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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架的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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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妃公主淪落史:落架的鳳凰 作者:楊府     
  落架的鳳凰 前言   
  序言:鳳凰落架:人為或宿命   
  ⊙海默 
  從花朵到果實的距離 
  遠不可及 
  從天堂到地獄的距離 
  卻一步之遙 
  ——海默《從花朵到果實》 
  曾經的人中之鳳,後沉淪市井為妾! 
  曾經的天下母則,後墮於青樓為妓! 
  曾經的金枝玉葉,後流落民間為奴! 
  曾經的天潢貴胄,後亡命天涯為囚! 
  在我國2000多年的封建社會,造就了200多個皇帝,也因此產生了至少幾十萬名皇后、皇妃和公主。本書生動詳細地講述了中國歷代22位流落民間的皇后、皇妃和公主們跌宕悲慘的人生遭遇。這些流落民間的皇后、皇妃和公主們,人生經歷雖各不相同,但卻擁有著共同的悲劇宿命。她們個個天姿國色,貌美似花,身世傳奇,然而,她們又個個遭遇哀婉,經歷坎坷,命運淒楚。 
  人生本無常,福貴無常態。在君權與夫權並重的特殊的時代,她們只是作為男人的附庸而存在,她們無權選擇自己的人生道路,她們只有聽憑變幻莫測的命運之手,把她們拋上雲端或摔落在地。這些流落民間的皇后、皇妃和公主們的人生變故,都無可選擇地蒙上了濃郁的政治色彩,無一不是封建王朝興衰廢替的歷史必然。 
  縱觀歷史,歷朝歷代的嬪妃們,除極少數能得到皇帝的恩寵從而改變命運外,大多數的人生結局十分悲慘。悲劇命運似乎是注定的,在劫難逃。是人為,似乎更是宿命。 
  紅顏禍水雖非千古鐵律,但禍起紅顏的悲劇在人類歷史上卻一直沒有停止上演。自三代而下,女禍氾濫,誤國殃人。一部欽定《二十四史》,淫婦嬌娃自始至終充斥其間。王公貴族中亂七八糟的性事在《左傳》中更是隨處可見的。 
  比如,北齊後主高緯寵幸馮小憐,坐則同席,出則並馬,常祈生死一處。北齊與北周交戰,高緯親征,齊軍振奮,無不以一當百,周城牆已破,勝利在即,為了顯示自己的男兒膽色,後主急傳旨暫停進攻。讓馮小憐盛裝出觀齊軍破城的壯觀景象。於是,成千上萬熱血將士只好耐心等著她塗脂抹粉梳妝打扮,等馮小憐精心梳洗打扮完畢,周人已修好城牆。馮小憐只熟悉胭脂,並未見過鮮血飛濺場面,於是大呼小叫:「軍隊敗了!」催促高緯駕車逃跑。齊軍遂潰不成軍,亡國成為必然結局。 
  亂世中的女性承受著比男人更多一層的苦痛,以皇后皇妃尤甚。讓人不能不感慨萬千,唏噓不已。比如,惠帝皇后賈南風利用惠帝是個白癡的「優勢」,操縱朝政,經常矯詔,枉殺大臣。正是賈南風的專權誤國,奸婦亂政,一場影響中國歷史進程長達16年的「八王之亂」便由此拉開了序幕。宮闕幾次化為泥土,司馬皇族幾乎被屠戮淨盡,無辜的宮女被亂兵擄走充作軍糧,慘痛駭人聽聞。就連晉惠帝的繼任皇后羊獻容也五次廢立,差點喪命。在社會大動盪中,貴為皇后之軀的羊獻容也逃不出被人強姦的命運,而她的女兒臨海公主的命運卻比她的命運更為悲慘,多次被轉賣為奴,受盡屈辱。再如,叱吒風雲、智勇兼備的亂世英雄李存勖在攻滅後梁後不過三年時間,轉眼就成為眾叛親離、置身無所的獨夫民賊,身死族滅貽笑天下,何也?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惡婦亂國。劉玉娘出身寒微,無道德氣象,五六歲時,即被掠至宮廷為奴,然世事無常,劉氏因禍得福,反嫁給李存勖並做了皇后,一時暴得大富,華貴無比。巨大的命運反差使得劉玉娘極大地膨脹出人性中貪婪與吝嗇的本性,不僅泯滅了原有的來自民間的一絲善良,最終在欲壑裡結出了惡之花,不僅失去了富貴榮華,流落民間,受盡屈辱,最後連苟全性命的可憐要求也不可能了。 
  那麼,作為帝王血脈的天之驕子公主們的遭遇又如何呢?這些金枝玉葉,尊貴無比,富貴無憂。自古就有「皇帝的女兒不愁嫁」之說,可事實並非如此。不少的歷史細節證明,絕大多數公主們的生活,特別是感情生活甚為悲苦,人生經歷和結局也大都不好,如果再趕上國亡家破,那命運就更為淒慘了。 
  雖然她們一生下來就是天潢貴胄,享有至高無上的皇家地位,在擁有為所欲為、生殺予奪的特權的同時,也滋養了她們驕橫放縱的個性。她們出生的唯一使命,似乎就是與政治聯姻。人格的膨脹與人性的壓抑,自然產生不出和諧的音符。歷史上確有很多公主不顧丈夫的尊嚴濫情縱慾,也確有很多駙馬是在靈魂扭曲的重壓之下,要麼忍氣吞聲,要麼瘋狂報復,悲劇也就不可避免地誕生了。 
  歷史上,當國破家亡之際,那些能夠活下來的公主,她們的不幸遭遇各異,但都充滿著辛酸與屈辱,像臨海公主這樣的金枝玉葉委頓塵土,被迫為奴為婢,也算不幸中的萬幸了。崇禎皇帝與周氏皇后的女兒長平公主,可以說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然而,隨著大明王朝的土崩瓦解,父母雙雙自盡,兄弟姐妹死的死,逃的逃,下落不明。明亡清立之後,長平公主被接入宮中,曾請求削髮為尼未果,每當想起國破家亡,整日以淚洗面,終於鬱悶成疾,死時尚不足20歲。臨終前不得不哀歎「奈何生在帝王家!」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千古興亡多少事,不盡長江滾滾流。 
  人生如戲,悲喜無常,是人為還是宿命?正史稗史,奇文奇書,充滿了警世的憂傷與唏噓! 
  苦難的深淺只是以人生大起大落為刻度而已,從輝煌的峰巔一下子跌入黑暗的深谷,人生的幻滅感隨時隨地都在世人的心頭蔓延、燃燒、升騰…… 
  到目前為止,無論是中國大陸還是港澳台地區,雖然反映皇后、皇妃和公主們的圖書很多,但還沒有一部專門反映國破家亡之後「流落民間」的皇后、皇妃和公主們悲慘命運的專著。本書聚焦於中國歷代流落民間的皇后、皇妃和公主們這一個特殊的女性階層,以歷朝實錄、檔案、筆記和傳說等史料為依據,以正史為骨,以稗史為肉。取其主蔓,演繹成文;旁徵博引,鋪張成篇,極具學術研究意義和生命啟示意義。 
  本書的出版,在某種意義上填補了國內宮廷女性悲劇命運寫作的一項空白,並為歷史研究者提供了一個可資借鑒的視角和文本,對廣大讀者來說是一件幸運的事情。 
  在作者的傾情敘述與訴說中,或惋惜、或傷悲、或憤慨,融知識性、哲理性和趣味性於一體,在極具快感的閱讀之後,令人扼腕喟歎、掩卷深思。 
  是為序。 
  2007年5月於北京 
  序:鳳凰落架:人為或宿命/海默 
  遠古跫音:夏朝大禹妃塗山女嬌的愛情守望 
  大禹治水 
  河伯獻圖 
  綏綏白狐 
  禹娶女嬌 
  候人兮猗 
  女嬌化石 
  塗山之會 
  情色毒藥:春秋鄭國公主夏姬的妖嬈愛情 
  妖嬈公主 
  初為人婦 
  無良君臣 
  朝堂風月 
  夏南弒君 
  君臣競美 
  使臣掛冠 
  東方海倫 
  賣身為奴:西晉惠帝女臨海公主的悲喜命運 
  家國之痛 
  母女淪落 
  賣身為奴 
  苦盡甘來 
  衲衣留後:南朝宋武帝皇后臧愛親的鄉土人生 
  劉裕出世 
  夫貧妻賤 
  山中遇險 
  稱王圖霸 
  劉宋開國 
  武敬皇后 
  衲衣留後 
  李尹政權:西涼昭武皇后尹夫人的天涯孤旅 
  儒冠君主 
  李尹政權 
  夫死國滅 
  亡命天涯 
  婚姻籌碼:北涼哀王皇后武威公主的婚姻險途 
  北涼雄主 
  滅國得婦 
  毒殺皇后 
  好色亡國 
  皇后再嫁 
  不倫之戀:北齊文宣帝皇后李祖娥的逃生奇遇 
  母儀天下 
  變態皇帝 
  逼姦皇嫂 
  成帝施威 
  聊度殘生 
  月亮葫蘆:北齊武成帝皇后胡氏的娼妓之路 
  月亮葫蘆 
  帝王淫亂 
  皇帝寵臣 
  皇后情人 
  面首之死 
  私通和尚 
  太后薦枕 
  娼門生涯 
  玉體橫陳:北齊後主淑妃馮小憐的曠世戀情 
  荒唐君主 
  剷除對手 
  自毀長城 
  玉體橫陳 
  更殺一圍 
  兵臨城下 
  為奴做妾 
  破鏡重圓:南朝陳樂昌公主的愛情傳奇 
  靡靡之音 
  風流誤國 
  全無心肝 
  少年夫妻 
  相約上元 
  破鏡重圓 
  歸老林泉 
  五代帝妃:隋朝煬帝皇后蕭氏的桃花劫數 
  寄養民間 
  喜從天降 
  謀為太子 
  謀取大位 
  紅顏都妒 
  規諫煬帝 
  煬帝之死 
  流落異域 
  終老唐宮 
  媒妁之禍:唐朝東陽公主悲苦的姊妹情緣 
  人貴命薄 
  東陽公主 
  封後風波 
  皇后當國 
  公主之死 
  媒妁之禍 
  不慕榮華:唐朝德宗貴妃王珠的布衣情結 
  矛盾性格 
  絕妙佳人 
  昭德皇后 
  宮中歲月 
  布衣紅顏 
  浪跡天涯 
  宿命鳶侶:後唐莊宗皇后劉玉娘的貪婪人生 
  父子英雄 
  因禍得福 
  驟得大貴 
  棒打老父 
  貪瀆誤國 
  毀國棟樑 
  戲迷皇帝 
  削髮為尼 
  虜地孤魂:後晉高祖皇后李氏的築室分耕 
  乘龍快婿 
  射狼射狼 
  國之大蠹 
  皇后之尊 
  忍辱苟活 
  炎涼世態 
  築室分耕 
  幾度廢立:北宋哲宗皇后孟氏的戲劇人生 
  初為皇后 
  妻妾爭寵 
  福慶公主 
  廢後風波 
  一廢再廢 
  因廢得福 
  垂簾聽政 
  臨安驚魂 
  顛沛流離 
  頤養天年 
  立侄取禍:元朝文宗皇后卜答失裡的如意算盤 
  天命皇后 
  兩都之戰 
  讓出帝位 
  謀殺皇后 
  無情驅孤 
  文宗懺悔 
  捨子立侄 
  禮遇之隆 
  慘遭流放 
  勿生皇家:明朝崇禎女長平公主的民間形象 
  多難帝王 
  性格悲劇 
  星走月中 
  後宮風雲 
  長平公主 
  血濺宮闈 
  姐弟泣別 
  許為婚姻 
  獨臂女尼 
  亂世王妃:南明弘光帝童妃的投親悲劇 
  皇族飄零 
  南明朝廷 
  童妃之案 
  信任危機 
  黨禍之爭 
  邊地鬼魂:南明永歷帝皇后王氏的烈女本色 
  末世皇后 
  風雨王朝 
  咒水之禍 
  邊地鬼魂 
  末代皇后:清朝宣統皇后婉容的悲劇人生 
  顯赫家世 
  美冠群芳 
  流寓津門 
  偽滿洲國 
  紅杏出牆 
  寂寞花謝 
  淑妃革命:清朝宣統皇妃文繡的 
  離婚之路 
  寒門遺珠 
  宮廷歲月 
  諍言勸告 
  流寓津門 
  后妃生怨 
  籠鳥飛鳴 
  指點迷津 
  淑妃革命 
  皇家興訟 
  皇妃再嫁 
  跋:在輕讀歷史的流光中感悟歷史的沉重份量/楊府 
  參考書目     
  遠古跫音:塗山女嬌的愛情守望 
  在我國的上古文獻中,記載著這樣一個傳說,距今約5000年前的堯舜禹時代,華夏大地,鴻蒙初開。黃河氾濫,洪水滔天。這也是世界範圍內史前民族的共同記錄。大地蒼茫一片,肆虐的洪水就像荒原的野馬一樣毫無拘束地奔騰咆哮,急劇地縮小了原始居民賴以生存的生產和生活空間。毒蛇猛獸常常出沒其間,傷害人民和牲口,百姓苦不堪言。治理洪水便成了當時的最大政治。 
  鯀治水失敗之後,堯帝又選派了鯀的兒子夏禹繼續治水。《史記?夏本紀》記載:「禹傷先父鯀功之不成受誅,乃勞身焦思,居外十三年,三過家門而不入。」禹接受和總結了鯀治水的經驗教訓,深入民間,充分發動民眾,在調查研究的基礎上,因時因地制宜,改用堵截、疏導並舉的辦法,一舉治理了洪水。從此,山川湖澤各就其位,人獸各得其所,四方之地旅途無礙,百姓得以回到肥沃的土地上居住耕種,草木蓬茂,物阜糧豐,到處呈現鶯歌燕舞的局面,形勢一派大好。 
  禹治水13年,三過家門而不入,把個花骨朵樣兒的美麗的妻子留在民間,與普通的村婦一起,採桑南陌,燒火做飯。妻子生子啟,禹也捨下愛子之心,一心一意去治水,也不請假去陪護。路過家門也不進去問候一下,女嬌雖然理解,但也心生怨恨,罵他狠心。禹不屑與她爭辯,讓人帶話說:真是婦人見識。禹終因治水有功,威望大增,降服諸部,舜最後禪位於他。公元前2070年,禹正式即帝位於陽城(河南登封),成為夏朝的開基君主。禹即帝位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封女嬌為妃。女嬌因此成了有正史記載以來,我國歷史上的第一位王妃。而大禹治水的傳說也廣泛流傳於後世。   
  大禹治水   
  英雄的故事總是與美麗的傳說聯繫在一起的。在的英雄傳奇中,最使人感動的,莫過於他與妻子女嬌的愛情故事了,它閃爍著人類靈性的火花。 
  在敘說女嬌與大禹的故事之前,我們有必要敘述一下大禹治水的英雄傳奇。大禹與女嬌的愛情,有源於水,也有緣於水。皆因大禹是開山裂石的治水英雄,兩人才得以相識相知相愛。最使人感動的,就是他們的愛情故事與大禹治水的偉大功勳相伴始終。 
  在先秦典籍《詩經》、《尚書》、《國語》、《左傳》、《孟子》、《墨子》、《荀子》、《管子》、《楚辭》等書裡,大禹治水的故事,均有詳細的記載。從目前存留下來的文獻來看,最早記載鯀禹治水神話的是《尚書?洪範》篇:「我聞,在昔,鯀堙洪水,汨陳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其洪範九疇,彝倫攸。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孟子?滕文公上》也說:「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氾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禽獸逼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禹疏九河,淪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家門而不入,雖欲耕,得乎」。由此可見,古代的思想家們幾乎無一例外地都相信在遠古時代,中國確曾發生過洪水滔天、民不堪命的災難。並且深信大禹治理洪水之事,一定不謬,必有事實所據。 
  那麼,就讓我們盡可能的來還原歷史的事實吧! 
  上古時代,洪水肆虐,原始居民的哭聲驚擾著堯帝那顆仁慈的心,堯帝日夜憂懼。四方的部落首領們,一致向堯推薦鯀去治水。古書上記載鯀號「崇伯」,住在嵩山,即現在的河南省登封市境內。鯀在建築方面有才能,他使用堵塞河道、修築堤防的辦法治水,想把洪水圍起來。結果警訊不斷傳來,北水治了南堤垮,南水治了北堤垮,水災反而鬧得更凶了。鯀疲於奔命,窮於應付,治水九年,無果而終。堯帝大怒,命炎帝之後、刑官祝融「殛之於羽山」,在羽山這個地方把鯀給斬首了。鯀壯志未酬,冤氣鬱結,屍體三年不腐,三年不爛。更離奇的是,鯀的屍體裡還孕育成熟出一個新的生命,這就是禹。就在禹出生的那一天,天上的月老帶著石刀,替鯀剖腹生子。「鯀腹開,虯龍現」。按中國的上古星相觀而言,禹是繼天命而生的,一出生就不同於凡人,所以才建立了後來彪炳史冊的蓋世功業。鯀可說是人類歷史上有記載的剖腹產子的第一人。 
  鯀死後,共工(指以共工氏部落牽頭)接著治水,也不合堯帝之意。便命舜到各地考察洪水,舜與禹不期而遇,交談之下,感到禹是個人才,治水理念與自己多有契合。於是向堯舉薦了禹,堯便決定由禹繼承父業,繼續擔當治水重任。禹雖然悲傷,但為了救民於水火,不辜負領導寄予的厚望,就勇敢地答應了下來,並發誓要完成治理洪水大業。 
  大禹首先聯合共工氏和伯益、後稷等許多部落,和部落的人們討論抗洪救災的辦法。有人還堅持老調,認為擋水就是治水,否則就不叫治水。可是禹想,建壩擋水,收效甚微。父親用這個辦法干了九年,最終是出力不討好,洪水照樣四處氾濫,給民眾造成了更大的災難。既然 
  「堵」不是一個好辦法,那麼「疏」也許是個值得一試的辦法了。但要疏導洪水,不熟悉地形地貌是不行的。於是,大禹便帶領夏部落的人沿河勘察,瞭解河源的流向和尋找可以洩洪的地方。 
  《淮南子?原道訓》記載:「禹之決瀆也,因水以為師。」說他以水為師,就是說他善於總結水流運動的規律,然後利用水往低處流的自然之勢,因勢利導地治理洪水。他採用「準繩」、「規矩」等測量工具和「陸行乘車,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攆」等交通工具來進行施工,先從黃河中段冀州開始(黃河氾濫的樞紐地帶),開渠排水、疏通河道,鑿龍門、辟伊闕、疏九河……將黃河下游的河道分闢為九股,散其水勢,一步步向東方的兗州、青州、徐州、南方的豫州、荊州、大越疏導,使水流入大海,最後又折向西北去整理黃河的上游。經寒歷暑,跋山涉水,九州大地幾乎佈滿了他跋涉的足跡。   
  河伯獻書   
  禹時代屬半人半獸、半人半神階段。禹治水,堯帝派益做他的助手,叫朱虎、熊羆同行。禹又調方道彰、宋無忌為風火二將,馮遲、馮修、江悱、江妃為水將,禺強、唐辰為左右將,大章、豎亥為步將,諸將各有所長,功力非凡。因有眾將相助,禹就毫無畏懼,敢探深淵,敢鑽幽洞,即使鬼怪也能讓它顯形,足跡踏遍了奧渺山川。這點有些類似於希臘神話,雖是傳說,但也是信史。 
  有一天,禹到洛水邊勘察,一隻巨大的烏龜背負著一塊非常精緻的圓形青石,游到他面前說:「我是河伯,先生遠道而來,無以相助,請收下這塊石頭,對你或許有用。」禹接過一看,光滑的石頭上面有一些自然形成的紋路,彎彎曲曲,頗似美麗的圖案。月下仔細研摩,原來是一幅治水的地圖,因其出自洛水,故稱之為「洛書」。在後來的治水中,這張圖起到了很重要的參考作用。「洛書」與伏羲時代出現的「河圖」成為中國文化最神秘的現象,有「洛書出,天下治」之說。 
  禹在治水過程中,每行一地,首先登高遠眺,仔細觀察地形特點。遇到山林茂密,雲霧迷茫,山勢走向難以辨清的地方,必親身親為,確定坐標,測繪地圖。依據山形,「疏導」為主,兼用「湮、障、厥」等法治理洪水。他長期在外奔波,幾乎寢食俱廢,忙得有時連頭上的帽子被風刮跑了,也顧不上回頭;腳下的鞋掉了,也顧不上去撿。今浙江省有座「夏履橋」,相傳就是大禹掉鞋的地方之一。他穿的是粗劣的衣服,吃的是粗糙的飲食。跋山涉水,不避酷暑,不懼嚴寒,由於長期從事繁重的勞動,腿上的毛磨光了,兩股也生繭了。 
  正是由於大禹身體力行,治水有方,為群眾做出了榜樣,最終制服了洪水。「水由地中行,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於是,原始居民紛紛從苦寒的高地上下來,回到溫暖的平原上。禹又帶領人民開鑿溝渠,引水灌溉,發展農業,化水害為水利,在黃河南北的中原大地上開出了許多良田沃土,成為人民安居樂業的地方。 
  後來,大禹為治理淮河,又來到了東夷塗山。這裡居住著一支強大的母系部落,他們指地為氏,便是塗山氏。禹在這裡遇到了自己一生的真愛,這就是妻子女嬌。 
  東漢趙曄《吳越春秋》載:「禹三十未娶,行到塗山,恐時之暮,失其度制,乃辭云:『吾娶也,必有應矣。』乃有白狐九尾造於禹。……禹因娶塗山,謂之女嬌。」   
  綏綏白狐   
  禹妻塗山,土功是急。 
  惟啟之生,過門不入。 
  女嬌達義,勳庸是執。 
  成長聖嗣,無祿以襲。 
  這是古代著名文學家、曹操之子曹植所作的《塗山氏贊》,詩中讚揚了女嬌對禹堅貞執著的愛情,以及自己對丈夫事業的理解與支持,刻畫了一位深明大義的古代賢妻良母的婦女形象,女嬌也因此成為女性道德的化身,為後世婦女所垂范。 
  禹自黃河流域輾轉千里,來塗山劈山導淮。在千里淮河線上,上至桐柏,下至東海,風餐露宿,「左準繩,右規矩」、「行山刊木」、「疏川導滯」,根治水患,拯救生靈。一日,當他探水脈行至塗山(今安徽當塗),心中忽有所感:自己的年齡越來越大,卻還沒有妻子相伴。於是他向蒼天祈禱:「如果我到婚娶的時候,請上帝顯示一些神物徵兆來應驗吧。」話音剛落,就有一匹九條尾巴的白狐狸來到他的面前,搖擺著像掃帚一般的毛蓬蓬的尾巴。這種狐狸,出產在東方淮夷的青丘國,在當時,是和龍、鳳、麒麟等生物一樣,同屬於吉祥之物,是有婚姻的象徵。大禹一見九尾白狐造訪,又聽到塗山部落流傳的歌謠: 
  「綏綏白狐,九尾龐龐。成子家室,乃都攸昌。」 
  意思是說:拖著九條肥大尾巴的白狐,正在尋覓配偶;如果誰娶了塗山氏的女兒,誰的家道就能夠興旺繁盛。大禹聽罷心裡高興,不禁暗自思量:「果然婚姻有應,這狐狸的出現和民間歌謠的流傳,或許就應驗著我將在塗山結婚吧!看來我的婚姻不遠了!」   
  禹娶女嬌   
  女嬌,塗山氏的女兒,儀容秀美,生性嫻雅,是當地有名的美女。這塗山氏的來頭很不簡單,一種說法,她本來是一頭九尾白狐,因為傾慕大禹的風采,也對大禹治水之舉打心眼裡贊成和欽佩。便化身為人,自名「女嬌」(實際是「女妖」之意轉化而來),來幫助大禹治理淮水。兩人因此而有緣相識了,也迅速縮短了兩個部落間的距離。因為治淮既有利於上游的夏禹等部落,也造福於淮夷族的塗山氏國。禹與女嬌也因治水工程而頻繁交往,女嬌積極籌糧派工,與禹共商治淮和安邦定國大計,替大禹分憂。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兩人你來我往,不知不覺間就產生了愛慕之情。大禹覺得女嬌不僅貌美如花,而且心地善良,是理家治國的巾幗女兒。女嬌也感到大禹胸懷韜略,是當世之英雄。 
  二人早已心生愛慕,只是由於治水工程的緊迫,大禹才暫時拋卻兒女情長,把這份真情藏在心裡,又到別處巡視災情去了。女嬌思慕大禹,便寫了一首詩:「等候的人兒啊,多麼的長久!」據說,這是流傳下來的最早的一首南方的情詩,從這首情詩,可見女嬌對大禹的傾心。女嬌的使女把此事告訴大禹,大禹被感動了,遂在台桑與女嬌私訂終身,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禹得塗山女,而通於台桑」的故事。 
  現在,既然有白狐來顯示徵兆,大禹遂決定正式向塗山氏求婚。 
  這裡有一個問題需要弄清,夏族大禹娶塗山族女子的神話,為什麼會牽涉到一個神秘的物象九尾白狐呢? 
  正像華夏族崇拜龍一樣,九尾狐也是原始宗教的一種圖騰信仰。《山海經》就記有青丘九尾狐的事。九尾狐其實是位於東方或南方的青丘這個地方的原始部族的圖騰物,《山海經》說它「能食人」,表明它懾敵有威、具有保護部族的神性。又說「食者不蠱」,是說九尾狐具有辟邪的魔力,顯然這都與圖騰信仰的原始巫術有關。 
  正因為如此,這個人獸婚配神話背後所隱藏的文化意義,正說明塗山氏是一個以九尾狐為圖騰物的部族,九尾白狐被塗山氏當作神靈在崇拜。 
  禹娶塗山氏女,象徵著華夏族與淮夷族兩大部落的正式結盟,標誌著中原文明的熏風已開始吹拂南方,也標誌著一個民族融合的文明時代的到來。女嬌的臉上因此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她為能全力輔佐大禹治水而感到無上榮幸,她用自己堅如磐石的信念,寫下了一段閃耀史冊的愛情傳奇。 
  實際上,禹娶塗山氏並非神話,而是有史可考,最早見於《尚書?皋陶謨》篇的大禹自述:「予……娶於塗山。辛壬、癸甲,啟呱呱而泣,予弗子,唯荒度土功。」原始居民對於自然的認識有限,只能憑借豐富的想像力或借助神靈的力量,去戰勝不可能戰勝的困難。因此往往賦萬物以有靈,此時的人是半人半獸、半神半人階段。這是人類社會的共同發展規律,神話史實際上也就是上古史,不過在信史以前的歷史都是以神化的形式出現的。這其中最能反映「萬物有靈」觀念的,莫過於人與物之間相互幻化的一類了。 
  古希臘神話如此,大禹治水的故事也概莫能外。   
  候人兮猗   
  大禹跟女嬌結婚後,只在家待了四天,自辛日至甲日。大禹不以私情貽誤公事,便忙著離家治水去了。女嬌多想與自己的丈夫在一起,多想為治水盡一份力量。便決定跟隨大禹,照料大禹的飲食起居,「何草不黃,何人不將」,與夫俱矣,奔走四方。大禹拗不過她,便將女嬌安置在禹當時的都城安邑(今山西省解縣東北),做了真正的出嫁新娘,這裡離大禹治水的三門峽沒有多遠。河水奔騰,驚濤裂岸,大禹治水,又無險不履。女嬌無時無刻不惦記著大禹,她手挽著傾筐,筐裡裝著送給大禹的午飯和新縫的衣衫,每天往返送飯。山間的荊棘刺破女嬌的衣襟,河邊的泥濘讓她行步維艱。但女嬌毫無怨言,每天都是那麼準時的往山下奔跑,真正是一對恩愛夫妻。但不久,大禹又遠離家門到東方治水去了,那身著緇衣葛布的背影,漸行漸遠,在蒼茫的遠山之間消失了。於是,留給女嬌的,就只有守望的流光了。 
  丈夫離開了女嬌,女嬌又離開了家鄉,未免寂寞難耐,生活過得悲苦淒涼。她等待著、盼望著大禹的歸來,日思夜想,祈禱大禹早日完成治水大業,可禹卻一直不歸,心中的悲苦無處傾訴,只能被以歌曲,她唱道:「候人兮猗!」等候的人啊,多麼的長久喲! 
  充分表達了女嬌盼丈夫早日歸來的迫切心情。大禹知道了,又沒有閒暇安慰新婚的妻子,遂派人在安邑城南築了一座望鄉台,讓妻子登台遙望家鄉,聊解慰念。 
  後人對《候人歌》評價很高,它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句,但經過女嬌的深情一唱,遂成了我國文化史上的著名詩章,它是我國最早的一首民歌,最早的一首愛情詩歌,被稱為南音之始。這首詩開啟了中國愛情詩的先河,也成為愛情詩規格和氣質的圭臬。塗山女嬌,也因此成為中國遠古神話中的詩歌女神。後來的《詩經》、《楚辭》用「兮」這個字,都明顯是受到了這首歌的影響。《詩經?國風》裡的那些「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的詩歌,都可看作是這首詩歌的濫觴。此後,先秦的愛情詩歌才蔚為大觀,周王朝也才有詩可採了。 
  《吳越春秋》記載:「禹行十月,女嬌生子啟,啟生不見父,晝夕呱呱涕泣。」 
  十個月後,女嬌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叫啟,這是大禹留下的名字。大禹臨行前對女嬌說:「若生子,取名啟。」啟,就是啟行,是大禹為了紀念他平治洪水登程上路的意思。 
  大禹在治水的13年中,曾經三過家門而不入。 
  大禹這種吃苦耐勞、克己奉公的忘我精神被傳為千古佳話,成為中華民族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女嬌的記載,司馬遷《史記?夏本紀》「贊」裡有濃墨重彩的一筆。其13年間,女嬌空門獨守,獨自養育兒子,直至大禹治水成功歸來。他的兒子已經十多歲了,女嬌也成為一位中年婦人了。但她沒有怨恨,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她把對大禹的愛深埋在心底,採桑織布,教養幼兒,不使大禹分心,大禹才得以安心治水。大禹治水的成功,女嬌功不可沒,這種犧牲精神值得肯定。這樣默默無聞地無私奉獻,可謂中國婦女傳統美德之始。   
  女嬌化石   
  另有一傳說,大禹與女嬌舉行了婚禮,自辛日結婚,到甲日(前後只有4天)就外出治水去了。女嬌追隨大禹,也在附近的安邑安了家,照顧大禹的飲食起居。那幾日工程正處於關鍵時刻,為了早日結束原始居民的哭聲,贏得打通軒轅山戰役的勝利,把奔流肆虐的洪水引向大海,大禹不得不旰衣宵食,吃住都在工地。大禹便與女嬌約定,為了搶時間,在工地上設張鼓,女嬌聽見鼓聲就來送飯,否則勿來。 
  可是意外的事情發生了。有一天,大禹不慎碰落一塊山石,石落擊鼓。女嬌聽到了,就連忙帶著食物來到了工地。卻看見自己的丈夫化作一頭巨大的黑熊,一爪操釬,一爪執斧,在河中浪頭跳躍,專注地開鑿軒轅山。 
  原來自己的丈夫竟然是一頭面目猙獰的大熊,女嬌大驚失色,扔下手中的食物,慌亂又驚恐地奔逃而去。 
  大禹見狀,也趕緊追了上去,他想向妻子解釋清楚。急切中,他居然又忘了要恢復自己的本來面目。他邊追邊喊,可是他越喊,女嬌越不敢停留。就這樣,一追一逃間,女嬌跑到了嵩山之下,終於力竭而止化成了一塊大石。 
  因為自己的疏忽,女嬌變成了石頭,夏禹心急如焚。大禹的部屬聞訊趕來,也都十分唏噓。細心的伯益發現,女嬌的石像中傳來空洞的聲音,原來女嬌已經懷孕了。 
  大禹見母子俱化為石,更是悲痛不已,他對石頭喊道:「還我兒子。」石像的肚腹應聲開啟,一個男嬰就此降臨人世。 
  由於是啟石而生,天賦異秉,他的名字便叫「啟」,他就是未來中國第一個奴隸制王朝的開創者夏啟。 
  禹開鑿軒轅山,喪妻得子的故事見於《漢書?武帝紀》顏師古注引《淮南子》:「禹治洪水,通軒轅山,化為熊。謂塗山氏曰:欲餉,聞鼓聲乃來。禹跳石,誤中鼓,塗山氏往,見禹方作熊,慚而去。至嵩高山下,化為石,方生啟。禹曰:歸我子!石破北方而啟生。」 
  因此,《楚辭?天問》裡屈原問道:「焉有龍虯,負熊以游?」「龍虯」指大禹,「熊」指鯀。鯀腹生禹,那麼禹變成大熊也是可能的了。 
  為了紀念女嬌夫人,至今嵩山南麓仍然建有啟母闕。 
  在以上這兩種傳說中,我比較傾向於第一種說法,我寧願相信女嬌在家寒門守望13年,辛苦撫養大禹之子啟成長的艱辛和思念,而不願這種牽掛無所附麗,更不願以一種悲劇的方式謝幕。也因此大禹才用了13年時間,疏通了河道,治理了湖泊,洪水按部就班由高處流入低處,從湖裡流到江河,最後匯入了大海。之後,一片片土地露出水面,人們又重新回到陸地生活,修建房屋,種植莊稼,馴養家畜,過上了安居樂業的生活。 
  啊,治水的王 
  你是父親脅間延續的肋骨 
  那玩具是青銅鍤,揮舞著沉沒的濤聲 
  敲打月光的漿櫓吧! 
  治水的王,那息壤太高 
  你只能化作一頭黑色的熊羆 
  在仰望之外 
  山會像手掌一樣輕輕推開 
  在歷時13年的治水過程中,大禹的足跡遍佈中華大地的山山水水。從西嶽華山、積石山到東嶽 
  泰山、黃河之濱,從北嶽恆山、寒谷關(今北京密雲縣西南)到南嶽衡山、交趾(今越南),先後疏通了長江、黃河、淮河、漢水、渭水、濟水、洛水、黑水(源於今甘肅省西部,注入哈拉海)、弱水(源於今青海省北部,流入居延海)等河流。這些河流,除濟水後來改道而成為黃河的一部分外,其餘大河至今仍奔流不息,滋養著燦爛的中華文明。 
  禹即天子位後,曾兩次會盟諸侯,所選的盟址一次是塗山,另一次則是在會稽山。禹之所以把第一次諸侯會盟大會的地址選在塗山,就有報答妻子部族的意思。   
  塗山之會   
  大禹治水,可謂艱苦備嘗,在治水的同時,還要打仗。禹時代,共進行了兩場具有決定意義的戰爭:即與共工(共工是一部落名,與顓頊、帝嚳爭奪帝位的是前期的部落首領)和三苗的戰爭。 
  共工氏在大禹之前治水失敗了,他懷著嫉妒的心腸,不願看到大禹治水成功,便千方百計地將洪水引向大禹所在的治水工地——空桑山(即現在的山東曲阜)。空桑山被淹沒後,治水工程只好暫時停了下來。 
  當時,塗山氏擁有強大的軍事力量,在中原各方國中勢力最強。皋陶為塗山氏首領,禹任命皋陶為刑官,兩族結成了牢固的政治聯盟,對大禹治水給予了強有力的支持。據《尚書?舜典》記載:帝舜之時,禹為司空,皋陶作士,伯益為虞。禹即帝位後,皋陶、伯益迭為首輔,塗山氏成了夏後氏最倚重的力量。為了進一步獲得妻族的支持,大禹便攜同女嬌,在塗山召開了緊急軍事會議,準備與共工決一死戰。據《左傳》記載:「禹會諸侯於塗山,執玉帛者萬國」;《史記》云:「夏之興也以塗山」。正是塗山之會,確立了禹的天下共主地位。去朝見禹的人手裡都拿著玉帛,儀式十分隆重。會議開始後,當時有個叫汪芒氏方國的部落首領防風氏,被共工收買了,有意怠慢大禹的命令。大禹當機立斷,就在會上殺了防風氏,以儆傚尤。這說明,那時候的禹已經從部落聯盟首領變成名副其實的國王了。這使得與會的所有方國之君深感恐懼,他們只得小心翼翼地聽從大禹的指揮。共工很快被大禹打敗了,但共工的臣子相柳卻不服氣,妄圖繼續頑抗。相柳為人貪婪,時常搶奪民眾的糧食,民眾形容他長了9個腦袋,食量驚人,每次都要吃掉9座山高的食物。大禹於是又領兵繼續進攻,再一戰殺掉了相柳。共工知道不是禹的對手,便逃掉了,據說最終還是被祝融殺死。 
  共工的另一個幫兇河伯,一看情勢不對,態度急轉直下,來了個180度的大轉彎,忙從河裡跳出來,獻上了「洛書」,爭取從寬處理(前已敘述)。 
  塗山大會,大禹論功行賞,對有功者封賞,對作惡者懲處,眾人鹹服。又任命皋陶為相,封女嬌為后妃。把啟留在塗山氏國培養,繼續尋求妻族的支持。為了紀念戰勝水患,禹用當時天下九州出產的銅鑄了九個鼎,雕鑄上奇獸異禽來代表九州,九鼎因此成為日後國家政權的象徵。大禹起自民間,具有很濃烈的民本思想。他以富民為本,時時出訪巡察,瞭解民情,查訪賢能之士。把鍾、鼓、磬、鐸分別掛於廳前,發出告示:教我以道者擊鼓,諭我以義者擊鐘,告我以事者振鐸,對我述說困難者擊磬,有告狀者搖鐸。詔命初下,天下賢士聞風而至。 
  一切準備妥當,不久,大禹即指揮了對三苗的最後戰爭。這是一次規模較大的武力征伐,通過這些征伐活動,夏禹的王權得到了加強。 
  蚩尤為九黎部落的酋長,分為九派,亦稱「九黎」,即後來的「三苗」,最早生活在黃河流域,與黃帝爭鋒失敗被殺。顓頊、帝嚳時代,「九黎」趁共工與顓頊、帝嚳爭奪帝位時迅速發展起來。顓頊曾多次打敗三苗;到了堯、舜時代,三苗再次興起,又被打敗。 
  到禹繼承華夏部落聯盟首領後,三苗再度挑起事端。為了進一步擴大原始居民的生存空間,統一長江中下游地區,成為迫在眉睫的國家戰略了。因此,禹決定對三苗進行一次大規模的戰爭。禹出兵之前,在祖廟舉行了一次隆重的祭祀上天和祖先的宗教儀式。 
  禹手執玄圭說:「三苗為亂,上天要懲罰他們。因為他們不聽教化,多次叛亂,誅殺無辜。現在,他們那裡妖魔四起,天生怪異,夜裡出了太陽,又下了三天血雨,炎熱的夏天竟然也結冰。種在地裡的五穀也發生了變異,祖廟中出現了青龍,狗也在市中嚎哭,人民驚恐,怨聲載道。我受上天、祖先之命前去討伐他們,希望大家同心協力,英勇奮戰,殲滅那些有罪之人。」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尚書?禹貢》篇。 
  三苗見禹率軍前來征討,慌忙率眾抵抗。但禹所率軍隊訓練有素,士氣高昂,強悍無比,三苗之眾節節敗退,潰不成軍。開戰不久,其首領就被東夷部落的弓箭手射死。首領陣亡,苗軍大亂,紛紛四散逃命。三苗故土難守,大部分逃往西南地區,逐步被當地土著氏族部落融合。相傳今天聚居在湖南、廣西、廣東及雲南、四川、貴州等地的苗族,就是三苗的後裔。 
  禹征服三苗,統一了長江流域,此後一段時期,華夏大地出現了少有的社會安定的太平盛世。 
  禹在確立王權後,就在有崇部落所在地——嵩山之陽建立了陽城(河南登封縣告成鎮)作為都城。後又遷往陽翟(河南禹縣)。根據史書記載,當時已經有了軍隊、官吏、刑罰、監獄等公共權力,說明我國在這時已出現了早期的國家形式。 
  禹到晚年,原本打算禪位給皋陶,可皋陶先禹而死。按照禪讓制的原則,禹推薦皋陶子伯益做了繼承人。於是又召集各部落首領到苗山(今浙江省紹興)集會,徵詢各部落首領的意見。大家如期到會,還向禹呈獻了各自的貢物。禹命令手下人將貢物計算清楚,由此,後人便將苗山改稱為會稽山。可是禹死後,其子啟繼承王位。他廢除了禪讓制而實行父傳子的王位繼承方式,遭到了伯益的激烈反抗。經過戰爭,伯益兵敗被殺,夏啟建立了夏朝。眾多邦國首領都到陽翟朝會,啟在鈞台(今河南 
  禹州境內)舉行宴會,此即歷史上有名的鈞台之享。而夏王朝內部的貴族有扈氏由於反對夏啟破壞禪讓制,拒絕赴會。禹便動用軍隊鎮壓了有扈氏的叛亂,才鞏固了夏王朝的統治。 
  雖然夏王朝只是一種部落聯盟的政權形式,和秦、漢以後中央集權的專制王朝大不相同,但總算粗具國家規模,這就使得中國歷史從傳說時代進入了信史時代。也使社會形態脫離了原始氏族公社階段,而發展到階級社會時期,這也就是古代文獻中所說的由「大同」社會轉變到「小康」時期。由此可見,夏朝是不可逾越的中國歷史記憶的源頭了。     
  情色毒藥:公主夏姬的妖嬈愛情 
  夏姬是春秋時代的絕色美女,是鄭穆公的女兒,大約生於公元前640年或者稍晚一些時候。沒人能確切描述她的美貌,她的事跡在《左傳》、《列女傳》、《谷梁》等古籍中皆有記載。 
  柏楊《中國人史綱》說:「夏姬是一位絕色美女,從她的滄桑經歷和因她引起的國際戰爭,我們可以肯定她一定是世界上最最具有魅力的女子之一。」的確如此,在她身上發生的一連串故事似乎可以表明,在中國歷史上,及至世界歷史上,都難找出第二個人能比得上她那麼吸引男人的了。夏姬完全稱得上是「情色毒藥」、「戰爭酵母」。凡是沾過她的男人,無一不下場悲慘,非死即逃。夏姬一生所歷男人很多,具體數目不詳。但從史書上對她的稱謂:「三代王后」;「七為夫人」;「九為寡婦」,我們可想見其然。她私通的第一個男人是公子子蠻,是她同父異母的庶兄。很不幸,公子蠻兩年後就腎衰而死。常言說得好:「只有用壞的犁,沒有犁壞的地」。後人多猜測子蠻是縱慾過度而死的,因為夏姬太美了,太迷人了。她是那個時代男人們意淫的對象。 
  夏姬和子蠻的情事,在後世視為亂倫,但那時還殘留著遠古婚姻混亂、族內婚的遺風,性觀念比現在要開放多了,男女性事是比較寬容的,當事人也大都不以為恥。在《左傳》裡就記載有很多王公貴族不合禮教的男女性事,況且鄭、衛兩國,本就是淫風大熾的地方。溱洧之地,男女又淫奔不禁。就連孔子在編《詩經》時,雖對鄭衛之音嘖有不滿,但仍然選入大量誨淫的詩篇。儒家雖提倡周禮,但「野合」和「裸奔」都是民間習俗允許的行為,男女在野外可自由交合,不像後代那麼嚴格, 
  這或許是遠古生殖崇拜的遺風吧!但周禮畢竟已推行了幾百年,即使同姓,婚姻也要受到質疑:「男女同姓,其生不繁」。由此推斷,她和子蠻的性事也是有違禮教的。只是到了漢代的董仲舒,用儒家傳統統一思想,才收緊了道德的繩子。在這樣的歷史環境下解讀夏姬的故事,就自然不會大驚小怪的了。   
  妖嬈公主   
  公主們都有良好的遺傳基因,因此,她們的美麗舉世公認。古今中外不知有多少文學作品,把公主描繪得天仙一般,一個個高傲無比,光彩照人。隨便舉一個例子,《詩經?碩人》就是描繪齊國公主莊姜的美麗的:「膚如凝脂,手如柔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這形象絕對是天上有地下無的絕色女子模樣,千百年來,歷代文人莫不根據這樣的描繪而馳騁情思,臆造自己心中的女神塑像,並為之神往而激動。 
  夏姬天生麗質,若幻若仙,絕對的極品美人。《列女傳》上說她:「其狀美好無匹,內挾伎術,蓋老而復壯者。三為王后,七為夫人。公侯爭之,莫不迷惑失意。」 
  夏姬既有美麗的外表,又有內斂的氣質和征服男人的本領,是春秋時公認的四大美女之一。夏姬比較完整的故事記載於先秦的典籍《左傳》、《列女傳》、《谷梁》中。在《詩經》和《國語》中都有所補充或印證,《史記》、《資治通鑒》更是言之鑿鑿,記敘猶詳。她的姿容儀態,絕對是美艷不可方物。大凡物極而必反,美極而近妖,因此,「公侯爭之,莫不迷惑失意」。難怪歷代文人要把紅顏比作禍水了,而樸素的民間則有另類說法:「英雄難過美人關」。萬法歸宗,其意一也:就是美麗的容顏,絕對有超強的傾城傾國的殺伐威力。 
  謂予不信,且看跟她有過關係的男子便知,凡是圍繞著她石榴裙轉的,無一不霉運當頭,下場悲慘。不是死於非命,就是禍及家族,更有甚者是亡國滅種。縱使這種悲劇週而復始地發生,而公卿貴戚始終執迷不悟,樂此不疲,都想一親她的肌膚,贏得她的愛情,可謂死而後已。史書鑿鑿,她與陳靈公等三個國君都有不正當關係,故稱「三代王后」;她先後嫁了七次,又稱「七為夫人」;有九個男人死於她的超強的床上採補之術,又稱「九為寡婦」。 
  夏姬的一生,可謂情色的一生。她除了用溫軟的酮體誘惑男人之外,在歷史文字的夾縫裡,再也找不到哪怕是微如芥末的可圈可點之處了。這也是中國歷史的特點,高者揚之,低者抑之。讓好的更好,讓不好的更不好。即好名聲給予你的是加號,壞名聲給予你的是減號。 
  這位性感尤物,因此成了淫蕩的代名詞,被衛道士們咒為「不祥之人」。我們用現代流行的話,稱她為「情人殺手」或「情色毒藥」,怕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為夏姬之故,陳國殺死一臣二君,另有二位大臣逃亡,楚國發動了攻滅陳國的戰爭;為夏姬之故,楚國莊王與太子,太子與大臣,大臣與兒子之間爾虞我詐,互相傾軋,導致君臣離心,大臣叛逃,百餘人死亡;為夏姬之故,吳楚發生了激烈戰爭,楚二太子死亡,楚都被吳攻破,幾乎亡國,楚由此衰落;而吳也元氣大傷,越王勾踐趁機滅吳。這場前後綿延近半個多世紀的戰爭風雲,都因為夏姬之故啊! 
  翻遍中國歷史,你還真找不到第二位像夏姬一樣,散發著有如此狐媚妖嬈的氣味女人了,或許只有和她同時代的古希臘美麗女神海倫和她才有一比。但海倫只引發了一場戰爭,夏姬卻引發了三場戰爭,其戰爭規模之大,牽涉國家之多,持續時間之長,戰局之悲慘,都是特洛伊戰爭所不可比擬的。可惜中國自古以來向無敘寫史詩的傳統,否則,夏姬的艷名,是絕不會遜於海倫半分的。 
  那麼,就讓我們掀開夏姬妖嬈的面紗,走向亂雲飛渡的春秋的舞台。 
  夏姬約出生於公元前640年前後的春秋時期,是鄭穆公之女。鄭國是春秋時的諸侯國,其建國者為周厲王少子即周宣王庶弟鄭桓公姬友。都於新鄭,轄地大致為現在的河南新鄭一帶。到她的父親鄭穆公繼位,已呈衰世氣象。鄭國處四戰之地,無險可據。鄭穆公在位時,秦穆公晉文公楚莊王為爭奪諸侯霸權,經常發兵襲鄭。歷史上有名的鄭商人弦高勞秦師後,急告求救而退秦兵的故事,就發生在鄭穆公時期。 
  夏姬在史書上沒有留下正式的名字,只留下了一個稱呼。當時的女子,稱呼有從父的,也有從夫的。她被稱為夏姬,就是因為成年後,她嫁給了陳國公族夏御叔。而姬一方面是她的姓,還有一層意思是春秋時期對公主的普遍稱呼。 
  在古代的言情小說《株林野史》上,對夏姬就有確切的描繪:她自幼就生得蛾眉鳳眼,桃腮殷紅,狐色狐媚,妖淫成性。少女時即成為兄長與國內權臣染指的對象。長大後更是體若春柳,步出蓮花,羨煞了不知多少貴胄公子。夏姬姿容絕世,不但具有驪姬息媯的美貌,更兼有妲己褒姒的狐媚,是一個顛倒眾生的人間尤物。 
  傳說夏姬曾受神人指點,精於採補之術和永葆處女之身的內視法。民間對夏姬這種奇特的身世,以及與她有關係的男人們的遭遇無不興趣盎然,於是各種怪誕的說法都出來了,並且越傳越神。 
  史家記載,夏姬未嫁時,曾做一夢,夢見天上降下一位「素女」,臨床指點,向她傳授了一套「吸精導氣」之方與「采陽補陰」之術。也有的說,在她及笄之年,曾恍惚夢見一個偉岸異人,星冠羽服,自稱上界天仙,與她交合,且教她吸精導氣之法,名為「素女采戰術」。此法使得女人能夠常年被精氣滋潤,不被歲月雕刻,愈老愈少。夏姬從此掌握了返老還童、青春永駐的駐顏之術。不論歲月怎麼增添,她都照樣美麗窈窕,嫵媚動人。因此一直到50歲上,仍然保持著青春少女的模樣,有著吹彈可破的容顏,細膩光滑的肌膚,裊裊婷婷的氣質,水汪汪的眼睛裡都是青春的光彩。不像脂粉時代的有些女人,一臉的菊花瓣,還假羞澀,勉強裝酷裝嫩。而夏姬的嬌嫩之姿,迤邐之態,春風有度,出自天然,都有歷史事件為證。 
  這一切的一切,無不證明,夏姬具有震撼人心的美貌。   
  初為人婦   
  可惜夏姬的操守與她的美貌南轅北轍,大成問題。美的東西總是要炫耀的,況且夏姬「其狀美好無匹,內挾伎術」。一人自愛自憐未免寂寞,之後她廣泛找人試驗,當者無不披靡,因而艷名四播。凡與她發生關係的男人都銷魂喪魄,曲盡其歡。當她是處女,激情洋溢。只是,這些踴躍應徵者不久後都成了短命鬼,原因是她的采陽補陰之術大大損傷了男人們的元氣,使他們腎竭體衰而亡。她自己反而青春不老,越活越滋潤。可儘管如此,一些男人仍惑於她的美色和神仙洞府的妙處,樂此不疲與她往來交接。鄭衛兩國,本是淫風大盛之地,溱洧河畔,男女又都淫奔不禁,性觀念非常開放,男女之事相當寬容。但再寬容,最基本的禮教還是要講的。而她竟和自己的庶兄公子蠻私通。由此,她的艷名播多遠,其狼藉的聲名也就播多遠。 
  父母迫不得已,在她18歲那年,把她遠嫁到了陳國。 
  夏姬的第一任丈夫是陳國(今河南淮陽)公族夏御叔。夏御叔是陳定公的孫子,他的父親公子少西,字子夏,所以他就以「夏」為姓,官拜司馬之職,相當於後來的國防部長。由於他是國君的孫子,因此食邑於株林。株林是陳國最富庶之地,風景殊好,氣候宜人。夏御叔就在株林建起了大片山水園林式的豪華莊園,呼朋喚友,鬥酒作樂,與夏姬過著優哉游哉的閒散生活。 
  一般是十月懷胎,而夏姬嫁人不到七個月就產下一子。人們風言風語,說這早產兒不是夏御叔耕耘的結果,多是夏姬從鄭國帶來的野種。夏御叔雖然有些懷疑,但是夏姬風情萬種,她驚人的美麗幾近乎妖,夏御叔情色搖蕩,惑於美色,早喪失了最基本的判斷力。也便沒有勇氣甚至根本就不想去深究原委,就樂顛顛地給這孩子取名夏征舒,字子南,暱稱夏南。夏御叔請同朝為官的賓客到株林慶賀,同為大夫且是好友的孔寧、儀行父自在邀請之列。 
  夏御叔事業順利,家庭美滿。因此,在一段時間裡,他對自己的生活相當滿意,三口之家其樂融融。他與夏姬的愛情,顛之倒之,女曰雞鳴,士曰昧旦。恨夜太短,也有相當高的質量。 
  但是,色是刮骨鋼刀。夏御叔雖孔武有力,體魄強健,畢竟經不起夏姬採補之術的長期損耗。結果在征舒12歲時,夏御叔壯年而逝,橫死花下。後人多推測夏御叔是因為過度縱慾而死的。試想,面對燦若明星的妻子,他的心靈能不時時激動?能不時時抱持在懷?再堅強的男人,也會多少犯暈乎的,從而沉溺於溫柔鄉里難於自拔,把理智和力量拋得無影無蹤。 
  喪期過後,夏姬便送征舒到城內從師習藝,自己仍舊居於株林山莊。夏姬正值如狼似虎的年齡,就這樣寂寞地花開花落,獨守空閣,情非所甘。況夏姬生就的有御人之術,慾望大熾,豈可荒廢?孔寧、儀行父早垂涎於夏姬美色,心中念念不忘,各有窺誘之意。先前礙於夏御叔在,不敢唐突,現在夏御叔沒了,孔寧和儀行父便藉機大獻慇勤。大凡美麗的女人,都有崇尚虛華的毛病,對於男人的慇勤總是笑臉相迎,心裡十分受用。殊不知男人的笑臉和慇勤,就是陷阱旁的誘餌,或許夏姬巴不得落入陷阱吶!   
  無良君臣   
  孔寧正愁沒有借口接近夏姬,陳靈公卻出乎意料的派給他一個好差事,讓他代表朝廷慰問寡居的夏姬。孔寧心花怒放,屁顛屁顛地到了株林。慰問完畢,已近薄暮。夏姬出於禮節,自然要設酒擺宴招待孔寧,酒壯色膽,孔寧便在酒桌上言語挑逗夏姬。說來也巧,飯後卻下起了沒完沒了的大雨,孔寧便以此為借口,留宿在夏姬家。兩人都有淫奔之心,心照不宣,自然是你請我願,乾柴烈火。夏姬跟孔寧好上了,而孔寧也從此成了她的入幕之賓。此後便經常出入夏姬家。 
  夏姬的美艷與風情,特別是床笫之間的旖旎風情,使得孔寧欲死還生。孔寧藏不住獨樂樂之心,便忍不住向儀行父炫耀。儀行父不信,孔寧就把一件繡花褲頭(繡襠)拿出來,說是夏姬送給他的,以誇示於儀行父。 
  儀行父像吃了酸葡萄,既羨慕又嫉妒,也便不甘示弱,有事沒事常去株林,千方百計勾引夏姬。夏姬見儀行父身材高大,鼻準豐隆,風流倜儻,比孔寧有風度多了,相與之心已久。遂許與私會,交合甚歡。儀行父又知心疼女人,廣求春藥以媚夏姬,夏姬對他越發傾心,也就冷落了孔寧。 
  一日,儀行父對夏姬說:「孔大夫有繡襠之賜,今既蒙垂愛,亦欲乞一物為表記,以見均愛。」夏姬笑道:「繡襠是被他偷走的,非妾所贈。」又咬著儀行父的耳朵悄悄說:「雖在同床,豈無厚薄之分?」於是自解所穿碧羅襦為贈。這碧羅襦大概就是古代女子的內衣,最早被稱為「褻衣」。「褻」意為「輕浮、不莊重」,可見古人對內衣的心態是迴避和隱諱的。內衣蘊藏著女子不盡的情懷,迴避還來不及,遑論贈人,可見夏姬的淫蕩。儀行父得到了碧羅襦,自然要向孔寧誇耀。 
  孔寧知道自己受冷落的真相後,心懷妒忌。哼,你讓老子失去,老子也讓你得不到。於是心生一計,向陳靈公盛讚夏姬的美艷,極言天下絕無。他舉薦的目的,就是要讓靈公把夏姬奪走,以此報復儀行父。陳靈公將信將疑,哂笑道:「夏姬的艷名久已聽到,但她都奔四十的人了,縱有風情,恐怕也是三月的桃花,已無昔日的氣象了!」 
  孔寧忙慫恿說:「主公有所不知,夏姬天賦異稟,熟諳房中之術,容顏鮮嫩,姣如十七八歲女子模樣。年齡雖快四十,風情卻更加成熟,且交接之妙,大非尋常,主公一試,自當銷魂。」靈公本就輕佻惰慢,耽於酒色,一聽,慾火焚心,恨不得立馬就能見到夏姬。 
  次日游幸株林,只叫孔寧相隨。孔寧提前送信到夏家,夏姬穿著禮服出迎,她對靈公說:「不知主公駕臨,有失遠迎。」其聲如黃鶯,嚦嚦婉轉。靈公視其容貌,仍是雲鬟霧鬢、剪水秋眸、肌膚凝雪。真天仙一般,六官妃嬪罕有其匹。況夏姬出身君侯世家,風範禮儀,舉止進退,自是中規中矩,應對有序。靈公心上愈加傾慕,飲酒中間,靈公目不轉睛,夏姬也流波送盼,嬌羞滿面。酒帶癡情,又有孔寧的旁敲側擊,靈公早已方寸大亂,不時以褻語挑逗。夏姬是一個虛榮淺薄、善解風情的女人,自然百般迎合國君的情意。 
  是夜,靈公擁夏姬入帷,解衣共寢。但覺肌膚柔膩,芬芳滿懷,歡會之時,宛如處女。再經交接,不啻仙女下凡。後宮粉黛,無人能及,天生尤物如此,令人身心俱醉。而夏姬也使出了渾身解數,一會兒有少女的羞澀,表現出弱不勝情的模樣;一會兒又有少婦的溫柔,展示出柔情萬種的態勢;一會兒更有妖姬的媚蕩,流露出分外的新鮮與刺激。陳靈公不禁歎道:「寡人雖遇天上神仙,亦只如此矣!」 
  整夜風月無邊,不知東方之既白。靈公戀戀不捨地說:「寡人得交愛卿,回視六宮有如糞土。但不知愛卿是否常有心於寡人?」夏姬懷疑靈公已知她與孔、儀二大夫之事,趕忙回答說:「孔、儀二大夫,因撫遺孤,遂及於亂,再沒有其他人了。」靈公大笑說:「難怪孔寧說卿交接之妙,大異尋常,若非親試,怎會知道?你既然告訴了我,請你不要多疑,只要我們能常常見面,保持這段真情,其他的你該怎樣交往就怎樣交往,我不禁止你。」夏姬感激不盡。事畢,夏姬把自己貼身的汗衫給靈公穿上說:「主公日見此衫,如見賤妾。」 
  這樣,君臣三人,就都有了夏姬所贈——靈公得到的是汗衫,儀行父得到的是碧羅襦,孔寧得到的是繡花褲頭,都是夏姬的貼身之物。自茲後,君臣三人,便都穿著情婦送的內衣上朝理事(參見古小說《株林野史》)。   
  朝堂風月   
  次日早朝,百官俱散,靈公召孔寧謝薦枕之事。又召儀行父,意有拂然,說:「如此樂事,何不早奏寡人?你二人佔了先頭,是何道理?」孔、儀二大夫矢口否認說:「臣等並無此事。」靈公說:「美人親口所言,卿等還如此避諱。難道想欺君嗎?」孔寧忙回答說:「豈敢豈敢!這好比君有味,臣先嘗之,父有味,子先嘗之。倘若嘗後覺得不美,不敢進君。」靈公笑著說:「不對。比如熊掌,讓寡人先嘗也不妨。」 
  三個人嘻嘻哈哈,胡言亂語,全沒了正經,也早忘了君臣之禮。 
  靈公撩起衣服,扯著襯衣向二大夫炫示:「你二人雖曾與她有染,她卻偏偏有一樣東西送我。二位可曾有嗎?」孔寧也扒開褲子,露出繡花的褲頭:「難道這不是美人所贈嗎?不但我有,行父也有。」儀行父更是自矜,解開內藏的碧羅襦,言稱美人之賜。靈公大笑,說:「我等三人隨身都有物證,異日同往株林,可作連床大會!」 
  三人不但不妒忌,反而互相切磋 
  心得體會,交流彼此的性經驗 
  性感受。時下最鐵的朋友不是有一條叫「一起嫖過娼」的嗎?因此,三人結成了牢固的鐵三角關係。他們常常在一起飲酒作樂,談論最多的話題不是朝政,而是夏姬和性。最後都不知該怎樣讚美夏姬了,總要輪番罵上一句:「夏姬這婊子養的,真他媽的是人間尤物。」 
  君臣完全淪為酒色之徒,每日每時逐於遊戲,開心至極,漸漸把朝政也荒疏了。更有甚者,三人同時上床與夏姬作連床之會,三龍戲鳳,恣行淫樂,穢聲達於里巷。 
  他們每次從株林回來,朝會群臣時,靈公總是興致勃勃地跟孔寧和儀行父在朝堂上談風論月。夏姬的風情萬種,夏姬的床上功夫,等等,他們談論得繪聲繪色,聲情並茂。又常常把夏姬送的內衣內褲拿出來,互相調笑、誇飾。語言下流,全無顧忌。滿朝文武為之側目。大臣洩冶是朝中的正人君子,實在看不過眼,當場制止了這番對話。他對靈公勸諫說:「朝廷綱紀之地,您身為一國之君,在朝堂上如此宣洩情色艷事,互相標榜,實在是有失君臣之敬,好沒道理。上行下效,致使陳國風紀大壞,淫風大熾。亡國不遠啊!」靈公自覺汗顏,無以反駁,只好表示改過。 
  洩冶又找到孔寧、儀行父二人,指責道:「作為臣子,宜抑惡揚善,宣揚國君的善政。你二人卻不然,千方百計誘導君王,以行不良。千古佞臣,有以是乎?」說得二人啞口不言。 
  孔寧和儀行父便找機會,詆毀洩冶,唆使靈公幹掉洩冶,除去眼中釘。洩冶畢竟是忠君的,靈公於心不忍,便默然無語,未置可否。孔寧、儀行父窺見靈公曖昧,他們就故意理解為是靈公默許,很快就派人刺殺了洩冶。靈公知道後,也不予追究,實在是縱容其行為。從此,朝臣們噤若寒蟬。 
  孔子評價洩冶說:「以區區之一身,欲正一國之淫亂,死而無益。」也就是說,整個國家都為夏姬瘋了,眾人皆醉我獨醒,一死豈能正風化? 
  這樣荒誕混亂的日子過了許多年。夏姬的年齡又添了不少,夏征舒也長大了。即便這樣,在那時的她還能把年輕的君臣迷得神魂顛倒,三人搞了許多年竟然沒有覺得膩煩。由此可見夏姬具有何等的迷人風韻,我們只能想像,而無法用任何言詞來形容夏姬魅力的超強與穩定。 
  自洩冶死後,君臣更加無所忌憚,公然不避國人。國人遂作《株林》一詩以諷之。詩曰: 
  胡為乎株林?從夏南兮? 
  匪適株林,從夏南兮! 
  駕我乘馬,說於株野。 
  乘我乘駒,朝食於株。 
  諷刺十分明顯:為什麼總往株林去?難道是去看夏南?看夏南一定要往株林去啊,名義上果真是去看夏南。乘車催馬啊,趕去株林再休息。乘車催馬啊,趕去株林吃早飯。 
  夏南遊學於外,只有假期才能回家。因此陳靈公風塵僕僕地往來株林,只是假夏南之名,私會夏姬罷了。   
  夏南弒君   
  君臣三人的快樂時光,一直延續到六年之後夏姬的兒子夏征舒18歲學成歸來之時。 
  史書記載,夏征舒生得長軀偉干,多力善射,頗有乃父之風。陳靈公為了取悅夏姬,立刻任命夏征舒承襲了他父親生前的所有官職與爵位,成為陳國的司馬、卿大夫,執掌兵權。 
  夏征舒因感激嗣爵之恩,一次在家中設宴款待靈公。夏姬因其子在座,初時還知道略避嫌疑,等到酒酣耳熱,便了無禁忌了。君臣之間又互相調侃嘲謔,放浪形骸,毫無人形。夏征舒年輕、正直,對他們的醜陋表演,深惡痛絕。便起身離席,退入屏後,潛聽其言。三人便對夏姬動手動腳。靈公居然當著夏姬的面,對儀行父說:「征舒軀幹魁偉,有些像你,莫不是你的兒子?」儀行父笑道:「征舒兩目炯炯,極像主公,是主公的種無疑。」孔寧從旁插嘴:「主公與儀大夫年紀輕,生他不出,他的爹爹極多,是個雜種,便是夏夫人自己也記不起了!」三人說完,得意地拍掌大笑。 
  夏南對母親的穢行,早已憤怒在心。每次聽說他們聯袂到株林來,夏南耳邊就自然想起了那首諷刺的歌謠,猶如無情的尖刺刺傷他純潔的心靈。他想報復,只是礙於君臣倫常,無可奈何。因此往往托辭避出,眼不見為淨。此時夏南聽到君臣肆無忌憚的調笑,奚落,把一個男人的忍耐度推向了極限。一時羞慚得無地自容,不禁怒火中燒,血氣上湧。羞惡之心再也難遏,便藉故將夏姬叫出,鎖於內室,自己從便門溜出。找來家中的武士射手,自己也戎裝披掛,團團圍住府第,口中大叫道:「快拿淫賊!休要走了這三個無恥之尤之徒。」 
  靈公三人還在滿口腥穢,耍笑弄酒,聽到人聲嘈雜,始感到大事不好。陳靈公跑入內室,企圖向夏姬求救,哪知門已上了重鎖。他慌不擇路,急向後園奔去。早已被羞辱的怒火騰騰燃燒著的夏南,一路緊追不捨。靈公跑到東邊的馬廄,想從矮牆上翻過去,夏南彎弓搭箭,颼的一聲,卻因緊張,沒有射中。靈公嚇得膽都破了,急忙鑽進臭氣熏天的馬廄,意欲躲藏,馬群嘶鳴不止。他又撤身退出,夏南剛好趕到,一箭射中靈公當心,淫亂一世的靈公即刻死於馬廄之下。 
  孔、儀二人,見靈公東奔,知道夏南必然追趕,就向相反方向逃跑,從狗洞裡鑽出去。也不敢在陳國呆了,一直南奔,倉皇逃到楚國避難去了。 
  這件事發生在公元前599年的夏天,這時的夏姬,已是36歲的人了。 
  夏南隨即率兵入城,謊稱陳靈公酒後急病歸天,立世子媯午為君,史稱陳成公。當時周室衰微,諸侯國稱王圖霸成風。夏南弒君,實力雄厚的諸侯國都認為自己有義務討伐「不義」。夏南害怕諸侯國興師討伐謀逆之罪,就請陳成公依附晉國,尋求保護。這也是當時小國自保的方式了,但也很容易成為大國之間政治交易的犧牲品。 
  自古姦情奪命。夏姬的淫蕩,最終給她的親人和她的國家帶來了滅頂之災。 
  孔寧和儀行父二人,隱匿了與夏姬 
  集體淫亂的細節,只說夏南弒君,是犯上作亂,人神共憤之事。強烈要求楚莊王為他們做主,他們知道帝王軟肋,「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因此鼓動如簧之舌,極力描述夏姬的美貌,床上功夫是如何的了得,說得楚莊王春心搏動。當時楚國有一位大夫名屈巫的,儀容秀美,文武全才。數年前出使陳國時,曾偶遇夏姬出遊,被夏姬的美貌氣質弄得神魂顛倒。也頻敲邊鼓,力勸莊王興師,他有自己的小九九,就是想借此擄取夏姬。而此時的楚國已經由被人鄙夷的蠻夷之國變成了實力最強的春秋五霸之一,楚莊王野心勃勃,正與秦穆公晉文公爭奪霸主之位,同時也惱恨陳鄭等中原小國三心二意,表面附楚,背後卻與晉暗通款曲。早有攻滅陳國,展示霸權的計劃,只是沒有借口。現在好了,聲討「亂臣賊子」,恰是一個理想的發動戰爭的堂皇理由,其它諸侯國也不好說什麼了。 
  本來,夏南弒君,陳國的民眾也不大計較,因為大家都知道陳靈公荒淫無道,民望極差。但面對外敵入侵,也做殊死抵抗,終因國小力微,不是強楚敵手。更何況陳靈公雖然是無恥之徒,總歸還是國君,夏南弒君是不爭的事實。大臣們便把一切罪名推在夏南身上,打開城門,與楚軍簽訂城下之盟。大夫轅頗遂帶領楚軍到株林去捉了夏南、夏姬等人,送到莊王跟前。莊王便在夏姬面前,把夏南施以「車裂」之刑,情形慘不忍睹。夏南死後,夏姬則被帶到楚國。陳國也跟著遭殃,楚莊王殺了陳成公,把陳國的土地和臣民併入楚國的版圖,變成楚之一縣。楚莊王召見夏姬,見她顏容妍麗,對答委婉,語言詳雅,不覺心志迷惑,為之怦然,欲納為妃。 
  而被夏姬迷住的,何止莊王一人,還有朝中重臣屈巫,平陳將軍子反。這一切只說明一個事實,那就是夏姬確實有著不同凡響的美麗。她的魅力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在發生作用。   
  君臣競美   
  聽說楚莊王不顧帝王尊嚴,執意要迎娶夏姬,這下可急壞了屈巫。急忙上殿面君,斗膽進諫:「大王興兵,討伐不義。是因為靈公淫亂,而罪魁禍首就是夏姬,如今卻要納禍首為妃,實在不妥。人們會抨擊你興兵的目的,是貪色,貪色就是淫蕩,淫蕩是大罪,這樣是以義始而以淫終。會貽笑諸侯,對霸業不利。還望大王三思而行。」 
  楚莊王考慮再三,畢竟霸業重要,遂放棄了納妾的念頭。 
  這時將軍公子側(字子反)在旁,一看機會來了,心頭一陣狂喜,趕緊跪請:「兒臣多年征戰在外,就請賜給我作為側室吧!」屈巫心裡咯登一下,忙斬釘截鐵地說,「不可!」公子側怒道:「你反對我娶夏姬,是何緣故?」屈巫振振有辭道:「此婦乃天地間不祥之物,子蠻因她而死,御叔因她而死,孔寧、儀行父因她而逃,靈公夏南又因她死於非命,陳國也因為她而滅亡。你看看吧,凡沾惹上這女人的,有一個有好下場的沒有?天下美婦多矣,她命中剋夫,還是不娶她的好。」 
  楚莊王深以為然,拒絕了子反的涕泣請求,子反也不敢言娶了。因為在當時楚國巫祝成風,楚莊王和子反都深陷這種吉凶說法的泥淖,即便一百個不願意,也不得不悻悻然地打消這個想頭。 
  但公子子反敏感,他懷疑巫臣另有企圖。因為他發現巫臣游離的眼睛裡燃燒著愛情的火焰。後來的事實也的確如此,屈巫之所以極力反對,純粹是為一己之私。公子側後發制人道:「你說大王娶不得,我亦娶不得,難道你想娶她不成?」巫臣委屈萬狀的發誓說:「這是什麼話,我怎麼會有這種邪惡的念頭,我只是一心為國家而已。」巫臣用冠冕堂皇的詞藻來掩飾自己的私心。 
  君臣三人為了夏姬,爭鬧不休。其他人也有覬覦夏姬美色的,但顧忌到巫臣說的那些話,就不便再表態了。 
  莊王最後說:「物無所主,人必爭之」,要是她沒有主,大家必然相爭,會爭出仇恨,鬧出亂子的。大夫連尹襄老剛好新近喪偶,賜他為妻豈不兩全其美! 
  真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屈巫萬沒料到結局會是這樣,白費了一番心思,不禁暗暗叫苦:「可惜,可惜了!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老貴族連尹襄老,算是白撿了一個大便宜,陡然交了桃花運,激動得渾身顫抖。 
  一年後,晉楚交戰於,楚國大勝。但襄老卻戰死疆場,屍體也被晉國屈辱地擄走了。這似乎再一次證明了夏姬是一個不祥的女人。 
  襄老的兒子黑要(前妻所生)怕國人打夏姬的主意,便不顧父喪在身,也不在乎夏姬的祥與不祥,近水樓台,迫不及待地佔有了夏姬。《左傳》是這樣記載的:「其子黑要焉」。就是因為這句話,後世多數論者都以「私通」、「亂倫」視之,實在不知春秋遺風。 
  其實,古籍中所說的「」是古代的一種婚俗。專指父親死後,兒子娶庶母為妻的一種婚姻形式,即收繼婚的一種表現。父親死後,兒子有優先權娶生母以外的諸母為妻。它起源於奴隸制社會,曾經是符合上層社會道德規範的制度與習俗。《左傳》中多有實例。如晉獻公「 
  於齊姜,生秦穆夫人及太子申生」。 
  是合法婚配,所生子女,享受應有地位,能夠立為諸侯世子或嫡夫人。而「私通」所生子女則受到社會歧視,屬於非法。「」有時並非完全出於男方的意願,而是貴族集團出於宗族利益考慮的結果,如宋國公子鮑之娶襄夫人,公子鮑為其庶孫,後來襄夫人派人殺死嫡孫昭公,立公子鮑為宋君。 
  婚具有奴隸制時代的野蠻特性,上層女性被男方聘娶以後,作為財產,夫死她必須按規矩轉房給夫族中另一男子,因而後代法律文獻中也稱「收繼」或「轉房」。但在秦以後的封建制確立後, 
  漸被視為「亂倫」的淫行,成為偶然發生的現象,要受到譴責和治罪,不再具有合法性和普遍性,由漢至清,歷代王朝都在不同程度上禁止婚,有的還以法律形式明文規定。 
  由此看來,夏姬與黑要的關係在當時應該是一種正當的婚姻關係,不是私通,更不是亂倫,但這種婚姻在效力和規格上又遠遜於明媒聘娶的婚姻,它介於明媒聘娶的婚姻與自由姘居之間。因為春秋時期風俗,寡婦可以自由與人姘居。 
  但問題是,襄老戰死後,夏姬新寡,黑要作為襄老之子,不去想方設法接回父親的遺體,在晉任其受辱,卻公然跟夏姬出雙入對,其行為不端不孝,為人不齒。楚國人本來就對夏姬「不祥」、「淫亂」的名聲十分厭惡,現在又多了一條攻擊夏姬的借口,自然火力迅猛。她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口舌殺人,眾人的唾沫在她的門前彙集成汩汩水流,夏姬感到了來自各方面的壓力。她在楚國實在是待不住了,於是強烈要求返回自己的祖國。她畢竟是國君的女兒啊!在楚為蕩婦,在鄭卻是金枝玉葉。 
  時刻關注於夏姬的巫臣,發現機會來了,便利用他在楚國的權力為她安排好了一切。他的計劃是,要夏姬先找個借口離開楚國,回到她的娘家鄭國,然後自己再想方設法離開楚國與她會合。為此,巫臣多次與夏姬私會密期,商量細節。當然,其間少不了恫嚇和利誘,但最重要的一點是他信誓旦旦的向夏姬保證,將會娶她為妻:「歸,吾聘女。」夏姬正自苦悶,又是人盡可夫的蕩婦性情,自然答應與他逃離楚國,以結百年永好。 
  在屈巫的指示下,夏姬便向楚王提出,她想回到鄭國,通過鄭國與晉國的友好關係,要回楚之功臣襄老的屍體。為配合這次行動,屈巫又暗中派人通知鄭國國君姬堅,到楚國迎接他的姐姐。楚莊王蒙在鼓裡,竟然還和巫臣商量可否釋放夏姬,巫臣自然裝出十分認真的樣子,編出十分認真的理由,說明夏姬此行有十分的必要性。楚王雖然十分勉強,但還是在屈巫假公濟私的力勸聲中,將她送回鄭國去了。 
  夏姬的故事,似乎至此可以畫上句號了。也許是徐娘半老,折騰了大半生,大概也想過上一段平靜的生活吧,她期待著屈巫的愛情。這樣一直到她50歲生日的時候,史書上再也沒有傳出她的緋聞。也許有,像夏姬這樣的絕代妖姬,身懷異稟之姿,豈其甘心自我荒疏?但歷史的筆鋒觸摸的是更加廣闊的戰爭背景。在這14年間,諸侯風雲爭霸,結盟毀盟,亡國復國,都是朝夕間事,真乃是亂紛紛你方唱罷我登場,而夏姬的情色故事,自然變得微不足道了,也只有與戰爭聯繫起來,她的名字才能再度芬芳。夏姬為男人而生,她周旋在男人之間,她具有的非凡魅力似乎永遠不減。凡是和她在一起的男人,沒有一個因日久對她膩味嫌棄的。相反,年齡越是增長,魅力越是無窮。她的魅力讓所有見識過她的男人完全瘋狂,失去理智,從而不顧一切,甚至拋棄身家性命,富貴尊榮。演繹著一場又一場更加驚心動魄的愛情與戰爭的故事。   
  使臣掛冠   
  公元前589年,晉國與齊國在鞍邑(山東歷城)爆發一場大戰,史稱「鞍之戰」。齊國大敗,不得不向楚國尋求結盟。經過權衡天下形勢,前584年,楚莊王決定派大臣去齊國定盟締約,以抗強晉霸秦。屈巫曾多次出使諸侯國,外交經驗比較豐富,便自告奮勇請纓前往。 
  屈巫領命歸家,心下狂喜,經過一番精心準備,他託言先到新邑收賦,大張旗鼓地將家屬親眷及財帛物品,裝載十餘車陸續出城,安置在自己的封地新邑。隨後自己乘軺車出發,但他披星戴月的驅馬悠悠,並沒有奔往齊國,而是繞道鄭國。謊稱自己奉了楚王的命令前來跟夏姬結婚。楚為鄭的盟主之國,豈敢違抗?何況鄭國國君姬堅正為夏姬的艷名所困,欣然同意。 
  巫臣沒有食言。從巫臣14年來的執著追求與用情之深,可以想像夏姬的美艷。而此時的夏姬都已50出頭了,這個年齡段的女人魅力依舊,風采依舊。居然使謀略超群的屈巫竟也做出瘋狂舉動:不惜放棄整個家族,捨高官、辱君命、背叛祖國,與之私奔。古往今來,鮮有其匹,無與倫比。夏姬堪稱歷史上最有魅力的女人。 
  歡樂過後,夏姬枕畔問屈巫:「此事曾稟知楚王否?」屈巫說道:「今日得諧魚水之歡,大遂平生之願。楚國是回不去了,當與夫人別尋去處,偕老百年,足矣!」夏姬說:「原來如此。夫君既不回楚,那使齊之命,如何交差?」屈巫說:「齊,新敗於晉,吾不處不勝之國,如今能與楚抗衡的,莫如晉國,我與你奔晉如何?」夏姬自然同意。 
  第二天一早,巫臣草就一道表章,付與從人,向楚王辭謝:「蒙鄭君以夏姬為臣妻室,臣不肖,遂不能推辭。恐君王見罪,暫時去了晉國,使齊之事,望君王另遣良臣,死罪!死罪!」巫臣終於一償夙願,帶著夏姬投奔晉國去了。 
  巫臣是楚國有名的智囊人物,以富於謀略聞名諸侯。晉景公曾以之戰兵敗於楚為恥,聞屈巫來,大喜過望說:「此天以此人賜我也。」即日拜為刑大夫,並賜給土地。巫臣與夏姬自此安居於晉,生活優裕,就不再有關於她的緋聞了。巫臣為了夏姬,可謂想千方設百計,輾轉曲折,終於達到目的。 
  假使事情到此為止也算圓滿,但天下事總是悲劇多,喜劇少。庸人多,智者少。巫臣為了夏姬,輕棄家國,令楚人震驚不已。君臣上下,都有蒙羞受騙之感。想不得吞滅諸侯的強楚竟被自己的大臣玩弄於股掌,竟然蒙在鼓裡十餘年之久!大國的自尊心被蹂躪得一塌糊塗。 
  但大國豈可輕侮!楚莊王醋意大發,妒火焚心的子反也趁機煽風點火,對巫臣進行恐怖的報復。 
  公子側聯合曾與巫臣結怨的公子嬰齊(字子重)率兵抄沒了屈巫的家,將巫臣留在楚國的家族不分男女老幼誅滅盡淨。並且遷怒於他人,把曾經與夏姬顛鸞倒鳳的黑要一併殺掉。子反的理論就是,誰讓你小子艷福不淺,就那麼自得的享用夏姬的旖旎風情? 
  《左傳》惜墨如金,但對夏姬的著墨卻很重,往往在故事之後都有「君子曰」的評論,但在她的故事之後卻未置一語。史家們難以用語言來評價她的魅力,不知是褒是貶,只能不著一字。後世的武則天為自己所立的無字碑,於此有異曲同工之妙。而夏姬的超級魅力使男人們沒有一個忍心殺了她,這倒使她成為中國歷史上少有的顛覆紅顏薄命理論的美人。   
  東方海倫   
  家族盡誅,噩耗傳來,巫臣悲憤交加,痛不欲生。他拿起戈矛刺向自己的身體,以此發洩憤懣與痛苦。夏姬緊緊地抱住他,也悲慟失聲。嗚呼,夏姬竟以殘花敗柳之姿,使屈巫付出抄家滅族的代價。她深感對不起巫臣,直罵自己是禍水,要巫臣殺了她。巫臣反過來不得不安慰夏姬。 
  巫臣也不是好惹的,他發誓,與楚勢不兩立。他怒火滿腔地寫了兩封分別寄給公子側和公子嬰齊的信,譴責他們濫殺無辜,並聲言報仇。他在信中詛咒說:「我固然有罪,但我的家族是無辜的,他們並沒有背叛國家,你們如此屠殺無辜,我要使你倆死在奔波的道路之上。」 
  兩位王子對巫臣的詛咒嗤之以鼻,他們低估了巫臣的智慧、能力,和巫臣厲行復仇的決心。 
  巫臣的報復則是竭力培植吳國的作戰能力,使之成為楚國的大敵。從此楚國的後方也就成為前方了。 
  巫臣向晉君獻出「聯吳制楚」的戰略,晉君欣然接受。於是巫臣兩次出使吳國,使晉吳兩國結盟。隨後,巫臣的兒子巫狐庸便率領一支龐大的援吳軍事教練團,前往吳國組織和訓練吳國的軍隊,教授他們如何使用馬匹、戰車、弓箭和各種戰略戰術。「與其射御,教吳乘車,教之戰陣,教之叛楚。」吳國很快強大起來,不但阻止了楚國的東進,更成為楚國背後的致命敵人,楚國第一次面臨本土有被攻擊的威脅。 
  楚國從此陷入與吳國無止境的戰役中。公子側和公子嬰齊也就常年奔波在防禦的道路上。 
  公元前574年,吳楚交兵,吳國士氣旺盛,連續不斷的向楚進攻,吳國的疆界一步步地向西推進,楚國邊境的三個城池相繼陷落,東南邊境全部殘破。這時晉國也乘機向楚國發起軍事攻勢,楚國兩面受敵,疲於奔命。晉楚兩國大軍在河南鄢陵決戰,楚軍又遭敗績,統帥公子側自殺。而公子嬰齊則死於跟吳國作戰的道路上,楚國的力量被消耗殆盡,從此失去北向中原的霸主地位。 
  楚國並沒有因兩位王子的死於非命而從噩夢中擺脫出來,更大的災難在等待著他們。幾十年後,又一個要報仇的楚國人伍子胥,被楚王逼反,逃到吳國。於公元前506年,再次率領吳軍向楚國發動了歷史上空前規模的軍事總攻。楚軍潰敗,首都陷落,楚國幾乎滅亡。 
  楚國從此徹底淪為二流國家。 
  巫臣和夏姬到了晉國後,生了一個女兒。這個女兒長大後,由晉平公親自做主,許配給晉國的貴族學者叔向。他們不久有了一個兒子,兒子出生後,叔向的母親來看,但遠遠聽到孩子的哭聲她就回頭了,說這孩子的哭聲是一種不祥的聲音。果然,這個兒子長大後,在政治鬥爭中成了犧牲品,還落得個滿門抄斬。 
  追根溯源,這都是夏姬的美麗惹的禍。 
  夏姬絕色誘人,是春秋時公眾矚目的人物,也一直是各國君臣追逐的對象。在群雄林立爭霸的春秋亂世,身處於列強夾縫中的小國女子,其命運不能由自己決定,夏姬的一生注定要輾轉各國,飽經滄桑。也許正是她顛沛流離的傳奇,才被人們念叨了數千年。古今中外可以和夏姬相提並論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古希臘美女海倫,她們二人的命運也較為相似,圍繞著她們都爆發了一系列的戰爭和流血事件,影響了歷史的進程。 
  有鑒於此,後人有詩感慨其事: 
  夏姬好美,滅國破陳。 
  走二大夫,殺子之身。 
  貽誤楚莊,敗亂巫臣。 
  子反悔懼,申公族分。     
  賣身為奴:臨海公主的悲喜命運 
  西晉初建,本可以繼續上承秦漢大一統之格局,開創治世。但是司馬王朝一開始就走錯了路,崇尚門閥政體,即士族內部按族望的尊卑,門閥的高低來分配官職。人為的撕裂了社會族群,動搖了晉王室的統治基礎。下層晉身無門,怨氣淤積,上層貪婪荒淫,奢侈殘暴,是歷史上最荒唐的王朝。晉武帝司馬炎又以曹魏亡國之鑒而大封宗室王,希望以同姓宗室之力,永固江山。卻不料正是宗室之力毀了大好河山。故此後不久,社會又再度陷入了危機。太熙元年(290年),武帝死,晉惠帝司馬衷繼位。此時同姓諸王的勢力已發展到控制中央政權的程度。而在後宮,惠帝皇后賈南風利用惠帝是個白癡的「優勢」,操縱朝政,經常矯詔,枉殺大臣。正是賈南風的專權誤國,奸婦亂政,一場影響中國歷史進程長達16年的「八王之亂」便由此拉開了序幕。統一喜劇迅速演變成了覆亡悲劇,司馬皇族,又爭先恐後借助外族勢力以相互制衡。黃河流域遂成為各少數民族的逐鹿之地,宮闕幾次化為泥土,司馬皇族幾乎被屠戮淨盡,使剛結束漢末近百年分裂局面終於統一的中華大地,又重新陷入了比此前更為慘烈動盪的血海深淵。公子王孫,賤若泥沙,流民百姓,淚盡胡塵。無辜的宮女被亂兵擄走充作軍糧,慘痛駭人聽聞。亂世中的女性她們承擔著比男人更多一層的苦痛。就連晉惠帝的繼任皇后羊獻容也五次廢立,差點喪命。在社會大動盪中,貴為皇后之軀的羊獻容也逃不出被人強姦的命運。而她的女兒臨海公主的命運卻比她的命運更為悲慘,多次被轉賣為奴,受盡屈辱。她噩夢般的經歷,讓人不能不感慨萬千,唏噓不已。要說清臨海公主落難的原因,一切還要從晉武帝司馬炎立她的弱智父親司馬衷為太子說起。   
  家國之痛   
  晉武帝司馬炎與皇后楊艷,育有三子三女,唯獨太子司馬衷是個弱智。在他的26個兒子中,選擇的餘地很大,但他與楊艷夫妻感情甚篤,而楊艷很堅持「立嫡以長不以賢」的祖訓,所以最終選擇了一個傻瓜。從歷史的結局看,司馬炎的這個選擇很是失敗,而比立儲的選擇更為失敗的,則是他在太子妃問題上的優柔寡斷。 
  在選擇太子妃時,司馬炎原本選的是美貌的衛 之女,但楊皇后與尚書令賈充之妻郭槐私交很好,又私受了不少奇珍異寶,就攛掇著迎娶郭氏的女兒。郭氏和賈充生有二女:長女賈南風,奇醜無比;次女賈午,卻嫵媚佻達。起初本是選賈午為太子妃,因其身材嬌小,尚未長成,撐不起來太子妃的禮服,只得臨時換了賈南風。武帝認為賈充長女嫉妒、貌醜、身矮、膚黑,心有不滿,但堂堂的冊立大典已舉行過,豈能視同兒戲?武帝囿於婦人之見,也不好說什麼。好在司馬衷是個白癡,賈南風是個醜女,彎刀對著瓢切菜,也算合適。後世史家每論及亡國禍亂之事,多為帝王諱,常諉過女子,然則西晉王朝的覆滅,這位「貌陋而心險」的賈南風確是罪魁禍首。 
  晉武帝死後,司馬衷即位,是為晉惠帝,人稱「白癡皇帝」。他完全是個擺設,國事一竅不通,卻笑話百出。有一次,他在御花園裡玩,正是初夏季節,池塘邊的草叢間響起陣陣蛙鳴。晉惠帝呆頭呆腦地問道:「這些小東西,是為官叫呢,還是為私叫呢?」身邊的太監有機靈的,一本正經地對他說:「在官地裡的為官叫,在私地裡的為私叫。」有一年,某地鬧饑荒,地方官員上報災情,說災區百姓沒有糧食吃,餓死許多。晉惠帝就奇怪地問:「沒有糧食,何不吃肉粥?」大臣們聽了,一片嘩然,目瞪口呆,哭笑不得。就連他自己的老師衛 都不願袒護他,當著晉武帝的面說皇帝的寶座「此座可惜」。朝廷弱智,自有虎狼之臣在側窺視。皇室子弟一個個野心勃勃,無不起問鼎之念,覬覦之心。遇到機會,必有異動。 
  楊駿是楊皇后的父親,武帝臨終召他與汝南王司馬亮為顧命大臣。但他排擠司馬亮,一人想總攬朝政。其專橫跋扈的作風,逐漸引起了司馬家族諸王的不滿。皇后賈南風更是無法容忍,她利用皇后的優勢,培植親信。操縱晉惠帝,矯詔楚王司馬瑋兵發洛陽,以清君側的名義,發動宮廷政變,宣佈楊駿謀反,夷滅三族。以司馬亮為輔政大臣。不久又嫌司馬亮、衛 是她獨攬朝政的絆腳石,就又矯詔指使楚王瑋將兩人處死,進而獨攬大權。沒過幾天,則又借擅殺大臣之罪處死司馬瑋。楚王瑋臨刑時大叫冤枉,但狡兔死,走狗烹,悔之晚矣。 
  晉惠帝雖是白癡,但他的太子司馬 卻很聰明(晉惠帝與宮女所生)。賈後擔心將來自己不能垂簾聽政,就設計陷害太子。她先請以美貌與文采著稱於世的潘安,以太子的口吻起草一封逼晉惠帝退位的上疏,接著又熱情地宴請太子喝酒,把他灌個爛醉,趁其麻木之時,騙他把上疏抄寫一遍。次日,賈後即操縱廷議,宣佈太子謀反。太子聰慧,深孚人望,賈後此舉,無疑犯了眾怒。早已對皇帝寶座垂涎的諸王紛紛登場。永康元年(公元300年),掌握禁軍的趙王司馬倫,借口謀立太子復位,乘勢而起。賈後不只是計,立即派人毒死了太子,以絕其念。恰好授趙王倫以柄,派禁軍校尉、齊王司馬 帶兵進宮逮捕了賈後,不久即被司馬倫以金屑酒毒死,也自此拉開了西晉滅亡的帷幕。歷史上有紅顏禍水誤國的美女,也同樣有心術不正的醜婦滅國的傳奇。賈後是也。   
  母女淪落   
  賈南風死後,晉王朝的皇后寶座出現空缺。司馬衷雖是白癡,但名義上還是皇帝,皇后乃國體所繫,於是攝政王司馬倫便派自己的親信孫秀主持選後事宜。平南將軍孫 與孫秀是同族本家,認為機不可失,便向孫秀推薦自己的外孫女、折臂三公之家羊玄之的女兒羊獻容,得到司馬倫的首肯。公元300年11月甲子日,羊獻容被立為晉惠帝的第二任皇后。 
  趙王司馬倫誅滅賈氏外戚,為了收買人心,就濫賞官爵,連奴隸走卒也給爵號。當時,官帽上都要用貂尾做裝飾。因為封賞得太多太濫,庫存的貂尾都用完了,情急之下只好用狗尾巴來湊數。洛陽城中的百姓因此譏笑道:「貂不足,狗尾續」。司馬倫自認為人心安定,就在羊獻容立為皇后兩個月左右,在孫秀的攛掇下,篡位自立了。惠帝廢,羊獻容也遭到了幽禁。 
  這個可憐的皇后,一開始就身不由己的陷入了權力鬥爭的漩渦中,幾次面臨生死考驗。十年之間,先後四次被廢,又四次復立,並險些被誣喪命,她的這段西晉皇后史,恰好是西晉「八王之亂」歷史的註腳,是天下蒼生生靈塗炭的縮影,也是西晉走向覆亡的見證。 
  各地諸侯王得知司馬倫這樣的人都敢篡位稱帝,均感不忿(他們也不想像,連司馬衷這樣的白癡都可以當皇帝,趙王司馬倫為什麼就不能更進一步)。諸侯王都以司馬倫為參照係數,爭先恐後地前來搶奪皇位,遂引起一場曠日持久的內亂。直至西晉滅亡。先後捲入血腥戰爭的有趙王司馬倫、齊王司馬 、長沙王司馬 、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 、東海王司馬越再加上先前被殺的汝南王司馬亮、楚王司馬瑋等八個諸侯王,故史稱「八王之亂」。北中國也從此陷入了長達近300年之久的分裂與內亂,鮮卑、匈奴、羯、氐、羌等少數民族紛紛入主中原,史稱「五胡亂華」,但也進一步促進了民族間的大融合。 
  司馬倫偷雞不成蝕把米,連老命也搭了進去。惠帝復位,羊獻容也復立為後。 
  司馬 認為自己勤王有功,自封為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事,獨掌朝政。這可把一同起事的各諸侯王給惹火了。 
  永寧二年(302年),驃騎將軍司馬 與司馬 等裡應外合攻擊司馬 ,司馬 戰敗被殺,司馬 掌握朝權。第二年,司馬 與司馬穎又不滿司馬 專權,盟友破裂,兵戎相見。在洛陽任職的東海王司馬越畏懼二王強盛,害怕城破之後自己遭殃,發動兵變,將司馬 活捉,司馬 遂被司馬 的部將張方燒死示眾。 
  就在司馬氏家族亂紛紛互相攻伐之際,羊獻容生下了她與晉惠帝司馬衷的女兒臨海公主(初封清河公主,以臨海公主名世)。由於特殊的政治背景,她一出生,就決定了要比普通人經受更多的風雨洗禮。 
  公元304年正月,獲勝後的司馬 司馬穎進駐洛陽,控制朝政。為了篡位,他們首先拿無辜的羊獻容開刀。二月乙酉,羊獻容被廢為庶人,幽禁金墉城。她的女兒臨海公主這時還不滿一歲,也不得不同她的母親一起遷居冷宮,不幸的命運一開始就這樣如影隨形的跟隨著她,這或許就是她的宿命了。 
  是年七月,右衛將軍陳胗率軍攻入禁城,司馬穎敗逃鄴城。在金墉城裡被關了半年之久的羊獻容母女又被迎回皇宮。羊獻容復位之後,西晉朝廷為清除異己,斬草除根,派兵去鄴城剿滅司馬穎。東海王司馬越很快聚起十萬大軍,高興得發起昏來,裹挾惠帝御駕親征鄴城。部隊走到了河南蕩陰(今湯陰),沒有設防就宿營了。結果被成都王司馬穎的部將石超偷襲,一敗塗地。司馬越一看形勢不妙趕緊逃竄回封地東海(今江蘇 
  連雲港)去了。把光桿傻皇帝撇在了亂軍之中,身中三箭,臉頰負傷,而且把隨身攜帶的六枚帝璽也弄丟了。 
  惠帝被擄入鄴城,同時,遠在洛陽的羊獻容也再次遭殃。 
  司馬 的部將張方,在司馬越鄴城大敗的同時,乘虛而入,率軍攻入了洛陽城,把持了朝政。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次廢皇后羊獻容為庶人。母女又回到金墉城被軟禁起來。 
  幽州軍閥王浚不滿成都王司馬穎的作為,遂聯絡宗室并州刺史東嬴公司馬騰,並邀請烏桓國的鮮卑族騎兵助戰,討伐司馬穎,司馬穎只好領著幾十個親兵牽著惠帝的牛車逃往洛陽。 
  而河間王司馬 聽說張方搶到了惠帝,喜出望外。立即命令張方把惠帝和成都王司馬穎帶到長安,張方啟程前,大掠洛陽皇宮,又趁機搶掠了很多宮女做軍妓。後因糧食匱乏,就把搶來的宮女逐批殺死充作軍糧,一路吃到長安。河間王司馬 於304年12月終於如願以償地當上了宰相,掌控了晉室大權。 
  司馬衷被裹挾到了長安之後,洛陽城裡的群臣便自發組成了留守小朝廷。但是他們畢竟是臣子,總不好自己公然發號施令。在此情形下,他們想到了金墉城裡的廢後羊獻容。於是立即恢復羊獻容的皇后名分,把她當作一塊金子招牌,借她的名義頒布詔書,發號施令,並且立豫章王司馬熾為皇太弟。 
  永興二年(公元305),司馬 得知羊獻容復皇后位的消息,在長安挾持司馬衷於該年四月丙子日再次頒布詔書,廢羊獻容為庶人。 
  同年11月,身在洛陽的立節將軍周權假稱自己接到了司馬衷的密詔,升自己做平西將軍,同時復立羊獻容為皇后。這是羊獻容第三次廢立,卻已是她第四次走出冷宮金墉城了。 
  而洛陽令何喬卻聽命於司馬 ,結果周權失敗被殺,剛剛被釋放出來的羊獻容及臨海公主母女,又再一次莫名其妙地關進了金墉城。司馬 還不放心,他認為羊獻容家世高貴,身份特殊,多次被人利用,留著必為隱患,所以,一定要殺掉她才行。所賴洛陽百姓官員竭力保護,羊獻容母女才得以逃出生天。 
  但司馬 的獨斷專行,引起了司馬氏諸王的強烈不滿,他們再次推司馬越為盟主,討伐司馬 。不久,司馬 與司馬穎相繼被殺。白癡皇帝司馬衷又被用牛車載回洛陽舊都,這時的京城已經是殘垣斷壁、衰草連天,小朝廷只好在草屋裡面重建宮室。羊獻容再次被從金墉城冷宮裡迎出,復立為皇后。 
  這是羊獻容的第四次廢立過程。 
  306年12月,諸侯王已滅,東海王司馬越覺得48歲的白癡惠帝已無利用價值,便派人在餅中置藥將其毒死,然後立惠帝的第25弟司馬熾為帝,改元永嘉,是為晉懷帝。至此,這場持續16年之久的西晉「八王之亂」結束。「八王之亂」曠日持久,兵連禍接、中原板蕩、殺戮頻仍、生靈塗炭,戰爭已經耗盡了西晉王朝的國力,使之不堪一擊、虛弱到了極點。諸侯王引狼入室,鮮卑、匈奴、羯、氐、羌,以中原為戰場,相互攻訐,更加加速了西晉王朝覆滅的步伐。 
  晉懷帝永嘉五年(公元311),匈奴後人創立的漢趙帝國開始攻打西晉,同年六月,漢趙大將劉曜攻陷洛陽。當他帶兵攻入洛陽之後,西晉皇族數以百計,大多都淪為漢國的奴隸婢僕。 
  皇后羊獻容在混亂之中,與女兒衝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漸漸走遠,空餘思念了。她情知無法逃脫,反倒鎮定自若,在弘信宮裡正襟危坐,保持皇后的威儀,她很快成了劉曜的俘虜。劉曜被羊獻容的風姿逸韻、如花美貌所吸引,更驚奇於她的身世離奇和過人智慧。他當晚就在後宮姦污了羊獻容,這也是勝利者的一方對失敗者的一方所具有的心理優勢。另一方面,魏晉以來,「五胡」已在中原定居數代,深受中原氏族風氣同化,帝王貴族都以納士族高門女子為榮。羊獻容世代公侯,又有皇后之尊,劉曜對她十分著迷,寵愛到了極致,竟至廢掉自己的王妃卜氏,封羊獻容為嫡妻王妃,恩寵倍加。劉曜性情暴躁,心狠手辣,唯對羊獻容百依百順,言聽計從。成為趙國皇帝後,便又封她為皇后。羊獻容成為歷史上唯一的兩國皇后,也算有了圓滿的歸宿。而她的女兒臨海公主,也成了歷史上唯一一位賣身為奴的公主。母女二人的離奇身世,令後人感慨萬千。   
  賣身為奴   
  正如以上所述,天下如此紛擾,能夠亂中求生,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它需要有高度的智慧和生存技巧。羊獻容貴為皇后,也不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幾度廢立,幾乎橫死。而她所牽腸掛肚的女兒,還不諳世事,想起來就揪心。 
  據《晉中興書》記載:臨海公主,惠帝第四女,羊皇后所生,初封清河公主,未出適,值永嘉亂(陸游的《初學記》卷十也有相同的記載)。臨海公主是她和惠帝所生的唯一的女兒,閨名不傳,在司馬衷的女兒裡排行第四,初封清河公主。她名義上是千金之軀,實在她一生下來就遭遇坎坷,命途多舛。 
  等羊獻容安定之後,就讓人在俘虜中尋找,結果一無所獲。她雖然十分悲痛,也只有聽天由命。她曾經隱隱約約地看到亂離中女兒的身影,但亂兵擾擾,強悍者也遭橫死,何況像公主這樣的荏弱之質,恐怕是凶多吉少的了。亂世人命不如犬啊! 
  而她絕不會想到,她的小公主,此時正在逃難的路上,為尋找親人,受盡風寒霜露。她更不會想到,在她貴為北方漢國劉曜的中山王妃時,臨海公主已經淪落民間,成了一介婢女,屈辱而艱難地求生。當她貴為劉曜皇后時,已是北南對峙了,從此,她便永遠失去了她的小公主。天理循環,是公主的命運如此,還是她前世的罪孽沉重?她追問著。所有她所承受的苦難,都千萬別報復於臨海公主的身上;而她所經受的全部幸福,都將十倍百倍的降臨於臨海公主的身上;她只有祈禱了。 
  當初,洛陽城破時,臨海公主趁亂在一個老宮人的帶領下,緊隨官員和百姓一起外逃。在洛陽郊外被石勒大軍迎截,老宮人死於亂兵之手。臨海公主當時還不滿10歲,可能是人小不為匈奴兵注意吧,僥倖逃生。她雖然是白癡皇帝的女兒,但一點也沒有遺傳她父親的基因,反而非常聰明。這或許得益於她與母親多年的監禁生活,使她過早地品嚐了生活的大喜大悲,體味到人情的冷暖和人際關係的殘酷。她不敢告訴人們她是公主,那樣會帶來危險。就算是公主,一旦淪落民間,也只能是傷心的公主了。她知道隱藏自己就是保護自己的最高技巧,這也許是生存的殘酷教會了她潛藏的生存本能吧。當亂兵搜索孑遺時,她躲在草叢裡,一天一夜,肚子餓得狼掏貓抓似的,也不敢吱一聲。直到確信亂兵退走,她才敢出來。她把自己的臉塗黑,把自己華麗的衣服弄髒弄亂,經過這一番偽裝,讓自己更像難民。但她不敢向首都洛陽去,她隨同歷史上第一次民族大遷徙的洪流,被裹挾著往南,再往南。在路上,她把自己的衣服與乞丐的麻衣交換,或用佩帶的首飾交換粗餅,就這樣漫無目的的一路乞討,尋找自己的母親和親人。 
  一天,當她逃難到淮河邊的時候,已是夕陽西下了。她已有兩天沒有吃東西了,由於難民太多,連討飯也變得困難。她看到有父子兩人在溝邊生火做飯,她就呆在一邊賴著不走。這個遭遇坎坷命運多舛的民間公主,竟淪落到向人搖尾乞食的地步,怎不令人唏噓? 
  好在這對父子善良,看她不走,就舀了半碗稀飯給她。漸漸熟了,她主動提出要給他當女兒。父親看她聰明,舉手投足不像小戶人家出來的人,但也絕不會想到她竟是公主,就有自己的私心,收留了她。他們是民間雜耍藝人,正需幫手。父親打算,待她長大後,還可以做自己的兒媳婦吶。 
  生活暫時有了保障,她跟著他們在四鄉遊走。臨海公主雖然身世飄零,孤苦無依,但性格很是豁達,聰明精靈,深得父子歡心。她洗去臉上的煤灰,又現出她的全部美麗了。 
  她參與會計他們的收入支出,三人很是和睦,她在亂世中暫時尋到了幸福的港灣。可這樣的日子並沒有過多久,災難就降臨在他們的頭上。社會大亂離中,被打散的士兵多數淪為土匪,他們以搶劫為生,謀財害命。臨海公主一家就遭遇到了這樣的不幸。在一次演出過後的轉場中,他們遭到了一群亂兵的搶劫。那對父子為保護她,竟被亂兵殺死,但也為她爭取到了逃跑時間,卻不幸慌不擇路,栽下懸崖,昏死過去。一名鄉野村夫發現了她,把她救回了家。但他並不知道公主的真實身份,臨海公主也刻意隱瞞。他並非善類,竟將她賣到東晉王朝管轄的吳興縣(今浙江省湖州市)一個叫錢溫的江南富戶人家做奴婢。 
  據《太平御覽》152卷記載,此事當在建興(公元312年)中:(臨海公主)賣長城民錢溫,溫以送女,女遇主甚酷,主自告吳興太守周禮(據《晉書》卷58周札傳,禮當是札字之訛,時任吳興內史,當從正史。魏晉南北朝時,郡守稱太守,如果該郡封為王國,長官則不稱太守稱內史,相當於兩漢時的國相)。以聞,於是殺溫及女,適譙國曹統。《藝文類聚》卷16也對此事記載甚詳。 
  錢溫是一個土財主,而他的女兒,從小嬌生慣養,為人自私專橫。父女倆性情吝嗇而殘酷,尤其對身邊的家僮侍婢,更是頤指氣使,非打即罵。她所使喚的丫鬟幾乎都受到她的折磨,甚至虐待致死。因此,她家在吳地已是臭名昭著,沒有人願意再到她家做丫鬟。錢溫便到集市上碰碰運氣,不想正好碰上了那個鄉野村夫正在臨海公主的頭上插著草標叫賣。錢溫讓臨海公主走幾步,又強迫她做了一些動作。臨海公主自是皇室的金枝玉葉,一顰一笑都流露出十足的韻致,並且生得儀態萬方,眼中罩著一層淡淡的憂鬱,更讓人頓生愛憐。雖然她要刻意去隱藏什麼,但她與生俱來的氣度,使人不得不懷疑,並非如她所言,是洛陽市井中普通人家的女兒。 
  錢溫很是滿意。但他還是要以最低的價格得手,他知道,兵荒馬亂的,沒有人家會樂意往家裡多添一張嘴。只有像他這樣的江南富戶才有這樣的氣勢。 
  但鄉野村夫並非那麼容易對付,他皺了皺眉頭:「她絕對是有身份的人,並不止是小姐那麼簡單。說不定還是公主吶!」這顯然是胡謅,目的是為了賣一個好價錢,但臨海公主卻暗暗叫苦不迭,她甚至懷疑自己的身份是否暴露? 
  錢溫饒有興趣的打趣說:「看不出你還能想到這些方面。」 
  鄉野村夫:「我能想到的東西比你可多得多!還有幾點,不知道你們注意到沒?」 
  「哪幾點?」 
  「她極其注意禮貌,教養非常的好。再看她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那些言行舉止,這絕不是小戶人家的家庭可以培養出來的。比如單手負背、單手抱腰的鞠躬,似乎是皇家的宮廷禮儀!」 
  錢溫說:「我知道你這樣說的目的,無非是圖個好價錢。但我買的是丫鬟,只要機靈,能幹活就行,管她公主不公主的。若真是公主的話,她恐怕連走出皇宮的機會都沒有。別瞎掰了,五文銀子。」 
  鄉野村夫閉目想了一想:「十文!」 
  「五文。多一個子兒也不行。」兩人相持不下,鄉野村夫最後斷定確實不能多摳來幾文,又害怕失去了這樣有錢的主顧,何況又是撿來的。雙方就這樣擊掌成交了。 
  如此美麗的公主,如今竟淪落到這等地步,以後會遇到什麼事情,誰又能夠預測?但有一點是肯定的,美麗的人生注定是有波瀾的。10歲的小公主自此成為富人錢溫女兒的粗使丫鬟。公主一生中最苦難最卑微的一段生活便由此開始了。 
  這位錢家小姐雖然出身富家,卻毫無修養,又毒又妒,人品惡劣,對手下的小丫鬟殘忍酷虐。稍有小錯,即毆打、折磨,針扎錐刺,並以為樂事,靡不間日。下人們苦不堪言,尤其對於臨海公主,由於她聽不懂吳地方言,被認為是有意怠慢,更是荼毒逾於她人。她得觀察她的臉色,只要錢女一皺眉,公主整個人就像掉進冰窟裡。專門用來抽打她的鞭子上,常沾著她高貴的血液。她每天不得不拖著傷痕纍纍的身體幹著超過她承受能力的雜役,甚至被發怒的主人關在黑房間裡,連續幾天不給吃喝。幾次昏死過去,公主孤苦伶仃,舉目無親,只能把眼淚吞下肚去。 
  有時也想起從前做公主時的繁華歲月,兩相對照,更是悲苦。天道循環,她只有認命。人生莫不如此,當你淪落到一貧如洗的時候,你的世界就不再有美麗的童話了。 
  臨海公主身為奴隸,經常無辜遭受鞭笞,但她擁有一顆堅毅的心,臉上總帶著不屈的冷漠,這使錢女大為不悅,罵她是喪門星;而臨海公主不經意間流露的高貴氣質和天生麗質難自棄的容顏,又很是讓錢女妒忌。她想起父親講的笑話,多次套問公主被賣之前的身份,那鄉野村夫說的是不是真的?出於本能,公主每次都矢口否認,或裝聾作啞,避而不談。 
  臨海公主不敢洩漏自己的身份,而且每天都在提心吊膽的生活,重活髒活反倒無所謂了,精神上的壓力與日俱增。她時刻擔心被人認出,也害怕自己一不小心露出馬腳。因此,她的精神狀態非常差,簡直度日如年,但她一直咬牙忍耐。直到有一天,她從別人口中,得知晉元帝在江南恢復了晉朝,她被這一天大的消息所鼓舞,所振奮,彷彿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抹希望的火花。但她仍不露聲色,反而比以前更賣力的幹活。她在尋找機會,終於有一天,錢女差她外出購買脂粉時,她乘人不備,逃出了錢府。   
  苦盡甘來   
  臨海公主逃出後,害怕被人追上,又害怕去建康路途遙遠,山隔水阻,如再被拐賣,性命難存。就逕自跑到吳興衙門哭訴。然而門口的衙役見她雖容貌秀麗,氣質不俗,但衣衫襤褸,一身奴婢打扮,不相信她就是晉惠帝的女兒清河公主。衙役們說:「小姑娘,冒充公主是要殺頭的,你可要想好,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她急得大哭,不顧公主身份,賭咒發誓:「我要是假冒偽劣產品,不得好死不說,還將屍骨無存,三尺神靈作證。」衙役們將信將疑,勉強同意向上級稟報。 
  吳興太守周札一聽說她是晉朝的落難公主,來投官家求救。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趕忙出來迎見。不管真假,安排內眷陪侍,好生安撫。梳洗打扮,沐浴更衣之後,果然光彩照人,帝女風範。周札不敢怠慢,馬不停蹄,到達都城,求見當朝天子,也就是建都建康(南京)的東晉第一任皇帝晉元帝司馬睿。 
  在元帝面前,公主涕淚俱下,哭訴了這些年來的顛沛流離及所遭受的種種苦難。當司馬睿確認面前傷痕纍纍的小女孩確實就是自己的姑姑之後,傷心至極,同時也勃然大怒,一紙詔書直奔吳興,立即收捕錢溫及其女兒。 
  一個皇家的小公主,竟淪落為今天這幅模樣。元帝在感歎皇女不幸的同時,不禁引起家國之悲,他想到了自己的遭遇。他自己何嘗不如此呢?當他逃亡到黃河渡口邊時,河吏正在大捕皇室子弟,懷疑司馬睿的身份,不准他過河。隨行的謀士見了,故意用馬鞭子拂掠他的臉,笑著說:「你這個看房子的捨長,怎麼也被拘留了?現在官家(指推翻西晉的劉漢政權)正在抓捕貴人,莫不是你穿得太好了?」河吏聽後,以為抓錯人了,就予以放行。司馬睿想,他如果淪落民間,下場怕不會比臨海公主好多少吧!於是內心愴然,更加憤怒錢溫及其女兒的泯滅天良,如此虐待公主,真是古今罕有。於是不等秋後,就把錢溫一家斬首示眾,財產充公,以儆傚尤。如夢初醒的錢溫父女悔之晚矣,雖哀求終身為奴為婢,也不可能了。 
  與此同時,司馬睿下詔恢復她的公主身份,重新受封為東晉王朝的臨海公主。 
  全城百姓都為公主所受的苦難唏噓,受封之日,全城罷市,慶祝公主送走悲苦的過去迎來幸福的明天。 
  《晉書?后妃列傳》是這樣記載的:臨海公主先封清河,洛陽之亂,為人所略,傳賣吳興錢溫。溫以送女,女遇主甚酷。元帝鎮建康,主詣縣自言。元帝誅溫及女,改封臨海,宗正曹統尚之。 
  臨海公主自此安穩地生活在東晉王朝的庇護之下,錦衣玉食,養尊處優,享盡人間榮華富貴。但她曾賣身為奴,深知奴婢們的艱辛,對下人多有賞賜,府中無不稱頌公主的賢德。成年之後下嫁給譙國人曹統。曹統為曹魏宗室之後,也算門當戶對。自此夫妻恩愛,幸福而平靜地度過了一生。 
  歷史上,當國破家亡之際,那些能夠活下來的公主,她們的不幸遭遇各異,但都充滿著辛酸與屈辱,像臨海公主這樣的金枝玉葉委頓塵土,被迫為奴為婢,也算不幸中的萬幸了。她雖然從天堂一下掉到地獄,心理上一時難以承受,但她能夠忘卻前塵,面對生活,勇敢地活下去了。而也只有像她這樣受過苦難的人才有如此堅強的意志,臨海公主雖然生在封建社會帝王之家,但她多次跟著她的母親,幽閉禁宮,幾次死裡逃生,所以才能以積極的心態面對現實的生活。她知道,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只有留下生的希望,才有明天的憧憬。這是一;其二,異族入侵,政權更迭,西晉皇族成員紛紛身首異地,宮闕萬間都化了土,帝王之家尚且如此,淪落北方的無依無靠的布衣百姓會有怎樣的遭遇,就可想而知了。南遷的有志之士莫不痛心疾首,希望能恢復半壁河山,拯救中原同胞於異族鐵蹄之下。但朝廷昏庸,司馬睿屬於皇室的疏族,素無名望,並無恢復中原之志,而又害怕有人以北伐的名義建立功業,威脅他的統治,僅僅滿足、偏安於江南一隅。而一些沽名釣譽者,又常拿北伐作為在朝廷中爭權奪利的籌碼,並不真心北伐,以致統一的機會盡失,致使南北中國長期處於大分裂之中。每讀史至此,莫不痛心疾首!     
  衲衣留後:皇后臧愛親的鄉土人生 
  古人謂「君子之澤,五世而漸」。東晉時期,最重門閥,高門和寒門有著天壤之別。動亂打破了一切規則,自北方南遷的僑民,在喪失了土地和房產的同時,那時也失去了賴以證明自己□赫身世的家譜,也便失去了做地方豪強的資格。劉裕先祖就是隨晉室南遷到丹徒京口裡落戶的,丹徒因此成了劉裕的出生地。第一次大移民發生在西晉永嘉元年至南朝宋泰始二年的150年裡,這次移民高潮形成了三大支流。其一為「秦雍流人」(陝西甘肅以及山西一部分),到達的地點是洞庭湖流域;其二為「司豫流人」(河南以及河北的一部分),到達的地點是鄱陽湖流域;其三為「青徐流人」(山東以及江蘇安徽一部分),到達的目的地是太湖流域。劉裕一家即屬於「青徐流人」,他家雖貴為王族,但到劉裕的祖父時,煌煌貴胄的血液早已稀釋,其祖父勉強能官至東安太守之職,而劉裕的父親劉翹則沒有那麼幸運,不管怎麼努力,走門子,拉關係,也只能出任本郡功曹,薪資已不足以養家餬口。徹底疏離了士族行列,淪為寒門。那時,寒門能做到郡太守,已經是燒了高香,要想進入上流社會,那只能是癡人做夢,比登天還難。而代晉自立的南朝宋開國皇帝武帝劉裕,卻創下了一個奇跡,躍登九五。劉裕幼年貧賤,以耕地為業,兼做樵夫、漁夫及賣履小販。由江湖浪人躍等九五,是與妻子臧愛親的默默奉獻分不開的。兩人可謂是貧賤夫妻,相濡以沫,平淡之中,真情畢現。是標準的中國典型式婚姻,男子在外闖天下,女子紡績在家園。臧愛親一直生活在農村,但有比其她婦女更多了一層離別的苦難。最後被劉裕敕封為皇后,哀榮備至,把原本遺憾的人生畫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劉裕出世   
  劉裕字德輿,小名寄奴,原籍彭城縣綏輿裡(今江蘇省徐州市)人,是漢朝楚元王劉交的第21世孫。 
  西晉末年,五胡亂華,中原板蕩,流民如蝗。南遷的北方民眾,大批涉淮渡江,遷徙到安定富庶的江南。劉裕一家即屬於「青徐流人」,他家雖貴為王族,但到劉裕的祖父時,煌煌貴胄的血液早已稀釋,其祖父勉強能官至東安太守之職,而劉裕的父親劉翹則沒有那麼幸運,不管怎麼努力,走門子,拉關係,也只能出任本郡功曹,薪資已不足以養家餬口。徹底疏離了士族行列,淪為寒門。好在劉裕的祖父在做太守時,硬要與同僚把酒結盟,指腹為婚。因此,後來劉翹才娶了曾經是平原郡趙太守的女兒,名喚趙安宗的。 
  但這段婚姻只持續了短短四年,就以悲劇的形式過早謝幕了。趙安宗撒手人寰時剛滿21歲。 
  晉哀帝興寧元年(公元364),也就是趙安宗嫁給劉翹的第四個年頭的三月壬寅日的夜晚(一說為四月二日),趙安宗艱難地生下了她唯一的兒子劉裕。據說,這夜的產房通宵被神光所罩,滿堂紅亮,還有甘露降在了劉家祖墳的樹上。 
  這諸多神異的現象,足以說明劉裕一出生就迥異於凡人。當然,後來附會的成份居多,而這也是勝利者所樂聽樂見的,表明他是天命所歸,本清源正,地位正統。歷史上類似的把戲在改朝換代之際都能尋到蹤影,譬如陳涉的狐狸夜吼,高祖的斬蛇起義,王莽的讖緯符信等,不一而足,而這也是正統史家所津津樂道的。後來史官曾向已做了皇帝的劉裕求證時,劉裕笑而不答。這一切似乎預示著這孩子的出生大有來歷,將要興旺劉家。因為他是大富大貴之人,所以命硬妨母。 
  等待了大半夜的劉翹在接生婆報說是個大胖小子時,未免心中狂喜。但他氾濫的笑意還沒有來得及從臉上抹去,屋內已傳出了趙安宗因產後血崩而死的消息。劉翹頓時如五雷轟頂,巨大的情緒落差使他幾乎要栽倒在地。望著臍帶未落的嗷嗷待哺的兒子和漸漸冰涼的妻子,劉翹大罵一聲:「我要摔死你這索命的奴才啊!」但卻很快被人攔下。 
  劉裕的命保住了。 
  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劉翹茫然無措。家徒四壁,盎中無斗米,架上無懸衣,拿什麼餵養你呀,兒子!劉翹無奈之餘,就又想著乾脆把他拋棄了事。幸虧他的同宗兄弟劉萬夫妻,此時伸出了援手,算是搭救了劉裕。總是在關鍵時刻有人搭救,劉裕卻也了得。劉萬的妻子杜氏將本應屬於次子劉懷敬的母乳斷了,給了劉裕。劉裕在三歲以前,就一直寄養在他家,劉翹因此給劉裕起了個小名叫寄奴。 
  據以上劉翹對劉裕的態度,我們也就不難想像,後世關於劉裕出生的神異傳說,多數是在劉裕發跡後的民間英雄傳奇的基礎上,被越傳越神後而罩上的一層神秘的光環。劉裕或許借此又對自己來一番進一步的包裝也說不定。所以劉翹當時不會相信,更不可能想像劉裕將來會貴為天子,因為當時根本就沒有此類傳說。要不然,劉翹怕呵護都還來不及吶,還能罵為不祥之物,一再地想當包袱丟出去? 
  劉翹不久就又娶了一房繼室蕭文壽,蕭文壽的娘家家境要比趙安宗家強多了。她的祖父蕭亮曾任御史,父親蕭卓也曾官至洮陽縣令。作為世家小姐,蕭文壽老大才嫁(時已22歲了),在早婚的古代,有些不可思議。也許是時世混亂,士族婚配不易。一個是二婚,一個是老姑娘,彎刀對著瓢切菜,也只有像劉翹這樣的破落士家子弟方能夠湊合吧,畢竟他先世闊過。沒兩年,繼母接連給劉裕生了兩個小兄弟,就是未來的長沙景王劉道憐、臨川烈武王劉道規。本來,劉翹曾經想放棄劉裕,徹底的給人算了。但賢惠的蕭文壽堅決不同意,說服丈夫,將劉裕接了回來,養在身邊。她對這個身世淒涼的孩子異常憐憫疼惜,倍加呵護,視如己出。窮蹙困頓的時候,她也時常要到娘家尋求接濟,這樣日子才能勉強能過。 
  劉裕四歲時,父親劉翹卻因操勞過度,英年早逝。家裡的頂樑柱垮了,劉家的生活頓時陷入了更深的貧窮無依的境地。母弱子幼,生計無著。在此後的十多年裡,劉家一直沒落,幾乎淪為丐戶。蕭文壽每天除了撫養孩子,料理家務農田,就是沒日沒夜地編織草鞋。劉裕從六七歲起,就不得不背著草鞋四處叫賣,除此之外,他還得拚命的下地耕田,入湖打魚,上山砍柴,什麼苦活累活都幹過,什麼委屈恥辱都受過。沒有一刻的閒功夫,也沒有多餘的想法。他知道只有拚命勞動才能養家餬口,作為長子,劉裕深知肩上的重擔。 
  劉裕對於繼母拒絕放棄自己去改嫁、堅持將自己拉扯成人的養育之恩,以及為自己的婚姻大事操心的慈母之情,一生都充滿感激,不敢須臾忘記。所以,顯貴後,不吝封號。凡她所求,無不滿足。他發誓一定要讓全家過上人人羨慕的好日子,他時刻都在尋找著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為此,他曾和人賭博,給富戶當過打手,但都以失敗告終。以致後來去從軍,才算真正找到了自己人生的目標,從此發達起來。   
  夫貧妻賤   
  寒門出俊才。劉裕漸漸長大,儘管全家一日三餐都難以為繼,但劉裕卻發育得很好,是瘠地裡的一顆壯苗。身材魁梧,儀表堂堂,史書記載他身高七尺六寸(相當於現在的1.83米),天生的豪傑之相。他遊俠放任,性情豪爽奔放,平素喜好拳腳棍棒,練就了一身武藝,路見不平,也出手相助,在鄉間早已聞名,薄有饋贈。但也因此,便不安於坐守家中,不似先前勤勉勞作了,常有些不切實際的想法,大話空話很多,似乎很有壯志。親戚朋友們對他頗有微詞,但是繼母蕭文壽卻對兒子很偏愛,旁人也就不好說什麼了。由於他的愛好是全武行,讀書對他來說是一件痛苦的事。史書說他不好讀書,我在此估計,劉裕怕是屬於那種想讀書而家裡又沒錢供他讀書的少年之類。這使他以後吃了很多苦頭。後來同在京口起兵討伐桓玄的劉毅,曾與他展開激烈的相位之爭。劉毅很看不起劉裕,常言詞裡帶刺,譏他沒有文化,僅有匹夫之勇。劉裕有苦難言,英雄氣短。而劉毅常在朝廷上談玄說幽,吟詩作文,很有一套,又能廣交社會名流,團結高門大戶,風雲際會,冠絕一時,令劉裕羨慕得要死,也嫉妒得要死。劉裕深知,想要壓倒劉毅,在朝廷上站穩腳跟,一定要取長補短,發揮自己的強項,在戰場上決雌爭雄,建立蓋世功勳才行。這也是他後來多次進行北伐的原因之一了。 
  劉裕長到18歲,依然窮苦潦倒,舉債度日。而且好鬥性格依舊,就由繼母做主,與郡裡功曹臧雋的女兒臧愛親結婚。繼母想,或許結婚以後,有妻子約束,劉裕就多少能改變自己放縱的性情了。 
  臧愛親,是劉裕的結髮妻子,她祖籍山東沂水,也是南遷的僑民。父親臧雋和劉裕的生父劉翹一樣,也是一個郡功曹,都是寒微之家。蓬門柴戶,也算門當戶對了。臧愛親是典型的小家碧玉,秀外慧中,性格含蓄溫婉,很會持家。雖說生活艱苦,但她毫無怨言,任勞任怨,因此,夫妻感情甚篤。劉裕是個不安於現狀的人,總想出人頭地,可總是時運不濟,幹啥啥不成,想啥啥不來,多遭親友奚落,鄰人冷落,罵他百事不成,劉裕很是孤獨。但臧愛親卻時時鼓勵他,說劉裕的孤獨是英雄的孤獨,相信劉裕不是一個常人,自然有常人無法理喻之舉,別人是很難瞭解他的雄心的,這世上勢利眼多,所以英雄往往孤獨。臧愛親以她的柔情和寬懷,撫慰著劉裕孤獨的豪情和放縱的野性。妻子的好,反而使劉裕更加有愧於心,更得為全家的衣食奔忙了。 
  臧愛親堅信劉裕是一位能成大事的人,而劉裕更認為自己是待時未遇的英雄。常說:「富貴我所取,貧賤非我願。」據說,劉裕有一次到京口竹林寺遊玩,曾經倦臥講堂廊下休息,路過的僧眾看見他倦臥的地方,雲氣蒸騰,幻出五色龍章,罩著他酣眠,不禁大驚失色。劉裕聽說之後心中暗喜,但是嘴上推說:「上人不可妄言,多是眼誤罷了。」此事發生後,劉裕更加斷定自己前景不可限量,甚至到了妄想的地步。一天到晚無心幹活,游手好閒,到處求高人指點。 
  劉裕父親的墓葬在丹徒縣候山上,遠溯至秦代,候山就曾被眾多佔卜家斷定是有「天子之氣」的風水寶地。當時有一個著名的風水師叫孔恭,名聞天下。劉裕想盡辦法接近他,取得他的好感,邀他一同出遊,有意將他帶到父親的墓邊,故意裝作局外人的模樣問孔恭:「你看這家人的墓地如何?看墳頭也不像大戶人家。」孔恭仔細看後答道:「年輕人,話可不能這麼說。我走遍大江南北,還沒有見過這麼好的風水寶地。這家的後世子孫,將貴不可言。」 
  聽了孔恭的話之後,劉裕更為自負,也便暗地裡有了稱王圖霸的心思。 
  然而風水雖好,劉裕卻依然是鄉間有名的窮漢,常常舉債度日。家裡一年到頭,不見腥葷。和他的老祖先劉邦一樣,在街頭痞吃痞喝,卻沒有劉邦那麼有運氣,可以賴樊噲的狗肉吃。他曾到岳父家混飯吃,遭到奚落不說,還被攆了出來。 
  因為人窮,所以就想著要更快的發財。但發財沒有捷徑,按說他身高七尺有餘,孔武有力,是幹農活的一把好手,只要誠實勞動,日子也不會差到哪裡去?但土裡刨食,誠非所願。因此,有一段時間,劉裕就染上了賭博的惡習,熱衷於樗蒲(一種類似於擲篩子的賭博遊戲)的賭博,為鄉里所不齒。臧愛親也規勸過他,認為賭博桌上是搏不來功名的。但劉裕善賭,家無宿糧敢賭百萬,手氣又好,勝多負少,越賭越上癮,一時不能自拔。臧愛親拗不過他,不吵不鬧,反而對他更加柔順。女人的柔情是天底下最堅不可摧的武器,她要用自己的嬌怯的柔情,融化掉劉裕狂野的個性。所以劉裕一輩子對髮妻念念不忘,稱帝后,更是不立皇后,而把皇后的桂冠永遠的留給了早逝的妻子臧愛親。 
  賭場上沒有常勝將軍,劉裕雖然向妻子作了懺悔,但他又僥倖的想,再贏最後一把就收手,然而,劉裕的命運不會像他想像的那麼好,就在最後的一次豪賭中,他徹底地敗下陣來,把僅有的家產輸了個精光不說,還欠下了賭友刁逵3萬元的高利貸社錢。刁逵何許人也?人稱「京口之蠹」,是京口高門土著中的一霸,有錢有勢,還身兼驃騎將軍府的參議。劉裕即使銼了骨頭當金子賣,怕也還不起這社錢,更何況劉裕根本就沒打算要還這筆賭錢。 
  刁逵派人帶了幾次話,劉裕都置若罔聞。一次沒有躲過,被刁逵家奴捉住,打得頭破血流,綁在街口的馬樁上示眾。而劉裕也算是條漢子,十分倔強,斧鉞加身,決不求饒。當時擔任驃騎將軍府長史的王謐路過,看到劉裕有股豪傑之氣,一時英雄相惜,慷慨解囊,替劉裕還了欠債,讓刁逵放人,這才救了他一命。王謐是東晉開國功臣王導的孫子,門第高貴。刁逵巴結還來不及呢,怎敢收錢?雖表面上賣了王謐一個人情,但劉裕的妻子臧愛親,還是不得不去刁府做了半年之久的洗衣工,替夫還債。   
  山中遇險   
  少年時的艱苦,讓劉裕深刻體會到了民眾的疾苦,也鍛煉了他堅韌的性格和強健的體魄,而賭徒的經歷,使得劉裕敢於冒險求利,孤注一擲。這種賭徒的性格和拚命精神,對劉裕以後的軍事生涯有著非常大的影響。 
  劉裕釋放出來後,為了生活,只得又去新洲山裡採樵叫賣。十月的一天,劉裕在林間砍柴歸來,碰上一條數丈長的巨蛇,擋了去路,他立即對準大蛇舉斧就砍,大蛇負傷後即刻竄入深林。第二天,劉裕再次來到昨天砍柴的地方,卻聽到林中有簌簌的聲響。他好奇地一看,原來是十幾名青衣童子正在林中搗藥。劉裕心生疑惑,就問青衣童子:「這深山怎麼還有人家?」童子答道:「這話問的就奇怪了,我們是山裡的老住戶,好幾座山都是我們大王的。」劉裕又問他們搗藥幹什麼?童子道:「我們大王昨天被劉寄奴砍傷,將這些草藥搗爛敷上,就能痊癒了。」劉裕一聽,明白昨天被自己砍傷的是個蛇精,想著它們幻化無窮,劉裕心裡有些害怕,就又探詢道:「你們大王已經得道,報復一個人不是很容易嗎?為什麼不殺了劉寄奴呢?」童子回答說:「這你就不知道了,劉寄奴日後要做皇帝的,誰敢殺他?」 
  劉裕一聽,不禁顧盼自雄,原來的一絲膽怯頓時一掃而光,厲聲喝道:「我就是劉寄奴!」眾童子一聽,嚇得尖聲大叫,四散逃跑。劉裕便將童子留下的草藥悉數據為己有了。 
  後來劉裕沙場征戰,士兵們的刀劍之傷,都用這種草藥治療,無不靈驗。人們因此給這草藥起名就叫「劉寄奴」。現在我們到中藥鋪裡,還能看到一種叫劉寄奴的常用中草藥,據說就是劉裕留下的治療金創刀傷的那種,是中醫裡一味重要的止血散瘀的止痛藥。 
  不久,臧愛親生下了一個女兒,起名劉興弟。為了愛女,劉裕厚著臉皮,到岳父家借糧,卻遭到奚落。「你不是自命真命天子嗎?怎麼連一般人也不如,老婆孩子都養不起,整天不務正業,混吃混喝,白披了一張男人皮。」岳父罵道。 
  但劉裕始終認為自己有天命,認為自己不應該長期被埋沒在窮鄉僻壤裡,決定前去投軍,建功立業,趁亂世打出屬於自己的一番天地。他對妻子說,不走不動,只能等死;出外闖蕩,說不定人生就此改變吶!遂決定從軍,走當時為高門所不屑的行伍生涯。臧愛親很理解丈夫的心思,也非常支持丈夫的行為。臧愛親與劉裕本為貧賤夫妻,為人寬厚,與劉裕深相敬愛。雖然她捨不得丈夫遠行,可發現一旦有改變丈夫命運的拐點,她還是極力支持的。因此,她一句阻攔的話也不說,只是默默地替丈夫收拾行裝。 
  第二日一早,劉裕便拜辭了母親蕭文壽,告別了妻子臧愛親和女兒劉興弟,又告誡兩個兄弟劉道憐、劉道規,要他們好好侍奉母親,用心做活。臧愛親拉著他的手依依不捨,他再一次叮囑臧愛親照顧好母親、撫養好女兒,臧愛親一一點頭答應。臧愛親也千叮嚀萬囑咐的,外面苦寒,千萬小心。就這樣淚眼巴巴地彼此看著對方漸漸成了遠方,遠方與遠方的距離,那是要用太多的思念來填充的啊! 
  劉裕很快渡過了長江,赴廣陵投奔冠軍將軍孫無終去了。有很長一段時間,劉裕捎回家鄉的音訊都是很少的。 
  而身在亂世中的臧愛親,侍奉婆母至謹至孝;對待弟弟,至寬至恕;拉扯幼女,至親至愛。她一面做著農活養家,一面還牽掛著遠方的丈夫平安與否。吃苦受累,毫無怨言。因為她心中時刻閃爍著希望的燈盞,可愛的女兒成為她生活的支柱,遠行的丈夫成為她唯一的牽掛。這就是她生活的全部內容。她相信丈夫一定會成功,也一定能夠成功。 
  臧愛親損了紅顏,但終是沒有白等,幾年後捷報不斷傳來。 
  劉裕成為孫無終的部下後,算是最終找到了自己人生的定位。他本就勇猛,這時更以豪氣善戰聞名,屢立戰功,很快崛起,升做司馬。後又在擊滅孫恩知己軍、大敗強藩割據者桓玄中,累功至巨。不幾年時間,就成為北府軍的著名將領,也為此打下了堅實的帝業基礎。   
  稱王圖霸   
  劉裕為人機智有謀,勇敢善戰,多次克敵制勝,屢立戰功。東晉安帝隆安三年(公元399),新安太守之侄孫恩造反,輔國將軍劉牢之奉命征討。他久聞劉裕大名,藉著這次戰事,也為保證戰役的勝利,劉牢之便向下屬孫無終提出,調劉裕到將軍府任參府軍事,劉裕遂奉調到了前線,從此起家。 
  作為北府兵首腦部下的參軍,劉裕實際上是陞遷了,所以他對於劉牢之的照顧非常感激。當年12月,劉牢之派劉裕率數十人前去偵察孫恩部隊的行蹤,結果被對方數千人包圍,劉裕的隨從全部戰死,他自己也被趕下河岸,命懸一線,正等待對方跳下河岸去結果他性命。劉裕不禁悲從中來,想著不能給妻子帶來富貴,反而給妻子帶來更大悲痛時,男人最後的血性被完全激活了。困獸猶鬥,況人乎?劉裕頓作獅子吼,將生死置之度外。並手持長刀,將試圖跳下岸的敵人一連斬殺了好幾個,並且疊屍為梯,躍登上岸,衝進人群厲聲詐唬,亂砍亂殺。真乃一夫拚命,萬夫辟易。孫恩部隊多是烏合之眾,看到如此威猛瘋狂的亡命之徒,一個個恐懼怯戰,完全忘了己方人多勢眾,互相推搡觀望,成了戰場上的觀眾,沒有人敢再去正面迎戰劉裕,反而在劉裕衝過來時人人爭相掉頭逃跑。 
  此時劉牢之見劉裕許久不歸,怕有閃失,派長子劉敬宣率領騎兵前去接應,正好看到劉裕驚心動魄的殺敵場面。只見那劉裕滿身血跡,正揮舞著閃亮的戰刀,猶如虎入羊群,將數千名裝備齊全的敵人趕得到處亂竄,哭爹喊娘,真是曠古奇遇。不禁鼓掌,大加讚賞。 
  劉裕一戰成名。從此成為軍中的一員猛將,深為劉牢之所器重。 
  此後,隨著戰場上的揚名立萬,劉裕的官銜也越來越高。從建武將軍、下邳太守、中兵參軍到彭城內史,漸漸成為門閥士族所依靠和團結的庶族階級的代表人物。 
  當此之時,東晉朝廷呈現出一種不同於過去門閥政治的政治格局,那就是庶族的崛起。 
  孝武帝死後,安帝司馬德宗即位,司馬德宗是一個白癡,一切聽從權臣司馬道子、司馬元顯父子的擺佈。而司馬道子無才治國,終日沉湎酒色,猜忌大臣,弄得內外離心。此時,後期門閥士族的代表人物,則僅剩居於京口之任的太原王氏王恭,以及居於長江上游的桓玄了。 
  隆安二年(398年),王恭等起兵聲討司馬道子父子,但王恭的兵力仰賴於並非門閥士族的劉牢之,很快被反水的劉牢之殺死。這時,另一割據者桓玄趁機佔據荊州,封鎖長江,朝廷僅能控制東方的吳越舊地。 
  隨著東晉統治集團內部矛盾的日益加劇,各政治勢力之間此消彼長,自相殘殺。司馬道子歷來都想排擠桓家的勢力,控制荊楚。桓玄曾經拜訪司馬道子,正趕上司馬道子喝得大醉,他瞪著眼睛問旁邊的客人:聽說桓溫晚年的時候想造反,有這事嗎?不知道他是真醉還是假醉,不過可見司馬道子早對桓家有所嫉恨。桓玄又驚又怕,汗出如漿,伏地不起。自此以後,桓玄內心更加不安,對司馬道子恨得咬牙切齒,發誓要雪辱父之仇。 
  桓玄封鎖了長江中上游,禁止商旅往來,搞得建康公私匱乏,只能用橡子充做軍糧發給士卒。司馬元顯父子忍無可忍,首先發難,進攻桓玄。而桓玄則收買了北府兵將領劉牢之,攻入建康,殺死司馬元顯父子,掌握了朝廷大權,將東晉王室置於自己的掌控之下。 
  隨後,桓玄又恩將仇報,剪除了對劉裕有知遇之恩的劉牢之,又大殺與劉牢之關係密切的北府宿將,北府宿將差不多都被殺光了。但對同樣是北府宿將的劉裕,則特意擢拔重用。為什麼呢? 
  當桓玄獨攬朝廷大權,安排妥當以後,就任命劉牢之為征東將軍、會稽內史,採用明升暗降的方法,收奪他的北府兵權。劉牢之聽到任命,知道桓玄開始收拾他了,兒子劉敬宣勸他襲擊桓玄,劉牢之猶豫不決,問計於劉裕:「我想北上會合在廣陵的高雅之,起兵匡扶社稷,閣下能和我一起去嗎?」 
  劉裕回答說:「當初將軍率領數萬精兵,望風投降,朝野人士對將軍已經失望,如今桓玄已經得志,威震天下,廣陵起兵怎麼可能成功呢?劉裕不打算追隨將軍,回京口當個老百姓好了。」 
  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桓玄對劉裕便始終採取籠絡措施,另一方面,也是想通過劉裕安定收買北府將士。 
  桓玄是桓溫之子。桓溫在世時,就有當皇帝的野心,只是由於王、謝等門閥士族的阻撓,才未能如願。桓玄在除掉司馬道子父子之後,認為篡權的障礙已經掃除,便在元興二年(403年)2月受封為大將軍,9月又自稱相國、封楚王、加九錫、領十郡,篡位的野心已昭然若揭。 
  劉裕見世事如此,汲取了北府其他將領的教訓,在桓玄徵求他意見時,虛與委蛇,作出了表面上的依附,以迷惑桓玄,桓玄心中頓時一塊石頭落了地,更增加了對劉裕的信任。每次遊玩,總要把劉裕接過去,盛情款待,賞賜豐厚。 
  桓玄的妻子劉氏卻比丈夫清醒多了,認為劉裕並不可靠,應該盡早除掉。桓玄頗為自負,以為自己能夠駕馭劉裕這樣的人物。正是由於桓玄的優柔寡斷,給了劉裕以機會。 
  東晉元興二年12月(公元403),桓玄廢晉安帝為平固王,安帝的弟弟司馬德文由琅琊王降為石陽王。自己稱帝登基,國號楚。東晉朝是王謝庾桓四大家族勢力平衡下的產物,王謝庾三族相繼衰落,桓氏成為唯一獨大的家族,桓玄便輕而易舉的取而代之了。 
  桓玄稱帝后,驕奢淫逸,遊獵無度,政局動盪。益州刺史毛璩根本不買他的賬,起兵討伐他。劉裕便於元興三年(公元404)二月初一,聯合北府兵其他將領劉毅、何無忌、檀憑之等舉兵響應。他們在京口誓師後,同時在四處舉事,劉裕被推為盟主,宣佈衛晉抗楚。起兵殺入建康。桓玄抵擋不住,便挾持安帝和琅琊王西逃荊州。劉裕追擊荊州,桓玄大敗,舍下安帝,繼續西逃。被益州刺史毛璩的部下俘獲後殺死,時年38歲,謚號武悼皇帝。桓玄所建立的楚國,宣告滅亡,只存在3個多月。 
  由於劉裕對東晉有再造之功,他被司馬皇家推舉為使持節,進封為侍中、車騎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徐州刺史、青州刺史、兗州刺史、錄尚書事……劉裕從此控制了東晉朝政,成為權頃天下的顯赫人物。 
  這裡有一個小插曲,順敘一筆。桓玄稱帝,派刁逵鎮守歷陽,兵敗後被押送建康。劉裕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報仇雪恥的機會,不但刁逵被殺,刁家一門,幾無遺漏,都遭到滅門,一雪劉裕當年綁在馬樁上示眾的恥辱。劉裕由於少年時代備嘗艱辛,所以報復心理格外強烈(司馬光評價此事,認為劉裕在這方面,遠不如劉邦和曹操)。 
  從桓玄興師入都到後來廢晉立楚,門閥士族贊同其消滅司馬道子父子勢力,但不敢公然反對其篡晉,反映門閥士族已經衰微,喪失了左右政局的能力。真正有能力顛覆桓玄的,卻是並非士族高門出身的北府將劉裕。昔日在朝中舉足輕重的門閥士族,現在大都已無所作為。相應地,東晉皇室由庶族劉裕恢復以後,重建士族與司馬氏共治的門閥政治局面是再也不可能了。不過,劉裕以庶族之身收拾殘局雖易,代晉建宋卻並非可以一蹴而就,而且需要相當長的準備和積累。 
  但是,庶族代替門閥士族的統治地位,終將帶來朝代更替(「易姓」)、政制易形(「易制」)。 
  劉裕滅桓氏後,要取消司馬皇帝的名號,還必須自己先取得更高的威望,因此,劉裕為了滅晉而進行大規模的北伐。正是劉裕抱著這樣的目的,所以他的北伐不是真正的北伐,只是為了篡晉而獵取名聲,致使後世詬病不斷。   
  劉宋開國   
  自公元410年至417年間,劉裕北伐,先後消滅了南燕、割據四川的譙縱和後秦等政權,奪取了北方廣大地域和長安、洛陽兩大古都。但卻沒有乘勝追擊,而是匆忙趕回建康篡位,這或許是古今中外權臣的共同宿命,劉裕又重複了當初桓玄所走過的那條舊路。 
  此時,劉裕已年過60,自知時日不多,為了在有生之年實現皇帝夢,他便想伺機害死安帝。但安帝的弟弟司馬德文很是機敏聰慧,他看到劉裕舉止反常,心懷鬼胎,擔心安帝有事,便日夜守在安帝的身邊。就是安帝的飲食,也是自己親口嘗了之後再給安帝。據說,當初有讖語說過:「昌明之後有二帝」,意思是說在晉孝武帝之後晉朝還要再傳兩任皇帝。劉裕無機可乘,焦急萬分。世上不怕沒有機會,就怕有人惦記。劉裕終於逮著個機會:義熙十四年(418年)12月戊寅,琅琊王司馬德文突然患病,不得不回府醫治。琅琊王剛一離開,劉裕便指使心腹、中書侍郎王韶之迅速潛入皇宮,縊殺了37歲的晉安帝。 
  安帝死後,劉裕假作遺詔,推琅琊王司馬德文嗣位。是為恭帝,改元元熙。司馬德文明知其兄為劉裕所害,但朝中儘是劉裕爪牙,自己無一親信,無法追究,只有忍氣吞聲。元熙元年(419年)正月初三日,恭帝在劉裕心腹的逼迫下,為表彰劉裕推立有功,下詔封劉裕為宋王。 
  劉裕本希望晉恭帝司馬德文能以禪位的形式把帝位傳給自己,誰知一年過去了,恭帝仍毫無讓位之意。於是,他派人散佈風聲,說宋王功高,晉室無用,還不如讓賢。朝野風傳,晉室壓力巨大,好像晉恭帝理所當然就應該把皇位讓出來似的。 
  劉裕急欲登上帝位,晉恭帝佯裝不知,而自己又難於啟齒,於是,他召集手下朝臣飲酒歡宴。在筵席上,劉裕若無其事地說:「當年桓玄篡位,晉國大權旁落。是我首先提倡大義,復興皇帝宗室,於是承蒙皇上恩賜而有九錫之尊。如今我的年紀也快老了,地位又如此尊崇,無以復加,天下的事最忌諱裝得太滿而盈溢出來,那樣就不可以得到長久的安寧了,現在我要將爵位奉還皇上,回到京師頤養天年。」 
  群臣不理解他的真正含意,只是一味盛稱他的功德。這日天色已晚,群臣散去。中書令傅亮走出宮門,方才悟出宋王一席話的弦外之音,但是宮門已經關閉,傅亮便叩門請求見宋王,宋王即令開門召見他。傅亮入宮,只說:「我應該暫且返回京師。」劉裕明白他的用意,也不再多說什麼,直接問:「你需要多少人護送?」傅亮回答說:「數十人就足夠了。」隨即與劉裕辭別。傅亮出宮時,只見彗星劃過夜空,傅亮拍腿歎曰:「我過去常常不信天象,今天看來天象開始應驗了。」 
  傅亮回到健康,正是夏歷四月,正巧因留在朝廷坐鎮的尚書左僕射劉穆之病故,晉恭帝遂徵召劉裕入京輔弼。劉裕怕政權旁落他人之手,便留次子劉義真鎮長安,匆忙結束北伐,自己倉促返回建康。導致關中之地得而復失,盡入郝連勃勃之手,從此之後南朝再無攻入長安之舉。 
  傅亮便按預先和宋王商量好的辦法,勸恭帝禪位,並草擬詔書,請恭帝再親手抄一遍。他一邊抄,一邊對左右侍從說:「桓玄作亂的時候,晉室已失掉天下,後賴劉公討伐桓玄,才又使晉朝延續了20年。今日禪位給他,是我甘心所願。」420年6月11日,恭帝司馬德文讓位,又重新回到琅琊王府第,後又被封為零陵王。14日,宋王劉裕即帝位。至此,晉室滅亡,劉宋開國。元熙二年(公元420)六月丁卯日,宋王劉裕登基稱帝,改國號為「宋」,建立了南朝最大的王國,定都建康(江蘇南京),也就是劉宋王國,劉裕自己則是開國皇帝宋武帝。 
  但是,劉裕年將六旬,繼承人劉義符才16歲,而晉恭帝正當盛年,自己死後,恭帝復辟怎麼辦?當年正是桓玄沒有殺掉安帝,才有後來之患。雖然晉恭帝已廢為零陵王,他也讓自己的皇太子劉義符迎娶了恭帝之女海鹽公主司馬茂英為太子妃,結為兒女親家,但是他仍然不放心,唯恐有人再學自己「迎立廢帝」的故伎。因此,他下決心非要把恭帝除掉才能安枕。但是恭帝的褚靈媛皇后對丈夫百般衛護,所有的飲食用品她都要先親自試過才給恭帝,劉裕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下手機會。劉宋永初二年(公元421)九月丁丑日,劉裕派褚皇后之兄褚叔度求見皇后,就在褚皇后會見哥哥的空當,劉裕派兵從後院越牆而入,殺死了內房中的晉恭帝。8個月後,永初三年(公元422)五月,60歲的宋武帝劉裕病逝,劉義符即位,是為宋少帝。   
  武敬皇后   
  劉裕常年從軍在外,夫妻歡會時間自是屈指可數,少之又少了。所以,臧愛親除在早年與劉裕生下長女劉興弟(就是後來的會稽公主)外,未能再生下一男半女。等到劉裕功業大成時,臧愛親已經接近人生的暮年了。夫妻雖然相會了,但多年貧困生活的煎熬,使得臧愛親已不可能再生育了。在「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時代,女人沒有男嗣本身就有一種罪惡感。但劉裕卻不這麼想,他始終不忘糟糠之妻,後來雖貴為王侯,接著又登基稱帝,他把臧愛親視若拱璧。臧愛親可說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這是因為: 
  臧愛親多年處身於貧窮之中所表現出來的節操,深得劉裕的敬重。兩人是貧賤夫妻,曾經相濡以沫,患難與共、甚為相得。劉裕在軍中多年,始終穿的是妻子臧氏給他做的「衲布襖」。這也是劉裕孤身在外打拼時的一種力量,一種安慰。可以說,兩人志趣相投,都有一顆簡樸的心。在生活上劉裕崇節儉,不愛珍寶,不喜豪華,宮中嬪妃也少。寧州地方官曾經奉獻琥珀枕,是無價之寶,他視如敝屣。在出征後秦時,有人說琥珀能夠治療傷口,他即命人將它砸碎,分給將領作為治傷藥。劉裕本不好色,平定關中後,他得到了美女姚氏(後秦天王姚興的侄女)十分寵愛。臣下謝晦勸諫他不要因女色而荒廢政務,他當晚就將姚氏送出宮去。基於此,臧愛親不因年老色衰而秋扇見棄。 
  作為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沒落貧民,劉裕一直是靠實打實地勇猛血戰博取功名。 
  劉裕到35歲之後,時來運轉,封官加爵,40歲時更成了東晉王朝的股肱人物。臧愛親料到會有這一天,但沒想到劉裕竟有這麼大的顯赫功名--被封為豫章郡公。一時間,以前奚落過他們的街坊,嘲笑過他們的鄰居,不肯接濟的親戚們,都圍著現在是豫章郡夫人的臧愛親轉起了圈圈,都拼了老命地來錦上添花了。阿諛奉承和送禮的數也數不清。 
  臧愛親並不為這些所動,雖然丈夫成為權臣,她仍然過著儉樸的生活,清簡寡慾。「器服粗素」(《宋書?后妃傳》)。不好奢侈享樂;想通過她陞官發財的親屬也沒有一個達到目的的。 
  在這方面,劉裕和臧愛親倒真不愧是患難夫妻。後來劉裕稱帝,也和妻子一樣,很注意革命傳統教育。宮內沒有個人的私藏,只將從前使用的農具、破衣專置一室,類似於後來的展覽館,定期開放,組織子女接受革命傳統的熏陶,希望能夠警醒後人。他的住處也非常簡樸,床頭上掛著葛布燈籠和麻繩拂以及打了補釘的棉襖。據史載,劉裕常穿木屐,以求勤儉治國。官員給他做腳蹬子,要用鍍銀的釘子,他不允許,說用鐵釘就很好了。他的女兒們出嫁,送錢不多,也沒有錦繡珠玉的妝奩。他的整個生活是「未嘗視珠玉輿馬之飾,後庭無紈綺絲竹之音」(《宋書?武帝紀》)。 
  因此,劉裕在中國歷史上是個比較明智的帝王,堪稱一代有為之君。 
  但他的良苦用心,敘述舊日的苦,有對自己改變自身地位的能力的讚許,他從社會低層走上高層,確實不易,他要用這種有價值的回憶,教育後人,可是這種回顧畢竟是向後看的,對別人不會產生多大的積極作用。 
  他的孫子孝武帝劉駿繼位後嫌宮殿狹隘,便另造了一座玉燭殿。一次他來到劉裕所居的屋子,看見床頭用土作障,牆壁上掛著葛草燈籠,麻繩做的拂,不禁鼻子發出嗤笑聲。有一個侍中趁機稱讚劉裕勤儉有德,劉駿變色說:「一個種田的老農,用這些東西已經算是奢侈了!」其不屑如此,倘若劉裕地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熬啊熬,臧愛親的苦日子終於熬到了頭,苦盡甘來,好日子已經呈現曙色,將要燦爛地照拂過來了。臧愛親卻一病不起,無福消受。臧愛親對子女要求極嚴,她把劉裕穿了多年補綴多層的破襖贈給長女,讓她以此教育後人。臧愛親深知丈夫創業艱難,更憂慮這些從小長於富貴中的年幼兒孫們敗家損業,怕後人不知省儉和謹慎,禍害劉家前程。因此,在她病重不治的時候,她特意把舊的衲布衫交給女兒劉興弟保存。這件粗衣是當初窮苦時臧愛親親手為劉裕縫製的,早已是補丁摞補丁。在交付這件舊衣的時候,臧愛親叮囑劉興弟:以後兒孫中,若有驕橫奢侈的,就將此衣警示,不忘先人創業之艱。「後世若有驕奢不節者,可以此衣示之。」(《宋書?徐湛之傳》),給長女教導弟妹的權力,並以往日的貧苦作為家訓的資料。會稽公主於是將衲布衣珍藏起來。 
  義熙四年(公元408)正月甲午日,臧愛親病逝於東城(今安徽定遠東南),時年48歲。她沒有看到丈夫登基稱帝的那一天。這個時候劉裕還只是東晉的豫章郡公,因此晉安帝追封她為豫章夫人,並歸葬丹徒老家。 
  劉裕對患難髮妻的早逝非常痛心,當他稱帝之後,他追封已經辭世12年的臧愛親為武敬皇后。《資治通鑒》第119卷記載:八月,辛未,追諡妃臧氏為敬皇后。儘管劉裕擁有嬪妃無數,劉裕始終都沒有再立皇后。七個兒子(包括皇太子)的母親都僅僅封嬪妃而已。臧愛親生於憂患,可是卻能死於安樂,人生也算完整。 
  可以說,臧愛親一輩子都未入皇宮,直到死的前幾年,都一直生活在民間,與其他村婦一樣,採桑織布,關心四時,算計著怎樣節儉過日子,但她卻是名副其實的皇后。《宋書》在后妃列傳中將她當之無愧地尊稱為「武敬臧皇后」。 
  據《宋書?后妃列傳》記載,劉裕感激臧氏,臨崩時還特地留下遺詔:在他死後將臧愛親的梓宮從丹徒迎至南京,與他合葬於建康的初寧陵。   
  衲衣留後   
  臧愛親的人生雖然非常簡單,沒有劉裕那樣波瀾壯闊。她似乎一直都默默無語,但她與劉裕之間相濡以沫的深情、她對丈夫事業的理解與支持、對家族的興盛所寄予的厚望、對劉宋王朝的重要程度等方面的影響,都深深影響著前期劉裕的執政風格。 
  因為夫妻情深,劉裕對臧愛親所生的長女劉興弟也格外看重。內心裡有深深地內疚,劉興弟被封為會稽長公主,在此後劉宋王國初期的宮廷中有相當重要的影響力。 
  臧愛親其後對子孫的影響,主要就是通過女兒劉興弟傳承的,劉興弟代母行教,正是臧愛親的臨終遺囑。因此,在此有必要加以敘述。 
  劉裕稱帝前後,他的姬妾共為他生下了七個兒子,分別是:劉義符、劉義真、劉義隆、劉義康、劉義恭、劉義宣、劉義季。然而這些兒子們年紀太小,與長姊劉興弟相比差得很遠。劉興弟年少時,是和母親奶奶一起在家鄉貧苦務農的,對於從前的苦難,她的認識要比那些少不更事的異母弟妹們要深得多。 
  在臧愛親去世之後,劉裕的公府、王府、乃至皇宮,主管一切家事的,不是劉裕的姬妾寵妃,而是臧愛親為他生的女兒劉興弟。 
  因此,劉裕非常重視長女劉興弟的夫婿——振威將軍、彭城及沛郡太守徐逵之。 
  徐逵之是秘書監徐欽之的兒子,晉安帝義熙十一年(415),劉裕進攻晉宗室平西將軍、荊州刺史司馬休之,徐逵之率領精兵作為前部先鋒,跟隨岳父征戰,但不幸陣亡。戰爭勝利後,劉裕命太傅府內直督護丁 主持徐逵之的喪事,會稽公主把丁 叫到閣下,詢問喪葬安排,每問一事,就哭叫一聲「丁督護」,聲音異常悲哀,後人根據她的悲鳴,譜成曲子,她的侄子宋孝武帝劉駿配了歌詞,這首樂曲名叫《丁督護歌》,到唐朝還非常流行(《唐書?音樂志》)。就此一事,充分反映了會稽公主與徐逵之是對恩愛夫婦,她對丈夫的永逝懷念不已。 
  劉裕稱帝三年就亡故,繼立的少帝只一年被廢,由文帝劉義隆繼位。在皇室中,會稽公主居於嫡長女地位,文帝很尊敬她,宮中的大小事情都要徵求她的意見,然後才能實行。元嘉三年(426),文帝親征荊州刺史謝晦,由於他的袁皇后早逝,便請會稽公主入宮主事。 
  會稽公主威懾皇叔唯一的武器,那就是哭,她的哭就是音樂。假如有什麼事情宋文帝不照辦、或辦得不能讓她滿意的話,劉興弟便嚎啕大哭,並拿出百衲衣,邊哭邊數落,常常弄得宋文帝手足無措。嘗了幾次滋味之後,宋文帝再也不敢違背嫡姐之命,從此對這位嫡姐「甚憚之」。 
  宋文帝既對姐姐畏懼,自然也不敢虧待外甥徐湛之。元嘉二年,他封徐湛之為著作佐郎、員外散騎侍郎。 
  元嘉十三年(公元436),宋文帝患病,遷延不愈,他將政事交給四弟劉義康處理。劉義康掌權日久,漸生異心。與領軍將軍劉湛等結為死黨,密謀篡位稱帝。結果事情洩漏,元嘉十七年(440),文帝先發制人,殺死劉湛等人,貶劉義康為江州刺史。徐湛之與劉湛關係密切,在劉義康被拘留時又不識時務地去看望過他。因此在追究黨羽的時候,徐湛之不可避免地也被牽連進來,按照剷除隱患的法則,按律是要將徐湛之處死。徐湛之知道大事不妙,甚為害怕,連忙將消息傳遞到母親劉興弟那裡。會稽公主愛子心切,聽了這話,立即翻騰出她父親的衲布衣,帶到宮中,見到文帝,也不行君臣之禮,便不容分說地放聲嚎啕痛哭,隨手把衲布衣扔在地上,指著它對文帝說:「汝家原本貧窮下賤至極,此是我母為汝父做的衲衣。今日有一頓飽飯,便欲殘害我兒!」她以父親舊日貧賤時的遺物,教訓做了皇帝的弟弟,讓他富貴了不要忘掉貧賤,不要不認親戚,致使骨肉相殘……會稽公主這一番眼淚鼻涕、憶苦思甜的數落,直把宋文帝搞得七顛八倒,最後終於架不住了,也被嫡長姐引得放聲大哭起來。決定不再處分外甥了,並任用湛之為太子詹事(此段記載詳見《宋書?徐湛之傳》)。 
  劉義康被遣出京城,去了江州,過一段時間,文帝到會稽公主家,在宴會非常高興的時候,公主離席,以額觸地,悲傷得不能自持。文帝不知她要幹什麼,只得親自來扶她,小心翼翼地詢問原因。 
  她於是叫著劉義康的小名「車子」說:「車子歲暮,必不為陛下所容,今特請其生命。」說了又痛哭,文帝也感動得流淚,告訴她不必有這個憂慮,又指著埋葬劉裕的蔣山發誓,絕不加害劉義康,如若違背諾言,就是對不起亡故的父皇。 
  說著就把剛才喝的酒派人賜給義康,還在給他的書信上說:「會稽姊飲宴憶弟,所飲余酒,今封送。」(《宋書?劉義康傳》)。 
  劉興弟逝於元嘉二十一年(公元444),享年60歲。 
  宋文帝晉封徐湛之為冠軍將軍、丹陽尹,再進為征虜將軍,加散騎常侍。 
  元嘉二十二年,孔熙、范曄等人又再次謀劃改立劉義康為帝。 
  徐湛之知道再沒有母親這座靠山庇護,因此他告發了此事。宋文帝對此非常高興,對徐湛之寵信有加。宋文帝感到不殺死劉義康,終是隱患,便在元嘉二十八年,借口劉義康有不軌之舉,賜死,違背了與會稽公主的前約。但對徐湛之卻一再加官進爵,在徐湛之守孝期滿,晉為中書令、領太子詹事、前軍將軍、南允州刺史。經歷了多次宮闈之變的徐湛之此時已經算得上老練,在刺史任上恩威並施,頗有政聲。兩年後返京任職,升做尚書僕射,所掌權力幾與皇太子平起平坐。宋文帝每次患病,都要召他入宮隨侍,準備萬一不治之時向他交代一切後事,甚至與他商討是否要更換皇太子的事宜。 
  元嘉三十年二月甲子日,宋文帝劉義隆和徐湛之通宵在含章殿商議易儲事宜。天色初曉的時候,皇太子劉劭發動宮廷政變,篡位成功,宋文帝和徐湛之被殺死。幾個月後,宋文帝第三子武陵王劉駿起兵征討劉劭,劉劭失敗被殺,劉駿自立為帝,是為宋孝武帝。 
  徐湛之被追封為司空,加散騎常侍,謚「忠烈公」。其子徐恆之襲爵,成為宋文帝第十五女南陽公主的駙馬。     
  李尹政權:皇后尹夫人的天涯孤旅 
  西晉末年,八王之亂,司馬皇族,為爭權奪利,互相殺伐,又爭先恐後借助北方少數民族的勢力相互制衡,黃河流域遂成為少數民族的逐鹿之地,五胡紛紛建立政權,史稱「五胡亂華」,中國歷史由此墮入了長達近300年的漫長黑暗時期。在隋朝建立之前,中原從未被東晉或劉宋收復,前秦和北魏雖有過二次短暫的統一,但分裂割據的局面始終存在。隨著龐大的前秦帝國的解體,中國迎來了歷史上最混亂的時期。涼州作為五個少數民族聚居之地,首當其衝地成為他們起兵爭奪天下的根據地,同時也是無數英雄壯志得酬和壯志未酬的最後墓地。小小的涼州地面上,就同時出現了六個鼻屎大的國家。在今天看來簡直匪夷所思,有些搞笑,但在十六國的後期卻是歷史的真實。再加上先後染指涼州的北魏、胡夏、西蜀、仇池、吐谷渾、東晉,共十二股大小勢力在這塊巴掌大的地方相互吞食,爭鬥不息,演盡人間無數眾生相,直至一一滅亡。柏楊先生曾不無幽默地說:涼州這種地方所建立的國家,不是北涼就是西涼,不是前涼就是後涼,你也涼,我也涼,最後大家都涼。 
  現在我們就來說說最早涼完了的西涼國皇后尹夫人的大起大落的人生。國家都涼了,皇后當然也就當不成了。尹夫人(363~437),十六國時期西涼國王李 的皇后,祖籍天水冀縣(今甘肅谷縣),其父尹文遷居姑臧(今甘肅武威市)。尹夫人幼年好學,知書達理。李 創建西涼大業,尹夫人起了很好的輔助作用,故當時諺云:「李尹王敦煌」,意謂西涼是「李尹政權」。雖然尹夫人是一位具有謀略、氣節的女性,但西涼亡後,由於尹氏特殊的身份,她歷經了無數的磨難,直至最後淪落天涯,魂歸流沙。   
  儒冠君主   
  事情得從淝水之戰說起。前秦君主氐族人符堅雖有雄才大略,北方所建立的多個胡族政權,曾一度為他所統一,符堅也有志於掃蕩宇內,統一中國。但老英雄時運不濟,公元383年的淝水一役,八公山上,草木皆兵,符堅慘敗。在風聲鶴唳之中,眾叛親離,政權也於頃刻之間,土崩瓦解了。此後,北方重又分裂,禍亂頻生。民族矛盾更趨激化,社會動盪更趨激烈。直到另一英雄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的出現,才結束了「五胡亂華」的局面。 
  淝水慘敗,符堅手下的大將,趁機紛紛自立為帝。隴西鮮卑人乞伏國仁在金城(蘭州)勇士堡稱帝,建立西秦:塞北鮮卑人慕容垂光復燕國,建立後燕;羌族人姚興來的更絕,在回師途中乾脆滅了前秦,建立後秦;而符堅身邊的安西將軍氐族人呂光,那時正奉命征討西域各國。得知前秦滅亡的消息後,也帶領十萬大軍和兩萬頭駱駝的財寶,浩浩蕩蕩地從西域的龜茲回到姑臧(今甘肅武威),奪得了涼州,於前秦大安二年(公元386年),建立後涼。這樣,後涼和西秦一個在北一個在南,再加上東面羌族姚興的後秦,三家分了前秦的涼州之地,其中又以後涼國土面積為最大。 
  但這個局面沒幾年就被打破。 
  呂光既無符堅之雄,又無姚興之奸。只是因緣機會而建立了國家。晚年更是昏聵,內政不修,聽信讒言,枉殺大臣。 
  公元397年(東晉隆安元年),呂光命尚書沮渠羅仇和三河太守沮渠麴粥從征南涼乞伏乾歸,呂光弟呂延戰死。呂光歸罪於羅仇、麴粥,並處死了他倆。這引起了他們的侄兒沮渠蒙遜、沮渠男成的報復。於公元399年,沮渠蒙遜兄弟擁戴段業在張掖稱帝,分裂了後涼,史稱北涼。後涼帝國是五胡亂華中最短命的政權之一,從頭到尾,從呂光撩袍端帶,粉墨登場,到他的子侄們互相火並,曲盡人散,統共不過13年時間。 
  段業本京兆漢人,博涉史傳,有尺牘之才,隨呂光從征西域,任記室,後逐漸陞官。但他是個儒者,沒有威武權略,又愛講迷信,喜聽讒言,「無鑒斷之明」。又是傀儡,因此不能服眾。公元400年,西面的敦煌太守漢族人李 因不滿沮渠蒙遜弄權,宣佈脫離北涼,建立西涼。這樣,涼州就又分裂成了三個國家。 
  李 成了十六國時期西涼的開國皇帝,廟號武昭王,在位18年。也是北方各政權統治者中僅有的漢人政權的建立者。據《晉書?涼武昭王李玄盛傳》記載,他是西漢名將李廣的16世裔孫。他的先祖在漢初奉命到隴西討伐叛亂的羌人,戰死沙場,葬於隴西,兒孫前來奔喪,並將全家遷到這裡守墓。從漢到晉,漸成大族。祖父李 在前涼張軌的手下做到將軍、封侯爵。父親李昶也很有名氣,只是死得早,李 是他的遺腹子。後其母帶著他改嫁宋家,又生下異父同母的弟弟宋繇,兄弟倆志趣相投,都喜歡結交名士,宋繇後來成了他的左臂右膀。 
  李 聰明好學,年紀輕輕,就文武雙全,又抱負遠大。史書稱他「性沉敏寬和,美器度,通涉經史,尤善文學。及長,頗習武藝,誦孫吳兵法」。河西名士都一致看好他會有一番作為,一些衣冠之士都來投靠他。他經常和郭 、宋繇一起同吃同住,共同商討天下大事。 
  段業、沮渠蒙遜起兵背叛後涼的時候,敦煌太守孟敏投降段業,被任命為沙州刺史。李 也與宋繇、郭 等人在家鄉響應。段業便任命李 擔任沙州治下的效谷(今甘肅敦煌東北)縣令。在任職期間,辦事公平認真,「溫毅有惠政」,受到敦煌士紳及百姓的擁戴。不到一年,敦煌太守孟敏去世,在敦煌地方勢力敦煌護軍郭謙、沙州治中索仙的擁戴下,段業準備任命李 為寧朔將軍、敦煌太守。 
  可是得寵於段業的右衛將軍索嗣卻從中阻撓,雖然他和李 為刎頸之交,但他很忌憚李 ,又覬覦敦煌是軍事重鎮,便妄圖取而代之,乘機在段業面前構陷李 。「李 是隴西名族,聲振河西,不可據實職,如果他據敦煌,恐怕此地非主上所有了。」段業書生性格,向無定見,便聽信了索嗣之言,改任他為敦煌太守。索嗣自然高興,親率輕騎五百乘,晝夜兼程,從張掖趕往敦煌就任。索嗣春風得意,在離城20里處,給李 捎信,讓他前來迎接。 
  李 接到詔書之後,驚疑異常,難以決斷,正欲前往,被夫人尹氏、宋繇和新任效谷令張邈勸止。宋繇出謀劃策說:「兄長被眾人推舉為敦煌太守,豈可輕易拱手送人?讓天下英雄恥笑!何況段業懦弱無能,必不成大器。兄長為一代英傑,有霸主之風,現今天下擾攘,正是英豪有為之時。怎能屈尊於人下呢?」郭謙、索仙、伊建興等敦煌地方官宦和大族,也紛紛勸告。李 早有野心,只是擔心自己雖系隴西大族,畢竟不是敦煌當地人,吃不準敦煌名門大戶的態度,如今得到敦煌士紳領袖的明確支持,頓時信心大增,便決意不受詔命。他對眾人說:「玄盛(李 字玄盛)向無叱吒風雲之志,縱橫天下之才,只是受了委派來此為官,沒想到竟得到大家的厚愛,實在感激涕零。剛才準備出迎,也是因為不知道諸君的心意啊!」 
  夫人尹氏獻計,假借出迎,將計就計。遂派精兵出其不意,打了個索嗣措手不及。索嗣逃回張掖,李 又上表,歷數索嗣的罪狀。沮渠蒙遜兄弟也因為索嗣跋扈,其實他們自己就很跋扈,跋扈對跋扈,就像一個槽上拴不下兩叫驢一樣,乘機慫恿段業除掉索嗣。段業昏暗不明,以忠為奸,只好殺了索嗣以安撫李 。而且還專門派使臣到敦煌向他表示慰問,還分敦煌的涼興、烏澤和晉昌(今甘肅安西縣東南)的宜禾三縣為涼興郡,晉封他為使持節、鎮西將軍、領護西夷校尉、都督涼興以西諸軍事。一時李 勢力大盛,前來效忠和依附者絡繹於途。 
  而段業自己卻危機四伏,不久,晉昌太守唐瑤背叛段業轉投李 ,並傳檄敦煌、酒泉、涼興、建康、祁連和晉昌等六郡,公推他為大都督、冠軍大將軍、涼公,領秦、涼二州牧。他遂在敦煌建立西涼國,下令大赦境內,並建元庚子。初定都於敦煌,公元405年又遷都於酒泉。疆域東自建康(今甘肅高台縣),西至善鄯。建立起一個類似前涼的漢人政權,由於在涼州之西,故史稱西涼。就在這年冬天,段業被沮渠蒙遜所殺,北涼政權易姓。   
  李尹政權   
  李 之所以那麼快的就建立了西涼國,並且在群雄爭霸中,使西涼保持了十多年的安定繁榮局面,與他夫人尹氏的遠見卓識不無關係。或許有人會問,既然夫人那麼有智慧,西涼國何以在他死後很快就土崩瓦解了呢?這就是女人要行風,男人得給她創造行風的條件,她才能呼風喚雨。否則,門兒都沒有。 
  話說尹氏自小就聰明伶俐,天資過人。父母發現她的思想及想像力遠遠超出了正常兒童,非常自豪,就常對拜訪的客人開玩笑說:「我們尹家以後或許就指望此女吃飯了。」因此,專門延師教導。隨著知識的增長,尹氏也常以漢之班昭、晉之左芬自比。成了隴西一帶有名的美女加才女,非公侯不嫁。可惜世道紛亂,到處都是草頭王,今日在勢今日有威,明日失勢瞬間就身首異地。權衡之下,還是選擇與名士結親比較妥當。 
  因此,她在成年後,就與隴西望族馬騰之後馬元正式結成了伉儷。小夫妻情投意合,你儂我卿,恩愛非常。只可惜婚後不久,馬元正就得急病死了。如花似玉的妙人兒,竟淒淒守了空房。可巧,隴西世族狄道(今甘肅臨洮南)人李 也在那一段時間死了妻子辛氏。尹、李兩家的喪事很快都傳到了對方耳中。兩家都是隴西望族,門當戶對,他早聞尹氏芳名,就找熱心人從中撮合,玉成其事。尹、李都是二婚,誰也挑揀不了誰,不久就把鋪蓋往一起一搬,合巹了。 
  尹氏自小接受中國 
  傳統文化教育,儒家思想影響至深至巨,不說三從四德、從一而終吧!她起碼感到先夫墳土未干,自己就匆匆再醮,實在有失節之嫌,深心不安,就決心為死鬼先夫守志三年,就把李 
  晾在一邊。所以,她和李 結婚的前三年,不但拒絕與他同房,而且始終不發一語。下人們都在背後說她是啞巴 
  新娘,她聽到了只當沒有聽到。在這三年之內,任憑李 怎樣對她開導、取笑、嬉鬧,她都冷若冰霜。但三年守志期已過,尹氏彷彿成了另外一個人,對李 倍加呵護,舉案齊眉,禮無不周。她不時向他講述對當前時局的分析,勸李 抓住時機,及早建立稱雄河西的大業。深刻的見解和準確的預測,常使他茅塞頓開。他對她開玩笑說:「我不止是得一西施王嬙,我得一諸葛耳!」尹氏對他前妻辛氏的孩子,恩過己出;常向他們講解儒家經典,教他們如何為人處事。闔府上下又都稱頌她的賢德。 
  拋開尹氏女流身份不說,她的知識修養,也是當時很多優秀的男子所不及。李 自是對妻子的膽識佩服不已,言聽計從。遇有疑惑不決的事情,常向她討教,讓她幫著拿主意,他才會作最後的決斷。當他在庚子元年(400年),建立西涼政權後,他所作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尹氏為王后,共同參與朝政。就像他的八世裔孫李治和武則天一樣,宮中號為「二聖」。所以當時諺云:「李尹王敦煌」,時人尊敬的稱她為尹夫人。 
  尹夫人儒學深厚,嚮往大一統。李 也是一個胸懷大志的政治家,對國家的分裂痛心疾首。兩人志趣相投,治國理念一致。尹夫人勸他奉偏安江左的東晉王朝為正統,奉表稱臣,這也正是李 所願。因此,李 多次上書東晉朝廷,表達他為恢復晉室的決心。他曾做《述志賦》,明其心志。篇中他以清新溫厚的筆調,抒發了自己希望隱居,不慕榮華的志趣;同時,又以誠摯熱烈的感情,表達了自己願在東晉朝廷的領導下有所建樹的抱負和決心。 
  尹夫人對李 說:「我們雖與中原王朝阻隔而偏居西陲,但與中原文化和思想意識是緊密聯繫的、承繼相向的。我們有責任和義務弘揚漢族文化。」她因此提出了許多積極的措施,而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興儒重農」的富國強兵的國策。比如要李 廣開言路,在敦煌南門外修築廳堂,名曰「靖堂」,作為議論朝政、檢閱武事、聽取收集各方意見的地方。堂內「圖贊自古聖帝明王、帝臣孝子、烈士貞女。玄盛親為序頌,以明鑒誡之義」(《晉書?涼武昭王李玄盛傳》)。同時,還在敦煌修建泮宮,設立縣學、州學和醫學,廣招學生500餘人。並在各郡設置五經博士,負責傳授經學。為弘揚漢族文化,傳播漢族思想意識,可謂不遺餘力,致使當時敦煌地區學風大盛。他又知人善任,虛衿下士,中原流士紛紛西來,一時間西涼境內聚集了大批文人名流,如史地學家闞 、經學家宋繇、教育學家劉 、天文學家趙 等。敦煌一時成為中國西陲邊疆傳播漢文化和儒學思想的中心,為漢族文化的保存和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李 也成了當時西涼的政治文化領袖,尹夫人至功厥偉。 
  尹夫人是一個賢內助,李 當然也不是一個窩囊廢。相反,他是一位通經史,知兵法,文武兼備的政治家,在位18年頗有政績。當然,尹夫人從建立西涼政權始,就對國家戰略的制定產生著重要影響,凡建策,都符合天下大勢,很少有失誤的地方。所以史書上對她多有贊語:「及創業時,多所贊助,故時有李尹王敦煌之傳」《晉書?列女傳》。 
  對外,他和好於東晉,接受東晉的封號,藉以爭取中原漢族人民的支持。晉安帝義熙元年(公元405後),李 派舍人黃始、梁興等人帶著他給東晉皇帝的表章,出使建康(今江蘇江寧縣南),用竇融、張軌治理河西、威鎮關西的故事,表示他對晉王朝的忠誠,以求得晉王朝對他所建西涼政權的承認,敦促晉王朝北伐西征。因東晉朝廷忙於內鬥,沒有給他明確答覆。遂於第二年又派遣法全和尚為使者,再入建康奉表以求,以「忘寢與食、思濟黎庶、以崇國憲、全制一方」的情感,進一步表達他的心願。與此同時,他又採取遠交近攻的策略,結好南涼對抗北涼。 
  對內,他注意興修水利,大力發展農業生產。鑒於境內數經戰亂,州郡地廣人稀,急需補充人力,恢復生產。尹夫人敦促他設置武威、武興、張掖三個僑置郡,安置江淮和中州的流民。他召集外逃的百姓,返回故里,從事農桑。他親自深入到農村勸導農民種好莊稼,使「百姓蒙賴」。他又把軍隊開到陽關、玉門關一帶屯田,採取「寓兵於農」的措施,「廣田積穀,為東伐之資」。積極為統一河西走廊作物質準備。以至在他統治西涼的18年裡,西涼「年谷頻登,百姓樂業」。敦煌出現了少有的繁榮安定的局面,成為河西走廊西部割據政權的政治中心之一,勢力遠及西域,他也因此被奉為興聖皇帝。 
  李 雖有大志,但轄境畢竟地廣人稀,受條件所限,他的步騎兵合計也僅有三萬多人,軍事力量較虛弱,不但不能如願,且時為北涼所逼。 
  但沮渠蒙遜對付馬權、段業等人綽綽有餘,要立刻消滅李 的力量,卻不是那麼容易,因為尹夫人為西涼制定的「興儒重農」策略,早已大見成效,西涼與北涼之間的人心導向並不全在他這邊,因此他不但奈何不了李 ,反而在李 的策反下,酒泉、涼寧兩郡守將,叛北涼而依附西涼。由此可見,國家推廣軟實力的重要,是有遠見的。 
  晉安帝義熙元年(公元405年),李 為了從根本上抗禦北涼,採納了尹夫人的建議,向東遷都酒泉。敦煌則由他的三子李讓鎮守,並派他的同母弟宋繇輔佐。李 臨行時勸誡李讓:「此郡世篤忠厚,人物敦雅,天下全盛時,海內猶稱之,況復今日。」要求李讓以「惠政」來彌補戰亂給敦煌百姓帶來的征戰和徭役。 
  李 遷都酒泉後,積極整軍備武,勵精圖治。修築了敦煌舊塞東西二圍,以防北虜,同時為了防止北涼沮渠蒙遜的騷擾和進攻,修築了西南二圍。從而使北涼雖數次用兵,企圖消滅西涼,均未得逞。義熙二年(406),北涼沮渠蒙遜侵略西涼,攻入建康郡(今甘肅高台縣駱駝鎮),掠走了3000餘戶人家。李 得知後非常氣憤,立即率兵追至彌安(今酒泉縣東),大敗沮渠蒙遜,截回了掠走的全部人家。雙方只得於義熙六年(公元410年),訂立盟約,宣佈停戰罷兵。其後,數年無事。自此,西涼國勢日益強盛,百姓樂業,商賈富足,出現了暫時的昇平盛世景象。 
  尹夫人以她的智慧,在如此危險複雜的情況下,協助李 重武功,抓文治,把西涼國治理得「兵無血刃,坐定千里」,確實不簡單。所以時人把西涼政權稱為「李尹政權」,的確不是妄言,是歷史的實情,也是對尹夫人的由衷讚美。在敦煌發現的唐人寫本《敦煌廿詠》裡,就有歌頌李尹政權治理涼州的史實: 
  昔時興聖帝,遺廟在敦煌。 
  叱吒雄千古,英威鎮一方。 
  牧童歌塚上,狐兔穴墳旁。 
  晉史傳韜略,留名播五涼。   
  夫死國滅   
  東晉義熙十三年(公元417年)農曆2月,李 病逝,享年65歲。他病重時對弟弟宋繇說:「人終不免死,所恨我未能統一河西,當助我兒,完成此願。」他要求宋繇好好輔佐侄兒李歆,完成他未竟之業。 
  李歆嗣位,進宋繇為武衛將,錄三府事。尹氏被尊稱為皇太后。 
  宋繇勸李歆仍要一如既往地忠事晉室,尹太后語亦從同。這樣,李歆便遣使至東晉建康,報稱父喪,且告嗣位。東晉王朝封其為持節都督七郡諸軍事、鎮西大將軍、酒泉公。 
  北涼和從北涼分出去的西涼一直是戰爭不斷,但李 在世時猶能和沮渠蒙遜對抗,北涼也佔不到什麼便宜。他一死,北涼認為是天賜良機,乘喪亂欲伐西涼。沮渠蒙遜怕師出無名,就指使張掖太守沮渠廣宗詐降李歆,以三萬精兵設伏於蓼泉,誘使李歆來攻。李歆發覺了沮渠蒙遜的陰謀,機智的引兵退還。沮渠蒙遜追襲,反中了李歆的伏兵之計,被打得落花流水。李歆又乘勝追奔百餘里,斬首七千餘級。國人無不頌揚少主英武,李歆因此大為得意,人就像羽毛一樣,有些輕飄飄起來,認為天下事不過爾爾。一改乃父作風,開始追求浮華,大修宮室,嚴刑峻法,致使「繁刑峻法,宮室是務,人力凋殘,百姓愁悴」(《晉書?涼武昭王李玄盛傳附李士業傳》),逐漸喪失了民心,統治極不穩固。加之沮渠蒙遜時不時的進攻騷擾,西涼早已是疲不堪命,已非強鄰對手。 
  東晉元熙二年(420)7月,沮渠蒙遜不甘於失敗,經過兩年的準備,決意再伐西涼。沮渠蒙遜有意佈置疑陣,實際上並沒有引兵東去,先佯裝引兵去攻西秦,卻於半路返回,設伏於川巖。李歆聽說沮渠蒙遜出兵東伐西秦乞伏熾磐,認為進攻北涼的時機已到,便想乘虛偷襲北涼國都張掖。尹太后聞訊找到李歆,對他聲淚俱下地說:「我們西涼建國不久,地狹民稀,自保都不能得,是無力討伐他人的。況沮渠蒙遜善用手腕,你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怎能輕舉妄動僥倖從事。當務之急是要勵精圖治,發憤圖強,切不可一意孤行。」尹太后從國力實際和人民生息、民族團結的願望出發,苦苦相勸乃至嚴正警告。此番肺腑之言講得入情入理,切中肯綮。李歆是一個獨斷傲慢、貪功好戰的人,剛即位時,還很聽母親的話,但幾年過後,他自認為羽毛已經豐滿,把太后的話當耳旁風。特別是上次與沮渠蒙遜打仗,李歆完勝,有些驕傲,為了顯示自己比老爹還有本事,不聽托孤大臣、也是它的叔父宋繇及皇太后尹夫人勸阻,一意孤行地率全國的步騎兵三萬人進攻姑臧,宣佈要滅掉北涼。 
  太后哭道:「逆子,我將收爾骨於籮泉之上。」 
  果然不出尹太后所料,沮渠蒙遜設下布袋,與兒子沮渠牧犍埋伏半道,李歆很快入了蒙遜的圈套,與北涼沮渠蒙遜遇於籮泉(今甘肅高台縣西),被打得大敗,卻又固執己見,不聽將帥之言,堅持打消耗戰,不肯退兵,結果全軍覆沒。李歆於臨澤被俘後,很快死於沮渠蒙遜之手,蒙遜隨之入據酒泉。 
  酒泉失守後,李歆弟李恂,帶領殘部,西奔敦煌,攖城固守。並在敦煌草草繼位。沮渠蒙遜親率精兵二萬督戰攻城,一連數月不下。最後,沮渠蒙遜利用河水和雨水,派兵在敦煌城外壘起堤壩準備蓄水。李恂和西涼兵看了半天都不明白北涼兵到底要幹什麼,以為是準備修營壘打持久戰,也不以為意。後來明白過來,沮渠蒙遜是要「三面起堤,引水灌城」,但為時已晚,堤已築成。李恂派壯士出城掘堤,均被擒獲。幾天後暴雨驟至,形成山洪,沮渠蒙遜遂決堤灌城,敦煌地勢低窪,全城被淹,人為魚鱉。李恂沒辦法,只好自殺。蒙遜縱兵屠城。西涼殘部李 之孫李寶、唐契被俘,解送武威,後伺機逃到伊吾,依附於柔然。 
  河西走廊盡為沮渠蒙遜所有。 
  西涼政權歷兩代三王,自李 至李歆、李恂,共21年。 
  沮渠蒙遜滅西涼後,將李 皇后尹氏擄來姑臧,囚禁在姑臧城西五里處的竇融台上。現在武威還有皇娘娘台景點,就是當時囚禁尹氏的住處。唐時將姑臧竇融台重加整修,命名為尹夫人台。因尹夫人是皇后娘娘,民間也叫皇娘娘台。台上有寺,名為「尹台寺」。唐朝邊塞詩人岑參曾登臨此台,有《登涼州尹台寺》一詩: 
  胡地三月半,梨花今始開。 
  因從老僧飯,更上夫人台。 
  清唱雲不去,彈弦風颯來。 
  應須一倒載,還似山公回。 
  可見尹台寺最遲從唐代始,就因尹夫人的緣故而留下了盛名。 
  尹太后在被押往張掖途中,見到了北涼國君沮渠蒙遜。她見蒙遜主動向她走來,便故意轉過身去,不理會他。蒙遜沒有計較這些,仍然走到她的跟前,向她問好,並打算將她收入宮中。尹太后一聽,不卑不亢地說:「你已把李家政權消滅了,還說這種好沒廉恥的話!」始終不肯就範,並故意冒犯沮渠蒙遜。這時,有人擔心尹太后的安危,好心的勸她要謙虛些:「你母子性命抓在人家的手裡。為什麼還如此傲慢;而且你國破家亡,子孫被殺害,為何不悲傷?」尹太后揚了揚頭,慷慨激昂地說:「生死存亡,都是天意。我已年過半百,國破家亡,生有何趣?再去給別人當小老婆,讓祖宗蒙羞,還是人嗎?我現在只求速死。誰要殺我,老身感激不盡。」沮渠蒙遜聽了尹太后的話,讚賞她的忠貞,也為她的無畏精神所感動,不僅不加害於她,反而讓自己的兒子沮渠牧犍娶她的女兒李敬受為正妻。 
  公元433年,沮渠蒙遜死後,沮渠牧犍繼承了北涼王位,尹太后的女兒被封為王后。但好景不長。公元437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為了控制北涼,便把他的妹妹武威公主嫁給沮渠牧犍為妻。 
  武威公主的到來,給李敬受皇后帶來的悲傷和痛苦是巨大的。武威公主很快便取代了她北涼皇后的位置,可見公主的婚姻就是國家的勢力,是以政治砝碼來衡量、維繫的。 
  李敬受雖然是沮渠牧犍的髮妻,但已是昔日的公主,國滅族散,失去了依靠,連宋繇這樣的至親重臣,對自己侄女的皇后之位的保護都無能為力,她還指望誰吶?武威公主這一邊的砝碼的重量,她是清楚的。李皇后理解沮渠牧犍的難處,北魏的態度,就是北涼的生死。她必須得讓出後位,為了取得主動,以免難堪,李皇后徵得母親尹夫人的同意,上書沮渠牧犍,辭皇后位。沮渠牧犍果然懾於強勢,假惺惺安慰幾句,很快便封拓跋氏(武威公主)為正妻,即皇后位。沮渠牧犍還不算薄情,把李敬受安置於酒泉,這也是她們故國的首都啊!這是在殘酷的政治鬥爭中,給予她們唯一的溫情。她們可以在亡國之日,到李 的墳塋薄祭一壺濁酒了。同年年底,尹太后和女兒只好辭別宮闕,一起搬到酒泉居住。   
  亡命天涯   
  尹太后母女到了酒泉不久,看到故國景物,已是舊宮傾圮,物是人非,不免觸景傷懷,心情鬱悶異常。特別是她的女兒李敬受,更是心情悲苦。皇家的公主,在常人看來,總是享盡榮華,一生幸福。其實,由於她們的命運與政治的需要和政權的興衰聯繫太緊,她們有時甚至比平常人家的女兒更難把握自己的命運。而且,由於她們錦玉衣食慣了,一旦遭遇不幸,在前後生活的強烈對比之下,感覺像天都塌了。因此,李敬受不久就淒慘的死去。 
  尹太后雙手撫摸著女兒漸漸冰冷的身體,悲憤地說:「孩子,我們國破家亡,本該早點離開人間,你今天才死,死得太晚了啊……」尹太后自女兒嚥氣到被安葬,不曾慟哭過。國仇家恨,已使她雖心中大悲而眼中無淚。她出奇的冷靜,幾乎讓人覺得她的無情,她實在是看透了人生的無奈。 
  當時,沮渠牧犍的弟弟沮渠無諱為酒泉太守,想以尹太后的名義招降她的孫子李寶(李 第六子李翻的兒子),於是便對太后說:「太后的幾個孫子都在伊吾(今新疆哈密),不知太后是否想去?」 
  尹太后揣測不出沮渠無諱的真實用意,怕是圈套,不敢貿然回答。但由此也知道了國亡後離散子孫的下落了,沮渠無諱的話無意中提醒了她。尹太后掩藏住內心的想法,假裝安於現狀似的說:「我的孫子們到處逃亡,流落天涯,在他鄉異域寄身。我還能活幾天,就死在這兒吧,何必去做遊牧地區的遊魂野鬼呢?」 
  但她卻在暗地裡,偷偷做著投奔伊吾的準備。不久,她趁沮渠無諱疏於防範,帶上貼身丫鬟放馬出奔。沮渠無諱派騎兵追趕,尹夫人對追趕她的騎兵說:「沮渠無諱曾答應我回西方與子孫相聚,為什麼還要派兵追趕?為什麼這麼快就出爾反爾?既然無信,就拿我的人頭回去交差吧!縱死,我也不會再回去了。」追兵也不知就裡,見尹夫人置生死於度外的態度如此堅決,也不敢過分逼迫,只好無奈地返回覆命。 
  尹太后在路上走了幾天,人困馬乏。在荒無人煙的戈壁流沙,她們終於高興的碰到了一群人,卻是一夥亂兵,她的貼身丫鬟和馬匹都被搶走。她因為年老色衰,被遺棄沙漠,讓她自生自滅。她在沙漠中苦苦掙扎了兩天,天蒼蒼,野茫茫,彷彿世界只剩下了流雲和風聲。餓了,只能撿馬糞充飢;渴了,也只能把自己的尿液當作甘露。一代皇后,竟如此淒慘。歷史總以它的浮浮沉沉的假象,演繹著不同人的不同的人間悲歡故事,即使你貴為皇后。她不禁向上天發問,你滅了我的國家,還要我受如此的折磨,這難道是命嗎?眼看就要支撐不住了,正巧遠方的地平線出現了一批駝隊,那是北魏出使西域的使節,她這才遇救,被帶到了伊吾。 
  尹夫人在伊吾與兒孫團聚後,鼓動孫子李寶不忘家仇國恨,要時刻想著復仇。當初,西涼滅亡後,李寶被俘囚於武威。後伺機西逃伊吾,同時隨去的還有敦煌民眾2000餘人。所以,西涼在伊吾還保存了一股殘餘勢力,併力圖收復敦煌。但不久,尹太后由於年老多病和長途跋涉的折磨,沒有看到收復敦煌的時日到來,就含恨客死在異鄉他國了,時年75歲。 
  公元442年(北魏太平真君三年),北魏消滅北涼,統一了北中國。原北涼酒泉太守沮渠無諱西奔敦煌,繼續與北魏對抗,太武帝拓跋燾派兵窮追猛打。沮渠無諱招架不住,以乏食故,率眾萬餘棄敦煌西走,命弟沮渠安周擊善鄯(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若羌縣)以安身。 
  此時李寶乘敦煌空虛之時從伊吾打回敦煌,總算多少實現了尹太后的願望。但敦煌經過戰亂,早已人去城空,一片狼藉。好在李寶幹練,迅速「修繕城府,規復先業」。在政治上又有遠見,敦煌稍有恢復,他就向拓跋燾奉表歸城,降於北魏,深得寵信。北魏便封李寶為鎮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領護西域校尉、沙州牧、敦煌公。同時封其弟李懷達為敦煌太守,共鎮敦煌。三年後,李寶奉命入朝,遂留於京師平城,後卒於官(《魏書?李寶傳》)。 
  從此,李氏確立了在北朝的尊崇地位,後世更是名人輩出,被史家稱為「自周迄隋,郁為西涼盛族」。唐朝的開國皇帝高祖李淵,就是李 的第6代裔孫。所以,唐人在修《晉書》時,為了美化自己的祖宗,把十六國時期稱王圖霸的人,都稱作偽,而獨奉李 為正宗。 
  十六國時期是一個民族分裂時期,同時又是民族大融合的時期。經由這場動亂,內遷各族的社會形態、生活結構都發生了很大變化,有的進一步接受漢族成熟了的封建制度,有的由家長奴隸制進入封建社會。各族成員都按照各自的階級成分,逐漸地,分別與漢族地主和農民兩大階級融合。在136年中,有的種族名稱基本上已經消失,例如匈奴、羯、巴、氐、河西鮮卑等,都已融合到漢民族之中了。     
  婚姻籌碼:武威公主的婚姻險途 
  五胡世代居住在中國的西北部,早就覬覦中原王朝的富庶和仰慕華夏文明的博大精深,長期內遷依附,這其中就有匈奴別種沮渠氏建立的北涼。在中原地區政治經濟的影響下,當時遷居塞內的匈奴人的社會結構、生活習性發生了很大變化。先後分解出屠各胡、臨松盧水胡、鐵弗匈奴三個分支集團。沮渠氏屬「臨松盧水胡」一支,居於今甘肅省河西走廊與青海省之間。祖先曾是匈奴的左沮渠(一種官職),於是子孫便以官為姓。由於長期和漢族交往相處,漢化很深。晉末動亂,五胡民族乘勢而起,紛紛叛晉自立,逐鹿中原。雖然他們受漢文化熏陶,可胡族性格依舊,崇尚暴力,各自征戰,硝煙不斷。因此,五胡建立的王朝都是短命的,少則三五年,多則三五十年,都一個個嗚呼了。 
  北涼皇帝沮渠牧犍就因為亡國被史學家稱為哀王。按說沮渠牧犍在五胡十六國的皇帝中,算是個有為的君主了。他自小就知道籠絡漢族的儒生和謀士,深知臣藩之禮,也知應變之道,同時孝敬南方的東晉(晉亡後是劉宋)和北魏兩朝,兩邊討好,很是游刃有餘。在繼位之初,也注重農桑,謙恭下士,留心朝政。但這小子生得鐵塔似的,精力過剩,牛鞭羊鞭惡補過量,好色亂淫。當皇帝最大的好處,就是性生活的自由,何況這是皇權的象徵。他每滅一國,都要取一國之女滋行宣淫,並且連自己的寡嫂也不放過,照樣薦枕,恰恰是這麼一個對君主而言微不足道的小節,導致了北涼最終的滅亡。嗚呼,嗚呼! 
  五胡十六國興替的歷史相當繁亂,使人很不容易弄清朝代及人物的縱橫關係,好在這些地方政權國祚都不長,便於述其大勢。因此,在講述北涼君主沮渠牧犍縱容他的寡嫂毒害皇后武威公主之前,須得先瞭解北涼的歷史,以理其脈絡。   
  北涼雄主   
  「五胡十六國」是指自西晉末年到北魏統一北方期間,曾在北中國建立政權的五個北方民族及其所建立的國家。五胡指匈奴、鮮卑、羯、氐、羌。十六國指前涼、後涼、南涼、西涼、北涼、前趙(劉漢)、後趙、前秦、後秦、前燕、後燕、南燕、北燕、夏、成漢。其實遠不止這些,在十六國之外,還有北魏的前身代國、冉魏、西燕、吐谷渾等,共有二十國。這些政權不全是五胡所建,也不乏漢人政權。 
  走出歷史看歷史,才能看的更清。「五胡亂華」如此紛繁,如果以公元383年的淝水之戰為分水嶺,就簡單多了。前期為五胡十六國時期,後期為南北朝對峙時期。北方所建立的多個胡族政權,曾一度為氐族前秦政權符堅所統一,符堅也有志於掃蕩宇內,統一中國。但淝水一役,八公山上,草木皆兵,符堅慘敗。在風聲鶴唳之中,眾叛親離,政權也於頃刻之間,土崩瓦解了。此後,北方重又分裂,禍亂頻生。民族矛盾更趨激化,社會動盪更趨激烈。直到北魏統一北方,才結束了「五胡十六國」的混亂局面。 
  淝水之戰,雖挽救了東晉,但也徹底改變了南北中國的歷史。符堅手下的大將,趁機紛紛自立。參加淝水之戰的隴西鮮卑人乞伏國仁在金城(蘭州)勇士堡稱帝,建立西秦;羌族人姚興也在回師途中滅前秦建立後秦;而符堅身邊的安西將軍氐族人呂光,那時正奉命征討西域各國。得知前秦滅亡的消息後,在印度高僧鳩摩羅什的鼓動下,也帶領十萬大軍和兩萬頭駱駝的財寶,浩浩蕩蕩地從西域的龜茲回到姑臧(今甘肅武威),奪得了涼州,於前秦大安二年(公元386年),建立後涼。這樣,後涼和西秦一個在北一個在南,再加上東面羌族姚興的後秦,三家分了前秦的涼州之地,其中又以後涼的國土面積為最大。 
  但這個局面沒幾年就被打破。 
  公元397年(東晉隆安元年),後涼呂光命尚書沮渠羅仇和三河太守沮渠麴粥從征乞伏乾歸,呂光弟呂延戰死。呂光歸罪於羅仇、麴粥,並處死了他倆。沮渠蒙遜是羅仇的侄兒,當時在姑臧「自領營人,配廂直」(《宋書?氐胡傳》),擔任宿衛工作。 
  沮渠蒙遜早就不堪呂光凌辱,遂借歸葬沮渠羅仇之機,鼓動宗族造反,沮渠蒙遜聯合兄長沮渠男成,進攻後涼重鎮酒泉,敗酒泉太守壘澄。繼而又進軍建康(在今甘肅省高台縣南),遣使說服建康太守段業反叛呂光。399年,段業在沮渠蒙遜兄弟的擁戴下分裂後涼,在張掖建立北涼政權。授沮渠男成為輔國將軍,沮渠蒙遜為尚書左丞。 
  段業本京兆漢人,博涉史傳,有尺牘之才,隨呂光從征西域,任記室,後逐漸陞官。但他是個儒者,沒有威武權略,又愛講迷信,喜聽讒言,「無鑒斷之明」。又是傀儡,因此不能服眾。公元400年,西面的敦煌太守漢族李 又脫離北涼建立西涼。至此,後涼一分為三。這樣,小小的涼州地面上,就同時出現了六個國家。在今天看來簡直匪夷所思,有些搞笑,但在十六國的後期卻是歷史的真實。這六個國家分別是都於姑臧的呂氏後涼(氐族,甘肅中部)、都於苑川的乞伏氏的西秦(隴西鮮卑,甘肅南部)、都於西平(今青海省西寧市)的禿髮氏的南涼(河西鮮卑,甘肅西部及青海東北部)、都於張掖的沮渠氏的北涼(匈奴族,甘肅中西部)、都於敦煌的李氏的西涼(漢族,甘肅西部)和都於長安的姚氏的後秦(羌族,甘肅東部及關中西部)。 
  北涼皇帝段業雖是沮渠兄弟所立,但卻十分忌憚沮渠兄弟的威名,時刻提防他們。沮渠蒙遜看出此人不足與謀,知難相容,決定取而代之。但時機不到,雖焦慮不安,也只得深自韜晦。沮渠蒙遜「博涉經史,頗曉天文,雄傑有英略」。為人陰險狡詐,善弄權術。段業任命的張掖太守馬權有勇有謀,與蒙遜爭權。他就在段業面前說些馬權的壞話,段業果然昏聵,反殺了馬權,等於斬了自己的手臂,也為沮渠蒙遜排除掉一個障礙。 
  沮渠蒙遜深知以一己之力,難於推翻段業,於是就想與沮渠男成聯手,他對沮渠男成說:「段業昏暗庸碌,夠不上做君主的資格,我想除掉他,推兄長為君,意下如何?」沮渠男成不但不響應,反而責備他說:「段業本是孤客,靠著我們兄弟,才得以為君,也方能如魚得水。人家信賴我們,我們卻要背叛人家,這明智嗎?」 
  沮渠蒙遜沒有得到支持,又怕沮渠男成洩漏了消息,為了幹掉段業,他不惜犧牲兄長的性命,竟使出一計毒招!公元401年4月(東晉隆安五年),他邀約沮渠男成同去蘭門山祭祖,卻又密告段業說:男成準備發動叛亂,他如果請求祭告蘭門山,事情就確鑿無疑了。 
  以此奸計誘使段業殺掉男成。 
  果然,沮渠男成那天向段業提出祭拜之事,正如沮渠蒙遜所言,段業不由不信。就派人抓了男成,命他自殺。男成哈哈大笑,說:「沮渠蒙遜先前曾勸我謀反,因顧忌兄弟情誼,我沒有告發。如今又因為我在,擔心部眾不聽他的,才約我祭山,反誣我謀反,他這是想借刀殺人,大王不可上當。大王不如將計就計,假說我已被處死,他勢必反叛,那時我再奉大王之命討伐,就可以無往不勝了。」但段業那裡聽得進去,只認為是巧言強辯,不容再言,令左右推出斬了。 
  沮渠蒙遜借段業之手殺死男成的陰謀得逞,非常高興,反而到部眾面前痛哭流涕,哀戚至極,反誣段業殘害忠良,宣言要為男成報仇。男成平時深得部眾擁護,部眾的怒火被他的激憤所點燃,都願跟隨蒙遜討伐段業,不少匈奴人、羌人也起兵響應。公元401年5月,沮渠蒙遜攻入張掖,斬殺了段業,自立為北涼之主。 
  北涼是十六國中轄區最小的一個,只據有甘肅中西部,方圓不過幾百里地。周圍群雄並起,小國林立,互相殺伐。相傳富庶的河西走廊就因為連年內戰,鳥獸也因為找不到吃的,而大批死亡。可見形勢極為險峻,立國不易,保國更難。 
  好在沮渠蒙遜很重視發展漢族文化,曾多次旨令大臣,招賢納士,廣獻治國之策。 
  永嘉之亂後,晉室東渡,中原士族大批南遷,但也有大批士族向西遷徙,到相對安定的秦、雍一代居留,所以河西地區聚集了大批中原漢族學者,涼州更是「號為多士」。陳寅恪先生《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指出:「西晉永嘉之亂,中原魏晉以降之文化轉移保存於涼州一隅,至北魏取涼州,而河西文化遂屬於魏。其後北魏孝文、宣武兩代所制定之典章制度遂深受其影響,故此(北)魏(北)齊之源,其中亦有河西之一支派,斯則前人所未深措意,而今日不可不詳論者。」北涼朝廷一時人才濟濟,沮渠蒙遜為鞏固自己的統治地位,對外先遣使奉貢於後秦,繼又納款於南涼,爭取盡可能多的和平發展環境。對內則勵精圖治,勸導農桑。鼓勵農民專力田畝,不誤農時,一時境內大治。 
  亂世出英雄亂世也出草寇,十六國時代就是一個崇尚武力和鐵腕的時代,是一個英雄與草寇並出的時代。加之他匈奴人的性格,天生好鬥。經數年的休養生息,國力略有增強,就開始摩拳擦掌,心內癢癢,輕啟戰端,向外擴張。 
  他先結交南涼,向禿髮氏稱臣,一起進攻後秦。而後,又與南涼反目,被禿髮氏打得大敗,只得送質求和。其後,又附後秦,攻打禿髮辱檀的南涼,竟然佔據了姑臧(今甘肅武威),俘掠婦女牲口無數,並遷都於此。嘗到甜頭之後,蒙遜又和西秦乞伏氏交戰,竟也大勝。一時浪得許多虛名,就連當時的夏主赫連勃勃聽聞蒙遜厲害,也派使與之修好,要和他做兒女親家。 
  當然,北涼和從北涼分出去的西涼一直是戰爭不斷,但西涼主李 在世時猶能和沮渠蒙遜對抗,北涼也佔不到什麼便宜。後來李 一死,將大權傳給李歆,李歆為了顯示自己比老爹還牛逼,不聽托孤大臣、也是他的叔父宋繇(他與李 是同母兄弟)及皇太后尹夫人勸阻,派兵進攻姑臧,宣佈要滅掉北涼。公元421年,沮渠蒙遜設下布袋,與兒子沮渠牧犍埋伏半道,很快便於臨澤誘殺了李歆。 
  北涼統一了涼州,成為涼州大戰最後的倖存者。北涼全盛時,擁有武威、張掖、酒泉、敦煌、西海(郡治居延,今內蒙古自治區額濟納旗東南)、金城、西平、樂都等郡地。並且交通西域諸城邦,西域三十六國,都向沮渠蒙遜稱臣。 
  沮渠蒙遜所以能統治北涼30多年,成為十六國碩果僅存的國家,是與他重視漢族人才有關。他進入酒泉後,見宋繇的家裡有數千卷書,感歎說:「我戰勝李歆不算喜事,得到宋繇才是最大的喜事啊!」從此宋繇受到沮渠蒙遜及沮渠牧犍的重用。沮渠蒙遜又重用了當時在西涼任職的敦煌著名學者劉 、闞 等。他任命劉 為北涼的秘書郎,並讓其子沮渠牧犍尊他為國師,還為他修建「陸沉觀」於西苑,作為學府,讓其教授生徒。 
  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準備滅掉北涼,但也踟躇,就派使者李順去北涼探聽虛實。李順回來後對拓跋燾說:「沮渠蒙遜控制涼州30多年,老謀深算,心機過人,大臣和百姓都非常敬畏,也算當今的英雄。但廉頗已老,幾個兒子都昏庸無能,即使是最年長的兒子沮渠牧犍,和沮渠蒙遜相比也遜色許多,這是天要亡北涼。」 
  拓跋燾聽了,就打消了進攻北涼的計劃,單等沮渠蒙遜的死訊。   
  滅國得婦   
  果真應了李順所言,沮渠蒙遜縱橫河西,認為沒了對手,未免驕傲,聽說柔然族廣畜牛羊,婦女都有顏色。就派太子沮渠政德代他出征,北攻柔然,結果政德被殺,大敗而歸。而北魏也越來越強,蒙遜又不得不向北魏稱臣。一世英雄,受此恥辱,一病不起,終於在宋元嘉十年(公元433年,北涼義和三年)鬱悶而死,其第三子沮渠牧犍襲位,改元「永和」,冊子封壇為世子,加撫軍大將軍、錄尚書事。 
  沮渠牧犍自小就拜漢族儒生為師,深知臣藩之禮,繼承老爸的既定國策,同時孝敬南北兩朝。他向南朝宋國和北朝魏國均遣使報喪。向南朝劉宋進獻的是農經、儒學、佛道等各類書籍154卷;並遵循其父「遺意」,向北朝進獻他的妹妹興平公主,被太武帝拓跋燾納為右昭儀。牧犍希望通過結好使者和結親來求得苟安。果然,北魏便加冊他為「河西王」。南朝宋文帝也厚報其使,也加封他為「河西王」。 
  當初,沮渠牧犍跟隨父親消滅西涼的時候,俘虜了西涼公主李敬受和她的母親尹夫人。可惜她金枝玉葉,長在深宮,深受父母鍾愛,只因為兄弟誤國,白白斷送了西涼的錦繡江山,成為呼來喚去的階下囚。沮渠蒙遜聽說西涼公主生得天姿國色,就有納娶之意。遂傳令赦免西涼公主一家,並要公主進侍。李公主悲不自勝,不敢違令,只得到沮渠蒙遜處謝恩。沮渠蒙遜第三子沮渠牧犍上殿奏事,正好在殿外碰上,兩目相對,款款深情,李敬受含悲帶怨,別有春色。牧犍閱人無數,也驚為天人,深為她的姿色所傾倒著迷,便主動提出要娶她為妻。 
  沮渠蒙遜久等不至,便傳令隨從去催,在門口被沮渠牧犍攔下。沮渠牧犍急步上前,對沮渠蒙遜說:「兒臣跟隨父皇南征北戰,一生別無他求,此番攻滅西涼,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望父皇念兒臣已至盛年,而無人相伴之苦。只求把西涼公主賜予兒臣,於願足矣。萬望父皇予以成全。」沮渠蒙遜一聽,心裡叫苦不迭:「好小子,你倒會趕趟兒。老子打仗不就是為了女人嗎?」但實在也不好拒絕,很不情願地讓沮渠牧犍娶了西涼公主為妻,西涼公主因此成了沮渠牧犍的王妃。 
  所以,當沮渠牧犍繼承王位後,李公主便由王妃升為皇后了。這樣,西涼公主李敬受就由亡國的公主變為敵國的皇后了,也算歷史上的一個奇數。 
  沮渠牧犍即位時,北涼的形勢已不容樂觀。北魏勢力大熾,以秋風掃落葉之勢,開始收拾五胡十六國的殘局。西域諸國,已改奉北魏為宗主,對北涼呈東西夾擊之勢,已經嚴重威脅到北涼的生存。為不過早的成為砧上魚肉,牧犍繼續奉行臣屬於魏的政策,勤於進貢。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則另有打算,他為了控制河西走廊,保證往來西域的交通,需要安撫沮渠牧犍。因為那時北魏的主要對手是北方的柔然和東北的高句麗,便允許沮渠牧犍建「天子旌」。 
  為進一步鞏固邦交,穩固後方,公元437年(北魏太延三年,北涼永和五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對大臣們說,他打算實行「如欲取之,必先與之」的麻痺敵人的策略,將妹妹武威公主嫁給沮渠牧犍,以控制北涼。這種犧牲「小我」換取「大我」的舉措,大臣們自是頌揚一番。後來雙方交惡乃至北涼被滅,正是這一策略的具體體現,從而證明了國家之間的友好僅僅是表面的、暫時的,所謂「只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朋友」確為至言。當天,拓跋燾就把武威公主叫到跟前,向她詳細分析了國內外大勢和國家戰略,說明了指派她到北涼去的用意。一是穩住沮渠牧犍,不讓他輕舉妄動,保證絲路的暢通;二是全面瞭解北涼的國情和民意,為日後的伐涼做準備。 
  古代的女子,為國效力的機會並不多,似乎婚姻是唯一的形式了。武威公主只有表示同意。 
  武威公主嫁給北涼王沮渠牧犍後,沮渠牧犍便派右相宋繇攜帶國書,前往平城謝恩。因為北魏實在不可輕侮,他們不知道將來該怎麼稱呼武威公主是好了,請教之語相當謙恭。 
  拓跋燾讓大臣們討論,都說:「母以子貴,妻隨夫爵。沮渠牧犍的母親應稱為河西國太后,武威公主在北涼只應稱作王后,在京師則仍舊稱為公主。」拓跋燾說這樣最好。 
  這完全是一場政治婚姻,夫妻同床異夢,感情薄如一張紙,勢必注定了武威公主一生的不幸。 
  武威公主的到來,給李敬受皇后帶來的悲傷和痛苦是巨大的。武威公主很快便取代了她北涼皇后的位置,可見公主的婚姻就是國家的勢力,是以政治砝碼來衡量、維繫的。 
  李敬受雖然是沮渠牧犍的髮妻,但已是昔日的公主,國滅族散,失去了依靠,連宋繇這樣的至親重臣,對保護自己侄女的皇后之位都無能為力,她還指望誰吶?武威公主這一邊的砝碼的重量,她是清楚的。李皇后理解沮渠牧犍的難處,北魏的態度,就是北涼的生死。她必須得讓位,為了取得主動,以免難堪,李皇后徵得母親尹夫人的同意,上書沮渠牧犍,辭皇后位。沮渠牧犍果然懾於強勢,假惺惺安慰幾句,很快便封拓跋氏(武威公主)為正妻,即皇后位。沮渠牧犍還不算薄情,把李敬受安置於酒泉,這也是她們故國的首都啊!這是在殘酷的政治鬥爭中,給予她們唯一的溫情。她們可以在亡國之日,到李 的墳塋薄祭一壺濁酒了。同年年底,尹太后只好和女兒辭別宮闕,一起搬到酒泉居住。 
  故國敗亡,宮廷失意,舊宮傾圮,觸景傷懷。李敬受心情鬱悶異常,不久就淒慘的死去。 
  她的母親尹夫人撫摸著她漸漸冰涼的屍體,卻大悲無淚,不曾慟哭,說:「你國破家亡,今天才死,太晚了。」 
  武威公主當上北涼的皇后以後,不改公主秉性,對國家大事又顯得過於熱心,這也是她和親的任務之一,引起了沮渠氏人的非議。但沮渠牧犍出於對大國的敬畏,對武威公主表面上還說得過去。時間一長,沮渠牧犍對武威公主就有些膩味了。畢竟武威公主姿色平平,又脾氣火暴,仗著是大國公主,也不把沮渠牧犍放在眼裡,動不動就喝五吆六的。沮渠牧犍本就是獵艷高手,從前荒淫慣了,想和哪個女人睡覺,完全取決於自己的興趣,現在卻要受武威公主節制,慾壑難填,哪受得了這口鳥氣。 
  果真應了李順所言,沮渠蒙遜縱橫河西,認為沒了對手,未免驕傲,聽說柔然族廣畜牛羊,婦女都有顏色。就派太子沮渠政德代他出征,北攻柔然,結果政德被殺,大敗而歸。而北魏也越來越強,蒙遜又不得不向北魏稱臣。一世英雄,受此恥辱,一病不起,終於在宋元嘉十年(公元433年,北涼義和三年)鬱悶而死,其第三子沮渠牧犍襲位,改元「永和」,冊子封壇為世子,加撫軍大將軍、錄尚書事。 
  沮渠牧犍自小就拜漢族儒生為師,深知臣藩之禮,繼承老爸的既定國策,同時孝敬南北兩朝。他向南朝宋國和北朝魏國均遣使報喪。向南朝劉宋進獻的是農經、儒學、佛道等各類書籍154卷;並遵循其父「遺意」,向北朝進獻他的妹妹興平公主,被太武帝拓跋燾納為右昭儀。牧犍希望通過結好使者和結親來求得苟安。果然,北魏便加冊他為「河西王」。南朝宋文帝也厚報其使,也加封他為「河西王」。 
  當初,沮渠牧犍跟隨父親消滅西涼的時候,俘虜了西涼公主李敬受和她的母親尹夫人。可惜她金枝玉葉,長在深宮,深受父母鍾愛,只因為兄弟誤國,白白斷送了西涼的錦繡江山,成為呼來喚去的階下囚。沮渠蒙遜聽說西涼公主生得天姿國色,就有納娶之意。遂傳令赦免西涼公主一家,並要公主進侍。李公主悲不自勝,不敢違令,只得到沮渠蒙遜處謝恩。沮渠蒙遜第三子沮渠牧犍上殿奏事,正好在殿外碰上,兩目相對,款款深情,李敬受含悲帶怨,別有春色。牧犍閱人無數,也驚為天人,深為她的姿色所傾倒著迷,便主動提出要娶她為妻。 
  沮渠蒙遜久等不至,便傳令隨從去催,在門口被沮渠牧犍攔下。沮渠牧犍急步上前,對沮渠蒙遜說:「兒臣跟隨父皇南征北戰,一生別無他求,此番攻滅西涼,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望父皇念兒臣已至盛年,而無人相伴之苦。只求把西涼公主賜予兒臣,於願足矣。萬望父皇予以成全。」沮渠蒙遜一聽,心裡叫苦不迭:「好小子,你倒會趕趟兒。老子打仗不就是為了女人嗎?」但實在也不好拒絕,很不情願地讓沮渠牧犍娶了西涼公主為妻,西涼公主因此成了沮渠牧犍的王妃。 
  所以,當沮渠牧犍繼承王位後,李公主便由王妃升為皇后了。這樣,西涼公主李敬受就由亡國的公主變為敵國的皇后了,也算歷史上的一個奇數。 
  沮渠牧犍即位時,北涼的形勢已不容樂觀。北魏勢力大熾,以秋風掃落葉之勢,開始收拾五胡十六國的殘局。西域諸國,已改奉北魏為宗主,對北涼呈東西夾擊之勢,已經嚴重威脅到北涼的生存。為不過早的成為砧上魚肉,牧犍繼續奉行臣屬於魏的政策,勤於進貢。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則另有打算,他為了控制河西走廊,保證往來西域的交通,需要安撫沮渠牧犍。因為那時北魏的主要對手是北方的柔然和東北的高句麗,便允許沮渠牧犍建「天子旌」。 
  為進一步鞏固邦交,穩固後方,公元437年(北魏太延三年,北涼永和五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對大臣們說,他打算實行「如欲取之,必先與之」的麻痺敵人的策略,將妹妹武威公主嫁給沮渠牧犍,以控制北涼。這種犧牲「小我」換取「大我」的舉措,大臣們自是頌揚一番。後來雙方交惡乃至北涼被滅,正是這一策略的具體體現,從而證明了國家之間的友好僅僅是表面的、暫時的,所謂「只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朋友」確為至言。當天,拓跋燾就把武威公主叫到跟前,向她詳細分析了國內外大勢和國家戰略,說明了指派她到北涼去的用意。一是穩住沮渠牧犍,不讓他輕舉妄動,保證絲路的暢通;二是全面瞭解北涼的國情和民意,為日後的伐涼做準備。 
  古代的女子,為國效力的機會並不多,似乎婚姻是唯一的形式了。武威公主只有表示同意。 
  武威公主嫁給北涼王沮渠牧犍後,沮渠牧犍便派右相宋繇攜帶國書,前往平城謝恩。因為北魏實在不可輕侮,他們不知道將來該怎麼稱呼武威公主是好了,請教之語相當謙恭。 
  拓跋燾讓大臣們討論,都說:「母以子貴,妻隨夫爵。沮渠牧犍的母親應稱為河西國太后,武威公主在北涼只應稱作王后,在京師則仍舊稱為公主。」拓跋燾說這樣最好。 
  這完全是一場政治婚姻,夫妻同床異夢,感情薄如一張紙,勢必注定了武威公主一生的不幸。 
  武威公主的到來,給李敬受皇后帶來的悲傷和痛苦是巨大的。武威公主很快便取代了她北涼皇后的位置,可見公主的婚姻就是國家的勢力,是以政治砝碼來衡量、維繫的。 
  李敬受雖然是沮渠牧犍的髮妻,但已是昔日的公主,國滅族散,失去了依靠,連宋繇這樣的至親重臣,對保護自己侄女的皇后之位都無能為力,她還指望誰吶?武威公主這一邊的砝碼的重量,她是清楚的。李皇后理解沮渠牧犍的難處,北魏的態度,就是北涼的生死。她必須得讓位,為了取得主動,以免難堪,李皇后徵得母親尹夫人的同意,上書沮渠牧犍,辭皇后位。沮渠牧犍果然懾於強勢,假惺惺安慰幾句,很快便封拓跋氏(武威公主)為正妻,即皇后位。沮渠牧犍還不算薄情,把李敬受安置於酒泉,這也是她們故國的首都啊!這是在殘酷的政治鬥爭中,給予她們唯一的溫情。她們可以在亡國之日,到李 的墳塋薄祭一壺濁酒了。同年年底,尹太后只好和女兒辭別宮闕,一起搬到酒泉居住。 
  故國敗亡,宮廷失意,舊宮傾圮,觸景傷懷。李敬受心情鬱悶異常,不久就淒慘的死去。 
  她的母親尹夫人撫摸著她漸漸冰涼的屍體,卻大悲無淚,不曾慟哭,說:「你國破家亡,今天才死,太晚了。」 
  武威公主當上北涼的皇后以後,不改公主秉性,對國家大事又顯得過於熱心,這也是她和親的任務之一,引起了沮渠氏人的非議。但沮渠牧犍出於對大國的敬畏,對武威公主表面上還說得過去。時間一長,沮渠牧犍對武威公主就有些膩味了。畢竟武威公主姿色平平,又脾氣火暴,仗著是大國公主,也不把沮渠牧犍放在眼裡,動不動就喝五吆六的。沮渠牧犍本就是獵艷高手,從前荒淫慣了,想和哪個女人睡覺,完全取決於自己的興趣,現在卻要受武威公主節制,慾壑難填,哪受得了這口鳥氣。   
  毒殺皇后   
  拓跋燾雖然派武威公主到北涼去做臥底,但也未嘗不想讓他寵愛的妹子武威公主過上幾年風光的皇后日子。卻不料武威公主一入北涼就陷入了感情糾葛的漩渦之中,幾乎遭到滅頂之災。 
  沮渠牧犍不久就和自己妖艷的寡嫂李氏打得火熱,這李氏天生妖嬈,精於房中術,勾得牧犍魂魄出竅,不能自持。兩人成日在一起翻雲覆雨,大亂人倫。這還不算,他的幾個兄弟沮渠無諱、沮渠安周等也紛紛效仿,三個人輪流上陣,都和她相好。沮渠牧犍也不介意,甚至兄弟三人,公然和李氏作連床之戲。沮渠牧犍如此荒唐,自然冷落了武威公主。 
  武威公主覺察後,傷心萬分,把沮渠牧健罵了個狗血噴頭。武威公主還不解氣,一定要叫沮渠牧犍殺了李氏方肯罷休,但效果卻適得其反,不但使沮渠牧犍產生了逆反心理,與李氏打得更加火熱不說,相反,李氏也絕非善類,知道後恨得咬牙切齒。她因有沮渠牧犍兄弟撐腰,愈益跋扈,根本不把武威公主放在眼裡,聯合宗室勢力擠對她。 
  武威公主把李氏看作眼中釘,李氏也把武威公當作肉中刺,都欲拔之而後快,就看誰出手快了。李氏人緣比武威公主要好,在宮中又廣結納,根基深厚。為了能長期和沮渠牧犍廝混,她與沮渠牧犍的姐姐密謀,買通服侍武威公主的小宮女,在武威公主的飲食中投下殺人的毒藥。企圖毒死她,好以後清清靜靜地過剩下的快活日子,真是人有色膽比天大。 
  如果按正常的藥量,武威公主必死無疑。可那些日子武威公主為鬥不過李氏而焦心煩躁,時刻盼望著北魏的使臣到來,好讓娘家人來為她出氣。因此,食慾不振,每次都是草草地撩撥幾口,敷衍宮女。就這也很夠嗆,畢竟藥性奇毒,雖無性命之憂,但中毒的症狀明顯。嘔吐不止,臉色蠟黃,口吐白沫,高熱不退,始終沉睡不醒,雙頰呈現病態的釅紅。御醫們急得團團轉,沮渠牧犍雖然跟武威公主的感情淡薄,但也急得抓耳撓腮。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公主的安危牽繫著國家的命運。他迭聲問太醫:「可還有救?」太醫面色頹然,跪地叩首:「請國主恕臣醫術淺薄,臣只能救下她的命,因為王后中毒很深,恐怕以後要落下殘疾。」 
  「一定要給我治好!」沮渠牧犍唯恐公主死去,這不是他對她有多少夫妻之情,他擔憂的是自己,因為他不得不考慮公主背後強大的北魏王朝。 
  恰巧北魏的使臣李蓋到來,得知公主中毒的病因,急發800里加急諜報。 
  武威公主被毒的消息傳到平城(今山西大同)後,拓跋燾雷霆震怒,心急如焚。急忙派出最好的解毒醫生,乘坐御用「傳車」,疾馳救治;幾乎與此同時,又勒令沮渠牧犍限期交出李氏。但這一次沮渠牧犍沒有像以前一樣非常恭順的對待北魏的命令,反而令外交部召開新聞發佈會,譴責北魏的霸權主義行徑。說沮渠牧犍有骨氣也行,耍賴也可,總之,他對拓跋燾的命令口吻非常反感,雖然惴惴,但強調這是國家的尊嚴。你拓跋燾是皇帝,我沮渠牧犍也是皇帝,國家無論大小強弱,一律平等;況且兩國還是郎舅關係,更不應該用這樣的通牒形式。但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沮渠牧健實在捨不得艷嫂,所以始終不肯交出。這不是我的無妄之言,從他送給李氏很多財物,厚資供養,並把她遷居到酒泉隱匿起來就可見端倪了。 
  武威公主終於在重兵護送下回到平城,雖撿回一命,但已形同廢人。人變得恍惚起來,半天不發一語。太后大哭,說嫁時還好好的一個人,二年時間,就只剩下了半個人了。別人都是由醜小鴨變成天鵝,武威公主卻由一個鮮活的天鵝變成了一個傻小鴨,也大概只能算半個人吧!說得拓跋燾頓起滅涼之心。 
  也合該北涼有事,那時候,拓跋燾英雄顧盼,氣勢正雄。太武帝經過幾年狂風掃落葉的力量,終於征服了東邊的北燕,新降之地形勢漸穩,高句麗也被趕到渤海以東去了,而且對剽悍的柔然始終保持戰略優勢。北魏又改革六鎮,在邊境加強六鎮防禦,招募精兵駐防,可謂是國勢富強、兵鋒正盛。廣大的北方只剩下了最後一塊絆腳石——處於臥榻之側的北涼國了。拓跋燾躊躇滿志,滅涼是既定的國家戰略的一環,只是時間早晚而已。因此,沒有借口還要尋找借口吶。沮渠牧犍卻自己找菜,色迷心竅,真是正要睡覺,送來一個枕頭。這下拓跋燾師出有名了,死亡的披風從天而降。   
  好色亡國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拓跋燾一面派尚書賀多羅出使北涼,觀察虛實,一面迅速召集公卿在太極殿西堂討論,商量如何攻打北涼。 
  但是,廷議之時,大臣多數反對伐涼,理由是距離遙遠。有人引用史書說涼州「土地鹵薄,略無水草」,佔領後也是得不償失,漢族謀士崔浩卻力主伐涼。崔浩這人在歷史上非常有名,神機妙算,除了對自己的命運不能把握外,其餘無不料事如神,堪稱諸葛亮。深為太武帝拓跋燾所倚重。 
  「涼州再遠,能遠過西域嗎?」他反駁說,也引述《漢書?地理志》的記載,說:「涼州之畜為天下饒,如無水草,牲畜何以生長,漢人修建城郭的原則,是在水邊築郭,可以想見,涼州週遭絕非荒涼之地。」 
  雙方說得都有道理,拓跋燾也拿不定主意。尚書李順曾數次出使北涼,北涼虛實,他最清楚,也最有發言權,拓跋燾很想聽聽他的意見,以定行止。 
  這裡就要說到李順與沮渠牧犍的關係了。沮渠牧犍荒淫無道,淫亂宮闈。上行下效,北涼朝廷淫風大熾。這樣隨性治國,國家政治自是亂七八糟了。他也清楚,這樣下去,怕不會有好果子吃,不說國內人造反,北魏恐也饒不了他。人就是這樣,身處慾望城中,非外力摧毀或敲擊,自己很難清醒,絕難自拔。或者雖然清醒但又長存僥倖之心,總不作最壞打算。沮渠牧犍即如此。而且牛逼哄哄,大話連篇,多有冒犯北魏之語。他總認為自己是拓跋燾的妹夫,北魏總不至於滅了北涼。只要經常派使者給北魏大臣們或給北魏的使者們送厚禮,叫他們在拓跋燾面前多說好話,就可以求得苟安了,快活一日是一日。 
  人只要有貪心,再高明的如意算盤也會落空。果然,李順出使北涼次數最多,沮渠牧犍籠絡他也最勤,當然得到的饋贈也最豐厚,俗話說:受人錢財,替人消災。他便有意隱瞞實情,所以也反對用兵最力。他反駁崔浩:「耳聞不如目見,涼州週遭荒涼無比,是我親見,豈能有妄?你有什麼資格和我辯論?」 
  弘農王拓跋奚斤等30餘人也都附和李順:「沮渠牧犍是西方邊陲依附我們的下等小國,雖然心中對我們不太臣服,但是自從沮渠牧犍繼位以後,每年進貢從不間斷減少。朝廷也把他作為一個藩臣來看待,嫁公主給他為妻。雖有小錯,也是夫妻意氣,應該加以寬恕。我國最近剛結束與柔然汗國的戰鬥,人困馬乏,應息兵休養一段時間。況且,姑臧一帶都是戈壁沙漠,荒野裡都不長草,只有城南的山上冬天才有積雪,融化後才可以飲用,一旦我軍過去征討,他們只要把積雪都鏟走,我軍無水自敗。」 
  當時太武帝正寵著李順,見如此說,大為猶豫。崔浩就向太武帝告發,李順等人多受北涼賄賂,太武帝尚不相信。但朝中也有人因為崔浩屢出奇謀,對崔浩非常佩服。這其中就有北魏振威將軍、代郡人伊香發,待文武群臣走出太極殿後,他悄悄對拓跋燾說:「涼州如無水草,他們怎麼立國?崔公從來不錯。眾議紛紜,都不可採用,應該聽崔浩之言。」拓跋燾一聽,深覺有理。 
  與此同時,又有北魏赴西域使者回到平城後向太武帝報告,魏使往還經河西,常見北涼國人在言談中有輕慢北魏之意。當初,北魏每次派遣使者出使西域,常令沮渠牧犍派出嚮導,護送魏使走出流沙出沒的大沙漠。沮渠牧犍左右有人告訴北魏的使臣說:「柔然汗國的可汗曾告訴我們大王:去年,魏國的皇帝親自去討伐柔然,結果士卒和戰馬多染疫病而死,大軍也慘敗而回,不能復振。柔然並生擒了魏國皇帝的大弟樂平王拓跋丕。我們大王聽後非常高興,在國內大肆宣傳。又聽說柔然可汗派出使臣,出使西域各國,聲稱:魏已削弱,今天下唯柔然為最強。不但西域各國對魏國懷有二心,我們大王也不準備供應你們了。」 
  北涼這些言行在太武帝看來簡直是不可饒恕的背叛行為。恰好賀多羅也很快返回了北魏,奏稱沮渠牧犍雖「外修臣禮,內實乖悖」。這就使得他更加確信了牧犍已經背叛了北魏,於是更加堅定了征伐北涼的決心。 
  太延五年(公元439年,宋文帝元嘉十六年)6月,拓跋燾御駕親征,傳檄各地,歷數沮渠牧犍12大罪狀,勸其親率群臣遠迎魏軍,才是上策。沮渠牧犍不但未肯出迎,還一面遣使求救於柔然,一面派其弟征南大將軍董來領兵萬餘,在姑臧城南迎敵。而先前北涼與南涼兩國結下的仇怨,也終於等來了了結的時候。已故南涼國主禿髮溽檀的兒子禿髮源賀懷著復仇的決心,自告奮勇充當嚮導,輕車熟路,帶著魏軍向曾經的故國出發,使得魏軍如虎添翼。 
  形勢如此緊迫,沮渠牧犍花心依舊,在北魏大軍直抵姑臧之前,他竟然離開國都,帶著幸臣跑到酒泉去,找美艷的李氏尋歡作樂去了。他似乎要抓住這最後的瘋狂,要給歷史留下一場纏綿悱惻的所謂愛情絕唱,真是昏庸到家了。 
  沮渠牧犍輕棄崗位,將帥求戰卻找不到主帥,上下頓時亂作一團,即使能組織起有效的抵抗,也不知為誰而戰了。上下皆無鬥志,一遇魏兵,都望風潰逃,哪裡是北魏的對手?不久,其侄沮渠祖城、沮渠萬年眼看抵擋不住,相繼納款降魏,禿髮源賀又幫魏人招降了姑臧城外的鮮卑諸部。魏軍乘勢進軍,迅速拿下了涼州、酒泉,沮渠牧犍什麼也沒準備,或是根本就沒想著做什麼戰鬥準備。這年9月,沮渠牧犍叫大臣們把自己捆綁起來,率文武百官5000人列班出降。北涼歷39年而亡,史稱「酒泉之變」。 
  而李氏還在離宮,正與宮女搶奪珠寶,準備逃跑。見魏兵如天兵驟至,嚇得癱軟在地。拓跋燾命令,將李氏就地立斬,可憐一代紅顏,死於非命。這難道是歷代紅顏命中的宿數嗎? 
  拓跋燾打下北涼都城姑臧,見姑臧果然水草豐茂,又親見北涼府庫充盈,珍寶無數,士民豐殷,和崔浩所講一樣,不禁歎服道:「崔公一向智略不凡,足可稱奇;伊香發弓馬出身,計與崔公相同,亦以為奇。」下令重賞崔浩、伊香發。卻由此深恨李順,大軍勝利還朝後,拓跋燾所作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李順賜死、抄家。 
  至此,北魏完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北方統一,而轟轟烈烈的五胡十六國也成為一個時代的休止符,逐漸地隱入歷史。無論自願與否,他們丟失了逐鹿中原的權杖,這是參與遊戲的失敗者們共同的宿命,歷史只青睞於真正的強者。北魏帝國收拾盤存完五胡亂華的紛亂殘局,也從根本上結束了西晉末年以來歷時135年的混亂時期,也正式開啟了中國南北朝時期的對峙局面。   
  皇后再嫁   
  沮渠牧犍自縛出降,拓跋燾親自為他鬆綁,且以禮待之。這使我不禁想起160年前,晉武帝司馬炎與吳主孫皓相遇時的一幕,歷史就是有著這許多驚人的相似之處。對於亡國之君,有的待之於寬厚,有的待之於刻薄。全都出自於勝利者的胸襟。在此我發現一個歷史的規律,從對待亡國之君的態度上,一個新生政權的強勢與弱勢、開國之君的自信與自卑,在初期就全部一覽無餘的展現了出來,而這也隱約預示著帝國的壽命。譬如西晉末年建立劉漢政權的劉淵,對俘獲的晉懷帝、晉愍帝極盡侮辱,讓他們穿上童僕的衣服,為他執壺敬酒,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青衣侑酒」之事。劉淵擺出了勝者之驕態,缺少了王者應有的風範,反映的是扭曲的靈魂和小國心態。所以,劉漢國也就命祚不長。與此相類似的是金朝的金太宗,在俘獲宋徽宗、宋欽宗二帝之後,讓他們充陳雜役,操賤者之業,顯示出小人得志,勝者傲視一切的膚淺心態,所以金朝的敗亡,由此也現出端倪。相反,有雄才大略的帝王,對亡國之君始終供奉優厚,優禮待之。如太武帝拓拔燾之於沮渠牧犍,隋文帝楊堅之於陳後主等等,主要源於他們有治大國如烹小鮮的自信,從中也折射出晉隋時代人物的氣度和大國氣象。 
  由於沮渠牧犍是自己的妹夫,拓跋燾把他帶回平城,讓他享受禮賓待遇,另建府第居住,有酒有肉管夠,但不能隨便外出,實際上等同於軟禁。沮渠牧犍在北魏的屋簷下,已身不由己了,不得不收斂本性。或許意識到昨非而今是,反而羨慕起民間夫妻男耕女織的恩愛真情來,就想著今後要與武威公主過民間夫妻的平凡日子。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他痛心疾首的反思了過去自己對武威公主的所有施為,哀求武威公主原諒他。浪子回頭金不換,武威公主見他真心悔過,畢竟顧念夫妻之情,況且兩人還有愛情的結晶,她與沮渠牧犍育有一個三歲的女兒,這次一同做了俘虜,武威公主愛如珍寶,孩子也便成了夫妻再次和好的黏合劑,兩人就這樣和好如初了。 
  這樣過了有七、八年,沮渠牧犍始終惴惴,因為北魏形勢一直不穩,他隨時都有可能丟掉性命。那時,拓跋氏的社會結構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由比較落後的氏族階級迅速躍入封建社會,但又保留了氏族社會的野蠻遺風,其統治和剝削都很殘暴,激起了北方各族人民的反抗。相繼發生了關中蓋吳的起義,安定劉超的起義,接著又有吐京胡和山胡曹什渾等的起兵反抗。雖然都失敗了,但拓跋燾卻懷疑沮渠牧犍是奸細,因為沮渠牧犍與蓋吳有過聯繫,而蓋吳、劉超和沮渠牧犍又都屬於盧水胡。時有「亡北魏者吳」的讖語,所以要把與蓋吳與之相關的人都要殺掉,沮渠牧犍便在劫難逃了。 
  北魏太平真君八年(447年)1月,有人告發沮渠牧犍父子(多半是朝廷指使的)曾毒死數以百計的無辜者,同時在他家搜出了所藏的毒藥。證據確鑿,看來沮渠牧犍對付自己的敵人只會來陰的。審訊之下,又在他的身上挖出來了陳年舊案。八年前,他投降北魏時,敦煌府庫曾發生過一起盜劫事件,有人證明他是主謀。拓跋燾盛怒,或是假裝盛怒,但結果都一樣,就是立即下詔賜死了這位妹夫。 
  武威公主是皇妹不受牽連,她和沮渠牧犍所生的女兒也得以赦免。但沮渠牧犍的妹妹,就是他即位之初獻納給拓跋燾的、被拓跋燾封為右昭儀的興平公主,就沒那麼幸運了,拓跋燾下令她自盡。由此可見拓跋燾對血緣關係的重視,這也是剛剛擺脫母系社會的鮮卑家庭的特點。孩子雖是沮渠牧犍的種,但她更是武威公主的骨血,沮渠牧犍之妹就不一樣了。還有一個特點,就是拓跋燾對武威公主非常看重,派她去北涼和親,雖然負有特殊任務,是北魏的諜報人員,但畢竟是嫁去為後的。這從他對待另一個妹妹始平公主的態度上就可見一斑。始平公主也與武威公主一樣,嫁到郝連氏的胡夏去和親,在拓跋燾滅了胡夏後,拓跋燾卻把她賞給一個囚徒為妻。同是妹子,厚此薄彼,真是叫人費心猜想,或許在隱秘戰線上未立寸功吧! 
  而武威公主守寡後則迥然有異,拓跋燾見她和女兒相依為命,十分孤獨。大為憐憫,便讓她在朝中大臣中選擇一個丈夫。武威公主便選擇了左將軍、南郡公李蓋。李蓋因為先前隨軍平涼,在她最困難的時候,曾經幫助過她,所以,有這樣一個機會,她要以身相許。《冊府元龜》是這樣記載的:「初,太武姊武威長公主,故涼王沮渠牧犍之妻,平涼州,(李蓋)頗以武威公主通,密計助之,故寵遇差隆,詔蓋尚焉。」 
  李蓋那時已有正妻與氏,但拓跋燾詔令他 
  離婚,他不敢不從。雖然武威公主已是半老徐娘,且身有殘疾。也只好忍痛割愛,把與氏趕出家門,和武威公主舉行了婚禮。 
  此後,李蓋官運亨通,加侍中、駙馬都尉、殿中、尚書等。卒官以後,贈征南大將軍銜。武威公主和李蓋在北魏過著富足的生活,平凡又平靜。只是在太武帝死後,李蓋才慢慢失寵,他和武威長公主結束宦海生涯,回到民間,老來相伴,直到北魏末年才死去。兩人生有一子,叫李惠,弱冠即襲父爵,孝文帝遷都洛陽後,任散騎常侍,侍中等職。     
  不倫之戀:皇后李祖娥的逃生奇遇 
  北魏分裂為東魏、西魏後,東魏政權被權臣高歡所控制,皇帝反成了一個傀儡。高歡執政16年,實際上是一個沒有皇帝頭銜的皇帝。到他的兒子高洋的時候,索性在公元550年廢掉自己的妹夫、孝靜帝元善見而自立,建元天保,定都於鄴(今河北臨漳),國號齊,史稱北齊。說起來也很是奇怪,凡歷代的開國君主,無不是具有雄才大略的人物,而高洋純粹是膏粱子弟本色,名為開國之君,卻沒有一點宏圖之志,完全靠著父兄留下的遺產,毫無懸念的,就站在了歷史的制高點上。高洋可說是歷史的異數,荒淫殘暴,無惡不作,而且是個歇斯底里的虐待狂,行為很是荒唐。無半分開國君主應有的危機意識與深謀遠慮,這使他成為中國歷史上最荒唐的開國之君,也為北齊的覆滅種下了前因。其實北齊的幾代帝王,都是淫惡荒誕的人物,所作所為超乎常理,給歷史留下了許多難解的謎。後世史家,多歸結於家族的遺傳性基因出了問題。他們崇尚暴力,對亂倫樂此不疲,又熱衷於以殺人取樂。高洋是其中最典型的暴君中的暴君,動輒痛毆嬪妃。「帝好捶撻嬪御,乃至有殺戮者」。但對於自己的妻子李祖娥,高洋卻十分敬重,「唯後獨蒙禮敬」,言聽計從,也是一樁怪哉之事。或許在殘酷的血腥中,正因為有這溫情的一面,才不至於使高洋冷血的人生,呈現鐵板一塊的暗褐的顏色。由此可見,大惡之人,偶爾也會閃現出人性之光的,哪怕是一點點。世道總有希望。 
  在高洋當皇帝的十年間,李祖娥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享盡了人世的一切榮華。可高洋死後,她的處境急轉直下,受盡了凌辱和鞭笞,幾乎喪命。先是被高洋的弟弟強姦,繼而被包養,接著又被逐於空門,後流落長安富家為奴。直到隋朝建立,才回到自己的家鄉趙郡(今河北趙縣一帶)。她遭遇了人世的一切苦難,甚至比苦難人的苦難還要痛苦三分。兩世為人,一切都心灰意冷了,只以一個蹣跚的老嫗的姿態,在北方寒冷的天空下,行屍走肉一般,熬過人生最後的黃昏。   
  母儀天下   
  李祖娥(生卒年不詳),祖籍趙郡平赫。史書對她的評論是「容德甚美」。其父李希宗,曾在東魏、北齊王朝任過上黨太守、御史等職。李家是沒有南渡的少數幾支北方著名世族,重視家教,因此,李祖娥具有優良的儒學文化修養。她十幾歲時,已是天生麗質,花容月貌,鳥雀見了也要多叫幾聲,花兒見了也會收斂起綻放的勇氣。由於父親在朝為官,她的冶容早就上了王爺們的選秀榜。就由當時的東魏丞相高歡做主,把她許配給了剛剛受封為東魏太原公的自己的兒子高洋為妻。成婚時,高洋尚在少年,對李氏十分愛重。公元545年(東魏武定三年),李祖娥生下了後為廢帝的長子高殷。兩年後,又生下次子高紹德。高洋建立北齊王朝後,加封李祖娥為可賀敦皇后。可賀敦為鮮卑語,由此可見,北齊王朝胡化之深。 
  高洋稱帝以後,依照常規,是要冊立原配妻子為皇后的。高洋也準備這麼辦,但卻遭到了宗室的反對。圍繞著李祖娥的冊立,在大臣之間明顯分為兩派。一派以尚書令、領大宗正卿的高隆之和右僕射高德正為主,說李祖娥是漢人,不應母儀天下。「言漢婦人不可為天下母,宜更擇美配」(《北史》卷14)。而實際上,高歡也是純粹的漢人,只不過高歡從小投奔嫁與鮮卑人的姐姐家,早已鮮卑化罷了,高氏後人就此認為自己是鮮卑後裔。這有些數典忘祖的意味,類似於今日台灣島上的民進黨之流。而擁護最力的則是左僕射楊 (字遵彥),楊 是弘農望族,從漢朝的楊震(史稱關西夫子)開始,代出名人,歷來在朝廷影響很大。因此,楊 有資格反對高隆之等人的意見,力勸高洋冊立李祖娥為皇后。都是天朝子民,何辨華夷?看來楊 是最早主張民族融合論者。雙方各不相讓,誰也說服不了誰,一時形成僵局。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時,高德正提出了一個折衷意見,咱也不立漢人,也不立鮮卑人,咱找一個具有胡漢血統的人,怎麼樣?於是,他就提出另立同樣得寵的、「才色兼美」的段昭儀為皇后。段昭儀的父親武威王段榮是與高歡一同起兵的親信重臣,母親婁氏又是婁太后的親妹妹。哥哥段韶又是平原王、冀州刺史、司空、錄尚書事,家世顯赫。「德正猶固請廢後而立段昭儀,欲以結勳貴之援」。 
  高洋看穿了高德正結黨營私的居心,因此對高德正的這一建議,予以堅決否認,而採納楊 意見,立李祖娥為皇后。畢竟是少年夫妻,多年恩愛,在這一點上,高洋還是比較看重自己的初戀的。 
  高洋在歷史上是一個矛盾人物,毀多譽少。《北齊書》說他初為帝時,簡靜寬和,「存心政事」,「風化肅然」。西魏大丞相宇文泰得報高洋篡位,遂興義師,討伐不義。高洋不避矢石,銳身督戰,宇文泰看到北齊軍容嚴整,感慨道:「高歡有此子,雖死無憾!」於是引軍西還。這算是高洋荒涎人生之中,呈現出的難得一見的一段亮色了。然而高洋的性格屬穰柴之火,只燎然一陣。不久,他的膏粱本色暴露無遺,再加上隨著年齡的增長,家族遺傳的精神病也在不知不覺中加劇了,性格越來越古怪暴戾。人都有兩面性,而高洋的獸性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發揮,認為當皇帝就是要為所欲為。「其後縱酒肆欲,事極猖狂,昏邪殘暴,近世未有」。前後判若兩人。 
  士兵只要在戰場上受傷,他不讓醫治,而是將他們刳挖五臟,令人分食,瞬時骨肉俱盡,駭人聽聞。人人恨他,人人又都不懼死,北齊兵竟成一支勁旅。因為死可以得葬,傷則屍骨無存,士兵願死不願生。高洋此後漸成習慣,殺人成癮,一日不殺人,心裡就不舒服。一日不烹炙活人,喝酒也覺得無滋無味。打仗時還有人可殺,平時殺誰? 
  「帝好捶撻嬪御,乃至有殺戮者」。當然最倒霉的就是他臨幸過的後宮嬪妃了,高洋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施虐侮辱她們才合適。 
  他大亂人倫,常常招集前皇族元氏、現皇族高氏的已婚或未婚的婦女公主們,不管是姐是妹,是娘是嬸,只要是女的,稍有些姿色的,都一起拉來,開裸體大會。逼著她們褫去衣裳,躺臥榻上,任意姦淫,視如娼妓一般。諸女稍或違拗,立即拔刀殺死。除了與自己交歡外,他還把這些婦女分賜左右侍衛,讓他們大興雲雨,他則一邊喝酒一邊欣賞。這傢伙雖混蛋之極,但還沒有昏到家,每次宮中舉行大型裸會,他都不讓李祖娥參加,保持住家庭這一方淨土。對李祖娥,高洋始終敬重,「唯後獨蒙禮敬」。李祖娥當了10年皇后,至高洋死,中宮之位從未發生動搖,也算是一件怪事。 
  高洋的心理嚴重扭曲,完全是一個心智殘缺的變態狂人。這樣的人當皇帝,不禍國,必殃民。   
  變態皇帝   
  高氏兄弟的荒唐與變態,是因為有著不受限制的權力,而不受限制的權力,則很容易腐蝕掌權者的心靈。再加上高氏兄弟家族的病因,其荒淫與殘暴就更加變本加厲了。高洋做了十年皇帝,也就是性變態的十年。他在後宮逼姦高氏和元氏這兩家後族的婦女不說,還公開在朝堂之上顯露自己的下體以為樂事,皇家的權威蕩然無存。他每天必不可少的日課,就是鞭打後宮的妃嬪或宮女,酒醉後動輒殺人以為遊戲。他嗜酒無慾,當然也就嗜殺了,左右大臣無故慘遭屠戮的有多人。左丞盧斐、李庶,及都督韓哲,都無罪遭戮。丞相楊 只好將鄴下的死囚挑選出來,號為供御囚,以滿足高洋酒醉後嗜殺的慾望。 
  高洋這人又喜歡閒逛,他經常任意闖進勳戚大臣的私宅,看到哪家婦女有幾分顏色,就強行姦淫。他父親高歡的姬妾爾朱英娥雖已中年,但風韻猶存。高洋不覺慾火中燒,當下拉住爾朱英娥,欲與之交歡。爾朱英娥不肯,高洋大怒,拔刀砍去,爾朱英娥當即身首異處。之後,高洋帶著滿身血跡,又去了安樂王元昂家,元昂的妻子李氏是皇后的姐姐,他的大姨子,與李祖娥一樣,姿色冶艷。元昂外出,一時無應門之人,李氏只得出閣迎接。高洋入室後,情慾賁張,不顧人倫,抱住李氏就啃將起來。李氏懼其淫威,未作反抗,也不敢反抗,任其恣意交接。從此出入元昂府中,只要興來,便與李氏作高唐雲雨之會,更至於要納李氏為昭儀,因為李祖娥的反對而作罷。他又召元昂入殿,令他趴在地上,把元昂當做肉靶子,引弓射了元昂一百多箭,元昂成了一個刺蝟人,血流滿地,當場死亡。殘酷地殺死元昂以後,高洋故作悲痛,假惺惺的前去哭喪,在靈堂前又一次姦污了李氏。 
  清河王高岳(高洋的堂叔)性愛酒色,家裡有一名侑酒為歡的歌伎薛氏,被高洋看上,強佔入宮,得到寵幸,卻又懷疑薛氏曾與高岳有曖昧不清的關係,便以鴆酒賜高岳,逼高岳自殺。高洋仍不解恨,又親自砍下薛氏的頭,藏在懷中,赴東山的游宴。酒餚擺上來,群臣列席,宴會上大家相互勸酒,氣氛融融樂樂。高洋突然探懷取物,把薛氏的頭擲在盤子裡,座中人無不驚駭,神色飄散。他反而神色自若,命左右取來薛氏之屍,片片肢解。取髀骨當場製作一把人骨琵琶,且飲且彈,音色鏗然。以致淚流滿面,獨自悲歌:「佳人之魂兮飄天外,如此佳人兮難再得……」於是載屍以歸。高洋披髮步行,親自哭送至墓地,以隆重的禮儀將薛氏厚葬。 
  高洋尚未稱帝時,他哥哥高澄襲父爵為東魏宰相。高洋很有城府,為了不被高澄猜忌,裝出一副憨傻癡呆的樣子,時常拖著兩條大鼻涕嘿嘿傻笑。高澄因此將他視為廢物,對左右說:「如此癡人,竟生貴戚之家,相書何誤之甚?」從此不再猜忌高洋。高洋妻子李祖娥美艷無比,令高澄垂涎三尺,而且心裡很替李祖娥抱不平,認為是一朵鮮花插在了豬狗的糞上。為了補償李祖娥嫁給高洋的委屈,高澄時常調戲李祖娥,高洋也佯作不知。後來高澄被謀殺,高洋馬上恢復了本來面目,自為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襲封齊王。以前朝中大臣素來輕視高洋,這時看到高洋英武絕倫,大會文武,談笑風生,中規中矩,與從前判若兩人,頓時朝野側目,從此再也不敢藐視於他。 
  高澄的妻子馮翊公主元氏是東魏孝靜帝的妹妹,高洋尊她為文襄皇后,居靜德宮。高洋這人錙珠必報,憶起前事,忽然說:「我兄曾戲我妻,我今天不去報答他,真有些對不起兄長了。」於是入靜德宮武力逼姦。元氏不敢逆意,只好寬衣解帶,唯命是從。其母婁太后聞知此事,怒責高洋,舉杖邊打邊罵道:「爾肖乃父,又肖乃兄,何不肖至此,與畜生何異!」當荒謬成為傳統,荒謬的範疇或許就是他們的道德了。高洋受杖數下,起身奔出,回頭指著太后說:「若再猖狂,嫁爾於胡人!」大概胡人喜歡虐待婦女,被胡人性侵害是很痛苦的事。婁太后因此大怒,從此不再言笑。高洋酒醒後,向婁太后謝罪,婁太后怒氣未平,始終不正眼看他。高洋自覺無趣,只好又飲酒解悶,喝醉後觸起舊感,又來到太后宮中,跪下承認錯誤。婁太后仍不理不睬,高洋不由心中火起,大罵:「去你媽的!」順手掀翻太后坐榻。太后沒有防備,突然重重地摔倒在地,血流滿面。雖怒甚,惱甚,對逆子何法?所能做的,也只能將高洋攆出宮去。高洋趁酒勁又胡亂闖到李皇后的母親家,其母荏氏出迎。不防高洋突射一鳴鏑,射傷荏氏的面部。荏氏驚問原因,高洋怒罵:「我醉時尚不識太后,何況是你這個老乞婆!」接著用馬鞭抽打,打得荏氏面目青腫,哭爹喊娘,方才縱馬馳去。 
  君暴猶顯臣直。典御丞李集對高洋的荒唐作為直陳面諫,稱他是亡國的桀紂,以期震聾發聵。高洋令將李集綁起來扔在糞坑裡,肚子裡灌了許多黃湯,拉上來問道:「你怎敢把我比作桀紂?」李集正色說:「比陛下為桀紂,是看得起你。不客氣地說,陛下尚不及桀紂!」高洋又將他扔進糞坑裡。如是三次,也問了三次,李集始終氣色不移,不改初衷。高洋大笑說:「天下有如此癡人,始知關龍逄、比干,未是俊物!」揮手讓李集走了。不久李集又欲進言,高洋看出他的意思,不待他言,就令左右將李集推出腰斬了事。從此言路斷絕。 
  尚書右僕射崔暹也屢有諫諍,因為與高洋關係深厚,多有容忍。不久崔暹去世,高洋親往弔喪,問崔暹的妻子李氏:「你思念故夫麼?」李氏自然回答思念了。高洋笑說:「既然思念,何不去歡會?為君的自當成全你了。」說罷手起刀落,李氏早已身首異處。高洋遂將李氏血淋淋的頭顱擲出牆外。 
  高洋殺人取樂,弄得朝廷人人自危,害怕不知哪一天,災難會降臨到自己頭上。如此殘暴的君主,人民不起來推翻他的統治,就算萬幸了。他反而擔心有人會造反,也是因為自己心虛吧!一次,他問一個親信:「西漢末年王莽奪了劉家的天下,為什麼又失於光武帝劉秀之手?」那親信也不知高洋何意,老實回答說:「因為王莽沒有把劉氏宗親斬草除根,以致逢春發芽。」高洋幡然醒悟,馬上捕戮元世哲、元韶等前皇族44家。男子無論少長,一律殺死,3000多具屍體棄於漳水。水中魚爭吃屍骸,百姓取魚剖腹,往往能看見人的指甲。以上這些有關高洋的荒淫殘暴的事,在《北齊書?帝紀》裡記載甚詳。至今讀來,猶聞血腥之味。正是權力的不受約束,加上高洋心智殘疾,使他的靈魂出現了嚴重的扭曲,形成變態的人格,為古今少有的暴君。桀紂、隋煬帝也只能望其項背,只不過北齊是一個擁有半壁江山的小朝廷,而歷代史家都奉南朝為正朔,所以影響不大,沒有桀紂、隋煬帝在歷史上的名氣大罷了。 
  高洋晚年,產生了嚴重的酒精依賴,精神分裂,神情恍惚。常自稱白日見鬼,自知命已垂危,便召皇后李祖娥入內托付臨終遺言。高洋握住她的手,嗚咽道:「我死後,只怕太子年幼,不能保全皇位,你是女流之輩,如何對付我的幾個虎狼兄弟呢?」又召入同母弟高演和高湛,要他們二人用心輔佐侄兒。高洋對他的另一個弟弟高演說:「你想要篡位你自篡位,我子年幼孤弱,勿戕害他們。」這真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其語最為至誠,也最是酸楚,聞者無不愴然。而高演也驚駭不已,大汗淋漓,連忙跪下一迭聲的說不敢。高洋去世時31歲,太子高殷即位,後稱廢帝。尊祖母婁氏為太皇太后,母親李祖娥為皇太后。進封高演為太傅,高湛為司徒。 
  但高洋臨終前的哀戚之言,終不能確保他一生喜歡的李皇后免遭厄運。   
  逼姦皇嫂   
  李祖娥的倒霉,是從高洋死後開始的。宰相楊 等人忠心輔助高殷,看高演高湛等人,在朝廷跋扈,不受節制,就同李祖娥商議,欲削奪他們的權力,外放出京。誰知李祖娥不知政治險惡,隨便就把這機密大事洩露給一個宮人,這宮人又告訴了婁太后。高湛與高演、勳貴賀拔仁等人便在婁太后的支持下,在乾明元年(560年)發動了一場政變,高殷被趕下了台,廢為濟南王。婁太后登殿升座,命高演入承帝統,又囑咐高演不准害死高殷。指著李祖娥破口大罵:「豈可使我母子,受這漢家婦擺佈!」高演篡位當了皇帝,是為孝昭帝。因為婁氏是高演的母親,所以她由太皇太后的身份又回到皇太后的位置上,李祖娥也由皇太后的身份退居到前皇后的位置。而高演妃元氏則順理成章成為皇后,立五歲的兒子百年為太子。不久,17歲的廢帝高殷在晉陽遇害,高演終於違背了對哥哥高洋的柩前承諾。 
  高演從侄兒手中奪得帝位後,將嫂子李祖娥降居昭信宮,稱為昭信皇后。但是不到兩個月,高演就在一次外出遊獵中,墜馬受了重傷,婁太后前去探視。問及濟南王高殷的安置情況,高演無言以對。婁太后知道高殷已被高演害死,哭罵道:「你害死濟南王,愧對地下父兄,不死何待?」高演死,又有婁太后做主,令高湛繼位。婁太后這人是北齊歷史上的一位有影響的人物,也很有眼光。年輕時看到高歡是個英雄,就主動嫁給了他,陪嫁給高歡一匹戰馬,高歡從此崛起於行伍。她為高歡生下六男二女,其中有四個兒子都當了皇帝,即:高澄、高洋、高演與高湛。也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在淫亂方面,高氏兄弟一個比一個荒淫惡劣。561年正月,高湛正式冊立妃子胡氏為皇后。冊封皇后是國家大典,熱鬧非凡。朝堂之上,文武大臣設宴慶祝,在後宮也邀請了內外命婦們歡會。高湛在外殿飲至半酣,忽然步履蹣跚地闖入後宮,那些命婦們都站了起來,禮節性的迎接高湛。高湛獰笑著說:「大家吃好喝好玩好,不必拘禮。」將這些婦女挨個兒瞅了一遍,一個個都是花枝亂顫,中有一風姿綽約的中年婦女,氣質如仙,吐氣如蘭,鶯聲嬌語,不由得讓人想入非非。原來她就是自己的嫂子李祖娥,文宣帝高洋的皇后、廢帝高殷的母親。 
  在家族的女人中亂倫,是高氏兄弟的傳統。高湛陷入了譫妄之中,不能自拔。當時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饞得哈喇子直流,心裡如火焚燒似的,坐立不安。但礙於眾人在場,不便過多表露熱情,只好強壓慾火獨自回去睡了。但又睡不著,滿腦子裡都是皇嫂李祖娥的影像,驅之不去。酒壯色膽,色膽讓人失去理智。高湛半夜爬起,摒去左右隨從,明星煌煌,夜來含香,一個人來到了李祖娥所住的昭信宮。當有宮女報知李祖娥,她心裡很狐疑,三更半夜,皇帝來此做什麼。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覺得高湛居心不良。但君威如山,李祖娥不敢拒絕,只叮囑自己,要見機行事。 
  高湛到了昭信宮,坐在那裡不發一語,但雙目都噴著慾火,燒得李祖娥嬌艷的臉龐更是火炭一般。渾渾噩噩,李祖娥羞怯無比,低頭問道:「陛下夤夜至此,有何吩咐?」高湛笑著說:「長夜寂寞,無人慰藉情懷,特來陪伴皇嫂。」李祖娥說:「後宮美艷如雲,自是消遣勝處。」高湛又說:「皇嫂的嬌顏,勝過宮娥萬千。為弟的只想一親為快,故今夜特來相會。」話已挑明,李祖娥臉上一紅,起身就走。高湛一把拉住她的裙裾,就要強行求歡。李祖娥驚駭不已,堅拒不遑。她一面避讓,一面責備高湛說:「陛下身為天子,怎可不顧叔嫂名義?」說話間用手一推,高湛沒有預防,也是醉酒之人力微,重重地摔在地上。高湛惱羞成怒,威脅她說:「不要給臉不要臉,今日順從則罷,若不遂我心願,我將剝奪你的誥封,殺死你的兒子。」李祖娥聞言,極為惶恐。高氏兄弟的蠻橫為人和野蠻性格,她比誰都清楚,他說得到也就做得到。為兒子的性命計,李祖娥只好停止反抗,臉上的香粉都被冷汗浸濕了。在屈辱的淚水中,滿足了他的湧起又退卻,退卻又湧起的獸慾。《北齊書?文宣李後列傳》的記載甚詳:「孝昭即位,降居昭信宮,號昭信皇后。武成踐祚,逼後淫亂,云:『若不許,我當殺爾兒』。後懼,從之」。 
  從此,高湛公然出入昭信宮,視李氏為嬪妃。將漂亮的胡氏冷落在一邊,可惜了胡氏的花容月貌,在清風明月的深閨怨中,也蓬蓬的葳蕤,也寂寂的凋零。這正應了那句俗話:孩子是自己的好,妻子是別人的好。 
  春風幾度後,李祖娥便懷孕了。   
  成帝施威   
  李祖娥發現自己懷孕後,羞愧難當,感到很是丟人。整日足不出宮,也不許他人邁進昭信宮半步。一天,她剩下的唯一兒子、身為開府儀同三司、太原王的高紹德入朝後,要拜見自己的母親。高湛故意語帶譏諷,也算是洩漏消息給高紹德說:「你母親肚子大了,她不好意思見你,還是回到自己的封地吧!」高紹德不信,來到昭信宮門外,堅持求見。李祖娥思子心切,自然想見,但看到自己大腹便便的樣子,知道無顏面對自己的兒子,就讓侍從攔阻高紹德,不讓他進宮。高紹德看到母親有意迴避,不肯見面,知道高湛所言不虛。堅持不走,非要見面不可。他站在門外連譏帶諷地罵道:「我清楚母親不見我的原因,因為母親肚子大了,她怎好意思見我。」李祖娥不禁羞愧交加,淚水奪眶而出,整整三天不吃不喝。 
  從此對高湛的仇恨越來越深。 
  過了幾天,李祖娥生下一個女嬰,感到自己一個寡婦,無端生育,將是皇后系列中的千古醜聞。因此,女兒剛一生下,她便立刻溺死。高湛聽到了此事後,怒不可遏,他氣急敗壞地立即跑進昭信宮,手持佩刀,怒斥李祖娥說:「爾殺我女,我必殺爾子。」 
  立即令左右速把高紹德押來。 
  高湛當著李祖娥的面,先用刀背上的鐵環,痛擊高紹德。高紹德疼得跪在地上哀求,高湛怒罵說:「你父親曾毆打我,那時你小崽子還沾沾自喜?現在還想活麼?」說著一刀刺進了高紹德的胸口,高紹德的鮮血直濺宮牆之上,片刻後氣絕而死。面對凶殘的高湛和兒子悲慘的屍體,哀毀無助的李祖娥萬分悲痛,她只能發瘋似的哭叫。而高湛似乎意猶未盡,像一頭發怒的野獸,毫無人性地繼續折磨李祖娥。高湛命宮女扒光李祖娥的衣服,裸露出雪白的肌膚。用沾水的鞭子沒頭沒腦的抽打,直抽打得李祖娥渾身血肉模糊,沒有一塊好肉,像一團肉泥,昏倒在地。高湛餘怒未消,命人將她盛入絹袋,丟入御溝,過了半天再撈起來。打開絹囊,李氏已是氣息奄奄了,早沒有了人形。 
  高湛離開之後,宮女們含著眼淚把雖然命若游絲,但還有一口氣的李氏扶上床,小心敷上藥,進行搶救。幸運的是,李祖娥命不該絕,在宮女們兩天兩夜的精心侍奉下,李祖娥終於甦醒過來了。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真彷彿兩世為人。李祖娥在遭遇了這一系列打擊後,已是心如死灰。宮女們便用牛車將她送出宮去,入妙勝寺削髮為尼,與青燈黃卷為伴。 
  事見《北齊書?文宣李後列傳》:「帝橫刀詬曰:『爾殺我女,我何不殺爾兒!』對後前築殺紹德。後大哭,帝愈怒,裸後亂撾撻之,號哭不已。盛以絹囊,流血淋漓,投諸渠水,良久乃蘇,犢車載送妙勝尼寺。後性愛佛法,因此為尼」。   
  聊度殘生   
  北齊朝廷延續北魏時的傳統,從上而下崇尚佛教。李祖娥死裡逃生,萬念俱灰。面對凶殘的暴君,處於劣勢的李祖娥,向哪裡尋求保護?她沒有能力對侮辱自己的做法予以反抗,只好在無奈中選擇尼姑這個職業。或許這是躲避高湛糾纏的最好的辦法了。李祖娥到鄴城郊外的妙勝寺削髮為尼,只一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作為一個弱女子,生活的大起大悲,使她嘗到了兩世為人的炎涼滋味,因此,就想青燈黃卷以此了缺殘生。可個人的命運總是與時代緊密的聯繫在一起的,況她還是皇家的一員,自然處在風雲激盪的時代的最前沿。她在妙勝寺做了十多年尼姑,心靈應該是平靜的,或許她在祈求,如果有來生,下一輩子勿嫁皇家。情願淡薄自守,平安一生,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但北齊被北周滅亡後,作為亡國的家眷,她被清點,被登記造冊。北周人將她從尼庵接了出來,被擄到了長安。高氏家族的女性命運都很悲慘,有的被賜予王公為妾,如高緯的淑妃馮小憐;有的淪落煙花巷裡倚門賣笑,如高湛皇后胡氏、高緯皇后穆氏;有的被沒入皇宮為奴,如高演皇后元氏等,都失去了人身的自由和尊嚴。 
  而李祖娥雖然自身的命途多舛,但身為皇族成員,也是重點監管對象。她也被賣入長安的一戶官宦人家為奴,由皇后成奴,古今也算不多。由於她受佛法的影響很深,學會了逆來順受,甘於在一個大戶人家隨遇而安地做一個僕婦,勤於操作。只是養尊處優慣了,凡是都做不來,做不好,沒少挨打挨罵。堂堂一代皇后,竟淪落到如此地步,也算是天道輪迴,富無常態,貴無常形。幾次自殺以求解脫,但都被主人發現。主人怕出事,又把她轉賣他處,受盡了凌辱。不久後,隋文帝楊堅滅北周,建立隋朝,大赦天下,李祖娥才得以以無罪之身回到自己的家鄉趙郡。返回故鄉趙郡後,史書再也沒有記載了,結局怎樣我們只有憑著自己的想像。 
  那時她已是歷經苦難、萬念俱灰的一個老嫗了,故鄉已是一個陌生的概念。親戚凋零,只有一個遠房的侄子,聊為依靠,勉強有一碗飯吃。就像普通的農村老太一樣,在日出日落中度過自己的每一天,直到死亡,其間再也沒有什麼大事發生了。 
  或許農村恬淡的平和生活能夠撫平她一世的滄桑和嚴重受傷的心靈吧!     
  月亮葫蘆:皇后胡氏的娼妓之路   
  皇太后自甘墮落風塵   
  人們都認為皇后是天下母則,德容兼美,一生都生活在堆金攢玉之中。貧窮和苦難是最不可能出現在她們的人生辭典裡,即使一些失寵或幽閉深宮的皇后,她們的不如意,也只是與先前的富貴恩寵相比而言,是一種苦難,是人生之悲。但與真正的苦難還是有相當距離的。而亡國的皇后,她們淪落民間,也總有一些前朝的遺民照顧她們,與民間的僕婦還是有差別的。人生本無常,福貴無常態,一切苦樂都很正常。苦難的深淺只是以人生大起大落為刻度而已,從輝煌的峰巔一下子跌入黑暗的深谷,心理難以承受,自有毀滅之感,因而壯烈身殉者比比皆是。但歷史上有一個皇后例外,前半生是貴不可言的皇后,後半生是妓女,並且是以做妓女為樂事。這就是南北朝時期北齊王朝第四個皇帝高湛的皇后胡氏。在國亡而失去皇太后寶座後,很快調整了自己的狀態,放下架子,找準位置,把床上運動當作了最好的娛樂方式。她為後世留下的名言是——做妓女比做皇后要快樂多了。我國歷史上的皇后、皇太后很多,但像她這樣荒淫無度、寡廉少恥、自甘墮落風塵的皇太后或者就是歷史的唯一。應該說,妓女都是吃青春飯的,可胡皇后以半老徐娘之身,仍然魅力四射,大張艷幟,竟使得長安城夜無鰥夫,曠男不怨。何也?關鍵在於她是前朝的皇太后,其身價無比,出場費高。男人都有征服欲,誰不想和皇太后睡覺呢?況胡太后內挾淫技,猶有冶容。所以,只要是生理正常的男子,無不以能一親胡太后的肌膚為至上榮光,男人之間便多了一項談資,多了一項炫耀的資本。 
  人們都認為皇后是天下母則,德容兼美,一生都生活在堆金攢玉之中。貧窮和苦難是最不可能出現在她們的人生辭典裡,即使一些失寵或幽閉深宮的皇后,她們的不如意,也只是與先前的富貴恩寵相比而言,是一種苦難,是人生之悲。但與真正的苦難還是有相當距離的。而亡國的皇后,她們淪落民間,也總有一些前朝的遺民照顧她們,與民間的僕婦還是有差別的。人生本無常,福貴無常態,一切苦樂都很正常。苦難的深淺只是以人生大起大落為刻度而已,從輝煌的峰巔一下子跌入黑暗的深谷,心理難以承受,自有毀滅之感,因而壯烈身殉者比比皆是。但歷史上有一個皇后例外,前半生是貴不可言的皇后,後半生是妓女,並且是以做妓女為樂事。這就是南北朝時期北齊王朝第四個皇帝高湛的皇后胡氏。在國亡而失去皇太后寶座後,很快調整了自己的狀態,放下架子,找準位置,把床上運動當作了最好的娛樂方式。她為後世留下的名言是——做妓女比做皇后要快樂多了。我國歷史上的皇后、皇太后很多,但像她這樣荒淫無度、寡廉少恥、自甘墮落風塵的皇太后或者就是歷史的唯一。應該說,妓女都是吃青春飯的,可胡皇后以半老徐娘之身,仍然魅力四射,大張艷幟,竟使得長安城夜無鰥夫,曠男不怨。何也?關鍵在於她是前朝的皇太后,其身價無比,出場費高。男人都有征服欲,誰不想和皇太后睡覺呢?況胡太后內挾淫技,猶有冶容。所以,只要是生理正常的男子,無不以能一親胡太后的肌膚為至上榮光,男人之間便多了一項談資,多了一項炫耀的資本。   
  月亮葫蘆   
  胡太后(生卒年不詳),是北齊武成帝皇后。安定郡(治所在高平,今寧夏固原)人,其父胡延之,曾任北魏的尚書令;其母是范陽大族盧道約的女兒。范陽盧氏是當時北方著名的閥閱望族,胡氏的高貴出身可想而知。有這麼好的基因遺傳,外加優渥的生活條件和良好的教育環境,可以推斷,胡氏的長相、身段、美貌與智慧,是絕對超一流的。就是時下的影視明星,幾個人的美貌加起來,怕也不能與胡氏媲美;在玩轉男人方面,就是艷稱「公共汽車」的當紅影星,其風騷更是不抵胡氏一二。 
  據說,在胡氏出生之前,有一個胡僧路過胡延之的家門口,神情詭秘地撂下了一句怪怪的話:「這家的葫蘆裡面有個月亮。」這段逸事就記載在《北史?武成皇后胡氏列傳》:「其母範陽盧道約女,初懷孕,有胡僧詣門曰:此宅葫蘆中有月。既而生後」。在古代,男封侯女封後,乃家族之至耀。所以,胡延之聽到了此話後,大為高興,他撫摸著妻子盧氏的肚皮說:「人們都說太陽象徵皇帝,月亮象徵皇后,葫蘆中有月,這說明你肚子裡懷的肯定是個女孩,將來一定能當上皇后。」十月孕滿,盧氏果然生了一個女兒。 
  也有傳說,在胡氏出生的時候,有貓頭鷹在外面的帳篷上很淒厲的鳴叫,時人也多以為是不祥之兆。所以才有後來的先盛後衰,先富後窮,先貴後賤。顯是穿鑿。不管是好是壞,出生時能有這麼多傳說,說明胡氏一開始就不是一個一般人。 
  因為有先前的預言在昭示著他們,胡延之夫妻對女兒自然是鍾愛有加,悉心培養。請了家教不說,還經常參加社會上的各種名目繁多的培訓班。雖然花了不少銀子,但終究沒有白花,十多年時間就塑造出了一個才美兼具、分外艷麗的豆蔻少女,身材高挑勻稱,曲線優美流暢,胸部、腰圍、臀部,都是黃金分割。肌膚水洗一樣,吹彈可破。男人只要見上一面,靈魂就別想安寧了。她美貌的名聲遠近播揚,足以顛覆一個國家。 
  北齊天保(文宣帝高洋的年號,公元550年~559年)初年,長相出眾的胡氏被北齊長廣王高湛選為王妃,開始了從銀窩到金窩的生活。天保七年(556)5月5日,她為高湛生下了第一個兒子高緯。高家的四兄弟在婁太后一碗水端平的原則下,利益均沾,輪流當皇帝。到北齊太寧元年(561),輪到高湛當上了北齊皇帝,長廣王妃也一躍而成了北齊皇后。 
  果然應了先前胡僧的預言。   
  帝王淫亂   
  北齊的幾個兄弟皇帝都很有意思,其共同點就是好色酗酒而短命,同時也是胡化最深的漢人。 
  高湛,即北齊武成帝(537~569年),高歡第九子。公元561~565年在位。他的哥哥高洋當皇帝時,封他為長廣王,拜尚書令兼司徒,遷太尉。 
  據後世專家推測,高家兄弟都有家族精神遺傳病史,往往有常人難以理喻之語,更有常人難以理喻之舉,酗酒好色殘暴,所以,大都短命。文宣帝高洋臨死前對他的另一個弟弟高演說:「你想要篡位你自篡位,我子年幼孤弱,勿戕害他們。」這真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其語最為至誠,也最是酸楚,聞者無不愴然。而高演也驚駭不已,大汗淋漓,連忙跪下一迭聲的說不敢。高洋去世後太子高殷即位,後稱廢帝。尊祖母婁氏為太皇太后,母親李祖娥為皇太后,進封高演為太傅,高湛為司徒。 
  但高殷即位沒多久,就深感這幾個叔叔難於伺候,他們握有實權,目光游離,時露奸詐之光,並不把他這個侄兒皇帝放在眼裡。高殷心裡彆扭,又不好發作。但他是皇帝,就想著要維護皇家的權威。於是,高殷便與尚書令楊 密謀,欲削奪宗室諸王的權力。高殷畢竟嫩了點兒,鬥不過這幾個叔叔。高湛與高演、勳貴賀拔仁等聯手,還沒等高殷的想法付諸行動,就在乾明元年(560年)發動了一場政變,高殷被趕下了台,廢為濟南王。叔父高演篡位當了皇帝,是為孝昭帝。 
  或許是報應,或許是皇權太重,高演無福消受,幾個月後便墜馬而死。臨終時也留下遺詔給弟弟高湛,讓他入繼大統:「我把皇位傳給你,你應該善待我的妻兒,好好安置他們,不要學我的樣子。」其語同樣驚人,高湛驚駭不已,忙跪下連說不敢。高湛繼位,改元大寧。 
  高家兄弟都有豺狼本性,野獸之心,高洋高演的臨終善言都沒能成為自己家族的保護符,相反,由於曾有的特殊地位,被時刻防範著,因而受到猜忌、羞辱。 
  高湛即位以後,聽說故帝高演的皇后元氏有一種奇藥,就派人索取,不料被元氏一口回絕了。高湛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詔令宦官閹豎,每日奉敕辱罵元皇后。元皇后哪敢反駁?唯有忍氣吞聲的份兒,整日流淚到天明,將兩隻靈性的鳳眼,哭揉得跟兔子的眼睛似的。悲慼之餘,元皇后孤身一人,到高演的陵前慟哭,訴說委屈。高湛得知,怒不可遏,將她遷居到順成宮,幽禁起來。 
  這還算不錯,元皇后雖然失去了自由,但在荒淫無道的高湛手中,總算保住了自己的清白。而高洋的皇后李祖娥則沒有這麼幸運。就在高湛冊立胡氏為皇后的當天夜晚,明星煌煌,夜來含香,他闖進昭信宮,逼姦皇嫂李祖娥。李祖娥驚惶失措,堅拒不遑,她一面避讓,一面責備高湛說:「陛下身為天子,怎可不顧叔嫂名義?」高湛威脅她說:「今日順從則罷,若不遂我心願,我將剝奪你的誥封,殺死你的兒子。」李氏聞言,極為惶恐。高氏兄弟的蠻橫為人和野蠻性格,她比誰都清楚,他說得到也就做得到。為兒子的性命計,李祖娥只好停止反抗,在屈辱的淚水中,滿足了他的湧起又退卻,退卻又湧起的獸慾。 
  從此,高湛公然出入昭信宮,視李氏為嬪妃。將漂亮的胡氏冷落在一邊,可惜了胡氏的花容月貌,在清風明月的深閨怨中,也蓬蓬的葳蕤,也寂寂的凋零。這正應了那句俗話:孩子是自己的好,妻子是別人的好。 
  當然了,生性風流的胡皇后也是耐不住宮闈寂寞的,不久即紅杏出牆,同高湛的親信隨從、給事和士開勾搭上了。 
  高湛的皇冠上便也多了一道蒼青的綠色。   
  皇帝寵臣   
  胡皇后情人和士開,在北齊王朝位高權重,極得寵信。兩代皇帝,對他都是言聽計從。而且更為使人不解的是,他與皇后公開私通,穢亂宮闈的醜聞,朝臣側目,民間喧嘩。但兩代北齊皇帝依然充耳不聞,處之泰然,對他的信任不減還增。自古帝王就是君恩如山,君威如虎,喜怒無常,稍有不遂帝王之處,就會斧鉞加項。敢奸宿皇帝的老婆,膽也確實夠大的了。在這裡,如果把高湛父子比作猛虎,則和士開就是極出色的馴獸師,在北齊朝廷遊走自如,大權獨攬,真是馭君有術啊! 
  他以好惡分親疏,別是非,可謂千古第一佞臣,後人難以望其項背。 
  和士開先世為西域胡人,自古就有經商的傳統,東晉末年來到中原。到和士開的父親和安這一代,注意走官商結合之路,先後擔任過中書舍人、儀州刺史等職,和士開作為高幹子弟,太子黨,得以進入國子監接受教育。公元550年,高湛封為長廣王,特招和士開入幕,充任王府參軍。人與人交往,講究投緣,同樣的為人,有人視之為仇,有人視之為友。高湛和和士開因緣投機,形影不離,兩人好得只剩合穿一條褲子了。文宣帝高洋認為和士開是個阿諛奉承之徒,是將來的後患,外放出京,斷了兩人的來往。但高湛離不開和士開,很快憔悴下去,向母親婁太后出言哀求,又把和士開弄回京城。高湛即位後,立即封和士開為侍中。和士開的母親去世,依例居家丁憂。和士開一離開,高湛似乎也丟了魂,派武衛將軍呂芬到和士開家裡,作為皇帝特使,及時傳達問候,反饋消息,喪期剛一結束,就催和士開返朝。返朝那天,高湛專門派牛車把他接到宮中。高湛握住和士開的雙手,盈盈矚目,似一對久別的戀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三秋不見,憔悴斯人。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奔流不息,哽咽得話都說不成句,周圍的人勸慰了好久,才依依不捨地讓和士開離開。 
  和士開很會揣摩高湛的心思,高湛不喜歡的話,他半句也不說,而說出的都是些帶著 
  幽默和曖昧色彩的話,是高湛喜歡聽的褻語。高湛常說:「愛卿彷彿是鑽到朕肚子裡的蛔蟲。」和士開是一個佞臣不假,但同時也是一個有本事的人。史書記載,此人機敏伶俐,善彈琵琶,還精於一種名為「握槊」的遊戲。往往有本事的人,常會恃才傲物,不善或不屑奉上,而和士開恰恰相反。身懷絕技,口吐蓮花。用現在的時髦詞概括,和士開絕對是一個智商和情商都很高的人。 
  高湛患有無法根治的哮喘,忌縱酒,而高湛卻嗜酒無慾,沒有節制,這或許是昏聵帝王的 
  職業病。每日離不了杯中之物,飲酒過度就會發作。和士開常勸高湛戒酒,高湛都不當一回事。有一回,高湛喝酒時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幾次氣都接不上來。和士開也難受得垂淚相向,哽咽不能成語。和士開這種心痛和擔憂的表情,令高湛十分感動,誓言再不飲酒了。 
  散騎常侍祖瑁與和士開為莫逆之交,看到兩人在一起根本就不講什麼君臣之禮,有些擔心。他私下對和士開說:「君恩隆裕,古今罕有其匹,但陛下有朝一日若有不測,君將何處?」和士開一聽,也感到危險立馬就要到了似的,不禁憂戚在懷。便向祖瑁問計。祖瑁獻計說,應當勸說高湛禪位給太子高緯,這樣他就佔據了擁戴之功的先手,高緯自會感謝他的恩德,便可以高枕無憂了。 
  和士開連稱妙計,決定依計而行,一遇機會或是製造機會,就向高湛灌輸及時行樂的思想:「自古以來無不死之帝王,賢明如堯舜或暴虐如桀紂者,最後都一樣化為灰土。陛下現在正春秋鼎盛,要盡情享樂。人生在世,無非吃喝二字。一日快活勝千年,是多麼愜意呀!國事盡可付與大臣,何必以俗事累己,徒增煩惱。」事見《北齊書?恩幸?和士開列傳》:「(和士開)至說世祖云:『自古帝王,盡為灰燼,堯、舜、桀、紂,竟復何異。陛下宜及少壯,恣意作樂,縱橫行之,即是一日快活敵千年。國事吩咐大臣,何慮不辦,不為自勤苦也。』世祖大悅。」得到高湛認同了和士開對生命意義的闡述和對人生價值的評判後,他就適時的勸高湛退位做太上皇的好處,這樣既有皇帝之威,又有太上皇的悠閒,卻無政事的累贅,從而可以更專注於色慾的享樂。於是,29歲的高湛便在河清四年(565年)禪位於皇太子高緯,自己當了百事不管的太上皇。 
  胡氏便由皇后升為皇太后,那年也才20多歲,正是有女懷春的曼妙年華。 
  和士開一箭雙鵰,既討好了高緯,也討好了年輕的太上皇。果然,高緯對他的話言聽計從,朝中大小事體皆有和士開拿主意後,才頒詔實行。 
  而高湛深居宮中,專事淫樂。當一個人什麼都擁有的時候,也就沒有什麼事情可以使他感覺幸福的了,因為生活中沒有了激動和被感動。高湛終於沉浸在溫柔鄉中,麻木了自己,也毀滅了自己,三年後,他病逝於乾壽殿。臨死之前,還緊緊握住和士開的手,殷殷囑托,要他效仿商朝的伊尹、漢朝的霍光,盡心輔佐年幼的高緯,「勿負朕躬」,雙手直死都沒有鬆開。 
  就這樣,和士開成了托孤大臣,成了胡太后的托管人,也成了胡太后愛情的托管人。   
  皇后情人   
  俗話說,「彎刀對著瓢切菜」,因為配比合適。高湛與皇后胡氏,男禽女獸,也是一對絕配。高湛寵愛皇嫂李祖娥,常留宿在昭信宮,胡氏雖貴為皇后卻是深宮寂寞。生性淫蕩的胡皇后耐不住寂寞,先是與宮中「諸閹人褻狎」,後發展和士開成為自己半公開的情人。 
  和士開是胡漢混血兒,唇紅齒白,稜角分明,風度翩翩,是個風流雋朗的人物。彈得一手好琵琶,又善於握槊。「握槊」是一種古博戲。胡皇后說她也想學槊,高湛便命和士開教胡皇后學玩槊。並要求他們,一個要用心學,一個要使勁教,白天不夠用,晚上繼續搞。實際上胡皇后想學握槊,是想藉機親近和士開。而和士開為了鞏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也樂意與胡皇后親近。郎有情來妹有意,兩人很快便勾搭成奸。高湛在一邊飲酒,還稀里糊塗地跟著傻笑,好像自己也懂得二人的心意。河南王高孝瑜是文襄皇帝高澄的長子,他婉轉進諫高湛說:「皇后是天下母,怎麼可以與臣下肌膚相觸?」實際上高湛知道皇后的姦情,非但不責怪,反有意成全他們,給姦夫淫婦製造機會。在胡太后的要求下,擢升和士開為黃門侍郎。胡皇后隨即賄通宮女,讓和士開入宮淫媾。和士開極力在床笫上滿足胡皇后,歡狎之餘,二人也發下了千般毒誓,要做一對長久的鴛鴦。 
  高湛死後,胡太后與和士開的關係由地下轉為地上,由半公開化轉為正式公開化,雙棲雙息,形同夫妻。這樁宮廷穢聞如水沸騰,朝野盡知。甚至地球人都知道了。 
  許多正直的大臣心中不忿,鹹以為恥。如官居太尉的高歡的侄子趙郡王高睿、安德王高延宗以及司空婁定遠、侍中元文遙等人,紛紛上奏皇帝高緯,要求處死和士開或外放任職。高緯年少昏庸,因為感念和士開的恩德,又懼怕得罪胡太后,也只好裝聾作啞,佯為不知。 
  胡太后知道這些勳戚舊臣們的反對意見後,又急又惱。就有意出面籠絡大家,平息眾怒,她在宮中大擺宴席,特請趙郡王高睿、司空婁定遠等公卿大臣赴宴,但效果不佳。高睿不吃這一套,他在酒席上慷慨陳詞:「和士開不過是先帝的弄臣,城狐社鼠之輩。他大肆受賄,穢亂宮掖,是可忍,孰不可忍。」 
  胡太后自然是要維護自己的情人,她出言訓斥道:「先帝活著的時候,你們為何不慷慨陳詞?現在先帝死了,你們是看我們孤兒寡母,好欺負不成?我要告訴你們的,只有一條原則:少管閒事,有酒有肉;多管閒事,有血有仇。」 
  高睿聽後,十分生氣,他聲色俱厲地與胡太后爭辯,大臣們也加入到聲援高睿的隊伍中:「慶父不死,魯難未已。和士開不走,朝廷的安寧也不會有。」憤激之餘,高睿等一幫文臣武將更是將官帽扔在地上,大聲呼叫,又是吹口哨又是跺腳,以示抗議,令胡太后和高緯尷尬萬分,感到權威掃地。高緯更是心中憤憤,對這幫老臣充滿了仇恨。 
  為對抗這幫老臣,高緯則有意提升和士開為尚書令,封淮陽王,成為與皇族並駕齊驅的王爺級的人物了。這下好了,不但沒有搬倒和士開,反而使他權勢日隆,地位顯赫。氣得高睿等人七竅生煙,恨不得刺傷自己。和士開也是昏了頭了,不知內斂,氣勢更加囂張。趁機重用親信,排除異己,一班趨炎附勢的大臣,也紛紛轉向,獻媚於他,甚至拜他為乾爹。《北齊書?和士開傳》:「富商大賈朝夕填門,朝士不知廉恥多相附會」。和士開偶患傷寒,醫生開出的藥方有一味黃龍湯,黃龍湯就是多年的糞汁。奇臭無比,難以下嚥,和士開面有難色,不想遵從醫囑。一個乾兒子來看望他,見了黃龍湯就上前說道:「這方子甚為有效,王爺不必疑惑,就讓我替你先嘗嘗吧。」說完一飲而盡,把舌頭咂巴得直響。和士開頗為感動,捏著鼻子灌了下去,很快出了一身大汗,傷寒霍然而愈。 
  高睿等人屢敗屢戰,諫爭不斷,大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氣概,在朝廷形成一股勢力。 
  和士開為高緯出了個主意,假裝答應他們,搪塞一下。推說只等安葬了先帝,就外放他赴任。和士開的如意算盤是,先韜晦一下,等到那時,大臣們的洶洶群議也就平息了。胡太后與高緯便依計下詔,宣佈將和士開外放為兗州刺史。 
  既有皇帝外放的敕令,高睿便更有了催逼的理由,整日不依不饒,再三催促和士開離京赴任。為防意外,還讓婁定遠守住宮門,不讓和士開私會胡太后。和士開送了兩名美女,以及一掛名貴的珍珠簾子,賄賂婁定遠,要求進宮辭闕,拜別太后,然後赴任。政治敏感度不高的婁定遠想想也對,又貪圖小利,便放和士開入宮。和士開一見到胡太后和高緯,便伏地痛哭,火上澆油地說:「在先帝的所有臣子中,先帝對我最為信任,現在先帝去世,朝中大臣排擠我,將我逐出朝廷,正是斷陛下的左右臂膀,剪除陛下的羽翼,臣見朝臣們的意思,恐怕不久就有廢立之變。」三人內心悲涼,相對痛哭了一陣兒,胡太后問和士開:「這樣危險的局面,有何應對的妙策?」和士開說:「臣既已入宮,面見太后,憂慮也就不存在了。只求一道太后的懿旨,便大事可定。」 
  胡太后心領神會,立馬頒行詔書,一,將婁定遠出調青州(今山東一帶)刺史;二,譴責高睿目無君王,無人臣之禮。高睿接詔後氣得半死,進宮強辯。走到殿前,有宦官悄悄勸阻他說:「殿下不宜入宮,恐有禍事及身!」高睿凜然道:「我上不負天,下不愧地,忠心可表日月,縱死無恨!」他見了胡太后,滔滔陳詞。胡太后也不回答,返身入內,剩下高睿一人,只得悻悻退出宮去。剛走到永巷,便被一擁而上的衛兵抓住,押到華林園活活勒死,年僅36歲。高睿之死,有殺一儆百的效果,很快,說三道四的聲音便被壓了下去。婁定遠見勢不妙,不僅退還了和士開贈送的禮物,還倒貼了不少自己的傢俬,才換取了一個捨財免災的平安符。 
  水滿則溢,月盈必虧,辯證之理也。和士開自以為有胡太后這張王牌在前面擋著,便可以橫行天下,為所欲為。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一張謀殺他的大網,像夜幕一樣,從天而降了。   
  面首之死   
  琅琊王高儼是胡皇后的二兒子,是個有膽有識、敢做敢為的少年。胡皇后與和士開通姦的醜聞,激起了高儼的羞恥與憤怒。他雖然只有14歲,卻頗有智慧。他瞭解到姨夫馮子琮與和士開不和,就與馮子琮打得火熱,與其謀劃於暗室,制定了周密的剷除和士開的計劃。他巧妙地將許多奏章摻雜在一起,抱了一摞上奏高緯批准,其中就有彈劾和士開的奏折。高緯一看這麼多奏折,頭都大了。簡單翻了一下便不耐煩地說:「該實行的你自去實行,寫這麼多奏折幹嗎?」 
  本想矇混過高緯的眼睛,卻沒想到乾脆得到了皇帝的批准,高儼高興得跳了起來。 
  公元571年農曆7月25日早晨,和士開還像往常一樣進宮早朝,庫狄伏連、王子宜攔住了他,送上了一道皇帝詔令,請和士開到御史台議事。和士開未生疑心,快馬加鞭地趕了過去,不料卻掉入了高儼的陷阱。權焰熏天的和士開聰明了一輩子,就因為一時大意,而稀里糊塗地結束了自己的錦繡前程。 
  高儼為防走漏消息,再生變故,快刀斬亂麻,立即就地將和士開正法,並帶人抄了他的家。 
  胡太后聞報,又悲又氣,心如刀割,她沒想到年輕的兒子如此膽大妄為。正想派人去抓高儼治罪,聽說高儼擁兵3000,屯在千秋門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高緯聞報更是盛怒不已,親點400虎賁軍士準備出宮決戰。軍士都準備停當了,高緯卻遲疑了,他和胡太后一樣有顧慮。害怕真把高儼逼急了,殺入皇宮,後果就更不堪設想了。 
  正在危急之中,胡太后想起了自己的兒女親家斛律光,後世稱他為射鵰英雄,他的女兒斛律氏是高緯的第一任皇后,父親斛律金就是《敕勒川》的作者,其家族在北朝素有威望。高儼十分敬重斛律光,因此胡太后就讓他入宮救駕。斛律光進宮以後,見高緯正在調集兵馬出戰,上前勸諫道:「小孩子受人蠱惑,成不了大事,真的交起手來,反容易激起變亂。皇上不如親自去千秋門,琅琊王見了您,一定不敢輕舉妄動。」高緯也仰仗斛律光,當即依言,隨著斛律光走到千秋門。斛律光看見了鎧甲鮮明的琅琊王高儼,趕緊抓住高儼的手,把他拉到高緯跟前,要他向皇帝謝罪,笑著安慰雙方說:「天子的弟弟殺掉一名奴才,沒什麼大不了的,何必驚慌!」高緯順手抽出佩刀,用刀環恨恨地在高儼的頭上敲擊了幾下,強壓怒火,放高儼走了。高儼進宮向胡太后請罪,胡太后一面哭,一面大罵兒子不孝。高儼無言以對,把責任推到馮子琮身上。胡太后立即派人絞死馮子琮,而高儼的幾個屬官,也被皇帝肢解暴屍,算是洩憤了。 
  胡太后的情人和士開被風光大葬,厚加撫恤,高緯為之廢朝數日。 
  通過這次事件,高儼過早暴露了自己的能力,使高緯親眼見過他的聰明勇武,從此內心十分不安,認為高儼必非久居人下之人,就處心積慮地要收拾高儼。胡太后也感覺到了高緯的憂懼,她把高儼藏在自己宮中,以防高緯加害。平日飲食,都要一一親嘗,確定無毒才讓高儼吃下。一天,高緯對胡太后說:明日一早,他準備偕高儼一起去郊外狩獵,以顯示兄友弟悌,沒想到胡太后竟稀里糊塗的答應了,且囑咐兄弟倆早去早回。凌晨才交四更,乘著胡太后正在熟睡,高儼便被召出宮去,剛走到永巷,一班武士一擁而上,當場把高儼勒死。高儼還有四個遺腹子,也沒逃過高緯的毒手。高緯入宮報告胡太后,太后也只能恨聲地罵了幾聲,又痛哭了一場,也就作罷。第二年,下令追封高儼為楚帝,厚加葬殮。   
  私通和尚   
  和士開死後,胡太后深宮寂寞,慾火焚心。借禮佛之名,出入寺院,又勾搭上了和尚曇獻。曇獻的床笫功夫和秦代的繆 堪有一比,和士開根本不值一提。胡太后樂不開支,兩人經常在寺院裡的禪房裡大行穢事。胡太后更把國庫中的金銀珠寶連同箱磊車等也都送給曇獻,又將高湛與她雕龍繡鳳的婚床也搬入寺裡,在上面顛倒衣裳。在眾僧的侍奉下,過得非常快活。為博取他的歡心,她任命曇獻為宗教局長,統領全國的宗教事務,賜號為昭玄統僧。胡太后嫌每次到寺裡麻煩,乾脆將曇獻召入後宮,托詞讓他誦經超度亡靈。不久曇獻又召集了許多徒弟,其中面目嬌好的少年僧人免不了被胡太后受用,她像皇帝一樣每夜召幸一個或幾個和尚,真是其樂融融。胡太后為掩人耳目,也怕被高緯知道,就將這些僧人打扮成尼姑,塗脂抹粉,雲鬢輕舒,眉含遠黛,比真正的美女還要漂亮幾分。宮中上下人人皆知,對這樁醜事議論紛紛,寺院裡的和尚們也暗地裡戲稱曇獻為太上皇,只有皇帝高緯還蒙在鼓裡。 
  一次,高緯入宮向母親請安,發現侍立在母親身後的兩名女尼長得眉清目秀,妖艷無比,不禁色心頓起,慾火焚心。當夜,他下詔命這兩名女尼到自己的皇宮侍寢,欲行魚水之歡。不料兩名女尼抵死不從,做老工作了,始終羞澀地朝後退,一副貞潔難染的樣子。惹得高緯心頭火起,下令扒光兩人的衣服,結果發現他們原是男扮女裝的少年僧侶!這才知道母親胡太后的苟且情事。高緯下令調查,很快查明這兩「宮女」是曇獻手下的小和尚,是曇獻送來陪侍胡皇后的。高緯雖然昏庸無恥,這次也難以忍耐了。 
  高緯下令將曇獻和尚和兩名小僧全部斬首,宦官持節去太后宮中,將胡太后遷居北宮,幽禁起來,並下令「內外侍者一律不得與太后相見」。追查中,高緯還發現元山王等地方官吏,「皆太后之所暱也」,遂下令一併誅殺。 
  這件事在《北齊書?武成皇后胡氏列傳》記載頗詳:「自武成崩後,數出詣佛寺,又與沙門曇獻通。布金錢於獻席下,又掛寶裝胡床於獻屋壁,武成平生之所御也。乃置百僧於內殿,托以聽講,日夜與曇寢處。以獻為昭玄統。僧徒遙指太后以弄曇獻,乃至謂之為太上者。帝聞太后不謹而未之信,後朝太后,見二少尼,悅而召之,乃男子也。於是曇獻事亦發,皆伏法,並殺元山王三郡君,皆太后之所暱也。」 
  胡太后被兒子囚禁在北宮,離開男人對她來說,是十分沮喪和痛苦的事。因此,她要找機會跟兒子和解,由此想到了自己哥哥胡長江的女兒胡氏。   
  太后薦枕   
  胡太后為了重獲自由,就要想方設法取悅高緯,知子莫如母,她知道高緯好色,便將哥哥胡長江的女兒召入宮中。小胡氏豐滿妖嬈,姿色過人,胡太后料她一定合乎高緯的胃口。果然,當盛裝華服、拖著長長裙裾的小胡氏進入高緯的視線時,高緯喜出望外,非常寵愛,立即封她為昭儀。胡昭儀因有重任在肩,為不辜負姑姑的囑托,使盡女兒媚態,高緯歡喜得不得了,愈益寵幸。胡太后為了能使自己的侄女當上皇后,不惜自降身份,拚命巴結高緯的乳母陸令萱,與之結為金蘭,還贈送陸令萱名貴的珠寶首飾。陸令萱覺得有利可圖,心想,幫誰也是幫,就樂作順水人情。在陸令萱的幫助下,不久,高緯廢黜皇后斛律氏,胡昭儀如願以償當上了高緯的第二任皇后。當時,高緯猜忌斛律光,借口斛律光謀反而處死斛律光一家,皇后斛律氏因此失寵。胡太后因薦枕之功,同高緯冰釋前嫌,得以返回皇宮。繼續從前那種醉生夢死,隨心所欲的生活。 
  但母子之間的互相猜忌並沒有消除,這裡有一個小插曲,當高緯決定將胡太后迎還回宮,胡太后聽到使者到來的消息,十分吃驚,以為自己就要被殺了。此後,在宮中,每當胡太后做的飯菜,高緯連筷子也不動,怕被母親下毒。母子的信任幾近於無,悲夫。 
  當時北朝的形勢,是北齊強北周弱,但北周有一代明主周武帝宇文邕,雄才大略,高緯不是對手,但又十分昏庸殘暴,根本聽不進臣民的進諫。使高氏政權與鮮卑士族發生了分裂,又與漢士族發生了分裂,高緯確實成了孤家寡人。唯一能夠使北周畏懼的人物斛律光, 
  又被北周施了反間計,到處傳播謠言:「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高山不推自崩,槲樹不扶自豎」。這些謠言傳遍了北齊都城的大街小巷,高緯竟稀里糊塗的滅了斛律光三族,朝野為之痛惜。北周得知高緯自毀棟樑,高興得大赦境內,自此,已聽到了北周滅齊的得得鐵蹄了。 
  國家危在旦夕,但高緯照樣荒唐。小胡氏當上皇后以後,自認為有恩於胡太后,幾次忤逆胡太后之意,惹得胡太后大罵小胡氏為小賤人,在高緯面前詆毀小胡氏,並勸高緯廢了她的後位。男人都有二三其德、喜新厭舊的德性,沒幾天高緯就又戀上了曾做過斛律皇后侍婢的穆邪利(小字黃花),並把她升為第三任皇后。可是,又沒幾天,高緯就又移情別戀,寵愛起彈得一手好琵琶的曹昭儀來。穆皇后為了奪回高緯對自己的專寵,便誣陷曹昭儀有厭蠱術,高緯就將曹氏賜死。誰知不多久高緯又寵幸一個董昭儀,並封為夫人,恣情淫慾,通宵達旦。穆皇后更弄得沒法,每天只好與從婢馮小憐哭訴內心的不滿。馮小憐貌美聰慧,精通樂器,且工歌舞,便替穆皇后想出一計,情願以身做誘餌,離間諸寵。穆皇后沒別的辦法,就答應了。愛都是自私的,馮小憐不但沒能幫上穆黃花的忙,反而一個人霸佔了高緯。而高緯自從擁有了馮小憐以後,更是覺得,只有女人馮小憐才叫女人,自己以前都是荒唐。高緯著迷馮小憐,「坐則同席,出則並馬」,還發下毒誓「願得生死一處」。公元576年10月,北周軍隊進攻北齊,包圍了重鎮平陽(今山西臨汾)。此時高緯還在與寵妃馮小憐在外地打獵,從中尋求刺激。聞知平陽被圍消息,高緯要率兵增援。馮小憐正在興頭上,要求更獵一圍。美人的話當然重於國事,高緯繼續陪伴小憐圍獵。當圍獵結束時,平陽城已經陷落了。高緯這才慌了手腳,急忙禪讓給太子高恆。第二年正月,高恆即位,史稱幼主。北周大軍壓境,逼近晉陽,晉陽一日三驚。高緯心虛,未等周軍攻城,帶著馮小憐等人往濟州(今山東)逃跑,只有百餘騎隨從。到濟州後,他想跑到從前的敵國陳朝避難,真是幼稚得很。孫悟空怎麼逃也逃不出如來佛的手心,何況他不是孫悟空,他當然跑不出北周軍隊的包圍圈,在南鄧村被逮個正著,馮小憐、胡太后、穆黃花等高家女流一起成為周軍的俘虜,被帶到了長安,做奴做妓,受盡了凌辱。   
  娼門生涯   
  北周對高氏皇族還是網開一面,把男丁殺光,讓女子們自謀職業,除了賞賜勳臣之外。胡太后此時身上已沒有多少銀兩,只好靠變賣隨身攜帶的首飾勉強生活。政治上又受到專政,類似於文化大革命中的偽軍官太太、地主婆,也沒有合適的人敢娶她們。而她曾享受過太后的尊榮,何曾遭過這個罪?當然也不習慣下嫁民間過男耕女織的平民生活,她喜歡熱鬧的性愛,便留在城市討生活。她除了自己身體的本錢外,還有前朝皇太后、皇后的金字招牌,這是一筆巨大的社會資源,她要利用這筆資源。胡太后便對兒媳婦穆皇后道:「咱們女人想要存活下去也只有一條路好走,憑我們的牌子和漂亮盤子(臉蛋),一定能成為長安城中的風月班頭。」到了此時,穆皇后又有何說?只好紅著臉微微點頭。北周朝廷處於羞辱失敗者的角度考慮,大概很快就給她們發放了營業執照。於是,由胡太后又當粉子又當老鴇子又兼拉皮條,在長安的平康巷(長安城中妓女聚居地),高張艷幟,開始了娼妓生涯。 
  那年是577年的春末夏初,胡太后年齡剛過40歲,平時養尊處優,保養得好,用的是全國最先進的 
  化妝品,看上去還不到30歲,而且更具有成熟的風韻。她又深諳男女之道,猶是風情萬種。她的兒媳婦、高緯的皇后穆黃花,也才20多歲,正是風華正茂的歲月。長安的風月場中從天而降兩位皇后級的美女和資深美女,這消息足以顛覆一個國家。一下子居然名聲大噪,成了風月場中的紅人了。長安人士爭相前往,一時盛況空前。生意好的不得了,她們的床位費一漲再漲,還是應接不暇。有錢的替有權的買單,無權無錢的只能過屠門而大嚼。最尷尬的就是那些有些小資本的商人和窮酸文人了,付不起昂貴的嫖資又有些情調,面對歷史上這最有意思的女人和做過最高貴的皇后的女人,酸葡萄心裡時時氾濫,罵她是最下賤的娼妓,哼,老子出錢,又貢獻精液,讓你快樂,傻瓜才幹吶!似乎這樣一說,精神就勝利了。但胡太后做得自是快活,把床上運動作為自己人生的終極目標,每天就像吃了興奮劑。據史書記載,她曾口出驚人之言,恬不知恥的對穆皇后興奮地說:「現在看來,當娼妓比當皇后,更有樂趣。在宮裡是幾百個女人侍候一個男人,現在是一大幫男子侍候我一個,想來這也是天道輪迴,命中注定之事。」 
  穆皇后也有同感。胡太后生性貪婪,把賺的銀子全都抓在自己手裡,只分得很少的脂粉錢,這使穆皇后有些不滿。 
  我國歷史上的皇后、皇太后很多,但像她這樣荒淫無度、寡廉少恥、自甘墮落風塵的皇太后或者就是歷史的唯一。應該說,妓女都是吃青春飯的,可胡皇后以半老徐娘之身,仍然魅力四射,大張艷幟,室無虛客。穆黃花妖冶善媚,亦得狎客歡心。竟使得長安城夜無鰥夫,曠男不怨。何也?關鍵在於她是前朝的皇太后,其身價無比,出場費高。男人都有征服欲,借銀子也要前往,誰不想和皇太后睡覺呢?況胡太后內挾淫技,猶有冶容。相傳胡氏得夏姬之術,與人歡會,常如處子。所以,只要是生理正常的男子,無不以能一親胡太后的肌膚為至上榮光,男人之間便多了一項談資,多了一項炫耀的資本。 
  幾年之後,有一個鹽商,很富有,在朝廷上都有關係。什麼都不缺了,心想,能再娶一個皇后或皇太后,那可是極風光的事了。雖然他對胡太后的床上功夫流連忘返,但歲月不饒人,胡太后畢竟是半老徐娘,且胡太后認為做妓女比作皇后都好,那世上還有什麼職業能激起她的興趣?於是就看中了穆皇后,勸她從良,願意娶她作為偏房。穆皇后也不願意總這麼混下去,便點頭同意,與胡太后商量著拿走自己這幾年掙的那一份銀子。胡太后一聽就翻了臉,說道:「你是我們妓院的台柱子,你一走,這生意還能火嗎?要走也可以,得把身價銀子留下來,這是我們這一行的規矩。我也不多要,讓那鹽商拿500兩銀子給我,你願意到哪兒就到哪兒,咱們算是兩訖了。」 
  穆皇后哭道:「我賣笑掙來的萬千兩銀子都哪兒去了?如今我想從良你還索要身價錢,當初我可不是你買來的,今天你不還我銀子咱們沒完。」胡太后罵道:「你個不要臉的小婊子,哪裡還有什麼銀子?這上下關係的疏通,地痞流氓的打點,都是我出面擺平,哪一樣不要銀子?你這一走,今後我餓死在哪兒還不知道呢?要銀子沒有,要命倒是有一條。」兩人話不投機,扭打在了一起。 
  那鹽商也知道穆皇后有銀子存在胡太后處,就想把女人帶銀子一起弄到手,聽得屋裡廝打了起來,也進去幫忙。兩拳難敵四手,胡太后哪是對手,被打得滿地找牙,連喊饒命,只得把辛辛苦苦攢下的銀子拱手交出。這一下子胡太后可就慘了,房錢,脂粉錢,米糧錢,都是一筆龐大的開支。為了多掙銀子,吸引嫖客,妓院多次開展優惠活動,但人們追漲不追跌,生意反而較以前清淡了不少。 
  卻說穆皇后跟隨鹽商回到了他的家鄉,知道自己的老婆像母老虎一般,不敢把穆皇后帶回家,安排在別處。可沒過上兩個月,他老婆就得知了消息。帶上親眷將穆皇后一頓好揍,趕出了家門,連換洗的隨身衣裳都不許帶走。穆皇后無路可去,只得一路乞討再到長安,求胡太后收留,再不敢有從良的念頭。胡太后從穆皇后走後,生意清淡,也巴不得她回來吶,就不計前嫌,接受了她。 
  看來這就是二人最後的也是最滿意的歸宿了。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胡太后從皇后淪落到煙花叢中恣行奸穢的人生軌跡,令人不由生發人生無常的感慨,而胡太后以之為樂,彷彿如魚得水,則又令人悲哀不已。這種離經叛道的行為,的確有違道德操守,但蘿蔔白菜,各有所愛。有人愛錢,有人愛權。胡太后見過太多的真金白銀和不受約束的權力,說風光曾經比誰都風光,說腐敗曾經比誰都腐敗,也算曾經滄海難為水吧,但性這個東西,是人之大欲,好色不分男女。胡太后的好色,與其說是人性的墮落,不如說是人性的回歸,只不過她曾有的皇太后的身份,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有些過了,以傳統的倫理價值來衡量,離經叛道的意味就重了。 
  胡皇后死於何時,史書無明確記載,大約是公元581年至589年的隋朝開皇年間。做了十年妓女,最後病死在長安。她是中國歷史上絕無僅有的由皇后改行做妓女的第一人。悲夫,悲夫!     
  玉體橫陳:淑妃馮小憐的曠世戀情 
  我平日喜讀史書,劍走偏鋒。別人讀史喜歡正統的大一統王朝的史書,我卻對一些小朝代頗感興趣。這不啻小的朝代與大的朝代相比,具有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特點,而且昏庸帝王多,這就決定了這些風雨王朝的故事性更強,更集中,更緊湊。謂予不信,且看從北魏分櫱而出的南北朝北齊高氏王朝,就是一個短命王朝,共歷六帝,28年。高氏一門彷彿中了魔咒,王朝短命,君王昏暴,幾代帝王都沒有活過40歲。大概是天譴吧。也有歷史學家分析高家患有家族性遺傳精神病,代代相傳,不能自控。再加上不受約束的權力,其行為就更加放誕,不可思議。一個比一個接力賽似的為所欲為的荒唐悖逆、亂倫、淫蕩、嗜血,貫穿了這些帝王們的全部人生。行徑幾與禽獸同,就連他們的母親婁太后也痛恨的大罵道:「英雄的父親怎麼生出這些禽獸兒子!」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北齊王朝的滅亡,非天要亡,而是歷史淘汰的必然結果。而高家婦女們的下場,則一個比一個淒慘,不是出家為尼,就是血濺香魂。更有胡太后、穆皇后墜身青樓,馮小憐為奴作婢。這些帝王之家如花似玉的絕世美眉,留給後世的是驚世的哀傷和綿綿的感慨。   
  荒唐君主   
  北齊高氏一家彷彿中了魔咒,男盜女娼,男禽女獸。終北齊一朝,六個帝王三對荒唐,嗜殺成性。一個勝過一個,到北齊後主高緯時,乾脆就把叔伯父兄的衣缽全部披上,成了高家集大成的荒淫殘暴之主,名頭堪比桀紂,行為超越桀紂,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昏君。 
  武成帝高湛是高歡第九子,在婁太后的干預下,兄弟四個輪流當皇帝。到高湛27歲那年,慧星出現。古人迷信,常以天象照映人間之事。史官上書說,這是除舊布新之象,怕是有新皇出現。此前代東魏建北齊的高洋怕重蹈王莽的覆轍,殺盡了北魏、東魏的拓跋皇族,高演時又殺了高洋的兒子、自己的親侄高殷,高湛時又殺了高演的兒子、也是自己的親侄高百年。凡是有資格接近皇位的人,都統統殺光了。但為了「應天象」,也為了自己能更加肆無忌憚的荒唐,高湛聽信佞臣和士開的鬼話,辭了皇帝的工作,專事淫樂。那時北齊建國才剛剛17年,高緯即位,時年11歲,就是北齊後主,也是個標準的玩主。只不過剛開始頭上還有太上皇這塊石頭壓著,高緯還不敢咋的,或許當時年紀小,不解風月,還算老實。我想主要是他當時身邊有個能幹的弟弟高儼,經常對高湛發牢騷說:「像高緯這樣窩囊的人也能當皇帝,好像老高家沒人似的。」因此,高湛也幾次想撤換高緯,改立高儼。這種種的原因,也使高緯不敢造次。可五年後高湛一死,高緯就不是他了,從根子上墮落的劣根性暴露無遺。整日醇酒美人,聲色犬馬,怎麼豪奢怎麼來,怎麼浪漫怎麼來。他喜歡用珍珠串綴的羅衫,看上去晶瑩閃耀,玉輦上鑲嵌著搜羅來的各種寶石,好像一個暴發戶一樣,通宵達旦地與後宮嬪妃廝混在一起,過著酒池肉林的糜爛生活。此後七年(他當皇帝12年,高湛死後才作了真正的皇帝) 
  ,在皇宮中上演了一幕幕的荒唐鬧劇,成為後世昏君暴帝的標桿,再也沒有人能夠超越過。 
  高緯昏聵之極,朝政聽憑一幫奸邪小人折騰,如和士開、蕭長鸞、穆提婆、陸令萱、高阿那肱等人,對他們言聽計從。這幫人日日宴飲,夜夜笙歌,帶刀走馬,遊豫無度。橫行街市,無人敢怨。見功高的朝臣或優雅的士大夫,常怒目而視或報以老拳,氣焰十分囂張。尤其是鮮卑貴族韓長鸞,對讀書人又憎又恨、又懼又怕,常辱罵道:「我最不耐這些漢家犬,恨不得都殺掉才好!」 
  而朝廷上,則充斥著「刑殘閹宦、蒼頭驢兒、西域丑胡、龜茲雜技,封王者接武,開府者比肩……飛鞭競走,數十為群」(據《北齊書?恩幸列傳》記載),簡直就是一副群丑圖。宮裡一夜燃油萬盆,所豢養的狗、馬、鷹等,都被封為儀同、郡君,還得食祿。侍奉高緯的官婢宮女也都獲封為郡君,計有500多人。這些人一旦獲封,又無不招搖,競相奢靡。做一件裙子,動輒花費萬匹布,打一個鏡台,所費也是千金,衣服只穿一天便扔掉,鮑魚海參只嘗一口就倒掉。作孽得很,人人卻是沾沾自喜。高緯還發明一種公母馬交合用的青廬,配比有十幾種飼料,「嘗具牢饌而親觀之」。 
  高緯喜歡看戲,有戲癮,高興起來動輒賞賜巨萬,伶人由此致富的很多。不久府庫積蓄匱乏,就加重百姓的賦稅。為了斂財,高緯規定,只要出錢就可做官,只要出錢,殺人可以免死。鬧得社會烏煙瘴氣,民不聊生,國內很多百姓都成了乞丐。高緯卻受到了啟發,在宮內華林園旁,設立一處貧苦村舍,自穿襤褸衣,手持乞食棍,哀聲不斷,向人求食,以為笑樂。又仿造民間的集市,自扮賣主和買主,忙得不亦樂乎;又仿建一些城池,讓衛士身穿黑衣模仿羌兵攻城,他則用塗上劇毒的弓箭在城上放箭。蕭長鸞、穆提婆等佞臣還在身邊直拍馬屁:「陛下是神箭手,不虛發。」高緯是小孩性情,經不起誇獎,更來勁了,常一日射殺百人。 
  他的同父異母兄弟南陽王高綽和他一樣,殘暴成性。在定州任上,見一美婦人,懷抱幼兒,在街上行走。高綽看見,一時獸性大發,猛然奪過婦人懷中幼兒,丟在地上餵狗。路人驚駭,婦女號哭,無疑掃了高綽興致,大怒,又唆狗噬婦。狗剛吃飽小孩,張著血盆大口休息,不肯去咬。他就把小孩的血塗抹於婦人身上,一聲哨響,群狗狺狺吠叫著一齊撲上,頃刻就把婦人撒裂食盡。其狀慘不忍睹,激起民憤,被朝臣彈劾,押解入京。高緯在朝堂上,親自為高綽去掉枷鎖,責怪他這還不算最開心的事。高綽一聽,高興的說:「當然有最開心的事了,就是把蠍子和蛆混在一起,觀看它們互相嚙咬,如果放進去一個人就最開心了。」高緯馬上派人連夜搜尋蠍子,早飯時得兩三升,放進一個大浴盆內,綁縛個人放進去,看那人被蠍子蜇得哭爹叫娘,慘叫不已,高緯大喜,埋怨高綽說:「如此趣事,何不早告?」於是拜高綽為大將軍,高緯又多了一個遊玩淫暴的伴兒。但高緯的親信韓長鸞等人,見高綽得寵,大為嫉妒,就找高綽的茬兒,誣告高綽謀反。高緯最見不得的就是怕人篡位,一聽高綽要謀逆奪位,那還了得,驟下殺心。但又無確證,就讓自己寵信的胡人摔跤手何猥薩與高綽比賽摔跤,高綽不知是計,摔倒後就被何猥薩趁勢掐死了。   
  剷除對手   
  高緯這人雖然能力不大,但猜忌心重,權力抓得很緊,又心狠手辣,只要猜疑誰造反,誰就得倒霉。琅琊王高儼是胡皇后的二兒子,他的親弟弟,是個有膽有識、敢做敢為的少年。胡皇后與和士開私通,穢聞朝野,激起了高儼的羞恥與憤怒。他雖然只有14歲,卻頗有智慧。他瞭解到姨夫馮子琮與和士開不和,就與馮子琮打得火熱,與其謀劃於暗室,制定了周密的剷除高緯親信和士開的計劃。他巧妙地將許多奏章摻雜在一起,抱了一摞上奏高緯批准,其中就有彈劾和士開的奏折。高緯一看這麼多奏折,頭都大了。簡單翻了一下便不耐煩地說:「該咋咋的,寫這麼多奏折幹嗎?」 
  本想矇混過高緯的眼睛,卻沒想到乾脆得到了皇帝的批准,高儼高興得跳了起來。 
  公元571年農曆7月25日早晨,和士開還像往常一樣進宮早朝,庫狄伏連、王子宜攔住了他,送上了一道皇帝詔令,請和士開到御史台議事。和士開未生疑心,快馬加鞭的趕了過去,不料卻掉入了高儼的陷阱。權焰熏天的和士開聰明了一輩子,就因為一時大意,而稀里糊塗地結束了自己的錦繡前程。 
  高儼為防走漏消息,再生變故,快刀斬亂麻,立即將和士開就地正法,並帶人抄沒其家。 
  胡太后聞報,又悲又氣,心如刀割,她沒想到年輕的兒子如此膽大妄為。正想派人去抓高儼治罪,聽說高儼擁兵3000,屯在千秋門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高緯聞報更是盛怒不已,親點400虎賁軍士準備出宮決戰。軍士都準備停當了,高緯卻遲疑了,他和胡太后一樣有顧慮。害怕真把高儼逼急了,殺入皇宮,後果就更不堪設想了。 
  正在危急之中,胡太后想起了自己的兒女親家斛律光,後世稱他為射鵰英雄,他的女兒斛律氏是高緯的第一任皇后,父親斛律金就是《敕勒川》的作者,「敕勒川,天山下,天似穹窟,茫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這首千古名曲就是斛律金在高歡在玉壁之戰大敗於周軍之後,為安慰高歡用鮮卑語唱出,聽得高歡當時涕泗交流。其家族在北朝素有威望。高儼十分敬重斛律光,因此胡太后就讓他入宮救駕。斛律光進宮以後,見高緯正在調集兵馬出戰,上前勸諫道:「小孩子受人蠱惑,成不了大事,真的交起手來,反容易激起變亂。皇上不如親自去千秋門,琅琊王見了您,一定不敢輕舉妄動。」高緯也仰仗斛律光,當即依言,隨著斛律光走到千秋門。斛律光看見了鎧甲鮮明的琅琊王高儼,趕緊抓住高儼的手,把他拉到高緯跟前,要他向皇帝謝罪,笑著安慰雙方說:「天子的弟弟殺掉一名奴才,沒什麼大不了的,何必驚慌!」高緯順手抽出佩刀,用刀環恨恨地在高儼的頭上敲擊了幾下,強壓怒火,放高儼走了。高儼進宮向胡太后請罪,胡太后一面哭,一面大罵兒子不孝。高儼無言以對,把責任推到馮子琮身上。胡太后立即派人絞死馮子琮,而高儼的幾個屬官,也被皇帝肢解暴屍,算是洩憤了。 
  胡太后的情人和士開被風光大葬,厚加撫恤,高緯為之廢朝數日。 
  通過這次事件,高儼過早暴露了自己的能力,使高緯親眼見過他的聰明勇武,從此內心十分不安,認為高儼必非久居人下之人,就處心積慮地要收拾高儼。胡太后也感覺到了高緯的憂懼,她把高儼藏在自己宮中,以防高緯加害。平日飲食,都要一一親嘗,確定無毒才讓高儼吃下。一天,高緯對胡太后說:明日一早,他準備偕高儼一起去郊外狩獵,以顯示兄友弟悌,沒想到胡太后竟稀里糊塗的答應了,且囑咐兄弟倆早去早回。凌晨才交四更,乘著胡太后正在熟睡,高儼便被召出宮去,剛走到永巷,劉桃枝和一班武士一擁而上,當場把高儼勒死。高儼還有四個遺腹子,也沒逃過高緯的毒手。高緯入宮報告胡太后,太后也只能恨聲地罵了幾聲,又痛哭了一場,也就作罷。第二年,下令追封高儼為楚帝,厚加葬殮。   
  自毀長城   
  以上說的是北齊內部,再說外部環境。北齊和北周都是從北魏分櫱而出的,北齊代東魏,北周代西魏。兄弟結怨,勝於世仇。因此,兩國多年戰爭不斷。北齊佔有黃河以東以及淮水以北的土地,北周佔有黃河以西及秦嶺以北的關隴地區。北齊建都鄴城,也就是今天河南省臨漳縣。北周定都長安,是歷代帝王龍興之地。但是北周的力量遠不如北齊,是南北朝中力量最小的國家。兩國開戰,北週一直打不過北齊。每年一交冬天,北周就派人搗碎兩國界河上的堅冰,以防北齊軍隊來襲。但北周宇文氏幾代帝王知道勵精圖治,開疆拓土,越過秦嶺,掠奪了漢中和四川等地;而北齊的高氏兄弟卻比賽著誰比誰更殘暴與荒淫,再加上北齊皇帝們無一例外的政治短命而造成皇權的頻繁更迭,被南朝的陳國乘機侵吞了淮南一帶地區,最終使得北齊與北周的力量對比發生了根本轉變。 
  高緯就是在這樣的形勢下成為北齊皇帝的。 
  北齊皇帝雖然荒唐,但臣下卻個個忠心而又有本事,成為北周的心腹大患。尤其是斛律光一族,北周尤其懼怕,於是就採取反間計。據明代劉基《百戰奇略》記載:北周名將韋叔裕,字孝寬,長期鎮守在玉壁城。他善於撫慰和管理士卒,甚得部眾擁護。他往北齊派出大量間諜,也重金收買北齊人,搜集情報。所以,北齊有什麼動靜,北周朝廷都瞭如指掌。北齊左丞相斛律光,朔州(今山西朔縣)人,高車族,字明月,既賢明又勇武。出生將門,善騎射,長期從事對北周的戰爭,是韋孝寬非常忌恨的一個對手。參軍曲嚴頗懂占卜之術,他說:「明年,北齊必因相互殘殺而大亂。」韋孝寬因此命令詞曲作家曲嚴編造歌謠:「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百升就是一斛,以此隱喻斛律光。又有:「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立。」然後教北齊的小兒傳唱。斛律光忠心事主,為一代名將,又幫助高緯坐穩帝座,但不貪權勢,對高緯的寵臣穆提婆和祖瑁很有看法,兩人懷恨在心,於是藉機添油加醋地報告了高緯,說斛律光有謀反之心,勸高緯殺掉他。高緯還算知道輕重,不敢貿然誅殺如此重臣。祖瑁一肚子壞水,獻計說:「不如賞賜斛律光一匹快馬,就說明天要到東山遊獵,斛律光一定會來謝恩的,趁機解決了他。」果然,斛律光來到涼風堂謝恩,皇帝衛士劉桃枝從旁突出,用槊猛擊斛律光的後腦,斛律光不倒,回頭說:「桃枝常幹這樣的齷齪事,我無愧於國家和皇帝,至死也磊落。」劉桃枝和三個大力士又用弓弦勒在斛律光脖子上,斛律光未做任何抵抗,從容就死。嗚呼,一代名將沒有死於戰場,卻慘死於一場陰謀。皇后斛律氏因此失寵。周武帝獲悉斛律光被殺身亡的消息後,高興得跳了起來,「赦其境內」,令全國放假三天。 
  如果說戮殺斛律光是高緯誤信讒言,是昏庸的表現,那麼,誅戮自己的堂兄高長恭,則完全是沒有道理的小心眼。高澄(文襄皇帝)有六個兒子,其第四子高長恭封為蘭陵王,在歷史上非常有名。高長恭美姿容,面如傅粉,是一個時代的美男子。每臨陣,常以一個猙獰的鐵面具罩臉,以威嚇敵人。邙山之戰,他深入敵陣,一馬當先,萬夫辟易,獲得大捷。其英雄氣概贏得全軍上下的欽佩,將士們自編自吟讚美的歌謠,名為《蘭陵王破陣曲》,一時流行開來,國人誦唱,街衢謳歌,聲名顯著。高緯有一次便問他:「你深入敵陣,視死如歸,難道不怕死嗎?」蘭陵王回答:「家事親切,便不畏死。」天下都是高家的,當然是家事了。蘭陵王無非是表效忠之意,可高緯卻不這麼想,他對蘭陵王「家事」一說頗為忌諱,漸生疑忌。於武平四年,高緯賜給蘭陵王一瓶鴆酒,令其自裁。高長恭仰天長歎,對愛妃鄭氏說:「我戮力為國,事主惟忠,卻遭見疑,是何道理?」鄭妃哭勸他,不如赴闕自明,辯說無罪。蘭陵王說:「天顏何由得見!」遂飲鴆從容死。 
  後來,雄才大略的周武帝在滅掉北齊以後,曾歎息著說:「設若兩人猶在,我們要滅掉北齊,談何容易!」 
  高緯雖然昏庸,卻偶有識人之智,他也為此自負。高儼興兵誅殺和士開的時候,形勢混亂不明,左右誤告他可能是大臣謀反,他卻說:「必是仁威(高儼字)所為。」殺了斛律光以後,眾人推薦高思好做大將軍,高緯又說:「思好這人將來必叛。」這兩件事都如他所言,左右莫不讚其神明,高緯也認為自己了不起,愈益驕縱。自己作詞作曲,創作《無愁》曲,操起琵琶自談自唱,又令男女百人雜沓和之,聲勢蔚為壯觀,民間稱其為「無愁天子」。 
  但北周軍隊和南朝陳國卻攻伐不斷,不久,北齊要塞城池壽陽被陳國攻陷,無愁天子開始憂愁了,也懼怕了。數遍所有的朝臣,沒有誰會打仗的了。穆提婆卻勸他說:「陛下何必自尋煩惱呢?即使我們盡失黃河南岸,還有河北吶,還可以作一龜茲小國。陛下還是我們的皇帝。人生如寄,唯有及時行樂才最實際,快活一日勝過百年。」宮中都是嬖臣,因此附和者多,高緯於是大喜,彷彿這樣危險就不存在了。仍嬉戲糜費,橫徵暴斂。酣飲依舊,歌舞依舊,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 
  高緯可圈可點的,就是對馮小憐的「愛情」,如果能稱為是愛情的話。無論他怎麼昏庸暴虐,他對馮小憐的寵愛卻與日俱增,日甚一日。她的嬌媚與荒唐,使高緯沉迷在馮小憐的玉體酥香中不能自拔,千方百計地來滿足馮小憐的一切要求。甚至視戰爭為兒戲,視國家為兒戲。為了這位絕美至極的馮妃,高緯竟說:「只要小憐無恙,戰爭勝敗又有何關係?」標準的不愛江山愛美人的主兒,北齊終於在高緯的漠視和馮小憐的胡鬧中玩完。   
  玉體橫陳   
  馮小憐可說是北齊王妃中最著名的女性了,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美人兒,名字緊緊跟在古代四大美女之後。據《北史》記載:馮小憐「慧黠,能彈琴,工歌舞」。是一位聰明、漂亮,又有才情的女子。她原是高緯皇后穆邪利(小名黃花)身邊的婢女,而穆邪利原是皇后斛律氏身邊的婢女。後主寵幸她,立為皇后。高緯也真是搞笑,總愛在丫頭行裡扮相公,但後宮佳麗如雲,帝王德性就是喜歡喜新厭舊。不久,高緯就不喜歡穆邪利了,而是寵幸彈得一手好琵琶的曹昭儀姐妹。 
  曹昭儀姐妹的父親是一個音樂家,名叫曹僧奴,從小就培養兩個女兒的音樂天賦。兩姐妹不但有藝術潛質,而且天生麗質,這對才色雙艷的姊妹花不久就被移栽入宮。但大曹生性穩重,不善淫媚,有時還發一點世家小姐的歪脾氣,被高緯剝去面皮,攆出宮去。小曹卻與她的姐姐正好相反,調笑媚人,風情萬種,頗得高緯歡心,不久冊為昭儀,備極寵愛。並給她築隆基堂,雕欄畫棟,極盡綺麗,恩寵逾於所有後宮佳麗。 
  女人善妒,曹昭儀得了皇帝專寵,其她妃子心懷不滿可想而知,但多數只是嗟歎自己命苦。而皇后穆邪利就不一樣了,她的皇后地位決定了她是打碎醋缸最徹底的一位,也是最想想方設法除去曹昭儀的人。她使出了最卑鄙的一手,也是歷代宮中屢試不爽的老招,誣陷曹昭儀有厭蠱術,高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三尺白綾,賜曹昭儀旦夕就死。 
  誰知除掉了情敵,桃子卻被她人摘走了。一個名叫董昭儀的美女入了高緯的法眼,大受寵幸,並很快封為夫人,不分白天黑夜,如膠似漆的纏綿。把穆皇后氣得要死要活的,整日以淚洗面。侍婢馮小憐貌美聰慧,又善解人意,非常同情穆皇后,穆皇后也把她視為體己人,就把滿腹的委屈和不滿向她哭訴。馮小憐此人是天降至寶,冰肌玉骨,明艷如玉,精通樂器,歌舞曼妙,而且聰明伶俐,很有心機。就向穆皇后獻上一計,讓穆皇后把她作為禮物送給高緯,她甘願以身為餌,充當間諜,離間諸美,把高緯對穆皇后漸行漸遠的愛奪回來。穆皇后認為這是一條妙計,就答應了。果然,高緯自從得到馮小憐以後,就冷落了董昭儀。但也使穆皇后從此徹底失去了高緯,因為馮小憐太漂亮了,高緯一見,就被她迷得像喝了迷魂湯一樣,雲雨之歡更是妙不可言。 
  從此,高緯專寵馮小憐,「坐則同席,出則並馬」,還發誓說「願得生死一處」。只要馮小憐一有所求,高緯沒有不答應的。假如天上的月亮能摘下來,恐怕現在我們就看不見這明明之月了。她身上的衣服首飾,動輒以千金計。高緯喜歡音樂,嘗自作詞作曲,譜入琵琶,與馮小憐一唱一和,其聲嘈嘈,其語切切。艷舞狂歡,徹夜不歇。兩人快活異常,神仙一般,時人號為無愁天子。高緯幾次都想立馮小憐為皇后,只是馮小憐顧念穆皇后恩情,沒有同意,高緯便冊立她為淑妃,位僅次於皇后,命處隆基堂。但隆基堂是曹昭儀的舊居,馮小憐心裡忌諱,要求拆了重建。高緯自然無異議,撥出許多金銀,作為修繕費用。 
  據有的野史筆記記載,馮小憐是一個天生的尤物,肌膚吹彈可破,吐氣如蘭。玉體達到了最佳的黃金分割比例,曲線玲瓏,凹凸有致,增一分則肥,減一分則瘦。在冬天軟如一團棉花,暖似一團烈火,懷抱就是叫人欲死欲仙的溫柔鄉;而夏天則潤滑如玉,涼若冰塊。內挾淫技,宛若處子。與之交接承歡,無不曲盡其妙。使高緯這個久歷風月的人,也感到了一種新鮮無比的奇趣與快樂。 
  因此,高緯便愛不釋手,與大臣們議事的時候,也要把馮小憐抱在懷裡,或放在膝上,耳鬢廝磨,卿卿我我。使議事的大臣們也覺不好意思,或在心裡意淫,策對語無倫次,說話不著邊際。許多朝廷大事自此也荒廢下來。 
  高緯這人也是一個搞笑的傢伙,見這幫朝臣表面上一本正經,心裡早就涎水直流,乾脆來了一個美的展示,「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嘛!大凡人有寶物,都想拿出來顯擺,這是人的炫耀心理在作祟。馮小憐是天下第一美女,面對這樣一個可人兒,高緯不知道怎麼愛才好,愛的最高境界就是「恨」,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常會說:我恨不得咬你一口,就是要用摧毀的方式表示這種扭曲的愛。高緯對馮小憐就屬於這種情況。他認為,像馮小憐這樣具有美艷風情的女子,有他獨享總是不美,也虧了馮小憐這一身妖冶的肌膚,就像天下至寶,總不能自己老藏在懷裡,要拿出來示人,要讓天下的男人都能欣賞到她的麗姿秀色。於是他讓馮小憐脫光光,躺在朝堂的案几上,並時不時的作出各種動作,讓大臣們排著隊,來一個兩眼共霽色,秀色共氤氳。聽著大臣們讚不絕口的諛詞,高緯高興得手舞足蹈,當場就來了一個三級片的現場直播。而「玉體橫陳」的典故也由此流傳下來。 
  「小憐玉體橫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這邊君臣荒唐的歡聲笑語未歇,遠方驚天的鼙鼓就驟然響起來了。 
  北周武帝看到高緯這樣淫亂、昏庸,於是御駕親征,討伐不義,北齊的平陽(今臨汾)很快就被北周佔領。   
  更殺一圍   
  公元576年12月,平陽被北周軍隊重兵包圍,告急的文書一日三至。可高緯真是一個「無愁天子」,前方戰事正酣,他卻像沒事人一樣,一心一意的陪著馮小憐在晉陽(今太原)附近的三堆打獵。聞知平陽被圍,高緯也想率兵馳援。但馮小憐玩興正濃,要求「」。高緯笑笑,當然不會拂了美人的雅興,於是他繼續陪伴小憐圍獵。獲得幾頭野獸,幾隻野雞,方才盡興而回,可此時平陽已經陷落了。臣下向他奏告:「嚴冬將屆,北周主力已經退回長安,只留少數人守平陽,我們正好趁機收復平陽。」對此高緯有些猶豫不決。馮小憐聽後,認為戰爭比狩獵更刺激、更好玩,便慫恿高緯親自帶兵收復平陽。高緯自然言聽計從,帶上馮小憐就要出發。古代軍隊常視婦人從軍為不祥之兆,因此就有人提出異議,高緯卻很不耐煩的說:「只要小憐高興,戰敗又有何妨!」高緯是寧丟江山不捨美人。 
  平陽本是北齊的地盤,北齊是為收復失地而來的,因此,師出有名,軍有鬥志。大軍把平陽城團團圍住,氣勢恢宏。加上皇帝親征,齊軍抵禦外侮,無不以一當百。高緯下令挖掘地道,架設雲梯。毀去城堞與城牆,致使平陽城牆坍塌,北周大將梁士彥雖然率兵拚死守城,但也岌岌可危。就在北齊將士乘勝欲入之際,高緯忽然傳旨暫停攻城,他派遣手下,要馮小憐出來觀戰,大概是更想在美人面前顯示自己是如何英武的。當時馮小憐正在梳妝打扮,接到稟告,決定盛裝往觀,於是就更加精細地打扮自己。等她到來時,周軍早已修好了坍塌的城牆,並且以木為柵,堵塞得十分堅固。馮小憐十分撒嬌,她認為天色已晚,無法看到攻城的壯觀景象,要求明日再戰。第二天朔風凜冽,大雪飄落,馮小憐又認為氣候不佳,要求暫停攻城。高緯竟囿於婦人之見,視戰爭為兒戲。北齊軍隊就這樣貽誤了戰機,結果幾次都失去了取勝的良機,紅顏果然誤國。周武帝在接到平陽守軍的飛羽告急文書,親率大軍8萬,從長安星夜馳援。等到雪霽天晴,北周武帝已親率大軍趕到了平陽,高緯最終沒能叫馮小憐目睹攻城的壯舉,卻等來了北周的援軍。馮小憐的撒嬌也就成了歷史上的一個寒冷的玩笑。 
  北齊自高歡起,就注意強軍,代有名將。因此,兩軍相交,齊軍雖暫時受挫,但威猛依舊。但高緯實在太昏庸,戰略戰術居然以馮小憐的嗔笑喜怒為標準,豈有不敗的道理。 
  周軍與齊軍隔著一道幾米深的土塹相望。高緯問左右如何交戰,他的一個寵臣安吐根大言不慚地說:「賊寇而已,與王師不可同日而語。三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他們也只配扔到汾河裡喂鱉罷了。」說得高緯哈哈大笑,更有不識軍陣的大監在旁附和:「他是天子督陣,我們也是天子督陣。他們勞師遠疲,我們以逸待勞,優勢在我們一邊,我們怎能挖塹示弱?」高緯聞之有理,下令填平溝壑,擺出兩國天子決戰的架式,「周主大喜,勒兵擊之」。 
  正當將士們奮勇血戰之際,忽然左翼軍隊臨陣變換戰術,馮小憐沒見過這種場面,嚇得花容失色,遽然大叫道:「軍隊敗了!敗了!」 
  穆提婆道:「皇帝快跑!」高緯便拉上馮小憐往後奔跑。 
  開府奚長諫阻說:「半進半退是用兵的常事,現在軍隊未曾傷損,陛下卻驟然返駕,恐怕陛下一動,人心散亂,軍旅不可復振!請陛下速西向鎮定各軍!」高緯沉吟多時,有些猶豫。武衛張常山也來報告:「軍已收訖,完整如故,圍城兵仍然不動,陛下宜回軍前!安定人心。」 
  高緯勒馬欲回,穆提婆拉著高緯的右肘道:「此言未可輕信。」 
  此時馮小憐驚駭得幾乎要瑩瑩淚飛,高緯見狀,心痛不已,也不管那麼多了,帶上馮小憐揚馬狂奔。齊軍失去皇帝,頓時大潰,自相踐踏死亡的也有萬餘人。齊主高緯奔至洪洞,才停下來。馮小憐攬鏡照影,重勻脂粉,突聞後面又報追兵大至,便上馬再往北逃。其間高緯忽發奇想,讓太監化裝回晉陽取皇后衣飾,封馮小憐為左皇后,在逃跑途中讓小憐穿上皇后禮服,反覆觀瞧欣賞後接著奔逃。 
  高緯退回晉陽後,害怕得很,打算周軍逼近晉陽時,準備棄城北奔突厥。大臣們一再諫阻,高緯不聽,後竟夜開五龍門出走。   
  兵臨城下   
  北周武帝是一個仁義之君,體恤士卒,平陽之戰結束後,他看到將士們在嚴冬踏雪臥冰,艱苦作戰,凍壞了手腳也不叫苦,不禁流下淚來,就準備帶軍隊退回長安休整。北周大將梁士彥叩馬苦諫,認為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應該乘著勝利之威,直搗北齊重鎮晉陽。 
  雖然晉陽只是別都,但高洋和他以後的歷代北齊皇帝多數時間都在晉陽宮處理政事。文宣帝高洋即位於晉陽宣德殿,駕崩於晉陽宮;廢帝高殷即位於晉陽南宮;孝昭帝高演即位於晉陽,駕崩於晉陽宮;後主高緯即位於晉陽北宮。晉陽實際上就是北齊的政治和軍事中心。經過高家幾代經營,早已是固若金湯。城中糧谷、器械充裕,開展持久戰不成問題。高緯雖然畏敵如虎,但也認為周兵遠來,又值嚴冬,要不了多少時日就會堅持不住,自動撤走。北周武帝雄才大略,非高緯可比,他知道圍而不打,就是對北齊軍在心理上的一個威懾。 
  果然不出所料,北周大軍既不撤退,也不進攻。弄得高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裡更加驚慌。就叫人在城中建築一座高聳入雲的天橋,時常與馮小憐登橋遙視,觀察城外敵軍的情況。不料橋不堅固,禁不起人來人往,在北方強大的朔風吹刮下,忽然間坍垮了,這也不是什麼大事,正常得很。但馮小憐卻很迷信,認為是不祥之兆,嚇得心驚肉跳,一再說此地不宜久留,哭著鬧著要求高緯放棄晉陽返回鄴城。想不到高緯昏得很,又一次置江山社稷於不顧,真的依從了馮小憐之言,回到鄴城。 
  高緯臨走時,下令以安德王高延宗為相國、并州刺史,留守晉陽,統領山西兵馬。在此關鍵時刻,主帥擅離崗位,是兵家大忌。君臣紛紛勸諫,但高緯仍舊不聽,一意孤行。高延宗哭泣苦諫:「為了社稷江山,陛下您千萬別走。為臣當以死戰,擊敗周軍,旦夕間事。」穆提婆卻在一旁斥道:「王爺不要阻礙,陛下難道沒有你考慮的全面?」夜間,高緯想趁黑逃遁,諸將都不聽令。高緯只得帶著少數寵臣及屬下從五龍門斬關而出,向朔州方向逃奔,途中從官多散。高緯見周圍只有十餘騎隨從,只得轉向鄴城方向。 
  亂世少忠義,穆提婆、賀撥伏恩等人,見高緯大勢已去,紛紛奔入周營投降。 
  北齊將士聽說皇帝跑了,失望憤怒之極,他們擁立安德王高延宗即位,高延宗不得已,即皇帝位,改元德昌。高延宗將王府中的積藏與後宮美女賞賜給將士們,殺掉留在晉陽的高緯寵臣內侍十多家。高延宗親自接見士卒,執手稱名,流淚嗚咽,士兵們感動,表示以死相報。晉陽城內就連兒童婦人,也都登屋上城,以石禦敵。高緯聽說高延宗繼皇帝位,氣惱地說:「我寧讓周國得并州,也不讓安德王奸心得逞。」這與慈禧的「寧贈友邦,不予家奴」,如出一轍。 
  不久,周武帝親率軍隊攻城,勁騎四合,好似黑雲一般。高延宗素來肥壯,前如偃,後如伏,人常笑他臃腫無用,這時卻單獨開城搦戰,手執大槊,馳騁行陣,勁捷如飛,親冒矢雨,所向無前。周武帝黃昏時率兵攻入東門,焚燒佛寺。高延宗此時從東門殺回,內外夾擊,北周軍隊大亂,爭相回頭想跑出城門,踐踏亂擊,戰死兩千餘人。周武帝身邊的衛士幾乎全部戰死,周武帝也多次險些被劍槊擊中。幸虧投誠的賀撥伏恩力戰,兩名下屬一個在前牽引馬頭,一個在後揮鞭抽打,掩護周武帝,費盡艱險才從城東缺口逃出。高延宗以為周武帝為亂兵所殺,派人在屍體堆中尋找大鬍子的人,結果沒有找到。大勝之後北齊將士們欣喜若狂,湧入街坊之中喝酒慶祝,一時間醉臥長街的將士比比皆是,致使高延宗亦為之流淚。 
  周武帝不可一世,此時也嚇得魂膽俱裂,準備撤軍,諸將也勸他回軍。宗室宇文忻慷慨陳言,勸阻道:「陛下攻克平陽,乘勝直取晉陽。自古至今,無此神速,昨日破城,將士輕敵,稍稍失利,何足介意!大丈夫當從死中求生,敗中取勝,今破竹之勢已經形成,奈何棄此他去?」此前投降的高緯寵臣段暢也極力陳說晉陽城中空虛,於是,周武帝勒馬而還,吹響號角集結大軍,軍旅復振。在第二天清晨,趁北齊守軍大醉未起之時,一舉從東門攻破晉陽。高延宗逃至城北,被周軍生擒。自12月13日受命守并州,14日稱帝,15日戰敗被俘,總共才做了兩天皇上。好事者以高延宗的年號「德昌」,拆開就是「安德王為帝二日」的意思,以為應了讖語,讓人唏噓。不過作為高家的男兒,高延宗還算是有血性的,也死得其所。 
  高緯逃回鄴都,收拾舊部,而此時的鄴都尚有精兵10萬,足以與北周的8萬軍隊抗衡,但高緯自敗於內心,聽到周軍的消息就心虛害怕。他把群臣將士召集在朱雀門,商議對策。宗室高勵勸說:「現在叛逃的多是貴戚將領,士卒猶未離心。陛下若把五品以上官員的家屬都彙集在三台,作為人質,這些人顧惜妻子,必當死戰。周兵雖雄,又有輕慢我們之意,如果我們以哀兵背城決戰,贏率不小。」高緯沒有採納此計。謀臣斛律孝卿勸說高緯檢閱部隊,以振作士氣,鼓勵軍心。並為高緯寫了一篇鼓舞人心的講稿,囑咐高緯在發言時「宜慷慨流涕,感激人心。」結果高緯面對10萬莊嚴肅穆的將士時,「不復記所受言,遂大笑。」左右奸佞幸臣看到皇帝莫名其妙地笑作一團,也跟著捧腹大笑。由此,將士不由大怒,軍心遂徹底瓦解。 
  高緯的母親胡太后回來,後主理也不理。淑妃馮小憐駕到,高緯卻鑿開城北大牆,並出郊十里迎接。 
  宮內占卜官說天文有變,當有改朝換代的跡象。高緯就學自己父親的樣子,一面祈求菩薩保佑,一面禪位給太子高恆,自己做太上皇。 
  而北周軍隊卻是越戰越勇,直撲鄴城。高緯倉皇之下,未等周軍到來,就帶著一家老小往濟洲方向逃跑,相隨只有一百餘騎。 
  北周順利地拿下鄴城,周朝將軍尉遲勤等東追高緯。到青州後,高緯想跑到從前的敵國陳朝避難,真是荒唐,搞笑。寵臣高阿那肱想活捉他獻給北周,就騙他說,周朝追軍還很遠很遠,不必慌張。高緯見形勢不那麼緊急了,就與馮小憐一路播撒愛情。卻不料天降大兵,忽報「周師奄至」,高緯嚇得肝膽俱裂,匆忙的裝了一大袋金子,繫在馬鞍上,帶著馮小憐等后妃十餘人狂跑。但沒有跑多遠,在青州南鄧村,周軍將高緯擒獲。太子高恆,馮小憐等人也一併被擒。至此,北齊滅亡,黃河流域復歸於統一。 
  唐代詩人李商隱有感於高緯與小憐的愛情悲歡和北齊的興亡,寫了二首詠史詩,諷刺高諱因寵幸馮淑妃而亡國的史實,借古鑒今。全詩如下: 
  一笑相傾國便亡,何勞荊棘始堪傷。 
  小憐玉體橫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 
  巧笑知堪敵萬機,傾城最在著戎衣。 
  晉陽已陷休回顧,更請君王獵一圍。 
  北齊本較北周強大,但由於馮小憐的兒戲、高緯的荒唐終使北齊亡國了。然而從另一角度而言,兩人上演的「愛情」荒誕劇,也算絕世的戀情了。   
  為奴做妾   
  表面上看,北齊因為馮小憐而覆滅了,而實際上,北齊的滅亡,則純粹是封建帝王的私慾和荒唐無行禍害的結果。最難堪的當屬北齊皇族的婦女們了,她們不但要承受亡國之痛,還要承受身體之辱。高緯的母親胡太后年已四十,尚有姿容,穆皇后年僅二十,更為嬌艷如玉。兩人淪落長安,無依無靠,最後只好操起皮肉生涯,實為千古奇聞。 
  高緯和馮小憐被俘往北周的都城長安,周武帝對高緯還算優待,封他為溫國公。一同被俘的北齊大臣,亦有多人被授官封爵。高緯自幸得生,向周武帝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乞還小憐」。周武帝不好色,微哂道:「朕視天下如脫屣,一老嫗豈與公惜也!」遂將馮小憐還給高緯,高緯拜謝後攜妃自出。 
  但亡國之君的命運都是悲慘的。半年以後,有人誣告高緯謀反。周武帝將高緯父子及北齊宗室諸王100多口,盡皆賜死,只有高緯的兩個有殘疾的白癡弟弟高仁英、高仁雅,因為無用,僥倖活了下來,也被流放於偏僻的西蜀之地,任其自生自滅。 
  高緯死時只有22歲,史稱北齊後主。 
  馮小憐被周武帝賞賜給了他的弟弟代王宇文達,宇文達是周文帝的兒子,「性果決,善騎射」,處事縝密,史書多有贊語。據《周書》記載:「達雅好節儉,食無兼膳,侍姬不過數人,皆衣綈衣。又不營資產,家無儲積」。 
  梅毅先生在《歷史總是叫人惦記》一書中,對他有過一段精彩的描述: 
  他的下屬曾勸他聚斂財物,他回答說,「君子憂道不憂貧,何必為財物煩惱呢。」典型是個嚴守孔孟之道的正人君子。周武帝俘獲馮小憐後,正因為宇文達出名的不好聲色、廉潔自律,才特別在高緯死後把小憐賜給他,估計是想讓臣子們看看,身為宗室勳貴的代王是多麼不溺聲色犬馬,肯定隨便把小憐打發到射門丫鬟僕婦居住的地方,好讓代王成為一代貴戚的好榜樣。殊不料,宇文達對小憐見而奇寵,原來的代王妃李氏被小憐擠對得差點活不下去。由此可見,坐懷不亂,久經考驗大半輩子的代王宇文達見到小憐也喪魂失魄,可見小憐的模樣肯定是天下絕色。 
  宇文達自此非常寵愛美貌而又有風情的馮小憐了,而把自己的妻子李氏遺忘、冷落在一邊,淒涼悲苦,欲活不能。馮小憐善彈琵琶,一次她在彈奏時,一根琴弦嘎然斷裂,令她十分感傷,想起前緣舊事,不禁有著無盡的幽怨與悲涼,便隨口吟道: 
  雖蒙今日寵,猶憶昔時憐! 
  欲知心斷絕,應看膠上弦。 
  幾年後,楊堅篡位,大殺宇文皇族,宇文達以謀反罪,被楊堅所殺。馮小憐遂又被楊堅賞賜給了李詢。這真是冤家路窄,世事難料,李詢正是宇文達妻子李氏的親哥哥。當年宇文達寵幸馮小憐時,李詢的妹妹受盡了冷遇和屈辱,現在馮小憐鬼使神差的來到李家,肯定是凶多吉少。果然,一到李家,迫害就開始了。李詢的母親為了給女兒報仇,立令馮小憐改穿布裙,與下人一樣操作,規定她每日必須完成一定量的舂米、劈柴、燒飯、洗衣等沉重的工作,稍有遲緩,便遭到斥責和鞭打,使她受盡磨難。馮小憐金玉之質,哪裡經得起這樣的摧殘。她自知生無可戀,亦不能容於眾人,最終不堪蹂躪,自縊而死。這,也許是她應得的宿命了吧! 
  《隋書》關於馮小憐有一段記載:「齊後主有寵姬馮小憐,慧而有色,能彈琵琶,尤工歌舞。後主惑之,拜為淑妃。選綵女數千,為之羽從,一女之飾,動費千金。帝從禽於三堆,而周師大至,邊吏告急,相望於道。帝欲班師,小憐意不已,更請合圍。帝從之。由是遲留,而晉州遂陷。後與周師相遇於晉州之下,坐小憐而失機者數矣,因而國滅。齊之士庶,至今咎之。」北齊確實因為馮小憐的漂亮而亡國的,其實,紅顏禍水不過是男權社會中的男人為自己,也為昏君尋找的借口而已。幾代北齊帝王,皆凶淫殘暴,行為荒唐,到高緯時更是登峰造極。即使沒有馮小憐,北齊遇到這樣的皇帝,也長久不了,只不過馮小憐加速了這種滅亡的速度而已!     
  破鏡重圓:樂昌公主的愛情傳奇 
  南北朝(十六國)時期,是我國歷史上最痛苦、最黑暗的時期,同時,它又是我國古代歷史上思想最不受約束的時期。西晉的滅亡,雖然使中原大地跌入了血海深淵,各個少數民族政權粉墨登場,你方唱罷我登場,烽火處處,但也最終在最大程度上促成了中華民族的第一次大融合,胡族新鮮的文化和尚武精神為中華民族精神血脈中增添了勃勃的活力,也為中華文化增添了無與倫比的新鮮因子,並為日後隋、唐的盛世大一統奠定了豐厚的民族心理積澱。 
  在這樣一個使後人屏息凝神的偉大時代,出現了無數的英雄豪傑、風流騷客、名淑賢媛,個個俊逸瀟灑,飛鴻蕩天,讓人歎為觀止,他們共同上演了一出感人至深的世間大戲。而其中的南朝陳氏政權,祚命雖然只有短短的32年,卻為中國文化史增添了不少亮色。現在,恐怕很少人不知道陳後主的《玉樹後庭花》和破鏡重圓的故事吧!說到「破鏡重圓」的故事,或許大家都耳熟能詳,但要說到主人公樂昌公主,則有些茫然。 
  故事的主人公雖然早就走進歷史發黃的冊頁,屬於他的那個年代也已經逝去上千年,但因為有了這些歷史符號的存在,或許更多的是歷史深深的烙印吧,總能給不同經歷的人不同的感觸,以不同的方式給不同的社會角色中人以啟迪。人們平時或許不會記起他,不過,一旦偶爾觸發了思想深處的某些記憶,腦子裡立即就會閃現出遙遠時代的鮮活場景來,並把自己的某種思考引向更高的感情或經驗的層面上去,從而生發出更多的思古懷古的幽情來!   
  靡靡之音   
  南朝的陳武帝陳霸先篡梁建陳的時候,北方的東魏、西魏已分別被北齊、北周所取代。 
  北周武帝是個比較有作為的皇帝,但是繼承他的周宣帝卻是一個荒淫透頂的人。這就給政權易姓提供了可能。等周宣帝一死,他的岳父楊堅就奪取了政權。公元581年,楊堅即位,建立隋朝,這就是隋文帝。 
  當時與北朝對峙的是南朝的陳朝,在北方動亂的時候,陳朝獲得了一個暫時喘息的機會。江南本就富庶,難得有這樣一個安定的局面,經濟很快恢復。但是傳到陳朝第五個皇帝陳後主陳叔寶手裡時,卻因為逸豫而亡國了。 
  陳叔寶(公元553~604年),字元秀,小字黃奴,是陳宣帝陳頊的嫡長子。他雖然身為太子,但皇位卻得之非易。宣帝死時,遺詔他承繼大統。不料他的二弟陳叔陵卻虎視眈眈,早就覬覦皇位,時刻藏著殺心。 
  宣帝死的前一天,叔陵便命典藥吏將切草藥的銼刀磨快,想刺死陳叔寶後自立。第二天宣帝崩逝,他入宮理喪,趁後主伏在靈柩前慟哭之際,掏出暗藏在衣袖中的銼藥刀,猛砍陳叔寶的後頸。後主猝不及防,大叫一聲,昏倒在地。身邊的柳太后上前救護,也身中數刀。當時尚未成年的樂昌公主目睹了這場宮廷血案,也嚇得昏厥過去。太醫們忙得不可開交,宮裡一片混亂。 
  陳叔寶的四弟長沙王陳叔堅智勇雙全,情急之下,上前抱住陳叔陵,奪下刀子。古人寬衣廣袖,他便用衣袖將叔陵縛在宮殿柱子上。叔寶甦醒過來,在左右的護衛下竄出去,叔堅追問後主如何處置叔陵。叔陵乘機掙脫束縛,率領家兵幾百人衝出城門。想渡江投奔隋朝,被大將蕭摩訶在半路截殺。 
  公元582年,陳叔寶在喪父的悲痛和兄弟失和的苦痛以及被刺身殘的傷痛中即位,改年號為「至德」。之後有兩年時間,由於創疾未癒,「不能視事,政無大小,悉委叔堅決之。」因此,在他當政的七年中,也只有這一段時間政治比較清明。 
  正是由於他身體長久不能恢復,縱有奢侈淫逸之心而無奢侈淫逸之質,尚能嚴格約束朝臣,「屢有哀矜之詔」。然而,這些自律與律人之舉只是一些哄人的美麗泡沫,經不起時間的淘洗,陽光的曝曬。登基後的第三年,當他身體稍有恢復,能夠懷抱美人,對酒當歌時,他就原形畢露,迫不及待地在光照殿前修建臨春、結綺、望仙三座豪華的樓閣,讓成群的寵妃們住在裡面。一天到晚游宴玩樂,縱情酒色,製作艷詞。史書上說他:「荒於酒色,不恤政事。日與妃嬪狎客遊宴,賦詩贈答。采其尤艷麗者,以為詞曲,被以新聲。有《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身體的恢復反倒成了他紙醉金迷的本錢了,他變成了一個十足的酒色之徒。 
  他一生的愛好唯詩、酒及美人。是的,文學需要激情與理想,而治國則不需要激情與理想,用文學的理念治國,勢必國是日非。後世的南唐後主李煜,可與之相比。還有唐玄宗、宋徽宗,如果不誤為人主,以他們的藝術天資論,當是那一時代的詞壇領袖、音樂翹楚、書畫宗師。但是,藝術的熾烈情懷在遭遇政治辣手的無情摧折之下,早已是百花履霜,零落不堪了。假如陳叔寶作為一個純粹的文人,一個風流倜儻的騷客,至少會在歷史上留下雅客的名聲,絕不遜於唐伯虎的,至少他比唐伯虎有錢有地位。但歷史將他們推上皇帝寶座,實在是一個天大的誤會。 
  正因為他有文人情節,文學就是一切,所以他經常在宮廷舉辦詩歌聚會,江總、孔范、施文慶、沈客卿等狎客佞臣十數人都在邀請之列。江總雖為宰輔,但對政務知之甚少,理之甚少,爭之甚少,平日只會飲酒賦詩。這些人每天的職責就是進後庭侍宴,「無復尊卑之序」,插科打諢,嬉笑飲酒。在他生活的那個時代,宮體詩盛行,詩歌多描述閨閣之情,繾綣纏綿,文辭艷麗。陳叔寶常沉醉於紅男綠女之中,他的這種香淫好色的性格,在成為帝王后得到了極大的釋放,這種放縱的生活就決定了他存在的意識,極寫糜爛的人生。況且,陳叔寶貴為人主,自然不乏阿諛奉承的「詩酒朋友」,抬轎吹竽。這是文人的通病,大凡吟詩作賦,嚶鳴以求其友聲,很希望有人吹捧、甚至誇張地附和,心理上才滿足。孔范因為與孔貴人同姓,結為「兄妹」。此人深知陳叔寶喜阿諛奉承之言,就常斥逐進諫的大臣,然後曲為文飾,把過失說成美德。這些天花亂墜的溢美之詞,陳叔寶聽了十分受用,飄然如仙,自然欣賞有加,日益寵信。而這些人都被後主親切的稱為自己的親密戰友(狎客),陳叔寶也自稱是「狎客」班頭。他寵愛的張貴妃、孔貴妃、龔貴嬪等美人,更是每會必到,且是宴會主角。為營造快樂曼妙的氣氛,男女間雜而坐。分韻賦詩,爭先恐後,製作淫詞,遲則罰酒。史書中說他們每每「君臣酣飲,從夕達旦,以此為常」。 
  且看陳後主的代表作《玉樹後庭花》: 
  麗宇芳林對高閣,新妝艷質本傾城。 
  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 
  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 
  花開花落不長久,落紅滿地歸寂中。 
  詩句旖旎,格調不高,極寫女人的美貌風情,以及美麗不得長久的無奈與淒楚。美則美矣,樂則樂哉,無奈花開後庭,亂生前台,在慾望和歌舞昇平之間,國運不長了。如果這幫人只是輕薄之人,飲飲酒,賦賦詩,大概禍害不大。要命的是,偏偏孔范等人,一個個志大才疏,自命不凡,不知天高地厚,「自謂文武全才,舉朝莫及」。陳叔寶不能自知,也不知人,施文慶、司馬申更是懼怕孔范的權勢,也在一帝附和,曲與奉承,陳後主深信不疑。此後,他便有意找將領們的過失。藉機削奪兵權,交給孔范等人。任忠曾被譽為軍隊長城,其屬下部曲也被後主下詔解散,重新拆散後再行安排,撥派在幾個受寵「狎客」手下當差役。「由是文武解體」。因為他是皇帝,江山最終斷送在他的手裡。《玉樹後庭花》遂成了靡靡之音也就是亡國之音的代名詞。 
  樂昌公主也多次參加這樣的宴會,因此,在她14歲之前,宮中的禮儀規章,古今樂舞,她都爛熟於心,而又出淤泥而不染。後宮的女子都喜歡唱《玉樹後庭花》這首歌,使她心有隱憂。因為她多次聽到她所傾心的人徐德言向皇帝進言,說這詩的結尾部分過於哀傷,其兆不詳。應該禁止,卻遭到孔范等人的呵斥。那個時候坊間的女子以能夠唱宮詞為榮,皇上一有新作,便會有人花高價向宮人購買,有些宮人就因為靠著販賣新詞,步入中產階級。 
  陳後主沉醉於歌舞昇平,《玉樹後庭花》的曲聲籠罩著整個陳朝,到處是靡靡之音。太過 儼的脂粉氣,已經把金陵王氣給掩蓋住了,整個國家都陷入靡靡之音的情色之中。而北方的隋朝已經迅速崛起,其志高遠。 
  也許正是這種對前景的擔憂刺激了她脆弱的靈魂,她和同樣有著亡國之憂的舍人徐德言才能心靈相通,甚至在聚會上,兩人也不掩飾各自的情意,從而演繹了一段愛情佳話。 
  說起來很有意思,在宋、齊、梁、陳四朝169年的歷史中,共有帝王33位。但除去宋武帝劉裕、梁武帝蕭衍、陳武帝陳霸先等幾個開國君主外,其餘多為不肖。這是因為,歷朝歷代,開國皇帝得之甚難,知危知艱,為政唯恐有失;而後世子孫,無非享受祖上餘蔭罷了,不知艱辛,所以亡國皇帝失之甚易。而南朝與北朝相比,有浩瀚的長江做天然屏障,心理上有一種天生的安全感,而江南向為人間天堂,更為帝王的驕奢淫逸提供了物質保障。自晉室南遷,在中原士大夫中氾濫的玄學清談之風,又恰恰為宮廷的奢華風氣和虛無主義的盛行提供了理論支持,也為誇誇其談的佞臣提供了孳生和繁衍的土壤。昏君身邊必有佞臣,這似乎是個規律。竟日寄情在酒色之中,靡靡之音瀰漫朝廷,就如精神鴉片一樣,長久浸淫其中,縱有壯志也挫。勢必忠諫之士遭斥,而群小得意,委以衡軸,致使朝政迅速腐敗。讀宋、齊、梁史,即可發現,年長的皇帝殘暴,年輕的皇帝荒淫。相較之下,陳帝國是南北朝唯一沒有出過暴君的政權,但它最後一任皇帝陳叔寶,卻是歷史上名頭最響亮的昏君之一。   
  風流誤國   
  陳後主既無遠慮,當然也無近憂。大臣袁彥出使隋朝,偷畫了隋文帝的像帶回來。陳叔寶一見楊堅英武的肖像,雖然被嚇了一跳,但還嘴硬:「吾不欲見此人!」照舊窮奢極欲,過一天,是兩晌,把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不當回事,把享樂永遠放在第一位。國家雖危若累卵,仍醉臥花叢,總是喝得醉醺醺的,猶如一個賭徒,將血本全押在長江天塹和一幫佞臣身上,不思勵精圖治,陳朝亡於他手,這就不僅僅是宿命了。 
  他甚至在一年之內,連續數次下詔,廣選天下美女,擇其貌美者封為貴嬪。每次飲宴,便命諸嬪妃與女學士、「狎客」等共賦新詩,互相贈答。《資治通鑒》如此描述這位南唐後主:「左右嬖佞珥貂者五十人,婦人美貌麗服巧態以從者千餘人」。試想,一個整日沉湎於花天酒地之中,怎能期望他成為立世之君!美酒伴美人,是封建帝王的基本嗜好,但陳叔寶自詡風月班頭,自然更勝一籌。 
  從來沒有哪個朝代,於後宮嬪妃留下那麼多美人的名字,何況陳朝只是江南的一個蕞爾小國。除沈皇后外(陳後主與其髮妻沈皇后關係很冷淡,一年半載才去一次。更無雲雨敦倫之事,「暫入即還」。沈皇后屢勸他以國事為重,不可淫樂,他則譏為夫人善妒。沈皇后從此隱忍不語,來去並無相留語意。後主自己不正經,還問沈皇后,「你怎麼也不說句留我的話?」於是,陳叔寶就詩興大發,做《戲贈沈後》一詩:留人不留人,不留人亦去。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這一點,頗類後來的清廢帝溥儀,其道德操守可知),其她如張麗華、龔貴嬪、孔貴妃、王美人、李美人、張淑媛、薛淑媛,還有袁昭儀、何婕妤、江修容,加上漂亮博學的女學士袁大捨等等,一個個如花似玉,盡顯風采。眾美人襞采箋,制五宮詩,常按照曲調進行大合唱。 
  女色誤事,陳叔寶尤其如此。他寵愛張麗華和孔貴妃,到了形影不離的地步,而張麗華更是極品美人。陳叔寶上朝,常將張麗華抱在腿上,批閱公文時讓她指點,與其共決。大臣有不同意見,「亦因而譖之」。陳後主對張貴妃言聽計從,尤其是張貴妃生子陳深後,恩寵更逾於從前。後主甚至在她的攛掇下,廢了太子陳胤,立陳深為皇太子。之後,陳叔寶還想立張麗華為後,只是詔書還未及下達,國家就滅亡了。 
  後人多把國運衰頹的原因歸結為女人,咒為「紅顏禍水」,實在是男人的專橫,歷史的偏見。如果一個男人不溺於欲河色界,墜入脂粉堆裡銷骨銷魂,女人要想興風作浪,怕也是萬萬不可能的。 
  有奸臣必有直臣,後主任用宦官佞臣,卻把忠臣當作仇敵。右衛將軍兼中書通事舍人傅 因對施文慶、沈客卿專制朝綱表示不滿,施文慶便誣陷他接受了高麗使臣的賄賂,被後主下令將他賜死獄中。吳興人章華,也上書指出後主要改弦更張,不然將會亡國,後主下令將他斬首。從此以後,「遂無骨鯁之臣」。朝中大臣無人敢再進諫。 
  這樣,陳朝危機四伏,猶如與虎做伴的羔羊,江山雖然多嬌,命運卻不由自己主宰,早晚是人家的砧上之物。 
  在隋朝還沒有完全掃平北部邊境時,隋文帝聽從謀士的計策,每逢江南將要收割莊稼的季節,就在兩國邊界上集結人馬,虛張聲勢,使得南陳的百姓常錯過季節,無法收割或播種。而士兵卻疲於奔命。這樣一連幾年,陳朝的糧食歉收,士氣低落。隋兵還經常派出小股人馬,襲擾陳軍,放火燒燬糧倉,使陳朝遭到很大損失。 
  隋文帝既已統一了北方,南下滅陳就成了當務之急。開皇八年(公元588年)4月,隋文帝正式下詔伐陳,「送璽書暴帝(陳後主)二十惡,乃散寫詔書三十萬紙,遍諭江左」。陳朝百姓看到文帝詔書,人心搖動,浮言四起。當時,錢塘縣臨平湖因水草淤塞,這時忽然自開,民間傳言:「湖開天下平」,陳後主非常忌諱此說。按說,「天下平」就是天下統一的意思,是好事,但陳叔寶此時倒有些自知之明了,他知道能夠擔當天下統一大任的肯定不是自己,故而十分鬱悶和憂慮,「及妖異數見,叔寶乃自賣於佛寺為奴以禳之」,讓眾大臣出資去贖他,搞梁武帝「捨身」那一套把戲自欺欺人,真是搞笑得很。 
  隋文帝楊堅派51萬大軍,由晉王楊廣節度,統領高 、楊素、賀若弼、韓擒虎等良士猛將。以席捲之勢,直逼陳朝。長江防線紛紛告急,亡國之禍轟然降臨。由於晉朝郭璞有過預言:「江東分王三百年,復與中國合」,隋軍文武,皆懷必克之信心。 
  後主起初聽報,尚不為信,他說:「金陵龍盤虎踞,王氣在此,齊兵三來,周師兩至,無不摧沒。隋軍亦能何為?來者必自敗!」根本不把隋兵進攻當作一回事。照樣「奏伎、縱酒、賦詩不輟」。直喝得酩酊大醉,醉後又熟睡到天黑,絲毫沒有亡國的擔憂與恐懼。一切戰事、敵情皆拋諸腦後。如此君臣,不亡何待! 
  後聽報隋軍已渡過長江,直逼京城建康,這才驚慌失措,忙召集群臣商議退兵之計。老將蕭摩訶主動請纓:「臣願領三軍前往禦敵!」後主遂命大將蕭摩訶、任忠率軍出城迎戰。 
  蕭摩訶率大軍離開建康,後主就宣其妻及子入宮,加賞封號,饋贈金銀。當蕭摩訶妻及子受詔來到宮中,後主看蕭妻年輕美貌,遂起邪念,留宿宮中,強迫侍寢,數日不歸。真是荒唐君主的荒唐遊戲。身在火線的蕭將軍正要進攻,聞知此事,當即暈倒在地,將士見主帥昏倒,頓時慌作一團,戰意遂失,結果陳軍不戰自潰。 
  隋軍殺進皇宮,宮內亂作一團。文武百官各奔東西,殿中只剩袁憲守在身邊。袁憲勸他仿照梁武帝蕭衍見侯景的故事,整理好衣冠,端坐大殿,保持皇帝的威儀會見韓擒虎。 
  梁太清二年(公元548年)八月,北齊羯族人侯景降梁後以千人渡江,發動叛亂,攻下台城,去拜見梁武帝。86歲的梁武帝蕭衍問部下:「我可一戰嗎?」部下答曰:「不可」。蕭衍歎道:「梁朝天下,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我有何怨!」於是,端坐太極東堂接見侯景。他神色安詳,從容問話:「你是哪一州人,怎敢興兵犯闕?妻子兒女還在北方嗎?」侯景竟不敢仰視,知天威不可犯,背上冷汗涔涔而下,驚惶恐懼不已。最終聽諾而退,方敢喘口粗氣:「我鞍馬征戰,矢刃交加,從無怯心,今見蕭衍,卻有懼怕之意,果真是天威難犯呀!」可時移勢易,陳叔寶畢竟不是梁武帝,他既無梁武帝的氣魄,更無梁武帝的膽量。他一邊下殿急奔,一邊嘟囔:「鋒刃之下,怎好輕試?不必多言,我自有辦法。」 
  慌忙帶著最寵愛的張貴妃、孔貴妃,跑到景陽殿後井下躲藏。他到最後也沒忘記自己的女人,也算忠於自己的愛情了。 
  倒是他與張麗華所生的15歲的太子陳深,還有些膽色,在宮中閉閣端坐,神色安詳,令舍人孔伯魚侍立在旁,靜靜地等待隋軍的到來。隋軍將士叩閣而入,陳深毫無懼色,十分平靜地向兵士道聲辛苦:「戎旅在途,想必眾位辛苦了!」隋軍見陳朝太子如此風度,皆立於原地不敢妄動,都肅然起敬,一齊向他行軍禮。   
  全無心肝   
  天子龍沉景陽井,誰歌《玉樹後庭花》。 
  公元589年正月,陳朝的滅亡,標誌著長達近400年的魏晉南北朝時代的結束,也是中國自公元316年西晉滅亡起,經過273年的分裂局面,重新獲得的全國意義上的統一。可憐陳叔寶的妹妹們,一個個花容月貌,都作為戰利品分配給滅陳的赳赳武夫們。樂昌公主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楊堅賜給了自己極為寵幸的大臣越國公楊素。 
  隋文帝在評價陳朝滅亡的主要原因時說:「陳叔寶的失敗皆與飲酒有關,如將做詩飲酒的功夫用在國事上,豈能落如此下場!」當賀若弼攻京口時,邊人告急,叔寶正在飲酒,認為攪了酒興,不予理睬。 
  高 攻克陳朝宮殿,見告急文書還躺在床下,尚未啟封!真是遇蠢可笑到了極點,陳亡豈止是天意! 
  陳叔寶被捉第二個月,他與王公百司被押解到長安。先宣詔撫慰,又傳敕責其君昏臣佞。「既而宥之」。陳叔寶起初嚇得汗流浹背,後聽到楊堅的赦令,竟高興得手舞足蹈,叩拜再三。 
  楊堅因為掃平了宇內,心中大悅,對陳朝亡國君臣,皆饒以不死,且好酒好肉管夠。陳叔寶樂得逍遙,天天爛醉如泥。楊堅也多次召見陳叔寶,其規格等同於三品官員。每次朝宴,隋文帝怕引起他的故國之痛,囑咐樂師不要演奏江南音樂。陳叔寶也算性情中人,不失詩人的純真,「每預朝集,願得一官號」。不然名不正言不順,與人交換名片,只是一白丁,總是尷尬。隋文帝苦笑,對侍臣們說道:「叔寶全無心肝。」 
  正是這種毫無心肝,對隋朝構不成任何威脅(如果像南唐後主李煜那樣再寫什麼不忘故國之痛的詩詞,說不定早被弄死),才得以善終。雖然他和李煜一樣,詩歌依舊是其摯愛,但與李煜相反,他不抒發個人的悲憤和鬱悶,而是用這一擅長的形式對隋帝歌功頌德。在跟隨隋文帝東巡遊幸時,還即興獻上媚詩一首,表請封禪:「日月光天德,山川壯帝居。太平無以報,願上東封書。」這就難怪了,在南北朝皇朝迭興、殺戮至慘的時代,唯有陳朝五個皇帝及宗室子弟皆得善終,也算庸人多福了吧! 
  看著陳叔寶喝得東倒西歪的背影,楊堅再次感慨:「他失敗的原因多在酒上。除喝酒外,餘下一點時間也用來寫詩,哪裡還顧得上考慮國家安危!」在此我不禁要問,難道真是詩人誤國嗎? 
  604年11月,陳叔寶死於洛陽,這一年,他52歲。一個荒誕的君主就這樣寫完了自己荒誕的歷史。也正是這一年,楊廣弒父自立。 
  楊廣追贈他為大將軍、 
  長城縣公,謚號:煬。歷史在這裡出現了不可思議的巧合,據《史記正義》解釋:好內怠政、好內遠禮、去禮遠眾,逆天虐民曰「煬」。誰料十多年後,楊廣死後其謚號也是「煬」。這真是讓後人不得不發出辛酸的笑聲了,但同時又不得不在迅速收斂的笑聲中陷入意味深長的思考之中。同是「煬帝」,命運相似,名頭卻不一樣,主要是小國和大國的區別而已。名頭當然不能相比了。所以,隋煬帝也就成了暴君的代名詞。這未始不是中國歷史上一個戲劇性的絕妙故事吧!悠悠千古事,在循環往復之中,往往跳不出一個變幻著的怪圈,是冥冥中注定的宿命嗎?為此,唐代大詩人李商隱做《隋宮》一詩,抒發了一種淡淡的哀愁之情: 
  紫泉宮殿鎖煙霞,欲取蕪城作帝家。 
  王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 
  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 
  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   
  少年夫妻   
  陳叔寶風流誤國,最慘的莫過於他家的女人們了,她們都成了隋朝的戰利品。除了家國之痛,還有身體之辱。晉王楊廣早就聽說張麗華的艷名,他攻取江南第一要事,就是奪取美人張麗華。但長史(參謀長)高 是一個很有見識的忠臣,深知紅顏誤國的道理,說:「從前姜太公蒙面以斬妲己,我為大隋國祚著想,豈可留張麗華這樣的禍水!」下令立斬張麗華於青溪。楊廣聞之大恨,由此可見,楊廣的昏庸從這時就表現出來了。這件事情,也成為日後隋煬帝殺高 的導火索。攻滅陳國,人人歡喜,只有他一無所得,而其他將領各取所需,無不把江南美色漁獵在手。陳叔寶的小妹妹樂宜公主更是容色秀麗,被隋文帝納為嬪妃,後封宣華夫人;而陳叔寶的大妹妹樂昌公主則被分配給楊素為姬。這對姊妹花不但人如玉,且嫻熟宮廷儀禮。大為得寵,楊廣垂涎三尺,但懾於皇權,只能意淫。這也是後來楊廣弒父、戲母(調戲宣華夫人)而深藏的潛心理暴發的原因。這是後話。 
  陳後主身邊有個太子舍人(官名,是指太子身邊比較親密的人),名叫徐德言。其父徐陵是南朝著名的文學家。陳時朝廷重要詔策、文檄多出自他的手筆。在文學上以寫「宮體詩」和駢文聞名於世。徐陵和其父徐 以及南陽庾肩吾、庾信父子皆以文章名冠天下,文風綺艷,又多有新意,對當時的文壇影響很大,人稱「徐庾體」。徐德言家學可知,也是當時著名的文學之士。南朝文風一直很盛,君臣競相製作艷詞,徐德言就是以世家子弟的身份和才識被後主授予太子舍人之職。 
  樂昌公主是陳後主的大妹妹,江南水鄉的氣候條件給了她以細膩光滑的皮膚,精緻耐看的臉龐,挺秀婀娜的體態,又是皇家血統,氣質高雅,舉止大方,且文采過人。度得好曲,彈得好琴,賦得好禮儀。雖貴為公主,卻沒有一般金枝玉葉的驕蠻之氣,以賢淑之性溫婉之情而為眾人稱道。是當時有名的才女兼美女,芳名遠播。她選擇夫婿也不囿於流俗,以詩文才識為唯一評判標準。 
  由於經常在陳後主舉辦的詩會上見面,徐德言便入了樂昌公主的鳳眼。徐德言詩文冠絕江南,雖不衣紫,卻不掩卓爾不群的氣宇。更令樂昌公主刮目相看的是,徐德言見識超群,膽識排眾。一次,男女百人正在望仙閣內歌舞正酣,張貴妃倚在皇上的身邊,孔貴妃彈著琴,幾十個宮女齊聲唱著《玉樹後庭花》。歌聲萎靡,讓人不辨晨昏。 
  徐德言卻難掩憂戚,忽地站起身來說:「如今隋強陳弱,隋主無日不在計劃南侵。近兩年更是每每趁著我國收穫季節,發兵撓境,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使我本自富庶的江南全無收穫,長此以往,國將不國。陛下如果能外據長江天險,對內勤政修德,方可決戰境外。只是如今皇上每日飲宴,不理朝政,臣子更是阿諛成風,報喜不報憂,亂象紛呈,我深為陛下憂。」 
  徐德言這一番肺腑之言,振聾發聵。如遇明君,則有醍酩灌頂之效。而陳叔寶當即臉色鐵青,恨不能馬上將這個大膽的貳臣推出去斬首。正在談笑的群臣也立馬安靜了下來,吃驚地看著徐德言。當時樂昌公主在場,也不禁愣了愣,說實話,徐德言的憂戚正是她的憂戚。但她擔心徐德言凶多吉少。正在這時,宰相江總說話了。徐德言本是他的故舊徐陵之子,便有心出手相救:「賢侄大概是喝醉了吧!天下形勢,皇上瞭如指掌,賢侄多慮了,然忠心可鑒啊!」樂昌公主也趁機附和:「恭賀皇兄,朝中有這樣的忠諫之士,是我大陳之幸。」 
  徐德言不由地動容,其實早在之前,兩人已互生情愫,想不到滿朝文武,竟不如一個女流,公主如此有識見,也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內心感動,禁不住向樂昌公主深施一禮。樂昌公主凝目看去,少年翩躚,四目相對,心裡一動,臉微微一紅。他們這美目傳情的小動作,被佞臣孔范瞧見了,不禁暗喜。待退朝後,他向尚在氣頭上的後主建議,把樂昌公主嫁給徐德言,並賜給府第別居,省得他們一唱一和,再找麻煩,攪了雅興。 
  陳叔寶便派江總向徐德言提親,樂昌公主就這樣下嫁給了江南才子徐德言為妻。徐德言作駙馬後入朝廷任侍中,不再隨侍後主左右,從此,後主的詩會便不見他的身影了。夫婦二人互敬互愛,夫唱婦隨,成了一對當時人人羨慕的天成佳偶。昏庸的陳叔寶,為了自身的清靜,算是做了一件好事。然而,命數皆由天定,是福是禍,又有誰能逆料?但徐德言預料到,總有一天,國家會遭受到滅亡之禍,也預料到夫妻將會離散,因此二人憂心忡忡。 
  一天,他愁容滿面地對妻子說:「我已聽到國亡家破的腳步聲了,一旦亡國後你我在兵荒馬亂中失散,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結果。夫妻恩愛一場,竟成永訣。不過,以你出眾的才氣容貌,一定會被擄入權貴豪門,也許還能繼續享受榮華富貴。而我,生死難料。倘若老天垂憐,情緣未斷,你心中仍然愛我,也許還有見面的一天。我們要互有信物留下,作為將來重逢的憑證。」 
  命運在冷酷中的唯一溫情,就是給人留下一點灑淚的時間。公主聽罷,不禁淚水潸然而下。傷心一陣之後,便從妝奩中拿出一面鏡子,徐德言用劍擊成兩半,一半贈與樂昌公主,一半自己用手帕包好。並與妻子灑淚約定:「他日必以正月望日,賣與都市,我當在,即以是日訪之。鏡子重圓日,就是夫妻團圓時。」 
  這種約定堪稱愛情故事的經典之約,即悲涼、傷感而又浪漫。有希望,但渺茫無期;夫妻雖十分恩愛,愛情雖至死不渝,但人生之大悲,莫若這種生別離了。人生最難是相知,相知才知別離苦! 
  在這裡要弄清一個問題,古人為何喜歡用銅鏡作為男女愛情的信物和象徵物呢?這是因為,銅鏡在古代是日常所用,生活必需。日日在它的面前正衣冠,鑒容顏,可以時時想起對方,鏡子還有照妖辟邪的作用。尤其古代的婚姻,特別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經雙方家長同意後,就下聘禮,聘禮中必不可少的一件信物就是銅鏡和鏡台。漢《樂府》及六朝詩歌多有這方面的歌詠,且有夫妻雙鏡成對使用的習俗。在西漢年間,人們就開始用銅鏡作為男女愛情的表記、信物,取「心心相印」之寓意。生前相互贈送,「朝夕相伴」,作為紀念,死後隨葬,以示「生死不渝」。漢代銅鏡上常鑄有「長相思,毋相忘」的句子。近年來的考古中也常有破鏡重圓的發現,證明古籍記載不謬。   
  相約上元   
  不久果如徐德言的預料,陳叔寶多年的敗家努力終於有了回報,隋軍攻佔了陳朝的都城建康。才色無雙的樂昌公主落入了隋將楊素之手,成了他的寵妾。「賜物萬段,粟萬石,加以金寶,又賜陳主妹及女妓十四人。」 
  儘管榮華富貴不減當年,但樂昌公主經過這番家國之痛,離散之苦,心中常懷黍離之悲,鬱鬱寡歡,無法停止對江南的懷念和對丈夫徐德言的思念,也無法忘記與丈夫臨別時的約定。就在這種生與死,希望與失望和等待的痛苦中苦苦煎熬著。每年的正月十五上元節,樂昌公主便私下命一心腹老嫗,拿著那半片銅鏡沿街叫賣。行人見老嫗只賣半片鏡子,都十分奇怪,圍了過來。問要價幾何,誰知老嫗的開價高得離譜:十錠黃金。人們議論紛紛:這樣的天價,只是賣半片殘破的銅鏡,又不是什麼寶貝,沒有人愣充冤大頭。老嫗意決:客官不買就罷了,這片鏡子自然會有人買去! 
  圍觀者哈哈大笑。既然如此,我們就要看看哪個傻子會上你的圈套! 
  賣鏡者不語,繼續叫賣:賣鏡子啦!半片鏡子,十錠黃金!古鏡有光,可以鑒日月,鑒人心。更多的人則以為她神志不清,躲得遠遠的,從此再無人問津。小孩子則圍著她,唱著諷刺的歌謠,但老嫗年年如此,不避雨雪,似乎就是一棵會移動的樹,叫賣聲就像風一樣,在枝頭顫抖。成為都市的奇事一樁,很快傳遍了整個街衢。 
  就這樣年年等待,年年失望,始終沒有徐德言的消息。樂昌公主心裡空落落的,甚至有些麻木了。她經常獨自一人,對著風花雪月,一呆就是半天。就在這種淡淡濃濃的思念中,她有時想,也許沒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吧!因為韶華已逝,已非當年,自己已如寂寞的侯門花,憔悴損。那堪再摘,只有唏噓。 
  此去長安無多路,兵荒馬亂之中,徐德言一個亡國之臣,皇親貴戚,只得隱名埋姓,不敢猝然成行,自投羅網。況在城破之時,徐德言受了重傷,被城中的居民悄悄救起,將養了許久,才能夠勉強行走。徐德言傷癒後,多方打聽,方知道女眷都被押解至長安。他雖然想到長安來,卻路遠莫致,身無分文,生活困苦不堪,心情也極度失落。其實,磨難對於一個人來說,也是一筆財富和一種幸福。缺了這一課,人生便不完整,人格也未必健全。他只得一路走走停停,替人寫家書或幹上一年半載的私塾教師,掙一些盤纏,好繼續前行。就這樣走走停停,韶光已過去了幾年,才終於到了長安。 
  但樂昌公主被發落到長安什麼地方,什麼人家?他都一無所知。光陰易過,愛妻無蹤。徐德言手執半片銅鏡,想起往日夫妻兩人曾在鏡中相映成雙,自己還曾對鏡為妻子插過鳳釵的情景,如今卻已人去鏡破,怎不叫人傷心欲絕。雖前路渺渺,但他有和愛妻的約定,這就是希望,雖然很小,畢竟還存有一線生機。徐德言便不灰心喪氣,如約在又一年的正月十五日,出現在長安街頭。徐德言到街市上四處去走訪,特別留心賣鏡子的人。他果然發現一個老嫗,正拿著半片銅鏡沿街求售:「賣鏡子喲,誰買鏡子!」德言疾步上前,一看到半面鏡子,他的心就劇烈地跳起來。 
  徐德言緊緊拉住老嫗,生怕她跑了似的,急切地說:「我買下了。」 
  老嫗疑惑地抬眼看他,「你買得起?」老嫗的目光在徐德言身上上下打量。 
  圍觀的人群一陣嘩然:「瘋子遇到了傻子,有好戲看了!」 
  旁邊一看熱鬧的市井女人好心的提醒他:「這老嫗是瘋子。半面破鏡子,賣了多少年。十錠金元寶,可以買一座院子了。外鄉人,對面有一家鏡子鋪,幾文錢就能買一副好鏡子?」 
  徐德言一聽妻子這麼至誠的尋找他多年,感動得淚流滿面,唏噓著說:「我就要這半片殘鏡。別說十錠,百錠也不多。」 
  他請老嫗隨他到旅館去,他有話要說。 
  在旅館裡,徐德言敘述了自己和妻子樂昌公主離別的情景,並拿出自己珍藏著的半片鏡子,與老嫗手中的半片兩下一合,果然若合符契。 
  老嫗深深施禮:「老身拜見駙馬爺。」 
  老嫗稱自己是樂昌公主的奴僕,並將公主的情況盡可能仔細地告訴了徐德言。雖然樂昌公主已是權傾朝野的楊素的侍妾,但多年來,公主的心,卻仍然留在故國江南,留在丈夫徐德言身邊。無數次夢迴舊時家園,與徐德言鴛夢重溫,醒來卻只有身邊不屬於自己的繁華,還有天上那輪如鏡的明月,雖月月有缺,但月月又圓。而自己只有半面銅鏡,不知何時得圓?每思至此,便長歎息以掩涕。每年正月十五日這天,公主都安排她上街賣鏡尋夫。徐德言聽了,感慨萬千。但一入侯門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徐德言又悲又喜,喜的是終於找到了樂昌公主,悲的是樂昌公主已成楊素侍妾,要想鵲橋相會,恐怕比登天還難。想到相見無期,不禁萬念俱灰。但他還不死心,推想楊素姬妾如雲,或可見憐,民間夫妻恩愛不易,許他夫妻團圓,成就天下有情的眷屬,也未可知。就是抱著這一線希望,在悲傷之餘,他取出紙筆,題《破鏡詩》一首,請老嫗帶回,讓樂昌公主知曉心跡,或可向楊素稍通款曲。詩云: 
  鏡與人俱去,鏡歸人未歸。 
  無復嫦娥影,空留明月輝。 
  都是過去的憶念,有含蓄的試探,也有柔情的嗟歎。鏡子與人都去了,但如今鏡子歸來而人卻未歸。正好比月中沒有嫦娥的身影,只空留明月的光輝,更襯出離人的淒涼孤單。老嫗把鏡子帶回去,訴說了事情經過。樂昌公主知是徐德言,展詩讀畢,悲傷得難以自持……   
  破鏡重圓   
  一連多日,樂昌公主茶飯不思,精神恍惚,面有戚色。這種人生的大悲大合,教人如何消受得起?楊素雖位居高官,卻還是一個細心體貼的性情中人。通曉詩情,更能欣賞江南佳麗的柔媚風情。在他得到樂昌公主以後,對這位容貌秀麗、才情橫溢的南國佳人十分鍾情,視如瑰寶,「寵嬖殊厚」。見公主反常,詢問緣故。在他的再三詢問下,公主才將夫妻情事據實以告。楊素畢竟是英雄,自有過人的見識和雅量。非但不惱,反而深為感動,於是答應了樂昌公主的請求。他當即著人到旅舍,請徐德言進府,邀集賓朋,設宴款待。 
  當天傍晚,徐德言如約而至。夫妻重逢,恍如夢境。一個是亡國之臣,一個是當朝權貴。而陪侍在側的樂昌公主,對前者而言是髮妻,對後者而言是寵妾,場面真是尷尬。樂昌公主不由得感慨:「做人難,做女人更難!做名女人難上加難!」 
  大家默然相對,諸多言語不知從何說起,也不敢多說一句。 
  數載不見,徐德言已鬢染霜雪,憔悴落魄,恰似兩世為人。想必這些年顛沛流離,苦寒度日;而樂昌公主卻嬌嫩如昨,雖然瘦了腰身,纖質不禁弱風,反倒平添了楚楚動人氣質,叫人著意的憐愛。 
  樂昌公主便奏了一曲《玉樹後庭花》,打破難堪局面,這是故國的曲子,當此之時,低迷之音暗合傷感的情懷,倒也貼切。楊素約略問了徐德言城破後的經歷,徐德言略作敘述,讓人越發的覺得,他一個文弱書生,一路尋來確乎不易。 
  楊素便命樂昌公主作詩,樂昌公主遂就眼前景抒眼前情,吟道: 
  今日何遷次,新官對舊官。 
  笑啼俱不敢,方驗做人難。 
  詩句把樂昌公主當時同對新舊丈夫,哭笑不得,左右為難的心情表現得淋漓盡致。樂昌公主一肚子的辛酸淒楚和思念之苦,無法對徐德言明說,一切盡在詩中,她知道,徐德言一定理解她的艱難。 
  在座的許多達官貴人,也無不感歎唏噓。楊素看過之後,也甚覺淒然,慨歎不已。他問樂昌公主,願不願意回到徐德言的身邊?樂昌公主站起身來,盈盈下拜:「願不願意都無妨。原是一女不嫁二夫,但宿命已定,無可奈何。妾身輕賤如螻蟻,富貴貧賤都不重要了。但楊公待我不薄,怎忍辜負?徐相公情意未改,依約尋來,離棄何忍?真是做人難,做女人更難,做名女人更是難上加難。」 
  此時,對於楊素來說,對於樂昌公主來說,擁有和放棄都是一種艱難的抉擇。眾人都知道,楊素的態度,就是決定別人的命運的關鍵因素了。他的喜怒哀樂,就是別人的天堂和地獄。 
  楊素到底是成就大事的人,哈哈一笑,當場許諾,把樂昌公主還給她的丈夫。楊素並提議,為慶賀他們夫妻重圓,乾杯。眾人震驚,楊素這種放棄的選擇,也只有隋唐人物才具備的豁達,這是一種大美,他使自己的一段歷史永遠光耀在人性的書冊裡。隨後,楊素邀請他們留在長安,並且答應幫忙負責為徐德言在朝廷安排一個官職。這無疑是一個好消息,徐德言和樂昌公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趕緊雙雙離席叩拜,向楊素行禮作辭,感謝成全之恩。 
  但徐德言經過這麼多年流離失所的磨難,已在轉瞬間感悟了,人生的幸福與否,金錢和地位都是過眼雲煙,擁有一顆平常心最為重要,人就會活得更坦然。因此不願在朝為官,情願以一介平民的身份帶著妻子返回江南。楊素不勉強他們,「厚遺之」,送給他們很多錢財。「聞者無不感歎」。 
  就這樣,樂昌公主與徐德言得以團聚了,並且如願以償地回到江南故土,安家度日。 
  令人遺憾的是,世人咸知徐德言樂昌公主悱惻纏綿的愛情故事,且為舞台人物,向為歷代的才子佳人所謳歌、所讚頌,而知楊素者卻很寥寥。所謂君子有成人之美,楊素是其典範。如果沒有楊素那落落大方的豪傑之舉,也就不會有這一段流傳千古的愛情佳話,更無後世「破鏡重圓」的成語典故了。 
  在這裡,不能不說一說楊素這個歷史人物。 
  楊素在歷史上因為曾經幫助過楊廣篡位,被列為大奸之人,這是他作為政治人物的瑕疵。但面對多疑的隋文帝,或許為了自保,不得不爾。除此之外,楊素可說是一個文武全才,光看史書對他的豐贍記載就可見一斑。他的詩被《隋書?楊素列傳》譽為「詞氣宏拔,風韻秀上,為一時盛作」。為人「少落拓,有大志,英傑之表,不拘小節」,讀書「研精不倦,多所通涉」、為政「覽其奇策高文,足為一時之傑」,生活「美姬過千,皆衣綺羅。素之貴盛,近古未聞」。指揮作戰「流血盈前,言笑自若」。且相貌威武,氣度恢弘,渡江攻陳,坐在船上,老百姓以為是「江神」。連隋文帝楊堅也這樣評價他:「識達古今,經謀長遠」。 
  而更為人稱道,為他贏得「美譽」和「口碑」的是:他三次成人之美的愛情佳話。也只有像楊素這樣的隋唐人物才有這樣恢弘的氣度!可惜這樣一位文武雙全的人,他自己的婚姻卻不美滿,甚至可以說是十分的糟糕。楊素明媒正娶的正室妻子鄭氏,是一位悍婦。楊素如此有氣量的人物,也有忍無可忍的時候,可見鄭氏之悍。氣憤的楊素對妻子鄭氏說:「我若為天子,卿豈堪為皇后?」鄭氏竟然把這話上奏給隋文帝。這還了得,分明謀逆大罪,要滅九族的。好在文帝英明,只把他暫且軟禁在家裡思過。楊素如果碰上一位心胸狹窄的帝王,頭上吃飯的傢伙早就沒有了。 
  楊素正因為自己深受悍婦荼毒,常以推己之心推人,深感佳婦難得,所以才有成人之美的豪舉。除以上「破鏡重圓」外,這樣的好事,他還做過兩件。 
  據唐人劉悚《隋唐嘉話》記載:李德林之子李百藥,少年倜儻,看上了楊素的一個寵妾。竟夜入楊宅,與楊素的寵妾幽會私通。結果東窗事發,被楊素逮個正著。楊素惱羞成怒,欲治李百藥死罪。當李百藥被推上來時,他發現李百藥是個「年未二十,儀神雋秀」的英俊少年郎,不禁惜才之情頓起,動了惻隱之心說:「聞汝善為文,可作詩自敘,稱吾意當免汝死。」李百藥生死關頭,才思忽至,一氣呵成,當即成文。楊素看完,表情欣然,當場把愛妾賜給李百藥為妻,「並資從數十萬」。後來楊素竟又奏請隋文帝,授李百藥為尚書禮部員外郎。李百藥財色兼收,而且還因此當了官,成為一時話題。後來李百藥在唐太宗時,看到後宮佳麗有數萬之眾,「天子好美女,夫妻不成雙」。就上書太宗:《請放宮人封事》,指責太宗為縱一己之欲,致使天下多少曠夫怨女抱恨終身。這也是有感於自己的前事,為天下男人的不平之鳴了。 
  還有一件大家耳熟能詳的愛情故事,也是楊素的善舉。據唐人杜光庭《虯髯客傳》記載:楊素身邊有一位年方二八的佳麗樂伎,名叫紅拂。生得「肌膚儀狀、言詞氣佳,真天人也」。紅拂很有見識,識得英雄。趁李靖再次拜訪楊素之機,相約私奔了。楊素非但不追究此事,反而推薦李靖出任馬邑的郡丞。楊素就這樣又成全造就了一段才子佳人的愛情佳話。後來李靖果然成了唐朝的股肱之臣。 
  有如此胸懷與氣度的人才是大英雄,真男人。所以,馮夢龍在《情史類略》中對越國公楊素大加稱讚:「不追紅拂妓,放樂昌,俱越公(楊素)大豪傑事!」   
  歸老林泉   
  楊素這一舉動,果然傳為佳話。也為他大奸大能的人生添加了一筆溫情的亮色。 
  徐德言與樂昌公主日夜兼程地回到江南,他們曾是顯赫的皇族,而今以平民身份返回故國,對他們而言,人生的榮華富貴,人世的盛衰榮枯,早已是過眼雲煙,恍如一夢,早已看淡。他們原本只想隱名埋姓,在民間過上男耕女織、夫唱婦隨的平靜生活。彌補因早年離散而耽誤了多年的恩愛纏綿,補上失去的愛情這一課。但因為楊素打過招呼,江南的地方官員們便認為這是很好的面子工程和諂媚的機會,唯恐別人不知。在發還他們的故宅,就是位於建康城的舊時的駙馬府時,也要大張旗鼓的舉行剪綵儀式。他們或許是出於好心,想讓他們夫妻很好的定居下來。然而,經過半生艱辛的流離生活,他們已參透了人生,只想過不受打攪的平凡生活。但這樣一鬧騰,他們回來的消息,就像春天回返的雁群,早已嘰嘰喳喳傳遍大江南北了。 
  本來,按照隋制,亡國的貴族是不可以回原籍的,恐其召集舊部謀反。因此,樂昌公主是唯一一個回到故國故都的陳氏王族,讓人稱奇。 
  而最令人稱奇的是他們的愛情傳奇,雙方雖天各一方,卻情定一處。女的是金枝玉葉,男的是前朝駙馬,縱然生死契闊,信誓旦旦,但他們也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僅憑著唯一的感情信物,在世人眼裡,並不值錢的半片銅鏡,得以穿越生死,執子之手,這樣優美的愛情故事不能感天動地,也會穿越古今,直擊人心。 
  正是由於他們特殊的身份和曲折離奇的經歷,所以江南舊朝的文人雅士、故舊屬吏,都紛紛慕名前往拜訪,北方新朝的遊客俠士也以能面見他們夫婦為榮;平民百姓卻也十分好奇,知道是前朝公主回來,也生了幾分對前朝的複雜感慨。地方官吏更是有事沒事就邀請他們赴宴。他們受到了空前規模的追捧,成為很多人的話題。這樣,使他們原本要平靜生活在民間的希望落空,身心無法得到安寧,生活秩序完全被打亂。他們對這種被人包圍的生活方式,發自內心的厭倦了。 
  為了迴避,他們決定離開建康。兩人變更了裝束,遷到姑蘇城外的一個小鎮隱居下來。他們事先購置了三間茅屋,一個小小的院落。門口很遠才是一條官道,平日往來的人也不多,繁華離他們遠去。樂昌公主變賣了首飾,用青布包了頭,布衣荊裙裝扮,完全是一個江南農婦的形象了。徐德言變換了姓名,下河捕魚,進山採樵,偶爾也進城做物物交換。換些銀子,貼補家用。與世無爭,日子安逸而閒適,這種普通百姓的平靜生活,他們感到十分愜意而幸福。他們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走出人們的視野。 
  希望是美好的,名人有名人的苦惱。好日子沒過多久,他們的隱居生活就被狗崽隊發現了,成為更大的新聞,有人說他們這是作秀,是自我炒作,他們受到了比先前更多的干擾。迫不得已,他們買了條船,索性以船為家,在江南水鄉的河湖江流之間,過著漂泊不定的雲遊生活。萍蹤無跡,閒雲野鶴。而江南風流依舊,在茫茫紅塵之上,碌碌眾生之中,沉浮不由人願,而幸福就是一種感覺,他們相濡以沫,同甘共苦,彼此體味著彼此的真情。他們的故事也就漸漸被人們淡忘了。 
  但世事如棋,瞬息萬變。就在樂昌公主隱身江湖的那些年裡,世道的盛衰興亡,每時每刻都在演進,伴隨著血雨腥風。 
  公元604年7月,楊廣因為垂涎宣華夫人的美麗,趁隋文帝病重,花心大動,欲行調戲,宣華夫人向楊堅哭訴陳情。楊廣廢立在即,知道大事不妙,求楊素幫忙。於是弒父奪位,提前當上皇帝,也就是隋煬帝。隋煬帝以荒淫無道名標青史,更是肆意侮辱宣華夫人,宣華夫人不從,出居仙都宮,又被強行召回。同年11月,她們的哥哥陳後主悲涼地死去。樂昌公主又杳無音信,宣華夫人更加孤單。而隋煬帝的蕭皇后卻將弒君、亂倫的罪名都算在了她的頭上,認為宣華夫人是紅顏禍水。可憐的宣華夫人鬱鬱寡歡,公元605年,宣華夫人憂鬱而死,終年29歲。當時楊素也因為功高震主,煬帝對他外示尊重,內實猜忌。公元606年,楊素也和宣華夫人一樣,抑鬱而死,算是得到了善終。而作為楊素後人的楊玄感,已經感到了處境的危險。當楊素病故時,楊廣說:「他如果不死,我會殺他全家。」所以楊玄感始終恐懼不安。大業九年(613年),煬帝二次東征高麗,他趁機在黎陽叛變,截斷楊廣的退路。楊廣回軍迎戰,楊玄感兵敗而死,不久滿門被斬。但也自此敲響了隋亡的喪鐘。 
  這不能不讓人生發千古浩歎:人世間的盛衰榮枯,真如夢寐,榮華富貴只不過是過眼雲煙!得之勿喜,失之勿悲。 
  公元618年3月,煬帝被殺,隋朝滅亡。兩個月後,李淵父子攻下長安,建立了唐王朝。公元626年,李淵之子李世民在玄武門發動政變,奪取皇位,是為唐太宗,開始了貞觀之治,天下百姓終於得到了休養生息的機會。 
  這一幕幕的世事變化,彷彿走馬燈似的在徐德言與樂昌公主眼前晃過,這對歷盡繁華又最終歸於平淡的夫婦,對這一切都付以淡淡的一笑。跟歷史的大事件相比,個人的幸福,真是微不足道,就看你內心的滿足程度了,易於知足,幸福就會被無限的放大,否則,它就會被無限的縮小。他們經歷了陳、隋、唐三代,最終步入古稀之年,在唐太宗貞觀十年(公元636年),夫妻謝世之前,才向人們透露了他們的身世。地方官得知後,層層上報,待追封的牒書下達,他們已平靜的雙雙離去,夫妻合葬一墓。陪葬他們的,就是那面見證了他們堅貞不渝愛情的銅鏡。     
  五代帝妃:皇后蕭氏的桃花劫數 
  隋煬帝楊廣皇后蕭氏可謂歷史上一個命運奇特的女人,一個天生的人間尤物。她生逢隋唐帝國鼎改之際,天下擾擾,相與爭鋒,是豪傑不是豪傑的,都要自命為真龍天子,割據稱霸一方。當是時也,錦繡江山和風流美貌的蕭皇后就是天下英雄競逐的兩個終極目標,得一都不完整,都是缺憾。她一生的寫照,可用「亂世風雲亂世情,一生總伴君王側」來概括。蕭皇后出生時,就被世俗所不容,被視為不祥,成為棄嬰,寄養民間。只是後來的一個偶然因素,才徹底改變了自己不幸的命運。當時名滿天下的星相家袁天罡曾仔細推算了她的生辰八字,為她貴不可言的相貌而驚奇不已,預言她是:「母儀天下,命帶桃花。」此後,蕭皇后命途多舛的人生經歷無不印證著這種預言的驚人準確性。她自13歲做了晉王妃後,幾十年的生命歷程,起起伏伏,先是隋煬帝的皇后、繼為宇文化及的淑妃、竇建德的寵妾、兩代突厥番王的王妃,最後又成了唐太宗李世民的昭容,歷盡了滄桑和風霜。而她的滄桑又總是伴著一段風流,她的風流又使她經歷著更多的滄桑,這滄桑又包含著道不盡的辛酸,同時也有說不完的榮耀。這也許就是她「桃花劫」的人生宿命吧!   
  寄養民間   
  蕭氏(570~648),隋煬帝皇后,她是當時南方割據小朝廷後梁明帝蕭巋的女兒。蕭巋的後梁承繼南北朝時蕭衍建立的南朝梁國。梁武帝蕭衍也算一代梟雄,他領導的梁朝曾一度與北方的北魏、東魏相抗衡。只因一場「侯景之亂」,才使梁王朝元氣大傷,逐漸走向衰落。繼蕭衍之位的簡文帝蕭綱及後來的元帝蕭繹、敬帝蕭方智,都成了權臣的傀儡。蕭衍死後不到六年,梁朝就被陳霸先的陳朝所替代,只保持荊州一隅,苟延殘喘。蕭巋承襲了父皇蕭 的微薄基業,雖有復國之志,可惜勢孤力微,空有壯志而已。他在等待機會,可機會難覓,好運難求,陳朝雖有陳叔寶敗家,但仍不是他這個附庸小國所能撼動的;他所依附的北周,雖被隋朝代替,但他附屬國的地位沒變,依然受制於人,經濟和軍事都很難求得發展。 
  太建元年(570)2月2日,蕭巋的寵妃張姬產下了一名女嬰。按照當時江南的風俗,二月出生的孩子命途多舛,偏她又生逢雙二,就更為不吉。蕭巋連佔兩卦,都不得好卦。朝廷雖小,也是一個社稷,蕭巋為著國運,自然不敢把這個女嬰留在家裡。他要把這個女嬰溺死,但張姬護犢心切,跪地哀求,蕭巋不得已,就決定把這個女嬰送人。蕭巋的遠房親族蕭岌,無兒無女,便收養了這個女嬰,視如掌上明珠。蕭氏越長越聰明、伶俐,給蕭岌夫婦帶來了無盡的樂趣。這個女嬰就是後來貴為隋煬帝皇后的蕭氏。 
  可命運偏偏會作弄人,剛給你一件完整的生活衣衫,旋即就撕裂給你看。蕭氏8歲時,蕭岌夫婦便相繼謝世了。蕭氏孤苦無依,失去了生活的依靠,不得不輾轉投奔到母舅張軻家去寄食。 
  據《隋書?后妃?煬帝蕭皇后列傳》記載:「江南風俗,二月生子者不舉。後以二月生,由是季父岌收而養之。未幾,岌夫妻俱死,轉養舅氏張軻家。然軻甚窶,後躬親勞苦。」 
  張軻家境貧寒,生活清苦,一年勞動所得,也不夠全家溫飽,有時還得等米下鍋。為了生計,小小年紀的蕭氏,也不得不下田幹些力所能及的活兒,以減輕家裡的負擔。好在張軻夫婦為人厚道,是難得的識理之人,待蕭氏如親生女兒一般,他們除教蕭氏為人處事的道理外,還乞借於鄰,請人教蕭氏讀書認字。蕭氏很有天賦,過目不忘,貧窶的生活和環境,擋不住她求知的慾望,她很快成為一個知書達理、頗有教養的女子,得到四鄰誇獎。 
  命運似乎都有定數,蕭氏的命運確實不一般,她高貴的身份,小小的後梁自是承受不了,她是專為那個時代而做記錄的。她的命運也早已被捆綁在了那個時代的巨輪之上,成為那個時代的影子,而這個巨輪的輻輳正是北周。也就在蕭皇后出世的那年,楊堅接受北周靜帝的禪位而建立了隋王朝,由此奏響了南北統一的凱歌。   
  喜從天降   
  八年以後,年輕的晉王楊廣率領平陳大軍攻滅陳朝,江南江北盡歸一統。文帝為了表彰他,除給他加官晉爵外,還准許他在全國選妃。但獨孤皇后卻提出,最好是從南方的名門望族中挑選王妃。文帝楊堅斟酌再三後,認為江南女子素以溫柔嫻淑,多才多識而聞名,帝王之女當然就更不失高貴典雅了。遂決定從梁王蕭巋的幾個女兒中選擇一位做晉王妃。這是一樁典型的政治婚姻,隋文帝更多的是從政治利益的角度出發,要與梁王結成姻親。在他看來,蕭巋的這個附庸小國完全沒有必要存在,結好於蕭巋讓他主動獻納,而不必大動干戈。遂在開皇三年(583),楊堅派使者陳中帶厚禮向蕭家提親。蕭巋喜出望外,倘能與皇帝結為兒女親家,那麼他的統治就確保無虞了。誰知事與願違,年齡相當的蕭巋的三個公主,占卜的結果,與楊廣的八字都不合且不吉!不吉又怎能做王妃?眼看這門婚事已沒有希望了,正當蕭巋垂頭喪氣的時候,一個妃子小心翼翼地說:「陛下忘了,還有寄養在外的那位公主呢?」蕭巋一聽,心裡就又涼了半截。使者陳中卻堅持要看,蕭巋只得派人即刻起程,將蕭氏接進宮來。 
  蕭氏站在宮中,天生麗質,嬌媚迷人,誰也沒想到蕭氏會這麼明艷動人,令宮中所有的江南美女都黯然失色,陳中也頓時呆了,驚為天人。眼前的蕭氏安詳典雅、綽約仙子一般,落落大方,美麗而高貴,嫵媚而端莊,嬌羞中透出大家風度,與養在深宮的幾個姐妹相比,自然陽光,少了脂粉氣。 
  相士給蕭氏占卜的結果,是一個大吉大利的上上卦:「母儀天下,命帶桃花」。於是選定了她。 
  陳中向蕭巋道賀,回去稟報文帝定奪。蕭巋怎麼也沒想到,9年前差點被自己溺死、從未相聚過的女兒竟給他帶來了希望,她是後梁的「福星」啊!就這樣,蕭氏終於苦盡甘來,福從天降了。 
  蕭氏被迎到長安,因為年齡原因,並未馬上成婚,而是先進行培訓,文帝和獨孤後親自召見。問了些南方習俗和蕭家的情況,蕭氏對答得體,獨孤後甚為滿意。並為她請了許多師傅,教她讀六藝。蕭氏聰明過人,一點就通,一學就會。幾年下來,她不但出落得更加明艷秀麗,而且知書達理,多才多藝。而晉王楊廣也儀容俊美、才思敏捷,令蕭氏十分欣慰。不久,舉行冊封禮儀,蕭氏進為晉王妃。   
  謀為太子   
  舉行冊封禮儀那天,當時名滿天下的星相家袁天罡替他們合婚,他又仔細推算了她的生辰八字,為她貴不可言的相貌而驚奇不已,預言她是「母儀天下,命帶桃花。」曾私下向楊廣透露了一點信息。楊廣聞言大喜,想,蕭氏既然要母儀天下,那麼我作為她的丈夫,不就是一朝天子了嗎?有著蕭妃命運帶著的希望,楊廣的內心從此有了妄想。他開始覬覦太子的位置,開始有計劃地與楊勇展開儲位之爭了。也從此更加珍愛如花似玉、美麗端莊的蕭氏了。 
  也是合該太子楊勇有事。 
  文帝在北周時,有一位知己舊交,叫劉昶。很得文帝信任,登基後拜劉昶為上柱國,為此劉昶感激不盡。但劉昶的兒子劉居士卻是一個狂蕩不羈、目無法度的流氓惡棍,欲謀為不軌。常將一些體魄強健的公卿子弟,綁架到自己府裡,捆住手腳,再把車輪套在脖子上,嚴刑拷打。求饒者處死,而那些至死不肯求饒者,劉居士便稱其為壯士,親自鬆綁、酒肉款待並盟誓結為死黨。不久,劉居士就有同黨300多人。嘯聚一起,殺人越貨。一時間人心惶惶,民怨鼎沸。文帝聞報大怒,下令將劉居士逮捕斬首,其黨羽也都殺的殺、抓的抓,是公卿子弟者一律除名。劉居士一夥朋黨很快被誅滅了。文帝擔心除惡不盡,留有後患,就下詔命皇太子楊勇繼續追查劉居士餘黨,並且讓楊素將詔書送給楊勇。而楊勇卻認為,劉居士的黨羽已抓捕淨盡,根本不當一回事。並且忿忿地大罵楊素,楊素見他這副神氣,心中怨恨但又不敢發作。就跑到文帝面前,添油加醋參了太子一本。使文帝非常氣惱,不由得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並對楊勇有了不好的看法,也動搖了對太子的信任。 
  而此時,太子楊勇還不知道危險的到來,猶自大修東宮,而楊堅是一個勵精圖治、反對奢侈的君主。再加上獨孤皇后又是一位標準的一夫一妻婚姻制度的崇尚者,深惡淫行。楊勇這時卻寵愛偏房雲昭儀,冷落正房太子妃元妃,引起了嚴治後宮的獨孤皇后的不滿。而楊廣卻深知權謀,為了贏得父皇和母后的信任,他以仁孝的形象出現,迎合他們。在衣食住行等方面,裝出清心寡慾、克勤克儉、心懷大志、奮發向上的樣子,還有意作出疏遠蕭妃不戀男女之情、專心政務的姿態;而聰明識大體的蕭妃也一本正經地加以配合,假戲真唱,不時到獨孤皇后那裡哭訴楊廣只顧政務冷落了自己。他們夫妻的一唱一和終於打動了獨孤皇后的心,與人一談起晉王的大忠大孝,大仁大義,就喜形於色,讚不絕口。而當說到太子的恣意妄為,有恃無恐時,皇后便悲憤至極,掩面而泣。最令人想不到的是,獨孤皇后為了勸說皇上早日痛下罷黜太子的決心,竟然私下裡送給寵臣楊素一包金銀珠玉,讓他在文帝面前說項。楊廣又用小恩小惠收買大臣與宮廷內侍,宣揚自己,中傷太子楊勇。常言道:牆倒眾人推。而事實是,牆上剛剛出現裂縫,便有人來推了。各種各樣貶低、詆毀太子的傳言紛至沓來,朝中一致的輿論都認為:楊勇懦弱無能、心懷不軌;而楊廣清正賢明、循規蹈矩。漸漸地,楊堅與獨孤皇后感情的天平就向楊廣這方面傾斜,並最終做出了廢掉楊勇的太子之位而以楊廣代之的決定。楊廣終於達到了目的。   
  謀取大位   
  楊廣謀廢了太子,下一步就是搶奪皇帝寶座。或許是隋朝命祚將盡,就在楊廣被立為太子一年後,獨孤皇后帶著對文帝的不放心和對大隋朝的憂慮,因病永遠離開了人世。隋文帝擺脫了妻子的嚴厲約束,忽然間覺得輕鬆了許多,也把前期的勵精圖治拋諸腦後,開始沉溺於酒色之中,開始充分享受皇權帶來的無限好的晚霞時光,朝政疏於管理,借口是要歷練太子,堵了大臣們的諫爭之口,朝廷大事悉委於太子楊廣。事實上,楊廣從仁壽二年(602年)起,就開始掌有皇帝實權,行使大隋天子的權力了。 
  隋文帝暮年深入胭脂堆裡,再加上精神猛一下放鬆,在香風淫雨的日夕吹打下,鐵打的身體也會銷蝕,因此,很快就精力耗盡,纏綿病榻了。楊廣雖有機謀,對兄不悌,但此時對父皇還是孝順的。每日早朝之前,必入宮請安。只是年輕人精力旺盛,又有淫逸之心,昨夜又與蕭妃顛倒,正思餘味。恰與文帝的寵妃、風華絕代的宣華夫人,在殿前開滿鮮花的甬道相遇,宣華夫人膚如凝脂,桃花如靨,行走在鮮花之中,就彷彿是三月的花神臨世,婀娜多姿,香風氤氳,溫熱的氣息沁入肺腑。景映於雙眼,心動於瞬間,楊廣不禁為之情思湧動。 
  心動不如行動,他尾隨了宣華夫人幾步,欲行調戲,看到宮中侍從來回穿梭,忽然清醒了。自己的皇位還沒有到手,朝中老臣都是父皇的親信;而宣華夫人是父皇的妃子,是自己的庶母,事關名分,宮中又耳目眾多,豈可輕舉妄動?楊廣想到了自己的唐突和危險的後果,吞回了流下的涎水。 
  但男女既然情動,要想遏制也難。楊廣因為垂涎宣華夫人的美麗,那幾天,心裡想的,紙上寫的,都是對宣華夫人的思念,甚至到了茶飯不思,慾火焚心的地步。經過幾天的策劃,他以父皇病重,要盡孝心為由,住進了仁壽宮旁的太寶殿。實際上是他要尋找機會,私會宣華夫人。宣華夫人還懵然無知。俗話說得好: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果然,給賊惦記的機會終於來了。公元604年7月的一天,宣華夫人獨自入廁,楊廣躡手躡腳地跟在身後,在一個拐角處,見四下無人,楊廣花心大動,上前一把抱住心儀已久的女神。宣華夫人大驚,皇宮雖然淫亂,但她甚重禮教,保持著自己金枝玉葉的那份冰清玉潔,那份矜持與傲然。見楊廣不顧名分,隨意胡來,她大罵他畜生,一邊奮力掙脫,雖然釵橫裙亂,但她保住了自己的清白。 
  文帝雖然奄奄一息,但意識清醒,見宣華夫人神色驚慌地跑回來,似有滿臉委屈,且頭髮散亂、釵橫裙飛,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便追問宣華夫人,宣華夫人瑩瑩淚落,只一句:「太子無禮!」止不住梨花帶雨,伴著搖曳風聲。 
  陳亡那年,宣華夫人才14歲,隨皇族被解到長安,她做了文帝的皇妃,姐姐樂昌公主做了楊素的侍妾。12年過去了,由於得到文帝的寵愛,宣華夫人也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變成一個成熟的美艷至極的女人了;從一位尊貴的公主變成皇上須臾不可離開的愛妃。似乎世事的變遷,對她個人的經歷並沒有太大的影響,從皇宮到皇宮,反而造就了她雍容高雅的氣度和寬廣豁達的胸襟,心直口快,善解人意,而又妙語連珠,很得文帝寵幸,視為至寶。宣華夫人對文帝有知遇之感,文帝病重,宣華夫人焦慮在心,日夜伺候,令文帝十分感動。 
  因此,文帝不聽則已,一聽,不禁火冒三丈,怒罵道:「畜生何足托大事,獨孤誤我!」又讓身邊的近臣柳述、元嚴,嚴辭切旨,一連數聲地說道:「速召我兒來見!」隨後進一步補充說:「是楊勇,不是楊廣!」 
  楊廣知道廢立在即,知道大事不妙,急召尚書右僕射楊素商量對策。老奸巨猾的楊素略施小計,騙來了柳述和元嚴,篡改了他們手中的詔書,並把他們逮捕入獄。然後又派左庶子張衡,到仁壽宮以侍疾為名,毒死了隋文帝。 
  宣華夫人聞聽文帝駕崩,當即昏了過去,被左右救醒。她一方面感動於文帝對自己的恩寵,一方面又害怕楊廣報復,就想用三尺白綾,了結自己,也好落個節婦的令名,無奈被看管得緊。當天晚上,楊廣派人送來一隻錦盒,宣華夫人以為是鴆酒,遲遲不敢打開;使者一再催請,她才雙手顫抖著打開錦盒,裡面盛的,竟是一隻五彩絲線編成的「同心結」。宣華夫人明白了楊廣的心意,宮人們也紛紛向她道喜,她自己則心亂如麻,不知所措。 
  正在這時,楊廣卻在宮女宦官的簇擁下,明燈煌煌的來會宣華夫人。宣華夫人憤恨、羞怯交集於心,恨不得鑽到地縫裡去。宮女們可不管這些,她們唯恐天下無事,就連推帶拽把她推拉到太子面前。宣華夫人懾於權勢,迫於時勢,也只得順應形勢,便無奈地上前施禮,低喚「萬歲」。當天夜裡,楊廣就在宣華夫人宮中,自在銷魂了一夜。 
  大業元年(605),楊廣登基,下詔冊封蕭妃為皇后。這時楊廣36歲,蕭皇后24歲。印證了袁天罡說她將「母儀天下」的預言。 
  楊廣皇位到手,至高無上,至尊無比,至崇無雙,沒有誰再可以約束他了,而不受約束的權力是最容易滋生腐敗,最容易把以前潛藏在心底深處的慾望釋放,並進一步膨脹。不久,煬帝就徹底暴露出他貪歡好色的本來面目來。   
  紅顏都妒   
  朋友是舊的好,妻子是新的好。男人都有喜新厭舊的毛病,特別是帝王,受到的誘惑更無止境,因此,帝王與后妃之間很少有愛情。偌大的後宮,實際上就是為帝王一個人開的妓院。蕭皇后已與煬帝做了十多年夫妻,已經是藜藿漸老,鮮菇生毛,已經沒有了新鮮的口感。而宣華夫人則不同,如三春嫩筍,新摘楊梅,很能刺激他的胃口。因此,他每日下朝以後,第一要事,就是到宣華宮中,與宣華夫人纏綿悱惻,把盞尋歡。蕭皇后雖性格柔順,知書達理,就這樣被冷落一旁,也有些出氣不順,紅顏善妒,自古而然。蕭皇后便行使皇后的權力,強遷宣華夫人於偏僻的仙都宮,斷了她與煬帝的來往。 
  蕭皇后想,這樣煬帝就能回到自己的身邊了,卻不料適得其反。自從宣華夫人遷居幽宮,隋煬帝便惘然若失,鬱鬱寡歡,做事也無精打采,動輒就訓斥大臣,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對蕭皇后更是不理不睬,視同路人。蕭皇后睹此,知道棒打鴛鴦,只能使他們暫時分離一時,而他們的心,是越隔絕越跳動在一處。不如順勢利導,成全他們,一方面顯得自己有雅量,另一方面也討得煬帝的歡心,反正自己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命,煬帝總是顧忌來著。 
  於是,她誠懇地對煬帝說:「妾因陛下深陷男女私情,荒疏政事,才遣去宣華夫人的;不想陛下眷戀如此,反視妾為妒,是妾求親而反疏也。不如傳旨,召宣華夫人入宮,朝夕以慰聖懷。」 
  隋煬帝聞聽大喜,當即派人前往仙都宮召回宣華夫人。 
  可惜好景不長,天妒紅顏。同年11月,宣華夫人的哥哥陳後主悲涼地死去,姐姐樂昌公主又杳無音信。而隋宮裡很多人不敢去責備楊廣,卻將弒君、亂倫的罪名都算在了她的頭上,認為宣華夫人是紅顏禍水。宣華夫人孤單無告,鬱鬱寡歡。於公元605年憂鬱而死,終年29歲。煬帝傷心欲絕,整天長吁短歎,彷彿宣華夫人帶走了他的魂靈,再也打不起精神。蕭皇后勸道:「天下國色天香的麗人,勝於宣華者多矣,何不更選佳者?」 
  隋煬帝聞言,精神振奮。他一面下詔廣徵天下美女,一面派大將宇文消營建東都洛陽,搜羅天下奇珍異寶、佳木珍草,充實其中,他要在這裡盡情享受人間的樂趣。蕭皇后之所以勸他徵選美女入宮,是她基於對煬帝的瞭解,蕭皇后深知自己的丈夫,風流成性,驕奢淫逸,不會像楊堅那樣勤儉治國、嚴守古制,她也沒有孤獨皇后的威嚴。煬帝要幹什麼,反正也管不了,因此只好順著他的心思,只希望他行事能有個限度罷了。雖說蕭皇后這是無奈之舉,但同時也是明智之舉。正因為蕭皇后的忍讓大度,所以沉緬於酒色的隋煬帝對她一直十分禮敬,也正因為蕭皇后的時時提醒規勸,煬帝才不至於荒唐到無邊無際的地步。   
  規諫煬帝   
  江南乃興勝之地,山水氤氳,為飽覽江南秀色,大業三年(607),隋煬帝下令開鑿了蘇杭大運河,又造豪華的龍舟,準備到江南遊玩。一時江南震動,朝野群議洶洶。蕭皇后覺得自己身為皇后,有責任也有義務阻止煬帝的糜費天下資財的行為。便特地在院中設宴,請煬帝來賞花,藉機向他婉轉地談起了獨孤太后:「母后駕崩前曾對我說,她老人家最欣賞的,就是你的簡樸恭孝、自守甚嚴,將父皇基業托付給你最為放心。可你現在開運河、造龍舟,耗費天下錢財,你所提倡的,正是他們所戒止的。」煬帝一聽皇后又來規諫,就有些不耐煩,說:「皇后,所謂人生如寄,多慮何為?父皇留下一個統一富足的帝國,國庫裡的錢堆積如山,繩索都朽。錢就是用來享受的,人生不滿百,應趁少壯盡情享樂。我現在富有天下,這是老天對我的恩賜,倘不盡情享用,豈不暴殄天物。」 
  聽了這番話,蕭皇后失望之極,也絕望之極。他的及時行樂思想,觀點已經形成,她再也無法改變了。蕭皇后知道,多言招怨,反而會破壞了夫妻感情,因此只能暗自流淚,歎息不已,從此不聞不問。 
  隋煬帝一生,追求大排場。下江南時,舢艫相接,旌旗蔽日,綿延200餘里;搖櫓拉縴的,悉為妙齡的宮女,珠圓玉潤,姿態曼妙,江南風飄,裙裾飛揚,讓隋煬帝大飽眼福,謂之「秀色可餐」。每天早晨,宮女們臨河梳妝打扮,粉紅的脂粉流滿一河,香氣數月不散。與此同時,煬帝還下詔廣徵天下美女,更選3000童貞女子,輪番入閣值夜,他則任意寢宿,恣情而為,把一切軍國大事、百姓苦難都拋諸腦後。眾大臣苦苦勸諫:「若再縱情遊樂,天下恐生變故!」煬帝不以為然:「人生自古誰無死,享樂一天勝百年。」他覺得,只要自己享盡了繁華,即使國破家亡,亦不足惜。他的這種享樂主義思想,把文帝苦心經營的錦繡江山,只十數年間,就玩得千瘡百孔,直至覆亡。隋煬帝雖然過著荒淫腐朽的生活,但心中卻充滿了恐懼。一次,大業殿起火,這本是一場平常的火災,隋煬帝卻以為有人造反,急忙逃往西苑,藏到草叢之中,直到大火熄滅才回來。他夜裡睡覺也常常驚醒,要有幾個婦人搖撫才能入睡。 
  蕭皇后本想不管不問,但她看到了危局,大隋江山每況愈下,她比誰都心痛,但又無可奈何。便作了一篇《述志賦》,以明心志。她寫道:古聖賢遺訓和做人道理我不能忘懷,我願做一個賢良聖母,像周文王夫人周姒那樣,為國家培養出周武王那樣的英才;我願做一個賢內助,像齊威王夫人虞妃那樣,幫助君王勤政愛民,致君堯舜…… 
  煬帝巡遊江南8個多月,龍舟數千艘、隨從兩萬多人,如蝗蟲一般,給沿途百姓造成了沉重的負擔,第二年四月才返回洛陽。此時,太子楊昭已19歲,頗像蕭後,待人寬厚、自奉甚儉,很得人心。江南天氣酷熱,楊昭從長安趕往江南朝見,一路受了暑熱,不久就一病而亡。消息傳到洛陽,蕭皇后傷心落淚,認為是天譴,就勸煬帝收心。煬帝痛失愛子,悲不自勝,就答應了蕭皇后的請求,以後不再遠遊。可他生性好大喜功,如今據有天下,總想做出秦皇漢武的偉業來,彰顯自己的偉大,不久,就故伎重演。 
  從大業四年至十二年(608~616),煬帝兩次巡遊江都(今江蘇揚州),兩次巡邊,一次巡長城,三次攻打高麗。勞民傷財,將士離心,哀鴻遍野,餓殍載道。僅東都洛陽的建設每月就要徵調民工200餘萬,而京杭大運河也徵用了100多萬勞力(當時人口大約3000餘萬,也就是全國有絕大多數勞力常年在從事與農業生產無關的勞動),其中還包括勞動力較弱的婦女在內。 
  就在這種危機四起的形勢下,大業十二年(616),煬帝下令第三次游江都。蕭皇后及許多忠直大臣極力勸阻,煬帝仍一意孤行,不但不聽,反而將進諫的大臣殺死,朝廷上下噤若寒蟬,人人自危。 
  《北史?后妃下?煬帝皇后蕭氏列傳》是這樣記載的:「及帝幸江都,臣下離貳,有宮人白後曰:『外聞人人欲反。』後曰:『任汝奏之。』宮人言於帝,帝大怒曰:『非汝宜言!』乃斬之。後宮人復白後曰:『宿衛者往往偶語謀反。』後曰:『天下事一朝至此,勢去已然,無可救也。何用言,徒令帝憂煩耳!』自是無復言者。」天下事已不可救藥了,但誰要告訴他實情,誰就倒霉,從此,再也沒有人敢提「有人要謀反」之事了。 
  到了江都後,江都的繁花熱鬧已過,隋煬帝頗為掃興,又想東遊會稽,命人開鑿通向會稽的江南運河。誰料運河尚未鑿成,天下已經亂如一團爛麻了。   
  煬帝之死   
  堪是君王好頭顱,一朝夢醒是揚州。 
  各地農民起義風起雲湧,一呼百應。逃亡的將士嘯聚為盜,天下豪傑乘機號召,稱雄一方,割據而立。李淵在太原起兵,竇建德在中原響應,王世充佔領洛陽,薛舉都蘭州,劉武周據雁門,還有李密的瓦缸英雄聚義。四方英雄,各顯其能,縱橫天下。到618年,隋王朝的勢力已土崩瓦解,只剩下洛陽和江都兩地,隋煬帝在江都極度恐懼,天天打卦問卜,以酒澆愁。有一天,隋煬帝對鏡自憐:「好頭顱,誰當斫之?」一旁的蕭皇后聞聽此言,不禁花容失色。煬帝又備下一缸毒酒,對他的寵妃們說:「賊兵若來了,你等先飲,然後朕也飲之。」而實際上,煬帝卻憂生畏死,還抱著最後的幻想,希望能得到寬恕,他對蕭皇后說:「痛痛快快地喝酒吧,不管怎樣,朕不失為長城公,卿亦不失為沈後。」長城公,是南朝陳後主降隋後煬帝給他的封號,沈後即後主的皇后。 
  煬帝寵臣宇文化及與宇文智及兄弟兩人,見天下大勢如此,就想取而代之,遂在 
  揚州起兵造反,率兵進入離宮。煬帝見是自己的近衛叛亂,就對領頭的宇文化及說:「朕實負百姓,然不負卿。」說得倒也凜然。索要鳩酒不得,便自解白綾,遞給禁衛軍頭領,煬帝遂在寢殿西閣被縊殺,年僅50歲。同時被處死的還有他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孫子。 
  天亮以後,蕭皇后聞訊趕來,一看領兵作亂的叛臣,竟是煬帝寵臣宇文化及與宇文智及兄弟兩人,不由得悲憤交加,大罵亂臣賊子,責備宇文化及恩將仇報,只求速死。 
  但宇文化及卻被蕭皇后的美艷姿容和高貴氣質所迷住,另安置一室,與她置酒壓驚。作為一個母儀天下的皇后,一個鳳冠霞帔,榮華無比的帝王之妻,望著鏡中那張依然秀美的臉龐,還是那樣光彩照人,她知道宇文化及的企圖。不禁憂懼自己未來的命運,身為亂世皇后,國家都沒了,自己又能怎麼樣吶?她眼前所能做的,就是要求宇文化及厚殮煬帝。 
  宇文化及滿足了蕭皇后提出的要求,以帝王的禮儀入殮煬帝,以王侯的儀式入殮楊杲,並舉孝三月。在一切辦理妥當之後,蕭皇后無可奈何地成了宇文化及的偏房。宇文化及遂佔據六宮,淫侈生活同煬帝別無二致。沉浸在溫柔鄉里,而竟然忘了政治擴張。只是後來形勢所迫,他才匆忙率兵10餘萬,說要北攻長安,沿途卻搶掠焚燒,民間怨聲載道。屢敗於李密、竇建德等義軍。最後帶著蕭皇后逃到魏縣(今河北大名縣西南),自稱皇帝,國號許,封蕭皇后為淑妃。但很快,魏縣又被攻破,他們倉皇退往聊城,竇建德率軍緊追,最後攻下聊城,殺死了宇文化及。這次距隋煬帝的死,還不到一年時間。   
  流落異域   
  竇建德自稱大夏王,619年,聲稱為隋朝報仇,攻開聊城,殺死了宇文化及。蕭皇后見城被攻破,就準備從容就死,被人救下。蕭皇后身份顯貴,竇建德在後宮另辟一室,供她居住,並常去請安,行臣禮。漸漸地,蕭皇后那顆驚怵之心才稍有安定。而蕭皇后與生俱來的美貌冶容,她的貴族氣質以及顧盼自若的神情,將竇建德深深迷住了,就極力討好她,收她為妾,在樂壽這個地方,整日縱情於聲色之中,遠去了中原逐鹿的烽火。但竇建德的妻子曹氏,是一個馳騁疆場的巾幗,同時也是一個醋意頗重的女人,她對竇建德迷戀蕭皇后,而忘卻爭鋒天下的大事,大為不滿,出面橫加干涉,弄得竇建德情趣全無。 
  恰在此時,北方的突厥人見中原烽煙散亂,便想火中取栗,很快向中原撲來。 
  隋文帝在世時,北方的突厥稱雄塞外,時常南下騷擾邊境。文帝曾用和親政策,將宗室之女收為義女,封為義成公主,於公元599年嫁給突厥啟明可汗。煬帝即位,好大喜功,曾兩次巡邊,到塞外炫耀武力。一次親率三宮六院、百官甲兵50多萬人,浩浩蕩蕩直趨勝州(今內蒙古托克遜附近)。在勝州行宮裡,煬帝和蕭皇后接見了啟明可汗、義成公主及眾酋長。也就在這一次,義成公主與蕭皇后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啟民可汗死,義成公主又先後改嫁給他的兒子始畢、處羅、頡利三位可汗。庶母或嫂子在自己的男人去世後嫁給義子或小叔子,這種轉婚制是世界各民族都曾普遍存在的現象。 
  義成公主聞知蕭皇后流離各處,又打聽到蕭皇后的確切下落,便要處羅可汗發兵圍困竇建德,救蕭皇后於烽火之中。竇建德不敢與突厥人正面交鋒,只得於唐武德二年(公元619年)夏,把蕭皇后及皇族多人交給義成公主派來的使臣。原來竇建德還猜想,蕭皇后肯定不會同意的,這樣竇建德便有留下蕭皇后的理由了。但蕭皇后此時在中原已舉目無親了,戰亂使得蕭皇后日夜不寧,她已對時局心灰意冷了,夜裡常做噩夢,幾乎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了。見義成公主派使者來接,自是喜不自禁,便想遠走高飛,離開這令她傷心欲絕的地方,來平復自己的情緒。她希望在完全不同的環境裡,開始自己全新的生活。於是,她隨突厥使者離開中原,走向蠻荒之地。竇建德備了車馬和禮品,讓她帶上南陽公主和煬帝長子楊 的遺腹子楊政道,由1000多騎兵護送,曉行夜宿,走了20多天,到達了突厥汗國。處羅可汗為蕭皇后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儀式,並立楊政道為隋主,安排他們居住在定襄。從此,蕭皇后就過上了背井離鄉、流落異域的生活。 
  處羅可汗見到了蕭皇后,頓時驚為天人。他頓感天下諸美都集於一身,不禁勾起他的無限慾望。時勢至此,人在他人屋簷下避雨,命運已經不能由她自己掌握了。無可奈何之中,蕭皇后又不得不成為番王的愛妃。當初袁天罡不是預言她命帶桃花,在劫難逃嗎?那就只有聽天由命吧! 
  後來,處羅可汗死了,由頡利可汗繼位。按突厥人的風俗,處羅可汗的妻妾——義成公主與蕭皇后姑嫂兩人又被新任頡利可汗接納,成為他的妻妾。雖說蕭皇后比義成公主年長,但由於她具有與生俱來的綽約迷人的風韻和少有的魅力與激情,頡利可汗更鍾情於她。 
  唐朝建立後,義成公主為了給隋報仇,數請頡利可汗出兵攻唐,為已經滅亡的隋朝報仇。蕭皇后數勸無果,姑嫂由此產生分歧。唐太宗貞觀四年(公元630年)正月,雪虐風饕,唐將李靖奉命率驍騎3000餘人,冒著嚴寒,頂著飛雪,自馬邑進駐突厥腹地惡陽嶺,乘其不備,襲擊定襄城,大破突厥,頡利可汗被俘,義成公主被殺,東突厥汗國滅亡。   
  終老唐宮   
  李靖將蕭皇后妥善安置在唐營,派特使飛馬報知太宗。李世民得知蕭皇后已在李靖軍中,便派特使迎接她返回長安,頤養天年。 
  蕭皇后塞外流亡14年從定襄返回長安的途中,走到勝州附近,觸景生情,往事歷歷,而今已物是人非,蕭皇后不禁淒然淚下。 
  唐軍凱旋歸來,李世民傳旨:召見蕭皇后。這時蕭皇后已是48歲的半老徐娘了,而唐太宗李世民才33歲。李世民見她身材頎長俊美,容貌溫柔端莊,美眸流盼,儀態萬千,看不出一點老態,在她的身上,散發著比一般的少女更多的一份獨到的成熟和浪漫。尤其是那雍容典雅的高貴氣質,更不是一般的紅粉佳人所具備,她誘人的風韻讓人怦然心動。使人懷疑她不是天上的仙女,便是人間的洛神。李世民不禁為之心旌搖蕩。甚至懷疑她是否就是真的蕭皇后,因為她的外表與實際年齡實在不成正比。一個已過不惑之年的婦人竟如此光彩照人,真的令人難以置信。然而,她的的確確就是那位歷經滄桑的蕭皇后。 
  而蕭皇后飽經離亂而孕育出來的楚楚可憐的情態,更令李世民愛憐。蕭皇后有感於唐太宗的知遇之恩,就向唐太宗獻上了一件至寶,那就是傳國玉璽。蕭皇后與其孫楊正道當年攜帶傳國玉璽逃往突厥,一直秘不示人。直到貞觀四年(公元630年),蕭皇后與楊政道來歸,傳國玉璽才為唐所得。唐末戰亂,傳國玉璽又先後落入後梁、後唐之手。公元936年,後唐河東節度使石敬瑭勾結契丹,舉兵叛亂,進圍洛陽,後唐兵敗,李從珂與其家人登樓縱火自焚,後唐滅亡。傳國玉璽從此從歷史的冊頁裡消失了,這也是有史可查的傳國玉璽的最後流布過程。 
  李世民心花怒放,當下賜蕭皇后與楊政道宅院。 
  並且他不顧年齡的懸殊,更不在乎臣下的勸諫,執意冊封蕭皇后為唐宮昭容,使這位飽經離亂的隋朝皇后,又正式成了大唐天子的愛姬。 
  李世民這人以隋為鑒,勵精圖治,崇尚節儉。但蕭皇后來到宮中時,他還是破格舉行了一次盛大的宴會來歡迎她,四處張掛著華麗的宮燈,宮女們獻上曼妙的歌舞,桌上堆滿山珍海味,唐太宗以為這種場面已夠豪奢了,因此問身旁的蕭昭容:「卿以為眼前場面與隋宮相比如何?」 
  隋宮夜宴時並不點燈,而在廊下懸掛120顆直徑數寸的夜明珠,再在殿前設火焰山數十座,焚燒檀香及香料,使殿中煌煌如白晝,又有異香繞樑,如入仙境,每晚燒掉的檀香就有200多車。因此,眼下這點排場距離隋宮的豪奢情形哪能同日而語。 
  但蕭昭容不便明說,只是平靜地說道:「陛下乃開基立業的君王,怎可與亡國之君相比!此事在唐宋人的隨筆雜纂裡的記載雖略有出入,但基本上都大同小異。 
  唐太宗不僅被她的容貌所深深吸引,也深為她的明曉事理而折服,對她愈加敬重和疼愛了。雖然唐太宗對蕭昭容十分關照,可這一切都無法撫平她半生顛沛流離的辛酸的心靈,面對唐宮的繁華,她常被不經意的觸及前事,心裡的悲苦和寂寞也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就在這種強顏歡笑中,度過了18年的唐宮歲月,67歲時溘然長逝,結束了坎坷的一生。 
  蕭皇后的一生,享盡了榮華富貴,但也歷盡了人間滄桑,這也許就是她「桃花劫」的人生宿命吧! 
  李世民不忘蕭皇后臨終的托付,下詔宣佈恢復蕭氏的皇后稱號,定謚號為「愍」,並命三品以上官員護理靈柩,隆重下葬於江都,也算極盡哀榮了。     
  媒妁之禍:東陽公主悲苦的姊妹情緣 
  公主們都是天之驕子的帝王血脈,金枝玉葉,一生富貴無憂。歷代史家也都在帝王勳戚之後列有公主傳,其尊容無比。「皇帝的女兒不愁嫁」,應該沒錯吧,可細讀歷朝歷代史書,發現事實並非如此。不少的歷史細節證明,絕大多數公主們的生活,特別是感情生活甚為悲苦,公主們的經歷和結局都不大好。 
  雖然她們一生下來就是天潢貴胄,享有高高在上的皇家特權,握有為所欲為、生殺予奪的權力,但也使她們養成了驕縱的性格。她們出生的唯一使命,就是政治聯姻。在這種情形之下,一方面,她們自認為身份高貴,根本不把丈夫放在眼裡;另一方面,公主們的丈夫為了家族的利益和安危,不得不屈從。人格的膨脹與人性的壓抑,自然產生不出和諧的音符。歷史上也確實有很多公主不顧丈夫的尊嚴濫情縱慾,也確實有很多駙馬是在靈魂扭曲的重壓下,要麼忍氣吞聲,要麼瘋狂報復。 
  做駙馬只是家族得到了表面的風光而已,實際上駙馬本人內心如煮。不但性壓抑苦悶到了極點,而且人格扭曲到了極點,多少患上精神分裂症,自然有暴力傾向了,歷史上也確實有一些公主是死在丈夫的暴力毆打之下。本文敘述的唐太宗李世民最小的女兒新城公主,就是一位無故被丈夫以家庭暴力虐待、毒打致死的。死得很是悲慘不說,而且牽連到無辜的東陽公主。使得關心她的這位嫡姐從此徹底改變了自己的人生,就像一粒塵埃一樣,淪落底層為民。這樣說未免簡單,實際上在她們這種悲苦命運的背後,是殘酷的政治鬥爭的刀光劍影,她們只是男權社會政治鬥爭的犧牲品罷了。   
  人貴命薄   
  長孫皇后的賢淑溫良天下聞名,後世多認為,唐太宗能開貞觀盛世,除了能知人善任、從諫如流外,與長孫皇后的及時糾偏是分不開的。這正應了那句話,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總是站著一個偉大的女性。 
  長孫皇后先祖是鮮卑族拓跋氏,父親長孫晟在隋朝官至右驍衛將軍之職。外祖父高敬德曾任揚州刺史,家境殷實。長孫皇后和哥哥長孫無忌還小的時候,父母雙亡。她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哥哥長孫安業,是個無賴,為了霸佔家業,竟將兄妹兩人攆走。兄妹兩人無奈,只得投奔舅舅家,得到照顧。 
  長孫皇后年幼時,一位算命先生曾為她占卜吉凶,測定她「坤載萬物,德合無疆,履中居順,貴不可言」。果然,長孫皇后13歲便嫁給15歲的秦王李世民為妻,並在唐高祖武德九年八月,李淵禪位後,李世民承繼大統,長孫王妃隨即被英武的唐太宗立為母儀天下的皇后,正應驗了早先算命先生的「坤載萬物」的預言。做了至高無上的皇后,長孫氏並不因此驕矜,反而更加包容,對己嚴,對人寬,且一如既往地保持著賢良恭儉的美德。長孫皇后有著敏銳的政治頭腦和勇氣,李世民之所以能夠通過「玄武門之變」登上大唐天子的寶座,她居功甚偉。因為長孫皇后端直有道,唐太宗對她十分器重,下朝以後總要和她談起國家大事。 
  長孫皇后雖是一個很有見地的女人,但她不願以自己特殊的身份干預國家大事,她很鄭重地說:「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婦人預聞政事,亦為不祥。」長孫皇后以她賢淑的品性和無私的行為,不僅贏得了唐太宗及宮內外人士的敬仰,而且成為後世中國婦女學習的典範,史書對她多所譽詞。貞觀八年,長孫皇后隨唐太宗巡幸九成宮,路染風寒,引起舊日痼疾,從此一病不起。兩年之後,崩逝於立政殿,享年僅36歲。 
  唐太宗一生共與嬪妃生有14個兒子21個女兒,光與長孫皇后就生有三男四女,可見夫妻恩愛,伉儷情深。三男四女為: 
  常山王李承乾(太宗長子),濮王李泰(太宗第4子),高宗李治(太宗第9子); 
  長樂公主(太宗第5女)、東陽公主(太宗第9女)、晉陽公主(太宗第19女)、新城公主(太宗第21女)。 
  由於長孫皇后睿智明達,風範高標,曾寫下《女則》一書,對後宮嬪妃及公主宗女們嚴加約束和教育。所以,長孫皇后所生的女兒們,在史書上都留下了很好的名聲。並不像太宗的其她公主,或多或少都有風流韻事流布街衢。 
  下面,我將一一敘述長孫皇后所生的幾個嫡出女兒的生平行狀,一言以蔽之,都是:貴不可言,人命危淺。 
  長女長樂公主無疑是唐太宗與長孫皇后的掌上明珠,下嫁給長孫沖,是長孫皇后的娘家侄子。長樂公主出嫁時是貞觀六年,那時四海昇平,國庫充盈。太宗由於感激長孫皇后,愛屋及烏,就把嫁女的規模比照李淵的女兒永嘉公主出嫁時的前例,搞得奢華無比,並且奩資較前翻了兩番,受到魏征的強烈諫止。太宗很是惱火,藉機想殺掉魏征,長孫皇后卻向太宗祝賀:主明臣直,嫁一女而得一直臣,可喜可賀。並要太宗厚賞了魏征。 
  可惜長樂公主人貴命薄,身體很弱。雖是皇家血脈,卻不能保證富貴永久。就在長孫皇后病逝沒有幾年,長樂公主也追隨她母親的步履去了。史書上沒有留下她過多的行蹤,後人多推測,長樂公主也如她的母親一樣,是因為某種疾病的折磨而早逝的。由此推測,長孫家族或許有一種遺傳病因在女性之中遺傳。因為長孫皇后的舅族來源於北齊的高氏一族(詳見本書北齊幾篇)。長孫皇后的母親高氏早逝,長孫皇后早逝,長樂公主更沒有活過36歲。證據就是《高宗實錄》裡的記載,長樂公主在她出嫁18年後,她的弟弟高宗李治繼位,然而在李治的行蹤裡,卻找不到任何關於長樂公主的片言隻字,只有他探望異母姐姐高陽公主等人的文字記載。按道理,他應該首先去看望長樂公主,因為長樂公主是他的同胞姐姐,血緣更近,而長孫無忌又是扶持李治登基的權臣。那麼唯一合理的解釋只能是長樂公主早逝了。 
  而長孫皇后的第三位女兒晉陽公主,則完全可以稱為「殤」了(長孫皇后的第二位女兒東陽公主和第四位女兒新城公主將在後面詳細敘述)。 
  晉陽公主閨名李明達,乳名兕子,意思是母犀牛。犀牛是一種強健的動物,給女孩兒起這樣的乳名,可見晉陽公主的身體之弱。民間都有這樣的風俗,貴命賤養,希望借此皮實動物的健康形象,能夠給晉陽公主帶來健康成長的福音。可惜她少年悲苦,疼愛她的生母長孫皇后在她四歲時就撒手塵寰了。 
  那時,晉陽公主還懵懂無知,不諳世事,似乎悲傷離她還很遙遠,她唯一感到變化的或許只是孤獨,因為宮中的嬪妃爭寵日盛,同袍哥哥承乾與李泰為爭奪太子之位,鬧得水火不容。父親家國兩忙,沒有時間來照顧晉陽公主和比她更小的新城公主。唯一能夠給晉陽公主和新城公主安慰的,是僅比晉陽公主大八歲的姐姐東陽公主。東陽公主性情溫和寬厚,照顧兩個妹妹無微不至。殘酷的政治鬥爭,複雜的後宮生活,兼具母親良好品質的遺傳以及東陽公主溫婉性情的影響,使得晉陽公主懂事過早,也養成了她聰明內斂的個性,雖然她稚氣未脫,卻已經「喜怒不形於色」了。深得太宗喜愛,有時上朝也帶上她,膝前承歡。她心地善良,很有主見。每當太宗發怒訓人的時候,她很像她的母親長孫皇后一樣,向父親說出自己的看法,只不過是以小女兒的嬌態,為挨訓的人說項。以至宮中女眷及達官近臣,對小公主都是一片讚譽之聲。太宗曾自豪地對大臣們說:「此女肖母。」 
  晉陽公主還寫得一手極佳的「飛白」書法。「飛白」是書法中的一種枯筆,字體蒼勁,神韻悠遠。同她的父親李世民的書法擺放在一起,幾可亂真。 
  然而,天妒英才,天妒紅顏。天分極高、品貌兼優的晉陽公主,遭到了這雙重的妒忌,最終沒能躲過母親和姐姐一樣的宿命。公元644年,年僅12歲的晉陽公主就像一朵未曾綻放的蓓蕾過早地凋謝了。 
  至此,長孫皇后所生的四個女兒,現在只剩下了次女東陽公主和小女兒新城公主了,雖然她們暫時擺脫了母親家族顯性病因的影響,但另一種更為悲慘的命運卻在不遠的拐角正等待著她們,而伸向她們的黑手正是毀滅之手,她們從此將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東陽公主   
  在這裡,說到貶謫為民的的命運,一定要牽扯到新城公主。而說到慘死的新城公主的命運,也一定要牽扯到東陽公主一樣。正像說到高履行,就一定要說到長孫家族一樣,說到長孫家族,也一定要說到高履行家。兩個姊妹的命運,兩個家族的命運是緊緊聯繫在一起的,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因為老高家是長孫家的舅族,而長孫家又是當今皇家的舅族。他們都是居功至偉的顯赫家族,在朝廷中位高權重,也只有他們才有和皇家聯姻的資格。但伴君如伴虎,家族的男性所承擔的政治風險也就或多或少左右著她們的命運。 
  東陽公主雖然是長孫皇后所生,似乎唐太宗並不特別寵愛,在《太宗實錄》裡並沒有太多的記載,不像她的大姐長樂公主和妹妹晉陽公主,得到太宗的格外關照。但東陽公主性情寬厚,與同樣不大受重視的哥哥李治、小妹妹新城公主姊妹情深。 
  根據歐陽修所撰的《新唐書?東陽公主傳》記載:「東陽公主,下嫁高履行。高宗即位,進為大長公主。韋正矩之誅,主坐婚家,斥徙集州。又坐章懷太子累,奪邑封。以長孫無忌舅族也,故武後惡之。垂拱中,並二子徙置巫州。」 
  同樣的記載在司馬光的《資治通鑒》卷第204里也有:「武周則天順聖皇后垂拱四年(688)戊子(6月16日),丁亥朔,日有食之。壬寅,作神皇三璽。東陽大長公主削封邑,並二子徙巫州。公主適高履行,太后以高氏長孫無忌之舅族,故惡之。」 
  從這兩段話可以看出,東陽公主完全是「以長孫無忌舅族也」的原因而一貶再貶,而她的「主坐婚家」(即為新城公主做媒),只是受遣的借口而已,她,實質是無辜的政治鬥爭的犧牲品罷了。 
  長孫無忌的外祖父是高敬德,是北齊皇帝高歡的堂弟高岳的後代,曾為揚州刺史,為隋唐望族,高敬德之子是高士廉,也就是長孫皇后的舅舅。高士廉生有六子:履行、質行、純行、真行、審行、慎行。其中履行最知名,娶了長孫皇后之次女東陽公主為妻。 
  這樣算來,輩分就有些亂,長孫皇后與高履行是姑表兄妹,那麼,高履行就是東陽公主的表叔了,東陽公主顯然比丈夫低一輩。 
  像這種異輩婚姻在當今被斥為亂倫,而在封建社會鼎盛期的唐王朝,異輩通婚現象卻很普遍,尤以皇族內部最為突出。翻看新舊《唐書》,隨便就可以撿出不少這樣的事例:如唐太宗曾娶大臣徐堅的長姑為妃,而唐高宗則娶其次姑為妃,父子倆分娶姐妹倆,父子關係變成了連襟關係。還有唐高宗娶太宗之妃武則天為後和唐玄宗娶兒子壽王之妃楊玉環為妃。前者是兒子娶庶母,後者是公公娶兒媳婦。唐肅宗的外孫女嫁與肅宗曾孫順宗皇帝,婦比夫高一輩。唐代宗外孫女郭氏嫁與代宗曾孫憲宗皇帝並被立為後,也屬於此類情形。性關係如此混亂,所以後世才有「髒唐」之說。 
  皇家之所以熱衷於異輩婚姻,除唐朝皇族傳承了魏晉南北朝時期的異輩婚遺風外,還與自身受鮮卑化程度影響深厚的原因有關,而最主要的則是要通過政治聯姻,以婚姻的形式尋求政治勢力的平衡。 
  這樣便不難理解了皇族婚嫁不論輩分的原因了。皇家娶妻如此,皇家嫁女亦如此。例子又是不勝枚舉-- 
  除太宗女東陽公主下嫁高履行外,同樣的道理,她的妹妹新城公主又下嫁給了長孫詮,而長孫詮是長孫皇后的堂弟,這樣新城公主則是嫁給了自己的舅舅;玄宗之女太華公主下嫁給了楊奇,太華公主死後,萬春公主又嫁之,而楊奇是玄宗妃楊玉環的堂兄,顯然他比太華公主和萬春公主姐妹倆高一輩;德宗女鄭國穆公主下嫁張茂宗,而順宗女襄陽公主又下嫁茂宗之弟張克禮,兄弟倆娶了姑侄倆;中宗女安定公主下嫁韋濯,而韋濯是中宗皇后韋氏的從祖弟,是堂甥女嫁給了堂舅舅。 
  輩分如此混亂不堪,令人眼花繚亂,無法稱呼不說,還增加了我們讀史的難度,簡直就像數學試題一樣的艱澀。不過,從中我們可以窺探到政治婚姻的影子,皇帝與之聯姻之家無不都是當時的權貴勳臣。 
  公主既然是皇帝的女兒,待遇儀仗、言行舉止,乃至人生命運,自然都緊緊地與皇家的命運聯繫在一起。她們沒有自己的好惡,支配不了自己的命運,在享受皇家富貴尊嚴的同時,也分擔著皇家的政治風險,有時更不得不成為皇室利益的祭品。 
  東陽公主如此,新城公主亦如此! 
  唐太宗貞觀十二年(638),高履行娶東陽公主後即拜為駙馬都尉,後歷任戶部尚書;高宗文徽元年(公元650年)任檢校太子詹事、太常卿、衛尉卿,進加金 
  紫光祿大夫,其父高士廉死後,襲爵申國公。顯慶元年(公元656年),和其父一樣,出任益州(今成都)大都督府長史,「亦有善政,大為人吏所稱」。高履行外為能吏,內為孝子,聲譽天下聞名。史書記載: 
  貞觀初,丁母憂,哀悴逾禮。太宗遣使諭之曰:「孝子之道,毀不滅性。汝宜強食,不得過禮。」 
  十九年,又遭父艱,居喪復以孝聞,太宗手詔敦喻曰:「古人立孝,毀不滅身。聞卿絕粒,殊乖大體,幸抑摧裂之情,割傷生之累。」 
  像這樣品行才情為當時翹楚的國之棟樑,卻在唐高宗顯慶三年(658),武則天當政時,因其與長孫無忌的親戚關係,「太后以高氏長孫無忌之舅族,故惡之」,遭到武後黨徒許敬宗的誣陷,受株連被貶,先降為洪州(治今江西南昌)都督,不久又轉任永州(今湖南零陵)刺史,風寒交迫,死於任所。雖然如此,高履行的運氣卻比既是表兄弟又是連襟的長孫詮的命運要好得多,雖被貶官而死,卻還不是流放,更沒有像長孫詮那樣,被人暗算丟命。 
  歷史事件往往具有偶然的因素。看似不相干的事情,就像起於青萍之末的微風,能掀起巨大的政治風浪。 
  太宗李世民在世的最後一年(649年)春天,他把14歲的新城公主許配給了長孫皇后的堂弟長孫詮。長孫詮才貌俱佳,新城公主風華絕代,雖然輩分相異,但絲毫也不影響夫妻恩愛。雖然新城公主在她只有一歲時,母親長孫皇后就永遠離開了她。但是,比起其他幼失慈母的公主皇子來,新城公主的兒時還是很幸福的,她畢竟是長孫皇后的嫡出女兒,東陽公主又像慈母般的關愛著她,父親去世後,她的哥哥李治又繼位為帝。因此,新城公主的少女時代也是在呵護、嬌慣、無憂無慮中走過來的。 
  而婚後的新城公主,也像她嫁與長孫家族的大姐長樂公主那樣,生活平靜而優裕。雖然唐代公主多有囂張不法的人物,但是新城公主不但繼承了長孫皇后的優良品質,也受得兩位姐姐溫良性格的影響,新城公主成了長孫家族交口稱讚的好媳婦。如果生活就像這樣持續下去的話,作為皇家女兒的新城公主,人生將是非常完美的了。 
  但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一個與她不相干的女人的出現,徹底改變了新城公主的人生命運,也徹底顛覆了東陽公主的整個人生。 
  雖然她們貴為公主,無常的命運就是這麼不可思議的把她們原本分開而行的道路又緊緊地重疊在一起,使她們成為一根籐上的兩個苦瓜,成為歷史上有名的一對苦難的姊妹花。   
  封後風波   
  到唐太宗的晚年,在長孫皇后所生的七個同胞兄妹中,就只剩下東陽公主、新城公主和李治三人了,兄妹也算情深。高宗李治繼位後,即封東陽公主為大長公主,新城公主為長公主。由於她們身份特殊,可以自由地經常出入後宮。在這裡,她們遇到了自己命運裡的剋星,當時剛被高宗從感業寺接出來的武媚娘,就是未來的則天大帝。雖然武媚娘無名無分,只是高宗的侍寢,但她們絕對想不到這個兩度入宮的女子,將會決定她們的命運,顛覆她們的人生。 
  武媚娘曾經是太宗李世民的近身侍女,只有才人稱號。李治在立為太子後,要入宮幫助太宗處理政務,學做人君的道理。這樣,武媚娘就要侍奉皇帝和太子兩人。她非常清楚,以自己目前在宮中的位置,要想進入嬪妃之列,非常困難。因為唐朝的後宮制度有著嚴格的等次:皇后之後依次是四妃:貴妃、淑妃、賢妃、德妃;其次是昭儀、昭容、昭媛、修儀、修容、修媛、充儀、充容、充媛等九嬪;接下來才是同一級別的婕妤、美人、才人各七人。可見才人不是普通的宮人,但也不是皇帝正式的姬妾,類似於舊時世家大族的通房大丫鬟,負責主人侍寢。 
  而一旦太宗殯天,她就得依例出家為尼。如果沒有突然的轉機,只能青燈為伴,了卻此生。想到這一點,武才人就有些後怕。因此,當太子李治出現在她面前時,武才人本能地把自己未來的賭注全部押在年輕的太子身上。她要抓住這個時不我待的機會,拚搏一場。背著唐太宗,兩個年輕人眉目傳情,打得火熱。並且山盟海誓,今生一定要結為夫妻。不久,太宗去世,貞觀二十三年(649年)五月,李治繼位。封太子妃王氏為皇后。而先皇的嬪妃們,凡無生育者,都要出家為尼,誦經禮佛,以超度先皇的在天之靈。武才人也無法抗拒這種命運的安排,進了感業寺。但她與李治有約在先:一俟喪期結束,就立即接她回宮。 
  在這期間,李治的後宮頗不安寧。王皇后和蕭淑妃為爭寵展開惡鬥,在高宗面前喋喋不休的詆毀對方,致使高宗心情煩惋,甚覺無趣。自然使他多次想起了善解人意的武才人。恰在此時,消息靈通的武才人不失時機的派人送給了高宗自己做的一首詩《如意娘》: 
  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 
  不信比來常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 
  更深地觸動了唐高宗李治的繾綣情懷,從此,李治便常常逾禮前往感業寺,與武才人密期幽會。 
  王皇后知道後,不妒反喜,正好借武才人這顆挪動的棋子,一可搬倒蕭淑妃,二又能討得皇上的歡心,顯示自己的大度,一箭雙鵰,何樂不為?因此王皇后派人把武才人接回後宮。果然,武才人的再次入宮,引起了蕭淑妃的不滿,她恃寵與武才人爭風吃醋,而武才人卻得到皇后的庇護。到頭來只落得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而皇后卻自以為得計,引武才人為閨中密友,最後也和蕭淑妃一樣,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因為她們誰也沒有料到,表面上溫良恭順的武才人,卻有著常人無法比擬的心機。 
  公元652年3月,武才人為高宗生下了兒子李弘。她因此被晉封為昭儀,位列九嬪之首。武才人終於在後宮取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但她不甘心,她還要更上一層樓。她要向皇后的位置努力。這就與王皇后產生了新的矛盾,王皇后便大罵武昭儀忘恩負義,而武昭儀卻在高宗面前說皇后的好話。使得李治覺得皇后的心胸狹窄,為人不厚道,不足以母儀天下。 
  武昭儀兩度入宮,深知口舌的力量,她常用小恩小惠籠絡結交宮女們,使宮女宦豎無不稱頌她的賢德,並逐漸成為她的心腹。王皇后的一舉一動,她都瞭如指掌。這還不夠,武昭儀深知,皇后的廢立,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沒有大臣的支持是不行的。因為王皇后是唐高祖妹妹同安長公主的孫女,為太宗親選。於是她仔細分析了朝中的派系情況,建議高宗起用許敬宗、李義府等人,接著又追封其父武士 ,以提高她的出身名望。現在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她在尋找機會,等待時機,堅定高宗廢後的決心。但她不想等待,她要製造機會。 
  永徽五年(654年),武昭儀生下一女,高宗甚為喜歡。武昭儀在皇后來看望之後,竟親手掐死了自己粉雕玉琢般的女兒,卻向李治哭訴,嫁禍王皇后。李治信以為真,王皇后卻無以自辯,廢後之意遂決。 
  要想立武昭儀為後,首先得要提升武昭儀的地位,但是四妃俱全,都很賢德,不能無故廢立,李治一時很為難。這時,武昭儀的親信許敬宗奏請,可以打破祖制,在四妃之上另設「宸妃」,位僅次於皇后。這個建議甚合李治的心意,立即照準。但卻遭到了宰相韓瑗及於志寧、褚遂良、來濟的激烈反對,認為不合舊制不說,且以武媚娘的經歷,能當上昭儀,就已經不錯了。但社稷重臣長孫無忌並不特別反對,此事遂成。 
  但從此,武昭儀痛恨死了韓瑗等人,她曾咬牙切齒地罵道:「總有一天,我要叫他們知道我的厲害!」 
  而韓瑗,卻與新城公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韓瑗的妻子就是駙馬長孫詮的親姐姐,長孫無忌的堂妹。 
  武昭儀被立為宸妃,下一步就是取皇后之位而代之了,王皇后自是驚慌,始感到武宸妃對她的威脅遠勝過蕭淑妃。於是她在宮中暗行巫祝之術,詛咒李治和武宸妃,被宮女告發。恰逢李治頭痛病發作,迷信的李治遂認為這是皇后詛咒的結果,更加堅定了廢後的決心。 
  然而,武昭儀議立皇后的消息一經傳開,頓時在朝野之中,引發了軒然大波。皇后的廢立,事關朝中兩大集團勢力的消長,以長孫無忌為代表的關隴士族集團和以許敬宗、李義府為首的寒門官僚們,展開了激烈的鬥爭。寒門庶族勢力長期被關隴士族鄙視、排擠,內心的憤怒不可遏制,總想找機會發洩,自然就集結在了同樣是庶族出身的武昭儀周圍,為她封後之事經營奔波,藉以打擊以長孫無忌為代表的士族集團。李義府上表奏稱,天下俱稱武氏之德,堪為母則,請廢舊立新。這一奏章立即得到了高宗、武昭儀的讚賞,而以長孫無忌為首的一批朝中重臣卻竭力反對,許敬宗大聲斥責說:「莊稼人多收了幾捆禾麥,還可以再娶小妾。大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廢一後,立一後,有什麼大不了的?你們怎麼就那麼多廢話?」而三公中的司空李績是首鼠兩端,當和事佬,說:「此乃帝王家事。」實際上表明了自己對武氏立為皇后的默許。就這樣,朝中擁戴武昭儀的官員逐漸佔據了上風。 
  然而,長孫無忌畢竟是托孤重臣,又是高宗的親舅舅,當年太宗一度想廢除太子李治,是長孫無忌的堅持,李治才能順利繼位。因此,李治也不敢貿然得罪他。這就使得武昭儀意識到,要想登上皇后寶座,頭等大事,就是必須首先剷除長孫無忌這個障礙。 
  武昭儀的這個決定不打緊,卻使得災難在不知不覺中向新城公主的夫家襲來,也向東陽公主的家族襲來。她們不懂政治,最後卻是政治的犧牲品。 
  然而長孫無忌作為帝舅,地位赫然,怎能隨意扳倒?武昭儀自有辦法。她採取了先清外圍再克堡壘的各個擊破的攻堅戰術,先剪除其羽翼。不久,在長孫無忌陣營中的成員就一一遭到了貶謫。東陽公主的丈夫高履行因為是長孫無忌的舅族,被貶洪州(今江西南昌)。 
  隨後,唐高宗便在武昭儀的攛掇操縱下,不顧長孫無忌的反對,強行於永徽六年10月13日,同時廢王皇后、蕭淑妃為庶人,「母及兄弟,併除名,流嶺南」;形勢如此嚴峻,奉承上意的百官們見風使舵,一齊上表,請求冊封武昭儀為皇后,「百官朝皇后於肅義門」。這樣一來,長孫無忌集團不得不敗下陣來,關隴士族勢力受到沉重打擊。   
  皇后當國   
  武則天終於得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皇后之位,地位至高無上。她的成功封後,使她取得了通向皇權之路的通行證。但這時,她還沒有覬覦皇位之心,她的最大政治就是鞏固已有之位。因為她清醒地認識到,後宮中仍然有眾多爭寵的對手,朝廷中以長孫無忌為首的關隴士族勢力仍是不弱。 
  顯慶二年(657年),她授意親信許敬宗,精心設計了一個朋黨案,把長孫無忌的妹夫、政壇中的臂膀、宰相韓瑗牽扯了進去,貶為遙遠的振州刺史(今海南省三亞市)。武皇后終於報復成功。這樣,朝廷中長孫無忌的勢力大為削弱,成了「孤家寡人」。顯慶四年春天,武皇后再次授意許敬宗要再接再厲,窮追猛打,誣陷長孫無忌謀反。案件有許敬宗主審,雖然懦弱的唐高宗不相信長孫無忌會謀反,但架不住許敬宗聳人聽聞的誣詞,便下詔削去無忌官爵,流放黔州(今四川彭水)。同年七月,許敬宗遣同黨袁公瑜帶著一群如狼似虎的部屬,前往長孫無忌的流放地,逼令這位曾經睥睨朝野的顧命大臣自縊而死。樹倒猢猻散,關隴士族勢力頓時徹底地土崩瓦解了。這還不算,武則天又發揚將革命進行到底的精神,她再次想起了那個曾經令自己切齒痛恨的韓瑗。於是授意李義府把韓瑗也算進長孫無忌「謀反」集團之中,派人去振州殺掉韓瑗。 
  使者到了振州才發現,早在被貶的第二年,韓瑗便客死振州了,與長孫無忌「同謀造反」之說,實在難以自圓。 
  但是,心頭之氣難消的武皇后,覺得如此可惡的韓瑗居然能夠壽終正寢,實在是太便宜他了。於是下令掘墓暴屍,一面查抄韓家,將韓氏子孫女眷一個不留地都貶到廣州去做官奴。由於新城公主駙馬長孫詮是韓瑗的小舅子,時任尚書奉御的長孫詮也被牽連了進去。 
  李義府羅織重罪,判決長孫詮處斬。然而長孫詮畢竟是當朝駙馬,新城公主夫妻情深,進宮哀求,高宗才將長孫詮改判為流放 州(在今昆明以南)。 
  新城公主雖然貴為嫡親長公主,也只能悲悲切切地送別丈夫,看著丈夫的背影一步步地走向迢迢萬里的彩雲之南。悲莫悲兮生別離!本來身體就很虛弱的新城公主在思念和悲傷中病到了。李治知道後,送來了大批的金銀帛錦。本是安慰,卻給新城公主帶來更大的不幸。因為這份意外的賞賜,使得新城公主心裡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花,她覺得哥哥畢竟還念著手足之情,自己的丈夫重返首都的那一天也將為時不遠。 
  武則天意識到,不從肉體上徹底消滅長孫詮,就永遠是個隱患。於是,她派出密使去了雲南。而長孫詮也正好剛剛抵達流放地,就被縣令不問青紅皂白,亂棍杖斃。而向高宗報告是感染瘴氣而死的。就這樣,25歲的新城公主成了寡婦。雖然她對丈夫的死因存在疑竇,雖然她恨透了武則天,但也只能接受命運的裁決。長孫詮死後,高宗覺得很對不起妹妹,除給予豐厚的賞賜外,便將她的婚姻之事,提上了議事日程。 
  而東陽公主和新城公主,因為她們的丈夫無辜受到牽連,雙雙獲罪,同病相憐,東陽公主便十分關心妹妹的婚事,她向李治推薦了韋正矩。 
  正是東陽公主的這一推薦,使她的命運發生了顛覆性的變化,從此跌入低谷,無有寧日,幾年之內,一貶再貶,最後以老嫗之軀,淒涼而終。雖然如此,東陽公主的命運又比她的妹妹新城公主慘遭橫死的命運,卻又不知要幸運多少倍了。   
  公主之死   
  關於新城公主再嫁、死亡的事情始末,熊肖春的《公主是怎樣生活的》一書,在談到新城時,有段精彩的描述,現稍作改動,綜合徵引如下: 
  韋正矩出身士族大家,各方面條件都很是不錯,只是心高自大,總覺得自己的官職還不夠高,聽說皇帝的嫡親妹妹新城公主要再選佳婿,他認為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於是走了東陽公主的門路,希望能夠雀屏中選。東陽公主不疑有它,她只看見這男人一表人才、風度翩翩,又表現得十分有誠意,便覺得實在是不錯的人選。在東陽公主的大力推薦下,韋正矩終於如願以償地當上了新城公主的駙馬,拜為奉冕大夫,成為皇親貴戚。 
  然而,當上駙馬之後,韋正矩才發現,自己沒有如當初所想的那樣,官居要津、執掌大權。從前他官卑職小,根本不可能涉足頂層的權力集團,也就無從知道許多不為人知的隱情。而此時他才明白,新城公主與武皇后之間,原來有著如此不能化解的仇怨。每每想到武皇后的手段和權勢,韋正矩就不禁冷汗直流。 
  特別是到上朝任職的時候,武皇后集團掌握實權的官員如許敬宗、李義府之流,總是在人前人後對這位新任駙馬擺出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樣,在權利之爭中,韋正矩往往敗下陣來。這也未免與韋正矩當初的設想差得太遠了。他對自己的待遇十分不滿,但又不敢、也沒有能力與權臣們明爭暗鬥,於是他遷怒於新城公主,痛恨她不為自己考慮,不肯去逢迎武皇后化解宿怨。按照禮制,駙馬一家都要對公主行君臣之禮,韋正矩每思至此更是憤憤不平,認為自己娶這個公主,實在是失算了,得不償失。 
  在這樣的情形下,漸漸的,韋正矩撕去了謙謙君子的偽裝。不但不遵守制度所規定的侍奉公主禮儀,甚至還常常對新城公主冷嘲熱諷,出言不遜。而這麼想的不止韋正矩一人,幾乎整個韋氏家族都對此頗有同感。韋家人都覺得,這位與皇后結下仇怨的公主,遲早會給家族帶來災難。更何況新城公主在兩次婚姻中都一直沒有生育,所以韋家不但沒有誰出來勸阻韋正矩,反倒都不聞不問甚至煽風點火。 
  新城公主自出世以來,幾時受過這樣的氣?她忍不住要向哥哥訴苦。 
  然而此時的高宗李治,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曾與晉陽公主相擁而泣、思念母親的小皇子了。自顯慶三年(658)以來,高宗的身體日漸虛弱,患上了一種嚴重的「風疾」,頭痛劇烈的時候,甚至恨不得一頭撞死過去。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將朝政交給皇后武則天全權處理,自己則隱居深宮養病。時間一久,武則天掌控住了大唐王朝的命脈,成為王朝幕後的實際操縱者。 
  可想而知,李治全副心思都放在了自己性命上頭,連自己的王權都丟到了一邊,朝政都無心管理了,哪裡還有心思去管小妹妹的家務?更何況從情理上來講,宮廷女眷的事情,都應歸皇后主持。而武則天對新城公主心存忌憚芥蒂,更是樂見此事,來了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新城公主只得含著眼淚離開皇宮。 
  韋正矩看在眼裡,更加助長了他的囂張氣焰。他本來就是個在驕縱自許中長大的士族子弟,一向目中無人。此後,凡是他覺得自己在朝廷上受了什麼氣、被誰壓制了,他都要歸咎於新城公主,回來便向她發作一通。雖然不敢出手打罵,但是言辭刻薄尖酸,更讓人不堪忍受。 
  韋正矩對新城公主的不敬傳到許敬宗等人的耳裡,卻得到了他們的認可,對他的態度也與從前有所不同。但他畢竟是新城公主的丈夫,再怎麼鑽營,武皇后權力集團中也不會真正有他的位置。韋正矩由此將新城公主視作眼中釘、肉中刺,恨不能殺了她,早一些擺脫這個累贅。 
  龍朔二年(662年)冬天,新城公主病倒了。她不但得不到照顧,反而受到韋正矩一次次的肆意污辱。新城公主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她畢竟是皇家的公主,其尊嚴豈容侵犯?她和韋正矩針鋒相對地爭吵起來,指責他雖然口口聲聲自命清高,卻是攀龍附鳳之徒,更是忘恩負義、毫無廉恥之輩。 
  韋正矩幾年來在新城公主面前為所欲為,早已忘記了面前這個小婦人乃是堂堂皇家公主。更從來還沒想到,這個一向低眉順眼的小婦人居然也敢於出言反抗。新城公主字字句句都直擊他的要害。說得韋正矩瞠目結舌,惱羞成怒,他失去了理智,瘋狂地用錦被將新城公主活活捂死了。 
  新城公主因疾暴薨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高宗李治的耳朵裡。李治頓時悲傷不已,雖然近幾年來他與妹妹關係疏遠了許多,而且也有些不愉快的事情發生,但是那畢竟是他至親的同胞妹妹。人死了,就很容易想起她生前的種種好處來。 
  當李治痛斥太醫無能的時候,太醫們小心翼翼地向李治稟報了他們所見的一切。李治聞訊大驚,立刻傳下旨意,命令三司會審,徹查公主的死因。 
  自以為幹得神不知鬼不覺的韋正矩萬沒有料到,自己這麼快就被列為弒殺公主的兇嫌。他更沒有想到,早已被自己看成是失了皇寵的新城公主,居然在皇帝心目中仍有如此重要的地位。他懊悔不已,但是為時已晚。 
  面對人證物證,韋正矩啞口無言。駙馬居然敢凌辱謀殺公主,這大唐王朝從來未有的事情震驚了朝野,就連一向對新城公主反感戒備的武則天,也對韋正矩的所作所為深惡痛絕。 
  龍朔三年(663)正月乙亥日,高宗李治下旨,將韋正矩斬首示眾,舉族流放。 
  新城公主以這種不明不白的方式,終於得到了最後的解脫。她與政治沒有任何牽連,但是政治鬥爭卻間接地奪去了她的幸福和生命。新城公主去世的時候,還不滿30歲。 
  新城公主死了,李治似乎這才如夢初醒,為了彌補自己對妹妹的歉意,他傳下詔令,以皇后的禮儀,為新城公主舉殯。 
  並將新城公主附葬在父親太宗李世民的昭陵東南方,在所有的陪葬墓中,她的墓地離昭陵玄宮最近。 
  想到妹妹居然會死在駙馬的手裡,李治憤怒之中,將所有陪侍新城公主的侍女宮監也劃進了流放的範圍裡,接著又傳下了一道旨令:將公主墓內壁畫中所有的侍女面部都統統毀去,因為她們保護公主不力,沒有臉面見自己的主人於地下。 
  這還不算完,李治在悲痛中,又想到了當年舉薦韋正矩為駙馬的姐姐東陽公主。於是怒火再次燃燒,他下令將九姐一家斥徙集州(今四川南江縣)。 
  東陽公主人在家中坐,橫禍從天降。不得不嚥下滿腹酸楚,淒淒惶惶地離開繁華的長安城,舉家被逐。 
  東陽公主只因一點好心,所信非人,不但害死了自己最親最小的妹妹,還被無辜株連,未免不痛心疾首。但她沒有想到,自己更大更不幸的厄運還在後頭。   
  媒妁之禍   
  關隴士族集團崩潰後,武則天乾脆打破門閥制度,用人不看門第,只重才幹。於是一大批庶族人物崛起朝中。為了直接干政,武則天與李治一同上朝,事無大小,一起裁決。號為「二聖」,皇帝成了傀儡,武則天成為名副其實的執政者。而李治久病在身,不能理政,他甚至流露出了把朝政交給武則天的念頭,只是大臣反對,才未能實行。而太子李弘的身體甚至比李治的還差,死在他的前頭。也有史書記載,是因為李弘親見自己的兩個異母姐姐也就是蕭淑妃的兩個女兒,30多歲了,仍幽禁牢獄,他「見之驚側」,奏請釋放嫁人。武後懷恨在心,將李弘毒死。高宗調露元年(679),李治便立他與武則天的第二個兒子李賢為太子。 
  李賢性情優於其兄李弘、弟弟李顯、李旦,「容止端雅,深為高宗所嗟賞」,處理政務非常明敏,贏得了朝廷內外的一致讚譽。但也正是因為他的能幹,使武後感覺到了潛在的威脅。 
  而李賢對武後的私生活多所勸諫,此時他又聽到了李弘是母后所殺的謠言,使他對武後心生疑忌,而宮中又傳出他實際上是武後的姐姐韓國夫人所生,並非武後親生,三人成虎,李賢「亦自疑懼」。與武則天關係曖昧的寵臣明崇儼,唯恐李賢當上皇帝後與己不利,便常在武則天面前進讒言。傳說明崇儼神通廣大,有役使鬼神之能,精善歧黃,曾奇跡般地治好了某刺史千金的絕症,因此受到高宗的青睞。「翩翩一隻雲間鶴,飛去飛來宰相家」,從此出入縉紳之家,假借鬼神之名臧否人物,評論政事。一日,他與武則天言及幾個皇子的面相,說:「昨日臣與安期生下棋,談到天下大勢都不約而同地歎氣,以為太子庸劣,福薄壽短,難成大器,蒼生從此多難了。倒是李顯狀貌太宗,有人君之相。李旦最貴。」 
  這樣肆無忌憚攻擊詆毀論調,李賢自然難於容忍。為了使自己太子之位更加穩固,他著手密謀,決定除掉明崇儼。 
  高宗調露元年(679)陰曆五月,明崇儼被盜賊殺死,兇手逃之夭夭。明崇儼被追贈為侍中,就連他的兒子也受惠被封為秘書郎。武則天懷疑李賢為幕後指使人,要他為此事負責。她開始譴責太子,李賢苦悶異常,他終日縱慾,寄情聲色。甚至與他身邊的僕童家奴大搞 
  同性戀。武後為此大怒,立即派人全面搜查太子府,結果從東宮馬坊裡搜出了數百具甲冑,於是斷定太子在策劃政變。此時,受審訊的太子寵奴趙道生,招認自己確曾受太子委託刺殺明崇儼。高宗皇帝非常寵愛李賢,對指控他的罪行顯然是半信半疑,仍想赦免他。但武後把自己的意願強加給皇帝,將其廢為庶人,盡誅其黨羽,流放到巴州(今四川巴中)看管。 
  與李賢流放地相近的東陽公主,出於姑侄親情,曾經幾次去看過遭貶的侄兒李賢。就為這事,武則天得報後,指使左金吾將軍丘神 
  逼令李賢自殺。武則天要消滅每一個對自己有絲毫威脅的人。東陽公主就又再次被牽扯了進去,因為武後一直惦記著她是長孫無忌表弟高履行的妻子。連封號也被徹底剝奪了,不再享有國家俸祿,成了一個連生活來源都無著的貧婦。她的丈夫高履行也再次受到牽連,由洪州刺史再貶為湖南永州刺史,且詔令永不得回朝廷,不久,高履行就憂鬱的死在永州任所。就這樣,武則天還不肯放過她,武周垂拱四年(688)戊子6月16日壬寅,已經跡近平民農婦的東陽公主再次遭到貶謫,已是垂垂老矣的她連同自己的兩個兒子一起,被趕到了巫州(今湖南湘西黔城鎮)。而不讓她在丈夫去世的永州落腳,兩地相距遙遠,連每年清明,去到丈夫墳頭薄祭一杯濁酒的機會也不給她,也不允許她這樣做。政治的無情連人世間的親情也給殘酷的剝奪了。 
  武周長安四年(704)甲辰8月19日,東陽公主淒涼地病死於巫州一所破爛不堪的茅屋裡,殮葬她的只是一口薄薄的白茬棺材。 
  唐中宗神龍元年(705)11月初二,82歲的武則天死於上陽宮。臨終時,她赦免了自己生前所有的冤家,包括東陽公主,允許他們和他們的後人返回京師。只是東陽公主沒有等到這一天。不過,她的兩個兒子高璇、高瑾也都爭氣,在唐史上都留有事跡。高瑾更是榮登鹹亨元年進士第,並有詩文傳世。     
  不慕榮華:貴妃王珠的布衣情結 
  先哲說:性格即命運。這話用在唐德宗身上是再合適不過了。縱然那個時代的夫權與皇權的氣勢是多麼巨大,但唐德宗性格中的耐久性和意志力的缺陷,足以沖銷這種氣勢,從而演變為最大的社會悲劇和最深的愛情悲劇。唐德宗的一生,可說是悲劇和悲情的一生。他志大才疏,察人不明,心無常性,大悲大喜。即位之初,鴻鵠滿志,開展削藩大計;然而,幾經挫折失敗,最後竟灰心喪氣,懦弱如小婦人一般,從而使藩鎮開始了真正的割據。其實人一生都要經過幾次失敗,失敗並不可怕,但德宗的極端性格,竟使惶惑和信心的缺失變得比失敗更加可怕。德宗在對待自己的愛情方面,也犯了同樣的錯誤,他的情緒經不起挫折,容易走極端。他愛慕貴族小姐王珠,封為貴妃,然王珠小姐入宮後,不愛錦衣玉食,常伴粗茶淡飯,不愛鳳冠霞帔,偏喜縞衣素服,並時刻要求德宗放她出宮。不管他怎麼降恩於她,就是得不到她的愛。德宗氣惱之下,命令放出,並諭旨官宦人家皆不得娶之。元士會與王珠一見鍾情,為不違背與德宗的前約,元士會辭了官職,甘願一輩子流落民間務農。真是歷史上的奇人奇事。   
  矛盾人格   
  要搞清楚王珠與德宗的愛情故事,我們首先要瞭解德宗其人和他的時代。縱觀德宗的一生,無論是他的性格還是他的行動,都充滿了極大的矛盾和濃厚的悲劇色彩。 
  唐德宗李適(742~805),唐朝第十代皇帝。他是玄宗之重孫、肅宗之長孫、代宗之長子,他的整個少年時代,大唐帝國氣象恢弘,人們陶醉在盛世浮華的光環之中。誰也沒有想到亂離的發生,特別是唐朝宗室,更缺少危機意識。在李適14歲那年(天寶14年,755年)的11月,安史之亂驟然爆發。翌年長安失守,玄宗倉皇出逃巴蜀,從此大唐帝國如江河日下,日見危殆。在這場由盛入衰的時代大變遷中,德宗和其他皇室成員一起經歷了從沸點到冰點的跌宕人生,也親歷了戰火的洗禮和考驗。逐漸形成了他或激情揚厲或消極頹廢的二重性格,而這二重性格中起主導作用的更多的是消極的一面,極大的左右並影響了他的一生。 
  唐寶應元年(762年),其父代宗李豫即位,以李適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封魯王,不久改封雍王,肩負起與安史叛軍餘孽作最後決戰的使命。安史之亂平定後,李適因功拜為尚書令,和平叛名將郭子儀、李光弼等八人一起被賜免死鐵券、圖形凌煙閣。廣德二年(764年)立為太子。大歷十四年(779年)五月代宗死,身為皇太子的李適遵照父皇遺詔柩前即位,次年改元建中。 
  德宗在位整整26年,在唐朝皇帝中,算是在位時間比較長的一位,僅次於高宗和玄宗。在他之後,再沒有哪個唐朝皇帝比他在位時間更長的了。 
  社會的長期動盪,和民眾的亂離之悲,使德宗非常羨慕開元之前的盛世局面。所以他登基以後,頗思勵精圖治,銳意實施革新,大有復興和重振唐王朝的宏圖大志。但是,由於大唐帝國累積而來的各種社會矛盾積重難返,德宗又急於求成,他所採取的很多措施不但不合時宜,反而激化了社會矛盾,並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當德宗的一系列改革遭遇挫折後,他的揚厲的雄心竟然消失殆盡,情緒也從最高的峰巔跌落到最深的谷底了,而滑落的過程又是如此迅速而徹底,把他矛盾的人格推向了極致。終其一生,他都在這種矛盾的痛苦中掙扎而不能自拔。比如: 
  他即位之初,即聽信楊炎的話,殺了主張改革的宰相劉晏,任命楊炎為宰相進行改革。後又聽信盧杞的話,把楊炎賜死。而盧杞是大奸之人,天下人無不洞悉其奸,可唯獨他看不出來,說明德宗確實不能察察為明。人事變動如此頻繁,吏民都有些無所適從。即使有切實可行的政令,也不能得到很好的貫徹執行。所以那時雖然偶爾也有令人鼓舞的新氣象的呈現,也都不過是曇花一現而已,難以持久。人事紛爭的根源就在於德宗遇挫則怠的矛盾性格,有一種心靈的悲觀和毀滅感,使他徒有宏圖壯志,也都如風吹流雲。 
  德宗這種一旦遭受挫折就立即銳氣大傷的狀況,在對待藩鎮的態度上表現尤為明顯。他打擊藩鎮,加強中央集權,是好事。但當時的社會、政治條件並不成熟,反而引起一場大亂,爆發了朱滔、李希烈、朱 等人的叛亂,德宗的企圖靠軍閥打軍閥的做法徹底失敗。建中四年(783)十月,德宗準備調往淮西前線平叛的涇原兵馬途經長安時,因為沒有得到夢寐以求的賞賜,加上供應的飯菜又都是糙米和素菜,涇原軍5000士兵造反,亂兵打進了長安,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涇師之變」。德宗倉皇出逃到奉天(今陝西乾縣),成為唐朝繼玄宗、代宗以後又一位出京避亂的皇帝。興元元年(784),又走梁州(今陝西漢中)。最後,靠著李晟等人的忠心,最後才平息了長安的叛亂。德宗回到長安後,再也不敢對藩鎮採取強硬措施了,只能一味遷就。由強硬的武力削藩轉而變為對藩鎮姑息。唐朝藩鎮割據實始於德宗。 
  德宗的父親代宗,因為是由宦官擁立,所以對宦官很是優寵,特別是派往各地出使的宦官,任由其公開索賄、大肆搜刮。德宗為皇太子時就很清楚其中的弊端,所以即位伊始,就下決心加以整治,「疏斥宦官」而親近朝廷官員。在剛剛即位的當年閏五月,德宗派宦官往淮西給節度使李希烈頒賜旌節。此人回京後,德宗得知,李希烈不僅送了他700匹縑、200斤黃茗,還送了他駿馬和奴婢。德宗大怒,將其杖責六十以後又處以流刑。此事傳出京城,那些奉使出京還沒有回來的,都悄悄地把禮品扔到山谷之中,沒有收到禮品的就再不敢亂來了。不僅如此,在即位的當月,他還將暗懷異圖的宦官劉忠翼賜死。 
  但在遭遇「涇師之變」出逃避難的過程中,德宗逐漸改變了對宦官的態度。原因是他信賴的禁軍將領在叛軍進城時竟然不能召集到一兵一卒保衛宮室,而他倉促逃亡時身邊最可以依靠的,竟然是自己在東宮時的內侍宦官竇文場和霍仙鳴及其所率的百餘名宦官。竇文場和霍仙鳴的忠心可依與朝廷武將的難以依靠給德宗以深深的刺激。慢慢地,德宗開始將統領禁軍的事宜交付竇文場和霍仙鳴等人,說明他已經開始改變了即位之初疏斥宦官的態度。在貞元十一年(795)五月,德宗還將宦官任各地藩鎮監軍的辦法固定下來,專門為擔任監軍使的宦官置印,不僅提高了監軍的地位,也使之制度化。 
  德宗對宦官態度的轉變,使宦官由刑餘之人而口含天憲,成為德宗以後政治中樞當中重要的力量。德宗以後的唐朝皇帝當中,像他的兒子順宗、孫子憲宗以及後來的敬宗、文宗等都是死於宦官之手。史學家往往把宦官專權稱為唐晚期政治腐敗和黑暗的表現之一,這一狀況的最終形成,與德宗對宦官態度的改變有直接的關係。 
  德宗在位前後施政風格出現的巨大反差和矛盾,一方面說明了這位亂離天子的政治品性,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大唐帝國在這一歷史時期的政治面貌。 
  公元805年正月,太子李誦突然中風口啞,德宗因悲傷過度而病倒,不久病死於長安宮中的會寧殿。終年64歲,葬於崇陵(今陝西省涇陽縣西北四十里的嵯峨山)。 
  公元805年,唐順宗李誦登基,李誦身殘志堅,頗思有一番作為。但是身體情況實在使他樂觀不起來。一年後,他只得讓位給太子李純,是為唐憲宗。憲宗是唐朝中後期最耀眼的一顆政治明星,史稱中興之主,他再造了唐朝的大一統。   
  絕妙佳人   
  在政治上如此,在個人的情愛方面,唐德宗的分裂性格也表現得淋漓盡致。 
  王珠,生卒年不詳,是唐德宗的貴妃。其兄王承升,是李適做太子和做太子以前的好朋友。 
  李適當太子的時候,雖說唐朝經過戰火的焚燒已呈衰微之勢,但長安的教坊樂司,仍然繁盛依舊,不減當年,香車寶馬,絡繹不絕。唐人飄逸,李適貴為太子,自是詩酒風流,他和長安的一個公子哥兒王承升聲氣相通,十分投機。王承升是長安大戶,世代為官。二人詩詞曲畫,各自相矜;投壺射鵠,又互相風標。王承升好琴,德宗亦好琴,遂引為知音。二人常在勾欄留戀,鼓琴弄操;也去公侯之家,曲杯流觴。一次李適閒來無事,踅到王承升家喝酒聊天。 
  二人正在庭院高坐歡會,開懷暢飲之際,忽然傳來一陣悠揚悅耳的琴聲,從後花園徐徐度出,越過水榭,落在面前的亭亭荷葉上。德宗飲酒正在興頭上,聽得琴聲悠揚悅耳,不覺停下手中酒杯,拊節凝聽;又止不住尋音望去,隱約看見一風華絕代的紅衣女子,正在遠處的一棵 
  海棠樹下撫琴動操。微風飄袂,如仙子臨世。那美人嫵媚的倩影,如電光石火一般重重地撞擊著李適的心扉。又只聽得那琴聲時而如玉落銀盤,錚錚淙淙,時而如雨打芭蕉,連綿起伏。輕攏慢捻,莫不合度。李適聽呆了,看呆了,也想呆了,一曲剛罷,不禁忘情的拍案叫絕,讚不絕口。 
  李適曾經耳聞,王承升之妹王珠,姿色過人,小王承升5歲。善彈琴作畫,吟詩蒔花。天真爛漫,歌舞尤佳。心中早就有所企慕,如今聽了琴聲,更覺得這美人殊是可愛。莫不是那紅衣少女就是王珠?但李適不敢肯定,就問王承升道:「適才彈琴的是你什麼人?」王承升不敢隱瞞,如實作答:「是愚妹。」李適情不自禁誇道:「早就聽說令妹才藝雙絕,何不令出相見?」王承升自然高興諾諾,妹子能得太子青睞,這是多少富貴人家求之不得的好事呀!他急忙屁顛屁顛的跑進後花園,請他的妹妹趕快梳洗打扮,與太子相見。 
  然而王珠卻不同於一般流俗之人,她是一個傲氣清高,淡泊名利、熱愛自由又勇敢追求自己理想幸福生活的獨特女子,很具有現代少女的精神。對與皇太子見面毫無興趣,回到閨房以後,久久不願出來。王承升哪敢得罪太子,好說歹勸,只差點跪下喊王珠為姑奶奶了。王珠說道:「太子也無非是個臭皮囊罷了。至於你這樣嗎?」見哥哥為難,王珠才勉強同意來到廳堂。因此見了太子也不奉承,只道了萬福,算見過禮了。王珠雖不施粉黛,也不換裙裾,卻難掩天生麗質,如風荷淨植,動靜有姿。德宗心中立刻恍惚,呼吸急促,心潮如浪濺堤岸,衝動不止,本想當場求婚。但王珠不給他機會,一溜身又進到屋裡去了。 
  德宗就這樣非常驚奇地看著她翩若驚鴻似的轉身離去,竟自癡了。 
  太子癡癡地立著,王承升招呼太子重新入席就座。德宗哪還有心?便起身告辭,回宮去了。也就從這一刻起,德宗的腦海裡刻下了王珠冰清玉潔的倩女形象,揮之不去。因為太子從沒遇上這麼特別的女孩,竟得了相思病。從此食不甘味,寢不安枕。 
  皇后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是為著王承升之妹的絕世姿色,十分著急,便奏聞代宗皇上,遣宗室大臣李晟夫婦,至王家傳諭,欲納王珠為太子貴嬪。王珠聽說宣召她進宮去做太子妃,她便嬌聲啼哭起來,說:「皇宮是最見不得人的地方。女孩兒一旦進宮去,一窩子女人爭寵,有幾個有好下場的?寧為貧家婦,不做帝王妃。」王珠寧死也不願進宮做太子妃。 
  他哥哥進來勸說:「妹妹你特糊塗,你被皇家看中,是咱祖上的陰德隆盛。你想,他是今日的千歲,便是明日的萬歲;妹子一旦進宮,得了千歲的寵愛,將來是要做娘娘的。」一家大小也都來勸,王珠拗不過眾人的眼淚,只得先施緩兵之計,便說道:「我現在年紀尚小,不懂得宮中禮節,倘到東宮去,有什麼失禮的地方,恐怕要連累家裡人。既承千歲青眼,望哥哥給妹妹說情,待太子繼承皇位,再進宮去也未遲。到那時,宮中禮節,我也略知一些。今日若硬要強逼進宮,便是一死。」 
  王珠有烈女性格,王承升是知道的,也不敢過分相逼。只好把妹妹的這番話奏明李適,李適一聽,也無可奈何,只得作罷。又聽說王珠願做他的貴妃,耐性等待也無妨。他身邊自有王氏等眾多嬪妃陪守,因為王珠的個性突出,才牽動了他的情思。時間一長,王珠之事也就冷淡下來。這也正是王珠所願望的,在這一點上,王珠無疑是最有主見的奇女子了。 
  大凡帝王,凡遇美色,都想獵艷在手。但也不過三幾日,也就忘了。但既然已被太子相中,王珠便不能再嫁人了。又是王珠所苦惱的,她只願李適在脂粉叢中,把自己完全徹底的遺忘乾淨。   
  昭德皇后   
  其實,德宗是有妻室的,他的原配王氏(?~786),姓名不詳。父王遇,曾任秘書監,加封為揚州大都督。廣德元年(763)五月,李適為魯王時,娶王氏為妻。王氏天資聰慧,美艷無比,很得李適寵愛。王氏出身官宦世家,從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和熏陶。一生恪守婦道,賢明豁達,是標準的賢內助。不久,王氏便為李適生下一子,取名李誦,即後來的順宗。公元779年李適即位後,馬上冊封王氏為淑妃,排在眾嬪妃之首,行使皇后的權力。 
  公元783年10月,唐德宗因為急於削藩而爆發了涇原之變,叛亂的將領佔領了長安,德宗倉皇逃往陝西乾縣。因出逃倉促,將玉璽遺忘,而細心的王淑妃已將大印帶了出來。此事很使德宗感動。 
  由於離開長安,失去了優渥的生活環境,再加上幾年的奔波亂離的日子,特別是女兒生下後即夭折,對王淑妃打擊很大。回到長安,王淑妃一病不起。貞元二年(786)11月,德宗宣佈立王淑妃為皇后,加冕儀式非常隆重,在病中的王皇后掙扎著與百官見面,然而隆重的加冕典禮剛落下帷幕,王皇后就停止了呼吸。德宗悲傷萬分,隨後,又為她舉行了隆重的葬禮,賜謚號為「昭德皇后」。 
  諸事已畢,德宗十分想念皇后,每日愁眉淚眼。宗室王公大臣及李晟、渾 等,見皇帝如此愁苦,怕哭壞了身體,便輪流著陪伴皇帝,在御苑中飲酒說笑遊玩。宰相張延賞、柳渾等,又製成樂曲,付宮女歌舞。德宗的悲懷,漸漸地解了。雖然王皇后已去世了,但皇帝身邊不缺美女,也沒有立刻想到王珠,大概經過幾年的亂離,已經忘了。還是一個宦官提醒他說:皇上怎麼把王珠忘了?德宗這才猛然想起那王家美人。這時的王珠,出落得愈是美麗了;便令翰林學士吳通玄,捧皇帝冊文,至王承升家中,宣王珠立即進宮。這回王珠沒借口了,因有前約在先,王珠萬般無奈,只好來到德宗身邊。   
  宮中歲月   
  自王珠進宮後,德宗立刻化悲為喜,把她當珍寶一般的捧著。隆重的冊封她為貴妃,想極力討她歡心。唐朝的後宮制度有著嚴格的等次:皇后之後依次是四妃:貴妃、淑妃、賢妃、德妃。王珠排在眾嬪妃之首,皇后王氏已死,實際上她已取代了皇后的位置。這是古代多少白領女子夢寐以求的職位啊!可見德宗對她的重視,這還不算,德宗為能整日陪伴著她,甚至無心上朝理事。江山社稷,佳人最重。寵愛只在一身,甭說後宮的三千粉黛,更是被他忘在爪哇國了。 
  德宗每夜臨幸王貴妃宮中,見她膚如凝雪,溫婉如玉,德宗不知如何愛憐。為逗美人歡心,他把宮中收藏最好的寶珠,串成衣服,賜王貴妃穿著;粉面脂香,更襯著珠光寶氣,不似天仙,勝似天仙。德宗看了,又不知如何寵愛才好。唯吟道:「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如此粲者何?」 
  王貴妃素來愛清潔,入宮後每天洗三次澡,更三次衣。每一起坐,都有宮女挾著帔墊,在一旁伺候更換。每當貴妃吃飯時,必有八個宮女端茶盛飯。尤其王貴妃在宮廷裡活動時,數百個宮女、宦官前呼後擁,十分威風。 
  雖然王貴妃極盡寵愛,賞賜豐厚。但王貴妃內心並不歡愉,自打進宮後,原本天真爛漫的少女變得整日不苟言笑,蛾眉緊鎖。德宗見了,卻更加喜歡,因為她平添的憂鬱氣質,是皇帝從來沒有遇到過的。便格外在美人身上用工夫,怎奈神女無心,愈弄愈壞,王貴妃仍然不露笑臉,整日低頭沉默,少言寡語,弄得德宗皇帝不知如何是好。潘郎用巧,美人不笑,真是平生第一恨事。德宗有一次對身邊宦官說:「朕如見王貴妃一笑,即便拋棄了皇位也在所不惜。」可見德宗皇帝也是一個用情極深的帝王。 
  為了逗這位美人高興,德宗便命人建造起一座水晶樓來,人行室中,影在四壁,氣派非凡,窮極華麗。水晶樓落成之日,德宗便在樓下置酒高會,宣召大臣命婦和六宮嬪嬙,在樓下遊玩,一時笙歌疊奏,舞女聯翩。眾人正在歡笑的時候,忽然不見了這位王貴妃。德宗問時,宮女奏說:「娘娘上樓休息去了。」 
  德宗皇帝心中最寵愛的就是這位王貴妃,今日歡會也是為著王貴妃,如今王貴妃不在跟前,便覺滿目淒涼,酒也懶得吃,歌也懶得聽,舞也懶得看。便急令宮女上樓宣召;那宮女去了半天,卻不見王貴妃下樓來。 
  德宗忍不住了,便親自上樓去請,只見王貴妃坐在牙床上,低頭抹淚。德宗看了,心中又是痛惜,又是詫異。褒姒看到烽火,還有一笑,原想水晶樓落成之日,也能博美人一笑。誰知與願大違,王貴妃竟痛哭起來。 
  德宗問:朕究竟怎麼做,你才能開心呢? 
  見德宗發問,王貴妃愈是哭得淒涼。德宗大驚,問其緣由。 
  王貴妃邊哭邊抹眼淚求道:「萬歲爺饒放了俺這賤奴吧!賤奴自知命薄,受不住萬歲爺天一般大的恩寵,因宮中禮節繁瑣,行動監視,宛如獄中囚犯。我性愛自由,受不了宮中拘束。雖萬歲爺百般寵愛,而賤妾受之,則如芒刺在背。萬歲爺如可憐賤妾命小福薄,務求放妾出宮,還我自然。」 
  正在興頭上的德宗皇帝,卻不料王貴妃說出這番話來,心中十分掃興,十分不解,也十分委屈。本想訓斥她幾句,又看她哭得帶雨梨花似的,十分可憐,十分動人,自己也十分不忍,既心疼又無奈,勸慰了幾句,只好悻悻而去,自尋一班嬪妃飲酒作樂去了。 
  德宗皇帝沒法子,其他的妃子可樂壞了,見機爭寵,她們巴不得王貴妃失了寵,自己可以爬上高枝兒去。她們在德宗面前進讒言,德宗便逐漸疏遠了王貴妃。 
  一次,德宗又到王貴妃住處,一看目瞪口呆:只見王珠頭髮散披,釵橫裙亂,身著宮女的粗布衣服,雜在宮女之間,與她們一起洗衣舂米,澆花種草,自得其樂的幹活兒。德宗哭笑不得,也惱火異常,問她究竟要怎麼樣?皇帝做到這個份上,也真夠窩囊的了。 
  王珠伏地跪求:「妾乃布衣女子,喜耕種,不慕榮華,生平只追求心靈的自由,皇宮於妾來說,不啻為豪華監獄。今雖富貴,終無意趣。望吾皇降皇恩,賜放妾身還家。」 
  德宗很是氣憤地罵道:「你真是天生的貧賤命,沒福氣,無可救藥了!」 
  德宗雖然得不到王珠的愛情,心裡不爽,但知不可違天強留。再者,唐朝是個開放的朝代,婦女有絕對的自由。皇帝也不是太專制,況且德宗是一個比較寬厚的帝王,當年他母親因戰亂失蹤,後有農婦冒充他的母親進宮,他也沒有怪罪。因此等待王珠的不是冷宮,也不是三尺白綾。德宗皇帝很大方地下令廢去王貴妃的名號,讓她身穿入宮時的衣服,用一輛小車把王珠送出了宮門,退回王承升家。 
  但畢竟心裡不爽,就與王珠約法三章,不准她再嫁仕宦之家。也算稍稍求得心裡的平衡吧! 
  王珠回到家中,如小鳥出籠,恢復了女兒本色,竟日笑逐顏開,嬌憨可憐,一副天真爛漫的神態,和丫鬟小姐妹們整日玩耍,一點也沒覺得丟了貴妃頭銜有多難過。或在花前月下,奏琴一曲,引得那班婢媼聽了,一個個的手舞足蹈的快樂起來。 
  由此可見,人的幸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涵義。過什麼樣的生活是自己選擇的,屈從是一種選擇,堅持自己也是一種選擇,選擇自己所熱愛的或許有風險,但未嘗沒有好結局。   
  布衣紅顏   
  這時朝中有一個中書舍人,名叫元士會,長得眉清目秀,深通音律,當時被文人圈內稱為「才子」。得知王珠寧為民婦不為皇妃的另類傳奇經歷,大為歎服。就想找一個合適的日子前往王家拜會,一睹這位終於俗違的奇女子。 
  元士會和王承升原是知己朋友,是王家的常客,往來也便不需要特殊的借口。 
  這王珠小姐,未入宮之前,也曾和元士會相見過幾次。曾一起探討過宮商音律,切磋過圍棋藝術,彼此留有好感。只可惜元士會當時已娶妻鍾氏,夫婦琴瑟相得。元士會只把王珠當妹子一樣看待,不曾有過妄念。雖然王珠也曾多次在一班婢媼跟前,誇說元士會才子風流,也只不過是年輕女子對異性產生好感的本色流露。彼此雖起知己之感,但也只是感慨而已。因為王珠小姐,早已被太子李適下了定金。李適不久即位,王珠很快被德宗宣進宮去,冊立為貴妃,便也斷了兩邊的來往,不曾深入的交往下去。不料如今這王珠小姐,又從宮裡放了出來,住在家中,依然做了待嫁的孤鸞。 
  元士會去王承升家拜會,適值王承升不在家中。他自然也是以拜會王承升為借口的,心裡想的,自是閨房中的王珠小姐。正在遲疑之際,忽聽得婉轉悅耳的琴聲,從後花園傳來。這琴聲元士會是熟悉的,便也忍不住站起身來,跟著琴聲尋去。書房後牆,開著一扇月洞門兒,通著後花園;果然見王珠小姐,對花而坐,撫琴弄操。秀髮飄飛,仙人可擬。聽得呆了,也看得呆了。說也奇怪,王珠小姐的琴聲,竟能通人心曲;有客在偷聽琴聲,琴弦上便能感知。再現了千年前俞伯牙鍾子期相會的情景。王珠停下手,推開琴,轉過身來一看,果見元士會癡癡地站在甬道的花架下聽琴。笑著站起身來說道:「琴聲入徵,必有佳客。」 
  元士會見王珠罷了琴弦,才從恍惚中醒來,忙上前施禮,笑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人琴俱佳,正如春色絕好。小生一時聽得忘情了,失禮,失禮,打攪,打攪了。」 
  王珠笑道:「舍人別來無恙,小女子這廂有禮了。」 
  王珠屈身道了萬福,元士會尷尬萬分,上前攙扶也不是,不攙扶也不是,赧然說道:「娘娘屈煞小生了。」元士會只因王珠是冊立過的貴妃,心有拘束,少了先前兩人見面時的和諧,便雜了些官腔。 
  王珠一聽,內心不高興起來,嗔道:「想不到舍人也是一個俗夫子。」轉了身去,裝了不再理他的樣子。 
  元士會急忙賠了不是,說:「因近日家中俗事纏身,說話多不合體,望小姐見諒。」 
  王珠這才仔細端詳元士會,見他容色鬱鬱,急問緣由。也有知道內情的僕婦,邀寵似的告訴她元士會的情況。王珠知道他新喪了妻子,心中還有憂傷;便用好話寬慰了一番,元士會見王小姐左右有婢媼陪伴著,自己又是一個男子,也不便在此地久立,當即告辭。回到家中,這王珠小姐是他心中久已羨慕的人,又是一個妙解音律的美人,叫他不想也難,從此便坐立不安起來。 
  元士會以後常找了借口,去到王家,或與王承升飲酒賦詩,或與王珠撫弄琴弦,手談棋藝。他二人各懷心事,志趣也相投,一來二去,不知不覺間,忍不住互訴衷腸,都把心事吐露了出來。原本積存在心中的舊情就像火一樣的燃燒起來,他們很快相戀了起來。王承升也看出了端倪,也有意成全。時不時的邀請元士會到家中來,元士會與王珠相見就有了更充足的理由。 
  一次,元士會問王珠:「聽說小姐在宮中,深得聖上憐愛,珠玉裝飾,綺羅披體。又是挑選數百個伶俐的宮女伺候,又是為小姐建造水晶瓊樓,極盡華美;皇恩如此,小姐卻為什麼定要請求出宮?」 
  王珠小姐見問,卻不覺動了嬌嗔,伸著一個纖指兒,向元士會額上輕輕的一點,說道:「虧你自命風雅的人,還問這個呢!皇宮在庸人眼裡,是個金窩;在風雅人眼裡,卻是個金子打就的淫窩。一個好好的女孩兒,一入了宮廷,便把廉恥也丟了。大 
  家裝妖獻媚,哄著這臭皇帝歡喜;有不得皇帝臨幸的,便怨天尤人。做嬪妃的,除每日打扮著聽候皇帝玩弄以外,便是行動一步,笑談一句,也不得自由自在的,好似終日關鎖在牢獄中的犯人一般;這種苦悶羞辱的日子,是清潔風雅之人所不齒。我只求嫁一個清貧合意的郎君,一雙兩好地度著光陰,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元士會聽了,甚是高興,也不禁發自內心的佩服:「小姐之心,正與小生有慼慼之處。你雖身為退妃,在外人看來,因曾承接過帝王,已視同禁臠,不敢起求婚的妄想。在我看來,只覺著小姐可愛。如今我孑然一身,願辭闕與小姐耕織民間。田舍之家,齏鹽布帛,魚水相依,得遂天倫之樂,與願足矣!」 
  兩人山盟海誓,表示終身不相捐棄。元士會是個重情的士人,為了能與王珠小姐結為夫婦,不違背「不許嫁與仕宦之家」的聖意,甘願放棄仕途。讓王承升代奏皇上,辭了中書舍人之職,掛冠而去。攜王珠雙雙返回故里,過起自己隱居的恩愛生活去了。一個追求愛情,一個不慕榮華,這一對奇男奇女演繹的真情故事,成為後人流傳的一段佳話。這在如今的物慾社會,這種愛情更是難得。   
  浪跡天涯   
  元土會家鄉在河南鄭州,當時的鄭州還是黃河邊上一個偏僻的小邑。家鄉有幾畝薄田可以耕種,有幾間房子可以遮風御寒,夫妻二人,很是滿足。貧寒不懼,夫妻恩愛勝似糖飴。鄭州地方,山河壯美,民風淳樸。元士會的左右鄰居,也都是些蓬門小戶。人們質樸善良,互相幫助。元土會又是一個讀書人,深得鄰里看重,與在首都相比,生活雖清貧了些,但心裡快樂。小兩口朝彈一曲,暮下一局,晴天耕種,雨天績麻。常與鄰人開玩笑說,這樣清閒自得的日子,怕是神仙也羨慕了。 
  那王珠小姐,自從嫁給了所愛的元士會,隱居鄉間,要過清靜日子。正遂了自己心願,便終日和顏悅色,笑逐顏開,再不如從前在宮中一般地愁眉淚眼了。村裡的姑娘媳婦們,見她隨和,天天來與她說話,她也樂於和她們周旋,覺得和鄉村婦女在一起,另有一種趣味。 
  但逍遙自適的好日子總是短暫的,沒過多長時間,他們原本平靜的生活就被打亂了。 
  也不知消息是怎麼洩露的,人們知道了元士會夫婦,原來並非凡俗之人。一個曾為當朝大夫,一個曾被當今萬歲爺冊封為貴妃。就像風生水起,引暴了12級的颱風一樣,方圓百里之內,眾人奔走相告,說是亙古未有的奇事,娘娘嫁給了一個布衣百姓。一傳十,十傳百,人們像看稀奇一樣,不分白天黑夜,爭相前來圍觀。更有先前熟悉的鄉村婦女,把個王珠,當做天仙一般看待,個個上門來拜見。夫妻二人正常的生活秩序,被徹底打亂了,身心十分疲憊。 
  更有那好事之徒,穿鑿附會,說她從皇宮出來,屋內定有珍寶無數。這樣以訛傳訛,越來越玄虛。早驚動了一幫強人,趁著某一天深夜,蒙面打劫。把王珠家的細軟財物,好似水洗過一般,擄得乾乾淨淨。這幫強人見沒有搶到想像中的珍寶,一氣之下,放火燒了茅屋。這一場火直燒到天色微明,雖有左鄰右舍相救,但也破敗不能住了。 
  可憐元士會王珠夫婦,頃刻之間,陷入赤貧。所幸夫妻恩愛,並不把財產看得太重。在好心鄰里的接濟之下,方能艱難度日。他們暫時移住在祖上的祠堂裡,但等秋後有了積蓄,再起房蓋屋,從頭開始生活。但每天來圍觀她們的外鄉人,還是絡繹於途,關於他們的傳說,也是五花八門,褒貶不一。他們受不了這種騷擾,王珠對元士會說:「貧窮咱們不怕,只要夫妻恩愛,比什麼財寶都珍貴。可像這樣的生活,總不能平靜,也不是個事兒。不如遠走高飛,到一個沒有人知道我們底細的地方,關起門來,過我們自己的幸福生活。」 
  元士會說:「夫人所言極是,我想等秋後有了點積蓄,再考慮上路。夫人金玉之質,怕路上受不了風寒,所以遲疑。」王珠說:「夫君多慮了,只要你我心中有愛,風寒雨雪算不了什麼。我們有手有腳,就是安居的家園。幸福是什麼,幸福就是內心的安靜。」 
  兩人議了半夜,在雞叫二遍的時候,兩人悄悄的出了還在沉睡中的村子,誰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心中的方向。 
  從此元士會與王珠雙棲雙飛,雲遊天涯,風雨任之,花月美酒,逍遙自適。 
  曾貴為皇妃的王珠看來是對富貴最看得開的人,她不慕容華,甘願出宮嫁為民婦,追求最真摯的愛情,確乎超凡脫俗之舉,在唐代甚至在古代的美女史上,也確屬於一個傳奇女子。寧可失去富貴,也不願失去自由。 
  可見生活的快樂歸根結底是心靈的快樂,是名副其實的真實的生活,是心靜如水的自適的境界。 
  王珠因而成為後世文人歌詠的對象,至今讀來,還是令人感佩不已!     
  宿命鳶侶:皇后劉玉娘的貪婪人生 
  後唐莊宗李存勖的皇后劉玉娘,史書記載十分詳細,不論是《舊五代史》、《新五代史》還是《資治通鑒》,無不認定她是後唐亡國的罪魁禍首,其狠毒、愚昧、貪婪的程度令人髮指。夜覽史書,每每生發浩歎!想不到一世雄主,竟死於非命;卿卿恩愛的皇后,竟成幫兇。錦繡河山最終毀於蛇蠍心腸的婦人之手,難怪後人要把李存勖的皇后劉玉娘比作亡國的妲己,甚至猶過之。宋代文學家歐陽修有篇著名的《五代史伶官傳序》,借用後唐莊宗李存勖的故事,揭示了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的自然之理。歐陽修在文章中提出了盛衰之理,雖曰天命,但豈非人事哉?莊宗原本是一個勵精圖治的賢明君主,縱橫中原,統一北方,並按其父李克用的遺願擊敗了後梁,建立了後唐。《資治通鑒》因此把他和後周世宗郭榮(本名柴榮)並列,譽為五代十國時期的帝王雙璧。毛澤東也盛讚李存勖為天縱之才,說:「生子當如李亞子」。就是這樣一位有為之君,在他的後期,卻逐漸蛻變成一個驕奢淫逸的狂徒,以致在滅梁稱帝后的短短三年,於公元926年,身死族滅,年僅42歲。妻子逃亡,太子李繼岌上吊自殺。繼位的後唐明宗李嗣源名為兄弟,實際上是奪命無常。李嗣源是李克用的養子(唐朝時收養乾兒子成風,且是一種時髦,尤其是有權勢的宦官,通過收養乾兒子達到自己權傾內外的目的;李克用也有許多乾兒子,最著名的有李存孝、李嗣源等民間所謂的十三太保),也是李存勖滅後梁的得力大將。因此,按當時的說法,李嗣源屬謀逆篡位。李存勖所建立的後唐在他死後就已滅亡。後世學者多認為皇后劉玉娘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她的貪腐吝嗇,刻薄寡恩,是直接導致後唐敗亡的主要原因。謂予不信,且聽我敬道其詳。   
  父子英雄   
  「扶犁黑手翻持笏,食肉朱唇卻食齏」,說的就是唐末五代時的亂象。 
  公元880年冬季,黃巢農民軍攻入長安。公卿貴族,朱門衣冠,或死或亡。公門與白屋顛倒,都是朝夕間事。天下紛擾,百姓荼毒。各地豪傑乘勢而起,以勤王的名義紛紛割地稱王,都想於亂中成就一番霸業。其中,最傑出的一支地方豪強,當屬崛起於塞北晉陽(今山西太原市),被時人稱為「虎父龍子」的亂世英雄李克用、李存勖父子。 
  李克用本姓朱邪氏,是唐代西突厥旁支沙陀族人,祖上從唐太宗時就開始戮力王事,守土拓邊。李克用的父親朱邪赤心因為鎮壓龐勳起義有功而被賜皇姓,遂改名為李國昌。驍勇善戰的李克用15歲起就跟隨父親南北殺伐,練得弓馬嫻熟,有一箭射落雙雕的騎射功夫,韃靼人為之折服,軍中呼為「飛虎子」。公元895年,黃巢起義軍逼近首都,長安眼看不保,時局危殆,王朝風雨飄搖,唐僖宗緊急下詔,讓李克用父子勤王。 
  李克用遂率雜胡勁旅三萬餘人,全身衣黑,號「鴉兒軍」,南下勤王。一路連克連捷,異常驍勇,率先攻入長安,拔得頭籌。時年28歲的李克用因此被封為河東節度使,後又襲封為晉王,坐鎮晉陽。他以此為根據地,北攻雲幽,南略關中,長驅入山東,可謂盛極一時,威名貫四海。可貴的是,李克用一生以唐朝忠臣自矜,以匡扶唐室為己任。蜀王王建曾經寫信給他,約他同時在各佔據之地稱帝建國。李克用回信說:「我活是唐臣,死是唐鬼。失節之事,禽獸所為!」堅決拒絕了。後梁朱溫滅唐稱帝后,李克用多次興師討伐,與之爭鋒四十餘年。為表忠心,他死前一直不願稱帝。 
  李克用因為一目失明而被稱為「獨眼龍」,楊行密時任淮南節度使(後建立吳國,五代十國之一),聞李克用威名,很想見識他的相貌。遂遣畫工扮作客商潛入晉陽,李克用偵知畫工行蹤及意圖,很快將其擒獲。盛怒地對畫工說:「我一佩服你有種,二佩服你有才。既然楊行密派你來為我寫真,料必是丹青妙手,畫藝高超。我給你一個機會,如畫得像,有賞;如畫得不像,哼,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祭日。」時暑熱逼人,李克用正手執折扇,納風消夏。畫工靈感立至,急中生智,在畫中以扇之一角遮住了李克用失明的右眼。李克用看後,心裡佩服,表面上故意刁難說:「你這是在阿諛討好我。」命令畫工重畫,不得重複。畫工很快又以一幅《將軍行獵圖》的挽弓射箭動作,來掩飾李克用一目失明的缺陷,又同時表現了他的英武精神,創意超絕。李克用連聲叫好,重賞了畫工並將他安全送回淮南。 
  朱溫曾經是起義軍將領,歸降唐朝之後,曾被唐僖宗賜名朱全忠(後恢復原名)。但他名全忠而心實不忠,是個投機分子,野心勃勃,覬覦皇位已久。在各藩鎮節度使中,唯一可以與之爭鋒的只有李克用,朱溫深感他是日後自己爭霸天下的主要障礙。在李克用剿滅黃巢農民軍凱旋回師,途徑汴梁時,朱溫假借犒軍的名義,將李克用延入汴州,美酒美女,盛情款待。李克用大為感動,哪有提防,喝得酩酊大醉,直誇朱溫講義氣,夠朋友。卻不料朱溫背後磨刀霍霍,入夜舉火為號,派精兵圍攻李克用居住的上源驛,四面縱火焚燒,準備一舉除掉日後的心腹大患。李克用醉得一塌糊塗,李嗣源背著他東突西竄,拚死保護。也是李克用命不該絕,剛才還皓月當空,突然之間卻風雲驟起,雷雨傾盆,把熊熊烈焰一會兒就澆成了恢恢塵埃。李克用在電閃雷鳴之中逃離火海,僥倖保住了性命,倉皇衝出重圍,縋城而下,逃出了汴州。 
  從此之後,兩巨頭反目成仇,結下了解不開的深仇大恨。 
  公元907年,朱溫率領軍隊衝進長安廢黜了唐哀帝,自立為王,在汴州登基,改國號為梁。江山興亡,功業盛衰,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朱溫謀帝篡唐,遂為天下千夫所指,也注定了他敗亡的命運。正如李存勖對他的預言一樣:物不極不反,壞人惡貫滿盈之後必然先自取其辱,再自取滅亡。與之相反的是,李克用父子雖然屢有過錯,但在效忠皇室這一點上,忠心耿耿,不敢有二心。李克用取得了道義力量的支持,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晉軍處於劣勢的格局就此發生了逆轉。 
  以朱溫建立後梁為開端,中國歷史由此進入了五代十國53年的大分裂時期。 
  李克用在得知朱溫改朝換代的消息後,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天賜良機,於是和契丹國主阿保機把臂結盟,約為兄弟,準備一起進兵。哪知阿保機在瞭解到朱溫的強大勢力後,大呼上當,馬上撕毀了和李克用定下的兄弟之盟,轉而和朱溫結盟。李克用獲此消息,氣得天昏地暗,竟至背部毒瘡發作,一病不起。彌留之際,他把兒子李存勖招至床前,抽出了三支箭,矚望殷殷:「我一生有三件事情引以為恨,一是朱溫害我之仇未報;二是契丹背信棄義之恥未雪,三是忘恩負義的劉守光幽州之地未取。你將來一定要替我完成我的心願。」這三支箭,各代表一件李克用未能完成的功業。李存勖哭著接受了父親的遺命。李克用言畢而歿,遺恨未雪,冷淚滿襟,享年53歲,時在公元908年正月。 
  李存勖,李克用長子。史稱其少有奇表,善騎射,膽勇過人,有乃父之風。李存勖自幼便生長於軍旅之中,見慣了刀鋒戎血,十多歲時便成為了英勇的戰士。公元 
  895年,三帥逼京,勤王保駕的李克用派遣年僅11歲的李存勖晉見避難於南山的唐昭宗,唐昭宗特地賜賞他翡翠盤等珍寶,撫其背說:「這孩子氣宇非凡,與眾不同,將來必為國家之棟樑,記住要為唐室盡忠效力,千萬不要忘了大唐啊!」唐昭宗還對左右說:「此子可亞其父。」李存勖「亞子」的小名由此而來。只是唐昭宗不曾想到,被他預言可亞於其父的李存勖所建立的功業遠遠超過了他的父親。 
  喪事剛一辦完,李存勖就設計捕殺了試圖篡位的叔父李克寧。而晉梁之間潞州(治所在今山西省上黨縣)之戰正酣,內議多主張罷兵休戰。李存勖力排眾議,謂諸將說:「梁人幸我大喪,謂我少而新立,無能為也,宜乘其怠擊之。」李存勖全身縞素,以哀兵之勢南下攻伐,兵書云:「哀兵必勝」。行至三垂岡,李存勖觸景生情,歎曰:「此先王置酒處也!」趁著大霧晝暝,兵行霧中,眾志成城,在夾城大破後梁軍隊,殺敵萬餘。當身穿孝服的李存勖出現在被圍困一年之久的潞州城下時,陷入絕境的守城將士們,激動得淚如雨下,喊聲震天動地。當初,李存勖五歲時,曾跟隨父親作戰,一次路經三垂岡,在唐玄宗的祠堂前休息時,伶人奏起了百年歌,李克用感慨人生易老,預言20年後李存勖將接替自己率兵征戰。「克用破孟方立於邢州,還軍上黨,置酒三垂崗,伶人奏《百年歌》,至於衰老之際,聲甚悲,座上皆淒愴。時存勖在側,方五歲,克用慨然捋鬚,指而笑曰:『吾行老矣,此奇兒也,後20年,其能代我戰於此乎!』」(歐陽修《新五代史》)。果然一言成讖,三垂岡一戰定天下,距離李克用的預言正好20年。李存勖不僅樹立起自己的絕對威信,而且徹底扭轉了在晉梁之爭中所處的頹勢,從此一世梟雄的朱溫優勢頓失。朱溫驚歎道:「生子當生李亞子。李克用雖死猶生!我的兒子與他相比,簡直豬狗不如!」(《資治通鑒》卷266) 
  英雄立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 
  只手難扶唐社稷,連城猶擁晉山河。 
  風雲帳下奇兒在,鼓角燈前老淚多。 
  蕭瑟三垂岡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 
  清人嚴遂成的《三垂岡》這首詩,所詠就是李克用李存勖父子的英雄傳奇與三垂岡之事。借憑弔古戰場感歎歷史滄桑,歌頌英雄業績。三垂岡戰役奠滅梁之基,常為後人稱道。毛澤東對其父子評價甚高,在評論三垂岡戰役時說:「康延孝之謀,李存勖之斷,郭崇韜之助,此三人可謂識時務之俊傑」,並稱李存勖的戰術是:「先退後進」,毛澤東主席非常喜歡這首詩,晚年常獨自吟哦。並說,我現在是「鼓角燈前老淚多」。 
  李存勖將父親給的三支箭供奉在晉陽家廟中,每臨出征,就前往家廟請出一支箭來,放在一個精緻的錦囊絲套裡,帶著上陣,凱旋之日再送還家廟,表明完成了任務。虎父無犬子,李存勖在軍事上的才能遠遠超過了他的父親,他的驍勇善戰也絲毫不遜於李克用。他喜歡冒險搏擊,勇而寡謀,將戰爭看作遊戲,常常隻身衝鋒陷陣,偵察敵情,幾次陷入重圍,差一點被敵人生俘,但卻秉性難改。部將們拚死力戰將他救出,勸他持重,他卻反說部將們妨礙他大殺敵兵。李存勖在魏州前線,曾率領百餘名騎兵偵察敵情,與5000敵兵殊死搏殺,才得以突圍。進攻楊劉城時,李存勖身先士卒,親自背著柴火填平敵軍防禦的壕溝。李存勖一次準備親自出戰時,被義兄李存審勸阻,不久,他趁李存審不在時飛馳出營,邊跑邊對部下說:「這麼好玩的事情那老頭兒居然阻止我。」正因為如此,李存勖才有資格豎起手指自我誇耀說:「我於十指上得天下。」 
  公元911年,李存勖在高邑(今河北省高邑縣)又把朱溫親自統帥的50萬大軍打得大敗而逃。致使朱溫連氣帶怕,一病不起;公元912年,朱溫被自己的兒子朱友圭殺死,朱友貞以討逆為名殺死兄長朱友圭後自立,是為後梁末帝。公元913年,李存勖馬不下鞍,人不歇腳,又攻破號稱擁甲30萬的幽州,用白絹捆縛著劉仁恭、劉守光父子高奏凱歌回到晉陽,獻俘於家廟。處斬了僭稱燕國皇帝的劉守光後,又將劉仁恭押至代州,在李克用墓前處斬。李存勖殺劉守光的時候,劉守光嚎啕大哭,不停地求饒。他的兩個妻子李氏和祝氏見丈夫如此沒有氣節,罵道:「事到如今,求生何為?妾請先死。」便引頸就戮。九年後,還是在幽州,李存勖率領以步兵為主力的10萬晉軍,以寡敵眾,大破號稱30萬的契丹騎兵。將不可一世的阿保機趕回更寒冷的北方之北。至此,李存勖已完成李克用的兩大遺願。最後就是消滅世仇朱溫的後梁。 
  李存勖與後梁的戰爭前後持續15年,晉軍多次獲勝,李存勖創下中國古代軍事史上許多著名的戰例:柏鄉之戰、楊劉之戰、胡柳陂之戰、德勝之戰以及潞州之戰、幽州之戰。 
  公元923年四月己巳日,李存勖在魏州稱帝,因為唐朝對他家賜姓,所以自稱唐室後裔,以唐為國號,以示續唐正統。先以太原為西京,定都洛陽之後,又將太原改為北京。建年號為「同光」,史稱後唐。 
  就在李存勖稱帝的那年秋天,後梁主力與後唐軍隊對峙於黃河北岸,李存勖避實就虛,出奇不意,突襲後梁都城大梁。十月二日,李存勖親率精兵從楊劉渡過黃河,與已經深入敵境的後唐軍在鄆州會師。緊接著,後唐軍隊以綽號「李橫衝」的李嗣源率領的輕騎兵為前鋒,繞過後梁為阻止後唐軍隊進攻而掘開黃河堤壩形成的黃泛區,晝夜兼程,於十月九日直搗敵巢,滅亡後梁,回師救援不及的後梁主力隨即投降。後唐軍隊奇襲大梁,全程六百餘里,途中攻破中都、曹州,歷時九天,成為我國古代戰爭中長途奔襲、速戰速勝的經典戰例。 
  李存勖意氣風發,高奏凱旋歌,用木匣裝著後梁末帝朱友貞的首級,祭獻於家廟。 
  就這樣,經過十多年的南征北戰,李存勖橫掃六合,一統北方,完全徹底地完成了父親的全部遺願,創造了人間奇跡,也達到了他壯麗人生的巔峰。 
  我之所以不厭其煩地敘述父子兩代英雄,是故事的需要。李克用蓋世英雄,建立了不世之功,不驕不縱,效忠唐室,一輩子不願稱帝。生前結有三怨,繼志而沒;李存勖一輩子的政治理想就是完成父親的遺願,他也正是在圓滿完成父親遺願的基礎上,才建立了後唐。但是,世事如棋,昨日之英雄未必就是今日之豪傑,李存勖還來不及回味創業的艱辛和成功的喜悅,就由一個喜劇中的勝利者變成了悲劇中的失敗者,由一個叱吒風雲的英雄人物變成了眾叛親離的獨夫民賊。何轉化之快也!李存勖是一個傑出的軍事家,但卻不是一個好皇帝,他長於軍事而短於政治,奪取天下之後就與從前判若兩人,從此弊端百出,寵信宦官伶人,誅殺功臣勳將,與他那個拒認貧寒生父,刻薄寡恩的皇后劉氏一起瘋狂斂財,罔顧民命,搞得民怨四起。如不敗亡,天也不饒。   
  因禍得福   
  後唐莊宗李存勖的皇后劉氏,名玉娘,生卒年不詳。魏州成安(今河北大名東北)人,歷來皇后留下名字的並不多,劉氏有幸忝列其間。她原本出身於貧寒的普通百姓之家,幼年很可憐也很不幸,母親早亡,父親劉叟(《新五代史》中為「劉叟」,《資治通鑒》中無名),自稱山人,靠上山挖藥,鄉間行醫和替人算命過活。當時兵荒馬亂,在李克用領兵攻打魏州時,曾一度佔領成安。劉皇后當時只有五六歲,為逃避戰亂,父親準備帶她遠避他鄉暫時謀生,等戰亂平息後再回來。未等出逃,村莊便遭到李克用屬下部隊的搶掠,領兵的將校是袁建豐,他見劉氏長得俊俏伶俐,天真可愛,便將她弄走,回去獻給了晉王李克用的妃子曹氏做了一名小侍女。 
  這個曹夫人就是李存勖的生身母親,她性情謙遜,明辨是非,是個善良大度的女人。丈夫李克用性情暴躁,對屬下勒束極嚴,左右稍有過失便嚴加切責,因此無人敢出來求情,唯獨對曹夫人言聽計從。曹夫人生下李存勖,因其相貌出眾,形象超群,有豪傑之相,李克用欣喜不已,更加寵幸曹夫人。曹夫人並未因此而驕橫,對李克用依舊恭敬相待,勤於府內事務,所以深得左右侍者的尊敬。 
  初入宮時,劉氏還時刻想著不幸離散的父親,悲從中來,哭求著要求回家,左右勸說不過,威脅說再哭就殺了她,劉氏便懦懦的不敢再哭。曹夫人看到劉氏楚楚的樣子,很是憐愛,便好言安慰她,給她好吃的,好穿的。日子久了,宮裡的人也都混熟了,她也適應了王府的生活,畢竟這裡比家裡富裕多了,好玩多了,時間是最好的銼刀,使她逐漸將往事抹得不留痕跡了。玉娘到了及笄之年,出落得更是漂亮。曹夫人對玉娘的伶俐與容貌喜在心中,便有意培養她,讓人教她歌舞笙簧,玉娘聰明乖巧,很快便能歌善舞,技壓群芳了,曹夫人歡喜的不得了,寵愛冠於諸婢。 
  曹夫人有她的想法,就是等到玉娘成年後,將玉娘送給李存勖侍奉左右。那樣,玉娘伺候兒子,曹夫人會非常放心。   
  驟得大貴   
  一次,李存勖去給母親問安,曹夫人便有意讓劉玉娘裝扮之後,吹笙助興。爾後,劉氏又為他們母子表演歌舞。李存勖從小就精通音律,聽著劉氏悠揚婉轉的曲子,驚喜不已,又見劉氏嬌媚百態,楚楚動人。便目不轉睛地看得有些入神,曹夫人便當場做主將劉氏賜給兒子為妾。李存勖謝過母親,又選擇了良辰吉日舉行了婚禮。玉娘吉星高照,得到了李存勖的喜愛,真是麻雀變鳳凰,她做夢也沒有想到,竟能,晉身嬪妃之列,高興得多次從夢中笑醒。早先,李存勖在夾城攻打梁朝軍隊,得到了梁將符道昭的漂亮妻子侯氏,受到莊宗的專寵。莊宗帶兵四處征戰,常常帶著侯氏。宮裡人就叫她「夾寨夫人」,後世的壓寨夫人就是由此衍化而來的。女人天生嫉妒,紅顏猶妒。劉玉娘看在眼裡,使出渾身解數,暗中較勁,媚惑李存勖。在此之前,李存勖已經有了兩位正式夫人,就是韓氏和伊氏。韓氏為正妃,伊氏為次妃。劉氏起初並沒有爭奪主次之位的念頭,她深知自己出身低微,無法與出身名門的其她兩位夫人相比,有李存勖的寵愛已經很知足了。後來,劉氏生了兒子李繼岌,心情就有了很大的變化。李存勖認為他長得很像自己,就特別喜歡他,這樣,劉氏就愈加受到李存勖的專寵。不久,劉氏就被封為魏國夫人。從打下魏博城以後,在黃河邊戰鬥的十餘年間,李存勖總只帶著劉氏,隨軍同往。劉氏也善於迎合莊宗的旨意,趁機慇勤侍奉,使李存勖對她癡戀不捨,而韓氏和伊氏便被冷落了。 
  李存勖滅梁稱帝后,她逐漸有了做皇后的強烈願望。但怎樣才能取得皇后的位置呢?為此劉玉娘費盡心機。她知道立皇后是朝廷大事,憑自己的出身,要取得母儀天下的皇后寶座,那簡直是做夢。沒有當朝權臣的支持,絕對不行。於是她私下派遣心腹的伶人與宦官去拉攏宰相豆盧革和掌軍權的樞密使郭崇韜。豆盧革本來就頭腦靈活,善於見風使舵,早就想找機會巴結李存勖寵幸的劉氏,看到劉氏派人上門求助,真是喜從天降,自然滿口應允。願為劉氏登上皇后寶座肝腦塗地,在所不辭。而郭崇韜為人卻極為耿直,開始並不願意支持劉氏做皇后,而且觀點很鮮明,立場很堅定。但由於當時郭崇韜憎恨宦官當權,言談之中又經常對宦官露出不敬之詞,因此招致宦官們的不滿,必欲加害而後快。常在李存勖的面前說他的壞話,李存勖對他也逐漸產生猜疑,言語之間也有些顯露。郭崇韜內心不安,也在謀求良策消災避禍。他的一位部下善於投機,見劉氏主動派人聯繫,便對郭崇韜獻計說:「現在您功高蓋世,雖然有小人陷害,也不能離間您和陛下的關係。但人言可畏,三人成虎。為今之計,應該以退為進,力辭官職,陛下肯定不許,這樣便會堵住小人的悠悠之口,不會再說您貪圖權勢。再者,陛下最寵劉氏,立皇后是早晚的事,大人不如先行向陛下奏請冊立劉氏為正宮皇后,做個順水人情,陛下必然會感激你的,而劉氏也能記得你的恩德,有了劉氏的支持,宦官也就無法再加害你了。你所提出的改革建議也能得以施行。」 
  郭崇韜聽了,非常贊同,便照計行事。他三次上奏折堅決要求辭去樞密使的職務,李存勖每次都安慰他,沒有同意。郭崇韜又進行第二步,聯合豆盧革等大臣密奏李存勖,請立劉氏為皇后。但韓夫人是他的元配,伊夫人的地位也在劉氏之上,覺得此事難辦就遲遲沒正式公佈。現在,有了宰相豆盧革、樞密使郭崇韜上書秘奏,迎合皇帝的旨意,李存勖滿心歡喜,他正好也是這個意思,便立劉氏為皇后。同光二年(924年)癸未日,莊宗臨朝文明殿,派使者正式冊封劉氏為皇后。皇后受封以後,乘著羽毛裝飾的皇后專車(翟車),在皇后專用儀仗(鹵簿)和樂隊的簇擁下到太廟祭祖。韓夫人等都對此極為不滿,於是又封韓夫人為淑妃,伊夫人為德妃。 
  李存勖在出奇兵滅掉後梁之後,自以為天下平定,便開始昏庸享樂起來,與先前的英武神勇簡直判若兩人。特別是封了劉皇后之後,常常玩樂於宮中。劉皇后本來就能歌善舞,李存勖又喜歡與伶人化妝演戲,從此逸豫無度,可謂是志同道合的一對神仙夫妻了。劉皇后志得意滿,比先前更加驕橫。她又十分狡猾,善於體察李存勖的想法,同時又十分凶悍並且嫉妒心很強,李存勖對她是又愛又怕又無奈。李存勖曾寵愛一個美女,並生下皇子,劉皇后便醋意大發,很擔心她會影響自己的地位,必欲除之而後快。一次,李存勖派人召見屬將元行欽(一說李紹榮,也是後梁的降將)入宮賜宴,以示對他的撫慰。李存勖知道他妻子剛死,言談之中順口說道:「愛卿請放寬心,朕一定再為你選一個漂亮女子為妻。」 
  劉皇后聽了,便馬上讓人喚來李存勖正寵愛的那個美女,對李存勖說:「陛下既然可憐元行欽,何不將她賜給元行欽為妻呢?」不等李存勖表態,劉皇后便讓元行欽向李存勖跪拜謝恩:「快快,還不謝過皇上。」元行欽正在詫異,猶豫著不知如何是好,見皇后一臉嚴肅,知不是玩笑,便慌忙跪下謝罪:「微臣不敢。」劉皇后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迫不及待地命人將這個美女先行送到了元行欽的府上。李存勖內心大為不快,怏怏不樂了好幾天,對劉皇后不理不踩,但也無可奈何。 
  劉氏被冊封為皇后之後,不但沒有成為李存勖的賢內助,幫他治理國家,反而和李存勖一道聚斂錢財,貪婪而且吝嗇。李存勖後來死於亂軍之中,和劉皇后的倒行逆施有很大的關係。像這樣的一世之雄,最後卻死在自己所摯愛的皇后之手,真是英雄末路悲歌多,令人唏噓起蹉跎。   
  棒打老父   
  劉氏的父親叫劉叟,長著非常明顯的一捋黃鬍子。自從與女兒失散後,他一邊遊走四方行醫,一邊見人就打聽女兒下落,可十幾年過去了,希望漸渺。但她尋找女兒之事,已是播於鄉間,盡人皆知。 
  因此,當民間傳言當今皇上將要冊立的皇后與劉叟所要尋找的女兒身世一樣時,就有人跑過來告訴劉叟,半開玩笑的戲稱他為國丈。劉父初猶不信,幾次花錢從舊軍人處打探詳情。當確信女兒就是宮中貴人後,劉叟就迫不及待地來到宮中求見。孫光憲《北夢瑣言》及《五代史?莊宗本記》都曾記載:皇后劉氏家世寒微,後生皇子李繼岌,逐漸恩寵備至。其父來宮中探望,竟遭棒笞,趕出宮門。 
  平心而論,劉氏還是非常想與父親相認的。然竟何以如此狠心?這一方面說明她愛慕虛榮,貪圖富貴,礙於面子,拒不認父。更深層的原因,此時劉氏春風得意,要風有風,要雨有雨。正與後宮韓氏夫人爭奪皇后之位,互相攀比門望高低。但那時社會風氣不是太好,尤其是宮中嬪妃,都以出身高貴為榮,劉皇后平常對大伙說父親是個名醫且早死,因此最怕閃失。 
  李存勖建立後唐時,確曾打算立劉氏為皇后,但遭到曹太夫人的反對,認為她家世寒微,出身低賤,不應考慮。李存勖是個孝子,便服從了,立後之事暫緩。但皇后一日不立,她就有成功的希望,對此劉氏心裡很清楚。她不想暴露微賤的出身,以免給反對她立後的大臣以口實。看來,這劉叟來的也真不是時候,現在如果讓她貿然認下這個一無權二無錢的窮爸爸,自打嘴巴不說,將要爭到手的皇后寶座豈不也就隨之成了泡影?劉氏反覆權衡利弊,便決定狠下心來,寧可受天理良心的譴責,也不認生身父親。 
  而李存勖聽說有人自稱是劉氏的生父,便令其進宮。李存勖本是孝子,對於這位失散多年的岳父也想在證實之後認下來,同時也為劉氏找回生身父親,這是積德行善的好事。為了辨明真假,他派人找來當年救下劉氏的將校袁建豐,讓他辨認。 
  袁建豐辨認後說:「臣最初在成安城北的一個窪地見到劉氏,就是這個黃鬍子老頭保護著她。因此斷定此人確是當年所見劉夫人之父。當時他留著黃鬍鬚,所以臣還能認得出來。」 
  李存勖在確信老翁正是劉玉娘的父親後,正要認下。不料劉氏卻大怒說:「臣妾當年離開家鄉的時候,還約略記得一點。當時我父親明明不幸死於亂兵之中,我還守著屍體大哭了一場,所以臣妾已經沒有生身父親活在世上了。現在從哪兒跑出來一個農家老翁,居然敢冒充皇親?膽子也太大了。此人必是貪圖富貴、假冒皇親的市井無賴。陛下還記得大唐德宗年間那個冒充沈太后的高氏女子嗎?這人肯定和高氏是一丘之貉!」 
  李存勖聽了,覺得她的話不無道理。因為在他看來,不認生身父親的事很難設想,況且又是自己寵愛的劉氏。劉氏見李存勖相信了自己的話,便讓侍衛們在宮門外,用軍棍將她可憐的父親暴打一頓,立即轟走。老人氣得昏死過去,醒來之後嚎啕大哭。可憐劉父滿腔希望,喜滋滋地趕到皇宮認女,原指望從此有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不料卻觸了霉頭,倒了大運。有這樣的女兒,真是老天不長眼。劉父反覆詛咒著,從此再也沒有了消息。 
  李存勖對劉氏不認生身父親這件事畢竟心存疑慮,為進一步探明虛實,他便發揮自己演戲化裝的特長,扮成一個老者。李存勖才藝精通,喜歡和伶人一起演戲,自取藝名「李天下」。舊時代的民間戲班即有奉李存勖為戲曲之祖的牌位。民間傳言說他是玄宗轉世,治理天下都是先盛後衰,也都酷愛戲劇藝術。據記載,李存勖曾親自操刀,自編自演過一齣戲,叫做《劉山人尋女》,故事所本即取材於皇后的家事。一日,他身背一個蓍草(古代用來占卜的一種草)袋子,還讓兒子繼岌戴著一頂破草帽。他在前邊走,兒子在後邊跟,就像當年劉氏父親行醫占卜的樣子。李繼岌學著劉山人的聲音大喊:劉衙推(時人對鄉村醫卜人的稱呼)尋訪女兒來了,劉衙推尋訪女兒來了。劉氏正在午睡,驚醒之後見是兒子和丈夫喬裝改扮來戲弄自己,無疑戳了她的痛處,氣得講不出話來。盛怒之下,令左右將兒子痛打一頓,趕出門外。李存勖趕忙勸止,告訴她不過是開開玩笑。劉氏卻不依不饒,又趁機哭鬧一番,李存勖好言相勸,散了很多賞賜這才罷休。後來,李存勖乾脆也就不再探根溯源地追究了,畢竟在討得美人歡心與關心一個老人之間,孰輕孰重,這份量李存勖還是掂量得出的。   
  貪瀆誤國   
  劉氏被冊封為皇后之後,把權力當成謀取個人利益的工具,且以貪婪吝嗇出名。 
  稅收本應收入國庫,李存勖卻聽信劉皇后的主張,將稅收一分為二,將國家的財賦劃分為內外府庫,一半歸外府庫,一半歸內府庫。州縣供奉的錢財納入外府庫,充當軍事和政治費用;藩鎮所貢獻的錢財則送入內府庫,供酒宴、遊玩和賞賜伶人所用。由於李存勖連年征戰,軍隊人數眾多,消耗龐大,國用不足,經常枯竭。而內府庫的錢財卻堆積如山,劉皇后卻捨不得拿出一點以解國家急需。在後唐國勢衰敗,民不聊生,將士缺乏糧餉、怨聲載道的時候,李存勖與劉皇后依舊奢侈享樂,毫不收斂。大臣請求廢除地方的苛捐雜稅,以收攬民心,劉皇后反而鼓動李存勖預先徵收河南第二年的夏秋兩季賦稅。 
  劉皇后佔有內府庫無數財寶還不滿足,她還派人到全國各地經商販賣物品,從中漁利,成了歷史上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不務正業的商人皇后,讓人歎為觀止。 
  劉氏為了多銷商品,竟將干鮮果品以自己的名字「玉娘」命名出售,「玉娘」牌一出,果然具有名人優勢,品牌效應,人們趨之若鶩,生意大好。貨物只要標上「玉娘」二字,都能買個好價錢。以至於市場上出售的柴草都要說成是後宮出來的。劉皇后此舉,雖深為後人詬病,因為它嚴重逾越了封建時代禮教的要求,更何況貴為皇后,與民爭利。但現在看來,劉皇后真是古代最注重使用和保護自己姓名 
  商標權的人了。 
  莊宗自從滅了後梁,逐漸心高氣傲起來,致使宦官、戲子亂政,皇后劉氏在後宮中獨掌大權。她總以自己出身低賤為恥,現在越級當上皇后,是冥冥天定,她把這歸功於佛的緣故。因此篤信佛教,竟日抄寫佛陀經書,然後賞給僧尼,僧尼投其所好,說她是耶輸陀羅(釋迦牟尼出家前的妻子)轉世,僧尼阿諛的結果便會得到大量的施捨。受其影響,莊宗也由此迷信起佛來。五代皇帝佞佛,積習由來已久,相沿未改,耗費了國家大量資財,民間猶是赤貧。賣兒鬻女,交納賦稅。而寺院僧侶卻佔有大量土地田莊,形成一個不勞而獲的特殊利益階層。 
  從于闐來了個胡人僧侶,自稱高人,莊宗對他禮敬有加,帶領皇后和皇子們去郊拜迎見。胡僧游五台山,莊宗又派宦官安排食宿,所到之處鬧得雞犬不寧,州縣苦不堪言。又有一個僧人叫誠惠,自言能降龍。曾經到鎮州遊方,守將王熔不以為禮,誠惠氣憤地詛咒:「我有五百條毒龍,我要釋放一條出來,揭起河底一片大石,把常山人都淹死在水裡,成為魚鱉。」恰巧第二年滹沱河發大水,沖毀了鎮州的關城,人們愚昧地認為,這是王熔不禮誠惠的懲罰,從此,民間都把誠惠當神明禮拜。莊宗及劉皇后率諸子、諸妃拜之,誠惠端坐不起,愈是倨傲,所求無不應允。由是官不分大小,人無分貴賤,都頂禮膜拜。唯獨郭崇韜不拜,斥為妖孽,皇后由此銜恨不已。 
  李存勖進駐洛陽後,經常帶劉皇后去洛陽豪富張全義家遊玩吃喝。張全義歷侍三朝,地位尊崇,又是當時的豪富之家。李存勖夫婦來,他都盡心盡力巴結,山珍海味與美酒佳餚擺滿宴席,又不吝向皇帝皇后獻納財寶。劉皇后趁酒酣耳熱,向李存勖說:「妾小時候遭遇戰亂,不幸失去父母,常感到孤寂傷感,看見老人就想起父親,現在張公對我們這麼好,妾很想拜他做義父。」李存勖當場便同意了,劉皇后立刻下跪拜見乾爹。以皇后的身份向大臣下拜,違反傳統。哪裡是什麼想念父親,分明是貪圖財物。除了貪財,還真想像不出其它什麼別的理由。張全義推辭不過,受了皇后一拜,只得命人拿出大量珍寶作為給義女的見面禮。此後,劉皇后不但可以名正言順地到張全義家去享樂,索取財物,無形中又多了一條生財捷徑。而張全義也是善於察言觀色之人,也就不斷向後宮送錢送物。有了劉皇后這個義女撐腰,也就從根本上保住了自己的權勢和富貴,張全義遂寵冠群臣。 
  各處的藩鎮見狀,也紛紛巴結劉皇后,以鞏固自己的權勢。藩鎮每次向朝廷進獻財物,都要準備兩份,有一份是專門孝敬劉皇后的。許州節度使溫韜因為劉皇后迷信佛教,就把自己的私宅讓出作為佛寺,為劉皇后薦福,從而得到寵信。 
  自是貢獻貲財之風大盛。 
  上行下效,皇后如此貪婪愛財,官吏們豈能放過機會?自然也要挖空心思聚斂錢財。孔謙做租庸使,為盡可能多地搜刮民財,便打著改革的旗號繞過藩鎮直接下令到州縣催交賦稅,就是已經被李存勖明令廢除的舊法也要恢復。有了孔謙這個樣板,其他官吏紛紛倣傚,層層加重剝削,致使百姓流亡他鄉,不少人挖野菜充飢,常在半路餓死。軍隊缺錢,層層剋扣軍糧,兵士挨餓受凍,竟至賣妻賣子。社會風氣敗壞如此,國家的危急越來越嚴重,而劉皇后和李存勖只顧享樂,為一己之私慾,全然不顧這些已經威脅自身生命的殘酷現實。軍隊中怨聲四起,而李存勖還沉迷於打獵,劉皇后更在錢眼裡醉生夢死,不知肘腋之變就在旦夕。   
  毀國棟樑   
  如果說劉皇后貪財亂國,是短視無知;那麼,她直接干預朝政,妄殺大臣,則是自掘墳墓了。李存勖也把治國當遊戲,讓皇太后行誥令,皇后行教令,令出多門,政治混亂可知。當是時也,劉皇后與各鎮聯絡頻繁,史載,「兩宮使者旁午於道」。李存勖派郭崇韜入蜀平叛,卻又聽信讒言,命宦官前去調查郭崇韜。而劉皇后私慾膨脹,竟向使者下達了誅殺郭崇韜的教令,輕易地毀掉了國家棟樑,從而使後唐的錦繡江山毀於一旦。 
  郭崇韜是一個上馬能治軍,下馬能安民的能臣。不僅軍事上有謀略,政治上也有遠見,而且他還非常喜歡讀書。他滅梁建立首功,被任命為鎮州和冀州節度使,進封為趙國公,獲賜鐵券,可免十死。由於郭崇韜在朝廷上下享有威望,文臣武將莫不佩服。滅梁過程中,一些降將叛臣向他貢獻財物,他也「稍通賂遺」,但卻一一登記入冊。親友提醒他,郭崇韜心地無私,坦然自明道:「我職務顯要,俸祿和賞賜巨萬,東西身外之物,算不了什麼!但後梁賄賂成風,積習難除。現在後梁新亡,舊將剛剛投奔過來,我如果堅決拒絕,那他們心裡就會疑懼而反叛,不利於朝廷。我本無私心,東西放在我這裡,就等於入了國庫,到時我會獻出來的。」果然,在李存勖舉行郊祭登基的時候,郭崇韜把家產如數貢獻出來,交給朝廷賞賜眾將和大臣們。 
  郭崇韜不貪求財物,而是對書籍感興趣,因為書中可以學到很多治國之道和軍事謀略。在攻下鎮州以後,李存勖派他去驗收鎮州的府庫,有人用珍寶向他行賄,他一概回絕。最後只是買了些書籍而已。李存勖被圍楊劉,登城四望無計可施的時候,郭崇韜率領上萬人夜裡渡河南下,連夜修築工事,保護新渡口,晝夜不停,忘記了疲勞。只在行軍床上打了個盹,忽覺褲子裡冰涼,舉燭一看,卻是一條蛇,當時緊急的軍情竟使他勞累到這種程度。三天之後,梁軍果然來攻,城壘因為剛剛建成,還不穩固,梁將王彥章督陣猛攻不止。郭崇韜身先士卒,四面奔波指揮抵抗,哪裡有險情他就到哪裡去,極大地鼓舞了士氣,其過人的膽略由此可見一斑。 
  應該說,郭崇韜對劉玉娘做皇后出過大力,而劉玉娘卻恩將仇報,竟向使者下了誅殺令,死得委實冤屈,也實在窩囊。 
  前蜀王衍叛亂,莊宗命令郭崇韜帶著太子李繼岌前去四川討伐。一路上,郭盡心盡力,用智慧和謀略很快平定了蜀地,並且日夜教導太子讀書。但前蜀滅亡之日,也就成了郭崇韜命運逆轉之時。由於滅蜀基本上是他一個人在謀劃指揮,軍事戰略就不用說了,就是平定之後所有的政事也是郭崇韜來管理,舊將的招撫,官吏的設置,軍隊與朝廷的奏報往來都是經他之手,太子李繼岌卻樂得逍遙。但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李繼岌身邊卻聚集了一幫宵小之徒。 
  李存勖稱帝后,曾下令召集逃離在各地的原唐朝舊宮中的太監作為心腹,派他們擔任宮中各執事和諸鎮的監軍。將領們受宦官的監視,侮辱,自然憤憤不平,十分痛恨宦官伶人,郭崇韜也不例外。因此,郭崇韜常勸誡魏王李繼岌:「魏王滅蜀建功,凱旋之後一定會被正式冊立為太子,等主上千秋萬歲之後,您一定要盡除這些宦官伶優,大開言路,廣招賢士。」 
  這樣一來,那些宦官、伶人也就十分痛恨郭崇韜,千方百計地在李繼岌面前挑撥是非,陷害郭崇韜。 
  正在這時,朝廷派宦官向延嗣帶詔書到達蜀地,命郭崇韜班師回朝,但郭崇韜鄙視宦官,就沒有按照常禮去郊外迎接,這給宦官們誣陷他製造了借口。向延嗣對郭崇韜沒有迎接他憤恨不已,李從襲趁機點火說:「魏王貴為太子,但郭公卻獨掌大權,不把魏王放在眼裡。昨天還令人向魏王請求封自己做蜀地的長官,他的兒子郭廷誨更是擁眾來往,狂妄至極,穿戴作派像王爺一樣。和蜀中的豪富奸人們整天狎妓作樂,不分晝夜。軍中的將領也全是郭崇韜一黨的,魏王一人沒什麼力量制約自保,萬一命郭崇韜班師,恐怕會生禍亂,那我們就不知陳屍暴骨於何處了。」說到淒楚處,兩人相對流淚。 
  向延嗣回去之後,更是添油加醋地挑撥一番,嚇得劉皇后哭著請求李存勖想辦法保全兒子李繼岌。李存勖最初聽說郭崇韜想要留在蜀地時便有些不快,現在又聽說他把蜀地所有的珍寶藝妓和樂工都弄進自己的府裡,不由得怒容滿面。 
  莊宗便馬上命衣甲庫使馬彥 (也是太監)火速趕往蜀地去調查郭崇韜是否班師,如班師則已,假如有意推遲逗留,授命有權和魏王一起見機行事。馬彥 臨行前到劉皇后那裡去密報請命,說:「據向延嗣的報告,蜀中事態憂在旦夕,今主上當斷不斷,不能下立斬郭崇韜的決心。成敗之機,間不容髮,怎麼會有時間在數千里之外再請求聖上降旨呢?禍亂發生,就在瞬間,太子危矣!」劉皇后一聽又慌了,又去找李存勖。李存勖這時還沒有昏庸到透頂的地步,他說:「傳聞之言,未知虛實,怎麼能下明確的命令呢?」劉皇后見李存勖不肯下令殺郭崇韜,不得已,回宮後便自己寫了一道教令。讓馬彥 交給李繼岌與眾太監,讓他們先動手殺掉郭崇韜。 
  公元926年正月,馬彥 馳至成都,以劉皇后密令示於魏王李繼岌。李繼岌雖然年輕,也深知誅殺大臣干係重大,說:「軍隊將發。郭崇韜沒有任何叛逆的兆頭,怎能行此負心之事!而且皇上也無敕令,以皇后教令殺招討使,如何行得通?」太監李從襲等人「泣勸」:「聖上既然有口諭,大王如果不當機立斷,萬一中途機密洩露,我們就沒命了。」李從襲見李繼岌不肯聽從,又故意製造事端使郭崇韜得罪李繼岌,然後再進行挑撥。 
  在李從襲等宦官的挑撥和攛掇下,李繼岌和郭崇韜的矛盾愈來愈深,李繼岌也便有了殺心。李從襲伺機以李繼岌的名義,召郭崇韜來王府議事。郭崇韜見魏王手書來請,不敢怠慢,快馬加鞭,馳至府邸。李繼岌則上樓躲開,等郭崇韜進入台階,倒頭拜見魏王時,埋伏一側的殺手(魏王的僕人李環)從旁疾躍而出,用鐵錘擊碎郭崇韜的腦袋,頓時血漿迸流,慘不忍睹。左右侍衛並殺其二子。一代忠良,就這樣死於非命。痛哉,惜哉,哀哉! 
  事後李繼岌後怕不已,李從襲勸說:「這事兒簡單,咱們羅織點兒罪名不就行了。」馬彥 回洛陽後,添油加醋,把郭崇韜講得罪大惡極。莊宗一開始還很吃驚,喃喃道:「我跟郭崇韜認識既久,郭崇韜怎麼會造反呢?」手下的一個戲子過來說:「咳,殺了就殺了,這有什麼啊。現在太子遠在四川,可不能逼急了他,不如就順水推舟同意了吧。」 
  李存勖也沒有追究劉皇后的責任,還是貪賄如常。 
  莊宗為除後患,遍誅郭崇韜在洛陽諸子,又派人殺掉郭崇韜的女婿、保大節度使李存義。諸位太監一不做二不休,連進讒言,又下詔族誅義成節度使李繼麟。李存勖放任劉皇后枉殺郭崇韜後,自己又猜疑並殺掉了功臣朱友謙全家,並把他的五、六員部將也一同滿門抄斬。使得將領們人人自危。朱友謙在朝廷上很有權勢,莊宗初進洛陽時,伶人們多去賄賂他以求顯達。朱友謙這個人很正直,反對營私舞弊,因而固辭不受,弄得那些伶人很沒面子。景進當年也曾碰了一鼻子灰,對朱友謙恨之入骨,如今天賜良機,景進豈能放過?!他又對昏聵無謀的莊宗說;「朱友謙與郭崇韜平素交際深厚,郭崇韜被斬殺,他一定頗不自安,心懷怨恨,臣以為陛下應防患於未然。」 
  一時之間,朝野駭驚,人心大亂。當時,洛陽謠言四起,傳聞一日三變。有說:「郭崇韜在蜀中自立為帝,已殺魏王李繼岌。」有說:「劉皇后怪魏王之死責在皇上,已經在宮內弒掉皇帝。」謠言種種,不一而足。 
  李繼岌由於沒有了郭崇韜的輔佐,很快從四川被趕了出來,狼狽的逃回京城,莊宗知道冤枉了郭崇韜,非常後悔,聲望也受到了極大的損害。孟知祥痛惜郭崇韜之死,便在蜀中稱王。莊宗不自反省,依舊高枕無憂的樣子,還升景進為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左散騎常侍兼御史大夫、上柱國,和他們一道日夜唱戲吟曲、百般娛樂。那一刻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一年之後,他自己會死在這些他深愛的伶優們之手!   
  戲迷皇帝   
  李存勖雖長於戰陣,但自幼精於音律,特別喜歡歌舞俳優之戲。從他5歲起,就受到伶人表演的《百年歌》的熏陶。從繼位晉王到稱帝遷都洛陽,一直保持著對演戲的濃厚興趣。不僅如此,他還自己填詞譜曲,寫了許多軍旅之歌,教給士兵們傳唱。《五代史補》中載其用兵時:「前後隊伍皆以新撰詞授之,使揭聲而唱,謂之御制。至於入陣,不論勝負,馬頭才轉,則眾歌齊作。故凡所鬥戰,人忘其死,斯亦用軍之一奇也。」莊宗可說是最早在軍中注意政治思想工作的人,他用軍歌激勵士氣,一路高歌猛進,所以每次戰鬥,將士無不衝鋒陷陣,人人都以輕生忘死為榮,成為用兵史上一絕。在中國古代皇帝中,莊宗是少有的個性鮮明、生氣勃勃、光彩四射、極具個人魅力的傳奇人物。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風雲人物,具有強烈悲劇色彩的是,李存勖將三支箭還於祖廟,同時也將自己的志氣、銳氣、豪氣全都還掉了。在了結了父親三支箭所代表的三樁遺願後,便以為已經「於十指上得天下」了,便馬放南山不再打仗,不再為戰勝對手而約束自己了,做上了快活天子,與先前判若兩人。究其原因正是由於他是個鐵桿戲迷,癡迷上了戲劇,寵信伶人,常混跡於優伶之間。因此,宮中優戲盛行。《五代史平話?唐話》卷下記載:「唐主幼善音律,好優伶之戲,或時自敷粉墨,與伶人共舞於庭……」 
  他與伶人一起在殿堂上雜戲,編演戲劇,自娛自樂。且常是粉墨登場,親自表演。他深具表演天賦,飾演的角色惟妙惟肖,竟至亂真,並自取藝名為「李天下」。有一天,李存勖在台上演出,連喊兩聲「李天下,李天下在哪裡?」一個叫做敬新磨的知名演員,聽到李存勖這麼喊,二話沒說,上去就扇了他幾個響亮耳光。人們一時呆了,喧鬧的場面瞬間變得寂靜起來。從古到今,誰敢打天子?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摑天子的嘴巴,除非活膩了!因此,伶人們一個個誠恐誠惶,作聲不得。周圍的人,也有膽小的,早尿濕了一褲衩子。莊宗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巴掌打得莫名其妙,捂著臉,呆立在那裡,臉色極為難看,想必正琢磨著該發多大的火吶!正在這時,一個伶俐的戲子打破了這可怕的寂靜,上前扭住敬新磨的衣領,急切地質問:「你如何打天子?活膩了不是?」敬新磨不緊不慢,大義凜然地阿諛說:「治理(李)天下的只有一人,你為何連叫兩聲,難道可以有第二個人來治理天下嗎?」此番話說得理直氣壯,義正辭嚴,大家恍然大悟,不禁樂了,氣氛頓時比先前更加活躍起來。李存勖也轉怒為喜,大為感動,說:「打得好,打得好,說得也好。」不但不怪罪,反而重重賞賜了敬新磨。李存勖或許覺得,伶人們還是真心為他著想的吶,於是益重伶人。 
  史載,「李天下」的丑生戲演得非常叫座,和他搭演丑生戲的伶人無不受到寵信,有時甚至到了縱容的地步。不但可以自由出入宮掖,和皇帝嬉鬧玩耍,而且恃寵而驕,肆意侮辱縉紳大臣,朝野上下,既憤且恨,而又十分嫉妒,怨言很多。李存勖企圖彌謗,便命景進等伶人做耳目,到外面探聽消息。景進成了「衛巫」的角色,人們道路以目。每當景進上殿奏事,左右侍從都須迴避。只要景進在他面前說誰的不是,誰就會遭殃。所以,群臣見了景進都畏懼三分。朝官和藩鎮爭相依附,向他們送禮,為的就是求他們在皇帝面前,多說幾句好話。連孔謙那樣的三司酷吏,見了景進,都得低下身段,恭恭敬敬地叫聲「八哥」。 
  這些伶人胡作非為,活像一群土匪,肆意搶人妻女,以至於軍士的妻女都紛紛逃走,以免遭殃。有一次伶人竟搶了駐守魏州將士們的妻女1000多人,百姓愁苦,號泣於路,搞得軍隊上下怨聲四起、離心離德。伶人干政的結果,導致了政治的腐敗和政局的更大混亂。 
  早在後唐建國之前,就有伶人官居州郡之位,從而貽誤軍事。莊宗對伶人們有求必應,甚至封以高官。前蜀主王衍手下有個刺史叫嚴旭,投降了後唐,莊宗問他:「你是怎樣當上刺史的?」他答道:「靠唱歌。」莊宗叫他引吭高歌,果然了得,兩人志趣相投,引為知音,立即恢復他的刺史職務。滅後梁時,原來受寵的伶人周匝,為梁軍俘虜,賴後梁教坊使陳俊保護,得以活命。李存勖到汴梁後,周匝趕來謁見,並垂泣身陷後梁的事,推薦陳俊,李存勖便任命他做郡守。李存勖封更多的伶人去當刺史,外放管理一州。甚至讓史彥瓊駐守鄴都,掌管六州政事。伶人參與中央政治,將後唐政治搞得一塌糊塗,歷史上稱為「優伶亂國」。而不少人跟隨莊宗出生入死的將帥卻未得到封賞,反而得到猜忌。 
  當然,井非所有的伶人都如此。 
  李存勖一生有三愛:打仗、遊獵、演戲。他外出打獵時,常常踏壞莊稼,把洛陽附近的農田糟蹋得不像樣子。 
  《舊五代史》記載:「莊宗方與後荒於畋游。十二月己卯臘,畋於白沙,後率皇子、後宮畢從,歷伊闕,宿龕澗,癸未乃還。是時大雪,軍士寒凍,金槍衛兵萬騎,所至責民供給,壞什器,徹廬舍而焚之,縣吏畏懼,亡竄山谷。」依然不顧百姓死活,所到之處,搗毀農家,焚燒農舍,以破壞為能事,比土匪為禍尤甚,連他任命的地方縣令,得知莊宗出獵,也嚇得跑到山谷裡躲藏起來,不敢也不願見他,這些歷史的細節,偶爾突出的文字,也算是亙古未聞之奇事。 
  一次,他遊獵到中牟縣,踏壞了莊稼。中牟縣令攔馬切諫,為民請命。李存勖大怒,喝令把縣令拉下去砍頭。伶入敬新磨把縣令拉到李存勖馬前,裝模作樣地罵道:「你身為縣令,難道不知道天子喜歡打獵?竟敢讓百姓在這塊地上種莊稼!你為什麼不叫他們種草木,養狐狸,供天子跑馬取樂?你這縣官,真是該死!」於是向李存勖請示,速將這個縣令斬首示眾,其他伶人也爭相附和。李存勖看到敬新磨等人表演的這幕戲,也聽出了弦外之音,轉怒為笑,赦免了縣令。 
  他所以寵信伶人,認為這些伶人都像敬新磨一樣,是個好人,能為老百姓說話。可是後來受寵信的伶人,卻沒有敬新磨的品質,大多驕奢淫逸,作威作福。許多大臣貴胄卻遭誣陷致死,以至抄家滅族。伶人勢力之大,一時令國人側目。 
  元代燕芝庵《唱論》中,曾列舉「帝王知音律者五人」,其中就有「唐玄宗、後唐莊宗、南唐李後主」。三人都是具有藝術氣質的皇帝,但藝術的幸運卻都建立在政治的不幸之上,這也是歷史的一個特異現象。 
  李存勖的胡作非為,倒行逆施,終於激起事變。公元926年,趙在禮首先在鄴都謀反。面對驟然兵變,李存勖身邊已無合適大將可用,只好派遭到疑忌的李嗣源前去平叛。 
  同年3月,李嗣源奉命討伐,帶兵趕往鄴都,還未來得及攻城,軍隊已在中途嘩變。將士們擁著李嗣源「黃袍加身」,李嗣源是厚道人,還想束身負荊,歸朝自明,被女婿石敬瑭勸阻。李嗣源只得將幾股反軍整合一起,回師南下,反攻汴梁。 
  李存勖得訊,忙拿出內府的金帛賞賜給洛陽的將士,以此收買軍心。將士們領賞後不但不領情,反而破口大罵:「我們的妻子兒女早已餓死,還要這些財寶做什麼?」 
  李存勖逼迫他們開赴汴京。到了中牟縣,李存勖聽說李嗣源已經進入汴京,各地將領又紛紛表態支持李嗣源,知大勢已去,便神色沮喪地登高眺望,對左右說:「這下我完了!」下令退回洛陽,一路上兵士又逃散了一半。他怕身邊的衛士也變心,撫慰他們說:「太子才平定西蜀,得到了金銀50萬,很快就會運到,到時候全賞給你們。」衛士們說:「金銀是好東西,可惜太晚了,誰也不會感激恩德了。」 
  李存勖聽了很難過,不禁感傷流淚。不久後,銀槍都衛也加入了造反的行列。 
  李存勖回到洛陽,仍試圖抵抗李嗣源的進攻。四月,李嗣源的女婿石敬瑭帶兵逼近汜水關(今河南省滎陽縣汜水鎮)。李存勖聽從宰相和宦官的建議,決定親自率軍扼守汜水關。丁亥日,騎兵和步兵按照他的命令,已經在洛陽城外等候出發。李存勖一早起來,正在用早餐,忽聽到宮城興教門外一片喧囂聲。他連忙帶貼身的騎兵侍衛趕去查看,到中左門,見從馬直(親軍)御指揮使郭從謙正指揮著兵變士兵殺入。 
  郭從謙本是他最寵信的伶人,掌握皇帝的親軍,認大將郭崇韜為叔父。郭崇韜被李存勖殺死後,他在部屬中為郭崇韜鳴冤叫屈,被李存勖知道,問他:「你為什麼要違背我而去依靠郭崇韜,想幹什麼?」並且跟他開玩笑說:「你是不是想謀反?」郭從謙聽了,知道自己弄權太甚,又怕又恨,覺得莊宗並非說笑。便加緊鼓動親軍,趁這一天軍隊都調到城外等候出發的機會發動了兵變。李存勖得知實情,躍馬當先,帶領侍衛衝殺過去,將叛軍趕出門外,關上了大門。郭從謙又重新組織人馬,放火焚燒興教門,趁火勢又殺入門內。李存勖與侍衛拚死抵擋,忽然飛來一箭,正中他的面門,痛得他幾乎昏倒。鷹坊人(專事養鷹以供皇帝田獵的宮人)善友將他扶到絳霄殿廊房下,拔出箭矢,頓時血流如注。李彥卿等慟哭而去,左右皆散。李存勖連叫口渴,宦官奉劉皇后之命奉上酪漿。李存勖剛飲下一杯,突然力竭倒地而死。善友恐怕他的屍體會遭到叛兵肢解、蹂躪,「聚樂器而焚之」,用樂器作燃料焚化了他的遺體,這真是富有詩意的死了。李嗣源攻入洛陽,承繼大統,是為後唐明宗。 
  李嗣源於餘燼中找到李存勖的一些零星屍骨,葬於雍陵。贈廟號「莊宗」。   
  削髮為尼   
  常言說:「惡婦令夫敗」。如果劉皇后僅僅在後宮專橫,也不會鑄成大錯。但因為她過於貪財,干預朝政,以致民間荼毒,軍心離散,終於釀成了惡果。 
  李存勖有一支戰鬥力很強的近衛隊,號稱「銀槍都衛」,李存勖當皇帝前答應將來有重賞,但一直無錢可賞。軍隊缺糧、欠餉也不理。面對請求糧餉的大軍,大臣們建議用內庫的錢充作公用。李存勖和劉皇后商量,劉皇后卻說:「我們夫婦倆能夠富貴,統治國家,一方面是因為皇上武功蓋世,另一方面也是天命所歸。既然命既在天,人如我何(別人又能把我們怎麼樣呢)?」 
  宰相豆盧革再三懇求李存勖,乞請發放一些內府庫的錢財賞賜將士,以解燃眉之急,等日後再如數補還。皇后在一旁偷聽,臉色大變,擔心李存勖捱不過去,答應下來,她居然耍潑使蠻:「宰相說有就有。」並立即叫人從宮中拿出梳妝盒和兩個銀盆,將三個小兒子推搡到宰相面前,氣呼呼地嚷道:「外人都說後宮裡有很多錢財,其實早就隨軍賞光了,現在就只剩下這三個小鬼,請宰相把他們都賣了當軍餉吧!」豆盧革無奈之下,拜辭而去。劉皇后貪財如命、吝嗇至極,可見一斑。 
  眾人看到劉皇后這副刁蠻撒潑的嘴臉,噁心得只想吐。士卒無不寒心,全都不吭一聲地走人了事。 
  等李嗣源大軍兵臨洛陽城下,京城已是一片慌亂。士卒大量逃亡,軍隊叛亂越來越厲害。李存勖無計可施,只有不斷地許諾。但士卒們早已心灰意冷,嘖有怨言。他轉身向內庫的太監張容哥索袍帶賞賜,容哥說:「什麼也沒有了。」士兵們大罵道:「皇上之所以落到這步田地,都是你們這幫太監壞事!」衝上來要打要殺,左右救之而免。容哥歎息:「皇后小氣,不賞軍士,才有今天,現在你們都歸罪於我。將來萬一出了大婁子,我肯定會被碎屍萬段,反正早晚都是個死!」於是跳水自盡。 
  此時,李存勖只有少數親兵跟隨。想到過去勒馬中原,是如何的豪邁,而今英雄末路,淒涼無限。不禁放聲大哭。更令他沒想到的是,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居然是他最信任的伶人郭從謙亮出了彎刀,吶喊著要他性命。他對這肘腋之變猝不及防,同時也怒不可遏,恨不能親手宰了這畜生。駱駝死了比馬大,英雄命蹇有餘威。他騎上馬大喊一聲:「奸賊找死!」好似霸王戰婁煩,當陽橋上張翼德。叛軍們無不觳觫,刀劍落地。或許是作惡多端,天不憐他,郭從謙發一支冷箭,一矢中的,射破了面門。頓時血流如注,摔下馬來。拔出冷箭後,口渴得要命,到處找水喝。大叫劉皇后來侍候,這時劉玉娘一看大勢已去,在夫妻之情跟利害之間,再加選擇,於是她不但不親自去看望莊宗一眼,反而教宦官送去一碗酪漿給他喝。而據當時傳說,凡是被弓箭或兵刃所傷的人,往往感到又渴又悶,如果喝水的話,還可以救活;喝粥或酪漿,則死得更快。劉皇后就故意派人送去酪漿,真是惡婦獸行。李存勖剛喝下一杯,便一命歸西了。 
  劉玉娘收拾細軟,在馬鞍上掛滿了金銀財寶,一把火燒了皇宮,與李存勖的弟弟李存渥,率領七百騎兵衛隊,逃出宮門,想到晉陽暫時躲避。當時,李氏皇族紛紛逃出洛陽,將目的地定在晉陽,希望能在這個龍興之地得到庇護進而以此為據點捲土重來。劉皇后不但狠毒,貪財,勢利,還很淫蕩,在逃亡途中,她害怕李存渥丟下她不管,便百般挑逗李存渥。而李存渥見她姿色猶存,風韻無限,且是皇嫂,便樂意與她私通。自此一路雙宿雙飛,到了晉陽城下都亭驛,守將李彥超恨其貪婪,把錢看得比命還重,更不知愛護將士,便不肯打開城門,收留他們。相反,李存渥在這裡又被部下殺死,劉皇后趁亂躲入附近農家,逃出了生天。 
  「命既在天,人如我何?」這是劉皇后常說的話。《資治通鑒》第274卷後唐紀中,對此是這樣加注的:「紂責命於天,紂所以亡,未聞妲己有是言也。」意思是說,紂王埋怨老天,認為天要亡我,非己之罪,而不懺悔,但妲己卻沒說過這種荒唐的話!因此後人常常感歎,劉皇后禍害之烈,甚於妲己。 
  「命既在天,人如我何?」劉皇后雖然走投無路,可她認為這是暫時的困厄。在躲藏了一天之後,拿著金銀財寶卻找不到飯吃,反而被強漢搶走了不少金銀。她忽然想到東晉桓溫作亂時,許多王公大臣就是抱著金子餓死的,不僅打了一個寒戰,只得放下高貴的身段,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可憐兮兮的難民,到佛寺裡求賒飯。這段逃難的經歷,帶給她思想極大的震動。她看到那些老百姓辛辛苦苦,卻終食不飽,甚至為亂兵驅使,想安穩的死都不可能。而那些和尚尼姑們,卻一個個衣飾光鮮,滿面油光,受到官民的尊重。她本就禮佛,通曉經書,於是她取出剩下的一些錢財,在太原附近建了一座尼姑庵,剃度為尼,想從此隱名埋姓,躲藏起來。 
  但是,「江山易改,秉性難易」,這句成語用在她身上真是恰如其分。江山都丟了,她依舊貪婪成性。她雖然削髮為尼,遁入空門,每天念誦佛經,心卻不空,反而塞滿了更貪婪的物慾的誘惑。青燈古佛決非所願,她眷戀的是世俗的生活。正因為此,她不顧自身所處的險境,趁著兵荒馬亂,以佛的名義,強行佔領田莊,大發不義之財。她又拿出銀子大放高利貸,聚斂財物,其貪瀆不減當年。窮苦農民被逼無奈,只得賣兒賣女。但也有地方豪強垂涎她的美色和財富,趁機敲詐她,終於引起訴訟。有知情者就向當局告密,揭發出她是前朝皇后,後唐明宗李嗣源聞說,罵道:「誤國的妖後,終於現身了。」遂派人到晉陽,敕令她自盡。 
  劉皇后臨死前哀求:「我已於紅塵無緣,難道不能侍佛終身嗎?」明宗說:「佛門靜地,而你罪孽沉重,豈容於你?正是佛讓我清理門戶的。」劉皇后說:「我佛慈悲為懷。」明宗終於不理,使者強行用毒酒鴆殺了這位昔日的皇后。這位貪圖富貴不認生父的劉皇后從此結束了自己吝嗇而又殘忍的一生。貪財為了享樂,但她卻沒想到貪財也會讓人喪命。水能載舟也能覆舟,錢何嘗不是如此,錢能使人富貴,也能使人墮落甚至送掉性命。 
  叱吒風雲、智勇兼備的亂世英雄李存勖在攻滅後梁後不過三年時間,轉眼就成為眾叛親離、置身無所的獨夫民賊,身死族滅貽笑天下,何也? 
  其一:就是惡婦亂國。劉玉娘出身寒微,無道德氣象,五六歲時,即被掠宮廷為奴。這次被掠本是禍事,但世事無常,劉氏因禍得福,反嫁給李存勖並做了皇后,一時暴得大貴,華貴無比。巨大的命運反差使得劉玉娘極大地膨脹出人性中最貪婪與吝嗇的本性,不僅泯滅了原有的來自民間的一絲善良,品位不升反降,最終在欲壑裡結出了惡之花。失去了富貴的生活不說,反而流落民間,受盡屈辱,最後連苟全性命的可憐要求也不可能了。愛情的忠貞與否,與財產的多寡和地位的高低無關;而婚姻的幸與不幸,與財產的多寡和地位的高低則有關聯。所以才有異化的婚姻,才有政治婚姻,彼此各有所圖。莊宗是其例也。 
  其二:後唐是一個在戰亂中建立的帝國,莊宗李存勖被人笑稱為「洛州刺史」,可見其國境狹小。但建國前後的李存勖卻判若兩人,前期是那麼英武有為,縱橫天下,以復仇為己任,但在完成父親的遺願後,還矢太廟,也把自己的雄心壯志還掉了。建立後唐後的李存勖是政治上的白癡,治理國家依靠三種人:婦人,伶人,閹人。他酷愛文藝,對音樂和戲劇尤其癡迷。甚至親自上台演出。為了自己的愛好,他豢養了一個龐大的文工團,授予軍銜,與身經百戰的將軍同等待遇,甚至超過了將軍們,因為他們很多人還同時擔任著侍御史州刺史之職。他對這些伶人的待遇之厚、寵信之深,真可謂空前絕後。被寵信的伶人們有品質好的,但大多數都是齷齪小人,他們收受賄賂,讒害異己,策劃陰謀,最後發動叛亂,力敵千人的李存勖最終因愛好而亡身失國,死於伶人之手。 
  所以,文學大家歐陽修是這樣評價莊宗的:「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方其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為天下笑。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豈獨伶人也哉!」觀莊宗稱帝后的作為,實為不可理喻,咎由自取,不能自知,也不知人。他把富貴盛衰歸為天命,實屬荒唐。所以歐陽修最後說:「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 
  特地作了《伶官傳》以警後人。 
  虎父龍子40餘年建立的赫赫功業轉眼之間化為塵土,不能不讓人喟歎歷史的無情!     
  虜地孤魂:皇后李氏的築室分耕 
  對歷史人物的定讞,往往是複雜的,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標準。但對於殘唐五代時期石敬瑭的評價,自古而今,比較趨同。石敬瑭為了與他先前所效忠的後唐對抗,借兵契丹,竟荒唐地答應割讓燕雲十六州(今北京至山西大同等地)為交換條件,帶來了十分嚴重的歷史後果。而這一區域歷來是中原王朝防禦北方遊牧民族侵擾的天然屏障,藩籬盡失,中原門戶洞開,軍事上處於極端被動地位,成為後來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不得不傾舉國之力全面防禦。嚴重影響並制約了中原地區社會經濟、文化的發展,從而深刻影響了中國歷史的走向,而且間接埋下了北宋覆亡的種子。歷史是最沒有偏見的,因此,他的名字就成了「兒皇帝」「賣國賊」的代名詞。如同《舊五代史》所說:「決鯨海以救焚,何逃沒溺;飲鴆漿而止渴,終取喪亡」。他養肥了契丹,又為契丹所滅,「兒皇帝」也做不長久,7年後,石敬瑭背著永世罵名結束了罪惡的一生。他的皇后李氏(?~949),史書上說她是石敬瑭的賢內助,她在石敬瑭賣國的問題上,究竟起多大作用,則語焉不詳。總之,她由公主而皇后而皇太后,曾經顯貴一時,但最後成了遼國的階下囚,一家人都被迫流亡,嘗盡艱辛,最後客死他鄉。 
  這都是因為石敬瑭賣國的結果。 
  後晉政權不過存在十幾年,卻禍害中國四百餘年。收復燕雲十六州成為此後每一個中原王朝夢寐以求的理想。   
  乘龍快婿   
  石敬瑭的正娶夫人李氏,是後唐明宗李嗣源第三個女兒,她生得眉清目秀,嫵媚驕人,不但溫良恭順,而且聰明能幹,李嗣源視為掌上明珠。十幾歲時,就已出落得亭亭淨植,如凌波仙子一般,舉止高雅端寧。初封永寧公主,後封魏國公主,晉國長公主。石敬瑭滅後唐建立後晉,她被封為皇后,但未及冊立。永寧公主的母親是李嗣源的皇后曹氏,在五代十國那麼多短命帝王中,唯有李嗣源可與後周郭威媲美,被後世史家譽為明君,曹氏的賢德也為人稱頌。曹氏後來又被閔帝李從厚和末帝李從珂尊冊為皇太后。永寧公主親聆母親芳澤教誨,自然秉承了母親的所有美德。 
  後唐、後晉都是五代十國之一。五代十國很有意思,從公元907年朱溫篡唐建立後梁算起,至公元960年趙匡胤陳橋兵變建立北宋王朝為止,共計53年,歷史的長河只是一瞬。但「城頭變幻大王旗」,在傳統中國的領域內,北方建有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等五個王朝,南方建有吳、南唐、吳越、楚、閩、南漢、南平、前蜀、後蜀等九個政權,再加上割據晉北的北漢。這些王朝走馬燈似的交替更換,皇帝的更迭更讓人目不暇接。老百姓種的莊稼,禾苗是前朝的,等到收穫時,就變成後朝的了。 
  亂世出英雄,正是由於五代十國是一個社會動盪、戰亂紛起的時代,這就為歷史上的梟雄提供了舞台。在這個舞台上,不知上演了多少人間悲劇,也不知謝幕了多少英雄壯劇;在這個舞台上,不知湧現了多少奇人異事,也不知讓多少赳赳武夫平步青雲。這些看似矛盾的場景,共同構成了這個時代的鮮明特徵。時代的扭曲和異化,自然使得社會結構、人倫觀念發生了根本的改變,先前唐朝的衣冠縉紳階層,常以門第自矜,在婚姻方面崇尚閥閱。而現在一切都得推倒重來,因為五代十國時期,從皇帝到朝廷權貴,大多來自於草根階層,他們憑自己的能力揚名立萬,其思想觀念更多地源自民間,婚姻不尚閥閱。這就不難理解,李嗣源為代州刺史時,將石敬瑭招為他的乘龍快婿的原因了。 
  李嗣源也與石敬瑭一樣,出身於社會最低層,因戰功赫赫,升任後唐蕃漢內外馬步軍總管兼天平節度使,權勢日盛。石敬瑭生於太原,長於軍中。他的父親是李克用的部將,名叫臬捩雞,是標準的沙陀族人。石敬瑭為人寡言笑,好兵法,崇拜古代名將李牧、周亞夫。「及長,性沉淡,寡言笑,讀兵法,重李牧、周亞夫行事」。石敬瑭射術精良,作戰勇敢,為李嗣源部將。多次救主於危難之際,而且心計頗深,常為李嗣源出謀劃策。李嗣源非常器重石敬瑭,將自己的親軍「左射軍」交其統領,並「妻其女」,倚之為心腹。 
  後唐莊宗李存勖聽說石敬瑭的騎射之能,也常臨時調動致麾下,攻伐四野。 
  石敬瑭成名於晉梁夾河之戰。石敬瑭僅帶十餘騎橫槊深入,縱橫馳突,斬殺梁軍如刈禾,使立陣未穩的李存勖贏得戰機,一向驍勇異常的李存勖不禁親撫其背誇獎:「將門出將,言不謬爾。」並把自己喝過的半杯奶茶賜給石敬瑭,石敬瑭一時名揚當世。 
  石敬瑭與永寧公主成婚後,恩愛非常。石敬瑭不但對妻子言聽計從,對岳父大人也更加效忠賣力。在與後梁軍作戰中,有一次石敬瑭與岳丈李嗣源深入前線,偵察地形,一行人都輕裝簡從,甲冑皆無,忽遭一隊隱蔽的梁兵襲擊,快馬從丘林中躍出,鋒刃已抵李嗣源後背。在此危急時刻,石敬瑭大喝一聲,以戰戟策馬衝奔,一擊而落敵兵數人,救了老丈人一命。 
  石敬瑭不僅在戰場上驍勇,而且在政治上也有過人的謀略。這方面最突出的例子,就是勸李嗣源順應時勢,在亂世中不失時機成就帝業。 
  自以為強敵已滅,志得意滿的李存勖,得天下後,寵信伶人,聽信讒言,誅殺了功臣郭崇韜、朱友謙,又猜忌李嗣源,使得人心怨恨。後唐天成元年(公元 
  926年),魏博節度使趙在禮叛亂,莊宗很不情願又不得不派李嗣源前去鎮壓。軍隊到了魏州(今河北大名北),李嗣源沒想到自己帶領的平叛軍隊,以莊宗無道為由也發生了叛亂,叛亂士兵非要擁戴他做皇帝不可。此時李嗣源對後唐莊宗李存勖還是忠心不二的,哭泣勸諭他們,但不起作用,非要他答應不可。李嗣源就這樣被部下劫持著,最後他就採取緩兵之計,假裝答應他們,而後找機會打算隻身回到首都洛陽,向李存勖解釋事件真相。就在此關鍵時刻,女婿石敬瑭秘密向李嗣源進言,指出事態如此嚴峻,縱無罪也脫不了失責之過,到洛陽自辯不污,無疑是自投羅網,和莊宗的決裂已經無可避免,猶豫不決是兵家大忌。並自告奮勇以300騎兵為先鋒奪取大梁,攻下大梁後,天下可定。李嗣源這才醒悟過來,立即派他領兵先行,自己隨後跟進。直下開封洛陽,一鼓作氣奪了後唐帝位,自立為後唐明宗。 
  稱帝后,論功封賞功臣宗室,女婿石敬瑭功勞最著。被授陝州(今河南三門峽市)保義軍節度使,賜號「竭忠建策興復功臣」,兼任六軍諸衛副使。這是親軍的最高副長官,可見李嗣源對他的寵信。但石敬瑭卻認為不好,因為正職是李嗣源的兒子李從榮。李從榮驕橫跋扈,以皇位繼承人自居,看不起功臣勳將。石敬瑭預料他日後必反,怕受牽連,力辭不就。後來,李從榮果然因為急於繼位而被殺。 
  夫榮妻貴,在犒賞石敬瑭的同時,李嗣源於後唐天成三年(928),下詔將女兒封為「永寧公主」,由有司擇定吉日,正式加封。然後,舉行了正式的冊封儀式。石敬瑭又晉官至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加駙馬都尉。 
  公元932年,石敬瑭又調任太原尹、北京留守、河東節度使,並兼雲州(今山西大同)大同軍等地蕃漢馬步軍總管,掌握了太原的軍政大權,一時權焰沖天。 
  明宗在位七年,愛惜民力,粗罷干戈,恢復農耕,年年五穀豐登,讓人民在亂世中暫時獲得了喘息的機會,人民生活初步達到溫飽水平。但是明宗以61歲高齡即位,一生鞍馬勞頓,又不戒酒色,身體早已如秋草凌霜,再加上他發跡之前,到處打工,沒受到系統教育,國家只能維持在一個「天下粗安」的層面上,後續的執政能力嚴重不足。他常禱告「願天早生聖人,讓某卸下重擔,乃是四海之福」(果然後唐禁軍將領趙弘殷生下了兒子趙匡胤,30年後擔當起了統一的大任)。晚年不再勤政,有些懈怠。他重複地犯了莊宗同樣的毛病,開始寵用後宮伶人,政治腐敗,國勢日衰,方鎮勢力日益強大,而他的猜忌心也越來越重。 
  石敬瑭在太原握有重兵,勢力日漸強大,永寧公主的地位也日益顯得重要了。在李嗣源一方,要想控制石敬瑭,穩定中央統治,就得利用自己的女兒永寧公主,讓她來牽制石敬瑭。因而李嗣源於後唐長興四年(933)下詔,晉封永寧公主為魏國公主,意在籠絡,就是讓她設法打消石敬瑭的叛逆之心,使石敬瑭完全無條件的臣服於後唐的統治。在石敬瑭一方,自己的羽翼未豐,也要依靠永寧公主這條線,時刻掌握後唐朝廷的機密,謀而後動。因此也樂得聽取妻子的忠告,不敢有異志,也不敢輕舉妄動,從而最大限度地爭取到了李嗣源的信任。永寧公主是一個賢良的妻子,又是一個孝順的女兒。她利用自身的優勢,在雙方之間走動,向父親保證丈夫的忠誠,打消父親的疑懼之心,並要石敬瑭在父皇有生之年發誓永遠效忠於後唐。此時的魏國公主確實不願看到自己至親的人互相殘殺的情景。石敬瑭一代梟雄,自然掂得出斤兩的輕重,他不會拿雞蛋碰石頭,只向魏國公主感慨:人老多疑而已。 
  公元933年,68歲的李嗣源逝世。石敬瑭聞訊後,痛哭流涕,如喪考妣。從晉陽一直哭到洛陽。我們不知道他為何如此傷心?或許他要博取令名,爭取人心;或許他對李嗣源確有知遇之感,那時尚沒有謀反之心吧! 
  不久,後唐閔帝李從厚繼位,冊曹皇后為太后。   
  射狼射狼   
  李從厚是明宗的第五個兒子,年少少識,性格優柔寡斷,朝政歸於樞密使朱弘昭、馮 把持。兩人是標準的佞臣,排斥異己,刑賞都濫,朝中大臣敢怒而不敢言。外臣中也只有石敬瑭和李從珂威望最高,一個是明宗的女婿,一個是明宗的義子,因此也最受疑懼。為防止他們在一個地方坐大,威脅朝廷。公元934年2月,朱、馮來了個節度使對調,其中調石敬瑭為鎮州(今河北正定)成德節度使,李從珂為河東節度使,借此來削弱他們的實力。李從珂認為如果離開了自己的防地,立刻就有被殺之虞,拒不受命,且以清君側為名,在鳳翔起兵。朝廷派去討伐他的軍隊紛紛倒戈,歸降於他,反倒往洛陽殺來。閔帝見事態嚴重,病急亂投醫,急詔石敬瑭赴闕救援,出兵勤王。不久,李從珂佔領洛陽。 
  李從厚只得率領從騎50人逃往太原,投靠妹夫石敬瑭,希望得到魏國公主的庇護,魏國公主並不出手相救。石敬瑭在路上遇到從洛陽逃出來的李從厚,亂世之際,忠義最難。居心叵測的石敬瑭權衡利弊,感到自己不是李從珂的對手,便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以閔帝隨從有叛變之心為借口,將他們全部誅殺,只把閔帝孤身一人幽禁在衛州(今河南汲縣)驛站,奔投李從珂而去,從而導致了閔帝被李從珂派人縊殺的結局。史書記載:「帝后長以此愧心焉」。石敬瑭稱帝后,謚李從厚為「閔帝」,封土墳高才數尺,與一般民間墳塋無區別,「路人觀者悲之」。他對岳父李嗣源忠心耿耿,對嗣君閔帝未必有多少真感情,頂多認為是一個昏庸的「阿斗」而已。 
  據有的史家分析,石敬瑭名為梟雄,實際上他的性格,有怯弱寡斷的一面。李從珂造反,閔帝出奔,石敬瑭應該明白,李從珂得了天下後,不可能容得下自己,他當時如果當機立斷,全力討伐李從珂,有閔帝的正統地位做號召,麾下又有劉知遠(後漢的建立者)、桑維翰這樣的人才,河東的軍隊向來以悍勇著稱,勝算不在小。當時一搏,機會遠大於後來他以河東一鎮對抗天下,也不會引契丹為援,直落千古罵名。但當時石敬瑭內心畏懼李從珂,殺光了閔帝的隨從去討好他,可後來還是被李從珂逼反了。李從珂和石敬瑭其實心裡都有怯懦之處,卻在當時並稱宿將,亮瑜情結,實在讓人感慨。一頭槽上拴不下兩叫驢,互相畏怯,互相嫉恨罷了,看誰能眥目到最後。 
  經過這一番腥風血雨的宮廷廝殺,明宗的養子潞王李從珂即位,是為唐末帝,亦尊曹皇后為太后。 
  雖然石敬瑭幫助李從珂除掉了李從厚,但他並沒有因此贏得李從珂的信任,反而將他看作威脅皇權的貳臣。石敬瑭是後唐明宗的女婿,宮中人們都稱他為石郎。 
  李從珂剛入洛陽時,曾許諾犒軍,可後唐朝廷庫藏空虛,無錢可賞,李從珂自食其言,驕兵悍將未免失望。李從珂下令搜刮民財,對百姓層層盤剝,軍士游市上,任意而為,驕氣逼人,獄中人滿為患。致使民怨沸騰,上下離心。流言擁立新帝,因為每立一次新帝,軍士或得陞遷或得賞賜。因此,將士都唯恐天下不亂。 
  據當時的民間傳說,在李從珂進攻洛陽時,京城夜裡忽然出現了很多灰狼,四處亂竄,有不少跑進了皇宮裡,李從厚便讓軍士比賽射狼。因為「射」與「石」在西北口音裡讀音相近,「狼」又與「郎」同音,此事明顯影射石敬瑭。類似的傳言還有,在李從珂老家鎮州(今河北正定)的祖居舊屋旁邊,有一座寺廟,廟裡的一尊石像忽然無故搖動起來。也是影射石敬瑭要動搖後唐的江山社稷。這些傳說雖然穿鑿附會的成分多,但在封建社會,神靈和迷信盛行,李從珂不得不信,因此他便加強了對石敬瑭的監視。 
  石敬瑭深知這些,因此,當他在洛陽參加完新皇登基典禮後,也不敢主動提出回到自己的防地,害怕李從珂起疑心,整天愁眉苦臉,提心吊膽,以致憂愁成病,最後竟瘦得麻稈一樣,憔悴不像人形。妻子魏國公主知道丈夫想建立帝業的雄心,就找各種理由向母親曹太后求情,讓李從珂允許石敬瑭回太原靜養,即使死,故鄉埋人的黃土也厚。李從珂雖然不是曹太后的親生兒子,但他從小就是由曹太后養大,勝似親生。見太后如此說,又見石敬瑭病成這樣,料他也翻不起什麼大浪。雖然內心勉強,猜忌依舊,表面上仍樂得順水推舟做人情。將病入膏肓的石敬瑭放歸河東。沒想到這一放啊,竟是縱虎歸山,蛟龍入淵,後唐真的亡於他手了。 
  石敬瑭回到晉陽之後,開始積蓄力量。廣積糧草,擴充兵力,為其以後的政治擴張增加籌碼。一方面在李從珂的使臣面前,裝出形如枯槁的樣子,說治理地方政務,也已是力不從心了,以此來麻痺李從珂;另一方面,又不斷以契丹犯邊為由,向李從珂索要大批軍糧器械,囤積以為將來之資。李從珂被他玩弄於股掌,但無力控制,只好採取養父李嗣源的辦法,增加封賞。後唐清泰二年(935)夏天,朝廷派遣使臣來到石敬瑭軍中,向軍士們發放夏裝,並宣旨撫慰將士,將士們四次高呼萬歲,也想趁機像擁立李嗣源一樣的擁立石敬瑭為帝,以邀功請賞。石敬瑭善於觀察形勢,認為時機不成熟,深怕事情洩露,馬上命令部將把帶頭高呼「萬歲」的36名軍官和士卒處斬,然後上奏李從珂以表「忠心」。與此同時,李從珂又舉行儀式,晉封魏國公主為晉國長公主,企圖用榮耀和福利籠絡石敬瑭夫婦。石敬瑭老謀深算,他要妻子裝出萬分感激的樣子接受晉國長公主的封號,並以此為由,常去朝廷周旋,通過生母曹太后近侍摸清了李從珂的底細,晉國長公主就成了後唐朝廷與石敬瑭爭奪的關鍵人物。她感情的天平自然傾向於石敬瑭,當時她的親弟弟閔帝李從厚投奔她時,她都沒施以援手,況是異弟? 
  石敬瑭通過走晉國長公主在宮中的關係,又成功的將他在洛陽及諸道的財貨,全部收攏到晉陽,托詞是自籌軍費,幫朝廷解困。石敬瑭心懷異志,早已是人所共知。李從珂在夜間同近臣從容平淡地說:「石郎是朕的至親,沒有什麼可猜疑的;但是流言總是不斷,萬一和他失和,怎麼辦才好?」眾臣都不回答。由此可見,兩人都有怯懦的性格,互相畏懼。 
  不久,李從珂在洛陽舉辦盛大的千春節生日宴會,石敬瑭的妻子上壽祝賀完畢,想早點告辭回晉陽。李從珂藉著酒勁,半真不假地對她說了句玩笑話:「為什麼不多留些日子,這麼著急回去幹嗎,是不是想幫助石郎造反呀?」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石敬瑭聽妻子學說後,更加害怕。這說明李從珂對他疑心很重了,危險也就不遠了,因為酒後吐真言,人常會說一些平時隱藏很深的話。 
  為遠禍避害,石敬瑭決定以退為進,先發制人,他上書佯辭馬步兵總管、河東節度使之職,請求解除他的兵權,調遷到別的鎮所,以此試探李從珂的意圖。若李從珂同意,則證明對自己猜忌已深;若安撫,則證明暫無加害之心。 
  以前,術士說國家今年應該得到賢人輔佐,提出奇謀,安定天下,末帝以為這個人當由薛文遇來應驗,李從珂便問薛文遇如何處理,薛說:「石敬瑭除亦叛,不除亦叛,不如先事圖之。」聽到他的話,李從珂大為高興,說道:「愛卿的話,很使我心意豁然開朗,不論成功還是失敗,我決心施行。」李從珂便下定了削奪石敬瑭兵權的決心,要將他調離河東這塊根據地。制令一出,文武兩班聽到呼叫石敬瑭的名字,相顧失色。這下卻大大刺激了石敬瑭,剩下的最後一點臉皮也撕破了。 
  石敬瑭上書李從珂,說他不是李嗣源的親兒子,應該讓位於許王李從益。李從珂閱奏大怒,把石敬瑭的上書撕得粉碎,反唇相譏說:「君有禍難,倚之於親。往歲衛州之事,天下皆知;今朝許王之言,人誰肯信!」就是說你當年連投奔你的嗣皇李從厚尚且出賣不救,現在又上書要立另外一個小舅子許王李從益,天下人誰能相信你的話! 
  石敬瑭被駁得啞口無言,英雄氣短。 
  李從珂遂征發大軍討伐石敬瑭,石敬瑭便慌不擇路地勾結契丹為外援,給自己留下了千古罵名。   
  國之大蠹   
  以石敬瑭當時的兵力和能力,還不足以抗衡李從珂。但李從珂也有他的弱項,就是他的皇位是諸路軍閥推戴的結果,將驕兵悍,不聽指揮,李從珂害怕他們作亂,不敢用法紀約束他們。打仗的時候,主要靠物質刺激。國用匱乏,他就把自己老婆的嫁妝都拿出來犒賞軍隊,一時士氣大增,幾個回合下來,石敬瑭竟然接連敗退,最後被圍困在晉陽(太原)城裡,處境岌岌可危。 
  面對大兵壓境,謀臣桑維翰向他獻計,不但向契丹稱臣,還請求用對待父親的禮節來侍奉,以求得契丹出兵相救,並許諾事成之後割讓北方諸州。對此,大將劉知遠提出了勸阻,並且指出,此舉將會使契丹成為中原的心腹大患而令人追悔莫及。然而,利令智昏的石敬瑭早已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一意孤行,非要拜一個干老爹不可。早已將國家利益與民族大義置之不顧,他的眼裡此時只有他個人的一己私利。 
  耶律德光接到信後,十分委屈地對群臣說:兒子有難,老子不救援兒子,實為不慈;兒子孝順老子的禮物,如不接受,將陷兒子於不義。燕雲十六州的大禮,不接受虧了兒子的孝心!於是耶律德光親率五萬鐵騎從雁門入關,把措手不及的後唐軍隊打得丟盔棄甲,損失慘重。當天晚上,石敬瑭出晉陽北門拜見耶律德光,兩人握手言歡,相見恨晚,「因論父子之義」。 
  不久,34歲的耶律德光扶立45歲的石敬瑭為兒皇帝,石敬瑭穿著耶律德光脫下的契丹皇袍在晉陽城東南的柳林營地築壇舉行了即位儀式,國號大晉,史稱後晉。 
  李從珂這邊,盛怒之下,把石敬瑭兩子石重胤和石重裔殺死,並把石敬瑭弟弟石敬德一家來了個斬草除根。石敬瑭不管不顧,只一心在契丹人馬增援下,直逼洛陽。李從珂反勝為敗,已失昔日勇猛絕倫之氣,像是洩了氣的皮球,沮喪得很,立刻消沉,要死要活的,成天借酒澆愁,酣飲悲歌。臣下勸他北行赴陣親征,他答道:「卿輩勿說石郎,使我心膽墮地!」怯墮如此,不亡何待。公元937年冬辛巳(二十六日),石敬瑭的兵還沒進到洛陽,李從珂便奔入後宮,與曹太后、劉皇后、雍王李重美及宋審虔等人攜傳國玉璽登上玄武樓,燃起一把大火,自焚而死。傳國玉璽從此失蹤,再也沒有出現在歷史的書冊裡了。劉皇后積聚柴薪也想把其它宮室一起化為灰燼,李重美勸諫說:「新天子登基,必定不能露天居住,以後修建宮室還要勞費民力;我們死了,還要給民眾遺留怨恨,能有什麼好處!」於是,便停止了焚燒宮室。王淑妃(即歷史上有名的美人花見襲)對曹太后說:「事情已經很危急了,應該暫且躲藏一下,等候姑夫來了再說。」曹太后說:「我的兒子、孫子、媳婦、女兒、女婿一旦到了這種(指兵戎相見)地步,我怎麼忍心獨自生存!妹妹你自己勉勵吧。」王淑妃便同許王李從益藏匿在毯場,終免一死。 
  石敬瑭攻下洛陽後,改國號為晉,移都開封。後晉正式代替了後唐。 
  史書論道:「末帝(李從珂)負神武之才,有人君之量。屬天命不佑,人謀匪臧,坐俟焚如,良可悲矣!稽夫衽金甲於河需之際,斧眺樓之辰,出沒如神,何其勇也!及乎駐革輅於覃懷之日,絕羽書於汾晉之辰,涕淚沾襟,何其怯也!是知時來之也,雕虎可以生風;運去之也,應龍不免為醢。則項籍悲歌於帳下,信不虛矣!」   
  皇后之尊   
  晉國長公主進入皇宮後,本想母女團圓,共享榮華,卻不料看到的是一具母親的焦屍,頓時昏厥過去,左右救醒。數日不食,淚盡以泣血。石敬瑭也大放悲聲,訴說她不值得為李從珂這個假兒殉葬。政治的殘酷,就是在親人的血淚中,留下一些讓後人悲歎的情節。晉國長公主理解丈夫的苦衷,母親性烈如火,死得悲壯,她只要求石敬瑭盛殮她的母親,給她應有的哀榮。石敬瑭滿口答應,他派人在廢墟中找到了岳母的屍骨,安放在長春殿內,罷朝三日,全民縞素,以最隆重的國葬儀式,把曹太后風風光光的送入宗廟,並追諡她為「和武憲皇后」。且不吝民力資財,修築大型陵墓,派人歲時祭掃。一段時間以後,晉國長公主才從哀毀之極的悲慼中解脫出來。 
  石敬瑭在建立後晉過程中,得到妻子晉國長公主的助力多多,她不僅幫他在朝廷刺探軍情,結好大臣,而且軍中之事,也多參與意見。石敬瑭每逢疑慮不決的時候,都要到內室向她徵求意見,每合石敬瑭之意。三幾句話,就堅定了石敬瑭決斷的意志。因此石敬瑭對她青眼相看,既敬又怕。後晉建立,百廢待興,形勢不穩,但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准大臣所奏,下詔冊立晉國長公主李氏為皇后。但是,冊立的詔書雖已下達,卻由於條件所限,一直沒有舉行冊立儀式。 
  那時,後晉小朝廷是借契丹人的力量建立起來的,做什麼都不能理直氣壯。石敬瑭賣國求榮,內遭中原人民的唾罵,外受契丹人的鉗制,在朝廷又害怕諸臣謀反。面對亂局,終日惴惴不安,一籌莫展。只有借契丹之力,虛張聲勢,為自己壯膽,這樣就使得他更加深入的陷入契丹人的泥淖而不能自拔。石敬瑭對契丹唯唯諾諾,如履薄冰,生怕得罪,凡契丹所求,無不答應。除割讓燕雲十六州,稱臣稱兒外,還有每年30萬匹的貢帛,也就是說,人口不足30萬的契丹族平均每人每年都可以得到一匹絹帛。既然是兒皇帝,那孝敬錢就更少不了了。每逢契丹的吉凶慶吊之事,歲時節日,又不時得孝敬,而契丹的慶吊之事也真他媽的怪,忽然就蹭蹭的多了起來,以致贈送珍奇好玩的車隊日夜不絕於途。石敬瑭在位六年,有國書記載的向契丹派遣使者即達43次之多,朝廷上下都覺得丟臉。為了滿足契丹的貪慾,石敬瑭只有把災難轉嫁到老百姓頭上,可惜剛剛得到喘息機會的老百姓,再次陷入水深火熱之中。為此,他發明了剖心、剝皮、油煎等酷刑,民怨更加沸騰。那麼他的官員如何呢?當時有個節度使叫安重榮,看不起石敬瑭,對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十分不滿,常對路過的契丹使節箕踞謾罵,肆意侮辱,甚至對契丹人揚言遲早要滅了契丹。安重榮又常招納契丹叛臣,暗殺契丹過路使臣,並上表數千言,公開指斥石敬瑭「稱臣奉表,罄中國之珍,貢獻契丹,凌虐漢人,意無厭足」。安重榮的所作所為自然為石敬瑭所不能容忍。石敬瑭遂殘殺了安重榮,並把他的頭獻給契丹以取媚。 
  儘管如此恭順,如此奴顏卑膝的諂媚契丹,「父皇帝」對他仍不滿意,仍然徵求無厭,今日索金,明日要銀。每當契丹使臣至,石敬瑭都得畢恭畢敬地拜受詔敕。稍不如意,輒來責難。還時不時的發兵擾邊,簡直不把兒當兒了。石敬瑭常在宮中輾轉不安,不知那天是個頭。就連標誌國祚皇威的宗廟都議了幾次,但幾次都不敢建立。正因為後晉是歷代王朝中唯一沒有皇家宗廟的王朝,所以,晉國長公主雖有皇后之名,但卻是沒有舉行過冊封大典的皇后。而沒有經過告廟儀式的皇后,就多少有些來路不正。 
  後晉天福二年(937)暮春,有人再次奏請舉行皇后的冊封儀式,石敬瑭深恐契丹誤會,要與他們平起平坐,就以宗廟未立為借口,再次推遲了這一建議。 
  實際上是形勢嚴峻,有幾件事捆住了他的手腳。當時,洛陽宮室殘破,無法立足,石敬瑭便匆忙遷都汴州(後來又把汴州升做東京開封府),奔波勞頓,無暇顧及。加之割燕雲十六州後,整個中國的形勢都發生了變化,後晉北部邊防一片空虛,契丹又移軍雲州,成肘腋之患,石敬瑭日夜憂懼,不得不背著契丹加強防禦。而最大的威脅還是國內的藩鎮,對石敬瑭仰契丹人鼻息,心懷不滿。雖然他聽從李皇后的意見,極力籠絡,但效果不佳。大同節度使判官吳巒,閉城不受契丹命。應州指揮使郭崇威,挺身投南。朝廷上下,離心離德。 
  李皇后深深理解丈夫的處境,她並沒有因未舉行冊封儀式而心生怨責。相反,她多方面留心政事,支持丈夫採取各種措施鞏固政權,真正做到了與丈夫憂戚與俱,患難與共的地步。使石敬瑭深受感動,他向李皇后發誓說,這一輩子,一定要讓她一圓真皇后之夢。 
  後晉天福二年(937年)夏五月,局勢稍有穩定,他即命有司準備舉行冊封儀式。不料這時天雄軍節度使范延光反於魏州,冊封儀式不得不再度擱置了下來。石敬瑭命東都巡檢張從賓出兵討伐,不料張從賓與他同反。侍衛將軍楊光遠自恃重兵,干預朝政,屢有抗奏。石敬瑭常屈意服從之。後晉天福四年(940),楊光遠擅殺大臣,石敬瑭因畏懼楊光遠,以致連問一聲的膽量都沒有。兒皇帝如此窩囊,都是因為他賣國求榮的結果,既不能服眾,又有愧於心。 
  後晉天福七年(942年)5月,焦頭爛額的石敬瑭在契丹和藩鎮的雙重壓力下,憂懼而死。李皇后哭得死去活來,既為丈夫的一生所為而悲,也為丈夫如此不堪的淒涼結局而哀,更為自己今後的命運而擔憂。   
  忍辱苟活   
  石敬瑭病危時,曾以幼子石重睿托付宰相馮道。石重睿是晉國長公主李氏所生,也是石敬瑭存活下來的唯一的兒子。其他六個兒子在戰亂中不是早歿就是被殺或者失蹤,石重睿碩果僅存,這也是帝王之家最終的宿命。但石重睿尚在沖齡,不足以擔當軍國大任。況國家多艱,非長君不足以定危局。馮道便與當時掌握實權的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景延廣密謀,違背石敬瑭托孤之言,擅立年長的石重貴為新君。齊王石重貴是石敬瑭的侄子,其父石敬儒早逝,石敬瑭遂將他收為己子。當年石敬瑭準備從子侄中挑選一人鎮守晉陽時,也誠惶誠恐地徵求耶律德光的意見,身材矮小、相貌猥瑣的石重貴被一眼看中,任命為北京留守、太原尹、河東節度使。可見這樣的長君也不咋的。但權臣提議,李氏也沒有辦法,只好同意。石重貴即後晉出帝。 
  後晉天福八年(943),正式冊封李氏為皇太后。李氏雖然未行冊立皇后,但皇太后卻是真正冊立的。 
  李氏被封為太后,也是給足她榮譽,確立她的歷史地位而已,實際上是不讓她再插手軍國大事。後晉與契丹本是父子之國,石重貴即位,得有契丹主的批准,方才有效。但如何向契丹主耶律德光報告,成了難題。後晉君臣對石敬瑭卑順契丹,鹹以為丟臉,希望能稍作更改。尤其是景延廣傲氣十足,力主向契丹稱孫不稱臣,只承認親屬關係,不承認君臣關係。結果耶律德光大為惱火,他不能容忍這種更改,並以此為借口,興師問罪。 
  後晉開運元年(944年),契丹兵分數路向南推進,攻陷貝州(今河北清河)、入雁門,長驅直入。石重貴在眾將的簇擁下御駕親征,他看不到中原士民同仇敵愾殺敵的決心,還沒有交戰,他唯恐大禍臨頭,先自膽怯,遣人低聲下氣地致書契丹主,求修舊好。契丹主正志得意滿,豈肯中途罷兵。求和遭到拒絕,只好請求叔母李太后出面求情了。耶律德光對這位比自己年長的「兒媳婦」以禮相待,自兒皇帝石敬瑭死後,每逢要事,他都要致書李太后,承認她的太后尊位,他要依靠李太后收攬中原民心。李太后為了後晉的苟安,不惜低聲下氣,以晉室媳婦李氏妾的身份向「皇帝阿翁」求情,希望爺有爺量,寬恕孫兒少不更事。同時她也勸導出帝重貴,要他勤儉治國,振興家邦。這樣,李太后的政治地位又一次凸顯出來了。 
  可是契丹兩次南侵,兩次失敗。特別是公元945年3月,後晉在陽城之役中大獲全勝,石重貴凱旋還朝,便忘乎所以,以為從此天下太平,根本不把李太后放在眼裡,又過起醉生夢死的生活。「自陽城之捷,謂天下無虞,驕侈益甚。四方貢獻珍奇,皆歸內府;多造器玩,廣宮室,崇飾後庭,近朝莫之及;作織錦樓以織地衣,用織工數百,期年乃成;又賞賜優伶無度」(《資治通鑒》卷285) 
  。將士效死疆場,所賞不過數匹帛;優伶一談一笑,往往賜束帛、萬錢、錦袍、銀帶等物。他本來就是個聲色犬馬之徒,視國事為兒戲。石敬瑭屍骨未寒,梓宮在殯,石重貴就納自己的寡嬸馮夫人為妃,並恬不知恥地問左右說「我今日作新婿何如」。行為如此荒唐,古今罕有其匹。 
  後晉開運三年(公元946年)秋,耶律德光經過重整旗鼓,又大舉南下,石敬瑭的妹夫、後晉大將杜重威作戰失利,契丹許諾,若他投降,則扶他做中原皇帝。杜重威經不住引誘,投降契丹。契丹兵趁勢一舉攻克汴京,後晉全軍潰敗,皇宮被圍。耶律德光致書李太后,說明晉軍已全部投降,希望她攜重貴歸順。李太后居於深宮,昧於時事,當她看到契丹的來書後,才知宮外發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大驚失色,踉蹌奔出,找到了準備投降的石重貴,哭著說:「你與馮氏肆意妄行,胡鬧到這等地步,如何保全社稷?如何對得住先人?」 
  石重貴心煩意亂,見太后哭鬧,也無心行禮,只呆呆地站立一旁,李太后尚欲再責,外面又有人趨入道:「敵兵已入寬仁門,專待太后及皇帝回話!」太后乃問重貴道:「你打算怎麼辦?」重貴答不出一句話兒,只赧然地將剛剛草就的降表奉給李太后閱看: 
  孫男臣重貴,禍至神惑,運盡天亡。今與太后及妻馮氏,舉族於郊野面縛待罪次。遣男鎮寧節度使延煦,威信節度使延寶,奉國寶一,金印三出迎。 
  太后約略一瞧,又慟哭起來。 
  石重貴令人在宮中放火,李太后拉著石重貴及宮妃10餘人,準備傚法後唐李從珂、曹太后、劉皇后、雍王李重美及宋審虔等人自焚,恰巧石重貴親軍將領薛超趕到,同翰林學士范質伏地勸阻,乞請太后與皇帝保全身家,留得青山,以圖後計。范質認為:契丹送來勸降書,無甚惡意,只要奉表請罪,或許還能保全晉室宗社。此時宮中多處火起,石重貴忙命士卒撲滅煙火。后妃們相聚而泣,他命令打開所有的宮門,迎接契丹人。李太后也放棄了輕生的念頭,但又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徐徐對范質說道:「禍及燃眉,也顧不得許多了。他既致書於我,我也只好覆答一表,卿且為我繕草罷。」 
  其文云: 
  晉室皇太后新婦李氏妾言:皇帝阿翁,發自冀北,親抵河東,跋履山川,逾越險阻,立平巨孽,遂定中原。救石氏之覆亡,立晉朝之社稷。不幸先皇帝厭代,嗣子承祧,不能繼好息民,反且辜恩虧義。兵戈屢動,駟馬難追,戚實自貽,咎將誰執!今穹 震怒,中外攜離,上將牽羊,六師解甲,妾舉宗負釁,視景偷生。惶惑之中,撫問斯至,明宣恩旨,曲示含容,慰諭叮嚀,神爽飛越,豈謂已垂之命,忽蒙更生之恩!省罪責躬,九死未報。今遣孫男延煦、延寶,奉表請罪,陳謝以聞! 
  耶律德光覽表,立即令人將李太后和石重貴驅出皇宮,囚禁到開封府中。宣旨的通事傅住兒,已入朝來宣敕命,石重貴無法拒絕,勉強出見。傅住兒令脫去黃袍,改服素衣,下階再拜,聽讀遼敕。石重貴顧命要緊,不得已唯言是從,左右皆掩面而泣。滿朝皆婦人,如何守國!後晉至此宣告滅亡。耶律德光在汴京登基,表示自己正式成為中原皇帝,宣佈以大遼為國號,改年號為大同元年。 
  李太后本擬奉表請罪,保住後晉社稷,不料社稷沒保住,自己與石重貴一起做了階下囚,難免滿面掛淚,無限悲哀,然而,更悲慘的命運還在等著她。這也難怪,後晉立國靠的是契丹扶植,是以做兒皇帝為條件的。沒有契丹的扶持,後晉的存廢還是個未知數,它的滅亡,與其說是不想做兒皇帝,倒不如說是因為它做了兒皇帝的原因。   
  炎涼世態   
  石重貴與李太后囚禁到開封府中,特遣內侍往召舊臣、已投降契丹的張彥澤覲見,欲與商量後事。張彥澤不肯應召,但使內侍覆報道:「臣無面目見陛下!」石重貴還道他懷羞怕責,因此不來。再遣使慰召,張彥澤只是微笑不應。張彥澤的祖先是突厥人,眼球呈黃色,在夜裡會閃閃發光,好像猛獸一樣。他作戰勇敢,但為人殘忍好殺,曾因為亂殺人被治罪,差點丟了命,後來還是桑維翰的推薦,他才又重返軍伍,因此他和許多後晉大臣結了仇。現在他投靠契丹佔領大梁,便把以前和他有仇的人通通殺死,人不在的就殺他全家。桑維翰曾經救過他,但石重貴怕桑維翰見到耶律德光後,對自己不利,暗示張彥澤殺他。張彥澤也想佔有他的財產,於是把桑維翰下到牢裡絞死。 
  石重貴的妃子楚國夫人丁氏,長得漂亮,是延煦的母親,年逾三十,華色不衰,張彥澤早就垂涎三尺,硬向石重貴索要。石重貴稟告李太后,李太后遲疑了一下,不想讓她前往。張彥澤立刻破口大罵,李太后無奈,只能歎息地看著丁氏被他擄去。冶容誨淫,身為帝妃,也不能保全名節了!不索馮皇后,也算保全了皇家的臉面。 
  除了張彥澤的殘暴外,舊臣的世態炎涼也讓石重貴無比心酸。他要到內庫裡去取幾段綢子,看守都不讓,說:「這已經不是您的了。」向李菘要酒喝,李菘也找借口不給。 
  946年12月23日,石重貴在開封終於等來了耶律德光的回信,耶律德光說:「孫子勿驚,爺不會不管你的,飯總有你吃的。」石重貴的心這才稍稍地放了下來,連忙上表謝恩。次年正月初,又聽說遼主渡河來京,意欲與太后前往奉迎,先告知張彥澤。張彥澤不想讓他見到遼主,特遣人奏白遼主道:「天無二日,寧有兩天子相見路旁?」遼主依議,不許石重貴郊迎。 
  後晉的降官們為了討好新主,不惜侮辱舊主。一個個花樣翻新地比賽似的出點子,拍馬屁。他們建議說,讓石重貴銜璧牽羊,大臣抬著棺材,出席投降儀式。不料耶律德光非常乏味地說:「我這次來,是為了攻取大梁,不是為了受降來的。何必用這古禮。」大失貳臣所望。而且耶律德光非常委屈地抱怨說:「我本無意南來,舟車勞頓,天高風寒,是你們漢人引我至此哩!」 
  遼帝耶律德光始終不肯見石重貴,下旨降石重貴為光祿大夫、檢校太尉,封他為「負義侯」。封地偏僻,在渤海國界的黃龍府。   
  築室分耕   
  遼大同元年(947)正月下旬,耶律德光派300騎兵把他押送到契丹黃龍府(今吉林農安)安置。同行的有皇太后李氏、皇太妃安氏、皇后馮氏、皇弟石重睿,以及兩個年幼的皇子和宮嬪、內官等皇族成員以及后妃宮女、儀仗、優伶、廚師、衛隊等100多人。 
  說起來也怪,耶律德光這人雖然殘暴,但對李太后卻一直恭敬。啟程那日,他讓人傳話給李太后說:晉國之亡,主要是石重貴不聽你的話,以致落到今天這一步。你可自由選擇去處,不用去契丹了。 
  李太后過去是晉國長公主,現在是後晉皇太后,宗法觀念很重,她認為石重貴現在是一家之長,自己沒有理由留下來,縱然是亡國之君。李太后慌忙泣道:「重貴對妾非常孝敬,只不過違背先皇意願,失和於阿翁皇帝,所以一舉敗滅。今幸蒙大恩,保全身家性命,母不隨子,我何所之?」於是,她就義無反顧地跟著北行的皇室隊伍,踏上了流亡契丹之路。北遷的隊伍開出都門,都城人士無不掩面哀歎。 
  耶律德光見李太后如此意決,在出發前,就讓她帶著石重貴及晉室宮眷遷入封禪寺內,登記造冊。且以重兵把守,不准隨便外出。時值正月,冬意正濃,風急雪緊,奇冷無比,這些人都是嬌貴之軀,哪受得了這樣的罪,凍餓交加,愁苦無告,無不相向號泣。李太后派人對寺院的主持說:「我嘗飯僧至數萬金,今日獨不想念麼?」可主持害怕耶律德光怪罪,也不敢給太后食物,太后唯有哭泣不止,眼淚掉在地上,不久就結成冰了。石重貴只好偷偷地向守兵乞求,這才討得幾碗粗糲飯食,同太后等人勉強充飢。(事見《帝紀》) 
  北行途中,李太后到了恆州城外的中渡橋時,看見當日杜重威曾經駐營的十萬晉軍大寨遺跡宛在,不由得仰天痛哭,大聲詈罵:「我家究竟哪裡辜負了你,竟然被你出賣!斷送了家業!老天爺啊,老天爺啊!」嚎哭而去。 
  嗚呼,石敬瑭為後唐明宗女婿而滅後唐,杜重威為後晉石敬瑭女婿而滅後晉,真是天道不可欺,果報有時。一路上原來的前朝官員,有心念舊主的,想要迎接或者送點東西給他們,都被契丹人攔住,但多少還能到他們手裡一些。在幽州(今北京)城,這是後晉最北的領土了,全城士兵都爭相迎觀,也有牽羊持酒前來獻納的,皆被衛兵斥止。李太后深感萬分悲慘,觀者亦不無唏噓。離開幽州,沿途就沒有供給了,宮女、從官只能采野菜、野果、殺牲畜充飢。眾人皆餓得飢腸轆轆,困頓異常,夜間露宿田頭溝沿。可憐李太后金玉之質,吃了上頓沒下頓,加上山川艱險,風雨淒清,滿目荒涼。回憶宮內生活,榮華富貴,恍若隔世,不禁大慟,仰天長號。太后一行人千辛萬苦,忍饑挨餓,備受凌辱。好容易到了黃龍府,住了6個月,又奉契丹國母耶律平之命,遷居懷州(今屬遼寧遼陽),懷州在黃龍府西北千餘里,石重貴只得重新上路。尚未抵達,契丹內部發生了王位之爭,新當權的契丹永康王,命令他們折返遼陽。這樣往返幾次,每次都是幾千里路程,太后一行備嘗艱辛。行至中途,石重貴生母安妃病死。公元948年,永康王至遼陽,石重貴著白衣紗帽拜之。石重貴有一小女,被永康王之妻兄看中,向他的小女兒求婚,石重貴說女兒太小,婉言謝絕。不幾日,永康王就遣人將石重貴的幼子和幼女及內官十數人搶走,送給妻兄。不久,石重貴的寵姬趙氏、聶氏也被契丹貴族述律王子強掠而去。石重貴悲憤不已,但為之奈何? 
  遼天祿三年(949)春,太后等人又由遼陽遷到建州(今遼寧朝陽市西南)。在建州城北數十里外,遼主劃出50餘頃土地給李太后母子,並撥給庫銀若干。石重貴令一行人建造房屋,分田耕種。李太后及石重貴帶領隨行百人盡力耕作,按時收穫,過著男耕女織的自給自足的農家生活。無論如何,總算是安定下來,有了歸宿。過了一年,李太后生病,臥床不起,沒有醫生,也沒有藥品,每天只能與石重貴惺惺相惜,回憶到傷心處,皆嚎啕大哭。大罵杜重威、李守貞不是人,並詛咒道:「我死之後,將變為厲鬼,索爾等性命!」延至八月中秋,終於油盡燈枯。彌留之際,太后嗚咽著與石重貴交代後事:「我死之後,焚燒屍骨,將骨灰送范陽佛寺(今北京城西南),不要讓我做了虜地鬼魂呀!」言畢而歿。石重貴與隨行宮人扶屍大慟,守靈數日,最後將其屍骨焚燒,就地而葬。太后最終沒有魂歸故里,還是做了虜地孤鬼。 
  據宋人筆記記載,後周顯德初年(公元955年左右),有到過契丹的人說,石重貴、馮皇后和他的兒子們都還活著。只不過他的侍從死的死,逃的逃,已去了大半。此後,石重貴就一直在東北建州苦寒之地生活。18年後,時代已到了宋太祖乾德二年(公元964年),石重貴病死,大約50歲。亡國後的18年可謂是受盡折磨的18年,苟且偷生的18年。 
  所以,歐陽修在他所撰《舊五代史》中,曾發出這樣的感慨:「族行萬里,身老窮荒。自古亡國之丑者,無如出帝之甚也。千載之後,其如恥何,傷哉!」也算沉痛之言了。不料,在距他身後的163年(公元1127年),歷史又重複了他的悲劇,北宋的徽、欽二帝也被代遼而起的金國俘掠而去,其尊嚴受侮之程度,死亡之悲慘,皇族之遭離散與荼毒,比起石重貴來,有過之而無不及。歷史的經驗就是在這種巧合的宿命中,給人一聲棒喝,讓後來的讀史者,從沉痛的悲劇之中,得到一種關於黎明與黑暗的理性思考或人生啟迪吧!     
  幾度廢立:皇后孟氏的戲劇人生 
  貴為一國之母的皇后,在一般人的眼裡,總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一生都坐在幸福的快車上。但是,由於她們的命運總是與政治的需要、王朝的興衰緊密聯繫在一起,有時她們的命運甚至比普通人的命運更難以預測和把握。更何況她們身處於富貴的環境中,一旦有改變她們命運的不幸事件發生,在強烈的前後生活反差之下,心裡的失落和悲苦尤為沉痛。宋哲宗趙煦的皇后孟氏就是屬於這一類人,雖然她端莊賢淑,溫婉有致。但政治鬥爭的漩渦始終把她裹挾在風口浪尖之上。據史書記載,孟氏是名州平赫(今河北永年縣)人,父孟彥弼,其名不顯,其祖父孟元曾官至眉州(今四川樂山)防禦使兼軍馬都虞侯。公元1092年,她16歲,由於出身名門,性情溫柔賢良,是母儀天下的合適人選,因此被太皇太后高氏(宋神宗母親、就是廢除王安石新法的那位)和神宗皇后向太后看中,冊立她為同是16歲的哲宗的皇后。並舉行了北宋有史以來最為隆重的婚禮,一時極盡榮耀。但稍有缺憾的是,她並無傾城傾國之貌,後宮比她漂亮的宮娥一抓一把,見慣了花月般美人的趙煦自然有些不滿意。因此,新婚不久的趙煦很快在其她嬪妃的誘惑下,把她涼在了一邊了。好在她在入宮的第二年生下一個女兒,總算在寂寞的歲月裡,多少獲得了一些慰藉。可以說,女兒既是她的安慰,也給她帶來不幸。是她的災星,也是她的救星。她一生兩次被廢,淪落民間,都多少與這個被封為福慶公主的早夭的女兒有關,當然更與新舊黨爭有關。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沒有像北宋其她皇室嬪妃一樣北擄為奴,受盡凌辱。在飽嘗了艱辛的生活之後,始能夠平靜地度過晚年。為南宋的再造立下功勳,也算創下了皇后史上的奇跡。   
  初為皇后   
  宋哲宗趙煦(1077~1100年),是北宋皇帝神宗的兒子。神宗死後,他繼立為帝,改元元 
  (1086~1093年),由太皇太后高氏臨朝聽政。高太后思想保守,排斥新黨,起用舊黨,司馬光得到重用,而盡廢王安石新法。元 七年(1092),趙煦已到了大婚和親政的年齡,高太皇太后和向太后於是下令在百餘名世家少女中選秀。經過認真挑選,與趙煦同歲的孟氏(1077~1131),由於生得文靜,端雅賢淑,且系出名門,同時被兩太后看上。兩太后親自教她婦道禮儀,甚至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都是親與把臂。孟氏也是冰雪聰明,一學就會,不久宮中繁瑣的禮儀,就都做得嫻熟自如,優雅中度。為了把婚事辦得隆重熱鬧,高太后親自出面,命翰林學士起草制詞、召見台諫會同禮官,議定一套正規的冊立皇后的六禮儀制。並組建了主持六儀的一套專班,成員都是來自內閣的各部部長。 
  經過比較研究,太史官又查閱了大量的文獻記載,認為五月十六日是個黃道吉日,是舉行冊禮大典的日子。但有一個問題,因為按道教的說法,這一天是天地交合之日,夫妻不宜 
  同居。否則將損福折壽,故此歷來民間視此日為忌日。但太史官辯駁說:皇帝和皇后一乾一坤,正是天和地、陰和陽的象徵,此日交合,五穀豐登,國泰民安。 
  可是趙煦心存忌諱,有些猶豫。高太后批評他說:皇帝怎麼可以屈從於民間的陋俗呢?況典籍未載,不足為訓。 
  遂定五月十六日為大喜之日。 
  皇家的大婚典禮,自是盛況空前。鹵簿儀仗,導輿簇擁,百官宗室,列班迎候。笙樂喧天,鐘鼓和鳴,趙煦就在御文德殿冊立孟氏為皇后。蓋頭揭去後,趙煦見孟氏姿容並非想像中的冶艷,心裡就有些失望,並把這種失望的神情寫在臉上。高太后瞧見了,就語重心長地開導他說:「得賢內助,是國家的幸事。孟氏能執婦道,足以勝任皇后的職責。」 
  但趙煦一想到今日不宜婚娶的民間禁忌,始終心結不解。便歎息說:「皇后有德,只恐無福,將來國家遭遇不幸,她怕是要承擔責任了。」 
  因為先入為主,皇帝對皇后就有些挑剔。他們是4月結婚,當年11月,趙煦前往南郊祀天,大文豪蘇軾擔任鹵簿使。卻突然在前行的路上,出現了十餘輛紅傘青蓋的牛車(宋時宮人乘坐牛車),面對皇上的儀仗,也不迴避。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也太不把皇家的威嚴當回事了。蘇軾派御營巡檢使上前查問,這一查不打緊,蘇軾也嚇出了一身冷汗,原來是皇后和高太后的女兒魏國大長公主。兩邊咱誰也得罪不起,還是乖乖的匯報了事。 
  趙煦覺得憋氣,還說皇后賢德吶,連皇家的規矩都不懂。與皇帝爭道,皇后和大長公主也太不把自己放在眼裡了。趙煦越想越氣憤,當即就命蘇軾在車中草擬了一道急就奏疏,快馬牒呈給高太后。雖然高太后第二天便下詔整肅儀衛,但由此也種下了皇帝與皇后不和諧的音符。 
  趙煦與孟氏遂漸行漸遠了。雖然一年後,孟氏生了一個女兒,喚做福慶公主,但此時趙煦已移情別戀,在宮中紅顏的妒忌讒毀中,他與孟氏就更加疏遠了。孟氏只得與女兒靜靜地廝守空房,「朱顏未衰恩先斷,斜依紗籠到天明」。就這樣清冷度日也好,然而,宮闈無情,災難就像黑夜的蝙蝠,在不知不覺中降下了它恐怖的翅膀。   
  妻妾爭寵   
  哲宗因為對孟氏不感冒,就把感情傾斜到姿色絕倫的劉婕妤身上。 
  在哲宗剛當皇帝時,高太后為了便於管束趙煦,就在他身邊安插了20多名白頭宮女,照料他的起居。趙煦與這些古板的老宮女朝夕相處,難免內心痛苦,興味索然。於是,在他14歲那年,他以招收「乳母」為名,把劉氏秘密招進了宮。名為乳母,實際上劉氏還比他小三歲。殘花敗絮堆中,只有劉氏葳蕤綽約,哲宗自是奉若拱璧。劉婕妤不但貌美,而且才藝雙絕,加之很會揣摩哲宗的心意,又能曲意加以侍奉,所以哲宗面對美人,喜愛得每每失語。最初,兩人還懾於高太后之威,不敢明目張膽的親熱,對皇后孟氏還止乎禮。但高太后一死,攔在兩人中間的堤壩消失了,只剩下奔湧的河水了。劉氏立刻由乳母搖身而變為御侍,繼而晉陞為婕妤。因為得到皇帝的專寵,劉氏恃寵成驕,不要說普通嬪妃,就連孟皇后她也不放在眼裡,經常冒犯皇后,見面也不循禮法。在禮法甚嚴的宋代宮廷,一個妃子敢於逾禮,可見哲宗對她的寵愛到了何種程度。而孟氏很是通情達理,為顧全大局,從不與她爭論短長。而劉氏得寸進尺,把皇后的寬容當做軟弱可欺。尤其是元 九年(1094年)四月,高太后死,哲宗親政以後,改元紹聖。她更加驕橫跋扈起來,一心想爬到皇后的位置上去。就視孟皇后為眼中釘,外結章 、蔡京,內連郝隨、劉友端。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處心積慮搬倒孟氏,自己好取而代之。 
  紹聖三年,孟皇后率諸嬪妃等朝拜景靈宮,禮畢,依禮只有孟皇后可以就座,諸嬪妃只能站在一邊恭敬地侍立。但劉婕妤卻驕倨無禮,不肯侍立,輕移蓮步,獨自退至簾下拈花自嗅。孟皇后雖內心不怡,卻照顧她面子也不說什麼。但中宮的內侍都為孟皇后抱不平,侍女陳迎兒更是口齒伶俐,高聲喊道:「簾下何人不肅立?」劉婕妤聽了,不但不過來,反而還以顏色,雙目冒火,似乎要將陳迎兒燃為灰燼。繼而又扭轉身軀,背對孟皇后。公然藐視之態,形之於色。陳迎兒還想再說,孟皇后示意她就此打住。孟皇后返宮後,劉婕妤臉上猶帶三分怒意。自此更加深恨孟皇后,時不時在哲宗面前詆毀孟皇后。 
  冬至來臨,后妃依例要到隆佑宮謁見向太后。但向太后微有小恙,宴起,眾嬪妃於殿右坐等。但劉婕妤卻故意站在一旁,不願坐下。按規矩只有皇后才能坐朱漆金飾的椅子,劉婕妤的意思很明白,她不想與眾嬪妃坐在一起,她要與皇后平起平坐。隨從郝隨知道劉婕妤的心思,於是替她搬來了一把朱漆金飾的椅子。這明顯的僭禮之舉,引起了其他內侍的不滿。所以等劉婕妤剛一坐下,就有人突然傳呼:「皇太后駕到!」孟皇后與眾嬪妃相率而起,劉婕妤也不得不爾。哪知等了片時,太后的身影並未出現,后妃又都坐下等候。劉婕妤也隨著坐了下去,不料椅子已被人悄悄搬走,她一屁股坐空了,摔了一個仰八叉。侍從連忙扶起,卻早已是裙裾縱橫,脂粉零落。原來是有人不滿劉婕妤的倨傲態度,故意出她的洋相,誤傳太后駕到,趁機取走她的椅子。眾嬪妃見狀齊聲哄笑,孟皇后也忍俊不禁。劉婕妤趾高氣揚慣了,哪受得了這種耍弄,驚憤交集,羞愧難當。只是在太后宮中,還不敢發作,只好咬牙強忍憤恨。但委屈羞辱的珠淚,卻早已在眼眶裡轉了幾個來回。 
  回宮後劉婕妤猶自珠淚盈睫,怒氣填膺。宦官郝隨勸慰說:「娘娘生這些人的氣,也太高抬了她們。這些人因為嫉妒娘娘,所以才處處與娘娘作對,倘娘娘若能早為官家(宋朝稱皇帝為官家)生個一男半女,還怕此座她屬?」劉婕妤恨恨地說:「今日之羞,尊嚴盡失。我與她已勢同水火,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外間忽傳哲宗駕臨,劉婕妤藉機賭氣,不去迎駕。直至哲宗到了身邊,愛撫地摸著她的肩膀,她才慢慢地起身。哲宗見她滿面委屈,淚眼朦朧,紅顏失色,不由得驚問:「太后何故斥責愛妃?」劉婕妤嗚咽說:「太后有訓,自當領受,怎敢生嗔?」哲宗說:「既非太后,何人敢爾?」劉婕妤突然跪下,哭訴說:「求陛下為賤妾做主。」哲宗說:「有朕在此。卿且起來!好好與朕說。」劉婕妤只是哭鬧,似有滿腹委屈,只是不肯訴說。郝隨即在一旁跪奏,陳述大概,最後斷定這是出於皇后的陰謀。如此謊言,就連哲宗也有些不信:「皇后循謹有禮,斷不會有此等失儀之事。」劉婕妤反唇相譏說:「既非皇后,那是賤妾失儀了。陛下乾脆攆妾出宮好了。」 
  劉婕妤伏在哲宗膝上,玉肩抽搐,嬌啼如梨花帶雨,花事凋零。哲宗憐惜異常,免不得軟語溫存,又賞賜豐厚,答應為她解氣,劉婕妤始微露笑容。   
  福慶公主   
  哲宗雖然不大寵愛皇后孟氏,但孟氏位居中宮,夫妻的名分,表面上還得講究。特別是孟皇后生下女兒以後,哲宗愛憐有加,封為。因為女兒的牽繫,也就對她保持應有的禮遇。雖然劉婕妤極力詆毀孟皇后,但哲宗趙煦也不過分與孟氏為難。劉婕妤因為此時尚沒有生育,因此將福慶公主看成眼中釘,必欲除之而後快。孟皇后既不得趙煦喜歡,就把生活的全部希望寄托在女兒身上。曾有一個道士對孟皇后說,福慶公主將是她生命裡的救星。孟皇后自是歡喜,認為這讖語就是神示,因此就在女兒身上傾注著她全部的愛。 
  然而,老天似乎就喜歡開一些殘酷無情的玩笑,越是人們寄予厚望的東西,越是給人以失望的結局。紹聖三年(1096)9月間,不到三歲的福慶公主突然得病。經多方醫治,不見好轉。孟皇后愛女心切,見藥石無效,就有些病急亂投醫。想著自己的姐姐頗懂醫理,以前也曾治好過自己的急症,因此就召她入宮。但她也沒有起死回生之術,遂出宮去延請名醫,恰巧此時京城裡新來了一個道士,善能書符治病。皇后姊便向道士求了書符咒水,帶入皇宮為公主治病。 
  但符咒巫術,觸犯宮禁。由於不得寵,孟皇后是一向小心謹慎,生怕有所差池。所以一見符咒,嚇得臉色都變了。她驚恐萬分的對姐姐說:「姐姐不知宮中禁嚴,與外間不同。倘被奸人藉端播弄,為人把柄,豈不釀成大禍。」連忙將符咒藏了起來。 
  等哲宗聞訊來看望女兒時,孟皇后怕有人藉機生事,就採取主動,向他詳細坦白了事情的經過。但哲宗當時並未介意,也覺得不妨一試,說:「此乃人之常情,做父母的,哪能不操心兒女的健康呢?」但是孟氏仍舊當著趙煦的面將符咒燒掉了。「會後女福慶公主疾,後有姊頗知醫,嘗已後危疾,以故出入禁掖。公主藥弗效,持道家治病符水入治。後驚曰:『姊寧知宮中禁嚴,與外間異邪?』令左右藏之。俟帝至,具言其故。帝曰:『此人之常情耳』。後即熱符於帝前」。事見《宋史?后妃列傳?哲宗昭慈聖獻孟皇后》。 
  劉婕妤知道後,大喜過望,認為是機會來了。隨即派人對福慶公主使邪術,偷偷地將紙錢撒在福慶公主的床邊,詛咒她快死。也是巧合,沒幾天,福慶公主就夭折了。 
  孟皇后萬分悲痛,也許是愛女心切,一時失去理智。竟一反常態地允許道家佛門,在後宮大張旗鼓地做祈福法會,開水陸道場,為女兒的亡靈祈福。 
  劉婕妤本就專伺後隙,這下正中下懷,她抓住這兩件事大做文章,對哲宗大吹枕頭風,添油加醋,捕風捉影,誣稱皇后懷有異心。造謠說孟皇后搞符咒厭魅,搬弄鬼神,是用妖術詛咒宮廷,詛咒趙煦,並拿出紙錢作為證據,說目的是要把五月十六日結婚的不吉利的運氣轉嫁到趙煦頭上。趙煦原來就對結婚的日子心存忌諱,聽到這些挑撥之言後,不禁觸動心病,寧信其有,不信其無,勃然大怒。他下令入內押班梁從政、勾當御藥院蘇圭,到皇城司立案審查。 
  於是孟皇后的養母燕氏、尼姑法端與供奉宦官王堅等30餘人被逮捕。審訊官都受劉婕妤支使,對他們濫用非刑,盡情拷掠,或折斷肢體,或割掉舌頭。酷刑之下,少有傲骨,然後任意架造冤獄。為示公正,趙煦又命侍御史董敦逸複審。董敦逸見宦官、宮女們一個個氣若游絲,命懸一線,就知道是屈打成招的結果。一時真情難明,董敦逸疑惑之際,秉筆難下。郝隨、章 等人見他猶豫,就向他施加壓力,甚至威脅恫嚇。董敦逸權衡利害,立場發生了動搖,只求明哲保身,遂將原案(偽造的供詞)奏呈皇上。 
  其實這事並非這麼簡單,它牽涉到當時殘酷的政治鬥爭。時任宰相的章 等變法派重新得勢後,一方面力主恢復新法,另一方面對元 黨人極力打擊,務求斬草除根。因為高太后垂簾時,殘酷打擊變法黨人,所以一向痛恨高太后。朝廷中的新舊黨爭,已是幾起幾落,已離當初王安石的變法精神相去遠甚,已蛻變成為黨派之間的私利之爭了。是以高太后故去後,變法派就遷怒於高太后所挑選的孟皇后。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而此事正是整肅舊黨的良機,孟皇后成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也就不奇怪了。更何況萬一將來她像高太后一樣臨朝執政,對變法派就是一個最大的隱患。正是出於這種目的,章 等人才一力鼓動趙煦廢後。 
  哲宗趙煦被寵妃、幸臣兩面夾擊,於是立即降詔,廢去孟後,說:「皇后孟氏旁惑邪言,陰挾媚道,廢居瑤華宮,號化陽教主,玉清妙靜仙師,法名沖真。」可憐孟氏,還沒有從喪女的悲痛中掙脫出來,就又被嚴霜所侵。   
  廢後風波   
  廢後的詔旨一下,立刻如石激水,在朝廷上掀起了軒然大波,很多朝臣紛紛上書朝廷,為孟皇后抱不平。也巧得很,這一年的天氣忽然就變化無常了,陰翳四塞,雷雹交加。朝臣們就借天象說事,說是上天示警,提醒哲宗所治孟皇后之獄,或許是冤獄。因為它沒有經過司法部門審訊,雖說也曾追驗佐證,但事極秘密,屬於黑箱操作,朝廷之臣都不知道。而自古以來審理獄訟,都要交給朝中大臣審理,從未見過在宮中自行審理的。因此,這些大臣強烈要求哲宗,要選派公正不阿之人,另行審查此案。 
  而此時的董敦逸也受到良心的譴責,上奏說:「皇后之廢,事出有因,情有可察。詔下之日,天為之陰翳,這是天不欲廢之;人為之流涕,這是人不欲廢之。」並請皇上收回他的複審批文,另請大臣複審,以免皇后蒙冤。趙煦見他出爾反爾,推翻前案。十分氣憤,欲治重罪。 
  還是曾布出面說情,哲宗才放過董敦逸一馬。但朝中大臣要求重審之聲不斷,趙煦又想到死去的可愛女兒福慶公主,感到孟皇后如此做,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加之如此神秘地廢掉皇后,畢竟過於輕率,難以取信天下,因此心有悔意,不由歎了一聲:「章 我名節。」 
  雖然劉婕妤搬倒了孟皇后,中宮虛位,但哲宗一直也不肯立劉婕妤為後。蹉跎了三年,最後只晉封她為賢妃。劉婕妤雖然宮內宮外活動,多次鼓動內侍郝隨及首相章 內外請求,枕席上也格外獻媚,但哲宗還是沒有立後的意思。直到劉婕妤生下一個男嬰,這也是哲宗唯一的兒子。哲宗高興,她才被冊為皇后。 
  但冊立劉婕妤為皇后也並不順利,右正言鄒浩等人強烈諫阻說:「陛下廢孟後,天下孰不疑立賢妃為後,凡皇后須德冠後宮,不能從妃嬪中晉陞,應自賢族中選擇。況且劉賢妃有廢後之嫌,更不宜立為皇后。」 
  當然哲宗為了自己的寶貝兒子著想,也就顧不得劉婕妤的賢淑與否了。遂將鄒浩削職除名,貶去新州。 
  天道公平,善惡終有報。劉婕妤做了皇后,果然揚眉吐氣,說不盡的快活。哪知她的皇后才當了一個月,兒子就忽然生了一種怪病,終日啼哭,飲食不進,不久就夭折了。劉皇后悲不自勝,哲宗也悲痛不已,認為這是自己沒有善待孟氏和福慶公主而遭到的報應,隨之憂思成疾,三個月後就駕崩了,年僅25歲。哲宗無子,遂立哲宗弟弟端王趙佶為帝,是為宋徽宗。   
  一廢再廢   
  孟皇后居住的瑤華宮,名為宮,實際上只是幾間透風漏雨的破屋子,圍成一處小院,雜在街巷之內。孟皇后一夜之間高岸變深谷,從母儀天下的皇后到淪落為凡塵的平民,更何況她一直身處於富貴的環境中,在強烈的前後生活反差之下,心裡的失落和悲苦尤為沉痛。在這裡,她不能隨便走動,一舉一動都有人監督,形同軟禁。自然沒有人敢與她往來。門前冷落,庭院深深,生活寂苦淒清,連普通庶人的自由都沒有,求為長安一布衣也不可得了。更可悲可笑的是,那些在瑤華宮周圍擺攤小販們的叫賣聲,也會無辜受她株連。據《雞肋集》記載,汴京城裡有個賣餅子的商販,他吆喝時,既不說賣的是什麼,也不說價錢多少,先是長歎一氣,然後拖腔吆喝:「虧便虧我也!」意思是賣的便宜,情願虧本,以此招徠顧客。這人每逢來到瑤華宮附近,總要如此吆喝。不料這日倒霉,才吆喝了幾聲,就被抓進了監獄。原來官差以為他說「虧便虧我也」是明目張膽地為孟皇后叫屈鳴冤。竟不由分說拖到衙門,賞了100大板。從此以後,這個小販再到這裡,就改口說:「歇歇則個也麼!」從這個小販的叫賣聲中,我們可以想見孟皇后的處境之艱難。那賣餅子的商販陰差陽錯因此成了名人,生意也紅火起來了。 
  徽宗趙佶即位,向太后垂簾聽政,排斥打擊新黨,重用信任舊黨。有個大學士叫何大正,上書為孟氏鳴冤叫屈,向太后對曾布說:「孟氏本出自士族,當初聘為皇后時,我曾與太皇太后一起親手教她婦禮,在其他各個方面都強於劉氏。」因此下詔接孟皇后回宮。因為劉氏已被尊為元符皇后,所以尊孟氏為元 皇后,位居劉皇后之上。在這兩個皇后之間,向太后很討厭劉氏,始終偏袒孟氏。在兩人的名分安排上,劉皇后見到孟皇后要先拜,然後孟皇后回拜。但為了避免兩人見面尷尬,命令除了大禮聖節宴會外,兩人都不參加。劉皇后無奈,只好接受。 
  但孟氏恢復位號剛剛兩年,政治氣候又變。向太后死,趙佶改元「崇寧」(1102年),即崇尚熙寧之意。徽宗重用奸臣蔡京等人,又展開了摧舊復新的行動,對元 大臣進行嚴酷的打擊。孟氏的地位再次受到了衝擊,昌州判官馮懈上書,主張解除孟氏的位號。接著御史中丞、殿中侍御史等人又聯合上書,言辭懇切:「韓忠彥、曾布聽信布衣何大正的狂言,復立瑤華宮廢後,當時議論就已洶洶,就連遠方小臣都至闕上書,忠義激切,堅決反對,現在應斷以大義,不要受流浴非正之論的牽制,有累聖朝之德。」 
  元符皇后劉氏更是從旁煽風點火,再次興風作浪,與蔡京內外勾結,逼徽宗下詔廢去孟皇后。就這樣,孟氏被再次貶居宮外的瑤華宮做女道士,號為希微元通知和妙靜仙師。 
  此事見於《宋史?后妃列傳?哲宗昭慈聖獻孟皇后》:「蔡京與執政許將、溫益、趙挺之、張商英皆主其說。徽宗從之,詔依紹聖詔旨,復居瑤華宮,加賜希微元通知和妙靜仙師。」 
  所有參與復立孟氏的官員皆被治罪,或被降職,或被抄家,或被安置到偏遠州縣。以後的25年間,孟氏一直在瑤華宮過著淒清的生活。   
  因廢得福   
  孟氏又回到了汴京城裡的街巷裡,心如死灰。四壁蕭然,形影相吊,在悲苦中苦度苦捱了25年。她唯一能做的,也是生命之火不能熄滅的希望和寄托,就是每天早晚很虔誠地為女兒福慶公主誦經祈福,希望她能夠早日轉世為人,得到圓滿。如果有緣,母女來生再見。 
  在寂寞之中,孟氏有時也會多次回想起那個道士的預言:這早夭的女兒,怎麼會是自己的救星呢?災星還差不多,看來世事太妄。每思至此,內心未嘗不悲苦不已,如被湯鑊。 
  庸君誤國,宋室在徽宗執政的28年間,寵信奸佞,政治不明,又提倡奢侈,致使國事日非,國力大損。而北方的金朝則日益強大,對宋朝的威脅也如風高浪急,宮廷內外卻無危殆意識。劉皇后在趕走了孟皇后,處置了反對她的大臣如鄒浩等人之後,志得意滿,再次趾高氣揚起來。仗著自己的皇太后身份(劉皇后在崇寧二年被徽宗尊為皇太后,建崇恩宮),動不動就對徽宗指手畫腳,肆無忌憚地干預朝政。這還不算,她還耐不住椒房寂寞,竟然紅杏出牆,幹出了傷風敗俗的勾當,鬧得滿城風雨。致使徽宗大為光火,於是與身邊輔臣計議,密謀廢掉劉太后。劉太后的侍從在她得勢時,尚能忍受她的跋扈蠻橫,巴結奉承她;如今見她是過河的泥菩薩,自身難保,也都紛紛落井下石,對她百般辱罵。劉太后羞憤不堪,最後用簾鉤自縊身亡,時年35歲。 
  時間流逝,轉眼到了宣和七年(1125)12月,金國大舉南侵。徽宗是個昏君,根本沒想著抵抗,也沒做過任何抵抗的準備。驚恐之下,乾脆將皇位傳給太子趙桓完事,自己躲在背後以避鋒頭。趙桓就是欽宗,改元靖康。 
  靖康元年(1126)冬,孟皇后居住的瑤華宮,被一場莫名其妙的大火燒燬,整個院落只剩下斷垣殘壁。孟氏無奈,只得暫時遷居到延寧宮,不巧的是,延寧宮也接連發生了大火。此時的孟氏已無立錐之地,只道是天要滅她,她沒有了悲傷,因為悲傷過度使她早已沒有了悲傷。皇宮的大門已對她緊緊關閉,偌大的京城,反成了她陌生的故鄉,她只有徒步回到位於汴京郊外她弟弟孟忠厚家,像一隻流浪的雨燕,棲息在他人的房簷下,躲避風雨。 
  靖康二年(1127)初,欽宗趙桓與近臣商議,準備把她接回皇宮,再次尊為元 皇后,詔令尚未下發,金兵就攻陷了汴京。自徽、欽二帝始,凡六宮有位號者,包括后妃、皇子、公主以及宗室近戚等3000多人,盡被金兵俘擄北上。孟氏由於被廢為庶人,住在民居,在這場浩劫裡,竟奇跡般地得以保全,免於被金兵俘擄北去的災難。事見《宋史?后妃列傳?哲宗昭慈聖獻孟皇后》:「靖康初,瑤華宮火,徙居延寧宮;又火,出居相國寺前之私第。金人圍汴,欽宗與近臣議再復後,尊為元 太后。詔未下而京城陷。時六宮有位號者皆北遷,後以廢獨存。」這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孟氏此時忽然想起那個道士的預言:從這一角度來說,這早夭的女兒,果然是自己的救星啊!   
  垂簾聽政   
  靖康二年3月,金人廢掉趙佶、趙桓兩代皇帝,冊立宋朝投降派宰相張邦昌為偽楚皇帝。4月,金兵押著趙佶、趙桓及宋朝的所有后妃、皇子、皇女、皇孫、宗室、外戚、近臣總共3000多人撤退北去。這時北宋皇室只剩下被廢出宮的孟氏和出使在外的欽宗弟弟康王趙構了。 
  張邦昌因為是金人所立,不獲宋朝的官民支持,只得聽從謀士呂好問之言,去帝號,脫下皇袍仍當宰相。由於孟皇后的特殊身份,她被迎回到延福宮,尊為宋元 太后以為號召。4月11日,孟太后在汴京內東門小殿垂簾聽政,接受群臣朝拜。孟氏聽政後所作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尚書左丞馮懈去濟州,迎接因出使而同樣逃過一劫的徽宗第九子康王趙構,並送去了「大宋受命之寶」的玉璽,接著又降手書,請趙構即皇帝之位。5月1日,趙構使用孟氏送來的圭寶、乘輿、服御等,在南京(今河南商丘)即位,是為高宗,改元建炎,史稱南宋。就在趙構即位的當天,孟氏也在汴京撤簾。 
  趙構對伯母的眷顧之情感激涕零,遂尊她為元 太后。為了避其祖父孟元之諱,又改尊她為隆 太后,禮之如母。這年七月,趙構命她的弟弟孟忠厚,去汴京迎奉隆 太后,從此,孟氏就踏上南去流亡的路途,再也沒有回到故都。 
  高宗這人,色厲內荏,畏金人如虎,不敢真正抗金。是一路從南京逃到 
  揚州,又從揚州逃到鎮江,最後跑到臨安(杭州),才算安頓下來。孟氏也只好隨著他南逃,於建炎二年(1128)12月到達臨安。剛剛在臨安安頓下來,南宋朝廷就發生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兵變。   
  臨安驚魂   
  趙構這人比較平庸,他害怕徽、欽二帝回來,所以對主戰派多有掣肘。但朝野輿論很大,趙構迫於壓力,不得不將主和派大臣黃潛善、汪伯顏罷相。但又察人不明,用人不當,提拔平庸無能的王淵主持樞密院(相當於副宰相)工作。王淵此人,膽小如鼠,在任御營都統制時,撇下幾萬士兵沒能渡江不管,獨自南逃。高宗不予治罪,反而將他提升。而將官苗傅、劉正彥屢立戰功,卻得不到賞賜,內心憤憤不平。加之宦官康履等人在南逃路上作威作福,凌辱將領,現在一個個都趾高氣揚的,將士們無不恨之入骨。 
  建炎三年(1129年)3月,護衛統制苗傅、劉正彥等人趁張竣、韓世忠、劉光世諸大將領兵在外,杭州城內兵少將寡,就與將官王世修、張逵等人密謀,發動政變。3月9日,是神宗趙頊的忌辰,百官入朝行香,苗傅命王世修在城北橋下設伏,把路過的王淵拖下馬來,砍下他的腦袋。接著包圍了康履的住宅,康履不在,苗傅、劉正彥就挑著王淵的腦袋領兵殺到了行官門外。 
  趙構聞變,忙登門樓宣諭軍民,百官也跟隨上樓。趙構問苗、劉二人為何如此,苗傅厲聲說:「陛下信任宦官,軍士有功者不賞,致使朝政有失,今日不殺康履,決不回營。」趙構只得命將康履搜出,交與苗、劉二人處斬。趙構又任命苗傅、劉正彥為御營都統制,令他們回營。苗傅卻得寸進尺,提出退兵的條件:一,高宗退位,傳位太子。二,詔請孟氏垂簾聽政。三,遣使與金人議和,迎回徽、欽二帝。 
  孟氏聞報,傳旨說:「今強敵在外,我以老嫗之身,抱三歲幼兒聽政,將何以號令天下?」堅決拒絕了他們的要求。苗傅、劉正彥泣請,終不允。苗傅、劉正彥遂對眾兵變士兵喊道:「太后既然不允,我們就該引頸受戮!」遂威脅要集體自殺,孟太后忙好言勸止。 
  朱勝非對孟太后說:二將忠直有餘,學識不足。不如先答應他們的條件,等以後再用計收拾他們。孟太后見事已至此,只好同意。 
  第二天,孟太后抱著趙構年僅3歲的兒子趙敷垂簾聽政,頒布大赦令,稱趙構為睿聖仁孝皇帝,顯忠寺改名睿聖宮,只留15名宦官在身邊侍候。 
  鎮守在外的大將張浚、韓世忠、呂頤浩等接到赦詔,疑朝廷有變,密謀起兵勤王。孟太后按朱勝非的計策,首先把叛黨穩住,每逢接見苗、劉時總要好言勸慰,打消他們的疑心,哄得苗、劉十分高興。接著朱勝非許以高官厚祿,拉攏住了苗、劉的同黨王世修。於是王世修經常向朱勝非透露苗、劉的動靜。 
  苗傅想改變年號,劉正彥想遷都建康(今南京市)。孟太后對朱勝非說:「這兩件事若全不依從他們,難免生疑。年號比較容易,就暫且按他們說的。但金兵在江北虎視眈眈,遷都之事緩議。」遂降詔改元明受。「傅欲改元、正彥欲遷都健康,太后謂勝非口:『二事如俱不允,恐賊有他變。』己丑,改元明受。」事見《宋史?叛臣列傳?苗傅》。 
  苗傅聽說韓世忠在秀州準備起兵,就把韓世忠在臨安的妻子梁紅玉及兒子韓亮扣押起來當人質,朱勝非對苗傅說:「太后說了,那樣只會激怒韓世忠,何不利用兩人去撫慰諸大將,讓他們安心,這樣各路兵馬就不會懷疑了。」苗傅不知是計,就把梁紅玉及韓亮釋放。朱勝非高興地說:「二賊果然學識欠缺。」孟太后召見梁紅玉,封為安國夫人,給予諸多賞賜,握著她的手說:「國家不幸,需要太尉拯救,可令速來。」梁紅玉快馬加鞭,一天一夜就到了秀州。 
  勤王之師迅速彙集,浩浩蕩蕩向臨安殺奔而來。第二天,勤王兵在城外擊潰叛軍,苗傅、劉正彥連夜出逃,相繼被殲。 
  四月初一,孟氏撤簾,還政高宗,恢復建炎年號。朱勝非乃率百官呈上第一表,請趙構還官,趙構不允。經過了例行的三奏之後,趙構答覆說:「請太后垂簾,共圖國事,不然,不敢獨當。」然後回到宮中,與孟太后一同接見群臣。 
  孟太后此次垂簾聽政,與上次一樣,也不足一個月。但在宋室危難之際,兩次挽狂瀾於既倒,為南宋的再造立下了功勳,也算創下了皇后史上的奇跡。 
  但孟太后此生注定命途多舛,好不容易生活剛有轉機,就又再次踏上了顛沛流離的路途。   
  顛沛流離   
  自從南宋建立之後,金兵每年秋天都要南侵,初夏後退兵避暑,已成規律。1129年秋天,金兵再次大舉南侵。趙構慌忙逃往東南海濱,為了分散敵人的目標,另安排孟太后等後宮嬪妃向西南的洪洲(今南昌)撤退。八月,孟氏在滕康、劉玨、楊惟忠等將領的重兵保護下,乘船向洪州退去。途徑落星寺時,由於人多船少,宮人爭渡,結果船翻了,很多宮女太監被淹死,所幸孟太后的坐舟沒有傾覆,虛驚了一場,算是平安到了洪州。金兵得知孟太后在洪州,便舍下高宗,臨時決定進兵江西。金兵統帥是兀朮,他的如意算盤是避實就虛,想生擒孟太后等人作為人質,逼高宗簽訂屈辱的城下之盟。 
  形勢緊急,孟太后一行不敢停留,又慌忙從洪州逃往吉州(今江西吉安)。但金兵日夜不停,窮追不捨。孟太后喘息未定,只得連夜乘船向南逃跑,黎明前抵達太和縣(今江西泰和)。前路渺渺,兵士民夫怨聲載道。船夫耿信率先叛逃,繼而士兵嘩變,楊惟忠率領一萬多皇家衛兵,逃到深山,當起山大王去了。孟太后離京時所攜數百萬金帛珠寶,盡被劫掠或被盜一空。原來如雲一樣多而美的宮女也失蹤的失蹤,拐走的拐走,孟太后身邊只剩下了不足100人。金兵似乎是不達目的決不收兵,她們前腳剛離開太和,金兵後腳就追到了太和縣城。危險迫在眉睫,孟太后和趙構的潘賢妃只好捨舟登岸,重金僱請民夫,用小轎抬著,抄山路向虔州(今江西贛州)方向快速逃跑。 
  途徑吉水河畔時,孟太后得知吉水是董敦逸御史故鄉的河,便勾起她30年前塵封的往事。她第一次蒙冤被廢後,是董敦逸為她辯誣,上疏直言的。現在,董御史雖然已經去世,但大恩大義猶如眼前的流水,日夜不息,太后未敢一日忘懷。睹物思人,於是孟太后懷著感激之情,從滔滔的河水中,舀出三盞,一飲而盡,並擲盞於水,以表達她的感激之情。從此,這段河流(流經永豐縣)就被稱為「恩江河」,而永豐縣城則被稱為「恩江鎮」。 
  太后到達虔州後,虔州的府庫資財早已被饑民亂兵搶掠一空,知州通判也已逃走,孟太后雖有太后之尊,但此時流落,也無人招呼,只得暫時寄居在破敗不堪的州衙。得到的供奉也只是一些早已退出流通的銅錢,拿到市上根本買不到東西,遂引發與商販市民的爭執。這些宮中的太監採辦,又放不下皇家的架勢,威風慣了,便四處放起火來,買不到東西就強取豪奪,激起民變。心懷不平的人們在當地土豪陳新的帶領下,率眾包圍了虔州城。孟太后一日三驚,幸虧忠於皇室的楊惟忠部將胡友,及時率兵從城外趕來,擊敗了陳新,危險才告結束。 
  趙構在海島上躲避了一段時間,金兵北退之後才敢乘船回到陸地,住在越州(今紹興)。他想起了另一隻逃難的隊伍——孟太后們,以為她們已到了 
  福建廣東一帶,就派人四下打聽,得知仍在虔州,不禁又驚又喜。趙構對大臣們說:「太后被貶民間30年,我與她並不相識,但她公心社稷。她待我如子,我視之如母。今太后在數千里之外,兵馬驚擾,身披霜露,宜早日迎迴鑾駕,以慰我早晚拳拳之心。」於是遣營都統辛企宗到虔州迎接孟氏。但戰亂時代,地方不靖,幾經周折,過了整整七八個月時間,於建炎四年(1130)八月中秋,才把孟太后接到越州。趙構親自到行宮門外迎接,遍問所過州縣官吏施政情況,孟太后雖歷經苦難,但也理解亂世之際官吏們忠義不易,因此也沒有過多的褒貶。   
  頤養天年   
  正像《宋史》的斷語,孟太后「斯人賢淑,惜福薄耳」!她歷經哲宗、徽宗、欽宗、高宗4個朝代,歷經磨難,艱苦備嘗,最終苦盡甘來,在宮中當起了太后。她的生活節儉而有規律,按規定她可以從國庫隨便開支,但她不貪不佔,每月只領取最低的1000緡帛。她唯一的嗜好就是每餐少不了酒,這是在屢遭不幸之中,常借酒來澆愁,後漸漸成為習慣,也是苦悶中的僅有的慰藉。在越州時,趙構曾說越州的土酒不好喝,就想讓各地進貢美酒,孟太后怕驚擾地方,堅決不允,而是自己花錢去買。孟太后淡薄自適,為人低調,不誇飾,在親戚的待遇上也堪為表率。趙構曾想讓朝廷上的來往文書奏章,都避她父親孟彥弼的名諱,她說不搞特殊化,拒絕了。群臣上書,請尊她為太皇太后,她說福薄德不厚,敬謝不遑。趙構封她弟弟孟忠厚任顯謨閣直學士,台諫官員認為他無才無德,但趙構為了報答孟太后,不顧大臣反對,仍一意孤行地堅持任命。孟太后聞知後,認為她弟弟不是那塊料,就把趙構叫到後宮,陳說利害,最後改任孟忠厚為武官。這還不算,孟皇后還與孟忠厚約法三章,諄諄告誡他不得預聞朝政、交通貴戚、到私宅謁見宰執大臣等。充分表現了孟太后高風亮節的品質和自律風範。 
  孟太后一生苦難,生活不順,長期受壓抑,因此患上了偏頭痛症,久治無效。有個宮女善用符咒治病,勸孟氏不妨一試。孟太后聽後,嚇得臉都綠了,說:「我為此事幾乎毀了一生,到現在還心有餘悸。這種班弄鬼神的人,豈可留在宮中。」於是下令驅逐那位宮女。 
  北宋自神宗之後,政治幾經反覆,新舊黨交替得勢,都以無情的方式給對方以徹底清算,高太后被視為舊黨的總首領。自高太后死後,對她的評價一直爭論不休。孟太后對高太皇太后一直有知遇之恩,時刻懷念。一年孟太后生日,在宮中擺下酒宴,氣氛融洽,她對趙構說:「我老了,相聚時日不多,縱死無憾。但我還有一事當與官家言之,宣仁(高氏謚號宣仁)高太后之賢明,古今母后沒人能及。但歷來有奸臣對她肆意譭謗,建炎初雖曾下詔明辯,但國史記載至今未改,什麼『老奸擅國』『廢帝主謀』等,豈足傳信?太后在天之靈,不會不期望於陛下。」趙構聞之悚然。後來便重修了《神宗》、《哲宗實錄》,全部改正了過來。 
  孟氏晚年,經常回想起與自己僅有兩年母女緣分的福慶公主,由衷歎息:「我一生因禍得福,她確是我的救星啊!」趙構為人君不及格,但為人子確為至孝,連孟太后臥室中的幄帳他都親自檢查。只要得到新果品,必定先獻給孟太后,然後自己才肯品嚐。孟太后對趙構也很關心,當時戰亂之後物價奇高,杭州城中,一隻兔子價格五六千錢,一隻鵪鶉也值數百,孟太后自己捨不得吃,卻經常買來做好送給趙構。紹興元年(1135)春,孟氏患了風疾,趙構從早到晚不離左右,經常幾日幾夜衣不解帶,在床邊侍候。後孟太后死於越州行宮,終年59歲。遺命先擇地暫殯,候軍事寧息,再歸葬河南鞏縣陵園。上尊號昭慈獻烈皇太后,殯於會稽(今紹興)上皇村,靈牌付於哲宗之室,位居元符皇后劉氏之上。後來改謚號昭慈聖獻皇太后,葬於宋六陵。 
  在宋朝雖然規定,母后不得干政,但自英宗後,多有太后垂簾聽政的事情,好在這些太后都能革除弊政,以德服人,符合當時的程朱理學精神。劉皇后誣陷孟皇后取得中宮之位,本無可厚非,是後宮鬥爭的基本表現形式。但她心地狹隘,毫無容人之量,且眼光短淺,斤斤計較,為人處世遠遠不及孟太后。在她還未取得後位時,不懂韜光養晦、收買人心,反而無謂地為一些小事與人較勁,這樣下來想要落個好結局恐怕也很難了,所以是個悲劇人物。這正應了那句話:性格即命運。而孟太后卻恰恰相反,她為人寬厚,能容人捧人,縱蒙受冤屈,也毫無怨言,以德服人,矢志不墜,所以在飽嘗了艱辛的生活之後,能夠平靜地度過晚年,得以善終。也是天道公平,不欺良善!     
  立侄取禍:皇后卜答失裡的如意算盤 
  元朝皇帝更迭的歷史,既短暫又殘酷。往往伴隨著骨肉之間的血腥殺伐,最終導致元帝國的滅亡。100年的元朝一共產生了11位皇帝,第一位皇帝為元世祖忽必烈,在位34年。忽必烈之後,又有9個皇帝,共歷38年。平均四年一換,其中最短的天順帝和寧宗也都是一個多月時間。這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文宗圖帖睦爾和他的皇后卜答失裡的統治,從他們掌權到讓出皇位,直接反映了元朝中後期的政治特色。而最後一任皇帝元順帝,在位35年,算是在位時間最長的帝王了。可就是這位元順帝,入繼大統之路也充滿著風雨雷電。 
  據《元史》記載,文宗圖帖睦爾在其兄(明宗)當了6個月的皇帝後,暗中將其害死,然後自己做了皇帝。這還不算,為剷除後患,他聽任皇后卜答失裡所為,毒死了明宗皇后八不沙。然後立自己的兒子阿剌忒答剌為太子,滿以為就此能子承父業,不料太子福薄,自從被立為太子後便一病不起,整日昏迷。文宗也憂思成疾,總認為明宗的靈魂附在太子身上,對文宗大罵不休。使得文宗圖帖睦爾後悔不已,或許為了求得靈魂的安生,他立下遺囑,要皇后卜答失裡在他死後,一定要傳位侄子,使帝位復歸正統。卜答失裡雖情非所願,但仍堅遵夫命,捨子立侄,又把帝位還給了明宗的長子妥歡帖睦爾,即順帝。順帝深自韜晦,即位初期,違背常理,下詔尊嬸母卜答失裡為太皇太后,可待他羽翼豐滿後,卻流放卜答失裡母子。在元廷的皇后之中,雖然卜答失裡具有宮廷鬥爭的豐富經驗和智慧,在元朝中後期帝位更迭的政治鬥爭中發生過重要影響,但就因為這一念之差,徹底改變了她後半生的人生軌跡,並最終客死異地他鄉。   
  天命皇后   
  卜答失裡(1307~1340),蒙古弘吉刺部人。父周阿不刺是駙馬,封魯王;母桑哥刺吉,是宗室之女、封魯國大長公主。卜答失裡的祖先世居朔漠,早年追隨太祖鐵木真(成吉思汗)從龍起兵,建有大功。在蒙元朝廷地位顯赫,和成吉思汗的黃金家族幾可比肩。到太宗窩闊台時更進一步宣佈:今後,弘吉剌家族若生女,則世代為皇后;若生男,則娶皇室公主為妻。世不罔替,榮耀之極。因此,卜答失裡從小就沉浸在對自己的婚姻幻想之中,她多次想像自己的婚姻之路,究竟是用黃金或是寶石鋪就,因為她是。然而,看似金光燦爛的通衢大道,卻充滿了無數的政治風險和不可預測的因素。 
  卜答失裡生活的時代,正是元朝的中後期,統治階級窮奢極欲,下層百姓啼饑號寒,民族歧視嚴重,整個國家都像坐在火藥堆上。而此時,統治集團內部更是圍繞帝位該誰繼承的問題,各利益集團互扼喉嚨,越掐越緊,可謂刀刀見血。自元成宗鐵穆耳死(1307)至元順帝妥歡帖睦爾(1333)立,短短30多年間,皇帝走馬燈似的先後換了9位。平均四年一換,在位最長的也不過10年。為了奪取皇帝的寶座,兄弟反目、父子為仇。卜答失裡生活在如此腥風血雨的動盪時代,心靈受到了極大的震撼,使她認識到了政治鬥爭的殘酷。她常常一個人,躲在小屋裡,仔細研究元朝自建國以來,歷代宮廷鬥爭史,特別是最近時代宮中發生的一系列權力之爭的前因後果,從中領悟到了一些東西,由此積累了宮廷鬥爭所需要的智慧和經驗。 
  卜答失裡父母都是貴族,血統高貴。自然繼承了父母優良的遺傳基因。泰定元年(1324),卜答失裡17歲,已出落得貌如天仙,舉止高雅,很有教養,而且聰穎、成熟。凡見過她的人,無不怦然於心,爭為婚姻。1324年9月,泰定帝也孫鐵木耳為了堵塞悠悠之口,將流放海南的武宗次子圖帖睦爾召還京師,封為懷王,並傳旨將卜答失裡嫁給他為妻,以為籠絡。當時朝野上下,都以武宗海山後代為當然的皇位繼承人。 
  這裡有一個歷史的閃回:忽必烈在他兒子真金死後,隔代指定真金第三子鐵穆耳為皇位繼承人,是為成宗。成宗有子早夭,其皇后卜魯罕不顧世祖日後帝位必傳真金太子之後的成約,企圖垂簾聽政。右丞相哈喇哈孫表面上表示擁戴,暗地裡卻派人到漠北去迎海山,就是後來的武宗;到懷州去迎愛育黎拔力八達,就是後來的仁宗。兩人是真金第二子答喇嘛八達的兒子。其母答己和愛育黎拔力八達先到達京城後,在右丞相哈喇哈孫的協助下,先發制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率兵闖入內廷,抓捕了左丞相阿忽台和安西王阿難答等人。接著,答己又讓陰陽家推算兩個愛子的星命,看誰應立為皇帝。陰陽家推算海山壽短,據此,答己便想讓次子繼位。但因海山擁兵朔方,威名當世,且在返京途中聞弟政變成功,即分兵三路南下奪取帝位。其母答己對長子畏怯三分,為避免骨肉間刀兵相見,答己讓人傳話給海山,同意由他稱帝,但必須將平定內亂有功的弟弟愛育黎拔力八達立為皇太子。此後約定,皇位繼承為兄終弟及,即仁宗愛育黎拔力八達之後,仍傳位於武宗的兒子和士 。但仁宗死後,未立兄子,而是傳位於自己的兒子碩德八剌,是為英宗。英宗是一個很有作為的皇帝,一心改革政治,但也觸犯了大多數保守的蒙古色目貴族的利益,引起他們的反撲,英宗被弒。當時襲封晉王位的也孫鐵木耳,擁兵漠北。保守派為了借助他手中的兵權,答應事成之後立他為帝。也孫鐵木耳遂在龍中(今克魯倫河)即位,史稱泰定帝。 
  因此,對於武宗皇帝的後代,泰定帝自然就要重點防範。泰定二年(1325)正月,又將圖帖睦爾流放建康(今江蘇南京),使其遠離朝廷。致和元年(1328)三月,泰定帝病危,宰相倒剌沙等為徹底消除武宗兒子對帝位構成的威脅,再次將圖帖睦爾遷居江陵(今湖北荊州),監視居住,不讓在一方坐大。但懷王圖帖睦爾是一個善於藏拙、深自韜晦的人,他人在江湖,心在朝廷,時刻沒有忘記失去的皇位,時刻都在尋找機會奪取帝位。因此,也在朝廷暗布心腹,對朝廷風雨瞭如指掌。也就在圖帖睦爾最失意痛苦的時候,卜答失裡始終忠誠地相隨左右,與他患難真情,給他孤寂的生活盡可能多的愛情暖色。   
  兩都之戰   
  泰定帝在位五年,沒什麼大的建樹。致和元年(1328)七月,泰定帝病死於上都(今內蒙古正藍旗),一場皇位爭奪戰爆發了。 
  就在泰定帝病重時,丞相倒刺沙匆匆從大都(今北京)趕往上都。元朝時,上都比大都的位置重要,新皇即位,一定要得到設在上都的和林皇家議會忽裡台的確認,方為有效。倒刺沙因太子年幼,不即擁立,竟擅權自恣,獨斷獨行。皇后巴巴罕見朝廷上面鬧得不成局面,只得臨朝稱制,遣使進京,命平章政事烏都伯刺,收掌百司印章,安撫百姓。 
  而留守大都的知樞密院事燕鐵木兒知道勢難再緩,便去見西安王阿刺忒納失裡,說:「故主已殂,太子尚幼,國家須立長君,始可無虞。況天下者,武宗之天下,英宗已不當立,大行皇帝更出旁支,愈加混亂。今日正統,應歸武帝嗣子,豈可一誤再誤?」 
  阿刺忒納失裡本就是懷王圖帖睦爾一黨,自是求之不得。卻故意說道:「周王遠在漠北,如何是好?」燕鐵木兒道:「周王遠在漠北,可懷王近居江陵,不如先迎懷王入都,安定人心,然後再迎周王,仁宗故事,即是先例。」 
  於是燕鐵木兒便召集心腹,準備停當。由阿剌忒納失裡下令,八月初四黎明,文武百官都到興聖宮開會。烏都伯刺正要宣示皇后巴巴罕的手敕,收繳百官印章。在此關鍵時刻,燕鐵木兒率阿速鐵木兒、索倫赤等17人,闖入宮中,要立武宗之子為帝,敢有不順從者,立即處死。 
  隨後,燕鐵木兒與阿剌忒納失裡共守內廷,分佈心腹於樞密院,控制大都,召集百官聽命。同時,委派前河南行省參知政事明裡董阿、前宣政使答裡麻失裡,馳往江陵迎懷王圖帖睦爾。圖帖睦爾遂於9月平安抵達大都,入居大內。自稱監國,待尚在漠北的大兄(和世 )到來後讓位。《元史?土土哈列傳》:「燕鐵木兒與諸王大臣請帝早即大位,以安天下,帝以明宗居長,固辭。」 
  其實自古以來,帝位是最具誘惑性的東西了,「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圖帖睦爾心中當然覬覦了,但弟不先兄,這是蒙古傳統。因此,他在沒有合理借口的情況下,不敢貿然接受。但老謀深算的燕鐵木兒嚴肅地對他說:「大王讓德,欲待周王,固然是極好之事。但時勢相迫,亦宜從權。人心向背之機,間不容髮,萬一失去這個機會,噬臍無及。萬不可堅執己見,以失民望。」燕鐵木兒又率群臣勸進,伏闕上書,請懷王早正大位,以慰人心,而安天下。於是,圖帖睦爾在多次表示「固讓之心」之後,於9月13日於大都大明殿即皇帝位,改元天歷,是為文宗。不久,立卜答失裡為皇后。《新元史?后妃列傳》:「天歷元年,冊立為皇后。二年二月,授冊寶。」 
  與此同時,在上都的遼王脫脫(斡赤斤後)、梁王王禪(甘麻剌孫,泰定帝侄,封地在雲南)、右丞相塔失鐵木兒、左丞相倒剌沙、御史大夫紐澤等聞大都政變,驚駭不已。也於9月間在上都擁立泰定帝幼子阿剌吉八即皇位,是為天順帝。 
  上都與大都形成兩個皇帝並立的對峙局面。上都得到了和林皇家議會忽裡台的授權,很快組織起討逆大軍,加緊進攻大都。而遼東、關陝、川蜀等地藩王也先後起兵響應上都。而文宗也傳令封府庫,收百司印,募死士,買戰馬,運京倉米,餉輸士卒,遣兵扼守各路要塞,積極備戰。爭奪帝位的鬥爭由宮廷政變發展為兩都之間的大規模內戰。 
  燕鐵木兒想到自己的弟弟撒敦、兒子唐其勢還在上都,便密令塔失帖木兒召返京師。兩人得了消息,拋棄家眷,星夜奔回。燕鐵木兒遂命撒敦率兵鎮守居庸關;唐其勢屯兵古北口,以御上都。上都軍與大都軍在居庸關、古北口一帶展開激戰。初時,上都軍所到之處,人馬辟易,無往不勝。正當上都軍全力南進時,在東北的東路蒙古元帥帖木兒不花(燕鐵木兒之叔)與後王搠只哈撒兒、齊王月魯不花,在10月13日乘虛進圍上都,留守倒剌沙經過兩個多月的武裝較量後,徹底認輸,奉皇帝玉璽投降,文宗將他投入監獄,天順帝阿剌吉八被俘。上都的支持者失去首領,相繼潰散瓦解。 
  11月,梁王王禪及倒剌沙、紐澤等均被處死。   
  讓出帝位   
  兩都之戰甫一結束,明宗、文宗兄弟之間爭奪帝位的鬥爭又風雲激盪起來。 
  在當時人們的心目中,作為正宗的皇位繼承人,武宗海山的長子周王和世 ,比作為次子的圖帖睦爾,更具有入繼大統的正當性。因此,圖帖睦爾要想當皇帝,就必須先得讓出皇位。從天歷元年(1328)11月之後,文宗多次遣使奉迎和世 於漠北,再三表示固讓之心。說哥哥是嫡長,理當即位。 
  為人寬厚、心無權機的和世 ,見弟弟如此謙恭,以為弟弟是真心相讓,遂於天歷二年(1329)正月,即皇帝位於和林之北(今蒙古國庫倫西南),是為明宗,蒙古號忽都篤汗。3月,文宗派燕鐵木兒奉皇帝璽寶,北迎明宗。明宗接受皇帝大印後,依據前朝武宗、仁宗舊例,立圖帖睦爾為皇太子,約為兄終弟及。 
  5月,圖帖睦爾又從大都出發北上,迎接明宗,鎮南王帖木兒不花等隨行。明宗也從上都南下,按站登途,八月初一,到達上都附近的旺兀察都(今河北張北)。兩下相見,握手言歡,兄友弟恭,又是亂離之後的久別重逢,自是歡洽。明宗遂大開筵宴,大宴諸王、大臣,以慶祝兄弟相聚。表面上融融樂樂,一派昇平祥和景象,不料八月初六日,傳出消息,明宗忽然暴崩。由於死得蹊蹺,在蒙古諸王中引起諸多非議,時人多懷疑是文宗讓出帝位之後,又深自反悔,暗中與燕鐵木兒精心策劃了這場陰謀。《新元史?土土哈列傳》:「三月,詔燕鐵木兒護璽寶北上,覲明宗於行在……燕鐵木兒恃功驕恣,明宗潛邸諸臣用事,奪其權寵,乃潛以弒逆之謀白於文宗。未幾,明宗暴崩。」 
  明宗突然死亡之後,燕鐵木兒趁明宗皇后及明宗一班舊臣陷入慌亂、悲痛之機,攜皇帝玉璽會同圖帖睦爾,從明宗死地疾馳而去。途次,傳命伯顏為中書左丞相,並封太保。欽察台、阿兒思蘭海牙、趙世延並為中書平章政事,朵兒只為中書右丞。明宗所用的一班舊臣,盡行黜退。圖帖睦爾到了上都,監察御史徐 ,又上書勸進,略言天下不可一日無君,神器不可一日虛懸。8月15日,圖帖睦爾遂在上都以皇太子身份再次即皇帝位,蒙古號札牙篤汗。 
  文宗復位,感謝燕鐵木兒「大有勳勞於王室」,特任為中書右丞相,封太平王。加封太師,追封三代,把持朝政。 
  圖帖睦爾雖然歷經了許多風風雨雨,卻最終如願以償搶得了帝位。而隨著文宗帝位的鞏固,卜答失裡的皇后位置也最終確立了下來。   
  謀殺皇后   
  天歷三年,文宗改元至順(1330)。其時明宗的皇后八不沙,已從漠北返回大都。文宗出於愧疚心理,對她禮遇有加,讓她入居宮中,敕有司供給鈔萬錠、布帛200匹,作為資用,並封明宗嫡子懿遴質班為 王。懿遴質班年方5歲,乃是八不沙皇后所生。又有一子,名叫妥歡帖睦爾,庶出,年紀比懿遴質班稍長。其母邁來迪,相傳是北方娼女,生得花容月貌,氣度高雅,明宗十分愛慕,便納為侍妾。生下妥歡帖睦爾不久,邁來迪去世。而八不沙卻是在冊的王妃,兩人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語。所以,儘管妥歡帖睦爾年長,但因系庶出而未獲封王。這時也便隨了八不沙皇后同居宮中。 
  八不沙皇后作為明宗遺孀,雖受著文宗皇帝的禮敬,但是一想起明宗被害的種種疑點以及人們風言風語的猜疑,心中就不無怨懟,時時暗自垂淚,這八不沙皇后心無城府,不知韜晦。與人交談,嘖有微言。當時國母節制六宮,所以八不沙一言一行,統由侍女們傳報,卜答失裡遂無所不知。勸文宗及早採取措施,但文宗想,八不沙一個女流之輩,也翻不起什麼大浪,遂不予理睬。 
  可是皇后卜答失裡卻不這樣認為,其一,八不沙這樣不知輕重,成了各種謠言的總根源,大不利於朝廷。其二,按照蒙古習俗,弟有收兄寡妻的陋習,文宗也想納八不沙為妃,卜答失裡雖明確反對而未果,但留著總是個危險。因此,卜答失裡雖與八不沙同住宮中,面子上似屬通融,但心中互有介蒂,彼此相見,言語帶刺。 
  卜答失裡總想找機會收拾八不沙。也是八不沙遇事不老練,不善掩藏自己的內心,自己往槍口上撞,終於給卜答失裡逮住了機會。 
  冤家有孽,有一個深受卜答失裡皇后寵幸的太監拜住,見卜答失裡對八不沙不大感冒,就有些狗眼看人低,也不把八不沙放在眼裡。八不沙畢竟有皇后之尊,自然心氣難平。這一日,太監拜住又在宮中往來,適逢八不沙皇后也在宮中散步。相遇於道,按規定,拜住須上前請安,侍立一旁。不料拜住不但不為禮,反而視而不見,大模大樣的站在一旁,像沒事人一樣與小太監調笑。八不沙皇后對拜住如此藐視自己的態度氣惱不已,便向他呵斥道:「你區區一個太監,狗樣的人,也敢這般無禮。你等仗著皇后威勢,竟爾無法無天,須知我也是位皇后,不過先帝忠厚,不甚防著,反被那狗男女從中暗算,倉促崩逝……」八不沙只顧心中痛快,反不知盛怒之餘的憤激之詞,竟有何等危險。尤其是在不知不覺中,竟將文宗和燕鐵木兒暗算明宗的事情,也一起抖了出來。等於揭了文宗和皇后的短處,沒事也便有事了。 
  拜住平日裡狐假虎威,頤指氣使慣了,哪受過這等窩囊氣。便急匆匆跑到中宮,跪倒在卜答失裡皇后面前,哭哭啼啼,將八不沙皇后所言,轉述一遍,且添油加醋,捏造一些詈詞。卜答失裡聞聽,盛怒之極,咬牙切齒道:「我與她勢不兩立,定要她死在我手,方出胸中惡氣。」拜住道:「這亦不難,只要稟明皇上,賜她自盡,便可一了百了。」卜答失裡道:「我也曾說過幾次,可是皇上不同意,為之奈何?」拜住獻計說:「這好辦,可以從太子入手。皇子雖幼,但將來總是儲君。 
  王已立,按祖制,也有資格繼承皇位,現在同處宮禁,勢必從旁窺伺太子之位,倘或皇上捨子立侄,那對您和皇子可是不利!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不如稟明皇上,就說八不沙潛結內外,謀立 王為太子。不怕皇上不信。」卜答失裡聽後搖頭道:「皇上曾有立侄的意思,這樣一說反倒提醒了他,倘若弄假成真,豈不聰明反被聰明誤?」拜住進一步挑撥道:「明宗暴崩,謠言四起。現在八不沙對燕鐵木兒與皇上合謀暗算明宗深信不疑,留著始終是個禍害,不如勸皇上早下決心,斬草除根!」卜答失裡不禁頷首,逐日在文宗面前絮聒,把禍福利害的關係,反覆陳說。 
  俗語說得好,枕席之言易人。文宗經不住卜答失裡軟磨硬纏,心思便搖動起來。雖然文宗對八不沙非常惱火,然不肯驟用辣手。文宗說:「凡事不要做得過甚,我已為燕鐵木兒所惑,做了不仁不義的事;現在,再要對明宗皇后下手,是不是有點過了?」接著又似乎無奈地對卜答失裡道:「但箭在弦上,又不得不發,我只好將錯就錯了。然而我的心終是不忍,寧可由別人去處置她,我也不便頒詔賜死啊!」 
  卜答失裡見皇上如此說,即召拜住密議,並將文宗之語原封不動的複述一遍,並問計於他。拜住道:「皇上太仁慈,此事只可由皇后做主。請皇后傳一密旨,就說皇上有命,賜她自盡。」卜答失裡道:「事果可行麼?」拜住道:「皇上不是說了嗎,要除掉八不沙皇后,他不便頒詔賜死。這就是暗示你,此事可由皇后做主。」卜答失裡遂擬好密旨,命拜住親攜鴆酒,前去八不沙宮中。八不沙梳洗才畢,驟見拜住入內,令她跪讀詔旨,只得遵命。當得知要賜她自盡時,八不沙不禁撫胸慟哭道:「既殺我先皇,又要我死,我死必作厲鬼以索命。」言已,即從拜住手中奪過鴆酒,一飲而盡,不久即毒發含恨而死。《元史?后妃?文宗卜答失裡皇后列傳》寫道:「後與宦者拜住,謀殺明宗後八不沙」。卜答失裡終於掃除了立太子的障礙。 
  文宗聞報八不沙暴病身亡後,知是皇后所為,也沒有過多追究,只將八不沙厚葬,求得心裡平衡。然後安排冊命,準備立其子阿剌忒納答剌為太子。但皇后卜答失裡一想到懿遴質班與妥歡帖睦爾尚處宮中,對於確立阿剌忒納答剌的太子地位來說,是一個潛在的威脅,為了徹底斷絕後患,她又想出了一種毒招,擬將他們驅逐出外,拔去眼中之釘,方才庶幾無患。   
  無情驅孤   
  卜答失裡皇后與文宗生有3子:長子阿剌忒納答剌,次子古納答剌(後改名燕帖古思),三子太平納。至順元年(1330)3月,詔封阿剌忒納答剌為燕王。 
  卜答失裡在毒死皇后八不沙之後,為了使長子阿剌忒納答剌順利登上太子之位,便將矛頭指向了明宗兩個年幼的兒子懿粼質班和妥歡帖睦爾,卜答失裡像對待八不沙皇后一樣,經常向文宗陳說留兩人在宮中的禍福利害關係。文宗認為兩人年尚幼弱,不便遣發外地,從緩再議。卜答失裡便暗中唆使妥歡帖睦爾的乳母,叫她夫婦入見文宗,略言:妥歡帖睦爾實非明宗所出,生母邁來迪,出身低下,屬娼妓雜種,如何冒充天潢貴胄,自亂血統?且明宗在日,已欲將他驅逐。如果此刻不將妥歡帖睦爾遠遣邊地,那麼,幾年之後他向皇上提出封王要求,甚至以明宗長子身份覬覦皇太子之位,恐怕將來有很多麻煩。此刻正宜慎重名義,以明嫡庶之分,勿一誤再誤。 
  文宗其人,漢化較深。在信用文臣的同時,又極力尊孔崇儒,行「漢法」,崇文治,命翰林國史院與奎章閣學士院編纂《經世大典》,保存了大量的元代典制紀錄,成為明初纂修《元史》的依據。因此,文宗具有強烈的漢儒思想,比較重名分,辨嫡庶。見卜答失裡說得有理,便下令將年僅10歲的妥歡帖睦爾東戍高麗(今朝鮮),流放大青島中,不准與人往來。據《元史?順帝本紀》記載:「至順元年四月辛丑……徙帝於高麗,使居大青島中,不與人接」。妥歡帖睦爾既去,只剩一個幼小的懿遴質班了,孤苦伶仃,無人扶持。就這卜答失裡還不放過,還想將他流放外地,只是文宗覺得他實在太小,沒有聽從。 
  除去了一切障礙之後,卜答失裡便策劃要立燕王阿剌忒納答剌為太子。1330年8月,御史台臣請立燕王為皇太子,文宗推辭說:「燕王尚幼,非裕宗(真金)為燕王時可比,待以後再議吧!」過了幾時,又由諸王大臣奏請立儲,文宗仍不同意。他說:「你們所講的,都是為了國家的根本大計,忠心可嘉,但燕王尚幼,恐他識慮太淺,不堪大位。緩一緩,以後再議,亦未為遲。」諸王大臣因屢請沒有得到允許,也就厭了再說的念頭。偏偏皇后卜答失裡立皇太子心切,就又密密召見諸王大臣,慫恿他們再申前請,自己也好乘間力求。至此,文宗不好再阻眾議,只得接受大家的建議。於是乃先令太保伯顏祭告宗廟,然後立燕王阿剌忒納答剌為皇太子,卜答失裡謀立己子為儲君的願望終於得以實現。   
  文宗懺悔   
  不料禮成剛一日,太子阿剌忒納答剌就忽然生起病來,昏迷不醒,高燒不退。御醫百治無果,始終找不出病因,反而日甚一日。急得文宗和卜答失裡皇后像熱鍋上的螞蟻,寢食不安,日夜在床前守候。忽一日,太子睜開眼睛,滿口譫語:「天下本是我家的天下,你等害我先皇,奪我帝位,還嫌不足,我一個年輕孀婦,寄居宮中,礙你們啥事了,偏又將我鴆死。可憐我夫婦兩人,哪一點對不起你們,俱為你們毒死。你想立太子麼?我今特來索命了!」言畢,即寂然不動。文宗驚得什麼似的,知是冤魂出現,嚇得倒在地上,幾乎暈了過去。也嚇得卜答失裡皇后沒了主意,忙將文宗扶上坐榻。又跪在床前,連連叩頭,哀告不已。口稱該死,只求先皇先後勿念前事,保佑太子性命。 
  從此深宮內院,不是出現明宗附體,就是八不沙皇后纏身的怪事。驚駭得一班宮娥綵女,連在白晝,也要呼朋引伴,方敢進出。卜答失裡也由驚生畏,由畏生憂,即與文宗商議,欲在帝師座前親受佛戒。文宗本就虧心,今見宮中時時鬧鬼,也就聽了皇后之言,大興廟宇,祈神禱鬼。朝廷上下,整日青煙裊裊。但佛不佑人,太子終於不治,於至順二年(1331年)正月,一命歸西。 
  喪葬才畢,次子古納答剌又染重病,病勢和皇太子一樣。使文宗帝后不禁驚駭莫名,俱信神鬼不可欺。就是宮廷內外,也都群議洶洶,頓時風聲鶴唳,無在非疑,杯弓蛇影,所見皆懼。文宗至此,方始醒悟,他懺悔似的對卜答失裡說:「我初意本不要立儲,只因內外相迫,才成此舉,看來先兄先嫂不肯容我,我想立皇侄為太子,以安先靈。」卜答失裡這時哪裡還敢再爭,只得應允。同年九月,文宗將藩王阿魯渾撒裡的府第買下,讓古納答剌卜宅居住,並命燕鐵木兒侍奉。在燕鐵木兒等人的精心護理下,古納答剌病情逐漸好轉,文宗及卜答失裡才心有寬慰。 
  可就在皇子古納答剌病癒不久,文宗卻由於悲傷過度,思慮過深病倒了。一天夜間,皇后卜答失裡正在床前侍候,文宗忽然躍起,抓住皇后的手,大叫:「皇兄皇嫂,饒恕於我!」直嚇得卜答失裡汗毛直豎,忙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求了一會兒,文宗才清醒過來,料到自己將不久於人世,追憶奪取帝位往事,感到十分愧疚,禁不住長歎道:「孽由自作,夫復何言。自思此生造孽非淺,如今懺悔,已是無及。」文宗決意捨子立侄,使帝位復歸正統。卜答失裡流著眼淚說道:「傳位皇侄,皇子怎樣呢?」文宗道:「你還要顧到皇子麼?你自己的性命,也不知怎樣哩!常言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靠權謀奪得帝位,在位5年,夙興夜寐,不辭辛勞,雖取得了一些文治武功,但朝廷內外,是不會忘記明宗大統的。若要強立皇子燕帖古思為帝,後果會不堪設想。看來,欲想天下太平,還須立兄長之子。」卜答失裡道:「此事且召太平王商議。」文宗道:「我的家事完全為其所誤,他的性命也就只在目前了,哪裡還能與你商議大事。」卜答失裡唯唯而退,心內甚不為然,令近侍密召太師、右丞相燕鐵木兒商議。哪知燕鐵木兒每日與妻妾尋歡作樂,荒淫無度,已抱病在床,不能應召前來。卜答失裡只得改召伯顏進宮商議。 
  太保伯顏入宮,卜答失裡將文宗的病榻言語告知,伯顏道:「皇子年齡,與 王相仿,何必別立皇侄。」卜答失裡以手指床,意思是說,這是文宗的意思。伯顏是何等聰明的人,早已領悟,便悄悄地對卜答失裡道:「皇上此時抱病在床,神志不清,故有此語,等皇上病好了,再行定議,也不為晚。」不料文宗聞聽,大聲說道:「朕雖抱病在床,神志極為清爽,並非是亂命。朕意已決,將來國事,還要靠卿做主。卿和皇后,要竭盡忠誠,擁戴 王,不可再生異議。」伯顏深感皇上知遇之恩,含著眼淚答應了。 
  至順三年(1332)八月,文宗崩,年僅29歲。燕鐵木兒聞得噩耗,勉強起床,踉蹌入宮,其時皇子燕帖古思,早已召回宮禁。燕鐵木兒見了卜答失裡,便大聲說道:「皇上大行,應由皇子嗣位,請皇后從速頒詔,傳位皇子,最為緊要。」卜答失裡聞了此語,並不回言,反而嚎啕大哭起來。燕鐵木兒見此情形,很覺驚詫,只得婉言勸慰。 
  卜答失裡止住痛哭,回答道:「皇上臨歿,曾有遺囑,命 王繼承大統。」燕鐵木兒聽後,大為驚訝,頓足道:「皇上自有嫡子,傳位 王,臣不奉詔。」卜答失裡慌忙勸說:「這是大行皇帝臨終遺囑,太保伯顏曾與先皇面議,太師可去問他,自然明白。」燕鐵木兒忙奔伯顏處,聽完伯顏一說,便止不住一個勁兒地搖頭歎息。   
  捨子立侄   
  燕鐵木兒亟請卜答失裡皇后立太子燕帖古思為帝,但卜答失裡因有文宗遺詔,不敢不從。於9月立明宗次子、年僅7歲的懿遴質班作皇帝,是為寧宗。即位之後,立即下詔尊皇后卜答失裡為皇太后。卜答失裡太后遂在御興聖殿接受群臣朝賀,臨朝聽政。《新元史?后妃列傳》記載:「至順三年八月,文宗崩,丞相燕鐵木兒請立燕帖古思,後不從。文宗大漸時,命傳位於明宗子。……至是年十月,始以明宗次子懿遴質班留京師,白於後,宣遺命而立,是為寧宗,甫七歲,後同聽政」。 
  誰知寧宗無福,即位僅兩個多月就因病而逝。寧宗死後,燕鐵木兒再次請立文宗幼子燕帖古思。卜答失裡面對幾個月來圍繞帝位發生的變故,有些心灰意冷,說:「天命如此,燕帖古思年紀尚幼,不應繼位為君,還應另立為是。」燕鐵木兒爭辯道:「前日傳位寧宗,已經履行了文宗遺命。如今寧宗既崩,自然非燕帖古思莫屬,此外更有何人可以繼統?」太后道:「明宗長子妥歡帖睦爾,前居高麗,現居廣西靜江(今桂林),今年已經13歲了。可以立為新君。」燕鐵木兒聞聽大驚,心想,當初費盡心機,流放妥歡帖睦爾,就是怕他來爭奪帝位;如今可好,一切努力都是白費。拱手讓出帝位,無異於養虎為患,縱虎歸山。遂恫言道:「先帝在日,曾有明詔,妥歡帖睦爾並非明宗之子。所以前徙高麗,後徙靜江,況且流放他亦是您的主意,如今又要立他為帝,恐怕將來禍患,避之不及。」太后道:「與他約定,待他百年後,再立我子。」燕鐵木兒道:「人心豈可預料。太后與明宗之後已有隔閡,安知皇侄日後不恩將仇報?還是自己的兒子放心一些。」太后答道:「祖宗不可欺,鬼神不可欺。我傳位於他,總可以對得住明宗帝后了。」燕鐵木兒還是搖首,不以為然。太后道:「我意已決,你不必另生異議。」燕鐵木兒無奈地說:「這傳位的問題,原是太后家事,太后既然主意已定,為臣者怎敢不從?」 
  太后遂命中書右丞闊裡吉思,自廣西迎回妥歡帖睦爾。但燕鐵木兒疑懼未消,因為燕鐵木兒當初主謀害死明宗,總覺得如果立了明宗之子,將來定遭報復無疑。加上燕鐵木兒去迎接妥歡帖睦爾時,與他並馬而行,揚著馬鞭,藉機矜誇自己,並陳述了迎立的意圖。但妥歡帖睦爾年紀雖小,卻很有心機,對燕鐵木兒所言一無所答。於是燕鐵木兒更加懷疑妥歡帖睦爾已經知道了謀害明宗之事。所以到京師後,藉故一拖再拖,一直不願立他為帝。因為國事都決於燕鐵木兒,群臣也不敢過問。直到1333年6月,燕鐵木兒因荒淫過度溺血而死,無人再與他作對,卜答失裡遂與群臣商定,才立妥歡帖睦爾為帝,是為惠宗,即順帝,是元朝的最後一任皇帝,蒙古號兀哈篤汗。並約定依武宗、仁宗前事,妥歡帖睦爾之後,再傳位於燕帖古思。   
  禮遇之隆   
  順帝即位後,任伯顏為右丞相,燕鐵木兒弟撒敦為左丞相,總理政務。燕鐵木兒的兒子唐其勢和伯顏弟馬札兒台並為御史大夫。伯顏與燕鐵木兒兩家實際已成為朝中權勢顯赫的兩大家族。順帝只是一個傀儡,他的年齡和資歷都決定他只能默默地忍耐。 
  燕帖木兒有個女兒,名喚答納失裡。至順四年(1333)八月,卜答失裡因燕鐵木兒平生功勳卓著,遂命順帝將答納失裡冊立為皇后。順帝自然不敢違逆,只得奉命而行。冊後之日,一切儀禮,悉循故例。又因皇后之故,加恩母族,封撒敦為榮王,食邑盧州。唐其勢襲太平王爵位,進階金紫光祿大夫。又封伯顏為秦王,命與榮王左丞相撒敦總理百官。一面命大臣議定改元,以至順四年為元統元年。 
  卜答失裡以太后身份參與朝政,寵貴一時(元朝的皇后掌握有戶口錢糧,有專設的下屬職官,代表她出身的門系之利益)。1333年12月,順帝為皇太后卜答失裡置徽政院,設官屬366員,專門管理皇太后日常生活事宜。元統二年(1334)10月,奉玉冊、玉寶,上卜答失裡尊號為「贊天開聖仁壽徽懿昭宣皇太后」。至元元年(1335)12月,順帝為表示對卜答失裡禮遇之隆,竟不顧部分朝臣的激烈反對,違背常理,下詔尊嬸母卜答失裡為太皇太后,並在詔書中盛讚卜答失裡「承九廟之托,啟兩朝之業」的功績。卜答失裡聞詔喜出望外,仍臨朝稱制,即日在興聖殿,接受諸王百官朝賀。 
  順帝尊卜答失裡為太皇太后,可算是歷史上的非常之舉。在當初議論此事時,參知政事許有壬諫以非禮,順帝不聽。南台御史太不花也上書,認為尊叔母為太皇太后於禮不合。卜答失裡初聞妄議,勃然大怒,旋即醒悟,說:「朝廷監察部門能有這樣的大臣,可以算是謹守祖宗之法的了。」並賜給他金幣,表彰了他的忠直。 
  《新元史?后妃列傳》:「先議尊為太皇太后,參知政事許有壬諫以為非禮,不聽。時南台御史太不花亦奏,以叔母不宜加太皇太后的尊稱,後初聞大怒,徐曰:『風憲有臣如此,可謂能守祖宗法矣,』賜金幣以旌其直。」 
  由於受到權臣、後族勢力的掣肘,最初幾年,元順帝「深居宮中,每事無所專」。就把心思用在學習上,因此,順帝讀了不少古籍,具有很深的漢文化造詣。也有相當的科技才能,曾自製金人玉女自動報時器以及頭眼爪尾自行轉動的龍舟。如果不誤為人君,或許在科學技術上有更深的建樹,可見權力誤人。 
  順帝元統三年(1335年),左丞相撒敦病歿,伯顏執政,唐其勢任左丞相。嘗語其友說:「天下本我家天下,伯顏何人,位居我上?」此言傳入伯顏耳中,內心很不快,遂上疏請以右丞相之職讓於唐其勢,奉詔不許。唐其勢遂與撒敦弟知樞密院事答裡,諸王晃火帖木兒等以伯顏跋扈專權,順帝昏庸無能為由,密謀發動政變,擁立文宗子燕帖古思為帝。6月30日,唐其勢率勇士闖入官廷。哪知事有不密,伯顏早有防備,與知樞密院事完者帖木兒、中書平章政事定住等張網以待,捕獲唐其勢。 
  唐其勢之弟塔刺海,尚未知其兄被擒,領了伏兵前來迎敵,被衛士一箭射下馬來,生擒活捉而去。伯顏擒了唐其勢兄弟,帶入宮中請順帝登殿審問。順帝道:「逆謀已明,何用再問,照律辦理。」伯顏即令衛士動手,將唐其勢牽出處死。塔剌海年少膽怯,竟躲避在皇后座下。皇后答納失裡此時情關手足,心內不忍,撩裾遮蔽。伯顏喝令衛士從皇后座下拽了出來,親自拔劍,一揮兩段,一股鮮血直濺皇后衣裾,嚇得皇后答納失裡,戰戰兢兢縮做一團。伯顏又啟奏道:「唐其勢兄弟謀逆,皇后亦應有罪,況袒蔽塔刺海,顯系黨惡,請陛下割愛正法,為後來之戒。」順帝尚未答言,伯顏已飭衛士,扯皇后出宮。衛士不敢動手,伯顏大怒,竟走至皇后前,揪住皇后頭髮,拖落地下。皇后號泣道:「陛下救我!」順帝至此,只嗚咽道:「汝兄弟為逆,朕也不能相救。」七月,伯顏殺答納失裡皇后。燕鐵木兒家族徹底敗亡。 
  順帝又將燕鐵木兒及唐其勢引用的人員一併黜逐。自此,朝政全由伯顏(蒙古人多用這名字,非滅宋之伯顏)把持。伯顏得勢之後,也就作威作福,賄賂公行。在元朝歷代宰相中,伯顏權勢之顯赫,是少有的。他排斥蒙古諸王,仇視漢人,揚言要殺張、王、劉、李、趙五姓漢人。他還下令廢除科舉,禁止漢人、南人學蒙古、色目文字,開歷史倒車。   
  慘遭流放   
  元順帝雖年幼,卻心機頗深,深藏不露,伯顏跋扈;讓他跋扈。太皇太后虛榮,讓她虛榮。順帝表面上對他們尊寵有加,可是實際上,他一刻也沒有忘記奪回大權,一刻也沒有忘記父王母后被害以及自己流放邊地、顛沛流離的往事,他在暗中等待時機。 
  1340年2月,順帝20歲那年,伯顏的侄子脫脫暗中得到順帝支持,乘伯顏出外行獵,發動政變,將他貶黜。這才成為名副其實的皇帝。順帝起用脫脫為相,力圖革新朝政,恢復科舉取士,開馬禁,減鹽額,修遼、金、宋三史,政治一度較為穩定。大權在握後,開始對卜答失裡進行無情的報復了。 
  善於揣摩帝意的近臣們知順宗之所想,於是搖唇鼓舌,朝夕慫恿,把太皇太后過往之事,及文宗在日的情形,也一古腦兒搬將出來,還加上了許多捕風捉影之言,說:「太皇太后離間骨肉,罪惡尤為重大。便是這太皇太后的徽號,也是從古及今所罕有的,名分俱在,豈有以嬸母為祖母的道理。陛下若不明正其罪,天下後世,將以陛下為何主?」把順帝心中的舊怨激了起來。遂不假思索,不與脫脫商量,就在同年六月,頒布詔書,撤銷文宗廟主,削除太皇太后的徽號,流放東安州(今河北安次)。燕帖古思年幼無知,放逐高麗。詔書中歷數文宗、卜答失裡謀害明宗及八不沙皇后的罪行。《元史?后妃一?文宗卜答失裡皇后列傳》:「至元六年六月,詔去尊號,安置東安州,尋崩。」這詔書頒發下來,廷臣大嘩,公推脫脫入朝,請順帝取消成命。脫脫馳入內廷,當面諫阻。順帝道:「你為國家而逐伯父,朕也為國家而逐嬸母,伯父可逐,嬸母難道就不可逐麼?」說得脫脫張口結舌,無言以對。只得將太皇太后的私恩提出陳奏,不是太皇太后的內外保護,怎得嗣位?順帝卻置之不理。 
  當下由順帝的左右,口稱奉了旨意,逼著出宮。太皇太后卜答失裡正在得意之際,對順帝毫無戒備,突遭變故,一時束手無策,只有對著燕帖古思,母子二人失聲痛哭。那些趨炎附勢的監押官,見了這般模樣,非但沒有憐恤之心,反倒惡言催逼。太皇太后由悲生怨,哭泣著說道:「我不立自己的兒子,讓他為君,他反如此待我,天理何在?良心何在?我要到朝堂之上,當著眾大臣的面,評一評這個道理,然後觸階而死,使這個昏君蒙受千古不孝之名。」說著,便向外面奔去。 
  那些奉命而來的近臣,如何肯由她前去,當即一擁而上,硬生生地把太皇太后和燕帖古思拖入預備下的車子,推出宮來,任他母子如何哭喊,也不理睬。剛出宮門,母子即被強行分開,不准同行。卜答失裡面對生離死別,大聲責罵順帝不該如此對待她母子。那種淒慘的情形,真是目不忍睹。恰值御史崔敬由此經過,見了這般形狀,大為不忍,急急趨入台署,奏請順帝不要流放年幼無知的燕帖古思,順帝堅決不允。太皇太后母子遂無法挽回,只得悲啼就道。 
  太后到了東安州,人地兩生,滿目淒涼,舊日侍女也大半散去,只有老嫗兩三人在旁侍候,還是呼應不靈,直把她氣得肝膽俱裂。一日三餐,還得自己操作,生熟不知,竟遭嘲笑。聯想到昔日□赫之勢,禁不住悲憤交加,不久,便憂憤成疾,鬱鬱而死,年僅30餘歲。臨終時含淚說道:「我悔不該不聽燕鐵木兒的話,落得這種下場!」說到這裡,又倚定床欄,向東呼道:「我兒!我已死了,你被逐東去,從此以後,母子再無見面之日了。」說到這裡,已痰喘交作,不能出聲。想要喝水,身邊已無可喚之人。遷延了一會,雙腳一蹬,遽爾長逝。還是好心的鄰人,出一蘆席,草草裹了安葬了事。 
  燕帖古思被押解官押著東行,那押解官名叫月闊察兒,乃是個極蠻橫凶暴的人物。燕帖古思年紀尚幼,離開了母親,已經哭得半死。月闊察兒聞得啼聲,便加威嚇。燕帖古思自幼便做太子,嬌養已慣,說一句話,做一件事,從來無人敢違拗他。如今遇到月闊察兒不是痛詈,便是毒打,如何經受得住?因此不多幾時,在流放途中即被折磨而死。卜答失裡做夢也未曾想到,她在扶立順帝時所打的如意算盤:「若武宗、仁宗故事」,竟是如此結局。 
  從此文宗圖帖睦爾的後嗣,已無孑遺了。 
  順帝既逼死了太后母子,餘怒猶是未平,又命帖帖木兒將文宗的神主撤出宗廟。文宗在日所置的官屬,如太禧院及奎章閣、藝文監等,也一齊革除。翰林學士承旨 ,見順帝遷怒至此,便上章諫道:「人民積產千金,尚設家塾以訓子弟,豈堂堂天朝,並一學房亦不能容,未免貽譏中外。」順宗這才有所收斂。 
  脫脫當政,雖然進行了改革,但大勢已去,積弊難返。漢族農民紛紛進行起義,元朝中央政權風雨飄搖,各大汗國坐視不救,無人發勤王之兵。至正19年,又發生了皇太子愛由識理達臘與其母第二皇后奇氏欲迫使元順帝內禪事件。至正28年(1368年),明軍大將徐達迫近大都時,元順帝率皇太子退避應昌(今內蒙古克什克騰旗西北)。元順帝於至正30年在應昌病故,元朝中央政權瓦解。明洪武三年(1370年),明軍攻破應昌,皇太子愛由識理達臘率輕騎數十遠走和林,並在和林稱帝,仍沿用大元國號,改元宣光,在位8年,於明洪武十一年(1378年)病故於和林,廟號昭宗。至此,元祚終絕。 
  這真是歷史的奇跡。想當初(1271年)元世祖忽必烈派大將伯顏率20萬大軍,滅掉南宋,統一中國,其勢何其雄也。但僅僅過了百年,曾經不可一世的忽必烈的子孫就被朱元璋的大將徐達逐出中原,而徐達率領的明軍也同樣是20萬。眾所周知,蒙古是馬背民族,蒙古人的武功一度所向披靡,改變了亞洲乃至歐洲部分地區的政治地理版圖。然而,作為大一統的王朝,有如此□赫之勢,統治時間卻如此之短,面對中原高度發達的文化、科技、政治、經濟等格局,卻有些水土不服,無所適從,恰如深入寶山,日落時只能空手而回,給中國歷史留下了太多讓人思考的東西。不說別的,僅層出不窮的政治陰謀和宮廷鬥爭,就耗損了朝廷太多的精力,內部矛盾尖銳是元朝貫穿始終的主要特色,以致無暇撲滅各地如風而起的民族怒火。可以說,元朝皇帝更迭的歷史,既短暫又殘酷。往往伴隨著骨肉之間的血腥殺伐,最終導致元帝國的滅亡。     
  勿生皇家:長平公主的民間形象 
  明朝自始至終,邊患嚴重,北方的蒙古、瓦剌、後金先後興起,戰爭不斷;而內部朝廷昏庸,不知危殆,寵信宦官奸臣,搞得社會一塌糊塗。特別是明朝末期,政治更加黑暗,盜匪橫行、閹黨猖獗、政爭激烈。使朝廷內耗不歇,可謂內外交困。到崇禎繼位時,已是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了。 
  崇禎(1610~1644年)即朱由檢,光宗第五子。即位後,罷奸閹魏忠賢,誅奸臣,欲挽狂瀾於既倒,頗有新氣象。但崇禎是一個具有神經質性質的人,性格特點是:多疑擅殺,而又剛愎自用;貪婪吝嗇,刻薄寡恩,而又性情暴躁,急於求成……造成將士離心,不敢負責,最後只剩下了孤家寡人。所以明朝之亡,雖是國內外矛盾堆積的結果,是歷史趨勢的必然,但崇禎皇帝的性格缺陷,也加速了明朝這輛巨輪向更深的深淵滑去。 
  自己成了亡國之君不說,失去國家後最悲慘的就是末代帝王的子女了,因為他們生在帝王之家,這就注定了他們悲劇的命運。 
  武俠小說中常偽托的長平公主,就是僥倖逃生的崇禎的長女,也是崇禎唯一存活的女兒。崇禎十七年(1644),李自成攻陷北京後,崇禎帝砍斷了長平公主的左臂,長公主昏絕在地。五天後,長平公主居然奇跡般的甦醒了過來。順治二年(1645),長平公主上書順治皇帝,請求准予出家。順治沒有同意,為了統戰的目的,將她許配給當初崇禎為她選定的駙馬周顯,並賜給府邸車馬、金錢土地。但長平公主經歷家破國亡之痛後,鬱鬱寡歡,次年逝世。   
  多難帝王   
  崇禎貴為帝王,可命染黃連,是一個苦人兒。少時多艱,做帝王也了無生趣。他的生母劉氏,海州(今遼寧海城)人,是太子朱常洛(明光宗)的侍妾,封為淑女。不久生下了朱由檢,即後來的崇禎皇帝。因為萬曆皇帝不喜歡他的父親,而是寵愛鄭貴妃的兒子朱常洵,萬曆皇帝甚至幾次起了廢長立幼之念。先是封鄭氏為貴妃,而長子朱常洛的母親卻還是一般的妃子,這是不合古制的。為了能使朱常洵將來承緒大統,他竟荒唐的不讓朱常洛接受皇室教育,人為的使其愚昧,以堵大臣們的悠悠之口。然後又想出了三王並封的主意,將眾皇子都封為王以降低長子的地位。雖然萬曆皇帝用心良苦,但每次都遭到了大臣們(主要是東林黨人)的激烈反對。東林黨人根據封建宗法制「有嫡立嫡,無嫡立長」的原則,堅決擁立朱常洛為太子。就這樣,萬曆年間的立儲之爭,前後延續了十幾年。正是政治環境的嚴酷,使得朱常洛的性情變得孤僻怪異,脾氣狂燥,甚至歇斯底里。 
  就在朱由檢五歲那年,他的母親劉淑女偶逆朱常洛意,朱常洛在暴怒之下,便不分青紅皂白地將劉淑女毒打一頓,甚至命令下人將劉氏往死處暴打,劉淑女痛不欲生,最後絕望自盡。史書是這樣記載的:「失光宗意,被遣,薨」。 
  但劉淑女死後,朱常洛立馬就後悔了。這並不是他念舊情,想起了劉淑女平時對他的種種恩愛,也不是想到兒子失去母親後的可憐,他是害怕他父親萬曆皇帝知道此事後,正好有了廢立的借口。恐懼之餘,朱常洛就要身邊知情的太監宮女們保守秘密,或賄以金錢而誘之,或施以威逼而脅之。要他們統一口徑,謊稱劉淑女是病死的,將她以宮人的身份安葬在西山。 
  朱由檢10歲那年,朱常洛即位,是為光宗。因為朱由檢是天潢貴胄,被封為信王,其母劉淑女也母以子貴,被追封為賢妃。朱由檢年紀雖小,知道了母親屈死的實情後,想去祭祀自己的母親,但又害怕光宗怪罪,只得私底下向太監打聽,確定了母親下葬的具體方位後,朱由檢做些紙錢,委託親信宦官去祭掃母親。 
  皇父朱常洛即位時間僅僅二個月,便因為縱慾過度而死了。帝位由他的同父異母哥哥、16歲的朱由校繼承,即天啟皇帝。天啟帝對做皇帝沒興趣,對做木匠活兒卻興趣盎然。因此,朝中大小事體均委託自己的奶媽客氏和太監魏忠賢處理,逐漸形成了以魏忠賢為首的閹黨集團,並逐漸坐大,控制了明朝中樞大部分的文臣武將。他採用特務手段,以皇帝的名義隨便抓人,然後拷掠至死,搞得天怒人怨,大明江山岌岌可危。天啟七年(1627年)8月22日,熹宗朱由校無子早逝,按兄終弟及的傳位祖制,朱由檢是熹宗惟一倖存的弟弟,他幸運地成為明朝第16代皇帝。這一年他17歲。直到這時,朱由檢才可以公開的到母親的墳上致祭。他封早死的母親為孝純太后,將她從簡陋的墳墓中遷出,與光宗合葬於慶陵。   
  性格悲劇   
  登基之後的朱由檢,是一位意欲有所作為的皇帝。也曾以中興為己任,力挽狂瀾於既倒,頗有新氣象。在熹宗去世不足三個月的時間段裡,他以雷霆手段,一舉摧毀魏忠賢集團。對依附魏忠賢集團的文武官員進行了徹底清洗,或處死,或下獄,或罷官,或削籍,或遣戍、或終身禁錮等。一時之間,朝野整肅,上下精神為之一振,人們彷彿又看到了明朝中興的希望。而在剷除魏忠賢閹黨勢力的同時,崇禎帝又採取了一系列重大措施,平反冤獄,起用天啟年間被罷黜的官員。對官員進行全面考核,規定內臣不得結交外臣,下令「內臣俱入直,非受命不許出禁門」,以防內臣與廷臣結黨營私。又嚴令禁止大臣之間結成朋黨。他還積極整飭邊防,起用抗金名將袁崇煥,提升他為兵部尚書、右都督史、總督薊遼兼督登萊天津軍務,賜尚方寶劍,執掌遼東的軍事大權,實際上等於把收復全遼的希望寄托在袁崇煥身上。崇禎力圖重振朝綱,實現明朝的中興。 
  但不幸的是,朱由檢隨後卻又因對朝廷大臣不放心,又開始重用宦官。當初他試圖嚴禁宦官干政,如今卻自食其言,重蹈覆轍。因此,大批宦官被派往地方重鎮,行使監軍之責,凌駕於地方督撫之上。甚至戶部、工部都被太監接管,兩部尚書被閒置一旁,坐了冷板凳。致使太監權力日益膨脹,朝臣痛心,將士寒心。閹宦都是身體特別是心裡殘疾的人,一旦權在手,就會肆無忌憚,作威作福。《明史》對此評價說:監軍的宦官們侵佔軍餉,握有精兵,非為朝廷出力,而是狹於私心,只圖謀自己利益的最大化。且宦官們貪生怕死,往往臨陣逃脫,諸位大臣恥於為伍。宦官勢力除在崇禎初期短暫受挫外,終崇禎一朝,重用信任有加。宦官對軍政事務和朝廷監察事務、地方政務的全面干預,對明末的社會政治產生了極大的消極作用,激化了宦官與文官武將的矛盾,影響了各級官員行政的積極性,加速了明王朝滅亡的步伐。 
  朱由檢對文臣武將的要求又極為苛刻,一方面破格選拔人才,一方面頻繁地更換和濫殺大臣,這也是崇禎朝最明顯的特點之一。崇禎在位17年間,內閣大學士如風吹流雲一般,一撥一撥的換了50多人。變換之快,叫人摸不著頭腦,致使機構多次出現停擺狀態,也使屬吏無所適從,應付了事。崇禎剛愎自用,性情急躁,迫不及待地想創造奇跡,且錯誤的認為重刑是創造奇跡的唯一的不二法寶。結果卻適得其反,王朝人才斷擋,形成更大的危機。特別是到了崇禎後期,隨著局勢的日益嚴峻,崇禎帝毫無治國良方,只能靠濫殺以豎其威。他實行「錯一事則罷一官,丟一城則殺一將」的做法。不念往昔之戰功,也不管今日之高位,只要出現差錯就立即處死,其冷血如此。陝西省華亭縣(今甘肅華亭)縣令徐兆麟,到任僅僅七天,情況還沒有熟悉,城丟了,也不加甄別地處斬了事。致使忠心盡失,人為自保,甚至與義軍或盜賊串通一氣。崇禎一朝,共誅殺總督7位、巡撫11人,包括三邊總督鄭崇儉、薊遼總督袁崇煥、南畿總督熊文燦和畏罪自殺的楊嗣昌等,其他六品以下的官員就更多了,冤死的不在少數。 
  其中最冤的,當屬袁崇煥。崇禎經常慨歎,安得岳飛那樣的猛將,朕也就能有一夜安枕之福了。而袁崇煥就是一位岳飛,是大明朝的中流砥柱,只是崇禎不善識人罷了。這樣說有些冤枉他了,只是他的猜忌心太重,對外臣的不信任,導致了袁崇煥遭到了和岳飛一樣的下場,甚至比岳飛的死更悲慘,更令人唏噓歎息。皇太極為了除掉忠心而又有軍事天才的袁崇煥,便倣傚《三國演義》中蔣干盜書的模式,策劃了針對除去袁崇煥的反間計。因為採取軍事手段顯然不會奏效,只能來陰的。當時,皇太極在率軍圍困京師的時候,曾俘虜了兩個太監,一個叫楊春,一個叫王成德。故意讓他們偷聽到與「袁經略有密約」的對談,再將他們放跑。兩個太監逃回宮裡,便向崇禎報告說:「皇太極的軍隊之所以能成功入關直逼京師,是袁崇煥放縱所致,後來皇太極主動撤回關內,也是與袁崇煥密謀的欲擒故縱之計,而此前袁崇煥誅殺毛文龍也是為了削弱明軍在遼東的防禦能力。袁崇煥已經向後金投降了!」崇禎帝竟信以為真,非常震驚。崇禎三年(1630)三月十六日,崇禎帝命將袁崇煥凌遲處死,妻妾兄弟流放到 
  福建。崇禎帝自毀 
  長城,無疑使士庶寒心,軍心離散,離亡國也就不遠了。 
  袁崇煥一死,遼東的戰局便無人能收拾了。因此,當崇禎三年(1630)農民起義風起雲湧之後,明王朝便陷入了內憂外患的雙重困境之中。但是,崇禎還不吸取教訓,在崇禎十五年(1642),又密令孫傳庭枉殺了大臣賀人龍。賀人龍是李自成的同鄉,鎮壓農民起義不遺餘力,是明朝難得的悍勇且有謀略的將領。賀人龍被殺後,起義軍高興得酌酒相慶:「賀瘋子死,取關中如拾芥耳!」崇禎帝的多疑、擅殺,自以為是的性格,把帝國拖入了絕境。 
  為了應對內外兩場戰爭,崇禎帝不得不大幅增加賦稅,名曰「三餉」——遼餉、剿餉和練餉。三餉是夏秋兩稅徵收之外的額外措施,帶有強迫性和掠奪性。沒有一定限制,唯依據軍需而定。官吏貪暴,趁機中飽私囊,因此,數額直線上升,民間賣兒賣女也完不了這課稅。史書記載:「舊征未完,新餉已催,額內難緩,額外復急。村無吠犬,尚敲催追之門;樹有啼鵑,盡灑鞭撲之血。黃埃赤地,鄉鄉幾斷人煙;白骨青磷,夜夜常聞鬼哭」。如此慘景,即使最善良的老百姓也要拿起武器,鋌而走險,尋求生路,致使起義隊伍日益壯大。 
  崇禎做皇帝,比誰都努力,比誰都辛苦,但卻面臨著亡國之運,自己又缺乏力挽狂瀾的能力和個性,更何況明朝廷已如將傾大廈,社會的各種矛盾積重難返,已很難再扶立起來了。加之他的自相矛盾的性格的悲劇,他雖然傾盡全部力量,也不能讓大明朝起死回生,而是加速了明朝這輛巨輪向更深的深淵滑去。   
  星走月中   
  崇禎帝除了勤政,尚可譽之外,其它方面不可恭維。出台的政策是一個接一個的失敗而又不思檢點,常委過於人。崇禎初年,他為了節省開支,下令大幅度地裁撤驛站。而裁撤的結果是導致全國一大批驛卒下崗,這些驛卒失去了生活來源,為求生存不得不加入起義隊伍。後來聞名天下的李自成,就是這批裁減中的一名普通驛卒。可就是這名不起眼的驛卒,卻成了明王朝的掘墓人。而崇禎帝裁撤驛站,據後人統計,也僅僅省下30萬兩銀子,還不足皇宮一個月的支出吶!真是得不償失。 
  崇禎十七年正月初四,崇禎帝向天問卜,得到的卦辭是:「星走月中,國破君亡」。果然,李自成在襄陽自稱大順皇帝的消息很快傳來了。 
  而國之將亡,妖孽頻生。南京報稱,太祖朱元璋的孝陵有不祥之兆發生:三更半夜,從孝陵深處,常有淒厲的哭聲傳出,嚇得守陵軍士逃之夭夭。 
  正月,朱氏的祖籍鳳陽發生 
  地震;京城北京也出現了「星侵入月」的天象。 
  接連不斷出現的怪異現象,令崇禎恐懼萬分,心力交瘁。而國庫已經空乏,財政拮据,為了挽救搖搖欲墜的大明江山,崇禎在無可奈何之下,就想到向大臣們化緣,請求皇親國戚、文武百官,踴躍捐出自己的家財銀兩,充作軍費。 
  其實,崇禎帝本身享有豐厚的內帑來源,這是不交國庫的。這時候的情況是,皇帝富,國家窮,官吏富,民間窮。到李自成大軍逼近北京城的時候,國庫已經是無錢可供軍需了。在此江山存亡的關頭,崇禎帝卻和大臣一樣叫窮,始終不肯把錢拿出來,犒賞將士,鼓舞士氣。吝嗇以致如此,古今罕有。試想,江山都沒了,要錢何用;有了江山,還怕沒錢嗎?他卻在那裡坐而論道,要求大臣們廉潔、節儉,不要貪污。甚至要求他們毀家紓難,助餉募捐,保衛江山。大臣們肯定不服了,你自家的江山你都不上心,卻讓我們把保命錢拿出來,門兒都沒有。 
  結果,那些富得流油的貪官污吏們,個個叫苦連天,到處哭窮,末世的人心,末世的人情,人心之渙散,皇權之沒落,由此可見一斑,大明朝已現出了覆亡的世情相了。悲夫! 
  崇禎帝只得親自出面,找到皇親武清侯李國瑞談話,因為誰都知道李國瑞富甲一方。崇禎要他拿出40萬兩銀子助餉。李國瑞死活不肯拿出,為了證明自己確實沒錢,居然別出心裁地將自家的房屋標價出售,家裡的一應器皿什物,也都拉到大街上,公開叫賣,以示一無所有,也出了崇禎帝的洋相。崇禎帝自然是怒不可遏,將李國瑞下獄,削爵,後死於獄中。如此一來,外戚嘩然,群議洶洶,紛紛上書,指責崇禎帝妄顧恩情,聯合起來抵制募捐。崇禎帝見眾怒難犯,暫時擱置了這一議題。但軍情緊急,人無利不往。民間已被搜刮一空,軍費只能從這些貪官污吏手中出了。為了樹立榜樣,崇禎帝派太監徐高通知周皇后之父、國丈、嘉定伯周奎,讓他帶頭捐獻10萬兩。崇禎帝想,周奎是國丈,與皇家的利益休戚與共。沒想到周奎一聽說此事,就哭得如喪考妣,說家裡窮得只能買發霉的米吃。最後實在沒有辦法了,才勉強允下一萬兩,崇禎帝認為太少,最低不能低於兩萬。周奎便進宮去向女兒求援。周皇后幫他出了五千,並勸他要深明大義,為大臣們作出表率。 
  但出自內府的這5000兩銀子,周奎到手後,也只捐了3000兩,剩下的2000兩銀子,周奎雁過拔毛,入了自己的私囊。周奎尚且如此,那些富可敵國的大臣們,更是想出各種辦法拖欠、推諉,實在抗不過去了,就裝模作樣的拿出百金應付。已經致仕的內政首輔陳演則,並為此親自入宮自白,自己在任職期間如何清如鏡、廉如水的。官員則是向李國瑞學習,紛紛在自家門上寫著:「此房急售。」京城 
  房價一時大跌。 
  後來闖王入京,崇禎內帑盡為義軍所有。劉宗敏日夜拷打明朝的大臣,收穫無算。周奎被嚴刑拷打,交出現銀60萬兩,家中的奇珍異寶、綾羅綢緞就拉了幾十車。這真是搜刮來搜刮去,到頭來都是為他人做了嫁衣。錢財身外物,淡定一點比什麼都重要。 
  苦命的崇禎皇帝就這樣在內外交困中最終做了亡國之君。   
  後宮風雲   
  崇禎的母親身遭不幸,這段記憶對崇禎的人生影響很大,因此,崇禎很重視家庭生活,嬪妃也有限,他和子女妻妾的關係也很融洽。但因為身處末世,其宮廷生活也具有了末世才有的某種悲涼的氣息。 
  崇禎的皇后周氏,是前面提到的周奎的女兒,蘇州人,後徙居大興。明熹宗天啟年間,選入信王府邸,封為王妃。崇禎繼位後,便立周氏為皇后,同時冊封田氏、袁氏為貴妃。 
  田妃是陝西人,後隨父親田弘遇移居揚州。田弘遇是個商人,喜冶遊,蓄歌妓,縱情聲色。揚州乃風月之地,歌妓眾多,一個個都是花容月貌,身懷絕技,琴棋書畫無所不能。田妃浸淫其間,得到熏陶,田弘遇有意培養女兒的藝術才情,請來當時江南有名的藝師和歌妓,教授田妃各種技藝。田妃不但生得國色天香,而且聰明伶俐,凡所教習,一學就會,無不精進。十二三歲時,琴棋書畫、刺繡女工,已是名重一時;吟詩作賦,立馬可成,市井之人,無不重金求購,爭相傳誦。尤其具有傳奇色彩的是,像她這樣娉婷的女子,還善於騎射技術,飛馬挽弓能射中靶心,而且箭箭中的,連發不虛。 
  及笈後,她嫁給了信王朱由檢,因為她姿色絕倫,妙解音律,大受寵幸。崇禎即位後冊封田氏為妃,不久又進封為皇貴妃。田妃的容貌和才藝在後宮,無人能及,她也常以此自矜,素面朝天。少了脂粉之氣,多了天然的韻味,使得崇禎帝留連忘返,說我得一美人而具雙美。因此,他對於田貴妃的寵愛超過了其她的嬪妃。 
  因為田妃受到了崇禎的格外寵遇,便漸漸有了些驕矜之色,就有些看不起後宮的嬪妃們了,甚至對周皇后,也不正眼瞧了。周皇后見她如此傲慢,在其她嬪妃的挑唆下,決定找機會打擊一下她的囂張氣焰。 
  適逢春節,按宮中舊例,田妃得去坤寧宮朝拜皇后。不料等了半天,也不見太監宣召,當時正是天寒地凍的時候,她在如割的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就叫太監再傳,方知袁貴妃早已在坤寧宮了,正與周皇后說笑。直到袁貴妃退出,她才被召見,而周皇后這時卻穿起了朝服,盛氣凌人地坐在御座上,心安理得的接受田妃的跪拜,拜畢也不交一語,即令她速速退出。田妃委屈得只掉眼淚,彷彿受了極大的侮辱,氣惱地回到了自己的寢宮。 
  第二天見到崇禎,田妃即向崇禎泣訴,狀告周皇后無母儀天下的風範,對她進行刻意的羞辱,說罷淚流滿面,委屈得如雨摧 
  海棠,風折蘭樹。崇禎聽了心疼不已,極力勸慰,始自展顏。 
  不久,春天到了,崇禎領著後宮嬪妃,去上林苑賞花。田妃見了周皇后,猶有餘恨,也不答禮,扭轉了臉看往別處。這明顯的違禮之舉,使得周皇后心中頓時火起,便向崇禎訴稱田妃無禮。崇禎假裝沒有聽見,周皇后繼續絮叨,要崇禎給個說法。崇禎早就為田妃所受的委屈而心裡怪罪周皇后,正想找茬吶,見皇后不依不饒,也頓時火起,不由分說,揮臂將周皇后打翻在地。周皇后沒有防備,金釵散地,玉鈿折斷,人也跌倒在花叢中,宮女們急忙上前攙扶。周皇后哭泣道:「陛下初為信王時,因魏閹用事而日夜憂懼,唯妾與陛下,患難與共。今處和順之境,要棄糟糠之妻嗎?」說完轉身回到了坤寧宮。崇禎遂想起以前,也深感自己做得有些過分,心裡後悔,但帝王的尊嚴又使他不能放下架子。 
  畢竟是患難夫妻,三日後,崇禎召坤寧宮的宮婢問周皇后的起居,宮婢回答說:「皇后已絕食三日。」崇禎聞之驚觫,也為之惻然,便將一件珍貴的貂裘,賜給皇后,歉意婉轉。周皇后才心有寬慰,勉強進食。但崇禎的感情始終在田妃一邊。 
  崇禎沒有知人之明,他所信任的首輔周延儒,貪生怕死。清兵寇邊,周延儒帶兵抵禦,卻只是飲酒自娛,根本不敢與清軍正面遭遇。清兵進十里,他進十里;清兵退十里,他退十里,搞笑得很。明清時代,上層階級流行玩弄婦女小腳的惡俗,女子的小腳,不但要裹得小,而且還要裹成角黍狀,才符合時代時尚。在崇禎的三個皇妃中,田妃的腳最小,因此也最受寵,崇禎時常把玩,愛不釋手。周延儒為了巴結崇禎,便走後宮門路,知道田妃最受寵,就送了一雙精美無比的繡鞋給田妃,繡鞋上用金線繡有五字「周延儒恭進」。不料被崇禎帝發現,醋意大發,立刻沉下臉說:「你身為嬪妃,竟違制結交外臣!」 
  田妃急忙叩頭謝罪,崇禎竟不原諒,從此失寵,把她打入啟祥宮幽居。 
  田妃鬱鬱寡歡,而不久又更遭冰雪,自己所生的幾個兒子都先後夭折,她悲痛交集,漸漸形銷骨立,在崇禎十五年七月抱恨而逝。 
  崇禎就是在這樣的內外交困中,殫精竭慮,支撐著大明朝的危局。   
  長平公主   
  也就在田妃去世的這一年,14歲了。崇禎對女兒異常疼愛,雖然國事繁重,但還是在這一年,選定周顯為長平公主的駙馬爺。但婚禮還沒有來得及舉行,北京城就被李自成起義軍攻陷。 
  長平公主本名朱徽 ,生於明崇禎二年一月,雖然生平極其簡單,卻在歷史上留下了赫赫大名,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愈到後來,人們在她身上賦予的神話色彩便愈濃厚。 
  長平公主是崇禎皇帝六位公主中唯一長大成人的一個。據有的筆記記載,長平公主是周皇后的親生女兒,而實際上周皇后只生過一個女兒,早夭,追諡坤儀公主。在明清易代之際,世事紛繁,各種稗官野史記載紛紜,莫衷一是,道聽途說在所難免。這是時代的史料所限,理應釐清。僅從他們出生的時間來看,也不可能。正史有明確記載,長平公主出生的時候,周皇后正面臨著分娩,並於崇禎二年二月生下了太子朱慈 。所以,她不可能是長平公主的生母。 
  而實際是,長平公主的生母名叫王選侍,原是周皇后的侍女,她生下長平公主後,因產後血崩而死,臨死前獲封為「順妃」,年僅18歲。長平公主生而失恃,周皇后見她可憐,而自己又剛生產,奶水充足,就把她抱到坤寧宮,與皇長子慈 一奶餵養,周皇后愛如己出。所以,許多史書中就誤認為長平公主為周皇后所生。在朱慈 週歲之日,崇禎冊封他為皇太子,而封其姐徽 為長平公主,也有史書稱長公主的。 
  古代社會男尊女卑,女子多數沒有名字,即使帝王之家的公主也如此,所以,歷史上有很多公主僅僅以封號名世。因此,《明史》中並未見長平公主名字的記載,只有公主的封號。但在孫承澤《春明夢余錄》中,卻明白無誤的記載了公主的名字:朱徽 。這大概是與長平公主的特殊經歷和悲慘身世有關了。 
  她身為末代公主,一生行事,就像細雨落入池沼,不見波瀾,除了身世悲慘,並沒有什麼可以大敘特敘的地方,但惟其身世悲慘,人們才一灑同情之淚。其後,有關她的種種民間演義便產生了,她也因此成為戲劇舞台上和小說創作中的藝術形象,而漸漸為人熟知。 
  朱慈 比長平公主小個把月,是周皇后嫡出的長子,生於崇禎二年二月。他14歲那年,崇禎帝就想為他冊定太子妃了,並且下了選妃的詔書。然而,大明王朝已經走到了末路,形勢岌岌可危。在這一年,李自成和張獻忠兩路義軍,在大江南北攻城掠地,明王朝如風中之燭,搖曳在風雨飄搖之中。長平公主與駙馬周顯的婚期便一拖再拖,始終沒能舉行婚禮。而太子朱慈 和長平公主一樣,直到國破家亡的那一天,也沒有確定太子妃。   
  血濺宮闈   
  雲條無復剩根芽,此夕摧殘一劍加。 
  驚魄與魂應共語:有生莫墜帝王家! 
  這是清初史學家談遷在《北遊錄》中發出的感慨。 
  崇禎十七年(1644年)3月18日,李自成兵陷北京,大臣們都逃得無影無蹤了,崇禎最信賴的重臣、太監曹化淳開門迎降。崇禎見大勢已去,下了最後一道旨意,將周皇后所生的15歲的太子朱慈 與11歲的永王朱慈炯、田妃所生的9歲的定王朱慈 召來,讓他們換上粗布舊衣,化裝成難民,送出皇宮,暫時到外戚周奎、田弘遇兩家避難。讓周皇后、袁貴妃及後宮佳麗全數自裁。崇禎流著淚對周皇后說:「如今大勢已去,你是國母,自當殉國。」周皇后跪下悲憤地說:「妾侍陛下18年,陛下未納妾一言,致有今日,今陛下命妾死,妾不敢偷生。」說完後解下裙帶自縊而死。崇禎又對袁貴妃說:「何不自盡?」袁貴妃也叩頭泣別,橫樑自掛。天啟帝張皇后也隔簾拜了幾拜崇禎帝后,自縊死。其餘嬪妃也多數自盡,有幾個不肯自盡的也被近侍殺死。袁貴妃自縊時,帶子崩斷,墜地未死,被崇禎抽刃刺傷左肩。崇禎此時就如喝多了酒的醉漢、也如輸紅了眼的賭徒,滿紫禁城追趕他曾經幸御過的嬪妃,砍死砍傷不在少數,王朝覆滅,恰如日暮殘陽,昏鴉淒厲,宮中一片哀嚎。 
  這真是末世的淒涼啊,此時的崇禎帝心生絕望,像一個無頭蒼蠅一樣,茫然無措,原來呼風喚雨的朝廷,如今只剩下了孤立無援的他,就這樣提劍遊走在偌大的紫禁城。面對即將落入敵手的嬪妃兒女,尤其是未嫁的公主,他害怕她們被俘後遭人污辱,為了保持女兒的清白,他來到了女兒長平公主居住的壽寧宮,他決心手刃自己的女兒。年僅15歲的長平公主不願就這樣死去,求生的本能使她跪在父皇面前,扯住他的衣袂,驚恐地、涕淚交流地哀求父皇放她一條生路。崇禎帝仰天長歎,潸然淚下,說:「你為何要降生在帝王之家?」然後用左袖捂臉,右手揮劍向長平公主砍去。畢竟父女情深,崇禎帝因不忍而力微,利劍僅僅砍斷了長平公主的左臂,長平公主昏絕在地。失魂落魄的崇禎認為女兒已死,沒有再補第二劍。他轉身又來到了三女兒居住的昭仁殿,年僅10歲的小生命就這樣成了父親劍下的冤魂。後來,清廷以其居所為名,追諡她為昭仁公主。 
  尚衣監何新見長平公主昏倒在地,即與費姓宮女將她救起,負之而出,送入周皇后的父親周奎府中。宮女費氏年紀只有16歲,長得十分美艷,她與長平公主換了衣服,藏在一口枯井中。李自成的軍隊入宮後,從枯井中搜出了費氏,便進獻給李自成。費氏謊稱自己就是長平公主,一副視死如歸的烈女形象。李自成竟信以為真,欲納她為妾。問及投降的太監,太監都說她不是公主,只是一名普通的宮女。李自成便將她賜給了部將羅某,羅某喜出望外,攜費氏出宮完婚。費氏對他說:「我是天潢貴胄,義難苟合,將軍應依禮,選擇吉期聘娶。」羅某見說,答應了她的請求。到了迎娶的那一天,軍中置酒歡會。費氏身藏利刃,趁洞房花燭之夜、羅某醉酒之時,力斷其喉,軍中大嘩。費氏笑說:「我一荏弱女子,能殺一賊帥,與鬚眉比肩,我願足矣。」不等被執,自刎死。李自成聞聽大驚,下令厚葬費氏。 
  袁貴妃被崇禎砍傷左臂,也沒有死,後被內侍救去。宮女魏氏性情剛烈,跳進御河殉節,跟著她跳河的宮女有200多名。 
  面對國破家亡,親人離去,崇禎內心悲痛,飲了許多酒,在皇宮外的煤山上以發覆面,嚙破手指在他的衣襟上寫下遺書:「逆賊直逼京師,皆諸臣誤朕。朕死無面目見祖宗,自去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無傷百姓。」然後在一棵樹上自盡,太監王承恩從死殉主。崇禎死年35歲。 
  李自成入宮後尋找周皇后的屍體,周皇后怕死後受辱,穿著金線繡龍的朝服,全身用針線密縫起來。據《爝火錄》記載,義軍將崇禎與周皇后的屍體拉到魏國公坊下,未刻時發錢二貫,遣太監買柳木棺收斂,頭下枕一土塊,停在東華門外的茶庵裡,有兩個僧人誦經超度,四五個太監守靈。之後,李自成命將崇禎與周皇后移到昌平的明皇陵埋葬。 
  而五天後,長平公主從昏死中甦醒了過來,除了失去左臂,失去國家,天地換了新主人外,她也不再是昔日嬌貴的金枝玉葉了。黍離之悲使得她萬念俱灰。   
  姐弟泣別   
  三兄弟逃出皇宮,首先想到的就是投奔自己的外祖父:太子和永王的外祖父周奎家、定王的外祖父田弘遇家。3月19日,李自成進城,下令搜尋太子與定王、永王。20日清晨,周奎為投靠新主,邀功請賞,將定王、永王交出。太子也被大順軍搜獲,太子挺立不屈。李自成見他器宇軒昂,心生憐憫。就赦他無罪,並封他為宋王。太子就要李自成滿足他三個條件:1,不可驚我祖宗陵寢;2,速葬我父皇母后;3,不可殺我百姓。李自成答應一一照辦,這樣,太子才歸順了農民軍。4月13日,李自成東征吳三桂,太子、定王、永王隨軍前往。但李自成很快潰敗,率部西逃,一片混亂倉皇中,三兄弟從此不知所終。此據《明史》。 
  因為民間的反清力量巨大,所以,關於三皇子的傳聞一直流言不斷,他們成了明朝遺民復辟的希望,也成了清朝政府揮之不去的惡夢。此後的若干年裡,數不清的人打著「大明太子」的旗號作為號召。然而,真正的太子慈 、永王慈炯、定王慈 ,他們的下落卻是真假難辨,成了一個歷史之謎和清初的公案。 
  另據野史記載,崇禎十七年(1644)11月,清朝的統治已經穩固,這時候有一個與太子年貌相當的青年,自稱皇太子,在一位老太監的陪同下來到周奎府中。 
  長平公主見後,兩人抱頭痛哭。周奎舉家也向太子行君臣之禮,並問太子:「你一直藏在哪裡?」太子回答說:「城陷之日,我單獨藏匿在東廠門外。一日夜出,潛至東華門,投身於一個豆腐店裡。店小二知我是避難之人,讓我換上舊衣服,在灶前燒火,又害怕我暴露身份,五天之後將我送到崇文門外的尼姑庵中,在那裡假裝貧無所依的孤兒。常侍(太監)來尼姑庵,發現了我,又把我帶回家,藏在密室裡。聽說公主還在,所以特來相見。」說完,與公主哭別而去。 
  後人多信這時出現在周奎府中的太子是真的,因為長平公主與太子都是周皇后所養,乃是一奶同胞的姐弟。幾天之後,太子又來了,公主告誡他說:「慎毋再至矣。」公主明白,既然周奎能把皇三子永王和皇四子定王交給李自成邀功請賞,這次也一定會把太子出賣給清朝,以換取更大的富貴和更多的頂帶花翎。所以,她深為太子憂。果然,11月19日,當太子再來,周奎便留宿太子。22日,他要求太子自稱姓劉,是一個假太子。這樣,周奎就可以洗刷收留太子的罪名,退一步說,即使假太子,周奎也要告密,以此證明自己對大清朝是多麼的忠心。經過亡國之痛的太子,已經成熟了,他洞悉自己外祖父的奸心,所以非常沉痛地說:「悔不從公主之言,今晚矣。」當晚,周奎將太子逐出門外。 
  太子出門後,恰巧被守候的清兵以「犯夜」罪逮捕,交給刑部審理,斷為假冒太子。主審的刑部主事錢鳳覽找來原司禮監太監王德化、原侍衛太子的10名錦衣衛來辨認,異口同聲皆言太子是真。侍衛們還下跪說:「此真太子,願毋傷。」於是錢鳳覽上書朝廷,指責周奎以真太子為假太子,欺騙朝廷。周奎等人竟然說:「真假無從斷定,但總的原則是:寧可錯殺一千個假太子,也不要漏網一個真太子,這是為國家除害呀!」這位昔日的國丈,其無恥、冷血、賣身求榮到如此地步。結果,太子被押於監獄,不久即被處決。大概是清廷怕再激起漢人的憤怒吧,就偽稱太子是假的,凡言太子為真的臣工都被處罰,錢鳳覽處以絞刑。這件事情詳細記載於《甲申傳信錄》中,與《明史》中李自成封太子為宋王的情節稍有出入。 
  所以當南明小朝廷出現了「假太子案」時,清廷極力引導輿論,誓言出現在南京的太子是真的。而弘光帝為自身的政權著想,不顧兄弟情誼,宣稱由北方前來投奔他的是假冒的太子,並把他關進了牢獄。也正好給了清廷以口實。而南京軍民當時只是一心想著為明朝復仇,也不去理性的辨偽,對弘光帝大加撻伐,一時輿論嘩然。也因為南明朝廷太腐敗了,老百姓痛恨朱由崧的弘光政權,所以寧願相信太子是真的,以中傷弘光政權。由此可見,弘光政權一開始就陷入了嚴重的信任危機之中,結果自然可知。所以當爭執尚未結束時,清軍已兵臨南京城下了。弘光帝南逃,將獄中的「太子」丟了下來。清軍經過再三驗證,確認少年不過是駙馬都尉王 的孫子王之明而已。真正的崇禎太子、永王、定王,早已在亂軍中遇害,這點清廷是清楚的。即使三位皇子能僥倖躲過清人的屠刀,大概也只能隱名埋姓,藏匿民間了。   
  許為婚姻   
  長平公主住在周奎府中,身體依然虛弱,對外面的情況一無所知,也不排除周奎闔府上下有意對她封鎖消息,因此,對太子已被她的外祖父出賣給了清廷的事,自然無從知曉,或許心中還抱有希望,認為太子已逃出了生天了呢。 
  而清廷為了籠絡人心,多爾袞下令,五月初六至初八,為崇禎帝哭靈三日,上謚號懷宗端皇帝,後來又改稱莊烈愍皇帝。與此同時,將他和周皇后的棺木起出,重新以皇帝之禮下葬,葬在昌平明皇陵區銀泉山田貴妃陵寢內,改稱思陵。 
  《明史》為此曾生發這樣的感歎:「莊烈非亡國之君,而當亡國之運,又乏救亡之術,徒見其焦勞瞀亂,孑立於上十有七年。而帷幄不聞良、平之謀,行間未睹李、郭之將,卒致宗社顛覆,徒以身殉。」這是對崇禎34年人生的總結,也正因為崇禎正當亡國之運,焦勞瞀亂,獨自承擔起了明朝276年來歷代帝王累積的罪孽。所以,他的帝王做得很努力,也很辛苦,但又擺脫不了亡國之君的命運,令後人深為同情,惋惜。 
  看著父母終於入土為安,長平公主在國破家亡的深痛中,總算得到了一絲慰籍。她現在最操心的,就是三個逃亡弟弟的命運了,她虔誠的祈禱他們有一個好的結果。 
  可是,天不遂人願,越是期望著美好的東西,越是帶給人最可怕的結果。清順治二年,長平公主終於得知自己的弟弟、「太子慈 」在南京被堂兄朱由崧監禁的消息,這消息如五雷轟頂,她萬念俱灰,有些不相信這是真的。傷心絕望之餘,她向順治帝及攝政王多爾袞上書:「九死臣妾, 高天,願髡緇空王,稍申罔極。」請求清室批准,她要出家為尼,因為人世間有太多的悲苦,她希望用這種方式,徹底了斷塵緣。 
  然而,她是前朝的長公主,是統戰的最好招牌,清廷為了延攬人心,鞏固統治,自然不會答應。相反,為了更加彰顯弘光帝殘害骨肉同胞的惡行,順治帝詔命厚賞長平公主,讓她與早先崇禎為她選定的駙馬周顯完婚,待遇比照清室的公主。清廷之所以對長平公主如此禮遇之隆,而不像對太子一樣防範加害,主要是因為長平公主是女流之輩,人們不會擁她為帝,也便不會對清廷構成威脅,所以對她賞賜有加,以示皇恩浩蕩,並為她舉行了隆重的婚禮。 
  但長平公主始終鬱鬱寡歡,幾個月後,清軍攻陷了南京。長平公主得知獄中的「朱慈 
  」乃是假冒太子的消息後,原來一直希望著的、也是苦苦支持她的精神支柱徹底垮了,身心受到極大的傷害。在公主的心裡,她仍然忘不了明朝覆滅時的那一段日子,仍然忘不了父皇絕望而冷酷的眼眸。憂鬱加上惡夢,公主終於積鬱成疾。長平公主就在這種萬念俱灰的哀怨中,帶著滿心的傷痛猝然病逝,這時她結婚才剛剛一年,死時尚有五個月的身孕。時為順治三年,長平公主還未滿18歲。清廷將她的遺體厚葬於廣寧門外。詩人吳偉業曾作《思陵長公主輓詩》: 
  貴主徽音美,前朝典命光。 
  鴻文垂遠近,哀誅著興亡。 
  對長平公主的早逝表示出沉痛的哀挽。在此我們假設如果長平公主生在太平年間,長平公主也許會像明朝絕大多數的公主一樣,會在錦衣玉食中度過一生。也會像大多數的平凡人生一樣,默默無聞的消失在天地之間,成為歷史上的一個過客。而國難成全了長平公主,使得人們一灑同情之淚,從而也使她在青史和野史的冊頁裡把自己的名字鑲上了金邊。這不知是幸抑或不幸,或許是最後的命運在國破家亡中給予她的一點溫情吧!但時運不濟,生於末世,長平公主也擺脫不了這嚴重的宿命,與其說是她個人的悲劇,毋寧說是時代的悲劇。 
  《明史》列傳第九是這樣記載長平公主的生平行狀的:「長平公主,年十六,帝選周顯尚主。將婚,以寇警暫停。城陷,帝入壽寧宮,主牽帝衣哭。帝曰:『汝何故生我家!』以劍揮斫之,斷左臂;又斫昭仁公主於昭仁殿。越五日,長平公主復甦。大清順治二年上書言:『九死臣妾, 高天,願髡緇空王,稍申罔極。』詔不許,命顯復尚故主,土田邸第金錢車馬錫予有加。主涕泣。逾年病卒。賜葬廣寧門外。」   
  獨臂女尼   
  長平公主身世淒涼,命運不堪。因此,人們用各種方法表達著對於長平公主的同情。長平公主因而成了民間傳說中的武功超凡的了,而民間傳聞往往寄托著人們的美好希冀。因為國破家亡,她被父親砍去手臂後,流落民間。長平公主懷著復國的深仇大恨,遍訪名山,拜師學藝,終於練就了一身過硬的武功,誓言要為父母報仇雪恨,江湖人稱獨臂神尼九難。 
  民間還傳說,獨臂神尼九難收了八個天下無敵的徒弟:了因、黃仁父、李源、周潯、白泰官、路民瞻、甘鳳池、呂四娘。長平公主這八個徒弟,個個身懷絕技,武功不凡,威震天下,人稱「清初八大俠」。而呂四娘最為人們熟知,她在後世的名聲甚至超過了她的師傅,殊不知她師傅就是長平公主。呂四娘是長平公主即獨臂神尼的關門弟子,盡得師父真傳,她後來潛入深宮,刺殺了雍正皇帝,最為民間樂道。長平公主雖然沒有直接報家國之仇,但呂四娘刺殺了雍正皇帝,也算間接的為師父報仇了。而後世的文學創作,對這一傳說興趣盎然,演繹不斷。 
  如古本戲劇集《倚睛樓七種曲》就有《帝女花》劇目,說的是天上有一對金童玉女,私相愛慕,欲結連理,於是相約一同下凡人間。於亂世風雲中,尋尋覓覓,至死不渝。玉女後來幻形為長平公主,金童則投生為狀元郎周顯(居中用名為周世顯,下同)。未成婚而明朝亡國,崇禎劍刃帝女。公主未死,投身庵堂避難,巧遇郎君周世顯來庵堂祈願。兩人亂離中相逢,都感慨兩世為人,便重續前緣。但塵世已淒涼,家國已化塵煙,在人世上,兩人已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了。因此,最後為了愛,雙雙殉情而死,到天國繼續金童玉女的生活。 
  現代粵劇中也有一部長演不衰的經典劇目《帝女花》,是在古本《帝女花》劇目的基礎上演繹而成的,故事大同小異,講的也是長平公主的故事。說她在明亡後,心灰意冷,出家為尼,後來又被清廷找到,要她與駙馬完婚。長平公主便向清廷提出要求,安葬父母,以及將弟弟們釋放出獄,清廷出於統戰的目的,滿足了她提出的條件,她便答應了清廷的安排。但在洞房花燭之夜,長平公主和駙馬周世顯有感於家國之痛,發誓不食周粟,雙雙服下了毒藥,以死殉國。兩劇目結局都很悲壯,只不過前者是浪漫主義,後者是現實主義。 
  而現代武俠小說泰斗金庸所著小說《碧血劍》,也將長平公主的形象演繹成一位俠女模樣。長平公主相貌極美,氣質高貴,一身村姑裝扮,飄搖若仙,行走江湖。在這本小說裡,更多關注的是她的亂世情緣。而金庸的另一部小說《鹿鼎記》,則關注的重點是她的正義的化身這一方面,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長平公主白衣俠女,纖塵不染的獨臂神尼形象,她神功蓋世,除暴安良,頗有仙跡。令後人羨慕、敬仰不已。 
  長平公主身世淒涼悲慘,令人哀憐同情。相信隨著時間的推移,今後人們仍然會以極大的熱情演繹長平公主的事跡,因為長平公主的俠女形象已經深入人心。而隨著影視劇的快速傳播,相信長平公主將會被越傳越神,必將成為人們寄予美好理想的化身。這正是: 
  可憐如花似玉女,生於末世帝王家。 
  國破家亡烽煙起,飄零淪落夢天涯。     
  亂世王妃:童妃的投親悲劇 
  公元1644年3月19日,闖王李自成率領農民起義軍攻陷北京,崇禎皇帝煤山自縊,享國276年的大明王朝土崩瓦解。明朝山海關總兵吳三桂又引清軍入關,擊敗李自成,清朝定鼎北京,建立了大清王朝。但明朝在南京的統治格局還依然存在,他們很快擁立福王朱由崧即位,年號「弘光」,建立了最早的「南明」小朝廷,成為全國抗清的政治中心。南明政權之所以能很快定都南京,是因為這裡仍然保留著一套完整的統治機構,無須另起爐灶。這就要追溯到明初的一段特殊歷史了:朱元璋開國時定都南京,燕王朱棣奪取政權後,遷都北京,把南京作為留都,仍然保留「六部」、「國子監」等統治機構,事實上形成了南北兩個政治中心。這樣,北京政權滅亡後,南京便自然肩負起了延續明朝國祚的重任。可惜所立的弘光皇帝朱由崧是個酒色之徒,整日追歡逐樂,得過且過,毫無家國之危,軍國大事,悉遵馬士英的佞心。還常自得地說:「天下事,有老馬在。」自己則沉醉於一幫奸臣和宦官的拍馬溜須的奉承之中,怎麼荒唐怎麼來。南明政治先天不足,又君昏臣佞,各逐其利。清廷兵鋒正盛,南明處在風雨飄搖之中,內訌自是不斷,卻不知危殆,又鬧起了一樁樁宮廷疑案,如大悲案、太子案、童妃案等,大臣們藉機傾軋,互相摳鼻子挖眼睛,加速了弘光小朝廷的滅亡。其中最小的亂世王妃「童妃案」,竟使得明末赫赫有名的東林黨和復社徹底歸於失敗,而抗清士人從此志消。   
  皇族飄零   
  在說童妃之前,我們得先說一說福王。 
  弘光帝朱由崧(1607年~1646年,1644年~1645年在位),雖為藩王,其實他的身世還是相當顯貴的,他是福王朱常洵的兒子。萬曆皇帝朱翊鈞非常喜歡他的父親朱常洵,幾次都想立他為帝,都因為東林黨人的反對而作罷,最後只得出藩為王。1641年,洛陽被李自成起義軍攻陷,大難臨頭,父子、夫婦也不能相顧了,朱常洵因體胖不能翻過城牆,朱由崧和他的母親鄒氏以及其他宮眷,卻在大臣的護衛下越牆而逃,雖然星散到各地,但總算都能得以保全了性命。老福王朱常洵被殺後,朱由崧襲封了福王的虛銜。可起義軍縱橫中原,朱由崧不敢到洛陽封邑就食,只得流落他鄉,岌岌如喪家之犬,成了破落王孫。據明人《罪罹錄》記載:「世子(指朱由崧)以宮眷,裸奔懷慶(今河南省焦作市)。及懷慶陷,與母鄒太妃及繼妃李氏出奔;半道失,單身依潞王衛輝」。可見其逃命時的狼狽境況,與乞丐無異。當時的皇室藩王是農民起義軍重點打擊的對象,他們在戰亂中都爭先恐後地各自逃命。潞王也只得放棄衛輝,向南竄奔。朱由崧跟著潞王到了河南尉氏,住在一個館舍裡。雖然是在逃命,但朱由崧風流王孫的性情依舊。在尉氏,朱由崧遇到了原開封周王朱恭 王府裡的一位童姓宮女,當時尉氏縣擠滿了很多逃難的人們,童氏舉目無親,得知福王就在尉氏縣,思慮好歹都是皇族,總能獲些照應,就決定投奔福王,或許是絕望中的一線希望吧!童氏拜見了福王,向他述說了周王府蒙難細節和自己的身世經歷,鹹唏噓不已。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作為天涯淪落之人,福王感動於童氏的忠心,也被她的美貌所打動。就在簡陋的館舍裡,冊封童氏為王妃,人們便稱她為童妃。 
  童妃陪伴著福王,也算淒苦中撿拾的一絲溫熱的炭火,使福王度過了最難堪的一段歲月。日子雖然清苦困頓,前路渺渺,又缺衣少食,但他們相親相愛,貧寒中也有快樂。童妃是美女加才女,吟得詩文,度得小曲,在福王絕望的時候,童妃都想著法子逗福王開心。福王多次感激地對童妃說:等將來形勢好轉了,一定舉行告廟儀式,隆重的、正式的冊封童妃。 
  福王在尉氏羈留了40天,幾乎都忘了戰火中的家國,陶醉在愛情的醇醪之中。只是後來風聲漸緊,北兵逼近。他們才不敢久留,又開始向較為安定的南方逃難去了。 
  一路顛沛流離,受盡了苦寒,兩個月後,他們來到了遠離戰亂的許州。在這裡,他們很幸運地遇見了福王的母親鄒太妃,一家人他鄉相遇,悲喜交集,也算亂中的一點慰藉。童妃這才享受到了王妃的待遇,分配到了幾個女婢伺候她,飲食也好起來了,也有了上下尊卑之禮,稍稍恢復了點皇家的氣象。在許州住了八個月,童妃生了個兒子,福王興奮異常,說是皇室的血脈,看來天不絕嗣。可上天殘忍的地方,就是往往在溫情面紗的遮掩下,把最大的悲劇撕裂給人看。還沒等福王收攏起漫溢的笑意,剛滿月的孩子就染病死了。這還不算,更大的不幸又接踵而至。不久,從北邊又傳來了京城失陷、皇帝自盡的消息。舉國擾攘,武人用事,他們又被亂兵趁火打劫。歲月就在這種不盡的悲哀和歎息中,不管不顧的任意流逝,他們不得不又開始了逃亡的動盪生活。但悲劇還在前面等待著他們,一家人在逃亡的路上,又被農民起義軍截殺。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鄒太妃、童妃和福王在慌亂中被衝散了。從此勞燕分飛,走上了不同的生活道路。 
  關於這段逃難的生活,《罪罹錄》是這樣記載的:「遇周王故宮人童氏,呼共逆旅,客尉氏者四十日。童氏有娠,誓富貴毋忘。已而胎不舉,與奔許州;得遇母太妃而李氏竟失。尋被劫,世子棄許復南奔;太妃、童氏再失」。也夠淒涼的了,一點王府家眷的尊貴也沒有。童妃和太妃就各自寄人籬下地過著乞憐的日子,完全淪為一個乞丐。   
  南明朝廷   
  「甲申三月,帝殉社稷」,這對大江南北的明朝諸臣來說,無疑是一個晴天霹靂。但與此同時,南京留都的政治地位一下子就凸現出來了。擺在留守諸臣面前的首要任務是選立新君以作號召。在飄零的皇族中,也只有福王、桂王、惠王三個藩王的血統最近,而其中又以福王最具優勢,在三個藩王中年齡最長,並已到了淮安(南京附近),而其他的兩個藩王還遠在廣西,自然是樓台近水者先得月了。但大臣們各懷心事,一時議立不決。 
  這朱由崧雖然佔有天時、地利,但他的人望太差,不能服眾。據當時人所寫的《南渡錄》記載:「時王(朱由崧)聞,懼不得立,書召南竄總兵高傑與黃得功、劉良佐協謀擁戴。」朱由崧害怕自己不被擁立,一方面寫信給馬士英的部將高傑與黃得功、劉良佐請求協助,另一方面,把能證明自己身份的藩王玉璽、金印、文書文件等,統統帶給馬士英,傳達了自己已到南京的信息。 
  當時南京的實權人物,一個是鳳陽總督馬士英,一個是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馬士英收到朱由崧的藩王玉璽後,野心驟然膨脹,認為是「定策擁立」的絕佳機會。便送書信給史可法和兵部侍郎呂大器,「言倫序親賢,無如福王」,名為徵求意見,實則是請尊朱由崧監理國事。但江南士紳,尤其是朝中的東林黨人,以福王昏庸為名,堅決反對。他們屬意的人選是潞王朱常 ,因為「諸大臣慮福王立,或追怨『妖書』及『挺擊』、『移宮』等案;潞王立,則無後患,且可邀功」。 
  這裡又不得不提起一段歷史的隱情:原來朱由菘的父親福王朱常洵,因為萬曆皇帝寵愛其母鄭貴妃,所以也就把鄭貴妃的兒子朱常洵視若掌上明珠,恩寵逾於諸皇子。萬曆皇帝甚至幾次起了廢長立幼之念。但每次都遭到了大臣們(主要是東林黨人)的激烈反對,雖然東林黨人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但最後迫使萬曆皇帝不得不於公元1600年,立長子朱常洛為太子。而朱常洵最終出封洛陽為福王,成為萬歷時期「國本之爭」的失敗者,所以東林黨人早已和福藩結下了不解之冤。為防止福王登位後的報復,以錢謙益為領袖的東林黨人,便以立賢為名力主潞王承繼大統。潞王雖有賢名,但血統偏遠,自然缺乏繼立的理由。雙方意見都彙集到當時握有重兵的史可法那裡,但史可法對福王不滿,對潞王也有顧慮。「可法意未決。及廷臣集議,吏科給事中李沾探士英意,面折大器」。成功地拉攏住了呂大器,這樣砝碼就向福王一方傾斜。 
  在此情況下,馬士英為了搶得定策元勳的頭功,首先向朱由崧表白心跡,不等史可法的信來,便先斬後奏,決定武力擁立,造成了既成事實。「士英亦自廬、鳳擁兵迎福王至江上,諸大臣乃不敢言。」成為從龍文臣的第一人。消息傳到南京,所有人無不大驚失色。史可法此時還蒙在鼓裡,他在寫給馬士英的信中,還在訴說朱由崧有「七不可立」的理由。沒想到此信卻成為落在別人手中的把柄,這也是後來史可法在朝廷遭到排擠的重要原因。隨即,馬士英便帶領江北大軍殺氣騰騰的護送朱由崧來到南京浦口。史可法和東林黨人見大勢已定,雖滿腔憤懣,但為了避免朝廷分裂,也不得不接受這個痛苦的現實。 
  朱由崧借助三鎮的軍事實力得以躍登九五,但也留下了後遺症。就是江北諸鎮軍閥常以「天子恩人」,「從龍元勳」自居,變得飛揚跋扈,不可節制。從此開了南明軍閥勳鎮勢力尾大不掉的濫觴。 
  1644年4月,福王開始正式監國。5月15日,正式由監國登基,即帝位,改1645年為弘光元年。成為「南明三朝」(弘光、隆武、永歷)中最早建立的王朝。圓了老福王追求一生都沒有實現的帝王之夢,雖然只是破碎的山河,但承緒的畢竟是曾經輝煌的大明帝國的寶座。 
  但他和他的老爸又是一個德性,一生都尊奉享樂主義的哲學。他即位之後,一共做了兩件事:酗酒和獵色。除了醉酒,他把自己的一切都完全徹底地交給了女人;而一離開女人,就又在酒中長醉。 
  先說喝酒。朱由崧被灌輸最多的就是他父親的講話集《朱常洵訓言》三卷,其主體思想就是「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因此好酒的趣聞也多。近臣劉宗周曾勸他戒酒,朱由崧不管內心怎麼想,表面上說得還是十分動聽:「先生這是為我好,為大明朝好,以後便不喝了。」見皇上如此真誠,劉宗周有些過意不去。帝王是天下至尊,怎能一點酒都不喝,況農夫多收了三五斗,還要自釀幾罈老酒。劉宗周怪自己一時性急,沒有把話說清楚,就進一步補充說:「當然也不是這麼絕對,要是每次只喝一杯也不算什麼。酒能健身。」朱由崧忙說:「照先生這麼說,喝酒總不全是壞事。我如果拒絕就顯得太不近情理了,就照先生的意思,以後就只喝一杯罷!」顯得非常無奈又委曲求全似的樣子。沒想到以後喝酒,太監就給他準備了一隻像大海碗一樣的特製金盃。每次喝酒,只喝一半,旁邊的人就趕緊給他斟滿,並打趣說,沒見底就不算一杯。 
  再說朱由崧的好色。他即位之初,朝廷規模還不具備,他就迫不及待地縱情聲色,一心一意地享樂起來。他派太監到處收羅美女以充宮掖,鬧得蘇杭一帶雞飛狗跳,嚇得有女兒的人家趕緊把女兒一嫁了事,使得民間嫁娶一空。直到滅國前兩個月,他還忙於計較後宮妃嬪的數量之少。據清初史學家談遷筆記記載:「上體魁碩,一日斃童女二人,厚載門日裹骸出」。和他的爺爺萬曆皇帝一樣變態,以姦淫幼女為樂,甚至強姦至死,純粹是一個變態的色情狂,實在駭人聽聞。 
  朱由崧苟且偷生,一點也不以國事為念,把政事都委託馬士英處理,把朝廷搞得烏煙瘴氣,他還自得地說:天下事,有老馬在。 
  朱由崧如此昏庸,外鎮軍閥又不聽節制,他也不管,只在酒色中快活一時是一時。自然引起了東林黨人的不滿,東林黨人對朱由崧被立為皇帝本身就怨氣十足,他又這麼自甘墮落,正好南明朝接連發生了「妖僧」大悲案、偽太子案、「童妃」案,各自站在自己的立場,拿來為自己的政治鬥爭的需要服務。東林黨人便藉機質疑朱由崧繼統的合法性,使得文武官員和百姓疑竇滿胸,於是黨爭又起。鬥爭殘酷又激烈,極大地影響了弘光朝廷的凝聚力和向心力。   
  童妃之案   
  童妃與福王失散後,雖然淪落民間以乞討為生,但她始終沒有放棄尋找福王的努力,盼著和他團聚。 
  皇天不負苦心人,她終於打聽到了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登基的消息,興奮的心情難以抑制。她急忙去尋找鄒太妃,哪知一到太妃的住處才知道,太妃已經被皇上接走了。童妃就又回到自己的住處等候,也冀望南京能派來使者接她進宮。可是左等右等,南京方面始終沒有傳來一點信息,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似的。她只好毛遂自薦,自己跑到南明河南巡撫陳潛夫官邸,自報名號,稱自己是當今聖上的原配妻子童妃。曾與福王生過一個兒子,後來因為戰亂而離散了,現千里尋夫。並將何時嫁給福王,何時逃出等情事說得詳詳細細,不由人不信。她最後強調說,有已被迎進南京做了皇太后的鄒太后為證。 
  陳潛夫對她的敘述深信不疑,不敢怠慢,備了皇后儀仗,並迅速通知朝廷,說皇妃還活著,並且吹吹打打地將童氏從河南先送到湖北漢口,再有鎮守荊楚的左良玉護送。一路旌旗飛揚,冕旒秀髮,牙檣錦纜,直到金陵水門停泊。所過州縣,早有地方官員爭先以皇室之禮迎候。 
  據計六奇的《明季南略》記載:童氏也覺得自己就要成為皇后了,便趾高氣揚起來。如果飯菜不夠好的話,她就會大發雷霆,有時還會掀翻桌子。人就是這樣,得意時往往忘形,而很少想起先前的艱難。所有人無不認為童妃就是當今聖上的妃子,巴結還來不及呢,也便沒人計較,也便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大概就是皇后脾氣吧! 
  文武官員們如此熱烈隆重的禮遇,不料弘光卻無動於衷,態度與冰霜一樣,甚至聽了怒不可遏,弄得這些文臣武將們一個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如何進退了。 
  當時弘光皇帝安於江南一隅,整日縱情淫樂。他招了不少秦淮歌妓,從晨至夕,唱著纏綿悱惻的江南小曲,在靡靡之音中挨過時光。大臣們終於覷著機會,攛掇越其傑上前呈報:「陛下,童妃已經到了南京,可否安排相見?」 
  弘光皇帝瞇著那雙酒意正酣的雙眼,不耐煩地道:「何來妖婦?我不認識她,交錦衣衛處理就是了。」 
  朱由崧拒不召見,並要把童妃交付錦衣衛審理,這大出大臣們的意料,一個個狐疑滿腹,也不敢再問。只可憐了童妃孤身一人,幾經輾轉,受盡了戰亂之苦,千里跑來投親,滿以為從此便可以跟隨皇帝享皇妃之福,重溫昔日夫妻恩愛的舊夢,哪知竟被押到錦衣衛監獄來了。 
  自從童妃到南京後,雖然弘光表面上不承認,可內心裡還是焦躁不安。他知道,自己作福王世子時曾娶黃氏為妃,黃氏不久去世。後又娶李氏為妃,李自成兵陷洛陽,李妃不知去向。就在他繼承福王王位時,又封了一位童妃,曾生一子,但沒養活,在逃難戰亂中又與童妃失散多時,現在哪還把童妃放在心上了。 
  越其傑將童妃交給錦衣衛指揮都督馮可宗審理。畢竟是皇妃,馮可宗一點也不敢馬虎。他將童妃安排在監獄裡最好的房間,送最好的食品。這童氏雖然玉顏憔悴,雲髻欹斜,但童妃與生俱來的體貌與大家舉止,自非平常凡俗女子可擬,首先生了憐憫之情。 
  他試探著問了一句:「你說你是皇妃,有何物證?」 
  童妃委屈而凜然地說:「沒有什麼物證,只有患難的夫妻之情。見了皇上,他自然知道我是不是童妃了?」童妃心生悲哀,說完忍不住傷心的大哭起來:「我與他亂世相逢,患難與共,他竟然忘得乾乾淨淨,我來投奔他連面都不見。早知道一到南京就被送進監獄,還不如在河南被叛軍搶去或殺了。做一個婦人,嫁著了皇帝還是這樣結果,那平民百姓不知要怎樣受盡凌辱呢!」 
  馮可宗聽罷哭訴,很是同情,極力安慰,表示要盡力向皇上如實稟報。因為童妃識文斷字,馮可宗便拿來了紙筆。童妃就將自己和弘光皇帝之間的往事,包括相逢的時間和恩愛的細節,他們流散的過程,天氣的冷暖變化,都一一寫得詳細。馮可宗仔細地看了一遍,感覺非身臨其境者,是不能為之的。況且童妃字跡雋秀,文采斐然,是確然受過良好教育的女子,馮可宗更加相信了童妃所言非妄。 
  當馮可宗拿著童妃的書信,呈給弘光時,弘光臉色陡變,看都不看就丟到地上:「朕不識之,速加嚴訊!」 
  馮可宗看皇帝不耐煩還斗膽多了一句嘴,問了一句,您不看她的書信,能否召童妃進宮,確認一下真假?皇帝先是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非常氣惱地說:「這個人自稱是童妃,真是妖婦,她全是一派胡言亂語,若明天來一個張妃,後天來一個李妃,朕是不是都要相認?」 
  很明顯,皇帝是鐵了心的不認童妃了,可馮可宗還這樣不識時務,自然沒有他的好果子吃。弘光正式下令,撤銷馮可宗的審訊官之職,查他的背景,改由太監屈尚忠審理。 
  馮可宗只得委婉地托監牢的看守轉告童妃,皇帝不認識她了。聽到這不幸的消息,童妃終日在獄中哭罵,絕食抗議。本來長期的顛沛流離童妃的身體已經染病在身,加上在南京的精神打擊,幾天功夫,絕望的童妃看上去都脫了人形,像骷髏一般的難看。太監見皇帝不認她,也索性施加凌辱。 
  見此情景,劉良佐等朝臣,上疏力爭:「童氏必定不是假冒。」極言皇上為群臣所欺,將使天倫滅絕。 
  連馬士英也認為:「如果不是關係真情,誰敢自稱是陛下的王妃?」 
  但弘光始終既不見面也不回應。 
  弘光為堵住悠悠之口,便下一道手諭: 
  朕元妃黃氏,先朝冊封,不幸夭逝。繼妃李氏,又已殉難。登極之初,即追封後號,詔示海內。卿為大臣,豈不聞知?童氏不知何處妖婦,詐冒朕妃。朕初為郡王,有何東西二宮?據供是邵陵王宮人,尚未悉真偽。若果真實,朕於夫妻之間,豈無天性?況宮媵相從患難者頗多,夫妻之情,又豈群臣所能欺蔽?宮闈攸關風化,豈容妖婦闌入?國有大綱,法有常刑,卿不得妄聽妖訛,猥生疑議。 
  屈尚忠可不像馮可宗那麼有耐心去辨明真偽,見皇上不認,就動用大刑,嚴加拷訊。童氏始終矢口不移,堅稱自己就是童妃。最後實在被折磨得不行了,只好改口說,自己是假冒的。滿希望以自己的妥協換取一條生路,誰知屈尚忠在得到了供詞後,便於1644年7月1日的深夜,密令獄卒將她勒死在獄裡,此案算是了結了。 
  也有記載說,她是在備受酷刑、精神失常之後,被帶回扔進地牢,三天以後就死在那裡了。 
  也有記載說,她是絕食而死的,還在監禁中流產了一個胎兒(溫睿臨的《南疆遺史》)。 
  總之,這樁案件,使得一時之間「中外嘩然」。   
  信任危機   
  明清以來,幾乎所有的史書都斷言,童氏如她自己所說是真正的妃子。既然童妃是真正的妃子,那麼,這就出現了另外一個問題,人們對於弘光皇帝來歷的懷疑了,從而引發了南明王朝最嚴重的一場。 
  人們不禁要問,弘光皇帝為什麼那麼堅決地拒絕承認童妃的身份呢?是不是他有難言之隱?或是怕她看出什麼破綻?南明王朝,從官到民,從朝到野,不少人心裡都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人們把當初迎立福王時的種種蹊蹺聯繫起來了。據當時最廣泛的說法,是鳳陽總督馬士英急於擁立新君,曾與幕僚密謀,擁立藩王,搶得頭功,這樣以後朝廷的事情才可以朝著有利於自己的方向發展。挾其私心,馬士英便派其私人顧問楊文聰,「持空頭箋,命其不問何王,遇先至者,即填寫迎之。文聰至淮上,有破舟河下,中不數人,或曰:福王也」。就這樣,福王被馬士英接在營中,能證明福王身份的,也僅僅是一個王侯的印璽。 
  人們普遍推測,其實真正的福王已經死了。因為福王從許州出奔之後,有好幾個月時間,他的履歷行狀記載不詳。自然也不排除有不逞之徒,殺死福王奪得印璽,從而冒名頂替福王,承繼大統。因為皇位這個東西,金光燦燦,十分誘人。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豪傑梟雄,拼卻了性命都不可得,而僅憑一個王侯的印璽,就可輕而易舉唾手得到,天下沒有比這種風險更值得一冒,更有價值的了。這樣一個冒名頂替者,自然難以逃過曾經是他親密愛人的妻子的法眼。 
  當時的東林復社黨人鼓動最力,他們得知童妃下獄後,如獲至寶,大造輿論。他們質疑弘光皇帝的合法性,鬧得朝野一片喧嘩。在他們看來,福藩繼統,就等於承認自萬曆以來,他們在殘酷的黨爭中是最後的失敗者。東林復社黨人自然不承認這種失敗,正像童妃案給閹黨一派提供機會一樣,也給東林復社黨人提供了一次難得的機會。他們抓住童妃事件大做文章,必欲推倒福藩另立新君才肯罷休。弘光朝廷越描越黑,朝野上下,都認為童妃是真的。這事一直折騰到南明小朝廷覆亡,才算罷休。 
  也許有人要問,為什麼鄒太后不出來證明一下真偽呢?在此引用二則古人的記述,就非常能說明問題了。一則是黃宗羲的記載:「甲申七月壬辰,皇太后至自民間。弘光趨迎,屏人密語者久之,遂為母子」。與此大同小異的,是林時對在《南都三大疑案》的記載:「(弘光)登極後,太后亦自河北至。帝不出迎,群臣奉鳳輿至內殿下輿,帝掖後至殿隅,密語移時,群臣拱立以俟,秘弗聞。半晌始下拜慟哭,人皆疑揣。喬大理聖任先生在班行目擊者,曾面語余。或云:帝實非真世子,福藩有一審理貌類,因冒認。語時戒勿,同享富貴。」 
  有以上史料可知,太后明知是假,但為了富貴和性命,只得保守秘密。那麼人們又要問了,為什麼不如法炮製,反正真正的福王已經死了,完全可以做童妃的工作,也讓她守口如瓶,不去戳破,從而擁有皇后之名,豈不兩便?這你就不清楚後宮鬥爭的血腥了。況且弘光是一個苟且偷安、追求享樂的人,而後宮佳麗歷來善妒,認下童妃,就等於自己成了童妃手中的人質,還能為所欲為?而最乾淨徹底的解決辦法就是殺了童妃,如此方可永絕後患。 
  總之,童妃事件給南京政權帶來了重大的信任危機。 
  一方面東林黨人言之鑿鑿,斷定弘光帝是一個異姓子弟的冒牌貨。而馬士英等「奸雄」為了攫取定策之功,放著潞王朱常 這樣的正宗「賢王」不立,卻拉來一個身份不明的人擁上皇帝寶座,居心叵測,是古來大奸。弘光皇帝和馬士英一派自然不會善罷甘休,展開反擊。於是,朝中黨爭前所未有的激烈起來。風雨飄搖的小朝廷就在這種內耗中,亡國無日了。   
  黨禍之爭   
  當初,馬士英以定策元勳自居,獨攬朝中大權,也不把精力放在抗擊闖軍和清軍之上,而是用在排擠異己上。他首先打擊史可法,史可法只得離開南京督師揚州。而後又把兵部侍郎呂大器、大學士高弘圖、姜曰廣、吏部尚書張慎言等人相繼排擠出朝。與此同時,他起用魏閹黨羽阮大鋮為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等職。馬士英的倒行逆施之舉,遭到了朝中大臣特別是東林黨人以及復社人士的強烈反對。 
  據李清著《南渡記》載:「大鋮自受事以來,凡察處降補各員,賄足則用。」阮大鋮唯利是圖的德行可見一斑,當時的民謠唱道:「職方賤如狗,都督滿街走」。 
  阮大鋮機敏狡猾,自然也忘不了要報復那些反對他的東林黨和復社名士們,他對馬士英說:「孔門弟子三千,而復社聚徒至今,不反何待?」 
  首先,阮大鋮把從北京南下的東林黨人說成是叛徒,並且鼓動江南士民對他們的激憤,還禁止他們進入南京。史可法在揚州得知情況後十分震驚,立即致疏朝廷,表示不贊成拒絕北方官員南下的做法。他建議:「諸臣原籍北土者,宜令投呈吏、兵二部,注名錄用,否則絕其南歸之心。」 
  但在馬士英和阮大鋮的慫恿下,南明政府頒布了楊汝成、項煜、陳名夏、徐 等「北都從賊諸臣罪狀」,南下幹部受到懷疑並被嚴懲。這種狀況使得這些老幹部又紛紛逃回北方,加入了滿清政府,加速了南明政權的覆亡。 
  其次,阮大鋮還為魏閹翻案,重頒《三朝要典》,興起大獄,羅織清流。由於弘光帝在其內部的黨爭中偏向馬士英、阮大鋮等佞臣宦官,使東林黨人受到了嚴重的打擊。但東林黨人在道義上獲得了民間的支持,對閹黨的威脅繼續存在。 
  正在這時,又發生了童妃案,馬士英認為是天賜良機,就想借此機會再一次搬倒政敵。所以一改起初對童妃的支持態度,把她變為打擊對手的利器。他令司法部門深挖此案背後的主使人及附和者,意欲再興冤獄。 
  這樣,陳潛夫就以參與了童妃的「陰謀」而首當其衝了。因為陳潛夫與東林黨人關係很好,而東林復社人士依附鎮守重鎮武昌的軍閥左良玉,而左良玉早年是東林黨人侯恂一手提拔起來的,跟東林黨人向來來往密切,與馬、阮等閹黨和弘光帝相互猜疑,他們互為聲氣,文攻武衛,這就更增加了弘光君臣的不安全感。 
  小小的童妃案為閹黨和東林黨人同時提供了一個借口,童妃的真偽與否,成了左右朝廷的關鍵。 
  陳潛夫一直努力把許多河南豪傑的營寨聯結成為勤王力量的防線,這樣,就與極力想把河南置於自己控制之下的馬士英產生了摩擦。馬士英起初想任命阮大鋮為河南巡撫,沒有得逞,他又設法使其妹夫越其傑擔任了這個職務。這個來自貴州的越其傑,曾是同知,因為貪污而被流放。回到南京後,他娶了馬士英的妹妹。起初,越其傑得到河南最有勢力、控制南陽地區的豪強蕭應訓的支持。在鎮壓大順農民起義軍餘部的戰鬥中,蕭應訓收復了南陽全境。當蕭應訓之子蕭三傑向越其傑報捷時,越其傑反指責他們父子是土匪。因此,當越其傑通過南陽時,蕭應訓及其部下向越其傑關閉城門以示抵制。另一方面,當陳潛夫經過南陽時,卻受到了每個寨主和豪傑的歡迎。出於嫉妒和利益的再分配,越其傑向馬士英詆毀陳潛夫。此時童妃案發,童妃案就成了馬士英搞掉陳潛夫的棋子,童妃的真假此時就變得不重要了,所以童妃必死。而作為童妃發現者號的南明官吏,陳潛夫受到了牽連,他以同謀叛逆罪被投進了監獄。 
  與此同時,馬士英、阮大鋮為防左良玉,調江北四鎮兵力西守。而使北方空虛,直接把河南、安徽暴露在清兵的兵鋒之下。弘光元年即1645年初,寧南伯左良玉以清君側為名浮江東下,同東林、復社黨人遙相呼應,進軍南京,討伐馬士英,馬士英派黃得功抵禦。清軍趁著南明朝廷內亂,於1645年舊歷四月,直撲江北,進抵淮河一線。此時的弘光帝與馬士英等人,卻命令江北防線的明軍回師攻打左良玉,以致江北防線大開,不戰自亂。 
  清兵攻打江北重鎮揚州,史可法率眾死守,損失慘重。史可法急忙向弘光小朝廷求援,弘光帝忙於內鬥,無暇北顧,對他不理不睬。終因寡不敵眾,於1645年4月25日,揚州淪陷,史可法殉難。清軍對揚州進行了10天血腥的大屠殺,史稱「揚州十日」。消息傳到南京,朱由崧這才著急起來,但又不知如何是好,唯知飲酒作樂。5月,清朝豫親王多鐸率清軍直撲南京。馬士英、阮大鋮等均逃走,後均被清軍俘殺。朱由菘也慌忙收拾起行裝,不做任何抵抗,於10日深夜攜帶愛妃,從通濟門潛出,逃至蕪湖黃得功軍中。黃得功內心雖不勝感慨,但仍決定以愚忠報國。第二天,清軍追到,黃得功安排朱由菘與愛妃避入船中。自己率部與清軍展開水戰,不幸被冷箭射死。其部將田維、馬得功謀劫朱由菘及其愛妃,降清邀功。據鄭達《野史無文》記載:當時田雄背著朱由崧,馬得功在後面緊緊抱著朱由菘的雙腳,生怕他跑掉。朱由崧痛哭流涕,哀求兩人,卻毫無效果,他便撕咬田雄的脖子,以致血流滿衣。朱由崧的痛悔憤恨之情,由此可見一斑。但亡國之君,總是難逃一死。5月25日被押回南京。9月,被押送到北京。次年5月,以「謀為不軌」之罪,被殺於北京宣武門外的菜市口,年僅39歲。 
  朱由崧少年膏粱,以乃父的享樂主義至上的主張為主張,只可惜剛剛轉入盛年,就突遭變故,只得南北流竄。昔年的鐘鼓饌玉生活對他來說,成了漸行漸遠的一場春夢。絕望是難免的,在亂世能夠苟全性命,或許就是他最大的奢侈了。誰能料到這個破落王孫,竟有時來運轉的時候,得以登上廟堂。而此時潛藏於心靈深處的慾望和渴求,算是撞上了突破口,一如噴泉上湧,釋放出了它的最大峰值,使他迫不及待的、不顧一切的要揮霍自己,似乎要用這種加倍的努力把先前的所有損失都補償回來,這裡邊或許多少有對自己在落魄中飽受冷眼的恐懼與輕視的報復,以及對前程未卜的不自信。一日快活勝百年,至尊無上的皇權寶座,在他看來,只不過是恢復本該曾有的溫柔富貴的工具而已。他只知道享樂,所以才有童妃的悲劇。而他在醉生夢死之中,也渾然忘卻了在風光無限的權力背後所隱藏的重重殺機。南明小朝廷的昏君佞臣們從一開始出演的就是一出鬧劇,同時也是悲劇,在秦淮河畔香風細雨的浸淫中,他抵擋不住南京城外北來的寒風,只能成為遺落於歷史夾縫中的宿命的歎息,戛然落下它畸形的黑暗的帷幕。     
  邊地鬼魂:皇后王氏的烈女本色 
  南明三朝,在南京的弘光政權和在福州的隆武政權,是前後腳跟著建立的短命王朝,維持都不足兩年,就相繼覆滅了。之後的1646年12月,桂王朱由榔在廣東肇慶被明朝的遺老遺少們擁立為帝,建立了永歷政權,前後維持了16年,算是長的了。就在他於廣東肇慶稱帝的同時,隆武帝的弟弟朱聿粵也在廣州稱帝,建元紹武。永歷和紹武兩個處於風雨飄搖中的政權不知危殆,為爭所謂的正統地位而大動干戈,互相攻伐,內訌不已,置大敵當前於不顧。趁此機會,明朝降將佟養甲、李成棟率清軍突襲廣州,一舉端了紹武政權的老窩,紹武帝和聚集在廣州的所有皇族盡被屠戮。紹武政權僅存在了40天,因此,史家只把它列入隆武余緒,並不另計為一朝。永歷帝聞訊大驚,1647年1月下旬,永歷帝先抵梧州,又逃桂林……永歷政權基本上是一個流浪性質的政權,它的歷史就是不斷逃跑的歷史。從建元之初,就不停的逃跑,一直到王朝壽終正寢,從未間斷過顛沛流離。受盡風寒,歷盡磨難,處境極為險惡。沒有穩固的轄區不說,文臣用奸,武臣以力,黨同伐異。名義上所擁有的軍隊也是來源不齊,魚龍混雜,心懷異志。更多的是借用其名號而已。它一開始就呈現出嚴重的貧血狀態,但相比而言,南明三朝中,永歷朝還算是較有格致的,朱由榔本人較有道德形象,具有一定的號召力。而他所冊封的王皇后,在歷史上也有令名。如果不生逢亂世,也是一對模範夫妻。在朝廷存亡的關鍵時刻,顯得很有主見。可惜她生不逢時,南明政權始終在動盪不安中苟延殘喘。她也因此終生流亡,備嘗艱辛。死後既沒有謚號,也沒有隆重的葬禮,甚至沒有墓穴,連一個平民死時應得的榮耀都不具備。悲夫!   
  末世皇后   
  永歷帝朱由榔皇后王氏(?~1662),浙江人。父王略,官粵量郡守,封長洲伯。王氏作為,命運自然是很悲慘的。她比較有德容,又出身大家,受到了很好的儒學傳統教育,平素沉靜文雅,待人謙遜。她總持內政,處事得當,滴水不漏,朱由榔的大小事悉聽她決斷。朱由榔(公元1623~1662年)是桂王朱常瀛子,明神宗朱翊鈞孫。襲封桂王,崇禎年間受封永明王,王氏隨之被封為王妃。清兵入關後,她隨朱由榔流徙廣西,居於梧州。隆武二年(1646)九月,隆武帝殉國的消息傳來,兩廣總督丁魁楚、巡撫瞿式耜和呂大器、陳子壯等人商議,認為桂王朱由榔血緣最近,應該繼承帝位,遂擁立桂王監國。 
  但朱由榔的嫡母馬太妃卻不同意,認為朱由榔無治國之才,希望大臣們另選賢能。群臣們說:國家存亡在即,太妃應以社稷為重,不應過多考慮個人得失。況且永明王妃令名在外,妻賢夫少差錯。外有效命的將士,內有賢內助,何愁祖宗大業不興?說得馬太妃不知如何對答。無奈之下,只好答應了他們的請求。 
  隆武二年冬十一月,桂王朱由榔於廣東肇慶即位,改元永歷;尊母親為皇太后,冊封王氏為皇后。這樣,南明的最後一個政權建立了,這也是南明幾個小朝廷中堅持最久的一個,前後達16年之久。 
  亂世中建立的小朝廷自然是風雨多艱。 
  永歷元年(1647)春,孔有德、耿仲明率領清軍向湖南進攻。何騰蛟的部將劉承胤卻放棄湖南,率部進入桂林,名義上是要拱衛皇室,實際上是想挾天子以自重。他們把永歷帝等皇族脅迫到了湘西山區的武岡,改武岡為奉天府,作為當時南明的首都。劉承胤獨攬了朝中的大權,號令天下。末世帝王的悲哀,就是命運不能由自己支配,它掌握在權臣之手,只能聽其擺佈。其淒涼的意緒,勝過普通人何止千倍。永歷帝也曾與王皇后商議,聯絡義軍勤王,但終無可信任之人而作罷。同年七月,清兵連破常德、寶慶,直犯奉天府。劉承胤擋不住清軍的猛烈攻勢,感到大勢已去,永歷帝已毫無利用的價值了。於是就想著把永歷帝作為效忠清廷的一份厚禮,暗中派人與孔有德聯絡。雙方進行激烈的討價還價,劉承胤想要利益的最大化,而孔有德要挾勝利之威,建全勝的武功,以期拖延時間徹底消滅義軍。雙方各懷鬼胎,一時沒有談攏。 
  就在這關鍵時刻,王皇后賢淑的好名聲起了作用。劉承胤軍營中有一位小校,曾得到王皇后的幫助,就設法把這消息透露給王皇后身邊的一個太監。王皇后急忙與永歷帝一起,率領宮中護衛加強防禦,一邊尋找機會倉皇出逃。路上又遇暴雨,風狂雨驟,一行人像落湯雞一樣,狼狽不堪,叫苦不迭。對前途的灰心和失望,籠罩著這只逃難的隊伍。王皇后雖在高燒中,但神色自若,像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的,不斷的鼓勵大家,把茫然無措的隊伍安排得井然有序。她一面派人四處找尋食物,一面聯絡勤王的武裝。在湘桂邊界碰上了前來迎駕的明總兵商丘伯侯性,帝、後一行人如在幽暗的巖洞見到光亮,陡然長了精神。侯性先把他們接到苗區,後奔往柳州。那時,瞿式耜一直在廣西作戰,成為抗清的一支勁旅,使桂林這一大本營得以保全,桂林未失,廣西的大部地區也免於陷落。瞿式耜得知永歷帝南來,就派兵把皇室宮眷迎回了桂林。一時之間,桂林成了穩定永歷政權的基礎。 
  在逃難前後,王皇后的鎮定自若,有膽有識,處驚不亂的風範,給人留下了深刻地印象,人們也從心裡佩服王皇后謀略過人,也極大的堅定了人們對永歷政權的信心。動盪的生活中也有愛情,永歷二年(1648)三月,王皇后生下了兒子慈恆,永歷帝宣佈大赦天下,以為小皇子賀。 
  南明政權移至桂林後,清廷加緊了窮追猛打的攻勢。王皇后為激勵士氣,親自來到前線,帶頭把後宮積存的糧食、銀兩、衣物等悉數送給守城的將士,東西不夠送,她就把頭上的簪子、耳環等飾物當場取下,凡是值錢的東西,全部捐獻了出去。瞿式耜的妻子邵氏以及其他將帥之妻,也在王皇后的大義感召之下,拿出全部的金銀珠寶捐獻了出來。前方將士深受鼓舞,感動得熱淚盈眶,士氣陡然大振,一次又一次擊退了數倍於己的清軍,取得了桂林保衛戰的勝利。 
  王皇后的賢德之聲,一時成為朝野讚頌的話題,好名聲就像高天的流雲,被風吹得很遠。分散在各地的義軍,也紛紛發表接受南明朝廷節制的聲明。   
  風雨王朝   
  面對如此的大好形勢,王皇后勸永歷帝要捐棄前嫌,以組成基礎更廣泛的抗清統一戰線。那麼首先就要與先前的敵人,推翻明王朝的農民軍結盟,協同抗清。朱由榔深以為是,於是朝廷就派人到各地聯絡李自成的大順軍餘部。自從李自成死後,其餘部分為二支,分別由郝搖旗、劉體純和李過、高一功率領,先後在湖南、湖北,與明湖廣總督何騰蛟、湖北巡撫堵胤錫等聯合抗清。1648年,郝搖旗部就參加了桂林保衛戰。年底,又大敗清軍於全州,進入湖南。在湖南,大順軍餘部又同何騰蛟、瞿式耜的部隊一起,連克連捷,幾乎收復了湖南全境。這時,廣東、四川等地的抗清鬥爭再度興起,在江西的降清將領金聲桓和在廣州的降清將領李成棟先後反正,清軍後方的抗清力量也趁勢發動了廣泛的攻勢。永歷政權控制的區域擴大到了雲南、貴州、廣東、廣西、湖南、江西、四川等七省。一時聲威大震,出現了南明時期抗清鬥爭少有的高潮。 
  但永歷政權是各種勢力的聯合體,內部矛盾重重。文官與武將間互相輕視、互相爭奪權利。而且文官間有「閹黨」與「清流」之分、武將中有「吳黨」與「楚黨」之爭以及義軍與正規軍之別。各派政治勢力互相攻訐,明朝將領要利用義軍打擊敵人,只要形勢稍有好轉,人人就打自己的小九九,義軍更是各方面排擠打擊的對象,如此亂象,如何團結御辱?這就給了清軍以可乘之機。1649-1650年,農民軍將領何騰蛟、瞿式耜先後在湘潭、桂林的戰役中被俘犧牲,清軍重新佔領湖南、廣西;其它剛剛收復的失地也相繼丟失了。不久,李過病亡,其子李來亨傷心之餘,同其他農民軍將領一起,率部脫離南明政權,獨立抗清。 
  好形勢一旦失去,將永不再來。朱由榔病急亂投醫,永歷六年(1652)冬十月,他無奈地接受了名聲不好的張獻忠餘部孫可望、李定國聯合抗清的建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也是心存僥倖之舉。朱由榔率全體皇室成員來到在貴州安隆所(今貴州安龍)孫可望的大本營。說好聽一點是孫可望要尊他這個皇帝,說不好聽一點,是他走投無路時的投靠或是自投樊籠。孫可望遂改安隆所為安隆府,作為皇帝的行宮。實際上,孫可望只是想借用一下他的招牌,哪裡把永歷帝放在眼裡?遑論聽其指揮了。他每年送給皇室銀8000兩、面30000斤、米600石,作為永歷帝及朝臣的口糧,俸薪當然沒有了。在孫可望的意識裡,他從來沒把龐大的朝廷當作一回事的,他發文書給從官,也只寫道:「皇帝一名,皇后一名及從官數名」而已。當時,孫可望、李定國尚據有雲南全境,還是具有一定的勢力,對清朝形成威脅。只要戮力抗清,形勢還不至於糟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可是很悲哀啊,在此生死攸關之際,孫可望、李定國之間卻爆發了不可調和的矛盾,形勢急轉直下,優勢頓失。孫可望妒忌李定國功高勢大,陰謀置李定國於死地。不甘受辱的李定國只得率領8萬將士出走,東出廣西,一路攻下桂林,使駐守桂林的清定南王孔有德戰敗自殺;隨後又攻入湖南,在衡州殺清軍統帥敬謹親王尼堪,「兩蹶名王,天下震動」。接著又避走廣東,希望與鄭成功會師,收復廣州,但戰鬥失利,實力大損。 
  這時候只有孫可望深具實力了。永歷朝部分權臣見風使舵,紛紛投靠孫可望。劉文秀亦出擊四川,克復川南。東南沿海的張煌言等抗清軍隊,也表示接受永歷封號。南明朝廷大臣馬吉翔和太監寵天壽利令智昏,甚至慫恿孫可望「受禪」篡奪帝位。因為形勢對孫可望有利,永歷帝在傲慢無禮的孫可望面前,是大氣也不敢出,窩囊得像個小媳婦似的。但是,權臣們的厚顏無恥和孫可望的狼子野心,激起了朝中大臣吳貞毓、張福祿、全為國等18人的極大憤慨,他們便暗中聯絡正在廣東出征的李定國,請他回師護鑾,迎接永歷帝。誰知謀事不秘,走漏了消息。永歷八年(1654)三月,孫可望大興「密詔之獄」,到處捕人殺人,一時之間,白色恐怖籠罩著整個南明朝廷。張福祿、全為國急急忙忙向坤寧宮逃去,請求王皇后救命,想著或許只有王皇后的道德力量才能拯救他們。哪知龐天壽等人一直尾追其後,不顧君臣之禮,硬闖宮門,在王皇后面前把張福祿、全為國抓獲。王皇后力阻未果,反而受到龐天壽的肆意辱罵。王皇后哪受過這等小人之氣,哽咽得話都說不出來。結果,希望扭轉乾坤的這18人全部被殺害。 
  馬吉翔、龐天壽是小人,攀附權貴,見皇室勢孤,就向孫可望獻媚,他們對孫可望說,實際上他的最大敵人,不是被殺掉的那18人,他們只是小嘍囉,而頭目是王皇后,她在坤寧宮救人,就是殺掉她的最好的理由。於是他們指使同黨,上疏永歷帝,歷數王皇后干預朝政,破壞祖宗規矩的莫須有之罪,主張立即廢掉。他們之所以這樣做,就是為孫可望登上帝位作鋪墊。 
  王皇后得知詳情,思緒萬千。她含著眼淚對永歷帝哭訴道:「這真是末世之悲,缺少忠義之士,西漢末期王莽篡漢的悲劇,就要重演了,大明何辜負於他們,竟要斷送大明江山。」說完泣不成聲,永歷帝也陪著垂淚,彼此唏噓無語,又無可奈何。只是形勢的發展,使孫可望不得不權衡利弊,未敢下手。王皇后這才保住了性命,也使得永歷帝能夠繼續苟延殘喘八九年之久。 
  1656年,李定國回師雲南,孫可望率軍迎戰李定國。孫可望兵力雖眾,但民望盡失,又驕橫妒功,軍心不附。不少將士在陣前紛紛倒戈,李定國一路凱歌,並接走了被孫可望劫持的永歷帝。公元1658年,孫可望在絕望之餘,率部降清,而貴州、廣西等地均為清軍進佔,朱由榔賴以立身的地盤已所剩無幾。朱由榔無奈,只好暫避走緬甸境內,被緬甸人解除了武裝,安置於草房之中。   
  咒水之禍   
  永歷十三年(1659)正月,清兵三路追逼,永歷帝逃到了緬甸,住在幾間竹編的房子裡,暫時避開了清軍的兵鋒,唯一的生活來源就是與當地人貿易,生活極其艱苦。王皇后由於長期奔波勞累,心境越來越壞,染上了疾病。李定國曾連連交涉,欲迎回雲南,均為緬甸國王拒絕。 
  歷史學家顧誠先生在《南明史》中有這樣一段記載: 
  朱由榔、沐天波和其他朝廷隨行人員在順治十六年閏正月二十六日進入緬甸以後,二十九日到蠻莫,當地緬甸土官思線前來迎接,永歷帝賜給了金牌、緞帛厚禮。當時,黔國公沐天波、華亭侯王惟華、東宮典璽太監李崇實三人,頭腦還比較清醒,他們認為把朝廷命運完全置於緬甸保護之下,萬一緬甸當局態度發生變化,將帶來難以預料的後果。因此,經過商議後共同提出建議:「此地屬緬邊,尚未深入。我等若將文武將士一半隨大駕(指朱由榔)入緬,以一半導太子入茶山調度各營,即上在緬地亦有外援可恃。不然,深入夷穴,音耗內外不通,終於生困。」永歷帝覺得這個建議有道理,可以考慮;可是,中宮王氏卻捨不得愛子遠離身邊,堅持不肯。 
  果然,永歷十五年(1661)緬甸發生了政變,金樓白象王被他的弟弟錳白殺害,自立為王。公元1662年,吳三桂進兵緬甸,向緬甸國王錳白索取朱由榔,錳白由於剛弒兄自立,內部不穩,懼怕吳三桂,只得答應吳三桂的要求。錳白假稱要與朱由榔盟誓,要他的隨從過江議事、飲咒水。由於雙方關係緊張,文武官員心懷疑懼,害怕凶多吉少,誰也不敢前往。 
  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在緬方的堅持要求下,大學士、文安侯馬吉翔、太監李國泰等提出,要由黔國公沐天波一同前往,方能放心。馬吉翔等深知沐天波為明、清及西南邊境各邦國、土司重視的人物,認為只有沐天波在場,才有起碼的安全保障,不致變生意外。 
  沐天波見危授命,同意伴行。次日黎明,馬吉翔等召集大小官員42人過江盟誓,同飲咒水,僅留內官13人和跛足總兵鄧凱看守「行宮」。文武官員到達塔下,即被緬兵3000人團團圍定。緬方指揮官員命人將沐天波拖出包圍圈,有意放其生路。沐天波知道變生肘腋,鼓足余勇奮力奪取衛士的大刀反抗,砍殺緬兵九人;總兵魏豹、王升、王啟隆也抓起木棍還擊,終因寡不敵眾,力盡全部遇難,史稱「咒水之禍」。 
  緬軍隨即蜂擁突入永歷君臣「行宮」,搜掠財物女子。朱由榔驚慌失措,倉促中決定同中宮王皇后自縊。侍衛總兵鄧凱規勸道:「太后年老,飄落異域。皇上失社稷已不忠,今棄太后,難道能是孝嗎?高皇帝於地下,豈其見諒?」永歷帝這才放棄了自盡的打算。緬兵把永歷帝、太后、皇后、太子等至親皇族25人集中在一所小屋內,對其餘人員及扈從官員家屬濫加侮辱。當緬兵搜刮已盡時,緬甸大臣才姍姍來到,假惺惺的喝令緬兵住手。 
  這次事件之後,宮中的貴人、宮女以及大臣的妻女都預感到末日不遠了,悲哀就像夜幕一樣降臨在每個人的頭上。永歷帝的劉、楊二貴人、吉王與妃妾等100多人,大都紛紛懸樹自盡。每當聽到這些不幸的消息,王皇后就哭著對下人說:「我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但我不能像她們那樣去死。因為馬太后(永歷帝生母)還在,皇帝還在,他們需要我呀!我死倒乾淨,但馬太后還能活嗎?皇上不就更淒慘了嗎?所以我不能死在他們之前!」於是,王皇后就拖著重病之軀,出面維持著永歷朝的殘局。 
  朱由榔自知難以脫身,哭著寫信給吳三桂,先是斥責了吳三桂叛明助清、忘恩負義的不臣之舉,後又出之於哀矜之言:我如今兵衰力弱,命運懸在你的手中,倘若能留我一條活命,我願捨棄一切。甘願民間為農,自食其力。吳三桂既叛故主,又怎能背棄新主?自當更加賣命了,因此不允其請,並加緊向緬甸國王催索朱由榔。 
  永歷十六年(1662)二月,緬王見永歷帝左右已基本被剷除殆盡,就索性將永歷帝朱由榔連人帶座地抬到吳三桂軍營,獻給了清軍將領吳三桂。眷屬25人哭著相隨,哭聲灌滿山谷。可憐的永歷帝和他的母親、妻子就這樣被押送到了昆明。   
  邊地鬼魂   
  吳三桂還不算絕情,他在政治上對永歷帝朱由榔冷血,嚴密拘禁,在生活上卻給予了他們良好的待遇。永樂帝依然是以前的皇家裝束,頭戴「馬鬃瓦稜帽」,身穿「純絹大袖袍」,腰繫「黃絲帶」,「舉止有度」,衣著講究。加上永歷帝身材魁偉,體態豐滿,相貌堂堂,年方39歲,顯出一副英武之氣,仍不失皇帝風度。他被囚禁在室內,經常端坐不動,不管誰來送飯,或有人來觀看,他都無動於衷,一語不發。有一名士兵看後,不禁讚歎:「這才是真皇帝呀!」 
  吳三桂也抽空見了他一面,但受到了永歷帝朱由榔大義凜然的譴責,使英雄一世的吳三桂也不由得膽戰心驚,再也不敢見了。永歷帝的戶部尚書龔彝置辦了酒餚,準備進獻給永歷帝,守衛的士兵不許。龔彝厲聲說:「我為臣子,面見我君。有何不可?況君臣大義,縱夷狄也不能忽略。我求見君面,何阻撓之甚?」守衛的士兵不敢自專,請示吳三桂,因為心中有愧,就准許進去探視。龔彝把酒宴擺好,請永歷帝出來,向他行三跪九拜之禮後,恭恭敬敬地把酒端起奉上。永歷帝本不善飲酒,此時此境,有風蕭蕭之意緒,大為傷懷,頓時痛哭不已。龔彝伏在地上也涕泗交流,勸之再三,永歷帝勉強飲了三爵,龔彝再拜不止。突然一躍而起,用力以頭觸柱,腦漿迸裂而死。永歷猝不及防,一下子驚呆了,待反應過來後,即撲到他的屍體上,悲痛欲絕,哭昏了過去…… 
  永歷帝和他的母親、妻子既已成了吳三桂的階下囚,是生,是死,他們無法知道,他們等待著最後的結果。在度日如年的日子裡,只有悲哀和眼淚伴隨著他們。然而,最後的命運很快就降臨到他們的面前! 
  據與明史專家彭勇教授交談得知,清軍中有一甲喇章京軍官,暗中聯絡一些滿人,準備劫持永歷帝,逃往陝西,奉為君主,「以成不世之功」。但由於處事不慎,走漏了消息。吳三桂非常恐慌,迅速逮捕了密謀起事的11名首犯,以最殘酷的磔刑處死。為防止夜長夢多,再生變故,吳三桂加速了對永歷的處置決定。 
  吳三桂上書清廷,直言如將永歷帝押送北京,可能中途有被反清人士劫奪的危險。經清廷批准,就地正法。吳三桂遂於4月14日,將朱由榔及其眷屬25人押到昆明篦子坡執行絞刑。王皇后就在被清軍押解的途中,想著一代皇后,就這樣屈辱而死,心實不甘,與其受辱而死,不如悲壯而死。於是她與馬太后互相勉勵,在檻車中自相扼喉而死。壯哉!烈女皇后。就在她們斷氣的那一刻,天降大雨,山川也為之同悲! 
  其實,永歷政權同弘光、隆武政權一樣,腐敗不堪,但永歷帝個人的一些品行,頗為人所稱道。他作風樸實,厭惡繁華,不飲酒,也無聲色之好,喜聞和談論忠義事,奉母至孝,待妻恩愛,他的這些美好的品質博得了人們的讚賞。又因為他和王皇后是一對賢伉儷,死得如此悲慘,頗能激起人們更多的同情,灑下更多哀傷的淚水。一些對新政權不滿的人,也就從中寄托著懷念故國之情。     
  末代皇后:皇后婉容的悲劇人生 
  眾所周知,清王朝因辛亥革命而告覆滅,它標誌著中國歷史上最後一個封建王朝的終結。清朝最後一任皇帝愛新覺羅?溥儀,也因此成了中國歷史上名副其實的末代皇帝。溥儀退位之時,年僅六歲,還是個小孩子,不到婚娶年齡。因此,末代皇后之位也虛。即使長大結婚,但遜位的皇帝,其身份也與一介平民無疑,何來皇后一說?然而,事實上溥儀後來確曾冊立過皇后,且得到政府的認可與民間的認同,她就是婉容。這並不是清王室有什麼自戀情節,而是歷史事實的因循。當初建立民國時,袁世凱曾代表民國政府宣佈優待皇室條款六項,其中一條就規定溥儀在遜位後仍得居住於宮中,仍保持其皇帝尊號,但範圍只限於紫禁城,這就成了歷史上的一種特殊現象。 
  1922年,溥儀大婚,17歲的婉容因其容貌端莊秀美、清新脫俗而被採選入宮,成為清朝史上最後一位皇后。但她不能與中國歷史上任何一個皇后相比,因為她是給一個末代遜帝做皇后,她僅擁有皇后的名義,而無皇后之實。所以婉容的入宮正是她不幸命運的開始。 
  但與這種離群索居,與世隔絕的宮廷生活相比,時代的風雲激盪著舊時的社會秩序,她在心靈上始終獲得不了自我解放,甚至於心甘情願地套上精神束縛的枷鎖,這就使她的一生極富變化和戲劇性,同時也使她的人性開始了異化,她內心漂泊的痛苦和人格的不自由,讓她痛不欲生,她唯一的解脫就是自甘墮落,自我毀滅,直至離世。 
  所以今人對她有確切的感慨:如果婉容能丟掉皇后這個虛名,那麼她在死的時候,至少也能像文繡那樣,作為完完整整的自己,起碼能有一個自由的靈魂。   
  顯赫家世   
  末代皇后婉容(1906~1946),全名郭布羅?婉容,宇慕鴻,號植蓮。家世為達斡爾族,後編入滿族正白旗。1906年11月13日(清光緒32年9月27日)出生,是內務府大臣榮源唯一的女兒。她的名字源自曹植《洛神賦》裡的名句「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是她的祖父給起的。寄托了一種民間普遍存有的凡俗的願望,即希望她出落得亭亭淨植,出淤泥而不染,而又高蹈於流俗。果然她後來被選為皇后,那種凡俗的願望就變得很有寓意了。 
  婉容的老家在東北嫩江邊上的訥河市龍河鄉滿乃屯,祖上歷代都是清朝的忠臣良將。 
  據《清史稿》記載,婉容的高祖父郭布羅?阿爾景,是咸豐年間的副都統,並封為武顯將軍、建威將軍。 
  曾祖父郭布羅?長順為三朝重臣,曾是咸豐皇帝的藍翎侍衛,因戰功赫赫而青雲直上,20多歲便領兵駐守西北。同治年間又擢升為烏里雅蘇臺將軍,成為封疆大吏。光緒十四年他出任吉林將軍,鎮守東北邊疆。在他主政吉林期間,吏治清明,百姓安樂。並且有感於「一百年來省志未立,無以恢宏神漠,潤色鴻業」,主持編纂《吉林通志》,成為東北地區第一部官修的上乘全省志書,保存了一些十分珍貴的歷史資料。光緒二十年(1894年)日俄戰爭爆發,日本人攻陷了海城,逼近遼陽。朝廷命他率兵馳援,他毫不猶豫,帶領軍隊攻進遼陽與日軍浴血奮戰,最終將其全部擊潰。吉林百姓為感念他的恩德,修建祠堂,以示紀念。他於光緒三十年去世後,清政府為了表彰他的功績,特贈太子少保,恩賜他的後人可以世襲一等輕車都尉,並給謚號忠靖,入祀賢良祠。 
  祖父郭布羅?錫林布,棄武從文,刀筆從容,平日只喜歡吟詩作賦,儼然一個文人。雖無疆場立功,但由於有祖輩的功績,他世襲了一等輕車都尉的封號。並娶了皇家的格格為妻,從此,郭布羅家族與愛新覺羅家族就攀上了親。到了婉容父親榮源持家的時候,清帝已經退位,他只在小朝廷裡掛名內務府大臣,無實事可作,也沒有朝廷的俸祿。但祖業豐厚,光東北老家就有幾千□土地,榮源又經常往返於北京、天津兩地經商,求取利潤。婉容的母親愛新覺羅氏,人稱四格格,在婉容很小時便去世了。婉容的養母愛新覺羅?恆馨是軍機大臣毓朗貝勒的次女,人稱二格格。她是一位端莊善良、精明強幹、豁達開朗並充滿智慧的女人,她對婉容一生的影響極為深刻。恆馨對婉容寵愛備至,母女關係融洽。家中其他成員還有哥哥潤良,弟弟潤麒。 
  婉容從出生的那一刻起,頭頂就籠罩著一大片祖宗灑下的蔭涼,家人又經常在宮內行走,與皇家互為姻親,是家族的傳統,因此,通向幽深皇宮的路,對婉容來說,就只隔著一條窄窄的弄堂。 
  民國年間,社會風氣大化,婉容的父親郭布羅?榮源雖是遺老,由於經常奔走南北,交遊廣泛,思想比較開放,主張男女平等,女孩子應該和男孩子一樣接受同樣的教育。因此,婉容很小的時候,就與家裡的兄弟一起讀書習字、彈琴繪畫。她的父親對她很看重,特意為她聘請了家庭英語老師,讓她學習英語。因為受到良好的教育,婉容有著優雅的氣質。作為一個世受皇恩的貴族家的小姐,生活環境的優裕富足和顯赫的家族地位,使她內心有著十分強烈的優越感,也對她的性格產生了極其深刻的影響。所以,在她入宮之後,一直鄙視身世寒微的文繡,這也大概是後、妃失和的原因之一吧!   
  美冠群芳   
  溥儀出生於1906年(清光緒32年)正月十四日,到1922年(民國11年)的正月十四日,已整整16歲了,正是古人完婚的年齡。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當時紫禁城裡為溥儀選後的消息一傳出,各個名門貴族、大家閨秀們的照片就絡繹不絕地送到了紫禁城,甚至徐世昌、張作霖也派人來提親。後來經過幾番篩選,最後拿給溥儀畫圈的就只有四張照片了。溥儀最初選中的是文繡,根據溥儀的回憶記載:當時在他眼中,四個人都是一個模樣。每張照片的臉都很小,實在分不出來醜俊。如果一定要比較,只能比一比旗袍的花色,看誰的特別艷一些。於是溥儀便不假思索地在沒落貴族端恭的女兒文繡的照片上畫了一個鉛筆圈兒。由於婉容的父親榮源與溥儀的父親和叔叔關係都很好,在徵得端康皇太妃(即光緒的瑾妃)的同意後,便向溥儀推薦婉容,認為婉容家境富有,與皇家多有淵源,相貌、血統都比文繡純正。的確,容貌端莊秀美、清新脫俗,天生麗質,從今天她留下的照片上看,我們依然感受得到那種超凡脫俗的氣質,她皓齒蛾眉,雙目明亮,笑容蘊藉,融合了古代女子的韻致、北國女子的大氣、江南女子的柔美於一身。且婉容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在貴族中早已是芳名遠播。於是溥儀聽從眾意,隨手又在婉容的照片上畫了一個圈,而放棄首先相中的文繡。但這一圈不打緊,它圈定了婉容淒苦的一生。「一朝選在君王側」,從此婉容走向了一條人生的不歸路。 
  古代的皇帝結婚,被稱為「大婚」。溥儀此時雖然已經不是在位的大清皇帝了,然而,由於清廷退位時曾與民國政府有過協議,所以依然擁有朝廷名號,就按照清朝的舊有禮儀制度舉行了隆重的「大婚」儀式。民國政府也特准婉容的「鳳輿」從東華門抬進紫禁城,成為名義上的皇后。所以這才有婉容被人們稱為末代皇后的緣由,這是符合歷史實情的。但這末代皇后卻與已往的歷代皇后有著本質上的區別了。無「天下」可「母儀」,無後宮可統領。 
  婉容與溥儀同庚,嫁時年方17歲,正當美好的青春年華。婚禮的第三天,她和溥儀一起在東暖閣接受各國駐華使節的賀禮,這是婉容以皇后身份第一次公開露面。當時,她梳著滿族式的「兩把頭」,高高的髮髻上綴滿了絨花;黃緞織錦旗袍更把她的曼妙身材襯托得美艷無比,青春的朝氣撲面而來,使見多識廣的外國使節夫人們,也無不驚歎她的嬌美容顏和高雅儀態。當時的大小報紙,亦極盡所能,不吝篇章,都爭先恐後地做了繪影繪聲的實況報道,可謂盛況空前。 
  「燕爾新婚,如兄如弟」。溥儀和婉容也確實度過了一段美滿幸福的日子。這不僅因為婉容是旗人中的極品美人,還因為她是受過西式學堂教育的女子。與身邊那些低頭躬腰的太監和迂腐保守的師傅們相比,婉容不止是一股清新的風,一縷和煦的陽光,更是使他沉悶灰色的宮廷生活的導師。更何況民國時代的大家閨秀,以崇尚時髦為榮,所以婉容婚後經常教溥儀學英語、吃西餐,這些很對溥儀的口味,因為溥儀對西洋文化也很感興趣。 
  此時的婉容是時尚、時髦和多情的,也確實給了溥儀很多柔情,而她的飽學多識,更使溥儀視之為知己。婉容在宮中引進了許多社會上的各種新鮮玩意兒,如外國電影,自行車,照相機等。宮中的保守勢力有非議,但溥儀喜歡,不僅依從婉容的習慣和愛好,還特意聘請了美國教師專門教授婉容英文。應該說,在紫禁城兩年多的時間裡,是婉容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她幾乎每天都用英文給溥儀寫信,並且在這些情意綿綿的短信下方以「伊麗莎白」落款,這是溥儀給她取的英文名字,與英國女王的名字相同,婉容很是喜歡。 
  但溥儀的心思全不在此,他的觀念早已形成,在眾多遺老遺少和宮廷大臣的慫恿下,溥儀一心一意要恢復祖業,時刻想著復辟。竟至於在新婚之夜,離開洞房,獨自一人跑到養心殿,而把婉容孤單的丟在洞房裡。由此可見,溥儀這個人的怪異行為與漠視他人的冷酷心理。他一心想的只是:復辟。如果不是革命,他就可以親政了。 
  當然,還有另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溥儀的性功能有問題,他害怕夜晚,害怕面對如仙女臨閣一樣的新婚妻子。他不知道該怎樣保持自己男子漢的尊嚴,特別是在女人面前。所以躲避靜思成了最好的借口。 
  在中國封建君主制中,皇帝有集皇權和夫權於一身的特殊地位,由此也養成了他妄自尊大的皇帝性格,視「皇后」如奴僕。正因為他骨子裡有皇帝自命不凡的習性,才搞砸了自己的婚姻。他自己後來才有所領悟:「我不懂得什麼叫愛情,在別人的平衡的夫婦,在我,夫妻關係就是主奴關係,妻妾都是君王的奴才和工具。」 
  溥儀還算客氣,而不說妻妾都是洩慾的工具,因為溥儀的確無慾可洩。 
  婉容與溥儀雖然在表面上看還算歡愉融洽,但實際上從他們建立夫妻關係開始就潛伏著危機。她當初是懷著熱切的期盼去做這個皇后的,不知宮闈似海。剛入宮的新鮮感過後,宮內日復一日的枯燥、寂寞、乏味的生活使她窒息壓抑。她雖然得到了皇后的高貴身份和錦衣玉食的生活,但是紫禁城的高牆束縛著她的自由,尤其是夫妻關係間的難言之隱,更使她體會不到絲毫的閨房之樂,床笫之歡。婉容有同齡女子一樣的憧憬,雖然她又比她們多了一些尊崇。但少了她們的世俗的歡樂,更多的是生活上的不如意,精神上的禁錮折磨,所以她很快就變得鬱鬱寡歡了。而時局的動盪與溥儀內心深處的極端自私、多疑,又讓她的失望漸漸加重。因此,婉容在歷史上的地位是非常微弱和尷尬的,是最不幸的皇后。 
  但她畢竟是新派女子,是一個有教養的大家閨秀,開始,婉容常常以讀書、畫畫、寫字等閨中雅事來打發無聊的時光。後來,她終於耐不住精神上的空虛,受到了貴族式腐化生活的感染,在溥儀的同意和慫恿下用鴉片聊慰孤寂,漸漸形成依賴。據有的資料說,婉容抽鴉片,就是溥儀主張的結果,因為婉容有痛經的毛病,偶爾也患有頭痛病,溥儀又沒性能力,就讓她抽大煙。一是治痛經;二是想以此來麻醉她。就這樣,婉容的病不但沒有醫好,反而染上了吸食鴉片的嗜好,成為癮君子。毒品改變人性,婉容的性情也因此變得喜怒無常。精神苦悶,加上性格的乖戾,使婉容的視野越來越窄,甚至變得斤斤計較起來。婉容重複地犯了大多數女人都有的毛病,希望獲得男人的專寵。而文繡的存在,就使得她和溥儀之間產生了一道新的裂痕。 
  后妃的矛盾,在歷來的宮廷都一直存在,甚至演變成為血腥的鬥爭。但時代不同了,婉容與文繡雖有分歧,但不血腥,只是暗流湧動。嫉妒是把雙刃劍,傷了別人的時候也會傷了自己,因此,當事人都很苦悶。 
  婉容自以為容貌比文繡美麗,常以正宮娘娘自傲。時時爭寵奪愛,處處要超過文繡。 
  文繡是與婉容同時被分別圈定為後為妃的。按清代禮制,她在溥儀與婉容舉行大婚的前一天進宮,當時她年僅14歲。文繡從小接受的是三從四德的封建教育,雖然相貌不如婉容漂亮,但性格卻比婉容溫順寬厚。婉容接受的是西式教育,堅決主張一夫一妻制。對此當時許多洋人都曾以讚美的口吻,著文予以讚揚。據說溥儀對他圈選的皇后還是喜歡的。婉容未入宮時,常常接到溥儀打來的電話,與她絮絮長談。可是,婉容入宮的頭一天就和皇上鬧了彆扭。在她與溥儀大婚的時候,本來淑妃文繡是應該在坤寧宮外跪禮迎接婉容的,但是由於溥儀也受到了一點新文化的熏陶,認為皇后與皇妃雖然稱謂有別,畢竟還是二女共事一夫。於是,他下旨免去了淑妃跪迎皇后的禮儀。本來婉容就不喜歡和別人分享溥儀,這一下連尊卑之禮都沒有了,婉容對文繡的不滿和排擠就由此而產生了。 
  最初,溥儀尚能一碗水持平,一些適宜後、妃參加的活動,溥儀讓婉容參加,也必讓文繡出面。為了學習英語,溥儀也給文繡請了教師,婉容對此大為不滿。婉容的爭寵好勝,一方面是她的性情所致,更主要的是由於宮內枯燥、寂寞的生活決定的。兩人之間的裂痕越來越大,漸行漸遠,為了緩解內心的苦悶,婉容便從鴉片的繚繞煙霧裡,自我麻醉,以求暫時的解脫。   
  流寓津門   
  1924年11月5日,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把直系所控制的北洋政府搞垮了,隨即頒布了《修正清室優待條例》文告,其中一條「永遠廢除皇帝尊號」,就從根本上徹底剷除了中國社會肌體上的最後一塊毒瘤,清室被掃地出門。溥儀一家人離開紫禁城,即標誌著皇帝、皇后、皇妃尊號的自然廢止。從此,皇帝的名號也就永遠走進了中國歷史的天空,而婉容也隨之失去了徒有其名的「皇后」身份。1925年2月,溥儀在日本便衣護送下,化裝成商人乘火車潛入天津。不久,婉容和文繡等皇室成員,也移居到了天津的張園與溥儀會合。張園建於1916年,系清末駐武昌第八鎮統制張彪的私人花園。在天津的清朝遺老遺少聞訊紛紛前來見駕,搞得張園像剛開張的餐館一樣,天天火爆,熱鬧非凡。1929年7月9日,溥儀一家又遷居到同一條街上的乾園。乾園本是北洋軍閥陸宗輿的私人公館,1921年始建。主體兩層,為磚木結構的西班牙式樓房。溥儀攜婉容、文繡等搬到乾園後,將這裡易名為「靜園」,表面上是取「清靜安居、與世無爭」之意,實際上暗寓「靜觀其變、靜待其時」之志,以圖東山再起。 
  正如以上所言,婉容和文繡作為溥儀的皇后和皇妃有矛盾是不可避免的,婉容也確實比較擠對、挑剔文繡。婉容出身高貴,文繡出身平民,母親是個洗衣服的,所以她們的生活方式相差很大。在宮裡的時候,文繡就與婉容有些不和。到了天津,兩人之間的矛盾就公開化了。婉容有時會當面挖苦文繡幾句,而背後還要向溥儀上文繡的爛藥。文繡有文才,脾氣也強,免不了針尖對麥芒。在天津的前後七年間,一後一妃鬧得不可開交,溥儀夾在妻妾之間,也被搞得焦頭爛額。 
  逐出皇宮,對溥儀小朝廷是災難,對婉容卻如魚得水,行動自由得多了。天津是她成長的地方,本來就是屬於她的世界。因此,婉容不再萎靡,而是精神煥發,她一改宮中的裝束,換上了時裝旗袍和 
  高跟鞋,還燙了頭髮。婉容質本高潔,音容笑貌,優雅有度。更使她興奮的是,天津這座繁華的商業城市,給她提供了最適合她的既時髦又風流的購物與消遣方式。 
  婉容是上流社會出身,生活奢華,又追求西化,對於購買昂貴首飾、做高檔時裝、吃燕窩海參等等消費,視為家常便飯,刷卡時連眼都不眨一下,自有溥儀在後邊拎包買單。影響所及,文繡大受刺激,溥儀是你老公,他還是我丈夫呢!於是兩個人開始了比賽,你今天買一根針,我明天買一根線,哪貴咱挑哪呀。幾個月下來,兩個人屋裡都堆滿了包括鋼琴、鐘錶、收音機、西裝、皮鞋、眼鏡等等各種奢侈無用的物品,而且常常是買了又買,管它有用沒用,反正買回來再說,務求痛快一時。以致這種物質刺激後來竟發展成婉容、文繡之間爭寵的手段。溥儀在回憶錄《我的前半生》中稱之為「競賽式的購買」,他寫道:「婉容本是一位天津大小姐,花錢買廢物的門道比我多。她買了什麼東西,文繡也一定要。我給文繡買了,婉容一定要買,而且花錢更多,好像不如此不足以顯示皇后的身份。」 
  當時,朝廷經濟已大不如前,財政捉襟見肘,有時只能靠典當宮中舊物,才能勉強維持著這種表面上的奢華,這種競爭式的揮霍的糜費行為必須遏止。如此一來,婉容在物質上的虛榮的追求,就難以繼續滿足,婉容自然不滿。她抬出皇后的身份,以為皇后的地位遠高於妃嬪,如要裁減,也只能裁減文繡的開支,而不可限制她的消費。這種爭執,一方面固然出於愛慕虛榮,但其內心的潛意識,也還是在於妻妾爭寵。 
  婉容與文繡鬧得如此水火,溥儀卻不願居間平衡,總是偏袒婉容的多,指責文繡的也多,甚至不許她在公開場合露面。 
  早在清宮時,溥儀難得出宮,一旦有機會出宮必定把後、妃帶在身邊。到天津以後能隨便上街了,逛商場下館子,成了溥儀皇家生活的最後奢侈和回味。但溥儀往往是把文繡扔在家裡,而只帶著婉容。他們兩人把天津的大商場以及不少遊樂場等能吃、喝、玩、樂的地方都跑遍了,他們形影不離地盡情歡樂。愈是這種時候,愈是深深地刺傷了文繡,文繡愈益痛苦。 
  而溥儀不出門的時候,也常讓飯館送飯到家。溥儀每次都與婉容笑逐顏開地對飲大嚼,而偏不讓文繡上桌,彷彿她是一個多餘的人!可以想見,冷板凳上的文繡該是怎樣的淒苦悲涼! 
  隨著時間的推移,生活中的小怨漸積而成大怨,文繡對溥儀很失望。因為文繡認為她是被欺負的弱者,溥儀沒有盡到保護她的責任;在溥儀這方面,則認為她不甘居於妾的地位,有意與他為難,這就使文繡與溥儀之間的感情愈來愈壞。 
  雖然溥儀已經不是皇帝了,婉容也不許他除了自己還愛別人,婉容天天向溥儀絮叨,讓他發誓,不愛文繡。連設壇扶乩也要求寫上「萬歲(指溥儀)與端氏(指文繡)並無真心真意」的「吉利語」。從此,婉容和文繡之間的疙瘩便愈結愈深,以致發展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文繡和溥儀結婚九年,只有夫妻之名,而無夫妻之實。不但從未與溥儀 
  同居一次,又備受欺凌,是真正的小媳婦。文繡不堪忍受這種不平等待遇,於1931年秋,她做出了與溥儀 
  離婚的決定,並訴之法律,且通過報章公告天下,掀起一場中國歷史上絕無僅有的妃子與皇帝的離婚風波,這就是曾在社會上轟動一時的「淑妃革命」。 
  「淑妃革命」給了溥儀莫大的刺激,他把這視為奇恥大辱,他不下「罪己詔」,反而把所有過失都推到了婉容的身上,從而遷怒於她,兩人由同床異夢而終致陌路。當時,溥儀在遺老們的慫恿下正一心想著復辟,日本人就鼓吹他到東北自己的龍興之地,重整旗鼓,借助日本人的力量再次入主中原。而婉容極力反對溥儀到東北去做日本人的傀儡。以上兩種原因使得溥儀非常厭惡婉容。婉容有她的虛榮心,她想留在天津,繼續這種奢華的生活方式,但遭到了溥儀的粗暴對待。無聊和孤寂使婉容的精神日益頹廢,常常夜不成寐,終於得了神經衰弱症,只能更深的陷入鴉片的煙霧中,以麻醉自己求得解脫。而這,僅僅是她人生悲劇中的一段,而更大的悲劇,還在後面等著她吶!   
  偽滿洲國   
  1931年11月,溥儀在日本人的誘騙和策劃下,獨自一人秘密離津,逃往東北。其實他心裡明白,日本人不過是在利用自己,但他抵擋不住恢復舊日帝國美夢的誘惑,心甘情願地鑽進了日本人為他精心設置的圈套,成了出賣祖國利益的傀儡。 
  溥儀的離開,婉容事先一點消息也不知道,溥儀拋棄了她,這深深地傷害了她,雖然她一直是在冷宮裡寂寞著。如果從成熟女性的角度,從女人的幸福立場出發,溥儀的離開對她不啻是一種解脫。但當這種現實真的來到時,她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這種結果。正像溥儀後來所說:「她如果在天津時能像文繡那樣和我離了婚,很可能不會有那樣的結局。當然,她究竟與文繡不同。在文繡的思想裡,有一個被封建的身份和禮教更被看重的東西,這就是要求有一個普通人的家庭生活。而婉容卻看重了自己的皇后身份。所以寧願做個掛名的妻子,也不肯丟掉這塊招牌。」 
  這就是婉容,高貴的身份成了她思想的樊籬,她跨越不了自己。 
  她本可以給兩千年中國封建社會的帝后傳統畫上一個句號了,但她不讓它謝幕,以一人之力硬撐起這巨大的夜色,這就注定了她的悲劇。近世有學者是這樣評論婉容的:她比別人有更多的虛榮心,女人沒有不虛榮的,這種虛榮最初在婉容身上呈現的是一種人性的光澤,就是一個女孩兒的好勝心,和對名譽的看重以及敏感的善解人意的感情生活,特別是她當了皇后之後,虛榮就從她生命的深處浮現出來。她掩藏起本來的自己,裝扮出另一個自己。她的虛榮使她不願意放棄皇后的頭銜,哪怕是一個竹籃盛水的現實。從此她就固守皇后這一個信念,一種選擇。因此,當她得知真相後,她哭鬧不止,大罵溥儀薄情,要追上他問個究竟,誰也擋不住她。實際上就像溥儀說的,她不願意放棄皇后這個頭銜。與其說末代皇后是她別無選擇的命運,毋寧說是她對自己立場的否定,是她自己對自己的唆使。虛榮讓她走上了不歸之途,這是她人生最大的失策,最大的悲劇。 
  兩個月以後,婉容在溥儀兩個妹妹及弟弟溥傑的陪同下,由天津乘船到大連,再轉至長春與溥儀團聚。使她失望的是,一到長春她就失去了自由。這時候溥儀已成為聽任日本人擺佈的傀儡,她自己也成了日本人陰謀陷阱的一部分。這樣看來,婉容是自願走進東北這個表面覆蓋著鮮花的陷阱的。 
  1932年3月8日,溥儀不顧婉容和其他人的勸阻,在長春執意就任偽「滿洲國執政」,婉容自然又成了「執政」夫人了。溥儀成了滿洲執政的傀儡後,更是對婉容置若罔聞,不聞不問。 
  「執政府」設在原吉黑榷運署舊址,其實就是二棟小樓,但也是當時長春最講究的建築了。婉容住進了緝熙樓,溥儀則在勤民樓辦公。溥儀非常勤政,使婉容也覺得要恢復舊日的天堂,或許指日可待,未免不產生一些憧憬和欣慰。但時隔不久,溥儀感到「執政」的職權只是掛名,一切都要聽從日本人的安排,溥儀的一言一行都處在關東軍司令官的掌握之中,無論是例行會見,還是私人召見,分分秒秒都有「御用掛」跟在身邊,且有日本和偽滿媒體跟蹤報道。而且日本人最忌諱的就是溥儀夢想帶兵入關,復辟大清。日本人是絕不會允許他這樣做的,他們遵照天皇給他們的政治目標,讓溥儀不得離開滿洲半步,日本人只需要溥儀幫助他們分裂滿洲出中國。 
  婉容則更慘,她在宮中的一舉一動都受到日本侍女的監視和告密,甚至不能走出大門一步。執政府的院子就是婉容的禁地,而緝熙樓,就是她的囚室,她的地獄。 
  因為是地獄,她的災難就是雙重的。她不僅受溥儀的冷落,還受日本人的冷落。溥儀第一次登基,舉行了隆重的「滿洲國皇帝」登基大典,但沒有「皇后」的一席之地,似乎在所有人的眼中,婉容根本就不存在似的。除了1934年溥儀第三次登基,作偽「滿洲國」皇帝之後,日本的秩父宮蕹仁親王代表天皇「訪滿」,為了炫耀中日「親善」,同意婉容以「皇后」身份隨溥儀在勤民樓接見外賓外,此後的十多年,她再也沒有以「皇后」身份公開露面過,甚至還失去了一個普通人的自由。這對極好虛榮的婉容來說,其打擊可想而知!先前積鬱的苦悶,眼前新添的愁思,使得婉容猶如一朵荏弱的花朵,很快就要枯萎了。在不到兩年的時間裡,便由輕度的神經衰弱症發展成為嚴重的精神分裂症,發作起來常把屋裡的東西摔得稀里嘩啦。 
  女子畢竟是愛美的,婉容有時也把心思用在打扮上。何況婉容原本就是一個俏麗的女子,雖然她在精神上呈現萎靡,臉上也因為長期吸食鴉片而呈現青烏的顏色。但在身體稍好些的時候,她還是要把自己精心打扮起來,或以其它方式享受一下生活的陽光。據1934年「帝宮」檔案記載,婉容在這一年內,僅單、夾旗袍就做了27件,所用的質料不僅有中國傳統的紗綢,還有不同花色、不同質地的日本、法國、印度等國的上等毛料、絲綢。她每個月有3000元的月例錢,供其衣食之外的花銷。她還養了五六隻哈巴狗,這些通人性的小動物給了她不少的樂趣,是她寂寞生活中的唯一慰藉。 
  婉容是具有現代意識的女性,在中國數百個皇后裡,也只有她走進了現代生活的門檻,濡染了現代文明的星星之火。她有祖父般憂鬱的氣質,有北方女子的豪爽,也有大家閨秀的多愁善感。這使她在做著皇后的時候,更多的蘊藉著少女的情懷,有迷茫,有失望,也有嚮往。她寫一些小資的詩句,讀一些風花雪月的外國小說。她彈奏時尚的鋼琴,給自己起英文的名字,穿著西裝拍照等等。雖然她努力要保持皇后的矜持,把這些超越流俗的東西藏得很深,但這是總有一天要爆發的東西,只是她還沒有意識到。在東北做了偽滿的皇后,她才猛然甦醒。生命裡面渴望自由的神經在這個時候復活了。所有的虛榮,也都不再能左右她了,婉容最終不堪忍受日本人的欺辱,決意逃出這座人間地獄。 
  她曾經兩次試圖逃出這座陰森恐怖的皇宮,但她兩次托人,兩次都被人出賣,她徹底絕望了。 
  據原國民黨首任外交部長顧維鈞在《顧維鈞回憶錄》裡回憶:「當我在大連一家旅館裡吃午飯時,我的 
  保鏢進來說,一個從長春來的滿洲國內務府代表要見我,有機密消息相告。我起初猶豫,因為他說的名字我不熟悉。但是我的隨從說,他在北京認識這個人,可否見見他。他告訴我,此人化裝為古董商,以免日本人注意(也許他當過古董商)。我出去走到門廊裡,我們停在轉角處。此人告訴我,他是皇后(長春宣統皇帝的妻子)派來的。他說因為知道我去滿洲,她要我幫助她從長春逃走,他說她覺得生活很悲慘,因為她在宮中受到日本侍女的包圍(那裡沒有中國侍女)。她在那裡一舉一動都受到監視和告密。她知道皇帝不能逃走,如果她能逃走,她就可能幫他逃走。我為這故事所感動。但是我告訴他,我的處境不能替她做什麼事,因為我在滿洲是中國顧問的身份,沒有任何有效方法幫助她。雖然如此,我得到一個明確的概念,知道日本人都幹了些什麼,這個故事可以證實日本的意圖。」 
  這件事以後,婉容並沒有氣餒和放棄再次逃跑的念頭。1933年的8、9月間,當時偽滿立法院趙欣伯的妻子來赴宴,婉容便托她幫忙東渡。而當時正在日本的二格格韞穎,向溥儀詳細報告了這件事情的經過。由於洩密,逃跑的計劃還沒來得及實施就又流產了。從此之後,婉容再也沒有找到逃脫的機會。人生雖壯美,山河雖遼闊,命運卻不能由自己把握。婉容猶若水中的飄萍,風中的轉蓬,只有隨波逐流,隨風而逝了。生不如死的她反抗的唯一途徑,就是自暴自棄,自我毀滅,或許只有這樣,才能得以劫後重生吧!   
  紅杏出牆   
  婉容在偽滿皇宮裡越來越不如意,她與溥儀的感情幾近於零,行動又受到日本人的嚴密監視和限制,這一切使婉容的身體和精神處於崩潰的邊緣。而溥儀作為日本人的兒皇帝,稍有不慎即遭到「御用掛」吉岡安植的訓斥,溥儀就把火發在婉容身上,婉容為此常遭溥儀的暴打。於是婉容越來越放縱自己,她狂躁易怒,嗜毒成癮。婉容就是在此精神空虛、生活狀態惡劣的情況下,投入到了侍衛李越亭的懷抱中,並懷孕生子。或許婉容想以此作為對溥儀的報復,只要能使溥儀激怒,並沒有想到後果,正像她吸毒一樣。 
  果然這件宮廷「穢聞」,使溥儀怒不可遏。他變得易怒而暴躁。孩子生下後,他將無辜的孩子憤怒的投入火爐,活活燒死。將29歲的婉容打入冷宮,永不饒恕,直到40歲去世。他要把婉容折磨得人不如鬼,似乎才解氣。 
  關於這件事,溥儀的最後一任妻子李淑賢有詳盡的回憶: 
  「溥儀與文繡 
  離婚之後,漸漸也對婉容有了反感。一來是,文繡離婚是婉容『逼』的;二來是,婉容不學好,抽大煙上了癮,而且愈來愈厲害。婉容自覺生活無望,走上頹廢的道路。現在,差不多人都知道婉容曾與一個聽差有染。可我跟溥儀談戀愛的時候,溥儀對此開始閉口不談,就是我問起時,他也極力迴避。後來,我跟溥儀一次戀愛小風波之後,他為了哄我,才跟我細說起了婉容與那個『聽差』勾搭的前因後果。 
  「在『滿洲國』的時候,婉容因為時常跟一個姓李的『聽差』接觸,一來二去,就產生了感情。為避人耳目,兩人很少當面說話,大多數是通過婉容屋裡伺候她的一個老媽子來相互遞信兒。那個姓李的,在溥儀面前很『紅』,極得溥儀的信任。過了許久,一個傭人向溥儀告發了這件內廷的醜事。在此前後,宮中也有風聞,但溥儀不太相信。誰料到,婉容已經懷孕幾個月了,紙裡包不住火,但婉容就是不講是誰的孩子。直到婉容與姓李的偷偷傳遞條子,被傭人悄悄送到溥儀面前時,他這才相信這是真的。原來,婉容跟那個姓李的聽差雖然當面不怎麼說話,只要他一到婉容的屋裡,兩人就以傳條子的方式來確定時間約會。據溥儀說,他拿到婉容看過的條子後,沒有吱聲。當夜,婉容與情人約會的時候,被事先預謀好的溥儀和心腹當場抓住。……對於分娩下的孩子,一直有不同的說法。溥儀對我講述的是這樣的:分娩的時候,婉容身邊沒有任何醫生,只是在保姆的幫助下,生下來的。這個孩子生下之後,當時就死了。溥儀立即叫人把孩子扔到爐子裡。」 
  根據群眾出版社最新版的全本《我的前半生》記載(過去市面上流通的溥儀回憶錄《我的前半生》基本都是1964年版本,而之前即曾經二易其稿、九次修改。最早是1957年下半年開始寫作的具有「悔過書」性質的初稿本,是溥儀在瀋陽軍區撫順戰犯管理所用一年多時間完成的,20多萬字,由管理所油印成冊:之後在此基礎上先後發行了1960年、1961年、1962年的「灰皮本」、「一稿本」及「二稿本」。這些最接近作者原始的文字,曾刪除了15、6萬字的內容。新版恢復了1964年之前版本中被刪除的大量內容):當溥儀知道婉容與別人私通並懷孕後,自然是難於接受,甚至想要毀滅一切。在羞辱與盛怒之下,他早已失去了理智,雖然婉容跪在溥儀面前,淚流滿面地哀求他,希望能承認這個無辜的嬰兒,但溥儀堅決不答應。他趁婉容昏迷之際,將婉容所生的女嬰活活扔進鍋爐燒化,卻對婉容說,是把孩子送給了她的哥哥代養。 
  這,應該算是最權威的說法了。這都是溥儀親筆所寫的,實有其事,可糾正坊間的其它傳聞。 
  而且,在書中,溥儀還透露出婉容吸毒及私通的內幕: 
  「事實上,她(婉容)的吸毒是由於她的父兄出的主意,甚至在私通問題上,也受過她哥哥的鼓勵,直到很晚我才知道,早在她那次離津去大連的路上,她的哥哥就由於換取某種利益,把自己的妹妹賣給一個同行的日本軍官了。 
  「一九三五年,由於她有了身孕並且將近臨產,我才發現了問題,我當時的心情是難於描述的,我又憤怒,又不願叫日本人知道,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她身上洩憤…… 
  「婉容也許至死還做著一個夢,夢見她的孩子還活在世上。她不知道孩子一生下來就被填進鍋爐裡燒化,她只知道她的哥哥在外邊代她養育孩子,她哥哥是每月要從她手裡拿去一筆養育費的。」 
  經過這一次的沉重打擊,婉容的精神又一次遭到重創,徹底地崩潰了。婉容被關在屋子裡與外界隔離起來,失去了往日優雅的儀態,溥儀不許任何人看望她。僅僅兩年時間,昔日寂寞宮花似的嬌美恬靜的美人,竟變成了一個形如槁木的精神病人。她已經不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緒,甚至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行為能力了,她已經不懂得梳洗打扮,變得蓬頭垢面起來,整天喜怒無常。唯有一個習慣還保留著,就是每天瘋狂的吸食鴉片,一直吸到兩腿發軟為止。 
  在偽滿洲國後期,婉容因長期躺著不動抽大煙,肌肉嚴重萎縮,幾乎都不能走路了。由於長久關在房子裡,本來就有目疾的婉容,眼睛更怕見光見風。每次都是用扇子遮著,從扇子骨的縫隙中窺人。偶爾也有清醒的時候,那時候的婉容衣著合體、溫婉嫻雅,人們無不驚歎於她的「大家風度、進退有度」。然而一旦犯病或犯煙癮,她就會大喊大叫,氣度全無。她瘋了,也自由了。每逢這時,她就哭著罵她的父親榮源,罵他為了自己要當國丈而斷送了女兒的一生。自從婉容精神失常之後,人們又在北京給溥儀找了一個叫譚玉齡的中學生。溥儀跟潭玉齡結婚七年,直到譚玉齡被日本人害死,婉容始終不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存在,可見婉容被禁錮之深。   
  寂寞花謝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維持了13年零5個月的偽滿洲國也像枯木一般倒下了,婉容名義上的皇后也當到了盡頭。同日下午,吉岡安植通知溥儀,讓他帶上少數人去通化機場,準備經瀋陽飛日本。溥儀帶走了溥傑、潤麟等人倉皇出逃。婉容再一次成了棄婦。樹倒猢猻散,被撇下的一大群皇親國戚,只好失魂落魄地逃到通化大栗子溝避難。 
  婉容和這些偽大臣們在大栗子溝住到11月末,天氣漸冷,一行人便在溥儀的老僕嚴桐江的建議下,由大栗子溝遷至臨江縣城,租旅店住下來。1946年春節前夕,臨江解放,解放軍派了一輛汽車接收他們。於是嚴桐江帶領婉容、李玉琴、嵯峨浩等一行人上了汽車。婉容連件棉衣也沒有,凍個半死。就這樣,婉容在她曾祖父吉林將軍當年的轄地,被人民解放軍押解著,開始了漫長的遷徙。後汽車到通化,婉容一行暫住在市公安局宿舍中。1946年4月14日,長春解放。婉容又被帶到了長春,住進解放軍招待所,原「厚德福」飯店。這時,婉容的身體更加虛弱,多虧身邊的福貴人李玉琴的同情和照應,才使這位飽嘗世態炎涼的昔日皇后得到了一些人際間的溫暖。但是,由於戰爭的動盪,解放軍難以再帶著這麼多皇族眷屬行軍作戰,所以讓他們自謀出路。嚴桐江、徐照允等僅剩的幾個人都先後離去,最後連關心過婉容的李玉琴也要走了。 
  李玉琴事後曾憶及:「當時她看我來請安,就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握住我。我悲痛難忍,淚流滿面。她眼光露出驚慌焦急的樣子,已出現了語言障礙,嘴裡只能發出兩聲『呵!呵』帶哭腔的淒涼聲音,含混不清說了一句什麼。她也流淚了!我給婉容扯平衣服,蓋好被子,摸摸她枯瘦如柴的手。她轉過臉來看看我,一臉的痛苦表情,很快又變成冷淡的樣子,又轉過臉去。」 
  人們都走了,唯獨婉容有家難回,雖然她在長春還有不少親友,這時候卻沒有一個人肯收留她。她在長春的胞兄潤良乾脆緊閉大門,把病弱的胞妹拒之如瘟疫。溥傑之妻嵯峨浩是日本人,也無處可去。 
  不久,長春會戰,為了防止他們再度落入日本人手裡,解放軍不得不在極度困難的戰爭條件下帶著她們顛簸流離地到處轉移。到了吉林市後,婉容等人被暫時關進了公安局拘留所。沒過多久, 
  國民黨飛機轟炸吉林。解放軍又將婉容、嵯峨浩等押上火車,經敦化,於5月末到了延吉。延吉監獄很大,一棟院子約有40個房子,但哪一間都滿員。解放軍只得將她們送進混凝土造的倉庫。婉容的住處是一張二層床。她被放在下床。這時的她已神志不清,生活不能自理,有時從床上滾落到水泥地上,一動不動,飯也不吃,大小便失禁。多年的精神壓抑和鴉片的依賴已使她精神嚴重錯亂,形容枯槁,憔悴不堪。 
  6月初,延吉戰事趣緊,解放軍決定經圖門向牡丹江轉移一批犯人。戰士已為婉容準備好了馬車,到小倉庫一看,她已病入膏肓,不省人事,難以承受旅途顛簸,所以,臨時改變了主意,將她留下由獄方照料。嵯峨浩等5人忍痛與婉容分離,此時,愛新覺羅的家族中只剩下婉容一個人淒涼的留在了延吉。 
  6月20日早晨5時許,孤苦伶仃的一代皇后郭布羅?婉容的一縷香魂終於化為雲煙,隨風飄散在她祖先生活和埋葬的土地上,結束了她曾風華絕代又淒涼無比的複雜的一生,時年僅40歲。據最近《延吉晚報》報道,當時獄方巡監見婉容已僵死,就為她拍照,登記,然後由張排長等6人用一扇門板抬走,屍體瘦而輕。在一向陽的山坡,擇一平坦處挖坑埋葬,埋葬的時間為中午時分。無棺材,無花圈,無親屬相伴,更無追悼會,亦未立碑,起一墳頭,日久而被風吹平了。一代皇后,就以這樣的方式消失在天地之間。 
  婉容的一生,看似輝煌,實在她的內心淒苦!她是一個時代最後的女人。婉容的悲劇,自她被選為皇后就開始了。婉容生活於皇權失落時期,面對著宮廷中數不清的清規戒律,她扭曲自己的靈魂而去迎合這種規矩。她沒有皇后之威,爭風吃醋就是後宮的全部。她甚至連民間一個普通女人應當享有的自由和正常家庭生活的權利都沒有。上天賜予她的這把皇后寶劍,更多的是傷了自己,這就注定她是一個悲劇女人。當發現一切不過是泡沫,連現實的一點溫情都不可得之時,她快速墜落凡間。但皇后又是一把沉重的枷鎖,她無法掙脫。她決定不了自己的行動,更決定不了自己的命運。在那個特定的時代和惡劣的環境中,精神極度苦悶,因此自暴自棄,自我毀滅,而陷入更大的絕望,最後導致精神分裂。婉容是有史以來最為不幸的一位皇后,她的一生是難以避免的悲劇的一生,是人性的弱點和女人的虛榮將她推向了歷史的深淵,她是中國社會最後時代皇權的祭品,從這一意義上說,她又是歷史的犧牲品。     
  淑妃革命:皇妃文繡的離婚之路 
  自古紅顏多薄命。我國2000多年的封建社會,造就了200多個公認的皇帝,也產生了至少幾十萬名後宮嬪妃。這些具有國色天香的美貌女子,除少數能得到皇帝恩寵,從而改變命運外,多數妃子命運不濟,如寂寞深宮花,在清風中只有無盡的怨尤,她們葳蕤的歎息,最終無不委身泥土,化為一縷香魂,隨風而逝。因為在一個君權與夫權並重的特殊的時代,她們無權決定自己的選擇,更無權決定自己的命運,她們只有聽憑命運之手,把她們舉得多高或多低。 
  但有一個后妃卻恰恰相反,這就是文繡,末代皇帝溥儀的淑妃。文繡作為合法的為社會公認的皇妃,是我國歷史上唯一敢於向封建皇帝提出離婚(此前也有一位王妃,就是唐德宗時的貴妃王珠)並訴諸法院獲得成功的皇妃之一。從而也就從根本上擺脫了婉容那樣的悲慘命運。文繡在外貌上不如婉容漂亮:臉盤較小,又圓胖,眼睛缺乏神采,五官也不是太端正,口角較大,下巴短小。這樣的容顏甚至也不符合當今美女的標準。但人們普遍認為,文繡的美,美在有內涵,她有獨立的思想和追求自由幸福的勇氣,不像婉容那樣愛慕虛榮,自暴自棄,而是自己決定自己的行動,自己的未來。早早地跳出了「火坑」,沒有為那個時代殉葬。她走上社會,自食其力,最後在北京一所私立小學當上了國文教師,成為我國歷史上第一個當過教師的皇妃。   
  寒門遺珠   
  中國末代皇妃文繡(1909年12月20日~1953年9月18日),小名蕙心,自號愛蓮。姓額爾德特,學名傅玉芳。是滿洲八旗中的鄂爾德特蒙古族,在八旗中屬於上三旗的鑲黃旗。清順治元年(1644年),家族跟隨多爾袞入關,按所在旗被分配在北京安定門內定居,世代有人在朝為官。祖父額爾德特?錫珍曾官至晚清的吏部尚書,後來的民國大總統徐世昌曾是他的門生。錫珍在安定門內方家胡同有500多間房產,和6個兒子聚族而居。清人筆記《道鹹以來朝野雜記》,曾記有一則「粉侯捉御史」的軼事:文繡的祖父、官至都察院副御史的錫珍,一次因車馬未及時給粉侯(恭親王奕 的女兒榮壽公主)讓路,犯了大不敬罪,被粉侯手下扣留。後來錫珍不得不當街叩頭求情,才被放行。 
  文繡的父親端恭,是錫珍長子,卻科場屢敗,襲祖蔭得任內務府主事。清朝垮台之後,族人都失去了俸祿錢糧,但八旗子弟作風依舊,靠「吃瓦片」過活,即收取房租,嫌不過癮,就又變賣房產,雖然有坐吃山空之憂,也要維持表面上的奢華的生活。端恭的原配妻子博爾濟吉特氏,留下一女即故去。文繡為端恭的繼配漢族蔣氏的長女,乳名大秀。蔣氏本是大家閨秀,知書達理,性情溫婉,把丈夫敬為上賓,是一個標準的賢妻良母。但是天不遂人願,蔣氏在生下二女文珊不久,端恭即撒手人寰。端恭死後,兄弟6房分家單過,蔣氏只分到很少的錢財,只得艱難地帶著長女文繡、次女文珊及端恭前妻的一個女兒,搬到崇文門外的花市胡同,租房居住,獨立撐起門戶度日。但孤兒寡母,要吃飯的人多,能幹活的人少,日用見蹙。母女們只得靠在花市承接挑花的針線活計,或為有錢人家打短工,勉強度日。 
  1916年9月初,文繡7歲時,蔣氏將文繡送到北京私立敦本小學讀書,學名傅玉芳。文繡天姿頗為聰穎,喜歡讀書。在學校裡無論是國文、算術、自然,乃至圖畫和音樂等功課,都是優秀,深得老師的喜愛。傅玉芳在家裡還是個勤勞懂事的孩子,既能替母親幹好家務活,又能幫母親做些挑花活計,掙錢當費用,獲得鄰里的稱讚,也算是蔣氏貧寒生活裡的一點安慰吧!傅玉芳長到13歲時,就出落得像個大人了,容貌雖不算俊美,卻身材高挑、膚色白淨、胖瘦得體,有端莊之姿。 
  1921年春,宮裡傳來要為溥儀選擇皇后的消息。因文繡祖上是已入旗籍的蒙古族貴族,雖已陷入窮困潦倒的地步,但按門第也是符合候選條件的。文繡的五叔華堪(在清末做過吏部尚書)見此良機,來和蔣氏商量,幻想藉機光耀已經沒落的額爾德特氏家族。據文繡的堂侄女傅嬙的回憶文章《末代皇妃文繡的一生》敘述:「蔣氏回家告訴文繡,文繡堅決不從,曾一度想尋死。最後在蔣氏和我爺爺(即五叔華堪)的說服下,只得去照了相片,送交內務府。」結果,正如大家所知,連文繡自己也沒料到:她的照片竟被「小皇上」御筆圈點。就是這個圈,完全改變了文繡的生活道路,把她牢牢地拴在了人生悲劇的大舞台上。 
  溥儀在《我的前半生》中回憶說:「照片送到了養心殿,一共四張。在我看來,四個人都是一個模樣……便不假思索地在一張似乎順眼一些的相片上,用鉛筆畫了一個圈。這是滿洲額爾德特氏端恭的女兒,名叫文繡……這是敬懿太妃所中意的姑娘。這個挑選結果送到太妃那裡,端康太妃不滿意了,她不顧敬懿的反對,硬叫王公們來勸我重選她中意的那個,理由是文繡家境貧寒,長的不好,而她推薦的這個是個富戶,又長的很美。她推薦的這個是滿洲正白旗郭布羅氏榮源家的女兒,名婉容。」 
  溥儀當時年少無主見,所以圈點文繡,是看到照片中文繡衣服上的花挺好看,注意,文繡家本身就是給人家做挑花活計的,此時嫻熟的手藝派上了用場。 
  額爾德特家族與醇王府六房貝勒載洵素有往來,兩家走動頻繁,而載洵又與宮中敬懿皇貴妃的關係好,文繡遂被這位女主當作了自己人。敬懿是同治遺下的三個妃子中能詩工樂、聰穎又有頭腦的一個,當然也有很大的野心。她用慈禧的一句話「承繼同治,兼祧光緒」為法寶,來證實自己的正統地位。然而,宮中的實權人物--光緒遺下的端康皇貴妃絕不示弱。她也有法寶,民國總統袁世凱曾指定由她主持宮中事務。針尖麥芒在「中宮」問題上各不相讓,都想把自己人立為皇后。 
  雖然這時的小朝廷早已不再是皇權的象徵,然而,小朝廷內的皇貴妃們仍在繼續做著美夢。她們想傚法慈禧獨攬朝綱,都想像慈禧控制光緒那樣,把溥儀操縱在手,而把一個自己人安插進後宮,是再好不過的了。敬懿主立文繡,載洵附議。端康主立婉容,載濤附議。而溥儀生母瓜爾佳氏就成了很重的砝碼,她與端康關係密切,附和端康:「端恭之女家貧,恐進宮之後有小家氣,建議此婚可緩議。」雙方相持不讓,紛爭愈演愈烈,拖了半年之久,溥儀不得不在婉容的照片上補個鉛筆圈兒,立為後。那麼,既然皇上圈過文繡,她是不能再嫁給臣民了,最後,榮惠太妃出面協調說,可以納文繡為妃,從而平衡了矛盾。 
  就這樣,太妃們經過爭議妥協,原定的皇后變成了皇妃。   
  宮廷歲月   
  文繡被選定為皇妃之後,溥儀當即頒下諭旨,要內務府給文繡母親蔣氏在北京地安門後海的南沿,買下一處四合院做為新居處,另賞賜紫檀木傢俱一套,立刻使蔣氏一家的生活一躍而為小康。文繡也便不再上學了,傅玉芳的學名更不許再用,整天在家裡由五叔華堪負責講授君臣大禮,或繁瑣的宮中清規戒律,並要文繡熟讀《女兒經》。 
  1922年11月30日,文繡先於婉容一天,被溥儀以隆重的婚禮娶進皇宮,皇宮裡稱她為淑妃,文繡那年尚不滿14歲,還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少女,對未來的生活充滿了嚮往。可她一踏進那高大的圍牆,便失去了一切自由。文繡在皇宮養心殿首次晉見溥儀時,行三拜九叩之禮,但溥儀竟冷冷地開口說:「下去歇息吧!」新婚之夜,溥儀就把淑妃孤單地拋在新房。面對森嚴的皇宮,文繡感到害怕,她開始對未來的生活迷惘惶恐起來。次日,溥儀再娶皇后婉容,也是不與皇后同房,而是一個人在養心殿裡獨寢。紫禁城裡發生的這一切,似乎已經預示著末代皇帝、皇后、皇妃婚戀的不幸結局。 
  文繡進宮後,住在西六宮的長春宮。長春宮曾是慈禧太后住過23年的地方,裝飾華麗自不待說。文繡天性喜歡讀書,長春宮的西配殿就成了她的書房。在以後長長的寂寞日子裡,書籍成了她身居冷宮的親密夥伴了。 
  溥儀待文繡開始時也還較平等,有時還到她住的宮中去聊天,與她開玩笑,甚至還找人做了一個老頭聞自己腳丫子的雕塑(「聞臭」諧音文繡)送給了文繡。一些適宜後、妃參加的活動,溥儀總是讓婉容、文繡一起出面。後來溥儀給婉容聘請了一位英語老師,為平衡起見,也給文繡聘請了一位英語教師,婉容對此大為不滿。 
  文繡從小接受的是三從四德的封建教育,使她的思想很傳統,她始終保持對皇權的敬畏。所以入宮以後,文繡也很想做一個好妃子。1924年溥儀被逼出宮之際,她袖藏利剪,要自盡殉清,以死捍衛皇權,後被人發現救下。這說明文繡是一個有個性,有頭腦,有堅定信仰的人。但是,從另一方面說,文繡進宮做皇妃,也就是她悲哀人生的開始。因為在此後的許多年裡,溥儀既不解風情,又為人冷酷,專橫,她既不能享受人生之樂,還要遭受婉容以皇后之尊施與她的冷眼、嫉妒、排擠和欺侮,這使文繡敏感脆弱的心情一直抑鬱苦悶。 
  后妃的矛盾,在歷來的宮廷都一直存在,甚至演變成為血腥的鬥爭。但時代不同了,婉容與文繡雖有分歧,但不血腥,只是暗暗較勁。 
  婉容出身高貴,文繡出身平民,所以她們的生活方式相差很大。婉容從骨子裡藐視文繡,文繡雖然內心玲瓏,性格又比婉容溫順寬厚。卻不善言辭,在溥儀面前不懂得撒嬌發嗲,宮女太監也對她保持距離。甚至吃飯也是一個人,文繡內心異常落寞。只能獨居長春宮,靜心讀書,以為樂趣。文繡有文采,喜歡寫作,曾將其閨中的詩文和日記帶進宮內。寂寞的時候,她常常以寫日記打發無聊的時光,溥儀被趕出宮後,在長春宮的西配殿書齋中就發現有她寫的日記、詩文簿,我們僅以其中的一首五言詩《無題》為例,證明她玲瓏的心靈: 
  靜坐閒揮扇,垂簾 
  避暑風。 
  鳥翔雙翼展,飛舞在晴空。 
  由此可見文繡斐然的文采,也可想見其細膩的感情了。文繡只有十幾歲,雖然有不如意,但當時有太妃作後台,婉容還不敢明目張膽的欺負她。可以說,這短短的二年宮廷生活,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歲月,也是最美麗的歲月。 
  然而,文繡這種以讀書尋找樂趣、排遣苦悶的日子,很快就結束了。1924年11月5日,馮玉祥發動「逼宮事件」。進宮做妃子還不到兩年的文繡,只得隨溥儀及宮內人等遷出皇宮,去到醇王府居住。溥儀一家人離開皇宮,即標誌著皇帝、皇后、皇妃尊號的廢止,徹底淪落為平民百姓了。   
  諍言勸告   
  文繡和婉容不同,她雖然小婉容幾歲,卻似乎更有頭腦,政治細胞也多些。離開皇宮,對溥儀及其他皇室成員是災難,對文繡未必如此。文繡這時候可以以「平等」的身份,為丈夫溥儀出謀獻策了。她想憑籍自己的學識,改變這種寄人籬下的窘境。但世事如棋,難於預料,誰知20多天之後,奉系軍閥張作霖率兵進京,趕走了馮玉祥。溥儀早已有了「立足滿蒙重打江山」的思想苗頭,只是依靠對像一時還沒有選好,他對張作霖雖寄予厚望,但還不敢貿然把賭注押在他身上,認為他是草莽氣派,赳赳武夫。溥儀一次曾赴曹家花園會見張作霖,只見從大門到房門,手持長槍、大刀的衛兵分立兩廂,還是戲台上那種綠林擺設,不脫胡匪作風。溥儀想連袁世凱也未能節制江南,統轄全國,張作霖還不如袁世凱老練有識,能在北方站得住腳也就不錯,蕩平江南談何容易? 
  文繡與溥儀住在醇王府,與在皇宮相比,她與溥儀接觸的機會多了,對溥儀有了更多的瞭解,文繡在溥儀身邊,頗為細緻的觀察了這過眼的政治風雲。照實說,對於溥儀的復辟活動,文繡並不怎樣反對。就在這時,前清福建籍的翰林學士,曾官至湖南布政使的政客鄭孝胥父子,從上海來到溥儀身邊,以只有日本可靠進行說教。他暗地裡向溥儀獻策:「張作霖不足以謀大事。欲復辟帝業,必定要借助日本為外援。」起初溥儀還彷徨,對日本有戒心,認為中國人沒有不痛恨日本人的,那時溥儀最希望的是得到西方列強的幫助。但自從鄭氏父子來後,溥儀的思想開始全面傾向日本。凡事都交給鄭孝胥辦,還派他去了日本一趟。鄭孝胥回來向溥儀報告說,他已在日本為他聯絡了在朝的各界要人,都承認他是大清宣統皇帝,都願意幫助他復興祖業,使「聖朝大統」不至有失。溥儀意有所動,天真地說:「看來日本對咱大清不壞」。當溥儀將這番話講給文繡聽時,文繡雖然只有16歲,還是力勸溥儀說:「日本人殘暴無比,日俄戰爭時,即屠殺無數中國人,絕對不能聽信鄭氏的鬼話,引狼入室,否則後果將極其悲慘。」可是有著復辟狂的溥儀,想復辟都想得發瘋了,根本聽不進文繡的諍言勸告,整天與遺老舊臣謀劃於密室,接見來自全國各地軍閥派來的代表,發佈「諭旨」……並於1924年11月29日,在鄭孝胥的一手策劃下,偷偷地進入北京的日本駐華公使館。日本政府向溥儀許諾,承擔保護溥儀一行的安全責任,於是溥儀便在日本駐華公使館裡組成了以鄭孝胥、羅振玉、商衍瀛等為班底的親日內閣,積極謀劃借助日本的外力,實現復辟,重登帝位的夢想。 
  看到這一切,文繡的心就如同針扎刀割一樣的難受,整個人都像墜入黑暗的深淵。   
  流寓津門   
  文繡反對溥儀依靠日本軍國主義勢力實現復辟的思想,使溥儀很不高興。到了天津後,隨著與日本人聯繫的加強,這種分歧越來越大。本來皇后與皇妃互相嫉妒,這在歷代後宮中極其普遍。婉容、文繡的明爭暗鬥,也實屬情理中事。但政治的分野,就使溥儀在生活上越來越明顯偏袒婉容,使文繡感到很委屈,溥儀與文繡感情的罅隙就更加不可彌合了。 
  1925年2月24日,溥儀在日本便衣的護送下,化裝成商人,秘密乘火車潛入天津。 
  溥儀到天津後,住進了日租界張園。婉容、文繡等也到天津會合,在天津的清朝遺老遺少們也紛紛前來見駕。1929年7月9日,溥儀又遷居到同一條街上的乾園。將這裡易名為「靜園」,表面是取「清靜安居、與世無爭」之意,實際暗寓「靜觀其變、靜待其機」的野心,以圖東山再起。在天津,溥儀唯鄭孝胥之言是聽,頻繁會見天津的日本領事和駐軍司令,與北京日本公使館的芳澤公使也多有會晤。他幻想依仗日本勢力,復興清朝祖業。 
  文繡一向反對溥儀投靠日本,其政治觀點和溥儀的父親載灃相近。載灃攜全家遷居天津時,謝絕了溥儀為之安排的日租界內的寓所,而住到英租界去了。 
  溥儀父子一碰政治話題就火花飛濺,恨不得都要燒燬對方,其結果是誰也說服不了誰。只好面約:父子見面,避談國事。載灃只求適應形勢,安度晚年。這一切都被文繡看在眼裡,她贊成載灃的主張,每次載灃前來,文繡請安、行禮之後,總要陪他說一會兒話。載灃對文繡也很客氣,吃飯時若見文繡未到,一定打發太監催請。飯後常和文繡一起下下棋,寫寫字,談談詩詞曲賦一類。婉容知道載灃看重文繡,當面也就不敢太過跋扈。 
  文繡常說載灃是個性格寬厚,識大體,明大義的人。只這段時間,可以說是文繡比較愜意的日子。可她最大的痛苦,就是不能說服溥儀,因為她對溥儀還有幻想,所以只能痛心地看著溥儀對日本的投靠愈來愈緊。而日本人對溥儀的拉攏,也是愈來愈緊了。 
  文繡面對溥儀的危險錯誤行為,屢屢勸溥儀應該懸崖勒馬。溥儀非但不聽,反倒厭惡起文繡來了,常回之以冷嘲熱諷。與此同時,婉容對文繡的妒忌也變本加厲,有時會當面挖苦文繡幾句,而更多的是在背後進讒言。文繡稍有不滿,婉容就藉機起事,文繡因此常遭受無理的謾罵和羞辱。婉容經常會因為一件小事,而要求溥儀派遣太監去奉命斥責文繡,而當文繡蒙受不白之冤,想要找溥儀訴苦,溥儀卻會對她拒而不見。太監或某些婢女見到文繡在溥儀面前失寵,也時不時給予歧視或施以虐待之行。文繡經常以淚洗面,天津的靜園,在文繡的心中,已經不平靜了,她開始奮起反抗。   
  后妃生怨   
  天津是婉容成長的地方,乃是她熟悉的世界。出宮後的婉容行動自由多了,不再萎靡,而是精神煥發,如魚得水。婉容追求時髦,她一改宮中的裝束,換上了時裝旗袍和高跟皮鞋,還燙了頭髮。文繡見了,也想把頭髮剪成短髮,但不敢自作主張,請示了溥儀。溥儀那天高興,痛快地答應了。文繡剪髮後,還特意到溥儀房裡讓他看看,這證明文繡對溥儀還是非常在乎的。 
  婉容是上流社會出身,生活奢華,又追求西化,對於購買昂貴首飾、做高檔時裝、吃燕窩海參等消費,視為家常便飯,刷卡時連眼都不眨一下,自有溥儀在後邊拎包買單;影響所及,使貧家出身的文繡心裡大受刺激,溥儀是你老公,他還是我丈夫呢!於是兩個人暗暗較勁,你今天買一根針,我明天買一根線,哪貴咱挑哪,幾個月下來,兩個人常常是買了又買,管它有用沒用,反正買回來再說,務求痛快一時。以致這種物質刺激後來竟發展成婉容、文繡之間爭寵的手段。溥儀在回憶錄《我的前半生》中稱之為「競賽式的購買」。 
  婉容與文繡鬧得如此水火,溥儀卻不居間平衡,總是偏袒婉容的多,指責文繡的也多,甚至不許她在公開場合露面。 
  早在清宮時,溥儀一有出宮的機會必定把後、妃帶在身邊。到天津以後能隨便上街了,逛商場與下館子,便成了溥儀一家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溥儀往往是把文繡孤零零地丟在家裡,而只帶著婉容。他們兩人把天津的大商場,及不少遊樂場所等能吃、喝、玩、樂的地方都跑遍了,形影不離地盡情歡樂。愈是這種時候,文繡愈是深深感到孤獨和痛苦。 
  溥儀不出門的時候,也常讓飯館送飯到家,每次都與婉容對飲大嚼,而不讓文繡上桌,文繡活像個受氣包,只能眼巴巴的看著,彷彿她是這個家裡一個多餘的人。連溥儀的妹妹們在靜園聚餐,文繡也不得靠前。據七格格韞歡說:她只能偶爾望見文繡「無聲的側影」,「就連搭話的機會也不可得了」。可以想見,婉容越得意,文繡越痛苦。隨著時間的推移,遂使文繡與溥儀之間的感情愈來愈壞。因為文繡認為她是被欺負的弱者,溥儀沒有盡到保護她的責任;而在溥儀這方面,則認為她不甘居於妾的地位,有意與他為難。 
  那幾年,溥儀與租界地的英、法、意、日等國的領事或駐軍司令官,都保持著密切的聯繫,經常收到各國駐津領事形式不同的邀請。那些鮮紅而又燙金的漂亮請柬,無一例外地都寫著恭請皇帝陛下和皇后陛下,出席閱兵典禮、晚宴、婚禮和舞會等,優哉游哉,快樂非凡。文繡則像個局外人,似乎永遠沒有資格登上大雅之堂。 
  如果說拘於禮儀和囿於尊卑,文繡才不得升堂入室,那麼溥儀向臣下、親族頒賞,文繡應該有份,但事實並非如此。查閱溥儀在1926年一年內的賞賜紀錄,在受賞的人員中,有前清的老臣;有現職的軍閥……甚至太監們也一個個都有賞賜,唯獨文繡沒得過任何一樣物件的賞賜。當婉容今天拿了御賜的首飾,明天拿了皇帝賞給的黃絲圍巾,後天又取走了溥儀新購進的帶寶石的話匣子,春風得意地謝恩而去時,眼睜睜瞅著這一切的文繡,怎能不感到透骨穿心地寒冷? 
  頒賞沒有文繡的份,進貢卻是少不了她。據資料記載,1928年舊歷九月婉容過生日,接受「千秋貢品」無數,其中也包括文繡進貢的「燕席一桌」,外加燒鴨一對,餅乾兩匣。可是,輪到文繡過生日,卻是冷冰冰的,甚至連溥儀的一句問候話也沒有。 
  有一天,文繡外出回來,在院子裡吐了一口唾沫,湊巧婉容正坐在旁邊,便生了疑心。要求皇帝對文繡當面斥責,溥儀偏信一辭,訓斥文繡一通。文繡痛不欲生,企圖自殺未果。 
  溥儀如此厚此薄彼,文繡無處申訴,異常苦惱。就把自己的怨恨寫在一篇篇短文中,她曾在一篇文章中自比為「悲鳴婉轉」、「奄奄待斃」的「哀苑鹿」。溥儀也承認:「差不多我總是和婉容在一起,而經常不到文繡所在的地方去。」文繡訴說:「鹿在苑內,不得其自由,猶獄內之妃,非遇赦不得而出也。」 
  溥儀對文繡的態度發生如此大的轉變,固然有政治原因,但也與溥儀腦子裡根深蒂固的腐朽思想有關。當初他關心文繡的學習和長進,並非希望她出人頭地成為學問家,而是一種閒散時的消遣。實際上他需要的是俯首貼耳、唯命是聽的豢養在御園中的囿鹿。雖然清宮家法極其嚴酷,但單純的文繡在內心深處常常祈求一個跟皇妃極不相稱的東西——自由。她希望能像普通人一樣過普通人生活。但這種正常合理的要求在帝王之家是不可能得到滿足的。當溥儀發覺文繡許多逾矩越軌的想法後,即生反感之心。因此在后妃之爭中,他明顯地偏袒婉容。為了減少虐待,文繡多數是逆來順受。但這仍不免遭受溥儀的責罵、羞辱:「古來無你這等人!清朝二百多年無你這不知禮之人!」 
  1929年農曆除夕的晚上,文繡起而抗爭,在薄情與冷酷之中,她以一個弱女子的哭鬧來表達她的吶喊。此時,溥儀與婉容正在寢宮嬉戲,有太監奏報,淑妃用剪刀捅向自己的小腹。溥儀生氣地說:「她慣用這伎倆嚇唬人,誰也不要理她。」如果說以前他待文繡只是感情上的差異,這是他對文繡已是恩斷義絕了。溥儀並寫詩一首贈給她,實在是挖苦她。他把文繡(詩中作蕊珠)描繪成一個發了瘋的女人: 
  歲維己巳甲子之日,蕊珠女士破曉突起,自撕其唇,且罵己為狼狗,拔其青絲之發,血淋淋然如遺尿。眾趨視之,則犯吼若牛聲,目眥盡裂,黃牙全張,擲桌上之鏡台於女僕之額間,洞見腦髓,眾悉奔避而蕊珠女士轉寂然也。 
  耿耿星河欲曙天,蕊珠女士常自憐。 
  暗掩珠扉泣如雨,孤燈將人意綿綿。 
  文繡鬱鬱寡歡,整日以淚洗面,在她自稱為「監獄」、自度是「囚居」的九年之中,文繡心靈所受的創傷,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溥儀不但把她單獨放在冷屋子中不予理睬,無視她的痛苦,還時不時作一些殘酷無聊的打油詩以取樂,從精神上折磨她,從感情上蹂躪她。在此僅舉一首,以斑窺豹。如溥儀所作的打油詩《蕊珠女士自述》: 
  蕊珠女,坐空房,自怨自歎。 
  想起來,我的臉,好不慘然; 
  長得像,母螃蟹,黑暗如煙; 
  我好比,卵中黃,腥臭硬堅; 
  我好比,狗失群,搖尾乞憐; 
  我只好,爬進去,收藏起我的小金蓮。 
  簡直有些下作,有失水準。在這樣的環境裡,文繡常常有種莫名的傷感時時向她襲來,她患了嚴重的失眠症和神經衰弱。生有何趣?雖多次自殺,均未遂,但她這種消極反抗從未停止過。溥儀怕影響皇家聲譽,就加強對文繡的監視,另外派人請她的胞妹文姍進宮開導她。原來,文繡入宮二年後,妹妹文珊也出閣嫁給了慶親王載振的二兒子溥銳,載振是晚清權勢極大的軍機大臣之子,傢俬殷厚。早前曾買下位於英租界內原屬太監小德張的一處房產,1925年前後全家搬到天津。因此文珊常來看望二姐。文珊的丈夫溥銳是個紈褲子弟,到處演唱花面戲,不務正業。溥銳原配是蒙古王公那桐之女,文珊是他的側室,這種夫妻感情自然好不到哪去。姊妹倆惺惺相惜,同病相憐,不由得互訴苦情。 
  後來,文珊把一個叫玉芬的女人帶到了文繡的身邊。正是玉芬的到來,才使文繡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籠鳥飛鳴new   
  文姍、玉芬的不斷來訪,給寂寞孤獨的文繡帶來了生機。她們給文繡帶來許多好消息,使文繡的眼界開闊了。文繡不再自尋煩惱,而是暗暗尋找逃脫囚籠的機會。三人經過一段時間的醞釀,制定出了周密詳盡的出宮計劃。 
  1931年8月25日中午,文繡在中堂招呼開飯,太監有所怠慢,皇妃失寵,太監欺侮,本來不足為怪,但文繡以此為由,大發脾氣,她高聲罵道:「討厭!」溥儀似聞弦外之音,惱羞成怒地傳諭:「欺君之罪該死,朕將賜你死罪!」文繡操起一把剪刀,就向喉嚨刺去,卻被眼疾手快的太監奪下。文繡因此大哭大鬧,弄得一屋人都沒有食慾,溥儀無可奈何,便打發太監前往慶王府找來文姍,讓她勸導胞姐。 
  下午3時左右,文姍向溥儀、婉容說:她姐姐哭泣不止,心情鬱悶,勸說不靈,望允許她陪姐姐出外散心看戲。溥儀一時大發慈悲,慨然應允。文繡由文姍陪著,為掩人耳目,也帶了太監趙長慶,乘坐溥儀的專用汽車準備去天津市區遊逛。 
  溥儀哪曾想到:這便是長期預謀後的驚人之舉,從此就是文繡離別「冷宮」解脫悲慘命運的開始。文繡就像一隻久困在樊籠中的小鳥,終於可以在湛藍的晴空,舉翮飛翔了。文繡選擇這樣的時候跨出靜園大門,實在是把握了最佳時機。首先是溥儀向日本靠攏的跡像已愈來愈明顯,即將成為現實。雖然「九一八」事變尚未發生,但就在不久前,溥儀的弟弟溥傑從日本歸來,向溥儀傳達了日軍準備在東北點燃戰火的絕密訊息,駐天津的日本領事和司令官們也更頻繁地往來靜園密謀,文繡對此不會無動於衷。再說文繡與皇家的矛盾已勢成水火,文繡若不出走求生,勢必自我毀滅,在她的面前已經沒有道路可以選擇了。 
  文繡乘車離開靜園大門後,即指令司機將汽車一直開往天津國民飯店(在今天津赤峰道與和平路交口),下車後文繡、文姍推門而入,向值班店員略問幾句後,就直奔37號房間。太監驚疑不止,而又不敢多問,只好緊緊相隨。進房剛剛坐穩,文姍就正色告訴太監趙長慶說:「你先回去吧,淑妃就留在這兒啦,她還要向法庭控告皇上,決定同他 
  離婚哪!」太監大驚失色,不知所措,繼而雙膝長跪,頻頻磕頭,哀請淑妃回宮。文繡態度堅決,從袖中抽出三封信,交付太監說:「今日之事與你無關,你可拿著這幾封信回去轉告皇上!」太監還想哀求,這時有三位西服革履的先生推門走了進來,他們就是文繡的表外甥女玉芬為她代請的律師——張士駿、張紹曾、李洪岳。太監無奈,只好登車而去。   
  指點迷津new   
  原來,文繡決意要同溥儀離婚,爭取人身自由的權利,就是因為受到了玉芬的鼓勵。 
  文繡的娘家親屬中有一位遠房的表姐夫名叫毓璋,號子特。晚清時曾任清西陵守陵大臣,辛亥革命後,出任民國政府海軍部總務司長。他的大女兒就是玉芬,屬文繡的晚輩人,卻較文繡年長幾歲。她容貌美麗,為人老練有謀略,工於心計,但在婚姻上也很不幸。她的丈夫馮曙山是民國前總統馮國璋的長孫,家世顯貴。馮曙山是民國時期有名的紈褲子弟,整天吃喝玩樂,尋花問柳,完全不把玉芬放在心上,所謂夫妻只是虛名。玉芬很為自己的婚姻擔憂,為了避免自己受到傷害,她一天到晚想的就是怎樣最大限度的維護自己的權利,因此接觸了很多女權主義者,長了許多見識,逐漸老練了,特別是對離婚和維護女權更是有自己的心得和獨到見解。 
  貧在鬧市無遠親,富在深山有人知。文繡入宮前,因家境貧寒,親屬們都斷了往來,怕沾了窮氣。玉芬也從未到過崇文門外花市胡同的傅家。只是後來文繡平步青雲,貴為皇妃,榮耀無比,連八竿子也打不著的親戚們也都頻繁走動起來了。玉芬便常到北京地安門後海的蔣氏那裡串門聊天,與文繡的母親相處甚歡。文繡出宮在醇王府「被難」的日子裡,曾幾次回到娘家看望母親蔣氏,因此與玉芬結識。 
  玉芬的婆家不但在北京東四十條有漂亮的公館,而且在天津租界也有房產。所以,玉芬有機會居住兩地,像遷徙的候鳥一樣,一年之中總有幾個月住北京,幾個月住天津。文繡隨溥儀去天津後,宮中寂寞,沒有談心之人,玉芬就成了她閨中密友,兩人在津交往密切,她們無話不談,息息相通。玉芬和文姍一樣,成了文繡最親近、最信賴的人。1931年7月的一天,玉芬又到靜園看望文繡。提起自己受到的折磨,文繡潸然淚下。她嚮往一個普通人的家庭生活,然而,她這一合情合理的正當要求,在這個沒落的帝王之家,卻根本得不到滿足。當玉芬得知文繡婚姻如此不幸、處境如此悲慘時,一向追求思想解放的玉芬,第一個向文繡指明了新的人生目標。她坦誠地對文繡說:「現今是中華民國時代,法律上寫著男女平等,而溥儀早已被攆出皇宮,不再是過去的掌有生殺大權的宣統皇帝了,和我們一樣都是平等的公民。他也得守法,平等待人。你可以控告他虐待妻子,請個律師,寫狀子,同他 
  離婚,另外索要撫養費。」並給她講了中華民國政府於1930年新頒布的《中華民國民法》,其中第四編《親屬》就是有關婚姻家庭關係的法規。該法規做出了「允許自願離婚」的明確規定。文繡得知此條法規如獲至寶,終於在現代法律精神的鼓舞下,決意要同溥儀離婚,爭取人身自由權利。 
  這便是文繡同溥儀離婚的緣起。 
  後來文繡回憶說: 
  我和玉芬相處得近了,甚麼心裡話都向她掏。她見多識廣,又有心計,很會出主意。她告訴我,現在是民國時代,你可以根據「男女平等的法律條文,和她打離婚官司。向他要贍養費。你若考慮好了就這麼辦!我可以在外面接應,找人幫你的忙。事成之後別把我忘了就行!玉芬這人說話在理,我當時也相信她,可這離婚官司畢竟不是一件小事,一時還拿不定主意。我就把文珊找來,徵求她的意見。我三妹從小就是不甘吃虧的人,又加上快言快語,一說就很贊成,她看我略有遲疑就急著說:「二姐呀!難道還沒過夠?和溥儀這種男人生活在一起,還有什麼幸福可言!早離婚早利索!」 
  後來,我和文珊、玉芬三人一塊前前後後地核計一番,至此我才下決心和溥儀離婚。外界都以為是我妹妹文珊的主意,其實是玉芬最先和我說起的。當時,這事除了文珊、玉芬和我三個人,再沒有向誰露過口風,別人並不知情。過了幾天,玉芬又來看我,我偷偷交給她銀洋一千元。因為她認識的人很多,讓她和文珊先用這筆錢在外邊打點打點。我還囑咐她說,就按民國的新法律起訴,請律師與溥儀打這場離婚官司。 
  由於計劃周密,文繡在出走靜園之前,玉芬就已從各個方面做好了準備。她聘好的三位律師也早已在國民飯店租了房間,等待行動;文繡陳述離婚理由的文件以及出走致溥儀的信件等,也已擬好繕清;同時,文繡也找機會清理了自己房中的細軟及金銀首飾,讓文珊陸續帶出,暫時存放在文珊家裡,以備後來應急之用。這一切都做得周密、細緻,神不知、鬼不覺的。由此足見玉芬的謀略,非當時女子可比。 
  1931年8月25日(舊歷七月十二日),離日本侵佔東三省的「九一八事變」只有24天,文繡選擇這樣一個關鍵時機,向溥儀發難,也算佔有了天時!   
  淑妃革命new   
  再說太監趙長慶回到靜園,將文珊和律師的信件交給溥儀,律師們在擬寫的這幾封信中,申明已接受訴訟的委託,正式受理這樁離婚案件,並透露文繡出走的原因和要求: 
  事帝九年,未蒙一幸,孤衾獨抱,愁淚暗流,備受虐待,不堪忍受,今茲要求別居。溥氏應於每月中定若干日前往一次,實行同居,否則唯有相見於法庭。 
  雖然文繡語氣和緩,但溥儀閱畢大驚失色,不假多思,便派出大批太監、隨從,趕去國民飯店尋找。誰知文繡姐妹早已有備,快速離開了飯店,轉移到非常同情文繡遭遇、家境富有的張姓寡婦所提供的花園洋房裡。只有三位律師在等候他們,律師對太監們說:「文繡女士讓我們轉告各位,你們回去轉告皇上,按信中所提條件考慮辦理吧!」 
  溥儀又讓太監們前去老慶王府邸,但均無所獲。溥儀頓感「皇帝」顏面無存,他堂堂一個「九五之尊」,居然被妃子牽著鼻子走,被妃子炒了魷魚!這可是聖朝開國以來少有的奇恥大辱。 
  他馬上召集遺老舊臣召開御前會議,以求善策。文繡的出走,無疑是一發重型炮彈,出席會議的老先生們無不義憤填膺,都認為這是最見不得人的醜事,不能容忍,不能姑息遷就,但面對現實又無可奈何。溥儀只得派代表去見文繡,要求文繡回到靜園再說。律師們一口回絕,說:「在現在的情況下,文繡女士拒絕會見任何人。如果溥儀先生有誠意,承認她的完全自由,允許文繡女士擇居另住、照給用度,我們盡力調解,以求和平解決!否則,除了向法庭提出訴訟外,別無他法。」 
  聽到代表們的匯報,溥儀無計可施,更是焦急萬分,只得立刻請來鄭孝胥和胡嗣瑗面議對策,最後決定由胡嗣瑗派出清室辦事處常務律師林綮、林廷深,第二天先去會晤文繡律師張士駿,最終目的是爭取和解,不要鬧上法庭。溥儀一方堅持不許離異,不許起訴,不許登報申明。文繡一方則除了堅持不回宮,還要求溥儀支付贍養金50萬元。雙方各持己見,差距很大,談判一時陷入僵局,未能達成協議。 
  誰知在文繡逃出靜園的第二天,即1931年8月26日,這樁天字第一號的新聞便洩漏了出去,消息不脛而走,立即震驚了全國。當時革命是一個時髦的詞,意味著進步和新潮,淑妃的出走,也因此被時人譽為「妃子革命」。京津各報的顯要版面,新聞標題差不多都是《前清廢帝家庭之變》。爭相報道這一空前絕後的妃子炒皇帝丈夫魷魚的千古奇聞,而妃子之所以要同溥儀打官司、鬧離婚的理由就是:文繡和溥儀結婚9年,兩人從來都沒有過性生活。 
  「皇妃因不堪帝后的虐待,太監的威逼,自殺未遂,設計逃出,聘請律師離婚。這是數千年來皇帝老爺宮中破天荒的一次妃子革命。」 
  「文繡自民國十一年入宮,因雙方情意不投,不為遜帝所喜。迄今九年,獨處一室,未蒙一次同居。而一般閹宦婢僕見其失寵,竟從而虐待,種種苦惱,無從擺脫。」 
  報紙上連篇累牘的評論文章,幾乎都是聲援和支持文繡的,大家奔走宣揚,使溥儀處於千夫所指的尷尬境地。但是,帝制雖已廢除有年,仍有一些冥頑不化的遺老遺少們,視皇權為至崇。因此發瘋般地圍攻文繡,斥為大逆不道。 
  其中衝鋒陷陣,最是猛烈的不是別人,正是文繡的族兄文綺!他接連給文繡寫了兩封公開信,登在天津的《商報》上,極盡辱罵之能事。 
  其中一封公開信是這樣寫的: 
  惠心二妹鑒: 
  頃聞汝將與遜帝請求離異,不勝駭詫。此等事件,豈是我守舊人家所可行者?我家世受清室厚恩二百餘載,我祖我宗四代官至一品。且漫雲遜帝對汝並無虐待之事,即果然虐待,在汝亦應耐死忍受,以報清室之恩德。吾妹何受人愚弄,犧牲自己,為她人作拍賣品也?即是死,也不可出此下策。今竟出此,吾妹吾妹,汝實糊塗萬分,荒謬萬分矣!辱沒祖宗,終不免為社會上人唾罵而死! 
  文綺的信雖然發散著腐朽思想的霉味,但見報之後,暗藏的封建餘孽似受了鼓舞,立刻掀起一股遮天蔽日的圍剿淑妃的妖霧。面對種種惡勢力,文繡在進步人士的支持下,毫不屈服,她充分利用中華民國的法律所賦予的人權法則,予以針鋒相對的回擊。 
  她給文綺復了一信: 
  文綺族兄大鑒: 
  妹與兄不同父,不同祖,素無來往,妹入宮九載未曾與兄相見一次,今我兄竟肯以族兄關係,不顧中華民國刑法第二百九十九條及三百二十五條之規定,而在各報紙上公然教妹耐死。又公然誹謗三妹,如此忠勇殊堪欽佩。……查民國憲法第六條,民國國民無男女、種族、宗教、階級之區別,在法律上一律平等。妹因九年獨居,未受過平等待遇,故委託律師商榷別居辦法,此不過要求遜帝根據民國法律施以人道之待遇,不使父母遺體受法外凌辱致死而已。不料我族兄竟一再誣妹逃亡也、離異也、詐財也……理合函請我兄嗣後多讀法律書,向謹言慎行上作工夫,以免觸犯民國法律,是為至盼…… 
  文繡的信寫得有理有據有節,痛快淋漓地反駁了文綺的荒謬悖論!律師張士駿也站了出來,於9月1日鄭重向溥儀的律師提出警告。 
  而全國各大報刊媒體,可謂涇渭分明,立場殊異,硝煙瀰漫,熱鬧非常。支持文繡、呼喚人權的呼聲和抱殘守缺、維護皇權的封建衛道士們的叫囂,此起彼伏。一時之間,如何對待妃子革命的是與非、功與過,就成了判斷人們政治立場的標桿。其中最特殊的人物就是一向與文繡做對的婉容,也從個人的得失利益出發,以尊重人道為辭,支持文繡,日夜聒噪,要求溥儀給文繡以自由。政事家事,諸事不遂,溥儀內外交困,陷入了焦頭爛額的境地。   
  皇家興訟new   
  當時,文繡、文姍住在一位法國律師的家中。平時不接見任何人。連文姍的丈夫都是經過可靠人的介紹,才能入內,這就免去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1931年8月28日下午,林綮、林廷琛受胡嗣瑗派遣,乘車按約定時間去接張士駿,然後同車去法國律師事務所。見面後文繡口氣非常堅決地向溥儀提出了3個條件:一、徹底脫離,各不相擾;二、我日常使用的衣物已經開列了清單,應照此單全部付給;三、必須撥付贍養費50萬元。並說明若能依此辦理便可無事,否則只好法庭相見。文繡並拿出事先擬好的衣物清單遞給溥儀的律師。淑妃一邊流淚,一邊訴說9年來在皇家飽受凌虐的悲慘境遇:第一、皇后不許她與溥儀接近,已斷人生之樂,更無夫妻之情;第二、太監威勢逼人,凡事均須仰其鼻息。某太監且謂:「皇上與汝且無恩情,汝惟有速死,皇上命汝死,汝不得不死」。在此種壓迫之下,實覺難堪。說著淑妃還順手從衣兜裡掏出一把當票來。她說:皇上常常不管她,沒有錢花只好典當衣物,這次聘請律師實出無奈。 
  溥儀一方為了皇家的所謂聲譽,堅持「不許離異」條款,遭到文繡的斷然拒絕。且在支付贍養金問題上,溝壑依舊,談判幾次都陷入僵局。與此同時,文繡的律師為了使文繡徹底脫離與溥儀的關係,故意作出訴訟的架勢,製造輿論,迫溥儀就範。 
  8月29日,張士駿「知會」天津地方法院調解處,提出訴訟,法院當即簽發了傳票。向溥儀下達了調解處傳票和副狀,通知他務必於1931年9月2日下午2時在法院民事調解處施行調解。當時雙方正處在商議和解階段,胡嗣瑗聽說此事很是生氣,即命律師林綮前往張士駿處詰問,為什麼一邊調解還一邊告狀?為什麼不守信用?而這,正是律師的本意,即以調解為名,行告狀之實,催逼溥儀允許文繡 
  離婚。所以當天上午林綮奉命質問張士駿時,張士駿並不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說淑妃有自己決定的權利,當律師的不便干預。 
  果然,溥儀接到傳票和「副狀」,直急得像熱鍋上螞蟻。對於文繡的控告,溥儀極端恐懼。妃子要與皇家興訟,「九五」之尊,對簿公堂,成何體統?而且當時正是溥儀與日本人密切勾結,幻想得其助力,完成復辟帝業的關鍵時刻。溥儀不想節外生枝,要早早了斷此事,便同意離異。雙方從9月4日至10月2日,經過四次討價還價,在供養費問題上幾經反覆,最後統一在5萬5千元這個數目上。文繡在做了很大讓步之後,只要求一次交付現金,並在短時間內辦理手續。溥儀只好答應了。 
  10月22日,其時正值舊歷9月13日,溥儀與文繡雙方協議完全脫離關係。離婚協議書的簽字儀式於當天下午1時許,在林廷琛的律師事務所舉行。文繡、文姍及雙方律師最後一次來到律師事務所。互相驗明彼此所擬條款,文繡逐一簽字,之後兩邊無語告別。 
  協議書中寫入自8月25日以來近兩個月時間裡,雙方律師反覆磋商、調解的成果: 
  1.文繡自立此約之日起,即與清皇室主人脫離關係; 
  2.清皇室主人於本件簽字之日,給文繡一次終身生活費5.5萬元(付款另有收據); 
  3.文繡於本件簽字之日即將所有隨身常用物件(另有清單)全部帶走(付物時另有收據); 
  4.履行2、3兩條件之後,文繡即歸北平母家獨身唸書安度,絕不再向清皇室主人有任何要求; 
  5.脫離之後文繡不得有損害名譽之事,雙方亦不得有互相損害名譽之事; 
  6.文繡將天津地方法院調解處之聲請撤回,此後雙方均不得發生任何訴訟; 
  7.本件自簽字之日起生效,共繕四份,雙方律師各執一份。 
  至此,文繡才真正獲得了自由。 
  在靜園的溥儀接到有關協議後,長長出了一口氣,為挽回體面,即令手下擬旨:「淑妃擅離行園,顯違祖訓,放歸母家居住省愆。撤去原封位號,廢為庶人。欽此。宣統二十三年九月十三日。」溥儀讀過兩遍,細細思量,覺得措辭未免過苛,於是提筆勾去「放歸母家居住省愆」一句,才正式頒發。10月23日,就在同文繡簽訂離婚協議的第二天,他不惜花費重金,把這條煌煌「上諭」刊諸京津滬三地報紙報頭旁邊的頭條廣告欄內,向世人宣佈,總算是買回了皇家的臉面。這場轟動全國的「皇帝」離婚案至此不無幽默地收場了。 
  溥儀和文繡離婚後,必情頗不平靜,回顧淑妃在皇家的九年生活,似乎感到真有點兒對不住她,遂把責任加在婉容身上,求得心理上的平衡。為此他還專門寫了一篇《龍鳳分飛記》的文章,以記其事,對婉容多有責怪。 
  1931年11月10日,即他們宣告離婚後的第19天,溥儀在鄭孝胥和鄭垂父子以及日籍 
  保鏢工籐忠的策劃、挾持下,離開靜園,結束了在天津7年的寓公生活。他乘汽車偷渡白河,去到大沽口外,闖過守衛軍糧城的中國哨兵,又登上大沽口外的日本商船「淡路丸」,潛往日本佔領下的東北營口港,充當偽滿洲帝國傀儡皇帝去了。所幸文繡先一步脫離了苦海,沒有與溥儀一同背叛祖國和人民,從而也避免了墜入罪惡的深淵。 
  這樁離婚案了結之後,張士駿律師的親友都為之鬆了一口氣。誰知溥儀對此事一直耿耿於懷,銜恨在心。他在1934年坐了偽滿「皇帝」後,立即派出親信及日偽特務,多次到天津緝拿、行刺張士駿等3位律師。張士駿預先得知消息後,只得被迫遷往天津異國租界多年,才算倖免於難。   
  皇妃再嫁new   
  文繡與溥儀離婚那年22歲,她從天津回到北京,但已無處可去。母親蔣氏早在幾年前就已去世,賞賜的那所四合院也被一個本家私自賣掉了。妹妹文姍此時也與夫家脫離了關係,姊妹倆只好租房居住。雖說文繡拿到溥儀給的5.5萬元的贍養費,但支付過律師的酬金,賓館的房費開支以及酬謝親友的人情費,中人的佣金,加上玉芬巧立名目所報的假賬等,三不扣兩扣,到文繡手中已是所餘甚少,僅剩2.6萬元。文繡又不善理財,回到北京沒多久,生活就陷入了窮困潦倒之中。 
  1932年夏秋之交,文繡開始了新的生活,她恢復了傅玉芳的原名,在北平的府佑街私立四存小學,謀得一個教師職位,教授學生國文和圖畫,這是文繡離開溥儀,自食其力謀得的第一個職業,心情特別愉快。她要把整個身心和愛獻給孩子們,她也因此成為我國歷史上第一個當過教師的皇妃。文繡是一位非常合格的教師,她的字寫得很好,嗓音清亮,一口京腔京韻,講解國文課透徹明白,學生都非常喜歡這位老師。沒想到幾個月後,她的皇妃身份暴露了。有人查知新來的女教師傅玉芳本名叫額爾德特?文繡,出身滿洲貴族世家,原本是清末皇帝溥儀的皇妃,在宮中稱做淑妃。立刻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樣的四處宣揚,頓時引起轟動。北京各類報社記者紛紛前來採訪,爾後即以緋聞艷事登載於報端,幾乎使家喻戶曉了。於是眾多好事之人,前來四存中小學門前等候,都想觀瞻昔日皇妃的風采。來人越聚越多,使學校的教學秩序受到干擾,也使文繡處於極度的難堪處境中。後終因不堪忍受好事獵奇者的騷擾,不得不於1933年底辭掉她心愛的教師職業。她租下的房子也不能再居住下去了,便拿出最後一筆錢,在北京德勝門內劉海胡同買了處九間房子的小院居住,還雇了四名傭人,與妹妹文姍一起隱居下來。 
  1937年「七七」事變之後,北京淪陷,文繡更加不得安寧了。倚仗日本人勢力耀武揚威的警察、保長或狗腿子們,接二連三地登門向文繡敲詐勒索錢財,逼迫她為「大東亞聖戰」貢納重金。文繡雖堅持拒絕日偽的威逼利誘,大節不污。但如此幾年下來,生活日漸貧困,陸續辭退傭人,又不得不賣掉她在劉海胡同的宅院,文繡真正成為窮困的平民百姓了,遂淪落而寄身於昔日母親曾周濟過的一個窮親戚之籬下借住。 
  後來文姍改嫁,另安新家,獨自居住的文繡開始向皇室後人——畫家傅儒專心學習國畫技藝,生活才有了寄托,也有了樂趣,繪畫技藝日臻完美。不久,一些軍官、官僚與富商,以為皇妃乃是難得的奇貨,暗想家中必定有眾多天價的文物古寶,便相繼以求婚為名,騙色騙財,文繡都以巧妙的言語或強硬態度拒之門外。 
  為了生活,文繡不得不替人在家裡以糊包裝用紙盒掙錢度日;為了生活,她一度還去到瓦工隊裡當苦力,以出賣體力勞動討生活,因經不起重體力的勞累,她曾暈倒街頭;為了生活,她甚至在駙馬大街的街頭巷尾,以叫賣香煙為生。她雖飽嘗了人世間的饑寒困苦,但她無怨無悔,因為她精神上自由了。 
  1945年,抗戰勝利,36歲的文繡經友人介紹,在華北日報社當上了報紙校對員。因工作認真盡職,外加才學出眾,深得社長張明煒的器重。張社長非常同情文繡苦難的一生,出於關懷之情,親自出面將文繡介紹給自己的表弟劉振東做妻子。 
  劉振東是河南人士,為人爽直,本分善良。生於窮苦人家,讀過幾年書。17歲時入 
  國民黨軍隊,因作戰勇敢,義氣為先,由小兵一直升到少校。因戎馬倥傯,40多歲了仍未成家。當時劉振東任北平行營長官李宗仁部下的少校軍需官,負責管理中南海庫房。文繡與劉振東經過半年的瞭解與相戀,於1947年夏季在北平結婚,並在北平西城白米斜街租了三間房屋安家度日。婚後夫妻感情融洽,文繡有生以來第一次享受到了圓滿的家庭生活。這段軍官太太的生活,也是文繡度過的最穩定的日子。 
  1948年底,李宗仁去南京當了副總統,文繡鑒於時局動盪,勸導劉振東退伍從商。劉振東就用退伍費,開了一個只有8輛平板車的貨運車行。1949年1月,北京和平解放。當過國民黨軍官的劉振東心中害怕,想要逃往台灣找軍中的熟人謀生。文繡勸他留下來,劉振東便沒有跟著國民黨撤退。出於革命形勢的需要,北京市人民政府發佈通令,凡是原國民常遺留下來的軍警憲特人員,都要進行登記。劉振東在文繡的勸導下,如實地進行了登記並坦白交代了歷史問題。人民政府決定不對劉振東追究刑事責任,不逮捕、不關押,只戴上歷史反革命的帽子,交給群眾監督管制。1951年,北京市人民政府因劉振東表現較好,解除其監督管制,分配到北京西城區清潔隊當工人,清掃公共廁所。有了工作掙到工資,一家子生活有了保障,文繡和劉振東也搬遷到清潔隊附近的西城區辟才胡同西口居住。夫妻二人相濡以沫,共同度過了解放後的一段平凡而幸福的平民生活,直到1953年9月18日晚10時,文繡因心肌梗塞死於家中,劉振東始終守在她的身旁。文繡終年44歲,一生未有子女。雖然說文繡 
  離婚後的生活並不比離婚前好,可是她在心靈上獲得了解放,她擁有一個重獲自由的靈魂。後來溥儀感歎萬分:「現在想起來,文繡早日和我離了婚,到後來才沒有成為婉容第二。我認為這不但是她的一個勝利,也是她平生幸福生活的起點。」 
  文繡死後,劉振東向清潔隊要來了四塊木板,打了一口木板薄棺,在兩名隊友的協助下,將一代皇妃額爾德特?文繡埋葬於北京安定門外的土城義地裡,墳前沒有立墓碑,一 
  撮黃土掩去了文繡的棺木,也掩去了文繡由落魄貴族女到末代皇妃、再到平民百姓的悲涼一生。 
  在我國漫長的封建社會中,先後出現了219位「真龍天子」,這些人間帝王都有權廣置「後宮佳麗」。這些皇后皇妃大多是被污辱者、被踐踏者和被玩弄者,她們的下場是悲慘的。在中國那麼多後宮嬪妃裡,也只有她最有勇氣和主見。所以文繡能在當時社會方方面面的巨大壓力之下,勇敢地衝破封建藩籬的束縛,它所具有的意義遠遠超過了事件本身,至今還讓人稱道不已。後人稱這一事件為「妃子革命」。雖然2004年,前清皇室後裔為追憶昔日的風雲,追封溥儀謚號為愍皇帝,兩位妻子(婉容、李淑嫻)及其兩位妾侍(譚玉齡、李玉琴)也都有封,而獨沒有追封文繡。也可能是在離婚之後,文繡已除皇籍,原則上已成為庶民了。但更重要的是,她使皇家最後的一點面子蕩然無存,對於溥儀和整個大清皇室來說,是一種恥辱。顯然對於文繡而言是解脫,更是中國女性打破傳統思想的一個重要開端,這或許就是她想要的最好結果了。如果有來生,我想,文繡寧願選擇一個平凡人家,過夫妻恩愛的平淡日子,也不會去追求那種浮華的泡沫,文繡後來的選擇就說明了這一點。     
  落架的鳳凰 後記   
  在輕讀歷史的流光中感悟歷史的沉重分new   
  我平日喜讀史書,劍走偏鋒。別人讀史喜歡正統的大一統王朝的史書,我卻更偏重於一些風雨王朝的歷史趣聞,從歷史的冊頁中,尋覓王朝的影像,洞見歷史的風雲變幻。歷代統治者向來強調「君權神授」,「天命所歸」,所以常常為所欲為,不顧民瘼。生活驕奢淫逸不說,行為又十分荒唐。所以不管是怎麼曾經顯赫的帝國,到頭來無不陷入山河破碎、風雨飄搖的淒涼境地。何以如此?原因就在於中華帝國的生命之船在航行中的安危存亡完全繫於帝王一人之手,帝王的好惡與明暗,決定著山河的破敝與壯麗。蒙昧、暴力造成了中國長期的奴役、獨裁的專制社會,悠悠千古事,在循環往復之中,往往跳不出一個變幻著的怪圈,是冥冥中注定的宿命嗎?這或許就是中國社會最神秘反常而又可悲的特點。無論如何改朝換代,治亂興亡,中國的歷史,無不以萬變不離其宗的超然與孤寂,演繹著一個「停滯社會」的全部符咒,給後人留下了無窮的困惑和思索。 
  像北齊高氏王朝一樣的短命王朝,在歷史上比比皆是,其滅亡的過程也相似乃爾。如北齊的幾代帝王,都是淫惡荒誕的人物,所作所為超乎常理,給歷史留下了許多難解的謎。他們崇尚暴力,對亂倫樂此不彼,又熱衷於以殺人取樂。高洋是其中最典型的暴君中的暴君,動輒痛毆嬪妃。但對於自己的妻子李祖娥,高洋卻十分敬重,言聽計從,也是一樁怪哉之事。在殘酷的血腥中,正因為有這溫情的一面,才不至於使高洋冷血的人生,呈現鐵板一塊的暗褐的顏色。由此可見,大惡之人,偶爾也會閃現出人性之光的,那怕是一點點,世道總有希望。高氏一門彷彿中了魔咒,王朝短命,君王昏暴,幾代帝王都沒有活過40歲,大概是天譴吧。也有歷史學家分析高家患有家族性遺傳精神病,代代相傳,不能自控。再加上不受約束的權力,其行為就更加放誕,不可思議。一個比一個接力賽似的為所欲為的荒唐,悖逆、亂倫、淫蕩、嗜血,貫穿了這些帝王們的全部人生。行徑幾與禽獸同,就連他們的母親婁太后也痛恨的大罵道:「英雄的父親怎麼生出這些禽獸兒子!」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北齊王朝的滅亡,非天要亡,而是歷史淘汰的必然結果。 
  而最悲慘的,就是這些帝王之家的婦女們了,一個比一個淒慘,不是出家為尼,就是血濺香魂。更有胡太后、穆皇后墜身青樓,馮小憐為奴做婢。尤其李祖娥,先是被強姦,接著被逐於空門,後流落長安富家為奴,直到隋朝建立,才回到自己的家鄉趙郡(今河北趙縣一帶)。她遭遇了人世的一切苦難,甚至比苦難人的苦難還要痛苦三分。兩世為人,一切都心灰意冷了,只以一個蹣跚老嫗的姿態,在北方寒冷的天空下,行屍走肉一般,熬過人生最後的黃昏。 
  還有陳叔寶的風流誤國,最慘的也莫過於他家的女人們了,因為他們生在帝王之家,特殊的身份注定了他們悲劇的命運,她們都成了隋朝的戰利品。除了家國之痛,還有身體之辱。崇禎皇帝在自縊之前,為了不讓自己的女兒亡國後受辱,曾先後砍死砍傷了自己的兩個女兒。 
  武俠小說中常偽托的長平公主,就是僥倖逃生的崇禎的長女,崇禎帝流淚對她說:「汝何故生我家?」 
  這些帝王之家如花似玉的絕世美眉,留給後世的是驚世的哀傷和綿綿的感慨。 
  按說,皇后公主們都是天之驕子的帝王血脈,金枝玉葉,一生富貴無憂。歷代史家也都在帝王勳戚之後列有公主傳,其尊容無比。可細讀歷朝歷代史書,發現事實並非如此。不少的歷史細節證明,絕大多數皇后公主們的生活,特別是感情生活甚為悲苦,她們的經歷和結局都不大好。西晉惠帝皇后羊獻容五次廢立,隋朝煬帝皇后蕭氏五為王妃。她們遠離政治,最後又無不是政治的犧牲品。古代的女子,為國效力的機會並不多,似乎婚姻是唯一的形式了。北魏武威公主就是屬於這種形式,她成了政治婚姻的籌碼,不但無愛,而且危險。唐太宗李世民最小的女兒新城公主,也死得很是悲慘不說,而且牽連到無辜的東陽公主。使得關心她的這位嫡姐從此徹底改變了自己的人生,就像一粒塵埃一樣,淪落底層為民。在她們這種悲苦命運的背後,我們看到的是殘酷的政治鬥爭的刀光劍影,她們只是男權社會政治鬥爭的犧牲品罷了。 
  在中國古代長期的男權社會中,這些命途多舛的奇弱的女子,雖然只是作為叱吒風雲的歷史人物的陪襯,但她們離奇的身世和絕無僅有的命運,又無不是一個時代宮廷史和王朝史的精彩縮影,它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特定歷史時期的政治氣息。 
  中國歷史的特點,是高者揚之,低者抑之。讓好的更好,讓不好的更不好。好的一面用加法,不好的一面用減法。因此,我在寫作過程中,力避其弊,盡可能的做到從歷史的正確視角,洞燭幽微,公正的最大可能的還原歷史事件的本質。通過這種還原,來描繪亂世之中人與事、生與死的悲壯與沉淪。反思歷代皇權的變異之路,從而釐清眾多的歷史疑問。從歷史夾縫中鉤沉的文字,雖有較強的故事性,但歷史細節的真實準確,更是我所關注的重點,我反對譁眾取寵,更摒棄製造噱頭;因此,在對歷史事件的細緻解讀的過程中,更多注意的是對社會規律的宏觀分析。美國歷史學家愛默生說:「無論什麼人,如果他認為遠古馳名人物做的一切比他今天所做的事更有意義,我不相信他能正確理解歷史。」 
  由此可見,要深刻地瞭解現實,面向未來,就應當自覺地學習歷史,追溯歷史。能對歷史進行深刻的反思,方能知人論世,觀古今興衰之變。 
  本書選取了歷朝歷代22位流落民間的皇家女性,記敘了這些皇后皇妃公主們的生平行狀以及在亂離之中高岸變深谷的生活際遇、家國之痛以及大悲大喜後的 
  人生感悟。她們的命運相似,而流落民間的原因各有各的不同。有父兄荒淫誤國的,有慾望膨脹在權力鬥爭中失寵的,有不慕榮華主動辭闕的,更有紅顏亂政自取其咎的,林林總總,不一而足。她們個人的身世之悲,無不是家國之悲在他們身上的具體體現,只不過這種亡國的大悲痛,讓一個女子來承擔,則更具濃厚的悲劇意味,更能讓人深長思之。 
  中國古籍浩如煙海,我們怎樣才能從歷史書籍中汲取智慧,形成個人不同凡響的歷史見識,這就需要我們培養起長期的閱讀史籍的習慣和史學訓練,重要的一點,就是從「輕讀歷史」的流光中,感悟出人生悲喜命運的沉重份量。 
  本書雖僅寫了22位皇族女性的命運,但稽古鉤沉和爬梳、甄別工作卻不輕鬆,使用古今史料相當廣泛,因為它涉及到了中國古代2000多年封建社會的宮廷生活史、政治鬥爭史以及王朝的興衰史。另外,在撰寫過程中,也參考了當代部分史學前輩的著作和網友的文章,盡可能多的採納和吸收廣為接受的史學觀點和最新研究成果,限於體例,未能一一明示,在此謹致謝忱!本書的圖片由大漢圖片庫提供,個別圖片未能與著作權擁有者取得聯繫,望作者見書後與出版社聯繫,以便支付國家規定標準稿酬。責任編輯姚勁華先生為本書的編輯和出版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和汗水,在此也一併致謝! 
  楊府 
  2007年5月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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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焰塔著:《五胡錄》 
  中國三峽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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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架的鳳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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