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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小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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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小宛 >> 第一章 藝妓世家

        第一章 藝妓世家


            董旻坐在船頭吹了三個晚上的笛子,什麼事也不做。一年前,他也是在這條畫舫上連續
吹了三個晚上的笛子,勾動了藝妓陳大娘的心。他依稀記得笛聲擦著秦淮河的波光柳影飄然
遠去的如幻心境。此刻,陳大娘躺在艙中忍受著臨盆前的痛楚和興奮,兩個養女在兩側用扇
子驅趕著暑氣和香料燃燒之後的微煙。只有大腳單媽忙進忙出,用七八丈紅綢和一百二十支
紅燭將整條船搞得分外耀眼。
    時近半夜,一襲花轎送來了產婆。這個產婆遠近聞名,不知接生了多少王孫貴子與窮種
賤根。她剛跨下轎子,就聽得艙中傳來嬰兒的啼哭,慌亂中操著一柄剪刀叫了一聲「快」就
朝艙內擠去。紅綢發出撕裂的細弱聲響。董旻的笛聲也在此刻嘎然而止。他像所有初為人父
的男子一樣急於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結果是個女孩,他盯著手邊的一小碗酒看了看,說:
    「就叫小宛吧。」
    董小宛就這樣來到人間。一顆名振秦淮的妖艷種子就這樣飄飛而下,降落到這個藝妓世
家中。
    那天夜裡,陳大娘的船紅得像著了火似的,驚動了遠遠近近的許多遊人。船邊的蘆荻和
草垛也被染成一片暗紅。當時,一個叫佳彌的和尚剛從酒樓中下來,醉眼朦朧中看見紅彤彤
的舫,只當是著了火,乃舞著禪仗沿河跑來,口中大叫:「著火了,著火了。」跑到近前,
吃了產婆的轎夫兩個耳光,方才清醒過來,乃朝地上吐了口痰,且脫了一隻破鞋朝船頭扔
去,破鞋像一隻青蛙扎進水中。大腳單媽正在船頭倒一盆血水,她聽見佳彌和尚說:「這就
是紅塵,這就是紅塵,罷了,罷了!」多年以後,她依舊記得那個和尚搖搖晃晃、瘋瘋顛顛
而又遠去的粉紅色的背影。
    一襲花轎離開官道,朝左一拐,順著一條花徑朝赤褐色的山丘走去。這條路比蛇還要機
靈,一會穿過草叢,一會又越過幾塊頑石。幾個厭煩走路的轎夫也覺得有趣,比平時少說了
些髒話。剛剛坐滿月子的陳大娘抱著女兒端坐在轎中,陽光從布簾間跳躍而入,在她眼前閃
耀,一絲睡意悄悄襲上眉頭。
    她此行是去拜訪一個叫蘇昆生的隱士。蘇昆生彈得一手好琴,本是秦淮河上著名的浪
子,在花樓畫船之間穿梭了二十年。四十多歲時忽然厭倦了風月之事,娶了一個十六歲的良
家女子,隱居於自己的園中。陳大娘與蘇昆生一直未絕情緣。她覺得懷中的女兒應是蘇昆生
的親骨肉,而與董旻無關。東西這是她心中的一個秘密,她急於與蘇昆生分享。
    睡意朦朧中,陳大娘被一隻小舌頭舔得臉上一陣酥麻,猛然驚醒。卻見懷中的女兒正睜
著雙眼嘻嘻頑笑,舌頭在嘴角晃來蕩去,嘴唇上還沾著幾點胭脂。忙從包裹中取出一枚輕巧
銅鏡,瞧見自己臉上妝色,身子不禁一陣顫慄,她臉上的胭脂已在睡夢中被女兒舔食了一
半。
    這時,為首那個轎夫彎起手指的粗大關節,學著斯文樣子敲了敲轎窗,輕聲說道:「大
娘,艷月莊快到了。」陳大娘掀起布簾吩咐道:「走慢一點。」轎夫瞥見她的臉,心中呯然
一動:這陳大娘比平時柔美得多。其實,有秘密的女人總是妖艷一些,詭譎一些。陳大娘趁
著這短短一點路程,將自己重新梳妝一遍,撲了些粉。當董小宛學會行走之時,做得最熟練
也最逗人發笑的動作就是朝自己臉上撲粉。此刻,她正睜大明淨的雙眼,看著母親打扮自
己。
    當陳大娘抱著女兒走進艷月莊時,蘇昆生的老婆蘇氏正蹲在百葉窗台上糊著窗紙,她不
時探頭朝窗外張望,好像在聆聽著外面的一些聲音。這是一個靜寂的中午,通過敞開的門
扉,她看見陳大娘的身後,被竹葉篩漏的斑駁陽光在門前小溪的狹窄水面上像銀幣一樣晃亮
個不停,幾隻雞在陽光下覓食。
    「大娘,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她手裡端著一碗米漿,小心翼翼地從窗台上轉過身子,
先伸長一條腿踩穩凳子,然後整個身子躍到了地面。這時,蘇昆生從後院搶進廳來,伸長雙
臂就去抱陳大娘懷中的女兒,嘴裡直嚷著:「讓我瞧瞧這寶貝女兒。」陳大娘心想:本來就
是你的女兒嘛。蘇氏一邊在面盆裡洗手一邊覺得陳大娘有點怪,半老徐娘啦,還有點害羞,
風塵女子就是這樣可憐,蘇氏不禁為自己的身世而自豪起來。
    蘇昆生抱著小宛仔細端詳,瞧著那張嬰兒的粉臉,心知必是一個美人胚子。陳大娘見他
高興,忙說道:「董旻就是沒出息,叫他取個正經名字都懶得取,還得麻煩蘇老爺子給小女
取個像樣的名字呢。」
    「好說,好說,這個容易。」
    蘇昆生瞧著董小宛,越看越覺得可愛。忽然眉頭一皺,歎了口氣。蘇氏正給陳大娘端
茶,詫異地說道:「好端端的,歎什麼氣?你要死啦,青天白日的搞什麼晦氣?」
    「唉,紅顏薄命。」蘇昆生朝陳大娘搖搖頭,彷彿想將自己腦中的念頭拋掉似的,但這
個念頭卻固執地湧向他的舌頭,他只好張嘴將它吐了出來:「此女出身青樓,就算一生清
白,別人也要將她當做妓女看待啊!」
    陳大娘聽他一說,心中一陣顫慄,立刻憂鬱起來。她的頹喪情緒立即便感染周圍的環
境,房中也比先前陰暗了一些,門外那幾隻雞正蹲在陰影中張惶四望,彷彿有什麼莫測的命
運正呈網狀罩下來。房裡只有陳大娘喝茶的聲響。
    蘇氏忙打趣地說:「做妓女有什麼不好?老傢伙,等你死了,我也去當妓女。」
    蘇昆生將小宛順勢交給蘇氏,自己跌坐到椅中,默默地轉動桌上的一隻茶杯,半晌沒說
話。一隻手將短鬚拈了又拈。
    陳大娘在旁邊差點流下淚來。
    蘇昆生歎了口氣,說道:「風塵女子最難得的是清白二字。
    我看她就叫黃白如何?」陳大娘點頭道:「甚好。還是取個青字更好。」蘇昆生將案頭
的線裝古書翻了翻,自語道:「我看就是姓董名白字青蓮吧,蓮者,喻其出淤泥而不染也。
    如何?」
    蘇氏撫掌道:「太好啦。」
    蘇昆生見陳大娘也略有喜色,也就算了結了一樁事情,端了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同樣是這只茶杯,當蘇昆生將它端起輕輕呷了一口又放回桌上時,站在他面前的董小宛
已經八歲多了。董小宛三歲就能識文斷字,對樂器更有天份,四歲時就學會吹她爹那支竹
笛。有天晚上,蘇昆生正在畫舫艙中和陳大娘親熱,忽然聽見船頭有人吹笛。笛聲如霧一般
與秦淮河上的月色融為一體。悠揚、清柔。蘇昆生只當是董旻笛藝又有精進,推窗一看,不
禁大奇,竟是四歲的小女孩坐在船頭,鼓著腮幫吹得如癡如醉。便脫口讚道:「真奇女子
也。」於是,董小宛就到艷月莊寄住,跟蘇昆生學琴,一晃就是四年。
    這天,蘇昆生將小宛叫到跟前,她旁邊站著蘇昆生的七歲的兒子蘇僮,也是她的小師
弟。蘇昆生看著這對如親兄妹般的徒弟,打心眼裡覺得高興。他今天受張燕築之托,將去拜
訪張卯官和管五官。這幾位都是樂藉高手,對樂器的研習俱有獨特品味。蘇昆生有意在使同
行高手面前讓董小宛露露臉,順便請幾位高手指點一二,意在小宛的琴藝更加精進。所以叫
來小宛和蘇僮,吩咐她倆準備一下隨自己一同外出。
    當天晚上,在張燕築家中,董小宛的聰慧深得幾位樂藉高手的讚揚,都有意要將自己的
絕學教給她。幾位同行玩得高興,歡飲通宵達旦,次日晨全都臥床不起。
    幾位大人高臥不起,樂得董小宛和蘇僮盡興去玩。管五官的兒子管漁帶著她倆去菜花中
捕捉蝴蝶,兒童雖有貪玩的天性,卻也會玩累。三人捉了幾隻蝴蝶,在樹蔭下扯下了翅膀和
腿看螞蟻搬運那肥大的軀幹。
    「哎——不好玩,我要回家。」董小宛邊說邊走,兩條小辮像花莖一樣跳來跳去。
    管漁忙說:「小宛妹妹,你別走,我給你說一件秘密。」
    董小宛果然好奇,便停下腳步。蘇僮也好奇地湊上前來,順便還將幾隻螞蟻踩進泥中。
    「什麼秘密,快點說。」
    「你們知道人是從哪裡來的?」管漁緊繃著臉,神情緊張,彷彿在洩露天機之前感到了
將受到懲罰似的,臉色蒼白。
    蘇僮搖搖頭。
    董小宛說:「我媽說我是從河上飄來的。有天早上,她在碼頭邊洗衣服,看見一個木盆
順水漂來,裡邊坐著一個女孩,那就是我。她就把我抱回了家。」
    管漁說:「放屁。是女人生的。」
    董小宛也常聽大人們說誰誰生孩子啦這類的話,這時也明白了幾分。蘇僮忙問道:「從
哪兒生呢?」
    管漁突然指著小宛的褲襠說:「從這兒。」說完之後轉身就跑。董小宛驚慌失措,朝另
一個方向跑。蘇僮跟在後面邊跑邊喊:「姐姐,等等我!姐姐,等等我。」
    這天晚上是一個極具震撼力的晚上,董小宛不像普通兒童易於忘事,她太關注自己了。
    這也是早慧的痛苦。她將自己裹在碎花被面的被子中,像一枚橢圓形的蛹,但這只蛹已
經甦醒且正在生長肉感的翅膀。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個自己身上的自然之秘。
    夜風吹著竹影。月光的碎片從窗紙縫間撒落花床,如同撒下了指甲片大小的銀色精靈。
    她細聽著週遭的動靜。最後只剩下青蛙那種在夏夜讓人覺得生命正在凋謝的鳴叫時,她
從床上坐了起來。怎麼可能呢?人怎麼就從那裡鑽出呢?
    她睜著眼度過了一生中第一個不眠之夜。
    一顆神秘種子一旦飄落心間,即使不發芽,也會膨脹、腫大、變硬,變成心臟本身。而
這樣一顆種子飄進董小宛年僅八歲的心房那就非同尋常了,它幾乎剝奪了董小宛的全部的注
意力和比較纖弱的智慧。
    三個月後的一天,蘇昆生外出歸來,一眼看見室內的棋盤上開著十幾朵用棋子拼的梅
花,微笑著搖搖頭,說道:「女人本性。」便坐到椅子上,順便拿起桌子上的發黃的舊書。
    正在樓上刺繡的蘇氏聽到樓下的聲響,知道是丈夫歸來,忙放下手上的活計,對著鏡子
理理雲鬢,雙手輕提著裙子移步下樓,為蘇昆生沏上一杯碧螺春茶。
    「小宛呢?」蘇昆生點點頭問,「怎麼這段時間不太用功了?」
    「剛才還在這裡和兒子下棋呢,我去找找。」蘇氏邊說邊朝後院走。而且順便觀察一下
蘇昆生是否有什麼異樣。她知道蘇昆生每次外出都要去拈花惹草,她心中醋意甚濃,只是不
敢發作而已。
    蘇氏來到後院,迎面遭逢了一股秋天的涼風,花圃中的菊花原本匍匐在地,此刻被風托
住全站立而起,花盤衝著蘇氏,像一群勃頸張羽的發怒的公雞。涼風有些刺骨,蘇氏瑟瑟如
寒蟬,抬頭瞅見天空有一行大雁飛過。
    「天快冷了。」蘇氏自言自語。她四下尋找,卻看不到董小宛和蘇僮的影子。兩個小
鬼,大白天會往那兒去呢?
    這時,她聽見柴門中隱略有人的輕笑聲。蘇氏知道那兩個小人兒一定在柴房中,心下有
氣,也不像平時那樣呼叫幾聲作罷,逕直朝柴門走去。剛好一陣秋風狂吹過來,吹動地上的
落葉,沙沙聲淹沒了她的腳步聲。
    她走到柴門邊,兩個小人兒還在嘻嘻地笑。她從破窗戶朝裡看,一張蛛網撞到她臉上,
嚇得她腿腳都酥了,但柴門中的情景使她顧不得愛惜自己的容顏而擦去蛛絲。只見董小宛跪
在蘇僮面前,蘇僮則脫了褲子站立著,小宛正在仔細觀察什麼……
    蘇氏尖叫一聲:「啊——」。院子另一端正在覓食的麻雀,嚇得飛出去很遠很遠。
    柴門打開,兩個小人兒像兩隻受驚的兔子衝了出來,沒命地跑,幾步就飛過了高高的花
圃。董小宛一腳踩空,狠狠摔了一跤,摔得滿臉是血。爬起來,繼續沒命地跑。
    蘇昆生本來坐在椅子上打盹,聽得後院蘇氏的尖叫聲,一下跳起來,不知發生了什麼
事,便朝後院趕來,迎面與蘇僮撞個正著,父子倆都撞得仰面朝天。蘇昆生摔到地上的一剎
那,看見穿著花衣的董小宛像一頭梅花鹿從他眼前跑過,一陣腳步聲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蘇氏從後院氣喘喘地追進來,一把逮住了剛爬起來的蘇僮,並且朝蘇昆生喊到:「快、
快、快抓住那個小妖精。」
    待蘇昆生追出門來,哪裡還有董小宛的影子。除了秋風之外,就是到處亂跑的落葉和幾
株枯籐老樹,另個還有一頭挺髒的花豬在小徑上悠閒地散步。
    他仄身回來,看見蘇氏正在鞭打兒子,兒子正嚎啕大哭。
    「誰教你的?」她問。兒子淚汪汪地說:「是姐姐教的。」眼淚成群接隊流進他嘴裡。
    蘇氏也在哭。
    董小宛一口氣跑出去十多里,沿途惹得七八匹農家狗跟著追,直到累得精疲力盡才停下
來。卻不敢在大路邊歇腳,便躲在一座孤墳後面,依舊驚魂未定,身上的血彷彿都凝固了似
的,她全身瑟瑟發抖。
    由於奔跑,她出了許多汗,此刻經秋風一吹,全身都冷冰冰的,冷得她縮住一團,牙關
直響。
    天快黑的時候,她爬過牛欄,在髒兮兮的乾草上躺下來。
    她又累又餓又疲乏,不知不覺睡著了。她在夢中覺得滿天星星都照耀著自己。
    她在夢中覺得有十幾顆星星向她圍攏,星星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星星發出遊絲般的熱
量,熱量也越來越熱,其中一顆星星挨近她的臉,差點燙傷了她。她猛然驚醒,卻是十幾個
人舉著十幾個松明站在周圍。蘇昆生的臉在火光下一邊紅一邊黑,兩隻眼睛正惡煞般盯住
她。他說:「起來,賤人。」
    蘇氏積年的憤怒奔瀉而出。當董小宛跪在她面前,她抄起茶杯狠砸在小宛的肩上,然後
抓起早就準備好的竹鞭沒頭沒腦一陣抽打。她覺得抽打小宛就是抽打陳大娘那個老騷貨,是
抽打丈夫的不忠,就是抽打所有她內心憎恨的一切。
    她越抽越過癮,越抽越興奮。
    她甚至覺得自己正在抽打整條秦淮河。這條飄滿花船的塗脂搽粉的妓女如雲的秦淮河正
彎曲在她的身前尖聲討饒:「師娘,我錯啦,我錯啦,我錯啦。」
    這尖厲的討饒聲越來越軟弱時,更激起了蘇氏的興奮。這時蘇昆生有些過意不去,再怎
麼說也有點對不起陳大娘,何況陳大娘也曾私下告訴他小宛是他的骨肉。他便上前來奪蘇氏
手中的竹鞭。蘇氏卻不依不饒,順勢就滾倒在地撒起野來,嘴裡直嚷:「我就是要打,打死
這個婊子,打死這個妖精,打死這個不要臉的小妓女!」
    蘇昆生勸阻不得,只好一跺腳,將竹鞭摔在地上,轉身背著手氣呼呼地上了樓,詛咒發
誓不再管這些世俗的閒事。
    蘇氏見蘇昆生撒手不管,像得了令箭似的。一手抓起竹鞭,一手扯住董小宛的耳朵把她
拖到後院中,叫來兩個僕人,剝了董小宛的衣服,綁了雙手,赤條條吊在一株梅花樹下。
    鞭子雨點般打在她身上。
    年幼的身體上鞭痕如血、橫七豎八。在冷風中她漸漸像一塊烏鐵,氣息如絲。待蘇氏打
夠罵夠之後,本來就早慧的董小宛就這樣吊著快速地越過了童年期,提前進入了風雨飄搖的
青春時期。
    陳大娘抱著董小宛離開艷月莊,她和蘇昆生的情緣就一刀兩斷了。一位轎夫脫了自己的
衣服讓她包住女兒,歎口氣說道:「老天欺負苦命人。」轎夫們沉著臉,抬起轎子,像避瘟
疫似的離開了艷月莊。轎中的陳大娘淚流滿面。
    董小宛躺在花舫中養傷,陳大娘也無心接客,便熄了燈籠,下了掛簾,整日為女兒熬湯
敷藥,閒了就唉聲歎氣。幸得一個遠地狎客獻給一劑秘方,董小宛未留下一絲傷痕。陳大娘
深知青樓女人身體的重要性。
    這年冬天,連續下了好幾場大雪。雪花把房屋覆蓋起來,一直埋到窗戶底下,幾乎把門
都封住了。
    秦淮河卻不可能封凍。河上的畫舫依舊熱鬧喧嘩。即使生活的路凍了,通向妓女的路也
不會封凍,總有歪斜的腳印要把路從冰雪中踏出來,這路就伸向秦淮河邊。
    董小宛推開後艙的格子窗,瞧著清澈的秦淮河。河上的船頂堆著厚厚的雪,船兩邊飄掛
著鮮艷的窗簾,竟比平時多了幾分冷媚。她想著自己的心事,便伸手去取暖爐邊的笛子,輕
輕放到唇邊,吹出變了調的《梅花三弄》。
    剛剛宿醉方醒的董旻站在船頭上灑了一泡尿,聽到女兒吹的曲子,忽然來了興致,他要
帶女兒去看看梅花。
    東坡的梅花開得正艷。
    他牽著她走上岸。天氣格外冷。雪又紛紛揚揚下了起來。
    雪片一落到地上,馬上就被凍住了似的,腳踩上去,發出一陣陣卡嚓卡嚓的響聲。他牽
著她抄一條竹林裡的近路,竹枝上的積雪劈頭蓋腦地打在她的身上,董旻走得太快,他倆不
得不時常停下歇息一兩次。
    東坡的梅林中有很多人。
    一位年約二十多數的少婦是所有人注目的中心。她臉蛋秀美,身材修長,著一身雪白裘
袍,談吐之間,櫻唇飄飛著一股如蘭霧氣。她欣賞的每一枝梅都得到所有人的讚賞,她指責
的每一朵梅,則馬上有園丁操著剪刀走上前,毫不留情地「卡嚓」剪掉。董小宛看得入迷,
也跑了上前,在雪地上拾起一截還帶著花蕾的梅枝,張開小嘴去吹花蕾上的雪,惋惜地盯著
梅花歎道:「可憐的花!」
    那少婦悠然轉過臉來,望著這個穿碎花棉衣的小姑娘,微微一笑,回轉身,輕輕撫摸著
小宛的臉蛋。小宛覺得那隻手輕柔溫暖,彷彿沒有骨頭似的,感覺美滋滋的。少婦看著小宛
手中的梅枝也惋惜地說:「好美的花,可惜我剛才看錯了。」
    那個園丁慌忙湊上前來說道:「不是少奶奶看錯了,是小的一時眼花,剪錯了。」那少
婦身邊的幾個錦繡公子一邊用扇子蓋在頭頂遮雪,一邊討好地讚揚董小宛:「好漂亮的小姑
娘。」
    那天,董小宛非常開心。
    回家的路上,她騎在父親的肩上,揚起手中的梅花枝,驚飛了幾群雪中覓食的麻雀。她
問那個女子是誰,董旻答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柳如是,是秦淮河上最紅的主兒。論秦淮
河上的排行,她應該是你的姐姐。」
    董小宛記住了柳如是這個名字。
    她遠遠看見母親和大腳單媽立在船頭,她彷彿嗅到了晚餐的陣陣香氣。她笑啦。
    當春天又從天上探下頭來,秦淮河又迎來了它的又一個興旺季節。河上的畫舫重新裝扮
之後,條條船都擺開了各自的姿勢。
    然而,陳大娘的畫舫卻暗淡了。陳大娘老了。畫舫中的生意本來依靠她的兩個養女勉強
支持,但是兩個養女突然另租了一艘畫舫,自立了門戶。陳大娘除了每天早上大罵幾句忘恩
負義之類的指責辭之外,就只偶爾接幾個屠夫、磚瓦匠之類的下三流人物,掙點薄錢,權且
過著。董旻眼見著生活越來越艱難,也不好意思再靠娘子養活,便思慮著到別的大船上去吹
笛掙銀子餬口。
    這樣的生活狀況下,董小宛顯得非常懂事,每日裡幫著娘做些針線活。父親在閒著沒事
時也放下遊蕩的習性,陪小宛讀詩書,給她講解許多道理。
    偶爾也有舊日的老狎客上船飲酒,於是陳大娘陪座,大腳單媽斟酒,董旻吹笛,小宛彈
琴唱歌,也算熱鬧一場。就靠著這樣的小場面,董小宛的聰慧在秦淮河上也有了淡淡的名
聲。
    一天清明,大堤上走來一匹驢子,驢子上坐著一個約六十的清瘦老人。老人喝了酒,臉
色紅紅的,懷中抱著用紅綢包裹的東西,董小宛老遠就看出那是一架琴。老人跳下驢,逕直
朝陳大娘的畫舫走來。
    陳大娘本來坐在船頭刺繡,繡著繡著就發起呆來,沒注意有人走上船。董小宛怔怔看著
老人,覺得有極其重要的事就要發生,忙去扯娘的衣角。陳大娘一驚,一回頭就看見已站在
船頭的老人。她怔怔地審視片刻,忽然就扔了手裡的家什,帶著哭腔叫了聲「爹」,隨後就
撲到老人懷中哭了起來。
    老人抱住女兒也流下淚來,淚珠滴落在他花白的鬍鬚上,經陽光一照,晶瑩透亮。
    大腳單媽在艙中聽得聲響,鑽出門來,見此觀景,也嗚嗚地哭,一邊用裙擺擦淚一邊就
把小宛扯到老人腳邊。小宛跪下磕頭,嘴裡喊著:「外公,外公,外公。」
    陳老漢彎腰抱起小宛,瞧著她的粉臉,半世飄泊的酸楚中忽然溶入了一塊糖,久違的幸
福感重回心頭。他笑了,眼中依舊噙著淚。
    老漢年輕時也是秦淮河上的浪子,風花雪月之中愛上了歌妓雪人兒,兩人情投意合,生
下了一個女兒。這個女兒長大之後就變成了現在的陳大娘。
    秦淮河上的愛情一般有兩種結局,一種是風流佳話被世俗尊為樣板。一種是情場露水,
到後來各奔東西。陳老漢和雪人兒的愛情屬於後一種。雪人兒跟著一個麻臉有錢人遠走雲
貴,留下陳老漢和那幼小的女兒在秦淮河邊唱小曲謀生。當陳大娘入了樂藉,陳老漢就在一
個風雪之夜,單身遠赴北京,一走就是二十年。
    陳老漢在畫舫中安下身來,他隨身帶來的一包銀子使生活有了起色,日子過得也算平
靜。陳大娘也樂得清閒,便完全掛簾謝客了。
    在那段寧靜的日子裡,小宛日復一日坐在畫舫的窗前,聽外公講解琴藝或敘述一些舊
事。這些往事構成了一個個美好的傳奇,深深地刻在她的腦海,使她能夠從容地面對自己生
活中的一切。
    陳老漢常常在船頭自言自語,言辭中充滿了對往昔的留戀,也包含著某種變相的抱怨。
    和大多數忍受過艱難歲月的老人一樣,他認為失去的歲月是唯一珍貴的財富。這種懷舊
的情緒深深感染了董小宛,她的個性從此罩上一層淡如煙霧的憂鬱。幾年後,這種憂鬱便在
她的氣質中提煉出驚人的美,她因此更加出類拔萃。東西偶爾也有人帶了酒肉來和陳老漢消
遣。問及京城情景,陳老漢就歎口氣,手中的一杯小酒也在歎息中微微顫抖。
    「時局危矣,滿賊三度入關,兩次打到京城門下。叩關問將,無人敢應。」
    「聽說朝中大官們都已亂了套,紛紛往南邊轉移家小,有錢人也開始轉移財物,百姓慌
亂。」
    長期的厄運和窘迫的生活養成了他對身外之事噤若寒蟬或答非所問的態度,但客人們不
難從他的吱唔其辭中,知道北方已燃起戰火,天下已開始動盪不安。

 






董小宛 >> 第二章 柳如是踏雪評梅

        第二章 柳如是踏雪評梅


            對於一個注定要成名的女人來說,成名是容易的。如同對於一個注定要死的人來說,死
也是容易的,甚至容易得讓人無法接受。董小宛就無法接受外公的死,但這個事實就發生在
她的眼前。
    一天早上,大腳單媽預備了一大盆髒水,等待著陳老漢到院子中吊嗓子之後,狠狠地將
髒水潑到地上,好讓全家人都在這時醒來。她準備今天潑得更響一些,她也想今天笑得更歡
快一些。她端著髒水在門後等了多時,但院子裡只有小鳥的鳴叫聲。她失望極了,默默地將
髒水倒入陰溝,直起腰來的一剎那,「發生什麼事啦?」她自語一聲去做早飯了。
    董小宛在臥室裡梳妝已畢,坐在窗前讀一本《花間詞》,專等院子裡響起潑水聲就開門
出去,這幾乎成了她的習慣,成了每天早晨的開場白。但今天卻異乎尋常。她合上書,走出
門來,早上的新鮮空氣中夾雜著某種芬芳的氣息。
    她輕輕敲外公的房門。那扇門發出一陣怪叫聲打開了,且像耳光一樣扇到牆上。外面的
光一下湧進去,依舊帶著門的形狀仆倒在地。那束光首先照亮了一隻蒼老枯瘦的手。她看見
外公倒在地上。
    尖厲的叫聲驚動了院子。單媽首先趕來,慌亂之間手上還提著一把菜刀。隨後趕來了陳
大娘和董旻。董小宛正抱著外公傷心地哭。幾個人都哭了,哭聲越過院牆,引來了鄰居們。
    有些婦女也跟著哭開了。
    陳老漢只留下了一架古琴。也可以說他化作了一架古琴,永遠留在董小宛的身邊。每當
小宛坐在窗前彈起古琴,外公的形象就浮現在眼前,琴聲中充滿了更多發自內心的生命的哀
怨。這種情感令人憂傷。外公騎著毛驢踏雪而來的形象成了她幻覺的一部分。多少次,她覺
得自己騎著毛驢踏雪而去,還唱著憂傷的歌。
    董小宛十三歲時,第一次月經來潮,弄髒了床單。她惶恐不安地蜷縮在床角,萬分羞愧
地盯著那塊紅色。大腳單媽久等她不見,就在院子裡喊。房裡沒有響動。單媽覺得情形不
對,忙跑來敲門,房裡依舊沒有響動。單媽急了,用力去推,門卻是反栓著的。她也顧不得
許多,用肩一撞,撞開了門。待明白是怎麼回事之後,不禁大笑起來,也不說什麼,逕直去
做自己的事去了。一會兒,陳大娘微笑著走進來坐在床邊,拍著她的臉蛋說:「乖女,你是
真正的女人啦。」小宛漸漸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當夏天濕漉漉的風再一次穿過弄堂吹拂著院子中的花朵時,董小宛已經是一個標緻的女
人了。她豐滿的乳房在衣服中晃動,已經成了街坊鄰居中成年男人注視的焦點。碰上這樣的
目光,她總是低著頭紅著臉匆匆逃避,但那些目光卻像粘在她背上似的揮之不去。漸漸地,
她為自己感到驕傲,她對自己的美貌充滿自信。而自信的美人會變得更美。
    美貌給她帶來了喜悅。
    美貌也給她帶來了難以應付的騷擾。那年秋天的一個傍晚,天氣偏冷,董小宛去秦淮河
邊尋找釣魚的董旻。尋到僻靜處,一位老漢告訴她董旻在會仙樓喝酒。當她返回城裡時,天
已經黑下來了。
    她走進酒樓。那些猜拳行令的酒鬼,那些伸筷搶食的食客們忽然安靜下來,大家都扭頭
瞅著在燈籠照耀下朦朧的美人。如此驚艷的情景一個女人一生中能經歷幾次呢?小宛陶醉
了,連爹也不找了,慌忙轉身回到街上。酒樓一片嘖嘖稱奇聲。
    天更黑了。小宛想著快點回家。從她身後跑來一匹快馬,馬背上有個公子朝她直笑。小
宛也不理睬。但那匹馬卻橫在前方,攔住去路。那個公子跳下馬來,搖著扇子朝小宛不安好
心地踱過來。她害怕極了,轉身就跑。剛跑幾步,前面一輛香車攔住去路,她看著那華麗的
香車就知道是某位有權勢的人物,忙閃身路旁讓道。就在這時,後面那位公子追了上來。董
小宛嚇得尖叫起來。那公子大笑著伸手摸向她的胸脯。
    「住手。」香車中傳來一聲女人的嬌喝。隨即見香車的掛簾挑起處鑽出一位丰韻猶存的
美人。董小宛認出那就是有名的柳如是。那位公子顯然也認得柳如是,嚇得臉都變了色,趕
快跳上馬,朝黑暗中衝去。蹄聲在街面上敲出了幾粒火星。董小宛很有禮貌地上前答謝。
    柳如是笑吟吟拉住小宛的手。此刻的柳如是已不是幾年前小宛在梅林中看見的柳如是
了。她已正式嫁給江南文壇領袖且官至禮部侍郎的錢牧齋錢大人,她的威望比當年有過之無
不及。董小宛激動異常,眼淚都快掉下來,她覺得柳如是的手依舊像幾年前一樣柔軟溫暖。
    當柳如是發現小宛竟是她五年前賞梅時碰上的那個美人坯,便深信今日乃是巧遇,二人
定有緣份。柳如是看著這嬌美的人兒,想起自己的年少時光,愛憐倍增。倆人自此結下非凡
的情誼。當時的董小宛還不知道她成名的道路已經鋪平了。
    柳如是執意要送小宛回家。董小宛第一次坐進了溫暖華麗的香車。車伕把響鞭拋向空
中,那匹馬就拉著兩個傾城美人朝前走去。兩人在車中依舊牽著手,述說著許多女人話題。
    話不多時柳如是已開始為有這樣一個氣質超群的妹妹而喜悅。
    掌燈時,陳大娘沒看見董小宛回來,心裡萬分焦急,不小心一爆裂的燈花落在手臂上,
燙得她全身顫抖。隨著董小宛越來越美貌出眾,陳大娘的心事也越來越重,許多擔心常常使
她坐立不安。她是個相信命運的女人,命運對她來說是一件實實在在高懸在歲月之上的物
件,它隨時都會砸下來扭斷人的脖子。
    陳大娘到大門看了三次。最後一次她乾脆走到街角去東張西望,兩眼流露出迷茫焦急的
神情。不提防街角的王大屠夫從身後走來,順勢摸了一把她的屁股。陳大娘嚇了一跳,轉身
見是王屠夫,便朝那張油膩膩的臉上啐了一口唾沫。王屠夫正待發作,卻聽自家院門傳來一
聲獅吼:「臭男人,還不回來做甚?」王屠夫吐了一下舌頭,邊走邊答道:「來了,來
了。」
    陳大娘也不理會,回到自家門前。這次乾脆就站在門口等,站得累了,她就坐在門檻
上,頭依在框上。漸漸地一絲睡意襲上眉頭,就朦朦朧朧地睡著了。她夢見一朵花順水飄
來,花瓣上有兩個露珠,像人的眼睛在閃爍。
    一陣由遠而近的馬蹄聲像撒在瓦片上的幾顆雨點似的把她從夢中驚醒。她睜開眼睛看見
一輛香車停在門前。掛簾挑起處,先伸出一條女人的腿,隨後鑽出一張調皮的臉。陳大娘心
頭一塊石頭落了地。
    「乖女,娘擔心極了。」
    董小宛咯咯地笑。柳如是也從車上下來,叫了聲:「大娘。」
    陳大娘認得她,受寵若驚地叫了一聲:「柳大小姐。」忙上前一把扶住。兩下說了幾句
客套話,柳如是便要告辭。董小宛依依不捨地牽住她的手,柳如是笑吟吟說道:「好妹妹,
我會來看你的。」
    當香車轉過街角消隱不見時,董小宛還癡癡地佇立在冰涼的冷風中,她暗下決心,她也
要做柳如是那樣的女人。
    我一定要像柳如是一樣名振秦淮。她想。
    董小宛坐在院子中讀書,大腳單媽端來一盤梨子。這種剛從海路運來的新鮮鴨梨把她迷
住了。她瞧著那淡黃表皮上的幾粒褐色小麻點,想起六年前父親帶她去看梅花那天那些四下
亂飛的麻雀的背脊,手中這只梨彷彿就有了生機似的在幻覺中飛起來。這時,一個跟她一般
大小的女孩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來到院子中,她像麻雀一樣驚恐地朝四周張望,然後繞過橫
在院子中的一條木板凳,有些猶豫不決,但還是朝董小宛走了過來。
    小宛沉迷在自己的幻覺中,沒看見這個女孩,直到女孩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姐姐」,她
才像一隻潛水太久而突然鑽出水面的水鳥似的從自己的幻覺中抬起頭來,兩眼還有些迷糊,
但她認出這個女孩就是那個叫小梅的女孩。
    小梅是個苦命女孩。九歲那年夏天,她父親提著一根鐵棒爬上房頂去趕一群晦氣的烏
鴉。天空突然一聲驚雷,從雲端飛出一團球狀閃電,紅彤彤地帶著呼嘯聲猛擊在她父親的頭
上。他驚叫一聲之後全身就燃燒起來,並從房頂上滾下,房頂上的木椽也被點燃了。小梅的
母親正在院子裡晾衣服,聽得一聲炸雷,人都嚇呆了。從房頂上滾下來的燃燒著的軀體不偏
不倚,剛好砸在她頭上,兩人摔在一起,被同一團火燃成灰燼。房頂上的火越燒越旺。待鄰
居們趕來救火時,整個院子已變成了一片火海。當時,小梅正和幾個小夥伴在秦淮河邊撈小
魚玩,還不知道巨大的痛苦已降臨。當她站在黑黝黝的家園的廢墟上大聲嚎哭時,天下起了
大雨。她拒絕了鄰居領她避雨的同情的手。小梅的娘舅撐著破舊的油紙傘出現時,她幾乎昏
倒在地。娘舅扔了傘,一把將她抱住。夜幕之下,微光之中,大雨沖刷著家園的焦土,娘舅
抱著她緩緩地走向自己的家門。靠著娘舅的撫養,小梅漸漸長大了。而她的舅母卻是個狠心
腸的婦人。隨著時光的推移,舅母漸漸地露出了她的猙獰面目。小梅在虐待中長大。
    今天,她又受了舅母的氣,一個人跑到河邊,遇到了陳大娘。陳大娘便叫小梅先到自己
家裡去,並吩咐說:「小宛姐姐會陪你玩的。」
    董小宛將手中的鴨梨塞在小梅手中。小梅乖乖地坐下來,低著頭默默地吃梨子。這時,
一陣秋風從屋脊上刮過來,院子右牆邊的一株榆樹順風撒來幾十片金色的榆錢葉片。小宛見
小梅衣衫單簿,怕她著涼,就收拾了書本邀她進入自己的閨房。點了一支蠟,教她讀了一首
唐詩:

    花嬋娟,泛春泉;個個嬋娟,籠曉煙;妓嬋娟,不長妍;月嬋娟,真可憐。
    夜半姮娥朝太一,人間本自無靈匹。
    漢官承寵不名時,飛燕婕妤相妨嫉。

    小宛讀完,小梅會心地一笑。小宛卻覺得她嘴角流露的並不是真正的笑容,而只是她童
年的幸福。小宛被自己傷感的想像感動了,也傷感起來,「小梅,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那天,小梅很晚才回家去。董小宛突然覺得心裡悶得慌,就想有小梅作伴就好了。
    人在孤單的時候就渴望有人作伴。
    大腳單媽快四十歲的人了。自從到陳大娘的畫舫當了侍女以後,起初,在緊缺人手的時
候,也抵擋過幾陣風花雪月和巫山雲雨。後來有些狎客嫌她太醜,私下裡叫陳大娘別讓單媽
出陣應戰,免得傷了歡樂。這話被單媽聽見了,她自己也自覺醜陋,便自行迴避。陳大娘有
時覺得過意不去,便找理由多給她些賞錢。大腳單媽也是女人,畢竟有一些慾念她無法抗
拒。特別是棄了畫舫搬到院子中來之後的生活,她白天幹活忙裡忙外倒不覺得,只是夜半吹
燈上床之後,常常覺得枕冷孤清。偶爾她也會因為牙關顫慄而將憋了很久的呻吟漏出來,但
她很快就管束住了自己。
    終於,陳大娘半夜起床小解,經過大腳單媽窗下聽到了幾聲哼哼。心下明白是怎麼回
事。第二天早上,陳大娘到灶房幫單媽撿拾杯盤時突然說:「單媽,給你找個老伴怎麼
樣?」
    單媽本來就疑心昨夜陳大娘聽到了自己的呻吟聲,此刻自己的擔心得到了證實,那張滿
是皺紋已經蒼老的黃臉上忽然騰起了紅雲,她羞得用雙手摀住臉說:「找什麼老伴嘛。」陳
大娘見狀,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好氣的是單媽諾大年紀了還像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好笑的也
是單媽諾大年紀還像十二三歲的小姑娘。
    董小宛剛好走到門前,聽說「老伴」兩個字,不禁一樂,笑嘻嘻地跑進去湊熱鬧:
    「對,對,對,應該找個老伴。」大腳單媽這時已鎮定下來,有意把臉一唬道:「沒大
沒小的。像你這麼大的女孩子才該找個伴。」董小宛忽然想到了小梅,她說:「我就是想找
個伴。」陳大娘和單媽聽她這麼說,都吃了一驚,只道是小宛有了意中人。單媽想得更遠:
假如在這個院子裡發生了《西廂記》,我怎麼辦?董小宛見兩人發愣,知道發生了誤會,便
把自己想找小梅來做伴兒的事說了出來。陳大娘一聽,那顆懸起的心才落了下來。「唉!乖
女,想找小梅作伴還不容易,今天我就過去說說,她那舅母正巴不得她走呢!」
    當天晚上,小梅就獨自一人挎著一個布包裹高高興興地來到董家。董小宛就有了一個貼
身侍女,彷彿一下變成了大家閨秀。
    天在突然之間變冷了。剛一場薄雪就在一股寒潮之後下了起來,紛紛揚揚,飄飄灑灑,
飛落在地上就融化。董小宛想在院子裡堆雪人的願望落了空,惆悵地站在窗前。小梅本來很
有興致給小宛梳頭,她非常喜愛小宛那一頭油亮的青絲,此刻也沒了興致,只是拿著梳子站
在小宛身後陪她歎氣。
    院子中有一株細小的桃樹,那淡紅的枝條剛剛墊上一層薄薄的雪,不知從哪兒飛來一群
鳥兒在樹枝上跳了幾下,雪抖落了,桃樹還是原來的桃樹。董小宛覺得手有些涼,便關了窗
在暖爐上取暖,叫小梅翻幾首寫雪的詩詞來讀。讀著讀著,小梅忽然問:「這幾首詩詞為何
都要寫梅花呢?」小宛也覺得奇怪,但不好意思表示自己也不明白,就說:「梅花其實都是
女人。」就在她將梅花和女人聯繫在一起時,她突然想起了一個人,不覺朗朗念出:「柳如
是。」小梅卻沒搞懂這個聯繫,她怎麼知道董小宛頭腦中有那麼深刻的記憶呢。
    這時,陳大娘在院中呼叫董小宛:「乖女,快來看誰看你來啦。」
    小宛聞聲,開門走到院中。她看見飛雪之下站著一個紅艷艷笑吟吟的嬌美女人,正是她
剛才想到的柳如是。董小宛內心歡喜,幾步就跑上前牽住她戴著絲絨手套的手。她心裡有一
絲詭秘的意念:也許這個美人和自己的命運有著息息相關的聯繫。
    柳如是一下抱住小宛道:「妹妹,姐姐好想你。」小宛瞧見一粒雪花飄到她鼻尖下,被
她呼出的如蘭暖氣吹起,幾個起落,滑進了自己的頸項,冰涼冰涼的。「妹妹,陪我去寶雲
齋選幾幅字畫好嗎?」
    寶雲齋是留都最堂皇的一家經營珠寶古玩字畫的三層閣樓的店舖。在雪花紛揚之中,店
主正站在門前一尊雲南大理青石雕成的石獅子旁看幾個夥計從驛車上搬幾箱剛運來的古玩。
    一匹青花寶馬拖著一輛華麗香車停在他的門前,他知道來了花錢的主兒,忙上前打恭作
揖,將柳如是和董小宛迎入店堂。
    她倆落座之後,店夥計奉上香茗。柳如是和店主寒暄之際,小宛細細觀察了店堂中的陳
設。這店堂中古色古香,空氣中透著一股淡淡的古舊時日的暗香。她坐的椅子是一把雕著精
致葡萄的紅木舊椅子,擺在案上的茶壺和茶杯是描著金錢的青花玉瓷,那淡藍色的花紋像波
光也像樹影,給人清爽精緻的感覺。小宛端起茶杯,將茶杯蓋輕輕打開,一股清香撲面而
來。但見杯中綠茵茵的茶水中,幾片碧綠的茶葉像舒展的嘴唇沉在杯底。不禁讚道:「好
茶。」店主插話道:「這是有名的洞庭碧螺春。」柳如是也端杯抿了一口茶,杯口上留下淺
淺的唇印。這時小宛被掛在幾扇木格雕窗之上的幾隻鸚鵡迷住了,她發覺其中一隻的眼睛像
小梅的眼睛。
    柳如是拍拍她的肩頭,她才從幻覺中轉過頭來。店主引著她倆上了二樓。樓上掛滿了字
畫。柳如是依次看了一遍。一邊還給小宛講解每幅畫的獨到之處。小宛天性聰慧,立刻便領
會了品嚐字畫的一些學問。柳如是看了全部字畫之後,深感失望。店主見狀,忙叫店夥計將
剛運來的箱子打開,把幾幅字畫送上樓來。就著花窗照進的光亮,柳如是順手拿起一幅畫鋪
在書案上,但見畫的是一叢蘆葦和幾隻飛鳥,畫面簡約,但氣韻生動,那飛白之處彷彿充溢
著柔美的春風。連不太懂字畫的董小宛都覺得精神一爽,「好畫。」柳如是再看畫角題字,
更是字字鮮活,筆劃精神而不拘一格。那行字寫的是:「蘆葦空搖江東淚。」想是亂世遊子
題心表志之作。
    柳如是便和店主討了個價錢買了下來,態度隨便地問董小宛想不想要。店主朝柳如是使
眼色,柳如是也覺得奇怪,就跟他到另一端說話。這店堂本來就不算很寬,顯得很安靜,所
以店主對柳如是說的話,都被董小宛聽見了。那些話雖說得很輕,但對於小宛來說則字字都
像雷。一串連環雷轟進她的耳鼓:「柳大小姐,你瘋了。這麼貴的字畫,你竟送給你的侍
女,不白糟蹋了銀子。」
    柳如是知他誤會,忙解釋道:「她是我的妹妹,你怎麼認為是我的侍女呢?」
    「我狗眼不識真人。我見她衣著寒磣,只道是陪人玩耍的賤丫頭呢。」
    一個女人的自尊心受到傷害時,她會變得失態、憤怒,缺乏理智。董小宛氣沖七竅,頭
發像青煙一樣扭了幾下。她看看手中的畫,用顫抖的手撕扯成幾大塊,然後摜在地上。柳如
是慌忙上前一把抱住她,口中直叫:「妹妹,妹妹,我的好妹妹。」
    店主兀自在一旁惋惜那幅畫:「嘖嘖嘖,值很多錢呢!姑奶奶。」
    直到上了香車,董小宛還氣鼓鼓地噘著嘴。柳如是安慰道:「世上人本來就多肉眼凡
胎,只辨衣冠不認人。何況那店主本是商場中人,平時裡就重利輕情。」董小宛恨所有的商
人。
    「妹妹,莫不是生姐姐的氣?」
    「我沒生氣。」小宛一扭頭伏在柳如是肩上委屈地哭了起來。
    幾朵雪從掛簾底下飄進來,粘在她倆繡花的鞋面上。蹄聲淚珠一般流過長街。
    董小宛紅著眼,盯著暖爐中的炭火,桔紅色的火光映照著她的粉面,使臉更紅了。而窗
戶透進的冷光則在面頰上照出兩點亮光,她的皮膚也就更加光亮而富有彈性。她想知道小梅
在院子中幹些什麼,但她沒有去開門,而是走到窗戶前,中指沾了些口水在一格窗戶紙上捅
了個洞望出去。只見小梅在院子中堆一個雪人。為了讓小宛高興並且忘掉昨天受的委屈,小
梅幹得很賣力氣,還窮盡了自己的想像力給雪人點綴許多稚氣的裝飾。在院子另一端,從灶
房到院門,有一弧彎弓似的腳跡,顯然是單媽踩出來的。如果這腳跡是一張弓的話,院角那
棵桃樹投在地上的影子就是搭在弓上的箭,箭正對著小梅彎曲的背影。小宛想:如果那支箭
射到小梅身上,她肯定會摔一個觔斗。忍不住就笑出了聲。
    小梅聽到了笑聲,詫異地抬起頭。小宛開了門走到她身邊,牽起她的手,手被凍得冰
涼,幾根手指紅撲撲地像嬌嫩的胡蘿蔔。小宛知道小梅全是為自己的緣故,便歎了口氣:
    「好可惜的妹妹。」小梅說:「誰可惜?」
    「你可惜,我也可惜。我倆的命都可惜。」
    小梅聽得心裡酸酸的,就想哭。
    小宛忽然有了一個想法。牽著小梅回到房中,很嚴肅地說:「小梅妹妹,我給你另取一
個名字怎麼樣?」
    「你又想起什麼鬼點子來取笑我。」
    「姐姐命不好。」她想起昨天的委屈,又傷感起來,又想哭。小梅忙從點心盒中取了一
片點心朝她嘴裡塞,說道:「好好,就依你,你叫我什麼名字就叫什麼名字。」
    小宛將她拉過來摟在懷裡,用手指梳理她的髮絲,噘著櫻唇親了親小梅微胖的臉頰。她
說:「我倆都是苦命人。兩個都可惜。我就叫你『惜惜』好嗎?」
    小梅點點頭。溫順地將頭埋在小宛的懷中。
    說也怪,小梅自從改名惜惜之後,她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比從前機敏得多。彷彿過去
年代投入心靈的痛楚陰影出竅似的離開了她的身軀。待大家都叫慣了「惜惜」之後,小梅這
個名字就被人遺忘了。
    遺忘一個人的名字並不可怕,而將正在發生著的國家的厄運遺忘了卻很可怕。這時的江
南正是用表面的歌舞昇平掩蓋了人心的惶恐。許多人乾脆墜入溫柔鄉不願醒來。
    春節那天,董小宛家中來了一位不速之客。這位六十開外的清瘦老頭剛從北京來,全身
都帶著一股混亂時局的氣味。
    陳大娘剛把他讓到座位上坐定,小宛就送上了茶,惜惜則端來一盤年糕。他叫袁道珍,
與陳老漢交遊多年,這次離開北京專程到江南拜訪舊友,不料物是人非,故人已乘黃鶴西
去。
    兩行老淚在他臉上痛快地流淌著。小宛和惜惜免不得陪他掉幾行淚珠。
    袁老漢很能飲酒,這點深得董旻喜歡。兩人便在廳堂中擺上杯盤頻頻對飲。袁老漢喝得
雙眼發紅,顯然有些醉了。口中只顧嘮叨一些國家之事,董旻素來不愛聽,漸漸就睡著了。
    倒是董小宛聽到那些胡話,心裡有些感慨,她想到了李清照。
    她有時覺得她自己就是李清照,在逃難途中大聲吟詩。
    晚上,董小宛夢見北京。她夢見自己正在一座靠近皇宮的府邸中跳舞,為了不讓宮中聽
到聲響,她只能用象牙板輕輕地點著板眼,而那些貪官個個都像書上寫的那樣胖得像豬。
    她厭惡極了。便飛身像一隻仙鶴似的飛出那座府邸,她在空中看見十幾萬難民擠在城中
各個街角,他們在刺骨的寒風中顫抖、呻吟、抱怨、歎息。她看見努爾哈赤的鐵騎,許多清
兵用弓箭射她。她掉下地來,從林中衝出兩個彪形大漢,肯定是李自成和張獻忠無疑。她大
聲叫喊著救命。
    「救命啊——」董小宛尖叫著從夢中醒來,全身大汗淋淋。
    虧得旁邊的惜惜快速撥亮了油燈,她才定下神來。歎息道:「我怎麼會夢見打仗呢?」
    第二天早上,她很早就起了床,甚至比單媽還早,她發現爹醉倒在地,那個老人已不知
去向了。
    崇禎十二年夏天,董小宛十五歲,她踏入風塵,一生多變的命運便邁開了第一步。
    崇禎皇帝一覺醒來,在一堆科舉試卷上隨便一圈,新科狀元向迎天就產生了。向迎天叩
謝龍恩之後,便領了一件美差,作為朝廷的欽差大臣出巡江南。
    欽差大臣的到來,轟動了秦淮河。名妓們都知道這是大把掙銀子的好機會。整條秦淮河
幾乎重新裝扮一新,恭候著向迎天的大駕。留都的大小官員上下齊心,思慮著良策,都想討
向迎天的歡心。而令一位新科狀元開心的辦法,除了秦淮河上的大群歌妓之外似乎別無良
策。
    秦淮河上最大的六條畫舫被徵集到一起,順著河勢並排而下,並用鐵鏈四面鎖緊,但依
舊有些飄搖。便有人捧著發黃的《三國通俗演義》到畫舫上獻了一條連環計,將許多木板鋪
在兩船之間,如此則船面更為廣闊,縱有百餘人跳躍翻滾也如履平地。此計甚妙,反正不是
周郎赤壁,又不怕火攻。倒是秦淮河上佳麗如雲,比之周郎的小喬有過之而無不及也。
    六條畫舫全換了篷帳,沿篷帳四周掛上九九八十一盞逍遙燈。燈架是專門從楚地運來湘
妃竹割制而成,裹燈的布料是五彩綾絹繡制而成。掌燈時,六條畫舫如同六座金殿倒映水
上,更是倍加輝煌。艙中則晝夜點著紅燭,油漆在燭光下光鮮華彩,分外動人。地板之上鋪
上大紅彩繪的波斯地毯,有檀香木製的几榻,有黃楊木製的闌干,還有斑竹片製作的鄉村竹
籬,幾扇雕窗的空隙處則掛了幾幅唐宋時的古畫。為了給狎客們助興,几榻之下還放了些有
名的春宮圖。六條畫舫都掛著色彩鮮艷的透明窗簾,經風一吹,窗紗如夢般飄飛而起便露出
窗戶來,常有半裸的女子臨窗眺望。這一派豪華排場驚動過往行人,河兩岸聚集了七八百老
百姓,兀自在那裡喝彩。
    秦淮河上無論是舊院的歌妓,還是南曲的娼女,都不惜血本將本部的名角兒裝扮齊整送
上船來。柳如是也免不了名列其中,她更想到將董小苑帶來露露身手,說不定就名冠金陵
呢!
    董小宛在院子中獨自彈奏古琴。一片樹葉飄落在琴弦上,她將它拈起來,卻是一張青青
的葉子,心裡想到:如此美好時光,何故飄零風塵?秋天還遠著呢。你這小小的葉子。
    董小宛剛過了十五歲生日。陳大娘便在一個風清月白的夜晚和她商量今後的生計,希望
在秦淮河上重新造一個畫舫,也好多掙些銀子。幸得她家世代都是青樓出身,也沒什麼要遮
擋的。董小宛不是沒有從良的機會,無奈因為是青樓身世,來提親的都是些屠夫瓦匠之類的
粗俗庸人,而高貴人家又不屑低就。董小宛從小自視甚高,也就橫了心,視那世人為火坑風
塵為歸宿。陳大娘正忙著張羅畫舫之事,不巧朝廷派了個欽差大臣來,打亂了秦淮河的秩
序,董小宛出廬應客的時間就被擱了下來。
    她此刻獨自對著一片青青的樹葉,便想出一句詩來:青山負木葉,良娥聽樵聲。卻怎麼
也想不出是誰寫的。剛站起身來,準備去書中查找。惜惜滿臉興奮地從院門外跑了進來。
    「姐姐,秦淮河上好熱鬧呢。我看見柳如是大姐到六條大畫舫上去了。岸上還有許多好
玩的把戲呢,像過元宵節。」
    「岸上有些啥把戲?」
    「有耍猴子的,有吹洞簫的,有賣酒菜的,有賣糕點的,還有耍雜技的。也不知哪兒鑽
出這麼多藝人。」
    唉,四鄉八井的手藝人,誰不想多掙幾個銀子呢。小宛這樣想。也為自己沒資格在這麼
多人面前露露臉而惋惜。
    柳如是因為已做了錢牧齋大人的小妾,顧著夫君的臉面,在這種熱鬧的場合不得盡展自
己的風流,有些不甘心。她對著鏡子心不在焉地描著眉毛,忽然想到董小宛。何不帶上這個
才貌雙絕的妹妹呢?她想:如果有她在我身邊,她的光彩就是我的光彩,別人眼中雖不見我
的風流,卻曉得我的苦衷,也可免除親身應客對夫君造成不良影響。這正是當初結識董姓小
女子的目的哩,現在可以讓她登場了。
    柳如是本來就是女中豪傑,她敢想的事就敢做。她吩咐車伕套上香車,自己跨了進去。
    車伕將響鞭在空中劃了一道花弧,叫了一聲:「駕。」那匹青花馬便邁開四蹄朝董小宛
家而去。
    惜惜剛要抽空到秦淮河邊看熱鬧,打開院門正好看見柳如是挽起花袖抬起纖纖玉手準備
叩門。兩人相視一笑。惜惜慌忙招呼柳如是進來,一邊跑去推醒剛剛午睡的董小宛。董小宛
只當惜惜頑皮,只顧閉著眼假裝未醒。柳如是見她微紅的嬌嗔面容,心下甚是歡喜,她輕輕
地擺手示意惜惜讓自己來,惜惜會意站到一邊。柳如是俯身在小宛臉上甜甜地送上一個香
吻,口裡嬌聲喚道:「妙人兒。」
    小宛驚覺,翻身坐起。見是柳姐姐,心裡歡喜,伸開雙臂摟住柳姐的肩。兩人額頭頂著
額頭差點笑斷了氣。那情形就像兩隻俊俏蝴蝶偶爾飛過同一個花圃而相互打個照面彼此都伸
長觸鬚讚美對方似的。
    「好姐姐,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姐姐想你,專程來看看你。」
    「聽說秦淮河上好熱鬧,你也在那大船上走動,給我講講河上的事。」
    「其實熱鬧只是外行人眼中的熱鬧。好看的戲還在後頭。
    秦淮河上的名角兒可是個個都不服氣。聽說新科狀元也是個風流美男子,京城來的姐妹
在傳他的佳話呢。」
    董小宛替柳如是削了一隻香桃。柳如是接過來,輕輕咬了一口,滿嘴果香。她接著說:
    「好妹妹,有興趣去湊個熱鬧嗎?我帶你去。你這般才貌配他狀元郎正是天生的一
對。」
    小宛聽得臉頰正紅。偏偏惜惜又在旁邊打趣似地念了一句詩:「郎騎竹馬來,邀我嗅青
梅。」柳如是笑得合不攏嘴。小宛思緒被「青梅竹馬」這句話一激,猛然晃過童年的一幕,
想到蘇僮,想到那次承受的慘打,不禁黯然傷神,自己的身世原也不配自傲於人啊!
    「姐姐說笑啦。小宛沒福消受那般熱鬧,見不得大場合。
    我不敢去。」
    「傻妹妹,憑你的模樣做皇后娘娘都可以,怕啥子?姐姐教你一招,你一輩子不知還要
遇到多少人物呢。讓我告訴你,無論遇到誰,你都不亢不卑,內心裡絕不自認低下,和他平
起平坐就是。記住了嗎?」
    董小宛點點頭。這時,車伕在房外恭敬地叫了一聲:「柳少奶奶。」柳如是挺掃興地
問:「有什麼要緊事嗎?」
    「剛才錢大人差人來催少奶奶快些回家,說有要事相商,少奶奶請快些起步。」
    柳如是告辭時,按住董小宛的肩頭說:「明天欽差大臣就到了。明晚你一定要到大船上
去,記住,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董小宛爽快地應承了下來。惜惜站在她的身後,興
奮得想變成一隻畫眉在她肩頭詠唱。
    第二天,董家的人全忙開了。陳大娘翻撿出許多珠寶,東選西選,總覺得不合適。她一
會將一串珠鏈拿到窗邊對著陽光細看,一會又將一顆貓眼石拿到燭光邊照,燭光給寶石鑲上
一圈淺紅色的光彩,石中一片黑色晶體則瞇成了一條線,她自己被迷住,一些被時光泉水滋
潤的往事又夢一樣從珠寶中折射出來,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青春曾如同陷在紅綢中的光艷
裸體。當她放下那些珠寶,才發覺沒有一件配得上她那如花似玉的寶貝女兒。
    大腳單媽過份看重了這個日子,彷彿過了今天,她一生的期盼便會改變成另一種無法言
明的結局。她幹什麼都特別賣力,可今天什麼事都和她鬧彆扭,連橫貫院子那條晾衣繩都要
在她經過時斷為兩截,其中一截在空中拋了個弧線之後竟繞住她的脖子,她只得放下手中用
盤子盛著的新鮮糕點去解繩子,不料一腳踩在糕點上,氣得她蹲在地上抹了幾顆眼淚。
    董旻倒很清閒,獨自在廳中飲酒,就憑一碟豆腐乾和一碟花生米喝得正順口,偶爾還哼
幾句十年前的風流曲子。他覺得他的寶貝女兒怎麼都是他的寶貝女兒。陳大娘在他身邊走進
走出,他還覺得掃興。「忙啥嘛,又不是一去不復返,送哥哥到邊關都不是這個樣子。真是
女人見識。」說罷又哼自己的歌去了,單媽僅僅聽清了兩句唱詞:「……勸君更盡一杯酒,
西出陽關無故人……」單媽拍拍身上的灰,罵了句「死沒出息」,又自去做她認為應該做的
事了。
    董小宛睡到日上中午才起來。她想用庸懶的睡眠來壓制激動的心情。何況昨夜直到雞叫
三遍才昏昏然睡著呢。惜惜卻起得早,她是天快亮時被蚊子咬得無法忍受爬起來的,她撥亮
燈盞發現帳子的右上方有一個大洞,蚊子就從那裡偷襲而入。她點幾支薰蚊的香草方才安下
心。早餐之後,她坐在小宛的床邊等她醒來。惜惜手裡拿了本《易安居士集》假裝是在看
書。董小宛粗略地梳了妝,用了午飯,便捧出古琴,認認真真地調著每根弦,把音色定在最
柔曼的調子上。她有時也停下手中的活兒,托住下巴癡癡地發呆,也不知什麼神妙之景吸引
著她。一個物件一旦寄托了一個女人博取虛榮的莫大希望,它就不再是它本身,而是這個女
人的一部分,就像臉蛋一樣珍貴。當董小宛貫注了全部精力將古琴調試完畢後,太陽已經西
斜。她在暗紅的夕陽的陰影下彈了一曲《回風》,她想到陳圓圓的神奇傳聞。院子中果然刮
過一陣小風,她欣喜若狂,瞅著一張樂譜紙被旋風吹上了屋頂。
    剛用過晚飯,陳大娘、單媽、惜惜就圍著董小宛團團轉。
    忙著給她梳妝打扮。大腳單媽端來一大盆香湯,小宛便在房中沐浴,那優美的肉體曲線
把幾個女人都震撼了。然後,陳大娘見惜惜擦乾了小宛身上的水珠,就從被面中抽出一匹三
尺長的紅綢,繞著小宛的胸脯纏了幾圈。那紅綢特意只繞過乳房的下端。這樣乳房就更加挺
拔動人。陳大娘雙手拍拍小宛那對圓滑的乳房說:「這可是女人的寶貝。」幾個女人都會意
地吃吃笑了起來。然後再穿上繡著荷葉的柔軟內衣。最後套上一件八成新的翠綠綢衫,配上
碧玉的耳墜子,腳上套上描著金線蝴蝶的綠色鞋面的繡鞋。整個人就亭亭玉立地站在房間
中。真是個傾城傾國的小美人。
    董小宛用紅藍兩色相間的洋布包上古琴,跨出門來。門外的董旻唬得大叫一聲「我的
媽」,他不相信仙女會飄然來到人間。
    當天色微暗,董小宛將娘、單媽和惜惜留在院門內,執意要獨自踏上自己的路。夏夜傍
晚的風吹過,她昂起頭,挺起胸脯,抱著古琴,想像著自己正征服著整條秦淮河。她自信自
己的美貌。
    她在略帶點憂傷的狂喜幻覺中走著。她轉過街角,忽然看見王屠夫的老婆走在前面。她
覺得有些異樣,忙定定神仔細觀察,原來這個庸俗的潑婦穿著和自己一樣的翠綠衣衫,顯然
出自同一位裁縫之手。她猛然想起在寶雲齋因衣裝受辱之事,一下子對自己完全失去了信
心,不知道自己這一身普通衣裝多麼寒磣。她從頭到腳都打起寒顫。剛好頭頂飛過一隻尖叫
的烏鴉,她覺得自己就是那倒楣鳥兒的影子。她一轉身就朝家裡跑。衝進院門,狠命把門關
上,彷彿要將自己已經暴露的「醜陋」全部關在門外似的。
    家中的幾個女人剛回到自己房中,猛聽院門發出巨響,都跑出來,卻看見董小宛背靠著
門坐在門檻上嗚嗚地哭,古琴斜倚在她的懷中。
    大家不知發生了什麼變故,問她,她一句話都不說。小宛淚眼汪汪地回到房中,惜惜忙
端溫水替她擦臉。陳大娘握著她的手卻不知該怎麼安慰她。過了很久,董小宛才說了剛才的
經過。陳大娘一拍大腿說道:「唉呀,我的傻女兒。一千個人穿同一件衣服都是一千個模
樣。美就是美,丑就是醜。各人靠的姿質取勝,你從哪兒學來那些勢利的眼光來品評自己折
磨自己呢,我的傻女。」
    陳大娘歎了口氣接著說:「娘當初從來都不靠衣裝取勝,同樣在秦淮河上混得過來。」
    董小宛聽了這話,就在心裡想:怪不得你沒有陳圓圓、柳如是那麼有出息。
    董小宛慢慢靜下心來,也有點後悔:怎麼就被潑婦敗了興致呢。陳大娘還在旁邊苦勸:
    「乖女,聽娘的話,今天還是得去,到了那裡有你柳姐姐撐腰呢,就算天塌下來我們也
頂它個洞。人得罪啦可以重歸於好,機會錯過了就再也不來啦。
    乖女,聽話。」
    其實董小宛也下了決心去闖闖。於是又重新對鏡梳妝,看見自己的臉,她又恢復了信
心。她抱著古琴走出院門時,惜惜悄悄送她一把小剪刀,並在她耳邊輕輕說:「如果有臭男
人欺負你,你就用這個刺他的眼睛。」
    董小宛走出門,又猶豫起來。因為天已經黑盡了,顯然已經誤了柳姐姐的約會。她走到
街角便站住了。去或不去?這兩個念頭在她腦中像兩隻戲水的鳥,一會兒冒一下頭。最後她
想:不去也罷。便轉身往回走。站在門前看著她的陳大娘和大腳單媽,忙不約而同地像趕雞
入窩似的口中焦急地喊道:「乖女,快去。乖女,快去。」小宛臉上笑吟吟心裡卻酸酸地走
過她倆身邊,逕直回到自己的房中。
    白天的歡樂沒能在夜晚延續,夜晚的痛苦卻繼續向白天延伸。董小宛不能原諒自己莫名
的膽怯,天亮了,她依舊蒙著頭不願起床。
    陳大娘在院子中走來走去,不知道該做些什麼。這時有人叩門,惜惜跑去開門,進來的
正是柳如是,她滿臉疲憊,顯然宿醉未醒。
    「我的好妹妹,昨晚咋失約呢?」
    陳大娘忙一把將她扯住。董小宛聽得柳如是聲音,欠起身,從窗戶裡望出去,只見娘和
柳如是在院門邊嘰嘰咕咕地說話。柳如是聽得直搖頭。但見她將大腿一拍,對娘說了幾句,
轉身就走。院門外只聽見繡羅衣一閃,柳如是就消失了。
    小宛只見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待會兒再來。」
    董小宛緩緩穿了衣服,洗了臉。在院子裡坐下,那把竹椅發出輕微的吱吱聲。惜惜給她
端來一籃暗紫色的葡萄。她懶洋洋地吃了起來。葡萄皮在她腳邊撒了一地。
    柳如是再次急沖沖闖進來,她懷中抱著一個麂皮箱。口中嚷嚷道:「都怪我,都怪我,
沒想到這一層,好妹妹快來試廣東這件衣服。」她徑直奔到董小宛面前,伸手將桌上的竹籃
以及剩下的幾串葡萄一抹,全掃到地上,然後將麂皮箱朝桌上一放,「好妹妹,自己看
看。」
    小宛見她行事如此性急,不便怠慢。伸手扭開麂皮箱,裡面是一套華美的紅色蘿衫。柳
如是道:「這是有名的『雙重心字蘿衣』。」
    待惜惜幫小宛在房間裡換上這套蘿衫從房間中走出來時,柳如是興奮得拍掌稱奇。董小
宛也掩不住臉上的喜色,樂得抱住柳姐姐撒起嬌來。柳如是順勢在她嬌嫩的臉龐上親了個
夠。
    柳如是講了昨夜畫舫熱鬧,說是舊院的杜嬌娥和桃葉渡口趙十二娘爭風吃醋,光著身子
在大艙中扭打起來,真不要臉。柳如是的夫君錢牧齋大人喝醉了酒差點掉進秦淮河呢。柳如
是說得最多的還是狀元郎如何如何英俊等等。董小宛只是默默地聽,她心裡想的只是今夜我
一定勝過所有女人。
    柳如是接連打了幾個哈欠之後,便告辭。臨行時再三叮嚀董小宛今夜一定不要缺席。她
根本就沒料到董小宛當天下午就憑借自己的出眾天資而登上了畫舫。
    一場小雨從早晨下到中午。雨點打在篷布上的聲音給一夜宿醉未醒的畫舫上的男女憑添
了一層睡意。睏倦、甜美、酒氣和香美的糕點殘渣充塞著艙廳。順著秦淮河從上游吹來的河
風,吹翻了燭台上的紅燭,一滴燭淚飛濺出去,剛好濺到一個俊俏男人的臉上。他抽了一下
身子,醒了,伸手抹去微燙的蠟。他欠起身茫然地瞧著蜷縮在身邊的一個歌妓。他想不起她
是誰。寇白門?卞玉京?或者隨便一個叫菊花的什麼風塵女人。反正在這淫樂之地他不在乎
吻著的是誰。
    他緩緩地將手舉過頭頂,伸了個懶腰。他發現自己正站在船頭上。小雨已經停了,河風
濕潤而清涼,把炎熱的感覺吹得暫時遠去了。兩個侍女站在旁邊,一個端了一盆熱水,另一
個捧著一個黑漆托盤,盤中裝著折疊整齊的兩條雪白面巾。
    兩人見他轉身,齊聲道:「請狀元郎淨面。」他從衣袖中抖出一雙白淨的手,就著木盆
洗了臉。一個侍女端著水和濕面巾走了,另一個則留下來幫他整理略有些皺的青衫。他瞧著
面前這張紅撲撲的臉,禁不住伸手在那臉蛋上擰了一下。侍女羞得直立在他面前,低下頭看
著腳尖,雙手扯著衣角。向迎天樂得哈哈大笑,說聲:「去吧。」侍女慌忙退下。
    艙裡太亂,向迎天不想進去,獨自站在船頭。看著江南一帶歌舞昇平的景象,心裡感
慨。這裡的確是人間天堂,這裡的百姓似乎不知道大明江山已經搖搖欲墜。李自成、張獻忠
已在關中一帶漸成大勢,而努爾哈赤的鐵騎已經幾度兵臨京城,難道真的要胡馬窺江之後,
這些人才會感覺戰火的緊迫?大明江山啊……這次江南之行本是為催糧征餉而來,卻陷入紅
顏的包圍圈,如何了得?他轉而又想:「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上下腐敗豈
我獨力能挽濁浪乎?昨夜的昏暗雲雨又湧上心頭,如此銷魂之地非凡夫所能抗拒呀!
    一絲琴聲鑽進他的耳膜。他不想聽。但琴聲依舊固執地朝他的耳朵裡鑽,而且擾亂了他
的思緒,似乎那琴聲正順著耳朵朝下鑽去,要安撫他那顆有點燥熱的心。他漸漸被吸引了,
聽出是一曲《胡茄》。這首曲子非一般人所能彈奏,相傳為漢末蔡文姬譜就,曾感動具有帝
王野心的曹操。向迎天不禁驚奇。這位新科狀元本來就有掃平宇宙的抱負,內心視曹操為偶
像。此刻聽到《胡茄》自然深受感動了,忍不住朝琴聲飄來的方向望去。這一望非同小可!
    只見離大船五六丈遠的岸邊有一架伸入水中的竹棧,一位紅衣少女正俯身古琴之上彈得
如癡如醉,她身後聚集的看熱鬧的人,大約有七八十人之多。其中有老人、雜耍藝人,有擔
著擔子的小賣商販,有搖折扇的書生,有粗陋的轎夫,有光著膀子的兒童,這些人都像被吸
在磁石上似的,居然毫不嘈雜,因而琴聲更加清純。向迎天也被少女的美貌打動了心,也看
得癡,甚至忘了琴聲。直到最後一個音符消失在秦淮河上,岸上的圍觀者發出一陣嘈雜的叫
好聲,向迎天才彷彿從夢中醒來一般。
    這時,那紅衣少女抬起頭來,雙眼望著向迎天,目光哀怨而動人。向迎天從那雙明亮的
眸子中看到對自己的請求,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顯然這是個欲在畫舫中爭寵的女子。他正
待發話,一位侍女端來一壺酒請他享用,他伸手端起一杯酒時,琴聲又起。這次琴聲則柔曼
如霧,彷彿滿天都有柔情在飄飛。那紅衣少女亮開嗓子唱道:

    心心復心心,結愛務在深。
    一度欲離別,千回結衣襟。
    結妾獨守志,結君早歸意。
    始知結衣裳,不如結心腸。
    坐結行亦結,結盡百年月。

    一曲唱罷,向迎天聽得那字正腔圓的優美歌喉,早已情不自禁,他高聲叫了一聲:
    「好!」並將手中的鍍金酒樽朝空中一擲。金樽在空中飛了一個弧線,扎入水中。岸邊
幾個看熱鬧的兒童尖叫幾聲一起朝水裡紮下猛子,都想撈那個金樽去換碎銀子。
    一葉小舟將向迎天送到岸邊。他拱手一揖道:「南陽向迎天,這廂有禮。」岸邊的紅衣
少女笑吟吟道了個萬福,眉宇之間有秋波在穿梭。兩人明眸閃亮,有無形的絲正穿越夏日午
後的艱滯時光在空氣中靈活地聯接。這時,旁邊的那幾個兒童正為金樽進行著拚死搏鬥,兩
人朝孩子們會心一笑。
    其實,紅衣少女正是董小宛。當她和向迎天一起坐在大船上時,艙中的人們才陸續地從
睡夢中醒來。一個女人在四處尋找她昨夜丟掉的繡花鞋,她到處張望,根本就不再乎露在外
邊的大片雪白胸脯,惹得岸上人頻頻喝彩。
    董小宛和向迎天扯了許多閒話。向迎天被她的美貌和學識深深地迷住了。但時間還早,
兩人就在船頭下棋。小宛不是向迎天的對手,撒嬌說:「白棋和黑棋我都不想下,我想下紅
棋。」向迎天便叫來幾個女侍用胭脂將白棋全都塗成紅色,樂得小宛直笑。向迎天瞥見她嬌
柔的舌頭,心裡怦怦直跳,慌忙嚥了幾口唾液。
    晚宴開始之前,董小宛遇到了柳如是。柳如是驚訝不已,兩條眉毛被瞪圓的眼睛擠得向
上呈圓弧狀突起,剛好配合了張大的嘴唇形狀。小宛很想將一枚鳥蛋放進她嘴裡,可惜沒有
鳥蛋。兩人相互牽了手到船邊。聽小宛說了下午的精彩表演,柳如是佩服不已,連稱「妙
計」。
    船上的人越來越多,男的多是官宦人家,女的多是秦淮名角。柳如是不停地給小宛作介
紹,「這是某某舉人,那是某某都御史,這是某某大姐……」董小宛自幼在畫舫中長大,對
於迎來送往這套禮數早就諳熟,因而在這人群之中應酬自如。
    所有的男人們都暗暗側目,都在內心猜度自己能否有艷福消受這個美人。
    董小宛倚在窗前,想獨自避開一會兒,她有點後悔,這般嘈雜之地她沒有把握自己是否
會擔當一個合適的角色。一個男人忽然湊到她的面前,手裡握著柄有碧玉墜子的扇子,另一
支手則大膽地來牽小宛的手。小宛畏縮地一退,那人嘻嘻笑了起來,乾脆收扇入懷,張開雙
手要來抱她。董小宛生性機警,眼見著人多不便叫嚷,便一翻身做了個倒插花式到了綺窗
外。那位公子撲了個空,朝小宛嘰嘰咕咕罵了些髒話,自回艙中去了。
    董小宛站在一盞角燈下喘息初定。她聽到身後有人說:「好大膽的妹妹,連朱爵爺的公
子也敢戲弄。」她回首看時,卻是一位風姿綽約的美麗女人正笑吟吟地望著自己。小宛說
道:「那人滿肚子壞水,怎麼戲弄不得了?」那女人笑道:「真是個剛烈女子,是個好妹
妹。」
    這個女人就是名噪一時的李香君。她告訴小宛:「我倆還是師姐妹呢!」小宛猛然想起
小時候聽蘇昆生說過:「幾年前有個叫香君的師姐也跟你一樣聰明。」蘇氏在旁說道,「那
個小妖精真不成體統,竟敢光著身子在街上玩耍。」小宛當時想像那一定是個極醜陋的女
孩。不想今日一見,卻是天仙般的一個美人。董小宛覺得有這樣一位師姐真好。兩人就站在
船舷邊說了許多知心話,非常投機。
    其時天已黑盡了,兩個站在船舷邊的女人由於背對著燈火輝煌的船艙,遠看像兩個優美
的皮影。那幾條連在一起的畫舫晶瑩剔透,從高處望去像一道即將出現的彩虹。
    董小宛和李香君正談得開心。柳如是急匆匆地跑來,拉著兩人說道:「你兩個還在這兒
開心,狀元郎不見小宛,我看他神不守舍呢,快跟著來,舞宴快開始了。」
    三人回到艙中,向迎天坐在上首賓座上茫然回顧,猛然看見董小宛,笑容立刻驅散了愁
雲。他舉起酒杯朝小宛致意。
    此刻艙中絃樂大作,幾名半裸著酥胸的舞女魚貫而入,在艙廳中演起《唐宮紅葉》的
「醉胭脂」一段歌舞。小宛持酒,香君把杯,兩人分列狀元郎左右,殷情地勸他歡飲。向迎
天興致高昂,左抱右擁,覺得自己像帝王一樣,寒窗苦讀中帶來的憂鬱和傷感氣質被輕輕剝
落,露出了人性中作樂無忌的另一面來。其它那些官員公子們眼見著兩個如花似玉的女人在
他懷中嬌態可掬,心中甚為惋惜,都有些吃醋,但不便冒犯狀元郎,只好將心頭的慾火發洩
到其它歌妓身上。艙廳中充滿浪笑嬌吟,場面混亂不堪。李香君本是風月場中久經風雨的
人,心知小宛還是處女,怕她在這種淫亂場合中輕易失身因而掉價,便順勢滾進向迎天懷中
撒起嬌來,使他不得趁機犯了小宛的身子。董小宛雖然在畫舫中長大,小時候就看慣了狎客
的表演,但如此浩蕩的淫亂場面卻是第一次經歷,心裡害怕。柳如是一邊陪夫君喝酒調笑,
一邊觀察著小宛這邊的情景,她和李香君的想法一樣,都想保住小宛的身子。
    柳如是眼見小宛面色惶恐不安,便對夫君錢牧齋耳語一陣。錢牧齋深知青樓的一些內
容,便點點頭。夫妻倆一起走到狀元郎身邊請求告辭,小宛也趁機起身告退。向迎天本欲牽
住小宛的衣帶,被香君一個香吻推得向後仰倒,只得由小宛隨柳如是去了。柳如是一直將小
宛送回家中。
    向迎天見走了董小宛,興致頓減,用力將李香君拋到一邊,獨自飲起酒來,李香君陪在
一旁,偷偷在眼角抹了點辣粉,立刻就淚流滿面,一副悲慼戚面孔,好像天大的委屈全落在
自己頭上似的。向迎天瞧著這個淚美人,只道是自己剛才傷了她的心,更加不知如何是好,
便扔了酒杯,抱起酒壺猛灌一氣,直到把自己變成一爛泥,癱倒在李香君的裙子下。
    清晨,向迎天獨自坐在船頭,悶悶不樂,心裡想著董小宛。他想:這個女人應該是我
的。李香君輕輕走到他身邊,他頭也沒回,問道:「怎麼才能搞到那個女人?」
    李香君在他身邊斜倚船舷坐了下來。她知道他是問董小宛。她說:「小宛是個貞潔的女
人。」
    「不,從來就沒有貞潔的女人。」向迎天武斷地說道,「女人就像珠寶一樣渴望嘗試不
同的皮膚。有些女人保住了貞操,只是因為沒有人去發掘她,並不是她不願這麼做。」
    李香君歎了口氣。她私下裡認為自己如果不是命苦,就是個可以保住貞操的人。小宛妹
妹也是個苦命人兒。
    向迎天用眼角瞥了幾下李香君,繼續固執地問道:「怎麼才可能得到她?」
    「欽差大人若真心要得到董小宛,就得備一份豐厚的彩禮,簡約地搞點儀式,名花就歸
你了。這是秦淮河上初次應客的規矩。」
    向迎天皺皺眉頭道:「妓女也想有嫁娶之禮?狗屁規矩!」
    李香君心裡有些不快,卻不好惹惱這狀元郎。鎮南王爺朱啟丹曾再三吩咐,誰惹出事
來,誰就從秦淮河永遠消失。她解釋道:「大人有所不知。這秦淮河的姑娘分為南曲和北曲
兩種。
    秦淮河南邊稱為舊院。舊院從前叫大院,系先帝太祖所設。那舊字門楣上至今還掛有一
付對聯,系太祖御制,上聯是:此地有佳山佳水,佳風佳月,更兼有佳人佳事,添千秋佳
話;下聯是:世間多癡男癡女,癡心癡夢,況復多癡情癡意,是幾輩癡人。」
    「好對聯!」向迎天拍掌稱奇道:「太祖真是聖人啊!」
    「至於秦淮河以北的北曲,則大多為下三流人物逗留之地,非南曲的姑娘們所為。」
    「這麼說,董小宛屬於南曲世家?」
    「對。大人若得小宛,保管你終生難忘。只是常言道入鄉隨俗,大人還是略作準備,待
奴婢親去她家迎請,好事自成。」
    「好吧。」向迎天下定決心今夜小宛非他莫屬,因為明天他就要打道回府了。
    留都城的大小官員都想巴結欽差大臣,大多希望藉機行賄。所以很快就備了一份豐厚的
彩禮,由李香君和柳如是前去說媒。
    當蒙著頭蓋的董小宛被李香君牽上畫舫時,已是夜色低垂,華燈高挑了。畫舫上專門布
置了新房。四周掛滿飄逸的紅色窗緯,地上鋪著厚厚的紅色地毯,再加上粗大的紅燭的照
耀,艙中像烈火一樣紅,彷彿夏日黃昏堆積在天邊的紅霞被全部貯存在這裡。地毯之上鋪了
一張闊大的涼席,這就是新床了。董小宛在一陣鞭炮和鑼鼓聲中懷著莫名的哀愁心情被寇白
門和卞玉京扶著進入了血紅的內艙。她一生的真正起點在秦淮河悄悄湧起的霧嵐上搖晃不
停。
    寇白門和卞玉京將她牽上涼席,幫她脫去所有的衣裝。董小宛鮮活的裸體在燭光中閃著
桔黃的誘人光焰。寇白門和卞玉京也是秦淮河上有名的美人,她倆幾乎同時感到董小宛是秦
淮河上最完美的女人。她們壓抑不住羨慕之情。
    董小宛自己卻羞愧得緊低著頭,想著即將到來的時刻,心裡莫名地恐慌,但內心又在興
奮、期盼。靈和肉正在各自的立場上發生分裂和變形。她聽說過那痛心的一刺。
    寇白門和卞玉京吻了她的面頰,將一條白毛巾擱在她的大腿上便雙雙告退。當狀元郎跨
進艙來時,董小宛就閉上了眼睛,她嗅到艙中飄滿洋槐花的香味……
    那天夜裡,董小宛喊痛。秦淮河聽到她的叫喊卻無動於衷,河水像往日一樣帶著輕輕的
嘩嘩聲從她身下流過。這條河聽慣了太多女人的呻吟,它不在乎承受更多處女的血。它本身
就是一位塗著胭脂的妖冶魔女。燈影綽約,漿聲憂怨,夜色霧一般寧靜。

 






董小宛 >> 第三章 柳敬亭與吳應熊

        第三章 柳敬亭與吳應熊


            在一個月白風清的秋天的後半夜,三輛大車載著董小宛全家及其全部家當悄悄地穿進釣
魚巷,停在一座帶著閣樓和花園的大宅前。大腳單媽打開院門,人們便開始朝裡搬東西。
    幾匹拉車的馬感覺背上的壓力越來越輕,愉快地噴了幾個響鼻,蹄子輕快地叩著石板路
面。長長的深巷中飄溢著菊花的味道,露水打濕的樓台像植物一樣低垂著頭。
    一切安排停當,天也快亮了,董小宛卻沒有睡意。連續幾個月的繁忙應客生活,已使她
習慣晚上歡笑而白天睡覺的習慣。這樣的生活雖然掙了很多銀子,卻也令人厭倦,這也是她
為什麼要搬到釣魚巷居住的真正原因。她以為這樣就能避開狎客的無聊臉嘴,但是她卻沒料
到狎客就像蒼蠅搜尋爛肉一樣能夠準確地找到妓女的隱身之處。
    董小宛坐在閣樓的窗戶邊,拔下銀釵,任盤起的長髮瀑布般飛洩而下。那枚銀釵使她想
起了向迎天,這是他留下的唯一贈物,她曾私下裡幻想過狀元郎會娶她呢。向迎天回京時,
曾專門前來告辭。她看到向迎天在馬上回頭看了自己三次,當時她內心在呼喊:「娘呀,娘
呀,你看他回頭望我呢!」
    多奇妙的人生啊,僅僅是一夜之間,向迎天就像剝皮一樣剝落了籠罩在她身上的神秘,
使她像誕生時那樣能夠赤裸裸地面對生活。幸福,或是厄運?女人在這時往往弄不清楚。
    一個被當今狀元染指的女人自然不是平凡的女人。董小宛就像一個奇跡,立刻使留都炸
開了鍋,街頭巷尾流傳著她的美麗傳說。有錢的世家子弟都渴望有幸和她同歡。她的名氣也
就傳出秦淮河很遠很遠的地方。她的居所門前,每天車水馬龍,浮華不可一世。但浮華也是
一種負擔,董小宛已經無法忍受自己的浪蕩生活。
    董小宛搬進釣魚巷的第三天,三位要好的姐妹首先前來拜訪,她們是李香君、寇白門、
卞玉京。那天,秋高氣爽,四個女人便坐在院子中嬉戲,忽然有人提議大家來聯句。李香君
說:「就以菊花為題。」卞玉京首先搶著說:「我出第一聯。」
    眾人相互望望都說可以。
    「月白照畫樓,黃花遍九州。」卞玉京剛念出這一句,便被寇白門一把扯得坐下來:
    「玉京妹妹想騙人,這是前幾天侯朝宗念的句子。」李香君聽說侯朝宗名字,羞得滿面
通紅。小宛見狀,不知何故,便瞧了她幾眼,李香君更覺得不自在。小宛便問:「侯朝宗是
誰呀?」
    寇白門和卞玉京這時也瞧見李香君模樣,兩人就笑了,一起伸手去拉李香君捂在臉上的
手。李香君也使出性子來,三人便扭住一團,笑成一堆。只有董小宛不明究裡,「瞧你們三
個的鬼樣子,有啥好笑的瞞著我?」
    卞玉京嘴快,她說道:「侯朝宗是香君姐姐最傾心的男人,小宛妹妹還不知道?侯公子
真是一流人品,可以說才貌雙絕。」
    董小宛吐吐舌頭扮了個鬼臉道:「怪不得香君姐姐不好意思。」
    董小宛倍感好奇,便問侯朝宗的底細。寇白門接話道:「侯公子是復社的四大公子之
一,風流倜儻,不拘小節,文采更加動人。是個打著燈籠都難找的人物。」
    「復社,復社是什麼組織嗎?」
    「小宛妹妹真是孤陋寡聞。復社是整個江南最有名的組織,復社中人個個了得,都是些
當代名流。他們認為皇朝正在頹敗,想復興社稷,故稱復社。」寇白門說道,「說實在的,
我挺討厭他們議論朝政時那幅臭斯文模樣,好像他們個個都能掃平天下似的,其實個個都不
得志。」
    李香君插話道:「甭提啥復社啦,咱們姐妹還是來聯句吧。」
    寇白門道:「聯啥句,我沒興趣了。」說完就長長地歎了口氣,將石桌上的一枝菊花花
瓣一根根拔了下來。她自言自語道:「這輩子也不知玩了多少男人,怎麼就不讓我撞上個中
意的?」三人聽了這話,也有些黯然。人和人之間,同命總是相憐的,四個女人一起有了共
鳴。
    李香君為了活躍氣氛,故意笑出了聲問卞玉京:「玉京妹妹可否有過心上人?」卞玉京
知道她的用意,便快活地答道:「幾年前有過一個。」
    「誰呀?」董小宛問。
    「是個和尚。」
    寇白門笑道:「禿頭也有艷福,肯定是風流禪師。快說說,他有什麼佳話。」
    卞玉京拿起一個梨子邊削邊說:「他不是一般的和尚。他的法號叫佳彌,因為愛上一個
大家閨秀遭到那女子父母的反對,便一氣出家了。連皇帝爺都要請他講禪。聽說十八年前,
他在京城講禪,皇帝聽得入迷時,他忽然不講了。皇帝急了,便問何故,他說他突然看見兩
個兒子伏在肩上。皇帝就說:『想有兒子還不容易,寡人賜你兩個宮女。』一年後,他真的
扛著兩個兒子又進宮給皇帝講禪去了。」
    「哈哈哈哈……」幾個女人笑得前仰後合。桌上的梨子滾落地上,金燦燦的和地上的落
葉一樣不幸身處衰敗的季節中。
    她們頭頂的天空中正有一股寒潮在悄無聲息地移動。
    三個女人告辭時,天已經黑了。
    說來也巧。第二天傍晚,佳彌和尚就提著一葫蘆酒,扛著禪仗來到了釣魚巷。他徑直走
去敲董小宛的門。門開處大腳單媽伸出半個身子說道:「死和尚,天都快黑了。化緣的時辰
過了,就是佛祖也要睡覺呀。」說完就要關門。佳彌把禪仗一伸,卡在門框上,說道:「我
不是化緣的。我要見你家小姐。」
    「小姐今天不舒服,不見任何人。」
    「她只是不見人。你看清楚,我不是人,我是和尚。」佳彌把禪仗使勁朝裡面擠。
    大腳單媽抵擋不住,喘著氣說道:「好好好,你等著,我去通報一下。看小姐見不見
你。」
    佳彌和尚笑嬉嬉遞上一張信封大的名字貼,側著身子擠到院子中。大腳單媽走了幾步又
回頭叮囑道:「就站在那兒,別亂動。」
    董小宛正在閣樓上照著《芥子園畫譜》學畫山水。惜惜在旁邊細細地研磨一硯墨汁,樓
房中飄浮著一股油墨香味,很像一絲淡薄的記憶,深處其中的人會感染上懷舊的氣息。
    大腳單媽送來名帖時,董小宛剛剛提起毛筆在宣紙上點了一點。她接過名帖,看到佳彌
的名字時,心中怦然一動:昨天卞玉京才提起這個人,他就來啦,大概是緣份吧。讓我會會
這個風流人物。便叫單媽准他進來。單媽覺得那和尚不成體統,心裡怪怪的。走下樓來,朝
和尚道:「我家小姐請你上去。」佳彌拔開葫蘆朝嘴裡灌了一口酒,將禪仗插在花圃中,朝
單媽擠擠眼,朝閣樓走去。
    單媽扭頭看他時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心裡一動,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她拴好大
門,兀自捧著頭坐在門檻上想。她想起小宛出世那天,她在船頭倒血水時,瞧見的那個古怪
和尚就是這個胖乎乎的和尚。難道是天撮的緣份?
    佳彌和尚走上樓來,看見案桌上鋪著宣紙,便嚷著要畫一幅大畫。董小宛見他肥胖的身
軀之中竟包含著一股非凡的氣韻,知他是個拓落不羈之人,平凡禮節對他來說可有可無,便
去一半人高的景泰藍大瓷瓶中抽出一卷長七尺寬四尺的大宣紙,案上擺不下,就鋪在地板
上。這時惜惜端上茶來,佳彌和尚把手一搖,指指酒葫蘆道:「貧僧以酒為茶。」
    待惜惜在一個大硯中磨完墨,董小宛便奉上一支巨大的羊毫筆。佳彌卻道:「貧僧作畫
不用大筆。」說完,他就脫了鞋露出一雙大腳來。董小宛和惜惜都很詫異,卻未作聲,只想
看他有什麼古怪手法。只見佳彌將大硯盤擺到地上,雙腳伸進墨汁,然後笑哈哈在宣紙上走
出五個腳印來。說來也怪,那五個腳印在宣紙上的佈局非常合理,個個像游魚一樣鮮活,整
個畫面既活潑有趣又略具悲傷的感覺。董小宛拍掌讚道:「好畫。」佳彌更是得意,又拿了
筆在腳印上隨便圈點幾下,五條魚就完整地呈現出來,沒人能看出那是五個腳印。佳彌和尚
在地板上也留下幾個腳印,惜惜滿臉不高興。佳彌領會她的意思,笑嘻嘻地下樓去了。院子
後面靠花牆處有一口井,當時秋風吹得猛烈,樹木發出嘶嘶鳴叫,落葉飄飛在樹影斑駁的地
上,寒意襲來,佳彌卻毫無感覺似地脫了衣袍,就用井邊的水桶打上水來,從頭頂淋下,水
聲嘩嘩直響。他全身水淋淋的,被淡淡的夜光一照,銀亮銀亮地鋪上了一層幻覺色彩。
    大腳單媽剛要上床休息,聽見水響,只道是小宛要用水,忙跑來幫忙。看見井台邊一個
肥壯的男人裸體,驚得叫了一聲,她轉身就跑,不慎踩上台階邊緣的青苔,著著實實摔了一
跤。佳彌和尚聽見她轉過牆角還在罵:「死和尚,死和尚。」
    佳彌抬頭朝閣樓望去。董小宛正倚在窗前靜靜地望著他。
    她背著對著燭光,像一片薄薄的剪影。佳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可以感覺她的明眸正閃
爍著光芒,像雲層中的星星(雲層中的星星也許是最冷漠的)。她頭上的幾根髮絲被秋風吹
起,流露出生機,否則,佳彌和尚會誤以為那只是一幅畫而已。佳彌和尚就這樣提著水桶、
光著身子,站在冰涼的秋風中看得癡了,偶爾有落葉拂過他的胸脯,發出乾脆的碰撞聲隨風
而去……
    那天晚上,佳彌和董小宛同床共枕。他的古怪行徑連同房間中搖曳不定的昏暗的燭光一
起成為董小宛最深刻的記憶。隨著時光的流逝,這個記憶更加鮮明,在她今後的一生中起著
某種警戒的作用。
    和所有狎客一樣,佳彌將小宛抱上床,他搓揉的部位和方式都不特別,總讓人想起某種
《春宮圖》。那模樣,使她想起哺乳的嬰兒。她撫摸著他光光的腦袋,感覺像冬天的暖手爐
一樣燙手。就在她自身血脈奮張,咬緊牙關,張開雙臂去摟緊佳彌和尚的身軀時,古怪的行
徑突然發生了。所有突然發生的事件,都令人措手不及。此刻的董小宛也同樣措手不及。
    當時,一輪初升的明月掛在敞開的雕窗中間,分外明朗。
    伏在董小宛身上的佳彌瞧見她胸脯上的汗水反射的一片亮晶晶的月光,便抬頭朝窗外望
去,剛好看見一隻蜘蛛順著絲線從窗欞上吊下來,正吊在月亮的中心。恰好沒有風,月亮就
像被蜘蛛釣住似的靜止不動。一片明淨的禪機頓悟穿過了佳彌的思想,這是多年參禪的必然
結果。他輕呼一聲:「啊。」便欠起身離開董小宛,跨下床來。他站在房間中間,盯著窗外
的明月,雙掌合什朗聲念道:「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
—人……」董小宛坐在床上,她覺得一個從慾念巔峰抽身而去的人是不可能存在的,但佳彌
卻做到了這一點。她似乎悟到了另一層極端精妙的不可言傳的禪機,一剎那間窺見了人在天
地間的本質。
    時光停滯了,不知過了多久,董小宛渾身滾燙的慾火也降到了最低點,心中漸漸一片寧
靜。她看見佳彌和尚穿上衣袍走到案桌前,拿起毛筆,低頭沉吟。她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但
他卻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他走到光著身子的董小宛面前,臉上沒有一絲笑容,他很安詳地提
筆在小宛雪白的胸脯上寫了「春滿花枝」四個字,然後,扔了筆,頭也不回走了出去。董小
宛靜靜地瞧著這一切,人卻一動不動。
    佳彌和尚走到院門邊,忽然想起什麼,從衣袍中摸出一個布包裹,回轉身,一下就從閣
樓窗口扔進董小宛的房間。然後大步走出院門,消失在秋天的濃濃夜色之中。深巷傳來幾聲
清脆的狗吠。月亮正將秦淮河照耀得分外寧靜,世界如在夢中。
    惜惜很早就上樓來收拾房間。董小宛猶自酣睡未醒,胸脯上的字已被汗水弄得模糊不
清。她看見地上有個小包裹,便拾起來,知道不是小宛的東西,肯定是昨夜那個和尚留下
的。
    她心裡好奇,猶豫再三,還是將它打開了。首先是一層油膩的粗布,第二層是閃著金屬
光澤的絲綢緞子,第三層是一些碎棉花,第四層是一張繡花手帕,邊角上繡著「卞玉京」三
個字。繡花手帕裡邊是一顆彩色玻璃珠。惜惜從沒見過這三種東西。她覺得很漂亮,便輕輕
地拈在手中,偷偷地瞧瞧董小宛,然後拿到窗戶邊對著光線仔細地觀察。光線透過玻璃珠射
出玫瑰色的奇彩,她迷惑而又興奮。
    小宛醒了,她的目光矜持,內心孤傲而又憂傷。惜惜從她眼底看見某種不屬於她的東
西,至少有一種像樹林中的陰影那樣的寧靜是她從來都沒感受到的。董小宛呵欠連天地下了
床,她從惜惜手中拿過玻璃珠,邊看邊用手擦著眼角,忽然她眼色一亮,仔仔細細地端詳起
來。惜惜看見幾縷彩色的光線在她臉上旋轉。
    「這是波斯彩珠丹。」她肯定地說,「我在媚香樓也見過一顆。」
    這時,陳大娘走上樓來。瞧見董小宛光著身子站在房間裡:「乖女,小心著涼害病。我
的乖女,你可是最怕吃藥的人。」
    惜惜猛然從對彩珠的神秘感中醒悟過來,慌忙提著裙擺跑下樓去,提來滿滿一盆香湯讓
小宛沐浴。陳大娘已將大木盆擺在房中。
    房裡水汽騰騰。小宛輕輕用手指擦去胸脯上的字跡。但那四個字卻是一道她無法解開的
謎,令她眉頭緊鎖。甚至在她未來生活中一些歡樂時刻,也會因偶爾想起這四個字而突然走
神,變得憂傷起來。
    午後的秋日,艷陽照得人軟綿綿的。董小宛坐在花園的石桌邊,又一次凝視著彩珠。她
想想在媚香樓看見另一顆彩珠那天正是她拜李貞麗為乾娘那天。當時,李香君約上她和卞玉
京以及鄭妥娘在媚香樓玩麻將。董小宛那天奇跡般和了一把「十八學士」。眾姐妹嘰嘰喳喳
嚷開了,都說只有秦始皇才能打這手牌,董小宛肯定是有福之人。剛好李貞麗走上樓來,她
也是秦淮河上有名的歌妓,是李香君的親娘。她也來湊熱鬧,聽得人說董小宛有福氣,便
道:「我的女兒有這種福氣就好啦。」小宛生性乖巧,順便就認了李貞麗為乾娘,樂得李貞
麗年輕了許多,當即就送給小宛一副銀鐲子。卞玉京在一旁作勢要搶,被李香君和鄭妥娘一
把扯住,三人就嘻嬉哈哈地拉來扯去,忽然一粒亮晶晶的珠子從卞玉京身上滾下來,剛好滾
到董小宛腳邊。被小宛拾在手中:「好漂亮的珠子。」卞玉京慌忙拋開李香君和鄭妥娘,從
小宛手中奪過珠子。眾姐妹圍住她道:「啥寶貝?」卞玉京神氣地昂頭答道:「這是波斯彩
珠。聽說波斯胡人在廣州賣五百兩銀子一顆呢。」
    董小宛又瞅瞅眼前這顆彩珠,再看看那條繡著「卞玉京」字樣的繡花手巾。心想:這題
珠子一定和玉京姐姐有關。
    董小宛剛要出門去見卞玉京,大腳單媽慌慌張張跑進來,小宛感到一陣疾風撲面而來。
    她滿面都是汗珠,站在小宛面前喘粗氣,話也說不出來。顯然跑了一段不短的路。
    「大……大小姐,那個和尚……」
    「和尚怎麼?」
    「昨夜那個死和尚真的死了。剛才有人在桃葉渡口釣魚,還以為釣上一條大魚。沒料到
卻是一個肥頭大耳的和尚屍體,我擠過去瞧得很清楚,就是昨夜那個死和尚。好嚇人,全身
都白花花的,好嚇人,好嚇人……」
    在秋天的艷陽之下,董小宛感到寒冷起來,脖子和面頰佈滿細密的雞皮疙瘩,她臉色蒼
白。大腳單媽甚至覺得陰森森的,彷彿有鬼在身邊俯視一樣,忍不住全身顫慄。
    當董小宛懷著莫名的惶恐出現在媚香樓時,她卻沒有遇到卞玉京。李香君獨自在走廊的
向陽處一邊曬太陽一邊剪著紙花,那紅艷艷的紙正隱約出現幾朵荷花和喜鵲的輪廊。小宛坐
到她身邊,猶自心神不定,四處張望。李香君按住她的肩關心地問道:「好妹妹,有什麼
事?」
    「不,沒事。乾娘呢?」
    李香君朝走廊盡頭一間緊閉的門嚕嚕嘴,小宛會意,問道:「又是哪一種風流人物看上
我乾娘?人越老越風騷,天沒黑呢。」
    李香君拍拍小宛的臉,壓低聲音說道:「這個人跟娘相好十幾年啦。如今幾年不見,當
然有許多話要說。挺有才智的一個人物。」
    「誰呀?是不是復社的張天如?」
    「別瞎猜。這個人叫李玉。」李香君很佩服地對小宛說道:「他編劇本很有名,人稱
『一人永占』,又號蘇門嘯侶。」
    「怎麼叫『一人永占』?」
    「他有四個挺有名的戲,分別叫《一捧雪》、《人獸關》、《永團圓》、《占花魁》。
    江南人就把四個戲的第一個字合在一起來稱呼他,所以叫做『一人永占』。」
    「真有趣。」小宛朝那扇緊閉的門看了看。
    「聽說顧橫波、馬婉容都是他的弟子呢。想來他年輕時也是個風流倜儻的俊人物。」
    兩人這樣悄悄地說了一陣,董小宛因為心裡有事,總是有些與往日不同。死的陰影在她
看來正隨著日光西斜在走廊裡漸漸擴大,她自己就要被完全吞沒了。李香君剪完手中的紙
花,放下剪刀就立刻覺察到董小宛的不安,便詢問究竟有什麼事。董小宛從懷中掏出繡花手
巾和那個詭秘的珠子,將昨夜的事和今天那個和尚的死粗略地講給她聽。
    李香君那天聽卞玉京說愛上一個和尚,只當是開玩笑。這時才知道那是事實,心裡也有
些著急。「整天都不見卞玉京妹妹,我猜她肯定知道了發生的事。她可是有名的順風耳,秦
淮河上的事她不會不知道。咱們快尋著她,她現在不知道有多難過。」
    兩人剛起身欲走,就聽見走廊盡頭那間房門「吱」的一聲打開了。兩人回頭一看,李貞
麗臉蛋紅撲撲的正笑吟吟挽著一位中年儒士走出來,看見李香君和董小宛,慌忙從李玉臂彎
中抽出手來。李香君叫聲「娘」。董小宛挺恭敬地叫了聲:「乾娘」。
    李貞麗從自己的惶恐中定下神來,把李玉和董小宛相互介紹一番。李玉被董小宛的氣質
深深地打動,想把自己正在編寫的一個劇本的女主角就寫成這個模樣,大概會很動人。
    李貞麗瞧出董小宛心神不定,用手輕捧住她的臉蛋,在她額角吻了一下說道:「宛兒,
發生了什麼事?你的臉色不太好。」董小宛又將昨夜的事說了一遍。當她說那個和尚在她胸
脯上寫了「春滿花枝」四人字時,李玉在旁邊忍俊不禁地說道:「好風流的和尚。」
    「『春滿花枝』是什麼意思呢?」李貞麗問。
    香君道:「還不是指小宛妹妹長了對嬌美的乳房嘛,男人就愛在上面做文章。」
    董小宛臉上悄悄升起淡淡的紅雲。李玉卻沒注意,他正用扇子敲著額角,彷彿許多智慧
的火花會被扇柄敲出來似的。
    他自言自語道:「『春滿花枝』一定另有深意!」他低著頭苦苦地思索。董小宛看見他
眼角的魚尾紋真的像魚尾在輕輕擺動,他的思路從眼角流露出來。他忽然一拍雙手讚道:
    「好深奧的禪機。」
    「快說說,什麼禪機?」李貞麗很好奇,何況她這位老情人還可以趁機在兩個小輩面前
顯顯本事,以便她這張老臉也沾沾光。
    「這個和尚必死無疑。」
    「你怎麼知道他死了?」李香君急忙問。董小宛驚得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怔怔地望著李
玉表情凝重的臉。
    李玉道:「春既已滿了花枝,顯然春已到達極盛之時。而一切到達巔峰的事物就是開始
走下坡路之時,佳彌和尚一定是不願意看到自身的枯竭,可能選擇死。死實在是一件最能了
卻心願的事。」
    李香君答道:「那和尚也應該滿足了,畢竟還有知音留在世上呀。」她便扯了李貞麗的
手,告訴娘說這個和尚和卞玉京妹妹還有些情緣。李貞麗說:「兩個死丫頭,快去尋你們的
玉京妹妹,拿好言好語安慰一番。哎!咱們風塵中人只有自己幫自己。」
    董小宛和李香君各自雇了一乘轎子分頭去尋卞玉京。董小宛從府院街過去,朝武定橋方
向尋找,尋到大中橋,迎面碰到陳月思姐姐,得知卞玉京獨自出城沿秦淮河下游去了。董小
宛就叫轎夫朝城外走,轎夫卻不願去,直到加了幾文賞錢他們才肯走。走到城外,轎子忽然
朝右一歪,董小宛毫無防備,身子也跟著朝右歪,臉都嚇白了。只看掛簾挑起處出現一張中
年轎夫粗陋的臉,他笑嘻嘻地說道:「爺們今天多要了小姐的賞錢,心裡過意不去,特意送
你個禮物以表謝意。」那人便把一根粗布帶子扔進轎中。隨後轎子又四平八穩地走起來。董
小宛覺得那張臉非常噁心。她拾起那根帶子,卻不知是什麼東西,也不知是什麼意思。
    這時,有個轎夫唱起歌來,顯然是他即興想到的幾個句子。董小宛知道轎夫們唱的都是
一些下流東西,忙摀住耳朵。
    可那轎夫的聲音又粗又嘹亮,硬是從指縫間擠入耳中。只聽轎夫唱道:
    美人贈我買路錢,我送美人出城牆,唯恐情緣空無憑,褲帶送給我新娘。
    另幾個轎夫也亮開嗓門合唱道:「嘿!嘿!嘿!褲帶繫住小婆娘。嘿!嘿!繫住小婆
娘。」
    董小宛這才知道她手中拿著的是一條褲腰帶,她又好氣又好笑。將那條帶子從轎窗扔出
去,那條帶子像一條小蛇在地上滾了一下沾滿了灰。她大聲喊到:「停下,我要下轎。」四
個轎夫此刻正玩得高興,聽她叫喊,乾脆拔腿跑了起來,且把轎子顛來倒去。董小宛在轎中
為了穩住身子,伸開雙手扶住兩邊轎窗,覺得五臟六肺都被顛得換了位置,使她無法忍受。
    董小宛憋起一口氣,朝轎側狠命踢了一腳。不料那花轎雖然裝飾得華美,卻不結實,被
小宛一繡腳踢飛了一塊木板。
    這一下無疑像砸了托缽僧的飯碗,幾個轎夫再也笑不起來,「托」地一聲放下轎子。董
小宛知道闖了禍,一下就從轎中跳了出來,路上厚厚的黃塵撲得她那素色的繡花鞋變得雜色
斑駁。她正要開口道歉,雙手被兩個轎夫狠命抓住,她痛得連開口說話都不能,只是「唉
唷!唉唷!」地呻吟。一個轎夫氣急敗壞地指著她的鼻尖吼叫道:「老子的轎子你也敢動。
    老子吃的穿的用的玩的都靠它。老子想要你的命。」另一個轎夫本想從正面上去給她一
耳光,忽然邪念一動,他從後面上去一把抱住董小宛,伸開幾個指頭扣在小宛的乳峰上。董
小宛嚇得尖聲大叫:「救命啊——」「幾個畜牲!住手!」他們身後傳來一聲斷喝,聲音蒼
老但依舊有力,充滿義正辭嚴的威嚴。四個轎夫一怔之間,趕快撒了手,回頭一看是一位白
須白髮的老翁。他正提了一根釣竿,另一隻手則提了一串用草繩串著的小魚,約有四五十
條。四個轎夫恭恭敬敬地叫了聲:
    「柳大爺。」
    來人正是號稱天下第一說書人的柳敬亭。董小宛有一次曾和寇白門去聽過他講《精忠說
岳》中的一段「岳飛習字」,所以也認識。這時,正是夕陽西斜的時候,餘輝照得他長長的
銀鬚泛著一層金色的微光在秋風中輕飄。
    柳敬亭怒沖沖訓斥幾個轎夫道:「如此傷天害理的勾當你們也能幹得出。你們這些畜
牲!沒有妻沒有女也有老娘。摸摸良心問一下。」四個轎夫諾諾連聲:「小的知錯,小的知
錯。」
    柳敬亭看著為首那個轎夫道:「你不是鐵牛巷那個馬福貴嗎?」
    那轎夫道:「正是小子。」柳敬亭騰出一隻手來摸了幾個小錢道:「這點錢足夠你修轎
子啦,拿去。今晚上我說書座位都不給你留。」馬福貴差點哭了,慌忙說道:「柳大爺,你
饒我一命嘛。我錯啦。我最愛聽你老說書。今天又該說『李元霸之死』,我不聽就茶飯不
思,我家老母親就要犯病。柳大爺,饒了我,我錯啦。」柳敬亭歎口氣說道:「看在你老娘
面上,柳老漢就不和你計較啦。」馬福貴如獲大赦般點頭哈腰地道謝。
    隨後,四個轎夫抬了破轎悻悻而去。
    董小宛上前道了個萬福。柳敬亭笑哈哈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董小宛。果然名不虛
傳。」小宛害羞說:「柳大爺過獎啦。」
    「天快黑啦,董姑娘還是早點回城吧。你這麼晚到這裡有何事?」
    「我找卞玉京姐姐,有人說她出城到這一帶來了。」
    「喔。卞玉京。我剛才看見她。」柳敬亭扭頭朝秦淮河下游看去。「看,她在那兒。」
    董小宛順著他的指頭望去,果然在不遠處的一株楊柳樹下站著一位綠衣姑娘,不是卞玉
京是誰?她在那樹下癡癡地想些什麼?
    柳敬亭和董小宛道了聲別,就邁步朝城裡走去。董小宛看著他剛強的背影深受感動,多
麼氣派的一個老人。他的腳步踩起的灰塵都朝兩邊分開,似乎不敢沾染這個老人的鞋子。
    卞玉京站在秦淮河邊也不知站了多久。她早就是欲哭無淚的女人,所以她為佳彌和尚的
死感到悲傷,但臉上卻沒有淚水。她順手從楊柳樹上折了一根短枝拿在手中。她瞧著夕陽灑
在河上的餘暉,內心裡感歎著人世的短暫和時光的無情。
    她對生活失去了信心。
    董小宛走到她身邊。她回頭微微一笑,笑得很苦澀。小宛不知說什麼好,但卞玉京手中
那根柳條給了她說話的借口。
    她牽住卞玉京姐姐的手憂傷地說:「楊柳多短枝,短枝多離別。」卞玉京看看手中的這
根枯枝,隨手輕輕一扔,柳枝就順流而下,她說:「對於螞蟻那樣的動物來說這也是一條大
船。」
    隨後她接住董小宛的話悠悠地說道:「莫言短枝條,中有長相思。」話聲包含著哭腔,
董小宛聽得鼻子一酸,雙眼就噙滿了淚水。
    董小宛從懷中掏出那條繡花巾和那顆彩珠。卞玉京將繡花巾團成一團扔進了秦淮河。繡
花巾在秋風中散開來,慢慢飄入水中,沒驚起一絲波紋。畢竟流水無情,何況秦淮河是一條
強作歡顏的虛榮的河。
    卞玉京掏出另一顆珠子說道:「這兩個彩珠是一對雌雄珠,合在一起會產生奇跡,是佳
彌雲遊印度時帶回來的寶貝。
    他是一個始終不能脫俗的花和尚,終其一生也未解佛法真義。」卞玉京說著這話時想像
自己削髮為尼的情景,能夠穿一身粗布尼裝手揚拂塵遠離塵囂該有多好,這是她內心時常閃
現的念頭。事實上多年以後,卞玉京真的出家了,不過沒有做尼姑,而是做了女道士。
    「他是個有趣的和尚。」董小宛說。
    「他不懂活下去的道理,但他是最懂得女人的男人。這也是我愛他的原因。」卞玉京邊
說邊將兩顆彩珠合在一起,對著夕陽。「看,小宛妹妹,多美的花呀!」
    董小宛看見她掌中的兩顆彩珠發出美麗光影重疊在一起,竟變成一朵光芒四射的紅色蓮
花。那蓮花嬌嫩、高貴、超凡脫俗,彷彿還有幾滴露珠正隨著卞玉京微微顫抖的手在花瓣上
滾來滾去。兩姐妹都看呆了。
    卞玉京歎了口氣,合上掌,彩珠及其美麗的蓮花就在董小宛眼前消失了。她看見卞玉京
抽泣了一下,臉上卻沒有淚水,喉嚨發出吞嚥聲,顯然淚水都吞入肚中了。卞玉京手一揚,
兩顆珠子無聲地劃過空氣,掉入秦淮河,奇妙的是只發出一個聲響。那餘音在空氣中久久回
響,似乎時間都停滯了。
    倆姐妹步入城門時已是夜幕低垂,臨街的人戶敞開的門射出的燈光將長街割成一塊塊的
像黑色和桔黃色交替排列的石階。倆姐妹遭遇了一場疾風,人在風中感到冰冷。卞玉京就
說:「冬天已經來了。」冬天是冷酷的季節,董小宛只盼望梅花和白雪。卞玉京什麼也不盼
望。
    這個冬天的雪還不下。即使這是絕望的季節,時光也會抹去人對死亡以及失去的愛的記
憶。董小宛開半扇窗戶,瞧著北方的天際,那裡濃雲密佈,孕育著一場很大的雪,但是,也
可能只是一場令人生厭的大雨。冷風吹得她扶在窗上的一隻手變成了冰,而另一隻手的溫
暖,使她有身處兩個季節的幻覺。她關上窗,又重新坐在几案前。惜惜不知去了哪裡,她獨
自一人俯身琴弦之上彈了一曲《清平樂》。
    彈完一曲,董小宛甚覺無聊,便獨自坐到梳妝台前,瞧著鏡中的自己。沒有人比她更愛
自己。她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摁了摁,皮膚緊繃繃的,既嬌嫩又富有彈性,真正吹彈得破一
般。
    門忽然打開了,寇白門裹著一股冷風闖了進來,臉凍得紅紅的。她叫著:「好冷,好
冷。」就把雙手伸到暖爐上不停地搓。小宛趕快去把門關上,剛才那股風吹得她直打寒顫。
    「鬼天氣。真無聊。我想你也很無聊。幾天沒見你,我好想你,好妹妹。」寇白門說
道。
    「從哪兒來?」小宛問道,「香君姐姐病情怎麼樣?」
    「啥子病嘛,就不過受了點風寒。喝碗姜開水,出一身汗就沒事啦。剛才在媚香樓還看
見她,臉色好得很。」
    「昨天不是很嚴重嗎?」
    「她害的是相思病。昨夜收到侯朝宗一封信,今天病就好了。你說怪不怪?」寇白門一
邊說一邊把一塊年糕丟進嘴裡。
    她含著食物繼續說,聲音像從亂石縫中淌出的泉水似的,「那個侯大公子也真薄情。香
君可苦啦,我聽小紅說她常常半夜想著想著就流下淚來。」
    「其實,侯朝宗也有他的苦衷。這個世上有志氣的男人都活得累一些。遠的不說,就說
他們復社中那幾個人,不知整天忙啥子。」
    「復社中有很多好人。」寇白門說,「秦淮河上的好姑娘都想嫁一個復社公子。這些人
對咱們風塵女子還算講情義。馬婉容姐姐嫁給楊龍友,李貞麗大娘和張天如相愛都快十年
啦,這下,香君又看上了侯朝宗。說不定哪天你也看上個復社公子呢。」
    「姐姐說笑啦,我哪有那福份。」
    寇白門笑道:「好妹妹,我說句真心話。干咱們這一行的女人,就得趁年輕快點嫁出
去,等年紀大了就沒人要了。」
    「咱們姐妹誰不這樣想呢,只是要找那憐惜自己的男人卻比登天還難。」
    「我給你說一個人……寇白門試探性地一說,便拿眼角去窺董小宛的胸部。董小宛臉沒
變色,顯然心中也沒異外地跳。
    只拿眼睛看著寇白門,等她說下文。
    「這個你也見過。就是人稱『一人永占』的李玉。」
    「他太老了。」小宛道,「嫁給他還沒過上半輩子也許就剩下我孤伶伶一個人。」
    「老又有啥關係?柳如是還不是嫁了個半百老頭。錢牧齋比她整整大三十歲。」
    「她是她,我是我。」
    「好吧,我們就不說這事。但你今天見見李玉行嗎?」
    「能不見嗎?」
    「給姐姐一個面子。他從看見你那天起就想著你呢!今天你不見也得見,我把他引來
了,他現在就在樓下。」
    且說樓下的李玉獨自站在冷風中,等著董小宛應客。他雙手攏在袖子中,縮著脖子,冷
得直跺腳。大腳單媽幾次勸他先到廳中坐下,他都不肯去。大腳單媽不便怠慢了客人,就陪
他站在冷風中,冷得她在心裡罵李玉是個臭男人,害得自己受罪。直到寇白門把李玉叫上閣
樓,大腳單媽才如釋重負般快速跑進房中,狠狠地關上門。
    李玉和董小宛彼此招呼之後,寇白門推說找卞玉京有事,便告辭而去,將李玉和小宛留
在房中。兩人都有些難堪,扯了幾句關於天氣的閒話之後,就沒話說了。董小宛覺得李玉一
點樂趣都沒有,心裡只是可憐他。
    沉默良久,李玉惶恐地說;「我想娶你。」他說這話充滿稚氣,根本不像一個飽經風霜
的中年男人。兩人都覺得彆扭。
    「不。」小宛肯定地說。
    又是沉默,彷彿一堵牆橫在他和她之間。李玉長長地歎了口氣,他太緊張了。他相信自
己無法再堅持下去。
    「我老了。」他站起來,告別話都沒說,便開門走了。他攜帶美麗的紅顏知己闖蕩後半
生的美夢破碎了。董小宛將他送到大門外,她嘴角始終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她瞧著李玉
瘦瘦的身體穿過長長的釣魚巷,多麼蕭瑟的背影。她深知一顆受傷的心有多麼難過。
    她走回院中。大腳單媽在她身後一邊關門一邊嘮叨:「好討厭的男人。害得老娘從頭頂
冷到腳跟。這把老骨頭都要散架了。」
    傍晚,在舊院陪李十娘玩了一天麻將的陳大娘回到家中,給董小宛帶回一張請帖。她進
門就喊:「乖女,乖女,快點來,你那乾娘今夜在媚香樓擺酒宴,請你去撐面子。」
    董小宛接了請帖,便回屋化妝。惜惜卻還沒有回來。她便慢慢地梳著頭,嘴唇上咬著一
支銀晃晃的釵,釵頭上鑲著一顆孔雀石。
    惜惜回來時,天已經黑盡了。她臉蛋紅紅的,愉快地跑到小宛面前,迫不及待地對小宛
說她今天和翠翠去聽柳敬亭說書,說的是一段「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真精彩。董小宛本想
生氣,見她這樣高興,也就忍住了。畢竟惜惜是她最知心的妹妹,也是個苦命人兒。惜惜聽
說要去媚香樓,便匆匆忙忙拾掇一番,出門去雇了一輛漂亮的馬車。
    當董小宛和惜惜踏上媚香樓,媚香樓上的酒宴剛剛散席。
    翠翠、柔柔、小紅三個丫環正在朝外端出盛著殘羹冷汁的菜盤,惜惜忙跑上前去幫忙。
    董小宛本來就沒吃晚飯,這時看見食物,忽然覺得很餓,禁不住嚥了幾口口水。李貞麗
一邊幫她脫去兔皮披風,一邊責怪道:「干女,怎麼現在才來。你看,你看,酒席都散
了。」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董小宛很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有點事耽擱了。」
    李香君從另一間屋子走出來,拉住小宛的手問道:「吃飯了嗎?」董小宛聞到她嘴裡飄
來的淡淡酒香,「沒吃就好安排。」
    董小宛覺得不便打擾,便強忍住飢餓說道:「吃過了,吃過了。」
    李香君便把她拉進屋裡。屋裡很熱鬧。有卞玉京、鄭妥娘、王媚娘、陳月思等一乾姐
妹。另有三個男人和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李香君介紹一遍,原來四個都是復社中人,為首
那人是復社的領袖,名叫張天如,另兩個是陳定生和楊龍友,那個男孩名叫顧炎武,都說是
個了不起的神童。董小宛各自道了個萬福,便挨著卞玉京坐了下來。眾人復又嘻嘻哈哈笑鬧
起來,接著剛才的話題說下去,她們幾個正在拿顧炎武逗笑取樂。座中有誰知道顧炎武將來
會成為名垂千古的大哲學家呢!
    陳月思對顧炎武說:「小兄弟肯定會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這麼小就來逛窯子。」
    顧炎武兩眼盯著桌面,雙手按住茶杯,非常緊張,有些張皇失措。眾人看他模樣都哈哈
大笑起來。顧炎武也跟著笑了幾聲。
    王媚娘見他如此窘迫,乾脆緊靠到他身邊,用乳房去磨他手臂。並抓起他的手說道:
    「多麼白嫩的柔軟的手呀!」顧炎武縮縮身子,他看見茶杯上自己淡淡的手印正在霧一
般消失。陳月思又逗話道:「王媚娘生得一身好肉,小兄弟摸摸看。」
    王媚娘便要把他的手拉到胸脯上。顧炎武趕緊一扭頭,看見張天如正笑吟吟看著自己。
    他慌忙向張天如求救。
    張天如輕輕呷了一口茶,朝陳月思和王媚娘說道:「兩位姑娘別為難他啦。顧少爺可是
咱們復社的未來支柱,別把他教壞了。」屋裡的人又一起笑了一回。陳月思和王媚娘笑嘻嘻
坐到一邊去了。顧炎武只得將頭低低地垂著。
    董小宛肚子餓得慌,對剛才那一幕也沒有興趣,便只顧朝嘴裡填幾塊糕點。她小口小口
地咬著,那副模樣給張天如留下了深刻印象。陳定生忽然說道:「明天這秦淮河又要被擾得
雞犬不寧了。」
    李貞麗正端了一盤金燦燦的小米餅走進來,聽他這麼說,問道:「何事又要發生?」
    「明天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要到留都玩。這是個有名的浪蕩公子,他不和他父親一起鎮
守山海關,每日只干遊樂勾當,是個無恥之徒。」
    李貞麗道:「啥子浪蕩公子,明天來都沒好日子過,老娘明天就叫秦淮河的姑娘們掛免
戰牌。」
    「說歸說,做歸做。」楊龍友道,「那吳公子可是很有錢。」
    「你以為老娘們只掙錢。」李貞麗瞪著雙眼說道,「楊老爺,你那老婆馬婉容是不是只
知道掙錢。」
    「當然不是。」楊龍友爭辯道。
    「別說是什麼吳應熊,就是吳三桂親自來也沒什麼便宜的。」鄭妥娘接著說。
    陳定生插嘴道:「吳三桂的相好可是秦淮河有名的陳圓圓。」
    「那是另外一回事。」李香君插話道:「咱們姐妹聽說吳三桂專和你們復社過不去,不
理他的公子是為你們爭口氣。」
    張天如笑著說:「香君,幫復社出力是你們份內的事,誰叫你是復社的媳婦呢。」
    李香君聽他這麼說,心裡很高興,臉上卻露出羞色。她又想起了侯朝宗。
    一群人就這樣嘻嘻哈哈說笑一陣,不覺夜已深了。張天如等人起身告辭。眾姐妹送他們
出去,門一開,大家齊聲驚呼:「好大的雪。」
    王媚娘卻又和顧炎武說道:「顧少爺,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見,讓我親你一下。」說完
張開兩臂要去抱他,嚇得顧炎武跑出去很遠,站在飛雪中等張天如。眾人又是一陣大笑。笑
聲在紛紛揚揚的雪片中交織。
    待眾人走後,董小宛和眾姐妹道了別,領著惜惜出了媚香樓。雪下得真大,地上鋪了厚
厚的一層,空中還飄著大團大團的雪片,車伕嚷道:「我快看不清路了。」天上地上一片
白,馬車就像在一團銀色時光中穿行,虛幻而又空靈。
    轉過街角,又是另一番景象。居民們都快活地站在自家門前品評著這場大雪,他們身後
桔黃燈光給他們鍍上一層虛幻的邊,看上去幸福美好,非常吉祥。孩子們大叫大嚷著在打雪
仗,似乎不知道已是深夜。董小宛瞧見一個小女孩站在屋簷下張大嘴巴直哭,額頭上敷了一
團雪,又可愛又可憐。童年真好!連哭都那麼爽快明朗。惜惜靠在她身邊。
    這場雪下了三天,董小宛和惜惜在自家院子中堆了三個雪人。第四天,天放晴了,董小
宛就迫不及待地到梅林賞梅花去了。踏入梅林,當年柳如是的光彩在董小宛身上得以重現,
這也是她童年的嚮往。留都大戶人家的公子小姐這一天也紛紛湧進梅林。女人們為了趨赴雅
興,男人們大多數是為了炫耀才氣,少部分是為了觀賞美女。整個梅林裡熱熱鬧鬧,到處是
三五成群的賞花人。
    董小宛身邊一下就吸引了幾位公子。他們跟在她身後。她洋洋得意,顯得更加的驕傲和
光彩照人。陽光照在雪地上,雪光反映在她臉上,給她整個人染上一層夢幻色彩。幾個公子
哥邊走邊吟詩,董小宛聽得不順耳,卻不便掃大家的興。
    她時而輕輕掰下梅枝嗅嗅梅花,暗香令她陶醉;時而又對一些醜枝條評論一番,便有好
事者將那梅枝折斷扔掉。
    幾個人正笑鬧之間,迎面撞上另一夥人。為首那個公子笑嘻嘻走上前來。董小宛和他一
照面,便覺得他是個極邪的惡人。那人走到小宛身邊,笑嘻嘻說道:「你就是秦淮河有名的
美女董小宛?」
    她瞧著他臉上微微抽動的肌肉感到噁心,也不回答。那人旁邊一位師爺上前打圓場介紹
說:「這位是京城有名的吳大公子吳應熊。今天看上董大小姐,請小姐同游梅林如何?」
    董小宛一聽是吳應熊,更覺難受。賞花的雅興煙消雲散。
    她朗聲說道:「不論『無』公子還是有公子,本小姐今天沒興趣。」
    吳應熊面色變得陰沉沉的。董小宛也不理會,扭頭就走。
    吳應熊在京城裡可沒受過這般頂撞,不禁怒從心起,惡向膽生。他一縱身從後面將小宛
一把抱住,小宛聲尖呼救,一邊就拼盡全力朝後一肘擊去,正中吳應熊的臉頰。吳應熊伸手
一掌打得董小宛滾在地上,嘴角迸出血來。血滴在雪上,滴出紅色的小孔。
    梅林中眾人擁上來,七嘴八舌指責吳應熊。一人難犯眾怒,他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董小宛從地上爬起來,擦去嘴角的血,卻一滴淚都沒有掉。吳應熊這一掌還含著另一層
沉重的份量,它打痛了董小宛的心,董小宛的人格受到了極大的震撼。她在青樓好夢中養成
的矜持和驕傲一下子變得一文不值,她清楚地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人生結局。
    在回家的路上,她忽然感到異常寂寞。她想到了嫁人。而正在融化的雪在她前面鋪開一
條蒼茫的無盡之路。歸途是漫長的,回歸本真的自我之路更加漫長。馬車沿秦淮河走著,她
聽見一條畫舫上有人唱道:

    寂寞紅塵,萬卷波浪可憐人兒,前程渺茫……

    回到家中,陳大娘見她那張憔悴的臉和出去時判若兩人,便心痛地問道:「乖女,發生
什麼事啦?」董小宛也不答話,逕直朝屋裡走,走到門邊,扭頭對陳大娘說:「娘,從今天
起,凡是來求見的人都回說身體不舒服。」說完便使勁關上門。陳大娘望著門上晃蕩的鎖
扣,難過得流下淚來。什麼樣的命運可以拯救寶貝女兒呢?

 






董小宛 >> 第四章 李香君與侯朝忠

        第四章 李香君與侯朝忠


            巷子裡零零星星炸響幾顆鞭炮,春節就快臨近了。隨著鞭炮聲越來越密集,空氣中的喜
氣越來越濃。彷彿很久以前就訂下約似的,春聯剛貼上院門,那稠密的米漿還沒幹,紅紙縫
邊還滲出幾絲白色的流痕,春節便挾帶著濃郁的氣息來到每扇歡樂的門前,它也躲藏在鞭炮
炸響後的火藥味和硝煙中隨風飄進秦淮河上的畫舫中。
    遠來的商旅都紛紛回到了故鄉,本地的狎客浪子也有自己的家室要眷顧。秦淮河上的姑
娘們都掛簾謝客,臉上浮現出屬於自己的笑容。
    偶爾也有落伍的孤雁尖唳著奮力飛過秦淮河上空。此刻,沿著秦淮河遊蕩的人群中,有
一位彷彿落伍孤雁似的少年,騎著一匹瘦馬,臉上現出孤獨和寂寞的神色。他沿河詢問每一
條畫舫是否破例迎接像他這樣的異鄉人,姑娘們都笑哈哈地叫他過了元宵節再來,到時讓他
玩個夠。他暗暗歎息,連妓女都有自己的幸福,只有他是唯一孤單的人。憂鬱和悲傷使他眼
中噙滿淚水,他不得不用衣袖去拭一拭眼角。就在衣袖離開眼角的一剎那,他看見不遠處有
位美麗姑娘正在看他,她旁邊那個丫環正在玩一桿紙紮的小風車。他為自己的眼淚感到羞
恥,便雙腿一夾,鞭子一揚,打馬朝遠處奔去。
    那個姑娘正是董小宛,她看著那個少年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像一粒黑點在遠處抖了一
下就消失在空氣中。說不清是怎麼回事,她覺得那個少年彷彿哪裡見過。惜惜走在她身邊,
嫌風車轉得不夠快,就鼓起腮幫用勁去吹,紙風車沙沙沙亂響,直到覺得臉頰有點痛。這時
發覺小宛不在身邊,忙回頭去看,只見董小宛在慢慢地走著,正思慮著什麼。她已完全沉入
自己的想像,忘記了自己正置身於市井人群之中。惜惜看見她臉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惜惜走過去使勁搖她的手,她才猛然從冥想中探出頭來,自己嚇了自己一跳。她為自己
的走神而窘迫。那個少年有什麼吸引了她呢?她彷彿認識那雙孤獨而淒涼的眼睛。
    從那天起,董小宛夜夜都要夢見騎瘦馬的孤獨少年。每天的夢都會在前一天的基礎上增
加一些內容。那一瞥之間的瘦俏形象就在夢境的堆砌之下逐漸豐滿起來,成為她夢中的幸福
伴侶。她抱住少年的腰,穿過蒼茫的時光越過遼闊的荒野突然出現在白雪皚皚的山下,雪光
刺激著雙眼,她什麼也看不見,眼瞼上閃爍白點,她就醒了。她看見冬天懶懶的陽光透過窗
戶投射在自己的臉上。
    夢境越來越沉重,沉重得使她睡夢中的呼吸綿長而深沉。
    睡在她身邊的惜惜常常驚醒過來,欠起身來看看她,她臉色紅撲撲的,依舊像一個嬰
兒。惜惜看不見她的夢,便幫她掖掖被子,又翻身睡去。那夢中的少年依舊一言不發,似乎
永遠在掙扎著要擺脫什麼。她的夢也就常常在奔跑之中。終於有天晚上,夢中的少年扔掉了
他的瘦馬,那匹馬像一張落葉似的飄入藍悠悠的深谷。少年站在她的前面,脫去上衣,露出
瘦弱的脊背,她看見那根脊骨一節一節地豎立著,像命運的鞭子抽打出來的印痕一樣,骨節
的凹陷處有一塊慘淡的陰影。她從夢中悠悠醒來,她睜大眼睛盯著書案上那支將熄的微弱燭
光,聽見極遠處隱約有女人的哭聲,但也像夢一樣不真實。當她再次沉入夢鄉,少年又隱隱
地在遠處游動,且慢慢地走過來。她感覺自己被緊緊地抱住了,她使勁掙扎,那雙手卻越抱
越緊。她猛然醒來,寒夜還很長,夜霧正在窗欞上擦著自己漆黑的嘴唇和身軀。
    大概是很久沒接客的緣故吧,她因此在夢中渴望著男人。
    她這樣想。
    天亮以後,惜惜侍候她沐浴,換了乾淨的衣裳,便叫惜惜下樓去問有沒有求見的名帖。
    惜惜回來說道:「有留都兵部侍郎陳影昭陳大人的名貼,請小姐去他府上陪酒。」董小
宛一邊對鏡描著眉毛一邊答道:「好吧,你收拾一下,吃過午飯我們就去。」惜惜忙下樓告
訴陳大娘。陳大娘聽說小宛又要開門迎客,心下歡喜。自從小宛在梅林挨了吳應熊的耳光,
她已好久沒應客了,白白損失了許多銀子,陳大娘為她焦透了心。
    此刻她想這乖女沒白養,便囑咐單媽準備午飯,她自己則踮著小腳急忙到陳府回話去
了,一路上還回憶著年少時的風流時光。
    一襲香轎將董小宛和惜惜送到陳府大門前。董小宛正給轎夫賞錢時,惜惜已經抓住大紅
木門上的銅環叩了三下。她聽見三聲清脆的聲響在裡面大院裡迴盪,心想,好大的院子。
    門開處,管家伸出頭來,見是兩位女人,便問:「來人可是董小宛董大小姐?」惜惜
說:「這就是我家董小姐。」
    管家慌忙打開院門,點頭哈腰道:「小姐請進,我家老爺和夫人恭候多時。」
    院子果然很大,董小宛跟著管家進了三個門庭才到了內院。內院的花圃中還殘留著一團
團的雪,像一隻隻靜止的沒長腳的白鴿。一個挺著大肚子的漂亮孕婦正在狠命抽打跪在她面
前的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男孩背脊上遍佈血紅的鞭痕,他苦苦哀求道:「夫人,我錯了,
我再不敢了。」董小宛想起童年時自己被蘇氏鞭打的情景,禁不住打了幾個寒顫,全身起了
雞皮疙瘩,心裡一陣陣痛。
    管家上前道:「夫人。董小宛小姐來了。」
    孕婦扔了鞭子,上上下下將董小宛審視了一遍,心想:小妖精,比我還美。董小宛看見
她嘴角有一絲醋意的冷笑。孕婦定定神,滿臉堆笑地牽住董小宛,一邊回頭叫丫環上茶。
    董小宛剛在客廳裡坐定,丫環便奉上茶來。她看見廳外有兩個丫環正扶著男孩走過,便
問那個男孩是怎麼回事。夫人剛端起茶杯,聽她一問,重重地放下茶杯,氣鼓鼓地說道:
    「還不是我家老爺做的好事。你瞧瞧,我挺著個大肚子在床上怎能讓他如意?偏偏他又
是個猴急的餓老虎。老娘看他可憐,讓這府上十幾個丫頭去陪他睡過了,他還不知足。昨天
晚上他竟和書僮在書房裡幹那男女勾當,被我撞著了。你說氣人不氣人?這個小蠻童真可
惡,老娘恨不得將他屁眼塞起來。」
    董小宛聽得陳夫人如此這般自揭家醜,臉上就熱乎乎的,替她感到害羞。陳夫人卻面不
改色,一邊扭頭吩咐丫頭去請老爺,一邊又回過頭來懇求小宛道:「我請小姐來,就是想請
小姐幫我一次,代行夫妻之事。只要讓他知足了,我這裡有大把賞銀奉上。」
    「能行嗎?」小宛想藉故推遲。
    「一定能行。」陳夫人道:「你是秦淮河有名的角兒,人又年輕漂亮,我擔心你把他迷
住呢!」
    「我今天身體有點不方便,做不得那事。夫人,既然府上沒有陪酒的事,那我就告辭
了。」董小宛說完站起來要走。陳夫人急忙將她拖住。小宛又道:「秦淮河上多的是姑娘,
何不叫陳大人去畫舫上歡喜歡喜呢!」
    陳夫人哀求道:「不行,不行。我就怕他被畫舫上的妖精迷住了心,才允許他在府上風
流,這樣我也心頭有數。小姐一定要幫幫我。」
    董小宛執意要走,陳夫人一下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哭了起來。董小宛瞧著她滿臉滾動的
淚珠子,心一軟,便應承下來。
    陳夫人如獲至寶,喜笑顏開地站起來,臉上的胭脂被淚水流出一道道淺淺的花印,拉著
董小宛再次入座。董小宛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滿嘴香氣。陳夫人一邊用手絹擦著臉,一
邊說道:「這是有名的廬山霧。」
    董小宛剛要借題發揮談一通茶經,陳夫人忽然從座墊下取出幾張圖畫,她詭秘地沖小宛
笑了笑,並將圖畫遞了過來。
    小宛接過來一看,卻是幾張「春宮圖」。她不知何意,陳夫人悄聲問道:「你是秦淮河
有名的美人,見多識廣。我想問問:這圖上的動作是不是真的做得成?」
    董小宛又好氣又好笑,便說道:「夫人親自試試不就知道了。」
    陳夫人把臉一唬,正色說道:「我是正經人家的小姐,讀的是聖賢書,哪裡能幹這種不
合規矩有失體統的事兒呢!」
    董小宛心裡一痛,自尊心受到極大的傷害。正想拿話刺她一下,門庭裡跑進一個丫環來
報信道:「夫人,老爺回來啦。」
    陳夫人慌忙從小宛手中搶過圖片朝座墊下塞,顯然這些圖畫是她個人消遣的小秘密。
    陳影昭陳大人不愧是兵部侍郎,有一幅魁武的身板和大大咧咧的豪爽性格。陳夫人迎他
進來。他伸開大手摸著她的肚子說道:「夫人,我那寶貝兒子沒踢你肚子吧?」
    董小宛道了個萬福。「賤婢董小宛這廂有禮。」陳大人笑哈哈托住她說道:「免禮,免
禮。」小宛的胳膊被他捏得很痛。
    各自落座之後,陳大人一口喝乾了一杯茶,嚷著再泡一杯。他對小宛道:「剛才有些軍
務要辦,耽誤了。讓董小姐久等了。」
    「天下事國事為先,大人日夜操勞太辛苦了。」董小宛說道:「江南太平之地應該沒緊
急軍情吧?」
    「唉!江南雖然太平,可逆賊縱橫中原,剿撫俱不奏功,江南又豈能不受波及。何況北
方滿清鐵騎時時南下,皇都緊急呢。」
    「如果皇都不保,這金陵大概能抵抗嗎?」
    「哈哈哈,真是婦人之見。江北有左良玉部五百里連營,揚州有史可法、鄭成功部百萬
之師,金陵何懼之有?」
    董小宛一時接不上話,便低頭假意品起茶來。陳夫人湊趣道:「我家老爺也是有名的陳
大刀,於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皇上如派我家老爺帶兵打仗,可能早就割下成李
自成的腦袋。」
    陳大人瞪了夫人幾眼,道:「放你娘狗屁。你以為老子不想去剿賊嗎?我要真去了,看
你不哭成個淚人才怪。」陳夫人討了個沒趣,一邊諾諾連聲,一邊就吩咐丫環們快擺上酒菜
來,準備開飯了。
    吃罷晚飯,陳影昭到書房小睡。陳夫人說這是他十幾年來的壞習慣,董小宛便得獨自到
客廳等候。惜惜先告辭而去,西斜的陽光將她的身影拖得長長的,從台階上延伸進廳堂中,
董小宛看著余暈在廳中一寸寸移動,終於爬到一張大案桌的桌腿邊,淡淡的一絲光線輕輕地
晃了晃就消失了。天於是黑了。董小宛不禁有點欣喜,她終於看見天是怎麼黑的了。多少
次,她蹲在蘇昆生的家門前,仔細察看日光細密的腳,卻一次次失望,她多麼想看見天是怎
麼黑下來的,可是總未能覺察,日光怎樣完全消失的呢?此刻無意之間她瞥見了連接白天黑
夜的一剎那,徹底否定了童年那個小玩伴蘇僮的說法,他說最後那點微弱光亮是被螞蟻搬進
洞裡了,所以沒有人能看見。
    當陳夫人來請她去服侍老爺就寢時,董小宛睏倦得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陳夫人咬著嘴
唇,左手摸著挺起的大肚子,右手挽著董小宛的胳膊。小宛感到陳夫人手腕上的脈博正貼著
自己的胳膊在瘋狂跳動。倆人都沒說話。長長的走廊伴隨著倆人長長的沉默。董小宛看見兩
個丫環正用帶柄的球狀玻璃罩依次滅掉牆壁上的燭光,那小小的燭焰在玻璃罩中掙扎幾下就
熄滅了,像跳躍的蝴蝶被悶死在掌中。她覺得自己就像那蝴蝶,巨大的手掌正緩緩合攏。這
是她無法逃避的命運的圖解形式。
    臥室裡瀰漫檀香的氣味。兩個青花瓷盤上托著兩個小小的黃銅香爐,兩支細長的紫檀香
頂著兩粒紅紅的火點,兩根細長的煙筆直地升起。偶爾有一絲風吹進來,那悠藍的煙霧便變
得彎曲、擴散,消失在董小宛的頭頂上。那厚厚的蚊帳中傳出陳大人的輕咳聲,他想清除喉
嚨中的痰。
    董小宛請夫人迴避。陳夫人卻搖頭道:「沒事,沒事,我看慣了他的風流像。再說,我
在這裡也不妨礙你的事。」
    董小宛氣她不過,心知她醋意甚濃,便橫下一條心要報復報復這個驕傲的夫人。既然存
心要向這位出身名門的貴婦挑戰,小宛臉上浮現了快意的笑容。她緩緩脫去衣裳。她光艷優
美的裸體像一記重錘砸得陳夫人眼花繚亂,心像被繩子捆住一樣痛苦。董小宛挑開蚊帳踏上
床榻的剎那,回過頭朝她揮揮手,臉上莞爾的笑容再一次刺傷了陳夫人的心。
    蚊帳中傳來幾聲模糊的悄語之後,床板便吱吱吱地響了起來。懸掛的蚊帳拋起了細微的
波浪,像春風刮過平靜的湖面……陳夫人差點閉上眼睛。她心荒意亂地走來走去,樓板上響
著她的跺腳聲。這時,一支銀釵從帳中掉落到地上,叮叮噹噹翻了幾個跟頭。釵頭那顆碧綠
的珠子摔碎了一小片。陳夫人慌亂的心裡忽然找到了平衡,她幸災樂禍地輕聲咒道:「摔、
摔、摔!摔她個粉碎。」
    天沒亮陳影昭就起了床,在院子裡打了一趟太極拳。然後回到書房中讀一本《東周列國
志》。這本書他已不知讀了多少遍,在那些列國爭雄的硝煙中不知隱含著多少治國強兵的道
理。他內心為自己身逢崇禎年代的亂世而有些沾沾自喜,也許時勢要造就他這個英雄呢。狗
日的滿清韃子。他捏緊拳頭,指關節卡嚓卡嚓地響,彷彿努爾哈赤的兒子正在他手中粉身碎
骨。天微亮時,董小宛被內院中掃地的刷刷聲驚醒,昨夜她沒夢見那瘦俏的少年,她睡得很
安穩,一個夢都沒做。她起床穿戴齊整,從地上拾起昨夜飛落的銀釵,見那碧玉珠子破碎了
一小塊,心裡甚為惋惜,她記得這是向迎天的禮物。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就三年了,她依稀
記得向迎天擲向空中那隻金樽在秦淮河的波光柳影間飛墮時她的歡樂心情。
    她信步走出房門,聽到書房中傳來幾聲零碎的不成曲調的琴音,便輕移蓮步走到書房門
前。原來是陳影昭正在調一架古琴的弦,他看了看小宛,便請她書房裡落座。小宛環顧四
周,房中堆滿了書,書架與書架的空隙之間掛滿了名人字畫。
    「想不到陳大人除了大刀之外還有讀書的雅興,真正是文武雙全。」
    「其實沒有不讀書的大官。任何才能書中都有前人的總結,取而用之,何樂而不為呢。
    傳說董小姐琴藝出眾,可否彈奏一曲,我將洗耳恭聽。」
    董小宛也不謙讓。當即將古琴擺平,俯身琴上,懸腕張指凝神片刻,便彈了一曲《南柯
游》。但見她十指靈活如幾隻鳥喙叩擊著琴弦,埋伏在琴弦中的音符紛紛跳了出來,正在院
中掃地的丫環覺得那動聽的琴音順著扭曲虯枝的大槐樹爬向了天空。一曲方罷,陳影昭輕聲
讚道:「好一曲《南柯游》。」
    「傳說此曲乃當今皇上親自譜就,不知是否真實?」
    「的確是當今皇上親制。彈得最好的當數田妃娘娘,她也因此深得皇上寵愛。」
    「聽說田妃娘娘被打入冷宮,是嗎?」
    「哎。因剿賊大軍軍餉奇缺,皇上欲向皇親國戚借餉。田妃娘娘為武清侯求情,皇上龍
顏大怒。可憐的女人不僅失寵,還失去了愛子。」
    「陳大人見過田妃娘娘嗎?」
    「見過一次。」
    「她很美。是嗎?」
    「很美。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是不是所有皇妃都很美?」
    「不,也有極醜的皇妃。春秋時,齊國有個鐘離春,是個很醜的女人,可是她憑自己的
才能說動了齊王的心,做了齊國王后。真是女中豪傑。」
    且說在另室睡覺的陳夫人,被一陣琴聲驚醒,昨夜餘怒依舊未熄。她披衣起身問是何人
彈琴,丫環回說是董小宛在書房為老爺彈奏。陳夫人聽,心裡著急,忙披了袍子趿著拖鞋走
向書房,這時琴聲早已完結。她便輕輕走到門前,聽老爺和董小宛說些什麼。只聽老爺說
道:「……四大美人中最悲慘的要數貂蟬和楊貴妃。兩者相比較還是貂蟬最慘,她一生沒有
幸福過,就因為嫁給呂布一介武夫。」
    他清清喉嚨,呷了一口茶,繼續說道:「嫁人是女人一生唯一的賭博機會。哪個女人不
想嫁個功成名就的丈夫。可是功成名就的男人一般都老了,都有了自己的家室,而年輕人總
是讓人擔心沒有幸福的時候。董小姐有沒有想過嫁人?如果想嫁人。你應該嫁文人別嫁武
夫。」
    小宛道:「賤婢出生寒微,生就風塵中人,那裡敢奢望有從良的機會呢?何況就算嫁人
也只能做別人的小妾。」
    「寧做君子妾,不做庸人婦。董小姐才貌出眾,應該早圖嫁娶之事。風塵畢竟是火坑,
不可久留。」
    陳夫人在門外聽二人妾來妾去,疑雲頓起:難道老爺有心納妾不成!她也顧不得體統
了,便猛地推門進去,又哭又鬧地嚷道:「老爺,你這個忘恩負義沒心肝的人。我還沒死,
你就嫌棄了我,想娶這個臭婊子做妾。我的天呢!……」
    其實,陳影昭心裡真是想娶董小宛做妾,這時被夫人一句點破,沒了面子,便將一張寫
好的銀票遞到小宛手中,揮揮手叫她快走。
    董小宛告辭而去。跨過第二個門庭時聽見陳夫人在後面尖聲喊道:「董小姐,吃了早點
再走嘛。」小宛頭也不回,快步走出了陳府。
    出了陳府大門。惜惜早就雇了一輛馬車在外等候。兩人攜手坐進了馬車。馬車的右輪發
出吱吱的破碎磨擦聲。惜惜扭頭看著小宛那張冷峻的臉,覺得不像董小宛。
    董小宛又夢見那個瘦俏少年,這次那個少年站在幾株朦朧的梨樹下,人也模糊不清。但
他彷彿有了身份似的,著一身官袍。風吹得整個畫面像水波一樣起皺,少年薄薄的身影也隨
著波紋折來折去,發出水一樣的銀色波光。那少年慢慢飄起來,懸掛在空中,背景是漆黑的
夜空,整個世界也跟著漆黑一片,唯一發光的是空中的少年。少年在變,變成了一隻巨大的
耳墜,耳墜的光芒逼退了黑暗,秦淮河在它的照耀下緩緩流淌,水面佈滿了月光。起初那幾
株梨樹變得越來越清晰,可以看見帶刺的枝條上的白色花蕾正在開放。滿滿的白色花枝是誰
在搖?白雪一團團墜落下來。一切剎那間消失,少年又穿著官袍緩緩呈現出來。董小宛在夢
中想:他是不是我的情郎?也許是陳影昭之類當官的吧。這少年穿上了官袍。
    一頂烏紗帽鼓扇著兩隻懸綸像一隻烏鴉一樣飛來,倒楣的鳥!
    董小宛將一顆破碎的綠珠子砸過去,正中少年的腦門。少年的額角腫起一個紅色桃子。
    烏紗帽喜鵲似地落在他頭上,忽然朝右一偏就歪了。少年將它扶正,它又向左一偏,依
舊歪戴在他頭上。董小宛覺得好玩。便大笑起來。她就笑醒了。她聽更夫在巷子裡敲著梆子
喊到:「天……下……太……平……」她看見案几上的兩支蠟的焰苗像停在花上的蝴蝶一樣
扇動著翅膀。梁山伯?祝英台?
    元宵節的第二天,媚香樓又有宴會。董小宛剛起床,李香君的侍女小紅跑來請人,待小
宛答應之後,便和惜惜站在花圃前嘻嘻哈哈笑鬧一陣,方才回家回話。
    天擦黑時,董小宛在家裡吃了點東西先墊底,怕一到媚香樓就喝酒。這時大腳單媽趕做
的酥油糕也裝進了提盒。小宛就叫惜惜拎了提盒往媚香樓而去。
    走到龍門街口。街上正在燒龍,人圍了一圈又一圈,水洩不通。董小宛見走不過去,索
性下了轎子,和惜惜擠到屋簷下看熱鬧。火順著龍脊辟辟叭叭像一條黑龍騰向空中。火光中
每張臉都紅撲撲的,閃爍著某種虔誠。當黑色的成片狀的紙灰四下飛揚,一年裡最盛大的歡
樂化為灰燼。人們四處散去,董小宛和惜惜這才擠過了人群。幾個頑皮兒童追著她倆放鞭
炮,嚇得兩人尖叫不止。
    跑出去很遠還聽見孩子歡樂的笑聲。
    此刻,媚香樓上已經賓朋滿座。今天是李貞麗特地為她的老情人張天如餞行的酒宴。天
剛黑,當街角的燈籠將窗外光禿禿的樹枝的陰影投進媚香樓時,四個文士齊刷刷站到樓下,
沒人看見他們走進院門。為首的正是張天如,其它三位是陳定生、方密之、吳次尾。李貞麗
正站在樓梯口上抓著耳輪想著自己下樓來究竟是想做啥子事,猛一抬頭,嚇了一跳,她說
道:「我的爺,你們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方密之笑道:「大娘,我們從地下鑽出來的。」
    張天如就勢摟住李貞麗,在她豐潤的臉頰上親了一口。陳定生、方密之、吳次尾幾乎同
時用手遮住眼睛。他們聽見李貞麗撒嬌地罵道:「死不要臉的餓鬼。」四人都笑了。
    李貞麗推開張天如,朝樓上喊到:「姑娘們,接客。」樓上幾個女人同時答道:「來
了。」
    樓上客廳裡飄動著檀香的梟裊青煙。李香君、寇白門、鄭妥娘將四位復社公子請入客
座。翠翠、柔柔、小紅等丫環端著托盤送上茶和糕點。吳次尾平時很少出入青樓,便四下打
量,見自己椅旁一隻青花紫窯花瓶中插著幾枝綠萼梅,便抻手折了一朵插在自己的鼻孔中。
    那白綠相間的花瓣隨著他呼出的氣息微微顫抖著。
    鄭妥娘笑道:「吳公子真是手癢,一點憐香惜玉的同情心都沒有。」
    「鄭大小姐沒有眼力。」方密之道,「吳公子太憐香惜玉了。
    你不信?他還要吃那朵花。」說完朝吳次尾擠擠眼。
    吳次尾果真將花朵扔進嘴裡,搖頭晃腦品嚐一番:有點甜,有點香,口感不錯。他說:
    「好吃極了。」又伸手摘了三朵,全扔進嘴裡。
    寇白門見他吃得有滋有味,也跑過來摘了一朵扔進嘴裡。
    嚼了幾下,眼睛眉毛湊往一堆,嘴一張吐了出來。「我的媽,像吃毒藥。」
    眾人哈哈大笑。張天如說道:「梅花雖然不是毒藥。聽說它是最好的毒藥引子。吃了之
後,灌五百瓢大糞都不得救。」
    陳定生接著說:「去年武清侯就是吃了一種叫梅花帶雪的毒藥死於獄中。哎,此人也是
罪有應得。」
    「傳說他對抗皇上向皇親國戚借餉,假裝拍賣家當。其實拍賣的都是他覺得沒有用處的
廢物,各種粗細家俱、衣服、首飾、字畫、古玩、磚、瓦、木、石堆了兩條長街。真是千年
奇聞,攪得北京城像煮沸的油鍋。武清侯真是罪大惡極。」
    「官場腐敗如此,國家危亡,令人心痛。」
    「皇上治理國政總不稱手。譜的歌曲卻很優美。可見崇禎其實很聰明,有李後主之
才。」
    「近幾月剿賊還算有些起色。聽說李自成和張獻忠都被包圍在大山中了,逆賊們只有吃
草根樹皮充飢了。」
    「草根樹皮有時也很好吃。」李香君插話說:「我跟蘇昆生師父學藝時,吃過一種魚腥
草,味道真不錯。」
    說起吃,鄭妥娘就覺得飢餓難當,她嚷道:「大娘,早就該開席了。我要餓死了。」
    李貞麗便道:「好好好,開席。不等董小宛了。」
    正在這時,院中打雜的伙夫大聲朝樓上喊道:「宛姑娘到啦。」樂得李貞麗笑著說道: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吳次尾看著樓梯口出現一頭青絲,然後是一張女人的笑臉,這臉蛋一般,沒有傳說中那
麼美。然後又看見胸脯,曲線也不優美。他失望地扭頭去看牆上掛著的一幅《悲壯苦語
圖》,傳說中的美女都只有畫上才有。無奈董小宛見過張天如、陳定生、方密之,下一個就
該介紹他了,他只得回過頭。一望之下驚得目瞪口呆,董小宛真正的花容月貌。
    董小宛看見吳次尾那雙驚艷的眼睛,臉上微微一紅。她嬌聲道了萬福,吳次尾慌亂間把
手亂搖道:「免禮,免禮。」他看見剛才那個女人還拎著提盒站在樓梯口,這時才明白自己
剛才把丫環惜惜錯認為董小宛了。
    吳次尾說:「董大小姐名不虛傳,當得起李太白那句:『雲想衣裳花想容』。」
    自古文人都有賣弄文才的惡習,陳定生座椅前的茶几下便擺著一本《李白詩文集》,本
是李香君擱在那裡點綴門面的,她知道這些個文士談詩論畫也許會派上用場,果然被她料
中。
    陳定生聽見吳次尾說到李太白,趁機就拿出那本古舊的書道:「想不到香君也喜歡李
白。」
    「李太白仙風道骨,誰不喜歡。」董小宛接過話碴說道:「香君姐姐對李白很有心得
呢。」
    鄭妥娘道:「看來陳大公子也喜歡李白羅?」
    陳定生道:「當然。」
    寇白門湊上來說道:「請教陳大公子,有幾句詩我始終沒搞懂。請賜教一二。」
    方密之道:「哪幾句?」
    寇白門清清嗓子背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盤珍饈值萬錢,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
顧心茫然。」
    陳定生拍了拍手,笑著說道:「這有何難?李太白男兒氣概,想到國家的混亂,面對美
酒佳餚卻憂心得吃不下東西。當今國難當頭之時,多幾個李太白就好了。」
    董小宛沉吟一下,朗聲說道:「陳大公子憂國憂民,識大局,負氣節,真令人欽佩。但
剛才那幾句詩,小宛另有一說。」
    坐在旁邊的張天如,一邊喝茶一邊和李貞麗眉來眼去地調情,不料被李香君偶爾瞥見。
    張天如趕快扭轉頭朝幾個爭論李太白的人說道:「董小姐有何見解,說來聽聽。」
    「我覺得那幾句詩跟國家命運的關係不太大,跟李白的自個兒身世倒有很大的關係。如
果我沒記錯的話,這首詩寫於李白羈留長安時,當時他貧窮潦倒,飢寒交迫。大概這時剛好
豪富人家請他喝酒,看見滿桌佳餚美食值得千錢萬錢,大概相當於他的一年盤纏,所以他就
吃不下去。拔劍四顧茫然不過是誇張的憤怒罷了。張老爺,小宛冒昧作此解,未知可否?」
    張天如道:「妙,妙,真是別家奇言。董小姐才思如此,真是奇女。張某佩服。」
    李貞麗說道:「虧了你們幾個臭文人,什麼事都往國家大事上扯,這下怎樣。」
    四位公子都手撫額角,同聲說道:「汗顏,汗顏,汗顏。」
    眾人大笑。惜惜笑得忘了形,提盒脫手滑落地上,滾出許多酥油糕。吳次尾是最不拘小
節的人,順手撿起滾到腳邊的一個酥油糕咬了一口,滿嘴香酥,脫口讚道:「好。」
    李貞麗道:「這糕點是小宛的拿手好戲,只是還沒名字。
    難得幾位才子在此,就賜個名字,讓它也有名揚天下的機會。」
    張天如也試了一個,果然不錯。便順口說道:「乾脆就叫『董糖』算了。」
    說起吃,大家都覺得餓了。鄭妥娘更是嚷嚷:「餓死我了。
    快開飯,快開飯。」
    大家都站起身來,調桌椅,擺桌面,忙乎了一陣。一桌豐盛酒席熱騰騰擺在了樓廳正
中,大家分席次坐定,各人先干了自己面前那杯水酒。站在旁邊的惜惜覺得這幾個人本身就
像擺在桌子邊的大酒杯,酒不過是從酒壺斟入小杯,爾後又倒入肉做的大杯子而已。
    李貞麗舉杯道:「張老爺此次一別,不知何日才能相見。
    來,乾了這杯。」
    「張老爺才高八斗,何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鄭妥娘也敬張老爺一杯。」
    張天如一飲而乾,對惜惜道:「滿上,滿上。」
    於是眾人各自找了些理由,相互敬了酒。不知不覺便酒過三巡。乘著酒興,眾人都打開
話匣子,將一些妙語奇句傾倒出來。媚香樓上的笑語傳到秦淮河對岸,兩個異鄉人相互說
道:「好熱鬧的去處。」便有正在收拾槳楫的艄公開心地告訴他們:「那裡住著美麗絕倫的
李香君。」兩個異鄉客幾步一回頭,口中朗朗地念道:「李香君,李香君……。」
    張天如酒興正好,忽然問:「宛姑娘才貌今世無雙,不知有沒有心上人?」
    小宛乖巧,知他必有後話,便紅了臉,低下頭。頭頂的銀釵被燭光照得閃閃發亮。張天
如繼續說:「如果沒有,我倒想起一個人。大概也只有此人能消受這般如花似玉的艷福。」
    「誰呀?是不是復社之人?」方密之問。
    「當然是。」
    「比侯朝宗如何?」鄭妥娘問。
    李香君聽說侯朝宗,便覺得臉上發熱。眾人見狀,免不了取笑一番。李貞麗解圍道:
    「不要再說那個忘恩負義的侯公子。我的寶貝女害了一年的相思病,巴心巴腸才看到一
封信,卻連鬼影都見不到一個。」
    「大娘,別著急。侯朝宗過幾天就要來應考了,到時還得麻煩你呢。」
    李香君怕眾人不停地拿侯朝宗當話題,便搶先問張天如:「剛才張老爺說的是誰呀?」
    張天如故意賣個關子,附著方密之耳際說了幾句。方密之拍掌笑道:「果然是天生一對
比翼連理。妙得很!」
    寇白門說道:「說得再好有什麼用?你們復社的人我見過很多。說說是誰,讓我來評
評。」
    方密之清清嗓子唱戲般說道:「此人就是冒公子。他姓冒名襄字辟疆,乃如皋人氏。他
是江左有名才子。幾位見過他的請評說看。」
    寇白門笑道:「是他?配小宛妹妹,果然珠聯璧合。」說罷朝小宛擠擠眼,挑挑小拇
指。
    張天如當即將這件事當作社務一樣下了指示,叫方密之、陳定生撮合一對良緣。誰料想
這一下便引出一段驚心感人的愛情故事。
    席面杯盤狼藉,眾人自覺已不能再飲。聽得院牆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都在心裡數了
數,原來夜已三更。大家都知道,接下來就該做那銷魂的風流事了,便都不言語。席間只有
幾個人喝茶的嘖嘖聲。董小宛彷彿聽見枯枝內正在孕育的新芽招喚春天的聲音。
    李貞麗今天請小宛來,是想讓她幫自己應一下客人。但剛才說了冒公子的事,想來這幾
位公子就不會再打董小宛的主意,那找誰來替這個角兒呢?她假裝有事,招呼香君和小宛到
一邊商量。李香君詭秘地說道:「讓惜惜替一陣怎麼樣?」
    董小宛也覺得可以,便把惜惜叫到另一個房間裡,告訴她那個想法。惜惜道:「我生是
小宛姐姐的人,死是小宛姐姐的鬼。
    只要是姐姐的事,我都干。只是我還是處女。」李香君便摟住她親了一下,然後附在她
耳中說:「沒關係,你總不能老做處女吧。和男人幹那事,真的很舒服呢!」說得惜惜滿臉
飛霞。
    李貞麗便叫撤了酒席,一邊安排眾丫環端上熱水,各人洗漱一番。便安排寇白門陪吳次
尾,鄭妥娘陪陳定生,惜惜陪方密之。待三對良人各自進了靠後廳的三個房間,李貞麗便挽
了張天如的手進了走廊盡頭那間樓房。董小宛想起那天李玉從那間房走出來的情景,心想:
    「原來那是乾娘的專用起居室。」
    董小宛和李香君幫幾個丫頭收拾完房間,倆人便牽了手到香君的臥室就寢。上了床,倆
人都沒有睡意,便悄悄地說些女兒話題。說了一陣,小宛便問:「姐姐和侯朝宗的事怎麼
樣?」李香君道:「他這次來金陵,我得想辦法讓他娶我,免得夜長夢多,男人其實都沒心
肝。」
    「侯朝宗會答應結婚嗎?」
    「應該沒問題。他還怕我不願做他的妾呢。」
    「做妾就做妾。先脫了苦水再說,嫁過去再和他那原配夫人爭個高低。姐姐,我好羨慕
你。」
    李香君道:「他們剛才說的冒公子的確很般配你。你若嫁給他,才真有福份呢!他父親
是京城御史台的大官,家道殷實,你嫁過去就不愁下半輩子的生計了。」
    「只怕他流水無情呢!」
    「試試緣份吧。女人一生往往只有一次機會,那就是嫁人。
    與其做那同床異夢的夫妻,還不如就在這秦淮河上逍遙自在。」
    「冒公子有夫人嗎?」
    「有一位。聽說也美貌賢惠,知書達禮。」李香君說道,「我們風塵中人,本來就命
苦,能做個好妾便是福份了。」
    想著自己這下賤的命根,兩人不免就噓吁連聲,互相安慰一番,便各自倒頭睡去了。董
小宛聽著秦淮河淺淺的水聲以及媚香樓周圍的枯枝在風中的相互嬉戲聲,想起那不可預知的
將來,會是什麼情形呢?
    第二天,大家都起得很晚,便一起在媚香樓用了早點,各自說了些笑話。人人都對昨夜
的風流心照不宣。然後坐下喝茶。
    翠翠收拾房間時,從惜惜和方密之那間房取出那沾滿血的白絹布。鄭妥娘見了,打趣說
道:「方公子佔了咱們惜惜的便宜,按秦淮河上的慣例,方公子可得加三倍賞錢。」
    張天如說道:「方公子,給完賞錢,可能你回家的盤纏都沒有了。媚香樓可是有名的銷
金窟。以後沒錢咱們都少來。」
    李貞麗把眼一瞪,說道:「誰說要收幾位公子的賞錢?你這沒心肝的老傢伙。昨夜姑娘
們的賞錢我全包了。」
    張天如朝幾位公子擠擠眼,四人相互望了望,都心領神會。便一起起身,朝李貞麗鞠了
一躬,並聽四人同聲說道:「謝大娘好心。」
    李貞麗見這光景,猛然一拍大腿道:「哎呀呀!我又中了臭文人的詭計。你幾個公子爺
吃了我的酒食,玩了我的姑娘,還討了我的賞錢。我吃虧不小。」
    陳定生笑哈哈說道:「大娘,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許反悔啊!」
    李貞麗道:「誰反悔了。下次絕不饒你。」
    眾人又笑鬧一陣。四位公子便告辭而去。隨後寇白門、鄭妥娘也告辭。董小宛幫乾娘收
拾了一下,才帶著惜惜告辭而去。坐到馬車裡,董小宛覺得非常睏倦,便靠在惜惜的肩頭上
睡了。本來從媚香樓到釣魚巷沒有多遠的路,但馬伕在途中要為妻兒採購幾樣食品,使董小
宛有時間做一個夢。
    馬蹄聲零零星星進入耳鼓,地平線就遠遠跑來一匹瘦馬。
    一位書生打扮的騎手,沿途打聽董小宛的住處。路上的行人都搖搖頭,各自行色匆匆。
    董小宛睜開眼睛,看見馬背上的書生就是那瘦俏的少年,她遠遠地招手,山崗上迴盪著
馬蹄的陣陣回聲。少年站到她的眼前,她正疑心那詭秘的馬。少年突然將瘦馬收攏來,馬就
消失了,他手中多了一把折扇。真好,馬變的扇子!瘦俏少年依舊沉默不語,緩緩地打開扇
子,扇面上寫著「冒公子」三個字。
    「冒公子!冒公子!」董小宛在夢中叫出了聲,惜惜慌忙放棄對昨夜的回味,狠勁搖了
搖董小宛。董小宛醒來時,臉頰上掛著一顆淚珠。惜惜看見淚珠裡有自己那張臉,略有變
形。而董小宛夢中的情郎終於有了一個名字。

 






董小宛 >> 第五章 復社四大公子

        第五章 復社四大公子


            連續下了幾天綿綿細雨。終於又是晴天。董小宛早上起床就覺得渾身爽快,連日來的陰
晦氣息使人煩悶。隨著歲月的增長,她越來越覺得自己的心情總是隨著天氣變化而發生變
化,甚至,很多時候她可以預知天氣,如果第二天是個陰天,她頭天晚上就開始憂鬱了。但
如果第二天是晴天,她頭天晚上的睡夢中就會出現許多愉快的笑容。
    好容易挨到了午後,她就匆匆上了媚香樓。李香君剛用過午飯,姐妹倆就坐在走廊上下
棋玩。早春的陽光薄薄地塗在媚香樓上,姐妹倆暖烘烘的。小宛偶一抬頭,發現廊柱的縫中
不知是誰插了幾支綻著綠色芽點的柳枝,像柱子本身長出來的一樣。春天有令人興奮的某種
神秘魔力。東西姐妹倆正在棋盤上絞殺得起勁,猛然發覺旁邊站著一位書生,兩人同聲一驚
站了起來。
    董小宛見是一位自己不認識的中年書生,而李香君看著那人癡癡地發呆,眼中滾動著哀
怨的淚水。李香君那天沒準備應客,穿了一件不合身的短上衣,這時雙手便不停扯那該死的
衣服。看得出來那個書生也異常地激動。他顫著聲音叫了聲:「香君。」
    李香君眼中的淚水決堤而出,她撲進那人懷中嗚嗚地哭出了聲。兩人就這樣緊緊摟著站
在董小宛面前,忘記了董小宛的存在。縱有千言萬語又怎能說得出口?
    董小宛知道這風流倜儻的書生就是香君姐姐朝思暮想的侯朝宗,內心裡也為香君感到喜
悅,便輕移腳步悄悄走開,害怕驚擾這空前絕後的溫情。李香君和侯朝宗深深陷入重逢的巨
大歡樂中,都沒察覺董小宛是怎樣離開的。董小宛跨進樓廳的剎那,回頭望了一眼,李香君
和侯朝宗兀自緊緊擁抱著,春日的陽光給他倆鍍上了金色的邊。這情形打動了董小宛的心。
    董小宛一邊羨慕李香君,一邊就想著自己的生世。她很難過,自從應客以來,從向迎天
算起也不知遇到多少男人,但像今天侯朝宗對待李香君那樣溫情脈脈的,卻一個也沒有。她
走下媚香樓,差一點忍不住想抱住院子中那株大古槐大哭一場。
    董小宛在自己的書案上鋪開一張上好的梅花箋,提起筆寫上「冒辟疆」三個字,然後便
坐在那裡癡癡地發呆。
    與其說董小宛渴望冒辟疆,還不如說她渴望著溫情。因為此刻的冒辟疆還只是一個飄浮
不定的人物。他僅僅是一種可能性,就是說董小宛在他身上寄托著獲得溫情的巨大希望,卻
沒有把握會真正得到。她幻覺的畫面中常常出現侯朝宗和李香君擁抱的哀傷影子。
    她坐在書案前癡癡地發呆,惜惜站在身後她都沒發覺。等惜惜伸手拿掉書案上那張紙
來,董小宛搶不到那張紙,便假裝唬了臉朝床上一坐,鼓著嘴唇說道:「連你也欺負我。」
    惜惜怕她真的不高興,便把那張紙還給了她。董小宛將那張紙湊到燭焰上。那張紙邊角
先變得焦黃,彷彿在內部使了很大的勁似地騰起了黃燦燦的火苗。燃得一半,董小宛移開燭
焰,朝燃著的紙片狠吹幾口氣,黑糊糊的紙灰滿屋亂飛。低頭再看手中那半張有著焦黃邊緣
的紙片,發現還剩下一個「冒」字。
    惜惜說道:「姐姐,這個名字寫得真好。」
    董小宛定定神,拿品賞書畫的眼光去看那個字,果然寫得優美動人,神韻俱備。她曾在
多少個下雨不能出門的時候,認真地練習過書法,卻從來沒達到過如此神妙效果。原來美麗
的事物是不可以刻意追求的,有時偶然之間得來的境界竟是永遠再難達到的巔峰。她想,愛
情也許也是這樣一件美麗的事物。
    惜惜從側邊摟住她道:「我剛才到媚香樓去了一會兒,香君姐姐捎了封信給你。」董小
宛就勢在她臉上親了一下道:「死丫頭,還不快點拿出來。」惜惜便笑嘻嘻從衣服下擺的角
縫中抽出一張紫雲箋遞給小宛。
    李香君的娟秀字跡在紙面上跳躍。她先邀請小宛到媚香樓玩,又說這幾天陪侯朝宗讀
書,他正準備今科應試,兩人情真意篤。董小宛嫉妒地皺皺眉。她接著告訴小宛說侯朝宗也
覺得她與冒公子是天生一對,願意撮合一對良緣。又說那個冒公子最近幾天就要到金陵了,
叫小宛準備準備,耐心等候。
    董小宛知道了冒辟疆的消息,便忍不住又陷入暇想之中。
    惜惜氣乎乎說道:「什麼冒公子?害得姐姐害了相思病。」小宛朝她笑笑,並輕輕將垂
在額前的一轡髮絲攏到腦後。
    冒辟疆帶著書僮茗煙到達金陵時,只隔一天就該入場應試了,看著實實在在地置身金陵
城中,茗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道:「公子,要是路上再耽誤一程,今科怕就考不成了。」
    路過桃葉渡口,他看見很多妓女正趿著拖鞋坐在船頭上曬太陽,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仿
佛無憂無慮的樣子。冒辟疆想起杜牧當年的一句詩:「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
花。」
    冒辟疆帶著茗煙住進成賢街蓮花轎的陳定生家。老朋友兩年不見,自然有說不完的話,
直談到三更鼓罷,方才想起一路疲憊,便罷了談興,倒頭睡去。
    第二天,冒辟疆睡過頭,比平時晚起來兩個時辰。剛洗漱完,侯朝宗、方密之便跨進門
來。四人笑談一陣,便各自拿書本研讀。明天就要開考了,也許今科就考上了,中個副榜什
麼的也了卻一樁心願。
    下午,四人到了貢院街,依次辦了應考手續。陳定生花二兩銀子從一位差役處探得一條
壞消息:今科主考官是專和復社作對的揚州郭亮夫。「呸!這個狗官!」四人心裡都有數:
    今科又沒指望了。
    方密之道:「反正事已如此,入了考場,咱們就把國事評它個夠。咱們四人也別回家復
習什麼課了,就撿一家便宜館子喝它個一醉方休。」
    四人隨便入了一家酒店,點了幾道小菜,拔了酒蓋子,大碗喝起酒來。媽的,陳定生
想,做強盜也很過癮嘛,看上什麼女人可以去搶來,平日裡只管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幾巡酒
後,侯朝宗先告辭而去,他心裡惦著李香君。眾人也不阻擋由他去了。這場酒下來,把個方
密之喝得爛醉如泥。三人相互扶著沿著空蕩蕩的長街走去,一路上大聲嚷著些莫名其妙的歌
謠,惹得臨街有個大戶家的婦人,裸著半個身子伸出頭來罵道:「臭文人,年年科舉都是這
樣煩死老娘。」
    第二天一大早,侯朝宗、冒辟疆、陳定生、方密之四人帶上必需品就一頭扎進了考場。
    閒著沒事,董小宛便在院子裡踢毽子玩。那雞毛扎的毽子像小鳥一樣在她身邊跳來跳
去,惜惜在旁邊佩服得五體投地。
    院門忽然有人推開一條縫,一個女孩伸進頭來,朝惜惜詭秘地眨眼睛。董小宛眼角的余
光瞥見是李香君的侍兒翠翠,假裝沒看見,用勁將毽子踢向院門。毽子在院門上彈了一下,
剛好掉在翠翠面前。翠翠擠進門來,拾起毽子,笑嘻嘻叫了聲:「小宛姐姐。」
    董小宛瞪了她一眼,問道:「鬼頭鬼腦地做啥?又瞞著香君姐姐偷偷跑出來玩?」
    「才不呢!別說香君姐姐了,她這幾天有侯朝宗作伴,根本就把我忘了。有事時才想到
我。」
    「這麼說,你是有事才到這兒的。有啥事?」
    「其實也沒什麼事。香君姐姐讓我來告訴你,如皋冒公子昨天就到了,說是他們考完
了,就讓侯朝宗陪他來見你。」
    「就這事?」董小宛聽說冒辟疆已到了,看來見上一面不成問題,如果真是他們說的那
種風流人物就好了。心裡覺得高興,臉上卻不改色對翠翠說道:「回去告訴香君姐姐,說我
知道這事了。」
    翠翠本想趁董小宛歡天喜地時多討幾塊香酥糕吃,這時見小宛姐姐沒什麼反映,便非常
失望,和惜惜扭打幾下就自回了媚香樓。
    董小宛剛想上樓。董旻就拖著一根青悠悠的竹子,哼著《清平樂》調子走進院門。恰好
陳大娘上了茅廁,正一邊扎褲帶一邊走出來,看見董旻,劈頭就問:「老傢伙,你拖根嫩竹
子回來幹啥?」
    「嘿嘿,開春了,」董旻道,「給我寶貝女扎個風箏玩玩。」
    董小宛一聽放風箏,高興得跳了起來。父女倆就在院子裡將竹子剖開,取最直之處取了
幾條竹片,用刀子細細削薄。
    惜惜趁這時間跑去買來了薄的皮紙。
    紮著風箏,小宛想起大前年春天,她和惜惜在秦淮河放風箏的情形:那只風箏怎麼也飛
不起來,惜惜就拽著線往前跑,那風箏貼在地上像一隻搖著尾巴的小狗追惜惜,逗得董小宛
哈哈大笑。惜惜聽到笑聲,回頭來看,不料腳絆上一塊石頭,摔個狗啃泥,額上起了個大
包。那個包害得惜惜八天沒敢出門。女人都是一個樣子,臉上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總覺像
天塌一樣嚴重。董小宛想到這裡,便伸手去摸了摸惜惜的額角。惜惜很敏感地意識到小宛姐
姐是在摸前年那個包,便嚕著嘴,將她的手打到一邊去。
    風箏紮好了,董旻先拿到釣魚巷裡試著跑了兩圈,和前年那只風箏一樣,這只風箏一樣
地飛不起來,而且也像狗似地追著董旻,惹得董小宛和惜惜依著門哈哈大笑。董旻跑得氣喘
噓噓,氣得把風箏一扔。他走進院門關門時,看見幾個鄰居的孩子為爭那只風箏正在扭打,
氣乎乎的臉上忽然一樂:這些傻孫子,就算爭到那風箏還不是早撕破了!
    傍晚,多寶齋的穆老闆差人來報信,說有幾件上好的畫問董小宛買不買。董小宛早就想
買幾幅稱心的古畫來裝點房間,便答應明天就去看畫。
    第二天。小宛和惜惜先上了媚香樓。
    看到李香君,董小宛就覺得有些異樣,香君姐姐老是用衣袖摀住下巴。董小宛關心地問
道:「香君姐姐,你怎麼啦?」
    李香君移開摀住下巴的衣袖,她下巴上長了密麻麻七八個紅痘。董小宛驚得媽呀一聲,
「怎麼會這樣呢?」
    翠翠插嘴道:「還不是侯朝宗害的。他一來就嚷著要吃羊肉,香君姐姐陪他吃了幾天羊
肉,上了火,就長了這些鬼點子。」
    香君笑道:「不該怪侯公子,要怪只怪我貪嘴,才上了火。」
    邊說邊拉著小宛到走廊裡坐下來。春風的氣息飄在四周。
    香君告訴小宛今天是應考之日,侯朝宗和冒辟疆此刻也在考棚。進了考棚要十天後才出
來,考生們吃住都在裡面,免得有人溜出來請人代寫文章。
    話題就扯到冒辟疆身上。李香君免不了一番讚美。還講了一件趣事:大前年祀孔之日,
復社倡儀搞了個留都揭帖,將閹黨魏忠賢的余惡阮大鋮罵得狗血淋頭。阮大鋮硬擠進孔廟,
想撕留都揭帖,被眾人痛打一頓。說來好笑,打得最多的就是冒辟疆。聽說他打得興起,便
跳起來,雙腳凌空踢去,結果沒踢著阮大鋮,他自己倒閃了腰,在陳定生家養了半個月傷。
    倆人都笑了起來。小宛問道:「冒公子喜歡打架?」香君道:「恰好相反,他手無縛雞
之力,是個最文雅的君子。」
    這時,李貞麗端著一盤水果走上樓來:「倆個乖女兒,快來吃剛買來的柑子。真是難
得,這個季節還可以吃到這寶貝東西。」
    李香君和董小宛聽說是柑子,立刻就舌底生津,每人趕快搶了一個,迫不及待掰開來。
    結果倆人大失所望。原來這柑表面光鮮可愛,裡面卻長滿了綠聳聳的霉衣。全部柑子掰
開都是一樣。李貞麗只好自認晦氣下樓去了。董小宛聽見她在樓下罵:「狗娘養的農夫,白
賺我四錢銀子。」
    李香君道:「金玉其表,敗絮其中。」
    「噯,那個冒公子是不是也像這柑一樣,是個『金玉其表,敗絮其中』的傢伙?」
    「你真多心。」李香君在小宛的臉頰用中指頂了一個窩。
    倆人又扯了些閒話,董小宛便告辭。她和惜惜還要到多寶齋看看畫呢。
    冒辟疆等人進了考棚,樂得書僮茗煙獨自逍遙自在。他就在金陵城裡東遊西逛。
    他先在秦淮河邊看了一場耍猴子。然後買了串糖葫蘆,邊吃邊走,幾個小孩跟在他後
邊,眼巴巴盯著他吃完才依依不捨地走開。茗煙轉過街角,見有個瞎子在給人算命,也擠進
去佔了一卦,問問公子今科的吉凶。結果瞎子算定公子今天開門大吉。茗煙高興得給了算命
瞎子三錢碎銀子。
    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多寶齋。店中的珠光寶氣吸引了他。他一頭鑽了進去。但見店中一色
精美的古董樂得他大飽眼福。他一眼就看中了一隻翡翠扇墜子,便花了十二兩銀子買下來,
準備送給冒公子做禮物。他剛想離開,不想店門前停了一輛馬車,從車上下來一位美麗絕倫
的女人,他看得癡了。
    這女人果然光彩照人,她走進店門,茗煙就覺得店裡古董的光華都暗淡了三分。這位美
麗女人挑了兩幅畫,說是帶回去鑒定一下,如果真是真品,過兩天就送銀子來。那女人便卷
了畫軸,出門上車離去。
    茗煙自言自語道:「好美麗的女人。」
    店夥計在旁邊答話道:「秦淮河上有名的名角兒,怎能不美呢。」
    茗煙問:「她叫什麼名字?」
    店夥計道:「她叫董小宛。怎麼,小兄弟也想玩一把。你有很多銀子嗎?如果有就去享
享艷福,包你永生難忘。」
    茗煙記住了董小宛這個名字。心裡想:出門時,少夫人多給了三百兩銀子,說是寬備薄
用,這下可派上用場,待公子考完了,一定要說服他去玩玩這個叫董小宛的名妓。哎,不知
公子考得怎樣。茗煙抬頭看看天,日頭已經向西斜去。
    且說冒辟疆等人進了考棚,焦急地等考官發下題目和卷子。卻不料主考官郭亮夫今科卻
要先考弓箭,眾考生亂了一陣,卻敢怒不敢言,怕得罪了主考官。
    原來崇禎八年,皇上忽然心血來潮,覺得要是所有科試而出的人才文武雙全就好了,於
是下詔規定:所有考生不僅要筆試,而且要加試弓箭。使讀書人也重視武備,到時為國家出
力。這條規定難倒了千千萬萬文弱書生。
    冒辟疆等人除陳定生不怕武考以外,個個都最怕這一關。
    郭亮夫這一招無疑給了他們一個下馬威。四個也無奈,只得放下文房四寶,趁著考前一
段時間舉舉石鎖,練練臂力。但見考棚中幾百名考生中,竟有百多個石鎖在上上下下的跳
動,場面頗為壯觀。
    下午正式開考。考生們依著順序上場射箭。規定每人射兩箭。四位公子中首先輪到陳定
生,他不慌不忙拈弓搭箭,「叭」,「叭」兩箭射中靶子,他得了十二環。然後是侯朝宗,
他盡了全力也只射出了九環。
    這時輪到冒辟疆,這是他最畏懼的考目。眾人知他手勁極弱,都為他捏一了把汗。冒辟
疆走進場子,全身都在微微哆嗦。
    他剛握住弓,就知道他碰到的是最硬的弓。待搭上箭,比好架式,用力開弓,那弓弦卻
只拉開一半。冒辟疆臉上冒出了汗水,咬緊牙使出全身力氣,弓是拉滿了,箭頭卻指向了天
空。他搖來晃去想校正箭頭指向靶子,無耐力乏,手指一鬆,那支箭破空而去。也是巧合,
剛好一隻麻雀飛過,被那支箭射個正著。全場歡聲雷動。陪考官拾了那支穿著麻雀的箭,請
問主考官應判多少環。
    主考官郭亮夫本想整一整這位復社公子,但幾百名考生面前不便太露骨,便判定這一箭
算十環。
    冒辟疆聽說算十環,已過八環的標準,第二箭便胡亂一射。那支箭只飛到半途便插在地
上了。考場裡一陣哄堂大笑。
    四位公子慶幸都過了關,便站到一旁要看其他考生的笑話,並且暗暗希望陳定生那十八
環是最高成績。不料,隨後出場的一個少年考生讓他們的後一個想法破滅了。那少年射了二
十環,滿分。陪考官唱出這人名字:「寧波張煌言。」四位公子掃了興,便私下裡議論這少
年不過是一介武夫,沒什麼了不起。如果他們能夠知道就是這個張煌言幾年以後,率領南明
義軍與清兵血戰六百餘戰的話,四位公子就會對這位少年刮目相看了。
    餘下的三場文考,是四位公子的拿手好戲,自然就不在話下了。
    董小宛和惜惜高興地抱著畫卷跳下馬車,剛進院門的剎那,瞧見一張刀痕臉對著自己邪
兮兮地笑。她趕緊一下關上院門,那顆心卻咚咚跳個不停,她預感到有什麼不測要發生。
    忙幾步跑上樓去。
    隔了半晌,陳大娘臉色蒼白地走進來,手裡拿張帖子,拿帖子的手顫抖不停。
    「娘,你怎麼了?臉色這麼不好。」
    「乖女,你先看這帖子。」
    董小宛看了帖子,卻是金陵有名的霸王朱統銳請她明晚到卞玉京的暖翠閣陪酒。董小宛
心想:金陵城的霸王我也會過幾個,這朱統銳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便對娘說:「娘,就不過
一張帖子,我不去就是了。」
    陳大娘帶著哭腔說道:「乖女,你哪裡知道這個厲害關係。
    朱統銳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咱們惹他不起。娘背上有三條傷痕就是十年前他砍出來
的。老天爺怎麼讓你也碰上這冤家!」
    董小宛道:「這人這麼可惡,明天不去。」
    「不行呀,乖女。我們這樣的行戶人家惹他不得。金陵城大小官兒都讓他五分,我們這
種最賤的人,只好任他亂踩了。
    八年前,他還放火燒了舊院的趙西月姑娘的樓房,將趙西月活活燒死。明天無論如何都
得去應付應付。」
    董小宛也懂得這世上總有什麼是她惹不起的,便答應明天一定去。「好歹是在玉京姐姐
那裡,我也有個照應。」
    第二天傍晚,董小宛想到自己竟不得不赴這個不想赴的聚會,心裡就有氣。無奈怕因此
給全家帶來橫禍,只得硬著頭皮前去。她叫惜惜留在家中,自己獨自前往。陳大娘不放心,
死活叫她爹跟著去。
    董小宛琢磨晚一點去。扭頭看見昨天那兩幅畫,便想:「哼,先請柳如是姐姐幫我鑒別
畫的真偽再說。柳姐姐是這方面的行家,再說自己也好久沒看見柳姐姐了。」
    馬車穿過鬧市,董旻坐在前邊不安地和那個馬伕閒聊。馬車又向左一轉頭,就穩穩當當
停在柳如是和錢牧齋的居所「隱園」。董旻先跳下車,然後扶女兒下車。董小宛就叫爹先往
暖翠閣去通個信,說自己在錢府有事耽誤,要晚去一會兒。
    她心裡想:錢牧齋大人好歹也是留都禮部侍郎,在朱統銳那裡還有點面子吧。董旻依言
先行一步。
    柳如是見了董小宛,高興得就在院子裡摟住她親了個夠。
    錢牧齋端著一盞茶,站在門廓下瞧著這兩個美人,心裡快活,臉上的笑也意味深長。見
她倆人那麼親熱,便清清嗓子,示意二人夠了。他在燈籠照耀下的身影長長地伸入院子中,
柳如是和董小宛牽著手踏著錢牧齋的影子走進廳來。
    柳如是本來就最喜歡古畫,何況替別人鑒賞還能顯示自己的才能。進了大廳,也不客氣
就把書案堆著的錢牧齋的書藉、案卷、字幅等物全推到地上。一陣嘩嘩啦啦的紙響過後,書
案上便空了出來。錢牧齋平時就溺愛他這位小老婆,什麼都由著柳如是的性子。這時,忙放
下茶杯,自己跑去收拾地上的書卷。
    柳如是拿過小宛手中的一幅畫卷擱上桌面,解了繫繩。董小宛看見她用兩隻纖纖細手像
彈琴一樣在畫軸上一推,那紫檀木做的畫軸便車輪似地朝書案另一端滾去,一幅絕妙的山水
畫就展現在書案之上。
    柳如是繞著書案細細地品賞了一下,又用手指甲輕輕在畫角上劃了幾劃,說道:「應該
是真品。我想不會錯。」
    柳如是這時才仔細欣賞畫面:近景畫兩棵挺拔的松樹,其間雜樹盤來屈去地點綴,畫面
顯出錚錚骨氣。隔岸山巒,用長皴聚點,礬石壘壘,渾厚樸茂。湖上淺汀蘆葦,錯落蕭疏。
    湖山之間點綴一葉扁舟,碧波平遠,蕩漾蒼茫。在整幅畫面的蒼桑感之下,透出作者一
絲天真爛漫之趣。畫面佈局簡潔,畫境明靜幽寂。柳如是讚道:「好畫!」
    董小宛在旁邊細看柳如是神色,知道她正激動不已。自己也有了幾分得意。
    柳如是品賞完畫面,便來看那落款。不看則已,一看則大驚失色。但見款題是:梅花道
人戲墨。畫角飛白之處作者自題詩云:「洞庭湖上晚風生,風攪湖心一葉橫。蘭棹穩,草衣
新,只釣鱸魚不釣名。」分明寄托了自由自在的隱遁避世之情。柳如是側過身摟住董小宛大
聲說道:「妹妹好眼力。你知道這畫叫什麼名字嗎?」
    「妹妹學陋識淺,只知這畫畫得很好,卻未知它的底細。
    請姐姐指教。」
    「這是鼎鼎大名的《洞庭漁隱圖》。」
    錢牧齋本來以為市井上買來的畫不會有什麼珍品,便沒上前湊熱鬧,獨自躺在長椅上閒
看一本《世說新語》。這時,聽到柳如是激動不已的驚歎聲,翻身而起,疑心地問道:「真
是《洞庭漁隱圖》?」
    錢牧齋扔了書,鞋也不穿,幾步跑到書案前,將畫仔細品味一會兒,然後激動地欠起身
大叫道:「果然是前朝吳仲圭的真品。想不到落到小宛姑娘手中,真是天大的福份啊。」
    董小宛喜不自禁。這才瞭解到這幅畫是人間極品。此畫的畫家是「元朝四家」之一的江
南吳仲圭。此人出身貧寒,以賣卜為生,沒出名之前,不被人看重。傳說他與當時有名的畫
家盛懋毗鄰而居,他的妻子看見盛懋的老婆穿金戴銀而自己一貧如洗,便取笑他。他自信地
說道:「二十年後不復爾。」
    果然沒過幾年,他的畫名便超過了盛懋,獲得絕世美名。
    錢牧齋還在搖頭晃腦俯身畫面之上,得意之色溢於臉面。
    他說:「好一個隱逸世界。」
    柳如是道:「有種你罷了官過歸隱生活。」
    錢牧齋悻悻道:「有這份心就行了嘛。」
    柳如是這時忙叫小宛把另一幅畫打開來看看。有了前一幅畫的驚喜,柳如是將畫擺平,
便先看款題。但見字跡遒勁飄逸,剛柔相濟。畫角寫道:「冰花個個圓如玉,羌笛吹它不下
來。」
    柳如是禁不住笑了起來。董小宛莫名其妙,瞅瞅柳姐姐,又瞅瞅畫面。這是一幅墨梅,
畫面取巨梅一枝。錯落的枝椏,有弓張弩拔之勢,充分表現了寒梅怒放的神韻和風骨。千蕊
萬朵,生機勃露,顯出了一種欣欣向榮的韻味。佈局以密取勝,但密而不亂、繁而有韻。董
小宛知道這是幅好畫,卻不知柳如是為何笑得如此奇怪。
    柳如是笑得彎下了腰。錢牧齋俯身看畫看得入了神,嘴裡發出嘖嘖的感歎聲。柳如是笑
夠了,才氣喘噓噓地對小宛說:「小宛妹妹前世修了什麼功德了,竟讓你憑空得來兩張絕世
妙品。你知不知道這是前朝王冕畫的《冰花如玉圖》?」
    錢牧齋高興得手舞足蹈,柳如是瞧他的樣子就知道他又要吟詩了。他果然搖頭晃腦念了
一首詩:「寒水舊洞庭,冰花伴刀枝。婉君情濃處,柳姬知不知?」
    董小宛和柳如是聽他詩中寫進她倆的名字,都笑吟吟向錢牧齋道了個萬福。
    柳如是問道:「多寶齋出價多少?」
    小宛道:「六百兩銀子。」
    錢牧齋道:「可憐,可憐。那穆老闆眼中不識貨,想來又是騙了什麼公子哥的傳家寶。
    這兩幅畫六千兩銀子都值得。」
    董小宛當即表示絕世之品不敢獨佔,那幅《洞庭漁隱圖》就送給柳如是。錢牧齋心裡喜
愛得不得了,但假意推辭。
    董小宛執意相送,柳如是才歡天喜地收了畫卷。
    三人賞完畫,便坐到廳堂上喝茶。柳如是關心地問道:「聽寇白門說李香君要撮合你跟
冒辟疆。事情進展如何?見過冒公子嗎?」
    「聽說他已進了考棚,還未見過。」小宛有些不好意思,「成與不成得靠緣份。」
    錢牧齋道:「冒公子我見過幾次。如皋才子,配得上咱們小宛妹妹。」
    柳如是說道:「小宛妹妹是有福之人,年紀輕輕就可以跳出苦海。」
    說到這時,董小宛想起暖翠閣上還有個朱統銳在等她,忙起身告辭。柳如是知道她有應
酬,開玩笑道:「不知哪家公子今夜又要消受如此艷福。」
    「屁的個公子,是朱統銳那個龜孫子。」
    錢牧齋一聽朱統銳,一下就跳了起來。他和朱統銳共事多年,深知他的狂暴和怪戾。他
囑咐小宛道:「你此去一定要小心。好歹我跟他還有點面子,去晚了,就說在我這兒耽誤
了,也許還諒解幾分。你千萬莫使性子。你跟你柳姐姐一樣,太剛強了。一定要有耐心,好
歹應付了他再說。」
    董小宛點頭應允。出了隱園,租了一輛車慢悠悠駛向暖翠閣。夜市上的人已快散盡了。
    朱統銳用拳頭將桌面擂鼓似地亂捶一氣。「那個該死的賤人,老子的面子都不給。再不
來,老子明天賣了她」陪酒的幾位客人和姑娘都不敢搭話,都悶了頭假裝喝酒。
    朱統銳究竟是什麼人呢?
    朱統銳乃大明皇族,建安王的孫子,襲封父親的爵位為鎮國將軍。他生來相貌奇醜,從
小就遭人厭惡,內心有一股壓抑的邪火直到長大成人才發洩出來。小時候,他性格孤僻怪
戾,常常照鏡子想自己變得好看一些。等到世襲了爵位,他便對美貌者變態地進行報復。他
那個貼身家將吳榮,便是被他在臉上劃了一條長長的刀疤。董小宛昨天看見的刀疤臉就是吳
榮。這金陵留都沒人不怕他。秦淮河上不知多少女人受了他的殘酷虐待。
    他剛襲了爵位的第二天,聽說東門外有個算命先生是個神算子,便叫家人上街抓了一個
人回來,剝了衣服,他自己穿上,假裝成窮人去求卦。那算命者卻認得他,便不露聲色,假
裝掐指一算,忽然就俯在地上不停地叩頭。朱統銳問:「這是何故?」算命者道:「先生天
人異相。小人先拜過了。」朱統銳心裡高興,便問:「怎麼個異相法?」算命者道:「先生
是二十八宿中奎木狼星下凡,乃天生貴人。」朱統銳樂得當場要賞他二百兩銀子。算命人卻
假意說:「貴人貴物,小人不敢領賞。」
    朱統銳見白花花的銀子竟使不出去,不禁大怒,將算命人一腳踢飛兩顆門牙,強令他收
下二百兩銀子,然後揚長而去。算命者見他走遠,吐了口血水道:「兩顆門牙換兩百兩銀
子,值得!值得!」從那以後,朱統銳覺得自己就是奎木狼星宿,反為自己的醜臉而得意。
    昨天朱統銳忽然心血來潮,要挑個地方擺闊。他想來想去想到了暖翠閣,便下帖子請了
忻城伯趙之龍、誠意伯劉孔昭,中山王裔徐青主,兵部閒職楊龍友,舊院名妓冠白門和鄭妥
娘,加上暖翠閣的卞玉京。這幾人不敢怠慢,早早就趕來應陪,唯獨董小宛遲遲不來。朱統
銳從沒等過什麼人,這時又多喝了幾杯,怒火燒得更旺,旁邊的人都感到他身上傳來的滾燙
的微臭的氣息。
    朱統銳抓起桌上的碗和盤朝地上摔。他剛摔到第七隻碗,瞥見碗底畫有一個美人頭,便
細細端詳起來,嘴角露出了笑容,又伸出舌頭像乞丐舔碗底的油珠似的去舔碗底的美人。旁
邊的鄭妥娘忍得了惡氣,但此刻卻忍不住噁心,她「啊」的一下當場就嘔吐起來,剛吃下去
的魚啊蝦啊酒啊全飛濺到地上。
    朱統銳放下碗,盯著鄭妥娘,眼珠骨碌碌直轉。眾人都嚇得索索直抖,不知道他要發出
什麼邪火來。誰知朱統銳忽然一笑道:「吐得好,吐得好。哈哈哈,老子也想吐了。」
    只見朱統銳口一張,一股白生生的穢物便飛濺而出,全灑在酒席上。席上眾人本就無法
忍受,此刻萬分噁心之下全都「哇哇哇」地嘔吐起來。暖翠閣充滿了穢物的惡臭。
    朱統銳樂得哈哈大笑。寇白門看見一張怪物的臉:嘴像猴子,鼻子像豬,眼睛一隻像耗
子,另一隻像青蛙,笑容像馬在哭。朱統銳大聲吼叫:「吐、吐、吐,吐完了重新開席,吃
完了大家再吐。吃了吐,吐了吃,好玩極了。哈哈哈,老子好開心。」
    大家吐得不能再吐之後,暖翠閣幫閒之人全來幫忙收拾。
    眾人都跑到走廊上去透氣,只剩朱統銳坐在椅子上,仰著頭朝天花板像瘋子一樣地笑個
不停:「哈哈哈哈……」
    暖翠閣幾位幫閒的都是清除廢物的好手,沒多長時間,樓廳裡又變得窗明几淨,讓人覺
得比剛來時還要乾淨些。眾人都在心裡歎著氣:「怎麼這樣倒楣地被這個星宿看中了。」但
都不敢怒形於色,便又陸陸續續坐到剛才的位子上。
    朱統銳看著乾淨的桌面,忽然不笑了。眼珠子骨碌碌轉動,他依次將座中諸人打量了一
番。眾人頓覺如芒在背。
    就在這時,董小宛強作歡顏從樓下走了上來。她看見桌上除了幾杯茶之外沒有酒菜,心
裡就意識到糟了,大概是還沒開席吧。朱統銳看著她走到面前道了萬福,便說道:「你就是
那個叫董小宛的賤人?果然長得美。老子從前怎麼沒見過你?」
    董小宛剛要搭話,朱統銳猛地一拍桌子,人也站到椅子上去了,他居高臨下地吼道:
    「給老子拿下這個賤人。」旁邊幾個家將一擁而上,拿住董小宛,有人趁機在這個平時
無緣親近的美人身上亂摸。董小宛嚇得連掙扎的一絲力氣都沒有。
    旁邊的卞玉京、寇白門、鄭妥娘嚇得要哭,她們想不出朱統銳會出什麼壞點子來折磨小
宛。
    朱統銳彷彿覺得自己一腳踩在座椅上,另一腳踩在桌面上呈弓步支撐的模樣很威風,便
雙手叉腰保持著這個姿勢,腦中轉動淫邪的念頭。他命令家將將小宛押進房間等候處置。桌
邊眾人都已汗水淋漓。
    朱統銳看著眾人,忽然說:「今天就到此為止了,各位都回去吧。」席邊眾人如獲大
赦,爭先恐後道了謝,急沖沖跪下樓來。鄭妥娘跑得最快,跑到街上大聲招呼來一輛馬車。
    馬伕聽她嗓音裡夾著急迫的快樂,就想到也許會多得幾個賞錢呢!
    朱統銳看著眾人走了,才洋洋得意地跳到地上。卞玉京小心翼翼地端上一杯熱茶。朱統
銳呷了一口茶漱漱口又吐回杯中,揮揮手叫卞玉京退下去。卞玉京退下樓,在觀音菩薩像前
嘰嘰咕咕地為董小宛祈禱一陣。
    董小宛被關在房中,心急如焚,腦中想著許多脫逃的方法來對抗內心的恐懼。這時,房
門吱呀一聲開了,那聲音刺得董小宛毛骨悚然,她趕緊轉身,瞧見朱統銳笑嘻嘻拿著一條尺
多長的皮鞭站在門前。
    幾個家將關上門後,朱統銳便收了笑,歪著嘴。董小宛看見他吞嚥口水時喉節在頻頻抽
動。眼見著一場毒打在所難免,董小宛腦中閃過一條險計,這險計是她脫逃的唯一希望。
    她滿臉堆笑給朱統銳道了個萬福。朱統銳瞪著眼道:「小賤人,老子今天抽你的筋剝你
的皮。」董小宛嬌笑道:「朱爵爺,抽了我的筋剝了我的皮就不好玩啦!」一邊就靠近朱統
銳拿身子去蹭他。朱統銳被逃逗得怒氣全消,扔了鞭子,將她摟住,就要胡來。
    董小宛避開他的臭嘴,說有一種新玩法,朱統銳便問什麼新玩法。董小宛在他耳邊輕輕
說了幾句。朱統銳連呼:「好!
    好!好!」
    朱統銳放下小宛,朝外叫道:「拿幾條結實的繩子來。」只聽外面一陣腳步聲之後,門
縫開處丟進來四根麻繩。董小宛道:「還得有人來捆。」朱統銳從來沒挨過打,心想挨打肯
定很刺激,所以他早就迫不及待地脫光衣服。他又叫來四個家將,命令他們把自己捆在床
上,捆不牢靠被他掙脫出來就要家將的命。四個家將不僅使出全身力氣還動用了全部腦筋來
將朱爵爺牢牢地捆在床上,然後退了出去,將房門也鎖上了。
    董小宛笑嘻嘻道:「朱爵爺,開始了。」
    朱統銳道:「開始,開始。」
    董小宛緊握皮鞭朝朱統銳赤裸裸的身體上輕輕抽了兩鞭。朱統銳覺得麻酥酥的並不痛,
但假裝很痛地大叫了兩聲。
    門外的家將推開門闖了進來,卞玉京也跟著闖了進來。朱統銳大怒:「幾個鳥人,氣死
我了。敗我興致,統統滾出去。」幾個家將諾諾連聲退了出去,卞玉京走出門來,心裡明白
小宛的用意,就忍不住想笑,但怕露了破綻,忙用手巾狠狠摀住嘴,過了好一會兒才忍住了
笑,便指使幾個丫環去和那幾個家將調情,以遮人耳目。
    董小宛藉故避免家將再闖進,把房門和窗戶鎖得嚴嚴實實。還說朱爵爺叫聲不優美要堵
上嘴巴。朱統銳迫不及待要玩,也不細想,便張開嘴讓董小宛用一條內褲堵上。董小宛見一
切準備就緒,便掄開鞭子狠狠地抽打起來。可憐朱統銳痛得死去活來拚命掙扎,但哪能掙脫
捆他的繩子?只掙扎得大銅床咚咚直響,外面的家將只當是風流聲,嗤嗤笑個不停。
    董小宛打夠了。朱統銳這個不可一世的爵爺也痛得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好眼睜睜
瞧著董小宛從後面開窗跑了。
    卞玉京聽見房裡沒了聲響,正在著急,忽然瞥見董小宛在樓外的欄干邊招手,便避過眾
家將的眼目,跑過去,用三丈長的一條巨大的布將董小宛放下樓去,剛好跳到另一條街上。
    董小宛叫了一輛馬車直奔釣魚巷。路過暖翠閣門前,她透過車窗望出去,看見有兩個家
將木偶般站在門前,他倆頭上有兩盞紅通通的燈籠,上面寫著「建安親王」和「鎮國將軍」
字樣。那時已經是下半夜了。
    董小宛回到家中,陳大娘見她急沖沖的樣子,知道出了事,一家人也都感到了一股不祥
之兆,便全圍上來。董小宛簡短地將剛才的事說了一遍。董旻嚇得一吐舌頭:「媽也,殺頭
的禍都闖下了。大家快跑。」
    陳大娘眼淚都嚇出來。她說:「跑?跑哪裡去,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董小宛道:「別急,我料定直到明天中午以前沒人發現朱統銳出了事。我們還來得及想
個萬全之策。」
    董旻道:「萬全之策只有離開金陵。」
    「我也這麼想。」董小宛道:「大家快收拾,現在別管那麼多,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大腳單媽、惜惜應聲開始忙乎。陳大娘圍著董小宛轉了四圈,急得六神無主,還是一拍
大腿去收拾自己的東西去了。
    董小宛也不怠慢。
    只有董旻提了一灌酒,坐在花圃上邊飲邊想辦法,眼裡瞧著幾個女人忙進忙出。初春的
風在下半夜仍舊透骨,那些枝條上的花骨朵都在默默地抱怨著時間的緩慢。
    且說楊龍友離了暖翠閣,慶幸自己總算擺脫了朱統銳這個魔鬼,同時又擔心起董小宛的
可怕後果來。心裡焦急,卻怎麼也找不出辦法來挽救,臉上便憂色密佈。
    他懶洋洋回到家。馬婉容知道他今夜回來得晚,特意煮了碗銀耳蓮子湯等他。誰知還不
到半夜就看見楊龍友滿面苦色走了進來。馬婉容猜想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一邊扶他坐下
一邊就問:「今天回來這麼早,是不是出了事?你得罪朱爵爺了?」
    楊龍友只是搖搖頭,卻不回答,嘴裡只是唉聲歎氣。馬婉容動了火,將一碗銀耳蓮子湯
摔在地上。
    楊龍友滿腹憂怨沒處發洩,這時怒火上衝失去了理智,順手就把馬婉容一推。馬婉容沒
想到他會出手,站立不穩,摔了個仰面朝天,便索性在地上使開性子,放開嗓門哭嚎起來。
    馬婉容本是秦淮河上著名的歌妓,嫁給楊龍友之後,兩人相親相愛,從來就沒發生過口
角,更別說相互打鬧了。
    楊龍友猛然醒覺,哎呀!怎麼能出手打自己的老婆呢!慌忙上前抱住馬婉容,說了幾句
安慰話。馬婉容卻不依不饒,在她懷中掙扎,卻掙扎不了,雙腳便像兒童戲水一樣上下拍打
著地面。楊龍友沒了辦法,只得雞啄米一樣在她臉上不停地親。
    馬婉容一下不哭了,只是恨恨地望著楊龍友的眼睛。楊龍友唉了一聲,便把剛才為什麼
那麼擔憂因而失了理智的原因和今天暖翠閣的事兒說了一遍。馬婉容大驚:「小宛妹妹不就
遭殃了?」楊龍友無奈地說:「但願不會吧!」
    兩人從地上爬起來。馬婉容頓了頓腳,對楊龍友說道:「我到暖翠閣去看看。」楊龍友
本想阻擋,但見馬婉容決心已定,他知道無法改變,便由了她。
    馬婉容叫醒管家,駕了自家的馬車直奔暖翠閣,到了那裡,剛好卞玉京在樓下招呼兩個
家將吃夜宵,瞧見馬婉容,便拉她到一邊,輕聲說道:「小宛闖了殺頭之禍。」馬婉容一
聽,只當是小宛已經完了。誰知卞玉京附著她耳邊說了剛才的經過,反把她樂得笑出了聲。
    卞玉京道:「小宛剛回家,你去看看。我這裡大概可以應付到明天中午。」
    董旻獨自喝了半灌酒,腦中的想法也成熟了。他一拍大腿,把四人女人叫到跟前,說
道:「我有個辦法了。」
    「什麼辦法?快說。」陳大娘問。
    董旻道:「你不是有個叫沙玉芳的妹妹嗎?你們幾個可以輕裝前往蘇州去投她。我租大
車運走這些大件東西,走另一個方向找個地方停下來,咱們再想法聯絡。」
    陳大娘道:「我怎麼都沒想沙玉芳妹妹呢,對,咱們投蘇州去。」
    一家人這才像六神有主似的看到了希望。
    就在這時,響起了急切的敲門聲。眾人臉都嚇白了,只道朱爵爺殺來了。誰知門外傳來
女人的叫聲:「陳大娘,快開門。小宛妹妹,快開門。單媽,快開門。惜惜,快開門。」
    惜惜聽出是馬婉容的聲音,忙跑過去開了門。馬婉容急沖沖跑了進來,那個管家則坐在
馬車上等她。馬婉容摟住董小宛說道:「我剛去了暖翠閣,知道出了事,就馬上趕來了。你
們打算怎麼辦?」
    陳大娘把剛才的計議說了出來。馬婉容也覺得這個辦法可行,便道:「越快越好。我這
就去通知一下柳如是姐姐。然後,我去租好船在秋雲浦等你們。」
    眾人連聲稱謝。馬婉容便急沖沖走了。
    這邊董旻自去租來兩輛大車,兩個車伕幫忙搬上那些家什。整整裝滿了兩大車。待大家
收拾完畢,董旻和四個女人揮淚別去。漸漸遠去的馬蹄聲敲得街面有些顫抖。
    四個女人鎖了門,叫醒鄰居劉大娘,說是要出遠門,請她轉告房東。於是,四人便徒步
朝秋雲浦走去。剛轉過街角,四人幸運地碰到了兩輛空馬車,談了價錢,便分乘了車直奔秋
雲浦。
    馬車正行走之間,一個衣衫破爛的枯瘦老頭突然從街角衝了出來攔住馬車。車伕嚇了一
跳,慌忙勒住馬。前面馬車突然停下,後面這輛馬車反應不及,車伕一勒馬頭,馬車從旁邊
閃了過去,差點就撞著了前面的車。
    董小宛挑起簾子,見是一個老乞丐,不願耽誤時間。便掏了幾個銅錢給他。不料那老頭
卻不要。董小宛心煩意亂,只從那老頭嘰嘰咕咕的帶淚的哭訴中聽出他好像是要盤纏回鄉什
麼的。偏偏這結骨眼上,碰上這個老乞丐。董小宛一向就心軟,這時要趕時間,也不細想,
便給了他一包銀子,約有二兩。老乞丐千恩萬謝。他問恩人是誰,小宛卻不答,只叫他快
走。車伕趁機到車後撒了泡尿。他對那乞丐道:「你龜兒不知哪輩子修的陰德,一下掙了那
麼多銀子。告訴你吧,你的恩人是大名鼎鼎的董小宛小姐。」
    惜惜道:「你怎麼知道我家小姐?」
    車伕道:「金陵城誰不知道?」
    馬車又飛奔起來。那個老乞丐還跪在地上磕頭。董小宛卻不知道,今夜她隨便地撒了些
銀子,幾年後卻獲得一命。這是後話,且按下不表。
    趕到秋雲浦。馬婉容、柳如是已租好了船等候多時。此刻天已快亮了。眼見離別在即,
便忍不住抱頭痛哭。幾個女人生離死別的哭聲惹得船夫也抹了幾滴眼淚。
    柳如是抹乾眼淚,摟住小宛親親面頰,而後送她一個包裹。裡面除了銀子之外,還有那
幅《冰花如玉圖》。東西大家收了淚,相互道了珍重。大腳單媽、陳大娘、惜惜先上了船。
董小宛又和馬婉容摟著哭了一陣。她請馬婉容轉告李香君,說行色匆匆未及告別,請她原
諒。董小宛這才上了船。船便掛滿帆,朝霧茫茫的江面駛去。董小宛茫然回首觀望,只看見
楊柳岸曉風殘月。
    天大亮了,卞玉京卻依舊提心吊膽不敢去睡,她害怕董小宛那邊還沒找到躲避之法。便
盡量應付幾個家將,使他們不得靠近那間房。眼見得時光不早,幾個家將大著膽子去敲門。
    那朱統銳被捆在床上叫喊不得,心裡大罵幾個蠢才,只是將床板弄得直響。眾家將只道
是朱爵爺還貪睡,便不敢再叫。這樣,連續出現三次這種情況。刀疤吳榮便覺得情形不對,
大著膽子將窗戶捅了個洞朝裡一看。只見朱爵爺赤條條綁在床上,嘴裡塞著團布,身上儘是
鞭痕,卻不見董小宛的影子,叫了聲:「不好。」
    吳榮退後兩步,朝房門猛一腳踹去。房門嘩啦啦一聲倒了半扇。眾家將一擁而入,好歹
把朱爵爺扶了起來。朱爵爺「哎喲」連天,命令家將們去殺死董小宛那個小賤人。
    待朱爵爺一干手下殺氣騰騰衝到釣魚巷早已人去樓空。
    吳榮無奈,四處打聽。眾人見是朱爵爺的手下,早已躲得遠遠的,吳榮又去哪裡打聽
呢?

 






董小宛 >> 第六章 蘇州狐狸精

        第六章 蘇州狐狸精


            春天暖洋洋的陽光照耀貢院街。
    今天是考生出棚的日子。年年的考試是這條街最繁華的一段時間。特別是考生的出棚這
天,考生們在考棚中憋得太久,一出來便會大手大腳地花錢買快活,連最窮的考生這時也捨
得買幾塊糕點吃。所以街上擺滿了各種攤點,專等那一場熱鬧。而秦淮河上的畫舫更是做好
準備,一大早就派出畫舫上的姑娘們打扮得花枝招展到貢院街去搶人。考生中有不少花錢如
流水的公子爺。
    家在本城的考生父母則一大早提了自家兒子最愛吃的食物來迎接,也許今科兒子就金榜
題名光宗耀祖了。這些家長們夾在一大群妓女、商販之間等在考棚門前。冒辟疆的書僮茗煙
也在人群中一邊吃著油炸麻雀一邊翹首等待考棚大開。
    大門終於「嘩啦啦」一聲打開了。考生們像潮水般地蜂擁而去,茗煙手中的半隻麻雀也
被擠掉了。他只看見黑壓壓的儘是人頭。四處都可以聽到叫罵聲和歡呼聲,考柵前一片混
亂。說書大師柳敬亭有一年曾形容這些考生是「如同剛越獄成功的一群山東好漢」。
    混亂歸混亂,沒過一會兒就平靜了。有父母相迎的,便樂呵呵的彷彿比外地人優越一
些。更多的考生便三三兩兩湊到攤點邊,彷彿幾天考試考昏了頭,平時看不上眼的東西也看
上了眼,平時不吃的東西也吃了起來,只見到處是考生在掏錢。當然,最早衝出來的那些考
生,不是衝著這些東西而來,而是直奔了畫舫而去。
    茗煙是人群中最不急的一個,他跟冒辟疆趕了三科考試,知道最後一個出場的一定是
他。但這次卻沒料中,因為最後一個出場的卻是侯朝宗,冒公子走在侯公子前面。這時,考
棚門前已經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孩童在拾撿考生丟失的無數被踩爛的文房四寶。四位公子一
下就看見臉上沾著一星麻雀肉的茗煙。四位公子的無奈神色也沒逃過茗煙的眼睛。看來今科
發榜沒人去看了。
    茗煙上前迎著四位公子。侯朝宗心裡惦著李香君;方密之要去見他的什麼親戚,四人就
在考棚前分了手,約定明天在媚香樓聚一場。
    冒辟疆、陳定生、茗煙三人沿著秦淮河緩步回寓所。今天畫舫中的生意特別好,每條船
上都有考生來品習風流。秦淮河上琴聲、簫聲、笛聲、牙板聲、笑語聲、尖叫聲響成一片。
    回到家中,陳定生倒頭就睡。冒公子知道他是個睡仙,這一覺不睡到日落西山則不會醒
來。冒辟疆也樂得一個人清閒。
    他看著院子中那兩株綴滿花朵的桃樹,惜春之情油然而生。剛進考棚時還沒看見桃花的
影子呢,便叫茗煙搬出廳內的長條茶几,自己搬了把楠竹靠椅到桃樹下坐定。花下本無俗,
茗煙端來茶水時,覺得自己就是飄逸的公子。
    冒辟疆揭開茶蓋,一片粉紅色的花瓣剛好飄落到杯口上,眼見要落進茶水中,被熱氣一
沖又飛了起來,斜斜地沾在他胸口的衣襟上。茗煙說道「落花有意,公子要交桃花運呢。」
    冒辟疆笑了笑,用中指輕輕一彈,花瓣就飄得不知去向了。時光過得真快,歲月也不饒
人,冒壁疆想自己年屆而立依舊無半寸功名可自傲於人,乃悠悠地歎了口氣,仰躺在靠椅上
閉目養起神來。他一生遇過的女人就如燈影一般在他朦朧思緒中模糊地飄過去。
    茗煙這幾日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寂寞得很。有一次還假裝是寧波人和街角賣豆腐的
王老漢攀上老鄉說了許多懷鄉話,王老漢聲淚俱下,他也跟著陪了幾滴淚。現在眼巴巴盼得
冒公子出了考棚,就想挑起自己喜歡說的風流話題,卻不料冒公子閉目養起神來。他掃興極
了,便將茶蓋在茶杯上叩得「乒乒乒」地響。茶杯一歪,翻倒在茶几上,茶水洩了出來流到
地上,茶葉像一條條小魚躺在突然流乾的河床上。茗煙慌忙掏出方巾將茶几抹乾。
    冒辟疆睜開眼,見他一臉無奈,便打趣地說道:「這幾天是不是瞞著我去那些銷金窟找
小姑娘玩啦?」
    茗煙道:「我才不敢去玩呢。我得好好地為公子積點銀子,公子哪次應考不去找姑娘
玩?今科怎麼就打不起精神來。」
    冒壁疆道:「人都老了還去惹人厭嗎?」
    「公子說什麼話。我給你相好了一位美人,你想不想去?
    這個女人包你滿意,聽說她應客要價很高。我這幾天銀子都捨不得花,就是為你積起來
好去找這個美人呢。」
    「真的?」
    「我可沒騙過你。」茗煙笑嘻嘻道:「這個女人真的如月宮中嫦娥。」
    「打聽到她的名字了嗎?」
    「她叫董小宛。」
    冒辟疆欠起身道:「我聽說過這個人,傳說她拒絕了『一人永占』李玉的求婚。李玉在
揚州花居唱戲時,還在讚美她的美貌,想來這董小宛應該是個可人兒。」
    「明天去媚香樓求李香君幫忙引見一下,說不定公子和董小宛還有什麼奇妙緣份呢。」
    茗煙說道。冒辟疆不置可否,用扇頭打了一下書僮的腦袋,「去端杯茶來,少貧嘴。」
    晨光初露,冒辟疆起了床,在門庭的台階上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連日來的疲倦便被拋
到空中去了。他渾身爽快,晨風吹在身上冰涼冰涼地令人舒暢。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冒辟疆獨自在桃花下踱了幾圈。他自己也不明白今天起這麼
早做什麼,他發覺昨夜的春風吹落了許多花瓣,地上有星星點點的落紅。
    冒辟疆讀了大半本劉伯溫的《郁離子集》。已經日上三竿了,茗煙才在床上睜開眼睛,
看見床上已沒了公子身影,慌忙爬起來,胡亂穿戴一番。他記得大前年應考,冒公子就是這
樣悄悄撇下他,和侯朝宗一起去找女人,結果使他錯失了侯朝宗愛上李香君的風流場面,要
不然他和別人吹段佳話時就會有身臨其境的見證人的感覺。他跑出門來,看見公子好端端坐
在桃花下看書,這才放了心,重新將腰帶認認真真紮了一遍。陳定生也在這時懶散地起了
床。
    眾人都吃了一碗荷葉蛋,又喝了一碗香茶,然後一抹嘴。
    早餐下了肚子就被忘在腦後了。冒辟疆打起精神,今天去媚香樓也許有一件風流事要做
呢!
    待到響午,估計秦淮河已活躍了。冒辟疆和陳定生便朝媚香樓而去。
    到了媚香樓,方密之早就坐在樓廳中喝了三碗茶。陳定生問:「侯朝宗還在被窩裡貪戀
春色嗎?」方密之嚕嚕嘴,陳定生回頭一看,侯朝宗和李香君正笑吟吟站在身後。李香君見
大家都到齊了,便招呼翠翠和小紅擺開桌面,幾碟小菜也端了上來。
    眾人圍著桌子坐下,按老規矩先乾了一杯,方密之朝李香君擠擠眼,然後朝冒辟疆說
道:「冒公子有兩年沒到秦淮河走動了吧?」
    冒辟疆說道:「我一到秦淮河上走動,每次都碰到一樁風流佳話,大前年眼見著侯公子
和香君情投意合,再往前兩年則看到楊龍友娶了馬婉容。不知今年哪位公子又要攜上一位才
貌雙全的佳麗呢。」李香君聽他說自己和侯朝宗,便笑著說:「聽說有彩眉的人可以給別人
帶來好運。冒公子,是不是生有幾根彩眉?」
    陳定生一邊就揪住冒辟疆,一邊就仔細察看他的眉毛,然後歎口氣說:「一根彩眉都沒
有,看來你不會給我帶來運氣了。」
    方密之道:「這回他是給自己帶來運氣了。」
    李香君會意道:「這兩年秦淮河又出了幾個名角兒,冒公子可得抽時間去會一會。」
    侯朝宗笑著對冒辟疆說:「秦淮河上的姑娘其實就那麼回事,老一輩中我只看得起李香
君,而新秀之中我也只看得起一個。」
    「哪一個?」陳定生問:李香君說道:「這一個美得像凌波仙子。你去問一問,這金陵
留都有幾個不知道她的人。」
    方密之道:「這麼一位妙人兒,我想她眼光很高,非冒公子這樣的風流倜儻,她可能就
看不上眼嘍。」
    冒辟疆聽幾人話語之中分明有撮合之意,心想:究意是怎樣一個美人?侯朝宗歷來眼睛
挑剔,他都看得起,大概不會錯吧,便道:「各位別打啞迷了,我雖兩年未到秦淮河,可秦
淮河的傳說卻偶而入耳幾件,也略知一二,我想你們說這位姑娘我也應該聽說過她的芳名,
否則就肯定不是一流人物。」
    李香君道:「我們說的是董小宛。」
    冒辟疆笑道:「果然是我聽說過的。」
    李香君說道:「趁早去瞧瞧,免得你覺得名不符實,現在就去。我看如果你和她談得
攏,就請她到媚香樓來聚一聚,怎麼樣?」
    方密之自告奮勇要帶他到釣魚巷。
    蘇州。春日的一個下午。
    一艘烏篷船徐徐降下了破舊的帆。幾條漢子用勁撐著長長的竹竿,臂上的肌肉鼓得快脹
破了似的。船藉著撐力,剖開水面,船頭在岸上撞得卡嚓一聲,岸上兩個人用力繫住船頭的
纜繩。船總算停穩了。
    董小宛從艙中鑽出來,立即看到幾十個船夫驚艷的目光,碼頭上的嘈雜聲也平息下來。
    隨後惜惜和大腳單媽扶著暈船的陳大娘也鑽出艙來。董小宛給了船夫賞錢。四個女人便
如宿醉未醒一般相互挽扶著爬上了高高的的大堤,分乘兩乘轎子直奔三茅閣巷。
    進了巷子,陳大娘卻記不清究竟哪個院子是沙玉芳的寓所,偏偏巷子裡又沒人走動,四
個女人便照直往裡走,希望碰上一個人打聽一下。正走之間,忽見左手一扇院門開處,一個
女人退著出來,雙手將院門扯擾。惜惜忙上前問道:「大娘,請問沙玉芳家……」話未問
完,那人猛轉身過來,惜惜唬得話都說不出來,那女人轉身太快,把她嚇著了。這女人剛好
和陳大娘照了個面,兩人同時叫出聲,原來這個女人正是沙玉芳。她有個女兒沙九畹和董小
宛同齡,此刻在家中應客,因地方太小,沙玉芳便準備出門避一避,不料一出門就撞上陳大
娘一家。
    沙玉芳把這一家子請入院子,因女兒在應客不便打擾,五個人便坐在花圃上閒聊。陳大
娘敘說起自己的遭遇,說到傷心處,兩姐妹不由抱頭痛哭一場。董小宛細細打量這兒約只有
五六間房,她想,這裡大概擠不下四個女人。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陳大娘和沙玉芳依舊在嘮嘮叨叨地訴說著知心話,只有大腳單媽到
了一個新地方覺得不自在,規規矩矩地並著雙腿,盯著牆角出神,雙眼茫然若失,手則牢牢
地抓著放在身邊花圃上的包袱,準備隨時離開似的。惜惜則伏在自己膝上睡著了。
    這時,房門開了。一個消瘦的中年男人仰著頭,雙袖拋著圓圈,走了出來,看都不看眾
人一眼,得意洋洋出了院子,似乎也沒聽見沙玉芳甜甜的送客聲。沙玉芳氣得將院門轟的一
聲關上,狠狠插上門栓。
    大家站起來。睡得正香的惜惜本來倚著單媽的身子,一下失去了重心,頭狠狠地朝下一
撞,她猛然驚醒,背上驚出許多汗水。沙玉芳把這一家勞累了幾天的女人請進客廳中坐下,
自己便上樓去叫女兒沙九畹。等她幫女兒穿戴齊整,母女倆走下樓,只見陳大娘一家在椅子
中東倒西歪全睡著了。沙玉芳歎了口氣,囑咐沙九畹燒幾桶熱水並準備飯菜,她自己把門窗
關上,免得這一家子受風寒之苦。
    直到日落西山,天色微暗,這四個疲憊的女人才陸續醒來,醒來之後依舊疲憊,並且由
於睡眠的姿式不對,身上多增了幾分酸痛。董小宛首先醒來,睜開眼就看見一個女孩正背對
著自己在點掛在壁上的燭,她知道這一位定是自己未曾謀面的沙九畹妹妹。大家都醒來之
後,董小宛和沙九畹已談得非常知心了。
    大腳單媽和惜惜慌忙跑去幫沙玉芳準備晚餐,臉上還留著竹椅留下的清晰印痕。不一會
飯菜便擺上桌,四個女人覺得從來沒這樣餓,飯菜也從來沒這麼可口過,如風捲殘雲般,那
點飯菜便隨著沙玉芳和陳大娘滔滔不絕的舊話題而全部落入轆轆飢腸,大腳單媽想到自己做
的飯菜從來沒有這麼受歡迎,忍不住就傷心地哭了起來。她一哭,大家就跟著哭。
    待眾人依次洗了澡,換下那身帶著魚腥味的髒衣裳,夜已經很深了,於是,便安排就
寢。陳大娘和沙玉芳睡了一張床,她倆自有許多年的知心話和一些舊事要傾述和回憶。董小
宛伴沙九畹睡一間閨房,兩人自有許多芳齡話題要說。只有惜惜和單媽在另一個客房中沒有
話說,大腳單媽孤伶慣了,身邊多了個人暖被窩,心裡高興,伸手抱著惜惜。惜惜被粗大的
手摟住,渾身不自在,覺得有許多魚鱗狀的東西從自己身上長出來。單媽一會兒就呼呼地入
了夢鄉。可憐惜惜一夜未睡,心裡恨死了單媽。但單媽卻在夢中夢見自己正睡在皇宮中……
    因沙玉芳家太窄,擠不下這一家子,便由沙玉芳出面在半塘租到一家大院。擇了吉日,
四個女人便搬了去。幸好房中一應俱全,沒更多破費添置家什。半塘在幾處風景名勝之間,
環境清靜優雅,很合董小宛之意。
    冒辟疆和方密之到了釣魚巷,方密之站在巷口給他指點是哪一家,自己卻留在巷口,專
等他進了院門就開溜。
    冒辟疆整了整衣衫,挺挺胸脯,逕直朝董小宛的住處走去,心裡疑著自己是否會被接
待。他自己都覺得奇怪,怎麼心裡會有些怯意,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感覺,腳步也慢吞吞地
朝前踏,要是董小宛其實很庸俗怎麼辦?他心裡忐忑不安,便回頭看看方密之,方密之卻不
見了。他看見身後幾步有個小販擺了個地攤,剛才他沒注意,便假裝要買東西似地返回幾步
蹲在地攤前,趁機定定心。那小販見來了生意,便一件件將那些小玩意吹得如何如何的精
美。冒辟疆臉面有點掛不住了,便掏了幾文錢買了一串念珠,又朝院門走去。
    手裡拿著念珠,心裡就直後悔,這東西有何用呢?冒辟疆啊冒辟疆,今天怎麼就這樣地
不灑脫呢。他定定神,下了決心,便把那串念珠扔進一堆雜物。不料念珠落下之後,「嘎嘎
嘎」飛出一隻母雞,把他嚇了一跳。
    走到院門前,他敲了敲門,聽到院裡有了腳步聲,便把折扇拿在手中,等著開門。門嘩
啦被猛地拉開,一張刀疤臉伸了出來,惡狠狠地問道:「你找誰?」
    「請問董小宛是否住此?」
    「董小宛,老子正在等他。」刀疤臉邊說邊踢了冒辟疆一腳。「快滾,快滾。」
    冒辟疆氣得轉身就走。院門在他身後砰的一聲關了。他心想,董小宛原來如此,連家人
都如此兇惡俗氣,她也好不到哪裡去。他氣呼呼走出巷口,方密之正靠在牆角看兩個老頭下
象棋,突然看見冒辟疆滿臉晦氣地擦身而過,慌忙追了上去。冒辟疆只顧朝前走,什麼話都
懶得說。他覺得全身都在生氣。
    「嘿,辟疆,出了啥事,是董小宛不想見你嗎?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呢?」方密之跟
在他後面,追著要問個究竟。
    冒辟疆幾步就上了媚香樓。抓起茶几上不知是誰的茶一口氣喝乾。侯朝宗和李香君瞧他
氣急敗壞的模樣,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這時,方密之也懶洋洋地走上來。
    李香君便問:「究意發生了啥事?」
    方密之雙手一攤,說道:「誰知發生了什麼事,我跟在他後邊瞎跑一氣也沒問出個究
竟。」
    冒辟疆氣呼呼將剛才的遭遇說了一遍,眾人都覺得駭然。
    李香君一邊為小宛惋惜一邊就替她解釋:「是不是你敲錯了門。」
    方密之道:「董小宛家我也去過七八次,怎麼會敲錯門。」
    「她家沒有刀疤臉的男人。」
    「當然不是她家的人。」冒辟疆因為有氣,嗓音也提高了幾度。「那人是她應的客,好
惡的一個無賴,你想想,這樣的人她都接,居然還被你們稱為好妹妹。」
    李香君道:「小宛不是這種人。」
    「我眼睛沒瞎,」冒辟疆道,「看得清楚。」
    侯朝宗道:「既然這樣,不見也罷。」
    李香君依舊不甘心,這可關係到小宛妹妹一生的幸福呢,便道:「等明日我請她過來,
咱們再問問她。我總覺得這中間有誤會。」
    「沒有誤會。」冒辟疆武斷地說道:「這個女人大概被秦淮河寵壞了,自恃年輕貌美,
目中無人。大概你們都看走了眼。」
    李香君眼見無法挽回,眼裡便含著淚水。侯朝宗見了,輕輕拍著她的肩安慰道:「可能
是他倆沒緣份吧。」
    正在這時,翠翠跑上樓告訴大家:「馬婉容姐姐和楊龍友老爺來啦,正在門外與管家說
話呢。」
    李香君趕快下了樓,正遇上馬婉容和楊龍友走進來,兩人臉色也不怎麼好。李香君心
想:「今天是什麼凶日嗎,大家都這麼晦氣。」
    上了樓,大家寒暄幾句,便坐下來,翠翠奉上茶。侯朝宗問楊龍友:「好些時日不見,
最近又忙些什麼?」
    楊龍友道:「前幾天因兵部有事要辦。本來早就該來看看李香君了。」
    方密之道:「你前幾天就有心來啊,我看是沒安好心。你知道侯朝宗還在考棚中呢。」
    楊龍友道:「是件要緊事要找香君。」
    李香君道:「要緊事?」
    馬婉容嚕嚕嘴,朝冒辟疆說道:「跟他也有一點關聯。」
    冒辟疆氣有些消了,說道:「什麼事跟我有關?」
    楊龍友說道:「董小宛……」冒辟疆一聽就火了,大聲嚷道:「不談她,不談她。」
    馬婉容本也是歌妓出身,察顏觀色自然拿手,她見冒辟疆怒心於色,便問發生了什麼不
愉快的事。
    李香君將他在釣魚巷的事說了一遍。
    楊龍友一聽,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冒辟疆氣道:「小弟不才,惹楊老兄笑話了。」
    楊龍友停了笑,正色道:「冒公子錯怪董小宛。董小宛早就不在釣魚巷了。」
    「什麼?她搬家我怎麼不知道。」李香君奇怪道:「她的事我總是最先知道的。」
    「這件事你都沒我先知道。」馬婉容說:「她走得太匆忙,來不及通知你。」
    「究竟是怎麼回事?」李香君急了。
    楊龍友便將董小宛痛打朱統銳爵爺,連夜逃命,避禍蘇州去了等等遭遇講給大家聽,並
說朱統銳已下決心要殺死董小宛,剛才冒公子碰到的刀疤臉就是可惡的家將吳榮。
    李香君忍不住哭了起來。想不到幾天不見小宛妹妹已發生如此變故,多麼令人擔心呢。
    侯朝宗慌忙扶住她,卻不知如何安慰才好。
    冒辟疆聽到董小宛竟是如此剛烈的奇女子,心裡折服,為自己錯怪了她而後悔,便問楊
龍友道:「董小宛住在蘇州什麼地方?」
    楊龍友看看他道:「你不是不想見她嗎?」
    冒辟疆說道:「慚愧!慚愧!剛才受了吳榮的氣,錯怪了她。小宛真是女中豪傑,我現
在就想見她。」
    馬婉容說:「讓我告訴你,她今天在蘇州什麼地方我不知道,但只要找到三茅閣巷的沙
玉芳就可以找到她了。怎麼啦?
    你是不是想親自去一趟蘇州?」馬婉容說得興起,「人家董小宛對你可真有情意呢,三
天兩頭到香君處打聽你的消息,一心一意盼你來呢。」
    冒辟疆拍拍腦袋說道:「反正呆在金陵我已沒了心情,便往蘇州走一趟,如此剛烈美
女,辟疆還真想一見呢。」
    李香君問:「你幾時走?」
    「明天就動身。」
    李香君說:「我寫封信帶給她。」
    這時,李貞麗笑嘻嘻來招呼大家吃飯,看見香君臉上淚痕未乾,便問:「乖女,是誰欺
負你了,娘給你撐腰。」
    李香君便把董小宛的事說了一遍,邊說邊又流下淚來。李貞麗口中也嗚咽著:「干女,
干女,你命好苦喲。」就抱著廊柱緩緩癱軟在地上。
    董小宛在半塘過著清靜日子,心裡舒暢,但畢竟年少,按不住貪玩的衝動。她放下那本
早就爛熟於心的《易安居士集》,邁出門來,站在台階上想著怎樣消磨春日的好時光,不覺
幾滴水滴灑在她耳輪上。她抬頭看見惜惜正在晾曬衣服,便問:「惜惜,陪我出去走走好
嗎?」
    「太好了,整天悶在家裡,人都悶死了,姐姐,我們到寶帶橋去玩。」
    兩人出了門,也不乘轎子,一路遊玩著朝寶帶橋方向走。
    正值佳春時節,路上遊人如織。
    董小宛為了避人,特意穿了最樸素的衣裝,混雜在人流之中,起初還真的不引人注目。
    但是,當她興致勃勃划船時,她的美貌便引來四下裡的人艷羨的目光。蘇州城的有名浪
子也說這是狐狸變的美女,那時的蘇州城常常有這樣的鬼故事。
    董小宛察覺她身邊的遊人越來越多,便想挪個地方,誰知她剛剛到另一個地方,那些游
客又三三兩兩跟著來。她心裡有些後悔,害怕引來蘇州浪子的糾纏,擾亂自己的清靜生活,
這樣一想,便沒有了興致,叫了一乘轎子,和惜惜往家去。
    偏有幾個癡心的浪子也租了轎子隨後跟到了半塘,眼看見那美麗女人進了一所大宅,於
是也下了轎,就在周圍打聽起來。誰知那些鄰居們也不認識這一家子。有幾個花白頭女的老
人極神秘極誇張地說:「前幾天這院子還空蕩蕩的沒人住,那院子裡破得很,王大麻子那個
頑劣的三兒子曾翻牆進去想撈點銀子,結果裡面什麼都沒有,到處都是蜘蛛網和耗子洞。誰
料幾天前一個早上,周圍的這些人戶猛然發現那院子裡住了人。你想想看,這幾個人搬進去
時總該弄出聲響讓人聽見嘛,奇怪得很,大家都沒聽見,神不知鬼不覺就來了幾個女人。」
    這時,剛好陳大娘買了一籃子菜走過,眾人便閉了嘴。陳大娘知道這些人是在談論自
己,好在風塵女人聽慣了閒話看慣了白眼,也不介意,逕直走過。
    花白頭髮的老婦人指點著陳大娘的背說道:「嘖嘖嘖,瞧瞧,半老徐娘,還那麼有風騷
味。我們這種年紀,早就不美啦,你說怪不怪了,我想來想去都覺得有鬼。」
    「你們說,那幾個女人是不是妖精呀?」
    「我看八成是,你瞧那個小妖精多美呀,人哪有那姿色,我活了幾十年呢。」
    「這太奇了,我看這幾個女人像我去年看一個外地戲班子演的《白蛇傳》中的人物。」
    眾人這麼說說,身上就起了寒意。春風也有些許涼,吹過時,幾個人都有些發抖。幾個
打聽消息的浪子也心裡發毛,噤若寒蟬,都拿眼角去窺那大宅閣樓,但見並無破敗跡象,幾
件女人的裙裾正晾曬在高處,旗幟般招展呢。
    半塘住了個美麗妖精,沒人知道她從那裡來,也沒人知道她來幹什麼,更沒人知道她將
到哪裡去。這消息在蘇州的浪子之間傳遞,很快就產生了功效,半塘一帶的遊人稀少起來。
    而一些善於捉鬼降妖的道人、和尚、巫婆等到常來走動,希望降住這漂亮的鬼,為自己
博一世美名。
    最令單媽奇怪的是:她一出門,便有拿羅盤的方士朝她擠眉弄眼,她只道自己沾了蘇州
水土的光可能也有了些魅力呢,然後又有拿著八卦盤和拂塵的道士要賣給她一些靈符,更莫
名其妙的是有一次一個巫婆撲上來在她腦門上貼了一張金黃的符咒,她一把扯下撕得粉碎,
嚇得那個巫婆跪在地上討饒,彷彿遇上法力無邊的鬼怪似的。大腳單媽無法理解蘇州怎麼會
那麼多人朝她家院門前倒糞便和垃圾。「真沒教養,專門欺負外地人。」她想。有一天,她
還興沖沖跑回來告訴董小宛:「大小姐,聽說半塘最近出了妖精呢。」
    恰好那一陣子天氣又不怎麼好,半塘一帶的天空一會兒陰雲又一會兒艷陽高照。這一帶
的居民都像驚弓之鳥,常常半夜裡恐懼得不敢吹熄取燭。離半塘最近那家雜貨鋪的蠟燭生意
從來沒這麼好過。
    冒辟疆收拾行李準備第二天就奔蘇州。茗煙聽說此行是為了去見漂亮的董小宛,高興極
了,暗中為公子喝彩。千里之行,僅僅是為了一個美人,難道這不是才子佳話嗎?他茗煙也
就沾上了傳奇的光。
    因為明天就要走,到了半夜,冒辟疆和陳定生還坐在廳堂中飲酒,依舊談興正濃,廳中
多添了幾枝紅燭,充滿著喜氣。
    忽然有人擂鼓似的拍門。在夜半三更、野外四周清寂之時,擂門聲很是驚人心魄,彷彿
有種不祥的徵兆。陳定生開了門一看,卻是如皋冒府的管家冒全,慌忙接進廳來。
    原來是冒夫人病重,情勢危急。冒辟疆本是冒家獨子,平時就孝順,加上父親遠在京城
做官,他和母親更是相依為命。
    他聽冒全一說,心裡焦急,歸心似箭。於是叫醒茗煙,帶上行李,當夜辭了陳定生,雇
了船往揚州而去。到了揚州也不停息,又租借三匹快馬,星夜兼程,回到如皋。
    蘇州便未能成行。李香君白坐了一夜寫了一封長長的信,無奈雁書無處投,侯朝宗陪著
她歎了幾天氣。
    兩乘花轎在半塘停下,兩個女人走進妖精住的院子。有無事可幹跑來專門打聽降妖之事
的蘇州浪子都認得這兩個女人,那是三茅閣巷的妓女沙玉芳和沙九畹母女倆。於是有聰明一
些的浪子猜想那幾個神秘的女人都是妓女,心裡就興奮起來,也許可以換一換胃口。
    沙九畹待董小宛栓上院門,兩人跟在陳大娘和沙玉芳身後,直問:「小宛姐姐,院門外
怎麼那麼多方士和道人?」
    「我也不知為什麼,只偶而聽說降什麼妖精,青天白日的哪來的妖精?」
    「這些方士都不過想多混幾頓齋飯。」
    「昨天早上,單媽打開院門,就見門上掛了幾十張降妖的靈符,真氣人,好像妖精都跑
到咱們家來了。」
    沙九畹笑道;「說不定他們把你這個大美人當妖精呢。」
    董小宛聽了沙九畹的玩笑話,忽然聯想到自己出門買東西,那些商販和自己說話都戰戰
兢兢的。她明白了,原來這些降妖人是來降自己這個妖精的,真是見鬼。
    姐妹倆走進廳來,沙玉芳朝小宛直招手,小宛便款款上前問道:「沙姨,有事儘管吩
咐,宛兒聽命就是。」
    沙玉芳道:「我想求你一件事。」
    董小宛道:「沙姨的事,只要小宛能做,雖萬死也不辭。」
    「這件事其實是你九畹妹妹的事,只因我在道上混得不好,你這九畹妹妹也跟著受了
累,年輕貌美卻偏偏無緣進那高門大戶去獻藝,應的客儘是下三流不爭氣的人物,實在委屈
了她的人才。現在有了一個機會,蘇州知府顧大人突然來招她,今晚有個不小的宴會。」
    「憑九畹妹妹的才貌本就應該是蘇州一流的名妓,今天這個機會來得太好了,九畹妹妹
可以趁機大顯身手,給座中的名人賢士留下一個美好的印象。」董小宛道。
    「我來就是要請你幫幫忙,提攜她一下,九畹妹妹對大場面有些怯場。」
    「沙姨要我怎麼幫她呢?」
    「我想讓你今晚陪她去。一來她可以跟著你少吃一點虧,二來你可以在蘇州揚揚名,缺
錢花時掙錢也方便些。我知道你已下定決心要過清靜日子,所以去不去都隨你便,我不強求
你,你覺得有沒有不方便之處?」
    董小宛猶豫不決。去吧,又害怕引來蘇州的狎客浪子們長期糾纏。不去吧,分明又傷了
沙玉芳和九畹的心,她們是抱著極大希望來求自己的。董小宛這略一沉默,沙玉芳只道她意
已絕,便難過起來,淚水奪眶而出:「都怪我不爭氣,害了我兒。」
    董小宛慌忙掏出絲絹給她擦淚。陳大娘在旁邊插話道:「乖女,你就答應吧,反正就此
一回,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董小宛心想,「娘啊,你好糊塗,干咱們這一行,一旦露了像,還逃得出蒼蠅的追逐
嗎?」無奈沙玉芳這方的情卻推辭不得。
    她狠狠心,然後對沙玉芳道:「沙姨你別難過。今晚我就陪九畹妹妹走一趟蘇州府。你
別難過了。」
    沙九畹聽說小宛願陪自己,高興得摟住董小宛的脖子親了又親,甜甜地喊道:「好姐
姐。」沙玉芳也笑了,臉上還掛著淚花。
    董小宛和沙九畹在蘇州府下了轎,天剛剛黑盡。府門兩邊已停了十幾乘官轎,路上還有
些轎子正慢慢走來。今天因為知府大人前幾天捉了幾個倭寇得了封賞,心裡高興,便在府中
設宴款待手下人,特意請了沙九畹等歌妓來陪酒助興。
    進了府門,沙九畹叫董小宛在門庭外等她稟過知府大人再進去。董小宛站在堂下朝裡窺
視,但見幾位官員身邊都有女人,看樣子是他們的夫人,而左邊那幾人操琴持板的顯然都是
歌妓。心裡便有了數。
    沙九畹走進廳堂,朝知府道了個萬福,「知府大人,沙九畹叩見老爺。」
    知府撫著鬍鬚點頭道:「你就是沙九畹了,不錯,怪不得有幾個官員都推舉你來獻藝,
果然不俗。」
    「謝謝老爺。我還帶一個人,她是我的妹妹,請老爺恩准。」
    「沙小姐引見之人,想來不俗。宣上堂來。」
    董小宛蓮步輕移,柳腰微擺,走入大廳中去,座中人都有些驚艷,卻不便相問,董小宛
朝知府大人道了萬福,「賤婢董小宛拜見知府老爺。」
    「董小宛?」廳中幾人驚出了聲。知府老爺也直盯盯看著她。另有幾個官員甚至欠起了
身。
    一個官員問道:「秦淮河上的董小宛?」
    「正是我姐姐。」沙九畹得意地說。
    於是幾個官員頻頻點頭,有人說:「果然名不虛傳。」
    知府老爺欠身道:「久仰董大小姐美名,今日一見,真三生有幸。請上坐。就在本座身
邊賜座,本座……哦……」
    知府老爺話未說完,忽然嘴一張,就不再說話了。眾人都不知何故,唯獨董小宛久經歡
場所以明瞭是怎麼回事:顯然知府夫人剛才掐了他的皮肉。董小宛大大方方到知府老爺旁邊
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總管站在廳前唱道:「開…宴……」
    酒過三巡,知府老爺拍拍掌。七位歌妓(包括沙九畹)在廳中排開場面。沙九畹吹蕭,
另有一位吹笛,另有一位彈琴。
    其他四位歌妓應著樂聲,手持象牙板翩翩起舞。各位官員便在樂舞聲中頻頻舉杯。坐得
近的相互恭維敬酒,坐得遠的舉杯遙視。廳中洋溢著歡樂之氣。
    知府側身和董小宛共進一杯後,問道:「董小姐何故光臨蘇州?」
    「賤婢聽說蘇州風物迷人,特來踏青。久居秦淮河覺得悶,剛好也可散散心。」
    「董小姐在蘇州也是家喻戶曉的人物。」
    「賤婢略有微名,不可能傳到貴方這人間天堂吧。老爺何發此言?」
    「哈哈哈。這你就不知了,去年底,蘇州府來了個戲班子,演了一場《小陽春》,戲中
有一段『婉君淚雨』唱的就是你呢。」
    董小宛心裡一震,問道:「誰編的戲?」
    「號稱蘇州『一人永占』的李玉」。
    董小宛歎了口氣,心想,好癡情的漢子。「老爺,可能是天緣巧合吧,戲中人可能是偶
爾和奴婢同名。」
    「常言道:『戲中人就是世中人』。那戲中的秦淮河可不是假地方。」
    這時,廳中歌舞已罷,眾人鼓了一陣掌。
    眾人又都提議請董小姐出場。董小宛也不謙讓。兩個丫頭奉上一面古琴。
    一位輔臣站起來說道:「《小陽春》中那段『婉君淚雨』中提及一首叫《靈台蜀妃》的
曲子,咱們都想親耳聆聽」。
    另一人道:「對!對!對!那戲中說董小宛剛要彈此曲,就被一股大風吹走了古琴。所
以我們只知其名,不知其實也,董大小姐應該彈奏此曲,讓我等一飽耳福。」
    董小宛心裡暗暗一驚:「哪有此曲?分明是那李玉杜撰的名字,蘇州人信以為真,我今
如何是好。欲待不彈,恐眾人以為輕視他們,我在此地便無立足之處了。」
    此刻,廳中眾人皆屏息靜氣。董小宛急中生智,當場杜撰一曲,就依著《湘妃淚》的調
子。只見她十指飛揚琴聲驟起,如秋風掃竹林一般,揚起一陣悲涼。在這初春時節,聽得秋
聲入耳,字字撼心動魄。座中諸人盡皆唏噓感慨,暗暗流下淚來。一曲終了,但聞抽泣之聲
未聞掌聲。董小宛自己也覺得悲傷,俯身琴上良久。
    知府老爺率先高舉酒樽說道:「來,來,來,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舉杯,舉杯。董小
姐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有幾回聞,幸哉。」
    大家都喝了一杯,一位輔官說道:「我這輩子也只此一回聽琴落淚,琴聲之中發出的悲
情是千古絕唱,若論座中誰人泣最多,還是蘇州知府青衫濕了。大家滿飲此杯。」
    又一杯喝罷,有人就問:「董小姐,老夫雖自認飽讀詩書,剛才這一曲卻未見典中記
載。請教是何人所作?」
    董小宛早料有人要問這個問題,心裡早就備好了答詞,便答道:「不瞞老先生,此曲並
非古曲,而是今人所作。」
    「哦,今世還有這等絕世奇才,願聞其名。」
    「此曲是如皋才子冒辟疆所作。」
    座中有知道冒辟疆的便讚道:「如皋冒府的公子爺果然才高,真不愧江左名士。」
    董小宛憑空給冒辟疆添了一段佳話,心裡喜滋滋的,卻無法言表。
    如此這般的又是幾輪歌舞過罷,夜已深了,酒宴也就散了。眾人紛紛告辭,蘇州知府親
自送董小宛出了衙門,並輕聲說道:「改日當親自拜訪。」董小宛知他用心,不過想避開夫
人罷了。知府老爺叫幾名家將護送董小宛回府去,他關心地對小宛道:「怕天黑不安全。」
    其實是想讓家將們去弄確實她的住址。
    那天夜裡,沙九畹也沒回家,她跟著董小宛到了半塘。她太高興了,小宛姐姐給她撐足
了面子。
    董小宛住在半塘消息也因此不徑而走。妖風吹去之後,半塘附近的遊人又多了起來。董
小宛的大院前也熱鬧起來,那些方士道人巫婆都掃了興,只聽家家門前罵道:「死巫婆,你
瞎了狗眼,白吃了我們的齋飯,還不快走。」或是:「牛鼻子,臭道士,快滾,難道想把老
爺們也當妖精來降嗎?」鄰居街坊們都感到自豪。他們都看過《小陽春》。有過路人問:
    「那大院門前怎麼這麼熱鬧?」便有人熱心地告訴他:「那裡住著美麗的董小宛。」
    冒辟疆的母親其實也沒什麼大病,只是受了些風寒。請醫師開一劑用蜈蚣做藥引的中
藥,加上冒辟疆和蘇元芳二人的細心呵護沒幾天就痊癒了。冒府上下總算鬆了一口氣。
    人一輕鬆閒下來,便又胡思亂想起來,董小宛,這個女人對冒辟疆來說是一個謎,一個
霧一般的且要很長時間才能解開的謎。
    夜裡跟老婆蘇元芳做事,他覺得身下這個汗淋淋喘著氣的女人就是董小宛。他曾聽侯朝
宗說過,他自己每到此時想到的卻是李香君。冒辟疆搞不懂自己怎麼可能被一個未曾謀面的
女人纏住了心,牽走了魂。他仰望了一下天空,天上那幾朵清淡的雲依舊趕著自己的路,連
一片影子都沒投落在他的身上,他想寫一首春天的詩,但卻一句無成。
    冒辟疆心事重重回到家。蘇元芳使出渾身解數也沒讓他快活起來,問他,他答道:「國
將不國,君子豈能無憂哉。」蘇元芳心裡更加欽佩夫君的鴻鵠之志,因而更加體貼溫柔。冒
辟疆有時半夜想起董小宛,便起床將琴亂彈一通;聽見蘇元芳起床的聲音,他便朗聲念上一
句詩,蘇元芳只有輕輕歎氣,為他披上一件衣服。
    冒府上下唯獨書僮茗煙知道他的心事。有一天,冒辟疆外出歸來,見桌上扣了一隻小
碗,不知何故,便把碗翻過來。
    碗下有一隻秤砣紮著幾根青草,茗煙在一旁笑。他知道是茗煙在搗鬼,便唬著臉吼道:
    「誰叫你把這俗氣的東西放在桌上的?」茗煙翹著嘴說道:「昨晚看你憂心便想給你解
悶,既然是俗氣的東西,你還整天想她。」
    冒辟疆聽他一說,突然悟出了這道由秤砣青草小碗組成的啞謎,那秤砣寓意是「重」
字,添上「」,剛好成了「董」字,加上小碗就變成了「董小宛」三字,便拿扇頭重重敲
在茗煙頭上,說道:「你小子有些鬼聰明。」茗煙揉著發痛的頭皮開心地笑了。
    董小宛門前的是非越來越多,最討厭的是一個叫吳化龍的角色,白天糾纏不休不說,晚
上還搭了梯子站在院牆上唱山歌,儘是些郎呀妹呀之類的無聊詞句。
    清靜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僅只每天早上有一段短暫的清靜。這天,陳大娘特意趕在單
媽出門採購之前起床。她看見單媽蹲在牆角虔誠地燒一些東西,她走過去細看,單媽正在燒
一疊疊金燦燦的咒符。
    「單媽,你買這個東西做啥子,白花銀子。」
    「不是我買的,是前段日子從門上揭下來的。奇怪得很,那些道士叫我買,我不買。他
們卻白白地送來這麼多。」
    「你燒它幹啥?」
    「我想請幾個鬼來收拾外面那些浪子。」
    「哎喲,我的單媽,這些靈符是捉鬼的,燒不得。你想想紙錢燒成灰都可以飛到地府,
這靈符燒成灰也可以飛到地府。
    這捉鬼的東西飛到閻王頭上,他不馬上派黑白無常來勾你的魂才怪呢。」
    單媽聽她說得有理,臉都嚇白了,全身抖個不停,隔了好一陣子才恢復過來,但仍然心
有餘悸,使勁將那煙火踩滅,盡量不讓它冒出一絲煙,據說紙錢是順著煙飛入地府的。
    「那門前的壞人怎麼辦呢?」
    陳大娘說:「昨夜小宛想了條妙計。這條妙計只有你可以使出來。」
    「你說,怎麼個使法?我就拼了這把老骨頭不要,也得給小姐尋個安寧。」
    「街坊鄰居都喜歡打聽我們的事,是嗎?」
    「是。煩人得很,我隻字都不提。」
    「今天如果有人問,你就說小宛被三十三個無賴用刀子逼著離開秦淮河了。」
    「怎麼這樣說呢?」
    「《小陽春》戲中是這麼寫的。」
    單媽依言出了門。果然有幾個花白頭髮的老婦和老漢又來和她攀談。單媽這一次沒讓他
們失望,窮盡了自己的想像力將那三十三個無賴的凶殘描繪得淋瀝盡致,彷彿有三十三把血
淋淋的刀子在眾人前直晃,又將董小宛如何如何淒涼的身世和際遇大大誇張一番。說到動情
處,單媽都哭了,幾個老人哭成淚人一般,有人說:「《小陽春》演的是真事呢。」有人直
感慨:「多可憐的人兒。」
    於是,那些街坊鄰居將單媽的話又加油添醋增加了許多悲慘情節傳播開去。良心衝動使
他們自發地要來保護這個美麗的可憐人,董小宛就這樣從騷擾之中搶回來一些寧靜時光。

 






董小宛 >> 第七章 蘇州知府

        第七章 蘇州知府


            冒辟疆騎著一匹快馬,像出籠的鳥兒一樣內心充滿了自由的快感,一口氣跑到城外那幾
株老虯松樹邊,回頭看時,蘇元芳手裡還抱著那件他不想帶走的舊衣袍站在轉角處瞧著他。
    每次出遠門,她都是說這樣又說那樣的嘮叨個沒完,好像冒辟疆是個初次出門的孩子。
不過,這份溫情也讓冒辟疆感動。
    就在他困在家裡被自己的思緒擾得內心憂鬱難耐之時,一封短信將他從困境中拖了出
來,復社的陳則梁叫他火速到蘇州幫助解決復社的一些事情,真是天賜的良機,老夫人和蘇
元芳都支持他去,男子漢就該精忠報國。她們哪裡知道他如此匆匆趕往蘇州卻是為了一個名
叫董小宛的女人。
    他在馬背之上,將沿途的景象盡收眼底。路兩邊金色的菜花和青青的麥苗將田野分割成
青黃相間的條塊,春風中飄蕩著植物的香味。田地之間不時有一處被樹木環抱的農舍,花枝
之間有藍色的炊煙裊裊飛昇,家捨之上有輕靈的燕子在飛來飛去。
    冒辟疆覺得自己變了個人,豪情滿懷,彷彿覺得董上宛也騎著一匹花馬奔馳在他身邊,
他甚至幻覺摸到了她冰涼的手。久違的詩興,揮之不去,他索性就順著那若隱若現的思緒,
念出一首詩來:春風如染菜花黃,馬上吟詩少年狂。
    佳人遺夢知音稀,燕子北飛我向南。
    吟罷詩句,他勒住馬頭,仰天而笑,便從行李中拿出紙筆,就在馬鞍上抄錄下來。
    董小宛看見陳大娘領著一個男人走了進來。春天慵倦的陽光猶如累垮了的動物趴伏在她
和她身後的花朵上,花朵將陰影潑灑到地上。她認得這個男人,他是那天送她回來的蘇州知
府的一員家將。那人臉上泛著若有若無的微笑,審視著董小宛。
    「董大小姐,我家老爺欲求一見,差我來先問候小姐。」
    董小宛自知這知府相約可推辭不得,便道:「請回知府老爺,小宛沒什麼不便,隨時可
以應招助興。」
    「既然如此,我先謝過董大小姐。」
    「何故謝我?」
    「我來時,老爺叫我非請到小姐不可,故此謝董大小姐爽快應允。」
    「請回知府老爺,我傍晚即到他處。」
    「不可,不可,董小姐有所不知。我家老爺思慕小姐久矣,無奈夫人性格刁鑽,老爺不
忍心惹她傷心,故此,老爺不能在府中相招,請小姐見諒。今夜老爺因公事要微服出訪,特
令我來約定在桐橋相會,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董小宛心想,世上也有如此懼內之人,什麼狗官,假公濟私,微服出訪不過是躲避老婆
的借口而已。但身在風塵,身不由己。
    「請回知府老爺,小女子按時赴約。」
    「多謝小姐。」
    董小宛將那人送到門外,看他踏鞍上馬而去,正轉身回屋,一位浪子笑嘻嘻湊了上來。
    「蘇州縣吳龍叩見小姐。小子久仰宛君美貌,整天食不甘味,每日拜訪總吃閉門羹,只
望有一天打動小姐的心,諒我一片癡情,賞我一杯甘露。我道小姐乃才貌雙全絕不可能結交
我等無名之輩,誰料小姐今日所應之人竟如此下流。小子也斗膽求一幸,如何?」
    「閉上你的烏鴉嘴,我家小姐今日應誰了?」惜惜邊說邊去攆他。「剛才那個男人不是
嗎?你這小丫頭真不識相。」
    董小宛見這人如此可惡,便要發作,忽然心生一計,笑著對他說:「我等初到貴地,很
多事都得大哥關照,請諒解我有不便言明的苦衷。如大哥真的有意,今夜在桐橋相會如
何?」
    「那太好啦,小子先謝過董小姐。但是,你可別耍我,否則,讓你好看。」
    「你可別失約哦。」董小宛拉著惜惜進了門,回頭對吳化龍說道。
    吳化龍喜滋滋回答:「我一定恭侯小姐,不見不散。嘻嘻嘻,嘿嘿嘿。」
    關了院門,惜惜氣得直跺腳。「姐姐今天怎麼啦,這種浪子還理他。姐姐今天真的要去
桐橋?」惜惜不知剛才那知府家人和董小宛說了些什麼,因此不知是計。
    「當然要去赴約。」董小宛笑著對惜惜說。惜惜見她笑得詭秘,知必有應付之計,便不
多說,只是假裝生氣,轉身去做自己的事去了。
    掌燈時分,惜惜提一盞燈籠,就在門前送董小宛上了轎。
    她轉身跨進院門時,看見柳樹的陰影下鑽出一個人。此人正是吳化龍。他眼見董小宛上
轎朝桐橋而去,內心狂喜:這美麗的婦女好歹屈服了他。他橫在道中攔住一乘轎子,轎中坐
著的不知何家的小姐只好自認倒楣下了轎。他坐上轎,吩咐轎夫「跟上前面那乘花轎」。
    董小宛在桐橋下了轎,只見幾株垂柳下的一張石桌旁,有個書僮打著一盞紅燈籠,兩個
青衫男人正在下棋。那書僮看見董小宛,便把紅燈籠在空中緩緩舞了一個圓圈,這樣董小宛
就認出下棋者就是蘇州知府和他的貼身護衛。周圍不遠,還有些家兵。董小宛回頭瞧見載著
吳化龍的轎子正緩緩走來。
    知府高興地走過來,董小宛正待要道萬福,他慌忙擺手示意別暴露了身份,董小宛便裝
著老熟人的樣子和他搭了話,兩人就像情侶似的面帶只有兩人才懂的微笑朝桐橋上緩緩走
去。
    知府還想給她說那溶溶夜色之中掩藏著的美麗的愛情故事,但他還沒有說出來,肩上便
被一隻有力的手用力一扳,他便身不由己地朝後一轉,他看見一張氣急敗壞的兇惡面孔,隔
得那麼近,他甚至看清了那扇出著粗氣的大鼻孔中顫抖的黑毛。董小宛在他身後發出了恐懼
的尖叫,尖叫聲驚飛了樹上的幾隻烏鴉,它們擦著水面從燈影中飛過。吳化龍卻不驚慌,他
只有憤怒,他朝知府臉上重重地打了一拳。知府沒料到有此劫難,痛得就要緩緩癱倒,但英
雄救美人的勇氣卻使他硬撐著身子骨站在彷彿搖搖晃晃的橋上,其實是他自己在搖搖晃晃。
    吳化龍一拳既出,毫不手軟就打出了第二拳。但這一拳卻沒打著近在咫尺的男人,因為
從周圍的各個角落衝出來十幾條壯漢,這些人正是躲在暗處欣賞知府大人風流模樣的知府兵
將。吳化龍覺得至少有十雙手抓住自己,至少有十雙拳頭相繼打在自己的身上。他暈頭轉
向,他拚命掙扎,他大聲吼叫:「以多打少,不是好漢。」他被按翻在地,幾名家兵麻利地
將他捆綁起來。他聽見眾人稱那人為「知府大人」,這才明白自己闖了天大的禍,嚇得全身
都軟了。
    這一陣騷動,引來了不少圍觀者,知府一邊擦著臉上的血跡一邊餘怒未息,他喝令家兵
將這頑劣刁民拖回府去,重杖一頓大板。一位師爺對圍觀者說道「沒事了,沒事了,各位散
去吧。知府大人今夜微服私訪到此,恰適刁民騷擾民女,現已制伏刁民。各位散去吧,沒事
了。」圍觀者紛紛讚道:「真是好官,咱們蘇州百姓有福呢。」
    另一位師爺則將董小宛拉到一邊說道:「董大小姐受驚了。今夜之事鬧大了,知府也擔
心傳到夫人耳中,所以不能繼續陪伴小姐。請董大小姐萬萬見諒。」
    董小宛眼見吳化龍遭了懲罰,心裡出了一口惡氣,正想不出辦法來擺脫知府的糾纏,聽
這師爺一說,便大大方方走上前給知府大人道了個萬福道:「小女謝知府老爺救命之恩。」
    知府此刻也掃了幽會的興致,幸虧還留給老百姓個好官的印象,心想不出明天中午全蘇
州都會有他的美談,心裡得意洋洋。他命令幾位隨從道:「護送這位民女回家,路上不得再
出差錯。」在他眼中彷彿不認識董小宛。
    茗煙在龍游河雇了一艘船,恭候冒辟疆到來。時間還早,他順著岸邊那些在春日陽光下
彷彿醉薰薰的金黃菜花叢,向微紅的官道上眺望了三次,官道上只有幾個零星的行人,而向
陽的山坡下卻有許多人在埋鍋搞野炊,幾個女人在龍游河汲水。那些褐色的瓦灌放入水中,
張開陶器的硬嘴巴,咕咚咕咚地吐著大大的水泡,灌滿後女人們提上瓦罐走過茗煙身邊。茗
煙覺得他們沒有秦淮河的女人嫵媚,待公子今後接來董小宛,這些女人就更沒有顏色了。
    茗煙正得意地回味著秦淮河,突然聽見了馬蹄聲。他剛一回頭,冒辟疆已縱馬到了他的
眼前。他上前帶住韁繩,冒辟疆飛身下馬。他覺得公子今天格外光彩照人,他還發現幾個汲
水的女人提著瓦罐停了腳步在不遠處打量著公子,眼神中有茗煙無法理解的東西。
    船夫從艙中推了幾塊寬木板下來,木板將沙灘留下幾個坑。冒辟疆就從木板上牽馬而
上。茗煙腳底打滑差點掉進河裡,嚇出一身冷汗。帆緩緩升起,船就破開流水,朝無錫方向
而去……
    船在霧中航行,四天後到了蘇州。冒辟疆對蘇州非常熟悉,此刻這種春天氣息依舊使他
興奮。天階是他多年交遊的好友,也是復社中人。兩人相見,自有許多話要說。王天階是個
細心人,專門備了一個四合院給冒辟疆,還派了王祿、王壽二人服侍,另外備了一個廚師。
    冒辟疆本想馬上就去找沙玉芳打聽董小宛,他可沒忘記此行是衝著這個美人而來,但礙
於朋友面子,只得耐著性子和王天階一起玩了兩天。
    這天黃昏,他換了一身湖藍長衫,手執折扇信步走入三茅閣巷。這條巷中住了許多風塵
女子,他看見幾個紅艷艷的燈籠伸出牆來,便有紅杏出牆的感覺。這些招客的燈籠將這條巷
子分割成一條紅色的梯狀走廊。一個打扮得妖艷的女人,滿頭插著時令鮮花,倚著門瞧著冒
辟疆,待他走近,那女人突然翻開胸襟露出一隻乳房來,嘴角伴著嘶嘶的引誘之聲。
    冒辟疆緊趕幾步跑了過去,他聽見那女人在身後罵了句「狗東西」。那巷子斜斜地轉了
個彎,他又看見一個女人正坐在木檻上吃著瓜子,黑黑的瓜子皮滿地都是,他走去打聽,誰
知他未開口,那女人便跳起來滿臉堆笑地拉住她說:「公子真是好眼力,我家小姐是蘇州有
名的花角色。」冒辟疆忙掙脫她道:「我不是找你家小姐,我是想打聽沙玉芳家該怎麼
走。」
    「都是女人,她憑什麼生意比我們的好。」那女人氣憤地嚕嚕嘴朝巷子深處一指道:
    「前邊第四盞紅燈籠就是。」
    冒辟疆看見那燈籠上寫著:「沙九畹寓」,便輕輕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他又要敲第
二次,門突然開了,一個婦人伸出頭來,他的手就懸在婦人臉龐前。「喲,公子爺。看樣子
是位貴客,請進,請進。」
    冒辟疆不敢貿然踏入這煙花院子,便在門前拱手問道:「請問這是不是沙玉芳家?」
    那婦人愕然道:「小婦人就是沙玉芳。」
    冒辟疆道:「沙姨,如皋冒辟疆來拜訪。」
    「原來是宛兒的夢中人,快進來,快進來。」
    冒辟疆進了前廳。沙九畹也從樓上跑了下來,順便還奉上了香茗。眼見得冒辟疆一表人
材,便為宛姐姐高興。沙九畹和他在廳中扯了一些閒話,便知他來歷非凡。
    待冒辟疆打聽董小宛今在何處時,沙九畹喜滋滋地告訴了他,而且還自告奮勇要帶他馬
上去。沙玉芳慌忙攔住,畢竟沙玉芳是風月場上慣見風雨的人物,她眼見冒辟疆突然出現,
害怕有什麼詐,何況他沒什麼憑據,所以執意挽留他:「今夜就在此處,明日一早再去。」
    沙玉芳心想,還可以替宛兒考驗他一下呢!冒辟疆推卻不了沙玉芳的熱情挽留,心想今
天也太晚了,明天再去也不遲,便答應留宿一夜。沙玉芳就弄來幾碟小菜,母女倆陪他飲了
兩杯水酒,沙九畹將董小宛和她說的知心話都說給冒辟疆聽。冒辟疆感念董小宛對自己一片
思念之情,禁不住一陣傷感襲上心頭。
    夜深了,沙玉芳特意安排冒辟疆住一間側室。那間房收拾得非常乾淨,冒辟疆也還覺得
滿意,只是房間沒有門栓令他遺憾,那門框上吊下一掛稀疏的竹簾,樓廳裡一切都可以看得
清楚。無奈客隨主便,冒辟疆也不便說什麼,便脫了衣衫上床安歇。樓廳裡的燭光依舊,透
過門簾射進來在房間的地上投下一格格竹片瘦瘦的陰影。
    忽然,樓廳裡傳來沙玉芳的聲音:「九畹,快來洗澡,趁水熱。」
    「娘,呆會兒嘛,冒公子還沒睡著呢?」
    「我瞧冒公子疲憊得很,應該早睡著了,我看看吧。」
    冒辟疆看見地上伸出沙玉芳的影子,忙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他不想因為自己耽誤這好心
的母女倆的休息時間。他聽見竹簾晃動的沙沙聲,沙玉芳在輕聲喚道:「冒公子,冒公
子。」
    連續喚了三次,冒辟疆假裝睡得很沉,沙玉芳卻看出他沒睡著。他聽見沙玉芳走到樓梯
上去。「九畹,可以來洗。冒公子早就睡著了,說不定正夢見周公呢。」
    冒辟疆沒睜開眼睛。他聽見兩個女人的腳步聲走進樓廳,然後聽見木盆輕輕地放在樓板
上。這聲音剛停,便聽得水倒入木盆的嘩嘩聲。冒辟疆覺得四周充滿熱騰騰的水汽。
    他聽到脫衣服的沙沙的絹綾磨擦聲。
    「九畹,瞧你這身嫩肉,娘覺得自己真的老了。唉,可憐的歲月。」
    「娘,別傷感了,你先出去吧。」門竟沒被關上。
    冒辟疆聽著沙玉芳走出去的腳步聲,忍不住睜開眼睛瞅了一眼,剛好看見沙九畹赤裸著
跨進木盆,木盆裡熱氣騰騰。
    原來木盆剛好擺放在門的正對面,他趕緊又閉上眼睛,但沙九畹剛才的優美裸體卻印在
眼簾上,他感到一股熱潮竄上了腦門。陣陣水聲刺激著他的耳鼓,他揮之不去,心想這樣迷
人的女人看看又何妨呢?索性就睜開了眼睛。
    沙九畹竟面對著房門坐在澡盆中,她仰著頭,閉著眼,燭光給她整個肉體塗上一層桔紅
的色調。冒辟疆看著美麗的沙九畹,嚥了幾口唾液,長長地吐了幾口粗氣。一個古怪的念頭
冒出來,也許她是董小宛,這幻覺越來越真實,然後迷住了他的心。他剛想坐起身來,突然
聽見沙九畹的聲音,「娘,來給我搓背。」
    冒辟疆的幻覺一下驚散了,不,她不可能是董小宛。這樣一想,他忽然猜到這兩個女人
的用意,試試他冒辟疆是不是浪蕩公子。他想到這層,驚得背上出冷汗,好險,差點失了大
度。這時,他看見沙玉芳走到沙九畹的身邊。他閉上眼睛,心裡卻踏實了,索性讓這兩個女
人在樓廳裡表演,自己乾脆入了夢鄉。
    沙玉芳一邊幫女兒搓身子一邊說:「九畹,瞧你,又柔軟又結實,娘真想不通怎麼從我
身上掉下你這樣一個美人兒。」
    「娘,羞死了。」
    沙玉芳拿眼角瞅微弱光影中冒辟疆的臉,他閉著眼,神色很安詳,她尖著耳朵聽,那床
上一點動靜都沒有,心想,冒公子定力真好,是個真君子,宛兒若得與這位公子配對,真是
前身修來的福份。沙九畹也附著娘的耳朵輕聲道:「他一點動靜都沒有。」
    第二天一早,冒辟疆辭了沙玉芳母女,本想直接奔半塘去訪董小宛,但想到風塵女人都
有睡懶覺的惡習,也許董小宛也沒起床呢,便先回了寓所。
    茗煙昨晚等了半夜,未見公子回寓,心裡焦急擔憂,天微亮時便起床到大門外四處張
望,等待公子。這時,看見冒辟疆精神很好地回來了,心上一塊石頭落了地。
    「茗煙,餵馬了吧?」
    「喂了,喂的全是上等好料。」接著笑嘻嘻地打聽,「公子,昨夜風流了吧?董小宛怎
麼樣了?」
    冒辟疆用折扇狠敲一下他的頭道:「少管閒事,快把馬牽來。」茗煙揉著頭皮去牽馬,
一邊說道:「你留點勁多好,騎馬做甚?」
    茗煙牽來馬,冒辟疆吩咐他有人來找就說訪友去了,然後踏鞍上馬,飛奔而去。茗煙瞧
著那四隻飛動的馬蹄,覺得街上石板都被刨得向自己衝來,包括街邊的房舍也似乎要朝自己
擠過來,他忍不住一陣虛驚。冒辟疆去得遠了,消失在茗煙的視線中。
    冒辟疆端坐在奔馳的馬背上,看見天邊有一朵雲,這朵雲也許會變成一匹馬,一旦鼓滿
風,它就會跑遍天空,像他此刻正穿過蘇州城去拜訪美麗絕倫的董小宛一樣。
    過了桐橋,就是彩雲橋。這一帶風光自有它脫俗之美,冒辟疆卻無心留意。眼看過了彩
雲橋就可以打聽董小宛,剛要上橋,一輛官轎和對面奔來的馬車在橋上相遇,那車伕拚命拉
住韁繩,轎夫們一團驚慌,官轎便傾斜在橋面上,橋兩邊堵了許多轎子以及馬匹、挑夫、游
人。冒辟疆在馬上微欠著身子讚歎道:「蘇州果然繁華。」他過了橋,幾株雜樹與垂柳之間
有七八幢帶閣樓的院宅,不知董小宛是哪個院宅,便問路邊兩個手持掃帚的花白頭髮的老婦
人:「請問兩位老人,董小宛住宅何處?」
    兩位老婦人突地站了起來,握掃帚的手握得更緊,他倆上下打量了冒辟疆一陣,一個對
另一個說:「我看他衣冠楚楚不像是浪子。」另一個肯定地點點頭。倆個老婦人這才給他指
了指董小宛的寓宅。冒辟疆覺得這倆個老婦人有點怪,也不介意,牽著馬去敲那宅院的門。
    聽見門中有了響動,他便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著,他嘗到了近情情怯的滋味。
    門吱呀一聲朝兩面分開。大腳單媽走出來,看見是位風流的公子爺,只道是蘇州浪子。
    便小心陪笑道:「公子有何貴幹?」
    「小生冒辟疆,專程來訪董大小姐。」
    「公子來得不巧,我家小姐已出門七、八天了。對不起了。」
    單媽說著便要關門。
    冒辟疆忙用腳抵住門框問道:「不知董大小姐何日可回?」
    「過幾天再來吧,也許能遇著。」單媽一邊說一邊就關了門。
    冒辟疆站在門前搖搖頭。緣份!如之奈何?不禁歎了口氣,緩緩轉過身來,面上的神采
也黯淡了,他被自己身後站著的五六個持掃帚的老人搞糊塗了,蘇州人真怪。這幾個老人朝
他古怪地點頭笑著。他踏鞍上馬,惆悵而去。回頭看時,那幾個老人像手持刀斧的老弱衛士
守在董小宛門前。
    單媽關了門,走入樓廳坐下撿出幾棵綠油油的鮮嫩青菜開始忙乎。惜惜從樓梯口探頭問
道:「單媽,剛才你跟誰在門前說話?」
    「什麼叫冒辟疆的公子爺。」
    「冒辟疆?」惜惜尖叫道:「就是咱們常談的冒公子。」
    單媽「啊呀」一聲,扔了菜,跑去開了院門,門外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惜惜慌慌張張跑上樓告訴正在作詩的董小宛。董小宛趕緊跑到窗前張望。但見官道上有
許多縱馬而去的人,究竟哪個是冒公子呢?
    惜惜在她身後道:「你就挑最俊的那個就行了。反正過幾天他還要來。」
    連續幾天,綿綿的春雨淋得整個蘇州彷彿進入了秋天,剛脫下待洗的厚衣裳又從盆中撿
出來穿在身上,依舊擋不做倒春之寒。董小宛一次又一次從夢中被凍醒,冒辟疆在她的夢中
依舊是那瘦俏模樣,常常在涼風吹拂的窗外飄蕩。冒辟疆是否離開蘇州了?
    董小宛心想,冒辟疆肯定是從沙姨處探聽到自己住處的,也許沙姨知道他住在何處。
    董小宛便同了惜惜,趁著幕色到了三茅閣巷。沙玉芳開了門。董小宛見她雙眼紅紅的似
乎剛哭過,便詫異地問道:「沙姨,什麼事讓你難過了?」
    「還是你那九畹妹妹。」沙玉芳又哭了起來。沙九畹昨天得罪了兩個狎客,兩個狎客凶
神惡剎般跑來搗蛋,虧得沙玉芳請了個舵爺從中調停方才了事。誰知那舵爺又插來一腳,現
正在紫芳閣讓沙九畹陪他飲酒。「不知九畹吉凶如何。」沙玉芳接著說:「九畹要有宛兒的
福份就好了。」
    董小宛安慰她道:「九畹也是善於應酬之人,想來不會吃大虧。小宛哪來福份呢?」
    「前幾天冒公子見到你了嗎?」沙玉芳擦乾眼淚關心地說:「冒公子真是君子,坐懷不
亂」。沙玉芳接著講了那天的情形,讚歎不已。
    惜惜忙問道:「沙姨可知冒公子落腳何處?可惜我家小姐沒遇著他。」
    「什麼?」沙玉芳問道:「他沒去尋你?」
    董小宛道:「尋是尋了,卻沒有遇著。」
    沙玉芳歎氣道:「我也不知他落腳何處。真遺憾,不過,你比你九畹妹妹強,她這刻還
不知有多為難呢。」說罷又哭了起來。
    董小宛見她這麼難過,便道:「我去幫幫九畹妹妹。」沙玉芳心知小宛遇事辦法多,也
不阻攔了,便將她帶到紫芳閣。
    董小宛獨自上了樓。這家酒樓佈置得還算雅致。只見那桌邊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臉
色浮腫,看上去睡眠不足,顯然是被酒色淘空了身體。他正樓著沙九畹,手在她的胸部亂
摸。沙九畹閉著嘴唇正在推他的手。旁邊另有兩個男人低著頭在默默地飲酒,假裝什麼也沒
有看見。董小宛四下看看,其它酒桌空著,店中除了兩個跑堂外別無他人。肯定是那個舵爺
包了酒樓在擺闊。董小宛徑直走到另兩個男人之間坐下,示意沙九畹別打招呼。舵爺突然見
一個天仙般美人坐在對面,忙放過沙九畹。他問道:「這位小姐貴姓?」
    「小女姓白。見幾位飲酒快活,特來湊湊熱鬧。」董小宛朝沙九畹擠擠眼。
    舵爺叫道:「白小姐真是妙人兒。老闆,拿一副碗筷酒杯來。」
    「大爺,喝酒用杯子不爽快,咱們用碗喝。」董小宛提議。
    她感到左邊那個男人正將腿靠在自己的大腿上,她也不退讓,這只是膽怯男人的暗號。
    這時,右邊這個男人也將腿靠了上來。
    「好!老闆,換大碗來。」
    五人面前都擺了大碗,酒保樂得將那兌水的酒朝碗裡倒滿。董小宛眼角瞥見左右這兩個
男人的手放下桌去,忙雙手端碗說道:「先幹了這一碗。」那兩隻手只得乖乖地收了回來捧
起酒碗。幾人一仰脖子,幾碗酒便下了肚。就這樣接二連三干了下去,一共干了十四碗酒。
    沙九畹也跟著干了九碗下肚,沙九畹變成了沙九碗。待第十五碗酒端起時,旁邊這兩個
男人便軟軟地歪著嘴靠在了董小宛肩上。董小宛雙手朝兩邊一分,兩個臭男人便滾翻在地
上,醉得不省人事。舵爺也兩眼昏花,看到兩三個白小姐在和自己乾杯。董小宛又和他干了
最後一碗,她揚起脖子喝乾了酒,拿開碗卻沒看見舵爺,再朝桌底一看,那大漢已癱軟在桌
腿邊了。這時沙九畹也醉得一塌糊塗。董小宛見眾人都醉了,酒保在旁邊讚揚她的酒量,她
一張嘴,將酒吐出來大半。原來,出道時,蘇昆生就教過她將酒憋在胸腔中不喝落肚底的絕
活。
    董小宛用手扶著沙九畹走下樓,雇了乘花轎回到三茅閣巷。時間已不早,將沙九畹交給
沙姨,便帶了惜惜回了半塘。
    沙九畹突然喝了那麼多酒,全身如火燒般發燙。沙玉芳剛將她扶進院門,她便嘔吐起
來,從巷子中跑來一匹黑狗搶食酒穢。第二天有人發現那匹狗醉倒在巷子的入口處的稻草
中。沙九畹內熱發狂,雙手在身上亂抓。長長的指甲抓出了許多血痕。沙玉芳見狀跪在她身
邊嚎啕大哭。
    董小宛回到家中,自覺越來越無法忍受外界的干擾,便說要去外地走走。陳大娘知她心
思,便答應第二天陪她去惠山看惠泉。次日,母女倆就在半塘雇只船離開了蘇州。
    冒辟疆陪著王天階處理了幾件復社事務,耽擱了幾天。這天大清早起了床,看到院子裡
落紅遍地,方知春去也。便把折扇在腦門上敲了三敲,本想吟詩卻沒有詩興,內心煩燥不
安。董小宛啊董小宛,難道你像天邊那幾片流雲一般可望不可及?
    用罷早餐,又叫茗煙備馬,卻沒人答應。冒辟疆只得拿起書來讀。過了一會兒,茗煙像
從地底鑽出來似的站到他的面前。冒辟疆瞧他滿臉漆黑,只有兩隻眼仁是白的,加上他那身
沾滿黑灰的衣衫,差點沒認出他來。茗煙不好意思地說他剛才和幾個孩子到屋頂掏鳥蛋,不
慎滑入人家一個大煙囟。
    冒辟疆樂得大笑不止。誰知茗煙也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他說:「我終於把公子逗
笑了。」冒辟疆聽他這麼說,心想,難道這幾天我沒開顏笑過?便歎了一口氣。
    董小宛太令人神往了。他扔了書,把已變涼的茶一口喝乾,又叫茗煙把馬備好。
    冒辟疆再次策馬奔向半塘。這次熟門熟路無須問詢,只覺兩側樹木被風吹得只顧朝後射
閃,沿途竟無一絲柳影飄進眼角。他腦海中的董小宛也越來越真。
    來到門前,幾個浪子已悻悻而去,幾個老人兀自站在那裡。冒辟疆滾鞍下馬,便要去敲
門。一個婦人對他說:「董小宛不在家。你們這些男人老是來打擾她這個苦命姑娘做啥?」
    另一婦人道:「看沒看過《小陽春》,好悲慘的命運呢,讓她清靜片刻吧!」
    冒辟疆正待解釋,院門突然開了,單媽提著菜籃走出來。
    一眼瞧見冒辟疆,慌忙一轉身跑進門喊道:「惜惜,冒公子來了。」然後又跑出來說
道:「冒公子,快請進。」
    冒辟疆進了院門,單媽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馬牽了進來。惜惜從樓上跑下來,迎面將冒公
子上下打量一番,果然一表人材,飄逸灑脫自有一股不可冒犯的儒雅之氣。冒辟疆也把惜惜
打量一番。這女子有一雙剪水明眸,身體則略顯單薄。冒辟疆眼見惜惜也有一股脫俗的靈
氣,顯然是受董小宛濡染而成,那麼,董小宛的風采,也許超過了自己的想像。
    「請公子裡面坐。」惜惜在前引路,冒辟疆跟在後面。傾斜的日光將他的影子投在惜惜
腳下,惜惜便踩著那影子跨進了客廳。冒辟疆坐進一把雕花梨木椅,廳中有一些淡淡的紫檀
香味。他看見一縷悠藍的香煙在字畫之間繚繞,插瓶中幾朵野花在微微顫動。正壁之上懸著
一幅梅花圖,一看就是神思妙品,他忍不住又看了第二眼,見那款題筆劃勾勒之間似有絕世
奇情,便朗聲念到:「冰花個個圓如玉,笑笛吹它不下來。」猛然識出這是有名的《冰花如
玉圖》,看來董小宛賞鑒之眼力非同尋常。能以冰花自喻者,當然有不與群芳同春之心也。
    惜惜端茶過來,聽他念畫上的詩題,便笑道:「我家小姐最喜歡這幅畫。」冒辟疆端茶
在手,用茶蓋撥去杯口的浮茶,茶太燙,他喝得噓噓有聲。心想:「董小宛怎麼還沒下樓
來?」
    惜惜從他納悶的神色猜出他的心思,便微微笑道:「公子,你知道吧?我家小姐天天盼
你來,做夢都在叫你的名字呢!」
    冒辟疆道:「我久慕宛君其名,無奈緣淺。今日才能會她容顏,真是幸哉!幸哉!」
    「公子今天也不能見到她。」
    「何故?」
    「實話告訴你,我家小姐因厭煩蘇州浪子的百般糾纏,前幾天到惠山游春去了,其實只
是被迫出去避一避,萬分無奈。」
    冒辟疆長歎一聲,拿著杯蓋的手禁不住一抖,杯蓋滑落在長几之上,滾了一圈,他慌忙
伸手將它按住,「又是無緣啊!」
    「公子現住何處?這樣吧,待姐姐回來,我們去拜訪你,好嗎?」
    「還是過幾天我再來吧。」
    他悻悻地走出門來,看見花圃中開著一朵不知名姓的藍色的小花,花瓣上沾著兩滴晶瑩
的水珠,像誰的淚呢?
    董小宛和陳大娘相互挽扶著登上了半山腰,早累得大汗淋淋。陳大娘氣喘吁吁,盡收眼
底的蔥綠田地竟搖來晃去像水中的倒影。倆人坐在一方大青石上歇息。
    「這七十二搖車彎,果真厲害。」陳大娘一邊用手帕扇風一邊對董小宛說:「乖女,再
這樣累下去,多好的雅興可能都沒有了。」
    「娘,咱們慢慢走,還有幾丈石梯要爬呢。」
    母女倆又朝山上走。董小宛興致很高,加之這幾日游惠山的人不多,非常清靜,越往高
處董小宛越覺興奮,彷彿正將那些俗世的糾纏如汗珠一顆顆灑在路上,剩下的就是清白之
身。
    母女倆游了石門,見山前有小食,便吃了一些。有個賣花的小姑娘拿了一束已被曬得枯
萎的小菜花對董小宛說:「好姐姐,買一束花吧,這是春天最後一束花了。」董小宛聽她這
麼說,頓生惜春之情,是呀,出門時,院子中那株石榴樹無端冒出了鮮紅的小花蕾了。董小
宛掏幾枚小錢買下花束。她想親一下小姑娘的臉,但小姑娘拿了錢就蹦蹦跳跳跑開了。她將
花束小心地放在大青石上,沒有帶走。她不喜歡黃色的花。
    到了龍海寺,母女倆在佛像前敬了幾柱香火,虔誠地許了美好的心願,隨後四處遊逛。
    走在一排排蒼勁的古柏之間,遇上一個瘦瘦的道人要給她倆算命。陳大娘瞧瞧道人說
道:
    「上月你不是在半塘降妖嗎?」道人猛然一驚,仔細看看董小宛,轉身就走了。董小宛
看到在他蕭瑟的背影中有幾分落魄,有幾分顫慄,總之也有令人難忘的東西,好像有共同命
運似的。
    待爬到白雲洞,陳大娘累得話也說不出來。董小宛眼見那洞也平常,懶得去看,母女倆
就在幾株蒼柏下歇息。日光之下,樹影斑駁,一位白髮老人獨自在那裡擺譜下棋,看上去就
像下凡的神仙。董小宛便幻想起隱居生活來,她多想逃脫人世的紛擾。
    再上去就是三茅峰。母女倆興沖沖喝了幾口惠泉水。但見惠泉邊的山崖上有很多題詩,
待董小宛去看時,才發現那山崖邊正有一人用一支很大的筆在題詩,旁邊有個書僮正在研
墨。那人題完詩,退後幾步,自得其樂,猶自吟了兩遍。董小宛聽得字字入耳:「狂花臨風
欲索扶,壯士飲泉獨自哭,山河北望又心碎,無門請纓敵匈奴。」她怦然心動,好負氣節的
男子漢,此詩悲哉!壯哉!山風似乎也感應了這份報國之志,吹得愈加猛烈。那人在風中瑟
瑟顫粟,只好將身轉過來背對風勢。這一轉身董小宛和他都驚叫起來。「小宛姑娘!」「張
老爺!」他鄉遇故知,分外驚奇和喜悅。
    原來題詩人正是復社首領張天如。兩人一陣寒暄之後,陳大娘也上前道了萬福。此時天
也不早了,再瞧崖壁上的詩,一塊突兀岩石的陰影將它罩住了,但那題字卻有著生動欲躍的
樣子。激情所至,自然入木三分。
    眾人一起下山,路上董小宛簡略地敘述了自己的經歷和遭遇。張天如萬般憐惜,無奈卻
幫不上什麼忙,歎著氣下了山。張天如忽然想起冒辟疆,便問道:「見沒見過冒公子?」
    小宛道:「他來找我沒找著。不知他現在可在蘇州?」
    「應該還在蘇州。」張天如道:「復社有幾樁事需要他辦。」
    「張老爺此行去何處?」
    「回京城。今天順便游游惠山。」
    「張老爺,這次一別,不知何時能見,我想請你到蘇州歇歇腳。不知張老爺是不是肯賞
臉?」
    張天如憐惜董小宛的遭際,不願推辭,便答應繞道蘇州呆半天。
    於是,眾人同乘一條船,從無錫順風朝蘇州來。一路綺麗風光伴隨,到得蘇州,夜已深
了。船近半塘,董小宛見自家閣樓一片漆黑,想來惜惜和單媽也睡了。可是樓下的客廳中分
明有一絲光亮,不會忘了吹燈吧?
    船繫在岸邊的柳樹上,眾人始聽到院宅中傳來一陣笛音。
    笛聲在夜色中清脆、淒涼,傳得得遠。黑黑的柳枝上也掛滿了音符。
    張天如道:「此曲套用《梅花三弄》的調子,似乎更加哀怨,卻沒原曲純淨。吹笛人想
來是樂籍高手。」
    陳大娘卻識得此曲,當年董旻就是憑這支曲子將她引出畫舫的。她一聽便知道是董旻那
個浪子回家了。他一生就只改了《梅花三弄》,作了這一支曲於,美其名曰《梅花五弄》。
    她心裡喜滋滋地沒有吱聲。
    董小宛一推院門,院門便輕輕開了,原來沒有鎖。只見廳堂之中坐了一個人,衣襟和頭
上的飄帶在笛聲中微微飛揚,她歡喜地叫了一聲「爹」。
    董旻聽得小宛聲音,扔了笛子,幾步奔出廳來,摟住小宛,悲喜交集,父女倆都淚流滿
面。陳大娘也跟著嗚咽,張天如也被引得悲從心來。
    董旻述說那天趕著兩輛大車出了南京,卻不知該往何處,便只顧往前走。日落前遇到了
蘇昆生,說了董小宛的危難處境。蘇昆生古道熱腸就讓董旻在艷月莊歇下。蘇氏也還開明,
未記掛當年舊事,還打聽宛兒有無心上人呢。陳大娘此刻也想蘇昆生畢竟未忘舊情。董旻在
艷月莊躲了些時日,便獨自尋到蘇州來。因未遇到陳大娘和小宛,心裡思念,便在廳中吹起
笛來,不料眾人竟踏著笛音來到了眼前。
    惜惜和單媽本已睡下,聽得院中聲響,慌忙穿衣起來,於是,便在客廳中擺了酒席,一
則宴請張天如,二則慶賀一家團圓。杯來盞去不覺已是天色微明,張天如乃告辭,踏著露水
上了船,拔錨掛帆北上而去。董小宛等也醉意朦朧地睡去,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方醒。聽惜惜
說冒公子又來過一次,還說冒公子如何風流倜儻,言談之下又如何傾慕小姐等等,董小宛心
裡湧動相思之情,一句話都沒說,只是默默地站在窗前。
    冒辟疆默默地站在窗前。時光緩慢,他覺得人生很累。有幾次,他獨自走向半塘,走到
半路,又動搖了,乃假裝想起什麼急事似的,用折扇敲敲腦門,突然轉身朝回走。他覺得路
上的行人都注意到他的存在呢。而此刻,他依舊猶豫去不去半塘,也許董小宛該回來了。但
他沒有動。一句詩卻在不知不覺中晃進他的腦海:
    春蠶吐千絲,成繭身先萎;阿儂懷一人,盡情心不灰。
    自己反覆吟頌幾遍,把這二十個字推來敲去,韻味有了,平仄合了,自己一陣暗喜,便
在書案上鋪開紙,提了筆,擺了身架凝神懸腕,筆走龍蛇,一幅字便躍然紙上。冒辟疆自己
都發覺那字裡行間竟有許多愁和幽怨。走到窗前,喚來茗煙,吩咐他去買幾令裝裱的紙和木
軸來。他自己則一邊喝茶一邊想著董小宛,他要把這首詩送給她。茗煙一會兒就買來了材
料,又去廚房端來一盆米漿,兩人就自己動手將字幅裝裱起來。掛到壁上,分明是一件好作
品,非常動人。
    冒辟疆歪著頭細品著自己的書法,茗煙也歪著頭站在他身邊。剛好此時王天階和陳則梁
跨進門來,倆人也站在他倆身後,將牆上的字幅品味一番。
    陳則梁拍拍冒辟疆的肩頭道:「賢弟,好詩。」冒辟疆這才發覺陳則梁和王天階站在身
後,他剛才正假想董小宛接受這卷字幅的情形。茗煙慌忙一溜煙跑去沏了茶端進來。
    陳則梁拈著稀稀的長鬃須說道:「我早知賢弟已到蘇州,本想馬上赴來,無奈在南京和
方密之多聚了幾天,路上又遇上風浪,所以昨天才到。讓賢弟久等,請多包涵。」
    冒辟疆笑道:「自家人別客氣了。」
    王天階道:「蘇州這幾件事全得冒公子協助使之辦妥,陳老兄此來就多呆幾日,好好玩
玩蘇州名勝,如何?」
    「不必了,無錫還有件要緊事,不知冒公子能否同行?這件事得靠冒公子出面周旋。」
    「復社之事,冒某在所不辭。」
    「甚好。明天咱們就動身。」陳則梁道。
    冒辟疆一聽明天動身,便傻了,心想,看來這次是見不著董小宛了,今後不知多少魂牽
夢縈,不知何年何日才能見到夢中佳人呢。但轉念一想,此刻還不知董小宛意下如何,乾脆
就答應明日動身,今天抽時間再去半塘拜訪,再訪她不著,就是天意無緣了。於是對陳則梁
道:「明日咱倆晚些時間啟程,行嗎?」
    冒辟疆送走陳則梁和王天階,匆匆捲了字幅,跳上馬。出門時,頭碰在門楣上,差點從
馬背上跌下來,待穩住身子,雙眼還冒著金星呢。茗煙在馬後驚出一頭冷汗。
    冒辟疆催動坐騎,快馬直奔半塘。路上的遊人、腳夫、商賈紛紛朝後退去。有個當道賣
李子的小販忙著躲閃,選好李子的顧客趁機一哄而散,那小販,氣得直跺腳,想破口大罵又
不知罵什麼,等想好怎麼罵時,冒辟疆已跑得無影無蹤了。
    跑到董小宛的門前,他猛勒韁繩,那匹馬猛一打挺,前蹄豎立而起,仰天一聲長嘶,然
後在原地跳了幾下,才在雙蹄驚起的灰塵中站穩腳跟。冒辟疆滾鞍下馬,便把那扇門擂得咚
咚響。遠遠站著的幾個老婦人覺得此人像才從邊塞跑來報告緊急軍情的信使。
    「報喪嗎?急什麼嘛。」門開了,一個男人伸出半個身子問道:「你找誰?」
    「如皋冒辟疆久慕董小宛芳名,特來……」
    「小姐出遠門了,出遠門了。」董旻不待他把話講完,便截住話頭。然後轟的一聲關上
門。
    冒辟疆愣了愣,歎息道:「佳人難再得。」忽地上了馬,三次拜訪不遇紅顏,他好不甘
心,騎著馬在門前溜圈子。馬蹄聲應和著他內心的強烈思念之情,使他徘徊難以離去。
    惜惜端一木盆剛洗的衣裳上了樓,正要俯身去擦橫在樓前的竹竿時,瞧見院門外有個熟
悉的身影,便定睛一看,那人不是冒公子嗎?她高興得大聲喊叫:「冒公子,冒公子。」不
慎木盆順著欄杆滑了出去,衣裳掉在地上。那個木盆則滾了幾圈後碰到花圃才停下來。
    冒辟疆正要策馬而去,猛然聽得惜惜的喊叫聲,扭頭看見惜惜在閣樓上招手,心裡有了
一絲欣喜。
    單媽聽到木盆摔落的聲音中夾雜著惜惜叫喊聲,忙跑去開了門。冒辟疆已從馬背上跳了
下來。單媽去幫他牽馬,這次,冒辟疆沒讓她牽,而是自己牽馬進來將它拴在一棵柏樹上。
    「小宛姑娘是否回了家?」
    「回來了,回來了,剛起床呢。」
    陳大娘此時正在西廂房中,聽得院中聲響,開門就看見冒辟疆一表人材,禁不住多瞧了
幾眼,好一位脫俗的公子。陳大娘朝閣樓上喊道「乖女,快來接客。」冒辟疆看見閣樓窗前
一個美麗的人影閃了一下,心裡怦然一動。
    「冒公子請到客堂稍待。」陳大娘說道。
    冒辟疆卻沒聽見。因為他看見惜惜扶著那女一個人走下來,已到了曲欄邊。董小宛昨夜
陪張天如多喝了幾杯,本來在閨房中迷糊著正要睡去,聽說冒公子來了,來不及梳妝便下了
樓,依舊醉不勝力,只好由惜惜扶著。
    兩個相互渴慕已久的人兒猛然相見,都有些慌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冒辟疆看著青絲
蓬鬆略顯羞色的董小宛,這般天姿國色夢中都沒見過。董小宛看著如玉樹臨風、氣度脫俗的
冒辟疆,心都酥了,這麼長久的相思真正值得,縱便為伊消得人憔悴也終不悔哩。
    倆人癡癡地對視。時光像泉水在四周汩汩流淌,倆人渾然不覺。目光之中有許多許多宛
若游魚般的情景在空中相撞。
    兩根紅線從眼中射出繫住了對方怦怦跳動的心。風吹著院中綴著花蕾的石榴樹,此刻,
那枝條快意地指向天空。剎那間,董小宛覺得自己進入了朝思暮想的夢境。
    董小宛牽著冒辟疆的手,引他進入自己的閨房。一股女人的溫馨氣息瀰漫整個房間。心
中的歡欣將笑容寫在他倆的臉上,就蕩起陣陣石子扔進一泓靜水,蕩起陣陣漣漪。
    又像一對久別重逢的情侶,倆人都不覺得拘束。盡心傾述著自己最近的一些生活經歷。
    說到得意之時,兩人笑聲朗朗,說到不如意處,則陪著對方暗暗垂淚。惜惜在端茶送水
之間,按捺不住內心的竊喜,總在樓梯拐角處獨自笑一會兒。
    姐姐的幸福當然也是妹妹的幸福。
    兩人語來話去,竟沒說一個情字,而那相思之意,卻表達得淋瀝盡致。說到在蘇州府為
冒辟疆憑空添的一段佳話時,冒辟疆便要聽《錄台蜀妃》。
    董小宛走到琴台邊,先推開一排小格窗,風吹拂著她頭上的青絲,她將髮絲朝後理一
理,然後緩緩從琴匣中捧出古琴放在長條几上。冒辟疆捧上青銅鶴嘴香爐,點燃一支紫檀
香,就在一柱藍悠悠的香霧升起之時,董小宛的琴聲也悠悠響起來。這本是一支足以催人淚
下的哀傷曲子,但在這對幸福的人聽來卻是輕快的,像從荊棘和林木遮擋之下流到陽光中來
的一泓山泉,清澈、明亮、沁人心脾。一曲彈罷,冒辟疆撫掌叫好,董小宛嬌聲笑道:「這
可是你的獨創啊。」
    兩人又牽了手站到原先的座椅旁,輕言細語談笑著彼此的童年趣事。漸漸兩人都覺得餓
了,忍不住嚥了幾口唾液,彼此聽到對方飢腸鳴響,不禁相視一笑。今天,大腳單媽和陳大
娘使出了平身絕學,將一桌菜餚精心烹製。整座閣樓瀰漫著香味和歡樂。
    待眾人在餐桌邊坐定,惜惜和單媽一下子就上了十二道菜。冒辟疆看了看,都是平常蔬
菜,卻做得色、香、味俱全。
    五顏六色的佳餚,備上細瓷菜盤,經過鑲邊的名貴生漆染的黑圓桌一襯,更是美不勝
收。於是脫口讚歎道:「絕妙的手藝。」
    陳大娘和單媽,樂得臉上開花,斟酒時的動作都要恭敬得多。
    另一個最快活的人是董旻,而對滿桌美味,大家都沒舉杯時,他已自斟自酌乾了三杯。
    三杯兩盞下肚,惜惜朝董小宛瞇瞇眼,用教訓般的語氣問冒辟疆:「冒公子,你打算什
麼時候娶小宛姐姐?」
    這是個敏感問題,眾人都停了杯筷,期待著冒辟疆的答覆。董小宛心裡怦怦直跳。她拿
眼角瞟著冒辟疆,心裡七上八下的,既擔心又著急。冒辟疆則只看著面前那半杯酒,牆上一
只掛鉤的影子投入杯底,恍惚間像一條蛇。席間一片沉默。
    陳大娘急了,試探地問道:「冒公子莫不是嫌棄我家小姐出生微賤,有辱家門?」
    「不,小生絕無此意。實不相瞞,家中已有妻室,只怕宛君委屈。董姑娘妙齡佳貌,皇
帝娘娘都做得。小生一片深情,卻未敢奢望要宛君為側室,故而不敢開口。」
    董小宛眉頭一皺,皺眉之下依舊懸掛著喜色。她含羞說道:「常言道『寧為君子妾,勿
為庸人婦』,若今身得侍君左右,便做奴婢也可,何憂側室呢?」
    冒辟疆聞言欣喜道:「人生自古難得真情,辟疆不才,當銘心刻骨以報宛君濃情。」
    眾人俱皆欣喜,嚷著要他倆先喝一杯交杯酒。倆人也不推,站起身來,換了杯盞,待惜
惜斟滿之後,倆人纏了肘彎,一口喝乾杯中酒,然後亮了杯底。眾人一片歡笑。
    酒足飯飽,天也黑了,就撤了酒席,董旻知趣地溜出門會他新交的一幫朋友去了。陳大
娘和單媽自去收拾杯盤。惜惜點亮了四盞宮燈,廳中明晃晃的,洋溢著喜氣,董小宛和冒辟
疆坐在一邊含笑品著茶。
    惜惜忙了一陣,湊上來開玩笑說:「冒公子,你在這裡私訂終身,不怕大嫂罵你?」
    董小宛朝惜惜一瞪眼,惜惜一吐舌頭,知道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慌忙想走開。冒辟疆自
信地說道:「蘇元芳通情達理,絕無惡語。」惜惜邊走邊說道:「太好了。」
    冒辟疆忽然一拍腿,說道:「差點忘了。」忙起身走到院子中,董小宛不知他忘了什
麼,茫然地看著他從馬背上取了一件東西走進來。董小宛看著是一首情詩,不禁臉頰飛紅,
輕輕地敲敲他的肩頭。
    惜惜本來已走到樓梯口,這時也折回來看了看。她忽然說:「冒公子,這幅字雖有絕妙
神韻,但作為定情之物卻不妥當。你說對不對?」
    「惜妹說得對。」冒辟疆撫額沉吟,卻不知送什麼好。手臂放下之時,觸著胸襟一塊硬
物,心中一喜,說道:「有了。」
    董小宛看他伸手從領口扯出一塊深綠的玉珮來,他說道:「這是先帝賜給爺爺的游龍,
此乃我家寶物,今送給宛君作定情之物,望要好好珍藏。」然後將玉珮對著宮燈舉起。董小
宛看見玉珮之中竟有流液像一條小白龍在游動,心知是稀世之寶。冒辟疆輕輕將玉珮掛在她
的脖子上,她順勢溫柔地將頭靠在她的肩上。惜惜在旁邊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冒辟疆輕撫著她的髮絲說道:「明年桃花開時,我就來接你同歸如皋。」董小宛心花怒
放,全身竟顫慄起來。
    惜惜今天特別興奮,總是想說話。這時插嘴道:「何必要明年,過兩天就帶姐姐走。」
    冒辟疆撫著小宛的髮絲,深深地歎了口氣,他情意綿綿地說道:「宛君,我因復社之事
要去蘇州,有幸得遇心中佳人,我也想多呆幾天,無奈社務緊急,我明天就要離開蘇州
了。」
    董小宛一聽,花容失色,呆住了。惜惜忍耐不住,嗚嗚地哭了起來。董小宛畢竟是非凡
的女人,她深知只有以國事為己任的男人最終才會帶給她幸福和安寧。
    陳大娘聽說冒辟疆明天執意要走,已無法挽留,便張羅起香羅錦被之類的床上用品來。
    她本是秦淮河的脂粉養大的,深知「春宵一刻值千金」的道理。
    恰在這時,有人在院門外一邊叫著「陳大娘」,一邊敲著門。她提著一盞紙糊的小燈籠
去開了門,原來是撐船的劉二。
    他為人憨厚誠實,靠一條小船維持生計,偶而賣點小菜,且他的船常靠在半塘的小碼
頭,陳大娘因而認得。劉二因今天家中有事,請陳大娘幫忙留心一下他的小船。他朝水邊一
指道:「就是繫在柳樹上的那條船。」陳大娘爽快地答應下來。
    董小宛和冒辟疆兩情纏綿,正牽著手站在花圃邊賞花。聽見劉二有條空船,兩人同時有
個想法閃過腦際,相互望了一眼,會心一笑,卻什麼話都沒有說。陳大娘送走劉二,冒辟疆
便告訴他想到船上幽會。陳大娘笑著說道:「就你們讀書人點子多。」
    陳大娘和惜惜先上了船,將劉二鋪在中艙中的破棉被捲起,用一條粗麻繩捆在船尾,重
新鋪上軟墊和錦被,連艙口也掛了一條繡著孔雀圖案的花窗簾,直到艙中看起來像一條畫
舫。陳大娘一邊佈置一邊就想起在秦淮河那條屬於自己的畫舫中的風流青春時光,全身竟有
些酥癢難耐。
    惜惜挑著一盞燈籠引董小宛和冒辟疆上了小船,然後將燈籠掛在岸邊的垂柳上。大腳單
媽則端了一盆衣服到碼頭邊假裝清洗,實際是給冒公子和小宛望風,若有人誤闖花區她也好
阻攔一下,以免兩人敗了興致。
    冒辟疆脫了長衫,從船舷邊取下竹竿,用力朝岸上一撐,小船就在一片水聲中蕩往湖
心。月亮從雲層中鑽出來,灑下一片銀輝。
    湖中有個很小的島,獨獨只長一棵柳樹起來,像一位孤單的麗人站在水中央。冒辟疆站
在船頭,拋了三次纜繩均未套住樹樁。董小宛看見他手中繩圈滴滴噠噠的朝船板上滴下水
來。她也走到船頭上,船一晃倆人慌忙相互挽扶,然後輕聲淺笑,彼此的關懷都令人感動。
    她想,這就是相依為命的感覺。
    董小宛提著纜繩,站到船頭的前沿,前傾著身子,右腳支撐,左腳則向後翹起保持平
衡,冒辟疆順手抓緊她的足踝。
    她眼見要掛住樹樁,船卻突然一晃,人差點掉進水中。
    河上迴盪著她的驚叫聲。
    纜繩終於掛住樹樁,掛得很穩。
    冒辟疆在船頭趁機攔腰抱起董小宛。她吊住他的脖子咯咯地嬌笑著,不在乎驚動了籠罩
在四周的漫漫長夜,船顛得很厲害,他搖搖晃晃將她抱進艙裡。
    她仰面躺在柔軟的錦被上,滿面紅潮,長長地出著氣,雙眼亮晶晶的卻又有些迷茫地瞧
著他,期待著他……
    他倆渴望著融為一體。世間的一切彷彿剎那間消失了,天地間只有兩個合二為一的靈
魂。他撫摸著她的頭髮,臉頰和脖頸,吞嚥著她呼出的如蘭香氣,那臉上的細膩膚色使人如
入夢幻。羅帶輕分,香釵橫斜,兩人隨船向天邊飄去。
    那船節奏均勻地晃蕩著。水將一浪一浪波紋向四周傳遞。
    單媽竟忍不住,她倚在一根傾斜的柳樹上悄悄地流淚。全身也瑟瑟顫慄。
    冒辟疆溫柔地伏在她耳邊,呢喃著,然後香美而又疲軟地進入夢鄉,董小宛依偎著他,
心滿意足,側身瞧著他睡夢中的臉,用手輕撫著他的髮絲,船像搖籃般搖動著,月光從篷頂
的縫中瀉下幾絲,在他的胴體上優美地隨船晃動,她想到她的初夜,那個很痛的夜晚,還有
那個向迎天。她覺得內疚,這時候想到別的男人總覺得對不起自己的情郎——未來的夫君,
便伸手緊緊抱住他……
    他和她就這樣無休無止沒完沒了地享受著神聖的美。他和她一起為幸福而顫慄。
    良辰如夢,春宵苦短。雄雞三唱之後,天就微亮了。兩人多想挽留住時光。但對相擁於
愛窠中的戀人來說,時光是無情的手,每時每刻都在悄悄抽著他們生命的絲!
    冒辟疆牽著馬,董小宛走在身邊。兩人停停走走。他知道她很傷心,她很難過,他也知
道她有千言萬語卻已沒法說出口。
    兩人慢慢走著,不知不覺到了桐橋。他輕輕說:「就送到這裡吧。」
    於是停下腳步。
    「望君多多保重。」她說,「從今以後,小女當謝絕一切應酬,獨守閨中,待君歸
來。」
    「記住明年春天花開之時。」
    冒辟疆策馬揚鞭而去。他想擺脫那令人窒息的哀愁。他回頭瞧見董小宛在桐橋上揮手。
    他想起一句古詩來:
    彼君子兮,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董小宛 >> 第八章 馬家莊狂歡

        第八章 馬家莊狂歡


            董小宛閉門謝客,躲進深閨,等待著冒辟疆。三個月後,董小宛手中的積蓄就快花光
了,雖然陳大娘還有些銀子,但她不肯挪用娘的血汗錢,那都是從秦淮河的火坑中靠脂粉和
呻吟掏出來的苦命錢啊!
    她開始變賣一些心愛之物。
    當沙九畹帶來的買主看上那《冰花如玉圖》時,她的心一陣陣抽痛,宛若剜掉一塊肉似
的。那幅畫在寬寬的書案上徐徐展開,她傷心地扭頭看著窗外那片收割之後荒涼的田野。
    買主是一位隱士,董小宛覺得他那刁滑的嘴臉分明是個奸商,可他手中的銀子卻是生活
的必需品。經過幾番討價還價,最終換得四百二十兩紋銀。她想到這將是半年的生計,臉色
才快活一些。
    她默默地坐在轎中,沙九畹握著她的手,將頭靠在她的肩上,溫情安慰她。道路上飄溢
著淡淡的農家炊煙的氣息,轎夫們加快了腳步。沙九畹靠在她肩上睡得香甜。轎子穿過城門
洞,便把蘇州城完全扔在身後了。那幅畫也許正掛上隱士的牆頭,她想著想著差點流下淚
來。
    在沙姨家匆匆吃罷晚餐,董小宛懷抱一包銀子,看看離家門不遠,乾脆步行回家,讓晚
風醒醒腦子。她看上去像是散步閒遊的人。
    快到家門時,她看見閣樓上點著燈,窗簾上映出惜惜的身影,像匆匆的夜行人突然看見
不遠處有一盞希望的燈,她覺得親切、溫暖。愜意之時董小宛竟沒注意到她身後跟了一夥
人。直到近處,她才突然聽到他們的下流調笑聲。她猛然一回頭,站得近的幾個傢伙中間兩
個持扇的公子,雖然衣寇楚楚,但卻帶著邪氣,她內心怦怦亂跳。這時候她關心的是懷抱中
的銀子,卻沒多想這兩個惡人窺視的是她的美色。她慌忙跑到自家門前,幸好單媽知道她沒
回來,所以沒栓門。她閃身入內,趕快關了門,背靠門大口喘氣,門外那夥人嘻嘻哈哈的轟
笑聲從門縫鑽了進來。
    董小宛這次遇上的兩個惡公子,卻不是尋常的狎客浪子,而是蘇州最霸道的惡人。雖然
沒有南京朱統銳那般無法無天,做起壞事來卻更加刁滑和詭計多端。這兩個壞蛋一個叫竇
虎,一個叫霍華。
    竇虎是蘇州城有名的財主,家有良田千傾,各種作坊二三十所。這些家產是竇家連續五
代人從莊園中的農民身上盤剝而來的。竇虎是竇家的獨苗,大前年死了父親,便獨自佔有百
萬家財。終日裡遊山玩水,尤其以好色出名,自家後院即有二十四位妻妾,他自己美其名曰
「後宮」。但他依舊不知足。上個月又霸佔了西門外一個叫豆腐西施的女人,差點把這個女
人弄死。這竇虎仗著有錢,平日裡常去官府中打點。他雖然心痛這些銀子,卻自我安慰道:
    「蝕財免災嘛。」
    霍華本是蘇州最不成氣的浪子。十三歲上就誘姦了自己的兩個妹妹。在蘇州市井人的眼
中,這霍華一輩子都莫想發財,可他卻發了橫財。傳說他是隨人出海遊玩,在海上撿了個大
龜殼,殼中竟有一顆碗大的夜明珠,被一個波斯胡人用十萬兩銀子買去。他就憑這些錢,在
蘇州攀上富豪田百萬的娘舅之親,僅僅幾年時間便弄起來很大家業。霍華改不了浪子本性,
蘇州城哪個妓女沒受過他的氣?有一次,一位揚州來的女人遇到他,她寧死不從淫威,霍華
竟一口咬掉她半隻耳朵。第二天還叫個家奴舉著耳朵到處張揚。
    竇虎和霍華臭味相同,常一起去幹些噁心勾當。也不知兩個人怎樣拐彎抹角竟然發現原
來是表兄弟,霍華大一點就做了表兄。
    這天兩個人合夥在半塘一帶假裝斯文樣子遛來遛去,其實是專門出來獵艷的。竇虎認為
黃昏時的女人最好看。霍華也認為理所當然,否則詩篇中不會說:「人約黃昏後。」竇虎笑
道:「你小子肚中有點墨水,真看不出來。」剛才兩人逛了幾圈,沒碰上獵物,天也黑了,
便在柳影下歇息,幾個打手也湊到一起。遠看去彷彿柳影之中有鬼影似的。就在兩人洩了氣
準備回家喝酒時,董小宛像一顆明珠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雖然身處夜色中,她的美麗依舊
將黑暗擊退了一半。竇虎和霍華同時看得癡了,嘴唇微張,口水滴了下來。幾個打手趁機賣
弄討好,排著隊跟在董小宛身後學她走路,嘴裡哼著下流調子。本來,按竇虎和霍華作惡的
脾氣,很可能就勢搶了這女人就走。但是,兩人心裡都打著小算盤,如此絕色美女兩人分享
太沒趣,獨佔花魁才有味。兩人就癡癡地瞧著那個美女逃進了院門。
    竇虎回到家中,幾個妖艷的妾便迎了上來,他一邊和他們調情,一邊就叫家奴竇基快去
打聽剛才那個美人是誰。幾個女人齊聲嬌怪他:「老爺,你看上誰了,我們又要多個妹妹
啦。」說罷一轟而上,在他身上亂揉亂捏。過了一會兒竇基探來一個驚人消息:「剛才那個
美人乃是秦淮名妓董小宛。」竇虎大喜,將幾個妾朝旁邊猛地推開,拍案大叫道:「備一份
厚禮,明天給老子送過去,老子要娶第二十五位夫人。」
    且說霍華回到家中,也立刻差人快去探聽消息。回報說是秦淮名妓董小宛,霍華心裡一
樂:正合老子心意。但轉念一想:「那秦淮名角怎麼到了蘇州?如果是個大人物討來金屋藏
嬌的,我一蠻幹捅了大漏子就不好了,得慎重一點。」他便叫家奴霍和快去叫綽號「鬼點
子」的景尚天來商量商量。
    霍華將景尚天拉到東廂房中,關上門密謀怎麼搞到董小宛。正待開口,景尚天中指豎在
唇邊噓了一下,兩條八字鬍也抖了兩抖。他指指窗戶,霍華看見窗紙上映著個女人影,肯定
是他老婆。霍華大怒,開門衝出去,那女人驚慌逃竄,被他趕上,朝屁股上一腳,踢翻在
地。隨後一陣暴打,直到那女人不停討饒為止。「滾回房去等老子回來睡覺。」
    霍華打了老婆,心裡覺得過癮,臉上便有了得意的笑容。
    景尚天湊到他面前嘰嘰咕咕獻上一計,樂得霍華哈哈大笑。
    「好計,就這麼辦。」
    「大早,董小宛便起了床,獨坐窗前梳著頭,回想著和冒辟疆在一起的情景,臉也紅
了。這時,惜惜在樓下大聲叫喊:「姐姐,快來看,大雁南飛了。」
    董小宛推開窗,看見遠遠的屋頂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霜。她朝站在白裡透紅的菊花叢中的
惜惜說道:「大雁南飛有啥稀奇,大驚小怪的。」
    惜惜調皮地吐吐舌頭道:「時光如飛,我知道你心裡覺得慢。等這些大雁飛回來時,冒
公子不就來接你了嗎?」
    「貧嘴,看我下樓來撕你的嘴。」
    董小宛真地跑下樓,在院子中和惜惜鬧。兩人繞著花圃追追打打,待喘著氣停下來時,
裙子上沾滿了露水。
    正在這時,院門被人擂得咚咚響。陳大娘覺得此人來勢洶洶,居心不善,便隔著院牆大
聲問道:「找誰呀?」
    外面正是竇虎派來送彩禮的一夥浪子。竇基亮開嗓門道:「我家老爺想娶你家小姐,特
送來金帛銀兩作彩禮,還不開門迎接。」
    「我家小姐已許了人家,別做夢了。」惜惜在裡面大聲說道。
    竇基道:「他媽的,不識抬舉,兄弟們,把院門砸開。」
    這時,一群老人手持掃帚衝上來,朝幾個浪子劈頭蓋臉地打來。口中嚷道:「打死你們
這些浪小子。」
    竇基火了,從侍從手中搶過抬彩禮的扁擔,朝幾個老人亂打一通。幾個老人被打得哭爹
叫娘,方知這主兒惹不得,紛紛邁開老腿跑得遠遠的,再也不敢管董小宛的閒事了。
    董家門前這一鬧,吸引了許多人,便有青壯年圍了上來,其中有那幾個老人的兒孫,他
們手持傢伙,怒沖沖想乘亂揍竇基一下。這竇基見過許多場面,此刻害怕犯了眾怒,忙招隨
從們揚長而去。
    竇基一走,院門前又清靜了。陳大娘也鬆了口氣,但心裡犯嘀咕:不知又是那一路災星
上門來了。董小宛本來興致很好,經這一鬧心緒便黯淡了下來。
    院門外又鬧了起來,陳大娘從門縫裡望出去,卻是一群浪子在那裡瞎起哄,他們嚷著下
流話,不時朝院子中扔些破鞋之類的廢物。董小宛氣得直跺腳。
    這班人鬧到下午依舊沒有散去的意思,急得大腳單媽團團轉,今天的菜還沒買呢。幸好
撐船的劉二是個知趣的人,他從後院牆朝裡扔進幾根魚和兩棵青菜以及幾條絲瓜。惜惜在閣
樓窗前朝他感激地揮揮手。
    一家人便不管那院門外的嘈雜,忙乎起晚餐來。董小宛親自下廚燒了一盆白水鮮魚,僅
僅只放了一點鹽,居然鮮美得令幾人歎服。一家人自得其樂地享受著晚餐。
    那伙浪子鬧到天黑,便一同朝桐橋而去。景尚天正等著他們,給他們每人發了二錢銀
子。這幫人竟是霍華請的幫兇,也是景尚天的壞主意:讓這幫人鬧得董家無法忍耐時,霍華
再出面扮演英雄救美人將這些浪子全部轟走,董家就會感謝他,自然就傾心於霍華了。
    接連幾天,董家門前鬧得越來越凶。竇虎知道霍華請人去鬧事,心裡便急了,生怕董小
宛被他搶先一步奪了去,便要幾個打手當天就去搶人。竇基慌忙攔住道:「不可。這女人大
概搶不得,若搶得,霍華早就動手了,他都不敢搶,這裡面一定有什麼原因,請大爺慎
重。」竇虎腦筋一轉,也認為有理,便叫竇基也去請幾個人去她門前起哄。這樣一來,董家
門前便更加熱鬧了。蘇州人知是霍竇兩家最為作惡,所以沒人敢出面說句公道話。
    董家被擾得雞犬不寧,個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卻怎麼也想不出個辦法來。幸得每天
從後院牆扔些銀兩給劉二請他代辦一下生活用品,他買了東西便扔進來,董家的生活才得以
過下去。
    整天不出門,悶壞了董旻,他老是想出門去和幾個爛朋友喝酒。這天,他忽然一拍大腿
道:「我有辦法了。」正悶悶不樂坐在一旁的董小宛、陳大娘、惜惜、大腳單媽全精神一
振,圍攏來問道:「快說說,什麼辦法?」董旻將他的想法一說,眾人都覺得可以。陳大娘
嘀咕道:「儘是敗家子辦法。」無奈也只得依了董旻。董旻懷中揣了些銀兩,卻不便走前
門,就從後院翻牆而去。
    董旻一路尋來,好不容易找到了他的遠房親戚邱大元,蘇州有名的邱大混。邱大元人倒
很義氣,當天晚上便把霍華請的那幫浪子找了來,由董旻作東,在酒樓請他們喝了酒,每人
給了五錢銀子,請他們放董家一碼。為首那個浪子道:「霍老爺財大勢大,小兄弟們都惹他
不起。咱們既然拿了董老兄的錢,也得替你消災。這樣吧,小兄弟每天去你家門前只假裝鬧
一通,好向霍老爺交差,董老兄一家人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你家大門大開著,咱們也不跨進
一步。董老兄,這辦法行不行?」董旻也深知這幫浪子出來自有他們的苦衷,能夠緩和一下
場面已經很不易了。
    董旻用同樣的辦法又請了竇家雇的浪子們,他們也答應只是去假鬧一通。
    這樣,董家門前雖然還有人鬧,卻沒有先前鬧得凶,且每天早早就收了場。董小宛也得
了些清靜,可以靜心想法對付艱難局面。
    董小宛忽然想到蘇州知府,也許他能夠有些辦法。她認真地思慮了一條良策,各方面的
細節都考慮了一番。
    首先,陳大娘托劉二去請來沙九畹。董小宛吩咐她去給知府老爺送信,表達渴望一見的
思念之情,並約定明日黃昏在桐橋上相見,以訴衷腸。沙九畹得令而去。
    其次,單媽隔牆叫住劉二,讓他翻牆進來,給他五兩銀子。董小宛請他明天黃昏去蘇州
府等候,看知府老爺的確出了門,就火速趕來報信。劉二爽快應諾下來,然後翻牆而去。
    董小宛讓劉二做這件事是為穩妥起見,免得自己趕到桐橋未遇到知府反遭惡人迫害。
    然後,叫惜惜明天黃昏火速抄近路到蘇州府中求見知府夫人,只說找董小宛。那夫人必
然生疑。因而趕到桐橋,使知府老爺沾不了自己身子。
    計劃安排已定,董小宛得意地笑了,獨上閣樓推開窗門,瞧著院門外那些懶洋洋的浪子
們,腦中閃過一絲輕蔑。正得意時,一群麻雀嘰嘰喳喳飛了過去,忽然眉頭一皺,心想「如
果那知府出門後不是奔桐橋而來,我不是又要撲空嗎?」她忙又跑下樓,陳大娘正要出門去
找沙玉芳,她告訴娘說:「娘,明天黃昏你雇一輛快馬車到桐橋前面不遠處等著。若有不測
我們就乘馬車先去什麼地方避一避。」
    「還是乖女想得周到。」
    第二天一早,沙九畹便找到一位和自己有瓜葛的官員請他幫忙見知府老爺一面。輔臣趁
機又摟住她佔了一次不花銀子的便宜。沙九畹見到知府老爺,告訴他董小宛如何如何傾慕他
的才貌。知府老爺早就想占董小宛的便宜,正無計得手,不料她竟自找上門,樂得心花怒
放,當即就答應下來。
    知府老爺坐立不安,終於等到了黃昏時分,便先向夫人請安,借口有公事需出門一會,
夫人竟沒有阻攔。知府便帶了幾員家將,乘了官轎直奔桐橋,他在轎上不停地吩咐轎夫們
「快點,快點。」
    且說等在蘇州府前假裝賣菜的劉二眼見知府出門上轎而去,便抄近路跑回來,遠遠地朝
閣樓上的人揮揮手。董小宛看得分明,便一邊吩咐惜惜一番一邊親自出馬了。陳大娘則早雇
了馬車等在桐橋邊。
    董小宛開了院門,站在燈處看了看,門外還有幾個浪子逗留未去,正目不轉睛盯住她。
    她旁若無人,移動蓮步到街中朝一乘轎子招招手。她一襲長裙飄飄而起,宛若仙女,轎
上的竹簾嘩啦啦垂下。躲在角落的竇基眼見董小宛獨自一人出了門,真是天賜良機,忙一溜
煙跑到竇虎跟前。竇虎正被幾個小老婆纏得沒法脫身,聽竇基一說,跳起來,騎了馬就奔桐
橋。
    幾個妖艷女人邪火沒處發,便上前把竇基扭住。
    竇虎遠遠看見桐橋之上,一個男人正牽住董小宛的手,異常親熱,妒火上衝,就想衝上
去將他撕成兩半。正在這時,幾株垂柳後邊轉出一個人來,他衝上去,緊緊拉住了竇虎那匹
坐騎的韁繩,竇虎定睛一看,竟是霍華。心想:「這小子比我還快。」
    霍華道:「賢弟休要蠻幹。你仔細瞧瞧那人是誰?」
    竇虎依言打量橋上那個男人,的確很眼熟卻想不起是誰。
    霍華又道:「那是穿了便服的知府老爺。」
    竇虎一驚,身上出了冷汗。「好陰毒的女人啊,老子差點中了圈套,冒犯朝庭命官。奶
奶的,咱們走。」
    竇虎和霍華各自帶了自家人,就在桐橋不遠處悄悄轉身走了。董小宛卻將他們的動靜瞧
得一清二楚。兩個狡滑的狐狸竟然沒上當!
    她一邊應付著知府老爺,一邊焦急地盼望知府夫人快些出現。
    且說惜惜抄了近路,急匆匆跑到蘇州府,求見夫人,家將回話道:「夫人剛乘轎出門去
了。」惜惜心裡一驚,急問道:「去了哪裡?」那家將搖搖頭道:「不知去了哪裡。」惜惜
心想糟了,姐姐可能遇上麻煩,便拔了腿朝桐橋方向跑,邊跑邊哭。跑到桐橋時,累得腿都
邁不開了。橋上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惜惜不知如何是好,呆呆地站在那裡。
    一輛馬車在她身邊停下,掛簾挑起,陳大娘探出頭來叫道:「惜惜,快上車來。」
    惜惜弓身鑽進馬車裡,腦袋一下被人抱緊,臉上還被親了一下。她慌忙掙扎了一下,才
看清車裡還坐著董小宛。
    原來知府夫人眼見知府大人行色匆匆,跟他平時干公務判若兩人,便叫來家將逼問,家
將遮擋不住漏了真情。夫人大怒,當即追了出來,所以惜惜沒有遇到。夫人一到桐橋,知府
大人的鴛鴦夢就被驚飛到九宵雲外去了。
    知府大人昨夜受了夫人的數羅,心裡有怒氣,早早就起了床。獨自躲在書房中翻聖賢
書,直到日上中天,竟一個字也沒看進眼中。
    家將隔著紙窗通報道:「蘇州富豪竇虎竇員外求見老爺。」
    「召他進來。」這知府平日沒少吃竇員外的人情錢,凡事都不便得罪他。
    竇虎進了書房,深深一鞠躬道:「恭喜知府老爺遇上紅顏知己。」
    「這話從何說起呢?」
    竇虎臉上含笑,也不答話,先叫兩個隨從將一擔禮品送進來,道:「區區薄禮,望老爺
笑納。切莫見笑。」
    「這又是何故呢?」
    「小人聽說知府老爺與秦淮名角兒董小宛交好,特來祝賀。」
    知府瞧瞧他,沒答話。
    竇虎笑道:「小人聽家奴們傳言,昨夜桐橋上知府老爺暗渡春風,真乃才子佳話也。」
    知府臉上微微發窘。他深知竇虎耳目甚多,想否認也不可能。便歎氣說道:「可惜被夫
人攪了情場,敗了興致。」
    「老爺可知夫人怎麼得信的?」
    「我正納悶呢。」
    「其實這全是董小宛設的計。」
    「這話怎講?」
    「那董小宛本是秦淮河上的妖精,到了蘇州,閒得無聊,悶得發慌,便想使壞點子捉弄
老爺。其實夫人是被她的丫頭惜惜請去的。」
    「豈有此理!」
    「老爺若不信,何不問問當班的家將?」
    知府就宣來昨夜那員家將,家將正為昨夜不慎壞了老爺雅興,內心忐忑不安,恰好竇虎
送他一些銀兩,叫他將漏情之事推給惜惜。他如急難之時抓了根救命草似的,在知府面前天
花亂墜地將惜惜說得滿肚子壞水。
    「氣死我了。」知府拍案而起,「我要董小宛這個賤人知道我的厲害。」
    竇虎趁機進言道:「董小宛在南京就以善於作弄人而出名。想不到竟欺侮到知府老爺頭
上來了,真是死有餘辜。但是,小人覺得殺雞焉用牛刀,何況老爺親自出馬有傷體面。小人
願效犬馬之勞,代老爺出面收拾這個賤人。」
    知府大人忽然清醒了:你小子轉這道彎,其實想自己佔便宜,但剛才已露了噁心,此刻
不便收回。便道:「這個賤人雖然可惡,但可愛之處倒也多。竇員外也是憐香惜玉之人,手
下可得留情,別要了她的命。」
    竇虎喜道:「請老爺放心,小人遵命就是。一定讓董小宛知道蘇州府的厲害。」
    竇虎最後這句話卻被奉茶上來的丫環聽見了。此女與沙九畹有些交情,當下急忙跑進三
茅閣巷,告之實情。沙九畹昨夜連續應客,疲憊得很,聽了情況,也顧不得宿醉未醒,急匆
匆趕到半塘,告訴了董小宛。
    董小宛被逼無奈,連夜帶著惜惜往杭州而去,暫時避開風頭再說。
    馬車穿過荒涼的田野,道路兩邊是一排排枯樹,偶而還有一兩片枯葉在秋風中瑟瑟顫
抖,馬車在一片燒焦的田邊停下來,田里的稻草垛一個接一個排列著。董小宛和惜惜下了
車。車伕把車從馬背上卸下來。然後牽馬到路邊一條渠中飲水。遠遠近近的田野中座落著零
零星星的房舍,房舍周圍的樹叢中正升起裊裊炊煙。
    董小宛眼見秋色蕭索,心裡充滿哀傷。惜惜則抱著貼身的包裹,盯著那匹馬飲水。天空
中有南飛的鳥群,鳥鳴聲似乎更增添了一絲寒意。
    車伕又駕上馬,待兩人上了車,他使勁搓搓手。他搞不清這兩個漂亮佳人為何要在這個
季節出遠門。他自言自語道:「秋天深了。」然後一揚鞭子,喝了聲「駕——」馬車又在荒
涼的田野上穿行而過。
    傍晚,遠處出現了一座人口比較多的村塞。車伕問一個正扛犁牽牛的農夫:「前面是何
處?」農夫疑惑地瞧著馬車,說:「前面是馬家莊。」
    一陣狗吠將馬車迎進莊來,幾匹小狗追著車輪吠叫,車輪捲起的泥土弄得狗一跳一跳地
躲閃。車伕深知打狗看主人的道理,只把鞭梢在車篷上抽打,驅趕這些惱人的畜牲。鞭梢每
抽打一下車篷,車內的董小宛和惜惜都要不自覺地縮一下身子,總以為鞭梢要打中自己似
的。
    車伕又問站在門前癡癡發呆的一個婦人:「大娘,這莊上可有供住宿的人家?」婦人懶
洋洋回道:「沒有。莊主馬員外很好客,你們去他家求住應無問題。」
    馬車又朝前走了十幾丈,經一個村童指點,便一拐彎,停在一座朱門大宅前。馬伕道:
    「大小姐,咱們去會會這莊主,說不定還有一頓美餐呢。」惜惜先跳下來,然後扶下董
小宛。
    董小宛叩叩門上的銅環。少傾,門開了,一位瘦老漢問道:「小姐有何事?」
    董小宛正待開口求宿,誰知那老漢突然激動地問道:「小姐可是秦淮佳麗董小宛?」
    董小宛和惜惜俱是一驚,惜惜道:「你怎麼認得我家小姐?」
    這老漢慌忙開了門,就在院門前寬寬的石板上「撲」的一聲跪下,口裡直叫「恩人啊,
我的恩人啊」,一邊就磕起頭來。
    董小宛卻不知何事,忙伸手扶住他說道:「老大爺,小女子擔當不起。你快起來,快起
來。」
    老漢磕足了十個響頭,才滿面淚水地爬起來,猶自激動不已,白鬍鬚在頻頻顫抖。
    門前的響動引來了馬員外,他站在東廂房的門楣下問道:「管家,發生什麼事了?」
    管家悲喜交集地大聲說道:「這位小姐就是我說的大恩人董小宛姑娘。」
    馬員外約五十上下,他打量了一下董小宛,小宛的美使他一驚。他拈拈稀疏的山羊鬍,
挺挺胸脯,清清嗓子,走上前拱手一揖道:「久仰董大小姐美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請客廳裡待茶。」
    董小宛道過萬福道:「謝謝馬員外。」眾人便一起進了客廳。
    馬伕獨自將馬車拖進院門,高高的門檻卡住了車輪,他費了好大勁才將車輪掀了過去。
    這時,另有僕人將馬牽進馬廄,安排馬伕去客房歇息待飯。
    董小宛問管家道:「不知老大爺何故識得小女子?稱為恩人,小宛心中不安。」
    管家道:「我叫徐仁。前些時候流落南京街頭,盤纏花盡,又舉目無親,在那街頭行乞
為生,欲籌得盤纏回家。一天深夜,見黑暗中奔來兩輛馬車,懷著一絲希望上前乞討,不料
當時正是小姐端坐車內,慷慨贈我二兩紋銀,使老生得以返鄉。此恩此情,雖湧泉不能相報
啊!」
    董小宛這才憶起那次逃出南京時,的確曾給了個乞討老人一些銀子,不期今日在此遇
上,人生真是無奇不有,眾人皆唏噓感慨。
    那次,徐仁本是到南京尋他做了官的兒子,不料兒子卻遠調偏遠蠻荒的酉陽州赴任去
了。幸遇董小宛後,回鄉途中逗留馬家莊,被馬員外執意挽留,就此做了馬員外家的管家。
    馬員外被這段奇緣感動了,內心激情頓發,當即下令安排一頓豐盛的晚餐,還令莊人傳
出信去,請全莊人前來吃喝,慶賀三天。
    今年風調雨順,全莊家家秋糧滿倉,人人喜形於色。
    莊園中一片忙乎,人頭攢動,熱鬧歡快。
    董小宛和惜惜自在閣樓上的閨房中歇息,沒人打擾。董小宛看著歡樂的場景,內心裡羨
慕農家的安居樂業。不覺就想起冒公子來,想像冒家也是這般繁榮。
    馬家莊的狂歡持續了三天。這些莊人並不怎麼驚艷董小宛的美貌,他們更偏愛碗中剛出
窖的燒酒。那個馬伕更是喜形於色,開懷暢飲,要知道他在家中過年都沒有這樣豪邁痛快和
奢侈。
    第三天,董小宛執意要走,馬員外和徐管家再三挽留,方才勉強答應多呆一天。卻不料
又遇到一位游手好閒的少爺,他是此去二十里孟家莊莊主的小兒子。孟少爺提架鳥籠遊玩至
此,見馬員外家熱鬧歡快,便打聽是何緣故。莊丁們告訴他是馬員外在宴請秦淮佳麗董小
宛。孟少爺久聞董小宛芳名,心裡一陣癢癢,便擠進門去,恰好看見董小宛的的背影,他沒
看清那張臉,但那條鮮艷的紅裙卻深深刻入他的記憶,他記住了那條紅裙。
    董小宛和惜惜到了後院,見時光還早,便和馬員外的兩個閨女一起嬉玩。院中有一口魚
池,裡面養了許多紅魚,惜惜貪玩,想去摘幾張荷葉來,便弓著身子爬上假山,伸長手去
扯,剛剛碰到葉片忽然腳底一滑,嘩啦一聲掉進魚池。她在水中驚慌失措,四肢亂舞,急得
池邊的幾個女孩子無計可施。其中一個女孩瞥見有一長竹竿,忙取了來,正待伸入池中讓惜
惜抓住,誰想惜惜忽然站了起來,池水只及她的腰。池邊的人忍不住都笑了起來。惜惜惋惜
道:「早知只有這麼深,也不會枉喝這髒水了。」
    等惜惜沐浴更衣之後,天已經黑了,因明天還要趕路,兩人便早早地睡下了。惜惜因掉
進池塘受了驚嚇,此刻一但完全放鬆下來,很快就沉入了香甜的夢鄉。董小宛卻睡不著,她
覺得黑暗中有冒公子的影子在飄動,更令她驚訝的是她自己心驚肉跳的,好像總有什麼可怕
而凶險的事要發生似的。就在這時,黑暗中只聽窗戶嚓嚓地打開了,禁不住背上冷汗淋淋。
    透過蚊帳她看見在秋天幽藍的夜空襯托下的枯枝如鬼影般亂舞,那扇打開的窗戶在夜風
中扇來扇去。她趕忙起身將窗戶關嚴。
    當她迷迷糊糊睡去,再睜開眼睛時,天已經亮了。惜惜早就起了床,因昨天不慎濕了衣
裳,所以她穿上了董小宛昨天穿的衣裙,另將一大堆乾淨衣裙放在床頭。董小宛說道:「傻
妹妹,快脫下來,那是姐姐穿髒了的。」惜惜笑道:「乾淨衣裙留給姐姐穿。」小宛假裝生
氣道:「胡說,你在我眼中從來就不是什麼奴婢。」惜惜眼見爭不過她,便坐在床上抹起淚
來,嘴裡嚷道:「我就穿這件,我就要穿這件。」小宛怕她過分難過,只好無奈地說:「就
依了你吧。」惜惜這才露出了笑容,但臉上還掛著淚珠。
    用罷早餐,馬伕在門外架好了馬車,馬員外還想挽留董小宛,但董小宛卻執意要走。徐
管家和她揮淚而別,希望她再到馬家莊來玩。
    馬車又穿過荒涼的田野,馬伕的興致很高,一路上哼著歌謠。董小宛在車中聽得有趣,
便讓他一遍又一遍唱下去,直到馬伕唱得嗓子都快啞了為止。
    遠遠看見一溜青瓦紅磚的村寨,馬伕道:「可能快到孟家莊了。」
    「停下,停下!」路邊忽然有人惡狠狠地叫道:「車中可是董小宛?」
    馬伕正在高興時,不假思索得意地回答:「正是。兩位少爺有何貴幹?」
    路邊這兩人就是孟少爺和他的表弟崔少爺。孟少爺笑道:「來得正好,本少爺恭候多時
了。」
    崔少爺一個箭步衝上前,將馬伕扯下馬車揮拳就打。孟少爺則伸手來揭馬車的垂簾。董
小宛在車中看得清楚,情知不好,叫惜惜快跳下車去,她朝掛簾邊伸來的一張臉猛踹一腳。
    孟少爺未曾防備,臉上留下一個腳印。
    董小宛和惜惜跳下車,沿著來路沒命跑。孟少爺和崔少爺扔下馬伕,緊緊地追上來。眼
見快追上,惜惜說道:「姐姐,我們分開跑。」於是,董小宛朝東,惜惜朝西,兩人都直奔
那田野間的人戶。兩人卻沒想到這些都是孟家莊的佃戶,哪個敢管孟少爺的事?
    孟少爺眼裡只認得紅裙子,便朝惜惜追去,一邊還叫崔少爺去追那個綠裙子。崔少爺追
了董小宛幾步,他只道孟少爺見過董小宛,便停下腳,心想:「你小子搞名妓,老子搞個丫
環,老子虧了。」他便不再追董小宛,轉身去追孟少爺,他也想見見秦淮名妓。
    董小宛一口氣跑進一家院子,院子中沒有人,她只得躲進一叢厚厚的稻草堆。過了很久
才小心翼翼鑽了出來。
    惜惜快要跑到一家人戶時,孟少爺追上來從後面將她攔腰摟住。這時,那幾戶人家聽到
呼救聲,都跑出門來,眼見是孟少爺,個個的英雄氣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崔少爺也氣喘噓噓
追了上來,兩人便橫抱了惜惜,將她抬進一處鋪著厚草的草棚中。
    幾位佃戶眼見草棚中飛出些褲衩之類的衣物,心裡癢癢,便湊上去,透過草縫瞧裡面的
情景,個個嚥著口水。孟少爺先出來,一邊繫著褲帶一邊罵道:「幾個狗日的,看什麼?回
去看你爹媽去。」又過一會,崔少爺也笑嘻嘻出來了,兩個少爺便揚長而去。遠遠還傳來崔
少爺歎氣聲:「秦淮名艷不過如此耳!」
    幾家住戶中上了年紀的老人見孟少爺走遠了才狠狠「呸」了一聲,罵道:「作惡呢,喪
盡天良!」幾個老太婆這時也凶狠起來,朝兀自站在草棚邊癡癡瞧著惜惜的後生們罵道:
    「你幾個沒良心的傢伙,不救這可憐的姑娘也罷了,還站在哪兒看什麼?」
    良久,惜惜才從悲痛中清醒過來,想到姐姐不知怎麼樣了,便猛地站起來,穿上那些破
碎的衣衫,朝大路上奔來,迎面瞧見董小宛站在田□上東張西望。她看見惜惜,便不住地朝
她揮手,馬伕也滿臉是血牽著馬車過來,三人免不了一陣傷心痛哭,便駕了馬車又回馬家莊
來。到得莊上,已是深夜了。
    馬員外狠狠一掌擊在八仙桌上,那厚重的楠木發出嘎嘎的聲音,他大聲說道:「狗日的
孟家莊,前次打傷咱們的人還沒了,今天又欺侮老子的貴客。兄弟們,這口氣我忍不了
啦!」
    聚在院內的佃戶們隨即附和道:「找孟家莊算帳,算帳!」
    馬員外便率了一千人手持傢伙朝孟家莊而去。董小宛眼見要出事,就要下閣樓來求馬員
外兩個閨女。誰知她們說道:「我爹自有主張,小姐且安心用午餐吧。」
    馬員外一行還沒走出五里,迎面便撞上飛馬而來的孟少爺。原來昨天孟家莊剛購得一匹
好馬,名喚「照夜玉獅子」。
    這馬是塞外名駒,通體雪白,無一根雜毛,孟少爺見了歡喜,便騎了它在大路上奔馳。
    馬員外等人攔住馬,不待孟少爺說話,便有幾個莊丁將他拖下馬來,一頓好打,打得孟
少爺哭爹叫娘只顧討饒,願意獻出這匹「照夜玉獅子」作賠償。眾人打夠了,便饒了他。
    馬員外騎了白馬率領一干人回到馬家莊。
    馬員外把董小宛叫到跟前,囑咐她馬上就離開馬家莊,從哪兒來就回哪兒去,並一再聲
明不是他下逐客令,只是迫於無奈,擔心連累了董小宛。他心裡明白,馬孟兩家定有一場惡
戰。
    董小宛只得和惜惜上了路,馬伕驅車又按原路回去了。她卻沒有想到,她們剛走,馬家
莊和孟家莊就打了一場惡仗,雙方都死了四五個人。從此,兩個莊子便結下了世仇,世世代
代打下去,直到一九四三年日本鬼子的炮火將兩莊夷為平地為止。後來,一位古稀老人在修
地方志時提到這兩個村莊的怨仇,寫到仇恨起因時,他在稿子上用毛筆大大地寫下了「董小
宛」三個字。
    惜惜在馬車中不停地抽泣著,董小宛將她摟在懷中,揉著她的頭髮。小宛的眼中一片空
茫,都處都是命運的鞭影,她不知道該往何處去躲避。
    她不想回蘇州,蘇州沒有安寧,要不是和冒辟疆明春有約定,她真想走到天涯海角,永
不回頭。
    走在老路上,馬伕依舊覺得陌生,田野更加荒涼,不時可以看見成群的肥大的烏鴉。它
們張開紅嘴大聲地尖叫。秋風也更加刺骨了。經過這一場突然的變故之後,馬伕和車中的兩
個女人有了同病相憐的情感,有一種責任感驅使他的心,願為這兩個女人分憂。
    前面出現了一條叉路。一條紅士路像一條扶手似的漫不經心地穿過幾株松柏樹搭在這條
灰白的官道上。董小宛在車窗中瞅見了,她掀起掛簾一角道:「走這條路。」
    「我不知道它通向哪裡。」馬伕朝路邊的灌木叢吐了一口痰,驚飛了幾隻小鳥,樹叢下
有細細的泉水在輕輕流淌。
    「走下去,只要不通向地獄就行。」
    「地府並不可怕,」馬伕一邊調整了馬頭,一邊傷感地說道:「地府裡有鬼,但沒有惡
人,誰也不敢在閻王面前如在人間一樣強取豪奪而無所畏懼。」
    馬車轉入另一條路。董小宛覺得馬伕說話有點道理,便問道:「你好像還讀過書?」
    馬伕聽她一問,喟然長歎一聲。那些由於艱難的生活而變得粗糙的皮膚似乎突然輕鬆了
一些,他的本來面目又露了出來。他憂傷地說道:「在家鄉,我會過三科科舉」。
    董小宛知道他必然經歷過巨大的變故,雖不便過問,但對他已刮目相看,馬伕自己也沉
默不語。良久,馬車在一座木橋上轟隆轟隆地馳過,馬伕朗聲誦道:「枯籐老樹昏鴉,小橋
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這條路有些古怪,走了很遠,路旁沒有一戶人家,開始時還有田地,接著又有些荒了的
土□,從隱約的土□痕跡可以瞥見曾經是被耕種的土地,再往前便只有石頭、枯樹、矮樹叢
等等覆蓋著的未被開墾的土地了。路兩邊透出陰森森的氣息,他們希望在天黑之前遇到一戶
人家。結果,天黑盡,馬車還在荒山狹谷中穿行,馬伕藉著燈籠的微光才勉強看清路。
    山裡的夜才是真正的夜,黑暗也才是真正的黑暗。那馬噴著氣,前腿僵直地支撐著,鞭
子最初還能迫使它挪步,後來乾脆不聽使喚了。馬伕無奈,只得請董小宛和惜惜下了車,他
說:「今夜只能露宿野外了。」
    當一堆篝火熊熊燃起時,他們發覺自己處在山谷中,兩邊是陡峭的山壁。馬伕御了車,
將馬栓在旁邊,從車座下拖出一條草料帶餵了馬。看著馬咀嚼著食物,三人都聽見彼此腹中
的饑鳴聲。馬伕道:「早知如此,該在馬家莊捎帶幾隻豬耳朵來。」
    馬伕打開酒壺先喝了一口,然後說道:「兩位小姐喝口吧,暖暖身體。」惜惜接過來咕
咚咕咚地猛喝幾大口,竟毫無反應,馬伕心裡就後悔:「這女人如此海量。」誰知董小宛接
過酒壺也是咕咚咕咚喝了一氣,馬伕心痛極了,喝完了可就沒處買酒了。
    惜惜提著燈籠說道:「快看!」馬伕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只見燈籠下竟有兩隻野免在好
奇地審視這裡發生的一切,馬伕持了一根棍子突然猛地打去,擊中其中一隻,另一隻往草叢
中一竄便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三人烤食了一點兔肉,勉強抵住了飢餓,董小宛和惜惜便倦縮著睡去了。半夢半醒之間
聽到馬伕在火堆邊吹一支竹笛,調子順著唐曲《如夢令》進入另一種情景。笛聲驅趕著濃重
的黑暗,山谷似乎也顯得更深了。
    馬車出了山谷,穿過一片矮樹林後,又看見一片收割完了且用火燒了稻草的黑糊糊的田
野。馬伕在車座上打著瞌睡,抱著鞭子,頭不停地東倒西歪。董小宛和惜惜也在車中相偎而
睡,信馬由韁,車輪就在夢境中緩緩地向前滾動。
    好容易碰上一個人,卻是個背著鋪蓋卷的流浪漢,馬伕不屑向他問路。馬車繼續向前,
那人站在路邊有些驚奇。再往前走,碰上幾個人,依舊是逃難的人,馬伕也沒開口。隨後,
碰見的逃難者越來越多,有的還牽著牛車,車上是日常必需的家當和年幼無知的孩子,很多
人臉上掛著淚痕,驚疑地瞧著這輛逆向而行的馬車。
    馬伕終於有些沉不住氣了。他問一位剛剛給嬰兒喂完奶正在整理上衣的少婦:「少奶
奶,前面那個村寨是什麼地方?」
    少婦回頭望了望來路,根本就瞧不見村寨,她說:「前去二十里就是趙家莊。」
    「怎麼你們都像出遠門的樣子呢?」
    「前面正鬧什麼瘟病,死了很多人呢!」
    「哦。」馬伕有些駭然,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任馬緩緩前行。他問車中的董小宛:「大
小姐,還往不往前走呢?」
    董小宛心想反正不能回蘇州,便道:「繼續朝前走。我們只是過過路,也許不會染上瘟
病吧。沒有什麼好怕的。」
    馬伕道:「如果染上瘟病呢?」
    惜惜道:「那就去死。」
    馬伕將酒壺中昨夜殘存的幾口酒一仰脖子全喝了,還將壺對著張大的嘴狠搖幾下,將最
後兩滴酒也滴進口中,他一抹嘴唇道:「往前走。」
    馬車迎著逃難的人群飛奔起來,路上飛揚起兩條灰塵的龍,它們追逐著車輪。遠遠望見
村寨的時候,路邊已可以看到死人和成群的烏鴉,以及無數紅著眼睛伸著舌頭的野狗。
    馬伕想快速穿過這個村莊,然而欲速則不達。車轉過村頭一所破廟,迎面碰到三匹蒙著
眼拖著板車的驢子,板車上躺著幾個呻吟的病人。馬伕慌忙猛扯韁繩,馬朝旁邊一躍,車輪
便轟隆一聲滑入路邊的溝中,被兩塊大石頭卡住了。車朝旁邊一歪,差點翻倒。董小宛和惜
惜發出兩聲尖叫,然後掀開掛簾,從車中跳了出來。
    廟裡出來幾個人,將板車上的病人抬入廟中。董小宛和惜惜驚異地瞧著這些人,馬伕則
獨自彎著身子去抬卡住的車輪。
    抬完病人,一個小伙子架著毛驢走了。馬伕很想請兩個人幫忙,但從廟中進出的人都太
匆忙,沒閒功夫幫他。
    廟裡走出來一位大夫模樣的人,年紀並不大,卻滿臉濃密的鬍鬚,他上上下下打量董小
宛,她也覺得這人怎麼有些眼熟。
    那人拱手問道:「冒昧問一句,這位小姐可是董小宛?」
    董小宛和惜惜相互看了看,卻沒開口。馬伕因為找不到幫手,正在著急。眼見出來個董
小宛的熟人,求他幫忙找幾個幫手不成問題,便跑上前答道:「這位姑娘正是董小宛。」
    那個人笑道:「宛姑娘還認得在下乎?」
    「看著眼熟,但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是管漁。」
    「哎呀!你都長這麼大了。」董小宛一陣驚喜,想不到異地他鄉竟碰到了童年玩伴,高
興得不知如何是好。
    「管公子怎麼在這裡呢?」
    「我是前天才趕來的,這一帶正鬧一種瘟病,治病是我們行醫人的職責。請問宛姑娘何
故也到了此地?欲往何處?」
    「一言難盡。我自己都不知道該到何處!總想找個清靜之地,避一避應酬。」
    管漁道:「能不能幫我幾天?這裡病人太多,我需要人手。」
    小宛猶豫再三,問道:「會不會傳染上這種怪病?」
    管漁得意地說:「不會了。這些病人只要略加護理就可痊癒。」董小宛認為幫助一下這
些危難中的人也是一件好事,也許感動上蒼,從此就可免除奔波之苦了。於是她決定留下
來,但馬伕卻不情願,管漁便給他一些銀兩讓他先回去了。
    董小宛和惜惜在廟中一間廂房中幫助搗一些樹根草皮之類的藥。廟子很破,到處掛滿了
蜘蛛網。廟中住了許多病人,管漁在其間奔來走去。
    每天晚上,為了減輕病人的痛苦,董小宛便將古琴擺在台階上,彈一些輕鬆的曲子。管
漁的樂器功夫也深得其父真傳,便也在一邊吹一支洞簫助興。病人們在松明的微光中,宛若
看見一位白衣仙女一般,內心充滿奇跡降臨的真情實感。痛得厲害的便不再覺得痛,睡不著
覺的也睡著了覺。音樂聲在廟中迴旋,顯得格外動聽。那些陳年的蛛網也瑟瑟抖動,音符如
昆蟲般粘在蛛網之上。秋風從廟的上空輕輕吹過。
    過了幾天,管漁的醫術得到了最為真實的印證。病人們陸陸續續地站了起來,輕一點的
已經痊癒。很快,這奇跡傳遍了附近的村寨。遠避的莊客們又紛紛回到了莊園,趙家莊又恢
復了往日的歡樂和熱鬧。
    又過了幾天,管漁看著空空的大院遺憾地說道:「此地已無病可醫。」他邀請董小宛至
他的影水莊暫住,董小宛本就無處可去,便答應下來。趙家莊備了酒宴為他們送行。待他們
走後,村裡人重新修了破廟,在供案上奉上管漁、董小宛、惜惜的牌位,香火不斷。
    董小宛在影水莊住到歲末,眼看年關將盡春節快到了,不免動了思鄉之情。管漁見留她
不住,便派了車輛送她回家。董小宛離開那天,在影水莊折了許多梅花。
    於是,在一個飄著雪花的夜晚,董小宛踏著薄薄的雪,回到蘇州。家裡一切依舊,內心
的擔憂一下少了許多。
    霍華站在自家的長廊上看老婆和幾個丫環在雪地中用竹箕捕麻雀。自從董小宛走後,他
尋遍蘇州再未見到,便確信她已不在蘇州了。這段日子來,他早就將她忘記了。
    忽然,霍和鼠頭鼠腦地竄進門來,逕直跑到他身邊,附著他耳朵說道:「老爺,好消
息。」
    「啥好消息?有話快說,有屁就放。」
    「董小宛回來了。」
    「真的?」
    「真的。」
    他一拍欄幹道:「這個妙人兒,正好搶她過來過年,老子好好享用享用。去,多找幾個
人,去她門前大鬧。明天老子再英雄救美人,讓她感謝我,她就是老子的了。」
    霍和應聲而去。院子裡忽然一陣歡呼,原來有幾隻麻雀不幸成了幾個女人的獵物。霍華
心想:「老子明天一拉繩子,董小宛就是我手中的鳥兒啦。」
    又過了幾天,管漁看著空空的大院遺憾地說道:「此地已無病可醫。」他邀請董小宛至
他的影水莊暫住,董小宛本就無處可去,便答應下來。趙家莊備了酒宴為他們送行。待他們
走後,村裡人重新修了破廟,在供案上奉上管漁、董小宛、惜惜的牌位,香火不斷。
    董小宛在影水莊住到歲末,眼看年關將盡春節快到了,不免動了思鄉之情。管漁見留她
不住,便派了車輛送她回家。董小宛離開那天,在影水莊折了許多梅花。
    於是,在一個飄著雪花的夜晚,董小宛踏著薄薄的雪,回到蘇州。家裡一切依舊,內心
的擔憂一下少了許多。
    霍華站在自家的長廊上看老婆和幾個丫環在雪地中用竹箕捕麻雀。自從董小宛走後,他
尋遍蘇州再未見到,便確信她已不在蘇州了。這段日子來,他早就將她忘記了。
    忽然,霍和鼠頭鼠腦地竄進門來,逕直跑到他身邊,附著他耳朵說道:「老爺,好消
息。」
    「啥好消息?有話快說,有屁就放。」
    「董小宛回來了。」
    「真的?」
    「真的。」
    他一拍欄幹道:「這個妙人兒,正好搶她過來過年,老子好好享用享用。去,多找幾個
人,去她門前大鬧。明天老子再英雄救美人,讓她感謝我,她就是老子的了。」
    霍和應聲而去。院子裡忽然一陣歡呼,原來有幾隻麻雀不幸成了幾個女人的獵物。霍華
心想:「老子明天一拉繩子,董小宛就是我手中的鳥兒啦。」
    他喝乾手中的半杯酒,將酒杯一扔,酒杯將雪地砸了個坑。他瞥見院門開處,一個人閃
身而進,一個丫環迎上去招呼:「姑奶奶。」這個女人是他早已出嫁的小妹霍燕。兩人不顧
禮儀廉恥,勾搭成奸已數年。
    霍華幾步跑下樓,牽著妹妹的手說道:「想死哥哥啦,咋好久沒來了?」
    「誰好久沒來了?上半月不是來了兩次嗎?」
    霍華便吩咐幾個丫環道:「沒有我的命令,誰也別到東廂房來。咱兄妹有要事相商。」
    兩人進了東廂房,霍華早已按捺不住,慾火大熾,一把將其摟住,狂吻亂抓,急於行起
事來。
    且說霍華的老婆聽說小姑子來了,便用盤托了些果品親自送來,伸手推門,門卻是拴住
的。她心下起疑,這才聽見房中有女人的呻吟聲,她一怒,只道是霍華又弄來什麼姑娘,便
捅破窗紙朝裡一望,竟是兄妹倆在幹那醜事。她嚇得一跳,手中的托盤摔到地上,嘩嘩啦啦
一陣亂響。
    霍華兄妹兩在房中嚇得魂飛天外。他騰地跳起,順手抓了把刀,胡亂紮好褲子。這兄妹
亂倫的事可不能敗露,否則他霍華在蘇州便沒法立足了。他追出去,看見老婆慌慌張張朝街
上跑。他緊追上去。
    一個丫環只當是老爺夫妻吵了嘴,便欲擋住老爺替夫人求情。誰知話沒出口,便被霍華
一刀劈翻在雪地上。
    趕上街頭,追上了老婆。他攔腰一刀將老婆劈倒在地,然後踏上一隻腳,也不理她求
饒,揮刀劈向她的脖子。街上人但見銀光一閃,一顆人頭就隨著噴湧的鮮血滾了出去。
    霍華心知在大街上犯人命,非同小可,趕忙幾步跑回家,先打發妹妹走了,自己端坐在
廳堂上,面前擺了百兩銀子,專等捕快來捉他。
    不一會,四名蘇州府的捕快撲將進來,霍華將面前的銀子一推。捕快們心領神會,每人
分了二十五兩。為首的捕頭對霍華道:「霍老爺,如今犯了這件案子,你還是出去避一避,
待過了元宵之後再回來瞧瞧。那時,這案子也許已不了了之。
    請霍老爺快些動身。」
    霍華當天就離開了蘇州,臨走前擔心竇虎趁機搶了董小宛,便跑去騙他說是前次兩人合
伙殺人的案子犯了。竇虎嚇了一跳,帶了銀兩和他連夜跑到廣州去了。
    董家的家門前得了些清靜,但家裡卻又碰上丁另一個難題。眼看就過年了,手中的銀子
卻快花光了。大家都急得沒辦法,只有董旻獨自喝著酒懶洋洋地說:「怕什麼嘛!沒有錢,
這年就不過了?」
    陳大娘只好去找沙玉芳借。沙玉芳慷慨借與五兩銀子,悄悄對陳大娘說:「其實讓你那
寶貝女應一次客,還愁這點銀子?」
    陳大娘道:「我那乖女鐵了心要為冒公子守身。她可寧肯餓死,也不再應客了。」沙九
畹道:「姐姐是個奇女子。」
    「只是那冒辟疆是不是流水無情的傢伙呢?」沙玉芳說,「要那樣咱宛兒就慘了。」
    陳大娘道:「我也擔心呢。」
    待陳大娘攜著銀子回到家中,單媽也從外面回來,她心怯地從菜籃中拿出二十多兩碎銀
子放到桌上。陳大娘驚異道:「單媽,你的錢早幾個月都貼用了,哪來的銀子呢?」
    單媽卻摀住臉發出了唔唔聲,幾個人好不容易才聽清她說的什麼。原來這些銀子都是她
去和那些船夫,馬伕、農夫、皮匠、打鐵匠、木匠之類粗人睡覺掙來的。
    董小宛抱住單媽放聲大哭,一家人就抱住一堆哭了個夠。

 






董小宛 >> 第九章 山東大盜「一枝梅」

        第九章 山東大盜「一枝梅」


            冒辟疆在桐橋別了董小宛,便和陳則梁一道在無錫、江陰、廣陵一帶為復社的事奔波不
停。此時他勒住馬韁,伸手從衣兜裡掏出剛摘的一朵石榴花,這朵花才微微張開嘴唇,像董
小宛一樣年輕秀美。那時是夏天。
    冒辟疆在影園別了鄭超宗,逕自走在回如皋的路上,伸手從衣兜中掏出剛摘的一個石
榴,脆裂的厚皮之中,紅艷艷的籽粒像怪物的牙齒。他從來不吃石榴,僅僅是因為董小宛的
院宅中有一株石榴樹,他才摘了一個。這時已是秋天。
    他在八月十五的前兩天回到了家。遠遠看見茗煙站在家門前,他飛身下馬。茗煙跑上前
來,一邊牽馬一邊說:「我知道這幾天你要回來,天天在門前等,終於等到了。」
    冒辟疆進了家門,逕去上房向母親請了安,然後從腰門到了後院。蘇元芳看見他,只笑
了笑,並沒有那種驚喜,依舊朝晾衣繩上晾一張床單。床單不新,像退色的記憶,他依稀能
辨認出新婚之夜留下的再也洗不乾淨的淡淡痕跡,他疑心那是蘇元芳有意不洗,就像其他女
人細心地珍藏著幸福的秘密一樣。他就倚著門框靜靜望著她。
    她晾完衣服,將木盆擱在屋簷下,覺得自己心中有一塊石頭,血液正在下面快速地穿
過。她抓下頭上沾滿麵粉的頭巾,扔進木盆,獨自走到一株落光了葉子的梨樹下,雙手撐在
那樹上,眼中淚水滾落而出。冒辟疆從後面輕輕摟住她的腰肢,手掌貼在她柔軟而溫暖的腹
部。她反過身後,吊住他的脖子,伏在他肩上哭泣,哭聲中有久別重逢的喜悅和幸福,也有
獨守空房的幽怨和惱恨。他把她輕輕托起放倒在床上時,她依舊在哭。
    冒辟疆愜意地睡了一個懶覺。他走出門來,才發現秋天正午的陽光還有點刺目。茗煙正
在一張很大的圓竹箕上晾曬菊花,他說:「公子,今年菊花開了好多呢,晾乾了用來泡茶,
可以喝到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他朗朗地重複一遍,頭腦中開滿了迎春花,彷彿看見花叢之中,董小宛
正款款而來。這時,廚房中飄來甜甜的芬香,他知道是母親正在做月餅的餡。磨房中傳來毛
驢的響鼻聲和石磨的轟隆聲,他走進磨房,看見蘇元芳正在朝香噴噴地滾動在磨槽中的麵粉
裡大把大把地扔芝麻。她覺得今天渾身爽快,做什麼事都得心應手,這顯然是昨夜的幸福還
在延續。冒辟疆抓了把芝麻朝嘴裡塞。剛炒的芝麻有點燙手,她輕輕打了他一下,笑道:
    「饞貓兒。」
    一輪圓月終於從群山之後鑽了出來,最初只屬於東邊天空的銀輝此刻卻照亮了庭院,可
以想像庭院之外的田野,銀亮中夾雜著斑駁的暗影,如幻的景色中枯枝伸著清晰的纖纖細
手。冒府中早就擺了桌子,桌上擺了七八個大盤,盤中盛著月餅,糕點、水果,中間是一隻
青銅虎鈕香爐,兩柱檀香的香霧正四處飄散,月光就像劍一樣有力地穿過常綠樹的葉隙,刺
得院中微黑的石板上銀光閃閃。
    老夫人的銀髮更為她增添了幾分威嚴,蘇元芳卻從那束花發中看到歲月滄桑。她嫁過來
時婆婆還是青絲滿頭呢!冒府上下先敬了老夫人,然後又遙祝了遠在京城的老爺平安幸福。
冒辟疆和蘇元芳相互敬了一杯,憐愛之意含於笑容之間。
    中秋之夜,共聚團圓之時,有多少人家是真正的團圓之夜呢?
    冒辟疆舉杯向明月朗朗念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老夫人興致頗高,接口念道:「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蘇元芳道:「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管家冒全道:「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茗煙口中含著半塊月餅,也湊了上來:「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兩個婢女手托漆盤站在桌邊也念道:「不應有恨,何事常向別時圓?」冒辟疆覺得婢女
頭上插著的菊花在夜光中像多長了耳朵似的。
    老夫人接口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冒辟疆又接道:「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念罷,將酒杯高高地舉起,彷彿杯中的
酒會映到了月亮然後折射到另一端的蘇州半塘,董小宛會張開小嘴接納這杯思念。冒辟疆余
興未盡,又自得地朗誦了一句謝莊《月賦》中的句子:「美人邁兮音塵絕,隔千里兮共明
月。」
    月上中天,眾人散了。冒辟疆嗅到房間中瀰漫著一股菊花淡淡的香味,這香味有點陳
舊,讓人覺得這是去年的某一天。蘇元芳牽著他的手來到床邊,她一邊鋪著錦緞被子,一邊
輕輕地說著話。冒辟疆腦中這時又浮現出董小宛光滑的身體,便亢奮起來。他看見蘇元芳臉
上笑盈盈,就跟嫁過來那天一模一樣,她走下轎子,她的笑容靦腆又嬌艷。
    冒辟疆開始脫衣服,但腰扣怎麼也打不開。蘇元芳轉過身來,走到他的身邊,幫著解開
了腰扣,手搭在他的肩上,仰起了臉,他嗅到她呼出的氣息的馨香。
    床板卡嚓卡嚓地響著,她的頭在鬆軟的枕頭中越陷越深。
    她的喘息聲越來越重,漸漸地化為一陣泉水般的嗚咽。他看見她的手抓緊了被面,指甲
劃過被面絲質的錦緞。當世界完全消逝之後,他看見自己爬上一座山峰的頂端,他幸福地叫
了一聲「董小宛」。
    沒有了呻吟聲,只有深深的呼吸聲,他清楚地感覺她的憤怒衝出鼻孔。他沒有像往常一
樣滾下她的身體,他保持剛才的姿勢,他緩緩抬起頭,凝視著她的臉,紅潮還沒有完全地退
去,他知道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但他覺得此事已可以說出口,而且他將極其坦誠,像對一位
朋友吐露心事一樣,不必期待她理解。
    他溫存地擦著她乳峰間的汗液,她靜靜望著他,平靜地問:「董小宛是誰?」
    「一個女人,她是秦淮河上的一名歌妓。」
    「她很年輕?」
    「只有十六歲。」
    「你愛她嗎?」
    「愛,像愛你一樣。」
    「哼!」她突然咬緊牙,用手肘和足跟撐起身子,腹部朝上一挺。他猝不及防,差點被
摔下了床,慌忙滾到一邊。蘇元芳卻爬了起來,光著身子坐在床上嗚嗚地哭。他挨著她坐
起,用手默默地撫摸著她的背脊。
    良久,她收了淚。依舊背對著他,無奈地緩緩問道:「你決定娶她了?」
    冒辟疆輕聲說道:「我和她約定明春桃花開時就去接她。」
    「被你看中的人肯定不錯。」蘇元芳說這句話時也流露了對自己的讚許。「不知董小宛
是什麼樣的,將來我可要挑她的刺,看看究竟有些什麼能耐令夫君難捨難分。」
    冒辟疆見夫人已經允許了,萬分高興,就在床上跪著給她磕了幾個頭,頭敲得床板咚咚
響,口裡嚷道:「多謝夫人。」
    然後說道:「其實你也應該謝謝我,我也是見你閨中寂寞,給你找個很好的閨友玩。」
    「貧嘴!」蘇元芳反身抓起枕頭朝他劈頭蓋腦打將下來,冒辟疆假裝害怕的樣子,雙手
護住頭,口中不停地討饒。
    冒辟疆心裡有些負疚,便對蘇元芳更加溫存體貼,主動幫她料理家務。老夫人偶爾在閣
樓上曬曬太陽,瞧著這對如影相隨的伴侶,想起自己的年少時光,更覺自己老了,不禁為兒
子感到幸福。
    兩人邊幹活邊扯些家常話。說到董小宛,他便將自己所瞭解的一切全告訴了她,當他說
到得意忘形時,蘇元芳會把眼一瞪。如果這時是在木盆中搓衣服,她就會將水潑一點到他身
上;如果是在磨房中,她就會對毛驢狠踢一腳,蒙著眼的畜牲便快跑起來,石磨便轟隆隆地
飛速旋轉。
    一天,冒辟疆正和蘇元芳一起坐在院子中串辣椒(辣椒用針線一個個串起,掛起來既是
眼前的風景又是今後的佳餚)。他瞥見夫人笑盈盈的臉,便想起一件心事。他輕聲地對她說
道:「夫人,我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求不求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為妻能夠分憂。」
    「是關於董小宛的事。」
    「說吧。」
    「這事雖得夫人寬懷見諒,但母親面前,我卻不便開口,想請夫人玉成此事。」
    「好吧。」蘇元芳表面平靜地承諾下來,心裡卻有些難過,手一抖,針扎進了手指。
    冒辟疆慌忙握住她的手,將手指上的血珠輕輕吮去。
    就在這時,管家冒全急匆匆闖了進來,他朝冒辟疆道:「公子,老爺捎來家書。」
    冒辟疆連忙跳起,接過信,信封上署明由他親啟。他拆開信,原來父親冒起宗上月已調
離巡史台,隨軍進駐衡陽,隨左良玉部剿討張獻忠部,特捎此信告知。蘇元芳聽冒辟疆複述
了幾句,便拿了信奔上閣樓,大聲叫道:「娘,爹來信了。」
    老夫人正在縫補手套,聽得夫君有信來,慌忙放下活計,雙手顫巍巍地將信拿在手中。
    時光慢悠悠進入冬季。
    一場異乎尋常的大雪鋪天蓋地而來,將世界變成一片銀色。茗煙躺在床上,他憑經驗知
道昨夜下雪了。他翻身爬下床來,穿上衣袍。
    他拉開門,耀眼的白光刺得他閉上眼睛,眼簾上跳動著一片片桔紅色的幻影。過了一會
兒,他才緩緩睜開眼,好大的雪!足足掩住了半扇門。一開門,滾進來的雪便埋到他的膝
蓋。
    他興奮地舉著鐵鏟在雪地上開劈一條通向冒辟疆臥室的路。他把雪往兩邊紛紛揚揚地灑
去,騰起陣陣雪霧,經早上的太陽一照,他的身邊便有了些零零星星的彩虹碎片。他還驚異
地看到屋簷下一條繩子上站滿了麻雀,它們閉著眼,在瑟瑟顫抖,沒有察覺他的到來。茗煙
扔了鐵鏟,伸手像摘果子似的捉了十來個放入自己的袖中,餘下的麻雀如同噩夢方醒一樣驚
惶飛走,飛過白色的世界,不知停在什麼樣的屋簷下去了,也許又會被別人捉去幾隻吧!
    茗煙將冒辟疆和蘇元芳從夢中驚醒。冒辟疆聽著咚咚的擂門聲,不耐煩地問道:
    「誰?有什麼事?」
    「公子,快起來,下大雪了。」
    冒辟疆一聽,馬上就爬了起來。他從童年起就喜歡雪,特別是每年的第一場雪。當他拉
開門,也和茗煙剛才的反應一樣,睜不開眼,雪埋到了膝蓋。待他緩過勁來站到屋簷下時,
他驚訝地看到茗煙胸前的衣衫正不停地動著,就像裡面有什麼東西似的。茗煙拿出一隻麻雀
給他看,說道:「順手捉了幾隻麻雀。」
    「茗煙,你捉這麼多麻雀做甚?」
    「給你吃呀!」他說著又附在公子的耳邊輕聲道:「古書上說,麻雀燉枸杞是春藥,吃
了金槍不倒。」
    冒辟疆笑著在他頭上狠敲了一下。茗煙揉著頭從堆滿雜物的柴房找來一隻舊鳥籠將十幾
只麻雀放進去。不慎飛走一隻,他跺腳叫道:「可惜,可惜,又少吃兩口。」
    看著蒼茫的雪野,兩人都熱血沸騰,就在沒膝深的雪地上追趕起來。出了大門,才發現
雪野裡早就有很多小孩在打雪仗、堆雪人。
    他倆一直朝土□裡跑去。冒辟疆追打著茗煙,他正低頭抓雪團時,再抬頭,茗煙忽然不
見了。他順著腳印望去,腳印盡頭露出了一個圓圓的窟隆,茗煙從窟隆中一躍而起,滿臉窘
迫,原來掉進了農家的蓄糞池。冒辟疆樂得笑彎了腰。
    且說蘇元芳聽說下了大雪,也披衣而起,稍稍梳洗一下,便到上房給老夫人請安。老人
夫也剛起床,便坐到鏡子邊,任蘇元芳給自己梳頭,她心裡一直十分疼愛這個好媳婦。
    老夫人忽然對著鏡子說道:「哎,沒想到這麼快就老了,比不得你們年輕人。看到你和
冒兒恩恩愛愛,娘就放心了。」
    蘇元芳忽然歎了氣。老夫人便問:「芳兒有心事吧?說給娘聽聽。」
    蘇元芳便把冒辟疆想另娶一房的事簡略說了一遍。老夫人驚得從座椅上站起來,本想發
作,但看到媳婦很平靜,也就冷靜下來,這事也沒什麼不妥。她問道:「芳兒,你怎麼
想?」
    蘇元芳便把董小宛的情況細訴了一遍,她認為這裡裡外外的家務活多個幫手也沒什麼不
好,何況有人替夫君奉墨侍硯。
    老夫人道:「芳兒呀!你真是賢惠寬厚。只要你容她得下,娘也就聽之任之吧!」
    過了元旦,冒辟疆覺得自己只是做了幾個夢,睜開眼便看到了春暖花開。佳期終於來
臨。時間過得好快,就像渴望長大的孩童,沒長大時覺得時光漫長,長大之後又覺得光陰消
逝得太快。
    冒辟疆備了一份厚禮,擇了吉日等著趕往蘇州接董小宛到如皋。他自己不停地翻查《易
經》,但次次都演出凶卦來,他便悶悶不樂。蘇元芳每天晨占鵲喜,夜卜燈花,總是心神不
寧,便不放公子走。
    冒辟疆挨了些時日,眼見得桃花紅、柳兒綠、菜花黃、梨花白。終於一拍案幾道:
    「此行就是直達地府也非行不可。」將一冊《易經》朝房角一扔。聽到聲響,茗煙慌忙
跑去揀起來,用嘴吹去上面的灰。
    冒辟疆帶了茗煙,每人背一包裹,先叫冒全去雇了船,經往龍游河上了船,掛帆破浪而
去,長江已遙遙在望。
    他站在船頭,看著空中的鳥兒,心想人要長出翅膀就好了。這時,他彷彿感到董小宛似
乎站在那遠處向他遙遙招手。
    此情此景,正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短短的幾天路途,飽含了何等的眷念。
    他站在船頭,儘是些相思情話在胸中翻湧,每遇關鍵的字眼他推敲再三,乃至於手舞足
蹈,終於吟成一首《滿庭芳》:
    弦和香雲,笛動春草,欲寄雁尺天門。
    莫停征棹,鶯語繞煙村。
    常記瓊樓舊事,喜牽手,對雨花紛。
    落魂,飄天際,朱門寒鴉,自餓三分,獨上得青樓,風流霧存。
    衰發得遇豆蔻,蕭瑟處,新春雁痕,任船頭,和風望斷,桃李未黃昏。
    茗煙聽他得意地吟罷,也從船艙中鑽出來,說道:「公子,我也想了首詩,讓我念給你
聽。」說罷便搖頭晃腦地念道:
    春雷來打我,如我打破鑼。
    聲聲斷人腸,滿眼含淚波。
    別後兩日,一騎快馬奔到冒府,騎者軍旅打扮。他急急忙忙跳下馬,腳跟站立不穩,身
體猛撞到院門上。但聽得「嘩啦」一聲響,半扇院門被他撞開,他從懷中摸出一封信朝跑來
的的冒全大聲叫道:「快,快!」
    冒全接過信,信封上寫著「吾兒親啟」,並用火漆封了口。
    他隨手交給匆匆趕來的蘇元芳,她發現信封背面寫著「十萬火急」,心知不妙,肯定是
老爺出了什麼事,怪不得這幾天心神不定。
    她問信使,老爺究竟出了什麼事?信使搖搖頭,告訴她自己只是最後一站驛使,並不知
道前面發生了什麼,驛使的職責就是要根據信的緩急選擇或快或慢的腳力將信送達目的地。
蘇元芳叫兩個雇工帶驛使去休息,備酒肉款待。另叫兩個雇工修理院門,便叫冒全到廳堂中
商議。眼見得情況緊急,冒辟疆又走了,卻不敢告訴老夫人,只怕信會帶什麼災難使她老人
家承受不起。
    蘇元芳眼見無人作主,便動手撕了火漆封條,按捺住焦急抽出信。冒全看見她咬著嘴
唇,讀著信,淚如泉湧,信未讀完,早已泣不成聲。冒全心知發生了不得了的事,只見他快
速將信塞回信封,抹了淚對冒全道:「管家,快!無論如何都要把公子追回來。」
    冒全極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此刻事發突然,也顧不得了,他將信塞進貼胸衣兜,在
銀櫃中抓了幾兩碎銀子,再去馬廊中牽出一匹青花馬,飛身上鞍,朝蘇元芳拱拱手,揮鞭打
馬而去。如皋道邊的攤販只看見青花馬和灰衣人如光閃過,驚歎道:「好快的馬。」
    他未沿龍游河走,而是抄了一條荒僻的近路直奔張家港,他知道冒辟疆早已進長江。
    到了港口,他看著岸邊連綿的大小船隻,數不清的桅桿直衝雲霄,心裡想:憑這些船怎
能追上公子呢?只有海盜的快船才能追上。想到海盜,他想起自己那個不爭氣的表弟龍游,
此人十六歲就在長江上靠搶船為生,人稱「一楫奪命」。
    也許他有辦法。
    他騎著馬沿著江岸順水而下,只半天功夫便看見龍游的住宅。這住宅怪模怪樣的,有一
半懸在水上。冒全飛身下馬,龍游正在門前看幾個夥計鬥雞賭博,一看見他便笑哈哈地迎了
上來。
    江湖中人義氣當先,龍游聽冒全說有十萬火急之事想雇一隻快船追回冒公子,一拍胸脯
道:「表兄,此事包在我身上,保管今天黃昏追上他。」他回頭朝那群鬥雞的夥計喊道:
    「兄弟們,起航。」
    那些懶洋洋鬥雞的閒漢,聽說要出航,忽然來了精神。冒全這才看出這些人個個凶悍,
都是渾身蠻力的漢子。
    只見幾條漢子用纜繩扯住大船的帆,用手一拉,聽得嘩啦啦一陣響,帆船便張開來。
    冒全正詫異間,從中駛出一條黑漆漆的小船,龍游手執盾牌和長茅,威風凜凜站在船
頭,示意冒全快些上船。
    果然是一條快船,剛扯滿風帆,船已到了江心,朝江陰方向破浪追去,江上的船隻瞧見
桅桿頂端的一條黑龍幡旗,紛紛躲避。在江岸較窄的地方可以瞧見許多船夫正捨了船朝岸上
拚命地跑。
    因為順風,船家也得清閒,只是把住舵不讓船被浪頭打偏。船上的船工息了櫓,扯了漁
網,在船舷邊撒了一網,然後用力將濕淋淋的網拖上船來。冒辟疆和茗煙正閒得無聊,到船
頭幫著揀魚,把小魚全扔回江中,剩下一條大魚,長約二尺許,通體雪白,水手道:「公子
好運氣,這是有名的雪鱘。」
    於是,就在艙中架了鐵鍋,支了三腳,點了火,慢慢燒製這條美人魚。艙中頓時飄滿魚
香,舷窗外翠綠的江岸和岸上的花樹緩緩出現。船上人把筷子叫高竿,把碗叫船缽。冒辟疆
和茗煙痛快地美餐一頓。魚肉細嫩,入口則成顆粒狀,輕輕一咬,每顆肉粒就化為鮮美油
汁,滿嘴芳香,魚刺自然剝離而出。樂得冒辟疆很想寫首詩。
    吃罷魚,船家進艙喝碗湯。水手去掌舵,冒辟疆在船尾灑尿,看見天際邊出現一艘漆黑
的快船,開始只有一點,一會兒便變大了,他說:「好快的船!」
    船工不經意回頭看了看,黑船上的龍旗隱約可辨,「媽呀!」他驚叫道:「老大快!
    我們完了!」
    「什麼?」船老大扔了碗,慌慌張張跑到船尾,黑船已越來越近。他搶過舵,命令船
工:「快操櫓,咱們看看能避到岸邊嗎?」他又回頭對冒辟疆道:「公子,你快進艙躲避,
我們遇上海盜了。」
    冒辟疆一聽海盜,禁不住打了個寒顫。忙躬身鑽進船艙,茗煙將舷窗一扇扇關緊,哀聲
歎道:「完了,完了。」想不到這身肉只有喂大魚。
    船老大和船工一起努力,這條船也快了起來,黑船和它的距離也稍稍拉大了些。冒辟疆
心想:按這種速度,攏了岸還來得及逃。然而就在他慶幸之時,黑船的兩邊忽然各伸出四條
巨大的長櫓,整齊地划動,像八條腿的水蜘蛛,擦著水面飛速追上來。
    漸漸逼近,船老大和船工徹底絕望了,腿也軟了,便丟了舵和櫓,跪在船尾,顫抖著,
話也說不出來。
    龍游威風地站在船頭。費了好大的勁才追上這條船,他真想把這兩個船夫刺死扔進長江
餵魚,但是今天沒有興趣。他亮開嗓門問道:「兩個狗頭,看到老子還敢跑,不想活了。」
    「大爺饒命,大爺饒命,小的的確沒看見!」「我問你們,剛才站在船尾的那個公子可
是冒辟疆冒公子?」
    「這?這……,」船夫猶豫不決。
    龍游把眼一瞪。「是不是?」
    「是,是,是,正是如皋冒公子。」
    冒辟疆在艙中聽得,只道今天在劫難逃,想不到海盜竟衝著自己而來,怪不得出門前打
封全是凶封,悔不該不聽夫人勸阻,未擇吉日而行。他按住茗煙的肩頭道:「如果我遭了什
麼不幸,你一定要趕到蘇州見見董小宛,告訴她我沒有忘記去年的約定。」茗煙哭著點點
頭。
    他自知躲避不了,便橫了心鑽出船艙,站在船頭。龍游細細打量一下,但覺此人比想像
的更飄逸灑脫,看來兄弟沒白費力氣。龍游這才扔了盾牌和長矛,就在船頭一揖道:「冒公
子,幸會。」
    冒辟疆詫異之時,瞥見黑船艙中鑽出一個人來,竟是冒全,他叫了聲:「冒管家。」
    茗煙聽他一叫,也站出艙來。兩艘船碰了一下又盪開了,幾個海盜再用搭鉤一拉,便穩
穩當當靠在一起。冒全跳過船來,從懷中抽出信遞給冒公子,也不說話。
    冒辟疆見封底「十萬火急」字樣,也知情況緊急,打開信細看,臉色刷地一下變成土
色,眾人都感駭意。信中寫道:
    辟疆吾兒:
    父移鎮衡陽,鞠躬盡瘁,未曾錯失,正月獻賊攻襄陽,為父不遠千里增兵赴圍,乃保重
鎮,忽聖旨下,責臣重罪,父冤在死獄,自慮雖死無憾,然家中人丁生之賴我,吾安敢私
死,見為父終遭劈禍,吾兒當肩重擔,撫恤親疏,父於黃泉之下感佑吾兒。吾兒志當鷹隼,
勿負國家。吾兒切記!
    衡陽軍獄父崇禎十五年二月初冒辟疆臉色慘如白紙,手指一鬆,江風將一紙梨花箋吹入
船艙,他大叫一聲,血氣攻心往後便倒。冒全、茗煙不及伸手,但聽「嘩啦」一聲,人已栽
入水中。黑船上幾名強盜看得分明,一齊扎入水中,托住冒辟疆,將他救上船。幾名海盜踏
水如履平地。
    冒辟疆經江水一激,已經慢慢醒來,不禁淚如雨下。冒全即叫龍游掉轉船頭,火速趕
回。當天下半夜,黑船悄悄駛回原地。
    第二天,冒辟疆思來想去,只有進京冒死為父請願,才能救父親,決心像一顆釘子狠狠
地敲進心中。他對冒全和龍遊說了自己的想法,請冒全速回如皋家中,一切照應就全靠他
了。茗煙也想跟他進京,冒辟疆未允。
    龍游聽他言辭之中充滿了赴死的豪情,內心佩服,當即送她一匹塞北名駒,並修書一封
讓他路經河南時,可去找他的同族兄弟龍蘭,此人綽號「一枝梅」,是江湖上有名的俠盜。
    冒辟疆翻身上馬,果然是匹好馬。他拱拱手辭了眾人,望北方策馬而去。
    這一路,都已是春天。進了河南境內,便已是仲春時節。
    道路上每個村莊和城鎮紛紛揚揚飄著細絮的楊花,楊花順著呼吸爬進咽喉,弄得冒辟疆
渾身不舒服。他恨這似花非花的東西。
    這天黃昏,他在一片田野之上奔馳,心裡焦急,擔心自己白天趕路,錯過了落宿地,特
別是看見一座矮山丘的樹叢上,密密麻麻站著烏鴉,另有幾隻在空中盤旋,這傷感的鳥兒總
是令人心寒。他禁不住打了個冷戰,放眼觀望,田野上空無一人。
    到達山丘下,他跳下馬,看見一條清清的溪流閃著的光流過一片寬闊的草坪。他跳下馬
背,牽馬飲水,自己也洗了把臉。
    小溪邊的一樹後忽然鑽出一個小男孩朝他招手。他警覺地看看四周,依舊空曠無人而且
夜幕已快降臨,太白星已經升上西天,這個男孩不可思議地出現,像個幽靈。他遲疑著走過
去,男孩蹲下身指著草坪說:「叔叔,多美的花兒。」冒辟疆透過淡淡的夜幕看見幾朵藍色
的小花點綴在草坪上。
    冒辟疆問道:「孩子,怎麼獨自一人在這裡?」
    「我等我大叔,他帶我出來玩,玩著玩著就不見了,我想回家了。」
    「你家在哪裡?」
    小孩朝路的前方一指,冒辟疆看見一道黑沉沉夜幕,看不見人家的影子。
    小孩又說:「好漂亮的蝴蝶。」然後把他叫到樹下,只見最後一點蝴蝶的翅膀正被幾隻
螞蟻搬進樹洞中。「我追了好遠才捉到它。」
    「天黑了,我帶你回家,好嗎?」
    小孩點點頭。
    冒辟疆將他抱上馬鞍,才發覺這小孩一身錦衣,出身大戶人家,適才沒注意。他翻身上
馬,摟著小孩,雙腿將馬一夾,那馬就順著官道朝夜幕裡衝去。他問小孩叫什麼名字,小孩
說他叫陳諾。
    快馬穿過黑暗,奔馳了很久,前方才出現一座閃爍著燈火的村莊。陳諾說:「我家就在
前面。」這時,遠遠傳來呼喊聲:「陳——諾——」冒辟疆看見四周的田野上都有舉著火把
之人,且在呼喚同一個名字,離村莊越近,呼喚聲越多,最後竟此起彼伏沒有停息過。
    眼見村頭的小橋上站著一群人,舉著幾支松明,人臉在火光照耀下如同鬼臉一般。這
時,陳諾在他懷中睡得正香,到家的安全感使孩子早早進入夢鄉。
    冒辟疆在橋頭勒緊韁繩,眾人圍上來,從他懷中抱過陳諾。一位儒士打扮的中年人感激
地上來挽起他的手臂。這時早有人過來幫他牽了馬,中年儒士對眾人道:「敲鑼,讓大家回
來。」
    冒辟疆隨眾人進了村子,聽見身後那只破鑼發出的聲音,覺得刺耳,彷彿纖細的鼓錘敲
打著耳鼓。
    中年儒士道:「謝謝公子帶回小兒。請問公子尊姓大名?
    我看你不是本地人。」
    「我姓冒名襄,表字辟疆,江左如皋人氏。」
    「我叫陳君悅,這是敝莊,公子遠來,今夜就暫宿我家吧。」
    說話間,到了一處大宅門前,早有一幫人在此等候。一位夫人搶先出門來,口中叫道
「我的兒!」逕直將陳諾痛愛地抱入懷中。
    進了院門是一寬大的前院,靠院牆擺了幾架兵器,十八般家什樣樣俱全,兵器架下散亂
地擺著些石鎖石槓之類的練家子。看來這是武林人家。冒辟疆說道:「久聞河南武風極盛,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而此刻牆角有人正赤身負荊而跪,聽說是陳諾的大叔。
    陳君悅本來僅僅心懷感激算計著如何給冒辟疆一些酬謝,但未曾料到和這位他鄉人相交
後便結下生死之交。有緣千里,自有謀面之日。
    冒辟疆人困馬乏,狼吞虎嚥填了飢腸,時已三更。飯間和陳君悅扯些天南地北的話題,
陳君悅覺得此人乃非凡人物,便有深交之意,當夜安排他在上房睡下,冒辟疆頭剛一落枕,
就進入了夢鄉。
    嘰嘰喳喳的鳥鳴聲將冒辟疆從夢中拖了出來,夢中的董小宛像突然熄滅的燭焰消失在另
一個世界中。他瞅著明亮的窗戶,想著往京城的路還很遙遠,不免揪心之痛襲遍全身。
    他踱到前院,看見陳君悅在槐樹下擊一隻沙袋。他光著上身,全身肌肉發達,胸脯和肩
膀上肌肉呈塊狀突起,彷彿雕刻出來一般。只見他頻頻擊出雙拳,而身體紋絲不動,沙袋便
像蕩鞦韆的小兒一樣飛揚起來,又朝他撞去,如此反覆不停。
    冒辟疆羨慕這鐵打的身軀,不自覺地摸摸自己的膀子,羞愧之色湧上心頭。見迴廊下擺
有一張小方桌和幾把椅子,桌上有一卷翻開的書。他走過坐下,一位奴婢給他奉上茶水,他
伸手拿過書,看看書名,竟是《鬼谷子兵法》。心想這個陳君悅是個有抱負的人物。
    陳君悅看見他,便停了手,朝他走來。而沙袋依舊蕩著鞦韆,槐樹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冒公子,這麼早就起來了。」邊說就邊坐了下來,一位奴婢給他披上衣服,另有一位
則沏了一壺茶上來。
    「陳兄,想不到還有閒暇研讀鬼谷子,在下佩服。」冒辟疆說道。
    「鬼谷子的四大弟子出山就亂天下,乃臨世奇人。不過,我可不想亂天下,只是覺得竟
然他有亂天下之能,必有治天下之本。我能窺其奧妙一二,乃慰平生了。」
    「陳兄高見,凌雲之志更令人欽佩。」
    「國家已露衰微之跡,我輩豈能坐視而不圖復興之禮。」
    「這也是復社的宗旨。」
    「冒公子可是江南復社中人?」
    「正是,不過復社人才濟濟,我乃無名小卒。」
    「我看未必。」陳君悅含笑說道:「觀君相貌氣度俱不俗,肯定非無名之輩。」
    冒辟疆呷了一口茶,將話題岔開:「陳兄文武雙全,才情高遠,何故靜處山莊空負了年
華?」
    「唉,非我無心,乃是無緣得遇明君垂青耳,與其做鼠輩走卒,不如做我的員外逍遙自
在。」
    「請纓無門,我非空有復興之志。」
    兩人默默地呷著茶,陳君悅問道:「依冒公子看來,當今天下誰最英雄?」
    冒辟疆道:「北方的楊嗣昌、洪承疇、盧象升、吳三桂、孫傳庭、左光允諸將在下也有
所耳聞,卻未敢斷言誰是英雄。
    倒是江左一帶的駐軍因常目睹,較為熟悉,官兵們看上去精神抖擻,兵紀嚴明,統兵者
應該是位將才。」
    「你是說史可法還是左良玉?」
    「史可法也。」
    「我也風聞史大人是位了不起的人物。也早有投奔之意。
    今聽冒公子之言,乃堅定了決心,正是這個月就去投奔,大展宏圖。」
    「在下佩服。」
    「冒公子此去京城也是擇主而棲嗎?」
    「非也。」冒辟疆勾動了對父親安危的憂心,面露悲痛,因見陳君悅是爽直忠貞之士,
便簡略地敘了一遍家事。
    陳君悅驚訝地起身鞠了一躬道:「原來是冒起宗冒大人的公子在此。怠慢,怠慢!」
    「陳兄何至如此?」
    「去年冒大人隨軍過境,順路剿滅本地三處惡魔,給本地帶來平安,乃大恩之人也。」
    陳君悅叫來管家,吩咐擺酒席。冒辟疆慌忙起身道:「不再打擾了。在下救父心切,馬
上就要起程,多謝陳兄厚意。」
    陳君悅挽留不住,握住他的手道:「歸來時一定到寒舍多住幾日。」
    冒辟疆整裝待發。有人幫他牽來馬匹,剛走到迴廊下,那匹馬忽然前蹄一閃,跪將下
來,冒辟疆大吃一驚。
    陳君悅見此情景,說道:「此馬連日奔波疲憊,有小疾染身,不可再騎,需調養幾
日。」
    「如何是好?」冒辟疆急得渾身冒汗,「馬兒啊馬兒,怎麼關鍵時候就拖我後腿呢?」
    陳君悅功道:「冒公子,此乃天意,何不在此多呆幾天呢?」
    「救人如救火,豈敢延誤。」冒辟疆滄然淚下,「蒼天可諒,孝心足鑒,何罪之有?」
    陳君悅歎了口氣,對管家道:「把我的黃驃馬牽來。」管家極不情願地去牽了馬。他對
冒辟疆道:「冒公子誠心感人,君悅送你一匹馬,但願快去快回,君悅翹首以待。」
    冒辟疆別了陳君悅,打馬北上,晌午時,到了黃泥莊,莊前有家酒店,他翻身下馬,將
馬繫在門前柳樹上,走了進去。
    他點了幾樣小菜,要了半壺酒,想吃米飯,店裡沒有,只好要了碗肉絲麵條。他看見店
門兩邊掛了七八把刀,剛好店小二端來一碟豆腐乾。他問道:「酒店掛刀做什麼?」店小二
瞧瞧他答道:「刀算什麼?世上最鋒利的刀最終只能切豆腐。」
    「這話說得有些道理。」
    「當然。這是『一枝梅』說的名言」「一枝梅?龍蘭?」
    「對,河南道上有名的盜帥。」
    「哪兒能找到他?」
    店小二莫名其妙地瞧他幾眼,答道:「來無影去無蹤,鬼知道在哪兒。」說罷走開了。
酒店中的人都沒注意到牆角悶著喝酒的人,那戴斗笠的人回頭看了看冒辟疆,目光精銳一
閃。
    冒辟疆吃飽喝足,喊小二算帳,往懷裡一摸卻沒了碎銀子。店小二見他沒摸出銀子,笑
臉忽然一變,盯著他。冒辟疆扯過包袱,拉開時不小心滾出來幾錠紋銀,滾到樓板上咚咚有
聲而又閃閃發光。他急忙撿起來,將一錠銀子放到桌上。
    店小二興奮地遞給他一把刀,他用刀割下小半錠銀子,店小二用秤一稱,比這頓酒錢多
了幾錢,嘴上卻說道:「客官好刀法,切得不多不少剛好這頓飯錢。」
    冒辟疆也不多說。提了包袱出門上馬而去。牆角的戴笠人心想,此人露了行藏,看樣子
身上銀子不少。
    春日午後,空氣中堆積著濃郁的花粉氣息,令人沉悶。冒辟疆後悔剛才實不該喝了過量
的酒,本來以為可以解解乏,反而將腦袋搞得很沉,後腦勺像灌了一勺鉛似的。他放慢馬
速,在馬背上挺直身子微垂著頭打著瞌睡。那匹馬似乎頗通人性,它慢悠悠走過一座小木
橋,順便扭頭咬了一口橋頭邊的青草。
    冒辟疆睡意朦朧中恍惚覺得它吃了幾朵粉紅色的小花。
    在他朦朧的視野中出現了董小宛的背影,他慌忙追趕上去,她一轉身卻變成了一個蒼老
的男人面孔,竟是他爹。他猛然地一驚,趕路的念頭湧上腦際,驅走了睡意。他睜開眼睛,
發覺自己正穿過一片綻滿新綠的樹林,這條官道正在幾座山丘的腹地盤旋。他驅趕樹林中飛
出來的一群群的叫不出名字的飛蟲,它們在他頭頂密集地跟隨著,搞得他心煩意亂,終於上
了崗上,風一吹,飛蟲就順風吹到樹林裡去了。周圍都是黑壓壓的高大喬木,陰森森地發出
陣陣歎息,連樹梢上搖動的新綠都沒法掩蓋幾分。
    冒辟疆正待催馬快去,身後飛騎趕來兩匹快馬,他朝路邊讓了讓。兩匹馬和他擦身而過
的一剎那,一位騎手從馬鞍上欠起身,伸手快如閃電般搶了他的包裹。他大叫道:「放
下。」
    另一人在馬身上飛起一腳,踹在他的胸腹。他頓覺千斤重力將自己一撞,人已飛了起
來,朝崗下的樹林中直撲而去……
    兩個強盜沒想到這麼簡單就得了手,忍不住縱馬狂笑,臉上閃爍著喜悅之情。兩人在馬
上相互擊掌慶賀,殊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更厲害的角色正吊在前方一株松樹上,俯視
著他們。
    樹上這人正是前面酒店那位戴著斗笠的人。眼見兩個強盜得意洋洋到了樹下,他一縱
身,像一隻巨鷹撲食小雞似的垂直地撲下去。拿著包裹的那個強盜但見人影一閃,自己手裡
已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了。
    兩個強盜勒住馬,拔刀在手。看見一位戴斗笠的武林人物站在路中間,右手提著一條鐵
棍,左手提著包裹。「你這廝憑空找死,大爺的錢也敢搶。」兩人揮刀朝他劈去。那人朝後
翻了幾個觔斗,只見他一揚手,那斗笠便飛了起來,像一隻灰黃的母雞從高處朝低處飛去,
不偏不倚戴在一株松樹的頂端。兩個強盜一刀劈空,便有些清醒了。一人突然問道:
    「來人可是『一枝梅』龍蘭?」另一人也道:「龍大俠何故跟咱們這些毛賊過不去
呢?」
    「不義之財,人人俱可圖之。」龍蘭說罷,揚長而去。兩個強盜卻不敢再追,乾脆策馬
去叫救兵再來和龍蘭拼一場。
    龍蘭獨自走了一段路,見兩個毛賊沒有追來,便跳上一棵樹,將包裹打開來,除了幾套
乾淨儒衫外,還有二百餘兩銀子。龍蘭看著這些銀子,彷彿欣賞什麼東西一般瞇著眼縫。
    樹枝在他身下一上一下地晃悠著。他在心中暗暗分配著這些銀子:十兩給王老漢買牛;
二十兩給趙寡婦治病;三十兩給孟夫子作回家盤纏;四十兩給劉二買塊地;五十兩給廟裡的
沙離和尚助他重振香火……
    正分得意之時,外儒衫中落出一封信來,飄飄揚揚飛下樹去。龍蘭飛身落下,將信抓在
手上。但見信封上寫著:「一枝梅龍蘭親啟」竟是寫給自己的。忙扯信出來來看,原來是自
己同族兄弟『一楫奪命』龍游的親筆信。他看完信,一拍大腿道:「差點壞了大事。」忙將
包裹重新收拾好,背在身上,一路往回走,尋那個了不起的冒辟疆,心裡琢磨這些銀子分不
得。
    樹林裡到處不見冒辟疆的影子,心想:「是不是被強盜一刀殺死。」但一路尋來,都未
見一絲血跡。縱使草叢中有鮮血,他龍蘭也嗅得出,這是他從小操練武功練出來的真本事,
便知道那冒辟疆並沒死。
    走出樹林也就走出山丘之地。天已黃昏,龍蘭這才看見前邊木橋上坐著一個儒士,他渾
身是泥,衣衫也有幾處破口了,布片在風中一顫一顫的,他頭髮也有些許蓬亂,手托住下
巴,正焦慮著自己的前程。在龍蘭眼中,他像一失戀的鬼,背後是蒼茫暮色。
    陳君悅送走冒辟疆,幫著處理幾件鄉里的事之後,又和兒子玩了一會,陳諾玩著玩著就
睡著了,便叫丫環抱去了。閒著沒事,想起老婆,便栓了門,老婆知道他要幹什麼。嫁給他
幾年來,每年的四、五月間,他都像動物一樣春情發作,幹那事沒完沒了的。
    兩人正親熱間,院門咚咚地響起來,聽見管家驚叫聲:「員外,快來,黃驃馬回來
了。」陳君悅心知是冒辟疆出了事,一骨碌爬起來,穿了衣服,奔出門來,管家正在擦馬脖
上的汗水。馬噴著響鼻,焦急地揚著蹄子。
    陳君悅叫上慶兒和八條武功很好的漢子,在兵器架上各自取了稱手的兵器,騎上馬,沿
官道追尋而來。追到黃泥莊,問店小二今天可曾見一儒士打這兒過,店小二看著陳君悅那匹
馬說道:「午時有位公子也騎了這麼一匹馬打這兒過。」
    眾人繼續追趕下去,遠遠看見暮色之中,有幾個人正在道上打鬥不休。
    龍蘭和冒辟疆相互認識之後,便把包裹還他了。冒辟疆本來坐在橋上想著如今身無分
文,而又舉目無親該怎麼辦。心裡焦急,甚至有點絕望。
    此刻銀兩失而復得,悲喜交加,當下朝龍蘭拜了三拜,內心裡也不再焦慮。有了錢還怕
無路可走嗎?
    兩人順著大路往回走,沒走多遠,後面追上來七八匹馬,馬背上有人大叫「龍蘭休
走。」龍蘭握棍在手,護住冒辟疆,本欲叫他快走,但哪裡還來得及。幾匹馬轉眼即到跟
前,幾條賊漢跳下馬背,揮刀就臂。龍蘭將一條鐵棍使得渾圓,一邊還擊一邊還要護住冒辟
疆,冒辟疆眼見得刀光劍影在四周飛舞,鐵棍和刀劍的碰撞聲不絕於耳,而自己就如身處一
鐵壁之內,未受一點損傷。
    龍蘭和冒辟疆被圍在中間,正苦於無脫身之計,冒辟疆看見官道上又殺來一群人,正待
叫苦,忽然看清為首者正是陳君悅,乃亮開嗓門大叫:「君悅兄,我在這兒。」他這一叫,
龍蘭稍有分神,一刀便劈開棍子,刀尖削中冒辟疆的左肩,砍出一條半尺長的口子血流如
注。
    陳君悅等人在馬上將敵我辨得分明,也不多話,下馬即搶殺過來。賊漢們鬥一個龍蘭就
很感棘手,眼見對方來了救兵,便想開溜,閃了神,被龍蘭鐵棍打翻兩個,陳君悅手起刀落
砍翻一個。幾個回合下來,只剩一個賊漢正和龍蘭拚殺。
    陳君悅見他不是龍蘭對手,也就徑直來和冒辟疆相見。
    龍蘭將那賊漢劈來之刀閃身讓過,棍尖突然變個方向朝裡一桶,正中賊漢咽喉,賊漢悶
哼一聲朝後便倒,口中噴出污血。
    那把刀被龍蘭一挑飛上了半空,在空中翻了幾個觔斗。淡淡的月光下,刀身閃了幾閃,
發出銀亮銀亮的光。
    三人回到黃泥莊,就在酒店中揀一雅座,點了酒菜,開懷痛飲。話題投機不知不覺喝了
半罈老酒,依舊毫無醉意,直喝到雞叫頭遍,方才撤了酒席,各自回客房裡睡下。
    第二天一早,冒辟疆救人心切,便急於告辭,陳君悅感念他的真誠,也不挽留。
    龍蘭道:「我三人情義至此,何不學那三國時劉關張桃園結義?」
    陳君悅道:「甚好。我也有此意。」
    冒辟疆道:「冒某能結拜兩位兄長真乃三生有幸,焉能不從。」
    店小二眼見三人不吃早餐便走,正愁又少收入幾兩銀子,聽說三人要結拜兄弟,忙湊上
來說:「我這院後便是一片桃林,雖桃花已落,然桃葉正新!」
    三人欣喜,便在桃林中設香爐,擺祭壇。對天八拜之後,喝了雞血酒,結下生死之情。
陳君悅為長,龍蘭居其中,冒辟疆為小弟。陳君悅付了銀兩給店小二,另給一錠足一兩的紋
銀作賞錢,店小二歡天喜地,何況祭品和剛殺的雞還可賣給別人呢。
    結下金蘭之交,三人更加難捨。陳君悅和龍蘭直把冒辟疆送到黃河渡口,眼見他連人帶
馬上了對岸,方才揮淚而別。
    冒辟疆在對岸不停地揮手,然後打馬往北而去。陳君悅和龍蘭直看到灰塵淹沒了他的背
影。

 






董小宛 >> 第十章 崇禎皇帝與史可法

        第十章 崇禎皇帝與史可法


            一抹殘陽使京城的堅固輪廓突兀在天邊,城牆上那牙齒般的箭垛在暮色中朝兩邊模糊地
延伸而去。
    好大一座城池!冒辟疆勒住疲憊的馬,獨立京城郊外的官道邊,早被一股濃郁的皇家氣
派震撼了、激動了。幾匹駱駝肩峰上堆滿貨物箱子從他身邊緩緩走過,他看著這古怪的動物
傲慢而又沉著地走向遠方,最後一匹駝峰上騎著一位美麗的外族女人,他未敢多看,因為她
身上有一股令人昏迷的氣味穿過短短的距離散發開來,令他想起董小宛——身上那誘人的花
香。
    他牽著馬進了城。城裡依舊很熱鬧,每隔不遠便有一盞高掛的燈籠,燈光昏暗,到處是
影影綽綽的人,隨處可見衣著華麗的人物。冒辟疆是江南大富人家的公子,此刻也覺寒磣。
    一位商賈模樣的人笑著朝他一揖道:「客官可要住店?本店提供食宿,價廉物美。」東
西冒辟疆正不知該往何處投宿,便跟了這位店主,轉了三個胡同。他疑心頓起,正欲發問,
客棧卻已到了。這座客棧乃普通四合院改裝而成,擺設還算清雅,他揀一單間包住下來,每
天三錢銀子。他吩咐酒保去餵餵馬,便倒頭睡去,一路上的疲倦在夢中漸漸消逝。
    城裡到處飛著細絮的楊花,冒辟疆獨自在城裡溜躂,中午在一家酒店特意點了一碗豬肉
燉粉條,嘗嘗這道有名的關外菜。正低頭貪婪地吞食著,忽然有人拿扇子點點他的肩頭,他
一驚,回頭看見是張天如站在身邊。他鄉遇故知,乃人生一大喜悅。冒辟疆興奮地抱住他的
肩。
    「兄長,別來無恙?」
    「公子何故在此?我只道是和你有些相似的人在此呢!」
    冒辟疆聽他一問,面色微難,顯出憂心忡忡的樣子。他將張天如拉到座位上,輕輕訴說
了自己的遭遇和此行救父的打算。張天如也感到震驚:「冒公子可是冒著殺頭之罪呀。」
    「我已作好必死的準備。」
    「你如何著手?」張天如關心問道。
    「我正苦思不得其法。兄長久居京城,能想個辦法嗎?」
    「京外奏章一般由御史台代遞。你爹當年不是在御史台嗎?找找看有沒有熟人,求他代
為引見,或許能夠面聖。」
    冒辟疆經他提醒,猛然想起有個許真許大人是父親的密友,也許可以穿針引線。心裡一
下釋然,憂心也減了幾分。
    兩人又說了一些復社之事。張天如問:「公子現寓何處?」
    冒辟疆說是一胡同中小店,張天如搖頭道:「不妥,不妥。
    住此小店,難窺京中景物人情。走,我引你去個地方。」
    兩人同回小店,付了帳,牽了馬,進到城中靠繁華路段一家中等客店住下來。安排妥
當,張天如就告辭道:「賢弟此番進京,兄本該鼎力相助,奈何行程匆匆,今天剛奉命南下
去採辦皇室珠玉,因而不能奉陪,望賢弟體諒。賢弟若在京缺少銀兩,可去虎坊橋找我親
弟,當無大礙,就此告辭!」
    「兄長,此去多長時間?」
    「半年左右。」
    冒辟疆在酒樓用晚餐,飯菜都很可口,心想張天如安排的住處果然不錯。正吃著,一位
店夥計慌慌張張跑進來,不慎將一條長凳碰翻在地。店主道:「遇到鬼了嗎?慌什麼?」
    「老闆爺,皇上有令,今日宵禁。」
    「宵禁就宵禁。你小子貴州毛驢沒聽過馬叫。」
    「滿賊又興兵打山海關了。」
    「哦。」店主並不怕清兵攻打北京,他只是恨每次攻打前湧來的難民,他們總是找他要
錢,還用骯髒的手抱著他的腿,令他噁心。
    冒辟疆本想出去散散步,聽說宵禁便沒興致,獨自上了樓,思考擬一份奏章。他躺在床
上,苦思冥想,這可比平時寫文章要頭痛得多,一招一式都得按皇帝的規矩辦。他又想到許
真,卻不知該到何處才能找到他。
    約摸一更天,京城已經靜街,樓下剛好是一個重要街口,站著許多官兵,偶爾傳來他們
盤查人的咒罵和訓斥聲。冒辟疆偷偷溜到窗前,挑起窗簾一角望去。在微弱的光下,可以看
見街口的牆壁上貼著大張的、用木板做成的戒嚴佈告,官兵們袖著手,縮在牆角。從那又窄
又長的胡同中,一位更夫提著小燈籠,敲著破銅鑼走了出來。那瑟縮的影子只是微微一晃,
又消逝在黑暗中,那緩慢的、無精打采的鑼聲也在風聲裡逐漸遠去。這位時間的影子讓人憂
傷,白日裡那種繁榮的景象消失了,城裡顯得特別的陰森和淒涼。他感到前程渺茫。
    三天之後,宵禁解除了,北京城的居民們喜氣洋洋地傳播著吳三桂將軍大勝的消息。冒
辟疆也面露喜色,他擬好了議論監軍之事的奏章,他視為平生得意之作。
    大清早,冒辟疆便起床,穿戴齊整,洗漱完畢。經店小二的熱心指點,他出門拐了三個
彎,便遠遠望見午門前車水馬龍、官轎擁擠,正是百官上早朝之時,人頭攢動,官服閃閃發
光。
    他混雜在幾乘花轎後進了御史台,站在一株虯龍老松下靜待時機,眼見眾官參議正紛紛
離去,便托著奏章邁步上堂,往下一跪,將奏章高高舉起。左右侍從便有人上前詢問有何
事。堂上坐著兩位御史大人,問明堂下跪奏之人不過是個小小生員,大怒,喝令退出。冒辟
疆被推出門來,長歎一聲。眼見御史台是進不去,那他又去找誰呢?他憂心如焚,將奏章狠
狠扔在地上,淒涼徘徊了許久。
    他淚流滿面,順著來路悲傷而去。忽然一匹快馬攔住去路,馬上一名錦衣衛大聲問道:
    「公子留步,御史大人要見你。」冒辟疆大喜,便跟他往回走,他並不希望御史台能給
他幫助,只是想乘機探聽到許真許大人的寓宅。這時,前面一乘官轎停下來,轎簾開處鑽出
一位官員。
    官員道:「這位生員,我見你扔在地上的文章很不錯,特來追趕,今問一句,你是不是
冒起宗的兒子?」
    「家父正是冒起宗。」
    「賢侄,我已知你來意,但這是非御史台能夠相助之事。
    你可去找許真許吏部,他跟你父親交情不薄,也許能有所作為。他家在朝陽門左邊,門
前有對綠色獅子很特別,一眼就看得出來。拿去吧,你的奏章。」
    「謝御史大人。」
    官轎又緩緩而去,後面跟著許多僕役。他拉住最後一位問道:「方纔這位御史大人是誰
呀?」僕役得意地說:「盛永,盛大人。」
    許吏部門前那對綠色石獅子果然很特別,不僅形神兼備,而且溫馴可愛。冒辟疆看見兩
個波斯人正在石獅上摸來摸去,頻頻挑著拇指,不禁會心一笑。兩個胡人見他一笑,微紅著
臉慌忙走開了。
    他在門環上叩了三叩,一位管家開了門,吩咐他在前廳等著。許真聽說冒辟疆求見,便
叫管家領他到書房中來。
    冒辟疆在書藉的陳香中見到了許真。這位吏部大人身著便袍迎住他道:「哈哈,三十年
彈指如雲煙,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你才會走路呢!」
    冒辟疆行了大禮,許真叫他免禮之後就在下首坐下。許真歎道:「自從你爹入獄以來,
我無日不為其焦慮並設法營救。
    前日衡陽飛騎來書,告之你爹尚在人間,許真方得稍怡。但要火速取他出獄官復原職,
卻只有范丞相努力遊說,也許還有望。你知道你爹是被誰陷害的?」
    「小侄不知。」
    「乃是東閣大學士魏演所為,這人是塊硬骨頭,老虎啃起來都喊牙痛。」
    「小侄此來,拚死也要面聖請罪,縱使身首兩地,也要還爹一個清白。」
    許真歎息道:「難得賢侄一片孝心,你看看這條幡。」他有心轉移話道,「是你爹的手
筆。」
    冒辟疆見那條幅寫的是一句詩:「花聞哭聲死,水見別容新。」便道:「好像是孟東野
的句子,爹向來喜愛讀孟東野。」
    「正是孟東野的詩句。『花聞哭聲死』乃傷春之詞。『水見別容新』卻是哀歎光陰之
詞,我輩老朽深知其中真味啊!並非水真的新了,乃是別客之老啊!」
    正歎息間,管家飛速跑來報告:「范丞相來訪。」許真道:「來得正好。」乃牽了冒辟
疆的手到客廳裡介紹給范丞相。
    范丞相哈哈大笑道:「賢侄來得正是時候,剛從聖殿下來,皇上已恩准你爹官復原職
了。」
    冒辟疆、許真都欣喜若狂。一片烏雲終於從天空消失,怎能不令人興奮呢。
    許真道:「全仗范丞相不忘舊情,在聖上面前美言再三,才有今日。」
    「非也,非也。此乃張獻忠的功勞。」
    「何言反賊有功?」
    范丞相正色道:「獻賊已破了襄樊重鎮。要是當初按冒起宗的策略防範,則不會有今日
之禍。國家危難,皇上多有悔過之心,已火速差人到衡陽傳旨去了。」
    冒辟疆先謝了聖上龍恩,然後問道:「國事不振,各處賊情究竟如何?」
    「不妙啊。闖賊已成氣候,目前似有破洛陽之勢。國家危矣。」
    冒辟疆只恨自己不是武將,否則定赴前沿和反賊拚殺。他一使勁,竟折斷一支毛筆。想
起在京城已無事可幹,便對兩位長輩說自己打算在京城逗留一兩天就走。
    范丞相和魏演已成水火不容之勢。方才聽說冒辟疆想越級面聖,便自忖這小子還有些膽
量,可以利用他的血氣,達到打擊魏演的目的。這時聽說冒辟疆要走,忙攔住道:「賢侄差
矣,你以為令尊已安全了嗎?」
    「難道不是?」冒辟疆驚問道。
    「記住還有魏演在,令父的悲劇就可能重演。」
    許真馬上領會他的用意。便道:「斬草要除根,否則後患無窮。」
    「如何才能除去魏演?小侄願效全力。」
    「這事需從長計議。」范丞相自己手中多了一名勇敢蠻橫的小卒,就多了一份把握。冒
辟疆可沒想到這政治手腕中包含的凶險,必要時,范丞相會毫不憐惜地犧牲掉這枚小卒以保
自身。冒辟疆自己將自己送上了鋼絲繩。從許真家出來,他便住進了丞相府。為保機密,他
只得深居後院,不敢輕易露面。
    他深居丞相府的日子裡,內心充滿了好鬥之情。幾次在夢中將魏演從聖殿上摔了下來。
    丞相府大量的書籍、古玩、字畫使他愛不釋手,眼界大開。一股從未有過的豪情使他有
些飄飄然。
    每天午後,他都要放下書在迴廊中獨自散散步,夏天的陽光雖然猛烈,但他更覺精彩的
是京城那始終瓦藍明淨的天空和天空中飄浮著的輕柔的白雲,這是一種南方陰鬱天氣中難得
享受到的一種幸福。
    起初,他偶爾碰到丞相的侄女阿飄。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天天都要碰上阿飄。她總是有
許多女人的活需要在走廊裡做,她認為走廊裡光線很好。他也漸漸發現了她的美。
    阿飄快活地朝他微笑,因為一看到他,她心裡就覺得高興,她也隱隱約約地注意到他也
總是對她微笑,慢慢他的眼睛變得有點茫然,一副沉思的神情。
    「冒公子,又悶得慌了。」她臉色微紅。
    「是啊,時間過得真慢。」他用扇子扇著風。「今天天氣真熱。」
    「就是嘛。北方老是這麼大的太陽,難得下雨。」
    「阿飄不是北方人?」
    「我是長沙人,我喜歡下雨。」
    「我不喜歡下雨,更討厭陰天。還是陽光明媚好,做什麼事都覺得爽快。」
    「其實下雨才有情趣。特別是晚上獨自躺在床上聽著雨點從遠處的房頂上跑過來,就像
有人一路朝瓦片上撒著沙子似的,非常動聽。」
    「那當然,不過太陽總令人振奮。」
    「你是不是經常很憂鬱。我不明白你怎麼像個女人式的整天足不出戶,書真的那麼好
看?」
    他用扇子搔搔腦袋,不便解釋。這時,一隻蝴蝶從牆外飛了進來。他說道:「好漂亮的
蝴蝶。」阿飄也看見了。
    那只蝴蝶翩翩而來,就停在他倆面前不遠的一朵花上,愜意地吞食花蕊中的蜜。冒辟疆
童心大發,一扇子打過去,花枝斷了,蝴蝶卻飛走了。
    「你真壞,毫不憐香惜玉。」
    他用手一撐,便輕鬆地跨過了欄杆,揀起扇子,順便將那朵花折了下來。然後用手一
撐,又回到走廊中。他不經意地說:「名花有主呢!」
    阿飄紅了臉,為了掩飾,慌忙彎腰去拾剛才正繡著的繡花圈子。
    她說:「哎,時間不早了,我要去幫娘娘做事了。我走了。」
    說完便朝後院走去。他喜歡看她的背影,這時便盡情地看。
    她在轉角處回頭看了一眼,他仍然望著她,手中拿著扇子和花朵,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阿飄從來沒看到過誰這樣看自己。往日她有時忍不住回過頭去,對才跟她談過話的人瞟
上一眼,好像這樣便可以顯得不太粗魯和無理似的,可是那些人卻匆匆離去,他們臉上的表
情已經改變,變得神情專一,只有這個冒公子,好像在盼望她回去似的。彷彿從未發生過什
麼事。
    范丞相從書桌底下一層木櫃中取出一幅人像畫來。「賢侄,過來瞧瞧,這個人您願不願
意見一見?」
    冒辟疆看了看,那張臉透出一股邪氣,便答道:「小侄不願見這個人。」
    「為何不願?」
    「此人太惡,見之不吉。」
    「哈哈哈。」范丞相一邊坐到太師椅中一邊招手示意他坐到身邊來。「賢侄差矣,老夫
今天給你上一課,你坐好,仔細聽。」
    「學而優則仕。」范丞相說,「賢侄若中科舉,肯定當進爵加官。難道不是嗎?」
    「當然。讀書人來本就深懷報國決心。」
    「你知道官場艱難嗎?」
    「略知一二。」
    「聽我說,官場最重要的一環便是和人接觸時對人的迅速判斷。賢侄這方面卻未窺奧
妙。」
    「小侄不明白,請丞相指教。」
    「剛才你看了畫像便馬上判定了善惡。這是官場上的大忌。要知道官場上其實沒有善惡
判斷,只有強弱判斷。善惡判斷是軟弱的表現,這種判斷是從女人那裡學會的,她們害怕你
小時候遇到傷害,便教你強行將人分為好壞,以便避開惡。許多人到老死都只知道這種判
斷。但是官場上卻沒有善惡,達到目的就是善,達不到目的就是惡。那麼,主要的判斷就只
有強弱之分了,這是一種野獸一樣的本能,它可以使你真正體會到強者和弱者的因素,從而
更充分地利用這個人。
    強者要合作,沒法合作就要趁早消滅,而弱者則永遠可以任意去利用和壓迫。強弱跟容
貌沒多大關係,與氣韻有關。總之,善惡判斷是稚氣的,強弱判斷才是成年人的真正標記。
    聽明白了嗎?」
    冒辟疆聽得臉上淌出了汗,這番話對他來說過分驚世駭俗。人竟可以不分善惡!他恍若
聽到了隔世的聲音,彷彿有鬼正在擰著他的心,企圖讓它翻個身。
    范丞相見他神色張惶,覺得好笑,也沒期待他回答。將那幅像拖過來說道:「這個人就
是令父的死對頭魏演。他是強大的,現在打倒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這時,阿飄托著一盤荔枝走進來說道:「老爺,這是快馬從南國運來的佳品,請老爺品
嘗。」她看都不看冒辟疆一眼,便放下托盤飄然而去。
    「賢侄,嘗嘗吧,這東西大概摘下十來天了,但依舊甘美。」
    范丞相和藹地說。
    阿飄在走廊裡走來走去,太陽都快要落下去了,還不見冒辟疆的影子。她內心有點焦
急,自己也不明白怎麼對這個人有些特殊的感覺。往常這時候,她早就和他說了一陣話後回
到閨房中去了。她在走廊的陰影中絞著手指,直到前廳傳來開飯的鈴聲,她才悻悻而去。飯
桌上依舊沒看見冒辟疆。
    晚上,在睡眠中,她知道自己睡在床上,彷彿不是她半個時辰以前躺下去的那張床,房
間也似乎不是原來那一間,她的心成了一塊石頭,像在她身體外面,壓在她的胸脯上,她的
脈博遲緩。她知道這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情了。這時候,從窗格外吹來的午夜的微風
涼颼颼的,一道月光幽幽地灑了進來。整座庭院在酣睡,靜寂無聲。
    第二天早上,她的眼圈發黑,抹了很多粉也沒蓋住,乾脆就將臉重洗一次,留著原來的
樣子,不過總有點憔悴。
    冒辟疆病了,不是昨天,也不是昨天晚上,而是今天早上。昨天他和范丞相在許真府中
密議了一個下午,晚上又簡單地宴樂一回,請了幾名漂亮歌妓陪著飲酒作樂,通宵達旦。
    早上回到丞相府,他便覺得渾身軟綿綿的沒有一絲力氣,好容易才打開門,伏在闌幹上
一陣陣乾嘔。
    阿飄看見他時,他正癱軟在地上想努力站起來。阿飄驚得假裝拿在手中的書掉到地上,
那書在地上跳了幾跳,她本來打算藉故請教學問而冒然撞進他房間的。這時她不知從何處爆
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神秘力量,一點都不纖弱,竟將他無力的身軀抱起,弄進房內放置在床
上,冒辟疆發覺自己比她柔軟的胸脯還要柔軟。
    當范丞相前來問訊和探視時,阿飄正在為冒辟疆喂一碗蜂蜜水,隨他而來的還有一位醫
師。阿飄看著醫師從衣袖中伸出一支枯焦的手,暗黑而又纖細,就像只有骨頭似的,手搭在
冒辟疆的手腕上,她覺得自己的脈搏正在枯指之下急速地跳動。醫師放在腳邊的黑漆箱子已
經在歲月的風霜中褪了顏色,正因為它已經陳舊,醫師的醫術才顯得高明。阿飄疑心那就是
杜十娘的百寶箱。
    那箱子中真的有百寶。醫師從中取了一隻烤得焦黃的毒蠍,這像秋葉似的蟲經他雙掌一
搓,便變成了一撮灰。她想誰能將灰又還原成一隻蠍子才算有本領。醫師將蠍子湊到冒辟疆
的鼻孔下,讓他用力吸進去。粉末隨著他的粗重呼吸進入鼻腔,他雙眼迸出淚珠,嘴一張打
了一個噴嚏,餘下的粉末沾滿了醫師的花白鬍鬚。他大叫一聲,接著吐了兩口淤血,便昏迷
不醒,但呼吸已很平緩。
    醫師吩咐將他的衣服脫掉。阿飄和兩個丫環紅著臉將他剝得一絲不掛。然後用熱水淨了
身子。醫師在他身上紮了八十一枚銀針,他全身上下銀光閃閃,阿飄眼中早已淚光閃閃。
    就在冒辟疆全身插滿銀針艱難地和病魔搏鬥的無數個日日夜夜裡,一次針對東閣大學
士、本朝首輔魏演的政治陰謀正在秘密地策劃。范丞相常常獨自在燈下沉思到破曉。丞相府
上下都感到一股窒息的壓力在無形地逼來,雖然每天的生活依舊,但阿飄甚至覺得府中的樓
閣、山石、花樹都沉甸甸的,彷彿琴上的弦已經繃緊隨時都有繃斷的危險。
    琴弦真的斷了,阿飄篩糠似的抖了抖。清脆的聲響將冒辟疆的夢擋腰折斷,他悠悠醒
來,醫師堅決要求他繼續靜躺兩天,還說這是娘胎中帶來的疾病,趁此機會把它醫斷根,以
後才不會復發。此刻,他睜開眼睛,全身的銀針使各個部位腫脹酸麻,彷彿正在生根一般。
    汗水沁了出來。阿飄雖然整天守護著,卻盡力迴避不不去看他的裸體。這時見他醒了便
回頭去看,剛好撞上他的目光,禁不住滿臉緋紅。冒辟疆心旌搖動。阿飄叫了聲:「羞死
了。」
    捂著臉跑了出去。在門廳邊差點和低頭走來的范丞相撞到一起。范丞相道:「死丫頭,
嚇我一跳。」冒辟疆聽到范丞相的的聲音,心裡焦急難堪,那勃起的傢伙總是不聽意志的使
喚。
    就在范丞相剛要跨進門來的一剎那,傳來管家的聲音:「老爺,許吏部有緊急事求見,
正在門廳等候。」范丞相沉重的腳步遠去了,腳步聲中包含有堅定和智慧。夏天燥熱的氣息
瀰漫了整個房間。
    世上沒有不漏風的牆,魏演聽到了一絲不祥的風聲。許吏部的家人報告說:「這幾天家
門外總有一些人在轉悠,或算命,或擺攤,或倚在樹上歇息。」
    許真近日來早已繃緊了警惕的弦,立刻嗅出危險的氣息,立即派下人去其它幾位同心協
力的官員的府邸打探,回報說:「盛御史家門外也有類似情況。前天,陳吏部家中甚至有個
磨刀人磨一柄菜刀花了整天時間。趙左輔的家門外天天都有人叫賣黃豆……」總之,他們已
提高了戒備心,這次打擊也許會失敗。范丞相一點都不驚慌。他手中有冒辟疆這個卒子可以
替死,他甚至選定了自己的心腹的劊子手,一旦皇上發怒問斬,立刻就在午門斬冒辟疆,不
留活口。
    「告訴眾位大人,休要驚慌。」范丞相胸有成竹地說,「這段時間,各人按計劃行事,
相互間不要走動。」許吏部聽出他聲音,就像疾風吹過竹林,萬竿傾斜而根不可搖一般堅
定。
    只是從何處著手打擊魏演,卻沒有合適的突破口。眾官焦急難耐。
    「我已想好了。魏演不是連上幾道奏章鼓吹棄農重商嗎?
    這可是逆天行事的大錯。回頭叫各位官員火速寫出反商的奏本,於八月初八起,輪番向
聖上進呈,之後的事我早已安排,冒辟疆真是一張好牌。」
    八月的風已經有點涼意,久病初癒的冒辟疆站在走廊裡禁不住顫抖了幾下。阿飄從身後
給他披上一件衣服,令他感激。他想到了故鄉的夫人蘇元芳。她也常常在夜半給自己披上一
件衣服,他卻從未心存感激過,一絲負疚襲上心頭。他回頭看看阿飄,她正撲閃著眼睛有些
羞色地望著自己,當她看見他眼底分明有一束特殊的飽含愛意的溫柔之光,心兒便快活地跳
起來。
    菊花已經開了,他倆就在花叢邊說著閒話,冒辟疆思緒卻繞過了對蘇元芳的懷念,董小
宛像一道閃電劃過長空似的穿過他的腦海。哎呀呀!怎麼這些日子忘記了她呢?不知道她現
在過得怎麼樣?自己不得已誤了佳期之約,她會不會誤解?如果再見到她,她的溫柔還會有
嗎?她會不會愛上別人呢?她想像董小宛正和某個男人幽會時剛好被自己撞見,他該怎麼
辦?他會不會痛苦得大聲喊叫,像一個失去靈魂的人?
    阿飄正詫異於他雙眼茫然的神色,他伸手狠狠掃過菊花叢,花掉了幾朵。他的手掃在隱
蔽的花叢中用來支撐花枝的木棒上,木棒上的刺弄傷了他的手指,幾顆黃豆大的血珠冒了出
來。阿飄「啊」了一聲,搶過他的手,將他流血的手指放入手中握住,愜意地為之包紮,冒
辟疆低頭望著她。跳進愛情的火坑前女人總是無限溫柔的。
    她的嘴唇在他的臉頰上溫暖地滑動,雙手撫摸著他的背脊。崇禎皇帝摟著懷中的田妃,
她的身軀總是像燙手的水一樣柔軟,連日讀得他頭痛的奏章此刻煙消雲散。田妃吻著她心愛
的帝王,內心激動,雙眼閃動著淚光。快十天了,聖上都沒親過自己,籠罩在她心頭的失寵
的恐懼也煙消雲散了。
    雲收雨斂之後,幾個宮女用香湯替他倆擦洗身子。崇禎在香榻上瞧著赤身裸體俯身琴上
的田妃,她正彈著皇上親作的五首《訪道曲》。優美的琴音在承乾宮的彩色畫樑上繞來繞
去,餘音不止。崇禎看見她的豐乳隨著手指的翻飛在微微抖動,乳頭上滲出了一滴細密的乳
汁,在燭光中閃耀著寶石般的光芒。
    田妃暗暗觀察著皇上的臉色,希望著趁他高興之機進言相勸。連日來,東閣大學士魏演
不斷朝宮中送來稀世珍寶,請田妃相機進言讓皇上下達鼓勵商業的詔書,這樣練餉奇缺的情
況就會因為有眾多商販納稅而得以解決。她正思索著,崇禎忽然歎了口氣。
    「陛下何故長吁短歎,臣妾可以分憂嗎?」
    「近日朝廷之上儘是些和商業糾在一起的奏章,令寡人頭痛。偏偏東閣大學士魏演又大
放狗屁,要我改了祖宗法度,鼓勵經商棄農。唉!朝中百官不知怎麼了!」
    田妃本想替魏演說幾句,聽聖上對他頗有微詞,慶幸自己沒開口,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范丞相夜觀天象,發覺文曲星無比的明亮,心裡歡喜不已,看來時機已經成熟。自己登
科及第以來,他始終認為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便叫管家請冒辟疆到書房來見。
    冒辟疆剛在房內為阿飄寫了一幅字,寫的是一首漢詩:「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
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可憐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他的本意是懷念董小宛。阿飄卻
認為是在讚美自己,心裡美滋滋的。聞說丞相召見,他慌忙整整衣衫朝書房走去。他隱約感
到期待已久的重大時刻正在來臨,這是他一生做的真正的大事。
    范丞相讓他免禮坐定,然後從抽屜中取出一張寫滿字的紙。說道:「賢侄,你知道,為
了令父的安危,必須徹底剷除魏演老夫。你等待的機會終於來了。」
    冒辟疆激動不已,「全聽丞相吩咐。」
    「你趕快按我給你歸納的要點寫一份奏章。」范丞相邊說邊遞過那張紙。「文章要寫得
優美,令人讀起來輕鬆。言語能不能指中要害無所謂,辭藻一定要華麗。」
    「這個小侄寫起來易如反掌。」
    「我相信你有此才能。寫完之後,我幫你推敲一二,然後再告訴你怎麼去面聖。」
    「全賴丞相安排。」
    「好吧,事不宜遲,馬上就寫。」
    冒辟疆告退而出。剛出門,范丞相又叫住他再次叮囑道:「限三天完成。千萬記住優美
華麗。」
    冒辟疆太激動了,站在桌子前面,提著一支狼毫,對著一張柔軟的宣紙卻一個字也寫不
出來,心裡暗暗焦急,越急越寫不出,這種現象持續到第二天午後,阿飄笑吟吟步入房中,
他激動的心才得以緩和,詞句如山泉湧流而出,傾瀉在白白的宣紙上。阿飄在一旁替他不停
地磨一硯香墨。與其說這是一篇奏章,還不如說這是擊向魏演的重錘,他分明看到東閣大學
士的寶座已被擊得粉碎,魏演如一堆黃沙流瀉於地。
    崇禎皇帝在田妃懷中甜蜜地消受著時光,靈感大發,又自作了一首《靈仙曲》。田妃當
即為他演奏。悲秋之聲,感人淚下。崇禎歡喜不已,和田妃一起把玩到天明。
    田妃伏在他的背上耳語道:「陛下,今天是不是臨朝的日子?」
    「對、對、對,我差點忘了。快,該早朝了。」
    宮女、太監們一陣忙亂,崇禎皇帝便裝扮齊整上了龍輦,興致極好,一路朝金鑾殿而
去。
    一時間鐘鼓齊鳴,聲動皇宮,宮中松柏之上棲集的仙鶴聞聲驚飛,滿天飛舞,仙鶴之間
有密密麻麻的燕子在穿梭。文武百官依次上朝見駕。
    冒辟疆此刻也隨范丞相的馬隊混進了午門。范丞相暗示他進門之後,便假裝不認識地進
了值事堂。冒辟疆袖中藏著奏本,漫不經心地踱到登聞鼓附近,六名手持金爪的武士守在那
裡,待得淨鞭三響之後,冒辟疆不顧一切猛衝上去。抓起鼓槌猛擊登聞鼓,眾武士一湧而
上,將他抓住,送交范丞相。
    范丞相沉重地捧著奏章上了大殿。崇禎皇帝剛開口說道:「有事奏來,無事散朝。」便
看見持事太監從范丞相手中接過了奏章。
    「范卿何事啟奏?」
    「今有江左如皋生員冒辟疆擅擊登聞鼓,口稱要奏明國事,請聖上發落。」
    崇禎心想,好大膽的秀才,不要命啦!初生牛犢不畏虎,我且見識見識此人有何本事。
    便道:「奏本來。」
    崇禎以為又是議論商業之事,眉頭一皺,但已拿在手上,總得假裝看看,便打開奏折,
誰料一看,竟覺得清新賞目。文章之內有許多處用琴瑟作比,令他非常高興:自己正為昨日
寫了一曲《靈仙曲》,想在群臣面前賣弄琴藝,卻不知找什麼借口,這個想來也是精通琴藝
之人,剛好給寡人一個機會呢。
    「宣冒辟疆上殿。」
    宣召之聲從金殿一路傳來,在宮中迴響,連綿不絕。冒辟疆只覺得一股威武的雄風朝自
己猛撲過來,雙腿打起抖來。
    當他被幾名衛士引進大門,皇極殿出現在他眼前時,他覺得自己一下就矮了幾分,真正
的皇家氣派威懾人心。
    冒辟疆匍匐著上了大殿,口呼萬歲之後背脊上已是汗水涔涔。
    崇禎道:「爾乃區區秀才,不知法度,膽敢越級上奏,按理當處死罪。寡人量爾文才出
眾,先免一死。不過,爾奏章中多有琴瑟之音,寡人要當堂考爾古琴,如有欺君之實,必處
治無疑。賜他一面古琴。」
    冒辟疆跪在殿上,心想聖上要考琴瑟之事,彈什麼曲呢?
    有名之曲聖上久聽生厭且賞析頗有心得,稍有差錯,必被識破,豈不身首兩地。看來,
只有彈一新曲了。此時他腦中靈光一閃,便記起董小宛那首《靈台蜀妃》來,心裡有了主
意,面對古琴信心大增。朝中百官俱對皇上的舉止倍感驚訝,卻不敢多言。
    冒辟疆十指伏在弦上飛走,悲切之音響徹金鑾寶殿,百官之中通音律者甚眾,聞聲俱各
感歎噓吁,也有滄然淚下者。
    一曲彈盡,四下鴉雀無聲。
    崇禎直呼:「好曲。」問曲名之後乃放聲大笑。隨後問道:「寡人聞悲聲不悲,反而狂
喜。眾卿可知何意?」此刻朝中百官面面相覷未敢亂猜。
    崇禎道:「音律之欣賞有兩種境界。一是聞悲而悲者,此乃登堂入室者也。二是聞聲不
見音色,只知藝精者,此乃最高之境界也。寡人昨夜自製一曲,喚作《靈仙曲》竟與這首
《靈台蜀妃》有異曲同工之妙,真乃英雄所見略同。」朝中百官這才明白皇上又要顯本領
了。
    崇禎就在寶座上盡興地彈了一曲《靈仙曲》,彈畢。眾官齊呼:「萬歲,萬歲,萬萬
歲。」恭維讚美之聲響徹朝庭。
    崇禎示意肅靜,然後對冒辟疆道:「寡人諒爾報國之心赤誠,奏本中所議之事正合寡人
之意,免你死罪。范卿,此人由你處置,如有空缺之官職,授他一個。」
    范丞相謝了龍恩,領著冒辟疆下了金鑾寶殿。冒辟疆經風一吹,這才發覺全身俱已濕
透。
    崇禎言明今後朝中若有人再敢奏重商輕農之事反祖宗法度者斬。魏演心知皇上雖沒明言
自己,卻分明是在暗示自己已經失寵。乃長歎一聲,想不到機關算盡竟敗在一小小秀才之
手,范丞相太老道了,吾不及也。半個月後,魏演便告老還鄉了,他手中權力便順理成章落
入范丞相手中。
    冒辟疆春風得意,等待著皇上御賜一個官職。連日來在京城任意遊玩,欲將在丞相府幽
居的晦氣盡皆拋落。
    一天傍晚,他看見一位騎馬的縣令正帶領衙役在前面走著,京城的官很多,那位縣令沒
走幾步就要遇上比自己還大的官,只得下馬磕頭讓道,百米之內竟下馬三次。冒辟疆覺得好
笑之極,這京城的小官真可憐!
    冒辟疆漸漸收住了笑容,一絲寒意猛襲心頭。他何等聰明之人,立刻聯想到自身。如果
皇上真的御賜官職下來,總得要合乎秀才身份,一個秀才能做什麼品級的官呢!大不了和這
位縣令一樣。罷了!罷了!這不如無官一身輕,逍遙自在一些。冒辟疆啊,冒辟疆,你好糊
塗。
    他抬頭看看天空,天空中秋風正舉著無形的大旗橫掃而過。回家去吧。回家的念頭一旦
打定,思鄉之情如開閘之水奔湧而出。
    他獨自闖進一家酒樓,狂飲起來。他還從來沒這樣放縱過。極盡灑脫之事,恍忽間竟有
了太白之風。當下放聲吟道:
    獨立高樓,我心恍愁。思鄉之子,何處遠遊?
    闌干拍遍,青春縱酒。美人病酒,難牽我手。
    懷我佳人,何處可求?問昔壯志,千里難酬。
    悲哉悲哉!霜鬢淚流。
    冒辟疆獨飲至深夜,方才搖搖晃晃高歌而去。路口有軍士盤查,他揮揮手中一塊香木示
牌,眾人見寫著「丞相府」三字,慌忙放行。靜夜之中還遠遠傳來他的高昂笑聲,軍士們都
嘀咕道:「媽的,一個瘋子。」
    回家的打算糾纏著冒辟疆。他在書屋外面猶豫地走來走去,總覺得不便啟齒,害怕辜負
了范丞相一片好心和希望。他怎麼可以去傷害一位慈祥老人的心呢!他用扇柄搖落一枝菊花
上的露珠,腳邊乾燥的石板上便灑了幾滴圓圓的水痕,像滴在蒙滿灰塵的鏡面上的淚,思鄉
的淚。
    范丞相在書房中著一本《夢影齋集》,他想在本書中闡述一些仕途奮鬥的計謀,夢想它
像《孫子兵法》一樣流傳萬代,永垂青史。他絞盡腦汁方才擠出幾句話來,方知做官比寫書
容易。他扔掉筆,打開書房的門,看見冒辟疆站在落葉飄飛的院中的孤獨的背影。根據他幾
十年對人的觀察,他看出冒辟疆的骨形朝內心呈收縮之勢,只有心事很重的人才會如此。
    「賢侄,有何心事?」
    「丞相,」冒辟疆聞聲慌忙轉過身來,臉上的憂鬱沒能逃過范丞相的眼睛。他終於鼓了
勇氣說道:「小侄確有心事欲向丞相傾吐。」
    「看你憂思滿面,我已知你的心意。賢侄是不是想家了?」
    「正是。小侄離開如皋時正是春天良辰,誰知轉眼已是秋風蕭瑟。想到剛過中秋節,重
陽節又快到了,小侄思念老母。」
    「賢侄孝心可鑒。這樣吧,待我奏明皇上,你就可以回家了。你再待幾天。」
    丞相恩准他還鄉之願,冒辟疆內心充滿了感激和信服。
    這天晚上,冒辟疆到許真府上飲酒,席間碰到了一個人,這個人聽說他來自江南,便問
他到沒到過金陵,然後就談了許多關於留都的話題。此人大談董小宛,言辭飽含讚美和懷
念,冒辟疆心中宛若插入一把鋼刀。董小宛的名字從那人口中飛出來,就像一塊塊石頭打在
他身上。他真想撲上去扼死這人。此人正是當年的狀元郎向迎天。冒辟疆思念董小宛已是愁
腸寸斷,卻只有借酒澆愁。
    臨別的前一夜,天空揮舞著閃電的大刀,滾雷驅趕著秋雨。夜雨澆淋著京城。秋風從窗
縫吹進來,燭焰頻頻鞠躬,好像在請求什麼神靈挽救它的暗淡前程一樣。老北京人心裡都明
白這是今年最後一場雨了。
    閃電中,在丞相府的後院,雨中佇立著兩個人,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男人正背對著女
人。只見女人痛哭著跪到地上,從後面抱住那男人的大腿。
    這個男人就是冒辟疆,女的當然是阿飄。阿飄絕望地咬著他的大腿,這被拒絕的感情一
時找不到補償和寄托。一綹髮梢彎彎地垂到她的嘴角,雨水流進她的嘴裡,冒辟疆一動不
動,他不知道該怎麼辦。阿飄卻認為他太堅強,而他卻只是不想讓這位女人追隨自己。
    冒辟疆辭別范丞相,將馬牽到府外,毫不猶豫地跨上馬,追著南下的雁群出了南門。
    范丞相目送他出了丞相府,嘴角露出滿意的微笑,然後折轉身回到書房,等著阿飄,他
知道她一會兒就會進來。果然,阿飄笑吟吟飄了進來,跪在他面前道:「老爺,臣妾未能完
成使命。」
    「美人,這不怪你。」范丞相托住她的手說道:「這個冒辟疆並非好色之輩,老夫錯算
了。」
    阿飄站起來,坐進范丞相的懷中,撒嬌道:「老爺,冒公子還當真相信我是你的侄女
呢。我真搞不懂,他那麼聰明,但在你面前,卻依舊是個孩子。」
    「好了,不說他了。你沒贏得他的心,但我卻做到了,目的也就達到了。」
    「贏得他的心又怎麼樣?他不過是個生員。」
    「老夫覺得此人是天之驕子,也許十年後會有所作為。到那時江南就多了一枚卒子。」
    「老爺想得好遠。」
    「想遠了也不好,還是想近的好。」范丞相邊說邊親了她一下,手也伸進她的胸衣之
內。阿飄笑吟吟地望著他。
    「這段時間苦了你,獨守閨房。」范丞相動手解開她腰帶。
    冒辟疆永遠也不會知道阿飄是誰。他奔出城門,又看見負重的駱駝隊,最後一匹駱駝上
依舊坐著一位外族女人。他嗅到了羊的氣味,奇怪的是他覺得很香。
    望著瓦藍瓦藍的天空,他輕鬆極了,原來在京城的生活竟然很沉重。他掏出懷中的一封
推薦信,讀著讚揚自己的辭句,得意洋洋。他記得范丞相提筆寫這封信時,自己在旁邊總感
受到有一種無以言狀的幸福。范丞相極力將他推薦給史可法將軍。
    過了黃河渡,本欲找金蘭兄弟陳君悅和龍蘭一敘別後之情。無奈歸心似箭,又不順路,
便只朝天遙遙地祝福二位兄長,期待著有一天兄弟重逢,把酒話蒼桑。東西他沒有徑直回
家,而是直奔廬州。
    史可法一邊讀著范丞相的信,一邊不時瞟一眼冒辟疆。看來範丞相並未虛言,此人果然
儀表堂堂,氣度非凡,可以大用,便留他在自己帳下。
    冒辟疆的本意是來見識見識這位江南人人稱譽的史可法史大人,也就安下心來,他想認
真細察一下。初次見面留下一個好印象,是個了不起的開始,這就夠了。
    冒辟疆置身這江南之地,就像在家一樣,思鄉之情猶可忍受,但是對董小宛的思念之情
卻無法排譴。

 






董小宛 >> 第十一章 美人踏莎行

        第十一章 美人踏莎行


            就在冒辟疆踏上進京之路時,董小宛已在蘇州的閣樓望眼欲穿。她每天很早就站在窗
前,眺望著那條煙柳朦朧的官道,幻覺中常常看到冒公子乘著一匹白馬緩緩而來。有幾次她
都舉起了手,猛然驚覺,又將手放下來,窘迫地看著身後。
    還好,惜惜沒在樓上。
    此時的南風,吹在身上已經感到有點熱。院子中的牡丹花也凋零了,夏天正從這方的大
海上靜無聲息地襲來,卻依舊不見冒辟疆的身影。他在哪裡?難道僅是落花有意?難道又是
流水無情?
    董小宛站在窗前,窗外暮色蒼茫,天邊有幾盞暗淡的燈,每盞燈都那麼孤獨。她悠悠地
歎了口氣,轉過身去,對著燭台的微光,審視握在手中的玉珮,它上面依稀還有冒辟疆的體
溫。
    董小宛叫惜惜拿出那本自己裝釘的厚得像書似的本子,那上面寫有許多詩詞,篇篇令人
心碎,都是懷念之詞,前面幾頁上的字還有淚水染濕的痕跡。惜惜遞給她時,臉上也掛著些
淚痕,她比姐姐更憂傷。
    董小宛隨便翻開一頁,這是前幾天剛寫的一首《蝶戀花·懷故人》。字下面畫了一個孤
獨的人,惜惜說是冒公子的身影。這時,惜惜雙手撐住下巴,倚在她的膝上,聽姐姐輕輕讀
給自己聽:

    香閨掩霧曉風去,楊柳風輕,敗盡碧海席。
    隔年殘照難將息,階底少紅自成泥。
    游絮如雪休伴雨,伴雨堪驚,公子醉未起。
    目極黃昏暗凝塵,春滿新枝伴鴉語。

    惜惜覺得姐姐語氣中有一點哭腔,忙又翻開一頁,卻是一首《踏莎行·懷人》:

    紅塵惹心,落蓊掩路。艷旗蒙灰無招數,當時輕別意中人,山遠水水知何處。
    淚滴如露,山巒如霧。斜陽難照深淵樹。
    無窮無盡冷離愁,憑空寄書雁不附。

    哀怨之意直刺兩人心底,淚水禁不住流出來。惜惜泣不成聲,再翻一頁,又是一首《臨
江仙·懷故人》:

    別後心扉緊鎖,離人艷眉低垂。
    花底幽夢驚似誰,鞦韆憑空蕩,孤蝶任意飛。
    去年春恨殘跡,今番相思如灰。
    惜弦暗訴情已悔,羅衣乘風去,挽得公子歸。

    再翻下去都是昨夜剛寫的一些殘句,卻題為《別情》:

    隔牆月下僧敲門,疑是郎歸忘舊途。
    披衣臨窗窺,窘迫思怨婦。
    攬鏡暗驚心,良人自孤獨。
    秋池蕩春水,郎騎梅花鹿。

    董小宛的憂鬱感染了全家,每個人都憂心忡忡,似乎人人都沒有一個安寧的心緒。庭院
中的植物也通人性一般微微垂著頭。
    陳大娘回頭望望樓窗前癡癡凝望的董小宛。獨自嘀咕著:「今天一定要捎個有趣的消息
讓她開開心。」她徑直出了門。
    但是,她卻帶回來一個壞消息。她匆匆忙忙跑回家,將門拴緊,彷彿有什麼鬼魂要破門
而入一樣。她朝惜惜嚷道:「媽呀!霍華、竇虎又回來了。」
    正在修剪花枝的惜惜一驚,剪刀掉到地上,碰起一陣聲響。董小宛猛然從幻覺中驚醒過
來,她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董家門前又熱鬧了。這一次,霍華和竇虎都露出猙獰的面容,指使一干浪子,勢在必得
董小宛。原來,霍華犯了人命案,逃到廣州躲了幾個月,風聲不太緊,又聽說知府換了人,
新任知府為了表示寬宏之心,特意赦免一批犯人。本來霍、竇兩人在外地就覺得沒家裡自
在,聞訊便悄悄回到蘇州,差人去知府面前,使了銀兩,請幾位捕快喝了酒,便安下心來。
    董旻和浪子們講情,無奈家中銀子匱乏,些須紋銀滿足不了這些酒肉之徒,這幫浪子便
撕下面皮,揚手給他一個耳光,他腦中一陣嗡嗡亂鳴之後,酒樓的天花板和燈籠便不停地翻
動起來,一會兒上,一會兒下,待他緩過神來才明白自己滾下了樓梯。一幫浪子正笑嘻嘻地
從他身邊走過,有人還踢了他一腳,他腹部一陣難受,剛才喝下的酒全吐了出來。
    董旻滿臉是血地回到家裡。董家的人便閉門不出,每日忍受著牆外惡言穢語。只是忍受
這些也罷了,那幫浪子卻還要扔進許多死貓、死狗、破鞋、爛菜、死耗子之類的穢物,弄得
整座院子都彌溫著一股腐臭的味道。至於董家的生活,幸虧有個善良的撐船的劉二幫幫忙,
也還勉強過得去。
    浪子們眼見這家人沒誰敢出門來,卻沒有困死在院子中,便使出惡性子來,要砸開董家
的門。聽到院門轟隆隆的響,董小宛知道這樣僵持不了幾天了,心裡焦急,卻無計可施,便
橫了心,叫大家將那些髒東西扔出去,索性惹這幫浪子大幹一場。董旻搬幾段圓木抵住院
門,陳大娘、單媽、惜惜一起動手,將死貓死狗之類朝院門外扔。門外的浪子未料有此一
擊,紛紛躲避,亂了陣腳。好大一會兒,才重新聚攏來。這次,他們朝院子砸去的卻是磚頭
石塊,幾個女人嚇得紛紛逃進房中,只有董旻死死地抵住院門,院子中到處是乒乒乓乓的打
擊聲和卡卡嚓嚓的磚頭碎裂聲……
    蘇州乃富貴之地,遊人如織,其中不乏富家公子,個個飄逸閑雅。兩位騎著駿馬的逍遙
書生顯然不會更多地引人側目。這兩騎相伴而行,觀賞著風光,在馬背上談笑自若,過了桐
橋,朝半塘緩步而來。他倆是衝著董小宛而來的,一位是復社的方密之,另一位也是復社中
人,因久慕董小宛美名,和方密之專程來一睹絕世容顏,他是復社中少有的文武全才之人,
名喚喻連河,本是蜀中人氏,在江南逗留頗久,其家傳的武功在江浙一帶的亦頗有名氣。
    方密之和喻連河遠遠看見一家宅院門前有許多人吵鬧不休,覺得很掃遊興,細看周圍這
些遊人,也個個面容緊鎖,頓感少了許多閒情雅趣。
    方密之勒住馬,問一位華發老者:「老人家,那幫人是怎麼回事?敗煞風景。」
    「客官有所不知,這幫浪子欺負人家,在這裡鬧了很久,左鄰右舍都不得安寧呢!」
    「怎麼沒人出面干涉呢?」
    「誰惹得起竇、霍兩家呢。一個是富甲一方的鄉紳,一個是國丈田弘遇的親戚。仗勢欺
人。」
    「有這等事。」喻連河憤然道。
    方密之用折扇拍拍手掌,心裡一動:會不會是因為董小宛呢?他又問道:「那幫浪子為
何欺負人家?」
    「客官,美貌惹人心啊。那家有個美麗絕倫的女人,身世本就淒涼,如今又遇著這等
事,真是太慘了!」
    「是不是董小宛?」
    「就是她。客官認得嗎?」
    方密之朝喻連河道:「快!」也不再理那個老者,雙腿一夾,坐騎直衝而去。
    兩匹馬衝到門前,那幫浪子正抬著一根大圓木如和尚撞鐘一般撞擊著院門,院門卡嚓卡
嚓地呻吟著,眼看就要破裂了。方密之在馬上大叫一聲:「住手!」
    浪子們一驚,沒料到有人出面干涉。有的便撒了手,其餘幾人慌忙跟著撒手,那扔得慢
的便被木頭砸了腿,痛得在原地抱著腳亂跳。方密之和喻連河此刻也跳下馬來。
    浪子們眼見是兩個外地的書生,氣得哇哇大叫。有幾個便衝上來揮拳就打。喻連河身影
飛起,口中唸唸有詞。但見他只是用衣袖左抽右打幾下,幾個浪子便滾翻在地,能爬起來的
便飛奔而去,爬不起來的則在地上哭爹叫娘。餘下的都知道來了硬角色,便不敢再鬧,悻悻
而退。竇某卻不服氣,操了柄鋼叉猛擲過去,鋼叉破空飛向喻連河的胸口,但見喻連河朝飛
來的鋼叉微微一笑,鋼叉飛到身上的一剎那,他微微側身,一伸手便將鋼叉抓在手上。浪子
們嚇得一愣,一時鴉雀無聲,竇某抖得如篩糠一般,欲跑卻邁不開腿,襠中一急,撒了泡
尿,尿滲出袍,吧嗒吧嗒地滴到地上。喻連河冷笑幾聲,雙手舉起鋼叉朝自己的一條腿上一
砸,但聽「卡」的一聲響,鋼叉折為兩半。他將鋼叉朝地上一摜,有叉的半截插在地上,沒
叉那半截也插在地上。眾浪子面面相虛。只聽喻連河大喝一聲:「爾等還不快滾!」眾人如
得聖令般拔腿就跑。
    方密之樂得撫掌大笑道:「喻兄武功蓋世,果然名不虛傳。」
    董旻在門後瞧得清楚,一邊搬門後的東西,一邊朝董小宛道:「來救兵了。」
    方密之和喻連河牽馬進了院門。董小宛眼見是方大公子,便委屈地哭了起來,手裡還提
著一把菜刀。她身後站著惜惜則握著兩把剪刀,單媽握著一柄斧頭,陳大娘則握著一柄砍柴
刀。她們都準備待那幫浪子破門而入之後和他們拚命。方密之和喻連河見她們如此情景,方
知自己來得是多麼及時,否則憑這幾個弱女子,後果真不敢設想!
    眾人一陣唏噓感概之後,方密之和喻連河就在樹上拴了馬,然後步入了客堂,惜惜已泡
上茶,奉上前來。
    董小宛重新整了衣裝,下樓來道了萬福。然後問方密之道:「這位公子……」
    「姓喻名連河,巴蜀才子,不僅文采動人,而且武功蓋世,復社中難得的君子。」
    喻連河覺得董小宛果然名不虛傳,楚楚動人而又儀態萬方,清新脫俗,真是奇女子。
    當下,兩人各自施禮見過。
    「方公子,」董小宛迫不及待地問道:「此來可知冒公子消息?」
    「什麼?冒辟疆沒再來嗎?」
    惜惜插嘴道:「說好今年春來接我姐姐,害得我姐姐人都愁瘦了,卻連鬼影子都沒見一
個。是不是冒公子變心了?若是不愛我姐姐,叫他早說個信,別害人。」
    「惜惜。」董小宛朝她瞪瞪眼。
    「我偏要說。那個冒公子就是沒心沒肝。」惜惜跺腳道。
    方密之勸道:「我與冒辟疆相交多年,深知他的為人。他從不輕易允諾。諾則必行。
    此番未來迎接宛姑娘,一定有什麼羈絆了。還望宛姑娘見諒一些。」
    喻連河也幫腔道:「冒公子一向重情重義,絕不會食言。
    我看他必有另外的緊急之事。望宛姑娘切勿有過頭的猜疑。」
    董小宛歎了口氣,哀怨地說道:「我也知道冒公子非負心之人,只是情到真處,一絲陰
影晃過便驚心而已。」
    方密之道:「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我好羨慕冒公子有你這樣癡心的紅顏
知己,若遇著他,定要他火速趕來。」
    吃罷晚飯,眾人又到客堂裡喝茶,又說了一些閒話,喻連河自覺有些不勝酒力,便起身
告辭。方密之也欲告辭,被董小宛強行留住。喻連河只好獨自去尋范雲威,他倆明天一早還
得到揚州去找鄭超家。
    方密之吹吹杯中的浮茶,輕輕呷了一口。他放下杯盞的一剎那,瞥見惜惜躲在屏風後偷
看自己,猛然想起那天在媚香樓和她同席共枕因而破了她的處女之身,便覺得惜惜已非昔日
的惜惜,而今已經是一個比較標緻的女人了。惜惜和他眼光一碰,慌忙躲避,臉上卻飛了紅
霞。大腳單媽剛好送茶點進來,見她有點怪,便問:「惜惜,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惜惜
道:「剛才多喝了幾杯,有些不適。」「你去休息一會兒罷,這裡我來應付。」惜惜趁勢走
開去。
    董小宛問:「方公子,今天多虧你了,要不然還不知鬧出什麼事兒來。請問,方公子何
故又到了此間?」
    「我本想到黃山探望姑母,不想碰上喻連河,便隨他到江陰走一走,順便來看看你,我
以為冒公子可能也在此處呢。」
    董小宛又歎了口氣。方密之也知說錯了話,慌忙岔開話題道:「侯朝宗和李香君的事,
你知道嗎?」
    「什麼事?」董小宛只當這對良緣佳偶出了什麼差錯,便擔心說道:「這一年多未得姐
妹們消息,也不知她們過得好不好。」
    方密之道:「他們倆已喜結連理了!」
    董小宛聽了這消息卻沒有大喜過望,因為這是她意料中的事。她立刻想到自身的淒涼處
境,不禁神傷。她淡淡的說:「香君真幸運!」
    「香君真是有氣節的奇女子。侯朝宗手裡當時沒有多少銀子,找楊龍友借了點錢給香君
做了一套新衣裙,但後來得知這錢是楊龍友瞞著眾人找阮大鋮那個閹黨借的,香君當場將衣
裙脫下扔在地上還跺了幾腳,說她寧肯窮死,也不願受他那種賊子一分情意。」
    「好有骨氣的姐姐!」
    「香君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不過,宛姑娘的骨氣跟她比也不相上下啊!」
    董小宛聽他誇自己,心裡歡喜。畢竟這一年多她斷了應酬,這種恭維自己的話聽得少
了,而世上有幾個女人不喜歡聽恭維話呢。她自己私下裡也曾對著鏡子恭維自己呢!
    她問道:「方公子,你剛才說要去黃山,幾時出發呢?」
    「明日就動身。」
    「我要跟你去。」
    「這……」
    「我早就傾慕黃山風光,只恨未得機會。何況蘇州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我只有出去避一
避,否則還不被別人逼死。」
    「好吧,我帶你去。不過,我可不敢和你單獨同行,將來冒公子不撕我的皮才怪。」
    「我叫我娘一起去,好嗎?」
    「好。就這樣。」
    夜深了,也是該休息的時候了。樹影斑駁,四下寧靜。
    董小宛笑道:「方公子一向風流任性,讓惜惜伴你入夢,可否?」
    「不行,不行。這怎麼行呢。」
    「惜惜可是你破的身子,你真這麼絕情?」
    說歸說,做歸做。當方密之寬衣解帶躺上床時,惜惜像一個幽靈飄進房來,方密之欲拒
不能,內心慚愧之極。
    江風透過船篷的縫隙吹進艙來,董小宛冰雪似的肌膚感到了寒意,忍不住打了幾個噴
嚏。陳大娘慌忙就在船夫的鍋盆中熬了一盆薑汁水,讓她先吃兩瓣大蒜,再喝薑汁,御寒防
病。大蒜辣在心窩,董小宛差點哭了。
    此刻,船正在長江上穿過薄薄的霧靄。天氣陰沉,沒有初夏的氣息,船夫在船尾擺著曲
櫓,自言自語道:「看來要下雨了。」
    方密之坐在船頭翻著董小宛寫的詩句,不停地讚歎,「說宛君藝冠秦淮確不為過,雖須
眉也不及也。」方密之叫僕人磨墨端硯,提筆在封面上寫下:「花影艷詞集。」幾個字。
    他說:「宛君,這些詞真是你寫的?」
    「當然。方公子難道不信?你可以考我。」
    方密之心想在這船上也沒事可幹,就讓她填詞,自己也開開心吧。便道:「宛君能不能
口占一闕《虞美人》,讓我開開眼界。」
    「好吧,你慢慢等著。」董小宛望著大江中空濛之景,沉吟一會兒,便緩緩道出一首詞
來,詞句隨風飄入方密之的耳中:
    薑湯暗藏伯牙指,撫我心中弦。
    半渡殘霧繞紅顏,惟有蘆花,還是舊情緣。
    酥胸揣杯欲醉心,情字眉間懸,問君佳期是何年?
    恰似春水,愁煞宛君言。
    方密之聽她一字一句抑揚頓挫口佔了這首詞,撫掌讚道:「宛君可比當年李清照,乃當
世奇女也,請受方密之一拜以示景仰。」方密之說罷,真的朝董小宛鞠了一躬。其實,他此
刻的心裡卻很矛盾,首先他慶幸冒辟疆能得如此才貌雙絕的佳麗。其次,他也後悔當初不如
自己配此良緣,但這個念頭只是像飛過池面的蜻蜓在水面上投下的陰影一樣很快就消失了,
不留一絲痕跡。
    黃山腳下,臥雲庵前,幾株松柏投下的濃蔭中有一塊天然的大青石桌,兩個年過半百的
老尼姑正在下圍棋。一個叫方惟儀,她就是方密之此行前去拜訪的姑媽,另一個叫妙端,人
們都叫她妙端師太。隨著棋子如更漏滴下的水珠一粒粒落在棋盤上,時光正一寸寸移動。
    妙端不慎落錯了子,慌忙伸手拿起,方惟儀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道:「不行,不行,落子
無悔。」眼見這盤棋就要輸了,突然出現了轉機,她豈能放過。妙端也不服氣。兩個老尼姑
在樹蔭下爭執起來。
    妙端使氣道:「不下了。」將棋盤趁勢一推,黑子白子便亂了陣腳,擠成幾堆,已不成
其為棋局。方惟儀道:「不下就不下。今天白陪你坐了一下午。腰都酸了,按老規矩,罰你
捶背。」
    妙端道:「你坐好。」提著雙拳在她背上擂鼓般捶下,方惟儀大叫:「輕點。」
    就在這時,方惟儀看見淡紫色的暮嵐之下的山道上,緩緩駛來一架絳紅色的馬車,馬車
前面有一位騎馬的飄逸公子。
    他們身後是桔黃色的夕陽和燦爛的天空。她猛然預感到也許是什麼親人來了。她用手揉
揉眼,無奈昏花的老眼卻沒能看得更清楚。妙端也停了手,癡癡地瞧著馬車走近……
    車馬在臥雲庵前停下來,那公子跳下馬,走到方惟儀眼前恭敬地叫了聲:「姑媽。」
    她才從如煙記憶中抓住了一個形象,知道站在面前就是她的親侄兒方密之。她握住他的
手,激動不已,多年平靜的心蕩起了漣漪。然後,忙引見了妙端師太。
    這時,董小宛也撐住陳大娘的肩輕輕一跳,便下了馬車。
    方密之將董小宛母女介紹給二位師太,方惟儀和妙端都是極信迷信的女人,她倆一見董
小宛,便喜歡得不得了,因為昨夜她倆曾同時夢見嫦娥光臨,心裡都想到這個美夢正應在董
小宛身上。
    到了這清靜脫俗之地,董小宛如魚得水,加上這兩位師太的憐愛,她認為一生最幸福的
時光已然降臨。每天和方密之登山遊玩,陳大娘則學念佛經,這才明白自己一生不幸的緣故
是不會釋佛而致,心裡便決定今後一定天天釋佛唸經,普渡自己及家人的靈魂。
    方密之和姑媽方惟儀敘了許多久別重逢的家常之後,耐不得寂寞,覺得黃山也枯燥無
味,便要告辭。董小宛卻想多住一段時間,方惟儀和妙端爽快答應她不管住多久都可以。方
密之這才放心地告辭而去,董小宛叮囑他:「遇到冒公子,就叫他到黃山來接我。」
    董小宛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早,去山腳下的清泉裡汲來泉水,用文火慢慢燒開,泡上黃山
特產的雲霧茶。等方惟儀和妙端修完早課,茶已微涼,正好可以飲用。
    陳大娘閒著無聊,便養起蠶來,方惟儀和妙端也迷上蠶,沒事也來幫著料理。她們自己
動手做了一隻又一隻蠶匾,看著青綠的桑葉之間滾動的白花花的蠶蟲,聽著沙沙沙的咀嚼之
聲,幾個女人臉上掠過欣慰的笑容,董小宛便常常和妙端師太背著竹簍去山林間剪摘桑葉。
她倆在樹叢間穿梭,樹上的小鳥嘰嘰喳喳的啁鳴著,撥弄下一些水滴,掉在她倆的臉上。空
氣中到處都是松脂和新鮮植物的氣息。這一帶桑樹並不多,偶而遇上三兩株,倆人便欣喜不
已,但聽得剪刀嚓嚓直響,董小宛有一次還吃到許多桑果,嘴唇塗得烏紅烏紅的。
    幾隻喜鵲似乎不怕人,也跳到枝頭上搶食桑果呢。當她和妙端師太臉上淌著汗水背著竹
簍回到臥雲庵時,炊煙中已飄來晚餐的香味。有時下了雨,就得等陽光曬乾桑葉才能采,董
小宛回家的時候,就看見滿天星光之下的臥雲庵像一隻溫柔的動物正等著自己回家。
    轉眼之間,蠶結了繭,蠶房中就開滿了卵形的雪白花朵,又一個幸福的輪迴走到了終
點。
    每當月圓之夜,董小宛便和方惟儀去峰巒之間尋挖月華草,這是治療風寒的良藥。每挖
到一棵,便在岩石上將它捶爛,否則過半個時辰它就會變硬,再想捶爛就要費勁了。於是,
黃山樵夫便不斷地發覺在月圓之夜的山巖上有一位白衣美女搗藥,四周的村鎮茶舍之間便漸
漸傳說開來,最後便有人認定是嫦娥搗藥,若有不信者,則有人反問道:「那個女人誰認
識?」
    有一天,董小宛和方惟儀天亮才踩著露水回來,遠遠就看見妙端站在庵門前焦急地徘
徊。妙端看見她倆才鬆了口氣。
    她告訴她倆,據附近的獵戶說黃山近日有狼的蹤跡,她耽心極了。這時是九月,九月是
月華草最豐美的季節,方惟儀不肯放過大好時光,第二天又和董小宛去採藥,妙端勸阻道:
「當心碰到狼。」方惟儀只是不信,這黃山何時有過狼呢?
    但是,妙端師太不幸言中,董小宛和方惟儀真的遇到了狼。這在董小宛的一生中留下了
關於恐怖的最深刻的記憶。
    當時,天空飄著幾朵淡淡的積雨雲,方惟儀出門前就帶了傘,她深信自己對天氣的感
覺。她倆運氣不錯,在如水的月光下發現了大片茁壯的月華草,它們正伸長腰肢向天空乞求
著月光的撫慰,像飢渴中的妙齡女子。時近午夜,二人便已采滿了兩個竹簍。方惟儀看見天
空中已沒有了雲,歎了口氣,覺得傘拿在手中真是個小小的負擔,卻沒想就是這傘救了她倆
的命。
    她倆走上一條狹窄的山路上,這條路從峭壁上鑿打出來,只有進和退的選擇,就在這峭
壁的中段上,她倆同時看見一條狼,同時驚叫了一聲:「媽呀!」
    那條狼蹲在路口上,皮毛閃著灰色的光。眼窩的陰影之中一對綠茵茵的眼睛飢餓、性急
而又野蠻,尾巴掃得它身後的碎石不停地滾落深淵之中。董小宛和方惟儀瑟瑟顫慄,但還沒
失去理智。
    狼嗅到食物的氣息,忙欠起身,愜意地扭扭脖子,長長的舌頭在尖利的牙齒上捲來卷
去。它憑直覺知道碰上了軟弱的對手,充滿了獵取她們的自信。它緩緩邁開步子朝她倆踱過
來,彷彿要慢慢欣賞她倆的恐慌似的。
    董小宛和方惟儀心驚膽戰地朝後退。方惟儀全身哆嗦,不慎踩動一塊鬆鬆的石頭,一下
摔倒在地,石頭滾落深淵,很久才傳來一聲悶響,在寧靜的夜中更令人心驚。狼加快了步
子。董小宛似乎看到了它嘴角有一絲笑意。方惟儀已經癱軟得站不起來。情急之下,董小宛
撐開了油紙傘,「彭」的一聲,在人與狼之間隔了一道屏障。董小宛順著傘沿,看見狼怔怔
地停了腳步,狐疑地盯視著突然擋在眼前的古怪物體。它禁不住抖了抖身子,將頭搖晃一
陣,董小宛看見它的耳朵變成了兩撮懂得傾聽的毛。它停了搖頭,瞪眼瞧著這古怪物體,依
舊沒搞懂這是什麼東西。
    人和狼就這樣僵持著。時光正一點點在流逝。月亮墜下西山,山路上暗淡下來,只有狼
的雙眼在閃閃發光……天也快亮了……
    終於,飢餓感戰勝了恐懼感,狼放棄等待的策略,身子一弓,撲了上來。董小宛已經習
慣了黑暗,看得分明,慌忙用傘拚命去抵擋,卻哪裡抵得住,只聽得嘩啦一聲油紙撕裂聲
中,一股野性的壓力猛衝到她的手上,她跌倒在地上,看見張大的狼嘴正在眼前,她絕望地
用傘朝懸崖下用力一掃。伏在破碎的傘面上的狼站立不穩,順勢就偏向了懸崖,一陣嘩嘩的
沙石滾動聲中,董小宛手上的壓力突然消失,深淵中傳來狼的長嗥之聲,淒厲而絕望。良
久,深淵中傳來重重的摔擊聲……
    董小宛癱軟在方惟儀身邊,倆人恐懼地依偎在一起,她倆長久地凝視著深淵,發覺深淵
也在凝視著自己。
    過了很久,董小宛回想當時的情景,依舊心有餘悸。在離開黃山的頭幾天,她填了一生
中唯一一首關於恐懼的詞,可惜她當場燒掉了,連灰燼都沒留。
    方惟儀眼見十月的秋風吹紅了楓葉,而紅楓葉中的董小宛卻面露憂色,她擔心董小宛可
能要離開自己,每日躲在禪房中為她卜卦,然而卦卦大吉,便懷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她多
麼希望這個如女兒般的人留在身邊和自己相依為命啊!
    董小宛卻真的動了思鄉之情,為了牢記黃山的優美風光,她整日在山峰雲海留連,彷彿
要將那一草一木都濃縮在自己身上,伴自己一生。
    當董小宛正式向方惟儀和妙端告別時,方惟儀因為突然失了依靠而傷心得淚流滿面,她
也是這時才發覺自己竟多年沒哭過了。於是,越哭越痛快,誰也勸阻不了,妙端也跟著哭。
董小宛和陳大娘乘了馬車消失在她倆的視野中,她倆更加放肆地相對而哭,兩個年過半百的
老尼姑覺得哭比笑還要舒服。
    方惟儀並沒哭昏頭,董小宛敲響歙縣首富王成道的宅門時,手裡正拿著她寫的一封信。
她料定董小宛母女到達歙縣時必定已是黃昏,便叫她倆去王成道家投宿,王成道是臥雲庵最
大的施主。於是,王府的管家將她倆迎進門時,那庭院中的菊花已在暮靄的掩飾之中變成東
一堆西一堆的斑駁花影了。
    王成道眼見仙女飄進了自家宅院,連陰暗的牆角都感應了她的光輝,激動不已,拿信的
手兀自哆嗦不止,信紙微微發出聲響。想不到他王成道敬佛的誠心也有如此美麗的報答,他
讀著信時已經幻想著這位美麗絕倫的秦淮名妓同床共枕的美妙情景。
    他安排董小宛母女在廂房裡歇下,令管家準備一桌豐盛的晚餐,自己溜到後院打發老婆
和兩個小妾當晚回了娘家,又叫幾個僕人把臥室妝扮得像新房一般。這才歡天喜地親自舉著
一棵松明到地窖中取出一罈陳年的三鞭酒,他要借酒壯壯陽氣。
    一陣忙乎之後,在廳堂中擺了酒席,請董小宛母女席上坐定。王成道看見桌上有燉的牛
鞭枸杞湯,朝管家點點頭,管家詭秘地一笑。董小宛卻不識此物,便問他是何物,他說是巨
螺。
    待酒席散了,已是三更時分,董小宛和陳大娘回了廂房,正待安歇,王成道喜滋滋地推
門進來,恭恭敬敬地朝董小宛鞠了一躬。
    「王老爺,」董小宛詫異道:「這是何故?」
    「我久聞秦淮風韻,未曾得試,今日小姐光臨寒舍,我……
    我……我…」王成道欲言又止,陳大娘再三追問,他才吱吱唔唔地將自己想與董小宛共
枕一宵的意思說了出來,並一再申明這是他多年的宿願。
    董小宛慌忙解釋自己早就杜門謝客,要為冒公子守護清白,萬萬不可為之,請王老爺慈
悲見諒。
    王成道如遭雷擊般愣在那裡。原來妓女也不是有錢就弄得來的。他痛苦極了,將頭朝牆
上碰,口中嚷道:「你怎麼不早說,待會藥力發作,我找誰發洩嘛!哎呀!我好倒楣,偏偏
老婆又被打發回了娘家,怎麼辦?怎麼辦?」
    長夜漫漫,董小宛淚濕了枕巾。
    此刻,董小宛凝神著窗外茫茫的夜色,也凝視著淒涼的半輪月亮。而離她千里之外的廬
州的天空中依然懸掛著同樣的半輪月亮,月亮冰涼的光輝照耀著史可法將軍那威武連綿的浩
蕩軍營,營中高懸的串串燈籠相互呼應,令人想起甜蜜的糖葫蘆。昏暗的燈影之下除了一隊
巡夜的哨騎之外,每座緊繃繃的軍帳中早已鼾聲如雷。彷彿睡眠中敲響的軍鼓,激勵著將士
們邁著整齊的步伐走向夢的寬闊沙場。中軍大帳朝左數過去第七座帳篷卻依舊點著燈,在黑
夜中格外地亮堂。
    冒辟疆和陳君悅正在帳中開懷對飲。原來,陳君悅在黃河渡口別了冒辟疆之後,和一枝
梅龍蘭遊玩了幾處名山大川,龍蘭便獨自遠遊天山去了。陳君悅內心的豪情壯志被激發而
出,終於無法忍受在家中的平庸生活,打點行裝來投史可法。
    他的老婆想要阻擋,陳君悅拍案大怒道:「為人妻子本應鼓勵夫君奔前程,豈能為了兒
女情長,讓夫君平庸一生而毫無作為呢?堂堂大丈夫豈能安心做村野匹夫。若再阻攔,老子
把你休了。」
    陳君悅提了一根齊眉短棍,到了廬州,卻不去接軍堂登記註冊,逕直走到中軍帳前,嚷
著要見史大人。值日官大怒,喝罵道:「村野匹夫怎敢咆哮軍營?左右來人,給我拿下。」
幾員軍士便撲向陳君悅。陳君悅早有防備,揮棍就打。中軍帳前好一陣熱鬧。史可法當時正
在帳中批閱校尉們呈上的軍情通報,聽得帳外喧嘩,眉頭一皺,步出帳來,但見一名壯士和
十幾名護衛械鬥正酣。史可法看那身手不凡的壯士並無傷軍中衛士之心,便知他來意。就在
帳前大喝:「住手!」眾人慌忙住手,陳君悅心知站在帳前那個威嚴的軍官必是史可法,忙
丟了棍,跪倒在地,請史大人謝罪,並表明自己投軍的誠意。史大人問他何不去投軍堂,陳
君悅說自信自己是將才,不甘心列入兵行。史大人大加賞識,請他入帳考了些兵法,皆對答
如流,當場授他一個校佐之職,不久,乃受命去寧波催糧。待他完成任務回帳交令時,驚喜
地看見冒辟疆坐在史可法身邊。兄弟相逢,自然歡樂難以言說,每日沒事便聚在一起議論英
雄業績。
    史可法有心提拔冒辟疆。冒辟疆即堅持要從科舉入官。史大人也不便勉強,但私下卻讓
陳君悅前去遊說,希望他留在軍中任職。
    此刻,兩人談笑至興頭上,陳君悅忽然問冒辟疆何不留在軍中,兄弟倆攜手共創業績。
冒辟疆放下酒杯,默默站起身來,踱到帳門邊,仰首看著那半輪清涼的月亮,他的衣衫被夜
風輕輕吹拂。陳君悅從他的背影看到了一顆高傲的心和自負。
    冒辟疆悠然問道:「一個人連好的前程都不要,他要幹什麼呢?」
    陳君悅知他自有心,所以默然不答。
    在他心中,他早已踏上了回如皋的歸程。
    冒辟疆辭了史大人,在江邊和陳君悅揮淚而別,搭了運糧的軍船渡過長江。這天,江上
大霧迷漫,朦朧中看見一條客船,船頭上有位女人有點像董小宛,不覺勾動了心事:不知道
她現在過得好不好?是不是已經對自己絕望了?是不是嫁了別人?冒辟疆喟然長歎,下了決
心,無論她嫁沒嫁人,明年春天一定要會上一面,這揪心裂肺的不了情啊!
    其實,那條船上的女人正是從黃山歸來的董小宛,她也瞥見軍船上那個公子很像冒辟
疆,一下勾動了相思之苦,不覺淚如泉湧。陳大娘在艙中瞥見,忙扶她進艙中坐下,她用絲
絹擦乾淚,憂鬱地取出自己那本《花影詞集》,厚厚的一本只有幾頁未寫了,便叫娘取出筆
硯,就在冰涼的江風中苦苦地思慮著填下一首《青玉案·歸鄉道中思良人》:
    秋波暗渡雁無棲,人相惟,淚不息。
    盈盈枯枝伴孤籬,蕭索庭院,橫江舟苦,憔悴菊花裡。
    白霧幽夢江中起,花落盡,可憐淚濕衣,無奈遊魂隨風去,揀得相思,迎得公子,夜半
剪君須。
    路上非一日,到了蘇州,已是半夜,母女倆悄無聲息回到家中。惜惜、單媽、董旻迎她
倆進了屋。多久不見,一家五個人相擁而哭。特別是惜惜,哭得死去活來,等她不哭了,才
發現眾人早就收淚,都含笑望著自己。
    為了不驚動蘇州的浪子,母女都躲在家中,不露面,只有沙玉芳和沙九畹知道她倆已回
了家。秋天過了,就是冬天,冬天有雪,令董小宛歡喜了一陣子,彷彿轉眼間就過了除夕,
隨之又過了元宵。爆竹的硝煙在空中滯留了很久,因而延長了所有人的喜氣。
    董小宛的安寧生活卻沒能延長,元宵節後第七天,她在閣樓窗前癡癡地想著冒辟疆,被
一個眼力極好的無聊浪子看見,他正好沒處找酒錢,當即大喜,飛也似的跑上來鳳閣,向正
在狂飲的霍華和竇虎報告這一驚人發現。兩個惡霸大喜,當即決定明天就去搶董小宛,那人
也趁機痛飲了美酒。事也湊巧,沙九畹當時也在酒樓的另一桌陪幾位官員飲酒,聞得兩個惡
棍們的歹毒之言,便藉機溜走,趕到半塘,告之緊急之情,可憐董小宛,只得連夜和娘一起
又跑到杭州避災,家中銀兩匱乏,已經欠了三百兩債,無奈只得再借五十兩以作遠遊之資。
    天下烏鴉一般黑。早就有文人感歎:「從來就未見世人好德如好色一樣齊心而又有共
識。」董小宛在杭州也只過了幾天清靜日子。剛剛逃脫蘇州惡人的手心,卻又陷入了杭州惡
人的羅網。
    這天,母女倆在雷峰塔轉了又轉,想像著千年白蛇纏住塔身的樣子,蛇頭依拱著塔尖,
董小宛朝塔尖望去,只看見悠悠的青天,春天正邁開大步趕著一群候鳥朝北方飛去,在她的
思緒之中,冒辟疆就是她要報答的牧童。
    母女倆又到西湖裡盪舟,波光粼粼輝映著天空和遊人。遊人因春而添喜氣,更加容光煥
發,董小宛亦更顯得光彩照人,當她棄了舟楫,登上湖心亭時,亭中本來嘈雜的遊人們忽然
靜了下來,人們談話都降低了音量,紛紛側目驚歎天下竟有如此佳人。董小宛並未理睬,逕
直踱步到茶舍中的一張臨窗桌旁坐下叫茶。
    從窗口望出去,依舊是早春晴朗的天氣,看來春雨還在遠方孕育,天還不會突然變壞。
但董小宛身處的環境卻發生了變化。
    一位提架鳥籠的刁滑公子在四個家奴簇擁下闖進亭來。
    這個刁滑公子姓崔名維,有錢有勢,杭州太守見到他都打躬問安,世風更助長了他的作
惡之膽。崔維坐到茶桌上,兀自逗引著鳥籠中的黃鸝鳥。幾個家奴比主子更加兇惡,坐在那
裡得意洋洋四處張望,最後四個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臨窗那位少女的背影上。陳大娘從那邪邪
的目光中嗅到了不祥的氣息,忙招呼董小宛:「乖女,時光不早了,咱們還是先回去吧。」
    董小宛興猶未盡,便想勸娘多呆一會,她剛一轉身,便撞上八道目光,一下子明白了娘
的苦心。四個家奴看清她的容顏,齊聲喝了一聲彩。崔維把眼光從黃鸝鳥身上移過來,看見
董小宛,驚喜地跳了起來,鳥籠從桌上滾到地上,黃鸝鳥從摔開的小門飛了出來。
    崔維忘記了鳥兒,只是真勾勾地盯著董小宛。直到母女走出茶亭,他才反應過來,朝幾
個家奴叫道:「給我叫過來。」
    四個家奴朝母女倆走去。母女倆一急,撥腿便跑,無奈腳小力弱,不出七八步便被惡奴
們追趕上。四個家奴拖扯住董小苑,陳大娘情急之下,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許多遊人停下腳步,卻沒幾個敢來救,遠遠近近站著看不花錢的戲一般。
    董小宛正拚命掙扎,忽然抓緊自己的手接二連三地鬆開了,但聽「撲撲」兩聲,前面的
兩個家奴撲倒在地,口中大叫道:「哎喲!」後面的家奴也同樣張嘴大叫,灰被風吹入口
中。一位背著劍的武生扯住小宛道:「姑娘,快隨我來!」陳大娘跟著他倆朝船上跑。董小
宛看見那船頭上站著一位持扇的公子,竟是復社中的吳次尾。心裡一陣釋然。
    眼看就要跑上船,崔維從後面追上來,一腳將陳大娘踢落水中,西湖炸開一朵很大的
花,水一嘴吞下了陳大娘,又吐到水面,再吞下,再吐出,幾個船家將她撈起,弄上了船。
    另一邊,武生已將崔維打昏在地,並踏上一隻腳,幾個家奴拔刀撲上來,武生拔出背上
的劍指著崔維道:「誰敢上來,我先取他的狗命。」眾惡奴害怕傷了少爺,自己不好交差,
只得退後三丈,各自惡狠狠瞪著武生。武生吩咐船家開船,待船駛出三尺開外,才一轉身,
猛跑幾步一縱身躍上船頭。幾個家奴追到岸邊,揮舞著刀厲聲叫罵著,卻無可奈何,船已破
浪而去。
    二月的水依舊冰冷透骨,陳大娘又加上受了驚嚇,全身顫慄著,不省人世。董小宛跪在
船頭放聲痛哭。幸虧船主艙中備有他老婆一套衣服,忙叫董小宛給她娘換了衣裳。又熬了一
碗薑湯灌下去,那冰涼的身體漸漸回了陽氣,那雙眼睛也慢慢睜開來,陳大娘暫時緩過了
氣,精神也好了些。
    董小宛這才上前謝那相助的恩人,吳次尾叫她免禮,然後介紹這位武生,他叫黃毓祺,
是復社中少數文武全才之人,與喻連河齊名。人稱復社「秀面銅錘」就是專指二人。黃毓祺
和董小宛彼此客氣見了面,三人就在船頭說了些閒話。董小宛終於從吳次尾口中聽到冒辟疆
的消息。原來吳次尾剛從如皋路過,知道他去年失約的原因是為了進京救父,今年開春就會
到蘇州來接她,董小宛感動得淚流滿面。陳大娘聽到這些話,心裡也為女兒高興,竟沒事一
般坐了起來。
    吳次尾和黃毓祺將母女倆送出杭州三十里,才另外給她們雇了一條船,因母女倆的行李
陷在杭州,黃毓祺贈給她倆三十兩銀子,方才依依不捨地揮手告別。董小宛和娘就叫船家掛
帆直往蘇州。董小宛心裡充滿對冒公子的期盼。
    在路上,春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陳大娘病倒了,咳出了鮮血,臉色也一天天壞下
去,最後變得透明如一張紙。到後來,便昏死過去,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眼見已是彌
留之人,董小宛終日抱著娘哭喚,卻沒聽到一絲回音。
    船老大戴著斗笠,披著衣在船尾搖船。看著陳大娘這光景,已知必死無疑,仰首喝了一
口酒,獨自嚷道:「真倒楣,剛開年就運一趟死人,流年不順啊。」酒葫蘆還在腰上晃蕩。
    一位年輕的船工勸道:「師傅,你就少說兩句嘛,瞧人家多可憐。」船老大伸手就給他
一掌,罵道:「給老子住口,你也敢奚落老子。」船工只得縮回艙中對哭得更慘的董小宛說
道:「小姐,我師傅心很好,嘴上發發牢騷,你別往心裡去。」
    快要到達蘇州時,陳大娘便悄無聲息地死了,像艙中被風吹熄的一盞燈。幾天粒米未進
的董小宛哭得昏死過去。船家好容易將她弄醒,她又抱著娘的屍體放聲痛哭。雨依然淅淅瀝
瀝地下著。
    董旻找邱大混借了些銀兩,置辦了棺木,草草將陳大娘葬了。董小宛疲憊得脫了人形,
終日也不梳妝,披頭散髮坐在廳中發呆。全家人都像散了魂似的六神無主。
    這天,霍華率眾闖進院門,見昏暗的廳堂中端坐的董小宛,心裡一驚,以為遇到了鬼,
嚇得轉身就跑,因而放棄了對董家的騷擾。
    董小宛病了。
    惜惜與單媽忙裡忙外,最後只得胡亂地抓些藥來,煨了給董小宛喝。屋裡堆了許許多多
的花罐。藥渣也丟在花壇之中。藥氣瀰漫著整個院宅,院中的花被薰得蔫蔫的,沒有一絲春
天的生機。
    董小宛卻仍病著。董旻起初還幫著大家忙,後來喪了氣。
    每天只知道喝酒,然後就是吹笛子。家裡缺了主心骨,個個都活得萎靡不振,淒涼之
極。
    真是無處話淒涼。

 






董小宛 >> 第十二章 媚香樓

        第十二章 媚香樓


            春天常常給人驚喜,花開遍如皋,茗煙認為春天還遠,因為他正透過花蕊的小孔看見指
甲片似的一點藍天。而正在暖洋洋的陽光下翻曬棉被的蘇元芳,比他更有理由大聲叫嚷,她
看見那株開滿白色花朵的梨樹下一塊圓滑的石頭上竟奇跡般長了三朵細長的菌子。其實,冒
辟疆早就看到了,蘇元芳只是偶爾一扭頭,瞧他的模樣,才順著他的目光發現了奇跡。茗煙
跑上去一下就拔在手中,三朵灰白的菌子在他手中痛苦地彎下腰。蘇元芳惋惜了好久。
    冒辟疆只是對茗煙的冒失稍稍皺皺眉頭,思緒卻迅速閃開,落到一個縹緲的倩影上,卻
怎麼也難完美再現那條搖晃的小船上所發生的一切。蘇元芳知道他的心事,她心裡酸酸的,
但又渴望著讓冒辟疆從煩悶中解脫出來,她審視著呆呆出神的他:他很憂鬱,但看不出軟
弱。顯然,他已下了決心要去娶那個不知好到何種程度的秦淮妖精董小宛了。
    時光悠悠,轉眼之間,回到如皋已經幾個月了。冒辟疆始終沒弄懂,為什麼在外久了會
苦苦想家,而回到家中卻又苦苦思慮著怎樣逃出家去。人啊,真是怪物!
    接連收到南京的陳定生、侯朝宗、桐城的方密之的來信,催他火速到南京商議復社的事
宜以及準備一下今秋科舉的功課。冒辟疆便開始收拾行李。蘇元芳知道他此行肯定要到蘇州
去會董小宛,特意包了一對鑲金的珠花塞進冒辟疆的行李,叫他代表自己問候未來的閨友,
他感激地吻吻她的額頭。
    一切準備就緒,便自己佔了一卦,擇了吉日,準備動身。
    他先叫茗煙帶上五十兩銀子趕往蘇州問候董小宛,一來可以表示自己的誠意,二來可以
避免可能遇到的難堪。
    臨行前的夜裡,蘇元芳表現得極其溫柔,他從她身上看見了肉體的性感和火辣辣的情
愛。他盡興地和她纏綿不休,主要不是因為他從纏綿本身得到了什麼的樂趣,他只是更喜歡
纏綿之後她的萬般儀態,嫵媚而嬌柔。她安安靜靜地躺在他身邊微睜著眼睛,眼內湧出一絲
絲的幸福感。她一遍又一遍夢囈般呢喃道:「我愛你,我愛你。」邊說邊抓牢他的手,似乎
一鬆手就會永遠失去這無限的溫柔時光和一生都要依靠的男人。
    茗煙乘著一輛馬車,當天下午就到了龍游河,他又看見有幾個野炊的婦人站在岸邊,提
著黑的瓦罐,茫然地向他眺望,他心裡有些得意,因為他此行乃是獨自去拜訪那個美麗絕倫
的董小宛。他沿著河岸挑選著船。河裡一字兒擺開的十幾條船的船家們瞧他的眼神,就知道
來了捨得花錢的小主兒,個個都用熱切的眼光看著他,卻都假裝不在意,兀自靠著桅桿慢慢
地喝葫蘆中的酒。
    茗煙最後選中了一艘黑漆漆的船,船頭描著一對鯊魚眼睛,他覺得威風。當春風鼓蕩起
白幟,船破浪而去時,他站在船頭,幻想自己是一個刀斧都劈不爛的海盜,風吹在他的臉頰
上,讓他內心的帆也鼓得滿滿的。
    船在江陰靠岸,茗煙踩著顫悠悠的踏板惋惜地上了岸,他認為自己的海盜夢才做幾天就
完結了,發現自己在別人眼中仍是一個乳氣未脫的大男孩,他自己也覺得矮了幾寸似的,哪
有在船上威風呢。
    他揀一家富麗堂皇的客棧住下。吃過晚飯閒著無聊,便獨自踱到街頭。
    正遊蕩間,猛然前面寬闊的空地上一陣熱鬧吸引了他。那裡聚集許多男人。他想:
    「是不是馬戲呢?」立刻興奮起來,朝熱鬧處跑去。他踮著腳從男人們的肩頭望進去,
卻什麼也沒看見。待他使勁擠進人群,才看見一張告示,告示上的文字嚇得他目瞪口呆:
「賤卑董小宛,系秦淮南曲樂藉中人。因遭不幸,流落在此,現寓媚花樓。」
    旁邊一位枯瘦的師爺打扮者朝圍觀者大聲煽動道:「這董小宛是秦淮河最了得的名花,
各位只出十兩紋銀就可以領略全部風光,何不去試試?」
    有人道:「還是有點貴。」
    「貴?你小子說胡話,早幾年你花二百兩銀子還牽不到她的手。」
    茗煙打著哭腔問道:「媚花樓怎麼走?」
    「呵,這位小哥要風流一番,三娃,來,帶這位小公子去媚花樓。」那人趁機又嚷道:
「列位看官,要珍惜機會,十兩紋銀就玩一回名妓,便宜極了,這位小哥有眼力。」
    茗煙跟著一個夥計朝媚花樓走去。他邊走邊想:宛姑娘,我家公子對不起你,卻沒想到
你落到如此地步,乃至流落街頭,被人欺侮。他邊想邊哭,不禁淚流滿面。
    上了媚花樓,但見走廊盡頭一間門前有八個男子正在排隊,門前站著一位赤膊的大漢,
他惡狠狠地看著眾人,那身蠻肉令人膽寒,雖然排隊的全是江陰的浪子,卻也不敢放肆。
    茗煙越過眾人,哭叫道:「宛姑娘,茗煙來看你來了。」哭著朝門裡鑽。
    守門的彪形大漢一把拎住他的衣領,將他弄到隊伍之後,大喝道:「排好隊。」茗煙掙
紮了幾次,無奈那人力氣太大。他只得乖乖地排在後面,內心焦急萬分。邊哭邊期待前面的
快點完事。「這麼多人,宛姑娘怎麼受得了。」
    排隊的人瞧他個樣子,都覺得好笑,有人逗笑道:「小哥,別急,會輪到你的。你小子
來尋歡作樂,哭啥子?」
    茗煙只是不理,獨自哭得像個淚人,當他身後又排上四、五個人時,終於輪到他了。
    他立刻朝門裡一鑽,前邊剛走出來正在扎褲子的漢子被撞得靠在牆上,口叫道:「急什
麼?」
    茗煙見那間房裡只有一張床,上面鋪著紅艷艷的被褥,被上躺著個赤裸裸的女人,她正
欠起身,朝他拋著媚眼。而床後則懸著一道厚厚的布簾,彷彿那背後隱藏著秘密的東西。
    茗煙一看,忽然收了淚,笑了,心想:「媽的,中了江湖人的詭計,是個假董小宛。」
    他笑嘻嘻退出來,外面的人驚問道:「這麼快就完了?」裡面的女人也叫道:「別放他
走!」守門的彪形大漢不由分說,逮住他,提著他的腰帶,將他用力朝裡一拋。茗煙未曾防
備,待要反抗時,人已像一隻大鳥朝紅床和女人飛去。「卡嚓」一聲,床後垂掛的厚布被他
撞垮了一匹,露出背後的秘密,原來還有七、八個裸體女人屏聲靜氣坐在那裡,她們都是假
董小宛。
    假董小宛們驚得一起站起來,為首那個女人怕他洩露了秘密,使個眼色,幾個赤裸的女
人一擁而上……為了堵他的口,眾人沒收他一錢銀子。他得意洋洋走出門,看見人們還很熱
心地排著隊,排在後面的正焦急地引頸眺望。
    茗煙經過這番鬧劇似的折騰,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獨自踏著昏暗的月光穿過人跡稀
疏的夜色,到了一家酒樓,他索性進去揀一張大桌子坐下,點了十幾道菜,他正慢慢品味之
時,酒桌邊就規規矩矩地坐了幾個乞丐,他們心裡都明白這小子肯定吃不完。他們盯著茗
煙,茗煙卻並不再乎,伸手擰下一隻雞腿。一個小乞丐忍耐不住,哭著說道:「他把雞腿吃
了。」一個女乞丐慌忙摀住他的嘴,盡力安慰這飢腸漉漉的小兒。茗煙咬了一口雞腿,覺得
味道不正,順手就給了那個小乞丐。他問:「你們都是從哪兒來的?」
    「陝北,不瞞小哥,我們也曾是大富人家,可惜家產被闖賊搶盡了。」
    茗煙瞧瞧他們的模樣,個個髒兮兮的,便敗了胃口,呼喚老闆算帳,幾個乞丐立刻動手
搶食起來。一位老乞丐被一腳踢翻在地上,他並不記恨,因為他已搶到了一塊厚實的雞胸
脯,就坐在地上有滋有味地大嚼起來。茗煙不屑一顧地回到自己的客棧,早早地安歇。
    第二天,在江陰渡口,他正待租船渡江,忽然碰見方密之的書僮,得到董小宛的消息。
書僮道:「宛姑娘可能還在黃山呢。」茗煙問道:「你這是去哪裡?」回桐城。我替公子辦
事,出門已有五個月了。」兩人又說了些閒話,才在江邊分了手。
    茗煙心想:「如果去蘇州,她人卻在黃山,不就白跑了,乾脆去南京見了公子再作理會
吧。」於是,茗煙雇了船,往南京而去。
    且說冒辟疆到了南京,先在陳定生家裡住下,從他口中得知董小宛去了黃山,不知道回
沒回蘇州,過了幾天,方密之也從桐城趕來。他告訴冒辟疆道:「董小宛去年秋天就離開黃
山回了蘇州,方惟儀還很想念她呢。」
    冒辟疆和方密之多年不見,一時興起,上了一座酒樓點了酒菜,要了兩壺剛出爐的苦蕎
酒,非常好喝,兩人眼中都隱隱約約呈現出了青青的蕎麥色。「過春風十里,盡蕎麥青草,
姜白石青樓夢好的名句也。」冒辟疆歎道。
    「董小宛的詞填得好極了。」方密之端著酒杯朝冒辟疆眨眨眼道,「賢弟艷福不淺。」
    「哎,我心裡老覺得有愧於她,但不知她現在情況怎樣了?」冒辟疆神色黯然,將滿滿
一杯酒一飲而盡。
    「我猜她處境肯定不妙。」方密之便講了去年他和喻連河看望董小宛的情景。「賢弟,
聽為兄一句話,如今留都也沒多少事,你若真對董小宛有心,就趁機去看看她。」
    兩人就這樣言來語去,話題始終沒離開董小宛。冒辟疆憂心忡忡,因而只顧一杯杯朝喉
嚨裡灌酒。不知不覺,兩人都醉了。
    冒辟疆醉乎乎地到了媚香樓,上青石台階時,腳一滑,摔倒在地,頭也撞破了。剛好李
香君坐在門前的迴廊欄杆上瞧著滿天星光發呆,聽得一聲悶響,見有人倒在地上,慌忙舉燭
湊近去看,認出是冒辟疆,他的酒氣使燭光都有些明亮了。
    她慌忙叫道:「侯朝宗,陳定生,快來。」
    他二人正在樓上下棋,侯朝宗眼看要輸了,聽得叫喊,趁機將棋子一推,朝樓下跑去。
陳定生也只得跟下去。看著冒辟疆醉得一塌糊塗,慌忙將他扶進媚香樓,幾個丫環端來熱水
讓李香君擦掉他臉上的泥塵,給他的傷口敷了藥,幸好只磕破了一小塊皮。
    冒辟疆摔一跟斗之後,酒竟醒了一半,經丫環們一折騰,就完全清醒了,只是渾身還有
點軟。他瞧瞧四周,發覺是在媚香樓,一拍大腿道:「糟了,快去找方密之。」
    「方密之怎麼啦!」
    「真該死。我看見他從酒樓的樓梯上摔了下去。我下樓去扶他,卻糊里糊塗走到媚香樓
來啦。怪不得一路上我都覺得有什麼要緊事沒做,卻老是想不起來。你們快去尋方密之,也
不知是摔昏死了還是睡著了。」
    待侯朝宗和陳定生急急忙忙找到那家酒樓,發現方密之倦縮在樓梯口睡得正香。身上那
條馬夾和足上的新鞋已被人脫走了。三個兒童正用棍子在敲他。
    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冒辟疆實實在在地戒了半月的酒。這天,在媚香樓,侯朝宗
和李香君正殷情地勸他喝酒,茗煙背著個包袱汗流滿面地跑上樓來,先將桌上的幾杯半熱的
茶水一一喝乾,其中一杯有胭脂味,他知道這是李香君的,忙抱歉地說道:「太渴了。」
    然後坐下來,夾了幾口菜,才嘴角冒著油水向冒公子匯報了這一路的經過。當講到假董
小宛時,眾人被惹得哈哈大笑,冒辟疆拿扇子狠狠敲在他的頭上道:「你小子也開始風流
啦。」
    茗煙笑嘻嘻道:「應該。應該。」然後臉色一沉道:「告訴你一個壞消息,董大小姐到
黃山去了,我沒見著。」
    方密之道:「早就回蘇州了。」
    「啊呀!公子,我誤事了,怎麼辦?」
    「這不怪你。」冒辟疆安慰他。
    就在這時,樓下僕人大聲地唱道:「吳次尾吳大公子到!」
    眾人忙起身迎接。吳次尾和眾人一一見過,敘了些別後思念之語,然後拉住冒辟疆,大
聲問道:「董小宛呢?」
    「我還未見著。」冒辟疆道,「正準備這幾日就去蘇州走一趟。」
    吳次尾忙道:「你還是早去為佳。」說著便將在杭州的事說了一遍。直說得冒辟疆心驚
肉跳,為董小宛的處境捏了一把汗。
    冒辟疆蒙頭睡去。這是四月,水面上除了魚腥味,還夾雜著淡淡的花香,偶爾一隻因貪
玩而迷失歸途的蜜蜂被風吹進船艙,停在篷縫上喘息,如浪子般痛苦地呻吟。它在冒辟疆的
夢中被浩蕩的長江水吞沒了。
    船撞在岸上的辟叭聲和船工們對陸地表現出來的興奮叫嚷聲將他從夢中驚醒,船已經靠
在蘇州岸邊。他睡眼惺忪地下了船。在連接船與岸的寬大硬木跳板上,他看見在高高的堤岸
上站著兩個妓女,她倆正漫不經心地用衣服的下擺朝臉上扇風,露出光著的腹部和描了圈紅
色胭脂的肚臍。四月的陽光已經有些眩目,不知道哪條船上的船工又要因為這擋不住的誘惑
而花光一個月的血汗錢。
    冒辟疆一腳踏上蘇州街頭,再一腳就到了王天階家門前。
    王天階將他迎進客廳,先叫僕人奉上茶,然後吩咐準備酒菜。
    「賢弟,此來能玩多久,有其它要緊事嗎?」
    「呆個四五天,沒其它事。」
    「哈哈哈,你還在瞞我,上個月方密之的書僮曾到過蘇州,他告訴我,此地有個董小宛
與你有三生之約。」
    冒辟疆只得笑著承認。王天階道:「等會用過晚餐,賢弟便可『人約黃昏』了。」
    冒辟疆踏著月色,按耐焦急的心情,一路朝半塘而來,心兒卻插上了翅膀。到了桐橋,
想當初分別之情,忍不住將欄杆拍得叭叭地響。他偶一抬頭,看見天際有一朵厚重的晚雲,
極其神秘地呈現出一張人樣的臉,他越看越像董小宛。他激動起來,可惜身邊別無他人,他
沒法指給別人看。他怔怔地望著,有幾個遊人好奇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什麼也沒看見,
因為那朵晚雲已經發生了變化,董小宛的臉龐已經消失在晚風和記憶之中。
    他緩緩收回目光,頓時覺得周圍異常的寂靜,自己異常地孤單無助。一絲不祥的預感襲
上心頭,彷彿美麗的風景中突然飛來一群漆黑的烏鴉。
    閣樓只有一扇窗戶透出昏暗的燈光,院裡是一片漆黑,花木草樹都陰森森的。院子中傳
出不成曲調的笛聲,破碎,淒涼,而又無奈,冒辟疆很遠就聽見了。
    那院門沒鎖,他輕輕一推就開了,一股濃郁的藥渣味撲面而來,讓他打了幾個寒顫。
    他首先看見一具巨大棺木厚重的影子,黑漆反射著淡淡的夜光。棺木倚著一個男人,他
正吹著笛子,冒辟疆依稀辨認出那是董旻,忙上前怯怯地打恭道:「董大叔。」
    董旻將笛子緩緩放下來,盯著他看了幾眼。長歎一聲:「唉——」又將笛子舉到唇邊,
吹了起來。這次卻吹出了曲調,冒辟疆聽出那是一首《霸王別姬》。他就踏著這悲傷的曲子
步入了門廳,心像沉重的鼎。
    門廳中點著燈,是一盞桐油燈,只是太昏暗了。燈光如豆,將這廳中的一切罩上了恐怖
淒涼的如游絲般若有若無的光,比沒有燈光還要令人恐懼。濃烈的藥味直衝冒辟疆的鼻孔,
他恍如步入專賣藥罐的雜貨鋪的後院,地上擺滿了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藥罐。他內心遭到狠
命的一擊,心弦也似乎繃斷了。他腳步有些踉蹌,摸索著朝前走。這時,他才看見那燈光下
有一個婦人倦縮在那裡,他認得是單媽。忽然,腳下碰著一隻小藥罐,匡當匡當地滾動起
來,碰到一隻大罐上,又發出沉悶而空洞的撞擊聲。
    單媽從夢中猛然驚醒,抬起頭來。冒辟疆看見她亂糟糟的頭髮,以為碰到了鬼,手心和
腳心都冒出了冷汗。單媽揉揉眼睛,朝廳中那個影子般的男人問道:「誰呀?」
    「單媽,我是冒辟疆。」
    「天哪!你怎麼才來呀,我可憐的宛兒啊!」單媽忍不住痛哭起來。一邊抹淚一邊就去
撥亮了那盞非常省油的桐油燈,如豆的火苗一竄,變成一隻明亮的蝴蝶,廳堂便不再昏暗
了。
    單媽朝樓上大聲喊道:「惜惜,冒公子來了。」
    冒辟疆聽到樓梯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但腳步聲忽然又緩慢了,聽得出她在猶豫什
麼。樓梯上的光亮也一下一下地變化著,顯然,惜惜正依次撥著高掛在壁上的燈。
    惜惜站在樓梯口,頭髮也有些散亂,微風吹過樓道,將她的幾綹頭髮吹拂到嘴角,她歪
歪嘴唇,將髮絲吹到臉側。她望著冒辟疆,冒辟疆輕聲叫了聲:「惜惜,宛君怎麼樣了?
    發生了什麼事?」
    惜惜忽然怒睜雙目,雙手叉腰,嘴一翹,厲聲說道:「關你屁事!」
    冒辟疆看見她眼角有淚光閃動,知道她正在詛咒自己去年的失約,這本是他內心愧疚的
原因,這時也膨脹起來。他的心一陣陣絞痛。他痛心地解釋:「惜惜,我只是因有不得已的
事才耽誤到現在,先讓我見見小宛,好嗎?」
    「不行。你們這種人,口是心非,說過的話當耳邊風,害得我家小姐好苦。」
    「惜惜……」冒辟疆還想解釋。
    惜惜搶先說道:「你這種人還想讓我相信你說的話?你這種人憐香惜玉是頭號的溫柔體
貼,救苦救難卻要等你辦完正經事,好像我家小姐的終身大事不是正經事一樣可以任意耽
誤,你這種人……你這種人……哼!」
    冒辟疆羞愧極了,臉紅到脖子根,他苦苦哀求道:「惜惜,讓我先見見宛君吧,然後要
殺要剮都由你。」
    惜惜再也忍受不住,扶在欄杆上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姐姐呀……可憐她早也盼……
晚也盼……姐姐……人都盼死了……這個……負心的……冒公……子……他又來了……
    姐姐……。」
    冒辟疆心知發生了他始料不及的悲慘變故,這時也顧不得照顧惜惜的情緒了,一把將她
推開,幾步就搶上樓。多年以後,惜惜說他當時的背影像一頭喪魂失魄的狼。
    他闖進臥室。臥室點著五六盞燭,很明亮。濃厚的檀香味中夾雜著淡淡的苦藥氣味,他
覺得藥味已滲入自己的肌膚,或許整座樓都是藥材建造而成。他撩開絲織的蚊帳,將它在帳
鉤上掛好,這才俯身看見躺在床上的董小宛,但見她露出厚厚被子的臉沒有一絲血色,皮膚
蒼白得透明,血管清晰可見,骨骼明顯,眼窩深陷,頭髮散亂,且有一股久未洗浴的怪味。
她的嘴偶爾張一下,就算是呼吸了,氣息非常微弱。他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她整個人已
處在彌留狀態。冒辟疆曾親眼看見祖母的死,心知董小宛已是無可救藥,負疚之心無法言
表,忍不住淚如泉湧。
    淚如斷線的珠子滴在董小宛臉上,像滾燙的水滴在石頭上,竟似有淡淡的熱氣。冒辟疆
痛哭道:「宛君,宛君,我來晚了。」漸漸就跪在床頭。惜惜已經跟到樓上,站在床邊,雙
手抓扯著蚊帳,哭嚎道:「姐姐……」
    他將頭埋在小宛的肩窩,淚水在小宛光潔而又臘黃的皮膚上流出一道道寬寬的痕跡。
    俗話說「人死如燈滅」,但此刻這盞燈卻又撲閃了一陣火花,火苗又慢慢竄了起來,越
來越亮。
    他覺得握在手中的纖手忽然柔軟起來,忙抬頭看她。董小宛已經微微睜開了眼睛。冒辟
疆一見之下,心裡一陣狂喜,不停地吻著她的臉。董小宛喃喃問道:「是……在……
    夢……
    中……嗎?」冒辟疆握緊她的手,大聲地答道:「不,不是夢。
    宛君,宛君。」
    他感到她的手漸漸地有了一絲力氣,那暗淡的倦眼也慢慢閃出了光澤。她良久地審視著
他,這位魂牽夢繞的情郎的的確確是真實的,就在她身邊。兩人就這樣忘情地對視著,根本
不知道時光的流逝。天漸漸亮了,董小宛漸漸恢復了陽氣,僵硬的身子柔軟起來。
    董小宛微側著頭對惜惜道:「我想喝點水。」
    惜惜眼見姐姐起死回生,真是喜從天降,欣喜若狂,站在旁邊早就露出了笑容。這時聽
她說想喝水,慌忙跑下樓去熬人參湯,要知道董小宛已經四五天因昏迷而水米未進了。單媽
見惜惜驚喜的樣子,忙問道:「宛兒怎麼樣了?」
    「她活過來了,單媽。」
    單媽一聽,慌忙跑上樓,看見董小宛的臉色已經有些紅潤,早沒了要死的跡象,撲到床
邊歡天喜地抱住她道:「太好了,太好了。」冒辟疆正欲轉身讓單媽和小宛親熱,董小宛卻
用手拉住他,急切切說道:「不。」
    冒辟疆解釋道:「我方便一下。」
    「不。」董小宛語氣包含著驚恐,也許她擔心一放手就失去他。「就在這兒。單媽,你
去取個便壺來。」冒辟疆只得乖乖地坐下來。待單媽取來一隻青花瓷便壺,他只得當著她的
面方便一下。董小宛抓住他的手一點都沒放鬆。
    惜惜端來參湯,一勺勺餵進她嘴裡,喝完之後,她乾燥的唇濕潤了,參湯撩起了她的食
欲,可聽到飢腸的嘀咕聲,她說:「我想喝粥。」冒辟疆這時覺得自己也餓了,忙朝跑下樓
的惜惜喊道:「多弄點,我也餓了。」
    喝粥之前,董小宛沒說什麼話,只是飽含情意地看著冒辟疆,抓住他的手始終未放開,
兩人都覺得汗津津的。喝粥時,董小宛才極不情願地放開他的手。她餓極了,一連喝了三碗
粥,直喝得腦門上掛滿汗珠。
    喝完粥,董小宛有了些力氣,欠起身,讓惜惜給自己放個枕頭在腰上,她再次抓緊了冒
辟疆的的手。
    「公子,」董小宛忽然放聲大哭起來。冒辟疆一邊給她拭淚,一邊吻著她的臉頰,喃喃
乞求著她:「原諒我,原諒我!」
    董小宛用一隻手撫摸著他的頭髮,漸漸收了淚。她說:「我怕,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
惡夢。幾次都想從夢中掙扎醒來,卻總是醒不了,我以為我再也醒不來了。」
    「別怕,現在不是很好了嗎?」
    「我夢見我沿著一道開滿了槐花的樹林走了很遠,林子中有很多很多人搖搖晃晃地盯著
我,奇怪的是他們注視我的眼睛。他們好像要來抓我似的……」
    「宛君,現在好了,你已經醒了。」
    「……我拚命地跑起來,跑著跑著,就跑進了一處荒漠,好多枯朽的樹幹,像一盆古怪
的盆景……」
    這時單媽端來一盆熱水,她從盆中提起一條面巾,稍稍擰乾一點,關懷地對小宛道:
    「來,宛兒,我給你擦擦臉。」董小宛順從地讓單媽給自己擦臉。
    然後,她接著敘述,單媽和惜惜都猜想她是在鬼的世界遊蕩,不禁心裡發毛,身上起了
雞皮疙瘩。「……我在荒漠揀到一塊石頭,它在我手中扭動了幾下,就變成了玉珮,和這塊
一樣……」她說著從懷中扯出冒辟疆送給她的游龍佩。他見她如此貼身地珍藏著玉珮,這是
多麼貼心的依戀啊,他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
    「……忽然從身後跑來一個小孩子,搶了玉珮就朝前跑,我拚命追趕,雙腿卻像灌了鉛
一樣沉重。那荒漠中的沙土下似乎也有人在動,我好怕……」
    「別怕,大家都在這裡。」他安慰她。幸好是大白天,否則,惜惜和單媽早就擠上床和
她擠成一堆了。
    「……我正驚恐時,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呼喚我。
    我扭頭看見了娘,她正笑著向我招手,站在不遠之處。我朝她走去,但距離始終是那麼
遠。我走,她也走,我停下,她也停下。我發狂地朝她奔去,她也發狂地朝後退。最後,一
道強烈的光攔在前方,我閉上眼睛,娘也消逝了……」
    「哎!那是你想娘想瘋了。」單媽說,且用衣角抹著眼角的淚滴。
    「……我睜開眼睛,看見了月亮,月亮像一個洞口,那外面隱約有人朝裡面窺視著我,
這時,月亮放射出了五彩的光環,柔和而又美麗,不知從何處吹來了一股風……」
    董小宛輕咳兩聲,叫惜惜餵她兩口參湯。她愜意地清清嗓子,又繼續敘述:「……我飄
飛而起,朝那個洞口飛去,五彩的光芒在飛速地旋轉。我離洞口越來越近,看清那洞口的面
孔都是些熟人,但認不清是誰。就在我進入洞口,而洞也伸出幾條手臂來抓我時……」
    「又怎樣了?」惜惜和單媽聽入了迷,催促她快講,這就像許多聽鬼故事的人似的,內
心害怕卻急於知道結果。
    「……突然一道閃電,我尖叫一聲,朝無底的深淵墜落而下……」她回想起來依舊很感
恐怖,手緊緊地抓住冒辟疆,指甲都快掐進他的肉中。冒辟疆用另一隻手撫摸著她的臉。
    「……我重重地摔在一塊沙地上,灰塵騰起好高好高,大概要花三天時間才會緩慢地全
部掉落到地上。我覺得很渴,就在這時聽見了波濤聲,我抬頭看見一條很寬的大河,河裡有
許多畫舫在移動,很像秦淮河,但絕對不是,秦淮河沒有那麼寬,那水清亮極了,而我卻滿
身是灰,我快步跑到河邊,正要朝河裡跳……」
    「那是忘川。」單媽肯定地說道:「人一跳進去,就肯定活不了啦。好險!」
    「……一個婦人擋住了我,她朝我身後一指,說道:『快看,冒辟疆來了。』我忽然就
想看看你,回頭一看,我就醒了。」
    冒辟疆感動得使勁搖搖她的身子。單媽急切地問道:「看清那個婦人了嗎?」
    「是個慈眉善眼的女人,披著頭巾,像那些從南洋回來的人傳說的波斯胡人。」「媽
呀!那是觀音菩薩。」單媽一拍大腿,邊說邊跑下樓,最近一段時間,她一直都在廳堂朝觀
音菩薩像乞求慈悲。這時,她恭敬地點上三柱香,磕了三個響頭,嘴裡念叨道:
    「感謝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感謝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保佑我家小姐起死回生。
再求求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保佑我家小姐早脫病災。」
    一連三天,董小宛都牢牢地捉緊冒辟疆的手,不讓他須臾離開。
    他倆敘說著彼此的思念之情,以及別後的經歷和遭遇。他當然要講到京城和崇禎皇帝,
還有陳君悅和龍蘭,還有范丞相和史可法,還有北京那妙不可言的永遠晴朗的藍天。她聽說
連皇上都被《靈台蜀妃》驚動了聖顏,而且還救了心上人一命,得意極了。可惜病體依舊軟
弱無力,否則,她一定要即興彈奏一曲。她當然要講到黃山,講到方惟儀和妙端。不過,她
的故事要悲傷一些,怨恨也多一些。有幾次,冒辟疆都聽得淚光閃閃,喃喃地乞求她:「原
諒我,原諒我,我來晚了。」
    有時,冒辟疆故意使用誇張的動作來強調激烈的感情,其實是想趁機抽出握在董小宛手
中有點麻木的手,但就在剛剛脫離的一剎那,她的手又像一隻靈活的貓會立刻將他的手抓
緊。他只得無可奈何地朝她深情地望一眼,董小宛嬌嗔地一笑。
    第一天夜裡,他疲倦極了,董小宛卻不敢閉上眼睛,她說:「我怕,怕閉上眼就醒不過
來了。」他只得硬撐著,強打起精神。他撫摸著她的頭髮,內心暗暗發笑。第二天夜裡,兩
人都支持不住了,雙雙墜入夢鄉。冒辟疆偶爾被夜風吹醒,悄悄地從她的手中抽出自己的
手。但是,即使在夢中,董小宛也沒忘記抓牢這棵救命草,她一下就醒了,再次抓住他,將
他的手枕在臉頰邊,再次進入了夢鄉。冒辟疆瞧著她睡夢中甜美的臉頰,苦笑一下。只要能
讓她內心有一絲安慰,從而削弱自己的負疚之感,他是什麼都願意為她做的。他覺得董小宛
變了,變得有些任性,也有些軟弱,但比從前更惹人憐愛。也許,人在病中都是極端無助
的。
    第三天,惜惜和單媽請來撐船的劉二,幫忙將那些藥罐扔進河。那些陶罐像堅硬的魚張
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將水咕咚咕咚吞下肚子,然後緩緩沉入水底。一百年後,附近一些釣魚
的閒漢依舊將那個地方稱為藥罐潭。曾經不斷有人吊起藥罐來,最傳奇的是一個老漢用那藥
罐中的水治好了老婆多年的病。惜惜和單媽又費了好大的勁才將院子中的藥渣清除乾淨,很
後悔當初將這些渣子順手倒在院中。董旻則請幾個人將棺材拖走變賣了一些銀子。院子中的
晦氣清除了,人人又露出喜色,惜惜和單媽又開始像往常一樣梳妝了,人也精神起來了。
    第四天早上,一陣小鳥啁啾聲將冒辟疆從夢中驚醒。他便發覺董小宛早就醒了,正目不
轉睛地看著自己。兩人相視一笑,便在床上一陣笑鬧。冒辟疆請求她放開自己,讓自己出去
呼吸一下早上的新鮮空氣。她說:「不。」剛好端早茶上來的單媽看見了,便勸董小宛讓冒
公子也舒展舒展身子骨,這樣太遭罪了。董小宛嘴角一翹,說道:「我就是要讓他受罪,我
要懲罰他,罰他一輩子。他害我受的相思苦一輩子都嘗還不了。」
    說歸說,做歸做。她還是放開冒辟疆的手,一來她覺得不能太過分地讓他難受。二來她
覺得自己也可以下床走走了,由於臥床太久,她身上的氣味自己都覺得難聞,且身上汗津津
的,也很難受,她想沐浴,想認真梳妝。冒辟疆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站到窗前,看著遠
處水邊籠罩著翠綠煙雲的楊柳叢,那麼嫵媚。
    冒辟疆認定董小宛是他終身的伴侶,是他心頭的肉。雖然,剛才她躺在床上時並不是絕
世美人,而且那挺起的骨骼,病厭厭的膚色,帶著藥味的髮絲令他有些厭倦。但是,當她重
新沐浴之後,梳妝打扮一番再出現在他面前時,他改變了那個不很好的看法,因為這病美人
甚至比以前還要美。
    她走到他的身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仰起臉,雙眼亮晶晶地,他想:疾病已經完全
被洗掉了,只要略略營養調補一下,她就會很快豐滿起來。他溫柔地摟住她的腰,手掌貼在
她的背脊,那裡溫暖而柔韌。他吻著她的耳朵,吻著她的臉頰,吻著她的眼,最後將嘴唇壓
在她的唇上。倆人緊緊地抱在一起,似乎永不分開。這時,春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激盪
著他倆的心。
    「冒公子。」惜惜喊道。然後就聽見一陣腳步聲跑上樓來,他倆只得依依不捨地分開。
惜惜已提著裙擺闖進臥室,見此情景,知道打擾了好事,便朝董小宛笑嘻嘻吐了一下舌頭,
說道:「冒公子,門外有兩個人要見你。」
    「他們沒說是誰?」
    「沒說,只說你見了就知道。」
    冒辟疆從敞開的窗口看見院門外站著兩個人。不是王天階和范雲威嗎?他們怎麼來了,
一定有什麼事。忙朝小宛道:「是復社的王公子和范公子,我去去就來。」
    一見面,冒辟疆拱手道:「什麼風把二位兄長吹來了?」
    范雲威道:「賢弟,這幾天把大伙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冒辟疆將他倆拉到一邊,將這兩天的事粗略說了一遍,二人感歎道:「天賜奇緣。」
    然後,范雲威便告訴他這段時間復社有幾件事要辦,他倆也想趁機暢遊一圈,準備游游
無錫、陽羨、昆陵、澄江、金山、揚州,最後去南京,特來問冒辟疆是否同游。王天階建議
他帶上董小宛,她大病初癒,正該出去散散心。冒辟疆覺得很有道理,便又跑上樓和董小宛
商量。
    董小宛一聽,正中下懷,爽快地答應了。
    第二天午後,王天階和范雲威租了一艘較大的雙帆客船在半塘停泊靠岸。冒辟疆和董小
宛牽著手上了船,後面跟著大腳單媽。小宛特意帶上她,讓她飽受折磨的心靈得到稍稍的安
慰,同時也可以服侍大家,眾人可以更加盡興遊樂。
    大家在船頭客客氣氣地見過之後,便相讓著步入船艙。船家掛上綴滿補丁的厚重的帆,
春風鼓蕩著水面,船駛入一片空濛浩蕩的水域。
    因為順風,船工們就有些輕閒,便在船頭撒下魚網。魚網跟著船拖一陣,它破開水面,
彷彿一條大魚伴在船的旁邊游動似的。這一網打到十幾條活蹦亂跳的魚,董小宛興致勃勃地
在船頭揀魚。這樣美麗的女人在身邊,船工們更加賣力氣,又撒一網,討她歡心。
    大腳單媽也來了勁兒,有心顯顯做菜的本領。那些魚通過油鹽醬醋的烹飪之後,都搖身
一變,成為色香味俱全的菜餚,滿滿地擺了幾大碗。眾人圍攏來,招呼船家和船工放下帆也
來吃,任船兒在水面飄蕩,眾人開懷暢飲。船家平日裡吃魚哪有如此講究,心裡痛快之至,
引吭高歌:

    銅鬥飲江酒,手拍銅斗歌。
    儂是拍浪兒,飲則拜浪婆。
    腳踏小船頭,獨速無短蓑。
    笑君漁陽操,空恃文章多。
    閒倚青竹竿,白日奈我何。

    船家久經風雨的嗓音有點沙,蒼勁有力,破空而去,一群沙鷗聞聲飛起,像優美的小風
箏在頭上盤旋。水面的波浪彷彿也被壓下去一般,極膽怯地輕輕拍打著船舷。
    眾人大聲叫好,也許是酒的原因,眾人看見夕陽之下是一片紅彤彤的江山。范雲威豪興
大發,大聲呼籲眾人來聯句助興,眾人紛紛叫好。船家湊上來道:「不怕在各位公子面前現
丑,我也來一句。」
    眾人正在興頭上,當然贊成。
    王天階道:「江上求一醉,舉杯聽船歌。」
    范雲威道:「早知閒雲好,不必文章多。」
    冒辟疆道:「前塵起虎吼,何不披漁蓑。」
    董小宛道:「伴君帆艙下,隨波任清濁。」
    船老大道:「殺魚取苦膽,浪子豈無樂。」
    眾人於是一番笑,心氣高昂,真正笑傲江湖。幾個船工無法表達心情,便頻頻將杯舉過
頭頂,大聲嚷道:「舉杯,舉杯。」看看時光不早,船家笑哈哈徑直走開,用力扯起船帆,
帆嘩啦啦升上桅桿頂端。幾個船工也去用手搖起櫓來。船乘風破浪而去,正所謂「直掛雲帆
濟滄海」。
    船到無錫靠岸。眾人一起游了惠山,飲了惠泉,冒辟疆和王天階、范雲威要去為復社辦
點事,董小宛和單媽先回到船上,船工們正採購了糧食和蔬菜扛上船。冒辟疆和王、范二人
辦完事往回走,忽然看見前面十字街頭人山人海在觀看什麼熱鬧。三人也湊上前去,卻是官
吏正押著死刑犯人。但見劊子手將鬼頭刀高高舉起,一刀劈下,寒光閃處,犯人身首異地,
頭滾出去很遠,圍觀者一陣驚呼,婦女們都驚得掩了面。冒辟疆驚訝地發現那犯人很熟悉,
卻沒想起究竟是誰。
    官吏簡單地驗了屍,然後打著鑼開道揚長而去。人群中許多老人婦女一擁而上,紛紛從
懷中掏出饅頭去醮那熱騰騰的血。王天階和范雲威看得出神。
    冒辟疆輕聲問旁邊一位中年商賈:「被殺的是什麼強盜?」
    「客官不是本地人吧?」商賈打量他道:「這個可是有名的江洋大盜,人稱『一楫奪
命』的龍游。官府費了好大勁都沒捉住他,不料卻在咱無錫落了網……」
    冒辟疆臉色蒼白,原來是義兄龍蘭的同室兄弟龍游,那年長江上的事湧上心頭,他禁不
住一陣顫慄。
    商賈狐疑地望望他:「怎麼?客官認得這個強盜?」
    「好像見過。」冒辟疆不經意答道,立刻發覺說錯了話,忙改口道:「不不不,從沒見
過。」
    這時,那商賈已經連連後退,退去約一丈遠時,指著冒辟疆大聲叫道:「這裡有個強盜
的同黨,快抓住他。」
    冒辟疆額際冒出冷汗,慌亂間想到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身邊的王天階和范雲威卻又不知
到哪裡去了。他也不和那商賈計較,抽身就走。一群漢子見此光景,只當他心虛,高聲叫
著:「抓住他。」然後一湧而上,將他按翻在地。他被眾人扭打之時,方才想到:人本來就
是勢利的狗,你越心虛它越要咬你。可惜剛才失了方寸,不然還有洗去嫌疑的機會啊。
    王天階和范雲威眼見人群湧動,猛然發覺冒辟疆出了事時,已經來不及了。人群圍得水
洩不通,他倆擠不過去,眼睜睜看著眾人押冒辟疆湧向衙門。兩人當下決斷,范雲威跟著到
公堂去,王天階則回船上去告訴董小宛且先安撫她的心。
    且說董小宛久等冒辟疆不來,呆在艙裡又覺得無聊。何況那些船工說話沒有顧忌,相互
之間盡說些下流事情,她便站到船頭上來,單媽也站到她身後。她朝碼頭上那條街望著,心
裡忐忑不安。
    這時,一隊官兵從街上走過,一位官兵忽然從隊伍跑出來,手裡提著刀,他徑直跑下碼
頭,到了水邊,將刀咬在嘴上,解開褲帶撒尿。董小宛慌忙迴避。
    單媽怒罵道:「死漢子,真不要臉。沒看見這裡有人啊!
    怎麼不在街上解呢,真不要臉。」
    那官兵從嘴裡拿下刀,刀尖指著單媽罵道:「街上人多,死婆子,再嚷嚷,老子殺了
你。」單媽見他惡狠狠的雙眼像發瘋的牛,忙收了口,自知招惹不起,那官兵轉身跑上碼
頭,又跑回隊伍中。
    董小宛道:「這樣的官兵,也能打仗,怪不得北方闖賊和清兵鬧得那麼凶啊。」
    她不經意又朝那隊官兵望去,看見兩個軍官騎馬走過。其中一個軍官扭頭朝這邊看,剛
好打了個照面。兩人都一陣驚喜。原來那軍官正是復社中的喻連河喻公子。
    喻連河跟另一個軍官說了幾句,便離開隊伍,將馬拴在一家店舖的柱頭上。店主敢怒不
敢言,那馬攔了他的生意。喻連河也不理睬,逕直走到船上來。
    「宛姑娘,何故在此?」董小宛便將這幾天的事粗略講了一遍。喻連河大喜道:「原來
冒公子等人也在無錫,我就在此等著見他們吧。」接著又敘述了自己的事,他去年年底投奔
史可法,謀得一個小官職。他說:「我現在的頂頭上司名叫陳君悅,還是冒公子的結拜兄長
呢,可惜他到揚州去了。」
    兩人正說著話,王天階氣急敗壞地跑了回來,和喻連河勉強打過招呼,便喘著氣將剛才
發生的事說了一遍。董小宛「媽呀」一聲朝後便倒,單媽慌忙扶住。喻連河跳起,吩咐王天
階照顧好董小宛,他自己跳上馬背,朝衙門直衝而去。
    無錫縣令聽說又抓了個強盜,心裡高興,當即升堂審案。
    本來他用美人計斬了「一楫奪命」已是大功一件,此刻又捉住個同黨,更是錦上添花。
他一上堂,便把驚堂木一拍,要冒辟疆從實招來。冒辟疆分辨幾句,守令大怒,便叫皂吏用
刑。四個衙役將他推翻在地,另兩個衙役舉杖正要打時,衙門外一陣驚呼,一位軍官騎馬闖
進堂來,飛身下馬,冒辟疆認得是喻連河。
    喻連河衝上公堂「呼呼」兩拳將兩個持杖的衙役打得飛將出去。縣令正想問何人敢咆哮
公堂,喻連河幾步竄到他跟前,輕聲對他說:「這位公子可是史可法大人的兄弟。」隨即伸
手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提起來。縣令見他裝束,心知這軍官比自己還蠻橫。慌忙叫道:
    「長官饒命。」
    喻連河怒道:「老子的兄弟你也敢誣告是強盜,狗官,老子要你的命。」
    縣令道:「長官饒命,下官也正疑心是他人誣告。」他又扭頭朝衙吏道:「還不快放
人。」
    看見眾人放了冒辟疆,喻連河才放下縣令,上前挽住冒辟疆。他朝衙門邊看熱鬧的人問
道:「剛才是誰誣告我兄長?」
    眾人怕連累自己,一致將那商賈推了出來,商賈嚇得雙腿直哆嗦。喻連河回頭朝縣令
道:「將這刁民庭杖三十大板。」
    縣令諾諾連聲。地方官最惹不得的就這些膽大包天的統軍,何況兵荒馬亂之時。他朝衙
役喝道:「還不將刁民拿下。」
    衙役們一湧而上,將那多事的商賈當庭打了三十大板,商賈痛得昏死過去。冒辟疆和喻
連河早已揚長而去,遠遠便看見船頭上焦急的董小宛。
    上了船,大家相互見過,冒辟疆問范雲威去了何處。忽然背後傳來笑聲。原來範雲威看
見他倆出了公堂,便跟出來,但他倆同乘一匹馬而去,他只好慢跑著回來了,這時正滿頭大
汗步上船頭。
    喻連河在船上和王天階、范雲威、冒辟疆敘了別後之情。
    董小宛再次深謝他的救命之恩。直到吃過晚飯,喻連河才告辭,臨行時,冒辟疆趕寫了
一封信,讓他帶給陳君悅。眾人則連夜掛帆離開無錫。趁著夜色,冒辟疆在船頭燒些紙錢,
祭奠龍游。一彎淡月掛在天邊,若有若無。
    董小宛和冒辟疆悄聲對語,說的儘是綿綿的情話和相思,以及此刻的歡快之情。王天階
和范雲威在艙中下棋,偶爾傳出兩人大聲的爭執聲。董小宛便莞爾一笑,她覺得男人們總是
帶著小孩子脾氣在生活。
    她細心地傾聽和牢記冒辟疆說過的每一句話,他激動地表達著,語調非常優美動聽。
    董小宛甚至只是想聽聽他溫存語調,便不停地逗引他說話。
    有時,她和他也會突然沉默,雙眼中的愛意過分熾熱,兩人都會心地避開。董小宛總是
能夠指點出一些微小的事物,讓兩人都分心,以減弱由於熾熱感情引起的焦慮。冒辟疆心領
神會,便會興高采烈地評述她指點的東西。愛情變成一隻無形的繭,將兩人甜蜜地包裹起
來。
    最令冒辟疆激動的是董小宛突然跑到船艙中取來的那本自編的《花影詞集》,他一頁頁
翻讀下去,心裡才明白她的才華比自己想像的還要高幾倍,她是不是李清照轉世呢?董小宛
在過去歲月中對他的懷念和抱怨,通過優美的文字射入他的心中,他珍惜地撫摸著那些陳年
淚跡,像拭去小宛臉上的淚痕。
    在他愉快地閱讀那些詩詞時,董小宛細心地在旁邊暗暗填好了一首《滿江紅》:

    霧如帳幔,掛月鉤,船頭風歇。
    人悄語,呢喃耳際,釵花欲斜。
    春心問春夜何急,流星馳流掩月。
    縱逍遙,水天共一色,情切切。
    似凝眸,望江野;君若悔,海枯滅,羅衣翠袖變撒崑崙雪。
    冰刀寒劍斷妾身,香消玉損為君絕。
    且戲言,情真何懼直,相思烈。

    冒辟疆覺得這首詞填得並不好,但是嘴裡卻沒有說。這份情感令他感到有些沉重。一個
女人對一個男人過份依賴使他覺得自己也高大起來。他取來筆墨,就在船頭上仿照蘇東坡的
筆法將這首《滿江紅》工整地抄在《花影詞集》上,他自己覺得那些字像一群游魚,所以,
他在紙頁的空白處畫上一個倩女手裡提著一支捕魚用的小網。他記得小時候曾經用它捕到過
小魚。董小宛卻說曾用它在秦淮河撈到一隻螃蟹。他們就在微笑之中忘記了歲月。
    直到大腳單媽將一盤熱騰騰的粽子放在船頭上,兩人才想起已快到端午節。董小宛剝開
棕葉,咬著裹有魚肉餡的香噴噴的糯米,就覺得天邊那朵厚重的雲裡彷彿有屈公騎著艾虎的
身影。
    五月初四的黎明,冒辟疆和董小宛早早地立在船頭,已遠遠地看見了鎮江。雞叫聲此起
彼伏,連綿不絕,船家咕咚咕咚灌了幾口酒,指給他倆看那不很高的金山和金山寺。董小宛
依稀聽出,他說到了法海、許仙、白蛇和青蛇。
    鎮江的大街小巷到處洋溢著節日的快活氣氛。家家戶戶的前門都掛著一束艾葉,風一
吹,葉片一張張翻起。最快活的還是那些兒童。他們手裡舉著粽子在追打或玩著跳方塊的游
戲,嘴裡唱著一些咿咿呀呀的兒歌,歌聲從小嘴裡擠出來,聽不清歌詞。空氣中還有一股濃
烈的雄黃味和燒酒味,也許是《白蛇傳》的緣故,鎮江人一般不再喝雄黃酒,而是將它灑在
住宅四周來避邪。董小宛挽著冒辟疆在街上閒逛了半天,一邊享受著自己的幸福,一邊也感
受著人們安居樂業的幸福。
    總之,節日中的人們都覺得生活中的希望不是很渺茫的。
    端午這天,董小宛異常地激動,早早起來梳妝打扮。這時,冒辟疆便舉著鏡子跪在她面
前,讓她對鏡貼花,他顯得非常溫順。
    吃罷早餐,董小宛便換上一身雪白飄逸的西洋紗衣裙,雖病後體弱,依舊艷美脫俗。
    冒辟疆、王天階、范雲威也換了乾淨的衣袍,四人結伴去看鎮江一年一度的龍舟競渡。
董小宛才下船,岸邊清洗衣裳的婦女便眼睛一花,驚訝不已,彼此竊竊私語地談起了白素
珍。
    四人走著走著,王、范二人便有意放慢了腳步,冒辟疆沒察覺,他和董小宛笑語不斷到
了金山腳下,方才發覺不見了另外二人。心知他倆的用心,乃相視一笑。
    上得金山,兩人高高地站在山頂,俯瞰著江中的龍舟。十二艘龍舟已經擺開了架式,健
兒們正在龍舟上做著準備。燃放鞭炮的正小心翼翼地將一串串紅燦燦的鞭炮理順之後拴上一
竿長長的青竹。敲鼓的早已按捺不住,在岸上就較起勁來,十二面大鼓震天響。天空晴朗極
了。
    董小宛和冒辟疆看見人群紛紛湧來,各自選著觀光的落腳點。董小宛忽然擰了一下冒辟
疆道:「考考你的才氣,我要你以《競渡》為題,馬上口占一絕,如何?」
    冒辟疆道:「這個容易極了。」他低頭沉吟,折扇在掌上輕拍,董小宛留意他在掌上拍
了四十七下扇子,他便吟出一首詩來:

    江河育真龍,宛君倚古松。
    狂舟欲留客,驚濤卻向東。
    屈公臨風鼓,江妃墜花叢。
    佳麗忘憂泣,亂石穿雲空。

    董小宛讚歎不已:「江左才子果然名不虛傳。」正在這時,人群歡呼雀躍起來,彷彿個
個都想撲進水中去似的。原來,十二隻龍舟已經在鞭炮和鑼鼓聲中展開了競賽。但見每條舟
上都是左右各六條如長腳般的長櫓在奮力划動,船則像一隻隻巨龍快速穿過水浪,直奔十里
外一面鑲著純金的華緞錦標。
    就在人群雀躍之際,卻有那些專門出來爭睹美女的浪子在到處穿梭。他們終於驚訝地看
見金山頂山有一位白衣飄飄的仙女,都目瞪口呆看得癡了,彷彿整個鎮江都轟動了,震驚
了。
    董小宛正詫異時,冒辟疆若無其事地對她說道:「人們都在看你呢!」他倆還看見許多
人正虔誠地合掌祈禱呢!人人心中都懸了一個謎。
    回船的路上,許多人跟在她的後面,王天階和范雲威情知不妙,害怕出事,慌慌忙忙先
跑回船,吩咐船家準備開船。
    待冒辟疆和董小宛上了船,便掛帆駛離鎮江,岸邊的人們依依不捨,目送這船漸漸消失
在碧空之間。
    船在水上又漂了幾天,冒辟疆忽然憂心忡忡,愁眉不展。
    董小宛再三關心地詢問,他才歎了口氣,對她說道:「宛君,這船現在要開往南京,可
是,你不能去南京,朱統銳誰也惹他不起,他早就發誓要你的命!」
    董小宛道:「就是赴湯蹈火,妾也要侍君左右,我不怕他。」
    冒辟疆道:「宛君,凡事應有氣量,切勿逞一時之勇。你想想,若到南京,受到傷害的
不僅僅只你一人,還會連累香君、柳如是她們。我看你還是先回蘇州,今年秋闈之後,我一
定來接你到如皋。你如果怕竇、霍兩家惡霸,就在府門上貼上『如皋冒寓』字樣,也許能夠
擋他一陣子,好嗎?」
    董小宛並非只知兒女情長而不明事理的女人,心知他說得有理,卻又不甘心再度分別。
所以只是默默不語。冒辟疆看見她眼角流下淚來。

 






董小宛 >> 第十三章 誤乘賊船

        第十三章 誤乘賊船


            那日夜晚,冒辟疆勸說董小宛先回蘇州。
    迷濛的夜色滋生著某種憂傷。董小宛端坐在船窗前,心裡溢滿憂傷。她知道青樓的日子
屬於年輕女人,待那些討厭的皺紋爬上臉的時候,也就是燈枯油盡的時候,如燦爛的太陽忽
然被烏雲遮擋,她心中有一股憂鬱的氣流到處衝撞著。江水在夜色的籠罩下緩緩地流淌著,
像從她的心上流過,感覺異常的沉重。她想著回到蘇州將面對債主們的糾纏,尤其是那兩個
輕易不能擺脫的惡霸,她想著兩個惡霸的粗魯與庸俗,便覺得一陣陣噁心。
    冒辟疆的話語使董小宛感覺他是那麼地遙遠不著邊際,她努力想穿透那堅固的空間。
    但她想起的卻是她十五歲時進青樓的那種惶恐。雖然她不願意與冒辟疆分離而獨自回到
蘇州,但她無法選擇,她就像被別人捏在手中的棋子將她放在了一個位置。她知道自己與青
樓的距離正逐漸地拉開,她想抓住冒辟疆這根繩,使自己以後的日子有所依靠,她不得不同
意先回蘇州,如去南京將會遇到更大的麻煩,她也不想給冒辟疆帶來什麼麻煩,免使以後進
冒家的門而遭受阻礙。
    董小宛接受了這樣的安排,於是她轉過身面對冒辟疆,臉上露出了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公子,妾明日就回蘇州。」
    冒辟疆彷彿置身於一片仙境中。
    「你真知我心,你就暫時忍耐一下吧。」
    冒辟疆看見董小宛那燦爛的笑容,感覺自己離那歡笑並不遙遠,他摟住董小宛,吻著董
小宛那依然清麗的臉。董小宛那纖細的十指輕輕地在冒辟疆的身上游動著,每一次的滑動都
引起冒辟疆一陣輕顫。
    船向那夜色的深處劃去。
    冒辟疆伏在董小宛的懷中沉沉睡去。月光映在江面上隨波紋一蕩一蕩的,像金秋成熟的
果子在樹葉中隱現。
    董小宛覺得她離以前的生活已經很遠了,她回想賣笑青樓的生涯已是那樣的模糊。她的
心中時不時升起的哀怨,竟永遠消失不了。
    第二天董小宛起了個早,她沿著江邊的小徑緩緩而行,她回來的時候,冒辟疆還沉沉地
睡著,昨夜他們的春情,使滿江都溢滿了春色,早上的空氣帶著濕濕的清新,但沒有一絲
風,就如一幅美麗的畫。臨近早餐的時候董小宛喚醒了沉睡中的冒辟疆。
    這回的太陽很平淡,江水緩緩地流淌著。在冒辟疆和董小宛執手惜別的時候已過了午
時,董小宛藏起憂鬱的神色,現出一副歡喜的樣子,她端起酒杯痛飲了幾杯,想壓抑住內心
滋生的哀愁。冒辟疆心知董小宛不想回蘇州,見董小宛如此痛飲,心中不免加倍憐惜起來。
    「小宛,不要喝多了,還要上路呢。」
    「公子,你就讓我就此醉到蘇州吧。」董小宛用她兩道水漉漉的秋波直射著冒辟疆。
    范雲威與王天階二人在一旁黯然地喝著酒。
    時間悄無聲息地向前流著。董小宛孤獨地站立船頭上,她身著的褐色西洋紗衫隨風微微
抖動,她那微露的雪膚冰肌晶瑩如白玉一般。董小宛眺望著船下的江水。她抬頭望了望冒辟
疆,使她想起青樓遙遠的日子,想起那些充滿脂粉味的房間,想著以後秦淮河飄蕩的一個游
魂。
    船家起錨往南行去,冒辟疆眼中的董小宛也正飄向遠方。
    江面上潮濕的空氣開始浸入他的肌膚,他顯然沒有意識到他站立在船頭上。他已經無法
離開董小宛了,從他看見董小宛的第一眼起就注定了他一生所必經的這一過程。直到很久以
後,冒辟疆依然能夠清晰地回憶起那天早上董小宛離開時的情景。
    這時,小宛的船已去得很遠了。
    冒辟疆在辭別董小宛以後的一路上整天長吁短歎,悶悶不樂。他記掛著董小宛的柔情與
安危。船到揚州的時候,三人上岸去拜訪了鄭超宗,並留住了兩日。三人隨後又趕至南京,
在南京稍作逗留,冒辟疆便趕回如皋。
    冒辟疆見過父母,便和蘇元芳坐在屋中。
    「娘子,我需要三千兩現銀,幫董小宛還債。」
    蘇元芳心裡一驚,她首先驚詫不是因為冒辟疆為一個風塵女子還債,而是那數額的巨
大。
    「公子,現一時拿不出這麼多的現銀,只有等秋後看,如果湊不齊,就把首飾拿去賣一
些。」
    冒辟疆一陣慌亂。
    他看著蘇元芳,儘管他再也無法聽清她後來說的話。
    在此後的時間裡,冒辟疆時時感受到蘇元芳的溫柔。
    在七月的下半旬,冒辟疆帶著茗煙,拜別了母親,趕往南京赴考去了。
    那日的早上。董小宛辭別冒辟疆離開鎮江,轉回蘇州,在回蘇州的路上董小宛一路沉
默,在以後面對討債的人們時她始終保持著這種神情。
    在回到蘇州的第三天後,霍華、竇虎的家奴像是從地下冒出來一樣站立於董小宛家院子
中。霍、竇的家奴們時而以養老送終拉攏董小宛的父親董旻,時而又以死來威脅著他,董旻
卻全身顫抖著像被獵人追趕的兔子一樣立於霍、竇兩家的家奴前。
    董小宛端坐在屋裡,她始終聽見站立一旁的惜惜結結巴巴喘著氣,她覺得自己聽到的是
一種強烈的慾望的呼吸。
    單媽是在這個時候來到院子裡,她背靠著門站在那裡。儘管單媽在那一刻裡裝著若無其
事,但董小宛還是一眼看出了她心頭的不安。
    在這以後的日子裡,霍、竇兩家的家奴不是今天你來,就是明天他來,在七月快結束的
時候,門前開始出現討債的人。
    在這樣的日子,董小宛每天閉門謝客,但流言像秋蟲鳴叫聲一樣不可阻擋地傳進了董小
宛的耳朵。霍、竇兩家的家奴每天像蒼蠅一樣整天地嗡嗡著「董小宛這個妓女,誰人有錢就
跟誰嘛,難道當窖姐兒的還豎貞節牌坊?」
    「董小宛就是那樣的惹人,只要能跟她睡上一覺,我也就什麼也不想了。」
    這些日子裡,霍、竇兩家債也討不到,人也得不到,像被逼急的狗準備將董小宛搶了
去。董小宛每日閉門不出呆在家裡,她那沉默的憂鬱像冬天的冷空氣在整個屋子裡瀰漫開
來,她接二連三地請人帶信給冒辟疆,但冒辟疆也只是帶信叫她忍耐一下。
    那日,霍、竇兩家的家奴在董小宛的門前喧鬧不止,路過的行人像螞蟻般重重疊疊站立
於街旁看熱鬧。此時的董小宛,其智慧已被煩燥淹沒。這一天霍華下了決心,叫他的惡奴們
在今天夜裡一定要將董小宛搶了回去。董小宛的父親透過空氣感覺到惡奴們逼人的呼吸,他
將忍耐多時的悲哀像一桶冷水一樣傾倒出來,他拖起顫抖的身子來到門角里將他的悲哀化成
一陣顫抖的抽泣聲。
    霍華準備夜晚搶人的消息傳進竇虎的耳中,他似乎識破了霍華的詭計。他估計到自己勢
力不如霍華,但董小宛那誘人的身軀時時閃現在他的腦海中,他感覺自己每時每刻都沉浸在
董小宛清新的體香中,他暗自下了決心。
    單媽焦急地在屋裡走著,她晃晃悠悠像一片敗葉,董旻則無疑是一根枯枝。這時的董小
宛內心已被惶恐所充滿,這種惶恐來自於董小宛難逃劫數的感覺。因此當她端坐於椅子上的
時候幾乎忘掉了冒辟疆的存在,她只是依稀感覺有一個縹緲的形象,她清晰地聽到街口喧鬧
的聲音,而且聲音似乎在漸漸地接近,這使董小宛感到無名的恐慌。在接近傍晚的時候,那
街口喧鬧的聲音似乎在漸漸地遠去,如果董小宛那時知道有一位充滿智慧的老者將幫助她的
話,她就不會那樣的惶恐。她會想起秦淮河上的琴聲和冒辟疆的種種柔情。
    就在那日晚飯後,一位叫包伯平的老者使計將霍、竇兩家的家奴們騙走,然後自告奮勇
領董小宛一行外出躲難。深夜,包伯平在前領路,董小宛在單媽的挽扶下一路搖搖晃晃向前
走去。一鉤斜月暗淡無光,四週一片寂靜,只有那村子裡的狗吠個不住。
    董小宛在悄悄出院門的時候,她聽見院子裡響起清脆憂傷的笛聲,她知道她父親又吹起
在她童年就十分熟悉的笛子,那笛子是她父親現在唯一的財產。那笛聲憂傷之中帶著一絲慌
亂,已沒有董旻年青時在秦淮河所吹奏的那種飄逸。
    董旻微微顫抖的雙手握著那根古老陳舊的笛子已吹得老淚縱橫,眼淚掉進笛孔發出一種
很怪的音。董旻坐在那死人般的臉透出一股陰涼。院子裡一棵古老的樹上響起貓頭鷹淒涼的
叫聲。
    霍華躺在榻上沉思,從他猙獰的嘴裡偶吐出一些含糊的聲音。一個低頭跪著替霍華捶腿
的丫頭,臉上露著領功認賞般的笑容,她湊近霍華如同要親吻般地說著話。
    「老爺,明天一定能將董小宛弄到手!」
    霍華不動聲色,微睜開渾濁的眼睛瞟了站在門邊的霍和一眼。
    「老爺,有個老頭子幫我們勸說董小宛,主要是那竇家的狗礙我們的手腳,先得處理他
們。」
    霍華,朝那丫頭揮了揮手,那丫頭站起身朝門外走去。霍和的眼光始終在那丫頭扭動的
屁股上游動。霍華端起那冒著熱氣的茶輕輕呷了一口,放下茶杯後陰沉沉地對霍和說道:
    「明天你去告訴竇虎,叫他不要放肆,董小宛欠他的債我們還。
    董小宛那臭婊子明日一定弄來見我。」霍和迫不及待連聲道:「是,是,老爺放心,奴
才這就去了。」霍和轉過身跨出門順著那丫頭離去時留下的淡淡香味跟蹤而去。
    這日,霍華夢見董小宛向他款款走來,半遮半掩著猶如桃花開般的面容。
    狗吠聲追逐著董小宛一行。包伯平憑著夜路經驗,腳下生風。他不時回頭看看在單媽挽
扶下氣喘吁吁的董小宛。董小宛走得很累了,要不是單媽的挽扶,她早就倒於路旁。
    多年以後,董小宛想起那晚的逃亡,留在她記憶中只是那一路不停的犬吠聲。
    前面出現一片黑壓壓的茅屋,在黑夜之中,那片茅屋透露出一種溫暖。
    包伯平停下的雙腳,轉過身面對香汗涔涔的董小宛,在他那乾枯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包伯平一隻手抬起向後指著那片黑壓壓的茅屋,在淡淡的月光下那只抬起的手像冬天的枯枝
一樣。
    「前面就到我家了,你們緩行幾步吧。」
    董小宛看見前面黑壓壓的草房,在充滿恐懼的黑夜中顯得那樣的安詳。她那本來十分驚
慌的心頓時安定下來,停下本已不想動的雙腿,她用手拉理了一下衣裙,然後抹了一下額上
的汗,將秀髮輕輕地按了按。這時一彎斜月偏向西山,董小宛這才感覺到深秋夜晚的寒冷。
    一行人來到草屋前,包伯平輕輕地叩了幾下門。
    「大虎媽,快開門。」
    屋裡彷彿聽見有人下床穿衣,然後隨著嚓的一聲屋裡亮起了昏暗的燈光。
    「他爹,你到哪兒去了?怎麼現在才回來。」然後又是一陣嘰嘰咕咕的聲音。
    門「嘎」的一聲拉開了。包伯平的老伴端著一盞桐油燈,昏暗的燈光在微弱的月亮下閃
爍,她正準備詛咒包伯平幾句,忽然看見在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個女人。董小宛這時忘掉了一
夜疲勞似的,依舊露出動人的微笑,在那微弱的燈光下顯得那樣的美麗動人。
    「他爹,這是誰呀?」』「你的熟人,進屋再說。」
    包伯平的老伴輕輕掩上門,未睡醒地說著:「我的熟人?」
    屋中央擺著一張缺了一隻角的四方桌,在屋西北角的一張小條桌上放著幾本破爛的書,
幾枝毛筆散亂地放在桌上,那是包伯平維持生計的本錢。
    「包媽媽,是我。」董小宛說著扶住包伯平的老伴。
    包伯平的老伴聽著這聲音很溫柔,在她殘存的記憶中她覺得這聲音並不遙遠,她端起桐
油燈湊近董小宛,將董小宛細細地瞧了一遍。她的老眼昏花和睡意並沒有抹去她殘存的記
憶,她像突然看見觀世音下凡一樣驚詫地嚷道:「哎呀,我道是誰,你……」「不要嚷了。
    大虎呢?」包伯平打斷他老伴問到。
    「還沒回來呢。」包伯平的老伴應道。「你陪姑娘說說話,我去找他回來。」包伯平匆
匆跨出門去。
    三更時,包伯平領著一位誠實淳樸的漢子走進屋來,他就是大虎,包伯平的兒子。大虎
一路上聽他爹叫他送一位有恩於他家的秦淮歌女到望亭,他那質樸的心顯得激動不已,於是
一進屋就望著董小宛憨笑。多年以後,大虎常常駕著那晚送董小宛的船在夜裡駛去望亭,並
每次都要在董小宛差點摔倒而挽扶董小宛的地方停留一刻,以便重溫那種美景。
    船到望亭的時候天已發白,大虎停靠好船對董小宛說:「去去就來。」不多時一條三貫
艙客船悄然而至,大虎熱情地將董小宛和單媽接到客船上。董小宛站立於清晨的船頭,深秋
的寒冷使她微微顫抖,她抬起柔順的右手向大虎揮了揮,便招呼船家開船駛向江陽。大虎在
董小宛的船無蹤影時便掉轉船頭向回駛去。
    那夜,董旻吹了一夜的笛子,在天明的時候笛子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響,他縱橫的淚水灌
滿了所有的笛孔。惜惜也在最後的音符中伏在桌上睡去。
    董小宛和單媽乘坐的船抵達江陽時,太陽很大。這船家和大虎是熟人,一路上將董小宛
二人照顧得舒舒服服。
    單媽的眼皮從望亭一出來一直跳個不停,這是不好的預兆,她的心情沉甸甸的,好似身
體也千斤重似的,船的行速也感覺十分的緩慢。她沒對董小宛說這些兇惡的預兆,只是感歎
命運老捉弄人。
    船在江邊停靠妥當,船家問董小宛趕往南京是雇搭便船,還是雇長船包載直達。單媽想
起一路不祥的預兆便道:「就請雇長船。」船家上岸到幾個碼頭轉了一圈,他沒有碰一個熟
悉的船家。碼頭停靠的船很少,船家連問幾條船都有人租了,最後在靠下的一個碼頭終於租
到了一條船。
    船家將租的船引來。他奔到艙門對董小宛說道:「你娘兒倆運氣好,熟人的船我沒有找
著。我租了一條船,船家叫陳阿大,船錢連伙食五十兩。」董小宛急忙收拾包袱準備過船
去。
    此時她的心早已飛到了南京,飛到了冒辟疆的身旁,董小宛賞給船家五兩銀子就上到陳
阿大的船上。
    董小宛是在秋日的陽光下踏上陳阿大的船上的,她不知道她已經走進了單媽那不安的預
兆之中。
    陳阿大看著董小宛和單媽走上船時,他努力想看清董小宛的面容,但他的願望並沒有實
現。陳阿大的眼光直勾勾的盯著董小宛。董小宛的身軀在她那村姑的打扮下依然散發出誘人
的美麗。陳阿大雖然沒有看清董小宛的面目,但董小宛那身軀,那優美的動作依然使陳阿大
感到快活。
    陳阿大的形象注定了他是好色貪財的那類人。
    多年的青樓人生使董小宛能夠清楚地看清一個男人的習性。特別是在「色」字上。在董
小宛看見陳阿大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上陳阿大的船是一個錯誤,但她意識到的錯誤並不能
阻擋她前往南京的迫切心情,她只能讓不安繼續發展,為了避免錯上加錯,董小宛上船就躲
進艙內,將自己誘人的身體隱入船艙,但她時時感覺到有幾道冰冷的目光盯著這艙內。
    這是一條賊船。船是陳阿大和陳阿三兩兄弟合夥的,另外還有陳阿大的表弟吳良和一個
新收不久的船夥計宗新。
    面對董小宛的出現,陳阿大心情激動起來。近幾日生意的冷清使他有點心灰意冷。
    船扯起破舊的風帆向北駛去。
    陳阿大兩兄弟在船尾掌舵。吳良坐在船頭,兩隻腳吊在船外,面上露著冰冷的譏笑。
    他那光頭上六點隱約可見的戒疤在秋日的陽光下十分明顯。此時他的倦意已被董小宛的
楚楚動人驅趕得蹤影全無。在董小宛上船的時候,他在暗中像一隻獵犬一樣朝董小宛上上下
下看了個透,他那隱藏的淫動的心一點一點地從他的體內爬出來。這幾日無生意可做,又沒
有錢去逛妓院,他那慾火正雄雄燃燒著,像曠野裡的一匹餓狼隨時準備去襲擊獵物。董小宛
的到來,使他如同發現了一隻茫然四顧的羔羊,這難得的機會使他樂呵呵地產生了幻想。他
回想他所遇到過的所有女人,在今天的想像中儘是董小宛剝光衣裙後任人宰割的形象。
    吳良原是一個和尚。那時的出家人大都是因飢餓所迫。廟宇中修行並改不了他們的固有
的情慾。在吳良出家期間,他常常耐不住慾火借下山化齋時與那些村婦鬼混。後來他的膽子
越來越大,將婦女引到寺廟中潛藏起來,那時他出家的金山寺在夜晚便常有淫亂之舉發生。
金山寺的和尚也常常在夜晚爬起來唸經,終於有一日,吳良潛藏婦女的行為被發現,住持為
了維護在眾和尚面前的形象,將吳良趕出了廟門,吳良從此就來到陳阿大的船上幹起了殺人
越貨的勾當。
    董小宛自從上船後一直將自己關在船艙裡,從未出過船艙一步。她在上船的時候只看見
陳阿大幾人沉默的動作,但這足夠了,董小宛意識到了上船的錯誤中預埋了危險。單媽整天
陪在董小宛的身邊,她一直在為從望亭出來所產生的不祥的預兆而暗暗祈禱。這一兩日,董
小宛在船艙中想著冒辟疆,而冒辟疆的身影確實為董小宛打發掉了不少的寂寞和恐慌。董小
宛和單媽的飯都是由宗新送到船艙裡。陳阿大自從董小宛上船後很難見到她的面,於是陳阿
大時時都找著借口到船艙去。
    這日的傍晚,船尾響起喝酒划拳的聲音。陳阿大的粗魯聲驚動了水邊的幾隻小鴨。少時
船尾的聲音低了下來,繼爾能聽見低聲的爭吵聲,不久便無聲無息了。
    宗新獨自一人端坐於船頭,在後來的日子,宗新能夠清晰的回憶起陳阿大幾人密謀姦淫
董小宛時那醜陋的面孔。他慶幸自己的堅定,但也常常為自己搭救董小宛的計謀不完整而自
責。宗新看著水面飄流著一張樹葉,那樹葉呈三角形,一種近似死亡的顏色。那張樹葉飄流
一段後遇到一個漩窩,於是被捲到漩窩裡,跟著旋轉起來,轉了幾圈後,樹葉就沉到了水下
面,再也看不見蹤影。這時,宗新的身後響起一陣腳步聲,接著一種公鴨般的聲音從他的聲
後響起。
    「媽的,呆在這裡想女人嗎?還不快去給老子打幾斤酒來。」陳阿大粗惡的聲音響動了
整個江面。
    宗新看也沒看陳阿大一眼,站起來跑到船尾拿出喝光的酒瓶就上了岸。宗新打酒回來
時,天空已拉上一道黑幕。他此時完全明白了陳阿大三個密謀的陰謀。他曾有一次看見陳阿
大將一個乘船的乘客用繩子五花大綁,嘴裡用一條女人的內褲塞著,然後在那人的身上吊上
一塊百十斤重的石頭像扔一頭豬一樣扔進江中。那人的身軀隨著「咚」的一聲便沉入江中與
魚為伴去了,那絕望的目光在江面停留了很久。宗新有時覺得那種死法很輝煌,在生命結束
之時有魚兒在身邊游動,顯得那樣的絢麗。宗新看見陳阿大的臉上顯著懊悔的神色,陳阿大
懊悔這次不能享受董小宛那散發著誘人味道的身體。吳良的額上也顯著青光,他在陳阿大和
陳阿三爭執誰先佔有董小宛時,他知道那美妙的希望落空了,所以在他知道自己得不到董小
宛的時候,他道出了計謀,用以平衡自己充滿罪惡的心。他此時恨不得殺了陳阿大兩兄弟,
但他知道沒有陳阿大他也得不到董小宛,他為自己這種自知之明而感到不快。他拿過宗新剛
打來的酒猛灌了幾口,然後將酒瓶使勁往船上一放,將他那充滿殺人慾念的眼光久久地盯在
董小宛居住的艙門上,他那額上越發顯光亮。
    船在江上悄悄行了兩日。
    這兩日,董小宛從船上瀰漫的氣氛中和陳阿大三人詭密的行動中已感覺到危險的接近。
單媽也並不因年齡的老邁而喪失了對空氣中危險的感觸。這兩天她們眼中透出的儘是棺木腐
朽的氣味,太陽在眼中也是陰慘慘的。
    船離鎮江二十多里的時候,大江北面出現一片蘆葦灘。董小宛從船艙窗口上望著這片蘆
葦灘。被江風吹得「唰唰」直響的蘆葦似有兵器殺伐的聲音,在那正上方有一片陰雲籠照
著,而吳良此時陰險的笑容與蘆葦灘上空的陰雲遙相呼應著。
    宗新看見到了蘆葦灘,知道董小宛的災難臨近了。他那老實善良的心正挖空心思地想著
搭救董小宛的計策。他想得很累。
    至今為止他那個救援計劃停留在他頭腦中,宗新努力地驅趕著那滯澀的思緒。
    蘆葦灘的出現,使這條船上所有人的想法五花八門。董小宛的淒然與單媽的惶恐在船艙
混和著,陳阿大的慾望和笑容,陳阿三的不以為然與吳良的陰險在江面上飄蕩,而宗新痛苦
的表情從一開始便被董小宛注意到了。
    這片蘆葦灘很大。
    「媽的,快颳大風了,向江北靠。」在陳阿大充滿虛偽的喊叫聲中,陳阿三心領神會地
像猴子一樣迅速轉動著舵。船直向蘆葦叢中射去,一聲清脆的「嚓」聲響在船尾,陳阿三手
中拿著兩節剛斷的木棍充滿了奸笑站在好端端的舵前。
    「阿大,舵斷了。」陳阿三大聲道。
    「媽的,明天怎麼行船。」陳阿大狼狽應道。吳良作為主謀的身份看著陳阿大兩兄弟的
表演。他一直在為得不到董小宛而耿耿於懷。在後來的日子裡,在他人財兩空的時候,他為
自己計謀的失敗而大為後悔。他後悔當時不甘心陳阿大兩兄弟佔有董小宛,在後來的日子裡
想起那時如讓陳阿大佔有董小宛後,自己也可以沾沾邊,不至於自己也被逼上逃亡的道路。
    陳阿大三人密謀準備將董小宛搶去賣了,他們從董小宛村姑打伴的體內所流露的氣質已
感到董小宛的偽裝,他們將董小宛認定為逃跑的小老婆,認定董小宛在事發後不敢聲張。
    這日一早,陳阿大等三人就上岸到揚州去了。這時的江上佈滿了水霧,江風刮著蘆葦的
聲音使董小宛感到膽顫心驚。宗新在船中一邊做著飯,一邊想著陳阿大的陰謀,他試圖尋找
其中的破綻,但吳良的奸詐使他感到頭痛,他細細地將陳阿大三人的對話,回憶了一遍:
    「那年輕女子不是鄉下姑娘,一定是逃跑的小老婆。」陳阿大說。
    「不管她是什麼。不能讓她跑了,把那年老的沉江,那年輕的,我先用。」陳阿三說。
    「老子攬的生意,我是老大,我先用。」陳阿大說。
    「以前都是你佔先,這次不管怎樣得讓我。」陳阿三說。
    「媽的。不行。下次讓你。」陳阿大說。
    「我看她們沒有什麼油水,包袱輕。」吳良說。
    「是的,可能沒什麼油水。」陳阿三說。
    「油水不大,弄人也不方便,這不合算。我看,不如將那年輕女子找個好主顧換銀子,
大家有了銀子,還怕沒有女人。」
    吳良說。
    「我可捨不得那女子。」陳阿大說。
    「有了銀子,討幾房老婆都容易。再說,到時弄條新船不是更好。」吳良說。
    「那你說說怎麼幹?」陳阿大說。
    「在揚州有個宗生和,我認識,是個好主顧。在前面不遠處有片蘆葦灘,極冷僻,把船
開到那裡行事很方便。到時我去聯繫宗生和,由他們到船上來看貨交錢。」吳良說。
    從目前情況看,宗新感到陳阿大三人的整個行動計劃無懈可擊。宗新將燒好的飯端到董
小宛居住的中艙,他感覺到董小宛的眼睛是隨著他進來而睜開的,那目光中透著一種祈求。
宗新在董小宛的目光下紅了臉。船停在蘆葦灘的中央,四週一片水草茫茫。董小宛知道災難
已漸漸地來臨,她清楚地認識到如果能逃脫災難的打擊,只能抓住宗新的老實善良。在董小
宛驚恐之餘僅存的一點智慧被她運用到了極限。
    「大哥,舵斷了嗎?」董小宛的臉上擠出一絲微笑。
    「沒斷,好好的,不知他們搞什麼鬼。」
    宗新不敢看著董小宛,他的眼光盯著飯碗說道。
    「大哥,你貴姓呀?」董小宛極溫柔地問道。
    「我叫宗新。」
    「大哥到船上多久了?和陳老闆是親戚還是朋友?」
    「非親非故,我上船一個多月了,找碗飯吃。」
    宗新走到艙門邊站著,他的眼光此時轉移到了船外。
    「你們老闆挺好的。」
    董小宛的試探一步一步地接近。
    「姑娘,你們不常出門,認人是認不准的,我上船一個多月,他們三個人常常鬼鬼祟
祟,什麼事都將我瞞著。」宗新的善良這時真實地流露出來,「你們可得小心啦。」
    董小宛的試探已達到目的,這時她臉上擠出的微笑已無蹤影,眼中復又出現祈求的目
光。
    「大哥,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他們要做什麼壞事,你可得告訴我們,幫幫我們。」
    「我知道他們要幹什麼,我早就想告訴你們的,但一直沒有機會。」
    宗新將陳阿大的陰謀向董小宛和單媽講了。面對宗新的講述,單媽一直跳躍的眼皮突然
停止下來,董小宛的腦中又響起蘇州逃亡時的犬吠聲。這時董小宛迅速地從床上下來跑出船
艙,她看見一群鴿子帶著微弱的哨聲從蘆葦灘的上空飛過,轉眼鴿子就消失在蘆葦灘以外的
天空,留給董小宛的只是那被江風吹得搖搖擺擺的蘆葦。她開始羨慕鴿子了。鴿子有飛翔的
翅膀,在千里之外也能識別方向飛回家,飛翔的姿式又是那樣的優美。
    「小姐,回艙吧。這裡風大。」單媽驚恐地站在董小宛的身後勸道。
    董小宛十分留意地望著天空,神色淒涼地轉過身慢慢走回艙中,宗新這時已跟出船艙,
臉上泛著拘束的神色,他長這麼大還從未與一個姑娘這樣談過話。
    「姑娘,從我知道他們的陰謀開始,我就暗暗地替你著急,但我一直也未想出什麼辦法
幫你們。」宗新在董小宛重新回到船艙時說道。
    這些話使董小宛感覺到死亡的氣息,她想起了她娘的死亡和董旻的笛聲。繼爾她又想著
秦淮河的歌舞和她的姐妹們,最後她的思緒停留在冒辟疆身上,冒辟疆的種種柔情使她淚水
淒然而下。當董小宛的思緒回到現實的時候,她的淚水已將衣襟打濕一大片,在無法忍受船
艙內的悲涼氣氛時走出船艙,單媽的老淚正隨著她臉上的皺紋流個不止。
    吳良領著陳阿大兄弟走在去揚州的路上。
    「那宗生和可靠不?」
    陳阿大猶豫不決地向吳良問道。
    「可靠。」
    吳良的回答還是使陳阿大感到模糊。
    宗生和住在揚州城裡,排行第三。吳良原在金山寺當和尚的時候就認識宗生和,並和宗
生和的老婆朱慧玉有染。朱慧玉很有幾分姿色,但宗生和只能望洋興歎,他雖生有那東西,
但不管用。朱慧玉本是老實人家出生,但得不到宗生和的滿足,那似虎狼一樣飢餓的慾火常
常使她外出覓野食,宗生和也就只能視而不見。朱慧玉後來生下三個像她一樣容貌的女兒,
三個女兒也都親熱地管宗生和叫爸爸,三個女兒雖不是宗生和的,但宗生和看到那如花似玉
的姿色,他就打算好了以後的生財之道。於是他也就樂於接受了。宗生和雖然在對女人方面
不行,並常常遭到朱慧玉的譏諷,但他在賣兒賣女方面卻是行家,那時他的街坊鄰居都背地
裡叫他宗三龜子。金山寺的住持悟法也是個好色之徒,吳良也就是在那時常常跟悟法到宗三
龜子的家中去而認識宗生和和朱慧玉的。
    悟法在後來將吳良趕出金山寺後常常為之後悔,吳良也因那時與朱慧玉的來往而到現在
都懷疑朱慧玉的三個女兒中有一個是他的種。
    陳阿大三人來到宗三龜子的屋前,吳良上前用他的小手指敲了三下門。這時午後的太陽
將宗三龜子居住的小宅照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輝煌。一隻公雞在門角打瞌睡,兩頭豬懶洋洋
地在巷子中走著。宗三龜子這時坐在椅子上閉著他那浮腫的雙眼養神,一隻綠色花紋的茶杯
裡盛著已冷的綠茶。在吳良敲第一下門的時候,宗三龜子那閉著的雙眼忽然睜開了。
    門「嘎」的一聲,宗三龜子那張醜陋的臉出現在陳阿大的面前。當他看見外面站著是吳
良時,他知道這次要發女人財了。
    宗三龜子的屋中充滿了脂粉氣。吳良進屋掃視了一下四周,他期待出現的是朱慧玉和宗
三龜子的三個女兒。但他感到失望了。
    「吳良,我聽說你被趕出了金山寺,這次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宗三龜子端起茶來遞到嘴邊呷了一口,他用那三角眼斜視著吳良道。
    「我們手裡有個女子,想請你找個好買主。」
    吳良慢條斯理地應道。
    「哈哈,想不到你還是離不開女人,這事好辦,現在就有一個好買主兒。」宗三龜子端
著茶又呷了一口,繼續說道。
    「那是揚州府太爺的舅老爺,姓賈,他想找個小老婆,但他很挑剔,一般的看不上,我
幫他找很久了,都沒有合適的,他特別要求要是黃花貨,未開苞的。」
    「這請你放心,一定符合要求,這女子弄去賣了,我還捨不得呢。」吳良淫蕩地笑著說
道:「就是比仙女也不差啊。」
    陳阿大在一旁插言道:「吳哥,明天你去看貨,最好把賈舅老爺喊著一起。到時,我們
看貨議價。」
    「只要貨好,價錢是好說的。」宗三龜子笑著說道。「我這就去找賈舅老爺。」
    賈舅老爺來的時候,陳阿三的兩隻眼睛正打架。他猛一低頭向旁一斜掀倒了桌上的茶
杯。賈舅老爺手拿一把折扇,一步三搖地走進堂屋,毫不客氣往當中的椅子一坐,用他老鼠
般的眼睛將陳阿大三人瞟了瞟。他「唰」一聲將折扇極其瀟灑地合攏,然後遞給站立於身後
的跟班。端起宗三龜子盛上的蓋碗茶,用茶蓋蕩蕩了浮在表面的茶葉,他輕輕地呷了一口,
「咕」的一聲,茶水滑進他的肚裡。
    「人是從哪兒來的?可不能有什麼麻煩。」賈舅老爺傲然地問道。
    吳良忙上前道:「舅老爺放心,不是我妹子,是我出錢買的,宗三爺作證人。」
    宗三龜子也急忙說過:「舅老爺,你信不過別人,還信不過我嗎。明日你老抽點空,親
自去看看,你老如中意再談價錢。」
    「也好,就這樣,明日一早,你到我們那裡,跟我一道去。」
    賈舅老爺對宗三龜子一說完,接過跟班的折扇,「唰」的一聲將折扇打開,然後又一步
三搖地消失在下午的陽光中。
    黑夜照著這片寧靜的蘆葦灘,陳阿大三人回到船上時,慘淡的彎月斜掛在天邊。幾隻夜
行的紅鷗像穿著紅衣的小鬼在蘆葦灘的上空飄蕩時,陳阿大扯著他那公鴨般的聲音叫道:
    「宗新,弄幾個菜,老子要喝酒。」
    宗新從船艙中出來,他感覺陳阿大像飢餓的狗找到一塊骨頭一樣興奮。
    「大老闆,木匠找到了嗎?」「算作運氣好。明日州府大人有急差,派賈舅老爺上南
京。他搭我的船,他乘機找人幫我們修舵。」
    董小宛這時坐在船艙中,她那恐慌的心已安定下來。她聽著陳阿大等人的談話,知道那
賈舅老爺是陳阿大的陰謀中的一個角色,那搭船上南京只是戲中的一個情節。船的四週一片
水草茫茫。陳阿大等人在船上時她沒有一絲逃亡的希望,當陳阿大等人離開船時,僅有的隨
船小舢板也跟他們而去,而這片蘆葦使董小宛想起的只是茫茫森林,不知方向的所在,更不
知有多少兇猛的野獸藏於其中。董小宛這時橫下一條心,她將面對明日賈舅老爺的到來,也
許還會將她的微笑掛在臉上,在以後時過境遷的日子裡,董小宛想起宗新並不完美的逃跑計
劃的成功,她搞不清是她父親的笛聲,還是冒辟疆的柔情促成的。
    月掛中天。蘆葦灘的深處傳來種種不知名的鳥叫聲。董小宛睡意全無地坐在床上。她推
開船窗,看見的只是在黑夜中飄搖的蘆葦。一股帶著濕氣的涼風從窗口吹進艙中,單媽在睡
夢中極不情願地翻了一下身,宗新在此時也痛苦地挖掘著他的智慧,呼嚕聲卻在船尾響著。
    次日午後,一襲轎子在江邊的路上跑著,賈舅老爺隨著轎子的上下搖晃輕聲哼著下流小
調,宗三龜子騎著一匹瘦弱的馬在後面跟著,兩個轎夫寬大的腳掌被江邊路上的石塊刺得很
痛,轎子也更大動作地搖動起來。當轎子出現在陳阿大的視線中時,他站在船頭已等候多時
了。隨著轎子的出現,陳阿大和吳良踏上舢板划向岸邊。
    賈舅老爺在吳良的攙扶下跨上陳阿大的船。
    「姑娘,出來見見賈大老爺。這次不是賈老爺幫忙,我們就到不了南京了。」陳阿大對
著艙內喊到。
    董小宛慢慢從船艙內走出來,那村姑打扮的形象在秋日的陽光下依然那樣的絢麗,她向
賈舅老爺道了萬福,並抬起頭向賈舅老爺笑了笑。這時賈舅老爺的眼光直了,燦爛的太陽在
這時對他也毫無意義。在董小宛的微笑中,他搞不清自己身處何方,他深深陶醉於董小宛的
美麗中。單媽攙著董小宛回到艙中,賈大老爺的眼光順著董小宛離去的路線繃得直直的,手
中的折扇不停地打開又合上。
    吳良踱到賈舅老爺的身旁,他試圖拉回賈舅老爺的目光,但他的努力被擊得粉碎。
    「賈大老爺,這妹子怎麼樣?」在吳良說第五聲的時候,賈舅老爺像剛從昏迷中甦醒過
來一樣「哦」了一聲,他一言不發地上到舢板上,回到岸上,將他那斯文的折扇遺忘在了船
上。
    賈舅老爺的演技是那樣的笨拙,以至於董小宛第一眼就看穿了他所能擔當的角色。
    宗三龜子在賈舅老爺和陳阿大之間來回地奔跑著,從他們那裡各獲好處。他們像討論羊
羔買賣一樣爭論著董小宛的身價,在宗三龜子的不懈努力下,賈舅老爺用三百兩銀子買得了
董小宛,宗三龜子拖著他沒有男人氣的身體贏得三十兩的報酬。
    「賈大老爺,我回去對那妹子說,船艙一兩天修不好,明日由你將她接到你的府上暫住
兩天。」吳良又獻計,對賈舅老爺說道。
    「就這樣,我們到宗三那裡去寫契約,我先付三十兩的訂銀。」賈舅老爺望著董小宛居
住的船艙說道。
    宗新在吳良幾人上岸後又坐在船頭上。他這個無聲的動作告訴了他還在苦思挽救董小宛
的辦法。這一刻他想到住在瓜洲渡的娘舅,於是他就轉動思緒的輪子快速向前挺進。他的臉
上此時露出一絲微笑。宗新像是完成了一件十分艱難的事情一樣,臉上滲滿了汗水,在他用
手拭去汗水的時候,船艙裡傳來了一陣抽泣聲,那聲音像三十歲的女人死了丈夫一樣的悲
傷。
    宗新從船頭站起來,用手拍了拍屁股,然後走進董小宛的船艙。董小宛此時的沉著冷靜
已被絕望打敗。她撲在單媽的懷中不斷抽泣著,像一個嬰兒在母親的懷中痛哭般。她看見宗
新走進船艙的時候,在宗新的頭上閃著一點亮光,那亮光阻止了董小宛的抽泣,把她從悲傷
的深處拉了回來,宗新極其羞澀地講述了他的計劃,他的這種羞澀使他顯得很激動,以至於
單媽在一旁不斷地鼓勵他才將計劃講完。
    傍晚時候陳阿大三人回到了船上,這時的宗新已將飯菜燒好,他弄了兩條紅燒魚,一碟
油酥花生,一盤涼拌粉絲,陳阿大自己帶回來一隻燒雞和一包鹵大腸。
    「宗新。」吳良喊著。
    宗新跑到吳良的面前,「你去對船艙中的姑娘說一聲,說明日賈老爺接她們到他的府上
暫住兩日。因為舵舵一兩日修不好。」
    宗新愉快地跑進艙去。
    「一隻蝴蝶飛呀。」
    「兩隻蜻蜓追呀。」
    ……
    「七個仙女飄呀。」
    ……
    「滿屋女子舞呀。」
    一陣划拳的聲音響徹整個蘆葦灘,蘆葦在聲浪的衝擊下也搖搖晃晃,一陣輕柔飄逸的歌
聲從董小宛的船艙中送出來,這歌聲使那行拳聲遂然停止。陳阿大端著酒杯停留在嘴邊,陳
阿三正伸手夾花生,但手勢被這歌聲定在了半途,吳良伸著兩根手指引拳的姿式也在這一刻
也凝固了似的。這歌聲來至天外,人間沒有。許多年以後,董小宛認為那晚的歌聲是她唱得
最好的一次,而在以後陳阿大幾人聽到女人的歌,每當想起那晚的歌聲,眼前的都黯然失
色。
    「三位老闆,喝酒。」宗新在一旁勸道。
    陳阿大三人像被從睡夢中打醒一樣茫然不知所在。陳阿大將嘴邊的酒杯往嘴裡一遞,卻
是空的,那酒已在不知不覺中倒進陳阿大的肚中。
    「怎麼空的,宗新來倒酒。」宗新趕忙將陳阿大的酒倒滿。
    「三位老闆,要不要我去勸那姑娘再唱一曲。」宗新笑著說道。
    「好的,吊老子胃口嗎,還不快去。」陳阿大清醒過來。宗新跑入船艙,一會兒歌聲又
從船艙中飄出來。
    宗新又來到陳阿大面前替他倒酒。陳阿大現已忘記了燒雞、鹵腸子,那歌聲成為他們最
好的下酒菜。在那悠揚的歌聲中,五斤酒被陳阿大三人灌進肚中,歌聲在深夜停止的時候,
陳阿大三人已醉倒在船板上。
    宗新將董小宛和單媽扶上舢板划到岸上,趁著微弱的月光向瓜洲走去。彎月已西斜,一
叢竹林閃放著青光,幾隻夜鳥幽靈一般閃過夜空。董小宛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露
水已沾濕她的衣裙,使她走路的姿式顯得濕潤而憂傷。四周又響起一片狗的吠聲,這使董小
宛想起蘇州逃亡時的犬吠聲,在以後董小宛回憶她的所有逃亡生涯時,使她記憶最深的只有
那狗叫聲。
    董小宛和單媽覺得走得很遠了。在黑暗中能模糊看到前面出現一片槐楊樹。那是宗新的
娘舅居住的地方,隨之他將這個消息告訴了董小宛和單媽。
    在董小宛想起蘇州逃亡時的犬吠聲時,陳阿大被夜裡的涼風吹醒了。醒了,想喝水,於
是他扯著含混不清的聲音喊道:「宗新,給老子端碗水來。」
    不見動靜。
    「宗新,宗新,這狗娘養的。」
    陳阿大從船板上爬起來,將燈點上,舀了一瓢水「咕、咕」地喝乾,然後走到宗新睡覺
的地方不見有人,他突然醒悟似地跑到董小宛的船艙,一聲狼嚎般的聲音從船艙中響起:
    「媽的,人跑了。」
    陳阿大急忙踢醒陳阿三和吳良,三人從水中爬到岸邊,只見那舢板隨波浪一蕩一蕩的。
    「人去得不遠,我們追上去。」
    宗新等人滿懷希望看見村莊的時候,在他們的身後傳來急促的奔跑聲,陳阿大一行像夜
狼一樣猛撲上來。那時董小宛彷彿在黑暗中已看見幾人猙獰的面孔。
    宗新拉起董小宛和單媽一陣猛跑,在他的娘舅門前,宗新迫不及待地「咚咚」敲著。
    在宗新一行閃進屋時,後面傳來陳阿大高聲叫罵:「媽的宗新,你這狗娘養的,看老子
不把你宰了。」

 






董小宛 >> 第十四章 桃葉河亭美人盛會

        第十四章 桃葉河亭美人盛會


            天空已塗染上明亮的色彩。
    一陣彭彭彭的敲門聲在宗新娘舅家的門外響起。董小宛有點驚訝陳阿大找人的準確性。
在她們進屋時至少離陳阿大他們有半里的距離,這使董小宛相信陳阿大有一隻狗一樣功能的
鼻子,董小宛聽見屋外響起充滿威嚇的喊叫聲。
    「快把門開開,我們的夥計拐了婦人跑進來了。」
    「不開我們把你這鳥屋都燒了。」
    「快打開,不然我們報官,你們沒有好日子過的。」
    董小宛已被外面的叫聲弄得驚慌起來,她已分不清那是誰的聲音了。她感覺自己逃進了
一口陰暗的枯井,不見光亮地坐於井中。
    單媽抓住董小宛手臂,努力地讓自己顫抖的身體不至於倒下。宗新感覺死亡正一步一步
地向他靠攏,他呆滯的雙眼盯著大門。他知道一旦陳阿大抓住他,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這時敲門的聲音混亂地響起來,有拳頭、腳,夾雜著根子擊在門上所發出的聲音,像人
們圍山打豬一樣熱鬧。大門漸漸承受不住猛烈的擊打,已開始在充滿驚恐的喧鬧聲中顫抖起
來。
    宗新的舅媽眼看大門抵不住衝擊,忙急中生智地拿起防火敲的銅鑼,「鏜鏜……」亂敲
起來。銅鑼的響聲驚醒了村莊所有沉睡的村民,他們神志未清地判斷村莊起火了。於是他們
拿著水桶、面盆及所有可盛水的東西衝出屋,在他們辨別銅鑼響聲的發源地後紛紛趕至宗新
的娘舅家前。一個揉著眼睛的小孩提著尿壺衝在前面。
    「徐大媽,開門呀。」一個年輕男人喊道。
    宗新的舅媽聽見村裡的人都來了,膽子也大了起來,她猛地將門一開喊道:「二虎呀,
這三人大清早地就到我家來彭彭地打門,不知他們要幹什麼?」宗新的舅媽用手指著陳阿大
三人說道。
    「你們敢到這兒來撒野?」
    「看他們就不是好東西。」
    眾人將被吵醒瞌睡的惱恨全部發洩到陳阿大三人的頭上。
    吳良看勢頭不對,便低聲對陳阿大說道:「大老哥,我們趁勢走吧,把他們眾人激怒
了,不好收場呢。」
    陳阿大向黑壓壓的人群掃一眼,又向宗新娘舅家的屋裡瞪了一眼,便恨恨地轉身帶頭走
了。
    村莊裡的村民們看到沒有什麼事可做了,一個二個提著那些盛水的器具各自回了家。
    門外混亂聲音的消失使董小宛產生了隔世之感,她聽著自己的呼吸聲感到十分陌生。她
的目光從另一個方向飄了過去,穿越了她能逃亡的路線。冒辟疆漸漸遠去的感覺在這時轉了
一下又朝她慢慢地走來。單媽也想起她年輕時的所有輝煌,臉上透露著笑容。宗新卻還呆坐
在椅子上。
    宗新的娘舅家這時錯誤地判斷著董小宛。董小宛使他們認為她應該是外甥媳婦。基於這
種前提,宗新的舅媽又繼續去想老實善良的宗新是怎樣將董小宛弄到手的。她想不出宗新有
任何一點吸引女人的地方,這一點她早就從宗新的娘舅身上看到,以至她搞不清她自己是什
麼時候,是為什麼嫁給宗新的娘舅的。最後,她想不出什麼結果,她覺得宗新跟董小宛的結
識是跟那些人的追趕有關的。
    災難過去了,但宗新的娘舅徐仁在心裡嘀咕。他並不為宗新引了一個姑娘回家而像他的
老伴那樣歡喜,他這種善良透頂的老實人考慮事情一般都從陰暗的一面出發。從宗新和董小
宛們幾人閃進屋裡的那時起他就發著愁。他看著她們帶進屋的是一種灰暗,他克制住內心快
速生長的惱恨,在陳阿大一行狼狽走掉後,他內心生長的惱恨便一點一點地冒了出來。他在
一種盲目念頭驅使下認為宗新引著一個姑娘在黑夜裡奔跑不是一個好兆頭,而宗新那種慌慌
張張的情緒更使他認定為一件禍事。他同樣在內心作出判斷,認定那姑娘不是宗新騙來的就
是拐來的,而這種認定始終在他那蒼白的臉上閃現著。陳阿大的離去,他並沒有認為事情已
經結束,繼之而來的是他對宗新行為的憤怒和怕被別人發現後的惶恐。他窄小的思維沒有意
識到他們家族那種善良老實的遺傳已延續到宗新身上,當他後來知道董小宛的來路並不是他
所想像的那樣後,他得出的結論是他已老眼昏花,並為那時想趕董小宛出門而自責。
    「去問問清楚,看她們是哪裡來的。有什麼不對頭,最好叫她們走。」
    徐仁固執地坐在椅子上對他的老伴說。
    「你還不相信你的外甥嗎。」
    徐仁的老伴手提一壺熱豆漿準備給董小宛送去。她用兩眼盯了盯徐仁答道:「新兒這麼
大了,錢也沒有一個,到哪裡去找那樣的媳婦。
    新兒跟你一樣的老實,他能做出什麼壞事?」
    徐仁的老伴提著一壺豆漿走到後屋。面對徐仁老伴的出現,董小宛在最初那一刻沒有意
識到什麼。當徐仁的老伴盛了一碗豆漿給她的時候,她潛藏在腦中的記憶出現了,她猶豫不
決地向徐仁老伴喊了一聲:「你是徐媽媽嗎?」
    徐仁的老伴從這一聲喊叫中,體會到其中有某種重逢的驚喜,但對這種成份的肯定她有
點懷疑。她抬起她失去光芒的眼睛細細地重新打量了一遍董小宛,結果她用與董小宛同樣的
音調首先哎呀了一聲:「姑娘,是你!」
    接著,徐仁的老伴禁不住有些驚喜般地顫抖起來,手中提著的豆漿也溢出了不少。
    董小宛開始喝豆漿時還覺得有點拘謹,當她確信對方是她在南京時路上相救的徐仁老倆
口後,她想喝豆漿的慾望就更加強烈了。
    徐媽媽這一時半刻還沉醉於這意外的重逢中,當她醒悟過來後,豆漿已被董小宛喝了個
精光。於是她又急沖沖地走出屋外。
    徐仁此時端坐於椅子的姿式一點也沒變,他看著徐媽媽走出來時的動作,心中認為是時
光倒流了?老伴走路竟然如此輕快!
    「你這死老頭子,虧得沒有依你,不然我們釀成大錯了。」
    徐媽媽邊倒豆漿邊打著雞蛋說道。
    這話使徐仁覺得有點昏頭轉向,但他執迷不悟的想法仍在腦中飄遊。
    「那真是新兒找的媳婦嗎?」
    「呸!那是董姑娘呀!」
    「哪個董姑娘?」
    「你這忘恩負義的老頭子。就是在南京救過我們的那個董姑娘呀。」
    徐仁臉上升起一陣迷惘,但他原來執迷不悟的想法已從他的腦中撤退。
    「真的是她嗎?」
    徐仁說完,他那固執坐在椅子上的姿式已不復存在,他站起身就往裡間屋跑。
    「等等,把這豆漿和蛋給董姑娘端去。」徐仁老倆口離開馬家莊,相依著到了這個漁村
居住,一直對不能報答董小宛的恩情耿耿於懷。他們老倆口常常在村莊裡的老槐樹下回憶往
事的姿態已成為這個村莊的一道風景。他們像堅信每個人都會死亡一樣堅信董小宛是個好
人。他們不再考慮董小宛是不是宗新引回來的外甥媳婦,那對他們已不重要。宗新給予董小
宛的幫助作為他們抱答董小宛的一點恩情,遠遠不能抵銷他們心中掛記的董小宛的恩情。此
刻,他們沉醉於與董小宛相見的激動中。此時屋外響起一片叫買豆腐的聲音,但他們已忘記
自己是開豆腐店的了。
    那天清早,陳阿大一行回到船上。他們記不起一路上踢滾了多少石塊,路過了幾多竹
林。他們上船的時候,陳阿三全身骨頭散架一般沒有一點力氣。陳阿大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吳良上船的姿式很優美,他一手拉著船舷輕輕飛身上了船。他將董小宛的逃脫歸結於他
沒有導演好這場戲,他忽略了宗新的存在。他開始只是將宗新作為一個幕後打雜的人員,沒
有想到宗新違背他的意志作了客串演員,並佔了重要的角色。他將董小宛的逃脫作為一個教
訓。現在留在他心中的唯一遺憾是不能回揚州去找朱慧玉了,不能去看看認為是他與朱慧玉
所生的女兒。在他後來逃離蘆葦灘的時候他看見朱慧玉穿著紅肚兜坐在床上向他微笑,微笑
中彷彿說道:再見了,吳良。
    陳阿三像被割斷脖子的公雞搭耷著腦袋坐在船頭,陳阿大惱羞成怒地叫罵著。
    「媽的,狗娘養的宗新。人跑了,銀子也落空了。」
    「為今之計,我們只有『走』一條路了。好歹我們得了三百兩訂銀。現在人跑了,賈舅
老爺豈肯放過我們。」
    吳良又開始了充當狗頭軍師的身份。
    上午的太陽暖洋洋的。
    宗三龜子騎馬跟著兩頂青布小轎向蘆葦灘走來。在離蘆葦灘兩里路的時候宗三龜子哼著
的下流小調突然停了下來,在他的頭頂飛過一隻烏鴉,一點烏鴉屎掉在他的綢衫上。
    「媽的,晦氣。」
    他這時感覺到蘆葦灘的寂靜不同尋常,一股充滿災難的氣味從蘆葦灘上空飄過來撲進他
的鼻孔。他憋足勁騎馬衝到蘆葦灘,用充滿懷疑的眼光掃視蘆葦叢,但他看見的只是蘆葦的
迎風飄動。然後他張開豬屁眼一樣的嘴高聲喊道:「吳良,吳良。」
    他那洪亮的聲音驚動的只是三隻水鴨。這時他意識到那只烏鴉帶來的晦氣已經不可避
免,這一刻陽光充滿了涼氣。他騎在馬上又高叫了兩聲:「完了,完了。」然後像被槍擊中
一樣飄然落下馬,他落下馬的姿式轎夫們看著是那樣的優美。
    宗三龜子晃悠悠醒來的時候,賈舅老爺的家人賈興和轎夫們扯著他直搖晃。他醒過來的
第一件事就是嚎啕大哭起來,他那痛苦的樣子使賈興非常感動。
    「他們跑了,他們跑了!」
    「完了,完了。」
    宗三龜子不斷叫喊著。他這時想到的是賈舅老爺那皮笑肉不笑、嘴笑眼不笑的模樣。他
後悔當初為什麼沒有認清吳良的面孔,這時他恨不得將吳良的骨頭一塊一塊地從他的身體中
抽出來。
    賈舅老爺的家中一派歡喜。
    傍晚時候,兩頂青布小轎悄悄鑽進賈府的大門,宗三龜子跟著小轎。賈舅老爺手拿一把
新換的折扇站在堂屋的梯坎上指這指那,那些下人忙碌地在院中來回穿梭。賈舅老爺看見宗
三龜子進到院子的時候,他正指揮下人在掛一對燈籠。一個下人的手不知怎麼顫抖了一下使
燈籠掉在地上滾了三轉,正好滾在宗三龜子的腳前。賈舅老爺看見宗三龜子垂頭喪氣的樣子
就知道那滾落的燈籠是為了迎接宗三龜子的到來。
    「宗老三,人呢?」
    賈舅老爺聲音中的歡喜成分已不見了。
    宗三龜子像狗一樣躍到賈舅老爺的面前,兩腿一曲便跪了下去。由於下跪的力量太大,
宗三龜子又向上彈了一下。
    「我該死!我該死!」
    宗三龜子的哭叫聲驚飛了屋簷上停留的兩隻麻雀,兩隻麻雀在飛走之前還看了宗三龜子
一眼。
    「賈興,怎麼回事。」
    賈舅老爺們他的眼光轉移到賈興的身上。
    「回大老爺,我們去時,船都不見了。」
    賈興彎著的腰像風中折斷的樹枝。
    賈舅老爺獰笑著看著宗三龜子。他手中拿著的折扇輕輕敲擊桌子,在他的身後站著兩個
穿著青衣、營養不良的家奴。
    宗三龜子印在牆上的影子像蘆葦灘的蘆葦被江風吹得搖搖擺擺。他站立在堂屋的中間,
紙糊的格子窗在夜風中刷刷直響,黑夜中不時響起兩聲陰森的叫聲。這時宗三龜子覺得膀胱
像要漲破了,他想在堂屋中洩個痛快,但賈舅老爺的目光像麻醉劑一樣已將他的尿神經麻
醉。
    「宗三,人、錢我不說,你把那個禿驢給我交出來。」
    賈舅老爺的話終於飄蕩在堂屋中,這使宗三龜子覺得好受一點。畢竟還有人說話的聲
音。
    「賈大老爺,我情願——賠……」
    宗三龜子覺得尿神經的麻醉在漸漸地復甦,於是他撤出幾滴在褲襠中。
    「賈興,銀子呢?」
    「回大老爺,帶去三千兩,宗三爺拿了三百兩,現二千七百兩在此。」
    「哈哈哈哈。」
    賈舅老爺陰慘慘笑聲使牆上的灰塵也紛紛落下。
    「宗三,你敢兩邊欺騙,那你就賠六百兩。但那通匪拐騙,你怎麼辦?」
    宗三龜子試圖再擠幾滴尿,但賈舅老爺的話像水閘一樣將他的尿道又關閉了。
    「賈大老爺,那不關我的事呀。」
    宗三龜子的老婆朱慧玉來到賈府的時候,宗三龜子正跪著向賈舅老爺求饒,朱慧玉走進
堂屋賣弄風情地向賈舅老爺笑了笑,迎著那微笑,賈舅老爺暫時忘記了宗三的欺騙。當朱慧
玉的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時,他差點脫口吆喝讓宗三龜子滾了。
    宗三龜子看著老婆朱慧玉的到來又悄悄擠出幾滴尿來。
    「賈大老爺,我們的交情不錯吧!宗三對不起你老,也不是故意的。看在我的面上叫他
賠你三百兩,行嗎?」
    朱慧玉嬌滴滴的聲音使眾人的煩躁暫時停止了。她的一隻手在賈舅老爺的背上搓揉著,
每一個動作都使賈舅老爺心領神會。在賈舅老爺忍耐不住的時候叫宗三龜子走了。宗三龜子
走出大門就撒了一泡長長的尿。
    那一夜朱慧玉留在了賈舅老爺的府上,她穿著吳良所思念的紅肚兜坐在床上,那坐著的
姿式使賈舅老爺激動不已。他們的動作兇猛而劇烈,高聲的喊叫引得鄰居的一條狗也跟著吠
起來,最後在天邊出現魚肚白的時候,賈舅老爺才熱汗淋淋沉沉地睡去。
    當宗三龜子在蘆葦灘邊暈過去的時候,董小宛請徐仁帶信前往東關的鄭超宗。
    徐仁很慎重地敲響了鄭府的大門。呈現在徐仁眼中的鄭府院子顯得很清朗,直通堂屋的
路上鋪著青石板,青石板上的紋絡清楚,一個下人正掃著地上的落葉。
    鄭超宗在書房的書案前寫字,一絲微風吹了進來,掀起了紙的一角。他抬頭望了一眼,
門窗都是好好的,他疑惑地將掀起的紙角壓了下去,這時門外響起了呼喊他的聲音。
    「大少爺,有人找你,現在堂屋等候。」
    當鄭超宗出現在徐仁的眼中時,徐仁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他想從鄭超宗的身上尋
找出不安定的因素,但他失望了。然後他極其鄭重地對鄭超宗說道:「你是鄭大公子嗎?」
    「是的。」
    鄭超宗從徐仁慎重的神色中看見了事情的不尋常。
    「有人托我帶封信給你。」
    徐仁在確認找不出鄭超宗的不安定後,將董小宛的信交給了鄭超宗。
    鄭超宗接過徐仁送的信拆開一看,他的眼中此時出現了徐仁第一眼見到他時就期盼出現
的安定神采。他首先感謝了徐仁一家的仗義,並留住徐仁吃了午飯,然後送其出了門,並告
之明日一早去接董小宛。
    翌日清晨,當太陽從天邊冒出來的時候,董小宛從她甜蜜的夢中醒來。幾日來的擔驚受
怕使她的臉色顯得蒼白,她努力去忘掉那些事,但那逃亡時的犬吠聲使她始終不能擺脫。
    她簡單地梳妝了一下,然後走出了徐仁的草屋。她走到村口,秋天天空的清朗使她眼睛
裡充滿了解脫的喜色;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清晨帶濕氣的空氣使她的肺部為之一爽,這
種清爽直通全身。這時村莊裡的屋頂都像蒙上了一層雲霧,幾聲呼喚孩子回家吃早飯的聲音
在村莊裡響起。董小宛此時也感覺到腹中的飢餓,於是她離開村口向徐仁的草屋走去。
    一乘官轎和一乘小轎出現在村口,一個轎夫對村口的一個村民詢問了什麼,然後這兩乘
轎直奔徐仁的家而來。單媽幾日來一直跳動不停的眼皮在這日早晨平息下來,當轎夫們叩響
徐仁的家門時,單媽知道來接她們的人到了。
    秋後赤裸的田野在陽光下閃放著金黃色,像一個修剪了枝條的花園慢慢呈現出它幼稚的
輪廓。董小宛和單媽是在一片陽光中上的轎,董小宛上轎時回首的一笑使村莊中所有注視的
目光全部凝結在空中,村中的高齡老者——九十七的王槐根拄著枴杖在陽光下顫抖的影子在
這一刻也突然不再顫抖。董小宛在上轎的剎那間突然想起了宗新,她回頭向村中的人群望了
一下,但宗新卻無影無蹤,而此時宗新的目光正透過窗縫直射著董小宛,眼角兩滴鹹澀的眼
淚慢慢地掉下來。
    董小宛看了一眼人群後又想起了南京的冒辟疆,然後她毅然地踏上了轎子。當轎子出村
後,徐仁的屋中傳出感人肺腑的抽泣聲,村民都被這抽泣聲深深地吸引,而此時的徐仁夫婦
將他們在老槐樹下回首往事的風景轉移到了村口,直到很久以後,他們還清晰地記得董小宛
離去時乘坐的轎是怎樣地一顛一顫的。
    黃昏時分兩乘轎子在眩目的夕陽下駛進鄭府的大門,鄭超宗看著村姑打扮的董小宛款款
走出轎子,但董小宛那高雅、清麗的氣質透過村姑打扮的行裝依然溢滿了院子。
    鄭超宗偕同夫人將董小宛接到院內,鄭超宗的母親正等著董小宛的拜見。當董小宛來到
她的面前道了一個萬福後,鄭老夫人的臉上綻開了笑容,她以她幾十年的風雨經驗判斷出了
董小宛的不平常。她這時想起董小宛這幾日的遭遇,離開椅子走到董小宛的面前,執起董小
宛纖弱的小手,從她那乾枯的嘴唇裡囁嚅出:「可憐的姑娘。」
    這日的太陽還在西山邊逗留,鄭府的大門響起了三聲羞澀的叩門聲。隨著大門輕輕開
啟,宗新猶豫不決地來到鄭府院中。在中午,董小宛離開瓜洲上轎回首的一望中,宗新感覺
到他和董小宛的相處還沒有結束,在董小宛離開後不久,徐仁夫婦看見宗新失落地呆在屋
中,便對宗新說:宗新,去護送董姑娘到南京吧!
    單媽是看著宗新走進來的,她當時在倒一盆水。她看著宗新的全身佈滿了金黃的光亮,
她知道宗新是帶來好運的。
    宗新來的時候,鄭超宗正在書房的書案上寫著「雁」字。
    他正想著派誰護送董小宛去南京。當他聽說宗新的到來,他提筆寫的「雁」字只寫了
「廠」,筆就懸在了空中,然後他將聽說宗新救董小宛的經過細細地默想了一遍,得出的結
論是:宗新確實是可靠的。
    董小宛此時換過衣裙正沉浸在劫難後不久將與冒辟疆重逢的喜悅中。
    這日船抵金陵郊外。連續幾日的晴天變了天氣,天空佈滿了憂鬱的烏雲,沿江兩岸的柳
樹在這低沉的天空下顯得遭受了無情秋風的肆虐後有所抱怨的樣子。董小宛站在船頭,衣裙
如飛鳥般飄動,船如牛拉著的犁鏵一樣在波浪中前進著。虎踞龍盤的石頭城出現在董小宛的
視線中,她看見了棲霞山、清涼山,隱隱約約地還有幕府山。江上的風漸漸大了起來,董小
宛並沒有意識到,她此時的思緒被歡喜和憂愁混合著。隨著船的航行,冒辟疆作詩吟詞喝酒
的形象在她的腦中時時閃現,朱統銳那好笑的面孔時不時穿插其中。董小宛沉浸在這種混亂
心緒中。宗新在一種紛亂的聯想中不知不覺挨近在董小宛的身後,他見江風吹動董小宛衣
裙,便像欣賞一段動人激烈的舞蹈,他想拉董小宛離開船頭,但他笨拙的手一經觸摸董小宛
飄動的衣裙便立即像一隻松鼠一般逃開了。
    天空飄起軟綿綿的秋雨,雨一經融入江面便無聲無息,晶瑩細小的雨珠在董小宛的頭上
織成一片珠網,她的眉毛上掛著的幾顆水珠如思念的淚水一樣楚楚動人。董小宛站立船頭的
姿式一動不動,目光也在這一刻凝固下來。宗新此時為董小宛姿式深深感動,江岸的幾個行
人也注目眺望著。
    船經燕子磯,董小宛想著一曲很久沒有唱的《重敘離愁》。這時,江面上狂風大作,江
水撞擊起波浪將董小宛全身淋濕,船隨著波浪巨烈顛簸。董小宛還沒有收回她的思緒就被拋
進了江中,此時宗新還沉醉於對董小宛姿式的欣賞中。當單媽媽大聲驚叫救人的時候,宗新
才清醒過來,於是他便縱身紮下江去。董小宛像一隻酒瓶在江中一浮一沉的,宗新在距她只
有兩三米處便猛地一竄揪住了她的衣襟,船家看見宗新抓住了董小宛,便用繩子繫住一塊木
板拋進江中,宗新在力盡時抓住了木板,而此時他冒出了一種近似罪惡的念頭——他想與董
小宛就此葬身江中。
    宗新兩眼翻白癱倒在船板上,董小宛人事不醒地被船家的娘子擠壓著肚子,不久江水順
著董小宛發紫的嘴流出來。而此時單媽驚恐不定的眼光仍瞪著波浪掀天的江面,董小宛悠悠
地從昏迷中甦醒過來,她首先是全身顫抖了一下,她想起拋進江中的時候,腦中閃現了朱統
銳的奸笑。當董小宛知道是宗新從江中將她救起的時候,她疲憊的臉上向宗新露出一絲蒼白
的笑容。宗新看見董小宛的笑容便為他當時在江中冒出的近似罪惡的念頭而自責起來,於是
他也充滿懺悔地向董小宛笑了一下。
    船在燕子磯停靠了兩日,董小宛纖弱美麗的身子一直不能恢復正常。這兩日,單媽整天
守在董小宛的床前,宗新也終日在船艙的門口徘徊不停。董小宛控制不住與冒辟疆相見的欲
望,便吩咐開船進金陵。
    這是那日的午後。
    崇禎十六年八月十二日,船在金陵的三山門靠舶。董小宛打發鄭超宗的家人前往成賢
街,打聽冒辟疆是否出闈。回報的消息使董小宛充滿了憂愁——冒辟疆要兩日後才出闈。
    兩日的時光使董小宛覺得很漫長。朱統銳的威嚇也使董小宛憂鬱起來。
    「單媽,你去隱園錢府,告知柳如是姐姐,請她來接我們。」
    董小宛對單媽說道單媽找到隱園錢府的時候,一輪金黃色的月亮從山邊悄悄地冒了出
來,地上的一切物體都如蒙上了一層金黃色的紗,在那樹影朦朧的地方更增添了一層靜謐的
恐怖。單媽在一連串驚恐事件之後控制不住敲門的力度,那在夜晚十分響亮的敲門聲使在屋
中縫衣的柳如是被針扎破了手指,手指的疼痛並沒有使柳如是驚恐起來,她反而沉著地走出
屋迎接了金黃色月光下的單媽。
    單媽的到來使柳如是有點詫意,她看著月光下雙腳顫抖的單媽就知道了一件事正等著她
做。單媽的雙腳不知是因為趕路急了,還是因為害怕夜晚而顫抖,當柳如是詢問她的來意
時,單媽同樣用顫抖的聲音回答了。
    轎子出錢府,無聲無息地駛向三山門。
    董小宛站在船頭注視著金黃色月亮旁的一絲飄動的雲彩和岸上閃爍的樹影,當轎子來到
三山門時,董小宛記起了童年時她父親帶她去東坡山看梅花的那個上午。
    宗新看見轎子的時候再一次被憂傷緊緊地攫住,即將與董小宛分離的痛苦使他難以承
受。宗新內心滋生的憂傷在他的體內到處游動,他預見性地感到他與董小宛將從這裡永遠地
分別,他因憂傷而扭曲的臉在夜色中顯得有點猙獰。岸上深邃幽暗的樹林使宗新感到那將是
他的歸宿。宗新這時開始痛恨兩日前燕子磯的風雨為什麼不再猖狂點,痛恨船家下的木板。
    董小宛並沒有注意到宗新的表情。當轎子在岸邊停下時,宗新臉上露著動人的微笑。董
小宛的微笑在月光下顯得更加動人。她微笑著請求宗新在三山門呆兩天,因為冒辟疆在兩日
後會到此處接她的。宗新十分乾脆地答應了董小宛的請求,在董小宛的微笑注視下,宗新全
身有點顫抖,董小宛注意到宗新的顫抖,但她錯誤地認為是船的搖動所至。董小宛在下船上
轎的時候,充滿感激地撫了一下宗新的肩,他的雙眼因痛苦和缺乏勇氣而閉上了。當他睜開
雙眼時,董小宛乘坐的轎已走出很遠了。
    「宛妹,快進來吧!」
    「姐姐呀……」
    柳如是拉著董小宛走向裡屋。現在董小宛像在大海中飄流了幾天見到陸地一樣,整個身
軀沉浸在一種憂傷而解脫的氣氛中。
    錢牧齋、柳如是和董小宛端坐在屋中,董小宛的面前放著一杯花茶,那裊裊上升的熱氣
使董小宛感覺這幾天的日子很飄渺和虛無。她還想起了宗新。宗新坐在船頭,他的目光滯留
在遠處,近處的感覺一切變得遲鈍起來。那遠處隱隱約約飄忽的影像和空中的月亮總給宗新
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他總不能接受董小宛上轎走的事實。
    「不能洩露你已到南京,朱統銳是很奸詐的。」錢牧齋對柳如是說著。
    「董姑娘,你真有眼光,冒辟疆是位才子,你是位佳人,才子佳人嘛。」錢牧齋對董小
宛無話找話地說道。
    「錢大人,多謝你的照顧。」董小宛的臉頰上依然飛起兩片紅霞。
    「有你姐姐顧你,我只有聽吩咐的份了。」錢牧齋笑哈哈說道。
    「接小宛妹妹到此,事先沒有告訴你,怎麼不高興了?我在這裡請罪了。」柳如是露著
一絲頑皮。
    「豈敢,豈敢,我可怕你不開門呀。」錢牧齋說。
    錢牧齋哈哈大笑,柳如是和董小宛掩住口微笑著。
    「這兩天小宛妹妹與我同寢,你就屈居書房吧。」
    「尊命,夫人。」
    夜很深了,只有打更的聲音從巷子的深處傳出:「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董小宛和柳如是臥在床上喁喁私語著,一隻紅燭孤零零地在桌上燃燒,窗外夜風的聲音
顯得十分遙遠。柳如是一隻手摟著董小宛的肩,董小宛的頭找到停泊港口似的靠在柳如是的
肩上。董小宛向柳如是講著這幾年的遭遇,起初她講述的聲音顯得很平靜,平靜得猶如秋天
明朗的夜空。說到她的母親去世時,董小宛才全身抽縮了一下……與冒辟疆的離別……蘇州
的逃亡……蘆葦灘的陰謀……燕子磯的遇難……宗新的老實,董小宛的淚水終於打濕了柳如
是的衣衫,柳如是也在不知不覺中熱淚盈眶。
    「宛妹,你我命真苦。」柳如是一動不動,「青樓生涯命如此。冒公子很不錯,他是復
社的重要人物,筆下生花,但是屢考不中,那是因為奸臣當道。宛妹,你該緊緊抓住冒公
子,讓我們都尋一個好的歸宿。」
    「姐姐,我何嘗不想如此,冒公子對我很好。」董小宛停頓了一下,「錢大人身居高
位,現在為什麼不像在東林黨時敢說敢做?」
    「他說他厭倦了官場的爭鬥。」
    「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國家正處於危亡之時,是應慎重。」
    「他如依附權貴,我就和他翻臉。」
    紅燭已燃盡,窗戶上印著一片月光。董小宛的眼中透出癡迷的色彩,她的眼光和窗外的
月光交混的時候,如想起了冒辟疆穿過的一件白色綢衫。
    「宛妹,你與冒公子相見不容易,這次見面把終身大事定了。」
    董小宛彷彿看見了她與冒辟疆的婚事。
    「蘇州你是不能去了」。
    董小宛想起了她蒼老如枯籐的父親吹奏笛子的神情。
    夜在一點一點地消失,月光也慢慢地消失,當天邊露出魚肚白的時候,董小宛在柳如是
的懷中睡去。
    宗新在船頭與黑夜做了一夜的伴,他與黑夜長長無聲的交談在天亮時結束,他忘記了什
麼是睡眠。他覺得這幾天的生活是一場夢境,但夢境中又有一份真實的存在,最後他不得不
承認現實離他很近。當船家的娘子起來做早飯的時候,看見全身被夜水打濕的宗新坐在船
頭,她還以為宗新穿著衣服在江中游了一次泳。
    八月十四日早上,冒辟疆與方密之等人出了棘院便往陳定生家奔去,侯朝宗卻奔向媚香
樓。
    茗煙看見冒辟疆幾人走進屋,便拉著冒辟疆低聲說道:「公子,小宛姑娘來兩三天
了。」
    冒辟疆立即停止了與方密之的談話,過了一會兒,臉上才顯出驚喜的神色。
    「在哪裡?」
    「船停在三山門。」
    「這天把她有人來嗎?」
    「沒有。」
    冒辟疆轉身就準備往外走,方密之一把拉住冒辟疆:「你奉了聖旨?這樣急匆匆惟命是
從。」
    「你做什麼?」冒辟疆有點惱怒。
    「叫乘轎子去接。」方密之笑著說:「難道你不去桃葉寓館租間藏嬌的金屋?」
    「拜託你了。」冒辟疆帶著一絲歉意。
    「領命。代問『阿嬌』好。」
    冒辟疆走出大門,急匆匆向左拐進一條巷子直奔三山門。
    他走路的姿式引得街上的狗都用懷疑的眼光盯著他。
    冒辟疆一路直奔到三山門。宗新仍以他固有的姿式端坐在船頭,當他看見冒辟疆接近船
的神態,他知道董小宛請求他的事已接近尾聲了。
    「你是冒公子嗎?」宗新問道,「董姑娘叫我在這裡等你的。」宗新並沒有完成任務的
那種高興。
    「董姑娘呢?」冒辟疆問。
    「前兩天被柳如是姑娘接去了。」
    宗新現在的表情很沮喪。
    冒辟疆吐出積壓在心裡的一口長氣,那是一種如釋負重的感覺。深秋的陽光很燦爛,給
人一種溫暖的感覺。天空中幾隻飛鳥,在燦爛的陽光下給宗新留下一串飄忽不定的陰影。
    冒辟疆請宗新跟他一起去錢府接董小宛,宗新望著天空飛鳥留下的陰影說:「冒公子,
我要準備回去了。」
    這日一早,錢牧齋輕鬆地越過一個石凳,在走廊的轉彎處身子旋轉得非常悠閒。來到後
堂只見柳如是臥在床上睡意正濃,便伸手拍了拍柳如是的臉,柳如是在溫柔輕拍中悠悠醒
來。桌上紅燭燃盡的痕跡像一塊傷疤,太陽還躲在山背後不肯出來。
    柳如是揉揉眼睛,對著錢牧齋莞爾一笑。
    「宛妹呢?」柳如是問。
    「不知道。可能到後花園去了。」錢牧齋遞過柳如是的衣裙。「今天上午考試完畢,辟
疆一定會來的。」
    柳如是坐起身,接過衣裙。
    「哦!你去將小宛的樂籍銷了,大概你還得花點銀子幫小宛還債。」
    柳如是靠進錢牧齋的懷中。
    「應該這樣。」錢牧齋說。
    柳如是在錢牧齋的臉上親了親。
    「你幫我穿衣?」
    董小宛坐在後花園池塘邊的一個石凳上,池塘水面佈滿了落葉,但仍然看得出微波蕩
漾。董小宛看著池塘中一片最黃的葉子,葉子在晨光顯出純潔透明的黃色,在水面靜靜地躺
著。
    「宛妹,辟疆來了。」柳如是來到董小宛的身後。「快出去吧!」
    那片葉子在水波中飄動了起來。
    「我不去。」董小宛的臉上露出激動和羞澀。
    冒辟疆衝進錢府在前廳遇見錢牧齋。
    「錢大人。」冒辟疆的眼睛向四周張望著。
    「賢侄,你這樣急匆匆的,想必這次考試定是滿意了。」錢牧齋漫不經心說道。
    「大人過獎了,晚生無才無運。」
    「你們年輕人比我們行啊!」錢牧齋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茶。
    「我來是找董小宛的。」
    「呵……」錢牧齋一陣大笑。
    當他踏進後花園破爛陳舊的圓形拱門時站住了——董小宛坐在池塘邊的石凳上。這時他
努力回想鎮江分別時董小宛的模樣。
    董小宛聽見後面急促的腳步聲在離她十幾米處停下了,她知道她期待的人兒出現了,但
她此時內心的激動與羞澀將她固執地留在那裡,使她一動不動。
    池塘裡的落葉被秋風吹得翻飛起來。
    「宛君……」冒辟疆停下的身體又向前走去。
    董小宛全身顫抖地從石凳上站起來,她緩緩地轉過身,眼淚順著臉流了下來。
    「公子……」
    冒辟疆摟住董小宛,兩人相對啜泣起來。冒辟疆在這一刻覺得時間靜止了,太陽已跑到
他們的頭上,池塘的中央不知何時露出一塊沒有落葉的水面,那潭水很幽綠,在陽光的蒸發
下,後花園裡散發著落葉腐爛的氣味。
    冒辟疆聽著董小宛述說瓜州灘夜晚的狗叫聲、燕子磯的江水、包伯平老朽的智慧、宗新
的老實……在董小宛泣不成聲的時候,柳如是挽著錢牧齋走進圓拱門。
    「一對死命鴛鴦。」柳如是放開挽著錢牧齋的手笑著走到董小宛和冒辟疆的面前。
    「宛妹,你哭起來好醜呀!你這樣子,辟疆可不會要你了。辟疆,你說是不是?」
    董小宛拭掉臉上的淚水,露出像糖一樣甜的笑容。
    「走吧,進去吃午飯。」錢牧齋站在圓形拱門下說道。
    四人到後堂吃了飯,單媽進來對董小宛說道:「姑娘,要不要去對宗新說聲,說姑娘安
排好了?」
    「給船夫一點酒資,另外給宗新送一百兩銀子。」董小宛說。
    「單媽,你去感謝一下宗新,去了之後到桃葉寓館來找我們。」冒辟疆說。
    宗新坐在船頭,蒼白而平靜的面容彷彿正在進行一場冗長的回憶。許多年以後,他仍能
清楚地記起那天燕子磯的風有多大、江中有多少個漩渦,宗新看著江面上陽光的晃動,他覺
得有一種透不過氣的感受。江水緩緩地流淌,宗新心中想著江水流過一個彎又流過一個彎,
他想像江水流過彎道是否會改變形象。最後他的思緒停留在大海的匯合處,他想那時江水就
不復存在了。
    「開船了!……」船家的叫聲從船尾響起。
    侯朝宗一出試院,便趕往媚香樓,李香君用她熟練的嬌笑迎著侯朝宗走上樓。
    侯朝宗迫不及待一把摟住李香君纖細的腰,嘴不停地在李香君的臉上啄了起來,雙手在
李香君的背上向下撫摸,動作極其油猾。當侯朝宗的手漸漸地往下,往下時,李香君將侯朝
宗推開了。
    「呸,急猴兒!」李香君微笑著嗔道。
    「能不急嗎?幾日不見了。」
    「有個人來了,你猜是誰?」李香君說。
    看著李香君的嬌態,侯朝宗感覺心中很平和。李香君的這種嬌態是他常常期待的,他清
楚記得第一次見到這種模樣時,自己是何等的激動。侯朝宗也清楚這種嬌態是不容侵犯的。
    侯朝宗盯著李香君的臉沉默一會兒。
    「是——張天如?」
    「繼續猜。」李香君嬌媚地搖搖頭。
    「一定是——夏允彝。」
    「再猜。」李香君笑得前合後仰。
    「……陳圓圓?」
    「有點像了。」
    「顧橫波?」
    「不對。」
    侯朝宗假裝憂傷地歎了一口氣說:「暫時認輸,等會兒再猜。」
    「不行,不行,繼續猜。」
    李貞麗上樓的腳步聲很重,樓梯縫隙間隱藏的灰塵紛紛往下掉。
    「什麼事樂呵呵的?」李貞麗問。
    「香君叫猜個人,茶都不得喝。」侯朝宗說。
    「鬼丫頭!永遠長不大?」李貞麗對李香君說,「說來我也猜猜。」
    「你知道的。」李香君說。
    「你是說小宛姑娘吧!」季貞麗說。
    「小宛……哈哈……辟疆這回該樂了。」侯朝宗端著準備喝的茶杯停在空中,茶水隨著
他抖動的手從杯沿溢了出來。
    李香君捋了捋充滿香味的長髮,踱到窗前,推開紙糊的格子窗,望著高遠的天空。
    「我早就想去看小宛了。她現在住在如是姐姐的家中,如是姐姐叫我們暫時不要去,怕
洩漏了消息,那朱統銳像餓狗,時時嗅著空中的氣味。如是姐姐還叫我轉告白門、玉京、妥
娘三個人,讓晚上去。現在好了,你們考完了,讓我們多約上幾個人去看看小宛妹妹,我心
中悶了幾天的氣也該讓它出來換換新鮮的了。」
    這年的秋天,秋風秋雨愁煞人的天氣很少,天空總是處在一種高遠的調子中。在這種氣
候下,人們的心也像被打開了,臉上浸在忘記了國仇家恨的笑容裡。秦淮河畔在白天也能處
處聽見歌女的歌聲和各種樂器的演奏聲,到了夜晚,更是一片熱鬧的境地。掛著燈籠的畫舫
在秦淮河上穿梭游動,河邊的青樓倩影朦朧,青樓女子的喧叫聲在這一刻也顯得悅耳動聽。
    舒暢的事情,就會使人軟融融的。董小宛和冒辟疆、柳如是乘著轎前往桃葉寓館。柳如
是見寓館還可以,收拾得像風吹過一般潔淨,她指著冒辟疆向董小宛做了一個逗趣的手勢。
董小宛看見柳如是的手勢掩口抿笑起來,冒辟疆裝著沒有看見。這時茗煙正端茶進來,後面
一群人嘻嘻地笑得花枝招展。
    走在前面的是李香君,她看見董小宛便飛燕般撲了過去,一隻茶杯也被碰落在地。
    「唉呀,我們的小宛妹妹瘦了,是不是想冒公子……」
    「……」
    一群人在屋中嘰嘰喳喳,像一群喧鬧的麻雀。
    「說說別後的日子。」李香君對董小宛說。
    董小宛的聲音立即像流水般緩緩地在屋中流淌起來,它繞過每一個人,最後停在冒辟疆
的身上,冒辟疆與柳如是跟著董小宛的講述又靜靜地體驗了深夜趕路時的狗叫聲。窗外的陽
光依然燦爛,遠處傳來沙啞的歌聲,並伴有混合不清的樂器聲。茗煙突然而至打破屋裡的寂
靜:「顧夫人、馬夫人來了!」
    話音剛落,顧橫波、馬婉容就出現在屋裡,身上還帶著風塵僕僕的灰塵味,大家相互見
過禮,柳如是對顧橫波問道:「橫波妹,什麼時候來的呀?」
    「她呀!昨天將老公丟在合肥,自己獨自一人就跑來了。」
    馬婉容搶著說。
    一群人又圍著顧橫波、馬婉容喧鬧起來。這時隱隱從窗邊傳來啜泣聲,啜泣立即浸入喧
鬧聲中,並漸漸顯露出來,最後屋裡就只有這種聲音在飄蕩了。
    鄭妥娘站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塊絲織白手巾,正往臉上擦著。在人群的喧鬧聲像沸水一
樣翻騰的時候,她忍受不住董小宛依偎著冒辟疆的幸福,這種充滿蜜情柔意的形象將她深深
地刺傷,使她記憶的閘門突然被打開。她對往事的傷懷和對以後日子的不可預計使她深深地
處於一種憂鬱中。她明白青樓輝煌的日子正漸漸地離她遠去,她也厭倦了那種出賣色相的生
活。她感覺一隻灰白的影子正慢慢向她靠攏,在那灰白的影子下,她那充滿亮麗的身軀被一
點一點消毀,她不由感到莫名的恐懼,於是她離開人群走到窗前,正好太陽被一塊白雲遮
住,她彷彿覺得世界一下子就黑暗起來,她的淚水也就跟著流了出來,於是不住抽動的嘴唇
裡吐出了斷續的啜泣聲。
    人群順著啜泣聲的方向望過去,只見鄭妥娘顫抖的身子和抽動的雙肩。鄭妥娘這時也覺
得屋裡突然安靜了下來,她緩緩地轉過身子,看見人們都用一種懷疑的目光盯著她,臉不由
紅了起來,羞澀中帶著苦味地笑了笑。
    「平時最愛笑的就是你,今日是怎麼了?」顧橫波首先打破寂靜。
    「你的貓兒尿可真多!」柳如是笑著說。
    「看著你們都有了美好的歸宿,我……」鄭妥娘的雙手交叉著抱在胸前。
    「還有我和玉京呢!」寇白門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董小宛將身邊的冒辟疆輕輕地推開。
    「哭得出個如意郎君?像我找個老頭子算了。」柳如是說。
    「你受得住那老頭子的重壓嗎!」顧橫波斜了一眼柳如是說。
    「你少鬥嘴,你那媚勁兒,姓龔的才受不住呢!」
    屋裡又一次被笑聲填滿,窗外秋日的景致紛紛從窗口湧進來,在巷子中行走的一個老年
乞丐自言自語地說著:「今日可以吃頓飽飯了。」
    乞丐走到桃葉寓館門前的台階上坐下,伸長鼻子等待著酒肉香味的飄來,他那僅露眼白
的眼睛發出與陽光一樣明亮的光。他抬頭望了望太陽,發現太陽偏中不遠,於是他走到台階
邊的牆角迎面躺了下去,閉上了他那已分辨不清物體的眼睛。一隻狗走到乞丐的身邊,嗅了
嗅那露出腳趾的腳,然後帶著鄙屑的神態朝著巷子的深處遛去。
    冒辟疆與男人們來到外屋,茗煙滿面春光地跑進跑出。茗煙的忙碌奔跑並沒有被人們所
注意,但他的行為和臉上露出的神情被單媽看得一清二楚。她看見茗煙奔跑的姿式像一隻蝴
蝶翩翩起舞。
    單媽注視著屋中的一切,每一個人的到來都沒有逃脫她那雙老眼。她將每個人的每一個
動作都仔細地記著,她分析每個人的心情。當鄭妥娘依窗傷懷的時候,對於這一點,她在鄭
妥娘進屋的時候從她那微露傷懷的眼中已看到。單媽看見冒辟疆一群男人走出來,她從侯朝
宗與方密之的調笑聲中預計到明日夜晚的秦淮河將比往日更熱鬧。她聽著裡屋的喧鬧聲,覺
得自己也回到了年輕時代,但她將所有記憶翻一遍,覺得她的年齡處於一種灰色的影子中,
她想不出有什麼輝煌,於是她又開始咒罵時光的流逝。
    楊龍友帶著滿臉和氣的神情走進來,單媽看得很清楚。他手拿折扇邊走邊扇,單媽計算
那扇子的左右搖晃節奏,以後的事實證明單媽那時的眼光很準確,她從方密之充滿詭秘的眼
裡看出方密之在楊龍友身上的打算。方密之與侯朝宗商議明日中秋慶賀一下冒辟疆與董小宛
的重逢,他苦於沒有什麼新的花樣,當楊龍友出現的時候,於是他的主意便出現了,他用充
滿詭秘的眼光盯著楊龍友,但他並不知道單媽已將他的主意看穿。
    方密之熱情異常地拉住楊龍友的手,將楊龍友按在椅子上坐下,茗煙輕盈地端上一杯
茶。他首先對楊龍友說明天要慶祝一下冒辟疆與董小宛的重逢,但沒有什麼新的節目,為了
明日熱鬧一些,所以不得不請楊龍友出面。楊龍友在方密之的語言下一步一步進入方密之設
定的角色中,當他知道是叫他去請鬍子的班子來演新劇《燕子箋》時,在他的腦海中出現的
是前次鬍子被方密之等人痛揍的狼狽樣,單媽見楊龍友沉思地坐在椅子上,他手中的折扇這
時停止了扇動,臉上露出陰晴不一的表情。楊龍友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扇子繼續有規律地扇動起來。
    太陽已漸漸地偏西,巷子中行走的人不像午時稀少,在午後期待飽飯的老年乞丐也於昏
沉沉的睡意中醒來。他伸開雙手伸了一個舒服的懶腰,待他清醒地向四週一望——驚異地發
現他的四周還有十幾個他同等身份的人躺在旁邊。他向桃葉寓館的大門前望了望,感覺那裡
還是寂靜如前,然後他抬頭望了望天空,看見太陽已偏向西邊,他拉長他的嗅覺深深地吸了
一口氣。這時,大門「嚓」的一聲打開了,單媽手拿一吊銅錢站立於大門的台階上,其他昏
睡中的乞丐隨著這「嚓」的一聲突然驚醒過來,單媽的聲音在巷子中響起:「這弔錢,你們
拿去買東西吃。可憐的人。」
    錢從單媽的手中優美地劃了一道狐線,帶著幸福與飽暖的聲音落在乞丐群中。
    朱統銳坐在書房內閉目養神,一個丫環替他捏著酸痛的肩。書房很昏暗,屋中的一切都
蒙上一層神秘的色彩,一個泛著眩光的古陶瓷放在面對朱統銳的木架上。木架呈暗紅色,在
昏暗的光線之中,看上去像人血經過長時間的存放的顏色,朱統銳看著古陶瓷中間凸起的部
位,他有一種衝動的感覺,似乎那中間藏有一種誘人的物體。朱統銳稍稍側動了一下身子,
用手指了指大腿,那丫環便又轉身走到他的面前蹲下用手在他的大腿上按摩起來。朱統銳面
無表情地坐在椅子上,屋中一片寂靜,一隻老鼠在屋角探了探頭,隱身於一隻框子下面。
    朱統銳在那丫環的按摩下有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一陣陣少女的體香飄入他的鼻中。朱
統銳從那體香中感覺出缺少點清新的味道。想到這裡,朱統銳的臉上抽動了一下,他微微張
開眼,越過丫環的頭頂看了一眼凸起的古陶瓷。這一刻,朱統銳覺得董小宛裝在那裡面,於
是他興奮地抖動了一下,丫環隨著朱統銳的抖動停止了按摩,她也覺得有一種不安定的氣氛
在向她圍攏。朱統銳把眼光從古陶瓷上轉到丫環的臉上,他發覺這丫環還長得不錯,那鼻樑
間的幾顆雀斑在昏暗之中躍躍欲試。朱統銳伸出一隻手按在丫環的頭上,頭髮有一種粘乎乎
的感覺,然後朱統銳用右腳掂了掂丫環的屁股。丫環穿著一件淡綠色的衣服,在朱統銳的眼
中,他彷彿看到春潮盈動的江水。朱統銳極其緩慢地將丫環拉到他的腿上坐下,然後用手摸
了摸丫環乾燥的嘴唇,數了數那鼻樑的雀斑。丫環雙手背在身後一動不動,任由朱統銳的調
戲,她感覺朱統銳的手像一條無毒的蛇在她身上游動。朱統銳的手在丫環的乳房上停住,並
用力地擠捏起來,丫環貓叫一樣哼了幾聲,然後朱統銳極其熟練地撩起了丫環的衣裙。屋中
的寂靜被一種無聲的動作打破,那只藏身於框子下的老鼠迅速地奔跑到了屋角。這時書房外
響起下人的聲音,聲音透過門上的縫隙傳入屋中:「老爺,董小宛到南京了。」
    一隻紅紙外殼套著的燭在桌子上燃著,茗煙與單媽早已睡下,冒辟疆抱著董小宛默默無
聲。時間在這時處於一種無聲的流動中,遠處傳來秦淮河的喧嘩聲。董小宛的思緒彷彿停留
在很遙遠的地方,她依偎著的冒辟疆給她一種靠岸的感覺。屋中處於一種半明半暗的狀態,
蠟燭放出的光在董小宛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冒辟疆看著董小宛臉上的陰影,覺得她還沒有
脫離驚恐,於是他用力摟緊了她,並轉動了一下方向,讓那陰影從董小宛的臉上消失。房中
很安靜,透露出一種祥和,從冒辟疆和董小宛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們處於一種重逢的溫情中,
像在追憶那些分別日子的思念。在這種環境下,董小宛平靜地想起夜晚的狗叫聲。當她的思
緒轉到宗新身上的時候,產生了一絲歉意。
    時間緩緩地流動著,冒辟疆與董小宛毫無睡意地相擁而臥,在蠟燭燃盡熄滅的時候,一
片潔白的月光從窗戶投進屋中。董小宛在月光投進來時,意識到今天是八月十四了,於是她
自然地想起了在蘇州的董旻和惜惜。
    董旻坐在院中的老槐樹下,手中拿著一壺酒,他抬頭望一眼月亮喝一口酒,他喝酒的樣
子像是欲把歲月吞下,在他的身旁放著跟隨他幾十年的那根笛子,今夜他將與月光為伴了。
在董旻來到院中的時候,惜惜早已站立在一株紫籐旁。惜惜看著董旻蹣跚地從屋中出來,然
後慢慢地走到老槐樹下坐下,她看著董旻對著夜空喝酒的姿式,感到了自己的蒼老。月亮略
帶一絲黃色,使院子彷彿荒蕪了很久。自董小宛離開蘇州後,惜惜就將那挑著擔子在街上叫
賣的青年忘記了,她這時突然想起霍華的家奴和那雙色迷迷的眼睛,她也產生了逃離這裡的
念頭。
    董旻對著月亮將一壺酒喝了個精光,最後將酒壺對著嘴抖了抖,幾滴渾濁的酒滑入他的
嘴中。他想叫惜惜再去灌一壺來,但他不忍心打破院中的寂靜,於是董旻放下酒壺拿起那支
笛子,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露水,然後放在嘴邊,一縷笛聲在靜寂的夜空響起,那聲音中飄
蕩著一種接近死亡的音符。
    惜惜聽著笛音在院中響起,她記得這首曲子董小宛曾經吹奏過,但她想不起叫什麼曲
名;惜惜聽著,順著笛音的起伏,一種憂悶的心情在她的身上蔓延開來。老槐樹幹禿的樹枝
投在月光下的影子正好將董旻圍在中央,惜惜覺得董旻猶如坐在籠中。這時月已中天,惜惜
突然意識到明日是中秋,她抬頭望了一眼天空,然後轉身回屋去了。
    董旻在月光下一曲又一曲地吹奏著笛子,由於露水的原因,笛聲中溶進潮濕的音符。董
旻每吹奏一曲笛子都使他想起一段往事,在月光暗淡的時候,董旻在一曲中結束了他的演
奏。他最後抬頭望了一眼月亮,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明日再敘。」
    夜色在天空慢慢瀰漫開來,秦淮河飄流了幾十年的風流韻事在今日依然璀璨,畫舫、樓
亭、綢緞、脂粉、男人、女人充塞其中,鶯歌燕舞、棋琴書畫含混著一種國破家亡的氣味。
一個流浪的書生,在秦淮河飄蕩了幾年,北方家鄉的風光已被他深深地遺忘;他逢人便說:
「江南好,江南好。」
    書生的臉上流露出女人的脂粉氣,樹皮一樣的紋路在他的臉上已悄然顯露。他站在河堤
邊用一種鬼氣的聲音喊到:「小鳳,小鳳。」
    一隻破舊的畫舫劃至堤邊,兩隻又瘦又小的燈籠像磷火一樣掛在船頭,從艙內走出一個
被歲月埋葬了半截的女人,她看見書生便喜氣洋洋地說道:「公子來了,上來吧。」
    昨日桃葉寓館的熱鬧在南京城裡悄然地傳開,那些王孫貴族、公子哥兒在今日早早地打
扮好,等待著夜晚的到來。他們豈肯放過這絕好的機會,在平日千金都難買與董小宛等的一
面。在方密之、侯朝宗等人還在佈置桃葉河亭的時候,人群已開始堆集在桃葉河亭旁,他們
極有耐心似的看著方密之等人的佈置,其中幾個顯得心中不夠沉著地時不時抬頭望望天空。
    今天的日子跟往常有點不一樣,當夜色像魚網一樣拉開後,一輪磨盤大的月亮爬出了山
頂。這時一絲焦急情緒在人群中蔓延開來,人群的眼光都朝著桃葉寓館的方向盯著,他們像
等待某種奇跡的出現。正在人群心神不定的時候,董小宛一行慢慢地從桃葉寓館的方向走了
過來,人群像春天的筍子一樣站了起來,他們看著董小宛一行像欣賞春日裡的美景。
    「來了,來了!」人群中有人喊道。
    「那是董小宛,那是李香君……」有人充滿驕傲神氣地喊道。
    「好美呀!」
    「真漂亮!」
    人群的所有眼光被董小宛一行用繩拉著,繃得直直的。隨著董小宛一行人的移動,眼光
也緩緩地轉動方向。董小宛覺得人群中的眼光像束束陽光直射在她的身上,羞澀從她的心裡
冒了出來,她扭頭望了一眼走在身旁的柳如是。柳如是感覺到人群的眼光和董小宛的不自
在,她朝著董小宛頑皮地做了個害羞的姿式,董小宛臉上升起了晚霞。
    「小宛妹妹,當姐姐的可不如你了!」
    人群的眼光在經過一百八十度的轉折後,進入了桃葉河亭,待董小宛一行的身影掩埋在
桃葉河亭後面時,人群醒悟般地像被狂風捲起的落葉紛紛撲向桃葉河亭。
    朱統銳在離桃葉河亭一百米處的一幢樓上的窗口邊站著,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風吹草
動的痕跡。樓上空蕩蕩的,中間只放著一張缺了一隻角的黑色桌子。在董小宛一行走向桃葉
河亭的路上,朱統銳從朦朧的夜色中一眼就看見了在人群的眼光直射下低著頭的董小宛和董
小宛臉上升起的晚霞,他看見人群像迎接公主般地將董小宛一行目送進桃葉河亭。
    董小宛在走進桃葉河亭時回頭望了望,朱統銳覺得那眼光透過夜色直射進他的心臟,這
種眼光使朱統銳在許多年以後仍然難以忘懷。董小宛走進桃葉河亭是在冒辟疆的攙扶下進去
的,朱統銳看著嘴裡直哼了幾聲。
    此時的桃葉河亭燈火輝煌,四周垂掛著的紅緞子布在夜風中微微抖動,六隻大紅燈籠吊
掛在河亭的六隻角上,亭內高腳燭台點著歡樂燃燒的紅燭。朱統銳在董小宛走進河亭的時
候,就產生了逃離的念頭,但一種潛伏在他身上的慾望將他緊緊地控制住,這使他在後來所
看到和聽到的,在很多年以後,依然能夠清楚地回憶起。在那晚他為董小宛的痛飲而心疼,
為董小宛的笛聲而流淚。
    桃葉河亭內熱鬧非常,喧嘩的聲音穿越出河亭,融進溶溶夜色中。河亭裡脂香粉氣瀰漫
開來,一陣陣的鶯嗔燕叱,蝶亂蜂忙,使河亭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在方密之的提議下,冒
辟疆、董小宛、侯朝宗、李香君、楊龍友、馬婉容圍坐了一席,柳如是、顧橫波、卞玉京、
寇白門、鄭妥娘、李貞麗圍了一席,方密之、陳定生、陳則梁、張介亮等圍了一席。董小宛
一席三對人互相依偎,那流露出的濃情在鄭妥娘眼中如同夢幻。陳定生朝坐在另一席的李貞
麗偷偷注視了一會兒,而這時的李貞麗恰好也將眼光投向陳定生,他們在眼光碰出心花之下
各自轉開了頭,而這一短暫的過程卻被方密之捕捉到了,他向陳定生眨了眨眼睛。
    方密之在眾人都坐好之後,便向眾人宣佈道:「為了慶祝我們冒公子和董姑娘的重逢,
下面先聽一出《牡丹亭》。」
    吳章甫調好弦,張魁官、張卯官把簫和笛也調了調音,在他們的演奏下,丁繼之和張燕
築串了一出《牡丹亭》的遊園驚夢。
    「好,功夫純熟,不同凡響。」方密之大聲叫道。
    董小宛依偎在冒辟疆的身邊已被優美的劇情感動,她的心裡已是一片秋水漣漪。
    在圍觀的人群之中,有幾個人探頭探腦地注視著河亭裡的動靜,他們是官府派來的暗
探,復社的人在這裡聚會的消息早已流進官府的耳中,那幾個密探在聽了一齣戲後,便忘記
了他們的身份,臉上流露出與其他圍觀人一樣的神色。
    在河亭旁的河面上還停靠了十幾隻遊船,不知是哪些風塵女子掛簾謝客了,還是由於河
亭的吸引而沒有生意上門。在那晚,秦淮河上的生意清淡了許多,在以後的日子裡,許多風
月老手想起那晚的情景都說:「那晚不知為什麼沒有生意上門,那可是第一次。」
    方密之從桌上站起來大聲喊道:「現在上演新劇《燕子箋》中最精采的兩折。」
    話音一落,一片樂聲響起,一個小旦帶著一個丫環上台。
    那小旦人長得很不錯,經過打扮更顯得嬌媚,一種含而不露的思春神態貫穿整折戲。
    侯朝宗聽得入神,看得出化,不由大叫:「好啊!妙哉!妙——」
    李香君在一旁往侯朝宗的背上使勁揪了一下。侯朝宗在興奮之餘不知痛楚來之何處,他
扭頭看了一下李香君,卻聽到李香君對他說:「你今晚別回媚香樓了。」
    這時人群中叫好聲連天。
    下一場戲,演的是華行雲被一個好色之徒追趕的場面。董小宛看得入迷,想到她前不久
的遭遇,便在台下連聲叫道:「哎呀——」
    這時冒辟疆將桌子一拍,大聲叫道:「可恨的閹黨假兒,弄這煞風景的場面。」
    「掃興,該殺。」侯朝宗大聲罵道。
    「阮大鋮這個混帳東西。」方密之也罵道。
    戲班的領班到席前謝罪,冒辟疆餘恨未消地說道:「戲演得很好,不關你們的事。」
    戲班收拾箱籠便走了。朱統銳站立在窗前的姿式沒有一點變化,一種不安和躁動的心情
伴隨著他。窗外的月光很明亮,桃葉河亭的燈火輝煌如初,秦淮河上的亮光射進窗戶投在牆
上微微抖動。上演的戲曲朱統銳只覺得是一種哼哼哈哈的聲音,他的眼光始終沒有離開董小
宛朦朧的身影上,這種朦朧增加了他的躁動。朱統銳看見董小宛端著酒杯開始向其他人敬
酒,這時樓梯上響起有人上樓的聲音。他的一個家奴來到樓上對他問道:「老爺,要抬張椅
子嗎?」
    朱統銳無聲地向家奴揮了揮手。
    董小宛拿著酒杯,冒辟疆在後執著酒壺來到柳如是的面前。
    「姐姐,妹子多謝你的照顧,我敬你一杯。」
    冒辟疆替她斟上酒,然後她二人一乾而盡,然後又依次敬了與柳如是同桌的人各一
杯。」
    幾杯酒流入董小宛的體內,她的臉上露出朝霞一樣的色彩。董小宛敬酒的姿式顯得極其
地乾脆,在座的人都因她這種乾脆而感到震驚,外面的人群在董小宛每喝一杯時都響起一片
叫好的聲音。在董小宛敬方密之的時候,冒辟疆倒酒的手開始微微的顫抖,他輕輕碰了董小
宛一下,董小宛毫無感覺似地沒有反應,而方密之卻在一旁叫道:「辟疆兄,還沒有過門就
管起來了,不要心痛嘛。」
    「不要他管。」外面人群有人怪叫道。
    「再乾一杯。」
    「我好心痛啊!」
    這時外面的人群不知何時抬來了許多酒罐,他們也跟著亭內人大碗喝起酒來。
    董小宛踏著舞步一樣的步子敬完亭內的人,然後換了一隻更大的杯子叫冒辟疆斟滿了酒
走到河亭的台階上,她端著杯子向河亭外的人群說了聲:「謝謝大家。」然後一仰脖子將一
杯酒倒進口,那酒經過喉嚨時的聲音使大家都聽得很清楚。
    河亭內的人們身子都僵直了,他們像忘記了董小宛在做什麼一樣盯著董小宛。酒罐子紛
紛高高舉在人頭上,一陣「咕——」的聲音響徹了秦淮河,接著便是一片酒罐子摔破的聲
音。
    這時河亭的周圍出現了那晚唯一安靜的時刻,人們都好像不知自己該做什麼了。在後來
的日子裡,秦淮河邊賣酒的人經常說道:「生意都像那晚那樣好,就發財了。」
    董小宛那晚喝了多少酒,她不清楚,別人也說不清楚,董小宛只記得她酒後所吹奏的笛
子很感動人。
    朱統銳站在窗口,一陣陣的酒香隨著夜風灌進他的鼻中,他看見董小宛喝酒的動作,不
由也產生了喝酒的慾望。董小宛每喝一杯酒,他的喉嚨都要嚅動一下,第二天,朱統銳感覺
到他的喉嚨有點疼痛。
    董小宛和冒辟疆回到座位上,在座的人都像喝醉了一樣一動不動。冒辟疆的臉上這時掛
著兩滴眼淚,董小宛用手輕輕擦去他臉上的眼淚。
    「公子,我真高興。」
    冒辟疆機械地伸手將董小宛摟住。
    人們沉醉在某種環境中,這時能聽到的是水波蕩漾聲,蠟燭火苗的燃燒聲,其他一切聲
音都消失了。
    方密之首先從這種寂靜中醒過來,其他人也一個一個地從幻境中走出來,河亭又慢慢地
恢復了先前的那種熱鬧。
    柳如是從椅子上站起來,說道:「今宵我們大家難得聚在一起,要玩個盡興,下面我們
大家就各盡所能。具體的辦法是,丁先生那一席繼續他們的猜拳;冒公子一桌來行酒令;我
和小宛、香君八姊妹一人來只曲子作為助興。」
    「好啊!」方密之大聲附合道。
    「我可不行。」李貞麗說道。
    「到時可以請人幫助。答不上來的罰酒三杯。」
    柳如是繼續講解著她的遊戲方法。
    「我們每人用兩句七言古詩,但第一句的最後一個字,和第二句的第一字要相同,再用
這相同的字隨便答個成語,詩或詞等,只要裡面有這個字就行了。」冒辟疆說道。
    「用什麼字呢?」侯朝宗問。
    「就用『白』字如何?」冒辟疆說。
    「辟疆兄,『月』字,團圓也,你和董姑娘——」方密之笑著說。
    「就以『月』字,先由侯公子說起」。柳如是說。
    侯朝宗第一個說完,最後剩下李貞麗。李貞麗端著一杯酒,她的眼光掃了一圈,她想請
個人代她答,她首先看了看陳定生,她想請陳定生,但她人卻不由自由地走到方密之的面
前。
    「有勞公子了。」李貞麗說著就要給方密之斟灑。
    方密之雙手掩住酒杯,用眼睛瞄了一下陳定生。他見陳定生低著頭似乎沒有看見,便笑
著對李貞麗說:「不敢,你找錯人了。」
    「找錯人了?那我該找誰?」
    李貞麗感覺到方密之在作弄把戲。方密之將坐在旁邊的陳定生一拉,說道:「唷,有我
們的髯兄在此,我怎敢越俎代庖。」
    人群一陣哄堂大笑。李貞麗乃風月場中的前輩,在那笑聲中也尷尬起來。
    「對呀,誰——」
    侯朝宗看見李香君的眼光直盯著他,侯朝宗急忙打住話頭。
    李香君看見她娘的尷尬樣,便走到她娘的身旁,接過酒壺替陳定生斟滿酒。
    「陳公子,就請你幫我娘答一下吧!」李香君說。
    「好好,我來。」
    李香君拉著她娘回到座位上,方密之用嘴朝李貞麗呶了呶,對陳定生說:「等酒席散
了,她一定會重賞你的。」
    酒會行完,猜拳的聲音也漸漸平息下來。柳如是吩咐撤去席面,然後男女諸位漱口淨
面。亭外的人群已將亭子圍得水洩不通。這時已是深夜,月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遠處的
房屋沒有一點亮光,在月光的照耀卞,顯得清晰而寧靜。
    「下面是我們八姊妹的壓軸戲,我彈一曲《回風》,多久沒有彈了,你們不能笑話。」
柳如是說。
    一縷琴聲悠悠地在河亭裡響起,緩緩的琴聲之中含著一種渴望。琴聲慢慢地塊起來,只
見柳如是的十指飛快地撥動,人群也漸漸地被帶進琴境中。
    柳如是彈完《回風》,額上微微現出汗珠,她用絲絹輕輕拭去,看見所有的人群都沉浸
在一種美妙的夢想之中,她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柳夫人,我可不希望你的琴聲停下來,要是錢大人在這裡,他聽了這曲《回風》至少
要年輕十歲。下次何時再讓我們享受一下。」方密之說。
    「生疏了,不行了。」柳如是說。
    接著鄭妥娘、寇白門、卞玉京、顧橫波、董小宛、李香君各唱了一支曲子。她們的歌聲
像山間的小溪一樣流暢,婉轉,人群的臉上露出癡迷的神情,一些秦淮河的歌妓因此又多了
幾首流行曲。董小宛在她們唱完以後,從張卯官的手中借過笛子,踱到河亭的中央,面對月
亮的方向,吹奏起一曲《重敘離愁》。這一刻董小宛想起了她的父母和惜惜,人們從她的笛
音中看到了一個孤兒的流浪;繼而董小宛想起她的遭遇和她與冒辟疆的磨難。笛音經過董小
宛的心,然後經過她的嘴從笛孔中吐出,那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出很遠。董小宛吹奏得很
平靜,但兩滴清淚卻在不覺中流了出來,那具有感染力的眼淚牽引出了許多人的淚水。
    冒辟疆從那笛聲中聽出一片心碎,他感覺那憂傷離他很近,而他也漸漸地融進了那片憂
傷,那帶鹹味的眼淚也冒了出來。
    方密之、侯朝宗在此刻看見了人生的不得志,上點年紀的人又一次體驗了人生的滄桑。
柳如是、李香君彷彿看見她們與董小宛同樣的身世,她們只顧用絲絹拭擦眼淚,然而河亭外
的人群卻有人放聲大哭起來,那些淚腺發達的人也任由眼淚流淌。
    董小宛結束吹奏的時候,也已泣不成聲了,她耳中聽見的也是一片抽泣聲。這抽泣聲持
續了很久,在停止的時候已傳來了五更的打更聲。
    「人生多傷心啊!」柳如是仰面歎了一聲。
    朱統銳站在窗口,董小宛吹奏的笛聲傳進他的耳中。這一刻,朱統銳似乎受了感動,顯
得有些神色黯然。
    董旻還是像昨夜那樣坐在院中的老槐樹下。今夜他沒有吹奏笛子,他只帶夠了一夜喝的
酒。在天明的時候,他的衣襟不知是被露水,還是被酒全打濕了。董旻一夜都在努力地回想
他年輕時的浪漫,但那遠去的記憶在他的頭腦中已依稀恍惚。這一夜中,他唯一看見的就是
隨著月光的轉動而不斷變化位置的老槐樹幹禿的影子。
    惜惜坐在窗邊看著院中潔白的月光,夜風撲在窗欞上發出不斷的聲響。今夜銀盤般的月
亮沒有勾起她的什麼回憶,唯一使她想起的是她嚮往的秦淮河。在月上中天的時候,她經不
住睡意的侵襲,在給董旻拿了件衣服後便回房睡下了。

 






董小宛 >> 第十五章 幽禁佛塔

        第十五章 幽禁佛塔


            褲子街的兩條小巷像褲子的兩條褲管左右伸展開,阮大鋮的住宅正居褲子的襠部。在庫
司坊的石巢園,阮大鋮和說書的柳大麻子柳敬亭,唱曲的蘇昆生在一起賞月。柳敬亭的說書
和蘇昆生的唱曲在南京城裡都是出了名的。柳敬亭的說書廊曾經三天三夜沒有關過門,而他
的嗓子在那一回也差點毀了。從此以後,柳敬亭從不連續說上一天。
    蘇昆生的唱曲在南京最有名,那些王孫貴族家的樂伶都曾受過他的指教,阮大鋮家的樂
伶也常由他教導,皇帝也曾召見過蘇昆生一回,聽他的唱曲,蘇昆生將此事作為他唱曲生涯
中輝煌的一段往事。
    蘇昆生的老婆雲兒也因他的唱曲而得。雲兒是南京城外一員外家的獨生閨女,她非常喜
歡唱曲,常常獨自一人在閨房中唱。蘇昆生那時的名聲已傳進她的耳中,但雲兒從來沒有親
自聽蘇昆生唱過。
    那日雲兒乘轎到南京城買一些閨中之物,她出家時曾是陽光燦爛,來到南京城裡天卻陰
了下來,並下起了小雨,她乘轎從一家新開張的很大的茶館經過,聽見裡面傳來十分悠揚的
唱曲聲,於是她停下轎走進了那家茶館。
    蘇昆生那日受那新開張茶館老闆所請來添一些熱鬧,他看見雲兒走下轎姍姍從細雨中走
進茶館。蘇昆生第一眼中的雲兒是漂亮潔淨的樣子,他迎著雲兒的眼光會心一笑。那以後,
在那茶館裡經常能看見蘇昆生和雲兒的身影,茶館的生意也一好再好。
    那年雲兒十八歲。
    阮大鋮摸了摸他雞公尾巴一樣的鬍子,摸著鬍子使他想起祭孔那次被辱的往事。新生長
起來的鬍子使阮大鋮產生一種草木旺盛的感覺,並且他的心中想著他的戲班前往桃葉河亭定
能使復社的公子們感到愉快,他的鬍子也會越長越好看。
    他抬頭看了一會兒空中懸掛的月亮,自言自語說:「今晚的月亮真圓。」
    阮大鋮和蘇昆生、柳敬亭談論著說書和唱曲的技巧,柳敬亭臉上的麻子在月光下跳躍不
停,阮大鋮也時不時附和著虛假地點點頭。阮大鋮等待著他的戲班回來,他想在這中秋之夜
欣賞一下自己戲班演唱。蘇昆生的唱曲才能使阮大鋮覺得無可非議,他將蘇昆生作為他家樂
部最輝煌的一員,他想像著有一天只有他家才有樂部,那時人們都爭先恐後巴結他。
    他等待戲班的回來並不是十分心急,他甚至作好戲班可能被復社公子們留下回不來的打
算。
    阮祿領著戲班在褲子巷中徘徊很久,在柳如是彈奏《回風》的時候,他們心神不定地走
進了石巢園。
    阮大鋮看著進園的戲班,停止了與蘇昆生和柳敬亭的談話,然後一種充滿自信的聲音在
夜空響起:「阮祿,書獃子們還滿意吧!」
    「回老爺,滿意。」阮祿的回答聲中有一絲隱藏的成分。
    「我就知道不會讓我失望的。」
    阮大鋮的語音剛落,一個聲音從戲班人群中響起:「老爺,他們給了賞錢,但他們罵了
老爺。」
    阮大鋮的笑容很快被這急促的聲音打得支零破碎,阮祿的身子也開始了顫抖,月光下顯
得十分驚恐。
    「阮祿,他們罵些什麼?」阮大鋮吼道。
    「小的,小的不……」
    「他們罵老爺閹黨假兒……」那急促的聲音又響起。
    祭孔那次的狼狽樣再一次展現在阮大鋮的腦海中,他那雞公尾巴一樣的鬍子直跳。
    「復社裡的小子,欺人太甚。我要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崇禎十七年八月十六日。
    天高氣爽,落葉飄零。冒辟疆與董小宛靜坐在桃葉寓館的屋中相對無言,董小宛的臉在
靜謐中熠熠放光,一縷清香在屋中瀰漫開來。冒辟疆的雙手放在董小宛的腿上,雙眼緊盯著
董小宛。他的眼光顯得天真而專注,他看見董小宛的臉上殘留著昨夜的酒意。時間在悄悄地
流逝,從窗口投射下的陽光一點一點地遠離他們靜坐的地方。他們在進行一次心靈之約,互
相靠近著對方的心思。花轎、紅綢燈籠從董小宛的腦海中一一閃過,她看見燃燒的紅燭,一
架雕花大床在紗綢的遮掩下朦朦朧朧。
    時間彷彿過去了很久,冒辟疆與董小宛忘卻了過去,他們沉浸在現實之中遙想著將來。
在這一段時間裡,沒有一個人來打擾他們,他們忘記了外面的一切,彷彿那些存在於天空和
地上的一切物體都離他們遠去,在他們端坐之間的空間裡一種感情的氣流混和著。
    午後。陽光被陰雲一點一點地擋住,在天空完全被陰雲遮住的時候,茗煙打破了屋中的
寂靜。
    「公子,家中有書信來了。」
    冒府的管家冒全快速走進屋,他以同樣的速度向冒辟疆叩過頭,然後奉上冒辟疆父親的
信。冒全奉上信眼光就停留在董小宛的身上,他聽說過冒辟疆與董小宛的事,但他從未見過
董小宛。在那一刻裡,他十分準確地意識到站在屋中的女人就是董小宛,他看第一眼董小宛
時,就意識到冒辟疆已置身於感情纏綿中。他為冒辟疆感到自豪,因為董小宛的形象使他不
能產生別的想法,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冒辟疆確實有眼光。
    冒辟疆極其緩慢地看完信,然後介紹了董小宛,並叫冒全見過董小宛,冒全上前叩見董
小宛,董小宛在冒全剛彎下腰的時候就扶起了他。冒全此刻出現了從沒有過的愉快心情,冒
辟疆看過信後很平靜,他叫茗煙領冒全下去料理飲食,然後對董小宛說了信上的內容。
    「信上說家尊蒙皇上的恩准休假,叫我即日到蕪湖迎接。」
    董小宛聽了冒辟疆的話,她想起了昨夜吹奏的笛子,但她的臉上猶如沒有風浪的湖面一
樣平靜。
    「公子,老大人叫你前去迎接,宜早些前往。」
    「我去迎接,你便得同回如皋。朱統銳知道你在此地,我怎能放心。」
    外面的天空還是陰沉沉的,秋日的天總有一種蕭殺的氛圍。董小宛緩步走到桌邊坐下,
凳子十分冰涼,於是她又站起來走到窗邊。冒辟疆看著董小宛的背影,一種蒼涼之情從董小
宛的背影上透出來,這時一片黃葉從窗口越過董小宛的頭頂落在她的身後,冒辟疆盯視了那
黃葉一眼,那葉上的紋絡十分地突出,然後他又將眼光投在董小宛的背上。
    董小宛依在窗欞上,她看見天空飄起了小雨。那些小雨飄落在掙扎著的黃葉上,那些黃
葉承受不住輕微細雨的重壓,便一片一片飄落下來。雨下得很細,給人一種輕柔的感覺,天
空和秋日的空曠使人感覺很淒涼。
    冒辟疆的目光中瀰漫了一股艾怨,他感覺自己的心智已經衰敗。他看著外面潮濕的天
空,涼颼颼的風從窗口撲進屋裡,風中帶著一股憂傷。父親的來信打破了屋中原有的靜謐而
呈現出另一種靜謐,冒辟疆不想接受冒全的到來和書信在他手中的現實,但父親在他童年記
憶中的形象又滲入腦中。冒辟疆不想董小宛隱隱的憂鬱,但像早上的太陽一樣他不得不面
對。這一刻,他完全割斷了思緒。
    常言道:禍不單行。
    單媽媽的大腳踏響了屋外的樓板,繼而便響起了敲門聲。
    冒辟疆的眼光從董小宛的身上拉了回來,他轉身去開了門。同時響起了單媽的聲音。
    「小宛姑娘,沙姨那裡來人了。」
    董小宛聽了一驚,急忙奔到屋外。見單媽帶來一個中年人,來人見到小宛,便呈上沙九
畹寫的書信。董小宛接過書信叫單媽將來人領了下去,便折開信讀了起來。讀完信,董小宛
像在夢魘中一樣抽泣起來,淚水像屋簷的雨一樣滴著。
    冒辟疆在屋裡聽見混在雨聲中的抽泣聲,於是他走出屋外看見董小宛呆呆地站在外面。
他見董小宛努力地控制著抽泣,這種努力使她的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董小宛拿著信的手微
微顫抖。
    「宛君,信上說些什麼?」冒辟疆問。
    「沒什麼,家中問我的情況如何。」董小宛停止她的抽泣,悠悠地歎了口氣說。
    冒辟疆見董小宛說話時的臉上隱藏著一股無可奈何的神情,便伸手快速從董小宛的手中
搶過那封信。冒辟疆看完信,抬頭注視著董小宛,兩行酸楚的淚順著臉淌了下來,信紙從他
的手上飄落到地上。
    天色暗下來,雨不知在什麼時候停了。冒辟疆與董小宛沒有吃晚飯,茗煙與單媽輪流前
來詢問要不要晚飯,但董小宛與冒辟疆坐在黑暗的屋中一動不動,任憑憂鬱在屋內流動。
    單媽來到冒辟疆和董小宛端坐的屋中,她「嚓」地一聲劃亮了一根火柴,藉著微弱的火
光,冒辟疆與董小宛掛滿淚水蒼白的臉呈現在單媽的面前,她不由驚恐地抖動了一下,火柴
在她的抖動下熄滅了。接著單媽又劃燃火柴準備點桌上的蠟燭,但她的動作被董小宛阻止
了。
    「單媽,你出去吧。」董小宛說。
    單媽隨著董小宛的話走出了屋,屋中又恢復了死一樣的寂靜和黑暗。單媽來到旁邊茗煙
的屋中,對茗煙說:「不吃不喝,這怎麼得了!」
    茗湮沒有說話,露出一臉的焦急。
    接踵而至的災難將冒辟疆和董小宛昨日夜晚的歡樂打得無影無蹤。冒辟疆一籌莫展的神
態告訴了他內心的痛苦,但黑暗的存在提供了他掩飾悲傷的環境。董小宛看著黑暗中冒辟疆
的朦朧身影,她感覺那是遠去的人留下的一具軀殼,並且她自己也感覺在漸漸地遠離塵世。
董小宛知道災難又在向她靠近,她似乎已經看見了黑夜中災難的影子,那影子時而是朱統
銳,時而是竇虎和霍華。她知道冒辟疆前往蕪湖去接他的父親,卻不能跟著去,而南京也不
能留下。蘇州沙九畹來信說霍、竇兩家的凶狠使她驚恐不已。
    屋外巷子中傳來二更的打更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夜空傳出很遠。天空的月亮在雲中穿
行,時而從雲的縫中投下一線潔白的光線。董小宛想著沙九畹帶來的信,她看著夜空中時而
露出的月亮,不由想起在蘇州擔驚受怕的父親和惜惜。
    同樣八月十六的夜晚。
    董旻和惜惜在同一間屋中。董旻縮在屋角,他對董小宛離開後竇、霍兩家的糾纏不那麼
地在乎,他似乎已經厭倦了生活,現在歲月留給他的儘是一些滄桑。惜惜端坐在桌前,燭光
印照在她的臉上。前幾日霍、竇兩家說不還錢就要燒房子的話使她驚恐不已,她在忍不住的
時候便跑去告訴了沙九畹家,於是沙九畹便寫信告訴董小宛叫她盡快想辦法還錢。惜惜這幾
日在一種極端恐慌之中等待著董小宛的消息,但她害怕董小宛的到來,她知道霍、竇兩家是
不肯放手的。
    次日,單媽起床的時候聽見了冒辟疆和董小宛的說話聲,昨夜他們何時睡的,單媽不知
道。這日,又恢復了秋日的天高氣爽,地上昨日下雨的痕跡依稀可見。冒辟疆早餐吃了一塊
米糕,董小宛只喝了點湯,她沒有一點食慾,彷彿她的食道和胃都被一種情緒填滿。
    太陽沿著山脊慢慢地爬出來,陽光照在樹叢間閃爍不定,露珠在陽光的照射下慢慢地消
失,樹叢裡閃爍不定的光也漸漸地退去。
    冒辟疆與董小宛吃過早餐坐在屋裡商討著面臨的難題。
    由於天氣的轉變,他們的心情不再像昨日那樣憂鬱,但他們仍然表現出憂傷的激動。冒
辟疆是一種誠惶誠恐的樣子,董小宛平靜掩飾下的心跳也比平時快了許多。屋外的陽光並沒
有使董小宛覺得燦爛,她知道此次又將不得不面臨分離,也許又一次逃亡在向她靠近。那無
著落的還債銀子使她看見蘇州房屋被燒,父親和惜惜在火中恐懼的面孔。冒辟疆在旁責備著
自己的無能,面對董小宛隱藏的憂傷使他覺得很難過和感動。他似乎很難忘記董小宛落難的
往事,每當他記起一件,內心的憂傷就增加一分,在他控制不住的時候,便走出了屋外。董
小宛看見冒辟疆走入燦爛陽光中的背影是模糊的,那背影顯現出男人的氣質。
    中秋夜桃河亭的盛會這幾日一直是人們茶前飯後談論的話題,在劉師峻和劉大行到南京
的時候,他們的耳中就貫滿了關於中秋夜晚的事。這些話聽得多了,他們心中的遺憾也增加
了不少。
    劉師峻是冒辟疆的換帖兄弟,兩榜出身,在京任職,六品官位。此人長得很文靜,與冒
辟疆等復社一夥朋友談得很攏。他表面上應付權貴,但骨子裡非常地痛恨,故他的運氣比冒
辟疆的好。劉師峻在京任職期間為民做了一些好事,得到了一些賞識,此刻離京是奉旨調任
湖州太守,順便到南京探望一些朋友。劉大行也是冒辟疆的摯友,他骨骼粗大,給人一種豪
爽的感覺。他在京探望他的叔父,劉師峻調任湖州太守,二人結伴同行,以免路上寂寞。他
們到了南京先探望了方密之和侯朝宗,從方密之的口氣中露出的都是對冒辟疆的羨慕之情,
他們二人控制不住見識董小宛的慾望趕到桃葉寓館。
    劉師峻和劉大行來到桃葉寓館的時候,正是董小宛看著冒辟疆憂傷走進燦爛陽光之中
時,冒辟疆看著劉師峻二人笑嘻嘻走進桃葉寓館,在那一瞬間他彷彿看見一種希望,但這希
望在他的身體中並沒有存在多久,冒辟疆還沒有摸清這希望出自於何方便被他遺忘了。對於
劉師峻來說,在最初相見的時刻,在燦爛的陽光底下他們沒有看清冒辟疆的憂傷,以至於在
後來不短的時間裡,他們一直沉浸於一種喜悅和調侃之中。
    「辟疆兄,大家都在說你重色輕友啊!」劉師峻一見到冒辟疆就開口說道。
    劉大行在一旁憨笑著。
    二人進到屋中,茗煙端上茶,董小宛此時已進到了裡屋。
    「哈哈,怎不見嫂子?」劉大行在一旁問道。
    「剛到南京就聽朋友們談論你和嫂子的事,都十分羨慕你,這幾日他們不敢來打擾,我
們可按耐不住。」劉師峻對冒辟疆說道。
    冒辟疆先前的憂愁被重逢好友的喜悅遮掩著,但那淡淡的憂傷之氣仍然頑強地從他的臉
上透露出來。他見劉師峻和
    劉大行急著想見董小宛,於是對站在一旁的單媽說道:「單媽,你去把小宛叫出來
吧。」
    單媽還沒有走進裡屋,董小宛便蓮步姍姍地走了出來。她在裡屋聽見了劉師峻的談話,
知道不見不行,於是強打著笑臉走了出現。看著董小宛的出來,劉師峻和劉大行驚歎於董小
宛的美貌。而此時的董小宛處於哀傷之中,哀傷的美麗佈滿了她的全身,任何男人都會為這
種美麗而感動。董小宛和劉師峻、劉大行見禮,此時劉師峻二人才感覺到盯著董小宛的眼光
很不禮貌,於是收回了目光。在劉師峻二人從沉浸於董小宛的美貌之中醒過來後,他們發現
了隱藏於冒辟疆和董小宛之間的憂傷,並感覺到那種憂傷很強烈。
    冒辟疆叫茗煙擺上一桌酒席,便同劉師峻、劉大行、董小宛四人圍坐起來。酒桌上冷言
寡語,董小宛一言不語,冒辟疆也只是偶而問兩句劉師峻分別後的日子。劉大行坐在一旁一
杯接一杯地向嘴裡倒酒,他喝酒時發出「絲」的聲響,在那寂靜的空氣中顯得十分的響亮。
劉師峻只是同冒辟疆乾了幾杯,他感覺到氣氛的異常,從冒辟疆和董小宛充滿憂傷的臉上,
他錯誤地認為冒辟疆和董小宛之間發生了不愉快的事情。他幾次想開口詢問,但都忍住了。
劉師峻想打破沉寂,便扯東拉西地問冒辟疆,但得到的只是極其簡單的回答,很多的回答就
是「對」和「是」這樣的字。寂靜的氣氛像毒液一樣浸泡著劉師峻的身體,他感到極端地不
舒服,於是他再也忍受不住這種氣氛,便開口問了冒辟疆出現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
    冒辟疆在劉師峻詢問下突然意識到現在的劉師峻是湖州的太守,並且家中也很富有,於
是他就打算將現在面臨的困境告訴劉師峻。在冒辟疆準備開口的時候,董小宛輕輕碰了他一
下,冒辟疆意識到董小宛的意圖是叫他不要說,但冒辟疆並沒有遵從董小宛的意圖。在後來
董小宛在劉師峻的護送下回到蘇州時,董小宛為當時產生的意圖而感到後悔。
    事情一經說出,解決起來就顯得很順利。冒辟疆和董小宛分別的難題已解決。由於劉師
峻的出現,他往湖州任職要先到蘇州知府,他可以請示州知府想法解決董小宛在蘇州面臨的
難題,他叫董小宛把所欠的債務先籌集一半,到蘇州後由他請示州知府出面,對要得急的先
還,剩餘的約期而還。對於霍華和竇虎他充分地估計官府出面他們是不敢刁難的。
    董小宛現在感覺到屋外的陽為是燦爛的,這一刻,董小宛忘記了秋天樹枝光禿的形象,
春天的嫩葉使她覺得並不遙遠。她的心中開始想像籌集銀子的辦法,她對籌集半數債務的銀
子充滿了信心。此時,她父親在她童年時候為她做的每一件事情從她的腦中一一閃過。劉師
峻帶來的希望雖然還沒有實現,但董小宛並不懷疑它的可行性,她甚至有一種急迫趕回蘇州
的願望,而霍華、竇虎的樣子她也有點模糊不清了。
    在後來她再一次遭遇災難的時候,她對官府充滿了懷疑和對自己人生的不幸予以充分地
認可。
    這幾日來朱統銳的心情很不安。他一蹶不振的樣子使他的下人們做事顯得比平時更加小
心,下人們的那些動作近似於偷竊。其實,這樣的時刻正應是下人們放蕩的時候,朱統銳此
時的心思完全放在了董小宛的身上。朱統銳幽靈一樣的
    身影在院子裡轉來轉去,他猥褻的形象使下人們感到那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他們的
行動盡量地避開朱統銳去做。現在存在於朱統銳腦海中的只有董小宛,他忘記了天空、房屋
和他的奴僕們,他一心一意地想著董小宛的頭飾和她所穿衣服的顏色,但他總不能完全地記
起每一件完整的事,為此他顯得痛苦不堪。他整日穿梭於院中的每一個角落,廚房、廁所成
了他經常光顧的地方,他一反常態地很少呆在書房。這幾日他眼睜睜地看著董小宛呆在南
京,呆在冒辟疆的身邊,他不知有什麼辦法能將董小宛弄到手。他時刻痛恨著復社的那伙
人,幾次下決心準備派人將董小宛搶過來,但理智阻止了他。他知道如果那樣的話,復社裡
的人是不會罷休的,那樣就會鬧得滿城風雨,搞得他不好下場。這幾日,朱統銳內心的痛苦
使他看不見眼前所發生的一切,他感覺自己身上的肋骨一根一根地顯露了出來,身上的肉在
一點一點地消去。朱統銳這幾日記得最清楚的董小宛的形象是中秋夜晚桃葉河亭那晚的情
形。
    在朱統銳很不平靜的這幾日,是他平時的一個得寵家奴朱安很得意的日子。他把平時建
立的認識朱統銳的智慧充分地發揮了出來。他知道朱統銳處在這樣的情形下是不會管他們
的,於是全力地幹了幾天他想做的事情。平時他就對丫環們動手動腳,那時的朱統銳還會管
上一管。現在朱統銳完全被董小宛迷住了,對朱安的一切行為他彷彿沒有看見。朱安利用這
一點更加放肆,一次又一次地達到他的目的,並常常利用朱統銳來威嚇那些不願屈服的丫
環。這幾日的朱安彷彿過了幾天老爺的日子,他一日三頓吩咐廚房做好吃的,說朱統銳要
吃,結果被他端到自己的屋中吃掉。而這幾日的朱統銳彷彿一點東西都沒有吃。這些事情,
在後來朱統銳恢復神智以後,一些下人向他反映了朱安的行為,但朱統銳彷彿未聽見一樣置
之不理,結果那些反映的下人被朱安處處刁難。
    那日的午後,劉師峻和劉大行便辭別了董小宛和冒辟疆。
    隨後董小宛和冒辟疆為籌集還債的銀子便趕往柳如是家。
    秋日路上的行人不多,行走於路上的人都一臉的陰晦氣,路旁的一些酒館也顯得死氣沉
沉。董小宛和冒辟疆乘坐在一輛馬車上,馬車慢吞吞地向前走著,趕車的老頭也表現得懶洋
洋的。董小宛此時籌集銀子的心情很急迫,馬車走得慢,但她也不想催促馬伕趕快點,她似
乎也適應這種速度與感覺。破舊的馬車每轉動一圈便發出一種怪異的摩擦聲,這種聲音使董
小宛覺得心驚膽顫,使她想起蘇州的霍華和竇虎。
    冒辟疆坐在車上一言不發,他沉浸於即將與董小宛分離的不快中。陽光照射下馬車投射
於地上的陰影跟著馬向前滾動,冒辟疆盯著那陰影,覺得陰影給他一種不祥的感覺,於是他
催促車伕趕快點,但那陰影也快速地向前奔起來。
    馬車七彎八拐地穿過許多小巷來到錢府。董小宛在冒辟疆的攙扶下跨下馬車,冒辟疆付
了車錢,馬車便回轉頭走了。
    冒辟疆和董小宛叩開大門進入客廳,一個女傭跑去喚醒了午睡中的柳如是,柳如是帶著
午後沉睡的渾濁來到客廳,兩杯茶已放在冒辟疆和董小宛的面前。
    柳如是帶著倦意對冒辟疆和董小宛淺淺一笑,那一笑彷彿使董小宛又回到童年時東坡山
看梅花的那個下午。冒辟疆等柳如是在董小宛的身旁坐下後,便對她說了近日的情形。柳如
是聽完敘說,感覺有一陣冰涼爬上心頭,她運用她的經歷把董小宛的將來和過去看了一遍,
總是一種灰色蒙在她的腦中。她用溫柔的眼光盯著董小宛,董小宛蒼白美麗的臉在那溫柔的
眼光中漫漫地溶化。董小宛迎著柳如是的眼光,她感覺自己的眼睛裡盈滿了液體,那液體在
她的眼睛裡翻滾,並有一種衝動而出的感覺。董小宛便將自己的眼光移向院中一株枯萎的紫
籐上。
    「小宛妹妹,你回蘇州拿得穩不出差錯嗎?那裡的情況你最清楚,你自己得拿定主
意。」柳如是親切地對董小宛說道。
    董小宛沒有回答柳如是的恬,她的眼光仍然停留在屋外。
    這一刻,她想起了她的娘。
    董小宛的沉默使柳如是覺得有一種堅決的感覺,猶如一塊千斤巨石使她力不從心。董小
宛回蘇州的主意已定,柳如是知道那結果已不容更改,於是她放棄了勸說董小宛的想法。
    「還債的銀子,你們知道我那老頭子的為人,我現在只能拿出三百兩。我馬上叫人去把
婉容叫來,和她商量一下。可惜橫波昨日走了,不然她也會有點辦法的。別處去找妥娘和玉
京她們說一下,還有白門那裡,請大娘幫你跑跑,你到處亂走是不方便的……」柳如是溫柔
體貼的話充滿了整個空間,那極具誘惑力的語言將董小宛已貯藏在眼睛裡充滿鹹味的淚水倒
了出來。淚水順著董小宛的臉頰流了下來。董小宛覺得沒有哭聲不協調,於是她伴著淚水的
滾落放聲地哭了起來。
    董小宛的哭聲顯得很淒楚,冒辟疆的心被哭聲緊緊地攫住。他想他們是來找柳如是想辦
法的,而董小宛的哭聲似乎能阻止這種行為,於是他走到董小宛的身旁勸阻起來。
    董小宛的哭聲並沒有停止,她感覺這哭聲很陌生,甚至有點不相信是自己發出的聲音。
柳如是在一旁看著董小宛悲傷的樣子。這使她聯想到自己的生活之路,那種青樓生涯的經歷
彷彿又一下子回到她的身旁。她見冒辟疆不斷地勸慰著董小宛,而董小宛的哭聲仍然連綿不
斷,並時不時混著一種含混不清的鼻音。這哭聲牽引著柳如是,她覺得董小宛放聲大哭是極
其自然的事情,於是她打斷了冒辟疆的勸阻。
    「冒公子,你不要勸了,你是不明白我們這些人的心情的……。」柳如是的話還沒有說
完就被眼淚打斷了。
    冒辟疆見柳如是也流起淚來,他郁然地回到座位上,「男兒有淚不輕彈」在這一刻對他
也失去作用了。
    屋裡一種悲傷的氣氛瀰漫開來。去請馬婉容的僕婦在董小宛的哭聲漸漸低下來時趕了回
來,僕婦來到屋中時,柳如是止住了淚水。
    「夫人,馬夫人隨後就到。」僕婦說。
    「下去吧。」柳如是說。然後又對董小宛說道:「宛妹,婉容馬上就到了,不要再傷心
了。」
    董小宛收住哭聲,用絲巾擦去臉上的淚水。她抬頭望了一下冒辟疆,才發現冒辟疆也是
兩淚分流,不免又勾起她的傷心,再次哭出聲來。
    「你們這對癡人,不要再傷心了。」柳如是說道。
    馬婉容來到錢府的時候,董小宛還在斷斷續續地抽泣著,看到馬婉容來到屋中,她才止
住了抽泣。柳如是等馬婉容坐下後叫丫頭遞上茶來,然後將董小宛和冒辟疆的情形說了一
遍。
    「小宛妹子的事情,我們姊妹們不幫忙誰幫忙?我這裡可以湊三百兩。」馬婉容說道。
    董小宛見馬婉容這樣熱情覺得十分感動,但想到還要到李香君那裡去,便打算離開錢府
了。柳如是見董小宛準備走,馬上從屋裡取了三百兩銀子交給董小宛,董小宛大方地接過了
銀子。
    「宛妹,你走的時候,我們就不送了。你叫香君也不要送,免得到時大家又感傷。以後
我們見面的日子很多的。」柳如是說道。
    柳如是的話使董小宛覺得很不好過。自從她娘死去以後,她覺得親近的人彷彿失去了很
多,現在柳如是等是她感覺最親近的人。曾經有過相同的經歷成為她們聯繫的紐帶。她的父
親董旻已被歲月折磨得麻木了,特別是她的娘死後,她父親更多的時間是沉浸於一種死亡的
沉默中的,還有一點值得她欣慰的是還有惜惜這個人。這次她要趕回蘇州,除了留在南京會
給柳如是等添麻煩以外,更重要的是因為她掛念著蘇州的董旻和惜惜。儘管現在的董旻不像
她童年時的那個印象,但她童年印象中的父親常常出現在她的腦海中,並使她感覺激動不
已。
    董小宛和冒辟疆走出錢府的時候,柳如是和馬婉容是背對著她們的。
    一陣古箏聲響徹在媚香樓裡。媚香樓的大門開著,董小宛和冒辟疆乘車來到門前,下了
車徑直走了進去。古箏的演奏聲飄進董小宛的耳中,她知道是李香君在彈奏。翠翠正好從樓
上下來,她看見冒辟疆和董小宛的到來便準備折回樓上告訴李香君,但被董小宛制止了。
    董小宛和冒辟疆來到樓上,李香君坐著面對窗口彈著古箏,她的十指上下翻飛,琴聲從
她的指尖下傾洩而出。她的神情顯得很專注,彷彿陶醉於其中,對於董小宛和冒辟疆的到來
她毫無感覺。翠翠端茶上樓來,她見董小宛和冒辟疆站在李香君的背後,而李香君仍然演奏
著她的古箏,於是她便告訴了李香君董小宛的到來。琴聲嘎然而止,李香君哎呀了一下便大
聲叫道:「你們來了,怎麼不出聲,是想嚇死我。」
    「我可不想打斷這美妙的音樂。」冒辟疆說。
    董小宛微笑著默然無語。
    一天的奔波使董小宛和冒辟疆顯得很疲憊。他們經過一天的籌集還債銀子達到了所欠債
務的三分之二,比他們預計的效果要好。在這一天中,董小宛記不清她哭了多少次,她只覺
得眼睛酸痛,喉嚨發啞。傍晚時,董小宛的姊妹們和復社裡的一群人不約而同地來到桃葉寓
館,這些人在桃葉寓館充滿深情的跟董小宛和冒辟疆告別,隨後他們便又陸續地離開了,將
這溫柔的夜晚留給了董小宛和冒辟疆。這一充滿熱情的夜晚又使董小宛想起了中秋之夜,想
起了酒流過喉嚨的感覺。
    第二天一早,秋風習習。冒辟疆帶著茗煙和銀子將董小宛和單媽送到三山門外船上。冒
辟疆隨船將董小宛送到燕子磯才離船上岸,他望著船漸漸遠去,岸邊秋風陣陣空中有幾朵白
雲緩緩移動。
    這日,蘇州府衙前貼出一張告示,告示的內容如下:
    「直隸江南候補部曹實授知蘇州府,為出示曉諭並通知事,查本府府屬半塘,有董旻
者,其曾因事欠得各債家之款,今其女董小宛,已脫籍從良,嫁與如皋冒公子辟疆為室。現
董小宛攜銀回蘇,清還各債,見示三日內,至府衙登記。因備銀尚不足,急需者歸之,稍緩
者緩之,不日冒公子來蘇,全部清還。見告示者,不准藉故喧鬧,如敢故違,即以滋事論
處。大明崇禎十六年九月初四日。」
    告示懸掛很明顯,圍觀的人群像樹林的落葉疊了一層又一層。告示懸掛了一天,董小宛
在船上便叫單媽回家打探一下情況,單媽回來告訴她,說原來聚集在屋前要債的人在告示貼
出後便不見了,於是在告示貼出的第二天,董小宛便同劉師峻回到了家中。當天劉師峻回到
船上,董小宛留在了家中。
    見到董小宛回來,董旻露出一絲笑意。董小宛見惜惜整個人瘦了一圈,不像原先那樣俏
麗,她便一把摟過惜惜,伸出纖弱的雙手在惜惜的臉上撫摸起來。這天夜裡,董旻在天剛擦
黑的時候就上床睡了,而董小宛和惜惜在雞鳴時候才睡去。
    「老爺,府衙前出了張告示,董小宛回來了。」霍和對霍華說道。
    「她人在哪裡?」霍華問。
    「前兩日住在船上,昨日回到了家中。她這次回來,官府給她撐著腰。」霍和說。
    接下來霍華只是沉默著,他臉上是陰險與不甘心的奸笑,在他的奸笑中含著董小宛驚恐
的面孔。他知道官府是得罪不起的,但董小宛的誘惑就像渴極了的人突然發現一口井一樣深
深吸引著他。在最初的時刻,他表現出無可奈何的神情,但他充滿淫亂和腐朽的心促使他不
願就此放棄,他的權貴和富有再一次造成了董小宛的不幸。
    「你去打聽一下今日董小宛住在什麼地方。」霍華對霍和說。
    同樣的時間裡,竇虎在官府的壓力之下放棄了對董小宛的憧憬。雖然他作出了放棄,但
他還是快速地派人前往官府進行了債權登記。
    按照劉師峻的計劃,府衙前的債權登記進行得很順利。登記的記錄上除了霍華一家外其
他的都登了記。對於這一情況,劉師峻並沒有在意,他對官府權力充分信任。如果劉師峻稍
稍冷靜一下,並對此事加以分析的話,這其中隱藏的問題也許會被發現,董小宛也許會再一
次避免漸臨的災難,但他們都忽視了這一情況。
    這天深夜,月光淡薄,董小宛和惜惜還在促膝相談。稠密的黑暗在樹叢潮濕的簇葉之
間,在廣闊的夜空聚集著。秋天的夜風吹響了樹木光溜溜的枝條,那些靜處於黑暗中的屋舍
宛如巨鳥的陰影。在夜色的掩護下,一行人向董府靠攏,在董府外牆下,領頭的牛二將腳在
地上輕輕一點便飛到牆上,再一個轉身便落到院中。牛二是霍華養的打手,此人會一點武
功,這次是領了霍華的命令來搶董小宛的,他知道董府裡只有三個女的和一個老頭,於是他
在整個行動中都顯得十分輕鬆隨便。牛二越過牆打開門,八個霍家家奴進到院中。他留下兩
名家奴看守大門、兩名守在樓下,然後他領著四名家奴直奔樓上董小宛的房間。
    屋裡還燃著燈,傳出董小宛和惜惜低聲交談的聲音。牛二走到門邊一腳將門踢開,五個
人像潮水一樣湧進屋中。董小宛只「唉呀」了一聲便被牛二用棉花堵住了嘴,用繩子綁了起
來。有三個家奴像抓小雞一樣撲向惜惜,惜惜在這一刻已被嚇得發不出聲音了,她只看見三
個黑影像被狂風吹動的烏雲一樣撲來。一個家奴在惜惜嘴上塞上棉花,然後反扭過手捆了起
來。那個將惜惜摔倒在床上的家奴在離開惜惜的時候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捆綁董小宛和惜
惜在同一時間裡完成,前後不到一分鐘。牛二扛起董小宛就下了樓,逕直離開了董府。
    董旻睡得很死,樓上發生的一切他渾然不知。單媽睡在樓下廚房隔壁房裡,牛二一腳踢
開門的聲響驚醒了她,門響之後又歸於沉寂,單媽覺得自己聽覺出了錯誤,但不一會兒響起
的聲音使她確信有事情發生,單媽的膽子很小,她等樓下的聲音消失後才點燃燈去喚醒了董
旻。董旻睡意未消地跟著單媽來到樓上,但董小宛屋裡的燈光和敞開的門完全打醒了他。他
們快速地奔進屋去,只見惜惜被捆綁在床上,而董小宛卻不見蹤影。董旻和單媽見到這種情
形驚呆了,他們從驚異中醒過來便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他們的哭聲傳出很遠,處在驚嚇中的
董旻和單媽忘記了被捆綁的惜惜。惜惜在使勁翻滾中驚動了董旻,董旻才去解開惜惜的繩
子。被解開繩子的惜惜失聲哭起來,大聲叫道:「姐姐被強盜劫走……」
    座落在虎丘的雲巖寺香火特別旺盛。雲巖寺每天進香的人像趕季節的魚群一樣擁擠。雲
巖寺的香火旺盛的原因是雲巖寺的方丈慧遠禪師是一位得道高僧,在雲巖寺求籤問卦經他的
解說十有八九是應驗的。所以,蘇州的人們遇事去雲巖寺求一簽以測禍福。
    雲巖寺的住持覺塵光溜溜的頭,光溜溜的下巴,頭上的戒疤十分明顯,他四十多歲的光
景,像一棵沖天的樹,一對像老鼠一樣的眼睛常瞇成一條縫。覺塵很小就來到雲巖寺。那次
到了城裡遇見一個叫玉蘭兒的青樓女子,但只那一次覺塵便發現了寺外的天地美麗。那次,
玉蘭兒碰見覺塵可能是戲耍地對覺塵拋了些媚眼,但覺塵卻被深深地吸引,一種晚來的青春
激盪使覺塵難以控制。在那年的秋天覺塵在一個夜晚將玉蘭兒引到寺裡。起初,玉蘭兒對覺
塵提出上床的要求不肯答應,但覺塵已不能自拔,他便扔了五十兩香客們進的香火錢給玉蘭
兒,玉蘭兒便十分爽快地答應了覺塵的要求。覺塵在那一晚將集蓄了四十多年的慾望全部發
洩了出來,但玉蘭兒對覺塵一次又一次的要求感到力不從心,在覺塵提出第四次要求的時
候,玉蘭兒便拒絕了。對於覺塵來說,他對人生的體驗在那一晚似乎達到了頂點,在遭到玉
蘭兒拒絕的時候,他覺得對不起那五十兩銀子,於是對玉蘭兒採取了強迫手段。玉蘭兒盡力
地反抗,覺塵在用盡力後還是達不到目的,於是他惱羞成怒,認為玉蘭兒欺騙了他,在憤怒
中用一燈盞砸破了玉蘭兒的臉,玉蘭兒的臉從那以後便永遠地留下了兩寸長的疤痕。由於這
疤痕,玉蘭兒的賣身生涯也從此衰敗,在維持不下生活的時候,她便嫁了一個五十多歲做小
本生意的單身漢。
    那晚覺塵和玉蘭兒的打鬥驚動了雲巖寺,第二天慧遠方丈召急了全寺僧人,決定驅趕覺
塵出雲巖寺。同一天,玉蘭兒為了兩寸長的疤痕也將覺塵告到了官府。後由於霍華的出面,
覺塵既沒有被官府治罪,也沒有被趕出雲巖寺。霍華經常到雲巖寺求籤,與覺塵有一定的來
往。在他的說情下,慧遠也不想失去這有錢的香客,並以慈悲為懷為理由,留下了覺塵,覺
塵以後確實收斂了自己的行為。
    在董小宛被劫的那天午後,霍華門人景尚天找到了覺塵,覺塵看見景尚天到來就預計到
災難的降臨。迫於霍華的勢力和恩德,他答應了將劫來的董小宛藏於寺中。
    當天深夜,牛二將劫來的董小宛帶到雲巖寺,把董小宛藏於寺內的雲巖塔裡,牛二留下
四名家奴看守董小宛,然後帶著另外四名家奴回到了霍府。第二天覺塵依照景尚天的吩咐在
塔外貼了一張字條,字條上寫著:
    塔中近日忽有怪異,請香客止步。
    董旻、單媽、惜惜在深夜裡放聲大哭。他們悲傷一陣後,才想起應該把董小宛被劫的消
息告訴劉師峻,劉師峻成了他們唯一的希望。於是董旻不顧外面的黑暗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往
了劉師峻府中。
    劉師峻於沉沉的睡意中被董旻喚醒,得到董小宛被劫的消息後,他的睡意消逝了。劉師
峻首先感到十分驚詫,然後他才覺察到同意董小宛回去住是一個極大的錯誤。他慢慢冷靜了
下來,安慰著董旻說董小宛暫時是不會有危險的,他叫董旻先回去,讓他想辦法查找董小
宛。董旻走後劉師峻在焦急中等到天亮,他派人去叫來了劉大行一起趕到蘇州府衙,知府聽
到消息便派出幾名捕快,嚴限破案,按照離開南京時柳如是的吩咐,劉師峻又派人星夜趕至
南京。
    五六天的時間過去了,不論是對於董小宛還是劉師峻都覺得時間的緩慢,好像時間是行
走在泥沼地裡一樣。劉師峻尋找董小宛毫無線索,彷彿她已從地上消失。劉師峻猜測劫走董
小宛的不是什麼強盜,而是與債主有關。但他的這一猜測被霍華等債主們在董小宛被劫走後
上府衙去鬧說董小宛不是被劫走而是躲債搞得迷惑不清,劉師峻在這幾天心神不定,知府的
查詢毫無結果,而湖州催他上任的通知一封接一封。他最後在派人通知柳如是後便趕至湖州
接任去了。
    董小宛被鎖在雲巖塔裡,整天以淚洗面。最初的兩天,她什麼也不吃,送來的飯都被她
倒在地上,碗也摔破在牆角。兩天過去,牆角堆了一堆破瓷渣,飯菜也發出一股難聞的氣
味。
    她整日面對恐懼、想起許多難以忘懷的舊事。在將以前讓人激動的事回憶一遍然後她便
開始想像尋死的方式。她將在塔裡能夠達到死亡目的的辦法都想了一遍,但總覺不如意,而
離開南京時李香君對她說的「要尋死,就跳秦淮河」的話也常常出現在她的腦中。董小宛打
消尋死的念頭是在第三天霍華來到塔裡以後才產生的。
    董小宛被劫的第三天,霍華喬裝打扮來到雲巖寺的塔中。
    覺塵那天接待了霍華,並委婉地告訴霍華希望能將董小宛盡快地弄走,並且不要在寺內
滋事。沉浸於興奮中的霍華並沒有明白覺塵的意思,他嫌覺塵嘮叨,對他冷冷地哼了幾聲,
覺塵便沒敢多說什麼。
    霍華帶著景尚天和家奴進到塔中。他們所有的眼神都射向董小宛,董小宛經過兩天的囚
禁依然顯得那樣的美麗。她在心中已打定主意,如果霍華對她不軌,她將拚死相搏,儘管她
已毫無一點力氣。霍華似乎看穿了董小宛的心思,他只是盯著董小宛看了一時,然後吩咐看
守的家奴好好照顧董小宛便離開了雲巖寺。
    第五天,覺塵貼出塔內有怪異,叫香客止步的字條傳進慧遠方丈的耳中。慧遠聽到消
息,沒有找覺塵詢問。他不相信塔中有什麼鬼怪,他所認定的是覺塵去年的病又犯了,是不
是又引了女人藏在塔中?
    晚上二鼓時分,整個虎丘山死一樣的寂靜,秋風吹動落葉簌簌的聲音,秋蟲的唧唧聲此
起彼落,慧遠叫醒跟隨他的啞沙彌,點燃燈籠,從他的禪房旁邊的一扇小門向塔院走去。
    那小門年深日久,已荒蕪頹舊,被雜草和樹林遮得嚴嚴的,看不出一絲痕跡。
    通往小門的路雜草無數,啞沙彌拿著燈籠在前引路,一路上啞沙彌被樹枝刺破了臉,一
些被驚動的夜鳥撲撲地飛起,使小沙彌產生無比的寒氣。慧遠伸手推開小門,小門也應聲倒
在地上。
    這幾天董小宛很少睡眠,慧遠接近塔的時候驚動了想著心事的她。燈籠的微光和草被踩
倒發出的聲響使董小宛不寒而噤。燈籠伸進塔洞,慧遠模糊地看到一個女人。
    「你是何人?為何在此?」慧遠問道。
    董小宛聽見有人說話,稍稍鎮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向塔洞望去。在燈籠的照射下,慧
遠的光頭和花白鬍子被董小宛看見,董小宛認得慧遠,但在此時她不敢肯定,於是她問道:
「是慧遠法師吧?」
    「我正是慧遠,你怎麼認得老衲?」慧遠感到很驚異。
    「我是董小宛呀!當初法師還贈了偈語給我的。」
    「阿彌陀佛。女菩薩怎有此難?」
    第七天,柳如是和錢牧齋乘著雙騎馬車趕至蘇州,並帶著替董小宛還債的銀子。對於銀
子的由來,錢牧齋都不知道。
    本來,錢牧齋是不想到蘇州來的。那天接到劉師峻派人到南京的通知,錢牧齋感到十分
為難,但迫於柳如是的壓力,才同意前往蘇州。到了蘇州,錢牧齋和柳如是便協同劉大行趕
往蘇州府。朱知府看到錢牧齋的到來感到惶恐不安。他知道錢牧齋此次是專為董小宛的事而
來的,而現在董小宛卻在他的地方上被劫,所以在與錢牧齋的會見過程中一直有點心虛。錢
牧齋在官場中混得久了,他知道要朱知府盡力地追查董小宛的下落就不能對朱知府過分使性
子。於是他在整個詢問過程中都表現出溫和的態度,而朱知府在錢牧齋的溫和態度下深深感
到了自己的失職,於是他便派出得力捕快追查董小宛的下落。錢牧齋在會見了朱知府後,便
又啟程到蘇州駐軍主帥楊昆的府上,楊昆對錢牧齋的來訪也表示願意盡全力幫忙。
    經過一天的奔波,董小宛的下落沒有一點消息,柳如是的心中越是焦急。傍晚時分,她
派人去叫來了惜惜。惜惜見到柳如是失聲大哭起來,這哭聲又勾起柳如是的悲傷,她想到董
小宛的苦難命運便不由自主地掉下了眼淚。
    第二天一早,錢牧齋和柳如是乘馬車來到雲巖寺裡。昨晚柳如是想起董小宛曾告訴她說
慧遠禪師是位高僧,於是她今日便來寺裡求見慧遠,以測董小宛的禍福。在昨夜夢中,柳如
是的腦海裡灌滿了董小宛飄浮不定的身影,那身影時而向她靠近,時而遠去,柳如是覺得睡
夢中的身影很痛苦,總是那樣模糊不清。
    覺塵接待了錢牧齋和柳如是,他看見錢牧齋和柳如是來到寺內,便產生一種不祥的預
兆。柳如是在前殿求了一簽,簽上四句詩:「苧蘿無復浣青紗,腸斷湖帆十幅斜,蔓草尚沾
亡國恨,乾坤何處可為家。」她見簽語不祥,悶悶不樂。在雲堂休息了片刻,柳如是便提出
求見方丈。
    慧遠在方丈室接見了錢牧齋和柳如是,慧遠坐在蒲團上,合掌當胸,手持佛珠。他精神
飽滿,高額深目,銀髯飄拂於胸。柳如是見到慧遠莫名其妙精神就愉快起來。她將剛才所求
的簽交給慧遠,慧遠看了一眼便說道:「施主放心,有吉無凶。」慧遠見柳如是二人沉默不
語,便又說道:「二位施主,不遠千里而來,不就是為了此事嗎?」
    錢牧齋和柳如是聽得心中一驚。慧遠微笑著看他們。柳如是對慧遠的話捉摸不透,於是
她進一步試探性問道:「弟子世俗愚昧,望求法師指點迷津。」
    「施主放心,貧僧方才不是說過有吉無凶嗎。」慧遠說。
    慧遠示意啞沙彌拿來筆硯,在一幅素箋上寫了幾句詩,然後遞給錢牧齋。
    「施主回去,請將貧僧偈語細細參閱,此行關心之事,即在此中。」慧遠說完就叫啞沙
彌送客。
    事情的發展並不像霍華所預想的那樣。劉師峻的離開使霍華高興了一陣,他夢想著不久
就將擁有董小宛。他打算等劉師峻離開蘇州後外面對董小宛的追查風平浪靜了,就將董小宛
接到府中,即使董小宛不從,他也可以霸王硬上弓,將生米煮成熟飯,董小宛也無話可說
了。如果按照霍華所想像的那樣,董小宛是難逃厄運的,但柳如是和錢牧齋的到來使霍華意
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這兩天,街口到處是官府的捕快,連駐軍官兵也進入城內尋找董小宛。
霍華開始意識一旦董小宛被找到,他也逃脫不了責任。現在他想到劫持董小宛是他的一個錯
誤。
    霍華這兩天都面對著虎丘的方向沉默不語,景尚天在此刻也表現出計窮。他也意識到董
小宛的事終究要敗露,他想勸霍華殺人滅口,但他清楚霍華無論如何是不同意的。景尚天眼
看他的賞銀將付之東流,於是對錢牧齋和柳如是恨之入骨,但他也只能是恨,在任何行動上
他都無能為力。他覺察到霍府已被人監視,便告訴霍華並吩咐所有的人不准離開府內到雲巖
寺去。
    覺塵感覺一種沉重的包袱壓在心頭,這感覺來源於董小宛。他從心裡詛咒霍華,但他又
無能為力,並對去年秋日的衝動而深深懊悔。他把現在面臨的困境都歸結於那次衝動,以至
於現在受到霍華的操縱。他每天祈禱著霍華能盡快地將董小宛帶離雲巖寺,但佛祖對他的恩
賜彷彿一無所有,他認為那是對他的懲罰。那天,他接待錢牧齋和柳如是以後,就知道無法
脫離困境了。但他也存在僥倖心裡,認為藏在塔中的董小宛是不會被人發現的。
    「世人盡道皈依好,自在自然不了了;寶塔莊嚴佛法密,個中真諦須參曉。」錢牧齋面
對慧遠所贈的偈語苦苦思索著。
    從雲巖寺回來,他的腦子一直沒有停止過思考。慧遠所贈的偈語並不高深,但他仍然沒
有想出點頭緒。柳如是見錢牧齋為救董小宛而非常辛苦,她早已準備好了幾樣可口的下酒
菜,待錢牧齋參透偈語後便端出來,其實,錢牧齋對偈語的苦苦思索並不是考慮到董小宛的
危難,他認為自己堂堂尚書大人如果對慧遠的幾句偈語都猜不透,有損他的自尊。看到錢牧
齋痛苦思索的樣子,柳如是幾次想到雲巖寺去請慧遠給予明示,但她最終打消了這念頭。
    在此期間,劉大行曾幾次來到柳如是的住處,錢牧齋沉浸於他的思考中,對劉大行的到
來一點也不知道。劉大行每次到來都是和柳如是簡單地談論一會兒便走。
    時間悄悄地向前滑行,已是三更時分。錢牧齋雙手伏在桌上,他的頭放在伸開的手臂
中,燈光照著他的身影在牆上一動不動。柳如是在一旁也毫無睡意,她的一切精力也被董小
宛的失蹤牽制住。她的手上拿著一本書,書翻在第三頁上。
    她的眼睛並沒有盯在書上,而是盯著錢牧齋。
    錢牧齋對慧遠的偈語已感到無能為力了,他的心也漸漸開始煩躁起來。他拿著慧遠寫的
素簍不斷展玩。最後他把那偈語的每一句拆開來,把每一個字也拆了開來,他無意中發現每
一句的第二個字連起來讀組成「人在塔中」,他的思緒無意中回到白天在雲巖寺時的情景,
他想起當時曾提出到雲巖寺裡的塔中一遊,但覺塵說塔中有怪異而拒絕了。這時他肯定了問
題就在雲巖寺的塔中。在寂靜的夜中,錢牧齋忽然大叫一聲:「得了!」這一叫聲使柳如是
的全身一陣顫抖,錢牧齋現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參透慧遠的偈語後,錢牧齋感到十分輕鬆自如。他這時才感覺腹中的飢餓,便叫柳如是
去取飯來吃。柳如是快速取來早已備好的酒菜,然後依偎在錢牧齋的身旁替他倒酒。這一
夜,錢牧齋和柳如是都很興奮,看著柳如是那風韻猶在的身軀,錢牧齋引起一陣陣的激動。
今晚的柳如是顯得更加美麗動人,由於董小宛的下落已明,她似乎恢復了青春,全身洋溢出
一種使男人不能拒絕的誘惑力。在錢牧齋表示需要她的時候,她默然地替錢牧齋寬了衣。這
一夜錢牧齋無比興奮,他彷彿忘記了自己的年齡,感覺精力無比的充沛。
    事情開始按照錢牧齋和柳如是的設計順利地進行。他們第二天晚上實施了援救計劃。白
天,他們找到駐軍主帥楊昆,商議援救辦法。在大地被夜色籠照住的時候,從軍中開出了兩
隊軍士,一百人的官軍在夜色的掩護下殺向虎丘雲巖寺。零亂的腳步聲輕微地打破了夜色的
寂靜。他們成網狀包圍了雲巖寺,慢慢地接近,一個個朦朧的身影像在進行一次真正的伏擊
戰鬥。那些年輕一些的士兵顯得有些激動,從他們的腳下發出一些與行動不相符的聲響。這
些沒有使他們放在心上,他們知道這次行動十分地容易。本來在白天他們都可以大搖大擺地
進行這次行動,但在夜晚使他們覺得更加刺激,更像一次戰鬥。不久牛二與另外兩個家奴被
捉了起來。當時在場的霍和按照錢牧齋的計劃故意放跑了他。軍士們的大呼小叫聲驚動了寺
內所有僧人,他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嚇得手足無措。覺塵作為寺裡的住持來詢問,他沒有
意識到董小宛的事已經洩露,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一根鐵鏈鎖了起來。
    雲巖寺的解救行動剛結束,兩乘轎子也來到雲巖寺。轎中走下錢牧齋和柳如是,剛被解
救出來的董小宛看見柳如是便哇的一聲哭了起來。董小宛被關押後的憔悴呈現在柳如是的眼
中,但柳如是忍住了她的的眼淚。
    看見霍和滿臉驚恐地跑進霍府,霍華意識到災難的來臨,這幾天來,他們的一舉一動都
處在捕頭嚴密監視之下。霍華聽完霍和的介紹,什麼話也沒有說,帶著霍和和景尚天就從後
門奔出霍府。此時,他們已是網中之魚,剛奔出後門,便被一隊官士擒住。

 






董小宛 >> 第十六章 孫傳庭師生

        第十六章 孫傳庭師生


            柳如是輕手輕腳悄悄踱進董小宛休息的房間,她想調皮地驚醒這位漂亮妹妹和她的美
夢。但是,董小宛並沒有睡下,劫後餘生的欣喜和感慨令她興奮,徹夜難眠。柳如是透過門
楣下懸掛的幾串稀疏珠簾,瞧見董小宛獨身站在一面花鏡前審視著自己的臉。董小宛急於知
道這場凶險之後自己的臉上是否添上了細小的皺紋,她認為自己在塔中幽禁的極端愁苦和憂
傷有可能傷害如花似玉的肌膚。早年在秦淮河上她不止一次目睹過女人的驚人變化,曾經有
幾個姐妹因為經歷了痛苦,幾天時間就變老了。她固執地認為這是老天爺打擊女人的特殊手
段。鏡中出現的那張臉依舊完美無缺,讓她得意,讓她陶醉。柳如是見她得意忘形的樣子,
忍不住笑出了聲。
    聽到笑聲,董小宛有些害羞,但臉色卻沒有變。這幾年的生活波折已經將她的表情錘煉
成某種方式。柳如是明顯地感覺到她的變化,她撒著嬌的歡快笑容中,有一股剛毅已經超過
了愛情、依賴和溫存。柳如是摟住她,像往常那樣吻她的額頭和臉頰。董小宛熱情地回應了
她親暱的表示,感覺她的嘴唇依舊像早年在南京時那樣溫暖、柔軟、充滿活力。
    姐妹倆牽著手走到院子中。她倆頭上正飛過一行雁陣,雁陣之上則是被秋風吹得呈魚鱗
狀的飄向東南的流雲。董小宛將目光從天際收回來,看著一朵朵沾滿露水的菊花,她說:
「又快仲秋了!」
    柳如是會心一笑,她知道小宛妹妹和冒辟疆已經約定同歸如皋的佳期。她用勁捏了捏董
小宛的手,表示安慰。這時一陣風刮過,院子中的落葉沙沙響,一片紙飄了起來,順風飛過
屋頂。她倆同時感到寒冷。畢竟是秋天,落葉撒滿天際,夏天的裙衣已擋不住季節變化帶來
的寒意。
    她倆又牽著手回到室內。柳如是穿上一件大紅西洋布做的套心裌襖,董小宛則穿上一件
青布裌襖,上面繡著鮮艷的牡丹花。倆人都覺得彼此憑添了一股成年女人飽滿的丰韻。
    這時,錢牧齋走進院門。柳如是從腳步聲中就辨認出是他。當他跨入室內,姐妹倆面無
表情地盯著他,他怔在門邊,一隻腳還停留在門外。姐妹倆見他那張老臉上的疑慮,哈哈哈
笑了起來。他只得無可奈何地乾笑兩聲。她倆為這個小小的惡作劇而開心。
    錢牧齋瞧著這對美人,內心湧動著一種不可言傳的幸福。
    他說:「待會吃過早飯,咱們去見楊將軍。」
    三乘轎子穩穩地停在楊將軍的中軍大帳前。早有軍士報入帳中,楊將軍放下手中的《孫
子兵法》,大步迎出帳來。錢牧齋、柳如是、董小宛剛剛跨下轎於,轎門上的掛簾還在晃蕩
不停。楊昆便迎了上來,大家見過禮,依次步入軍帳。帳中很寬闊,排了兩排座椅,座椅後
面是一排排各種式樣的兵器。
    楊將軍請錢牧齋大人上首坐定,又令軍士搬來一把座椅,自己坐在旁邊。柳如是和董小
宛隨便揀把座椅坐在下首。在楊將軍身後一扇大屏風上寫著一個巨大的「明」字。
    待軍士泡上茶來。董小宛便移步上前,朝楊將軍施了大禮,然後道:「小宛這次要不是
楊將軍仗義相救,我命休矣。」
    楊將軍正和錢牧齋說幾句笑話,見她這樣,慌忙起身拱手還禮道:「免禮,免禮。身為
朝庭之臣,當然該為民除害。宛姑娘要謝就謝當今皇上吧。」
    就在這時,屏風後面探出一顆兒童的腦袋,他有些膽怯,更多的是好奇,頭上的羊角小
辮像一盞熄了火的烏黑燈蕊。柳如是一眼瞥見他,見很可愛,便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小孩怯怯地看看她,又看看楊將軍,然後將頭縮回屏風後。屏風後傳來說話的聲音。
    董小宛好奇地問道:「楊將軍,這中軍大帳中是誰家的孩子敢來玩耍?」
    楊將軍答道:「是我的兩個犬子。昨日剛隨其母來到。在鄉下呆慣了,還沒習慣。」他
一邊說一邊呼喚道:「震兒,震兒快點出來。」
    屏風後怯怯走出兩個小兒,一個約六七歲,另一個約四五歲。他倆睜著大大的眼睛瞧著
柳如是和董小宛,並排站在楊將軍身後,一動不動。
    董小宛和柳如是雙雙離座,跑上前去,一人拉住一個,撫著他倆的頭說道:「好可愛的
小孩子。真是將門生虎子啊!」楊將軍得意地笑了起來。
    錢牧齋呷了一口茶,然後拈拈稀疏的鬍鬚朝楊將軍道:「尊夫人現在在何處?」
    「就在後帳之中。」
    「何不給大家引見一下。」
    楊將軍笑笑道:「正有此意。」隨後朝屏風後拍掌三聲示意。
    一位四十歲上下,著鄉村布衣的婦人應身而出。董小宛和柳如是本以為像楊將軍這樣地
位應該配上年輕貌美的女子。如今見此光景,心裡有些驚訝,她倆沒想到將軍夫人竟像一位
傭人。錢牧齋也是一怔,但多年的官場應酬使他迅速作了反應,他嗓子甜潤地說道:「楊將
軍真是好福氣,娶了這樣一位樸素節儉的女人。」
    楊將軍臉上一熱,惺惺說道:「錢兄誤會了,這位是吳媽,她是兩個孩子的奶娘。我老
婆還在後面呢。」
    錢牧齋臉上發熱。柳如是朝他那窘迫的臉上狠狠瞪了一下,心裡嘀咕:「死老頭子,不
知道就別瞎恭維,這下出醜了吧!」錢牧齋乾咳幾聲,鎮定一下情緒,說道:「慚愧,慚
愧,我眼拙了。」
    董小宛起初也是一怔,眼見錢牧齋的窘樣,忍不住朝柳如是抿嘴一笑,但沒笑出聲。柳
如是在她腰上狠狠掐了一下。
    奶娘吳媽也被窘得滿臉通紅,心知自己的穿著給老爺丟了臉。平時,楊將軍曾多次指點
她要注意形象,她都當耳邊風,這次終於應了他的話。她惶恐地問楊將軍:「老爺有什麼吩
咐?奴婢馬上照辦。」
    楊將軍做了個擴胸動作,鬆弛了一下,才朝吳媽道:「快請夫人出來。」
    「是。老爺。」吳媽應聲而去。
    隔了一會兒,響起一陣腳步聲,隨後從屏風後轉出一位嬌吟吟的女人。董小宛細細地打
量了一下,沒有出聲。這位女人打扮得很艷麗,渾身掛滿叮噹作響的珍貴飾物。她並非美
人,所以認為衣著就能帶來美,其實吳媽媽的穿著樸素也是她故意安排的,這樣就可以起到
母雞襯托鳳凰之效,她此刻的打扮最引人注目的是左耳上掛著一隻類似手鐲的大金耳環。董
小宛知道這是個極庸俗的女人,眼裡有些驚詫,這和楊將軍太不般配了,不過,話說回來,
也許當初他倆結婚時都沒見過面,待揭了蓋頭就變成了既成事實,無法更改。
    楊將軍見錢牧齋、柳如是、董小宛都露出驚詫之眼神,誤是驚艷,乃高興地介紹道:
「這位才是我的夫人。」柳如是、董小宛極有禮貌地道了萬福。
    寒暄之後,董小宛發覺這位夫人雖然在穿著上庸俗,心地卻依舊善良純樸。初見一剎那
湧上心際的輕蔑頓時減了幾分。三個女人便帶著兩個孩子到後帳去了。剩下楊將軍和錢牧齋
在大帳中閒聊。
    錢牧齋盛讚楊將軍的兒女。楊將軍長歎一聲,仰面躺在座椅中。錢牧齋道:「將軍何故
如此歎息?」
    「這兒女來得不是時候。如今國難當頭,你我身為朝廷命官,豈能枉顧家室啊。」
    「時局危矣!去年闖賊攻陷洛陽,殺了福王。兵部尚書楊嗣昌服毒自盡。今年初闖賊三
打開封府。可憐大明數十萬大軍竟潰如山倒,連失城池州郡。幸虧挖開黃河,水淹闖賊,方
才擋住草賊的惡勢,原以為左良玉是一代將才,卻不料幾乎喪身闖賊的百里壕溝之中,我幾
度請纓北上,都未獲准。大丈夫豈能坐視危局而無動於衷?」
    「將軍報國之志可欽可嘉。我真搞不清闖賊何來的如此勢力?朝廷為何不合力討剿關
中。如讓闖賊在關中養足氣候,其勢更不可擋啊!」
    「錢大人差矣。我以為闖賊應是不成大器的鼠輩。當初破洛陽之後,竟不取北京,當時
北方何等空虛?闖賊反死守關中彈丸之地,閉關自守,顯然是他心虛的結果。」
    「李自成畢竟不是劉邦之才。不是任何人據關中就可以謀取中原。」
    「近日皇上重用孫傳庭將軍為兵部尚書,真是英明之舉,大明江山還有希望啊。聽說孫
將軍已率兵討剿關中,闖賊當不堪一擊。」
    錢牧齋笑道:「我聽說孫將軍乃楊將軍的家師,是真的嗎?」
    「孫將軍的確是我家師。他真乃百年不遇之將才也。」
    倆人數說著國事,心裡都生了豪情。錢牧齋更是難得如此,一時間彷彿回到初次步入官
場時的少年時光,忘了吹拍。那時,他滿懷抱負,智計百出,但處處碰壁。直到心上長了老
繭方才悟到其間的奧妙。
    正在此刻,軍營中一陣猛烈的鼓響。楊將軍猛離座椅,欠身而起。喝問道:「誰擊升帳
鼓?」
    少頃,一員將士滿身灰塵衝進帳來,跪見楊將軍。原來是史可法送來十萬火急的軍情。
楊將軍接過文書,扯掉火漆封口上的雞毛,將一信抽出,如抽出一把匕首似的。錢牧齋一邊
喝茶一邊細看楊將軍的臉色,但見他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他知道發生了不得了的事,
便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楊將軍猛然一聲虎吼。慘叫一聲,往後便倒向座椅。座椅未能承受壓力,朝旁邊一歪翻
倒在地。錢牧齋慌忙去扶他,他卻從地上爬了起來,錢牧齋順手為他將椅子扶正,讓他坐
下。
    那張信紙被帳外吹進來的秋風吹得在地上一翻一翻的,錢牧齋跑上去揀拾起來。楊將軍
示意他看一看。原來是闖賊已打破潼關,直逼黃河,孫傳庭將軍以身殉國。果然是壞消息。
    楊將軍直到下午才將悲痛壓下心頭,振作起精神來,令營中的百多名官兵披麻戴孝,為
孫將軍守靈。錢牧齋、柳如是、董小宛也義不容辭地參加了北祭儀式。在熊熊烈火旁邊,柳
如是和董小宛合奏了一曲《蘇武牧羊》,以激勵將士們的鬥志。董小宛輕輕推開古琴,她不
知道是否激起了將士們的鬥志,不過,她知道自己內心滿懷激情,鐵馬金戈的想像飛過腦
際。就在夜幕之下填了一首《阮郎歸·哭孫將軍傳庭》:
    秋風入夜轅門霜,西北惡夢長。
    雕弓鐵甲空自懸,無緣射天狼。
    劍出鞘,豪傑狂,慇勤扣征環。
    男兒帶刀戰西涼,女兒莫斷腸。
    幾天以後,楊將軍決定斬霍華,一為董小宛報仇;二為蘇州人除害;三為孫傳庭祭旗。
但是,霍華搶董小宛卻罪不當誅,何況還有國舅田弘遇給他撐腰。楊將軍苦思不得其法。
    董小宛這幾天就住在軍營中,教兩個小兒識文斷字,還教他們棋琴書畫,和將軍夫人一
起做些針線活,她的手藝深得夫人讚賞。最令楊將軍感動的是她溫柔的外表下有一種非凡的
男子氣概。這一點,他是憑直覺感到的。
    楊將軍愁眉不展的面容,引起了董小宛的注意。她發覺他坐在燈下很久了,正讀著的一
本兵書卻未翻一頁,顯然,極重的心事使他未能將注意力集中在閱讀上。
    董小宛輕輕走到書案前,剔盡燃得過長的燈芯。正在出神的楊將軍猛然看見燈光一亮,
抬起頭來,看見董小宛笑吟吟站在身邊。
    她探問道:「將軍好像心事極重?」
    「還不是為那個可惡的霍華。我想殺他,可是案由不齊,如之奈何。」
    「我有一法,將軍可否願聽?」
    「請講!」
    「霍華在蘇州作惡甚多。何不擬一告示,讓受害人出面告狀。案由足以為據,嚴懲霍華
則理所當然。」
    「這辦法很好。」
    第二天,蘇州府前就貼出告示。蘇州城立刻轟動起來。從早到晚,竟有幾百人上堂告
狀,蘇州知府一一受理。令人驚訝的是,其中竟有十幾條人命官司。
    楊將軍大喜,當夜升堂審了霍華。霍華不知這次遇上了剋星,竟毫無懼色在供紙上按了
手印,畫了押。楊將軍見他如此傲慢,當即決定明日問斬。
    天剛故亮,大腳單媽便起了床。她走到院中,焦急地看著天色,希望快一點到正午。由
於昨夜降下了太多的露水,花園中那株最茂盛的銀絲菊花被壓彎了腰。這株花是董小宛最喜
愛的,單媽總是細心呵護著。此刻,她看見雪白的花朵低垂到地上,沾了一些濕泥。她折來
幾根竹枝,將花枝撐立起來。露水打濕了她的袖子。
    當她抬頭看見秋日冰冷的陽光照在閣樓的畫簷上時,惜惜還沒起床,便站在院子裡大聲
喊:「惜惜,惜惜,太陽曬屁股呢。」樓上依舊沒有動靜,她嘀咕道:「死丫頭,越來越貪
睡。」單媽在餐桌上取一隻銅盆,又到灶門邊拾了一根柴,如敲鑼般將銅盆擊得直響,逕直
上了閣樓,進了惜惜的房間。
    惜惜睡夢中的藍天忽然佈滿了烏雲,她聽到一連串驚心動魂的雷聲。她忙從夢中逃出
來,睜開眼睛,才發覺是單媽的銅盆聲。她用被子摀住耳朵大聲叫喊:「吵死了,吵死
了。」
    單媽停止敲打,笑嘻嘻地看著惜惜,說道:「快起來,今天早點去看斬霍華。」
    惜惜一聽,忙從被窩中鑽出來說道:「對對對,我差點忘了。」
    單媽見惜惜竟是光著身子睡覺,從窗戶透進的的明亮光線使她的胸脯更加豐滿,乳溝間
有汗珠在閃閃發光。單媽道:「好不成體統,不害臊。」
    惜惜吐吐舌頭,然後撒嬌道:「這叫睡細瞌睡,免得貼身衣服被磨破。」
    單媽道:「鄉下人。」隨後轉身下樓做自己的事去了。她在樓梯轉角處停了一下,努力
想弄清惜惜為什麼會越長越美。
    其實,單媽一輩子都在為自己的相貌而焦慮,她永遠不懂得老天爺給她醜陋容顏的含
意。根據民間方士們所推崇的生死輪迴說法,她推斷自己前世是一頭豬,今世僅僅是脫胎,
也許來生就可以換骨,她也有希望做一輪美人。
    對於十字街頭的人們來說,每次處死犯人都是他們的節日。時近正午,幾個衙役清掃了
街道,並在地上噴上清水。今天天氣也反常,陽光照著蘇州,人人都感覺火辣辣的,熱得有
點像夏天。待幾個衙役清掃完畢,一位壯實的劊子手便在一條大青石上霍霍有聲地磨那柄寒
光閃閃的鬼頭大刀。人們四面而來,在地上灰漿畫的虛線前站定,將刑場圍了起來,焦急地
等著。
    惜惜和單媽一路小跑,氣喘喘地趕到時,只見黑壓壓的人頭早就圍得水洩不通。酒樓的
窗戶邊也擠滿了人。甚至屋頂上也有幾個人。動作快的小孩便爬到樹上,騎在樹桿上一動不
動。
    惜惜和單媽朝人堆裡擠,想靠近一些,無奈擠進外三層,再也動盪不得,裡三層絕對進
不去。她倆只能看清前面人的脖子。少頃,她倆連擠出來都不可能了,只好在人堆中痛苦地
忍受著周圍男人們的各種怪語,也不知因此要沾染多少俗氣。惜惜踮了幾次腳都沒看清刑
場。單媽怪她道:「就是你,叫你快點吃,你偏不聽。這不,大家受氣。」惜惜反駁道:
「叫你別洗碗,你偏不聽。剛好耽誤那會兒。」人群裡熱得受不了,她倆渾身都汗濕了。
    惜惜忽然覺得頸部一陣滾燙的氣息在吹拂,一陣酥癢。她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比她還
矮的胖男人正大張著嘴將眼睛高高抬起,想看到刑場的一舉一動,他呼出的氣息正好夠著惜
惜的頸部。惜惜有點氣憤,正要告訴他,即使眼睛再高一尺,他也看不見。誰知她剛要開
口,那人口中呼出的強烈蒜味衝出來,她慌忙扭轉頭,一陣噁心使她差點嘔吐。
    單媽見狀,心裡有氣,便轉而去恨那個矮胖男人。但她馬上被另一個念頭吸引了。因為
天氣太熱,那矮胖男人赤著上身,那對奶子竟然像女人。單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如此近的
距離,立刻讓那矮胖男人不安起來,他伸手抹抹胸前的汗,訕訕地擠了出去。單媽倒有了得
勝的感覺。但立刻她也有點慌張了,她想到男人的醜東西,臉一熱,慌忙挪動身子避開,過
了一會,她才發覺是身後那個男人夾著的一把傘的傘柄。
    這時,一陣鑼響。人群騷動起來,惜惜和單媽被夾在人群中什麼也看不見。但她倆知
道,犯人正被押近刑場。她倆很後悔來這裡受罪,但此刻要被砍頭的是惡霸霍華,兩人心中
又充滿了快意。人們的嘰嘰喳喳淹沒了執行官的判詞。
    忽然,人群安靜了。像一塊熱鐵碰到涼水就冷卻了。惜惜和單媽踮腳努力望去,單媽什
麼也沒看見。惜惜卻看見鬼頭刀片在陽光中一閃。同時,人群爆發一聲轟天動地的喝采。
    惜惜問身邊一個高個男人:「誰被砍?」答道:「好像是景尚天。」
    人群喝采之後,就嘰嘰喳喳議論起來。忽然,會場爆發一陣歡快的笑聲。原來是一個小
孩在樹上站立不穩,差點滑落下來,此刻正雙手拚命吊住樹幹,如鞦韆般晃蕩。惜惜和單媽
也笑了。
    人群又激動起來,惜惜又看見鬼頭刀片在陽光下一閃。人群又爆發一聲喝采。這次殺的
是霍和。她倆都聽見人們在說:「霍華這小子尿都嚇出來了。」「快點看啊,他褲襠在滴
尿。」又過了一會,人群又爆發一聲喝采。這次一定是霍華身首異地了。
    惜惜和單媽很想看到霍華斃屍街頭的樣子。她倆恨這些人遲遲不肯散去。人群裡嘰嘰喳
喳說道:「這小子像樊噲。」
    「這小子是閻王轉世。」惜惜問高個子男人:「誰像樊噲?」那人道:「那個劊子手正
挖犯人的心肝。好厲害!三顆心子全被挖出來了。一盤上好的下酒菜。」
    又過了一會兒,裡三層的人都沒有鬆動的意思,他們深知只要一動,馬上便有人佔領自
己的位置。這樣,到圍觀的最後關頭,圍觀者似乎對刑場失去了興趣,而對守護自己的地盤
更覺至關重要。人群中有一股隱約的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惜惜和單媽只得從外三層鬆動的
人縫間鑽出來,終於沒能看見霍華斃屍街頭的醜樣。走了很遠,她倆看見一位老太婆在街角
哭泣,她枯乾的手指緊緊捏著一個饅頭,她正為沒能擠進人群去給害癆病的兒子弄到熱血饅
頭而痛哭流涕。
    董小宛從轎窗中看見惜惜和單媽從另一條路走來。在半塘的宅院門前,三人幾乎同時到
達。惜惜看見轎中下來的人是姐姐,慌忙跑上去興奮地扶住,這時,單媽已打開院門。
    三人進了門。惜惜興奮地講了刑場的情景,她非常遺憾只看見大刀片閃了三下。董小宛
勸慰她道:「只要蘇州少了一害就行了,他怎樣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要記住楊將軍和
錢大人,特別是如是姐姐。」
    那天下年,董旻特意提了幾條魚和一隻鴨子回來,還買了兩壇純正的花彫酒,自從家裡
背了債務以來,他就沒享用過這麼好的酒了。一家人便在廚房裡忙進忙出,各自做了拿手的
菜,一桌豐盛的晚餐便擺上桌來。到暮靄四起時,大家都醉了。
    第二天一早,幾個人便忙乎起來,他們收拾著家當和器皿。董小宛採納了楊將軍的建
議,決定率領全家去如皋投奔冒辟疆。
    董小宛細心地收拾著心愛的書畫和一些書籍。她坐在木箱上,手裡撫摸著自己那本《花
影詞集》,陷入憂傷之中。畢竟,她愛得太苦,太孤清了。她甚至懷疑冒辟疆的感情,但她
從沒懷疑過自己的感情,所以她可以苦苦地堅持著,就為心中那份愛而活著。惜惜從她眼中
看見了哀愁和剛毅,她從已經裝進木箱中的包裹的紅綢中取出《花影詞集》,然後鄭重放入
一堆字畫的空隙處。董小宛認為自己並不珍惜自己的詩詞,珍惜的是那幾頁紙上灑落的相思
淚痕,無論何時,她看著這些淚痕,便會為自己堅定的愛而自豪。她長長地歎了口氣,用手
隔著胸衣撫摸著貼在乳溝中的玉。
    正在用稻草捆紮瓷器的單媽無意間瞥見她的動作,忙湊上來關切地問道:「怎麼啦?是
不是不舒服?」
    「沒有的事,你別瞎猜。」
    「青天白日的,搞什麼晦氣?」惜惜朝單媽道:「閉上你的烏鴉嘴。」
    董小宛道:「你們別擔心。如果到了如皋,冒公子不願承諾從前的約定,咱們就離開去
揚州。憑咱們幾個,還餓死不成?」
    單媽聽她連退路都想好了,知道她內心也沒有十分把握,不覺心裡一酸,眼淚在眼眶裡
轉了幾圈,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惜惜也跟著抹了幾滴淚。
    眼看三個女人就要放聲嚎哭,院中忽然傳來沙九畹銀鈴似的笑聲。三人慌忙收住淚。董
小宛跑到前廳,正好迎著沙玉芳母女。董小宛和沙九畹自有一番嬉笑。
    待收拾停當,單媽便去廚房取來早就備好的刀頭、紙錢和香燭,用籃子提了。留下董旻
在家中,五個女人便去陳大娘的墓前祭奠一番。臨行前,董小宛拜託沙玉芳和沙九畹每年春
節和清明來墳前代自己拜祭。離別在即,沙九畹牽著董小宛,執意挽留,傷心地嗚咽不止。
    柳如是、錢牧齋、楊將軍在虎丘一處酒樓設宴為她餞行。
    酒過三巡,楊將軍令夫人取來一個匣子,打開來,裡面裝著三百兩白銀。董小宛再三推
辭,柳如是爽快地接過來,替她收下了。她只得道謝。隨後,錢牧齋也取出一個匣子,打開
來,裡面裝著一盒債契,原來柳如是這兩天已幫她還清了所有的欠債。那些債契之下還埋著
八百兩銀子。董小宛接過來,才發覺不對,想要推辭。這次卻是楊將軍出面將她擋住。面對
如此深情的相助,董小宛不知說什麼才好,忍不住哭了起來。其實她心裡還有另一層委屈,
她的高傲之心無法忍受過多的同情和憐憫。
    今夜,月落烏啼霜滿天。董小宛和家人登上一艘客船,夾在楊將軍的一隊官船中間(他
奉命前往揚州和史可法商討軍務)。船過楓橋時,董小宛因為傷悲,壓不住腹中的酒氣,伏
在船舷上嘔吐不止。單媽慌忙給她灌了涼水,她卻依舊任性地立在船頭,任夜露沾濕了衣
襟,惜惜為她披上一件外套。董旻卻在船中乘著酒興,放開喉嚨唱著一曲《蘇武牧羊》,歌
聲被寒山寺的鐘聲擊得粉碎。董小宛回想著剛才柳如是的悲切之色,不禁淚下。她卻未料到
從此和柳姐姐竟成永別,這個從童年就進入她心中的榜樣正隨風飄遠,像蘆葦叢中的一個憂
傷的夢。
    在長江上,董小宛和楊將軍道別。客船便離開了船隊,像一隻掉隊的孤雁,掛滿風帆徐
徐駛入龍游河,逆流而上。
    第二天,一場大雨之後,董小宛和惜惜看見岸邊被大雨打得破敗不堪的棉田邊,許多農
民正跪在泥濘中放聲痛哭,為那些零落的棉花和自己一年的心血而放聲哭泣。船老大狠狠地
搖著櫓,他想快點離開,傷心是可以傳染的,他害怕自己陷入別人的心境中。董小宛和惜惜
也扭轉頭,低頭看著河水。
    當天午後,突然刮起了猛烈的北風。風挾帶著秋雨,掀起了巨浪。船老大和水手費了很
大的勁才放下風帆,使將要傾覆的船得以倖免。董小宛傷感地聯想到自己風雨飄搖的一生沒
有一個完結的時候。如果沒有冒辟疆感情的維繫,也許她會縱身跳入這巨浪滔滔的河水而逃
脫人世的苦獄。
    董旻費了好大的勁才在附近人家雇來兩架馬車和三架牛車,馬車用來坐人,牛車用來裝
運那些木箱和竹條箱。董小宛付了船租,還給幾個水手一些碎銀子做賞錢。待她和船家道別
之後轉身上岸,董旻和幾個趕車的人(其中一位是婦女)一起將家當裝上了車。董小宛忽然
擔心馬車走得太快牛車跟不上,當即決定董旻和單媽乘一輛馬車,自己和惜惜乘一輛牛車,
運家當的車走中間。大家又七手八腳從最後一輛牛車上搬東西到空出來的馬車上。
    車隊便朝如皋方向而去。正前方恰好是秋天那嫵媚的落日,車上的人們都覺得這光芒有
些刺目。當霞光暗淡,夜幕降臨,西方天幕下出現一顆明亮的星星,就是這顆星星指引著群
星到達規定的位置,發出滿天的光。
    夜空出奇的幽藍深遠。惜惜興奮地發現了寬闊的銀河,「好久沒朝天上看了,我差點忘
記了美麗的星星」。惜惜說。董小宛指著銀河說:「銀河很像一條路。」趕車的婦女這時朝
空中抽了一鞭,彷彿要驅走天空讓星河更清晰似的,她略微轉頭對董小宛和惜惜說:「天上
的路和人間一樣。」董小宛覺得她的話包含了某種神秘的類似命運的東西,但究竟是什麼她
卻答不上來。所以只好沉默不語。牛車的輪子軋軋地滾過碎石、泥塊和積水。她們都看見積
水複製了一小片星空。
    後半夜的如皋街頭,冷清清的,如果不是客棧門前掛著的一串紅燈籠,那麼街邊黑乎乎
的低矮木屋便會令人覺得這是鄉村。樹影之中有幾隻鳥被車輪聲驚飛。她們敲開客棧的門,
店家殷情地予以接待。那幾輛車乘著夜色回家,車伕覺得銀子讓他們興奮,街邊露宿的從北
方逃來的一些難民朝他們瞪著古怪的眼睛,那目光中充滿對安居樂業的嚮往。
    第二天,用過早餐,董小宛和惜惜著了淡妝便要去冒府。
    跨出店門的剎那間,一個調皮的念頭刺進她的腦海,像一道閃電使她眼睛一亮。她拉著
惜惜回到客房,翻出舊衣服,兩人打扮成難民似的。反正這段時間由於闖賊在北方連連獲
勝,江南隨處可見難民。她有心試一下冒府是否勢利眼。
    她倆一路經人指點,轉過兩個街角,然後由一位瘋老太婆引導著穿過一條很深的弄堂,
到了另一條街上,迎面就看見一溜高牆。她倆順著牆拐了彎,就到了冒府大門前。
    冒府大門看上去不很氣派,但依稀有一股不落俗的氣韻。
    門前的一對石獅子小巧玲瓏,顯然出自有名匠人之手。董小宛一下就喜歡上了這個地
方。她抬起頭,看見院內一棵高大槐樹的枝條伸出牆來,那枝條光光的,掛滿了許多褐色枯
焦的莢子。也許是心情愉快的緣故,她的幻覺中出現許多白色的槐花。
    無論她多麼自信冒辟疆的感情,當她舉手扣響門環時,總免不了在內心一陣遲疑、顧慮
和不安。門環發出的聲響不夠響亮,有點像乞丐哀求的顫音。她自己都覺得委屈。
    門開了,發出一聲尖利響動,彷彿門後驚飛了一隻什麼古怪的鳥兒似的。一個丫環模樣
的人伸出頭來,問道:「找誰?」
    惜惜道:「我們遠道而來,求見冒辟疆冒公子。請問他在家嗎?
    丫環道:「公子不在家裡,他出門兩個月了。」
    「去哪裡了?」董小宛忙問道,她擔心冒辟疆是去蘇州,讓他撲空多難為情。
    「去岳陽接老爺。老爺告老還鄉了。」
    「哦!」董小宛心裡一沉,悵然若失。「他什麼時候回家呢?」
    「說不準。長則一月,短則一二十天。」
    「唉——」董小宛歎了口氣」。
    「惜惜問道:「少夫人在家嗎?」
    「少夫人在家。」
    「我們遠道而來,」惜惜道,「能不能在冒府寄住幾日。」
    「這個……」丫環又上下打量她倆,說道:「二位稍候,待我請示少夫人再說。」丫環
說著又虛掩了門進廳中去了。
    少頃,丫環又開了門,手裡拿著一錠銀子站到她倆面前,說道:「府上因為男主人不在
家,夫人不敢自作主張,所以不便收留難民,請二位諒解。這銀子是夫人的心意,請二位笑
納。」
    董小宛一聽,自己果然被當作了難民,轉身就走。她平生最恨勢利眼,當年和柳如是一
起在某家古玩店受到的侮辱構成她印象中最慘痛的印痕,類似的情況她無法忍受。惜惜跟著
走了幾步,忽然轉身對站在門前的丫環道:「如果冒公子回來,告訴他董小宛來過了。」
    董小宛坐在大車上出了如皋。回到客店她沒向眾人解釋,便叫了兩輛大車,裝上行李說
往揚州去。大家見她臉色,也不多問,跟著就走。其實,隨便去哪兒他們都一樣。
    出了城門,她忽然後悔了。怎麼可以如此匆匆而去呢?難道蘇元芳真的傷害了自己?至
少她自己也不會就此甘心。她叫大車暫停。惜惜看出她內心的疑慮,將剝開的一瓣桔子送到
她的唇邊,她會意地用牙輕輕咬住。
    就在大車停穩時,一匹馬從後面追了上來,騎馬的是個女人。正是蘇元芳。董旻剛好跳
下車,朝車轍上撒尿,看見來了女人,慌忙停了撒得一半的尿,將褲帶胡亂紮住,假裝沒事
似的站在車輪邊,專等這個女人騎馬過去。誰知蘇元芳卻在他面前勒住馬,氣喘噓噓地問
道:「車中可是董小宛小姐。」
    董旻一怔,抬頭上下打量蘇元芳。蘇元芳不覺面上一熱。
    他答道:「正是。」
    董小宛聽到詢問,拉開車簾,跨了出來,立在車轅上,剛好和騎馬的蘇元芳比肩而站。
蘇元芳心裡微微一顫:好美麗的女人。雖然她對冒辟疆的眼力深信不疑,但眼前的董小宛卻
大大超出了她想像。而董小宛眼見來人是位夫人打扮的女人,便猜到她就是少夫人蘇元芳。
倆人相互打量之後,各自報了姓名。
    董小宛跳下車轅,行了大禮。蘇元芳也慌忙從馬上下來,還了禮。
    蘇元芳道:「董大小姐何故如此行色匆匆?若剛才府門前多有得罪,還望諒解,實不知
董大小姐尊駕到此。」
    董小宛道:「說來慚愧,小宛這廂賠罪了,實是小宛未先通報之過。」
    蘇元芳道:「既然如此,宛姑娘就請隨我回去,冒公子不久就會歸家。」
    董小宛心想這樣子跟她回去,豈不被她小看,若她只是客套話怎麼辦。她道:「多謝少
夫人好意。小宛此行本是想看望冒公子,實無久留之意。他既不在,誠不敢打擾府上。」
    蘇元芳也是聰明人,知她對自己還不夠放心。當即正色道:「宛姑娘,若不是碰上老爺
這件事,辟疆早就到蘇州接你去了。如果宛姑娘對我心存疑慮,辟疆之情卻不是假。他若歸
來,知你離去,必苦苦思念,宛姑娘可忍心嗎?」
    董小宛心裡一抖,面色也變了。難道自己不能為冒公子忍辱負重嗎?她低下頭,陷入沉
思,自己可以為他死,何況為他而活呢。她轉聲對蘇元芳說道:「好吧,我等他回來。」
    於是,大車又轉了方向。蘇元芳卻不願騎馬,只好由董旻騎著。她拉著董小宛的手,坐
在車上。忽然,她呻吟一聲,抱著大腿蹲下身來。原來,剛才騎馬騎痛了屁股和大腿根,她
說她這輩子第二次騎馬。董小宛倍受感動。當即由惜惜踩住飄擺的車簾子,蘇元芳讓董小宛
用隨身攜帶的草藥塗在破了皮的部位。她的大腿內側紅紅的像一片雲霞。
    馬車上破碎的漆露出了木料白亮的色澤,在進城時,它在城牆的陰影中發著光,因而超
越了原來的本質,董小宛知道她從童年就熟悉的妓女生活已被改變,她將要過的是一種陌生
的被稱為幸福的家庭生活。她不知道是不是能夠適應它。
    馬車轉了幾個彎,朝左一拐。董小宛憑感覺知道不是去冒府,那麼,是去哪裡呢?她後
悔剛才沒留意蘇元芳和車伕說話。但此刻不管是去什麼地方,她都會絕對服從蘇元芳的吩咐
和安排。馬車直接駛到了水繪園。
    水繪園是冒府的私家園林,它體現了如皋首富的財力和情趣。這個園林是冒老爺心血來
潮弄出來的紀念物,但是,如今它派上了用場,成了冒辟疆的樂土。董小宛踏進那扇圓形的
腰門,就深深地喜歡上了它。
    董小宛住進了水繪樓。園中早就打掃得乾乾淨淨,董小宛和惜惜沒費什麼功夫便將帶來
的東西拾掇乾淨,兩間像樣的閨房就躍入蘇元芳的眼中,她心裡佩服董小宛的持家能力。
    另外,單媽自覺地去靠廚房處打掃衛間房,董旻則不著急,他叫人端來一壺酒,腰間插
上一支竹笛,逕直登上一座山,獨自一人在那裡盡興地吹他那首古怪的《梅花五弄》。惜惜
問他準備把窩安在何處,他朝池塘的對面一指,那裡有一間別緻的木屋,本是冒老爺當年設
想的書房所在。蘇元芳專門派四五個僕人來侍服這一家子。
    董小宛要洗澡,僕人們馬人就給她備好了一個大澡盆和乾淨的浴巾,以及一塊通過特殊
處理過的皂角,用來洗身子有一股極自然的香味,這和董小宛的性情很相宜。
    蘇元芳站在戶外,聽著屋裡的嘩嘩水聲,心裡充滿了好奇。她有一個隱秘的願望:極想
看看董小宛的裸體。冥冥之中,她懷著嫉妒之情猜想冒辟疆是迷戀她的肉體之後才迷戀她的
才幹的。蘇元芳的願望膨脹起來,變成了一種類似慾望的焦渴,以及伴隨而來的急切之心。
屋裡的水聲挑逗著她,她憑借自己洗澡時的順序,猜測董小宛正在洗什麼部位,她認為女人
總是更多地洗那隱秘的部位。
    蘇元芳忽然察覺自己有些失態,慌忙四下看看是否有人看到自己,還好,園中一切如
常,只有假山背後傳來的竹笛聲,表明董旻還在那裡。就在這時,蘇元芳看見董小宛洗澡那
間屋靠近屋簷的地方開有一扇小窗,小窗旁邊掛著一串串紅辣椒。更奇妙的是,就在屋角堆
著的一堆厚厚的稻草上,擺著一架木梯。蘇元芳看看小窗,又看看木梯,立刻找到了某種可
以滿足自己願望的聯繫。好像是誰事先安排似的。
    她在扶起梯子之前,大聲地說道:「誰把辣椒曬在這裡?」
    她故意要讓董小宛聽見,這樣,她就可以逃避偷看之嫌。當她將梯子有力地架到窗下,
然後蹬上頂端,從窗戶朝裡看時,董小宛正渾身濕漉漉地站在澡盆中朝她微笑。董元芳也微
笑著,董小宛光彩照人的裸體使她震驚。
    蘇元芳一邊看著一邊伸手去取那一串串的辣椒。忽然腳下一晃,梯子卡嚓一聲斷了,蘇
元芳掉了下去。董小宛看見小窗前那張笑臉伴隨一聲尖叫往下一沉就消失了,接著她又聽見
一陣索索的聲響。她知道出事了,慌忙叫道:「惜惜,惜惜,快去看看少夫人。」
    其實,有驚無險。蘇元芳掉在牆邊的稻草堆上。惜惜趕到時,她正爬將起來,頭上沾滿
稻草,手裡提著一串辣椒。
    老夫人從睡夢中驚醒,欠起身來,看著牆上如豆般的燈焰。她再也不能抑制見董小宛一
面的念頭。她想見識一下這個令兒子神魂顛倒的妓女。自從聽說董小宛已到如皋,她就疑心
這可能是整個家族前面的禍水,她連續幾夜都做惡夢,使她自然地迷信董小宛也許是個不祥
之兆。何況,妓女對她來說也是個神秘事情,她一生中只見過三個妓女。
    第一個妓女是她八歲那年在家鄉見到的,嚴格地說,她見到的是一具屍體。那具女屍從
山塘裡被撈上時,赤條條的。
    她剛好在山塘邊採食桑椹。便湊進一群熱鬧的村民中,她聽人們嘰嘰喳喳說是山那邊一
個妓女自殺了。她好奇地問:「妓女是什麼呀?」人們都懶得理睬這個小女孩。一個醉鬼蹲
下身來,一邊用手捏她的腿一邊笑嘻嘻說:「妓女就是賣肉的。你想不想賣肉?小姑娘。」
她嫌醉鬼的酒氣太討厭,便跑開去,從大人們的空隙處擠進去。那具女屍仰面放在山塘邊,
渾身水腫,發白,發出一般難聞的氣味。有幾個村民假裝察看死因,故意將女屍的腿大大地
分開,人群吃吃吃地笑。這時,她看見女屍的腿間有十幾道舊疤痕。乃至到她嫁人之前,她
還相信妓女就是割自己的肉賣的女人。
    第二個妓女是她嫁給冒老爺一年後,那時她才十五歲。她興致極高地和冒老爺一起去踏
青。在春天綠色的柳絲下的一家茶舍邊,她看見一個女人,面上塗滿粉,胖乎乎的坐在另一
張桌上。喝茶期間,這個女人一直在挑逗冒老爺,他當年二十出頭,年輕英俊,又是中了頭
榜的舉人。她發覺他不停地看那個肥女人,她也扭頭去看。她看見那個女人右手中指正不停
地在左手半握的拳頭中穿插,令人聯想到晚上熄燈過後的事。她說:「什麼鬼女人?」冒老
爺假裝若無其事地說道:「別理她,肯定是個妓女。」這次事件使她改變了對妓女的看法,
她終於覺得妓女是最不要臉的東西。本來她認為女人天生就該伴男人睡覺,她一直疑心妓女
這種說法只是一種惡意中傷,她不相信和男人睡覺還可以掙錢。加之,在閨中看過的大量書
籍,都將妓女作為美麗的人來寫,更增強了她天真質樸的想法。但這次,她向那個女人投去
了仇恨的目光,因為她想勾引屬於自己的男人。
    第三次見到妓女時,她已經老了,對人世間的事大都採取同情的眼光。那是大前年,一
位逃難來的陝北女人在如皋成了轟動一時的人物,許多有錢人家為她鬧得雞犬不寧。有一
次,老夫人剛巧站在院門邊,看見那個女人竟不知羞恥地裸體走過大街,後來聽說是有人賭
她一百兩銀子。她說:「世道變了。」便緊鎖院門,回到廳中,跪在觀音菩薩面前為大明江
山祈禱起來。
    如今,自己的兒子竟然要娶一個妓女做小老婆,她雖然同意了,內心還是擔心。這也是
她急於要見董小宛的原因,她認為在未過門以前還來得及反悔,如果董小宛令她噁心的話。
    剛好明天是冒府每年慶賀豐收的日子。所以天亮以後,她就叫來蘇元芳,告訴她去請董
小宛,讓她來參加豐收宴和晚上的慶祝儀式。蘇元芳遵命而去。
    無論董小宛對自己的應酬能力多麼自信,但坐在滿臉堆笑的婆婆旁邊,她依舊感到了巨
大的不安。整個下午,老夫人就這麼慈祥地笑著,對她很親切。但她從拜見老夫人起,就察
覺婆婆的笑容中有種考驗的意味。
    雖然她知道,為了取得冒府的人們對自己的信任,自己時時都要面對考驗。她也曾私下
裡演練過,按照自己設想的情景考慮應對,在想像中自己總是得體地、大方地、優雅地、隨
和地、逐漸地消除了他們對妓女的疑慮看法。她首先要做的就是脫去這層引人閒話的舊殼,
讓深藏的本質自然表露。同時,她也深深地知道,一個人表現得太好,特別是一個妓女表現
得比所有自認清白的人更好,就會引起廣泛的嫉妒。這是她內心最大的難題,她找不到一個
合適的中庸之路。她覺得此刻的不安會給自己帶來損害,會給婆婆一個壞印象,畢竟自己還
沒有正式過門,這憂慮使她更加不安,她只得幻想冒辟疆突然回家,從而將自己解救出來。
現在,自己似乎赤裸裸地呈現在這裡,冒府上下的人都在打量她。
    她幾次想藉故去幫忙做事,從而緩解籠罩著自己的巨大不安。但每次她剛開口,老夫人
便阻止了她。老夫人看著她,從她輕輕地起伏的胸脯,看出她內心的惶惑。董小宛坐在那
裡,表面上堅持著平靜,但額角依舊滲出了細小的汗珠。老夫人微笑著從衣袖中掏出一方潔
淨的手帕,朝臉上扇扇風,說道:「真奇怪,深秋的天氣還這麼熱。」一邊就用手帕幫董小
宛輕拭額角,說道:「瞧你,都出汗了。」董小宛一陣令人不覺的顫慄通過手帕傳到老夫人
的手指上,然後通過手臂傳入她的心,老夫人莫名其妙地感動了。當年在她的侄女出嫁時,
同樣的動作曾引起同樣的感覺。她慈祥地拍拍董小宛的手說道:「別怕,我在這裡。」
    董小宛感動得想哭。老夫人及時地叫她隨便吃水果,並告訴她女人多吃水果,可以讓皮
膚更加水靈。董小宛當然知道這個說法。她記得有一年夏天,她和李香君在媚香樓,兩人都
脫得光光地躺在一間房門緊閉的屋子裡,全身貼滿削薄的西瓜皮,以為可以吸收植物的精
華,結果倆人都皮膚過敏,長了許多紅瘡,半個月沒敢應客。董小宛瞧著桌上的桔子、梨
子、蘋果,還有葡萄乾。她本來喜歡吃桔子,但這時卻挑選了一枚梨子,這樣可以藉著慢慢
削皮來掩飾自己的不安。她低頭慢慢削皮,刀刃在輕輕旋轉。但是,她聽到一絲秋風中夾雜
的人們的竊竊私語,聲音極低,但她還是辨出了「秦淮河」三個字,立刻使她一陣顫慄,手
中的刀掉到地上。她慌忙低頭彎腰去撿,眼淚從心底朝頭部猛貫而來。
    要不是蘇元芳剛好這時走過來,她一定會哭。蘇元芳拉著她的手,說道:「宛妹妹,來
幫幫我。」老夫人開恩地允准。
    董小宛這才暫時擺脫整個下午的極端不安。事後想起,自己都覺得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閨
中姑娘。
    冒府一年一度的豐收宴相當排場,即使欠收的年歲,依舊照常舉行。董小宛和蘇元芳將
碗按一桌八套擺完後,已經腰酸背痛了。
    院子中有一股濃重的屠宰味,混合著菜餚的氣味。到處是站著的人,男人、女人、孩子
都採取一樣的姿勢,因為開飯的時辰快到了,他們都露出一副猴急的樣子,準備搶佔席位,
痛快地吃這頓僅次於過年時的盛宴。
    董小宛靠在一扇石磨邊喘息,深深體會到冒府的巨大產業的壓力,經營這樣的產業是不
由人鬆一口氣的。她隱約掂出了作為冒家公子的小老婆肩上擔子的份量。她有些迷惑了。
    開飯的鑼聲一響,人群潮水般湧入酒席,歡笑聲響徹雲霄。先入座的,已經在痛快地用
筷子敲打碗緣,節奏混亂。飢餓是亂性的,而盛宴往往充滿雇工的挑釁和不滿,他們認為應
該白食三個月,而不僅僅是這一餐。冒府的管家會在今天顯露他的優秀才能,一切看似混
亂,實際極有秩序。董小宛腦中嗡嗡直響,她本能地受不了這種場面。但是,每位食客都沒
想到這是他們作為大明朝臣民所食的最後一餐慶豐收宴。
    董小宛再次坐到老夫人身邊時,下午的不安又回到身上,她不知道老夫人對自己的確切
看法。酒菜上桌之後,她只少量地吃了一些食物,對她來說,婆婆對自己的認可才是最主要
的。恍惚間,她甚至想好了如果婆婆不能相容,她就要毅然離開如皋,決不給冒公子留下不
孝的陰影。整個酒宴過程中,老夫人對董小宛表現出一股熱情。但董小宛不敢相信是老夫人
對自己有了穩妥的看法,因為熱情往往是拒絕的表面現象。她的不安又加重了。
    直到吃完飯,董小宛起身欲去幫忙收拾時,老夫人的一句話才解除她一天的隱痛。老夫
人一把拉住她,說道:「乖乖地坐著,你是主人,那些是僕人做的事。」這句話使董小宛想
哭,全身幸福地放鬆了。
    董小宛聽見自己的內心正在辟辟叭叭地作響,那是纏在身上的無形焦慮的硬殼在全面脆
裂。當時,她覺得緊張的汗水全流到了下身。她的內褲、內裙、襪子都濕了。她站起身來,
凳子上留下兩瓣潮濕的屁股印痕。老夫人愛憐地摸摸她。
    謝天謝地!總算成功了。
    那天晚上的慶典持續到午夜。酒足飯飽的人們聚集到冒府的寬大的曬場上,忘形地痛快
一次。曬場上充滿粗俗的玩笑和婦女的尖叫,多少怕老婆的人今夜也表現出男子漢的魅力,
他們的老婆也知趣地在眾人面前滿足了他們的虛榮,她們謙卑地忍受著,心裡卻在盤算回家
以後的懲罰。
    慶典是在八隻大鼓的敲打聲中開始的,曬場中間燃起了篝火,火光紅紅的,象徵著來年
又有一個豐收。人們沒節奏地瞎起哄,誰知道誰在嚷什麼?
    最有氣勢的是一百零八人表演的連枷陣。但見寬廣的曬場上連枷起起落落,全場響徹著
連枷極有節奏地拍打地面聲,以及人們痛快而齊整的吆喝。篝火使每一條裸著的臂膀呈現古
銅色,更加有力、健壯。洋溢著粗獷和勞動的幸福感。慶典被推向了高潮。
    慶典到午夜,人們已經陸陸續續地走了許多,剩下一群不知疲倦的男人,圍著兩隻鬥雞
在瘋狂地下注。賭博使一切失色。
    老夫人興致極高。她們坐在樓台上自始至終觀看著慶典。
    當人們已經零零星星散去後,面對空空的曬場,老夫人要聽董小宛彈琴。蘇元芳奉上冒
辟疆的古琴,董小宛滿懷喜悅彈了一支《樂府談花》。老夫人聽得眉開眼笑,三十年前她也
喜歡彈這支曲子,傳說是李後主的作品,敘說了相依為命的幸福。
    一曲彈罷,餘音還繞樑之際,蘇元芳道:「聽公子說你詩才過人,我們都想領教宛妹妹
才思敏捷的詩藝,何不吟一首呢?」老夫人也隨聲附合。董小宛推辭不得,說聲:「獻醜
了。」
    就在她沉吟之際,丫環拿來了紙筆。也僅僅是拿紙筆的短時間內,董小宛已吟就了一首
《七律·無題》:月回眼前無隱物,爭看人間賀豐年,鑼鼓聲輕驚宿鳥,連枷縱高動醉顏,
風灑枯枝過如皋,夢繞黃花到衡陽,何處良人吹玉簫,嬉笑漸星人漸遠。
    董小宛吟了一遍後,老夫人其實沒聽清楚,也胡亂地叫了「好。」待董小宛拋動紅袖將
它抄寫下來,老夫人才仔細體味一下,立刻勻起了她對夫君和兒子的掛念之情,禁不住流下
淚,幾個女人受到感染,樓台上唏噓連聲。
    那天夜裡,董小宛就宿在蘇元芳的房中,這是她第一次在真正的冒府過夜,心裡有些激
動,整夜都睡不穩,夢一個接一個地做。
    蘇元芳服侍老夫人睡下時,老夫人告訴她:「董小宛挺不錯,美得像天女。我觀察了一
整天,她非常不安,恰好表明她的樸實天性。她不是很淫蕩的女人。我只看出一個小毛病,
那就是她的坐姿,她喜歡叉開兩腿,我認為這是妓女的壞毛病,你找機會巧妙地糾正她。」
蘇元芳知道小宛嫁入冒府已成定局,一邊有些醋意,一邊也替小宛高興。
    第二天早上,董小宛睡意朦朧中覺得有人在看自己,猛地睜開眼。蘇元芳正看得出神,
迴避不及,只得紅著臉說:「宛妹妹,你真美。」

 






董小宛 >> 第十七章 水繪園

        第十七章 水繪園


            董小宛在水繪園住了二十六天,依舊不見冒辟疆的到來,焦慮深入心裡,令人心碎。這
天午夜,她睡不著,便披衣坐到窗前,窗外下著猛烈的秋雨,也可以說是下著冬雨,因為天
氣異常的寒冷,她早已開始用火爐取暖。她甚至覺得等到冒辟疆歸來時,自己已經變成了老
婦人,耷拉著兩隻布袋似的乳房,坐在水繪樓的台階上,身邊是幾粒燕屎。她想:在這秋雨
如注的夜晚,他在哪一方屋簷下呢?會不會冒雨走在泥濘的路上呢?
    與此同時,離如皋三百五十八里遠的一條崎嶇的山路上,一輛三匹馬拉的大車陷入泥濘
中。由於拉車的馬太疲乏,頭戴斗笠,身披蓑衣,依舊渾身濕透的馬伕狠命抽打鞭子,三次
努力也未讓車輪從深深的泥坑中滾出來。車內坐著的正是冒辟疆和他的父親,以及書僮茗
煙,另外還有十幾口箱子,裡面裝滿冒老爺多年收集的書籍、字畫、古玩、珍寶,以及臨時
採購的布匹、山貨。在這些物件中,冒老爺最珍惜的是兩朝皇帝頒給他的二十七道黃綢詔
書。
    冒辟疆挑開車簾一角,雨水立即打濕了他的衣袖,他問車伕:「怎麼啦?」聲音穿過厚
厚的雨幕,傳到車伕耳中,他聽起來像山背後的呼聲,極其微弱模糊。但他憑經驗知道坐車
的人在問什麼,他答道:「撞鬼了,車輪陷在泥坑中了,真是鬼地方。」他剛開口,鬍鬚上
的雨水灌進口中,他朝外猛吐幾下。冒辟疆本想繼續問清楚一些,聽他嘴裡發出的聲音,立
刻改變了主意。在這前不挨村後不挨店的山嶺上,回清楚又怎麼樣?
    車伕跳下車,抱住輪子猛推幾下,大車只是輕輕動了幾下。他渾身泥漿站起來,挑開車
簾,摘下斗笠,將水淋淋的腦袋伸入車中,大聲說道:「不行了,得讓馬休息一會兒。」
    冒辟疆和茗煙眼見事已至此,也顧不得許多了。其實大車裡也滲漏了雨水。他倆讓冒老
爺呆在車內唯一乾燥的地方,冒老爺裹了兩床鋪蓋依舊在瑟瑟顫抖。冒辟疆和茗煙分別從車
轅兩邊跳入大雨中,和車伕一起用力推陷在泥濘中的車輪。
    三人使盡了吃奶的力氣,三匹馬也使盡了最後一絲力,車輪終於滾出了泥坑。茗煙本來
用肩扛著車後的木轅,車猛朝前一衝,他站立不穩,撲倒在地,摔得滿臉是泥。車輪雖然拉
出了泥坑,那三匹馬卻疲憊得連站立的力氣都快沒有了,更談不上趕路。雨水澆灑著他們,
只有淋到茗煙時,茗煙才感到一絲樂趣,因為茗煙正緊閉雙眼仰著臉,讓雨水洗刷臉上的泥
漿。泥漿失去依附,流入衣領,朝棉布纖維中鑽。
    茗煙表現出僕人獻身的勇敢精神。當馬伕將馬一匹匹解了軛,取了鞍,牽走,繫在樹桿
上,為了保持大車的平衡,茗煙用肩扛住車轅,承受了三匹馬承受的重量,冒辟疆看見他人
在顫慄跑去幫忙,茗煙從牙縫間擠出一句話來:「公子,走開!」這句話是他這許多年來對
主人說的唯一含有命令性的話。直到馬伕拴好馬,跑來幫忙,茗煙才喘過氣來。三人合力將
車拖到路邊,靠在一塊大石頭上。冒老爺獨自在車中進入了夢鄉。
    冒辟疆和茗煙渾身濕透,不敢上車,怕弄濕車裡的字畫箱子,便鑽到車底下,縮在一
起。馬伕則大踏步到前面去找最近的人家。冒辟疆對茗煙說:「這就是貪圖多趕路的後果,
棋藝上叫『因貪致損』,懂嗎?」
    這樣的驚嚇對於見過浩蕩的死亡場面的冒老爺已經算不上了不得的遭遇。最近一年來近
似瘋狂的征戰以及連續的失敗,使這位軍營中的文官備受摧殘,當他完全看清了形勢時,便
告老還鄉了。憑直覺,他料定大明氣數已盡,他想:既然不能保國家,至少也要把我的家園
整頓有序吧?他老了,他的行為不能說是臨陣脫逃。同行們羨慕極了。
    當時,冒老爺所在的左良玉部已經遭到闖賊的全面包圍。
    李自成在襄陽自立為「新順王」。
    冒辟疆趕到衡陽,接到老爺,立刻僱船離開了是非之地。
    此刻,冒老爺在睡夢中掙扎。雨聲把冒老爺推回開封戰場。嘩嘩雨聲像浪濤衝擊著船
舷。那是一次非常的逃亡。由於闖賊軍勢浩大,開封守將無力抵禦,便下令挖開黃河大堤,
洪水淹沒了開封及周圍三百餘里的地方。淹死闖賊先頭部隊二十萬人,同時也淹死明朝步兵
和良民約十餘萬人。冒老爺正是坐在早就備好的船隻上得以逃脫,當他站在船舷上看著陽光
下昏濁的黃浪中飄著的浮屍時,完全喪失了治國平天下的雄心,他只想回家。此刻,夢中的
一具浮屍忽然站起來,張牙舞爪朝他撲來,他一下嚇醒了,聽著車篷外如注澆下的雨水。
    人雖然醒了,恐懼卻沒有離去。他臉上現出驚駭的面容。
    他眼前再一次生動地展現出那條寬十六米、長一百里、深八米的巨大壕溝,這條壕溝是
闖賊的驚人創舉,他動用了二十萬人,僅用七天就挖成了,使它成為潰逃的左良玉部約十七
萬官兵的葬身之地。當時,闖賊的大將劉宗敏、李過、袁宗弟率五十萬大軍追殺而來,左良
玉的二十一萬人馬被堵在壕溝前,由於恐慌,後面的官兵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事,狠命朝
前擠,竟將跑在前面的十幾萬人擠下了壕溝,後面的人(包括冒老爺)則踩著壕溝中的官兵
堆跳了過去,溝中的士兵很多都是被踩死的。跑了很遠,冒老爺看見一股股巨大的濃煙在身
後升起,原來是袁宗弟下令火燒壕溝,溝中的許多傷兵也被燒死。左良玉只帶著三萬人逃入
開封。如今,冒老爺彷彿看見火焰中有許多傷兵朝自己伸出乞求的手。他自認飽讀詩書兵
法,也知道戰爭的殘酷,但實際面對時,才發現並非幾條智謀就可以挽救社稷。兵敗如山倒
啊!謝天謝地!雖然此刻身陷困境,但畢竟遠離了戰事,沒有生死之憂啊!
    車底下,冒辟疆和茗煙冷得全身發烏,上下齒直打架。茗煙依舊很興奮,他這次跟隨主
人所經歷的使他覺得自己像一位英雄好漢。最令他難忘的是闖賊郝搖旗部的炮兵打到船頭棉
被上的三枚烏黑炮彈。
    那是他們離開衡陽的第三天。為躲避郝搖旗的巡船,他們特意雇了一隻快船,乘著夜色
快速通過江面,遠遠看見闖賊唯一一支水師的大寨了,水手們決定冒險闖過去。他們將幾十
床棉被在水中浸濕,然後鋪在船上,遠看這隻船就像棉被紮成的,這樣可以使打到船上的炮
彈不會爆炸。一切準備就緒,快船上的十條大櫓便快速划動起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闖過
了水師營盤。他們聽到闖賊放了幾聲號炮,卻沒懂是什麼意思,也許是危險的信號吧!果然
不出所料,在稍下游的狹窄江面的岸邊,闖賊架了八門大炮在岸邊。此刻,「轟隆轟隆」地
朝他們的快船轟擊,打在水上的擊起了沖天浪柱。
    大家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船頭傳來三聲沉悶的聲響,原來是三枚圓乎乎的烏黑炮彈打
在厚厚的棉被上。茗煙看到炮彈冒著絲絲熱氣,但沒有爆炸。後來,船絲毫無損地進入安全
地帶。
    此刻,茗煙縮在車底下,冒辟疆在他旁邊瑟瑟不止。前方傳來了馬蹄聲,冒辟疆精神一
振,他說:「可能是馬伕。」
    馬伕沒有令冒辟疆的等待落空。他在前面五里路處找到三戶人家,不僅喝了半壺酒借得
兩匹馬,還請來兩個人。當他們來到大車邊時,雨已經停了。
    大家七手八腳把大車擺正,用兩匹馬拉著走。冒辟疆和茗煙牽著三匹疲乏的馬走在大車
後面,想到快要到達的溫暖,他倆也暖和了。兩個幫手熱心地指點著這條路,使他們順利地
避開了一個又一個的泥坑。雖然車輪捲起的泥漿不停地灑在冒辟疆和茗煙身上,他們也覺得
快樂無比。
    他們碰到的是熱情好客的純樸山民,他們換下濕衣裳,還得到一頓豐盛晚餐的厚待。最
後美美地睡了一覺。第二天,他們的濕衣裳也烘乾了。臨別時,冒老爺送給三戶人家九十兩
銀子,以示酬謝。
    連續又是兩個陰天,萬物憂鬱得要死。大車經過深秋的原野,總是走在淒涼和蕭瑟之
中。到處是明亮的積水,冒辟疆注視著它們,憶起往事,直讓人心兒碎。
    馬伕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剛剛雇他時,他的臉修得光潔明淨,像個年輕小伙子。經過二
十多天的旅途之後,那張臉佈滿了鬍鬚,已經顯得較蒼老。看到他,使冒辟疆下意識地摸摸
自己的鬍鬚。馬伕猛抽著鞭子,隨著眼前的景物越來越熟悉,如皋也越來越近。馬伕的鞭子
似乎能夠抽走陰雲,大車停在一個地方讓馬飲水時,天空已經開始晴朗。當冒辟疆和碰上的
第一個熟人打招呼時,已是陽光普照,人們站在或坐在院場上曬太陽,沮喪和灰心的人也升
起了新的希望。陽光令人溫暖。
    大車在暖暖的陽光下如夢般穿行,太陽快要落山時,它載著冒老爺疲倦的身軀進了如皋
城門。冒老爺一方面被落葉歸根的感覺弄得有些欣喜,另一方面又為理想的破滅而傷悲。
    他喜憂參半的臉色令冒辟疆震動。冒辟疆縮回身子坐在他旁邊。老爺眼見年少時的如皋
只有些許改變,認為歲月在欺騙自己,喧嘩的時光泉水故意不清洗這裡,留下使人懷舊的場
景。他不忍再看,吩咐道:「放下車簾。」茗煙立刻照辦,一道細密的竹簾便分割了外界。
冒老爺覺得好受一些。
    只有茗煙為回到家裡而欣喜不已,忍不住將頭伸出車簾外,一路上和人打招呼,完全是
為了證明自己還沒有死,熟人們可別忘了他。「喂!馬三。」「朱老漢,又下棋去?」「孫
二娘,吃了嗎?」「趙大媽,穿的新衣服嗎?」「苟麻子,今天又釣幾條?」「陳掌櫃,生
意不錯。」「玉鐵匠,過兩天請你打把大刀。」所有的人聽到招呼都朝茗煙笑一笑,這時候
的回答都所答非所問,基本只有一句:「茗煙,才回家嗎?」
    蘇元芳是在城隍廟旁的雜貨鋪裡聽到老爺回家的消息的。當時,她正站在門檻邊看那個
從洛南逃來的難民彈棉花,棉花匠用棒槌敲打著大弓,那情形令她著迷和陶醉。她是來看看
棉花匠的手藝,準備請他為冒府彈制十幾床新棉被的。要不是陰天令她疲乏無力,她早就來
了。今天陽光剛一露頭,她就放下針線活走出了門,在路上才想起針線籃子忘在走廊裡了。
當丫環翠雲踮著小腳扭著屁股小心地跳過一窪積水來到面前,悄悄在她耳邊告訴這個消息,
蘇元芳抽身就走,她想到的是夫君,臉上泛起不易察覺的淡淡紅潮。
    蘇元芳跨過冒府大門,就看見老爺坐在廳堂正中,腦袋斜靠著木椅,非常疲乏。往常回
家他都很威嚴,這次卻像垂危的病人。她以為是旅途勞頓所致,其實老爺是遭到了命運的猛
烈打擊,他平生抱負賴以建立的基礎已經徹底崩潰。難道還有比畢生心血付之東流更令人悲
傷的事嗎?
    冒辟疆坐在一邊喝著茶。看見蘇元芳走進來,放下茶碗,站起身,微笑著朝她點點頭,
礙於老爺和老夫人,沒有馬上迎上去。蘇元芳給老爺請安並行了扣釋大禮,老爺讓她平身。
    他瞧著媳婦,她的青春還沒有消逝,幸福還伴隨著兒子。他已知戰亂的歲月就要來到,
他為他們今後的生活憂心。老夫人遞給他一碗銀耳蓮子湯,因而即時地分擔了他的憂傷,他
感激地笑了。
    另一邊,茗煙正興致勃勃地給冒全及其他人講敘著闖賊打在他面前的三枚烏黑炮彈。老
爺厭煩他像夏天噪人的蟬蟲,但也心灰意懶地沒有阻止他。茗煙的冒險經歷令聽眾羨慕,丫
環們現在才突然發覺茗煙已經是男子漢了,他嘴角的稀疏鬍鬚就是明證。
    冒府上下的欣喜都被老爺悶悶不樂的心緒弄得猶豫不決。憂傷傳染了所有人。深秋的景
物也配合了這一氣息。幸好,天黑得早,蕭瑟雲氣淹沒在黑暗中,紅燭明晃晃地灑出了喜
色。吃晚飯時,酒桌間依舊洋溢著生活的樂趣。蘇元芳悄悄告訴冒辟疆:「董小宛自己到如
皋來了。」冒辟疆一驚,夾著肉的筷子懸在口邊。他本來打算親自去蘇州迎娶她,這下好
了,怎麼向老爺啟口呢?他覺得董小宛太蠻撞了,心裡有點不痛快。當然,他此刻還不知道
董小宛在蘇州的變故。冒辟疆機械地吃著飯,他被董小宛纏住了心。怎樣散席都沒察覺。
    飯後,老爺更感疲乏,老夫人和蘇元芳扶他進屋就寢。蘇元芳退出房來,順便用竹筒滅
了樓道上的十幾支紅燭。屋裡立刻籠罩著一片陰影。冒辟疆還用肘支撐著臉在發呆,蘇元芳
知道他正想著董小宛。
    冒辟疆太疲乏了,進了臥室,只簡單抱了一下蘇元芳。他也知道這個動作不足以表達分
別以來欠下的愛意和溫存,但太困乏了,她也很理解,幫他脫了長衫。他徑直上床,倒頭便
睡,卻怎麼也睡不著。他覺得剛閉上眼睛,董小宛就出現在面前,用手撥弄他的眼皮。
    蘇元芳收拾著房間,藉以壓制自己的衝動,在這方面她表現出驚人的克制力,雖然隨著
年齡增長,她的要求越來越頻繁,有永不知足的趨勢。夫君不在家的日子,她也曾放縱自
己,獨自一人深閉在臥室中玩味自己的身體。她因此養成每天早上先洗手而不是先上茅廁的
習慣。現在,她覺得自己已經克制了慾火,便滅了燭,房間裡漫遊著淡淡的幽藍夜光,她慢
慢褪盡衣裝,光著身子鑽進被窩,在冒辟疆身邊躺下。
    她也睡不著。但假裝閉上眼,呼吸也很均勻。冒辟疆幾次睜著睏倦的雙眼審視她,確信
她已睡著了,便輕輕輾轉著身子。他覺得董小宛做得太性急,她的舉動令他懷疑自己是不是
看錯了人。他認為董小宛可能是個不體貼人的女人。怎麼會這樣呢?他想不通。
    另一邊的蘇元芳忍受自己的煎熬,夫君就在身邊。他如此輾轉反側卻是為了另一個女
人,這令她傷心。她終於理解,同床異夢是人生的大恐懼。她也恨自己,明明知道夫君因為
不瞭解情況而對董小宛發生了誤解,卻沒有替他解憂,反而假裝睡著用耳朵捕捉他的狀況。
然而,她又覺得恨自己沒有道理。於是,天大的委屈感攫住她的心。彷彿有隻手揭開了淚腺
的活塞,淚水一下就湧了出來,她的意識根本來不及阻擋。
    冒辟疆望到她濕晶晶的淚臉,心裡一動。
    他內心有愧,膽怯地輕喚一聲:「元芳。」她終於忍耐不住,哭了起來。悲傷無法抑
制,命運難以承受。他像披風一樣將她覆蓋……當他在她的呻吟聲中軟軟地滑到一邊時,滿
足的閉上眼,伸開雙手抓緊腦後的床沿,細心地玩味著體內的餘味……
    過了很久,冒辟疆輕聲問道:「元芳,董小宛來多久了?」
    「來了一個月多幾天。同來的有惜惜、董旻、單媽。我安排她們住在水繪園。母親大人
已經見過她,母親很滿意。」
    冒辟疆皺皺眉頭,歎道:「全來啦。」
    「你有所不知,她親自到來,你就不必親自去蘇州了。不是很好嗎?」
    「方是方便了。我擔心……」
    「擔心什麼?」
    「我擔心她採取這種市井小女人的無賴做法,完全是破罐破摔的強迫手段,逼我冒辟疆
娶她。我平生最恨人逼迫。」
    「她不是這種人。」
    「但願不是。」
    蘇元芳看他臉上如少年般的疑慮,覺得男人總有長不大的時候。她笑了,問道:「你愛
不愛她?」
    「愛。可是……」
    「可是她沒完全滿足你的自私想法。你們男人都有這種壞德性。溫柔體貼的一面你做得
很對,可人家需要救苦救難的時候,卻必須等你有閒功夫才會伸手相助。」
    冒辟疆看她一眼,卻沒說話,他覺得她說得有理,有些時候,她也有點巾幗英雄似的豪
爽。冒辟疆為了掩飾自己的微窘,伸手抓摸蘇元芳的一隻乳房。她讓他摸了幾下之後,嬌笑
著打開他的手。
    她繼續說道:「你在這裡焦慮不安有什麼用?你知道董小宛遇到了什麼麻煩?你所有的
顧慮都是出於自私的想法。」
    「董小宛遇到了什麼麻煩?」
    蘇元芳歎了口氣。然後輕輕敘說了董小宛如何在蘇州被搶,如何被禁閉在佛塔中,如何
被柳如是、錢牧齋、楊昆將軍所救的經過。最後講了董小宛到如皋後的情形。她的敘述由於
加入了自己的看法和想像,以及一連串對悲慘遭遇發生的同情感歎,使冒辟疆更覺自愧。蘇
元芳說道:「董小宛真是奇女子。我今生得遇如此紅顏閨友也知足了。她是愛你才到了如皋
啊!」
    「我錯怪她了。」冒辟疆想起剛才那些疑慮,覺得很不好意思。他為有蘇元芳和董小宛
這樣的妻妾而有點沾沾自喜。
    蘇元芳欠起身,笑吟吟地問:「你打算哪天去看她?」
    「明天就去。」冒辟疆腦中正晃過董小宛的音容笑貌,不加思索便脫口而出。
    「明天不行。」
    「這……你是不是吃醋了?」
    其實蘇元芳見他這麼急切真的有點醋意。但她問他時就已經想到他會這麼回答。生活中
的很多事並不因為你預知了結果,便減低它發生時心中的不快。否則,人人都知道要死,為
何還懼怕死呢。
    蘇元芳伸出指頭點他腦門,說道:「誰吃醋了?你怎麼不想想,老爺剛回家,一定有許
多應酬的,你走得開嗎?再說,總得讓老爺曉得董小宛的事吧,你打算怎樣去和老爺說?」
    冒辟疆自己也想到了這一層。此刻,順勢摟住她道:「當然得靠老婆出馬了。」
    「呸!」蘇元芳推他幾下沒推開。「我才不攬這種閒活呢。」
    「老婆,好老婆。我求求你嘛。」冒辟疆一邊說一邊用力擠壓她的溫軟身體。
    「夠了,夠了。」她嬌喘著說道:「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哆……啊……」
    冒辟疆笑著鬆了手。
    蘇元芳道:「瞧你那模樣。哎,我問你,你打算娶她嗎?」
    「當然要娶。怎麼?你後悔了?」
    「不後悔。娶她之後,我怎麼辦?」
    「我們三人睡一起。」
    「放屁,雖然我不介意你娶她,但我寧死都不許她上我的床。」
    「那你上她的床?」
    「更不行。」
    「你說怎麼辦嘛?」
    「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只求你別忘了我,別把我冷在一邊。」
    「怎麼會呢?」冒辟疆一邊說一邊就要用親暱來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同時,他也感到
蘇元芳的手在摸索……
    剎那間,她意識到這具血肉之軀不久將要被他人分享,不再由自己獨佔。心裡有一股要
破壞他的念頭。至少,她自動放棄了從結婚那天就奉行的一條原則。
    這條原則是她母親教她的。嫁人的前一天夜裡,母親來到她的閨房,極其耐心地教給她
房事和禁忌。當時深居閨中的她,對房事只有一個處女的朦朧想像,雖然她偷看過幾頁《春
宮圖》和《金瓶梅詞話》,但依舊認定那種事都是壞女人才幹。如今這種事被赤裸裸揭示在
眼前,並且是由自己的母親親口說出,她為自己也為母親羞愧。她將頭埋到膝彎。最後,母
親擰著她紅彤彤的左耳威嚴地命令:「抬起頭來,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
    至今,母親的話不時在耳邊迴響。特別是在那些寂寞的時光裡,她都用這條原則來縛住
自己的慾火。「乖女,現在記住:男人都是不經用的東西。你不要太貪心,要克制。縱慾過
度會損害他的身體,年輕時不覺得,老了你就要為照顧他而勞累終身。一定要克制。」
    母親還送她一支金釵,告訴她男人有時是冒著死的危險在硬撐男子漢的面子,當他不能
阻止自身的奔洩時,就用這只釵猛刺他的尾椎。「別怕刺傷他,你要狠命刺。受傷總比失去
生命好。」母親說:「這支釵救過你父親,他現在學乖了。」
    那時,蘇元芳才十四歲。
    現在,她二十八歲了,有著令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強烈欲求。她放棄那條要克制的戒條,
執意要傷害他。冒辟疆被她激烈的行為唬住了,伏在她汗淋淋的身上沒敢動,便被蘇元芳迅
速繳了械。他的確感到了傷害。
    在以後的六天中,蘇元芳的要求越發頻繁,似乎沒完沒了。她甚至打破了時間界限,只
要有空,那怕是白天她也要。
    她懷著一個明確的目的,就是要讓另一個女人得到的是她用舊的東西,雖然她並不恨董
小宛。冒辟疆有些怕,盡量避開她。看著他虛弱畏縮的身影,她從內心發出了高高的笑聲,
這笑聲沒發出來,在腦際迴盪,震昏了她自己的頭。
    冒辟疆回家的第二天就叫茗煙先到水繪園去問候董小宛,並送她一柄湘妃沔竹做扇骨的
湘繡折扇,上面有一行絹秀小字:「卻話巴山夜雨時。」
    董小宛聽到這個消息,歡喜不已。招呼茗煙坐下,將糕點、果品、瓜子、花生擺了一桌
子,茗煙也不客氣,痛快地吃了一通。惜惜不停地探問冒公子的情況。
    茗煙得意極了,將他的冒險經歷津津有味地敘說一遍,其中有許多添油加醋的誇張細
節,特別是三枚烏黑炮彈完全被他神化了。董小宛和惜惜聽得有些心驚膽顫。惜惜叫道:
「好險!」茗煙得意極了。他早就發覺只有給閨中女人神吹才不會被指出漏洞。昨天晚上,
他給街角的鐵匠吹三枚炮彈時,遭到了當眾羞辱,街坊們都笑他儘是些山海經說法。
    茗煙盡了興,才告辭而去。董小宛始終在把玩那柄折扇,一會打開,一會合攏。她心中
的幸福感不可言喻。惜惜站在窗前,被破皮紙下衝進來的風吹得一陣哆嗦。
    「該貼窗戶紙了。」
    「是該貼了。」
    董小宛和惜惜忙了一整天,將水繪園的窗戶全部換了新紙。單媽昨夜熬了一大盆米湯供
她倆使用。單媽午睡時聽見她倆在窗台上唱歌。
    惜惜分享了姐姐的喜悅。當董小宛叫她幫忙換床單時,她笑道:「姐姐,這床單前幾天
才換的。」
    「又髒了。」董小宛說。為了證明,她從枕頭上撿了幾根脫落的青絲。
    「嘻嘻,肯定是給冒公子準備床幃。」
    「死丫頭。」董小宛假裝要打,惜惜慌忙躲到她背後的大花瓶後。花瓶裡插著菊花,有
些花苗因為折的時候還太小,永遠不會開放了,懸在那裡像病了一樣。這些都是今年的最後
幾朵花了,冬天的風已經抵達如皋。
    時光正在消逝。董小宛每天都換新的床單,等待著冒辟疆。但他沒有來。出了什麼事
呢?董小宛抱著雙膝坐在床上想。深夜裡,她常常產生幻覺,聽見有人踩著枯枝和落葉,順
著石板小徑來到樓下,然後上了樓,敲她的門。她聽見冒辟疆在叫她,忙起身去開門。門外
空空蕩蕩,北風吹捲著大地。
    這種事連續發生三次,自己也被嚇得喪了氣。她告訴惜惜。第四天夜裡,為了避邪,惜
惜將一盞燈移到門前。那天夜裡,董小宛睡得很安穩。天快亮時,她比惜惜起得早些,便去
開門,結果門一開,滾進一個人來。她嚇得往後一跳,原來是單媽,她「哎喲、哎喲」地叫
著從地板上爬起來,懷裡抱著昨夜那盞燈。要不是單媽,那盞燈差點釀成一場火災,那扇門
被燒焦了一大塊。她滅了火,正靠著門平息內心的驚恐,董小宛就開了門。
    整整一天,董小宛在房中靠寫詩打發日子。這天她受了兩次驚嚇,其實都是自己嚇自己
而已。也許是相思的虛空狀態使她的注意力進入了寂靜,無邊無際的寂靜。
    第一次驚嚇,是因為一隻老鼠竟在大白天大搖大擺地跑上書桌,鬍鬚一動一動的,跑到
硯盤前,嗅那噴香的墨水。董小宛一哆嗦,扔了筆就跑。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告訴單媽。單媽
說,「老鼠有什麼好怕的?」單媽一邊說一邊就上了樓,她搞不懂女人中怎麼會十個有九個
怕老鼠。那房裡沒有老鼠,董小宛要她保證三次,才大著膽子進了屋。老鼠的存在證明寂靜
的準確性。董小宛又獨自滑入寂靜中。
    第二次驚嚇發生在天剛黑的時候,她正點亮燈盞,吹熄火紙。敞開的窗戶外傳來一聲拍
打聲,然後有什麼東西掉在樓下台階上。董小宛好奇地剛要伸出頭去,一件東西就從窗外迎
面飛來,飛過頭頂,「啪」地一聲掉在室內。她嚇得癱坐在椅子上。待看清是什麼東西時,
驚嚇就變成了驚喜。
    那是一柄大折扇,正是冒辟疆隨身攜帶之物。他終於來了。
    原來冒辟疆趁著空閒,踏著夜色而來。走到樓下碰見惜惜,他豎起一根指頭叫惜惜別出
聲,惜惜朝開著的窗戶指了指。冒辟疆突然想到秦淮舊院的慣例,如果男人想求見某個女
人,先從窗外扔個物件進去,女人有意,就投水果或糕點出來,叫做「投桃報李」;女人無
意,則原物奉還。當年侯朝宗見李香君時就是扔進一柄折扇(即有名的「桃花扇」)。冒辟
疆如法炮製,第一次沒扔進去,第二次才扔了進去。董小宛會心一笑,拿了個梨子走到窗
前,使勁打向他。他正看著她笑,沒提防被梨子打中額角,立刻就起了一個腫塊。他「哎
喲」一聲,董小宛快活地放聲大笑,銀鈴似的笑聲傳遍水繪園。她好久沒這樣痛快地笑了,
乃至冒辟疆捂著額角踏進房來,她還在大笑,笑彎了腰。
    她用熱水給他敷額角的腫塊,嬌嗔道:「這是對你的小小懲罰。」冒辟疆環抱著她的
腰,在她粉腮上親了一口。他說:「我是來道歉的,讓你久等了。」
    兩人都很幸福,各自滔滔不絕地敘說別後之情和一些經歷。無非是些流水帳,可在愛人
的耳中卻是最好的情話。相愛的人在一起,有時候只是聲調語氣就夠了,說什麼並不重要。
倆人都努力想從對方的雙眸中看見自己的身影,尋找昨日的幸福。董小宛的變故他已聽蘇元
芳說過,此刻聽來別有一番滋味。他想像自己孤身一人把她救出來,甚至還經過一番生死搏
殺。他還想像自己救出她之後,就死在她的懷中,何等慘烈的愛情。他臉上露出的痛惜狀,
剛好配合了董小宛的敘述,她以為他被深深打動了。
    她繼續講述,他繼續沉迷在自己的想像中。她發覺他走了神,問他想啥,他說正想剛見
到她那天夜裡的小船。她臉上起了紅潮,雙手更緊地摟住他的頭。四目相對,瞳孔放大,她
閉上眼,嘴唇微張,迎接他的吻。這個吻對倆人來說都太深長了,有要憋死的感覺。倆人緊
摟著享受了很久彼此的氣息。
    快到夜半,冒辟疆告辭,董小宛依依不捨送出門。他瞭解她的心情,便牽著她的手在園
中多走了幾圈。北風使兩人都覺得冷。她獨自回到房中,撫摸著平整的床面,第一次發覺和
心上人在一起並非一定要上床。這對她來說是一個新經驗。
    冒辟疆回到冒府,想避開蘇元芳,偷偷上床睡覺。但他剛進入臥室,她就跟了進來。看
見他額角的腫塊,她說一定是在董小宛的床沿上撞的。他矢口否認。她說又沒怪他。說完就
扭轉身子假裝生氣,他怕她流淚,只好承認是在床沿上撞的。蘇元芳笑了。她忽然一改這幾
天的貧饞,體貼起他來,讓他睡了個安穩覺。
    冒辟疆一大早就溜出了屋,在冒府的土地上逡巡。所有的樹都光禿禿的,官道兩邊的樹
彎著身子像在相互鞠躬。冒辟疆是想找個辦法讓父親接受董小宛,他相信閒散的步伐隱藏有
智慧的源泉,常常有奇妙的想法躍入腦海。
    就在冒辟疆在戶外絞盡腦汁也沒找出一個好辦法向老爺說出董小宛時,冒老爺卻從一封
信中知道了這件事。這封信是錢牧齋寫給冒老爺的。信中盛讚了董小宛的情深意篤,及其賢
慧聰明、潔身自愛、疾惡如仇的品質。當然也沒忘記讚揚她的美貌和修養以及出類拔萃的情
趣,冒老爺感慨道:「這樣的女人做皇帝娘娘都做得。」他從信的後半部方才知道董小宛是
個舊院歌妓,因為錢牧齋在信中告訴他已經幫董小宛脫了籍,她自由了。冒老爺鄒皺眉頭。
    剛好蘇元芳抱著一隻木盒走進來。她從堆雜物的房間中找到這只盒子,最初是盒面上描
金的圖案吸引了她,擦去灰塵之後,她發現裡面是半盒枯乾的菊花,去年摘來準備泡茶喝,
裡面還有十幾塊甘草和田七、一股懷舊的香味。她不知道是何時放在那裡的。她說:「老
爺,這些菊花有藥性,泡茶喝可以去脾火。」他讓她把木盒放一邊。女人總是能夠找到陳谷
子爛芝麻,要不就翻出些舊事來和男人鬥氣。他說:「元芳,我問你,董小宛是誰?」
    蘇元芳一驚,木盒子掉到地上摔得「呼啦」一聲,裡面的菊花,撒了一地。她慌忙跪到
老爺面前。她不知道是誰告訴他的。難道是老夫人?她看見老爺又恢復了當年的威嚴面孔,
只得一五一十地全說了,凡是她瞭解的以及她猜測的都說了。
    冒老爺聽完後,頹喪地仰在靠椅上,沒說什麼。只等待冒辟疆來。蘇元芳看見他的威嚴
剎那間消失了,這是個被歲月打敗的極具理智的老人。
    蘇元芳先去找了老夫人,再去找冒辟疆,茗煙說他在戶外散步,她就叫茗煙快去叫他回
來,自己又奔回正堂。
    冒辟疆急沖沖跑回來。冒老爺已經被老夫人和少夫人輪番勸說解釋弄得被迫放棄了對妓
女的陳見,他發覺木已成舟,如果要改變,那更令人沮喪。所以,他只例行公事似的問了冒
辟疆幾句,然後責令他擇吉日將董小宛娶過來。冒辟疆大喜過望,在他看來極困難的事竟然
如此簡單便解決了,他後悔自己白焦慮了這麼多天。
    待冒辟疆和蘇元芳退下之後,冒老爺對老夫人說:「這小子翅膀硬了。」她看見他眼中
有淚閃動,便用枯乾的手撫摸他花白的頭髮,如同他們年輕時一樣。
    娶董小宛的婚禮極其簡單。但冒府畢竟是如皋的大戶,其熱鬧程度依舊令老百姓們羨慕
和嫉妒。那幾天,冒府和水繪園裡掛滿了大紅燈籠,通宵不滅,紅彤彤的像著了火,映紅了
如皋的夜空。這樣的場面,如皋人要等到順治八年才重新目睹。
    單媽後來回憶道:「太快了。花轎進了水繪園時,我還在房裡試著換一套新衣服。待我
出門去,他們已經接走了董小宛。董旻和惜惜在一株綻出花蕾的梅花樹下哭。他們身後掛著
的一掛鞭炮已炸到最後幾顆,地上是些紅紙屑,空中飄著硝煙。說實話,有點淒涼。」
    一對紅彤彤的新人拜堂之後,便送入洞房。冒辟疆知道那紅頭蓋之下是個美人。並不像
當年娶蘇元芳時那樣擔心,因為當時有人告訴他說蘇元芳是個麻子,而且是兔唇,牙齒外
露。那人詭秘地說,「親嘴要先碰著牙齒。」那個玩笑著實讓他害怕,待揭了紅頭蓋,他大
喜過望的表情深映在蘇元芳心中,使她一生對夫君充滿信心。此刻,蘇元芳在離洞房十丈遠
的茅廁中逃避客人的目光,她難以平息心中的妒意,她設想倆人在洞房中的舉動就想哭。她
真的回憶起自己嫁過來那天的情景。
    結婚沒有給愛畫上句號,相反,愛插上了翅膀向前飛,幸福在擴大。董小宛沉浸在甜蜜
之中,變得更美。如皋人為了能夠目睹她的風采,常常在水繪園附近遊蕩,不久,離水繪園
最近那條街的商業慢慢繁榮起來,在順治年間達到鼎盛,後隨董小宛的離去而衰落。
    白天,董小宛和蘇元芳是一對傾心的閨友,無論是閒談、散步、做事,倆人都配合得天
衣無縫。到了夜裡,董小宛無意爭寵,可蘇元芳卻在使暗勁,至少她自己也明白她在折磨冒
辟疆。他大傷腦筋的事就是怎樣在夜裡和她和睦相處,也就是怎樣分配自己的愛。多少次,
他很想有分身術。他甚至恨冬天的被窩太暖和使他不得不連續作戰。他瘦了。
    轉眼過了春節,又過了元宵。老夫人終於看出苗頭。有幾次,她把兩個兒媳婦叫到跟
前,但欲言又止,她怕挑明了會使兩人更加瘋狂地爭奪。
    冒辟疆曾經想靠兩個女人的月經期避上幾天,但令他驚異的是,倆人都是同時來那玩
意,他疑心是老天爺搗鬼。
    終於,連續五個晚上他既沒在冒府也沒到水繪園。董小宛認為在蘇元芳處,蘇元芳以為
在董小宛處。其實,冒辟疆一個人溜到某個私塾先生處下圍棋,通宵通宵地下。但好景不
長,一個婦女將話傳到老夫人耳中:「人們都覺得你兒子不敢回家,是中了妖精的邪。」
    老夫人憤怒了,叫來兩個兒媳婦。她將枴杖在地板上敲得「篤篤」響,頭上的髮絲在打
顫。蘇元芳和董小宛趕快跪在她的面前。她說道:「兩個不爭氣的東西。自己的夫君都不曉
得愛惜。瞧他多瘦啦!」董小宛主動將所有的過錯攬到自己身上。蘇元芳倍受感動,為自己
的自私想法羞愧不已。從此,倆人相處更合睦了。冒辟疆也從無形的爭奪中解放出來。

 






董小宛 >> 第十八章 狀元向迎天之死

        第十八章 狀元向迎天之死


            崇禎十七年二月,北方不斷傳來了壞消息。先是一月傳來李自成在西京宣佈登基,國號
「大順」,年號「永昌」。如皋城裡的有識之士頓感憤怒。冒老爺也從暮年的無所適從中振
作起來,常常去衙門裡和一些官員慷慨激昂地評議時事,共同的看法是皇帝一定會集結重兵
征剿放肆的偽大順朝。冒老爺看著冒辟疆的背影,覺得兒子這個年齡正是幹大事的時候,又
恰逢這樣亂世,他甚至私下想過:說不定會有封王封侯、光耀萬代的機會呢。這個想法令他
自己都心虛,眼神慌亂地四下看看,沒人窺破他的天機。倒是那幾樹繽紛的梅花充滿生機地
傲立在殘雪中。衙門正招募一些鄉勇,每日均在操練,準備北上參加征討李自成,沒有傳來
王師出兵的消息,卻傳來李自成的先鋒將軍劉宗敏、李過強渡黃河後進犯山西的壞消息。人
們的臉色暗淡了。冒老爺不敢再議國事。
    另一邊的水繪園中,冒辟疆和董小宛、蘇元芳、惜惜卻隨著壞消息的增多而更加情緒激
昂,幾個女人都認為冒公子的觀點非常準確,一針見血,他似乎是一個大器之材,大有臨危
受命去拯救國家的英雄氣概。他的言論沒有改變國家命運,卻改變了他在董小宛心中的文弱
看法,從而播下更深厚的愛情種子。有一天,她獨自在梅花下佇立,想像自己做官太太的錦
繡樣子。由於喜悅,她順手摘下一枝梅花,用心去嗅,暗香畢竟不夠明晰。
    不管天氣多冷,只要不下雪不下雨,冒辟疆都要和董小宛到梅花樹下品茶、談詩、論
畫,有時指點江山,大談時局。
    那段時光,是董小宛一生最舒適安逸、最無憂無慮的幸福時光。她每天都要寫詩、畫
畫,乃至水繪園裡的各個亭閣樓台內都掛著她的手筆,其氣韻令偶爾來拜訪的如皋文人折
服。
    隨著國事的不斷惡化,江南復社找到了興奮的土壤,比春天先一刻活躍起來。前幾年對
他們抱冷漠態度的官員們終於理解了他們多年的憂患決非空隙來風。冒辟疆也為復社的社務
勤奮操勞。他隔幾天就會收到各地社友的信,信都激昂亢奮。他也常常寫激昂亢奮的回信。
董小宛為他研墨掌燈,伴他到深夜。
    家中的生活對於冒辟疆來說開始變得枯燥乏味了,朋友們的生活似乎更熱火朝天,這激
起他的嚮往。他決定作一次遠遊。這次他帶上董小宛,說是來一次遠程踏青。他問董小宛:
「宛君,咱們要走多遠?」她興奮地說:「去看大海,我小時候就夢想過大海。」
    「好吧!去看大海。」他說。
    他倆二月中旬離如皋,一路上看著時光的畫筆將光禿禿的枝條點上新綠,一切事物都變
得暖和,具有難以抵抗溫情脈脈的氣象。正當春光明媚,花朵遍野,他倆到達了桐城,那時
已是三月初。
    方密之做夢都沒想到冒辟疆和董小宛會來到他面前。他正在自家院宅中欣賞桃花、李花
和梨花。他認為這些花都是地下的一種精氣,爬上樹梢就成了花。他曾在一首詩中寫道:
「梨花霧起。」這個霧是固體的,遠看卻是飄浮的,月光下更是如此。
    一個丫頭慌慌張張而又怯生生地跑來,打斷了他的沉思。
    當他聞知是冒公子來了,氣惱就變成了喜悅。他大步走向院門。剛好看見董小宛和冒辟
疆先後走進來,後面是車伕挑著擔子,一箱是書籍,另一箱是換洗衣物和銀箱。
    方公子將他們讓到客廳裡,見了禮,落了座,上了茶。車伕由一個丫環引到客房去歇
著。又叫夫人出來,大家見了面,董小宛便隨夫人到後堂去了。方公子和冒公子這才笑談開
來,先敘別後之情,然後就沒完沒了談論國事,彷彿天下就快被平定了。
    吃過晚飯,天就黑了下來。冒辟疆和方密之依舊談興不減。方密之本是復社最風流的公
子,話題自然就轉入女人方面,他說:「冒賢弟此來正好可幫我個忙。」
    「幫什麼忙?」
    「我看上一個女人。」方密之輕聲說道,「明日可借踏青之意避開我老婆。」
    董小宛終於沒能看見大海,她將原因歸咎於那場大火。那是她一生中看見的最慘烈的火
災。她甚至覺得她和冒公子這次遠遊的真正目的就是來看這場火災的。
    那是到達桐城的第二天。
    天剛亮,曙光猛擊房頂,喚醒了萬物也喚醒了沉睡的麗人。她瞧著身邊的冒辟疆,他還
在夢中。她覺得自己緩慢的脈搏穿過心臟時有一種類似小鳥的叫聲。她想:可能要發生什麼
事。
    她起床走到戶外,呼吸著濕潤清涼的晨風,全身通爽。幾個丫環正在掃地,見到她,都
問少夫人好。董小宛有些陶醉,她喜歡人們叫她夫人,因為這個稱謂割斷了她與秦淮河的憂
傷聯繫。人真是怪物,她想,換一個身份似乎就可以抹殺過去,不難理解世上有那麼多人為
了換一種身份可以大舉刀兵擾亂天下,人人都渴望用今天的光采修改昨日的沮喪。
    也許是清晨太寂靜的緣故,清脆的鳥鳴和沙啞的掃地聲也變成了寂靜的一部分,董小宛
覺得心曠神怡。植物掛滿露水卻沒有滴下一滴。她發現了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花,完全是
為了喜悅,她彎下身子去嗅那花香,花粉鑽進她的鼻孔,迫使她打了一個噴嚏,整個院子都
受了驚嚇。
    由於寂靜對聲音的誇大作用,睡夢中的方密之以為聽到了輕微的雷聲,今天下雨是個極
討厭的事。他猛地坐起來,被蓋也翻開一半。他的老婆在旁邊裸著身體側臥著,突然感覺
冷,乃倦縮成一團,但沒有醒。他看見那對疊在一起的乳房,認為它像一對正在交配的白胖
的鳥。他得意地笑了。然後起床。
    方密之和冒辟疆同時跨出門來,站在同一條屋簷下。幾乎同時伸手去扶頭頂的方巾。這
一連串具有演戲效果的動作,使作為觀眾正注視他倆的董小宛發出了朗朗的笑聲。他倆同時
感到滑稽,同時一扭頭,彼此才看見。這再一次加重了董小宛的笑。笑太劇烈,使她一下子
靠在一叢竹子上,竹葉上的露珠如雨落下,淋濕她的兩肩。
    始終衣著華麗、神采奕奕的方密之,他的車也跟人一樣光采華麗。金燦燦的硬木車轅,
保持了植物的本色,那竹篾車篷是嶄新的,一股甜美的翠竹味。兩匹馬也很優美,一匹通體
雪白,一匹卻通體漆黑,都很矯健活躍。趕車人因這兩匹馬得個名字,人稱「黑白子」。馬
也經過一定的裝扮,鬃毛和尾巴都捆紮著,頂端呈圓球狀。黑白子穿著普通的藍布衣,但洗
得很乾淨,幾塊補丁都像是裝飾物。他紮了條寬大的紅綢腰帶,一個漆成鮮紅的大酒葫蘆在
屁股上晃來蕩去。一切都令董小宛新奇,她認為這樣很合味口,冒辟疆卻認為有點招搖。據
說方密之每次出遊都會使方圓十八里內的女人因看見這輛車而興奮,她們中有很多樸素的人
甚至悄悄改變了對生活的看法。
    車內更加華麗,碎花西洋紗、洋紅紗、高麗綢緞緊繃繃地修飾著四壁。董小宛挑開掛簾
踩著一隻青銅踏板跨入車廂中,覺得進入了一個柔美的洞穴。車內很寬闊,容得下六七個
人。車輪嚓嚓嚓滾過桐城的石板街,又轟隆隆駛過了城門外的大吊橋。董小宛嘖嘖嘖的讚歎
不已,冒辟疆隨聲附和,方密之得意洋洋,用折扇輕敲著膝蓋。
    「大好春光,」董小宛問道。「怎麼不帶上少夫人呢?」
    「她在家裡有事。」方密之詭秘地朝冒辟疆笑。董小宛極敏感地意識到這次踏青跟某個
女人有關。
    她笑道:「肯定又是見不得人的艷遇。」
    「宛君真乃神人,你猜對了。」方密之也不掩飾,他說:「那個女人叫王采樂,二八妙
齡。我見過一面之後便銘心刻骨。
    待會還得請宛君從中周旋,若得成好事,定當重謝。」
    她說:「都是些壞男人。」說著朝冒辟疆笑一笑,表明他例外。
    但是,這次獵艷卻並未成功。馬車駛進一片擁有高大樹林的村莊時,便發現了遠處猛烈
的山火。他們三人在王員外莊園前下車時,沒有受到熱情接待。人們都被大火吸引了。誰也
沒看見叫王采樂的姑娘。他們三人站在人群中,被人群的焦急所感染。
    「失火了。」董小宛說道。
    周圍,人們在相互議論。有人告訴他們:「火昨天就燃起來的,已經燒了五十里,正朝
這裡撲過來呢。」
    「真他媽的見鬼,濕漉漉的樹林也它媽會燒個不停。」那人邊說邊吐一口黑痰。
    人們很焦急,暗暗希望那火焰會化作一股青煙爾後突然消失在天邊。一個女人不慎說出
自己的擔憂:「也許要燒掉咱們的房子。」她的男人一聽就憤怒地罵道:「你他媽的烏鴉
嘴。」
    說罷就用手裡的木桶打老婆,打得她倒在地上,頭破血流,卻沒敢哭。
    有的人在談論過去的火災,充滿了傷感的惋惜之情。冒辟疆和董小宛站在那裡,看著猛
烈的山火,心裡有些敬畏,方密之則四下搜尋著那個姑娘的身影。
    山火舉著古銅色的手臂衝破團團烏雲似的濃煙,突然變得更加猛烈堅定,好像什麼東西
突然讓了步。火向這邊燒了過來,蔓延著。不斷有失去勇氣的男人從前線焦頭爛額地潰敗回
來。「媽呀!好厲害的火。那些野兔朝人直衝,根本就不怕人。」他還看見一隻黃鼠狼死之
前咬著自己的身子,彷彿要讓誰負責似的。
    這時,方密之拉拉董小宛的衣角。她回頭便看見了閣樓上那個焦急的姑娘。她努力根據
經驗剔除那姑娘臉上的表情,將姑娘還原到平靜生活中去。她想:她在平常的日子裡和藹可
親,長得也漂亮,一雙真摯的眼睛,誰看了都覺得在傾聽自己談話。
    姑娘在大聲地問:「會熄滅嗎?」
    方密之答道:「大概會吧。」
    她這才發現了方公子,她知道上次相遇完全迷於他的名聲。但今天卻顧不得了,看那猛
烈的山火已經越來越近。董小宛卻在姑娘的勉強笑容中看出她是個容易動性的女人。就是那
種因為偶然替某男人包紮手指頭的傷口而在倉促之間產生愛情的女人。顯然,她配不上方密
之。
    他們就這樣等待著風向突然轉變。但火卻有自己的想法。
    事後,方密之認為這場大火就是來燒死他的好姑娘的。
    山火越燒越近。幾團黃煙就像裝在什麼箱子裡似的,猛然間噴湧而出。樹林裡濃煙滾
滾,烈火熊熊,枝葉畢剝作響,斷裂開來,傾倒下去。大火先燒著下層,然後朝空中竄去。
樹液絲絲絲地響,一隻鳥從半空掉下來,除了鳥嘴全身都燒焦了。火苗在最高的樹枝上飛
舞,顯示出它的輕靈。
    孩子們的肋骨在衣裳裡急促地起伏。他們終於喘過氣來,你一句我一句,將帶來的壞消
息告訴人們。人們的臉色變得蒼白。
    下午,王員外所在的村子燒了起來。冒辟疆極其理智地拉著方密之上了車,董小宛緊緊
跟上。沒有人注意他們。人們都朝自己家裡奔,去搶那些可憐的財產。王員外希望人們都來
保護他的莊園。但他也有點著急,如果人們保護了他的家,難道他要拿許多銀子添補人們的
損失嗎?不划算。
    黑白子狠命驅趕著馬車,他為自己沒愛惜馬匹而痛心,但山火分明有包圍此地之勢,他
豈敢停留。當他們登上一座光禿禿的山丘,回望那個村子時,才感到後怕,因為那裡已經是
一片火海。而來路上沒有一個人影,也就是說除了他們,沒有一個人跑出來。大概都被燒死
了吧,包括那個姑娘。
    方密之萬分沮喪。冒辟疆和董小宛也覺得日子不好過,倆人都想家了。於是,他倆離開
桐城時,不是往海邊,而是往家裡走。
    回家的路是漫長的。車窗外菜花已經凋零,看上去綠油油的,和無邊的綠油油的青苗連
成一片,單調、乏味,令人更加疲倦。董小宛和冒辟疆在車中沉睡。車伕有時無聊了,便在
座位上響亮地放屁。
    在漫長的歸途中只是沉睡卻不是辦法,準得有些振作精神的活動才對。完全是為了對付
枯燥,有一天,倆人偷偷地在車中行房事,以為可以因此獲得全新的體驗,由於害怕車伕驚
覺,董小宛口中咬緊一張手巾,結果倆人都不如意。看來沮喪的人無論做什麼獲得的都是新
的沮喪。
    接著又遇到連續幾天的春雨。正是在雨淋淋的路途中,他倆看見一群北方逃來的難民。
他們衣衫破爛,毫不避擋地走在雨中,泥漿塗滿雙腿。但是,他們卻唱著歌。董小宛和冒辟
疆深受感動。有個難民站在路中間撒尿,一個女難民罵道:「擔心野狗咬那玩意。」董小宛
心想北方婦女大概從小就受到豪傑、響馬、烈酒和寒冷的陶冶,所以都這麼直爽吧!
    冒辟疆隨口問他們從那兒來,結果聽到了一個驚人消息,李自成親率一百萬大軍強渡黃
河,橫掃山西,打破寧武關,忠孝節義的周遇吉將軍戰死沙場,闖賊已直逼居墉關。這些難
民就來自山西。冒辟疆心裡抖了一下,問道:「可有勤王之師?」
    「不知道。只聽說洪承疇投了清。」難民們說著國難時,並不悲傷。冒辟疆一下明白這
些人是闖賊派到江南的細作,難怪有閒心唱歌。
    快到如皋的前一天夜裡,天氣晴朗,一輪滿月將清光撒了一地。正是三月十六。董小宛
非常奇怪,她從未見過春天有這麼好的月光。所以那天多趕了路。車伕也熟悉這路,也想早
點回家,盡快結束這倒楣的旅途。
    當月上中天時,車在曠野中行駛。冒辟疆覺得自己來了詩興,便叫停車。他和董小宛下
了車,仰望著明月。
    冒辟疆搜尋了很久,也沒找到一句詩。董小宛也一樣。他這才覺得自己也有才思枯竭之
時,頓覺傷悲。胡亂念了句謝莊的句子:「美人邁兮音塵絕,人千里兮共明月。」
    第二天早上進了如皋城。人們驚奇地發現連車伕都抱著鞭子睡著了,幸虧老馬識途,沒
走錯路。直到茗煙將他們叫醒,方才知道已經到了冒府門前。
    歸根結底,這次遠遊令人喪氣。本想將家中的幸福擴大到遠方,結果卻將遠方的沮喪帶
回了家。董小宛想大哭一場。
    四月底,噩耗傳來。闖賊攻進北京,崇禎皇帝殺死幾個皇妃之後,吊死在景山。正在廳
堂中喝茶的冒老爺往後便倒,經火速救治方才悠悠醒來。他令冒府上下帶孝北祭。
    皇帝死了,到處是捶胸頓足的人,到處是垂頭喪氣的人,到處是想幹從前不敢幹的事的
人,到處是手足無措的人。人們心裡空了,總覺得失去了什麼依靠。到了晚上,到處是拚命
和老婆行房事的人,他們拿不準明天會不會死。反正,一切都失常了。
    董小宛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花叢裡捉蝴蝶,她根本不相信。待看見許多人在哭時,她終
於相信了。這太令人震驚。
    一個叫鍾三的屠戶聽說皇帝死了,一下掀翻油膩膩的案板,那具豬肉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提著明晃晃的殺獵刀衝進鄰近一家專為人寫對聯的店舖,孟舉人嚇得跪在地上討饒。他卻
不是要殺人,而是請孟舉人在他額角寫上「復國」二字。然後,衝上街,振臂高呼。人群都
嚇了一跳,許多正在轟搶豬肉的人甚至尿濕了褲子。鍾三一路高呼:「復國!復國!」向縣
衙門走去,不久,他身後跟了許多人。縣太爺感動得給他跪下了。
    冒府的北祭活動非常慘烈。許多人自覺地加入帶孝北祭的行列。但見白壓壓一片人,邊
跪拜邊哭嚎。分不清男女。後來便有人猜昏倒的一定是女人,但拖到村蔭下急施救治的帶孝
人大部分都是男人。
    哭聲震天動地。
    場子邊站著老太婆,手裡提著瓦罐,罐中盛著熱茶,罐口蓋一隻破碗。當有後生用破碗
飲茶時,她就說:「哭,狠狠哭,哭個好皇帝出來為咱們撐腰。」
    哭祭三天之後,許多人支持不了都回家睡覺去了。只有縣衙的師爺馬滇哭了四天。他瘋
了。如皋城裡常見他飛奔的身影。順治九年還聽見他在喊:「皇帝死了,皇帝死了。」
    最初,他的喊叫是驚心動魄的,特別是晚上。董小宛常在夢中驚醒,慌忙緊摟冒辟疆。
有時,冒辟疆在蘇元芳處,她就大聲叫惜惜快來。總之,那是人心最惶恐的時光。
    但是幾天後,人們漸漸發覺如皋沒發生什麼了不起的變化,至少滅頂之災沒有降臨。所
有一切又慢慢在恢復原狀。天氣也熱了,他們開始在街邊納涼,像說一個遠古故事一樣談論
著剛剛亡國的君主崇禎。
    對崇禎皇帝的評說有兩種。一部分人認為是好皇帝,另一部分人認為是壞皇帝。兩端各
執一詞,爭得面紅耳赤,有打群架的傾向。這個問題的裁決就落在冒辟疆身上,因為他見過
皇帝的龍顏。
    冒辟疆認為不管崇禎是好是壞,他總是咱們的皇帝,「對嗎?」
    眾人點頭稱是:「的確如此。」
    他接著說:「崇禎皇帝至少是個有為的皇帝。」
    孟舉人表示反對。
    冒辟疆斜了他一眼,雖然自己是個秀才,可從來沒瞧得起孟舉人。他反問道:「孟舉人
飽讀詩書,可知哪個亡國之君是自殺的?」
    孟舉人默然,乃緘了口。崇禎是好是壞的爭議就平息了。
    有一天,如皋城裡突然出現了十幾張偽大順朝的安民告示。捕快們滿城亂竄,不知誰是
闖賊的奸細。最後,一個貨郎被揪了出來,因為他是唯一前一天方才到來的外方人。果然是
他,在他的貨架底下還有七張沒貼的告示。如皋人憤怒了,高呼:「把他吊死,吹成乾肉再
放下來。」但最終貨郎是被一二百人用石塊砸死的,屍體被野狗撕得粉碎。
    不久,又傳來了驚人的消息。清兵由吳三桂率領,殺入山海關,打敗了李自成,佔領了
北京。人們驚歎:「好厲害的清兵。」
    同時,最令董小宛難過的是人們都在傳說吳三桂降清是因為陳圓圓,按秦淮河上的輩
份,陳圓圓是她的姐姐。她想起小時候外公教她彈《回風》曲時講起陳圓圓時的眼神,那裡
有無限的讚賞。董小宛悄悄流了淚。她端坐在水繪園裡彈了一整天《回風》,院子裡的花被
風吹得昏頭轉向。
    連日來,冒老爺食不甘味,憂思難眠。老夫人見他愁眉苦臉的樣子,慌忙叫蘇元芳去水
繪園裡尋來冒辟疆。
    冒辟疆推開藏書樓的腰門,一股濃厚的舊紙味撲面而來,這是學問的真正氣味。冒老爺
正在靠窗的書案前凝思。陽光的光柱籠罩著他,那些上下飄飛的浮塵閃閃發光。冒老爺示意
冒辟疆坐在旁邊,他放下了手中的歷史書,那書案上全堆的是歷史書,顯然,老爺是要從幾
千年的變故中找出對付時局的辦法。
    「吾兒,短短四五十天,江山三易其主,歷史上沒有先例。你認為誰是最後的贏家?」
    「孩兒以為清更強。」
    「清邊遠小國,不足以逐鹿中原。」
    「不。歷史上有太多的例子表明泱泱大國常被小國欺凌。比如,漢有匈奴,五代有鮮
卑,宋有遼、金,乃至蒙古殺入竟得天下。孩兒思其根由,『仁義不施,攻守易也』。」
    「既如此,清國早有入主中原的狼心。此次得手,必大舉南下,江南不保,我等如何自
保呢?」
    「孩兒也正思慮這個問題。無論江山最終歸誰所有,得先保住冒家的產業。留得青山
在,不怕沒柴燒。」
    「有何良策?」
    「孩兒以為應該招募鄉勇,自壯聲勢。一則可以於危險時自保家園;二則可以顯示冒家
在如皋的影響,這樣無論誰家得天下,都不便過分削弱冒家而冒失民心之險。造成一種印
象,就是讓人覺得『得冒家則得如皋』。三則可以窺視時局,如有良機,可趁機舉義兵而成
千秋偉業。」
    「此策雖好,無奈有違大明王法,此誅九族之罪也。」
    「爹!」冒辟疆慷慨道:「明朝已不存在。」
    「逆子。」冒老爺霍地站起,狠狠打了冒辟疆兩個耳光。冒辟疆一動不動。冒老爺的手
懸在他面前,顫慄不止。冒老爺把自己打清醒了,而冒辟疆本來就清醒。
    「吾老矣!」冒老爺頹然跌坐在椅子中。
    冒府以招募護院家丁的名義貼了揭貼。轟動如皋。短短三天時間,就招募了三百壯丁。
許多人從大山裡跑來,他們認為只是扛著兵器走來走去就可以拿銀子,太划算了。
    果然,沒有任何人出面表示異議。
    冒府裡造了三個打鐵的工匠棚,熱火朝天地打制兵器。那種氣氛到了午夜更顯眼,彷彿
一切都被夜幕遮擋之後,天地間就剩三個鐵匠鋪似的。鐵匠有時還唱歌。董小宛立刻就想到
李白的詩句:「郝郎明月夜,歌曲動寒川。」
    剩下的事便是操練人員。冒辟疆特意請來如皋一帶有名的俠客李元旦做教頭。在操練壯
士的間歇,李元旦常和冒辟疆議論國事,交換強兵復國的策略,兩人建立了深厚情誼。
    有一天,李元旦建議冒府停止招募鄉勇的做法。應該只保留二十個家丁,其餘的都無償
送給縣衙,名則保衛如皋,實則順便也就保護了冒府。這樣,乃可以不引人注目地達到目
的。目前這種做法太冒險,反而不好。
    冒辟疆聽從了這個建議。如皋人眼中的嫉妒消失了,覺得如皋有了切實的保障。
    董小宛和蘇元芳閒得沒事,便結伴去如皋東門邊的一家雜貨鋪,挑選字畫,那是城裡唯
一一家有字畫賣的店舖。
    楊掌櫃認得二位夫人,便叫學徒看茶。那雜貨鋪的裡面,有一間佈置得比較文靜的房
間,裡面掛滿字畫。都是些下三流作品。董小宛和蘇元芳隨便看了一會兒,便欲告辭。
    剛要出門,店門外撞來一個壯漢,蘇元芳認得是前村的腳伕王麻子。王麻子一進門便將
一幅字畫丟在楊掌櫃的櫃檯上,嚷著要換三斗米。字畫上滿是新沾的油污。
    「什麼鳥畫?值三斗米。」楊掌櫃看也不看,就把畫扔還王麻子。
    王麻子一怔,沒接住,畫滾落地上,卷軸一下將畫幅展開在腳下。
    董小宛看得真切,那是一幅用枯筆法畫的枯樹和山石,筆力遒勁,氣韻非凡,顯然是大
師手筆。從顏色看也是好幾百年的東西了。她忍不住蹲下身子看起來。王麻子貪婪地從她領
口偷看她的胸脯。
    董小宛看中了這幅畫。她問:「三斗米折價合多少銀子?」
    楊掌櫃道:「值二兩銀子。」
    董小宛又問王麻子:「你這畫從何處得來?可知它的來歷?」
    「我一個粗人,怎麼知道它的來歷。那天我在涼風口的官道邊用兩斗米換來的,拿回來
想賺一斗米。」
    「跟誰換的?」
    「不知道。看摸樣是個官,打扮得像個難民。」
    楊掌櫃插話道:「夫人有所不知,最近那個涼風口快成集市了。官道上儘是從北方逃向
留都的達官貴人。原本荒涼的涼風口是必經之路,又加上是個歇腳的好地方,許多人都去賣
飲食,王阿婆賣茶水都掙了十幾兩銀子呢。」
    「哦!」董小宛若有所思。蘇元芳知道她準備買這幅畫,便搶先掏出二兩銀子準備給王
麻子。
    「慢。」董小宛笑道。
    王麻子急了,怕她反悔。
    董小宛繼續說道:「非常感謝你送來這幅畫。我打算給你十兩銀子。」
    「十兩!」楊掌櫃瞪圓了眼。王麻子撓著後腦袋道:「真的值錢啊。怪不得那人換米時
抱著畫放聲大哭呢,想來是餓得受不了了才忍痛割愛的。」王麻子接了銀子快活而去。
    回家路上,蘇元芳怪道:「本來不必破費十兩的。你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其實,就是花一千兩我也要買。你知道這是幅什麼畫嗎?」
    「只覺得很不錯。」
    「這是宋代大家蘇東坡的手筆,就是有名的《枯木竹石圖》。」
    「什麼?」蘇元芳驚得瞪圓雙眼,怔在路中間,她覺得太不可思議了,這幅畫價值連城
只花了十兩銀子。
    這幅畫通過冒老爺的不斷考證,證明是模仿之作,非蘇軾原作。但其氣韻也不同凡響,
且年代也很久遠,也值得收藏。
    那天夜裡,董小宛摟著冒辟疆,告訴他一個好想法。她認為可以到涼風口去設個茶棚,
專門收購字畫古玩。那些南逃的王公貴人將寶貝當廢品扔,實在可惜。冒辟疆也覺得這個想
法極好。
    五月初九,董小宛和冒辟疆一道出發去涼風口,還帶上了單媽來照應大伙的生活。為了
保證三十口銀箱的安全,李元旦率領二十個精壯家丁隨行護衛。一行人威風凜凜到了涼風
口。
    涼風口本來沒有人戶,這段時間卻被精明的人看重,搭些簡易涼棚掙些碎銀子,從北方
逃來的人實在太多。冒辟疆到達時,那裡已有二三十個棚屋,大都經營飲食。
    李元旦指揮家丁砍來幾十根圓木,他曾在暗暗研習兵法的歲月裡學習過搭橋術,此刻派
上了用場,搭建的棚屋又結實又實用。他一口氣指揮搭了三個,本來已經夠用,但他自己太
欣賞自己的才幹了,又乘著夜色搭了第四個,後來就順理成章成了冒辟疆待客之處。先到達
涼風口那些人心中狐疑,搞不懂這班人來幹嘛,旁敲側擊地打聽,也沒弄懂。那天夜裡,誰
也沒過得安穩。
    第二天,兩根竹竿橫挑一條綢布字幅,上書「收購字畫古玩」。人們才知道他們此來的
目的。冒辟疆得意洋洋,身著青藍綢袍,手持折扇,頭頂方巾,像一位寶號商客。他下令:
「開張。」幾個家丁便放了兩掛鞭炮,硝煙隨風飄去之後,便開始做生意。冒辟疆、董小宛
負責鑒定,十個家丁保護銀箱,李元旦總管全局,單媽燒水做飯,另挑兩名家丁採購食物,
其餘的隨叫隨到,到處查漏補缺。
    令董小宛吃驚的是,他們第一批購進的字畫卻不是南逃的人出賣的,而是周圍這些大字
不識的商販。當他們看見新來這夥人時,還有些猜忌,知道他們的意圖後,不僅疑慮消失,
而且欣喜若狂,因為這段日子裡,他們手頭實在也積了不少的字畫,大多是南逃者低價賣
出,或換一餐充飢,或換幾點碎銀作繼續南逃的盤纏。這些商販們正愁字畫沒處銷,此刻紛
紛跑進自家的棚屋,然後又紛紛跑到冒辟疆和董小宛處。
    董小宛和商販們按質論價,當然,價格極便宜。有時候,她甚至假裝指責一幅神妙之作
是三流貨,一文不值,商販們對她的權威已經深信不疑,便捶胸頓足大呼上當受騙,白損失
三斗米,這樣,他們認為多少換回一點也好,求她低價收購。
    於是,她用極低的價格便買進了極好的畫。有一次,甚至有個商販氣得乾脆把畫送給了
她,反正一文不值。她心裡高興極了。她的鬼聰明也深得冒辟疆讚賞,反正銀子還得留著,
以便購買更有價值的字畫。
    南逃的人果然很多。許多商販告訴董小宛,如果她早來一個月,不知能購買多少畫。這
令她非常遺憾沒早點來。連續幾天,她都買到了一些古董和字畫,這稍微安慰了一下她的惋
惜之情。逃難的人也帶來許多可怕的消息,這讓冒辟疆更加憂心忡忡。特別是聽說清兵竟一
天一夜將李自成追殺了八百餘里,更使他意識到清軍的強大實力,要知道明朝軍隊和李自成
打了許多場大戰,都沒佔多少便宜啊!看來這江南大地遲早都會被吞併的。
    董小宛的美貌也惹來一場小小的風波。那天,突然下起了暴雨。董小宛正在客棚中悠閒
地喝茶,聽著雨點打在棚頂上的聲響,像無數的沙粒在上面不停地跳動。這使她想起秦淮河
上的畫舫中聽到的雨聲,年幼的她總是仰著臉仔細聆聽,有時能悟到新穎的曲調。此刻,她
獨自一人感受到的是寂靜以及內心的深深懷念。四個北方來的官兵打破了她的冥想,他們是
被大雨追趕進來的。
    四個官兵罵罵咧咧闖進來,不停地跺腳想踢掉鞭子上的爛泥。看見董小宛,他們立刻安
靜了,目光中先露出了驚訝,然後露出貪婪。他們彼此交換了淫邪的笑。董小宛立刻意識到
了麻煩,她大聲喊道:「單媽,來客人了。」
    單媽端著個茶盤(盤裡有幾盞茶)冒雨跑向客棚,泥漿大塊大塊地朝後飛,有幾塊甚至
讓抱著手在棚簷下的李元旦誤以為是單媽跑掉了鞋子。
    單媽剛跑到門前,便被董小宛的一聲驚叫嚇得手一軟,茶杯摔了一地。原來幾個官兵正
在動手動腳,單媽也尖叫起來。
    李元旦操根鐵棍跑過來,見狀大吼一聲:「住手!幾個畜牲。」
    四個官兵看了看他,道:「大膽刁民,竟敢妨礙軍務。找死!」各自乃操刀在手,朝李
元旦撲過來。
    一陣乒乒乓乓的打鬥之後,李元旦穩穩地站著,四個官兵卻在地上討饒。要不是冒辟疆
趕來攔住李元旦,這幾個官兵就會喪命的。四個官兵一邊道謝一邊飛一般逃出去,竄上一輛
大車冒雨而去。原來,他們是兵部侍郎馬士英的手下。冒辟疆這才瞭解到一個重要的消息:
福王已經在南京稱帝,明朝還在苟延殘喘。南逃的士大夫都是去爭奪官職的。冒辟疆在心裡
暗忖:「這是不是一個好機會呢?」
    天氣越來越熱。南逃的人雖未減少,但官宦之家卻少了,普通布衣人家增多了。這時
候,冒辟疆的收購活動已告結束,但依舊留在涼風口沒有回家,他想將剩下的銀兩用來賑濟
災民。這一舉動深得李元旦的讚賞,他認為自己枉稱俠客之名,冒公子才真正古道熱腸。
    這一天,冒辟疆剛剛給五家難民約十八口人分發了一些碎銀子。時近正午,他們相鄰幾
家攤販眼見生意不好做了,紛紛推倒棚屋,這些人明知自己也帶不走那些搭屋的材料,但心
裡總不願留給別人白住。
    冒辟疆、李元旦、董小宛正在用餐。董小宛看見白晃晃的官道上走來一位虯髯漢子,步
伐堅定有力,不像難民。
    那人徑直走到冒辟疆的棚屋前,問道:「可有好酒?」
    李元旦見他腰間掛一柄刀,或許是道上的好漢,便道:「好漢若想喝酒,請坐攏來。」
    虯髯漢子也不客氣,坐在桌邊。單媽送來一罈酒。那人提起酒罈子猛灌一氣,一抹嘴
道:「好酒。」也不看眾人,探手取下腰間的布袋,從中掏出一顆人心,紅艷艷的,令董小
宛一陣心悸,趕快起身避開。那人旁若無人一般用力將人心切成片,朝嘴裡塞。
    李元旦道:「好漢吃何人之心?」
    漢子道:「這世道人心都被狗吃了,實在可惜,還不如留給人吃。」
    冒辟疆道:「好漢既好吃人心,何不北去吃滿人之心,到南方做甚?」
    「實不相瞞,我正是去投軍,好多吃滿人之心。這心是碰巧在前村遇到個姦淫賊,故而
取之。不吃白不吃。」漢子邊說邊大嚼那心片,剎那剩幾點殘渣,他也用舌頭舔盡。
    李元旦道:「敢問高士大名?」
    「姓周名全斌,道上人稱『銅錘』」。
    李元旦起身抱拳道:「原來是山東好漢周大俠,失敬,失敬。」
    周全斌抬頭詫異道:「兄弟想必也是道中人?」
    李元旦道:「對道上的事略知一二。」
    冒辟疆道:「他是江左有名的李元旦。」
    「人稱『刀中花』的李元旦?」周全斌問。
    「正是在下。」李元旦道。
    「失敬,失敬!原來是李大俠。」
    談笑之間,三人談得很投機。不知不覺,周大俠已喝了兩罈酒。他一抹嘴道:「酒逢知
己千杯少。」
    他問道:「二位乃江南人,可知投軍投向何處更好?」
    「史可法。」冒辟疆脫口而出。
    「好吧!我就去投史可法。」說罷背上行李,拱手道:「二位後會有期。」轉身而去。
周全斌此去投在史可法帳下,劃撥給鄭成功部。在後來攻打瓜州時,他刀劈清軍守將左雲龍
而名載史冊,成為一代猛將。
    冒辟疆看著他遠去的身板感歎道:「好漢就是好漢,沒有半點世俗的客套,真英雄
也。」董小宛道:「多幾條這樣的漢子,明朝不會完。」單媽一邊收拾一邊插話道:「再
多?人心不夠吃了。」
    就在他們收拾行李準備回家的那天早上,董小宛碰上一個人,這個人對她的一生起過關
鍵作用。她第一眼看見他時,卻沒認出來。
    當時,她正站在路邊看幾個家丁將裝滿字畫的箱子抬上大車,那是最近一段時光所獲得
的珍品,彷彿為了彌補往昔歲月的痛楚而獲得的必要饋贈。而另一邊,冒辟疆正在指揮幾個
人將棚屋的破洞補好,他決定將棚屋留著,讓過路人避避雨。棚屋上「收購字畫」的條還
在。
    誰也沒看見那個男人怎樣走來的。董小宛聽見身後有人問:「夫人,我有幅字畫想賣,
不知誰在收購?」
    她轉過頭,見到一個瘦高男人,頭髮零亂,鬍子拉碴,著一身骯髒的錦袍,背著一具典
型的北方牛皮袋。看樣子是個落魄公子,他的目光極有神韻。她說:「我收購字畫。」
    就在她轉過身來的一剎那,那人怔住了,張大了嘴,目光異常的古怪:噙滿了淚水,卻
並非完全悲哀,而有部分激動的喜悅。她甚至看見那眼底深處像游魚一樣正晃過死的陰影。
她眼神朝中偏一點,避開他的眼光。她說:「不知公子有何寶物慾售?」
    那人卻歎了口氣,緩緩地從背上取下牛皮袋,解開繩子,從中取出一軸畫放到桌上。他
的動作太沉重了,彷彿放下一塊石頭。事實上,他放下的是精神上的大包袱,它是他苟延殘
喘的一個幻覺。現在他輕鬆了一些。
    董小宛依舊沒有認出他,只是受到他鄭重動作的感染,她也不得不慎重地將畫徐徐地展
開,這是一幅古老的山水。
    趁著董小宛還沒有被畫吸引,還來得及喚醒她的記憶。瘦男人伸出一隻纖細的手按住畫
幅,輕聲問道:「夫人可是秦淮河上的董小宛?」
    董小宛這一驚非同小可,她猛一抬頭,手也跟著抬起,「嘶」的一聲,畫幅被長長的指
甲挑破一條縫。她卻沒顧著畫,仔細地打量這個瘦男人。的確有點面熟。
    她遲疑地問道:「公子怎麼認得董小宛?」
    這時,冒辟疆看見有人賣畫,也興沖沖過來。他老遠就瞧見那畫的古色古香,心知必是
好貨,何況那位公子雖髒兮兮的,氣質卻非凡,想來不是普通人。
    瘦男人正要回答董小宛,看見冒辟疆,心裡也是一驚。他拱手道:「這位公子可是江左
才子冒辟疆?」
    冒辟疆愕然道:「正是在下。敢問公子高姓大名?何故認得在下?」
    瘦男人嘴角一挪,一個簡單的笑,包含許多淒涼和歲月的變故。他沒說什麼,逕直走進
一所棚屋。
    冒辟疆和董小宛怔怔地看著,努力在記憶中搜索他的影子。歲月像謎一樣無法解釋。時
光泉水不停的流淌,尖銳的石塊被磨成卵石,混雜在眾多的卵石中,再也無法單獨將它挑選
出來,從而揭示與它有關的記憶。瘦男人就是這種卵石,他的形象不具有特殊性,無法和記
憶發生聯繫。
    瘦男人走進棚屋脫掉髒衣袍,換上一身褐紅色的錦繡袍服,用手指重新梳了頭髮,紮了
新的頭巾,腰上掛了一柄鯊魚皮做鞘的寶劍。他走出棚屋,彷彿換了個人,金色的劍穗在膝
間飄擺。
    「啊!」董小宛一驚,想起了他是誰。她記憶的弦發出一串顫音,潛伏的往事如泉湧
現。她永遠不會忘記秦淮河邊那個遙遠的下午,這個男人朝彈琴的她擲出一隻讚美的金樽,
那閃亮翻飛的金光在她記憶中重新飛入雲空。這瘦男人就是奪去她童貞的狀元郎向迎天。
    冒辟疆內心「崩」的一聲,記憶的弦像石子投入池塘一樣產生了迴響。他記起來了,他
在北京見過這位公子。
    她和他幾乎同時脫口而出:「向迎天!」
    兩朵紅雲飛上董小宛的臉,令她措手不及,她多年沒紅過臉,沒有足夠的經驗來掩飾
它。同時,她心裡有渴望同他一談的念頭,也有對冒辟疆的深深歉意。另一邊,冒辟疆心裡
有股怪滋味,臉色有輕微的變化。
    桌上攤開的畫幅使三個人都找到了掩飾內心情緒的目標。這是一幅好畫,右上角分明寫
著《廬山高》及幾十行入木三分的小字。畫幅比較寬大,滿紙崢嶸,氣勢逼人。
    冒辟疆喜道:「好畫。本朝沈周妙筆,名不虛傳。恭喜向公子得此傳世作品。」
    向迎天道:「好劍當配豪傑。我乃凡胎,不配擁有它。」他這話其實是一語雙關,暗暗
指了董小宛。
    董小宛極聰慧之人,立刻聽懂了。她卻未發一言,只顧看畫。但見危峰陡壑,長松巨
木,起伏軒昂,雄偉瑰麗。近景坡頭,一人迎飛瀑背向而立,與高聳入雲的山峰相比顯得極
小,卻正合題意。此圖佈景高遠深幽,縝密繁複,山石皺法,多用披麻解索技,濃墨點苔,
墨豐筆健,大氣氤氳,寓有高傲的人格。看過之後,令人振奮。她將題圖之字輕輕念了一
遍:「廬山高,高乎哉!郁然二百五十里之盤,岌乎二千三百丈之,西來天塹濯甚足,雲霞
日夕吞吐乎其胸……公乎浩蕩在物表,黃鵠高舉凌天風。」
    她讚道:「真豪氣也!」
    冒辟疆問:「向公子,此畫欲轉手嗎?」
    「當然。」向迎天道:「手中羞澀,欲濟窮圖。」
    「欲售多少銀子?」董小宛問。
    「識此貨者分文不取。」
    「何謂識此貨?」冒辟疆問。
    「知其來歷者當奉送。」
    董小宛笑道:「比畫乃當年沈周贈某啟蒙老師之作,其師姓陳名寬。此畫乃寓其品格高
貴,為人所仰視。不知對不對?」
    「宛君見識廣闊,此畫非你莫屬。」
    董小宛也不客氣,將畫收下,欲贈向迎天一些銀兩。向公子堅辭不受。這時,單媽奉上
茶來,三人閒談。言及國事,向迎天長歎不止。說起闖賊攻打北京時的氣象,頓時覺得明朝
回天無術了。原來,向迎天當時也登上城樓,看見賊兵全穿黃衣,歷史上稱為:「黃雲蔽
日。」因而放棄了力戰的主意,跑回家略略整頓便混在難民中逃出了京師。
    董小宛和向迎天並肩沿著一道斜坡走下去。冒辟疆看著他們的背影,後悔不該應允向迎
天的請求,他要求和董小宛單獨說幾句話。鬼知道他倆說些什麼?
    山坡上開了許多花,色彩駁雜,生機盎然。有幾條隱約的細小泉水在叮咚作響。她和他
走過之處,灌木中總有驚鳥飛起,飛掠到不遠的綠葉中,偶爾有野兔從腳前沒命似地逃走。
春光正濃。
    向迎天道:「知道我為什麼到南方來嗎?」
    她說:「鬼才知道你心裡想什麼。」
    「我想到秦淮河上見你一面。」
    「是嗎?」
    「這幾年來,你在我心中始終是個純潔的形象,是一種安慰。」
    他看看她,她則盯著一隻紅蜻蜓。他繼續說道:「身為人臣,本該隨君以身殉國,然心
中有宿願未了,所以才苟活到今日。」
    她拿眼角瞟了一眼他,未開口。向公子道:「冒公子也是一表人才。你有這樣的歸宿,
也該滿足了。我也死了心。」
    董小宛道:「向公子應該多慮國事,何苦系一念於小婦人。」
    「的確。」向迎天話鋒一轉:「春光無限好。你瞧那座山巒,青秀逼人。如果我死了,
就埋在那裡。但願有人插兩朵美麗的花。」
    董小宛會心一笑,只當這只是臭文人即景亂髮的感慨。何況此刻向迎天臉上還蕩著一絲
幸福。
    他說:「我走了。」
    向迎天說完,轉身朝官道上走。董小宛有點詫異,站在原地沒動。他正迎著陽光走去,
陽光耀目,她只看見一條瘦長的黑影,彷彿正消融於光芒之中。傾斜的坡使他顯得更高一
些。她聽到向迎天唱了半首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向迎天上了官道,跳過幾窪積水。挑路中一塊寬敞乾燥的地面,仔細度量幾步。大家都
不知何故,怔怔地看著他。他也視若不見。徑去棚屋中取一掃帚,掃去路面上的灰塵,又取
一瓢清泉水,用口噴灑其上,那塊路面乃清爽起來,宛若剛下一場滋潤的雨。
    董小宛從斜坡下走上來,鼻尖上儘是細密的香汗珠,陽光分外光明。她喘著氣,看見向
迎天從腰間拔出寶劍,劍穗如一條金色蛇纏住他的手腕。
    但見他仰天一聲尖嘯,其音淒烈,令看著他的人心裡一震,立刻意識到有什麼古怪的事
件要發生。他朝天空又一聲歎息,隨後喊叫一聲:「吾來矣!」字字如鋼珠般硬朗懇切。
    董小宛只來得及叫一聲:「向公子。」就看見他手腕一抖,劍一橫,朝脖子一抹,分明
是以身許國的架勢。血噴湧而出,人竟未倒!冒辟疆、李元旦及路旁的其他幾個漢子,大驚
之下,欲來阻止,剛跑出兩三步。恰見向迎天手腕又用力一抹,血噴湧更猛。這一次刎著要
害。先是寶劍「匡噹」一聲掉在地上,隨之整個血肉之軀轟隆委地,沒揚起一粒灰塵。
    冒辟疆、李元旦奔到屍體邊,但見他死不瞑目,餘光早已散盡。正這時,周圍的人又一
陣轟鬧。眾人看時,又驚呆了。
    原來,就在向迎天自刎的當兒,從北邊駛來一輛大車。車上坐著一位白鬚老者,他是京
城御史台的成大人。他遠遠看見向迎天舉劍自刎,諒他必是盡忠殉國追隨皇上去了。不禁感
慨道:「年輕人都不惜身家性命,我輩老朽卻偷安苟活,負了皇天厚恩。慚愧!慚愧!」
    成大人氣血衝動,左腳踢左邊的隨從,右腳踢右邊的隨從。兩奴才正看向迎天,冷不防
屁股上挨了一腳,站立不穩,摔下車來,滾了一身灰。成大人拔劍在手,也不言語,使勁朝
脖子上一抹,抹個正著。自刎都數年紀大的人老練,血如花飛濺,人仰面倒在車上。那馬卻
未停腳步,拉著車徑直闖來,路人紛紛逃避,眼看要踐踏滾壓向迎天的屍體。李元旦縱身一
躍扭住韁繩,順勢旁邊一拉,那匹馬收束不住,拉著車撞在路旁的棚屋上。馬兒一聲嘶叫之
後,棚屋「轟隆」一聲塌下來,灰塵如霧瀰漫。李元旦早已兩個鷂子翻身式跳到一邊了。
    出了這樣慘烈的事情,董小宛和冒辟疆只得多呆幾天。如此忠烈之士總得妥善掩埋。董
小宛心裡佩服,沉默不語。冒辟疆走過來撫住她的肩,她握住他的手,手越握越緊。
    李元旦帶領十二個家丁西去十二里的湯同鎮採買棺木。
    由於沒有大路,小路又不熟,在叢林裡迷了路。幸虧一採藥老人利用羅盤指明方向,他
們才披荊斬棘走了出來。李元旦賞給老人十二兩銀子。
    因為在叢林裡了誤了兩三天行程,李元旦一進湯同鎮便急急地採買了兩口黑森森的杉木
棺,稍息一夜,便啟程返回。
    無奈老天不作美,下起了兇猛的暴雨,大河小溪都發了洪水,四下裡汪洋一片。就在他
們在雨水中深一腳淺一腳走著時,一條河洶湧地擋在面前。
    看不清路了。一個當地人戴著斗笠告訴李元旦:「朝下遊走二三里有座木橋,不知被水
沖走沒有?」
    李元旦決定往下遊走。
    完全看不清路了。大車在齊腰深的水裡歪來歪去,空棺材發出空洞的響聲,不得不由幾
個人在旁邊扶穩。河水在車輻和馬匹的腿根間汩汩地流著,黃濁,浮漂著垃圾和稠厚的泡
沫。為了抄近路,人、馬、車被迫通過一處灌木叢。在穿過灌木叢時,河水發出了一種幽怨
沉思的聲音。李元旦鐵青著臉摧動坐騎,他把這當作一場戰鬥。鬆開的蔓籐和灌木立在水
中,像有一股風在吹,它們搖搖晃晃,但沒有倒影。一切都在水面上矗立。灌木沒有根,
人、馬沒有腳,與土地隔絕,周圍一片廣漠的白茫茫的水的世界。空氣中響徹著哀怨的水
聲。
    「這兒好像是路。」走在前邊的一個漢子從緊咬的腮邦擠出這句話來。人們都默認了。
    遠遠看到河中間有三個石橋礅,像河水的牙齒豎在那裡。顯然,橋已經不復存在了,李
元旦知道此刻只有涉水過河了。
    李元旦大聲說道:「跟我來。」便搶先催馬踏進急流。馬有些退縮,打著顫,鼻息粗
重。他猛抽了兩鞭,馬繼續向前。
    後面有人緊緊跟上。有人看見上游漂來一根木頭,慢吞吞地旋轉著,懸浮了好一會兒,
水流在它後面擊起一道厚厚的浪,把它壓下去,它又躥上來,翻滾著朝下游衝來。有人說:
「可能是個危險傢伙。」
    李元旦道:「別管它。它衝來時,我們已經過了河。快過去兩個人,牽繩子拉大車。」
    繩子很快就繃緊了,大車也吃力地橫穿過河流。第一輛大車還算好,經過幾下歪斜便跨
過了急流,靠到對面岸邊可能是路的地方。有人在忙著將歪斜的空棺木重新捆緊。
    第二輛大車遇到了麻煩。誰也沒注意,那根木頭突然出現在兩個浪峰之間。它猛烈地一
撞,正撞在拉車的馬上,馬跌倒在急流中,車轅「卡嚓」兩聲斷了。馬消失了。車蹺了起
來,斷裂的轅木像雪亮的劍刀指向天空。
    「快,抓緊繩子。快,扶穩棺木。」
    「頂住車。」其實不用叫喊,車周圍的幾條漢子已經緊緊地將車支撐住了。急流打在他
們周圍,嘩啦嘩啦地響著。那匹馬的腦袋在水面露出來,眼睛睜得大大的,它扭頭看了他們
一眼,發出一聲幾乎像人的叫聲,隨之又消失了。
    他們用七八條繩子拉緊破車,讓馬匹牽引,大多數人又跳下水去,大叫大喊著推車,讓
它破浪朝岸邊而來。李元旦又看見那匹馬出現在波峰之間,它在水上翻滾,四腳朝天,直僵
僵地叉開著,任意翻滾,無依無靠。
    破車終於被拉過了河,幾個強壯的漢子伏在車上大口喘氣。他們需要放鬆一下,從來沒
有一天這麼緊張過。
    他們將棺材裝在一輛車上,用繩子捆牢,丟了破車。一行人摸索著朝目的地走去。李元
旦渾身泥漿,心裡有勝利的喜悅。跟隨他的人也是渾身泥漿,一路上唱著下流的歌。他瞅著
那兩具棺木,覺得自己像龐德一樣正走在向關雲長挑戰的途中。
    冒辟疆用扇子扇著風,驅趕著兩具屍體發出的惡臭味。他一抬頭,便看見董小宛在他一
生中所能看見的唯一一次失態。
    她突然跳離椅子,發瘋般衝出棚屋,門口一截木片像刀一樣割下她的一片衣裳,那片碎
綢布如雲彩般輕輕飄落,她的雪白肌膚從腰部露出一大塊。她也顧不得了,心中憋得太急。
她幾步跑到別人棄掉的棚屋堆上,嘔吐不止。她實在不能再忍受那死亡的氣息了,雖然是兩
個剛烈的人的屍體。
    頭兩天,熱得殘酷。停放屍體的棚屋中漸漸充滿了氣味。
    雖然屍體都洗淨了血跡,但依舊不能阻止肉體的變質。人們用土辦法灑了許多石灰,向
迎天和成大人都變白了,但也無濟於事。
    更難以忍受的是那些蒼蠅。屍體的存在似乎加劇了它們的繁殖,它們瘋狂地交配,產下
金色的卵,然後變成幼蟲,又迅速變成蒼蠅,然後又迅速地交配。它們置身於時光之外進入
了忘乎所以的惡性循環。雖然有幾個人用手帕捂著嘴用扇子驅趕它們,它們還是瘋狂地朝屍
體上撲,到處都是。
    天上出現了禿鷹,盤旋著。單媽數了,共十九隻。後來更多,卻沒人數了。有天夜裡甚
至出現了幾隻狼的綠眼睛,就在附近。嚇得所有人都提起了武器,極本能地只想保護自己。
    如果狼撲過來,屍體就是它們的。為了驅趕狼群,便把那些推倒的棚屋點燃,四五堆熊
熊大火映紅了周圍的山崗。
    後來的幾天下起了瘋狂的暴雨。山坳的低處都積水成潭了。董小宛再也沒進過停屍的棚
屋。單媽陪著她。她有時看單媽燒靈符紙錢之類解悶。有時,她也遠眺李元旦等人的來路,
希望他們早點出現。這天,大雨剛剛停歇,她便看見遠遠地走來一串泥人,瞧他們趕著的大
車上是漆黑的棺木,她便斷定是李元旦來了。
    看見他們回來,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彷彿卸下極沉重的擔子。大家也不休息,七手八腳
將屍體弄進棺木。趁大伙忙著,李元旦對冒辟疆敘說了路途的艱險,更大的收穫是他精神上
的滿足。
    當天夜裡,由兩個過路的道士和一個和尚給死者做了簡單的法事。第二天一早便按照董
小宛的指點,將屍體運到向迎天死亡之前說的那座山崗上。掘了兩個坑,將棺木放入,便掩
埋了。山崗上添了兩個新鮮的土饅頭。由於禿鷹還在空中盤旋,周圍連一隻鳥也沒有。
    在登山的途中,董小宛邊走邊采著大把的野花。待到達山頂,她已經編成兩隻漂亮的花
環。她將花環扣在墳的頂端。
    下得山來,人人都沒有久留的意思,便打點行裝。收購的物品裝了滿滿一車。冒辟疆和
李元旦騎馬走在前邊,董小宛和單媽坐在車中,其餘的人跟在周圍,打起火把,趁著夜
    色踏上回家之路。
    為瞭解悶,有人唱起了一首歌謠,就是那首有名的《浪子歸家》。音調唱得不夠準確,
但卻另有一種質樸、憂傷的風情。董小宛在單媽的臂彎裡睡著了。
 






董小宛 >> 第十九章 留都黨獄

        第十九章 留都黨獄


            晨霧從門縫漏進來是一種隱秘的奇觀,淡淡的,宛若戲台上的煙雲,若有若無,普通人
家也因此具有了仙境的氣氛。
    欣賞這樣一種柔和的美,需要好心情,也需要點膽量。它看上去太神秘,膽怯者認為是
鬼魂來臨的先兆。這時,門外的街上有人邊走邊打噴嚏,告訴門裡睡眼惺忪的人天快亮了。
嗜睡者依舊不願醒來,轉身背向,管它花開花落。
    街上走著的這個人是個消瘦的公子。晨霧讓他清醒一些,臉頰上有冰涼的感覺,但沒改
變胸上因為熬夜和宿醉而變得蠟黃的顏色。他邊走邊摸著下巴,胡茬有點扎手。每次熬夜它
都比平時長得瘋一些,而且不講秩序,很潦草。很早以前他就發覺早上的人其實很醜,特別
是女人,奇怪的是她們一起床便坐到鏡子前,居然能夠忍受鏡中的臉,他自己早上從來不照
鏡子。
    迎面走來的打更人認識這位公子。他就是娶了媚香樓上的李香君的侯朝宗。打更人在街
上晃蕩了一夜,剛剛順手牽羊在王大麻子的矮牆處偷了一隻雞,撞到侯朝宗,他慌忙將雞藏
在身後,站到路邊,點頭哈腰道:「侯公子,你早!」侯朝宗也沒多看幾眼,依舊腳步不
停,只順便說了句:「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嘿嘿,正是,正是。」打更人胡亂應著,侯朝宗已經走遠。他朝那消瘦背影輕輕啐了
一口。他永遠不能理解憑這破落書生竟可以消受李香君那樣的絕世美人。他跟街坊鄰居們看
法是一樣的:李香君應該配一位英雄,至少應是一位身板結實的壯士。女人們都瘋了,總是
願意嫁給病歪歪的書生。他搖搖頭,回家燉雞去了。
    侯朝宗是在市隱園裡史可法的暫居官邸度過了一夜。此刻,他腦中有失望,胸中有憤
怒,臉上有沮喪,昨夜的一幕依舊纏繞他的思緒。
    他失望的是自己的抱負又落了空,他們已經坐失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良機。這段時間,留
都的有識之士紛紛在爭奪這一特權。侯朝宗、吳次尾、陳定生也看到了這一時機,雄心勃勃
想趁機幹一番事業,了平生之志。自從北京失陷,崇禎駕崩,扶立新君就是當務之急,國不
可一日無君啊。可以立為新君的有福王、潞王、魯王、韓王、唐王,他們誰都有問鼎的權
利,各自又有許多亡命的英雄在為他們奔走。侯朝宗認為史可法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便把賭
注押在他的身上。史可法又何嘗不知道這種歷史帶來的大好時機,他以為憑他在江南擁有的
百萬之師就足以威懾朝廷諸人,所以只率幾十名護衛官趕到南京,試圖輕而易舉地擁立潞王
即位。但當馬士英率領浩浩蕩蕩的江北四鎮十萬人馬開進南京來擁立福王時,史可法才後悔
自己太大公無私了,居然害怕防務空虛沒帶大軍來,被迫讓馬士英得了手。福王登基,國號
「弘光」。
    雖是偏安的君王,但江南無兵災之損,也很富足,所以登基典禮也異常隆重。鞭炮的硝
煙三日不落,人群豪飲而通宵達旦,到處是被復國烈火燒烤得坐立不安的豪傑,常常看見他
    們在酒肆中擊劍而歌。此刻,走在濃濃霧氣中的侯朝宗想到沒能站在潮頭上,異常失
望。這失望主要是針對史可法而言,如此大好良機的錯失,史可法也許不是大氣的英雄。看
著馬士英在朝中勢力強大,他退而求其次,希望多設幾個心腹入朝,便於整頓朝綱。昨天夜
裡,侯朝宗便是去和史可法商討這件事的。
    他走在街中,見四面無人,便在街角撒了一泡尿,尿淋在一張揉皺的紙上,那是福王登
基時的一張揭帖,不知被誰扔在這裡。他心中的憤怒依舊沒有消除。
    他憤怒的是史可法又一次退縮、妥協,沒有英雄氣概,他有被出賣的感覺。昨天夜裡他
是抱著一線希望去的,現在連一線希望也沒有了。他走著,像一個賭徒輸光錢之後又借錢去
撈本結果輸得更慘似的,不僅有後悔的痛苦,而且有負債的巨大壓力。他朝一道富家的大門
吐了口痰,罵道:「狗日的。」
    昨夜不該去見史可法,他想。他跨進門就看見史可法、錢牧齋、周仲馭、姜日廣、高弘
圖等人端坐在那裡喝茶,氣氛極沮喪,他感到不祥的徵兆。當時就該走,他想。大家見了
禮,侯朝宗資格最小,在末席入座。果然,錢牧齋一開口便說了一個壞消息:「史大人明日
離開南京。」侯朝宗道:「這麼說,史大人決定放棄南京的爭奪了?」史可法道:「我久居
留都,恐防務有失。且福王已經坐定江山,我等若為私利再興爭逐,於國無益。當務之急應
思復國保家的實際良策,何況最近的官場暗鬥已使我厭倦。」
    侯朝宗見他去意已定,無法挽留,順水推舟地讚美一番史可法憂國憂民的高風亮節和寬
懷大度。一方面他卻明白一切大道理都是掩蓋陰暗心理的擋箭牌,它並不新鮮。侯朝宗為自
己就要失去最強有力的靠山而暗自神傷。他對史可法的期望太高了。他自己都認為那是一步
登天的虛幻想法,後來他們又說了一些閒話,各人都繞過正經話題,高弘圖甚至說到他女兒
做的針線活上去了。再後來就喝酒,侯朝宗喝了很多,當場就醉了。待他醒來,發覺自己獨
自睡在史可法的花圃中,他怎麼也搞不清自己是何時睡到這裡的。想到這樣子死了也沒人
管,神色黯然。幸而天快亮了,他乃乘著霧氣,沮喪地出了史可法的住處。
    晨霧濃濃的,彷彿要擦拭掉他的沮喪。他一路朝媚香樓走來。當媚香樓在霧中現出隱略
的輪廓時,他看見一盞燈還亮著,透過霧氣僅僅是一團光暈,他知道那是李香君的房間,心
裡充滿一股溫情。
    青燈之下,李香君伏在案幾上一夜未眠。侯朝宗知道她在等自己,愛憐倍增。用手指輕
輕摸過她的臉頰,濕濕的,竟然流過淚。
    李香君抬著頭,睜著睏倦的紅眼睛,臉上刻著一條條衣袖壓出來的印痕。她看著他,憂
怨地說:「你終於回來了。」僅僅是這一聲軟語,他所有堅硬的抱負紛紛瓦解,心靈發出另
一種屬於生活的顫慄。他抱住她的頭,吻遍她的臉,她快透不過氣來。
    當他和她相擁著到了床上,彼此都不再感到熬夜後的睏倦和疲憊,反而更亢奮,比往日
的情感更濃烈。多年以後,侯朝宗已經有了一個經驗,他發覺熬夜之後慾望要強烈一些。別
人是不是這樣他不知道。李香君卻準確地感受到了。所以回報也要強烈一些,雲收霧斂之
後,兩人雙雙進入夢鄉。
    他醒來時,已經是下午。晚餐已經熟了。李香君特意做得很豐富,有魚翅、甲魚、竹
蓀、猴頭、燕窩及時令鮮菜,侯朝宗吃得很愜意,一則因為餓了,二則因為他內心裡對那幾
道珍品有某種敬意。
    吃完飯,他站在樓上,嘴裡咬著根牙籤,看著落日餘暈中的南京,一個王朝正走向敗落
的印象闖入他的腦中,又勾起他的抱負,這抱負已經落空,心裡不禁有些傷感。
    眼看他又要陷入不可挽回的絕望情緒,柳敬亭來到了媚香樓,把他從自己思緒的硬殼中
拖了出來。柳敬亭腋下夾著個護書,護書裡有五卷本一套的《精忠說岳全傳》。
    喝茶之間,侯朝宗道出了對史可法的絕望情緒。柳敬亭捻著鬍鬚笑了。他對歷史有自己
的看法,幾十年來的說書生涯加深了他的理解力,他自負於自己是最好的歷史見證人。
    侯朝宗道:「先生何故笑晚生?」
    「我笑你執迷不悟。笑你自以為是國家棟樑。」
    「此話怎講?」
    柳敬亭避而不答,反問道:「你以為時局究竟如何?」
    「竊以為國運未完全衰敗,有重振江山的可能性。」
    「哎,年少無知,年少無知。」柳敬亭拍著護書歎息道。
    侯朝宗指著《精忠說岳全傳》道:「先生枉抱了此書,難道南京不是先例嗎?」
    「此一時,彼一時矣!」
    「先生越來越糊塗了。」
    「哎,讓我告訴你真相吧,你說我老糊塗了。偏安也不是那麼客易做到了的。」
    「我看未必。」
    「你認為弘光朝中奸臣多嗎?」
    「馬士英就是舊閹黨,可比秦檜。」
    「這就對了。如今這大明殘局中,只有秦檜沒有岳飛,連『風波亭』的悲劇都無法重
演,哪裡來收復江山的實力呢?」
    「史可法能不能比岳武穆?」
    「不能,他只是將才不是帥才呀。」
    「先生的看法呢?」
    「大明殘局頃刻之間就會瓦解。」
    「其實我也有這個預感,只是常言道『亂世出英雄』,我也想趁機有所作為。」
    「是啊!亂世出英雄,但有一點你要明白,任何亂世真正的英雄並不多,而且往往多出
現在強大的一方。今日的英雄人物多數出在清軍中,大明氣數已盡。」
    「依老先生之見,我輩將如何?」
    「回家趁亂置一些地產,享受生活。」
    「老先生空讀聖賢書,無一絲報國之心。」
    「國家虛幻至極,生活才頭等重要,少了你侯朝宗,自然有人去文諫武戰白白送死。」
    「老先生原來是怕死。」
    「怕死。我十四歲殺人時都沒眨過眼。」
    侯朝宗默然了。柳敬亭知道他已經在沉思剛才的問題,侯朝宗的確在心裡已經放棄了自
己的抱負,決定為生活多作後計。這一決定最終導致了李香君的「桃花扇」悲劇。
    他倆一直閒談到深夜,而此刻走在回揚州中途的史可法卻在距南京二百里之遙的一家客
棧新粉的牆上題詞,他以為自己是能夠光復明朝江山的,他自覺地肩起了重擔,很沉很沉的
令人折腰的重擔。他望著墨跡未乾的詩行又得意地吟了一遍:
    壯發流雲付前塵,荷心玉劍慰平生。
    烈士千里不留行,橫看刀鋒聽雨聲。
    冒辟疆從涼風口回到如皋,一面令人去制幾個書架,一面和董小宛將所購字畫清理整
齊,都編了正規的號碼。
    這天,董小宛見他有憂色,便關心地詢問,他欲言又止。
    蘇元芳見了,也上來探問,冒辟疆抗不住兩個如花似玉的妻妾的體貼,只好說出他想到
南京去一下,也許覓到封侯的機會,董小宛大力支持,蘇元芳私下為他備好了應帶的行李。
    臨行那天,冒老爺從一隻黃楊木箱中取出自己珍藏的一柄寶劍,鯊魚皮的劍鞘,象牙鑲
的劍柄,護套上鑲著幾顆明亮的寶珠和瑪瑙。他鄭重地交給冒辟疆道:「吾兒,現在正是用
得著它的時候,希望它為你劈出一條光耀之路。此去勿須掛念家裡,只一心一意報效國
家。」
    冒辟疆含淚接過寶劍,扳鞍上馬,將劍背在背上,和家人一一道別,揚鞭而去。出了城
很遠,他才拔出劍來看,但見青鋒寒光逼人,果然是柄好劍。他揮劍劈斷手指粗的一棵柳
樹,心中豪情高漲。
    這柄劍最初給他貫注了無比的自信心,他的氣質和身影更顯風姿綽約。在去南京的路
上,有許多負劍而行的人,他們向他打著招呼,他都不屑一顧。但是,這劍卻隨著路程的延
伸,給他造成了一種麻煩:由於不習慣背劍,他不得不常常用手去扶因馬的跑動造成的劍的
移動,這樣的動作做得太多,使他疲憊,當他遠遠看見南京城時,已經腰酸背痛。這柄劍令
他沮喪。
    就在冒辟疆日夜奔馳在通往南京的路上,懷著讓復社精神發揚光大的夢想時,南京城裡
發生了一件他始料不及的大事,復社成員一夜之間都成為錦衣衛士追捕的對象。
    史可法一離開南京,馬士英便獨攬了軍權,且受福王之旨總領朝政。為了加固自己的力
量,在朝中大量起用心腹,排斥異己。他任命張棲為吏部尚書,楊維垣為左副都御史,張慎
言為右都御史,李沽已為太常少卿。這四人中的的張棲和楊維垣是阮大鋮的門生。阮大鋮趁
機大肆行賄,欲求官復原職。
    這天,時逢馬士英生日。阮大鋮認定這個天賜良機,將自己收藏的一幅唐朝真跡《搗練
圖》割愛敬給馬士英。馬士英大喜,當即展開畫軸欣賞。阮大鋮在旁邊,默默揣度他的心
意,見時機成熟,便滿臉堆笑地獻上一張十萬兩的銀票。馬士英知他心意,對他道:「你的
事明日就見分曉。」
    果然,第二天安遠侯柳祚晶、司禮監李承芳入朝奏請重用阮大鋮。高弘圖出列奏道:
「天啟年間,崔魏亂政,人知有崔魏,不知有朝廷;人知富貴功名,不知民教氣節,先帝初
政,有欽定逆書一案,阮大鋮亦名其列,用之有所不當,還請公議再定。」馬士英憤然道:
「阮大鋮才可大用。今乃用人之際,陛下當唯才是用,不拘以往,且阮大鋮向與東林黨有沖
突,如果公議,滿朝大半東林黨人,他必不得用。若此,則誤了國家中興。望陛下三思。」
劉宗周跨步出班奏道:「陛下若用逆黨,實不足取。臣決不與之同朝,還能有面去見先
帝。」
    福王不敢違拗馬士英的用意,只好撫慰劉宗周和高弘圖,最終啟用了阮大鋮。退朝後,
高弘圖、劉宗周、姜日廣三人自知不是馬士英對手,為了明哲保身,一起辭官歸去。這三位
閣部一走,馬士英和阮大鋮在朝中就無人敢反對了。
    不久,阮大鋮升任兵部侍郎,大權在握。便向福王大獻美女歌妓,深得福王重用。他不
久又記起復社的仇來。眼見復社的主要人物都在南京,便奏准復社有造反之意,福王大怒,
下令捕捉復社之人,錦衣衛傾巢而動,查封了復社的聚合處。復社中人人如驚弓之鳥,各自
逃命。陳定生、吳次尾、顧子方、周仲馭、雷演祚統統被捕入獄。由於楊龍友的幫助,方密
之、鄭超宗、黃太沖三人化裝逃走。侯朝宗則從媚香樓後的小門跳進秦淮河中一隻貨船,鑽
入一隻籮筐才逃脫追捕出了南京城。
    這是盛夏,媚香樓透出一股蕭索、衰敗的反常跡象。冒辟疆一邊敲門一邊感覺到令人不
安的氣氛,彷彿一切正在變壞。
    給他開門的李貞麗,看見冒辟疆,嚇得渾身一哆嗦,她說:「快,快進來。」他立刻知
道發生了非常重大的變故,因為一隻手提著劍,只得單手去牽馬,馬兒有些猶豫,所以在門
前耽誤了一下。李貞麗立刻看見一位門對面賣臭豆腐的小販正慌張離去,她想:肯定是錦衣
衛的暗探跑去報信去了。
    冒辟疆剛把馬拴好,李貞麗和李香君也不多說話,一人拉著他的一隻手就往後門走,臉
色焦急惶恐。他問:「出了什麼事?」
    李香君道:「你快點走,離開南京再打聽。」一邊說一邊叫丫環將他的寶劍拿去藏好,
剛好管家走來,他接過了寶劍。
    說話間,已到了後門。李香君開了門,娘兒倆便把冒辟疆朝門外推,邊推邊說:「快點
離開南京,越快越好。」
    冒辟疆還想問清楚,忽聽門外一聲大喝:「走!往哪裡走!」
    門外一條漢子橫著一條扁擔,李貞麗認得是那個賣臭豆腐的陌生小販。
    冒辟疆情急之下,轉身就跑,李貞麗和李香君將兩扇門猛然關上,用身體抵住大門,朝
他喊道:「冒公子,快跑,快跑。」
    門外的漢子本是錦衣衛中的高手,娘兒倆怎能擋得住。只幾腳,便踢破了兩扇門,將兩
個女人撞倒在地,那漢子進來,朝冒辟疆的背影叫道:「逆賊,趕快就擒。」
    情急之下,管家拔劍在手便去阻攔那漢子,兩人交手只幾招,管家便被打翻在地,寶劍
也被奪走。他見冒辟疆還在慌慌張張地開大門,誰知越急越開不開。管家忍痛奮力一躍,緊
緊抱住漢子的腿,那漢子踢了幾下,沒踢開,揮劍只一下便將他的兩隻手斬斷,一隻斷手吊
在漢子的褲子上沒有落下。
    這時冒辟疆已打開門,跑上了大街。漢子緊追出來。
    兩人一前一後在街上飛奔。街上有很多人,見此情景紛紛躲閃,特別是看見小販模樣的
漢子褲子上有一隻血淋淋的斷手在飄來蕩去,都嚇得張大了嘴。婦女們尖叫著轉過身去,將
兒童緊緊藏在自己的懷中。
    冒辟疆急中生智,氣喘噓噓地邊跑邊喊叫:「殺人了,搶錢了。」
    這段時間的南京雲集著許多欲求保家復國的帶刀俠客。
    冒辟疆的叫喊聲使三個路過的俠客熱血直衝腦門,路見不平,理應拔刀相助,何況是這
顯赫的新的都城。三個俠客挺身而出,擋住那小販,幾樣兵器便叮叮噹噹劈殺起來。眼看冒
辟疆將要在前面街角消失,小販一急,朝後跳開幾步,一把抓破粗布上衣,露出其中的繡
袍,大聲叫道:「快閃開,老子是錦衣衛!」三個俠客嚇得轉身就朝小巷中跑,心裡罵自己
瞎了眼,那錦衣衛也不去追他們,逕直去追冒辟疆。追到街角,卻再也看不見逃犯的影子。
街上只有一乘挺有氣勢的花轎,轎旁走著十幾個家奴。那錦衣衛在街角東張西望,捨不得失
去這個立功的機會,剛好那邊又走來三個錦衣衛,便叫攏來,一起朝前追去想檢查花轎,但
看那氣派乃大富人家的女眷。所以沒敢造次。
    那花轎裡的確有一位美貌的富家女人,冒辟疆也坐在她的身邊。這是何故?
    冒辟疆轉過街角,慌亂之間差點和一群人簇擁著正要上轎的女人撞在一起,他猛然站
定,剛好和那女人面對面。女人驚喜道:「冒公子,怎麼是你?」
    原來她就是北京范丞相府中的阿飄。范丞相死後,她逃出北京城到了南京,被馬士英看
中,做了他的小妾。她知道冒辟疆是復社中人,也知道朝廷正大興黨獄捕殺復社之人,見他
如此慌張,便知必有人追趕,當即便把他拉上了轎。命轎夫抬著往城外走。
    在轎中,冒辟疆才知道南京城發生的黨獄之變,才明白李香君為何那般惶恐。不覺有些
後怕,腦門上迸出了汗珠,好險!幸虧碰上了阿飄。他從轎窗中看見四個錦衣衛朝前追了過
去,心裡慶幸極了。
    在轎中,阿飄告訴了別後的經歷和遭遇,還暗暗表達了思念之情。冒辟疆也簡單地敘述
了別後的一些經歷。兩人說著話,不知不覺便到了城門,他看見錦衣衛站在城門邊,正盯著
轎子看,臉上有些疑惑,好像轎子有漏洞似的。
    那轎子確有漏洞。冒辟疆自己也發現了:轎子的擋風簾太高,從外的確可以瞧見轎中人
的鞋子。那個錦衣衛本是極老練的捕快,他們職業的眼光立刻便發現花轎的垂簾中,不僅有
一雙女人的繡腳,還有一隻男人的皂靴,便犯了疑,正欲看清,忽見轎子的皂靴突然收了起
來,立刻便知道被追捕的人坐在轎中。四個錦衣衛在沒弄清是哪家的花轎前未敢造次,而讓
轎子眼睜睜出了城門,他們拉住最後一個家丁,給他一兩碎銀子,問道:「這是哪個官人的
家眷。」家丁道:「當朝馬尚書爺家的。」四個錦衣衛嚇得吐吐舌頭,慶幸沒有胡來,否則
少奶奶發起威來,不僅抓不得人,而且連命也可能丟掉。
    當下只遠遠地跟出城門,其中兩個抄一條近路,跑到前面去攔截。
    阿飄將冒公子送出城門很遠,才讓他下轎。彼此匆匆道了珍重,她才從原路返回。跟在
後邊的兩個錦衣衛躲在草叢中,她沒看見。
    冒辟疆急急地朝前走,冷不防前面兩個錦衣衛攔住道路。
    他認得是城門邊那四個錦衣衛中的兩個。心知不好,正欲轉身,後面兩個錦衣衛已按住
他的雙肩,將他掀翻在地,掏出繩子捆了個五花大綁。那小販打扮的漢子,狠踢他兩腳罵
道:「媽的,老子看你跑!跑!」隨後將手中那只血淋淋的斷手打在他的臉上,冒辟疆痛苦
地閉上眼睛。
    且說阿飄剛進城門洞便覺得尿急,實在憋不住,便叫停了轎,上了一次茅坑。那城牆邊
的人家,哪裡見過貴婦人到此,慌忙將茅坑沖一遍,這一耽擱,當阿飄出來上轎時,剛好看
見四個錦衣衛押著冒辟疆走回來。她腦中一陣轟鳴,此刻要救卻沒奈何。只得叫一個家丁遠
遠跟去,看看下在哪個牢中。
    牢中的生活黑暗無邊。冒辟疆不能適應。他垂頭喪氣蹲在牢門邊。天快黑了,豎著鐵柵
的細小窗戶像夜色中的一灘水,顯得亮晶晶的,他貪心地眷戀著那小小的正在消逝的日光。
世上如果有絕境的話,這裡就是絕境。牢裡死一般寂靜,他像一個走到世界盡頭的人。
    視力慢慢適應了黑暗,他看見自己的旁邊有一堆稻草,便站起來,腳麻木得不再是腳,
彷彿是什麼身外之物,他想把稻草鋪平,躺下歇一會。
    他剛伸手去,稻草忽然一動,鑽出一個人來。那人冷酷地問道:「你是誰?」
    冒辟疆猛然一驚,站立起來。他說:「對不起,我沒看見。」
    「為什麼看不見?」
    「太暗了。」
    「小子,不是太暗了,是你太恐懼。恐懼是真正的障眼法。人間本來沒有完全的黑暗,
是恐懼使人瞎了眼。小子,仔細看看,這裡難道沒有光嗎?」
    冒辟疆真的看見了光,是一種幽藍的淡淡的光。他看清了稻草堆中那個人:滿頭花白長
發,表情模糊,只有那對泛著藍光的眼白極端透徹地盯視著他,這眼光能夠看穿任何人的心
事。
    那人冷冰冰地問道:「我在這裡蹲了二十年,從來沒見過你這麼弱不禁風的人,為什麼
坐牢?你這種人一定是幹什麼風流勾當。」
    「不是,我是復社的人。」
    「復社?復社是什麼東西?」
    「一個讀書組織,復興國家是它的宗旨。」
    「放狗屁,書讀得越多越愚蠢。沒有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蠢才,天下早就太平了一萬
年。小子,他們以什麼罪名抓你?」
    「奸賊誣告我們要造反。」
    「活該被捉進來。可惡的書生!就算造成了反,難道一個朝代比另一個朝代更好?氣死
我了!我最討厭書生!什麼他媽的亡國恨,天下本來就沒有國。天下最大的騙局就是建立國
家,制定法典,強迫別人來俯首。狗日的,可惡!」
    「這……」
    「住口!還敢詭辯。老子卡死你!過來,用稻草把我埋好。儘是些濁物!」
    冒辟疆體諒他蹲了二十年牢獄,也不和他頂撞。屈身將散落的稻草撒在他的頭上,直到
看上去僅僅是一堆稻草垛。他對他說:「這樣太熱了。」
    「放屁。小子,待會你就知道了。老子這樣才舒服。」
    冒辟疆也不理會。徑直走到另一個角落,將少量的稻草攤平,也顧不得潮濕,便躺了下
來。卻毫無睡意,盯著黑暗出神。他突然很害怕死,錦衣衛常常偷偷把犯人殺掉。想到自己
就要糊里糊塗地死去,再也見不到董小宛和蘇元芳,他就覺得後悔不已,悔不該心存封侯的
夢想。
    太寂靜了,任何聲音都逃不過他的耳朵。牢門外一點亮光伴著靴子聲走過,他知道那是
獄吏打著燈籠在巡夜。過了一會兒,他側邊的牆上有石頭的叩擊聲,聲音三長兩短,很有節
奏,他猜想那是隔壁犯人在尋求聯絡。他試著回應一次,他聽到了極微弱的問候:「喂,新
來的,你是誰?」
    他知道這極弱的聲音其實要大聲叫喊才能傳過去,他大聲回答:「我是冒辟疆。」
    隔壁立即傳來一激動的聲音:「我是吳次尾。」冒辟疆聽得真切,振作起來。兩人就隔
著牆說了很多話。他這才知道許多復社公子都在這座牢中。當他知道方密之、鄭超宗、侯朝
宗並沒在牢中時,便猜想他們可能已經逃脫。但也可能關在別的牢中。想到如今復社中人都
落得如此下場,他倒認為當初不讀書不結社還好一些。
    天快亮時,他遭到了蚊群的襲擊。彷彿空中全是蚊群一般,叮咬著他。甚至穿透了他的
衣衫。他辟辟叭叭地抽打,有時一掌下去,便明顯感到有幾十隻蚊子的屍體。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無法忍受,無法忍受。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稻草嘩嘩直響。
    「狗雜種!」他聽到一聲怒吼。那稻草掩埋的人猛地站起來。「吵死我了!」那人一邊
說一邊大步走出。他看見一頭披頭散髮、衣衫襤褸的野獸撲過來。還來不及出聲,便被緊緊
卡住了脖子。他聽見那人在喊:「卡死你,卡死你。」他欲要反抗,早已沒有了力氣。眼睛
一黑,便失去了知覺。那人的手慢慢鬆開,兀自狠狠罵道:「臭書生,打擾老子好夢。」
    冒辟疆走後,董小宛獨自在水繪園中整理那些畫卷古玩,將它們一一分類登記入冊。這
是件比較勞累的事。蘇元芳有時也來幫忙。正是靠著這些事情使她沒覺得過分寂寞。
    如今的短暫別離,已經和在蘇州時強烈而噬心的思念之情不同了,淡一些,但緊密一
些。有時僅僅是有所牽掛。董小宛並不懷疑自己對冒辟疆的愛。她通過對兩種思念之情的比
較和分析,發現差別的原因是因為在蘇州時的思念包含有絕望的因素,那時存在著再也見不
到他的可能性。她想:絕望的愛並不比幸福的愛強大,但表面上卻強大一些。如今的思念和
牽掛變得可以忍受,因為男人不管多麼浪蕩,總有一天要回家的。她希望他早點回家。有一
天,蘇元芳閒話之間忽然說道:「終於理解『悔叫夫婿覓封侯』的滋味。」她笑了。
    她有同感。
    這天午後,董小宛想小睡一會,卻怎麼也睡不著。蟬聲從敞開的窗戶飛揚而入,吵得她
心煩。她走到窗邊正欲關上窗戶,看見惜惜在一株柳樹下用一根竹竿去粘一隻蟬,蟬飛走
了,她還固執地站在竹竿的下端。董小宛想到幼年的秦淮河。父親每次給她捉蟬都沒捉到,
只得從樹枝上摘兩個蟬蛻來安慰她。
    想起童年,總有一絲幸福的記憶,她的嘴角便綻開微笑。
    她想叫惜惜,想把她從沉靜的對蟬的往事拖出來。這時她看見一個丫環急急地走來,一
邊走一邊用手帕扇風,炎熱的天氣令人臉色紅潤,氣喘噓噓,香汗淋淋。那丫環看見樓上的
她,便停了腳大聲說道:「少夫人,老夫人叫你去府上,府上來了親戚。」
    原來是冒辟疆的姨媽、姨父,還有一位表弟。他們剛從北方逃出來,準備去揚州定居,
順便來看看如皋冒府。
    董小宛和他們一一見過禮,姨媽拉著她的手說道:「比傳說還要美。」
    董小宛一邊應承,一邊躲避著那個表弟的目光,心想他肯定是個花花公子。老夫人剛才
介紹說他叫陳拿。她憑直覺便討厭他,怎麼會是這麼一個色迷迷的傢伙呢。
    吃過晚飯,董小宛告辭回去。她前腳進了水繪園,陳拿後腳便跟了進來。她覺得噁心。
陳拿笑嘻嘻道:「久聞水繪園修得奇妙,小弟特來觀賞觀賞。」
    董小宛壓住自己的不悅,心想:這等無賴臉皮厚的壞蛋,不如拿他戲耍一番,一則出出
氣,二則開開心,她說:「你就獨自在院中走一走,天快黑了,早點回府。」
    董小宛徑直上樓。陳拿追上來,見四下沒人,他大膽牽住她的衣袖,嘻嘻道:「嫂子,
小弟久仰嫂子風流美名,今日一見,不勝歡喜,讓小弟陪陪你。反正表哥不在家,嫂子想來
也寂寞。」
    她氣得臉都白了,她打定主意要整治整治他。便說道:「瞧不出你這個俊模樣,竟是滿
肚子壞水。」
    「嫂子高見。」
    「這樣吧,你先在院子中到處逛逛,天黑再說。」
    陳拿大喜,以為得手。便自去將水繪園逛了個遍。
    董小宛叫來惜惜和李元旦。二人聽了這事都十分氣憤,待聽了董小宛的計謀,又樂得哈
哈笑。各自按她的安排去準備。
    臨走時,董小宛吩咐道:「這人雖然可惡,但別傷了他,要給老爺留點面子。」
    陳拿陶醉在喜悅中,無心觀賞園林,只揀那鋪滿卵石的寬闊的路徑走,眼見天還不黑,
急得抓耳搔腮。便折了根枝條在手上,把心頭的焦急發洩在滿園絢爛的花朵上。他走過之
處,伴隨枝條掃過空氣的沙沙聲,花朵、花蕾、花枝紛紛折斷,飛落,無論是黃色的、紅色
的、紫色的、白色的、綠色的、桔色的花朵都無法倖免於難。
    終於盼到天黑了。
    這浪子也不知從何處學來的秦淮河的偷嫖規矩,知道要先扔個東西上樓。為了更能喚起
董小宛的注意,他撿起一塊石頭,從窗口扔了進去。一聲悶響之後,傳來瓷器脆裂的尖厲聲
響。
    董小宛又氣又恨,抓起石頭,跑到窗前,朝那浪子狠狠砸去,恨不得一下把他砸死。陳
拿閃身避過。石頭重重砸在地上,彈起很高又滾了很遠。他嚇得冒了冷汗,正要朝樓上破口
大罵,卻看見她在搖手,立刻又歡喜起來,董小宛扔了個紙團給他,然後奮力關上扇戶。
    他拾起紙團展開來看,上面寫著:「東邊院牆有處夾院,待夜深人靜時再會。」陳拿得
了這個承諾,手舞足蹈朝東尋去,果然有這個地方,四面高牆,兩邊有門。兩邊門一關,鬼
都找不到。他想:還是妓女會挑地方,這兒要一夜,又涼快又保密。
    他正得意,忽然聽見有人說話,慌忙躲在陰暗的牆角,只見兩個僕人走進來,一個問:
「沒人吧?」另一個說:「沒人,鎖上吧。」那一個便鎖了門,兩人從另一道門出去,又鎖
了門。
    這一下,他插翅也飛不出去了,他心裡有點焦急,只盼董小宛有鑰匙。
    月上中天,地上遍是碎銀子般的月光和搖晃的樹影。他正擔心自己上了當,忽然從牆外
辟叭辟叭扔進幾條長乎乎的東西,他仔細一看,那東西開始扭動,儘是花花綠綠的蛇。嚇得
他奔到門邊,拍打著門,大喊救命。
    外面忽然人聲鼎沸起來。他一聽就知道這些人早就站在外邊了。人們在叫嚷:「有賊,
有賊,這裡面有一個賊。」他想:「媽的,分明是算計了老子,狗日的壞女人。」他也橫了
心,不再叫門,料這般下人也不敢對他怎樣。他這樣想著轉過身來,又看見地上蠕動的蛇,
再次毛骨聳然,又拚命打門,叫喊「放我出來,放我出來。」
    有人開了門,陳拿朝外一衝。一隻布袋張開嘴候個正著,將他罩住。李元旦叫道:「拖
出來打。」另有幾個人跑進院子裡去把蛇捉了,免得在院子裡棲身,嚇著家裡人。
    打的人都會打,都只朝那不露眼的部位上打,而且棍棒都纏了布,不會傷筋動骨,就算
有傷也是內傷。一時間只見七八條棍棒七上八下猛擊下來。陳拿痛得哭爹叫娘。
    董小宛見打得差不多了,自己也出了氣。便叫惜惜打著燈籠走來。她笑著揮揮手,眾人
也笑著散開。她故意問:「深更半夜吵什麼?」
    有人大聲說:「抓了個賊。」
    陳拿聽到董小宛的聲音,慌忙叫道:「不是賊,不是賊。我是冒公子的表弟。」
    有人拿掉布袋,惜惜用燈籠在臉上照照,董小宛道:「哎喲,真是陳公子,你怎麼還在
水繪園,快三更了。」
    陳拿知道中了計,卻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只得假意道:「這院子太大,迷了
路。」眾人都暗笑。
    李元旦說道:「誤會,誤會。」一邊說一邊上來用勁摟住他,朝眾人道:「都回去
吧。」
    李元旦說要送陳公子回冒府,邊走邊悄聲叫他把紙條交出來,陳拿不依,他便暗地裡一
拳打他的肋部。這樣打了約十來拳,便到了大街上,大街上空空蕩蕩,陳拿受不了,只得拿
出那害人的紙條,李元旦順手在路邊的行善燈上點燃,看它燒成灰燼,他將陳拿送回冒府,
那陳拿自覺羞愧,第二天就想個辦法讓父母提前離開了如皋。
    且說董小宛和惜惜一邊笑一邊回到臥室。惜惜吹熄了燈籠,把它掛在走廊上,看上去像
一個瞎眼的大南瓜。
    經過這一折騰,倆人興奮得沒半點睡意。但是,古怪的事情發生了。董小宛確信自己一
點睡意都沒有,可她剛在床沿上坐下來,眼皮就沉重地自動閉合,不受意志支配,她萬分驚
訝,一下站起來,她在桌案邊一把圈邊籐椅上坐下,又發生了同樣的事。她說:「真是見
鬼,怎麼一坐下就睜不開眼。」
    「分明是想睡。」惜惜道:「今天再好玩也不能耽誤睡覺。」
    惜惜把她拉到床邊,幫她脫了衣裙。董小宛只得將就著躺下去。她眼睛剛剛閉上,便看
見自己處在巨大的深淵的邊上,情形萬分恐怖。她想醒來,卻怎麼也睜不開眼。深淵像一張
巨大的嘴唇,在肉感地蠕動,彷彿要將她吞沒一般。她大聲地喊惜惜。古怪的是她聽到了自
己的喊聲沒有衝出口腔,喊聲在深淵之中引起了回聲。她想跑,雙腿卻似灌了鉛,無法啟
動。深淵中騰起一股張牙舞爪的黑霧,黑霧擴散開來,瀰漫四野,霧中出現了一個人,起初
模糊,慢慢便清晰了,站到她面前。這人卻是冒辟疆,他蓬頭垢面,脖上套著一個大枷鎖,
上面打了個血淋淋的叉。董小宛叫了一聲:「冒公子!」
    正欲伸手去抓他,一道眩目的閃電把一切都消滅了。她睜開眼,從頭到腳都出了汗,渾
身毛孔像針扎一樣痛。
    惜惜正一盞盞地依次滅掉壁上的燭,忽然聽見董小宛在喊冒公子,回頭一看,姐姐正在
床上掙扎,顯然是做了惡夢。
    忙跑到床邊,她卻醒了,依舊後怕,慌忙摟住惜惜,惜惜覺得她還在發抖。
    過了一會,她才講了剛才的情形。然後說:「奇怪的是我的確沒睡著。」惜惜聽得毛骨
聳然,立刻覺得房裡很陰森,慌忙去把熄掉的燭重新點亮。這樣好受一點。
    天剛亮,蘇元芳便匆匆趕來。兩隻眼睛罩著烏黑的影圈,竟是一夜未眠的樣子。她一開
口便說:「好可怕。」董小宛問她:「什麼好可怕?」她便說昨夜夢見冒辟疆帶著腳鐐手
銬。董小宛腦中一陣昏眩。惜惜驚得目瞪口呆。
    冒辟疆覺得自己變輕了,甚至可以飛。他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周圍的世界如此陌生和詭
秘,四處都包含著可怕的事物。
    一陣眩目的閃光之後,他站在一處沙漠中,風呼呼地吹。
    沙丘下有許多東西在扭動。彷彿下面有一個集市似的。他朝前走,發現自己的腳印比人
還大,深深地踏入流沙之中。他想:「難道是去地獄?」
    有人在朝他招手。他始終無法縮短和那人的距離。這時已不在沙漠中了,他聽到了流水
的嘩嘩聲。前面出現了一條寬闊的河,河水湍急,波光粼粼,河水清澈透底。他從來沒見過
比這更乾淨的水。
    他感覺幸福,他從來都喜歡水,在水邊他總是能夠感受到幸福,人一幸福便有些忘乎所
以,他正要跳進水裡,面前突然站了一個老人。嚇了他一跳,老人朝後面一指道:「有人來
了。」他回頭一看就醒了,後來有人說那條河是忘川,人跳進去就死了。
    他醒來就聽見有人說:「醒過來了。」「這小子命大,居然沒被瘋子卡死。」他這才回
憶起夜裡被人卡脖子的事。他看見眼前站著兩個獄吏。他們其中一個說:「瘋子已拖出去砍
了。」
    另一個說:「快起來去放風,獄長要訓話。」冒辟疆這才知道自己昏迷了大半天。他覺
得全身發軟,也許死過一次的人全身都發軟,需要增加一點新鮮空氣來支撐著活下去。
    兩個獄吏將他扶起來,他暈眩了好一陣子才有了邁步的力量,他覺得自己付出了全身精
力才來到了牢房外邊的場院。
    正是放風的時刻,院中稀稀拉拉集聚著許多犯人,其中有殺人者、姦淫者、放火者、叛
敵者、無辜者。下午的陽光分外耀眼,他覺得自己彷彿好久沒見陽光似的,身上散發出一股
難聞的氣味。
    陳定生、吳次尾迎著他走過來。彼此寒暄幾句後,陳定生便指責他:「看你弱不禁風,
要死卵朝天。怕啥,砍頭不過碗大疤。」
    冒辟疆心知他有誤解,便告訴了昨晚發生的事。陳定生道:「原來如此。」
    這時,一個獄吏站在台階上拚命敲一面破銅鑼,並大聲喊道:「獄長訓話,人犯站
好。」
    犯人們雲集在場院正中,獄長是個肥胖壯碩的人,顯然是劊子手出身,一生不知吃了多
少人的心肝。
    冒辟疆被太陽曬得昏頭轉向,獄長說些什麼全沒聽見,只是最後幾句話聽進了耳裡。這
幾句話獄長加強了語氣,武斷地顯示了一種長期養成的對人犯的威嚴和欺凌:「不管是誰,
是龍你給我盤起,是虎你給我臥起,這裡是拴烈馬的樁子。」
    董小宛擔心冒辟疆,卻始終沒有消息。蘇元芳常常淚眼汪汪坐在她面前,其實她心裡也
不好受,卻不得不分心去寬慰少夫人。後來,兩人商議,決定叫李元旦和冒全去一趟南京,
一定要捎個確信回來。
    李元旦和冒全兼程到了南京,冒全知道冒辟疆通常的去處,便帶著李元旦徑直到蓮花橋
去陳定生的家。到陳府門前,冒全吃了一驚,但見大門上鎖,兩張巨大的白紙封條交叉著貼
在門上,封條上的印色已被稀釋開來,看來已經有些時日。
    旁邊一個貨郎探身問道:「客官,莫不是要找陳府的人?」
    冒全正欲相問,李元旦搶先說了話,他慣走江湖,深知江湖險惡。他說:「不,我們不
找人。只是看見這麼大的封條,覺得好奇。」
    李元旦拉著冒全走開。走出百餘步,見一老婦人在賣糕點,便假裝買東西。李元旦輕聲
問:「婆婆,陳定生家出了什麼事?」
    老婦人道:「快走。出了大事了,全抓進牢裡去了。門口那個貨郎是錦衣衛。最近來陳
府的人,來一個捉一個,來兩個捉一雙,你們快走吧!陳公子挺好的人怎麼就犯了法,讓人
猜不透。」冒全聽此一說,才嚇出了冷汗,剛才自己太冒失,李元旦謝了老婦人,順便買了
兩個酥餅,兩人都覺得不好吃,轉過街角便扔給了一個小乞丐。
    「管家,現在去哪兒?」
    冒全沉吟道:「本來想去媚香樓,現在看來也不能去了。估計也有錦衣衛把守。」
    李元旦輕聲道:「我看冒公子八成落了災。」冒全也點頭稱是。
    天氣太熱,倆人去一處茶棚喝茶。冒全用手支撐著腦袋,努力思索該去哪裡打探消息。
李元旦頻頻喝茶以掩蓋內心的焦急。
    突然,外面進來了一群人,紛紛揀著座位,倆人正覺詫異,外面又湧進一群人,也紛紛
找著座位,入座的人都朝著一面牆,彷彿有什麼神要從那灰泥斑駁的牆上顯靈似的,人們翹
首以盼。冒全問一個剛在他倆旁邊坐下的人:「老哥,這麼多人幹嘛?」
    「聽說書,精彩的《七俠五義》。」
    冒全突然想起柳敬亭,心裡豁然一亮,怎麼不去找他?他問那人:「是不是柳敬亭說
書?」
    那人道:「不是,是北方來的,沒有咱南京的柳大麻子說得叫。」
    冒全站起身,叫上李元旦,倆人興沖沖直往有名的長吟閣去找柳敬亭,到了長吟閣,卻
還沒開門。許多人坐在門前,冒全上去敲門,有人道:「你倆比咱們還急,柳大麻子還在城
外釣魚。」
    「你們都是來聽他說書的?」李元旦問。
    「當然,這兩天正講《風波亭》呢!」
    冒全心想:就這樣等到柳敬亭,恐怕也沒多少說話時間,不如去河邊尋他去。便打聽到
柳敬亭釣魚的地方。於是又急沖沖出來。在城門洞碰見柳敬亭扛著魚桿提著一串小魚悠閒地
走來,他認得冒全。說他不知道冒辟疆的消息,但楊龍友一定知道。三人又找楊龍友,路上
許多人向柳敬亭請安,李元旦心裡佩服。
    見到楊龍友才知道冒公子果然入了獄,冒全連夜趕回如皋。李元旦住在楊龍友家,伺機
營救冒公子。他幾次想蠻幹,都被楊龍友阻止。
    面對冒全帶回的壞消息,蘇元芳當場昏倒在地。董小宛也搖搖晃晃,但堅持住了。她當
即就決定去南京。她畢竟熟悉南京,她願不顧性命救冒辟疆出獄。她帶上了惜惜和茗煙,第
二天就離了如皋,到了南京,眼中看著熟悉的街道和樓宇,心中感慨萬千,她多麼想在這街
上自由自在地走一走,惜惜有幾次都按捺不住想跳下車去感受自己成長的街區,都被董小宛
極理智地制止了。
    到了楊老爺的官邸,茗煙先去叩開門,董小宛和惜惜跳下車,用長袖遮著臉跑了進去。
馬婉蓉快活地挽著她進了大廳。楊龍友本來在床上午睡,聽下人說董小宛來了,倉促間也不
及整裝,趿著木屐跑了出來。眾人相見之後,各自落座。
    問李元旦時,馬婉蓉努努嘴道:「在後院打拳,瘋子似的,把我那棵綠蕊梅樹快打死
了。」其實,李元旦因為寂寞,和楊龍友不是很相知,每天只得練拳解悶,他不知那棵梅樹
是馬婉蓉的心愛之物。
    就在董小宛風塵僕僕前來南京的路上時,因為阿飄的幫助,冒辟疆在獄中的生活得到了
切實的改觀。
    那天上午天就變陰了。烏雲在天空翻滾,遠處響著悶雷。
    熱不再來自天上而是來自地上。等到放風時,雨還沒下。人犯們從不錯過呼吸室外空氣
的機會,牢裡實在太渾濁。
    冒辟疆來到牢外,地上騰起的熱氣差點讓他嘔吐起來。偏偏這天新來的一個獄吏要拿人
犯開心,他叫人犯們排成隊在場院中繞著圓圈跑步。玩了一會,他覺得不過癮,便要挑個人
出來玩「雄鷹」遊戲。他眼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心裡尋思要挑個弱一點的傢伙,否則這只
「雄鷹」飛不起來就太沒面子。
    冒辟疆被他不幸看中。冒辟疆本來就文弱,加上囚禁生活的暗無天日,臉色更加蒼白,
配上漆黑囚衣就更加文弱了。
    囚衣上標著他的囚號:三百六十五字樣,俗稱號衣。
    新獄吏大聲喊道:「三百六十五號,站出來。」
    跑步的人犯中沒人應聲而出,冒辟疆根本沒習慣自己的號碼,所以沒意識到是喊自己。
    新獄吏大怒,順手操一條皮鞭在空中抽得「叭叭」亂響。
    他大吼一聲:「三百六十五號!」
    冒辟疆還是沒醒悟。旁邊那人犯急了,踢他一腳道:「小子,討死,叫你出列。」他這
才意識到自己的囚號,剛好獄吏又聲嘶力竭叫了第三聲:「三百六十五號!!!」他應聲而
出。
    新獄吏讓他走到面前,伸手揪住他的左耳,咆哮道:「你小子,耳朵沒長洞眼,老子幫
你鑽一個。」邊說邊就把他拖到牆角,喝聲:「站好。」
    冒辟疆深知獄吏因為長久看守犯人,他們也有坐牢的感覺,所以有些變態,折磨起犯人
來就心狠手辣,而且越反抗越厲害,當下只好咬緊牙關忍受住馬上就要發生的折磨。
    新獄吏像握一柄長槍似的緊握鞭桿,掌背青筋暴脹,臉頰上咬肌繃成三塊,聽得見牙齒
的「嚓嚓」聲。
    冒辟疆沒敢再看他。
    「嘿!」
    新獄吏用力把鞭桿砸向他耳朵……天邊滾過一聲悶雷。
    冒辟疆本能地側了一下腦袋,打擊依舊很沉重,耳輪血肉模糊,他當場昏倒在地,從此
左耳有點失聰。
    新獄吏使勁踢他兩腳,見真的昏了,便罵罵咧咧走去提來一桶水,淋在他的臉上。冒辟
疆悠悠醒來,左臉火辣辣的,腦袋裡不停地打雷,還有蟬鳴聲,他站了起來,依舊搖搖晃
晃,瞧他昏乎乎的樣子,新獄吏又提來一桶水,從他頭頂淋下,他臉上突出的部位都成為屋
簷似的朝外滴水。
    但是,懲罰還沒有結束。
    新獄吏看見他一身發抖,而有些興奮,肚子也鼓脹起來,不得不鬆開褲帶重新挽了一個
結。他說:「小子,過來,你是雄鷹。」
    冒辟疆必須飛翔!
    飛起來之前,他必須雙腳站直靠攏,身體盡量前傾,與地面保持水平狀,然後兩手側平
舉,宛若張開的翅膀。獄吏叉腰站在旁邊,等著最佳時機,他汗水直淌,從敞開的衣服可以
看見胸毛上亮晶晶一片。
    冒辟疆雙腿微微顫抖時,時機就來臨了。他抬腳踢向冒辟疆屁股。這一腳的踢法很有講
究,要用內腳背的大部分踢中屁股翹出的最高點。老獄吏曾說:「這樣,你的力氣才能貫穿
他的身體,通過脊椎傳遞給腦殼,讓腦殼帶動全身飛翔,最佳的時候他會離地飛出三尺外,
如果你懂得享受,你會從雜亂的聲響中聽出空氣的撕裂聲,那才是真正的幸福,像結婚一樣
的幸福。」老獄吏吐了一口痰接著說:「小伙子,記住,技巧很重要。一定要用內腳背踢。
否則會踢傷大腳趾。你去問問,哪個老傢伙大腳趾沒斷過?哪個沒有關節炎?都是年輕時不
注意技巧弄成的。」那時他還年輕得唬人,如今早已掌握了嫻熟的技巧,成了唯一沒傷過大
腳趾的人,今天剛來到這個牢子,他豈能不表現自己,這一腳踢得很準確講究,冒辟疆甚至
沒來得及叫一聲,他弄不懂自己怎麼這樣文弱或輕靈竟然輕飄飄地飛了出去,他把原因歸咎
於雙腿站軟了以及那加在身上的前慣力太強了。他用雙手盡力撐住了下跌的身軀,但臉還是
重重地摔到了地上。他站起來,嘴角流出了血。他緊咬著牙關,絕對沒有屈服的意思。
    新獄吏盯著他看了幾眼,說道:「噫!你小子還是塊硬骨頭。」說完又是一耳光,打得
他又一陣搖晃。其他那些獄吏只是簡單地笑了笑,在他們眼中見得太多,不足為奇,那些囚
徒也多半經歷過,都抱著幸災樂禍的樣子,只有復社的幾個人站在遠處敢怒不敢言。
    這時,一陣鑼響,放風的時辰已過。囚徒們又各自回牢房,新獄吏認為時光過得太快,
他還沒有過足癮。他踢了冒辟疆一腳道:「媽的,滾回牢裡去。」
    冒辟疆頭裡嗡嗡響,想著牢獄之災遙遙無期,他就歎氣,絕望開始進入心靈,他一步一
步艱難地挪向牢房。出於一種躲避風雨的本能反應,他認為那是他的家。他站在牢門前,回
首留戀地看了一眼天空,天邊的風雨被他發現,雨張起霧濛濛的白幕,不久就會下過來,辟
辟叭叭打在青瓦上。
    就在他要跨入牢門的剎那間,一個獄吏大聲叫道:「三百六十五號。」這次,他知道是
叫自己,向前跨出那隻腳懸在空中,他回頭茫然地看著這個人,只看見滿臉雀斑,那人恭敬
地說道:「冒公子,請跟我來。」
    太不可思議了,牢裡有人叫他冒公子。他不知什麼樣的命運又籠罩下來,茫然跟著獄吏
走。通道顯得太長,他猜測有某種神秘的懲罰在等待自己,否則,這獄吏不會那麼恭敬,他
見過太多的人在恭敬之中掩藏惡毒殺機。也許是要拷問?或者乾脆讓自己悄無聲息從這人世
消失?他聽說過暗殺。
    但是,他沒料到是個比較好的轉機。當他面對一個陌生的師爺模樣的人時,依舊茫然不
知所措。他們是在一間單獨的房間中,獄吏極恭敬地退出去,並順手帶上了門。兩人互相審
視著,都沒開口。倆人都聽見夏日午後的暑雨打在屋瓦上,起初是零碎的,像鬼撒的沙子,
然後就連成了一片,可以想像滿世界陷在雨中的樣子。剛才還聲嘶力竭的蟬鳴像幾點狂燥的
火焰,被雨一淋,便熄滅了。
    師爺先開口說話。他是當朝兵部尚書馬士英的家奴,現在阿飄的廳院做管家。冒辟疆聽
見阿飄,心裡一震。
    原來阿飄親眼目睹冒辟疆被抓走,心裡極其難受。派去探聽消息的回來告訴她被囚在什
麼地方之後,她便思慮著救他的良策,但想來想去,總是缺少一個合適的人,她在南京城舉
目無親,這時更加感到孤立無援。她也知道馬士英痛恨復社人物,且生性多疑,如請他開恩
放冒公子,也許會適得其反。
    她苦思不得其法,最後將注意力集中在管家身上。這個人是個相當能幹的人,但他是馬
士英的心腹。怎樣才能成功地利用他呢?一天深夜,她想到范丞相當年勸他勾引冒辟疆曾說
過的一句話:「任何時候,美麗的女人都可以利用肉體獲得最大的利益,就看你會不會
用。」她頓時茅塞大開。
    阿飄成功地勾引了管家,爾後成功地控制了他。每天夜裡,管家便魂不守舍地冒險翻過
一道道矮牆,來到她的房中,她知道他一定會來,來得越多越有把握,這樣的偷情令管家恐
懼,他一輩子只嘗過丫環的滋味,從來沒敢對主婦有非份之想,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快老
時能夠消受如此的艷福。在等著他來的時辰裡,她小心地穿上一條寬大的裙子,裡面連襯褲
都沒有,她認為可以方便地節省時間,一見到這位神思恍惚的管家進來,倆人招呼都來不及
打。他驚慌失措地迎上來,喘著粗氣,把褲子退到膝窩,上衣仍然扣著可以少費點事,鞋仍
然穿著,心神恐懼地幹那事。他心中只想快點離開,她還沒有滿足時,他已經精疲力竭地重
新紮好褲子,溜之大吉,快速穿過門前的一盞燈籠,弓著身子竄入陰影。阿飄對著黑暗發出
了冷笑。
    一天早上,阿飄叫住他,單刀直入地問道:「你愛我嗎?」
    管家嚇得魂飛天外,戰兢兢道:「當然。」阿飄又問:「願意為我做點什麼嘛?」
    「奴才萬死不辭。」
    於是,管家便包下了救冒辟疆的事,他覺得這並不難,做起來卻有點棘手。他是懷著好
奇的心情來探視冒辟疆的,憑他那塊馬士英家的招牌,獄吏們已經畏懼他三分。
    管家一走,冒辟疆的境遇就得到了改善。典獄長認為釋放他將是必然的事。便把冒辟疆
關進最明亮的一間牢房,讓他享受到了獄吏們為他服務的樂趣,管家不失時機地給典獄長孝
敬些碎銀子。
    不管條件多好,這裡畢竟是牢房,是沒有自由的地方,冒辟疆想到阿飄一定有辦法把自
己救出去,心裡便平靜了,把這裡當作暫時的也是此生必然的一處不如意的客棧。
    管家又一次來看他時,問他有什麼需要?冒辟疆突發奇想,何不多看點書打發時間,正
好可以將平時沒空讀的書讀一遍。管家說:「幾本破書何難?」第二天便有專人給他挑來兩
籮筐的各種書籍。
    楊龍友出門去打探消息,李元旦和茗煙每日在南京城裡遊蕩,由於來了太多的新貴,城
裡的什麼東西都貴,茗煙最愛吃的油炸麻雀賣價也翻了兩倍,讓他著著實實地抱怨了幾天,
董小宛和惜惜卻不敢露面,幸而有馬婉容不時的安慰和關懷,她心中的焦急才沒有讓她悶出
古怪的心病。
    打探冒辟疆及復社眾公子的情況沒有多大進展,無非是關心他們的人在猜測之上又加上
些新猜測,事物由於大家思路上的不一致,呈現出眾多的可能性,就像滴在宣紙上的一團
墨,被不同的人朝不同方向吹出一條條線索,無數的放射線沒有一條正確,很難理出頭緒。
另一方面,由於南京城是有名的狎妓勝地,官宦們大肆收羅秦淮美女,用來誇耀自己的財
富,所以楊龍友不斷地捎回來一些壞消息。
    董小宛本是秦淮河上最有名的角色,一旦被權貴官宦發覺,必然不可倖免將招來麻煩。
她本來想秘密地去探望柳如是、李香君,但顧忌惹來橫禍,興許救不了冒公子,連自己都要
沉陷苦海,也就只好耐著性子躲在楊龍友家,忍受著對姐妹的思念之情。
    誰知連楊龍友家也不是久留之地。這天,楊龍友急沖沖地跑回來,在馬婉容和董小宛面
前,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了好一陣子,馬婉容一邊憐惜地替他擦臉上的汗,一邊狠狠問道:
「死老頭,急什麼?什麼事都會被你攪得彷彿天塌下來似的。」
    「唉!大事不好!」楊龍友喘息初定,狠狠一拍大腿道。
    董小宛聽他口氣,心裡一驚,只當是冒辟疆出了什麼事,腦中嗡嗡,眼底發黑。馬婉容
也這麼想,慌忙問道:「出什麼事了?」聲音帶著哭腔。
    楊龍友道:「不知是哪個狗雜種,告密說宛君在我這兒。馬士英要派人來請你去演阮奸
賊的《燕子箋》。」
    這個消息無疑也是一聲炸雷。但董小宛卻冷靜地處理了它,畢竟不是冒辟疆的壞消息。
於是,董小宛匆匆離開楊府,到城外五十里處的一家客棧住下來。為防意外,李元旦終日戒
備地守在左右,只由茗煙城裡城外地聯絡。
    這家客棧地處秦淮河邊,董小宛從不出門,常常憑窗眺望陽光下的波光柳影,勾動她對
往昔的深深懷念,心酸和歡樂重上心頭。惜惜安慰著她,她的憂傷感染了惜惜。
    「憂傷使女人美麗。」李元旦坐在寬敞的飯廳角落看見出來散步的惜惜得出這個結論,
惜惜比他剛到冒府時美麗得多,真是奇怪,有些女人總是能夠越變越好。李元旦這樣想了
想,又重新埋頭啃那條粗壯的豬肘。惜惜站在門前,看著大路,正午的陽光照耀得大路慘
白,只有幾個零星的人在趕路,另外有兩頭豬和兩群雞在無精打采地閒逛。惜惜也不知道自
己要看些什麼,僅僅是眺望而已。
    她遠遠地看見騎馬而來的茗煙,透過空氣的稀薄振動,以及馬蹄在乾旱已久的路面連續
地敲擊而起的灰土,她看到了茗煙臉上有許久不見的笑容,愉快的笑容,一切成為笑容的背
景,它像一塊礁石冒出了憂傷的海平面。惜惜依著門框笑了起來。
    茗煙帶回了令人欣慰的好消息。今天,楊龍友拿出一百兩銀子,成功地讓典獄長閉上一
只眼,從而穿過三道森嚴的監牢之門,探視了冒辟疆,瞭解到他的現狀以及他捎給董小宛的
一句話:「我已沒有生命之憂,南京危險,宛君請速回如皋,切勿因為我又陷火坑。」
    這句話令董小宛感動。終於聽到了冒辟疆的確切消息,使她胃口大開。吃飯時,惜惜以
為她要將這段時期欠下的飲食全補進肚子。
    夜深了,董小宛坐在青燈之下苦苦思索著解救冒公子的方法。她把燈挑得很亮。店主在
過道裡攔住惜惜,央求她去求求夫人節省點燈油吧,在兵荒馬亂的年月什麼東西都貴,惜惜
給他二兩銀子,叫他將店裡能點的燈通通點上,要挑到最亮的程度。
    在漆黑的夜裡,小店像一顆明珠,幾里之外都能看見它的光芒,都猜不透店主搞什麼
鬼,白耗那些燈油。游移在夜幕中的無形的智慧如游絲般向小店靠攏,匯聚成一股力量衝進
董小宛心中,使她通過僅有的一點消息便漸漸地解開了無數個死結,找到了解救冒辟疆的關
鍵所在,也是唯一可能的辦法。
    她的焦點最初集中在那個不曾謀面的女人身上,這個阿飄既然可以在兩個巨宦之間做干
女和小老婆,想必是一位異常美貌的婦人。冒辟疆怎麼也會與這樣的女人有深厚之交呢?
    她如此傾心相救,其交情非同尋常。想到這些,董小宛就有點吃醋,傲氣使她將焦點從
阿飄身上移開,她一定要靠自己的辦法來解決。怎樣解決呢?唯一的辦法便是越獄。她從冒
辟疆所處環境細節開始想起,最後將焦點集中到挑書進去的籮筐上,智慧像一道急切的閃電
劃破了長空,閃電又變成剪刀,唰唰唰剪去了所有的細枝末節。最後只呈現了一隻籮筐,金
光燦爛的籮筐盛滿了希望。
    為了明顯地看見白天的來臨,她叫惜惜去找店主滅掉所有的燈。她自己先滅了燈。店主
本已睡下,此刻一邊滅燈一邊嘀咕:「真是活見鬼,一會叫點,一會叫滅。古怪!古怪!」
    鳥兒天上鳴一下,又地上鳴一下。然後不管天上地上都是鳥鳴時,天就亮了。
    董小宛叫來茗煙,茗煙心裡不太痛快,他還沒睡夠。又不便抱怨,一隻手用勁在臉頰上
搓著一粒眼屎。她知道他的心思,但此刻由不得他,她有更急的心思,她要證明昨夜的所有
設想,蘿筐是個關鍵。茗煙聽說是去核實一下籮筐的大小,便抱怨起來。董小宛嚴厲地說:
「別說吃早飯,查證不了,永遠莫回來!」茗煙聽說如此嚴重,再不敢多嘴,打馬直奔南京
城。
    董小宛始終在數著店裡的一架滴漏,時光過得真慢,午時三刻,茗煙回來了,為了防止
自己說不清籮筐的大小,他特意買了一隻相同的籮筐。
    李元旦也不知籮筐有何用。董小宛叫他試著鑽縮進籮筐時。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但還是依言鑽進去。他站起來的一剎那便明白了董小宛的用意,因為他的身高跟冒辟疆差不
了多少。他大聲叫好,董小宛滿意地笑了。
    接連幾天,董小宛和李元旦細心地推敲了整個行動計劃的細節,李元旦親自進城去考察
了三次地形,一切顯得萬無一失,她才叫來惜惜和茗煙,告訴了他倆營救的計劃。茗煙讚歎
道:「夫人真是聰明絕頂。」董小宛打了他一下道:「現在不是奉承之時。回頭到你家公子
面前去說。」董小宛又給他們派了任務,各人信心十足去做自己那一份事。
    又過了幾天,所有環節都已打通,楊龍友甚至收買了一名獄吏作內應,一次營救行動正
式展開了。
    冒辟疆肚子餓得咕咕叫,也只得忍受著,牢中定量分配的飲食總是吃不飽又餓不死。現
在書籍也不能給他安慰了。他剛剛發現原來書只有幾本可以讀,其他都不屑一讀,按照這樣
的現點,那一籮筐書只有《孟東野集》值得一讀。他很沮喪。如果不是昨天楊龍友悄悄告訴
他越獄的計劃,此刻他將不知如何度過了。
    挑書人擔著一對空籮筐悠哉悠哉的走過三道防備森嚴的院門,他挑中這個時刻,是因為
獄吏們都急著換防回家吃飯,放鬆了警戒,加之這是留都最牢固的監獄,也許連鳥兒都難以
飛越。看見挑書人,冒辟疆免不了心裡一陣緊張,他將要經歷生死攸關的歷險。
    兩個獄吏跟著挑書人走進來,他們說要監督,挑書人極明白事理,知道他們是想敲詐幾
枚小錢,便給他們每人二錢銀子,說兵部尚書的夫人有話捎給冒公子,二位請給點方便,兩
小獄吏得了錢,自去站在門外等著。
    冒辟疆和挑書人交換一下眼色,立刻行動起來。先把部分書弄到床上,蓋上被子,就像
睡了一個人似的,偽裝得很巧妙,不走近看便看不出來。然後冒辟疆鑽縮進一隻籮筐,上面
蓋滿書,剩下的書全裝進另一隻筐。
    挑書人心裡也緊張,擔起擔子朝外走時忍不住哼著歌。獄吏鎖了牢門,朝裡看看,冒公
子已經睡在床上了。獄吏嘀咕道:「他媽的,快吃飯了還睡。」
    第一道院門順利通過。第二道院門卻遇到麻煩。一個年輕獄吏突發奇想,要挑幾本書帶
回家去看,挑書人急道:「這是府上的藏書,一本都少不得。」
    年輕獄吏笑道:「偌大一座王府,少幾個女人都沒人問,少幾本書還露餡,老子不
信。」
    挑書人罵道:「放屁。你小子殺豬匠穿長衫——裝秀才,你小子斗大的字認得幾個?」
    年輕獄吏有點冒火,索性伸手去搶,一位中年獄吏慌忙擋住他道:「別動手,冷靜點,
你什麼時候又想看書呢?」
    「我聽人說書裡有什麼西廂、東廂之類的好故事,騷得夠味。」
    挑書人一跺腳道:「你不早說,原來想看這種書。其實書也沒什麼好看,明兒挑書來,
送你幾張《春宮圖》。」
    旁邊的獄吏們都嚷道:「多帶幾張來,咱們也瞧瞧。」
    年輕獄吏道:「明天一定帶來?」
    「當然,明兒挑一擔書來,誰叫你關了一位了不得的書獃子。」
    中年獄吏本來受了楊龍友的錢,眼見危險已過,忙推著他朝外走,邊走邊說:「快回家
吃飯去,別讓你老婆等急了。」
    挑書人順勢過了第二道門,遠遠看到第三道門,中年獄吏便大聲說道:「兄弟們,明兒
早點來,這位爺給咱們送『春宮圖』看。」
    「老傢伙,要最好看的。」眾獄吏都說道。
    「當然,當然。」挑書人滿口答應。還說:「不好看斬我的腦袋。」
    於是出了第三道門,已經到了大街上,中年獄吏道:「老伯,慢走。走好啊!」
    挑書人轉進一條小巷,便飛奔起來,然後又轉進一條小巷。李元旦和茗煙提著刀等在那
裡,旁邊停了一輛馬車。
    擔剛放下,茗煙叫聲公子,冒辟疆知道脫了虎口,從籮筐猛然站起,救命的書嘩啦嘩啦
撒了一地,李元旦一把拉住他就往車上去,茗煙扔給此刻已癱軟在牆角的挑書人一袋銀子,
也跟進車裡,大車轟隆轟隆向城外奔去。冒辟疆脫去囚衣換上備好的長衫。茗煙開口便道:
「咱們夫人真是神人。」
    且說那挑書人稍息一會,知道出了這種事,南京也呆不住了。乃當場逃走他鄉。那擔書
如廢物般扔在原地,一位老太婆遠遠地守著那些書,到黃昏時確信沒人來要,便興高采烈起
來,她感謝觀音菩薩顯靈,讓她八十歲上終於拾到這麼多值錢的東西。但她高興得太早。三
個獄吏厲鬼般轉過牆角,怒氣沖沖地踢了幾腳,籮筐翻了幾個跟頭,原來開飯時,他們發現
走了冒辟疆,四下追捕,此刻只好將書弄回去交差,老太婆眼見到手的財物被人搶走,傷心
得捶胸頓足大罵人心不古。
    而此刻,冒辟疆和董小宛同乘一輛車飛奔在回如皋的路上,倆人經過這番風雨有千言萬
語需要敘說,最憂傷的話都會引來一陣笑語,人們就是這樣遺忘過去的。隨著話題的牽動,
董小宛覺得阿飄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中,不吐出來就不舒服。即使她擔心會破壞甜蜜的氣
氛,依舊無可遏制地說了出來。冒辟疆怔了怔,便說起當年京城之事,並一再申明跟她沒什
麼深交。董小宛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知道他對自己的一片心,心裡釋然,但故意逗他說越
申明清白越不清白。冒辟疆沉默良久才氣憤地說道:「我跟她根本就沒有肌膚之親,你實在
要錯怪我就錯怪吧。」董小宛見他生氣的樣子,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來,雙手摟著他的脖子
笑。跟在身旁的李元旦不知她笑什麼,他覺得她透過車窗看見自己出了點丑才發笑的,便下
意識地檢查自己的行裝,胯下的馬跑得很快,而車中的他和她陷入更深的幸福中。幸福是阻
礙視聽的,他咬著她的舌尖,像初吻一樣神秘、興奮和甜蜜,令人心醉。
    阿飄得知冒辟疆越獄而去,便陷入了慶幸和惆悵的雙重境地。慶幸的是他獲得了自由,
惆悵的是他永遠從自己的生命中遠去了,無可挽回地遠去了。
    她曾經為自己的自由感到自豪,那時無論怎麼說她都比身陷牢籠的冒辟疆過得好一點,
現在他脫險了,使她一夜之間就發覺自己像在牢獄中。這些天井、屋瓦、樓台、樹木、花
草、高牆、器皿、布匹、門窗都如此固定,是她永遠不可超出的界限,任何事物都囚禁了
她,她以為走到街上會好一些,但事與願違,城牆、旗幟、集市、軍營、金錢構成了更大的
牢獄,把她推入了更加細小卑微且無所適從之地。她在一夜之間憔悴了,多年貴族生活培養
而成的傲氣蕩然無存。她甚至沒有身邊的丫環們自由。
    此刻,她站在迴廊邊上,看著盛夏之中開得繁茂的花叢,發出一陣陣冷笑。既然冒辟疆
已經脫險,管家的死期也就到了。
    大白天,管家的身影總是有意無意出現在阿飄的視野中,他深深沉入對阿飄夢幻般的熱
戀中不能自拔。像少年一樣,他的衣著越來越乾淨,每天都要認真地修臉和綰好頭巾。他的
老婆嘲笑他的臉乾淨得像屍體,身上穿的也像死人的壽衣。
    午時的庭院中寂靜無邊,炎熱把人們驅趕進睡眠之中,管家站到阿飄面前,覺得今天是
個特別的日子,阿飄從來不讓他午時來。阿飄眩目的美使他什麼也看不見,甚至連阿飄也變
模糊了。
    阿飄覺得他令人難受,便轉過身去,兩人沉默良久,管家恭敬地站在身後。
    阿飄說:「你真的願為我做任何事?」
    「當然。夫人,我可以為你去死。」
    「真的?」
    「只要你叫我死。」
    「你去死吧!」
    管家怔了怔,張大了嘴,欲言又止,他的牙齒漆黑,舌頭乾枯。
    阿飄猛然轉身,用一雙血紅的眼睛盯著他說道:「現在就死。」管家看見她的太陽穴上
藍幽幽的脈絡暴脹而出,知道她說的是真話。
    陽光垂直照下來,人的陰影萎縮了,像一隻灰色的兔子,阿飄低垂著眼簾,沒看見兔子
跳動,也沒聽見人的腳步聲,只聽見無邊無際的蟬鳴聲。所以不知道管家已經走開。
    她突然聽到椅子的卡嚓聲,抬起頭來,看見管家站在椅子上,頭上是門廳上粗壯的棟
梁。他筆直地站著,臉上佈滿虔誠,微風吹動了他的衣袖和衣服下擺。阿飄看著他,一聲未
發出的歎息在腹中迴盪。他站在死的邊緣。
    他開始解褲帶,阿飄熟悉它,知道它在腰上纏了幾圈,也知道它很結實,接著,他的褲
子垮下來,在足踝處癱軟成一堆。他把褲帶朝上扔去,輕飄飄的,宛若歌妓手中優美的長
笛,越過橫樑,然後搭在其上,他麻利地打了個活結。剛好懸在眼前,看上去像他的臉被打
了結,然後彎腰提起褲子。再把頭伸進活結。他調整站姿,雙手緊緊抓緊褲子,確信自己不
會鬆手,他對阿飄說:「咱們到閻王面前去講理。」
    他身子一歪,椅子就倒了,人就吊在空中,開始了掙扎,阿飄趕緊扭轉身,對著窗台沉
默著。良久,她才回過頭來,管家已經死了,屍體吊在空中微微蕩動,吐出長長的舌頭,看
氣色好像沒死。

 






董小宛 >> 第二十章 惜惜嫁魯王

        第二十章 惜惜嫁魯王


            歷險的興奮漸漸消退,如皋的秋天來臨。冒辟疆也冷靜了,他開始仔細推敲越獄的每個
環節,覺得每個環節都不可能,都是冒險,都是巧合,都像夢。他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怎麼可能呢?一連串巧合的環節推演出近似完美的傳奇,可它的環環相扣而又漏洞百
出,風都可以吹斷它的聯繫。太神秘了。現在想起來,只有在獄中挨打是真實的。
    現在的生活多了一些擔憂,他總是夢見南京方面有人來追捕他,這種反覆的折磨,使他
養成了深居簡出的習慣,深居簡出又使他常常陷入冥想。命運變得越來越神秘,他猜測還有
某種重大的擔子要落在自己身上,因為他越來越覺得南京的脫險完全是天意的安排,每個人
在這件事上都受到一隻神秘的手的驅使,就像棋子一樣走到該走的位置,所以越獄獲得了成
功,他把那只神秘的手指定為命運。
    董小宛聽到他的這些想法,忍不住笑了,總覺得男人一旦遭遇了重大事件都會變成另一
個人。樂觀的會變得悲觀,灰心的會變得振作。但是不久,連董小宛也感到一些奇異的想法
困擾著自己,命運再次讓他倆走到條思路上,她甚至覺得自己的一生就是為了完成某件事似
的,總之,一股力量正捲過來,不是他和她能抵抗的力量。
    夫妻倆身居水繪園,讀書論畫,研究金石古玩。董小宛這段時期寫了不少詩詞,她自己
將它彙編成一冊,題寫為《閒雲散談集》,都是吟月詠花之類感傷作品,偶而也露出對危難
時局的憂懼。也正是這時候,她開始將歷代婦女的貞節故事收集起來,準備編一部關於愛與
貞潔相矛盾的書。
    轉眼到了冬天,下起了雪,第一場雪總是令人耳目一新。
    冒辟疆、董小宛、蘇元芳、惜惜、李元旦相約在水繪園賞雪。
    特意在亭子裡設了火爐,煮了一壺酒,酒香令紛紛揚揚的雪花沉醉。眾人興致勃勃。
    茗煙忽然跑來,看樣子有急事。由於雪的緣故,路上的卵石太滑,茗煙摔了觔斗。眾人
大笑。茗煙索性又在雪地上滾了幾轉才笑嘻嘻站起來。蘇元芳笑得眼淚直流。
    茗煙先喝了一杯暖酒。才一邊拍打身上的雪泥一邊對董小宛道:「夫人,外邊來了兩個
男人說要見你。」
    董小宛問道:「知道從何處來嗎?」
    「說從蘇州來的,專程來探望你。」
    董小宛立刻警覺起來,她在蘇州並不認識什麼男人,她又問:「來人什麼模樣?」
    「一個虎背熊腰,滿臉鬍子,看著就嚇人。另一個年輕的,卻又弱不禁風的樣子,看模
樣兩個都是商人。」
    董小宛沉吟一會道:「這就怪了,我印象中沒有這兩個人。」
    李元旦插話道:「八成是錦衣衛,咱們可得防著點。」
    董小宛道:「我也這麼想。我和惜惜去看一看,你們三個先避一避,讓人把雪地裡的腳
印掃乾淨,別露了行藏。如有不測,我先穩住他們,惜惜來報信。」
    董小宛和惜惜便迎出去,茗煙先去開門請那兩個男人進來。遠遠地看見來人,由於雪下
得太大,無法認清楚。惜惜舉著一把傘,傘面的雪積澱起來。在董小宛的眼中,那兩個男人
像兩截樹樁,雪使他倆的頭頂和肩頭發白。
    走到近前,兩個男人都衣衫單薄,壯實的漢子若無其事。
    另一個則在顫抖,臉色發黑,嘴唇發紫,目光中驚懼和疑慮擠滿了眼眶,甚至分不出善
惡了,就像一隻被追獵太久的狼一樣,早就作好準備把自己交出去而束手就擒。
    壯漢恭身一揖道:「董夫人別來無恙。」他將頭上、肩上、鬍鬚上的雪抖掉一些。另一
人怔怔地站著,看見掉落的雪,忙也把自己頭上、肩上的雪輕輕拂落。
    董小宛細細打量那壯漢,的確是張熟悉的臉,她一邊遲疑地問:「先生……」一邊努力
從濃密的鬍鬚後將另一張臉恢復過來,和記憶中的肖像對上號。
    「哎呀!」她說道:「楊將軍。」
    來人正是楊昆將軍。他伸手示意別大聲,董小宛會意,叫茗煙關上門。大家一路進了寒
碧堂。董小宛這才施了萬福,叫茗煙和惜惜奉上茶來。她說:「恕剛才怠慢,實不知將軍光
臨,如此大雪寒天,將軍是路過還是有貴幹,如有小宛能出力之處,但說無妨。」
    「我們此來是專找冒公子的。」說罷看看茗煙。他認得惜惜,知道不是外人。董小宛會
意,又叫茗煙去暖壺酒來。
    楊昆這才道:「我們有國事而來。這位乃魯王殿下。」
    董小宛心裡一驚,但立刻鎮靜下來,拉著惜惜就要行君臣大禮。魯王慌忙止住。見面以
來,他第一次開口說話:「董……董……夫人,別……別……別這樣。孤於心不安!」他說
話哆哆嗦嗦顫顫兢兢,惜惜猜他一定是冷壞了。董小宛卻覺得是由於驕慣的王爺生活發生了
空然變故,使他還沒準備好便被突然推到完全陌生的世界面前,所以不能適應而感到羞怯、
拘束才造成這個樣子。從他眼神判斷,他竟是比普通人還善良的一位年輕王爺。
    等惜惜跑去叫冒辟疆來時,董小宛已經自去取來幾套冒公子的厚實棉襖讓魯王換上了,
他覺得暖和起來,能夠細細地品一杯茶也令他幸福,畢竟連續幾個月來他都處在動盪之中,
若無楊昆捨命相隨,他不知死在何處呢。水繪園讓他有回家的感覺。
    冒辟疆見過魯王和楊昆。他對困擾自己命運的玄想有了一個合適的解釋,也就是說南京
越獄的種種巧合都是天意,目的就是讓自己來輔佐魯王。他對魯王極具好感,他深信正是命
中注定自己要遭逢貴人,所以才能夠神奇地逢凶化吉。董小宛自去準備酒菜,叫惜惜一道道
地奉上桌來。
    杯盞之間,酒酣耳熱,眾人話題自然就扯到國事之上。冒辟疆問道:「殿下打算怎樣才
展宏圖?從何處開始?」
    魯王道:「從此處開始如何?」
    「如此,則臣萬分榮幸。」冒辟疆道:「恕臣直言,今清人席捲魯豫之地,無險可守,
無退路可言,所以殿下於此實不宜久居,非臣有意推諉勤王之責,望殿下三思。」
    魯王和楊昆相視一笑。楊昆道:「冒公子所言極是。現在殿下權寄貴處,待各方聯絡就
緒,方才待機舉事。」
    冒辟疆道:「如此說來,楊將軍早有安排了。」
    「殿下意欲守通州,糾集兵力,以楊州為中心形成互相呼應之勢。戰則戰之,不可戰則
揚帆入海,清人無可奈何也,冒公子以為如何。」
    「臣以為還不是萬全之策。試想清人之中多有智謀之士,特別是那個寧方我乃天下奇
才,他不可能想不到分而擊之的戰術。若有一支清兵斬斷退路,則入海不成,大家入布袋
也。」
    「孤所慮也在此。」
    「楊將軍多日奔走,不知兵力集結如何?」
    「楊某無能。兵不多,將也少。只蘇州約二萬餘人,實不能御強敵。」
    「另外有打算嗎?」
    「只有一個。紹興府有我舊部,我想招之以輔殿下。」
    「好極了。紹興地處江南,又近大海,且兵力充足。一旦清人南下,必血戰揚州。如此
緩衝一下,紹興得以喘息,待攻到紹興已是強弩之末,王師可以一戰。戰而不利,再入海盤
踞舟山、廈門,再謀襲殺。如此可定江南。江南一定,與湖廣闖賊殘部及獻賊舊部呈犄角之
勢,抗擊清兵,則天下又成三足鼎立之勢。久之,或可謀復國大業。」
    「哈哈哈,生子當如孫仲謀。」魯王說道。
    「楊某乃一介武夫,智謀之慮實不足用。冒公子能否推賢能之士為殿下籌謀?」
    冒辟疆拍掌道:「哎,只顧吃酒閒話,忘了一人。此人姓李名元旦,智勇雙全,可以輔
佐殿下。」他扭頭叫惜惜:「快請李公子。」
    魯王一見李元旦便認定他是一條好漢。又添杯盞,說話之中,魯王對李元旦的才智更加
深了信心。問他願否同行效力。李元旦慷慨激昂道:「願效犬馬之力,任憑驅使。」眾人飲
至深夜方散。
    第二天,冒老爺一早就到了水繪園,魯王還沒起床,他就站在雪地中恭敬地守候。雪已
停了,看來又是個大晴天。待魯王、楊昆和他相見之後,他將自己的四名丫環叫到魯王身
邊,命她們用心服侍。然後告退,臨出門時輕聲對冒辟疆道:「吾兒,天賜良機。」
    眼見魯王在冒府已經習慣,且是個比較安全的藏身地,楊昆便放了心,於是告別魯王,
要去紹興拉攏張名振。冒辟疆道:「楊兄何故如此匆匆,鞍馬勞頓,何不多歇幾日。」
    「國事為重,吾輩怎敢貪圖安逸。」
    李元旦道:「楊將軍先天下之憂而憂,令人欽佩,令人欽佩。」
    冒辟疆送楊昆出城,方知他還帶來了二十員心腹,他們在城外雪地上駐紮了一夜。冒辟
疆慌忙將將士們帶到城外本家地面上的幾家大戶人家安置妥當。楊昆打馬奔紹興而去。
    冒老爺常常來給魯王請安,他久居官場,早就練成了察顏觀色的職業習慣。魯王的寂寞
逃不過他的眼睛。雖然冒辟疆和李元旦整天陪著他品梅、論詩、作畫、飲酒、下棋、聊天、
踏雪,或觀注時局,或指點江山,依舊無法讓他不在夜深人靜時倍感孤清。冒老爺想出一個
極好的點子,將冒府上上下下幾十名丫環編成舞隊,由董小宛執鞭訓練,竟然勉勉強強湊成
一個戲班子,可以演幾段戲。於是,夜中的水繪園便傳來笙歌燕舞聲。如皋城裡的有識之士
便深深歎息:「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都認為好端端的江左名士冒辟疆已毀
在董小宛這個秦淮妓女手中了。人們並不知道魯王在此,連冒府那些丫環都不知道,因為在
人前,眾人都叫魯王為楊先生。
    也難怪有識之士捶胸頓足,時局確實越來越危險。就在前兩天,離如皋以北約二百里處
曾出現一股清兵游騎,有大膽的鄉民躲在樹林裡數了數,說有三十四騎。他們就像從地底冒
出來似的,站在一處斜坡上指指點點。正在田地中勞作的農人,慌亂間扔了鋤頭、耕牛、犁
鏵等什物和牲口,抱著孩子,拖著老婆就沖樹林裡跑。為首那個清兵哨總用鞭子指著逃命的
無數村民道:「瞧瞧吧!那些漢人。」清兵們哈哈大笑,笑聲傳出去很遠。
    好大膽的清兵,欺我大明無人,竟敢孤軍深入到如此地步而毫無懼色。魯王一掌擊在楠
木桌上,手掌一陣巨痛,差點腫了,桌上的杯盞、筆硯及飾物都跳了幾下。魯王憤怒得咬牙
切齒。後來聽說如皋知縣曾派出一百餘鄉勇去追殺流寇,雖然他們只看見一片馬蹄印,卻也
博得魯王的歡心。
    隨後又傳來兩淮危急的壞消息。魯王憂心如焚,縱有大家輪流作東給他解悶,也快活不
起來,終日自歎國運不濟,自怨無力殺敵。
    這天晚上,冒辟疆夜宿水繪園,無意中走到窗前,看到窗戶紙被風吹破兩格,便從格眼
望出去,外面依舊是雪的世界,雪已經變硬。他看見對面樓上魯王的房間竟敞著窗扉,魯王
在房間中垂頭喪氣地走來走去,偶爾站在窗前重重拍打窗欞。董小宛見他看得出神,也湊到
窗前去看,見此光景,不覺歎道:「好可憐的男人。」
    她把冒辟疆拉到床邊,說道:「我有個想法想和你商量。」
    「什麼想法,你說使得就使得,怕我不相信你的才幹?我的美人。」
    「別貧嘴,我說正經話呢。」
    「說說看。」
    「我想讓惜惜侍侯殿下。」
    「殿下?」冒辟疆怔了怔,道:「能行嗎?」
    「事在人為。不成也不打緊。」
    「關鍵是怎麼人為?」
    「我們創造機會讓惜惜和他多一些機會單獨相處,自然會滋生情義。」
    「這樣做值得嗎?」
    「值得。你也知道時局危在旦夕,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難道你整日只想建功立業,卻不曾想留條可靠後路?」
    「哎,我怎麼沒想過呢?冒府如此產業卻如何棄得?」
    「就呆在如皋等死?」
    「不。我想到時候總有個避難之所吧。」
    「等到時候?我們都被誤了。」
    「如何能誤?」
    「讓惜惜嫁給殿下。殿下據紹興乃進退兩易之地,清人不易前來剿滅。如有不測,我等
也可以遠投殿下,到時惜惜是王妃,自然可以順利立足。若大明氣數未盡,你還可施展平生
抱負。」
    「這的確是一條切實的退路,宛君睿智乃至深謀遠慮,鬚眉不及也,只不知惜惜願
否?」
    「我明天就去和她細說。」
    第二天,董小宛叫惜惜陪著自己,在水繪園裡隨意地散步,她一言不發,腳步聲輕飄飄
踏過殘雪以及殘雪掩蓋的枯枝敗葉。在園子東頭見一盆殘零的菊花,經風雪之後已經腐爛發
紅。惜惜歎道:「偌大一座花園也留不了一株秋菊,多麼可憐啊!」
    董小宛苦笑一下道:「就像你一樣。」
    「姐姐取笑了。我終生能伴姐姐左右足也。」
    「傻妹妹,哪天你嫁了人就不能伴我了。」
    「誰還娶我這種人。」
    「妹妹何苦自賤。你這般容顏男人娶之唯恐不及,我倒想看看誰消受這般艷福呢。」
    惜惜只當她說笑,便撒嬌道:「姐姐替我挑一個好了。」
    「一言為定。」
    惜惜見她認真的樣子,方知不是說笑,乃假裝生氣,努著嘴不言語。
    董小宛正色道:「眼前就有一個。」
    惜惜道:「別說!別說!誰知是哪個村野匹夫?不知道倒好!」
    「我說殿下!」
    惜惜唬得一怔,隨即滿臉羞紅。
    董小宛又問道:「你覺得殿下為人如何?」
    惜惜不語。
    「我看他也是有為少主。只是經驗不夠,若久經錘煉,必是一個好男人,你也可成正
果。」
    惜惜道:「殿下身處危難,怎能顧戀家室。其心中想必是國將不國,何以為家?」
    「就因為他自處危險之時,你才更應侍候。患難成夫妻是一個女人的福份。想當年紅拂
女追隨李靖乃千古美談。現在正是你慧眼識窮途的時候,機不可失啊!」
    惜惜再次不語。只低頭踢那殘雪。
    她繼續說道:「世間多少女子憑恃年輕,妄動貪戀,總欲配那功成名就的男子,好坐享
其成。這種女子目光短淺,殊不知男人要成就事業需付出多少汗水和艱辛,待有成就時大多
中年也。若此,總有那荊拙中女子無意間嫁人。運氣好者,只隨夫君吃兩年苦就翻身做了人
上人。」
    她看看惜惜接著說:「女人一生只在婚嫁上是唯一一次賭博,無數的女人賭都沒賭就輸
掉了一生。如果你想賭就賭殿下,事成你就是王妃!」
    惜惜羞紅了臉。她跺跺腳道:「姐姐,咱們只顧說話,腳都凍僵了。」
    董小宛這才發覺兩人竟站在平日堆垃圾的牆根下,也忍不住笑了。
    兩人往回走。惜惜道:「咱們在這裡談天說地有什麼用?殿下心裡怎麼想才算數。」
    「這麼說你動心了?」
    「姐姐。」惜惜跺腳道。
    董小宛心裡轉了一個念頭,騙她道:「其實是殿下對你有意,昨天和公子說,公子叫我
先問問你。決定還是由你下。」
    惜惜羞得埋了臉,只顧朝前走。
    當天晚上,董小宛告訴了冒辟疆。他第二天就去遊說魯王。魯王正寂寞,況如此危險時
局竟有紅顏知己願左右相隨,倍受感動,豈有不肯之理。那天午後,魯王在園中不慎撞到惜
惜,惜惜羞得趕緊迴避,魯王也獨自臉紅。
    冒老爺聽說此事,當即收惜惜為女兒,為她備制了嫁妝,便擇了臘月十八的吉日,準備
嫁人。惜惜心裡歡喜,想不到如此苦命竟得如此良緣。雖然她知道此去只有患難沒有多少歡
樂,然可以期盼重整山河之日的幸福。
    出嫁的前一天夜裡。董小宛陪惜惜度過了一個夜晚。這是她倆一生度過的最後一個共同
之夜。兩人起初互抒情懷,想到不久就要天各一方,乃抱頭痛哭不止,哭了很久,方才彼此
勸住。
    話題慢慢轉入出嫁的喜悅和憂傷。董小宛突然抓起她的手,仔細端詳她修長的指甲。然
後說:「讓姐姐替你修修指甲。」
    惜惜本不肯,奈不住姐姐一再堅持,只得依了她。董小宛用一把小巧的剪子,只留下兩
只手的食指不剪,其餘皆剪圓磨平如月牙狀。惜惜很奇怪,卻不便問。董小宛將它食指的指
甲剪得很少很鋒利,像槍頭。惜惜問道:「這是何故?會劃破他的皮膚的。」
    「瞧你,還沒過門就痛他啦。這指甲自有妙用,就是要刺出血。」
    「這又是什麼怪規矩?我可沒聽說要把新郎刺出血的事。」
    「不是刺他,是刺你自己。」
    「刺我?怎麼講?」惜惜驚得張大了嘴。
    「因為你不是處女才有此劫。是姐姐害了你,當年不該讓你去應客,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是方密之破了你的身子。」
    「提他作甚?」
    「哎——,凡是明媒正娶,男人都把貞節看得太重要了。不像我這樣半路出家做人側
室,彼此都清楚過去,也就無話可說。表面看來貞節對女人是個壓力,其實對男人是真正的
壓力,多少男人結婚之後,忽然變了,整日去尋花問柳或賭博喝酒,其根源就是因為婚後發
現老婆不是處女身。雖然新婚之夜,新娘都有各種理由借口去博夫君的信任,男人一般都假
裝被騙過去,其實心中有數,日後多以尋花問柳來報復。這是凡夫俗子中盛行的慘劇。今日
妹妹得幸魯王殿下,乃前世積的陰德。若讓他對你不信任,日後有失寵之憂。所以姐姐教你
這個不得已的辦法,希望騙得個處女身份。」
    「如何使得?」惜惜惶恐道。
    「這指甲就是妙用。也很簡單易行。明日跟殿下行房,你自己悄悄刺破下體。反正蠢男
人只認血。當然,可能很痛。但一痛解千愁也值得。一定要在他進入前的剎那間動手,否則
動手就不方便了,切記。」
    「不這樣行嗎?」
    「不行。」董小宛斷然道,「為殿下想一想,如果這個問題困擾了他,只能徒增哀愁。
他需要專注於國事。為了大明江山你就忍著點。何況這也不難,只是動動手指頭,但這一指
頭你一定要動。」
    惜惜端詳著手上鋒利的指甲,這麼兩片薄薄的普通玩意,竟可以改寫從前的難言之隱。
董小宛補充道:「完事後立即想法弄掉指甲,別露餡。」
    惜惜依言行事,成功地騙過了魯王。魯王整天喜滋滋的,在惜惜面前像個小孩。惜惜想
皇家之子就是這樣的,怪不得只有老皇帝能夠更好地治理天下。
    魯王並不在乎婚禮進行得樸素隱秘,反覺得這樣省事,私下裡還決定將來如有登基之日
一定要頒布詔書,簡化民間婚禮俗習。他努力回味那天的情景:天未亮,兩乘花轎便出了水
繪園,悄無聲息到了冒府,爾後悄無聲息又回到水繪園,只是多了一個惜惜。在冒辟疆、蘇
元芳、董小宛、李元旦、冒全、茗煙等人的賀語中拜了天地。吃了一回酒,便入了洞房。
    滿屋的紅燭讓他覺得天下都紅彤彤的充滿喜色。
    連續幾夜之後,魯王就愁眉苦臉了,惜惜老是血流不止。
    這早在董小宛的意料之中,她知道是老傷口帶來的麻煩。她請來常年為冒府行診下藥的
老郎中陳藥師,這人因醫術高明,幾十年前就沒人叫他的名字了,久而久之,已無人知其真
名字。她私下教陳藥師如此這般地說話,以加深魯王對惜惜的寵幸。
    陳藥師坐在門外,細細捻動一根紅線,為惜惜診脈,他感到了她的心跳。一切正常,他
滿意地站起身來,在書桌邊抖動手腕寫了一付藥方,都是些可吃可不吃的藥物。他扭頭看見
茗煙在外面探頭探腦,突然想起有一年茗煙借去兩百個小錢沒還,便要捉弄他一回,便對魯
王道:「楊先生,這劑藥開水煎服,每日三次。另有一個藥引子,卻不易得,必須由童男子
親自上樹去揀蟬蛻方可。」
    魯王急道:「那裡去找這人呢?」
    冒辟疆在旁驚喜道:「太巧了,茗煙正是。」
    於是,茗煙只得去找蟬蛻。他走出門就仰天長歎:「寒冬臘月,到那裡去找蟬蛻呢?」
尋了整整一天,只顧往樹上瞅,脖子都扭痛了,最後在水繪園南牆邊拾得一個被霜雪弄得快
爛掉的蟬蛻,拿來交差。
    董小宛特意弄幾樣小菜請陳藥師喝酒,魯王也在一邊陪著。喝酒之間,魯王道:「請問
陳藥師,何故拙荊會得如此怪病?」
    陳藥師早知他有此問,便假裝歎口氣,然後將董小宛教唆的一席話道出來:「不瞞楊先
生,若是一般郎中定然無從診治,幸虧遇到我。我卻知此病有些來歷。據史書載,此病只有
唐朝太宗李世民的愛妃徐惠妃得過,當時虧得李靖李藥師一劑良藥才治了根本。可見,此病
只有貴人才消受得了。我自幼讀些相書,知尊夫人乃有貴相,可惜時運不濟……。」
    這幾句話說得魯王心花怒放,非常想表白自己是殿下,惜惜已經是貴妃了。但還是克制
住了,他腦門上興奮的汗珠表明他是花了很大的心力才定住了神。大家見魯王高興,說的話
也就多些喜色,其實這時說啥話,魯王都覺得高興,他早就走神了,甚至去想自己是李世
民,惜惜是徐惠妃。
    陳藥師臨走時,忽然想到還有幾句重要的話忘了說,忙悄悄拉住魯王輕聲道:「楊先
生,需得二十天莫行房事才好。」
    魯王當然依得。
    陳藥師一走,董小宛便朝魯王道了個萬福。她說:「恭喜殿下,承天命得娶王妃。說來
也真巧,李世民落難時得徐惠妃,殿下如今得惜惜做王妃。更巧的是兩個妃子有同一種不
便。當年李靖人稱李藥師,如今又來了個陳藥師,真是巧得妙。可見殿下跟李世民一樣,必
有收復江山的重任。」
    魯王樂得不知該怎樣才好。自此之後,魯王心裡便自比是李世民。另一方面,董小宛早
將一些靈藥叫惜惜療傷。其中有來自天竺國的止血散和雲南白藥。不僅治好了傷,連疤痕都
沒留下。
    過了新年,形勢急轉直下,兩淮失守,清兵直抵揚州城下。史可法只有勉強招架的能
力,他怎麼也沒想到清兵比自己的兵強大得多。他陷入孤立無援之境地。這一切應該歸罪左
良玉,他不該妄率大軍赴南京去清君側討伐馬士英,導致馬士英調江北四鎮回兵內戰,從而
江北大營形同虛設,清兵長驅直入,所向披靡。
    如皋城也混來許多清人的奸細。冒府的人們更加緊張、小心防犯。這天,冒辟疆進水繪
園大門時,覺得靴中有沙粒,乃依著門框脫靴抖了抖,就在他穿靴的剎那間,瞥見街對面有
個外地攤販翹首朝敞開的大門裡張望,心裡一驚,想在媚香樓吃的虧便犯了疑。進了水繪
園,告之李元旦。李元旦從門縫朝外偷窺,那貨郎的確不像貨郎,倒是不時朝水繪園看,有
一次甚至站到旁邊一輛大車車轅上,踮腳想越過牆看見水繪園裡邊。
    李元旦疑心也起,認為此人不是清人就是錦衣衛,總得用計廢了他。於是,便設下圈
套,佈置停當。
    兩個丫環開了大門,招手叫貨郎進園裡來,然後被兩個家丁捉住,陷害他圖謀姦淫。貨
郎有口難辯。李元旦仔細審問之下,才發覺是個哭笑不得的誤會,那外地貨郎只是聽說董小
宛的美名而渴望窺見她的模樣而已。
    楊昆從紹興回到如皋,一路上躲過幾支清人的游擊軍。有一次還和小股游勇發生衝突,
被他殺了兩個。
    魯王聽說紹興知府張名振願意效忠自己,恨不得立刻就到紹興。無論如何,如皋一天也
呆不下去了。
    這時如皋城發生了一些變化。縣衙門的典史暗通了清人,清兵的耳目根據各種跡象推測
出魯王就在這一帶隱藏。典史得密令要察出魯王的行蹤。他借口防範流賊奸細等入城搗亂,
取得知縣的命令,封鎖如皋四門,凡進出的外鄉人都要仔細盤查,稍有可疑便關起來,典史
的理由是「寧肯錯關一百,不肯漏掉一個」。
    魯王和楊昆便不宜亂動了。眼看著時光流逝,元宵也快近了。魯王心急如焚,恨不得派
人去把那典史殺死。無奈眾人想盡辦法,也沒得矇混出關的良策,這更急得魯王茶飯不思。
常惹得惜惜為他掉眼淚。
    幾個男人天天坐在一起喝悶酒,好像大家取得一致意見似的,要等那典史鬆了勁。雖然
每個人都覺得不能這樣等下去。世上很多不幸本來是可以通過積極行為去予以阻止的,但人
們往往坐失良機,當它發生時便只有歎氣。李元旦認為可以採取最積極的一種辦法,他說:
「殿下要出如皋也不難,叫人通知城外的將士,咱們裡應外合殺出去就是了。」
    「這樣不妥。」冒辟疆道:「如此,則必然暴露了身份,惹得江北清人聞風追殺,可能
殿下就到不了紹興了。」
    眾人默然,頻頻舉杯。酒就像從一個罈子前例入另一個罈子似的,沒有節制。
    董小宛做完最後一道菜,也到桌邊坐下。見此情景,便叫取碗來,自己斟了酒,也不和
他們說什麼,連干三大碗。幾個男人見如此飲法,都被唬住了,一時竟無心再舉杯。
    她用袖口輕輕抹乾嘴。朝四個發愣的男人笑道:「瞧你們愁眉苦臉的樣子,哪裡像運籌
帷幄的將才啊!」
    冒辟疆見她模樣,知她一定有了良策,便道:「宛君若有良策盡快獻出來,現在不是開
玩笑的時候。」
    她微微一笑道:「要出如皋有何難哉!我有一策,保管大家神不知鬼不覺就出了這彈丸
之地。」
    魯王道:「快說來聽聽。」
    董小宛道:「過兩天就是元宵節。按慣例,城裡要舞龍、玩獅、放燈,到時大家混在人
群中就出城去了,根本不用愁。」
    冒辟疆道:「那典史分明別有用心。根本就不准龍獅進城,哪來的機會。」
    「事在人為。」董小宛道:「我看這事辦起來也簡單。」
    「如何操辦?」冒辟疆皺皺眉頭。
    「花銀子就行。」
    「真能行?」魯王問。
    李元旦拍掌道:「對對對。沒有見錢不眼開的縣官。多使些銀子,定可辦成。」
    魯王道,「這般小吏膽敢這麼貪污?」
    楊昆道:「殿下有所不知,大凡為官的,就縣官最貪。等到有了陞遷時,他已刮盡民膏
了。」
    李元旦道:「人說將縣官挨個挨個殺頭,有人被冤枉,隔個隔個殺頭,又有人漏網。」
    「此話怎講?」魯王問。
    「說明縣官貪污之嚴重,全部殺頭,又總有那麼幾個的確又是清官。只殺一半,又有些
惡棍得以逃脫懲罰。畢竟不貪的只有少數。」
    冒辟疆道:「咱們少說閒話。宛君何不細細講來。」
    「首先,讓老爺出面請知縣和典史飲宴,席間贈之銀票,諒不便推辭。再次,咱們先備
好龍獅,使人告之全城百姓,讓百姓終日談論期盼,則典史也不便違眾意了。」
    楊昆道:「此法應該行得通。」
    元宵的後半夜,如皋城還熱鬧得到處是人。而魯王、楊昆、李元旦、惜惜等人在冒了一
身冷汗之後,發現自己已站在離城二十里外的地方。魯王讚歎:「宛君妙計。」
    接著楊昆帶來的將士也按約趕來,並準備好七八輛坐車。
    第二天,冒辟疆和董小宛又騎馬追來為他們送行。
    董小宛和惜惜這對相依為命的姐妹陷入生離死別的悲痛中,哭得天昏地暗。
    李元旦道:「既是這般難捨難分,何不大家一起走?」
    魯王道:「使不得。冒公子江左名士,他年我們打回來時,他振臂一呼,不知多少人云
集響應。到時更壯聲威。何況,冒府還得作為今後江左活動的根據地。他不能走,宛君當然
也不能走。」
    眾人依依惜別,互道珍重。董小宛和惜惜忍痛分開手都毅然轉身,再也沒有回頭看一
眼。她不須回頭,便知道惜惜此去的艱難。
    惜惜此去始終伴隨著魯王。他們到了紹興府,張名振率全城百姓出城相迎。舉起抗清復
明大旗。揚州、南京相繼失守之後,各方義士俱雲集魯王帳下。後來張名振不幸戰死,由張
惶言總領兵馬。張惶言就是當年南京會試時,和冒辟疆同場考弓箭連中三個十環的少年。
    魯王最初也取得過幾場勝利。但由於誤用謝三賓造成軍事上的失利,只得敗走紹興,航
海遠避舟山,又退到台灣。康熙元年九月,魯王在金門病死。十月,惜惜寫了一首詩貼在寓
所牆上:「漁樵無功名,樂得唱銅鬥。營營於世事,悟此乃白首。」爾後跳海自殺,隨波逐
流而去。
    楊昆初為總督,統率水師。順治三年八月十五,因醉酒,想撈江中月亮而掉入水中淹
死。魯王痛失愛將。
    李元旦懷著魯王的空頭敕誥行走江湖,到處尋救義士抗清。順治十二年,在洞庭湖一帶
和闖王部將李過談判時,一言不慎,被李過等人怒而殺之。
    一場轟轟烈烈的爭鬥終以弱方的英才被斬盡殺絕而收場。
 






董小宛 >> 第二十一章 兵荒馬亂

        第二十一章 兵荒馬亂


            魯王一走,冒辟疆突然覺得空虛起來,再也沒人和他談論國事了。他常常溜出去找街坊
下棋打發時光,老百姓談論話題雖然也跟國事有關,卻並無悲切之感,僅僅是一種擔憂,比
如清兵殺來時地裡的麥子還能不能收啊,誰家女兒該被強姦啊之類的無聊話題,總是不對冒
辟疆的胃口。有一回,朱員外家佃戶曹屠夫喝醉了酒,剛剛打完老婆,踉踉蹌蹌湊到人堆裡
來,瞅著冒辟疆道:「冒公子,咱們窮人家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老婆被清兵糟踏也沒奈何。
你家那個小老婆按理該被王爺霸佔才值得。」冒辟疆大怒,衝上去和他打鬥,結果被曹屠夫
打得鼻青臉腫。事後,茗煙叫上四五個家丁提著棍棒在如皋城找了五天五夜,要找曹屠夫報
仇,後來是朱員外出面賠了禮道了歉,還專門請茗煙吃了頓飯,並叫兩個陝北逃來的女子讓
茗煙享樂一番,這件事才算擺平了。
    董小宛也不計較這些事。每天只在水繪園做自己的事,面色陰鬱,也不刻意尋開心。冒
辟只當是惜惜嫁走之後她有些寂寞,也就聽之任之,試圖放她高興一些。
    董小宛將家中的字畫、古玩、金銀器皿都用厚重木箱裝好,還編了號。請來兩個銀匠幫
忙分割銀子,裝好幾大套碎銀子。又把很多銅錢一串串穿好,一吊一千錢。冒辟疆有時走來
勸她:「有這閒功夫還不如多做些詩詞排遣心事。」她只說:「詩文怎能當飯吃。」他便搖
搖頭,覺得宛君變了個人似的不久,揚州、南京失守的噩耗接連傳來。特別是聽說清兵血洗
揚州十日,街坊們更是津津樂道,說的人極盡誇張的能事,把整個世界都說得血淋淋的,且
繪聲繪色彷彿剛從揚州有幸逃出來似的,當然,說得最多的還是對女人的災難,直說得聽的
人覺得肉麻,婦女們更是變了臉色,陽光也陰慘慘的讓人害怕。
    正當如皋人將揚州說得彷彿是另一個世界似乎與己無關時,城北五十里處傳來清兵活動
的消息,人們才發覺有一天自己也可能遭此厄運。恐怖籠罩了如皋,人人自危。
    冒辟疆是最先作出反應的人。他對董小宛說:「看來得逃出去避一避鋒芒。」
    董小宛道:「我早料到有這一天,提早收拾好了東西。」
    冒辟疆這才明白前段日子董小宛所做的事都不是無聊事。感激地摟住她,董小宛費了很
大的勁才推開他,道:「白天大日的,擔心下人看見。現在是計較下一步該怎麼走的時候
了。」
    他笑道:「我不發愁,有你這樣諸事都能料定在先的夫人,我才不管下一步該怎麼走,
反正有你安排。」
    「沒出息的。也好,現在聽我說。首先,找個比較穩妥的鄉下把老爺安排好,這個地方
應該荒僻,連清兵都懶得去。總不能讓老爺到處奔走,受顛沛流離之苦。」
    「這個容易。其實我一年前就設想過現在的情形。我家有個厚道本家可以讓老爺去暫
住,那裡大山連綿,林木茂盛,平時連樵夫都不愛走,更別說清兵了。」
    「還說我料定在先,公子一年前就想好了,我還在這裡班門弄斧幹啥?」
    「我也只想過這一件事。餘下的還聽你的。」
    「你心裡只有老爺,哪有夫人和我。」
    「其實,原來是想大家都去那裡。」
    「現在我們不跟老爺走,又去何處?」
    「你猜?」
    「紹興。」董小宛脫口而出。
    「英雄所見略同。我們、還有元芳,再帶上茗煙,一起去投魯王。」
    「那府裡怎麼辦?」董小宛問,「還有些金銀器皿。」她指了指堆碼整齊的黑漆箱
子。」
    「我擔心的就是這些。」
    「我看這些貴重東西就埋在府中。另外叫冒全留守冒府,水繪園就讓我爹和單媽守著。
你看如何?」
    「這樣也好。」
    兩人就這樣商議停當。到府上告訴冒老爺和老夫人,二老也知別無良策。於是收拾行
李,叫冒全帶幾個人送老爺進了大山之中。
    董小宛和冒公子便著手埋那些箱子。因是極機密的事,所有重活就只得自己動手。冒辟
疆、董小宛、茗煙累得腰酸背痛,才撬開舖在地上的石板。「按這等進度,等清兵殺到眼前
還沒埋完。公子看看有信得過的能幹人,請來幫忙干兩天,行嗎?」董小宛說。
    茗煙一拍腦門道:「何不請王洛來幫一把。」
    「對對對!」冒辟疆道:「此人信得過。」
    虧得王洛幫忙,兩天功夫就挖了一個大坑,把二十來個箱子在坑底擺平,填了土,又將
石板按原樣鋪平。多餘的土挑到府中另一頭倒進荷塘,為了防止有人認出塘底的新泥從而猜
到某處埋有寶藏,王洛特意下水去翻出漆黑的淤泥將新土披上偽裝。另一邊,董小宛等人將
埋寶之處打掃得像沒動過似的。
    於是專為王洛擺了一桌酒。席間冒辟疆再三叮囑王洛不要洩露。王洛猛喝一口酒,用粗
壯的手在嘴上一抹,歎口氣道:「公子要怎樣才信得過王洛啊!」說罷起身說是去方便一
下。眾人等了很久,不見他來,都慌了,忙叫茗煙去看看。茗煙跨進茅廁便尖叫起來。原來
王洛已自殺在茅廁中。
    「可惜。」董小宛道:「如此烈士應該為國捐軀沙場。」
    眾人俱各悲慘一回。乃安排後事,所幸王洛孤兒一個,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如皋城家家關門閉戶,都在家中悄悄收拾準備逃亡,雖然逃往何方,大家都很茫然。熟
人們在街上碰見,都裝成沒事似的,站在一起寒暄,依舊是居家過日子的雞毛蒜皮瑣事。
    人人心裡都清楚太平生活已徹底粉碎。
    說來也怪,家家都在準備逃命,卻依舊沒人動身,都躲在門縫後窺視著,期待著有人肯
為天下先。最主要的原來還是拿不定主意往何處逃,渴望有人領路。
    冒全從山裡回來,董小宛和冒辟疆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誰知大家說話的時候,蘇元芳突然從椅子上跳起來,著魔般撲到窗台邊,伸長脖子朝外
嘔吐,吐了些粘液,其它什麼也沒吐出來,倒憋出幾滴眼淚。眾人慌忙上前服侍,也不知患
了什麼疾。
    只有單媽笑了,叫丫環端熱水來,給夫人擦臉。然後朝滿面憂傷的胃辟疆道:「恭喜公
子,夫人有喜啦!」
    眾人這才醒悟過來,蘇元芳羞得只把臉朝胸口低垂。當下只得計議讓冒全再送蘇元芳去
山裡和老爺、老夫人一起。冒全只得照辦。老爺、老夫人聽說蘇元芳懷了孩子,都萬分欣
喜,多年來老倆口私下裡為沒得孫子愁了又愁,兩人只當元芳不能生育,故而准許冒辟疆娶
董小宛,其中就包含老倆口渴望抱孫子的想法。
    冒全又回到如皋時,清兵大隊只要一天就可到如皋了,估計城裡已有清人的奸細。冒辟
疆當即決定明天啟程。當天夜裡點了十幾名家丁隨行。
    天濛濛亮,眾人便會到一起,打著燈籠準備車輛,車伕也在認真檢查,他知道這三輛車
要承受長途奔跑的考驗。董小宛穿著便裝站在房門口指揮幾個家丁搬運行李,燈籠乳白的光
照在她臉上,使她更年輕一些。晨風令人略起寒意。
    就在冒府準備出逃之際,如皋城的其他居民們同樣聽到清兵逼近的消息,不約而同都決
定天亮就走。
    城東頭的一戶人家首先駕上車駛上街,車輪轟隆隆滾過木橋,駕車的男人想穩定一下情
緒,便揚鞭大喝一聲:「駕!」
    這一呵聲劃破了清晨的如皋,如一聲衝鋒令,早已準備好的人家紛紛將馬車、牛車趕到
街上。城裡立刻熱鬧起來,充滿婦女和兒童的哭聲。人們大聲叫嚷著,克服著恐懼:「喂!
    王老兄,準備去哪兒?」「去找我內弟家避一避。」「狗日的滿清胡人!」「快上車,
等死嗎!」「破爛不要了!」「快點走,快點走!」「我的鞋掉了!」「啥時候了,你還牽
頭豬。」
    跟著第一輛車,人們也紛紛上了路。也有家境貧困者,無車可乘無馬可騎,背上包袱,
便步行而去。這時候,人們認定了方向,都跟在第一輛車的後面,絕大多數人都是盲從,反
正大家都朝那邊跑,就算碰上清兵,要殺也殺不完全部,總有幾個跑得掉。一路上,每個人
心裡都裝著恐怖。
    董小宛站在院門邊,看著逃跑的人們,見街上人影漸少,空蕩了許多,才轉身回來。她
問冒辟疆:「這麼多人擠在同一條道上,咱們還走不走這條路?」
    「這條路是過江的捷徑,怎麼不走!叫車輛跑快點,趕到前面,遠遠拋開人群。」
    冒府的三輛車和幾匹馬幾乎是最後離開如皋的。當然,城裡還有許多聽天由命的人沒有
逃走,主要是些老人。
    冒辟疆出逃的第二天,陳君悅帶著三十幾騎人馬到了如皋。他是在清兵圍剿劉操東一部
的戰役中,眼見大勢已去,率領這些殘兵敗將殺開一條血路逃出來的。
    冒全聽說過陳君悅,當下備了酒菜給他洗塵。陳君悅頓腳道:「冒賢弟倉惶而去,太遺
憾了,我本想邀他一起共圖大義呀!」
    就在眾人飲酒之際,一個家人慌慌張張跑進來對冒全道:「清兵離城不遠了。典史殺了
知縣,開了城門,正準備投降。」
    冒全對陳君悅道:「將軍還是率領人馬快點走,府上還有些乾糧請將軍笑納。」
    陳君悅擲杯在地,朗聲道:「老子不逃了。兄弟們,事到如今,有願留下跟我幹的就留
下,不願留下的要走還來得及。」
    這些殘兵本來都是些忠勇之士或玩命之徒,否則早逃之夭夭,紛紛表示就在如皋和清兵
干一仗,再決定後路。
    陳君悅跳上馬,把手中的鐵棍一揮道:「跟我來。」
    三十幾匹馬跑在街上,連灰塵都不敢朝戰士身上撲,只朝兩邊人去樓空的矮木屋撲。
    衝到城門邊。城門早已大開,典史正手捧大印恭立在路邊,雖然清兵還很遠,另有一個
師爺模樣的人手捧一個托盤,托盤上盛著知縣大人的頭。
    典史突然看見城裡衝來一隊官兵,驚愕得張大了嘴,剛要答話,陳君悅已衝到他面前,
只一棍,打得腦漿迸裂。典史身邊的幾十個鄉勇,紛紛跪下求饒。
    陳君悅並不理睬,大喊道:「跟老子殺清狗。」並率先朝清兵來路衝去。他邊沖邊思
索,清兵此來並無防備,何不殺他個伏擊。便勒住奔馬,叫士兵埋伏。他說:「兄弟們,我
看清人跟咱們不同之處就是那條辮子。待會拚殺,只管朝辮子砍。」眾將士在樹林中隱蔽起
來。
    晌午時分,二十幾騎清兵在一個哨總率領下慢悠悠而來,看樣子像踏青。他們怎麼也想
不到會遭到襲殺。當陳君悅等人衝殺出來,十幾個清兵連刀都沒拔出便送了命。只有最後的
兩三騎逃得性命,回去領了九百清兵殺往如皋。
    陳君悅初戰得勝,將十幾顆清賊腦袋割下來,叫兵士用竹竿挑著,辮子是最好的繩子,
像挑著十幾盞燈籠。如皋城一些沒逃走的人迎接他們,其中有些人就是留下來準備尋死以報
效皇朝先帝的。董旻也在其中。
    陳君悅知道大隊清兵就會殺來,心想不能連累這些人。他補充了乾糧,就率眾出了如
皋。唯一多帶了一件,便是如皋城唯一一門銹得發綠的土炮和幾桶火藥。他挑了一處要衝地
駐紮下來,把土炮對準路口,幾名士兵開始築藥,築得不能再築。陳君悅一腳踩著炮身,雙
手叉腰,心裡幻想一炮就搞平天下。然而就這門土炮要了他的命。當時,清兵衝到面前,他
果斷地點燃藥引線。
    「轟隆」一聲巨響。清兵們嚇了一跳,但沒有倒下,倒下的是陳君悅和他周圍的幾個
人。原來土炮炸了膛。餘下的官兵和清兵衝殺一陣,無一生還。
    陳君悅被炸飛了半個腦袋和一條腿,身上被藥薰得漆黑。
    旁邊是半截泛著綠光的土炮。那天夜裡,月光很好。他的屍體浮在月光中。有個人來到
屍體邊,坐著吹一支竹笛,正是董旻,他覺得活著和死去就像吹或不吹竹笛一樣。笛聲引來
一隊清兵游騎。董旻並不在意,將一生中最得意的曲子《梅花五弄》吹了幾遍。為首那個清
兵聽完曲子,輕聲說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你應該到天上去吹。」然後掄起砍刀一揮,仿
佛是月光一閃,董旻的腦袋便飛出去三丈,屍體還坐著,手裡還捏著笛子。
    董旻一死,單媽也就不行了,沒幾天就病倒了。自從住進水繪園,她和董旻就姘居了,
產生了很深的感情。冒全請了郎中來給她看病,吃了幾味藥,沒見效。單媽也就踏上了黃泉
路,彌留之際她只掛念董小宛。
    且說董小宛和冒辟疆駕車駛出如皋城,很快就追上前邊的難民。大路上塵土飛揚,她催
促車伕:「快點,超過他們。」
    但擁擠的大路上,誰不是在奪路而逃?相同的行為一下就消滅了各種身份,沒有誰可以
指使另一個人。人們都以家庭為單位,自覺地抵制其他人,那怕彼此是相處幾十年的鄰居。
    前邊有輛車突然壞了,扭斷了輪子,只得停下來。路上立刻就堵塞了。路兩邊是青青的
麥苗。起初人們還鬧嚷嚷等待著,說一些下流話解著悶,後來就有耐不住性子的,駛車碾過
麥田朝前走。於是人們紛紛跟著碾過麥田,旁邊立刻出現一條新路。
    直到天快黑時,董小宛才舒了口氣。因為他們的車終於超過了最前面那家人。路面已寬
闊了,可以盡興飛奔了。她希望早一點渡過江,早一點到紹興,倒不是過分想念惜惜,而是
在路上多呆一天就多一天不安。
    他們的車只飛奔了一會兒,便不得不慢下來。路上又有了很多人和車。董小宛這才知道
難民是無止盡的。這些難民是另一個地方的人。那天夜裡,他們在一處低地露宿,燒起篝火
燒烤乾肉,肉香吸引了許多人,他們也在附近安營紮寨燒烤食物。鬧嚷嚷的,令董小宛頭
痛。她睜大眼睛看著頭上的樹枝和月光。
    天亮,到了江邊,遠遠聽到了波浪穿過蘆葦叢送來的淺唱。茗煙在前頭大聲喊叫道:
「清兵來過了。」
    眾人都嚇了一跳。董小宛從車窗望出去,看見路邊有幾處被燒掉的房子,幾堵泥牆被薰
得黑漆漆的,立在一處廢墟子上。冒辟疆也看見了,他握住她的手,擔憂地說道:「也許清
兵已封鎖了江面。」
    「我也這麼想。」她說,「看來咱們得另找一條出路了。」
    「眼下之計,看來只能奔鹽官去避一避。」
    在奔鹽官的路上,後面跟著一些難民還沒散盡,前面又出現一股難民,卻是迎面而來。
兩股難民匯在一起,彼此打聽消息之後,都沮喪得無所適從,很多人都哭了,不知道該朝何
處走。人一旦失去目標就會像無頭蒼蠅一般亂竄或者變得麻木地能夠忍受一切。
    董小宛猜想整個江灘大地,正有數不清的難民在游動,他們一群群盲目地奔向自認為安
全的地帶,不料卻遇到從那裡來的正奔向他們逃出的地方的一股股難民。人們充滿令人沮喪
的心情。董小宛慶幸沒有失去目標。
    有天早上,一群難民從車旁走過去,表情麻木,塵灰滿身。他們走過之後,車突然停住
了,因為路上有個女人,可以聽到喘息聲。
    董小宛下了車,看到那女人蹲在路中。懷裡抱著個嬰兒,有幾個月大。
    「你怎麼啦?」董小宛問。
    「我病了,跟不上他們。」
    「你男人呢?」
    「也走了,嫌我是個包袱。」
    董小宛想了想道:「上車吧。」
    她上了車,又是蹲著,就像在馬路上那樣,抱著孩子,什麼也不看,只是隨著馬車的顛
簸搖晃。董小宛問她要不要吃點東西,她卻像沒聽見似的,沒有回答。
    走到一處樹木茂密之處,她說:「我要在這兒下車。」
    董小宛道:「這怎麼行,這裡沒有人家。」
    「不,我男人在樹林中,他們全都在。」
    「你怎麼知道?」
    「我嗅到他們的氣味了。」
    車停下來,她下了車,朝樹林走去,樹林裡傳來一聲驚呼:「馬得福,你老婆又跟上來
了。」這群難民真的在樹林裡。
    在接下來的路上,他們碰見過許多被拋棄掉的老人。有個老婦人甚至拉著車轅,乞求董
小宛帶她走,她只想在死之前去看看雷峰塔。那時,董小宛也無力佈施善心了,只好言勸慰
一番,給她二錢銀子。沒捨得給食物,剩下的食物不多了。
    到處都有流寇襲殺行人的消息在傳播。董小宛和冒辟疆擔心會碰上強盜。有天夜裡,兩
人都驚奇地發現:竟然好久都沒溫柔過了。這使她和他迫不及待地想讓對方舒服一次。結果
並不滿意,主要是周圍人多,不能盡興而已。
    這天黃昏,董小宛和冒辟疆所擔心的事發生了。他們碰到一個慌慌張張跑來的人,那人
邊跑邊好心地對他們說:「客官,快逃命吧,前邊有綠林好漢。」
    一個叫魯小達的家丁跑到車前,跳下馬,對董小宛道:「少夫人,快,你和公子騎這匹
馬。讓我駕車引開他們。」
    冒辟疆先上了馬,董小宛騎在他背後,雙手摟緊他的腰。
    茗煙從後面車上取下銀袋背在背上。剛準備好,便看見一隊蒙面強盜騎馬殺來。他們聽
到叫喊:「有車,有車,是有錢人。」
    魯小達叫道:「公子快跑。」說罷駕車朝另一個方向跑去,剩下兩輛車的車伕嚇得丟了
車,拔腿逃命去了。
    就像一場惡夢。冒辟疆和董小宛騎馬狂奔了好一陣子才突然發覺自己已經安全了。天也
黑了,也不知跑到什麼地方?
    兩人渾身大汗,緊緊地貼在一起,都只有喘氣的力氣了。彷彿所有人突然死絕了一般。
身邊已沒有家丁了。
    這時,身後傳來了馬蹄聲。兩人都一驚而振作起來。隨即聽到了呼聲:「公子,等等
我,等等我。」
    「是茗煙。」董小宛道。
    「茗煙!茗煙!」冒辟疆也呼喊起來。
    三人在夜幕之下重逢。只有茗煙緊緊地隨著主人,他的忠誠令人感動。
    他們在最好的天氣中穿行,卻沒有最好的心情。因為是春天,更加倍感到人命不如草木
的憂傷。兩匹馬和一匹毛驢懶洋洋走在灰土路上,毛驢是從一家難民手中買的,茗煙的馬讓
給董小宛,他騎著毛驢。路兩邊的麥地由於無人料理,雜草叢生,真正是田園荒蕪。他們已
經喪失了方向,不知身在何處。他們疲憊睏倦極了,只想著目的地鹽官。他們問過許多人,
人們用各種鄉音回答說:「不知道。」董小宛像變了個人,外表罩了一層殼。冒辟疆有點惱
火,如果沒有董小宛,他一定會率領茗煙衝向水邊那幾架高高滾動的水車。
    在這兵荒馬亂的歲月裡,命運就是喜歡剝奪。他們第一次遇到清兵時,為了保全性命,
不得不放棄坐騎。
    當時,他們走進一處敗落的城鎮。餓得兩眼昏花的他們驚喜的發現有一家酒店在營業。
他們吃了很多飯菜——一輩子最香的一頓晚餐,花了足足十兩銀子。清兵是怎樣殺來的,沒
人知道。他們只來得及跟在老闆後面鑽入天花板和瓦簷間的夾縫。
    他們從瓦縫可以看見清兵和那些被捉住的人,大氣都不敢出,心已堵住嗓子眼。那些被
捉住的人沿著街面站成兩行,一個清兵將領騎著馬緩緩走過人們面前,不斷挑出些人來,用
鬼頭大刀砍下腦袋。這一天,凡是和人群稍有不同的人都難逃厄運,比如高點的、矮點的,
俊點的、丑點的,穿著乾淨的、穿著極髒的。只有最普通者撿得一條命。幾天以後,冒辟疆
還對董小宛說:「如果我們被捉住,三個人都會被挑出來殺頭的。」
    第二次遇到清兵是在又一個不知名的城鎮。他們已經習慣不打聽地名。這一次冒辟疆被
捉住了,茗煙和董小宛卻意外地躲開了搜捕。但是有驚無險。人們被集中在一起,有個清兵
軍官騎馬而來,看樣子又要挑人出來殺。冒辟疆覺得自己有點高,忙縮了脖子;又覺得自己
比別人精神,忙比著旁邊的人做了個無精打采的姿式,希望矇混過關。第一個被挑出來的是
一個衣著華麗乾淨的白髮老翁,老人對清將道:「你不敢殺我!」清將驚訝地看他一眼道:
「為何不敢?」
    老人朗聲道:「寧忘我是老夫侄兒。」說完用手撫摸雪白的鬍子,斜眼冷笑。
    清將滾鞍下馬,辮子朝後一拋,抖拍兩下袖子,單膝點地,唱一聲:「扎!」行了一個
滿族的叩拜禮。隨後起身道:「原來是寧丞相的伯父,末將有罪。」
    老人指指人群道:「這些人也不能殺。」
    「遵命。」清將退後幾步,跳上馬,把手一招,大叫道:「傳令,撤。」
    清兵紀律嚴明地離開了。冒辟疆和眾人倖免於難,都去感謝老人。老人啐了一口道:
「媽的,老子欠寧忘我那個大漢賊一條老命。」人們都沒什麼損失,只有冒辟疆沒找到自己
的馬匹。
    由於失了坐騎,道路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艱險了。步行令董小宛不便,何況是長途行走。
最不便的還是她的容貌太招惹人,這一點使三人都感到不安。
    他們在路邊看見一戶孤零零的人家,剛好有個女人站在門前審視他們。董小宛看中了她
的農家衣裳,穿上它可以削弱自己的光采,免除一些麻煩。
    那個女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瞧著董小宛,見她的衣服雖髒,卻是一身錦繡,正是自
己夢中所求的。村姑不相信她會要自己這身破衣裳,她遲疑問:「你出多少錢。」
    茗煙道:「你要多少錢才賣。」
    村姑胡亂道:「十兩銀子。」說完就羞紅了臉,她的質樸本性把自己弄得不自在。
    茗煙掏出一錠十兩的銀子朝她手上一塞道:「買下了。你把它脫下來。」
    他本以為村姑會進屋去脫,誰知村姑看看手中亮晶晶的銀子,歡喜得當場就脫了衣服褲
子。她把衣物朝董小宛手中一塞,揮舞著手中的銀子朝屋後樹林跑,邊跑邊喊:「爹,爹,
有銀子啦,有銀子啦!」茗煙看著她的背影,心想剛才差點就看到了她的乳房。
    董小宛換了衣裳,把頭髮整理成農家模樣,一下子就變成了村姑。印證了人靠衣裝的古
話。後來,他們又幸運地買到一隻毛驢。董小宛斜騎驢背,手裡抱著茗煙解下來的銀袋。
    冒辟疆在後面趕驢,茗煙在前面牽驢,董小宛有時唱歌給他倆解悶。
    在路上大約過了兩個月,還是沒能走到鹽官城。這時候,清兵已經控制了這帶地區,血
腥的殺戳也不多見了。他們隨時都有遇到清兵的危險。為了安全起見,他們牽著毛驢踏上了
山路。
    一天早上,董小宛從夢中醒來,他們在山洞裡過夜。她發現冒辟疆不見了,忙叫醒茗
煙。
    她和茗煙走出洞穴找了很久,才在一處泉水邊找到他。他半夜出來找水喝,不慎從陡坡
上摔了下來,摔傷了腰,正在淺草上呻吟,他無力站起來,更別說走路。茗煙費了很大的勁
才將他背到山路邊。董小宛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坐在他身邊只嚶嚶地哭。
    幸而遇到一個叫松楚的道長。他約摸六十多歲,略通醫道,且有俠義心腸。冒辟疆便在
道觀裡療傷。這是一處極荒涼衰敗的小道觀,年久失修,加之兵荒馬亂,道士們都跑了,只
有松楚道長一人。在冒辟疆療傷期間,七八間原本已亂糟糟的木屋,經董小宛一收拾,就變
得窗明几淨,雖然簡陋,卻是居家過日子的好地方。離此不遠有個小村可以獲得食物。
    為了防止董小宛的美貌惹來橫禍,松楚道長為她設計了幾片面模,貼在她臉上竟看不出
破綻。松楚道長端詳著她,起初很滿意,然後搖搖頭歎了口氣。她問:「是不是還有破
綻?」
    「這是個至命破綻。」道長說,「是無法彌補的破綻。」
    「你的眼睛,」道長說,「太美了。無論怎樣也掩不住它的光芒。它有三種色調,灰
色、褐色、黑色,根據心情不同而變化。」
    躺在床上動盪不得的冒辟疆,聽他一說,心裡一驚,自覺慚愧。他和董小宛相處這麼
久,雖也觀察到她眼睛的色調,卻從來沒把它和她的心情的變化聯繫過。
    這是一段相依為命的艱難歲月,這個破敗的小道觀像深刻的字碑,矗立在董小宛和冒辟
疆的心中。
    每個夜晚,冒辟疆都會被腰部的疼痛弄醒,董小宛總是在他身邊。他萬萬沒有料到一躺
就漫長得沒有盡頭,其實誰也沒料到。她安慰他說:「公子當年把我從死人都叫活了。我不
信你這麼大個活人有站不起來的命。」
    董小宛盡到了夫人的責任。她為他擦汗,為他清除屎尿,給他餵藥。有時冒辟疆想寫
詩,他口授,她就在一旁抄寫。她為他唱大段大段的雜曲。他常常依在她的懷抱進入夢鄉。
    月圓之夜,董小宛會倚在門框。有一天,她突然想通了一個道理:「愛,就是相依為
命,而不是其它。」
    這段日子裡,茗煙也非常賣力。他甚至在不遠處那個村子交了幾個朋友。
    道長更是古道熱腸。有一次,冒辟疆連續幾天拉不出尿,憋得要死。也是道長跋涉一百
多里,請來一位郎中。治此病的方法極其殘酷,先把冒辟疆捆綁結實,然後用一根尖端帶勺
的長長鐵針從他的陽物開口插進去,硬是捅開了堵塞的尿道,郎中的頭髮被血尿淋濕。
    他們剛到道觀裡時是夏天。現在已是第二年春天。冒辟疆的病也一天天好轉,到了四
月,已可以站立行走。董小宛一年的辛苦沒有白費。道長用藥膳的方法為他調理飲食。到了
五月底,他已痊癒,只是身子還有點虛。其實去年秋天就可以走動的,但由於冒辟疆過於好
強,又閃了腰,比開始還病得厲害,才拖了這麼久。
    隨著疾病的斷然離開,肉體的慾望又高揚起來。他和她都發覺好久沒行房事了。他倆一
次又一次地幹,沒完沒了。為了防止一牆之隔的茗煙聽到聲響,她盡量壓低了自己的呻吟,
但高潮時還是忍不住叫出了聲。
    其實茗煙早就聽出了動靜,也知道他倆在幹什麼。他悄悄披衣溜出門去,在有些涼意的
黑院子裡,看著滿天星斗發了很久的呆,仰天歎息。
    第二天,茗煙就到小村去玩。他沒進村,而是在山路上等待什麼。終於走來一個村姑,
看見他在玩一錠足有二兩的銀子,便道:「小哥,銀子不是玩的,給我好嗎?」茗煙朝他眨
眨眼道:「你讓我摸一下,就給你。」村姑笑了,紅著臉把他引進密密的竹林。茗煙盡興地
干了個夠。然後看著村姑捧著銀子離去。這種事,有了一次便會有二次,茗煙頻頻得手。
    但是,好景不長,他的行為竟引來了一個清兵。
    由於清朝基本上已控制了長江沿岸,順治皇帝的法律也在各地生效。流離失所的老百姓
紛紛回到家鄉,他們發現除了要留辮子以外,清朝也沒什麼不同。在順治皇帝的法令中執行
得最堅決最武斷的就是剪髮令。
    離冒辟疆避難的小道觀不遠那個小村也不得不強制剪髮,男人聽說蓄辮子都有點害羞,
有些不適應,都議論紛紛,笑話長辮子的妙用是可以用來抽老婆的屁股。
    一天黃昏,裡正領著一名清兵和一名剃髮匠,順著灰撲撲的山路進了村。
    那個清兵有點令人害怕,何況他腰上別著一柄大刀。眾人極不願意地接受了剪髮。先剃
完都抱著腦袋溜回了家。輪到最後一名時,他鬧嚷嚷不服氣,村民們都知道最近一段時間
裡,這小子不知從那裡搞到銀子,買了一方貴族公子的頭巾繫在頭上,在村裡招搖,這下剪
了發就沒法顯擺了。
    清兵拔刀在手,說:「留發不留頭,你小子想找死。」
    那人道:「不是我不從命,是你不公平,那破道觀裡就有兩個男人,他倆怎麼不剃
頭?」
    「你怎麼知道?」保長問。
    那人道:「我怎麼不知道,最近有個男人常給我老婆銀子。」
    躲在窗戶後邊偷看的村民這才知道他的銀子的來歷,原來那兩個難民竟是有錢人。
    清兵道:「先剃你的頭,再去剃他們的。」
    那人只得順從。嘴裡咕嚕道:「本來應該先欺侮外地人,再欺負本地人的。」
    道長和冒辟疆、董小宛、茗煙正一起吃飯,這大半年的飲食基本都由董小宛操辦,提高
了他的口味,他甚至想還俗呢!未留意里正,剃頭匠、清兵走到面前,嚇得冒辟疆和茗煙虎
地站起來。待聽明白是剃髮,冒辟疆心頭一陣淒涼,哭喪著臉道:「不剃髮不行嗎?」
    清兵嘩地一聲抽刀在手,大聲吼道:「留發不留人,留人不留發。不剃髮就殺死你。」
    眼見如此情景,不能為幾根頭髮丟命,何況有「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說法。他
和茗煙只得俯首從命。看著碎發掉在地上、胸前、肩上,他覺得大明江山就這樣飄零遠去
了。
    看著那個清兵走出觀外,冒辟疆無限感慨道:「大勢去矣。一個清兵竟敢單獨深入這荒
山野嶺,且行事堅定自信,可見外面的世界已被完全征服了。」
    董小宛走到他身邊,摸著他清亮的前額,流下淚來。兩人抱頭痛哭。良久,董小宛夢囈
般說道:「咱們回家吧!」
    回到如皋,家園更像一處廢墟。管家冒全跛著一條腿,站在歪斜的院門邊迎接他們,滿
臉淚水。災難已經過去,家園需要重建。
    冒全說:「整個如皋我們家的住宅被清兵破壞的最驚人。清兵像一群蝗蟲落在莊稼地
裡,頃刻間就襲捲了冒府和水繪園。
    「公子的書全都給搶走了,那領頭的清朝文官叫朱衣祚,是個嗜書如命的舉人,看來官
也不小,有個清兵將書撒在地上,用腳亂踩,被他當場叫人拖出去砍了頭。那些未曾收拾的
字畫也被他搶劫一空。他還說:『公子空有江左名士的虛名,收藏的字畫沒有水平。』」
    冒辟疆咬牙饑齒道:「無恥的朱衣祚,當年孔廟鬧事該把他殺死。」
    董小宛道:「他怎麼知道咱們埋藏的才是珍寶呢!」
    冒全繼續道:「瓷器也砸碎了。清兵懶得打開櫃子,都用斧頭劈開了事,裡面的東西也
搶走了,房子裡的裝飾品也搶走了。少夫人的畫和詩稿也被他們翻出來亂扔,散一地,稿箋
上留有清兵骯髒的腳印。少夫人的琴總算保留下來。那次來搶劫的都是清兵軍官,有個軍官
想把琴砸爛,幸虧丫環翠珠不顧性命抱住琴哭罵,那軍官火了,拔刀要殺翠珠,另一個軍官
推開他道:『別耽擱了。』他們扔下琴,去搶劫別的值錢的東西……
    「樓上的房間破壞得最嚴重。老夫人那只精美的大櫃子原先是用一面上好的鏡子作門
的,現在鏡子碎了,裡面的衣物蕩然無存,地板也被劈開。每隻大櫃子、每個抽屜都被打
開,整個屋子滿是碎布爛衣。老爺的大櫃子也被打開了,他們搶走裡面那把彎月似的波斯
刀。他們衝進少夫人的房間,打碎了鏡子,摔壞了瓷器,把床桿扯下來,椅子和床上儘是碎
片……
    「在搶劫大衣櫃時,他們發現了少夫人的一件荷葉邊的淡紅色薄紗裙,一個軍官便用長
矛挑著四處兜游,後面跟著瞎起哄的清兵,他們用刀把那件裙子刺破,直到破布小得無法再
戳為止。那些清兵披著搶來的衣物發瘋似的衝到街上胡鬧,人們說他們瘋狂到頂了。」
    董小宛呷了一口茶,抹掉一顆淚珠,關切地問:「你的腿?」
    冒全道:「被清兵打的。我因為無法忍受他們對財物的糟蹋,便對他們喊:『求求你們
啦,窮人家經不起糟蹋的。』為首的那個清兵軍官道:『他媽的,佈置得這麼考究的屋子老
子從來沒見過,敢說他們窮?』他便叫人打我,一個清兵用長矛刺穿我的大腿,這不,都跛
了,還算好,沒掉命。」
    他們盡了最大努力重新恢復往日的家園模樣。幸而埋藏的財物還在,發揮了極大的作
用。那真是一段忙亂的歲月,連董小宛都沒有閒暇好好休息一下。
    家園重新收拾一新,往日的僕人們也紛紛回到府上,冒府重新興旺起來。眼見去年未收
一分銀子的地租,首先要解決的便是重新建立收租的辦法。另一方面,董小宛本想投資一部
分銀子從事商業,但一問之下,都說生意不好做,唯一好做的只有假辮子生意,由於大家新
近都剪了發,都想買假辮子遮醜。而這個生意,董小宛不屑為之。
    一切整治有序之後,冒全去山中接回老爺夫婦及少夫人蘇元芳。蘇元芳為冒辟疆生下一
個兒子,冒老爺為他取名為冒久長字安生。
    冒老爺和冒辟疆一見面,都為剪了發而感到羞愧,對不起先朝皇帝。當冒辟疆跪下時,
出乎意外的是,冒老爺也跟著兒子跪下了。旁邊站著的蘇元芳,董小宛趕忙跟著跪下,一家
人跪著哭了一場。
    在修復家園的過程中,為了一根巨大結實的杉木,冒辟疆曾和如皋另一家財主發生了口
角,那杉木通長十來米竟無一疤痕,實在太好了,兩家都捨不得放棄。後來,由於冒辟疆出
價高,那家財主忍氣吞聲讓了步,從此,心裡生了怨恨。
    兩年以後,這家財主找到了一個報復的機會。那時,董小宛也為冒辟疆生下一個女兒,
取名為冒浣蓮。她原以為從今以後就可以安安靜靜享受寧靜的生活。且想法上已發生了和年
輕時的虛榮想法截然不同的變化,認為只要豐衣足食就無需什麼功名之類。但是,一個注定
與眾不同的人,就不可能過普通的生活,當她這樣生活時,總有來自另一類人的陰謀暗算從
側面襲來。所以與眾不同的人應該作好永遠過動盪生活的準備。這不,為了一根杉木的仇
恨,那家財主告冒辟疆通逆,此殺頭之罪啊。
    當衙門當差的王熊風風火火來到冒府時,正在賞花的董小宛便預見到命運的可怕變化。
當天,冒辟疆便逃避他鄉。董小宛站在星空之下,心裡惴惴不安,總覺得有更不測的兇惡命
運正衝著自己而來,她將無法逃避。

 






董小宛 >> 第二十二章 好色的洪承疇

        第二十二章 好色的洪承疇


            冒辟疆離家出走是順治七年。臘月廿七,他和王熊提著個包袱,從如皋南的水碼頭上
船,前往揚州。第三天抵達揚州時,已近年關,一上岸,冒辟疆就和王熊直奔故交鄭超宗那
裡。鄭超宗正在府上,一聽說朋友前來拜訪,欣喜異常,連忙出來把冒辟疆二人迎了進去,
馬上備酒款待。
    席間鄭超宗問起冒辟疆到揚州可曾有事,是否需要幫忙。
    冒辟疆歎了口氣:「鄭兄,我是出來躲難的啊!」
    「你躲難?賢弟別開玩笑了。」鄭超宗放下酒杯說:「你一向福星高照,為人又不錯,
哪來災難呢?」
    「鄭兄你就不知道了,」冒辟疆歎口氣說:「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前幾天王熊兄忽然
趕來冒府說,有人在如皋殷知縣那裡告狀,說我曾私通叛逆。這可是樁滅門的大案啊!」
    王熊也證實說:「我和如皋縣衙的一位文筆師爺交情不錯,是他告訴我的,他知道我和
冒家有關係,此人平常也敬重冒公子有才氣,有膽識,而且仗義疏財,專一濟人。所以就讓
我去告訴冒公子,趕快設法避上一避。」
    「這麼說問題還很嚴重,你們暫且先在這兒呆一段時間,等風頭過了再作道理。」接著
又問冒辟疆和王熊:「你們知道是誰告的密嗎?」
    「不知道。」冒辟疆說道。
    「聽說是和冒家曾經有矛盾,那人因用地問題,和冒家的佃戶打官司。冒家後來出面幫
佃戶的忙,那人就輸了這場官司。」王熊接著說:「那人可能是想出出氣,整治整治冒
家。」
    「你有通逆這回事麼?」鄭超宗問道。
    「哪有這回事,鄭兄還不知道我的為人麼,雖說我痛恨滿人,可是,早在清兵打到江南
的時候,我冒氏一家老小都出去躲難去了。」
    「這麼說來,問題不是想像的那麼嚴重,遲早會水落石出的,你們就在這兒安心住幾天
吧。」
    卻說冒辟疆和王熊離開如皋前往揚州後第二天,如皋縣的差役拿著殷知縣的請帖來到冒
府請公子到縣裡談話。董小宛神情自若地接待了來人,並給了一個紅包,請他們回復殷老
爺,冒公子已於三天前,前往揚州探望友人去了,等他回來後,立即前去謁見知縣大人。
    如皋知縣殷應寅是個圓滑的七品知縣,他曾是明朝的舊臣,由於他膽小怕事而又圓滑多
變的性格,使他在處理冒辟疆通逆這件事上並不急於求成,以免冒不必要的風險。他清楚地
知道,清庭對各種叛逆案件都非常重視,只要一經立案辦理,便會牽連九族。冒氏家族是如
皋的名門望族,歷代都有人在朝庭任職,熟悉清朝的一般辦案刑律。告密與署名指控不同,
告密者不便當面對質。如果有不實之處而冒昧行事,引起糾紛,地方官是要受到懲處的。
    殷應寅知道要保住頭上那頂青花翎是不能冒昧行事的。
    他想出一計,先把冒辟疆騙到縣衙來,假意和他擺談,然後察顏觀色,如有破綻,便跟
蹤追問。只要發覺有可疑之處,便不客氣立案查處。這時就可以放下老臉,破獲這起逆案
了。
    去冒府的差役回來時,殷應寅正在後院的樹蔭下喝茶,差役向他稟道:「三天前,冒辟
疆就已經出外拜會友人去了。」殷應寅沒有預料到冒辟疆已離開如皋。他面無表情地「噢」
了一聲,然後看見差役喜氣洋洋地離去。他估計這幾個差役肯定收取了冒府的紅包,他聽說
冒府是如皋最富有的鄉紳,而且相當大方,他想,要抓來定罪,肯定要冒一定的風險。冒家
的財富足以買取幾百條人命,再說,冒辟疆是否通逆並無把握。殷應寅有些舉棋不定。
    晚上,殷應寅差人又去把那個姓黃的告密者叫來,細細詢問。那個告密者悅:「清兵打
到如皋時,陳君悅率義軍據城抗守,曾派人住在冒府中,禁止任何人前去打擾,這件事確實
不假,但關於冒辟疆和陳君悅是何關係,卻不知道。」殷應寅怕那人撒謊,就叫他具名畫
押,並問他到時候能不能指控冒辟疆,不然的話就要被反坐的。
    殷應寅不打算只要問不出破綻也就不多追究,他要在如皋站穩腳,就得靠冒府這樣的大
戶人家來支持。但他一聽有關反賊陳君悅曾在清兵攻打如皋時,保護過冒家,他便怕清庭知
道後要追究他的責任。但冒辟疆已經出遠門了,眼下只好去找冒府的老爺冒嵩公了。
    董小宛把知縣派來的差役打發走後,便急忙趕到集賢裡,叩見了公公冒嵩公。向他稟明
此事,冒嵩公聽後,便點頭道:「小宛,你辦得很好,應該讓辟疆先出去避避風頭。」
    董小宛對公公說道:「是否叫人去衙門裡聽聽消息。」
    冒嵩公又點點頭,說:「好。」然後就把管家冒全叫來,冒全是個很能幹的管家,在冒
府已多年,深得冒府上下賞識。冒嵩公叫冒全去衙門裡找那個師爺摸摸底。
    冒全去不多時,就回來了。他對老爺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冒嵩公沉吟了片刻,轉過頭
對董小宛問道:「這個陳君悅和我素不相識,你知道襄兒和他是否有關聯?」
    董小宛覺得事情已發生了,不能再對老爺有所隱瞞,便如實地講了一切給公公。冒嵩公
聽後,覺得問題嚴重,便說道:「小宛,你就住到府中來,早晚有個商量的人。」他沉吟了
一下又問道:「依你看,如若殷應寅真的要問此事,該怎樣回答才是?」
    「依媳婦之見,不如大人你承認下來,便可無甚大礙了。」
    冒嵩公覺得此語意外:「叫我承認?此話從何說起?」
    董小宛說道:「如若殷應寅問起陳君悅之事,公公可以這麼說,當初公公在任上時,陳
君悅曾在你手下當過武弁,算是你以前部下。他到如皋來住進冒家,不足為怪。關鍵是,那
時我們冒氏全家早已逃離在外,當然就不存在勾通的嫌疑了。
    這件事毫無佐證,大人盡可放心。」董小宛停頓了一下又說:「依媳婦之見,只需在暗
中將殷知縣賄賂一下,此事不難解決。」
    正如董小宛所估計的那樣,殷應寅不久又來冒府。這天午後,殷應寅坐著軟轎來到了冒
府。冒嵩公令冒府上下熱情接待,先上一桌上好的酒席。席間,冒嵩公按董小宛的話對其一
說,殷應寅果然無話可說,便落得賣個人情,對冒老爺說道:「前輩請恕敝縣冒昧,此事有
人告密,所以不得不親自前來向老大人問個明白。既系老前輩過去部下的武弁,就賜寫個說
明吧,也好讓敝縣交差。」
    冒嵩公等殷知縣酒足飯飽離去後,便一刻不停地來到書房,對董小宛讚揚了幾句,然後
商談寫個揭帖,使殷應寅好拿去交差。
    「照此看來,已經沒事了。」董小宛笑道:「不過這個揭帖只是個形式,依媳婦看,銀
子才是重要的。」
    冒嵩公就叫董小宛去辦理這些事,然後他就踱出書房,朝假山那邊走去。董小宛叫來冒
全,叫他用大紅封裝了千兩白銀的銀票,拿著揭帖去當面謝殷知縣。
    殷應寅像是知道冒家會馬上來人似的,他正坐在後花園的石上用牙籤剔著牙,旁邊石桌
上放著一隻精緻的褐色茶壺。
    他看見冒全急匆匆地走進來,趕忙把嘴裡剔出來的髒物吐在草叢中,站起來要把冒全請
進書房。冒全把東西放在石桌上說:「請大人收下這份簿禮。」
    殷應寅一看這紅紅的封套,那對鼠眼樂得像朵破黃花:「起來吧!我說啊,冒老爺不用
這麼客氣嘛。」
    冒全又叩頭站起,垂手站立一旁。殷應寅將那大紅封套打開,見是千兩的銀票,便大
喜,把那揭帖扔在一邊,對冒全說:「管家,你回去稟告你家老爺,此事本縣就此終結,讓
他放心。」冒全謝後連忙趕回冒府通知老爺和夫人。董小宛一看此事了結,便派人向冒辟疆
說知此事經過,好叫他放心。
    冒辟疆和王熊在鄭超宗那兒住了幾天,感到有些坐臥不安了。三天後,冒辟疆帶著滿腹
憂鬱離開了揚州。和王熊一道抵達鹽官後,直接去了陳則梁府上。陳則梁滿心歡喜地接待了
冒辟疆和王熊,並勸說他們一定要留在鹽官過完年再走。
    這時,董小宛派的人到了揚州鄭超宗那兒,聽說公子已往鹽官去了。又急忙趕到鹽官,
在陳則梁的府上見到了公子。
    冒辟疆得信以後,心中滿懷高興,便覺精神好多了。陳則梁得知冒辟疆的官司已經了
結,也甚是高興。便為冒辟疆專門擺了一桌酒席。
    席間,陳則梁幾人勸冒辟疆多飲了幾杯。冒辟疆本來不勝酒力,只是因官司了結,心情
舒暢,又是摯友相對,也就不客氣地多飲了幾杯。他們邊飲酒邊談眼下的形勢。作亡國奴的
心情,頓時瀰漫整個酒席。陳則梁不願打破興致,就勸大家不談國事,多喝酒。在酒席還未
終了時,冒辟疆早已醉倒在椅子上。陳則梁把胃辟疆攙扶進書房去休息,親自照應他睡下,
才離開又去和友人們對飲。
    在酣睡中慢慢進入了溫柔之鄉。他又回到了水繪園,和小宛並肩攜手漫步,來到了梅
園,在香林叢中,絮絮不休地講著情語。董小宛身披紅緞紫貂披風,高高的雲鬢如彩虹。她
站在雪中,細風從她身旁吹過,看起來,嫵媚動人。
    兩人相偎相依地說笑著,冒辟疆心中升起一股柔情蜜意,突然一陣北風吹來,樹上的寒
梅如雪花飄零,紛紛飄落地上。
    冒辟疆醒了過來,不禁啞然失笑。他突然感到頭疼得厲害,他想可能是宿醉後引起的頭
疼,便又倒下去,想著那甜蜜的夢境,慢慢地又進入了沉沉的夢鄉。
    順治六年,自清兵入關,中原大地已多歸屬清人政權,只有福建、廣東、廣西一帶以及
邊遠的四川和雲貴高原還有明室的遺臣和各路義兵。
    李自成死後,他的部將李過、高一功和郝搖旗率領義軍餘部與明朝抗清將領何騰蛟、堵
胤錫的軍隊聯合,聚集到湖廣抵抗清兵。同時,張獻忠的餘部李定國、劉文秀、孫可望等人
也在四川、雲貴一帶與南明桂王政府合作,繼續抗清。
    這一年,豫親王多鐸率清軍渡過長江,開始攻打南京的福王政府。多鐸的清軍所向披
靡,明朝的軍隊像散兵游勇一樣望風而逃,而這時福王政府內部正在進行激烈的黨爭和內
戰,最後由阮火鋮、馬士英把持朝政。其餘如東林黨和復社的精英分子,都遭到排擠和打
擊。
    這些國事變故,冒辟疆也只聽到傳聞,他在陳則梁家時,陳則梁也對他提起過此事,並
說,侯朝宗、方密之等復社精英為了一世芳名,不願巴結阮大鋮、馬士英閹黨之流,離開了
南京。
    第二天冒辟疆趕往揚州,逕直到鄭超宗處,正好碰上吳次尾、龔芝麓和杜於皇在鄭府聚
會。鄭超宗一看這麼多友人前來,不覺喜上眉梢,便叫家人設宴款待。
    冒辟疆也曾零零星星聽到有關史可法史閣部殉難的情形。在酒席間,吳次尾對他講了史
大人英勇壯烈的事跡。他想起父親聽說史可法壯烈後,不禁悲歎說:「一木難撐天下啊,大
勢已去矣。」冒辟疆在朦朧醉意中聽著吳次尾用傷感的語調講述史可法的忠烈。
    「……多鐸率清朝鐵甲軍攻打揚州,由於南京福王政府內部發生激烈的黨爭和內亂,馬
士英奪取朝政後,啟用閹黨阮大鋮之流,他們對上迷惑福王,對下排斥異己,賣官鬻爵。鎮
守江北四鎮的總兵劉澤清、高降、劉良左、黃得功在大敵當前之時,互相爭權奪利,彼此仇
怨極深,都不以國事為重,只有兵部尚書史可法督師江北,堅決抗戰。但這時,史可法受馬
士英等閹黨的牽制,江北四鎮的總兵又不聽其指揮,處處受困,清軍包圍揚州後,史可法困
守孤城,誓死不降。多鐸曾先後給史可法五封書信,勸其投降,稱不僅可以保命,而且還可
以保官,史可法連看也不看就把信撕了。清兵攻破揚州後,大肆屠殺城內百姓,死者不可勝
數,史可法戰敗被俘,堅決不降,最後英勇就義。」
    冒辟疆又醉了一晚,在沉醉中,他依稀覺得他是淚流滿面地被鄭超宗扶到書房去睡的。
他在昏睡中腦海裡不斷浮現吳次尾對他描繪揚州和南京失守的情形:清軍猶如洪水向江南席
卷而來,被踐踏的明朝軍隊和平民百姓猶如沙灘上的魚兒,絕望地翻滾,一片淒慘的景象。
    他知道他這一夜並不輕鬆,他被夢中一些奇怪的景象攪得整夜不安寧。起先,他夢見史
可法在市隱園他的房間裡對他說,不用回去鎮守揚州了,與其在這兒發生內鬥,不如去做點
實事,心頭好受些。冒辟疆再仔細看時,史閣部的面容隱在暗中,不甚清楚,他想喊一聲,
可是史可法在暗中又說了起來,聲音斷斷續續,聽起來越來越遠。當他看見史閣部騎著一匹
黑炭般的雄馬站在河岸邊時,他突然覺得他回到如皋的家中。他看見管家冒全和家僕冒祿正
從裡面走出來,他問道:「少夫人呢?」冒全和冒祿鐵青著臉不回答,他又問:「蘇元芳何
在?」還是一陣沉默。
    冒辟疆並沒有想到出了事,只是覺得有些詫異。他沒有來得及理會他們,就心急如焚地
趕往董小宛房中,眼前卻是一片狼藉慘象。箱子籠兒翻倒了一地,董小宛平時最喜歡的銅鏡
也成了碎片散落在地上。他忙調頭跑出房間大叫「小宛去哪兒了」?四週一個人也沒有,他
覺察冒府發生了某種變故。
    然後他醒了過來。
    豫親王多鐸所率領的軍隊已差不多橫掃整個江南,但在福建、廣西、廣東和雲南一帶,
明室遺臣和許多農民義軍分散各處抵抗清軍的進一步南下。這使清朝政權大傷腦筋。範文程
在攝政王多爾袞面前勸說啟用洪承疇,並派他到南方去剿滅各路義兵,以協助豫親王多鐸。
    順治六年下半年,清兵逐步往南方進逼,到年末,蘇杭一帶至福建,戰事不多了。多鐸
的行邸和洪承疇的行轅,都移駐到了蘇州。洪承疇對這位皇叔極端討好,他深知多鐸和皇兄
攝政王多爾袞一樣是個有名的好色之徒,向來貪戀女色。
    駐紮在江南期間,洪承疇在蘇杭一帶網羅各地美女進獻多鐸,用以投其所好,多鐸竟來
者不拒,更加信任洪承疇,整天在行邸裡享用曾經夢想的江南美女。洪承疇也趁此弄幾個美
女供自己享受。多鐸把大部時間花在享用美女上了,從此把軍政權也交給了洪承疇。
    洪承疇是在豫親王多鐸離開蘇州後,一次去游虎丘,忽然想起聽蘇州人說,金陵名妓董
小宛從前就住在半塘,現在已嫁給了如皋冒辟疆。這個絕代佳人,是金陵八艷中年紀最小的
一個,算來正值妙齡。
    洪承疇在午後昏暗的光線中,靜靜地沉思著,這也使他想起多年前,他曾在吳三桂的家
中做客,遇見了曾經名震金陵的名妓陳圓圓。那時,陳圓圓正是吳三桂最為寵愛的妾。在和
吳三桂飲酒時,陳圓圓為他們彈琴和吹簫。洪承疇至今還記得,他在美妙的琴聲中不停地飲
酒,昏暗的燭光使他顯得醉意朦朧,虛掩的眼睛停留在燭光映照的陳圓圓身上後,就再也沒
有離開過。即使吳三桂不停地勸他飲酒,他也沒回過頭來。
    洪承疇至今也沒搞明白,他那天是否真的醉了,還是被燭光中陳圓圓美麗的身影所陶
醉。他對吳三桂顯得有些漫不經心。他答非所問地說:「將軍真是艷福不淺,能得如此美
女,真是前世修了好緣,如我能有此福份,就是不當此官,也心甘情願!」
    洪承疇自從那次見到陳圓圓後,才知道世上竟有如此美女存在。後來他聽說,陳圓圓被
李自成的部將劉宗敏擄去,不禁歎息紅顏薄命。降清後,他當了清廷的大臣,忙於幫助多鐸
平定南方義軍,此事便漸漸淡忘。只是後來傳說,李自成兵敗離開京城後,陳圓圓出家當了
尼姑。
    不過,現在洪承疇覺得,陳圓圓的一生雖可歎息,但已是昨日黃花。他不覺又一次長歎
起來。
    在那個接近黃昏的下午,洪承疇在山清水秀的半塘呆著不想挪動,想看遙遠而不著邊際
的心思。在這等年齡,還對艷事充滿好奇和熱情,他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手下參將阿司鎮向他走來時,他還沉浸在一種難以言表的情緒中。
    「大人,天已黑下來了。」阿司鎮接著說道:「是直接回蘇州,還是就在此地找戶人家
安歇,明天再走?」
    洪承疇從一片茫然中醒過來。看了看阿司鎮,又看了看從玉帶橋上吹過來的河風,說
道:「還是回去吧,直接回蘇州。」
    洪承疇坐在八抬大轎中,享受著上下顛簸帶來的舒服感。
    一陣陣微風拂面而過,他又陷入對董小宛的想像中了。他想起董小宛現仍屬妙齡,不禁
在轎中長歎起來:我在明廷也算重臣,現在也是清廷高官,權傾一方。可是在這艷福的享受
上,卻遠不如冒辟疆一個小小的文人。他看著阿司鎮騎在馬上的背影,馬上產生了一個想
法。阿司鎮是個旗人,曾經在豫親王多鐸手下任職,對上司要辦的事能夠心領神會。洪承疇
想,他是辦理這件事最合適的人選。
    董小宛被一頂蒙著厚紗的轎子抬進如皋縣衙的那個中午,是順治七年年底的事。那天大
雪紛飛,許多樹枝都被一夜的瑞雪壓彎了腰。董小宛正在窗欞上欣賞滿地的大雪。她突然看
見幾束鮮艷的臘梅花,覺得驚喜萬分,正準備披上披風下樓去採摘幾枝,管家冒全就跌跌撞
撞地跑上樓來………
    「少……少夫人!」冒全大口地喘著氣,呼出的霧氣吹打著鬍鬚上的冰稜,一臉驚慌失
色的樣子。「少夫人,不好了,知縣殷大人帶著一隊清兵開進府上來了,為是要見你。」
    董小宛木然地呆立在樓梯口,手中的披風無聲無息地滑落在地板上,她心裡一沉:公子
又出事了。
    當她從殷應寅手中接過那封信札時,卻突然顯得沉穩和冷靜。她見札子上寫著豫親王要
徵召她去蘇州王府指導刺繡。
    她想只要公子沒事就好,但她不明白,一個堂堂經略大人怎麼會知道有她這麼個婦道人
家,在她聽殷知縣說洪大人派一個參將來請她去時,她多少有些明白過來了,一定是那個叛
臣洪承疇在中間搞的鬼。
    董小宛愁眉苦臉地想著該拿什麼話去安慰二老。剛走到裡屋,迎面正遇上蘇元芳走來。
    「宛妹,你可不能答應去蘇州啊,你曉得他們安的什麼心呢?」
    董小宛忽然覺得心頭一熱,她一直擔心蘇元芳對她有成見,現在看來,擔心是多餘的。
    董小宛馬上說:「姐姐,請不必為我擔心。我正要去和公公商量。就請你趕快去把劉嫂
叫到我屋裡等我,我有要緊的話和她說。」
    董小宛走進公公的房間,見公公正坐在太師椅上,她正待開口,冒嵩公先問道:「小
宛,這事怎麼辦好呢?」顯然冒嵩公和蘇元芳一樣,知道此事了。他從太師椅上站起來,在
中堂裡來回踱步,想著對策,不停地搓著雙手。
    董小宛見此情景便道:「殷應寅的這份札子請大人收下,將來大有用處。」
    冒嵩公接過一看,突然朝董小宛說道:「不必答應了,這是假傳王命。」
    董小宛點頭道:「兒媳也知洪賊是假傳王命,不過現在如果不將錯就錯,將來便會弄假
成真,到那時就無辦法可想了。」
    冒嵩公略為沉吟一下說:「你的話雖有道理,可你這一去……」
    董小宛不等他說完便語氣堅決地說道:「兒媳自入冒家,承蒙二老不以卑賤見棄,公子
又異常恩愛,兒媳受如此厚恩,當感恩圖報,今日正是小宛報恩之機。請您放心,兒媳此
去,一不變貞潔,二不玷污冒氏,三不連累公子,生離時刻,兒媳也別無多語,望老爺勸慰
公子,要善保玉體,孝待雙親,切勿以薄命人為念。老爺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熟知古今故
事,定知道此推辭不掉,兒媳此去叩別婆婆,還望您老善勸婆婆,不能悲傷,致損慈體。」
    董小宛說罷淚盈盈下拜,冒嵩公掩面而泣道:「想不到亡國的大丈夫,竟不能庇護一兒
媳。」垂淚揮手道:「吾兒去吧。」
    馬老恭人正在一把鋪著狗皮的椅子上打盹,全然不知發生的變故。董小宛走到馬老恭人
的椅子前,跪拜道:「婆婆,兒媳奉召要往蘇州暫住幾天,不多日就會回來,方纔已和公公
說好。來人在廳上等待,兒媳稍去收拾,馬上就走。」
    馬老恭人突然被驚醒,吃驚地問道:「怎麼?是什麼人招你,這麼匆忙?」
    董小宛不敢和她多說,便說道:「皇太后有旨,命孩兒進宮教習針繡,此番一去,我們
全家會有大恩遇的。」
    「那麼吾兒此去,不知何日才能回來?你最好還是別去,反正我們家不受清朝的榮封,
你就別去了。」
    董小宛有些急了,便說道:「不去就是違命,那還了得!我不久便回來看望婆婆,您老
人家就請放心吧。」說完又盈盈拜了四拜,站起身來,忍著悲痛道:「婆婆保重,孩兒去
了。」
    董小宛急匆匆走進自己房中,見蘇元芳倒在自己床上,正掩面悲啼呢。劉嫂呆呆地坐在
書桌之前,她一見董小宛來了,便站起身,急忙問道:「怎麼?方才聽冒夫人說了,你怎會
如此糊塗?你不能答應呀!你這一去,辟疆他回來了怎麼得了。」
    董小宛並不回答,只是看著她,突然走到跟前,撲通一聲跪下,說:「姐姐,妹子這回
又要你幫助我了。」
    劉氏一把將她扶起。
    「有什麼話好說,難道這回要我代你去麼?」
    董小宛已經止不住的淚珠滾滾而流,說:「不是,要姐姐陪著我一同去。」
    劉氏一聽,便慷慨道:「說實話,你孤身一人去,我也放心不下,陪著你去有個照應,
這更好。」
    「那就請姐姐趕快去拿幾件衣服,打個小包袱,速去速來。」
    這時,蘇元芳在床上又大哭起來,自從她與董小宛相知以後,已親如姐妹,大小事都要
和董小宛商量。
    董小宛走過去,忍住眼淚勸道:「此去有劉大姐同行,我還有希望回來,到時我們還會
一同繡花的,我這一走,夫君不在家中,你肩上的擔子不小啊!切不可損了身體。」
    「可是,你這是自投虎口啊!」
    「唉,姐姐,你就不要太擔心了,我不是自負聰明,過去發生的事,你是知道的。再
說,這次有劉大姐一起去,不會出大問題,當真我就沒有防身之計嗎?我到那裡會見機行事
的。」同時低頭和蘇元芳說:「把柄放公公那裡,有了把柄就能脫身。想想公公是什麼人?
會同意我去嗎?」
    蘇元芳將信將疑地說:「此話當真?」
    「我騙你做甚?」
    這時,劉嫂已拎了一個小包袱走了進來,董小宛拿塊手帕揩去臉上的淚痕,又替蘇元芳
試去淚痕,叮囑道:「姐姐,婆婆年老心慈,你要好生照料,我去了。」
    她和劉嫂往外走時,對劉嫂說:「姐姐,恐怕得委屈你一下。」
    劉嫂瞪眼看著她,小宛對她附耳說:「我對他們說,你是我身邊的賈媽。」
    「管它呢,合適的話,就這樣稱呼,本來我就像個大腳媽子。」劉嫂突然問道:「你的
包袱呢?」
    董小宛搖搖頭:「這就不用了,到那裡還愁沒有衣裳嗎?我們還是走吧,他們怕是等得
不耐煩了。」
    她轉身拉開抽屜拿了把利剪揣在懷裡,這是把有名的杭州剪刀。走出房間時,又朝蘇元
芳說道:「姐姐,我走了。」
    蘇元芳聽了董小宛一番謊話,信以為真,倒不那麼傷心了,便說:「我送你出去吧。」
    董小宛走出前廳,辭了蘇元芳,便坐到轎裡去。殷應寅恐怕發生變故,趕忙吩咐起轎。
劉嫂跟在後面上了小轎。眾人簇擁著大轎小轎,逕奔如皋縣衙而去。
    轎子一到縣衙,旗將阿司鎮就叫上船。殷應寅也怕夜長夢多,叫轎子直接抬到南門外上
船。
    一路行程,殷應寅對董小宛極盡諂媚之能事。船到江陰時,董小宛戲耍殷應寅說:「貴
縣看我這一身寒素,會不會無禮於洪大人?」
    殷應寅趕忙喏喏連聲:「董夫人言之有理,敝縣倒忘了此事。」
    隨即命停船上岸。先去首飾店裡挑了上好的金銀首飾,又去綢莊上挑了上好的綾羅綢
緞,足有四大皮箱,並在江陰喚了幾名上等裁縫,隨船幫董小宛趕製得體的衣裙,這總共花
去了五六百兩銀子。不過,他自以為這等投資不會沒有回報,將來一定會百倍千倍地撈回
來,即使他知道這是董小宛有意冤屈他。
    洪承疇正在他的行轅裡等候佳音。自他從半塘回來後,就派阿司鎮拿了豫親王多鐸的大
令,自己給如皋知縣寫了一封私函,叫他如此如此。他在行轅裡坐臥不安地等待了三天。他
    知道這三天最多夠個來回的里程,但心裡還是不踏實。
    正當他這天茶飯不思地從後花園回來時,突然聽下人報說,阿司鎮和如皋知縣前來求
見,他一聽如皋知縣也來了,必然是好事,連忙叫他們進來。
    洪承疇見果然把董小宛帶來了,心裡歡喜異常,隨即獎賞了二人,並對殷應寅許願不日
必有升賞,殷應寅忙叩頭謝恩,連骨頭都酥了。
    洪承疇立時吩咐用自己的金頂大轎將董小宛接進行轅,住到後花園的艷翠樓,派四名丫
環服侍。他自以為對付愛慕虛榮的人有十分的把握,常言說,十個女人有九個貪圖榮華,何
況董小宛這個風塵中人物?
    董小宛到了艷翠樓,四個丫環立即前來叩見她,並獻上妝匣等物。董小宛連看也不看,
叫賈媽收了去。董小宛心想,為了討得歡心,達官貴人們開始總是出手闊綽,這種手段我見
多了。不過她對侍婢們卻溫言相待,叫賈媽開了皮箱,拿出四樣首飾賞了四人,丫環們千恩
萬謝。
    少時,樓下送上筵席,丫環們將桌椅杯箸安排停當。董小宛趁丫環們料理的時候,喚
「賈媽」進房,低聲吩咐說:「劉嫂,我估計洪承疇馬上就會上來,要是叫你去,你下去
後,千萬不要走遠,注意樓上的動靜。」
    劉嫂會意地點點頭,不多一會,只聽見樓下高聲叫喊道:「經略大人駕到。」
    侍婢們連忙向董小宛叩頭稟道:「啟夫人,洪大人到了樓下。」
    隨即聽得樓梯間靴聲響起。
    董小宛斜視著來人,只見這人皮膚白淨,頜下短短的三綹鬍鬚,身材中等,年齡約五十
來歲。戴大紅頂戴,翡翠花翎,身穿天青緞蟒袍,足蹬粉底緞靴。董小宛憑藉以往的經驗,
一看那撮花哨的山羊鬍,就知道來人是一個色鬼。所有的侍俾都已被來人示意離開了,劉嫂
也被董小宛示意進了裡房。董小宛安坐不動,冷眼看著色鬼笑得扭曲的臉。
    「久慕夫人奇艷,只恨無緣得見芳顏,今日得近芳澤,實乃洪某之幸也。方纔的鳳釵明
珠,望夫人勿嫌簡褻。」
    董小宛把眼睛移向窗外說道:「閣下就是洪經略嗎?」仍然沒有正眼看他。
    「下官正是。夫人一路辛苦了,下官特為夫人洗塵接風。」
    董小宛看著那張笑得扭曲的臉,突然正色道:「札令說是豫親王相召,為何把我接到這
裡?」
    「實不相瞞,豫親王殿下已往浙江,是下官特意派人專程相接的。」洪承疇坐下後,又
接著說:「果然是百聞不如一見,夫人的容顏真是天下無雙。」
    董小宛冷冷地說:「哪裡,哪裡,蒲柳賤質,怎及大人這傾國傾城之貌呢?」
    洪承疇見她有意嘲諷自己是「清國清臣之帽」,頓時那張老臉面也紅了起來,不過洪承
疇不僅是沙場老將,同時也是情場老手。他厚著臉皮說:「夫人,真是奇女子。下官也屬情
非得已,這是大勢所趨,也就只好順應天理。」
    「真可惜,邱巡撫、范督學、史閣部,他們實在是愚不可及,徒死何益?將來後人一定
要說他們不會投機取巧的。」
    洪承疇見她口齒伶俐,舌似利劍,簡直是句句穿心。不禁怒火竄起,正待要發著,但最
後還是忍耐下來了。他想,根據以往經驗,在女人面前,多獻些慇勤,待她心腸一軟,什麼
話都好說了。便陪笑著說:「夫人不但貌似天仙,談吐不凡,學問亦甚是廣博,下官實在是
佩服之至,將來長期承教,一定會受益匪淺。下官不才,望夫人不棄,願侍妝台,就請夫人
入席吧。」
    邊說就邊站起來,要拉董小宛就座。董小宛馬上正色道:「慢來,洪大人之言差矣,大
人功高爵重,威鎮江南,何愁越女吳娃不充下陳,何意恩及小宛?不過我已是一個婦人了,
已交步艾,不值一盼,況且你假傳王命,事或敗露,於大人不利,必損大人盛名,不如趁此
放了小宛回去,既能保住你的名聲,又不影響前程,豈不是兩全嗎?願大人三思。」
    此時,洪承疇已被慾望所籠罩,他在理解錯誤的前提下,以為董小宛的態度有所轉變,
便涎著臉說:「夫人說的極是,且請席上聆聽雅教。只要夫人允諾,下官安有不從之理。」
    說完就搶步上前,來拉董小宛入席。董小宛也沒有回答,只是迅速站到一邊,執一把銀
壺,洪承疇還以為她要為他斟酒呢,便覺得一陣舒服感浸滿全身。諂媚道:「夫人真是可
人。」
    誰知董小宛漲紅著臉,杏眼圓睜,厲聲指著洪承疇罵道:「你受明室累朝厚恩,竟然叛
國降清,手擒故主,殺戮百姓,喪盡了天良!今天又厚顏無恥……我勸你回頭是岸,尚不為
晚。若要非禮進逼,當心你狗官的頂戴!」
    洪承疇被董小宛說得火冒三丈,心想這婦人是吃硬不吃軟,便冷笑一聲:「好個嘴尖的
婦人,今天洪某怕你能飛上天去?進了這兒,就是插翅也難逃。」
    他繞過一把椅子,拉住了董小宛的衣襟,董小宛雖有準備,但還是嚇了一跳,情急之
中,拿起那把銀壺照著洪承疇迎面打去。洪承疇沒有料到這一手。他以為他的手只要向下滑
一點,就會抓住董小宛隱蔽處。所以,還沒來得及低頭,眼睛已被酒刺得生疼。酒壺從他頭
上落了下來。他趕忙往後一退,絆倒了坐椅,鬆開手時,董小宛的衣襟已被撕爛,露出了黃
色的裌襖,洪承疇心想,如果抓得更牢點,她的裌襖便會被撕開。
    可是,在他後退的時候,卻重重摔在地板上,翡翠花翎當場折斷。他爬起來時,樣子十
分狠狽,心中大怒,拾起大帽歪戴在頭上,大聲叫罵起來:「賤人該死!來人呀!」
    樓下的人聽得樓上吵翻了天,可又不敢冒然上去。這時突然聽得高喊來人,四名護衛蜂
擁而上。那幾個侍婢也一齊跟著上去。眾人一到樓上,看見洪承疇一副狼狽相,不禁想笑又
不敢笑。洪承疇見他們上來後,便大聲喝道:「將這賤人捆了下去。」
    躲在裡面的劉嫂,聽見吵罵聲,心中一陣不安。接著又聽見椅子倒地和人跌倒的聲音,
便不免著急起來,更使她心急的是一種不明顯的金屬聲。她趕忙掀開門簾,卻被董小宛示意
以目光,叫她把頭縮回去。她想小宛沒事就好。
    外面,那幾個侍衛正要上前抓董小宛,董小宛突然手持利剪,厲聲喝道:「住手,洪承
疇你看此事如何了結!」
    說完就手持利剪要朝自己的咽喉刺去,洪承疇冷不防董小宛來這一手。忙叫侍婢們趕忙
拉住。
    董小宛卻緊緊抓住利剪不放,洪承疇怕董小宛死在這裡,自己就要擔當很大的干係。真
是捏在手裡怕燙,鬆了手又怕飛走。只好氣急敗壞地喝令侍婢們好生照料。
    「如果這賤人尋了死,你們也休想活命。」
    隨即就帶著護衛匆匆下樓去了。四個侍俾見洪承疇一走,就全部跪在董小宛跟前哀求:
「董夫人呀,懇求你老人家保全我們這些做丫環的命吧,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的命也
不保了。」
    這時董小宛已稍稍平息了些,不禁流出了眼淚:「你們起來吧,只要姓洪的不上樓來,
我是不會尋短見的。」
    說完就把那柄利剪揣進了懷裡,用左手護著被撕爛的衣襟,轉身到裡屋去了。跪著的侍
婢們連聲說:「謝謝董夫人。」
    起身後,忙去打水服侍董小宛淨面休息。董小宛又掀開門簾說:「要我保你們的性命可
以,但你們必須依我一件事。」
    「只要夫人不去尋短見,婢子們樣樣依你,決不違抗。」侍婢齊聲答道。
    「那好,以後送上來的飯食,都要你們當中一個先吃,然後我才吃。你們答應麼?」
    「可是……」一個婢子停了一下又接著說:「怕洪大人曉得了,婢子有罪呀。」
    「不妨,你們明天在送飯食時,先去向洪承疇說知,就說我一定要你們先吃。」
    「那今天呢?」
    「今天我不想吃了,你們就和賈媽吃吧。」
    劉嫂把董小宛換洗的衣服拿出來後說:「董夫人,我們大家先吃,等會兒,你就隨便吃
點吧。在這裡怕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也好,你們就先吃吧。」董小宛接過衣服進了裡屋。
    洪承疇挨了董小宛的一頓辱罵,花翎折斷了不說,被酒壺敲中的前額又腫起了一個大
包,不時產生一陣疼痛感。他想,這翡翠花翎,乃御賜之物,如今折斷了,這如何是好?
    第二天轅門早參後,他又回到書房。這時,跟著進來一個人,躬身說道:「大人,這花
翎不可缺少啊。」
    洪承疇一看,是親信徐繼志,便氣惱地說:「都是那個賤人幹的,實在可惡。可是一時
又能從何處覓得相似之物呢?」
    徐繼志朝前走了一步:「卑職看那花翎斷處離翎鬃不遠,卑職認識一個巧匠。叫此人前
來用金葉相連,包管沒問題。」
    「這主意不錯,你就去辦吧。」洪承疇說完歎了一口氣:「唉,可惜!」
    「不知大人還為何事歎氣?」
    洪承疇屏去左右後,低聲朝徐繼志說:「可惜你不認識這賤人,不然的話,你去開導開
導或許還有望。」
    徐繼志一聽此話,躬身說道:「不瞞大人,若是別人,我倒也不敢攬在身上,雖我與董
小宛不相識,可家父卻與她家有一段淵源,不妨試一試,憑卑職三寸不爛之舌,說得董小宛
回心轉意,順從大人。卑職也正好趁此報答大人提攜之恩,不知大人認為如何?」
    洪承疇一向相信此人辦事能力,聽他這麼一說,覺得有了希望,便問:「你父親與那賤
人有何淵源呢?」
    徐繼志信口開河地編了一段話出來,使洪承疇深信不疑。
    洪承疇聽後一拍椅子歎道:「早知你家與董小宛有這麼個關係,該先讓你去疏通一下,
我也不會吃這番苦了。你明早就去辦吧。」
    徐繼志離開後,洪承疇便覺得這事並不是沒有希望,腫起的額頭也不像先前那麼痛了,
肌肉裡又開始注滿了力量,一種從未體味過的緊張和新奇感正在悄悄瀰漫他那深不可測的內
心。
    冒辟疆從揚州鄭超宗家離開的那個早晨,天已放晴,他和王熊馬不停蹄地往家趕,心情
隨著大雨過後天邊露出的朝陽開朗起來,並和王熊一路上說個不停,想起又要和小宛重逢,
便高興得把馬鞭摔得叭叭直響。
    冒辟疆和王熊是在黃昏時分抵達如皋城的,他不顧路途的勞累,穿過已是萬家燈火的縣
城,來到集賢裡家中。冒裉
    來開門,冒全接過馬韁後,滿面愁容地看著他:「公子您回來了?金大爺到鹽官找你,
遇見了嗎?」
    「沒有。」
    冒辟疆似是而非地答道,便邁進門內,抬眼看見家裡的侍婢們一個個臉上掛著憂傷的神
色,不覺吃驚不小,他意識到家裡發生了某種變故,而且一定是令人不愉快的事發生了。
    他徑直朝父親的書房走去,知曉父親和母親的身體不錯,不會出什麼不測?這時他已感
知誰出事了。
    他在書房見到了父母親,蘇元芳也在一旁站立著,還沒有來得及向雙親請安,馬老恭人
就顫聲說:「兒呀,你可回來了,小宛她……她走了哇。」說時聲淚俱下。
    冒辟疆正待要問蘇元芳,聽見母親這麼一說,雖說他多少有些準備,但還是覺得一陣心
酸,兩膝一軟,頓時天旋地轉,昏倒在地。蘇元芳趕忙上前扶著他,大聲地叫喚著丫環,一
時間全家上下手慌腳亂。把他扶到房中去時,冒嵩公和馬老恭人也跟在後面。
    冒辟疆完全甦醒過來是兩天過後了。他的身體依然未完全康復,在蘇元芳的攙扶下來見
父親。忽然冒裉進報:「有位操山東口音的僧人要見公子,小人問他是否化緣,他說不是。
    小人就告訴他:公子正在病中,現在不能會客,請他改日再來。他說不行,他說他與公
子是生死之交,公子有病他就更應該來看一下公子。」
    「你有方外的朋友麼?」冒嵩公問兒子。
    冒辟疆想了一下說:「聽柳敬亭講起過:方密之出家當和尚了,法名無句,想必是他到
此。」
    「既然是他,那就快去請他進來。」冒嵩公朝冒裉揮了揮手。
    蘇元芳見有生人來,就迴避到自己房中去了。冒辟疆走出書房站在簷下,看見冒裉領著
一個和尚朝這邊走來。那人四十左右,白皮膚微紅,脖上掛著佛珠,從遠看是一個飽經風霜
的人,走起路來異常敏捷。他不是方密之。
    他會是誰呢?胃辟疆渾濁的腦子裡,想不起這人會是誰,他不自覺地向前迎了幾步。
    「阿彌陀佛,」那和尚朝他雙手合十說:「三弟別來無恙?怎地臉色如此憔悴?聽說有
一人與大哥同名同姓,幾年前在如皋抗清時慷慨捐驅,愚兄此來,一是探望三弟,二是向你
問明他是何人。」
    冒辟疆張目結舌地看著那和尚,使他本來就渾濁的腦袋更加昏暈,半天才從遙遠的想像
中回到現實,才想起該問一下這人是誰:「師父,您是……」
    那和尚見地不認識自己,就大笑起來。
    冒辟疆脫口而出:「二哥,是你?」
    「正是愚兄。」那和尚點點頭。
    「二哥,快請到裡面坐。」冒辟疆側過身子讓道。
    和尚進了書房,一見冒嵩公,便合掌當胸:「阿彌陀佛,老施主,貧僧這廂稽首了。」
    冒嵩公連忙起身,正待要發問,冒辟疆早搶上前來,對和尚說:「二哥,這是家嚴。」
    冒嵩公正驚疑不止,那和尚又行禮改口:「老伯大人在上,小侄龍蘭參見。」
    「父親,這就是我和你常談起的一枝梅龍蘭呀。」
    「噢,」冒嵩公恍然大悟,忙還揖:「賢侄快起來坐。」
    冒辟疆親自奉了茶,問龍蘭:「二哥,你是何時出的家?這些年來,我一直惦記著你,
可又沒機會到山東東平府去找你,請二哥原諒小弟。」
    「哎,怪我這脾氣不好,如果在山東道上,與大哥和你聚上三兩天,該多麼的好呀。」
龍蘭又睜大了雙眼,問道:「我且問你,據如皋抗清兵的,是不是大哥?」
    冒辟疆不禁眼睛也濕潤了,低聲說:「正是大哥陳君悅,小弟那時正往鹽官逃亡,回來
後才聽說的。」說完眼淚就流了出來。
    「三弟,大哥他被何人所害?」龍蘭怒目圓睜,咬牙切齒地問道。
    「被鳳陽巡撫所殺。」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龍蘭憤慨地說道:「但不知大哥的墳墓埋在何處?」
    「唉,二哥,亂軍之中,何人敢出面收屍呢?再說大哥已被毀得面目全非,怎麼又分辨
得出來?我只能每年的清明時節到郊外招魂祝願,面對天空祭掃一番。」
    在一旁坐著的冒嵩公,對龍蘭千里迢迢尋找義兄屍骨的俠骨豪情深感敬佩,就對冒辟疆
說:「明天就讓襄兒陪你到郊外去祭祀一番吧,也不枉結義一場。」冒嵩公頓了一下後又問
龍蘭:「請問賢侄法號,是否持齋?」
    「阿彌陀佛,小侄法號嚴戒,自從受戒,恪守師門訓告,菇素不飲。」
    冒嵩公聽後,連連點頭不已。便命廚房準備一桌素齋,就在書房裡用餐。
    飯後,冒嵩公回屋休息,冒辟疆和龍蘭在書房裡述敘別後的經歷。龍蘭看著他蒼白的臉
問道:「三弟近來可曾生病,臉上的氣色不大好,莫非是有什麼不如意的事發生了嗎?」對
於國破家亡的事,龍蘭見得太多了,但他覺得應該關心一下。
    「唉,二哥哪知塵世間的事,小弟近來正遇上一樁頭痛的事。不過二哥已是出家人了,
對這塵俗之事,還是不說的好,即使告訴了二哥,二哥也無力相助。唉……」冒辟疆長歎不
已,一副絕望的表情籠罩在他憔悴的臉上。
    「兄弟說此話就太見外了,你我是結義弟兄,只要不是違常理之事,又有什麼不好說
呢?」龍蘭頓了一下,又接著說:「是不是你遇了什麼不測?或是有人想無辜加害於你。如
果是這樣的話,那就非問不可了。」
    當冒辟疆用悲慼的語調告訴他有關董小宛所遭遇到的不幸後,龍蘭霍地一下站了起來:
「兄弟呀,你怎麼不早說呢,虧你還有心腸陪我談天說地,這麼大的事,你早該告訴我了,
古話說『救人如救火』嘛。」
    「唉,我也是為小宛吃不香,睡不著,可又無計可施啊。」冒辟疆不安地說道。
    「唉兄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這就前去蘇州營救董小宛,到時好歹我都有信給你
的。」說罷,龍蘭就站起身來,直往外走。
    冒辟疆緊緊跟著他走出書房,心裡既激動又有些不安。他深知龍蘭是個俠義之人,武功
又極高,難得有這樣的人來幫助他。龍蘭問了一下隨董小宛同去的那個劉嫂的模樣後,逕直
走了出去。
    冒辟疆站在大門外,一直看著龍蘭的背影消失,才回到屋裡去稟告父親。冒嵩公聽後不
住地點頭:「此乃義士也。」從這以後冒家每天都派人到水碼頭去等候龍蘭的消息。
    徐繼志在洪承疇面前主動承諾當說客,顯然不合乎常理,他為什麼沒事找事?原來,他
的父親徐仁和母親曾被董小宛搭救過,父親和母親經常對他提起董小宛的恩德。要他時常記
住這份恩情,徐仁也曾準備親自到如皋去登門拜謝董小宛和冒辟疆。這回他從阿司鎮那裡聽
到了有關董小宛的消息,起先他還不相信。又去問行轅裡的一個小廝,證實了情況屬實,那
個小廝同時還把昨天洪承疇遭董小宛羞辱的經過,當成笑話告訴了他。
    徐繼志回家後便把這些情形告訴了妻子韓氏。韓氏對徐繼志說:「這可是為徐家報恩的
機會,你應該設法與董小宛見上一面,然後見機行事。不過千萬要當心啊。」
    第二天一早,徐繼志繞過轅門徑直往後面的艷翠樓走去。
    來到樓下對一個侍婢說:「去向董夫人說一下,就說有她家親戚徐某求見董夫人,有要
事面談。」
    那個侍婢聽後不敢怠慢,隨即轉身跑上樓稟告董小宛。董小宛聽後皺著眉頭問:「這徐
老爺是何人?他見我做甚?」
    「噢,這位徐老爺可是洪大人身邊的紅人呀。他名叫徐繼志。咦,他說和董夫人是親
戚,怎麼董夫人不認識他?」
    董小宛聽後心裡就明白了,此人一定是說客,他是洪承疇身邊的親信,想必一定是個能
說會道的人,她暗想此人還是不見為好,就坐在那兒一言不發。
    徐繼志在樓下等了一會,見樓上沒有一點動靜,就高聲咳了一聲。坐在樓上的董小宛沉
默了一會兒後,轉念一想:先堵死來人,然後叫他傳話,好叫洪承疇死了這條心,她是寧死
不屈的。她抬起頭來對那個侍婢說:「叫他上來吧。」
    「在下徐繼志向董夫人問安。」徐繼志雙拳一抱,笑著說道。說完他抬頭仔細瞧了瞧董
小宛,心想果然是人間少有的美人。
    董小宛嘴唇輕啟:「我與徐先生素未謀面,何謂親戚?」
    徐繼志也不先答話,只是笑著坐下來。等侍婢去奉茶時,便說道:「在下確未與董夫人
見過面,不過家父徐仁,董夫人恐怕還記得吧?」
    「哎呀,你就是徐老的公子嗎?」
    董小宛驚訝地問道,正待還要說話時,看見徐仁含笑著點頭,並朝她使了個眼色。
    「家父經常對我提起夫人,對您稱道不止。昨日聽洪大人談起董夫人在此,故而聽命於
洪大人來問好,順便代洪大人向夫人致意。洪大人對董夫人是非常敬仰的,並無惡意。」
    說完就朝董小宛不斷遞眼色。董小宛見徐繼志多次暗示,心中多少有了數,便對他說:
「既然沒有什麼惡意,就請徐先生代言一句,何不趁早把我遣送回家呢。」
    「董夫人的話,我一定轉達。不過,以在下愚見,董夫人還是放寬心暫住幾天,想妥了
再說。」
    徐繼志說完後,趁侍婢倒茶之機,把折好的紙遞給董小宛。站在董小宛身後的劉嫂忙伸
手接過揣在懷裡。
    「洪大人的意思,是久慕夫人精於女紅,無非是向董夫人討教罷了,我看這沒什麼大不
了的,至於說董夫人願留與否,還得請您仔細考慮一下。」徐繼志坐在椅子上,端著一盞
茶,埋頭喝了一口,這是產於江西的毛尖茶。徐繼志微笑著又說:「在下還有公事,不便久
坐,容來日再拜訪。請夫人多保重,在下這就告辭了。」
    徐繼志下樓後,董小宛等那些侍女端走茶碗,就連忙和劉嫂把折起的紙條展開看,上面
寫道:其心未死,小心提防。禁衛森嚴,勿蹈危險。救父之恩,無時忘報。有何變故,定來
通報。
    董小宛看過這數行字,深知徐繼志確無惡意,甚至有心想搭救她,只是心有餘而力不
足。這已使董小宛略感安慰了,說不定將來他一定會幫上忙的。
    卻說徐繼志下了樓,來到洪承疇的書房,把經過大約說了一遍。洪承疇聽完後,露出失
望的表情。徐繼志怕他狗急跳牆,就安慰他:「依卑職來看,大人不必操之過急,凡事欲速
則不達,對於一個女人,我想也是同樣的道理。」
    洪承疇沉吟片刻說:「話雖如此,可我卻如何等得了呢?」
    「請大人再耐些日子吧,卑職明早又去見她,相機進言,如何?」
    「好吧。」洪承疇歎了口氣,把手一揮,就躺在椅子上閉目養神了。徐繼志也不想再多
說什麼,離開書房回家,一到家就將發生的事告訴妻子韓氏。
    「如能勸洪大人放董夫人回去就好了。」韓氏聽後說。
    「那再好不過了,恐怕沒那麼容易。洪承疇像是鐵了心似的,除非發生異外……」
 






董小宛 >> 第二十三章 血染多鐸王府

        第二十三章 血染多鐸王府


            就這樣過了幾天,倒也相安無事。其間徐繼志到艷翠樓去了幾次,每次只不過是走走過
場而已。他想從中找出一些適當的理由後,勸洪承疇放了董小宛。一天,他聽到董小宛當著
他和侍婢的面大罵洪承疇賣國求榮,並說,他是假傳王命,誘她到此,實際是沒安好心,妄
圖非禮。徐繼志聽後,也深感佩服,覺得董小宛有膽識。
    洪承疇每天都在書房裡靜候佳音,每次都使他失望。這使他的脾氣變得越來越暴躁不
安。當徐繼志告訴他董小宛所說的一切,特別提到他假傳王命,誘她到蘇州這些話後,徐繼
志就提醒洪承疇,為了一個女子,恐怕對他將來不利。
    洪承疇聽後,也吃了一驚。心想這女人果然利害。他邊沉吟邊撫弄書案上的一塊形狀古
怪的鎮紙。說:「軟的不行,來硬的!你看如何!」
    徐繼志一聽不對頭,忙說:「我看來硬的不是辦法。大人無非是想將此事生米變熟飯,
您知道,她身懷利剪,報著必死之心,豈能隨便讓人近身,退萬步說,得其人不得其心也是
枉然。大人以萬金之體,決不可臨不測之淵。這事還是請大人三思,萬不可為一女子,而敗
損大人的名望。」
    洪承疇歎了口氣說:「魚入網中,豈可再縱之理,你說該怎麼辦?」接著他又對徐繼志
說:「你還是幫我想想別的法子,好在你與她有一定的關係,去吧。」
    許多年後、徐繼志對那次變故一直清晰地記在腦中。突然的變故斷送了董小宛的性命,
多年來,讓徐繼志的內心一直處在深深的不安之中。
    那次事件的突然轉變,令徐繼志始料不及。徐繼志一向對自己應付突發事件很有信心,
他曾認為一個人最精明的部分,應該像攢錢一樣把它積累起來,以對付一生中的突發事情。
但這次事件的突然轉變,使他覺得自己的遲鈍。他只是預感到像董小宛這樣的女子被拉進這
樣的漩渦中,根本無力應付,最終會徹底毀掉。他曾決心幫助董小宛,不僅僅是因為董小宛
曾對他的父母有恩,且一個如此美麗的女子,就像寒霜中無助的花蕾,任憑風吹雨打,不能
不叫人升起一股憐憫之心。現在,他坐在自家書房的窗前,凝視著窗外,回想洪承疇說的每
一句話,他一向以為自己是個精明能幹的人,但在他理清這些紛亂頭緒時,才發覺自己是多
麼的笨拙。他認定,現在唯一可做的是,必須馬上通知董小宛,讓她多少有點心裡準備。他
伏在書案上寫了一張紙箋,就匆匆往艷翠樓走去。
    事件發生得太突然,也是洪承疇始料不及的。當他聽說豫親王多鐸從杭州尋視回蘇州,
他就去親王府拜見。不料,多鐸向他打趣地開了句玩笑:「洪先生艷福不淺啊。」洪承疇不
由驚了一下。不過他憑借多年來臨危不亂的經驗,知道多鐸肯定明瞭一些事情,就迅速作出
反應,說:「承疇正要向王爺奉稟。」
    「不知洪先生有何事要向我稟告?」多鐸一直佩服洪承疇靈敏的反應。
    「秦淮河有一絕艷歌妓名叫董小宛,不知王爺是否聽說過此人,她曾被如皋的文士冒辟
疆購去。現承疇命人將董小宛召來,敬獻王爺,不知王爺是否喜歡。」
    多鐸以為要費一些口舌,才能把洪承疇的話勾出來,沒想到洪承疇竟如此大方,就假意
推辭:「咱怎好受先生此惠呢?」
    「承疇仰體聖恩,又蒙睿王、豫親王如此栽培,日夜願效犬馬之勞。王爺如此,不是疑
慮承疇嗎?」
    「蒙先生好意,咱就領情意了。」洪承疇的話正中多鐸下懷,多鐸不禁心喜異常。
    洪承疇見多鐸如此高興,如釋負重,就站起來告辭,然後說:「明日便令董小宛薰沐來
邸,叩見王爺。」
    洪承疇回到行轅自己的書房後,躺在椅子上前思後想,不知道是誰告訴多鐸的。他想,
除了他的親隨和一些侍婢外,不外乎就是徐繼志知道,但徐繼志不可能去告訴多鐸,他迷迷
糊糊地躺在虎皮椅上直到天黑。腦海中才出現一個人影來——那是旗將阿司鎮。
    當洪承疇一想起這個旗人時,就後悔不迭。他想,如果先前多給他一些好處的話,事情
不會發展到這一步。現在,他不僅面臨失去董小宛後的痛苦,也為自己聰明一時糊塗一時而
痛恨不已。就這樣他在哀歎中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豫親王多鐸去杭州尋視,是為了尋找劉三秀的女兒珍兒。
    多鐸能為得到劉三秀這個常熟第一美人曾心喜異常。但劉三秀因愛女珍兒流落他鄉,終
日不停地啼哭,使多鐸近日煩躁不安。這次多鐸由於沒有尋著珍兒敗興而歸,就不好意思去
見劉三秀,只是叫人去寬劉三秀的心。
    多鐸回蘇州後,暗中叫人把阿司鎮喚來。阿司鎮因沒得到洪承疇什麼好處,而一直耿耿
於懷。其實,多鐸把他派到洪承疇手下當旗將,就是要他隨時注意洪承疇的舉動。
    阿司鎮在多鐸面前稟告了洪承疇如何假傳王命,如皋知府段應寅送董小宛來蘇州,洪承
疇又如何眷戀董小宛而不理正事,全部和盤倒出。
    多鐸對洪承疇為了一女子,而假傳王命這點小事並不在意。他關心的只是另外的東西。
他也曾聽說過金陵八艷的盛名,不過都差不多已是夕陽黃花了,他知道董小宛是金陵八艷中
最小的一個,美貌驚人,而且正是妙齡。就不禁問阿司鎮:「那個董小宛比劉三秀如何?」
    「哎呀!王爺,您不知道董小宛是金陵八艷中的美人嗎?她可比劉三秀美多了,劉三秀
怎能和她比呢。」
    多鐸聽後不覺垂涎三尺,嘖嘖讚歎起來。他想像不出還有比劉三秀更美的女子?他禁不
住有些嫉妒洪承疇。當他聽阿司鎮說起洪承疇並沒討得董小宛的歡心,還被董小宛罵得狗血
淋頭時,又不覺佩服起這個女子來。當然他也同時感到一種希望在心中慢慢升起。
    第二天一早,洪承疇立刻召見了徐繼志。徐繼志一來到書房就對洪承疇說:「卑職已命
人去老家接父親去了,請他來勸說董小宛。」
    「不必了。」
    徐繼志心裡一驚,難道一夜功夫董小宛就依了嗎?即使女人多變,也不可能這麼快呀。
他正打算問一下緣由,洪承疇卻將他昨天在多鐸那裡說的話,通通告訴了徐繼志。徐繼志一
聽怔住了,想這下完了,董小宛此去,定無好結果,生死難定,恐怕誰也無能為力了。他裝
出無所謂的樣子笑著說:「大人高見。」
    董小宛得到徐繼志的通知後,並沒有顯露震驚的樣子,只不過已經蒼白的臉,現在看起
來更加蒼白。她在房裡無悲無戚地坐著,回想許多年來所發生的一切,回憶著她曾走過的歲
月。想像著天黑後,秦淮河萬家燈火的繁榮景象。她深知一切都是命定的,就像預想中的情
景,正在一出出地上演。
    夜已經深了。董小宛走出房間,看見劉嫂歪靠在一張躺椅上睡著了,她走過去喊醒劉
嫂。劉嫂睡眼惺忪地醒過來,看見董小宛容光煥發地站在她面前,吃了一驚。
    「劉嫂,你去叫那些侍婢們端一桌好菜上來,再拿幾瓶好酒。」董小宛坐在桌邊說道:
「也叫侍婢一起吃吧。」
    劉嫂疑惑不解地走下樓去叫醒侍婢們,叫她們準備好酒菜。當侍婢們滿腹疑慮地端著酒
席上來時,她們看見董小宛露出笑臉對她們說:「這些天來,不總是你們先吃嗎?你們跟著
我一起擔憂受驚。明天你們就自在了。現在請你們一同吃酒席,然後我還會賞你們一些東
西。以後我們就不會再見面了。來,來,大家都坐過來吧。」
    吃完酒席,董小宛吩咐侍婢們燃起火盆備湯沐浴。在裊裊香氣中,董小宛把劉嫂叫到裡
屋。說:「姐姐你知道該發生的一切都已發生了,你就不必再為我擔憂了,事到如今擔憂也
沒用。你陪我到這裡來,已經幫了我不少忙。」她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今晚上我還要
和你好好談談,明天你要幫我做的事還有很多。現在身邊只你一人陪著我,就只得委屈你
了。」
    「果真是要你去見王爺麼?我一個做媽子的倒不打緊。」
    「姐姐,你是知道的,我捨命來此,就是為了保冒氏全家的安危,恐怕我是難以回去
了。我已和徐先生計議好了,明天你不要帶包裹,跟在我轎後出去。出了這裡的大門,你就
閃過一邊,然後往西邊走,徐先生就會送你到一個叫包平伯的家中,我跟你說起過這個人。
等會兒你把那些首飾統統取出來也帶上。」
    「妹妹你要這些髒東西幹什麼?難道還要穿戴這些嗎?」
    「不是,你把這雙洪承疇給的明珠替我送給徐先生的夫人。這兩枝鳳釵送給包家,多餘
的首飾留做你回去的盤纏和以後防老之用。」
    「那你……,你不打算回去了麼?」
    第二天天氣不錯,太陽像春天一樣暖和照人。侍婢們早已端來早點,董小宛和劉嫂匆匆
吃了點東西,可兩人怎麼也嚥不下。這時,徐繼志已奉命來到樓下。
    董小宛上轎後,徐繼志吩咐先到暖閣去稟報洪承疇。洪承疇早已坐在書房等候。聽說暖
轎已到,便命令打轎,同時也登轎跟著出大門。徐繼志來到大轎旁對洪承疇稟道:「卑職回
去了。」
    洪承疇嗯了一聲,轎子便往前去了。劉嫂跟在徐繼志後邊往西走去。這時忽然有個人來
到徐繼志前面,攔住去路,那人低聲向徐繼志問道:「先生留步,請問這大轎和暖轎裡坐的
各是什麼人呀?」
    「徐繼志先是吃了驚,抬頭看見是個和尚,紫紅色的臉膛上露出疲倦的神色。只見他雙
手合十地念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貧僧嚕囌,對不住施主了。」
    「方外人問這些幹嘛,大轎裡坐著經略洪大人。」
    說完徐繼志掉頭就走。
    「那麼,那暖轎裡坐的是何人呢?」
    「不知道!」
    「先生,你方才在大轎旁說話,豈會不知暖轎裡是什麼人嗎?「就請你告訴方外人,這
有何妨?」
    劉嫂見有人纏住徐先生不放,就說:「你這和尚真會蠻纏,你到底要問個啥呢?」
    「咦,您這位大嫂既知,就請您發發慈悲吧。」
    「真討厭,一個出家人,打聽人家內眷做甚,徐先生,我們還是走吧。」
    「對不住二位施主,出家人是想打聽這行轅裡是不是有個姓董的女子。」
    劉嫂一聽臉色驟變,一旁的徐繼志也怔住了,正待開口,那和尚一看這情形,就多少知
道了一些,便對劉嫂低聲說:「貧僧是從如皋趕來的,這位大嫂是姓劉嗎?」
    「你,你怎會認得我姓劉?」劉嫂聽後大驚地問道。
    「實不相瞞,我是為董小宛才來這裡的。」
    「老天!那暖轎裡正是董小宛呀。」
    「哎呀」一聲,那和尚提著方便鏟掉頭往東追去。
    劉嫂跟著徐繼志來到徐家,還沒坐下,徐繼志就問劉嫂:「這和尚來得蹊蹺,嫂嫂你見
過嗎?」
    「沒有。」
    「那麼他怎麼會認得你呢?這裡面一定有文章,他一定是去追董小宛去了。」他馬上站
起來對韓氏說:「娘子你陪著劉嫂,我先到行轅去觀察一下動靜,恐怕要發生什麼不測的事
了。」
    徐繼志剛到行轅不久,正喝著當差的送來的一杯茶,就看見洪承疇的親信滿頭大汗地跑
來。
    「洪大人叫徐先生快去,那個董小宛死了!」
    徐繼志聽後也吃了一驚,沒想事情會發展得這麼快,比預料中的情形更嚴重許多,他忙
騎上一匹快馬,奔多鐸的行邸而來。
    對於董小宛的死,徐繼志只是從那些隨從那兒道聽途說來的。他趕到豫王府行邸時,董
小宛已經死去了,一塊白布已蓋在董小宛的身上,殷殷鮮血浸透了床單。
    洪承疇正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裡,看見徐繼志趕到後,就馬上對他叫道:「快把這賤人抬
出去,隨便埋在亂塚裡。」
    徐繼志趕忙叫人抬著董小宛的屍體出了行邸,然後就直奔七里山塘的一所尼姑庵,並叫
尼姑們把門關上,不許放外人進來,一面叫人備辦棺木衣衾,一面派人去接娘和劉氏。正在
料理之際,先前遇見的那位和尚進庵來了。徐繼志不解地看著他,然後轉過身去責問尼姑:
誰叫你們放人進來的?
    「徐先生,你不是奉命埋葬董小宛的嗎?貧僧是來誦經超度的,有何不可呢?」然後他
轉過身對尼姑們說:「不論何人到此,都要先請示徐先生,聽見麼?」
    徐繼志看著這情形,知道這和尚不是一般的人,便低低問道:「大師父你……?」
    「你去叫劉嫂了嗎?」不等徐繼志問完,和尚便先說道:「告訴你吧,我是特意來搭救
董小宛的,可惜來得太遲了。請問徐先生,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嗎?」
    「不甚清楚,聽那些隨從講,董夫人是撞牆而死的。」
    「真乃烈婦也。」那和尚讚歎地說。
    「不知師父法號怎麼稱呼?」
    「貧僧法名嚴戒,和冒辟疆是結義兄弟。在如皋聽到此信,就星夜兼程地趕來,竟然未
救出活人,那麼我也只好把屍身弄回去了。」
    「這埋葬?」
    「那好辦,橫豎去備了棺木,葬個空棺材如何?」
    「路途遙遠,這死屍怎麼好走呢?」
    「這個我自有法子,如果我沒些法子,我趕來還有何用呢?」
    龍蘭坐在那裡正打算誦兩卷金剛經,超度超度死魂。就聽見劉嫂在外面哭叫著妹妹走了
進來,她後面跟著的韓氏也淚流滿面。龍蘭趕緊上前勸阻說:「劉嫂,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先料理小宛要緊。」接著他又說:「這裡師父已燒好了熱水,你和徐夫人先替小宛洗乾淨換
衣服吧。」
    龍蘭和徐繼志走出院來,四面看了看,見有一柴草房,推門進去一看,裡面堆放著許多
木柴,他挾了幾節大柴往棺材裡一放,然後將棺材往上一拎,嫌輕了點,又搬了塊石頭放進
棺材,再試了試,說道:「差不多了。」看得徐繼志目瞪口呆。
    「師父埋掉空棺材,這死屍又怎麼辦呢?」
    龍蘭正要開口,只見韓氏慌張地開門跑出來向這邊招手:「還活著呢。」
    徐繼志又驚又喜,忙問:「真的嗎?」見韓氏點點頭。徐繼志連忙招喚龍蘭,低聲說:
「她活過來了。」
    「這就再好不過了。」龍蘭說完暗暗念了聲阿彌陀佛。
    董小宛是在劉嫂的痛哭和呼喚中舒醒過來的。正當劉嫂和韓氏拎著水桶、木盆進屋來掀
開被子時,聽見董小宛發出蚊蟻般的聲音:「姐姐。」劉嫂正在痛哭中,並未聽見,在一旁
的韓氏卻聽出了這細弱的聲音。
    「劉嫂你仔細聽聽,像有聲音呢?你摸摸她的心口吧。」
    「胸口還熱呢,」劉嫂驚喜地說,「心也在跳動。」
    「想來,方才確實是聽見她叫了聲姐姐。」
    韓氏說完,就低頭靠近董小宛的面龐,細細一聽,聽出一種微弱而短促的聲音,劉嫂也
把頭靠近董小宛,這回她聽到了董小宛細弱的氣息聲,她馬上驚喜得跳了起來,「她還沒
死!」淚珠兒就滴落在董小宛的臉上。董小宛感到自己是從沉沉的昏睡中漸漸醒過來,她被
劉嫂冰涼的手指撫摸到胸口時,只是氣若游絲地叫了聲姐姐後又昏過去了。
    董小宛從斷斷續續的抽泣聲中,再一次甦醒過來。她不知道眼前是什麼地方,當她極其
艱難地回憶所發生的一切時,一陣鑽心的痛楚差點使她暈了過去。她感到一些影像越來越模
糊,然後又進入了深度的昏迷中了。
    劉嫂靠在董小宛的床邊一直抽泣個不停。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當龍蘭開門進來時,也沒
有驚醒她。
    「劉嫂,你醒了麼?快醒醒。」
    龍蘭走上前去終於把劉嫂從沉沉的夢鄉中搖醒過來。
    「怎麼?我睡著了。」劉嫂醒過來後用左手揉了揉酸痛的扶在床上動不了的右手。
    「天亮了?我怎麼就睡著了呢?」
    「劉嫂,你好好照看小宛,我恐怕得趕回如皋通知三弟,小宛的傷情太嚴重了。不能耽
誤時間。」
    龍蘭往外走時,又回頭問劉嫂:「小宛她一夜未醒麼?」
    「恐怕一直沒醒,我不曉得她下半夜醒過沒有,可我怎麼會睡著了呢?」
    董小宛從沉沉昏睡中醒過來,她聽見有人在談話,可她覺得那聲音是如此的遙遠,根本
分辨不出來。她努力集中思維回想一下事情的經過,可她最終不得不放棄這一努力,她太虛
弱了,甚至連眼睛也不容易睜開。當她聽見一聲匡噹聲,就又昏睡過去了。
    龍蘭到達如皋城外時,已是萬家燈火。他穿過城區來到集賢裡的冒府大院時,看見一個
人影走出大門。那人從皮帽下露出的眼睛正盯著來人,龍蘭認出他就是管家冒全。
    「管家,你家公子可在家?」
    「大師,是您嗎?」我家公子可是天天盼您歸來呢。」冒全立刻認出眼前這個威武的大
漢,他看著那隻大手捏著的兵器泛著青寒的冷光問:「大師,少夫人她可好。」
    「一起去見公子再說吧。」
    在水繪園裡,龍蘭又一次看見久久纏綿於病榻的冒辟疆,他虛弱的身影在青銅油燈後像
一個不真實的幻影。龍蘭想,幾天不見他已變得如此的瘦小!
    當管家上前通告病榻上的冒辟疆說嚴戒大師回來時,那個一身白衣的虛幻的影子馬上回
到了現實中。
    「二哥是你嗎?你回來了,宛君她可好?」冒辟疆消瘦的身體像紙人一樣漂到龍蘭的跟
前,他抓住龍蘭的手說:「宛君她回來了麼?」
    「快回來了,趕快找條船把她運回來,她身體不好。」
    小船剛飄進龍游河的時候,董小宛的臉色更加蒼白了。河風吹得船帆叭叭直響,龍蘭提
著方便鏟站在船頭,遠遠望去像尊石像,迎著河風一動不動;劉嫂坐在船艙外邊,一副茫然
若失的神態,眼睛像受過驚嚇的病人,迷惘地盯著河面,水波向遠方擴散,消失在灰色的岸
邊。
    小宛躺在船艙中間,臉色蒼白得像張白紙。她的形象就像一幅古代仕女圖,面色白皙,
柔弱無骨,只是好看的睫毛偶爾跳動,才知道是個活物。
    小宛費力地睜了一下眼睛,然後又緩慢閉上,輕輕地歎了口氣。她感到死亡已在不遠處
向她招手。她掙扎了一下,想喊叫一聲,可是感到她的聲音連她自己都聽不見。就悲哀地閉
上了眼睛。
    她的思緒,細若游絲地向遠方飄去。她想起了許多年前家鄉的帆船和河邊的楊樹。
    小宛彌留之際的最後回憶,是在冒辟疆趕來前不久。船剛進龍游河,龍蘭在前艙聽見劉
嫂好像在和小宛說話,心裡很高興,便跨進房艙,輕輕地咳嗽了一聲。劉氏高興地對龍蘭笑
著說:「師父,小宛方纔還問起你呢。」
    龍蘭便合掌念了聲阿彌陀佛,說道:「弟媳你好好休息。你還認得我嗎?」龍蘭看著微
閉雙眼的小宛又說道:「我是山東的一枝梅龍蘭呀!」這時,小宛緩慢地睜開兩眼,面露微
笑看著嚴戒,嘴唇微翕著像要說話,劉嫂趕緊把頭湊到她的嘴邊,問:「妹妹,你想說什
麼?」
    小宛的嘴唇不停地張翕著,聲音如蚊蟻。劉嫂盤起的髮髻蓋住了小宛的整個臉,她只斷
斷續續聽到小宛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遙遠而空洞。「姐,我不行了……幫我謝過二哥……
唉,冒郎……。」
    看到這種情景,龍蘭知道小宛的時日不多了,不由心急起來。船大約是在午後不久到了
離如皋不遠的柳橋。龍蘭吩咐稍公把船趕緊向前開去,讓他們在南門外的碼頭找個安靜些的
地方停下等他回來,並囑咐劉嫂好生照看小宛,便如飛似地往如皋冒府而去,意在叫冒辟疆
趕快前來和小宛見上最後一面。
    劉嫂滿面淚水地呼喚著小宛,小宛一動不動地躺著。蒼白的臉安祥而寧靜。船上的人這
時已經差不多認為小宛已死去了。
    其實小宛並沒有死去,她清楚自己還活著。她聽見劉嫂的哭喊聲,真想回應她,可是她
覺得自己怎麼也張不開口,連睜一下眼睛都吃力。小宛只是感到很累,想好好睡上一覺,她
也不想再回答她們的呼喊了。
    她感到自己躺在一片樹葉鋪著的木筏上,身下的木筏晃動著向黑暗滑去。思緒正在減
退,自己體內的某種東西在萎縮,她突然覺得自己想抓住某種正要逝去的東西。這時,她想
起了那些遙遠的夜晚,那些侍候冒郎的日子。
    白天,她在門前繡花,屋後紡布。幹完了一天的瑣事,就等待晚上的細活。那細活被她
這個心明如洗的女人攬在封閉的世界裡仔細梳洗,一遍遍憧憬,一遍遍陶醉。夜晚,冒郎扔
下書打著數不盡的哈欠上床來,他不習慣枕在繡花枕上睡眠,他的頭低垂著,尋找小宛裸露
的大腿,然後枕在上面。他閉眼不動,像被人帶進遙遠的境界。小宛在上床之前把手洗了好
多遍,也擦了冒郎喜歡的脂粉,先輕輕地在冒郎的太陽穴上揉一會兒,然後把一個雕花精巧
的小木盒打開,取出一枚銀色的耳勺,開始給冒郎挖耳朵。冒郎一動不動,小宛也掏得極其
精細溫柔。掏出的髒物顫顫地放在一張羊皮紙上,掏完,冒郎睜開一隻眼睛看一看羊皮紙上
的髒物,然後舒服地呻吟一聲,翻個身子把另一隻耳朵轉向小宛。待小宛掏完他的兩隻耳
朵,把銀耳勺輕輕擦淨,放進雕花小盒裡時,冒郎在睡眠中流出的一線口水已淌在小宛的腿
上了。小宛一直坐著不動,只伸長脖子吹熄了燈,在黑暗中靜靜地坐著,感覺冒郎呼出的熱
氣撲在自己的腿上。
    她開始昏昏欲睡。臉上掛著安祥的微笑。
    劉嫂正用一塊絲帕擦著臉上的淚珠,突然,她瞪著紅腫的眼睛,看見小宛蒼白的臉上露
出了笑容,她驚呼道:「小宛,你沒死?」
    小宛在沉沉的睡意中,似乎看到了一片透明的白指甲,在黃澄澄的陽光中晶瑩剔透。這
片白指甲老是在她的眼前晃動。
    她想不起這是誰的指甲。
    小宛的思維已進入了更深的昏迷程度,但她看起來似乎很安靜,她的呼吸有些沉重。就
連劉嫂走進船艙時也聽到了,劉嫂以為董小宛有所好轉,而且還能睡著,她感到寬慰並端著
一盆髒衣服走出了船艙。
    董小宛醒過來的時候,又看見了那片白指甲在眼前晃動。
    她仔細盯著眼前,卻什麼也沒有看見,只有西斜的陽光通過窗戶的布簾子像篩子一樣灑
落在她的頭上。陽光是黃澄澄的,細微的粉塵在那些黃色的光柱中不停地旋轉。她想起了那
片指甲,想起了那片白指甲是誰的。
    董小宛在彌留之際,想起了冒辟疆的白指甲。那片白指甲在她的心中存活了那麼久,要
記憶起它是容易的。董小宛曾對柳如是和李香君講過,她的冒郎有著怎樣一雙白手,小拇指
上長著一片漂亮的透明指甲。
    在董小宛的記憶中,平時,她並不注意冒辟疆的臉,總願意盯著他的雙手。冒辟疆的手
非常白淨,看起來覺得有些蒼白,也像是被脂粉塗過似的。尤其冒辟疆的左手小拇指,竟然
與無名指差不多長,還長著一片透明的修剪的很好看的白指甲,那指甲不是用剪刀修理出來
的。董小宛曾多次看見冒辟疆讀書或在考慮什麼時,就把小指甲送入唇邊,用同樣漂亮整齊
的牙齒沿著指甲的邊緣咬動不停。在夜晚上床時,冒辟疆會用他的右手從容地摸遍她的全
身。她能感到冒辟疆那片透明指甲有時刺痛了她的肌膚。冒辟疆很有經驗,能夠讓一個女人
在平常的時候得到愉快。
    要尋找記憶中那些值得留存的往事,對於眼前的董小宛似乎要求太高了,它們就像陽光
中漂浮不定的粉塵,怎麼也留不住。要不是那片不停晃動的白指甲,勾起她早已沉睡的記
憶,她差不多以為自己已在陰府裡等候閻羅的詢問呢。
    那個燈火闌珊的夜晚。董小宛和冒辟疆繞過人群,躲開了紙醉金迷的晚宴,從李大娘家
跑出來。穿過中間的庭院時,看見一個人影躺在一棵梅樹下面,是吳次尾醉如爛泥地在那裡
朗誦南宋抗金英雄辛棄疾的《京口北古亭·懷古》。
    冒辟疆朝吳次尾喊了幾聲。吳次尾沒有理他,董小宛說道:「是不是把他扶進屋去,擔
心著了涼。」
    冒辟疆左手牽著董小宛,走過去用右手拉了幾下吳次尾,吳次尾仍然不理他,還是淚流
滿面地躺著朗誦。冒辟疆停下來對董小宛說:「我們還是走吧,他一直都是這個脾氣,自從
清軍入關以來,他就開始喝得爛醉,喝醉後就哭,勸他也沒用。我們還是走吧。」
    冒辟疆牽著董小宛走出大門時,還能聽見吳次尾變了調的哭腔「………四十三年,望中
猶記,烽火揚州路……。」
    一到家,冒辟疆就往臥房裡去,董小宛本打算給冒辟疆做碗蛋湯,看見冒辟疆往樓上走
也就跟了去。
    冒辟疆坐在床邊,把小宛拉過來攬在懷中,然後讓她把鞋脫了,在自己身旁坐下。那天
小宛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衝動,她很麻利地上了床,還未坐穩,冒辟疆那只漂亮的白手就勢如
破竹般伸進她的內衣裡,董小宛感到那隻手像只小貓的爪子在胸前戲耍,她想阻止,卻立即
回到了曾經熟悉的沉迷中去了。
    「你輕點!」董小宛感到了冒辟疆透明的指甲又劃疼了自己的前胸,如同小貓的牙齒咬
了她一下。
    「我要娶你!家嚴同意我娶你了。你知道麼?」冒辟疆閉上眼睛說,嘴角的翕動像在夢
中囈語。
    董小宛盯著冒辟疆秀氣的臉,喃喃地說:「這可是大事!」
    董小宛把衣服扣子全抖開了,露出那片雪白的世界。最後,冒辟疆睡著了。董小宛低頭
看,在自己胸前的白色的肌膚上,有一道被冒辟疆的指甲劃出的紅色小河,歡騰地流向腹地
去了。
    「我一輩子也忘不掉那片透明的白指甲。」董小宛自言自語地道。
 






董小宛 >> 第二十四章 深宮孤魂

        第二十四章 深宮孤魂


            關於董小宛的生世有許多傳說。清朝文人張潮輯所編《虞初新志》卷三中,所收集的明
末清初的文言短篇小說,記載了冒辟疆和董小宛的生活故事。張潮輯本人曾與冒辟疆、孔尚
任、陳維崧這些清初文人有過一些交往。
    《虞初新志》中,收集了明末清初才子張明弼的《冒姬董小宛傳》。張明弼,字公亮,
號琴牧子,和冒辟疆私交甚篤。
    他在《冒姬董小宛傳》中,敘述了董小宛與冒辟疆悲歡離合的一生,小說寫得很有激
情。
    對於董小宛的死,《冒姬董小宛傳》中有些語焉不祥,沒有明確記載董小宛的死。書中
只是說,董小宛嫁給如皋名士冒辟疆為侍姬後,就和冒辟疆在金陵的艷月樓居住,收集古玩
字畫。整日與冒辟疆讀書畫畫,彈琴下棋,品賞茗香,清兵南下時,輾轉流離了九年。卒於
順治八年,死時二十七歲。
    董小宛臨死時,是被一艘小船運回如皋的。
    順治八年二月。冬天的寒意遲遲不離去,頭晚的大雪壓斷了河邊的許多樹枝,光禿禿的
原野模糊了原有的輪廓。船是臨近傍晚抵達如皋城南門外的。這個傍晚和以往的天氣一樣,
看不到一些吉祥的雲彩。
    劉嫂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她感到思維已經麻木了,她希望龍蘭已趕到了冒府並通知了
冒辟疆。劉嫂知道,如果冒辟疆來遲了的話,恐怕見不到董小宛了。她認為,不到天黑,董
小宛就會死去。
    山東一枝梅龍蘭,不僅是個武林好手,而且腳下的功夫也甚了得。他從船頭飛身上岸
後,就行走如飛地趕往集賢裡,通知冒辟疆。
    龍蘭一路不停地來到冒府。碰到冒府管家冒全,冒全告訴龍蘭,公子正在水繪園養息,
他便疾走如風地趕往水繪園。
    茗煙正拿著個扁形燈籠在門邊轉,看見龍蘭滿頭大汗地衝了進來,茗煙笑著迎了上去:
「大師!我家公子正在一默齋呢,我領你前去。」
    「好。」龍蘭點頭道,就跟茗煙去了一默齋。
    冒辟疆正昏昏欲睡地躺在鋪著狗皮的楠竹躺椅上,旁邊生著一盆木炭火,炭火燃得很
旺,把昏暗的屋子照得通亮。
    冒辟疆聽見說話,抬起睡眼惺忪的眼睛朝外面一看,看見黃昏中龍蘭汗流滿面地跟著茗
煙朝一默齋走來。冒辟疆一跳就站了起來。
    龍蘭進屋後,冒辟疆上前抓住龍蘭的雙手,忙問:「二哥,小宛她好麼?」
    龍蘭點點頭:「兄弟,小宛她回來了!船已差不多到了如皋南門外,你快叫人預備轎子
去接她。」龍蘭看著冒辟疆激動萬分的樣子說:「她受傷了。」
    「受傷了!重麼?」
    「重!」龍蘭有些煩躁地說:「你還是先趕去吧。」
    冒辟疆心煩意亂地不停走動。龍蘭走出去叫茗煙,吩咐他快去稟告冒辟疆的父母。這時
冒全也趕來了,龍蘭就吩咐冒全找幾個人,抬一頂軟轎趕往南門外的碼頭上。
    龍蘭吩咐完後,走進屋裡看見冒辟疆時,吃了一驚。
    他看見冒辟疆淚流滿面。龍蘭不知道冒辟疆的精神是否受到了刺激,他想,現在管不了
這麼多了。就走過去一把抓住冒辟疆的手腕,他感到冒辟疆的手腕顫抖不止。
    「賢弟,我們走吧!天色不早了。」
    冒辟疆停止了走動,看著龍蘭,迷茫的眼睛突然放出光彩:「她回來了!小宛回來
了。」
    冒辟疆騎上馬背時,突然精神陡長,把馬騎得飛快,就連龍蘭也被遠遠地拋在了後邊。
    不一會兒工夫,冒辟疆的馬就跑到了南門外的碼頭上。他一上船就奔往船艙。劉嫂剛來
得及喊聲:「小宛妹妹,冒郎來了!」就見冒辟疆撲倒在董小宛的身邊。
    這時,昏迷不醒的董小宛似乎聽見了一些聲音,那些聲音聽起來遙遠而空洞。她費力地
收回散亂的思緒。最後確信那些聲音是由呼喊聲和哭聲混雜在一起。董小宛不由精神一振,
感覺到這些聲音久遠而熟悉。她努力睜開了雙眼,看著消瘦的冒辟疆,把頭朝他微微地點
著。蒼白的臉上流下了兩行清淚,龍蘭趕到船上看見這種情形,就拉了拉冒辟疆說道:「賢
弟,這不是悲傷的時候,救人要緊,趕緊把小宛抬回家去,找個郎中來救治。」
    冒辟疆哪裡聽得進龍蘭的勸告,他悲愴地伏在董小宛身上哭喊著,身體不停地顫抖,兩
腔熱淚撲簌簌地滴落在董小宛的臉上。
    突然,董小宛掙扎著,張了張發青的嘴唇,朝著冒辟疆斷斷續續地說道:「……冒郎
呀,我終於見到你了,……你要保重身體,有話你就問劉嫂吧,我對得起冒家……我,我,
我怕是不行了。」
    她像是要抬起手來,可最終沒能如願,兩眼就看著龍蘭,斷斷續續地說道:「謝謝二哥
了。」
    董小宛頭一偏,兩眼閉了下來,氣息短促,胸前不停地上下起伏,頭在枕上微微地晃動
兩下,就不動了。慘白的臉上,凝固的兩行淚水,看起來像冰凌一樣。
    管家冒全淚流滿面地站在一旁。幾個僕人點著松油火把,立在船艙門口,劉嫂正呼天搶
地哭喊著,聲音嘶啞,在寒冷的夜晚聽起來淒慘之極,站在靠船尾的那個拿著火把的僕人,
被寒冷的河風吹得不停地顫抖,火把傾斜到一邊,溶解了的松油就滴落下來,像短線的珠
子。
    龍蘭推開一個拿火把的僕人,走上前把冒辟疆一把抱到外面的草蓆上。吩咐書僮茗煙用
白酒趕快灌醒冒辟疆。他又轉過身看著冒全問道:「管家,現在人已死了,大家要節哀。首
要問題是在何處殯殮呢?」
    冒全是個很能幹的管家,見過不少世面。馬上打起精神說道:「原打算把如夫人抬到府
裡去救治,不想她已在外邊過世了,就不能再抬進府裡去了。」冒全把護耳皮帽彈了一下又
說道:「離這小遠有個寺廟,老爺和公子都是寺中的大施主。就暫且把少夫人抬到那裡,待
我到府裡請示老爺,看看該怎麼辦吧?」
    「那好,你就快去吧,我先把船家打發回去。」
    冒全先到靜仁寺,找到住持和尚一商量,主持豈有不允之理。當場就答應下來。
    冒全往回走的時候。劉嫂已被人勸住了哭喊,正站在船舷邊用一塊絲帕擦眼睛。冒辟疆
也被酒嗆醒,茫然坐在船艙的門邊,不停地流淚。龍蘭走出艙門勸冒辟疆道:「兄弟,人死
不能復生,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弟婦能夠大義凜然地死去,就像那些忠義之士,真乃義婦
節婦!我說,你就別哀傷了。現在料理後事要緊。」
    劉嫂這時也走過來勸冒辟疆,紅腫著眼睛說:「兄弟,你別太悲傷……」還沒說完自己
又哭了起來。
    冒辟疆看著這幽黑的山,河邊的樹林被風吹得搖擺不定。
    他感到一陣哆嗦。龍蘭看見眼前的情景,知道冒辟疆已形同廢人,不能幫上忙。他就對
茗煙說道:「把公子扶進艙房,擔心受涼。」
    冒全上得船來,對龍蘭說:「大師,寺廟已經說定,住持正叫人打掃一間禪房,用來停
少夫人。」
    龍蘭說聲好,就吩咐管家冒全,叫他派人把小宛的遺體抬上岸,送往靜仁寺。
    冒辟疆由茗煙攙扶著,傍著小宛的遺體一路哀哭不停。舉著火把的僕人們在河邊的林子
裡穿梭,附近的人家以為樹林著火了,紛紛奔跑過來,才知道是死了人。死者就是那個名揚
秦淮河的董小宛。
    到了寺中,寺中住持叫他們把董小宛抬進禪房。冒辟疆被茗煙扶著剛進寺廟的台階,就
癱倒在地,背靠欄杆,仰著頭,紅腫的眼睛看著黑洞洞的天空。
    管家冒全請劉嫂照看小宛的遺體,又吩咐茗煙好生照料公子。便起身急匆匆地趕回府裡
去告訴老爺。早在冒全趕回來之前,冒府上下已得到這個不幸的消息,一個個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