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藏地燃情·阿里軼跡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藏地風雲往事:藏地燃情·阿里軼跡 作者:孫元凱 韓雅秋     
  藏地燃情·阿里軼跡 第一部分   
  第一章 那一把火(1)   
  中國西部某省會城市。 
  一座雄偉壯觀的牌坊式的大門巍然屹立。它與普通的機關不同,面南背北端莊森嚴。雖然臨街,但開進很深。透視裡面的高樓,近觀門外兩側崗亭旁肅立的衛兵,一看便知這是原省人委所在地。 
  自從省革委會成立後,黨政合一,實行一元化領導,辦公處仍設在老省委大院。原省人委的直屬舊部,留在原處舉辦「斗、批、改」學習班。原辦公廳、人事局、財辦、政辦、外辦、婦聯等,正在工、軍宣傳領導下一起活動。 
  稍帶提幾句:那一段歷史早過去。由於它的特殊性,至今人們還都有點避諱,筆者亦不例外。但因涉及故事情節的連續性,限於時代背景之框架,愚意雖不在「文革」,但還須從它說起。 
  洋洋幾十萬言,正思從何處下筆。忽一日從晨夢中醒來,突然想起,前省人委大院那場大火。於是,就決定從那把火說起,或者是不失為神來之筆。 
  那是在一九六七年春天。 
  那場「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掀起一年後,運動正在不斷地深入擴大。在揭發出的大量問題面前,一些真正有問題的人幾乎是嚇破了膽般不可終日。 
  省人委機關大樓內外,被鋪天蓋地的大字報所覆蓋。 
  人事局群眾組織的成員們,近幾天正在思考著搞一個「大字報摘編」,把重點問題彙集成冊。免得日後風吹雨淋自然地損壞,或因時過境遷慢慢流失。雖然大多數問題沒有確實的根據,可某些問題卻十分尖銳、性質相當嚴重,而且有人署了名,這當然必須在「斗、批、改」中認真加以調查解決,決不能意外地損失。損失了,就意味著有些重大問題得不到調查…… 
  群眾組織負責人之一的王明理,號召其組織成員謝大軍、許春光、蔣文豪、施可師、冷芬、龐冀疏、向從志等部分同志,在人委辦公廳二樓小會議室開會,正式研究解決問題的辦法。 
  經過認真討論,最後王明理統一大家的意見說:「經共同商量集中多數同志意見,我們決定從下午開始,沒有外部活動,咱們就全力以赴投入摘抄整理大字報工作。」 
  散會後,謝大軍、王明理、冷芬等人先後下到一樓,謝大軍首先來到活動門前。剛一推門,只見右前方大禮堂放映室的窗子裡火光一閃,接著是一聲巨響。幾乎同時,濃煙烈火,便從窗口爆發噴射出來。緊接著從南向北以連珠炮似的速度,逐個窗子接連像被炸彈炸了一樣地爆炸,烈火濃煙迅速吞沒了整個禮堂大樓。 
  多數人都被驚呆了,不知所措。 
  冷靜、機智的謝大軍在人們的呼喊亂叫聲中,首先跑回樓內,急速撥通電話,報了火警。 
  「省人委禮堂起火!省人委禮堂起火!」 
  十三分鐘後救火車才趕到現場,不到兩千米的路居然走了這麼久,好像要等到整個大樓燒光後,救火車才來走走形式似的。這樣的速度,當然地引起了許多圍觀群眾的不滿。 
  一些人叫道: 
  「這是陰謀!起火是陰謀!!救火也有陰謀!!!」 
  俗話說「水火無情!」,火魔並不因人們的呼喊而有絲毫的減弱。它像是狂犬一般更加肆虐與瘋狂,它像報仇雪恨一樣肆無忌憚。 
  轉瞬之間,救火、圍觀的群眾已是人山人海。整個大禮堂、俱樂部頓時成了一座火焰山。老式建築物都是木質結構,房梁、樓板、門窗,室內的舞台,座椅,窗簾、帷幕都是可燃性最好的材料。這些東西引燃後,燒得辟啪作響。 
  火光沖天,飛灰瀰漫。連著的人事局、財辦、政辦、外辦的辦公樓,便也處於一損俱損的處境,同處在火災的危險之中。 
  王明理、謝大軍的辦公室靠近禮堂,危險近在咫尺,他們正奮力搶救檔案資料,不時與外來救火的群眾撞在一起,混亂不堪…… 
  大火整整燒了一天,至夜深才基本撲滅。當人們離開時,整個人委大院內,無數的文件、紙張被踐踏成垃圾,足有腳面深。 
  本市的群眾一覺醒來,發覺人委大禮堂、俱樂部一片瓦礫,已成廢墟。那些斷壁殘垣,像下半旗似的矗立在廢墟裡。 
  人委機關大院,燒燬的雖然只是一座樓,但是這個大樓起火事件的陰影,在人們心目中卻揮之不去。廣大幹部、知識分子、共產黨員們,似乎從中感受到了什麼,或者有所啟迪。 
  大樓著火後的一些奇怪的現象令人深思。 
  謝大軍在群眾組織的會上發言說: 
  「大樓著火,國家財產受損,大家情緒低落是自然的,正常的。但有的人卻不同,像是在幸災樂禍,這真叫居心叵測呀!」 
  學究蔣文豪說:「這是一起縱火案,是確定無疑的!大家看到了,誰在管這件事啊?怎麼沒有一個人出面!不管是以前在職的,還是現任管事的,沒有一個再過問這件事了。虧了這是別人,如果是你我在那裡,現在恐怕離監獄不遠了!」 
  軍轉幹部出身的機要秘書許春光直截了當地說:「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嘛!被揭發出問題的人,真正的害怕了!一把火把那些作為證據的東西全燒了!群眾的苦心全被辜負了!」 
  一席話說完,多數人都垂頭喪氣了…… 
  此後很長時間裡,這座機關實際上陷入癱瘓狀態。人心渙散,情緒消沉,心如枯井。即使過去很久了,曾經被深深刺痛過的人們,也習慣於變得玩世不恭了…… 
  過了三年以後,文革已經發展到又一階段。在「運動」中被運動著的群眾,已經對什麼都失掉興趣,有的人甚至失掉信心。 
  至於那把火,人們說法很多,相當一部分人認為是故意縱火。 
  王明理他們的群眾組織,今天又在開會,在傳達工、軍宣傳隊「調查」的結果時說:「可能是小孩子到放映室去玩著找膠片,劃火柴不慎,燃起大火……」 
  老好人向從志說:「這也是可能的,工、軍宣隊是經過調查得出的結論,我們要相信他們嘛!」 
  「你這『老好人』話說的就是不夠老實!我就是一個部隊的高幹子女,難道我能不相信他們嗎?要求查清縱火案,難道就是不信任嗎?這是兩回事,不要混為一談!我父親就根本不相信這個所謂的『結論』。再說,一個副團長,帶著幾個連排幹部加上幾個農場的工人,就能代表真理嗎!你在亂扣帽子啦!」冷芬說。 
  「你看,你看,我就說了一句話,惹出她這麼多話來!」向從志不服氣地說。 
  「怎麼!你方才不是說『要相信』嗎,我的幾句話,你就受不了啦?」冷芬又一次半真半假地奚落著。 
  「好男不和女鬥!」向從志退卻了,大家都哈哈笑起來。 
  冷芬又笑道:「老向同志!實話告訴你,我的這些話就是從我爸那學來的!他從西藏阿里剛轉業來到財辦,他的觀點沒任何框框,他是憑自己的認識來說的,這回你該相信了!」 
  「好!好!我的姑奶奶!我現在相信你了,饒了我這回吧!」向從志總算為自己找到了台階下。 
  老學究蔣文豪說:「什麼兒童玩膠片失火,純粹是搪塞眾人之口的一種說法而已,這是騙不了人的。有人說是學生組織干的,這是別有用心的污蔑!從對立面內部群眾口中傳出,說背後有壞人!還有人包庇他,這事有根子……」 
  真正的老實人不輕易說話,往往說一句,就是實在的:「要說有老根子,這個老根子不是別人,就是百里香!」大家報以熱情的哄笑。 
  冷芬叫道:「這才是老實人口裡說出來的話!」 
  百里香何許人也?在文革時期是稱作「當權派」的原副省長。此人究竟如何,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權威的結論,只能由歷史作出。 
  王明理無可奈何地說道:「總之,那把火隨著武鬥奪權,以及而後的大聯合,成立革委會,當年揭發出的大量真假問題,竟毫無結果,視同兒戲。一切問題早就隨著那把火煙消雲散,不復存在了!那一幕過去了,已無什麼可圈可點之處了……如果有的話,那就是總結歷史教訓這一條!」 
  謝大軍沉思過後,嚴肅地說道:「大聯合使對立的群眾,又重新坐在了一起。群眾之間本來無矛盾,團結是應該的。只是混亂之後,究竟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再也無從談起了。只是這一段美與醜的表演,在人們心目中留下的痕跡,也可能永遠都抹不掉的!」 
  王明理笑道:「好在我們有一個好傳統,我們的民族很寬容,過去的就叫它過去算了!往前看,我們終歸是有希望的!至於壞人壞事,從根本上說是當事人自己的事。有的人要壞,並造出惡果,想攔也攔不住他!有句老話叫做『人造孽,不可活。』壞人,如果不改過,遲早有暴露的一天!耐著性子瞧下去就是了……」 
  冷芬笑道:「王明理同志的話叫人聽起來,就是有些道理。」 
  王明理最後說道:「群眾組織的歷史任務要結束了。以後要完全聽命於革委會和軍宣隊。眼前要耐心一點,接著將是下干校去鍛煉,輪著我們了!只是當前還必須認真完成『吐故納新』工作,馬上就開始了,希望要求入黨的同志,能接受組織嚴格的考察!」 
  原省人委學習班的黨委書記是軍宣隊隊長項良(在部隊為副團長)因又稱項書記。 
  學習班黨委書記項良,通過新成立的原各部門黨支部,來領導舊班底中上至省級、下至科員所有人員。 
  原人事局黨支部書記名叫文革發,副書記王明理,又照例設幾個委員。 
  支部書記文革發還是省人委學習班黨委的委員。 
  敏感的幹部們立刻感覺到這個頭銜,是這個過渡時期的象徵。 
  文革發的老鄉謝大軍對他說:「恭喜你!現在的身份同原人事局局長的身份不相上下了!」 
  難怪老鄉謝大軍對他有些不恭。他本來是一般幹部,僅僅因為在文革中那麼一鬧騰,成了一個群眾組織的頭頭,在「大聯合」後,便一躍坐上了原人事局學習班黨支部書記的寶座。一般幹部群眾,不管是否曾在一個群眾組織,大都表示不平,當然還帶著幾分警惕與畏懼。因為很多人下一步的命運,似將與他有著極大的關係。比如眼前的「吐故納新」、「解放幹部」、「下干校鍛煉」、「選調革委會工作」,沒有他開綠燈,事情就有意想不到的麻煩。但他的老鄉謝大軍,卻不願意去恭維他,依然是我行我素。 
  謝大軍身邊的幾個朋友,經常勸告他: 
  「好漢不吃眼前虧!」謝大軍只是一笑…… 
  原人事局學習班黨支部「吐故納新「的工作,一拖再拖,已經落在了辦公廳、各辦等部門的後頭,今天總算正式開始了。 
  黨支部委員上官香茗來到男同志的一個大宿舍裡,通知說: 
  「寫過 
  入黨申請書的幾位同志,下午請不要出去,學習班黨委暨黨支部,準備與幾位同志談話。第一位談話對象是謝大軍。上班後請到小會議室去。」說完後笑笑轉身出去了。 
  在場的謝大軍、施可師、蔣文豪、向從志、龐冀疏等一批老共青團員,早就盼望著這一天了,大家立刻被這遲來的消息所激動。 
  但一向愛動腦子、思想敏捷的蔣文豪有點自卑地說:「辦公廳、各辦及婦聯等單位,『吐故納新』都搞的差不多了,現在才想起我們,走走形式罷了。發展個把人的,堵堵人們的嘴……我平時說話多,得罪人也多,不想嘍!」 
  他的這番話令其他幾位入黨積極分子都不好表態,大家都沉默著,可是,又都有話想說。冷靜一會後,龐冀疏先開了腔:「咱們的謝大軍同志,還是有希望的!第一個叫他去談,至少是一個重視的信號。」 
  施可師自信地笑笑說:「你說的或許有一點道理,但也不一定完全是這樣,也許如你所說就是他一個,也許還有意外,這事咱誰也說不准!包括王明理在內。真正的底牌,連他也不一定知道。」 
  一向表示公允、折中的向從志說: 
  「咱們是要求入黨的,入不入在咱,可是准不准還在黨組織!所以我們平靜地對待就是了。」 
  謝大軍笑道:「小弟謹尊兄弟們教誨!總之,我是平靜對待的,希望各位也都能如此。」 
  正說著,門突然開了,是支部副書記王明理。他笑道: 
  「老謝,你該來了。都在等你!」 
  謝大軍抬頭一看牆上的掛鐘,已經過了五分了,笑笑搖搖頭說: 
  「不好意思!」 
  兩個多小時後,謝大軍才從會議室裡出來。他邁著穩健的步子,回到了宿舍裡。幾個積極分子,還都坐在原處,耐心地等待著他的消息。 
  從他一進門的面部表情上看,似乎是高興的。待他坐下以後,只要稍微留意一點他那眼神,不難看出,笑意中帶著一種氣憤。讓人有點捉摸不透。 
  向從志首先溫和地問:「談話人都有誰啊?」 
  謝大軍以調侃的口吻回答說: 
  「聽說這種談話一般是安排兩個人,對我嘛規格高些,是三個人。人委學習班黨委書記項良、黨委委員兼人事局黨支部書記文革發、還有支部副書記兼組織委員王明理,瞧,夠面子吧!」 
  「怎麼談了這麼長時間?難道談的不順!」向從志試探著問。 
  謝大軍接過蔣文豪遞過來的一支煙,點著吸了兩口,噴出長長的煙氣,如實地說: 
  「問的事多,不容不答,當然時間就長了,也說不上談的順與不順,連我自己都說不准!」 
  聽這話頭,不問便知,還是不順。究竟怎麼個不順,當然還要由謝大軍自己說。 
  「能不能透露一點具體的內容?」施可師說。 
  「我沒什麼秘密!我的身世與個人歷史大家都清楚。」謝大軍笑笑,索性再說一次: 
  「家庭關係,主要問我父親的歷史。我說,他在舊社會當過警察。只有一年多,解放前自己回家的。檔案上早就寫上了。又問,在學校時組織曾準備發展,後來又沒發展,為什麼?我說,在困難時期,說過一句話——『家鄉糧食不夠吃。』當時,認為說法不妥,發展黨員的事被擱置。後來又被告知『說的話沒有錯!』但組織問題沒有再提起。最後還問,在大學時曾與一位叫薛紅梅的同學談戀愛,現在是否還有聯繫——這明顯是對我處對像問題上有懷疑嗎!我又氣又笑地回答說,聽說對方已經結婚!她在北京,相隔萬水千山,關係想有也難!不信可去問問對方。這事王明理同志也是知道的。」 
  謝大軍一口氣說完了他在談話中被問及的全部內容。口氣是實在的。平時本來就相互瞭解,大家聽後堅信不疑。於是,各自都冷靜了下來。 
  蔣文豪性格倔強、率直。耐不住冷清,首先挑起話頭說: 
  「組織談話,為什麼把家庭關係等事都重新翻騰出來,像對待有問題的人一樣,懷疑這猜測那,黨沒入過,真不知這樣做是否有必要!現在又不是地下黨的時期,這一套似乎早已過時了……」 
  幹部家庭出身的施可師說: 
  「我父親是老黨員了,個人情況,本該是談話前都搞清楚了的。夠條件決定發展才正式談話的。談話只不過是一道例行手續,是教育管理黨員的開始。並沒有過多的詢問。如果有那麼多的疑問,也就談不上馬上發展了。像這樣的干法,不是在搞發展,明明是在找毛病,氣氛就不對!」 
  一向穩重和平的向從志,經過思考後,也情緒低落,失望地說: 
  「對於老謝這樣出身貧苦、社會關係清楚、本人歷史清白、表現又好的同志,還這樣雞蛋裡挑骨頭,我們大伙也就別再抱什麼希望了!」 
  曾在解放前一年進舊社會機關工作後被留用的老同志龐冀疏哈哈大笑,然後一本正經地說:「老謝的父親當過幾天舊社會警察都要反覆地詢問,又不是他本人。我這個『舊社會職員』就更不敢有什麼奢望了!不過老謝『納新』的事,既然已經履行過『談話』手續了,沒什麼其他的阻礙,估計問題不大的。退一步說,即使老謝暫時被刁難,你們幾個不是貧下中農,就是幹部子弟,又沒有絲毫的社會歷史等瓜葛,不發展你們是沒有理由的。即使不能全發展,也不能一個不發展!辦公廳、各辦、婦聯沒有一個黨支部連一個黨員都不發展的嗎!人事局黨支部的幾個老黨員,我就不信他們死死地守住黨的大門,一個都不發展。黨組織是黨的,又不是他們幾個人的!他們卡的住一時,還能卡的住一世!」 
  聽了龐冀疏慷慨激昂的話,幾個人同時都笑了,包括謝大軍。 
  只聽門匡噹一聲,推門進來的人稱「老大姐」的上官香茗和外號「老姑娘」的冷芬,兩個人你推我搡地拉扯著走到大家面前。 
  謝大軍忙從地鋪上站起來,拉過來兩把折疊椅,請兩位女同志坐下。 
  直言快語的冷芬,還沒坐下便搶先說道: 
  「怎麼啦,剛才你們還哈哈大笑,熱鬧得很。我們一進來立刻鴉雀無聲了。你們是有秘密怕我們聽吧!」 
  幾個男人一時不知怎麼回答才好。善解人意的「老大姐」上官香茗笑盈盈地說: 
  「他們幾個男人能有什麼秘密!誰像你這個『老姑娘』事那麼多。他們的事呀,我猜得到,他們是在為謝大軍『納新』談話的事發感慨呢!」 
  冷芬接著說道:「『納新』的事,是應該高興的。黨委、支部都談話了,就等到填表通過。都已經公開,還有什麼神神秘秘的!」 
  向從志有點被兩位女黨員所觸動,也為打破冷場氣氛,他客客氣氣地說: 
  「『納新』對你們黨員來說,當然沒什麼神秘嘍。但是,黨外群眾,對黨內事物,即使不是什麼秘密,也不便隨意亂說的!入黨前你們恐怕也未必這麼隨便吧……」 
  「老姑娘,我從來就這樣,誰管他入黨前,入黨後的!事情有時候就是很奇怪的,你要是去求他,偏偏不給你;你不在乎他,卻常常送上門來。我入黨就沒費什麼事,甚至 
  入黨申請書都是別人幫寫的。支部會上,大家一舉拳頭就入了!」 
  說到冷芬須補述幾句。人都知道她出身於軍人家庭。父親冷雪峰一直在部隊,是個老行伍,戰爭年代頗有軍功。從西北部隊入藏到阿里,長期駐守邊防。在不久前才從部隊轉業,分配來人委財貿政治部工作。畢竟到地方時間短,沒有誰說出他一個算作問題的問題。目前,已成為革委會點名第一批「解放」的幹部,是立馬要進入革委會的人選。 
  有如此背景的冷芬,腰桿子總比別人要硬些。況且在部隊當通訊兵時早就入了黨提了干。當然,也因冷芬不知不覺中帶點高幹子女的「優越感」,同志們因而也對她另眼相看,這對她無異於是一種包袱。 
  在部隊,一般的男青年都怕她,不敢主動去追求她。直到轉業也未找到一個理想的白馬王子。到轉業時卻落得了一個「老姑娘」的雅號。甚至帶到了地方,久而久之她竟不在乎這一套了。 
  到地方時間長了,一些好心的姐妹,如上官香茗等到老大姐,都規勸她,一要謙虛,二要文雅。不要整天瘋瘋癲癲的,讓小伙子見了都害怕。 
  冷芬聽了這些好心的勸告,人已經穩重多了。並且一改往常孤芳自賞的習慣,開始和男同胞打起交道來。只是還是伶牙利齒的,一些人總是對她敬而遠之。但也有個別,那就是謝大軍。既不懼她,也不攀她,又不煩她,這倒引起冷芬的敬佩與愛慕。 
  冷芬心裡早已有了謝大軍。但不知什麼時候,由何人之口傳出了謝大軍在北京早就有了對象的說法。冷芬一時無法辨別真偽,自己留心從側面觀察。謝大軍是否在北京有對象先不說,關鍵是他對自己就根本還沒有形成那種意思。同志之間相處,說得好一點,是比別人略近些,這往往又是出於那種可惡的同志似的「尊重」。冷芬有時氣的心裡堵得慌,真想有一天謝大軍喝醉了酒,給她來一點超越同志似的「尊重」!不過,冷芬不是那種隨便的人,僅僅是看準目標,敢於大膽去愛的,一個純真而勇敢的女性。 
  冷芬現在來看謝大軍,一是對他將被「納新」表示祝賀,另一個意思自然是找機會接近他。冷芬的心此刻不但不冷,熱得像地下岩漿般在暗湧…… 
  在大家的東拉西扯當中,冷芬常偷偷觀察著謝大軍。發現他並非真正愉快,有時從眉宇和眼神可以看出,他的思緒甚至跑了很遠,還無暇顧及她心裡所想的這檔子事,但無論如何她還是很高興的。他的眼神告訴她,他並不煩她……她立刻有了主意: 
  「好事多磨」呀!想到此她偷偷地笑了,差一點衝口而出——看將來誰能磨過誰! 
  上官香茗看了看表,不經意地站起來,輕輕地漏出兩句: 
  「聽說現在軍宣隊項書記和黨支部書記文革發、王明理,正與劉兵談話呢。兩方面都照顧到。明天也許又論到你們當中的哪一個。現在能入幾個入幾個,這次入不成以後繼續努力爭取,可千萬不要氣餒呀,要經得起組織考驗啊!」說著就要走出去。 
  臨到門口上官香茗突然拉住冷芬說: 
  「哎,差點忘記了通知同志們!明天一上班,學習班黨委召集人委系統全體人員開動員大會,在大會議廳,千萬不要遲到啊!」 
  上官香茗與冷芬走後,「納新」的話題被放下,自然地提起第二天召開動員大會的事。謝大軍因不久前在戰備辦公室臨時出差,去外地剛回來,什麼事情都不瞭解,隨口問了一句: 
  「開什麼會?動員什麼?」 
  施可師主動給他解釋說:「半個多月前,省革委會傳出一個消息,要調一批幹部去西藏阿里工作,聽說要的還很急。開始都以為是小道消息,現在中央文件已經下達到省裡。各級革委會領導,已經先一步傳達學習。現在傳達到咱這學習班裡,是馬上要落實執行了。」 
  蔣文豪接著說:「聽說在省級機關震動還很大,領導們都非常重視。現在人都想盡快工作,但又都不願意到那樣艱苦的地方去。有的單位甚至調不出人來。」 
  向從志一般閒話少,逢正經事,卻能用心思考,看法往往很有見地。他平靜地說: 
  「阿里調干之事令人關心,由於去省外,又是邊遠地區,不能不引起人們的注意。但聽說眼前往阿里調干計劃,不過區區三百人之數。還是在全省範圍內調。而僅僅一個月前人委大院原編就是四百九十九個,加上超編共有五百多人,這麼多幹部現在的去向,才是人們共同關心的問題……」 
  龐冀疏,因年齡大幾歲,好歹經歷過兩種社會,平時總是一副老練的模樣。他習慣地扶扶那深度的近視鏡,不急不緩笑呵呵地說: 
  「幹部調動本是平常的事,但現在又不尋常。自文革『凍結』調動以來,這一『凍』就是四、五年過去了。當前突然聽到『調動』一詞敏感是必然的。尤其是原來的頭頭們,做夢都想著立刻得到『解放』,眼睛緊緊盯著各級革委會『三結合』的領導班子,忽然一天早晨起來,被宣佈官復原職,那股高興的心情,比當年初次提拔還來勁!聽說有的人表示,『只要立刻解放,去那都行!』只是一般幹部調動有點困難……」 
  「所以才需要動員嘛!」蔣文豪接著老龐的話繼續說: 
  「目前,進入『三結合』革委會的領導幹部和一般幹部畢竟是少數。就我們人委來說,大頭頭,原副省長百里香、辦公廳、各辦主任、處級幹部,大部分還都蹲在學習班裡。當前,阿里調干、辦干校要人、革委會催著『解放』幹部,何去何從,各有想法,思想如何不引起波動呢!為此,學習班召開動員大會,穩定思想、佈置工作,應該是理所當然的。」 
  人們都點著頭,靜默下來,回到各自的思想王國裡。 
  第二天上午,幹部動員大會準時召開了。 
  人委辦公廳二樓會議大廳內,座無虛席。辦公廳、人事局、各辦學習班的全體幹部早已井然有序地坐滿了大廳。衣著雖然是單調的蘭、灰、黑、黃等樸素的顏色,但毛布質料的中山裝、軍便服也不少,畢竟是省級機關的幹部,級別當然略高一些。 
  主席台上就坐的是省革委政工組大組長王國棟、人委軍宣隊隊長、學習班黨委書記項良以及干校校長章文彩等領導人。 
  大會很快便開始了,學習班黨委項書記以洪亮的聲音宣佈:「現在請省革委會政工組王組長講話!」 
  王組長沒有客套,以那種絕對權威的氣魄,立刻說道:「同志們,今天召集原人委機關全體幹部大會,目的只有一個,給大家講講當前工作重點……第一個問題是,「吐故納新」工作已近尾聲,建黨工作基本結束。要迅速作好總結逐級上報,形成文件上報下達。緊接著的工作是「解放」幹部,必須抓緊進行。不能無期限拖延!大多數幹部都是好的。要盡快讓他們出來工作……對是非不清的問題,不能繼續糾纏,當然證據確鑿的嚴重問題也絕不能放過……」 
  對不能放過的人和事,王組長又講了很多,這不過是對上述話的解釋,話一經反覆說,真實目的也自然容易聽清楚。 
  第二個問題是關於干校的籌建暨進展情況。用一句話概括起來說,是一切順利!經過去年至今不懈的努力,干校校長章文彩同志與東山農場一起,已經為東山干校打下了初步的基礎。學員入住後的生活、生產條件已經基本具備!我要代表學習班全體幹部,向干校校長章文彩及籌備處的同志表示誠懇的敬意…… 
  學習班黨委書記項良帶頭向坐在身旁的章文彩鼓掌,以示鼓勵。 
  台下幹部們禮節性的掌聲雖不太熱烈,但章文彩還是站起身來點頭致謝。 
  王國棟組長簡潔地說,「關於幹部們赴干校學習、勞動、鍛煉的有關細節,將在另會專門研究,作出具體的部署。」 
  接著他提高嗓音,說道:「現在講第三個問題,關於西藏阿里調干的問題。向西藏阿里調幹部,是黨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作出的決定。西藏阿里地處祖國西南邊陲,無論從政治、經濟、國防上看,都有著重要的戰略地位,保衛邊疆建設西藏,幫助那裡的兄弟民族盡快改變一窮二白的落後面貌,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 
  王組長從政治上、思想上作了反覆的動員後,終於結束了他的動員報告。與學習班黨委書記項良耳語一番後,項良終於又站起身來說:「同志們!在省革委會政工組的部署安排下,支援邊疆建設,向阿里調配幹部,是一項光榮的政治任務!全省上下都已動員起來,相信我們這裡原本是省機關的革命幹部、共產黨員,誰也不會自甘落後。希望大家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響應組織的號召,勇敢地走上革命和生產的第一線…… 
  在事先安排好的震耳欲聾的口號與掌聲中,動員大會結束了。 
  中午開飯時間,人們湧向食堂。 
  上官香茗和冷芬排在前頭。窗口打開,她們倆按秩序打好飯菜,端著走到靠南窗的角落裡的一張餐桌就餐。 
  上官香茗一邊吃著一邊說道:「冷芬,你聽說了沒有?」她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聽到什麼?」冷芬莫名其妙地反問。 
  「平時人們亂傳閒話,硬是說謝大軍在北京有對象——真是既冤枉又害人!過去我甚至也有點相信,不知不覺地上當。原來是學生時代的事,謝大軍一分配來大西北,就分手了。」 
  「是嗎,他倒底還是沒有對象,這麼說我這個『三角戀愛』的帽子也可以摘掉了!」冷芬故作冷漠地說。 
  「是的,真的沒有。『納新』談話中已經說明白了。」上官香茗笑道: 
  「現在謝大軍是公認的單身小伙子,可以由著你們這些大姑娘、小丫頭自由自在地去愛了,真是令人羨慕……」 
  「上官大姐!你的這個年齡,該不是由父母包辦的吧!」 
  「家庭是沒包辦,組織上給配的對——雖說是介紹,也和包辦差不多!」上官大姐不無遺憾地悄悄說。 
  「我明白了,那是組織上的關懷和幫助嘛!我爸媽就是組織上給介紹的,他們還是很幸福的。」冷芬一方面表示尊重父母,好像又在安慰上官香茗。 
  冷芬停頓一會後又說:「包辦也好,組織介紹也好,總之還是有人關心有人管。現在可倒好,自由了、自主了,一些年青人沒經驗,不是看不準,就是傲慢加偏見,容易錯過機會。總之,現在年青人自由、自主都不缺乏,就是缺少自己管理自己的能力,甚至是德性!」 
  冷芬這個老姑娘,在一個老大姐面前,那種大齡女青年的心態,不自覺地流露著。看來大齡、晚婚,人更成熟。對於婚嫁都有很多的好處。 
  正在這時,王明理端著飯碗過來了,隨意地坐在了她們的對面。 
  冷芬向四周看了看,回過頭問王明理: 
  「你的老鄉謝大軍怎麼沒來吃飯?」 
  王明理隨口答了一句:「他在宿舍裡,胃不太舒服。一會我給他帶一個饃饃回去就行了。」 
  冷芬聽了後沒說什麼,很快吃完飯先走了。 
  沒過多長時間,冷芬從街對面的飯館裡,端回一大碗餃子,來到男宿舍,逕直走到謝大軍的舖位前。謝大軍頭蒙著被子正躺著。 
  冷芬輕聲地叫道: 
  「大軍,怎麼樣,好點嗎?快起來吃點東西吧!」 
  謝大軍在朦朧中聽一個女同志的聲音,一下推開被子坐起來,揉揉眼睛一看,說道: 
  「冷芬,是你呀!你怎麼來了?」 
  「我聽老王說你病了,過來看看你嘛。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謝大軍無言以對,覺得自己問得沒有道理。苦笑了一下說: 
  「胃疼病,時間長了。不太嚴重,只是胃口有點痛,不舒服。」 
  冷芬心裡偷著笑了,「能言善辯的謝大軍,你總也有沒詞的時候……」臉面上仍然裝作很隨意地說: 
  「胃疼病,多半來源於飲食不規律!吃飯不但要定量,還要定時,不能饑一頓,飽一頓的。我父親長期的部隊生活,早年就有胃病。轉業回來,我母親嚴格地管了他兩年,現在好多了……」 
  謝大軍聽到這幾句話,也差點笑出聲來。心想,現在好像有人要「管」我了。 
  冷芬不知道謝大軍在想什麼,又叫道:「餃子都涼了,你倒快吃呀!」 
  近幾天來,因為學習班沒事,女同志們常有人到男宿舍來。冷芬、上官香茗,可算是常客。 
  新的一天剛開始,男宿舍裡人們都在自由活動著,女同志只有冷芬一個人,她也很隨便地坐在一個椅子上看報紙。此時,人們嘴上說話不多,心裡想的事不少。就拿前幾天還搞得很熱火的「吐故納新」來說,現在竟然毫無聲息,好像什麼都未發生過一樣。大家都覺得事情有點不妙,礙於謝大軍的面子,只是嘴上不說罷了。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冷芬,她好像還是信心十足的。此時,人們心裡都盼著,支部副書記王明理能過來,打打招呼,透露隻言片語,免得各自胡亂猜測。遺憾的是偏偏王明理沒有過來。今天卻來了另一位知識分子出身的黨支部委員。很明顯他是支持謝大軍的,他是住在另一個宿舍裡的鄭富成。 
  他一進來,便坐在靠近門口的一把椅子上,很氣憤地說: 
  「果不出所料,人事局的『納新』出來了一個意外的結果。又是徵求黨內外群眾意見,又是發函外調,又是找發展對像談話,扯旗放炮、興師動眾地鬧了一陣子,最後竟然一個都沒發展!外單位有人說,人事局的『吐故納新』是一不『吐』,二不『納』——等於沒搞!」 
  不知什麼時候王明理進來了,悄悄坐在鄭富成的背後。他一言不發,面帶愧色。 
  人們暫時被這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的的不利消息所震驚。有的坐著,有的躺著一臉苦笑,有的搖頭歎氣。最氣惱的莫過於冷芬,她氣得頓時滿臉通紅,說不出一句話來,眼神甚至有些呆滯。 
  蔣文豪怒不可遏地說:「我們和謝大軍都被文革發給耍了!這傢伙還在搞派性!」 
  王明理平靜地面對大家,一副誠懇的面容,緩緩地說道: 
  「文革發有責任,但不完全在他。事情的背後,還有別人!只是目前還弄不清楚究竟是誰……」 
  施可師說:「連軍宣隊項隊長都不滿意,他對此採取了一律迴避的態度,絕對地避而不談。可見旁邊有一隻更有力的手,在干擾他的工作。」 
  面對公憤,精神壓力最大的是支部副書記王明理。他回想到在支部會後,鄭富成說的話:「關鍵是我們沒有據理力爭!」這明顯有批評他鬥爭不力的意思。 
  他沒有向鄭富成解釋什麼。只是從內心覺得有點過意不去。當著大家的面,他公開向謝大軍表示謙意:「大軍,這對你很不公平。我們雖然盡了最大的努力,但還是沒有結果。怪只怪我無能,人微言輕,說話不算數,有負眾望。這次失敗我有責任,希望你別太往心裡去!來日方長……」 
  謝大軍雖然也苦笑了一下,但立刻爽朗而輕鬆地說:「不瞞大家,這已是我進步道路上第二次的挫折——早有心理準備的。老王知道的,我要求入黨從來不急。因為入黨,不純粹是個人的私事。早兩年,晚兩年,沒關係!要求入黨的人還很多,可關鍵在質量!我黨過去的成功是靠質量取勝的,今後的勝利,也還是要靠質量!因為熱愛黨,為了黨我才要求入黨的。我要在入黨前,努力提高自己預備黨員的質量,爭取一加入進去就是合格的!」 
  在座的已經入黨的同志,和正在要求入黨的積極分子們,被謝大軍發自內心的正氣震撼了…… 
  黨員和幹部們都為目前存在著的一些不純的風氣而痛惜,個別的甚至被激怒! 
  冷芬以嚴肅的神情看看大家,又用餘光看了看謝大軍,怒氣中燒,像發誓似地說:「『納新』中的問題,紙裡包不住火,這件事遲早會弄明白的,不信咱走著瞧!」 
  在座的諸位男子漢們,頃刻間被這位女子所爆發出的巾幗不讓鬚眉的氣派所折服。 
  「納新」問題一波未平,調干問題一波又起。 
  軍宣隊辦公室裡,人委學習班黨委書記項良與軍宣隊幹部以及人事局及各辦的黨支部書記們,正在議論阿里調幹工作中出現的問題。 
  項良書記鄙夷地說:「黨委學習班正在抓阿里調幹工作,聽說他們出了個壞典型,一個名叫白學忠的共產黨員、學毛著積極分子,竟然堅決拒絕去阿里工作,寧可受留黨查看處分。他這種說一套,做一套的假典型,在群眾中影響極壞!『留黨查看』也太輕了。若是在我們部隊,非開除他黨籍不可!」 
  人委學習班黨委委員文革發說:「不光黨委有,咱們人委學習班,也有人不願意去阿里工作。平時工作中身體好好的,一旦聽說調干名單中有他,自己就偷偷跑 
  醫院去檢查身體,找醫生開證明,說自己不是心跳過快,就是血壓過高,總之亂說病症,對抗調動。這種人根本不夠共產黨員的條件。看來,這次我們在『納新』工作中嚴格要求,沒有錯!」 
  坐在王明理身邊的一位軍宣隊幹部問王明理:「文革發說的這是誰呀?我怎麼不知道。」 
  王明理斬釘截鐵地說:「我們單位沒有他說的這個人,不知道他在瞎說誰。人事局有一個剛從預備黨員轉正的黃褐璧。政工組老湯頭一天跟他談話,第二天他老婆就來軍宣隊大鬧,在群眾中影響很壞!宣傳隊應該從嚴要求!」 
  項良書記也聽到了一些他們的談話。插話說:「對!你們原來群眾組織在一起的,要多做些工作。一條原則要說明,凡共產黨員,調到誰頭上就是誰!除身體確實有病,經醫生確診者外,否則一律按原則處理,決不手軟!」 
  項書記的話音未落,就聽到「咚!咚!咚!」的敲門聲。項書記喊了一聲「進來!」 
  門開處,進來的是人事局秘書紀伯樂。 
  項書記客氣地問:「老紀,有事嗎?」 
  只見紀伯樂手中拿著兩頁紙,走到項書記面前,雙手奉上,鄭重地說: 
  「我是一個老黨員,我要以實際行動學習毛澤東著作,實踐毛澤東思想,響應組織號召,志願報名去阿里!這是我的申請書。」說完便轉身邁著那堅實的步子走了出去。 
  紀伯樂的這一舉動,深深 
  地震動了在座的各位,眾人一片唏噓之聲。 
  項書記激動不已。認真地看了兩遍紀伯樂同志的「志願入藏申請書。」然後精神一振,輕輕地拍拍桌子說:「人事局的黨員、革命幹部們,以實際行動表明了,他們不愧為黨員的稱號!劉幹事,你立即叫人把「申請書」打印出來。以學習班黨委名義予以通報表揚!號召人委系統全體黨員、幹部向紀伯樂同志學習!「 
  先進的思想,尤其是模範的行為,身教重於言教。不管何時何地,都能對他人起到號召和帶動作用。 
  榜樣果然有力量。僅僅事隔一天,又從軍宣隊辦公室傳出驚人的消息:知識分子出身的青年幹部,在「吐故納新」中曾經被確定為發展對象,但並未被「納新」的謝大軍,主動自願報名去阿里。 
  據說,今天上午一上班,謝大軍手裡拿著申請書,來到項書記面前,呈上申請書,只說了一句話: 
  「項書記,我也志願報名去阿里!」 
  項書記怔住了。剎那間一個思想掠過他的心靈深處:「革命事業,不但需要先進的黨員,同時離不開優秀的幹部與群眾!」 
  謝大軍是優秀的,竟然在「吐故納新」中沒有被吸納到黨內來。不是他當黨員不合格,是我不配當他的書記! 
  項良書記只把雙手按在謝大軍的雙肩上,凝視著他,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來: 
  「你是不是再考慮考慮……」   
  第二章 入藏(1)   
  謝大軍從軍宣隊隊長原省人委學習班黨委書記項良的辦公室出來,一切煩惱都拋到腦後,逕直回到原來個人的單身宿舍裡。 
  他在抓緊整理東西。偶然拿出那次著火時在院裡拾到的幾本舊書。其中一本是舊詞書,封面破損。當他翻看一首詞牌名「浪淘沙」的詞時,深為之絕妙所震動: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他從歷史資料得知,這是五代時期南唐李後主,在宋兵攻破金陵投降後的感憤之作。字裡行間滲透著一位人主失政後的悲哀。 
  正看得入迷,冷芬突然推門闖了進來。 
  謝大軍一臉茫然。 
  「什麼書看得這樣入迷?」即便是好意,由冷芬口裡說出來,也會讓人感覺生硬。 
  「是古詩詞之類的書。」 
  冷芬一伸手,書便抄到了她的手裡。隨便看兩眼又遞還給他,笑道:「『四舊!』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就喜歡這些東西。」 
  「是啊,臭老九嘛!」謝大軍隨口說道。話剛出口,又覺得對答太簡單消極。於是補充說: 
  「中國五千多年的歷史文明,文化悠久,內容豐富,不能用『四舊』兩個字全部否定掉!毛主席說過『古為今用』的。」 
  冷芬只是拿眼看著他,含情脈脈、不動聲色地看著。 
  謝大軍沉默了……知道她想說什麼,但不願與她交談她想說的話題。故意用話岔開: 
  「你知道這首詞的作者李煜是什麼人嗎?」不等她回答,自己接著說下去: 
  「他是一個亡國之君,他雖然丟掉了江山宮闈,但他念念不忘過去。李煜的詞總是抒發著悲哀,這也是人性的再現,知恥而後勇啊,他可比蜀後主劉禪強多了,他至少還懂得悲哀……」 
  冷芬目光閃爍地看著謝大軍,覺得有點話不投機。便直截了當地說:「我不懂詩詞,但悲哀是大可不必的!」 
  「我從不為個人而悲哀!」 
  「那你為什麼?」 
  「我為歷史而悲哀……」謝大軍有點激動了: 
  一個人的事小,一個國家事大。 
  「你想的事未免太大,也與你太遠了!大軍!說點正經的——你真心準備走?」 
  「真心準備走!」謝大軍語氣堅定地說。冷芬不願聽到的答話清晰地縈繞她的耳邊。 
  冷芬失望的心情,使她的身心立刻軟了下來。她似乎明白了一點,對性格剛強的男人,動硬的是不管用的。俗話說,以柔克剛或許能好一點。她半開玩笑,懇求地叫道:「老九不能走!」 
  「為什麼不能走——請說個道理給我聽!」謝大軍非常認真地問道。 
  冷芬看著謝大軍那種執著得近乎呆氣的表情,不得不把自己真實的想法說給他: 
  「大軍!從原則上說,你響應組織的號召,到最艱苦、最需要的地方去並沒有錯,我只覺得別人這樣對待你不公平!你完全可以換一種方式靈活地去面對。何必自討苦吃,再說組織又沒調到你的頭上!」 
  謝大軍不以為然地笑笑: 
  「別人對我不公平,對不起我,但我不能對不起組織。任何個別人絕對代表不了組織,我去與不去,都與他們無關!我真正面對的是時代。腳踏實地走自己的路,以自己的言行寫自己的歷史。」 
  冷芬覺得謝大軍說的每句話,都是發自內心的。她以無可奈何地口吻說: 
  「人們都像你,事情就好辦多了。但我也想提醒你一點,毛主席也說過,『世界上的事情是複雜的……』你的腦子也應該複雜一點!」 
  謝大軍從冷芬溫柔的神情中,感受到一種超出同志關係的異性的情誼。他不忍拂其美意,便用微笑表示默認。 
  冷芬也因在謝大軍面前這少見的和諧而快慰。她靈機一動抓住這難得的時機,說出自己想說的話: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或者說我想告訴你一些事,不知你願不願意聽?」 
  「我洗耳恭聽就是。」謝大軍知道她一定是出於某種好意,但他未必能接受得了。儘管如此,他出於尊重,還是表現出就應有的耐心與興趣。 
  冷芬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正色盯著謝大軍問道: 
  「你知道你未被『納新』的根本原因麼?」 
  謝大軍以冷靜的口氣說:「原聞其詳。一般都說是支部書記文革發堅決反對,支委們意見不一,無法通過才放下的。」 
  「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冷芬嚴肅地一字一板地說:「上官香茗起誓發願地說,主要責任不在文革發。是上邊某個領導的主意。她看我不相信,最後從筆記本中拿出一個字條給我看,上面寫著,『此人決不能批准入黨!』下邊的簽字是百里香。」 
  謝大軍愕然了。 
  冷芬跟著追問了一句: 
  「你申請去阿里的事,批下來沒有?」 
  「還沒有。」謝大軍平靜地回答。 
  「那好!我想就此多說幾句。」冷芬趁願地點點頭: 
  「你雖然自願報名了,但還不一定批准你。即使批准了,最後去不去也由你。假如你不去阿里,這裡的環境又不適合你,你完全可以調換一個地方,沒必要吊死在一棵樹上。」 
  謝大軍聽如此說,抬頭看了她一眼,但不知怎樣對答她才好。 
  冷芬誤以為他被說動了。心裡暗自高興起來。正在琢磨如何說出下邊的話,謝大軍突然說道: 
  「你說的倒很輕鬆,哪有那麼容易的事情!」 
  謝大軍意在說明,去不去阿里不能由自己隨便亂說的。冷芬卻以為他在說調動的不容易,正好把要說的話說出來: 
  「我爸爸昨天接到任職通知,他已到外辦去上班。此外,政辦、外單位幾個廳局還有我爸的好幾個戰友……我想你應該選擇一條適合你的道路。」 
  謝大軍聽冷芬如此說,感到意外。覺得不管如何她是出於一片好心。首先應該感謝她。同時也應該表明自己真實的想法和態度,以免引起其她的誤會。 
  謝大軍首先向她笑笑,然後誠懇地解釋說:「首先應該謝謝你的好意!但是,如果按你的說法去做,打一個不恰當的比方,那是把一個已經會走能跑路的孩子,重新塞進搖籃裡,以後他恐怕連如何走路也忘了!」 
  「有那麼嚴重嗎!」冷芬面帶慍色說。 
  謝大軍直言不諱地說道: 
  「如果一個人處處靠朋友、靠同志、特別是靠女同志的幫助,那還叫啥男子漢!」 
  「女同志咋啦?典型的大男子主義!喜歡鑽牛角,知識分子的通病。不過,我還是要勸你,應該從以往的事件中,得出正確的教訓,做出靈活的選擇。」 
  謝大軍深深地陷入遐想之中。 
  冷芬悄然地離去…… 
  午飯後,大家都回到大宿舍,橫躺豎臥在地鋪上。發現謝大軍的行李已經搬走。龐冀疏問身旁的向從志: 
  「聽說紀伯樂、謝大軍他們倆去阿里的事都批准了?」 
  向從志先揚起臉看了他一眼,然後慢條斯理地回答,聽說省革委政工組、組織組湯浴澤昨天就來電話了,點名調動還是黃褐璧一人,自願報名的兩位,如果本人都堅持不改變主意,組織都予批准。個人改變主意不可能的,沒看謝大軍把行李都搬走了!聽說今天晚上、軍宣隊學習班全體要召開歡送會呢,然後就集中了。 
  「歡送他們,也歡送我們自己!軍宣隊已經通知,要我做好準備,三天以後出發,先到干校去打前站,這個月底學習班人員,除進革委會的以外,全部去幹校——『邊學習,邊勞動』,說起來還不如去阿里痛快!」施可師自嘲似地說。 
  蔣文豪說:「去阿里高原氣候寒冷不說,現在全國還都在搞文革運動,末了下農場沒有,難道還要下牧區去放羊不成!」 
  曾經下放到過邊遠地區的姚槐陰聽著大家的議論,隨便說了一句:「去阿里高原,搞不搞文革都得經常去牧區看羊群,那是工作。現在運動期間,運動、生產什麼都得干。」 
  向從志又說:「西藏阿里地區,聽說文革運動只搞正面教育,沒什麼下農場、牧場的……」 
  施可師說:「唉,回想起文革運動一晃四年了。大字報、大批判、大武鬥、再重新大聯合。說風就風,說雨就雨,真是舉國上下,一刻都未閒著。『大亂——達到大治——再度大亂……』真不知什麼時候是頭!聽說我老婆過去當過拖拉機手,現在叫我去接管一些拖拉機,我明白了,下一步一個政法學院的畢業生,就將開著拖拉機,馳騁在田野裡,弄好了,給個作業組長、生產隊長幹幹,要好好管一管你們嘍!」 
  向從志笑道:「大亂——達到大治——再度大亂……可不能亂說喲!」 
  蔣文豪氣憤地說:「絕不是亂說!老施說的是實話。好人往往冤枉,壞人深深隱藏……當然壞人什麼時候都是少數的。但是,這種發生在黨和幹部隊伍中的極少數壞典型,影響卻是極大的。攪亂了人們的思想,破壞了人與人的關係。使人心思變,社會風氣江河日下——瞧著吧,將來後患無窮,麻煩事還多著哪!」 
  向從志哈哈大笑:「簡直是右派言論!右派言論!」 
  龐冀疏認真地說:「老蔣的說法並非杜撰。這不,百里香副省長昨天已經正式向軍宣隊遞交了一份『關於運動中揭發問題的說明』現在便開始抬頭了……」 
  蔣文豪又捅出一些內部消息說,「看著吧,他前邊承認的問題,非全部推翻不可!」 
  向從志疑惑地說:「他不是快『沒事』了嗎!」 
  蔣文豪 說:「沒錯!正因為快『沒事』了,他才敢殺回馬槍。他要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地復職,飾非掩丑嘛,連他自己都嫌自己太骯髒了!」 
  「卑鄙!不可救藥!」有人氣憤地說。 
  「開飯了!晚上到會議室開歡送會!」人們都從鋪蓋卷前蹦起來,湧向大食堂去。 
  歡送會開始了。 
  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時代背景下,歡送會也歡樂不起來。因為根本沒有多少樂趣。人們各懷心事,又不能當眾說出。一些虛情假意的微笑純屬應酬,往往帶著種種保護色。 
  軍宣隊長、人委學習班黨委書記項良的幾句簡短的講話,算是帶點真情實意的。他的笑容中帶著發自內心的莊重,他向大家點點頭說: 
  「今天,原人事局的同志開歡送會,熱烈歡送紀伯樂、謝大軍、黃褐璧同志赴西藏阿里地區工作。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組織上調我們一個入藏,卻另有兩位自願前往。我們超額百分之二百完成任務!同志們真正的發揚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以實際行動響應黨中央、國務院的號召,義無反顧地奔向祖國最需要的地方。這使我深受感動和教育!常說『向解放軍學習』而我此時此刻在內心高呼著的口號是『向地方同志學習!』衷心祝願入藏的同志,在新的崗位上取得更大的成績!」 
  會議室的長條桌上,擺放著糖果茶點之類。今天又破例買了幾包「中華」、「牡丹」牌香煙,專供吸煙者享用。辦公室的上官香茗同志,一向喜歡熱鬧,她嫌會場有點冷清,便提議要大家各展所長,出些節目,說唱都行。 
  宣傳隊指導員,立刻跑回宿舍,把手風琴也拿來了。項隊長便向他點頭說:「你先隨便拉個曲子吧。」 
  「毛主席的戰士最聽黨的話,哪裡需要到哪裡去,哪裡艱苦哪安家……」上官香茗先唱開了。 
  隨著風箱的蠕動、伸縮,手指在鍵盤上的滑動與跳躍,琴鍵發出了激越、歡快、跳動的旋律。拋開雜念的謝大軍此刻的心情,正和歌曲中所蘊含的情愫一起跳動。 
  激情滿懷的謝大軍儘管十分激動,但頭腦還是清醒著。他的第六感官告訴他,在桌子的另一端的冷芬,好像時刻在注視著他。他按耐不住想看看她。說來也巧,坐在上官香茗身旁的冷芬,此刻正在偷眼看著他。四目相對的一剎那,冷芬的臉上立刻掠過一片緋紅。她不好意思地把臉扭向上官香茗。這一切沒有逃出上官香茗的眼睛。上官用胳膊摟冷芬的肩膀,把嘴貼向她的耳朵,說起悄悄話來。 
  謝大軍並非冷酷無情之輩,他讚賞冷芬的機靈、有正義感,又富於感情。無奈各人的生活軌跡不同,交會不到一起,不可勉強……命運讓人們人分兩地,她已經是一個大齡女青年,處下去遠隔萬水千山,弄不好耽誤她寶貴的時光。 
  如果離得近一點,日久天長或許……無奈生活往往使人走上岐途。細細考較起來,也說不上誰對誰錯。寬容一點想,也許都是無辜! 
  手風琴奏了一遍又一遍,革命歌曲唱了一支又一支。鬱悶的情緒終被樂觀的情緒所掩蓋。傍晚的晴空,掛著一輪銀白的圓月,陣陣微風把人們的激情播向深遠的夜空…… 
  已經振奮起精神的冷芬,似乎更懂得珍惜這美好的時刻。她提議: 
  「請去阿里的同志們給大家表演個節目好不好?」 
  紀伯樂、黃褐璧不善長說唱,商定還是由謝大軍唱支歌曲代表他們,共同答謝大家。謝大軍掃了一眼冷芬那期待的眼神,爽快地站起身來說:「同志們!我也不會唱歌,現在只好勉為其難地表示一下了。」 
  他傾注全力唱了幾句當時流行的樣板戲《智取威虎山》「打虎上山」的段子。儘管他把戲曲唱成了歌曲,但那詞曲中動人的情氛,卻是一分都不少地表達出了,道出了他們作為革命幹部、青年知識分子的心聲: 
  共產黨員, 
  時刻聽從黨召喚, 
  ……明知征途有艱險,越是艱險越向前。 
  ……一顆紅心似火焰, 
  化作利劍斬凶頑! 
  晚會即將結束時,黨支部書記文革發抱著《毛澤東選集》、《毛主席語錄》、筆記本紀念品,走進會場,放在項良書記面前。項書記親手把用紅綢捆紮的紅寶書和各種紀念品,分贈給去阿里的三位同志。會場中掀起熱烈的掌聲。 
  紀伯樂、謝大軍、黃褐璧與部分同志擁抱、握手後離去。 
  在走廊裡,文革發還趕著拉住謝大軍的手向他單獨話別。文革發說: 
  「關於你『納新』的問題,我很遺憾,實在是一言難盡!你馬上就要走了,我無法再幫助你……不過,我已和幾位支委商量妥,給你寫了一個很好的鑒定暨培養對像介紹信。帶到新單位黨支部,只要你經得起考驗,相信不久,就會吸收你入黨的。明天,經項良書記過目蓋章後,由杜懷新同志給你送到學習班去。」 
  走出樓門沒多遠,冷芬幾步便趕上了謝大軍,問他:「方纔文革發和你說了些什麼?」 
  謝大軍把文革發的話如實地各冷芬說了一遍。不料,冷芬異常氣惱地說: 
  「貓哭老鼠——假慈悲!」 
  謝大軍反問了一句:「你是說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原計劃辦一個月的阿里調干學習班,剛過兩周。省革委會為保障赴藏幹部在路上的安全,要趁秋末冬前這個季節上山。 
  學習班已接到通知,決定提前出發。從即日起放假三天,做好一切準備,擇日登程。 
  學習班中,部分獨身幹部仍住在飯店房間內。謝大軍是其中的一位。離開了熟悉的機關和同志,在沒到達新單位之前,未免感到寂寞或孤獨。 
  紀伯樂、黃褐璧都利用僅有的三天假期去和妻兒團聚。謝大軍獨處在房間的一隅,思想裡不時地想像著西藏阿里高原那個神秘的去處。 
  要說高山寒冷,謝大軍他見過,小的時候曾在東北 
  長白山一帶待過,大一點才隨大人離開那裡。阿里高原的特殊,不外乎是空氣稀薄、缺氧等。可是缺氧,對於任何生物都是致命的威脅,何況人類!因而那裡有無人區、生命的禁區可怕的考察記錄…… 
  謝大軍一個人在房間,來回不停地踱來踱去。 
  「難道你害怕了……開弓沒有回頭箭!大不了豁出去……」謝大軍經過如此反覆地思考多次,勇敢總是戰勝怯懦。他想著前人的訓戒:「生當作人傑……」想到此他激情滿懷,轉回身來到床前,順手拿起筆記本,拔出鋼筆,凝神片刻,寫下了充滿革命激情的一首小詩: 
  橫下一條心,豁出一條命。 
  建設新西藏,聽從黨號令!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謝大軍入藏還未正式出發,思想上已經邁出了堅實的、長足的一步!精神上的食糧已經有了足夠的準備。 
  剛合上筆記本,只聽門外有人敲了兩下,謝大軍抬頭一看,推門進來的是王明理。 
  謝大軍三腳兩步衝到門邊,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瞬間他們又擁抱著,互相拍打著對方的肩膀,用這種無言的動作,傳遞著彼此感情的信息。 
  「坐!坐!」謝大軍忙讓王明理坐下來,隨手拿起杯子給他倒水。 
  「怎麼樣?聽說你們學習班快結束了,很快就要出發?」王明理邊喝水邊問道。 
  「是的,三天以後就要出發了。」謝大軍若無其事輕鬆地回答著。 
  「局裡學習班現在也該鬆口氣了吧!」謝大軍也禮節性地問候了一句。」 
  「本該輕鬆一點的,大家好抽空做點去幹校的準備。不料,百里香前幾天,自己跳了出來鬧出個大笑話……嘿嘿嘿」王明理話未說完,自己先笑出聲來。 
  「怎麼,他又在耍鬼把戲,漏兜出醜了!」謝大軍不屑地說。 
  「這回讓你說中了,冤家路窄呀!誰都沒想到會這樣……」謝大軍看著王明理欲言又止的樣子,也止不住笑道: 
  「快說說!」 
  「嘿!想都想不到百里香這回栽在冷芬手裡!」 
  「怎麼!與她何干?」謝大軍聽到冷芬兩個字,敏感地問道。 
  王明理說「這純屬『巧遇!』無巧不成書嘛。只不過這個『巧』不是誰的圈套,是他自己做出來的,這叫該著!」 
  「倒底是咋回事?詳細說呀!」謝大軍發急地說。 
  「其實過程很簡單。上個禮拜三晚飯後,百里香挑著兩個水桶,下樓去擔熱水。走到樓梯口旁的女廁所,故意用水桶撞擊廁所門,於是花如君大夫就從廁所裡出來。百里香迅速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遞給花如君。正巧被花如君身後的冷芬看見。趁花如君接信還未拿穩,冷芬手疾眼快,『啪』地一掌把信打落在地上。冷芬搶先一把抓在手裡,很快送給軍宣隊隊長、人委學習班黨委書記項良手裡……百里香在信中要求花如君:『盡快寫材料,推翻以前承認的一切問題。至於兩個人的關係,沒人抓到過,決不能承認……』現在是人髒具獲,百里香已無話可說,低頭認罪。」 
  謝大軍半躺在床鋪上,鄙視地說:「蛻化變質,無可救藥!」 
  王明理帶點惋惜的口氣說:「為了百里香,軍宣隊曾給群眾做了大量工作,說他戰爭年代有功,歷史上有貢獻,要給他改正錯誤、重新做人的機會……這個事件一出來,群眾義憤填膺,一致要求黨委要從嚴處理。軍宣隊領導震動很大,在省革委會領導面前十分被動。」 
  軍宣隊長、人委學習班黨委書記項良當面罵百里香:「是不折不扣的、死不悔改的……」 
  謝大軍笑道:「百里香確實是個扶不起來的阿斗!」 
  王明理又嘻嘻一笑:「更可笑的是那個花如君。專案組問她:『你是怎樣同百里香搞到一起的?』她說:『百里香半夜裡叫保姆來找我,說百里香副省長肚子疼,叫我去看看。醫生的職責,不容不去。經檢查沒發現什麼嚴重症候。他卻說,肚子裡有硬塊,叫我給他揉肚子。我按他的要求給他揉肚子,他抓住我的手亂摸,我沒有拒絕……』」 
  經過專案組審訊後,這位昔日仗著百里香勢力的花心女士,在疾風暴雨中,頓時威風掃地,落花流水了。 
  王明理、謝大軍兩人,正說得熱鬧,咚咚咚又有人敲門,進來的是原人事局老局長章文彩。只見他懷裡抱了個大西瓜,輕輕地放在地上。 
  王明理與謝大軍急忙起身讓坐,問章局長從那來。 
  章文彩局長說,他從干校剛回來。聽說小謝他們快走了,特意從干校帶回幾個西瓜嘗嘗,也算是送別。因為明天馬上又要回干校去,所以今天抽空來看看小謝,順便囑咐幾句。 
  謝大軍說:「感謝章局長的關懷!文革中多有冒犯之處,還請諒解。」 
  章文彩局長卻誠惶誠恐地說:「我過去工作中有缺點、錯誤,批判是應該的。這不能怪大家。文革中大家開批判會,喊喊口號。人事局的幹部,沒有對我搞過武鬥,大家愛護我,體會是很深的。我的壓力不是來自群眾,而是來自百里香那狗日的,長期以來以勢壓人,挑動群眾……」 
  當王明理、謝大軍談到百里香最近自暴醜聞時,章局長更加憤慨地說:「百里香這個人是五毒俱全的。多年共事我知道他。我以前常說,有尾巴的驢好認,沒尾巴的人難認!百里香,這次變成百里臭了!」章局長的幽默語言,引得三個人一同笑起來。 
  章文彩局長問王明理:「百里香與花如君的問題,最後到底是咋處理的?」 
  王明理說:「花如君的問題處理比較容易。開除公職,戴上壞分子帽子,送回原籍。上級很快批准了,人已經送走。比較難處理的是百里香。他與軍宣隊軟磨硬抗,哭哭鬧鬧。還威脅軍宣隊項隊長,說項的上級就是他過去的部下,要項隊長對他客氣點,『否則以後走著瞧!』軍宣隊讓他先到干校勞動改造去!項隊長說這個人報復性很強的,這次謝大軍入黨就被他喑中阻攔了一下。」 
  謝大軍驚訝地注視著王明理—— 
  王明理看看謝大軍笑了笑說:「記得一次我和大軍到行政處財務上去領工資。姚處長在說笑話,他問大家:『花是香的,你們說是不是?』大家都笑而不答,謝大軍隨便說了一句:『花是香的』這話也對也不對。有的花是香的,有的花就不是,有的甚至是臭的!大家都哄笑了。大軍還不知道是咋回事。從大家悄聲議論中才明白:『花』是指花大夫,花如君是百里香的……就為這,百里香懷恨在心,說謝大軍到處造謠詆毀他,這才有這次『納新』時暗中阻撓謝大軍入黨的事!」 
  謝大軍搖了搖頭,攤開雙手苦笑了一下。 
  章文彩局長恨恨不平地說:「那個支部書記文革發也是個軟骨頭!百里香既作婊子又要立牌坊,都不是好東西!」 
  王明理說:「這次百里香醜聞出來後,軍宣隊項隊長也不再懼他。在專案組與百里香說話時,當面狠狠地說他是貨真價實的、死不改悔的……說豁出烏紗帽不要了,也要嚴肅處理。」 
  三天假後,調干們如期歸隊,一個不少。又休息了兩天,出發的時刻終於來到了。 
  西北大廈二樓大禮堂內已經佈置好會場。舞台大幕的橫幅上綴著金色的八個大字——「歡送援藏幹部大會」。 
  會場裡三百多位調干及其部分家屬、有關部門的負責人,基本上是座無虛席。 
  會場氣氛凝重。沒有大聲喧嘩,偶爾也能聽到送別的眷屬同親人的交談。那時高時低若有若無的悄聲細語,向人耳畔播散著依依惜別的情感。個別孩子們稚嫩的尖叫聲,更加深了那種蟬噪林靜,鳥鳴山幽的氛圍。 
  組織部門安排,今天省革委會主任、省委書記,暨軍區首長等領導將接見、送別入藏幹部。 
  省革委會金主任是從外地調來的。據說,他是一位身經百戰的老紅軍。長征路上過關斬將,功勳卓著,是一位大名鼎鼎的勇士。 
  省委書記則是本地人,文革前的老幹部。是成立革委會、黨委時,仍然就地重新結合的領導,在群眾中頗有威信。 
  金主任、福書記等領導一出現在台上,會場內立刻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首長們也拍手還禮。 
  端坐台下前排位置的謝大軍,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位飽受風霜之苦、久經血與火的洗禮、有著傳奇式經歷的將軍。 
  謝大軍注意到他在坐下時,是用臂力帶動自己的那只殘肢,似乎讓人立刻感到當年在戰場上拚殺的英姿與豪邁氣概。 
  謝大軍仔細端詳著這位戰將。他中等身材,粗布戎裝,鮮紅的領章映襯著一副 
  亦莊亦諧略帶嚴肅的面孔。特別是那雙能洞穿一切的黑亮的雙眼,眉宇間英氣逼人,有著看一眼足使人肅然起敬而經久難忘的氣概。 
  省革委政工組組長王國棟來到金主任和福書記身後,俯首低語後,直起身來走到話筒前說: 
  「省革委會金主任和省委福書記,在百忙中來看望大家,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表示由衷地感謝!首先,請金主任作指示!」 
  金主任面對熱烈地掌聲,還未講一句話,首先向大家頷首致意。他謙恭地說:「應該說聲謝謝的,是我們!」他接著言簡意賅、豪情滿懷地講了些心裡話,他說: 
  「你們以革命者的大無畏精神,挺身而出,在短短的一個多月時間裡,從全省四面八方,彙集到這裡,組成了一支生機勃勃的援藏大軍。從即日起奔赴新的祖國西南邊陲。你們以實際行動,表明了你們的堅強與勇敢,你們成功地邁出了第一步!不久,你們將登上那號稱「世界屋脊」的雪域高原,經受長期的更加特殊的考驗。相信你們將不辱使命,在建設保衛祖國新西藏的偉大事業中,做出新的、更大的貢獻……」 
  接著,省委福書記也發表了熱烈洋溢的講話,他謙虛地表示: 
  「你們的革命行為使我深受感動,我要學習你們這種大公無私的精神!」然後,他客觀地介紹阿里的情況,並向幹部們提出殷切地希望:「西藏阿里民主改革已整整十年。堅持在那裡工作的同志,長期奮戰在艱苦、困難的環境中,他們已經做出了巨大的奉獻!限於人力和物力,他們身體健康受損,有的家庭關係甚至緊張……但是他們仍毫無動搖地堅持著。你們的前往,將為西藏的革命和建設事業,增添新鮮的血液,你們是新的生力軍!阿里的黨、政、軍、民正以熱切的心情翹首盼望著你們……你們到那裡,要與當地民族同志搞好團結,互相學習、互相幫助,比賽著干,看誰做的更好!賽革命、賽團結,我這個書記賽的還不夠,希望你們入藏的幹部,要爭作民族團結的模範! 
  你們就要奔赴戰鬥崗位,讓我代表全省人民祝你們—— 
  一路順風!」 
  熱烈的掌聲淹沒了一切…… 
  金主任、福書記從主席台上走下來,和前排的幹部們說話問好。 
  當福書記握住謝大軍的手時,忽然眼睛一亮說: 
  「你是小謝吧!記得為戰備疏散的事,你找過我……」 
  謝大軍深深佩服福書記的記憶力,忙回答說:「是的!我為戰備疏散工作中的矛盾問題,曾經找您請示過工作,您當時給予了有力的支持,麻煩您了……」 
  「什麼麻煩,你的工作也是我的工作。我是省戰備領導小組負責人,應該依靠、支持你們才能搞好工作。你在戰備疏散中,講究工作方法,不搞強迫命令,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福書記又用力握了握謝大軍的手,才慢慢放下,點頭離去。 
  政工組大組長王國棟,在前邊不斷招呼,分開眾人。兩位領導在他的引導下,在熱烈的掌聲和歡聲笑語中,依依不捨地走出會場。 
  首長離去後,王國棟宣佈休息一小時,告別親友按時登車出發! 
  會場外,客運公司的十多輛大巴、吉普及專門裝載行李的車輛,整齊地排在飯店大廈前寬敞的停車場上。車身上帖著紅綠標語,車頭上還特意掛了彩綢和紅花。 
  圍觀的群眾越聚越多。鑼鼓聲越敲越大。人來人往,熙熙攘攘。記者們的閃光燈,從不同的角度不時地拍照。 
  樓頂上高音喇叭,播放著高吭、嘹亮的歌曲,讓人激情湧動…… 
  太陽啊, 
  霞光萬丈。 
  雄鷹啊, 
  展翅飛翔。 
  高原春光無限好, 
  叫我怎能不歌唱 
  …… 
  圍在一號、二號車附近的是原省人委、黨委的入藏幹部們,正和家屬話別。 
  親朋好友們,誰也不忍心上前去打斷他們,都知趣地站在稍遠的地方,至少在開車時好上去告別。 
  人事局的入藏幹部紀伯樂的家屬華大姐,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拉著女兒,正不停地向老紀述說著什麼。老紀只靜靜地聽著,默默地從妻子的懷中接過兒子,緊緊地抱著,一隻手也不忘記拉上女兒。 
  高大的老紀,平時總是喜笑顏開。今天卻略帶嚴謹,急切地不時向妻子解釋或安慰幾句。白皙的臉上,已透出微紅。劍眉星眼的男子漢,正舒展著摯愛的情懷。 
  黃褐璧是組織點名調動入藏的青年幹部,分配到人事局的六五級大學畢業生。才剛剛轉正不久的共產黨員。他中下等身材,長相稍奇特。方臉大嘴、大鼻子。圓眼、笑面,一副天生的機靈相。由於他愛開玩笑、愛鬥嘴惹人,即使說不過他,最後也要叫他句「龜兒子」方才罷休。 
  黃褐璧這次被調動入藏,開始不甚情願,讓媳婦王川妹到學習班鬧了兩趟,不見效還得服從。能去就好,領導也不再計較。現在入藏幹部即將出發,黃褐璧、王川妹兩口,百般無奈,只好躲在丁香樹下抹淚。 
  站在人群外圈的人事局幹部上官香茗和冷芬兩位女同志,在一起說著閒話。 
  上官香茗不無感慨地說:「這次咱人事局往阿里調干,只有黃褐璧一個。紀伯樂和謝大軍卻都志願報了名。原想他們唱唱高調罷了,沒想到他們竟是真的。老紀作為老黨員,應該帶頭,就不說了。謝大軍這小伙子,說走就走,還真有點男子漢氣概!」 
  「什麼男子漢氣概!說白了是太單純。滿腦子理想啊、事業啊這些美妙的詞彙。他看不到嚴酷的現實生活,或者說總是把生活看得很簡單,整天生活在夢幻中,永遠長不大!」 
  「你小看他了!你看他不成熟,依我說,你這『老姑娘』是成熟過勁了!成熟得連一個小伙子的手腳也攏不住……」 
  「不是手腳沒攏住,是心沒攏住!」 
  「你沒有同他談過心?」 
  「我該做的都做了,該說的也都說了,他無動於衷……還說他『不願靠朋友、同志,特別是女同志過日子!』氣的我差點同他爭吵起來!另外,我覺得他只重事業,前程什麼的,根本不重視什麼感情。」 
  「這事,有種說法叫作緣分。你們恐怕還是緣分未到啊!」上官香茗說。 
  「他這一遠走高飛,等他回來給我緣分,恐怕我老的連花轎也上不去了!」 
  「瞧你說的!」兩個人都笑了互相拉扯著說:「謝大軍哪裡去了?」 
  也許冷芬早就留意到了,他隨手指指說:「他和他的老鄉王明理,在大松樹下說話呢。」 
  王明理與謝大軍已經說了不少話,地下滅掉的煙頭有好幾個。王明理還在鼓勵謝大軍:「這次『納新』雖然未成,文革發讓杜懷新寫了個極好的鑒定,讓我看了。本來說讓我帶來交給你,後覺得還是隨檔案一起轉到新單位去好,鑒定內容都是優點。此外只說了一個暫時未『納新』的原因,是因為你父親當舊警察的歷史,沒人證明……總之,對你的表現大家沒有意見。你父親的事,到新單位說說清楚,隨時可以發展。」 
  謝大軍說道:「說來說去是找借口……你回去對文革發說,我謝大軍非常高興,謝謝他的好意,至於什麼鑒定、培養介紹信之類,就不必了!」 
  謝大軍生氣地抬起頭目視遠處,一眼看到軍宣隊項隊長、人委學習班黨委書記項良,竟直奔他走來。 
  項良書記快步來到謝大軍面前,一把抓住謝大軍的手緊緊地握著。竟像送別戰友一樣,激動地一時說不出話來。 
  謝大軍先開口說:「謝謝項隊長、項書記能撥冗相見,請不吝賜教!」 
  項良臉一紅苦笑道:「慚愧的很!我沒有給你們做一點好事。我堂堂一個軍宣隊隊長、黨委書記,竟連一個黨員也發展不了!」 
  「這不能怪軍宣隊,要怪只能怪我父親,誰叫他有那當舊警察的一段歷史呢!」 
  謝大軍本來是想緩和一點氣氛,好讓項書記減少一些不必要的愧疚。項書記卻非要表白幾句: 
  「黨內外多數人都同意你入黨。只有個別人提出你父親那點歷史,甚至是算不上問題的問題。你在『談話』時已經說得很明白。我滿以為很有把握的,不料出來了意外的干擾,硬是給卡住了……」 
  「項書記,文革中的事是複雜的,所以您不必太介意!軍宣隊的工作,對穩定局勢是有成績的。」謝大軍平靜地說。王明理看看項良嘿嘿一笑。 
  對於軍宣隊的工作,項良毫不迴避地說: 
  「你說到了一個關鍵的問題,軍宣隊兩年來的工作,『一鬥,二批,三改』的任務,至少在我的心裡是走了過場。該斗的沒斗;該提沒提;該吐的沒吐,該納的沒納……有些人卻乘機鑽了空子。有的人有重大問題,狐狸尾巴被抓住了,暫時的彎了腰趴在地上。一旦軍宣隊撤離,他會馬上挺起腰來,後遺症恐怕少不了!我在軍隊服務二十年,沒做過這樣窩囊的工作。——我很遺憾!今天,我送你們大家走,一個月後,我將交待工作回部隊和你一樣,很快轉業到地方,這也是我必然的歸宿,我們後會有期!」 
  項良說罷,握別而去。謝大軍若有所思地點著頭,然後對王明理說:「你也回去吧!我還要和另一個人說幾句話。」王明理笑笑說:「到阿里後別忘記來信。」說完便離開了。 
  送別的話語無盡無休…… 
  高音喇叭裡一曲終了,忽然別出心裁地放出了軍營裡用的集合號:「打地哩地打……」隨後便聽到各車廂帶隊負責人吹響的哨音和呼喊聲: 
  「上車啦!上車啦!」 
  所有的家屬們,頃刻間都淚如雨下。陸續踏上車門的男子漢們,雖然流淚者不多,但面對親人們的涕泣,都相對無言,無奈地擺手,甚至希望車子盡快地開動。 
  一號車的紀伯樂,站在車門前大喊:「謝大軍!開車了!謝大軍……」 
  謝大軍就在不遠處和冷芬在一起說話。聽到老紀的呼喊,他放下冷芬拔腿欲走。又被冷芬一把拉住。只見她從自己的胸脯上摘下一枚金光閃閃的紅地毛主席像章,親手給謝大軍戴在胸前,並深情地說: 
  「祝你一帆風順——傻□子!」 
  謝大軍最後看了這位癡情的女同志一眼,迅速轉身跑向車門。當他最後一個踏進車門時,汽車同時起步。 
  這時,人們聽到喇叭裡播放的是更為振奮人心的曲子: 
  向前!向前!向前! 
  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 
  鑼鼓聲更加激越、有力……紅旗招展,口號聲此起彼伏。送別的親友們手中的彩色小旗幟,還在搖擺。直到末尾的一輛車在視線裡消失。 
  上官香茗摟著冷芬微微抖動的肩膀轉身拭淚,緩步離去。 
  話說簡潔。 
  阿里調干車隊,經過近一個禮拜的行程,順利到達阿里駐新疆葉城辦事處。 
  地委副秘書長胡言,早已在此迎候。 
  當天,天色已晚。迅速安排下住處,吃過便飯,便讓大家休息。第二天早飯後,在辦事處禮堂與全體調干正式見面,並介紹些阿里地區的概況: 
  胡副秘書長侃侃而談: 
  阿里是一九六0年實行民主改革,並同時建立人民公社的。從封建農奴制,一下子改為社會主義集體所有制,這在社會發展史上,可謂一步登天的變革。 
  胡副秘書長向幹部們簡單介紹了阿里的農牧業生產。他說翻身做主的廣大農、牧民的生產熱情是很高的。但是生產上受大自然風、霜、雹、雪的侵害,每年都有不小的損失。牧業上靠天養畜的狀況,短時間內還是難以改變的。我們幹部們下牧區巡迴檢查生產,常常遇到許多意想不到的困難…… 
  如果站的高一點,從宏觀經濟上說,真正的困難,是 
  能源問題。阿里有水,限於水文地質資料,現在還修不起電站;有煤,但是由於那裡地層的構造複雜,資金有限,勘探困難,暫時還無法開採。生產、生活的燃料問題,無法解決。現在機關辦公取暖,燒紅柳疙瘩。牧民群眾祖祖輩輩是燒牛糞和茅柴…… 
  胡副秘書長看到有的幹部歎氣,有的搖頭,他笑道:「我並非嚇唬大家!境外反動勢力,還竭力扶植叛匪不時在邊境騷擾……同志們!我如實地向大家介紹這些,是要你們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去迎戰困難!我相信,上有黨的正確領導,下有群眾的熱情支持,只要我們團結起來,全心全意地去奮鬥,勝利終歸是屬於我們的!」 
  全體幹部們起立,報以熱烈的掌聲! 
  會後,胡副秘書長代表阿里地委為新來的「阿里戰友們」準備了豐盛的宴席。 
  經過短暫的休整和再次體檢,調干隊伍終於在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上山了。 
  「上山、下山」等詞語,從調干學習班,到葉城辦事處以來,已經成為幹部們生活中的常用語。從海拔一千米左右的葉城,爬上四千五百米的阿里地區所在地獅泉河,途經上千回百轉的盤山路,翻越幾座有名的冰大阪……所以去阿里叫「上山」回內地叫「下山」是名副其實的了。 
  儘管出發前,經過多次提醒注意「高寒、缺氧」等問題……但車子一起動,人們無論如何也難以克制住內心的喜悅與激動。 
  車隊開出葉城辦事處的大門,工作人員全體列隊歡送。車內幹部們揮手告別,不出一百米,車內年青人,已經激情滿懷地開始高歌了。謝大軍、紀伯樂唱得很起勁。 
  兩個小時後,車子開始鑽入深山,爬上高嶺。不斷地你追我趕,?span class=yqlink> 
  仙劍律劍稚仙健;幌噯茫只幌嗥厙墼諫郊湎琳吶躺鉸飛稀8梟丫V梗嗣悄坎幌窘擁氖譴巴狻?/p> 
  飛車掀起的煙塵,無孔不入地鑽入車廂內。僅僅經過半天多的行程,人們都被折騰得力倦神疲。塵土沾滿睫毛,鑽入口、鼻、耳朵,從脖根竄入內衣,那種沙磣磣的感覺讓人從心裡難受。另一個魔力更大,讓人感受磨難最深的還是寒冷。高原山地的氣溫,是隨著高度的上升,成反比例急劇地下降。前進路上的山頭還連綿不斷…… 
  第一天的行軍,成功地翻越了「庫地大阪」,它是進入阿里高原的第一座平台。雖然空氣稀薄缺氧,但在這山地與平原間的引橋上尚能忍受,可是寒冷初試鋒芒,足以讓人領教。 
  住處是以「庫地」命名的庫地兵站。 
  庫地的夜晚寒冷難挨。過往行人在客室牆上刻下「冰站」字樣,留下這生動的感受。 
  當天晚飯後,謝大軍、紀伯樂、黃褐璧都坐在紀伯樂的床鋪上,交談著各自的感受。 
  黃褐璧直叫:「頭痛!」 
  謝大軍問紀伯樂:「感覺如何?」 
  紀伯樂黃白鏡子的臉色已經發灰。他如實地回答道:「胸悶,心慌!」 
  謝大軍說:「我的脈搏,每分鐘有九十八次!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喂!我的英雄們,你們這可是自找的!沒有人要你們來……」黃褐璧得意地苦笑了一下。 
  謝大軍沒有理睬他。 
  紀伯樂看了黃褐璧一眼說道:「這可不像一個共產黨員說的話喲!不要忘記,我們現在可是一個戰壕裡的戰友,隨時都可能需要互助的。」 
  「我是開個玩笑嗎!」黃褐璧一笑掩飾過去。 
  紀伯樂手裡拿著本袖珍地圖冊邊看邊琢磨著: 
  「聽說從明天開始,每天都要翻越一座冰大阪,頭痛的日子還得有幾天……」 
  謝大軍說:「聽司機說,剛上山頭兩天都是如此,過兩天適應就好了。現在好歹睡一覺,明天會好些。」 
  第二天早晨,吃過便餐後,車隊很快便出發了。 
  謝大軍看著車窗外那一座座數也數不清的山頭,才真正感受到高原的廣袤與無際。他突然想起,毛主席的詩句「橫空出世,莽崑崙……」堪稱是絕妙的寫照。他把自己的感想說給紀伯樂。 
  紀伯樂臉上突顯笑容,他說:「主席詩中描寫的崑崙山壯美的意境和我們此時此地的身臨其境是難得的相同!」 
  前排座上的黃褐璧插嘴說:「在渺無人跡的崑崙絕頂,難得你們能有如此的詩興!我所看到的除了荒山野嶺,還是荒山野嶺!」他的議論,還引出了一些笑聲,也許不都是惡意的。 
  車隊在不知不覺中攀上了阿克米其特大阪。 
  不知是誰的主意,讓車子都停了下來「方便」。或許是司機有意要考驗一下這些「幹部老爺」們,看看他們的適應能力到底如何。也可能是省革委政工組,同老湯一起上山送幹部那位軍宣隊老魯,「耍二球」也未可知。 
  但是謝大軍、紀伯樂等一些人,卻樂不得地下車來觀賞這接近崑崙絕頂的美妙風光。他們那種心勁,就像一個探險者登上了另一個星球。 
  當然,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感受與表現。 
  車子停穩以後,車門剛一打開,冷風即刻吹入車內。黃褐璧懶懶地歪在座位上,根本不想下車。一半以上的人早已失去了生龍活虎般的勁頭。個別人就像八十歲的老人緩慢地走下車門。 
  在後邊的二號車上,有一對夫婦雙雙上山,其精神可嘉。男人名王文俊,是一位干校教師。其妻是他的學生,據說小他十四歲,今年不多不少二十五歲整。因她是一位新娘子,還十分嬌氣,從昨天就開始吸氧了。 
  今天這車一停下,她似乎難以支持了。她男人扶她下了車。走路趔趔趄趄像是隨時就要摔跤。沒辦法,在男人扶持下,向沒人處走幾步,既非男人也非女人的地方,兩人自己同時方便,也不奇怪。 
  不遠處傳來輕微的笑聲。 
  原來軍宣隊老魯故意往遠處走了走,自己站在那正「方便」,突然見他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兩個小伙子忙跑上前去扯著膀子,把他拉了起來…… 
  「怎麼啦?」有人問他。 
  「腿發軟,頭一昏就站不住了……」老魯有點尷尬地回答。 
  老湯臉色發青,往前走了幾步,招呼大家: 
  「快上車!」 
  很快,大家都回到了車上。謝大軍與紀伯樂互相端詳著,都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來。謝大軍問:「要不要吸點氧氣?」 
  紀伯樂說:「能堅持最好堅持過去。否則形成習慣,到了阿里總不能帶著氧氣面罩工作。」 
  聽了老紀的話,謝大軍和周圍的幾個人都笑了,抬眼看了一下,一個車廂裡吸氧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人事局的黃褐璧,另一個是省團委那位辦公室副主任柳衛東。 
  缺氧環境給人體帶來反應幾乎是同樣的:頭昏、頭疼、胸悶、唇青舌紫,面如土色。大家沒有怕,都互相鼓勵著,堅持著。臉上仍然帶著笑意,儘管有些苦澀。 
  車隊很快離開大阪高坡,向下俯衝而去。車子飛快地行駛,高度迅速地下降。人們的呼吸也隨之輕鬆了許多。經過一陣緊張之後,車子下到一個緩坡,速度也由高速下滑改為中速前進。司機才有時間騰出手來喝水、吸煙。 
  黃褐璧也從半死狀態中恢復了生機。他咧開大嘴向紀伯樂和謝大軍說道: 
  「怎麼樣,在大阪上把你們嚇壞了?」 
  謝大軍客氣地回答說: 
  「嚇壞的是你!不是別人。」 
  紀伯樂笑笑說:「依我說,冰大阪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剛才從大阪上衝下來的車速。一旦有一點意外,後果不堪設想,那只有讓你帶著氧氣袋子見上帝去嘍!」 
  謝大軍無目的的看著車窗外。 
  路是從山體一側山腰上開出來的,裡側裸露的石壁上用紅漆寫著:「努力改造,爭取立功……」看來當時修公路,部分勞改人員也參加了,建設邊疆的功勞簿上,也應該為他們記上一筆。 
  車隊基本上順利地過去兩天。 
  第三天,車子加足馬力,沿崑崙的山谷、山腰繼續曲折迂徊、返轉前進。 
  一號車奮力爬上一段高坡。司機不斷加大油門,車子刷刷刷地飛奔。機器的運轉和馬達的轟鳴聲,不斷衝破著深山曠野裡死一般的寂靜,震撼著四野,宣示著開發者們的到來。 
  人們半睡半醒地躺在靠背上。突然,車子一聲怪叫,嘎然而止。人們身體向前猛然傾倒,頭都撞到前面椅背上。 
  下車一看,原來車子停在一個拐彎處,與對面來車幾乎撞在一起。突然相遇,誰也未及鳴號,只顧剎車。兩保險槓相距不到三十厘米。 
  眾人向山下一看,是懸崖峭壁,深邃莫測,不覺嚇出一身冷汗!兩位司機相對無言,默默走回自己車上。對方貨車讓路,一號車率隊順利通過。 
  車子又迎來一個陡峭的下坡,司機百倍警惕。幾乎是手不鬆舵,腳不離閘。剎車片吃緊地磨擦,不斷在沙啞破碎聲中爭扎。 
  從大陡坡下來,路面漸趨平緩。司機高興地向旁邊的人說:「這段路不但坡度大,路況也極差,上下都很危險。特別是下坡,我每次都小心謹慎,絲毫都不敢馬虎。」 
  人們慶幸和竊喜之中,忽然間,只見前面地區小車的右後輪,向上一彈便脫離車軸,落地後又跳了幾次,便飛速滾向前頭……小車子趔趄,差點翻倒。後面車上的人都「啊!啊!」地驚叫起來。 
  一號車停下,車門開處謝大軍等幾個青年人,跑到前邊好遠取回車輪,並協助司機裝到車上。司機仔細察看,發現一些螺絲裂斷,加上螺帽脫落,這要在高速行駛中,橫禍難免!司機對有關修理、保養單位罵不絕口。 
  謝大軍等人回到車上,向大家說明了事故的情況,大家的心不免又懸了起來。紀伯樂說道: 
  「如果事故發生在前一段下來的陡坡上,車和人恐怕都找不到了……」 
  車隊到兵站已經很晚,但由於地區打前站的人已聯繫好吃住,幹部們今天的晚飯吃得還算滿意。熱氣騰騰的掛面,蛋粉調成的雞蛋炒大蔥,在這荒山野嶺當中,亙古不毛之地,能做到如此,已實屬不易。 
  疲乏到極點的人們,一到自己的床鋪前便順勢倒下。很多人根本不準備打開那冰冷棒硬的薄軍被,和著大衣、戴著皮帽倒身便睡。 
  用過這高原兵站被子的人,慢慢都明白過來,因從過往人身上吸不到暖氣,卻積足了寒氣,只要一挨身,那陰濕寒氣便立刻透過肌膚,浸入身心。 
  謝大軍剛剛迷迷糊糊睡去,忽然被輕輕推了兩下。 
  謝大軍睜開眼,車長溫和地說:「明天一早,你們人事局去位接替一號行李車的押車人員,跟隨司機照看一下行李安全,必要時幫助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並說明天住多瑪,後天即到獅泉河了。 
  第四天早飯後,謝大軍與紀伯樂打個招呼後,第一個來到停車場,找到指定的行李車。司機還沒來。 
  馬達轟鳴,所有的大巴和幾輛行李車,相繼開出大門。最後只有兩位司機不慌不忙地從院內出來。 
  一號行李車的司機,看到謝大軍早已等候在車前,便向他點頭笑笑,先打開車門,然後底氣十足地說: 
  「上車!」 
  車子起步後,謝大軍自我介紹說:「我叫謝大軍,師傅貴姓?」 
  「我姓王,叫王貴。」 
  「看您這派頭,不用問,您一定是老車把式了!」 
  「咱們先跟上。」王師傅看著遠去的前車說。 
  車子飛速前進,不多時便趕上前邊的車輛。然後又減速行駛一陣,徐徐地停在路邊。說「方便」一下。謝大軍也下車透氣。那王師傅轉回身,用手指向左側山腳下一處坡地上:「看見沒有,那裡有一座高聳的紀念碑!」 
  「是解放西藏烈士紀念碑?」 
  「不!這裡埋葬的是中印邊界自衛反擊戰中犧牲的英雄們……一九六二年至今已經八年了……」王師傅深沉地說著包括平叛犧牲及部分入藏往來去逝的。 
  「烈士墓在山谷的高處一塊平坦的山麓,我去過多次。今天時間來不及了。每次路過這裡,我總要停下來望一望,那裡有我們原部隊的戰友……」 
  「您參加過那次戰鬥?」 
  「我沒這個榮幸。參戰人員都是選拔政治思想、技術、身體素質都好的人,我當時常鬧胃病,沒要我……很遺憾!」 
  「這裡天氣很冷,上車再說。」 
  兩人上車後,車子逐漸爬上山路,繼續前進。雖然陵墓漸漸遠去,但兩人緬懷先烈的情感,還久久不能平靜。 
  「那次戰爭犧牲很大嗎?」謝大軍想多知道一點事情。 
  「戰鬥,犧牲是不可避免的,不過,我們犧牲並不大。我們犧牲的人員中有不少非戰鬥減員,比如寒冷、凍餓。在這裡打仗,敵、我都受環境的影響。印度兵從熱帶來,在高寒區,他們是寸步難行,隨便打打他們已受不了了……」 
  「哈哈哈!」兩人同時笑起來。 
  「印度為什麼一定和中國過不去?難道他們沒聽說朝鮮戰爭嗎!」 
  「你是幹部,知道的比我多。」 
  「您別客氣,請多說幾句。」 
  「我知道一點皮毛的事。印度獨立,接管英國侵佔中國西藏邊境的一些地區。不斷蠶食擴大範圍,屢次挑起衝突且拒絕談判,並於一九六二年冬向我發起大規模進攻。忍無可忍,我方發起自衛還擊,一舉擊敗印軍。先頭部隊已接近新德里……戰勝後,我方主動停火,後撤實際控制線以內20公里,並將繳獲武器、裝備予以歸還,主動遣返全部戰俘,做到仁至義盡……」 
  「後來呢?」 
  「以後邊界無大的戰事。只有一些達賴叛匪,還鬧回竄……」 
  車輪飛快地旋轉。 
  在車輪的跳動、鋼板的震顫中,王師傅的神氣好像時時在充電一樣,精神更加振作。 
  隨著坐墊下彈簧不間斷的壓縮、申張,王師傅駕車穩坐著的身體,也同步不斷的顛簸。 
  謝大軍不用側臉,只用眼睛的餘光就能感受到,不管車子怎樣震動,甚至大的跳動,但王師傅的屁股,卻一次都未離開過坐墊,他好像被粘在了坐墊上。而謝大軍自己必須時刻注意把頭縮回來,否則就難免碰撞了。 
  「怎麼樣?坐我的車害怕不害怕?」 
  「坐你的車,不但不害怕,還有安全感。」 
  王師傅哈哈大笑了。 
  「不瞞你說,我十八歲當兵學開車。退伍後,一干十多年,安全獎常得。任務也總是超額完成。後來又安排跑這條新藏路,第一次沒有我,我是自告奮勇上山的,一晃又五年過去了,我也算個老阿里了……」 
  「你這麼年青,被調到阿里工作,你一點都不怕嗎?」 
  謝大軍微微一笑: 
  「我也是和你一樣——志願報名去阿里工作的。」 
  王師傅偏過半個臉,兩眼瞪得大大的,驚奇地看著謝大軍: 
  「你也是自願的?看不出來!……就你們這批人當中,據說有人根本不願來。比如昨天在這裡坐著的那位叫汪彤的,說是組織分配,不得不來。並說他不會在阿里干多久的,人還沒到就想回了,聽說還是個搞政工的。」 
  謝大軍沒有再說什麼。 
  前邊車已經爬上了一個山頂,停了下來,司機下車一面前後檢查車況,一邊又往後邊看了看。然後上車下山去了,一會就不見了。 
  王師傅的車子不斷加大油門,車子吭哧一陣也爬上了山頂。遠看前面車子已經下到了低處,並向下一個山頭爬去,將很快接近山頂。 
  王師傅車子已拉下一程,在山頂沒有停留,直接往山下開去。車子俯衝式的開了一陣子,再看前車,已翻山慢慢不見了。 
  前面出現一段緩坡,王師傅加速下滑,準備趕路。突然,現出手忙腳亂的樣子。方向盤不停地左右變換,踩閘似乎不靈。正在提心吊膽之時,忽聽車後重重地撞擊——「喀嚓嚓——匡當」一聲,車子突然一動不動地停下了。 
  謝大軍急忙打開車門,一步跨到地上,一看,嚇了一大跳: 
  車子右前輪,軋在路邊搓板樣的石頭上,石下泥土已被雨水沖刷殆盡,形成一道深深的裂縫,大半懸空的石頭外緣,不足一尺遠便是絕壁懸崖…… 
  回頭看看車子:謝大軍幾乎被驚呆,傳動軸脫落在地上,路中心被劃出一道深溝。鋼板卡子已完全鬆脫,是 
  汽車輪胎斜拖著與大梁磨擦而制動,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今天恐怕要和王師傅在這莽莽崑崙、曠古深山野嶺過夜啦……此時此刻唯一的希望在王師傅身上……」 
  老天似乎在有意考驗一下這兩位志願者的真誠。 
  當謝大軍想到王師傅的時候,他早已鑽到車底下開始他的檢修工作了。只見他從容不迫、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他用眼看、手摸,慎重地查看著傳動軸和套管有無破損,用棉紗拭去泥土油污,詭秘地說: 
  「好險!」 
  謝大軍也慶幸地笑問: 
  「能修?」 
  「能修!」王師傅果斷地說: 
  「需要你幫幫忙!」 
  「這沒問題!」 
  王師傅轉身從駕駛室裡拿出千斤頂,並墊上兩塊厚厚的支木,插上槓桿,交給謝大軍。隨著槓桿的頻頻壓動,不多時,車子被徐徐頂起…… 
  在謝大軍幫助下,王師傅麻利地卸下車輪、車軸復位、重新接好傳動軸,更換了一副鋼板卡子和螺絲,王師傅親手把它們狠命地擰緊。 
  虧了謝大軍年青力壯,拚命地協助,車輪終於被完好地安回車上。 
  這時兩人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太陽已被幾塊烏雲遮住。風夾著凌冽的雪片忽忽地刮起來,在腳下直打旋。瞬間刮起風雪,在高原山地並非稀罕,只是那刮面的風寒,頃刻刺骨鑽心。 
  看看表,車子滯留已足足兩個多小時。 
  他們開車趕路時,雪越下越大,雖然路面已被覆蓋,王師傅的車速始終未減,好像路不在他的腳下,而是在他的心中。 
  對於這樣一位技術高超復員軍人出身的師傅,在崑崙山谷裡,四處無人之境地,突發機械故障,幾乎釀成大禍。這不能不有損於他的自尊心。謝大軍儘管是一位大學生,卻無法找到安慰他最恰當的詞句。 
  車子默默地行駛很久,終於到達宿營地——多瑪兵站。 
  「明天就到達獅泉河了,笑話留到下車後再講,別嚇著大家……」王師傅終於恢復了活力,他向謝大軍使勁打了個響指。 
  謝大軍終於有了說話的機會: 
  「我明白——王師傅!再見!」 
  「明天見!」 
  謝大軍急匆匆跑進食堂。 
  飯後找到住處,坐到舖位上時,只對大家說車子出了點「小毛病」。 
  謝大軍斜依到鋪上,回想起他與王師傅白天的遭遇,真是一場生死的考驗。看來生與死的交界處,是沒有什麼明顯的標誌的,它好像披著偽裝伴隨人生整個的旅程,在不該撞到它的時候最好避開它,一旦需要當然例外! 
  經過了這次生命歷程中的淬火,謝大軍覺得自己在一天中,成熟了許多。 
  他感慨萬千——大難不死,應有後福! 
  天,馬上快黑了。 
  他興沖沖掏出日記本,想記點什麼,或許將來是個紀念。 
  他輾轉反側地思考了一陣子,如實記下了事件,似乎並無多大意義。不管遇到甚麼事情,只有真實地表達出感受,於已於人那才是最有意義的。 
  心隨意行,謝大軍在心潮起伏中幾乎是一氣呵成寫下一首小詩(日後修改成一首詞,詞牌擬「小重山」) 
  風捲烏雲壟宇穹。雪灑荒路徑,半盲中。界山大阪霧朦朧。絕壁頂,突陷半輪空。 
  懵懂忘西東。滑車難自控,馬脫籠。斷軸修理滯高峰。聽天命,忘死也從容! 
  謝大軍抑制激動的情潮,很快融入了同伴們的酣聲中。 
  橫跨崑崙之旅,儘管一路風塵勞苦,但今天就要到達目的地,人們從起床那一刻起,不知心情已舒暢了多少。 
  大清早,車隊就出發了。 
  謝大軍仍然到一號行李車上,堅持最後一天,完成上山來的第一個任務。 
  他又比王師傅來得早些。 
  王師傅一來,便看到了謝大軍,高興地向他打招呼: 
  「怎麼,還是你,沒換班?」 
  「換啥班,正要和你多呆一天才好!」 
  「非常榮幸!非常榮幸!」 
  王師傅經過昨天車子拋錨,在謝大軍幫助下,順利排除故障,僅僅過了一天,他已經把謝大軍當作朋友。 
  車隊按序行進,王師傅依然殿後。 
  車子一上路王師傅就主動說話了:「朋友,昨天虧了你的幫助,今天沒影響整體行動。」 
  謝大軍對他的話沒在意,反問道:「王師傅,今天路況如何?」 
  「從這到獅泉河不過三百公里,漫上坡,再下坡,就到了。」 
  「今天一路還有什麼風景嗎?」 
  「在高原講風景,就是雪山、溪谷、草原、湖泊。碰巧,今天你將看到阿里高原上最美麗的湖泊之一——班公湖。」 
  「在葉城時,聽大家說過班公湖。」 
  「百聞不如一見。我每次路過湖邊,都要停下來欣賞一番。」 
  「水面很大嗎?」 
  「它呀,大著那!地處中印邊界,呈狹長形,長160公里,我方占110公里。窄處不到100米,寬處達8公里,總水面500多平方公里呢。」 
  謝大軍陷入沉思: 
  王師傅在這條新藏公路上,已經跑過五年了,經歷過不知多少次艱難困苦,他還是熱愛這裡的大自然,因相伴引以為自豪,他是可敬的。我是志願入藏的,只要組織需要,我將在此幹下去……將來一旦組織不再需要了,離開那一天,再回頭來想一想,總會有些值得回憶的東西。縱然沒有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偉業,就在這裡站崗值班,也應該算一份有意義的奉獻! 
  「抬起頭,往遠處看——」王師傅說。 
  謝大軍從公路的延伸線看去,兩山之間,灰白深綠色一望無際,類似「含鄱口」的氣勢,還未到近處,已經給人一種神秘感。 
  「公路沿左側小山前進,不到五十分鐘,就到了湖邊。」 
  如王師傅所說,前後不到一小時,整個車隊到達了班公湖畔。車子剛剛停下,人們紛紛下車,爭看這大自然的壯觀。 
  離公路不足30米就是湖水。人們指手劃腳遠眺湖面。湖中還有幾個小島,一種叫不上名字的水鷗,上下翻飛,自由翱翔。約三公里多的湖對岸,有人在望遠鏡裡看到野羊在湖邊飲水。東側近處湖邊,長有茂密的紅柳。 
  謝大軍與王師傅並肩站著,腳踏在離水邊二、三十公分的地方。 
  清澈見底的水裡,一尺多長的魚兒在悠閒地遊蕩。投顆石子,激起一片浪花,水底一陣騷動,水波散去,魚群又回來自由自在地活動。 
  「這是什麼魚?」 
  「高原魚——人們共同的稱呼」 
  王師傅笑著說:「學名誰也不知道,阿里人管那尖頭薄嘴黃皮無鱗的叫黃魚;管那粗頭細鱗、黑色白肚,有著厚厚肉嘴唇的叫麻魚。」王師傅十分讚美: 
  「這種魚肉質細嫩,如果多弄些,把那白白嫩嫩的魚唇燒上一盤下酒,鮮魚美酒,雪山歌謠,那真是美極了!」 
  「好啊!以後上山你來找我,我給你多弄些魚來,你親手做個『紅燒魚唇』我嘗嘗。」 
  「我們一定有機會見面的!」王師傅信心十足地說。 
  「這裡都是淡水魚吧?」 
  「是的。但是在印度那邊據說卻是鹹水,盛產的也不是魚,而是蝦。你說怪不怪!」 
  「這可能是由於那邊的水源地質特殊而形成的。」 
  正當他們留連忘返的時候,前面的哨音響了…… 
  人們陸續上車出發。 
  謝大軍、王師傅目視遠方,晴空萬里,回看大地,湖山近在腳下。大自然的壯美,以無可比擬的力量,開啟萬物的胸襟,人類豈能例外!見過真山真水的幹部們,個個都感慨莫名,戀戀不捨地走回車上,車子以新的速度你追我趕,風馳電掣絕塵而去,一氣跑過兩個多小時。 
  車子在飛奔,謝大軍的腦海裡卻一刻都不閒著: 
  「阿里,這名稱既像藏語,又像漢語,真正的意思是什麼?」 
  「阿里,本地人說是『甜山』之意。確切的含意,光憑口傳是不夠的……」 
  「獅泉河是翻譯名詞吧。」 
  「藏語稱『森格藏布』意為『獅口河』建鎮時漢語定名『獅泉河』。獅泉河實際上因地理位置重要而出名。它是新、藏、日(日喀則)阿、那(那曲)阿公路的交匯處,是西藏西部和祖國西南邊地重鎮。」 
  「車子又在爬一個大漫坡了,前面的車子不見了!」 
  「等一會你就知道了!」王師傅抿著嘴笑著說。同時加大馬力開上去。 
  果然不錯,當車子一鼓作氣開到坡上時,往下一看,不遠處就看到一片房屋了。 
  「獅泉河到了!」謝大軍衝口而出地喊道。 
  原來獅泉河就在這個山坡下,是個背山、面水、向陽的地方。 
  車隊緩緩開進了這個稱作市鎮的、地區黨、政、軍機關所在地。 
  車隊前頭小車內,地委胡秘書長暨新來的兩位副主任文英和關勇及省委組織組的老湯等正下車迎面接受獻哈達的禮儀,地委書記、分區司令員兼政委劉少稚正在同他們熱烈地握手。 
  歡迎新幹部的老幹部們,高呼「熱烈歡迎新幹部!」「毛主席萬歲!」等口號,同文工團喜慶的鑼鼓聲,充分地表達著人們的熱情和敬愛。 
  歡迎的隊伍漸漸變成了歡樂的人群,人們感到這是傾城而出了。 
  很快,各車長接到通知: 
  車子開到地區招待所,先住下來休息…… 
  謝大軍、王師傅的行李車,正停在招待所的門口。王師傅的經驗起了作用。先找到熟人,使一號車原省委、省人委的調干們迅速去找到房間,並從車上逐個取回個人的行李。 
  待王師傅坐進駕駛室,擺擺手把車開走後,謝大軍才走回大宿舍來。 
  在這地區唯一比較正規的招待所內,雖然是平房,但畢竟是一所磚混結構的建築。招待所有食堂,吃住還比較方便的。加上服務員們發自內心的熱情服務,高山反應已經被趕走不少,阿里——這號稱「世界屋脊的屋脊」終於被幹部們踩在腳下,懸著的心,像一塊石頭總算落在了地上。 
  也有幾位高山反應強烈的,一下車就被安排到地區 
  醫院住下了。其中有一號車省團委那位辦公室副主任柳衛東,是謝大軍陪他去的。醫生給他量了血壓,說不太高,脈搏跳動快些,每分鐘88次,比謝大軍還慢10次多哩! 
  老紀正看表按自己的脈搏,突然笑說道:「我的脈搏跳九十六次!」 
  「你也該吸氧了!」黨委的朱亮笑笑說。 
  老紀:「據說個巴月後大都能適應的,要是有一點反應就吸氧,靠吸氧過日子,吸多了形成習慣,放不下就糟了,自找麻煩!還是不能太驕氣!」 
  哨音又響了,食堂開飯了。 
  一夜無話。 
  第二天早飯後,多數人已打起精神。雖有許多人面色黑了,甚至口唇發紫,但吃飽睡好之後,多數人總有點運動後超量恢復的感覺,也許這正是一種適應感。人從大自然中來,和萬物一樣,有著強大的、本能的適應性,謝大軍向老紀說了自己的感受。 
  黃褐璧卻不以為然地接話道:「咱們謝大軍同志,是自告奮勇上高原的,思想好,幹勁足,高山缺氧也適應的快!」 
  謝大軍:「你扯遠了!你不願意來最終還不是來了嗎!你也很勇敢的,你現在不是好好的麼?」 
  黃褐璧沒詞了,玩笑開不下去了。 
  大多數人不約而同地走出招待所,要看看這個小鎮的「市容」。 
  從招待所走出沒多遠,大家來到獅泉河橋上。 
  這倒是一座正規的鋼筋混凝土澆築的橋樑,橋面不太寬,估量最多並排能過兩輛車。跨過三、四十米的河面,下有四座堅固的橋墩,河水清澈湍急地流過。 
  從橋上眺望四野,遠近是數不清的白色的山頭,一看便明白,獅泉河新建不過五、六年。機關也都蓋的是平房——如居民的住所,基本上都在獅泉河的北岸,如果發展,北面有局限。但南岸發展餘地還很大,至少向南可寬出十多公里,向東五十公里也不限,這原是斷續上百平方公里的紅柳灘。人們遺憾地說:「現已多半砍伐殆盡了,只為生存的原因——沒奈何!」阿里最大的困難是燃料,這恐怕是幾代人,要長期面對的折磨。 
  從橋頭回到獅泉河唯一的一條街上,因無路標之類,同志們戲稱「獅泉河大街」算作集體命名。 
  獅泉河大街不足千米,西頭軍分區大院,路兩旁栽著一種樹,不是普通的楊柳,也不是紅柳。據說是從新疆什麼地方移來的,叫作白柳的一種稀有樹種,這種樹耐寒力極強,而且不擇土質。在分區門外街道的兩旁,枝條茂盛,勃勃生機,甚是可愛。 
  當街獨一無二的建築是那一幢有二層樓門臉的大禮堂,如內地一般款式。 
  走近大禮堂,意外地見到靠門前放著一排粗大的白蘿蔔。說給人未必信,足有五磅暖瓶大,有紙條註明扎達產。 
  蘿蔔放在這裡,顯然是給新來的同志們看的,據說今晚地區將在禮堂召開歡迎會,進入會場定能看到它,就算是道具,也能給人以啟迪。 
  傍晚,地區老幹部們早已進入禮堂,坐在會場四周,新幹部被讓到中間坐下。 
  地區領導陪同新任兩位副主任在前排就坐。 
  主持人從後台出來走向話筒宣佈: 
  「歡迎晚會開始,首先請地區機關幹部代表致歡迎詞。」 
  歡迎詞寫得熱情洋溢,首先是「感謝偉大領袖毛主席的關懷,派大批幹部支援西藏的革命和建設……熱烈歡迎新幹部的到來……相信在各級黨委的正確領導下,新老幹部團結一致,定能為阿里的革命和建設做出新貢獻……」 
  「下邊請新幹部代表黃褐璧講話。」 
  黃褐璧雖然上山前,家屬有些拖累,但一路風塵來到阿里,受熱情所鼓舞,總要工作一段時間,與其消極怠工,不如先開個好頭,後邊的事,只好先放一放,往後再說。所以領導找人講話,他就積極應承下來,還說請謝大軍配合中間喊幾句口號,好讓他喘喘氣,想的甚是周到。 
  黃褐璧康慨激昂地演說道:「在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指引下,我們堅決響應毛主席黨中央的偉大號召,走上這『世界屋脊的屋脊』緊緊和老同志團結在一起,認真虛心向老同志學習,在黨的正確領導和老同志幫助下,我們決心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努力完成上級領導交辦的一切任務……」 
  黃褐璧的講話聲音高,句子長,速度快,由於缺氧幾乎喘不過氣來。 
  坐在台下的謝大軍突然想起喊口號了,他猛然站起身,振臂高呼:「大海航行靠舵手!……」自覺得耳朵裡嗡的一聲,似乎很遠處有很多人在呼應,此後腦子裡一片空白。 
  謝大軍沒喊出下半句口號,身不由已地還在站著,會場內一片哄笑騷動。謝大軍身旁的一位小伙子靈機一動,挺身而出,接呼出「干革命靠毛澤東思想!」 
  謝大軍直到覺得身旁的小伙子使勁地拉了他一下,才順勢坐下。 
  又過了幾分鐘,直到會場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黃褐璧從台上走下來以後,謝大軍才完全清醒過來。 
  黃褐璧回到座位上,回頭問謝大軍:「怎麼啦?」 
  謝大軍不無遺憾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啦,腦子突然失意……」 
  台上精彩的藏族舞蹈已經開始。能歌善舞的藏族青年演員們,今天大展才藝,粗獷有力的舞步充分表現了藏族同胞的精悍和力度。 
  謝大軍頭腦脹然發木,但他努力振作著自己。不願此刻離開會場,那會立即破壞大家的情緒,再說,還有個小節目要上台演出。 
  鎮定一下情緒,他離開座位,從側門向後台走去。 
  新的一個節目剛剛開始。 
  四位藏族姑娘載歌載舞走上台來。這個節目給謝大軍印象極深,終生不忘。 
  編導採用的是「手拿碟兒敲起來……」的模式,讓演員手持碟箸,以簡單舞步斜排側身出場,邊敲邊唱: 
  紅日焰焰照阿里, 
  家家戶戶都歡喜。 
  阿媽打下酥油茶呀, 
  高高興興歡迎你! 
  …… 
  前一個節剛剛結束,報幕員走到台前,以甜美的聲音報道:「下一個節目,由新幹部代表、大學畢業生謝大軍演出,詩朗誦『喜馬拉雅山之歌』大家熱烈歡迎!」 
  隨著報幕員的聲音,謝大軍從幕後健步走向前台。台下幹部們一看,不由得笑出聲來。「剛才喊個口號還缺氧失意,現在又要朗誦詩歌,別再鬧出笑話來……」台下引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謝大軍這次有了思想準備,全然不顧大家的擔心,以沉著、冷靜,但熱情飽滿的聲調開始了他的朗誦: 
  喜馬拉雅山之歌偉大的喜馬拉雅山哪,像利劍、豐碑直插蒼穹! 
  我仰望著你,感受這夢境。 
  思考激勵心動,愛戴泛起崇敬! 
  你呀人稱「世界屋脊」,我嘛就叫「中國屋頂」! 
  山中聖地稱雪域,地上神宮坐巔峰。 
  你千秋萬代罔替復生,謚號最好稱「中國玉龍!」 
  你靠地球的造化,獲得偉大的誕生! 
  偉岸的身驅,獨特之尊容。 
  千年積雪蓋山嶽,萬代滴水凝堅冰。 
  銀峰林立,玉體錚錚! 
  你像天平上一塊法碼,調整世態的炎涼之爭。 
  世俗哲理,過熱將化作灰燼,神聖寒潮,冰凍使世界安寧! 
  實踐選擇並非無情,自然賦予鬼斧神工! 
  你偉大得不可逾越,我敬佩造物萬能! 
  連綿無亙,冰雪晶瑩,千山萬壑,春夏消融。 
  滋潤著廣袤的大地,孕育成萬物之崢嶸。 
  偉大祖國的悠久歷史,有你民族團結的芳名。 
  你這祖國西南的長城,曾阻擋無數邪惡妖風! 
  喜馬拉雅山的神話,我一時也難以說清;不如看看別的朋友,他們或有更多心聲! 
  我們擁抱世界巔峰,民族一體其樂融融。 
  大家站在獅泉河畔,心潮澎湃寂靜無聲。 
  又一同發現幾隻碩大山鷹,從這一高峰衝向另一高峰。 
  他們終於深刻領略到了,愉悅長空才是鷹的本性! 
  一位年長的人笑盈盈,捶著另一青年的前胸。 
  除了缺氧心跳加速以外,難道沒有什麼別的即興? 
  這位後生高大威風,虎目圓睜;心潮起伏感慨莫名,難以說清! 
  另一位不假思索,衝口應聲,我好像茅塞頓開,難以形容! 
  從沒有過的情形,誰能用語言說明! 
  …… 
  朋友別嫌我嘴笨舌硬,或許我也能談些感應。 
  山鷹藏羚因高原而生,我登巔峰為邊遠效命! 
  歷史賦予責任,時代授受光榮;理想生成動力,傳統戰無不勝! 
  我們目光遠大,心眼永不迷濛,民族傳承大義,智慧開啟心靈;披荊斬棘,獨闢蹊徑。 
  不惜血本,勇攀高峰! 
  為人民的榮譽而生,為祖國的事業而竟。 
  趕快奮鬥啊,我們正年青! 
  謝大軍因為有了一點經驗,他緊緊控制著情緒。集中精力,不卑不亢灌注感情。語調鏗鏘有力,目不斜視,耳不旁聽,如入無人之境,一氣呵成。終於讀完了他兩天前草就在日記上的一首詩歌,居然未出一點洋像,謝幕時竟然贏得了熱烈的掌聲。 
  …… 
  演出很快結束了,下面馬上放電影,在演員離開舞台前,廣播裡放出雄壯有力的旋律:「大海航行靠航手,萬物生長靠太陽,雨露滋潤禾苗壯,干革命靠地是毛澤東思想……」 
  晚會結束後,謝大軍隨著激情滿懷的人群走出會場。他若有所思:大腦缺少氧氣就會失意,人缺少毛澤東思想,也會失控。對於不可抗拒的大自然,唯一的辦法是適應規律,順其自然。 
  到阿里高原的第三天上午,地委組織部門,向全體新幹部宣佈了任職及工作人員分配方案。 
  還是在大禮堂裡。 
  組織部門負責人宣讀了兩位副主任文英和關勇的任命書。 
  縣、科級以下工作人員任命分配名單,姓名、單位、職務逐一宣讀。長長的名單讀了近半個小時,老阿里也已經喘不上氣來。 
  隨著人員名單的公佈,會場內已不斷有唏噓聲。有的高興,有的吃驚,有的當場抱怨嫌分配太遠。 
  聽著聽著謝大軍終於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謝大軍,任獅泉縣商業組副組長。 
  謝大軍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坐在他身邊的周佩金用胳膊肘捅捅他:「聽到了?縣商業組副組長——副科級。」 
  謝大軍與周佩金被分配在同一個縣,他們仔細聽著獅泉縣的名單。可惜念得太快,只記住幾個縣頭和科級幹部。 
  縣委副書記柳衛東。 
  縣革委副主任李剛義。 
  政工組組長汪彤, 
  辦公室副主任武權, 
  人保組副組長熊玉。 
  「……」, 
  以下幹部、職工總計三十八人。   
  第三章 現代城堡(1)   
  省人事局的三位入藏幹部,被分配到三個地方,相距都在幾百里以上。現在他們雖然還都在招待所,但他們都各自主動去找單位報到,從此各奔前程。 
  被分配到地區機關及各縣的頭頭們,從宣佈任命的一刻起,他們便名副其實地,獲得了黨和人民賦予的職權。 
  人一旦得到了權力,不論賢愚,都知道去使用它,這也是一種本能。比如眼下,權力到手還不到一小時的大小頭頭們,他們都在尋找部下,開始發號施令了。 
  這是職責所在,當然也就無可非議了。 
  權力像是一種興奮劑,使人的智能和精神甚至體力,瞬間都能夠有超長的發揮。 
  從大禮堂回到招待所裡,不到半個多小時的時間,幹部們除到地區機關報到的以外,其餘的都很快被集合到幾個縣頭頭的房間。 
  分配工作前,不分男女老少,本來都嘻嘻哈哈地開著玩笑的。一紙公文讀罷,人際關係加以重組,尊卑秩序立刻變更,猶如登台的演員,便馬上進入角色了。 
  中國人本來有「長者為尊」的傳統。但是,這要看場合。在民間或許還能看到些痕跡。一到官場,馬上就變成「尊者」為尊了。 
  尊,誰都知道是地位高貴受人尊重者。不管是哪行哪業,即職位高一點的人——哪怕只高那麼一點點,就不得了啦…… 
  古人云:「官大一級如同父母!」 
  現在或者有些不同,有的地方是:「官高一等,如同祖宗!」這個寶貴的傳統,居然有所發展了…… 
  原省團委辦公室副主任柳衛東,一路上是吃氧氣上山的。到達獅泉河一下車,就住進了地區 
  醫院了,第二天他也沒回到地區招待所來。 
  同志們以為他真的病了,有人說他忒嬌氣,也有人說他病的有意思…… 
  但當他聽說第三天將召開分配大會時,當天早晨便自己從醫院走回招待所。同大家一起吃過早飯,一分鐘也未耽擱,準時進入了會場。原來一個單位的汪彤笑著說:「柳主任,你是住院、工作兩不誤啊!」 
  當柳衛東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名字後頭,加上了「獅泉縣委副書記」的頭銜時,他笑了:「任職表明我這個領導是經歷過文化大革命考驗的好幹部,雖然沒提拔,官復原職也是很不容易的!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真正感受到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文化大革命的『經驗』應該很好地總結,重新掌握的權力,絕不能再失掉它……關鍵是如何使用它,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縣級幹部,進步還是大有餘地的,況且,單位老同志都在等待交班哩……」 
  新任獅泉縣縣委副書記兼縣革委會副主任柳衛東精神振奮、百病皆無了。儘管脈搏仍在每分鐘八十次以上,那或許與激動有關,也是可以理解的。 
  此刻,柳衛東自知,在獅泉縣新來的幹部中,他的職位是最高的。他叫謝大軍按名冊把分在獅泉縣的人,都找到自己所在的大房來,正式開了第一次見面會。 
  地區派一輛黃河牌大客車,送以獅泉縣縣委副書記柳衛東為首的新幹部們去上任。 
  公路沿獅泉河畔延伸。時間雖然已近深秋,河水清澈,岸邊稀疏的紅柳,映照在低矮的針葉草地上,搖曳著清影還能顯現幾分誘人的光景。 
  汽車貼近河邊行駛時,偶爾驚起的野鴨朝遠處飛去。半山腰上,羊群如白色雲朵在飄移…… 
  汽車馬達轟鳴,在山川谷地上顛簸著馳行。 
  車子已經奔馳了兩個多小時。車內柳衛東、李剛義、謝大軍等三十幾位縣區幹部,每個人都難以抑制自己的心情,他們不停地輪流向司機發問:「還有多遠才能到,師傅?」 
  謝大軍問的,也是大家想問的。 
  司機爽快地答道:「一個小時,保證到!」在司機心裡,時間就是距離。 
  「師傅,獅泉縣有樓房嗎?」 
  一位小青年問道。 
  他的話音未落,車內飛出笑聲。司機卻不動聲色地回答說:「有,有!不過不是住房,是炮樓。在縣機關圍牆的四角,築有兩層的炮樓,縣機關都在大牆內。這是一座以『古堡』著稱的縣城。在依山傍水的綠草灘上,夏季的景色還很美呢,一會你們就知道了。」 
  司機的話讓每個人的心潮開始起伏。他們跋山涉水,不遠萬里來到高原工作的目的地,馬上就要到了! 
  謝大軍的心裡早已被司機所描繪出的古堡小縣的美麗所吸引。他看到的高原,天是藍的;遠處的山頭是白的;近處山腰卻是杏黃色的;而眼底腳下終歸還有些綠色——儘管那草不十分茂盛,據說對羊很有營養。羊是肥胖的,河裡還有鮮美的魚。兄弟的西藏人民就因為這鮮美的水草,繁衍生息,為祖國大家庭守護這邊疆重地。如此想來,西藏人民十分可愛! 
  謝大軍從小就愛在家鄉的河流裡釣魚、野浴。萬萬沒想到童年的樂趣在高原還可能重新喚起,猶如夢裡。 
  謝大軍心想:「我來高原工作,就是來鍛煉、來吃苦的。這樣的苦比我想像的四處無人、無水草、無生命的荒原好得多了。這種環境,我既然能接受,那麼,由此產生的一切困難,我也能千方百計去戰勝它,世界上的一切事情,只要依靠大家總會有辦法……」 
  謝大軍滿懷熱情,浮想聯翩,熱血直衝頭頂。他努力抑制這青春的激情,強自鎮定,微笑著兩眼望著窗外。車子剛剛繞過一處裸露的山巖,沒想到視野突然大開,遠處草灘裡那古堡箭樓,豁然躍入眼簾! 
  不知誰首先大叫一聲: 
  「看——我們的城堡!」 
  「啊!總算到家了……」 
  人們如喜鵲般嘈雜,笑逐顏開,鬧個不停。司機也微笑著雙手緊握方向盤,讓車子加速向城堡衝去。 
  看來,縣上的人也早已發現了幹部乘的車。紅旗招展,鑼鼓喧天,歡迎的人群,已經列隊迎候在門外。 
  車子離開公路,直向人群駛來。 
  謝大軍突然笑著說: 
  「車子要在較遠一點處停下來。聽說一位牧人去另一位的帳篷,在較遠的地方下馬,是為了表示一點禮貌。」 
  這個意見得到全體人員包括司機的一致贊同。車子在距歡迎人群一箭之地停下來,人群立刻發出熱烈的鼓掌聲。 
  幹部們很快從車上下來,經簡單地整理衣著後,便在柳衛東率領下,向歡迎的隊伍走來。 
  這裡,以縣革委主任、縣委書記周凌風為首的科級以上幹部們,主動地迎接過去。 
  領導們在大家的熱烈歡呼聲中握手相擁。歡迎者眉開眼笑,熱情洋溢;被歡迎者歡欣鼓舞,激動興奮。那種真情實感如涸魚入水酣暢心扉。 
  新幹部們在老幹部的簇擁中被引進縣機關一間約五、六十平米的會議室。 
  會議室雖然簡陋,卻體現著西藏高原的民族風格。 
  室內沒有通常安放的桌椅。四週一圈是用土塊壘起來的40多公分寬,30多公分高的土檯子。上面鋪的是用羊毛線織成各種圖案的花墊子,俗稱卡墊。人們一看到這種工藝品甚至捨不得坐上去。 
  大家互相看著,只顧欣賞這簡樸中的奢華,不知該不該往上坐。直到周書記再三催促「坐,坐!」並帶頭先坐下來,大家才一同小心地坐下來,深怕弄髒了這嶄新的工藝品。 
  每兩位前邊放著個方凳,那上邊放著精緻的酥油茶碗。幾位身著漂亮藏裝的男女青年藏族幹部立刻敬上一碗滾熱的酥油茶: 
  「燒恰卻!——請喝茶。」 
  婦聯副主任兼團委副書記巴宗,帶著藏族小青年南尕來到柳衛東面前。 
  巴宗雙手端起酥油茶碗,南尕緊握著酥油茶壺的壺把,滿滿地斟上一碗香噴噴的酥油茶。 
  巴宗面帶微笑雙手捧給柳衛東: 
  「燒恰卻!——書記啦!」 
  柳衛東也用雙手接過茶碗,連說:「謝謝!」然後把茶碗輕輕地放下。 
  巴宗看柳衛東 ,一點也不想喝,她微笑了……她那靈巧的手只一劃,茶碗又穩穩地抄在手裡,她又用雙手擎起碗高高地捧在他面前: 
  「燒恰卻——崩布啦!「 
  只見巴宗雙手擎得高高的,躬身低頭,很有點像日本人行禮的樣子,更有一點像昔日農奴侍侯牧主頭人的樣子,引得大家哈哈地大笑。 
  坐在柳衛東旁邊的周書記也一本正經地打趣道: 
  「喝吧!第一次敬茶不喝是不行的。一口也不喝她是不會放下的。」 
  別人也插嘴說: 
  「勇敢地喝下一大口,喘喘氣就沒事了!」 
  柳衛東竟信以為真。接過茶碗,猛喝了一大口,茶碗還未放穩,只見柳衛東臉一紅,一乾咳,脖子一伸,腮幫子一鼓,噗嗤一聲,一口茶噴出來一半,新老幹部們一齊哄堂大笑了。 
  巴宗倒有點不好意思了,連忙關切地問:「崩布啦,崩布啦——您不要緊吧?」 
  「沒關係!沒關係!」 
  「這就對了,您勇敢地喝了第一碗酥油茶,您是我們最好的『崩布啦!』今天是喝茶,明天要敬青稞酒,不要怕,沒事的!」 
  巴宗笑著點點頭離開了,又給別人去敬茶。兩個藏干小伙子向她擠眉弄眼。 
  柳衛東莫名其妙,轉而問旁邊的周書記:「周書記,她口裡老叫著『崩布啦,崩布啦』是什麼意思?」 
  「她管你叫『大頭頭』——是尊敬你的意思。」 
  「這不對!『大頭頭』是你呀,管你叫『崩布啦』才對呀!」 
  縣革委副主任李剛義插話:「你們倆都是『崩布啦』,別爭了,沒有錯!」 
  年齡最大的武裝部黎部長兼縣委副書記,聽說也接話湊熱鬧: 
  「李副主任說的對,你們倆都是『崩布啦』,我是『崩布啦』的老哥,我帶頭先喝茶!你們也邊說話邊喝茶,不喝茶,你們在高原呆不下。」說著端起香噴噴的茶,有滋有味地喝起來。 
  革委會副主任,縣委常委,藏干西饒也高興地說:「你們都是『崩布啦』老哥,我年歲小一點,那就是『崩布啦』弟弟,我請剛下車的兄弟們多喝幾碗茶,茶要熱著喝……」 
  縣頭頭們的親熱談話,使會議室內氣氛格外活躍、輕鬆,彼此之間的感情顯得水乳交融。 
  周書記與柳衛東副書記耳語幾句後向大家道: 
  「同志們!我先說兩句。我們獅泉縣的領導班子,長期不健全。建縣初期只有我周凌風一個縣長兼書記,光桿司令。後來提拔西饒任縣革委副主任、縣委常委,武裝部黎部長再兼任副書記、政工科伍科長兼常委,縣委才算基本配齊了。這次柳衛東副書記,李剛義副主任暨常委上任後,縣委不但在編制上基本健全了,在 
  領導力量上將大大加強了。科以上幹部依次調進30多名,這是建縣以來前所沒有過的了。同志們不僅年青,而且文化水平高,是真正的骨幹力量!你們的到來,對我縣幹部隊伍的充實和素質的提高,是一個極大的推動。我們盼望調干已經很久了,今天終於把您們盼來了!讓我代表縣委、縣革委和全縣人民表示熱烈的歡迎和祝賀!祝同志們順利走上崗位!!」 
  「讓我們今後,在上級各級黨政領導下,互相團結、共同努力,在建設和保衛邊疆的鬥爭中,做出新的更大的貢獻!」 
  同志們報以熱烈的掌聲。 
  「現在請柳書記講話。」 
  柳衛東沒有多加思索,便馬上開始講話了:「周書記太客氣了!我們這些人初來乍到,因缺氧心跳快,血壓高,一下子還適應不了……既不會騎馬,又不會放槍放炮。我們來,人是增加了,麻煩肯定也不會少,以後還請大家多多照應……」 
  「好說!好說!」又是巴宗在開玩笑了。黎部長也憋不住笑起來:「你這個巴宗是個真正的『活寶』!」 
  看老領導給面子,巴宗更上臉了:「黎部長:你裝胡司令,柳書記演刁德一,我就是阿慶嫂,我們唱『智斗』保管行!」 
  這個玩笑開的似乎太過火,逗的一些人笑地直不起腰來。 
  老書記周凌風一邊笑著一邊批評巴宗:「巴宗同志越來越胡鬧了,開玩笑不分場合,沒大沒小……」 
  周書記等大家笑完了,又把話拉回到正題上說:「新同志們的任職電報,我們接到後就用文件發到縣機關各部門和各區上。大家都已知道了,這裡不再重讀。下邊請科以下同志們互相作個自我介紹,便於盡快開展工作,抓緊時間,半個小時以後食堂開飯,今天改善生活。」 
  「再補充一句」,周書記最後說:「機關工作和生產安排等幾項,縣委會上專門再研究……」 
  飯後,新來的幹部們,都不約而同地來到縣城或曰城堡外面,欣賞這自己即將長期工作的環境。 
  謝大軍同政工組的一位姓葉的幹部並肩出來,沿著這城牆南側自東向西漫步。 
  抬眼望去,城牆離獅泉河不到200米遠。他們首先來到獅泉河畔。 
  葉幹事拍著謝大軍的肩膀:「老謝!讓我們先互相瞭解一下——我叫葉心鉞,當過幾年兵,在部隊入黨當班長。轉業後,一直就蹲在基層,搞點政治工作。這次又把我放到了政工組。」 
  「我叫謝大軍。一看,就知道你是『三塊鋼板』,我不如你——『臭老九』。政法學院畢業後到西北,分在省人事局工作。家庭成分還是貧農。這次分到商業組,還給了個副組長,但至今還是白丁一個——慚愧,慚愧!」 
  「怎麼?你還沒有入黨?」葉心鉞很驚訝地反問了一句。 
  「我說過了——白丁一個。」謝大軍用低八度的聲調重複了一句。 
  「不好意思,我不該這樣問……不過,你大小是個副科級,從職務上說,我才真正是白丁!」 
  「你從未要求過入黨嗎?」葉心鉞安慰似的又補充了一句。 
  「說來話長,不管在學校學習,還是到單位工作,我都是很賣力的。要求入黨,也不止一次。在學校入黨,只差一點;在單位這次『納新』又差一點點。總之,差一點也不能做無產階級先鋒隊的戰士……為此,單位暨黨支部深表重視,這次來阿里,還專門為我入黨問題寫了鑒定,說到新單位繼續培養,以後你會明白的。」 
  「這很好!有個培養介紹信,有基礎就好。」 
  「好啦!我們還是先看看我們的縣城吧。」謝大軍說。 
  葉心鉞望著眼前開闊的河灘草地,遠處還可見一兩個支流,在寬敞的山谷間,彎彎曲曲向西流去。深秋,在這上百平方公里的河灘上,水草雖已不十分茂盛,但也勃勃有生機。遠處山上宛如白雲朵朵的羊群,緩緩地在山坡上移動,草灘上星星點點的帳篷,一兩個人在帳篷外活動…… 
  「這裡除了人煙稀少,倒也清幽,靜謐。」 
  謝大軍笑了,由衷地讚美了一句:「看不出來,你這老粗的思想感情,倒如此豐富!」 
  「咱這當兵的走南闖北,也算見過一些世面,再加上讀過一些文學名著,再粗也會慢慢變細嘛!」 
  兩個人嘻嘻哈哈,邊說邊笑端詳城牆,一步一步向城牆近處走來,葉心鉞邊看邊議論說:「這城牆長總在800米以上,四角的炮台足有兩層樓高。雖然是土木結構,對付匪盜,保衛機關是絕對沒問題的,估計,這可能是軍隊修建的。」 
  「這不像本地的建築,倒像是內地的大莊園……」謝大軍頗有同感地說。 
  「作為機關,它是小了點。但如果把它想像成一個大財主的大院,那還是很可觀的。四周圍牆的封閉,感受到的是保守;四面斗的炮台巍然屹立,簡直有點頑固的像征!」兩人又笑起來。 
  謝大軍與葉心鉞已經走到了城堡的最西頭,看到的是和南面同一的模式,站了一會,便往回走。謝大軍頗有感慨地說: 
  「這雖然是個土城堡,但它畢竟是一座縣機關。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它是偉大祖國幾千個建制縣中的一個。」 
  「你說的沒錯!」葉心鉞贊同他的說法:「它行使著縣級黨政機關的權力,它擔負著率領全縣人民發展經濟建設,保衛一方平安的神聖職責。這座城堡裡歷屆的公民代表們,經受著嚴峻的考驗,也建立了不朽的功勞。當然,不可避免地,也可能有少數不稱職的人……但實踐證明,多數人是當之無愧的!我們這些新來的公民,一定要對得起這座城堡!」 
  「我們決不辜負這城堡之名!」謝大軍攥緊拳頭用力向上一揮,兩人會心地笑了,一步一步往回走去。 
  機關裡的習慣,如果一旦來了一個新人,人們自覺不自覺地都會想方設法,從各種渠道瞭解到他的來歷、為人等種種情況。而如果一個人到了一個新單位,出於同樣的理由,他也要盡快地、千方百計地瞭解這裡人員的現狀。 
  獅泉縣一下來了這麼多新同志。新、老同志雙方,都要互相瞭解,無論從正面、側面,直接、間接的交談、問候、詢問活動,至少在幾天之內,都是機關生活的主題。 
  一天,晚飯後。葉心鉞來到謝大軍的宿舍裡,謝大軍正和他的下級貿易公司的縫紉部的苗師傅閒聊。 
  謝大軍正式到縣商業組任副組長後,主管貿易公司及畜產品等業務。同來的苗師傅請謝大軍與他同住一室。 
  老葉叫謝大軍他倆同他一起到電影隊長曲加家裡去喝茶,說李剛義副主任也在曲加家。 
  老苗說:「我不喝茶,你倆去吧,我一會去柳衛東副書記那看看。」 
  謝大軍說:「也好!你去看書記,有什麼新聞回來講講。我這人平時不大愛往頭頭房子裡跑,但是也不能閉目塞聽啊。」 
  苗師傅:「我正是這個意思,好,老葉你坐著,我出去轉轉,地方雖然小,熟悉也得幾天。」 
  葉心鉞:「我們政工組碰上了一位好鄰居——電影隊隊長曲加、次仁措兩口,還帶一個小孩,一家三口就住在我們隔壁,這幾天一見了就叫進房子去喝酥油茶。兩口子漢語講的特別好,待人又特別誠懇、熱情。這兩位不是本地人,他們是從青海共和縣調到阿里的藏干。有著鮮明的青海人那種爽快、好客的性格。 
  謝大軍:「正直、熱情、好客的朋友越多越好。走!我同你一起去登門拜訪一下。」 
  葉心鉞帶謝大軍一溜煙地來到曲加家。 
  經介紹後曲加兩口十分高興,女主人次仁措馬上給他們斟上了兩碗熱熱的酥油茶,連說: 
  「恰通——喝茶!」 
  曲加聽了笑道:「連個『請』字也不會說,『喝茶』——胡同趕豬——直來直去!」 
  接著又教訓說:「對熟人說『喝茶』可以。對剛見面的朋友要說:『燒恰卻』——請喝茶,帶個『請』字,表示尊重。」 
  「我是拿他倆當熟人對待的。」次仁措笑著解釋說。 
  「這就對了,曲加隊長還與我們客氣哩。」李剛義副主任笑著說。 
  曲加笑道:「我同朋友第一次見面就客氣些, 熟悉了也就很隨便。可是我們民族同志各地各家也不一樣。比如,我們西饒副縣長(現在是縣革委副主任)不管什麼時候,再熟悉的朋友,到他家,他總是『燒恰卻——請喝茶』。」 
  「可能有點原因吧。」謝大軍插話說。 
  「是的。」曲加笑吟吟地肯定說。 
  西饒副縣長剛提到縣上時,書記周凌風帶他到各區社去熟悉情況,把我也叫上了。我們騎馬來到最邊遠的一個公社社長的帳篷裡,周書記向社長介紹說: 
  「這是電影隊隊長曲加;這是嚮導西饒同志。故意沒有說西饒是副縣長。過一會茶打好了,社長老婆倒茶,她說:『周書記,燒恰卻——請喝茶。』然後給我倒茶『曲加隊長恰通——喝茶。』最後對西饒說:『西饒同志,普魯切消——碗拿來!』讓西饒拿出自己的茶碗,好給他倒茶。」 
  幾個漢族幹部都在靜聽,曲加自己喝了一口茶繼續說:「西饒的臉一下紅了,他低聲說,他沒帶碗。周書記我倆憋不住哈哈笑起來,西饒自己也偷著笑了,都被那社長老婆看到了。她用眼睛緊盯著西饒說:『你不是嚮導,你是崩不啦,崩不啦,燒恰卻——大頭頭請喝茶!』」 
  「大家都笑起來——連社長的老婆也笑起來。」曲加自己邊講邊笑著說:「那女的不好意思,說都怪周書記騙了她。」 
  「周書記笑著說:『我只是同你開個玩笑,騙你的是這位西饒同志,他是新來的副縣長,今天專門到家來看你們。』」 
  「拉不欽毛主席——吐吉且!」 
  曲加說:「那女的舉起一隻手,她很激動,真心地感謝偉大領袖毛主席。」 
  「西饒同志從那以後,就特別講究禮節了,是嗎?那我們以後對他也得多注意些禮節嘍!」李剛義說。 
  「西饒副主任為人膽子小些,對誰都不願得罪,他是『老好人』人還是不錯的。」曲加說,「這個縣有些邊遠的公社,舊禮教影響很深,等級思想觀念嚴重,對幹部像對頭人一樣。」 
  謝大軍對曲加講的喝茶的故事,聽的津津有味。對於縣上的事什麼都想盡快地知道,於是他問道:「曲加隊長,縣城的建設你參加過嗎?這樣城堡似的建築,是原來就有,還是後來幹部們建起來的?」 
  曲加正在親自給大家續茶,聽到問他,首先說了一句:「以後叫我曲加或老曲都行,再不要稱什麼『隊長』了,等我什麼時候當縣長了,你天天叫也不煩。」然後他熱情地說起縣城的事:「這裡一九六O年實行民主改革,我一九六四年才來到這裡。我來時縣城已建的差不多了。我趕上一個尾巴,就是建設禮堂,我幫助參謀建放映室。後來幹部不斷增多,大院內的房子一棟一棟不斷增加起來,逐漸成了現在的規模。」 
  「最早是什麼樣子?建縣是誰搞起來的?」葉心鉞頗有興趣地追問。 
  「聽說最早這裡只有幾間房子,幾個喇嘛住著。叛亂前幾年,從境外來了一些人混進去,帶著槍支、電台什麼的進來出去。周圍修起院牆和地堡,成了名副其實的土圍子。這些人打著宗教活動的旗號,聚集群眾越來越多,不斷和牧民發生衝突、幹壞事。西藏叛亂時,阿里地區範圍內,這裡成了叛亂分子的一個重要據點,或者說是一座反動的堡壘……」 
  曲加看大家聽得十分認真的樣子,反問道:「對這些,你們也感興趣?」 
  「當然感興趣!你講的是一個高原縣城的歷史,將來應該寫在縣志上,這是很有意義的!」謝大軍激動地回答。 
  「說得對!」李剛義半天才說一句。 
  葉心鉞急著聽下文,忙插嘴:「請繼續說下去。」 
  曲加接著更加認真地介紹:「平叛時解放軍攻佔了這土圍子。建縣後不斷改擴建,四角建起了炮台,加固增高圍牆,儼然一座城堡,現在是名副其實的革命堡壘了。從解放軍建縣,到轉業幹部、各地調干共同建設發展到現在,這就是整個縣的歷史。」曲加概括地說道。 
  「原來的轉業幹部縣上還多嗎?」謝大軍又問了一句。 
  「原來轉業的老人已寥若辰星了,現在只有兩三個人了。一個是縣委書記周凌風;再一個就是武裝部長黎明及警衛員,跟他一起轉業、建縣的辦公室主任,現在已經下山治病去了,周書記還堅持在縣上,他們都是先遣連的。」 
  「他沒有想過下調嗎?這次又是個好機會……」李剛義直率地問道。 
  「他從沒講過要下調。這次你們來之前還說,他身體沒有什麼病,他也沒有打過報告要求往下調。他的想法是,文化基礎不高,調到山下繼續作領導,恐怕難勝任。山下不缺少他這樣的幹部,他在山上對工作還有一定的自信。他長時間學藏語,生活用語講的非常好,政治名詞往往比藏干懂得的還要多。他除了藏文外,口語是最好的。他下鄉大都講藏語,群眾非常歡迎他,熱愛他,他也熱愛這裡的群眾。他對邊疆工作已經產生深厚的感情,他說他『要把自己的老骨頭都埋葬在西藏』……」 
  話說到這裡,曲加和在坐的新來的幾位漢族幹部們,不但感覺到周凌風書記英雄的氣概,而且感受到一種悲壯的風格。 
  在暫短的沉默後,謝大軍自言自語地說道:「這麼說,周凌風書記真是一位英模式的人物了……」 
  曲加:「那當然!他是解放軍,解放阿里『先遣連』的一位排長,他打仗時立過功,聽人說他在平叛攻佔這土圍子時,機智勇敢。敵人耍花招說要他到土圍子前『談判』,他帶兩個戰士毫不畏懼地出來談判,走到近處,敵人卻突然開槍向他們射擊,一位戰友被打中……這沒有嚇倒他,他在另一位戰友掩護下,飛也似地衝上去,將早已準備好的背包一樣的炸藥包拋進土圍子,隨著炸藥包巨大爆炸聲敵人的機槍啞了……敵人被炸死很多人,其中包括敵人頭目。其餘的烏合之眾,自己打開寨門,放下武器,走出來投降……從那以後,他勝利地完成這個縣境內的剿匪任務。接著他轉業到地方建縣,任第一任縣長兼縣委副書記,後任書記直到現在。」曲加喝口茶又補充說:「聽說他立過多次功,但從沒向人詳細地講過……」 
  李剛義、謝大軍、葉心鉞聽過這個縣英雄的歷史,聯想到英雄就在身旁,他們被感動得心潮起伏,無比激動……實在是不知道說句什麼話才好。 
  他們臉上帶著嚴肅的笑容,向曲加微微地點頭致意,然後離開主人的房子。來到大院中,望著晴空中閃爍的寒星,格外明亮,院內多數人已熄燈,特別清靜。三個人邁著穩健的步子,走回自己的宿舍。不久,各自都將進入自己的夢鄉。那未來的寒星悠夢的內容,將是怎樣的?誰也無法確切地預知。 
  謝大軍從曲加家裡回到宿舍,苗師傅也就腳跟腳地回來。 
  苗師傅中等身材,清瘦體形,銳面立眼,眉染丹青,素有南人的氣質。人一進屋發現謝大軍已經回來,忙笑道:「你比我回來得早!」 
  謝大軍說:「我也是剛進屋。」 
  苗師傅輕聲問道:「怎麼樣?曲加家裡人多吧?他那每天都有人去喝茶。你們說些甚麼笑話?」 
  謝大軍說,曲加講了老書記周凌風在平叛、建縣中的故事。 
  苗師傅說:「今天我在柳衛東副書記房子裡,又見到了周凌風書記。一看便知是軍人出身,言談舉止乾脆利落,典型的軍人性格,剛勁有力的氣概與柳副書記那種陰柔、內向型的個性正好相反。以此推斷,這兩位領導今後的協調怕不太容易!」 
  謝大軍覺得苗師傅把問題看得過於複雜,便用一句老生常談答他:「縣委是集體領導,重要問題都要黨委集體討論通過。」 
  苗師傅說:「話是這樣說,第一、二把手的意見最重要,他們意見一致,領導工作的推動力就很大。如果僅僅是表面一致,內心不一致,就會影響常委們的思想,造成認識上的分歧,幹起工作來互相牴觸」。 
  聽苗師傅的一番議論,謝大軍心想:「一位普通的縫紉師傅,頗懂政治,令人佩服。」於是,他也直言不諱的說道:「苗師傅對於政治很有見地,言談風度與機關幹部無異,實在難得!」 
  苗師傅哈哈大笑,連說:「哪裡,哪裡!論文化我只有中學程度,只因老父親是個舊教書匠,小時候四書五經念了一些,舊東西知道得多一點,哪能和你們大學生相比!」 
  謝大軍說:「這倒不然。在自然科學與文化上,中國歷史悠久,博大精深,毛主席早就強調『古為今用』的問題。舊社會的教書先生,後來學習了馬列主義,樹立了無產階級世界觀。學馬列與中國實踐相結合,解決中國革命中的實際問題。你的老爺子有傳統的文化基礎,掌握現代的社會科學自然很容易。你在老人的影響下,文化基礎必然是好的。現在提倡『工人階級領導一切』,希望今後互相還要多多幫助!」 
  苗師傅被謝大軍半真半假的恭維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冷靜地說道:「你才是客氣,我們離鄉背井來阿里高原干革命,老老實實地幹,不求領導多麼高看一眼,但能正確對待也就放心了,希望謝組長往後還要多關照才是。」 
  「苗師傅對社會生活好像感受很深?」謝大軍謹慎地問了一句。 
  苗師傅坐在床沿上,兩手平放在大腿上。突然抬起右手指指點點著誠懇地說:「不瞞你說,我是有些想法的。咱們從山下來到這裡,時間短,人地兩生,希望盡快熟悉環境是自然的。就拿山下來說,近幾年社會上複雜的東西,逐漸地反映到廠礦企業甚至機關裡來了。種種怪事真假難辨,搞得人際關係混亂,不得不謹小慎微……我報名上山來,正是想脫離開是非,呼吸一些新鮮空氣,多干一點工作,少生些閒氣……」 
  謝大軍:「你說的這些,我能理解。不過,你應該知道,既然是社會,哪兒都不是真空的,既然身為人,生活在這個地球上,就別期盼安逸。不僅『桃花源』式的生活方式永遠不會出現,『采菊東蘺下,悠然見南山』的美好境界,也只是詩人的一廂憧憬罷了。」 
  「這麼說你算是看透了社會,看透了人生。」苗師傅也在試探謝大軍的想法。 
  「咱們既不是出家的僧人,誰也不能說『看透』。人對社會,對人對已,無論何時何地,充其量也只能看個大概,理想是一個方向,不能錯。而前進的路,要靠自己的腳走出來的。學馬列、學毛澤東思想武裝自己的頭腦,我信奉一句哲理:『走自己的路』,我們從山下到山上就是用自己的腳走上來的。」 
  苗師傅覺得自己心裡一下亮堂了許多,他興奮地說:「你說的正和我心裡想的一樣。咱們剛來,歸根結底要瞭解這裡的實際,然後才能擺正自己的位置。我聽了兩次周書記與副書記的閒談,見解似乎不一致。周書記希望新同志盡快適應這裡的氣候和工作環境。老幹部便可調整下調、休假、治病,要盡快安排開。柳副書記則說不要忙,至少也得個一年半載的適應期……兩個人誰也沒有說服誰。周書記介紹說:『阿里地區根據以往的經驗與教訓,經上級批准,這裡的文革運動只提正面教育,一般不搞『四大』。柳衛東說:『運動雖然不搞,有什麼問題還要解決什麼問題……』周書記對此未發表意見。」 
  謝大軍:「正面教育是地區的統一規定和部署,我們一個縣不能另辟歧路,別出心裁,心血來潮掀起股『有什麼問題解決什麼問題』的新潮流,這可是一個原則的問題,不能誰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苗師傅:「是呀,像這樣明顯的原則問題,連我一個普通工人也不會搞錯,可是偏偏有人昧良心說話,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奉承,臉一點不紅。你猜人家怎麼說,西藏阿里麼,環境特珠,只搞正面教育,不開展『四大』活動,開展四小活動也可以吧。就說正面教育吧,如果群眾對縣領導過去的工作,有什麼改進的意見或建議,或者反映幹部中的這樣那樣的錯誤,總不能壓制他們,不讓人家講話吧。不管什麼樣的問題,只要提出來,還是要認真加以解決的,否則還要我們這些政工部門幹什麼……」 
  「這是誰發的謬論!」謝大軍不屑一顧的說。 
  「除了那位政工組的大組長還能有誰!我真不明白,這個王彤是從那裡學來的這一套政治本領,瞧好吧,將來給柳書記吹喇叭抬轎子的,他一定是把好手。」 
  「夜已經很深了。」 
  「該休息了」…… 
  他們在高原上,迎來了第一個不眠之夜。 
  新同志來到縣上一個禮拜後,在縣委書記周凌風主持下,縣委召開了第一次常委會。 
  周凌風滿懷喜悅地說:「這次會議有兩個議題,第一,是給新來的柳副書記、李副主任安排具體的分管工作;第二,研究一下當前工作的重點。」 
  周凌風讓柳衛東與李剛義先談談自己有些啥想法,然後大家一起商量著定下來。 
  柳衛東信心十足地說:「李剛義副主任先說吧,讓我想想。」 
  李剛義聞如此說,抬眼看了柳衛東一眼,又看周書記。周書記正向他點頭。於是不再虛讓,乾脆地說:「好吧,我先說。我的話很簡單:我是當兵出身,一向的習慣是服從命令,聽指揮。上山是組織的調動,工作分工也完全聽從組織的安排。高原工作一切都是新的,都要從頭學起,只希望今後工作中縣委各位多多幫助,我的話完了!」 
  周書記聽了李剛義那直截了當能夠讓人感受甚至呼吸到的軍人氣質,不由得喜形於色,自己也立即明確地表態:「好!你是軍人出身,年青身體素質又好。我建議你同西饒副主任一起抓生產。不管是牧業生產、農牧結合,其他一切生產以及企業管理等都由你二位負責。你們一藏一漢,互相協調互相幫助、取長補短,一定能幹好!」 
  李剛義立即表態:「同意!」並向藏干副主任西饒點頭示意:「請西饒同志多多幫助!」 
  西饒笑的合不攏嘴:「以前,我一個人經常有困難,沒人商量,特別是農業生產上的事,很多問題我不懂,周書記不在時拿不定主意。現在我倆一起工作,我也有了依靠,這樣安排,我十分高興!」 
  黎部長、伍科長兩位常委一致贊同,李剛義的工作安排就這樣定下來了。 
  周凌風微笑著向柳衛東說: 
  「柳副書記,談談你個人的想法吧。」 
  柳衛東擺出一副大機關幹部說話的派頭,只見他摸摸下巴,捏捏鬍子,官氣十足地說:「我在省團委任辦公室副主任兼機關黨委副書記時,除了主管團委文件起草,以及機要檔案管理等工作外,還管政治、組織、人事等工作。現在來到縣上,別的事情也不懂,身體一般,血壓又高,心臟也不太好,我想也只能幹些老本行的事情。生產,我一竅不通,好在西饒、李剛義兩位副主任擔起來了,我只能在機關裡做點力所能及的事罷了,還是周書記安排吧,你是一把手嘛,你說了算!」 
  周書記輕輕地點點頭,笑了笑說:「還是請我們的黎書記,我們的老部長談談吧。」 
  黎部長:「那好,我就說兩句。我想,柳副書記是辦公室主任出身,這回好了,縣上今後的文件起草上報下達,這自然是由你負責了。至於政治、組織、人事一向都是縣委一把手親自抓的、負全責,這是咱們的制度。我們副書記是書記的副手,也就是助手。書記全面負責,我們從旁協助,這樣做,我們的位置也就算擺正了!」 
  「兩位副主任,伍常委,你們三位的意見?」周書記一一地問到。 
  李剛義看看大家說:「我同意黎部長的意見。一個縣的一把手是主管,負主要責任。我們兩個副主任分管生產,主要抓生產。你們兩位副書記協助書記抓政治、抓組織人事。書記在書記親自抓,書記不在你們倆商量著辦,還有我們三個常委當參謀嘛!」 
  周凌風:「看看柳副書記和其他同志,還有什麼不同意見,在會上隨便說。」 
  柳衛東看一切已成定局,就故作姿態地客氣說:「好!領導和同志們照顧我,還是干我的老本行。對搞搞文件,抓抓機關幹部的思想政治學習工作,我還是有信心能幹好的。前邊有周書記、黎部長把關,我當當參謀就行了。」 
  會議第二項是研究抓生產暨當前中心工作問題。 
  關於生產方面,主要是西饒副主任談了牧業冬季轉移草場,和如何抓好「抗災保畜」工作,以及準備年終決算分配等事項。 
  其他常委沒有不同意見,要求兩位副主任會下進一步作出細緻安排,以便形成文件,上報下達。 
  關於中心工作問題,柳衛東首先提出:「文革運動全國還在繼續搞,我們這裡特殊,只搞『正面教育』。但不等於放鬆什麼都不做,日常工作還是要抓起來。對於機關中存在的政治的、思想的、作風的種種問題,也還是要認真對待,要突出政治嘛!」 
  「這個可以搞,但要從實際出發,以穩妥為好。」周書記當即作了明確的表態。 
  黎部長聽著柳副書記和周書記的發言,連著吸了兩口煙,不住地點著頭。隨後,他笑著自語道,「這個問題,我來講幾句吧。」 
  黎部長面帶微笑,他緩慢地點燃一支煙,慈祥中略帶嚴肅、耐心地說: 
  「我想專門談幾句關於文革『正面教育』與當前局勢的問題。柳副書記剛來,還不太瞭解阿里地區的情況。這裡之所以提出只搞『正面教育』是從國家大局出發的,這裡是邊境地區,無論如何不能亂。這不是阿里自己決定的,這是上邊的意思。我們這裡,主要是抓好穩定這個大局,從政治上要掌握好。在『正面教育』這個前提下,抓好群眾的生產、生活、邊境地區的穩定……從部隊內部通知上看到,境外的反動勢力,還不斷組織一些叛亂的殘渣餘孽,妄圖回竄。軍分區要求我們要抓緊抓好民兵訓練,從機關到社、隊民兵訓練,都要認真搞起來。咱們縣這兩年民兵工作抓的還可以,健全了建制、配發了武器,訓練了一批骨幹。但是總的說,無論從數量,素質上還需要大大加強。這回,新同志來了,縣機關的民兵隊伍可以大大加強了……哈哈哈!下邊,我讓武裝部的同志好好協助縣機關抓一抓。」 
  周書記聽了黎部長的一番話非常高興地說:「縣上的民兵,一下子來了這麼多骨幹,又有你黎部長親自抓,我什麼都放心了!」 
  柳衛東:「黎部長,民兵工作,無論如何,你可別把我掛上,我長這麼大,也沒摸過槍……」 
  黎部長:「你柳副書記是當然的民兵團副政委,不會打槍,不要緊—切我來教你。民兵的政治思想教育,你是責無旁貸的……若有叛匪回竄,打起來要有開小差的,要拿你是問喲!」 
  常委們不由得哈哈大笑。 
  事物的不斷發展,使舊平衡被打破,產生新的不平衡。為了穩定局面,人們又努力克服落後去追趕先進,以求在新的基礎上達到新的平衡。由此可見「平衡—不平衡—平衡」,這是世界上一切事物存在與發展的自然法則。 
  一個月的適應期,很快就過去了。新幹部適應環境與自然條件,老幹部接納新人,相互習慣與包容,多數人已經不分彼此,融為一體了。 
  武裝部黎部長,因為兼任縣委副書記,在縣委會上,已經不止一次傳達貫徹軍分區關於民兵建設的指示。 
  雖然柳衛東副書記對民兵工作不太積極,但有第一把手周凌風的支持,民兵訓練還是按計劃順利地進行。 
  黎部長對民兵訓練要求很嚴,他反覆強調,一切要從實際出發,必須結合實戰需要來進行。他說:「在高原練兵,一練騎馬,二練射擊,指揮員還要懂戰術。」 
  他特意派定一位騎射技術好的劉參謀,與縣辦公室副主任武權商定,每天下午從縣裡放養的戰備馬群裡挑十匹八匹馬,備好鞍具,投入民兵訓練。 
  縣上號稱「民兵團」實際縣機關是民兵連,區上是民兵排。當然,這是民兵組織的基礎和骨幹。普通民兵在社隊,自然還很多,「全民皆兵」,並非虛話。 
  民兵訓練,新幹部是重點。 
  武裝部以外,縣上真正的負責人是副主任李剛義。其次是新幹部葉心鉞,任民兵連連長。他是解放軍騎一師的老兵,既能騎馬射擊,又懂無線通訊報務業務。新幹部因為有老葉,臉上頗有光彩。 
  謝大軍自民兵訓練一開始,就積極參加了這項極有意義又頗具挑戰性的活動。他聽說這裡幹部下鄉都帶槍騎馬。民兵訓練是提高工作技能的一部分,這次訓練騎馬,是一次絕好的機會,無論如何都不能錯過。他帶著這種心情,熱情地投入了訓練。 
  一天下午,天氣晴朗。葉心鉞與劉參謀帶幾位管馬的藏干民兵,將備好鞍具的十幾匹馬,牽到縣機關大門外平坦的草地上,縣機關大部分人都出來看騎馬或湊熱鬧。 
  黎部長、李剛義副主任比群眾還起勁,他們正高談闊論騎馬的經驗。謝大軍、武權、周佩金、吳魅,以及準備到區上去的衛逸民、竺波、王文俊等都在人群中觀看等待。 
  婦聯副主任兼團委副書記巴宗帶著小楊、小李、吉丹、小張幾個生龍活虎的小伙子,和鄭英、肖玲、卜桂玉等幾個女幹部正躍躍欲試,譯電員阮萍、老卞、小袁也都想看個究竟。 
  藏干男女青年們大多能騎馬,他們熱熱鬧鬧地出來,專門想看看那些從未騎過馬的漢族小伙子和姑娘們的表現。 
  葉心鉞與劉參謀,各接過一根韁繩,拉過馬來,互相點點頭: 
  「遛遛?」 
  「遛遛!」 
  「新幹部練騎馬嘍!」一個藏族小鬼大叫著。 
  葉心鉞、劉參謀牽著馬在人群前面繞圈子,這是在遛馬。他們遛過一會子之後,慢慢過來,向黎部長和李剛義副主任「請指示。」 
  黎部長不耐煩地擺擺手。 
  李剛義說:「可以開始了!」 
  劉參謀先說道:「備鞍、上馬、下馬、慢步、快跑,我們從理論上都講過了。下邊,我們倆實地給大家做個樣子,望大家從觀看中留下印象,回頭再請幾位同志上馬練習。」 
  葉心鉞:「理論講過了,重點是實踐。旱地上學不會游泳;站在平地上也學不會騎馬。要學騎馬,首先要敢於騎上馬背來!」 
  葉、劉二人說罷揮手之間已上馬、起步。葉心鉞一馬當先,劉參謀緊隨其後。只見兩匹馬精神抖擻,神彩飛揚,步子由慢而快,不一會它們就像馬戲團的馬一樣,在人群面前兜起大圈子。馬蹄聲有節律地不斷傳入人們的耳中,兩位軍人駕馭軍馬的技能展現在地方幹部們面前。 
  觀看的人群中,藏干們不時發出「好!好!」的叫聲。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生長在高原的藏族同胞們,生下來就在母親的懷抱裡學騎馬了,要論騎馬,他們還是十分內行的。 
  西藏高原的馬,雖然大都是體形較小的矮腳馬(準確地說是腿短),然而快馬和好的騎手還是很多的。他們懂得,會騎馬,並非僅僅是騎到馬上不掉下來,就算是會騎馬了。要真正做到會騎馬,是指駕馭馬匹的真正技能,使馬和人在運動中成為和諧的一體。無論起、跑、臥都能聽憑主人的控制,而且處變不驚,能在實戰中衝鋒陷陣在沙場上…… 
  大家誇讚著剛才看到的兩位「教官」的表演,畢竟心底裡還多少有一點點不滿足,因為沒看到他們放開馬痛痛快快地跑一回——儘管相信他們能跑好。 
  「跑一個來回,給大家看看!」李剛義副主任帶著半開玩笑的口吻下達了口令。 
  「好!好!」人們熱烈地鼓掌,表示發自內心的願望。 
  葉心鉞、劉參謀相視一笑。 
  葉心鉞一擺頭,一抖韁繩,那馬像通人性似的,已抬腿開步了。只見葉心鉞兩腿一夾,上身向前一縱,馬兒像接到命令一樣,撒開四蹄一躍幾米遠狂跑起來了! 
  劉參謀心中有數,既不超過葉心鉞,也不拉下半步。兩馬始終是齊頭並進,不分高下,轉眼已有百米開外。當他們跑到三、四百米時,突然兩匹馬同時轉換方向:左向左拐;右向右拐,調頭後又很快並列到一起,向回來的方向飛速奔跑。六十米、五十米、三十米……剎那間直奔人群衝來,沒有思想準備的青年男女們「啊!啊!」大叫起來,有人竟轉身向後湧去。 
  我們的兩位騎手,卻出人意料地鎮靜,毫不驚慌,簡直是胸有成竹。只見他們在馬上表演著同樣的動作,用左手緊握韁繩用力向左,向右,使勁地兩挽,再向上狠勁一勒,那兩匹馬頭左一擺,右一擺,尖耳直豎,前半身突然立起,仰天長嘯一聲——灰灰!前蹄離地足有一米多高,而隨著前蹄的落地,欻一聲穩穩地立在了眾人腳下,兩人面不改色,同聲叫道: 
  「報告李主任,練馬演示完畢,請指示!」 
  直到這時,人們才從驚愕中醒來,眾人報以心悅誠服的熱烈掌聲…… 
  葉心鉞、劉參謀輕鬆滾下鞍來,把韁繩交給養馬者。 
  黎部長、李剛義副主任熱情地拉著葉心鉞、劉參謀的手,不斷地用手拍著他們的肩膀,兩位領導好像沒有說什麼話,這就叫「沒說的!」。然而他們那種滿意的心情和複雜的感想,卻都明顯地寫在了臉上。 
  黎部長離開後,謝大軍衝上前去,緊緊地拉住葉心鉞和劉參謀的手,半天不放。 
  …… 
  接下來,是個人練習騎馬。 
  一些人爭先恐後地,從管理人員手中搶韁繩,牽出自己喜歡的馬學著遛圈圈。 
  謝大軍幾天來早想試試騎馬的滋味,他也興沖沖地走上前去看馬。 
  他發現前邊多數人拉出去的馬體型都比較矮小。 
  謝大軍看中一匹馬,走到跟前,一看,韁繩已經握在農牧組的周佩金手中。管理員正在關照他,喋喋不休地說:「注意!這匹馬不是本地馬,雖然不是純種的蒙古馬,但這匹馬不一般。性子烈,跑的快,要格外小心。」 
  謝大軍正好聽到後邊兩句話,便順嘴插了一句:「放心!老周是獸醫大學畢業的,對付牲畜有一套……」 
  「好好!那我就放心了。」管理員說完,便放開韁繩,向周佩金點點頭,表示歉意。 
  管理員的客氣反倒使周佩金有點不好意思,轉臉對謝大軍說:「大軍!要不你騎它吧,我雖然接觸過馬,但騎的並不多,實在沒把握。」忠厚的老周說的是真話。 
  謝大軍笑笑,也如實答道:「你若沒把握,我就更不行了,我從來沒有摸過馬。今天還請你助我一臂之力呢,請管理員給我挑一匹老實一點的。」 
  管理員倒很喜歡謙虛一點的人。 
  按要求給謝大軍拉過一匹看上去較瘦弱一點的中等高度的白馬。仔細端詳那馬通體雪白,除蹄骨旁處帶點黑毛外,渾身沒一根雜毛。它高揚著頭頸,兩隻尖尖的耳朵,不時地在翹動。大大的眼白略帶點淡粉色,它的眼神不但不凶,還稍感溫和,這馬雖然瘦一點,但挺神氣。謝大軍越看越覺得喜歡。 
  管理員照樣關注地說:「這匹馬看上去瘦一點,但它急跑特別快,不踢不咬,但膽子小,跑時千萬別驚著它」。 
  謝大軍一聽又高興,又有點害怕,可他帶點僥倖地想,既然「不踢不咬」也就稍稍放下心來。 
  謝大軍、周佩金倆人拉馬並肩走進遛馬的圈子。遛馬,本來是上馬前下馬後的活動,是騎馬人的一點習慣或叫規矩。對馬而言,主要是運動前後熱身或放鬆。可是對騎馬的生手謝大軍來說在眾目睽睽之下拉著馬繞圈子,不但沒有使他身心有所放鬆,反而徒增了幾分緊張情緒。 
  沒遛幾圈,人群中早有人喊:「沒關係,騎上吧!」 
  聽到催促,周佩金轉身停下來,對謝大軍說: 
  「好吧!我們上馬。」說著主動給謝大軍拉往馬籠頭。 
  謝大軍站在馬的內側,運足力氣,左腳認鐙,雙手扳鞍,屏氣一躍,右腿便跨上了馬鞍,而且那馬人一騎上,它便開步向前走動趕群去了。 
  站在人群中的婦聯,團委的頭頭巴宗大聲讚揚道: 
  「動作,挺熟練的嘛!」聽她這樣說,謝大軍臉上發熱心跳加速。心中暗想:「我不過逞能罷了,真擔心,今天不知道會出什麼洋相呢……」 
  周佩金同樣利索地上了馬,兩腿一夾,馬緊跑了幾步,很快便趕上了謝大軍。 
  李剛義聽說謝大軍從未騎過馬,經人簡單地指點,便能輕鬆地上馬並飛快地向前跑去,頗為感動地向身邊的葉心鉞說: 
  「沒想到謝大軍這傢伙膽子倒挺大,又很機靈,幹什麼都能應付得來,以後下鄉少不了要帶上他一起去……」 葉心鉞又以一個人事幹部的身份補充說: 
  「謝大軍檔案我看過,上邊鑒定很好。能幹,機關公文又好,下鄉帶上他,什麼總結報告,經驗材料就不用操心了……只是現在還未入黨……」 
  「什麼原因?」 
  「也沒什麼原則問題,只是說他父親在舊社會當過幾天兵……」 
  「一個人父親的一點歷史,與本人入黨到底有什麼直接的影響?幾十年前的事……事隔兩個社會,他本人又是在紅旗下長大的,還是國家培養起來的知識分子,我們自己不信任,不使用,難道推到對立面去!」李剛義似有不平,面帶慍色。 
  葉心鉞:「我還看了他的培養關係介紹信,似乎明白了一點,這人性情鯁直,可能不太注意人際關係……」 
  「宗派餘毒——哪裡都有!」李剛義氣憤地說。 
  人們的目光,都集中在騎馬出去的人們身上。遠處約八百多米,便是過境公路了。騎馬的人們最遠到那便拐回來。 
  謝大軍、周佩金本來是在最後一批出發的,路程沒到過半,最前邊出發的已往回趕。好像在比賽誰得第一似的。 
  因此,開闊的草地上,往前跑的,往回來的,相向衝剌。有些騎過馬的人,故意挨著別人衝上來跑過去,顯示威風。隊伍顯得比較亂,容易發生衝撞。 
  謝大軍雖未騎過馬,一旦騎到馬背上後,便有自己的一種獨特的感覺:騎馬是有危險的,但是人可以控制它,騎多了,自然熟悉了,「字怕習,馬怕騎」的說法,是對的。關鍵是熟悉它適應它。 
  謝大軍覺得他胯下這匹馬,正如管理員所說,「跑起來特別快」。他根本未加過一鞭,但他的馬已把周佩金拉下兩個馬頭。而且越跑越快。雖然快,但卻很平穩,不跳、不咬、不尥蹶子。他覺得他和馬似乎已經互相適應了,他暗自慶幸今天碰上了一匹好馬,也許不會出什麼意外了,想到此他心裡稍稍放寬些,好在沒多遠就跑回來了。 
  謝大軍想著,回頭看看周佩金倒底拉多遠,最好等他趕上來,一起往返。 
  他正努力控制著馬,讓它慢下來,但是那馬已經跑起興頭來,腳急口硬,慢下來,談何容易!正想回頭看,一不注意,辦公室副主任武權和食堂管理員吳魅騎著兩匹矮腳馬正向他跑來。 
  他們那馬,一是矮小,二是口齒也老些,用來學騎當然是最合適的。但是他們看到騎著高大一些馬的人,或多或少、自覺不自覺地有點不服氣。所以當謝大軍﹑周佩金兩匹快馬像旋風一樣衝過來的時候,他們也趕來湊熱鬧。在兩馬頭相接之際,吳魅突然用手抓起自己頭上的帽子一擺,怪叫一聲:「忽——哨!」…… 
  謝大軍人和馬猝不及防,馬突然驚嚇,往旁邊陡然一閃,謝大軍在馬上立刻失去平衡,身子一歪,重重地摔在地上。前後四、五個人,先後勒住馬,看著謝大軍有些狼狽的樣子。止不住哈哈大笑。 
  謝大軍雖然從馬背上摔了下來,但由於他記住了葉心鉞的囑咐:「掉馬時,手臂不要伸張,雙手要注意護著頭部,讓身子局部著地。」在掉馬的瞬間,嚴格按規定動作做了,所以雖然摔了一跤,屁骨先著地,卻沒覺得有多大疼痛。 
  恰恰相反,這一摔倒讓謝大軍摔出了膽量。他覺得這一摔,已經摔掉了那無名的懼怕心理,增強了更大的鬥志與力量。謝大軍甚至感到,這馬的膽子確實小,從某種角度上說,似乎還沒有自己的膽子大,這正是人與動物的區別啊! 
  馬兒似乎也通一點人性。它看到自己的主人被摔落在地上,好像知道自己犯了錯誤一樣,灰灰地叫喚兩聲,兩眼一眨一眨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謝大軍早已站起身來,拍拍屁股上的草,看了看那馬兒,覺得它似在自責。於是,用手摸摸它的頭,又輕輕拍拍它的脖子,收起韁繩,好像什麼都未發生過,他認鐙扳鞍,刷一下重新騎到馬背上。 
  吳魅轉過來說:「不好意思,對不起,大軍!」 
  「小意思,沒什麼——你們走吧,我們馬上也就往回走。」謝大軍說。 
  謝大軍剛騎到馬上,周佩金,也趕到跟前,忙問: 
  「怎麼樣?」 
  「沒什麼!摔了一下。」謝大軍說,「這馬膽子確實小,要是在它背上放槍,恐怕它更吃不住。」並沒有提起吳魅驚馬的細節。 
  吳魅等人走後,謝大軍、周佩金,又繼續向前跑了一段路,沒多遠就到公路邊。 
  所有的人都已經返回了。 
  謝大軍與周佩金,也駁回馬頭,立即往回趕。兩匹馬像競賽一樣疾速奔馳著。謝大軍一馬當先,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呼作響著吹過。謝大軍雖然有一點膽子大起來的感覺,但不敢有絲毫的放鬆與麻痺。他前半個身子緊緊地伏在馬鞍上,不鬆不緊地拉住韁繩,盡量把馬控制在自己能承受住的速度上。心裡還默記著:「如若想叫馬停下來,要收偏韁,即用力往一側猛一勒馬韁繩,才能站下……」謝大軍此刻正像一個大個子學騎自行車,能騎到車上,蹬起來跑,但停車下來,還不熟練。 
  時間不等人,馬已衝入出發前的遛馬圈,青年們為他順利歸來歡呼鼓掌。謝大軍越發有點緊張,在想叫馬盡快停下來,但那馬還在繞著橢圓形圈子跑著。好像有意在向人展示一樣,其實謝大軍的緊張已是箭在弦上。此刻他明白,必須立即停下來,順利地從馬背上下來才算成功。但他真正的感覺卻不是在騎馬,倒有騎虎難下的滋味! 
  謝大軍急中生智,他終於想明白了,他並沒有明確地向馬發過停下來的信號。他心裡瞬間掠過一絲興奮,只有一個出路:認認真真地按要領操作一回——「該死該活球朝上」,恰巧,當馬跑圈逐漸變小稍慢一點時,他抓住時機,陡然向左著力收一次「偏韁」,又往右一擺,進而順勢往後一勒韁繩,那馬似乎已明顯收到信號,果然脖子向左一彎,向右一擺,頭向上一揚,四蹄咯登一聲,立刻穩穩地站在那裡。 
  謝大軍迎來了更為熱烈的掌聲。輕鬆地翻身下馬。 
  吳魅這小子,由於他惡意地開玩笑,驚了謝大軍的馬,使謝大軍從馬上摔下來,當時他還有點興災樂禍的得意。但當他看到謝大軍掉馬後的一系列表現,卻由衷地欽佩他。他搶先走過來握住謝大軍的手說: 
  「大軍!騎馬——你已經過關了。」 
  謝大軍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謝謝你的鼓勵與鞭策!」 
  吳魅從謝大軍手中接過韁繩,把馬拉走了。 
  周佩金的馬也很快來到了。 
  周佩金顯得有點累,在馬要站下還未完全站住時,整個身子先扭轉過來,左腿已騰空,跨過馬的後身準備從右側下馬,然而右腳的動作慢了半拍,左腳已經落地,右腳還套在馬鐙上,而且馬還在向前走。周佩金一隻腳立在地上,馬上被拖倒。他屁股剛一沾地,那馬受到驚嚇,將整個身子向前一竄,周佩金兩隻手撐在地上……有人驚呼: 
  「拖鐙!小心!」 
  呼喊聲再次使馬受驚,馬在人的包圍中驚詫莫名,又向前竄了幾步,在人馬都在顫慄的千鈞一髮之際,只見謝大軍從左後側躡足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一把抓住落在地上的韁繩,很快到手,抓住馬的籠頭。只見那馬驚魂未定,隨時都有掙脫的可能,馬不安地揚蹄蹦跳,脫韁之事隨時都可能再次發生。如果任其脫逃野跑,後果很難設想……謝大軍用盡全身力氣,不顧一切死命地牢牢抓住籠頭。由於用力過猛,使動物產生了本能地抗爭。那馬雖然在瞬間停了下來,但馬頭高揚「灰灰——」亂叫兩腿直跳…… 
  謝大軍因缺乏經驗,沒想到馬突然豎起前蹄,他還抓住籠頭未放,自己的身子一下被吊起,兩腳懸空。當馬前蹄落下的一剎,謝大軍被橫摔在地上,那位置正在馬的前蹄下……說時遲,那時快,多虧那馬向前一躍,正好跳過了謝大軍的頭頸。驚起人們一片噓聲……謝大軍的手中還緊緊攥著韁繩。 
  幾個小伙子一湧而上,一同抓緊了馬的韁繩與籠頭。謝大軍鯉魚打挺一下蹦了起來,便轉身看看周佩金,只見他臉色慘白,一定是被自己嚇著了。 
  這時人們立刻把周佩金穿著大頭鞋的右腳從馬鐙中摘下來。他除兩手掌被劃破皮以外,其餘倒沒什麼。 
  謝大軍挽起周佩金,紅頭漲臉地對他說:「這回,騎馬或許我倆真的都畢業了!」 
  周佩金苦笑著向謝大軍眨眨眼睛,在眾人簇擁下,離開了現場。     
  藏地燃情·阿里軼跡 第二部分   
  第四章 書記(1)   
  第二天上午,輿論紛紛。 
  政工組長汪彤與葉心鉞,剛從外邊回到宿舍裡。 
  汪彤便對葉心鉞說:「昨天你們民兵訓練,人家反映很大……」 
  「啊!有什麼反映!」 
  「反映說,你和劉幹事馬騎的好!不愧為合格的解放軍戰士。」汪彤皮笑肉不笑地說。 
  葉心鉞從自己這位政工組長說話的口氣裡,嗅出了一點不正常的味道。瞬間,心裡閃過一絲不快。 
  汪彤這個人就是這樣,他想說的話從不直接說出來。先叫個板,起個頭放下,叫別人自己去玩味,他在那等著,等你請他說他才說。他總是能居高臨下,去指導別人。不愧為搞政治的老手。 
  葉心鉞和他在一起工作,沒幾天就看清了他這一套。他瞧不起這種小把戲,自有應對的辦法。他心想,你來暗的,我來明的,邪不壓正。我干政工是黨組織分配的任務,我是軍人黨員,我給共產黨干,不是給那個人幹的,不管他地位有多高,我都不在乎。 
  葉心鉞明知故問:「還不止這些吧……」 
  汪彤終於等來了葉心鉞的「討教」,便擺出一副領導的腔調說道:「當然嘍!人家說你們,訓練民兵操之過急,差點鬧出人命來。」 
  葉心鉞隨口撂個套給他:「下邊幹部,想說什麼說什麼,誰管得了這些。」 
  汪彤終於急不可耐了,自己竟原原本本地兜了出來:「一般人怎麼說我不管。我是在柳書記房子裡聽武權、吳魅,還有人保組副組長熊玉他們在那議論的。說謝大軍沒騎過馬,『不會走,就想跑』說周佩金獸大畢業,騎上馬下不來,『太窩囊』。」 
  葉心鉞:「柳書記也是這個態度嗎?」 
  汪彤:「柳書記,人家作為縣領導怎麼會直接這樣說呢,可是,看得出並不滿意。柳書記說:『縣 
  委會上,我就強調說,不要急,慢點來,要有一年的適應過程,這才過了不到三個月,就出事了——蠻幹!這樣下去是很危險的!』柳書記說話時氣得臉都紅了。」 
  葉心鉞說:「這只是他個人的意見。縣委會上他是說了,但縣委最後的決議,還是要抓緊民兵訓練,所以才叫我當這個民兵連長。縣委的決定到底是執行還是不執行?到底是聽縣委的,還是聽他柳衛東的!」 
  汪彤一看葉心鉞真動了怒,自己又說開軟話了:「你也別發火,我倆一起工作,我是政工組長,我不願別人詆毀你。詆毀你,也就等於詆毀政工組,詆毀我。我說這些話透個風,也為你好,不想叫你幹那些費力不討好的事……我是說幹工作,不要死認真,你就不能靈活點——叫他上下左右都沒話說,過得去就行了……」 
  葉心鉞說:「你說的這種干法,我做不來!」 
  汪彤說:「你……當兵的出身的,都一樣的倔……」 
  中午。 
  苗師傅因感冒到 
  醫院門診部去拿藥,回到房裡,見貿易公司會計薛步青正坐在他的床沿上,同謝大軍說話。他就坐在靠窗的唯一一張寫字檯前的椅子上,也想插話閒聊幾句。 
  薛步青,是財經大學畢業生,畢業時校方原本打算分配他到「廣交會」,因為他英語好,後來據說因為成份的關係,最終把他分到阿里高原。 
  這位大學生,因成份分配竟不如意,自然一時也入不了黨。他聽說謝大軍也是大學生,成份雖好,至今也未入黨,多少有些「同病相憐」之感。由於謝大軍還多了個副組長的頭銜,負責整個商業組的領導工作,自然對謝高看一眼,因為都是知識分子,共同語言也就多些。因此,常到謝大軍房裡來聊天。 
  薛步青是南方人,個子不高,一米六十五多些,白淨面皮,細眉細眼。不管何時何地,對任何人,總是一副笑面待人的,溫和而靈氣的形像。加上他對謝大軍的尊重,因而謝大軍對他以禮相待,兩好加一好,朋友處得好。 
  薛步青就和謝大軍談起昨天騎馬的事。只見老薛一本正經一臉驚訝地說:「謝組長(『長』字拖的特別長),你的馬騎的好漂亮,連我的夫人都說,你這位北方人膽子好大喲!」 
  謝大軍不好意思地擺著手,連說:「出醜!出醜!」 
  老薛不管他咋擺手,仍然興味十足地往下說:「我的夫人說,你好講義氣的,救了周佩金,自己差點被馬踩,很危險,你這個人真夠朋友!」 
  謝大軍先聽老薛是在恭維他騎馬,沒在意。當聽到「夠朋友」一句時,倒使他高興了,他終於反問了一句:「你也認為我夠朋友?」 
  薛步青現出了開心的微笑:「當然嘍!我夫人的意見,就代表我的看法,這是我們發自內心的感受,不是隨便亂說的。」 
  謝大軍聽著薛步青誠懇的表白,一臉善意友好的表情,自己深深被打動了,也立即作了一個直率的表態:「那好啦,老薛,那我就認你這倆口交個知心朋友,以後在商業業務上,對我這個外行,還請多多指教!」 
  薛步青:「交朋友我是求之不得的,朋友不嫌多嗎。至於商業業務,咱們目前的經營方式,沒有什麼擴大經營的作用,增加利潤更不可能,只求個供需平衡罷了,閒了我給你兩本書讀讀,書讀完了什麼都明白了,用不著誰指教!」 
  謝大軍:「那真得先謝謝你了!」 
  「既然是朋友,那就不用客氣了!」 
  苗師傅好不容易才找到說話的機會: 
  「我們謝組長朋友是越來越多了!剛才我到 
  醫院門診去拿藥,那些藏干同志都在大大誇獎你。」 
  薛步青:「他們誰在那裡,說些甚麼?」 
  「人很多。院長曲松和婦聯巴宗說:『謝大軍簡直不像大學生,倒像一個軍人。一個從未騎過馬的人,一下子騎上去,跑起來,掉下來,再騎上去,一路飛跑回來,又豁出命去救人,真是好樣的!』」 
  謝大軍:「別誇張了!」 
  苗師傅:「怎麼是誇張?那個婦聯主任兼團委書記巴宗說:這個謝大軍厲害的很,心眼又好,是少有的好人!我是結婚了,否則非嫁給他不可!」 
  謝大軍聽了趕快把頭扭到一邊去,薛步青嘴張的老大,哈哈笑起來:「這話說的很實在!」 
  苗師傅邊說邊笑,又補充道:「她最後一句『非嫁給他不可』話音未落,一個人推門進來問:『你還要嫁給誰呀?』大家一看原來是巴宗的愛人扎崩,都噤不住笑起來。你們猜巴宗,怎麼回答:『嫁給謝大軍呀,怎麼樣?』扎崩更可笑,他皺皺眉,瞪大眼睛說:『嫁別人是堅決不行!要嫁給謝大軍嗎——那我也沒什麼話可說的了,他確實很棒啊』……」 
  謝大軍怎麼也止不住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道:「藏干同志們很會 
  幽默!個個都很活潑,今天我倒成了他們開心的對象」。 
  薛步青笑過後感歎道:「那個巴宗很活躍,出洋相有時叫人笑得肚子痛!那是個活寶。」 
  晚上,黎部長來到李剛義副主任房間。 
  他們大約也都聽到了,近兩天部分人關於民兵訓練的一些議論。 
  李剛義一臉正氣,面帶怒色,很不平靜地對黎部長說:「我們努力貫徹上級有關戰備的指示精神,認真抓緊民兵訓練。幹部們積極熱情,精神振奮,勇躍參加。特別是幾位新同志,努力克服缺氧乏力等不適應氣候的困難,大膽勇敢地訓練,即便是出點小差錯,也是可以理解的。訓練效果也是應當肯定的。可是有的人卻偏不這樣想,故意挑剔,看笑話。還有人甚至說風涼話,雞蛋裡挑骨頭……」 
  黎部長:「要是在部隊新兵練騎馬,哪一個不得摔幾回?這算個屁事!練兵首要看的是戰士的精神,只有不怕死,大膽勇敢,吃苦耐勞,才能練出好兵來……我觀察了幾次,幹部們練得不錯!特別是那個謝大軍,知識分子出身,看不出一點嬌氣,卻很有魄力。學騎馬,摔下來,騎上去,還不避危險勇於救助別人,這正是一個革命戰士的素質。我敢說,像這種人,上了戰場,不當英雄,也絕不會是孬種!那種愛說風涼話的人,自己不願做事,也不喜歡讓別人去做,多半是膽小鬼。上戰場也會當逃兵,開小差!到阿里來工作,有些人就吃不了這份苦,呆不了幾天就想走,還不是開小差!」 
  黎部長越說越氣憤了:「對於一些落後輿論,全當是放屁!別理他!以前縣上人也少,沒那麼多事情。現在人多了,事情也越來越多了,你那裡一動,別人就有話說,真是奇怪得很!」 
  李剛義給黎部長續茶,兩個人又互相點煙,冷靜下來後李剛義說道: 
  「說來這是個風氣問題。從一部分群眾、一個機關中的部分人的輿論,可以看到一部分社會……說穿了就是,文化大革命運動以來,亂造輿論的歪風邪氣,還遠遠沒有肅清,沒想到有個別人還把它帶到山上來了。」 
  黎部長從床沿上站起來,在地上來回走動著、思索著。一會他又坐到床邊,倚靠在被子上,雙手托在後邊,把腿翹起來,長長地呼出一口煙。 
  李剛義又接下去說道:「所以,我建議黎部長,你也是副書記,你跟周書記商量一下,由他召集開一次科以上幹部學習座談會,開展正面教育嗎。由你們倆講講當前整個地區暨我縣的形勢,順便有針對性地講講機關風氣等問題。邪氣不能氾濫,正氣可鼓而不可洩。《管子·立政》篇說:『正道捐棄,而邪事日長』,毛主席說:『人間正道是滄桑』嘛!壓制邪氣,首先必須弘揚正氣,邪不壓正嘛……」 
  黎部長點頭微笑,深表讚許。 
  召開科以上幹部會議,是高原小縣常用的工作方式。政治學習,統一思想,佈置工作,一攬子進行,一竿子插到底,省去了很多麻煩。 
  新幹部到縣已經有幾個月了,最近一個時期,縣上著重抓了民兵組織建設與騎射訓練。對民兵訓練與文革「正面教育」個別領導與幹部有些不盡相同的看法。 
  周書記根據有關領導的建議,在筆記本上列出幾條,有針對性地對於「文革」形勢及當前工作的認識,開展一次有的放矢的「正面教育」。 
  小會議室在坐的是縣委、縣革委暨縣科以上的全體幹部。 
  周凌風帶著滿臉笑意對大家說: 
  「今天『文革正面教育』的內容是,談談形勢與當前工作。方法是我主持會議,我講,大家也講,討論式的進行。允許有不同看法,可以爭,不可以吵。達到互相學習,共同提高,統一認識,鼓舞幹勁的目的。大家看怎麼樣?」 
  「好!好!一形勢、二生產;先國際,後國內。書記先講,然後大家跟上。」婦聯主任巴宗第一個表態。這位聰明能幹的藏族年青的婦女主任,熱情、活潑、直率帶點調皮的個性,深得藏漢幹部們的歡迎。每次她俏皮 
  幽默的插話一出口,准跟著一片開心地笑聲。方才周書記的開場白,雖然是捧著笑臉說的,但笑從書記臉上發出,也總帶有一種嚴肅的韻味。然而,經過這樣一位下級(特別是女人)的插科打諢,會場上的空氣頓時活躍起來,常給人一種和諧的氛圍。這正是領導者所需要的。因此,書記主任們從來不駁她的面子。 
  大家的笑聲剛過,周書記便精神振奮地說開了! 
  「好,就按巴宗說的,一形勢,二生產,由我先提個問題;文化大革命什麼時間開始的,現在到了甚麼價段?這個簡單的問題我想請山上的老同志來回答。」山上的同志們是受正面教育,感受畢竟沒有山下的同志們切身經歷的深。 
  周書記似乎想在新來的幹部面前,顯示一下山上「正面教育」的程度。但在新幹部面前,縣上原來的老同志,都只笑,不肯先說話。因為他們都知道,談文革,無論如何他們也沒有新來的同志知道的多,因為他們剛剛離開那轟轟烈烈的文革運動的第一線來到這裡。 
  大家不說話便感到拘謹。周書記終於點將:「巴宗主任,還是由你來說說吧!」 
  巴宗聽到周書記點她的名,故作驚訝地用一個手,指著自己的鼻子反問說: 
  「我?」 
  「啊,就是你。你說說看,文革是甚麼時候開始的?現在進行到什麼階段?」 
  還沒說話,她先伸伸舌頭,自己先嘿嘿一笑。 
  「說吧,說,說錯了也沒關係!」周書記忙鼓勵她。 
  新來的同志們來了興趣,想看看這位年青的藏族女幹部對文革知道得究竟有多少。 
  「大膽地說吧,巴宗主任,知道多少說多少,別害羞……」柳衛東副書記笑瞇瞇地說。 
  「說吧!」巴宗的愛人年青的藏干人保組副組長扎崩說。 
  「急什麼著急,你替我說」巴宗扭捏地說。扎崩瞪了她一眼算作回答。 
  巴宗像得到某種力量或指令似的爽快地說開了: 
  「文化大革命的開始是一九六六年春天吧,記得我們很快當了紅衛兵,在西藏民院,我們還是學生,以後參加了大串聯,還去了北京,受到毛主席的接見。」 
  「哎——行啦,行啦,別扯太遠,現在進行到什麼階段?」扎崩看來更乾脆些。大家為這兩口的對話先笑起來。 
  「現在嗎,現在是『斗、批、改』階段嘛,正在進行嘛。」 
  李剛義副主任:「能不能說得具體一點?」巴宗抬起烏溜溜毛茸茸的大眼睛看著李剛義笑著背出了毛主席的一段話: 
  「建立三結合的革命委員會,大批判,清理階級隊伍,整黨、精簡機構、改革不合理的規章制度,下放科室人員,工廠裡的『斗、批、改』大體經歷這麼幾個階段」。 
  「好!不錯嗎!」李剛義副主任帶頭給巴宗鼓掌。漢族幹部,特別是新上山的漢族幹部看到藏族青年幹部講漢語,背毛主席的語錄,這樣流利,從內心感到欽佩。 
  這回輪到她愛人扎崩同大家一起使勁為她鼓掌。 
  周書記對婦聯主任巴宗能熟練地背誦毛主席的指示,對文化大革命的進展階段一清二楚,既滿意又高興。像巴宗這樣的一批藏族青年,是他前幾年親自從牧區基層選拔上來,送西藏咸陽民族學院學習,只是由於「文革」停課,沒學到多少東西,可是回來後,他們仍堅持業餘學習,十分刻苦,他們學習漢語、漢文、非常賣力。漢語講普通話,漢文一般可達中學程度。在阿里這舊社會沒有一所學校的地區,現在有了他們這一批 
  文化人,已經很不容易。他把這批青年稱為阿里的「第一代知識分子。」 
  「好!你這個阿里的『第一代知識分子『正面教育』沒白學。」周書記總喜歡不失時機鼓勵他們。 
  西饒副主任:「我們縣的文化大革命的『正面教育』,還是抓的很緊的。文件一下來,我們都認真鑽研,深入領會精神。先幹部,後群眾全面貫徹下去,讓一般群眾也都能瞭解個大概。」 
  柳衛東:「啊……這還是不錯的!我只是想問一下文革運動的幾個階段,比如『建立三結合的革命委員會『縣裡已經建立了,這沒說的……大批判,大家也可看文件,讀報紙,聽廣播,可像『清理階級隊伍,整黨』等不知這『正面教育』是怎麼做的?是不是也是靠讀讀文件、學些材料就行了?……」柳衛東說完,暗自露出了得意的微笑,眼光不時從眼鏡上邊掃視縣領導中的其他人。 
  先是大家都不說話。 
  可是不說話,不等於沒有話。大家只是在琢磨,不知這位新來的柳副書記葫蘆裡倒底賣的是甚麼藥。 
  科級幹部,不知領導的意圖,話有點不好說,怕說錯了,不明不白地和領導鬧對立。 
  其他幾位縣級幹部,又都覺得剛剛工作在一起,話好說,怕有了分歧關係以後不好處。 
  大家都自覺不自覺地把目光投向這縣上的第一把手,周書記。周書記也明白,只是自己是一把手,一切事都不要由自己先去說,害怕給大家定框框。 
  周書記看著大家又有些拘謹了,作為會議主持者不得不站出來先說幾句加以引導:「哎!大家不要光看我呀,方纔還說得好好的,怎麼被柳書記考問住了?是什麼就說什麼,一切都實事求是嗎!再說學習中發言,沒人抓辮子,柳書記他們是革命領導幹部嘛,絕不會給誰穿小鞋的,——是吧,柳書記?」 
  「是,是,是——沒有人穿小鞋!周書記真會開玩笑。」柳副書記不知為什麼,經不住一句玩笑話,前邊說話時的那種神彩飛揚勁一掃而光了,自己的臉也不知甚麼時候變得紅紅的、脹脹的,一臉窘迫的樣子,大家先是哈哈笑起來,後來見柳副書記那尷尬的表情,想笑都不敢再笑了。 
  短暫的冷場後,雖沒人正式發言,科級幹部們卻在下面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了。 
  「我說兩句,既然是學習嘛,就要發言,冷場也不好。我隨便說兩句,不對大家可以糾正。」政工組長汪彤笑笑神氣十足地說:「首先,我覺得柳副書記提的問題是對的——所以,我覺得這沒有什麼可笑的!柳副書記問話的意思,我的理解是除了搞『正面教育』除學文件外,到底還有沒有個具體的內容形式,這是應該明確起來的。」 
  「我也想說兩句,只談對『正面教育』的看法,或者說從字面上去理解……」謝大軍冷靜地說:「『正面教育』這個提法,我們從上山就聽說了。我覺得『正面教育』和山下的群眾運動的做法,從根上說就不是一回事。『正面教育』著重強調的是在組織和領導掌握下的教育活動。而山下是組織領導下的群眾性運動。說白了,也就是這裡不能搞像山下一樣的群眾性的大動作……」 
  「能不能再說得明確些?」辦公室副主任武權問。 
  「可以!」謝大軍斬釘截鐵地答道: 
  「明確地說,『正面教育』,就是不能搞像山下一樣的群眾性的運動。至於『正面教育』活動的方式和方法,完全由組織領導在穩定大局的前提下,從實際出發靈活地安排,而群眾不應以任何理由插手和干預。」 
  「對的!對的!謝大軍說的是對的我們就是這樣子過來的。」巴宗又急著插話說,「不能像山下一樣搞運動!」巴宗邊說邊看著政工組長汪彤,還向他不斷地點頭:「汪組長,這個問題是個原則的問題,早就明確的,不需要再重複去討論。原則,只有堅持!是不能討論的——這是原則!……」 
  「沒想到,巴宗主任的原則性確實是很強的。」李剛義副主任,害怕別人曲解他的話,又明確表態說:「我同意巴宗的看法。我覺得山上的同志們對『正面教育』的理解,已經沒有什麼疑惑的地方。看來有疑惑的是我們新來的同志。由山下的大搞文革運動,到山上——西藏阿里的『正面教育』要轉好這個彎,從思想認識上光學習和接受『正面教育』的原則。如果想做點什麼事的話,那就緊緊圍繞『正面教育』四個字去考慮,也就不會出格了。」 
  「李主任說的沒有錯。」黎副書記、黎部長邊說著,順手摸出一包「大中華」牌香煙來,打開錫紙,捅出煙來,送到李剛義面前,李剛義抽出一支來,兩個人各自打著火點著煙吸起來。 
  黎部長:「『正面教育』問題,我想多說幾句。我覺得如果同志們把『正面教育』和大規模的『群眾運動』聯繫起來,從形式上、方法上和結果上加以對比,或許對『正面教育』的認識、感受會更實際更深刻一些。」 
  黎部長為使人重視和思考他的話,故意把話停一下,連吸煙帶喝茶。等大家都靜下來看著他,才鄭重其事一字一句地說下去: 
  「我在山下的幾個老戰友,都是參加『三支兩軍』的領導。最近他們來信說:『從成立革委會,到清理階級隊伍、整黨等一系列工作,都存在許多困難和不盡人意之處。」 
  黎部長咬文嚼字,有板有眼地說完這幾句話,又停下來喝兩口茶用眼睛的餘光看看大家的表情。然後先誠懇地表白道:「我從十幾歲參加革命至今,黨齡也幾十年,一直在部隊工作。經過黨長期的教育,戰鬥環境和軍事生活的磨煉,使我形成了軍人的直率的性格,我喜歡說直話。但我先說明一點,我對黨的熱愛絕不亞於一般人。」 
  周書記看看手錶,說:「現在時間已經不多了。在今天的文革『正面教育』的座談中,大家說得非常好。好就好在說的是實話,敢於聯繫實際。談問題雖然角度不同,但目的只有一個,為工作。一切從實際出發,從工作出發暢所欲言,不扣帽子,充分發揚了團結合作友愛的風格,為我們今後的學習樹立了良好的榜樣」。 
  周書記又看了看大家說:「時間快到了。最後我只想強調幾句。我們做任何事情都必須從大局出發。不顧大局蠻幹是要犯錯誤的。我們阿里地處中印邊界西段,一九六二年曾經是中印邊界反擊戰的戰場。事件雖然已經過去很久了,但邊界衝突的威脅至今仍然是存在的……我們身在阿里,是祖國西南大門,考慮一切問題,首先必須從保衛國家領土完整,維護邊界安全這個大局出發。無論搞民兵訓練,抓生產建設,維護社會秩序,都要提高警惕,穩定大局,說得嚴肅一些,每時每刻都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鬆懈與麻痺……在阿里談文革,搞『正面教育』,就是以此為中心,以此為靈魂!」 
  周書記的話音剛落,調皮的巴宗竟不自主的鼓起掌來,也有幾個年青人跟著拍手。不瞭解情況的會以為她又在開玩笑,其實不然。領導講的每一句話,她都在認真地聽,也可能有個別詞彙她還說不好,但她明白那些話的意思,她由於全神貫注,心領神會,所以她有時達到忘我的地步。如果她今天聽到一個什麼新詞術語,下去她就會馬上向人請教,轉身就會在另一個地方用上。漢干老同志都十分瞭解巴宗等藏干青年們的這種純情活潑的特點。所以周書記對他從不發脾氣,更不會計較。 
  周書記低聲向縣委其他幾位領導一一徵求意見,門突然被推開了。機要員阮萍手裡拿著電報簿子,竟直送到周書記手裡。 
  周書記快速看完地區發來的電報,然後在下面簽上自己的名字。抬頭對小阮說,「你先回去,我們用一下,待會兒送還你。」 
  電報在每一位領導手中傳閱著,並且閱後都簽上自己的名字。 
  每位領導看過電報,神情都立即表現出嚴肅來。多數人的表情都是氣憤,周書記臉上多了一分凝重。柳衛東的臉上飛快地掠過驚慌的神色,進而變得緋紅紫脹。他萬萬沒想到,周書記談形勢的話音剛落,電報竟給他的話做了個有力的印證,想到自己,臉上立刻感到一種燒灼感。 
  在場的科級幹部們,馬上意識到一定有什麼情況或事件發生了…… 
  縣領導者同意將電報的重要內容立即向全體科級幹部傳達。 
  周書記說,李剛義副主任口齒清楚,由他一字不漏地讀出了電報的全文—— 
  關於沙壤事件的通報: 
  近期以來,地區西部邊境我方一側,常有非法越境活動發生。 
  日前,XX縣縣革委副主任×××率秘書××前往檢查工作,於沙壤村突然被匪徒包圍,幹部們奮起抵抗,英勇還擊,不幸以身殉職。 
  各縣縣委,武裝部接此通報後,必須認真學習偉大領袖毛主席關於「備戰備荒、為人民」的偉大指示精神,努力貫徹落實「全民皆兵」的偉大戰略部署。在狠抓日常民兵訓練的同時,組織精幹小分隊,於本轄區內適時開展巡查活動。盡最大努力配合邊防部隊,把一切突發惡性事件,消滅在萌芽狀態之中,以使邊境地區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得到充分的保障。徹底杜絕上述類似事件的再次發生。 
  阿里地委 
  軍分區 
  XX年X月X日 
  「柳衛東副書記病了。」 
  縣機關大院的幹部們,大清早一起來,很快都傳開了這一消息。傳來傳去終於傳到了周書記耳朵裡。 
  周書記的隔壁,住著李剛義副主任。 
  周書記身披大衣從房裡出來,轉身進入李剛義房子裡。 
  「李主任,聽說柳書記病了。」 
  「什麼病?是不是心臟又不好?」 
  「可能是感冒……」周書記輕聲說。 
  「怎麼這麼巧?昨日會上還好好的。怕是有點思想與情緒吧!昨天會後出來一直低著頭。」 
  「噢?」周書記顯然有點意外,但也沒否定李剛義的看法。 
  「不管如何,我們得去看看病人,然後我還要到地區去開個會,你們要注意好好照顧他。」周書記目不轉睛地看著李剛義。 
  「好!我現在就同你一起去,你是書記,是老大哥,應該好好安慰弟兄們,我陪著!」李剛義點點頭,同周書記出了房間,逕直往柳副書記床前來看望。 
  一進門便見許多人都在這裡。柳衛東的兩腿盤著坐在床中間,他身上披著個黃軍毯,下身穿的是一條黃色軍用馬褲,不知道是從那裡弄來這套行頭。頭上只差一頂戰鬥帽,否則整個是一個被俘虜「皇軍」的形像。再加上從深度近視鏡片後透出的那無可奈何的神情,那至少是一個日本翻譯官的尊容。 
  周書記一看便禁不住大聲「哎,哎」地叫道: 
  「哎!我說柳書記,你的這套裝束,我——我怎麼好像在哪見過!」 
  「你當然見過——你說的是《小兵張嘎》裡,嘎子用西瓜砸的那位翻譯官吧?」李剛義的話音未落,身後的西饒副主任驚訝地叫起來:「啊——太像了!」滿房子的人幾乎全都忘了病號,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柳衛東自己也憋不住,苦笑道: 
  「狗嘴裡吐不出像牙來!」 
  周書記走上前去,拉住柳衛東的手誠懇地問道: 
  「昨天還好好的,怎麼今天就病了?現在感覺到底怎麼樣?」 
  柳衛東:「也沒怎麼樣,只覺得身上有點酸酸的,懶得動彈,夜間睡得也不太好。」 
  「噢,昨天會議時間長了一點,累了——加上還不太適應……要多加休息,好好吃點東西。」 
  周書記在原地轉了幾步,轉回身像部隊首長那樣叫道: 
  「管理員——」 
  「周書記——」吳魅應聲道:「我在這,請指示。」管理員吳魅笑嘻嘻地答應,顯然他已經習慣了周書記的工作方式。 
  「讓伙房丁明光師傅好好做點病號飯給柳書記吃!請辦公室武權副主任找 
  醫院曲松院長,派醫生隨時注意觀察柳書記的病情變化——千萬不能發燒!否則就要及時送到地區醫院去。」 
  周書記又仔細關照政工組長汪彤:「必要時派人輪流守護,不可大意。」 
  周書記又對大家強調說:「高原生病不可怕,主要是注意感冒引起發燒,咳嗽,氣急……」說著又用手去摸摸柳衛東的頭,回過頭來說: 
  「還好,不怎麼發燒!咳不咳嗽?」 
  柳衛東:「夜間有點低燒,不怎麼咳嗽。」 
  周書記:「自己也要注意,少看書別累著。一感覺不對勁,就叫人去找醫生,別怕麻煩。」 
  正說著,小車司機魏光推門進來對周書記說:「車子已經準備好,什麼時間出發?」 
  周書記望著柳衛東說: 
  「地區通知讓我去開會,家裡的事由你主持。但你只管休養,有事由李剛義,西饒兩位副主任去辦,你不用著急,我幾天就回來。好——那我走了,你們誰都不要動,再見!」 
  周書記拉著司機魏光走了出去。李剛義、西饒也一同離去,隨後聽到汽車發動,聲音漸漸遠去。 
  喜歡逢迎的政工組長汪彤,繼續奉陪在柳書記身旁,幾個聰明的年青人,本來沒事,書記有病多陪陪,混得熟一些,總不是壞事,所以沒人想帶頭離開。書記精神還好,大家仍然互相取笑,看似隨便,又都能掌握上下級的禮節,恰到好外。 
  柳書記為了給面子,也同下級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汪彤!你這政工組的汪大組長,專職的政工幹部,我這個老頭子,還有這些年青的孩子們的起居冷暖,你可要關心好,將來下山也好互相照應。」 
  「好,我的大書記,一個小小的政工組長,兩手空空,一無所有,對領導什麼忙也幫不上。唯有一顆心是火熱的,忠心耿耿的。希望領導對部下們的仕途前程,多多關照!」 
  「你這政工組長,三句話不離本行!當領導的甚麼時候也不能忘記下級。文革運動中是廣大革命幹部群眾,批判教育我們,把我們從錯誤路線上拉回來,又重新把我們推向領導崗位。領導的進步,一步也離不開下級的熱情支持和幫助……在我的職權範圍內,盡我的能力,我願意幫助每一位同志……」 
  「書記說得好!——」有人衝口叫出來。 
  「拉不欽——毛主席!」一位藏干激動的也叫起來。 
  柳衛東副書記的房中沖滿著笑聲。…… 
  忽然門又被推開,進來的是醫院大夫許貴胄。許大夫肩著嶄新的紅十字黃牛皮藥箱,身穿白大褂,神氣凜然。 
  醫科大學畢業的許貴胄,一米八的個頭,瘦削的身材,白淨面皮,近視鏡片後一雙黑亮的圓眼珠炯炯有神。表面看上去是一臉笑,仔細端祥,眼神深處帶著精明與警覺,這是一副典型的有識者的面孔或資深的政客,但他卻作了醫生。具說,是有一點原因的——由於成份,其長輩不令其從政讓他學醫,治病救人,遠離政治。許醫生少年時代頗具孝心,一切由老人安排,因此他便走上了醫生的道路。 
  許大夫的這種背景,柳書記來縣後,很快便從別人口中得知了。但他對許大夫不敢小瞧,反而對他高看一眼,只要有一點不適找大夫就指名要許貴胄。 
  許貴胄來高原工作已有幾年,他總覺得千里馬不遇伯樂,常有失落感。 
  這回幸遇柳衛東書記,慧眼識英才,他覺得總算遇到高人,深感如魚得水。常想報答柳書記的「知遇」之恩,他平時不但時時關照著柳衛東的起居微恙,同時有求必應,不管是他醫生職權內外的事,他都千方百計地去滿足柳書記的需要。因此,柳書記也每天必然見到許大夫兩次,精神才感愉快。許大夫成了柳書記房中的常客,已是人所共知。而且往往許大夫一來,人們都借口先離開。 
  此刻,許大夫一進來,機要員阮萍就大聲說: 
  「許大夫來了,給柳書記看病,我們都出去吧!」 
  許貴胄眼珠一轉說:「小阮說得對,剛才奉周書記之命,要給柳書記好好檢查檢查,請大家暫時離開一下,半個小時後就可過來。 
  大家聽如此說,你推我搡一忽哨離去了。 
  房裡就剩下柳副書記和許貴胄倆個人。 
  「對不起!把柳書記的客都給趕走了。」許貴胄笑著說: 
  「哪裡!哪裡!你才是真正的貴客!你這一個貴客能頂方纔的一屋子。」柳衛東敏感到許貴胄有事情要單獨對他說。 
  「柳書記——您要的東西,我都給你找到了,您看——」許貴胄從藥箱裡取出一件東西,用白色的軟紙包著。一頭粗一頭細約30公分長。 
  許貴胄慢慢打開包裝紙,一隻羊角立刻展現在眼前。 
  只見那羊角外型美觀而奇特:就像戲台上小丑的尖帽子頂端的樣子,呈螺旋狀彎向一側。通體乳白色,還帶點淺黃兼暗紅。簡直是一件極其精美的藝術品。這就是人常說的一種名貴的藥材—— 
  羚羊角。 
  柳衛東輕輕地拿起羚羊角,如獲至寶,愛不釋手。他喃喃地自言自語道: 
  「這東西,真就那麼名貴?怪不得我的老領導,死活要我給他弄到手……」 
  許貴胄:「它醫藥用途大,治驚癇抽搐、頭痛、目赤腫痛、熱病神昏、譫語發狂等,一般很難找到完整的真品。」 
  柳衛東只顧欣賞這件寶貝,無暇答話,只是連連不斷地點頭。 
  許貴胄又引經據典道:「《本草綱目》講,『羚羊似羊而大,角有圓蹙文,夜則懸角木上以防患。』語曰『羚羊掛角』。還有說羚羊有神,以角掛樹,無跡可求。思其妙處,玲瓏剔透,玩賞珍奇,實屬寶貴」 
  柳衛東聽得兩眼發直了。 
  只見他把眼睛瞪得大大地一字一板地說:「要不是老領導要,別人說什麼,我也不會讓他!太珍貴了,太可愛了……」 
  許貴胄眼珠一轉,表示有點為難地說: 
  「要不柳書記,這個您自己先留著,以後我到地區慢慢再給你尋一件!」 
  「不行啊!我的大大夫。我要把這個盡快帶回去,我的事全靠老領導幫忙哩。你看我這身體,能在這呆多久。我若是一年半載突然下去了,沒個理想的位置,那可太慘了!俗話說,『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那哪成啊!」 
  許貴胄真為這位書記的「誠實」所震驚。心暗想,這就放心了,我沒看錯,親愛的書記,我的一切也全靠您幫忙了……謝謝您!心裡正這樣想著,嘴也就不知不覺地說了出來,恰巧被柳書記聽到了,後悔自已說走嘴。 
  沒想到柳衛東爽朗地笑起來。並且非常認真地說:「許大夫!你幫了我這樣大的忙,我從心裡感謝你!你能幫助我,我理所當然地更應該幫助你!今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一句話,只要在我的職權範圍內,一切我包了!別人是人,你這個知識分子也是人。工農兵能得到的待遇,你們知識分子同樣應該能得到——只是你給我一定的時間,你的心事,我會一個一個幫你全部解決掉!」 
  停了一陣,柳衛東想了想說道: 
  「在縣醫院,你是個技術骨幹,要搞好縣醫院的工作,不靠你們還靠誰!可是待遇上,入黨沒有門,提拔沒有份,生活中的事往往就是有許多不公正!醫院院長現在是曲松,過一段我就向縣委推薦,你先給曲松作助手——當個副院長,過後老同志曲松一調走,你就是院長……過些日子,你先隨工作組下鄉去鍛煉段煉,取得一點好口碑,便於我開口……」 
  許貴胄聽了柳衛東為他描繪的一幅美麗的前景,真如醍醐灌頂,靈竅頓開,酣暢之至!他由衷地感激說:「柳書記!您真是共產黨的好幹部好領導。我當不當院長都要永遠感激您的知遇之恩的!」 
  「哈哈哈!哈哈哈!」他們得意的笑聲,震得這土房頂的土直往下掉。 
  正在這時機要員阮萍連敲帶推門三腳兩步走進來,把電報薄子直送到柳衛東手裡請他閱簽。 
  阮萍轉眼看到了桌子上的 
  羚羊角。順手拿起把玩,「什麼東西——真好玩!」 
  「野羊角!」許貴胄忙答道:「下鄉時藏族老鄉給拿著玩的。」許笑吟吟地看著她。 
  柳衛東閱簽完電報後,把本子馬上交回小阮手裡。 
  小阮放下「野羊角」雙手接過電報本子,一邊往外走,還一邊看那「野羊角」笑呵呵地說: 
  「許大夫,以後下鄉給我也弄一個,真好玩!」 
  「拿著雞毛當令箭」這是一貶意的詞句。 
  對雞毛與令箭應有個客觀的分析: 
  雞毛單擺著,就是雞毛。如果把它插在一封信件上,傳達緊急信息名曰:「雞毛信」,雞毛就變成了「令箭」。可見,一切事物都不是固定的,包含著很大的變數,一切是非對錯要看實際的結果。 
  前不久,周書記,黎部長號召抓緊民兵訓練,柳衛東副書記還不以為然,因而疏於重視。 
  謝大軍、周佩金他們練騎馬也算表現出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從領導到幹部多數讚賞他們。 
  但在柳衛東的影響下,汪彤,武權、吳魅等人抓住謝大軍、周佩金「掉馬、拖鐙」等騎馬人常遇到的雞毛算皮的小事大做文章,什麼「出風頭」、「操之過急」、「自不量力——早晚出事」不一而足。這些說法,重複的次數多了,也竟形成一股落後輿論的逆流。儘管多數人不理他們,而他們自己卻自鳴得意自覺高人一等。 
  謬論永遠難敵實踐的檢驗。近幾天來「正面教育」會後,「沙壤事件」的通報——境外敵對勢力,公然入境挑釁,殺害我地方官員,擾亂我邊防治安等一系列問題,給某些人的和平麻痺情緒,不啻是沉重的一擊。 
  柳衛東政治上的短見,是他登上阿里高原的第一次失敗,這無形中暴露了他的政治覺悟不高與水平的有限。 
  柳衛東無顏面對「江東父老」,羞赧難當,愧急之下「病了」幾天。而其追隨者們自然也霜打草蔫,不知不覺地都一齊閉上了嘴巴。沒過幾天武權、汪彤為安慰柳衛東又造出一個新的論調說「沙壤事件」是偶然發生的,既然是偶然事件,誰也難以預料的。況且問題並未發生在本縣,民兵訓練,誰也沒有阻攔,只是要求穩妥一些罷了,我們根本沒必要過分引咎自責。 
  柳衛東有了新的理論作為自己的思想基礎,覺得武權、汪彤說的也有一點道理。「沙壤事件」原本沒有自己絲毫直接的責任,這樣說來自己是沒有什麼錯誤甚至缺點的,何必自尋煩惱呢?再偷眼看看周圍,從言行,哪怕是一個眼神,沒有任何哪怕一點點責備他的意思。想到此,柳衛東的「病」也就一下子豁然痊癒了。 
  同一件事物由於所站角度不同,引發的感受自然也不同。群眾不僅僅認為周書記黎部長、李剛義他們抓民兵訓練,是高瞻遠矚,同時也覺得本縣戰備形勢更加嚴峻。邊境鬧事過去有,現在也未絕跡,幹部們肩上的擔子,隨著形勢的發展變化而加重。 
  苗師傅經過這一段縣機關生活的熏陶,一切習慣與機關幹部無異。服裝縫紉部主任的角色,使得他和機關男女老少都很快熟悉起來。只要苗師傅高興,可以給你做件式樣新穎合適的衣服穿穿。人們有事沒事,一天都要往服裝部來幾趟,機關裡的大事小情都被拿來演繹成笑料給苗師傅講講。由此一來苗師傅便成了「秀才不出門,全知天下事」的「消息靈通人士。」 
  每當人們有意同他套套近乎,稱他「消息靈通人士」時,他就興味盎然地說:「一個縣機關,屁股大的地方,辦公室就是宿舍,宿舍就是辦公室。縣東頭放個屁,西頭都能聽到了。人們一天幾遍來這裡,什麼不說?反正你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可能聽到了,這一點都不奇怪!」 
  一天上班時間剛到,苗師傅對謝大軍說:「現在縣機關各部門,都在貫徹科以上幹部會議精神,傳遍了『沙壤文件』的故事,天天講戰備,咱們商業組啥時候傳達會議精神呀?」 
  謝大軍覺得苗師傅的提醒得很及時,於是說:「我也正在想開個會,給大家說說。不過,我想不能光泛泛地議論一番就拉倒。講戰備,我們主要是要為牧區群眾做點事情……」 
  苗師傅眨眨眼,眼珠一轉說道: 
  「這我倒沒想到,這是你們領導上的事。不過按你這樣說,我倒有個主意你可以叫貿易公司經理拉加、畜產品公司負責人李寶童,會計薛步青他們談談,你出題目他們回答,結合商業組的業務,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坐下來一議論就全知道了。」 
  第二天,謝大軍果然召開了商業組各部門負責人會議,連苗師傅也以服裝部主任身份參加了會議。 
  謝大軍在會上扼要傳達了幹部會上的主要內容。他講道:「文革運動,阿里地區只搞『正面教育』,不搞群眾自發的運動,要由領導主持正面學習。由於邊界上常有異國不明身份的人員活動及武裝匪徒挑釁、製造流血事件,上級號召要提高警惕,狠抓戰備,猛促生產,以保境內安全。要求大家結合本行業務與戰備需要,積極出謀劃策,認真搞好為戰備服務的各項後勤工作。」 
  畜產品公司負責人李寶童講: 
  「縣上畜產品收購、上調都由地區畜產品公司按計劃進行。近年來上調任務一直穩定,但下邊生產發展,收購量逐年增大,現畜產品年年都有部分積壓,這個矛盾越來越大,數量大積壓時間長,容易變質。但矛盾一時解決不了,這個責任不在縣上。限於條件地區收購限制數量,也不是縣上能夠解決得了的。」 
  貿易公司經理拉加說:「我們的任務是很重的,每年調入調出的牧區人民生活必需品,磚茶、紅糖、方糖、煙、酒、絨衣、條絨、布匹、衣物藏靴鞋、膠鞋、氈毯等,外加鞍具,皮革製品等也都是不可缺少的。每年這時候已基本完成進貨任務。今年現在調運還不到一半。如果不是有往年庫存,現在就緊張了!……」 
  謝大軍把拉加反映的意見認真地記下來,然後又徵求會計薛步青的意見:「請老薛談談。」 
  薛步青:「關於不能及時調貨之事,拉加同志說的沒錯!不派車的事過去從來沒有過的,就是有一輛車在縣上,也給派。不要說搞戰備,就是平時,牧區群眾生產、生活用品,都必須按時調運到區上。錯過季節就會給群眾增加許多困難和麻煩。所以入冬前的調貨,現在必須抓緊,最好在半個月內完成,只能提前,不能拖後!今天開會研究,採取措施還算及時的,再過一個月邊遠的社隊,貨送不到,群眾喝的茶也沒有,那問題可就大了!」 
  謝大軍:「辦公室武權那裡,我盡量去說服他。也可能他有自己的理由,如不行咋辦?」 
  薛步青:「他沒理由不派車!六部大車中的兩部原來就是貿司的,後由辦公室統一管理……你先跟他說,實在不行,我們自己再想辦法。」 
  苗師傅:「他這是在卡我們!不行找縣領導去!」 
  謝大軍:「找領導容易,我們溝通難,只是不想鬧僵……」 
  下午,武權辦公室內,謝大軍先是和顏悅色地說,要車調貨問題。 
  武權就像有充分的思想準備一樣,硬硬地回答說:「最近還不行!下山拉油車還未上來,庫房汽油不多了,等等再說!」 
  謝大軍耐著性子道: 
  「不行啊,武主任……現在牧區冬季生產、生活必須的商品連一半都沒運下去。貿易公司說,已等一個多月了,再不進貨、發貨那可要出問題的。」 
  武權揚頭看看謝大軍,覺得他口氣有點硬,便憋足了氣,生硬地頂了回去: 
  「出問題,也沒辦法!庫房裡油是有一些,不能用光啊。不管你說什麼,下山拉油車不回來,車絕對不能給你派,急也沒用,我比你還急呢。」 
  謝大軍聽武權的話十分刺耳,於是回敬說: 
  「我聽明白了,你原來認為這是在給我派車。武主任!我應明確告訴你,這可是運給牧區群眾過冬的物資,現在又是搞戰備,出了問題誰負責?」 
  武權果然被激怒了,狠狠地叫道:「別拿大話嚇唬人,戰備出了問題誰負責?我負責——我也是戰備!」 
  謝大軍看著武權氣得暴跳如雷,手腳都有點顫抖的樣子,覺得他不但陰狠,心胸甚是狹窄,有點可笑。由此,氣倒消了一半,覺得不應再吵下去,影響不好,於是用和藹的口吻說:「好!話已經說明白了——再見!」點點頭,走出了武權的辦公室。 
  晚飯後,薜步青、曲加都來到謝大軍房裡問情況。謝大軍如實地向他們說明了找武權要車爭吵的經過,大家聽了都很氣憤,他們說已經問過司機,說拉貨的汽油是足夠的,所以因沒有汽油不派車的理由是絕對站不住腳的。 
  苗師傅說:「他武權是把山下鬧派性的一套帶到山上來了!什麼『戰備出了問題他負責』他負得起這個責嗎!」 
  謝大軍冷靜地想了想,輕輕地說道:「誰的責任,問題先不說,眼下解決工作的實際問題要緊」。他靈機一動從椅子上站起來問道:「這裡就近能不能找個單位,借兩輛車,先去拉貨,油料及一切費用一併付給他們」。 
  薛步青眼睛一亮對拉加說:「喂!山上地區直屬庫,施主任你很熟悉,關係又好,咱從來沒麻煩過他,你去說說,準成!」 
  拉加覺得有面子,笑著點點頭: 
  「好吧!我去試試!」 
  拉加很晚才回來,一進門就高高興興地說: 
  「施主任同意了,答應給我們派三輛車,進貨送貨,跑上半個月。而且說費用不要,說以後有什麼緊缺的東西,照顧他們一下就行了。還留我喝了很多酒,我都快醉了……」 
  謝大軍高興極了。誠懇地對大家說:「人家支持我們工作就不錯了,費用一定要全部地付給。緊俏物資,在允許範圍適當地照顧些是可以的,由貿易公司自己掌握就行了……」 
  貿易公司經理拉加,帶領地區直屬庫的三輛卡車到地區商業局調貨,住的也是地區招待所。正好碰上了到地區開會的縣委書記周凌風。 
  拉加向周書記報告了,在縣上商業組向辦公室要車拉貨時謝大軍與武權的爭論,以及請地區直屬庫幫忙等情況。 
  周書記聽後對拉加說:「你們做的對!謝大軍『抓工作,促戰備』正符合地區的要求!」 
  拉加把話岔開,問道:「聽說周書記要下山出差?」 
  周凌風明確地回答:「是的。地區組織部跟我談了,地區派我下山到各地去安排下調幹部,一個禮拜後就出發。你們的任務一完成,我就可以放心地下山出差了。」周書記長出了一口氣坐在床鋪上。 
  周書記想了想又繼續說道:「在縣上時前次你們向辦公室要車,武權他沒給你們,這事我早已知道了。這次我到地區後,已經向運輸公司要了三台車。現在你來了正好,你負責聯繫引車去裝貨。我的會馬上開完,一起回去。」 
  拉加聽了高興極了,心想有六台車,拉十五、六趟,調貨配貨的任務今年很快就能完成了…… 
  第二天 上午會議結束了。 
  中午,周凌風書記就坐著北京吉普與拉加的六台裝滿牧區物資的卡車從獅泉河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他們坐在駕駛室裡,哼著「高原春光無限好「等優美的歌曲,意氣風發,一路順風,三個多小時後,就回到了縣上。   
  第五章 權力(1)   
  車隊一進縣機關大院,發動機的轟鳴聲,就像號令,打破了日常寂靜的氣氛。 
  特別是藏族青年幹部們,他們只要知道有汽車來,總是熱情積極地迎上去。不管是從何處來,往哪裡去的,都一樣的親切,一樣禮貌地接待。司機們都要被請進房喝碗酥油茶。 
  今天六輛運貨車,佔滿了貿易公司倉庫門外半個院子的地方。 
  按習慣,只要貿易公司經理拉加說一聲「卸車」男女青年們就會馬上爬到車上去幫助卸貨。今天拉加交待,縣上只卸兩輛車,其餘四輛直接送到各區去。貿易公司的人和青年幹部們一窩蜂似的開始卸貨,謝大軍也在其中。 
  拉加趕忙安排司機喝茶去了。 
  謝大軍、苗師傅見大批的物資運來了,十分高興。他深有感觸,覺得一個公職人員,只要認真負責,努力工作,不辱使命,當他每次完成任務的時候,都會感到無比的喜悅。 
  周書記回到縣上不到一個小時,人們很快便全知道他要下山出差的事。傳出這消息的首先是兩個人,一個是小車司機魏光,一個便是貿易公司經理拉加。 
  拉加送走拉貨的司機後,便高興地來到謝大軍房中,把在地區招待所與周書記的談話,原原本本地說給了謝大軍。 
  謝大軍聽說周書記肯定他們「做的對!」,自然非常高興。他一邊點頭一邊對拉加說:「你已經向周書記說了,也好。省得我再匯報了。」 
  苗師傅卻插話說:「即使拉加說了,你也應該好好的向周書記匯報匯報。進貨不派車,有意卡我們,作為辦公室的副主任,武權的這種錯誤做法,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謝大軍善意地笑道:「我原想向周書記作個詳細匯報,只想弄清是非、對錯……既然周書記已表態,認為我們『做得對!』領導心裡已經明白了,就沒有必要再麻煩他。與武權的爭論說過就算了!再說,爭論中我也不夠冷靜,何必過於斤斤計較哪。過去的事,就別再提了……」 
  苗師傅:「也太便宜了他……」 
  拉加看看苗師傅一本正經地樣子,便附合他的意見說:「下次再找麻煩,貨就不拉了,一切後果由他負責!要不,他們把兩部車還給商業組,和從前一樣,我們自己管車,自己拉貨。」 
  「如果重複這次的做法,對他武權沒什麼好處。到時間再提出收車的意見也不遲!應當相信還有縣委嘛……」謝大軍又耐心地做了些解釋。 
  在武權辦公室裡,小車司機魏光正與人們閒聊。從他口中人們都證實了周書記即將下山出差的消息。食堂管理員吳魅笑嘻嘻地對魏光說:「這回小魏又可以到山下玩一趟嘍!」 
  魏光撇撇嘴:「你以為下山一路好玩的,我才不想往下跑哩!要是幾輛車一起下還好,如果跑單車拋了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曠野幾百里,那個滋味可不好受哩……」 
  吳魅:「你經受過嗎?」 
  魏光:「一輛車單獨下沒有,兩輛車一起下卻體驗過了。而且,我也不想碰上第二次。你別在我下山前,念這個不吉利的經!」 
  吳魅:「開玩笑嗎!哎,魏光,說真的,下山給我帶點東西下去,一定不要忘了!」 
  魏光:「書信一類可以,別的東西不能帶——『物資倒流』,地區正查呢!再說,縣上也是不讓往下帶東西的,不信你到貿易公司去問問。」 
  武權突然插話:「別人帶不帶我不管,柳書記是要帶些東西的,等下我問問,然後再告訴你。貿易公司嗎,我正要看看,他這回還怎麼辦!」 
  武權邊敲門邊推開門,走進柳衛東的房間。一個辦公室副主任,一個縣委副書記,工作上的接觸多,自然密切些。 
  柳衛東和藹地打著招呼:「武主任,有事嗎?」 
  武權滿臉笑容地答道:「你要找人帶東西下山,現在不用找別人了。周書記馬上要下山,咱們自己小車子送去。讓周書記或司機魏光帶都可以。」 
  柳衛東高興地點著頭道:「周書記就不麻煩他了,魏光年輕人更方便些。」 
  武權一心要為柳衛東副書記操心,有所表現,又問道:「東西準備好了嗎,在哪裡?」 
  柳衛東把早已準備好的一個枕頭大小的包裹,從被子底下拉出來,拿給武權看。 
  武權拿到手裡,掂了掂笑道:「就這點?」 
  柳衛東答道:「是啊,剛上來還能有啥?總不能把帶上來的東西現在就帶回去吧!」 
  武權用手托著那包裹,向在座的展示,又是撇嘴,又是搖頭,看著那極其左笨的,密密麻麻縫起來的男士活計,他輕輕放下轉身說道:「我和你想的正相反。帶上來的東西正要抓機會帶回去。山上能帶下去的東西——特別是山下缺少,憑票證供應的,多帶點下去,讓老婆孩子也高興一下,才是正事!」 
  阮萍忙不迭地笑起來說:「還是武主任說老實話!我們上山來工作,也不準備在這呆一輩子!上山時因怕冷帶來了皮的,毛的衣服被褥,現在用不上的就隨時帶下去,以後下山時,穿上大衣,搭個便車,抬腿就走了也方便!」 
  柳衛東一本正經地說:「阮萍!年青青的,剛來沒幾個月就想走了!這可不行啊!」 
  阮萍:「柳書記你放心!我絕不會走在您前頭,只要你下去時不把我丟下,讓我跟著一起走就行了,你能在這呆多久,我就陪你呆多久!不行咱們起個誓,打個賭!」 
  阮萍這個小丫頭的嘴夠俐索,惹得人們都笑起來。柳衛東被觸動心病,無言以對了,臉上閃過些紅暈。 
  阮萍從人們異樣的眼神裡覺得自己玩笑開得有點過分,不等別人說話,自己又扭轉話頭說:「柳書記,我說真話,武主任說的對,你應該給姨姨和孩子們帶點急用的,好吃的東西是正經。當了一回大書記,家裡甚麼光也沾不上,多沒勁!」說完自己首先咯咯笑起來,覺得話還沒說完,還有發揮的餘地,於是便接著說了一句: 
  「如果……」 
  「如果什麼?」有人加進一句: 
  「如果我是姨姨呀,非懲罰你不可!」 
  「怎麼個懲罰?我倒要先領教領教!」柳衛東也順水推舟,湊上了熱鬧。 
  年青的阮萍,見領導給面子搭上了話,更是「人來瘋」了,竟不假思索地回答: 
  「怎麼懲罰?先不准吃飯!」 
  「不准吃飯怎麼成啊?」眾人七嘴八舌地順著她的話繼續逗她。 
  柳衛東再插話問道:「不准吃飯幹什麼?」 
  「先下跪!……」 
  許貴胄大夫反應甚快,聞聽此言,瞪直了眼,慢慢轉臉看看武權,看看大家,一本正經地說道: 
  「不吃飯——先下跪——不要,不要,這不符合生理衛生的要求……」 
  話未說完,在場的人都笑開了,武權哈哈大笑,吳魅的笑聲和叫喊像貓一樣。團委的女青年鄭英笑彎了腰,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阮萍:「你也成了個二桿子……」 
  武權叫道:「別鬧了!柳書記,你倒想想看還需要什麼,列個單子,我好叫吳魅去貿易公司早點買回來,聽說剛拉來好多東西,煙、酒、糖、罐頭、毛料、印度布……什麼都有。」 
  柳衛東故意擺出很講原則的樣子說:「這些東西聽說縣上是不讓往下帶的……」 
  武權不經意回答了一句:「一般人分配控制,頭頭例外——是吧?」他把頭故意轉向許大夫。 
  許貴胄馬上嘿嘿地笑道: 
  「當然!領導例外,領導例外!」 
  電影隊長曲加家裡,謝大軍、葉心鉞,正圍爐喝著酥油茶聊天。貿易公司經理拉加推門進來:「跑遍一個縣找不到謝組長。還是苗師傅猜的對,他說一定在曲加隊長家喝荼呢,果然不錯!」 
  謝大軍抬眼想了想說道: 
  「記得出來時跟他說過,我到老曲家來。拉加,你找我有事吧?」 
  拉加:「有點麻煩事,柳衛東書記開了一個單子,叫管理員吳魅送到我手裡,要買一大堆東西,叫小車司機帶到山下去,以前沒有人這樣做過……」 
  葉心鉞接過單子念道: 
  中華、牡丹煙各兩條 
  毛布5米(藍色) 
  印度布(卡啡、白色各兩匹) 
  白布5米 
  白糖、花糖各5斤 
  花生米 10斤 
  青油 20斤 
  …… 
  曲加瞪大眼睛看著葉心鉞手中那張單子,又不時看看謝大軍。 
  謝大軍自言自語地說道:「糧、油、布匹在山下都是憑票計劃供應……」他說著端起酥油茶碗,連喝了兩口茶,用眼光掃視一圈,似乎在徵詢大家的意見。 
  拉加操起爐子上的酥油茶壺一邊給謝大軍和葉心鉞碗裡添茶,一邊慢條斯理地說:「山上由於人少,雖未用票證,但還是按人頭分配供應的。吃喝等東西,數量多些的多供應些,但限於在山上,不准倒流到山下。」 
  葉心鉞以一種嘲弄的口氣說:「柳衛東是縣頭頭嘛,頭頭可以特殊……」 
  拉加似乎沒太明白葉心鉞的意思,於是認真地解釋說:「我們這個縣頭頭也和一般幹部一樣,周書記他們從未特殊過。」 
  謝大軍已經明白了,如果按柳衛東寫的條子要求,盡數賣給他那些東西,那就等於公開給縣領導搞特殊,違背制度。拉加作為貿易公司經理來找他,正是不願意違紀的意思。我這個新來的商業組副組長,能帶頭破壞紀律嗎? 
  謝大軍經過思考後,決心維護紀律,堅持原則,便斬釘截鐵地說:「拉加同志!按縣上原來規定辦,就說是我說的。」 
  拉加笑道:「那就請謝組長你在單子上面簽個字吧,麻煩你了!」 
  謝大軍點點頭說:「應該簽!」 
  他爽快地接過單子,摁在桌面上批道: 
  拉加同志: 
  請按規定辦理。 
  謝大軍即日 
  拉加滿意地拿著單子出去了。 
  曲加看到謝大軍剛才的做法,深感佩服。同時他認為,還可以靈活一些,拉加走後,他對謝大軍說:「柳衛東不過是副書記,你為什麼不讓拉加把他的條子拿給周書記去批?他們都是頭頭嗎,那樣,就沒你的責任啦!」 
  謝大軍一笑:「這個,我當然明白。正因為他們都是頭頭,我不想讓周書記為難。再說,我這樣做也是份內的事,該自己承擔的就自己承擔,絕不能往上推……」 
  曲加一邊點頭表示讚許,一邊說道:「不過這次你可把柳衛東副書記得罪下了,小心在今後入黨時,給你穿小鞋!哈哈哈……」 
  葉心鉞嚴肅地加了一句:「不排除這種可能……你現在正在要求入黨。」 
  謝大軍微微一笑說:「正因為我要求入黨,我就必須按黨員標準來嚴格要求自己,別的事就管不了那麼多了!」 
  謝大軍回到宿舍,一進門苗師傅就盯上了他。 
  「怎麼?柳衛東書記要買東西,你真的批字給拉加,不讓賣了?」 
  謝大軍不經意地反問道:「怎麼?消息傳的這麼快?」 
  苗師傅把見到聽到的都原原本本地講給了謝大軍:「我正在柳衛東房子裡給他量衣服,辦公室副主任武權,拿著柳衛東開的買東西的那個單子,對柳書記說:「沒想到,謝大軍這樣死板,連一點面子都不給,我知道他這是衝我們辦公室來的,前幾天我沒給他們派車,今天他不賣給我商品,……」武權說著,把單子退給了柳衛東。」 
  謝大軍靜靜地聽著,苗師傅不緊不慢地說著: 
  「柳書記聽武權說完,一下子愣住了,臉憋的通紅,半天沒說出話來。」 
  「看來柳書記是真生氣嘍……」謝大軍平靜地說。 
  「柳書記如何咱先不說,可氣的是那個武權。他看著柳衛東無可奈何的樣子,眼珠上下轉了幾下說:要不我把單子拿到周書記那簽個字,看他謝大軍有何話說」 
  「柳書記同意了嗎?」謝大軍又同樣平靜地再問一句。 
  「柳書記當然不會同意了,他要是同意了那也就不是柳書記了。他說:『不要給周書記出難題,那樣會影響團結,做工作不能硬頂,要注意方法。謝大軍按規定銷售商品,講的是原則性,你不能說他錯。你在原則面前要做點事,就要多動腦子。貿易公司要車拉貨,你們辦公室沒派車,拉加到直屬庫借了車,照樣把貨拉了回來,工作做的很主動,這一點你們還真得學學人家,有點靈活性』……武權說:『我明白該怎麼做了』,拿了那個單子就出去了。我量完衣服尺寸,也隨後出來了。剛走過武權門口,裡邊吳魅正大呼小叫地說著:『謝大軍手裡就那點權力,連書記都不買帳,等著瞧吧,以後有他好果子吃』!未免太囂張了,你要多加小心……」 
  謝大軍也有些抑制不住內心的氣憤,正顏厲色地說:「小心,怎麼小心?聽喇喇蛄叫,還不種地啦!」 
  苗師傅耐心地再勸道:「話雖如此說,凡事還要警惕些才是,俗話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不過我說的也主要是政治上的,人身傷害量他誰也沒那個膽量!」 
  謝大軍誠懇地看著苗師傅說: 
  「你說的也不無道理。背地裡耍手腕,搞陰謀,放暗箭這一套,歸結起來叫邪門歪道。對付這種東西,唯一的辦法是站在它的對立面,叫走正道。自古以來,是邪不壓正。俗話說,白天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門!我只能保證自己不做壞事,但我不能保證別人。我唯一的做法是,不管別人怎麼說,自己該怎麼做,還怎麼做。相信眾人的眼睛是雪亮的,相信我們這個黨總體上是好的,至於個別人那一套,說的難聽一點,我沒功夫尿他!我的這種做法,可能和一些好心的群眾說不到一塊,自己在前進的路上,困難可能多些,可是我這個人個性如此,別無選擇,——我就是我!」 
  縣委書記周凌風心想:原來平靜的高原小縣上,自從來了這批新幹部後,增添了許多生氣。人多了,熱情高,幹勁大。但這種「熱氣」,對縣上工作帶來的影響,是好,是壞,是消極還是積極,只有經過實踐後才能得出結論來。 
  周凌風既是軍人出身,對事、對人、對已都毫無疑問地是軍人的風格。 
  軍人是什麼? 
  軍人是鬥爭的靈魂。 
  軍人的天職是服從,是戰鬥,是勝利——或犧牲——最終都是微笑地面對。所以真正的軍人,不管何時何地總是樂觀的,在這一點上,周凌風總是當之無愧的,此是後話。近幾個月來,周凌風面對新來的幹部,心情一直是在興奮中渡過。原來,縣上堅持工作的幹部不過百八十人,即使把在山下休假治病的全算上,也就二百人。實際情況基本是一半在山上,一半在山下。而在山上的一半,往往又要分出一半去下鄉。 
  現在一下子增添了幾十名幹部,對縣上來說是一批力量,只要有個簡單微小的動作,在總體既全局上,就會馬上產生出一定的波瀾。周凌風在冷靜面對的同時,常常感到驚奇和欣喜,但他從未感到棘手和沮喪。 
  周凌風說:「除了造原子彈、搞數理化,他老了,學不了。其餘的事都能學,都能做!」他有自己的邏輯,他覺得人再多,事再多,概括起來只不過兩個字「人」和「事」。除此之外,並無別的什麼。他所要做的,只不過是如何把握情況,以恰當的方法組織起人力去完成任務罷了。 
  這個從戰場上走下來的人,他習慣地把一切工作都當作戰鬥任務去看待,「從戰略上藐視它,從戰術上重視它。」對當前阿里的形勢,邊防的動向,縣上的工作,他都能把握大局,客觀地對待,而且總是一派胸有成竹的氣勢。 
  可是,現在周凌風也知道,這次他在地委接受了下山安排下調幹部這一繁重而複雜的任務。他明白,要完成好這次任務,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同時要花去很長的時間。具體一點說,他要離開縣上少說也在一年半載以上。他要跑遍全國很多市、縣,一個人、一個人地去安排…… 
  擺在面前的任務,不僅是這次出差,而同等重要的是在他暫時離開縣上的一段較長時間裡,如何保證縣上工作不偏離正常軌道,不出任何意外的問題…… 
  周凌風經過短暫慎重而深入地思考,他召開了一次縣委常委會。對縣上當前的任務和縣領導的工作,進行了認真地討論。幾位主要領導都發了言。 
  縣委副書記柳衛東說:「剛剛離開山下如火如荼的文化大革命鬥爭生活的新幹部,一到山上頗有『世外桃源』之感。雖然這裡規定是『正面教育』的原則,但路線鬥爭原則沒有變,這在全國任何地方都是適用的。所以,我以為我們縣上,不應保持滿足於表面上平穩,即使是『正面教育』也要以階級鬥爭為綱,緊跟全國『斗、批、改』的步伐,緊密聯繫縣機關幹部思想、文化、作風的實際,在學習中注意隨時發現新動向和新情況,有什麼問題,解決什麼問題……我們都是從群眾運動中走過來的,不要怕群眾。群體是最公正的,眼睛是雪亮的,既不放過一個壞人,也不冤枉一個好人……所以我說,我們縣委領導每一個人,誰都不要怕!……」 
  對於新從山下上來的,這位已經被「解放」、被組織認可,調到高原上來工作的,經過文化大革命「洗禮」的黨的中層領導幹部的作派和氣勢,以及他此時此刻的「高論」,幾乎所有常委,不管有何種看法,都很難從正面去觸動他。 
  人們並不是怕他這個人,而是怕他手中高舉的那面「以階級鬥爭為綱」的旗幟和「斗、批、改」這項「大事」。 
  老書記周凌風對柳衛東的這番話,頗有不同的見解。但他是縣委書記,縣委班子的班長,不好馬上出來公開駁斥,那就影響了黨內的民主氣氛。 
  周凌風面對柳衛東從文革中學來的一套空話與套話,既不屑一顧,也不想面對面爭論。他只強調:「縣上工作應從實際出發,根據需要,做那些應做的事情,凡事不可脫離實際,僅憑主觀想像去辦事。」 
  周凌風自己不喜歡多說話,他喜歡用腦,喜歡聽別人講話。不時提醒大家:「繼續談,隨便說……」 
  李剛義副主任聽了書記周凌風與副書記柳衛東的發言後,早已心中有數,他爽快地說: 
  「周書記接受地區安排下調幹部的任務,繁重而光榮,我們相信周書記一定能很好地完成上級交給的任務。我們但心的是周書記暫時離縣期間縣上的工作,希望縣委能作出具體細緻的安排。至於大政方針,上級都早已明確,『正面教育』的原則做法,不容質疑。因此,也沒必要再拿出重複討論。我以為,當前只要注意邊境的安全,抓好群眾的生產與生活,注意工作方法,不要出亂子便是上策……」 
  「我說兩句,」伍風春常委嚴肅地說。 
  「我認為,西藏工作一向以慎重穩進為原則,阿里文革『正面教育』也是在這個前提下產生出來的,穩是大局。文革初期,地區來了紅衛兵,連進軍阿里的先遣連的功臣,都受到了衝擊。阿里現在搞『正面教育』正是那些教訓的結果。當前,縣上邊境安全,群眾生產、生活總的是安穩的,周書記離縣期間,縣上工作絕不能捅漏子……我認為絕不能脫離『正面教育』而別出心裁、節外生枝……所以我同意上邊李剛義副主任的意見,希望周書記臨走前在會上對縣上工作做出詳細安排,分清責任,以便今後也好總結工作。」 
  黎部長,西饒副主任聽了伍常委的發言後,都微笑著點頭稱是,一致表示:「同意上邊所說的意見,沒什麼新的見解,只要周書記安排了,照辦就是。」 
  柳衛東成了名附其實的少數派。 
  他這種少數派,並非手握真理而不被多數人理解與接受的那種,而是堅持謬論,身居少數,深感孤獨,連自己也都覺得沒面子的那種尷尬處境,他心裡十分的不自在。頗有一點如坐針氈的惶悚與不安,他頭也抬不起來,不停地吸煙…… 
  縣委書記周凌風,最後做了總結發言,他肯定了多數同志的意見。並對縣上的工作做出了具體的安排。 
  依照周凌風的說法,縣上的工作分作三條「戰線」,具體由三個組來負責。 
  第一組:機關留守人員。任務是從「正面教育」入手,認真學習當前黨的方針與政策,緊密結合實際,努力提高認識覺悟,盡快克服懶、散習慣,改變機關作風,認真做好生產、生活等後勤保障工作。由副書記柳衛東兼組長,政工組組長汪彤任副組長。協助抓好機關政治思想工作。 
  第二組:邊境安全工作。以縣機關民兵為基礎組成應急小分隊。負責搜集邊境安全動態,注意群眾反映,嚴防回竄。必要時,不定期赴邊境公社檢查治安,基層民兵訓練,突發事件苗頭的處理等。由西饒副主任任組長,副組長由西饒選定。 
  第三組,農牧區生產及巡迴檢查工作。李剛義副主任任組長,副組長是商業組副組長謝大軍。本組負責以點面結合的方式抓好全縣生產,並且安排好群眾生活。 
  各組組員,根據需要從全體幹部中抽調。 
  縣委常委會的日常工作,由柳衛東副書記臨時負責…… 
  周凌風書記安排好縣上的工作後,乘坐縣上的吉普車走了,沒要人歡送。 
  周凌風的計劃是,率他的「阿里地區下調幹部安置工作組」首先到地區駐葉城辦事處,作必要的分工和休整後,直奔和田乘民航班機,經烏魯木齊往內地各有關市縣,開始具體的安置工作…… 
  小車離開縣上時,管理員吳魅搭車去了地區,說要給食堂弄些蔬菜回來。 
  從縣委書記的坐車剛剛開出機關大門那一刻起,縣上的部分幹部們,就像公園裡猴上山突然脫離管束的群猴,瞬間便熱鬧起來了。正所謂「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呢。 
  最最歡欣鼓舞的是,辦公室副主任武權和政工組組長汪彤。他們二人和他們身邊的,幾個膚淺的、跟屁蟲似的小人物,像眾星捧月一樣,圍坐在縣委副書記柳衛東的房間裡。他們出於某種同樣的心態,不約而同地顯得格外地高興。 
  武權興奮地說:「真沒想到,周書記對我們新來的領導同志這麼信任,讓柳書記主持縣委工作,這對團結我們新來的幹部,開展學習,推動縣上工作,改進機關作風,都大有好處!」 
  汪彤道:「看你說的,別看周書記長期在這偏遠落後的高原工作,他畢竟是從戰場上走出來的,不但政治覺悟高、原則性強,個性休養也是很好的。他能聽得不同意見,而且絕不感情用事。他沒讓黎部長主持工作,而讓柳副書記主持工作,這充分體現了他的原則性。」 
  許貴胄大夫也笑瞇瞇地插話:「周書記瞭解黎部長那軍人的性格,知道他遇事急燥脾氣大,說話不講方式。不讓他主持工作,估計周書記是不放心,怕影響團結」。 
  柳衛東聽著大家的議論,心裡十分慰貼,嘴角皺紋向下拉得長長的,咧著嘴笑道:「你們想的太多了。周書記也許徵求過黎部長的意見,人家根本就不願操這份心,管地方上這些瑣碎的事情。主持工作,是臨時的,又不是正式的一把手,可是得罪人卻是一樣的。如果不是常委們一致同意決定,我才不願幹這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我是無所謂的。若依我的個性,要不干正的,要不干副的。什麼『主持』呀、『負責』呀全是討嫌的角色。有的人就有過這種教訓,長時間『負責』得罪人多了,提不上去。一調動,什麼都不是了。」許貴胄大夫聽了柳衛東副書記的一番言不由衷的說詞後,哈哈大笑道:「柳書記這回『負責縣委』雖說是臨時的但比別人的情況是不同的。周書記安排這一大批幹部下調,最少也得一、兩年時間。等所有的幹部都安排完了,以地區的名義給自己找個合適的位置下調,既是合情合理,又是極其容易的事情。就是周書記自己不說,地委組織部也會考慮的。周書記這一去,再也不會回到縣上來了,這是自然的……」 
  汪彤眉開眼笑,把嘴張得大大的。一步一步走向柳衛東副書記,一字一頓地點著頭向柳衛東說道: 
  「看來,獅泉縣縣委書記這個班,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那是非您莫屬了!」 
  柳衛東說了些什麼話,誰也無法聽清了,人們的笑聲淹沒了一切…… 
  李剛義副主任和謝大軍、葉心鉞都在曲加家中喝茶。大家談論的同樣是周凌風書記下山出差和讓柳衛東主持縣委工作這件事。「柳衛東副書記在幹部們心中的形像不佳,威信也不高,這究竟是什麼原因?」曲加誠懇地問道。 
  「這是有原因的——論理不該由我在下邊隨便說。不過作為一個黨員當面背後我都是一樣的,今天我能在這說,以後會上我照樣說。我認為,柳副書記的威信不高,甚至令人反感,這是由於他來縣上任後,自己的一些不當的言行造成的。」李剛義態度平和地說。 
  李剛義喝了兩口茶繼續說道:「首先,在阿里文革政策上,他從內心不接受『正面教育』這個原則。他總想像山下全國各地一樣,搞搞群眾性運動,自己也想過一把領導群眾運動整人的『癮』,他的想法,當然不止這些了……」 
  葉心鉞則說得更加直白,而一針見血了:「柳衛東副書記想搞運動,不外乎是想搞出縣機關中的一些問題來,為自己撈點政治資本,再升個一官半職的,然後一走了之。這次讓他主持縣委工作了,他要真敢胡來,弄不好官當不成,他要犯錯誤的!」 
  曲加:「他犯錯誤終歸是個人的事,但是他把縣上工作攪亂了,那損失就大了。」 
  謝大軍聽了大家的議論後感慨頗多。老一輩告訴他,從他降生那一刻,共產黨對他就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如果沒有八路軍醫生的搶救,他就沒法平安來到這個世界上……他父母多子女,家境一貧如洗,解放初期靠在村裡吃救濟長大。上中學時便靠助學金來維持,是黨和政府的庇護使他成長為一名大學生……黨對他的恩情山高水深。黨在他心中永遠是神聖的…… 
  但是,他也明白,黨組織也是社會組成的一部分。黨組織是由人組成的,人有好有壞,黨組織的成員,也有好有壞,這是不因人的意志而改變的。對任何人,包括黨員、幹部,衡量他的唯一標準是他實際的言行,而不是他頭上的那頂帽子,或其他的什麼特殊的標籤。 
  謝大軍把共產黨的哲學思想,融化在自己的思想與行動中。他的邏輯是:「不管誰說什麼,我都先去聽。不過,聽後要思考。不管是什麼人,說的對我就聽。不但聽,而且照著去做。如果不對,甚至是錯誤的,對不起——堅決反對!」 
  謝大軍回過神來說道: 
  「首先,我還是相信縣委多數常委們的能力的。少數負責人,一味固執已見,我行我素,在下級幹部中也是難以行得通的。文化大革命搞到現在這個份上,我的原則是,一切經過思考,絕不人云亦云。來自上級領導的意見,首先要聽、要思考,只要是對的,就無條件地服從。否則,不管誰的話,只要是錯誤的東西,我堅決不執行!哪怕吃虧,穿小鞋,我都不在乎!」 
  李剛義微笑著讚許地說道: 
  「這你就說對了!錯誤的東西哪怕是天王老子的話,也不要管他,不虧心,沒大錯!」 
  食堂管理員吳魅,搭周書記的小車到地區去弄蔬菜,一去一個多禮拜。今天終於搭車回來了。 
  幹部們都盼望最近一段時間能有些蔬菜吃。但是,很奇怪。沒過幾天食堂又叫喚沒有蔬菜了。 
  上頓紅燒肉,下頓清燉肉,翻來覆去的炒肉,漢族幹部們吃的胃火都上來了。阿里高原沒有蔬菜吃,比缺少氧氣還難受。 
  謝大軍與苗師傅正坐在自己房間裡吃早飯。 
  平躺在地上的鐵皮爐子上,放著剛從食堂買回的饅頭和一碗菜湯。在沒有蔬菜的時候,這成了食堂一成不變的 
  菜譜。如果有變化,定是去掉了黃花,由搾菜來代替。此外還有一樣常年都能吃到的東西,那便是壇裝的紅豆腐。 
  按說,紅豆腐應該是鮮嫩可口的,遺憾的是,這裡的紅豆腐,已經變得如土塊一樣硬,或者說像風化石一樣更確切些。 
  據貿易公司經理拉加說,地區進的貨本來都是山下積壓的商品。再加上進的多,山上漢干少,吃不了那麼多,久而久之在高原風乾變硬,成了人造化石,原是可以理解的。 
  「地區進貨積壓,甚至是進次品,何止這個。」拉加繼續說: 
  「地區進牙膏有幾百萬支,群眾卻很少用這東西,當然賣不出去。聽說板刷進了上百萬把,阿里三萬多居民,夠用幾十年的,藏族群眾也不怎麼用這東西」。即然沒用,還要進那麼多,一般人就無法理解了。 
  政工組葉心鉞,吃完飯總喜歡到謝大軍和苗師傅房裡來坐坐。 
  葉心鉞看著謝大軍吃干饅頭,啃硬土塊似的紅豆腐,喝著黃花肉絲湯嘴唇上幹得起了白皮,他搖頭歎惜道:「食堂一點蔬菜都沒有,快關門了!你們連酥油茶也不願喝,這樣下去怎麼行啊!」 
  謝大軍搖搖頭說:「不是不能喝酥油茶,而是不能白喝。藏干們的酥油茶,也是用錢買來的。咱們剛來時,人家熱情招待咱們,常常叫到家裡去喝茶,是感情,也是禮節,可以理解,日久天長了,天天去喝,給錢又不要,怕不是長策。」 
  葉心鉞點頭稱是:「你說的沒錯,我常到那個藏干家去喝,便想著買瓶高粱大曲或幾包好煙什麼的送他們。總不能白喝茶的。」 
  謝大軍由衷地佩服:「你想的很周到!」 
  苗師傅不喝酥油茶。他把話題拉回來:「從根本上還是辦好食堂的問題。咱們來到縣上幾個月了,食堂每個月二十幾天還算過得去的,縱然有個十天八天沒蔬菜,也還對付得過去,怎麼現在周書記一下山,縣上工作沒進展,食堂倒先要垮下來了。今後這工作是干還是不幹?這倒底是怎麼回事呀?」 
  葉心鉞神秘地一笑說:「這個問題你算問到根上了。你們聽說沒有?昨天晚上,炊事班長丁明光與管理員吳魅打起來了,辦公室內部爆發了一場內戰。」 
  謝大軍性急地問道:「到底為什麼?」 
  葉心鉞乾脆地說道:「就為伙食問題嗎!吳魅到地區食堂去弄菜,跟每回一樣,我們食堂帶去一些酥油,人家按數給了我們蔬菜。但是吳魅沒有把蔬菜全部給食堂,把一半以上都拿到柳書記、武權他們的小伙食團去了,因此大灶才沒菜吃。昨天晚飯後,丁明光一肚子氣,正和炊事員在喝悶酒,吳魅走來批評丁明光說,『食堂炊事員不能吃小灶,又喝公家的酒。』一句話把丁明光的氣給逗上來了。藏族炊事員說,『酒是丁明光自己從房子裡拿來的。不是食堂公家的』。吳魅卻反問說,『誰能證明這酒不是偷公家的?』丁明光大叫:『你說我們是小偷?吳魅!你說錯了!恰恰相反!小偷不是我們,而是你自己!你偷了食堂的菜,拿到柳書記和武主任的伙食團去搞小灶,真正的小偷是你們!明天拿到會上去叫大家評評理!吳魅被刺到要害處,羞慚難當無地自容,反口罵道:『你混蛋!』隨後撕打起來,丁明光個子大打了吳魅幾拳。吳魅惡人先告狀,找到政工組告了丁明光『打人,無理取鬧』。汪彤把丁明光叫到政工組一問才知道,丁明光承認打人不對,可是堅持叫吳魅承認偷竊食堂東西,不僅僅是蔬菜。汪彤一看牽涉到了柳衛東、武權他們的伙食團,面子上實在過不去,只好暫時窩回這口氣,各打五十大板,不了了之。」 
  苗師傅:「原來如此。吳魅這個管理員,既然不稱職,就換掉算了!」 
  葉心鉞一隻手夾著煙,一隻手摸著下巴,不緊不慢地解釋說:「撤換他?你不撤他,他早就不想幹了!聽說他想到財政上去,那裡缺出納,具說柳書記都已經同意了」。 
  苗師傅一聽,氣的臉色發青。他豁然開朗地說道:「原來他是假公濟私,上下兩頭都買通了……現在丁明光又『打了他』正好有個台階下,——所以今天摔耙子不幹了……」 
  葉心鉞哈哈大笑:「正是這個意思!」 
  謝大軍難過地說道:「沒想到山上一個小縣,竟有這樣複雜的事情!」 
  葉心鉞心事重重地:「這才是開始,這種害群之馬哪都有。以後複雜的問題,恐怕還多那!等著瞧吧……」 
  謝大軍堅定地說道:「邪不壓正,以不變應萬變,鬥到底就是了!」 
  謝大軍、葉心鉞、苗師傅一時都不約而同地沉默了,抽煙、喝茶、翻看舊報紙,沒有人想多說一句話。 
  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貿易公司會計薛步青。他隨手帶上了門,看著大家沉思不語的表情,便笑道:「不問便知,你們是沒吃好飯吧?不過沒關係!我正叫小劉到藏干家去借酥油桶,她一回來,大家就到我家喝酥油茶去,順便聊聊……」 
  謝大軍非常喜歡薛會計那種優雅的待人接物的方式,高興地說:「好啊!什麼事都瞞不過我們老薛!那好,今天咱們就喝咱漢族同志打的酥油茶。」 
  喜歡喝酥油茶的葉心鉞,騰地一下從床沿上站起來,笑嘻嘻地說道: 
  「他們這些老阿里,打酥油茶的味道,一點都不比藏干差!而且他們的酥油茶都精心過濾的,保證喝不出一根羊毛來!」 
  苗師傅驚奇地插話:「怎麼?藏干的酥油茶裡能喝出羊毛來?」 
  「苗師傅不下鄉,沒法理解,難怪的。下鄉喝茶喝出羊毛來,是毫不奇怪的,就像米裡偶然吃到砂子一樣。西饒副主任說,在老鄉家喝上一年茶,能吃掉一個毛背心!」薛步青點頭笑道。 
  謝大軍笑笑:「太誇張了吧!」 
  薛步青也笑了:「是有點誇張的,不過,下鄉喝酥油茶,吃幾根羊毛是經常的事」。 
  苗師傅改變話題說道: 
  「哎,老薛!說正經的,縣上的食堂搞成這個樣子,咱們這些靠食堂過日子的人,究竟怎麼辦呀!」 
  薛步青認真地回答道: 
  「怎麼辦?山人自有道理。一句話,別人怎麼幹咱們也怎麼幹!這還不容易。只要謝組長一句話,同意咱們自己搞伙食團,說干咱們馬上就能幹起來。我的一個同學就在地區貿司管伙食,蔬菜我們一點都不愁!」 
  「辦伙食團算我一個!」葉心鉞第一個表態支持辦伙食團。 
  謝大軍非常讚賞薛會計平時一貫的樂觀,遇事難不倒的那種精神。聽如此說,便爽快地答道:「老薛是有點辦法,只是,我們先別急,看上兩天再說。第一,如果縣食堂真的不辦了,我們再干也不遲。第二,我們要干也不干私人小伙食團,要干就搞個商業食堂。」 
  薛步青一聽,精神頭大了:「啊!搞商業食堂,那就更好了。我們商業上原來就有的,再辦也不難。原來因為縣上統一搞食堂,我們才停辦的。現在縣上食堂關門,我們再開張,理所當然的事,不需要請示批准的。丁明光原本就是貿司食堂的炊事員,要回來,我們歡幣。畜產品上的林師傅是老炊事員,還有一個藏干青年人,食堂不愁沒人。剩下的問題就是房間,把會計室騰出來就行了,我們可以在宿舍辦公,門市部也有房間,一切都不成問題的!」 
  葉心鉞:「萬事具全,只欠東風了。」 
  苗師傅:「現在是萬事具備,只看西風了……」 
  「哈哈哈!……」大家都心情愉快地笑起來。 
  縣機關食堂問題,引起了全縣幹部們的重視,到處議論紛紛。柳衛東作為縣委副書記,現在又主持縣委工作,當然也不能充耳不聞。他正在自己的房間裡與辦公室副主任武權談話,政工組組長汪彤也在座。 
  柳衛東打著官腔對武權說:「周書記離開縣上,把工作交給我來主持,縣上工作還未鋪開,你們辦公室內部先出了亂子——新老幹部打架,鬧不團結,這等於公開向人們說,我柳衛東工作沒幹一件事,後院先著了火,影響太壞!」 
  柳衛東故意把頭仰得高高的,臉色黑黑的,看也不看武權和汪彤一眼。 
  汪彤再次向武權擠眉弄眼,意在敦促他先說話。 
  武權此刻多少也回過一點味來,心想:既然問題出在辦公室,自己又是唯一的領導負責全盤工作,功過都有一份。現在出了問題,自然應主動承擔責任。領導思想上才能通得過。想到此,武權清了清嗓子,然後抬起頭來,面對柳衛東,不管他理不理睬,表示誠懇地檢討道:食堂是辦公室管的,工作沒做好我有直接的責任!影響了縣委領導的工作,首先;我應該作檢討。怪我平時對幹部要求不嚴,吳魅作為管理員,自己捅漏子,有一定的責任,我非收拾他不可!」 
  柳衛東不屑一顧地叫道:「你收拾誰?小吳只不過說了句錯話,可是他對工作是負責任的,炊事班長在食堂喝酒,炊事員說是從自己房子拿來的,誰證明?炊事員證明炊事班長,等於丁明光自己證明自己,是否真正可信?對管理員有意見可以提,但絕對不准動手打人!管理員直接負責食堂工作,論分工還是炊事員的上級。下級打上級,被領導者動手打領導,簡直是無法無天了!小吳作為管理員,因為批評炊事班長在食堂喝酒,話說的重了一點,就被炊事員打了。你不收拾那打人的,還要收拾那被打的,你這樣幹,以後誰還服你,文化大革命已經進展到『斗、批、改』階段,還允許『打、砸、搶』嗎?你們也不想想!」 
  憑著敏銳的政治嗅覺,汪彤一下子領會了柳衛東的意圖。腦海裡同時形成了一套專業的政工幹部的說詞:「柳書記分析得實在是太透徹了。炊事員打管理員,這個事件,正像文革初期混亂階段,如今在各級革委會領導下,『斗、批、改』在全國都已經進入後期,想不到遠在阿里高原的偏遠小縣竟然還有『打、砸、搶』的流毒。事情雖然發生在辦公室,但這一事例從一個側面反映出了過去長時間裡,縣上的政治思想工作薄弱,幹部群眾覺悟低,思想基礎差,風氣壞,老虎屁股摸不得。機關作風存在著嚴重的問題。緊密結合縣上的實際,深入調查研究,有什麼問題解決什麼問題,迅速把邪氣壓下去,充分調動起骨幹們的積極性,大多數人,就會很快團結在縣委的周圍。全縣定會出現一個生龍活虎的新局面。」 
  汪彤說出了柳衛東想說而沒說出來的話。他心裡暗自高興,面露喜色,不住地點頭,表示讚許。 
  柳衛東的態度已大大緩和下來,汪彤的話音剛落,他便明確地表態說:「一個合格的政工人員,總要善於把握當局的脈搏,正確地理會領導的政治意圖,拿出切實可行的措施,有力支持並協助領導工作。汪組長的想法,大方向是對的。願望是好的。只是要很好把握才行。千萬不要形成搞運動的局面,否則就會脫離了『正面教育』原則,到頭來造成被動,無法收拾……」 
  汪彤覺得自己的一套與柳書記合拍了,便得意地說:「瞧您說的!幹別的不會,搞政治快二十年了。多少也學會一點方法的。您作為主持縣委工作的一把手,只在上面唱一個『正面教育』的調調,同時強調『不搞運動,』但是『歡幣反映意見,改進工作,解決問題』反覆強調『不扣帽子,不打棍子,』『征前斃後,治病救人』就足夠了。下面具體工作由我們深入群眾,調查研究,靈活機動地去掌握。最後是好人冤枉不了,壞人逃脫不了,保證給你個小蔥拌豆腐一青二白就是!」 
  柳衛東心裡是滿意的,本想當面表揚幾句,又怕驕縱了部下,只是溫和地說: 
  「心裡想事情容易,做起來困難總是很多,要隨機應變才是……那好吧,從明天起,我們在科以上幹部中學幾個『正面教育』的文件,你們在下面就開始慢慢工作吧。我們面上既不發文件,也不造輿論,全靠你們會後在下面做工作了。機關工作這一塊還是由汪組長、武主任一起來負責。小事你們定,大事匯報給我。本著先把問題找出來,弄紮實,處理不要急,放在後期慢慢來,只要把問題牢牢地抓到手,就等於成功了一半……不過,我還要強調一下,你們一定要多深入群眾,實事求是,不准搞錯!」 
  管理員吳魅與炊事班長丁明光吵架後,便借口「被打」,對方未「認錯道歉」從此不干管理員工作。在武權的暗地支持下,終於在縣財政上當了出納。 
  炊事班長丁明光在吳魅離開食堂後,便主動找到辦公室副主任武權說: 
  「吳魅既然已經離開食堂,請辦公室盡快重新派管理員,否則食堂無法工作。」 
  武權卻得意地說:「吳魅是被你打走的,除非你親自去賠禮道歉,把他請回來,否則,我也沒辦法……」丁明光一聽火不打一處來,毫無顧及地沖武權吼道:「武主任!你這種說法不公正,打他兩拳是我個人不對,可是他把食堂的東西,隨便給人拉關係,討好領導,現在又放棄工作,搞垮食堂,這麼嚴重的問題倒沒人管,反過來揪住我不放,你是甚麼意思?」 
  武權聽到丁明光沒有一句軟話不說,還敢公開向他這個辦公室領導叫板,頓時也怒氣衝天。他用斜眼看著丁明光惡意地冷笑,同時反問道:「什麼意思?你說什麼意思?別的先不說,你丁明光還是個復轉軍人打人就不對!聽說過去的管理員就是被你打跑的,你不道歉,第三個管理員誰還敢來?你丁明光厲害,今天打管理員你不道歉,明天連我也打起來了,你還有沒有一點王法?」 
  丁明光氣沖腦門,臉色鐵青,抖衣亂顫,大聲叫道:「你蠻不講理!你還是個領導,我從未見過你這樣的。這個炊事班長,我是幹不了啦,我也不想幹了!」丁明光拉開門,「啪」地一聲帶上,三腳兩步直奔政工組汪彤的房間。 
  武權衝著跑出去的丁明光:「你愛幹不幹!反正我管不了你,想哪去就哪去!」 
  丁明光當然聽的清清楚楚。他別無選擇,用力地敲開了政工組長汪彤的門,一步踏了進去。 
  丁明光從汪彤房子出來時,已經是轉怒為喜了,汪彤緊跟著他竟直往貿司院子起來。他們走進商業組副組長謝大軍的房間。除謝大軍外,還有縣革委副主任李剛義、政工組幹事葉心鉞也在座。 
  一見汪彤與丁明光一同進來,都好像意識到了什麼。同聲讓他們「坐下」。 
  謝大軍讓過煙以後,半開玩笑地主動說道:「汪組長親臨敝所,當有要事相告,『臭老九』謝大軍願洗耳聆教!」 
  「謝組長腦子十分靈光,不愧為大學畢業生,本人不勝欽佩!」 
  工農兵出身的李剛義副主任是一個直言快語的人,他想知道正題。便插話道:「你們這些人說話總是咬文嚼字的,有話快直說嗎!」 
  汪彤轉頭先看著丁明光:「老丁還是你自己先說說吧!」 
  丁明光很爽快地說道:「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說。」 
  丁明光面朝謝大軍:「不好意思,是我想麻煩您。現在機關食堂辦不下去了,我在辦公室沒事做。我原先是貿司調出去的,我還想回貿司來,幹什麼事都行。我已請示過政工組,汪組長要我當面徵求您的意見……」謝大軍似乎早已意識到了,不假思索地說道:「原來是這樣……」再看看丁明光與汪彤,想出恰當的措辭後便爽快地答道:「人事調動,是組織部門的事,調出、調入,只要組織部安排,況且又是貿司老同志,我們理應表示熱烈歡迎!煩汪組長下個通知給我們,會計上好按手續開工資。」 
  汪彤高興地笑了:「這個自然!」 
  李剛義有了一種皆大歡喜的感覺,他高興地說:「好啦!丁師傅,你的困難解決了。你回貿司想幹什麼呀?」丁明光如釋重負地回答:「我服從組織安排,幹什麼都行。我在貿司時營業員、業務員、炊事員什麼都幹過。我在部隊就是炊事班長。」 
  「你們準備叫丁師傅幹什麼?」 
  李剛義看著謝大軍問道。 
  謝大軍毫不為難,立刻回答說:「丁師傅的菜炒的特別好,從到縣上第一天開始,截止三天前,我覺得食堂因陋就簡,主動克服困難,工作做的還是不錯的。現在機關食堂沒了,我們在食堂吃飯的人又多,困難也最大。為不影響工作,我們準備把商業食堂再辦起來——他們原來就有的。自丁師傅調縣食堂這裡才關了門。現在丁師傅又回來了,我們再把商業食堂恢復起來,也是順其自然的事。再說,一切又都是現成的。」 
  李剛義副主任喜出望外:「那好啊,既然你們還辦食堂,那我就不用一個人做飯了,我第一個報名到你們商業組食堂就餐……」 
  「感謝李主任的支持,縣上其他同志要來吃飯,一概歡迎!人力上再加一、兩個幫手就夠了。」謝大軍胸有成竹地說。 
  丁明光笑得合不上嘴。 
  汪彤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明白了一點什麼。半天,他冒出了一句話:「你們都有準備,商量好的啊……」 
  縣機關食堂原本是好好的,或者說是基本正常的。雖然缺少一點蔬菜,管理員每月到地區跑兩次,弄些羅卜、白菜之類,插花吃上半月二十天,也還算過得去。 
  自從老管理員病退下山,新管理員吳魅上任後,把縣食堂僅有的一點蔬菜像老鼠搬家一樣,都倒到個別領導和熟人家裡去了。老書記走後不到兩個多月的時間裡縣食堂被人為地搞垮關門了。 
  民以食為天,突然沒了吃飯的地方,機關多數人像「天」塌了一樣,困難就大了。 
  藏干吃糌粑、喝酥油茶,雖說還對付著過得去,但一些人已習慣吃饅頭和米飯,突然又回到牧民生活上,也有一些不適應和不情願。特別是一些青年人,沒有一個人願意開火做飯。 
  整個縣機關,除了以柳衛東副書記為首的少數人的伙食團興隆外,多數人則怨聲載道,有的人甚至已公開罵大街了。 
  縣商業食堂說辦就辦起來了,並且是別有洞天。 
  由於人人都憋了一股氣,都想把食堂辦好。你出主意,他想辦法,都在「蔬菜」兩個字上下功夫。 
  炊事班長丁明光格處賣力氣,一心想把食堂辦好,叫大家像以往那樣生活上安定些。首先親自出馬,到後山坡地區直屬庫,找主任和事務長聯繫,協商互助。很快便弄來了不少蔥蒜、蘿蔔、白菜之類鮮菜。 
  丁明光還親自帶上半麻袋酥油坨坨到地區機關食堂等單位換些蔬菜,並商定長期交換一些副食品供應。再到軍分區招待所商定定期以羊肉、酥油等交換蔬菜的互助活動。最後到地區貿司要了兩口缸,搭車回到了縣上。 
  丁明光就像一個能幹的管家主婦,他把新鮮的疙瘩白(西北稱連花白)辣子,等製成泡菜,把大白菜漬成酸菜。加上花生米、紅豆腐之類,餐桌上增添了不少花樣,群眾反映非常滿意。 
  謝大軍對丁明光說:「食堂辦起來了,而且效果不錯。我的感覺是辦食堂容易,平穩地堅持下去會難一些。『難』還是難在管理上,重點還在副食蔬菜上。所以,我提醒你:不准任何人在食堂單獨搞特殊,往出拿東西,從一開始就必須堵住這個漏洞!」 
  丁明光巴不得領導有這個要求,下一道命令。他笑著說道:「正合我意。」立即把謝大軍的口頭規定叫人用紅筆寫在紙上,名曰: 
  食堂告示 
  接商業組指示:不准任何人,從食堂直接拿蔬菜等一切副食品。本食堂對上、下一律公平對待,不搞任何特殊,請領導和同志們見諒! 
  商業組食堂 
  X月X日 
  中午開飯時,人們都看到了這張有點刺眼的告示。來吃飯的群眾不但沒人反對,而且有人點頭,有人說「理應如此」,有人說「恐怕頭頭看了會不高興」。正說著李剛義副主任也拿著碗筷與大家一起來排隊打飯。很快他也看到了貼在牆上的告示。 
  人們看著李剛義饒有興致地從頭到尾看完了這張告示,先微笑了一下,然後對身旁的人說:「如果能嚴格堅持做到這一點,食堂就能辦得長久了。」 
  聽到李剛義的說法,人們心中產生了一種由衷的敬佩。報以親切的微笑。 
  謝大軍對食堂工作人員,既要求嚴格,平時又非常關心。每逢節假日,總要派人輪流幫廚,並叫會計老薛按月公佈帳目。搭火的幹部個個心服口服。 
  商業食堂一經興起,便越辦越紅火。意外地取代了原縣機關食堂的位置。這本來是件生活上的事情,不久卻慢慢著上了政治的彩色。群眾在下邊說話了:「專管食堂的辦公室,卻辦不好食堂,商業組的食堂倒比原縣上食堂辦的好, 真是怪事!」人們議論紛紛。 
  辦公室副主任武權面上灰溜溜的,就連在他們伙食團吃飯的汪彤也覺得面子上有些過不去。 
  一次飯後汪彤對武權說:「一個辦公室和政工組,居然管不好一個食堂,我真不明白謝大軍是怎麼調動起了丁明光的積極性?」 
  武權不情願地答道:「謝大軍能有什麼好辦法,他這叫公開挖牆腳!把辦公室食堂搞垮了,他們辦食堂,取而代之,不就是為了出風頭,討好群眾和領導,變著方法邀功嗎!」 
  汪彤用眼角看了一眼武權淡淡地說:「話可不能這麼說,辦公室食堂是先關的門,丁明光是後調回貿司的。你讓管理員吳魅調去財政上,是最先出去的。這也叫挖牆腳,那麼,你自己首先便挖了自己的牆腳,連我也成了幫兇了……」 
  武權沒話了。 
  汪彤換一種口氣安慰說:「武主任!謝大軍喜歡辦食堂,出人頭地,就讓他辦好了!對你來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不管食堂也省心!你只叫吳魅繼續把伙食搞好,讓柳書記吃飽吃好高興就行了!我們順便也借個光。否則,連我也得到商業組食堂去吃飯了……」 
  武權轉怒為喜,滿臉笑道:「哎,汪組長!你可不能走。我們這個伙食團,你是台柱子,你可不能拆我們的台!你頭上有『政工』這個光環,我們隨時還要借你的光哩。你要走了,我們伙食團可真要暗淡無光了,你呀,吃飯不交錢都行,但你不能走!」 
  汪彤:「我往那走哇,看你說的,飯錢,我一個不能少,我只是給你鼓鼓氣。我在想,他謝大軍搞他的商業後勤經濟行,我們難道不能好好搞搞我們的拿手戲——政治?上次柳書記『正面教育』動員後,我最近在群眾中轉了幾次,當前縣上食堂一個關門,一個開門,輿論一陣子就會過去。這只是縣上機關生活的一上側面,而另一個方面,機關還有政治生活,政治舞台,謝大軍至今還未入黨,這上面沒有他的立腳點,我們政治上多動腦子,給柳書記多提些建議,多想些辦法,讓縣上的政治生活盡快活躍起來。到那時,縣上的局面馬上就會變成另一種模樣……」 
  武權表示虛心受教:「你都瞭解到一些什麼樣的問題?」 
  汪彤面帶微笑,好像一個握有獨家新聞的記者一樣底氣十足。故意抿起嘴眨巴著眼睛說:「別看就這麼個小縣,政治的、經濟的、機關幹部生活作風方面的什麼都有!」 
  武權也來了精神,急忙附和著說: 
  「你最好先整理個提綱,然後我們共同給柳書記匯報匯報。是否可以提出一個口號:『正面學習』不能流於形式,要結合實際,上至領導,下至群眾,都有責任向組織上反映問題……」 
  汪彤從容地說:「你的看法同我是一致的。我已同柳書記初步商量過了。他一直受周書記臨行前關於『正面教育』的話所束縛,害怕人家說他離開原則另搞一套。所以他一直猶豫不決,直到食堂事件發生後,他才下定從『正面教育』入手,認真整頓紀律,徹底改變機關作風的決心。學習就從明天開始。提到整頓紀律結合實際,不能不提到辦公室,柳書記提醒你要沉住氣,好好配合……」 
  「批評辦公室,是因為丁明光,具體說批辦公室就是批丁明光。但是他丁明光代表不了辦公室,也代表不了我, 我能理解……」 
  「這就好!這樣柳書記就放心了。只要你們不出來鬧,別人也不敢撒野!」 
  汪彤說完站起身來,拉住武權的一隻手,用力握住,又抖一抖,轉身踏著有力的步子,走出了武權的房間,直奔柳衛東的宿舍。 
  科以上幹部都提前來到會議室。 
  柳衛東副書記、黎部長(兼職副書記)、西饒、李剛義副主任、伍風春常委,及各部門負責人,都發坐在會議室裡。未正式開會前,大家都沒事人一樣吸煙、喝茶。 
  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個不同式樣的茶杯。 
  文革中期以後,由於室外的武鬥已經結束,室內的會議格外的多起來。於是口杯成了風行一時的裝飾品。正規的茶杯已悄然冷落。代之以桃子罐頭瓶等各種密封杯為最時髦,男女不分。女同志天生愛美,也會美,她們憑借一雙靈巧的手,用各色細軟塑料繩給口杯編織成有各種圖案的外套,既美觀大方又不燙手。青年小伙子們自己雖不會編,但更是人手一杯。姑娘們的手藝,只有在他們那裡才得以充分的展示。小伙子們是以杯套的漂亮引為自豪和驕傲。 
  年齡大些的男女幹部們,則又當別論了。他們手中的杯子,是一種裝有保溫瓶膽,外有金紅或翠綠金屬殼的高檔(至少在當時是)保溫杯。今天在座的用這種杯子的人不多,好像只有黎部長和柳副書記兩人。黎部長的是紅色的,而柳衛東的卻是綠色的,這正是愛好上的不同。也多少體現性格上的差異。 
  比較個別的是謝大軍面前的杯子,是當年中國人民志原軍赴朝慰向團贈給「最可愛的人」的白地紅字塘瓷缸子。 
  坐在謝大軍身旁的武權,端起印有「最可愛的人」的茶缸子,看了又看,笑向謝大軍: 
  「『最可愛的人』你可當得起?」 
  「現在當不起,以後還不知道。」 
  「既然當不起,為何還用它?」 
  「當不起,但不等於用不起!」 
  「怎講?」 
  「想知道嗎——」謝大軍不急不緩地答道: 
  「這是一位志願軍戰士送給他上大學的女兒的紀念品。她是我的同鄉、同學,在我畢業赴西北工作時,又把缸子轉贈給我——你說我用得起——還是用不起!?」 
  坐在武權旁邊一直看兩人鬥口的婦聯主任兼團委書記巴宗先笑了。然後又一本正經地虎著臉對武權說:「武主任!聽阿佳(藏語姐姐)一句語,你的嘴巴子鬥不過謝大軍那小子的腦瓜子,以後少臊情!」 
  武權不服氣地撇撇嘴:「連婦聯主任也學會拍馬屁!」 
  巴宗又咧嘴笑開了,秀手一出,便向武權臉蛋上輕輕拍了兩下: 
  「拍馬屁!你說的是不是這樣的?」 
  在場的人轟然大笑了,包括武權自己,也無可奈何了,自嘲地冒出了一句:「好男不和女鬥!」 
  開會時間終於到了。 
  柳衛東清清嗓,壓低了聲音擺足了首長的架勢,開始說道:「同志們!現在開會!」 
  柳衛東不知為什麼,才說了一句話,便端起精緻的保溫杯喝了一口茶水。讓人揣摩不透,給人的感覺或錯覺,他未開言先自膽怯心虛…… 
  「同志們!我是說咱們的文革『正面教育』學習,從今天開始,有點改進。我們要改變以往那種,從文件到文件,從口頭到口頭空談式的學習方法。我們要適當地結合一些縣機關生活和工作的實際……但是,我首先聲明,我絕不是要違背阿里地區文革『正面教育』的原則。我強調我們絕不是要搞運動。我們聯繫實際,只是一種工作方法,是毛主席提倡的理論聯繫實際的方法……」 
  「理論聯繫實際,是偉大領袖毛主席一貫的教導,誰也不會反對毛主席……」汪彤見空插了一句。 
  黎部長置若罔聞,只顧端著杯子不緊不慢地喝茶。 
  李剛義則向後仰著頭,下巴翹得高高的,吐出長長的一串串的煙圈…… 
  藏干副主任西饒的眼神,不斷地從這個領導的臉上跳到另一個領導的臉上。那神情無疑是透露著疑惑。 
  科級幹部們的眼睛也都未閒著。從他們那一臉嚴肅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們大都對今天的會議比較敏感。對於柳衛東們講話的確切含意,到底是什麼,一下子還說不清楚。他們都在作慎重的觀察、審視和思考。 
  柳衛東接著進一步說道:「以前的學習會上,我也不止一次地強調過『正面教育』應該緊密聯繫實際——有什麼問題,解決什麼問題。也許有的同志會說,聯繫實際會破壞安定團結的局面。我認為這是一種誤解。我今天就帶個頭,從聯繫實際做起:請同志們睜眼看一看,縣上的情況,好多人是無事可做。不分晝夜地打牌,漢干打撲克、下 
  象棋,藏干打骨牌、扣木碗(藏族一種玩法),最守紀律的女同志也都在大搞『三線建設』(指捻毛線、織毛衣毛褲之類),另有個別人,是吃喝玩樂,酗酒、打架!在堂堂的黨政機關裡公開違紀鬥毆,還像不像個機關幹部!」 
  柳衛東的話音剛落,辦公室副主任武權,便立刻站出來表態予以配合,他煞有介事地說:「這事出在我們辦公室,我這個副主任沒當好,我有直接的責任,請領導批評處分我!」 
  柳衛東也立即表態:「這事不能完全怪你,你也包攬不了。再說,現在還不到追究責任的時候。首先,我們還是對事不對人,只要多數人覺悟提高了,機關風氣改變了,不拘甚麼事情,既往不究!但是,任何時候,任何地方,總要有怪人、怪事,而且不聽勸告,逼得人不得不查清事實,分清責任……這只是日常工作,與『正面教育』毫無衝突,這正是『正面教育』的一種方法和基本內容。聽說過去縣上學習、思想教育很少聯繫政治、紀律和作風方面的問題。現在發生的酗酒打架事件,正是學習脫離實際,紀律鬆弛的表現。還有群眾向我們反映的生活作風等五花八門的問題,我們希望都能在這次『正面教育』學習與聯繫實際的認識與檢查中得到改進與提高……我們組織學習,不另設機構。只按平時縣上領導分工管理範圍正常進行。縣委決定我主持縣委工作,同時分管縣機關留守暨日常政治思想教育,學習與管理。政治思想教育、組織、人事紀律檢查監督的職能部門是政工組。要協助縣委領導做事。辦事組即辦公室,要從中協調與幫助。希望這兩個部門要認真負責,虛心聽取群眾意見,雷厲風行地把工作抓起來!今天學習就到這裡,看看縣委其他領導還有什麼補充和意見……」 
  柳衛東的「正面教育」動員報告,終於結束了。科級幹部們靜悄悄的,多用眼神交流著心裡的感想。在座的其他縣委常委們不置一詞,人們都不約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到黎部長身上。黎部長除了那莊重的臉上增加了幾分嚴肅的表情外,竟然一言未發,端起他那金紅色的保溫杯,揚著臉若無其事、毫無表情地走出了會議室。 
  李剛義面帶微笑,同謝大軍互相看著對方的臉,跟在大家後面,緩緩地往外走。 
  還沒出會議室的門,李剛義便對謝大軍說:「今天又得到你們食堂吃飯了!」 
  謝大軍誠懇地說:「你固定在我們那吃飯就行了,只是我們的食堂比武主任們他的小灶還差一些。我們還在努力改進,明年我們要種些蔬菜,以後會更好些……」 
  謝大軍的話被身後的武權聽到了,本來也沒背著他。武權見謝大軍主動說話,便也和氣地說:「謝組長,怎麼了?讓我們和好吧。今天中午,我們吃紅燒鴨子,正在高壓鍋裡壓著呢,走!今天到我們那去吃,算我請你們,李主任——一起來!」 
  他們邊說邊往出走。剛邁出門檻,「砰——」地一聲巨響,緊接著「嘩喇喇——」門窗玻璃粉碎落地那刺耳的噪音混成一片。這時,人們看見煙塵滾滾從武權破亂的窗子裡湧出……人們不約而同一齊向武權的房間(即柳書記、武副主任、吳魅的伙食團)跑去。 
  「什麼東西爆炸啦?」只聽柳衛東在人群後面大叫著。 
  霎時間院子裡站滿了人。 
  武權房間的窗子已經打爛。出現一個個大窟窿。一位藏干從院中心大禮堂門口過來,在地上拾起一個高壓閥(壓在氣孔上的一個金屬砣)拿在手裡,邊走邊看那上面磨擦的痕跡。 
  室內,管理員吳魅和三個女青年灰頭灰臉,如戲台上的小鬼一般。高壓鍋蓋子躺在地上,已經變型,散落的鴨子肉,到處都是,靠在牆邊的床上蓋滿了厚厚的灰塵。 
  僥倖的是,吳魅和三個丫頭都未受傷,有驚無險。 
  機要員阮萍邊笑邊說:「小吳我們四個正在打撲克,小吳要露一手——用高壓鍋做『紅燒鴨子』爐火很旺,氣孔不停地嘶嘶叫著,氣閥也不斷跳動。吳魅說要把鴨子煮爛些,隨手又在高壓鍋蓋上再壓了一把菜刀。我們都害怕,小吳說『沒關係』!我們以為他天天做飯,有經驗,也就沒再管他……幾乎忘了鍋的事,不一會就炸了!」 
  一聽阮萍提到「菜刀」兩個字,吳魅敏感地心裡一動,便到處找菜刀。還是一個藏干小伙子先發現了,它端端地砍在靠窗屋頂的房檁上,小伙子站到床上,用力撼了幾下,才把刀拔下來——啊,真是好險! 
  看完現場的李剛義,確認沒傷著人,也就放心了。他拉了拉謝大軍的衣袖,兩人緩步離開。謝大軍瞅瞅正在收拾房子的武權,臉蛋子上黑一塊白一塊的,不禁笑道:「煮熟的鴨子——飛了!」 
  人們哄堂大笑…… 
  武權悻悻地看著散去的群眾,自己憤憤地嘟噥了一句:「幸災樂禍!」 
  柳衛東表現了出奇的沉穩。他壓根沒到現場去。聽汪彤仔細匯報了經過,知是一場虛驚後,心是放下了,但氣卻不打一處來,半天,他狠狠地罵了一句話:「嘴巴沒毛,辦事不牢!」 
  今天,從縣機關到武裝部說笑的主題都是一個——縣頭頭小伙食團高壓鍋爆炸事件。 
  武裝部幾個頭頭,都習慣地集中在黎部長的房間裡閒聊。 
  伍風春常委慢聲細語地說:「縣上新來的這位柳衛東副書記,真有點讓人摸不透。周書記下山沒兩個月,他就把食堂給關了,自己帶著政工組長、辦公室主任搞起了伙食團,還有個什麼口號:『劃整為零』……這回高壓鍋爆炸,幸好沒傷著人,要是傷了人,看他怎麼交待……」 
  黎部長:「他恐怕沒想那麼多,只是他這食堂一關門,把我們武裝部的同志,都給關在了門外邊。看來,這回我們非單獨起伙不可了。」 
  伍風春常委好像想起了什麼:「柳衛東副書記上任,一開始,就建議我們開小灶。縣上頭頭過來一起吃,我們沒同意,他一直耿耿於懷。這次關食堂的事,一半也對向了我們。」 
  張副部長輕輕地點點頭:「原來如此!」 
  黎部長:「其實他是自討沒趣。把山下鬧派性的一套搬到山上來,不管用。我們軍隊的威信從來都是很高的,不管走到哪都受歡迎的。現在商業組食堂辦起來了,明天我去問一下,到他們那去吃,估計沒什麼問題……」 
  伍風春常委笑道:「我差點忘記,不用問了,商業組謝大軍他們已讓人來專門向我說了,請我們武裝部全體同志,到商業食堂去就餐!」 
  黎部長滿意地笑道:「謝大軍這個同志,你別看他是個大學生,知識分子,對工農兵感情深著哪。」 
  從第二天下午開始,武裝部機關全體幹部,就都到商業食堂來就餐了,和原先在縣機關食堂一樣。 
  武裝部的幹部們,只要到地區回來,從分區食堂弄些蔬菜什麼的,伍常委就讓都送到商業食堂來。只要食堂出去拉菜,武裝部隨時都會派車。 
  現在商業食堂辦的好,已經出了名。加上過往司機也都要來這吃頓飯。特別是藏干司機,非常喜歡來商業食堂吃飯,因為這裡既有漢族的菜飯,又有酥油茶,這使他們格外開心,給商業食堂起個別號,叫「團結餐廳」。 
  商業食堂的興隆,氣壞了柳衛東伙食團的人。特別是武權與吳魅兩個,他們白吃機關食堂的渠道斷了,人們的輿論又很大,每天議論紛紛,不絕於耳。連人們叫作「智囊」的政工組組長汪彤,也頗感頭痛。 
  頭痛歸頭痛,智囊還是智囊。在縣委副書記柳衛東向全縣科以上幹部作了「正面教育」動員報告,提出聯繫實際,解決問題的口號後,汪彤就決心要做出點「成績」來給柳衛東看看。 
  汪彤向辦公室主任武權說:「高壓鍋事件,慶幸沒傷著人。既然沒傷著人,畢竟是一件小事,當笑話說兩天就會過去。現在真正讓人過不去的是,這個謝大軍,他巧妙地利用了縣食堂關門的機會,不費吹灰之力地取而代之,真是可氣!」 
  說到謝大軍,武權的怨恨更在汪彤之上。若講知識,兩人都是大學生,誰也不比誰差。若比政治條件,自己在學校時就入了黨,而謝大軍至今還是個「白丁」。 
  論崗位,辦公室的差事,比商業組優越得多。至少在政治、行政工作上,天天接近縣領導。行政業務上,可以說是縣上的司令部,一切事務都要由辦公室發號施令,簡直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偏偏和謝大軍這個「白丁」幾次交鋒後,均敗在了他的手下,至今仍無可奈何……武權有時甚至有點懷疑自己的能力。背地裡暗自慶幸這次?span class=yqlink> 
  仙劍慷粵巳恕I畹昧藍榧塹男湃危□艿玫秸檎囊揮凶擰叭楦職濉保□筆繃饜興搗□釁斷輪信┌鏨懟□稻耍膊吃迸譜擁娜私小叭楦職濉保┬諫淼耐舸笞槌某叛媸且饌獾男以恕?/p> 
  但是轉念一想,武權覺得,汪彤工作上太過於求穩。本來丁明光打了吳魅,他政工組怎麼收拾他都不過分。他卻偏偏求穩,放走了丁明光,讓他調回了貿司,又重新當了商業食堂的炊事班長……真是不可思議。 
  武權想用激將法激一下汪彤,看他倒底是怎麼想的,於是以調侃的口吻說:「你分析的全對!高壓鍋事件未傷著人,權當一個笑話。食堂問題你看的也很透徹。我真想收拾他們,遺憾的是沒這個權力!而你汪大組長有這個權力,你卻不肯做這個事,該不是怕得罪人吧!」 
  這一招果然有效。 
  汪彤頓時臉色氣的發白。汪彤不氣則已,一氣便神態反常。本來靈巧的嘴此刻倒顯得有點不聽使喚,只見他瞪大了兩隻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武權,吃力地重複著他方才說的話: 
  「怕得罪人……我怕得罪人……武主任,我告訴你,正像你們平時說的,我一是貧下中農出身,二是轉業軍人,三是共產黨員,我是『三塊鋼板』加身,難道我怕一個炊事員打我不成?」 
  汪彤喘了一口氣,繼續往下說: 
  「不是我說你,武主任,你也是大學生,謝大軍也是大學生,你倆的根本區別就在於謝大軍遇事肯動腦子,而你武主任卻很少用腦子。你是共產黨員,人家還是個『白丁』,可你卻一次次敗給他,為什麼?就是因為不用腦,老想蠻幹!整人,總要有個理由嗎!就憑丁明光打了吳魅兩拳,就能把丁明光一棍子打死?一個丁明光事小,得罪群眾事大……丁明光不止一個人,他身後還有一個謝大軍、張大軍、李大軍,有一幫人,他並不孤立……」 
  「噢,這我倒沒往深處想……」武權現在才真覺得自己有點理屈,說話欠思考。 
  汪彤,不屑地說:「武老弟!不想可不行啊……一個炊事員手裡不但有飯菜,還有酒肉!誰不吃他的?他喝酒吳魅說他『小偷』,他反過來卻譏笑我們伙食團偷了食堂的蔬菜和副食品。你說他的事,大家孰視無睹;他說你的就是問題,群眾很反感。這種被動的事,能就事論事地追下去嗎?你說我『怕』,我怕什麼?真正應該怕的不是我,而是你!我不怕,因為我雖在你們伙食團吃飯,但我並沒有叫你們做什麼,是吧?」 
  汪彤故意把話停下來叫武權有時間想他前邊說的話,然後接著又深一步說道: 
  「一些事情,你沒想,可老頭子想到了。他是經過批鬥的,他不怕哪一個人,但他怕群眾!你還老是給他挑事。他若不是聽我的勸阻,同時也顧及你的一點面子,早把你換個位置了……你今天之所以還能坐在這個位置上,不求你感激也就罷了,還要聽你的二話……」 
  一席話說得武權頭腦發熱,臉上發燒,趕忙抱拳捧出笑臉解釋說:「小弟無知,多有得罪。請汪兄見諒!小弟不過一時性急,想激你一激,是小弟失禮!」然後從桌櫃中拿出一瓶白酒和一碗花生米並一碟搾菜炒肉絲,兩個酒杯斟得滿滿的。先敬給汪彤一杯,然後自己端起,輕輕地一碰,一飲而盡…… 
  武權見汪彤一杯釋疑,便笑臉相迎,甚是開心,又連飲兩杯算是自罰,便進一步感慨地說道: 
  「汪組長,這次上山來,能遇到你老哥是兄弟的福氣!我這個人平時不愛動腦,正像你批評的那樣,趕不上謝大軍的一半!老頭子不大看中我,多虧你老哥從中幫助,才保住我這一方平安。今後還請多多指點。只要你不嫌棄兄弟我,我永遠認你這位老哥。老弟我一切唯命是從!你說說,我們今後到底該怎麼幹?」 
  人一喝酒,再高的智商也會減半,酒後吐真言更是千古不變的真理。 
  汪彤端著酒杯,聽著恭維,心裡既充實又痛快。為表示誠懇,也直言不諱地說:「武老弟!你雖然是個知識分子,但你畢竟是個直人。不瞞你說,誰不想幹出點成績來!誰不想進步?『不想當將軍的士兵,絕不是一個好士兵!』你、我、包括老頭子——都一樣!我們離鄉背井,到這號稱『世界屋脊』的高原上來,我們吃苦受累,不做出點成績來還算什麼?可是話又說回來,成績,不是想做就能一下做出來的,這得看機會……」 
  「機會!哪有什麼機會呀?」武權不無悲觀地說。 
  「所以我說你要多長腦子,機會往往就在你的眼前,人總是看不到它。」汪彤得意地接著說下去: 
  「你想想看,如果周書記在縣上,人家與咱們思想性格不合那咱們就沒戲!可現在,周書記下山出差工干,安排老幹部,最快也得一年半載的時間,臨行前,把主持縣委的大權交給了柳衛東書記。也就是說,柳衛東雖身為副職,但現在行使的是一個正書記的權力!有了這個權力,自然就有了建功立業的各種機會,明白嗎?其他還用細說嗎?只不過有一點還要說明,僅僅有權力是不夠的,關鍵在於如何去使用它……」 
  「武權謹尊教誨!」武權虔誠地說。 
  「一個人的權力歸根到底是有限的。要使自己的權力有所發展,就要千方百計地使它融入領導的權力中,那樣你的權力才會增大,含金量才會提高。如何才能做到這一步?這一切就取決於你在領導面前的威信……」 
  武權一邊點頭,一邊佩服得五體投地的說: 
  「你說的從理論上講,近乎是真理!只是太難了,非從政天才,一般人誰也難做到這一步!」 
  汪彤點頭承認武權的說法: 
  「你說的沒錯!一般人是難以做到的。所以劉少奇主席讓我們的黨員、幹部,好好地『修養』,以平時的『修養』迎接未來的『天降大任……』遺憾,劉主席也是理論脫離實際啊,『一生修養』最後還是沒有好下場……」 
  汪彤說完,舉杯一飲而盡,杯子還在空中,舉得高高的,然後哈哈大笑……武權從內心佩服汪彤的幽默,轉爾舉起雙手,一同哈哈大笑…… 
  汪彤放下灑杯,站起身來,歪歪扭扭走到武權面前,伸出一個食指: 
  「酒後胡言!天知——」 
  武權:「地知——」 
  汪彤:「你知我知!」 
  汪彤、武權復又哈哈大笑…… 
  汪彤已經半醉,走到門口停下,一手猛然抓住武權的肩膀: 
  「叫丁明光那小子先笑幾天,等他們把眼前的這些事全忘了,再往後看——有他笑不出來的時候。聯繫實際的『正面教育』才剛剛開始——誰笑到最後,才算笑的最好!」 
  汪彤,把武權向裡一推,自己拉開門,邁步出去,又隨手帶上門。汪彤似醉非醉地走回自己的房裡去了。 
  汪彤回到房間去,心想葉心鉞恐怕早已熟睡了。當他回到房間,點燃蠟燭一看,葉心鉞竟然還未回來。他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難道他也喝去了……」 
  葉心鉞腳前腳後也回到了房間裡,同樣喝的不少。汪彤說道:「你喝多了!」 
  縣委副書記柳衛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自己:雖然意外地執掌了縣上黨、政大權,儘管是臨時的,但確實是實在的「一把手」。這無論如何,應該是令人高興的。 
  但又一想,最近為了一個炊事員丁明光與管理員吳魅打架的事,食堂關了門,群眾有意見,伙食團差點出意外,這讓人很被動甚至沒面子。沒想到,一個從省城地方大機關下來的處級幹部,到這偏遠的小縣竟然玩不轉……想來,實在嚥不下這口氣! 
  汪彤此時揣摩透了柳衛東的心思。他為了柳衛東,但更是為自己,他正在暗中為他效力。他經過不到十天的努力「深入群眾」後,幾乎全部掌握了丁明光以往的簡歷,以及縣上其他人的一些典型的問題。 
  汪彤面對自己的筆記,只等向柳衛東匯報後,只要他一句話……自己便可放手地幹起來。但他此刻並不急於主動去找他送上門去。覺得這樣才更莊重些。他確信,要不了多久,柳衛東會主動來找他,讓他的架子端足了,會更好些。他看得很明白,柳衛東雖然常喊著深入群眾中去,但他自己卻從不願到群眾中去。他解釋說:「不習慣那酥油茶的氣味……」因此,他的消息很閉塞。估計這幾天老頭子也憋的差不多了。 
  汪彤靠在被蓋捲上,只聽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推門進來的是機要員阮萍,微笑著說道: 
  「汪組長!柳書記請你去一下!」阮萍說完又點點頭笑著走了出去。 
  坐在一邊自己床上的幹事葉心鉞向汪彤笑道: 
  「柳書記叫汪組長,一定是有什麼重要消息要傳達……」 
  「消息恐怕要等我給他傳達呢!他一天人不離床,足不出戶能有什麼消息。他那本帳都在我心裡呢。你有時間還是要出去轉轉多給咱搜集點資料,咱們說話就仗義些……在柳頭面前也好常提提你。」汪彤拿上他的小本子,向葉心鉞搖搖手,一下溜了出去。 
  葉心鉞無言以對,臉上露出鄙夷的神情。 
  柳衛東半依半躺在他的鋪蓋捲上。上山以來,他除了吃飯下床,拉尿出房以外,每天和床,結下了不解之緣。需要說明一句,來阿里高原工作的這種人極少,但這位柳衛東書記,卻是其中的一位。 
  書歸正傳。 
  汪彤坐在一旁的一把椅子上,手中拿著他隨身攜帶的小本子。 
  柳衛東側臉向汪彤笑道: 
  「你這個『高參』比我這書記架子還大!不請,自己還不過來。」 
  「哪裡,哪裡!」汪彤笑著辯解:「有些事情我還未想成熟,拿不準主意,才不敢輕易向柳書記說」。 
  「不成熟的見解,比沒見解強!該說的早點說出來,咱們共同研究,對錯都沒關係,又不讓你負責!你把聽到的,想到的都說出來就行了!」 
  柳衛東和藹中不失嚴肅,是他一慣的基調,也許他覺得只有這樣才不失為一個書記的風度。 
  「柳書記……」汪彤故意壓低聲音,裝出一副特別嚴肅認真的模樣說: 
  「我無論如何也未想到這麼個邊遠小縣,有那麼多政治的、經濟的、機關生活作風方面的問題……」 
  「啊?」柳衛東吃了一驚,自覺有點失態後,馬上鎮定下來——「你慢慢說!」 
  還沒等汪彤說下去,柳衛東先自言自語說開了……「這不奇怪,一個邊遠小縣,山高皇帝遠,全憑縣上一個書記說了算,任何一個頭頭,都是人而不是神,哪能管得那麼全面,周書記也不例外!不過,儘管如此,周書記還是周書記,我們照樣尊重他,我們是對事不對人啊——汪組長你繼續說!」 
  當汪彤聽到「周書記」三個字以及下面的說詞時,覺得有點刺耳……在他眼裡柳衛東的這幾句表白,似乎是多餘的,儘管如此,他還是耐著性子附合地說: 
  「當然!當然!——對事不對人。柳書記,我瞭解掌握的材料,都是縣機關中群眾的事與周書記沒有直接關係的。」 
  「汪彤同志!關於縣上過去發生的事,是否與周書記有什麼聯繫,請不必作特別的解釋!我們是共產黨,一切以黨的利益為重,別的都在其次!」汪彤的眼珠亂轉了一陣,聽話聽音,此刻他全明白了,書記都不怕麻煩,自己又何必多慮呢! 
  轉念又一想,一個縣畢意只有一個縣委書記,犯不上隨便去得罪他,凡事總得留一手。此後的匯報中,汪彤只講群眾中的事,盡量避開與周書記等領導的瓜葛。 
  「第一個問題是政治問題。」汪彤說了一句,抬眼看一下柳衛東,柳衛東未搭腔,也抬眼看著他,等待下文。 
  「據縣 
  醫院曲松院長說:漢族醫生許貴胄偷聽敵台。他這個人出身成份高,父親是大地主,解放後逃往海外……」 
  柳衛東一聽許貴胄這三個字,異常敏感和詫異。他直視汪彤幾秒鐘,然後慎重地問道: 
  「他本人可是解放後長大的?」 
  「是的,他是紅旗下長大的!」汪彤同樣謹慎地回答。 
  柳衛東皺著眉頭不說一句話,把茶杯拿在手裡,一口接一口地喝茶。汪彤不敢直視柳衛東,多種感官告訴他,許貴胄的事,不比別人,使他頗費心思。 
  隔了一陣子,柳衛東不得不表態:「一個生在舊社會長在紅旗下,在我們自己的高校培養出來的大學生,即便成份高,我們黨早有政策,在政治上要愛護幫助,多教育他們,走又紅又專的革命道路。對他們有政治上的傳言,都要十分格外地慎重,來不得半點的馬虎!」 
  不管柳衛東,如何說,汪彤還是打定主意,要把具體的問題說給他,看看他的態度到底如何,以便自己以後好有個分寸。 
  「柳書記!」汪彤故意嚴肅地提高腔調說:「事情是有人證的。一個晚上在醫務室,許貴胄與另一位女大夫,在一起收聽印度關於達賴喇嘛的消息,以及叛亂分子的聲明……被護士發現報告了領導,只是那護士已經下山了。」 
  柳衛東聽了之後絲毫不為所動,仍然沉穩地說:「雖如此說,我們還是要警惕!首先,我相信周書記,對此事絕不會馬虎的,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們初來咋到,聽到一點皮毛的事情,千萬不可以一葉障目,偏聽偏信。沒把握的事,寧可往後拖,等過幾天我先與他本人談談,深入瞭解一下再說……」 
  「好吧!這個問題就按書記說的,先放一下,避免出現差錯,我們被動!」 
  汪彤靈活的政治手腕,是既不讓領導抓住把柄,又能永遠與領導保持一致的。 
  「第二個問題是經濟方面的問題。」汪彤欲言又止。 
  「說吧!最好是沒有問題。那樣,我們更省心。沒有螞蟻的地方,誰也不會硬著頭皮去找它——汪彤同志,實事求是,不要有任何多餘的顧慮!有一句說一句……」 
  「好的!跟柳書記談工作,總是輕鬆愉快,從不覺得壓抑。」汪彤說:「關於經濟問題,群眾說得很多,有的籠統,有的具體些。從大方面說,縣財政上行政、事業費的使用是否合理,有無擠占與挪用,從來沒人檢查過,誰也說不清楚。但是,有一個問題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十來年機關幹部職工的借款,長期不還,加起來有幾萬之多,形成變相的挪用,但要解決起來並不容易,因為觸動面太大。」 
  「這就是問題呀!長期佔用公款不還,挪作私用,輕則是明顯地多吃多佔,重則是挪用公款,牟取私利,光利息公家要損失多少?說得嚴重一點,是犯罪行為嗎!」柳衛東一股正氣的派頭,煞是威嚴。隨口又問道:「還有其他的問題嗎?」 
  汪彤想了想,繼續匯報道: 
  「銀行有個出納貪污營業款,手段既可惡又可笑。貿司一個叫秦國寶的營業員,每天到銀行交款馬馬虎虎。拿一個毛巾把錢一包,到銀行往櫃檯上一放,叫出納去數。自己嘴裡刁著煙在高高的櫃檯外來回走著。出納坐在裡邊將桌子抽屜拉開,在桌上數錢,看秦國寶轉身過去,他數錢的手指便往下一捻,一張票子便掉在他的抽屜裡。成了銀行的公款……」 
  柳衛東氣憤地說:「真是可惡!」 
  汪彤接下去說道:「營業員秦國寶經常短錢,次數多了也覺得奇怪。一次他關門數款,另找兩人和他一起數兩遍,又找一個庫房記帳員數一遍,數字都一樣。這次他交款時還和每次一樣,大大咧咧,看也不看銀行出納員一眼。他很快拿到進帳單,三步並兩步走出銀行營業室,連忙掏出自己數的數字核對,整整少了十八元之多。秦國寶笑著向貿司經理作了匯報。貿司經理同樣向周書記作了報告。咱們上山時,這個出納剛作過檢討,正準備處理,他病了,現已去山下治病。」 
  柳衛東聽完銀行出納員偷錢的故事,他笑了……連喝了幾口茶,精神陡然興奮,指手劃腳地向汪彤說:「我說的就是這。凡有人的地方總會有好人與壞人。什麼政治、經濟、問題,一樣都少不了。甚麼是『實際』這就是實際!難道只有一個銀行出納員嗎?別的單位就那麼乾淨?我看了也未必!只是我們剛來,人家不願講,怕影響原縣委領導的面子。如果是這樣的就不對了!我們強調對事不對人,因為我們是共產黨,心裡裝著的只有黨的事業,而沒有個人!所以同志們必須大膽工作,打消一切不必要顧慮,扎扎實實地深入到群眾中去,大興調查研究,搞聯繫實際的學習活動,才能打開新的局面……」 
  「還有另外的問題——」汪彤提醒說。 
  「繼續說!」柳衛東今天精神倍增,一反往常,好像山上的氧氣一點也不少了。 
  「再一個反映大的就是那個丁明光。有人給丁明光計算了一下,丁明光從部隊下來到縣食堂當炊事員,少說也有八年的時間。早期他又管賬,又管物。近兩年才有了管理員和出納。但他報銷的單據有大量的白條子。他經管的伙食幾乎年年虧……人們長期懷疑他有貪污,只是抓不到什麼證據……」 
  「有些事情是要有證據,有些事情時過境遷,很難再找到證據。具體要看情節如何,確有懷疑,也不能輕易放過!」柳衛東在不經意中流露出對丁明光仇視的態度。 
  汪彤忽然用嚴肅的眼神看著柳衛東說道: 
  「一位藏干翻譯說,前兩年山上受全國『文革』運動的影響,縣機關到牧區去抓階級鬥爭,在批鬥『三大領主』時,從一些牧主家喇嘛手中搜來金銀首飾、珍珠瑪瑙足有一水桶。領導叫丁明光和他保管,回來後交銀行,後聽銀行人員說:『怎麼,大家說金銀首飾搜來一水桶,交銀行只有半水桶,你們偷走了吧?』」 
  柳衛東聽汪彤一番生動的描述,欣喜若狂,如獲至寶。拍著大腿幸災樂禍地說: 
  「好個丁明光!就憑這一個問題如果落實了,不要說坐牢,槍斃都夠了!」 
  「第三個問題是機關作風,特別是生話作風問題,簡直是不堪入耳!」汪彤欲言又止,又是搖頭,又是咧嘴,沉吟著似乎不想再說下去。 
  柳衛東看著作態忸怩的汪彤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架勢說: 
  「說吧!說吧!有什麼難開口的?我們面對有各種各樣錯誤的人,就像醫生面對病人,不管男女老少,只要一上了手術台,醫生必須把他扒得一絲不掛……治病嗎!怕什麼!我們政工幹部就是人的靈魂的醫生,面對病人,沒人說你!」 
  汪彤由衷地接受柳書記的教誨與點化,終於點點頭道:「好,我扼要地說兩件。第一個還是那個丁明光,他那炊事班包括他本人,兩男兩女,漢、藏各半。另一個男的是一個藏族小鬼叫小桑布。幫助燒火、洗菜、打雜的。小桑布說,丁明光在食堂裡間有一張床,說是臨時休息的,他們炊事班關門後,常在裡邊喝酒。有時很晚不回自己房間。可是早晨有時特別早來到食堂。有一次,他去早了點,外面灶房要先燒火,就到丁明光房間去拿火柴。來到門外,見房門緊閉著,就聽見裡邊是一個女炊事員叫喚的聲音,怪怪的。沒敢敲門。從門縫透亮處,往裡一看,丁明光身子光著,身底下正壓著一個女炊事員……小鬼嚇的心跳的厲害,一口氣跑回了自己的宿舍。」 
  柳衛東帶著一臉正氣的樣子追問: 
  「那個女的現在還在縣上嗎?」 
  「沒有。」汪彤說: 
  「那個女的年齡不大,後來縣上送她到地區上學去了,一段時間後,她發現自己肚子大了。開始模模糊糊不知道是咋回事,自己用腰帶使勁勒肚子,最後胎死腹中,經地區 
  醫院搶救,才保住了一條小命……」 
  「這個丁明光,簡直是畜性!混蛋!」柳衛東皮笑肉不笑地又問了一句: 
  「完了吧?」 
  「還有!」汪彤說順了口,索性多說幾例。 
  「縣上配種站五個人,有個學畜牧獸醫的和一個女的搞在了一起,也是懷孕後怕被發現,自己服藥墮胎,大量流血不止,差點要了自己的命!這兩個已經組織處理,現人還在。」 
  「這種事,怎麼這麼多!」清高的柳衛東書記面對這些靈魂有病的人,自己也有點不耐煩了。狠罵了一句:「病態!」 
  「更可笑的還有那!」汪彤想,反正你書記要我說的。多說兩件未嘗不可,正要你知道,我是辛苦地『深入群眾』了。 
  汪彤笑瞇瞇地說: 
  「辦公室有個女中專生,名叫卜桂玉。財校畢業後,就分來在財務上當出納。具說工作幹得挺不錯,慢慢當了會計。就是喜歡鬧著玩,不分男女。一個年齡比她大些的男同志,叫劉宏宇。是原來的會計。把卜桂玉培養起來後,就開始做財務室的負責,準備進一步提拔。兩個人關係也好。人人都說這兩個是天生的一對,女的也從不避諱。只是沒有正式確立戀愛關係。兩人成天面對面坐在財務室裡,一個藏干女出納,桌子打撗放著,三人一起工作。一次下班了,藏干女出納先走了,卜桂玉不知道甚麼時候出去的還未回來。可是眼見她的一串鑰匙還放在桌面上。劉宏宇順手拿起那串帶有金魚飾物的鑰匙把玩著。不知什麼時候卜桂玉已回到了房裡,看見劉宏於正拿著她的鑰匙玩弄,就衝他笑笑說:『怎麼?拿我的鑰匙幹嘛,該不是想晚上偷偷鑽進我的房子來吧……』說罷還將一個眼睛瞇起作個怪樣。劉宏宇被激怒了,他答道:『你要是敢把鑰匙交給我,我是不會不敢來的!』卜桂玉的臉,刷地一下變紅了,似怒非怒地撅起下嘴唇,兩隻杏眼直盯劉宏宇,把已經拿在她手中的鑰匙,用力地擲到劉宏宇的桌面上,重重地留下一句話:『你要是不敢來,你就不是個男娃兒!』卜桂玉說完便一扭身跑了出去。院子裡熄燈後,劉宏宇果不失信,用卜桂玉的鑰匙開了她的門,進去後反身關了門,剛走到卜桂玉床前,忽聽房間外有兩人說話的聲音,劉宏宇走到窗前正在聽,不料卜桂玉忽啦一下從床上坐起大叫:『劉宏宇!你要幹什麼?隨後便哇哇哭鬧起來。外邊兩個上廁所路過門前的藏干女青年,一聽房裡哭叫,忙跑進來,燈已亮了,劉宏宇目瞪口呆,一言未發……事情一下鬧大了,卜桂玉堅持說她是『開玩笑』,劉宏宇啞巴吃黃連,最終受到記過處分,下調了……此後男人們沒有人再敢搭理卜桂玉,至今她連對象也沒找上。而且,最近人們反映說,卜桂玉與丁明光關係曖味,懷疑他們有問題……」 
  柳衛東也憋不住笑了,兩眼瞇成一條線神密地說: 
  「這個女人真狡猾!你們可注意啊,千萬別上當!你沒聽說:『嘻嘻哈哈,不要理她,不言不聲,一問就中』……」 
  柳衛東汪彤一同哈哈大笑…… 
  汪彤:「開玩笑柳書記也有一手!」 
  柳衛東:「現在吃飯去!晚上接著談問題,出對策!」 
  柳衛東、汪彤一同走出房間,朝他們的伙食團——武權的辦公室兼住室走去。   
  第六章 意外事件(1)   
  晚飯後,汪彤和柳衛東又一起回到柳衛東的房間。兩個人的情緒還一直很激動,他們在開心的嘻笑。 
  汪彤因自己能「深入群眾」,並意外地瞭解到機關幹部中的這些「秘密」,且迎得柳衛東書記的歡心而沾沾自喜。 
  汪彤不愧為一個稱職的政工人員。他與領導打交道,是既大膽又慎重。每次談問題,他都是邊匯報邊察言觀色。從領導的隻言片語中他總能觀察玩味出領導的意圖。 
  他發現自己今天匯報的縣醫院大夫許貴胄收聽敵台這樣看似嚴重的政治問題,柳衛東卻不大感興趣,強調要「慎重」。對於牽涉到縣領導的事,他要一再解釋是「對事不對人!」既表明他有原則性,又表明他不願意得罪人。 
  但是,對於丁明光等部分基層幹部中存在的問題,柳衛東是既厭惡又鄙視,甚至到了深惡痛絕的程度。明確表態,這正是他要聯繫的「實際」。 
  當說到丁明光向銀行移交金銀首飾一事群眾有懷疑時,柳直言不諱地說:「只要能落實一半,坐牢、槍斃他都不過分!」 
  汪彤既已摸清了柳衛東的底,自然也就有了自己的對策。汪彤想:「你領導要整人,就必須敢於負責任,你有令,我才行,對與錯我都要和你捆在一起。我決不幹那種你領導站在幕後,把我一個工作人員推到前台,演雙簧那種把戲。有功是你的,錯了,由下級當替罪羊,你休想!你要整丁明光,你當眾下令好了!否則,我是不會衝到你領導前頭去的。」 
  汪彤打定主意把自己擺在一個執行者或參謀助手的位置,按他的說法是「進有進路,退有退路,總不能走絕路!」 
  不管柳衛東怎樣東拉西扯,汪彤只是像小學生們哼哼哈哈給他捧捧哏,絕口不提自己的意見。 
  兩人相互敷衍到不耐煩的地步。柳衛東先開了口:「汪組長,有什麼高見還不一下子拿出來,直等人請教你才肯說。」 
  汪彤貌似真誠地解釋說:「柳書記!我可把聽到的都給你講了。但是,我還沒做進一步的證實。就像文革初期群眾貼大字報一樣道聽途說而已,生怕出錯,才沒了主意,只等你書記一句話!」 
  柳衛東呵呵地笑道:「汪組長!你又多慮了!我們阿里既然是『不搞運動,正面教育』那就是說我們是在正常工作。你我不是群眾組織頭頭,我們是一級黨委領導和部門 負責人,代表黨組織在工作。我們既然是有職有權的,就不要怕!你工作很謹慎,這沒錯!但謹慎的同時還需要魄力!前怕狼後怕虎,是永遠幹不成事業的!作為下級,工作中要多給上級出主意想辦法。對,錯有上邊領導看著,天塌下來由大個子頂著,怕什麼!有話儘管說,有辦法只管往出拿 ,工作放手大膽幹起來,出了啥錯,由我給你兜著!」 
  汪彤的老主意到底還是管用了。他『逼』著柳衛東向他作了一次深入的表白。他想要這位書記說的,柳衛東都滿足了他。他得意地把每一字每一句都準確無誤地記在他的小本本上。 
  汪彤顯出滿意而誠實地說道: 
  「柳書記!不是我膽小怕事,工作快二十年了,黨齡十五、六年了。過去的教訓是很多的。現在,我作為下級,支持領導是不遺餘力的。該說的話,我敢說,該做的事我敢做,出了差錯我敢承當,決不向上推。只望領導在關鍵時刻向上拉一把,也就心滿意足了!我們比不了你們縣級幹部,無論到哪都是獨擋一面的大領導,我們一個科級,說到底是一個沒過河的卒,一個『小蘿蔔頭』……」 
  柳衛東:「什麼大領導!論級別我行政19級,職務副縣,你行政20級,職務正科,實際我只比你高半格。你工作還不到二十年,我干二十五年多了。年齡四十五歲也比你大。要從長遠看,你年青,前途更大。只要工作中再創造出一些成績來,提拔縣級還少得了你!現在山下幹部們正下干校,而我們已經開始了正式工作,這對我們來說正是一次極其寶貴的機會……」 
  也許這正是汪彤想看到的一線希望。汪彤想不失時機地抓住柳衛東拋出來的這條能夠維繫上、下級關係的有形或無形的紅線: 
  「幹工作,創造成績,作為下級隨時都要做的。只希望領導隨時給予關照,那就謝天謝地了!」 
  「沒問題!我的大組長。一個領導者,連這點起碼的常識都不懂,他就不佩當領導,我老柳這點知識還是有的,水漲船高嗎……哈哈哈……」柳衛東說完同汪彤靈犀相通地大笑起來。接著他們兩個認真地研究了他們當前想做的事情…… 
  柳衛東以謙虛的姿態徵求意見: 
  「 要不要先召開一次常委會,把『正面學習教育』中群眾反映出來的問題,統一一下看法,拿出個初步的處理意見?」 
  汪彤卻搖手道: 
  「千萬先不要拿到常委會上去,因為問題還未抓牢靠,如果發生爭論,不能通過一致決議,反而會影響下面的工作。不如由我們先幹起來,把輿論造出去,群眾一發動起來,根據落實的情況,以政工組名義報到縣委,到時候你作為一把手,進、退都有餘地。」 
  柳衛東覺得汪彤在工作中處處能為領導著想,打心眼裡高興,連連不自主地點頭。然後豁達地說道:「你想的很周到,這樣更穩妥方便些!今後領導小組學習,你是副組長,就由你主持會議,想怎麼幹你靈活掌握就是了!」 
  汪彤:「你是書記、又是組長,學習會議,只有你主持才能服眾。你唱白臉,我們唱紅臉,從中協助配合就是了。書記講理論原則大框框,我們說具體的,以實際內容來印證你的話。有虛有實討論起來,就會很活躍,甚至有爭論,這樣造成聲勢,縣機關政治生活局面很快就會改變……」 
  柳衛東:「那樣會不會亂套?」 
  汪彤:「亂一點,才顯得生動活潑。學習會上只怕沒人發言,所以應該讓人說話,哪怕有爭論,只要不吵架就行!有你書記坐鎮,沒人敢吵。至於說法、觀點,想說什麼隨他說去,最後處理問題,還不是組織上一句話!」 
  經過充分醞釀,「正面教育,聯繫實際」的學習活動,終於按著柳衛東和汪彤的設想開展起來了。 
  科級以上幹部像往常一樣,積極主動地來到會議室。副書記柳衛東,由於是副書記主持工作,行使一把手的職權,那架子是足足的。他一改以往總是來得早早的習慣,變為準時到會,甚至一分不差。 
  李剛義副主任先看看自己的表,然後笑著打招呼: 
  「柳書記!你現在是『正點到達』啊!」 
  「在山下長時間形成的習慣,山上也要慢慢養成啊!」柳衛東不急不緩,有板有眼地回答著。坐下後便主動搭訕道:「黎部長,西饒副主任,你倆來得早啊。」 
  黎部長頭也沒抬,不快地說:「是啊,周書記讓你主持工作,下山前再三囑咐要支持、幫助你,我們老同志好歹也得帶個頭嗎!」 
  「那我得先謝謝你!」柳衛東輕輕抱拳…… 
  黎部長:「不用謝我!咱們縣委領導團結一致,帶領全縣同志搞好工作,做到不出問題就行了!」 
  「黎部長!這縣上的工作本該由你來主持的。但你卻讓給了我,你給了我一個學習的機會,有了你的支持,有了大家的團結,我相信工作上不會出什麼意外的,你可要多多幫助啊!」 
  「你們兩位大『崩不啦』(大頭人)就不要太謙虛了!再客氣連我們都不好意思了……」婦女主任兼團委副書記巴宗一開口,在坐的十個有九個必定笑起來。 
  柳衛東正好下台階。話剛落,柳衛東緊接著便說話了:「同志們!『正面教育,聯繫實際』的學習活動,已經開展一段時間了,幹部們中間有些什麼反映意見希望各部門負責同志都能實事求是地講一講。有話則長,無話則短。有不同意見也可以說,咱們是學習,是『正面教育』不是搞運動。還是按著『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的原則。並且保證『不抓辮子,不戴帽子,不打槓子』的三不政策。所以,大家儘管打消顧慮,隨便講就行了……」 
  室內靜悄悄的,柳衛東書記已經講過了開場白,政策原則一清二楚,言辭有力擲地有聲。可是,就是沒人發言「打頭炮」。 
  柳衛東有些坐不住了,不時偷眼看看汪彤。 
  汪彤假裝不見。他想吊吊柳衛東的胃口。或者向人表示自己的老練。他既不發言也不附合一句動員的話,只穩坐那,慢條斯理地喝茶。黎部長先笑了笑,然後掏出煙,先抽出一隻,拿在手上。隨後把煙盒放在李剛義旁邊,看了他一眼。 
  李剛義也隨便拿起了煙盒,像自己的一樣,抽出一隻,原樣放回黎部長面前。隨手,啪一下打著打火機,點上煙,兩人猛吸了幾口。 
  黎部長開口道: 
  「同志們!我們已多次說明,阿里不搞運動。方才柳書記又再次給大家講明了,現在是『正面教育,聯繫實際』的學習活動,絕不搞群眾運動,所以大家盡可以不必擔心!」 
  人保組副組長,一位憨厚的藏族青年幹部扎崩說道: 
  「不搞運動好!在山上搞運動不合適!前兩年搞運動,山下來了一群紅衛兵學生到地區發動群眾,原『先遣連』的老幹部被抓走了,後來又說搞錯了,再發動群眾,就發動不起來了……」 
  婦女主任兼團委副書記巴宗插話: 
  「扒(發)動群眾,扒(發)了凍(動)不了,凍了扒不了!——真的,上面下面動作不一致。」死氣沉沉的學習會,第一次爆發出開心的笑聲。 
  汪彤覺得自己該說話了:「同志們!我說兩句,不搞運動是一條原則,早已說清楚了,沒有人想在阿里搞運動!我是搞政工的,誰要在這裡搞運動,我第一個不答應!柳書記黎部長都反覆、再三表過態,絕不搞運動。只是學習聯繫實際而已,或者說聯繫實際來學習。明確地說,這是正常的政治工作!如果連政治工作也不搞了,那還要我們政工組幹什麼呢?當然了,沒有人會這樣想,我只不過說句笑話。」 
  「沒有人敢不要政工組!汪組長——如果誰說不要政工組,我第一個也不答應!不要政工組,就是不要政治,不要縣委,不要黨的領導!這還了得!!」 
  巴宗的話總是一語破的、一針見血,說到要害處。讓人發笑,讓人惱怒,又惱不得。 
  「文革」一晃五年過去了。那種群眾性大運動(有人叫「大呼隆」)大多數人早已厭倦,甚至不僅是厭倦,而是達到了極端厭惡的程度。 
  但是,對「運動、群眾運動」這裡需要說兩句,以免誤解:群眾運動,要看用在什麼地方。當大災大難來臨之際,非動員全民而不能抗拒和面對之時,當然還是群眾運動好!比如抗震、抗洪,抗一切自然的、人為災害和損害,我們成功地開展過群眾運動。如「抗日救亡運動」、「愛國衛生運動」……搞群眾運動是再好不過的事。但是,「群眾運動」不能隨意搞,以各種名目,用在日常工作生活中,三天兩頭搞「群眾運動」,「群眾運動」,不為群眾所接受,最終變成了「運動群眾」,招來群眾的不滿和抵制,使人動輒得咎。汪彤先以政工組長身份向人保證說:「絕不搞運動!」同時強調不能不搞政治工作。從邏輯上講來誰也不能說是錯的。 
  但是,說話和做事往往不是一回事。說和做之間往往有相當大的距離,形成說一套,做一套,有著根本的不同。群眾是不管你來哪一套,自己心中「有數數」,這個意思很簡單,往往是不看人怎麼說,而只看他怎麼做,這叫「聽其言,觀其行」群眾更有自己的對策:「你有千條妙計,我有一定之規!」 
  政工組長汪彤,任其巧舌如簧能說會道,但他犯了作人之大忌,就是心口不一,言行不一致的毛病。最終也只能是弄巧成拙,自食惡果。 
  汪彤隨後的發言中,首先講明聯繫實際學習以來,有許多群眾向他反映了縣機關工作與生活中的大量問題。故意向柳衛東當面「請示」問能不能講?如果允許講,就在會上講講,或許對大家學習有啟發。 
  柳衛東假裝不瞭解情況的樣子。還「謙虛」地徵求黎部長的意見,問「如何?」 
  黎部長不屑一顧,也不加思索地朗聲說:「有什麼話儘管說!天塌不下來。」 
  愛耍小聰明的汪彤,對黎部長的話置若罔聞,他想多數人不懂他那一套。於是把事先向柳衛東匯報過的,所謂縣機關在政治、經濟、生活工作中存在大量「問題」和盤端了出來。當他再講到炊事班長丁明光的事情時,那位婦聯主任兼團委副書記巴宗,突然失聲大叫了起來: 
  「啊?說是不搞運動,怎麼又要搞運動了!」 
  在坐的科以上幹部們,沒有一個不好笑的——甚至包括汪組長自己。 
  笑過的場面,頓時又冷了出來。 
  柳衛東、汪彤被巴宗這種似玩笑非玩笑真真假假的 
  幽默給鎮住了。 
  巴宗看沒人正面出來批評她,更進一步解釋說:「我並不是愛開開玩笑,覺得汪組長說的那些情況,在這樣大的範圍公開講,很快便會傳遍縣機關,立刻就會引起震動,弄得人心惶惶,那就和搞運動沒什麼兩樣了。說實話,我現在真有一點又在重新搞運動的感覺——我真不懂得『聯繫實際的正面學習』和搞運動究竟如何區別?請大家在學習中幫助我——『言者無罪嗎!』」 
  巴宗的發言啟發了許多藏族幹部。他們三三兩兩的不斷用藏語交談,有的人還頻頻點頭表示肯定。這種場面,使老於世故的柳衛東也頗感意外。他不得不故作鎮靜地笑笑,乾咳兩聲出來打圓場: 
  「巴宗同志說得好,『言者無罪啊,言者無罪啊!』大家說,對錯沒關係,學習嗎!」 
  「我說兩句——」辦公室副主任武權出來說話了: 
  「我以為學習聯繫實際,是絕對沒問題的!我們學習只談理論,不結合實際,那就真成了理論脫離實際的空頭政治家!……所以,我勸同志們不要對聯繫實際太敏感,一聯繫點實際就說是搞運動,這樣誰還敢聯繫實際呢?所以建議同志們,讓人講話,而且,還要讓人放開去講話,才能講出有實際意義的東西。發現實際問題,解決實際問題,最終達到機關革命化的目的。」 
  武權話還未說完,先停一下看看大家的反映,覺得沒有人和他唱對台戲時,就又大膽地說下去: 
  「就拿丁明光同志的問題來說,酒後失言,還鬧事打人,從拒不認錯到虛假檢討,趁新來領導不熟悉情況的機會調動了工作,逃避處分,錯誤性質已經很嚴重,都是現實發生的問題,卻至今得不到正確處理,影響極壞。況且,經政工組瞭解,丁明光過去錯誤很多,性質也很嚴重。正是因為沒有嚴肅處理才遺患至今。當前的打人鬧事問題,是一貫表現的繼續。所以我提醒大家,對丁明光問題千萬要有正確的認識,絕不能大驚小怪!現在處理丁明光的問題,幫助他改進錯誤,比姑息他,讓他將來錯誤嚴重了,乃至觸犯法律,再來談幫助與教育,那就晚了……」 
  武權的話煞有介事地又把一些人給唬住了。特別是對那些漢語水平較低的藏干和漢干中缺少經驗的年青人,確實能起到一時的鎮唬作用。但對於文化水準較高或閱歷較豐富的老同志,一眼便能看出,那不過是強詞奪理的謬論,只是鬥鬥口齒的政治把戲而已,不但哄不了人,而且徒增人們的反感! 
  黎部長這位兼職副書記,一個從戰火中走出來的老兵,一眼便看穿了武權那虛張聲勢,誇大其詞的一套政治洞嚇的伎倆。他是一個老軍人,充滿胸臆那股正氣,要是在部隊,他本可以一口氣,批頭蓋腦地收拾他半個小時,但這是在地方,要注意團結,講究方法……他終於屏住了衝到嗓子眼的火氣,臉上掛著充滿謀略的笑意,輕輕地,但是認真地說了一句: 
  「沒那麼嚴重吧……」 
  黎部長的話,雖然沒有「一句頂一萬句」的威力,但只少是一句頂了武權的幾十句。僅僅這一句話,竟使在坐的上上下下三十多位科以上幹部鴉雀無聲了……對於亂髮議論者,是迎頭的一擊!對模糊不清的認識,實為有力的啟迪。 
  柳衛東、汪彤、武權萬萬沒想到黎部長會來這一手,當然更不會料到黎部長的一句話會有如此大的威力。當他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們才真正感受到什麼是政治,什麼是權力與威信。沒有威信與群眾基礎的權力是不堪一擊的。此刻,他們半個身子好像打了麻醉劑,供濟失調,侷促不安,尷尬萬分。 
  黎部長看到這種情景,反到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為了打破僵局,使氣氛變寬鬆活躍一些,他若無其事地說: 
  「哈哈!怎麼沒人說話了?我是粗人,喜歡直來直去,說話不講方式,學習嗎,和大家一樣,有不同看法可以爭論,有錯誤也可以批評,『言者無罪』嗎!哈哈,大家隨便說,說……」 
  「好!我說兩句。」謝大軍接黎部長的話說:「如果從學習角度說,對丁明光同志的事,最好慎重些!哪怕有一點不符合實際或誇張,都會引出不良的後果!」還沒等謝大軍把話說完,或者根本不想讓他繼續說下去,汪彤便急不可待地,抓住話頭,插斷謝大軍的發言,變被動為主動,故作輕鬆的姿態道: 
  「謝組長!你的膽子也未免太小了吧,我介紹的丁明光的問題,都是群眾反映的,都是有人證實的。男子漢大丈夫,就應敢作敢當的,還怕別人說什麼!況且,我說的話是在咱科以上幹部會上,又不是在群眾中犯自由主義,我看不出有什麼『不良的後果』相反,你雖然不誇大丁明光的問題,卻難免有包庇之嫌嘍……」 
  「你說我包庇丁明光!汪彤同志!我看你是打著學習的旗號,真想在山上搞運動了!既然是這樣,你就直接衝我來好了,就從我『包庇壞人』的現行活動入手,展開鬥爭,我奉陪到底!」謝大軍怒不可遏高聲地反駁。 
  「啊!運動真正開始了!」巴宗等藏干一齊轟笑著嚷起來。 
  「好啦!同志們,不要開玩笑了。學習中爭論不要緊,但不要過分認真!以免產生誤解。」柳衛東趕緊替汪彤打圓場。汪彤也很知趣似的,給個台階就下: 
  「開個玩笑嗎!謝組長何必認真!知識分子就是臉皮薄……」 
  「臉皮厚也不能不要臉嗎!」謝大軍話音未落,人們的笑聲已經直衝房頂。只見汪彤氣的兩眼發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下班時間已經到了,黎部長看看表,又向柳衛東指指,兩人一同點點頭站起…… 
  「開飯了!」隨著柳衛東的喊聲,人們一哄散去,年青人爭先恐後地湧出會議室。 
  「郵車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 
  人們向前院跑去,但見到的只不過是輛改裝過的嘎斯車,並沒有規範的綠色的郵車到縣上來。真正的郵車只到獅泉河鎮就不再往前走了,轉而便下山回到新疆去。 
  以前,郵車一年也來不了兩次,現在郵車一個月可以上山一次這已經很不容易。當然,基本的通訊聯繫,還主要靠電報,縣上對地區,地區再轉山下。郵車的互來,除私人信件外,還能得到大量的報紙和少量的雜誌,儘管全部是過期的,人們依然視如珍寶,愛不釋手。 
  人們認真看著手中那些過了期的刊物,並沒有置身於高原、邊遠、落後閉塞等感覺,此外要說還有什麼感想的話,那就是祖國地域的遼闊,有多少無盡的寶藏,等待開發,而這一切都有待於祖國進一步的發展和強大。儘管人們知道,那要以後幾代人的努力,才能逐步成功。但是人們明白,眼下一代一代的人站在這裡,正是那未來的人們成功的前提,基礎和不可割斷的歷史的一部分。這足使人們心安和自慰。 
  儘管有時天冷得過分受不了,取暖缺乏燃料時,人們不得已把報紙揉成團,放在爐中點燃取暖,但那絕對是人們看了又看陳年的東西,否則怎麼會忍心燒掉呢!至少還可以用來糊牆,美化房間,並起到擋風御寒的作用。 
  一個房間每次新來一個主人,朋友們都會幫他從牆腳糊到頂棚,使房間煥然一新,或許能讓初來乍到的人減少一點高原缺氧的感覺。 
  可是從牧區來的藏干們,由於住慣了賬篷,對這種紙糊的房間,往往適應起來也不容易。一位藏干產婦就因為在月子裡,身體虛弱,睡著了,蠟燭燃著牆紙最終釀成了慘劇。 
  話題回到郵件通訊上來。 
  有家口的或有對象的年青人,盼望信件心切,實在難以形容。沒有成家,遠離父母,又沒有對象的,信件自然少一些。謝大軍就屬於這一類。他的通訊方式是定期給父母發電報,代替那過於遲緩的家書。因此,他的家書或朋友的信件實在是不多。 
  可是今天卻非常例外。苗師傅從郵局回來,一進門手裡即高舉著兩封信,「謝組長,來信了!你的——兩封。」 
  謝大軍把信接到手裡,一看便知是原單位,省政府人事局兩位同志的來信。一封是同學、朋友兼老鄉王明理的;另一封是單位上一位名叫冷芬的女同事寫來的。 
  謝大軍首先是拆看王明禮的信,有五、六頁之多,如饑似渴,一口氣讀完全部內容。信上大意是說: 
  人事局學習班自謝大軍離開不到一個月後,就全部下到了東山干校,(實際上是農場)幾個月來,他們開地建房,種菜種糧。一邊學習,一邊勞動,改造客觀世界的同時,改造主觀世界,在思想革命化的道路上不斷前進,收穫很大…… 
  特舉例說百里香,到干校後一直在放豬,表現好,受到上級領導的表揚。 
  說干校表現最好的是校長章文彩(原人事局副局長),與幹部們同吃同住同勞動。對幹部們教育很大,像大學生施可師已經學會開拖拉機、種地。總之,大家覺得「幹什麼都是干革命」,沒什麼可怕的。信的最後一段,先引用當時常用的三句話: 
  「讀毛主席的書,聽毛主席的話,做毛主席的好戰士!」最後王明理深情地祝謝大軍早日加入偉大的中國共產黨,成為一名真正的名副其實的光榮的黨員。信的左下角專門另注了幾句話: 
  「同學、朋友薛紅梅因觀點不同已經 
  離婚,她讓我代話問你好!希望你能給她寫信……」 
  謝大軍讀完同學、朋友王明理的來信,不知所措,心潮起伏,感情深重,用指頭揉磨著信紙,搖頭歎氣。 
  苗師傅剛看完自己的信放下,抬頭看到謝大軍的表情笑道:「怎麼啦?謝組長!」 
  謝大軍說:「我怎麼覺得我的同學朋友們干革命,其實是在『文革』裡偏離了軌道!」 
  苗師傅聽如此說驚詫莫名…… 
  謝大軍手中拿著信皮,突然想起了什麼,向苗師傅問道:「這信封怎麼都拆開了?」 
  苗師傅笑笑說:「還不是那幾個丫頭在郵局那亂拆的!她們想來是要摸摸你的底吧!」 
  「摸我什麼底!私拆信件,犯法呀!」 
  「這裡山高皇帝遠,她們這些紅衛兵隊伍的尾巴,本來就『無法無天』嗎!」 
  「哎,謝組長,信中說的薛紅梅、冷芬是甚麼人?丫頭們說有兩個女朋友追你,這可是真的?」 
  「連你也相信那幾個丫頭片子的鬼話呀!」謝大軍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們剛剛在各自的床上坐下來,葉心鉞便扒門進來了。他喜歡坐在寫字檯旁的椅子上。 
  照例先掏出香煙,再玩弄一番那金塊一樣漂亮的 
  打火機,隨著「噴兒」的一聲,噴出的長長的火舌,點上煙再深深地吸上幾口,大腿壓二腿地點著腳尖。隔一會,又摸出那據說是象牙製作的,白如雪潤如玉的長煙嘴,接上煙,有滋有味的吸起來。 
  看著葉心鉞眉清目秀,笑模笑樣,悠然自得的表情,謝大軍、苗師傅都多少感受到他內心的快活。 
  苗師傅直截了當地問道:「有什麼喜事,叫你這麼高興?」 
  葉心鉞毫不掩飾發自內心的喜悅,爽快地說:「讓你猜對了!老婆子來信說她生了,是個男孩……」 
  「就一個?」 
  「噢,還有一個大的是個女孩,已經上學了,現在是兒女雙全,別無所求嘍……」 
  「什麼別無所求了?」苗師傅反駁道:「都是三十多歲的人,恐怕你比我還小呢。你是個幹部,前途還遠著那!」 
  「三十多了,扔下三十奔四十,老了……不像我們大軍同志,二十多歲,現在還沒對象,就是上了高原,後頭還有丫頭追,真是福氣喲!」 
  謝大軍:「好你個老葉!繞來繞去繞到我頭上來了,方纔還『兒女雙全,別無所求』心滿意足,現在倒羨慕我?」 
  「你們既年青又有文化。不像我,老粗一個,文化低,年齡又大。往四十歲數的人了,連個科級還未混上,前途渺茫啊!」說到這裡葉心鉞臉起笑容,擺出一副認真又老練的樣子。 
  苗師傅:「哎呀呀!你這個政工組的大幹事,政治上有響噹噹硬幫幫的『三塊鋼板』,那一天說不定一下子就上去了。有那麼一天,會突然跑到我們謝組長前頭去。我們謝組長副科級,雖然比你高半格,可是他至今連黨還沒入,不怕說實話,他政治上還不如你呢!」 
  謝大軍笑道:「苗師傅是喜歡講實話的人,我這個『臭老九』至今還是白丁一個,橫豎和你沒法比。由於我這個商業組副組長是白丁,再加上商業組現有的幹部中,也沒有一個黨員,所以,你們政工組的汪大組長,一次當著許多人面前,說我們商業組是『白點!』說我們都是『白丁』也罷了,『白點』一詞豈不成了『白區』了?這不太妥當吧!」 
  葉心鉞:「豈有此理!我的老婆來信說,她申請入黨有七、八年了。一個模範教師各項工作都跑在同事前面,卻總是因為什麼成分高了,驕傲了借口卡住,入不了黨。她氣急了說,叫我從黨裡退出來——當然這不是真心話。但我們黨員隊伍中,確實有些膚淺的人,就是靠一塊金字招牌混日子。個別人總是心眼小,忌賢妒能,怕別人跑到前面去,這是典型的農民意識。是最有害的東西!」 
  「你可以這樣說,我們就不同了,當心入黨時有人卡了……」苗師傅嘻嘻地笑著說。 
  「我是不管那些,在學校就因為說:『家鄉糧食不夠吃』被卡了一次。我的兩個同鄉同學王明理和薛紅梅在畢業前入黨,我至今還是『白丁!』但我並不灰心,提高覺悟努力奮鬥就是了……我相信在中國這塊土地上,共產黨的大多數永遠是好的,至於個別人,無論他職位有多高,我從來都不在乎。」謝大軍當著一個共產黨員的面,敢於毫無保留地闡述自己看法和思想,這使苗師傅深感吃驚,更使葉心鉞從內心鹹到佩服:「這就對了!憑你這個思想,早晚也會成為一名真正的共產黨員!」 
  「哎,大軍!你這個直言不諱的男子漢,能不能回答我一個私人的問題?」 
  「私人的問題,無論什麼,我都可以回答。」謝大軍的真誠與爽快,尤其是一個知識分子,使葉心鉞興趣倍增。 
  「大軍,你能如實談談個人的對象問題嗎?」葉心鉞不好意思地笑道。 
  「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很簡單!要不了多少話就能使你明白。」謝大軍喝口茶接著說道: 
  「這次我同學王明理信中說的薛紅梅,她既是我的同鄉,和同學、又是以前的對象。畢業前分配,因她留京,而我志願到大西北而分手。她在北京一個 
  醫院當醫生,後經介紹很快結了婚。這次信中說,她又因觀點不同而離異。她間接表示,要我寫信給她,可能是作為老同學,想傾訴一番吧,也未可知!」 
  「原來是這樣!」苗師傅感歎道。 
  葉心鉞信服地點著頭:「可信!可信!又可惜!那麼那位叫冷芬的是……」 
  「是原單位的同事。對方可能有些想法。可我沒那種考慮!離開單位上車時,她表示希望我給她寫信,出於禮貌,我隨口答應了,但至今未動筆。因我想,不寫信也就是最好地回答。」 
  「那就更可惜了!聽說信寫的滿有水平,難道姑娘長的不漂亮?」葉心鉞在好奇心的促使下,繼續問去。 
  「長相,配我該是過得去的。政治更不錯——『根紅苗正』,是個幹部子女。就是脾氣大,又任性,和薛紅梅很相像!一個女人長個男人性格,對一個性格倔強的男人是不合適的,這是我第一次處朋友的教訓!絕不可重複。否則,對已對人都是不利的。」 
  「大軍同志的頭腦,果然很清醒。一切都很明白了。朋友們對你應該放心了。縣上幾個姑娘都不錯,你有權力自由自在地去選擇!」葉心鉞很滿意謝大軍客觀麼坦誠地交心。他又熱心地關照道: 
  「大軍!年齡也不算小了,對像只要遇到合適的,該解決還是早解決的好,有機會就不要錯過!」 
  謝大軍:「謝謝你的關懷!你說的不錯!只是我這個人,傳統的觀念重。俗話說,『立業成家』試想我從學校畢業已經五年多。本來畢業前都可以入黨的,至今卻八字沒一撇……當然,這和處理個人問題,並不是對立的,也不是一碼事。可是,有時候也讓人……」謝大軍把話頭停下來,走到桌前喝兩口水,回到床邊坐下,繼續說道: 
  「我在山下,機關一位年齡大的女同志,人稱『老大姐』。一次給我介紹了一位姑娘,見過兩次面都表示處下去。可是約見第三次以後,對方如何也不肯再見面了……後來『老大姐』說,姑娘沒意見,只是姑娘的父母說:『連個黨員都不是,政治上不進步,算了吧!』那位『老大姐』說:『我談對像時,也還未入黨,而對方早已是正式黨員了,那並不妨礙我結婚。現在有些人,不知怎麼啦,把是否黨員,也作為選擇對象的一個必不可少的條件。』我要入黨,當然與這並無直接的關係。從原則說,是為共產黨主義而奮鬥,從個人角度講是政治進步的表現,事業心的驅使。我現在事業上既然還無從談起,對像總是也就懶得思考。當然,如果碰到適當的機會,也不會放棄,我只是認為,此事可遇而不可求,相信水到而自然渠成的。」 
  「一個人要從嚴要求自己,這是非常正確而又不容易的。年齡大些,畢竟事業會有些基礎,而後再談婚論嫁,對公對私都有好處,難得你能有這麼高的志向!」葉心鉞與苗師傅都連連表示「佩服!」 
  「佩服啥喲,我這也是逼出來的……」謝大軍這條硬漢子,在生活面前,有時也表現出一點點的無奈。 
  葉心鉞:「你的處境,我能理解。一個正式任命的商業組副組長、副科級幹部,居然還未入黨,工作起來有種種不便,這個滋味不太好受。但這只是一個方面。在群眾眼裡,並未因為你不是黨員,而對你減少絲毫的尊重。在你身上人們還看出了,黨對非黨幹部,在使用上是一視同仁的,組織對你的信任與培養,與你個人的努力是一致的……原單位對你的培養關係,已經轉來了,只要你不斷地努力,經得起考驗,相信你要不了多久就能實現自己的理想!但有一點,任何時候都不要失去信心喲!」 
  謝大軍聽了葉心鉞這位黨員朋友推心置腹的開解後,深受感動。覺得葉心鉞的話是在理的,而且有說服力。為了表示願意接受他的好意,便低頭說:「有時冒點酸氣,是有的,但是永遠不會失掉信心。考驗也能經得起。但不知道前一段我做得怎麼樣,鄙人歡迎你這位黨員的批評與指正!」 
  葉心鉞也覺得謝大軍既誠懇又謙虛,便進一步對他說:「我認為你自上山到現在,大家工作在一起,還確實沒有發現什麼值得提出的缺點,這既是我的看法也是很多黨員和群眾的看法。但不能代表所有的黨員,更不能代表領導。另據我觀察,你的思想方法與工作作風,都是比較正統的,加上你那倔強的個性,得罪人肯定是有的。但你得罪人都是為了堅持某種原則,都是因公而非為私。這樣的得罪人,不可怕!因為你雖然得罪了一些人,但你卻團結了更多的人。那不但不是缺點,而正是你的優點和優勢,所以,依我看——你從前怎麼幹,今後還怎麼幹就對了!」 
  苗師傅一直在旁邊注意聽葉心鉞的說話,覺得他的話很實在,沒有半點虛偽。真可謂「當真人不說假話」。今天他覺得眼前這兩位幹部,談得認真嚴肅,他只用心聽和想。後來,他想說兩句:「恕我冒昧,插你們一句話,老葉對謝組長的看法是比較準確的。我認為可以代表縣上的多數人,從領導到群眾,大都很佩服的。如果說有不同看法的,就只有你們政工組那位汪彤和武權他們,那是誰都能理解的。」 
  「哈哈!你老苗敢攻擊我們的汪組長和武主任看來你是不想入黨了!」葉心鉞的玩笑有點開過了…… 
  「哎,不說這了——謝組長,聽說那位冷芬姑娘給你寫的信,不但字寫的漂亮,詞也有情有意的,怎麼樣,如果沒秘密的話,能不能公開一下?」苗師傅笑眉笑眼地瞧著謝大軍,現出一個年青人似的好奇心,其實他只是想湊個趣罷了。 
  謝大軍:「什麼秘密!在郵局那都展覽過了,這對我的同事有點不公正,不過你既然那麼有興趣,看看也無妨,省得一天疑神疑鬼的。」說著把那信甩到了苗師傅的床上。 
  苗師傅拉過葉心鉞,一同展開信讀道: 
  謝大軍同志: 
  首先,請原諒我這種正統的稱呼,因為我找不出別的理由,比使用「同志」二字更為準確合適和隨便! 
  你離開單位已有幾個月了,記得在你臨行時,曾親口答應過,有時間會寫信的。我等過了,你讓我很失望!心寒! 
  我經過一番思考,決定提筆給你寫這封信,這個做法本身就向你傳達了,我心靈深處的一個重要的信息——為了我自己,而不是為了你——你是不願讓我企盼那不能實現的夢幻。寧可讓我短痛,而不讓我長痛!或者說,明確地讓我打消不切實際的迷戀…… 
  大軍同志,也可能我說的不對,只是因為你真的很忙,或高原氣候的不適,或由某種事引起心情的不暢快,抑或根本什麼都不是,而只是我自作多情的瞎猜。如果真的是這樣,請為一個純潔的女孩保留一點應有的面子——不要隨便把信給外人看,讓人覺得她可憐可笑又可歎! 
  大軍,我知道你並非那種好高騖遠、自高自大、目空一切的人。恰恰相反,你是一個腳踏實地、頭腦清醒,外剛內柔、粗中有細,拿得起放得下的男子漢。 
  你在單位的早些時候,人們傳說你已經有了女朋友。據說她曾是你的同學,在北京。直到你臨走前,被定為「納新」對象,黨支部談話後才知道,你與她的關係早已了斷。但又聽你同學王明理說,你很重情義,長時間放不下過去的一段感情經歷。足見你是一個情真意切的男人,僅就這一點,能使任何女孩子因忌妒而心酸!請原諒我的過於坦率與大膽,我實在無法克制對你的這種高雅情操的感念!我現在有一個奇怪的感覺,越是高不可攀,我越想攀,越是追求不到的事,我越想追趕!我知道,我可能永遠無法得到你。但我相信,總有一個女人會得到你,真不知這世界上得到你的女人是哪一個,讓我以朋友的身份衷心地提前祝福你那還未到來的緣分…… 
  給你寫這封信,我拿出了一個女人平生的勇氣!但請你要盡量往好處想,不要誤解!千萬別把我看成那種殘花敗柳式的俗人。我主動寫信給你,只是那種情感高潔的青年男女之間的傾談——我想,作為好同事、好異性朋友,我還是夠格的!我相信,你不會因為我信中過於直白而瞧不起我的為人。 
  我還要說明一件事: 
  你赴阿里後,我認真思考過你上山前夕,我們那次唯一的,短暫的過於直爽的談話。記得我向你說過,我父親就要官復原職的事,「只要你不?span class=yqlink> 
  仙劍鞫換蛉氳常蘼鄣僥搶鋃寄芙餼觥敝嗟幕啊N抑勒庵腫齜□蟠笊撕α四愕淖宰鸚模∥醫裉觳耪嬲靼祝閌悄侵終嬲孔約罕臼魯苑溝哪腥耍幌裎頤欽庵滯媸啦還幕焓瀾巧2還謖飫鏤乙狄瘓洌薔浠耙膊□淺鱟暈業謀疽猓抑皇且螄肓糲履閾那校挪還艘磺校輝袷侄蔚賾沒襖醇恪O衷諼也胖潰薔淙渦遠奼愕幕埃俏以諛忝媲白畈喚魃韉謀硐鄭?/p> 
  大軍!請相信我的話,我真的不想挽回什麼。我只想和你說些心裡話,因為你是那種值得女人向你說話的男人。如果你有反感,也別計較,也許就這一次! 
  最後,我只想再說一句符合我的思想個性的直言: 
  此刻,我殷切地盼望你的來信,如能得到你的隻言片語的回音,我將一生都不再遺憾! 
  致 
  禮! 
  一個有著男人性格的女人 
  冷 芬 謹 致 
  ×年×月×日」 
  葉心鉞讀後,長歎一聲跌坐在椅子上,默不作聲,深情地連連搖頭…… 
  苗師傅也深有感觸地讚歎道: 
  「人間自有真情真愛,謝組長!作為同志朋友,也應該禮貌地回復……」 
  最近以來,縣機關大院輿論紛紛。主要議題是圍繞著阿里地區獅泉縣此時在「文革」運動中,到底是只搞「正面教育」還是以「聯繫實際」為借口,搞變相運動的問題。 
  前兩天科以上幹部會上吵的很凶。幹部們很快都知道了。事情是由政工組長汪彤而引起。他在學習會上,公開又搬出在群眾中搜集的,縣機關在過去長時間內發生的,且已都基本處理過的所謂政治、經濟作風等方面的問題。引起群眾一片義憤…… 
  其實,隨便翻開任何一個機關團體、事企業單位的家底,在過去較長時間至近期的活動史,都會有一點,這樣那樣的問題。這是毫不奇怪的,問題不在於有沒有,關鍵是有沒有處理過。 
  獅泉縣政工組長汪彤們,搞的那些所謂「問題」,大都是已經經過處理的。本著「既往不咎」的原則,也早該放棄,何故今天又重新翻出來,大驚小怪無事生非呢?這正是縣上除那位主持工作的柳衛東副書記與政工組長汪彤、辦公室副主任武權以外,多數領導與幹部們不能接受與理解的怪事! 
  縣委兼職副書記,武裝部黎部長正坐在縣革委副主任李剛義的房間裡,兩人邊抽煙喝茶,邊談這件事。 
  李剛義在室內地上來回走著,黎部長倚在李剛義的床頭。李忽然放慢腳步停下來對黎部長說: 
  「我們這位柳副書記,他口口聲聲說不搞運動,可是在下邊暗自叫政工組組長汪彤,收集縣上過去發生的,那些陳芝麻爛谷子,危言聳聽,到處亂說,他到底想幹什麼?」 
  「吃飽了撐的!」 
  「恐怕不那麼簡單!」 
  「那他還想幹啥?難道他還想整出幾個『反革命、壞分子、走資派』來不成!」黎部長頗為氣憤地說。 
  「那倒不至於……不過他們這麼搞對工作不利,群眾也受不了。同時影響別人的工作。人家商業組謝大軍他們,不但在商品運送供應、畜產品收購等本職工作上搞的生機勃勃,紅紅火火,而且在幹部生活安排上,也細緻入微。自從機關食堂關門後,人家不但接收了老幹部丁明光的安排,而且把商業食堂搞得熱氣騰騰。縣機關絕大部分幹部職工都到那就餐,幾乎把辦公室的工作,分擔了一半!可是最近汪彤公開把矛頭對向了丁明光,硬要把他揪出來『新帳老帳一起算』,這不但對丁明光打擊很大,而且即使商業組的工作也受到了干擾。幸虧謝大軍在學習會上,對汪彤那一套給予了有禮有節的駁斥與回敬,這才大大平息了群眾的一些對立情緒,否則非鬧出事來不可!」 
  黎部長點手表示同意他的見節,並補充說:「是呀,你說的這些,我都看到想到了。並且有人向我反映說,汪彤現在死死抓住丁明光,確實想拿丁明光開刀。他們看到,翻歷史舊案的辦法不行,現在決心想給丁明掛點『現行』的。據說,汪彤在昨天晚上,先找了丁明光談話,後又找了辦公室出納,就是名叫卜桂玉的,開玩笑把房門鑰匙,甩給會計科劉科長的那個丫頭。硬說她與丁明光,現在也有那種關係……逼著她寫檢討,並揚言如果不認錯就開除她……卜桂玉今天一上午邊寫檢查邊哭,連飯也不吃。你們要叫人關心些,千萬別激發出什麼問題來,那丫頭性格火爆。」 
  在藏干西饒副主任的房子裡,幾個藏干同志,也在議論這些事情。 
  婦聯副主任巴宗說:「政工組長汪彤為什麼要打擊丁明光?現在又拉扯上卜桂玉,像個娘們似的,他到底是什麼目的?」 
  「什麼目的,他們都達不到!拋開領導們不說,丁明光本人也不是好惹的。過去的一點錯誤,也不能背一輩子!現在商業組食堂工作搞的非常好,新的問題又沒有,誰能把他怎樣!再說,現在商業組領導謝大軍組長原則性又強,膽子也大,態度很強硬,整他們單位的幹部,沒正當理由,他根本不答應。前兩天會上,把汪彤頂的話都說不出來,大家都看到了。誰又能把人家怎樣!」人保組副組長扎崩邊笑邊說,大家聽著都解氣又開心。 
  醫院院長曲松說:「聽炊事員小桑布說,丁明光、卜桂玉兩個現在關係又很好,汪彤便根據卜桂玉過去的那件事,懷疑小卜與丁明光有問題,已分別找他們倆談了話。汪彤要丁明光『交待』他與卜桂玉之間的問題,丁明光說汪彤『胡說八道!』汪彤說丁明光罵人,丁明光說:『我罵你個混蛋!我還要打你!』說著他去揪住汪彤的衣領,被葉心鉞拉開。汪彤從丁明光那沒得到便宜,又找卜桂玉談話,想從她那撈一把。汪嚇唬小卜,要她承認與丁明光的那種關係,說不承認就開除她。卜桂玉也不承認有過什麼不正當的關係。汪彤說小卜『既要作婊子,又要立牌坊』。小卜哭著從汪彤房子裡跑了出來,今天一天都不吃飯,一口茶都沒喝……那個丫頭自尊心強。平時都挺好的,不能為這件事讓她垮下去。你們女同志晚上過去看看她,給她燒壺茶,送點吃的,必要時陪她一個晚上。」 
  西饒副主任沉思了一會關照道:「天已經黑了,大家回去吧。曲松院長說的,女同志們主動些。」 
  婦聯副主任巴宗說:「這事交給我們婦聯和團員們!好,我們該走了。」 
  商業組的幾個同志,苗師傅,會計薛步青、貿司經理拉加,以及丁明光都聚集在謝大軍的房子裡,說的不外乎也都是這些事。 
  薛步青與丁明光是老熟人,很有感情地勸丁明光:「老丁可以消消氣,一個政工組長把你怎麼不了!上頭有謝組長給你抗著呢,會上早就把他駁倒了,你現在的威信比過去還高。汪彤再找你,說話注意點方式就行了……」 
  謝大軍也同意老薛的說法。直率地對丁明光說:「老薛說的對。不要沾火就著。張口就罵,舉手就打,這樣有理變成沒理,容易被動。對啦,還有一點提醒你,你既然同小卜關係不錯,最近還要多關心她一點。晚上注意些防止意外,女同志心眼小。」 
  「哼,我要再多關心她一點,汪彤更要抓住把柄 說胡話了……」丁明光難為情地說。 
  「沒關係!到時候有人問,就說是我叫你作的,有這麼多人給你證明怕什麼?「 
  丁明光笑著走出謝大軍的房間,人們陸續散去。外邊的天已經黑黑的…… 
  人們散去還不到十幾分鐘,在商業組的外院,發出了尖厲的叫聲:「有人跳井了!有人跳井了!快救人啊……」 
  謝大軍從床上一躍而起,他預感到嚴重的惡果出現了。他與苗師傅以最快的速度衝到井邊,幾個藏族女幹部正圍在那裡。其中一個是婦聯的副主任巴宗,她正大叫著「快去叫人,叫男人……」一見謝大軍趕到,她像見到救星一般問道: 
  「大軍!水很深,快說怎麼辦?」 
  謝大軍不等她問已經在想,要救人就得下去,他突然想到繩索,急中生智猛抬頭,一把抓住巴宗的腰帶,大叫:「快把腰帶解下來!解腰帶!快!」他一邊說,一邊幫巴宗往下扯她的腰帶,同時往自己腰裡纏。剛纏兩扣便打了個死結,高聲喊: 
  「我要搖擺繩子,你們就往上拉!」 
  謝大軍說完,用雙臂攀井口便往下滑去。井邊的男女,緊緊拉住那越接越長的,用來系藏袍的腰帶,連結起來的繩索,把謝大軍放到井底。丁明光已趕到現場,他心急火燎,五內俱焚,半跪在井口邊。 
  忽然,巴宗尖叫:「快拉繩子!快拉繩子!」 
  一聲令下,頃刻間匯合起幾十人的力量,聚集在一根救命的繩索上。不到兩、三分鐘,繩子就被拉了上來,只見謝大軍緊抱住溺水者的腰部。謝大軍在丁明光的幫助下,把卜桂玉送到了 
  醫院…… 
  人們在醫院門口,急不可奈地等著,十來分鐘過去了,醫院院長曲松出來說:「緩過氣來了——多虧搶救及時……」 
  站在人群外圍,同樣焦急等待消息的汪彤、武權等人,聽到搶救過來的消息後,長歎一聲,不自主地念了聲阿彌陀佛,悄然離去。 
  卜桂玉跳井的事件,給獅泉縣的上空籠罩了一層政治烏雲。再加上強烈的陽光照射,冷風的交匯,瞬息之間便產生了瓢潑大雨,澆在那正在發政治高燒者的頭上。 
  這突如其來的雷霆暴雨,使那些一顆顆冷酷的心,一時間連連驚愕和顫抖。 
  汪彤、武權、醫生許貴胄和已經到財務科上班的管理員吳魅等整天龜縮在柳衛東的房間裡。 
  「幸好沒淹死——不幸中之大幸!」柳衛東帶著埋怨的口氣說。 
  「柳書記!我倒認為,其實,她就是死了,也怪不著別人,是她自己往井裡跳的,沒有人推她、強迫她。她的醜事又一次被揭穿,她因無地自容才頑固對抗,以死相要挾,企圖要組織向她讓步,這是一個十足的狡滑與刁蠻的女人!她就是死了,也是自絕於人民罷了,可惜,跳井的是她,而不是丁明光那小子。如果是那小子,既使死了,也是畏罪自殺,自絕於人民,死有餘辜!」許貴胄慷慨激昂的陳詞,使在座的一些洩了氣的皮球又慢慢鼓了起來。 
  武權深表讚許:「許大夫說的好!一個有問題的幹部,群眾反映強烈,組織不過找她談談話,瞭解實際情況,從關懷角度上做點思想工作,不但不感恩戴德,反而還以死要挾,甚至是威脅。這除了表明她,死不認錯的頑固態度外,更說明組織上點到了她的要害,她害羞,她無顏面對,心底空虛!難道因她採用極端對抗的方法,她的問題就算一筆勾銷了不成?」 
  汪彤:「這當然不能抵消她的錯誤……」 
  柳衛東不想節外生枝,也不願意給他們的幾個人潑冷水,及時表態道: 
  「是不能抵消錯誤!不過,目前她的情緒不夠穩定,還要放一放,讓群眾從側面做些工作,汪組長再談談,提高她的思想認識,然後再說……」 
  「那個女人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但丁明光的問題,總不能就此罷休,不了了之吧!」吳魅這個挨過丁明光巴掌的前食堂管理員,不失時機地煽風吹火。 
  武權:「這還用說!」 
  汪彤:「這要看柳書記的了。在這關鍵時刻,柳書記千萬可不能手軟,對丁明光這種人,必須打落水狗,否則它爬上岸來,會反咬一口的……」 
  「因噎廢食,一次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這不是我們共產黨人的風格。對待壞人,壞事,我還從來沒手軟過。縣委政工組,找幹部談話,檢查工作,抓幹部思想,解決問題,走到哪裡都沒有錯。汪組長,你大膽干!還是那話:『錯了我負責!』黨既賦予我們這種權力,我們就要敢於使用它,否則,我們的政治工作什麼時候才能打開局面?我們機關的風氣何時才能改變?一個縣委的政工部門,連個幹部都對付不了,政工組的成績,如何表現出來!難道讓我這老頭子長期在這陪你不成!哈哈哈!」柳衛東笑的很開心。 
  可是俗話說:「誰笑到最後,誰笑得最好。」柳衛東能笑到最後嗎? 
  柳衛東的表態,對政工組長汪彤固然是一種有力的支持。但他一想起丁明光這個「剌兒頭」就覺得心裡發怵。憑自己一個人的嘴皮子,根本說不過他。一不小心走了嘴還會被他罵一句「混蛋!」他個人有時理屈氣短,從氣勢上壓不住他……於是,他說: 
  「我們一兩個人談話,人家從來不放在眼裡,除了頂,就是頂。你說一句,他有三句等著你……」 
  武權:「那好說——集體談話,在科以上幹部會上,書記主持會議,你和他談,有什麼委本事,叫他在會上拿出來!他還要罵人,就讓他罵好了,罵得越凶越好!吳魅!你找幾個小伙子,在會議室門外候著,只要他敢抬抬手,立即揪住他,送到人保組去。吳魅去對熊玉副組長說,讓他準備好!」 
  柳衛東沒加可否地笑了…… 
  在坐的幾個人也都會心地笑了…… 
  就在柳衛東等人坐在自己的像牙塔裡作著稱王稱霸的迷夢的同時,縣裡其他領導也未閒著。他們對新來的這位縣委副書記一是莫名其妙,二是大失所望。 
  在武裝部黎部長的辦公室裡,李剛義副主任、西饒副主任、伍風春常委,人保組副組長扎崩、婦聯主任兼團委副書記巴宗,都自動來了。大家眼巴巴地看著黎部長。耐不住性子的巴宗總要先說話:「黎部長!你到是說話呀,縣上快鬧出人命來了,你是管還是不管?」 
  黎部長連吸了兩口煙,又喝了兩口茶。終於放下茶杯抬起頭來說話了:「我知道大家的心情都很急。我們的心裡也不平靜。群眾也一樣關心丁明光與卜桂玉的事。但對於政工組等部門的工作,我勸大家還要冷靜觀察,認真分析,慎重對待。政工組汪彤除了在學習會上發表過一些意見外,別的上面我們暫時還歸結不到他有什麼錯誤。我們大家都知道的是他與丁明光談話時,丁明光罵了汪彤一句『混蛋』,汪彤與卜桂玉談話時,說她『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因此她跳了井……現在問題的實情還未弄清。汪彤說是有人揭發,有證有據的……所以我勸大家先不忙不結論,一切問題,總有個水落石出的時候。因此,大家還要耐心靜觀下一步事態的發展,等問題弄清楚了,再說話不遲!」 
  事情果然不出黎部長所料,就在第三天的學習會上,尖銳的矛盾發生了。學習會上,柳衛東宣佈學習開始,會議仍由汪彤來主持。並說,經請示柳副書記同意,今天學習聯繫實際,要由科以上幹部集體同丁明光談話,是、非、對、錯由大家評判。誰有錯誤,個人負責。 
  「謝組長,請你把丁明光叫來。」汪彤大模大樣地說。 
  謝大軍一臉嚴肅而莊重地起來走出會場。直接回自己辦公室準備叫人去找丁明光。正巧碰上丁明光和苗師傅在閒聊。一見謝大軍進來,便笑著向苗師傅說:「你看怎麼樣?又讓我猜對了吧,謝組長回來,準是叫我到會上去檢討認錯哩。」丁明光先站起來說: 
  「謝組長,我們走……」 
  謝大軍被丁明光這種男子漢的瀟灑勁給逗樂了,忙誠懇地伸手攔住了他,關照道:「今天是科以上幹部學習會,人很多,千萬不要動粗,否則有理變成了沒理!聽說有揭發,如果真地做錯什麼,就當眾認個錯,決心改正,也不失為一個男子漢……」 
  丁明光從謝大軍的話語和眼神裡,感受到了那真誠的關懷與愛護,深受感動。因此,也十分誠懇與莊重地說:「謝組長!謝謝你兄弟般的關懷!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我向你說心裡話,錯誤,我有過——但,那是過去,而不是現在。現在,我向你保證,我真的什麼錯誤都沒有!『丁明光又犯了錯誤——男女關係問題——』這是汪彤他們的希望與妄想!我知道該怎樣回答他們,一個晚上沒睡,我都想好了,請放心!出醜的一定是他們,我絕不會給領導丟臉,讓群眾失望。走——我們這就去,不出十五分鐘,我一定回來?」 
  謝大軍帶著丁明光不卑不亢地來到會議室,揀個適當的位置坐下。 
  在坐的眼睛有的正面注視著他,有的只用餘光掃一掃他。只見他掏煙,打火,吸煙,揮灑如一般人一樣。絲毫也沒有那種拘謹而不自在的表現。丁明光旁若無人,一句話也不說,這首先就給汪彤一個下馬威。 
  汪彤終於坐不住了,首先問道:「丁明光!你咋不說話呀?」 
  丁明光抬起頭,兩眼睜得大大的,目光炯炯,直逼汪彤:「廢話!是你叫我來問話的,你不說反倒問我,我知道你想要我說什麼!」 
  巴宗一咧嘴,差點笑出聲來,一端肩憋了回去。 
  汪彤:「我問你丁明光!你和卜桂玉到底是什麼關係?你們前天一個晚上在一起都做了什麼!」 
  丁明光:「我和卜桂玉,是革命同志階級兄妹就如你和你的姐妹一樣,在一起談天說地,甚麼事情都不會做!」 
  「你這個人嘴還硬,提起褲子來就不認帳!」汪彤又走火了。丁明光肺都氣炸了,霍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兩眼直冒 
  火星子,右臂向前伸的長長的,手指直指汪彤,一步一步走近汪彤,手指幾乎觸到他的鼻尖,咬牙切齒地說道:「汪彤!你是用巴巴褯子擦嘴長大的嗎?當著這麼多領導和幹部,你敢污辱我!這是挑釁,我今天偏不上你的當!」丁明光極大地克制著自己,回座位坐下,連連吸煙。 
  汪彤:「你裝的倒很像。我再問你,星期六晚上,卜桂玉在你房子裡,你倆都幹了些什麼?你敢不敢老老實實說給大家?」 
  丁明光坦然地冷笑道:「汪彤!你聽清了,我告訴你,我什麼違紀違法的事都沒幹!」 
  汪彤:「到現在你還敢矢口否認。有人揭發你們……你別想抵賴!」 
  丁明光:「既然有人揭發,你何不當著大家的面揭出來?我一點都不害怕!『為人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門』但是,如果誰敢污蔑、造謠、陷害,我饒不了他!」 
  汪彤也證據在手,底氣十足地說:「好——那你就聽著:禮拜六的晚上,卜桂玉來你的房間,你們喝茶、說笑很久以後,突然擁抱在一起,親嘴摸屁股……這倒底是在幹什麼? 
  丁明光聽了汪彤一字一板的揭發後,嚴肅地反問道:「你說完了嗎?還有什麼都揭出來,我一塊回答你!」 
  汪彤:「好啦!就這些事實,人家親眼看見的,足夠了!你敢不承認,你倆是啥關係?」 
  「哈哈哈!」丁明光仰頭大笑,聲震屋宇,這笑聲中雖然帶著苦澀,但更多的是蔑視與諷剌。 
  汪彤從丁明光的笑聲中不知怎麼感到一種軟弱與無奈,覺得他自己像促住了小偷一樣洋洋自得,於是緊逼一句:「丁明光!你終於承認了以上的事實?」 
  丁明光毫無愧色,帶著一臉輕鬆的微笑:「承認了——我承認你以上說出的這些『事實』……」 
  丁明光的話音未落,會議室裡頓時議論紛紛,有的人一句話也不說,僅對丁明光投以鄙視的眼神;有同情丁明光的人,不自主地低下頭去。唯獨謝大軍紋絲不動地坐在那,凝神過後,照樣吸煙、喝茶,他覺得丁明光話還未說完。耳朵裡還響著進入會場前丁明光的「保證」——「我什麼錯誤都沒有!……」謝大軍相信,丁明光那誠實的眼神,絕不會欺騙他。 
  果然不出所料。 
  丁明光有意平靜了一下心情,他自己覺得理智清醒後,又接著說話了:「汪組長,我請你先不要高興太早!更不要幸災樂禍!我話還未說完那,我要告訴你兩點:第一,你的揭發人看到的是『事實』!第二,我和卜桂玉之所以如此,我要說,這不但是合法的,而且是可以理解的——因為我們現在正在談戀愛!」 
  「啊!談戀愛!……」 
  巴宗不但耳朵尖,口齒也快,別人還未反應過來呢,她已經會心地開懷大笑了。 
  汪彤:「『談戀愛』?真會說笑話,你一個有婦之夫和一個姑娘又在談戀愛?婚外戀,你不怕重婚罪!」 
  「我離婚了還不行嗎?我有這個權力!」 
  現在丁明光是認真地作解釋。 
  汪彤聽丁明光的話,像初聽「天方夜談」一樣可笑,轉而嚴肅地說:「丁明光,我實在佩服你詭辯的能力!一個有婦之夫和一個姑娘在胡搞,組織問他,他卻說在『談戀愛』。丁明光誰都知道你是個有老婆的人,你現在卻說離婚了,你以為距離遠,無法證實。那好,你若是真離婚了,就什麼事都沒有,你有離婚證嗎?公開說假話,還要不要臉!」 
  汪彤話未說完,丁明光的臉刷地一下子紅到脖子根,兩眼充血,暴怒怕人。疾手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一疊紙頭,霍地站起,跨前一步,啪地一下子摔到汪彤面前。然後頭也不回,大步走出會議室。 
  回頭大家看到,散落在汪彤面前的證明信之類的東西面,有一個硬紙卡上,印著三個字,赫然醒目的映入眼簾——《離婚證》 
  人們被這一幕真的驚呆了……然而驚詫之餘,似乎一下子全明白了。 
  邏輯思維敏捷的武裝部政工科長兼縣委常委伍風春,正好坐在汪彤旁邊,順手拿起丁明光的那份《離婚證》迅速地翻了翻,掃過幾眼,朗聲說道: 
  「老夥計!丁明光已經離婚一年多了,光棍子談對象,抱著姑娘接吻的事,我們不該管,誰也沒這個權力管!」他把手中的那《離婚證》又翻了翻,遞給無可奈何的汪彤,用手輕輕地拍拍他的肩頭,柔和地說道:「搞錯了!這回你吃不了可真要兜著走了!」 
  人們轟然大笑…… 
  謝大軍看著汪彤那一臉窘樣著實感到可憐;看到伍風春那文雅與幽默真是恰到好處,汪彤也惱怒不得。 
  奇怪的是,善開玩笑,善詼諧的婦聯副主任巴宗,居然頭一次未笑。但她那平時以雪白突出於其他藏族女青年的白臉盤上,剎那間變紅了。再看看臉紅的人,何止一個婦聯主任,縣委的幾個領導的臉上,都一陣紅,一陣白的。誰都明白,但卻沒一個人願意挑明它! 
  冷靜了一陣子之後,平時不大愛說話的電影隊長,藏干曲加自言自語地說:「老丁去年初接到他老婆要求離婚的報告和信,便同意離婚。正式離婚是經周書記批准的,政工組朱幹事開的證明。下山前在我家喝茶時給我看了,回當地去辦的手續。只是老丁回來後,說的不多,有些人還不知道……」 
  武權想幫幫腔:「那他丁明光回來首先也應向組織匯報,在群眾中也該說一說。」 
  曲加有點不耐煩了:「老丁的老婆,因長期分居問題得不到解決,在山下另外找人了,老丁是被動的,不得不離嘛,這種事回到縣上,還要敲鑼打鼓宣傳嗎?婚姻法也沒這個規定呀!」 
  巴宗這回又笑了,她用一個手,指指點點地教訓武權說:「武主任!這次是你錯了,曲加說對了。丁明光辦手續去 
  離婚,曲加本來可以作證明,但沒有人去問他,怎麼能說老丁在群眾中沒說呢?」 
  謝大軍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與高興,丁明光是他們商業組的幹部,被冤枉到這種地步,今天終於弄明白了,他有權力也有義務在此刻講幾句話。只見他吸了兩口煙,笑道:「丁明光與卜桂玉在談戀愛,有些親密行為未背人,是可以理解的。談對象的自由,也包括那些內容在內吧!汪彤同志初來乍到,不瞭解情況,本來可以問清楚後,再下結論。可惜,沒有這樣做。先入為主地認定,丁明光是有老婆又胡來,本著框框搞『逼、供、信』,才弄出現在的結果。還差點逼出人命案!這個教訓,希望政工組以後認真地總結與汲取。」 
  整個會議室都沉默了。 
  柳衛東、汪彤、武權都像小偷被抓住了手腕一樣無比愧疚與尷尬。 
  汪彤作為政工組組長,直接責任人,羞愧無比。既不肯公開認錯,又覺得無法交待,簡直是如坐針氈,眼前有個地縫都想鑽進去。他真想此刻突發意外,天塌地陷以求解脫…… 
  可巧,武裝部參謀進來,給黎部長送電報。 
  黎部長閱後,一臉嚴肅,隨手把電報轉給柳衛東及幾位縣委常委看過,輕聲與柳衛東商量了一下,由柳衛東宣佈:「縣委常委們留下開會,有緊急事情研究,其他同志散會!」 
  散會出去的人大都帶著一臉苦笑與無奈,有的人的表情則是疑惑凝重。他們邁著沉重的步伐離開。 
  此刻的汪彤,卻是天隨人願,雖然沒來 
  地震,但他終於能如釋重負地一溜煙跑了出去。 
  柳衛東、汪彤、武權費盡心機,處心積慮地要打擊丁明光、卜桂玉等人,可是在多數充滿正氣的幹部群眾面前,卻重重地栽了個大跟頭。 
  有的人說他們是「機關算盡……」 
  有的人說他們是「牛犢子撲家雀——心巧身子笨!」 
  有的人說他們,「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沒有彎彎肚,想吃鐮刀頭。」 
  不一而足……不妨把他們的話歸納一下,寫成一首小詩: 
  機關算錯不聰明,幻想功名少智能。 
  貪踐頭顱祈僥倖,心高薄命運無情!     
  藏地燃情·阿里軼跡 第三部分   
  第七章 誤戰?(1)   
  前一章說到縣委副書記柳衛東宣佈縣委常委們留在會議室開會,有緊急事情研究—— 
  常委會上,首先由黎部長宣讀了中共阿里地委暨軍分區的敵情通報及指令: 
  阿里軍分區敵情通報 
  據偵察報告,在××縣與獅泉縣交界處,發現有少數叛匪流竄騷擾…… 
  特令××縣霍爾中隊立即出動小分隊搜索,同時著獅泉縣派出民兵精悍人員,在兩縣交界處策應。並在事後將結果向地區報告。 
  中共阿里地委 
  軍 分 區 
  ×年×月×日 
  縣委在黎部長的提議下,按縣委周凌風書記離縣前的安排,由縣革委會副主任西饒,率縣機關民兵「應急小分隊」於第二天,立即準備武裝彈藥、後勤物資兼顧用民工犛牛駝運等事宜,第三天上午便快速出發,奔赴指定地域,開始配合搜巡行動。 
  這次應急小分隊隊長即總指揮西饒、副隊長由漢族醫生許貴胄擔任。臨行前三令五申,一再要求,全體隊員必須服從命令聽指揮,沒有隊長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開槍…… 
  自從小分隊出發後,縣領導和全體幹部們都盼著他們勝利歸來。一個禮拜過去了,音信皆無。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一個縣上的民兵小分隊,還配不上一件較為現代化的通訊工具。他們不但沒有電台報話機之類,就連普通的步話機也沒有。此時,聯繫的主動權,顯然不在縣上,而在小分隊手裡。小分隊離開縣上的第八天,曾經派一位老鄉送過一次報平安的信回來。此後,便再無任何消息。人們不斷猜測他們,一定是平安無事。或正在返回的路上。 
  但到了第十天的晚上,縣上突然接到軍分區和地委聯合發來的如下一份電報: 
  獅泉縣委: 
  據××縣霍爾中隊報告,在此次搜索叛匪的軍事行動中,獅泉縣民兵分隊,不分敵我,不明敵情、指揮混亂,擅自開槍,致中隊一名班長中彈,終成無謂犧牲,情節嚴重影響極壞! 
  特責成你縣立即查明真相,對肇事者作出嚴肅的處理,並立即上報。 
  中共阿里地委 
  阿 裡 軍 分 區 
  ×年×月×日 
  晴空一個霹靂! 
  獅泉縣接到地委暨軍分區發來的追究責任的電報後,上自領導下至全體幹部群眾,立刻陷入了一片驚慌混亂和不知所措之中…… 
  這個縣,自建縣以來,還從未發生過類似這樣大的事件。以往人們聽到的,都是以周凌風書記為首的老幹部們,如何與叛匪們鬥爭,並取得勝利的光輝事跡。今天,誰都無法想像和接受,我們自己的槍彈,打中了自己的子弟兵解放軍…… 
  「這是誰幹的?」黎部長在他的房間裡,面對縣上的幾個頭頭大發雷霆。 
  武裝部政工科長兼縣委常委伍風春嚴肅地說道:「這件事性質既嚴重,影響又惡劣!對肇事者一定要從嚴處理,決不能手軟。否則,無法向部隊及士兵家屬交待」 
  柳衛東也附合了一句:「理應嚴肅處理!」 
  人們在焦急中等待小分隊回來,希望早一刻、那怕是早一分鐘知道事情的原委。 
  縣上出了這樣的事情,無論新老幹部大都感到臉上無光。人們煩躁不安的神情溢於言表,明知沒有什麼消息,卻又亂串房間互相詢問著。 
  每挨過一天,人們的心理壓力就像上螺絲一樣,緊上一扣,情緒緊張而混亂,尤其是主持縣委工作的柳衛東心態更壞。 
  汪彤、武權、吳魅等人都集聚在柳衛陳的房間裡,陪伴著他,頗有一種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味道。 
  夜已深,年齡輕一點的睡意漸濃,汪彤看在眼裡,思考了一下後,他對柳衛東說: 
  「柳書記!夜已深了,讓年青人去睡吧,我和武主任留下來,再多陪你一會。」 
  半睡不睡中的年青人,都知趣地站起來走了,汪彤等最後一個年青人出去後,便輕輕地關上門,看看柳衛東和武權說:「我有些想法,想說說。」 
  柳衛東只點點頭。武權急著叫道:「有話快說!」 
  汪彤說道:「現在事件已經發生了,不管我們怎樣急也是於事無補的。因為既成事實就無法改變!不過,事實雖無法改變,但是善後處理,我們不能不抓緊時間動些腦子,這對於事後的影響,可有很大的作用。」 
  「你想到了什麼,就說得具體一點,好不好?」武權不耐煩地說。 
  「比如,事件的性質到底如何認定?從上到下都一股聲地叫嚷著『從嚴處理,』究竟『嚴』到什麼程度?」 
  「地區的電報,就是這樣要求的嗎!」武權爭辯道。 
  「是呀!我還不知道地區電報的說法嗎!地區電報不那樣寫成嗎?難道地區希望在自己的傷口上撒鹽嗎?不要忘記,這是發生在內部的事件,矛盾當然也應該是人民內部性質的矛盾。既然是內部矛盾,在處理上,是大張旗鼓好呢,還是穩穩當當地在內部解決好——我想還是後者好。可是看現在幹部群眾的情緒,人還未回來,就叫了。這樣下去還得了!」汪彤暫時把話停住,側目察看著柳衛東的反映。 
  「挑明說吧,而且再具體一點——究竟怎樣才能做到,即在內部能『穩穩當當』地處理好。」武權氣勢很足地說。 
  「要做到『穩穩當當』在內部處理也不難,這要書記拿出一點魄力才行!」汪彤故意說給柳衛東聽。 
  柳衛東聽汪彤向他叫板,忽一下從床上坐起來問道:「要拿出怎樣的魄力才行?難道要我開會公開向群眾說:『你們不要亂說,這樣影響不好,人民內部矛盾,要在內部處理……」 
  「話當然不能由你書記口裡先說出來,而要由上邊下達才好……」汪彤詭秘地向武權笑笑,轉臉又向柳衛東:「需要領導下點決心!事情則由我們下邊來辦。領導也可以知道,也可以不知道,錯了由我們自己負責就行了。」 
  武權先站起身來點點頭說:「我明白了,」然後拉上汪彤說:「走!到我房裡來……」 
  下午,送電報的時間一到,機要員阮萍果然給柳衛東送來一份地委發來的密報,電文上明白寫道: 
  獅泉縣委: 
  你縣民兵在此次策應行動中突發意外事故,歸根到底是在內部。因此,在處理中應力避隨意輿論,以安定穩妥為好。 
  抓緊將處理情況上報。 
  中共阿里地委 
  ×年×月×日 
  柳衛東眉開眼笑地讀完電報,迅速地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對阮萍說:「麻煩你小阮,叫汪彤同志過來一下。」 
  「柳書記!你太客氣啦,我馬上把他給你叫來。」阮萍笑瞇瞇地出去了。 
  汪彤正在武權房裡說話。見阮萍叫他到柳書記房裡去,便對武權說:「走吧!我們一同過去看看頭,他還想說什麼?」 
  武權:「你去就行了,如果有事要我做,你汪組長說一句就行了。」 
  「你這個傢伙,咋這麼說?咱們都是給領導辦事,聽書記的。」汪彤此時倒表現的很謙虛。他死活還是把武權拉上一齊來到了柳衛東面前。 
  這次汪彤沒等柳衛東問他,便主動地說開了: 
  「首先我認為,這件事既然是內部事件,就應該明確為內部處理。不管採取什麼方式方法,都應該是以縣委為核心,或吸收少數人參加,快刀斬亂麻,很快地告一段落,讓它盡早過去。而不能像現在這樣,一天亂哄哄地一片!」 
  「再說,現在縣上人太多了!好像有千軍萬馬!」武權也插了一句。 
  「是啊,我想說的重要一點,就是這件事。」汪彤與武權想到了一起。 
  「那也不能把人都趕到鄉下去……」柳衛東插話說。 
  「柳書記!我並沒有說要把誰趕下鄉去。可在現在的形勢下,派人下鄉巡牧,加強牧區的生產安全,是既合理又必要的!」汪彤終於明白地表達了自己的意思。 
  武權「啪」地一拍大腿,從椅子上站起來叫道: 
  「這是一個好主意!柳書記,就該這麼辦。人少了,七嘴八舌沒有了,什麼事情都好辦多了!」 
  汪彤穩穩地坐在那,微笑著說道: 
  「就看柳書記的決心嘍……」 
  柳衛東:「我怎麼糊塗了!周書記臨行前的安排,現在應該派李剛義、謝大軍的巡牧工作組出發了。他們應該到剛發生事情的那個地方,鄰近的公社去。巡迴保護牧民的生命財產安全。還要注意有沒有新的外逃或回竄線索與苗頭。年關快要到了,決算分配中的問題,也需要檢查和監督。這樣一來,內外都可以更放心些。」 
  汪彤:「這一去,最快也得一個多月時間才能回來。等他們回來,咱們的『正面教育』也已接近尾聲,整頓黨組織,健全黨的生活制度,也正常展開了……」 
  「那就最好!」武權得意地把手向桌子上一拍。 
  柳衛東:「別高興太早,難做的事情恐怕還多著哪!希望你們以後就像今天一樣,多動些腦子。」 
  第二天早飯一過柳衛東就胸有成竹地來到李剛義副主任的房間,向他說明了當前全縣「抓革命,促生產」的形勢,說為了穩定縣上的革命和生產,必須抓緊、抓好牧區的生產與安全。然後,按照頭晚上私下議論的「工作安排」,把下鄉巡牧的任務正式下達給李剛義。 
  李剛義沒等他說完,已基本明確了他的意圖。沒表示任何的異議。而且說:「早想到牧區去轉轉。作為抓生產的縣革委副主任,一共兩個人,西饒副主任已經帶小分隊一起下鄉,自己帶工作組巡牧或蹲點,把冬春的生產安排、社會治安狠狠地抓上去,這是責無旁貸的。一定很好地完成任務,請縣委領導放心!」 
  柳衛東看到李剛義態度好,在寒冬臘月的高原山裡,願意下鄉工作,深受鼓舞。十分高興地說「此次下鄉原定謝大軍給你當副組長兼秘書外。其他幹部漢、藏、男女隊員,由你挑選,挑誰是誰。盡量配備既有下鄉經驗,能力又強的幹部。最好有一名懂得帳目的人參與才好,可以深入檢查決算分配情況。總之,一切由你們自定。」 
  李剛義當天就向謝大軍傳達了柳衛東副書記,關於下鄉巡牧工作的意見。並授權謝大軍立即組織工作組,三天後出發。 
  謝大軍雖然自己也沒有下過鄉,但是由於前一段縣上,抓機關民兵訓練,認真地練習了騎馬,並且成績還不錯,因此,這次謝大軍就覺得底氣十足,信心倍增。 
  謝大軍雖然性格豪爽,但喜歡動腦,從不蠻幹。他深知,學會騎馬,並不等於完全學會了下鄉。要組織好這次下鄉工作也和學騎馬一樣,先當學生,後當先生。他首先把群眾公認的,下鄉經驗豐富的、半老不少的丁明光叫到自己的房間裡,熱情地對丁明光說:「老丁,有件事想同你商量,是工作上的,希望老丁給予大力支持!」 
  「謝組長不要客氣!不要說是工作需要,就是私事,凡我能做的,我都會千方百計地去做!平時工作中謝組長對我幫助很大,就憑咱們這段『阿里戰友』的情誼,論公論私,我都會全力以赴支持你的工作。我雖然沒有什麼大本事,出差、下鄉辦些具體的事情,我是能夠完成任務的。我二十多歲入伍來到阿里,復員後就在縣上,一晃十年多了,過去經常下鄉,後來在辦公室管後勤什麼都幹過。藏、漢幹部我大都合得來,不管什麼瑣碎的事。我都能順利地完成!請說吧——是不是想叫我同你一起下鄉?」 
  謝大軍哈哈大笑,攥緊拳頭,舉過頭頂說:「我只想向你請教關於下鄉方面的事,還不好意思讓你這位老阿里同我們一起下去。老丁,你怎麼猜到我心裡想約你一同去?」 
  丁明光:「今天吃早飯在食堂,碰到李剛義副主任。他問我過去下過鄉沒有,我說來阿里十幾年,一半以上的時間在鄉下。他笑著點點頭,說你們正準備下鄉去。我說,『那好,把我也帶上』,他說,只要你們謝組長同意,你就去!」 
  「我真想讓你同我們一起去,只要不影響食堂的工作……」謝大軍直截了當地說。 
  「食堂的工作,主食一直以一個漢族一個藏族兩個年青人為主。炒菜一般的也都會了。如果弄點好吃的,讓薛會計給指點指點就成了。我下去一個月二十天,食堂的事絕不會受什麼影響的,這一點儘管請放心!」 
  「這樣就好辦了。」謝大軍說:「那咱們就再把其他人員定一下,由你推薦,找最棒的一起去……」 
  「下鄉翻譯很重要,咱們縣早幾年有過一位專職翻譯,後來調走了,以後再沒配上。由中央民院出來的漢族學生,水平高一點的到不了縣裡。縣上一般都是從實踐中培養起來的藏干,既完成本職工作,同時又兼任翻譯事務。生話用語一般都翻的很好,政治術語專用名詞之類,老一點的水平大都沒問題。」丁明光對縣上藏干的情況都非常瞭解,他說:「翻譯,就由平措和永紅擔任。專業幹部加上農牧上新來的學畜牧的周佩金,和青婦幹部巴宗就行了……」 
  「還有那?」謝大軍追問道。 
  「還有就是整個後勤保障,由我負責來組織。」丁明光主動承擔了這項繁瑣而沉重的工作。 
  「不能讓你一個人做這件事,還有我和你一起共同來完成它。」謝大軍補充說:「出發和撤回,我和你一起幹,平時你多操一點心。」 
  「謝組長,後勤上的事,一點都不用你操心。你給李主任當好助手,寫好你的材料就成了。我負責後勤有大家幫忙管理馬匹、帳篷……此外有兩位藏干參與,不說他們都會搶著去做。我叫他們到辦公室聯繫一下就行了。工作組的生活糧油、炊事用具,我從食堂全部準備好,記好帳,回頭一結算就完了。」 
  謝大軍高興地問道:「全部準備好需要多長時間?」 
  丁明光掐指算來:「今天人員一定下來,就通知辦公室管理員羅布旺堆去牧場趕馬,明天上午去,後天上午就能回來。我們其他準備兩天足夠了,後天中午可以出發!」 
  謝大軍聽完馬上表態:「一切就這樣定了,人員我按你說的幾位馬上通知到,如有變動,再臨時商量,要全部落實下來。人員以外其他一切準備工作,就拜託你了!」 
  丁明光:「謝組長!請放心。後天保管你準時出發!」 
  當天下午,謝大軍把下鄉人員都請到了一起,把與丁明光研究決定下來的各項事宜,在這次準備會上一一宣佈。 
  在會上婦聯主任巴宗看到謝大軍井井有條忙而不亂的工作,很是佩服。她高興地誇讚道: 
  「謝組長,你沒下過鄉,對下鄉工作的安排,非常熟悉,就像一個下過十年鄉的老同志一樣,你真的不簡單!」 
  謝大軍不以為然地答道: 
  「阿佳啦,你過獎了!這不是我的本事。我是從一位下過十年鄉的老同志那裡,用一個上午時間學來的,現學現賣的。」 
  「我知道啦!你的這位老師不是別人,一定是丁明光。他呀,最喜歡下鄉。以前,周書記下鄉,一定把他帶上。他什麼都能幹。這次李主任點將組成的工作組咱們是兵強馬壯,一切工作都會搞好的、文的、武的都有嘛!」 
  同志們都很有信心地點頭微笑著。 
  副主任李剛義,看到謝大軍與丁明光把下鄉工作組一下子搞起來了,沒用他操一點心,覺得謝大軍作為一個知識分子,能夠虛心向幹部們學習,團結群眾,對工作十分有利,他心裡暗自高興。然後果斷地說:「同志們下去抓緊時間認真做好準備,我們既然定下來了,後天中午一定按時出發!」 
  由於柳衛東、武權他們急於要叫李剛義、謝大軍他們盡快下去,當天晚上,辦公室就叫管理員出去雇民工、趕馬。第二天晚上,民工趕著馬就回到了縣上。 
  李剛義聽說馬匹已經趕來,民工準時到位。丁明光的後勤工作,第二天下午就都辦妥。於是與謝大軍商定「提前半天,第三天上午出發。」 
  事有湊巧,就在第三天下午西饒副主任,帶著應急小分隊,回到了縣上。 
  這是一個不眠之夜。 
  小分隊的隊員,在縣機關大院外,早早就下了馬,迎接他們的縣機關的幹部,和他們各個握手道別,一般都是「辛苦了!」之類。似乎都沒什麼恰當的話好說。 
  迎接的人都替回來的人拉著馬,並排走入機關大院。裡邊出來的人越來越多。小分隊的人被藏干們拉向別人的房子去喝酥油茶。人人心中都存在一個問號:「向霍爾中隊解放軍戰士開槍的到底是誰?」 
  藏干們平時在機關裡,都喜歡學漢語,講漢語,特別在漢族幹部面前。 
  然而,這個特殊時刻,藏干都嘁嘁喳喳講自己的藏語,並且表請帶點神密。在幾個女同胞的悄聲細語中,突然一個人冒出了一個清晰的漢語名詞——「許貴胄!」原來不同語言中,涉及到專用名詞時,比如人名、地名都是直譯出來的,「許貴胄!啊——」人們一下都明白了,是醫院大夫許貴胄,向解放軍開的槍啊! 
  「許貴胄開槍打死了解放軍——這可能嗎?」 
  但事實畢竟是事實。這一消息,瞬間不徑而走,很快傳遍了縣機關大院。 
  自然早已有人報告了柳衛東。 
  柳衛東房間裡的常客汪彤、武權、吳魅等人都哭喪著臉乾坐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窗外,有急促的腳步聲走來。 
  門被突然推開了,是縣革委會副主任,這次小分隊的隊長西饒,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西饒風塵滿身,憔悴不堪,最多是喝過兩碗酥油茶,還來不及洗把臉,就第一個來向柳衛東匯報:「柳書記!我們出事了!許貴胄不聽指揮,擅自開槍,打死了霍爾中隊的解放軍班長……作為領導,我有重大責任,請縣委處分……」西饒說到末一句,幾乎哭出聲來。眼淚,直圍著眼圈轉。 
  柳衛東關懷地拉過西饒的手,親切地讓他坐在自己的身邊。然後和藹地說道:「西饒主任!你先別急,事情已經發生了,急也沒用。你有領導責任,但責任不全在你。主要責任在肇事者本人!所以,你不要過分地責備自己。你剛回來,先去好好休息。另外,首先要對小分隊的同志們說一下,個人不要在群眾中隨便亂表態,結論意見,後邊要由縣委來確定,群眾中都要與縣委保持完全的一致。在縣委還沒有作出正式結論前,任何人都不要胡亂議論和猜測。既要對組織負責,也要對個人負責!我將抓緊與許貴胄談話,同時,再向小分隊同志全面瞭解,希望大家從工作出發,冷靜下來,相信縣委,一定會處理好這件事……」 
  柳衛東的一番話,對西饒副主任是個極大的慰藉。他發自內心地感激眼前這位縣委臨時負責人柳衛東。他覺得此時的柳副書記是那樣的溫和與寬容,他內心頓時泛起一股暖意,慚愧而激動,很多話一時哽在喉嚨裡,半天,才擠出了如下的幾句:「柳書記!我回來第一件事是準備接受組織處分的。我犯了這樣大的錯誤,書記沒有批評我一句,反而寬慰我,我感到十分地愧疚!我誠心地表態,事後,我願意接受組織上嚴肅的處分!」 
  西饒的表白,反饋到柳衛東的耳朵裡,他覺得對西饒的安慰是恰到好處了。它從根本上緩解了小分隊隊長西饒,欲嚴肅追究肇事者的罪過,以減輕個人責任的情緒。書記對隊長的寬容大量,同時傳遞了對肇事者從寬的信息。柳衛東認為自己為妥善處理許貴胄傷人事件,邁出了重要的一步。想到此,他欣慰地笑了……他不失時機地與西饒談話,在不知不覺中,深入到實質性問題,柳衛東擺出了一副慈父般的面孔,委婉動聽地說道:「西饒主任!幹工作,人人都會犯錯誤,我想,領導與同事首先要給予應有的理解與同情。只要有深刻正確的認識,與良好的態度,處分與否也在兩可之間的。如果不是故意的,只是一種紀律性的問題,本人教訓已經很深了,那又何必非處分他不可呢?事情既然發生了,後悔也無益,處分本是 
  馬後炮!要做好善後工作,主要是看我們縣委內部是否形成統一一致的意見。首先,是你我的意見一致,對事件的處理是至關重要的……」 
  西饒副主任聽到柳衛東這位縣委負責人的一篇高論後,頭腦已經冷靜許多,他坦誠地表示:「我完全同意柳書記的意見!領導對我都能如此寬宏大度,我對許貴胄同志也是沒有任何成見的!他當醫生,平時治病救人,這次他偶然違犯紀律,雖然後果嚴重,我想他不是故意的,所以聽了柳書記的分析後,我也端正了一點自己的態度,我是縣委常委之一,我與柳書記的意見,會保持一致的,柳書記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柳書記拿出結論,我簽字!」 
  柳衛東如釋重負,興奮地說:「這就好!這就好!」 
  西饒走後,武權驚訝地叫道:「柳書記!他西饒是小分隊隊長,他負有直接的領導責任,如果對他一點也不追究,未免太成全他了!」 
  柳衛東笑了笑未作回答。 
  汪彤出來說話了:「武主任事情不能這樣看。我認為柳書記與西饒副主任的談話很成功!西饒正是知道自己的責任重大,所以一進來就說『我們出事了……』但他緊接著說的是『許貴胄不聽指揮,擅自開槍,打死了霍爾中隊的解放軍班長……』最後才說『我有重大責任,請縣委處分……』他強調的是許貴胄的責任,這正說明他對自己的責任問題有很大的顧慮。柳書記的談話,對症下藥,首先打消了他的顧慮,西饒是由於心裡有了底才非常高興,所以才明確表示在縣委會上與柳書記的意見保持一致。這恰恰是處理善後問題的關鍵!如果不是這樣,把西饒處理了,許貴胄不處理自然不行,如果兩個人都處理了,不僅對縣上名聲沒好處,對地區也沒好處……你往深處想想……」 
  武權:「如果這樣說,那就誰也不用處理了……」汪彤默默地點點頭:「人死不能復生你就是把許貴胄開除了,讓他去坐牢,對整體工作又有什麼好處呢?」 
  武權不服輸,又爭辯了一句:「可是地區電報要求很嚴呀……」 
  汪彤耐著性子又更加直白地說道:「武主任遇事不肯用腦。明白地給你說吧,是表面文章。好比老子罵兒子,說兒子該打,甚至是該死。不要說讓他把兒子打死,你真要狠狠地打他兒子幾拳,踢上幾腳,那恐怕又是一回事了。地區的口調嚴沒有錯,我們的處理寬,也是對的。為上邊從寬提供一個可靠的依據。我們是既替地區著想,也替自己著想,總之我們縣上要先扛起來,如果地區要從嚴,那還不容易,隨時都可以把人抓起來,豈不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這些話說到柳衛東的心坎裡。他覺得像汪彤這樣善於揣摩領導意圖的幹部真是很難得,實在抑制不往內心的高興,心想應該表揚鼓勵,讓他知道自已算是一個知人善任的領導。想到此,他哈哈大笑道:「汪彤不愧為我們政工組的大組長,處理問題總是胸懷全局,這是搞好工作的根本。全局事關總體,總體上認識統一了,局面就會穩定下來。然後再說具體的問題。看來汪彤無論在全局或局部上,都已是成竹在胸了、不妨具體說說看」。 
  汪彤直言道:「其實事情已經很簡單了。兩個當事人,一個已經談妥了,統一了口徑,而且是關鍵的一個,只要不處分他,要他怎樣,他都會配合的。這符合他自己利益。對肇事者,柳書記要單獨和他都談好,我倆先迴避一下,以後就是我們下邊人的事了,領導盡可高枕無憂就是了。」 
  「如此,最好,我也不願意管那麼多的事,操太大的心。我與許貴胄談話,你們倆不參加也好,給他留點面子。否則,成了三堂會審,太嚴肅容易把人嚇住。我主要先摸摸他的底。如果一切順利,我們就抓緊下一步。你們下去馬上搜集群眾的反映,多注意新的,反常的動向。爭取明後天,我們研究並拿出一個善後處理意見來,準備盡快提交縣委討論後上報。」 
  汪彤:「要不要 現在就去把許貴胄叫來?」 
  柳衛東頗有機謀他一笑:「不必了,我猜他今天會主動找上門來的,他應該比任何人都著急的。不信你們等著瞧!」 
  可巧,柳衛東話音未落,外邊已經有人敲門了。三人相互看了看,柳衛東嘴角上立刻現出一絲微笑。抬手向汪彤武權輕輕地擺擺手,他們剛站起身來一看,推門進來的正是許貴胄。 
  汪彤先打招呼:「許大夫!……」 
  武權禮貌地點點頭……兩人相繼出去。 
  許貴胄臉色灰白,木雕泥塑一般站在柳衛東面前。 
  柳衛東臉色突變,陰沉中飽含殺氣,旁若無人,連看都不看許貴胄一眼。 
  柳衛東在房間裡,總是依靠在被蓋捲上,兩腿伸直,平放在床上。兩眼向上,直望著房頂上某一點上,神氣威嚴,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樣。 
  許貴胄儘管此前與柳衛東有過一段交往,那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情。今天進來之前,雖也多少心存一絲僥倖,但出門看天,進門看臉,一看這架勢,心裡早涼了半截!趕快打消了一切妄想,現在就看如何打好眼前這一次交道。 
  「柳書記救我!」 許貴胄滿含哭腔叫了一聲,腿一軟跪在了柳衛東的床頭。 
  柳衛東突然轉頭,兩眼鋒芒直射許貴胄,一動不動,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我……」 許貴胄仰臉衰求著。 
  「你……你怎麼啦?」 
  好不容易求得這一聲問話,許貴胄猶如一隻風浪中迷航的小船,看見了一絲星火,心中又重新燃燒一種求生的慾望。 
  「我……我殺人了!救救我——柳書記!」接著是嗚嗚的哭聲……一頭扣在床上,抽泣、悔恨、失望、悲哀淹沒了他,死活再不肯抬起頭來。 
  柳衛東看著這匹裝入籠子裡的野獸,沒有了往日的文明與自尊,心裡既覺得可憐,又泛起一縷鄙視的情緒。 
  人都有反思,不管是好人與壞人,概莫能外。柳衛東自然也包括在內。他轉而細想:誰又能保自己一生不交惡運呢?自古有言,得饒人處且饒人……況且,饒了他,他也不會不知恩吧……啊——不!這很難說,我有心幫助你,這要我無端地擔風險!不過,如你讓我這風險擔得值,那我就認了……許貴胄啊,許貴胄,這全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柳衛東看著伏在床沿上的許貴胄,似有悲泣,給人的感覺是泣而不悲。活像遠親哭靈,作給人看的。看來還得進一步施加些壓力,才能使他真正「清醒」過來。於是,柳衛東接著許貴胄的話狠狠地說了一句,令許貴胄頭頂冒風,腳踏寒冰,涼徹骨髓的話:「殺人就得償命!償命就要殺頭!」 
  柳衛東把能摧毀人類精神的千鈞重錘,毫不手軟地砸向他眼前的政治獵物。 
  「啊柳書記!你饒了我吧,我家中還有妻兒老小,我殺人不是故意的。我以為對方是叛匪假扮解放軍的……我是要殺敵立功啊,我只是認錯了目標,認錯了目標……」 
  「就按你說的認錯目標,誤傷人命,而且是沒有得到命令,擅自開槍,那你還是犯法啦!況且,還有人認為你是階級報復的……」柳衛東再施重壓…… 
  「 柳書記!我敢對天發誓,我真的不是階級報復啊!我雖然成分高,那是解放前父親的家庭,但我是紅旗下長大的,我沒有冤,也沒有仇,我絕沒有報復的思想!柳書記,你要為我主持公道啊……」許貴胄已在衰憐乞求了。 
  「主持公道,我也想。可是,你想過沒有?你是人,我也是人,我也有妻兒老小,你犯了罪,我給你主持『公道』我要無辜受累……出了問題,我上對不起組織,下對不起妻兒,更對不起自己!你一點也沒有為我著想……你出了問題找我,我出了問題去找誰?我又憑什麼去找人?人家又憑什麼幫助我……」柳衛東又故意把話軟下來,叫許貴胄自己去想其中的道理。還故作同情地長歎一聲: 
  「唉!你先起來,起來,有話好好講。」 
  許貴胄畢竟有顆受過高等教育的頭顱,即使是在緊急昏憒之時,亦能分辨出語言的思想含意與哲理,他敏感地覺得:「……書記說得也不無道理的,我殺了人,要書記幫我去消除罪過,承擔政治上的責任,非親非故,這……我應該怎麼報答呀……」 
  思想、邏輯、激情凝結在一個點上的時候,使人產生認識上的飛躍,進而支配行為。一如常言所說:「靈機一動,計上心來……」 
  只見許貴胄,像壓足了勁的彈簧,突然得到伸張的機會一樣,騰地一下從地上站起來,伸出雙手,向柳衛東發出心底裡的呼救:「柳書記,請你千萬幫我這一次!您是省裡機關來的領導,在這裡呆的不會久,你幫我渡過這一關,我一定加倍地報答您!我先代表自己的妻兒老小謝謝你!」 許貴胄邊說邊激動萬分地,從手腕上擼下那黃澄澄的名牌金錶「勞力士」,還從衣兜裡掏出兩個碩大的麝香,一併放在柳衛東手裡,連說:「請柳書記不要見怪!留個紀念。如我有幸渡過這次劫難,定當厚報! 
  「老許!你……這是幹什麼!」 
  柳衛東雙手托著許貴胄這貴重的「紀念品」,臉一下子紅到脖子根。只見他兩眼放光,直直地盯著手中的寶物,欲受有愧,欲罷不能,喃喃地說道:「無功不受祿,老許!這恐怕不合適吧,我也許幫不上什麼忙……事後讓人知道了,我……」 
  「請書記儘管放心!即使幫忙也難免意外,這我知道。但我許貴胄好歹也是條漢子,無論在甚麼情況下,我都不會向人吐一個字,即使是坐牢,我也認了,書記請收起來。」 
  柳衛東在重禮面前掙扎幾個回合,終於敗下陣來,手也軟了,嘴也短了,最後答應盡量幫助許貴胄「免受牢獄之災」。還說,如果可能,保留公職更好!但希望個人要好好配合。不管群眾中有何輿論,甚至罵到對面也不要還口。 
  柳衛東想了又想,又補充道:「另外,你今天連夜要做好一件事,就是盡快把『檢討』寫好。但你要記住,那只是『檢討』,而不是寫『認罪書』什麼『殺人了』罪行了,自己一個字都不要說,更不要說寫在紙上。你能承認的只有一點:『戰場紀律性差,誤傷同志,在沒有弄清敵情的情況下開了槍,是『誤戰』。由『誤戰而造成誤傷……錯誤是嚴重的,教訓是深刻的』……無論如何不能超出這個框框,如果自己說漏了嘴,誰也沒法再幫你收回……」 
  柳衛東說一句,許貴胄點一下頭,那架式如搗蒜一般。 
  「這事的輕重緩急,要看事做事。總是要像人常說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罷了。但首先要穩住第一步:要把『誤戰』這個結論定下來才好說話。但這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要由縣委根據你的『檢討』作出正式的決定才算數。今夜你就把『檢討』寫出來,明天一早就交給我看,相機召開常委會,只要能通過這一關,下邊就好辦些。」 
  「請書記盡快就開會吧!我聽說黎部長明天要到軍分區去開會,如果上邊又有了什麼新的指示精神,那將不堪設想……如果黎部長去軍分區之前,縣上已經有了結論或許主動些……」 許貴胄,囁嚅著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黎部長果然要去分區開會嗎?那就更好了!我們作出『誤戰』的結論,黎部長回來如不反對最好,如分區或他本人不同意,甚至反對這結論,他不在場,縣委會也開完了,搶先作出決定,對與錯事後反對也沒用了。我們必須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嘛……」 
  柳衛東、許貴胄不約而同地凝視著對方,流露出得意的神情,卑鄙的笑容。看來,世界上無論成就一件好事或者壞事,都是抓住了先機,取得了主動的結果。 
  既做了壞事,又不讓人抓住把柄,這是權勢和能力的像征,柳衛東想到此得意洋洋晃著頭自得其樂了。 
  許貴胄從柳衛東那信心十足的表情和穩操勝券的謀劃中,深深感受到權力確實有著極大的魔力。他將被救出苦海,重新回歸到自由的人群之中,這一切全是這位足智多謀的柳書記的恩典。他千恩萬謝地倒退著步履,小心翼翼地離去。 
  第二天黎部長果然來見柳衛東副書記,告知他要到軍分區去開會。估計是要聽取邊境動態,及對我縣民兵肇事者的處理意見。 
  柳衛東試探著問道:「黎部長能否先談談您的想法」。 
  黎部長為難地說道:「我是武裝部長參加縣委,既代表軍又代表民,一手托兩家,真是凍豆腐——難拌!如果是我的部下,一句話就處理了!」 
  柳衛東覺得有了說話的機會,他急著插話道:「問題就在這裡,地方幹部頭一次上戰場,不但缺乏戰鬥經驗,對武器性能也不十分熟悉,精神過於緊張,分不清敵我,出事傷人也不難理解!事情的發生純屬誤會,是『誤戰』這絕對是意外!當然,按部隊紀律應當受到嚴格處理。可是,他畢竟不是軍人,不能以軍隊的紀律來衡量處理他!所以,我想黎部長應向分區妥為解釋,以求寬恕。「 
  黎部長覺得不按軍法處理似乎有一點道理,但他明確表示: 
  「地方黨政紀律還是有的嗎,嚴肅處理還是必要的!」 
  柳衛東腦子一轉進一步試探道: 
  「那就召開常委會吧,民主討論決定,你看如何?」 
  「縣委日常工作現由你主持,你看著辦吧,只要合理合法就中!」 
  話到此處,柳衛東想:「量你也說不出別的話來。是否合理合法,那要看由誰來說,和怎麼說。現在既然由我說了算,那就不勞你操心了!」 
  「再見!」兩人幾乎是同時告別。 
  就在黎部長走後的第二天,柳衛東立即在縣上,召集僅有的另外兩位常委副主任西饒和武裝部政工科長兼縣委常委伍風春召開了一次人數最少也可以說合法,或者說有爭議的常委會。因為,現有在編六名常委有三名未到會,現到會的三名常委中只有一名持反對意見,所以,很多黨員們對此次縣委常委會決定有疑議,此系後話。 
  就在這次會上,柳衛東以貌似合法的手段,作出了有分歧意見的有違黨章、民意的決定。 
  常委會上,柳衛東先讓副主任西饒匯報他率領民兵小分隊,到指定地區策應霍爾中隊,反騷擾時的具體活動。西饒說:「我們的小分隊沿山腰小路前進,看到山谷遠處過來一隊人馬。我們立即伏在地上觀察情況。開始並不知道是敵是友,對方也未看到我們,以一路縱隊從南往北而來。當距我們約二百米左右時,許貴胄大夫說了一句:『叛匪』,在他身旁的藏干次仁多吉說『他們穿軍大衣,是解放軍!』許貴胄又說:『我看見一個穿羊皮襖的,是叛匪!』話音未落,槍響了,對方一個人從馬上栽倒地下……隨後,對方打過來一梭子衝鋒鎗子彈。馬隊向山坡衝來,我看到是解放軍,下令再不准開槍……後來大家搖帽子……對方一位班長犧牲,大家都痛哭不已,就是這樣。我請求組織處分我!」 
  柳衛東用眼睛餘光偷看伍常委,伍風春一邊審視著西饒,一邊在腦海裡思索,並不急於發表意見。 
  柳衛東的眼神以極快的速度掃視了西饒一眼,看來他對西饒的發言,不太滿意,因為他這個隊長,沒有對直接責任人,作出應有的表態。顯然是在推卸責任,柳衛東不得不自己出來說話: 
  「事情的發生很意外——」柳衛東裝作感情沉重地說:「我和大家一樣沉痛!這件事表明了我們機關民兵的素質太差!就好像新兵入伍就上戰場打仗一樣。放了槍子彈不知去處。有時後邊的人誤傷了前邊的人,說起來真叫人難過!當事人許貴胄,今天一起床就給我送來了檢討書,看他臉色蒼白,眼睛也腫了,甚是可憐……」 
  「他不可憐,真正可憐的是那個戰士及其家屬。他的父母把他送到部隊上,盡保衛祖國的義務,沒死在敵人的炮火中,卻死在自己人的槍口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得不令人深思……」伍常委表情冷峻地說。 
  柳衛東聽後,急不得緩不得,一幅無可奈何的樣子,連說:「伍常委說的對!說得對!許貴胄昏頭昏腦,十分可恨!可是,事已至此,無法挽回!我們都很悲痛和遺憾……我建議由縣民政費中取一筆款子,給犧牲者的家屬作為撫恤金……」 
  伍常委:「部隊指戰員因公犧牲,部隊、地方根據具體情況,如何撫恤是有統一規定的,用不著我們操心!」 
  柳衛東打定主意和伍風春糾纏下去:「雖如此說,我們作為當事者領導一方,在感情上也覺得過意不去,總想為他們做些事情,加以安慰。戰士如有直系親兄弟姐妹,不防由我們打報告給地區,招收為機關工作人員,從感情上或許彌補些我們的過失……」 
  伍風春聽了柳衛東這套帶有包庇傾向的無稽之談,已經很不耐煩,知道他在繞彎子,便針鋒相對地說:「你的意圖或許是好的,這也要符合規定,不知地方制度是否可行……即便可行,那也是後事。現在還是應先解決眼前的問題為主,對肇事者的責任,性質應作出恰當的結論,以及應有的處理,否則沒法服眾!」 
  柳衛東開始聽伍風春與他談論撫恤問題的口氣,還覺得挺溫和。但伍常委的一席話講完之後,就像冷不防打到頭上的一悶棍,頭嗡地一下漲大了,連耳朵根子都發麻了。突然的激動,使心跳的速度陡然加快,同時,好像有針剌入他的左胸口,又像有石塊向心臟重重地壓下來……瞬間,他顧不上這些,只覺著一口氣堵到心裡,不吐不快,於是他勉強地撐著,毫不讓步斬釘截鐵地冒出一句: 
  「對當事者,是要作出恰當的結論的,但在處理上,絕不能一棍子打死!」柳衛東忍著右胸的劇痛,說完一句話,兩隻手一齊悟到胸口上…… 
  西饒見柳衛東好像心胸不舒服,馬上出去喊人叫醫生。曲松院長很快過來給柳衛東聽了聽心臟,按按胳膊然後量了血壓,笑笑說:「心跳快些,血壓還基本正常。情緒有些激動吧!要注意休息,工作不要抓得太緊……回頭我開點藥叫人送來,不要太急……先喝杯開水穩定下情緒,就會好的。」 
  伍常委聽到柳衛東的「反映」感到很意外,本想說點什麼,欲言又止。沉默了一會終於關切地說道:「柳書記累了,今天會就開到這吧,等柳書記精神好了再說。」 
  「我沒事!會繼續開下去。咱們抓緊把結論作出來,事情不宜拖下去……」 
  伍常委思考片刻說:「不知柳書記是甚麼意見,明確說出來也好共同商量。」 
  柳衛東覺得現在是說出自己想法的時候了:「好吧,那我就先講我的意見。我首先覺得就連西饒副主任,也主動請求處分,這是我深受感動的,但這是絕對不可以的。一個領導幹部辛辛苦苦幹了這麼多年,一個偶然事件就背上一個處分,一輩子也緩不過氣來,這是很不公正的,所以西饒同志處分的話,就再也別說了。關於許貴胄的問題,他已交來檢討,看來認識是很深刻的。對此問題我初步和黎部長交換了一下意見,我們都認為是『意外』開槍。開始,小分隊遭遇,相互不明情況,有一方先開槍,另一方後開槍,純屬誤會。因誤會交戰,只能是『誤戰』……既然是『誤戰』、『誤傷』,對當事人還是以從寬為好。現在本人壓力很大,據群眾反映,他說:『想吃點安眠藥睡過去算了!』所以,我想此事的處理,要採取『冷處理』的辦法,看看再說,如果沒這個必要乾脆徹底從寬,免於處分算了!他會一輩子感激黨的恩德,他是一個醫生,一輩子多救幾個人也夠了……」 
  伍常委聽了柳衛東這番話,心情十分沉重,像這樣是非對錯都非常明白的問題,處理起來本該是比較容易的,沒想到說了半天,拿出個「冷處理」的說法,最終還是個不處理的結果,不怪毛主席說,「世界上的事物是複雜的……」 
  看著柳衛東受刺激時的模樣,伍風春真不想讓他急出心臟病,也不想讓肇事者許貴胄吃安眠藥……但是,自己畢竟是共產黨員,既然是在黨的會議上,自己有發言權,就不能辜負頭上的光榮稱號,就應該堅持原則,把意見講請楚。主意已定,正氣使然,伍風春不急不緩說道: 
  「據群眾反映:兩個小分隊相遇時並不太遠,解放軍在山溝裡距我方不到二百米,明明看得很清楚,而且有人提示……一位藏干說『是解放軍』,而許貴胄卻硬說是『叛匪』,並在沒有進一步證實也沒請示的情況下,立即開槍,這究竟是為什麼?對方一人中彈落馬後,其戰友迅速開槍還擊,奇怪的是許貴胄既沒有發二槍,也沒起來喊話解除誤會,此處很有嫌疑。是我們的一位年青的藏干,冒著在耳邊呼嘯的子彈,主動站起身來搖動帽子,又脫去皮襖上身露出解放軍軍裝,再反覆叫喊釋疑,解放軍立即停止射擊……兩邊同時走到一起……對方讓開槍者寫下自己的姓名和單位後離去。我認為這不是簡單的『誤戰』兩字能說清楚的。即便是『走火』致命,也要坐牢的,怎麼能以『檢討好』三個字就了事呢?從寬也要有個限度!既然縣委會上要作結論,我有不同意見要發表:我不同意『誤戰』的結論。我要求深入調查,準確定性後再從嚴處理!如果僅以『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通過決定,對許貴胄免於處分,我持保留意見!」 
  西饒副主任表情緊張地看著柳衛東。柳衛東只黑著臉,眼珠都一動不動地凝神思考,一言不發。西饒終於結結巴巴地說:「我同意柳書記的意見,問題是『誤戰』造成的。我們是地方,不能按軍隊那樣嚴格要求,許貴胄態度好,我同意免於處分!」 
  伍風春常委,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踏著沉重的步子離去…… 
  柳衛東還在整理著會議紀錄。他寫下最後的一筆一股興奮的暖流湧上心頭,他把鋼筆與記錄本往桌上一放,向後一仰,背靠在椅子上,也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哎,『誤戰』的結論,總算使我們突破了一個關鍵的環節。」 
  西饒從柳衛東愉快得意的笑容與神情裡感受到,對這次縣委常委會的結果他是滿意的。柳衛東想要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或者說柳衛東的意見已經變成了正式的縣委決議。自己內心懸著的那塊石頭,終於平穩的落在了地上。 
  開會前,他還提心吊膽,半信半疑地走進柳衛東的房間。他在整個會議過程中,都帶著理屈的心態,拘謹地坐在那裡,甚至不敢抬頭正面看柳衛東副書記和伍風春常委一眼。他一聲不吭,甚至連口大氣也都不敢出,只是全神貫注地,細心聽取他們兩位的發言。 
  他真希望他們狠狠地批評他一頓,最後再一致通過給他一個「警告、嚴重警告」甚至「留黨察看」之類的處分,或許他會減少一些內疚和負罪感。 
  會議結束了,結果出乎西饒的意外,他所顧慮的,牽涉到他的責任的問題,他們一句話都沒說。他知道,這是一種約定俗成的習慣,各民族幹部在一起工作,不管發生什麼問題,總是對本民族的要求嚴一些,對兄弟民族寬一些。 
  對於許貴胄的問題柳衛東與伍風春之間的爭論、西饒有了一次刻骨銘心的感受。他知道伍風春對柳衛東的表態貌似溫和,卻完全是出於禮貌的行為,但意見是針鋒相對的,一場十分尖銳的辯論。伍風春雖然沒有說服柳衛東,但他的發言與據理力爭的氣度,表現了一個黨員在原則面前的完美。 
  決議雖然形成了,但那是動用「少數服從多數」這一神聖的黨內法規作出的。 
  法規,在這裡維護了「多數」的團結,一般來說是對工作有利的,但有時候它不一定就是真理。有人說「真理往往在少數人手裡」,可能有這個原因吧。西饒面對眼前發生的一切,陷入了深度的疑惑,他不知道這會議的結論究意是對還是錯,只知道他是被他們倆從寬關照了的。 
  一些理論,似乎告誡人們可以不必去擔心暫時的是非與對錯,因為真理終歸是要戰勝的。但是理論終歸是理論。在實踐中,有時權力可以左右一些東西……當然,真理還是決定的因素。我們黨是真理戰勝繆論的典範,正是這樣一部活生生的經典,吸引著一切追求真理之光的人們,才那樣奉若神明地相信她,崇拜她,一代一代地前進,形成今天這樣永不枯竭無比強大的力量! 
  許貴胄擅自開槍致死人命案,由縣委作出「誤戰——免於處分」的結論後,縣機關一片嘩然。 
  伍風春常委、葉心鉞兩人正在電影隊長曲加家裡喝酥油茶。 
  葉心鉞認真地問伍風春:「伍常委,許貴胄的問題真的就那麼隨便放過了?」 
  伍風春看了葉心鉞一眼:「你們汪組長沒對你說嗎?什麼事情他總是喜歡摻合的,說不準有他的主意呢!」 
  葉心鉞毫不掩飾地立刻證實了伍風春的話:「是的!你們沒開會之前,他就說這是一場『誤戰』,那一個已經死了,這一個既然不是故意的,再處分他也沒什麼好處,不如免了。我還不太相信,沒理他。現在真的說免就免了,群眾怎麼會服氣呢!」 
  曲加也氣憤地接話說: 
  「群眾不但不服氣,還有懷疑那,意見大的很……」 
  人保組副組長扎崩家裡,藏干、漢幹好幾個人都聚在那裡。扎崩問 
  醫院院長曲松:「許貴胄平時表現怎樣?」 
  曲松答道:「許貴胄平時總是怪怪的。聽外台的問題是護士聽到的,他不承認,由於只有一個人反映,又沒有其他證據,也不好定性,放的時間長了,也就過去了。一次他到茶嘎區下鄉,平措的老婆感冒,他給她打針,說她屁股黑黑的,一點也不講衛生。打針時,使勁推藥,那女的疼得都哭了。第二天再不敢打針了。還有一次,我們一起下鄉回到縣上,先在我的房子喝茶,他把我的手槍拿出來玩弄,我也沒說啥。一會隔壁一個人叫我出去說了幾句話,等我回來時,手槍放在床上。我準備把槍收起來,等我拿起來一看,子彈已上了膛……」 
  在場的漢干,從管理員調財務科的吳魅,突然驚叫了一聲:「這很危險嗎!」 
  室內氣氛頓時冷清下來。 
  吳魅鼓著一對金魚樣的圓眼睛,滴溜溜地轉個不停。 
  扎崩一口接一口地吸煙。一聲不響地聽著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 
  團委女幹部鄭英說:「聽人講許貴胄的一個堂兄被批鬥時,因心臟病發作而死……」 
  一直沒說話的藏干小伙子次仁多吉,他是這次小分隊的參加者之一。也是這次所謂「誤戰」的直接目擊者,他就在許貴胄旁邊,離他最近。 
  扎崩:「次仁多吉,你對『誤戰——免於處分』的結論,有什麼看法?你說老實話!」 
  次仁多吉,靦腆憨厚,說話前先向人笑笑。但在眾人目光的逼視下,他也無法迴避了。於是,他很誠懇地說:「我的漢語本來就說的不好。『誤戰』的意思我也不全理解,據大家說就是『不是故意的』我覺得要看看當時的情況。當時只有許大夫一個人說是『叛匪』,我看清楚人家穿解放軍的服裝,我說『是解放軍!』還沒來得及說第二句話,他就開槍了。沒有請示,沒有隊長發話,他隨便開槍。我就不明白,他『誤』在了什麼地方,我既然能看清,他眼睛沒毛病也能看清。我告訴他說:『是解放軍!』這既是糾正他又是提醒他。他如果真的沒看清,為什麼不好好看看?為什麼不先請示就急不可耐地先動手?而且他開槍後,對方立即還擊,他又為什麼不打第二槍?既然他認定是『叛匪』就該連打下去才對……對這些,在總結時許大夫一句都不作解釋…… 
  所以,我至今也不明白,所謂『誤戰』到底是咋回事!小分隊內,就有人認為是故意『報復!』我也不知真假,只覺得糊里糊塗的……」 
  扎崩嚴肅地說道:「你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對此事的看法,縣委內部意見也有分歧嗎……現在說來,只不過是縣委的一次結論而已。而且在現有六名常委中,這只是兩名常委的意見罷了,說白了,這不一定能代表全體縣委委員的意見……」 
  表面上裝作沒事人一樣的吳魅,實際上他卻在用心默記著別人的講話。 
  就在此時,機要員阮萍把門推開了,她站在門外,用尖尖的音兒叫道:「小吳!武主任叫你去一下。」 
  人們把目光一下都注視到吳魅身上。不知誰開了句玩笑:「啊?這裡還藏著一個特務呀!」 
  轟一聲,人們笑開了…… 
  阮萍叫道:「不准胡說!誰是特務?」 
  政工組長汪彤,此刻也未閒著。他正在苗師傅的縫紉部悠閒著。一個叫小卓尕的藏族女縫紉工,開玩笑慣了的。看見汪彤在縫紉部這走走,那轉轉的。哈哈笑著叫道:「汪組長,你過來!我問你,許貴胄的事。你們處理咋樣了?」 
  苗師傅一聽,心裡先叫道:「哪壺不開提哪 壺!」但嘴上並不攔她,只偷著笑。 
  「你們還沒聽說嗎?縣委已經做出決定,是『誤戰』,許大夫檢討好,承認錯了,免於處分。」汪彤輕描淡寫地回答著。 
  「哎呀呀!你們是怎麼搞的?人家卜桂玉談戀愛你管的那麼嚴,逼的人家跳井!這許貴胄打死解放軍,就說一句『檢討好』就沒事了!這是為什麼?難道你們有偏向……」 
  「他不是故意的!這與談戀愛也不是一回事,不要扯在一塊說。」汪彤已經沒法多作解釋。 
  小卓尕一句不讓,不依不饒:「汪大組長!比較起來看,你們對一般群眾抓的嚴的狠,但對許貴胄就因為他是個高級大夫,你們就放了他,這不是一般寬嚴的問題,該不是包庇吧!」 
  「你這個同志,怎麼這樣說話……」 
  「小卓尕!……」 
  苗師傅抑制不住從內心發出的笑意,隨便叫了一聲,算作阻攔與批評他的部下,意在給汪組長一點面子。 
  汪彤再也沒有一點站腳的地方。低著頭默默地走了出去。 
  小卓尕學著電影上的動作,用手壓在嘴唇上,向汪彤身後連打了兩個飛吻,引起滿堂的哄笑。 
  時至下午。 
  柳衛東的身旁,只有汪彤、武權兩個人。他們一時都沒話可說。 
  顯然,是關於許貴胄的結論受到群眾強烈反對的事,汪彤、武權等人都已向柳衛東匯報過了。 
  現在三個人都在想著一個問題: 
  群眾為什麼無視縣委的結論和決定。那麼多群眾心懷氣憤,他們只認一個死理:「擅自開槍,致死人命,應當追究責任。」這到底該怎麼辦? 
  汪彤首先打破沉默:「這樣下去恐怕不是事……」 
  武權不以為然地看看汪彤,把脖子一扭:「那也不能退卻,難道叫縣委重新下結論不成?」 
  汪彤:「你沒明白我的話,我不是這個意思!」 
  柳衛東也不耐煩地插話:「該做的我們都做了。那你倒說說,此外,我們還能做些什麼?」 
  汪彤:「問題是處理完了,但缺少一個環節——必要的善後工作。」 
  武權嘿嘿一笑道:「什麼善後工作?怎麼做?你能把群眾的嘴一個一個都堵起來!簡直是笑話!抽像的話好說,具體的事難做,還是一個人一個人地去做你的思想工作去吧!」 
  「別瞎打岔!聽他說下去!」柳衛東好像聽出點眉目來。 
  「說到堵群眾的嘴,說句不好聽的話,還真得堵一堵!群眾的嘴在幹什麼?在造輿論!在希望翻案!如果想辦法絕了他們這種『希望』,造成難以挽回的既成事實……」汪彤陰險地點點頭。 
  柳衛東:「是這麼個理!再詳細說下去……」 
  三人正聚精會神地思考著如何做好那「善後」工作問題。誰都沒注意機要員阮萍輕手躡腳兒地走了進來,直把電報本送到柳衛東面前。柳衛東看那電文寫道: 
  「北京醫療隊一行十人 
  本日下旬即達地區,速做住宿準備,屆時派人迎候不得有誤地區組織部 
  × 年× 月 × 日」 
  柳衛東看完電文立即簽了字,口裡還念叨著:「好啊,北京醫療隊說來就來了。」 
  「北京醫療隊來了?」武權叫道:「我們得趕快打掃房間,取暖的燒柴還未準備呢!」 
  「忙什麼!一個月到縣上就不錯了,即使到了地區也得呆個十天半個月的。」柳衛東不慌不忙地說:「現在咱們還是盡快把許貴胄的事安撫好,否則醫療隊來了影響更大。」 
  「有了,有了!依我說要做事就利落點,快刀斬亂麻,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汪彤看著柳衛東,等他表態。 
  柳衛東還未想明白,為難地說: 
  「怎麼個走法?現在僅僅是縣上作了結論,就算決定不作處理,也得上報,有個批復。現在沒得到上級任何指示,一走了之,那能行嗎?再說,又怎麼個走法,總得服得群眾口風才行。」 
  「地委電報只讓弄清楚事實,嚴肅處理報地區,並未說批復之事。明明是把權力交給了縣上,我們還等什麼呀?」汪彤果斷地說。 
  武權也點頭肯定汪彤的說法:「地區是沒說報批的事,只說讓縣上嚴肅地處理後上報。」 
  「這不得了,我們立即把縣委決定,上報下達不就行了,何必再自找麻煩,自討苦吃!」汪彤從容地說。 
  「再接著說……」柳衛東欲下決心。 
  「只要你書記點個頭,下邊的事先不說了,一切包在我身上!」汪彤十拿九穩地說。 
  柳衛東已不再懷疑汪彤的說法,並且高興地當面誇他「有大將風度」。但還是想聽聽他的具體做法,方才放心。 
  汪彤拗不過柳衛東,只好說出他的「秘密」: 
  「我們來縣上沒多久,許貴胄就向我要求過,要調地區醫院去。說地區醫院一位領導說了,什麼時候願意去,只要縣上放人,寫個公函來就成。我明天就把許貴胄調地區醫院的介紹信寫好,並親自送他到地區,順便迎候北京醫療隊的到來,豈不兩全齊美!人已經走了,且看縣上的人還嚼什麼舌頭!」 
  「如果地區 
  醫院,看許貴胄出了事,臨時變卦咋辦?」武權又問。 
  「如果那樣,也難不住誰,我早想過了,就叫許貴胄直接下山,邊休假,邊自己聯繫調動。再說,周書記此刻不正在下邊安排下調幹部嗎,這事還不容易……」汪彤一口氣道出了他的「先機」。 
  「真有你的!就按你說的辦。明天準備好一切手續,後天送許貴胄去地區……你最近不是身體不太舒服嗎,順便在地區醫院作個檢查或住院觀察一下,同時完成迎接北京醫療隊的任務。回來讓武權他們做好的犒勞你!」柳衛東一拍腦門終於下定了決心。 
  第二天下午,徵得柳衛東同意,汪彤還以藏干次仁多吉,在「誤戰」中勇敢釋疑「表現好」為由,調他去茶嘎區幫助區革委會工作。側面放風說,這是組織培養,準備提拔的步驟。人們當然信以為真,本人自然也無話可說,服從下去就是了。 
  柳衛東以「巡牧」的名義,把李剛義、謝大軍、巴宗等幾個骨幹趕到鄉下去後,乘黎部長去分區開會之機,以「少數服從多數」的名義,隨便處理了許貴胄「擅自開槍,致死人命」案。 
  接著又以「調動」名義,包庇放走肇事人。並以提干作借口,排擠開知情人。人們看大勢已去,忍無可忍。一位不願透露姓名者,寫下一首小詩,以記此事真相: 
  「誤戰」風聲緊,陰謀洗罪名。 
  公開稱調動,暗地放真兇!   
  第八章 回竄(1)   
  許貴胄在柳衛東、汪彤、武權的庇護下,順利地離開了獅泉縣。 
  由於行動迅速,神出鬼沒一般,當天早早到達地區,立刻住進了當時算作較好的地區招待所。 
  許貴胄當晚便引汪彤到地區醫院某負責人家見面,當即談妥調動事宜,第二天,辦好接收手續後,並馬上安排其休假,三天後許便搭一輛便車下山了,除了一個簡單的行李卷留在醫院外,帶走了自己所有的東西。 
  許貴胄暗自慶幸自己遇上了「好人」,除了向上爬的一次迷夢破滅外,在人生旅途的險路上躲過了一次嚴重的劫難,終於化險為夷。他還私下欣賞自己的應變能力。與其說這是他有什麼本事,還不如說,與他交往的幹部中的幾個狡滑陰險的政客們的需要。其中的一個,那位政工組長汪彤,此刻正躺在招待所的床鋪上,得意地玩味自己陰謀得逞後的滋味呢! 
  汪彤辦妥柳衛東他們計劃中的一切事情後,便到地區郵局,給柳衛東發了一份明碼電報: 
  「有關瑣事辦妥無誤,現正坐幣醫療隊的蒞臨。汪彤」 
  柳衛東接電後,真是欣喜若狂,壓在心頭上的一塊石頭總算翻然落地。他高興之餘對武權說: 
  「汪組長辦事,真是光屁股坐板凳,有板有眼!武主任,你們也要學著點!」 
  沒想到黎部長在分區開完會後,順便到地委政工組走了一趟。從那裡看到了以獅泉縣縣委名義上報的「關於許貴胄問題處理的報告」材料。 
  黎部長回到縣上,放下皮包屁股沒挨凳子,就來到政工科長兼縣委常委伍風春的房間。剛寒暄了幾句話後,就問道:「聽說縣委把許貴胄放走了?」 
  「嗯,也可以這樣說。」伍風春不急不緩地答道。 
  「你也同意了?」黎部長追問了一句。 
  「我同意不同意已無關緊要,柳衛東副書記擬好了結論:『誤戰』——態度好,——免於處分。西饒副主任附議,我堅決反對——2﹕1,少數服從多數,我宣佈保留意見,離開了會場……」 
  「柳衛東好大的膽子!他就不害怕地區追究他的責任!」黎部長氣憤不過,掏出煙點上猛吸幾口,把 
  打火機摔在床鋪上,一屁股坐下來,胸脯還明顯地起伏不止。 
  「縣上的事,過去很簡單,自從柳衛東、汪彤、武權他們來了以後,越來越複雜。就拿這次縣委常委會來說,李剛義先打發下鄉去了,當天下午西饒就帶小分隊回到了縣上,他就立馬開會,這明顯是設圈套,鑽空子。乘你不在家,我一個人否定不了他們的決議,才敢以縣委名義,膽大妄為,兜售私貨……這是典型的政客手腕!」伍常委一針見血地刺中了問題的要害。 
  「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下次縣委會上,要重新審議這次所謂的決議,決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黎部長憤憤地說。 
  「這事還不能急。光我們武裝部兩個人不行,最多是個2:2,打個平手,還不足以推翻成命。要等一等李剛義副主任再說。聽說他們就快回來了,反正也不差這幾天。」伍常委穩重地說。 
  黎部長的氣,終於消去了許多,點頭稱讚道:「好,就這麼辦!」起身回自己房子去了。 
  光陰荏苒,轉眼一個月過去。柳衛東等人雖然用種種政治手腕,玩弄權柄,製造出一些問題,又掩蓋包庇一些問題,常在暗地沾沾自喜,自鳴得意。但他們從群眾中某種情緒,甚至一個特別的眼神也能看出,人們對他們是口服心不服。有些人甚至是口也不服心也不服。只是因為當權者已經搞出既成事實,出於無奈,輿論聲才逐漸減少。面上雖如此,但內心深處的反感與怨氣,卻是日趨增大。從人們的口氣與神情中,不難看出柳衛東等人的威信,比剛到縣上時大大下降。群眾的不信任與失望,使柳衛東、武權等人抬不起頭來。狡滑的汪彤則以種種借口滯留地區,以避風頭。 
  苗師傅的縫紉部內,團委女幹部鄭英和辦公室財務室的老姑娘卜桂玉,正在纏著苗師傅為她們製作新衣。 
  苗師傅的製衣手藝,在這小縣上,可以說是手屈一指,實實在在的「一把手」,他從師學藝,科班出身,學的是傳統的中式服裝。後來隨著社會的進步與需要,才轉做中山裝、青年裝等多種式樣。但不管做什麼式樣,苗師傅由於有傳統的功底,一看就會,一變就通,總是做一套成一套。 
  苗師傅猶其會做女裝,只要哪位女同志說出個樣子或要求,在領、襟、袖某個部位加點花樣什麼的,他便說:「試試看,做不好也不要埋怨。」然後便精心做起來。待做完之後往那一掛,主人自己還未來取,有時卻叫別人拿走了。久而久之苗師傅的製衣手藝便有口皆碑了。 
  今天,這兩位青年女幹部,正是要苗師傅按自己的設想來做新衣的。 
  苗師傅總是來者不拒。但也不是一口答應下來。他總要從頭到腳開過一陣玩笑後,才給量尺寸。不管男女一律如此,這種習慣大家接觸多了也便習以為常,不但不反感,反倒覺得親切。 
  卜桂玉這人向來性子急。前不久因為汪彤的幾句污辱性言辭不堪忍受,便往井裡跳,這足以看出其性情之烈。 
  現在事情已經過去,她與丁明光的戀愛也已公開,並因那一鬧,竟得到所有人的同情和認可。壞事在瞬間居然變成了好事。因禍得福,這使老姑娘格外開心。 
  由於思想通了,不管誰再開什麼玩笑,卜桂玉也絕不會再做任何傻事,人們說卜桂玉成熟的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 
  這兩天聽說自己的生死戀人丁明光下鄉就要回來了,卜桂玉喜出望外。一高興便拉上團委女幹部鄭英來到縫紉部,想做件新衣穿上,給丁明光一個驚喜。 
  苗師傅由於工作性質決定,接觸人多,聽得事多,時間長了自然老於事故,甚麼事都瞞不過他那雙眼睛。兩個姑娘的到來,苗師傅一見便笑了,明知故問: 
  「小卜呀,上個月剛做了一套衣服,沒過一個月又要做新的,是不是要請我們吃喜糖啦?」 
  「不吃喜糖,就不做衣服了!鄭英不吃喜糖你不是經常給她做衣服嗎?」卜桂玉開玩笑也從不讓人一句。 
  鄭英在一旁卻只是笑笑,並不插話。 
  苗師傅自有答話:「你怎麼知道鄭英就不會吃喜糖?說不定會跑在你前邊呢……」 
  鄭英覺得苗師傅是要同她開玩笑了,於是便主動地接話說: 
  「苗師傅一個老同志,只會拿嘴巴同人開心,要拿出實際行動來幫助年青人,才讓人信服……」 
  苗師傅覺得鄭英這個女青年既聰明又實在,話說得很得體。不但不繼續和她逗著玩,反而增加三分敬意,點頭稱讚道:「言之有理!」苗師傅又進一步真真假假地說:「我早等你這句話,我是特別喜歡幫助人的,如果你若真有誠意,我會盡力幫助,決不失言!」鄭英也不含糊:「果然如此,到時候我一定好好謝謝你!」 
  「你倆說些什麼?我咋一點都聽不懂!」卜桂玉瞪著兩隻大眼睛直直地問道。 
  「你心裡成天裝的是丁明光,別人的事情,你連一點都不想,你怎麼會明白?」苗師傅打趣道。 
  「我不是苗師傅說的那種不關心人的人,只是鄭英與我們不同,不但有文化,而且年青漂亮。政治條件又好,要求自然高些。不像我們這嫁不出去的老丫頭,徐娘半老,剜筐就是菜的……」卜桂玉認真地解釋著。 
  「小卜啊,你可別這樣說,老丁聽了會生氣的!」苗師傅好心地糾正她的話。 
  「他呀,你就是拿棍子打都打不跑他……如果不是這樣,我還不答應他呢。」卜桂玉胸有成竹地說。 
  「是呀,這正是愛情的力量嗎!老丁是個感情豐富的人,以後他也會很專一的。」鄭英插話說。 
  「老丁因前妻感情不專一,才出現過那樣一個錯誤。現在他對我好,主要是認為我性情直爽,對人忠實,才決心追求我的,自從跟我正式談了之後,他總是循規蹈矩的。從來不敢越雷池一步,不怕你們笑話,拉拉手他都看看我的臉色,不要說別的事。只在近兩個月接觸多了,感情才更深厚密切了,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卜桂玉的直爽令大姑娘鄭英有些不自在,臉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苗師傅都有點不好意思。 
  苗師傅看著鄭英這個二十五、六歲的大姑娘,中等身材,略見豐滿的體態,細眉圓眼,平靜中常常帶著善意的微笑。十個見了九個喜歡的人,至今竟然還沒對象,頗不能理解。原以為縣上的姑娘們,十有八九地都名花有主了的。即便在山上沒有,山下同學、同事人很多,哪個姑娘心中沒個目標呢? 
  方纔聽了卜桂玉這老姑娘的一番話,才進一步明白,多數年青人接觸雖多,但是確定終身伴侶的時候,往往還是很細心的,很嚴肅的。特別是自身條件好的姑娘,標準自然也要高些。但這樣一來,自然要費去很多時間,拖延了婚期。再加上國家晚婚的號召,如今大齡青年逐漸多起來,這大體也是一個原因。想到此,苗師傅笑了笑說: 
  「鄭英同志,聽我一言:『花開當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看來苗師傅很喜歡古詩。這兩句似乎是對那些持才傲物、居高臨下又有才有為的人來說的,奉勸人實際一些……不適合我的。對你們謝組長或許更合適些。」 
  聽了鄭英幾句簡單平實的答話,苗師傅覺得話說得很實在、得體、恰到好處,又不失一個大齡女青年的身份,心中暗自佩服。 
  鄭英又進一步解釋道:「苗師傅,不怕你笑話,老實說,我可能是那種高不成而又低不就的人,所以我也許只能聽天由命的。因此,才願意聽老同志和所有朋友們的話,能碰一個什麼機會也難說的。」 
  「不錯!鄭英,你說的很實在。待人以誠,機會是很多的。我決心幫你試試!」苗師傅慷慨陳辭,主動應承。 
  話既投機,苗師傅非常高興。鄭英亦滿心歡喜溢於言表。低頭略加思考,而後清晰地說:「首先讓我謝謝你!成與不成我都應感謝你。感謝你的一片熱心。讓我也聊表寸心,我同學從地區給捎來幾顆大白菜,我想用它來包餃子,請你們吃。聽說你們謝組長下鄉工作組,今天就回到縣上,你們兩個一起來,我做好了,咱們一起吃……」 
  誠實的敬意,苗師傅無法拒絕。只有答應:「好!那你先回去忙吧……」 
  兩個姑娘離開縫紉部不久,院子裡便有一股人歡馬叫之聲。一個藏族小鬼在喊著:「工作組回來了!」 
  苗師傅剛走出門,謝大軍、丁明光牽著馬已經來到眼前。苗師傅上前握手問候:「辛苦了!」「不辛苦!」謝大軍說。 
  一陣寒暄過後,藏干們搶著卸馬。馬鞍卸下,讓人把馬拉走。馬搭子拿到房裡,很快鋪到床上,便一切就序。苗師傅剛沏了一杯茶給謝大軍,還未來得及喝一口,電影隊長曲加就跑過來看謝大軍,並大聲問候: 
  「謝組長!你們好!下鄉一個月不見,你曬黑了。這回你更習慣喝酥油茶了吧?」 
  謝大軍憨厚地回答:「下鄉天天喝……」 
  曲加高興地說:「那好!下馬首先需要的是喝酥油茶,請走吧,先到我那喝茶去! 
  謝大軍被曲加拉走了。 
  苗師傅無可奈何地搖頭歎氣道:「喝酥油茶也能上癮……」 
  謝大軍隨曲加來到他家裡一看,黎部長、李剛義、葉心鉞都在那裡。和他們熱情問候後,便都坐下來喝茶。 
  黎部長一向對謝大軍這個大學生印象不錯。既熱情實在又有頭腦,一見面總喜歡和他拉呱兒。 
  「謝大軍這次下鄉怎麼樣?」黎部長關心地問他。 
  「還行吧,也沒做出什麼突出的成績。」謝大軍一邊笑笑,一邊老實地回答。 
  「成績已經不小了!既當副組長協助我負責工作組全盤工作,又當秘書,同時幫助丁明光抓伙食、管後勤。藏漢幹部很滿意。特別是這次茶嘎區民兵訓練,謝組長積極參與熱情幫助,不但使民兵訓練取得了較好成績,自己在實彈射擊中,三槍竟中二十八環!現在下鄉遭遇叛匪,有謝大軍當 
  保鏢對敵,我可以無後顧之憂了!」李剛義真心實意地給謝大軍作了一個恰如其分的評價。 
  黎部長說:「李主任是一位老兵出身的領導,從來是有一句說一句。他說的每一句話,我都相信!」李剛義不習慣別人奉承他,紅著臉說:「啊,怎麼表揚起我來了,好啦,好啦!說點別的事……」 
  「你想聽什麼?」葉心鉞擠擠眼睛笑著說。 
  「你知道我想聽什麼……」李剛義向葉心鉞點點頭。 
  電影隊長曲加直截了當地插話說:「我知道李主任想聽什麼——許貴胄問題,是吧?這件事,沒法說了!一個嚴重違紀,甚至是違法者,隨隨便便被放走了……」 
  本來愉快的談話,頓時變得沉悶下來。 
  大家一口接一口,一碗接一碗地喝茶。喝多少,曲加就添多少。曲加的愛人次仁措便接連不斷地打茶,茶壺總是滿滿的。 
  一陣沉默之後,黎部長終於說話了:「你們下鄉的那個下午,西饒、許貴胄他們就回來了,第二天我就到軍分區開會去了,連來帶去不過五天時間,我回到縣上,事情已經處理完了——免於處分,等於沒處理。縣上群眾至今意見很大……你們剛回來,先休息一下,過兩天我們好好談談,從工作出發,看看如何是好……」 
  李剛義默默地點點頭。 
  次仁措端上來兩大盤羊肉,和半盆子油炸餅子,叫大家:「邊吃飯,邊說話!」 
  曲加又從床底下摸出兩瓶高梁大曲,用牙齒咬掉一個瓶蓋,給每個人斟上滿滿的一杯。 
  曲加舉起酒杯,用漢語說道:「為友誼而乾杯!」 
  「為主人的健康、幸福乾杯!」 
  謝大軍不勝酒力,首先從曲加家裡出來,搖搖晃晃走回了自己的宿舍。 
  雖然在曲加家裡喝了不少酥油茶,但酥油茶不比清茶,酥油含量大,加上白酒,謝大軍覺得胸中像燃燒著一團火,口乾舌燥。一進門就在桌子上拿起暖水瓶,沖了一杯茶水,準備盡快喝下去。 
  沏完茶發現桌上放著一張字條。謝大軍順手拿起來看,那上面寫著: 
  謝組長: 
  團委鄭英邀我去她那包餃子,五點鐘請過來共進晚餐! 
  苗師傅謹囑 
  即日 
  謝大軍下意識地看一下手錶時針已指向了七點。他笑了笑,便端起茶杯喝了兩口,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身子一歪,便躺在了鋪蓋捲上。 
  沒過兩分鐘,謝大軍難忍口渴,坐起身來,端起尚滾燙的茶杯,一邊向茶水吹氣,一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他感覺酒一旦喝多了,什麼醋呀,冰水都不解決問題,唯有喝上滾燙的熱茶,方能消渴解醉。 
  連喝下兩杯熱茶後,此刻謝大軍已舒服些。還沒來得及倒上第三杯,苗師傅便風風火火地進來了。 
  「謝組長!條子你看見了?怎麼不過去吃餃子!」 
  「我已經吃過飯了……還喝了些酒。」 
  苗師傅點頭說: 
  「我們已經知道你們在曲加家裡吃了飯,還喝了酒。鄭英曾到曲加家去叫你,看到屋裡人多,沒好意思進去,就回來了……」 
  謝大軍聽後深感內疚。連說道: 
  「真是不好意思,實在對不起你們倆!」 
  苗師傅又搖頭,又點頭地笑道: 
  「不是對不起我,是對不起人家鄭英的一片熱心嘍!」 
  苗師傅話音未落,門被輕輕地推開了,進來的正是鄭英。 
  鄭英白裡透紅的臉上,閃爍著一雙細圓的笑眼,整個臉上的表情和那體態,滲透著青春女性的各種氣息。任何一個沒有審美能力的男子,都能從這位成熟的女子身上感受到一種格外的嫵媚。 
  鄭英手裡端著一個小鋼精鍋,揭開蓋子一看,裡面是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水餃。 
  鄭英似嗔似笑地說道:「別說對不起的話,如果實在覺得不好意思,那就起來趁熱吃幾個餃子吧!」 
  謝大軍儘管受過高等教育,年齡大些,閱歷多些,談詩論政或稱能言善辨。但面對一個出自愛慕發自內心,噴發著火一樣激情且成熟的女青年,溫婉而巧妙的言辭,若作出恰當的對答,竟然也無能為力了。 
  這邊謝大軍還在愣神,那邊早急壞了苗師傅: 
  「快!快!起來吃餃子啦……」 
  謝大軍覺得此刻一切言辭都是蒼白無力的,唯一有說服力的可能就是行動。 
  謝大軍爽快地從床上起來,向鄭英客氣而禮貌地招呼: 
  「小鄭!請坐。」然後自己便大大方方地走到桌前,從櫃中拿出碗筷,把餃子倒出一半,沒再多說一句話,一口氣吃完了半宛餃子…… 
  鄭英看著謝大軍吃飯時那種從容不迫,實實在在毫無做作的樣子,想到餃子吃進他嘴裡那種香噴噴的味道,似乎從那腮幫子的靈活蠕動中,都能感受他的愜意。 
  鄭英心中無比喜悅,第一次感到能愛一個人確實是一種快樂。這使她心懷頓生靈氣,她感覺瞬間懂得了如何識別男人。她想男人之美並不在外表上。一個真正可愛的男人給女人的感覺,歸根結底來自男人那特有的氣質與神韻。那是一種鮮活飄逸,時刻都能產生並放射出來,直達女性心田的偉偉之生氣。鄭英在不知不覺中有了一種怦然心動之感。身上突然產生一種莫名的燥熱,臉紅已到了脖子根了。 
  她覺得謝大軍吃完飯後,或許要與她說些什麼話的。可是,此刻說什麼話都不如什麼都不說好。任何帶一點客氣與虛假的言辭,都會沖淡眼前這種美好的情致。她希望保留住這種美妙的感覺,使其在心中生根發芽……她想最好是馬上離開。 
  甚至不敢多看謝大軍一眼,鄭英麻俐地把剩餘的餃子,倒在謝大軍的碗裡,拿起那嶄新的小鋼精鍋,低低地說了聲:「我回去了,你們早點休息吧!」邊說邊拉開了門,邁著輕盈的步子,像一簇蓮花樣輕快地移出去了。 
  謝大軍與苗師傅對看了一眼,好像互相在問:「鄭英是怎麼出去的?」誰也無法準確地表達出那優美的步態。 
  婦聯副主任巴宗和謝大軍他們一回到縣上,青年們立刻又有了許多活躍的氣氛。大家不約而同的來到,巴宗那間較大的住房兼活動室。 
  鄭英和阮萍等幾個從沒下過鄉的女青年,正在談論如何學騎馬,爭取下鄉的事。漢干周佩金、吳魅,藏干平措、永紅等男青年也在坐。 
  鄭英向巴宗道乏說: 
  「巴宗主任,這次下鄉你們辛苦啦!」 
  「只有我一個女同志,大家都主動照顧我,不辛苦!我的任務是開會時輪流翻翻話。平時到生產隊青年婦女中瞭解些生產、生活等情況。早、中、晚打打茶給大家喝。李主任、謝大軍、周佩金、平措、永紅他們要瞭解生產、生活、社會治安問題,任務重些。我和一個女隊長兼民兵排長奴尕在工作之餘,在駐地幫丁明光做做飯,保證大家吃飽肚子。」 
  阮萍靜靜地聽著,聽著,突然問道:「下鄉很緊張,不休禮拜天,沒一點空閒時間,是不是很寂寞呀?」 
  巴宗笑笑說:「這你問問老周就知道了。」 
  周佩金答道:「就因為工作緊張,忙還忙不過來呢,哪有時間寂寞!」 
  吳魅在一旁插話: 
  「小阮,是不是在縣上寂寞了,想下鄉去玩玩——下次我們下鄉帶你一同去走走……」 
  「去你的!誰跟你一起下鄉去?」阮萍用眼角斜了他一下。 
  「看把你美的,你想去還沒人帶你去呢,連個馬都不會騎,還下鄉呢!」吳魅也回敬了她一句。 
  阮萍沒再理他。想了想又問道:「下鄉是不是很枯燥?」 
  「枯燥?不枯燥!」巴宗笑著向她解釋說:「白天工作,晚上有時打打牌,有時喝茶,山南海北地閒聊。有時還講故事。」 
  「講故事?誰會講呀?講的好嗎,有趣嗎?阮萍好奇的問。 
  「李主任、謝大軍、老周都會講,他們講故事,笑的人肚子痛!」巴宗說。 
  「真的?」阮萍的興趣顯然被激發起來了。巴宗知道姑娘、小伙子們好奇,也想聽聽。於是詭秘地笑笑說: 
  「好不好你們聽聽就知道了——你們真的想聽?」吳魅等帶頭打口哨呼叫起來。 
  巴宗笑眉笑眼地先看看周佩金,又向他擠擠眼睛說: 
  「那就先講咱老周的一個故事吧!」 
  周佩金急忙伸手制止巴宗:「巴宗主任不准胡說!」 
  吳魅聽出點話音,忙指周佩金喊叫說:「老周!說笑話嗎,大男人怕什麼!」 
  周佩金見制止不住,自己又不好意思聽,臉一紅說:「我有事先出去一下,一會就回來。」轉身出門了。 
  巴宗也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看看,故事還未說,老周不好意思走了。人不在,不說了。」 
  阮萍第一個急了:「巴主任方纔你已當面說了,老周他都知道了,他走了你繼續說,沒關係!沒人說你自由主義,快說吧!」 
  巴宗輕聲細語地說道:「這次下鄉第一個禮拜天,社員來幫我們殺羊,然後煮了一大鍋羊肉,大家正歡欣雀躍準備吃肉時,我隨便問了一句:『老周呀,羊身上的肉,什麼地方最好吃?』老周誠懇地告訴我說:『羊身上的肉,肋巴最好吃!』我一聽笑的直不起腰來,也不知說什麼好,捂著肚子不敢笑出聲來。平措忍住笑耐心地對老周說:『老周,你錯了!羊身上的肉哪塊都好吃,就那塊不好吃,也不能吃!除非你有病……』老周還沒聽明白,他反問平措『為什麼?』平措說:『你說的羊肋巴,我們聽來就像你們說豬鞭、狗鞭一樣的東西,怎麼能好吃呢?』大家都笑的互相推搡著,連李主任也笑的咳嗽起來。」 
  巴宗接下去說:「當時老周的臉紅紅的,低著頭坐在那裡,一句話也不說。李主任偷眼看看周佩金,安慰他說:「這沒什麼的, 我們是多民族國家,各族語言發音有時近似,發音不準鬧笑話也常有的……」 
  巴宗接著又向大家描述了李主任講故事的情形:當時大家的目光都注視著李主任,等待他的下文。李主任喝了一口茶,接著說道:「六五年,我們在新疆喀什郊區一個縣上搞『社教』有一位上級五金公司的經理,他姓徐,任工作組組長。工作組與社員同吃、同住、同勞動。一次平地施肥時,生產隊女隊長十分賣力。徐組長在當天勞動結束時,開會總結表揚了她,卻引出一場笑話。徐組長說:『今天勞動,大家出工、出力,平地施肥速度快質量好……特別是女隊長玉孜拉汗同志,『唉木介克——亞克西!』徐組長話音未落,社員們已經笑彎了腰……徐組長把勞動好,『唉木概克——亞克西』說成了乳房好『唉木介克——亞克西』。此後女隊長在她的女伴中,常取笑說:『蠻——唉木介克——亞克西,四孜求?』(意思是:我的乳房好,你的怎麼樣?),徐組長的教訓是發音不準。各民族學習語言,千萬要注意這一點。這事雖小,如果鬧多了,也就會成為原則問題。」 
  巴宗看著藏漢干青年們笑意未盡,適時地補充說:「話還是要說的,不要怕出笑話!這次說錯了,下次糾正過來就會了,還是好的!」 
  半天未說話的鄭英笑問道:「還有什麼故事,都說出來呀!」 
  巴宗把嘴一抿對她說:「有!有!我猜到你想聽什麼故事了。」 
  性急的阮萍又催促說:「有就快說呀!」 
  巴宗連說:「別急,別急。下邊的故事是謝大軍的,你們不催,我也會說的……」巴宗想了想說:「還是讓平措說吧,漢語我有的話可能說不好,謝大軍用藏語說了一個詩謎。」 
  「啊!用藏語說詩謎?」阮萍驚喜地叫著。 
  平措用下巴向巴宗揚了揚,又使勁眨眨眼睛。 
  巴宗概括地說出了謝大軍打詩謎的情形:謝大軍邊喝酥油茶邊向藏干同志們問了幾句漢語,藏語是怎麼說。他問了十多個字句,大家都一一告訴他: 
  漢語 藏語 
  毛——布 
  上頭——滔啦 
  下頭——腰啦 
  晚間——才幕 
  睡覺——呢苶 
  有——獨 
  與——達 
  接觸——吐 
  …… 
  巴宗強調告訴大家,謝大軍打 
  謎語前,一再說明是「葷破素猜」,不可瞎想。接著謝大軍用藏語說道: 
  滔啦,布獨; 
  腰啦,布獨。 
  才幕,呢苶, 
  布達,布吐! 
  巴宗笑嘻嘻地說:「漢族同志不懂藏語,眼睜得大大的看著謝大軍,再看看藏干們,已經樂得前仰後合了。」 
  巴宗接著說:「謝大軍一點都不笑平靜地說:『請巴宗主任把聽到的藏語謎語翻譯成漢語說一下』——」 
  「我翻一下,平措看對不對。我笑著答應說。」 
  「好,你先說!平措立刻回答了我。」 
  巴宗說:「我認真地把謝大軍的藏語詩謎,翻譯成漢語,說道:」 
  上頭有毛, 
  下頭有毛。 
  晚上睡覺, 
  毛對著毛! 
  巴宗眉飛色舞地描述著: 
  李主任和周佩金等漢族同志,一下子目瞪口呆了。他們互相看了看,終於按捺不住,隨著大家一起哈哈大笑……「眼睛」。巴宗又接著說道:第二天下午,生產隊長的老婆來送 
  酸奶。我就讓她猜眼睛的 
  謎語,逗得她笑的喘不過氣來。她臨走時,又和我悄悄說了幾句話,兩人又笑了起來。李剛義主任問我:「她說什麼?」 
  我笑道:「她說她該回去『毛對毛』去了!」惹起帳篷裡的人又一陣哄笑。 
  李剛義、謝大軍同工作組回到縣上一個禮拜以來,領導和群眾,當面背後談論的,都是他們下鄉工作和生活中的故事。 
  一同下鄉的幾位藏乾巴宗、平措、永紅逢人便講這次下鄉中漢干、藏干團結協作是多麼愉快。工作組組長李剛義受到好評外,最受歡幣的就是謝大軍這位工作組副組長。藏干們走到哪說到哪。 
  巴宗每次來貿易公司縫紉部總少不了和苗師傅閒聊幾句。今天又到貿司來轉悠,和她並肩走來的還有團幹部鄭英。 
  一到縫紉部苗師傅便與巴宗聊開了:「現在邊境公社,社會治安情況究竟怎樣?比過去是壞些還是好些?」 
  巴宗立即嚴肅地答道:「社會治安,當然是不斷在好轉,我親眼所見,一年比一年好!但是,好轉並不等於沒有一點問題。阿里平叛改革至今不過十年,教育群眾,提高覺悟,肅清隱藏的叛亂分子,有效地打擊騷擾與回竄,在短時間內,還是重要的任務。」 
  「哎,巴宗主任,幾個新來的漢干,他們第一次下鄉都能適應嗎?」鄭英禁不住問了一句。 
  「怎麼不適應!李主任、謝大軍他們騎馬、翻山、吃糌粑、喝酥油茶,和我們都一樣,體力一點都不比我們差。李副主任是軍人出身自不必說,單說知識分子出身的謝大軍,吃苦受累和平措他們一樣真是很難得!他除了不會藏語外,什麼都比我們強。」 
  「你是在瞎吹牛吧!」苗師傅激她說。 
  「絕不是吹牛!」巴宗認真解釋說: 
  「謝大軍給社隊幹部開會講話,平時我們都喜歡給他當翻譯。他漢語說的既普通又好聽不說,他講話總是把要說的意思一段一段地說,每段又都不長,通俗明瞭。我們翻起來特痛快,有精神,很過癮。一次,我們到一個生產隊去檢查牧業生產情況,群眾反映生產隊長特別懶惰,不但生產隊各家管的羊群他從不去過問,連自家管的羊群他也一次都不去放。我們工作組與他談話,教育他。他卻說他『老了』。謝大軍問他,『你多大歲數了?』他說三十多歲了。謝大軍說,『看來你人不老,你是山木撈(思想)老了!』我翻完話笑了,那隊長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謝大軍對他說:『你是生產隊長,是不脫產的幹部,你要參加生產勞動。否則,除開會補貼外,不能不參加勞動照樣記10個工分!如不改正,不但工分要扣除,隊長也要撤掉!』這下子隊長害怕了,誠懇地說,『保證以後不但要好好參加勞動,還要把生產隊各戶的生產管好』。第二天我們離開時,他已早早出去放羊了。謝大軍用政策解決了生產隊長的『山木撈』問題。」 
  聽著巴宗的敘述,苗師傅、鄭英都高興地笑了。苗師傅說:「我們謝組長,果然是幹什麼像什麼。」 
  「那當然!謝大軍在茶嘎區幫助訓練民兵,打靶時三槍打了二十八環!騎馬,現在比我們跑的還快。工作寫材料全靠他。這個傢伙能文能武哩。茶嘎區書記丹巴、特別喜歡謝大軍,暗地與李主任說,要求把謝大軍調到他們區上去。李主任說,『謝大軍現在是商業組副組長,到區上來,總不能把你這書記的位置讓給他吧,你這廟小,放不下他的。再說,他現在還未入黨……』丹巴書記不好意思地說:『沒想那麼多,調動不合適,請縣上派謝大軍到茶嘎區再幫助訓練訓練民兵總可以吧。現在邊境公社秩序仍不太好,民兵力量需要加強啊!』李主任答應回縣幫他說說。」 
  苗師傅一聽這話,忙反問道:「那麼說,謝組長還要到茶嘎區去?」 
  「很有可能的!」巴宗點點頭作了肯定的回答。苗師傅不以為然地說: 
  「下去的老下去,不下去的老不下去,那不成了鞭打快牛嗎!……」 
  「話不能這樣說,工作需要嗎!有人想去,不一定合適哩……」巴宗認真地解釋說。 
  從縫紉部出來,巴宗與鄭英走過謝大軍宿舍門前,推門,人不在。 
  她們回身往貿司院外走,抬頭看,謝大軍正與一位身著藏袍頭戴狐皮帽子,臉色黑紅的藏干並肩走來,巴宗一看便叫了起來:「喂!丹巴書記,我們剛回來,你怎麼就來了?」 
  丹巴一臉鄭重地答道:「搭便車,過來的。我來找李主任、找書記匯報工作,要求派人下去幫助工作……」說完還看看謝大軍。 
  謝大軍不好意思地笑笑。 
  鄭英從旁插話問謝大軍:「謝組長!你真地馬上還要下鄉啊?」 
  謝大軍被問得一時沒有恰當的話好回答,只好應付道:「我也是身不由已呀!叫幹什麼就幹什麼唄!呆在縣上閒著也寂寞。」 
  「那好吆,巴宗主任,讓我們也下去鍛煉鍛煉嘛!」鄭英誠懇地要求說。 
  巴宗緊拉著鄭英的手,兩眼溫和而關愛地看著她說:「現在還不行!邊境區社住地很分散,抬腿就要騎馬,一走就是一天。你現在身體恐怕受不了。你先在縣上練習學會騎馬,慢慢再說下鄉的事,再說,目前像茶嘎區等地邊境治安、社會秩序還不太安定,以後時間長了,下鄉機會多著那……」 
  鄭英不無遺憾地擺擺頭…… 
  茶嘎區書記丹巴與謝大軍被巴宗拉著到自己家去喝茶,鄭英若有所思地別過他們,回到自己房間。從床上被子後面拿出正在織的一雙土毛線襪子,大大的,一看就知道是男同志的。鄭英加緊織著那就要完成的襪子筒口上最後的幾針。 
  鄭英把織完的土毛線襪子,放在水盆中認真反覆地揉搓,一次次地清洗後,涼在室內一根繩子上。剛剛坐在床沿上,想休息一會兒,機要員阮萍推門進來了。她手中也正在織一雙土毛線襪子。線糰子裝在衣服口袋裡,邊走邊織著。 
  鄭英看了一眼阮萍手中的毛活輕輕地問道:「這是在給誰織?這麼急?」 
  「這是吳魅叫織的,說是急著要下鄉穿。」阮萍隨口答應著。 
  「他也要下鄉?」鄭英不加思索地反問道。 
  「這次下鄉工作組剛回來,上下都在說謝大軍、周佩金他們表現好。連柳書記、辦公室主任武權也跟吳魅他們開玩笑,說吳魅給謝大軍提鞋也跟不上趟。吳魅不服氣,說只要有下鄉機會,他就一定要去。偏巧茶嘎區書記丹巴剛才來找柳書記,匯報區上情況,說幹部人手少,要求縣上派漢幹下去幫助工作,訓練民兵。現在柳書記正在與李主任、及武主任他們研究,確定下去的人員。聽說丹巴書記指名要謝大軍去,吳魅已經要求同去。人員一旦最後確定下來,明天準備,後天就要出發……」阮萍把聽到的事,一股腦都講出來了。當鄭英聽說丹巴書記指名又要謝大軍下去時,有點激動甚至抑制不住情緒地說:「丹巴未免有點不近人情,下去一個多月了,剛回來,又要叫人家去,連一點休息時間都沒有……」 
  機靈的阮萍,從鄭英的口氣中似乎嗅出一點什麼味道來,瞇細眼睛笑著說:「我們鄭英同志倒是對謝大軍體貼入微啊!」 
  「去你的!胡說什麼。來到山上一起工作的人,只不過互相關照罷了。就像你給吳魅織襪子一樣……」鄭英圓滑地解釋過去了。 
  精靈的阮萍辨駁說:「我本來不想給吳魅織的,他非賴著要求不可,又都在一個伙食團吃飯,不給他一點面子也不好。再說,武主任他們也替他說話,說要支持下鄉工作,硬把毛線塞到我手裡,看著武主任的面子,沒辦法才給他織的。我可沒有像你對謝大軍『關照』的那種意思。」 
  鄭英臉上不自覺地繚過一絲緋紅。忙搶白道:「好啦,好啦!別想當然地瞎說了,沒有的事,傳開了不好!」 
  阮萍滿不在乎地說:「你瞧瞧,你瞧瞧!我們不但都是女的,又是好朋友,你怕什麼?有什麼想法也是正常的,誰說啥,都不怕!」 
  鄭英:「那好!我問你:你和吳魅,互相有沒有那個意思?老實說!」 
  阮萍:「嘿!吳魅,就憑他那樣的,見了哪一個女人都嬉皮笑臉的,我可看不慣!你把我看得太低了。我還不到找不到人的時候。不是我說大話,這個小縣機關裡,適合我的還沒看到呢……」 
  鄭英又試探著問她:「偌大的一個縣機關,你竟連一個也沒看在眼裡……是不是太狂妄瞧不起人了……」 
  「瞧不起人,那到不是!只是說從兩性朋友角度看,瞧得起的不多。再說,咱瞧得起人家,人家還得瞧得起咱不是?」此刻阮萍說話是認真的。 
  鄭英最喜歡阮萍的率直和誠懇。想引她多說兩句,於是故意扯的遠些:「光你們機要上就有兩三個小伙子,你們都是同學,一起來的,糧食、文教衛生、農牧上的幾個小伙子也不錯。公安、人武部的除外,還有分到區上的小徐、小李他們,竟然一個都配不上你?」 
  「要說幹工作,或個人人品,他們都不錯!可是我畢竟不是人事局選幹部……我們女人選男人,個人都有自己的尺度。我的想法和要求或許與人不同。在同齡人的男青年中,總覺得他們一些人身上有種粗魯、莽撞放任的勁頭,給人一種不成熟、不可靠的感覺。我喜歡那種比較老練穩重、有朝氣、有理想又有頭腦的年青人……可惜年青人中這種人實在太少……」 
  「按照你的這個標準,縣機關恐怕是連一個也找不出來的……」鄭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 
  「可以找出來,甚至比我說的還要好些,只是不多罷了!」阮萍此刻已經知道鄭英想要聽她說什麼,準備毫無保留地說給她。 
  「能說出來讓我聽聽嗎?」話一出口,鄭英臉上先自紅了。 
  「要我說心裡話嗎?」阮萍機靈地把眼瞇成一條線,輕輕地說。 
  鄭英流露著直直的眼神看著阮萍那笑臉,用神情回答著阮萍是:「說吧!」 
  阮萍走近鄭英,俯身在她耳畔悄悄地說道:「我說的這個人,就是你、我都能看得起的,他不是別人,就是此時此刻你心目中正想念著的謝大軍!」阮萍說出了兩位姑娘心中都有的既誠實,又中肯的話,她們同時快慰地笑起來。 
  「你好像真正鑽到別人心裡看見了一樣。我們的看法可能是相同的,但我和你一樣,這方面的事,從來沒和他說過一句話。我總覺得我的年齡不如你們年青,人家很難瞧得起咱的……自尊心決定,我也不會主動向人表白什麼的,所以以後在別人面前,不要把我的名字和他人聯在一起,我們女友之間談談心當然是可以的,外邊千萬別亂說。傳到本人耳朵裡,就沒意思了。我知道自己的年齡,不抱任何幻想的,不像你們年青,一切都有希望的。」鄭英終於也敞開了自己的心扉。 
  「我知道……放心好了。我們在人家眼裡還是個『小孩子』,人家甚至不把我們看成大人。我倒希望此刻有你這樣的年齡,既是你的朋友,又是戀愛中的對手。可惜年齡上差一截……所以,我只能是你的朋友,而不是情故!我衷心希望你百折不撓地努力,也許有一天,最後的勝利是屬於你的……」 
  阮萍笑著站起身來。 
  鄭英萬萬沒想到一個年齡比自己小得多的女孩子在戀愛問題上有如此獨到的見解,堪稱是位知心的女友。從此鄭英對阮萍自然更高看一眼,朋友更加知心。 
  茶嘎區書記丹巴,給柳衛東書記匯報工作已近尾聲。他擔心柳衛東不能滿足他的要求,再強調說:「茶嘎區今年邊境社隊治安形勢一直很緊張,群眾中不斷謠傳叛匪即將回竄的消息。我們區上原有二十多名幹部,漢干佔半數以上,但年齡偏大。新幹部上山後五六個老同志已下調。再加上兩、三個休假治病的,現在區上漢干只剩下三、四個人。一個老同志年齡較大,新來的文書小王和青年幹部小張及一名年青的女醫生。區上幾名藏干又都非常年青。現在是老的老,小的小。真正是『老的上不去馬,小的夠 不著鞍』聽說縣上已成立了『應急小分隊』最好能派來我們邊境社隊巡視一段時間。縣上如果實在有困難,派幾名精幹的幹部,幫我們訓練一下民兵,迅速提高一下民兵的戰鬥力也好。」 
  柳衛東面對一個邊境區委書記的匯報,除心頭多幾分壓力外,早已沒了那種趾高氣揚的派頭。 
  柳衛東借喝茶的機會,幾次拿眼偷看在座的武權,想聽聽他的意見。 
  武權已知其意,也拿起杯子喝了兩口茶,插話說:「由於縣上掌管的面太大,人力的缺乏比區上猶為突出。老幹部大量下調,新幹部一下子還不能適應牧區工作,派下去暫時也只能在區上幫助做點事情,連騎馬還不熟練的人,突然到第一線應急,恐怕還不行,勉強安排下去,也不合適!但是區上又急需要人下去幫助工作,沒多有少。書記就答應下來吧,根據縣上的情況,定下幾個人來就行了……不過,就是下去了,還需要區上給予關照!」 
  柳衛東覺得武權說的很得體,說話上調子寧低勿高,於是又板起書記的面孔說:「丹巴書記,實話說吧,『應急小分隊』是周書記下山出差前安排定下來的。前次到霍爾配合行動,不幸發生『誤戰』的事,想你們也早已聽說了。事情雖已過去,可是籠罩在幹部心目中的陰影還時時揮之不去。原來縣上『應急小分隊』暫時是不能去了。但是,我們可以按你們要求派幾個人下去,是否『精幹』這也不能完全保證。原『應急小分隊』的老同志,都難免出問題,況且剛上山來的年青人。所以,我同意武權同志剛才說的意見,派去幾個人在區上幫助一下你們的工作,也還要你們加以照顧,這一點你們區上領導一定要做到心中有數!……經我們研究決定派辦公室副主任武權同志和政工組幹事葉心鉞與財務幹部吳魅組成三人工作小組,武權任組長,到區上幫助你們工作一段時間,在適當的時候讓他們返回縣上。因為他們都有自己的本職工作要做,不能長期呆在下面……」 
  「那麼謝大軍還是不能去了?」丹巴不無遺憾地問。 
  「不是不能去。謝大軍剛下鄉回來,也需要休息一下。我們當領導的,既要使用幹部,也要愛護關心幹部嘛……再說,縣上也是有計劃地派幹部下鄉鍛煉,這次下去幾位幹部都是主動要求下去的……相信他們也都是好樣的!」 
  丹巴書記:「那好啦,謝謝柳書記了。那麼什麼時間我可以回去呢?」 
  柳衛東想,真是的。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也問,煩人!於是又帶著三分官氣說:「這你和武主任商量吧,別的事也一概由你們自己來決定,我就管不了那麼多了……」 
  武權也裝腔作勢地道:「今天準備,明天休息一天,最遲後天出發!」 
  丹巴從柳衛東房裡出來,沒過一個時辰,人們很快都知道武權、葉心鉞、吳魅要隨茶嘎區書記下鄉了。 
  此時,葉心鉞也已得到了通知,他還是若無其事地與謝大軍一起坐在曲加家裡喝酥油茶。 
  葉心鉞這位原蘭州軍區騎一師的老兵,曾經是一個報務員。轉業到地方工作,還時不時地留戀在部隊時的騎兵生活。騎馬在大草原上奔馳,在普通人是苦差事,在一個老騎兵戰士的心裡,是一件愜意而快活的事。 
  葉心鉞拍著謝大軍的肩膀說:「別說後天走,就是明天早上,今天晚上,馬上出發都行!只要把馬交給我,馬搭一裝,挎包一背,不出十五分鐘,上馬了!」 
  他現在床上褥子底下鋪墊著的,還是在部隊時發的馬搭子,走哪帶到哪。這是軍人的習慣。給一般人說,似乎難以相信。到底甚麼是軍人的習慣?簡單地說就是隨時隨地都能接受命令,集合隊伍,開赴戰場,完成一切戰鬥任務的精神習慣…… 
  謝大軍握著葉心鉞的手搖搖說: 
  「很遺憾!這次下去沒有我,不能和你一起按轡草原,並肩馳騁!」 
  葉心鉞卻興頭不減地說: 
  「沒關係!你先在縣上休息休息。我下去遛一圈,好久屁股沒挨馬了。等周書記回來,咱給他個建議,搞個遊牧定居試點,種青稞,蓋拱房,(拱頂、弧形建築)減輕牧民負擔,改善牧民生活,逐步改變牧民們落後的生活方式,我們共同大幹一場!秋收時曲加隊長帶上電影隊,放上一個禮拜,與牧民們一起歡歌起舞,飲青稞酒,喝酥油茶,你再好好體會體會,究竟什麼是牧區。將來下山老了,才能有些珍貴的回憶……」 
  謝大軍與葉心鉞擊掌大笑,曲加也點頭拍手,樂不可支。 
  曲加的愛人次仁措,也心情激動地說:「老葉說的很好!他真正懂得牧區生活的苦與樂……解放軍出身的人,走到哪裡,都想著和群眾在一起,這一點最好!」 
  「多謝次仁措的誇獎!」葉心鉞正美滋滋地同幾個人一起笑著,郵局報務員老卞,給他送來了一份他家裡發來的電報。 
  葉心鉞立即接過來瞧著,電文的每一個字,都迅速映入眼簾:「葉心鉞:母病住院,急待手術,弟在外出差,謹望速歸料理潘」 
  謝大軍同時看到了電文,略加思索後說:「既然母親有急病,你必須立即回去!就不要下鄉去了!」 
  曲加立即催促說:「拿著電報請假去,一個女同志帶著小孩,無法照顧住院病人。況且又要做手術,家屬拿主意,你快點回去才是!」 
  葉心鉞沉著臉出去了。三腳兩步走進柳衛東副書記的辦公室。交出電報,沒多說一個字。 
  柳衛東看過電文,略有難色。稍帶遲疑地說:「這樣一來,還得找個合適的人替你去下鄉……」 
  還未等柳衛東把話說完,葉心鉞便急著說道:「如果您同意我下山探望病人,請批個字,我好立即去回電。下鄉的人,我替你去找……」 
  柳衛東抬頭一怔,無言以對,默默地在電報紙上簽了字。 
  葉心鉞當日下午,便立即發出探家的電報。第二天稍做準備,第三天上午,便搭縣上吉普車開往地區,下山去了。 
  與此同時,謝大軍志願頂替葉心鉞隨茶嘎區書記丹巴一起下鄉去了。丹巴終於如願以償,笑逐顏開了。 
  謝大軍與葉心鉞在機關大院門首握別,互祝:「一路平安!」 
  待葉心鉞乘坐的吉普車開走後,謝大軍款款上馬,向已走在前面的丹巴、武權、吳魅的馬群追去。 
  謝大軍又下鄉去了,葉心鉞又因事下山,李剛義副主任頓時減少了兩個交談的夥伴。除到武裝部與黎部長、伍風春常委處聊天外,就常到貿司會計薛步青或縫紉部苗師傅那坐坐。 
  高原的縣上,畢竟與內地縣以上機關不同,除下鄉巡牧,抓農牧業生產、社會治安等具體工作之外,平時顯得很寬鬆。因城鎮人口至今還很少,各項企事業建設項目,還遠遠未發展起來。所以行政管理,就如邊防哨所一般,除了單一的「坐班」外,並無更多的案牘繁勞可言。說句實在話,在高原的地、縣機關裡,早年的日子有緊張也有消閒。 
  中午,快開飯了。 
  李剛義照例到商業組食堂就餐。今天,他剛打過飯,準備端回宿舍吃,正好碰上貿司會計薛步青,便約他坐到自己家來吃,說飯後打酥油茶給李主任喝。 
  李剛義坐在薛會計辦公桌前的椅子上,三把子、兩掃帚地很快便吃完了. 
  薛步青的愛人小劉給李剛義副主任和老薛斟了滿滿的兩碗酥油茶,他們邊喝邊聊。正說著,苗師傅也推門進來了,找個地方也坐下來。 
  苗師傅不管他們前邊在說啥,一坐下,便插話說:「李主任,我們謝組長,剛剛下鄉回來,怎麼又叫他下去了?商業組的工作也需要他在家抓抓才行。」 
  「你不說,我都已經不好意思,你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李剛義沖苗師傅苦笑了一下,沒有馬上作正面回答。 
  薛步青見苗師傅說話有點生硬,又不太瞭解情況,便從旁提醒說: 
  「這事聽說與李主任無關。原定是叫葉心鉞下去的。因他母病請假下山,柳書記批假不太爽快,專門找謝組長商量替他下去的。謝組長下去前,找我安排些工作,才知道的。聽說,茶嘎區書記丹巴還指名要求謝組長下去幫助工作的……」 
  李剛義覺得應該說幾句了:「老薛說的大體是對的。丹巴要求謝大軍去幫忙的事,他對我說過,我想應該是回縣休息個巴月以後的事。沒想到他跟屁股追過來,馬上就得去。簡直像突然襲擊一樣……不過凡事可以從多方面去想。從另一個角度說,這次下鄉,我們有的同志積極性還是很高的,辦公室武權與吳魅,都一蹦三尺高要下去。經柳書記批准武權任工作組組長,帶葉心鉞、吳魅下去。如果不是有替葉心鉞一說,謝組長即便是要去,還未必去得上哩!再說,謝大軍同志滿懷熱情,努力工作爭取上進,對政治進步又要求迫切,多下去在實踐中鍛煉是好事。我始終主張,好鋼是從烈火中煉出來的。光坐在縣上,是非功過,進步落後是很難區別出來的。只要到火熱的工作與生活鬥爭中經常去錘煉,遲早能練出一副鋼筋鐵骨來,前進的道路自然會被打開……」 
  薛步青由衷地佩服道: 
  「李主任說的對極了!前不久,政工組汪彤還尖刻地說,商業組連一個黨員都沒有,是縣上的『白點』。謝組長努力上進,盡快解決組織問題,不僅對他個人,對整個商業組也是件大事。我甚至覺得,他的入黨問題,比我個人的都重要……其實論條件,他不比哪個差,甚至別人兩個都不比他一個……」 
  苗師傅贊同地說:「老薛說的是實在的話。謝大軍若不夠黨員條件,別人也好不到哪去!」 
  人說群眾的眼睛是亮的,這話一點都不錯。從薛步青和苗師傅的議論中就可以清楚地看出謝大軍思想工作的整個輪廓,李剛義一邊想一邊說道:「你們可能還不太瞭解謝大軍。聽說謝大軍在原單位文革『吐故納新』階段就差一點入黨了。只因為一個什麼『社會關係』上的事暫時放下了。原黨支部有專門的介紹信和鑒定,此事以後領導到齊了弄弄清楚就行了,又不是他個人的事。要說條件,黨員的真正條件,應該是實際表現。有的人入黨已經很早了,但論表現實在不敢恭維,思想上根本沒人黨,滿腦子個人主義,沒一點共產黨人的氣味。從工作上講狗屁能力都沒有,又怕苦怕累,不幹工作。可就是這種不夠黨員條件的人,到處打著金字招牌,佔盡春光……而那些從政治思想,業務能力都非常出色的人卻偏偏被關在門外。這些問題,是有目共睹的。相信組織遲早會想方設法解決這些嚴重問題的。要求入黨的同志,首先是要有信心。在下鄉期間,我和謝大軍一起交談時,探討過這個問題,他對黨堅信不疑。他認為『這些組織發展建設上的問題,本身在發展過程中,是有能力不斷採取各種措施逐步解決的。實踐證明組織是偉大的,不可戰勝的。積極分子們,可以擔心但不必懷疑……』現在你們謝組長又下鄉去了,你們要注意配合抓好商業組各部分工作,對他給予有力的支持!」 
  會計薛步青說:「我們決不辜負領導的希望!商業組的工作,李主任盡可放心。今冬明春的進貨和向各區配送貨物的任務,前次謝組長下鄉前已經完成。現在年終結帳報表、總結我都作的差不多了。除地區畜產品公司上調羊毛不能按計劃完成,年復一年的積壓外,別的什麼都沒問題的。羊毛上調運輸等都由地區畜產品公司調控,與我們關係不大……此外便是食堂的管理,現丁明光已經回來,積極性特高,由他負主要責任,我們更放心了。」 
  「食堂既然辦起來了,關鍵是堅持下去,千萬不要半途而廢……」李剛義像老奶奶一樣,不放心地反覆嘮叨著。 
  「放心吧!李主任!只要我們大家還在商業組,食堂就絕對垮不了!說句不好聽的話,就是柳書記的伙食團垮了,我們商業組食堂也垮不了!」薛步青笑盈盈的,信心十足地說。 
  「老薛!我知道你是在開玩笑。現在武權吳魅下鄉了,如果柳書記他們伙食團有困難,你們也不能看著他們。不僅如此,我還要提醒你們,或者說先打個招呼。汪彤在地區來電說,『北京醫療隊已達地區,不日即到縣上,請做好迎接的準備!』我的意思,你們明白了?住房由醫院自己解決,現在主要是吃飯問題。縣食堂已關門,總不能讓醫療隊自己做飯吃,那就幹不成工作了。所以,你們無論如何得幫辦公室這個忙,讓醫療隊在商業組食堂就餐……你們一定要給予配合……」李剛義純粹是從大局出發說這番話的。 
  「這件事確實是個實際問題,商業組食堂的力量畢竟是有限的。人少點還行,人多了恐怕確實有困難……」薛步青認真地說。 
  「有困難你們也得克服呀!這是個涉及全局的問題,關乎縣上名譽的問題,不是哪一個人的問題。你們可得多為縣上著想啊!」李剛義嚴肅地表態,使薛步青很震驚。 
  「這……」薛步青拉長聲音說:「確實不敢保證……」 
  柳衛東剛剛吃過午飯,正在品茶,機要員阮萍即呈上電報給他看。 
  柳衛東抬手接過電報薄子,嘴裡自言自語不停地說道:「來的這麼快!武權、吳魅下鄉去了!醫療隊吃住問題還沒完全解決好,這可怎麼辦?武權工作上漏洞實在太多!醫療隊的住處,還好說, 
  醫院說過由他們自己來解決,但是,到哪裡去吃飯?武權他根本沒想過!」 
  機要員小李和行政秘書吉丹都無話可說,默不作聲,呆若木雞地閒坐著。 
  伙食團現在的總管,接替吳魅的管理員老王,信口說道:「醫療隊吃飯的地方是有的,不在咱們這開伙,就得到別處去吃,聯繫一下,估計問題不大……」 
  還是機要員阮萍腦子來的快,常常表現出少有的機靈。她首先明白了老王的意思,看看柳衛東還在為難的樣子,便笑著說:「醫療隊吃飯的問題,總會有辦法的。我看讓他們在縣商業組食堂吃飯是可以的……」 
  沒等柳書記說話表態,機要員小李立即反駁道:「醫療隊到商業組食堂吃飯,當然是最合適的,這誰都知道。但是,謝大軍組長下去了,商業組食堂丁明光當炊事班長,辦公室把他擠出去了,這口氣至今還未出,他能輕易答應嗎?」 
  「商業組是不是歸縣上管?只要書記下個令,他丁明光敢不聽,那才怪了……」管理員老王理直氣壯地說。 
  阮萍瞇細著鳳眼,透著女孩家頑皮而智慧的神氣辨駁說:「丁明光做飯不給醫療隊吃,那麼丁明光有病,要不要醫療隊給他治?再說,丁明光也未見那麼不通理性……這件事包在我身上,丁明光也是個人,是人就有人能管他!」 
  柳衛東開心地哈哈大笑道:「兩個小伙子,還不如一個大姑娘。醫療隊吃飯的事,先由小阮去聯繫,如果行不通回來告訴我……醫療隊的住處,小李再到醫院找曲松院長去督辦,今天務必落實好。全部打掃乾淨,備足取暖燒柴之類。吉秘書立即起草一份歡迎講話稿給我。另要找人寫些,標語口號貼起來,找團委組織歡迎鑼鼓等事宜……」 
  柳衛東終於安排好了歡迎醫療隊的事,又一股意得志滿的情緒湧上心頭,端起茶杯,邁著特有的那種孤芳自賞的步態,走回自己的宿舍。 
  政工組長汪彤陪北京醫療隊林隊長乘坐縣上吉普車在前,後邊緊跟著的中型客車中坐著全體醫療隊員,早上按時從獅泉河出發,經過三個多小時的顛簸,在接近中午時分,終於順利到達機關大院門外。 
  縣機關「城門」洞開。 
  橫幅字跡醒目,措辭熱情: 
  熱烈歡迎北京醫療隊的到來! 
  感謝毛主席派來的親人北京醫療隊! 
  北京醫療隊的親人們翻身農奴歡迎您! 
  各民族大團結萬歲! 
  中國共產黨萬歲! 
  偉大領袖毛主席萬歲!萬萬歲! 
  …… 
  這次歡迎醫療隊的到來,絕不亞於上次歡迎新幹部上山。只有十幾個人的醫療隊,被傾城歡迎的幹部們圍得水洩不通。藏族女幹部們激動地拉住女醫生行「碰頭禮」(碰頭為禮表示親熱),男同志們則相互擁抱,口號聲被驚心動魄的鑼鼓聲所淹沒。醫療隊員們,被簇擁著直接送到醫院為他們安排的住所裡。房間打掃的十分乾淨,牆壁上被重貼上的報紙裝點一新。宿舍裡點燃了暖烘烘的爐火,院長親自把滾燙的酥油茶獻給遠道而來的親人們。從醫療隊員們笑逐顏開、喜出望外的臉上看,群眾的熱情歡迎,大大超出他們的意料。 
  汪彤正陪林隊長在柳衛東房間內交談。今天,這位書記顯得格外熱情,問寒問暖禮貌有加,謙虛地表示說:縣 
  醫院醫療水平低,醫療隊的到來,真正是雪中送碳。說高原缺醫少藥的情形,已經到了難以想像的地步。一個縣醫院幾位藏干醫生都只是醫士學校畢業。有兩名老一點的漢族醫生,調走的調走,治病的治病。新來的幾名青年醫生,又都在區上。縣機關的幹部,如突然發病,有藥也可能無人會用,弄不好只有坐以待斃了…… 
  林隊長說:「偉大領袖毛主席指示『備戰、備荒、為人民』。『把醫療衛生工作的重點,放到農村去。』我們下來,就是要貫徹偉大領袖的指示精神。不但要在縣上開展力所能及的醫療工作,還要深入到廣大農村、牧區去,為貧下中農牧送醫送藥。希望縣領導給予大力的支持!」 
  柳衛東面向政工組長汪彤道: 
  「聽到了嗎!你們政工組與辦公室要多多關心、盡力支持醫療隊的工作,有什麼問題要及時解決,有困難要隨時匯報!」 
  「多謝柳書記的關照!」林隊長十分誠懇地表示。 
  汪彤下意思地看看表,又看看柳衛東。意思是談話差不多了,已經到了開飯的時間,還不見動靜,正在著急之中,阮萍突然敲門進來說: 
  「柳書記!商業組食堂飯已經準備好了,請醫療隊開飯吧!」這一聲呼喚,使柳衛東懸著的心,立刻放了下來,並眉開眼笑地說:「動作好快嘛!好!請汪組長陪林隊長和醫療隊同志們吃飯去!我這兩天正鬧胃,就不陪了,請見諒……」 
  「柳書記您好好休息,回頭我叫醫生來給你看看……」林隊長說著同汪彤一起出去吃飯去了。 
  阮萍也隨後準備離去,剛邁門檻,聽柳書記叫道: 
  「小阮!你留一下!」 
  阮萍知道柳衛東想問什麼,她明知故問: 
  「柳書記!還有什麼事嗎?」 
  「小阮!你到商業組聯繫醫療隊就餐問題,還順利嗎?你是怎麼說服丁明光的?」 
  阮萍瞇著細細的眉眼,狡黠地說道:「這是我們女孩家的事,是一個小秘密,現在不告訴你。反正給書記您解決問題就行了。我下山的事,你可要關心喲,我媽媽還盼我及早下山那……」 
  「小機靈鬼!你那點事,都在我心裡那,包在我身上就行了!不過不是馬上走……要在適當的時候才行。」 
  「我不管您啥時間走,反正書記下去,我跟著就下去!你千萬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不管啊?」 
  「說到哪去了!我既然能把你帶?span class=yqlink> 
  仙劍湍芷槳舶涯憒氯N也幌氯駁萌媚閬認氯N蟻氯溝寐櫸襯愀蓋裝錈α□ ?/p> 
  「只要您在關鍵時候,讓我早走一步,您要去哪,由我去給我媽媽說,我爸最聽我媽的,保你滿意!」 
  柳衛東哈哈笑道:「一言為定!在外邊不要亂說啊!」 
  阮萍也不好意思地點頭笑了:「我知道!沒事那我先出去了……」她邁著輕快的步子走開了。 
  柳衛東會心地笑了,他覺得經過運動,人們都變了,變得聰明了。人們越聰明,社會上的事就越複雜。過去辦事有個圖章蓋上,就什麼都解決了。現在不同了,「公章碗口大,不如熟人一句話。」實踐中的怪事更是越來越多了。很多事,男人不能辦的,女人卻能辦;大人物不能辦的事,辦事員卻能辦成。這真是「老革命遇到新問題嘍」…… 
  晚上,醫院院長曲松提議,請電影隊給醫療隊放電影,表示歡迎,就算作「歡迎醫療隊電影晚會」。 
  電影隊長曲加問放映什麼片子合適?曲松說:「最好是反映醫療衛生事業方面的。」 
  曲加說:「有是有,都是老片子了。」 
  曲松說:「沒關係,你選定吧!」 
  電影晚會雖是臨時安排,但很快準備就緒了。主客雙方都準備講話。 
  柳衛東副書記本來準備出面講話的,後來又說胃不舒服,沒到場。委託李剛義副主任致歡迎辭,醫療隊由女醫生薛紅梅代表致答詞。雙方的講話都情真意切,喜氣洋洋。主客感情,在瞬間融洽到極點。 
  薛紅梅醫生在場內正好與鄭英挨坐在一起,白天,歡迎活動時,團委的青年人們已經和醫療隊混熟了。 
  鄭英像對老熟人一樣說:「薛大夫的講話很生動,又很實在。」 
  薛紅梅直率地說:「這是我們林隊長親自寫的稿子。這次出發前我們醫院院長特別囑咐要與縣上處好關係,處處都要作表率呢!我們林隊長,無論在政治思想,醫療水平上,都是我們的骨幹力量……」 
  電影很快開場了。加演新聞短片後,便是正片《護士日記》 
  薛紅梅說:「這部片子在山下好久不放了,有人還批判它。」 鄭英說:「我們阿里地區是『正面教育』,不搞『四大』沒限制的。歡迎你們到邊疆、高原來送醫送藥,放這個片子是最合適的!」 
  隨著銀幕上的故事情節的發展,男主角沈浩如與女主人公那位可敬的護士的愛情故事,正深刻感人地發展著…… 
  坐在場內的醫療隊員薛紅梅大夫,看得已經入迷。不自覺地把電影故事中的情節,與自身的一段經歷聯繫起來。當年,如果不是自己迷戀大城市而不肯和戀人謝大軍一同去大西北,怎麼會導致勞燕分飛?而自己分手後的快速結婚,又因「觀點」分歧而快速 
  離婚,真是自覺無趣又不可思議……這一切今天看來完全怪自己……而他——謝大軍,聽同學王明理說,又來到了阿里,謝大軍你也是個不可思議呀…… 
  這次來阿里,由於出發時間太急促,究竟不知他謝大軍在哪個縣上。難道王明理同學未把話帶到?如果帶到了,就不能寫幾個字的回信?難道不成婚便成仇不成?往日的情分一絲毫都沒了不成?薛紅梅不住地胡思亂想著。看來他是不在這個縣上。今天下車以來,一直沒見到他,又不好問。想起與謝大軍往日相處的情景,真是不堪回首。與影片上的故事相似極了。只不過銀幕上那個男的,就像是自己,真可悲……薛紅梅想到此處,眼中不知不覺流出了幾滴傷心而愧疚的淚水…… 
  銀幕上再次傳出那位女護士可愛的歌聲:「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場內燈光突然亮起…… 
  電影散場了,人們意猶未盡地哼著「……我問燕子你為啥來,燕子說,這裡的春天最美麗……」慢慢散去。 
  北京醫療隊來到縣上第三天,柳衛東以縣委名義召集科以上幹部專門與醫療隊全體人員見面,見面會開的還算比較好。 
  縣委領導班子成員,由柳衛東向醫療隊逐一作了介紹。 
  科級幹部們挨個作了自我介紹。 
  醫療隊的情況,林隊長的由材料上已概略得知。副書記柳衛東向大家介紹說:「林溪壑隊長是黨員骨幹,既是醫療隊的行政領導,又是技術尖子,在單位是位中年主任醫師……」一個人帶頭鼓掌,大家都跟著熱烈地鼓掌。 
  醫療隊各位大夫的簡況,由林隊長作了扼要的介紹: 
  內科大夫呂國棟,主攻心血管專業,是位副主任醫師,對治療心臟病有豐富的經驗。 
  內科大夫劉秉忠,綜合技能強。對心腦病的預防與治療經驗豐富。曾任海軍某將領的保健醫生,副主任醫師。 
  外科大夫李蓮蓉,是在技術上與隊長並駕齊趨的得力助手。常常主刀上陣,巾幗不讓鬚眉,是醫療隊的中堅力量。 
  婦產科大夫薛紅梅,是青年主治醫。醫科大學畢業,曾在婦產科教授林巧稚手下實習與進修。人稱林教授的高足…… 
  對醫療隊各科醫生郭大夫、鄭大夫、小李大夫等也都一一作了介紹。 
  林隊長又代表醫療隊表態說:「決心在地區及縣委領導下,不怕困難努力開展工作,希望縣領導給予大力支持……」 
  縣委領導成員,武裝部黎部長代表武裝部臨時發言,對醫療隊表示最熱烈的歡迎。並說如有需要,當盡最大努力配合醫療隊的工作。 
  醫療隊員們受到了應有的尊重,個個情緒高漲,一致表示:「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願意到最基層去送醫送藥。」 
  醫療隊來到縣上不足二十天,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農牧區。這是醫療隊努力工作的結果。 
  醫療隊滿懷熱情、廢寢忘食地工作。除假日的短暫休息外,平時忙的幾乎是腳打後腦勺。 
  即便如此,林隊長說:「我們的隊員們,覺得做的還很不夠。現在僅僅是在日常門診中忙亂而已,下社、隊,和培訓醫務人員的工作還未開始,大家都為此著急。還怕完不成當年計劃」。 
  為此,林隊長曾幾次向柳衛東書記提出下基層巡迴醫療的要求。並強調培訓「赤腳醫生」,建立一支「不走的醫療隊」的重要性。只是縣上遲遲未作出安排,林隊長和醫療隊員們都有些發急。 
  一次趁著為柳衛東檢查病的機會,林隊長又轉彎抹角地說:「柳書記,你可是答應過我們,要盡量支持我們到基層開展醫療工作的。我們已經來了快一個月了,還沒派一個人下去過。同志們心都急壞了!說這樣我們很難完成下基層的計劃……」 
  柳衛東卻說:「林隊長!你們從北京不遠萬里,來到這號稱『世界屋脊』的阿里高原,這已經是最基層了!你走出大院看看,前有水,背靠山,在周圍隨便都能看到羊群和帳篷。我們這縣機關所在地,就是本縣獅麥公社的地盤,你們從到縣的那天起,就已經到了社隊的最基層。你想想看,我說的是也不是?」林隊長被柳衛東給說笑了。 
  「我們剛來,不瞭解情況!聽柳書記這樣講,從道理上也可以說得過去的。只是,我們覺得這縣機關駐地畢竟還是機關……我們是想到社隊的帳篷裡去巡醫,把黨中央、毛主席的關懷新自送到農牧民的家裡……」林隊長代表醫療隊隊員們,講出了內心的願望。 
  柳衛東覺得林隊長的脾氣過於執拗,就板起書記的面孔「開導」他:「林隊長!不是我攔你們高興,你再仔細想想,你們到遠處的社隊去,車子問題不說,連汽油都不夠用!如果騎馬,社隊之間最少都要一天的時間。你們連馬都未摸過,女同志又多,勉強下去一出門就要走百八十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出了事怎麼辦?我要對你們負責啊!依我說,你們至少當前還要留在縣上,一方面為幹部們普查一下身體,同時治療一些送到縣上來的重症急症,疑難雜症病人;另一方面是,在縣上多停留適應幾個月後,派車拉你們到各區上轉轉,兩年下來也就差不多了……告訴醫療隊的同志們,要多從全局出發,一切計劃都要慢慢來——西藏的一切都要『慎重穩進』嗎,哈哈哈!……」 
  林隊長看似平靜地走出了柳衛東的房間,心裡帶著疑惑,鬱鬱不樂地走回宿舍。 
  當晚,林隊長召集了醫療隊全體人員,傳達了縣上柳書記的談話情況,讓大家座談。 
  性急的劉秉忠大夫直言不諱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柳書記是害怕我們出事,擔不起責任,才不想讓咱們下去的,思想未免太保守!」 
  李蓮蓉大夫說:「下鄉當然要騎馬,人家藏族女同志能騎,咱們為什麼不能騎?不會就學嗎!我雖然是女同志,也不拖大家的後腿!」 
  薛紅梅大夫經過冷靜地思考後也發言說:「作為女同志下鄉學騎馬,也許困難些,但反覆多練幾次也能學會的。來時既然上級要求下到社、隊,我們無論如何也是要去的!但是,要好好組織一下,我建議:分成三個小組,一個小組下去巡醫;一個小組到區上去培訓;其餘為留守組,參與縣上門診工作。最好搞個計劃定下來,好分別開展工作。」 
  年齡大些的呂國棟大夫,為人穩重,也鄭重地表態說:「我同意上邊倆同志的意見。我們頭上既然戴著『北京醫療隊』的帽子,來到這裡,我們就必須真正下到基層群眾中去送醫、送藥。蹲在縣上呆兩年,這個做法無論如何是不能接受的。我認為,縣機關幹部們的醫療任務,主要還要由縣上來承擔,我們的任務重點在下邊。我們前邊的醫療隊做到了,我們也必須做到!把人員分組、任務分開,這個辦法好。下去的同志依靠區上領導和群眾的協助,克服困難開展工作,我們還是有信心的!我首先報名到下邊去,請隊長考慮!」 
  醫療隊員們的決心意志和熱情,使林隊長深受鼓舞,信心倍增。他最後決定: 
  「我馬上作出計劃,由大家商定。到基層去的事,我們剛來沒底。柳書記他們也來不久,換個角度考慮,要求穩妥些,也是可以理解的。我想過了,咱們的事,要靠自己主觀去努力。我們是醫療隊,要與縣 
  醫院緊密相結合,依靠他們想辦法,定會便捷些……好啦!就這樣定了。我們現在抓緊準備,爭取半個月,最遲不過二十天,就一定下到區上去。同志們分工不分家。根據身體等情況,靈活調換……只要大家團結一心,協調一致,事情一家能辦好!」 
  林隊長當晚便扼要擬出計劃,第二天向隊員徵求意見後,便馬上向醫院院長曲松正式提出醫療隊下鄉的問題。 
  曲松院長非常高興,認真與林隊長研究下鄉巡醫的細節,然後十分鄭重與關愛地說: 
  「林隊長!你們來縣上還不到一個月,高原的氣候還沒有完全適應,就積極要求下去巡醫,開展培訓工作,我們十分歡迎,也深為感動!不過,我們一切要從實際出發,保證不出任何事故,力求做到穩妥才行。為了不挫傷隊員們的積極性,我將盡量幫助你們,讓大家盡快地下去。但希望林隊長告訴隊員們,行動時千萬不可莽撞。我的意見,你們下去最好由近及遠,逐步深入。先到就近社隊去轉轉,練習一下騎馬,習慣一下住帳篷、喝酥油茶等生活事宜。我們還要先派熟悉情況,並能擔任翻譯的人員,陪同你們一起工作,以便互相幫助學習。開始下去的時間可以短些,輪流鍛煉,這樣才可維持醫療巡迴工作的正常開展。另外還要強調一點:現在社會治安有的區社較差,不能不把實際情況略作說明。近來叛匪在邊境地區活動頻繁,小股匪徒不時冒然深入腹地偷襲牧群,傳言較多……因此,你們暫時還不能深入邊地走的太遠,操之過急……」 
  林隊長愉快地一一答應下來。並放心地說:「一切聽曲松院長安排!」 
  正在說話之間,醫院大門外突然飛馬跑來一位背槍的藏干。 
  只見他急匆匆地把馬繫在木樁上,人便一溜煙地闖進院長辦公室。 
  曲松院長一看便認出來者是茶嘎區通訊員大強巴。他用藏語夾著個別漢語單詞,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他的來意。從院長的面部表情與交談的語氣上,林隊長意識到發生了緊急的事情。 
  曲松院長聽明白後,用漢語沉重地說:「縣上下鄉工作組在茶嗄區邊遠社隊與回竄小股叛匪發生遭遇戰。敵人一個被打死,一個被擊中。我們一位同志負傷,人在後邊馬車上,隨後就到。趕快準備搶救,請醫療隊同志主持……」 
  林隊長、曲松院長同時衝出了辦公室……   
  第九章 述職(1)   
  半小時以後,護送負傷者的馬車,來到了醫院的大門外。 
  曲松院長,林隊長帶著醫護們衝到馬車前,曲松第一眼就看出來躺在板車上的受傷者是誰了, 
  他不由自主地驚叫「謝大軍!……」 
  「啊!謝大軍?」夾雜在醫護人群中的醫療隊女大夫薛紅梅,幾乎是同時地大喊了一聲。 
  周圍的人們投來驚疑的目光。 
  「謝大軍負傷了!」的消息立刻在縣機關傳播開來。 
  醫護們七手八腳很快把謝大軍從板車上移到醫用擔架上,撥開眾人,直奔急救室,其餘的人一概關在門外。 
  設備簡陋的急救室裡,謝大軍一動不動地躺在病床上。左胸的上方,血液浸透包紮物,在不斷地外溢。他那蒼白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常人的血色。他雙眼緊閉,口齒緊咬,從面部骨肉不時的痙攣上,顯現出痛苦中帶著那種硬漢子的剛毅。 
  外科大夫李蓮蓉主動承擔著急救的任務,薛紅梅雖然是婦外科大夫,卻在實踐著外科大夫的全面技術。因而,她是李蓮蓉重要的副手。 
  薛紅梅協助李蓮蓉指揮著護士,迅速準備急救的器械,藥品和血漿之類,遺憾的是,眼下的這個縣 
  醫院,除僅有的部分器械外,根本沒血庫,化驗、透視拍片等急救和全面檢查內臟等所必須的設備…… 
  直到這個時候,醫療隊的醫護們,才多少明白了一點什麼叫高原,什麼叫偏遠地區的困難。 
  李蓮蓉、薛紅梅,望著躺在手術台上,術前消毒等已準備完畢的謝大軍,只見他左胸上,肩胛下的創口血肉模糊,血痂下仍流血不止,由於沒有那些特殊檢查手段所作出的準確結論,其內臟創傷嚴重情況究竟到何種程度,便無法確定。 
  病人已呈現出血壓偏低,心律紊亂,且心動過速等異常症候,病人由間斷性昏厥,漸漸變為深度昏迷…… 
  做過很多手術的李蓮蓉,面對這位手術台上的急救傷員,還是頭一次感到束手無策。以往的手術,都是經過權威論證,制定科學的方案後實施的。而今卻不同——多方面的檢查無法實施,診斷的結論無法準確地作出,科學地醫治方案,也就無從談起……但是搶救人的性命又刻不容緩! 
  薛紅梅看出了李蓮蓉的難處,用眼神把她叫到旁邊的手術準備室裡,建議說:「根據病人現在的體症情況,至少初步可以判斷,由於失血過多,引起心腦缺血、缺氧性的昏厥頻繁出現,這很危險!由於心肌缺血,心律紊亂,心源性昏迷亦不能排除,這都是最為嚴重的環節!因此,現在急須輸血,補充體液,以緩解心腦的意外……」 
  「輸血!」李蓮蓉以主治醫生的職權,果斷地向護士下達著醫囑——只是她忘了人們早已告訴過她,沒有現成的血漿的問題。 
  「輸血!」,可是血在哪裡?護士不得不重複告訴一遍:「縣醫院並沒有血庫……」 
  「啊?」李蓮蓉猶如大夢初醒一般,又大叫一聲,自己終於驚醒了自己: 
  「馬上去叫院長,動員幹部驗血!」李蓮蓉第二次給護士下達指令。 
  薛紅梅接口道:「驗血馬上抓緊進行!但遠水不解近渴!危險在分秒之中,輸血須立刻實施!先抽我的血吧,我和他的血型相同……先應應急。」 
  「你怎麼知道你和他血型相同?」李連蓉好奇地隨口問道。 
  「這個完了再說,你先去做清創、消毒止血、包紮吧,輸血處置後,請示立即送地區醫院才是……」薛紅梅一邊說,一邊讓護士準備抽自己的血為謝大軍輸血……手術室內急救的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薛紅梅平靜地躺在另一張床上,她那殷紅的鮮血,緩緩地流入謝大軍的血管裡。 
  血剛剛輸完,針頭還未拔下來,謝大軍的眼睛居然慢慢地睜開了一條縫。他極力地睜開眼,掃視著周圍的一切,最後終於和薛紅梅的眼神碰到了一起,他的眼光立刻閃爍發亮,幾乎崩出火花來……他驚愕地輕輕叫了一聲:「薛紅梅!你怎麼來到這裡?真是『天上掉下來個林妹妹!』……」 
  說了兩句話,謝大軍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嘴角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輕聲細氣地說道: 
  「你是專為來看我出醜的吧?」 
  「先別說話!別激動……我是隨北京醫療隊來阿里巡迴醫療的……大家為你治療,都說你英勇……安心養傷,會好的!」薛紅梅心中此刻已湧出了千言萬語,遺憾的是不能多說。她聲音壓得不可再低:「你現在需要安靜……好好休息……」用懇切的目光要求著他,然後用酒精棉球為謝大軍再揉揉針眼,微微地點著頭退步轉身走出了手術室。 
  這一切都看在李連蓉及其他醫護們的眼裡。人們立刻得出了一個不容置疑的結論——原來薛紅梅大夫認識謝大軍! 
  急救室外,獻血的人已經排成了長長的隊伍。 
  院長辦公室內,曲松院長、林隊長和李蓮蓉、薛紅梅大夫等醫療骨幹們,經過研究,終於採納了薛紅梅大夫的意見:「立即轉送地區 
  醫院,以確保傷員的安全……」並且決定由醫療隊李大夫隨救護車監護,另由婦聯團委巴宗和鄭英隨傷員一起去地區醫院作陪護,以便隨時與縣上保持聯繫。 
  謝大軍這次負傷,由於下邊轉送迅速,縣上搶救及時,包紮處理得當,輸血補液效果明顯,謝大軍很快便恢復了神智,個人感覺較好。聽說要送他到地區醫院進一步檢查和治療,他便對院長曲松和林隊長說:「經過治療,感覺良好,沒有必要再去地區轉院治療……」 
  醫療隊林隊長則堅持說:「身體受到重創,內部臟器的損傷情況,必須通過有關儀器作出準確的檢查結果,最終才能得出科學的診斷結論,徹底治好創傷,終身不再受累」。謝大軍微微點點頭接受了隊長的意見。 
  嗣後,醫護們把謝大軍抬上救護車、車子穩穩地從縣醫院內開出縣機關的大門,低速往獅泉河地區開去…… 
  縣上派到茶嘎區幫助工作的下鄉工作組,與回竄的小股叛匪,發生遭遇戰的事,立刻使縣上從領導到每一位幹部的神經,都緊張起來了…… 
  不過,最緊張、最難過、最痛苦、最揪心的,要數醫療隊婦產科大夫薛紅梅了。 
  薛紅梅從見到謝大軍負傷,被抬進手術室,看到他那青春的胴體,因重創造成生命危機,急待搶救的慘狀,真是悲哀到極點,直想大聲地哭出來。 
  薛紅梅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冷靜地想著:自打隨北京醫療隊上西藏阿里高原巡迴醫療以來,一直在思念過去的戀人謝大軍,因為不知謝大軍在哪一個縣上,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底裡,從未向人打聽過謝大軍的名字。 
  可是事有意外,常出巧合。自己想要尋找的謝大軍,正好就在本縣上。可巧,當醫療隊來到縣上時,他剛剛下鄉去,這一點自己當然無法知道。 
  然而,做夢都未想到,今天在醫院急診,突然遇到了自己心心唸唸的謝大軍。 
  當第一次從醫院院長曲鬆口裡聽到謝大軍的名字時,驚愕得幾乎發昏。不幸為什麼總是追隨著自己? 
  朝思暮想的人總算見到了……悲喜交加的心情,彙集在一起,這也許就是「緣分!」什麼是「緣分」?我以為「緣分」就是不管你想不想、願意與不願意,都注定那悲歡離合的結果…… 
  薛紅梅痛苦之餘,是為謝大軍在高原的工作而高興,甚至是驕傲。薛紅梅在心裡翻騰著過去與謝大軍關係中發生的一切。 
  1965年畢業時,是因為謝大軍未與其充分商量,就志願報名去大西北工作,一氣之下而分手的。當時還以為他不過是在口頭上說說,或者給人作個樣子看看而已。現在總算看明白了,謝大軍就是謝大軍,你絕不能以普通的世俗的人情事故去看待他。他就是他,就是那麼一個說一不二,直來直去,從不說一句假話的人。他說畢業後到大西北去建設邊疆,說去就去了。實踐是最好的證明,他的話是真的,發自內心的。否則,他也不會從首都到西北邊疆,再從邊疆到邊疆,來到這號稱世界屋脊的西藏,而且在這西藏阿里高原上,真正做到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經受住了生與死的考驗…… 
  薛紅梅在不經意間,還發現了另一件她與謝大軍之間的小事:謝大軍在離開她到大西北去的那前一天,她把自己父親從朝鮮戰場上下來時,帶給她的紀念品——軍用黃挎包和印有「最可愛的人」的搪瓷缸子,送給了他。至今,謝大軍在高原下鄉仍帶在身邊。她好像突然從謝大軍身上,發現了對於她來說那種至尊至貴的東西……她突然感到心頭產生了一種無名的熱流,瞬間衝到全身,衝到脖頸上至頭項,下至腳後跟。 
  這種暖流在薛紅梅的身心裡只維持了瞬間,便被發自心底的另類意念泛起的一股冷氣所抵消。平靜下來後,剩下僅有的是一種失落和惋惜。誰讓自己當初那麼浮躁與矜持?僅僅因為分配去向意見不一就輕易分手!而且又那麼快速地結婚與離異。現在至少是自己用事實給自己下了一個無法改變的結論,那就是在戀愛與婚姻問題上,是輕率與不成熟,如今還有何話可說呢? 
  …… 
  薛紅梅由於剛剛輸過血,再加上深入地思考往事,大腦的耗氧量劇增,不免為本來就高原缺氧的大腦,又增加了新的負擔,她感覺頭有點發昏,她告訴自己要理智,此刻需要休息,俗話說,來日方長呢……」 
  茶嘎區通訊員大強巴,親眼看著,他從區上護送回到縣上的謝大軍,經過急救輸血等初步治療甦醒,並抬上了縣上的救護車,送往地區後,才稍稍定下心來。 
  曲松院長為他安排好住處後,他便被老熟人,電影隊長曲加叫到家裡喝茶。曲加很想知道謝大軍在這次反回竄戰鬥中打死打傷敵人及中彈負傷的經過。 
  大強巴講到,他們工作組,在通往邊境公社的一條山溝裡,謝大軍騎馬帶著通訊員和兩個藏干民兵,一直快步走在前面,武權和吳魅他們被拉下有三、四十米遠。 
  謝大軍幾個人一直沿河俗前進。突然從一處拐彎的地方,斜剌裡竄出三個挎槍的陌生人…… 
  謝大軍勒住馬,讓我們問話。我問對方「是幹什麼的?」對方一聽慌忙中並不答話。領頭的舉槍就瞄準我們接著槍響,聽到子彈在頭上飛過的聲音。 
  「有叛匪!」我說道。 
  「開槍!」謝大軍大喊。同時,他自己先向叛匪開槍。一槍便打中向我們衝過來的頭一個匪徒。那傢伙應聲落馬。謝大軍緊著又開了第二槍,同時,另一個匪徒開槍還擊,雙方互相擊中對方,一齊墜地。第三個叛匪見勢不妙,打馬逃竄。這時武權、吳魅一同上來,打了一梭子衝鋒鎗子彈,他們下馬扶起謝大軍。武權要我(強巴)到附近生產隊找來馬車,送謝大軍及被打中的叛匪先回區上,他們說帶上兩個人去追叛匪…… 
  到區上後發現,一個叛匪被打死,另一個負輕傷,聽說是一個要犯。丹巴書記決定先詢問,掌握部分敵情後上送。 
  曲加問大強巴「是否已向縣上書記匯報? 
  大強巴說:「曲松院長說他親自向柳書記匯報,反正我說也要他翻譯,讓我等候指示——我最害怕見當官的,正好你來找我喝茶!」縣委副書記柳衛東送走謝大軍以後,剛剛聽過曲松院長關於謝大軍打死打傷叛匪及負傷的經過,心裡覺得很不是滋味,表面上,卻裝作一副關心的模樣: 
  「傷的重不重?」又問—— 
  「有沒有危險?」又誇獎說:「謝大軍真能幹!」 
  曲松院長一一回答後,柳衛東又問:「茶嘎區的書記丹巴為什麼沒來?」 
  曲鬆解釋說,丹巴帶民兵正在詢問被擊傷的俘虜,希望多掌握些敵情後再送到地區或縣上。 
  「為什麼?」柳衛東面有慍色。 
  汪彤在旁邊加油添醋:「區在縣的領導下,直截與地區聯繫工作,還要縣上幹什麼?越級嗎!」 
  曲鬆解釋說,他們是按地區規定行事……另外,周書記曾指示過他們,「如有叛逃或回竄等緊急情況可以直截報告地區,同時匯報縣上……」 
  「好呀!既然周書記過去有規定,那又當別論了……通訊員我們要不要見一下呀?」柳衛東若無其事的溫和地說。 
  曲松也笑著回答:「我看不用了!他不會講漢話,你見他還要我給他當翻譯,那真抬舉他了」。哈哈哈,院長也學會逢場作戲了。 
  「那好吧,不見就不見了,你代我轉告那位通訊員,他護送傷員的工作做的很好,他是認真負責的,我代表縣委表揚他,同時謝謝他!另外,叫他捎話給工作組組長武權他們,逃跑的那個叛匪,早已跑出邊境了,讓他們不要再追了,撤回來,縣上還有其他任務……」 
  柳衛東向曲松點點頭,表示話已經說完了。 
  汪彤一臉醋意,梗著脖子,眼睛看著別處,再無話說。 
  曲松院長剛一離開,汪彤便陰陽怪氣地來了一句:「曲松也學會打圓場了,我就不相信,周凌風會給區上作那樣的指示!」 
  「好啦,我們的幹部都能像曲松一樣機靈,又會維護團結,就好了!像武權他們做事不用腦,處處被動。我這次叫他們下去,本想給些機會,你瞧,他們這做的是什麼事?至今,連個影都見不到!」柳衛東甚是氣憤。 
  汪彤可抓往了說話的機會,便附和著說:「柳書記說的對極了!武權、吳魅這兩個純粹是笨蛋!除了給領導找麻煩以外,一點也不給人長面子!反過來還要領導給他擦屁股!什麼好事,也輪不到他們頭上。你看人家謝大軍,幹一件事,成一件事,這才是一條漢子。人家打死、打傷俘虜敵人,自己負傷又是光榮的,就是死了,也得給個烈士!他們到現在卻連個影都見不到!又去追什麼逃匪,牛犢子捕家雀——心巧身子笨!……真沒勁!」 
  汪彤的話,雖然是在說武權和吳魅他們,但卻像巴掌一樣打在了柳衛東的臉上,甚至是心上。 
  柳衛東默默地依靠在他的被蓋捲上。他本來有些興奮的心情,被汪彤的幾句話給攪亂了,除汪彤還有點能量外,武權、吳魅等人,胡鬧的事多,正經幹的事少。而這個謝大軍就不同了。既有知識,又有膽量,能幹,能說,又能寫,拿起槍還敢打仗。可惜,這樣的一個人,卻偏偏不買他的帳!不能為他所用,這分明是瞧不起他柳衛東……從公說來他是部下,幹工作上應該支持他,從私處說,這口氣真是嚥不下……再說,任他這樣幹下去,總有一天會發展變得不好控制的…… 
  不過,轉念一想,目前還不能讓人看出什麼,甚至有異樣的感覺,否則,對自己會不利的。想到此處,柳衛東婉轉地對汪彤說:「謝大軍成績再大,也不能完全記到他個人的功勞薄上。首先,應該是在縣委的領導下取得的。他既是他自己,同時又是獅泉縣的幹部。幹部有了問題,犯了錯誤,不都是記在縣上的帳上嗎?難道取得了成績,縣上反到沒份了?謝大軍在反回竄中作出的成績,首先說明獅泉縣新幹部自上山以來狠抓了民兵管理,大力加強了基層民兵訓練,組織建設,大大地提高了戰鬥力的結果!在反回竄鬥爭中取得的成績,至少我們已經抵消了前次『誤戰』的陰雲,使縣上的天空逐漸晴朗起來了!」 
  汪彤明白柳衛東這些話是自己給自己找面子,同時,也是在作自我安慰和給別人打氣。不願意給他潑冷水,於是淡淡地附合了一句:「但願如此!『誤戰』風波雖然沒有公開鬧起來,恐怕也還沒真正地過去。李剛義下鄉回來後,一直在下邊鼓搗放風說:『要在縣委會上重新搞清事情的真相!』對縣委有意見,不正式拿到桌面上來說,在下面亂髮議論,蠱惑人心!說得好聽一點叫犯自由主義,說的直白一點是政客陰謀!破壞縣委領導威信。作為一個縣委常委,一個縣革委副主任,這樣做本身十分錯誤的!縣委會上,領導應該給予嚴肅地批評!要徹底改變這種壞作風!」 
  柳衛東一直冷默地看著汪彤,心裡同時默記著他所說的李剛義這筆帳。 
  汪彤已掂量出他的話在柳衛東心中的份量。他不失時機地燒這把火,斷續說道:「茶嘎區書記越級活動給縣上造成被動,本來是不妥的。如果武權他當時加以反對,丹巴就未必一意孤行。他恰恰相反,不說反對,還以工作組名義與區上一起寫信署名,共同向地區報告……他既然有時間寫那報告,為什麼不給縣領導寫封信來?……真不知武權自己是怎麼想的?……個人一有機會,也總想向上冒…… 
  柳衛東越聽越氣,終於怒氣衝天地大叫:「真是豈有此理!」 
  武權、吳魅終於回到了縣上。 
  一天早飯後,當柳衛東、汪彤問起武權「為什麼不陪同負傷的講謝大軍一同回縣」時,武權卻理真氣壯地回答說:「追叛匪去了!」 
  「可追上叛匪了?」柳衛東又追加了一句。「我就知道你會說,『跑掉了』,我相信,叛匪就在你面前光腳跑路,你們騎馬也是追不上的!」 
  汪彤更進一步奚落說:「聽說工作組領導打死叛匪,是誰打的呀?」 
  武權惡狠狠地看著汪彤,流露出一種無賴似的神情,拿著張狂的腔調說:「誰知道誰打死的!人說人打死的,我說我打死的!究竟誰打的,問問群眾不就知道了……」說著拿斜眼看看吳魅: 
  「吳魅也在場嗎!……」 
  吳魅咧開那厚厚的嘴唇,露出鼓鼓的牙床,擠眉弄眼地看著汪彤,打著哈哈道:「汪組長!你不信任我們。武主任打死叛匪,我打傷叛匪,你們領導都不知道哇……哈哈哈!」 
  阮萍斜眼瞟了吳魅一眼:「這麼說還得給你也記一功啦?」 
  「小姑娘不懂事,別亂插話!」吳魅也回敬了她一句。 
  柳衛東、汪彤互相看了一眼,柳衛東默默地點著頭,然後慢慢地抬起眼皮說道:「你們的功勞留待以後再慢慢說吧。眼前還是謙虛謹慎少說為好!打死叛匪、俘虜敵人,首先是縣上的成績,也是工作組的成績,不要突出某一個人,你們人人都有份,現在先不要詳細計較……」 
  武權的頭腦並不笨,聽柳書記如此一番教誨,從心裡高興地說:「一切聽縣委領導的!」 
  武裝部黎部長的辦公室裡,李剛義副主任、伍風春常委以及 
  醫院院長曲松、人保組副組長扎崩等都在座。大家談論的熱門話題,都是謝大軍與叛匪遭遇戰的事。 
  曲松說:「多虧前一段時間把民兵訓練狠抓了一下,否則這次遭遇戰麻煩就大了。」 
  扎崩重重地點點頭說道:「現在事實證明,抓緊民兵訓練是對的。可縣上開始訓練時柳衛東副書記還不大同意呢,說要慢慢來,可是叛匪卻不等我們……」 
  李剛義補充說:「就整個縣委領導班子來說,對於社會治安、民兵組織建設、邊境安全生產等,一向都是很重視地。周書記出差前認真作了部署,要求狠抓民兵訓練,加強基層組織建設。針對社會治安與安全生產問題,還專門成立了『應急小分隊』只是在後來,由於領導不力,出現了一些問題,如所謂『誤戰』等問題。而且處理得很不當……至今,群眾意見還很大。有人始終認為,在那次事件中,打死霍爾中隊戰士的許貴胄,是蓄意報復!當時常委們下鄉的,開會的一些人不在……現在常委們基本都到齊了,至今,連一次會都不開,成了半癱瘓狀態!」 
  伍風春常委語重心長地說:「這樣下去,不但對縣上整體工作不利,個人以後要負責任的!關於謝大軍打死、打傷叛匪一事,茶嘎區丹巴書記已將敵一具屍體及一個俘虜押送地區。縣上如今還無反映,不知倒底還在等什麼?分區都已來電催促詳細報告,縣上如不拿出統一的意見,不行武裝部只好單獨上報了!」 
  兼任縣委副書記的黎部長坐不住了,終於表態說:「再等兩天,縣上如不開會,武裝部即單獨上報,你們先把材料準備好!」 
  「現在謝大軍的情況,不知怎麼樣?」伍常委關心地問。 
  曲松院長馬上回答說:「咱們派去的醫生及陪護的同志已經來電報,說經地區醫院的全力搶救,謝大軍已經渡過危險期,現在全面檢查,作進一步治療。徹底康復還需要時間……」 
  「只要沒有生命危險就阿彌陀佛了!謝大軍又一次經歷了生死關。」李剛義感慨至深地說。 
  「怎麼是『又一次?』」人保組副組長扎崩隨口問道: 
  李剛義鄭重地看了扎崩一眼說: 
  「上山時謝大軍押行李車,在車隊的最後面。車子開到界山大阪上剎車突然失靈,差點翻到山谷裡……剛到縣上民兵訓練騎馬時,周佩金馬驚拖鐙,謝大軍上前抓住馬,老周得脫,他卻被馬摔倒在前蹄下,差一點被馬踩死,再加上這一次……」 
  扎崩以信服的眼神,注視著李剛義副主任,不住地點頭…… 
  「藏干們見著我就問謝大軍的健康狀況,他的人緣很不錯,大家都很關心他。他能盡快康復,平安無事就最好了!」扎崩誠懇地說。 
  李剛義微笑著答道: 
  「謝大軍是『吉人天相』放心吧!他很快就會回來的!」 
  同志們都寬慰地笑了。 
  汪彤面帶洋洋自得的神氣,剛走到柳衛東副書記的窗外,聽到裡面有說話聲,停下腳步,知道是武權在裡面。 
  他以時常為柳衛東出謀劃策,應付一些急難事情,成為領導的得力臂膀暨心腹自居。 
  近來到柳衛東的房間,他常常不先敲門打招呼,竟直推門而入,也不會因此而受到責備。 
  今天他竟手腳並用,手抓門把手腳下一蹬,門開處便一步跨了進來。其實,這並非王彤不尊重柳衛東的表現,而只是一種與這位柳書記套近乎的一種方式而已。柳衛東自然也心領神會,只因有武權在場礙於面子,才不得不說一句:「瞧,我們汪大組長,架子是一天比一天大了,進門連個招呼也不打,踢壞我的門,我要你親手給我修起來!」 
  「不等這個門壞,我們應該住進新的縣機關了——」汪彤話有餘音地說。 
  「住甚麼新的縣機關?」武權敏感地反問道。 
  「孤陋寡聞,還當辦公室主任呢,難道連這麼大的事都不知道?」汪彤看柳衛東也在直著眼看他,便笑著搖頭,只不說原委。 
  「快說,怎麼回事?」武權催著。 
  「柳書記!這樣大事別人不知道也罷了,連你這大書記,也一點消息都沒有,這我可不信!」汪彤專等柳衛東問他。 
  柳衛東的腦子急劇地活動著,似乎有過一點印象,便細緻地在腦海裡搜索著,他突然想起了一點線索,但沒把握,便輕描淡寫地說:「咱們剛剛上來時,聽地區領導說過一、兩句,難道現在成真的了?」 
  「不錯,現在是真的了!地區上報獅泉縣縣址遷移報告,已經上級批准 ,現地區計委已正式作出實施計劃方案上報,專等自治區批文一下達,便可正式施工了……」 
  「太好了!太好了!」武權激動地叫起來。 
  柳衛東面帶喜色地說: 
  「這倒是件大好事!我們上山一回,多少也干一兩件大事,下去後也留個念想。」 
  汪彤越發神氣地說: 
  「這豈止是大好事,簡直是大喜事!我們縣最近下鄉工作組在反回竄鬥爭中,打死打傷叛匪,全縣從上到下,都精神振奮,大大打擊了叛匪回竄的囂張氣焰,此一仗的勝利,保管叛匪三年內,也不敢再向獅泉縣看一眼!再加上縣機關文革『正面教育』——整建黨的全面完成,縣上形勢的大好,縣委領導工作的成績,當是有目共睹的……」 
  柳衛東真的被汪彤吹噓的有些飄飄然了…… 
  但是,柳衛東也有一塊心病,他難忘前一段「誤戰」問題在眾人心目中留下的陰影,一想到此,便不無憂慮地說:「『誤戰』問題,雖然群眾的口風已經下去,但在縣領導班子內,分歧尚在,有人一直想把它翻騰出來。所以,我一直拖著,至今連縣委會也未開一次……」 
  汪彤滿不在乎地說:「開縣委會還是必要的。正要在會上統一思想,教育大家。您是書記,想什麼時開,就什麼時開,早晚都由你。『誤戰』之事,早已過去,結論是由縣委作出的。並非你個人意見。地區至今也無異意嗎!說明我們的結論,是符合地區意圖的。如果有誰敢翻此舊案,那不但是反對縣委的領導,對地區也是一種不恭!難道我們縣上的某些群眾,乃至個別領導,比地區還高明嗎?只要你書記旗幟鮮明地堅持縣委決議,對一切反對意見,敢於批評、教育,諒他有八個嘴也壓不倒你!誰不服,有意見,可以到地區去提!」 
  武權狠狠地一拍大腿:「說得好!書記的腰桿,本來就該是硬的。不要說我們有道理,就是沒道理,也應該壓他三分!他們也是害怕的!否則,有話為什麼不敢拿到桌面上說?縣委會是由書記掌握的,我建議,馬上就召開!在會上,先來他個下馬威。首先不指名地把那些奇談怪論,狠狠地批一頓。打他個落花流水,狗血淋頭,如果誰敢跳出來對抗,那就先抓他個反縣委領導的典型——諒他也不敢!」 
  柳衛東、汪彤、武權的小天地裡,自吹自擂的小活動,對縣上幹部,群眾並無絲毫的影響。如果說還有什麼作用的話,那便是他們自己,經過反覆地互相吹捧、互相迎合,首先,吹昏了他們個人的頭腦。特別是這位縣委臨時主持人——副書記柳衛東的頭腦,被他的追隨者們吹捧得失去理智,甚至膨脹起來了。 
  果然,不出兩天,柳衛東召集了一次正式的縣委常委會。這次會議似乎也以它的特殊的後果,記入了縣委會歷史的記錄: 
  ××年×月×日 
  縣委常委會議室 
  獅泉縣縣委常委會議 
  主持人:縣委副書記柳衛東 
  參加人員:除周凌風書記出差外,副書記、常委即柳、黎、李、西、伍全部到會。 
  會議於本月上午10點正式開始。 
  主持人副書記柳衛東首先發言,大意是: 
  柳衛東首先總結了近幾個月來縣上革命、生產形勢大好。縣委認真貫徹了偉大領袖毛主席「抓革命,促生產;備戰、備荒,為人民」的偉大指示,結合本縣的實際,分批派出工作組到基層革命和生產第一線,幫助社隊廣大群眾,大力開展「抗災保畜、接羔育幼」等生產活動,有力地推動和保障了農牧業生產的豐產和豐收。 
  在文化革命活動中,堅持了「正面教育」的原則,緊密結合縣機關的實際,揭露和批評了一些歪風邪氣,使廣大幹部職工群眾,在思想深處受到了教育和觸動。整黨建黨工作後期,除整頓組織、發展黨員外,各階段學習基本勝利結束。 
  在上級黨組織和革委會的正確領導下,本縣在社會治安、民兵建設、反回竄鬥爭中取得了很大的成績。前不久,縣工作組在配合茶嘎區的工作中,打死、打傷並俘獲叛匪骨幹分子,給一切煽動叛亂、回竄騷擾的境內外敵人以致命的打擊。工作組組長武權領導有方指揮得當、副組長謝大軍英勇戰鬥、負傷、應予表揚和慰問…… 
  當然,我們工作中也有某些不足,比如個別同志,因缺乏經驗而臨機失手,誤傷自己同志,形成「誤戰」,不能不為此感到痛心和遺憾! 
  前一段工作中,值得總結的東西還很多。限於時間,我先簡單總結這幾點。此繫個人意見,不妥之處,還請各位常委不客氣地指出。 
  另外,我要說一點,也是提醒個別常委同志,有話請拿到桌面上來說,最好不要在群眾中散佈不利於縣委領導工作,甚至是詆毀領導的言論。什麼「領導不力」呀,「『誤戰』結論有問題」呀,甚至公開宣稱「縣委決議無效!」等等。我已忍耐了好久,是想讓人把話全說出來……好!我是明人不做暗事,像是「胡同趕豬,直入直出。」希望常委同志們對我前一段主持工作,有什麼意見,也能直言不諱地提出來,「有則改之,無則加免」嗎! 
  哈哈哈哈…… 
  柳衛東在自己的冷笑聲中尷尬地結束了他的發言。 
  柳衛東發言後,會場上冷清清,靜悄悄,沒有一個人應承。柳衛東誤以為人們被他的氣勢給震住了。 
  冷場已經持續了五分鐘…… 
  柳衛東以領導者的架勢和口吻誘導說: 
  毛主席教導我們說:「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嗎…… 
  話音未落,伍黨委第一個發言了:「柳衛東書記對前一段工作總結總的說,我沒什麼意見。工作成績的取得,是在縣委各位領導率全體幹部全力以赴幹出來的。但對於柳副書記提到的關於某些工作的結論,我是有不同意見和看法的。大家都已經知道,我對縣上『應急小分隊』的許貴胄在配合霍爾中隊搜尋回竄叛匪的活動中,未經指揮員批准,擅自開槍打死中隊戰士一事,輕易下結論為『誤戰』不做任何處理,我是堅決反對的。當時,在縣委會上,我聲明『保留意見』,我再次聲明『我堅決反對所謂誤戰的結論』,要求縣委重新調查清楚事件的真實情況,慎重作出恰當結論,並對當事人做出應有的正確處理!以慰烈士在天之靈!」 
  對伍風春常委的發言,柳衛東副書記感到非常意外…… 
  柳衛東副書記好像受到意外的打擊,已經臉紅脖子粗了。 
  柳衛東副書記,故意冷靜一下,以鎮定情緒。他沉下臉,從嗓子後邊擠出話來說:「誰還有不同意見,請都說出來!」 
  柳衛東副書記一邊說話,一邊把眼光直視李剛義副主任,神情和語調中都帶有咄咄副人的意味。 
  「李剛義同志還有什麼話,也就請都說出來吧!」柳衛東副書記又加了一句。 
  李剛義副主任受到蔑視和挑戰,終於無法忍受了……他用同樣的目光鄙視著看了柳衛東副書記足有30秒,冷笑道:「柳衛東同志!我暫時還用『同志』一詞稱呼你。首先,我要謝謝你提醒我發言。其實,你不說,我也會發言的——你想阻止,也阻止不了!我嚴肅地告訴你:你前邊總結出的縣上工作的成績,結論大體上我是同意的,但有一點,我必須鄭重地指出,成績是縣上多數領導率領全體幹部和群眾,艱苦奮頭,共同努力取得的。功勞人人都有一份,唯獨沒有你!……」 
  李剛義同志話語溫和,柔中有剛,他想抽煙了,講話暫時停了下來。 
  藏干副主任西饒,作為「應急小分隊」的隊長,所謂「誤戰」的當事人之一,似有愧疚,一直低頭不語,如坐針氈。 
  黎部長、伍常委盡力控制情緒,以免笑出聲來。 
  柳衛東副書記氣得臉色發紫,如死豬肝。 
  李剛義副主任看著柳衛東副書記的表情,似乎有點可憐,胸中的氣早消掉了一半…… 
  柳衛東副書記似有誤解,以為李剛義副主任不外乎重複關於「誤戰」那幾句話。許貴胄人已送走,諒你李剛義也拿不出什麼有力的證據。至今你也是瞎猜而已,你根本沒抓到什麼真正的把柄……於是,又大著膽子向李剛義叫板說:「李剛義同志,話既然說出來了就大膽說完嗎!沒人抓辮子,不要怕!」 
  「什麼?你說我怕你!——就你這樣的?實話告訴你,不是怕!是我現在還不想說!」李剛義也翻臉了。 
  「縣委會上你不說,你想到什麼地方去說?難道你只敢在下邊群眾中犯自由主義?」柳衛東副書記抓住不放。 
  「我是一個共產黨員,好歹也是一個副縣級幹部,我在你主持的這一級會上不說,不等於我沒地方去說,下自地方黨委,上自中央,隨時都有反映意見的權力,你也干涉不了,這是黨章賦予每個黨員的權力!」李剛義同志據理力爭,毫不示弱。 
  「那好!李剛義同志,我也告訴你,如果喜歡告狀的話,儘管去告好了!去地委去自治區,我奉陪到底!」 
  柳衛東副書記話雖硬,氣勢弱,色歷內荏。本想用幾句大話嚇住李剛義,卻適得其反: 
  李剛義副主任怒不可遏地看著柳衛東副書記,鄙視的眼神一動不動,他硬邦邦地吐出幾個令人吃驚的字:「我明天就到地委去匯報獅泉縣委在你主持下,發生的重大的問題,你認為你有理就一同去——不敢去,你就不是個瓜娃子!」 
  「我一定奉陪你!咱們走著瞧——散會!」 
  柳衛東副書記拿起自己的筆記本和筆,怒氣衝天地先自離開了會議室。 
  柳衛東出去的摔門聲和身後傳來的哄笑聲混在一起不絕於耳…… 
  縣委會後,當天晚上李剛義、柳衛東都受到了同志們的規勸。黎部長因為兼任縣委副書記的職務,有責任維護縣委領導班子的團結。 
  黎部長分別去找李剛義和柳衛東談心。他認為如果能說服李剛義回心轉轉意,事情就會有轉機。 
  黎部長與李剛義談了許多「從大局出發,維護縣委團結」的大道理。 
  李剛義解釋說:「我是真正從工作大局出發才想去地區反映情況的。我認為,縣委常委會的工作,由柳衛東來主持不合話!即便是臨時的,也會出意想不到的問題。我覺得他主持縣委工作期間,出現的問題,絕不是水平和能力的問題,而是立場的問題……我本想給地委寫封信,但想來想去,覺得寫材料總是難表達完整的思想,真不如去一趟向地委組織部當面談的好。如果我錯了,我改正,如果他柳衛東錯了,要對已經造成的不良後果負責任!我總是希望他柳衛東能自覺主動地總結教訓,認真改進工作。可是你看,在會上他的那種表現,根本聽不進任何不同的意見,戰鬥之功據為已有,縣上的成績,好像是他一個人幹出來的。對同志又缺乏公正,明明是謝大軍打死、打傷俘虜叛匪,他卻加在了武權的頭上,這是別有用心嗎!『誤戰』兩個字輕易地放走肇事者,這只少是公開的袒護壞人壞事的行為!這個責任不追查清楚,我誓不罷休!」 
  黎部長不但沒能說服李剛義副主任,反而被他給說服了。 
  最後黎部長只好表示說:「李主任!我很佩服你的為人,你轉業多年,還仍然保留著軍人的本色,正直不阿,疾惡如仇;熱情如火,還俱有敏銳的政治臭覺,敢於向不良風氣作頑強地鬥爭。地方需要像你這樣的……我表示堅決支持你!只是你見到地區組織部領導,一定要耐心,千萬不可發急!要擺事實、講道理,不可發火,還要注意禮貌……」 
  「我知道了!我把事實說完就拉倒,絕不去和他們爭論。如果不解決問題,我回來後會寫署名材料上訪……我相信,天下還是共產黨的!」李剛義堅定的信念,令黎部長深深的歎服。 
  當黎部長與柳衛東交談時,情形就很令人吃驚了。柳衛東房裡坐著汪彤、武權、吳魅等人。都是平時與他接觸密切的下級,見到黎部長進來,也沒有一個想迴避的。更沒有一個勸說柳衛東的,相反都是從旁煽動和挑拔的。 
  汪彤身為政工組長,絕無一點政工人員的氣度。他不管不顧,旁苦無人地說: 
  「從來還未聽說過,一個下級幹部,敢拉上自己的領導到上級去告狀,這簡直是無法無天了!」 
  「一個縣上副主任,敢於反對主持縣委工作的副書記,這要在1957年,打個右派,現行反革命也足夠了!現在革委會成立這麼久了,還拿出衝擊舊黨委那一套,這是公開破壞團結、攻擊革委會、攻擊黨委領導的行為!」武權說的實在離譜了。 
  黎部長氣不打一處來:「武權同志!你給我住口!縣委領導以及革委會內部的事,不允許你們亂插嘴!山上文革『正面教育』不搞群眾運動,別把山下那一套搬到山上來……」 
  柳衛東深感沒面子,但自知理虧,敢怒不敢言。只好勉強說:「黎部長要和我說話,你們先都出去!」 
  「柳書記!能不能不去!一個縣上的副主任,一個縣委副書記,雙雙到地區去告狀,對縣上的影響多不好!對個人也不光彩……」 
  「黎部長!不是我願意去,是人家要我去,他不去我會去嗎!他李剛義執意要去告狀,如果我不去豈不說明我輸了理……處理許貴胄『誤戰』一事,是在縣委會上作出的結論。千錯、萬錯最多也是集體的責任,為什麼全扣到我一個人頭上?況且,處理的未必就全錯了。許貴胄在沒弄請情況的前提下『誤傷』自家,事情已經造成了不良後果,難道再要他的命不成?否則,就是偏袒、包庇?黎部長!您是位老同志,看你的面子,明天,他要是不去,我決不會主動去討嫌!否則,我別無選擇……」 
  黎部長無可奈何,只好退一步說:「你們倆我誰都勸說不了,我只希望你們到地區組織部,當面談談心,千萬不要在上級領導面前公開爭吵,發火對誰都不好……」 
  第二天早飯後,李剛義自己找到小車司機魏光。親自對他說:「今天去地區,你知道嗎?」 
  魏光笑笑說:「知道了。昨天晚上辦公室武主任就通知我。李主任!真的要去嗎?」 
  李剛義:「這是工作,還能隨便說瞎話!」 
  魏光:「李主任!如果柳書記不去,您一個人還去嗎?」 
  李剛義看了看他,反問道:「你說我是去好,還是不去好?」 
  魏光:「如果僅僅為了告狀,就不一定非去不可,如果為工作就去得值!」 
  李剛義聽了魏光的話,胸懷坦然地說:「別人為什麼,去不去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一定要去的,上班時間一到,你按時開車就行了,因為我是去工作! 
  …… 
  說話,時間過的好快。 
  上班時間已經過了10分鐘了,李剛義一直站在自己的門前等候…… 
  司機魏光在上班15分鐘後,開始發動車輛,見沒人出面來阻攔他,想到李主任說是為工作,他盡個人職責,把車開到了院子當中。 
  李剛義關好自己的房門,竟直走到車前,拉開後座車門,一步踏了上去,關門等候。 
  院內四周房間的門,都半掩半開著,雖然沒有一個人到院子裡來,但誰也沒睡著,都悄悄地站在自己的門窗前偷眼看著即將發生的一切…… 
  20分鐘過去了…… 
  柳衛東的房門關著,一動不動,柳衛東一直沒有出來的跡象。 
  李剛義推開車門伸出頭來看了看。 
  李剛義又關上車門,似乎在繼續等候,也許在思考如何是好…… 
  「他不去了……」 
  「我自己去……」 
  「自己去也要打個招呼,這是禮貌……」想到此,李剛義又一次推開車門下來,直奔柳衛東的房門。先敲了兩下,推門進去,見柳衛東正站在地當心,一動不動地凝視窗外,於是,隨便地說道: 
  「怎麼,不敢去了?」 
  「為什麼不敢去?」 
  「敢去就走哇!」 
  「走就走!」柳衛東、李剛義真的手拉著手,上了汽車。 
  車子轟隆一聲起動了,一溜煙衝出了機關大院,一位縣革委副主任,一位縣委副書記,真的就這樣手拉著手到地區告狀去了…… 
  從小車起動的瞬間,縣機關大院的幹部們,幾手都同時來到大院中間,親眼目睹了剛剛發生的一幕。 
  車子飛馳而去…… 
  站滿了人的大院,寂靜無聲。沒有人說一句話,他們心中所想的究竟是甚麼呢? 
  車子開出縣城整整一個小時了。坐在前面司機旁的柳衛東和坐在後排座位上的李剛義,誰都沒說一句話。 
  魏光也知趣地不說話。 
  車內,除車子行進車震動、車輪與地面磨擦發出的轟轟轟的噪音外,沒一點人的聲息,呈現著死一般的寂靜。 
  愛說愛笑的魏光,失去了往日活潑愉快的風彩。他無論怎樣都笑不出來,確實不知怎樣做才好。只見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前進路上的遠方,表示他今天格外莊重,為行車安全而聚精會神,恪盡職守。 
  車子飛快地行進著,而且特別平穩,這是司機隨著路況的不同,及時變換著檔排的緣故。 
  遠處,隱約聽到汽車鳴笛聲,告知有汽車開過來。高原山路狹窄,提前招呼,會車方便、安全。另因高原人煙稀少,在山野裡會車,哪怕是生人,都有種親切感。可惜的是,眼前車內僅有的三個人,在荒涼的高原上行車一小時,卻互相不說一句話,不能不說是人間極大的遺憾! 
  車子又快速開進了一程。 
  在會車前的適當距離上,小魏也鳴笛示意,外行人感覺,這是司機之間保證安全全車的一種語言,又像是一種禮節。快到一處轉彎時,車子減速行進,果然,前面突然從彎道口衝出一輛小車來。 
  小魏便自言自語地說:「是地區的車!像是到我們縣上來的。」 
  柳衛東、李剛義兩人,不約而同地抬眼望了望前邊迎面開來的北京牌吉普車。同樣沒說一句話,只是不時地用眼睛的餘光往前看看,表示自己「看到了」那車。但還是誰也不肯多說一句話,那意思也可能是:「車子馬上到跟前,就都知道了,瞬間的猜測已屬多餘。」 
  車子相向而行,會車速度雖減慢,但感覺還是飛快地衝過來。眨眼之間已經到了跟前。司機們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在車頭接近的瞬間,同在一側的司機,幾乎同時都認出了本地同行的朋友。眼尖嘴快的魏光,首先叫出了對方的姓氏: 
  「李師傅!」 
  「小魏!」 
  車子同時,嘎然而止。 
  這時坐在司機旁邊的兩位,雖然隔著司機,也都看清了對方: 
  地區車內坐在司機旁的不是別人,而是本縣縣委書記周凌風。 
  周書記大叫一聲:「柳書記!」柳衛東也幾乎同時喊道:「周書記!」 
  車門同時打開——車上坐著的人,幾乎同步跳下車來。久別的同事,偶然相逢格外親切。相互緊握著對方的雙手,抖個不停。 
  周書記的車上還有,為謝大軍治療及陪護回來的李蓮蓉大夫、婦聯主任巴宗、團委幹部鄭英她們,都下來相見。 
  周書記看到柳衛東車上下來的另一位是李剛義副主任,特別親熱地互相擁抱在一起。李剛義高興地說道:「真是巧遇!巧極了!!」 
  接著又哈哈笑道:「我還以為你周書記是『趙巧兒送燈台,一去不回來』了呢!」 
  周書記也興奮地說:「我是為別人安排下調的,不是為自己。人都調完了,也調不到我頭上,不回來到哪去!」 
  周書記轉身重新拉住柳衛東的手問: 
  「柳書記!你們倆一起到地區去幹什麼?有事吧……」 
  柳衛東見問,心想瞞也瞞不住了,不如直說。便索性撕破臉先發制人地,用手一指李剛義—— 
  「你問他!」 
  李剛義心裡還在高興,聽柳衛東這樣一說,便收驗一些笑容,和藹地對周書記說: 
  「您不在縣上,我對柳衛東副書記主持工作中發生的一些問題,提出不同意見,縣委會上發生爭執,我準備向地區反映並報告情況,柳衛東同志是專門『奉陪』我來的——就這樣!」 
  周書記一聽便笑道:「噢,我明白了——一位是告狀,一位是『奉陪』——現在我回來了——你們還去嗎?」 
  柳衛東裝作很委屈的樣子,故意默不作聲地扭轉半個臉。意思是「告狀」的又不是我——你還是去問他…… 
  李剛義見狀笑道:「真是不好意思!您既然回來了,還有甚麼話說不清呢!去地區自然就不必了,我也不想給縣上出醜!」 
  「哪裡!哪裡!我們是共產黨,是志同道合的階級兄弟。內部意見有分歧,到上級面前去擺一擺,或者上級到下邊來聽一聽,經過交流統一思想看法,這本來是正常的,誰都不要在意才是!——好啦,快上車吧,我帶來瓶好酒,今天咱們到家好好喝兩杯,一醉方休啊!哈哈哈……」 
  所有的幾位都樂了,包括柳衛東臉上也露出了勉強的笑容…… 
  周凌風書記突然回來了,縣上全體幹部一片歡騰。人們像久別得逢的親人一樣湧進周凌風的房間問寒問暖,敬煙獻茶…… 
  除了柳衛東、李剛義等人各回自己的房間外,縣上自上而下,男女老少,幾乎是挨輩依秩來看望。哪怕只是簡單地握握手,問候兩句話就走,也都爭先恐後排不上號。 
  見面禮少說鬧騰了半個小時。藏干們爭著拉住周書記要求到家去坐坐敘敘話。最後還是藏干副主任西饒硬拉著周凌風到自家喝茶去了。 
  電影隊長曲加本來已經拉著周書記去他家喝茶的,偏偏西饒拉住周書記的手不放,硬從曲加門前拉走了。 
  聽曲加說,他仍抓住周書記不肯放鬆,甚至隨著周書記一起到西饒家。他看著西饒熱情地給周書記恭恭敬敬地奉上一碗酥油茶後,便激動地啞著嗓子說:「周書記,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曲加以一種同情的語調輕聲地說:「西饒一句話沒說完,眼淚已經在眼圈上轉了,這種場面我不便再呆下去,才悄悄離開了。」 
  據說,當天下午周書記在西饒房間裡,少說也呆了兩個多小時的時間。 
  人們都能理解,說這是自然的。西饒是周凌風書記親手培養和提拔起來的。是民改後在本地提拔的本民族第一批領導幹部之一。西饒的每一步成長和進步、周書記都曾付出過不少的心血。西饒對周書記是敬若父母,周書記對西饒可謂愛兵如子,都是毫不誇張的。 
  人們說西饒的最大特點是人老實,不說假話。最大的優點是熱愛黨,服從領導,苦幹實幹。有一點不足之處,便是尊重服從領導有時有些過分甚至對領導和黨的概念分不開,容易把黨的領導幹部和黨混為一談,這就容易犯「跟人不跟線」的錯誤……為此,周凌風書記,曾不止一次地教育他。教他「跟線不跟人」,可他說:「這種關係實在是不好分開!」周凌風只好簡單地告訴他說: 
  「在工作中,與你再好的人,他說錯話,做錯事,你都不要跟著他——包括對於我在內。」 
  有人說,「西饒這次在周書記面前,作了深刻的自我批評。並把他下山期間縣上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向周書記作了詳細的匯報。」說這話的人,起誓發願說:「我是真的,因為是聽西饒愛人親口說的。」 
  聽話的人,都笑了,說:「怕他不這樣,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對了!無論甚麼事,只要不瞞周書記,處理起來,保證沒問題!」 
  老書記周凌風回到縣上,不過兩天時間,縣上該拜訪的人,他很快都拜訪過了。無論甚麼時候,他總是先藏干,後漢干,老幹部、年青幹部、婦女幹部逐個去拜訪。無論甚麼話,他都認真地聽。給予應有的尊重。因此,人人都覺得他是自己的朋友。 
  在第二天晚上,據說周書記是在他的老戰友、老朋友黎部長的房裡過的。周書記向來是拜訪過縣上應該拜訪的多數人後,末尾才來拜會這位縣上人都知道的、公開的朋友。人說這已是他們之間不成文的規矩。 
  黎部長、周書記兩位朋友一到一起總要喝一點酒。灑菜很簡單,兩個魚、肉罐頭,一小碟花生米、加上一點搾茶絲之類,酒當然是好一點的。 
  談心總是先從喝酒開始。「酒逢知已」以後便無拘無束了。 
  本來在縣上,這是位置最高的兩位。他們的談心應該是沒人能隨便知道的。但是不知為什麼,總是或多或少地還要透露出一些。人們說,或許是通訊員斟茶倒水,偶而聽到些,傳了出來,也未可知。究竟如何傳出來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好奇的人,都喜歡聽一點什麼信息,從中猜測點動向什麼的。 
  傳說周書記這次對黎部長非常的「滿意」。因為周書記原來想到去地區「告狀」的一定是黎部長,而這次卻偏偏不是他,而是李剛義副主任。這使周書記是既高興黎部長的沉著冷靜,同時又欣賞李副方任的率直和勇氣。而黎部長卻非常讚賞周書記的遠見,說:「沒讓我主持縣委工作,是非常正確的。否則『告狀』時可能不是去地區,而是告到自治區或北京也難說。」 
  還有一個說法是,黎部長問周書記:「到底有沒有準備下調的事?」周書記反問說:「難道你黎部長還想下調陞官不成?」黎部長哈哈大笑說:「我就猜到是有人在胡亂說……」 
  周書記說:「或許人們在地區聽到了一些話,才傳說的。地區領導確曾徵求過我的意見。是去?還是留?如想調下去陞官,或安排個好位置,地區是不會阻攔的。我說,陞官什麼的我不想。如果地區還需要,我就在這幹一輩子。如果不需要,我服從組織,隨時下調退休都可以!」地區領導笑著說:「那你就留在高原好好幹,一切順其自然吧!」 
  黎部長高興地說:「好!」他們兩個人擊掌為誓,一口氣幹下了杯中的酒。 
  據說後來兩位領導喝完酒,還認真研究分析了縣上當前的工作…… 
  周書記回到縣上的第三天,召開了科以上幹部會。 
  周書記高興地告訴大家: 
  他這次回來是向地區述職的。專門匯報前一段安排下調幹部的有關情況。聽取領導指示後,特意回來看望大家的。 
  然後,還要回到工作組做些掃尾工作,如果時間允許,順便回家休個假。 
  「應該的!三年都未回一趟家,老大嫂早就等急了!」婦聯主任巴宗忙插話說。 
  周書記平時跟這些年青人說說笑笑習慣了,今天也照樣給面子。他委婉地說:「沒關係!我們是老夫老妻了,不像你們年青人,下鄉分開個巴月,都急得跳蹦子!」說得幹部們都笑了,會議的氣氛立刻變得話躍起來。個個都笑逐顏開地等待周書記講下去。 
  周書記立即言歸正傳,他首先向大家說:「謝大軍經地區 
  醫院的努力搶救,終於渡過了危險期,現正在全面治療和恢復。謝大軍在反回竄戰鬥中機知勇敢,機動靈活,既消滅了敵人,又保存了自己,充分體現了大無畏的犧牲精神。地區領導給予了高度的評價,說他是「無私無畏的典範!」領導們還熱情地到醫院去慰問他……謝大軍表現得很謙虛,說「榮譽是在縣委領導下取得的,自己只是做了一點該做的事情!」 
  地區領導還說,獅泉縣茶嘎區書記丹巴同志,把被擊斃和擊傷的俘虜及時送到地區,是非常靈活的做法。有關部門及時審訊俘虜獲取了重要的信息。 
  經審問和有關人員指證,被俘者承認他就是製造沙埌事的匪首之一,名叫土登旺四的。 
  在人民政府政策的強大威嚴壓力下,土登旺四在鐵證面前,終於供出他在西線組織叛匪的同夥和回竄計劃等陰謀線索。 
  原來匪道之一土登旺四,以前本是獅泉縣一個外出流浪乞討者。叛逃後,受境外反動勢力的指使,一直流竄在邊境地區作亂。是他與同夥共同策劃了沙埌事件的。僥倖逃脫後,曾多次率叛亂頑固分子在西南部邊界一帶騷擾劫掠牲畜、搶奪群眾財產並逐漸深入獅泉縣腹地活動。企圖煽動更大規模的叛逃事件。沒想到這次失手,被我機關民兵擊中…… 
  地區與軍分區經充分協調,一舉又破獲了一起予謀中的反叛與回竄案件。使本地區在反回竄鬥爭中,取得了全面的勝利。 
  廣大幹部群眾聽說俘獲沙埌事件的罪魁禍首後,強烈要求對犯罪分子給予嚴厲地懲處。 
  匪首土登旺四的案件,正在深入調查和審理之中。 
  周凌風書記談反回竄鬥爭意猶未盡,但他知道同志們關心的還有幹部下調等問題。他話頭一轉輕輕地說道: 
  這次下去安置下調幹部,情況特別複雜。其特點是分佈廣,時間長,工作量大,安置工作困難也較多……儘管如此,經調幹工作組的共同努力,千方百計,克服種種困難,工作基本完成,已近尾聲……這次回地區述職後,及時總結了經驗和教訓,為最後勝利完成此項工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下邊,關於下調幹部工作中的有關情況,概括地作些介紹,以滿足同志們的好奇心。 
  我一向喜歡說真話,該說不該說的,我沒作過多的考慮。只想隨便介紹些調幹過程中經歷的實際事情,僅供參改。 
  這次安置下調幹部,出現了一些過去不曾有過的問題。儘管中央三令五申,強調從哪裡來,回哪裡去,原籍或原工作單位,要無條件地做好接收和安置工作。但是,一接觸到實際,事情就不那麼容易。 
  我們一位地區革委會副主任,是第一批進藏的「老阿里」。上山前職務就是副縣級,在高原工作八年後,這次下調,安排了一個地級市公安局行政處的處長。 
  某縣一位縣委書記,年今46歲,還不算太老,安排在一個縣糧食局作局長兼黨總支書記。 
  某縣一位革委會副主任,被安排在一個建築公司建築隊任隊長。 
  這次下調幹部中有相當一部分同志因工作安排不當,寧可提前作退休處理。有的甚至要求仍回山上工作。 
  安排幹部中同志們歸納出一些傾向:年青的、文化高些的,容易被接收。而年齡大的,資格雖老但文化低的,以及女幹部,安置相對困難……壓低職務安排,去就去,不去便掛起來。安排工作中存在太多的隨意性,根本談不上什麼業務對口,專業特長條件等。 
  彙集全國各地安置組的情況,同志們反映:長期在邊疆工作下調後,在安排工作上非但受不到照顧,反而受到歧視。一些人走上工作崗位後,深有感觸地說:回到大、中城市,剛開始還很高興。時間長了才體會到,即使是出生在這座城市的人,由於你離開時間長了,人家都不認同你是本地人,而把你當作外來人看待。在你面前言談舉止中總帶有一種優越感。不管能力如何,他總覺得你是從邊遠,落後偏僻地方回去的,在「水平」上自覺高你一頭。 
  一些人一心要回家鄉,終於回到了家鄉的地面上。但在一些「地頭蛇」面前,如果不肯俯就,便難以挺直腰板作人。成立革委會都這麼久了,一些人仍受「派性」影響很深……社會上關係複雜,很多單位人與人之間,感受不到友誼與溫暖。即便是親友,表面上不說什麼,心裡也拿地位高低、權力大小,財產多少種種尺子來衡量你。有一位幹部因受不了當地小地頭蛇的排斥與打擊,又不肯屈服,經批准又回到山上來。另有一位兩次下調,兩次回來,實出無奈!周凌風書記,說著說著語調漸趨低緩,不知不覺中流露出某種傷感的情緒。 
  他慢慢地端起茶杯喝了兩口茶,繼續說下去:「在調動幹部工作中,我認識了外縣的一位小老鄉。他還年青,因父母多病,家中無人照顧下調。他在鎮上上班,算安排較好的。上班後也很快適應了環境,但他還是感慨良多。讓他談談這次下調感想,他難為情地說: 
  有的人,回家鄉的感覺簡直還不如在外地、在邊疆。因為那裡是真正的「五湖四海」,四面八方什麼人都有。也正因為如此,那裡人才多多,狹隘的地方主義,相反抬不起頭來。各地的優良傳統作風還能有所交流、互相學習互相提高。若真正論起思想水平,業務能力,邊疆的幹部,不見得比內地的差……」 
  周書記又端起茶杯喝茶,抬起頭來看看在座的各位,同志們的表情似乎都帶點緊張,他故意笑笑說:「不用害怕,沒那麼緊張!我說的畢竟是些個別例子。」 
  周書記再次虎著臉「聲明」說:「上邊說的這些情況,當然不是全部面上的事。而是安置幹部過程中的特例。總的說安置下調幹部,多數省份還是認真貫徹中組部指示精神的,否則,大多數幹部的正常安置便無法解釋了。」 
  周書記再緩和一下口氣,誠懇地告訴大家:講些調動中出現的問題,是想給準備下調的老同志打打預防針,有個思想準備,把困難想得多一點。給年青的幹部們提個醒,在邊疆長期工作,要嚴格要求自己。在空閒時間抓緊些業餘學習,平時努力提高自已的文化水平。注意理論與實踐的結合,多學習些 
  為人民服務的本領,只要練出真本事,不管到哪裡都能用得上……如果平時不學無術,庸庸碌碌,一無所長,無所作為,走到哪裡都是沒有出路的…… 
  婦聯主任巴宗又說話了,不過這一次她說話的調子不高,甚至有點悲觀的味道:「我們哪也不去,機關不行了,就回家裡放羊去!」 
  人保組副組長扎崩笑著說:「不要那麼悲觀嗎!」 
  周書記又附合一句說:「你們老了可以回家去放羊,我們到老那天,放羊都沒人要嘍……」會場上又立刻泛起開心的笑聲。 
  周書記放下手中的茶杯,翻了翻筆記本說:「順便再講一點,幹部下調過程中的經驗與教訓,在高原工作的同志們隨時也都要汲取的。」 
  某縣,一位氣象站的,下調了,個人搭便車從獅泉河出發,由於不注意,在路上得了感冒。車子正開到界山大阪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只好往前趕路,到葉城,立即住進 
  醫院,終因肺水腫嚴重窒息,無法救治而亡故! 
  另有一位郵局幹部,已經下調,二次上山來辦一點小手續兼看看朋友,然後下山。不料在下山路上,由於車子突然發生故障,剎車失靈,他急中跳車,正好撞在路旁一塊巨石上,頭受重創,不治而亡! 
  有一位平時身體不錯的河南籍幹部,下調時繞道拉薩,由於行程中過於疲勞、高山缺氧等因素,突發心臟病,半路缺乏搶救條件,心臟終於停止了跳動。 
  下調幹部,在短期內都不能麻痺大意。地區交通局,一位長期在高原工作的幹部,下調回到察隅。由於海拔高低寒署溫濕變化大,身體一時不能適應,突然癱瘓。經長時間治療才慢慢地好轉。有人說,下調後低山反映與高山反映要同樣重視,三年內都不能馬虎。 
  周書記最後戀戀不捨地說: 
  「限於時間,就講這些……」 
  同志們都誠懇地熱烈地鼓起掌來。     
  藏地燃情·阿里軼跡 第四部分   
  第十章 密謀(1)   
  周凌風書記,趁回地區述職——匯報下調幹部工作情況之機,回縣上一次,呆了幾天,即返回了調幹工作組。 
  據說周書記,在這次離縣的頭一天,分別找李剛義副主任和柳衛東副書記談了話,然後又請他們在自己房子裡喝茶,當面交流了意見,終於平息了爭論。只是不知周書記和兩位副手如何談話,並消除了分歧而達成諒解。既未目睹,又無耳聞,此屬機密,不可妄加編纂。 
  周書記臨行前,對工作上的諸多事情,已經安排妥貼。今天,稍事休息,準備明天出發。 
  時近中午,一輛北京吉普車悄然開進了機關的前院,並直接開到商業組暨貿司大門口。 
  司機的駕駛技術可謂高超,汽車開進院子,竟像一個輕手輕腳的異人,快捷地突然來到人們面前。 
  直到謝大軍推開車門,下來時,才一下子被人們發現—— 
  「謝組長回來了!」一個聲音大喊起來。 
  謝大軍領著司機在人們的擁簇下走進宿舍。司機緊接著就被藏干拉走,喝酥油茶去了。 
  不過片刻,人們都知道了謝大軍康復回到縣上的消息。先是商業組的人,接著是其他各部門的人,以至縣領導都過來了。來看他康復的人,比此前在大門外送他去地區搶救的人,一個都不少! 
  縣委書記周凌風,率幾位縣委領導,一齊來到謝大軍的宿舍門外。 
  同志們見縣委領導親臨,皆主動從謝大軍房內出來,讓領導們進去。很多人還圍在門口,不捨離去。 
  謝大軍與各位領導,緊緊地握手,深表謝意。 
  最後一個和謝大軍握手的是李剛義副主任。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李剛義又騰出一隻手,半摟著謝大軍的臂膀,談笑風生地說:「怎麼樣小伙子?這一次差點衝到馬克思那去了……」 
  謝大軍有點不好意思,小聲說:「現在還不夠資格!」儘管說話的聲音不大,在場的幾個領導卻都聽到了。 
  站在謝大軍身旁的周凌風書記,帶著一副老者的慈祥與鍾愛,用右手輕輕地拍拍謝大軍的肩膀,和藹地說道: 
  「資格已經夠了,只是還要在適當的時候,履行合法的手續……」站在一旁的黎部長等幾位縣領導,包括柳衛東都會心地笑了。 
  各位領導,都從不同角度說了不少安慰的話…… 
  領導們正準備離開時,送謝大軍回縣的地區小車司機,吃飽喝足休息片刻後,來同謝大軍告別。同時,對周凌風書記說: 
  「周書記!如果想搭我車到地區,我們可以慢慢地走了。」 
  周書記點點頭,然後轉向黎部長說: 
  「天不早了,你要去,那我們去準備一下,就上車吧!」 
  周書記告別各位領導,回房沒幾分鐘,就提旅行袋會同黎部長上了地區的吉普車,在幹部們的目送下,車子徐徐地開出了機關的大門。 
  車子很快地離去。 
  幾位縣領導和送別的幹部們,戀戀不捨地散了。 
  李剛義與伍風春常委,似乎沒有立即回院內的意思,他們肩並肩地向南院牆外的獅泉河畔,緩步而去…… 
  柳衛東快步往自己的房間走。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汪彤、武權、吳魅等人。 
  吳魅處處總喜歡表現一點自己的聰明,他正跟在汪彤、武權的身後。忽然想起甚麼似的,緊走兩步,插在汪彤與武權中間忙問道:「周書記回地區去,黎部長也跟去幹什麼?」 
  汪彤看也不看吳魅一眼,便隨口回答說:「工作需要嗎!」 
  武權卻嫌他多嘴,抬頭白了吳魅一眼說:「不該問的就別問!」三個人默默地走回他們的伙食團——武權的房間去了。 
  看望謝大軍的人,來去一批又一批…… 
  縣領導走後,婦聯主任巴宗與團委的鄭英,便擠進謝大軍的房間。巴宗手裡還提了個塑料袋,裡面裝著幾個萍果,這在高原上還是新穎而別緻的。 
  巴宗笑眉笑眼地向謝大軍說:「鄭英的同學剛從地區捎來幾個 
  蘋果,這是她給你的!」說的鄭英很不好意思,只是紅著臉偷看謝大軍。 
  謝大軍非常和藹親切地看看鄭英笑著說:「謝謝鄭英同志的關懷!謝謝你們二位在我住院期間的照顧。」 
  巴宗帶著一臉詭秘地笑容說:「謝大軍,這個蘋果好的很,特別甜!——不信你先嘗嘗!」 
  鄭英站在巴宗的身後,直用拳頭搗她的腰。 
  巴宗哈哈地笑道:「不要怕!謝大軍傻得很!他什麼都不懂!」 
  謝大軍也無法接她的話,只好笑著說:「我真的什麼都不太懂,請二位多原諒!」弄的鄭英反倒不自在。 
  巴宗說話很會看風頭,她渾然不覺地轉換話題說:「說真的謝大軍,你打死叛匪,為我們機關民兵樹立了榜樣!連我的臉上都覺得光彩!」 
  「巴主任過獎了!過獎了!」 
  「不必過分謙虛!我們說的都是心裡話——真的——拉不欽毛主席!」巴宗忽而用一副嚴肅又誠懇的表情發誓說。 
  鄭英已經忘卻了羞澀,像個小姑娘一樣懇切的說:「謝組長,今後你要教我們,青年團的小伙子和姑娘們,全都學會騎馬,我們也要下鄉啊……」 
  眾人正在說笑著,電影隊長曲加、次仁錯兩口子,捧著打好的一壺酥油茶,給謝大軍送過來,一進門便把茶壺放在爐子上說: 
  「你剛回來,先和大家說話吧,抽時間到我那來玩。」謝大軍緊握曲加的手,一再地謝過。 
  曲加兩口剛出去, 
  醫院院長曲松和醫療隊林隊長及李蓮蓉、薛紅梅大夫,一起來到謝大軍房間看望。 
  謝大軍對這些救死扶傷的親人們感激莫名,深表謝意。特別是想到自己負傷,赤身裸體躺在手術台上,親手從死神手裡搶救自己生命的,竟是這兩位嬌媚的女性,這使他對「白衣天使」的稱謂有了真正的感悟。想到此,他帶著一點羞怯,對主刀的李蓮蓉大夫說:「謝謝你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李蓮蓉卻說:「這話你應該對她說!」說著拍拍薛紅梅的肩膀。「是她嘴對嘴為你人工呼吸,是她及時為你輸血,渡過危機時刻……」 
  謝大軍的腦海裡轟然作響,掀起巨大的波瀾。 
  怎麼會有這等事?謝大軍在心裡問自己,問蒼天。為什麼一定要一對分了手的戀人,在萬里之外的高原相遇而且是她親手搶救自己,這對自己無異於一種恥辱和醜事!為什麼又偏偏現在她的眼裡…… 
  謝大軍此時,沒有了男人在女人面前,天生的那種驕人的傲氣。他直視著薛紅梅,一邊默默地點頭,一邊輕輕地說道: 
  「謝謝你!」 
  「謝什麼!換了你也會這樣的! 
  最後醫療隊林隊長關照說:「地區醫院出院證明介紹,這次重傷,僥倖未傷及心肺等臟器,不會留下隱患,只是短時間內,還要注意多休息,有利於徹底恢復!「 
  「我會注意的!再一次謝謝院長、隊長及各位醫護同志們的救命之恩!「謝大軍抱拳頷首深深地一揖,他的誠懇與憨態,引來所有人的笑意。薛紅梅幾乎笑出聲來,心想,」瞧那個傻樣,一輩子也靈巧不了…… 
  醫護們跟著領導,邊笑邊往外走。薛紅梅故意落在最後,已經走出一步,又退回兩步,對謝大軍小聲囑咐說: 
  「很快就會全面徹底恢復的!不過,大軍短期內你還不能馬虎,多注意休息,有事隨時來找我……」說完,點點頭很快離去。 
  各部門的同志們來過並相繼散去。謝大軍與苗師傅的房間裡,最後來的並坐下不想馬上走的,大都是商業組暨貿司的人了,大家歡天喜地的擠在一起,不停地笑著、說著。 
  苗師傅首先笑吟吟地說:「這次謝組長戰鬥斃敵,身負重傷,遭遇不幸,也是一種大幸!既然是經過了生死的考驗,政治上總算是可靠了吧?」 
  貿司經理拉加,慢騰騰地說:「謝組長死也死過一次了,這回入黨總該沒問題了……」 
  會計薛步清大笑道:「我們商業組『白點單位』的帽子,這回總該去掉了!」 
  老於世故的丁明光,發自內心的興奮使他的手都有點顫抖,他喜不自禁地說:「我比誰都高興!我相信大家的話,都是對的。只是,我想以我的方式說一句:我們商業組既然都是『大白丁』,那麼關於黨內的事,還是由廣大黨員們去說的好,我想這樣更合適些,相信他們大多數人的政治覺悟、思想水平都比我們高。我不相信某個人,但我相信黨組織!」 
  謝大軍微笑著連連點頭說: 
  「讓我們還是虛心誠懇地多聽取些老同志的規勸吧!」 
  幾天以前,縣委常委李剛義、副書記柳衛東還手拉手要到地區去告狀與說理。自打老書記周凌風在路上將他們迎回來之後,經過幾次個別談話,面對面的交心,縣上剎時間竟然風平浪靜了。 
  周凌風為去做那下調幹部的掃尾工作,不得不又暫時離開了。 
  縣上還會出亂子麼?幹部和群眾看法不一。 
  李剛義不卑不亢地說:「有些事情是急不得的,像醫生給人看病,要根據病情的發展去醫治。提前去想它只能叫猜想或予測,那是不準確的。可靠的說法是,要看實踐與結果,最可靠的一個老師和證人,就是時間,他會告訴人們一切的,讓人無法迴避與辯駁!」 
  有的同志挖空心思,想從伍風春常委處聽一點口風。可是他錯了,伍常委向來以作風嚴謹而著稱,他的說法非常好:「大家要相信縣委!」 
  問多了,議論多了,他最多再加一句,勸大家:「要看得遠一些……」 
  廣大幹部職工們的說法,雖然有些過於自由,但卻是直截了當的。 
  貿司會計薛步清毫不避諱地說:「騎毛驢看唱本,走著瞧!」 
  苗師傅遇事總是未卜先知的,他用自己的一句口頭禪表示說:「領導心中有哈數。(心中有數的)。」 
  縣委副書記柳衛東,自從周凌風書記二次離縣後,兩三天來幾乎未和身邊的幾個人談工作。 
  至於周書記回來後,究竟和他談了些什麼,誰也不知道,但又都想弄個明白,或多少知道些,汪彤與武權成天用眼睛盯著柳衛東,就為的是這些。 
  看著柳衛東不溫不火的樣子,武權早已按奈不住了。汪彤表面雖沉著,實際上心裡比武權更急:倒底是怎樣,前景究竟如何,是死是活,說出來也給人個痛快!可柳衛東,就是柳衛東,他有自己的思維與邏輯。他認為自己是領導,不能處處都靠手下來支招。凡事都要自己先想想,自己先有個小九九,然後再拿出來,引導心腹去議論。自己從中得到必要的補充和支持。 
  柳衛東按自己的老主意,與汪彤武權泡了一兩天。閒扯些天氣冷熱,伙食團吃喝的如何,就是不談以往那些事,以及今後的前景等敏感的問題。 
  幾天後,柳衛東終於主動說話了,他問汪彤:「你們以往話那麼多,怎麼最近連一句都沒了?」 
  汪彤心裡想,真個是豬八戒倒打一耙了。好,不管怎麼樣,你開口就行,反正你有來言,我有去語,有話你儘管說,我捧場就是了…… 
  「書記老是繃著個臉,像陰天一樣,誰還敢亂說話!」汪彤嬉皮笑臉地回答。 
  「不為領導擔憂,你們反倒有理了!」柳衛東故意露出一點笑容說。 
  「我們是不瞭解情況,不摸底不敢隨便亂說」武權小心地解釋。 
  「有啥情況?有啥底?連我也不知道!怎麼向你們說?「柳衛東終於扔出了這幾句真心話。 
  汪彤怔怔地看著柳衛東,喃喃地說道:「周書記難道什麼話都沒說,一句表態的話都沒有?「 
  「周書記的話,有和沒有一個樣,『要團結,多協調,為工作要相互諒解和支持』——此外,具體問題和意見,多一句都沒有!「柳衛東語氣重重地,一口氣說完他憋在心裡的,早想說一直沒說出來的話。 
  「原來是這樣……」汪彤那如精密儀器的大腦,又開動起來了。 
  「這就怪了!」武權迷惑不解地先冒了一句。 
  汪彤那顆自作聰明的腦袋大聰明沒有,小聰明多多少少還是有那麼一點點。他故作神密地說: 
  「我怎麼覺得有點『於無聲處……』的氣氛……」 
  「沒那麼嚴重吧!」武權覺得汪彤的話,有點太誇張。 
  汪彤對武權的話一向是充耳不聞的。在他眼裡,武權是個從來不願動腦子的人。因此,不管他在場與不在場,汪彤說話的對象只有柳衛東一個人。武權也不過仗著柳衛東的面子,插兩句話而已 。 
  汪彤繼續抒發他的感想,藉以引起柳衛東的重視。他接下去說道: 
  「柳書記!不知道我的感想對不對——周書記這次回來,與我們的距離,不是貼近了,而是拉大了!……」 
  武權帶點譏笑的味道插話:「我很佩服你老兄在政治上的敏銳性,不過我認為這話沒根據。周書記這次回來,對前段工作,沒有過分批評,只是提出了加強團結,多協調……說明周書記有自己的看法,不會輕易為誰所左右。繼續讓柳書記主持工作,表示仍然信任……所以,所以我們也不能神經過敏!」 
  汪彤對武權正眼不看,他看柳衛東既未肯定,也未否定他的話,似有猶豫,索性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柳書記,我感覺我們把獅泉縣政治的大門剛剛推開一點,現在又給關上了……而且以後,很難再真正啟開……我們既然進不了門,也就沒必要繼續做這個看門人。我們最好先做兩手準備……甚至是早準備些後事。」 
  柳衛東除開頭說的那兩句話以外,一直不言語。他本來是習慣躺在床上的。今天,不知什麼時候他已下了地,一直在地下來回走個不停。顯然,汪彤的話,真正打動了他的思想。換句話說,汪彤所說的問題,或許他早已深思,或者行將達到熟慮的地步。他有時背著手,低著頭,有時又把頭抬起來,看著窗外一個虛擬的地方。 
  汪彤的話,在柳衛東的思想裡似乎起到發酵和催化的作用,他的思想終於成熟了,任何人,不管他願意不願意,都不能脫離腳下的現實…… 
  汪彤的話說完了,他不再多說一句了。他靜靜地坐在椅子上,他兩眼睜著像在看著眼前的一切,又像什麼都沒有看。 
  柳衛東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凝神注視著汪彤說:「按你說的那『大門剛剛推開一點,現在又給關上了……』其實是根本就沒推開過!我早就看到會有這一天了……我從來沒有抱著過多的希望,所以,也沒有什麼失望。但我不能不考慮到你們,你們與我不同,辛辛苦苦,翅膀還未硬,相聚一回,我得為你們做點什麼,好在還有充足的時間。好了,先不說這些。汪彤——」柳衛東面對面地叫道: 
  「你們下去想一想,把我們該做的工作,理出個頭續來,最好列出個提綱來,先給我看看。然後,再仔細研究,商定。有條不穩地做起來……」 
  未出三天,汪彤給柳衛東送來了一份文字材料《近期工作安排意見》 
  柳衛東翻開細緻地閱讀。 
  第一,關於文革「正面教育」後期,黨組織的整頓與發展。 
  根據「正面教育」的原則精神,聯繫縣機關黨組織,黨員人數少,年青黨員多,且黨齡都比較短等特點,組織機構的整頓,以維持現狀為最好。更不宜做「吐故勸退」出黨等活動。 
  因此,黨組織的整頓與發展,重點放在發展工作上。應當把那些具備黨員條件的藏、漢新老積極分子,大膽放手地吸收到黨組織中來。以迅速改變機關黨組織落後的面貌……(後附計劃發展名單……) 
  第二,關於幹部隊伍培養使用的規劃。 
  由於阿里地區長期以來,幹部培養、提拔使用工作的滯後,不能適應形勢迅速發展的需要。根據培養「無產階級革命接班人」的有關條件的嚴格要求,及地區「迅速抓緊落實這項工作」的指示精神,縣委政工組必須盡快提出具體意見,由縣委主要領導審閱,縣委通過後上報…… 
  柳衛東看過汪彤的〈近期工作安排意見〉後,高興地表楊說: 
  「不愧為一個老組織幹事的身份。好!緊扣原則,重點突出,切實可行!這兩件工作,由你和武權分頭來實施。武權不是機關黨支部副書記嗎,當然可以抓黨組織發展的事。召開支委會,確定發展對象,討論通過等,都由武權一手抓到底。汪彤同志親自動筆寫好那個選拔幹部報告……加把勁,趕快把材料拿出來,報上去,我就放心了!」 
  汪彤如聽仙音一般,無比地興奮。覺得自己的機會已經到來了。自己多年辛苦、長期努力,不懈奮鬥的目標就要實現了。 
  汪彤冷靜後轉念想到:憑自己多年的經驗,得知這是一次機會。但凡機會,往往是短暫的,瞬息即逝的,成功與否,全在自己的把握。越在這時,越要謹慎,同時需要大膽。 
  汪彤小心異異地,欲言又止,最終鼓起勇氣,柔聲細氣地請示: 
  「柳書記,關於選拔幹部的名單,您,您——是否要親口說一下……」 
  柳衛東深度近視的鏡片後,轉動的圓圓的,突出的眼珠,露出一絲笑意,閃爍著狡猾的光芒,連說:「好!好! 我是得說一句,我只能提一個,那就是你——汪彤同志——你,別的名字由你來提出……」 
  「柳書記,我,恐怕不太合適吧……只選我,武權同志會不會有想法?」汪彤盡量表現出誠意與謙虛。 
  「你考慮的很周到,而且是從我這個領導角度來想問題的,你很有政工幹部的風度。這種時候,一般人是爭著往上竄,你卻能主動想著別人,這很不簡單!那就把武權排在你名字的後邊,就算報兩個……就這麼辦!」 
  事情終於按著汪彤想像的樣子,最後確定下來。汪彤又提名一位藏干,與柳衛東商定後,高興地離去。 
  提拔,得到柳衛東的認可,成為首選。汪彤都胸有成竹,勝券在握,並無多餘的顧慮。 
  汪彤轉身來到武權房間,見吳魅、阮萍等幾個年青人正在準備晚飯,便叫武權到自己房說話。汪彤轉彎抹角地轉述了選拔幹部問題。 
  武權聽了汪彤洋洋得意繪聲繪色的傳達後,眼珠子急速地轉了半天,頗為平靜地說:「能把我的名字也掛上,這首先要感謝你的好意。我不指望這次能有我,便由於你老兄的關照,給我排個號,也沒白跟老兄們跑一回。這次你排在前頭,是理所當然的,論年齡,你比我大,論資歷你比我老,論級別又比我高半級。無論從那一條來說,你都比我優越……你捷足先登一步,下一步有你老兄照著,我更放心了。這次,我願意作個陪襯,事後可別忘了我!」 
  汪彤聽了武權這一番肺腑之言,深為感動。心想這傢伙到底是知識分子,關鍵時刻還能冷靜。看來,人都是有自知之明的。既然別人能交心,我也不能藏著掖著的,我也不妨坦露一點心扉,也為事後繼續交往打下一個良好的基礎,或作為新的開端。你忠厚誠懇,我也親切大度。 
  汪彤故作深情地點點頭,表示從心裡信服。然後擺出一副激動的面孔說:「武主任!我佩服你這種既有知識,又對人誠實的,工農兵化了的知識分子!如你所說,我是有幾點比你優越,但我也有不如你之處。我不但年齡偏大,文化基礎也不如你,如果按『老、中、青『結合的要求,我快進入老年的檔次了,然而老幹部是不缺少的,而我比老幹部條件更差,沒有『老革命』那歷史的光環,我們這一撥子人,正趕個上不上,下不下。這次領導提名我,也是給我最後一次機會罷了。但是,可能性不見得比你大。所以,我想,我們同時報上去,同時批下來最好。如果不能,不管批下誰,我們都應共同的高興!只是我給你說句實在的話,這次如果都不行,就希望你協助我盡快地下調,年齡大了,再不抱任何希望!但是,你不同,你在此多少已經有一點基礎,算是進步的開端。希望你不要放棄,你會成功的!」 
  武權拉住汪彤的手,堅決地表示:「按你說的做,不管誰批下,都共同地高興!」 
  「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 
  最後汪彤提醒:「盡快召開支委會,機關發展黨員的事,就你親自掌握了,不要叫老頭子失望!凡事要主動,趕早不趕晚。有事隨時來商量!」 
  機關黨支部副書記兼組織委員武權,受黨支部書記汪彤之委託,很快主持召開了本次支委會,專題討論了黨員發展對像問題。 
  武權開門見山地說: 
  「發展對像名單,是按常規根據本人申請,各黨小組經過長期培養與考察提出來的。具體人員姓氏如下——」 
  姓名 單位與職務 
  謝大軍 商業組副組長 
  阮 萍 辦公室機委員 
  吳 魅 財務室出納 
  拉 加 貿司經理 
  旺 堆 農牧組獸醫 
  武權進一步說明: 
  各單位有黨小組的皆由黨小組提名。沒有黨小組的,根據本人申請,經徵求本單位群眾及廣大黨員意見後,由黨支部提名。如謝大軍與拉加同志即是。 
  不管是如何提名,都要經支委會認真討論,並通過決定後方能填表,提交支部大會討論、表決。因此,希望支委們抱著既對組織負責,又對個人負責的態度,嚴肅認真、實事求是地發表意見,嚴格按黨員條件衡量每一位發展對象。既不能放寬尺度,把還不具備條件的人吸收進來,也不能把符合條件的積極分子,擋在黨的門外。 
  討論,按後提名先討論的原則逐一進行。按規定順序,一次全部發表完意見也可。 
  支委們經過短時間的醞釀,便很快發言了。 
  青婦委員巴宗首先發言說:「我發表點不成熟的意見,這個發展對像名單中,有的同志早就符合黨員條件的,應該吸收,像謝大軍同志,人所共知,就不必細說了。還有拉加同志,我也是同意的,他的培養時間很久了,現在條件已經成熟,可以發展。再有阮萍同志,年紀雖輕,但要求進步迫切,思想活躍,進步也快。只是有時表現世故一些,還不太老練……只是她既是機要員,在領導身邊工作,柳書記又幾次叫我們幫助她。我想她雖然現在還有些缺點,但入黨後還可繼續改進,她是在兩可之間。但我還是同意她這次入黨。其餘兩位,旺堆和吳魅同志,缺點較多,就不細說了,總之條件還不太成熟,須進一步培養和考察,往後放一放再說。」 
  接著是宣傳委員曲加同志發言:「我只同意拉加和謝大軍同志入黨,其餘同志還要繼續加強培養,主要是克服他們思想上的一些毛病……要叫他們懂得,要入黨就得注意改造思想,好好學習,努力工作,為黨的事業做貢獻。不要光靠搞好領導關係來解決問題。否則,入了黨將來也會犯錯誤的!」 
  武權看了看紀律監察委員曲松同志,向他點點頭。 
  曲松笑著說:「嚴格地說,我非常同意曲加同志的意見,他對提名與否的理由說的很清楚。對入黨的積極分子的優缺點看的很準,他的意見對支部工作很有好處。我的意見,只提一個特殊的情況,就是機要員阮萍同志,他的父母都是老革命,本人又是做機要工作的,柳書記又不止一次地提名她……雖然還有些缺點,我看吸收她算了,便於領導工作……至於吳魅同志嗎,我還不太瞭解,聽說群眾對他意見很大,我不好說什麼,就算我棄權吧!」 
  作為黨支部副書記,組織委員的武權,最後總結說: 
  支部書記汪彤同志,因工作忙會議缺席。他委託我做全權代表。 
  武權宣佈: 
  根據大家的意見,謝大軍、阮萍、拉加三位同志,支委會一致通過提名,填寫「入黨志願書」。下一個黨日提交黨支部大會討論,通過後上報縣委審批。 
  只是,關於吳魅同志的提名,我要說明一下:「我同意他入黨,支部書記汪彤的意見,也同我一樣同意他入黨。現在,由於對他兩票同意,兩票不同意,一票棄權,吳魅同志是否提名,有待請示縣委領導後再定。看大家有沒有不同意見?」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都默默點頭,表示沒有異意。 
  武權弄權有術,支部提名最後填表的除謝大軍、阮萍、拉加以外,還是加上了一個吳魅。 
  具說,支部書記汪彤,副書記武權研究後,特意請示了柳衛東副書記,柳衛東立即回答說:「既然徵求我的意見,我明確表示,我同意吳魅同志入黨!可以填表,支部大會還要表決嗎,群眾通不過沒辦法……但不能因為我的一句話,把他關在門外啊!」 
  在這位仁慈的書記的關懷下,吳魅終於和謝大軍等一同填了表,群眾中馬上就有了反響:「倒底是組織說了算,還是領導個人說了算?」另一位答辯說:領導有領導的權力,個人有個人的權力,按規定行使權力,誰都沒有錯。書記明確表示……「可以填表,支部大會還要表決嗎!」 
  鑽牛角的人,自己也笑道:「那就只好等支部大會上見嘍!」 
  一個禮拜後的黨日上,縣機關黨支部大會按時召開了。對於謝大軍、拉加的表決是全票通過的。 
  對阮萍的表決,雖然是微弱的多數,但按「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還是正式通過了。 
  比較難堪的是對吳魅的表決,幾十名黨員中,舉手的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武權連數也未數,便宣佈:「散會!」 
  支部大會上通過的三位同志的「入黨志原書」將由政工組組長提交下一次縣委會議上審批。 
  李剛義副主任得知縣機關黨支部已經為謝大軍等三人履行了入黨手續,並已報縣委待批,他心中有說不出來的高興。 
  一方面覺得柳衛東終於肯做點正經事了,抓一抓機關黨組織的建設,這是件大好事。 
  另一方面認為像謝大軍這樣的入黨積極分子,能夠及時地被吸收到黨內來,對機關黨政工作大有好處,能夠充分發揮榜樣的力量。 
  再一點是覺得奇怪。具瞭解從柳衛東到汪彤、武權,與謝大軍都有一定的隔閡,甚至是尖銳的矛盾。這回居然一反常態,順利給謝大軍提名,在支部通過竟如此容易,反倒令他有點不可思議。 
  黎部長送周凌風去地區,呆了幾天,便回到縣上。他自從回來後,就特別注意言談,說話不再那麼隨便,也不大輕易談縣上前一段工作中發生的事。但同縣上領導及同志們的接觸上,一如既往。李剛義也有所感,但不便直截了當地問他。 
  直到最近,縣機關黨支部發展黨員中,出現的一些現象,他有些疑惑不解,才向黎部長吐露了些自己的想法。 
  黎部長那長時間形成的軍人風度,不管怎樣也難改變。嚴肅,但熱情,有時又嘻嘻哈哈,這是改不了的,他見李剛義誠心地向他談想法,便大笑道:「發展黨員是好事嗎!人做事都有自己的想法,發展黨員不管出自什麼目的,最終不是還要通過縣委嗎!你只管掌握原則就行了!還是那句話:『正常的就支持,反之就抵制。再說,這種局面也不會持續太久的……』獅泉縣委還在,今後我們縣委各位領導大家都謹慎一點就行了,我還有一句話——天塌不下來,我們誰都不要『杞人憂天』呀!哈哈哈……」 
  這次縣機關黨支部發展黨員,震動比較大,不僅僅是在領導層。 
  各部門黨員中,有關人員中,當面背後都有各種各樣的議論。 
  在商業組、貿司會計薛步清與小劉在家裡和苗師傅、丁明光、卜桂玉在一起喝茶聊天,他們都為謝大軍即將入黨而高興。 
  上述這幾位,不僅是謝大軍的部下、同事,而且都是親密無間的朋友。 
  朋友,自古以來有多種。有的是以金錢、地位為基礎的同路人,有的是政治上互相利用的政客之間的往來,有的是臭味相投的狗肉賓朋。這些都是庸俗平凡的交往。除此之外,世間還有另外一種,以思想、愛好的一致、感情友誼的相依為紐帶的朋友,他們沒有那些人的目的。維繫他們之間關係的,是那種純情、高雅、相互仰慕的儔伴之酬酢。 
  苗師傅說:「我們謝大組長這次入黨,可以說是水到渠成的結果!」 
  丁明光頗為贊同地表示:「苗師傅的說法是對的。事情已經做到那,別人想阻攔也阻攔不了。因為阻攔不了而放行,這是不得已而已!儘管如此,也還算通達,仍不失『政治家』的風度嘛!」 
  薛步清對任何事物,總是喜歡深思熟慮的。他除了高興、同意苗師傅、丁明光同志的說話外,還另有自己的想法,他默默地點頭:「希望謝組長這次一帆風順才好,只要別節外生枝就好了!」 
  薛步清的愛人小劉,不以為然地插話道:「還能有什麼枝節?『入黨志願書』都已經報到縣委了,只等縣委一批准,就是中共正式黨員了——現在連預備期都沒有!」 
  丁明光的女友卜桂玉,也以一種飽經風霜的,頗懂事故人情的口氣說:「只有縣委批下來才算數啊!縣上很複雜,畢竟有那麼幾個讓人不放心的人……」 
  謝大軍在自己的宿舍裡,謹尊醫囑,還須休息一段時間。 
  薛紅梅大夫正坐在他的對面,並不時偷眼看著神彩飛楊的謝大軍。她暗想:「我在畢業前就入了黨,高興了幾天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快八年了,現在只知道自己是個黨員,卻感覺不到自己與別人有什麼不同。這也可能是自己入黨太容易的緣故吧!想想謝大軍,本該是在學校和自己同期入黨的,只是因為一句『家鄉糧食不夠吃』,就被卡住了,結論是『對農村工作認識上不足』,因而拖下來。另據同學王明理說,在他上山前的『吐故納新』時,又因為所謂的一點『社會關係』問題被擱淺。謝大軍的入黨怎麼就這麼難啊!」 
  薛紅梅轉念又想到:「也可能正是因為難,這次入黨才使他這樣的高興。世界上的事情,正是這樣的,越是難得到的,越寶貴。我因為得來的太容易,也自然就體會不到得來不易而得到時,那種特別的愉快。自己和他的區別就在於此。自己輕而易舉得到的東西,他卻需要經過千辛萬苦才能得到它。自己總是揀平坦的大路走;而他卻總是『志願』往荊棘叢生的險路上攀登……而結果呢?同是一塊『黨員』的牌子,自己的平淡無奇,他的可能是金光閃爍,光輝奪目的……直到今天自己才明白,不管離多遠,分離有多久,自己這顆心,總是被他所吸引,根本原因恐怕就在這裡!」 
  謝大軍因看薛紅梅老是走神,不說話,似乎沉入某種遐想中……害怕別人突然進來,看到她的失態,大家都不好意思,於是便主動說話,問道:「薛紅梅!你是不是很累?你們醫療隊最近很忙嗎?」 
  薛紅梅聽到謝大軍的問話,急速回過神來,忙答道:「最近鄉下,除了送來兩個難產的產婦外,還有一個肝包囊腫手術,難度也比較大……林隊長帶著兩位醫護,到附近公社巡邏醫療快回來了,下次我也爭取早日下鄉去。」 
  謝大軍隨意囑咐了一句:「頭一次下鄉騎馬千萬要注意,要跑慢些,不要讓馬驚了…… 
  薛紅梅微笑道:「多謝老同學的關照!你剛出院,身體還未完全恢復好,還要注意多休息!」 
  話音未落,外邊響起敲門聲,推門進來的是團委的鄭英。 
  鄭英笑容可掬大大方方,一派大姑娘的風度,熱情地向薛紅梅打招呼:「薛大失也在這裡啊!」 
  薛紅梅同樣老練地回答:「小鄭,你也來了!」瞬間她感到這位沒結婚的老姑娘,比我這離過婚的小媳婦還老到…… 
  謝大軍不失禮地招呼說:「小鄭請到這邊坐。」 
  鄭英過來不客氣地坐在薛紅梅旁邊,苗師傅的床沿上。一坐下便開口說:「祝賀謝組長!就要成為一名光榮的共產黨員啦,看你的神態,一下子都變樣了。」 
  薛經梅不知為什麼,從不願聽恭維話,尤其不願聽到姑娘們對謝大軍的恭維。或許他自己也未想到,這是自己對同性的某種心態的流露。 
  她沒有多想,竟直爽地說道:「你們這位謝組長啊,入黨不入黨,我都看不出有什麼不同!他呀,從來和大家沒什麼兩樣。既使明天入了黨,他還是他!」 
  …… 
  柳衛東伙食團的人,正在武權的房間裡準備吃午飯。就差阮萍一個人還未來。 
  不一會,阮萍漲紅著臉,勿勿地進來,分不出高興還是難過,總之是帶點激動地樣子。 
  阮萍一隻手裡拿著機要電報簿,另一隻手還捏著一張明碼電報單。她隨手把電報單交給了辦公室副主任武權。又用雙手鄭重地把電報簿呈給柳衛東。 
  幾個人偷眼看到武權手中,阮萍的私人電報內容是: 
  「阮萍,母病重,速回!」 
  「你母親病了,啊?」 
  阮萍試圖擺出一副苦臉,相反卻怎麼也掩飾不住嘴角那稍縱即逝的笑意。心裡想笑,臉上要哭的表情,即使是有經驗的演員,恐怕也很難為的。阮萍一狠心,矯枉過正地,乾脆擺出了苦相道: 
  「您沒看電報上都寫著哪!母親她病重了……」說著阮萍的眼圈跟著真的紅起來。 
  這一切,難以遮住吳魅的那雙賊眼,他撇撇嘴,兩眼直視阮萍,一字一板地說: 
  「阮萍雙喜臨門啦!恭喜你!」 
  阮萍狠勁地把頭一扭,揚揚不睬地看著別處。 
  武權怒吼道:「吳魅!怎麼說話呢?」 
  吳魅不服氣地說:「阮萍入黨是一喜,母親病了,下去很快就好了,母女團圓,豈不是雙喜……」幾句入木三分的話,說的在場的人都沒詞了。包括柳衛東在內,只有臉紅脖子粗的怔著,但這一切瞬間就過去了。 
  柳衛東手裡拿著機要電報簿,眼珠迅速地來回轉動著。他方纔還怒氣未消的臉上,竟漸漸顯露出笑容來,進而變成抑制不住的喜悅……只見他刷,刷、刷在電報簿上簽下: 
  「柳衛東——××年×月×日」的字樣。然後輕輕地把電報簿交回阮萍的手上。 
  柳衛東、阮萍靈犀相通地笑了。 
  「甚麼喜事呀?」汪彤笑問道。 
  「嘿嘿!無巧不成書啊——地委通知我下山,到自治區開會去……」 
  「武主任!通知各常委明天上午開常委會。」柳衛東爽朗地分咐道。 
  縣委常委會按時召開了。 
  除周凌風書記因出差缺席外,兩位副書記黎、柳及李、西、伍各常委全部到會。 
  會議首要議題,是審批機關黨支部上報的,入黨積極分子謝大軍、阮萍、拉加的「入黨志願書」。 
  支部書記汪彤仍按「先提名後表決」的順序,排出拉加、阮萍、謝大軍的「入黨志願書」挨個匯報,由常委逐一審查,提出意見,然後表決批准與否。 
  藏干拉加貧苦牧民出身,個人歷史、社會關係都十分簡單,思想工作表現好,一切無可爭議,常委皆點頭通過。 
  阮萍個人出身學生,家庭成份革命幹部,工作表現正常,思想積極,雖有些小缺點常委們未予計較,一致通過。 
  輪到謝大軍,家庭出身貧苦農民,個人成份學生,歷史清白,思想工作表現具佳。常委們高興地表示通過,眼看就要作出批准的決議。 
  正在這時,作為黨支部書記的汪彤,卻插話說,要說明一個問題。 
  他沉吟片刻說:謝大軍同志,以黨員的各項條件來衡量,無論政治思想、工作能力與各方面實際表現,都是無可挑剔的!只是有一點須說明,原單位轉來的培養鑒定中主:「謝大軍同志表現立場堅定,能堅持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在戰備疏散工作中成績突出,在建黨即『吐故納新』中黨內外一致同意吸收其入黨……唯其父曾當過舊警察,望進一步查清其歷史後,即可批准入黨」這次黨支部大會上,由於工作不夠細緻,有所忽略……現特作說明,批准與否由縣委定奪! 
  柳衛東看著汪彤故作嚴肅地責備:「怎麼會這樣?你們未弄清情況為什麼要提交支部大會討論?現在又報到縣委……本人表現雖好,其父歷史不清,批也不是,不批也不是,這叫我們如何是好?你們這樣做純粹是給縣委領導出難題嗎!」 
  柳衛東邊說,邊用眼睛看其餘各位常委。常委們因缺乏經驗,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李剛義發表意見說:「這件事依我看,我們應從實際出發。我們發展黨員的條件,主要是根據本人的表現。其父當過舊警察,那是其父個人的歷史。檔案早在原單位經過審查,也未記有其他複雜的問題。因此,光憑一個警察身份,不能成為影響後人入黨的理由。夠不夠發展條件,重點是從實際考察本人。過去表現好先不說,僅這次反回竄遭遇戰中,謝大軍機智勇敢,殺敵負傷,經歷了生死的考驗,還不夠一個普通黨員的條件麼?所以,我還是同意謝大軍入黨的。」 
  伍風春常委緊接著表態說:「我同意李剛義同志的意見。要以個人表現為主。文革運動搞到現在,原單位既未發現其父有什麼別的問題,那就是說屬於一般的歷史,不應影響子女的進步。因此,我仍同意謝大軍入黨!不必拖延。」 
  柳衛東看著西饒翻翻眼珠說:「西饒同志你的意見?」 
  西饒小心翼翼地說:「我沒什麼經驗!我不知該怎麼說才對,我想,為了慎重,不行就等到周書記回來再說,他水平高、經驗多……」 
  柳衛東的臉上,立即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揚起臉來看著黎部長。 
  黎部長挨到這時,是非說不可了。他未說話先把頭扭向了一邊,先把氣憤的心平和一下,然後甕聲甕氣地說:「這個問題其實很簡單,原單位的培養鑒定,與其說是介紹培養情況,還不如說是故意給人背上一個包袱。夠條件你批准,不夠條件你放下,弄了一條什麼父親的歷史,叫新單位去查,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故意設圈套找麻煩嗎!老一輩的歷史,時過境遷,如果一輩子弄不清,也就一輩子別入黨了——這像話嗎!我這並不是要別人一定同意我的意見,我只覺得我們黨內,有的人做事並不是從黨的立場出發,而是以個人利益為尺度,人為地自己同自己過不去!這對黨的建設與發展,有百害而無一利!謝大軍的入黨問題,周書記這次走之前,已說過,他的『資格早夠了……』所以,我也是同意謝大軍入黨的……看柳衛東書記你的意見了?」 
  柳衛東皮笑肉不笑地說:「黎部長和老李、伍常委的意見,從理論上說,我也認為是說得過去的。只是實踐工作中,要我負責,由我簽字,我實在是擔當不起……要不,黎部長您是老副書記了,老革命,您給簽字個!」 
  黎部長一聽這個話就有點火了:「我簽字,沒關係——但這不合手續!柳書記!你真會開玩笑。你主持工作,我簽字,奪了你的權,豈不亂了套!你既然不願簽字,說明你就是不同意!但是,按『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三票同意,兩票反對,已經通過了。但你不負責任,誰也不能勉強你……違反黨章,責任在你!你既然執意這樣做,只好暫時掛起來,下一次縣委會上,會有明確結論的……」 
  柳衛東對黎部長的話默然以對。氣憤異常。黎部長的話音未落,柳衛東抄起筆來在「黨委意見」一欄內重重地寫下幾個大字:「按原單位意見:查清其父舊警察問題後,發展——柳衛東。」 
  謝大軍的入黨的問題,就這樣被又一次阻攔了。 
  柳衛東把批過的入常志願書一併交到政工組長汪彤手裡,然後說:「地區來電,要我到自治區黨委去開會。我們再研究兩件事。 
  第一,縣上領導休假的事。 
  第二,我離縣期間由誰負責縣上工作? 
  「縣上領導要輪流安排休假,有的早些,有的晚些,應該從現在開始」。柳衛東解釋說。 
  李剛義以為柳衛東想先休便硬氣地接話說:「你既然下去開會,就由你先休唄——正好!」 
  柳衛東原來不是這個意思,他解釋說: 
  「我開會去,還要回來傳達會議精神。再說,周書記既然安排我負責縣委工作,我也不能隨意自己離開!我想還是你先休為好!」 
  「原來是這樣!——他不在縣上,也不想讓我在縣上。莫不是還是怕我到地區去告他,我想恐怕不必我操這份心了。」李剛義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了這個念頭。 
  柳衛東看著黎部長,等著他表態,好最後定下來。 
  黎部長看看李剛義,略微思考說:「那就由李主任先休,也行。正好我要到軍區去參加現場會,參觀民兵戰術演習。你還可以同去參觀,你是縣上民兵的頭頭,有一個名額。你可以同我一起坐車下去,會後再去休假,一舉兩得!」 
  伍常委、西饒都異口同聲,叫李剛義下去參觀演習並休假。李剛義也不再回絕,便這樣定下來了。 
  會議最後,柳衛東對西饒說:「我們都要暫時離開,縣上的黨政工作,就要由西饒主任全面負責了,請伍常委大力支持與協助!我準備兩天,咱們一同出發吧!」 
  縣委會後,機關黨支部書記汪彤,便很快通知了兩位被批准入黨的新黨員阮萍和拉加。 
  柳衛東如其所說,只準備了兩天,就帶上阮萍(她搭便車)一起下山了…… 
  李剛義在柳衛東下山三天後,坐黎部長的車離開縣上。 
  對於謝大軍暫時未被批准的緣由,汪彤用柳衛東的批語告訴了謝大軍。 
  謝大軍聽後輕輕一笑說:「我已有思想準備——這次的事是山下那次『納新』的繼續。既然如此,那就請組織派人去調查吧,我會耐心等到結果的!」 
  縣上一下子走了三個頭頭,領導班子中,只剩下藏干副主任西饒和縣委常委伍風春兩個人。人們的心中,頓時覺得空落落的,有點像沒娘的孩兒。 
  柳衛東的伙食團,沒有了主將柳衛東,麾下的幹將與智囊武權和汪彤也沒了主心骨。同時機要員阮萍的離去,也少了一個在領導和他們之間的活躍人物。好在接替阮萍的還有另一位機要員肖玲,現在她和團委的鄭英住在一起。但同時在伙食團吃飯。 
  這位姑娘的加入,使伙食團頓時增加了幾分活氣。行政秘書吉丹和出納吳魅都表示熱烈的「歡迎」。 
  肖玲為人聰明又機伶。雖然長相一般,總還算眉目清秀。氣質剛強但富女孩子氣,又能自重。 
  肖玲來伙食團吃飯,小伙子們對她都不錯,連洗碗的差事,都不肯讓她幹。 
  只是一點,肖玲的潑辣與伶牙俐齒,使小伙子們既想接近她,又都有點怕她。 
  肖玲不比阮萍。阮萍雖然算不上「高幹子女」但父親在省級機關當處長,管人事,身居要職。雖然是一名中層幹部,而有些號稱高幹的,有事還要來求他,阮萍不自覺地養成幹部子女的那種驕嬌之氣。在人眼裡總顯得傲慢些。而肖玲就完全不同,她出身貧寒,父母為生計長年辛勞在土地上,她深知基層群眾之苦。肖玲在中學畢業後參加工作。常年在鄉下鍛煉,社會知識與生活能力倍增。她有自立的能力,善於保護自己,又不脫離群眾。她被吸收轉干,培養成機要員,正是她能嚴格要求自己,腳踏實地,努力奮鬥的結果。 
  肖玲的到來,使小伙子吉丹、吳魅的心中頓時產生莫大的希望。到底誰能贏得姑娘的芳心,現在還沒予測,最好是看看再說。 
  副書記柳衛東下山後,首先是武權感到很孤單。因為他平時並沒有兩個真正的朋友。別人趕著他喊「武主任!」那是看在柳衛東在他那吃飯的面子上,覺得柳衛東都看得起他,一般人即使是敬而遠之,也都不願意得罪他。現在柳衛東離開了,他頓感門庭冷落和孤寞。 
  柳衛東去後不過才幾天,他因失去依靠,精神上就有些支持不住了。平時,有事沒事他那裡的人,總是滿屋子。現在到吃飯時人們都來了,一放下碗筷,人很快都跑走了。只有吳魅因主持做飯等事務,還不時在他眼前轉磨著。想到此,他忽然覺得吳魅確實對他好。從感情上對吳未被通過入黨,也很同情。便同時又恨鐵不成鋼,覺得吳魅既幼雅,又不知足。實在是很笨,所以在情緒不好時,總是要狠狠地訓他。 
  現在,儘管吳魅來去地在他眼前轉悠,越想得到他「武主任」的一些安慰,武權越是不理他,只顧想自己的心事。他突然想起柳衛東在下山前一個晚上,來到房中對他講的幾句話:「堅持在山上幹下去,希望不但有,也許很快就能實現!希望今後多注意,對一切人都不要輕易得罪。要努力搞好各方面的關係,前途無量!好自為之!」 
  從回想柳衛東的臨別贈言中,武權頓感信心倍增。他想進一步到汪彤那探探口風,即由他轉述的上報選拔幹部名單的事,是否真正落實了。 
  武權來到汪彤房中。汪彤或許因無事可做,與武有著同樣的心境。也像過去柳衛東一樣半躺在自己的鋪蓋卷兒上,望著 
  天花板發呆。 
  武權人已進到門裡,汪彤仍置若罔聞。武權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想什麼哪?」武權隨便地問了一句。 
  「和你想的一樣!」汪彤應聲回答。 
  「那好!想到一塊去了。」武權笑著說: 
  「哎,上次你說的選拔幹部的事,柳書記一走,也就涼了吧!」 
  「怎麼會呢!關係到我倆的前程,在他走之前,我把兩份表格全填好了。還有鑒定,那天晚上我忙到下兩點,全經柳書記看過,只是來不及給你看。第二天早上便交給阮萍帶去,直送地區組織部的。我以人格擔保,給你寫的材料給我自己寫的一樣公正。將來你向柳書記一問便知。」汪彤一本正經地說完所有的話,不由得武權不信了。於是,便擺出相信又不太放心地樣子,進一步問道: 
  「那天縣委會上討論過嗎?」 
  「沒有!我正為這件事動腦子呢。我反覆琢磨為什麼柳老頭子,死活都不肯把我倆的名單提到縣委會上去討論——那不更名正言順嗎?現在,我想明白了,他畢竟膽子太小,害怕人家駁回。」 
  「材料上蓋縣委的章,還是你政工組的」?武權問道。 
  「都蓋了,只是柳老頭子沒簽名……」汪彤輕輕地說。 
  「他不簽名那怎麼成?」武權急切地叫喊出聲來。 
  汪彤得意地說:「沒關係!」 
  武權疑惑地怔住了——汪彤點手叫他到自己身旁,在他耳邊以細得不可再細,低得不可再低的聲音說了幾句話……究竟說了什麼,實在沒聽真切,不敢妄斷與創纂。 
  只見武權帶著半信半疑的神情小聲說: 
  「那行嗎?……」 
  汪彤詭秘地點點頭,半天才補充說: 
  「行……以前我試過!我估摸他再也不會回來了,也不會有人去問他,絕對沒問題!」 
  只聽外邊門被敲了兩下,重重的。是誰在惡意地開玩笑。武權、汪彤的談話立刻停了下來。 
  門開處進來的卻是吳魅。不知為什麼,這兩天武權、汪彤對他都反感。吳魅無論何時何地,對誰都總是一幅笑臉。只是他笑的樣子卻是不能令人接受。有人說他是假笑,有人說他是卑微的媚笑,有些煩他的女青年,說他總是帶著一臉流氣的笑,不知自尊自重。 
  剛才吳魅進來,看到武權和汪彤似在密談,又像在交心。總覺得他們很近乎。近兩天,從他們的口風中聽出,好像前頭有什麼好事在等著他們。柳書記的下山,似乎對他倆有影響,又沒什麼影響。可是反過來想想自己,上山以來,幾乎是花費力氣圍著他們轉。每天侍候他們吃喝可是自己得到了什麼呢?入個黨卻被卡住,還不如一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自己入黨受打擊,他們連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真是可氣,今天應該跟他們說幾句…… 
  吳魅人模人樣地揀個椅子坐下來。鼓了半天勇氣才冒出了一句話:「縣上所有的人都在高興,只有我一個人心裡痛苦!」 
  武權看了看汪彤,汪彤不屑一顧地樣子,一隻手摸著下巴頦,不願理睬。武權更加氣憤,立刻駁斥道:「胡說!全縣只你一個人痛,難道謝大軍高興!」 
  「謝大軍高不高興我管不著,反正對我的痛苦,你們連一句話都沒有!」吳魅說。 
  「越說還越來勁了!挑理呀?怎麼說你呢!黨支部給你提名、填表,支部大會多數黨員通不過,你怪誰?就在提名填表上,我們厚著臉皮在支委會上爭,又請柳書記表態,才給你爭到手,最後被多數黨員否定,我們為你丟盡了臉!你不領情也罷了,還不滿意,說二話!我看你不僅是糊塗,簡直是混帳透頂!」武權越說越氣,樣子很凶,真想揍他一頓。 
  吳魅本來是想找個臉面,卻遭到一通訓斥,甚至是臭罵。想找臉反丟了臉,那樣一顆渺小卑微而脆弱的心靈,頓時給嚇呆了,再也抑制不住那委屈的淚水,像斷線珠子,刷一下散落下來…… 
  汪彤忍不住笑出聲來。 
  「沒出息!」武權又損了一句。 
  輪到汪彤出來打圓場了:「好了——吳魅——武主任也是恨鐵不成鋼!你又不是女孩子家哭天抹淚地像什麼話!難怪武主任說你,你是真正的生在福中不知福!誰像你活的這麼滋潤?從辦公室至政工組,直到柳書記都這麼關懷你,支持你,千方百計培養你,你就是不爭氣!你只知道搞好領導關係,但你忘記了另一頭——群眾,特別是多數黨員都反對你,你還不自己找找原因。以後你要學得聰明點,眼裡除了領導以外,多少也得聯繫一點群眾,如果你懂得了這個道理,甚麼事情都好辦些……不要再怨天憂人了。這次你沒入上黨,謝大軍也沒入上黨,但情況不同。謝大軍是因父親歷史的緣故,而你是什麼原因,這要在你自己身上找。說句良心話,謝大軍是一個沒有履行完手續的黨員;而你吳魅是一個根本不夠履行手續的人,這次即使給你履行了手續,最多你也只能是個戴著黨員帽子的群眾!」 
  吳魅被汪彤連冤帶損,批的已經體無完膚,一錢不值了。想到這裡哭了起來。這裡哭聲未止又聽到外邊有人敲門,推門進來的是新的機要員肖玲。 
  肖玲不問便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看著吳魅悲淒哭泣的樣子,輕蔑地瞅了他一眼,一面把電報簿子送給武權,一面笑道:「堂堂的男子漢大丈夫,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怎麼掉下金豆子來了?有什麼傷心事嗎?」 
  吳魅好歹也算個男人,任何男人都不願意在女人面前出醜。聽肖玲這麼一說,他靈機一動,立刻破涕為笑說:「什麼傷心事?我是高興,激動地流淚!」說著掏手帕擦乾淚水,現出笑容來。 
  吳魅的狡猾與善變,令汪彤與武權頗為驚奇,不覺哈哈大笑起來,暗中有點佩服他的機敏。 
  武權簽收電報後,肖玲接過電報簿子,轉臉向吳魅撇撇嘴,又用手指刮刮自己的鼻子,然後嘿嘿一笑向門外跑去。吳魅巴不得找到個下台階,忙站起來喊著:「哪裡跑?」隨後追了出去。 
  武權伸出一個手指,向吳魅的脊背:「就這麼個貨!」 
  汪彤卻善意地表示理解說:「年青人嘛,不太成熟又缺乏經驗……能服從領導,又老實能幹,搞伙食幫了大忙。只是愛耍點小聰明,還要多幫助。」 
  武權看看表,站起來說:「走吧!咱們也一起做飯去。」 
  謝大軍入黨被擱置的問題,很快傳遍了全縣。在廣大幹部職工和全體黨員中,引起了極大的義憤。 
  在商業組薛步清、家裡,拉加、丁明光等在座,一開口就是發展黨員這個話題。 
  拉加不好意思地說:「謝組長入黨未批,卻批了我,真叫人不好意思!」 
  丁明光說:「這與你無關!他和你不一樣。他是被汪彤、武權他們故意卡住的。這是公報私仇,不是共產黨人的做法。他們立黨為私,不干人事!」 
  薛步清不無遺憾地說:「我就擔心汪彤那小子節外生枝,果不其然,他還是下手了!」 
  鄭英到謝大軍、苗師傅宿舍來看謝大軍,見他不在,便問:「苗師傅,謝組長到哪去了?」 
  苗師傅先讓她坐下,然後說:「曲加隊長叫到他家喝茶去了。」 
  鄭英有些疑惑不解,急切地問道:「謝組長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為什麼被人死死地卡住不讓入黨?」 
  苗師傅歎息一聲反問她:「難道你真地不知道什麼原因?恕我直言,從根本上說,他吃虧全在於性情耿直,原則性太強,得罪了那一小撮人……」 
  鄭英也反問說:「為人正直,原則性強,難道錯了?」 
  「話是不錯,但是有時行不通!」苗堅持說。 
  鄭英沒有就此再爭下去,轉變話題說:「謝組長一定被氣壞了……」 
  苗師傅笑笑說:「那倒沒有!他不是那種器量小的人。他的思想準備倒很充分,他一點都未急,信心足的很,說:『今年不入有來年……』你看他很高興地到曲加家喝茶去了,到底有點男子漢的氣魄!」 
  鄭英從心眼裡喜歡聽苗師傅贊場謝大軍,就好像讚揚她本人一樣。姑娘們的春心和癡情,真是世間最美的,美就美在那純潔上。在某些場合,比如在她們信任或尊重的人面前,往往會毫不掩飾地流露 。 
  鄭英興致勃勃地說:「汪彤他們也不過是依靠柳書記狐假虎威囂張一時罷了。據說,柳衛東也不會再回來了。縣委討論時,肯定了謝大軍具備了入黨條件。他們只是抓了他父親歷史上的一個小辯子,暫時掛起來,情況一旦弄清,遲早會解決的。就連他們自己,現在也不把謝組長當普通群眾看待。」 
  「這些你是從哪聽來的?」苗師傅饒有興致地問。 
  鄭英不好意思地回答說:「這是阮萍臨走前對我說的,你相信嗎?」 
  苗師傅鄭重地點點頭:「我相信!要是別人或許想當然瞎說。阮萍倒是從不說假話的。」 
  鄭英越發想把心裡話說給這位年齡比她大,像老大哥一樣的苗師傅。 
  「不瞞你說,苗師傅:阮萍我倆處得還不錯。她誠懇地告訴我,說,『謝大軍人很好,只是他心事多,眼光高,年紀小接近不了,年齡大的難處好……」 
  苗師傅雖然已是結婚生子的大男人,也許從來沒有聽說過,女孩子這類知心話。這是從女兒國裡傳出的心聲。能得到鄭英這樣大齡女青年的尊重與信任,苗師傅顯得非常地高興。 
  「阮萍的見解大致是不錯的。只是『難處好』不等於就絕對處不好,這要看如何處,還要看緣份!也許會有雲開霧散紅日當頭的時候,水到渠成,順其自然吧……」苗師傅也講了自己內心的看法,給鄭英以適當的安慰和鼓勵。 
  兩人會心地笑了。 
  …… 
  婦聯主任巴宗的家裡,藏漢干有好幾位,邊喝著濃香的酥油茶,邊談論著。除了為謝大軍入黨問題鳴不平外,對柳衛東的這次下山頗有些微詞 的。 
  巴宗說:「聽說阮萍臨走時說:『媽媽病是有的,是老年慢性病,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心病,讓趕快調回去。』她是媽媽唯一的女兒,女兒一回去,就不會讓我再回來了」。 
  周佩金聽得出了神,吃驚地深深吸了一口氣憤慨地說:「原來是這樣!」 
  巴宗接著說: 
  「阮萍還說:『柳書記下去也不再上來了,他還要靠我爸幫他安排個好位子……」 
  周佩金越聽越來氣,漲紅著臉說道:「這樣的領導幹部,真丟人!不但自己丟人,還給共產黨丟人!」 
  巴宗詭詐地笑道:「老周你現在還未入黨,你以後成了共產黨,不要像他那樣哦!」巴宗的話,淹沒在笑聲中。 
  曲松搖頭歎息道:「上次周書記回來,柳書記就害怕了,據說是有一定原因的……所以,這次下去恐怕真的不會回來了,——肯定是腳底板抹油——溜了!」   
  第十一章 新的任命(1)   
  縣機關的主要領導們,出差的出差,開會的開會,休假的休假。領導只剩一名副主任及縣委常委,集體領導已經無從談起。權力幾近真空。 
  對過去一段工作的感覺,群眾像看一場鬧劇似的興奮與疲勞。接踵而來的是冷靜與沉默。 
  藏干副主任西饒,暫時負責縣上黨政工作。他素來膽小,且由於那次「誤戰」事件後,更加自卑。現在雖然受命臨時出面主持工作,他深知,這也不是好玩的。因此,他特別注意,多一句話不說,多一步不走,多一事不做。他決心不主動去做任何事情,以招來意外糾紛。在他來說,眼前,「平安即福。」 
  現在西饒同群眾一樣常常用心思考些問題。他首先想的是領導能盡快回來。 
  但是誰都明白,周凌風書記去安排下調幹部,即使工作馬上全部結束,公事過後,只少也要去家裡看看。老人年邁,妻子多病,子女尚未成年,諸多家事有待他親自回去安排。因此,他一時也難上來。 
  至於柳衛東副書記,他經多方面信息判斷,回來的可能性已經不大……回顧與柳衛東的交往,除了在「誤戰「問題上幫助自己解脫責任外,其他方面,總覺得柳衛東為人處事令人疑惑,難知底細。總不像跟周凌風書記一起做事,那樣堂堂正正,受人歡迎。希望不希望柳衛東回來,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只是感覺柳衛東離他越遠越好。 
  西饒每天必到伍風春常委處坐坐,聽聽分區有無什麼關於邊境安全方面的信息。幸好,自反回竄遭遇戰後,邊境地區非常安穩,並無異常活動的消息。西饒話裡話外時常埋怨自己,那次「誤戰」的惡運偏偏讓自己碰上,都怪那個倒霉鬼許貴胄!如果那後來的反回竄,是自己帶謝大軍他們下去的,謝大軍打死、打傷俘虜叛匪,自己作為工作隊長,面上又多麼光彩! 
  可是,一想到謝大軍的名字,自己又十分內疚。這樣的人,居然還不能入黨,而且是自己投了關鍵的一票? ——暫時掛起來——這次恐怕又錯了。周書記回來肯定又要受批評。西饒有時罵自己都罵出聲來:「西饒呀,西饒,你真混!你在柳衛東面前,就像遭了夢魘,人牽著不走,鬼拉著飛跑!」 
  西饒又想:「這也許是跟周書記一起工作習慣了。只要周書記一句話一個字,甚至一個眼神自己就能理解他的意圖,隨手把工作做起來,而且,總是八九不離十。因為是周書記的指示,領導的意圖,準沒錯!」 
  經過幾次波折,西饒終於明白: 
  周書記不在自己身邊,突然跟著柳衛東副書記工作,自己還和跟著周書記一樣習慣地做法,才造成了自己連續的被動。 
  周書記的教導言猶在耳:「西饒同志,你什麼都好——就是有時缺乏主見。對於上級的指示,你應該學會審慎地對待。不管是張書記、王書記;李主任、趙部長,不管官多大,他的話你都要想一想。對的無條件執行,錯的堅決抗住,包括我周凌風的意見,你也要同樣的對待——只有這樣你才能真正的進步與成長!」 
  西饒——想到這些,就時時感到慚愧。一段時間不敢到商業組院裡去。與其說怕碰到謝大軍,不如說怕碰到他周圍的群眾。他們的眼神中,雖然也找不出直截的怨恨,只是那種淡淡的表情,不自覺地迴避,已使人有些受不了啦,往日那種親切與敬意,已經一去不復返了……自己感覺到縣上有種壓抑和沉悶的空氣,籠罩在人們的心頭…… 
  西饒真希望縣上頃刻出現些新事物,藉以打破這種僵化的局面。 
  靜止是相對的,運動是永恆的。靜中生動,是自然的規律。至於事物運動的方式是直是曲,是由運動著的事物互相作用決定的。它的美與醜,往往也不完全依照人們的意志為轉移,常常有很多的意外。 
  就在西饒主持縣上工作正好滿一個月這天,從地區發來了有關獅泉縣人事變動的通知,這是以地委名義發來的專電。 
  機要員肖玲手拿電報簿,直接送到西饒的房間。鄭重地說: 
  「重要電報, 是關於領導任免的通知。」 
  西饒一聽便說: 
  「請你去請伍常委來一下……」西饒一來自己認識漢字不多;二則表示尊重漢族幹部。凡有重要電報,他都請伍常委一同閱讀。 
  伍常委很快與肖玲來到西饒副主任的房間。 
  西饒請伍常委坐下,先把手中的電報簿給伍常委,然後去倒茶。 
  伍常委看到電文上寫著: 
  中共獅泉縣委、縣革委: 
  根據工作需要,經自治區黨委批准,現將獅泉縣領導班子部分人員任職調整如下: 
  一、任命佟向陽同志為縣委副書記;同時免去柳衛東同志縣委副書記職務。 
  二、任命武權同志為縣革委副主任、縣委常委,免去其原辦公室副主任職務。 
  三、經地委常委研究決定,李雪文同志任辦公室主任。 
  另附: 
  關於各級革委會改為各級人民政府的有關改制事宜,請按前發文件有關規定——部、局、委、辦等稱號與原各組相對應後,原任正、副職級不變的原則,迅速上報地區,不得有誤! 
  此項工作,系體制改革大事,為與上級步調保持一致,須立即抓緊進行。將採取速報速批的辦法,在月底前全部完成。 
  特此通知 
  中共阿里地委 
  ××年×月×日 
  伍常委一字一句讀完後,把電報簿交給西饒,點點頭說: 
  「人事變動問題,通知說的已經很清楚了。有新任,有免職。看來明天在科以上幹部會上,你要宣佈一下了,新人好上任。」 
  西饒謙虛地說:「還是你宣讀電文吧,我讀不好,我主持會議。」 
  伍常委:「也行,我讀完電文,你講話。而後,武主任表個態就行了。」 
  第二天上午,科以上幹部會按時召開了。 
  當西饒副主任主持會議說:「接地委電報通知,我縣領導班子,有新的變動,現請伍常委宣讀電文。」時,室內頓時安靜下來。每個人都急於馬上聽到這個重要的消息。 
  電報全文一經公佈出來,剎時間,在坐的科以上幹部們,由於沒有思想準備,個個都驚愕得手足無措了。那意思似乎是「怎麼會是這樣!」 
  這種反映當然不會是對新任的副書記佟向陽,也不是對原副書記柳衛東。對於柳衛東免職的事,現正式公佈,只是證明了人們的預感或遠見。 
  可是對這位人們眼前,從頭到腳十分熟識的原辦公室副主任,新任的縣革委副主任兼縣委常委,翻著跟頭跳上來的平庸者,人們是絲毫沒有預料到的。因此,這突如其來的任命,人心是難在瞬間認同的。就像在雞蛋裡,竟然孵出天鵝來一樣,讓人不知是驚喜、驚懼還是驚醒。是福?是禍?是吉?是凶?難說是何預兆! 
  幹部會出現了從未有過的尷尬的局面。人們不知該用高興歡迎,還是冷漠來對待。甚至讓新上任的武權遇上了終身難忘的難堪,這是人的良知給予那種名不副實,難負眾望者的「冰敬」。 
  然而,領受這種滋味的竟不止武權一個人。還有一個比他更難受者,那便是汪彤。自從他挖空心思炮製上報那份「選拔幹部材料」後,便胸有成竹,望眼欲穿地期盼著。到頭來竟然成了為他人做嫁衣裳。而且,這個人竟然是平時他半個眼角都瞧不上的,根本不會用腦,簡直像個沒有腦子的人。 
  汪彤暗罵自己糊塗,瞎了眼睛。但是汪彤實在是不明白,難道上級…… 
  汪彤後悔,不該用武權來作陪襯,陰差陽錯使次要角色反客為主,成了主角。自己也啼笑皆非。心想,這能怪誰?怪只怪自己的那種可悲的虛偽。如果不是自己把他的名字,也列入那個上報材料裡,上級知他武權是誰!如果真正拿了共產黨員的良心來,提他武權還不如提謝大軍!謝大軍至少是忠於黨,又有能力為黨做事的幹部,只是高傲些。而他武權純粹是酒囊飯袋一個,私心又重,一天只知跟在領導屁股後頭極盡奴顏婢膝之能事。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況且自己還冒著那樣一種風險……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難為汪彤的化學腦瓜,在轉瞬間,能千變萬化地產生出這麼多思想來。 
  儘管人們有這樣那樣的想法,一般人的正常禮節與風度,也絕不可廢棄。公開的越禮給人難堪,無異於自暴粗鄙與無教養。因此,還是有稀疏的掌聲,向新上任的武權致意,這個帶頭者便是謝大軍。 
  一般人都能理解謝大軍,覺得這不過是一種禮節,或像竟選者向勝利一方表示祝賀一樣,純屬禮儀。 
  但是,也有人或許不是這樣看。別的人,不敢亂猜,至少汪彤是這樣的人。他覺得你謝大軍鼓掌祝賀平時與你矛盾最大的武權,這不是真心。這種做法的意思,很明白你瞞不了我。你祝賀武權是假,而暗中諷刺我才是真……你知道我想什麼,你是在為我今天的失敗而鼓倒好,你一箭雙鵰,你好狠啊……你別忙,你以為我大勢已去,對你不會再有什麼威脅了,你錯了 !我要叫你瞧瞧——狗急了也要跳牆的,何況人乎! 
  在汪丹的遐想中,武權已經作完了極其簡短的「就職演說」:「這次的任職連自己都感到十分的意外。唯一要說的是感謝上級黨的信任和縣上周圍領導們的栽培,在以後的工作中希望弟兄們大力支持不吝賜教……」沒有人再鼓掌。 
  只有婦聯主任巴宗接話道:「好說,好說!」引來幾聲不尷不尬的訕笑。 
  簡短的儀式結束了,人們心灰意懶地散去。 
  西饒請武權主任及伍常委到自己的房間。西饒與伍常委再次「祝賀武權主任上任」。 
  西饒說:「聽說黎部長參加的民兵演習現場會已開完了,但目前還未上來,所以伍常委要忙於武裝部的工作。縣上,我一個人負責全盤很緊張。現在武主任正式上任,我可以大大鬆一口氣了!」 
  武權如今已經是副縣級領導,身份與此前的辦公室副主任大不相同。由於地位的陞遷,行頭的裝扮,形像立刻就有了改觀。面對一個相同職級超級老一點的同事,自然沒有任何的拘謹。 
  武權得意而矜持地說: 
  「有什麼緊要工作西饒主任儘管說,我會盡量地支持協助你!」 
  伍常委不無感喟地說: 
  「武主任真夠爽快!」 
  西饒緊接著說:「當前緊要的工作就是改制問題。前邊文件想必武主任早已看過,今天電報上又特別加緊催促。這件事非武主任親自主持不可!」 
  武權也擺出一副鄭重的面孔說: 
  「這件事我可以按西饒主任要求,親自來抓。不過,西饒主任必須親自掛帥,給予大力支持,這樣才能名正言順地幹起來。還有,這項工作的主管部門,政工組也責無旁貸。汪彤他們必須積極參與並主辦這項工作。你要親自同他談一下,以表重視,這樣上下協調一致才能做好。 
  西饒以徵詢的口氣問伍常委: 
  「看看伍常委的意見?」 
  伍風春客氣地答道: 
  「改制問題純屬縣黨政工作,二位主任是本行,比我經驗多。既然你們意見完全一致,我同意就是!」 
  聽如此說,西饒高興地搓搓手笑道: 
  「今天咱們三個常委在一起初會,就算咱們的一次正式常委會。一、歡迎武主任上任。二、正式研究了改制工作分工。武主任並政工組負全責,按文件要求精神抓緊進行,月內定板,形成文件,迅速上報……其間如有什麼問題,咱們隨時開會研究,立即解決。那咱們今天的常委會就開到這。」 
  武權上任後,一直在品嚐著少年得志的味道。 
  他反覆地想著:往日自己跟柳衛東工作,還得站在汪彤的屁股後頭。今天,一夜之間卻爬到了他的頭上。由副科級,一下子上到了副縣級,整整上了一格,真正邁入了縣級領導班子的行列。這一格很重要,在職位上,是質的變化,是飛躍……真不知自己家那輩子的先人,積下了若大的陰德,上蒼如今賜福到自己的頭上。 
  武權在自己的房間裡不停地踱步。往日從不愛動腦的人,今日居然也動起了腦子來了。他總想對神密的宇宙間的事物,多知道一點,比如,那頂令人羨慕的桂冠,是怎樣扣到了他的頭上。他模糊地意識到,此事似乎與汪彤多少有著直接或間接的關係。 
  武權主動地來到汪彤的房間。以比往日更輕的手法敲門,然後才自己推開門進來。 
  汪彤半臥在床上,還未等武權開口,汪彤便高聲說:「武主任!——請坐下!」 
  「武權來看老大哥」!武權畢恭畢敬地向汪彤行了個軍人似的舉手禮,儘管那動作很可笑,但畢竟是一禮。 
  汪彤再高傲,也禁不得如今已是副縣級主任的禮遇。他颼地一下站到地下,一把拉住武權的胳膊,笑著喊道:「少來這一套!……」 
  「怎麼——汪部長!生兄弟的氣了?」武權笑笑,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汪彤的對面。 
  「什麼汪部長?我還能在這裡干幾天?」 
  「這是怎麼說的?我實在有些不明白,改制了,你是組織部長,縣頭頭都得讓你三分。不但部長能幹下去,一年半載,報個副書記,誰敢放個屁!有老弟在後邊保駕,你還怕個誰?」 
  「說個輕巧,你也不想想,這可能嗎?」汪彤失望地說。 
  「怎麼不可能!既然你把老弟我推舉上來了,縣委多了個說話的,你怕沒人提議案不成?」武權盡量表示著誠意,堅持解釋著。 
  「不是不相信你的能量。多一個常委不假,但少了一個副書記!如果有柳書記在,言聽計從,那還差不多,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現在柳書記一走,周書記一回,還能有我的份!他們既然免了柳書記,那我也就不可能合他們的胃口。只是因為這些前邊的事,先算了柳書記的帳,我是執行者,暫時不便直接追究。但是,這只是在眼下。一旦周、李他們一回來,翻翻舊帳,要找個理由收拾我還不容易!」汪彤越說越沒勁了。 
  武權面上裝作恭肅,內心覺得好笑。這麼個聰明人,他怎麼會在柳書記面前提起我……「這真是天大的怪事!」後一句不覺說出聲來。 
  「什麼怪事,若不是我老兄抬舉你,鑒定評語給你寫得好,能有你今天?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如果對你像謝大軍一樣,你要飯恐怕連門也找不著!你現在明白了我這個人了吧?正是由於公正對待你老弟,給了你與我平等的機會,才有了你這個副縣級!」汪彤那居高臨下的氣勢又冒出來了。 
  武權來不及細想,連連抱拳說: 
  「我謝老兄栽培!老弟沒齒不忘!如有機會定當厚報!」 
  汪彤旁若無人地哈哈大笑道:「武主任!千萬不要這樣說。我對你與謝大軍之所以有不同,我是看不上或者說受不了謝大軍那種高傲的氣度!謝大軍他從來也未瞧得起我們,包括柳書記,偏偏卻尊重一個李剛義!這才是怪事。而你卻不同了,同是知識分子,你謙虛謹慎,雖然平時不愛動腦,小事上常常被動。但是,你知道大節,所以柳書記從不計較你。我也要公平對待你,這也是我們的本分!當然,我承認人都有私心,我也不例外。但是,我與別人不同,我是要我應該得到的。 
  汪彤說得口乾舌燥,拿起杯子喝口水,喘喘氣,繼續往下說。但話語顯然放慢了節律,語氣也有些傷感與沉重:「武主任,不是我瞧不起知識分子,更不是賣老資格。像你們這個資歷,我不說你也明白。若是在過去論資排輩,你還嫩著那!提拔,升級,風點雨點一下子還輪不到你們身上。可現在不同了:「老、中、青三結合」你們年青,有文化趕上了好時期…… 
  可我們,在過去論資排輩時,嫌我們還太年青,現在講「老、中、青」又嫌我們快老了。哎,我們是一步趕不上,步步趕不上!現在『世界是你們的……』我還真有點不服!噢,當然不是指你。我還是指謝大軍,周佩金他們,讀了幾天大學,喝人民的奶水長大的,轉過臉,眼睛裡卻沒有老同志! 
  汪彤已經說累了……但還不想就此打住,他又悲天憫人地補充道:「不是我多嘴,謝大軍現在是虎落平原,一旦給他入了黨,就是放虎歸山。又會像長了翅膀,到那時『山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謝大軍現在是旱地上的龍,一旦讓他入了海,你我兩個加起來都不頂他一個!」 
  汪彤在床上往被蓋捲上一倒,雙手抱在頭後邊,歎口氣道:「我是要走了,好賴他報復不著了。而你可不同,你雖提起來了,今後還要每天和他在一起共事,要多動腦啊!還要耐心,要警惕!所以,我覺得凡事先下手為強。趁他翅膀還未硬,從根上把它捆紮得牢牢的,死死地再卡他一步!」 
  「怎麼個卡法?總得有個機會呀!」武權本來就黑乎乎的臉,一下子變得更黑了。 
  「機會就在眼前啊——」那汪彤湊到武權耳邊,用最小的聲音嘀咕了幾句。 
  武權抬頭正眼望著汪彤小心地問道:「那行嗎?!」 
  「怎麼不行?一切有我,將來問起來,你往我身上一推就行了!一切由我負責!什麼大事我都干了,還在乎這個!這不行,那不行,你怎麼上來的?」 
  武權一聽這話,哈哈大笑起來,狠狠地說:「一不做,二不休!聽你的。老兄智慧過人,兄弟自愧不如!一切按你說的辦!雖已經不關老兄的事,卻一切都為我著想,難能可貴呀!」 
  「不圖打魚,圖混水嗎!」 
  武權、汪彤異口同聲地大笑,一個人推門看了看,關上走了。 
  武權站起身抱抱拳: 
  「那就拜託老兄了,一切由老兄包辦,到時向上一報就成了!天塌下來,大個子頂著……「武權向汪彤招招手,兩人最後會心地一笑,武權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出了汪彤的房間。 
  時隔不過三日,汪彤便拿出了「獅泉縣體制改革報告」。親自交到武權手中。汪彤說: 
  「還是給西饒主任看一下為好」。 
  「可是怎麼說呢?」武權有點為難。 
  「好說——現在已經有了合法的理由了。那天晚上吳魅從地區弄疏菜回來說,『改制中非黨的科級幹部,暫不任職』你隨便給他說一聲,保證行!」 
  武權聽說有了「合法理由」,他底氣一下子更足了,笑笑說: 
  「好!活該他謝大軍倒霉,他是『禍不單行』,這怪不得你我!我這就去給西饒說,回來立刻報出去。」 
  汪彤點點頭:「這就對了。」 
  武權手裡拿著那份報告文稿,大步流星直奔西饒家裡。 
  武權敲門後,聽到喊聲「請進!」但卻沒人來開門。門未關,武權推開,自已進來,一看西饒正在洗頭。愛人拿一把大銅壺正往西饒頭上衝水。 
  西饒半揚起臉叫: 
  「武主任——請坐!——稍等。」 
  武權說:「不坐了,有件事向西主任匯報一下。改制報告汪彤已經搞好啦,請西饒主任過目。沒問題的話,便可立即上報。今天武裝部車子去地區接黎部長,正好派人送去。 
  西饒邊沖洗頭髮,邊乾脆地說:「就是個改名稱的問題,我還看什麼!你檢查一下,看看沒有漏掉的立刻報出去就行了!「 
  武權摸摸頭輕聲說道:「不過有個細節得跟你說說。就是吳魅從地區回來說,各縣都在上報改制材料,改制中凡科以下非黨負責人暫不任職。我縣就是商業組謝大軍,說他入黨了,縣委還沒蓋章,說他沒入黨,縣委討論又通過了,現在是待批。是報還是不報,一時他們還拿不定主意。」 
  西饒手拿毛巾揉搓著頭髮,略微思考一下說:「這也不難處理,謝大軍入黨是通過了縣委討論,但畢意是待批,暫時還未蓋章嗎,還不能稱為正式黨員。所以,只能按非黨對待。但是,他的情況比較特殊,機構名稱改革後,位置給予保留,工作照樣幹著,入黨後再正式任職,不就行了!」 
  武權鼓掌笑道:「西饒主任高見,『兩全齊美,』就請您簽個字,我蓋上縣章子立即報出去。 
  西饒在文稿上簽字後交給了武權。十五分鐘後,吳魅帶上這份縣級各部門改制的文件,乘車專程送往地區了。 
  這是武權上任後所做的第一件公事。公事,公事,即公家的事。首要一點是主公,旁觀武權、汪彤所作的公事,頗有假公濟私的味道。 
  這件事,對於汪彤來說,恐怕是在獅泉縣所做的最後一件「公事」了。 
  汪彤親手作過這件公事後,回到自己的房間,半靠半躺在自己的鋪蓋捲上,冷靜地思考起自己: 
  上山一回,與柳衛東副書記密切配合,竭盡全力,剛剛十拿九穩,有望向前邁進一步,沒想到政局變幻,甚於風雲。黃粱美夢瞬間化作烏有。而武權那呆子,連他自己也未想到,一夜之間小卒過河,魚跳龍門,搖身一變升為副縣級領導。若不是自擺烏龍、陽差陽錯怎麼便宜了這個夯貨。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陰嗎。 
  汪彤無可奈何,隱怨自歎: 
  黃粱美夢時常有,醒後思來續不圓。絕望情懷生抱怨,空塞糞土伺心田! 
  吳魅昨天搭武裝部車子去地區送縣上的改制文件,今天下午又搭同一車子,與黎部長一同回到縣上。 
  吳魅一下車便先到武主任——武副縣長處匯報。恰巧汪彤也在坐。 
  吳魅過於熱情地呼喊著: 
  「武縣長!我回來了!」 
  武權雖然聽的有點刺耳,但沙黑的臉上,還是掩飾不住瞬間掠過的一絲欣喜的微笑說:「雞下蛋一樣,喊什麼——哪有什麼縣長?」 
  「地區機關已改制,都部長,處長、局長、科長地叫著。各個縣上人家都已改稱縣長了,咱們落後了!」吳魅理直氣壯地解釋著。 
  汪彤不動聲色地看著吳魅,想聽聽有些什麼新消息,「你送文件有功勞,過後獎勵你!還聽到什麼新聞都說出來。」武權催促他「快說!」 
  「還有消息!調我們縣新的副書記佟向陽,原來是地區某局的副局長……這次下到縣裡來,是領導有意安排鍛煉的,要不了多久就回去,還要提拔的!聽說和某領導關係密切,在歡送宴席上,領導親自祝酒說,『下去鍛煉,早日回來,更上一層樓!」 
  「小道消息?別亂傳!」武權斜著眼睛說。 
  「地區機關管理員是我的老鄉,他親口說的。還說佟書記上任還帶來兩個人,一個就是縣上辦公室主任李雪文,是個老大學生,他的任職通知已下達了。還有一個女幹部,名字叫包玉鳳。就是咱們縣最遠的那個熱巴區文書萬金財的愛人。他們結婚才不久,在地區舉行婚禮時,萬金財還叫我去喝過喜酒……」 
  「還聽說什麼了?」武權地繼續問道。 
  「聽說包玉鳳指定要在縣委組織部工作……說佟書記已經同意她的要求。現佟書記正在交待工作,只等李雪文在葉城出差一回來,就來上任了。」 
  武權咂嘴搖頭地說:「呵!你什麼都知道啊!「 
  吳魅;「都是聽來的……」 
  汪彤:「無風不起浪嗎,一個副書記上任帶兩個人來,領導們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汪彤敗興地努努嘴說:「武主任!看來我是真要快點走了,我的接班人都來了,我得主動讓位職啊!」 
  武權:「再快也得等兩天,改制文件一下來,組織部長當他兩天再走也不遲!再說,葉心鉞還未回來,組織部不能沒人那!」 
  「啊,對啦,聽說葉心鉞已到了葉城。因為感冒休息兩天就上來。」吳魅補充說。 
  汪彤想了想,認真地向武權說:「好啦,武主任!我是真的明天就把休假報告給你,你批個字,我領上路費,準備一下就走!以後的事要靠武主任和弟兄們多多照應啦!」汪彤說著眼圈都有點紅了。 
  武權也感慨地說道:「汪部長!你放心!你老兄的事就是我們的事!山上的一切你放心!早點下去安排個好位置,會更有利。『寨翁失馬——焉知非福』啊!」武權仗義地說道:「吳魅!明天燒幾個菜,把好酒拿出來,為汪部長餞行!」分咐過後,不由自主地緊緊握住汪彤的手,不停地抖著。 
  汪彤的離去,武權精神上頓感沒有了主心骨,將失去某種依托,不由得不產生出一種失落感。 
  禮拜天,薛步清家裡。 
  小劉、苗師傅、丁明光等人,正在玩樸克牌。看來已經玩了很久,大家都有疲勞之感。 
  薛步青笑笑說:「玩了半天了,該喘喘氣,喝口茶了。」於是小劉向爐子裡加些柴,火一下子旺了起來。茶便很快燒好。一壺滾燙的酥油茶端到大家面前。各位的茶碗,逐一倒滿。一端起酥油茶碗,閒聊也就同時開始。 
  雖然武權的任命已經快半個月了,但是只要一閒下來,談話的內容還是離不開武權等人的任職問題。 
  任命剛下達那些日子,人們被突然發生的事件給驚呆了,一則是上級的任命不可違,二則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好。現在,任命已成事實,「名分」已定。大家冷靜下來,太陽還是照樣從東邊出來,從西邊落去。不管誰當頭,對普通人來說,不過如此。這裡說的山野小縣,當然概莫能外。從縣上幹部的任命和群眾的反映,或多或少也能看出種種人間百態。 
  剛才說到喝茶,也是各有其道。 
  苗師傅很少喝酥油茶,他只愛喝清茶。而且喝清茶,也總是帶著某種高雅的喝法,品品而已,從不「牛飲」。 
  苗師傅發問道:「縣裡的一些事,我真的不明白。辛辛苦苦一心一意幹工作的人,好事卻總輪不到他們頭上。然而,上竄下跳慣於鑽營的人,上帝卻總能賜福於他,可見上帝也喜歡拍馬屁——這究竟是為什麼?」 
  「誰說不是呢!丁明光也深有感觸地說:論工作百無一能,手不能寫,嘴不能說。嘴唇子比人腳後跟都厚,就憑一顆歪心,兩隻黑手,專門踏著別人的肩膀向上爬,卻屢屢得手,真是不可思議!」 
  人們正議論著,突然謝大軍推開門進來,給他聽到了半句,他重複問道: 
  「什麼事,那麼『不可思議』啊?」 
  苗師傅一伸舌頭,先哈哈大笑,想掩飾過去。謝大軍見狀先自笑笑,然後和藹地說:「同志們!這個話題結束了。即使是好話,重複多了,人們也不喜歡聽的。好比一種好吃的東西,天天吃,天長日久,人也會倒胃口!也許我的比方不一定恰當。因為我知道大家談的是政治問題。我以為,一把鑰匙開一把鎖。政治問題,要靠政治方法來解決——所以,我勸同志們,按我說的辦,那就是以政治對政治。但請不要誤會,我所說的政治,既不是個人的權術與陰謀,也不是自由散漫的無政府狀態。我們的政治就是一切在共產黨的領導下,按共產黨的原則辦事。誰要離開了這一點,自己首先把自己擺在了黨的對立面。如果不注意,甚至會糊里糊塗地走向反面,真正擁護共產黨的人,一切要相信黨、依靠黨。不管發生什麼事,總要先冷靜下來,不要急,往長看,往遠處想,什麼都不要怕,一切有黨呢!所以我勸各位,包括我自己在內,不但要對上邊有信心,對自己也要有信心……」 
  薛步清一直未說話,聽了謝大軍的一番議論後,他終於笑了笑說:「我同意謝組長的說法。總體上必須相信上邊,再注意看實際。先不忙下結論,時間會告訴人們一切,歷史會給予公正的答覆。你們注意到沒有,最近藏干同志,對縣上的事議論不多。為什麼?不明情況,無法張口!人們總要看一看,看看實際倒底是怎麼回事?這正是大多數幹部群眾明智的做法。看不見不說話,看準了再說話,什麼時候說都不遲!」 
  苗師傅連喊:「高見!高見!」 
  丁明光大叫:「喝茶!喝茶!」 
  就在縣上人們心態都比較平靜下來的時候,縣上卻有人不能平靜了。不平靜的人,頭一個就是政工組組長,眼下改制後,即為縣委組織部部長的汪彤。 
  俗話說:「白天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門。」這是正人君子的說法,它不適合人世間的那種偷雞摸狗的勢力小人。小人自己心裡明白,他們與常人正好相反——「白天做盡虧心事,夜晚最怕鬼叫門!」 
  自從昨晚汪彤的政治拍檔武權,在伙食團為他特意舉行個餞行酒會後,今天心中一直忐忑不安。 
  灑桌上,吳魅等幾個年青人,那種吆五喝六地猜拳聲,放浪形骸,未免有些過分。武權當然已經不在乎,可自己這個政工幹部總得講點體面。就是自己馬上抬腿要走了,也要留下一點好印象,否則惹腦了群眾,恐怕有諸多不便…… 
  果不其然。昨天正好是個星期天。平時總喜歡喝兩口酒的丁明光,也是多喝了兩杯。本來他與武權就有矛盾,現在武權從辦公室副主任一下子提為副縣級,他心裡正不高興。可巧,這時卜桂玉又說,武權正在擺酒送汪彤下山。丁明光一聽就火了。心想:「這小子做盡壞事,爬不上去,現在要溜了,沒那麼便宜!」就要過去給他敬酒餞行,被卜桂玉死死攔住,才勉強作罷。但是,丁明光怨氣難消,揚言:「在汪彤臨走前,非教訓他一次不可。如果他敢還口,就打斷他一條腿。讓他癱瘓一輩子!」 
  這話被機要員肖玲聽到了,為避免事端,提醒武權注意。 
  武權剛剛上任,怕惹丁明光,自己也挨上一巴掌,無法挽回面子……於是與汪彤一合計,當機立斷,讓吳魅立即幫助汪彤整理好東西,自己親自送到路北,找直屬庫主任商定,連夜把汪彤送到直屬庫,住了半個晚上,第二天一早,便派車把汪彤送往地區。一夜之間,那曾經在獅泉縣興風作浪、呼風喚雨的汪彤就銷聲匿跡了。 
  星期一上午,縣上很快傳出了一個消息,汪彤怕丁明光揍他,昨天夜晚悄悄地溜走了! 
  黎部長坐在政工科長伍風春的辦公室裡。邊抽著香煙,邊品嚐著從內地帶來的新茶。 
  伍科長對黎部長說:「最近縣上對這次新的人事變動反映很大……」 
  黎部長問:「都說些什麼?」 
  伍風春引用幹部們的原話說:「有人免了,有人提了,有人溜了——在意料之中,又出意料之外!」 
  黎部長口氣平和地說:「這意思我明白。柳衛東的走是在意料之中,武權的提拔任命是在意料之外。」 
  伍風春常委疑惑地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黎部長說:「周凌風書記安排下調幹部中途述職時,回到縣上。發現了柳衛東在主持縣委工作中,出現的一系列問題。他返回地區時,叫我同他一起向地委組織部作了匯報,並建議調整柳衛東的工作,同時要求加強縣上的 
  領導力量。」 
  伍常委:「這一點大家是估計到了,包括柳衛東自己和他手下的幾個人。那麼其餘的人,又是怎麼回事?縣委從來沒有開會研究過……」 
  黎部長:「柳衛東調走,任命佟向陽來頂替,我們沒提出過要求,這是地區派的。當時,周書記我們一致推薦李剛義任副書記,他們答應考察一下。並說,最好提拔新生力量,當時我們確實沒思想準備,說研究後再回答他們。準備在我回縣後,再共同商量,然後確定。」 
  伍常委插話問:「這麼說,提拔新人,你們是一點也不知道了?」 
  黎部長緩緩地說道:「就在周書記下山後,我去開會,李剛義休假這個空檔上,估計柳衛東、汪彤他們鑽空子上報了提拔名單。地區以為是周凌風書記的安排,便很快請自治區下達了任命。由於柳衛東前邊的事在匯報中涉及到汪彤,他自然被壓下,就輪到武權的頭上。提就提了,在工作中考察行,就繼續干更好。不行,自己摔下來,自己負責,怪不得組織,大家都一樣……」 
  在汪彤下山半個月後,地區以地委常委會名議原封不動地批准了獅泉縣改制的報告。 
  在科以上幹部會議上,縣委臨時負責人,縣革委副主任西饒,讓副主任武權宣讀了縣以下各機構名稱,及任職名單: 
  縣委組織部 部長 汪彤 
  縣辦公室 主任 李雪文 
  財政局 副局長 忠保 
  公安局 副局長 扎崩 
  法院 副院長 黨紅 
  農牧局 副局長 次仁 
  文教衛生局 (待組建) 
  商業局 (空缺) 
  ……以下醫院、婦聯(團委) 
  電影隊並縣屬四區負責人全部在內(略) 
  現職人員中除縣革委主任、副主任改任縣長、副縣長有待人代會召開後下達,唯一沒有改任職務者即謝大軍一人。 
  「改制」是縣上官方發佈的一件重要的新聞。很快傳遍了縣機關,事企業單位。傳來傳去,只剩了一句話:「謝大軍被黑了!」 
  謝大軍先是莫名其妙,進而感到好笑。這件事說小即小,說大即大。機構職務,非個人私有,而是由上級組織任命。不拘職務高低大小,任免都要由上級組織公開,合法地進行。既未因咎去職,又無調動談話,竟然一聲不吭地說沒就沒了……而且聽到此事時,自己是全縣最後的一個。那還是當他的部下,同事從外邊回到房裡來問他的時候。 
  「謝組長,全縣機構改名任職名單怎麼沒有你?人家說,你被『黑了』」 
  當時,謝大軍張口結舌,無言以對。突然覺得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謝大軍努力振作,回過神來。心裡明白了一切。雖然瞬間感到腦子發熱,但來得突然,去得也快,很快便恢復了平靜。心想,既然苗師傅都知道了,也就無須多作解釋。於是,隨便說道:「你知道就行了,反正已經『黑了』,至於怎麼『黑』的,說實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若說免職,撤職吧,誰也沒有找我談話,哪怕是說一聲都沒有。既然不說,就說明沒有說的必要,咱也就沒有聽的必要。既然沒有聽的必要,當然也就沒有問的必要!」 
  「怎麼,這樣就算完了?」苗師傅又追問了一句。 
  「這要由那個把我『黑』掉的人來回答……」謝大軍坦然地說道。 
  「你知道這是誰幹的嗎?」苗師傅笑問道。 
  「不知……」 
  「我是聽鄭英說的。鄭英是聽肖玲說的。他們在閒聊中吉丹氣憤地說:『黑武權黑的很!』大半是指這件事。連他身旁的人都看不過眼,這人真夠黑的!」苗師傅笑著說:「武權這人真是笨的很,剛剛提起來就干蠢事!有人說是汪彤的主意,還有人說是他們合夥一起幹的。我看無論怎麼說都不過分!」 
  「好吧,話到此為止。我想出去轉轉,換換空氣。」謝大軍說著從抽屜裡拿出纏在一塊木板上的魚線釣鉤,裝在上衣口袋裡。帶上一把小刀出來,到藏干房子裡要了一塊羊肉,出了大院向獅泉河走去…… 
  今春,謝大軍還是頭一次逛獅泉河。他放眼望去: 
  殘雪消融。從遠山深處,奔流而出的山水,分作兩三條支岔。主流頗深,在黃綠相間的草灘上流淌。春汛漫漫,南來西往,條條水道宛若繞山的白練,在微風中漂湯。每當人們走近獅泉河畔,心神總會在不知不覺中融入自然。 
  謝大軍沿河向上游尋找到一處落差較大,積水較深的河灣。 
  他算是選對了地方,這裡流量還不太大,逆流而上的魚兒,一時游動,一時又向上跳,方能不斷地躍入新的征程。因體弱力衰等種種原因,一時還躍不上去的魚兒,越來越多地暫聚在水灣裡。 
  謝大軍的一根長長的釣繩,前端綁上一塊豬腰子形狀的石頭。接著每隔一尺拴上一把釣鉤,共五把之多。這裡釣魚,不須用蚯蚓等特別的餌料,只把羊肉剪作條狀銷上釣端即可。 
  謝大軍把長長的魚線,一圈圈放開。一手握緊末端的手板,另一隻手抓起石墜,用力拋向水灣深處…… 
  下釣沒有幾分鐘,魚兒便開始咬鉤了。謝大軍手把魚線,手腕只一扽,釣端通過線繩傳來的重度與彈力,告知魚兒已被釣上。魚線被迅速倒上來,水中蹦跳掙扎的魚兒終被拉出水面,這種動感讓人感受的是獲得勝利的喜悅。魚兒被拉上岸的片刻,拚死的蹦跳,掙扎的厲害……激動人心! 
  謝大軍頻頻地拋啟釣鉤,手腳不停地干了近三個小時,魚兒太多了,有時五把鉤上三個有魚。最多的一次鉤上了四條。有一條魚,被攪亂了的魚線纏住身子,掛上鰓幫,仔細一看魚鉤還鉤住了屁股——這種奇事,真是聞所未聞! 
  魚食用完了! 
  謝大軍剖開了兩條魚的內臟,用其心肝做餌料,魚照樣上鉤,爭相吞食!謝大軍感歎了,魚——畢竟是魚,連自己同類的心肝也吃! 
  在回來的時候,謝大軍扛回一面袋子魚。他把魚全部送到食堂。丁明光用心地做成一道好菜——紅燒魚。這頓晚餐人們吃的是魚,談的還是魚!魚既然是人天生的食物,人當然只是享受它,絕少顧及它的感受! 
  謝大軍高高興興吃過晚飯。放下碗筷,回到宿舍休息。還激動不已。心想,上山以來,從未有過最近的彆扭,也從未有過今天釣魚讓人這樣的愉快!他浮想聯翩,世間萬物的生存,難道全和人類與魚兒一樣? 
  謝大軍激情滿懷……他想起好久沒寫日記了,翻出筆記本,拿起筆,一氣呵成,草就一篇: 
  高原魚歌 
  萬物的靈魂, 
  背負著軀體; 
  鬥爭在生命路上, 
  永無休止! 
  眼前竊有一比: 
  湍急的獅泉河水, 
  清澈見底。 
  上溯的魚群, 
  義同生死, 
  風波萬里。 
  我把香餌頻頻投下, 
  活蹦亂跳的生靈, 
  被一次次釣起。 
  魚兒啊, 
  我們之間難說悲喜, 
  無論真理, 
  豈談廉恥! 
  人類為了自己, 
  卻顧不了你。 
  說不清那是直那是曲! 
  我甚至不知道, 
  我是我, 
  還是你? 
  自從謝大軍入黨被卡,改制被『黑』以來,縣上關心他的人越來越多。除了一般的朋友外,還有位女同胞更加關心他。那就是北京醫療隊的那位大夫,他的同鄉、同學、老朋友薛紅梅。 
  聽說人們誇獎謝大軍會釣魚,薛紅梅一點都不奇怪。她從小就知道他有這種癖好。沒想到,他到高原來會給人露一手。一個人半天釣的魚,居然讓幾十人飽餐一頓,他今天情緒一定好,她正希望他這樣。 
  薛紅梅來到謝大軍的宿舍,苗師傅給薛紅梅沏了一杯上好的清茶。謝大軍,忙拿出水果糖來請老同學吃。這也因為他知道她喜歡,謝大軍自己卻從來不愛吃零食。自從薛紅梅來到縣上後,他才專門買些糖放著,等她來招待她。 
  薛紅梅高興地說:「大軍今天是瞎貓卻碰上了死老鼠,一次釣了這麼多魚,總算風光了一回!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誰也不會相信你這魚是釣的,說不準是買的那!我算服了你這個從小到大的釣魚愛好者。」 
  「紅梅,你說的沒錯!但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能釣魚,不僅光憑愛好,要對魚,多少有一點瞭解。那次往大西北去的火車上,一位青海的朋友講了一些高原魚的特性,曾使我耳目一新。這次來到西藏阿里,我翻看過地圖等資料,想到在獅泉河釣魚,和內地大有區別。對這裡魚的習性一無所知,難以下釣。多瞭解這裡的魚,得從獅泉河說起——」謝大軍先端起茶杯喝上兩口熱茶,然後從頭說起: 
  獅泉河上游,發源於岡底斯山岡波仁齊峰的北麓,水從神山腳下流出。先向北再向西與噶爾河等交匯,流量大增。再向西進入克什米爾稱印度河,後向南縱貫巴基斯坦,入阿拉伯海。 
  苗師傅驚漢道:「你知道得這麼詳細。」 
  薛紅梅:「你到是說魚啊!」 
  「就說,就說。你可別嫌煩絮啊!」薛紅梅的好奇心,立刻調動起謝大軍的興頭,他委婉地說道: 
  獅泉河裡主要生長著兩種魚——一種叫黃魚。黃色,無鱗。頭尖、嘴小,皮厚肉質粗。一般長約30厘米,粗約8厘米,這是一種普通的高原魚,隨處可見的。 
  這裡要說的,主要是另一種。稱作麻魚的上游產卵魚。背呈黑白麻花色,鱗細,頭大、嘴寬、唇厚,肉鮮肥細嫩,品質極佳。一般個頭比黃魚都大些。 
  這種魚春季從處於獅泉河下游的巴基斯坦逆流而上,成群結隊。時而鋪滿河底。類似進軍的隊伍,絕無阻擋,甚是奇妙、有趣。這使人想起東北最北部鴻荒土地上古老的民謠:「棒打獐子瓢舀魚,野雞飛到飯鍋裡」的趣聞,原是有的。麻魚逆水千里游到它祖先的發源地產卵,卵孚化成魚。秋季又回游到下游接近熱帶氣候、食物豐富的地方發育成長過冬。一旦長成,再回到他出生的地方,重複其祖先的生存模式。生育繁衍在祖國,成長在印巴。它的生命過程,往反在中、印、巴之間。應該被命名為國際魚,友好魚是當之無愧的…… 
  苗師傅不斷誇獎謝大軍「見多識廣知識淵博」什麼的。 
  薛紅梅一邊聽著娓娓動聽的講述,一邊看著謝大軍的表情,不由得不陷入沉思。她發現在謝大軍的精神境界裡,除了委婉和溫柔之外,隱隱約約還深藏著憤慨與激越。除感受到他的激情在燃燒外,她甚至感受到他感情上的壓抑與未來的爆發。 
  薛紅梅順手拿起了謝大軍放在床頭上的筆記本,剛剛寫過的那首「高原魚歌」立刻映入她的眼簾——她覺得他還是過去那種憤世嫉俗、懷才不遇思想底蘊的閃現。物太剛易斷,應該在他剛強的性格中,加進些陰柔的成分,使之做到柔中有剛,才是更加堅強的。 
  薛紅梅忽然靈機一動,也即興有了四句詩,提筆附在謝大軍的「高原魚歌」這後,以為互勉。詩云: 
  湍湍溪水大河流,萬里潛魚往返游。 
  逆水生棲情固有,天工法物系同舟。 
  薛紅梅隨後離去。 
  苗師傅看過她的題詩深為讚許,說:「一個女子竟有男人氣概,實在難得!」 
  謝大軍慨漢道:「言之有理……」他慚愧地沉默了。 
  精神的力量是偉大的…… 
  第二天午飯後,他把自己換下來的衣服裝在臉盆裡,打著口哨,向獅泉河岸走去。遠遠望見,有兩個女同志先在沙岸上洗衣裳,細看是鄭英、肖玲兩人。 
  鄭英站起身往草地上晾衣服,忽然發現謝大軍向河邊走來,一走神失手衣服掉在地上。她不顧衣服,忙招手大聲喊叫:「謝組長你過來!」肖玲只微微一笑,看在眼裡。 
  謝大軍快步來到她們中間。見兩位姑娘神采奕奕,滿面春風地歡迎著他,一時衝動,朗聲笑道: 
  看啊, 
  高原的風景是多麼美麗! 
  綠草如茵的岸畔, 
  伴著清澈的流溪。 
  在笑聲中浣沙的美女, 
  驚起了飛跳的游魚! 
  啊!——親愛的朋友, 
  生命只要快樂, 
  追求只要有意義。 
  何必一定要—— 
  苦心孤詣, 
  逐妄謀虛! 
  …… 
  肖玲忙著揉搓衣服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心想:這個謝大軍果然不俗,與眾不同。過去接觸不多,看來這個大學生,真不是那種徒有其名的泛泛之輩。怪不得鄭英心裡老是想著他。可是,任何一個女人都能看出他的眼神裡看不出別的意思。鄭英也不傻,真不知她是怎麼想的…… 
  鄭英笑盈盈地說道:「謝組長!你這麼熱愛高原,你真想在這呆一輩子嗎?」 
  謝大軍應聲答道:「即使在這呆一輩子,又有何妨!只要這裡需要——哎,我說鄭英同志!那裡還有什麼謝組長——你只管大喊大叫的!」 
  「不叫謝組長,那就該叫謝局長嘍!」鄭英仍堅持說。 
  「你們都知道,既沒有了謝組長,更沒有謝局長……亂稱呼名不副實,豈不讓人笑話1」謝大軍耐心地解釋著。 
  「怎麼名不副實?不要說局長,就是主任你也當得起,作得來!叫什麼是大家的事,誰想笑先讓他笑去,怕什麼!」肖玲直言快語地說。 
  「謝謝兩位高看謝大軍一眼,其實是擔當不起啊!」謝大軍一面表示謙意,一面想到,在這荒野的高原之上,地廣人稀,想不到近在咫尺,竟有知音——實在難得!」 
  「那倒底該怎麼叫你呀?」鄭英認真地問。 
  「正確的叫法就是——謝大軍!」謝大軍誠懇地說道:「如果不習慣,就簡稱為『大軍同志』好了。還有解放軍的含意在裡邊,很好!」 
  肖玲搶先說:「大軍同志——好啊!挺親切的。不過忘掉『同志』二字,就會直乎作『大軍』了,怪不好意思的!」 
  謝大軍忙解釋說:「沒關係!人的名字就是讓叫的嗎。就叫『大軍『也無妨的,革命同志嗎!再加上一層特殊關係,我們是阿里戰友,這是一種很寶貴的關係呀!將來分別多年後,到老年回憶起在獅泉河畔共同戰鬥工作過的日子,很有意義的嘛!」 
  鄭英說:「你說的很好!這麼看重在阿里共同戰鬥的友誼。可是,為什麼要等『分別多年後……』再從回憶中尋找它——我倒願意在這裡呆一輩子,也別分開……」謝大軍聽鄭英的話有點費解,忙說: 
  鄭英同志,真是孩子氣。你年紀青青的,不能跟人在這裡呆一輩子……好啦,我要到上邊遠一點的地方去洗衣服,大家都方便。 
  「讓我們幫助你洗吧!」鄭英誠懇地表示。 
  「謝謝!不麻煩你們啦。」謝大軍說完就抱著自己的衣服,往上遊走去。 
  望著謝大軍離去的背影鄭英埋怨道:「這個人太正統!」 
  肖玲咯咯地笑道:「他是很正派,這樣的人,打著燈籠都難找啊!」 
  謝大軍在人生與事業的進程上,在同齡人中可算是歷盡坎坷。 
  最近由於改制,單位領導人的位置上,沒有了他的名字,他被變相的剝奪了領導權。在商業局同志們面前,他工作也不是,不工作也不是。 
  苗師傅看出了謝大軍的這種左右為難的境地。他對謝大軍說:「謝組長!(他仍然這樣叫他)我以為你是個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我知道你是個每天都離不開工作的人。我以為,你要想做什麼,你可以照樣去做。你如果覺得做什麼都不得勁,你也可什麼都不做。不管你做與不做,都是合理的!你現在這種身份,是別人給你造成的,與你自己沒有絲毫關係!你只要相信一句話:『車到山前必有路』,俗話說:『否極泰來』嗎!」 
  話音未落,電影隊長曲加闖進門來,大笑道:「人不該死總有救——你們猜誰回來了?」 
  「誰回來了?快說!」 
  「你們的好朋友——葉心鉞回來了!」 
  「啊?葉心鉞回來了?」謝大軍、苗師傅異口同聲地驚呼道。 
  曲加興致勃勃地說:「老葉現在我家喝茶呢,讓我來叫你們一起喝茶去。」 
  謝大軍、苗師傅同曲加一起,一路小跑來到曲加家裡,與葉心鉞相見。 
  「怎麼回來得這麼快?連點消息都沒有,一下子就回來了。」謝大軍急急地問道:「老人家的病好了嗎?」 
  葉心鉞高興地答道:「住院手術很成功,我回去的及時,一切順利!母親很高興 。現在身體恢復很快,催我盡快上山。到葉城辦事處,不注意得了感冒,休息了幾天。碰上調咱縣辦公室的李雪文主任帶車?span class=yqlink> 
  仙劍冶憒畛擔宦匪撤縞俠戳恕@鈧魅斡至□胰誦呂吹南筆榧琴∠蜓簟Y「筆榧欠淺H惹椋碧焱砩匣古肆礁霾耍攘思副啤Y□榧巧踴八擔槐鸕囊螅話閹僑鱟〈Π才乓幌戮托辛恕K誚淮鰨蘭撇瘓鎂屠瓷先瘟恕N乙尋顏案□窒厴瞎韉奈魅鬧魅位惚u恕!?/p> 
  「你的動作真夠快的!坐誰的車子回到縣上的?」苗師傅又追問道。 
  「坐地委組織部的車來的。我見過佟書記後,他讓去組織部一趟,請示一下當前的工作。可巧,地委組織部現正赴各縣檢查落實改制工作和處理遺留問題。今天就乘組織部車與尚副部長直接到了直屬庫,碰到曲加隊長在直屬庫倒影片,便一起回到縣上。」 
  「你真成了一匹『 
  千里馬』了!」謝大軍興奮地說。 
  苗師傅既高興又難過地不知說什麼好,思忖半天突然冒出了一句:「你呀,再不回來,我們謝組長快該跳獅泉河了!」 
  謝大軍哭笑不得皺眉道:「至於嗎!太誇張了嗎……」 
  苗師傅解釋說:「這是我的感覺,要是我早該如此了!」 
  「你是看《三國》掉眼淚,替你們組長擔憂啊!葉心鉞說道:「曲加隊長都跟我說了——沒想到我離開這段時間縣上出了這麼多事!謝組長的事,我全知道了!這次巧得很,尚副部長是專門來縣上深入基層搞調查研究的。指名要找黎部長聽取意見,同時要聽我們政工組的匯報。黎部長說:『汪彤已經下去了,要我暫時負責抓組織部的工作。明天,我陪黎部長一起在直屬庫給尚副部長匯報工作。今天晚上,謝組長再辛苦一下,和我多談談。必要時你寫份個人匯報材料給我。」 
  謝大軍想了想說:「那好。我的事情說來也複雜,我乾脆寫個匯報材料明早交給你。今晚時間留給你,多與一些藏漢干群眾談談,縣上各方面的情況,大家知道得多些……」 
  葉心鉞點頭道:「你的這個建議不錯!我今晚多找幾個人談談,多增加一些感性認識,盡量要匯報得準確,全面些。以後有時間咱們再討論。」 
  葉心鉞喝完自己碗中的茶,點點頭出去了。   
  第十二章 小縣微官(1)   
  葉心鉞陪同黎部長在地區直屬庫整整匯報了一天,從獅泉縣的改制工作,到組織人事工作,以及縣機關的政治生活,幾乎全部都涉及到了。 
  對於柳衛東主持縣委工作期間,獅泉縣發生的一系列問題,尚明副部長感到非常震驚。他在總結發言中說:柳衛東與汪彤違反「阿里地區文革正面教育」的有關規定原則,抓住群眾中的一些生活小事,肆意歪曲誇大,大搞「副、供、信」那一套,差一點逼死人命,這在政治上是十分嚴重的錯誤。 
  關於「誤戰」問題處理上,草草了事有欺瞞和袒護行為…… 
  在對待知識分子幹部入黨、提拔使用上,有排斥打擊的傾向。這一切都是由領導幹部頭腦中存在的狹隘、自私、保守、落後的農民意識所造成的。這同偉大的毛澤東思想是格格不入的。上述有關問題,待匯報地委後定要作出嚴肅的處理。 
  尚副部長指示說:對由於柳衛東等人的錯誤造成的,傷害幹部的一切錯誤做法,必須立即予以糾正。該道歉的必須向本人道歉!對於改制中漏報的原商業組副組長任職問題,必須立即解決…… 
  葉心鉞請示:「謝大軍任職問題,要不要提請縣委重新討論?」 
  尚副部長明確表態說:「謝大軍原不是本地區提拔的幹部。是山下調來派到縣上由地區加以任命的。現補任或調動由地區直接下達即可。此事由地區組織部負責。具體任何職務,待回到地區組織部根據縣上情況,再作最後決定。」尚副部長讓助手把細節記在筆記本上。關於謝大軍的任職問題,葉心鉞此時總算鬆了一口氣,一塊石頭踏踏實實地落在了地上。 
  最後一個問題是黎部長擬推薦組織部新的領導人選要與尚部長交換意見。葉心鉞便主動請求迴避了。與地區工作組告別,自己先回到了縣上。 
  尚副部長經充分瞭解縣上的有關情況後,果斷地提出了改進意見,並得到了黎部長的支持後,第二天便帶著兩個助手向東三縣去了。 
  尚副部長在臨行前對黎部長囑咐說:「我們是調查研究,你們是如實反映情況。一切結論及有關問題的解決,都要在向地區組織部匯報並作出決定後公佈,此前,以不擴大範圍為好。」黎部長認為他的意見很好,回到機關後同時提醒葉心鉞,當前要注意迴避這方面的話題。 
  機關幹部們的政治嗅覺,向來是敏感的。領導者及有關人員,越是避而不談、守口如瓶的問題,人們越是去注意、思索猜測它。而且像猜迷一樣,越說越離譜。最近竟然隱隱約約流傳這樣幾句口碑,說: 
  柳衛東走了,佟向陽來了。 
  黑武權紅了,謝大軍黑了。 
  尚部長到了,一譚水清了! 
  武權聽到後大發雷霆,死死追問:「這是誰在胡說?」 
  丁明光聽到後,哈哈大笑,在眾人面前說:「我在地區聽司機說笑話,是咱縣吳魅在地區亂說,司機們當口頭禪傳開的。他是最喜歡造謠、傳謠無事生非的。要追究就把吳魅那小子揪出來!」這話具說很快又傳到了武權和吳魅耳朵裡。奇怪的是,武權不但不敢找丁明光較真,反而把吳魅狠狠地收拾了一頓。有人說,「惡人還要惡人降啊」!另一位又出來辨別說:「你只說對了一半,丁明光降住惡人,但他畢竟不是惡人,只不過不向惡勢力屈服而已!」 
  最近,雖然沒有什麼新的官方消息,地委組織部長來訪的內容,誰也不真正清楚。但是人們發現縣上的氣氛有些變了。人們的臉上,就像疾風吹散了烏雲一樣,露出了太陽般的笑意。 
  一向愛說愛笑的婦女主任巴宗,說話似乎少了,可調門卻高了,口氣也更加爽快。包括丁明光在內,再也聽不到一句「胡說」了。大家好像在耐著性子等待著突然會出現什麼奇跡似的…… 
  奇跡倒沒有出現。縣上的人事終歸有了變化。 
  大家早已知道的新任副書記佟向陽,以及兩個助手,在一個爽朗的日子,乘著一輛新從日本進口的麵包車,帶著行李,一下子就開進了縣機關大院。消息立刻傳開。黎部長、西饒、武權等領導班子成員與一些縣機關幹部很快都圍了上來。盡到了歡迎問候之禮後,佟向陽副書記被安排在了柳衛東的房間裡。柳僅有的一個鋪蓋卷,被武權抱走,送到了辦公室的庫房裡。 
  辦公室主任李雪文與新來的女幹部包玉鳳,都安置到早已準備好的房間。幹部們對新任副書記以及兩位新幹部的歡迎,和對以往新來的同志一樣,在熱情上絲毫都不欠缺。 
  群眾散去。佟副書記的房間裡,自然地剩下幾位縣領導班子成員。領導們關門談了一陣子之後,西饒副主任——縣委臨時負責人,便讓一個辦公室幹部通知各部、局、辦——科以上幹部,下午在會議室開會。並特別關照,原縣商業組副組長謝大軍同志,也要參加。 
  新領導上任,與幹部的見面會,正式開始了。西饒致過簡單的歡迎辭後,佟向陽便以副書記身份正式講話了,他說:「我非常高興能到本縣與大家一起工作。感謝地委領導給了我一次極其寶貴的機會,讓我到基層鍛煉自己。我決心在革命路線指引下,在各級黨委的正確領導下,在全縣廣大幹部和群眾的支持下,努力做好自己本職的工作。在今後工作中,希望大家給予幫助與監督!我要講的話很多,留待以後慢慢交心。 
  下面,我宣佈地委關於我縣人事工作的任職通知。 
  經地委常委會議研究決定: 
  1、獅泉縣原商業組副組長謝大軍,由於改制工作疏忽漏報職務,現根據工作需要,改任獅泉縣文教衛生局副局長。 
  2、為加強政治工作,原政工組幹事葉心鉞任縣委組織部副部長職務。 
  地委組織部 
  ××年×月×日 
  佟向陽剛一讀完地委的任職通知,在座的科以上幹部們,立刻報以熱烈的掌聲。 
  鼓掌最起勁的是直性子的婦女主任巴宗,以及忠厚的縣 
  醫院院長曲松和男子漢陽剛之氣十足的公安局長扎崩等同志。他們之所以這樣熱情,應該有兩個含意:其一,是對謝大軍與葉心鉞任職的真誠歡迎與祝賀。其二是對上級人事工作的肯定與嘉許。 
  上級領導有方,工作做出了成績,下級總要給予應有的讚揚。上級領導不力,出現錯誤,而後又實事求是地糾正並消除影響,這時候群眾對上級的支持、信賴與感激之情更是無可名狀。群眾不怕領導犯錯誤,只怕領導不糾正錯誤與麻木不仁。 
  獅泉縣的幹部群眾正是在長期的錯誤與謬妄的壓抑下,一旦得以釋放,突然出現為了感情的爆發。 
  佟向陽沒有很快地制止大家。只在適當的時候,輕輕地舉起雙手一起拍了兩下,文雅地停止了大家的掌聲。幹部們對佟向陽報以感激與理解的微笑,新書記以這樣的方式與同事們見面,一下子拉近了與部下的距離,朦朧中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佟向陽新官上任,第一印象就讓人有種一見如故的情面,從黨政幹部的形像來說,是蠻好的。 
  接著,佟向陽以鄭重的口吻說:「現在請文教衛生局副局長謝大軍同志講話!」 
  謝大軍被「黑」了的面孔,又突然亮起來了。本人確實沒有予料得到。剛剛接受過任命,情緒一下子還轉不過來,又聽到點名讓自己講話,他還真不知道說什麼好,漲紅著臉的他遲遲不能開口。幹部們又掀起了新的掌聲,而且更加響亮,催動人心。他情急之下,只好憑著真實的情感,先冒出了一句:「我沒有準備,真的不知道說什麼好……」 
  巴宗笑嘻嘻地鼓勵謝大軍說道:「沒有準備說出來的話更真實,沒有化妝的少女更可愛!想到那就大膽地說出來,不要怕!說錯了我負責!」 
  又一陣掌聲和笑聲混雜在一起,舒暢的心情,如美酒讓人自醉,不依不饒的掌聲又此起彼伏地響起來。 
  謝大軍努力振作精神後,懇求地說:「同志們!饒了我吧——我都快得精神病了!」 
  起哄的叫聲,讚歎的笑聲,夾雜著鼓勵的掌聲,繼續湊著熱鬧。謝大軍看到同志們笑得比自己還開心,心想:沒有理由不為他們助興。索性開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他說:「同志們!說心裡話,我有一種被打過一巴掌,又塞到口裡一塊糖的感覺!」 
  「天堂裡的笑聲」淹沒了一切!行政會變成了娛樂晚會。在社會、人生的大舞台上,不管名角、配角,只要能給人以歡樂,就都是主角! 
  天氣晴朗時,人心就會舒暢。心情舒暢,正氣就會上場。連日來,獅泉縣的上空麗日和風,機關大院裡男女老少,熙來攘往。鬱悶的氣氛至少在眼前,已經一掃而光。 
  晚飯後,葉心鉞來到謝大軍的宿舍,一推門進來了。原來他一隻手拖了一個酥油坨坨。他笑盈地說:「走!老謝。咱們找個地方喝茶去。」 
  謝大軍爽快地回答:「好!喝茶可以,不過你得先告訴我,這酥油是從那裡來的?這次錢應該由我來付——不能老白喝藏干同志的醉油茶。」 
  葉心鉞笑道:「路上碰到畜牧局的一個藏干小鬼奴尕,硬給了兩坨酥油。我給錢,人家死活不要。明天少不得送他一條好煙抽。我說,酬謝油的事,你別管,以後準備幾條好煙,幾瓶好酒就行了……」 
  打消了顧慮的謝大軍,只好依著葉心鉞,隨和地說:「好吧,你說到誰家去,我聽你的!」 
  葉心鉞一會想到熱情、活潑、愛開玩笑的婦女主任巴宗家,一會又想到彬彬有禮和藹可親的 
  醫院院長曲松家。想來想去,都覺得此時不太合適。剛剛提起來就這樣熱情洋溢,有損平時的形像。他想,還是到電影隊長曲加家去較為合適。老朋友了,不能冷淡了他們。謝大軍頗為讚許他的想法,兩人便快步往曲加家裡走來。 
  一進門,見女主人次仁措正在打酥油茶,葉心鉞笑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然後把酥油坨坨放在靠牆的桌子上。 
  曲加一見忙叫道:「哎,老葉!你這是幹什麼?當了組織部長就瞧不起人了!」 
  葉心鉞笑嘻嘻地解釋說:「這是大軍同志給你拿來的。你知道,他這個人特講禮節,這也是我們的習慣!天天來喝茶,總不能白喝嗎!」 
  曲加堅持說:「朋友來家喝茶,還帶酥油來,我們沒這習慣,你們這樣做,我們臉上不好意思的!」 
  次仁措哈哈大笑說:「你們這些男人,竟注意一些小事」。她連忙阻擋曲加道: 
  「你方纔還說他們怎麼不來,他們拿酥油來了,你又說他們不好。明天他們酥油不拿了,茶也不喝了,你的朋友也沒了!」說完還俏皮地擺擺頭。次仁措那率直而誠懇的樣子逗得三個男人一齊笑起來。 
  曲加從心裡感到高興。但他還是真誠地強調說:「我說實話,不信你們到縣上各藏干家打聽去,互相喝茶是我們的習慣,我再說一次,真的不要拿酥油來。你們什麼時候想喝茶儘管來,如果我有一點嫌煩絮,你永遠別理我!」 
  「好啦,老曲!讓我們互相尊重,相處到永遠!最好的辦法是隨隨便便,順其自然。」曲加兩口深感欣慰。主雅客來勤,主客之間以誠相待的情感,十分美好溫馨。尤其女主人次仁措,久住機關,融合了藏漢兩種風韻的純樸風采感人至深。她有著高原人特有的閃亮的笑眼,一副豐滿生動的面孔,笑靨生輝,神氣活現,總是充滿勃勃生機。 
  次仁措笑道:「最近的事真奇怪!老葉一回來,我們謝局長的事,一下子就解決了!老葉真能幹,現在又當了組織部副部長,以後進步大了,就會把我們都忘了!」 
  葉心鉞極不好意思地重重地搖搖頭說道:「這不是我有什麼本事,我不過做了一點分內的事,出於一個黨員的良心,盡了一個組織幹事的責任……」葉心鉞喝過兩口茶又誠懇地表示: 
  「謝局長的事,功勞確實不能記到我個人的頭上。我只不過向上級如實地反映了情況,決定權在上級組織手裡。要說謝,我們只能感謝上級黨的關懷。包括我個人在內。」 
  曲加說道:「看得出來,這次黎部長和你,對解決謝局長的職務問題,起到了有力的推動作用。你這個組織部副部長的任命,也應該是黎部長的信任與推薦的結果。」 
  尚副部長從直屬庫出發的那天早晨,我又去看他們,兼作送別。尚部長說:「黎部長很重視你,說你為人誠實,不虛偽,工作大膽又有經驗,總之,他很器重你,不要辜負組織和領導的希望!」葉心鉞說:「我也算是遇到了一回伯樂……」 
  曲加笑了笑說:「這就是了。人的一生做事主要靠自己,但也總離不開別人的幫助。這次是黎部長幫了你,他和你又幫了謝局長。不過,謝局長的事,還未全部解決呢……」 
  「我知道,你說的是他的入黨問題……」葉心鉞點點頭鄭重地說下去: 
  「以前,我是有勁使不上,原來政工組的業務都由組長汪彤把持著,一切政治、組織工作都在背地裡進行。後來母親有病我又下山。沒想到大軍在這一段時間裡,受到了不少的磨難……這一切,對於你這個知識分子出身的幹部,確實很不容易!」 
  葉心鉞對謝大軍的為人以及他所作的工作,深表讚賞。他發自內心地感慨道:「大軍在前進路上,遇到過許多困難但都被他一個一個地踩在腳下。戰勝艱難險阻,最終享受到勝利的喜悅,這是人生真正的快樂和收穫。有意義的人生,往往都是這樣的。不像有的人,身無長處,注定一生都要在投機鑽營中,匍匐著身子向上爬。不管爬多高,終歸是一條永遠無法站立的爬蟲!而真正的人,不管在順利或逆境中,卻總是要挺直身子走路的——哎大軍!我老想向你請教一個問題,就是到底為什麼志願報名到大西北,而且又志願到阿里高原來?」 
  謝大軍看著葉心鉞凝視著自己的眼神,不容迴避又不容遲疑,便脫口而出地立即回答道:「很簡單,就是為理想,為你方纔所說的人生而來……」 
  「你說的理想和人生究竟是指什麼?能否具體些!」工農兵出身的葉心鉞更喜歡直截了當地說話。 
  謝大軍毫不遲疑地說道:「不容諱言,從公而論,咱們都是以革命的名義出來工作的。從個人說,我總是想,人來自自然,來自社會,如果從小到大,能在社會的磨煉中不斷成長,學會各種本領,服務社會,做出力所能及的貢獻,那麼,將來到老那一天,也就無怨無悔,死而無憾含笑九泉了!」 
  葉心鉞面帶微笑,但含著莊重嚴肅的神情道:「如此說來,這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人從生到死,每走一步都要付出代價,這是定不可移的,何況是來到這號稱『世界屋脊的屋脊』。上次,在反回竄遭遇戰中,我嘗試過一次。倘若當時中彈後犧牲,也就是全部奉獻了。沒想到又活過來,今天才有資格這樣說話。我既然是志願上高原,也當然做好了一切思想準備,最高的奉獻,莫過一死!死過一次了,就不怕第二次……哎,老葉,我可不習慣說這種豪言壯語似的話,是你激我說的!」謝大軍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完最後一句,便端起茶碗喝茶。曲加連忙給謝大軍續茶,並肅然起敬地說:「你行動上做到了,說幾句也無妨!」 
  話到此時,葉心鉞終於滿足地笑了。與其說葉心鉞在考察謝大軍,還不如說他更希望自己所尊重的這位阿里戰友,是他希望與想像中的好漢。他哈哈大笑道:「只要你有這樣的思想與骨氣,遲早能成為一名合格的共產黨員的!從此,我不擔心你的問題了。」 
  葉心鉞話鋒一轉,突然情緒也沉悶起來。又喝茶,又吸煙,半天才說出幾句心裡話:「說起知識分子入黨難這件事,不瞞你們說,有些事情還是真難說……」 
  「你早就當兵入黨,聽說岳父又是個老革命,你應該不會有什麼知識分子入黨難的事吧?」曲加打趣地說道。 
  葉心鉞搖搖頭,無可奈何地說:「我老婆師大畢業,在中學教書。還評過先進,申請幾年了都入不了黨。說什麼『有驕傲情緒,還要多考驗兩年。』這次回去一邊向我訴苦……」 
  謝大軍說:「完全可以理解!」 
  葉心鉞笑道:「說心裡話,我也很同情我老婆。在學校教學她是個好老師。在家孝敬老人、教育子女樣樣不差。想不到人家在暗地裡給她扣上了一頂瞧不起人、驕傲自大的帽子……其實她那點毛病,最多說個『知識分子的清高』也就罷了,何至於多年影響入黨呢!說穿了還不是不習慣給人拍馬屁!我又遠在阿里高原,鞭長莫及呀……」 
  葉心鉞端起茶碗,一口氣喝下去半碗,又狠狠地吸了兩口煙。穩定一下情緒,接著又語重心長地說:「現在的社會風氣,最不好的一種風氣叫『走後門』。組織上是需要經常的清理和整頓。同時,需要不斷發展和培養大批德、才兼備的骨幹。要真正做到這一點,是十分艱難的事情。首先,必須下決心清理隊伍中那種有名無實,混飯吃,只想作官,不會幹事,又不肯學習的庸碌之輩。他們是滋生各種腐化墮落分子的細胞與土壤。」 
  謝大軍笑道:「葉副部長言之有理!今夜已深,笑談、希望還有明天……」 
  阿里的伙食團據說由來已久。有人說是從地區機關興起,也有人說是從邊境海關傳來。由誰起始似乎無關緊要。值得稱道與考究的倒是伙食團的其他方面。 
  伙食團挺有講究。一套硬件是決不可少的。首要的是要有個精美的煤氣爐,再配上電鍍的鋼筋架,雙喜牌的高壓鍋、炒勺,合成一套完整的炊具。 
  煤氣爐原是邊民在傳統的小額貿易中,從尼泊爾商人手裡,以物易物換來的。它是由一隻金黃色類似水鱉大小的儲者油罐,上面安裝一個銅製十字噴頭構成。燃油被打氣加壓,經噴頭氣化點燃後,便立刻吐出蘭色的火焰。同時發出柔和的絲絲聲。看著旺盛的爐火,給人一種生機盎然的美感。人們用它做飯,好像擺弄一個高級玩具一樣開心。 
  精明的讀者,一定馬上會猜想到,擁有這種東西的,一定不是普通人,是的,他們往往是屬於特定的地位或有特殊來路者。就連本縣前副書記柳衛東與現任副主任武權的伙食團,也沒有這樣一套漂亮的行頭。 
  直到這次佟向陽副書記帶著李雪文、包玉鳳來到獅泉縣,人們才真正大開眼界——拋開別的不說,就從今天路過的一輛卡車上,剛從地區捎來的整整一桶汽油上來看,人們已經充分感受到佟向陽副書記的派頭和實力。 
  看著靠在窗外門旁的大號汽油桶,武權伙食團的門客兼大師傅吳魅,今天不知為什麼腿腳都有些不靈便,只見他蹣跚著走過來,咂嘴弄舌地獻媚說:「哎,這滿滿的一桶油,兩年也用不完——咂咂!」 
  正在用抹布擦試油桶上大螺絲帽的新任辦公室主任李雪文說道:「別說用兩年,一年都不夠用的」。 
  吳魅見李雪文搭理他,便以為是看得起他。就又近前一步搭訕說:「怎麼用的這麼快——你們伙食團總共只有三個人嗎!」 
  李雪文看了吳魅一眼,笑笑說:「以後你就知道了!你以為光我們自己用啊?一年下來一半也用不完,其餘都是朋友大家用掉了……」 
  「李主任,你們好大方啊!我們的爐子油快沒了,哪天借給我們一點吧!」吳魅得寸進尺地說。 
  李雪文又笑了:「小吳同志!借什麼?我們從來沒有往出借過,爐子汽油沒了,你隨時過來抽,儘管用就是了!」 
  「謝謝李主任!你們如果沒菜吃,也到我們伙食團來拿——互相幫助啊!」吳魅也想擺擺自己的優勢。可惜李雪文並不買他的帳,這次連眼皮也沒抬一下,隨便地說說:「菜——我們更不缺了!主動給我們送菜的人,有好幾處。你告訴武主任菜不夠了,也可以隨時過來拿,什麼都不要客氣啊!」 
  儘管吳魅的臉皮生來比較厚,但在這次微妙的對話中,深感喪失了自尊。臉上在不知不覺中,竟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心想論位置講實力都自歎不如啊。只好無奈地笑道:「謝謝李主任!再一次謝謝啦!」 
  站在旁邊一直看熱鬧未說話的婦女主任巴宗,也看出些門道,即興插話說:「現在武主任,吳魅同志的伙食團什麼都趕不上佟書記、李主任的了!第一,變成老二了!以後不要驕傲嘍!」 
  一幫愛看笑話的人,也都激動地憋不住了,爭先恐後地插嘴,放長聲地哄笑道: 
  「吳魅,不要再牛了!你們從老大變成 『老二』嘍……」無言以對的吳魅,只好硬著頭皮罵了一句「胡說!」羞刀入鞘似地懶洋洋地離開了。 
  機關的週末,是例行的黨團活動日。非黨團群眾,便都自由地聚到一起喝茶聊天。 
  武權伙食團的成員之一,辦公室行政秘書吉丹,最近不知有了什麼靈感,兩隻眼睛總喜歡盯著在一起吃飯的機要員肖玲。飯後,一時不見,便跟蹤追趕。從婦聯追到貿司,也不見她的身影。他靈機一動突然想到,肖玲和鄭英常在一起,鄭英和卜桂玉關係不錯,卜桂玉現正在和丁明光處玩耍。 
  吉丹直奔丁明光住處,果見丁、卜、鄭、肖四人正在談天說地,甚是熱鬧。 
  丁明光喜歡吉丹那種義氣,帶點野性的正派青年。從卜桂玉那,多少知道一點他追求肖玲的意思。故每每在肖玲面前有意褒揚吉丹的長處,以便促成他們。今見他來,便借題發揮,對他們的伙食團奚落幾句,這使他成為談笑的中心,以引起肖玲的注意。 
  丁明光向吉丹笑道:「哎,吉丹!聽說佟書記李雪文他們伙食團一開張,你們武主任的伙食團一下子被比下去了——具說最近煤油爐子連油也沒了,管人家李雪文要油用。」 
  吉丹笑著回答道:「伙食團燃料缺,一時被動,終歸是小事。你不能忘記,我們伙食團是柳衛東副書記打下的天下。不但是頭頭們吃飯的場所,還有特殊政治團體的功能。如今堂堂的武副主任,副縣級幹部,就在我們伙食團誕生,別的地方有嗎——」吉丹神秘地擠擠眼睛,又笑笑說:「在這一點上,佟書記就望塵莫及了。他們伙食團至今,也就培養了一個包玉鳳入了黨,群眾還有很多議論……」 
  「這種事牽涉到政治,沒根據也敢亂說!有什麼議論,你聽到了?」肖玲勸阻吉丹:「說話要負責任,多考慮一點後果!」 
  吉丹一臉正氣地說道:「沒有亂說,也不是聽說,我是親眼見到過。這次他們沒來之前,西饒副主任讓我去看看佟書記他們,看有什麼要求和要幫忙的事。我去他們伙食團,他們正在一起喝酒,包玉鳳喝的滿臉通紅,已經過量。抓住佟書記的手,一屁股坐到他的大腿上,右手端著酒杯,往佟頭嘴裡灌酒。一看便知,關係非同一般!原來佟書記就是包玉鳳的入黨介紹人,還是包玉鳳與咱縣萬金財戀愛結婚的介紹人……不信,到李雪文主任那,一問便知!」 
  「李雪文主任才不會像你這樣傻呢!」肖玲使勁一抹搭眼皮,嘴一努便不說話了。 
  丁明光忙解圍說:「吉丹是看不慣他們這一套,伙食團吃飯就吃飯唄,還搞雜七雜八的東西!肖玲,你放心!我們誰也不會到外面去亂說。」 
  「是啊,老丁兄說得對!我也是當真人不說假話,你以為我會到處亂說呀,我成個傻子啦!」儘管吉丹努力作解釋,肖玲還是憤憤地說了吉丹幾句: 
  「你不傻,不傻!頭髮都白了,連個女朋友都找不到!」話說的很突然,令吉丹一時不解,竟愣在那裡。 
  丁明光、卜桂玉卻一齊笑起來,隨後連肖玲自己也撐不住,一同咯咯地笑了…… 
  吉丹被笑聲驚醒了,總算回過味來,漲紅著臉說:「現在還沒有女朋友,也不能就說我無能,好歹也得挑一挑,總不能剜筐就是菜吧!」吉丹說話時認真哏氣的樣子,逗得肖玲再一次地笑了起來。心想,原來他一點也不傻呀…… 
  肖玲暗自佩服吉丹的人品。心想,他雖然現在沒職沒權,但很有思想,又富有正義感和生命的朝氣。未來的前途應該是有的,退一步想,就是他一生平平常常,能夠真正有那一點愛也就足夠了……想到此又不由得多看吉丹兩眼,那少女純真與聖潔的情懷,像突發的閃電雷鳴,震撼了吉丹童男子的靈犀。 
  原本不傻的吉丹,但在摯愛的柔情麻醉下,頭腦竟一時昏昏然不能自己。他激動得用雙手抱住額頭:「啊!『胡大』……」高喊一聲靠在了丁明光的被蓋捲上。 
  他的這一舉動,未免有點莽撞,驚醒了少女的遐想,肖玲發覺了自己的走神,臉一下子紅到脖子根了,吉丹後悔自己的失態,連忙坐正身子轉移話題說:「哎,說正經的人家佟書記他們初來乍到,論理咱不該輕口薄舌,有失尊重。伙食團的名人較多,另說一件也許你們更加不信……」吉丹偷看肖玲一眼,她的頭正慢慢抬起來,春風滿面地望著他,企候餘音。他頓時精神一振,笑呵呵地說:「上次去地區住招待所,一個司機說,有位姓馬的老先生,和他老婆自已做飯吃。看人家進步,提拔十分嫉妒。一天下午端起飯碗後,老婆對男人說:『你想不想當官?』男的淡淡地說:『想有什麼用!空想也是白搭,你一點也幫不了我……』老婆撇撇嘴說:『只恨我沒福,攤上了你這樣呆頭呆腦的貨色。你就不能動動腦子,靈活一點,狠狠心,就什麼都有了……』男人抬頭看了她一眼,頂了一句:『空口說白話,誰都會。怎麼個狠法?無憑無據、無仗無恃,我就是豁出一條老命來拼,也得找個對頭!』老婆同情地咬咬牙說:『不要你去拚命,只要你肯豁出去一頭子,把你家的三宗法寶一齊拿出來,披掛上陳,全力以赴,不出百天,我保你有好運的到來!』『什麼三宗法寶?』男人有點動心,也是好奇地隨口問道。女人直直地盯著男人的眼神,揶揄地說:『寶貝就在你自己的身上,掌握在你的手裡,看你敢不敢去做……』『沒有我不敢做的事情,快說,三宗法寶到底是什麼?』男人在女人的激勵下,勇氣倍增,急切地問道。女人眼放寒光,冷笑道:『你的『三宗法寶』就是常說的好馬、快刀,外加一隻鞋呀。』 『怎麼講?』男人頗感神密地問道。女人瞪大眼睛輕描淡寫地說道: 
  『這還不明白!好馬——就是你平時那拍馬溜虛的本事;快刀——就是你長年練就的兩面三刀的功失;一隻鞋,就是我那隻金幫銀底繡花鞋……如果你眼一閉,心一橫,什麼問題都解決了——要有所得必有所失,豁不出孩兒套不住狼啊!』 
  夫妻一夜未眠,設計了整個的配合套路。從第二天起,老馬伕妻就先請自己一位上司喝酒,並主動關心起上司的生活起居。主動請其參加自家的伙食團。老馬是常常酒肉不斷,三日兩醉,從沒聽說過該上司交過多少伙食費。未出一個月,那上司與老馬伕婦已是無話不談,無事不謀,很快便成了一家人了…… 
  老馬與上司關係密切,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只是老馬老婆說的那件事,卻總不見音訊,看來老馬老婆的百日之約,即成泡影。時間已過九十多天,老馬的心已經徹底諒了。恰恰就在這個禮拜一,進至九十八天頭上,單位通知召開全體幹部會,上級組織部門來宣佈文件,老馬真地被任命為『某某部副部長』職務!老馬回到家裡,夫妻相擁,感激涕零地說:『這人總還有點良心!』好馬、快刀、一隻鞋的故事,從此不脛而走。」 
  丁明光、卜桂玉聽完笑著。 
  肖玲一副粉紅的笑臉,批了一句:「瞎掰!「 
  吉丹正顏厲色地說:「可別小瞧這伙食團啊……今後本縣伙食團的魅力,諸位耐心靜觀,趣聞還在後邊!」 
  獅泉縣自從前副書記柳衛東辦伙食團,搞垮了機關食掌,誕生了商業局食堂後,單位食堂與個人團伙逐呈分庭抗禮狀態。 
  新任副書記佟向陽上任,群眾本來企盼機關食堂的恢復,不料事與願違,佟副書記伙食團辦的更加闊氣。蔬菜吃不完不算,肉類與酒水山堆海積,牛羊肉已不稀罕,現正向野味發展,常有基層藏民給佟書記送來黃羊、長角羊、胎羔之類,乃至山雞、野鴨應有盡有。佟書記是越吃口味越高。甚至最近到了再「吃不出什麼味道」的地步。 
  具說佟書記最近不知為何胃口不振,說「山上的伙食簡直和和尚吃齋一樣,這種齋飯吃久了非倒胃口不可」這使李雪文、包玉鳳兩位夥伴頗感為難。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吳魅聽說佟書記胃口失調,正挖空心思想辦法,可巧機會來了…… 
  一天中午,吳魅咧著他那厚厚的大嘴唇,鼓著金魚似的圓眼,笑嘻嘻地闖進了佟向陽的房間。房內包玉鳳正在洗碗,李雪文間坐在一旁與佟向陽聊天。 
  看著吳魅那副輕賤可笑的樣子,包玉鳳早有三分鄙視,努著她那鼓牙床,地包天的扁嘴,尖叫一聲:「亂闖什麼?活見鬼了!」 
  吳魅卻毫不理會,油腔滑調地說:「鬼到沒見到,我見到好東西了,有香瓜那麼大個的(吳魅誇張地用手比劃著)……便不往下說了。 
  「甚麼東西呀?快說嗎!「包玉鳳催促著。 
  「這……這個不能給你說!「吳魅顯然有些不好開口。 
  一句話,大傷了包玉鳳的自尊。她雖然是還未弄明白話是何意,但已心生妒嫉,從不允許任何人對她稍有冒犯或違忤。心想,我包玉鳳雖然年青,一些大陣仗也算見過,我把誰放在眼裡!就連佟向陽他也得讓我三分,是他自找的!小辯子捏在老娘手裡,誰想玩就和他玩玩……我恨欺負過我的人,我也會報復人! 
  於是,包玉鳳瘋狂地沖吳魅拋了一堆污言穢語:「什麼東西,神密兮兮的,不能讓我見!龍王爺的蛋,豬八戒的鞭,姑奶奶我都見過!你快快給我說出來,小心我收拾你!」 
  佟向陽、李雪文聽了哈哈大笑:「小吳啊!聽見了,人家女同志什麼邪都不怕,你還扭扭捏捏地,到底是甚麼東西,快說吧!」 
  「是馬蛋!——獸醫站正在院外騸馬,取下了一堆馬蛋,他們說好吃!不知書記要不要?」吳魅總算一口氣說出來了。 
  包玉鳳臉上微微一紅笑道:「我當什麼了不起的玩藝呢……不就是馬蛋嗎,比人蛋大一點,看把你嚇的!」 
  「不是我被嚇著了,是怕你不喜歡——不!是怕你不吃。」吳魅謹慎地解釋道。 
  「我吃不吃你別管!你只問佟書記要不要。」包玉鳳忽然大度地表態了。 
  李雪文也看著佟向陽,讓他表態。吳魅怕爭不上這不世之功,又緊著說道:「他們都說能吃,都要拿走,我讓他們留一下,馬上我就來問書記要不要……」 
  佟向陽想了想,又看了看包玉鳳、李雪文,終於說出了兩個字:「大補!」接著還補充說:「古人當藥吃,補身子。咱們在高原,說來更需要進補的——就是不太好收拾……要用鹼洗,鹽水泡,加上重重的調料。」 
  包玉鳳哈哈大笑:「讓吳魅去洗!他出的歪道道。」 
  「洗我不怕,我負責收拾好,李主任掌勺,到時候我也一起來吃了!」 
  吳魅拿了八個馬蛋。興致勃勃地拿到貿司院內水井旁,反覆用鹼水鹽水洗了半天,累得腰痛腿酸,總算整完了,一溜煙地走掉了。 
  十幾桶髒水,潑了滿院子,濕漉漉的——加上當頭太陽一曬,那種大牲畜特殊的腥臊氣味,真是刺鼻難聞。 
  貿司記帳員程宇香,上午一直在庫房同保管員盤點,回到院內,忽然聞到一種說不出來的惡氣,立即摀住口鼻大叫道:「這是什麼氣味?怪怪的!」她的男人畜牧幹部王聞敏,推開門吼道:「快回到房子來!管那麼多閒事!」 
  服裝部內,苗師傅師徒等人笑彎了腰,沒有一個人來回答她,因她平時是個潔癖,說明真相,怕她把肚腸子都吐出來。 
  當晚,在佟向陽伙食團,據說刻意加工出一道好菜,名為「馬蛋燴。」除本伙食團成員外,還有武權伙食團的人全聚在一起,品嚐這美味。 
  佟書記見有這麼多人來捧場,心頭一喜,興高采烈,忙拿出瀘州老窖,讓酒友們盡興,高聲笑道:「一醉方休!」 
  果然如此,酒宴不過兩小時,十來個人已醉倒一半,有的人先偷偷嘔吐到外邊,有的人未動癱在了坐位上。吃了一桌,吐了一地,真個是醉個一塌糊塗!從室內到室外臭氣熏天。 
  「馬蛋燴」從此聞名全縣。 
  佟向陽有自己的一個信念,認為美酒加美女,能夠征服一切。在他的人生經驗中,據說是屢試不爽的。但這次來到獅泉縣,這種法寶似乎並不完全靈驗。有的人,像武權、吳魅之流,或許能被征服,即使沒人去征服他們,也要主動投懷送抱的。但對廣大幹部群眾,就未必那麼如願。不要說征服別人,就連他身邊的包玉鳳,也未完全被他征服,或者她時時在征服著他,這是佟向陽一時還意識不到的。 
  一連幾天的酒水,讓許多人覺得佟向陽為人很和氣,不管是頭頭,還是一般幹部、群眾,誰主動來拜訪,佟向陽都能隨時陪著喝幾杯,而且百陪不醉。越喝臉越白,有的能喝的藏干,都有點害怕。沒多久,縣上群眾中便有了一種新話題,讚美佟向陽有氣派,來頭大,讓人先有三分敬畏。一些政治嗅覺「靈敏」的人追隨左右,趨之若鶩。 
  武權在自己伙食團裡向吳魅等人說:「佟書記原來我們雖未見過,但初次接觸,就給人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從資歷上比不上柳書記,但在待人接物上,卻比柳更大眾化。你看人家才來幾天,縣上群眾都說『佟書記愛接近群眾』。柳書記下去時,我還有失落、空虛、甚至擔心的感覺。工作上沒依靠,不托底,甚至還怕犯新的錯誤。現在看來,佟書記不小瞧咱,跟著他幹,我很有信心!吳魅學聰明點,把我這個意思向佟書記他們吹吹風……我們多合作,縣上沒有辦不來的事!不過——你們可不要誤會,我決不是為自己,主要是為你們大家著想,解決一點該解決的問題。我已經是『小卒過河』了,前進、停頓、左右都由自己——一不怕什麼事,二不想再得到什麼。平平穩穩干幾天,差不多的時候一走了之,誰也攔不住我!你們現在還不行啊,翅膀都未硬,一起幹了這麼長時間,有條件總想多拉你們一把,你們自己也要爭氣呀,凡事多配合……」 
  吳魅感激涕零地率先表示:「謝謝武主任的關懷!我們一切都聽您的。」 
  一起吃飯的吉丹秘書,機要員肖玲先都不大吭氣。這時肖玲說:「希望吳魅同志能有大進步,我們跟著也借點光啊!」 
  吉丹故作莊重地說:「也希望你不要讓領導和我們同你一起丟人啊!」 
  幾個青年人一同開心地笑了。武權也勉強地咧咧嘴。 
  藏干中也有幾個喜歡喝酒玩樂的。公安副局長扎崩,喝酒但不糊塗。他說道:「佟向陽進藏時間長一點,和上層領導一起喝酒,吃肉、喝茶都很隨便。不但經濟上有後盾,政治上也有靠山。藏干們有的吃了他的酒,多少帶點肅然起敬的意思。但我知道,這類同志們,來歸來,吃歸吃,喝歸喝。喝酒取樂多,談政治的少,大家都抱著看著辦的態度。因為人們對佟書記終歸還不像對老書記周凌風那樣瞭解,那樣信任,由此從內心生出那種種親切。」扎崩的話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就一般群眾而言,心中多少也有一個小九九。他們察覺到周書記是最可靠的老戰友,黎部長對佟向陽副書記就是那種一般禮節上的工作關係,說是「敬而遠之」也不太合適,稱作「敬而觀之」更確切些。群眾這種從實際中找根據,觀察研究社會的辦法,應該是最可靠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嗎。跟好人學好人,跟巫師跑假神,這是大眾生活的哲學,駁不倒的真理。 
  佟向陽的一套,表面上雖然也熱火了一陳子,但實質上收效有限。因為群眾是看實事,講實際,在群眾面前只有動真格的,才有說服力。佟向陽的工作還未真正開展起來,群眾當然還要一直看下去。這也難怪,怨不了誰,佟向陽暗自神傷,本伙食團的夥伴,工作上的幕友,都看在眼裡。 
  作為主官的佟向陽心裡雖急,表面尚能沉著,也許他看著號稱智囊的辦公室主任李雪文還沒什麼表示,似乎胸有成竹。 
  伙食團的三號人物(實質上應是二號)包玉鳳本來是穩操勝券的,但最近,竟然有些等不及了。這也許就是俗話說的那種「皇上不急,太監急」的事例,她顧影自憐: 
  從一普通知識青年,歷經基屋艱苦磨煉,憑著自己的聰明智慧和勇於付出的精神,一躍而超出同齡人的地位,早早地跨入幹部的隊伍。 
  來到阿里,若不是自己主動在佟向陽身邊委曲求全,屈就逢迎,哪來的這頂青年女黨員的桂冠!而且能繼續得到垂青,被帶到縣上許以未來…… 
  但回首以往,為追求事業,犧牲與付出實在太多!丟掉了寶貴的戀情不說,還不得不違心地嫁與自己本來就瞧不上的男人。這一切又都是為取得眼前這個能決定自己命運的當權者的歡心。 
  想來自己以全身心為代價的付出,實在是太大,而自己得的回報,又實在是太少。我決不能滿足現有的這一點。我要打鐵趁熱,不能等到時過境遷,人老珠黃,再來實現自己的夢幻,那將為時已晚…… 
  可是,自打來到縣上,這個光棍,這個死鬼臭男人,他是歡心了——頭上有書記的桂冠,口裡有酒肉,身旁有女人,周圍成天總有各種下賤的吹捧與肉麻的奉承,他是不急,他急什麼呢! 
  而自己不能不急——自己到縣組織部工作的事,還一直未定下來。不進組織部,怎麼會有未來黨內的職務!還要把自己那個落後無能、吃軟飯的混混萬金財從區上調回來,而且還要給他盡快入黨,然後及早下山,奔赴新的更大的前程…… 
  這一切都在哪裡?來到縣上快一個月了,居然連個縣委會都未開,縣委仍然是一位藏干副主任縣委常委主持工作,實際的權力還未交到這個自負又傲慢、狡猾的傢伙手裡。名為副書記卻被一個副主任領導,真讓人害臊!自己又是隔著鍋台上不去炕,回過頭來還得催動佟向陽、李雪文這班轎子向前進,自己才能搭班混跡於政務,步入理想的殿堂。 
  一般很難看出,一個極平常的青年女子,有如此深重的心機,這種人雖說終究不能成大器,但在一個局部特定的環境裡,有時甚至能興風作浪,呼風喚雨,在人的心目中,留下一點可笑可悲的記憶,此是後話。 
  一日飯後茶餘,包玉鳳試探著笑道:「哎,我說書記、主任兩位大老闆,你們表面上的風光已經夠了。但縣上的大權,至今人家卻把得緊緊的。咱們的縣大老爺,連一次堂也未升,一次縣委會都未參加上,真叫人有點奇怪,真不夠味!」 
  「縣委根本就沒開過會,你讓我參加個球!」佟向陽有第三者在場時,從不願向女人家示弱。 
  「就是因為縣委沒開會,我才看到縣上一些蛛絲馬跡的問題。一個縣上有兩個副書記,卻由一個副主任主持工作。兩副書記倒成了被領導的常委。原來,那位兼職副書記黎部長在下面起作用。您這個正式的副書記想起作用,卻沒人尿你。縣上的領導工作成了的分散狀態。時間一長,不出意外則罷,出了意外,你這位合法的副書記,恐怕也少不了應有的責任……」包玉鳳向來是不愛管佟向陽持什麼態度,她是想怎麼說就怎麼說。而且還總能危言聳聽地冒出一些令佟向陽意外的想法。因而,佟向陽口裡雖不說,暗自卻有點佩服這個年青而奸猾狡詐的小女子。甚至覺得沒白帶她來。認為有時比自己仰仗的老夫子李雪文更有魅力與氣魄。 
  「依照姑奶你的意思,當前倒底該怎麼辦?」 
  佟向陽瞇起他細細的長眼睛,抿起兩片鮮紅的薄嘴唇,出神地盯著包玉鳳,猶如欣賞一件藝術品,達到入化的那種境界。 
  「怎麼辦,那是你們大男人的事。我只是一個普通身份的小女子,把看到想到的說出來,供參考。我只想除了你們的大事外,我的一點小事情也請二位首長加以關照。我來到縣上,現在倒像個盲流……工作沒位置,男人還在基層,在高原上夫妻分居,我恐怕是全體幹部中唯一的一家,在精神上能不深感痛苦!」包玉鳳口裡說著,心裡想著,面上就能表現,眼圈跟著就能立刻發紅。那逢場作戲的本領,確實非一般街頭賣藝、台前唱堂會的低檔次角色可比。如在這偏僻的高原小縣上選出一個色藝雙絕的玩偶,則非她莫屬。 
  「明天我就去找主持縣委工作的副主任西饒談談。他不幹工作,我這個副書記不能不幹工作。要我來作副書記,就得有職有權,我決不當空架子作陪襯!」佟向陽的火氣實實在在地被激發起來了。 
  老夫子李雪文扶了扶眼鏡笑道:「小包說的事情都擺在那,沒有錯!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是絕對不行的。不過,急一點,緩一點,要由實際情況來決定。至少還要等幾天,現在還不能急!要讓人家有個精神上的準備,思想上接受的過程。人家希望我們主動去接權,而我們應該耐心等待別人主動來讓權。我們急,別人也許比我們還急,多一天也不想管——遲早都要交權的,遲交不如早交。這是個政治上的禮節,不要由我們去逾越它。地區讓我們來幹啥?因縣上當前管理混亂,才讓我們來整頓料理的——至少在周凌風書記回縣之前,由你佟書記負全責!他西饒副主任又不是不明白……所以,我認為等待的時間也差不多了,不出三天他就要主動來找你開縣委會的,您就坐等好了……」也許李雪文為佟向陽把握的正是時候。 
  佟向陽聽了李雪文的一番議論後,頗為興奮地說:「虧了你們二位的提醒!李主任更說得明白,凡事當急則急,當緩則緩。文武之道張張弛弛嗎!說句實在的話,我的心理準備也不夠充分。即使馬上讓我主持縣委會工作,我還一時心裡沒底,真不知從何抓起,怎樣才能很快得到群眾的擁護與支持?我心中真正沒數! 
  老夫子李雪文又笑了:「這個容易,只要總結一下前任柳衛東的教訓於我,認真做幾件事就行了,保你內外舒暢、政通人和,一呼百應!等老書記周凌風一回來,你接班轉正的時刻也就到了……「佟向陽哈哈大笑,誇讚道:「不愧為老夫子!兄弟愚拙,不能全部洞悉先生玄機,還請明示一二。」 
  李雪文也抱拳笑道:「見笑了!我不過一孔之見,說出幾點供作參考,料也無妨。依我看來,柳衛東,汪彤他們 ,吃虧就在靠整人過日子。老想整人,一天不整人就感到沒事做,沒成績。結果事與願違壞事做得越多,群眾反抗力越大,這樣的官自然沒有出路!咱們把他們的教訓,翻過來當做經驗用,——不做壞事,專門幫助人,成就好事,還怕沒人擁護!舉個例子,從咱自身說,小包的那幾件事,自己的工作,男人的調動,還有入黨。在個人來說叫做困難,在領導上只是舉手之勞,你給她解決了,她能不感謝你!……」 
  聽到這話,包玉鳳開心地笑道:「李哥就是知道關心人!不像我們大書記,我們的事一點也不抓緊!」 
  佟向陽嘿嘿一笑:「你急什麼?」 
  包玉鳳撅嘴佯怒,瞪起那似怒非怒似笑非笑,含情脈脈的杏眼,舉起半攥半空的女人拳叫道: 
  「事情在誰的身上誰都會急,你也有急的時候……看你一輩子都別求我……」 
  佟向陽只笑笑,毫不介意地:「李主任說下去,別理她!」 
  包玉鳳那隻小拳頭又在佟向陽面前一揮——李雪文笑道:「縣上正好有些事和咱們自然地聯繫起來。像謝大軍兩件迫切的事,地區解決了一件,你看震動有多大!但還有一件沒解決,就是入黨問題。本來已經成熟,我們只要順水推舟就做成一次好人。謝大軍黨籍問題的解決影響力會更大。不僅本人受到鼓舞,群眾都會為之一振!這叫做正確對待知識分子,與工農幹部一視同仁。這就給全體青年幹部做出了榜樣,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嗎!依我說,解決謝大軍的困難只是個開始。以後,張大軍,李大軍,該解決誰,就解決誰。手裡的黨票該發就發,屬下的帽子能給就給!有權就要用它,不要等到沒權了,才想起用權——那叫『有權不用,過期作廢!』不知我說的是否有一點道理!」 
  佟向陽興致大發,心服口服地說:「你這個知識分子,墨水沒白喝,倒是比人高一招!今後一切就按你說的辦!還有什麼,你儘管說。」 
  李雪文點點頭說,還要補充一點:「縣委的工作,最好能首先得到武權的支持好。再一點,從工作出發,一些事書記直接出面也不太方便,還得有我們幾個抬轎子的從旁吆喝,鳴鑼開道才好。建議縣委今後多開擴大會,把辦公室和組織部擴大進去,我們瞭解情況,領會領導意圖,便於適時配合,提出建議,到時候只要你大書記一拍板,啥事就都成了……」 
  佟向陽一拍大腿「中!」緊接著由衷地贊漢道:「老夫子的一席話,真如醍醐灌頂,使佟某茅塞頓開……佩服!佩服!」 
  三人不約而同地放聲大笑。 
  事情果然不出李雪文所料。 
  三個人笑聲未止,就聽到有敲門聲,進來的正是縣委臨主持人副主任西饒。 
  西饒一進來,便客氣地說:「佟書記近來休息可好?我來想與佟書記商量,是否明天開次常委會。佟書記來了,我這個臨時負責,也該及時交權了。佟書記也要重新分分工,當前的一些大事,也要適時研究——看佟書記關於會議還有何具體指示?我好下去安排。」 
  佟向陽擺出不經意的樣子,隨便地說道:「你我位置是一樣的,在黨內都是書記的助手。你已經負責,沒必要一定交給我,還有黎副書記嗎,要交也要交給他才合適,還有個先來後到嗎!「說著自己又笑起來。 
  西饒很真誠地回答說,「已經徵求過黎副書記的意見,他說,他是兼職的,還是你這個地方黨委正牌的副書記負責合適。既然已經正式地上任了,就不要再客氣了。算我求你,幫幫我。盡快交接,以免耽誤工作……看看佟書記還有啥指示?」 
  佟向陽搖頭擺尾,樂不可支地又虛讓道:「還未徵求其他常委的意見,明天會上商定吧。參加會議人員建議讓辦公室主任及組織部長列席,便於工作。」 
  西饒高興地答應著,招招手,邁著輕快的步子出去了。 
  佟向陽一轉身躺倒在自己的床鋪上,四腳朝天,輕鬆地看了看李雪文,包玉鳳,三個人內心發出了滿足的微笑。 
  縣委常委擴大會開得比佟向陽予想的還要順利。 
  西饒首先主持會議,說這是他「臨時主持縣委工作的最後一次會議。也是佟書記上任主持工作的第一次會議。現在開始算作已經正式交接。」並且說:「在臨時主持工作期間漏報幹部職務等問題,由我個人負責。其教訓以後開會縣委可以進一步總結。」並宣佈「交接完畢即由佟書記開始主持會議,研究當前一系列工作。」 
  佟向陽抑制住內心的高興,再一次作出謙虛的姿態,說此次交接純屬「多此一舉」,又說自己真有點「勉為其難,剛來不瞭解縣上情況,難免出錯誤,牽頭可以,做好工作還要靠大家。」 
  黎部長早已聽得不耐煩了,便認真地給他說兩句:「佟書記過謙了!縣上的事情再複雜,反正還有集體領導這條原則,無論甚麼事,只要大家商量著辦,問題就肯定少一些。過去縣上屢次出問題,都是在領導成員不齊的情況下發生的……」 
  武權有點坐不住了。知道自己非表示個態度不行了,心想,事實與責任具在,否認也不行,不如自己攬過來,也還主動些,至少在佟向陽面前先有個好印象。於是他搶先說道:「我說兩句,改制工作由我主管,出紕漏直接責任在我,不怪西饒主任。是我工作不細,誤聽下邊傳言,鑄成大錯!幸好地區來檢查,及時予以糾正,挽回了影響……這是我上任負責的第一件工作,就遭到了挫折,我缺乏經驗,非常遺憾!很對不起各級領導和同志們!更對不起謝大軍同志,在此一併表示歉意!」 
  黎部長、伍常委一派嚴肅莊重的神情,穩穩地坐在那裡,看也不看武權一眼,未表示任何態度。這種沒表示態度的態度,顯然是對言不由衷者的一種鄙視與回應,會場上的空氣立刻有些緊張。 
  西饒一向是謹慎、息事寧人的,為緩和氣氛,連忙補充說:「我主持工作責任理當由我來負,嚴格說,我這段臨時負責,是極不稱職的!」 
  佟向陽出來打圓場:「好啦,好啦!咱們本來都是副手,誰也不能拿正職的標尺來衡量咱。就是周書記此刻回來,也得諒解吧,我們要是能,不早就當書記了!」 
  常委們也隨之哈哈一笑,一切錯誤,責任都在不知不覺中被沖淡,乃至洗掉了。但是,那種以組織的名義造成對個人的傷害,特別是心靈上的創傷,就不那麼能輕而易舉地平復了。 
  佟向陽看到眼前常委已經緩和了的平和氣氛,暗自慶幸有了良好的開端,心想,此刻再把群眾關心的事,提出兩件加以解決,效果定會更好。主動的局面或許自然地出現。佟向陽話未出口,先現出笑容以商量的口吻說:「下面是不是討論幾個與群眾利益相關的問題,能解決的盡快加以解決,以利團結廣大幹部職工,最大限度地調動大家的積極性……」 
  武權又開始輕薄了,搶話說:「什麼事情,佟書記儘管說好了!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佟向陽心想,只要你不說二話,事情就好辦。於是不失時機地笑瞇瞇地說: 
  「首先一個問題還是關於謝大軍的。調整任職,彌補了改制中的疏漏,只是解決了他的問題的一半。我一到縣上就有人不斷反映謝大軍的入黨問題,說「附合條件應盡快吸收,不附合條件立即放下」看來懸在半空久拖不決,恐不是辦法!」 
  黎部長、伍常委一聽新來的佟向陽副書記剛一上任,開口就能抓住工作重點,甚是驚異,心想,不管出於什麼目的,只要抓工作,解決問題,總是好事。黎部長笑著點點頭。伍常委也鄭重表示說:「佟副書記提到了一個重要的帶有原則性的問題。現在確實到了該解決的時候了。無論肯定與否定,都要盡快明確果斷地作出決定。實際上沒有任何理由——原則上也不允許隨意再拖下去!」 
  西饒、武權的臉上立刻同時現出了一種難堪的愧疚。 
  佟向陽眼珠一轉,把笑臉轉向葉心鉞道:「現在讓我們聽聽組織部葉副部長有什麼見解,可以提供我們參考。」 
  「既然領導徵求意見,那我就直說吧——前邊如何形成這種狀態,就不去說他了。只是當前要把前後工作連繫起來,即將得出的結論與結果,對各方面都能交待得過去才好。我想,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對謝大軍父親的一段歷史,立刻派人去實地作一次調查,不管結果如何,到時候按黨的原則、章程都能得到客觀公正地解決。只是,現在派誰去才能完成這個重要的任務,還一下子不好確定下來……」 
  佟向陽看到自己的意見得到常委們暨組織部門的支持,就果斷地說:「看來大家意見都一致,那就這樣定下來!立刻派人去外調,有關外調人選的問題,請大家再仔細斟酌斟酌……」 
  黎部長高興地與伍常委小聲商量了幾句,抬起頭說道:「我們武裝部伍常委和李幹事,馬上就要休假,請他們倆位順便去查一下,看看你們還放心吧!」 
  佟向陽代頭鼓起掌來。連連說道:「感謝黎部長、伍常委對縣上工作的大力支持!縣委集體商量,能使我們商量著解決一切困難問題。順便議一下,隨我們一起調來的女幹部包玉鳳同志,她是咱縣幹部萬金財的愛人,為解決分居志願調到縣裡來。她原在我們單位政工組工作,希望還干她的本行……」 
  武權再出風頭,搶先說:「這事依我看還是滿足本人要求的好。就分在組織部管人事最合適!現在老葉提到部長了,也需要補充一個幹事呀。」 
  佟向陽把笑臉恭恭敬敬地朝向黎部長再次請教道:「黎部長!您看這合適嗎?」 
  黎部長自然已經明白了佟向陽的全部意思!心想,組織部由葉心鉞把關呢,進去一個女的,也礙不著大事。於是便順水推舟說;「怎麼不合適!哎,一般幹部的使用,是組織人事上的事。組織部考察看看,行就行了!再把她的男人從區上調回到縣上當個管理員什麼的,小夫妻的問題就全解決了……是好事嗎!」 
  大家都附合著笑了笑,佟向陽也不忘記徵求葉心鉞的意見,葉心鉞沒有多說一句話,很乾脆地吐出兩個字:「同意!」 
  最後,辦公室主任李雪文又提出,組建遷縣辦公室問題。說除辦公室全力以赴外,還要補充適當人力,充分協調上下左右各部門的關係,才能確保遷縣工作的順利完成。他強調說,這次文教衛生系統在遷縣中,學校、 
  醫院基建任務比較重,建議謝大軍兼職作遷縣辦的領導成員,較為合適。同時抽調計財上的出納吳魅,管基建帳目兼材料員必不可少。 
  常委們一併採納李雪文的意見,並認為「想的比較周到!」責成他盡快擬出文稿,形成文件,上報下達,以便迅速開展工作。 
  縣委擴大會,在常委們滿意的笑聲中結束了。不過真正滿意的還要屬佟向陽自己。他在周圍人的幫襯下,公私兼顧,縱橫捭闔,滿意得有些飄飄然了!不過這點浮光掠影,瞬息即逝。未來如何,最終還要靠他自己把握。     
  藏地燃情·阿里軼跡 第五部分   
  第十三章 牧民的福祉(1)   
  縣委擴大會剛剛經束。 
  包玉風坐在佟向陽的房裡,已經等不及了。 
  佟向陽剛一進門,包玉鳳便迎上前去,差點抓住佟向陽的手,直接問道:「怎麼樣!」 
  佟向陽趕緊把手拿開,連說:「坐下!坐下!說過你多少次了,穩重點!就是沒記性!」 
  包玉鳳剛剛坐下,沒一分鐘屁股像長了尖一樣,哪裡坐得住呀。她不自覺地站起來走近坐在桌邊椅子上的佟向陽,又扒在桌上盯住佟向陽的眼睛,想從中找到肯定的答案。 
  佟向陽裝模作樣地說:「看,看,看什麼?」 
  包玉鳳真的被佟向陽的不動聲色的樣子給弄糊塗了。心裡一急,臉上便飛也似地漂過一絲紅暈,是激動又自覺莽撞的那種。看著佟向陽不急不緩,不陰不陽的眼神,猜想他可能在會上不順利,或乾脆是碰了什麼釘子,所以也就不敢再深入追問下去,免得自討沒趣。 
  包玉鳳心想,男人們在不愉快的時候需要的是安慰,而不是婆婆媽媽加絮煩。她努力平靜下自己的情緒,先給佟向陽點上一支「中華牌」香煙,接著又倒上一杯佟向陽平時最喜歡的綠茶。然後自己又一聲不響地裝作幫佟向陽整理房子,拿起掃把,在地上輕輕地掃著那已經十分乾淨的地面,順手把臉盆中的水,端出門潑掉…… 
  正在這時,老夫子李雪文興致勃勃地進來了。看這光景,覺得有點不對頭,便隨口問了一句: 
  「開會時間長了,有點疲勞?」 
  佟向陽也便就和著軟綿綿地答道: 
  「啊,是有點疲勞!」同時將雙眼閉上,又睜開一隻,再閉上,再睜開另一隻眼,給李雪文遞眼色。李雪文機械地也學著佟向陽的眼睛動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重複一遍,終於被鬼一樣精靈的包玉鳳發現了—— 
  「啊——你們倆在玩什麼花樣?瞞著我呀!」包玉鳳一把抓住李雪文的袖子叫道:「快告訴我!到底如何?」 
  佟向陽、李雪文不由得一同哈哈大笑。 
  笑聲未落葉心鉞一步跨進了房門,笑聲立即止住。 
  佟向陽覺得有點失態,忙拉過一把椅子說:「葉部長——坐!坐!」 
  此刻,包玉鳳心裡已經有了數了。又見葉心鉞——她未來的頂頭上司,組織部副部長高興地來到,她靈機一動順手拿起桌上的「大中華」抽出一隻,遞給葉心鉞笑道:「煙不好,抽一隻!」 
  愛唱京戲的李雪文立刻接唱道:「這個女人那……啊,啊,啊——不尋常!」 
  包玉鳳也不示弱,忙接口唱:「刁得一,有什麼鬼心腸……」 
  佟向陽怕葉心鉞多心,瞧著不像話,忙用話岔開:「《沙家濱》沒開場你們就唱起『智斗』了,有機會非讓你們台上唱去不可!」幾個人同時都笑了。 
  葉心鉞看明白了,心想不如送個人情,於是吸了一口煙說道:「小包,都知道了吧?」 
  「葉部長你說啥那?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撒謊是小狗!」 
  包玉鳳這個機靈勁,使佟向陽滿意極了——他忙接過話頭說:「我們什麼都未告訴她,不信你問李主任。」 
  李雪文點點頭說道:「佟書記特別、尊重你們組織部的工作,你不說我們當然也不敢亂說呀!」 
  「原來是這樣。好吧,小包同志!讓我代表組織部現在正式通知你:經縣委研究決定,你分配在組織部作人事幹事。同時,把你愛人萬金財調辦公室作食堂管理工作。我們最近就下通知到區上,這樣你們兩口子很快就能團聚了!」葉心鉞第一次行使了組織部長的權力。 
  「謝謝葉部長的關心!」包玉鳳不失禮節地說道。 
  「不要謝我——我只是沒有阻攔你。要謝就謝縣委、佟書記、李主任,是他們主動提出對你的關照……」 
  「好了!好了!既然組織部已經宣佈了縣委的決定,你現在已經是正式的人事幹部了,希望不要辜負縣委領導和大家的信任,現在你可以慶祝一下了……」這時的佟向陽是當仁不讓了。 
  葉心鉞有點看不過眼,識趣地說道:「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你們先忙著,我還有點事……」轉身便出去了。 
  包玉鳳心想,這回可以瘋狂一回了,高聲嚷道:「我請客!你們說怎麼個慶祝法,是喝酒還是唱歌跳舞?」 
  包玉鳳的話被剛進門的武權聽到了,武權搖頭晃腦地說:「最近酒喝了不少,不如來點文明的,我出個主意,保證大家都高興——」 
  「什麼主意?武主任,快說!」包玉鳳笑問道。 
  「聽說直屬庫來了好片子,名字叫什麼『黑三角』,拿來演上一場,讓大家也一起高興。就不知道電影隊給不給演……換句話說,就看我們新任文教衛生局副局長謝大軍給不給面子。」 
  佟向陽見他們要看電影,心想文教衛生局的謝大軍和電影隊曲加,講原則是「出了名的」。柳衛東早就碰過釘子,自己剛來,聯繫群眾來不及,少去自討沒趣!於是放低聲音說:「今天又不是禮拜六,不年不節的,看啥電影!要高興玩什麼還不行,非看那個!」 
  包玉鳳見佟向陽都不熱心,真是掃興!武權還直給她遞眼色挑逗她。咧嘴笑,好像在說:「哎,怎麼樣?連書記都不支持你,還怎麼說服別人……」 
  逞強好勝的包玉鳳,明知武權激她,仗著佟向陽給她臉,靈機一動也故意用話激佟向陽:「哎,我說各位頭領!一個副書記一個副縣長,一個辦公室主任,竟然連看一場電影的權力都沒有,真是讓人臉上難堪!我就不信,好個謝大軍和曲加就那麼難纏!我不求你們我自己去找他們。不過,我得先問大頭頭們一句,如果他們同意演的話,你們怎麼說?」 
  佟向陽拗不過她,就以退為進地厲聲說:「你找誰演什麼,我們不管!但你不能說是我們下令讓演的,『假傳聖旨』後果你自己負責!」 
  包玉鳳一聽,沒得到支持還不算,倒先給自己下了個死命令。臉一紅眼珠一翻,嘴唇一咬說道:「如果真演電影,你們都不許看!」 
  「那你管不著!沒聽說過,縣上演電影,不允許書記、主任們看」佟向陽說完哈哈地笑起來。 
  包玉鳳根本不敢去碰曲加,到處去找謝大軍。繞了一圈還是在葉心鉞的房間裡找到了。她口裡答應不打縣頭頭的旗號,但是當她見到謝大軍那種正氣凜然目光炯炯的眼神時,就像某種動物遇上了它的天敵一樣,身子早已癱軟了一半。於是,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撒謊說:「謝局長!佟書記他們想看場電影,又不到禮拜六,讓我來與大局長商量,看你肯不肯給我這個面子?」 
  謝大軍與葉心鉞互相看了看,葉心鉞笑而不語,眼睛往別處看。 
  謝大軍不急於答覆她,只把兩眼緊盯著她的臉,笑瞇瞇地說:「好啊!書記要看電影,咱們也借個光——」說著站起身表示往外走,同時說: 
  「我去問問,書記要看什麼片子1」 
  「哎,謝局長!你別去問了!縣上沒新片子,是我聽武主任說的,來了個新片子,叫什麼『黑三角』。我認識他們主任,片子我叫人去拿,你只跟電影隊說一聲,演就行了。」 
  謝大軍與葉心鉞又相互看了一眼,笑了笑。謝大軍說: 
  「我去給老曲商量一下,如不成那也沒辦法!今天不是禮拜六啊!」 
  包玉鳳微笑著得意忘形地走了。 
  葉心鉞歎道:「這位武權同志,真正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又是他在挑動!我們這位人事幹事,恐怕還未意識到呢!打著書記的旗號,發號施令,早晚有她吃虧的一天!」 
  電影隊長曲加兩口正在吃晚飯。一聽謝大軍說明來意,馬上放下飯碗叫愛人次仁措去準備。並高興地說: 
  「放電影,好嗎?咱們也看嗎。以往放電影少,沒新片子不說,連發電機的汽油也供應不上!現在佟書記來了,伙食團爐子燒的都是汽油。他們那麼多汽油,演電影沒油了,我就找他去要!以後,他們什麼時候要演,你都答應他!一周不要說兩場,三場也行!群眾早就要求加演一場了……謝局長你放心!」 
  電影順利地演完了。幹部職工們意猶未盡,歡天嘻地的從禮堂裡走出來。看場電影是高原小縣每週唯一的一次藝術享受。多看一場電影,就像加發一個月工資一樣讓人興奮。 
  謝大軍看著幹部們,愉快地哼著剛從電影中學到的不連貫的插曲: 
  連疆的泉水,清又純, 
  邊疆的歌兒,暖人心, 
  暖人心。 
  …… 
  清清的泉水流不盡, 
  聲聲讚歌唱親人 
  …… 
  錦秀山河萬年春, 
  萬年春! 
  謝大軍深受感動,自己也不由自主地一起哼了起來「錦秀山河萬年春,萬年春……」 
  謝大軍回到宿舍全無倦意,順手從床底下拿出一瓶酒,苗師傅還未回來,自己徑直來到曲加家,把酒瓶往茶几上一放說:「今天加班辛苦,驅驅寒!」 
  藏族同誌喜歡喝酒,看到謝大軍拿酒來,別提多高興!其實,他高興的不僅僅是喝酒,真正感到愉快和開心的是同志加朋友之間互相尊重的那份情。 
  老曲轉身出去又把葉心鉞叫了來,拿出煮熟的大塊羊肉,人手一把刀子,邊吃、邊喝、邊聊了起來。 
  他們聊了很多、很久…… 
  從謝大軍到文教衛生局上任,到第一次學放電影,越談越有趣。他們覺得這也是歪打正著。什麼包玉鳳要看電影的事,人們根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曲加他們常常給大家放電影,調劑文化生活。本來一周看一次電影,變成了兩次,竟成了不成文的規定。 
  大家覺得,謝大軍是個奇怪的人,有極強的忍耐性。他總是能克服困難、變被動為主動。 
  謝大軍卻說:「這不是自己有什麼特殊的地方。這主要是同志們的信任和支持,使自己在內心深處產生了一種信心和力量。」 
  政治頭腦非常清醒的曲加隊長說:「謝局長到文教衛生局上任後,壓抑的心情已經全部得到緩解。個別人假公濟私、排斥、打擊、非法剝奪的職務公開歸還,並委以重任,經過這些錘煉,謝局長更加堅強了,這對人的一生或許都有益處。」 
  葉心鉞既以一個普通黨員又以一個朋友的身份囑咐說:「別的事情你就不必多操心了,如何把文教衛生搞上去,這恐怕是你當前工作的重中之重……聽說北京醫療隊林隊長他們下鄉巡醫快回來了,趁他們還在,抓緊去想想,怎樣進一步努力深入開展好醫療衛生暨文教事業這可是高原牧區人民的福祉啊!」 
  謝大軍自那次放映電影並與朋友們促膝長談後,思考了很多。主要是圍繞如何開展自己分管業務的問題。想來想去,路只有一條。那就是必須深入實際才行。儘管是外行領導內行,只要按毛主席說的去做,外行也能變為內行。 
  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得很明白——「我們必須向一切內行的人們(不管是什麼人)學……」 
  「從戰爭學習戰爭——這是我們的主要方法……」 
  獅拉公路上,一輛北京吉普拐向獅泉縣機關大院開來。車子中速前進,開到大門外緩緩停下。 
  從車上下來的是休假歸來的李剛義副主任。他從車上拿出自己簡單的行裝——一個旅行袋,一件軍用皮大衣。 
  李剛義站在司機駕位旁,再三勸司機:「下來,到房裡喝茶,吃點東西。」 
  司機謝絕他的好意,解釋說:「今天務必連夜趕到改則,還有幾百里路呢。聽說縣領導要下山出差,不能誤事,回去還要做點準備。待過來時再來看你。」兩個人互相招手後,車子啟動離去。 
  李剛義腋下挾著大衣,右手提著旅行袋,健步如飛,走進機關大門。 
  沒走幾步,正碰上迎面走過來的謝大軍與葉心鉞,三個見面,十分欣喜:「李主任!你回來了!」 
  李剛義馬上反問道:「你們是否有事出去?如果忙,晚上再聊。」 
  「本來想到院外河邊走走,恰巧碰上你回來。快回房子,先升火,弄點茶喝,慢慢再談。」 
  李剛義房間,門戶大開。 
  在謝大軍與葉心鉞幫助下,不出二十分鐘,室內已是爐火熊熊,灑過水的地面上,半濕半干,也能給人一種乾淨俐落生氣勃勃的感覺。 
  聽到李剛義回到縣上,貿司食堂的丁明光,端著鋼精鍋送來幾個新蒸的饅頭和羊肉炒辣子等可口的小菜。葉心鉞陪著電影隊長曲加,又端來一壺熱熱的酥油茶。大家催促:「李主任,先喝茶,吃東西,然後再說!」 
  李剛義喜出望外地笑道:「半個月的風塵之苦,今天可算是到家了!多謝各位的關照!」李剛義向大家抱抱拳說: 
  「我還真有點餓了——那我可就不客氣了!」說著便連喝了兩碗茶,然後就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曲加說:「既然是到家了,那就應該舒服些,想怎麼吃就怎麼吃,想怎麼喝就怎麼喝,自由一些。」 
  一提到家,李剛義感慨道:「是啊,回到縣上就像回到家裡一樣!甚至比回家還隨便。回到家,老婆、孩子事一大堆,我倒被弄的手忙腳亂的……」 
  謝大軍問候到:「李主任家務安排,一切可都順利?」 
  「老婆有病,做些檢查和治療;孩子上學受欺侮,找派出所出面說說。阿里幹部家屬,不受照顧罷了!但也不應受欺壓……總之,定期回去看看,一切矛盾都會大大緩解了!」 
  看著李剛義開心地吃著、說著、大家也會心的笑著。阿里家屬的困難多,大家都能互相體會到。 
  眾人正說笑著黎部長同 
  醫院院長曲松與婦聯主任巴宗,也一起來看李剛義副主任。 
  黎部長與李剛義一見面,欣喜若狂。兩人熱烈地擁抱,長時間地緊緊握手。 
  剛一坐下來黎部長說:「你不在縣上,大家都很想你!」 
  李剛義哈哈大笑說:「想我什麼?想我拉著人家手去地區告狀!」 
  「告狀並不是什麼壞事。」黎部長意味深長地說: 
  「多虧你去告狀,提醒了我們。否則縣上還不知要出什麼事……哎,現在你不用再去告狀了。我們那位柳副書記已經被免職下調了。聽說下去後,原單位至今還未正式安排工作……現在地區又調來一位新的副書記,名叫佟向陽。原就在山上,工作還有點魄力,其他方面接觸不多,還不太熟悉……」 
  電影隊長曲加插話道:「佟副書記幹工作挺有魄力,辦伙食團比柳衛東搞地也還凶!」 
  醫院院長曲松急忙制止道:「說話注意點,人家剛來。互相還都不太瞭解。」 
  曲加不服氣地說:「瞭解他的人也有,過去的話先不說,眼前的,我說的都是實話——一個縣級幹部自己調來,還帶來兩個助手。一個還是女幹部,天天起早貪晚,沒黑沒白地在書記房子裡伺候,做飯、端盤子、洗碗……——愛人一樣!時間長了恐怕群眾也會說話的,我們畢竟是機關!我真不明白,這連著兩位副書記,都對伙食團這麼感興趣,就是不喜歡辦機關食堂——周書記總有一天要回來,我倒要看看伙食團會不會長命百歲!」 
  曲加的直言快語,說出了人們心裡話。大家不時報以歡快的笑聲。 
  醫院的一個叫強巴的小鬼,在門外探頭探腦地向房內張望。他的目光終於和院長曲松的碰到了一起,強巴指指劃劃地叫院長出去說話。 
  少頃曲松院長回來悄悄對謝大軍耳語了幾句。謝大軍便向李剛義說: 
  「李主任,北京醫療隊下鄉巡迴醫療很久,現在也剛剛回到縣上。我和曲松院長先過去看看,回頭再談。」 
  黎部長笑呵呵地對李剛議;「他現在是文教衛生局副局長了!」 
  「啊!好好!以後看病咱們也走走後門!那就請局長先自便吧,閒了再談,閒了再談!」 
  在眾人善意的笑聲中,謝大軍同曲松院長一起不好意思地出去了。 
  謝大軍、曲松一同來到醫療隊在招待所的住處。立刻見到了剛回到縣上的林隊長及巡迴去的醫生們。 
  曲松院長熱情地向林隊長介紹: 
  「這是咱們縣新任的『文教衛生局副局長』謝大軍同志,大家都認識的。」 
  林隊長率先鼓掌,連說:「恭喜恭喜!」醫療隊員們邊鼓掌邊呼喊:「熱烈歡迎!我們勇敢的剿匪英雄!」 
  所有的大夫都很熱烈地祝賀,唯獨謝大軍的老同學薛紅梅只是高興地笑著,卻未同大家一起鼓掌。坐在她身旁的李蓮蓉大夫抓起薛紅梅的雙手,用力地拍起手來,惹得大家都哈哈笑起來。 
  年齡大些的「老大姐」郭大夫笑嘻嘻地問薛紅梅:「薛大夫你鼓掌為什麼不熱烈,你是不歡迎老同學當領導啊?」 
  薛紅梅不卑不亢地笑道:「不是不歡迎!我是替老同學擔心而已。」 
  林隊長笑道:「你純粹是『看《三國》掉眼淚,替古人擔憂』現在請謝局長給大家講話,聽聽他的說法,或許你的擔心是多餘的!」 
  謝大軍沒有過多的推辭,便像朋友一樣隨便說開了:「『英雄』二字不敢當,說是你們的傷員還差不多!紅梅同志的擔心,是不無道理的。外行領導內行——趕鴨子上架,本來是一件勉為其難的事,又怎能不讓內行人擔心呢!」 
  醫療隊年齡最大的鄭大夫叫好:「好!謝局長一語擊中要害,真是出語不凡!」 
  「讓老大哥見笑了。我從接受這項工作那天開始,時刻自問,如何以外行的身份參與並完成上級交給的任務?想了很久沒有任何捷徑可走,唯一的路子,是深入實際,依靠內行,拜你們為師,恭恭敬敬地學習……」 
  「好啦!好啦!算你聰明,從理論上說,算你答對了。學習嗎下來再說,這個『拜師』可不能停留在嘴上,今天各位老師巡醫歸來,要動點真格的——你打算怎麼辦?」薛紅梅的搭檔李蓮蓉半開玩笑地說道。 
  謝大軍帶著一臉恭敬和親切地笑容說:「好說!好說!學生正有此意,今天我請客!就按本地的習慣,到商業食堂打手抓羊肉等幾件粗菜,我還有兩瓶好酒拿來,權當為各位老師朋友接風。咱們在西藏阿里高原與藏族同胞一起共渡一個愉快的週末如何?」 
  這次以林隊長為首的醫療隊員們,真正爆發了一次熱烈的掌聲。一頓酒菜值不了多少,可是友情和敬意,在知識分子們眼中比什麼都寶貴。 
  謝大軍關照說:「給我一個多小時的準備時間,你們也先梳洗一下,稍事休息,我去去就來。還請曲松院長給弄些酥油茶,另請院長夫人金珠大夫也一起過來。」 
  曲松院長高興地說:「酥油茶包在我身上!另建議黎部長也請一下,他一向支持我們的工作。李剛義副主任將分管咱們的工作,請他多接觸一下咱們也好。再讓老葉、曲加、巴宗他們都來湊湊熱鬧——聽說醫療隊快要走了,也許到時候來不及開歡送會。」 
  「曲松院長想的甚是周到,一切按你說的辦,我去弄吃的,你請人來,分頭行動!」謝大軍招招手逕自去了。 
  這次極為簡單的週末餐會,由於謝大軍出面。商業食堂炊事班長丁明光代為打理,謝大軍按6元錢一隻羊肉的定價買壹隻羊做兩個大盆手抓羊肉,兼用羊心、羊肝、羊肚之類的炒幾個小菜,加一個糖炒花生米,不到一個半小時就齊備了。主食是一大盆炸油餅。 
  黎部長、李剛義副主任因為高興,自己又都帶瓶好酒來,與大家共飲。 
  高原上藏胞們,每到喝酒高興時,總要伴隨著歌舞助興。一如漢族同胞們猜拳行令一般。 
  在醫療隊隊部的大房間裡,幾個辦公桌並在一起,大家圍坐在周圍,酒會便正式開始了。 
  謝大軍請黎部長、李剛義兩位縣頭頭,簡單說幾句「祝賀醫療隊巡醫勝利歸來!」這類的辭令,敬酒就開始了。 
  黎部長、李剛義、謝大軍、曲松院長以及葉心鉞、曲加等都分別為醫療隊隊長並各位醫生敬酒,誠摯的情誼,盛情難卻。醫療隊從隊長到每位醫生,都已喝得半醉。 
  黎部長盡力勸阻縣上藏漢幹部不讓醫生們喝醉。 
  婦聯主任巴宗,從來是喝酒的能手,敬酒的高手。真情感人以歌伴酒,不容不喝。巴宗唱的「北京的金山上……」清脆嘹亮,邊疆人民熱愛領袖、熱愛黨的一片真情,使這些來自首都的親人們感受至深。 
  在巴宗的提議下,大家讓新任的組織部副部長,這位出身於老騎兵的葉心鉅跳了一個馬刀舞,在高原缺氧的環境下,老葉幾乎喘不過氣來。 
  在酒會接近尾聲時,李蓮蓉大夫在半醉中,還不忘記關心著薛紅梅和謝大軍這兩位老同學,她堅持要讓他們合出一個節目,如「天仙配」什麼的。 
  謝大軍與薛紅梅無奈,商量了一下,合唱了一首「紅梅贊」贏得了眾人的掌聲。分別幾年的兩位老同學,誰也未想到會在這萬里之外的高原上,合唱了一首「紅梅贊」使他們在心靈深處又重新相通……薛紅梅嘴裡還在埋怨李蓮蓉多事,可心裡卻暗自感謝她這位知心朋友。 
  醫療隊女宿舍內。 
  薛紅梅和李連蓉由於昨晚喝了不少酒,今震起床很晚。林隊長連催了兩次,他們才到隊部去吃飯。 
  她們草草吃過早飯後,便又回到宿舍,兩個人在回味著昨晚的幸會。 
  兩個大齡女子,都還是單身。李蓮蓉是已近二十八歲的老姑娘。薛紅梅比她還大一歲,但結過一次婚,又離了婚,至今仍是獨身。 
  對薛紅梅在單位結婚, 
  離婚的事,李蓮蓉一清二楚。但對於薛紅梅與謝大軍在學生時代的戀情,她原來一無所知。直到來縣上謝大軍與叛匪戰鬥負傷,回來搶救後,她才從薛紅梅口中慢慢得知。從此她才注意到他們倆的關係。 
  李蓮蓉認真地對薛紅梅說她昨晚上對謝大軍的印象。據她的觀察,謝大軍有許多令人歎服的優點。 
  她讚美地說:「你這位謝大軍同學,既有知識分子的智慧,又有工農幹部的質樸;既能廣乏地聯繫群眾,又能為正直有頭腦的領導所接受。他為人正氣,干一行,愛一行,鑽一行。從行政工作角度來看,這種人無論扮演什麼角色他都能勝任的。看來謝大軍是從政的一塊好材料!現在除沒入黨以外,他什麼都不比別人差。他無論現在和將來;無論在山上,回到山下,走到那裡,都永遠會是個角色!你記住我的這些話,時間會證明一切的!」 
  薛紅梅看著李蓮蓉說話時的神情和那認真的態度,沒想到謝大軍竟讓她產生了這麼深刻的印象。心想她和謝大軍除那次搶救治病以外,幾乎沒有什麼更多的接觸。可是,她對他的認識卻有如此的深刻。如果李蓮蓉算作一個有心人的話,相對說自己竟是一個沒心沒肺既不自知又無知人之明的蠢人了。 
  回想過去與大軍常在一起,近在咫尺,卻看不清他的為人與品格,甚至從來不知道珍惜……現在離的遠了,看得清了,但已經晚了……薛紅梅順口流露出自己的思想: 
  「晚了!現在一切都晚了!我和他從小同學,一直到上大學,雖不同校,卻在同一個城市。相處那麼久,我從未有認真思索過他的為人,他一切的價值。我們的相處,簡直是在自然狀態下進行的,我們的情感是青梅竹馬的延續,成人以後,我一直相信水到渠成那句話。我一直都認為,他是我的。從未想過畢業分配時會產生分歧,以至他會離我而去。現在我終於明白,我在他心目中,永遠也取代不了國家民族、理想與事業的位置。溯本求源是我對他並不真正瞭解……」 
  「現在瞭解了也不算晚。不管如何至今他還沒結婚。不但沒結婚,甚至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女朋友。」李蓮蓉懇切地說: 
  「只要你從現在開始努力,還來得及!」 
  「來得及,來不及我連想也沒想過……這話要由他去說——可是他現在是什麼都不說。」薛紅梅失望地說。 
  「倒底是『不說』還是『沒說』?你要仔細分清這兩個詞的概念」。 
  薛紅梅覺得她的朋友,總喜歡咬文嚼字,於是反問道:「那究竟有什麼區別?」 
  李蓮蓉神密地笑道:「在我看來,那是不一樣的。『不說』是有思想而不表達。『沒說』當然也有不說的意思,但很可能還沒有形成固定的思想或成見,需要時間去思考。如果,他此刻的思想狀態屬於後一種,那正是你的希望之所在。也給你留下了更多的餘地。你看他現在究竟如何,應當比我清楚!」李蓮蓉說完,一直用眼神盯著薛紅梅,好奇的她,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薛紅梅有些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說: 
  「我也說不准……按你所說,他好像還沒想那麼多。我感覺到,現在重見他,對我並無反感,更無怨恨。搶救輸血後,還說謝謝我。」 
  「真是個書獃子!你給誰輸血,誰都會說聲『謝謝你!』我只問你,這次上山重見以來,他對你到底還有沒有男人對女人情感上的那種『意思』……? 
  「這正是我的疑問——說實話謝大軍這個人,真是讓人難以琢磨的人。或許我一輩子都琢磨不透他。不過我可以對你說一點:正因為我現在還不清楚他倒底是個什麼態度,我也想看看。一旦我弄清了他的心思,不要等他用嘴說出來個『不』字,就是稍微給我個眼色,我絕不會乞求任何人的!」 
  「你這個人,真是不可救藥,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李蓮蓉笑著批評她: 
  「你特聰明,條件優越,盲目高傲。從不考慮個人在別人心目中的客觀地位。喜歡別人上趕著追求自己。這種做法使戀情走入盲點和誤區。真正的愛情經常產生在互相尊重、平等追求的純潔的相處中。一方單等另一方主動來追求,不是傲慢便是缺乏自信的表現。」 
  李蓮蓉看看薛紅梅沒有反感的意思,便又坦率地說道:「請允許我對社會上某些不健康的感情也說兩句話:高雅聖潔的愛情的殿堂,更容不得矯揉造作、狹隘自私者的醜惡表演!至於庸碌之輩當然就更難登大雅之堂了!」 
  薛紅梅知道李蓮蓉後邊說的話不是針對她。前邊說的也都是為她好。她經過冷靜地思索後說道: 
  「你分析的或許是對的。早期我過於自信,後來失敗了差點失去了自我,至今還有點悲觀。」 
  「你除了輕率地結婚 
  離婚這件事造成一時的被動外,你還有什麼可悲觀的!」 
  「就是這件事連我自己一直還轉不過彎來。俗話說『好馬不吃回頭草』何況我薛紅梅,要重新面對老同學,難道就這樣掉架了!」 
  李蓮蓉歎道:「你呀,虧你還經歷過全套的感情變化的歷程,至今還這麼拘泥與古板。自古以來好男好女講戀愛,看重的就是個『愛』字與『情』字。愛情,愛情,沒有愛又如何有情!有了愛,有了情,那就什麼都有了,其他的一切,較之感情的份量,都將成為無足輕重的附屬品……捨本而求末算不得真正的愛情。最多也不過是玩偶與玩性的犧牲品。按理說這些話,不應由我嘴裡說出來,對於我畢竟是紙上談兵的事情……我很可能是『丈二的燈台,照見別人,而照不到自己。』我至今還未遇到值得我愛,又十分愛我的人。一旦讓我遇到了,我會不顧一切地去爭取!在愛情問題上,一廂情願是不行的,兩廂情願才合美,對人對己都不能有一點的勉強。作繭自縛固不可取,捆綁也絕對不成夫妻!」 
  「你說的我全明白!但我在他面前還總覺得矮一頭,因此,破鏡重圓是很難的!」薛紅梅坦誠地解釋道。 
  「我認為,你還是沒跳出感性的誤區。在理性上你也要進一步澄清。過去你是自覺比人高一頭——可你未必高;現在你又覺得矮一頭——可你未必矮。你過去就根本未談成,談不上『團圓』既然從來就未團圓,如今又如何來的『破鏡』!我明白了你的癥結,你還是把你們的關係看成是過去的繼續——這你就錯了!過去沒談成,已經過去了——現在是重新的開始!如果你真的明白了自己,你一定能夠重新樹立起堅定的信心!好啦,你快把織好的毛衣送過去,抓緊機會多談幾句,過幾天離去後,萬水千山靠寫信來交流就難上加難了。」 
  「多謝老朋友的指點!其實我是不配他愛的。只有像你這樣的才女,才配做他的妻子!我應該退出來給你們當個介紹人,你們一定會美滿的!」 
  「謝大軍不是那種朝三暮四的人,我看他可愛,就在於他胸懷寬大而又篤定牢固的特點。否則,我也未必這麼崇拜他——依我看,他心中還有你。除非你另有所愛了,我再合情合理地去追他,你總不會再怪我吧!」 
  兩個心中充滿愛情火焰的女子,友好的深情地微笑了! 
  晚飯後,薛紅梅果然來到謝大軍的房間。 
  正巧,謝大軍與苗師傅都在家。此外,還有團委的鄭英也在座。 
  鄭英一見薛紅梅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個紙包,就有些不自在。但又不便過分表露出來。心想,找個詞奚落她一下才好。本想說:「薛大夫,給老同學或老朋友送什麼禮物來了?」可是嘴卻不聽使喚,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 
  「薛大夫!給老情人送什麼禮物來了?」 
  苗師傅、謝大軍同時吃了一驚,一下子都愣住了。薛紅梅猛一聽,更是特別刺耳,十分反感。但一看鄭英那自知失言手足無措的樣子,瞬間產生了一種哭笑不得甚至有種憐憫的情感。於是精神一振,抑制住氣憤 ,轉怒為喜地對鄭英說:「我知道你是想說我『給老同學拿什麼禮物來了』一不注意說走了嘴,沒關係!看把你們驚訝的。」 
  鄭英萬萬沒有想到薛紅梅能說出這番話來,既給人台階下,又保護了自己的情面;既有氣度,又十分機靈,展現出了一種能容人的可親可敬的人情美。鄭英覺得她確實很可愛!自己若是個男的,肯定會愛上她。 
  鄭英甚至被感動得頭腦有點失控,她以讚美並帶點忌妒的語調哂笑道:「薛大失,你真好!像老大姐一樣待人,怪不得謝局長還忘不了你!」 
  這一句更是語出驚人,苗師傅、謝大軍、薛紅梅都一齊大笑了。 
  苗師傅邊笑邊嚷道:「這個傻丫頭,又冒傻氣了!」 
  鄭英自己也禁不住羞愧地笑了,忙說:「對不起!」臉一下子全紅了。 
  薛紅梅止住笑輕聲地釋然道:「你是直人快語,心想什麼就說什麼。我倒要感謝你的直爽!不要緊的……」 
  鄭英從心裡感激薛紅梅一次次地給她解圍。更加佩服和尊重她。覺得薛紅梅不但文化高,心胸也比自己寬闊得多。覺得自己跟她簡直不能相比,根本不是一個水平線上的人。謝大軍局長如果還愛著她,自己不但不應該嫉妒,反而應該去祝賀、替她高興才好。謝大軍如果連薛紅梅這樣優秀的女子都不愛的話,自己就更沒資格去追求他。難道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 
  鄭英回想起薛紅梅未出現的時候,自己還有某種希望。如今薛紅梅重新回到謝大軍的視線裡,自己就應該退避三舍了。她想,在這個小縣裡,原以為女孩子中自己也算是個數得著的人物。而一到這種高層次高修養的人面前,自己顯得那樣不成熟,幼稚得像個穿開襠褲的孩子站在成人面前一樣頑皮可笑。 
  思想感情通順了,鄭英什麼顧慮都沒有了。索性恢復常態,就當什麼都未發生過,於是又主動地說道:「薛大夫!你到底給謝局長一件什麼禮物,快打開讓我們大家瞧瞧!」 
  「這是你們謝局長最喜歡的一種毛衣。」薛紅梅邊說邊打開那紙包,伸手拿出一件款式新穎,用當地土毛線精心製作花樣時髦的男式毛衣,抖開給大家看。 
  謝大軍聽到說:「謝局長最喜歡的」一句話時,神經突然變得敏感起來,心想,長這麼大也未想過喜歡一種什麼毛衣。想著想著便自言自語道: 
  「我最喜歡的一種毛衣——我怎麼記不起來了……」謝大軍那疑惑的眼神,下意思地看著薛紅梅。 
  薛紅梅不卑不亢不急不緩地微笑道:「你呀,什麼都好,就是愛忘事——你不記得了,在校臨畢業前一年,一次我們一起去爬香山。在那山間小路上,在你前邊一個男人,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你失口讚賞:『真漂亮!』我說:『看不出來!』你卻說,『你不懂!沒聽過那句美麗的 
  歌詞——穿上那白生生的羊毛衣……』你八成是想不起來了!」 
  謝大軍腦海裡轟然一震,塵封的記乙突然開啟了,確有此事!心想難得呀紅梅,就連這樣一件小事,你至今還記得!遺憾的是自己也和鄭英一樣魯莽和笨拙,實在是不好意思。連忙說:「確有此事!是我一時忘了。難得你一直還記著,這讓我怎樣謝你呢!」 
  「老同學,感謝就大可不必了!聽說我們很快要下山了,如果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你儘管說——凡是我能做到的——我都會不遺餘力的!」薛紅梅的語氣低婉而誠懇。 
  謝大軍忽然感到時光過得太快,一晃醫療隊就到了歸隊的期限。一種莫名的失落感立刻襲上心來。那本來高興的情緒,一下子便低落下來,這種近乎失態的表情,令薛紅梅既意外又驚喜。同時也很拘謹。 
  不自在的還有另一個人,那便是鄭英。她深刻地感受到謝大軍與薛紅梅之間的情感是那麼的接近,而又深邃。而自己在這裡純粹是個多餘的角色。悔不該坐在這裡。如果根本不知道這一切,像從前一樣多好。現在,既然讓自己看到了,也明白了在他們之間根本就沒有了任何插足的餘地,還要硬性地去爭奪,即使得到了也恐怕不會如意。就像不同地方的人,吃不同的飯菜一樣,一定是大跌胃口的,到頭來,尷尬的還是自己。 
  苗師傅看出了鄭英的心思。一方面深切地同情她,一方面卻不以為然。苗師傅認為鄭英除文化低一點某些方面甚至比薛紅梅還優越,沒理由妄自菲薄的,只是眼前,當著薛紅梅的面,不好插言沒什麼恰當的話好說。 
  正要轉移一下話題的時候,薛紅梅的腦海裡,突然閃出了一種新的念頭。她感到剛才發生的一幕讓她看到了她想看到的東西。憑她與謝大軍從小到大的接觸,她準確地捕捉到一個信息,那就是直到今天,謝大軍的心目中,還沒有擠進任何一個後來人,她原來的位置,仍然虛席以待,還沒人填補和佔據,這已經使她得到了意外的、足夠的安慰。她要保護住這種感覺,這是她重新開始的出發點和歸宿,也是鼓舞她前進的不竭的動力!要使它牢固地存留在記憶的深處,不管將來結果如何,這種感覺將伴隨她終生!想到此,她忽然警醒,必須馬上離開…… 
  薛紅梅立即站起來,笑盈盈地說:「大軍,沒事情我先回去了!」 
  鄭英似乎被提醒,幾乎跟著說:「我也該走了!」 
  她們一同往外走。還未等開門,門卻被突然推開了,站在門口的是新任組織部副部長葉心鉞。 
  兩位女同志同葉心鉞禮節性地打過招呼後,快步離去了。葉心鉞進來正好坐在剛才薛紅梅坐過的椅子上。 
  謝大軍的情緒立刻恢復正常,給葉心鉞讓茶拿煙。真正的朋友們見面,總是讓人精神振奮。謝大軍還暗自慶幸沒讓老葉看到剛才過去的那一幕。 
  可是忠厚的謝大軍卻忘了薛紅梅剛送來的那件「白生生的羊毛衣」還赫然地躺在床上。 
  經驗豐富的老葉,順手拿起毛衣,一邊端祥,一邊聯想到剛出去的兩位女同志,不由得微笑道:「你這個謝局長真夠福氣的,這是哪位女士的傑作?快快坦白!」 
  還未等謝大軍回答,苗師傅早等不及了,他搶先說道: 
  「什麼事都瞞不過你這個組織部長的眼睛!反正是剛才那兩個中的一個,你猜猜看。」 
  老葉像個笑面虎似的,眼睛在苗師傅和謝大軍的臉上亂轉,忽然哈哈大笑: 
  「這還用猜,一看這活計,就知道是一位高手製作的——好啊!沒想到這位才女心中還裝著我們的謝大軍!實在是難得呀!」 
  愛說話的苗師傅心裡憋了一大堆話早已控制不住了——也不管謝大軍怎麼想,葉心鉞高興還是不高興,反正為了謝局長好,便不假思索地衝口而出道: 
  「『難得』什麼呀!我不怕謝局長不高興呢,要是我呀,才不吃這一套呢!當年因分配而分手,自行結婚又 
  離婚,現在再回過頭來,好馬偏吃回頭草!有什麼『難得』的?」 
  葉心鉞也不客氣地頂了他一句:「你懂得什麼?這叫愛情!沒有波折的愛情是愛情,經歷過曲折坎坷而終於走到一起的愛情,往往更加情真意切,深入骨髓而牢不可破啊!」 
  苗師傅不客氣地激動得大叫:「啊!平靜無波的愛情你倒感覺不夠味,而非得經過疾風暴雨、生死劫難、折騰得死去活來的你才覺得夠味!你這個工農兵幹部,竟比知識分子更浪漫哩!」 
  「哈哈哈!」三個一齊朗聲大笑起來。 
  苗師傅看謝大軍與葉心鉞都未表示任何反感與不快,便進一步聯繫實際深入地說:「薛大夫固然是不錯。但是,她畢竟是自己走錯了路,跟這個戀愛卻跟那個結婚又離婚,再回過頭來,這和普通的再婚畢竟不一樣。這裡有個出爾反爾朝三暮四的問題。我為我們謝局長抱不平,又不是找不到對像——人家鄭英一個黃花閨女,除文化低一點外,論長相、人品、心地哪一點都不比別人差。單說那個專心勁,就是天上難找,地下難尋的!兩個都是愛,拿來比一比,掂量一下倒底哪個更重些?我看不同人,一定有不同的看法。我相信,同意我這種看法的人,總不會是少數……」 
  葉心鉞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緩緩地吐出一串串煙圈,冷靜而深沉地說道:「我贊成苗師傅『不同的人一定有不同的看法』這句話。我的看法就是與苗師傅不同的。我認為,愛情與婚姻不能偏重於形式,而忽略了內容。戀愛的最終結果,是要結婚。婚後的感情是否幸福,那才是戀愛的根本與真諦……這是我一個普通的中共黨員的婚姻觀或曰戀愛經!我們說已經都說到底了,歸根結底,大主意還要自己拿,在感情問題上,絲豪是不能勉強的……」 
  謝大軍深刻地感受到朋友們對他的個人幸福問題是如此地關心。他非常遺憾的是,至今,連他自己也未給自己作出一個令本人滿意的答案。他誠懇地感謝兩位朋友的關懷,他明白,作出這個正確的答案需要足夠的時間,經得起時間的檢驗的一切才是正確的! 
  為了尊重朋友,謝大軍終於敞開心扉,令人信服地答道: 
  「關鍵的是,我眼前心裡什麼主意都沒有!因為你們都知道,除了工作,我還沒來得及想那些……」 
  剛吃過早飯,曲松院長就叫「小鬼」強巴來找謝大軍,說有事商量,請謝局長過去一下。 
  謝大軍到曲松辦公室,醫療隊林隊長已經坐那裡。兩位同行都十分客氣,讓坐讓茶。 
  隨後便談起了工作。 
  曲松院長時而娓娓動聽侃侃而談,時而慷慨激昂充滿正氣,他歸納起來說: 
  「醫療隊來到縣上巡迴醫療,為偏遠牧區送醫送藥,與我們同甘共苦,轉眼快兩年了。在 
  醫院工作上幫了我們大忙。在搶救危垂病人,培訓赤腳醫生,在地方疑難雜症的治療上都取得了很大的成績。特別是帶動我們在職醫生的業務水平上,有了很大的提高。醫療隊的事跡,三言兩語難以說清……現在醫療隊已近歸期,在感情上我們實在不忍分離!」 
  林隊長卻十分謙虛地表示:「那都是我們應該做的!我們在原單位每天上班下班,忙忙碌碌,面對社會,服務人民群眾,年復一年,平凡得很,從未感到什麼特殊。但是,來到高原牧區,走入帳蓬,做了有限的一些工作,可是卻受到群眾熱烈的歡迎!說我們是『毛主席派來的神醫!』我們的隊員曾不止一次地流下了幸福的眼淚。說『這次來阿里巡迴醫療觸動很深,受教育極大,終生難忘!』我們的確幫群眾解除了一些病痛,但他們給了我們十倍的尊重,百倍的熱愛,我們領受無限的幸福,這是局外人無論如何都難以想像得到的!」 
  謝大軍聽過醫院院長和醫療隊隊長發自肺腑的一翻感歎之後,自己也深受感動。覺得自己也該講點什麼:「聽了兩位的發言,使我也十分感動,受益匪淺!北京醫療隊,不遠萬里來到西藏的實際行動實踐了偉大領袖毛主席『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的偉大教導。醫療隊的工作,是這種偉大思想靈魂的活的體現!是我國醫療事業上的偉大的創舉!我縣醫療隊的活動成績,理應得到上級的褒獎——不知道林隊長給縣上匯報過了沒有?」 
  曲松院長苦笑了一下說:「林隊長已經向佟副書記請示過,問需要不需要向縣委作個匯報?佟書記說,『向縣委匯報也好,不匯報也行,不如免了吧!』看來不那麼重視……聽說佟書記沒來縣上之前,在原單位曾和醫療隊發生過矛盾,因為什麼裝透視機的事。醫療隊說他們進來的『透視機是廢品!』他們說『醫療隊不懂技術!』曾發生過爭吵。自此以後,佟書記對醫療隊就有了成見,不太感興趣……」 
  謝大軍感到很吃驚,沉思了一下說:「原來是這樣!沒關係——縣領導聽不聽匯報,我們管不了那麼多。衛生系統做自己份內的工作,別人也無法干涉!我們沒權力埋沒醫療隊的工作。我想上面的事我們雖然無法干予,但我們要用醫療隊、縣醫院、文教衛生局的名義作一個完整的醫療隊的工作總結。林隊長資料在手,負責起稿並充分徵求全體隊員的意見。然後我們共同研究定稿,最後打印成文件,逐級上報。回去也好向領導作個交待。這不僅是醫療隊的工作,這還是北京派遺醫療隊的醫院的工作。同時是全國衛生系統的工作。對上邊說是國家的大事,對下邊是廣大人民的福祉!這是必須嚴肅認真對待,決不可以馬虎從事,敷衍塞責的!」謝大軍嚴肅認真的態度使醫院院長和醫療隊長同時受到了心靈上的震撼…… 
  林隊長既高興又擔心地說: 
  「能做到這樣,我們就非常滿足了!不過,這可能會給你們內部造成些麻煩……」 
  曲松院長笑道:「這你放心!我們謝局長在剿匪中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內部麻煩。他怕的是這次醫療隊的工作總結、匯報不好,埋沒你們的成績,影響兄弟單位之間的關係,辜負中央對邊疆人民的關懷!現在謝局長親自主持總結,有他撐腰,咱們就什麼顧虛都沒有了!」 
  謝大軍對曲松的話沒加可否,只是及時地轉移了話題,他提醒說:「方纔說到地區進透視機的事,咱們縣 
  醫院的貨發來了沒有?如果貨到了,就請醫療隊幫個忙,在走之前裝起來。」 
  曲松笑道:「虧你提起來了,我差點忘了!透視機及貨單剛到,那就請林隊長幫忙,讓懂技術的醫生給裝一下。」 
  林隊長滿口答應:「這沒問題!沒問題!兩個人用不了半天時間就能搞好,只要機子沒問題!」 
  第二天林隊長果然派人來幫縣醫院安裝調試透視機。曲松院長帶人把沒打開包裝的透視機主件、附件一一都搬到專門佈置出來的一間放射室裡。 
  醫療隊的技師及兩位大夫立刻忙碌起來。縣上放映隊的發電機嘟嘟地秦著和諧的旋律。放射室燈火通明,既有生機又透露出一種安詳的氣氛。 
  透視機的主機、線路等都已安裝好,馬上就要進行調試。很多人都好奇地圍在窗外,盼望盡快完成,這下子縣上幹部、職工、本地群眾都可以就地檢查身體了…… 
  兩上小時又過去了。 
  放射室的燈終於關閉了。技術人員最後出來了,帶著一臉的無奈與遺憾的表情告訴曲松院長: 
  「透視機主機有毛病,線路根本不通,X線管球基本上是壞的。老實說,『這是不合格產品——甚至是廢品!』這種產品和前地區醫療隊遇到的是一路貨!」 
  「能不能買些零件修理一下呢?」曲松小心地問道: 
  「不可能的!某些小部件長期使用老化,可以由技師更換修理,機體出問題就在北京的醫院恐怕都沒辦法——除非返回到生產廠子去。」技術人員斬釘截鐵地回答。 
  「一般來說,問題究竟出在哪裡?」謝大軍以請教地口吻問。 
  「問題也不複雜。生產廠子、進貨渠道,如有一處把住關口,廢品也不至於流入社會,總之問題在上邊,責任不在我們!」 
  謝大軍重重地點點頭道:「我明白了!也知道該怎麼辦了。」於是,當即作出決定: 
  「醫院先把機器按原樣把各部件包裝好,立即返回地區醫療器械公司,就機器的主要毛病,能否請醫療隊為我們出一份證明?」 
  醫療隊林隊長爽快地笑道:「這沒問題!我們就機器存在的主要毛病寫出一份詳細的材料。我們敢於負這個責任!」 
  謝大軍與林隊長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透視機返回地區醫療器械公司後,果然引起了地區某部門與縣上的矛盾。當然,也勢必引起了佟向陽副書記的不滿。但他也毫無辦法,原因,也許他比誰都清楚。 
  北京醫療隊離開的日子終於來到了。惜別的氣氛籠罩在人們的心頭。人們說話的腔調都不自主地低了下來。謝大軍、曲松帶著人提前一天幫醫療隊把器械箱子、行李捆綁好。這些事都做得主動、協調和默契。隊員們的住處都安排在招待所幹淨的公房裡。 
  晚上,照例舉行了一次簡樸熱情的餐會,為醫療隊餞行。 
  黎部長和李剛義副主任代表縣委作了簡明的致辭。黎部長髮自內心地讚揚醫療隊員們,從首都不遠萬里來到號稱「世界屋脊的屋脊」,深入牧區巡迴醫療,風餐露宿幾百個日日夜夜,真正發揚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身體力行,送來的是黨和政府對邊疆人民的關懷! 
  李剛義舉例作簡單的補充說:「醫療隊員們女同志下鄉學騎馬,摔下來,再騎上去。有的腿摔腫了,臉劃破了,無一叫苦!有位女醫生自己拉肚子,又來例假,還單搶匹馬跟牧民去救治群眾。在回來的路上,身體衰弱得上不去馬,牽著馬走幾里地才回到駐地……聽起來讓人感動得流淚。這種精神足可和戰爭年代的『副排長高山』媲美!」 
  林隊長不好意思地遜謝說:「李主任過獎了,我們來這只不過干了兩年。就像演員體驗生活一樣,走馬觀花,很快就過去了。而你們長期奮戰在這裡,流汗甚至流血,相比之下我們吃這點苦又算得了什麼!真正值得稱讚的還應該是你們!」 
  賓主談得十分投機。黎部長這位老阿里,頭一次聽到內地人,特別是來自首都的朋友們,這樣真心地評價他們。 
  高興地自嘲道: 
  「林隊長!我發句牢騷,你別見笑。我們和你們不能相比!你們生在天子腳下,一落地就身價百倍,金貴得很哩!我們是什麼?我們是賤骨頭!這叫『扳扳倒,尖尖□,什麼人,什麼命!』在草原上呆久了,看慣了山川、草地、牛羊;聞慣了牛糞火與酥油茶的氣息;閱盡了牧民們樸實的笑臉,一進到帳蓬,就覺得與牧民是一家人。一騎到馬上,奔馳在遼闊的原野,就感到天高地厚,心曠神怡,有某種說不出來的神密的興奮。說句心裡話,一下子真叫我突然調到大城市去,恐怕還有點不習慣哩。再說,像我們這老一點或半老不少的,在這裡還真有用途。牧民們需要我們,我們和群眾融為一體,他們有了主心骨,什麼回竄,叛亂都不怕了……以此,在心裡我們也很滿足, 我們是來干革命的。叫干,在這幹一輩子也無怨言!讓下去,我們隨時都能離開。一句話,只要組織需要,東西南北,上天入地,哪裡都能去!你們來高原巡醫,也一樣,到期要回去,我們要繼續幹下去,都是國家的需要嗎!所以,咱們聚散都要歡歡喜喜——乾杯!」 
  醫療隊長,指導員,有兩位縣領導相伴著,談得正熱火。謝大軍怕冷落了隊員們便主動來到他們當中,斟酒、續茶。從工作上他是真心地感謝醫療隊,幫助推動縣上的衛生事業,向前邁進了一大步。從私人感情上他模糊地覺得,最近薛紅梅似乎又重新在拉近與他的距離。 
  謝大軍警告自己,一個大男人,在感情上,無論什麼時候都是不能風吹草動。只是作為老同學,明天她就要走了,這會在一起多陪陪她,也是應有的禮節,但他還在內心深入提醒自己,這並不意味別的什麼意思。 
  有時謝大軍不注意冷眼看一眼薛紅梅,感覺她似乎對過去有了一點反思。她似乎有許多話要對自己說。她那眼神比過去增加了許多真實和企盼。 
  謝大軍再認真回過神來去看一眼薛紅梅,正巧四目相對,他發現她總是離不開她那生成的特有的驕矜的意氣。一看到她那曾經對他絕情過一次的眼神,他的自尊心使他立刻猛醒,重振雄風。他想,他確實對她還沒有深入的瞭解。再有,像苗師傅那種輿論,自己究竟是如何看待的,連自己也說不清! 
  謝大軍冷靜下來後對自己說:「今後,我的個人的事情到底如何,我確實還沒做打算。我不能欺騙自己,更不能欺騙別人!現在我不能再玩什麼『追求』那一套不適合自己的把戲。最實際的做法是依著『緣分』,不過,這並沒有迷信的含意。它應該是『天緣巧合』的一種機緣與巧遇,而不是強求來的慾望。一旦這種機緣來到的時候, 也決不會錯過。 
  謝大軍正是本著這種思想在模糊中等待。在一個晚上並沒做任何應做的事情。 
  而薛紅梅也有另外的一套哲理。 
  她想,過去是自己做錯了,當然有家庭、親友等外界因素的影響。但終歸是自己的過錯。可你謝大軍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難道就真的同我計較那一念之錯嗎!如果你要真愛我,又何必得理不讓人呢?如果你沒有那樣的大氣,我又何必強求呢?我雖然失去了一次機會,但我還未失去自尊! 
  一個人在任何時候,自尊心都是不可少的。然而,自尊心如拿得太老了,太過分了,它就會變得狹隘和渺小。 
  那些真正的聰明,是一切都能把握得適可而止的,在自尊和自悲的臨界點上,求得恰到好處的圓滿的人。 
  謝大軍與薛紅梅這對老同學,大男與大女,同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稱為知識分子的一代,在專業知識上,或許是當之無愧的,在社會知識上,也許不超過一般人。一對本來令人羨慕的戀人,由於中途遇到風浪而受到挫折,再重新走到一起,竟因諸多思想觀念上的問題,形成隔閡不能交流而變得陌生。送別會上,兩個人都用場面上的話禮節性的互相祝福,而失掉了個別交談的大好機會。生活中的事,往往是這樣,別人害不了自己,能夠傷害遺誤自己的正是自己。 
  在第二天醫療隊全體在縣上用過最後一頓早餐後,整裝待發。 
  謝大軍一宿都未睡好,眼白上山現了紅紅的血絲。他按時招集人員幫醫療隊裝車。隨後陪同李剛義、林隊長一起主動到佟向陽副書記處告別。 
  給足了佟向陽面子,也使他不得不移駕出門,隨眾人送醫療隊上車。 
  青年們敲鑼打鼓歡送醫療隊。 
  林隊長攜指導員與縣領導及謝大軍曲松等同志作最後的握別。隊員們正在上車,從幹部隊伍身後突然擠進來一些著藏裝的老鄉,男女老少一、二十個人。 
  他們手中擎著哈達,有的懷裡抱著酥油坨坨和毛線團團,還有羊羔皮之類。一再表示要感謝醫療隊的救命之恩。還有一位中年婦女,抱著孩子,身後跟著她的男人,非要再見薛紅梅大夫一面不可。理由是她給他們母子以第二次生命…… 
  進藏巡迴醫療過程中,薛紅梅曾多次搶救過難產婦,每次幫助她們渡過生與死的劫難後,產婦暨親人們都感動得痛器流涕,磕頭作揖。每當此時她也激動得熱淚盈眶。可是今天薛紅梅有些神不守舍,她一邊握著老鄉不停抖動著的手,一邊用眼睛的餘光,搜索著別處。 
  正在緊張的時刻,謝大軍與曲松院長撥開人群來到老鄉面前。曲松用藏語勸說老鄉們讓醫療隊上車……謝大軍用同樣的話勸薛紅梅:「上車吧……」 
  薛紅梅終於微笑著放開了與謝大軍緊握著的手。順手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塞到謝大軍手中說:「本來想在路上再寄給你,現在直接交給你,免得遺失!」 
  謝大軍驚疑地看著薛紅梅,她卻笑著一扭身跑上車去。 
  群眾終於讓開車道,站到路兩旁去。車子開動了,車上車下都有人流著淚招手告別。 
  最後的一幕,卻是被搶救的難產婦一家,向遠去的醫療隊的車隊,匍匐著拜別。謝大軍望著遠去的車隊,與曲松院長一同挽起老鄉,尾隨散去的人群,最後一個回到縣機關大院去。 
  謝大軍懷著激動的心情,回到宿舍。用顫抖的雙手,展開那粉紅色的信箸,上面寫道: 
  大軍: 
  自畢業後,因我之淺見,致使我們自童年起至成年一直保持多年的友情,走向破裂。 
  更因我之幼稚,一氣之下草率成婚,使情感陷入痛苦的深淵而不能自拔。直至憤而解除婚約的一刻,才算徹底清除了心靈上的疾患。 
  自此以後,我心如涸井,情似餘燼。本想把終身獻給醫療事業,了此殘生…… 
  世事難料,未曾想在阿里卻意外與老同學重見。竟有一種死而復生的感覺,宛若白日之夢…… 
  我來不及想得更多。我只知道你現在仍孤身一人,難以放下對你不盡的思念。 
  在縣上這一段時間裡,我親眼看到你為理想而奮鬥,為事業而拚搏,幾乎失掉寶貴的生命。這使我對你的為人個性,有了更加深入的理解。你這種人,對共產主義理想的信仰、對黨的事業的忠誠,非我等一般黨員可比! 
  時間和距離使我明白了我們之間的一切。我雖然比你入黨早,過去甚至還在你面前以此為驕傲,足見自己的幼稚與膚淺。就你目前的政治素質思想境界而言,比我這個正式黨員不知要高出幾倍! 
  我無意過分誇獎你,以博取你的歡心。我是通過你上次負傷對你搶救而有了深入的感觸。你是那種說一不二,說得到做得到,拿得起放得下的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你是那種能捨出生命幹事業的人。你這次離獻出生命只差那麼幾厘米(傷口離心臟的距離)我絕對相信,你那次如果已經閉上的眼睛不再睜開,你就是真正奉獻出了生命的英雄!而你又活過來了,沒有人封你為英雄,但在我的心目中,你就是活著的英雄!值得我永遠的崇敬! 
  我聲明:我以上的感想和認識,只是出於朋友對你的公正的評價,而絕無絲毫巴結你的意思!我只是看到並說出了我熟識的一個人的真正的成長與進步! 
  作為朋友,我還高興地看到,你的現在與未來,雖然還有這樣那樣的困難,但從長遠來說,你的前途永遠充滿光明! 
  我向你說如上的這些,如果還有什麼個人的想法,那就只說明一點: 
  過去,我從未把你看的那麼高。現在我總算看清楚了你的一切。今天,我是真切地知道了你的做為。從你身上,我終於讀懂了一點人生與社會的哲理。那就是,一個把人民的利益看得高於一切的人;一個有理想、有奮鬥目標的人;一個肯於犧牲自我而奉獻社會的人,於國於家是多麼的重要與寶貴…… 
  可惜,我對此知之甚晚!已經被老同學你遠遠地拋在了人生大道的後邊。 
  在縣上這種有一定局限性的環境裡,我不顧全自己的面子,也要為你著想。為不影響你的威信,我們平時也就無法多接觸,作些應有的溝通。若大的高原,漫長的時間,卻很少有說話的機會。所以臨別之際,才有這封信給你。 
  ——緊握你的雙手 
  紅梅 即日 
  謝大軍剛剛看完信,正在心潮起伏,情不自噤的時候,葉心鉞輕輕地推開門進來了。一看便笑道:「紅梅的信?能不能公開一下?」 
  謝大軍仍是一副豁達的樣子,把信往桌子上一放,「要看,就拿去!我們沒有什麼密秘。」 
  葉心鉞嘿嘿一笑:「私信不可以隨便看的,我開個玩笑。再說,你和紅梅那點事,已沒什麼新奇,誰都知道,紅梅對你仍是一往情深哪!主動權在你手裡,我知道你還未拿定主意——需要時間……」葉心鉞故意把「時間」兩個字音拖得長長。然後又收斂起笑容道: 
  「先不談這個,現在談點正事——」 
  「什麼『正事』?說說看,」謝大軍也一本正經地說。 
  「是人事上的,關於你們系統的。」 
  「給我們增加人了?好啊,我正盼著哪。」謝大軍高興地說。 
  「是本地的幾個工農兵大學生,剛從內地的師範大學回來。實際水平聽說都不高,還以大學生自居,報到證一撂下,都跑回帳蓬裡去了。連個招呼都不打。」 
  「幾個人都這樣嗎?謝大軍想多瞭解一點情況。 
  「一共八個人,有一個比較好,一個比較差,其餘六個一般。除能說一點漢語的生活用語外,文化知識嚴格說來連中學都不具備。可是他們卻都想留在機關裡,而不願去當老師,還互相不服氣。」葉心鉞顯得很為難地說。 
  「你平時處事一向果斷,幾個學生安排怎麼這樣猶豫,莫不是有什麼關礙處?」謝大軍審填地說。 
  「是有一點麻煩,由於種種原因,這些學生在校不但學習沒學好,紀律性也差。不要說留到機關當幹部不合格,就是下到基層當小學的老師,在短時間內恐怕也難以勝任。但個別人卻明確提出要留在縣機關,某重要部門。其中最差的那個聽包玉鳳說是西饒副主任的一個什麼侄子。西饒都給佟書記說了,要求照顧……佟書記沒辦法,推到組織部叫我與文教衛生局商量,妥善安排。怎麼個『妥善』法?」 
  「佟書記是不是都已經明確答應了?」 
  「既沒有明確答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我敢肯定一點,他是不想得罪人,兩面討好,才把棘手的事推給我們。」葉心鉞有點氣憤地說。 
  「那就看你的決心如何下了……」 
  「決心也不難下,只是要能服人才行。」葉心鉞把希望寄托在謝大軍身上。 
  謝大軍明白了葉心鉞的想法,他明確地表示了自己的態度:「原則上不變,個別人個別對待。從文教角度說,要堅持兩點:第一,從師範學校回來,一般都要去當老師,其中一、兩個好一點的,留到縣中學,其餘下到各區小學充實基層。第二,這次學生分配,交中學校長去挑選教師。不適合作老師的,暫去農牧局實習,考察……」 
  葉心鉞稍加思考,轉憂為喜,興奮地說道:「我明白了,當教師,上講台,面對學生,為人師表,當然以學品兼優為好,不能誤人子弟。儘管這批學生整體素質差,限於條件,也要矮子裡拔將軍。好的派作老師。差的想作老師也不讓他去,暫去農牧局鍛煉,有老幹部帶領下鄉,不致影響工作。」 
  謝大軍與葉心鉞在分配學生問題上統一意見後,第二天兩人一起來到縣中學。 
  校長次仁羅布十分高興地接待了他們。聽說要增加教師,歡喜異常,只是害怕學生們互相攀比,不服氣,爭著留下,不願下去怎麼辦? 
  謝大軍告訴校長說:「這不難處理,按中學課本出題,作一次摸底測驗,擇優留下,其餘按不同情況,分配到各區小學。方案由中學提出,組織部與文教衛生局商定下達,共同負責。」 
  隨後,謝大軍與葉心鉞還詳細聽取了縣中學學校整體情況的匯報。實地檢查了教學質量與學校教學管理中存在的實際問題。 
  謝大軍與葉心鉞裡裡外外仔細地把這所縣中學看了個遍。在一片如內地農村場院式的空地上,幾間土房構成的破舊的教室裡,有數的幾名老師,教授著幾十名衣著不整,面帶塵灰的孩子。 
  四周殘缺不全的圍牆邊,還搭著一些帳蓬,原來部分學生沒住處,這幾頂帳蓬就是部分學生的宿舍。掀開帳蓬門簾一看,有的帳蓬內學生還推著手磨在磨糌粑,這是部分學生在自備食品。家長送來的酥油、羊肉,也供不上孩子們吃喝。一些孩子吃些幹部和社員送給的野驢肉。 
  幾個教室內正在上課。謝大軍與葉心鉞走進一個教室內,吃了一驚,幾張久遠的破舊課桌,擺在教室的後半部分。而前面幾排衣著襤褸的學童,竟然連課桌都沒有,他們坐在地上,面前的所謂課桌,是石頭土塊壘起來的土台台。牧民的子弟們的學習條件實在是太刻苦了!說是公費,學生們卻吃不飽,說是自費,有些社員群眾確實拿不出錢來。學校只好根據學生的數量,讓社隊送些羊只來,湊成一群羊,讓大一點的學生去輪流放牧,以解決部分副食品。 
  「縣上每年到底撥給學校多少事業費?」謝大軍冷靜地問道。 
  校長的回答令謝大軍葉心鉞大為震驚:「學校除了幾個老師的工資以外,多年來未見給過什麼錢。沒有教具,甚至連幾塊完整的黑板都沒有。更不要說必要的實驗設備。我們實在是不知道國家對一所中學每年拔多少事業費,花在了什麼地方。我們倒是得過多次『勤儉辦學』的獎狀!過去沒有文教衛生局,我們什麼情況也不知道。現在有了文教 衛生局管我們,希望今後能有所改善!」 
  謝大軍、葉心鉞一起受到了義正辭嚴的指責。雖然他們上任不久,純屬代人受過,但他們面上也不免尷尬和內疚。在回去的路上,他們感到非常的難過。他們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學校師生為貧苦牧民們! 
  目前的一切,在謝大軍與葉心鉞的腦海裡,產生了十分激烈的鬥爭。這種鬥爭甚至在後來升級並演繹為謝大軍與相關部門及領導之間的矛盾與糾葛。這看似機關工作人員間的平常事,但它所代表的卻是社會上各個局部與整體利益之間的矛盾鬥爭的剪影。 
  謝大軍在縣中學實地察看並深入瞭解各種問題後,指示學校立即提出了,近期需解決的一系列開支的報告與中遠期的計劃。學校也緊密地給予認真的配合。 
  校長次仁羅布首先按謝大軍的要求,對八名學生進行了分配前的測試。 
  謝大軍對準備留下的三名學生又親自進行了複試。他出了一些淺顯的語文、數學等試題。其中一道數學題,相當於高小的水平,限用算術式作解。 
  題目是:大、小和尚100人,分100個饅頭。大和尚每人分3個,小和尚每3人分1個,正好分完。問大小和尚各幾人? 
  三個學生抓耳撓腮,在紙上整整瞎劃了半個小時。但都未作出正式的答案。學生們滿面羞愧,連校長都替他們著急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最後一分鐘「奇跡」出現了。一個叫阿旺的學生舉手說:「報告老師,我不會擺算式,但數字我已經求出來了,大和尚是25個;小和尚是75個。」 
  謝大軍很有興趣地問道:「你是怎麼得來的?說說看!」 
  「我是用心推算出來的。」 
  「說下去!」 
  我想:有1個大和尚 就有3個小和尚 
  有10個大和尚 就有30個小和尚 
  有20個大和尚 就有60個小和尚 
  有25個大和尚 就有75個小和尚 
  大、小和尚加起來正好100人;所分饅頭數與人數相反,加起來正好是100個饅頭。 
  謝大軍笑著拍拍阿旺的肩膀說:「你很聰明!懂得用腦。今後要抓緊業餘學習,以後還有很多機會去內地進修,將來一定能成為一個好老師!」 
  謝大軍同意校長分配學生的方案,同時對學生們在思想政治上進行了必要的教育,謝大軍說:「教師是人生的第二父母,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是社會上一種崇高的職業!任何人都沒有理由小瞧他,包括你和我。只要你有真本事。在教師的崗位上,同樣能做出驚天動地的事業!」 
  校長和學生們目送著謝大軍離去…… 
  在謝大軍支持下,縣中學校長次仁羅布提出了一份「關於改善教學條件、提高教學質量的報告」對於增添教學設備、培訓師資等都有具體的詳盡的要求。一式三份同時報縣委、文衛局並財政局。 
  在縣委擴大會上,分管文教衛生的常委李剛義與分管財政的武權之間進行了激烈的爭論。武權以「勤儉辦學」為由極力阻攔議案的通過。李剛義給予堅決的駁斥,他說: 
  「勤儉持家、勤儉辦學,不等於不辦學。以『勤儉』為借口,阻撓事業費的開支,專款挪作別用,變相剝奪了牧民子女受教育的權利,從原則上講,是違法犯罪的行為!」 
  佟向陽、西饒等在李剛義大義凜然的氣勢下,理虧氣短。都害怕把事情鬧大,他們都知道李剛義是敢於與副書記「手拉手去地區告狀的」,同時還有黎部長作後盾,謝大軍、葉心鉞等人的支持,犯不著為一個武權得罪這麼多人,佟向陽覺得站在中間或許更主動些。於是佟向陽表態說:「大家都是為了工作,由於分管工作所站角度的不同,看法也不盡一致,這也是正常現像。限於財政困難,縣中學的要求,雖不能一下子全部解決,但是,按計劃有步驟地在農牧區大力發展文教衛生事業,這是我們社會主義制度下,不斷努力的方向,同意批准縣中學當前急需解決的問題,遠景規劃,逐年努力加以實現。」 
  謝大軍與中學校長研究,決定由校長次仁羅布先親自下山往新疆喀什地區採購桌椅等教學設備,以及聯繫培訓師資等事宜……衛生事業也正在醞釀落實向內地聯繫培訓醫生,以及在本縣加大培訓赤腳醫生的步伐等計劃……獅泉縣的文教衛生事業第一次向前邁進了一大步,同時為未來的大發展初步開創了一個嶄新的局面。黎部長,、李剛義、謝大軍等臉上都露出了少有的笑容。 
  在武權的挑動下,最近包玉鳳常在佟向陽面前,說些風涼話,甚至公開當李雪文的面說:「佟書記主持縣委會手太軟,打了一次敗仗!居然敗在了李剛義及謝大軍的手下……」 
  佟向陽非常氣憤地罵道:「女人家懂得什麼!頭髮長,見識短!」 
  李雪文說:「這次打敗仗的不是佟書記,而是武權。他與吳魅想憑手中的那點權勢,卡住文教衛生事業費,打算挪作別用,李剛義副主任已經尖銳地指出,這是違法行為。武權呆若木雞,連個屁都未敢放!在這種情況下怎能設想讓佟書記捨本求末,去庇護武權?傻子都不會這樣做!佟書記批准開支事業費,是堅持原則主持公道,大大提高自己在縣委和幹部群眾中的威信,這在政治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勝仗!」 
  佟向陽眉開眼笑,意趣盎然地說:「這才叫政治頭腦!我們的責任是縣委領導,做的是縣委的政治工作,不是群眾組織那一套,不能意氣用事!」 
  包玉鳳臉色通紅,無言以對,低頭不語。 
  李雪文繼續說道:「再說謝大軍在分配學生問題上,雖然把西饒的侄子擠出了文教衛生局系統,但並沒有阻攔他留在縣上,這已是給縣領導留了不小的面子。事情有時就是要求得個平衡,不平則鳴嗎!從長遠看,武權那邊一直還想讓吳魅盡快入黨,小包的愛人萬金財的入黨要求也很迫切,這兩個人的事要辦好,都離不開大家的支持……」 
  包玉鳳不以為然地反問道:「謝大軍入黨就不要人支持了?」 
  李雪文搖搖頭笑道:「我來縣上深入瞭解到,謝大軍入黨千回百轉,走的是自己的路。與吳魅、萬金財是大不相同的。謝大軍的入黨已經縣委討論通過,只因其父社會關係一事需要落實,才暫時擱置下來。無論如何,就是個批與不批的問題,調查結果回來立刻就能明白,不容任何人多說一句的的。所以說,謝大軍在入黨問題上,不需要去求誰!但吳魅與萬金財就困難得多了。吳魅已經被群眾否定過的,萬金財來縣上時間又短,要迅速解決他們的問題,麻煩事恐怕還多著那……機關黨支部能否通過提名,都是問題!」 
  「那可怎麼辦哪?書記就不能給支部說一下?」包玉鳳也感到有一定難度了。 
  「書記提名這種辦法,聽說前邊吳魅就經過了。柳衛東副書記提名填了表,但支部大會最終還是通不過,又有什麼辦法呢?」李雪文言之成理,終於把包玉鳳難住了。 
  「那還得讓李主任多費心想想辦法才行啊!」 
  「辦法還是可以想的,只是小包與萬金財,千萬要吸取吳魅的教訓——萬萬不可以仗勢欺人,與群眾公開去鬧對立,給領導添麻煩……」 
  「聽到了吧!李主任說的句句在理,都是實話。為你們好,年青人要多尊重人,特別是對老同志。不要狗咬呂洞賓不識好歹!今後少胡鬧……」佟向陽由於李雪文給撐了面子,也乘機教訓了包玉鳳幾句。 
  包玉鳳自覺理虧,雖然被佟向陽罵了兩句,但還是挺高興的。覺得他們還時刻都在想著她男人的事。但面子上又有過不去,於是徉裝生氣,紅著臉,一扭屁股出門去了。 
  最近人們在傳說,謝大軍要有「好運」降臨到頭上。他自己也覺得人們看他的眼色不一樣了,簡直是在「另眼相看」的。他覺得有點好笑,但並不理會它,照樣忙著他的文教衛生那一套。 
  謝大軍只顧忙工作,有些天沒見葉心鉞了。奇怪他怎麼沒來找他到曲加家去喝酥油茶。他正想下午去看看他,哪怕聊上幾句就回來也覺得愉快。 
  事情有時就那麼湊巧,你想他他就來了。 
  剛聽到門外連敲了兩下,謝大軍未及搭話,葉心鉞竟一把推開門,自己進來了。 
  一見面,葉心鉞便春風滿面地抱拳笑道:「恭喜!恭喜!」 
  謝大軍因平時朋友們一起嘻笑慣了,怕又要搞什麼惡作劇取笑他。因而不為他所支,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太陽是從東邊出來,西邊下去;高原上的氧氣一點也未增加——何喜之有啊!」 
  「太陽從那邊出來先不去管他,反正現在正照在頭上。現正式通知你,下午一上班就到縣委小會議室去,頭頭有事找你談話!」 
  謝大軍沒急於說話,只用眼看著他,從那嚴肅的眼神中證實,並非玩笑。便順口道:「什麼事呀?能不能透一點口風?」 
  葉心鉞平靜地看看謝大軍輕輕地擺擺頭,連忙說:「不是壞事,也許是什麼好事,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說完又撂下一句:「我還有事!你不要忘了!」便忽忽離去了。 
  謝大軍一下子被蒙在鼓裡,弄的有點心神不定了。 
  下午,謝大軍按時來到縣委小會議室。 
  兼職副書記黎部長,與主持縣委工作的佟向陽副書記,已經端端地坐在長方桌的兩側。 
  謝大軍一進去,兩位副書記都客氣地讓他坐下,位置正好是平時書記坐的位置,他覺得很不舒服。 
  黎部長看看佟向陽,首先發話道:「我們請你來,你可能猜到為什麼了吧。就是關於你的組織問題,現在請佟副書記代表縣委和你談談,你不要緊張,冷靜些。」 
  謝大軍本來不緊張的臉,經黎部長這麼一說,多少倒有點緊張起來。覺得自己有點被審訊的被動感,怎麼坐著都不自在。不自主地調整著上身的坐態。兩位副書記又互相看了看,面孔嚴肅,但還都和藹。 
  佟向陽終於清清嗓,用低沉委婉的聲調說道:「謝大軍同志你知道,關於你申請入黨的問題,從黨支部到縣委都早已討論並通過了。就你個人的思想暨各方面表現,都是無可挑剔的。一直沒有批下來的原因,就是因你父親在舊社會有一段當警官的歷史,一直未弄清楚。在你原單位黨支部的監定上提出了這一問題,上次縣委討論又在此問題上出現分歧。因此,才決定派人出去外調。遺憾的是,因為時代久遠,時過境遷,一時無法找到任何證人或旁證。所以我們不得不如實地告訴你,這次外調,無功而返,也就是說,你的組織問題,目前,暫時還無法解決……看看你還有什麼想法,希望能如實在黨組織面前談出來!」 
  謝大軍總算明白了這次談話的意思。他不但沒有緊張,反而覺得一下子輕鬆了許多。他早有思想準備,外調的結果不外乎有兩種,一是查清沒問題,不影響入黨;二是查出有問題影響本人不能入黨或仍然無法查清,繼續擱置下去,這均屬正常範圍。現在仍是第二種結果,原在意料之中。所以,謝大軍只在瞬間有一點下意識的不自然,但立刻便克制住了自己。至少是表現出一個男子漢的氣度與胸懷。他平靜地說:「首先,還是讓我謝謝組織的關懷!我要入黨已經很久,自學生時代起至今,陰差陽錯,幾次都未能解決問題。但組織還一直都在培養我,從未放棄過我。這次縣委又根據我的表現通過我入黨,還是因為父親地段歷史無法查清而擱置,這是組織和我個人都無可奈何的事情,我完全能夠理解。組織有組織的原則,既不能肯定又不能否定,擱置是唯一正確的決定。我沒有絲豪的怨言!組織上想知道我此刻的態度,我可以坦誠地相告:我雖然還未入黨,或者今後永遠入不了黨,但我對共產主義的信念和追求永遠也不會變!」 
  兩位縣委常委、副書記,被謝大軍的堅定和誠懇無私所感動,心想看見過多少正直無私禁懷坦誠的黨員,謝大軍又是典型的一個。謝大軍這個人的心地實在是太純潔,革命的意志和對共產主義的信仰真是太堅決…… 
  謝大軍的表述已經停下來,兩位書記才隨之逐漸回過神來。他們的目光再一次碰到一起時,似乎同時說道:「談話是成功的!」兩位副書記不約而同地由微笑,瞬間變成哈哈大笑。黎部長揮起有力的大手拍拍謝大軍的肩膀,爽朗地說道:「就憑你眼前的表現,已經夠一個合格的黨員了!現在請佟向陽副書記代表縣委向你正式宣佈一個批示——」 
  佟向陽從公文包中拿出謝大軍熟悉的他親筆填寫過的「中國共產黨入黨志願書」翻到最後一頁宣讀道:「經派人專程調查謝大軍父親解放前一段歷史,有當年一起共事的包景德證明系一般警務人員,無其他嚴重事件與疑點,不應影響本人政治生命及前途。由此,經縣委常委一致通過批准謝大軍為中共正式黨員。黨齡從黨支部大會通過之日算起。中共獅泉縣委員會某年某月某日,書記某某簽字。」 
  黎部長、佟向陽副書記又同時站起身來,分別抓往謝大軍的手,十分高興地說道:「謝大軍同志,祝賀你加入偉大的中國共產黨,成為中共正式黨員!」 
  謝大軍熱淚盈眶,激動得說不出一句話,他感覺太意外了,甚至有點戲劇性。但他此刻心中已經明白,「談話」本身就是組織上一次嚴肅認真的考察。 
  兩位副書記沒再多說一句話,同時靜默著,他們輕鬆地吸煙,喝茶,直到謝大軍破涕為笑,止住淚水恢復常態…… 
  又隔了一陣子,佟向陽副書記微笑著給謝大軍佈置了另一件工作。他說:「今接地區電報通知,國家 
  衛生部一位副部長,率一個工作組來阿里視察,已經到達地區,預計一個禮拜後,來到縣上。 這是你們衛生系統最高的領導。縣委已經研究決定,一切接待任務都由辦公室承擔。匯報工作,由你這文教衛生局副局長負責。如果部長指定要縣領導匯報,材料也要由你親自準備。所以,你最近要放一下一切事務性工作,竭盡全力準備好匯報稿,盡量完成這項重要的任務!」 
  謝大軍爽快地答道:「請縣領導放心!我會盡力而為的。」 
  「那就這樣——」佟向陽點點頭 
  謝大軍起立,轉身走出了縣委小會議室。謝大軍從邁出縣委會議室的第一步,或者說一剎那,他已是一名中共正式黨員了。他除了感到一種光榮和自豪外,步履也顯得格外沉重與堅實了。 
  謝大軍一邊走,一邊想,葉心鉞今天到底還是和他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他和縣委頭頭們一起配合給他搞了一場「惡作劇」。他真想有機會也報復他一下。他竟直來到葉心鉞的宿舍。 
  一進門,還未等謝大軍開口,葉心鉞便一個蹦子從床上跳起,一步躥到謝大軍面前,抓住他的雙手,使勁地抖動,連說:「祝賀你!大軍同志,現已經成為光榮的共產黨員!」 
  「好啊!你老葉,牙口縫都不欠一點,嘴閉得這麼嚴。叫我好緊張了一陣子,你也學會了『惡作劇』!」 
  葉心鉞搖搖頭道:「這你可別誤會。黨組織談話,是考察的一種方式。入黨時上級組織談話是批准前的一個重要環節。談話方式靈活,目的在於考察,不必多心!不該多說的,一句都不能說,紀律使然。這也使你從入黨的第一天起,對黨有個深刻的瞭解……這一切都是黨的事業的需要!我相信,你是經得起考驗的,你不是已經通過了嗎?」 
  「我從來是有一句說一句,我一般不苟言笑,這種場合不會失言的。不過一個人如果有了思想準備,又怎麼能看得出來什麼?」 
  「考察在於政治覺悟與思想水平,一般的準備無法在片刻間『提高』什麼,相反的一個人在言談之間,所流露出的層次高低任何人都是無法掩飾的……好啦,我的黨員同志,你以後也有權考驗別人了,包括我!」 
  葉心鉞說著轉身從身後抽屜裡拿出了一個小紅本本,封面上印著三個燙金的楷體字「黨費證」。翻開第 1頁持證人後面赫然醒目地寫著「謝大軍」三個字。他怦然心動,覺得現在的一刻,才開始是真正的一名共產黨員了。他不及細看,便鄭重地裝在上衣口袋裡。 
  兩個人的手又一次緊緊地握在了一起,平時千百次的握都抵不過這一次的份量。在謝大軍的心目中感受到的是組織的力量。而今後這力量中,也包含了自己那微小的一份。儘管是太倉之一粟,滄海之一滴,但自己融入了,便力量無比。 
  他們冷靜下來之後,便和往常一樣談心。葉心鉞興致勃勃地問謝大軍:「怎麼樣,有什麼感覺?高興嗎?」面對這個題目,謝大軍笑了:「喂,老朋友!你是不是想再考驗我一次!不管對錯,我只對你說兩句實話,入了黨,高興是自然的!不過,除了高興以外還有……還有一種沉重感!」 
  葉心鉞既滿意又開心地笑道:「又給你說對了!如果只有高興而沒有一點壓力,那是思想上還沒有真正入黨的表現……心裡裝著天下大事,這正是愛國愛黨的表現,從小處自我去做事,到大處黨民一心共同戰鬥,大搞建設,狠掃腐朽蛻變垃圾,我們的國家就能快速興盛和強大!社會主義事業就會一日千里,共產主義的奮鬥目標,總要慢慢去接近……」 
  謝大軍高興地喊道:「是的!『為共產主義而奮鬥』必須腳踏實地以『愚公移山』的精神端正地走下去,一代接一代地去完成。每個人的每一步都不能偏離既定的目標,否則就會滑到斜路上面去,而無法挽回。個人的操守完全靠自己……」 
  葉心鉞也狂呼著:「黨的隊伍時刻都有進來的!數量增加的快,素質提高的慢!一些素質不高的人,有一定的數量長期滯溜在黨內。他們腐朽的人生觀必須定期有效地加以清除,才能永葆黨的健康與完美。」 
  夜已經很深了,他們談興尚濃,意猶未盡。謝大軍看葉心鉞略顯疲乏,便主動告別,回到自己的宿舍去。 
  謝大軍仍心潮起伏,全無睡意。點燃蠟燭,翻開筆記,以「入黨」為題寫下了一首難忘的小詩:任何一個凡人經過脫胎換骨,都能使心靈驟變。 
  因為得到人類的最高智慧,得與「幽靈」結伴! 
  憑借偉大思想的光焰,照亮槍口、刀鋒,指向黑暗。 
  被喚醒的奴隸,發誓要終生戰鬥,渴望理想的天堂,早日實現! 
  人類的大不幸——是怪胎不斷。 
  時時滋生的卑微靈魂,行屍走肉,自我腐爛! 
  迷惑像瘟疫無孔不入,相因擴散。 
  香、臭使缺乏抗力者,真假難辨。 
  總在不知不覺中中彈! 
  一位偉人出手指點:實踐能揭示一切魔幻。 
  事實是行為留下的腳印;證據能駁倒虛假的詭辯! 
  判定是非唯一的權威,是歷史暨時間。 
  邪惡與正義的鬥爭,此消彼長,或長或短;只要世界末日還未來臨,步步走向勝利,代代都能看見!   
  第十四章 部長駕臨高原小縣(1)   
  佟向陽伙食團,剛剛吃過早飯。 
  由於有媳婦包玉鳳的原因,萬金財是既不做飯,也不炒菜,甚至從不刷鍋洗碗,到時候吃飯,放下碗筷就走。他不走,包玉鳳也會提醒他:「這兒沒你的事,到一邊呆著去吧!」萬金財樂不得地溜走。自從他調到縣上以來,過的就是這種舒心的日子。儘管人們有這樣那樣的說法,萬金財卻是充耳不聞,一笑了之。但他並不傻,也有腦子有思想。在包玉鳳的影響下,總喜歡東走走,西轉轉。聽一些東家長西家短的輿論,大到政治,小到人情事故,無一不曉。 
  萬金財出來轉過兩個門,來到武權吳魅他們的伙食團,也是剛剛吃過飯。看在佟書記、包玉鳳的面上,走到哪裡人們大面上都高看他一眼,心裡怎麼想不說,面子上都夠熱火的: 
  「小萬——從哪來,坐!」大家都爭相招呼著。 
  吳魅便從口袋裡掏出香煙,麻利地抽出一支,撂給萬金財,隨後啪地一下打著火,非常近乎地給他點著煙。 
  「喂,小萬,咱們縣上的大公子!近來怎麼樣?」吳魅又故意拿話挑他,頗帶奚落的意味。 
  萬金財雖是小人物,心路倒不小,腦子也靈活,待人接物也較一般年青人老練。他聽了吳魅的話,本不高興,但大家表面上熱情,使他火也火不起來,便換個方式抗議說:「喂,小吳!老朋友啦,怎麼這麼說話?」 
  「我這個人就是不會說話!我,我是說,你當食堂管理員,食堂又不開伙,你整天悠哉悠哉地,真是神仙過的日子……聽說你在區上調縣之前,黨支部還討論了你的入黨問題,只是黨員大會未通過,放下了……」 
  萬金財不以為然地說:「我們在區上一干幾年,下鄉巡牧、反回竄,風裡來雨裡去,辛辛苦苦,入個黨又算什麼呢!黨支部討論,個別黨員通不過,也沒什麼奇怪的,聽說你的情況和我也差不多或許還不如我嗎……」 
  在場的吉丹哈哈地笑道:「你們倆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呀!」 
  武權斜倚在被蓋捲上,長長地吐著煙圈,一句話都不說。 
  吉丹繼續洗碗,不再理會別人。 
  倒是肖玲笑嘻嘻地說了一句:「你看人家小萬同志,說起話來真是有板有眼,滴水不漏!」說完還故意看看吉丹,衝他笑笑。 
  吉丹終於笑道:「是啊,我們拙嘴笨腮會說個啥!原來縣上能說會道的,就屬咱們小吳。現在小萬來了,吳魅只好靠邊站了!」說得肖玲開心地笑起來。 
  年青人在一塊都好面子,說話鬥口總是逞強好勝。吳魅說話沒佔上風,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地有點過不去……憋一陣子後,終於氣惱地說:「我們動筆桿子、動嘴皮子不行。但是,動體力跑腿學舌、下山?span class=yqlink> 
  仙劍虢ㄖ櫻懿牧細慊秈□φ庖惶祝宋遙峙祿姑壞詼觶□量嘁舶樟耍婀值氖牽亓斕濟皇氯艘謊姓旃曳孔傭伎旄峭炅耍裁患室幌隆淙皇且恍├椒浚脹□姆課藎滄芩鬩幌罟獺湊黃詮蹋晌夜艿模焱炅耍院蠖詮痰氖攏芩莧∥沂遣幌朐俟芰恕5北惱靖諞駁沒換話嗦稹7湊梢材茄桓梢材茄垢篩鍪裁淳□兀□部床患?/p> 
  武權作為縣上一個副主任,面子上終於過不去了,只見他一下從床上坐起來,用食指點著吳魅的臉,氣憤地叫道:「說你沒出息,你就是沒出息!工作也干了,嘴上又不停地嘮叨,滿腹牢騷,誰愛聽!什麼叫看不見,你倒給我具體說說!」 
  「說就說說,對我來說就是工作勞動看得見,入黨看不見,這還用我說嗎!」吳魅也急了,被逼著說出了心裡話。 
  「虧你能說得出口!你是拿工作和共產黨討價還價嗎?憑你這種思想,三年也入不了黨!說話也不看個場合……」武權的臉已氣得發紫。 
  「嗚嗚嗚……」吳魅坐在地下小凳子上,抱著頭哭出聲來。 
  萬金財、吉丹、肖玲互相擠擠眼睛,相互笑著溜出去了。房間裡只剩下吳魅與武權。 
  聽說吳魅最近在鬧情緒,連工地也不去了。副書記佟向陽、辦公室主任李雪文一起找他談話。 
  佟向陽先讓吳魅對基建工作的進展情況作了匯報。聽說:「行政辦公區的幾十套房間,辦公室、大小會議室、車隊、伙房等房間都已蓋好,一期工程將按時交工……」等情況,佟向陽非常高興,表揚說:「吳魅同志在遷縣基建工作中,吃苦耐勞,功勞不小嗎!辦公室要好好關心吳魅同志的工作及政治思想上的進步!」 
  李雪文說:「吳魅同志!你聽到了嗎?書記都親口給你表態了!你幹工作有成績,組織上會看的見。你不要以為我們來的時間短,就不瞭解你,看不到你的成績,不關心你的政治進步。我們基本上瞭解你的政治表現,你以前要求入黨迫切,但沒有群眾基礎。是柳副書記提名填的表,這樣引起了支部委員們的反感,黨員大會又未通過,這怪誰呢,要怪只能怪你自己……以前的事要吸取教訓。這次你在基建辦干的還不錯,但要經得起考驗!一旦支委會通過了,黨員中我們再做做工作。希望過一段時間,能和小萬,萬金財同志一批解決,他的情況和你差不多……」 
  在辦公室主任李雪文的耐心幫助、批評教育和鼓勵下,吳魅像一頭被理順毫毛的強驢子一般,頓時馴順起來。 
  佟向陽看在眼裡,喜在心裡,暗自佩服老夫子的手段。覺得到火候了,於是再次出面說道: 
  「好啦,小吳同志!李主任是你的直接領導,又是黨支部的書記,在政治上向你交了底,這首先表明組織上對你的信任!以後你儘管去掉那些不必要的多餘的顧慮。組織上時刻都在關心著你們,對於任何進步青年,都是一視同仁的,你只管放心大膽去搞好工作就行了……聽說你工作忙,很累。李主任和我研究了,現派萬金財同志去工地幫助你工作,當你的助手,工作主要還是由你負責,他歸你領導!你們倆一定要搞好團結,我先提醒你——如果鬧矛盾,不管誰有理沒理,我都要各打五十大板,有理十三,無理十四算是客氣!如果不聽勸告,在工地亂喝酒,吵嘴鬧事,不管你有多大成績,也都一筆勾銷——更別想入黨!怎麼樣,吳魅同志!還想不想撂挑子?要撂挑子,早點說!」 
  吳魅聆聽著書記的教誨,正所謂茅塞頓開,心花怒放。咧開大嘴低眉順眼地笑道:「撂啥挑子呀,我都是讓武主任給氣的!他光知道批評人,一點也不講究方式,不體諒人怎麼算作關心人!」 
  李雪文和藹地笑道:「武主任不關心人,我們怎麼會瞭解你!你不要冤枉武主任,『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武主任原在辦公室,直接領導你,關心你才嚴格要求你。培養你入黨,總不能隨便把你拉進來!你要深刻地反思自己,不但在工作上,也要在思想上端正態度,真正進步才行……」 
  吳魅覺得領導給了臉,抓機會想奉承幾句,笑道:「武主任他從不像李主任這樣耐心地說教,以理服人,張口就罵人!」 
  李雪文看了看佟向陽,哈哈地笑起來,然後收斂笑容,嚴肅地說道:「小吳同志,咱們醜話說在前頭,道理咱們說過了,你既然不糊塗,如果以後故意胡攪蠻纏,我也照樣會罵人!這是為你好,到時別怪我!」 
  「李主任!如果那樣不成器,我吳魅就不是個人——一切由李主任處置,悉聽尊便啦……」多年形成的小痞子腔調一不注意,總會流露出來。 
  「好啦,小吳。我們相信你是個機靈的好青年,工作上只要你肯努力,一定能做出成績來。你搞基建,在山上雖然只是蓋些平房,但由於自然環境惡劣,施工條件差,困難也不少。但是經過你們和建築工程隊的共同努力,一期工程辦公用房已經基本完工,很快就要驗收。二期工程事業單位用房及職工家屬宿舍,也要一鼓作氣拿下來,看看你們還有什麼困難和問題,一起來談談……」佟向陽既和藹又認真地說。 
  吳魅想了想用力地搖著頭說:「二期工程的問題,從建築施工本身說,應該是沒什麼大問題的。一期工程資金尚有富餘;建築工程隊,只要給錢就能按時開工,保質保量地完成任務。現在關鍵問題是,至今上邊計劃上還未下達。沒計劃,設計部門不給畫圖紙,建築隊就無法開工。不按時開工,竣工時間就會拖後,入冬前不能完工,工程隊下山明年再?span class=yqlink> 
  仙劍賢跡磺蟹延糜晌頤淺□醞猓掛?睿侍餼痛罅耍 ?/p> 
  佟向陽有些發急:「怎麼會這樣?計劃部門難道有意和我們過不去不成!」 
  吳魅不能回答。 
  李雪文冷靜地解釋說:「計劃部門倒不一定有意對我們如何,但他們有責任。有些情況,小吳可能不完全清楚。據我瞭解,我們的建築隊,是計劃部門給找來的。他們答應平價撥給建築隊一部分鋼筋、水泥。水泥給了,但鋼筋卻給了些下腳料。粗的跟鐵銑把一樣,細的鋼筋像鐵絲,總之不能用。建築隊生氣不想幹了,計劃部門也不想要這個建築隊,要擠他們走,建築隊是不動聲色,有合同在手,只等我方解聘,形成違約……」 
  佟向陽氣憤地大叫,直拍桌子,吼道:「計劃部門把我們夾在了中間!又不給我們上報下達二期工程計劃,影響遷縣工程他們要負全部責任!我要找地委去同他們說理。」 
  「找地委也容易,只是據說經辦人已下山……二期工程今年既然沒列入計劃,現在找地區領導也恐怕於事無補。沒計劃,圖紙是畫不來的……如果有了圖紙,施工便可繼續,別的事都好辦的。」李雪文不急不緩地說。 
  佟向陽立刻問道:「按你們說,到底該怎樣才能解決問題呀?」 
  李雪文沉沉氣說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有把握的想法,他哭笑不得地說: 
  「除非立刻找人到省裡邊活動活動,直接到設計院去把圖紙畫出來。來去一個多月,一切都不耽誤。問題是找不到既合適又保證能完成任務的人選。」 
  李雪文說完,自己首先沉默了…… 
  佟向陽不死心,提醒說:「都好好想想——這麼大個縣,就沒有一個人與省裡有聯繫?」 
  「與省裡有聯繫的人——有!我們有幾個人都是從省級機關調來的。有一個人最合適,保管能完成任務,就怕派不動!」吳魅忽閃著詭秘的眼神說。 
  「你說誰?」佟向陽底氣十足地問道: 
  「謝大軍!」 
  「他又不是建築設計系統出來的,他說不認識人,你也強迫不了他!」佟向陽覺得吳魅的話有點不著邊。 
  李雪文倒深受啟發,他信心十足地說:「聽說謝大軍是省人事局調出來的,認識人很多。如果他肯去,就十有八九了。他願不願去是一碼事,只是他有本職業務,要接待 
  衛生部長,匯報工作。衛生部長還不知那天來……」 
  大家正在議論衛生部長來縣視察,以及如何匯報工作,並請謝大軍出面到設計院繪製圖紙的事,機要員肖玲突然敲門進來說道: 
  「衛生部長視察組後天即到獅泉縣!」說著把電報簿給到佟向陽手裡。 
  佟向陽從頭至尾迅速看過電文,眼睛一亮,一拍大腿,笑道: 
  「天助我也!」 
  李雪文又詳細看了一遍電文,見那上面寫道:「衛生部領導率視察組於後日蒞臨你縣,請屆時做好迎接事宜。另為方便工作,地區安排客人在直屬庫下榻,務多協調,地委組織部。」 
  佟向陽一陣子高興之後,臉上又突然變得陰沉起來,一臉的悻色。 
  李雪文已經猜到了幾分,只是不便先說出來。 
  佟向陽憋不住氣了,兩眼直直地望著李雪文說道:「電報上原說的好好的,到縣上來,叫準備迎接。怎麼突然變卦!到了縣機關門口,卻住到直屬庫一個小單位,真是莫名其妙!在接待上不以我們為主倒要去配合別人。我們的準備豈不亂了套?這就叫『領導一張嘴,下面跑斷腿!』」 
  部長到縣上視察工作,不住到縣上,臨時改變計劃,住到別的單位,這究竟為什麼? 
  「這是明擺著的事!」李雪文說—— 
  「咱們名義上是個縣,可是論吃、住遠遠不如直屬庫一個科級單位的條件……」 
  「作為一個部長,到下邊視察,深入基層,本是為工作而來,難道到高原上來還要講究什麼條件?要講條件,最好不要出來!」佟向陽繼續不停地發作。 
  「部長未必計較這些,可隨員們就不同了,陪伴部長一路辛苦。吃住條件好一點,當然都方便些。再說, 這也許是地區的意思。你想想看,地區領導下來,什麼時候在縣上住過?其實這些沒什麼不好,對上對下都方便,只要他們沒意見,過得去就行了,住不住縣上,我們又何必在乎他!」李雪文設身處地地耐心地解釋說。 
  經過這麼一說,佟向陽的氣也消掉了一半,隨後向李雪文擺擺手: 
  「隨他去!反正要不了兩天就走了,他還是他,我還是我——何必認真!就按他們說的辦,我們配合直屬庫陪伴接待,不管吃住,只匯報工作,更省事!」 
  衛生部副部長按預定日程來到獅泉縣。 
  縣上的幹部們,被通知都到北山坡上的地區直屬庫大門處,分兩隊站在路旁夾道歡迎客人。 
  兩輛麵包車和幾輛北京吉普,從獅拉公路上駛往直屬庫高坡上來。 
  車隊在接近歡迎隊伍時停下,部長從車上下來,在隨員們與地區領導及直屬庫頭頭們陪同下,走入歡迎的隊伍,邊行進邊不斷與群眾握手。 
  歡迎的人群雖不算太多,但激動人心的鑼鼓聲、熱情洋溢慷慨激昂的口號聲,傳遞著高原人民真實的感情,使客人們頗為感動,部長的臉上泛起微紅。 
  由於主人過分的熱情,到大院外遠處迎接,客人不得不下車接受隆重的禮遇。 
  意想不到的是,直屬庫大院開設在山樑上。有如中山陵似的漫坡,主人請客人仍坐到車上去,部長堅持同大家一起徒步前行。高山缺氧使客人們自覺不自覺地接受了一次高原生活的考驗。 
  上坡未走到一半,部長的臉色竟由紅變白。尚未走到盡頭,部長白無血色的臉上漸成蠟黃,隨員們很急,陪伴的主人們也甚為尷尬。 
  路終於到了盡頭,部長被迎進直屬庫的 
  客廳裡,雙腿似乎有些僵硬,直直地往沙發上坐下去,儼然是坐成一個屁股蹲兒。部長和大家一起不約而同地笑了,說:「腿硬了,沙發太軟了,身子太重了:!」大家禁不住又笑起來。 
  主人們噓寒問暖,極盡禮數。無奈部長由於身體的關係,已無精打采,難以應酬。 
  本來準備抓緊時間,與直屬庫及縣領導們共進午餐,但因部長精神欠佳,只好作罷。主人們被告知:「部長身體不適需要休息,即日的活動時間表只好取消。預計明天的時間安排不變——中午到獅泉縣聽取工作匯報……」 
  獅泉縣的領導們禮貌地告別部長,約定明天中午見面。然後率幹部們離開地區直屬庫,一路下坡順風,一口氣跑回縣上。好在這段路對他們來說,本不算什麼,至多不過五、六百米長。 
  剛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佟向陽又不滿意地說道:「關於匯報工作的事,請示他們是由縣領導匯報,還是由衛生局匯報,她隨便地回答說:『誰匯報都行!』把一個縣上的領導和部門的頭頭等同看待,明擺著是瞧不起人嗎!還是一派官架子。聽說也沒什麼了不起,也不過是個坐直升飛機上來的角色!」佟向陽關起門來也敢說幾句私房話。 
  「匯報的事,到底怎麼辦?」李雪文不願聽佟向陽的那些歪理,有意把話拉回正題上。 
  「我決定讓謝大軍匯報!」 
  「也好!留有餘地……謝大軍要說的誰也堵不住他的嘴,說過了,縣領導也可打打圓場。」李雪文應和道。 
  第二天中午,佟向陽副書記與黎部長提前到直屬庫看暨迎接部長一行,部長請縣領導們坐上吉普車一起來到縣上。 
  部長暨秘書、記者等有關人員,在縣領導陪同下,直接來到會議室。科以上幹部們早已靜候在那裡。 
  大家起立,鼓掌歡迎 
  衛生部領導人的到來。客人們在熱烈的掌聲中入座後,室內才逐漸安靜下來。好奇的幹部們一睹這位女副部長的風采暨芳容。近距離或者說面對面看,她是中矮身材,臃而不腫,面色微黃,眉目尚覺清秀的中年女性,儀態雖平實無華,氣質神情倒是給人一種和藹近人的感覺,只是缺少了一點人們想像中的高級領導人的睿智。 
  會議馬上便開始了。 
  縣委臨時主持人佟向陽副書記首先代表縣委致歡迎詞,照例先擺出了那個時代潮流中,大量流行的詞語,特別歌頌了當前的大好形勢……對衛生部領導的到來表示熱烈的歡迎——詞真意切、異常感人,文章出自李雪文之手,聽眾中有人點頭表示讚賞。 
  文章很長不及詳述。佟向陽最後說:「部長暨各位領導蒞臨高原小縣,使鄙境原野生輝,萬物展顏!這是對邊疆人民巨大的關懷!我謹代表獅泉縣全體農牧民暨幹部職工,對部長一行的到來,再一次表示最熱烈最誠懇的謝意!」 
  與會者熱烈地鼓掌,佟向陽在掌聲中朗聲「請部長作指示!」 
  部長在掌聲過後,沉靜了剎那,說了簡短的幾句話:「首先謝謝同志們的熱情歡迎與招待。我們謹代表衛生部領導,來西藏高原看望大家,順便深入基層瞭解一些衛生系統在農牧區,開展工作的情況。聽取群眾對未來工作的意見與要求。不是來作什麼『指示』的!我們側重調查研究,希望如實反映情況,我們將認真記錄,回去後全面向上級報告,期望推動我國衛生事業迅速的發展!我就說這些。」 
  掌聲熱烈不息…… 
  部長向佟向陽點頭,示意匯報可以正式開始。 
  佟向陽面向會場,輕輕咳嗽一聲,目視謝大軍,轉爾面向部長介紹說:現在由文教衛生局副局長謝大軍,代表本縣向 
  衛生部領導,作關於醫療衛生工作的匯報—— 
  謝大軍聞言,面帶微笑,穩重端莊站起身來,不卑不亢地說: 
  各位領導,同志們! 
  首先,請允許我代表縣機關,衛生系統全體幹部、職工、向衛生部領導暨各位同志表示最誠摯的敬意! 
  你們從偉大祖國首都北京,不遠萬里來到西藏阿里高原,深入邊遠小縣,調查研究,準備聽取最基層的聲音,這種活動,給我們本地幹部與群眾帶來了極大的鼓舞! 
  本人被指定向上級領導匯報工作,深感榮幸!我將如實扼要地報告我們的工作及我所知道的一切…… 
  謝大軍強調說,自己雖然擔任本職工作時間不長,但從醫療衛生事業中深深感受到黨和國家對邊疆少數民族人民特殊的關懷與照顧。 
  在當前國家經濟環境尚有一定困難的條件下,對於像阿里這樣邊遠的廣大地區,群眾有病來到縣區機關,醫療單位都無條件的醫治,實際上幾乎給予了全民公費醫療的待遇。 
  從業務角度說,縣、區的醫務工作人員從編制到實際配備數量少,而管轄面大。加上自然環境惡劣,有效地開展醫療工作和大力發展衛生事業,其困難是可想而知的。 
  但是,我們的醫務工作者,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救死扶傷,實行革命人道主義」的精神,堅決響應「把醫療衛生工作的重點,放到農村去」的號召,長年奮戰不懈。據不完全統計,縣醫院及各區醫務所,近兩年來,下鄉頻繁。定期不斷到農牧區出診暨巡迴醫療送醫送藥×××人次;治療常見病、搶救重病共×××例;為難產婦接生××例。縣醫院舉辦赤腳醫生培訓班計×期。培養成可以擔負初級衛生工作的赤腳醫生××人……至目前,全縣已基本形成了,一個固定的醫療網絡,徹底改變了民改前舊西藏廣大人民群眾缺醫少藥的落後面貌…… 
  當然,作為一個山野小縣的一部分醫療衛生工作者,他們的力量畢竟是有限的。但他們 
  為人民服務,為高原牧區醫療衛生事業奉獻的精神,又是沒有限度的。謝大軍滿懷激情地說:本地的醫務人員經常地下鄉去,下到帳篷,就是回到了自己的家。巡迴醫療,跟隨牧群跑上半個月二十天,那是家常便飯。而內地調來的醫生,有的是夫婦一起來的,一干幾年不下山,幾乎忘記了什麼是休息。有的單身青年,因工作貽誤婚期而分道揚鑣。還有醫生本身就病重,不顧自己出診巡醫,加重病情,而失去治療時機釀成嚴重後果……其中典型事例,有口皆碑,勿須贅述! 
  近兩年來,牧民們最為歡欣鼓舞的事,是北京醫療隊的到來。他們無私奉獻的事跡,可圈可點:醫療隊不但冒風險開展了危重病的手術活動,還對地方高發病白內障復明、肝胞囊腫的切除、難產婦的剖腹產,成功地治癒了許多病例。使群眾感激得五體投地。在婦幼保健、培養本民族助產士、赤腳醫生等工作中開闢了新的一頁。對縣上在職醫生的專業水平的提高也起到了極大的推動作用。醫療隊對農牧區醫療衛生事業的普及與提高,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謝大軍讚賞黨中央、國務院暨國家衛生部向邊疆、偏遠農牧區派遣醫療隊的做法,稱之為「中國暨世界醫療衛生事業上的偉大的創舉!」說,「通過醫護們天使般的手,向兄弟的民族人民送上了心靈的溫暖與感情的慰藉!對於加強民族團結,鞏固邊防建設具有深遠的意義!」 
  謝大軍這些褒獎溢美之詞,也許正是這次來深入基層視察的衛生部領導們所希望聽到的,甚至他們也感到有些過譽了。這是事先未曾想到的。 
  然而,謝大軍卻並非有意這樣做,以討取上級的歡心。在他心目中只是實事求是地評價醫療隊員們的功績,不想埋沒好人好事罷了。而且主要的是,對派遣醫療隊這件事,需要充分地肯定,對未來寄予更大的希望! 
  衛生部長帶著一種謙遜的口氣說:「你把他們說的太好了吧!聽說他們也有缺點,他們下鄉巡迴醫療還買牧民的土毛線、羊羔皮什麼的,這是違犯紀律的行為!群眾會不歡迎,有意見的!」 
  謝大軍笑道:「部長言重了!醫療隊買土毛線、羊羔皮織件衣服、作件背心保暖,是工作需要。是按群眾自己的定價,一分不少的付給。群眾勞動之餘作點手工土雜物,專門賣給縣上職工,換些零花錢,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哪,自然沒有意見!再說這些零星雜貨並非計劃緊缺物資,也不違反政策的。你不拿錢買,群眾還拿來送給你,他們高興這樣做!這常常是群眾對幹部們友好的感情的表示,幹部們收到禮物,則以糖果、茶葉之類回敬之,是感情的交往,無傷大雅的!」 
  部長極有興趣地問道: 「群眾究竟有什麼具體反映啊?」 
  謝大軍說:「無論群眾、還是機關幹部們,對醫療隊的感情都是很深的。在前不久,醫療隊回去時,群眾流著淚向他們獻哈達。群眾說:「醫療隊是毛主席派來的神醫!」這使人們感受到醫療隊員們被稱為天使的美譽。群眾的感情是最實際的,一個被搶救的難產婦女一家,抱著孩子,對離去的醫療隊的汽車磕頭作揖,祈禱他們一路平安。」 
  「縣上機關幹部們對醫療隊有沒有什麼意見啊?」部長又認真地問。 
  謝大軍也學著當時現代戲中的台詞說: 
  「有,有——還不少那!」惹得在場的人都笑起來。有人悄悄地批評說:「這傢伙,敢和部長開玩笑!」 
  「他們怎麼說?」部長微笑著半信半疑地問。 
  謝大軍一臉鄭重地說:「他們的說法歸納起來有四句話——」 
  風雪高原萬里程, 
  救死扶傷逞英雄。 
  翻身農奴齊稱頌, 
  白衣天使心最紅! 
  部長及其隨員們都很信服地鼓起掌來。 
  部長說,這不像從普通群眾口裡說出來的話。 
  謝大軍只好如實告訴部長,說這是醫療隊在離開縣上時,送給醫療隊員們紀念冊上的臨別贈言,是全體幹部與群眾的心聲。 
  部長終於連聲讚歎說:「好!好!!」然後轉念又說道: 
  「不過,關於醫療衛生工作中存在哪些問題,你還一句都沒說。 
  謝大軍微微點頭道:「問題當然是有的,我還未來得及說,或者說我還在考慮如何來說……」 
  「有什麼話你儘管說,沒有人敢把你怎麼樣!」 
  「我倒不是怕,我只是想有沒有必要說。」謝大軍稍加思索,然後還是決定說出來。 
  謝大軍以凝重的語調侃侃而談:我們幅員這樣遼闊,中央距地方動輒千萬里。就拿部長來說,離開京城來到小縣上聽匯報,誇張一點說,恐怕是千載難逢的!就省地級的頭面人物而言,三年五載也不見得來一次……但是有些人,工作做得不夠好。從醫藥公司發來的透視機是壞的;他們發出的中西藥品,不出一年半載都是接近過期的……究竟是在流通系統某個環節上出的問題,還是醫療衛生系統自身存在的問題…… 
  部長聽了後邊提到的問題,很有些吃驚,似乎不敢相信這是事實,謹慎地說道:「透視機是不是經過長途運輸,磕磕碰碰,有些小毛病。」 
  佟向陽插話:「這些小事情,不說也罷……」 
  謝大軍好像沒有聽到佟向陽在說什麼,他只扭頭看了看醫院院長曲松,下意識地端起茶杯喝水。曲松會意地站起來,輕輕地走了出去。 
  謝大軍兩隻眼睛炯炯有神,正視著部長,用低沉的語調,緩緩地說下去:「關於透視機問題,並不只是我們一個縣的事,在別的縣上,也發現了同樣的問題,很可能是這批產品,出廠時就不合格……」 
  佟向陽的臉色立刻變得陰沉、難看,有些坐不住了,他只努力克制著,沒有說話。 
  正在這時,曲松院長又悄悄回到會場裡來,只見他把手中一份蓋有圖章的材料遞給謝大軍。 
  謝大軍看也未看,就將這片紙頭交到部長手裡。 
  部長接過材料後,眼光飛快地將材料掃視了一遍,然後交給身旁的一位秘書,連連搖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沉重地說道:「真是不可思議!不合格的產品也敢大搖大擺地出廠走向社會,這簡直是破壞行為!回去一定要查清楚,會同有關部門,嚴肅處理!」她接著說道:「還好,我們的醫療隊還算負責,寫下一份很有說服力的證明材料。好吧,這材料就交給我帶回去,研究處理問題時,作為依據。」 
  秘書小心地將材料收在公文包裡。 
  透視機的事剛說完,部長轉怒為笑地說道:「謝局長在前邊說的,醫療隊救治的一位難產婦一家,送別醫療隊時的情景,使人深受感動。不知這家牧民離縣上有多遠,我能不能見上一面。」 
  謝大軍轉臉笑吟吟地看看曲松。 
  曲松院長看看謝大軍又看著部長笑道: 
  「這戶牧民男人叫貢布,女人叫曲珍。生產隊就在縣周圍放牧,要見也容易。坐汽車沿公路下去,拐入草灘一會就到了。不願坐車,騎馬走近路更方便。翻過一道山梁,下去就到了,如果部長有興趣,我們陪您去。部長能進牧民帳篷,他們不但歡迎,一百年都會感到光榮的!」 
  在場的人都笑了。 
  部長也高興極了——「只要牧民們高興,我去見見他們無妨。我們不能坐車,只能騎馬去。我不但要到牧民的帳篷裡去看看,如果可能,我希望同牧民一起放放羊!」 
  秘書有點緊張忙插話說:「這是不是回去與同志們商量商量再定……」 
  部長爽朗地笑道:「咳!這有什麼商量的,就這麼定了!我也不過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嗎!我們既然來到牧區,到帳篷和畜群去看看牧民,也是順理成章,理應如此的嗎!」 
  縣武裝部黎部長聽了這番話,顯得格外高興。他朗聲對部長及其隨員們說:「請首長和同志們放心!這裡的社會治安是良好的。在縣機關周圍,回竄、反叛的干擾,絕沒有能力到達這裡。我以武裝部全體幹部的身家性命擔保,這次行動,絕對是安全的!如果騎馬,我們將選老騎兵出身、最好的騎手作護衛。您就是從馬上往下摔,也保您掉不到地上!」 
  這番話集中了大家的心聲,幹部們不約而同地熱烈鼓掌…… 
  佟向陽也想湊熱鬧,補充了一句:「如果部長害怕馬,我就親自給您牽著馬,慢慢走過去。如有什麼不測,我就是背,也能把您背回來!」 
  「謝謝你!我是從朝鮮戰場上下來的,現在還不甘示弱!」 
  會場上一片笑聲,包括部長本人的。上、下級幹部、群眾的感情水乳交融,會合在一起。 
  匯報會接近尾聲……謝大軍總有千言萬語,也不想多說一句,他無論如何,也不願毀壞眼前這一片美好的氣氛。他知道,凡事能做到適可而止,這本身就是一種美。 
  謝大軍向佟向陽點點頭,然後向部長說: 
  匯報簡單就到這裡,不妥之處請指正! 
  部長還帶頭鼓了掌…… 
  佟向陽一再請部長作指示。 
  部長作了簡單的表態: 
  縣上的醫療衛生工作,按現有條件,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從匯報中可以看出,工作取得了很大的成績。希望繼續努力,克服一切困難,為邊疆高原牧區的衛生事業,進一步做出新貢獻! 
  對於醫療衛生工作中存在的種種問題,有待於深入西藏各地,多做些調查研究,取得一定的發言權後,再向組織具體報告,希望對以後全國醫療衛生事業的發展,有所幫助!謝謝大家! 
  第二天縣委辦公室與武裝部協商安排專人挑選了最好的馬匹,由武裝部黎部長、縣上有關領導既衛生系統的謝大軍、曲松加上武裝部的幾位參謀組成了一個精悍的保衛小分隊。準備陪同部長,一起去牧民家訪問。 
  部長堅辭了所有縣委領導的陪同。僅僅同意由衛生系統的謝大軍、曲松率翻譯、武裝部參謀、與自己隨行的保衛幹部等一同前往。留下的部長隨從人員,安排在縣上參加分組座談會,對其他方面的工作,也順便聽取意見,作廣泛的社會調查。 
  部長一行離開縣機關,大家乘馬翻過北山梁。以緩慢的速度行進,兩個多小時後,順利到達了牧民的帳篷。 
  高原的牧民,耳聰目明。造訪客人的馬隊,遠在千米之外早已被主人貢布發現。他已經開始準備打酥油茶了。他猜想下鄉巡牧縣裡幹部要來他家,他十分歡喜,不時到帳篷外觀察等待。 
  部長的小分隊轉瞬間到了帳篷前的草地上。貢布從帳篷裡跑出來,到二三十米外迎接。 
  客人被迎入帳篷,部長被延入上座。 
  經過介紹,貢布明白了今天到他家來訪的,不是縣裡的幹部,而是國家 
  衛生部的高層領導,他頓時無比振奮。對突然到來的遠方客人,視若從天而降的神靈,驚喜萬分,敬畏莫名。他暈頭轉向,手忙腳亂,真不知道如何招待是好。 
  部長雖然不懂藏語,從這位年青牧民的動作表情上終於看出了,他那一片熱心,純樸的友好感情。 
  部長善意地阻止他東翻西找,引導他坐下來說話,同他拉家常。她此刻才注意到他身邊一件羊皮襖裡,包著個不滿週歲的嬰兒。她的腦海裡立刻意識到了什麼。眼光又不自覺地,投向那孩子一兩次。 
  翻譯不等人指點,便主動與貢布說了幾句藏語。貢布如夢初醒,便面向部長,一手朝孩子指指畫畫,說個不停。 
  翻譯說,他告訴部長,這就是北京醫療隊搶救活過來的孩子!是醫療隊從魔鬼那裡奪回了他的老婆和兒子,把他們交還給他。他一家三口的幸福,是醫療隊給的,他永遠不會忘記他們。他常向菩薩祈禱保佑醫療隊員們平安幸福! 
  部長說,「過獎了!」然後把話拉回來說,讓我們看看貢布縫製的皮衣,多漂亮! 
  大家這才注意到,那白楂新皮襖的領、袖、衣襟上都鑲著大紅大綠的呢子條,貢佈一個牧民男人的手,使起針線來,卻非常靈巧。 
  部長欣賞著這位牧民的手藝,她拿著那皮衣袖口上的活計,細看那針腳,誇獎道:「真不賴!」 
  看著貢布就要縫製好新皮衣,部長感歎道:我們內地的普通婦女,恐怕也做不來這活計!出於女同志的心態,她想多說幾句。又意興勃然地對貢布說道:「你縫的皮衣非常好!你不但是個好裁縫,更是一位好丈夫!」 
  翻譯將部長的話說給這位牧民聽,他高興地紅著臉,連連用藏語說:「托吉切!托吉切!」表示謝意。 
  部長問貢布:「你愛人曲珍可好?」 
  貢布回答說:「謝謝部長關心,她到草場放羊去了。」想想又說道,他馬上騎馬去叫她把羊群趕回來。 
  部長悄聲與翻譯說了幾句話之後,翻譯笑著對貢布說明了,部長要去曲珍放牧的地方看看她。 
  貢布欣然接受了這個提議,他情緒頓時高漲起來,請大家再多喝兩碗酥油茶後,便帶領部長等人輕鬆愉快地來到曲珍放羊的地方。 
  部長把跟隨的人大都留在了一片草地上,僅帶著翻譯等一兩個人,走過去與曲珍見面,並肩一起邊放牧,邊說話。 
  經過大約兩個多小時後,大家發現曲珍帶著客人,已靈活地把自己的羊群趕回到自家的帳篷前。 
  曲珍面上帶著幸福的微笑,分咐自己的男人,去把羊圈好。再把客人們請進帳篷,親自擺出茶點來招待。 
  酥油茶、糌粑、酸奶、青稞酒、大塊羊肉一齊擺在了客人面前。 
  謝大軍、曲松、翻譯、武裝部參謀等縣上的幹部們,放開肚子大吃大喝飽餐了一頓。部長看著謝大軍吃喝很隨便,與本民族幹部沒有兩樣。便笑道: 
  「謝局長的胃口不錯嗎!」 
  謝大軍不好意思地說: 
  「讓部長見笑了!在這裡工作,如果不能喝茶,吃肉,那身體真的就不能適應了,一年也呆不下去的。為了工作,在高原,首先要過生活這一關,別的什麼都不在話下了!」 
  翻譯認真地插話說:「要講過生活關,縣上謝局長是最好的,不僅吃肉喝茶,連生肉他都敢吃!一次下鄉在帳篷裡,我夜間起來上廁所,燈亮著,看見謝局長坐在鋪上啃羊脖子!」 
  部長暨隨行人都哈哈笑起來。 
  謝大軍也淡淡地一笑,然後說翻譯用詞不夠準確,須訂正一下:「不是『坐在鋪上啃羊脖子!』是坐在鋪上吃羊脖子肉!誰會深更半夜坐在鋪上抱著一隻羊啃它的脖子呢?!」 
  笑聲衝出帳篷外,傳到很遠的地方…… 
  告別的一刻終於到了,貢布、曲珍兩口扶部長上馬,送出半里地遠,還戀戀不捨,不願回去。又衝離去的隊伍扣拜,部長不得不下馬,鞠躬答禮。 
  回來的一路上,藏、漢幹部、上下級之間歡歡喜喜,笑逐顏開,那分水乳交融的情誼,實在難以盡述。這次部長深入牧區帳篷訪問牧民,並與牧婦並肩放牧這一佳話,很快流傳在牧區,成為人們的口啤。 
  當晚,回到縣上天色已晚,縣上電影隊長曲加、次仁措兩口率幾位漢干青年,在家包餃子招待部長及她的隨員,約謝大軍及曲松院長作陪。 
  一天了,晚上部長及兩位隨員,總算吃了一頓,合乎口味的好飯。 
  部長告訴謝大軍通知縣上,明日休息,在地區直屬庫,由地區文工團,演出歌舞,慰問縣機關全體幹部。 
  第二天上午。 
  縣機關的幹部們,除辦公室及組織部留兩個看門的外,大都在縣領導的帶領下,到直屬庫看節目去了。雖然偶見個把病號或特殊情況者出入,更見整個大院空蕩蕩,靜悄悄的。 
  謝大軍由於頭一天陪部長前往牧民家看望等活動,不得不比別人多操勞一些,配合保衛,防止意外。跑前跑後,過於疲勞。回來路上,渾身燥熱,一直汗津津的。 
  一經回到縣上,便脫掉大衣。或許是受了點風寒,四肢酸懶,勉強支持。直到部長離開,才到 
  醫院去。醫生給靜注五百毫升葡萄糖酸鈣。沒過半個小時,謝大軍竟然感到身體輕鬆,豁然爽快起來。 
  醫生囑咐他,無論如何還要休息一下。所以,今天他沒去看節目,苗師傅自然是去了。謝大軍一人呆在房裡沒人來打攪。沒想到,老朋友葉心鉞卻風風火火地闖進了他的房間。 
  「不好好值班,怎麼又跑出來了?」謝大軍隨便地說道。隨手拿出一包煙放在他面前。 
  「請吸煙!」 
  葉心鉞打開錫紙包裝,抽出一支煙,先給謝大煙。然後,自己再拿出一支,打著火兩個人一齊點上。 
  苗師傅一進門就興奮地說:「地區文工團演的節目很好!你沒看到,太可惜了!」 
  「什麼節目,這麼吸引人!」謝大軍隨口問道。 
  「地區文工團一個外號叫白牡丹的,歌唱的好,可以和才旦卓瑪媲美,人長的更漂亮些!」謝大軍笑了笑,未加評論。只問了一句: 
  「人都回來了?」 
  苗師傅答:「都回來了。」隔一會,又說道: 
  「這次 
  衛生部長來縣視察,你匯報衛生工作,反映很好!」 
  「怎麼個好法?」 
  「都說不但準備很充分,而且對內容熟悉。說的有條有理,頭頭是道,很有說服力。衛生工作的成績全都反映出來了,下自醫院院長,上至衛生部長都很高興!」 
  「意見也會有的!」 
  「有是有一點,我說了你可別當回事啊——透視機問題,退回地區就行了,何必捅到部長那去呢!與地區醫藥公司的關係,以後就難處了……」 
  「你也這樣看?」 
  「我才不這樣認為!匯報工作,成績、問題都要講。總不能報喜不報憂!佟書記、李雪文他們有想法是自然的。醫藥公司與他們在業務上原來是一體,透視機問題,說不準與他們都有關係。所以,才不願聽意見,否則,他們不會那麼敏感!你以後注意點就會明白——管它去!哎,部長什麼時間走啊?」 
  「明天!」 
  由於部長堅持不讓組織群眾歡送隊伍,所以送別部長的,只有地委有關部門及縣上的領導等人。與來時的歡迎隊伍比,稍顯冷清些。部長還是很高興的,與所有的人握別後,緩步上了座車。車隊徐徐開動,離開獅泉縣,沿獅拉公路,向西藏高原的東部進發了。 
  地區部分人員,終於放下心來,忙著回到直屬庫的客房裡去休息。或許直屬庫的頭頭,已經準備好另一桌盛宴在等候他們。地區領導須送部長到改則離境後方能返回。 
  縣上的幾個領導,帶著一腔熱情,加上失落感,漫步回到縣上,各自散去。 
  唯有院長曲松和謝大軍兩人,並肩興沖沖地一起走向院長的辦公室來。 
  正在值班的院長愛人金珠和幾個年青的藏族醫護們,都還在談論這幾天 
  衛生部長視察的盛事。部長雖已離去了,他們的情緒還是那樣地歡快。 
  他們說,一個部長遠離北京、拔山涉水來到高原小縣,還到牧民家喝茶,又陪同女牧民放羊兩三個小時,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阿里的歷史上也要寫上這一筆的! 
  他們說電影隊長曲加、次仁措兩口非常幸運。因為部長從牧民家回來,一下車就被他們請去喝茶,還和部長一起包餃子吃。羨慕他們有福氣,甚至有點忌妒! 
  正興高采烈地說著,曲松院長同謝大軍一起進來了。 
  曲松院長一進來,便高興地喊道: 
  「同志們!好消息!」 
  金珠慢聲細語地說道:「部長都走了還有什麼好消息?」 
  「部長走之前,留下了好消息——這次你們的願望實現了,可以到北京的大 
  醫院參加培訓了!」 
  謝大軍本來是高興地同曲松院長一起進來的。由於曲松首先提到了這體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悄悄離開了。 
  曲松院長興沖沖地給大家說: 
  「早飯後,我和謝局長一起到直屬庫送部長,特地到她的房間去話別。部長再次表揚我縣醫療衛生事業取得了突出的成績。誇獎我們能在困難條件下,與北京醫療隊協同作戰,支持他們取得很大的成績。並歡迎我們有空到北京去看她。最後還問有什麼要求沒有?我想了想話到嘴邊不敢說。謝大軍局長看看我又看看部長,笑笑說:『有一點要求,只是不好意思說。』部長也笑了,『說吧!沒關係,只要我們能做得到的,會盡量幫助你們』謝局長說:『希望讓縣醫院的幾位藏族年青醫生到北京的大醫院裡,去作適當的培訓。我們自己出面聯繫有困難,希望部長秘書給寫封介紹信……』部長聽罷一揚手說:『這件事,沒問題!就給你們寫個信,也算我們搞一個試點,如果效果好,總結出經驗,還可推廣嗎!』部長立刻讓秘書按我們的意思寫好了信,交給了謝大軍局長,現在信已經給我了。」 
  不知道誰叫了一聲,「快把信拿出來,讓我們看看!」 
  「啊,天安醫院!……」 
  「我們非常感謝部長的關懷與照顧!」曲松院長的愛人金珠點著頭補充道: 
  「還要感謝那謝大軍局長啊,是他張口向部長提出要求的……」 
  「我都有點不好意思張口,害怕丟面子!」曲松院長也感慨地加一句。 
  金珠大夫慢條斯理地繼續說: 
  「謝大軍他為工作,什麼大官面前他都敢說話!」 
  「為工作,打叛匪他死都不怕,還怕什麼呢!」曲松院長又加重語氣說。 
  另一位大夫次仁卓瑪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道: 
  「謝大軍局長能長期留下來就好了!」 
  曲松院長說:「謝大軍局長能否長期留下來,誰也沒把握。但看他的工作態度,也能猜出八、九分。他這人,幹工作像周書記一樣踏實,不是那種抱臨時觀點的人——不要忘記,他是志願報名,要求上山來的。他能力強,又熱情能幹,難免被人忌妒、排斥。以前,他長時間入不了黨,從沒動搖和退縮過。現在已經成為一名共產黨員,更不會像一般個別淺薄人那樣,很快就要求下山。只要工作需要,他就一定會幹下去……」 
  「是的!謝局長不會隨便就走的。」次仁卓瑪贊成曲松院長的說法,她又接著說: 
  他們這批幹部中,大多數都很好!除開幾個縣級幹部不說,在科以下幹部中,比較突出的像謝大軍、葉心鉞、周佩金以外,還有鄭英、吉丹、肖玲,公安上的呂沈丘、賴小川等都不錯。還有原來幾位老的漢干范盡忠、那春梅、薛步清、丁明光、卜桂玉等等,貢獻還是不小的。 
  送走 
  衛生部視察組後,縣革委副主任武權,立即找到佟向陽副書記說:「必須抓緊派出下山繪製第二期工程設計施工圖紙的人。如果不能及早拿到設計圖紙,下半年就難保入冬前全面交工,現在必須馬上行動了!」 
  佟向陽與李雪文經反覆慎重思考後,先找黎部長與李剛義副主任,進行耐心地商量。一再表示:「為了遷縣基建工作的順利進行,請兩位千萬給予大力支持。你們面子大,請動員謝大軍出面,去完成這個計劃外的繪圖任務,非他不可,沒有人能替代……」 
  三個人在李剛義房子裡,談話已經冷場。佟向陽的臉色難看,既失望又無奈! 
  黎部長有點過意不去,再一次看看李剛義,意思讓他表態。 
  李剛義經過深思熟慮後終於說道:「謝大軍這個人,誰去說都一樣!能力所及的事,他決不會拒絕。現在的問題是,本來不能辦的事,硬要他去辦。說,我可以去說。但我們要對同志負責!醜話說在前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既然是計劃外繪圖,別人做不到,讓謝大軍去做,他也可能做不到!到時候誰也別胡說就行了!」 
  「咱們縣委說了算,誰胡說不是個人!」佟向陽信誓旦旦地說。 
  至次日,李剛義向謝大軍說明了要他下山繪製工程圖紙的原委。 
  謝大軍當場答應,立即下山去完成這件困難的任務。他誠懇地表示: 
  「拿黨性做保證,一定努力去做,如果牽涉到原則,實在無可奈何,請領導們不要見怪!」 
  謝大軍立即著手準備,打算盡快出發。縣上決定派車專程送他下山。 
  此消息首先在文教衛生系統傳開。曲松院長反應十分靈敏。他連夜商定按計劃讓金珠與次仁卓瑪大夫,同謝大軍局長一起下山,帶上衛生部的信函,直赴北京有關 
  醫院,去接受培訓。 
  謝大軍非常讚賞曲松院長的果斷,讓民族同志,在思想準備不充分的情況下,遠離家鄉外出公幹,是件有困難的事。謝大軍深感,這是兄弟的民族同志,對自已高度的信任。早有人說過,一個人能得到集體的信賴,是幸福的。謝大軍這次出差,背負著縣領導及衛生系統同志們的信任與希望,他決心努力工作,不虛此行! 
  三天後,謝大軍一行,從獅泉縣按時出發了。至葉城辦事處,一千多公里的山路,跑四天多就到達了。這樣的速度,實在難得。感謝司機魏光為大家爭取了時間。對於一個司機來說,安全加速度才是高技能的標誌。這與那些技術不高,卻好勝飆車的亡命之徒是兩碼事,筆者反對飆車。是從新藏公路上多次血的教訓中得出的感受,願一切珍惜生命者注意。 
  謝大軍安全抵達葉城第二天便到達和田。令司機休息後再返縣,並強調回程一定要與其他車輛結伴而行,千萬不可超速! 
  謝大軍在和田僅休息了一天,便買上機票帶上兩位大夫乘飛機繼續前進了…… 
  縣領導及遷縣基建工地,正等得十分著急的時候,謝大軍帶著他從設計院繪製好的施工圖紙,回到了縣上。 
  他下車後,先安頓司機到曲加家裡喝茶。然後便直奔佟向陽的面前,把那包裝完好的三套圖紙,親手交到這位臨時主持縣委工作的副書記手裡。佟向陽又驚又喜,激動得兩手發抖,捧著圖紙,竟說不出一句話來。謝大軍覺得書記有些失態,不便久留,寒暄幾句後,便回到曲加家喝茶去了。 
  曲加照例拿出煮好的羊腿肉,端上來熱熱的酥油茶,招待謝大軍與司機。他們吃喝得十分香甜。在高原生活工作過的人都有體會。經過長時間的旅行,乘馬或坐車,來到一個去處,心裡想的絕不是吃餃子,而是渴望喝上兩碗濃濃的,噴著香氣的酥油茶。再吃上一塊煮羊肉,加上少量的糌粑,吃喝就足夠了。即使馬上出發,再跑上一天,也不渴不餓了。由此可知,在高原上喝茶、吃肉,是最盛情的招待! 
  那位司機吃飽喝足後,很快就告別主人要駕車上路了,謝大軍再次表示謝意。 
  曲加好奇地問了許多關於謝大軍如何克服困難,迅速完成繪圖任務的細節。謝大軍都毫無保留地告訴他。說到自己掏錢,請客吃飯,喝酒、猜拳,把人灌醉尿褲子等情節,曲加、次仁措兩口子哈哈大笑,茶水也從口裡噴了出來。 
  謝大軍也已洗去一路上的疲勞,別過曲加兩口,回到自己的宿舍去。 
  沒多久,原在李剛義副主任房間裡間談的葉心鉞副部長、曲松院長、婦聯主任巴宗以及團委的鄭英、農牧局的周佩金等都一起來看謝大軍,人坐滿了一屋子。 
  苗師傅說:「今天朋友們太多了,無法上茶——請原諒!」大家自然「諒解」了他,一笑了之。 
  謝大軍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除了一包糖果外,沒有更好的禮物帶給大家!」 
  婦聯主任巴宗卻善解人意地說:「你能提前一個禮拜拿回圖紙,基建按時開工,今年冬天,我們可以住上新房子了,這是你給全縣最好的禮物,你有功勞了!我代表全縣機關的婦女和她們的男人、孩子,老少爺們,感謝你了!並且鄭重宣佈給你提一級工資!」 
  人們哄笑著,謝大軍找不到一句恰當的話回答她。鄭英忙插話說:「真的調工資了,升級面是40%,你被評上了!」 
  謝大軍實在是不願意在這個時候談工資,所以也無法與鄭英搭話。於是便趕緊轉換話題向曲松院長說道:「金珠大夫和次仁卓瑪大夫在北京培訓的情況怎麼樣?是否遇到什麼困難?」 
  曲松院長滿意地笑笑,點點頭說:「一切順利!上有 
  衛生部的薦函,下有你的私人感情信的幫助,她們直接找到了醫療隊的薛紅梅大夫,在一個禮拜內就安頓好上班了。現在先由薛紅梅大夫帶領她們學習呢,以後還要不斷擴大學習範圍,多學些綜合性技能。現在是除了飯票自己掏錢以外,培訓費全免了!說除了喝酥油茶以外生活上一切方便!讓轉告謝局長,請放心!她們信上還說——」 
  「她們還說什麼?」謝大軍隨便問道。 
  「她們還說薛紅梅大夫一直盼望能接到謝局長的來信,希望謝局長在百忙中寫封信給她!」巴宗擠了擠眼睛笑道:「你也該表示表示,人家幫助咱培訓醫生嘛!藉著談工作,順便談點感情話什麼的……」 
  大家哄笑著……李剛義副主任說道: 
  「我贊成巴宗的意見,培訓醫生是你心裡的事,人家想著幫助你,你也得想著人家心裡想的事,工作再忙也不要忘記給同學寫信啊——謝局長,千萬不要有大男子主義喲,老大不小的,也該考慮考慮個人的事了!」 
  「只有李主任敢在謝局長面前說這事,我們從來不好意思說他。每每談起這事情,他都說工作忙,沒時間。處對像不一定影響幹工作嗎!」農牧局的周佩金關注地說。 
  巴宗點點頭笑道:「老周同志說得對,我們縣白天幹工作兼爪伙食團,晚上搞對象,兩不誤嗎!」大家又都哄笑起來。 
  李剛義笑著把眼睛閉起來。葉心鉞邊笑邊搖頭說:「巴宗這張嘴,我們漢族同志,嘴笨的都趕不上她!」 
  「大家能不能說點別的!」團委的鄭英說道: 
  「先讓謝局長說說,他是怎樣這麼快就把圖紙畫回來的?」 
  謝大軍看著鄭英那純真幼稚的樣子,又沒法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她,只好隨便說了幾句搪塞話: 
  謝大軍說,他向設計院領導講了,西藏交通不便,山高路遠。一個月才能看上一次報紙,一看就是一個月的。地區說縣上二期二程計劃已經上報了,只是上邊還未收到——所以才派人專程來辦理……人家看咱邊遠民族地區的分上,才破例給畫了這份計劃外的圖紙。這不是我有多大能力,而是邊疆人民的面子大! 
  一般人聽了似乎也不無道理。但這瞞不過李剛義、葉心鉞這些比較有社會經驗的老同志,他們邊聽邊抿著嘴笑著。 
  李剛義,本來倚在鋪蓋捲上,他忽地坐直身子笑道: 
  「說的到輕巧——恐怕沒那麼容易!哎,我不管你是怎樣弄來的,只要不違法,只要對獅泉縣人民有好處就行!」 
  婦聯主任巴宗聽著李剛義主任的話,眼睛一亮詭秘地笑笑,急忙插話道:「對,這話我贊成——管他黑貓花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 
  鄭英糾正說:「是白貓!」 
  巴宗虎著臉故作正經地說:「對,是白貓黑貓,花貓,不管什麼貓,對人民有好處,就是好貓!」 
  不難看出,來看謝大軍的人,都是興高采烈地誇讚他,不管用什麼方式說話,一定都是好意。因為他們平時都非常尊重謝大軍,喜歡和他在一起,說得來的,有共同語言的人。 
  但是,同一件事,換個環境。在不同人的眼裡就有不同的想法和說法。 
  現在,佟向陽副書記的房裡,武權、李雪文,吳魅也在談論這件事: 
  從主持縣委工作的角度出發,佟向陽覺得謝大軍這次出差,完成了一件困難比較大的工作,「工作不講價錢,乾淨利落,完成後又不邀功,真是意想不到!就是我親自去,也不一定做得這麼好!」 
  包玉鳳插嘴道:「我們的大書記又在謙虛了!一個科級幹部去了,人家肯給面子,縣級幹部去了,倒不買帳!你是沒去,你這個書記去了,人家或許更客氣些!」 
  「你不懂!一個縣委書記到了省裡各部門,沒認識人——警察打爹,公事公辦!換一個有熟人的,一通百通!這次李雪文主任堅持讓謝大軍去,是對的。換個人誰去都不行!」 
  「這裡也有吳魅的一份功勞,虧了他的點子多!」武權說。 
  「佟書記說的沒有錯!這次計劃外的繪圖,謝大軍能做到,我們做不到。但別的工作,謝大軍不一定都能做到。或者能做的,他也不一定去做。可是吳魅,別人做不到的他都能做到,人,各有所長嗎!」 
  李雪文笑道:「現在施工圖在手,趕快抓緊施工吧!吳魅的工程監督要抓緊一些!有什麼問題,要提前匯報!」 
  吳魅說道:「基建工程圖紙既然有了,工程隊問題自然就解決了。一期工程已經竣工的辦公房間,縣領導要去看看,有問題指出來,沒問題就算作驗收了。工程款要按時付給。另外,入冬前遷到新縣,辦公室也要添置些桌椅、檔案櫃等新設備。我要提前下山去選購訂貨。各位領導家有啥事,我也可順便幫忙。武主任方才說了,有些事我也許能做到!這也算我的一個長處!」 
  佟向陽哈哈大笑:「你小子夠靈氣,有你的!武主任、老李,你們看,需要的話,就讓小吳下去一趟吧!公事辦好後,順便把你們的家事,也辦一辦。現在還好,小吳下去後,工地上還有小萬,萬金財可以代替小吳監督工程質量。李主任再定時過去檢查、指點一、二。工程質量,我們是放心的。『包工不包料,質量多可靠!』不過,我們也要盡量節省些材料啊!省下來的錢,可以買些辦公用品,公文皮包,電子計算器之類也好嗎……」 
  吳魅嘿嘿一笑說:「這好辦!有書記這句話就行了。我可以與建築隊商量,叫他們在不影響工程質量的前提下,去靈活掌握,節省下一些材料費用。反正都是些平房嗎,除 
  醫院的規格質量要求高一些,其餘都是職工及家屬宿舍,蓋起來一百年都不會壞!出了問題,我負責了!」 
  李雪文嚴肅地看著吳魅:「話可不能這麼說,要真出了大問題,發生意外,誰也負不了責任!」這話就像某種不吉利的預言似的,讓人注意警惕! 
  佟向陽的靈感,比一些蠢人總要多些,他明白李雪文的話,對他這個負責人來說是好意,於是他再次強調說:「建築工程上的事,我外行!縣委分工武主任管基建,一切有關遷縣工程質量監督,施工管理,審批事項的把關,都由武主任全權處理。質量上出了問題,你要負直接責任!」 
  武權得意地笑道:「只要領導放手,讓我負責到底,您放心!除天塌,地陷,不可抗拒的災害外,其餘涉及到基建工程質量等一切問題,我敢負全責!」 
  李雪文笑道:「武主任,俗話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世界上,有些事情是很奇怪的,好像在冥冥中有第三隻眼睛隨時在注視著人們,有第三隻手專門同人們做對,讓人出乖露醜,丟人現眼!也許武權、吳魅之流都不信這回事。因為目前,在他們眼裡一時還看不到絲毫徵兆,這或許是腳下的路暨時空還未到來之故…… 
  謝大軍下山繪圖回來,最近朋友們便來往不斷。科以下幹部中,葉心鉞、曲加、周佩金、薛步清、范盡忠、那春梅、鄭英等,一天有事沒事,也要來兩遍。苗師傅高興地說:「謝局長,總算開始交點好運了!」 
  謝大軍自文革後期?span class=yqlink> 
  仙劍艘環憊悅僦螅似袷竊謐洹V匭擄才胖拔瘢氳常治摶庵杏敕直鷚丫玫睦賢忮酥胤輳沼忠髡剩檬亂患乓患K擋桓絲耍閌切榛啊K芯□嗽諞桓鎏囟□模松肥逼誒錚孟袷且惶焓鍪背劍誚惶奼浠弧P縭敝蠖ㄊ嗆詘擔敝急賾種、餉鰨?/p> 
  謝大軍自己高興,也就那麼一陣就過去了。可是周圍的幾個知心朋友,常常是在幫他一起「高興」,而且沒完沒了! 
  葉心鉞極有興致地說: 
  「大軍,你這次下去繪製那個計劃外的工程圖紙,連我都有點替你但心!可是你居然能順利地完成任務,還提前歸來,幹的真漂亮!真不知你是怎麼弄來的?靠了甚麼力量!」 
  謝大軍平靜地說:「若說靠了誰的力量?客觀地說,是靠了邊疆、高原、民族地區這塊金字招牌,在內地處處都被高看一眼,得到可能的照顧!你去了,也一樣!」 
  謝大軍說的,基本上是真的。 
  原來一個月前,他突然接到縣上交辦的任務後,覺得事關全局,首先主觀上十分重視。沒有去想這是份內的還是份外的事。只是決心接下這個任務,千方百計去完成它。 
  在計劃經濟時代,計劃便是一切。 
  要突破計劃,在計劃之外做點事情,沒點理由,比登天還難!謝大軍覺得關鍵要說明道理,讓人同情,同時要求得幫助。他充分認識到這些以後,沒有去瞎碰亂闖。 
  首先,回原單位人事局,找到老領導章局長,說明來意,懇請幫忙。並開玩笑說:「原來局長支持入藏工作,現在遇到困難,千萬不能袖手旁觀,讓部下出醜啊!」 
  章局長答應,「幫助說說。」第二天,便得到答覆,讓「三天後自己帶上介紹信,到設計院去詳細匯報,並提出具體要求……」 
  謝大軍按時去設計院,找到有關領導。人家聽完詳細匯報,二話沒說,當場指定一位設計室主任,讓他們暫停一切工作,動員所有人力突擊趕製這份圖紙。讓他一個禮拜後來看看。 
  謝大軍為不使對方著急,故意延遲一天,第八天才去設計院。一到設計室,主任便叫一位女設計師,從圖庫裡抱來了全套的設計圖,一式三份。 
  謝大軍此刻方才體會到,什麼叫做激動萬分!他感到一下子心跳加劇,一股血液衝向腦門,頭昏眼花,眼前正閃著一些金星。 
  謝大軍由於過分激動,沒有了平時的巧言妙語,只是反覆重複著一句話——「謝謝!十分感謝!」半天他才想到應該主動交付設計費用。 
  設計室主任卻說:「該繪的圖,一分錢也不要。不該繪的,給多少錢也不繪。阿里的工作特殊,理應支持。不必客氣!」 
  謝大軍背著圖紙回到住所。又去向章局長道謝告別。 
  臨行前,他忽然想起,前幾天曾因心臟不適去醫院看病。並在一個機器上作了檢查,按約定早該去看診斷結果。 
  第二天一到醫院,醫生便忐忑不安地把那份「心向量圖」擺到謝大軍面前,那下面的結論是:「提示膈面心肌梗死」。 
  謝大軍猛一看,吃了一驚!高原生活真的使心臟出了毛病?不覺有點愣神…… 
  好心的女大夫暗示他病情,建議他到醫療保健委員會去作個「勞動鑒定」,意思是,一經批准,便可退休養老了。 
  謝大軍冷靜一下後,請大夫明示一下「心肌梗死」這個醫學術語的準確含意。醫生不情願地慢吞吞地說:「就是對著胸膈一面心臟的肌肉壞死了!」 
  謝大軍再無話可說,誠懇地點點頭,說聲謝謝,離開 
  醫院…… 
  謝大軍買了一張公園門票進去,找了一處偏僻地方坐下。他心潮起伏,浮想聯翩,思考半日。謝大軍辦事,從來乾脆利落。他怨自己今天有些猶豫。山上的領導和同志們,還在心急火燎地等待自己回去,自已僅憑一紙診斷書,就趴在這裡,這決不是謝大軍! 
  工作不容遲疑,謝大軍決定立即返縣。先到醫院開了一些中西藥品,按要求自己隨身攜帶服用。三天後,便乘飛機抵達和田,又兩天搭上一輛上山的卡車,五天後搭車回到了縣上…… 
  為了滿足好奇心,關於繪製施工圖的事,能說的謝大軍大都說了。只是看病的問題,他絲毫未向任何人透露。除有時吃些管心臟病的藥外照常工作。遷縣工作,謝大軍所作的一份努力,在人們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不可磨滅的印象。 
  人們都逐漸散去,唯獨葉心鉞沒走與謝大軍繼續交談。苗師傅插話問葉心鉞:「各單位調資工作都搞完了沒有?」 
  葉心鉞說,大部分都搞完了。只差公安局,文教衛生局系統,方案還未報上來。正好謝局長趕回來了,你們那是曲松院長負責搞的你叫他抓緊一些,下個禮拜我們就要匯總,抓緊報到地區去,現在是隨報隨批。有幾個縣都已經批下去了。 
  葉心鉞看看表,站起身,說該回去了。     
  藏地燃情·阿里軼跡 第六部分   
  第十五章 人間煙火(1)   
  從葉心鉞口裡得知,文教衛生系統的調資方案,還未上報。詳情沒有細說,謝大軍有點納悶。 
  這次調資是組織部讓曲松院長臨時負責的。他平時做事乾脆利索,此次調資落在後面,肯定遇到了點麻煩。 
  晚飯後還未等謝大軍開口,苗師傅首先談起了縣機關調資中的一些人和事。 
  苗師傅本人技術水平高,服務態度又好,調資中不費吹灰之力,便進入40%的行列。因此,他便有時間和興致去聽些縣上各部門調資的趣聞。 
  苗師傅操著輕快的南方語調說「怎麼,你剛從山下上來,對全國性的調資卻沒有耳聞?」 
  「沒有!」 
  「可以理解!你為繪製施工圖紙一事忙得腳不沾地,就是別人衝著你耳朵說,你也是『立不中門,聽不履閾!』」苗師傅想了想又接著說: 
  「記得自六十年代初調過工資以來,經過文革運動,除前兩年搞一次低調外,至今足有十年沒調工資了!調資一事,人們幾乎從記憶中忘卻了!」 
  謝大軍靜靜地聽著,心想苗師傅看來對工資問題很在行,然後便問了一句:「這次調資只有40%的升級面,調資的人仍然佔少數,那麼多數人是不是不太關心這件事?」 
  苗師傅先是看了謝大軍一眼,然後笑笑說:升級的人雖然十個裡只有四個,可是這四個人的升級,要由這十個人坐在一起共同評議出來,這樣一來,關心調資者還是100%!有的人自知自己平時表現差,評不上,但他還是要積極參加評議的,他要選出平時對他好的人。籍此來報答一下別人的恩情,讓人知道自己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使朋友繼續做下去,關係更牢靠些。還有一種人,專門提名那種表現差的人,說是不圖打魚圖混水,出一口窩囊氣。 
  當然嘍,表現好的也很多,領導和一般幹部中都有。像李剛義副主任就主動提出,自己這次不參加評議,把指標主動讓出。 
  但是,也有個別領導,表現還不如一般幹部!抓住文件上的一句話:「個別表現好的可以調兩級」這一規定,悄悄在群眾中造與論,說縣上主要領導都調兩級。 
  「這是哪一位領導,是武權嗎?」謝大軍直言不諱地問。 
  苗師傅搖搖頭說:這次他倒有點自知之明,自知比不上李剛義副主任調一級沒問題,調兩級沒可能,便借調資的機會,大拍佟向陽的馬屁說:「佟書記應該調兩極,地區各部門頭及表現好的都調兩級,有的工資低的還可以給三級!」群眾聽了大為反感。 
  行政秘書吉丹說:「有人拍馬屁連自己的臉皮都不要了!」指的就是武權。 
  「結果佟副書記的工資又是如何調的?」 
  「結果怎麼樣?結果還不是按兩級定下來了……」苗師傅抿著嘴摸摸下巴鄙視地說: 
  「縣委會上西饒、武權兩個提名佟向陽調兩級,李剛義表示讓出指標,評議棄權。黎部長人家武裝部不參加地方調資,作為兼職副書記,他能說什麼。就是反對也沒用的,三票對兩票照樣通過!佟向陽就這樣理直氣壯地報上去了,地區還能不批!」 
  「哎,謝局長!你還不知道呢,公安局的調資會上,辦公桌上立塊黑板,副局長熊玉,自己站在黑板前,往每個被提名者名下劃道道,記票。他記著記著看看另一位藏干局長的名下,票數比自己的多一票了,就激動地說投自己一票,在自己名下劃上一道。大家愣了一下,瞬間明白過來,下邊再沒人給他投票了,結果他落選了。縣上馬上傳作笑話,氣的熊玉三天沒出門!」 
  「文教衛生局系統,你聽說沒,他們搞的怎麼樣?」謝大軍關切地問。 
  「聽說也有點難度。有兩個互相攀比,也有個別該評的沒評上。有的群眾可能覺得曲松院長有點軟。都盼你快回來呢,可巧你就趕回來了。少不了明天曲松院長就要來找你,匯報調資情況商量是解決問題的辦法。」苗師傅說: 
  「好了!睡覺吧,相信你明天會拿出好辦法來……我講這些就是想先給你個底。」 
  第二天早飯剛過曲松院長果然親自來找謝大軍局長,請他到醫院去,聽取調資小組的匯報。 
  在曲松院長的辦公室裡,調資領導小組的成員,縣中學校長次仁羅布、及醫院的單大夫,馮大夫已在座。 
  大家與謝大軍互致問候後,便都極有興致地坐下來,準備聽取謝大軍的高見。 
  曲松院長首先匯報說:「這次調資工作,文教衛生系統由於謝局長去內地出差,縣委組織部指定我臨時負責這項工作。根據文件要求,選出幾位代表組成領導小組。堅持群眾推薦,集體評議的原則,按全體人員40%的升級面,評出××人。工作的進展比較順利,總的來說,全體幹部,職工是滿意的。但是由於我們工作不細,缺乏引導,使參加辦公室帶民工打柴的群佩被漏掉,後又補投,也沒有評上,個別群眾對此不滿,調資小組深感遺憾!」 
  「還有別的問題嗎?」謝大軍平靜地問。 
  曲松院長笑著說:「還有張大夫與李大夫的問題,他們倆是同學,同時調到縣 
  醫院,在工作上表現又都不錯。可是推薦評選時,由於他們都下到區上去了,人不在場,票數大大減少,排在末位,票數又偏偏相同,我們很難決定取捨。現在謝局長回來了,正好拿個主意!這個問題定下後,好立即上報,葉部長昨天又來催了一次。 
  謝大軍聽完匯報,思考片刻,明確而果斷地表態說:「這三個人都該升級!他們的工作有目共睹,有口皆碑!只因本人不在場便未評上,這表明評選上的不公平!我們要想出各種辦法去努力,爭取得到合理地解決。現在是說兩人只能升一個,還缺一個指標。這使我想到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前不久,茶嘎區書記一再提醒我要重視,基層衛生工作。想要我們一位醫生抽出去到他們區衛生所工作。並且指名要張大夫,張大夫一直在那幫助工作至今。現在,可答應茶嘎區的要求,將張大夫正式調過去,但同時指出,調資必須佔他們的指標!區調資指標寬鬆,估計不至於影響他們的工作,對本人也有好處。」 
  調資領導小組成員、群眾代表馮大夫擔心地說:「不知組織部那裡,是否同意這種做法。」 
  謝大軍說:「組織部那由我去說,茶嘎區書記也可以去說。組織部從工作出發,權衡利弊不會不考慮妥善處理調資中的問題的。」 
  單大夫也欣然表示同意,他說:「組織部門,對個人的調資問題,都是盡可能地幫助去解決的。他們才不會卡住這種兩全齊美的做法!」 
  馮大夫冷笑一聲,說道:「那就讓縣上自己在兩個大夫中批一個好了!人事、工資的大權最終掌握在他們領導的手裡。好人壞人他們一手做就是了,別光把得罪人的事推給下邊!」 
  謝大軍、曲松、馮大夫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起來。 
  曲松院長最後又謹慎地問道:「群佩的問題,還有沒有什麼辦法,也給他解決一下……」他說著又看看大家,再看看謝大軍仍然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謝大軍說:「我正在考慮這個問題……」 
  他靜默了一剎那,然後果斷地說:「群佩的名字也一齊報上去!他人事實上已經給到辦公室了。長年在外帶民工為全縣機關打柴,調資不給他不公道!不是說表現突出可以調兩級嗎!我們按『表現突出』報,不要兩級嗎,只要一級就行了!兩級多出的那一級不在40%的指標內。 
  「如果連機動指標也沒有,批不了怎麼辦!」馮大夫十分認真地說。 
  謝大軍聽的很清楚,他揚起臉來,以極其莊重的口吻說:「縣委要真想解決群佩的問題,那還不容易嗎!只把縣領導裡調兩級的讓出一級來,不就什麼問題都沒了!也許有人還會問,那領導還是不願意怎麼辦,那就把我的指標讓給他——我發誓,大家作證!」 
  謝大軍處理完調資問題後,心情舒暢,輕鬆地走回宿舍來。他忽然想到,應該給那望眼欲穿,殷切地期望著的老同學薛紅梅寫封信了,否則未免太不近人情。思考再三,他終於寫下如下的一封信: 
  紅梅:你好! 
  本該早些寫這封信給你,但由於你所知道的種種原因,一直未能提筆…… 
  從你臨別時的信上,可知你對我的為人,如今已有了較為進一步的瞭解。所以,我也就不打算多作解釋。而應該推心置腹地向你談些你,想知道的東西!我覺得只有這樣,才更像一個男人的樣子。因為我知道這是你所喜歡的,我希望自己在你面前,永遠沿著這條思路走下去。 
  雖然你在信中一再聲明,並非有意恭維我。但就你的那些評價,我已是受寵若驚,而無論如何,也是擔當不起的。這並非我有意的謙虛,主要是我多少還有一點自知之明的!我這個人,與人交往,無論何時何地,看人看已都想講實際,表明心態恨不得在X光機下交談,以明肺腑,去除誤會! 
  紅梅: 
  古今常說,婚姻要有緣分。我們從小在一起長大,上學又同在一個城市,交往未曾中斷。可知還算「有緣」。但意想不到的是,在文革中觀點分歧,在分配上又意見不一,勞燕分飛,使我無奈之下,一別而去!又可見我們似有緣而無份! 
  可是正所謂,天有不測風雲…… 
  老天有時竟有意無意地在捉弄人。天涯海角一別八年,卻讓人在高原如夢一樣地相見。而且,在我生命危難之際,搶救我的又偏偏有你!這使我對命運、緣分之說不得不頓生敬畏,頗感神秘。 
  而今,思前想後,擺在面前的一切,真讓人感慨莫名、啼笑皆非! 
  冷靜思之,命運、緣分之說,總是事後將一些偶然因果現像聯繫起來,得出的推論。在現實生活中,要處理好眼前的事情,依據的只能是客觀存在的實際。這才是唯物論,於公於私都是最可靠的。在實際的問題上統一了認識,認定了共同的出發點,由此及彼地發展,而後遇到任何觸類旁通的事物與矛盾,都可望一通百通地迎刃而解了。 
  事簡為上,言簡其當。過去之事不須重提,我僅把未來可以予見的,存在我們之間的事濃縮幾點,供反覆深入地去思考: 
  一、 既然自願來高原工作,並非一時激動之行為。好歹也是以革命的名義過來的。此前,我還是一個普通的群眾,而今我已成為一名,中國共產黨的黨員。我的一言一行都不能脫離組織的規範與需要。我的做法是,個人與組織之間,在客觀允許的前提下,求得自然的和諧。我之所以和你說這些,我不能不告訴你:我是不可能很快離開阿里高原的!這或許令你大吃一驚,但我總不能騙你! 
  二、即使能早一點下調,根據政策,你不會不知道,我是不能進北京的,還要回原單位——大西北,畢業時分配去的地方!這原本是老問題,希望這次一定要想好! 
  三、我這人的個性鯁直,命運注定一生都不會一帆風順的!更談不上有大的作為,所以,千萬別對我估計得過高,否則會令你失望的! 
  以上幾點預示著,在我們人生未來的路上,將埋伏著意想不到的坎坷與艱難。這或許不是常人所能承受得了的,任何人都不能不三思…… 
  好了,老同學!我不是預言家,也不想用憑空地想像來嚇唬你。我終歸是好意,希望你對人生中重大的事情,多加慎重些! 
  最後,請允許我以一首小詩作為此信的結尾: 
  答紅梅 
  八年一別我心癡, 
  邂逅高原痛定時。 
  地復天翻非小事, 
  淋漓雨露可無私? 
  ××年×月×日 
  謝大軍於阿里 
  葉心鉞作為組織部副部長,調資匯總他親自負責,一個單位,一個部門地落實。為了避嫌,在調資方案報到縣上後,雖然還未被最後批准,機關中已經傳出了,謝大軍關心群眾秉公辦事的名聲。 
  苗師傅的縫紉部內,人來人往。隨時都能聽到議論。近幾天來,苗師傅下了班,經常有意無意地反映給謝大軍聽。 
  謝大軍做事,一向抱著個實事求是的態度,不管事大事小,他都是一絲不苟地去應對。他既不怕什麼權勢矛盾與鬥爭,也不喜歡多聽旁人的奉承。 
  謝大軍一邊讀書,一邊翻看一些雜誌上的文章。還不時在本子上記下幾筆,正忙個不亦樂乎,連門被輕輕地推開了都未發覺。 
  沒想到進來的是李剛義副主任。謝大軍因埋頭讀書,專心致志地思考,竟連一點都沒發覺…… 
  李剛義悄悄走近兩步,眼疾手快地一把從謝大軍手中抄過來書本,一看是古典小說《水滸全傳》。笑道:「你很喜歡讀古書啊——這可是『厚古薄今』那!」 
  謝大軍猛抬頭,看見是李主任,高興地說:「不見得吧——我也『厚今薄古』呢!說著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現代小說《艷陽天》來給李剛義看,李剛義笑道:「這就無話可說了!」 
  苗師傅插嘴道:「哎,李主任!讀書無罪喲,毛主席都號召讀書,『學點歷史、學點地理、哲學、文學……』反正多讀書沒壞處!你這位老兵出身的領導幹部,可不能光吃老本啊!」 
  苗師傅順手又從自己床頭上拿過來一本《唐詩三百首》給李剛義看,說:「這也是謝局長的。」 
  李剛義哈哈笑起來,咂嘴說道:「知識分子,走到哪都離不開書——名副其實的書獃子!」轉頭又對苗師傅說: 
  「看不出來啊,你這個工人師傅也成了半個知識分子了!」李剛義有點不太服氣地說。 
  「半個知識分子不為過啊!苗師傅的父親,可是個老學究呢……」謝大軍介紹說。 
  苗師傅趕忙謙遜地說:「哪裡!哪裡!我父親在解放前只不過交過幾年『四書』舊書知道的多些,數學卻不通。他平時就喜歡讀古詩詞之類。我們生兒子時寫信報喜,讓他起名字。他來信給起的名字叫『西樓』我又去信問『西樓』的含意,他回信說,唐詩中有『西樓望月幾時圓』的句子,你們遠在大西北,我們地處東南,盼團圓那!老父親用心良苦,看信後我直想哭,從那以後我也更喜歡讀詩了。」 
  李剛義也深為感動,不無遺憾地說: 
  「我這個人,既沒上過大學,又不太喜歡讀書,知識終歸有限啊!看來,大學不能人人都上,書人人都要讀的。不讀書,不看報,缺乏知識,搞工作光靠嘴皮子,也是搞不好的……」 
  正說著,門開處,婦聯主任巴宗與團委的鄭英,後面還跟著周佩金。房間立刻變得熱鬧起來。在僅有的兩把椅子兩張床鋪上,相互擠著才坐下。苗師傅坐在自己的衣箱上。 
  「你們怎麼也來這湊熱鬧!」李剛義先開了一句玩笑。 
  「啊!李主任,興你來就不興我們來!」巴宗頑皮地回答著。 
  「你巴宗跑來幹什麼?女人家不好好在家呆著看孩子,到男人的房間亂串!」李剛義又故意把玩笑開大些。 
  「我們想謝大軍了,就過來看看他,這事情您也要管!」巴宗臉上不紅不白地說著。她是說者無意,可旁邊聽者有心。鄭英這個大姑娘有點坐不住了,臉上立刻掠過一抹紅暈,急用小拳頭在巴宗的背上搗了一下說: 
  「巴主任!你胡說些什麼!」 
  巴宗剎那間一愣神,隨後伸伸舌頭笑道: 
  「啊——啊——我忘記了,背後還有個你!」說完自己也克制不住,哏哏地笑了起來。 
  在坐的李剛義、周佩金再也憋不住了同時大笑了。 
  謝大軍倒被弄得哭笑不得,很不自在。 
  巴宗笑道:「說正經的,縣上又叫『評《水滸》』又不搞統一輔導。要各部門自己搞,我們連書都沒看過,什麼都不懂,怎麼辦呀!謝局長!你剛從山下來,知道的又多,給我們講講吧!要不我們就在一起搞吧!」 
  周佩金、苗師傅邊笑邊搖頭…… 
  李剛義接過巴宗的話,笑道: 
  「啊!你們來找謝大軍是來取經的!大軍,你就給她們講講『評《水滸》』的概況吧,我們也借個光。」 
  謝大軍點點頭,無奈地說:好。就讓我先談點學習體會吧,有錯誤由我自己來負責!然後慢慢說道: 
  「《水滸》這部書寫成於元末明初。故事背景是公元960年趙匡胤建立的宋朝。 
  宋朝經太祖、真宗、至仁宗趙禎已歷百年,繼業者們的腐敗使當朝國力漸衰。北方的遼國南侵,西夏又以實力相逼,宋皆以納歲幣或「賜」為名議和。此後冗員猛增,冗官、冗兵、冗費負擔沉重,積貧積弱之局漸成。時至公元1058年瘟疫流行,天災人禍民不聊生,各地農發起義鬥爭風起雲湧…… 
  《水滸》的故事,寫的是宋仁宗熙寧年間(1068-1077)發生在山東梁山鄆城等縣內,梁山泊一帶農民,起義軍首領晁蓋、宋江嘯聚山林的故事。晁蓋、宋江因執行了兩條不同的政治路線,而導至這起農民起義軍的不同命運。 
  梁山泊農民起義軍早期首領晁蓋,執行的是專「和皇帝作對」的政治綱領。 
  而宋江上梁山後,推行了一條與晁蓋截然不同的主張。即「只反貪官,不反皇帝」、「專待朝廷招安,盡忠竭力報國」的投降主義路線。 
  晁蓋去世,宋江坐上梁山泊第一把交椅後,首先把晁蓋的「聚義廳」改為「忠義堂」。由「聚義」至「忠義」就把農民起義的宗旨,推翻皇朝,變成了忠於封建皇權,成為維護封建統治的鷹犬。 
  書中的宋江,為迷惑農民起義軍宣揚迷信,把歷代帝王稱作神仙降世。農民起義軍只有忠於皇帝「替天行道」才能求得正果。更編出九天玄女傳授天書之類神話騙人,以固軍心。 
  宋江甚至通過種種卑劣手段,不惜重金,買通妓女與皇帝溝通,達成媾和達到被招安之目的。 
  宋江從接受招安起,便去打另外的農民起義隊伍方臘。待戰事結束回京時,宋江的一百O八名大將,只剩了二十七名弟兄。就連皇帝老兒也不得不為之動容說: 
  「朕知卿等收剿江南,多負勞苦,汝等弟兄損折大半,朕不勝傷悼。」 
  宋江、盧俊義等二十七員將領及以下有功人員,雖得封賞,達到了「封妻蔭子、青史留名」之目的,但終究未得到好下場!首先是被授廬州安撫使兼兵馬副都總管的盧俊義、被菜京、高俅等賊臣誣為造反,並暗下水銀入食而死。 
  而被授先鋒使加授武德大夫楚州按撫使兼兵馬都總管的宋江,於宣和六年在任所楚州城南蓼兒窪,終被朝廷賜御酒毒死!至此,一百單八將如風消雲散,化作烏有…… 
  《水滸》這部書塑了一個忠於封建皇權統治的典型宋江。本身被毒酒致命垂危之際,又急招弟兄李逵,蒙騙他也喝了毒酒,其目的只在怕李逵在他死後,再行造反,污了他的清白,壞了梁山泊替天行道的名聲……」 
  謝大軍一口氣說完了有關《水滸》一書的概況。然後他強調說: 
  讀書有一個原則,要剔出糟粕,取其精華。這部書不足之處在於,它宣揚無條件地「忠君」。維護的是封建統治及其思想道德。麻痺人民革命鬥志,歌頌投降主義思想路線。如不加分析地生吞活剝,兼收並蓄,會給單純的年青人,產生某種負面的影響。 
  我們「評《水滸》」的同時,必須看到:這部書的寫作構思巧妙,表現手法高超,語言質樸,人物刻畫個性鮮明、生動活潑。眾多的人物形像被描繪得栩栩如生,在世代的讀者記憶中,留下了永不磨滅的印象。僅就藝術成就而言,不愧為中國乃至世界古典名著文庫中之瑰寶! 
  眾人聽過謝大軍關於「評《水滸》」的一番發言後,頗受感動。李剛義副主任說: 
  「深受啟發,獲益非淺!」 
  鄭英這位老姑娘從心底佩服謝大軍的學問,讚歎道:「謝局長,真不愧為一個名副其實的大學生,知識分子!」 
  農業大學畢業的周佩金笑道:「大學生不假,知識分子也是真的。不過現在頭上還有一項帽子,叫做『臭知識分子』——這不公道!」 
  巴宗笑笑說:「臭知識分子這個說法,從產生那一刻,便是錯誤的!那是別有用心的人,對知識分子的攻擊與污蔑!現在沒人這樣說了,你也不要耿耿於懷喲!」 
  這邊話還未說完,鄭英又誠懇地提出了新的要求。她說: 
  「對《水滸》一書經謝局長這樣一介紹,我們已經有了初步明確的認識,但是,對於文藝作品與社會生活的關係,在文藝理論上,希望你能再多說幾句,這對我們今後欣賞文藝作品,也好有些幫助!」 
  李剛義副主任笑呵呵地說:「評《水滸》縣上各部門還都沒開始。今天,可是先給你們開了專場輔導課了,說了這麼多,你們還不滿足啊!」 
  苗師傅也笑著插話道:「我同意鄭英同志的意見,文藝理論上的事,多說幾句給大家聽聽,也有好處嗎!」 
  謝大軍看大家喜歡聽他說話,自然也來了興趣。再加上他不願意駁人的面子,就笑嘻嘻地答應: 
  「好!我可以多說幾句。但絕對不敢說輔導。我也只能是談些體會,與同志們互相切磋,共同提高!」謝大軍又看看大家,不卑不亢,神態自若地說: 
  「文學作品,就拿小說來說,在作者塑造出幾個可愛或可恨的人物,不過是寫作的一般要求。而作者的最大願望、最高目的,顯然是要通過讓這些人物的活動,構成故事,使人看了從中得到啟發,悟出某種社會性的哲理。從而激發人們的情緒,感召人們的心靈,使人知恥而愛美。塑造人們疾惡揚善的靈性,從而發揚民族的優秀的文化傳統,不斷提升全民族的品位。使之永遠處於世界優秀民族的前列!只有這樣,文學作品才能發揮出它應有的作用。成為推動社會與人類進步的偉大動力與階梯!」 
  周佩金插話說:「文藝界在『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下,有各種各樣的主張。有的強調自我表現,有的側重宣揚它的娛樂性。在很長的時期裡,甚至不願意接受為誰服務的理念。至使文藝理論界眾說紛紜,公婆皆有理的現像長期存在。」 
  謝大軍對周佩金的意見,深表讚許。他又說道: 
  「文學同其他藝術形勢一樣,有娛樂性。但它絕不是有閒者手中純娛樂的玩偶。恰恰相反,它是人類社會生活中真、善、美戰勝假、丑、惡的偉大的武器!它能深入人心,掌握民意,塑造靈魂,世代續,影響深遠,超越國際……它之所以有如此的偉力,關鍵是它想多數人之所想,為多數人之所為,歸根結底是它的群眾性。有了群眾性的作品,才為群眾所擁護,為群眾所擁護是進步文學的表現。也可以武斷一點說:這是文學的特質。至於少數人提倡並追求的自我文學,其實是根本不存在的!文學既不能為個人目的所使用,便不能為個人獨有或霸佔。真正文學的聖殿,只有真正為人類大多數服務的君子,才有資格步入與朝覲!」 
  李剛義副主任笑道:「按你們所說,我也想到一點,文學的先進性,要靠先進文學作品、文藝理論來體現與維護,方能抵制各種腐朽末落的文化形式的侵蝕。發展先進的文藝事業的同時,必須注意剔除任何古今中外的糟粕。以避免一般人因缺乏引導而對低級趣味,不辨香臭,久而久之因心靈之毒害導至健康精神的蛻變!」 
  李剛義剛剛說完最後的一句話,卜桂玉把房門推開一道縫,叫道: 
  「李主任、謝局長你們和各位同志,丁明光請大家到他那去喝杯酒,玩一玩!」 
  李剛義副主任站起身來,面對謝大軍又看看大家說: 
  「走,過去喝一杯!玩一會,別拂老丁的美意!——今天是週末嗎,不礙事。」 
  禮拜天的早晨,在佟向陽副書記的房間,伙食團的幾位成員們圍著一張餐桌,吃飯已近尾聲。 
  佟向陽、李雪文、包玉鳳相繼已放下碗筷,離開餐桌,各自在椅子上坐下。桌面上只有萬金財還端著碗,用筷子向嘴裡扒拉最後一口飯。 
  包玉鳳用鄙視的眼神瞧著他,狠狠地貶了幾句:「瞧你這個吃樣!就像是剛從監獄裡放出來的一樣。活話的是個餓死鬼投生來的……」 
  萬金財終於放碗筷,立刻又從衣服口袋裡掏出香煙, 
  打火機,用嫻習的動作打火,點煙,狠吸了一口,緩緩地噴出煙氣,這才不慍不火地說:「監獄沒坐過,在干校青年點吃飯男生女生都是狼一樣,習慣了想改一下也改不了!」 
  「胡說!別隨意攻擊干校。誰吃飯像狼一樣!除了你,我沒見過第二個!」 包玉鳳笑說道。 
  「呵!這你更說錯了。在干校青年點每次吃飯,我都落在後邊,有時肚子還沒吃飽,菜已經沒了。可是幹活,我總是衝在最前頭!還評過先進呢……」萬金財不無得意地說。 
  「傻子!還有臉擺你那過五關斬六將的英雄歷史。就你那樣幹,離開干校時連個黨都沒給你入,這會還有臉說嘴呢!」包玉鳳一邊撇嘴,一邊收拾碗筷。 
  「入不入黨,也不能完全取決於個人,還有組織,領導呢。入不入在個人,給不給入,掌握在領導手裡,最終要由組織來決定。我在區上都填了表,現在還未批下來,這不能就完全怪我吧!」 
  佟向陽、李雪文互相看了看。 
  包玉鳳裝作沒看見,或者是視而不見。一邊刷碗,收拾傢伙,一邊指著萬金財又說道: 
  「我說你這個人,就是個膿包軟蛋!不嚴格要求自己,還豬八戒倒打一扒,反過來埋怨組織和領導。我就見不得你這種沒一點志氣的男人!你睜眼看看獅泉縣,比你強的,比你差的多的是,哪一個活得不像個真正的男人!你看看人家謝大軍,入黨長期愛挫折,人家照樣幹,從沒有過一句怨言。現在照樣硬邦邦地入了黨!連李雪文主任都為難的繪製工程圖紙一事,人家二話沒說,抬腿就走,去了就完成了,群眾一片讚揚聲。再說這次調資,一個打柴的藏干被漏掉,人家硬是補報上,據理力爭,死命地抓住不放,甚至準備讓出自己的一級工資。得!就憑這一手,又贏得了全縣幹部的好評!這種男人的氣概,你是永遠都學不來的。昨天晚上,幾個藏干拿上羊腿肉,酥油、青稞酒在丁明光那做了酒菜,專門叫李剛義、謝大軍去玩耍,吃呀、喝呀、唱呀、跳呀,整整折騰了一個晚上,那份開心勁就甭提了!」 
  萬金財被包玉鳳的一頓數落,開始有點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隔一陣他嘴又硬起來了,不卑不亢地說道:「謝大軍我自然不能比,就武權副主任他也比不上,別看他當了副主任!但是,有一個人我自認還能比得過——」 
  「你能比得過誰?看把你逞能的!」包玉鳳仍然不屑一顧地說。 
  萬金財也有點來氣了,理直氣壯地說道:「我能比得過吳魅!在區上,不論工作與群眾威信,我都比他高!到縣上,他在遷縣工地管了一期工程,我管了二期工程。在干校我就在技術人員指導下蓋過房子,這平房工程技術,我比他懂得多!吳魅的一期工程質量能過關,我的二期工程質量會更好!我們努力可以提前交工!我只會工作,入黨嗎,相信組織領導都不會忘掉我!」 
  小兩口說話本與外人無關,但因其談話內容,又暗含與佟向陽、李雪文的聯繫。在這種場合,當著萬金財的面,佟向陽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覺得有點沒勁兒。因此,他連著看了李雪文兩眼,暗示他出面說上幾句,挽回點面子。李雪文會意,一拍手哈哈大笑道: 
  「小萬說得好!『相信領導不會忘掉我』這就有一個黨員的氣魄。我仔細聽了你們的談話,我倒有點替小萬抱不平。小萬調來縣上後,在辦公室的工作,一直是不錯的。現在他管理二期工程,我去看了幾次,質量只能比一期的好,而絕不會比一期的差!而且工期還要提前,那就更好!現在大部分單身漢都是住辦公室的。有的同志甚至說,現在就可以搬過去。住家屬宿舍的本地幹部,可以在老縣城多呆兩、三個禮拜。先搬機關,後搬家屬,這樣車子也安排得開。」 
  關於小萬的組織問題,我想說兩句。這首先是小萬自己的事,除了本人的努力,組織上的關懷外,同志們的關心,當然是可以理解的。但我得重複提醒小包同志,不要隨意在群眾面前去議論這件事,以免引起黨員與群眾的反感。否則,到時候領導都幫不上忙!絕不要重蹈吳魅的覆轍……現在小萬的工作干的這麼好,還怕入不了黨!只要你小包別幫倒忙,小萬的組織問題,用小萬的話說:「相信領導不會忘掉……」。 
  關於搬家的事,如果書記同意,我們現在就可以通知各部門開始做準備。下個禮拜就可以開始有條不紊地搬家! 
  佟向陽看到李雪文把包玉鳳、萬金財兩個都說樂了,自己也高興地把手一拍說: 
  「好——就這麼辦!」 
  自從佟向陽副書記拍板開始分期分批地搬家後,辦公室主任李雪文,便開始忙碌起來了。但他心裡首先感到的是高興。他回憶兩年的遷縣工作,從基建開始至第一期工程結束,自二期工程開始的汗水和苦心,但是企盼順利遷縣的一天終於到來了,這使他心中異常地激動。幹勁倍增。 
  他先在新縣已經完工的單身宿舍區進出方便處,選定自己的住處,作為「搬遷指揮所。」以便引導人們有序地入住。 
  分房方案一經下達,搬家便立即開始了。大家都爭相要車,先搬為快,不過一、兩千米之遙。搬遷的喜悅之情,使搬家活動變得輕鬆愉快。除了床鋪、桌椅等必須用汽車搬運外,有的藏干年青人,甚至用馬車、架子車,乃至犛牛馱子,向牧民轉移草場一樣把自家僅有的一些東西、生活必需品等,一次性地搬完。 
  新宿舍必備的是取暖的火牆,並有鐵皮製的爐子。只要把作為燃料的紅柳疙瘩、茅柴等搬到門前,爐子裡架起一把火來,新生活便開始了。 
  搬家,雖然大都是單身的幹部職工,漓漓拉拉的也用了十多天的時間。 
  佟向陽對李雪文說:「搬房子的事,雖然作了周密的佈置與具體的安排,但也還要注意加強管理。防止混亂中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故。現在雖然大部搬了,還有少部分沒搬完,仍需要一些時間。我們倆不能同時一下子都過去,必須分頭把把關。你在新縣繼續安排管理好入住,我仍在老縣坐鎮。一直等到絕大多數人都搬完了,我再最後過去也不遲!吃飯問題,你和小萬在那邊一起吃,我這裡由小包負責,暫時分作兩攤。再堅持個十天半個月的,也就全搬完了,我最後過來時,我們好好慶祝一番!吳魅來電報說買回了幾件新傢俱,一、兩天他就到了,到時你幫助佈置一下。」 
  李雪文笑著說:「這樣最好!多給點時間,我們幹活也可悠著點,安排得更妥貼一些……」李雪文巴不得地按佟向陽的說法干,也省去很多心思! 
  下山採購辦公設備及用具的吳魅與此前下山訂做課桌板凳等教學設備的縣中學校長次仁羅布帶著幾輛大卡車同時回到了縣上。 
  一批新的辦公桌椅、檔案櫃等,充實到各單位辦公室裡。住久了老房子,長期使用慣了破爛陳舊用具的幹部職工們,一旦住上了新房子、用上了兩件新設備,突然的變化,竟使大家有了一種奢侈感! 
  然而,大家很快發現,一般幹部們房間裡增加的那兩件新東西,只不過是簡易的活動的折迭桌椅、一個新暖瓶什麼的。但是,縣委佟書記的房間裡,卻擺了太多的新鮮玩藝。漂亮的紅木大床上,鋪的是一種南方生產的,棕繩編織的厚墊子。床邊是立式的鐵皮大衣櫃、五斗櫥。靠窗擺著大寫字檯,兩旁是單人沙發,長沙發。臥室地下鋪著花地毯,窗子上掛的是訂做的落地式的金絲絨大窗簾。 
  當然,如果是在內地,一個發達地區的書記、縣長的房間裡,有這些東西,也算不了什麼。只是在那偏遠、貧困的高原小縣上,一個書記的房間,擺設成如此模樣,不得不使人感到華麗與闊氣。這一舉動,連辦公室主任李雪文都是始料不及的,他在室內掃視一圈後,陰沉著臉出去了。他從人們看他的眼神中,有種異樣的感覺…… 
  參觀佟書記房間的人進出不斷。 
  公安局長扎崩與婦聯主任巴宗兩口進來後,頗感驚奇。 
  扎崩說:「現在我們獅泉縣領導的房間,恐怕是全地區最漂亮的了!」 
  欣賞房間的人還未散去,吳魅又搬進來一個用鋼筋焊接的洗臉盆架。並塗上了紅油漆,作工精巧,甚是好看。後邊跟著萬金財,端著個雙料的白搪瓷盆,裡面還用紅漆噴著獅泉縣三個字。 
  萬金財放下臉盆,端詳著屋內的陳設,拍拍吳魅的肩膀笑著說: 
  「老弟這回下山採購功勞不小,好事做的比雷鋒還多,這次入黨,估計沒有問題了!」萬金財的這個玩笑開的讓人有點意外,先是一愣,進而發出不同的笑聲。有個別人也想笑,但是笑不出來。因為人家心理明白,整個獅泉縣的人,都有資格笑吳魅,笑他是個馬屁精!唯獨一個人沒有這種資格,那就是他萬金財!可是,他卻自作聰明地、掩耳盜鈴地笑話吳魅,使人活活地看到了一個「五十步笑百步」者的悲哀與醜態! 
  巴宗又咂嘴,又點頭地看著萬金財,突然眼珠一轉,也拍拍萬金財的肩膀:「小弟弟,你的功勞也不比他的小,入黨問題,你也和他一樣,都快了!」話音還未落地,人們先是一愣,轉作一驚,又一次轟然大笑了。 
  吳魅佯怒又有點得意地說:「怎麼樣!這回你該滿意了!」人們一下安靜下來,有點擔心他們會吵起來。 
  萬萬沒想到這萬金財,卻有種非凡的「氣度」他不但不生氣,反而皮笑肉不笑地回敬了吳魅一句:「彼此!彼此!」 
  這次有人又笑了,多數人沒有笑,只咧咧嘴,樣子比哭還難看,人們覺得萬金財,一個年青人,老練油滑與厚黑的程度,甚至遠遠超過社會上一般的油子。 
  佟向陽的房間佈置好以後,便鎖上了。隔天上午在吳魅陪同下,佟向陽興奮地看過了自己的房間。一再表示「還好!」 
  吳魅笑著說:「這是參照我一個當縣長的表叔的房間佈置的。臨時住住還湊合!等以後如果我有機會隨書記到地區,我會從山下請個匠人,給書記佈置出一套最漂亮,令人羨慕的房間!」 
  佟向陽咧著大嘴極為開心地笑了:「難為你這麼年青,卻很有遠見。我很喜歡你的聰明!今後,只要我有那個權力,我會一直把你帶在身邊。政治上的進步等一切問題,都包在我身上!小伙子,好好幹吧!」 
  吳魅受寵若驚,像一個初戀的少女,突然得到心上人的允諾激動得滿臉通紅,無法形容…… 
  「你別不好意思!我說的都是實話」 
  吳魅恢復了平靜,捧著笑臉說:「是!是。佟書記,可以搬過來了吧!」 
  佟向陽卻說:「人還未全搬完。對老房子還有點留戀!明天我還要去地區開會,等回來再說吧。」 
  佟向陽到地區去開會,已經好幾天了,還未回來。 
  在老縣城留在佟向陽身邊的幾個人,除包玉鳳以外,還有行政秘書吉丹、機要員肖玲以及郵電局的老卞、小袁兩個人。此外就剩商業局、貿司那一攤子,農牧局、綿改站尼瑪、央金兩口子,還有電影隊長曲加一家,以及公安局、婦聯及等待住雙職工宿舍的人。 
  由於多數人都已經搬走,縣機關大院顯得空曠起來。吉丹、肖玲、及郵電局的老卞、小袁都一心想快點搬過去,整天鼓動包玉鳳,讓她作個主,趁佟副書記開會之際,他們幾個一下子都搬完。 
  包玉鳳說:「書記沒讓搬,我們隨便搬了,他回來不高興,會批評的!」 
  郵電局小袁與包玉鳳私人關係最好,她開導說,你在書記跟前面子最大,他批評你就說我們幾個要搬的。說說也就完了。再說書記的房子已經都搞好了,他此刻回來,也不會再住這個破地方了!趁他不在,我們乾淨利索地為他搬好家,回來給他一個驚喜,說不定什麼事都沒有了不算,高興了還請我們喝兩杯呢。 
  「郵電局那邊機器都准好了麼?」包玉鳳的口氣有點鬆動。 
  「新機房用的是備份的機器,全套都是新的,早已裝好並調試過了。過去,立刻都可以開機工作,什麼問題都沒有的!」老卞穩重地答道。 
  包玉鳳架不住幾個年青人的纏磨,想想說: 
  「那就先給佟書記的東西搬過去,然後再搬大家的。我最後,等書記回來再搬,也好有個分辨。」 
  郵電局老卞一聽,高興地叫起來: 
  「好!說搬就搬!你們整理東西,我去叫車,現在車都閒著,馬上就能來!不出兩小時,就能跑一趟,明天我們全都搬完!」說著他打個響指,又偷偷朝吉丹狠瞇下一隻眼睛,招招手跑出去了。 
  這裡,包玉鳳便帶著吉丹、肖玲、小袁開始整理佟向陽房內的物品。 
  事前,佟向陽自己多少已有所準備,個人的衣物都早已裝箱準備好。大家七手八腳向外搬動室內的桌椅之類。 
  包玉鳳在整理捆綁牆邊書架上的書籍,生怕遺失。 
  小袁看東西一件一件大都就序,對包玉鳳說聲上廁所,便出去了。 
  肖玲、吉丹在一起整理床鋪上的被褥等最後幾件東西。吉丹一把拉過被子,當肖玲掀起枕頭時,突然「啊!」地驚叫了一聲。吉丹順著肖玲的眼神看去,原來是兩個散落的 
  避孕套躺在那裡。 
  包玉鳳奇怪地問道: 
  「怎麼啦——碰到老鼠了?一驚一乍的!」 
  吉丹大笑:「是大老鼠!」欲言又止。 
  肖玲這個大姑娘,和一個大小伙子同時面對這種東西,臉紅的已到脖根。但她沒有麻木,反倒十分機靈。眼疾手快,一把把那東西抓起來,順手塞到吉丹上衣口袋裡。一邊又用眼神制止他,同時,紅著臉輕聲說: 
  「踩了人家的腳,還訕笑,沒臉皮!」輕輕地將事情掩飾過去。 
  車子來了,幾個人七手八腳地將東西裝上車。 
  包玉鳳最後從房間裡出來,手裡抓著兩瓶酒,一瓶給了老卞與司機,一瓶給了吉丹,說:「你們也辛苦了,這瓶酒拿去喝吧!」回頭鎖上門,轉過來又說: 
  「我現在過去整理房子,車回來你們大 
  家裝吧。」 
  吉丹笑道: 
  「去吧!去吧!這裡沒你的事了。我們點點東西,明天上午拉柴時一次裝走。現在也累了,想休息一下。車回來先搬郵局的,他們家當兒多。 
  包玉鳳拉開車門,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車子轟然發動,徐徐起步開去,吉丹突然想起,緊跑幾步,隨手從口袋裡掏出那玩藝,使勁摔到車箱裡…… 
  肖玲捂著嘴,吉丹拍著腿,肖玲又抓住吉丹的膀子,給了他一拳。 
  一個大男,一個大女獨處一室,即使剛剛共同目睹了一幕鬧劇,也不便再提起。連說話都不好啟齒。肖玲激動的臉上,紅暈還未退去,一直不懇先說話。 
  吉丹一時也沒了主意。 
  突然他看到桌上放著的,包玉鳳剛才給他那瓶酒。想到今天只能到商業局食堂去吃飯了,便立刻有了主意。於是他站起來用手抓著那瓶酒和顏悅色地對肖玲說: 
  「走吧,咱們到商業局食堂吃飯去,順便看看丁明光、卜桂玉他們。」 
  肖玲反問道:「不幫郵局裝車了?」 
  「老卞說,從那邊叫兩個小伙子來,用不著咱們了。」吉丹誠懇地解釋。 
  肖玲點點頭,用溫柔的目光默許了吉丹的提議,順從地跟吉丹一起出來,鎖上房門後,往商來局走去。 
  不巧,商業局食堂剛關門,他們便順腳拐入丁明光的房間。正好,卜桂玉也在那。丁明光正在爐子上炒個羊雜碎,準備下酒菜。見吉丹手提一瓶酒與肖玲一起進來,非常高興。沒等吉丹他們開口,便搶先說: 
  「食堂剛剛關門,來吧!坐下一起吃!」 
  卜桂玉已經麻俐地在小桌上擺好了四個人的碗筷並兩隻酒杯,以及花生米、搾菜炒肉絲等幾個小菜。丁明光忙又拿出兩隻酒杯,女同志也一人一隻。 
  吉丹打開酒瓶斟滿四個杯子。自己先端起酒杯,對著丁明光笑嘻嘻地說: 
  「來!丁老哥,讓我們為獅泉縣喬遷之樂,共同乾一杯!」肖玲只是笑,沒有攔他。 
  卜桂玉不明就裡,接話說道: 
  「人家叫『喬遷之禧』你怎麼說『喬遷之樂』呀!」 
  「卜大姐!你有所不知,今天我聽見搬家中的一件事,實在可樂……」 
  「什麼樂子,快給我們說說。」卜桂玉極有興致地說。 
  「不說也罷……」吉丹笑著偷看了肖玲一眼,肖玲的臉一下子變得緋紅,但她未置可否。 
  吉丹大起了膽子笑著說道:「今天有人幫佟向陽副書記搬家,整理床鋪東西時,從他的枕頭下面發現了幾個避孕工具!」 
  丁明光、卜桂玉一聽,都給愣住了,肖玲嘿嘿地笑著背過臉去。 
  憨直的卜桂玉不假思索地又緊著追問了一句:「佟書記家屬不在山上,他一個單身男人,要那東西幹什麼?」 
  丁明光、吉丹、肖玲沒一個人回答她。 
  肖玲回過身用拳頭敲打卜桂玉的肩膀。到這時卜桂玉才如夢魘初醒,自己的臉也一下子紅了起來。緊緊地抓住肖玲的肩膀一頭伏到上面,自己先笑的喘不過氣來,半天又自言自語地冒出了一句:「我真傻……」 
  四個人哄堂大笑了一陣子。丁明光說道:「我本來也想說個笑話,叫你們笑笑,不想倒讓你們佔了先……但是,我聽到的這個笑話,更可笑些!因為,要先吃飯,否則笑的人肚子疼,非得肓腸炎不可! 
  「快說!快說!笑話正好下酒。」吉丹催促丁明光快說出來,簡直是急不可待。 
  丁明光先呷了一口酒,還未開口,自己先哈哈笑起來。吉丹急著叫他「快說出來呀!」 
  丁明光免強克制住笑意,慢慢放下酒杯道:「簡單說吧,公安局的賴小川,昨天晚上,跑到綿改站央金的房子裡去『單刀赴會』,自己拿鑰匙開了房門,屋裡一片漆黑,進去後就脫掉衣服,立刻就往女人的被窩裡鑽,不料,那床上的女人,沒有思想準備,被突然鑽到被窩裡的天外來物驚醒,嚇得魂飛魄散,瘋了一樣,啊!啊大叫……央金也立刻被驚醒,瞬間明白了眼前發生的一切。她緊緊地抱住那女的,連說:『不怕!不怕!是個朋友!』趁這工夫,賴小川才得以逃脫……」 
  「央金床上的那女的到底是誰呀?」肖玲急問道。 
  「那女的是央金的同學——獅巴區小學教師卓瑪!到縣貿司來買東西。住在央金家。央金男人去了綿改站。」丁明光費了好大勁才止住笑聲,總算把事情交待明白。 
  此時的兩個女同志已羞的抬不起頭來。 
  兩個男人,又是大笑,又是大口喝酒…… 
  昨天,包玉鳳在吉丹、肖玲、老卞、小袁的軟磨挑弄下,自己做主給佟向陽搬家,七手八腳,說搬也就搬過來了。 
  搬完了,她才想到,他不會為此有什麼驚喜。她心裡明白,這有點不合他的心意。他不想一下子搬到新縣,所有的「理由」都是借口。唯一的想法是,要在老縣單獨和她在一起,自由自在地多呆幾天……這次自己沒動腦子,說不定又要挨他一頓數落。 
  門關著,包玉鳳在剛佈置好的房間裡一會踱步,一會又躺在床上。看著這房間,她不自主地胡思亂想著。在高原上來說,這也算得上華麗的房間,自己也可以不時過來享受一番。但這只能是偷偷摸摸地在背後,而不是在人前。因為這一切畢竟不屬於自己。既沒有得到法律的批准,又沒有得到人們的認可,有違起碼的道德規範…… 
  忽聽外面有敲門聲,咚咚咚! 
  包玉鳳一機靈,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下來,緊走兩步,把門打開,見到站在門外的不是別人,是自己的好朋友,郵電局的小袁。她是包玉鳳唯一的、最要好的,能夠交心的那種「鐵哥們。」 
  見到小袁的到來,包玉鳳立刻忘掉了一切拘束,拉她進來,摟抱著她轉了一圈,把她摁倒在床上。這也許是佟向陽對她自己玩的那一套,此刻用在了小袁的身上。 
  包玉鳳欣賞小袁,是因為這個女孩子心眼靈氣。腦子反應極快。在群眾中卻很少說話,又和人又不顯眼。一般人還都認為小袁穩,所以說什麼話常不背著她。所以什麼事都能看得見,聽得到。而且總喜歡把一切說給她聽。 
  小袁的到來,好像有某種預兆…… 
  「昨天我過來給書記佈置房子,累的賊死!剛弄完,想休息一下就過那邊去。才一個晚上,你就巴巴地追過來,想來又有什麼趣事要對我說吧!」包玉鳳極興頭地說。 
  這個看上去都知道不慣於說假話的女孩子,一時竟被問住了,臉紅語塞地坐在那不開口。 
  開始,包玉鳳有意不去催她,等她自己慢慢說出來。 
  果不其然,還是小袁自己結結巴巴地先說話了:「儘是一些傳聞,難聽得很,說不說都沒意思!」 
  「看你這個人,有什麼話你倒是說呀!吞吞吐吐地。」 
  「都是些議論,說不出口,聽不入耳的,你別問了!」小袁難以啟齒地說。 
  「你真是個十八世紀的大姑娘,女人跟女人在一塊,還扭扭捏捏地。」包玉鳳非逼小袁立馬說出來不可。 
  小袁被逼得無處藏無處躲,終於無可奈何地說:「我也是聽來的,本不想對你說,只是有句影響佟書記威信的話,不得不告訴你,聽了你可別往心裡去!更不准發急——你要保證,我才說給你!」 
  「瞧你這副德性,咿咿呀呀地。你是知道我的為人的,就是有人說佟向陽鑽了我包玉鳳的被窩,我也不在乎,你怕個球!」包玉鳳有些憤懣地說。 
  「沒聽說誰鑽了你的被窩,但我聽人說公安局的賴小川,到農牧局央金家去,本來是要鑽央金的被窩,卻鑽進了央金的朋友卓瑪的被窩……」 
  「球!不就是這麼個事嗎?有什麼可害羞的!」包玉鳳一派女光棍的派頭。 
  「還有一句話……」小袁說了半句又卡了殼。 
  「還有說我的是嗎?不要怕,都說出來!」包玉鳳蠻不在乎地說。 
  「有人造謠說,昨天咱們替佟書記搬家,從枕頭下面發現了 
  避孕套!」小袁說著臉同時紅起來。 
  「啊?」包玉鳳也竟然大吃一驚,瞬間覺得自己有些失態,便轉換語氣笑笑說:「狗嘴裡吐不出像牙……你是從哪聽來的?」 
  「昨晚正趕上我月底,肚子痛。到 
  醫院去拿藥,在那聽藏族醫護們用一半藏語,一半漢語議論著:『書記……床……避孕套……』之類的話」。 
  停頓了一下,小袁表白說:「我想書記家屬又不在這裡,遠在內地,他們造這種謠言,完全是別有用心,詆毀書記的人格!」 
  包玉鳳沉默思考了一下說:「小袁!你說的很對,這完全是一起小人有意地造謠與污蔑!事關書記的威信,在外邊就不要再傳了!」 
  「我懂得!」小袁表示理解地說:「沒事那我先走了。中午我們也一下子都搬過來。這幾天老縣那裡成了是非之地了,要不你也趕快過來吧……」 
  小袁匆忙地離去後,包玉鳳的腦子裡,立刻翻江倒海地沸騰起來; 
  佟向陽這個小人,偽君子,口裡說多麼多麼地愛我,可還背著我幹著偷雞摸狗的勾當。我一向是靠吃藥的,從沒用過甚麼工具。他居然自己用起來了,吃著盆裡的,佔著鍋裡的……本事好大呀……咦!那個小妖精究竟是誰? 
  難道就是她?這可真是奇聞!打獵的反被鷹扦了眼,實在可恨! 
  包玉鳳醋勁大發,心裡暗暗發狠: 
  我包玉鳳,是萬金財的妻子,從來也未包給誰!你玩弄夠了我的感情,又去玩弄別人,你置我的感情於不顧,我恨……我恨不得把你們撕成八半! 
  回頭來,想想自己又是個弱小無能的弱女子。殺人放火我做不到,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一旦讓我抓到機會我也讓你體會一下被傷害的滋味! 
  很遺憾,這個縣城實在太小,在包玉鳳眼裡,像樣的男人沒有幾個。即便有也是鳳毛麟角之稀,你看上他,他卻看不起你!……包玉鳳怨氣沖天!痛徹骨髓,她再一次想到報復,咬緊牙關,緊閉嘴唇…… 
  包玉鳳決不死心,努力往記憶深處搜尋。想著想著,眼睛忽然一亮—— 
  公安局賴小川那小子,平時眼神裡都是試探,他往往止步不前,不敢進一步淌這個混水,是不知道深淺的緣故。細想起來,這個人倒有幾分令女人動心之處。中等身材,男人卻長了雙鳳眼,眉宇間總是洋溢著一種開心的笑容,英氣迷人……包玉鳳笑了,只要老天能給個機會…… 
  機會終於來了! 
  二天傍晚,在老縣城人們大都回到自己的房間。包玉鳳她發現賴小川在院子裡轉悠…… 
  包玉鳳像鬼魂一樣,飄忽來到面前,順手把賴小川拉到自己房間,便匡噹一聲關上了門…… 
  有人上廁所,從門前經過。聽室內的包玉鳳對賴小川揶揄道: 
  「賴小川!你能的很啊,一個人,同時鑽了兩個女人的被窩!」 
  賴小川操著一副油腔滑調道: 
  「哎,『包部長!』不敢亂說——一個還未鑽過,怎麼出來兩個了……」 
  「你還敢強嘴!現在我就把證人給你叫來——」說著便要往外走。 
  「哎,包部長!有話好說,有話好說!」賴小川輕輕拉了一下包玉鳳的衣襟涎皮賴臉地說。 
  「好啊,賴小川!你也有今天!你平時,一張臭嘴到處亂說,什麼我『未見紅』的事你都知道,見不見紅與你有什麼干係!」 
  「我亂說!我該死!請包部長饒恕!」賴小川順咕咚一聲,跪地求饒。 
  「閒話少說!今天既然犯到姑奶奶我的手裡,你有何話說?「包玉鳳笑著說。 
  「包部長——求你放我一馬!要我怎樣都成!」賴小川抱拳哀求。 
  「好!賴小川,這可是你親口說的——姑奶奶我今天高興,不難為你。」包玉鳳說著便寬衣解帶。 
  「啊……」賴小川驚呀地叫了一聲,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事發後,包玉鳳、賴小川竊喜他們為人精明,事情幹的利索,神不知鬼不覺,十分機密……但是俗話說:若想人不知,除非已莫為!人們不會忘記包玉鳳門外那個神秘的身影,她是有權隨時向人揭發這一切的! 
  地委會議一結束,佟向陽就坐本縣的吉普車往回趕,心想再在老縣城呆兩天,多享受幾天無拘無束的日子。他的第六感官或潛意識告訴他,眼前這種消遙自在的日子不會太多了,聽說縣上的一把手,老書記周凌風,就快回來了。自己這個縣委副書記,臨時主持人,「主持」不了幾天了! 
  他滿懷熱望地讓司機把車開回到老縣上,車子一直開到他的房門前,看到的卻是一把鎖,出來迎接的只有包玉鳳等人。 
  秘書吉丹、機要員肖玲及郵電局的小袁等身邊常見的幾個人,不見了,一問才知道都已搬到新縣。連自己的家也給搬了! 
  「這是怎麼了,一下子全搬了?誰的主意好霸道啊!」 
  「我讓搬的,上車吧,回去再說!」包玉鳳明白地答道。 
  佟向陽返身上車。 
  包玉鳳自己也拉開後座車門,抬腿坐進車裡。 
  汽車一溜煙地,開到縣委領導宿舍門前。 
  李雪文為首的辦公室的幾個頭面人,秘書吉丹、機要員肖玲並郵電局報務員小袁,以及基建辦的吳魅,萬金財等都齊聚在佟向陽的新宿舍前,轉眼屋裡人滿為患…… 
  包玉鳳看出佟向陽對新房的滿意,估計他對擅自搬家的氣惱已經過去,現在到了自己發難的時機。包玉鳳走進房裡來,一邊用毛巾擦手,一邊用手指點著佟向陽說: 
  「瞧瞧,把你美的!不生氣了?」 
  「生什麼氣?生誰的氣!」佟向陽若無其事怡然自得地說。 
  「你沒氣,我的氣可不打一處來。」包玉鳳臉子立刻放下來說。 
  「這是從何說起呢?」佟向陽不經意地說。 
  「從何說起!這要問你自己——你老實地回答我,搬家時在你枕下發現的安全套,是咋回事?你說你從來不用它,讓我吃藥,不管我的反應如何,你又自備那東西,跟誰用的?!」 
  佟向陽聽了哈哈大笑,就像事先有了準備一樣,應對自如:「跟誰用的,跟你呀!神經病,這還用問!不用問,十個人九個也都能知道。因為你講身體不適嗎,我想準備試一試。一次還未用,你倒先問起我來!真是個笑話!說我跟你用,你不信。找個好朋友去問問,看別人怎麼說!」 
  「氣死我了!」包玉鳳舉起拳頭作打人狀,「假的也讓你說成真的——不用去問,縣上人很快都會傳開,活該我倒霉!」說著包玉鳳眼圈紅著擠出兩滴眼淚來。 
  「算了算了!日子過得好好的,說哭就哭起來了。」佟向陽擺出一副憐香惜玉的姿態,假惺惺地撫摸一下包玉鳳的肩頭。 
  包玉鳳推開他的手,一扭頭說:「日子過的好好的,是你自己,不是我!你們當官的本事大。不管走到哪裡都橫吃豎睡!上邊有靠山,這兒不行了換個地方,仍然吃得開,照樣陞官!我們不行!總不能再跟你,一起回到地區吧!萬金財入黨的事,至今都沒下落,不知你們到底怕什麼?萬金財,好歹也是個男人,嘴裡雖然不說,心裡可苦著那……聽說縣上周凌風書記快回來了,根據現在的狀況,你也許在縣上呆不長,你一走,撂下我們,萬金財的事可怎麼辦啊!」 
  佟向陽終於聽明白了。故作姿態地放聲大笑:「我當為什麼事,就為這個!原來萬金財入黨申請,是在區上轉過來的。縣黨支部連討論都未討論過,只有區委書記個人簽署的意見,如果隨意批了,群眾有意見會惹起麻煩,出現反覆對個人不利!時間長一點,基礎紮實些,避免碰釘子。現在,經過這次管理基建的表現,問題已經不大了,儘管把心放回肚子裡去好了!」 
  「那你也要抓緊!空口說白話不算!高原的天氣說變就變!到時候連你也沒辦法!」包玉鳳緊緊拉住佟向陽的手搖了兩下撒嬌地說。 
  佟向陽對她說:「現在已近年底,可以開始討論組織發展問題了,虧你催地緊提醒了我,咱們可以說幹就幹!半個小時後,你把李雪文主任給我找來,我親自對他說——」 
  著急入黨的,不止萬金財,還有另一個人,那就是吳魅。他坐在武權副主任房間裡的椅子上,捧著笑臉向武權說:「又是一年整過去了,又到了發展黨員的時候了,這次總不會再讓我掛到空檔上了吧!」 
  武權眉開眼笑地望著吳魅,順手掏出一包好煙,撕開包裝的錫紙,抽出一支煙,先撂給吳魅,吳魅準確地接到煙,熟練地打著火,先給武權點著 
  兩個人同時吸了一口煙,武權不慌不忙,胸有成竹的笑著說:「我早已思考過了,現在著急的不是咱們,萬金財比咱還急!關心萬金財的人,比萬金財還急!!憑他萬金財的工作,有他的,就得有你的!」 
  「雖如此說,由於上次的原因,至今我還有點心虛!」吳魅倒講出了一點心裡話。 
  武權笑道:「心虛是什麼?心虛就是虛心!虛心一點總是好。所以,你要抓緊做點實際的事情弄兩瓶好酒、簡單的幾樣小菜,在偏僻一點的房間裡,把平時反對你的幾個黨員請一請,好好喝兩杯!不要叫我們去。專門向群眾黨員『徵求意見』,交流感情。表明你吳魅現在是瞧得起他們的,驕傲的毛病早已經改掉了!只要黨支部大會一通過,縣委這裡,你儘管放心了!不過,你還要誠懇地再寫一份申請書,別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無獨有偶,萬金財那邊,自然也是如法炮製了。 
  對於一般人來說,(包括某些黨員)物質的力量,還是有一定作用的。他們的理論是:「你別管人家怎麼想的,出於什麼目的。眼前,既然是請你去喝酒,就是尊敬的表示。人總不能敬酒不吃吃罰酒啊!你不去終歸有人是要去的,背後還要被罵,清高!」 
  於是,近幾天來,群眾中就有了「吳魅萬金財謙虛、謹慎、工作好、進步快」等輿論傳播。 
  領導的態度,往往更是群眾看待政治潮流的焦點。 
  佟向陽從地區開會回來,借傳達地區計劃會議精神、總結年終工作之機,在大庭廣眾之下,眾目睽睽之中面對面的表揚了幾個人,排在第一位的當然是謝大軍!這是人心所向眾望所歸,代表群眾呼聲的彰揚,是毫無疑問的。 
  巧妙的是,在謝大軍身後,緊接著便是吳魅、萬金財兩個人。佟向陽特別強調,他們「在遷縣中做出了突出的成績,而且這兩位同志不但工作好,思想進步也很快,積極靠攏組織,政治上要求迫切建議黨支部要大力加強組織建設,把那些具備了入黨條件的積極分子,早日吸收到黨內來,增加新鮮血液,不斷壯大黨的力量……」 
  在縣機關黨支部書記李雪文的努力配合下,縣上一批要求入黨的積極分子,完全按照黨章的程序,履行完了入黨的手續。特別是,在全體黨員參加的支部大會上,討論通過時,吳魅與萬金財的票數,都在全體黨員總人數的半數以上。 
  在一個禮拜後的縣委常委會上,黨支部填表,並經支部大會討論通過的黨員發展對象,全部被批准入黨!黨組織發展對象,全部被批准入黨!黨組織也好,中國人的傳統也好,大家總是喜歡這種大團圓的局面的。 
  據說,在常委會上,只有總愛堅持原則,主持正義的李剛義作了特殊的表態,他說:「由於對一些發展對像不太瞭解,首先聲明,放棄這次表決權!但我還要談點感想。吸收到黨內來的同志,或許還有這樣那樣的缺點,但相信他們多數,在黨組織的教育培養下,在社會生活鬥爭中,總會不斷進步和提高的!」 
  雖然雙職工宿舍還有幾套未最後交工,但在搬家高潮中,甚至有部分雖已完工,尚未經驗收的房間,也已給職工入住。 
  至此,二期工程離最後交工已沒有幾天。絕大部分人員的遷入,使人們認定,遷縣工作勝利完成。 
  新環境,新氣像給人們帶來了美好的情緒。此時此刻那怕是平時互相仇視的對手,也都爭現笑臉,以顯示一點高雅的姿態。 
  遷縣雖然花的是國家的錢,但工程的順利完成,職工們從遷縣中得到了實惠,這一切從感情上,都被視為負責幹部們的功勞! 
  彼一時,此一時;彼一事,此一事,事物彼此的互相影響,轉化是事物發展中的一般規律。眼前,遷縣的喜慶氣氛,暫時掩蓋了人們對佟向陽、包玉鳳們的厭惡。使他們多少得到了一些群眾的笑臉。 
  其實,群眾從遷縣中得到的遠遠沒有幾個負責人那樣多。工地管理兼採購幹部吳魅,不但在政治上撈了一把,而且在經濟上也不吃虧,甚至是大發其財。他把自己從中得到的拿一點出來,給必要的領導,堵上他們的嘴。他便能得到明裡暗裡多方面的庇護。吳魅用公款拉私人的關係,竟非常之豁達。他的口頭禪是「羊毛出在羊身上!」這種伎倆在正派人身上本不起作用。但在本身就搞邪門外道的個別領導人那裡,卻還有市場!也正因為如此,吳魅之類的小人,才屢屢得手。 
  如此說來,是否有意貶低群眾的作用?當然不是!一是有時群眾並不知情,二則群眾就是看明白了,敢於揭發,反映出來,也無濟於事。一個普通群眾,無論你說什麼都沒有用!既沒人聽,更沒人管。 
  一次中午飯後,吳魅從床下摸出一瓶好酒,順手從桌上拿了兩個酒杯,心裡美滋滋地走進了佟向陽的房間。 
  李雪文飯後已離去。剩下包玉鳳、萬金財還在佟向陽房子裡來回走動,做點雜務小事。 
  包玉鳳笑道:「吳魅!現在你很開心啦!」 
  吳魅笑著咧咧嘴,想說不敢說的樣子,終於說出了一句:「是的!我和萬金財一樣開心,不開心的是你——還未當上組織部長啊!」 
  佟向陽很欣賞吳魅的口齒,哈哈大笑道:「說得好!說得好!哈哈哈!」 
  包玉鳳佯怒道:「吳魅狗一樣的臭嘴,永遠也掏不出像牙來!」 
  吳魅有足夠的小聰明,知道在書記面前應該給玉鳳點面子,即使鬥口也要讓她佔先才是,於是他眼珠一轉說道:「好啦!我認輸,我們男人的嘴都是臭的,但願你們這樣有出息的女人,都遠離男人們就是了……」這句俏皮話惹得幾個人都同時笑起來,包括包玉鳳本人。 
  「哎,吳魅!你這個傢伙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你一來准有事,快說!你想幹什麼?」 
  「還想幹什麼喲!正向你所說的,因為開心,總想向書記表示表示敬意嘍!」 
  「啊!有你小子的,」包玉鳳又罵了一句,表示近乎。 
  佟向陽瞇起眼笑瞇瞇地看著吳魅等待下文。 
  吳魅微笑著:「佟書記還未接到家信吧?下山採購前您委託的事情,我都一一辦了……我是在大河沿從鐵路上找人托運的。提貨單隨信寄去。這是發票,避免遺失拿回來給您,以後機器有毛病,可以與廠家聯繫。」 
  佟向陽接過兩張發票一看,一張是飛鴿牌自行車,一張是蜜蜂牌縫紉機。當即笑地合不攏嘴,瞇起兩隻細眼笑道:「這要好好謝謝你!等下月發了工資後我再給你結帳……」 
  「再別說結帳的話,兩件小東西算不了什麼!我們年青人能得到領導的賞識與栽培,算是千里馬遇到伯樂,一生都是感激不盡的!我今天心裡想的一直就是這一點。」 
  「那你現在還有什麼要表示的,就再表現一下吧!」萬金財也幫腔道。 
  吳魅順手從褲兜裡抽出一瓶好酒,又從上衣口袋拿出兩隻酒杯,放在桌上,一併斟滿酒,端起一杯說:「先乾為敬!」一飲而盡。 
  然後,端起另一杯酒,高高地舉起來說,這杯酒敬給我們尊敬的佟書記,我並唱一支歌給您聽: 
  美酒漂香 
  歌聲飛,書記我 
  請你乾一杯, 
  請你乾一杯。 
  勝利的十月永難忘 
  杯中酒滿幸福淚…… 
  來來來…… 
  在佟向陽眼裡,吳魅敬酒獻歌,儘管有自己不同的出發點和目的,但是,這番情誼頗感真切。比起包玉鳳、萬金財的只知道利用,交換那種赤裸裸冷冰冰的「感情」要真實動人得多。 
  佟向陽親手給吳魅斟三杯—— 
  吳魅又給佟向陽連斟三杯—— 
  兩個人碰杯,連干三次。佟向陽哈哈大笑,極為興奮地說: 
  「酒逢知己,大家一起喝!「示意讓包玉鳳、萬金財一起來,像是不想有意冷落他們。 
  包玉鳳就是包玉鳳,眼前的場面使她大受啟發,她一把拿起酒瓶,先給佟向陽和吳魅斟滿酒杯,然後再斟滿兩隻杯子,一杯遞給萬金財,一杯自己端起來笑道:「我們也不是木頭人,人總是有感情的,我們也想找個適當的方式,向書記敬酒,我建議,辦公室與基建辦牽頭,舉行一次縣機關的大會餐,共慶這次遷縣的勝利!」 
  吳魅興奮異常,激動地說:「我贊成小包的建議!基建辦公室這邊我和小萬負責,準備各種酒菜。雞、魚、肉、蛋從工地食堂弄一些,牛、羊、肉、雜碎保證供應,在全國副食品供應緊張的情況下,我們高原牧區還算得天獨厚了!酒水每桌有三、四瓶足夠喝的了。這次餐飲費全部由基建辦費用中開銷,不要縣上一分錢!關於人數統計坐位安排一應事物,請小包與李雪文主任商定,我們就管不著了!」 
  「好!一言為定。下去你和萬金財立即行動,使用新廚房,新餐廳,明天下午兩點準時開宴。佟向陽開心地哈哈大笑…… 
  獅泉縣機關全體幹部、職工及家屬、子女們的一次大會餐,居然給他們辦成了。 
  餐會上,縣委的一班領導人佟向陽、黎部長、李剛義、西饒、武權全部到會。 
  黎部長、李剛義雖然心裡有不同想法,但因為不願意掃群眾的興,也不想背上攪局的惡名,所以都按時入座了。這算給了佟向陽很大的面子。但在開宴前,請各位領導講話時,黎部長和李剛義都未說一句話,所以佟向陽也就不敢過分張揚了。 
  沒想到「群眾向領導敬酒」活動,也由於沒群眾響應,而無法熱火起來,最終不得不以吳魅、包玉鳳二人的雙簧敷衍了事。 
  包玉鳳、吳魅、萬金財心裡明白,他們的形象、威信決定著他們的號召力。一個舞台上的小丑,只能為人逗笑取樂罷了,無論如何取代不了主角的地位。不能企望別人自動來配合做些什麼,現在既然是喝酒,最好就按酒桌牌場的遊戲規則玩起來。 
  吳魅挑頭叫號,要與萬金財劃大拳,開頭萬金財還不想帶這個頭,有點猶豫。架不住包玉鳳的蠱惑:「劃,怕什麼!輸了我替你喝!」 
  「瞧您說的,我怕什麼沒怕過喝酒!他的那兩手臭拳還敢和我比試!」萬金財不屑一顧地說。 
  「先別吹牛,贏了拳才算光棍!」佟向陽表示讚許並鼓動。 
  「開拳!」萬金財凶狠地說。 
  吳魅應聲出拳: 
  哥倆好啊——七個七啊 
  八大仙啊——四進財啊 
  點點子圓啊——全來了啊 
  …… 
  吳魅由於前邊敬酒碰杯喝得猛了一點,酒力上頭,反映有點遲鈍。手握成拳頭狀,令尚未出口,萬金財便出拳搶呼道:「對寶拳啊!」一伸手便贏了一拳。 
  吳魅先失一拳心裡有點不服。繼續出手,無奈手快而心慢,剛伸出一個拇指,想叫「二家喜啊。」沒等他叫出聲來,萬金財突然伸出兩個手指叫響「三星照啊!」又被手疾眼快的萬金財搶了一拳。 
  吳魅尖叫:「小萬搶拳!不算,不算!」 
  「搶拳——我還要搶人啊!輸拳不喝酒,給我摁倒了灌!快說,喝還是不喝!」包玉鳳上來,一把揪住吳魅的耳朵,又耍女光棍的威風。 
  「好好,第一手拳小萬是贏家。贏一個人容易,現在由贏家打通關,贏得多輸得少才標有本事!」佟向陽嘻笑著說: 
  「來,小萬!先從吉秘書開始……」 
  佟向陽桌上其餘的幾位,李雪文,包玉鳳、肖玲、老卞、小袁以及武權等都同時振奮起來,躍躍欲試。 
  萬金財與吉秘書立刻開始了一輪新的較量: 
  高昇啊——祈(七)個巧啊 
  八大仙啊——快喝酒啊…… 
  拳術耍得高的人碰到一起,一過幾招難分勝負,叫得紅火,聲音不高不低,形成一種旋律,有點音樂的美感。雖然比不上古人的酒令,也不失為傳統與現代餐飲相結合之文明。 
  包玉鳳看到男人萬金財碰上了強拳,有點為他擔心。肖玲看到要好的男友,在鬥拳中表現出的,不畏強拳的男人氣概,從內心感到喜悅,她頭一次在自己男友身上,欣賞到一個成熟男人氣質的美。她還未喝多少酒,心裡倒有了一種似醉非醉的感覺。 
  老夫子李雪文頗為感慨:「拳逢對手,將遇良才——都不賴!」 
  武權可下子抓到了一個說話的機會,他端起酒杯羨媚地說道:「酒逢知己,讓我們大家共同乾一杯!」 
  「說得好!」佟向陽大聲地附和道。 
  抬眼望一下整個大廳,包括建築隊的客人們在內,幾十桌的大會餐場面,在一個高原小縣上,還算頗為壯觀的。這也是本縣平叛改革建縣,十多年以來的歷史上,從未有過的盛宴!全體幹部職工們,開懷暢飲,欲為一醉!在各個角落裡,呼喊歡叫聲,此起彼伏,響徹屋宇。 
  藏干同志們,喝下幾杯酒之後,也像漢干們一樣拋卻拘謹,快樂為懷。他們按照自己的方式,向朋友敬酒。載歌載舞十分用意。 
  藏族姑娘們,三、三兩兩,端著酒杯過來,一旦站在面前,敬酒的遊戲便開始了。除非有敬必喝,否則欣賞歌舞是必然的了。有敬必喝沒有人能做到!即使只有三個人一起來敬酒,每人的都要連喝三杯。三個人的就要連喝九杯!一連九杯不醉豈不成了酒鬼!你過分地能喝,實際上給姑娘幫倒忙,使她們失去了在你面前展示歌舞技藝的機會。既不當酒鬼,也別失禮,那只好喝一個、拖一個。拖一個歌舞便開始了,她們手舞足蹈地唱跳起來。隨口唱來都有高山空谷之音;隨意起舞便現牧姑狂放之態…… 
  當姑娘們用雙手舉杯齊眉之際,那種卻之不恭的氣氛,使你覺得,只要是個男子漢,就非領受這杯飽含情誼的酒不可。如果你實在不能喝酒,除非站起來同姑娘們對歌舞,或許能賴得過去。但你多年之後都不會忘記,在酒桌上曾經敗給姑娘,無論何時回憶起來,都會為之懊悔。 
  宴會的喜慶氣氛濃厚,高潮迭起,從藏干老少的臉上,一眼便能看出,那種逢年遇節才能見到的快樂和喜悅。 
  不勝酒力,年齡大一點的漢干領導們,先後悄悄退席。 
  青壯年人,正是玩樂的時期。他們還未盡興,不肯離去。更喜歡邊唱邊玩耍。 
  太陽逐漸向山背後隱去,多數人開始往回走。熙熙攘攘的人群,邁著蹣跚的步履,滿足的心情溢於言表,搖擺著的身影,滲透著對生活的愜意。 
  走在人群中的佟向陽,與老夫子李雪文也同樣在感覺這一切,儘管感想不同,佟向陽在高原工作多年,這也許是感覺最為複雜的一次。看著眼前的一切,他想在這個縣上是頭一次,也許是最後的一次。自己心中有苦也有樂。不管怎樣,應當盡量表現樂觀些。他掃視著身後的人群,感慨地吟出一句唐詩: 
  桑柘影斜春社散,啊! 
  家家扶得醉人歸。嗎! 
  走在佟向陽身旁的李雪文也應聲哦出末句。 
  「哈哈哈……」兩人同時開心地笑起來。 
  走在前邊不遠處的謝大軍、葉心鉞、與苗師傅,都聽到了身後的歌吟與笑聲。他們相互看了看,都覺得這兩句詩的意境,與他們現在的處境,大相逕庭,無可擬比。苗師傅不屑一顧地說了一句: 
  「樂極生悲罷了!」 
  「此話怎講?」謝大軍問。 
  「老書記周凌風快回來了,你沒聽說?」苗師傅反問道。 
  「此話當真?」謝大軍看看葉心鉞,以辨真偽。 
  「已經從北京出發,現正在路上。」葉心鉞肯定地說道:「你沒看群眾現在都不願搭理他們了。」 
  「真是活該!佟向陽的事壞就壞在那個不要臉的女人身上了!周書記回來不會輕饒他們!」苗師傅鄙夷地說。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葉心鉞笑道:「從原則上來講,佟向陽作為黨的領導幹部,應負主要責任!他明知故犯,敗壞黨的風氣,怎麼處分他都不過分,他是咎由自取!」 
  他們一同向前又走了幾步,便分頭回自己的宿舍去。 
  伺候人們餐飲整整一天的炊事員王學高和吳永明等人回到宿舍裡,暗自慶幸總算完成了領導交給的一次「重要的任務。」 
  別人吃喝玩樂最高興的時候,正是他們最累的時候。生蛋的雞和吃蛋的人,無法共享同一份快樂。回到自己的房間後,那才是他們自己的天地…… 
  王學高、吳永明與兩個老鄉,在自己的宿舍裡,重擺各種他們自己喜歡吃的小菜,打開辦公室專門送給他們的好酒,他們把那躺在火牆邊的鐵皮爐子裡塞滿了紅柳疙瘩,爐子時而火紅,時而煙氣騰騰…… 
  年青人個個都有股子愣勁,房子熱了開門,煙氣大了開窗,絕不會影響他們的興致與玩樂。 
  開始他們也和人在餐廳裡一樣吆五喝六地猜拳行令。 
  夜深了,與他們一牆之隔的緊鄰拉姆,推開門悄聲地提醒道:「夜深了,早點休息吧!」 
  司務長吳永明、炊事員王學高一齊說:「好!好!我們馬上就睡了。」 
  王學高作個鬼臉說:「她老頭子今天從地區回來了,也參加了會餐,都快兩點了,太累了吧!想睡覺了,哈哈哈!」 
  吳永明止住了他的笑聲。最後一個老鄉也東倒西歪地離去。兩個人悄悄撤去殘席,又往鐵皮爐子裡狠塞了幾塊紅柳疙瘩。王學高抬手關上了頭上的通風窗,吳永明又舉手上去拉開說:「煙氣很大小心嗆著人!」 
  兩人爭執不下,最終互相妥協,關一半,開一半。既別涼著,也別嗆著!然後各自鑽進被窩睡去。 
  第二天清晨,鬧鐘的鈴聲艱難地叫醒了他們,兩個人起來,都暈著頭勉強穿上衣服,上建築工地廚房去做飯。 
  天大亮了,拉姆一家還未起床。 
  直到上班半個小時了,單位的同志們還不見拉姆去上班。有人說拉姆可能又和男人吵架了。 
  今天畜牧局開會,洛桑同志來敲門叫她,既不開門也未回答。洛桑覺得這事好蹊蹺。 
  洛桑敲了幾次門,大呼小叫地,裡邊像沒有人一樣寂靜,無聲。 
  洛桑調皮地趴到窗台上,從窗簾上邊望進去,一看,頭髮根子立刻豎起來—— 
  只見兩個大人,兩個孩子橫躺豎臥都趴在地下。拉姆一個人已爬到門邊,臉朝下,披頭散髮,一隻手掌還擺在門上,一動不動地伏在那裡。 
  洛桑狠砸了兩下窗子,裡邊仍無一人動彈,洛桑大叫:「出事啦!快來人啊……」   
  第十六章 整頓(1)   
  洛桑的驚呼慘叫聲,一下子打亂了宿舍區的安寧。消息瞬間傳遍了辦公大院,不過三、五分鐘時間,縣機關所有的人都迅速趕到了出事地點。 
  現場的門窗早被砸開。 
  縣醫院的曲松院長,帶著醫生們進入現場,立刻開始進行搶救活動。打針,做人工呼吸,對口呼吸,能用的方法全都用過了……醫生們的手,一個一個都慢慢停了下來。 
  曲松院長看看謝大軍,閉了一下眼睛,然後轉臉對站在旁邊的黎部長及佟何陽等縣委的負責人說:「心跳停止,瞳孔擴散,眼睛、口、鼻皆有出血,面部腫脹,嘴唇外張……疑似一氧化碳中毒……人已去世,請上報有關部門作進一步檢查,化驗後定論。」 
  佟向陽看看大家,以徵求意見的口吻對黎部長說:「黎部長!您看要不要立即召開常委會研究一下?」 
  「我同意 
  醫院的意見,立即上報地委,請保衛部門,攜有關人員來現場堪驗,得出結論,再做善後工作。當然,也可做些必要的相關準備,如通知親屬等。」黎部長顯得沉著而冷靜地說。 
  時近中午,地區組織人事、保衛等部門,偕同法醫乘車來到現場,進行詳細地勘查。被詢問的第一見證人洛桑說:原來房間的門窗都是緊閉著的。沒有發現任何破損的痕跡。門窗開啟後,有濃重的煙氣,死者身上沒有廝打跡像。 
  法醫經認真檢查屍體發現,屍班呈鮮紅色,垂壓亦不退色。遂提取血樣等有關資料後離開。聽取相關人員全面匯報後,初步認定,沒有暴力事件發生。地區調查組當即返回。 
  第二天上午,地區黨委組織部等有關部門聯署來電稱:獅泉縣拉姆一家四口的屍檢化驗,發現血液含一氧化碳呈陽性。經綜合分析認定人命事件,是由一氧化碳中毒造成之意外死亡,可排出他殺自殺之嫌。地委領導批示,獅泉縣在搬遷工作中領導不力,缺乏經驗,管理混亂,麻痺大意,乃至樂極生悲,教訓深刻!責成縣委主委負責人在做好善後處理的同時,迅即作出嚴肅深刻的檢查,立即上報地委!…… 
  遺體首先被搬進醫院新建的停屍房內。 
  縣委常委們,為妥善處理好拉姆一家的後事,專門召開了治喪會議。在充分徵求家屬意見後決定: 
  按傳統在機關開追悼會,寄托哀思。依照通常習慣用棺木裝殮,在預為辟做陵墓地的西山埋葬。 
  按要求,工地木工房很快製作出大小四口棺材,一齊停放在縣機關大院。 
  不知是誰的主意,棺材都被漆成黑色。令人一見驚心,神經都有點緊張。 
  四十來歲的夫婦,帶著一個十二歲和一個五六歲的男孩,一家同時不幸遇難無不為之惋惜!多有某種難以表白的激憤心情,鬱結在心中,或籠罩在頭上,像烏雲越來越陰森,沉重而可怖! 
  善良的人們在互相質疑:「他們不能不死嗎?」 
  眼前或永遠,人們都難以做出回答。有關部門既已作出了權威的解釋,一般人也就無權隨意去議論。但是,人們心目中是否心服口服地接受它,只有群眾自已最明白。 
  事件剛發生的瞬間,意外痛苦像當頭一捧把人擊昏,過分的悲傷之後,便很快恢復平靜。在經歷過思想感情的波折,回到理智之後,人們總還要以感情與理智緊密結合的方式,對待一切。 
  現在幹部們普遍表情沉默。有些人眼神中明顯帶著一種怨憤。究竟怨誰? 
  人們在是非面前,往往都會有起碼的理性思索。「孩子玩耍不慎掉到井裡,自己當然有責任。但是,孩子的責任,說到底是孩子水平上的責任。那麼,大人的責任又該是什麼……」 
  幹部們發現,自從事件發生以來。縣委領導特別是主要負責人,除複述上邊的結論外,謹慎得不敢多說一句話。甚至連一句如何吸取教訓、悔悟的表態都沒有。想到這裡,人們漸漸對縣委負責人佟向陽副書記,在理智與感情上凝成一點由沉默演變為公然的憎恨! 
  人們走路碰到他,扭頭便走,繞開他遠遠的,每每表現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這種氣氛,不只佟向陽能感受到,就連包玉鳳等人,也都有了一定的察覺。因而,也一反常態,夾起了尾巴,連一口大氣也不敢出了。 
  地委組織部領導,破例參加了縣上一家普通幹部的追悼會。男方單位的領導不但親自來參加追悼會,並且主動提出要求為死者致悼詞。縣委領導們經簡單地議商後,決定滿足他們的要求。 
  追悼會就在縣機關大院召開。 
  前邊中間的位置,擺開兩個桌子,放上麥克風,主持人請有關領導及親屬都來到最前面。胸前佩帶著白花,臂上纏著黑紗。可能因為死者一家整整四口人,人數太多,或別的什麼原因,竟沒有供放死者們的遺像。 
  或許是為了可能減輕人們悲憤的情緒,追悼詞也盡量寫得委曲而且溫婉得體。在哀惋的詞句中,擺出成績,高度評價那看似平淡而又有意義的人生,最終歸結到「是徹底地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 
  致詞人說,雖然他們是在機關日常生活中去世的,但機關是革命的隊伍,在革命隊伍中死去,就是為人民利益而死,同樣「是比 
  泰山還要重的!」 
  悼詞最後倡導,寄托我們哀思的最好方法,是大家真正團結起來! 
  不知是受了悼詞的感動,還是受死者們遺恨與冤氣的趨使,一些女人們失聲痛哭,抽抽咽咽,幾近背過氣去。一個孱弱的女子,身子一歪倒在身旁一位年青人的身上,立刻被兩個強壯的人挽離隊伍。 
  追悼會終於在低回悲哀的樂曲聲中結束。 
  送葬的隊伍尾隨在靈車後,向新開闢的陵園墓地緩緩地走去…… 
  在接近墓地約五百米處,婦女們被留下來,看著男人們繼續前行,直到把逝者的遺骸與靈魂送到另一個世界,默禱其身心得到安息,靈魂升上天堂。 
  葬禮過後,人們邁著沉重緩慢的步伐,懷著壓抑的心情一步一步地回縣上。 
  回到家裡,人們才像重新來到人間。 
  三天過來的苦痛沉悶,一些性情鯁直的人們,如巴宗、苗師傅,首先在縫紉部裡議論起來。 
  巴宗說:「拉姆隔壁是事務長吳永明和炊事員王學高的房子,因要早起做飯,才被鬧鐘叫醒,醒來時都感到頭痛、頭昏、噁心。鈴響了半天才勉強支撐著起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鬧鐘救了他們的命。」 
  苗師傅接著說:「聽說炊事員那晚上喝酒玩耍鬧得很晚,爐子塞滿紅柳疙瘩,滿屋子煙氣,也到了隔壁房間。」 
  巴宗說:「拉姆的男人從地區回來,又煮肉又燒茶,他們的爐子也同樣燒得烏煙瘴氣的,兩家一個火牆,又都互相竄了煙,吳永明堅持開了半個通風窗,不然同樣都危險的!」郵電局小袁恰巧也在縫紉部,說的話她全聽到了。回到包玉鳳那裡,她原原本本地學了一遍。 
  包玉鳳再到佟向陽的房間,武權、吳魅也在那裡。包玉鳳心想,正好!讓他們也聽聽,少翹一點尾巴。 
  包玉鳳故意繃著臉說道:「群眾在議論你們蓋的好房子,兩家共用一個火牆,是中毒事件的根源!」 
  武權一聽,吃了一驚。從出事的那天起,他就有點心虛。從工程上說,當初自己在佟向陽面前,誇下海口,保證工程質量沒問題,而今火牆竄煙惹禍,竟然出現了這麼大的意外事件,要是從根上追查起來,確實有點被動! 
  吳魅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為了在佟向陽面前替武權和自己開脫責任並挽回面子,他狡黠地笑道:「好啊,要說是房子火牆共用使人中毒,是工程上的責任,那首先應該是設計上的問題。圖紙是謝大軍去設計的,要說責任,首先是他的!」 
  武權那肉眼泡子中的瞳仁中頓時顯露出笑容,非常滿意吳魅的機靈與詭辯。他輕微地一笑,不加可否,用眼睛的餘光偷偷地看看佟向陽。 
  佟向陽有些不耐煩地說:「發生意外,地區也未多說一句話。謝大軍也好,基建辦也好,不都是在縣上領導下嗎!如果說工程有問題,要負責任的首先是我!事情既然已經過去,你們就別多操那份閒心了!群眾放個屁,你們也都要去追根,把注意力集中到這上面來,豈不更愚蠢!」 
  武權、吳魅看看眼色不對,便搭訕著走開,萬金財不知什麼時候早就離去,室內最後還剩下佟向陽,包玉鳳兩個人。 
  包玉鳳捧出一副笑臉說:「我今天未動腦子,也說出一翻蠢話來,若你心煩……」 
  「我心煩,別人不瞭解,你應該知道!」 
  佟向陽抓著包玉鳳的手輕聲說:「你也聽說了,縣委第一把手周凌風書記就快回來了,聽地區說他自己沒有下調的意思。他一回來,我就得把縣委負責人這位置讓出來。還得給他打下手,當馬前卒!我再能幹革命,也超不過他,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呀!我難道在這一直陪他曠職耗時不成!」佟向陽有些憂心忡忡了。 
  包玉鳳還從來沒見過佟某這種難過的樣子。她心裡直想笑,這個臭男人!也有如此軟弱的時候。她不吭聲,想聽他把心裡話全倒出來。 
  佟向陽果然繼續說道:「再說,最近這件中毒事件,弄得滿城風雨,恐怕就要傳到山下了。他周凌鳳一到葉城辦事處,迎接他的,必定是在我主持下獅泉縣發生的這件特大驚人的事件!我還有什麼顏面見他呢?…… 
  如果他不回來,權柄由我自己來掌握,即使再有一兩件大事,我也不怕,我都能把握住,平息掉!可他一回來,我把權一交,人都眼皮子淺,本來不是問題的事,一下子都翻過來變成了問題!甚至過去多久的事情,只要他願意都可以拿出來新帳舊帳一起算!人要到了這個地步,就是有八個嘴也難說清自己……總之,失去權力的官,就像沒有牙齒的老虎,不能咬人,又何以自衛啊。」 
  佟向陽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歎息道:「以後的日子如何過,我真的不願往遠處去想……」 
  包玉鳳把嘴一撇笑道:「你看你!這麼個大男人,活人能叫尿憋死!尤其是像你這樣的人,誰沒出路,你都能有出路!別人不瞭解你,我還不瞭解你!」 
  佟向陽仍然有點無可奈何地苦笑道:「話是這麼說,這是從全局、從長遠來說。但是眼前被窩在這個狹窄的環境裡,不好立刻脫身。西北人說,『皮條把棍纏住了!』我們常說『手擠在磨眼裡』總得想個辦法出來呀!」 
  追悼會後,不僅是佟向陽包玉鳳們在思考個人的處境前途,就連黎部長、李剛義副主任等同志也在談論當前和今後的形勢。 
  在李剛議副主任的房間裡,黎部長、組織部副部長葉心鉞談興正濃。 
  黎部長端起茶杯,吹吹浮在上面的茶花,輕輕地吮了一小口,認真地說:「地區對於中毒事件的性質,是從全局出發,力求低調處理。雖然沒有上綱上線,但對縣上『在搬遷工作中管理混亂,領導不力』卻作了嚴肅的批評!而且指示,『在做好善後處理的同時,作出認真檢查立即上報』。而我們這位佟副書記,至今卻不見動靜!心理不知是怎麼想的?」 
  李剛義副主任,向煙灰碟內扣扣煙灰,又吸兩口煙,不急不緩地說:「怎麼想?還不是應付了事!但是,事實擺在那裡,想推也是推不掉的!『管理混亂,領導不力!』縣領導的責任已經明確定下來了。唯一正確的做法是,端正態度,加深認識,主動承擔責任才是正道!遺憾的是,連個常委會都不願召開,一次實事求是的自我批評都不作。不執行地委指示,這更是錯誤的,不允許的!」 
  「也許是不想再干了,準備公開撂挑子了……」葉心鉞插了句。 
  「不是他不想幹了,他是幹不下去了,也沒法再干了!他自上任以來,吃、喝、嫖、賭,就差沒開賭場了!他還能呆得下去嗎!我早就想在常委會上說話了……」李剛義生氣地說。 
  「你別急!有你說話的時候——聽說老周已經快回來了,他是絕不會容許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存在下去的!誰做的事,誰負責,想賴也沒門!」黎部長高聲地說,「不過老周回來,我們還得先抓些工作和生產上的大事,不能馬上拿些亂事來煩他。」 
  「哎,我還聽到一種說法,什麼『中毒事件是因為兩戶合用一個火牆,互相竄煙造成的。』還說工程圖紙有問題,工程圖紙是謝大軍畫來的——這是什麼意思嗎?!」黎部長拉著長聲說。 
  「什麼意思?這還不清楚!故意造輿論,先入為主,模糊人的思想認識,轉移群眾視線。甚至不擇手段,嫁禍於人,逃避自己的責任。這正是心虛的表現!」李剛義一針見血地指出。 
  「謝大軍知道這回事嗎?」黎部長又問道。 
  「謝大軍是否知道,我還不清楚,不過事情總得講個道理。謝大軍去設計院聯繫繪製施工圖,設計任務是地區定的,圖紙是設計院畫的。人家是內行,好壞都與謝大軍挨不上邊!硬要把謝大軍拉扯上,除了別有用心,找不出任何一個借口」。李剛義理直氣壯地說。 
  黎部長一邊聽著,一邊點頭。覺得這話頗有道理。 
  葉心鉞聽著兩位縣領導的對話,插言道:「關於圖紙一事,我從側面在謝大軍面前提起過。他沒有詳加解釋,但他明確地說:『我們職工宿舍的這套圖紙,設計院是以國務院標準宿舍的圖紙為藍圖設計的。除住房面積稍有擴大外,其他是毫無改動的……』謝大軍有些不在意的樣子。相信他心裡有底的,一旦有人發難,他必然會做出有力的答覆!這表明他是十拿九穩的!黎部長請放心!」 
  「這就好!這就好!我是不願意你們幾個好苗子受到無故的沾污!」 
  李剛義似有所感地笑笑說:「黎部長還是老革命的作風,總喜歡注意苗苗,為革命隊伍發現培養新生力量。」 
  黎部長毫不掩飾地說道:「我們這些縣團職幹部,如果每個人能發現培養一、兩個縣團級幹部的苗子,用心培養,盡快成才,這對革命無疑是一大貢獻!」 
  李剛義帶頭鼓掌:「說得好!說得好!連我都受到鼓舞。希望黎部長對我等一視同仁,不要厚此薄彼。將來一旦分開,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你這位老革命的教誨!」 
  「哪裡!哪裡!你我同為縣級,難分彼此,讓我們多給年青人以幫助。他們的前途要比我們遠大得多!」葉心鉞也鼓掌表示讚賞老部長的高論。 
  三個人正說笑著,突然,郵電局報務員小袁送來一份明碼電報。是老書記周凌風從葉城給縣上發來的,電文說:「我已安抵葉辦,即日搭車上山。切盼歡聚,謹致尋安!」 
  黎部長注意到電報右下角,已有佟向陽的簽字,知道佟已看過了。便簽了個字,交給李剛義。李剛義也隨便簽了個李字,把電報又交回袁手裡。 
  小袁說:「佟書記說了,電報留到你們這行了……」 
  黎部長、李剛義互相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小袁把電報放下,便退出去了。 
  黎部長笑道:「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李剛義點頭說:「該來的遲早會來的!」葉心鉞接話說:「該走的很快都會走的!」 
  哈哈哈……三人一同大笑了。 
  遷縣過程中連續發生的風流韻事,和一氧化碳中毒事件,迅速掀起了群眾輿論的漩渦,佟向陽就陷在它的中心。在極短的時間裡,他的精神壓力像突發的高血壓一樣猛然上升。 
  這種始料未及的意外打擊,使佟向陽頓感心灰意冷,他已失去了在獅泉縣繼續工作的信心。 
  為了擺脫這種局面,他努力思考,想找到一個文明的解脫辦法,但他一次次地都失敗了。他思來想去,還是想到了他不願意想的那句話:「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可是對於已經到手的權力,沒有誰情願放棄,除非萬不得已……即使如此,也要有一個冠冕堂皇的、面上說得過去的理由,也算對群眾一個交待,總不能大張旗鼓地來了,而偷偷摸摸地離去…… 
  佟向陽在自己房間裡轉來轉去,如熱鍋上螞蟻一般。突然周凌風電報上「即日搭車上山……」的話又響在他的耳畔:即日搭車?span class=yqlink> 
  仙劍慈沾畛瞪仙健霾荒茉諳厴蝦退□罰□庖荒鍆反俳速∠蜓粢□蔥卸木魴摹□牽降子懈鍪裁蠢磧砂。摳∠蜓□底月裨拱穹錚謖飧鍪焙蠆患淖儆埃倒□靄旆□?/p> 
  他看著她和吳魅給他精心設計佈置出來的臥室,格外的寧馨。他想著包玉鳳這個外表剛強,而內心溫柔的青年女子,對自己可謂百依百順,雖然有時在人前有點逞強,但是背後給他的愛戀與溫情,可稱是絕無僅有的,而又無可比擬!如果勉強拿她的合法丈夫萬金財來作個對比的話,萬金財從包玉鳳那得到的愛,只有點點滴滴! 
  「難道就這樣捨棄她嗎!」他痛心疾首地,用掌頭砸著自己的頭問自己。 
  就在佟向陽的情緒十分緊張、精神恍惚、胡思亂想而不能自持的時候,包玉鳳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一進門,便撲到了佟向陽的懷裡廝纏了一陣子,冷靜下來後笑道:「吉人自有天相,聽說郵車來了,我去看信。小袁還把我叫去說有你家的一封電報,讓順便給你帶來,家裡有事要你回去!」 
  佟向陽打開明碼電報上寫著:「妻病重速歸!」 
  佟向陽心情沉重,以為是妻子肝病加重。 
  他手裡拿著電報,有些發抖。一邊向黎部長兼職副書記來請假,一邊商定委託其臨時負責主持縣委工作…… 
  經過一個晚上的忙碌,佟向陽快速地做好了一切探家的準備。其餘的東西也全部都捆綁好,預做交待。 
  這個晚上,佟向陽展轉反側。既有心痛,也有慶幸!不管情況如何,能籍此脫離,總是得到很大安慰。佟向陽暗想,夫妻是一種緣分,在自己危難之際,送來了一個正當的理由……只要此次妻病無虞,事後定當厚報!就這樣整個晚上在糊裡糊途、半睡半醒中度過。 
  在臨上車前,包玉鳳把佟向陽從人群中拉了出來,走到一邊說私房話。她以實情相告:「不要著急。那電報是我讓小袁假造的!你離縣到地區,即可以此為由探家。地區郵局那還有小袁的一位同學從中幫了大忙!」 
  包玉鳳另外語重心長的囑咐,下去之前,應該找到老朋友們確定好新的單位。我一個小女子,從認識你那天開始,每時每刻都為了你,不知冒了多少風險!希你不要忘記……你下去後,也要把我們的去向做個安排,我的心永遠屬於你! 
  組織部副部長葉心鉞,走近小車對司機魏光說:「到地區後,不要再到別處去,住到招待所,迎接周書記回縣。」 
  佟向陽終於帶著一臉得意的微笑,向眾人點頭招手,最後看了包玉鳳一眼,紅著眼圈跨入吉普車的前座,車子起動開下山坡,飛馳而去。 
  果然,周凌風書記一到地區報到後,就到招待所去登記住宿,在招待所門口迎接他的正是本縣司機魏光。 
  周凌風在地區停留了兩天,向組織部作了關於安排幹部的全面匯報,終於勝利完成了下調幹部的全部安置任務,第三天便返回到縣上。 
  吉普車剛剛開進縣委、縣革委機關大院,幹部們便聽到汽車嗽叭不間斷地嘶鳴。雖然沒人通知,人們都聽懂了這聲音是「周書記回來了」的像征,除周書記說司機頑皮外,沒有一個人怪罪他,有人還誇他 
  幽默! 
  周凌風被引進原佟向陽住的房間裡。周凌風一進來便驚異地說:「這是誰的房間?這麼華麗!我得換個地方住!」 
  辦公室主任李雪文回答說:「前幾天佟向陽副書記住這裡……」 
  「佟向陽書記的房間,還是留給他住合適,我隨便換一間就行!」周凌風堅持說。 
  武權出來說話了:「這房間本來就是安排給周書記的!佟副書記他是臨時住這,周書記回來了,理應物歸原主嗎!」 
  黎部長哈哈大笑:「我說老周這土八路,住不慣洋房子,怎麼樣——你們看!」 
  李剛義道:「房子是辦公室安排的,你不適應,改變些設備和我們一樣不就行了!」 
  周凌風笑道:「既如此說,就按你的意見辦! 
  我還不知道你們住的是什麼樣子!反正我這裡不要這大雙人床、沙發、地毯、金絲絨窗簾,都搬到招待所去,搞個客房,給客人住,我不習慣這些東西!」 
  李剛義笑道:「周書記!你這麼一來住的就和我們一樣了。可是,這長官騎馬,士兵走路是革命需要嗎,你這可是搞平均主義啊!」 
  「我並不是一味地反對改善生活條件,也不完全反對享受。只是,目前國家還很窮,如果人為地拉大我們與群眾的生活距離,總覺得有點不舒服!這只是我自己的習慣,與大家無關啊!」周凌風認真地解釋說。 
  李剛義笑了—— 
  黎部長卻一本正經地說:「你說的理論沒錯!不過我要提醒你,自己怎麼做隨你便!對大家可要寬大一些喲,不然大家要造你的反的!」在場的人,都哈哈笑起來。有的女幹部激動得眼角濕潤。 
  幹部們爭著向周書記詢問闊別期間的情況,有的則側重說縣裡的問題。 
  婦聯主任巴宗用柔和委婉地聲調說:「周書記,你下山安排幹部,去的時間太久了,大家時時盼望你早點回來!縣上工作離不開你!」 
  周凌風搖搖頭笑笑說: 
  「話可不能這樣說,離開誰地球也照樣轉啊!」 
  巴宗也搖搖頭說: 
  「不一樣噢!你不在,縣上的地球轉的慢了,步子也亂了!」巴宗像女兒在父親面前一樣撒嬌,耍貧嘴。可是大家都理解巴宗的意思,並且用讚賞的微笑附合她。 
  周凌風解釋說,這次出去「時間是長了點。但從工作量上說,我們還是很緊張的。兩上兩下,幾百名幹部分佈在幾十座城市 。每個人都要落到實處,有些還有反覆,事情比較麻煩!唉,任務總算比較圓滿地完成了……」 
  「哎,好啦 ,好啦!幾年的事,幾句話說不完,回來就好。先到我那吃飯,喝杯酒去!」黎部長搶先說道。 
  「噢!差點忘記了大事。回來時路過北京,去看醫療隊的同志,沒想到在那遇見了金珠和卓瑪大夫。她們都給曲松院長寫了信,交給我帶來。還有醫療隊的薛紅梅大夫,給她的老同學謝大軍局長的信,要我一定親手交給。」老書記周凌風邊說邊笑呵呵地從提包裡取出信來,親手交給曲松和謝大軍。 
  巴宗不放過這一切取笑的機會,她拍拍謝大軍的肩膀說: 
  「心上人想你那!快回去看信吧,說不定叫你回去結婚那!」 
  謝大軍回到自己的房間,急匆匆地拆開信,一目十行地讀著: 
  大軍:你好! 
  在醫療隊離開縣上時,我給你留下的信,在激動中說了那麼多對你有「恭維」之嫌的話,至今想起來還偷偷臉紅! 
  好在,你在來信中,不但沒有提及此事,還推心置腹地說明了我想知道的一切。這使我從心裡獲得了極大的快慰與滿足! 
  你不知道我在給你寫那封信時下了多麼大的決心!我想,只要在你心中還沒有另一個女性,只要在你面前我還有與一般人同等的資格去愛,在未來的路上,哪怕有長征一樣的艱苦,我都準備勇敢地去面對! 
  但是,你就是你!你從不故弄玄虛刁難人。你的內心,只有純潔和誠懇。你的筆下,從沒有一句虛比浮詞的客套話。又不會誇張與粉飾,那些白描似的樸素語言,讓人感到可愛可信和真實。 
  想來想去,我終於明白了,你這種實實在在的心理素質,不是憑空形成的。而是在人生道路上,經過嚴酷的錘煉凝成的……唉!我有很多話要說,都是發自內心的,但不敢繼續說下去,以免引起你厭煩與不悅。 
  對於你的來信,我僅按自己的理解,給你寫這一封信。希望它能使我們恢復到從前的關係,並拉近彼此心靈的距離……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你對我們此前的離別及因我的幼稚而使自己在人生道路上所走的一段彎路,並不像我想像的那樣耿耿於懷,這足見我的陝隘與自私,我誠心譴責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知道,我的人生經歷很簡單。這使我的心胸與視野都有一定局限性。直到隨醫療隊去阿里,在鐵一般的社會生活實踐中,才使我的眼界與思想同時開闊起來。對社會、對人對已、對你我的關係,才有了新的進一步認識。這使我對自己過去的生活,感到很痛心。 
  你在來信中,不但沒有居高臨下地幫我總結人生的教訓,而且表示對「過去之事不再重提」。這不僅充分顯示了,大男人那種包容天地的胸懷,而且給了我反思的餘地。我感謝老天給了我一次新的機會! 
  我總結自己,千錯萬錯歸結到一個錯,那就是既不知彼,亦不知已。不知彼,即不知你。一不知你人格崇高,愛的至深;二不知你為革命幹事業是真心!如果不是高原邂逅,或許我就永遠不能瞭解你!所謂不知已,是我一向把自己看的過高,就像孔雀以為自己有一身花羽毛,就會比雄鷹飛得更高、更美! 
  現在,我終於相信人間還有真正的愛!因為我從一些人身上找到了這種答案,你就是其中的一個!你雖然不能代表那所有美好的心靈,但在你的心靈中,包含著那些基本的特點。從私人感情上,你專一而不易變。從公眾利益上,你愛黨和人民革命事業的立場牢固而堅強,至死都不會變。當個人利益與國家利益發生衝突時,你總是個人服從國家的需要。你的可貴之處,正在於此! 
  而我過去的失誤,正是把兩者顛倒過來,所以才沒能跟上你的步伐。作為一名共產黨員,我痛恨我過去那種不顧國家需要,有違黨和人民利益的、所謂愛情至上的、無國無家、無父無母的極端自私的戀愛觀。我現在明白了,狹隘的、極端自私者的渺小的愛,永遠也無法感受到無私奉獻者偉大愛情的光輝與聖潔!如果古今中外,曾有過極其自私殉情者,那我寧願做一個現代無私奉獻者殉情的垂范! 
  你在信的結尾給我寫的一首小詩,我十分驚喜!我對這首詩的理解: 
  前兩句,「八年一別我心癡,邂逅高原痛定時。」表示你我分別八年來,你心裡一直還有我,在高原邂逅重逢,你的感情上雖然經歷了一翻苦痛,但痛定思痛,不改初衷…… 
  後兩句,「地復天翻非小事,淋漓雨露可無私?」一是說我的愛的變故,對你在感情上曾經造成過天翻地覆的衝擊,確實非同小可!二是說我現在的愛情是否還和過去一樣,仍然包含著愛情至上的個人要求…… 
  我讀過詩後的幸福感,使我真想哈哈大笑!我太喜歡你仍然不會說一句假話的憨勁! 
  今後,我的愛究竟會怎樣?我會用實際行動來回答你!今天,首先學你的方式,寫一首小詩回答你: 
  答謝大軍 
  人生摯愛慾何期? 
  貴胄豪門誓不迷! 
  放馬放牛隨爾去, 
  天涯芳草緊相依! 
  你的冤家 
  薛紅梅草 
  切盼回音 
  ××年×月×日於京 
  當謝大軍讀到信末尾的這首詩的最後兩句話「放馬放牛隨爾去,天涯芳草緊相依」時,啪地一下把信拍在床上,忽地站起來,自言自語地笑道: 
  「薛紅梅呀薛紅梅!你的靈魂終於回到了自己的軀體。但願你終生絕不反悔!」 
  老書記周凌風回到縣上剛休息了兩天,實際就沒休息。而是抓緊時間聽取了各方面的反映,並徵求了黎部長等同志的意見,第三天便召開了科以上幹部參加的縣委擴大會。黎部長、李剛義、西饒、武權都按時來了,只有武裝部的伍風春伍常委未到。 
  老書記周凌風問黎部長:「伍風春常委休假怎麼還未回來?」 
  黎部長笑呵呵地解釋說:「他下山休假時肺部有點結核徵兆。在瀋陽看病後,說不適合繼續在高原工作。部裡將他的情況上報軍分區,照顧他調回瀋陽去了。」 
  周凌風顯得有點失望,不自主地說:「我們縣委又少了一位骨幹!我原希望他能就地轉業留到縣上,以加強我們的縣委工作。原來我要他,你們不給。說是你們培養的骨幹力量,現在又一下子放走了,實為可惜!」 
  黎部長笑道:「沒有想到他身體有點毛病,原打算提他作副政委的,現在突然離開,我們也很遺憾!」 
  兩位老戰友都帶點失落感,吸口煙,喝口茶,沉默了好一會子,周凌風才說: 
  好了,書歸正專吧!今天召開常委擴大會議,也算是應同志們的要求吧。原想先聽聽縣上的情況,然後再把山下的情況給大家作個介紹。 
  現在,臨時主持縣委日常工作的佟向陽副書記,因家中有事離開了。也就不再專門聽取情況匯報了。而由我來主持,大家一起座談全國形勢,經大家共同思考,緊密結合縣上的實際,再深入安排部署今後的工作。縣委擴大會就這樣開,大家看行不行? 
  「行!」大家異口同聲地表示贊同。 
  「好!」咱們座談馬上開始。首先,我提一個問題: 
  「大家現在想知道的問題,究竟是什麼?」 
  由於一時摸不著頭腦,都不好意思先開口。 
  周凌風笑道:「這有何難!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怎麼回答都不會錯!」周凌風掃視了一下在座的科級幹部們,最後眼光停留在婦聯主任巴宗臉上: 
  「巴宗同志!你先說一句,給大家帶個頭!」 
  「周書記!聽說你下山安置下調幹部,跑了幾十個大小城市,吃遍了全國各地的小吃,你說說,哪裡的東西最好吃?我想知道。」巴宗的發問,立刻引起會場內輕微的嘻笑。 
  這個問題我不太在行,籠統地說,各地都有自己的風味。北京、天津、上海這類大城市都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地方小吃。不知名的東西,又不想去問,看別人怎麼吃,你就怎麼吃就是了。 
  「不知道的東西為什麼不去問別人?」巴宗奇怪地問道。 
  「怕人家笑話咱土包子啊!」周書記的回答引起一陣哄笑。 
  「書記也好面子啊!」巴宗笑著說。大家的笑聲更大了,書記也被說樂了。 
  「不知道的咱不說,知道的隨便說兩種。就說吃北京烤鴨,如果習慣了還是很得味。用薄薄的面皮,捲上鴨肉片、蔥心、蘸著甜面醬,吃起來別有一翻滋味。南京的板鴨涼著吃,肥而不膩,也很奇特。如果到成都少不了要吃麻婆豆腐和棒棒面。這種面又粗又硬像棍棍。辣子據說是有名的朝天椒。吃一口燴面,辣地人張不開嘴,喘不上氣,汗流浹背洋像百出!服務員都咧嘴大笑。 
  到山西吃刀削面,看著有點玄。那方式過目難忘,那味道記憶猶新。說來說去是個酸!山西吃什麼離不開醋。一次和一位山西同志,在一個餐桌上吃飯,見他叫了一個炒雞蛋。菜端上來,未動筷子,便先拿起醋壺,灑上不少醋。嚇了一跳!人家雞蛋還沒吃,自己嘴裡先冒出一股酸水。因為從未見過這種吃法,也想試試。自己也買了一盤炒雞蛋,如法炮製。吃起來倒沒感到想像的那麼酸,醋去掉了炒雞蛋的油膩味,倒很開胃,味道果然不同一般。 
  一起吃飯的這位老同志,見我這個外地人,也喜歡山西飯菜,非常高興。便和我大談山西老陳醋的故事。他說,醋不但好吃,還能治病。不但能治病,有時甚至還能救命!他說,古時候有一位產婦難產。產婆沒了辦法,回家去拿來一罐老陳醋,放在了產婦面前,拍拍產婦的肚子說:「娃兒啊,出來喝醋啦!」產婦一使勁,娃娃呱呱大叫,生出來了!原來產婦禁不住那老陳醋的誘惑,急著生完孩子便可享用那醇香的美味了……」 
  眾人一陣大笑…… 
  周凌風謙意地說,開個玩笑!山西的同志不必介意!接著周凌風像總結似的說,說什麼東西好吃,其實都是當地的習慣罷了。西安人喜歡吃羊肉泡饃、肉夾饃、褲帶面;烏魯木齊的抓飯、烤囊、羊肉串,都各有特點,成為地方一絕……走遍全國概括起來,叫做各有特色,南甜北鹹東辣西酸,習慣愛好不同而已。如果一定要說出哪裡的東西好吃?我的回答是: 
  「家鄉的飯菜最好吃!家鄉的水酒最好喝!」巴宗帶頭鼓起掌來。 
  老書記周凌風說,民以食為天,咱們在談正題之前,先談了一通吃喝。磨刀不誤砍柴工,現在咱們回過頭來談點正事,還是原來的題目,大家想知道些什麼? 
  巴宗用胳膊肘捅捅坐在她旁邊的謝大軍。 
  謝大軍笑笑,抬起頭來面向周凌風書記,輕輕地說: 
  「關於鄧小平重新上台的情況,請老書記說幾句……」 
  「我想先問一句,關於鄧小平重新復出的情況大家已經知道的是什麼?」周書記笑著說。 
  謝大軍接口道:「我們知道去年在中共十屆二中全會上,鄧小平已被選舉為黨中央副主席,政治局常委。在四屆人大會議上, 
  周恩來仍然被任命為總理,鄧小平等人被任命為副總理。會後周總理病重住院,由鄧小平主持黨政日常工作。周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重申在本世紀內實現對農業、工業、國防和科技現代化目標。」 
  「你們知道的還不少嗎!」周書記誇獎道,「毛主席支持鄧小平出來工作的態度是明確的。毛主席從革命的大局出發,他鄭告說,「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已經八年。現在以安定為好,全黨全軍要團結。」 
  周凌風停下話來喝茶,喘口氣後繼續興奮地說道:「按照毛主席的指示,鄧小平主持中央政治局會議,對那四個人進行了多次批評,他們的氣焰才稍有收斂。對當前各項工作的開展整頓創造了較為有利的條件」。 
  巴宗像小學生一樣,瞪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周書記,帶著滿足的神情又問道:「那麼,鄧小平主持中央黨政工作,當前工作重點是抓什麼呢?」 
  老書記周凌風也被逗笑了。他向巴宗同志點著指頭說:「中央在最近批准浙江省委報告的批語指出:在全國範圍「對黨組織從思想上組織上,進行一次整頓是十分必要的。」 
  鄧小平說他「在政治局講了幾個方面的整頓,向毛澤東同志報告了,毛澤東同志贊成。」鄧小平強調:「整頓的核心是黨的整頓……整黨主要放在各級領導班子上,農村包括公社、大隊一級的……要在整頓的基礎上挑選幹部。選好一、二把手,整個領導班子就帶起來了,特別要抓好縣委一級,建立一個強而有力的縣委,可是重要啊……」 
  「挑選幹部也要有標準吧!」巴宗插話道。 
  沒等老書記周凌風答話,巴宗的愛人公安局長扎崩接話道: 
  「挑選幹部當然要有標準,否則像前幾天發展黨員那樣,該不該發展的一下子進來好幾個,如果太隨便,就亂套了!」 
  這幾句話頗有份量,使縣委幾位領導及黨支部書記李雪文都為之震動。 
  「現在是聽老書記講話,你胡亂插什麼!有話『整頓』時再說……」巴宗說完不屑一顧地撇嘴。惹的大家都笑了。 
  葉心鉞、謝大軍、曲松、曲加等人都會心地笑了。 
  老書記周凌風嚴肅地說道:「挑選幹部當然有標準。不管老、中、青,都要看他是不是肯幹,是不是能帶頭吃大苦耐大勞。這是第一條。當然還要有頭腦。」 
  周凌風書記幾乎一口氣,把鄧小平復出及其主持工作的概況都說了。最後他也沒有忘記回答關於那「四個人」的事,他冷靜下來說: 
  現在張春橋提倡要對商品制度、八級工資制、按勞分配等所謂資產階級法權「在無產階級專政下加以限制」姚文元說,「現在,主要危險是經驗主議」。江青也鼓吹「經驗主義是當前的大敵。」聯絡員毛遠新說,「感覺到一股風,比一九七二年借批極左而否定文化大革命時還要凶些」這都是些動向,值得思考…… 
  周凌風說到這裡面帶嚴肅地表示:「上述內容,有的中央文件下達了,大家看到了。有的雖然下達了,大部分同志可能沒看到。我在這裡說的,僅供大家參考,有錯誤由我個人負責!」 
  李剛義笑道:「整頓的精神很受鼓舞!現在關鍵是咱們自己該怎麼幹?」 
  老書記周凌風也笑道:「哪一位能先說說自己的想法? 
  好!謝大軍同志,再談談你的高見!」 
  謝大軍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高見,不敢當。」沉默片刻字斟句酌地說: 
  「毛主席指示的安定、團結的精神、鄧小平提出的整頓的精神,應該成為當前學習、工作的重點。聯繫實際,深入貫徹下去,盡快改變機關工作以及社隊生產面貌,恐怕是當務之急!」 
  話音剛落,李剛義副主任,高興地表示說:「抓革命,促生產。要安定、團結,把國民經濟搞上去。緊密結合實際,努力搞好各方面的整頓,是大局,是當前工作的中心!縣委佈置,我們就幹起來!」 
  「上邊兩位同志的發言,非常好!」老書記周凌風帶頭鼓掌,群眾跟著熱烈鼓起掌來。 
  周凌風沖黎部長:「你來講兩句!」 
  黎部長謙讓地說:「你總結一下吧。時間不早了!」 
  周凌風書記把兩手一拍說:「好!那我就先說兩句,下去後咱們再具體地研究。我只補充說一點,縣級黨的組織的整頓,要由地區統一來領導。目前,還未部署下來。但是,關於『整頓』的文件精神,我們要抓緊地進行學習。機關黨政生活中的有關具體問題,應該按照文件要求精神積極主動、自覺地加以改進。今天會後,幾位常委將很快進行深入討論,對目前和今後的工作,作出具體的安排。」 
  他看看各位常委,都點頭沒有異意,便宣佈散會。 
  老書記周凌風總是離不開軍人的作風,雷厲風行,打鐵趁熱,第二天他就召開了縣委常委會,整頓工作從此便開始了。 
  常委會上,藏干副主任西饒說:「經過老書記的引導,當前毛主席、黨中央的指示精神,大家已經很明確。關鍵是如何在中央精神指引下,緊密結合實際,幹好自己的事情。不拖國家的後腿。力爭在農牧業生產建設上做點力所能及的貢獻!」 
  武權就有所不同,他雖然也出身貧苦農民,是人民的乳汁培養他上過大學,知識多了,覺悟並不高,私心還很重。他是慣於看風使舵的那種人,深得前副書記柳衛東的青睞。因冒謝大軍射殺叛匪之功,由柳衛東昧著良心,從而上台的人物。 
  佟向陽上來後,他繼續與手下的吳魅狼狽為奸,謹慎地隱藏著自己那段卑劣的行徑,拜倒在佟的腳下,為虎傅翼。 
  現在,佟向陽又走了,老書記周凌風在一夜之間突然回到了縣上。周凌風又要堅決貫徹鄧小平「整頓」的方針,這使武權十分被動!在前兩任副書記身上行得通的慣用伎倆,在周凌風這,是絕對行不通的。武權很清楚,周凌風書記與前兩任副書記柳衛東、佟向陽根本不是一路人。下一步命運如何,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眼前,這種左右為難的日子,只好先敷衍幾天再說了。 
  「誰接著說?」周凌風笑著催促道。 
  武權一機靈——「我說兩句!」 
  武權也積極發言了,他說:「同意西饒副主任的意見。現在,從國家大局出發,安定團結是主流,決不能亂。我們阿里不搞運動,一切都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