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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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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段段悲情往事 半世紀東北風雲——虎魂 作者:年志勇 
《虎魂》共計55萬字,以清末「盛京圍場」移民為開端,至1948年東北農村土改為止,跨越民國初年、偽滿和國共內戰等歷史階段。反映遼河上游的社會生存狀態,展現時代風雲和人生變幻。著重揭示日本軍國主義對東北長達四十年的滲透、侵略和掠奪,具體再現了日本對中國的巨大傷害。這是一部雄奇詭譎的史詩,這是一幅白雪黑土的畫卷。前後五十年,縱橫八千里。彎彎曲曲的東北路,悲悲喜喜的東北歌,起起落落的東北人。      
  第一章
  老金夫婦萬萬想不到,他們搭救的竟是遼西慣匪,日後聲威赫赫的東北三省督軍、大帥張作霖。 
  晌午的陽光很毒,曬得人脖子火辣辣地痛。老金女人挎著籃子,去地裡給男人送飯。路邊的紅蓼花千枝百條,紅波粉浪隨風湧動,原野靜悄悄的。抬眼望去,高遠的藍天上一隊瓦塊雲整齊排列,從東北彎向西南,猶如雄奇詭異的巨蟒,又彷彿斜跨大地的橋。走著走著, 
  一大群白鶴驟然騰空而起,隨後是不計其數的大雁和野鴨。驚駭的大鳥們扑打翅膀,凌亂的羽毛從半空飄落,雁鳴鶴唳不絕於耳。 
  女人遲疑了一下,轉身離開慣常的小路,小心地向河灘走去。草甸子上沒有路,卻清晰地印著馬蹄的痕跡。女人更覺奇怪,擰著不甚靈便的小腳,邊走邊四下張望。一處水窪攔住了去路,女人想繞行過去。低頭之際,猛地發現有人昏倒在草叢裡,嚇得她尖叫一聲,差點扔掉了飯籃子。女人手捂胸口,好久才緩過神來,扯著嗓子大喊:「老頭,老頭,老頭子……」 
  老金正在為大鳥們的喧鬧而疑惑,遠遠聽見女人的喊聲,以為遇上了野獸,抄起鋤頭就跑。柳樹枝條刮得衣褂撕拉帶響,腳下的泥水飛濺,邊跑邊喊:「咋啦?咋啦?」 
  一見是草窠裡趟著個人,老金才鬆了口氣兒。擱下鋤頭,彎腰去看那人,去探那人的鼻息。說:「不礙事,還出氣兒呢。」 
  夫妻倆合力去拽那人,不想那人身下露出一隻手槍。女人失聲道:「哎呀,他有槍啊!」 
  老金也有些慌亂,四下去看,突然高喊道:「你看,你看,那邊還有馬!」 
  順著老金的手勢,女人看見,一匹棗紅馬從柳樹叢後探出身來,馬耳豎立,一雙大眼裡滿是警惕。女人想了想,說:「不像是打獵的。」 
  老金頓了頓腳,說:「少囉嗦,先救人要緊!」 
  昏倒在地的人正是張作霖,這會兒工夫醒了。他太虛弱了,頭昏沉沉的,渾身乏力,耳畔迴盪女人急切的聲音:「大兄弟,大兄弟!快醒醒!」 
  老金說:「呀,怕是餓的吧,快喂點兒東西!」 
  女人倒了一碗湯,一勺一勺地灌到張作霖嘴裡。別看張作霖雙目緊閉,其實內心緊張萬分,又不敢去摸槍,只好那麼躺著。他感到有股暖流直入胃腹,這是一種充實,更是一種力量。馬蹄聲緩緩而來,越走越近,小心翼翼的樣子。張作霖聽得出來,這是他的坐騎。好馬通人性,灰灰地打著響鼻,用濕潤的嘴巴去拱主人。張作霖睜開了眼,燦爛的陽光霎時照花了眼睛。過了好半天,才看清了兩張慈善的面容。他放心了,坐起來說:「大叔、大嬸,俺……」 
  老夫妻異口同聲道:「吃吧吃吧。」 
  張作霖吃得又急又快,一邊吃,一邊拿眼去瞄老夫妻。飯菜被吃個精光,人也有了力氣,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伏地叩謝。 
  老金說:「快別這樣,謝啥?」 
  天上的雲橋漸漸淡去,遠處的雁鶴們優雅滑翔,徐徐而降。張作霖渾身泥污血跡,滿頭草屑,失魂落魄的模樣。張作霖說他叫張雨亭,也叫張老疙瘩,採藥迷路了,說得眼淚汪汪。雨亭是張作霖的字,他沒敢報自己的大號。老金拉起他,說:「到家歇息吧。」 
  張作霖隱瞞了真實的身份。三天前,他們一夥鬍子1在威遠堡附近活動,遭到官軍伏擊,兄弟們被打散了,僅有數騎突圍。慌不擇路之際,撞進了盛京圍場。盛京圍場俗稱大圍場,專供清廷行圍狩獵。這裡原為葉赫那拉部落的棲息地,山巒起伏,水草豐美。葉赫那拉部落被努爾哈赤剿滅,方圓數千里遂成無人區,康熙七年始定名為盛京圍場。清王朝視東北為發祥地,築柳條邊封禁。盛京圍場沉寂了近三百年,榛榛莽莽,獐□遍地,猶如天地初辟。太平盛世,皇帝每隔幾年就要到此祭告山陵,演練騎射。原來的圍場封禁甚嚴,駐兵把守,嚴禁出入采獵,違者格殺勿論。圍場四周設有十二處「卡倫」,滿族語中「卡倫」即軍事哨所的意思。隨著國力衰微加之久不行圍,邊禁日益鬆弛,圍場腹地漸生人煙。 
  張作霖等人不知東南西北,整整走了一天一夜。驚魂未定,又不知底細,四下尋路,不想偏偏叫「卡倫」給撞上了。全仗馬的腳力好,張作霖才得以孤身逃脫,惶惶如驚弓之鳥,急急如漏網之魚,走得又饑又累。正想去河邊喝水,一頭栽下馬來。圍場深處人跡罕至,毒蛇猛獸出沒,幸虧老天開眼,被老金夫婦搭救。 
  自稱張雨亭的人收拾好褡褳,藏起手槍,在金家住下。老金用溫水為他洗淨傷口,撒上了草炭灰消毒,好在都是皮肉傷,並無大礙。老金還吩咐女人為他換了身衣裳。馬匹也得到很好的照料,喂些細草細料。一連三天,張雨亭吃飽了就睡,身體恢復得很快。張雨亭來路蹊蹺,看上去決非等閒之輩,舉手投足間有種不同尋常的幹練。張雨亭說他家住新民縣,是個獸醫,專給牲口瞧病,劁豬騸馬挺在行。為了自圓其說,大段大段地背誦《牛馬經》,一副熟爛於心的樣子。張獸醫反覆說,他爹就是獸醫,醫術實屬家傳。他的表演有些欲蓋彌彰了,老金的疑心加重,更加惴惴不安。救人乃積善行德之舉,老金卻左右為難,深怕引火燒身。可退一步來說,倘若這人真是鬍子馬賊,更是得罪不起,唯一的選擇只有恭恭敬敬,接神送神。   
  第一章(2)   
  老金有一雙兒女,大的是閨女,名叫翠兒,女孩子家靦腆,幫著媽做事,不大拋頭露面。弟弟金首志年方十六,天生的搗蛋鬼。可疑的馬匹和陌生人,引起了金首志的好奇。金首志打心眼兒裡喜歡那匹馬,從前看到後、從頭看到腳。那馬可真好,鬃厚襠寬,皮毛光潤,宛若錦緞,渾身棗紅,四個白蹄,連嘴巴也是雪白的。若不是爹提防得緊,他準會牽馬出去遛遛。當爹的有意不讓兒子和來人接觸,總是想方設法把他支開。金首志人小卻有心計,悄悄湊了過去,問:「那馬是千里馬吧?」 
  張獸醫咧嘴一笑,說:「還不是,算駿馬。不過,俺這馬可有名堂,叫做踏雪嚼雲!」 
  金首志問:「赤兔馬也就這樣吧?」 
  張獸醫搖頭,說:「比不上,關老爺的馬日行千里,夜走八百。」 
  金首志點點頭,說:「依我看,你才不是啥獸醫呢。」 
  張雨亭哈哈大笑:「說的是,劁豬騸馬,和卵子打交道有啥出息?」 
  金首志眼睛一亮,問:「啥有出息?」 
  張雨亭撇撇嘴,道:「亂世出英雄。」 
  金首志說:「我知道了,你是綠林好漢?」 
  張雨亭又笑,說:「闖江湖的吧。」 
  金首志追問:「江湖有啥好闖的?」 
  張雨亭說:「嘿嘿,豬圈難養千里馬,花盆不長萬年松。」 
  金首志說:「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吧?」 
  張雨亭說:「咦?你小小年紀的,肚子有墨水哩。」 
  金首志也不客氣,說:「念了幾年私學館。」 
  張雨亭說:「比俺強,俺斗大的字不識一筐。」 
  金首志還要說什麼,一見爹進來,就乖覺地溜走了。 
  常言道,做賊心虛。但凡走匪路的人都小心謹慎,不願在一處久留。張獸醫時刻提防,怕夜長夢多,怕節外生枝。第四天早飯罷,他擦擦嘴角說:「人得食馬得料,二老救命之恩,容當後報!」 
  老金再次打量他,終於忍不住問:「大兄弟,你是做啥的?」 
  張獸醫說:「金大叔,就別問了。雨亭告辭了。」 
  老金不想挽留,磕打磕打煙袋鍋兒,吩咐老伴說:「給多帶些乾糧。」 
  在張作霖無數次逃生的記錄裡,這個清晨相當美好。清醇的氣息在田野裡瀰漫,時隱時現的霧氣在林間、河灘纏繞,遠遠近近的鳥兒婉轉歌唱。老金夫婦一直送到門外,話別之際,張作霖從褡褳裡摸出一根金條,塞到老金手裡。老金驚得跳起來,還沒回過神,只見他翻身上馬,一溜兒煙塵而去。 
  晨光熹微中,老夫妻面面相覷,身體如剪紙般微微顫抖。金條彷彿是燃燒的火炭,拿不得又放不下,老金呆了呆,說:「不是好道上的人!」 
  女人說:「我看是鬍子。」 
  老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唉,土匪鬍子義氣才重呢。」 
  一回頭,見閨女翠兒正向這邊張望,滿臉好奇,一雙好看的眼睛撲閃閃的。 
  娘說:「你啥也沒看見!」 
  爹說:「不該說的不說!」 
  神秘的張獸醫小住三日,徹底改變了金家的命運。留下的那根金條,壓得老兩口心驚肉跳,寢食難安。女人怕得要命,說這可是通匪啊,要是官府知道了,不砍頭也得蹲笆籬子2啊。老金也怕,嘴上卻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上不可告父母,下不可傳兒女。咱們不講誰知道?」女人想想也是,家在荒山野嶺,不擔心隔牆有耳。幸好那天早上兒子不在家,說是去打野鴨去了。一說起兒子金首志來,老金心裡便愁得慌。在老家海城,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仍送兒子讀書,指望考取功名,出人頭地。誰知兒子不成器,知書達禮上不長進,偏學會了哥們義氣,到處惹事生非,逞強鬥勇。打壞了哨官的兒子,惹下一場禍事。出於無奈,老金一家躲進了圍場,藏身於老虎窩。 
  老虎窩是處地名,最早源於獵人之口,這地方確實有虎。老虎獨來獨往,除了偶爾見到虎的腳印以外,行蹤難覓,但老虎發出的長嘯,會在夜晚的某個時刻忽然響起,想充耳不聞都不行。只要這聲音響起來,就是低沉威嚴的,就是迴腸蕩氣的,就是震撼靈魂的。老虎的吼聲來自密林深處,彷彿沉悶的雷聲,猶如大地的顫慄。這是肅穆的天籟之音,這是豪壯的生命之歌,直直地入耳入心入腦,讓日月失色,讓天地動容。 
  老虎窩洪荒無際,人丁稀少,無官無吏,少了田賦捐稅的煩惱,多了自由自在的愜意,老金遂絕了歸鄉的念頭,開荒種地,搭房建屋。土地肥沃得冒油,收成一茬好過一茬,今年的收成更好。看著滿倉的高粱大豆,吃不完的土豆白菜,心裡很踏實。看著落寞寡歡的兒子,老金再無望子成龍之心,只巴望著兒子安心種地,早些成家立業。金首志沒精打采的,處處和老子擰勁,一副對峙的架勢。當爹的就生氣,幾次想劈掌打過去,可一見兒子的那種表情,就忍住了。兒子的眼神叫老金深感惶恐,隱隱間覺得那波光就像是牛犢的眼神,滿是孤獨和莽撞。兒子大了不由娘,老金無計可施,惟有祈望:娶房媳婦就好了,到時就能拴住這匹野馬駒了。可是首志是弟弟,姐姐不嫁,弟弟怎可先娶? 
  轉眼天氣就冷了,大雪說來就來,全無半點遲疑。空中舞動柔曼的輕紗,群山染素,天地無聲。雪過天晴,曠野宛若碩大無朋的白紙,毫無褶皺地坦現開來。這時大地變得更寬更大,簡直比天空還要遼闊。單純的白色覆蓋了河谷丘陵,一直延伸到天盡頭去。倘若有人行走,便會有一串腳印直通向天邊,來去茫茫,恍然永無休止的音符。   
  第一章(3)   
  雪的清亮映到紙窗內,金家的火炕燒得滾熱,火盆裡的炭火正旺。因為得了一筆外財,老金暗覺腰桿子壯實,閒時就扒拉幾下算盤。其實,以他的財產無需使用算盤,可老金說安家置業沒個帳哪成?老金練習珠算的時候,貓兒緊貼著他打盹,黃狗則把腦袋探上炕沿,乜斜著眼睛觀察主人。院落裡不總是寂靜,拴在樹樁上的毛驢會莫名其妙地大叫起來,雞鴨鵝們扑打著翅膀追逐撒歡。聯想到路人漸多,老金決計開間煎餅鋪,等來年打春就開張。 
  金首志陷入了冥想之中,幻想自己騎著高頭大馬,雲遊天下。老金鍥而不捨地開導兒子,說你不想種地可以,就跟我攤煎餅吧,一樣的養家餬口,好攢錢給你娶媳婦。兒子橫了爹一眼,扭身回屋看書去了。金首志最煩爹娘嘮叨,聽得腦袋都大了,書本雖然枯燥,好歹耳根子清淨。金首志讀過私塾,從《三字經》、《千家詩》起步,背詠四書五經,得私塾先生真傳,寫得一手好字。一家人逃入圍場,也斷了功名之路。金首志素來對科考沒有興趣,行萬里路才是他的嚮往。老金警告過兒子,說老不看《三國》少不看《西遊》,那個孫猴子也是妖精,會把你勾引魔怔的!金首志懶得說話,眼睛不離《三國通俗演義話本》。這是他唯一的藏書,早已翻得殘缺不全,內容卻熟爛於心。他沉浸在金戈鐵馬之中,到了物我兩忘的境地,禁不住擊柱歎息,說:「大丈夫一世,豈可空老於林泉之下?」 
  在爹娘這邊聽來,這歎息有種特殊的寓意,猶如虎嘯般駭人。好在翠兒的親事定下來了。女婿是逃荒來的,單身一人,模樣周正,人也勤快。老金特意走了三十里的路,央人算過生辰八字,女婿大翠兒一歲,屬蛇的,蛇馬配是上等婚。夫妻兩個都歡喜,心想:閨女一嫁,兒子娶媳婦就指日可待。 
  金家的女婿叫趙前,老家在山東費縣。沂蒙山區連年大旱,家家戶戶揭不開鍋。在榆錢兒未發的春天,村上的教書先生也餓死了。村上人議論說,關東的日子好混,只要肯出力,沒有餓死的,與其坐家等死,還不如出去碰碰運氣。為了糊一張嘴,趙前決意去闖關東。沒家沒業的人,用不著咬牙跺腳下狠心,跟哥嫂說一聲,就出來了。關東乃清廷的「龍興之地」,直到清末才被迫開禁,沃野千里,人丁稀少。山東直隸等地的移民撲向廣袤的黑土地,推車挑擔,成群結隊。從海上漂,從陸上走,填飽肚子的渴望能衝破任何艱險。 
  趙前收住腳步的時候,柳津河還是一條無名的小河。浩蕩的河水擋住了去路,這是一條自東向西的河流。有種意念湧起,那樣的強烈:去河的上游。他的提議遭到了同伴的抵制,千里同行至此分手,趙前摸了摸褡褳裡的乾糧,覺得還夠。當河流終於窄淺得可赤足而渡時,他想好了河的名字:柳津河。 
  河邊是一望無際的柳樹叢,簡直就是綠意蔥蘢的長廊。密密麻麻的柳樹簇擁在一起,多數為灌木,其中也有一些長成了喬木。成為喬木的柳樹或匍匐或歪斜,樹幹扭曲盤梗,枝條側延旁生,千姿百態,似旗似傘似屋簷似斗笠。遠處沒有村落,灘涂碧綠如毯,寧靜誘人。趙前被深深地震撼了,真想奔跑著撲向草甸子。可是他太累了,只好坐下歇息。平緩流淌的河水,熠熠生輝,叫他有了尿的念頭。一條拋物線憑空墜落,極是響亮。未及提上褲子,一團黑影從側面撲過來,撞了他一個跟頭。定睛一看,一頭受驚的□子,飛也似地躥進河灘,蹄下激濺起雪白的水花,轉瞬就消失了。 
  笑聲驟然而至,柳叢中閃出一個粗壯的漢子,腰間繫條麻繩,肩扛一柄鋼叉。從頭到腳地打量他,問:「山東棒子吧?」 
  孤單的趙前格外想說話,問:「大哥,咋稱呼您好?」 
  「客氣啥?俺叫王德發。」漢子的笑容爽朗,恰如明淨的天空。 
  隔著潺潺的河水,趙前的住所與王德發家遙遙相對。不過,在空曠的老虎窩西溝,他們絕對是近鄰。剛來的頭幾天,趙前就在王家落腳。王德發的家是新落成不久的土坯房,正房三間,裡面用木頭壘成,外面用黃泥和雜草拌和的大泥抹成,房蓋為梯式原木搭架,外罩谷草苫蓋。在荒蕪的圍場深處,比之趙前簡陋的窩棚,王家簡直比皇宮還要闊氣。西溝是塊樂土,但寂寞得實在太久了,柳津河開始有了笑聲。秋陽下,男人的脊背光裸油亮,儼如浸在水中赭紅色的岩石。他們在柳樹叢旁開荒,伴著流水聲說話。皇家圍場,彌望千里,人煙寥寥,無人經管。荒地隨便圈占,誰開墾就是誰的。只要在東南西北插上幾根木棍兒,或者剝開樹皮畫個記號就成,用不著求官辦吏,誰來得早誰就是主人。趙前最早的作物是白菜、蘿蔔和大蔥,口糧和種子乃至用具都是鄰居資助的,王家的谷子豆子多得吃不了,樂得有人為鄰。節氣不饒人,種莊稼顯然來不及了,種蕎麥也為時已晚,趙前就種了蘿蔔白菜。黑土地肥實冒油,插根筷子都發芽,收穫喜人。上凍前,趙前已開墾出一□地,越冬的柴禾也垛得老高,菜窖早就備好。 
  單身漢過日子,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為了吃飽,也要忙個不休。去河邊挑水,提桶上來一看,滿是歡蹦亂跳的魚。無奈之後,只得一瓢一瓢地去舀。飛禽走獸不請自來,高粱米飯快熟了,正冒著熱氣,轉身一看,野雞被燙死在鍋裡頭了。眼看到嘴邊的熱飯卻吃不得,簡直氣炸了肺!野獸不怕人,夜晚圍著窩棚打轉,若不是徹夜點燃松明子燈,野狼黑熊定會破門而入。霜降一來,草叢裡的蛤蟆席地滾來,黑壓壓地堵在了門口窗台,拚命地往有熱氣的地方擠,糊窗紙被弄得千瘡百孔。趙前輕易不敢開門,氣極了就罵:啥時辰野牲口都死絕了就好了。封凍之前可以釣魚,河裡的魚多的是,下竿就有,很少落空。有道是:魚燉茄子,撐死老爺子,魚味美至極。西溝的上空飄蕩著魚的香味,上頓接下頓地吃,王德發女人連連告饒。懷孕中的王大嫂害口,提起魚兩字就想吐。而女人勤快得緊,趕製冬衣和鞋,安詳中洋溢著母性的光輝,燭照了小小的柳津河。她送給趙前一雙靰鞡鞋3,細心地講解:如何使烏拉草蓬鬆,如何使鞋窩子舒坦,如何用布裹腳,如何繫好鞋繩兒。   
  第一章(4)   
  王德發看了笑,說:「關東一寶烏拉草,凍天凍地不凍腳。」 
  女人也笑:「大兄弟,快成個家吧。」 
  吃住無虞,趙前夜裡就想女人了,想到無法抑制。屋角的燈徹夜不熄,松明條用鐵絲網兜著,吱吱地冒著黑煙。松香的味道在窩棚裡瀰漫,像無盡無休的嚮往。屋外冰天雪地,屋 
  裡也冷,而被窩叫人留戀,人一躺下就不願起來,即便有尿也要盡量憋著。稍微一動彈,寒意就會順著被口湧來,吹得肩膀涼絲絲的。進了臘月,更是冷得厲害,牆壁上結滿厚厚的白霜,泛出砭人肌骨的寒光。趙前頭戴帽子,被上壓滿了所有能御寒的東西,身子蜷縮成一團。窗外大雪紛紛,想睡也睡不成,只好自言自語:「趙前,你幹啥呢?」 
  「睡覺呢。」 
  「睡覺咋還說話?」 
  寂靜的夜晚,聲音顯得很大:「凍的唄,睡不著。」 
  「明天,還得好好封封窗戶。」 
  「嗯,針鼻兒大的窟窿斗大的風!」 
  他想了想,問:「那,頭晚咋不把炕燒熱乎呢?」 
  「半夜就涼了。」 
  他打了個寒噤,說:「老這麼凍著不成啊,長了還不鬧病?」 
  「沒法子啊,灶坑裡不敢壓火啊。」 
  他撇了撇嘴,抖不掉鬍子眉毛上的霜花,解釋說:「怕熏死啊。」 
  「你說,俺要是叫煙給熏死了,屈不屈呀。」 
  自己的聲音附和道:「可不是?還沒娶媳婦呢。」 
  說來也怪,一念叨上媳婦,就不太覺得冷了。他接著問:「王大嫂生了個小子,知道叫啥名兒嗎?」 
  「知道,叫大貓。」 
  「哈哈,這個名兒夠破的了。」 
  「呵呵,說是名兒賤好養活。 
  笑聲停了,又問:「趙前啊,你啥時娶媳婦啊?」 
  「王大哥做媒呢,明個兒就去相親。嘿嘿。」 
  一問一答間,窗外現出灰麻色,又一個孤寂的夜晚逝去了。 
  光緒二十七年春,金翠兒嫁了。簡陋的轎子一抬走,哭聲就若有若無了,翠兒滿腦子都是娘關於初夜的話題。一路紅色一路喧鬧,簡單又迅速地將她塞進新房。頭上的蓋頭掀掉了,她第三次見到了這個叫趙前的人,此生做她丈夫的人。春天適宜成親,卻不適宜鬧洞房,吃罷飯客人們都匆匆走了。快要種地了,家家戶戶都忙。趁丈夫招呼客人,金翠兒認真環視了新房,除了一床新被褥以外,再無其他家當。許多年以後,趙金氏不斷地為過於簡單的婚禮而遺憾,並以此譏諷自負的男人。 
  焦渴的夜風摩擦屋角,窗戶紙發出呼噠呼噠的微響,柔柔的月光流瀉下來,一半落在炕上,一半落在誘人的胴體上。翠兒的頭髮披散開來,呼吸出濕漉漉的氣息。蘭花般的香氣游來游去,這是很特別的體香,娉婷裊娜又細若游絲,既濃烈又素淡。新郎問你用的是啥脂粉啊?邊說邊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咦?可真香啊。翠兒害怕得渾身發抖,一動不動,緊閉雙目,任由男人手掌犁杖似的劃過,任由自己在波峰浪谷間迷失。當那簇茂密的所在袒露時,她驚醒了。翠兒低聲哀求說,月事來了,得等上幾天。新郎的懊惱難以形容,其實他不知道,只要再堅持一下,新娘就會順從。臨出嫁的前夜,娘說身子不方便就得歇著,不過娘還叮囑,要是男人蠻幹就由著他罷。翠兒手上抵抗得堅決,嘴裡卻怯怯的,連說你別急嘛,說完嚶嚶地哭起來。哭聲就是盾牌,一下子軟化了新郎的攻勢,新郎啞著嗓子說:「俺不動了,瞅瞅總行吧?」 
  依著當地習俗,新媳婦第三天要回娘家,也叫回門。嫁者,給也,養了許多年的女兒,一下子給了人家,做父母的心裡總要空落落的,回門體現了孝道仁道。女兒領著新姑爺回來看望,對老人是一種安慰。翠兒剛進家門,就見爹娘唉聲歎氣。一問,說首志跑了。母親愁眉不展,說:「托人捎的話,說是搭伙進山去了。」 
  時間總是以不經意的細節來串聯什麼,看似偶然的碎片構成了命運,生活總有其意想不到的突變。翠兒斷定,弟弟是為逃婚而走,但是她想不到,正是那個來家小住的陌生人改寫了弟弟的一生。趙前對內弟的印象不深,只記得他高高瘦瘦的,滿腹心事的樣子。金首志寡言少語,見了趙前只是笑一笑,就躲開了。記憶裡的內弟,從頭到腳都是穿爹的衣服,更顯襯出單薄。知子莫如其父,老金評價兒子是蔫人楞膽,壓根兒就不是莊稼人!金首志的出走緣於父親的一句話:「翠兒出門了,下個月就給你說媳婦!」金家聘下的媳婦姓呂,據說手腳麻利,針線活兒不賴。金首志煩透了,強忍住沒流露出什麼。有個秘密埋藏在心,不動聲色地籌劃著,金首志鐵了心腸要闖蕩闖蕩。事先一點徵兆都沒有,他跟一個拳腳師傅進了長白山。留下一個紙條,皺巴巴的糊窗紙上寫道:「好男兒志在四方。」 
  畢竟是閨女回門的日子,老兩口收藏起不快。大黃狗圍著新女婿轉,不停地歙息著鼻子,想討好又不大情願。老金擱下沉重的心事,轉了個話題說:「聽人傳,這陣子老毛子鬧得凶哩。」 
  在逃荒的路上,趙前見到過沙俄馬隊,當時他感到驚奇:這老毛子怎麼和山東的德國黃毛差不多呢?趙前如何知道,在相繼攻陷了黑河、齊齊哈爾等地之後,俄國軍隊以步騎兵十七萬之眾分三路南下,沙皇尼古拉二世宣佈:中國東三省「南南北北都有我們的軍隊。」俄國《新時代》報赫然刊出黃色俄羅斯計劃。風雨飄搖中的朝廷再次亂成一鍋粥,大臣張之洞等人上奏太后,說挽救東三省全賴各國牽制。荒村野嶺的翁婿對酌時,沙俄軍隊正在開原一帶的鐵路沿線殺人放火呢。小百姓不曉得朝廷的聖明,只關心自己的日子,岳父呷了口酒,問道:「有幾□地了?」   
  第一章(5)   
  女婿答:「也就兩□。」 
  老金若有所思,瞥了一眼閨女。剛絞過面的翠兒更顯清秀,原來長長的髮辮綰髻於腦後,喜滋滋又怯生生的,低眉順眼地和娘說話。女婿不無擔憂地說:都沒地照。老金不屑,說地照個屁?現今是跑馬圈地,誰占就歸誰……老金女人突然插嘴說:「你和翠兒搬回來住吧。」 
  岳母的提議有些突兀,女婿感到意外,不知如何作答。老金正愁煎餅鋪沒幫手,也很贊成,看來他們事先商量過了。岳父說:「就別管首志了,還不得瘋到天上去?人小,可膽子比窩瓜都大!到時候,不株連九族就算燒高香了。」 
  趙前注意到,岳母的眼裡蒙上了一層霧氣。 
  幾天後,小夫妻回娘家住下,西溝的幾□地租給了山東老鄉李三子。老金夫婦高興之餘,還是為兒子牽腸掛肚,心裡嘀咕:要是一去不歸如何是好? 
  有個棘手的問題,金家無從迴避,那就是訂下的兒媳婦怎麼辦?如何向女方家解釋?思慮數日,老金硬著頭皮登門。會親家不能空手,禮物是上好的鹿茸一對。女方家姓呂,家住「大疙瘩」。大疙瘩也是處地名,叫起來挺滑稽的,在老虎窩的西邊三十五里處,柳津河由此匯入東遼河。老金屁股挨著呂家的炕沿,有些不知所措,兜著圈子去解釋,越說嘴越笨,心裡像揣了兩隻兔子似的撲騰,生怕對方提出退婚。呂家還算通情達理,對金首志信心尚存,說還是再等等吧。呂家看穿了老金的苦惱,反過來安慰他,說咱這疙瘩只有剩男沒有剩女。呂家的話不假,眼見得闖關東的人越來越多,男女比例失調,光棍漢遍地都是,家中有女不愁嫁。女方甚至還說,好飯不怕晚,你慌個啥?老金吃了定心丸,回來和老伴一說,都覺得安穩了許多。 
  比之不安分的兒子,老金認為女婿吃苦耐勞,是挺門過日子的好手。翁婿倆精心侍弄岔路口和北溝的耕地,翠兒和母親在家攤煎餅,招待南來北往的客人。越來越多的人湧入圍場,人們常在岔路口歇腳,金家煎餅鋪頗佔地利,生意日見興隆。小兩口每天起早做豆腐,趙前抱桿推磨,媳婦將一桶桶的生豆漿倒進鍋裡煮開。豆漿煮開後要「過包」,用粗布將豆汁兒過濾到大缸裡,用滷水點成豆腐腦兒,等候片刻,再一瓢瓢地把豆腐腦兒攤在板框裡,蓋上包布加上木板,再搬塊青石壓在上頭。清香透黃的漿水唰唰流淌,像流淌無限的溫情。小夫妻邊幹活邊嬉鬧,翠兒嬌嗔地笑個不停,胸前的奶子跌宕起伏。老金見了,哼的一聲背手走開。 
  翠兒的肚子一天天膨脹,人變得沉穩了,動作越來越笨拙,連彎腰都吃力。老金女人心上犯愁,悄悄和老金嘀咕:「閨女咋能在娘家生孩子?還不得叫人笑話死了?」 
  老金不屑:「切,你把姑爺子當兒子就行了。」 
  翠兒臨產症候來的突然,坐在炕頭上做針線活兒,說見紅就見紅了,肚子疼得直叫。老女人衝著慌了神的老金吼了聲:「還不去請老娘婆!」老金慌忙不迭地騎著毛驢出了門,老女人一手攙著翠兒,一手掀開了炕席,叫女婿抱來了新谷草。翠兒露出雪白的肚皮時,老女人猛地想起了什麼,對女婿說:「你看啥看?快出去燒鍋開水!」趙前邁出屋門時回了下頭,看見媳婦痛苦又不捨的目光。接生婆來了,嘴裡頭嚷嚷:「急啥急?待會兒才落草4呢。」 
  趙前的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啼哭響起,聽得岳母說:「丫頭,丫頭。」送走了接生婆,老女人忙著做月子飯,熬小米粥煮雞蛋炒芝麻。岳母說:「閨女好閨女好,閨女是貼身的小棉襖,接著就養大胖小!」老金蹲在門前曬太陽,吧嗒吧嗒地吸著旱煙。黃狗討好地搖晃著尾巴,煞有介事地沖大路吼上幾聲。 
  1鬍子:東北俗語,指土匪。 
  2笆籬子:指監獄。 
  3靰鞡鞋:越冬穿的鞋,皮革製成,內墊烏拉草。 
  4落草:出生。   
  第二章(1)   
  沒等翠兒滿月,金家煎餅鋪已經住滿了貴客。 
  金家煎餅鋪所在地叫岔路口,屬於老虎窩區域的小去處,是去大疙瘩的必經之地。老虎窩乃海蓮府治下的東路保甲分局的三區,共有南溝北溝西溝大小十幾個散落村屯,零零散散地住了五七十戶人家。老虎窩處在「盛京圍場」的西圍場之中,以都林正伏力哈山的分水嶺為界,按東遼河和輝發河水系分做東流水圍場和西流水圍場兩個部分,共大小一百零五處小 
  圍場。光緒末年,國力衰弱,開始有人涉險進入,採樵漁獵,開荒種地。時值國庫空虛,加之俄國和日本窺視,盛京將軍以「圍地多被流民私墾」為由,奏請太后開禁,朝廷正式下招「馳禁招墾」,於是圍場外的當地人和山東直隸的饑民蜂擁而至。沉睡三百年的荒野人煙日稠,閒置的土地被大量開發。盛京戶部侍郎良弼奉命督統招墾事宜,議定平均每畝收取「荒價銀」三錢三分。 
  住在金家煎餅鋪的五人都是海蓮府衙門裡當差的,專為丈量西流水圍場土地而來。早出晚歸,忙得不可開交,丈量統計,收繳荒銀,核發地照。領頭人姓符名安,約莫有四十來歲。老金終歸見過世面,他說官府猛如虎,草頭百姓的除了孝敬別指望別的,叮囑家人務必伺候好官家的人。心裡畏懼,人就不免圍前圍後大獻慇勤,還特意安排女婿幹些餵馬燒炕的活計。總之,全家與放荒人員相處得較為融洽。 
  二伏天的夜晚,天幕低矮得幾乎觸手可及。天空澄澈湛藍,如水一般明淨,浩瀚的銀河在頭頂彎過。河邊婆娑的垂柳只是輪廓模糊的影子,傳來陣陣蛙鳴。嗡嗡的蚊蟲叮咬得人心煩意亂,符安和手下人核對數目,別彆扭扭的帳目卻怎麼也攏不平。符安焦躁,氣得鬍子上翹,連聲斥責:「瞎雞巴整亂雞巴整,整雞巴壞了還雞巴整!」正發著脾氣,見趙前端著一筐洗淨的香瓜送進門,細心地捎上了一塊土布手巾。金家的姑爺乾淨利落,身體壯實,符安頗有好感。 
  「小伙子,先別走。」符安開了腔:「我的人手不夠,點燈熬油地也忙不開,明個兒你就跟著打地畝子吧。」 
  符安雖是旗人,在官場混了多年,卻連個七品芝麻官也沒混上,這是心頭永遠的痛,但是他的派頭還在。見趙前遲疑,符安又說:「跟我做事,虧不了你的。」 
  話說到了這一步,豈有不遵之理?趙前年輕聰明,鞍前馬後跑得勤快,很會討放荒委員喜歡,精明能幹的特點發揮得淋漓盡致。許多年以後,富甲一方的趙東家教訓子孫,總是舉例說自己當年如何如何,年輕人不彎腰做事哪成?不長時間,趙前就成了放荒委員的得力助手,讓符安等感到驚奇的是他還能寫寫算算,於是核對地畝的活計一股腦地都推給了趙前,其他人抽煙喝水閒扯淡,樂享其成。都說紗帽底下無窮漢,為官當差理所當然地要收受銀兩。也有莊戶人家不知好歹,硬是不去孝敬,放荒人員遇上了也沒轍,正應了句俗語:狗咬刺蝟,無處下口。西溝李三子便是此類人物,死腦瓜骨不開竅兒。李三子開墾了幾□荒地,因死活不肯繳納荒銀,被沒收了土地。要不是趙前解圍,還有他的好果子吃? 
  丈量西溝王德發的土地時,發生了點兒不愉快。趙前和幾個人拉著繩子左量右量忙得正歡,抬頭見到王德發正虎著臉來了,大嫂手牽著兒子大貓跟在後面。趙前迎上前解釋說:「王大哥,俺心裡有數。」 
  「可別亂叫哥,你是官家的人哩,咱是草民一個,不敢當啊。」王德發話裡有話。 
  趙前笑了笑,抬眼向遠處看。田野氤氳著莊稼的清新,大樹用簇簇的濃蔭遮擋了遠眺的視線。河邊的柳樹叢依然茂盛,不遠處有白鶴起落。 
  見趙前不再吱聲,王德發就問:「官家給你多錢啊?幹得多歡實啊。」 
  「大哥,俺可是白幹的。」 
  王德發怒氣沖沖,用腳去踢一塊石子,那石子在壟台之間跳了又跳,不見了。河灘地裡的卵石總也清不淨,多的是。他回過臉來,倏爾一笑,說:「闊小姐開窯子——不圖錢,只圖快活?」 
  話沒好話,趙前渾身不自在,恨不得馬上逃走。他也發現了塊石子,片兒狀的,忍住沒踢,而是彎腰撿起來,振臂揮向河面。柳津河水熠熠生輝,石片兒擦著水面蹦跳著飛出了老遠。趙前回過頭來,保持著謙和的笑容,語氣極其和緩,說:「王大哥,咱們事兒上見吧。」 
  傍黑的時候,打地畝子的一班人圍著炕桌吃飯。泥瓦盆裝著粘餑餑、高粱米水飯,這是夏天裡鏟地干重活的飯食。招待官家人,總得弄幾樣佐飯的菜餚才是,老金女人很傷腦筋。桌面上很豐盛:鹹鴨蛋、小蔥蘸醬、雞蛋炒黃瓜、紅燒哈什螞1、泥鰍燉豆腐。眾人的胃口都好,個個狼吞虎嚥。趙前在一旁慇勤舀湯添飯,心中暗想:簡直是個馬廄,像八匹馬擠在槽裡搶吃草料。符爺也覺得手下人太不斯文,最先吃完,輕咳一聲便離了飯桌。趙前悄悄地跟出門外,在身後叫:「符爺。」 
  「嗯?啥事體?」 
  「西溝王德發叫我捎來孝敬您老的。」說著就將二兩銀子塞到符安的衣袋裡去。 
  「啊呵,這是幹嘛?」符安打個哼哼,背著手就回房去了。其實,王德發為人耿直,哪裡會想到向放荒委員行賄,趙前在替王德發解圍。借放荒之機,海蓮府衙門來的人個個摟得溝滿壕平,沒人提起卻個個心知肚明。有了這一過節,王德發的地契執照上面的土地的實際數目沒多,土地等級寫得低了,上繳的荒銀自然要少了許多。趙前拿得是翠兒的私房錢,偷偷拿走的。翠兒佯裝不知,過了很久才在枕邊感慨:「你這個人啊,嘴忒嚴,主意正!」   
  第二章(2)   
  王家知道結果不知道過程,王德發對趙前已無話可說。那天趙前路過到了王家,兩口子非拽他吃了飯再走,王德發一個勁兒地賠不是。酒至酣處,紅著眼睛說:「兄弟你人好,要不嫌棄,你丫頭和俺家大貓訂個親吧。」 
  趙前隨口應承:「中,我看中。」 
  山山嶺嶺的柞樹楓樹染成了金黃火紅,放荒的官老爺們要走了。老金全家都鬆了口氣,表面上卻擺出依依不捨的神情。臨別的飯食盡其可能的豐盛,還弄來了一罈子燒酒。眾人喝得開心,符安沒醉,話有些多了:「趙小子啊,我的官太小了,要不我就帶你走,謀個好前程。」 
  「符爺可別這樣說,小的跟您學了不少本事呢。」趙前說的是實話。 
  「我想批你個地號,不知中不中?」 
  趙前心頭湧過一陣慌亂,不知說啥是好。他飛快地和岳父對了下眼神,口中喏聲:「謝大人。」 
  符安擺擺手:「南溝那十來方的荒地就留給你了。」 
  金家翁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一起張大了嘴巴。那是一塊一直沒人敢打主意的土地,並非土質不好,而是那裡豎立著皇家閱兵台。風雨侵蝕,土台掩沒於蒿草叢中,但是畢竟是皇上……趙前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他不想讓符安等人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他總想把自己隱藏得很深,這是與生俱來的本能。趙前的腦子裡飛快地盤算:好傢伙,一方地二十五□,一□十五畝,天哪!十方地就是三千七百多畝啊。 
  符安左手習慣性地捻著鬍子,眼神有些漫不經心,說:「你們咋也得交點兒荒銀,我也好能交上差。」 
  「那,那是那是。」老金緊張得結結巴巴。 
  符安很關照,輕輕敲了下筷子,說:「本來嘛,人字號2地每方荒價銀七十八兩,一共十方多地,八百兩銀子。」他停頓了一下,又說:「看在你們鞍前馬後的份上,就按一百兩的價核吧,買得起嗎?」符安有些擔心,加重語氣道:「得交現錢啊。」 
  事情急得來不及商議,老金想了想,沖女婿點點頭。趙前心裡有底了,大聲說:「中,現錢就現錢!」 
  見頭兒送了人情,手下人一起起哄:「現在就批地畫押哩。」意思是立馬就辦手續,他們真實的意圖不過是順水推舟,現成的人情誰不會送?他們覺得搞不好只是空頭人情呢。即便是假戲也要真做,頃刻就有人找來紙筆,伏在炕上寫起地照來,其他人鼓噪:「這可是天大的便宜啊。」 
  當趙前拿來一根金條時,燦燦的光芒霎時使眾人的神態變得異樣。油燈如豆,忽閃忽閃,眾人的表情隨即因意外而扭曲變形,連空氣都充滿了懊悔的味道。符安萬萬沒料到,荒村野店會如此出手不凡,他感到了震驚,他後悔了,後悔之餘還是後悔。可是地契已經寫完畫押,只好沮喪地舔了舔嘴唇。一干人都顯得有些遲鈍,面面相覷,一動不動,像在思索深奧的問題。那種驚呆了的神情,叫趙前終身難忘,一種難以形容的感受從聚攏的目光裡膨脹起來。從這一刻起,趙前體會到有錢的滋味。不過,他很知趣地說:「剩下的就別找了,俺們要孝敬孝敬符爺和各位兄長。」 
  次日早,金家翁婿送放荒官員上路,一直送出好遠。心情複雜的符安忽然勒住馬韁,用皮鞭點著趙前說:「我說小伙子啊,你就偷著樂吧。」 
  趙前和老婆盤腿坐在油燈前,油燈是翠兒用泥碗倒了點兒豆油點著的。平常莊戶人家晚上不點燈,今天是個例外。秋天的夜幕裡,不知從哪裡飛來幾隻蛾兒,有大有小,忽扇著翅膀圍著油燈打轉,如豆的火苗兒被撲得明一下暗一下地閃動。翠兒不忍心蛾兒被燒死,不斷地用手去轟那蛾子。小兩口好久沒有這樣坐在一起了,翠兒的眼睛格外明亮,氤氳著清新的潮氣,柔順如溪,清澈如潭,女人心裡隱隱有點兒那個了。趙前心上著急,不住地側起耳朵去聽東屋,岳父屋裡咳嗽聲不斷,就知道還沒歇下。樑上懸掛的搖車裡孩子翻了下身,撇撇嘴哭了出聲,翠兒趕緊抱孩子出來,一邊搖晃一邊解開帶襟的布衫,將奶子塞進孩子口中,孩子立刻含混不清地唔咽起來。奶水很充沛,在孩子的嘴裡涓涓地響,從嘴角淌下來,打濕了母親的胸膛。翠兒身子一搖一擺的,嘴裡哼哼呀呀,白皙的乳房在趙前的眼前晃來晃去。 
  重新把孩子放進搖車時,趙前的手已經是濕漉漉一片。 
  「給閨女起個名吧?」翠兒低眉順眼,想扣上衣襟紐絆。 
  趙前伸手制止了老婆的舉動,說:「別。」 
  「噗」地一聲,一隻蛾子的翅膀被燈火燎著了,曳著黑煙栽了下來,剩下的幾隻仍圍著燈花旋轉。翠兒的奶水簡直是噴薄而出,弄了趙前一臉,奇異的奶香讓他感覺快要窒息了。又一隻蛾子燒焦了,撲騰著燒禿了的翅膀跌落在炕上,肚皮朝天蹬腿,就是翻不過身來。趙前側耳聽了聽,這時東屋裡已沒了聲息,便伸脖吹滅了油燈。清冽的月光透了進來,奇異的烤肉香裊裊,搖車鐘擺似的蕩來蕩去,囈語般的聲音漸漸飄浮上來。翠兒光滑的雙腿緊緊夾住了他,叫他掙脫叫他咬牙叫他挺進。伏在柔軟溫潤之上,趙前想起兒時的泥塘,夏天的水是那麼的溫熱,揮臂劃開了好看的波痕。女人的呻吟柔柔的,恍如水中的氣泡,一串又一串地升騰變幻。他感覺自己赤腳走在泥灘上,全身心酥癢癢的,噗嘰噗嘰的泥水泡沫湧了出來……岔路口的夜晚沒有燈火,只有不能自持的芬芳,小夫妻貪婪地沉浸在對方的肉體裡,激情飛揚,暢快淋漓,欲死欲仙……   
  第二章(3)   
  早飯的時候,趙前埋頭呼呼地喝著高粱米粥。黑泥陶碗的邊緣掛上了一層絳紅色的稠膜,他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去舔,胃裡舒坦,心裡感慨:有飯吃的日子真好。老金看著姑爺一頭油亮亮的濃髮,心想到底是後生啊。翁婿兩個嚼著鹹芥菜疙瘩和炒鹽豆,嘴裡發出咯蹦咯蹦的響聲,不約而同又有滋有味。 
  老金女人過來說:「得給孩子起個名了。」 
  「啥時節都有你的?」老金狠狠地剜了女人一眼。 
  趙前抬起頭,說:「爹,還是你定吧。」 
  老金眼睛一豎:「那怎麼成?你是孩子爹。」 
  「閨女叫花花草草好哩。」翠兒在幫腔,她面若桃花,氣色很好。 
  「那就叫玫瑰吧。」趙前想到閨女兒出生時,後院窗下一叢刺玫正開的絢爛,紅紅粉粉的嬌艷欲滴。趙前喜歡所有的花草,一瞬間他有了個計劃,要用花草給未來的閨女們起名。岳父不置可否,老女人撇了撇嘴,轉身去外屋地盛粥去了,她不大滿意外孫女的名字,覺得閨女家該叫芝呀鳳呀才對。老金擱下碗筷,趿拉上鞋來到院子裡,霍霍霍地磨起鐮刀來,瞥見姑爺跟來,說:「要收哩。」 
  「要收。」趙前應了一聲。 
  岳父心思重重,女婿感到了壓力。趙前明白,準是為十方地的事兒,想想又無從說起。兩個都默不出聲地忙了一個上午,磨好了刀具整束好了花□轆車3。秋收指日可待,趙前想像到了滿院子的高粱苞米大豆,紅的黃的一股腦地堆在心裡面,漲得慌。晌午頭上,艷陽當空,翁婿倆在避蔭處歇了。老金端著煙袋吸了一氣兒,問:「南溝的地咋整?」他終於擺出了問題,脫下鞋使勁地在石頭上磕打著,好像在掩飾什麼。 
  「爹,你定。」 
  老金揮揮手,「你自個兒拿主意吧,我老了。」 
  趙前想給岳丈寬心丸吃,陪著笑說:「這地號是您老的,還是您定吧。」 
  老金說:「哼!我定個屁?!」一尋思趙前拿金條買地不要零的事兒,他就氣不打一處來。 
  趙前說:「這地號算首志的,俺不要。」這話對準岳丈的心思了,老金惦念的還是兒子,說:「翠兒也怎麼想?女生向外啊,你們兩口虧不著。」 
  老金女人圓場道:「這是姑爺的功勞呢,你有金山就能買來便宜?」 
  老金想了想,像是下了決心,說:「這麼著吧,這裡邊有首志五方地。」 
  老金女人讚成:「對對,有首志的一半。」 
  老金叫道:「口說無憑,立個字據!」 
  翠兒撲哧笑了,說:「你瞧瞧咱爹。」 
  老金脖子一梗,說:「官憑文書私憑印,黑紙白字才是真!」 
  字據不難寫,老金看了又看,全然不顧女兒女婿的感受,非叫女婿畫押。趙前搖搖頭,摁上了手印。老金將字據小心疊好,揣進懷裡,彷彿安頓好了未來。還說:「從今往後,這個家還你是當,我只給你們掂量掂量。」 
  到了這步,趙前並不謙讓,說:「俺想在南溝蓋幾間房子。」 
  女婿打算在南溝蓋房,意味著岔路口的煎餅鋪難以為繼,老金不痛快了多日。最終還是看開了,閨女有房子有地終歸是好事。事到如今,與呂家的關係再拖無益,何況女方那邊不斷催促。他拎著禮物去了呂家,正式提出解除婚約。老金灰溜溜的,除了道歉還是道歉,連哭的心都有了。媒人覺得丟面子,辟里啪啦地數落了一通,連譏諷帶挖苦的啥話都來了,說天底下哪有你們這樣的人家,辦的是啥事?呂家覺得委屈,嘴上也就不客氣,說俺們等了就等了,只怪自己老實,傻透腔了,怪不得別人,再說咱們都不是啥名門大戶禮法世家,你犯不上賠罪。理虧在男方這邊,呂家根本就沒有退還聘禮的意思,老金並無異議,婚約就此終止。 
  老虎窩新來了個先生,識文斷字懂風水。趙前便拴了馬車去請,口口聲聲說最佩服有才學的人,先生您準保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哩。先生大名牟清惠,身著長袍馬褂,處處與眾不同。為了顯示自己的學問,牟先生用詩一樣的語言來評價老虎窩:三百年間傳五姓,雞鳴十里是近鄰。士為知己者死,牟清惠很賣力氣,漫山遍野地跑了兩天,反覆掂量才替趙前拿定了主意。牟先生再三說:房基地依山傍水,陽宅宜坐北朝南,又不可正南正北。正南正北的房子,一則為宮二則為廟。牟先生剛從直隸來,帶來了不少關裡的消息,說西洋各國叫俄國撤離東三省哩,老毛子4就是不聽,看架勢還得開仗。見趙前聽得迷糊,老牟才轉回話題說:「蓋房子嘛,南溝這地方不錯!」 
  南溝是塊風水寶地,背依山巒,沃野開闊,柳津河蜿蜒淌過。秋景堪可入畫,望不盡天空碧藍如洗,說不完層林盡染,涼爽的風襲來,像耳際親切的絮語。鷂鷹懸浮於天上,一動不動地俯瞰大地,像是長久的凝思。這個時候,真難想像風雪已經不遠了。風和日麗中,趙前顯得躊躇滿志,說:「蓋就蓋個大院套!」 
  不多時日,梁柁、立柱、椽檁、窗口門料都準備停當,地基就用閱兵台的青石。建房子需要人手,王大哥和幾個鄰居過來幫忙。先是平整地面,用石頭在地槽子裡壘上底座,然後用整根的木頭垛牆,鑿眼打楔公母咬合,木頭之間用自製的四稜鐵鋦子釘住。山地裡有的是樹木,只選筆直的楸樹、椴樹壘牆,齊齊整整的碼得老高。依著預先的謀劃,八月初七已時為吉日良辰,有一個較為隆重的儀式:起大梁。大梁柁披紅掛綵,一通鞭炮聲過後,穩穩地架上了房山。檁子、椽子都是上好的紅松木,上鋪大張大張的樹皮,再苫蓋上谷草。正房算做三間,分東西對面老少屋,中間是兼具走廊和廚房功能的外屋。等到東西屋的兩鋪火炕完工時,他們已經忙了十幾天。可是西屋的炕倒煙,一生火,煙不是從順著炕洞走而是從灶坑往外冒,濃煙滾滾嗆得老金淚流滿面兩眼通紅。眾人思來想去,認為排煙不暢的毛病出在煙筒上。王德發悶聲不晌地去河邊撈來了半截木樁,樹樁外殼已經鈣化了,掏空樹心,樹樁便成了天然的筒管。聳立在房山之側的煙筒本如四四方方的泥塔,再加上一節樹樁管,煙筒的整體就升高了。灶坑火燒得辟啵直響,一時間,火炕上新抹的黃泥透出了縷縷的水蒸汽,場面煞是好看。老金細心地在木格窗外糊上毛頭紙,還弄來豆油淋濕窗戶紙兒,瞇著眼睛念叨:「不怕雨澆哩。」   
  第二章(4)   
  送走鄰居,金家翁婿又忙了三天,砍來的楊樹拌子,夾起一圈兒院牆。關東風俗,家家戶戶都得有個院套,為的是防止野獸襲擾。 
  師傅和金首志有約在先,說想學武藝就得販皮貨,不糊弄上嘴巴,練個狗屁拳腳?師傅身穿鹿皮鞣制的袍子,戴頂貂皮帽子,腳上蹬著皮靴,模樣滑稽得像古時的俠客。師傅老家在山東鄆城縣,闖關東許多年了,總忘不掉家鄉,無意間老是自比宋江。書上說宋江是及時 
  雨,師傅不是及時雨,師傅只是販皮貨的手藝人。宋公明疏財仗義,可師傅嘴碎,整天嘮叨個沒完。金首志就想,師傅像黑旋風李逵,李逵性子急師傅也急,動不動就火冒三丈。師傅說技不壓身哩,筋骨結實了,狼蟲虎豹都不惹你。師傅還說,為人不實在不行,就像花拳秀腿學不得一樣,實在才是立身之本。 
  一晃兒兩年過去,金首志壯實了許多,身材挺拔勻稱,動作敏捷,四五個精壯的漢子近身不得。他的唇邊暴出了黑茸茸的鬍鬚,渾身上下是濃重的動物氣味,森林滌蕩了人世間的喧鬧,卻吸不走獸皮的腥膻。一般人在崇山峻嶺間跑,臉皮早就黑乎乎像李逵似的,可金首志曬不黑,總是白白淨淨的,惹得師傅動不動罵,說他小白臉,天生勾引女人的貨色。師傅說得不錯,走村過屯時,金首志的身影總會被女子的目光籠罩。師傅也研究女人,見山裡頭的女子天足,十分氣憤,說大腳的娘們兒誰敢要啊?女人纏足與否與師傅並無關聯,師傅本人老光棍一條,真是閒吃蘿蔔淡操心。師傅有心病,對女色的戒心很大,不止一次地警告徒弟:女人這東西是禍水呢,能攪擾你一輩子不得安生。 
  師徒倆專跟獵戶打交道,認得形形色色的皮張,進山收皮貨,一般不收鮮皮,只收干板皮子。鮮皮需要粗加工,整張地抻開釘在木板上,然後用食鹽和芒硝均勻塗抹背面,放置於通風處陰乾。在山獸皮張裡,狼皮□子皮狐狸皮鹿皮不甚值錢,能賣上好價的是熊皮虎皮,最珍貴的要數貂皮尤其是純白色的貂皮。做皮貨生意太辛苦,又掙不了幾個錢兒,時間一長,金首志便萌生倦意,想辭師而去。師傅心下不捨,說你小子不安分,你的功夫還差得遠呢,他為徒弟的淺嘗輒止而惋惜。見徒弟去意已決,就不再挽留,送些路費盤纏。兩人去了蒙江街的酒館,師傅心裡不痛快,很快就酩酊大醉。師傅把桌子拍得山響,說:「就你這點兒拳腳?還闖個屁江湖?」 
  金首志不敢分辯,垂下頭去。師傅的舌頭都硬了,口齒不清地說:「你呀,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啊……你呀,站這山望那山高啊……你呀,心比天高啊,那個命比……」 
  孑然一身的金首志出現在甸子街,搭上了一夥放山人。領頭的姓陳,五短身材的車軸漢子,說話挺直性:「挖棒槌5可不是誰都能成的。別說狼蟲虎豹傷人,就是哈喇海、蟄麻子、葉蟄子、小咬、草爬子咬人也抗不了啊,還有牛虻、蚊虎、狼頭、鐵嘴這些蟲子,哪個不咬人半死?……」 
  見金首志一再表示不怕,陳把頭笑得耐人尋味:「是好漢還是孬種,不在嘴皮子,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進山先要拉幫,拉幫人一般是五、七、九人一夥。放山人認為,進山不從雙,也叫去單回雙,意思是出山帶著人參,就成了雙數了。拉幫要排棍,要事先做個分工,陳把頭打頭棍,張大個子做了二棍,金首志排的是七棍。按山裡的規矩,端鍋的不在排序之內。放山要準備的東西很多,鍋碗糧食必不可少,再加上□子皮繩索等工具,足足裝了九個樺樹皮簍。 
  六月十六這天,一行九人踏著縷縷晨霧進山了。金首志頭戴白皮帽子,腰繫麻繩,腳蹬靰鞡鞋,隨身攜帶的一根索撥棍、一把鐮刀,油布包裹裡是小米和鹹菜。山裡壓根就沒有路,林木參天,不見日月,腳步沉重得猶如灌鉛。第二天,他們來到一處朝陽的溝塘,此處窩風向陽。隊伍止住了腳步,陳把頭四處張望一番,神經兮兮地壓低嗓音:「壓戧子6吧。」眾人動手平整場地,選伐碗口粗細的黃菠蘿樹,順坡搭馬架子。戧子是放山人的臨時住所,用來遮風擋雨,地上鋪著厚厚的松樹落葉,然後再鋪上□子皮,萱軟隔潮避蟲蛇。放山人照例要打火堆,火堆由把頭親自點火,由端鍋的人專責看護。燒柴要順著擺放,不許亂丟柴草,不許往火堆裡丟東西,不許說不吉利的話,更不許沖火堆撒尿。大傢伙忙碌,陳把頭也沒閒著,在東側的山坡上用石頭搭了個小廟,是謂「老爺府」。小小的「老爺府」裡面,供奉著三位真神和一位小神。蠟燭就近取材,點燃兩塊松樹明子,而香紙則是自帶的。一行人依次跪下,燒紙叩頭,跟著陳把頭說:「頭三炷香敬山神,二三炷香敬土地老爺,三三炷香敬五道神,最後一炷敬老把頭。」「天地良心,保佑發財,有啥不對的地方,請多擔待。」「不管幾品葉,根兒大就行。老把頭啊,保佑俺們順順當當、平平安安吧!」 
  放山人把手中的索撥棍看成是神物,除了打草驚蛇以外,它有怯邪避災的作用,夜晚將索撥棍立於戧子門口,鬼神和野獸都不來打攪。 
  溫情的黎明棉絮樣飄落到馬架子外,飄落到深山裡面,飄落到水珠顫顫的枝頭。陳把頭喊一嗓子「起」,打破了叢林的寂靜。放山人手忙腳亂地起身穿衣,誰要是落在後面了,把頭的棍子準會擂到頭上,罵:「你他媽的吃奶呢?再磨蹭打死你!」端鍋的人最懂把頭的心思,過來報喜說:「山神爺昨晚把供收了,今兒能收到大棒槌哩。」   
  第二章(5)   
  草草吃罷早飯,各自揣了些乾糧進山。放山收參的說道不少,要講究個陣勢。陳把頭吩咐:「把這山拉一拉,俺打頭棍,劉大嘴是邊棍,張大個子腰棍,旁的人在中間!」人與人的間距一棍子遠,用索撥棍掃撥搜尋。張大個子告訴金首志,說我咋撥楞你就咋撥。金首志左撥右撥,沒走出多遠,眼睛就花了,心想這茂密的草棵裡,哪裡去找人參?大個子指點說,頭眼看草面上有沒有紅頂子籽兒,二眼看有沒有紅花,三眼看草根兒。他還說:「棒槌就是一步財,每一棍都得細心,性子急不行哩。」陳把頭討厭多嘴多舌,厲聲呵斥:「別說了 
  ,裝什麼大瓣蒜,就你是行家?!」大個子聽了閉口噤聲,叢林裡重新歸於寂靜。 
  「棒槌!」不知是誰突然喊了一聲。陳把頭很有經驗的接山,問:「什麼貨?」全體停住了腳步,旁邊人喊:「操,啥棒槌呀,那是馬巴草——人參幌子!」陳把頭生氣,掄起棍子就打:「你他媽的詐山咋的?三楞子你們照看點兒初把郎。」 
  原始森林裡遍佈著密密麻麻的植物,遮天蔽日,難以通行。高大的喬木,繁茂的灌木,還有飛緣的籐樹密網相織。倒木發霉的氣味和野花的香氣撲鼻而來,鳥兒婉轉的鳴叫聲不絕於耳。森林猶如潮濕悶熱的蒸籠,壓抑得叫人喘不過氣來,在草叢裡走片刻工夫,就會汗流浹背。最怕的還是下雨天,汗水和著雨水,浸透衣褲,再加上遍地濕滑,每前進一步都要費好大的勁兒,有時滑下來就等於進一步退兩步了。等到雨停下來,各色各樣的蚊蟲出動了,嗡嗡嗡地襲擾,人們被蚊子叮了個頭昏腦脹,有些雲裡霧裡的感覺。人無法躲避螞蝗的襲擊,螞蝗猶如蓋房子的搭釘,兩頭直角折成尖釘,牢靠得難以撼動。神不知鬼不覺間,螞蝗就鑽入頭髮、領口、袖口,鑽入人的皮肉。來的頭一天,金首志的脖子就起了個大包,越來越紅腫,鑽心地疼。見他哧牙咧嘴,陳把頭一看說:「草爬子叮在脖子上了。」草爬子和螞蝗類似,見血不撒口,一直鑽進皮肉裡面。三楞子過來,點煙燒烤金首志的脖頸,烤得他渾身亂顫,費了好大工夫,草爬子才從皮肉裡掉了出去。 
  這天,金首志走麻達7了。當他發覺自己掉隊的時候,一切都晚了。四下裡無人,喊叫在森林裡簡直可笑如蚊聲。森林是巨大的消音器,吸納了所有的響動。森林有自己的聲響,比如松濤比如溪流,這些聲音浩大卻又模糊,讓人時時感到渺小自卑。聽不見同伴的棍聲,這是放山人最恐懼的事情,每年都有進山人迷失成了一堆白骨。而眼前除了蒿草就是蒿草,再就是緘默無語的大樹。冷汗刷地就流淌下來,金首志感到陣陣眩暈,但很快就鎮定下來,他決定原地等待營救,他清楚胡亂走的話就是死路一條。他守著一株空洞樹叫棍,敲這樣的樹幹,聲音渾厚,傳的遠。金首志不再慌張了,反覆敲擊: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時間過的真慢,頭上是嘰啾的鳥鳴,樹林吝嗇得連一絲風也沒有。金首志相信自己是慘白著臉的,他臉色慘白地凝望著山谷。森林裡瀰漫著恐怖的窒息,有一隻莽撞的松鼠跳到他的肩膀上,這一跳並不溫柔,嚇得他靈魂出竅。他一屁股坐到潮濕的地上,半天緩不過神來,不斷摸自己的頭,好像懷疑頭還在不在。火辣辣的陽光下,山谷裡的葉片熠熠生輝,汪洋成一片眩目的海洋。他很想哭,他靠著一株樹幹,好讓自己再堅強一些,除了保持手臂不間斷敲擊以外,他不知道怎樣才能支撐內心的鎮靜。在天黑之前,他必須用揮臂來堅守希望,這是唯一的指望。隨著時間的推移,金首志漸漸地感到絕望,天色黯淡下來了,他簡直快要崩潰了。不知什麼時候,他終於聽到了接棍聲,那樣的含糊,像叢林裡的一團迷霧:梆!梆!梆!他欣喜若狂,淚水伴著汗水在臉上流淌,他拚命地叫棍。梆梆梆的接棍聲越來越清晰了,金首志大聲呼救。陳把頭見了他,二話沒說,抬手就是兩記耳光。金首志的臉頰紅腫起來,燦若桃花,但是他在笑,眼銜激動的淚水。 
  第四天早,他們遇見了一大片椴樹林,生長得蓊蓊鬱郁,阻住了去路。陳把頭拄著索撥棍看山景,低聲道:「這林子長得真好,肯定有大貨。」手下人都附和道:「你聽,這裡面有鳥兒呢。」「可不是咋的。」有人還模仿鳥叫:「吱溜——吱溜……」二愣子說:「棒槌鳥叫,這裡有——這裡有啊。」 
  排棍拉成了一橫排,陳把頭吆喝:「點牛肝木煙,省得蚊子咬。」眾人協力,一棍一棍地往前走。二愣子嘴欠,說:「嘿,這塊石頭平整啊,壓酸菜缸正好。」陳把頭低吼:「拿著!」放山人最忌諱亂說亂動,把頭的話就是放山人的聖旨,二愣子乖乖地扛起石頭,沒走上幾步就氣喘吁吁了。大家見了都笑,卻沒人敢吭聲。山林寂靜得可怕,除了索撥棍和褲角的聲響外,就只有蝴蝶在翩翩起舞。過了許久,陳把頭才說:「放下吧。」這時二愣子累得一屁股坐到地上。金首志突然停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遲疑著說:「這……」大個子急得直捅他的胳膊,激動:「快,快喊呀!」 
  他喊了聲:「棒槌!是棒槌!」 
  大家奔來,齊齊地喊山:「棒槌!棒槌!」 
  陳把頭問:「什麼貨?」 
  「五品葉!」眾人應道。   
  第二章(6)   
  陳把頭的聲音有一絲顫抖:「二甲子8!」陳把頭隨即命令「掃場子」,大家細緻檢查周圍,在一片驚叫聲裡,一氣發現了三棵。若不是顧忌陳把頭嚴厲的目光,眾人定會歡呼雀躍。由於是發現的不是一棵人參,而是一片,就要按葉多的開始挖,挖參不能叫挖,而要叫抬。二愣子帶領大家在周圍點火驅蚊,陳把頭掏出油布鋪在地上,一一擺好剪子、小斧子、小鋸、小耙子、鹿骨簽子和快當繩。山裡的規矩,人參要由把頭來抬,陳把頭用紅色的快當繩將棒槌莖一一綁好,為的是給人參帶籠頭,怕參跑了。接著陳把頭在每株人參的周圍劃上 
  一步半見方的框框,四角插上索撥棍,稱之為「固寶」。抬參要破土,首先在人參的下方開個窩子,然後用鹿簽子慢慢地起參鬚子。為了防止參須受損,他的動作輕柔,時而跪在地上時而俯身吹拂,樣子甚於侍弄襁褓中的幼兒。如果不慎損傷參須的話,人參就會貶值。眾人圍觀,低聲議論,都讚歎:「不小了,有五六兩重。」棒槌的輪廓漸次展現出來,人參特有的香氣撲面而來。大家認定頭一棵參絕對是「上品」。待所有的參須土都清除乾淨了,陳把頭輕輕將參扶起。隨後用青苔、樺樹葉,摻上一些原土,將人參包裹起來,最外頭用新鮮的松樹皮包裹,最後用草繩打成「參包子」。 
  暮色籠罩了山林,眾人燃起火把下山。離「戧子」還老遠,大傢伙就急著叫棍,快樂的敲擊聲驚飛了夜歸的鳥兒。留守戧子的端鍋人一聽,就知道挖到大貨了,忙拿起香紙往老爺廟跑。四個參包齊整整地擺在小廟前,索撥棍依次插在兩旁,眾人焚香燒紙,叩首謝神。 
  陳把頭一夥放山人的運氣不錯,總共進了三次山,挖到了九棵山參,金首志分到了七兩銀子。散伙前,陳把頭格外關切金首志,說:「兄弟該回家了吧?」 
  金首志的回答叫陳把頭吃驚:「俺沒混出個模樣,沒臉回家。」 
  陳把頭沉吟半晌,說:「你就是跟俺抬一輩子參,也難出人頭地。你要是真想闖蕩的話,就去吉林街吧,俺有個熟人在那裡開買賣,俺寫封信保薦你。」 
  天氣涼了,松花江兩岸落葉紛紛,天地間漸生蒼白之色。金首志搭乘木幫的江排,順水來到吉林東大灘。吉林街早先叫做船廠,是北流水放排的終點,數百年來人煙鼎盛,水陸交通便捷,是清廷設在關外的重鎮。吉林街三面臨水,素有「水都木城」之譽,江邊木材堆積如山,連城牆都是木頭的;岸上街巷縱橫,店家林立,車馬喧囂,不乏吃喝玩樂的去處。說起船廠,最繁華的地方當屬西大街、北大街和河南街。這幾條街上擠滿了大小商號,有絲房、貨棧、鐘錶店、金店、當鋪、山貨鋪以及各色酒樓,以「源升慶」、「泰和貞」、「怡會恆」最為知名。木排剛一靠岸,就有「拉人的」圍攏過來了,七嘴八舌,熱情得厲害:「大兄弟,散散心吧。」 
  「有啥可看的?」 
  「那可老鼻子多了。你要幹啥吧?」 
  「俺餓了。」 
  「餓了?吃的東西多的是,富春園的生拌魚、聚仙閣水線包子,蔥花大餅……」 
  有名的大館子,肯定貴得可以,金首志邊走邊擺手:「俺不吃俺不吃。」 
  不斷有人過來搭茬:「兄弟,玩玩不?」 
  「咋玩?」 
  「有花有素,就看你的了。」素玩指賭博,沒有哪家客棧不設賭局的,專等著涮木把們的錢財。所謂花玩,就是指嫖娼逛馬子。窯子鋪一家接一家,多半是青磚罩面的臨街瓦房,門前立一叫桿,桿上高懸一串長吊燈,上書某某客棧。妓院是花天酒地的銷魂之窟,還硬充儒雅之氣,門首的楹聯都寫得露骨,什麼:玉春樓裡春常在,待月亭前月恆圓。或者:鴛鴦恩愛三春水,鸞鳳笑游二月天。 
  房子幾乎都是全木結構,連街道也是用方木頭鋪的,而且是上好的紅松木,闊氣得彷彿穿皮靴的老漢。紅松街道若無其事地延伸著,走在上面便有種很堅實而舒坦的感受。馬車馳過時,轟隆隆的聲響很是誇張,馬蹄車輪下揚起咖啡色的灰塵。黃昏很快降臨了,各色各樣燈籠紛紛亮起來,或紅或黃或白,熒熒如火般於半空晃動。街邊瀰漫著濃重的脂粉氣息,還隱含著模糊不清的肉的味道,幽幽暗暗又鬼鬼祟祟,金首志不覺沉醉其中。「姑娘」靠門等客,見到行人就拽,說:「大哥,玩玩吧。」有的更直截了當,說:「快來嘛,掏掏煙筒吧。」 
  「不玩,咱不會!」金首志抽身便走。 
  「哎呦呵,還是生瓜蛋子呢,嫩山貨哩。」窯姐兒風騷旖旎,蜘蛛一樣纏繞上了他,濃霧一樣的香氣猛烈撞擊鼻孔,黏黏膩膩地引誘:「本姑娘教你啊,要多舒坦有多舒坦……」 
  夜風裡,漫捲過落葉的沙沙聲,金首志打了個寒噤,一種莫名的驚悸控制住了他。他甩開吊著他胳膊的妓女,慌張離去,連頭也不敢回,身後傳來女人放蕩的笑聲。他只記得這個窯姐的屁股很大,胳膊腰身柔軟得很,身上穿的是緞子裌襖吧,要不怎麼會那麼細膩?他一邊跑一邊回味,心跳得厲害。 
  金首志住的地方叫「悅來」客棧,在翠花胡同的盡頭,一溜十來間的筒子房。門一開,深厚的氣味便牆一般地朝人坍塌而來,想躲都躲不開。和窯姐身上散發的胭脂香味截然不同,這裡滿是濃郁的臭氣,分不清汗臭腳臭還是尿臊氣,叫人難以忍耐。只有呆得久了,才會忽略這氣味的存在。門窗緊閉,聽不見松花江水的滔聲,可胡同裡的喧鬧依然入耳。門外邊買貨的還在吆喝:「核桃、干棗、松樹籽、大瓜子、糖琉琉……」不時還有「靠人」的女子來敲窗戶,隱隱便有輕笑傳來。   
  第二章(7)   
  這一夜,金首志根本沒睡好。 
  1哈什螞:林蛙的一種,肉嫩味美。 
  2人字號:土地等級,一般分天、地、人、和四等。 
  3花□轆車:木輪車。 
  4老毛子:指俄羅斯人。 
  5棒槌:指野生人參。 
  6戧子:簡易窩棚,馬架子。 
  7麻達:放山人俚語,意思是迷路。 
  8二甲子:外力踩壓後,蘆頭處又出的山參新芽,苔棵不高但根大。   
  第三章(1)   
  趙玫瑰兩歲那年,日俄戰爭打到白熱化,遼北一帶兵慌馬亂。俄軍馬步炮隊往來穿梭,所屬的哈薩克騎兵在大疙瘩屯軍半年之久,燒殺淫掠,為害最甚。沙俄軍隊招降納叛,大量僱傭華兵。華兵別動隊俗稱「花膀子隊」——右臂扎白袖標,上印雙鷹圖案,下寫「東亞義勇軍」字樣。花膀子隊多系山野胡匪,雞鳴狗盜、殺人越貨之徒,軍紀極壞。後來俄軍大敗,花膀子隊便潰散為賊,四處流串,打家劫舍,攪得城鄉雞犬不寧。海蓮府派祿督隊剿匪,依仗著人多勢眾,聚殲花膀子隊於葒草溝,一仗打死了四十多個鬍子,折騰了多日的匪患暫 
  告平息。這一年,沃野荒蕪,村落凋敝,奉天省頒發文告減免歲賦,以安民心。 
  隆冬降臨了,人們走家串戶,賭博閒扯,打發時光。趙前還不習慣,就去問老牟:「老這麼干閒著,一閒就是小半年?」老牟覺得奇怪,反問:「死冷死冷的天氣,不歇著能幹啥?」 
  趙前掰著手指歎息:「都閒出屁來,還不把人呆懶了?」 
  老牟抬手推了推眼鏡,說:「知足常樂吧。」 
  無聊中,趙前天天來牟家,談天說地,下棋娛樂。老牟的女人賢惠,總是笑微微的,趙前願意上門來做客。這日正撕殺得高興,岳父著人來說翠兒已經生了。牟先生便停住棋子,問:「啥?還是個丫頭?」見來人不語,就安慰趙前道:「別急,下一個就是男胎。」 
  趙前往家轉,邊走邊想,臘月正是開梅花的時辰,這個閨女就起名叫梅花吧。可轉念一想,關東哪有什麼梅花啊,還是叫雪花吧。寒風凜冽,捲起漫天雪粒兒,呼呼地灌了一脖子臉如刀割般疼痛,他緊了緊皮襖,加快了步伐。寒冬裡沒有雪的氣味,只有雪的聲音,腳下的雪嘎吱嘎吱地響個不停。他仔細辨認著車轍腳印,有些地方的雪齊腰深,不小心就會陷進去。天色暗了下來,忽然有一團黑影呼地從眼前掠過,原來是一頭鹿。從鹿角上看,可能是一隻八角鹿,而不太像是馬鹿。轉過山腳就是家了,他看見那燈火和門縫裡升起的霧氣了,一定是正在燒水呢,他想。就在回身關門之際,他發現不遠處游動著兩盞幽綠的燈,不覺驚出一身冷汗,「啊呀!狼啊。」他後怕極了:走了一路,竟未察覺有狼跟在身後。 
  叫做雪花的閨女沒能活下來,第七天時抽風死了。趙前找來一塊麻袋片,裹了裹,扔到河邊的柳樹叢裡去。老金女人說:「唉,定是喂狼了。」翠兒淚流滿面,老金本來就咳嗽,一著急更喘上不來氣兒。見媳婦不吃不喝,趙前惱火,說:「別哭了,咱再養唄!」地爐子燒得呼呼作響,火炕燒得滾燙,卻無法溫暖翠兒的心。她眼裡蓄滿淚水,托起乳房給男人看:「你看看,你看!」膨脹的乳房又圓又亮,她擠捏著,暗紅色的乳頭沁出了潔白的乳汁,一點點擴大,匯成大滴從胸前滑落,大顆大顆地墜下。 
  聽說王德發女人生了個兒子,趙前坐著馬爬犁去西溝趕禮。一邁進王家,就見王德發正蹲在外屋灶台前熬粥。趙前一臉吃驚:「咋了,大哥?」 
  王德發說:「二虎沒奶吃。」女人產後高燒不退,斷了奶水。 
  嬰兒的哭鬧聲分外揪心,趙前問:「呀,那,那孩子吃啥?」 
  王德發愁眉苦臉地說:「一直嚼奶布1呢,還不知養不養得活呢。」 
  「那,俺抱走吧!」一瞬間,趙前就有了這個想法:翠兒的奶子鼓得發脹,有孩子奶,就會穩下心的。臨走時說:「給二虎起個大號吧。」 
  「唔,就叫寶林吧。」 
  乳房就是嬰兒的糧倉,王寶林的小嘴死死叼住翠兒的乳頭時,難以名狀的快感霎時湧過週身,女人的眼淚撲簌簌掉了下來,打濕了衣襟和孩子的小臉。從那一刻起,翠兒就知道,這孩子將永遠牽動她的心,此生此世割捨不下。翠兒喃喃地說:「寶林,寶林,你是俺的兒。」 
  這個冬天的雪格外大,直到這時,人們才發覺好久不聞虎嘯之聲了。野雞餓急了,呼啦啦地直往院子裡飛,女人孩子歡喜得攏不上嘴。從前,她們在院子裡撒上苞米粒籽,支起花筐或篩子扣麻雀和山雀。只要鳥兒蹦跳進去,隱蔽在門後面的人一拉繩子,就將獵物扣住。野雞、沙斑雞太多了,逮麻雀太沒意思了,農戶們下套下夾用藥毒用抬桿子2火槍轟,於是家家房簷下懸掛野雞,漂亮的羽毛裝飾著雪村。飢餓的狼群日夜騷擾,成群結隊地洗劫村莊,戶戶丟豬短羊。幸好牛馬在棚子越冬,才不至於被咬死。趙家的黃狗很狡猾,從不外出,不等天黑就躲到炕沿下,一聽狼嚎就瑟瑟發抖。趙前很瞧不起黃狗,看見它夾著尾巴的樣子就氣,只礙岳父的面才沒有去踢。打狗還得看主人,不為虛言。奇怪的是,夜裡狼群長嚎的時候,翠兒懷裡的嬰兒竟然興奮得眼睛通亮。老金太太說:「這小子野氣。」翠兒不高興,說:「寶林是打狼的好漢!」 
  莊戶人無法容忍牲畜不斷地減少,在雪地裡布下繩套套狼。狼既凶殘又狡猾,橫草不過,望見繩套之類的東西,就心懷疑慮。不知道是誰的發明,在豬圈羊圈的圍欄上方都懸掛起繩套,大大小小的繩套在風中擺動,很誇張地示警,效果類似於農田的稻草人。好辦法迅速傳播,繩索有效地遏止了狼的進攻。夜晚,狼群望著村落發出長久無奈的狂嘯。 
  老金的咳嗽越來越重,趙前顧不得狼患,喚上夥計馬二毛去了大疙瘩。大疙瘩比老虎窩大不了多少,也是不過巴掌大的地方,卻有兩家藥鋪。趙前先去了張記壽生堂。壽生堂門臉不大,門前掛木魚幌子,門旁的楹聯不同凡響:利病何嫌口苦,回春總俱婆心。藥房很潔淨,濃郁的草藥味無所不在。坐堂醫生叫張作霖,態度不冷不熱,聽了病症之後說:「沒見到人,不能切脈,斷不可下藥。」   
  第三章(2)   
  趙前忙解釋說岳丈咳嗽得起不了炕了,再說十冬臘月的來回七十里路,老人也折騰不起。張先生點了點頭,說:「少見女婿如此孝心。」然後,一一詢問了體態、臉色和飲食、睡眠狀況。又特意問及是否腹脹,是否大便溏稀,是否性情煩躁等等,思忖了好一會兒,推斷說可能是肝病。 
  馬二毛不信,插嘴說明明是咳嗽嘛,咋會是肝病? 
  張先生頗為不悅,說:「他肚子大,吃不下去飯。」 
  趙前也說:「咳嗽得厲害啊。」 
  張先生道:「肝與肺均病,以肝為主。」停了停,又說:「心主神明,肝主疏洩。肝者,乃將軍之官,諸病多從肝來。氣血不調,陰陽失衡,使正氣受損。一可因肝疏洩不及,肝氣鬱結,憂愁寡歡,煩躁失眠;二可因肝膽氣虛,氣血不合,消化不良,膽小怕事,惶惶不可終日。尊岳父之郁概緣於志慮不伸,氣血受損,憂慮傷神。」 
  趙前聽不懂,問有啥辦法可解。張先生回答說,先可用疏肝解郁之法,兼而宣肺潤肺。趙前起身施禮求藥,張先生卻冷冷道:「我說過了,不見病人不出方,二位還是另請高明吧!」 
  趙前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去尋別的藥鋪。馬二毛邊甩鞭子邊嘟噥,說這個張作霖可真是的,怪了吧唧的傢伙。兩人氣鼓鼓地走進了德合隆藥店。坐堂醫姓戴,微笑著招呼落座。戴先生說:「聽尊泰山的症表,多是肺陰不足,咽乾聲啞咳嗽。」呷了口茶繼續道:「尊泰山的病症不輕,宜用宣肺潤肺之道,平喘止咳化痰。」 
  趙前覺得有理,說岳父諱病忌醫,能否不用湯藥。戴先生說:「這個嘛,不難。」於是蘸了蘸墨水,運腕在紙箋上寫了六個字:蛤蚧燉川貝母。嘴上吩咐道:清水煮熟,每日三次,服半月。 
  馬二毛髮笑,露出一口煙熏黃牙,說:「這算啥方子,敢情下飯館點菜哩。」 
  戴先生並不停筆,說:「食藥同源,偏方藥膳。」 
  老金連服了蛤蚧燉川貝母以後,臉色見好,咳嗽轉輕。見如此,一家人的心情由陰轉晴,不再在意他身體消瘦、腹脹。 
  寒冬終於過去,老虎窩不再鬧狼了,山後坡上出現了小小的窩棚。窩棚內晝夜生火,白日冒煙,夜裡閃光。趙前忍不住去看了一回。窩棚裡酸臭撲鼻,半醉中的獵人形同野人,遲鈍地抬起臉,眼角處結滿了眼眵。獵人專心致志地喝酒,不理會有人造訪。人說這獵戶姓張,是南溝極特殊的住戶,以打狼為生,大家都叫他張三,這樣的稱謂顯含貶義。張三悶頭悶腦,卻總有本事弄來小狼皮,小狼皮不值錢,可是張三獵獲的小狼皮很是簇新,那種未曾風吹雨淋過的皮毛,張三就總有錢買酒喝。日子久了,農人們奇怪:「這傢伙有絕招吧?」人們注意到,張三這人邪性,總一個人進山,低著腦袋滿山遍野地轉。馬二毛幾次想攆他走,都被東家制止了,趙前說:「人家又沒招惹你!」 
  強勁的春風滾過,柳津河水攜著冰塊,衝撞而下,開始了新一輪的流動。土地變得鬆軟潮濕,透過枯草敗葉,草芽如一隻隻嫩黃的耳朵鑽出來,呈現出隱隱的綠意。白頭翁披著絨毛,綻開了紫色的花苞,東一朵西一朵,像無數盞俏皮的小燈籠。趙前站在河岸邊,長久地展望未來。北溝和岔路口零散的土地已經算不得什麼了,三千七百來畝肥得冒油的荒地急待開墾。趙家招募來十幾家佃戶,都是從山東、直隸逃荒來的。趙前特意請來了牟先生,由他代寫契文,寫明姓名地畝位置和租金,佃戶鄭重摁下手印兒,也把自己牢牢拴在了土地上。趙前悄聲告訴岳父說:「叫牟先生做個證人。」 
  尚屬簡陋的趙家房脊在陽光的撫摩下生氣勃發,趙前的招法開風氣之先:頭兩年不交地租子,自第三年起,按地畝等級交租。佃戶的房子自建,地點由東家指定。一時間,方圓百里無人不曉趙前的大名,佃戶們慨歎:「你看看人家,啊呵,趙東家。」 
  趙前不是傻蛋,心裡的小九九精著呢,大片的荒地盡快變成良田才是最要緊的。他忙得腳打後腦勺兒,走路像一陣風似的。往日那個說話就臉紅的後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自信的趙東家。趙東家笑瞇瞇地巡視自己的領地,認得所有佃戶家的房子,叫得出他們的孩子,抱抱這個,拍拍那個,很親熱很慈祥的模樣。「伸手不打笑臉人哩,」趙前向老婆透露心得。他努力做到和顏悅色,但無意間骨子裡積攢下一份矜持,說話的口吻居高臨下。岳父頗不自在,私下裡和老伴說:「這小子太能算計了,忒狂。」 
  翠兒妊娠反應得厲害,吃啥吐啥,嚴重時喝涼水都吐,不得已才同意王家接走了王寶林。她心裡念想寶林,飯又吃不好,人瘦得脫像,失去了往日皓齒明目的神采。而王寶林被抱回家,沒日沒夜地哭鬧。沒法子,王家求人寫了幾張紅紙條,去各處張貼: 
  天惶惶, 
  地惶惶, 
  我家有個吵夜郎, 
  過路君子念三遍, 
  一覺睡到大天亮。 
  男人忙,無暇照顧翠兒。翠兒渾身軟軟的,簡直連爬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牽著趙玫瑰,坐在自家的門檻上對著野外發呆。 
  河灘地上,灌木和蒿草密不透風,走近了才發現,看似平緩的草甸子上新草夾著枯草,緊密交織,厚實得鑽不進去人。開墾前要放火燒荒。燒荒可不是兒戲,必須聯合行動。趙東家親歷親為,事先叫人在四周打出防火通道,險段設人看護,不然大火一起就不知道燒到哪裡去了。熊熊烈火映紅天幕,滾滾濃煙席捲河灘,燃燒數日才能熄滅。大地裸露出黝黑的胸膛,空氣中散發著焦□的氣息。驚恐的鳥兒發現,天堂正在消失,好在河邊鬆軟的水草和柳樹叢還在,它們還能夠婉轉鳴唱。   
  第三章(3)   
  趙東家說:「你們好生干吧,秋後頓頓都吃乾飯,懶鬼笨蛋才去喝稀粥呢。」 
  橛頭和筒子鍬3奮力揮舞,翻起油黑油黑的泥浪,越來越開闊的耕地袒露在藍天白雲之下。靠著牲畜的牽引,勒刀子4劃開厚厚的草甸子,兩條深痕筆直地伸向遠方,彷彿在給綠野畫上橫格。肥沃的腐質土切開以後,再用筒子鍬掀端起大塊大塊的草泥,翻扣在另一側。如是,田野上出現了厚大的方壟平台,凸凹相間且整齊劃一。這種方壟很寬很闊,相當於正 
  常的三四條壟台。節氣正好,女人屁顛顛地跟在男人後面,踏著寬大的方壟,向細溝裡播種大豆、高粱種子,扭著不甚靈便的小腳,一趟蓋上泥土,然後再踩上一腳。 
  趙東家說:「坡崗地也不賴,是種糜子、谷子的好地方哇。」 
  坡地上生長著楸樹、椴樹,松樹,還有柞樹和白樺,蓊蓊鬱郁的。緩坡地帶是榛子棵、野葡萄和各類灌木組成的闊葉叢林。濃煙滾滾,烈焰騰空,獐□野鹿四散逃命,野雞、沙斑雞和叫不上名字的鳥兒撲稜楞地飛走,螞蚱被驚得一群一群地飛起來,像褐綠的雨點,冰涼地濺在臉上手臂上。歇息的時候,人們就去逮哈什螞,一種黑背紅肚皮的林蛙,用苕條穿成一大串兒,燒著吃煮著吃,色香味俱美。開荒占草的人們獲得了大自然豐厚的饋贈,後來常用「棒打獐子瓢舀魚,野雞飛到飯鍋裡」來回味那份神奇。 
  青紗帳遮天蔽日,不知趣的蠓蟲圍過來嗡嗡不休,遠遠聽見有人瞎哼亂唱,隱約還有女人和狗的聲音。黑鈣土洋溢著懷孕的聲音,無論走到哪兒,都聽得到泥土的心跳,高粱棵和大豆秧激動得發抖,濃綠的葉片上滾動著欣喜的淚珠。雨後的夜晚,坐在田間地頭,會聽見高粱苞米嘎巴嘎巴的拔節聲。趙東家喜在心頭,慨歎:「插根筷子也發芽啊!」 
  穿過茂盛的青紗帳,柳津河是一條剛剛告別小溪的河流,牟先生說這是東遼河的上流,沒準還是個源頭呢。牟先生言詞肯定:「反正流到大遼河裡去!一直流到渤海裡去!」 
  趙前感覺老婆身上也有條河流,那是他生命裡另一種源頭。翠兒的肚子如膏腴流油的黑土地,一天天地膨脹。趙前一遍遍撫摩光潔的胴體,彷彿行走在壟台之上。他是勤奮的,在黑土地和白肚皮之間耕耘,他信心十足,滿懷期待。翠兒枕著丈夫的心跳,傾聽那穩健的呼吸,惟如此才能安然而眠。而男人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像熊熊的篝火,興奮著跳動著,即使長夜也不能使之冷卻。作為南溝十方土地的主人,作為西溝、岔路口十幾□散地的擁有者,他趙東家需要也必須沉思謀劃。 
  男人風風火火,翠兒擔心他的身體,就說:心急吃不得熱豆腐,急啥?本來是好心好意,但丈夫聽了不舒服,冷下臉來說:「屁話!不急行嗎?俺做夢都在盼啊,巴望著荒草甸子快點變成熟地。居家過日子,要是沒個盼頭,還混個啥勁兒?」趙前霸氣與日俱增,對待翠兒有些粗魯,一不順心就訓斥說:「你娘們家的,瞎操哪門子心啊?」閨女趙玫瑰見了膽戰心驚,躲得遠遠的不敢近前,從不敢在他面前哭鬧。 
  大黃狗老死了,它的主人也日見衰老,老金常坐在門前的石墩上出神。趙前清楚,岳父是在思念兒子啊。吃飯時,女人和孩子是不能上桌的,要等到男人吃完以後才可動筷,這是雷打不動的規矩。趙前不再吸蛤蟆頭旱煙了,怡然自得地叼起了水煙袋。每餐,客客氣氣地給岳父斟上燙好的燒酒,而後默然對酌。老金一如既往地瞇縫著眼睛,伴隨著的是一陣陣劇烈的咳嗽。岳父病得不輕,隔段時間,趙前就去大疙瘩抓藥。他從不去壽生堂,不喜歡張先生的高傲,他只去德合隆,一來二去的,就和戴先生熟絡起來。 
  中藥慢火煎熬,屋裡屋外都是苦澀的草藥味道。岳母不糊塗,對女兒女婿說:「老頭子要完了。」 
  關裡家還是沒有動靜,趙前擺不脫那份牽掛,惦記給哥嫂捎去的那封信。他第一次寫家信,也是唯一的一次,攤開紙卻不知如何下筆,寫了個開頭就止住了。他去找牟先生,說:「別之乎者也的,寫出俺的心裡話就行。」牟先生洋洋灑灑寫了許多,小心翼翼地吹乾墨跡,套了封皮。趙前讚歎:「還得是讀書人哩。」信裡面描述了七八年來的情況,強調日子過得挺好,有房子有地,希望哥嫂來安頓生活,還特意寫明他家住老虎窩的南溝。總之,殷殷之情甚切,許多年以後,牟先生的讀信聲依然在耳。可是直到上凍了,仍不見哥嫂的回信。面對著場院裡的大豆高粱,趙前笑不起來,打短工的夥計們暗自嘀咕:「東家這是咋的了?」 
  二閨女趙冰花尚未滿月,老金死了,據說是死於肺癆。得知翠兒又生個閨女,病危中的老金連連搖頭,他肚子鼓鼓的,臉色一派蠟黃,大口大口地喘息。戴先生很夠朋友,專程從大疙瘩趕來。戴先生沖老金微笑,不慌不忙地號脈下藥。臨別時拉過趙前說:「男怕穿靴,女怕戴帽,三腫三消,準備鐵鍬啊。」 
  趙前一驚,忙問:「您的意思是……?」 
  戴先生搖頭,道:「你看腳腫的?準備後事吧。」 
  老金嚥氣前,拉著女婿的手直喘:「這麼遭罪,我也活夠了,」停了好半天又說:「就是想首志啊。」金首志一走多年,杳無音信,老金想得厲害。此刻,他的手只能握住女婿,狠狠地抓住,不願鬆開。趙前感覺到,岳父已經用完了所有的力氣。   
  第三章(4)   
  落雪紛紛,籠罩了南溝,嘰嘰喳喳的麻雀聚集在房前屋後,見有人來便忽地飛向四面八方。老金的棺材是佟大麻子做的,他是老虎窩的首任木匠。上好的紅松板材外面刷著紅漆,畫些稀奇古怪的圖畫和題語,給人恍若隔世之感。從這一刻起,二十六歲的趙前開始理解何謂大夢一場。送葬人不算少了,老虎窩一帶的家家都來了代表。這些天,牟先生和王德發一直沒離開趙家,忙前忙後地幫忙。牟先生提著棉袍在雪窩子裡尋了好幾個時辰,找了塊風水寶地。而趙前深引為遺憾的是,老虎窩尚無喇叭匠,沒能為老金雇上一班鼓樂。在女人的哭 
  聲裡,靈柩起程了。凍土地堅硬如石,板結的黑土塊壘起了墳堆,在白雪的背景裡格外醒目。趙前瞇縫起眼睛,默默看樹林外渾然一色的山巒,內心陡生淒涼寂寥之感。 
  送走十里八村的親友,天放晴了。整個冬天,趙家都顯得死氣沉沉的,趙前不再去老虎窩街裡閒扯了,每天陪岳母坐上一陣子。翠兒接連生閨女,丈母娘為此耿耿於懷,好像責任在她似的,念叨:「下回就是小子了。」不覺之間,人常陷入恍惚:「首志首志,你也該回來了吧?」 
  年關臨近,侄子趙成運來了。他衣衫單薄,站在面前,叫趙前呆了又呆。趙成運十七歲,恰好是趙前闖關東的年紀,一看眉眼嘴角就知是趙家苗裔。趙前的心情愈發惡劣,大哥已經死了,嫂子改嫁。大哥是被德國人開槍打死的,死於教堂阻工事件。外面是漫天的大雪,如鵝毛般飛舞,開門關門時會有零星的幾片吹進屋裡,馬上就融化了。趙前坐在炕上,靜靜地聽侄子講,悶頭抽煙。趙成運還太不習慣盤腿坐炕,火炕燙得他不時欠欠屁股。 
  難過的日子好過的年,年貨還是要辦的。趙前帶上侄子去大疙瘩,夥計馬二毛趕馬爬犁。在趙成運眼裡,馬二毛的形象很有趣,頭頂帶有耳扇的氈帽頭,一件大襟黑褂子棉襖,年歲不大,卻滿臉刻著粗細不勻的皺紋,張嘴閉口就是濃重的山東腔。一天到晚老是吭哧吭哧的,總有擤不完的鼻涕。 
  如今,大疙瘩的街市已有幾百戶人家了,比老虎窩熱鬧一些。有小孩在燃放爆竹,「啪」的一聲,在半空中炸開了縷縷藍色的硝煙。街市的房子間距很遠,家家都有個院套,院子裡拴牛馬毛驢,一律口噴哈氣,披一身雪白的霜花,而牲畜糞便則像朵朵黃艷的花朵綻放。他們三人先去了四海全糧棧,賣掉一車大豆。趁著卸車的工夫,趙前去德合隆小坐片刻,送些豆腐粉條之類禮物,算是登門酬謝。在戴先生處吃過午飯,逛街採買。當趙前買下成匹的布、綢緞時,趙成運驚訝得睜大了眼睛,想不到叔叔這樣闊綽。趙前心裡高興,瞥了眼侄子身上鬆垮的棉袍,說年年都得有個新樣子,不穿件新襖還成?馬爬犁輕快地穿街走巷,滿載著麵粉、布匹、瓦盆、鞭炮、蠟燭等各式各樣的年貨,趙前還給閨女買了花生、紅棗還有撥浪鼓兒。年畫自然少不了的,依著翠兒的心意買了幅《麒麟送子》。 
  殘陽映照迢遙的雪路,馬爬犁一路犁開雪浪,泛起一道道晶瑩的寒光。臘月天短,說黑就黑,身上的熱氣一點一點地散去,牛皮靰鞡鞋薄得如紙一般,凍得腳趾頭在鞋窩子裡面蜷曲。他們不停地磕腳,實在挨不住時,就下車跑上一陣子。趙成運快要凍僵了,叔叔不時推推他,說你可別睡,睡就得凍死啊。為了趕走瞌睡,叔侄閒聊,說些關裡家的事情。堅硬的馬蹄聲敲擊冰封的路面,偶爾撩開爬犁樓子上的棉布簾子,看看走到什麼地方了,稀疏暗淡的星斗下只有模糊的雪原。趙成運說,光緒皇帝崩駕了,改新年號叫宣統了,叔叔忽然喊聲「停!」 
  藉著微弱的星光,叔侄倆站在路邊撒尿,轉眼就把厚厚的雪殼澆出了大洞。趙前打了個寒戰,說愛誰誰吧,過咱自己的日子!馬二毛道:「東家說的是呢。」車伕的帽緣和眉毛上都結著雪白霜花的,口中哈氣繚繞。趙前笑了,說二毛子你唱一段吧,解解悶。一聲清脆的鞭響,歌聲便起,趙前拍拍侄子說:「呵呵,不冷了吧?」 
  猛然聽見吁的一聲,二毛子勒住了熱氣騰騰的轅馬。定睛一看,爬犁停在了離南溝不遠的河邊。二毛子說:「有人!」叔侄倆跳下車,俯身再看路上僵臥著一人,快要凍成冰砣了,翻動一下,認出是張獵戶。手忙腳亂地抬上爬犁,餵了一口酒,張三呻吟起來:狼——啊——狼。聲音駭人,恍恍如囈語,顫顫如割面的寒風。 
  沒走出多遠,張獵戶就斷氣了。翌日,趙前喚上幾個佃戶將他葬了。張獵戶給老虎窩留下傳奇,在此後的歲月裡,每逢大雪天,老人就要講張三逮狼的故事。最誇張的一段是張三蹲坑,說是秋天的時候,張三選好狼出沒的狼道,挖一個四尺長兩尺寬的深坑,深坑上方蓋著厚木板,木板上事先打兩個小碗大小的洞。黑夜來臨前,弄個豬崽裝到麻袋裡去,然後懷抱著麻袋鑽進坑裡。夜裡狼來了,就會聽見坑裡麻袋中的小豬哼唧。小豬一叫喚,狼饞得流口水,急切圍著厚木板打轉兒。張三躲在深坑裡屏聲息氣,進洞之前需要檢查,身上不能帶火鐮煙絲之類的東西。狼很狡猾,總擔心圈套的存在,便使勁兒地用鼻子嗅。再狡猾的狼也鬥不過張三,家養的豬那能不粘人的氣味,慢慢地狼就釋然了。狼永遠也不會去掀開木板,狼所能做的是抓撓木板,並將爪子從洞口探進去。這樣就給了張三機會,他會果斷地扭住伸進洞來的狼爪子,用繩索牢牢綁住。狼會驚慌失措,拚命掙扎試圖解脫,三下兩下地另一隻爪子也會伸到洞中。張三綁好了狼的兩隻前爪,滿載而歸。   
  第三章(5)   
  在徒有其名的老虎窩,狼也銷聲匿跡了。狼的故事摻入了太多的虛構成分,年代久了,人們竟信以為真。張三也就成了童話的化身,關於他的故事,一茬又一茬的孩子都愛聽。老人們說,張三剝的活狼皮特靈驗,如遇險情,狼毛會豎起來扎人示警。總之獵戶死了,除了故事世代相傳以外,人們沒感覺缺少了什麼。 
  大清朝已千瘡百孔,可盛京圍場卻日見興旺,許多地方形成了人煙密集的市井。在東遼 
  河上游,大疙瘩和老虎窩這兩個地方較有規模。為加強吏治,推廣農桑,奉天總督許世昌奏請朝廷設置縣城。 
  剛種完地,設治建縣的消息不脛而走,猜測和爭論隨之而來。身為老虎窩區長的牟清惠對此異乎尋常地熱心,照理說他有點杞人憂天,即使縣城選置如願以償,他老牟也做不得縣官。瞧他們上下折騰,趙前覺得可笑,還說風涼話,什麼:「狗拿耗子多管閒事!」設置縣城應為官定而非民請,但是老牟頗具匹夫有責的氣概,連夜挑燈寫折子,廣引博證,長篇大論:老虎窩乃風水寶地云云。牟先生亢奮著,像吹足了氣兒的豬吹巴一樣,蹦蹦跳跳滾來滾去,全沒了四平八穩的斯文。這日,老牟帶一夥人來南溝趙家,見趙前正吆喝夥計蓋前院的房子。「老天爺,你還有心思蓋房子?」見趙前不吭聲,老牟又說:「你得出面爭咱這兒做縣城!」 
  趙前覺得讀書人迂腐的一面實在滑稽。不光是牟先生,大疙瘩和老虎窩兩地的讀書人都認定縣城選置事關重大,為此各執一詞,爭吵不休。書生口誅筆伐劍拔弩張,爭端愈演愈烈,一時真是雞飛狗跳牆。讀書人的後面還有土裡刨食的莊稼人呢,設治之爭演變到路人之爭,君子動口也動手,打得頭破血流。 
  趙前笑瞇瞇地看夥計們幹活,把老牟曬在了一邊。趙成運等人赤裸著上身,累得滿頭大汗。石頭打座的地基已經勾勒出房子的平面輪廓,鋪上一層草墊子,再扣上一層黃泥,一層隔一層地壘起牆垛來,而草墊子是事先用塔頭草編的。趙前不理不睬,任牟先生口若懸河。尾隨老牟來的幾人,乖覺地挽起褲腳加入趙成運的行列,老牟發現自己愈發人單勢微。如今在老虎窩,趙東家可謂財大氣粗,無人敢與其爭鋒。老牟這個惱呀,扯住他吼:「喂,聽見沒有?」 
  直到這時,趙前才表態:「俺不操那份閒心!」 
  牟先生道:「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兒!」 
  「那就別管。」趙前冷嘲熱諷,說:「官家的事情,草民急個啥?」 
  「不管不行啊,」牟先生的倔勁兒上來了,脖筋扭得要蹦突出來,「子孫的福祉豈能不管?!」 
  「縣城在哪兒關咱屁事?」 
  「臉面無光,」老牟慷慨激昂狀。 
  趙前大笑不已,心想你一個雞巴大的區長算個屁,側過臉來問:「當飯吃?」 
  牟先生被噎得無話可說,見一群小雞正在覓食,氣得飛起一腳,踢得公雞母雞四散奔逃。「你、你,我不和你說了!!」 
  老牟欲揚長而去,趙前一把拽住,說:「別介,進屋說。」 
  兩地之爭日趨白熱化,士紳文人不惜互相攻訐。大疙瘩人認為,於老虎窩設治為不祥之兆,說老虎窩的口彩不好,有落入虎口之意。眼見得老虎窩這方處於下風,趙前和牟先生懷揣謄寫的文牘,悄悄去了海蓮府。由於年代久遠,無人記得當時牟先生的文章,文筆如何已無關緊要。其大意是說老虎窩山環水繞,人煙湊集,市井繁華,南北兩溝物華天寶,東臨猛虎亮西接兔子圈,系龍蟠虎踞之地。倘建城於此,勢必虎虎生風,氣運非常。趙前去海蓮府並不單為了縣城選址,隱隱間他覺得該去看看符安。常言道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況且符安所給予恩惠不止是滴水。他內心深處還有另外一層意思:種地也好,做買賣也好,遲早得和官家照面,見識見識不算是壞事。趙前說,衙門上的事情哪能空手套白狼?要破費破費打點打點才是。牟先生很贊同,說:「理是這個理哩。」 
  海蓮府是長白山脈和松遼大平原之間的重鎮,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往北是吉林街,向南經章鎮撫順連接奉天。街上人丁攘攘,趙牟二人先去找當年放荒的符老爺,打算送些粉條黃米之類的禮物。客棧掌櫃的認識符安,說他前年冬天凍死在街頭,醉酒凍死的。趙前唏噓良久,吩咐馬二毛將粉條黃米拉到集市上賣了。七拐八折的,托人找到了知府師爺,精瘦精瘦的浙江紹興人,腦後的辮子梳得溜光嶄亮。師爺挺冷淡,捻著兩綹魚似的鬍鬚不出聲。趙前趕緊遞上紋銀五十兩,還學著讀書人的口吻說笑納啊笑納啊,心卻抽得巴巴的:百八十畝地的收成啊。師爺眼皮兒都沒撩,輕描淡寫地透露大疙瘩也來過人了,複述一番大疙瘩士紳陳情:一則人丁眾多,市井繁華,更兼土地平坦肥沃;二則四水彙集,地處老虎窩下游,河寬水闊;三則素來風調雨順,不曾旱澇,可保五穀豐登。老牟和趙前聽得倒抽冷氣,知道白花花的銀兩算是打了水漂兒。 
  無功而返的趙前懊惱不已,去海蓮府上禮的花銷事後由老虎窩各戶分攤,但他仍在為自己的貿然出擊而後悔。過了幾個月,官府的文告來了,說是選定了良辰吉日,驗水土以定縣城。趙前是老虎窩的知名士紳,有頭有臉的人物,當然要出席驗土儀式。浩浩蕩蕩的馬隊打海蓮府開來,官道上旌旗招展,煙塵滾滾,馬嘶蕭蕭。檢驗儀式在兩地交界的河口處舉行,方圓百十里男女老幼早就聞訊趕來,一時間圍了個水洩不通。奉天和海蓮府來的官員們端坐在事先臨時搭起的看台上,一律花翎頂戴,威風凜凜,看台前佇立兩地的士紳名流,個個長袍馬褂衣色光鮮。一通鑼鼓和排子槍之後,官員先是率眾祭拜天地,宣讀聖旨和奉天總督的文告,然後宣佈遴選縣城的規則。聽了半天,趙前才明白了是比較大疙瘩和老虎窩的水土。賽會分兩輪進行:第一輪,命人先取老虎窩河岸干細沙土一鬥,再去大疙瘩河邊取一鬥,秤量兩地土的重量,結果大疙瘩的土比老虎窩重三錢六厘,第一回大疙瘩勝出;第二輪,先用大疙瘩的河水注滿一提漏,再取老虎窩之水一提漏,過秤稱之,老虎窩水略重大疙瘩一厘。兩輪合計,大疙瘩獲勝。看台西側的大疙瘩一帶的人歡聲雷動,隨後就是鞭炮鼓樂聲大作,東側老虎窩一邊的啞口無聲。   
  第三章(6)   
  趙前、老牟等人不知道,設置縣城的事終歸要由朝廷定奪,而且朝廷同時批准了安城、豐城和鹿城三處縣治。奉天軍督曾琪、咨商荒務大臣在給朝廷的奏折是這樣寫道:「安城縣擬建老虎窩,後改疙瘩山西側而置。蓋因西流水圍內原系葉赫東城,層巒疊嶂、繡壤交接,憑山谷之險以轄四方,有河川之便可暢通途,況風調雨順、居民已聚……遂改勘城基於疙瘩山下。」 
  往家轉的路上,牟先生忍不住號啕痛哭。哭聲是能夠傳染的,大車小輛載著哭聲行駛,像死了爹娘老子似的,路人無不側目。趙前心煩意亂,呵斥他的車伕馬二毛:「快點不行啊?快點!」在顛簸的大車上,無人敢安慰趙東家。當車□轆激濺起柳津河的水花時,趙前恨恨地說:「操!趕情耍猴了。」 
  中秋節前一天,大疙瘩正式定名安城縣。新縣治新景象,可謂百事待興。安城縣隸屬奉天省海蓮府,下轄九區四保十六社,奉天府派來知縣一員、典史一員,首任知縣胡康禮到任。時隔不久,趙前等人拴車去了趟縣城,一路吹吹打打,以表恭敬之意。老牟和趙前挺現實,認為縣官是現管,豈有不尊之理?縣衙暫借一大戶的院套,胡知縣抽空見了他們,客套幾句,話題就轉到了說勘基定衙等諸事項。知縣胸有成竹,談興甚健,說縣城規劃得佔五行八卦之數,合陰陽相輔之理,井田縣邑,山水相依。還說,署衙待設吏、戶、禮、工、刑、兵六房,設了東寧、西壽、北康、南吉四保,眼下刑、兵兩房由王哨官統領,其餘還空缺著,再就是談些桑麻農事,全然體察民情之態。論及老牟原來就是老虎窩區區長時,胡知縣微微一笑,說老虎窩的事情就交給你了,還說趙鄉紳要多多攜力啊,一時間老牟和趙前受寵若驚。知縣是忙人,老牟知趣地要告退,胡知縣拱拱手說不留了。 
  趙前來縣城還有一樁事,為侄兒說親,便與老牟在街頭分手。媒人是德合隆大藥房掌櫃戴紹莊,即是當年給岳父抓藥的那個戴先生。如今德合隆生意興隆,鋪面講究。戴先生也變得富態,白白胖胖的,一笑滿臉都是肉。德合隆大藥房門兩側懸掛楹聯,木牌黑底金字左邊書:虎守杏林春日暖;右面寫:龍蟠枯井泉水香。門前兩串木幌子下各墜一條木魚,在風中擺動作響。入得藥房,只見戴先生作診桌子的後牆上掛一對條幅:撥雲晴曬藥,留月夜燒丹。落座看茶,由於女方家當家的還沒來,兩人就在藥房裡閒聊,不覺就說起了商號買賣的規矩。戴紹莊高興,說:「三百六十行,各有各的規矩,藥房也不例外,單單牌匾門臉就有許多講究。就說木幌子吧,幌子的上頭橫放一木雕的蓮花,下邊是四塊膏藥形的木頭方塊,白地黑圓中心,其中三塊呈對角連綴在一起,另一塊由對角中間割開上半塊尖朝上,下半塊尖朝下,最下部是一隻木雕鯉魚。你問幌子上都啥意思?告訴你吧,上邊那朵蓮花乃一塵不染之潔物,蓮花百害不侵無災無病;膏藥是中藥的含義,方塊木板五分厚,表示金木水火土五行,邊長十二寸代表全年十二個月;下邊那個魚,是說咱是大藥店,晝夜開門,呵呵,水裡的魚從來不閉眼。你看見沒有?我這個藥房外面掛倆幌兒,這就是說我的藥店是個大門面,不比那些一個幌兒的小藥鋪。」 
  趙前佩服得五體投地,大膽說起尚無子嗣的憂慮,問是否有藥可求。戴紹莊說,是藥三分毒,無疾不用藥,生男生女乃與天道相關,《易》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此男女之別也。趙前如墜雲裡霧裡,戴先生又說:「記得古書上有求子之法,說是婦人月信初止後,一、三、五日,值男女旺相日,陽日陽時交合,有子多男。」 
  這下趙前聽懂了,忙問:「可准?」 
  戴先生手撫下頦,微微一笑,道:「心誠則靈。」 
  戴先生出面做媒,女方是在東門內劉大車店的閨女。或許是故意的,劉大車來得遲了些。已是晌午時分,三人便去了飯館。戴先生坐上首,趙前和劉大車對席。店家嗤地點燃了酒盅裡的酒燙酒,幽藍幽藍的火苗在三人的眼前晃悠。戴先生老家河南開封府,劉大車的老家在山東青州,先說些各自老家的情形,然後戴先生清了清嗓子,來段開場白:「咱老哥幾個好不好,得在事兒上見!沒譜的事兒戴某人從來不做,你兩家算是門當戶對,本分人家。」 
  趙劉二人頻頻點頭,都說俺們信著你戴先生了。戴先生呷了口酒,又說:「當面鑼對面鼓,兩頭的話要挑明。孩子嘛,你們都見了。小子呢,儀表堂堂,打山東過來的,身體好能吃苦。姑娘呢,模樣周正,手巧活計好,挺門過日子差不了。」 
  酒桌的氣氛融洽,很快談妥了所有事項。男方的彩禮足夠買兩頭黃牛,齊整整的禮金當即過給了劉大車。劉大車很高興,自然無話可說,娶親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十。戴先生最後起的收杯酒,說:「親戚做成了,還有啥挑的?以後你趙大東家來縣裡,可別忘了到小店坐坐。」 
  劉大車快言快語:「只要俺親家來,就請你這個大紅媒喝酒哩。」 
  從安城縣回到家,天已經朦朦黑了,金氏還沒睡。趙前的心情格外好,把去縣裡的事和女人細細講了一遍。侄子的終身大事定下來了,金氏也如釋重負,不過她覺得彩禮有些重了,但只是想了想沒說什麼。男人當家做主,賢惠的女人都知道深淺。夫妻倆臨睡前在一起嘮些家常,男人興奮著,說等到成運成了家,就把西溝的兩□散地借給他。女人挺著鼓鼓的肚子,盯著男人看,說:「那,李三子咋辦?」當年他們離開西溝時,那片地租給李三子了。   
  第三章(7)   
  「俺已經夠意思了,種了九年還想咋的?」趙前對李三子早就心懷不滿,一直交當年定的地租子,一年只有兩石。他恨恨地說:「西溝都是好地,咋的也得打三十來石,李三子沒心沒肺的,連個謝字也沒有!」 
  金氏明白男人的心思,一邊吃力地鋪被一邊勸:「拉倒吧,以後再說。」 
  「一念之仁啊。」趙前脫掉褂子,「那成運咋整?總不能摟著過一輩子吧?」男人的心思是,侄子總歸不是兒子,還是不在一起為好,免得以後糾纏不清,又說:「還是別在一處攪馬勺吧。」 
  「我看我爹在岔路口的地……」女人像下了很大決心。油燈下,夫妻兩個對了下眼神。女人通情達理,主動提議借地給侄子耕種。 
  燈熄了。外面沒有一絲風,月很圓很亮,把趙家大院融進了綿延起伏的銀色之中。趙前心存感激地摸著女人的頭髮,又把戴先生的話講了一遍,金氏聽了惶惑,幽幽地說:「誰知道肚裡的這胎是個啥時辰?」 
  夫妻兩個不再言語,靜靜地聽調皮的小蟲唧唧鳴唱…… 
  1嚼奶布:高粱米煮至八分熟,在大人嘴裡嚼爛,再用布擠出汁水餵給嬰兒。 
  2抬桿子:舊時火槍的一種,亦稱大抬桿。 
  3筒子鍬:特製農具,形狀似平頭鐵鍬。 
  4勒刀子:工具,固定在木槓兩端鐵製的刀具。   
  第四章(1)   
  翠花胡同實在討厭,這是金首志在此廝混了一年後的想法。這裡太過金粉氣了,奢侈得叫人眩目,多停留一分鐘,就多一分難堪,囊中羞澀的人不適宜在此久留。街路曲折狹窄,平均一丈來寬,長不足一里,卻是吉林最繁華的所在。街上熙熙攘攘,人流如織,兩旁鱗次櫛比地排滿了商號,最有名的要數金店、鐘錶店和花店。說起翠花胡同的花店,可謂久負盛名,從女人的頭飾到居室裡的瓶花,以及各色各樣的絹花紙花,無不工藝精湛,精巧別緻。翠花胡同叫得響的商號有:怡會恆、興順好、玉聚昌、玉順號等等。憑著放山人陳把頭的保 
  薦信,金首志在「玉合盛」花店謀了個差事,名為學徒,實則為燒水掃地站欄櫃吆喝生意的夥計。別看掌櫃的在客戶面前低三下四,見了手下的就氣指頤使,有事沒事地咆哮不止,彷彿要吃人似的。花店的主顧大部分是女性,金首志一張俊朗的面孔很吸引她們,女人們見了先是驚異,而後都忍不住心跳將他多看幾眼。女人們的目光各異,或羞澀或含蓄或放浪,時常做有意無意的一瞥,多半有傾慕的含義在裡頭,有幾位出手闊綽的娘們兒總來店裡晃悠,意圖很明顯,她們都喜歡上這個小伙子了。掌櫃的便沒來由地吃醋,時常指桑罵槐,老闆私下也認為店裡有個勾人的年輕人並非壞事。金首志非常悵惘,忍受不了老闆陰鬱的面孔和刻薄的辱罵,便提出走人。說走就走,非常堅決,他在玉合盛一年算是白幹了,一文薪水也沒拿到。老闆同意了金首志唯一的請求,送他一套刻印的《隋唐演義》。 
  這是一種舒暢的自由,沒有了令人窒息的壓抑的自由,走在街頭巷尾,全身心地放鬆。金首志成了無業遊民,卻滿懷秦瓊樣的期待和程咬金似的勇氣。漫無邊際地在吉林城裡轉悠,不覺間來到糧米行。糧米行實際上是一條街的名稱,只因為糧棧雲集,大家叫得順嘴。兜裡的銅錢越來越少了,卻始終沒找到活路。他只能住在窮漢店裡,客棧內外極其破爛,一長趟的大鋪炕,睡滿了窮光蛋,當然這樣的客棧價錢便宜,每晚只需九文錢。窮漢店很特別,店主按炕的大小做床大被,用滑輪吊在天棚上。晚上,用滑車將被子放下來,蓋在住宿人的身上。等到早上天一亮,店夥計就吱吱扭扭地將被子吊起來,眾人只好起身,去奔波一天的生計。 
  糧米行也是個熱鬧的去處,街上的流民很多,絕大多數是來自魯冀等省的逃荒者,所以金首志的生意尚可,每天總有代人修書的活計。這條街上有三家司法機構:街道廳、督捕司和八旗推子房,少不得打官司告狀的事情,金首志常替人寫狀紙。於是這條街就出現小小的寫字桌,還掛了面小旗,上頭寫著「代書」兩字。路人會看見,桌子後頭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四方臉大眼睛,模樣很周正,身穿藍色大褂子,褂子已經洗得發白了,兩肘處還打了補丁。不用說,這人就是金首志。書桌的對面是一家叫「泰和真」的糧棧,車馬往來,生意興隆。糧棧的洋門臉很是氣派,大玻璃窗錚明透亮,能看見夥計忙碌的身影,能看見掌櫃的在吸水煙或者閉目養神。這家糧棧的窗台上擺了幾盆月季花,白的粉的還有紅的,花朵開得熱熱鬧鬧。看到它心裡就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給抓了一下,那花朵嬌艷,像溫柔的手掌,又彷彿溫情的絮語,時常叫金首志感動。有時他會莫名其妙地湧動一種念頭,這念頭便是走進這家糧棧,端坐在玻璃窗裡面。這念頭時常一閃而過,卻強烈如雷電,以至於常常沒來由的悵惘。市井裡滿是喧囂,街上湧動的是陌生的面孔,彷彿松花江裡無盡的浪花,沒誰認得他金首志。只有兩種人才會理睬他,一是要寫字的,二是乞丐。每當衣衫襤褸的叫花子伸出手時,金首志只能無奈地閉上眼睛,裝做看不見。 
  「小先生,寫封信吧。」這是略顯蒼老的聲音。金首志睜眼一看,來的是位老者,鬍鬚花白,但眼睛卻亮得異乎尋常。 
  信是寫給山東龍口的,內容司空見慣,無外是這邊生活尚好勿牽掛,云云。但是金首志察覺到老漢的遲疑,每寫上一句都要躊躇半天,覺得老者可能有所顧慮,不便說清。金首志不願意過多猜測,不急也不多嘴,老頭說一句他就寫一句,口述得吃力,可紙上的字跡卻清秀流暢。停頓的時候,他收住筆,有意無意地抬頭看看。老漢的衣著平常,上身土布短褂,下穿紫色燈籠褲,只是一雙眼睛深不可測。他有些喜歡這個怪老頭了,細心地封好了信封,恭恭敬敬站起身,遞了過去,說:「喏,老爺子,好了。」 
  老者付了錢,客套一聲轉身走了。金首志詫異,老漢的步履是如此的輕快,那背影迅速消失於攘攘市井之中。 
  太陽已經落到山後面去了,紅霞滿天依次呈深紅桔紅淺紅色,遠處的垂柳依依倒映在水中,粼粼波光被染得如錦緞般絢爛。暮色悄悄地降臨,忙碌的街市漸趨平靜,只有少數挑水推車人在走動。金首志依舊立於街邊,守望著彎曲的街巷,將自己頎長的影子投映於腳下,那影子又黑又長,看上去極其孤單。清朗的月色下,沒人能看清他的表情,能聽得到自己的心跳。白天寫信時,怪老頭把褡褳「丟」在了字攤上。褡褳沉甸甸的,晃一晃裡面發出好聽的聲音,估摸至少有十來兩銀子。這些銀子足以買到兩頭牛或者一間半房子,起碼不必再住破爛的窮漢店了。手捧沉甸甸的褡褳,他心狂跳不止。夜風掀動衣襟,發出微弱的聲響,他再次冷靜下來,一想到那深不可測的眼神,猛地打了個寒噤,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個圈套。的確,錢褡褳是老漢故意落下的,他在考察年輕人的品質也在檢驗自己的眼力。年輕人哪會知道對方的意圖,更不知道街對面的糧棧板窗後面,還有人密切地注視他。金首志肚子餓得咕咕直響,但還是站在那裡,如一株樹。他自己也惶惑,為何要如此固執?   
  第四章(2)   
  胡同深處踱出一個黑影,慢慢走近,停下。聲音顯得親切:「還沒收攤?」 
  衝著對面的人影,金首志小心地問:「是大叔你嗎?」 
  「嗯,不錯。」褡褳的失而復得並沒有叫老人激動,他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說:「還沒吃飯吧。」 
  泰和真糧棧的飯堂光線黯淡,蠟燭若明若暗。金首志的頭髮濃黑,一條辮子搭在肩頭,很帖熨的樣子。他吃得有滋有味,咀嚼的間隙露出了很整齊的牙齒,並沒有出現想像中的狼吞虎嚥,這是出乎意料的慢條斯理。金首志知道坐在眼前的是非同尋常的老漢,他正在饒有興致地端詳自己。 
  文靜靦腆的金首志出現在泰和真糧棧,名義上也是學徒。窗台上的月季花被金黃的菊花所取代,枝條纖細,勉強支撐著綠嘟嚕的骨朵和肥大的花朵,有些顫微微的。糧棧掌櫃的姓宋。宋掌櫃的整天對夥計吆五喝六,與玉合盛花店老闆沒啥兩樣,卻對他畢恭畢敬。其實金首志知道,掌櫃的並不喜歡他,他畏懼的只是那個神秘的老者,至於他們之間是何種關係,金首志不清楚,也不想多嘴去問。半年過去了,再也沒見到那個老頭。金首志留在糧棧裡抄抄寫寫,悠閒自在得很,再無了衣食之虞,變得白白淨淨,舉手投足之間隱含了儒雅之風,全無糧米市所應熏染的市儈氣。宋掌櫃的對他敬畏有加,口口聲聲小先生小先生地叫著,可心裡老犯嘀咕。越是這樣,宋掌櫃的越是噓寒問暖,熱情禮待,他找來裁縫為金首志裁製了褂衫、鞋襪。從頭到腳包裝一新的金首志的樣子很可笑,寬大的袍子晃晃蕩蕩的,彷彿掛在了衣架上。店裡的夥計見了都笑,笑容含糊又有些曖昧。眾人都是敬而遠之的神色,甚至悄悄議論戲文裡有關駙馬的浪漫情節,有人還聯想到了陳世美,這就使得金首志如芒在背,不自在了好久。他發現宋掌櫃腳上的布襪子是舊的,而他的襪子破了就被人收走了,相比之下奢侈得更叫人不安。有許多次,想問問究竟,但還是克制住了這樣的念頭。終於,宋掌櫃的問他了:「小先生,你認得老東家?」 
  金首志明白了八分,卻不露聲色:「啥東家?」 
  「你真有福哦。」宋掌櫃的話語酸溜溜的,他舔了舔嘴唇,說:「你咋不拿那褡褳走呢?」 
  金首志說:「老哥那哪成,誰丟錢不著急上火啊。」 
  宋掌櫃的笑了,笑得極忸怩極嫉妒。一瞬間,金首志想起江邊那窯姐粉頭的媚態。 
  泰和真糧棧有許多藏書,一冊冊靛藍布面的線裝書排在炕櫃上頭。金首志如饑似渴,時間似乎被文字湮沒掉了,剩下的只有起伏的思緒。他讀書還是有選擇的,《大學》、《中庸》之類的太乏味了,他不會去看的。金首志覺得,讀書不該有功利色彩的,讀書該是輕鬆自在的,當然首先要衣食無虞。金首志不為登科入仕,也不重義理之學,他偏好詩賦辭章,講求經世務時。炕櫃上的藏書不斷增多,顯然是宋掌櫃有意安排的。 
  糧棧的窗台空無一物了,花盆被店裡的夥計收走了,堆放在角落裡等待春天的來臨。蒼白的陽光無力消融冰霜,嚴寒使綠意變成了奢望。日子無聊透頂,轉眼間進了臘月,年的氣息開始在江城的街巷裡流淌。金首志擱下書本,提出了回老家的想法,宋掌櫃的驚愕得臉都錯位了。半晌才結結巴巴地說:「別、別介,小先生,你想要老哥的命啊。」 
  金首志想走的念頭是真實的,老叫人這樣養著太沒意思,飽吃飽喝的不和豬一樣?他厭倦了,他注定不是安於現狀的人,他不想做一棵植物,動也不動地混日子,年輕的心臟不安分地跳動著。宋掌櫃的深怕金首志溜掉而脫不了干係,暗中吩咐夥計照看小先生,幾乎寸步不離地廝跟著。幾天以後,宋掌櫃的興高采烈地來說,「小先生,你和夥計去山裡送趟貨吧。」 
  「去哪兒?」 
  「夾皮溝。」 
  別看夾皮溝的名字粗俗不堪,其實絕對是一個大去處。滿載著年貨的十幾輛馬爬犁劃開雪浪,車隊前後都有鏢局的人馬護衛。山路蜿蜒,罕無人跡,四周是望不盡的高山大嶺和森林。朔風凜冽,松濤無垠,走得又冷又乏,於是就有人開唱,唱些浪詞粉調逗樂子。這個騎在馬上,敞開喉嚨唱起了《三請樊梨花》: 
  洞房春暖燭花開, 
  得配丁山喜開懷, 
  梨花新婚遂心願, 
  為啥他低頭悶坐不揭蓋頭來? 
  莫非他嫌咱容貌醜? 
  莫非他陣前落馬頭難抬? 
  我有心上前陪個禮, 
  新娘子這金口真難開…… 
  曉行夜宿,足足走了三天。過木其河不遠就是夾皮溝地界了,村莊處處,眼見得人煙漸漸稠密,再往裡走還有幾處街市,燒鍋、油坊、粉坊、木匠鋪、鐵匠爐……還有密密挨挨的地攤貨床,人丁攘攘,一派熱鬧景象。沿途戒備森嚴,十里八里就有哨卡盤查,一行人走走停停,不再打鬧嬉罵,神情變得肅穆。山環水復,地勢果然險要,轉過幾處山腳,遠遠望見山窩裡的建築群,高高的圍牆和聳立的炮樓,在雪的背景下格外突兀。車馬貨物停在了院外,金首志被領去見老爺。金首志特別留意到,大門上方的匾額寫道:安心務農。兩側的楹聯耐人尋味:知命樂天安其田里,服疇食德宜爾子孫。 
  院落幽深而氣派,前後共四個套院,左右另有跨院,四周是青石打坐青磚壘就的高牆,箭樓炮台巍峨。金首志由兩位家人陪著,沿著套院裡的曲折迴廊向前走,瞧著庭院裡的皚皚積雪,內心越發的不安。在最後那層院子裡,上房燈燭輝煌,有人影晃動,顯得神秘異常。   
  第四章(3)   
  「小先生,請稍侯!」家人將金首志讓到了東廂的小客廳裡,他們推門離去的時候,金首志發現兩人的指關節格外肥大。他想了想,知道這是山裡人常見的大骨節病。客廳裡無人,金首志四下環視,小客廳裡並無太多陳設,沿牆擺幾把朱漆桌椅,臨窗一鋪熱炕,正面的中堂很醒目,畫的是一隻松林月下的猛虎,兩邊書:笑古笑今凡事付之一笑,容天容地於人何所不容。正看得出神,不覺門聲響動,回頭一看,老者正拎著絲綢馬褂的下擺邁進室內。眼前的老者銀鬚飄逸,一派仙風道骨,哪裡還有土冒之氣?金首志趕緊上前,躬身施禮,叫 
  聲:「老爺。」 
  直到這時,金首志才確定了自己的判斷,端坐八仙桌旁的老者就是代寫書信的怪老頭。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嚴邊外,威鎮關東的淘金大王。嚴邊外一臉慈祥,笑瞇瞇的和金首志說話,噓寒問暖,只是眼神更加幽深。老頭子的心情不錯,打聽金首志的家事,邊聽邊點頭。嚴邊外起身之際,吩咐說給小先生安排下處,意味深長地拍拍金首志的肩膀,說:「好生歇息歇息,拿這裡當你自個兒的家。」 
  年關臨近,金首志卻閒得膩歪,老爺傳話說今年的春聯就由小先生寫了。送筆墨硯台的人是個清秀女子,生得端莊秀麗,叫金首志心慌意亂。這女子毫不羞澀,拿圓溜溜的眼睛直瞄他。最叫他吃驚的是女子的裝扮,綠緞短襖外邊罩貂皮大氅,腳下是齊膝的馬靴,手裡拎條馬鞭。旁人介紹說,這是三小姐。三小姐挺大方,丟掉馬鞭一笑,說:「小先生,你就叫我秀姑好了。」嚴秀姑週身洋溢著別樣的野性,柳眉彎彎,眼睛水汪汪的,一顰一笑自有與眾不同的姿色。金首志很快發現,嚴秀姑放著一雙大腳,說話快得像打槍。如此一來,剛剛產生的好感頓時雲飛霧散了,惆悵爬上了他的脊樑。紅紅的對聯帶著墨香,在屋子裡鋪陳開來,滿室紅光。墨香混和著特殊的氣味,絲絲縷縷地蕩漾開來,叫金首志惶恐不已。怔怔地想了半天,認定那是艾草的味道,他覺得不太舒服。秀姑垂條大辮子,臉腮像剛吐蕊的芍葯,顯然她在掩飾什麼,想用溫柔來滋潤對方,努力讓笑容和鮮紅的對聯一道去炫亮冷寂。她沉浸在羞澀之中,滿足感如燧石般將自己點燃了,她忽然說:「咱爹說你靠得住。」 
  金首志一驚:「咱爹?」 
  「對呀,就咱爹。」秀姑一臉率真,說:「爹說你這人差不了。」這句話很有些意思在裡面,顯得很親很那個了。 
  「啥差不了?」 
  秀姑有些嗔怒:「你裝糊塗?」 
  金首志「唔」了一聲,手晃了晃,筆下的對聯被濃墨濡濕了。 
  在嚴秀姑聽來,這種含混的聲音更感人,更直入心扉。她轉而笑了,笑得毫無扭捏之意。她巴巴地等對方說點什麼,可金首志緘默無語,只好沒話找話:「咱爹說你的字好,還會點兒拳腳呢。」 
  「嗯。」金首志不置可否,內心又是一驚,覺得嚴邊外的眼力非凡。 
  「金大哥,喜歡騎馬嗎?」這話問的沒頭沒腦,嚴秀姑暗想自己真夠笨的了。 
  金首志的初次婚姻是不容置疑的,除了他本人,整個夾皮溝都認定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娶了嚴邊外的千金,無疑於憑空獲得了一座金山,而事實上,嚴邊外一家就是開金礦的,至於伐木耕種貿易,區區副業而已。嚴邊外家財之多難以用數字形容,設在吉林街的商號就有七八家之眾。嚴邊外控制木其河、漂河和樺皮甸子方圓數百里的區域,以夾皮溝為中心,開設了大小金場多處,至少擁有三萬公頃的土地,另有林場十餘處。經過兩代人數十年的經營,下轄四萬人口,亦兵亦民,儼然國中之國。按民間傳說,北京城裡的皇上坐的是金鑾殿,而嚴家坐的就是銀鑾殿,足見其氣魄不凡。嚴邊外一家以夾皮溝為中心擁兵固守,自給自足,漸成松花江上游的一方霸主。內憂外患中的朝廷無可奈何,便由吉林將軍派人招安了事,並多次借重嚴家鄉勇剿匪寧邊。好在嚴邊外並不惹事生非,朝廷情願維持現狀,因此對嚴家組織金工挖金一事,不聞不問。在夾皮溝,嚴邊外有生殺予奪之權,當地老百姓說:「嚴家殺人不走文書,坐地開銷。」敢坐銀鑾殿的嚴邊外,慣常說一不二,兒女婚事理所當然地要憑他的意志。嚴秀姑對父親選中的女婿一百個滿意,歡天喜地得不得了。她們父女才不在乎金首志的感受呢,老爺子一言九鼎,吐口唾沫就是釘。嚴邊外送給女兒一套宅院和三十□上等地,另外還有二十抬嫁妝。 
  娶親的日子說到就到,二月初十那天是娶親的「正日子」。新姑爺倒插門,可三媒六證俱全,程序一樣不少。初九那天,娘家人送新人到了老金廠舅舅家「打下處」。如果依著嚴秀姑的意思,她想自己騎馬出嫁,那樣該多威風?但是她的想法一說出口,就遭到了嚴邊外的痛斥,天底下哪有新人舞槍弄棒的事情?真是荒唐!初十早晨天沒亮,接媳婦的大車隊到了,新郎金首志身穿鮮服,十字披紅地乘車來接新人兒。一路上喇叭喧天,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十里八村大開眼界。許多人看呆了,大大小小的孩子跟在馬車後面跑,雞鳴狗叫的熱鬧。冰雪尚未消融,可初升的太陽把暖意鍍在人們的臉上,老金廠一帶升騰著喜慶的氣息。紅襖綠褲的嚴秀姑,被人攙下披紅掛綵的大車,頭上蒙著紅布,第一腳要踏在事先放好的高粱袋子上。拜天地的桌子上放一方鬥,內盛高粱谷子,上插「天地牌」和一桿鉤秤,前面擺著貢品若干,取興旺發達步步高陞之意。拜天地後,女人們一股腦地湧向洞房。有位老女人守著洞房門口盤查入門人的屬相,凡屬相相剋忌諱之人禁入。大姑娘小媳婦驚呼亂叫地看新房的佈置,撫摸透著油香的被格套1、大板櫃,看花花綠綠的被褥。女賓們說說笑笑,用傾羨的口吻逗新娘子:「坐福堆裡頭啦,嫁個俊小伙。」新娘低頭坐在炕上,屁股下坐把紮著紅綢的斧子,當時的風俗叫坐福。秀姑梳成高高的髮髻,雙鬢插滿金釵銀簪,水晶瑪瑙輝映,珠光寶氣襲人。   
  第四章(4)   
  男人湊在一起等待開筵,識文斷字的人一起恭維新房的對聯寫得好,搖頭晃腦念:「不勞鴻雁傳尺素,正喜春風入洞房。」 
  「好!好!」 
  「開並蒂德為至寶一生用不盡,結連理心做良田百世耕有餘。」 
  「妙極妙極,至理名言啊。」 
  嚴邊外是一方之主,當然不全受習俗約束,他想參加女兒婚禮,就沒人敢阻攔,眉眼間蓄滿潤澤之色,頗有農人收穫般的快意。他和上賓談論時政,什麼長春道第三鎮營和小日本鬼子打起來,動了傢伙哩。嚴邊外世事洞明,大發宏論,說俄國和日本都是咱的惡鄰居,胃口才大著呢,做夢都流口水呢。男人多開荒種地,女人多生兒育女。大家小家和國家都是一個道理,都是在過人場。只要人丁興旺,就沒誰來欺負咱們,大鼻子和小日本也就沒辦法!所以呀,咱們還得厲兵秣馬、整兵習武,以備朝廷不日之需。眾人聽了猛點頭,稱讚老爺子說得對。後來話題轉到了遼西的匪患,有人說紅鬍子厲害著呢,鄭家屯一帶鬧得凶啊,整日裡的馬隊綁票,還是咱夾皮溝境內穩哦,風調雨順,民知禮節,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云云。 
  二十抬嫁妝令人瞠目結舌。錫蠟台、錫酒壺、錫香爐、錫燈台,各樣木盆、木勺、木碗,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架梳妝鏡,能照出人影哩,還有兩個半人高大花瓶,分別插著一隻撣子,這撣子是根杏黃色的狐狸尾巴。客人無不咂咂稱舌,甚至嚴邊外也覺得不平了。嚴邊外一直用的是泥瓦盆,所以對嫁妝裡的一隻銅盆特別喜歡,用手彈了彈聽清脆回音,銅盆裡盛了半下水,一漾一漾的水上面漂著兩根白皮蔥。「新媳婦用這水洗手有說道哩,生子聰明啊。」被子中間夾著紅棗、栗子、花生,「早生立子啊,」七嘴八舌的都是奉承。新房上屋的禮品蔚為壯觀,其中尤以道台大人的喜家帳子最為扎眼,那是一對各十二尺的蘇州綢緞凌空懸掛;銀號、糧棧、當鋪等金字招牌,擺放在一隻隻紅木箱上,土布、燒酒不計其數。 
  吵吵嚷嚷中,金首志挨桌給客人們敬酒,心頭竟生悵然。他想到了泰和真的窗前,冰消雪溶的時候,那些艷麗的月季和溫婉的菊花是否還能開放? 
  嚴秀姑不再遛馬打獵了,懷孕以後她像換了個人似的,舉手投足間多了嫻靜之氣。別看平日張牙舞爪的,舉止粗獷,其實她心裡鬼精鬼精的。丈夫的態度一直不鹹不淡,她苦惱不已。她十分在意金首志的表情,老在揣摩他的心思,想方設法討他的歡心,就覺得累。金首志不喜歡嚴秀姑,但表面上一直客客氣氣,他不言不語,埋頭讀書。夜晚秉燭,燭光照亮了他的面孔,也照亮了書案上景泰藍荷花寶瓶,在妻子眼裡閃動著冷寂的光澤。岳父聽說女婿愛讀書,讚賞有加,自認為沒看走了眼。岳父認為女婿終歸是外姓人,不想讓女婿參與家政,特地叫人送來許多書籍以示鼓勵。如此一來,金首志更加廢寢忘食,讀到天昏地暗。 
  嚴秀姑不期望丈夫文武全才,只圖能對她親熱些。可他對男歡女愛不大熱衷,對她的種種暗示或者嘮叨都無動於衷,甚至連不耐煩的意思都沒有。女人再凶,房事上也無法逞強,她有些孤苦無奈,幾次想問男人到底為啥從家裡跑出來,一見他不開心的樣子,也就罷了,不忍深究。男人呼呼大睡的時候,她就想:難道他故意冷落自己嗎?想歸想,卻又毫無麼辦法。內心再苦,見了家人還得假意歡笑,一副春風得意的表情。做娘的瞧出了端倪,試探著問問房中的事情,勸女兒說等有孩子就好了,那時男人的心就能拴住了。母親囑咐:「別老瘋瘋癲癲,槍啊棒啊的,學著和男人親熱些。」 
  嚴邊外一家兩代人在刀尖上摸爬滾打,掘金採礦,開荒伐木,免不了和官府斗和草寇鬥。鐵與血淬造了堅忍,男人女人都有一身好手段,方圓百十里的莊戶人家個個會拳腳,人人能征慣戰。光緒年間,朝廷於威海衛慘敗,旅順口失陷,日軍一路北進至遼中,盛京震動,急招嚴邊外出戰。嚴邊外轄家兵數千南下,與日軍相逢在遼陽。數仗下來,日寇死傷五百餘人,大挫其銳,不得不就此止步。朝廷加封獎賞,嚴邊外名聲大噪。從此嚴氏武裝愈發強大,習武之風日盛,家族成員人人鞍馬嫻熟,個個槍不離手。金首志也熱衷於騎馬打獵,槍法騎術日見精湛,可以說老婆就是師傅。一年來,小兩口整天介日地跑,要麼策馬飛馳,要麼並轡而行,冬天時還會進山打獵,在旁人看來可謂親密快活。他們幾乎跑遍了葦沙河、木其河、漂河等流域,最經常走的路是從老金廠住所去夾皮溝,或者去紅石砬子。漸漸地,樺皮甸子附近和山裡的人都認得金姑爺,路遇之時,老遠就讓開道路,行注目禮,並向遠去的背影投去景仰的目光。迎著子民仰慕的神色,嚴秀姑是矜持的,毫不掩飾她的傲慢,雖然她經常把獵物饋贈給路人或者農戶。與丈夫的謙和相比,嚴秀姑顯然是怪譎暴躁的,心情不好時,會毫不手軟地鞭撻下人。但是嚴秀姑卻害怕丈夫,金首志皺起眉頭或者用眼神一瞟就可以阻止女人乖張的性情。秀姑認定自己男人是體面的,不光是臉龐的線條舒展,而且眉毛鼻樑嘴巴搭配得恰倒好處,有一種雕刻般的效果。嚴秀姑沒辦法不喜歡他,喜歡得從頭到腳,喜歡他身上的汗味,喜歡他憂鬱的眼睛,喜歡到恨不得去咬他。嚴秀姑從來沒咬過男人,她時常為自己悲哀,因為男人很少主動碰她。她明白,男人對她不太渴望,像很陌生。只有在醉意朦朧之際,金首志的手才會探過來游弋。這個時候,她極其配合,摟著他的腰,感受他的呼吸,享受他的體溫,不覺就陶醉其中,陶醉到迷失了自己,心裡想:畢竟是自己男人啊。   
  第四章(5)   
  懷孕之身見不得血光之氣,只好由著金首志帶人外出騎射。嚴秀姑不懷疑手下人的忠誠,只戒備男人沾花惹草,壓根兒就沒想到有一天他會溜掉。滿載而歸的丈夫眉宇間是舒緩的,這叫秀姑感到寬慰。金首志還是寡言少語,與以往不同的是常帶些吃的東西回家,無非是市鎮上的油炸糕或者糖人兒什麼的,有點兒像在哄小孩。嚴秀姑很感激,儘管她在忌口,聞不得油炸糕的油膩味,但還是堅持吃下去,直到噁心得嘔吐不止。翻江倒海地吐,簡直要把膽汁吐出來,她想把一年多來的所有委屈嘔出去。她潑辣慣了,但是這次卻淚眼汪汪,不知 
  道是因為難受還是高興,反正為男人的細心所感動,她迷糊了:男人到底是細膩呢還是粗心呢? 
  女人的肚子鼓鼓的,像一肚子的滿足和憧憬。她常想叫丈夫把耳朵貼上去,去聽胎兒的躁動,猜測是男是女,而後就自顧自地講話。有一次金首志忽然截住她的話題,說要是生個小子,就起名叫亮子吧,人總得奔著亮堂的地方走。秀姑說找郎中看過了,這先生歷來看得準,說是男胎。儘管如此,秀姑還是擔心生丫頭,金首志淡淡地說了句:閨女也有閨女的好處。 
  夜闌人靜,金首志扭過臉去,他厭惡女人的霸道。他心目中的妻子應該是溫順嫻靜的,而不是舞槍弄棒,可以容忍她的天足,卻難以忍受她的張狂。秀姑蠻橫野氣,雖不至於河東獅吼,但實在缺少女人味。在他看來,秀姑沒有一點「三妻四德」的味道,和在她一起太過壓抑了。他老是覺得自己是被征服者,時時覺得難受,心裡憋屈得慌。秀姑固執慣了,從來不施脂粉,腋窩裡就有種艾草的味道,在一起生活得愈久,越是難以忍受。興奮中的女人不想睡,伸手去扳他的肩膀,她太貪戀丈夫的前胸了,像是命令:「你過來,瞎尋思啥呢?」金首志很不情願,托詞說想家,想得厲害。秀姑很是同情,說隨時陪他一起回安城縣。金首志沉默良久,說:「沒臉見爹娘。」 
  秀姑也跟著歎氣,問:「是我不好吧?」 
  「沒。」 
  「那為啥?」秀姑有些警覺了,「咦,你不是想扔了俺娘倆吧?」 
  金首志一驚,說:「哪能呢。」 
  「你要是沒良心,看不宰了你!」 
  金首志忙岔開話題,道:「沒混成人樣。」 
  「不挺好的嗎?」 
  「是好,白吃白喝。」 
  「啥意思?」 
  「這叫啥出息?秧子貨。」 
  「俺是得跟你回家看看,」嚴秀姑坐起身,認真起來:「你說,是醜媳婦難見公婆嗎?」 
  「你不醜。」 
  「那你幹啥老躲我?」 
  「唔。」 
  「乾脆,把你爹媽接來得了。」秀姑斬釘截鐵。 
  金首志道:「不行!」 
  「那我就去老虎窩。」嚴秀姑耍起嬌來,懷孕中的女人更有資格胡攪蠻纏。肌膚挨著肌膚,但金首志還是覺得女人陌生。日後他才知道,他其實是一個能把肉體和感情分得很清的男人,和嚴秀姑廝守了這樣久卻鮮有溫情,或者說沒多少感覺。對金首志而言,缺乏溫情的夫妻關係味同嚼蠟。他不喜歡秀姑,所以極少有過全身心的歡愉,而嚴秀姑卻全然沒有這樣的感受。他想了又想,說:「等你生完吧。」 
  「好吧,不興耍賴!」 
  金首志再一次失眠了,輾轉反側,心亂如麻。而嚴秀姑天不知地不知地睡了,睡得酣酣的,一點聲息也沒有。經過一夜好睡,嚴秀姑又恢復了常態。早飯後,男人依舊牽馬出去了。大門光當關上之前,秀姑還瞅了丈夫一眼,背影是那樣的平靜,叫她看著踏實。但是她萬萬想不到,這是男人留給她最後的身影。暖洋洋的風在小院裡徘徊,夏天真切地停泊在窗前。下人們沒有隨男主人外出,他們被吩咐劈木柴,劈好的木柴拌子整整齊齊垛起來,散發著好聞的香氣。嚴秀姑臨窗擺弄嬰兒的衣物,沉湎於憧憬之中,以至昏昏欲睡。布料是精選的,質地很柔軟,像溫存的絮語,又像裊娜的青煙,讓她想到了嬰兒細嫩的肌膚。門外的大樹上有喜鵲,飛過來飛過去的。畢竟是女人,與生俱來地有種敏感。今天她老是出錯,總有一些間隙飄飄忽忽地走神,心裡毛茸茸的像長了草。她暗自詫異:有啥地方不對頭了? 
  從老金廠住處到木其河約莫二十里路,不消半個時辰就到,金首志找到了幾個江驢子2。馬跑的渾身是汗,頭左扭右扭的想擺脫韁繩。恐懼感籠罩了金首志,他定了定神,問:「哪位是把頭哥們?」 
  「我就是。」一個紅臉壯漢應聲道:「啥事?」 
  「去趟船廠。」 
  木把3們搖頭,金首志仍有把握:「啥時辰流放?」這是明知故問,他對此處已瞭若指掌。大青溝的木材順木其河而下,在臨近江口處靠岸過夜,等待翌日漂入松花江。把頭說:「瞧你就是富貴身子,怎坐得江排?險的要命哪。」 
  金首志呵呵一笑,連說不怕,還說他三年前已經流放過一回了,木其河以下的水路好走的很吶。他還說:「再險能險過上邊的老惡河?松花江銅幫鐵底,七七四十九道哨口,四十七道在上游呢。」金首志的從容,震住了所有人。他掂出一塊金疙瘩,於手心裡拋了拋,閃動著誘人的弧光:「哥幾個分分,夠吧?」   
  第四章(6)   
  木排在水中漂流,山巒在緩緩後移。過了漂河哨口,金首志的心才漸漸安穩,不再擔心有人追趕了,總算逃了出來。排上的時光不總是驚險刺激,這一段水勢不同上游,江寬水闊,風平浪靜。江驢子們高興,喝上一碗燒酒,全都來了精神,齊聲吼唱「趕河」號子:老惡河呀,十八浪,浪浪打在心坎上。 
  逼近黑山頭,大排抖三抖;把心銜在口,小命攥在手。 
  哥哥這一走,割掉妹子心頭肉;只恨那晚上,稀罕你沒個夠…… 
  歌聲如訴如泣,叫金首志的淚眼迷濛了好久。山峰連綿不絕,偶爾看見岸邊的村莊,村莊的上面升起裊裊的炊煙。山川沉默,不露聲色,而寒暑往來,都在有規律的變幻著。沒有誰知道在輪迴的季節之中,人究竟丟掉了什麼。歌聲裡,層巒疊嶂被遠遠地拋向了身後。內疚在金首志內心升騰起來,拂之不去的全是他和嚴秀姑的往事。一點一點地想心事,他有些後悔了,後悔自己的絕情,後悔沒和孩子見上一面。這注定將是一個陰影,這陰影必將吞噬此生。想著想著,不覺眼眶潮濕了,想哭。水勢越來越平緩,天上白雲悠悠飄蕩,岸邊青山一一入畫,江風舒緩,像柔曼的樂曲。而排上的歌總是淒愴,木把們一首接一首地唱:世上三百六十行,一行一行又一行,沒有木把這一行。 
  三教九流有名次,七十二里排不上。 
  少小離家闖關東,長白山裡做木幫。 
  春夏離家趕河去,十冬臘月蹲山上。 
  北風刮掉腳指頭,鼻子凍得像大醬。 
  叫聲爹,叫聲娘,回家看你沒指望。 
  娘啊娘,回家看你沒指望…… 
  離吉林街還有一天路途,木排停在江邊過夜。誰也沒想到,紅臉把頭和金首志悄悄地上岸,溜走了。其實紅臉把頭早就看穿金首志的身份了,私放嚴家姑爺,還不是死路一條?這陣子,夾皮溝內外肯定翻了個底兒朝上。紅臉把頭建議提前上岸,他說:「別去吉林了,說不定人家早在岸邊等你呢。」金首志一個激靈,從恍惚中驚醒了,說:「大哥你領我出山吧?」紅臉把頭跺跺腳:「反正木頭也做夠了,俺這就回山東!」金首志原本想回老虎窩,後來一琢磨覺得不妥。憑嚴邊外的勢力,早晚得派人去找。好在身上帶著幾粒金砂,盤纏無虞,就輾轉去了寬城子。 
  1被格套:舊時東北用來放被褥的傢俱。 
  2江驢子:放江排工的貶稱。 
  3木把:放江排工。   
  第五章(1)   
  初冬的雪細細的,並非想像裡的鵝毛大雪,空氣中氤氳著特別的氣韻。趙前一路走著,任憑顆粒狀的落雪扑打在臉上,雪粒兒掉在脖領裡涼絲絲的。天色漸暗,雪花密密,於空中旋轉著飛舞著,散發出近乎幽藍的光澤。趙前止住腳步,提了提褲腰,仰臉朝天,張大嘴巴去接空中落下的雪花,猶如孩童般愜意。 
  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轉眼之間,十幾匹馬從雪幕裡衝了出來,身後掀起了厚厚的雪塵 
  。馬背上的人穿著各異,有的戴黑緞帽頭,有的戴氈子帽頭,還有人腦袋上扣著「八塊瓦」,但多數人頭頂狗皮帽子;他們有的身穿對襟黑裌襖,胸前一排布疙瘩紐襻;有的外罩大棉袍,將棉袍的一角撩起來掖在腰帶上。七長八短的一行人,腳下一律打著綁腿,手裡綽著家什:短槍、長槍還有打鳥的洋炮1。其中有一位圍著狐狸圍脖兒,一看便知是打頭的,策馬過來,略微欠身,開口道:「哥們,去趙家大院怎走?」 
  馬匹跑得大汗淋漓,被勒住了韁繩原地打轉,馬蹄踢踏,雪地一派凌亂。在這伙鬍子眼裡,雪地裡的漢子相貌不揚,連帽子都沒戴,穿家織土布的灰棉襖,胯胯大大的褲襠,腰間還纏了道麻繩。穿戴打扮遢拉,再典型不過的莊稼人。趙前心頭雪亮,知道自己碰上了鬍子。他從袖管裡抽出手來,指點一氣:「喏,看見前面那棵大樹沒有,在大樹根底下打右轉,撿直走,再有三里來路就是哩。」 
  「謝了。」嘩嘩嘩的馬隊轉瞬消失雪幕之中。 
  南溝趙家大院被砸窯2了。鬍子原打算綁趙前,沒想到撲了個空。他們踢開大門,發覺當家人不在。偏巧趕車的馬二毛也回自家去了,屋裡只有兩個女人帶孩子,炕上爬一個,炕邊站一個小小的女孩,咧嘴想哭又不敢哭。家裡的擺設很一般,與預先設想的相差甚遠,鬍子頭覺得掃興,想不到遠道而來卻兩手空空。狐狸圍脖兒伸手揭開了鍋蓋,大鍋裡頭蒸的是通紅的高粱米飯,還有白菜土豆湯。他搖了搖頭,吩咐:「翻!」霎時間,翻箱倒櫃稀里嘩啦,好歹摘下了架新座鐘,搜查出二十來兩碎銀子。狐狸圍脖兒氣憤得抽了趙金氏一個嘴巴:「媽了臭的,你家咋裝的大財主?」 
  趙金氏又在懷孕,這一巴掌打的可不輕。她捂著臉,眼睛裡頭漫上一層淚花,說:「大爺,俺家那有啥錢兒呀,淨是別人吹著嘮的。」驚懼的燈苗上下躥動著,女人大致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狐狸圍脖兒不信,屋裡屋外親自翻了翻,並無金銀財寶的跡象。藉著燈光,鬍子將老金太太和金氏的耳環扯走了,一看是銀的不是金墜。有個鬍子順勢在金氏的胸脯上摸了一下,女人敢怒不敢言。 
  狐狸圍脖一腳踹翻了凳子:「真氣死我了!金鎦子也沒有?」 
  老金太太哆哆嗦嗦地說「呦呦,土地是吃食兒,房子是養老兒,金銀是追命的鬼兒,俺們全家也就這點房子地,沒金銀首飾,也沒啥財寶。」 
  「你放屁!你家是老虎窩有名財主,誰不知道?別他媽的拿我當小孩耍!」 
  「真的,俺老婆子說話不帶謊兒。」 
  「你家就沒個大煙啥的?」鬍子們折騰了半天卻一無所獲,很不甘心。 
  「大兄弟,別、別生氣,」老金太太膽子大起來了,她說:「家裡的東西,看上啥就隨便拿,俺老婆子不攔。」 
  「去你媽的,誰是你的大兄弟!」狐狸圍脖手中馬鞭子狠狠地一揮,發出了呼呼的聲響:「老不死的,你當我們是來要小錢的咋的?!」 
  趙金氏:「家裡只有點糧食,賣糧收租沒幾個錢兒。」 
  「糊弄誰呀?」 
  趙金氏解釋道:「真的,吃地租不假,還沒到年頭呢。」趙家募人招墾,免前兩年的租金,現錢確實不多。鬍子不信:「操,不是埋地下了吧?」 
  趙金氏委屈,連聲道:「沒有啊,有點錢都給侄子說媳婦過彩禮了,再就是備房料。」 
  「房料?」 
  「想蓋房子。」金氏不像開始時那樣害怕,飛快地打量著狐狸圍脖,膽子大起來了,說:「大爺,俺婦道人家不說假話。」 
  狐狸圍脖兒生氣,罵:「蓋那麼多房子干屁?真他媽的夠土鱉了。」 
  一個矮胖的漢子說:「大當家的,女人藏黃金和煙土有地方啊。」 
  「哦?」狐狸圍脖兒感到詫異,「在哪兒?」 
  「在見不得人的地方啊,那玩意兒啥都能藏,嘿嘿。」 
  鬍子們聽了哈哈笑起來,狐狸圍脖兒沖那人屁股踢了一腳,罵:「牛蹄子上供——就顯你爪大?娘們兒那地方也能掏?真他媽的尿性。」 
  其他鬍子七嘴八舌說:「要是壓裂子,窟窿多的是嘛。」 
  狐狸圍脖兒顯然不耐煩,揮手截斷話題,說:「去你媽的,劫財不劫色,耗子洞不亂挖。」 
  有個鬍子威脅道:「快說,不然把房子燒了!」 
  趙金氏有股火氣往上湧:「俺家的地多是不假,不少荒地,一大半都讓別人白種,哪來的錢?」 
  「哎呀,帶崽的娘們兒還敢嘴硬?」狐狸圍脖兒覺得奇怪,又問:「你當家的呢?」 
  趙金氏遲疑了一下,說:「去,去老虎窩街上了。」 
  有一個精瘦的年輕人過來,這人鼻樑高聳得有些誇張,講了句黑話:「大當家的,可別底線漏水。」   
  第五章(2)   
  狐狸圍脖兒點點頭,說:「小兔崽子,你他媽的盤子3踩得不准。」 
  高鼻樑喏喏連聲,閃在一旁建議:「那咱吃臭4吧?吃小臭也成。」 
  鬍子在角落裡搜尋,連豬圈都沒錯過,仍一無所獲。狐狸圍脖兒終於洩氣了,說:「你家就這麼兩破丫頭?連個小子也沒有?」一把揪住了趙玫瑰,推搡給了剛才的年輕人:「小 
  郭子,給我看著,別讓皮子跑了!」然後抬腿往外走,邊走邊羞辱女主人:「你他媽的光養丫頭,連兒子也不養啊,操個老母雞還下公蛋呢!」 
  許多年以後,趙玫瑰牢牢記得被綁票的情形。顛簸的馬背彷彿起伏晃動的大船,濃烈的煙草氣味籠罩,鬍子的一隻大手摟住她,叫她絲毫動彈不得。在那風雪交加的夜晚,她不停地哭啊哭,最後嗓子哭啞了。鬍子心煩,嚇唬她說:「小丫頭,再哭撕了你的嘴!」黑夜徹底覆蓋了雪原,除了漫天的飛雪就是急促的馬蹄聲,趙玫瑰的臉蛋凍得麻酥酥的,哭著哭著睡著了。 
  趙玫瑰睜開眼,看見一個陌生的老女人坐在炕邊瞅她。趙玫瑰感到特別恐懼,她張張嘴想哭,可是嗓子嘶啞無聲,眼淚簌簌又流了出來。「醒了呵,小閨女別哭啦,」老女人和顏悅色地摸摸她的手:「起來吃點兒飯吧。」 
  鬍子們在隔壁飲酒作樂,粗喉嚨大嗓門地唱:「西北懸天一塊雲,烏鴉落在鳳凰群,不知黑雲是白雲?黑雲過後是白雲,白雲完了都是雲……哪位是君,哪位是臣?」亂哄哄中有鬍子嚷嚷:「大當家的,明個哪噠子5去樂?」 
  「砸!砸就砸它個一個紅窯!」 
  屋裡還有幾個肉票,有老有少,都愁眉苦臉的默不作聲。只有老女人說話,一邊就著馬燈做針線活,一邊嘮叨:「今天砸這個明天砸那個,早晚不等,得砸掉腦袋。」老女人縫襪子的線腳很細密,換線頭時碰碰趙玫瑰說:「閨女,給認個針兒吧。」趙玫瑰接過針,將線頭在嘴中抿濕了,對準針眼兒穿了進去。老女人就誇獎,閨女好乖乖,長大準是個巧手媳婦哩。趙玫瑰差點笑了,一想到自己處身於陌生的環境,沒敢笑,鼻子酸溜溜的還想哭。夜深了,鬍子們仍興奮得不想歇息,藉著酒勁過來折騰肉票。他們將肉票吊起來打,打完以後還勒令在地上爬,學貓叫學狗叫學驢叫。鬍子們興高采烈,開懷大笑。鬍子喊:「老婆子,該你的了。」趙玫瑰嚇得大哭,哭成了聲嘶力竭。狐狸圍脖兒見狀只得作罷,說老婆子今天便宜你了。鬍子終於散去,屋子裡滿是哼嘰嘰的呻吟,老女人輕輕歎氣,拍著趙玫瑰說閨女睡吧睡吧。趙玫瑰身邊的老女人,也是被綁來的,因家裡無錢來贖,只好給鬍子燒水做飯,縫縫補補。趙玫瑰睡不著,睜大眼睛盯頭頂上的梁柁。窗外面的雪還在下個不停,有鬍子崗哨來回走動,而炕洞子裡的柴火辟啪啪燃燒,掛在牆頭上的馬燈裡的火星子不時地爆裂…… 
  趙前是在鬍子離開後才回家的,一同進院子的還有老牟和馬二毛等二十餘人,眾人手裡抄著鳥槍洋炮菜刀斧子。聽說趙玫瑰叫鬍子綁去了,老牟連連跺腳說:「趕緊去報官,官兵一去就連窩……」扭頭見趙前的臉色怕人,就改口說:「要不就出錢去贖?」 
  鬍子留下的口信是後天晌午接人,地點在葦子溝河口大柳樹底下。一百兩銀子,少一兩就撕票。趙前不聲不響地吸著煙袋,耷拉著腦袋想了好陣工夫。煙終於吸完了,也下了決心,他在炕沿上磕打磕打煙袋鍋,吩咐馬二毛說:「明早,你再去抓頭豬。」 
  「啊」老牟聽了一怔:「幹啥?」 
  趙前說:「好好答謝人家,人家大老遠來的,白跑了一趟,匪路上吃飯的也是朋友。」用意很明顯,他想花錢擺平。事實也是這樣,既不能經官,更不能和鬍子結怨。老牟想了想,贊成說是啊是啊,軟弱是立身之本,剛強是惹禍之胎。 
  第三天晌午,馬二毛趕馬車來贖趙玫瑰。鬍子果然在柳樹下等候,鬍子疑心重,將馬二毛的眼睛蒙了起來。費些周折,才到了鬍子的駐地。其實鬍子去南溝砸趙家,只綁回了個小丫頭片子,已經不奢望勒索更多的錢財。不想,事主拿來一百兩銀子,還拉來了一口豬,同時修書一封,措辭甚是客氣。鬍子頭見了大悅,連聲稱讚趙東家是個講究人,夠朋友,說小丫頭也就值五十塊,捎帶把那老婆子也放了算了。狐狸圍脖兒要款待二毛子喝酒,二毛子那肯,忙說要趕路。狐狸圍脖兒不食言,立馬放人,打發兩個崽子送上一程。 
  馬二毛接回了東家的閨女,心裡一塊石頭落地。馬車緩緩地拐上了回老虎窩的官道,車伕愛惜馬,任由著馬的興致碎步小跑。很好的太陽斜掛在天上,雪水泥濘,路邊高大的楊樹樹葉飄零,遠處的村屯變成了模糊的煙霧…… 
  趙金氏又生了個閨女,趙前氣急敗壞,怒吼:「你沒完了?啊!」 
  男人不理金氏母女,家裡的氣氛格外壓抑。丈母娘心上發慌,念叨說得找人算算了。趙前有了一個想法,那就是再娶一房小的。作為老虎窩的首富,作為南溝的主人,他不能容忍老婆接二連三地繼續生丫頭,他不能接受沒有子嗣的結局。趙金氏滿懷羞愧,低眉順眼,痛苦萬分,那天鬍子砸窯時的嘲諷幾乎將她擊倒。當母親勸她去廟上燒香許願時,她毫不遲疑地順從了。新落成不久的西大廟是座道觀,老虎窩人卻稱之為「廟」。前殿是關雲長殿,泥塑的關老爺像居中正坐,兩旁是扛大刀的周倉和關興、關平;後層大殿乃娘娘殿。跨過高高的門檻,面對安詳又冷漠的子孫娘娘,趙金氏一下子就匍匐在地,頭磕得叮咚山響,那一刻要她以死換子也會心甘情願。女人反反覆覆地說:「給我一個兒子吧,給我一個兒子吧……」過了好久,她才敢仰頭去看子孫娘娘。子孫娘娘的塑像不動聲色,四個娃娃攀緣在身,左手抱一個,右手領一個,肩頭扛一個,背上還背一個,孩子的表情都笑嘻嘻的。趙金氏感覺冥冥中有種力量在操縱人生,這種感覺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愈發強烈。趙金氏和母親每逢初一十五都吃素,這份虔誠支撐了她的靈魂,陪伴她走向不可預知的未來。   
  第五章(3)   
  臘月裡天寒地凍,人們在貓冬。老少爺們閒得慌,就去打牌擲色子耍錢。女人們忙著包粘豆包、凍大豆腐,趙家也不例外,夥計的女人都來幫忙,最累人的是用石磨拉黃米面。黃米有大黃米和小黃米之分,粘谷和谷子在外觀上相似,粘谷去了皮就是小黃米,大黃米則是由糜子脫皮而成。大黃米的價格要貴些,有錢人家用大黃米做粘豆包、粘餅子。粘餑餑都有餡兒,要事先□好小豆,深紅深紅的小豆在大鍋裡熱氣騰騰,推開房門,白霧般的熱氣便奪門而出。小豆餡兒包進黃米面中,圓乎乎的是粘豆包,扁圓的是粘餅子,旗人管粘餅子叫努 
  爾哈赤餅。為了防止粘連,將餑餑墊在剪好的苞米葉上面,再齊整整地擺在秫秸蓋簾上,然後端到屋外凍上。凍得多了,就把硬得像石頭塊似的食物裝進大缸裡。粘餑餑是隆冬裡的美食,吃前放在籠屜上蒸透,如果再蘸上糖,那味道的確美極。 
  這天剛剛□好一鍋小豆,就聽院子外人聲鼎沸,趙金氏手濕怕凍,就叫馬二毛的媳婦去看究竟。二毛子女人回來說來了個搖卦的。哦,算卦的?趙金氏心頭一動,不想老太太先發了話:「快,快請來。」 
  把算卦先生讓進裡屋,還沒落座,老太太就急急地問:「算算我兒子吧。」 
  算卦先生其貌不揚,乾巴巴的瘦小。身穿藍色土布長袍,外罩皮坎肩,頭頂狗皮帽子,背著大銅盤和六爻卦盒,手中的幌兒上書:卦賽武侯。這先生問過生辰八字及姓名,擺了一卦,沉吟片刻才說:「叫金首志的這人命不好。」 
  老太太字字聽個真切,急了:「咋個不好法?」 
  「浮萍無根。」 
  老女人生氣了:「你,你……」 
  來人不為所動:「英雄蓋世,兒女情長,只可惜……」 
  「可惜啥?」 
  「唉,妨女人的主,晚景淒涼。」 
  老太太糊塗,追問:「啥?妨哪門子女人啊?」 
  來人放下銅盤,連連擺手說:「茫茫天意,自有定數。」 
  趙金氏洗淨了手,走進上屋來,客客氣氣地問:「咋稱呼先生好?」 
  「都叫我剛八門。」 
  「哦,剛先生,我不說生辰時日,不說心裡啥事,可否幫我佔上一卦?」 
  剛八門微微一笑:「三分錢指迷人去路。」 
  「哦,先生儘管放心,我會多給賞錢。」 
  剛八門再次撥弄銅盤,撥楞著一枚大錢,口中唸唸有詞,好一陣子說:「看相貌,夫人命該富貴,夫人右眉毛中有一痣,當屬『燕子入林,騾馬成群』。不過,夫人心有隱憂,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吧,沒事。」 
  「夫人是多子多福之人,只是,眼下尚無一男。」 
  趙金氏並不吃驚,因為趙家無子的事情,老虎窩無人不曉。 
  「請先生指路。」 
  剛八門收拾東西,起身要走。他說:「積德前程遠,存仁後路寬。多行善事,定有佳音。」 
  付了賞錢送客,剛八門回身道:「你兒女雙全,多子多女。」 
  趙金氏追問:「幾男幾女?」 
  剛八門伸開兩個巴掌,晃了晃,起身走了。 
  接縣衙的通知,趙前起個大早隨老牟去了縣城。胡知縣召集各區頭目和大戶聚會,說海蓮、開原等地刁民哄搶「鹽局」,還搞什麼「反清丈」,清丈土地乃朝廷之要務,「反清丈」就是造反,誰造反就滅誰的九族!胡知縣說,小百姓的懂個什麼?朝廷再糊塗,也比擺弄土坷拉的聖明;奉天將軍素懷仁慈之心,已多加體恤,但對鬧事的人決不寬恕。如今流民甚多,嚴禁囤積居奇哄抬價格,安城縣即要減賦減捐,各鄉里要廣為知曉。胡知縣最後還說,各區鄉要籌建初等小學堂,區鄉務要妥為籌款。縣裡不留飯,老牟三人尋了家煎餅鋪,胡亂吃了幾口,便往回轉。馬爬犁有氣無力地走在冰雪路面上,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官府的話最沒準哩。」老牟說,他沒察覺出趙前心事。 
  「嗯。」 
  「這頭說減捐,那邊說籌款,咋都是理。當官的嘴大,嘴大惹不起。」 
  一隻火紅的狐狸在馬前橫越而過,眨眼就躥進了雪原深處,驚慌失措的樣子。趙前拽了牟先生一把,說:「下車走走吧。」 
  避開車伕,趙前才說:「有個事兒和你核計核計,俺想討個二房。」 
  「啊?」牟先生的腦袋晃得像撥浪鼓:「不妥不妥。」 
  拉爬犁的騾馬不時前蹄打滑兒,踢踢踏踏地走在前面。老牟又說:「還不到三十呢,慌個啥?」 
  趙前把目光投向遠方,天盡頭還是白茫茫的山巒雪原。冬陽慘淡,烏鴉呱呱叫著掠過曠野,在灰白的天際上漸行漸遠,留下幾個黑點直至消失。他說:「總這樣下去也不是個法子。」 
  「還是再等等吧。」 
  「要是……」 
  「別忘了你岳父啊。」 牟先生打斷了趙前的假設,不再理他,跑幾步跳上了爬犁。 
  黑燈瞎火地趕到家,趙金氏正在燈下等他,鍋裡還冒著熱氣,飯菜一直熱著。兩盅酒進肚,前胸後背暖和起來了,趙前抬頭見老婆目不轉睛地看他,皺了皺眉說:「你看啥?」 
  「我命中有五兒五女。」 
  「誰說的?」 
  「剛八門。」   
  第五章(4)   
  「啊,剛八門來了?」趙前大吃一驚,連說奇怪奇怪。剛八門可謂大名鼎鼎,卦算得準,從奉天到海蓮府無出其右者。縣府衙門裡的人經常找剛八門搖卦,聽說連鬍子都找他算卦呢。這個剛八門會頂風冒雪來南溝?難道是老牟搞的鬼?想想又不像。他彷彿看見了一雙幽深的眼睛,後背上的汗毛豎了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問:「他說啥沒有?」 
  「叫你多做善事。」 
  剛八門看穿俺的心思了,趙前暗想,歎了口氣,道:「翠兒,這些天俺琢磨想再討一房。」 
  女人一下子挺直了身子,張了張嘴,但是沒出聲。男人說:「這是說俺不能有歪心思。」頓了一下又說:「要是真的娶了房小的,鄉里鄉親的還不罵死俺?」 
  「那你……?」 
  「不了,睡覺!」油燈的火苗閃動,偶爾劈啪響動,趙金氏低聲啜泣。趙前想起十年前新婚的夜晚,款款扳起了老婆的肩膀,那肩膀軟軟的。 
  宣統三年春,歷史走到了又一處路口。恐慌像強勁的開河風刮遍了莽原,謠言四起,沸沸揚揚,說得有鼻子有眼:老毛子和東洋人還要打仗。七八年前老毛子和小鬼子開仗的情形,老住戶仍記憶猶新。牟先生對著莊稼漢不屑:「那是日俄戰爭哩,現在老毛子在中長路北面呢。」隔了幾天,老牟被吆喚到縣上去了,帶回來了消息,說是奉天府闢謠,日俄再奪東三省之傳聞純係無稽之談,散佈謠言者嚴懲不貸。 
  兩年前,因剛八門的一卦,趙前做了兩樁善事:一是在西河套上修了座木橋,人稱趙家橋也喚做西大橋,便捷了老虎窩人出入;二是捨出一塊四畝荒地做公共墳場。西大廟的西側是南、北兩條河套的匯合處,隔著官道就是一處慢坡,趙前是這慢坡地理所當然的主人。隨著人口不斷增多,山東直隸熱河逃荒來的許多窮苦人家死了人無處安葬,趙大東家捨出的這塊坡地成為了老虎窩無產者公共墓地。善舉一出,立即引起轟動並迅速地傳遍了安城縣的大小角落,好善樂施的趙東家再次成為了知名人物。聲名遠揚的趙財主平靜地接受鄉里的讚譽,但是心中的不安卻日益強烈。男人之間的情誼靠的是彼此理解,和牟先生在一起時,他的憂慮完全流露出來:「人怕出名豬怕壯啊。」 
  老牟緊盯住趙前的嘴唇,說:「我知道你咋想的。」 
  趙前點頭,說:「俺尋思修個圍子。」 
  老牟說:「我也這麼想過,該修。」 
  趙前又說:「俺還想,好好蓋套宅院。」 
  「在南溝?」 
  「不,在老虎窩。」 
  老牟很吃驚:「南溝不是住的好好的嗎?」 
  「還好?」趙前仰頭看房樑上結滿灰塵的蜘蛛網,說:「好咋讓鬍子給砸了窯?」 
  趙前窮怕了,對財產深懷渴望,他不滿足於種地收租,日夜盤算不休:將來在小街開商號准有賺頭。他是想到就做的人,不露聲色地在小鎮買了塊地皮。作為代價,賣掉了西溝的零星耕地,租地十一年的李三子全家瞬間就沒了生計,哭哭啼啼找上門來。趙東家並不憐憫,卻裝出很無奈的樣子說:「去年的收成不好,家裡等著吃飯的人多啊,俺也難哪。」畢竟不是隻身闖關東的毛頭小伙子了,歷練使他游刃有餘,接人待物上有些章法。儘管內心厭煩,還是好言安撫,並將北溝的兩□坡地租給了李三子,地租和西溝的河灘地同價,年租兩石小米。李三子和女人深感失望,又不得不表達了感激之情。 
  李三子不滿,一出門就恨恨地罵:「媽了個臭屄,笑面虎!」 
  罵聲傳到了趙東家的耳裡,愈發笑得從容不迫,他可不想和李三子一般見識。就整個老虎窩而言,趙東家獲取的讚譽遠多於詆毀,個別人的不滿沒有共鳴。 
  剛種完地,牟先生就召集起老虎窩鎮各戶,商議新建土圍子。老牟現在的官名是村長了,村長當然也是官,當然有權利行使公務。老牟號召說:有錢出錢,沒錢出力。插起招軍旗,就有送糧人。趙東家開口就捐出紋銀五十兩,相當於整個工程的三成費用,牟先生和佟大麻子等六家商戶各捐了五兩,其餘所需費用由全村百十戶人家均攤,小門小戶的人家心裡嘀咕:咱也不怕搶啊。抱怨之聲暗暗湧動,老牟便和趙前商議,趙東家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哪有自個兒情願出血的?」 
  從場面上看,老虎窩確實一呼百應,人們仰牟趙之鼻息,不敢不遵。老牟是總管,木匠佟大麻子領工,馬二毛的老婆帶幾個老娘們兒負責做飯。從夏忙到冬,蔚為壯觀的土圍子才告落成。土圍牆石頭地基,草辮子裹黃泥壘牆,厚兩丈七高兩丈一尺,圍子四角各設炮台一座,內置抬槍火炮。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留城門洞一處,楸子木大門。為防止鬍子爬牆,外牆根兒堆滿了柳樹茅子和蒺藜,還在東西城牆間拉掛鐵絲,上面懸掛白紗燈籠,夜幕降臨時,著人來回拉動。燈籠緩緩移動,照亮了老虎窩的夜晚,給了居民們無與倫比的安全感。因公務繁忙,胡知縣沒能來老虎窩參加圍城落成典禮,老牟等人深以為遺憾,但是胡知縣對老虎窩的壯舉讚賞有加,特地題寫了牌匾,派人專程送來。上書:威虎寨。老虎窩免不得披紅掛綠,吹吹打打,極為隆重地將之高懸於南門之上。如此一來,安城縣各村掀起了籌備築牆的熱潮,一時間來觀摩的人士絡繹不絕,老牟等人迎來送往,忙得團團轉。   
  第五章(5)   
  老虎窩的風光只是曇花一現。有消息傳來,說南邊鬧事了,大清的江山要完了,領頭的叫啥孫中山的革命黨。題寫匾額的胡知縣躲得無影無蹤,人們以錯綜複雜的心情觀望著議論著。進了臘月,縣城來了新的縣官,是奉天軍政府派來的。新縣令召集各鄉士紳說:「革命成功了,以後不興叫官稱,啥知縣不知縣的。叫名字就行了,兄弟姓林名森。」林森的新政從剪髮開始,他說:辮發乃滿清迫漢悉從腥膻之惡俗。還說按關東大都督藍天蔚的指令,剪髮實乃第一要務,誰不剪辮子誰就別走出縣城。原來縣衙門首的黃龍旗早被撕成了布條,李 
  哨官等人用來打了綁腿。老牟見面打招呼,李哨官糾正他道:「沒有哨官了,叫兄弟隊長吧。」城裡體面人都是短髮了,老牟也剪掉了辮子,光頭怪物似的回了老虎窩,同時帶回縣政府的告示。告示云: 
  我祖我宗,本無辮發,滿人凌虐,肆其殘殺。勒蓄豚尾,時三百年。下儕狗彘,騰笑咎國,即在內地,亦多不便。累贅污濁,油垢滿肩。今我中華,次第光復,所有髮辮,除去宜速。父老兄弟,請莫狐疑,剪除淨盡,正此時期。況乎滿廷,亦知其惡,曾下偽諭,勸人剃卻。何恩何愛,尚拖此尾?半人半畜,何得為美?奴隸性根,最不足取,大同主義,原屬善舉。切莫觀望,切勿因循,聽我良言,鹹與維新。 
  在疑惑之中,老少爺們把目光齊齊地盯在趙東家的後腦勺上。趙前思謀了一晚,作出兩個決定:一是吩咐老婆給玫瑰、冰花放足,面對金氏的訝疑,說找不到婆家就不找吧;二是吆喚剃頭匠上門,剪斷了自己的辮子。老虎窩漢子們這才疑慮著剪了辮子,但都覺得腦後直冒涼氣,後背空蕩蕩的,連走路都覺得不自在。馬二毛解開辮子,披頭散髮地來找東家:「俺不剪,這樣總成吧?」 
  趙東家哈哈一笑:「瞅你那個熊樣!」 
  「七九河開,八九雁來,」老虎窩再次從冰雪中走出來。大雁和白鶴鼓動著濕潤的南風,用清亮的歌喉歡唱北上,趙前的心也像花蕾似的酥軟了。當氣勢不凡的土圍子環繞老虎窩的時候,當各家輪流打更的木梆子響起來的時候,當朗朗的紅日照耀裊裊炊煙的時候,趙東家就認定自己很了不起。他承認自己是幸運的,可是他老是做夢,夢裡面全是從前的苦日子,這使得他心虛氣短,老是沒來由地擔心家產,擔心某一天吃不上飯。但是在農戶面前,他趙東家還是信心十足的,他會衝著田間勞作的莊稼漢子施以微笑,極其親熱地囑咐道:「好好弄啊。」有人背後罵他笑面虎是有道理的,挨罵又能怎樣?他趙前大度著呢,他正雄心勃勃地實施預定計劃,走著瞧吧,好事情在前面等他呢。 
  蓋房子需要正經八本地籌劃,趙前跑了海蓮、安城縣觀摩,反覆權衡再三後,新宅院的設計才算有了模樣。自然要請老牟參謀參謀,老牟卻不談正題,卻說:「闊財主,你換個銀的吧。」趙前愣了下才搞清楚,原來老牟讓他換個銀質的水煙壺。趙前莞爾一笑,說還換啥換?明天就改抽洋煙卷兒。 
  材料準備很是重要,趙前採買的是王德發磚窯的產品,青磚黑瓦。見了堆積如山的房料,趙金氏才知道男人的打算,她簡直要暈過去了,說:「老天,夠住就得了唄,你錢多燒的咋的?」女人覺得,三進大院套二十六間房子的計劃實在太離譜了。趙前認為老婆鼠目寸光,叼著「粉刀」牌洋煙卷兒,一邊吐著煙圈一邊訓斥道:真是頭髮長見識短!男人還說,房子多不咬手,誰知道以後開不開粉坊、油搾、燒鍋?你生他個十男八女的,還有子子孫孫呢?哪個不等著房子住? 
  金氏聞言心服口服,連忙自責說:「俺婦道人家,看不了那麼遠的。」 
  新的趙家大院隆重開工了。老虎窩的老少爺們樂意幫忙,單就是飯菜就足夠吸引人的,豬肉燉粉條高粱米豆乾飯,管夠造! 
  新的趙家大院屹立在老虎窩東北角,確實非同凡響。宅院外頭是一圈高大的青磚牆,正南居中是朱紅色的大門樓,進了大門迎面是一幢花牆,花牆上是一巨大的「福」字。繞過花牆的左右便是平整的青磚甬路,前院正面是清堂瓦捨的五間正房,這五間房是整個大院的主建築,舉架高於其他房子,甬道邊和正房窗前有花池栽花種草。正房是石頭打坐的青磚牆,房梁及門窗採用了清一色的好松木材料。趙家大院房子的窗戶與眾不同,花格窗寬大分為上下兩扇,這上下窗扇都能夠摘下來,便於夏季通風和維修,格子窗的外頭糊著油浸毛頭紙,下扇花格窗中央鑲嵌著一大塊玻璃,因采光較好,屋子裡顯得格外亮堂。前院左右兩側是廂房各四間,趙東家打算東廂房做灶房,西廂房擬留做給客人或者孩子大了住。中院是夥計們住的地方,相當寬敞,停放十掛大車綽綽有餘。正房也是五間,夥計和短工在此居住,夥計們做飯吃飯的伙房和飯堂都在此處。這裡的東西廂房各是四間,東側是馬廄和存放雜貨的倉庫,西廂則放些農具、馬具、磨具之類的東西,靠西牆的北角是廁所,緊鄰則是一處豬圈。在土城牆和大院之間專門留下了胡同,主要的作用是大車道,以便糧草車馬能夠出入中院。從中院出來順著胡同再向裡走,還有一處大門,這個院子是後院也是糧庫,共有四個糧囤和兩個苞米樓子6,收來的地租存放於此,緊靠著北城牆,整齊地垛著幾個柴禾垛。   
  第五章(6)   
  趙東家十分欣賞自己的傑作,突兀挺立的大院套彷彿氣宇軒昂的城堡,雄踞於老虎窩小鎮。他常沿著院牆徜徉品味,喜歡深宅大院的威儀,自感不負老虎窩的威名。趙前的機深鮮人能及,思慮很是周全。前中後三個院套構成了相互呼應的整體,但這三個院子又是相對獨立的,既聯繫相通又互不干擾。前院正房中央留了一處小門,由此可以通往中院,而中院的房子中間也留有小門,平時小門都鎖著,需要的時候,主人可以很方便地進出。值得一提的是東側走大車的胡同,看似簡單實則深思熟慮。別看東城牆以下都是趙家的宅院,可如果完全圈到自己院子裡來,馬車出入就十分困難,而且東城牆遮擋了陽光。更主要的是,趙東家為東北角的炮台留出了通道,要是遇上鬍子圍城打仗,兵慌馬亂的不會在自家院裡鬧騰。俗話說炕熱屋子暖,冬天燒炕取暖是個大問題。趙東家覺得,夥計們住的屋子不宜使用炭火盆,就安排砌了道火牆,於進門處搭建了地爐子,屋子空地上砌一道四尺來高的空心牆。地爐子生火,煙火經火牆走順煙筒排出,夥計們的屋裡就暖和多了。前院正房是趙前夫婦起居的地方,除了燒炕以外,還設有「洋爐子」。說起「洋爐子」還是前年冬去德合隆時看到的,見趙前喜歡,戴先生索性買了個送他。洋爐子雖是鐵鑄,樣子卻不失精巧,爐火燃燒會發出呼呼的響聲,連爐蓋都燒得通紅。 
  趙金氏又要臨產,算算日子,幾乎和侄媳婦同時。趙成運媳婦生的是第二胎,頭一胎「七天瘋」沒立住,而趙金氏的肚皮歇了整二年。兩個女人重整旗鼓,既充滿期待又忐忑不安。快臨盆的時候,趙金氏打發人去西溝把王二虎領來。王寶林生得虎頭虎腦,很討大家的喜歡。他來趙家具有象徵意味,為的是給嬸子送點兒喜氣。貪玩加上好吃好喝的撐著,二虎天天夜裡尿炕。趙金氏樂得把尿得圈套圈的褥子拿出來晾曬,彷彿值得炫耀的旗幟。王寶林羞愧難當,玫瑰姐姐和冰花都叫他「尿炕精」,連咿呀學語中的三丫頭趙百合也笑嘻嘻的。太刺激人了,趙家的女孩子們齊喊:王二虎尿炕精,屁股蛋子熱騰騰……王寶林不甘示弱,跺腳大叫:你大嫂,上南園,摘豆角。 
  一筐豆角沒摘了,肚子疼,往家跑,掀炕席,鋪墊草,一下養個大胖小,都比丫頭好,你說好不好?」 
  「好!太好了!」孩子們回頭一看是趙前,正笑吟吟地望著他們。趙前還稱讚說:「瞅瞅,到底是帶把兒的! 
  馬二毛的媳婦弄來了偏方,煎服豬吹巴,專治小孩尿炕。王寶林不再尿炕了,趙金氏也終於產下了男孩。這是遲到的快慰,這是長舒一口氣的輕鬆,老金太太揚眉吐氣,語氣嚴厲地督促二毛子媳婦盧氏燒水做飯。二毛子給趙家趕車,但媳婦並不是趙家的雇工,她是特意來幫忙的。老太太決定親自伺候女兒的月子,頤指氣使地訓斥二毛子媳婦:「你咋總毛手毛腳的?」 
  隔了一天,趙成運媳婦也生了個兒子,實在是雙喜臨門,趙前不禁喜形於色。伏天辣辣的陽光將窗戶紙兒烤得焦黃,蜜蜂和蒼蠅快活地從敞開的窗口飛進飛出,趙前盤腿坐炕,瞇縫起眼睛,聽小兒的哭鬧,他感覺這是世間最動聽的音樂。趿拉鞋出去,前院新移栽的刺玫開得粉紅一片,田間地頭綠肥發酵的氣息隨風而來。他說:「滿月時擺上幾桌!」 
  豪雨如注,趙家辦酒席的打算被沖得一乾二淨。趙前對老婆說:「二虎不尿炕了,老天爺咋尿個沒完了?」話音未落,一個閃亮的霹靂響起,閃電照得趙金氏的乳房和臉蛋一派青綠,根本來不及做出驚悸的表情。巨雷震得男人耳朵嗡嗡直響,好久他才聽見兒子的哭聲。趙金氏趕緊去奶孩子,說:「別瞎說,老天長眼啊!」 
  房後的大楊樹被雷擊成兩半,叫人毛骨悚然。肆虐的洪水漫過柳津河,漫進了苞米地,淹沒了豆子地,莊稼地正一塊一塊地坍塌。閃電光裡,河水顯現出氣吞山河的氣概,載著一堆堆混黃蓬鬆的泡沫急速推進,水面上漂浮著土豆秧高粱秸稈以及樹木,還有死豬死狗。土圍子的東北方是河套的轉彎處,眼看著河水漫堤,湧入東門,土牆開始出現裂縫。聚攏而來的男人們把目光投向了村長老牟和趙前,有人手指哆嗦著想點燃旱煙,大雨似乎要制止人們所有的企圖,淋濕了洋火和所有的東西。老牟慌神了,說趙東家你發話吧。趙前大喊:「都去我家拿草袋子去,二毛子你領人裝土,佟麻子你帶人堵城門!」漢子們拚命了,用草包抵擋洪水,加固城牆。老虎窩的爺們不都是好漢,也有想溜的主,趙前怒罵:「誰沒有老婆孩子?!」李三子當即被罰跪,跪倒在路邊示眾,老牟發狠說:「誰再跑就打死誰!」女人們也行動起來,在趙家大院燒水做飯,一路小跑地送往東門。 
  苦苦支撐兩天一夜之後,雨歇了,洪水慢慢退了下去。老虎窩保住了,沒倒一間房子,沒死一個人。而城牆外的莊稼全都毀了,休息過來的男人們挽起褲腳,踏著淤泥,去拖上游衝下來的死豬死馬死牛羊。老虎窩人心存慶幸,一邊翻曬雨水淋濕的糧食衣物,一邊感慨:「好險!虧了有主心骨。」老牟和趙前也忙,領著一夥籌劃修復土圍子,眾人指著河道的轉彎處說:「這是禍害哩。」   
  第五章(7)   
  老牟下了決心,說:「這彎彎腸子,得取直。」 
  夏秋之際,老虎窩很忙碌,沒了往年掛鋤時的休閒。許多耕地絕收,補種的秋白菜倒多的是,可總不能當飯吃吧?水災之後出現了瘟病,瘟雞瘟鴨瘟鵝,不出數日,沒有哪只家禽能夠倖免。沒有雞鳴的早晨是空寂的,炊煙有氣無力地飄散,街上也少有行人。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帶著伴當來敲趙家的大門,聽口音便知是南方人,這人說:「鄙人姓霍,過路此地,夜來欲借宿安身,不知可否?」來人約莫三十六七歲,身穿長袍,氣度不凡,趙前熱情招待,陪客人吃飯。酒喝得投緣,霍先生的情緒高漲起來,連連拍手:「趙老弟,你我雖是萍水相逢,但一見如故啊。」 
  賓主投緣,不覺由稼檣農事便聊到了時政,趙前才知道國號改了,知道了《臨時約法》、五色旗,孫文、袁世凱,等等。他聽得愣眉愣眼的,連問霍先生何方高人?霍先生說,他原本是同盟會會員,現今是堂堂正正的中華民國公民!說到新訂立的《俄蒙協約》時,霍先生激憤地猛拍桌子,震得豆油燈火花一閃,滅了。黑暗中,歌聲叫人肝腸欲碎:遼東半島風雲緊強俄未撤兵嗚呼東三省第二波蘭錯鑄成哥薩克隊肆蹂躪戶無雞犬寧日本三島起雄心新仇舊恨並面對連檣進黃金山外炮聲聲俄敗何喜日勝何欣同胞何日醒同胞何日醒? 
  直至歌聲畢,趙前才想起重新點燃油燈。如豆的燈火裡,霍先生已淚花閃閃,主客無語良久。來人是非同小可,趙前請他為兒子起個名字。霍先生並不推辭,問清了趙公子該范「成」字時,說:「恭敬不如從命,男兒理當為國之棟樑,泱泱大國屬我中華,就叫趙成華吧——成就華夏!」說得興起,討來紙墨,龍飛鳳舞題寫《民國二年初冬霍俊聲書贈趙鄉紳》詩一首。酒至深夜方散,趙前仍激動難抑,對老婆說你看讀書人淨琢磨國家大事。趙前不知道,霍俊聲是新任知事7,去安城接替林森的。趙前不乏結交權貴的敏感,特地吩咐馬二毛趕車送霍先生去縣城。霍俊聲拱手道:「以後安城縣見,一飯之恩容當後報。」 
  老牟來找趙前,說老虎窩得有虎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是。兩人核計一番,認為酒席該辦,讓日子沾點兒喜氣。滿月酒改成了百日宴,趙前宣佈:「老少爺們,今年遭了災,租子盡量交吧,實在不行就改明年。」話音一落,滿場歡騰。專程趕來的戴先生擊掌稱快,「誰去城裡抓藥我打折。」有人不認得戴先生,老牟生氣,眼睛睜得溜圓,就好像不知道扁鵲華佗似的,說:「安城縣有名的大夫啊,要論診病是一戴二張,一戴是德合隆的戴紹莊,二張乃是壽生堂的張作霖。戴先生內外皆長乃杏林世家,而那個張先生內科造頗深,尤以婦科拿手。」 
  趙前想了想說:「俺認識他,傲了吧唧的張先生。」 
  有人詫異:「咋和遼西的匪首一個名字?」 
  老牟說:「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海的去了。」還糾正道:「啥匪首,人家現在是二十七師師長。」 
  趙前說:「對呀對呀,也叫張作霖。」 
  1洋炮:長柄火槍,填充火藥,發射糜彈。 
  2砸窯:土匪黑話,指打大戶吃綁票。 
  3踩盤子:土匪黑話,意為行動前的偵察、打探。 
  4吃臭:土匪黑話,綁票之意。 
  5噠子:土匪黑話,即哪裡。 
  6苞米樓子:狀如簡易的高腳樓,有棚遮雨,四周通風,用來儲存玉米穗。 
  7知事:民國初年的官稱,等同知縣、縣長。   
  第六章(1)   
  霍俊聲接任安城縣知事。他曾留學東洋,畢業於京都帝大,風流倜儻,見過世面。新知事不急於結識士紳,微服出巡,體驗風土民情。逛市場進胡同,得知肉鋪一日能賣四口豬,查看民居民宅,得知家家寬宅大院,五天光景便搞清了縣城的大概。商號店舖多為冀人所開,買賣金銀首飾、布匹綢緞、日用百貨;豫人熟知藥理性味專營藥店,城中已有大小藥鋪數家;山東人無所不做,攤煎餅做豆腐種菜打鐵挑水出力氣。新知事喜好炫耀,到處題寫楹聯,縣城的各商號均以知事墨寶為榮。趙成運的岳丈劉大車得到了這樣的句子:「孟嘗夫子店 
  ,千里客來投。」劉大車臉上有光,新做了個大籮圈掛在門前的幌桿上,夜來挑燈高懸,直把霍知事的題詞映照得熠熠生輝。 
  這天,霍知事散步至避靜之處,忽見人來人往,鶯聲浪語。有人告之曰,此地喚做「三趟房」。三趟房乃煙花柳巷,一溜兒三趟連脊的草坯房,城裡人管這裡的女人叫半掩門子1。霍知事尋思良久,走進胡同深處。半掩門子們不認得啥知事不知事的,媚眼紛飛,勾引他去溫柔。霍知事家眷不在身邊,人空得厲害,有些按捺不住,差一點兒失身。隔了數日,霍知事吩咐翻修通往三趟房的街路,他對三趟房的簡陋深為不滿,對半掩門子們的低劣頗感遺憾。見身邊人目瞪口呆,霍知事不屑,說:「鄙人東瀛留學,狎妓之風頗為高雅。」言外之意是你們這幫人能懂個什麼,幕僚本想說淫乃萬惡之首,一看縣知事的臉色便緘口不言。說歸說,妓院畢竟是拿不到檯面上的齷齪之事,霍知事不好明挑真做,知事大人的想法就是政府的態度,這個道理手下人都懂。縣議會有幾個不知趣的老朽,指桑罵槐多加非議,可是他們左右不了局勢。政府默許扶持,三趟房的生意愈發火爆。大興土木,不出數月,就有了「雙喜堂」、「玉春堂」等多家妓館,一時間,夜夜笙歌、日日酒肉,海蓮、昌圖等地富賈名士紛紛湧來。三趟房聲名大震,而絲綢鋪、首飾店、飯館客棧連成了一片。越來越多的移民湧入安城縣,商家字號無不吹氣般地興旺起來。 
  身處老虎窩的趙東家忿忿不平,說:「這個知縣淨扯雞巴蛋!」他甚至後悔,咋叫這個不正經的人給兒子起名呢?老牟神秘兮兮地問趙前,說:「去三趟房沒有?」 
  「以後不許和俺說這個!」趙東家怒氣沖沖。老牟的職務改叫村長了,趙財主的態度實屬不敬。村長好歹也是官家的人,老牟相當不快,撇嘴道:「裝啥正經!縣裡頭的窯子都登了名簿,官家按人頭收取花捐。」 
  各方微詞並未撼動霍知事的雄心,他組織修整街巷,核發街基地號,每號七丈寬十五丈長,每號收費十五塊大洋。按照奉天省的命令,取消圍場驛站的文報所,成立了縣郵政分局。親自撰寫《鄉規》:嚴禁女子纏足,已經纏足的一律放足,發現再給女子纏足者責打五十皮鞭;明令各家各戶打井,嚴禁飲用河水;騾馬歸圈雞禽上架,不得散養亂放;每家必須修建廁所,禁止隨處大小便……籌備開設官立小學校,等等。霍知事忙得不亦樂乎,而五百里外的奉天城的局勢起伏跌宕,有幕僚提醒他:是不是去奉天走動走動?霍知事長歎:「是該卸職歸田了。」 
  霍俊聲聰明一世,在危機面前卻束手無策,無計抽身。擔憂之餘,仍怡情於山水,悵望寥茫的天空。霍知事特意考證過疙瘩山,推斷康熙、乾隆均巡幸於此。他讀過《清史稿.聖祖本紀》,記得《經葉赫廢城》中有這樣的句子:斷壘新生草,空城尚野花,翠微今日幸,谷口動明笳。 
  暮春的傍晚,霍俊聲再次登上疙瘩山眺望,山下是膏腴初墾的土地,東遼河蜿蜒西去,在夕陽下泛起粼粼細波,依稀可見有渡口處的點點木筏。不覺來到了一處古井旁,投石以聞深幽。井台石階斑駁可知年代久遠矣,而四周百草生香,飛紅點翠。距古井十丈有餘的地方,大石碑高聳,模模糊糊地上書四個大字:「葉赫東城」。這裡顯然是葉赫那拉部的遺址之一,霍知事思古及今,唏噓良久。不請自來的夜幕掩蓋了歎息,屁股底下的涼意升騰上來,不知名的小蟲唧唧地飛來繞去,霍俊聲呆呆地坐在石階上,俯瞰小小的安城縣城,任由思緒翩飛。天全黑了,他才起身離去,一邊用腳探尋著石階,一邊吟哦,作《感葉赫東城》一首: 
  葉赫東城返照斜, 
  徒留古跡在中華。 
  邊山草木迷樵徑, 
  遼水煙波隱釣槎。 
  雲冷倦飛村樹鳥, 
  風悲遙聽望瑩笳。 
  四面煙火安城縣, 
  十里蒼茫眼欲花。 
  修復葉赫東城遺址的計劃落空,霍知事被捕了。夜半時分,張作霖所部五十五團衝進縣衙。團長楚玉璞,原本是鬍子出身,叉著腰喝問: 
  「你就是開窯子鋪的縣太爺?」 
  「我是奉天革命政府任命的知事。」死到臨頭,霍俊聲依然氣宇軒昂。 
  楚玉璞罵:「操你媽的,我奉奉天督軍府旨意來斃了你!」 
  天亮的時候,晨霧繚繞的安城縣十字街頭響起了清脆的槍聲。槍響前,楚玉璞手下人宣佈:霍俊聲共有十大罪狀,譏諷時政、魚肉鄉里、傷風敗俗、中飽私囊……聚攏而來的老百姓聽得迷糊,咋都是奉天府的人啊?有人知道有個姓張的鬍子頭駐進了奉天城,不知道算不算是改朝換代呢?人們輕聲議論著:「開窯子鋪也不是死罪啊?」「敢情栽在貪字上哦。」引頸就戳的霍俊聲面色蒼白,槍響的瞬間,他意識到葉赫東城的石碑倒伏了,永遠地消失了。子彈擊碎了他的腦殼,白裡夾紅的腦漿激濺,紙屑般飄然而落。這是圍場設治以來首次槍斃人,從山東、河北、河南來的人大開眼界,關裡家殺人還得遊街示眾哩,再說都用鬼頭刀砍頭啊。很長時間裡,槍斃霍俊聲成了人們茶餘飯後唯一的談資。倒霉透頂的霍知事死了,他所倡導的事業卻未受阻滯,三趟房依舊燈火通明,賣炕的生意更加興隆。有錢有閒的人趨之若鶩,還振振有辭道:「逛窯子總比槍斃強吧?!」   
  第六章(2)   
  民國三年秋,安城縣忙著打井修茅樓2,鄉村也概莫能外。暫居岔路口的趙成運來老虎窩找叔叔。「是該打口井了。」趙前點頭同意,又說:「挺門過日子,心裡得有顆定盤星。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輩輩窮。」趙成運喏喏連聲,土地是叔叔的,即便免了租子總還要打聲招呼的,自作主張不得。 
  趙成運料不到,打井竟然挖出煤炭來了。趕緊去老虎窩報信,趙前一聽,坐著馬車就來 
  了。剛到岔路口,就望見雇工三三兩兩蹲著吸煙,掘出的土石堆成了小山,鍬鎬釬子等工具丟了一地。趙成運迎上前說:「叔,連挖三天也不見水,淨是些黑石頭。」 
  「咋鑿的?」趙前問。 
  「先頭用鎬刨,後來使火藥崩。」 
  「哦?」趙前揮手,道:「再崩下俺瞅瞅。」 
  叮叮噹噹的響聲從井下傳來,彷彿遙遠的回聲,又像是滿懷期待的心跳。約莫半個時辰,炮眼兒鑿好了,填裝上火藥,再用黏土壓實,如同製作巨大的炮仗。有個雇工在井口點燃了捻兒,一溜火花哧哧哧地爬進井中。過了片刻,井下傳來了一聲沉悶的轟響,濃重的黑煙捲著石屑噴薄衝出,將井口染成黑糊糊一片。硝煙散盡,再派人下去,其他人拉動繩索,拽上來一筐黑得發亮的石塊。 
  夕陽流轉別樣的情緒,清涼的晚風掀動衣襟。趙前掂了一塊,說:「挺輕,燒燒看吧。」 
  爐灶裡呼呼風響,跳躍著響起劈啪聲,爐火映紅了趙家叔侄的臉膛。他們衣衫濕透,但仍目不轉睛地盯著紅彤彤的煤塊,不時地拾起一塊投入爐中,算計著燃燒的時間。趙成運女人劉氏在東屋哄著小兒,外面的聲音隱約入耳,她忍不住想笑,覺得男人太不可理喻,怎麼像孩子似的研究起炭火來?忽聽趙成運說:「叔,這炭挺值錢吧?」 
  趙前說:「值錢?這可是黑色的元寶啊。」 
  門外只有濃重的夜色,不計其數的蚊蟲飛蛾爭先恐後撲進門來,很快地在爐火上方化作縷縷輕煙。馬二毛早就到西屋睡下了,呼呼打鼾聲和他的花□轆車軸一樣富於韻律。夜半更深,趙家叔侄忽然想要喝酒。孩子睡了,趙劉氏起身弄些下酒菜。 
  侄子說:「這炭火燒得真旺。」 
  叔父抿了一口酒,重重地擱下碗,像是在做某種決斷,說:「嗯,是旺!」 
  侄子又說:「興許是個好兆頭,叔。」 
  叔父眼睛一豎,糾正說:「不是興許,是真好!」 
  趙前心裡的感覺很特別,覺得熱血歡暢淋漓地奔湧,骨骼關節都在嘎巴做響。一直喝到深夜,方才歇。樂極生悲,翌日早趙前病了。他並沒有聲張,支撐著坐車回老虎窩。一路上,渾身冷得厲害,背後冷風颼颼,如墜入冰冷的深淵,而嗓子眼兒就像炭火樣火辣冒煙。哆哆嗦嗦的到家,一頭栽在炕上。趙前平日體格健碩,突然生病使得趙金氏手足無措,她慌張得無以復加。女人撫摩丈夫的頭,額頭滾燙烙鐵般炙灼,那一刻忽覺自己的渺小和無助。聞訊而來的牟先生說:「我這就去縣裡找戴先生。」高燒中的趙前擺擺手,張了張乾裂的嘴唇喃喃說:「我……歇幾天。」 
  趙前漸漸地神志不清了,迷迷瞪瞪的騰雲駕霧一般。一會兒來到芳草甸子上,揮鎬開荒,咕咕呱呱的蛤蟆鳴叫,沙灘上還有小烏龜哩;一會兒又走進了深山老林,遠遠地有一隻八角鹿倏地躍過,哦,原來是樹林裡有個黑瞎子啊,俺的老洋炮哪去了?不行!不能放槍,萬一打不死黑瞎子就沒跑了……啥時候回的關裡家呀,紅紅的石榴樹開得真好看,俺下一個閨女就叫石榴好不好?翠兒興許不同意哩,她得說多難聽啊,再說關東哪有啥石榴啊。冬天說來就來哦,風真大,天真冷啊,大雪殼子沒過了膝蓋,在雪窩裡爬,太累人了,四下裡咋就沒個人家呢?要是能歇歇就好了。哎啊,俺可不能躺下,躺下就成凍死鬼了。攏堆火就好了……那個炭又黑又亮,大塊大塊的,一燒呼呼直響啊,沒準把炕燒坍呢,要是挖得多賣給誰呢?讓二毛子趕大車送吧,冬天就用爬犁往外拉…… 
  姑爺夢遊般說胡話,嚇壞了岳母,老金太太摸下女婿的頭,叫聲:「燙手呀,怕是傷風。」老太太頓腳說:「拔罐拔罐,不好也去一半。」便給女婿拔了火罐,半個時辰過去,不大見效。叫翠兒端來半碗燒酒,拿來幾隻大錢,在他的身上刮。混沌中的趙前疼得哧牙咧嘴,前胸後背腋窩下刮出了斑駁的紅檁子。老太太燒了一碗姜辣湯,一勺一勺地喂到女婿嘴裡,老太太的牙齒脫落腮幫乾癟,說:「蒙條大被發發汗就好了。」 
  放下碗,老金女人擰著小腳去了西大廟,燒香許願。順路去了顧皮匠家,叫顧皮匠媳婦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兩個跳大神的3應邀而至,一高一矮,穿紅帶綠。跳大神的一般信奉動物或鬼神兩類仙家,動物仙家主要是狐大仙、黃大仙和常大仙三種,即敬奉狐狸、黃鼬和蛇。大神自有大神的程式,先是擺了供桌,然後洗手淨面,點蠟焚香。大神自有大神的扮相,身著格條子仙服大大氅,左手執鼓,右手揮棒。伴著鼓點,兩人搖搖擺擺,腰間懸掛的棒槌叮噹作響,說是可以擒妖降魔。她們唱:「大旗桿,二旗桿,老虎窩,對南山,狐狸精,是神仙,快走吧,在今天……大孤山、小孤山,南北溝,安城縣,花長蟲,是神仙,快走吧,在今天……」   
  第六章(3)   
  舞至高潮,大喊:「打鬼!」三舞兩舞的,弄出一柄木劍血跡斑斑。平日趙前最厭惡跳大神的,可眼下渾身軟塌塌的,無力阻攔只得閉上眼睛。大神越唱越狂,一個問:「嗨!放著太平你不過,為何驚動大神來?」 
  一個唱答:「不要怒來不要惱,妖魔鬼怪全打跑……奉請大神來滅災,滅掉災禍樂逍遙!」 
  老太太看得目不轉睛,連聲稱讚:「好嘍好嘍。」而趙金氏愈加心驚肉跳,心虛氣短,坐臥不寧。跳大神的折騰了半日,接過賞錢走了,圍住院子看熱鬧的鄉親們也一哄而散。 
  戴先生趕來,坐在炕沿邊兒切脈,然後說:「不礙事,內熱一退就好。」隨手寫了方子,老牟湊上前一看藥方很簡單,稀疏不過二十幾字:黃芩兩錢,黃連五分,甘草一錢,白芍、煨葛根各三錢,水煎服。這幾樣藥材,老虎窩許多人家自備,不必去縣城去買。 
  趙家打井出煤的消息不脛而走,安城縣周圍掀起了掘煤的熱潮。富家士紳妒羨得眼睛放綠光,紛紛向縣衙呈請開礦。趙前更加瘋狂,籌集資本銀八千元,僱用山東來的勞力,四處尋找礦苗。礦照由奉天省財政廳頒發,官府關切的是稅收,而不在於礦業的秩序。打井這個行當就如同賭博,沒有錢財鋪墊是做不了這個營生的。能否發財憑天由命,要是運氣好,挖到煤層又厚又寬,采也采不完,那可是撞見財神爺了。傾家蕩產的大有人在,任你掘地數十丈楞是不見煤,大把大把的銀子都扔進黑窟窿裡,連個響動也沒有。眾人找礦,除了瞎蒙以外毫無手段。傻子過年看鄰居,誰家的礦井出了煤,臨界的眼就紅,立馬貼邊跟著挖。挖著挖著,兩家的井就挖通了,沒準要惹出人命來,沒準要打場官司。打井挖煤除了運氣,還靠膽量。早期的煤窯都是獨眼井,全靠自然通風。後來官府要求設置主副井,但形同一紙空文。挖掘副井,無疑加大成本。想發財就顧不得許多,能挖出煤就成。獨眼斜井直通地下,洞口很小,出入只得爬行,如果遇上冒頂、透水和瓦斯爆炸什麼的全都沒救。主家事先與下井掏煤的簽定生死文書,或死或殘或癱都明碼標價,一次性了斷。挖煤靠的是鍬挖鎬刨,人工背運,稍大一點的井口用牲口排水拉煤,俗稱「馬拉窯」,往往需要十幾匹騾馬輪流作業。 
  不出一年,全縣開掘了上百處煤窯,有名號的就有十幾家。附近的山林砍伐殆盡,樹木被用做了坑木。堆積如山的大塊煤和填滿了水泡河道的矸石,黑土地被刨膛破肚。站在高崗上遠遠望去,雪原失去了昔日的寧靜,變得滿目瘡痍。烏黑珵亮的大塊煤被源源不斷地運進城裡,通向鐵嶺、奉天、海蓮的車馬爬犁如流。劈材取暖被燃煤取代,安城縣變得黑糊糊的,積雪上浮著黝黑的粉塵,連空氣都充斥著煤粉的味道。蜂擁湧向安城縣的不只是商人、勞力、叫花子、妓女,還有日本人。東洋炭礦株式會社的勘探結果表明,煤田位於安城縣北,分佈範圍間續達四十二公里,主煤田長約九公里寬五公里,以30度坡度向東展佈,近於規則的菱型體狀。部分區域的煤層甚淺,完全可以露天挖掘,開採價值巨大。據估測,總儲量3.6億噸左右。最叫日本人感興趣的是煤炭質量,安城煤比重輕熱量高,系火車輪船發電廠的優質動力燃煤。 
  小鬼子明著跑,大鼻子偷著來。日本人住進客棧,大搖大擺地出入,而老毛子則藏身於秋林商店。秋林商店人稱白俄商店,是俄資秋林公司下屬的連鎖店,主要經營裘皮鞋帽、皮箱毛毯等貨物。秋林商店生意素來不錯,主要店員為俄國人,明裡經商,暗裡收集情報。來安城窺視煤源的老毛子,吃住於此,公開的身份是商人。他們出行謹慎,只是統計現有煤礦的規模數量,不像日本人那樣明火執仗。日本人視南滿為領地,出入如無人之境。東洋鬼子漫山遍野地做地質普查,勘測繪圖,搞得極為精密。老百姓見了慌神,嘀咕:這是咋啦?今年的錢糧都交完了,八成是讓鬼子再收一茬?談及此事,趙前說:「哼,衝著咱的炭礦來的!」 
  不是冤家不聚頭,小鬼子和大鼻子最後在安城縣政府碰面。知事李維新設宴款待。日本客人共四人,領頭的叫山本任直,三十歲上下的小個子,戴副眼鏡。一見有俄國人在座,當即抗議,說按照戰爭媾和條款,俄國人無權在南滿地界活動。李知事解釋說,俄國朋友是私人身份。山本任直指著俄國人大吼:「戰爭的結束了!他們統統的失敗。」老毛子這邊三人,唧裡嘟嚕地說些什麼,伸出毛茸茸的大手來,想握手和解。山本任直一把甩開,說:「酒的不喝!」 
  俗話說:讀書人怕趕考,莊戶人怕拔草,為官的怕人鬧。李維新滿臉堆笑,說:「日俄同為友邦,本政府嚴守中立,啊啊。」 
  老毛子大概聽懂了,沖主人攤攤手聳聳肩。節外生枝的酒宴由一席分成了兩桌,李維新只得往來穿梭。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一個身材高大的俄國人過來,將酒罈子光噹一聲擱在桌子上,震得盤盤碗碗跳將起來。他拍拍酒罈,又指指山本面前的酒盅。李知事以為老毛子要斟酒哩,忙不迭遞過酒盅來,老毛子看都沒看就把酒盅摔得粉碎,繼續指點山本的鼻子尖,意思是要和他拼酒。山本任直氣得鬍鬚上翹,「啪」地一拍桌子,伸手就去摸槍,不料對方膝蓋一拱,一桌酒肉扣做滿堂彩,濃烈的酒香四溢。老毛子一把揪過山本任直,哪成想小鬼子精於柔術,一腳放翻了他,兩個人同時摔倒在地,撕打成一團。旋即雙方人員全部參戰,小鬼子人多,老毛子個兒大,彼此抓撓啃咬無所不用,個個頭破血流。混亂中,不知哪國鬼子踹了李維新一腳,足足讓他躺了半個月。   
  第六章(4)   
  「太不像話了!這不是騎在咱脖子上拉屎嗎?」警備隊李隊長怒不可遏,喊來警察才制止了群毆。安城縣府上演的全武行,以日俄平手收場。不過,最後的勝利者屬於東洋鬼子,老毛子剛離開縣城就叫鬍子給劫了,所帶物品被洗劫一空。最羞辱的是他們全被扒光了衣服,弄得一絲不掛,生死不明。安城縣的百姓議論說:「嘿,狗咬狗一嘴毛呀。」老一點兒的人感歎:「還是小鬼子狠哪。光緒三十年那年,東洋人和俄國開仗,殺得血流成河了。」 
  更叫人驚恐的是,日本人在縣裡買了房子,做起了買賣,打算長期住下。 
  李知事剛能下地走路,便召集全縣各村長及大戶士紳議事,開場白道:「咱這兒招風了,有了礦苗,大鬼小鬼都來敲門了。」「安城縣已是人人自危,家家自固門窗、個個提早閉戶,且不說日俄之心,單就是鬍子流寇襲擾也防不勝防。一旦破城,商民損失在所難免。」說到這兒,李維新想起了他的前任——稀里糊塗被槍斃的霍知事,不由得打了個寒戰,覺得腦後陰森森的。繼續道:「匪患頻生,以全城千家生靈計,本知事擬修掘城壕、建築城牆……」 
  李知事的提議合情合理,眾人讚成,問題在於費用分攤。一時討論熱烈,各抒已見,人人都心知肚明,卻都兜來繞去的並不點破。見沒完沒了的,李知事叫道:「牟先生,你是仁義老虎窩的村長,修過城牆的,謀劃謀劃如何?」 
  李知事畢竟比前任圓滑,出人意料地把球踢給了下屬,客堂頓時靜了下來,大家齊齊地把目光投向了老牟身上。大堂上能聽到心跳呼吸,屋外傳來枯樹上烏鴉呱呱的叫聲。老牟從未沒經歷過如此場面,不免有些緊張。心想,縣知事借他之口道明集資,請大戶掏錢。他清清嗓子說:「小民一介村夫,瞎思謀亂幹慣了,並無主張。」李知事和顏悅色,說:「但說不妨。」老牟只好講了起來:「安城縣有山有水,四水匯聚……」說著說著,自己覺得語句流暢起來:「可於路口處設四座城門,東西方向為幹道,可各加一道城門……至於炮台位置,兄弟以為應由各家富戶自行修造掌控,即利於自家防衛又可全城照應。……縣城眼下人丁眾多,夯造土牆嘛,應募百姓之力……」 
  老牟的言語並不很多,但是句句說到了李維新的心坎上。李知事面色舒緩,頻頻點頭,各大戶商號也覺得這個主意不錯,紛紛附和,接著眾人研究了若干細節和分工,事情就定了下來。 
  民國五年,奉天督軍兼省長張作霖發佈安民告示,說是袁世凱死了,黎元洪就任大總統。時局急劇動盪,大大加速了工程進度。各家商號、財主爭先恐後修築自家圍牆和炮台,攀比之風油然而生,你建兩丈二高,我就修個二丈五。李知事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了工程的主體部分,餘下的就是支使百姓修建城門,連接各處炮台。李維新是細心人,事先指定好了環城地段,任由大戶挖土取沙,等到各家炮台聳立之日也就是護城壕具備雛形之時。忙活了整一年,安城縣城垣終於屹立在東遼河畔。至此,三條河流在城外匯合,另有一條支流繞城西而過,加上疙瘩山於東屏障,城防體系負山控水,完整有效。除了環城一周的土圍子外,九家大戶自建了炮台,其中有七個炮台緊鄰城外。各炮台都設有土炮,可裝藥轟擊,另配備大抬桿、老洋炮、鳥銃等若干,儲備石頭瓦礫甚多。全城東西南北各個炮台,互為犄角,既可了望又可禦敵。各大戶相約,一家示警,各家支援。如遇匪情,白日以狼煙為號,夜晚以燈籠為信。各炮台架起了高高的燈籠桿,遇有可疑情況先點一盞,需要支援懸掛兩盞,情況危機時掛三盞。 
  1茅樓:茅房,廁所。 
  2半掩門子:當地土話,意指暗娼。 
  3跳大神的:巫者,簡稱大神,也叫半仙。     
  第二部分   
  第七章(1)   
  只要一抬頭,金首志就望見火車站。新落成的長春火車站雄屹於頭道溝北端,顯得氣宇軒昂,給人以突兀傲慢的感受。1914年的初冬是惶恐不安的,而天宇卻藍得意味深長,沒有一絲一毫的雲彩。東北亞的陽光愈來愈慘淡,無聲地照耀喧囂的市井,照耀魚鱗般鋪排開來的店舖。街邊稀疏的楊樹有氣無力地佇立著,蕭瑟寒風陣陣襲來,為數不多的枯葉搖搖晃晃墜落,如褪盡了光澤的花朵飄零於結冰了的水溝上面。車站西側有座儲水塔,高高壯壯的三腳鐵架,像一尊奇特的怪獸,不可一世的架勢。掉轉視線向南,會看見新拓的「中央通」大 
  街,湧動著熙熙攘攘的人流以及馬車伕搖晃的鞭子,視線最終被楊樹樹冠所阻斷。隔上一陣子,玻璃窗就要震動一番,「通通通」的機車響聲傳來,恍惚沉悶有力的鼓聲,時常還伴隨著高亢的汽笛。這個時候,車站那邊的上空翻捲起很濃的蒸汽,宛如大朵大朵的白蓮,轉眼就消散了,不留一絲痕跡。 
  長春火車站是日本人經營的南滿鐵路的終點站,由此向北就是俄國人控制的中東鐵路。如果去哈爾濱的話,需要在寬城子換車。日俄戰爭導致了這樣的結局,日俄兩國分別控制了南北滿鐵路。根據雙方媾和條約,寬城子車站屬日俄共有。後來由俄方出資56.5萬日元,由日本另選位置建造新站。滿洲鐵道株式會社選定了寬城子站與長春市街中間的頭道溝,強行收購了商埠用地四百七十公頃,興建了車站站房及附屬設施,歷時三年投入使用。 
  隔著協和棧的玻璃窗,金首志打量火車站廣場。現今的廣場亂糟糟的,實質上還是空曠的野地。廣場四周是滿鐵的附屬地,廣場的東南角正在大興土木,據說是滿鐵投資興建大和旅館,其水準號稱亞洲一流。 
  因為鐵路的緣故,長春這座城市氣球樣地膨脹起來,亂七八糟的就像盛夏的荒草,瘋狂得毫無節制。街上熱鬧非凡,車馬洶湧,人流如織,沿路是不計其數的糧棧和大車店,還有各色各樣的商號買賣。隨著秋收的結束,對於糧棧來說,一年一度的旺季到了,生意最興隆的非協和棧莫屬。協和棧總部設在長春,在榆樹、窯門、雙城堡等市鎮廣設支店。協和棧離火車站不遠,大門坐北朝南,臨街是一溜洋門臉的門市,後院是六趟庫房,清一色的青磚紅瓦。庫房緊鄰鐵道線,裝卸貨物很是便利。協和棧財大氣粗遠近聞名,實際上它是滿鐵利用中國人的名義,把觸角伸向北滿的搜貨機構,以吸引哈爾濱和中東鐵路沿線產品南運。在滿鐵運輸的物資裡,大豆始終佔有極其重要的地位。日俄戰爭以後,東北大豆遠銷歐美,滿鐵開業的頭一年,大豆及豆餅、豆油的運量就達30萬噸。沒人知道城裡頭到底有多少輛大車,根據協和棧的內部統計,從榆樹、農安乃至哈爾濱一帶南下的大車有10萬輛之多,年運力20萬噸以上。為了促進北貨南下,滿鐵採取了多種競爭手段,吸引大車運輸,將北滿的物資拉到長春。協和棧給予北滿的貨物相當大的運費回扣,平均每擔大豆回扣0.2日元,豆餅0.3日元。日元叫做金票或者橫濱票,如今在東北地區廣為流通,大約四角錢頂一個袁大頭。南滿鐵路的貨運量與日俱增,經營狀況甚是火爆,而競爭對手中東鐵路的生意就蕭條得多。 
  金首志在協和糧棧謀了個差事。協和棧的待遇很吸引人,應招考試者甚眾。憑著一手好字和白淨的面孔,金首志被錄用了。他舉止得體,很快贏得了上司的好感。先做了幾天總務,後來改做司磅記帳。表面上,協和棧的董事長、經理和各分部的「掌櫃的」都是中國人,但事實上說了算的是日本人,掌權者是滿鐵派出的監督。協和棧內部運作方式幾乎完全日本化,最大的差異體現在員工的收入上。按日本人的說法,金首志是傭員,算不上是職員,職員和傭員的含義是不一樣的。職員工資是月薪制,而傭員則領取日薪,一個月下來,金首志的工錢不過1.8日元,還不夠買一擔高粱米。協和棧提供食宿,因而還能湊合下去。金首志從未沒透漏個人的履歷,他自己也奇怪,在沒有保人的情況下,居然被協和棧錄用,也算是個小小的奇跡。 
  剛收穫的大豆高粱源源不斷地輸入庫區,大車小輛在門外排隊。高峰時車隊能排出幾里開外,農民們往往要挨上一個晚上。隨著裝載糧食的大車日益增多,裝卸苦力也雲集車站,僅協和棧庫區就有五六十人。苦力們是按件計酬的,掙多掙少全憑力氣和技巧。協和棧裡管事的日本人叫鐮田彌助,人長得乾癟精瘦,彷彿一陣風就能將他刮倒。夥計們暗地裡叫他鐮小鬼。鐮田整天板著臉,不聲不響,既不記帳也不司磅,有空就在一旁烤火。如果不是大家都對他唯唯諾諾,金首志簡直要忘記這個人的身份了。仔細品味,這個日本人非同小可,表情永遠冷若冰霜,舉手投足都帶著威嚴,每一眼神都有壓迫的力度,好像所有的日本人都是這德行。金首志見到過鐮田挨打,那是滿鐵派員下來核對帳目,僅僅因為提供的算盤髒了些,便引來了上司的咆哮。抬手扇鐮田耳光的是個年輕人,鐮田不敢捂臉,垂手肅立。那年輕人訓斥了很久,並責令鐮田立即清洗算盤,才按下了怒火,神情不亞於爹娘老子。其實鐮田做事夠精密的了,按照他的意見,協和社對日搬運量不足16噸的苦力實施淘汰,鐮田強調說,在三十米的距離內,日搬運量45噸是苦力的極限,沒有能堅持上三天的,苦力的勞作量以每天30噸為宜。這是根據統計分析得出的結論,小鬼子的精細叫金首志大為震驚,經手的帳目不敢有絲毫疏忽。   
  第七章(2)   
  天氣一天比一天冷,庫區太空曠了,四面都是風,而附近郊縣的農民卻越聚越多,最初以九台、卡倫、米沙子等地居多。近水樓台先得月,離的近所以來得早,哈爾濱等地車馬還在路上呢。排著隊的車把式們都喜歡蹲在朝陽的一面,曬曬太陽。等到了晚上,車馬離開不得,他們互相依偎著挨過長夜。協和棧特意安排了傭員負責送開水,寒夜漫漫,熱水是車伕們的唯一熱源。實在挺不過去了,車伕們就跺跺腳,或者小跑一會兒。好在牲口是需要照料的,半夜的時候要餵上一喂,忙一忙,互相說幾句話,借個火嘮嘮嗑,夜晚就這樣打發了。 
  金首志很同情送糧的農民,覺得他們可憐。要不是回扣的誘惑,這些人哪能放著老婆孩子的熱炕頭不睡,跑這兒遭這份罪? 
  心裡裝著心事,金首志很難睡踏實,老覺得有雙眼睛在凝視他,多次夢見嚴秀姑,持槍縱馬的在後面追呀追的,他跑呀跑的,跑到走投無路,直至驚醒。他夢見她淚眼汪汪,表情不斷地變幻,一會哀怨一會又怒目圓睜,直直地盯著他,叫他大汗淋漓。夜晚如惶恐的深淵,寂靜得深不可測。如此一來,機車的聲響格外突兀出來,在蒸汽機嘶喉的間歇裡,他默然去聽自己的心跳。金首志發現,自己對女人是渴望的。過去有女人睡在身邊沒覺得怎樣,如今孑然一身,便感覺格外寒冷難熬。他現在把在夾皮溝的日子當做了最美好的時光,嚴秀姑並非一無是處,也有叫他迷戀的地方。他老是想起嚴秀姑的氣味,那種類似於艾草的氣味,幾乎忘記了對這種氣味的種種不快。人在深夜,思念常常是誇大的,念想也瘋長起來,想嚴秀姑,想那個未謀面的孩子。回夾皮溝去嗎?有幾回簡直忍不住要行動了,可是冬夜的寒冷叫他迅速打消了這樣的念頭,咳!隔夜飯不香,回頭草不鮮。回去,嚴邊外他們還不撕碎了他?想到這裡,突然又是一陣心寒。金首志恨死自己了,他弄不懂自己怎麼會這樣?好端端的一條路硬叫自己堵死了。處心積慮地跑出來,可又沒完沒了的內疚煩惱。睡眠不好,人就消瘦,氣色也灰暗,他沒精打采的樣子引起了上司的關切。鐮田的漢語講得不錯,說:「金君,你的胃不好?」 
  金首志辦事機敏周全,鐮田很有好感。他觀察了好久,覺得看出眉目了,他認為金首志做事認真,大度沉穩,無不良嗜好。漸漸地,鐮田視金首志為朋友了,工餘時還會交談幾句。而金首志覺得,與其說鐮田對他感興趣,還不如說是在研究苦力。鐮田問金首志,你們怎麼總是慢吞吞的呢?勞工為什麼老是喊著號子幹活,有意偷懶是吧?金首志想了好幾天,回頭找鐮田反詰:為啥中國車伕都不願拉你們日本人呢?這回輪到鐮田不解了,金首志說:其實你不懂,乍看上去偷懶似的慢悠悠地幹活,是長時間出力的需要。金首志還說,要是像你們想得那樣蠻幹,身體會支撐不住,日本人並不比我們更有力氣。鐮田聞言驚奇,說金的你的聰明大大的。金首志不客氣,回應道:「中國人本來就比你們聰明。」鐮田不信,說好吧有時間再和你討論。 
  在鐮田的推薦下,金首志做了協和棧的出納,每天去正隆銀行取款送款。日本人做事不願張揚,即使與俄方經營的中東鐵路競爭,也盡量用中國人出面。金首志變成了協和棧的職員,掙的是月薪,工資是8日元,他有能力單獨租一處住所。實際上這是個轉機,改變了金首志的人生走向。金首志不再做無聊的統計了,枯燥的數字與他無關,貨物的質量與他無關,他每天坐著馬車去銀行取款送款,自在極了。如今滿鐵員工膨脹到了數萬之眾,還是以中國傭員居多。滿鐵對使用中國人力是有界限的,鮮有中國人能接觸機密,凡重要崗位或者技術工種一般都是日本人,中國僱員多數從事簡單重複性的勞動。協和社實際上是滿鐵資本,對中國僱員的歧視做法與滿鐵別無二致,金首志能成為辦事員實屬例外。金首志對鐮田是心懷感激的,而感激這東西是有力量的,帶有回報動力的。金首志幹得格外賣力,暗地裡就有中國傭員罵他漢奸,是狗子,他聽了也不惱,付之一笑而已。 
  金首志每天至少要跑兩家銀行。正隆銀行是協和棧主要的貸款方,暗中由滿鐵提供擔保。為了掩人耳目,協和棧和英資匯豐銀行也有業務往來。時下金融混亂,市場上流通的貨幣有「哈大洋」、吉林官貼、「天津字兒」、日本金票、沙俄的「羌帖」,等等,中外貨幣竟多達十五種。貨幣亂對銀行來說,卻是個來錢之道,可以從大量的兌換當中牟利。 
  匯豐銀行剛落成不久,典型歐式風格的洋樓。在金首志看來,這家銀行奢華繁複得難以想像,門前的台階和大廳地面都是闊氣的水磨石,室內鋪著棕色木地板,金絲絨的窗幔垂及地表,頭頂上的吊燈華美而莊重,樓梯扶手寬大而光潔,手觸上去會有一種難言的質感。金首志歷來心細如絲,他發現這座洋樓的石柱上面刻有精緻的石雕,這叫他驚訝了許久。門廳的廊柱或立面都附有裝飾,就連木窗也不例外,建築如同它的主人,一舉一動都在體現嚴謹的貴族特徵,都在竭力靠近藝術。金首志對這裡的一切都感到好奇,這裡的一切都深深地吸引他,沒法不喜歡,愛屋及烏,他喜歡濃郁的咖啡氣息,喜歡皮鞋走在地板上囊囊的響聲。端坐在櫃檯裡面的職員,個個衣著楚楚,彬彬有禮,顯然和馬車伕或者搬運工有天壤之別。西洋人一般都身材高大,週身揮發著香水的味道,他們多半在樓上辦公,極少和中國人接觸。最叫他驚奇的是匯豐銀行居然有女職員,包括穿旗袍的中國女職員。女人居然可以出來謀事,這叫金首志足足驚愕了好長一段時間,他百般不解,想得久了,不免渾身燥熱。女職員寥寥幾人,她們不坐櫃檯,而且也只是偶爾出現,一走一過恍如文弱的微風,裊娜的背影像遙遠的誘惑。金首志看在眼裡,表面上卻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   
  第七章(3)   
  匯豐銀行頗具紳士風度,對客戶禮遇有加。大廳裡擺放著沙發,既不像床又不像椅子,肥頭肥腦的樣子,老叫人覺得可笑。等業務的時候,金首志就會去沙發上坐上一坐,從容而愜意。大廳裡從來都是靜悄悄的,很少有人高聲說話,這和門外喧囂的市井判若兩界。金首志心裡忍不住感慨:還是外國人會享受啊。如今的金首志衣帽得體,整潔大方,何況他本身就是清爽的人,再加上舉止得當,很快得到了大家的認可。金首志自我感覺良好,銀行裡的職員待他很友善,每次見了,互相笑笑,算是打招呼。但是金首志不知道,樓上辦公的女職 
  員對他的看法更好,雖然她們從來不和他講話。幾個女文員都在留意他了。 
  春天就要過去了,無所不在的柳絮在街邊聚攏成團,蓬鬆而懶散。匯豐銀行大廳裡也飄動楊花,無孔不入又慢條斯理。金首志照例坐到了沙發上面,忽然有一陣香氣襲來,抬頭一看,是她,那個經常穿白衣黑裙的女子。他們第一次對視了目光,那是彼此都從未如此心動的眼神。女子的目光迅速移開,低了下來,她略顯侷促,說:「金先生,這個,我們經理叫您捎回去的。」這是金首志離開夾皮溝兩年來,第一次和女子面對面的說話,他也慌亂起來,忙起身。女子遞過來一封信,說是轉交協和棧經理親收。接過信箋的一剎那,金首志碰到了女子的手指,沁涼沁涼的。說不清到底誰是故意的,反正是碰了,他的內心又是一陣慌亂。正想說什麼,那女子轉身走了,背影娉婷。金首志發覺黑裙下的小腿纖細而白嫩,邁步時裙子的後襟有規律地左右擺動。他感到自己的心飛快地跳,血在燒,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只好把目光轉向窗外,街上車馬來往,有警察在街頭值勤,還隱約聽見了刺耳的笛聲。 
  人生真是妙不可言。自從那女子背影拂動眼簾的一刻起,金首志的心扉也翩然拂開,開始喜歡上這個充滿青春活力的女孩。她長得並不十分漂亮,但卻有一種特別清純的氣質,使一直浪跡江湖的金首志過目難忘。一見她就好像從鬱悶的房間走出來,一下吸入了清新的空氣,這女孩簡直是一泓清冽的泉。他驚異地發現,女孩的眉眼總像是在笑,眼波流轉時,眸子裡透露著一種嬰孩似的天真,充滿了好奇與探詢。金首志和這個女孩碰面了幾次,還打聽到了她的名字苗蘭。他越來越頻繁地想起她,而這個人出現在面前的時候,不聽話的目光卻越來越刻意迴避她,雖然表面上他的神情還算鎮靜自若。有一次當他回首時,發覺那女孩恰好也在看他。對視這東西神奇極了,短暫接觸,便在心底裡萌生含糊的意味,天底下男女之間就這樣微妙而美好。漸漸地,彼此都有一點點東西沉澱了下來,慢慢地浸滿了曖昧的味道。見過她許多回了,可金首志的胸口老是跳得厲害,渾身的筋骨有些僵硬。夜裡總是無端地想起她,翻來覆去地去想,想她的面孔,想她的輪廓,而頭腦中嚴秀姑的身影淡成了一片模糊的白。 
  金首志每天傍晚都去匯豐銀行,那個玄妙的背影是深深的誘惑啊。苗蘭下工得晚,有意無意地給了金首志機會。金首志遠遠地看苗蘭走出銀行,步態優雅輕盈,叫上一輛人力車,坐到上面遠去。車子最終消失在人流裡,彷彿一抹聖潔的流雲,漸漸隱沒於暮色之中。斜陽溫潤的餘輝一直在追隨人力車消失在街角,金首志彷彿看到苗蘭脖項上的絨毛染成了金色。他癡癡地守望著,陷入了苦惱之中,從來沒有哪個女子會這樣吸引他,使他迷戀得難以自拔。他真不知道該怎樣去接近她,更不知道對方對自己怎麼想,心裡的種種揣測簡直讓他發瘋。金首志跟蹤過人力車幾次,既不由自主又鬼鬼祟祟。他發現苗蘭的家境非同一般,門高宅深,顯然背景不凡。 
  從協和糧棧到匯豐銀行大概有一里路遠,每天傍晚,金首志匆匆趕來時,總能很「偶然」地遇上苗蘭,苗蘭只淺淺一笑,並不言語。苗蘭的笑容不同於慣常的女子,金首志想了好多天,才認定苗蘭的嘴唇紅艷艷的,一定是抹了什麼在上面,以他當時的知識還不知道有口紅這東西。唇紅襯得齒白,使笑容愈發絢目,宛如爛漫的花朵。他把她的笑容視為一種默契,一種嚮往,並為此陶醉。苗蘭是矜持的,衣著是亮麗的,很少有人能像她那樣總是新衣在身。這女子生活的優裕超出了常人的想像,以她的家境大可不必外出做事,只有念了洋文的女子才會這樣。苗蘭清楚有人在盯梢她,每天回家的路上都感覺到後腦勺癢酥酥的,像有只蜜蜂在上面撓,她知道這蜜蜂就是金首志的目光。她不惱,甚至感到愜意,任風兒扑打在臉上,軟得像錦緞。 
  天意如此,注定不匱乏機會。這天黃昏,苗蘭匆匆走出匯豐銀行,上了一輛人力車。不想三個日本浪人湊了過來,他們醉意醺醺,互相拉扯著,攔住了人力車的去路。日本浪人的裝束奇特,神情詭異,標誌他們身份的無非三樣東西:頭纏的白帶,腳下的木屐,手裡的酒瓶。浪人是滿不在乎的,沒誰敢對說他們個不字,別說是中國警察,就是日本兵都讓他們三分,長春街頭好比自家菜園一樣的隨便。他們一把扯開車伕,聚攏過來看,嬉皮笑臉,指手畫腳。苗蘭慌了,想下車,但是已經遲了,在一陣怪叫聲裡,一個浪人拉起車子就跑,另外兩個跟在後面撒歡,一邊跑一邊嗷嗷地吼叫。人力車一路狂奔,蕩起了灰塵,苗蘭尖叫著呼喊救命。行人忙不迭地閃開了道路,男女老少都止住了腳步,多數人神色漠然,有的還覺得滑稽,甚至感到了興奮:哦,原來是小鬼子搶大姑娘啊。轉過幾處街角,苗蘭眩暈了,絕望如黑洞樣吞噬了她。這時車子猛地停住了,有個身影立在路當中。是金首志!金首志和三個浪人撕打得難解難分,明眼人一看便知,雙方都有武藝。在一陣刺耳的鳴笛聲中,警察來了,搭肩頭攏二背將金首志捆綁起來。日本浪人不解氣兒,大罵不休,蹦著高的還要打,幸虧有巡警隔著。三個浪人交給頭道溝日本警察事務所處理去了,中國人管不了日本人的事。金首志一路聽見議論紛紛:   
  第七章(4)   
  「完了,這小子非蹲笆籬子不可。」 
  「唉,為著女人和日本人鬥狠,不值個兒啊。」 
  金首志抻長了脖子想找苗蘭,卻不見蹤影。身上的麻繩很細,勒上去緊得厲害,不一會手臂就失去了知覺。內心空蕩蕩的,他在惦記苗蘭怎麼樣了。人群一路圍觀尾隨,直到警察 
  署才散。管事的警長一聽就急了,踢了金首志一腳,罵你吃了豹子膽咋的,還敢打日本人?回頭吩咐下屬,說可別弄出啥邦交糾紛,趕緊報告上頭問問咋處理。金首志被七手八腳地推進了小黑屋,房門光噹一聲關上了,屋子裡頓時陷入了黑暗。金首志靠著牆根站著,絲絲涼意襲來,不禁打了個寒噤,他悲涼地感到,免不了一頓好揍,看來在協和糧棧的飯碗是砸了,沒準還得在號子裡蹲上一年半載的。正在胡思亂想,門開了,進來了個警察,給鬆了繩索。警長等在走廊裡,不可思議地和他套近乎,說先洗把臉吧。警長還說:「沒看出你小子來頭挺硬啊,怪不得嘛敢揍日本人,俺們廳長來看你了。」 
  警長和小警察對廳長畢恭畢敬,老遠就喊報告,立正敬禮。金首志怔愣半天,才看清了對面,苗蘭也在,正站在一旁笑呢。警察廳長的風度不凡,不笑,看了看警長和其他警察,抬起胳膊,向外撣了撣手,說:「沒你們的事兒了。」 
  「是。」警察們齊聲應道,都低頭退了出去。 
  苗蘭跳過來,眼睛裡全是關切,說:「你沒事兒吧?」 
  金首志活動著手腕,說:「沒事沒事。」 
  廳長踱步過來,拍拍他的肩說:「兄弟,像你這樣俠義的,少見啊。」 
  苗蘭說:「哥,這是金先生。」 
  苗廳長看了看金首志,又望望苗蘭,說:「你們認識?」 
  苗蘭說:「還熟呢,他在協和糧棧做事。」 
  「哦。」一絲不快迅速掠過苗廳長的面孔,很不易察覺,但金首志注意到了。苗廳長像警告似的說:「幸虧,你救的是我妹妹。」 
  金首志的直覺是準確的,他感到一雙冰冷的眼睛的存在,這使他不安。金首志辭去協和棧的工作,要去二道子警察署做巡警。鐮田為此很是傷感,臨別請金首志喝酒。鐮田的酒量一般,幾杯進肚就醉意朦朧了,忍不住讚揚起金首志,說你金君我最喜歡的是你的眼睛,那麼的憂鬱,老藏著心事似的。鐮田還說你的眼睛裡全是滄桑,簡直和我父親一樣,這和你的年齡不符,你這個樣子是會討女人喜歡的。鐮田說你是支那人裡最優秀的,可惜像這樣的支那人太少。金首志反駁道,說中國不會老是這個樣子的,山不轉水還轉呢。醉意醺醺的鐮田撫掌大笑起來,連說:「金君,你太可笑了。」 
  金首志反駁道:「你們日本人就不可笑?」 
  鐮田很認真地說:「我知道曹操劉備,知道楊貴妃,可你知道豐臣秀吉和織田信長嗎?」金首志連連搖頭,鐮田又說:「金君,我們對支那太瞭解了,就像我瞭解你一樣。」 
  金首志正色道:「真荒唐!你敢說你們瞭解中國?我告訴你,我從來就不想去瞭解你。」 
  轉眼又是端午節,寬城子街頭綴滿了彩紙葫蘆、彩紙燕子,小孩子的脖子上手腕上腳腕上繫著五彩線,胸前掛著香荷包,花花綠綠的極是喜慶,顯現出熱火朝天的景象。暖洋洋的氛圍裡,人酥軟得犯困,暈忽忽的覺得渾身有散發不出去的春情。第六感覺歷來屬於相親相愛的人兒,不約而同來自心靈的呼喚,想一個人的時候,果真就見了,你能說這僅僅是巧合嗎?傍晚,苗蘭來了。兩個人順著馬路漫無邊際的走,金首志的見解常叫苗蘭吃驚,她深感到這個男人來歷不凡。滄桑之感的男人確實誘人,儘管她未必能讀懂這份滄桑。來歷不明的男人充滿誘惑,孤獨彷彿神秘的心靈樂章,叫人欲罷不能。此時此刻,苗蘭不想再和他探討國計民生,也不想再深究他的經歷,只是貪戀黃昏的氣息,那安寧而幸福的氣息。依托和眷戀之感久久地焐在她的懷裡,堵塞得有些發燙,這種感受暖得如同初夏的天空。她聽到了那些樹木枝杈伸展開來的碰觸聲,還有樹葉樣密密匝匝的人群的視線。苗蘭就覺得自己只需要像片葉子,躲在一棵挺拔的樹上,一顰一笑,竊竊地幸福。而這棵樹就是金首志,苗蘭不時地仰頭端詳。金首志憂鬱的笑容使他有種文雅的氣質,謙恭又不失堅韌,不由她不滋生出異樣的情愫。按理說一個大家閨秀,什麼樣的公子哥兒沒見過?但那些紈褲子弟都缺乏果敢的氣質,除了有錢以外,太缺乏骨氣了。她注意過的年輕男子,要麼自命不凡,高談闊論,要麼委瑣,蠅營狗苟。苗蘭喜歡沉穩的男子,傾慕英雄氣概,而這些只有金首志都具備。當初接觸金首志僅僅因為他外表漂亮又有內涵,似乎還有些好奇,自從街頭救駕之後,她對金首志又多了一分感激。金首志的年齡不小了,整整大她十歲,而且生活拮据,苗蘭不能不考慮這些。她為此苦惱,心底裡有一個聲音在反覆提醒自己,你怎麼會愛上他呢?有種預感告訴她,跟這樣的男人注定要吃苦的。但金首志的成熟深深地吸引她,讓她欲罷不能,彷彿醇香而神秘的陳酒,不覺間就讓她迷失掉了自己。金首志的話語很少,除了談論時局以外,總是微笑,而微笑如陽光一樣,輕而易舉地就將她心頭的疑慮曬乾了。   
  第七章(5)   
  金首志知道最該做什麼,總能在恰當的時候擁擁苗蘭的肩,然後仰頭去看很高遠的天,彷彿想把自己溶入薄薄的雲翳。金首志也飄飄忽忽的了,陷入不可自拔的癡迷之中,這是從容醞釀的感覺,這是用了全身心的期待去關注果樹的開花、結果,再用充滿喜悅的目光把青果一天天看紅的過程,這是他生命裡真正意義上的春天。幸福中的金首志,不露聲色中的金首志,呼吸著空氣中戀人的芬芳,卻連一句讚美的話都不輕易出口,只是聽任芬芳溫存地蕩漾。在金首志的世界裡,苗蘭像霞光樣透出萬千柔美,無論是面對她的垂臨,還是面對她的 
  失去。前面就是苗蘭的家了,只好收住腳步。每每這個時候,金首志的心便會升起幾絲不安,他想遺忘那冰涼的眼神,很刻意地。風靜謐地掠過,彷彿無限溫柔的心事。夜空有些乏味,稀疏的星斗散佈,高高遠遠的樣子,天幕平整得沒有任何褶皺,空空地一覽無遺。苗蘭突然地低下頭,塞件東西給金首志,轉身跑了。金首志攥著那東西,只覺得手心發燙,火辣辣的。好久才鬆開手掌,一看是紅色的綢巾小包,裡面包著一塊懷表。懷表嘀嗒嘀嗒地走著,就像是莫名的心跳,金首志立在燈光裡,出神地看自己的影子,看店舖挨店舖的街景。熱氣騰騰的水氣在街面上游弋,賣粽子、彩紙葫蘆的叫賣聲不絕於耳,喧嘩聲中,過日子的聲息滋味被放大了。心頭一熱,想:認識苗蘭一年多了,日子怎麼這麼快? 
  苗蘭每次來例假時,肚子痛得厲害,痛到大汗淋漓。這天金首志買了幾個桃子,嬌艷艷的,苗蘭忍不住吃了一個,肚子猛地疼起來,淚眼汪汪了。金首志見了,驚慌得六神無主。他曾經有過女人的體驗,但他不知道這是慣常的現象,記憶裡的嚴秀姑並不是這樣。畢竟他和苗蘭還屬於初戀,尤其是在心理上,絕對是初戀。疼痛中的苗蘭,心煩意亂中的苗蘭,就罵金首志傻,埋怨金首志,叫金首志立即把所有的桃子都扔到窗戶外面去,金首志照辦,還拍拍手說行了吧?男人的手臂神秘又溫暖,讓苗蘭無比渴望,接觸是如此的簡單,難言的刺激傳遞全身,霧一般沉醉,水氣一樣蒸騰。男人隱隱的汗味叫苗蘭舒坦,疼痛灼熱感漸漸退去,恍如潮水。幾縷髮梢粘在苗蘭汗涔涔的額頭上,他伸手拂開它們。苗蘭無語地看著這個細節,再次被金首志擊倒,眼睛濕潤了,自感有種小羊羔樣的情調。男人坐了下來,一隻手撫在她的額頭上,慢慢地摸,一圈一圈地摸。苗蘭眼窩裡的淚水越蓄越多,最終不可抑制地奔湧出來,淚珠串串,晶瑩而迷亂。 
  苗蘭一家是揚州人。身為南方的女子,苗蘭很會打扮,衣飾得體,衣服既不寬又不緊地裹著她的身材,一點都不張揚,讓人猜不透她胸脯的大小。金首志因此聯想到,都說天下女人全一樣的說法是多麼的荒謬。實際上,女人和女人有很大不同,不論是身材容貌,還是性格秉性,這其間會相差甚遠。金首志會不自覺地想起嚴秀姑,總以她做參照。在撫摩苗蘭的時候,他感到是那樣的綿軟細膩,與嚴秀姑緊繃繃的肌膚截然不同。 
  他們的第一回發生在一個下午,金首志的休息日。苗蘭來收拾他的住處,打水洗衣服。苗蘭自己也奇怪,自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她,竟然那樣熱衷於為心上人做任何事情,那樣的心甘情願。她坐在小板凳上洗衣裳,笨手笨腳的,叫金首志忍不住發笑。苗蘭的脖子伸得很長,很吃力的模樣,而搓衣板則頂在肚子上,胳膊往來搓動,上衣裡的乳房便跟著搖晃。有一種力量在金首志的身體洶湧,無法抑制,像巨飆狂瀾,不能自制!金首志在身後一把摟住了苗蘭,一口口地去親她的脖頸,親她的髮際親她的耳垂,愛惜得很。苗蘭沒有掙扎,大概早就在預料之中。苗蘭離開了洗衣盆搓衣板,是金首志抱走開的。金首志所有的體重都沒壓住她的顫慄,嬌弱的吁息從遙遠的地方響起,她覺得自己樹葉樣地墜落水上,隨波逐流,一漾一漾地漂遠了。盛夏的陽光特別的辣,映得窗外明晃晃的,照得苗蘭通體雪白髮亮。最後時刻,苗蘭拒絕了,拚命地搖頭,口中呢喃:「金哥,金哥。」這聲音聽上去不是反對,而更像鼓勵或者召喚。金首志終歸是過來人了,懂得這個。女孩子家哪能不忸怩一下。其實,女孩子的心理就這樣,越是魯莽,她越稱心如意,所以他擺出了不容分說的架勢。 
  苗蘭確信自己懷孕是在閉經兩個月以後的事了,從頭到腳的惶恐一下子攫住了她。好在天氣寒冷,厚厚的棉衣在身,暫時還看不出蹊蹺。原先的痛經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嘴饞,花樣特別的多,想吃鹽想吃蔥還想吃李子杏兒,冬天那還有李子杏兒?她又想到了辣椒。實在忍不住了,就去灶房偷吃。紅辣椒嚼碎了,順著食道湧入胃中,一下子辣到了心口,辣到了後背上,解饞得厲害,舒坦到每個毛孔。暢快之下,竟然一氣吃掉了幾隻紅辣椒。苗蘭偷偷地買了幾本書,英文版的,英文能隱瞞住別人,卻瞞不住自己,直看得心驚肉跳。 
  兄長整天到晚的忙,苗蘭很少見到他。鄭家屯中日軍隊流血衝突之後,長春地界的形勢更加緊張,日本馬步隊與中方形成對峙之勢,奉省督軍通令各地軍警嚴加守備,避免事態擴大。警察廳長苗廳長不得不殫精竭慮,以至於月餘未曾回家。大哥公務繁忙,使得苗蘭有了喘息的空當。在家裡,苗蘭最怕的是大哥,怕他欲言又止的目光,她意識到,平靜的背後掩蔽著深為恐慌的東西。苗蘭不願意呆在家裡,她發覺自己在家裡太醒目,身前身後都是那種聚焦的目光。應該說,苗蘭的異常,引起了家裡的警覺,下人在背後議論說這妮子想人哩,怕要夾不住了。半年以前,嫂子曾打算托媒相親,苗蘭惱得不得了,質問嫂子:「你們攆我走是吧?」一般情況下,姑嫂關係難處,敏感又隱蔽,猜疑而冷漠,尤其是沒有老人做主的那種姑嫂關係,表面上客氣,其實骨子裡戒備得很。嫂子為人乖巧,笑一笑罷了。這天大哥回來了,拿眼把苗蘭掃了又掃,說,妹子你得找人家了,我看中了一戶……語氣就像廳長調遣下屬一樣,強硬得不容非議。話還沒說完,苗蘭的眼淚就流出來了。眼淚這東西玄妙得很,很多時候會緩和事態,特別是沒爹沒媽的女孩子一哭,更叫人於心不忍。藉著眼淚,苗蘭暫時打消了大哥的話題。苗廳長一時無可奈何,就說這事不算完,反正你不許和姓金的來往,姑娘家的名聲千金不換。「過幾天,我就打發了他!」   
  第七章(6)   
  「你敢!」苗蘭瘋了似的,淚如泉湧:「你碰他,我就死給你看!」 
  金首志也在擔心,心裡不踏實,有時還在僥倖。自打去年夏天的那次以後,金首志沒再動過她,不論苗蘭怎樣溫存或者如何暗示。但是春節的時候,他們再也忍不住了,這次是苗蘭主動的。誘惑是美麗的禁果,嘗過之後就再難打住。金首志有些害怕,但覺得做的次數少,就心存僥倖,覺得問題該不大的,一忙就忽略過去了。由於家裡的限制,苗蘭越來越難見 
  心上人了。二道子警署地界,臨近東清南滿兩路,說是中日俄三方共管,其實是「三不管」,匪患猖獗,盜賊滋生,辦起案來,互相掣肘,摩擦不斷,麻煩之極,也吃力之極,所有警員都緊張得要命。金首志的差事比別人還滿,忙得幾乎沒有空暇。頂頭上司對他越來越不友好,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淨指派做些起早貪晚的雜務。金首志想,頭兒大概猜中了廳長大人對他的厭惡。如果不是惦記苗蘭,早就掛辭不做了。苗蘭找過他兩次,費盡周折才見了面。她的眼睛腫得老高,顯然是哭過,一五一十地把家裡托媒的事交了底,透露了身體的隱秘。金首志傷心內疚,難過到不敢去看苗蘭的眼睛。他特別的恨自己,可以說惡火攻心,又不知所措。如此一來,苗蘭心裡的壓力非但沒有減輕,相反,愈發地沉重了。金首志決意登門求親,不怕被轟出來的羞辱,苗蘭制止了,說:「哥還不打死你?」 
  有許多跡象值得懷疑,最先發現了異常的是苗蘭的嫂子。必須承認,多數女人長著一雙火眼金睛,她們的警惕性是與生俱來的。苗蘭老往灶房跑,嫂子覺得蹊蹺,便格外留意起來。當她窺見苗蘭嘔吐時,一下子看穿了癥結所在,天大的秘密輕而易舉地破解了。苗廳長聞訊火冒三丈,一氣摔碎了三個茶杯。腳下是金屬般的聲音,陶瓷的碎片四處紛飛,苗廳長氣得渾身發抖,腦子裡第一個閃念就是要斃了那個姓金的,第二個閃念恨死了這個下作的妹子。世界上大概沒有比這還羞辱的了,妹子叫人搞大了肚子,這人還是自己的部屬。無論如何,苗廳長都難抑怒火,他打電話給二道子警署,下令立即將金首志關禁閉,惡狠狠地叮囑說:「要是跑了他,你們都別幹了!」 
  苗蘭見了兄長,居然平靜得很,毫無羞澀之意。她臉色蒼白,眼睛大得出奇,說:「不行了,哥。」 
  「你,你,你不要臉……」苗廳長手臂揚起又落下,他真想抽妹子一記耳光,但是沒有。苗廳長悲憤交加,恨得想滿地打滾兒,想嚎啕大哭,可是此刻他只能哽咽在喉。表面上看來猝不及防,深究一下,還是他做大哥的疏忽,老是遷就妹妹,怎麼就沒早一點兒給她找個人家?心太軟了,當初怎麼就沒痛下決心趕走哪個姓金的呢?思及於此,苗廳長簡直腸子都要悔青了。事到如今,生米做成了熟飯,丟人現眼的,哪還有臉面指望別人登門提親?難道叫金首志娶了妹子?不行,也太便宜了這小子,苗廳長實在嚥不下這口惡氣!雖說家家都有難唱的曲,苗廳長意識到,出醜之後的經更難念。他想到了打胎,想到了送妹子去鄉下躲起來,想到起訴金首志,想得腦袋都大了,卻又束手無策。一切可以採取的應對,都被苗蘭粉碎了,她竟然以絕食來對抗,粒米不進,這使得苗廳長害怕妹子尋了短見。廳長心煩意亂,嘴上還硬,說:「餓死拉倒,省心了!」對於苗蘭的脾氣稟性,身為兄長的苗廳長心裡有數,別看這丫頭不聲不響的,可骨子裡卻剛強得很,敢恨敢愛,逼急了啥都做得出來。第三天頭上,苗廳長不得不讓步了。走出禁閉室的金首志,還不知道苗家鬧翻了天。當他第一次走進苗家時,毫無風度而言,他是誠惶誠恐的,不知所措的。苗家一派肅靜,空氣粘稠得厲害,好像流動起來十分吃力。苗廳長神情鄙夷,鼻腔裡拖出了長長的哼聲,命令說:「如果你不想死的話,就勸苗蘭吃飯!」 
  作為男人,金首志從不缺乏雄性氣息,內斂和謙讓只是他的一個側面而已,機智中的莽撞之火迅疾燃燒起來,愛情的光芒正日上中天。苗蘭懷孕的事實不足為慮,既然事情公然於眾了,金首志乾脆把話挑明了說。他天不怕地不怕,要殺要剮隨便好了。他軟語寬慰,連說你這個樣子叫我咋娶你呀?餓壞了身板不說,咱閨女兒子也受罪啊。「該吃飯吃飯,天上不會下刀子的,就是下刀子,由我扛著!」這番話如金石鑿鑿,擲地有聲。苗蘭躺在床上,綿軟軟的沒有力氣,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碰觸的對視便是語言中的語言。苗蘭的眼裡濕濡濡的,出奇的清澈,出奇的明亮。這是一種難捨難分的目光,像一汪深潭,將所有的纏綿和期待都包容在裡面了。 
  金首志自認為,他的警察生涯行將中止,面對苗廳長時便全無畏懼。他大膽地將對方籠罩在自己的目光裡,在他人生的詞典裡沒有死皮賴臉,更沒有懦弱畏懼。令人窒息的氣息被一掃而光,起伏的胸口迅速平緩下來,金首志展現出來的是最最冷靜的儀容。苗廳長被他的從容震懾住了,氣勢上先矮了幾分,但仍擺出居高臨下的姿態,說:「前天我還打算斃了你呢。」 
  「你就沒想到你妹子守寡?」金首志一針見血,他要充分使用手裡的撒手鑭。 
  「你要挾我?」苗廳長怒火中燒。 
  「你錯了,我沒要挾任何人。」   
  第七章(7)   
  「放肆!」苗廳長被下屬的傲慢激怒了,「別做夢了,就憑你?」 
  「我怎麼了?」 
  「你不怎麼樣!偷雞摸狗。」 
  「我們兩相情願。」 
  「荒唐,我妹子真瞎了眼了,怎麼能看上你?」 
  金首志冷笑:「話不能這麼說。」 
  「那怎麼說?」 
  「應該說,我們怎麼看上了?」 
  苗廳長說:「還沒人敢頂撞我。」 
  金首志說,「我願意例外。」 
  「呵呵,你挺英雄啊。」苗廳長說,「想不到,我手下的人竟如此了得!能打動苗蘭的人不簡單。」 
  「廳長,我要娶苗蘭!」這話是金首志最想說的,但也是苗廳長想聽的。金首志是聰明人,稱呼對方為廳長,這本身就有一種認同或者服軟的意思,在苗廳長這邊聽起來很受用。苗廳長仍不解氣,嘲笑:「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除了膽兒大以外,你有啥呀?」 
  「大哥,還有一顆心!」金首志一點也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真是脫口而出,居然叫對方為大哥了。 
  苗廳長軟了下來,有氣無力地說:「唉,我妹妹這輩子算栽了。」 
  金首志不想再糾纏了,躬身施禮,說:「大哥,我要娶苗蘭!」 
  苗廳長始終不同意這門親事,他心裡矛盾極了,一想到妹子的肚子就急,一想到金首志就惱。可是除了大罵傷風敗俗而外,又無可奈何,親事只好擱淺在那裡。二道警署的人揣摩不透上司的心思,陪著小心來請示,問如何發落金首志。苗廳長裝糊塗,說他有啥過失?下邊的人摸不著頭腦,就說沒發現有啥錯。苗廳長翻臉了,人家沒過錯你們鼓搗個屁?手下人見廳長髮怒,態度就來了個180度大轉彎,金首志就稀里糊塗地陞官了,當上了三分區二分所所長,負責東三道街天津胡同一帶的治安。苗廳長得知後,哭笑不得,可又沒法制止。廳長大人再如何氣憤,也懂得家醜不可外揚的道理,他不想給外人以任何蛛絲馬跡。當了所長的金首志膽子更壯,接連上門求親,苗廳長拒而不見。金首志給苗廳長的刺激太大了,苗廳長有一千個一萬個理由打擊金首志,既然他羞辱了自己,那麼就有權利來折磨他,不情願那小所長的圖謀輕易得逞,事情就僵住了。最終打破僵局的是苗蘭。誰也沒料想,苗蘭竟然登報證婚。苗蘭出嫁的目的達到了,但是代價大出預料,本該隱秘處理的事情沒了一點餘地。廣告引起軒然大波,各報章濃墨渲染,並由此引發了論戰。有一家報館以題為《某報竟有女子廣告證婚矣》予以報道,還專門配發了編者按:「噫!世風不古,廉恥道喪,演出此光怪離奇之事實,真有思想所不到者矣。」全文如下: 
  某報刊一奇怪之廣告,令人觀之殊勘發笑,照錄於下以供閱者一粲,其證婚文云: 
  女子苗蘭,自維陋質,二十歲也。少習西文,慕繆斯之神聖,拜愛情之崇高。茫茫人海,偶遇知音;朗朗情天,幸會金俠。念紅顏易逝之苦,歎夙願有所托。志如司馬之純情,蘭具文君之慧眼。無畏世人譏諷,祈享自由戀愛之空氣。欲自主擇配,結秦晉好合,登告白以示鳳凰,證之。 
  如此駭世驚俗之舉連金首志都大為震驚,他發現,整個世界都驚愕得扭曲了嘴臉。一夜之間金首志成了名人,二道子警署也成了眾矢之的,街頭巷尾沸沸揚揚,口水簡直如洪水,能衝垮一切淹沒一切。事態逼著金首志做出了決斷,他無法瞻前顧後了,唯一值得盤算的只有哪天是黃道吉日。一輛輕盈的花□轆馬車,款款停在苗家的大門外。娶親的喇叭高亢激越,聽起來像呼噠噠的春風,描畫了藍天白雲,無限的溫情只有兩個人才懂。鼓樂聲喜氣洋洋,在苗家人聽來,分明是挑釁是宣戰。苗廳長暴跳如雷,子彈都上膛了,要不是眾人阻攔,他非崩了膽大包天的金所長不可。關鍵時刻,苗蘭的嫂子起了關鍵的作用,女人死死抱住男人說:「生米做成熟飯了,你還擋個啥呀?」 
  金首志穿戴一新,走進院落,坦然面對苗廳長敬禮,說:「大哥,我來娶苗蘭。」 
  「你,你,你欺人太甚了,還有沒有個王法?」 
  金首志面不改色:「大哥,你要麼打死我,要麼我娶她!」 
  苗蘭說:「哥,我跟他了,是窮是富,都認了!」 
  苗廳長跺腳,咆哮:「滾吧,都滾!不許回家門一步!」 
  一群鳥從人們的頭頂上飛過,遠看如浮游的小魚兒,那是春天的雁陣。花車在怒吼聲中逃離了苗家,苗蘭的肩頭松下去了,她感覺自己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漩渦,手裡牢牢攥住那小小的包裹。苗蘭心裡湧起一陣隱隱的痛楚,但是這種脆弱敵不過深深的嚮往,一路上,她讓自己斜斜地坐著,任憑內心的波瀾層層鋪展。苗蘭有種預感,她再也邁不回家門了,就像失巢的小鳥,永遠地離去。家轉眼就消失在長街裡,如一團模糊的影子被街角遮住,永生永世地隔斷了。花車慌裡慌張地走著,搖晃顛簸,但是苗蘭不曾怯懦,不曾恐懼,更不曾遲疑。她彷彿撲向光明的飛蛾,一刻也不能等下去的飛蛾,快樂著激情著壯烈著,向著華美的章節飛翔,奮不顧身,死得其所。苗蘭是顫抖著撲向金首志的,整個身子癱軟在他懷裡,眩暈般地閉上了眼睛,嘴唇蠕動但聽不到聲音,如果不是金首志的臂膀在陣陣痙攣,她幾乎不相信會是真的。淚水打濕了沒有賓客的婚禮,紅燭冉冉,夫妻三叩首,脊背上方是浩蕩的宇宙塵埃。不是初夜的新婚夜星斗滿天,金首志和苗蘭是耀眼雙子星,互相吸引,合奏了天堂的回聲。他們長久相擁,想銘刻歲月,箍住地老天荒。有的是溫情和繾綣,有的是心靈的顫音,肌膚挨著肌膚,體香纏著髮香,呼吸協奏著呼吸,彷彿塵世間不曾有過喧嘩和浮躁,愛意過濾掉了所有的焦慮,剩下的只是超然物外。每一個細胞每一根神經每一滴血液都鼓漲了快意,潮水般簇擁濃霧般環繞,酣暢淋漓,透徹肺腑。   
  第七章(8)   
  春日的晨光斜斜地透進來,金首志醒了,睜開眼看見苗蘭坐在身旁,用口紅在他手臂上寫字,一筆一劃寫得極認真。他抬起手臂來看,上面紅紅的四個字:天作之合。 
  苗蘭產下的並不是男嬰,她有些失望,但是金首志高興,說咱閨女就叫小容吧。別看金首志只是個所長而已,卻忙得不可開交,每天照樣出警,只好把老婆孩子托付房東照料。勤勤懇懇的金所長想不到,他的好運就要來了,不看僧面看佛面,苗廳長的妹夫前程似錦哩。 
  娘家終於來人了,是嫂子找上門來。甭說以前姑嫂情怎樣冷淡,但畢竟是親人。苗蘭的眼淚刷地下來了,多少有幾分委屈在裡面,這種感情不是裝出來的,是明明白白寫在臉上的。嫂子說:「你哥叫我來看看,他那脾氣你還不知道?別記恨就成。」看著家徒四壁的樣子,嫂子唏噓良久,眼圈紅了又紅,臨走還丟下十塊大洋。隔了幾天,嫂子帶人又來,捎來了不少錢物,還再三囑咐說,再難也不能虧空了身子,想著吃點好的,也好有奶水帶孩子,一番話說得苗蘭再次淚眼汪汪。 
  不久,金首志接到了警察廳的委任狀,任命他為隆德縣警察事務所副所長,限十日內到任。   
  第八章(1)   
  縣知事李維新蒞臨老虎窩,由老牟陪同去了趙家大院。李知事說:「老虎窩該有個學堂了。」趙東家連連稱是,可是上哪兒去找先生呢?村上夠格做先生的只有老牟,老牟是村長,當然不屑做這個,他說過:家有二斗糧,不做孩子王。見知事提起學堂事,趙前索性把難處講了出來,李維新笑道:「不妨,派一個來就是。」 
  縣上派來的先生姓荊名子端,身穿麻竹布長衫,平發短鬚,舉止斯文。荊先生帶一五六歲的小男孩,叫荊容翔,眼睫毛很長,躲在父親身後,小閨女似的害羞。趙前見了就笑,喊來趙成華說:「去吧,和小哥哥去玩。」趙金氏剛生了個男孩,取名成國。女主人硬撐著下炕,炒了幾個菜,燙上一壺酒。賓主正說得入巷,忽聽得院子外面陣陣喧鬧,打竹板的聲音翻牆而入。 
  「叫花子要飯來了,」趙前微微頷首。「我去看看。」老牟起身離炕。一出大門,見一群孩子圍著嬉鬧,一老一少的叫花子,頭戴油膩膩的狗皮帽子,辟裡啪拉的打著竹板,蓮花落唱得正歡:打竹板,進福門東家是個富貴人左廂房裡堆著金右廂房裡垛著銀田里土地連成片圈裡騾馬成了群家裡還有搖錢樹屋裡藏著聚寶盆山珍海味吃不完綾羅綢緞用不盡…… 
  老牟的兩隻手抄進袖管裡,晃晃腦袋打趣:「淨扯,看我像東家嗎?哪兒藏得了啥金銀呢。」摸出三文錢遞了過去。一老一小沒接,是嫌少,又一勁兒打板唱將下去:家有詩書千百卷,不是文人是先生,不是秀才是大官…… 
  「唱得好!」老牟回頭見是趙東家。趙前頭戴呢氈帽,身著緞子長袍外罩羊皮坎肩,羊皮坎肩的邊緣齊整地露出了羊毛,顯得卓然不群。趙前遞過一塊小洋,老一點兒的花子上前接了,又扯著小花子躬身施禮,清清喉嚨再唱:打竹板,連環套善人家裡我來到你家沒有惡狗咬出個財主對我笑掌櫃精明真榮耀精打細算真周到人和心來馬和套人和心來錢櫃滿馬和套來糧囤高傻子今天沒吃飽給錢給糧我都要福星高照福門地你家年年福星照唱詞引得趙財主發笑,他扭頭問荊子端和老牟:「各行各業都有個祖師爺,你說這要飯的祖師是誰呀?」荊子端微微一笑:「范祖。」當年孔聖人在陳地受阻,派弟子去范丹借糧,范丹乃陳蔡之地的乞丐頭兒。范祖問:「世間何事歡喜何事惱?」聖人弟子答:「借錢歡喜要帳惱。」回答對了問題,范祖借糧使聖人度過難關,出於感激孔聖人在竹簡上留言,後來這竹簡就成了花子討要的響器了。趙前連聲稱讚:「到底是讀書人啊,出口成章啊,知書達禮啊,咱老虎窩不愁吃穿,缺的就是學問啊。」 
  確實,老虎窩的日子太滋潤了,可以說遍地是寶,種下莊稼就不愁收成。初來乍到的移民心裡不塌實,老是懷疑這日子是否真實。可不管怎麼說,老虎窩人丁興旺起來,小鎮也隨之有模有樣,神態安然地坐落於河谷山褶之間。因農耕的誘惑或者親友的招徠,總之為了身上衣裳口中食,人們先後遷徙於此。老虎窩很少有本地人,本地人的概念僅僅是從前的獵戶和先一步落腳的移民,屈指可數的本地人被越來越多的外地人淹沒了。人們互相攀談,無法追溯多遠,問老家問爹娘,至多問到他爺爺奶奶,再就是老婆孩子以及扁擔和行李卷,然後就是大同小異的旅程。老虎窩的成年人,大概都走過一條漫長而艱辛的闖關東之路。方圓百里哪來的人都有,卻都在努力說當地話。可一張口就聽出來,山東的,河北的,河南的山西的,甚至個別還有陝西的。占壓倒多數的當屬山東河北,直隸和齊魯之地離這兒近,抬腿兒就過來了。 
  人煙漸生,山南海北的習俗彙集。奇怪的是人多了,卻並不雜亂,因為初來乍到的人更注意守規矩,更想入鄉隨俗。移民們都把過去隱藏在自家的小院裡,怕人單力薄,怕旁人笑話,有意觀察別人的舉動,盡量使日子過得和鄰居一模一樣。但是口味上存在差異,故鄉的吃食常令人癡想。懷想之餘,試著烹飪且向四鄰炫耀。手藝總要受原料的局限,凡是普及的都是能夠在當地流傳的。有一陣子,小街忽地流行起烙春餅來。春餅做法是從關內帶來的,本來是立春時啃蘿蔔嚼春的吃食,但是人們都喜歡。於是各家的女人都學著做,麵粉是男人用黃豆換來的。女人們將面□得如餃子皮兒一樣薄,每張上面都抹些豆油,四五張疊在一起,再用□面杖攤圓攤大,烙熟或者蒸熟,便可如紙樣層層揭開來吃。春餅捲上豆芽小蔥,極為爽口。 
  日子按節令走,鄰里間特別在意禮尚往來,逢年過節的都要互贈互送,臘月殺豬大大方方地宴請四鄰。鄉親們互相去讚美別人,很在意別人的看法。百金求名,千金買譽,老虎窩人格外看重名聲,要是某某人不幸被評價為小氣,簡直比罵他還難受。人人都講究大方,講究到死要面子的程度。莊稼院間互相贈送血腸,要是不收下,送的一方便覺得面上無光,會氣得盤子碗當街亂跳。   
  第八章(2)   
  沐浴著淳厚的民風,老虎窩小鎮一天天長大了。兩排整齊的平房沿街排開,安靜而謹慎的模樣。在雞犬相聞中,寂寞孤單如過眼煙雲,取而代之的則是溶入之感、匯聚之感。在遼河上游眾多的市井當中,老虎窩小鎮並無特殊的風格,但它可以成為一個坐標,以自己的方式銘刻了歷史。老虎窩人不講門第世家,不講宗族禮法,但他們的眼界不寬,習慣盯住眼前,不思長遠。他們對待學堂的態度,即是眼光短淺的佐證。老虎窩公立學堂共征地一畝七分五厘,新建瓦房九間,多數居民說三道四,深以為奢侈。 
  遵從奉天省的規定,鄉村小學屬於初級小學,只設置一至四年級,五年六年級是高等小學要到縣裡去念。荊子端十里八村地動員,卻遭到了農戶的哂笑,大家的意思是讀書頂個屁用,還不如教孩子種地呢,唸書能把人念傻哩。招生之難出乎預料。老牟心生一計,通知說凡是來讀書的孩子發給葫蘆頭餑餑一串。這餑餑是用糖合面做的,很甜很誘人。如此一來,七長八短地收了五十多個孩子。孩子多了也愁,只好分做兩個班,半天輪換上課。雖說是公立的學堂,卻像是私塾。教室的東牆供奉孔子的牌位,上書:「大成至聖先師孔子之位」。牌位之前擺設香爐,每逢初一十五要燒香磕頭。牌位的兩側是對聯:泗水春風傳萬事,尼山代雨震千秋。橫批為:學貫古今。 
  趙家大院有兩個孩子沒去唸書,一個是三歲的趙成國,另一個就是趙玫瑰。趙前不理睬趙玫瑰渴望的目光,說:「閨女大了,不能拋頭露面的。」而趙冰花、趙百合姊妹背著書包進了學堂,書包是趙玫瑰一針一線縫的。冰花、百合姊妹開老虎窩風氣之先,女孩子進學堂是荊子端據理力爭的結果,前提是男女娃分班。老金太太嘴碎,叨咕:「家有黃金用斗量,不如送兒上學堂,黃金有價書無價,學問要比黃金強。」 
  趙玫瑰想問為啥先生的她而不是弟妹,但她無從啟齒,只有暗自垂淚。趙玫瑰長大了,十五歲了。她的生命軌跡完全是無意識地劃進了陌生的領域,在叮叮噹噹的鐵錘聲裡霧化做迷亂。那天,王德發領著兒子大貓來串門。男人之間有的是話題,趙前和客人站在前院花池前,一邊品鑒刺玫、芍葯等花草,一邊說話。王大貓有些孤單,正巧見後院的磨盤壞了,覺得有了用武之地,找來工具卸下磨盤,趙金氏見了高興,說:「瞧,大小伙子啊!」 
  誇獎就是動力,大貓的幹勁高漲,鐵錘鏟石磨鏗鏘有力。馬廄裡的牲畜也在興奮騷動,打起了響鼻兒。大貓幹得熱了,隨手脫下外衣,露出了粗壯的胳膊。趙玫瑰看得眼熱心跳,定了定神,倒了一大碗水送去。手指碰著手指,碗裡的水灑掉一半。四目相接如電光火石,王大貓傻了,而且快要痙攣了。趙玫瑰忸怩一下,跑開了,但仍感到後背上目光的壓力。好聞的香氣飄走了,大貓仍如醉如癡,趙玫瑰原來是這樣的好看。她穿一身藍花土布衣服,腰肢款款,扭得他心狂跳不止,那條垂過後腰的辮梢上繫著紅紅的頭繩兒,火苗狀蕩來蕩去,像似無意的回眸讓他心旌搖蕩。大貓驚覺,石匠的活計竟是如此曼妙。 
  大貓是有大號的,叫王寶安,年方十七。鏟過兩遍地的時候,王寶安再次來到老虎窩。令人沮喪的是趙家的磨盤沒壞,小石匠無用武之地。房簷上懸掛著蟈蟈籠子,蟈蟈吱吱扭扭唱得耐人尋味。蟈蟈籠子是王大貓編的,成華、成國肯定會喜歡,特意送給他們的。成華給烏黑眼珠的蟈蟈起名叫「大將軍」,「大將軍」氣宇不凡,兩條大腿粗壯有力,紫紅色的背部閃爍鐵甲的光澤,長鬚神氣地晃動。「大將軍」的叫聲脆亮而清潤,顫動腰身一開叫,房前屋後的蟈蟈們全都隨聲合唱。吃晌午飯的時候,房簷下蟈蟈們吟唱得高低錯落,一歎三復。王大貓落寞寡歡,聽蟈蟈的嗚咽如訴如泣,飯吃得全無味道。趙金氏挺喜歡王大貓,邊夾菜邊勸:「吃得多才能幹呢。」 
  王大貓沒見到趙玫瑰,失望而回。慢慢蹀出了鎮子,獨自對河灘上的柳樹毛子發愣。忽覺身後有動靜,猛一回頭他的心幾乎要蹦了出來,趙玫瑰羞澀地站在身後。趙玫瑰剛才準是一路小跑來的,胸脯起起伏伏的,熱汗透著香氣環繞,晃晃悠悠的迷人魂魄,王大貓的血液倒流了。趙玫瑰吁吁氣喘仰起臉來看,衣襟張開的領口對準王寶安的鼻孔。王大貓差點要暈了過去,怔愣了片刻之後,他將手探了進去。王大貓的手是貪婪的,他緊緊鉗住了那對小巧的乳房,它們嬌不盈握,羞怯而挺翹……從手藝上論,王大貓充其量只是個業餘石匠,但他把玫瑰給鑿了,嬌嫩的身軀就是白白淨淨的石料,鑿得是那樣的笨拙,那樣的急迫。被視同石料的趙玫瑰躺在草地上,閉眼嗅青草沁人心脾的芳香,睜看柳樹叢輕輕搖曳,看忙碌的水鳥倏來倏去地掠過藍天。 
  隨後的日子裡,趙玫瑰變得沉默寡言,天一黑就有些魂不守舍。同住一屋的兩個妹妹的心思放在功課和玩耍上,吹了燈倒頭就睡,沒注意姐姐有些變了。院門輕微的吱扭聲引起了趙東家的警覺,聆聽土圍子上悠長的梆子聲,披衣在庭院裡深思。第二天一早,趙前叫來大女兒,凝視良久。問:「他是誰?」 
  女兒不語。 
  「不是街裡的吧?」 
  趙玫瑰的頭低的更沉。   
  第八章(3)   
  「那他一定是躲在啥地方,」趙前分析,夜裡沒誰能出入老虎窩小街的,說:「你去把他叫來!」 
  哇的一聲,趙玫瑰哭出聲來…… 
  王德發去找牟先生,羞愧得直搓手。老牟繃著臉說:「養不教,父之過。」 
  「那是那是。」王德發無地自容,滿臉慌亂。 
  村長當然有村長的架子,老牟摘下眼鏡擦了擦,說:「王八多了亂爬,人多了嘴雜。」 
  王德發捂著頭,說:「生米做成熟飯了。」 
  「咳!你叫閨女家的臉往哪兒擱?」 
  王德發說:「早先定過娃娃親的。」 
  老牟哼了一聲,說:「你有聘書嗎?官憑文書私憑印,紅口白牙的話不准。」老牟不想再難為王德發,就問了兩邊的生辰八字,掐指算算,說這樁婚事還湊合,屬相還合五行命相也成,算是中等婚姻吧。老牟終於同意出面做媒,說:「你準備過小禮吧!」 
  王寶安私會趙玫瑰的後果直接導致冰花百合被停課,荊先生不知就裡,訝疑兩個閨女讀得好好的,咋說不念就不念了?趙前惱了:「還念個屁?瘋瘋癲癲地好咋的?」 
  荊先生一聽,扭頭就走。當荊子端鋪蓋卷扔到馬車上時,老牟攔住了去路:「也不替孩們想想?」 
  「心裡窩囊。」 
  「窩囊啥?」 
  「女孩上學不是錯啊。」 
  趙財主的心病又不便說開,老牟拉了拉荊子端的袖管,低語:「別忘了,十塊小洋的薪水啊。」又說:「李知事派你來的,說走就走?」 
  短暫失學之後,趙家姐妹重新背上了書包。書包很小,但是手拎沉重的石板。她們用畫石筆1學寫字,寫滿了就擦掉,擦掉了再寫。學堂上一片寫石板的聲音,咯咯登登聽來像群雞啄米,那聲音合奏起來很氣勢,也很悅耳動聽,似乎還夾雜興奮。荊先生領頭吟哦:「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讓荊子端動情的還是意境曠達的詩賦,「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下面跟著書聲朗朗:「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在荊子端的諸弟子中,王寶林年齡最大。和趙成華他們相比,王寶林的個子高出一大截。荊先生看在眼裡急在心上,格外關照王寶林,時常加些功課。終於有一天,荊先生去西溝找王德發。王德發吧嗒吧嗒地吸足了一袋煙,問:「荊先生,在你那裡不是挺好麼,非得去縣城?」 
  荊子端:「不一樣啊,老虎窩的學堂只是初小啊。」 
  王德發疑慮未消:「俺家二虎真是塊料?」 
  荊子端點頭,說:「你得送寶林去縣裡唸書,跳級,不然就太晚了。」 
  王德發說:「俺尋思,大貓、二虎都是種地的命。」 
  荊子端一臉肅然:「我覺得寶林這孩子很特別,為人寬厚,天資聰慧,可別耽誤了他。」 
  王德發這才下了決心:「好吧,就依了先生,送他去縣城。」 
  秋天瀰漫著腥澀的氣息,慷慨的大地母親正在分娩。高粱葉子蔫巴巴地枯萎綣縮,熟透了的大豆裂開了莢角,沉甸甸的谷穗曬彎了頭。莊稼人起早貪晚地收割莊稼,不再有閒人耍錢嬉戲,連學堂也放假了。漫山遍野的莊稼倒在揮舞的鐮刀之下,農人將苞米棒和高粱穗裝上馬車,將谷子糜子大豆打成捆運回場院。晴朗的秋陽下,場院上閃耀鮮艷的色澤,牲口拉著石□子壓圈,將高粱穗、谷子穗和黃豆角莢的糧食壓落地上,若是沒有牲口就得用連枷來打。果實脫粒以後,用長長的木叉顛落,谷草留起來喂牲口,剩下的秸稈當做燒柴。打場的最後環節是揚場,漢子們手持木掀一掀一掀地向天空拋揚,風將灰塵、殼子、癟谷吹走,糧食落地成堆。苞米直接在地裡掰棒,收回來放到院子房脊、幛子、牆頭上晾曬,然後放進苞米樓子裡去以利乾燥,天冷了以後再脫粒。秋冬之交的女人更忙,除了推碾子拉磨生火做飯以外,還要抓緊添補家人越冬御寒的衣褲。 
  趙金氏又懷孕了,但不足以影響勞作,金氏安之若素,照樣忙裡忙外。於房事上面,趙前夫婦歷來相得益彰,和諧且無「滿足」之感。在他們的潛意識裡,性事如同喝水吃飯,不過是一種日常需求,需要相互配合而已。性的神秘早已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是平和從容的做工,不斷地重複操作,了無新意,又缺少不得。趙金夫婦努力收租攢錢,也在不餘遺力地生育。 
  頭一場大雪來了,先是冰冷的雨絲抽打,隨後是雨加雪,一夜之間黃綠參半的樹木徹底地失去了綠意和光澤。地上結著薄冰,冰殼上邊蓋著白雪,路滑得厲害,稍有不慎,就會摔個仰八叉。厚重的積雪壓迫著山嶺、溝谷和大地,遠遠近近的村落好像承受不住了,就連煤窯的井架也顯得歪歪扭扭。靠近坡坎的房子那邊被雪埋住了,另一邊露出褐色的泥牆。碩大的冰錐宛如獠牙般懸掛在所有的屋簷下,糊在格子窗外的窗戶紙兒在風雪中發出瑟瑟顫音。突如其來的壞天氣,並沒有影響王趙兩家的訂婚宴,王德發夫婦登門過小禮來了。趙前親熱地說:「老嫂子啊,你可是俺的恩人哩。」 
  王大嫂聽了激動:「一家人別說兩家話,咱是親家哩。」 
  王德發不大說話,坐在一旁笑。   
  第八章(4)   
  趙前一臉誠懇,說:「是啊,俺忘不了老哥老嫂的恩德啊。」 
  「快別這樣說。」 
  趙前顯得鄭重其事,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訂婚宴擺了三桌,豬肉燉酸菜粉條,小公雞燉松蘑,高粱米小豆乾飯,火辣辣的燒酒,滿屋子的煙氣騰騰。奇怪的是大家都很少提及婚事,既像迴避又像是忽略,熱烈的話題都與煤炭有關。終歸是訂婚的儀式,彩禮和婚期最終一一敲定,眾人打著酒嗝鼓噪:「親戚做成了,還有啥挑的?!」王德發宣佈:「明年開春就辦,老少爺們來捧場啊。」趙前笑瞇瞇地點頭示意,特地敬老牟一杯,說:「有情人終成眷屬,全賴月老之功。」婚宴的高潮一幕是由老牟執筆寫了庚貼,貼上寫明婚期、時辰、命屬和忌諱等內容,一式兩份,雙方各執其一留存。王德發事先準備了五匹布料,金銀首飾兩件,外帶現洋三十塊,由媒妁之人老牟過手交給了趙前。酒足飯飽之際,眾人興奮得高叫:「呵呵,過小禮了啊。」 
  婚事未能如期舉行,趙家煤窯出事了。突如其來的瓦斯爆炸,把洞裡幹活的煤工全捂裡了,一共九人。此事傳到縣城,知事李維新沒太在意,派警察局李局長到現場查看,傳話給趙前叫「妥為撫恤」。煤窯井口處一片狼藉,一大群女人孩子哭天搶地。趙前心裡淒惶,他想到的不是活生生的生命,也不是死者家屬日後的生計,而是在傷心自己。但凡下井挖煤的礦工,事先都簽有生死合同,從丟了性命到致殘都明碼標價,趙前肚子裡盤算:至少損失三千多塊小洋。按理說,檢查毒氣瓦斯是礦井的大事,一刻也疏忽不得。誰都怕井下出事,防瓦斯最為關鍵,要求煤工不帶煙,不擺弄燈,不往石頭上刨。還專門安排一個人檢測瓦斯,用的都是土辦法,危險之極。最常用方法是帶幾隻小雞下井,雞一打蔫就有情況。而今天下井前,不知誰弄了幾隻鴿子裝進筐裡,大家覺得,鴿子到了井底能自己飛上來就沒事。鴿子筐放下去了,片刻工夫,扇動著翅膀飛了出來。人太鬼精了其實就是愚蠢,問題出在鴿子會飛啊,鴿子能安安穩穩地落到黑洞洞的井底嗎?鴿子撲楞楞地飛上來,人下去就沒上來,一聲悶響,礦井全報廢了。 
  更出人意料的是,在亂哄哄的現場出現了日本人的身影。鎂光燈閃亮,趙前發現那個叫山本任直的東洋鬼子來了。圍觀的老百姓嘩地躲開,日本人旁若無人地拍照記錄。其間有個穿西裝的年輕人,一看就是翻譯,正招呼百姓詢問些事情。這幾年,東洋炭礦公司通過借款、合辦等方式控制了多家煤窯,人稱日本窯。日本窯財大氣粗,憑借技術設備的優勢,在競爭中佔據了上風,處處擠兌華窯。趙前見了怒從心頭起,大步走了過去,一把揪住翻譯。 
  「小鬼子說啥?」趙前指點著山本的鼻子。 
  「山本君說了,你們笨蛋大大的。」 
  「再說一遍?」趙前提高了聲調。 
  「技術大大的落後,工藝的沒有。」 
  趙前掙脫開勸解的眾人,怒不可遏:「你告訴小鬼子,遠點兒呆著!」 
  「這是瓦斯爆炸!」 
  「那又咋的?他們操什麼心!」趙前罵道:「狗戴帽子——裝人!」 
  「山本君說他要勘察井口,請多關照。」 
  「關照?俺的礦關他個屁照!」 
  「縣政府已經同意了。」 
  趙前猛一揮手,像在驅趕討厭的蒼蠅,說:「俺的地盤,俺自己說了算!」 
  山本任直湊了過來,說了句中國話:「統統的蠢豬!」 
  「你說什麼?」 
  「蠢豬!」 
  趙前照山本就是一拳,對方一閃躲開,幾個日本人一下子圍了過來。不料,山本任直哈哈大笑,豎起拇指,道:「你的,是第一個敢打我的支那人!」 
  「我操你八輩祖宗!」圍觀者都聽到了格格的切齒聲。 
  王寶安迎娶趙玫瑰那天,恰好趙金菊滿月。湊巧的是,趙前和四閨女是同一天生日。趙金菊得到了父親偏愛,在趙家的兒女中,惟有她的名字包含了父母雙姓。好事成雙,天遂人意,正值地鏟三遍掛鋤的當口,家家都有空閒,喜酒焉能不喝?趙前夫婦笑容可掬地招待四鄰,預備了六桌子酒菜款待坐堂客。臨到玫瑰上轎,母親趙金氏哭出聲來。趙玫瑰沒哭,僅僅是鼻子酸了酸,她把對王大貓的渴望化做了奮力一躍,自己跳上轎子去的,對聚攏而來的目光渾然不覺。趙東家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但他依然向人群投以真摯的微笑。趙家豐厚的嫁妝引起轟動,人們無不嘖嘖稱舌。有個陌生人手抄袖管,不停地冷笑,好奇者推了他一把:「你笑啥?陪送的東西應有盡有啊。」 
  「還差一樣。」陌生人口氣冷漠,像凜冽的風遠遠吹來,低沉的聲音,沙沙地摩擦人耳膜。眾人側目,問:「啥?」 
  「打狗棍。」 
  「啊?!」眾人驚詫,富甲一方的趙財東的閨女會去討飯? 
  「三窮三富過到老啊。」 
  「你是誰?」這是旁人共同的疑問,「口氣可不小啊。」 
  那人撩起長袍揚長而去。望著那一步三搖的獨特背影,有人忽然驚呼:「啊,剛八門!」 
  剛八門的話語不啻於兜頭冷水,澆得趙前心神不寧,腦海裡總揮不去那不祥之語,打狗棍、打狗棍,難道未來的結局是……?他轉念一想,「也沒得罪剛八門啊?去他媽的!」他罵出了聲。趙前的鬱悶無以排遣,考慮整整一天,決定去縣城轉轉。吱吱扭扭的大車混雜在送煤的車流裡,黑糊糊的煤灰粉塵嗆得人透不過氣兒來。沿途有許多莊稼地擱荒了,叫人隱隱生疼。遠山連綿,依舊黛綠,卻樹木稀少。趕到安城縣已經是晌午時分,劉大車歡喜異常:「咳呀,老親家啊!」劉大車的熱情讓趙前寬慰不少,對方的笑容感染了他。   
  第八章(5)   
  「忙啥哩?」 
  「瞎忙唄。新開了鐵匠爐。」劉大車嘴上謙虛,可臉上明明透著自得。 
  趙前說:「生意可好?」 
  「還湊合。」 
  趙前想了想,點頭說如今到處開礦,誰家少得了鐵具?天氣熱,劉大車吩咐家人弄些冰塊解暑。趙前含一塊在嘴裡,覺得奇怪,說五黃六月的哪來的冰啊?劉大車說俺開了個冰窖呢。見客人驚奇,索性拉他去參觀冰窖。一打開冰窖門,涼森森的冷氣撲面而來。劉大車的冰窖其實是一處深坑,木頭為柱木板為棚,上覆厚土。裡面儲藏著三九天鑿來的冰塊,冰塊約莫一米見方,方方正正地碼在一起,每層用高粱米殼子覆蓋隔熱。趙前大開眼界,馬上聯想到賣魚賣肉的開飯館的都需要呢,稱讚這樣的生意豈有不賺之理?人都經不住誇獎,劉大車開心,說這冰能儲存到下霜天氣呢。談笑間,酒菜已準備停當,劉大車招呼說:「來來來,老哥倆喝幾盅。」邊吃邊嘮新鮮事兒,劉大車說有一夥人修發電廠呢,發啥電?這玩意你就不懂了吧?電什麼的能整死人哩。老劉喝得口滑,喋喋不休:「俺們縣裡的商戶都捐了錢呢!」劉大車的酒量不行,三盅進肚舌頭就打卷兒。「幹嘛用的?告示說給各家各戶照亮呢,往後就不點油燈了……」 
  趙前改變了主意,不再想去找剛八門了,而是想去看看究竟。擱下筷子,兩個就去發電廠,沿途看見有人忙著挖坑埋木頭桿子,這是幹啥?豎燈籠桿子?幹活的夥計聞言不屑,說:「你啥也不懂,這叫電線桿子!」離得老遠,就看見高高的煙筒聳立,一溜兒二十幾間大瓦房,不斷地有騾馬車輛運送煤炭,河岸上的煤炭堆積如山。趙前有些氣惱:「誰的煤?」其實一看便知,準是喬大麻子礦上產的煤。他深感失落,這麼大的事情他居然一無所知。 
  「嘿!」有人重重地拍了一下趙前的肩頭。 
  回頭一看,原來是山本任直。日本人覷覦煤礦已久,日方資本多方滲透,企圖全盤控制採礦權。在日本窯的打壓下,趙家煤礦等華窯慘淡經營。華窯缺乏礦床結構資料,採礦手段原始,生產效率低下。近來,日本人不擇手段地爭奪熟練礦工,使得趙家煤窯難以為繼。趙前抽身想走,山本一把拉住了他,用半生不熟的漢語說:「你的聰明的。」 
  翻譯過來說:「山本君經常誇獎你呢,說你是最聰明的支那人。」 
  趙前這個氣呀,就問:「你是哪疙瘩人?」 
  「這?支那啊,滿洲。」 
  趙前說:「媽拉個巴子,回家問問你爹去吧!狗子。你告訴鬼子,俺是中國人!」 
  老劉嚇得直說:「別介啊。」 
  「嗨呀呀,這是何必呢?」一個中年人過來勸解,衣飾整潔,氣宇不凡。眾人道:「這是奉天府梁督辦。」 
  「幸會!」趙前冷冷地拱了拱手,閃開了身子。 
  「我,你總該認得吧?」趙前定睛一看,知事李維新也來了。「啊,李知事,失敬失敬。」 
  梁督辦問:「掌櫃的高姓大名啊?」 
  「這就是我提到過的趙前,老虎窩的大戶。」李維新介紹道。 
  「久仰久仰啊,知名士紳啊。」梁督辦也拱拱手,打著哈哈。 
  李知事說:「趙老闆的煤也是需要的,梁督辦是有考慮的。」 
  李知事的語氣裡滿是恭敬,趙前明白梁督辦的官位要高出縣知事。他的態度緩和了下來,說:「謝大人!」 
  「都民國了,不興這個了。」梁督辦拍拍趙前,轉而介紹山本任直等人,說這是友邦人士。見趙前不再吭聲,李知事說,建發電廠乃造福於民之舉,電機是德國造的,有了電就能開工廠了……他還說,山本先生是采煤專家,特地幫咱從金州請來了懂電機的技師,謝人家還謝不過來呢。 
  等到李知事停下來時,趙前發出邀請:「梁督辦、李知事,俺想請諸位大人到寒舍坐坐,喝上幾壺。」 
  「行啊。既然趙老闆有請,豈有不遵之理?」 
  「我的也去。」山本任直湊了上來。 
  「你就免了吧。」趙前依然沒好氣兒。 
  李知事忙和稀泥:「哈哈,不打不成交嘛。」 
  為了迎接貴客,趙家大院足足準備三天,打掃房間清理庭院,搞得比過大年還緊張。特意從安城縣玉壺村酒樓高價請來了廚師,一天要賞現洋兩塊哩。如今市面上流通奉天省紙幣,六十元頂一個銀圓,袁大頭仍是硬通貨。價錢到位,廚師自然要拿出手段,烹炒煎炸不厭精細。 
  梁督辦、李知事、山本一行屈尊小鎮,他們當中還有一位陌生人。趙前見了不便深問,入席時自然要有排座位的禮節。梁督辦說:「宋老闆請上坐。」那人才沖東家拱手:「兄弟宋凱斌。」 
  李知事介紹道:「這位是安城電氣公司的老闆,實業救國的典範。」 
  「無事不登三寶殿,」這些人的目的,趙前心知肚明:「都是衝著煤來的。」 
  好酒好菜地吃著喝著,只有梁督辦在滔滔不絕,天南海北地胡吹。山本任直對滿桌菜餚讚不絕口,趙前隨口說是老婆的手藝,還特意喊出金氏與眾人見面,把盞勸酒。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梁督辦點破了話題:「宋老闆想籌資開發礦電。」接著,宋凱斌詳細介紹了他的計劃:購置安裝125千伏安的發電機兩組,可供3000盞16燭光的電燈照明,燃料為煤炭,可就地取材。宋凱斌還說,公司比照鐵嶺電燈局的運作模式,入股分紅,紅利約莫在8分左右。預計,投資總額約10萬元奉票2,資金不足部分考慮使用滿鐵貸款,云云。   
  第八章(6)   
  趙前有意裝糊塗,說:「俺滿腦門子高粱花的莊稼人,不懂你說的是啥。」 
  「你的出煤,他的發電!」山本任直終於忍不住了。 
  「我們今天來找你,謀劃安城縣之福祉。」梁督辦終於道明瞭來意。 
  宋凱斌頗有背景,是奉天警備隊隊長的內弟,來安城開電廠需募集股金。此刻,他輕描淡寫地說:「擬籌股兩萬四千元。」 
  趙前思謀半晌,說:「我出一千元。」 
  「少!忒少!安城縣有名的財主就出一千元?」另一個聲音附和道:「人家喬大麻子還拿了三千塊哩。」 
  「俺有難處啊,前年炭礦死了人,」趙前哭喪著臉,說話間要用力地咽一下唾沫作為停頓,喉結上下滾動著:「賠進去也有三千來塊啊。」 
  「你的煤的大大的。」山本搭腔道。 
  「胸口掛笊籬——你操的哪份心啊?」趙前對日本人不滿。 
  「不得無禮!」梁督辦盯著趙前臉上起伏的表情說:「山本先生是奉天府的客人。」 
  趙前不肯服軟,說:「牛槽伸進個馬嘴來,他是那路子的牲口?」 
  「出言不遜就是藐視政府。」 
  李知事趕緊打圓場,說:「趙掌櫃的快賠個不是吧。」 
  趙前心裡惱,還在嘟囔:「自個兒的孩子不用別人養!」一見梁督辦要發作,便舉起盅沖山本示意,然後一飲而盡,道歉:「失禮失禮。」席面的人都笑,氣氛和緩下來了。 
  終究是官家的力量大,由不得你含糊耍滑,趙前這才懂得了啥叫胳膊擰不過大腿,不得不入股安城電氣股份公司三百股,股金三千元奉票。趙前怏怏不樂,粗略一算半年白忙了,心裡想這他媽的不是勒大脖子嗎?送走梁督辦一行人,趙前覺得要吐了,以他的酒量還不至於出醜,但覺得頭暈氣悶,扶著門框發了陣呆兒。恍惚記得宋老闆臨走時說:「改日再找你!」 
  人要是倒霉,喝涼水也塞牙縫。大隊兵馬開進了老虎窩,兵們湧入趙家大院。 
  奉吉兩省關係緊張,由爭吵發展到兵戎相見,張作霖派騎步兵千餘人抵進奉吉兩省交界。一時間老虎窩煙塵滾滾,馬、步、炮隊從門前隆隆馳過,一看便知去了安城縣。奉天省陸軍騎兵二十七團三營進駐老虎窩,營長極蠻橫:「兄弟劉其林,借你家住幾天。」兵們不由分說立起了營部,乒乒乓乓地搬東西。趙前敢和官府對話,卻不敢招惹丘八,一邊好酒好肉地招待,一邊讓馬二毛送老婆孩子去西溝躲避。豬肉燉豆角、小雞燉蘑菇、土豆□茄子一盆盆端進屋,營長率領領連排長們喝酒。酒至酣處,叫房東喚來村長,說:「你給我聽著,三天之內募十個兵!」 
  大軍雲集,奉吉兩軍對峙,修築工事,小規模的衝突時有發生,一場惡仗在所難免。誰想,小鬼子也跟來插上一腿,日本騎兵第五混成旅二十聯隊開進了安城縣。吉奉兩軍目的是為了爭奪煤礦,並不想真的火拚,既然日本人出面斡旋,雙方按兵不動,討價還價。 
  西溝、南溝還算平靜,趙家女眷借住王德發家,一晃兒就是個把月。懷孕中的趙金氏閒不住,添補完家人的冬衣後,主動幫王家做活。這天,她和老媽帶著幾個孩子扒苞米。王大嫂的煙癮大,整天叼著煙袋,騰雲駕霧的。她和金氏坐在炕上,先用鐵釧子在苞米棒上釧出兩三道溝,以便老人孩子們用手剝苞米粒。扒苞米的活很枯燥,一會工夫手掌就生疼,孩子們吵鬧不想幹了。趙金氏哄孩子們說:「給你們講故事吧。」趙成國、趙金菊幾個小傢伙就不再吵鬧,身體臃腫的趙金氏慢聲細語道:「古時候啊,有兩個神仙,男的叫祖帥,他媳婦叫婷高。這天啊,婷高肚子疼,漸漸地她的肚子鼓起兩個圓包。後來她的肚子越來越大,最後流出兩個橢圓形的硬殼蛋來。男人祖帥知道了就說咱倆一人留一個吧。婷高啊,對蛋特別喜歡,整天在手裡摸,祖帥也是。呵,過了三七二十一天,兩個硬殼蛋啊都慢慢地破出一個小洞。你們說怎麼了?原來呀,破殼出來了兩個濕漉漉的小雞崽兒,一個是紅色的小公雞,再一個呀是白色的小母雞。再往後啊,有了小雞就有了蛋,雞生蛋蛋生雞,祖祖輩輩一直傳到今天。」 
  王大嫂稱讚:「別說,親家母,我都聽走神了。」 
  趙金氏就笑:「哄孩子玩唄。」 
  苞米粒嘩啦啦地落進大笸籮裡,故事深深打動了孩子,趙成國問:「真事嗎?」 
  「咳,傻孩子,講瞎話嘛3。」 
  孩子嚷著還要聽,趙金氏就推說姥姥會講。老金太太說:「閒著也是閒著,猜謎兒吧。」孩子們歡呼起來。老金太太伸手摸了摸腦後的髮髻道:「一棵樹上兩個梨,小孩看著乾著急。」 
  「啥呀,」小孩子們都不高興了:「沒意思,這個誰不知道呀?」 
  王德發女人撲哧樂了:「那是啥呀?」 
  「大咂兒4!」孩子們齊聲回應。 
  「好啦好啦,姥姥再出一個:有大有小,關東之寶。皮裡沒肉,肚裡有草。臉上有褶兒,耳朵不少。放下不動,綁了就跑。——打一種常用的東西。」 
  「包子!」「笤帚?」這個謎語有難度,孩子們亂猜一氣。 
  「啊哈,我知道了——靰鞡鞋啊!」有人終於猜破謎底,一時間歡快的氣氛感染了所有人。   
  第八章(7)   
  孩子們不忘向火盆裡丟苞米粒兒,「劈啪」——「劈啪」,苞米粒兒在爐火裡跳躍,隨即膨脹成苞米花。世事紛擾,但這天王家的炕上卻滿是幸福,女人和孩子的臉上洋溢著神奇的亮色,她們忘記了生活的紛擾,沉醉於短暫而難忘的快樂之中。 
  笑聲剛落,趙金氏又說:「紫色樹、紫色花、紫色紐扣、紫色瓜,打一種菜。」 
  「茄子吧?」 老太太揭穿謎底。 
  孩子們不幹了,一陣鼓噪:「姥姥猜的不算數……姥啊姥,還是講瞎話吧。」 
  「好!講就講。」老女人用舌頭潤了潤乾枯的嘴唇,慢語柔聲地說:「從前呀,有個傻女婿去老丈人家串門,小媳婦呀怕女婿吃飯時摟菜,看著不雅。啥叫不雅?就是不好看讓別人笑話唄。小媳婦事先就在姑爺的辮子上繫了根線兒,小媳婦在窗戶外頭拉一下女婿就吃一口菜,女婿吃得文質彬彬的。誰成想呀,小姨子知道啦,就硬把姐姐拽走了。小姨子挺壞,悄悄在那根線上拴根骨頭,又抱來個貓,那貓呀要吃骨頭就用爪子撓,結果傻女婿的辮子就緊著動。呵呵,這下傻姑爺可高興了,馬上開始摟菜,一筷子接一筷子,像和誰搶似的,最後你說怎麼的?把桌子上的菜都扣進自個的碗裡頭。這下壞了,老丈人和客人都嚇傻了,一起停下來看著女婿發呆。」 
  老太太停下來,反問:「大伙說這小姨子壞不壞?」 
  「壞呀。」 
  「這還不算完,小姨子給姐夫盛飯時,偷偷地往黃米干飯裡倒涼水。幹啥?叫她姐夫拉肚子唄。」老金太太看滿炕上的人都聽得聚精會神,講得更來勁了:「傻女婿白天淨丟人了,姐姐極不高興,晚上倒頭就睡不搭理他。誰成想啊,傻子睡到半夜鬧肚子啦,咕嚕咕嚕疼的厲害。咋辦吧?去外面吧院子還不熟,再說晚上也冷呀。急得傻女婿下了炕,滿地轉磨磨兒,忽然他發現桌子底下有幾個南瓜。嘿有門了,傻子拿起桌子上的剪刀給南瓜開了蓋,三下兩下掏空了瓜瓤。怎麼著?他把稀屎都拉南瓜裡面了。過了幾天,小姨子想起來要吃南瓜,她把南瓜放到菜板上,用菜刀喀嚓這麼一切。你們說咋的啦?黃澄澄臭糊糊的大便噗地噴出來,弄得小姨子滿臉滿脖子全是臭哄哄的稀屎。」 
  「哈哈哈……」屋裡人全都笑了,孩子們樂得滿炕打滾。金氏也笑出了眼淚,好半天才說:「你看小姨子戲弄姐夫,結果自己吃了大虧。聰明反被聰明誤,害人等於害自己。」 
  作為王家的大媳婦,趙玫瑰可沒有閒工夫聽瞎話,忙裡忙外地做飯餵豬,見弟妹們糾纏不休就發煩:「別鬧了,自各玩去吧!」母親和弟妹的到來使家裡的房子不夠住,只得和丈夫王寶安分居。天氣一天天地冷了,可是小夫妻的心一天比一天急。趙玫瑰完全是稱職的媳婦了,勤快能幹,她叫男人套上毛驢拉磨,今天她要碾高粱米。小女人將事先泡好的高粱撈出來,放在碾子上去碾,然後用簸箕一點一點地把糠皮篩掉。收拾完高粱米,她開始磨苞米面,將苞米粒子堆在磨上,一圈一圈地拉磨。磨盤咿呀呀轉動,聲音不像是磨糧食而是在折磨人。磨出的苞米碴子刷刷漏下,簸去皮屑再磨就成了更小的苞米碴子,反覆幾遍,最後篩出苞米面。小夫妻默不出聲,除了牲口踢踏的碎步聲和磨盤的聲響以外,他們能聽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卸下毛驢牽回馬廄,男人吭哧吭哧地給牲口鍘草,趙玫瑰蹲在地上一添一遞地續草。不一會兒,男人頭上冒汗了。陽光透過馬廄棚灑下了清晰的光柱,看得見灰塵在上下浮動,周圍瀰漫著一種特殊的氣息牛馬身上的腥膻味道,還有動物糞便臊氣,夾雜著秫秸窸窣的響動,嗆鼻的土腥味升騰而來。王大貓和趙玫瑰察覺到對方的體味,聽到彼此的心跳,目光不由自主地凝結到了一起。瞧四下裡無人,男人咬牙切齒地說:「我想稀罕你!」那一刻王大貓真想將老婆撲倒,壓碎她擠扁她然後把她揉進腹中。趙玫瑰報赧低語,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聽得見:「媽再有幾天就走了。」 
  劣跡斑斑的二十七團終於撤走了,開拔前大肆抽丁,強征車輛騾馬。老虎窩遍野哀鳴,輕壯勞力跑的跑抓的抓,牛馬等大牲口被一掃而光。人們發現,雞鴨鵝狗統統絕跡,糧食柴草被洗劫一空,留下的只是人屎馬糞。大兵弄槍走火,打斷了東街顧皮匠的腿,要不是軍醫救治,恐怕連命都得搭上。從此,跛了腿的顧皮匠成了二十七團長久的紀念。 
  母親攜弟妹回老虎窩了,趙玫瑰一直送到村外。王大貓看見媳婦的胸脯劇烈地起伏,可是爹媽都在場,他不便湊過來。趙玫瑰久久地凝望漸行漸遠的背影,但是她還是準確地感應到男人掠過她胸脯的目光,不管那目光是多麼的隱蔽。掌燈時分,夫妻倆幾乎是飛撲上去糾纏到一起,焦渴的嘴唇猛烈地對撞,急迫的手臂慌亂地箍抱交纏。趙玫瑰光滑的頭髮磨蹭丈夫的耳鬢,男人顫抖著手探進她的掖下,掀開了衣大襟,她禁不住呻吟了一聲仰到在炕沿上。初冬的夜晚是迷亂的瘋狂的,丈夫的手掌像是兩團燃燒的火焰,揉搓撫過升騰起眩暈,趙玫瑰覺得她變成了鴿子,飛向火熱太陽的鴿子,她覺得她自己快要焚燒成了灰燼,全身肆意汪洋,成了沸騰不已的溫泉……靜夜裡,他們縱情扭繞纏綿陶醉,從炕頭滾到了炕稍,酣暢淋漓地抒發著激昂澎湃的肉慾,一次次衝向顛峰又一次次從高空墜落,最後她忍不住尖叫一聲。片刻,外屋隱隱響起了腳步聲,還有輕輕的乾咳。趙玫瑰知道他們驚動了公婆,公公準是去馬廄給牲口添草料去了。   
  第八章(8)   
  第二天,趙玫瑰和婆婆忙著煮豆子。天一上凍,家家戶戶都要做醬。醬是居家必不可少的佐餐品,幾乎頓頓不離。從春到秋,莊稼兒活緊,漢子們在田間地頭吃飯,大蔥蘸大醬,嚼得咯崩崩直響,力氣倍增。醬的做法多種多樣,煮熟了的黃豆要剁碎剁爛,糅合摔打成枕頭大小的「醬塊子」。密封以後,隔涼隔熱地發酵上一個冬天,轉過年來的四月初八,取出掰碎置於缸中,添鹽加水即可。三日後早晚打醬缸,每次要用小耙子打上百十來下,將翻騰起的雜物、蛆殼一一撈走。約莫月餘,缸裡的顏色呈金黃色,醬的味道也透了出來。醬的工 
  藝大同小異,味道卻因人而異,能分出高低上下。 
  趙玫瑰低頭剁著熟黃豆,乒乒乓乓地蠻有節奏,黃豆被剁成了麵糊狀,一砣一砣地放進盆裡。婆婆在來回拿眼睛剜她,趙玫瑰心想準是他們晚上折騰出了聲響,驚動了公公婆婆,心裡暗暗埋怨起男人來了。想到夜裡的情形,她不由得臉紅了起來。過了好久,有一個聲音像是從極遠的地方飄來,婆婆開口了,聽起來話中有話:「玫瑰啊,你看咱們下醬,得擱上一冬兒呢,有的還要放一年呢。」停頓了片刻,婆婆好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說:「啥事都得抻悠著點兒啊。」 
  1畫石筆:一種可寫字的白色石頭。 
  2奉票:東北當局發行流通的紙幣。 
  3瞎話:講故事。 
  4咂兒:當地土話,指乳房。   
  第九章(1)   
  隆德縣乃松遼平原腹地的大縣,聞名遐邇的糧倉。說起隆德縣就不得不說鳳嶺鎮。鳳嶺原來是個小地方,離縣城還有百十里路。光緒三十三年中東鐵路貫通,俄國人於此設置車站,移民駐軍。鳳嶺迅速發展成重要市鎮,而縣城卻清冷蕭條下來。金首志上任前,發生在鳳嶺鎮的一場風波剛剛平息。日本人向出入附屬地的車輛強制徵稅,遭到了車伕的聯合抵制,罷工十數日,火車站連個車影也沒有,貨物不能處置,水果鮮魚腐爛,臭不可聞,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日方惱羞成怒,武裝威逼隆德縣公署,硬是勒索去了三千日元的養路費,以此代 
  替徵稅。日方以附屬地的名義,沿南滿鐵路全線建立起殖民地制度,已成為深入中國內地的租界和獨立王國,極大地損害了中國的主權和行政權。日本人把持附屬地的警察、司法、教育和行政管理大權,課稅權便是其中的一部分。鳳嶺車捐局早就不復存在了,日本人向附屬地的中國居民收取公費。公費分雜捐和戶別捐兩種。戶別稅採取分攤的辦法,由滿鐵的各地方辦事處確定稅率和等級,而雜捐則是向娼妓、遊藝人、娛樂場主、屠戶等徵取。滿鐵當局貪心不足,不斷擴大課稅的對象,向附屬地以外已經向中方納稅的人力車、畜力車徵稅,因此激起民變。 
  附屬地發端於日俄戰爭,日本人接管南滿路權之後,以莫須有的「絕對的排他的行政權」,強行在鐵路站點建立「鐵路附屬地」。附屬地的核心部分就是市街經營。所謂市街是從市區開始,修築道路、橋樑、溝渠和宅地,配置自來水、下水道等街衢設備,主幹道寬約20米。一般市街的樣式是以火車站為中心,採取矩形形式,劃分商業、工業、糧棧和住宅四區。市街內醫院、學校等公共設施齊全,水電煤氣設施先進,交通便捷,使得附屬地迅速成為日本移民的安樂窩和滿鐵工商業的基地所在。滿鐵方面大力出租房屋,鼓勵毒品、賭博等非法經營,發展娼妓賣淫業,吸引日本移民投資並廣募華商。早在滿鐵開業之初,日本方面就籌劃在重要車站附屬地建設日本市街,以此為全面經濟侵略和殖民化的橋頭堡。不出十年光景,沿途各附屬地空前繁榮起來,使奉吉兩省富庶地區的工商業重心偏移,東北商局漸被日人控制,奉天方面對此束手無策。設在鳳嶺的滿鐵附屬地面積約十平方公里左右,街巷攘攘,人丁興旺,儼然一個大的去處。鳳嶺是滿鐵眾多附屬地中較為重要的地方,聚集日本僑民千戶,除了市街設施,還設有農事實驗場和苗圃,研究改良農作物和家禽家畜,聞名一時。 
  金首志來報到時,所長正心煩呢,偎在椅子裡說你來得正好,我的腦袋瓜子都大了。所長行伍出身,說起話來不拐彎。發了一通牢騷,說這個雞巴地方,要是沒鐵路就好了。鐵路一通,不是老毛子就是小鬼子,都他媽的蠻橫,唉!真難哪,就看你這樣的年輕人了,云云。金首志知道,日本人慣用高壓手段,動輒侮辱欺壓中方,中方軍警畏日本如虎,恨不得繞道走。日本人從不把當地政府放在眼裡,卻害怕鬍子馬賊,對打家劫舍的土匪毫無辦法,被劫人劫物之時,常常向華警求助。這樣一來,就形成了一個怪圈,警察怕日本人,日本人怕鬍子,而鬍子怕警察。新官上任的金副所長便有了底氣,心想日本人也不是啥三頭六臂,下決心和他們周旋周旋。所長知曉金首志的背景,格外謙讓,彼此關係較為融洽,使得副所長能夠專心致志地抓治安。鳳嶺的複雜性超出了金首志的設想,鳳嶺系南滿鐵路的北段重鎮,除了駐守日本警察和憲兵以外,還駐紮了整編製的日軍騎兵聯隊。為了應對越來越激化的衝突,日本方面又組建了獨立守備隊,作為專門的護路軍。守備隊士兵從日籍預備役徵召,司令部就設在鳳嶺,由關東軍最高長官直接指揮。下轄六個大隊,分駐鳳嶺至瓦房店等地,其中下屬中支隊遍佈南滿各附屬地。在日軍重兵盤踞的地面上當差,難度可想而知。所長是個滑頭,早有另謀他就的心思,百般疏通打點,不出半年,便如願以償地調離了。順理成章地,金首志出任了警察事務所所長,在同行眼裡,他職務陞遷確實快得驚人。金首志是工於心計的,和大家的關係都擺得挺正,人人都喜歡這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金首志心裡清楚,只有不和日本人鬧翻,才是坐穩位置的關鍵。憑著一手好字,結識了幾個愛好書法的日本軍官,來來往往的,瞧上去挺熱絡。手下人見了,覺得寬慰,一致認為,官長和日本駐軍搞好關係總不是件壞事。當差是為了吃飯,沒人願意老是摩擦,發生了齷齪最後吃虧的還是中國,做警察的也沒啥好果子吃。 
  日本人無意讓所長難堪,任從他奉命招募警員,操練馬步警察大隊,彼此相安無事。事業上的金首志躊躇滿志,忙忙碌碌,有做不完的事情;生活上的金首志滿懷喜悅,完全有理由收穫幸福。原有的冷峻、憂鬱甚至孤僻都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心安理得,是爽朗愜意。他在縣城西門附近買了處住所。房子是新樣式的,前後都開門,一共六間房,甚是寬敞。最寬敞還是自家前後院的菜園,栽種些角瓜豆角等菜蔬。農家的活計金首志不會做,菜園子便由警隊的勤務兵來侍弄,茄子土豆辣椒多的吃不了,就送到警隊的灶房去,金所長向來對下屬關切備至。 
  愛情籠罩著家庭,金首志欣喜地發現,苗蘭越來越樂於調理家居了,悉心照料一家人的吃穿。闊小姐出身的她,竟然懂得頭伏餃子、二伏面的習俗。二伏三伏之間有個立秋,苗蘭特意上街割了兩斤肉,燉了一鍋豆角,油汪汪的看著就叫人開胃。女人溫情地說:「苦夏難挨,人多消瘦,多吃點兒吧,好搶秋膘胖一胖。」   
  第九章(2)   
  金首志其樂融融,甜蜜得難以描述。他經常忘神地端詳愛妻,愛她的一顰一笑,愛她柔和的聲音,愛她耐人尋味的背影。在柴米油鹽的瑣細中,苗蘭仍不失嫻靜典雅,不時吟詩詞讀賦章。金首志永遠記得妻讀給他聽的《南歌子》: 
  鳳髻金泥帶, 
  龍紋玉掌疏。 
  去來窗下相笑扶, 
  愛道: 
  畫眉深淺入時無? 
  弄筆偎人久, 
  描花試手初。 
  等閒妨了繡工夫, 
  笑問: 
  雙鴛鴦字怎生書? 
  這是情感的撩撥,是至深至柔的纏綿,是透徹骨髓的旖旎。作為大男人,金首志滿懷快樂,成就感油然而生。閒暇時陪女兒玩耍,看膝下咿呀學語,欣慰無邊。他以欣喜的眼神來端詳花朵般的妻女,快樂之樹根深葉茂,每一片葉子都舒展著,洋溢著暖色的光輝,以至於許多年以後,金首志無限留戀這段時光。按照苗蘭的提議,一家三口照了張相片,背景是高大的向日葵。向日葵將蒲扇般闊大的葉子和笑臉一樣的花盤伸進了相片,密密匝匝地簇擁在人物的身後,探頭探腦地來分享幸福。相片定格了如詩如夢的意境,恍若隔世,苗蘭顯得那樣的高貴而嫵媚,留給未來很不真實的幻覺。金首志沒料想,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張綻露笑容的照片。家庭的溫馨早已融化了自卑,金首志的日子充盈著,蓬勃著,生長著,看上去沒有什麼力量能阻止,這段日子是他生命中最華美的一章。倘若說人生可以燃燒的話,那麼現在的金首志就是絢爛的火焰,熱情奔放而又旖旎多姿。生活變得安逸起來,睡眠好精神好氣色也好,人在迅速地發胖。他心無旁騖地滿足,即便碎銀一樣的月光透過窗戶,一直淌到炕上,淌到他的臉上,也會睡得極其安穩。他已經很少回憶,更不願意展望,金首志看中的是現在,而不是過去和未來。夾皮溝的往事被嚴嚴實實封存了,心靈的底片上似乎不再有嚴秀姑那哀怨的目光,不再有什麼沉重的東西積壓胸口。不知道是不是詩詞的緣故,苗蘭總是失眠。夜深人靜時,默默感受丈夫那緩慢而勻稱的呼吸,真是奇怪之極,苗蘭有時覺得不夠踏實,莫名的擔憂排遣不去,一點一點地冰涼了脊背。男人擁她入懷,撫著那光潔的脊背發笑,說:「這不挺好麼?別胡思亂想了。」 
  金首志與日本人的正面衝突發生了。手下警員裴某告假去鳳嶺鎮訂婚,身著便衣與平民無異。歸途中,見一日本人與賣水果的老者搶奪。肚子有酒,膽子就大,裴某上前勸阻,示意老者忍讓。東洋人懷疑裴某阻擋,回身呼喊,鄰近店舖日本人齊出,群毆裴某。裴某不該將警笛帶在身邊,情急之中吹響了笛子。日本巡邏隊聞訊而至,當場將裴某亂刀砍死。可憐此警員新郎未做,便為血泊中冤死鬼。日方不肯善罷甘休,警備隊開赴隆德縣城,包圍了縣公署。強詞奪理,抗議中方警察擅入附屬地滋事,威逼縣知事認錯。他們取出事先寫好的文稿,逼迫縣知事簽字。文稿云:華警裴某帶械搶劫,連傷日人數名,是以被擊斃。要求賠禮道歉並嚴束軍警。見事態嚴重,縣知事慌忙喚來金首志,詢問此事。金首志正色道:「此一面之詞不足有效,容調查再說。」 
  日本警備隊帶隊軍官掏出了手槍,金首志大怒,說:「有種就開槍吧!」 
  對方的槍緊緊地頂在胸膛,金首志動彈不得,他怒目相視,全無了賦詩寫字的儒雅。事情就僵持住著,彼此能聽到對方的呼吸,甚至心臟的跳動,甚至屋頂上麻雀的唧啾和平原的風吹動瓦縫的簌簌聲。日本人是既得便宜又要賣乖,欺負人慣了,中方官吏一嚇就軟,無不就範,不想卻碰見金首志這樣的刺頭。縣知事想息事寧人,就說人已經死了,再節外生枝無益,便在文稿上簽字畫押。日軍官得意洋洋,放下了手槍,要求金首志簽字。金所長簡直要氣炸了肺,恨不得一把撕碎了稿子。縣知事想得挺開,說:「不就是簽個字嗎?簽吧,守土有責,保一方平安吧。」縱使一千個不願,可上下級的關係在,縣知事的旨意不能違背。金首志思慮片刻,遂在文稿內填入:「俱系悍日一面之詞。」 
  轉眼又是盛夏,喀喇沁等地蒙古王爺武裝叛亂,這是日本人暗中縱容的結果。巴布扎布率三千蒙古騎兵一路燒殺而來,奉天府震動,急令圍剿。日本對奉天當局的策略是又打又拉,軟硬兼施,利誘脅迫,一方面扶持張作霖,一方面鼓噪「滿蒙獨立」。依靠日本軍方的武裝,巴布扎布拼湊起「滿蒙獨立軍」,誓師東進,途中被洮南督軍吳俊升部擊潰,向南滿鐵路方向逃竄,以尋求日軍保護。張作霖火冒三丈,嚴令沿線軍警合力圍剿。 
  金所長率警隊連夜趕赴朝陽街設伏,奉命攔截阻擊蒙匪。朝陽街在鳳嶺鎮外二十華里處,左靠東遼河,右連南滿鐵路,位置重要。急行軍剛抵達遼河岸邊,就趕上蒙匪馬隊渡河,雙方旋即接火。這天的黃昏格外美麗,原野橫無際涯,嫣紅的夕陽把一切都籠進玫瑰色的柔光裡,西北方向流去的東遼河披上了熠熠金紗,宛若一床絢爛的紅錦被。但是,這個黃昏對於蒙匪並不美妙,淒厲的槍聲驟起,如炒豆般,打得水面飛珠躥玉。凶悍的蒙匪試圖強渡,有些馬匹已泅渡到河中央,密集的槍彈劈頭蓋臉而去,騎兵不斷栽倒在洶湧的河水裡,有人身子被淹沒了,手還緊緊拉住馬尾不放。金首志闖蕩江湖多年,如此一幕還是第一回經歷,惶恐得快要窒息。對岸的敵人猛烈還擊,子彈打得柳樹叢呼呼直響,一些柳葉紛紛墜落。對方的火力很猛,要命的是居然有野炮,金首志心頭不由得一凜,巴布扎布的戰鬥力還在。東岸上的警察躲在柳樹後頭,大家從沒遇到過這麼大的陣勢,緊張得大氣不敢出。金首志很快就鎮靜下來,因為他聽見更遠處的槍聲,藉著暮色觀察對岸,隱約看見東鎮方向的火光,他認定吳俊升的部隊追上來了。   
  第九章(3)   
  蒙匪終於被壓制在東遼河西岸了,隨著夜色降臨,槍炮聲漸次零落下來。這個夜晚沒有月色,沒有人能入睡,都在忐忑不安地等待黎明。曠野隱沒在夜幕裡,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螢火蟲忽高忽低地在四處遊蕩,還有不知名的小蟲子不倦地啁啾。偶爾的流彈劃破夜空,在黑漆黑的帷幕上留下短促的曳光。硝煙的味道在莊稼地裡飄蕩,槍炮竟然沒有嚇走蚊蟲,相反地招惹了一些小蟲子過來嗡嗡,不時扑打在臉上。吶喊像潮水似的退得很遠很遠,剩下的只是隱約中的馬匹的躁動。激戰之後的夜空,肅穆得可怕。別看金首志在人前鎮靜, 
  其實整整一夜提心吊膽,心裡懷揣了一面小鼓,七上八下咚咚地跳個不停。黑夜漫長,不倦流淌的河水橫亙在沒有燈火的曠野裡。他不斷地抬頭眺望,憑借星斗來判別時辰。明亮的啟明星終於懸掛於西南,天快亮了。他停止了胡思亂想,心底升起一種與以往隔山隔水恍恍惚惚的感受。東方漸漸露出白亮來,可以看清原野上的朦朧物景。清晨是如此的寂靜,沒有人走動也幾乎沒任何聲響,不知什麼時候下的霧水,乳白色的輕氣柔曼地覆蓋著,一切都是那樣的濕潤清涼。遠處農舍公雞高聲啼鳴,彼此回應,咯咯咯——喔喔喔,嘹亮無比。金首志忍不住緬想,要是每一個早晨都這樣該有多好? 
  陽光洞穿了霧氣,金首志和他的警察大隊都鬆了一口氣,巴布扎布被徹底包圍了。然而事情遠沒有這樣簡單,日本鐵路守備隊來了。一個日軍少佐策馬來見金首志,他手持日本國旗,說槍彈射穿了日本國旗,這是對大日本帝國的公然挑釁,他代表鳳嶺守備隊提出強烈抗議,揚言保留追究的權利。日軍還宣佈,自四平街至鳳嶺一帶全線戒嚴,沿鐵路二十公里的範圍裡禁止交戰,中國軍警和公職人員必須退出,限令警察大隊在半小時內撤離。金首志怔愣半晌,解釋說要等上峰的命令,少佐嘰裡哇啦幾聲,便揚長而去。太陽將河堤和莊稼地照耀得一覽無餘,河對岸的蒙匪載歌載舞,不斷做出挑釁的手勢。再遲鈍的人也看得出來,東鎮方向的追兵已經撤退了,蒙匪們竟然絕處逢生。憑著日本方面保護,蒙匪大搖大擺地掉頭而去,現在他們根本就不需要渡河了,只消個把時辰即可抵達郭家鋪子火車站。警察大隊上下義憤填膺,卻又無可奈何。灰心喪氣的金首志只好下令向大榆樹鎮轉移,暫時迴避幾天。他們沒法按原路返回鳳嶺了,偵察的結果表明,朝陽街已駐滿了日本兵。 
  小容的病很重,整天介日地咳嗽不止。小容和媽媽說,想爸爸,想得厲害。孩子低燒不退,天天喝藥也無濟於事,苗蘭害怕,便央人去找金首志。而此時,金首志正率警察大隊剿匪呢,有一個月未回家了。誰想,送信人半路被鬍子給劫了。按理說綠林是有規矩的,主要是:喜喪不搶、教書的不搶、出家人不搶、郵差不搶、妓女不搶,可是不知哪股鬍子壞了綹規。 
  如今可謂是遍地起賊,村村凋敝,鎮鎮寥落,鬍子馬匪多如牛毛,越剿越多。縣長是讀書人,古書讀得多了,人就愛幻想,悵然於仁政教化的抱負無處可施,為「飽暖思淫慾,饑寒起盜心」的古訓而歎息。金所長暗笑縣長是書獃子,他用行動來證明亂世用重典。對鬍子馬賊,官府歷來手不軟,鄉里有鄉公所,區裡有區公所,縣裡設有捕盜營,抓來鬍子不問青紅皂白,一律「背毛」勒死。即便這樣,匪患仍層出不窮。許多時候,胡匪軍警難分家,大名鼎鼎的張作霖、吳俊升等人都是鬍子出身。每年青草一起,各綹鬍子紛紛出動,四處流竄,砸窯綁票,搶吃搶穿搶女人。馬賊囂張得厲害,但也有規矩,鬍子講究「好人護三屯,好狗護三鄰;兔子不吃窩邊草,不搶自己人」,等等。待到天一煞冷,樹葉落了,河流封凍,鬍子就偃旗息鼓,分錢分物,回家過年,或者找女人「貓冬」、「趴風」。大股的鬍子冬天也不散伙,依仗兵強馬壯,霸佔偏僻的村鎮或大車店駐紮。匪患猖獗,官府鞭長莫及,往往這邊破窯了,鄉里縣裡那邊竟毫不知曉,鬍子們可以花天酒地樂上幾天。警隊聞訊趕來,鬍子們一聲忽哨,早逃個無影無蹤。剿匪之難難於上青天,鬍子馬隊有時與日本守備隊勾結,因為他們能做日本人不便出面的事情,這使得剿匪難上加難。在追剿匪徒的過程中,為了穿過鐵路,警察大隊與日軍的摩擦日益加劇。在日本人看來,金首志並非事事謙讓,他的頭越來越難剃了。應該說,金所長是威名赫赫的,東遼河下游數縣旗無人不曉金首志的大號,最搶眼的事情就是一舉剪除了慣匪李大牙。金首志殺人如麻,滅了李大牙的那天,下令將俘虜來的四梁八柱乃至崽子全部砍頭。玻璃城子一帶官道邊的樹上,懸掛了百十顆人頭,幾乎是百步一顆。黑糊糊的臭烘烘的人頭於風中搖擺,嚇得行人幾年都不敢單身走路。 
  直到天冷了,才轉回家中,閨女病得不行了。他將小容輕輕托起,孩子的身體輕如稻草,枯澀的頭髮散亂在懷裡。小容揚起兩條乾柴似的胳膊,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目光呆滯散亂。金首志的眼淚流了出來。慌忙抱孩子去鳳嶺鎮日本醫院,醫院是滿鐵開辦的,主要為日本人看病,費用高昂。做了個X光透視,東洋大夫診斷說是肺結核。肺結核是啥?肺癆啊,不治之症。苗蘭頓時就坐在了地上。挨到臘月二十八,小容咳血不止,死了。就像一首正在演奏的和弦突然崩斷,孩子的死一下子抽去了苗蘭的魂,金首志的幸福感頓時煙消雲散。夫妻倆回到縣城,無言以對,一個淚流滿面,一個長吁短歎。沉默裡蔭藏著巨大的哀傷,望著老婆低垂的肩,金首志內心充滿了莫名其妙的恐懼。年三十的晚上,家家戶戶張燈結綵,放鞭放炮,而金家卻淒愴落寞。僕人和勤務兵都回家過年去了。金首志扶了扶苗蘭的肩,輕聲說我出去看看,一會就回。大年夜正是火災多發的時候,民房特別是柴草垛失火的事情頻頻發生。這一夜,金所長率人巡邏,重點查看了縣城的六座城門,滅火數處,逮捕醉鬼數名,直至東方破曉才轉回家中。苗蘭憔悴落寞,偎在桌邊,半晌才說:「金所長,回來了?」   
  第九章(4)   
  金首志愣住了,他想不到這樣的稱呼會發自苗蘭口中,顯得很生分。 
  「你覺得這日子好麼?」苗蘭低聲問。 
  「可是,我吃這碗飯啊……」金首志滿懷歉疚,又想辯解。 
  苗蘭說:「我看,你是插了兩根雞毛,就想變鳳凰。」這是一句讓金首志終身難忘的話,也是苗蘭唯一一次指責了丈夫。 
  「嗯。」男人無言以對。 
  「我聽見小容哭了。」苗蘭哽咽著說。 
  男人心裡再次浮起一陣痛楚,傷感像錯錯落落的籐蔓攀緣,卻沒有角落可以停留。他安慰妻子,用五指將女人的頭髮捋順,甩到肩後挽起,然後將手沿著她的背部滑落。這親暱的動作原本彼此熟悉,只是在悲痛面前,無法緩解苗蘭的心酸。男人說:「我們,還可以再生。」 
  「你還沒吃飯吧?」苗蘭起身,支撐桌子的手很懦弱地抖動了一下,她很深地望了丈夫一眼。金首志知道那一眼意味著什麼,滿是痛楚、哀傷,還有那種試圖掙扎的堅決。他的腦子一片空白,甚至沒有能力去考慮任何可能的結果。窗外不時傳來鞭炮聲,火爆熱烈,反襯得屋子裡寂寞得可怕。哦,大年初一啊,唏噓而冰冷的大年初一。 
  早春乍暖還寒,忽而風忽而雪。禍不單行,苗蘭病倒了。金首志不敢怠慢,求醫問藥。先是看郎中,郎中說內心憂慮外感風寒,發發汗就好了。隔了半日,高燒不退。急忙叫來大車,趕去附屬地去看洋醫,東洋大夫說是大葉肺炎。金首志當時感覺,自己如同一塊投井之石急遽地墜落,猶如晴天霹靂。苗蘭開始說胡話了,發紫的嘴唇不停歙動,說想家啊想家。眼見得病勢沉重,金首志慌忙派人去長春報信。金首志無比痛恨自己,他無法原諒自己,此時此刻他的人生目的已經很簡單了,多陪妻子一會,多一分鐘也好。醫院外面的燈火如晝,夜風如鼓,金首志比任何時候都感到孤獨,他緊緊握著苗蘭的手,腦袋裡一片空白。價格昂貴的盤尼西林並沒有預期的效果。病床上的苗蘭氣息奄奄,長時間地處於昏迷狀態,她不時抬起一隻手,在空中摸索著,像是要抓住什麼。金首志附下身去,看見昔日嫻靜的妻子病成了朽木枯枝,昏暗的電燈下,苗蘭的臉部浮現出蠟黃的光暈。他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滴落到愛人的髮際。金首志騰出一隻手,輕輕撫摸她黝黑的眉毛,輕柔而溫存,苗蘭的眼睛慢慢睜開了,眼神空洞地凝望著他。苗蘭的眼簾無力地垂落下來,手漸漸冰冷了,日本醫生來說不行了,隨手拉上了白布。苗蘭去了,彌留之際,連一句話都沒留下。悠揚的愛情之歌戛然而止了,算來他們在一起才三年多一點的時間。上天是這麼殘忍,不允許苗蘭在他身邊久留,活生生撕裂了金首志的心,叫他永生不得安寧。這是一種痛徹肺腑的疼啊,眼看愛人的生命從自己手中滑走,卻又無力拽住死神的腳步,連骨髓都在痛啊,金首志只想也跟了去。心情簡直比夜色還黑暗,灰到極點,世間任何美好的事物都與他無緣了。 
  苗廳長和夫人匆匆從長春趕來,見了躺在太平間裡的妹妹,失聲慟哭。到現在這個田地,苗廳長恨透了金首志,整個葬禮沒同他說一句話。妹妹一死,金首志就成了仇人。苗廳長滿腔的憤懣化做了怨恨的目光,而嫂子則哭喊著沖金首志要人。失魂落魄中的金首志,沒有了話語,任何解釋都顯得多餘,他甚至有了厭世的念頭。最終,苗廳長還是詳細詢問了治療的過程,滿腹狐疑,說用了盤尼西林是不該死人的。向院方討要病志,密密麻麻的日文,誰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金首志猛然醒悟,難道是……?如今在隆德縣特別是鳳嶺地界,日本人和土匪都對他恨之入骨,此刻他們會拍手加額呢,金首志不敢往下想了…… 
  金首志遭人暗算,卻只能打斷牙齒往肚裡咽,這份窩囊簡直難以形容。曲散人終,心愛的人走了,苗家人乃至隆德縣都與他毫無瓜葛了,可每一樣東西都令人睹物傷懷,甚至他們共同走過的街道都是那樣的淒愴。金首志老是懷疑苗蘭沒有死,她的音容笑貌總在眼前浮現。直到現在,他才感到什麼是幸福,幸福就是有一個家,有一份牽掛,而這些都沒有了。 
  苗蘭的葬禮很隆重,地方上達官顯貴士紳名流前來弔唁,甚至日本駐軍也派員參加。處理完喪事,客人四處散去。金首志接受不了家破人亡的現實,天一黑又去了墓地,在墳旁整整坐了一夜。妻的吟哦猶然在耳: 
  桃花臉薄難藏淚, 
  柳葉眉長易覺愁。 
  密跡未成當面笑, 
  幾回抬眼又低頭。 
  金首志自言自語地對著墳墓說話,講他小時候的頑皮,講他師傅的拳腳,講他在夾皮溝的往事。他無比後悔,以前怎麼沒有向苗蘭坦白呢?而現在一切都遲了。淚水打濕了星空,也打濕了寒冷寥廓的春夜。他買了許多香紙,不停地燒啊燒啊。體己的兄弟們放心不下,遠遠地守候。在眾人眼裡,閃躍的火光勾勒出令人心碎的背影。頹唐消沉的金首志,了無掛牽的金首志,一天也不想呆下去了,悄然登上了南下的火車,他想四海飄零,聽天由命。臨動身時,覺得該給老家去封信了,眼淚再次止不住地淌下來。提筆寫道: 
  男首志跪稟父母萬安: 
  兒自離家近二十載,思鄉甚切,思親甚切。奈何無顏還鄉,今欲往天津衛謀事,勿念。奉上銀票二百塊,恭祝安康。 不肖男首志於民國八年冬月初七   
  第十章(1)   
  春天如約而至,道路卻泥濘不堪。前一年路面低窪處的積水,被風雪摀住凍了一冬,開春時表面風乾了,底下卻是漿糊狀的稀泥。趙前閒不住,去各處轉悠,看農戶往地裡送肥。他走得累了,靠著一株大榆樹歇息。頭上有喜鵲叫,抬頭一看,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枝幹樹條,灑落光怪陸離的光柵。枝頭上的喜鵲自顧自地梳理黑白相間的羽毛,忽然有只喜鵲拉下鳥屎來,嚇得他跳著躲開,口中道:「呵呵,有喜啊。」 
  趙前再添一子,心懷感激地誇獎老婆,說你真行啊。這些年來,趙金氏一直沒歇懷,很有揚眉吐氣之感。趙前將三兒子端詳了一番,然後回到外屋坐定,燃起了香煙。「三小子就叫趙成永吧,」他想。忽聽腳步臨近,趙前睜開了眼睛,原來是趙成華下學回來了。大兒子長得敦實,身板有自己的影子,而眉眼分明與金氏相像,只是嘴巴微突,這一點又酷肖趙前。趙成華打聲招呼,悄悄地走開了。望著長子的背影,趙前心裡一熱,但是什麼也沒說。趙前越來越老成持重了,極少在兒女面前流露情感,不管內心深處是多麼的喜歡他們。他常自言自語道:「過日子,不就是過人嘛?多子才多福哩。」 
  暗淡的光線下,顫顫微微的岳母拄杖過來,沒頭沒腦地說:「哈,俺兒子回來了!」岳母的頭髮灰白,腦後的髮髻歪歪扭扭。目光渾濁有些直勾勾的:「是首志嗎?」「啊,娘,回屋去吧!」趙前起身扶住岳母,一接觸那瘦弱鬆弛的手臂,心裡陡生許多哀涼。哦,當年忙裡忙外的岳母哪去了呢? 
  趙冰花笨手笨腳地做晚飯,妹妹金菊哭唧唧的,被三妹百合拉走了。藉著微弱的油燈,成華、成國兄弟倆不勝驚奇,饒有興致地觀察放在搖車裡的弟弟,那個裹在小棉被裡的滿臉褶皺的小肉蟲。天黑時,馬二毛媳婦盧氏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女人,聽腳步聲像報功一樣。盧氏走路風風火火,接近前屋時才放慢了腳步。嬰兒落草後,要先吃別家有幼兒的女人的奶,此謂「開奶」1。街西頭張鐵匠的女人來趙家大院,一進屋,正趕上嬰兒哭啼不休,張鐵匠女人略顯羞澀地解開衣襟,將白胖的奶子湊了過去。嬰兒的嘴巴一觸及乳頭,無師自通地吮吸起來,嗚咽中帶著帶著急迫和滿足。趙金氏躺在炕上,用目光向鐵匠女人致謝。油燈閃閃,輝映了鐵匠的女人臉部的輪廓,女人的眼波裡都流轉了母性的柔光。馬盧氏只養得一個兒子,以後懷的就坐不住胎了,她特別羨慕東家女人。現在,她使勁地讚美新生兒,說:「瞧瞧,是個好吃口哩。」 
  一滿月,趙家大院的來訪不斷。 「下奶」2是女人的事情,即便與丈夫結伴而來,男人也不准進母嬰的房間。趙前陪老少爺們嘮嗑,笑容可掬地挽留吃飯,直送客到大門外拱手稱謝。十里八村的鄉親贈送了為數眾多的雞蛋、老母雞,還有豬膀蹄、花生、紅棗等稀罕東西。縣城裡的戴先生、劉大車派人給小孩送來銀手鐲和麒麟鎖,喬大麻子等生意場上的朋友贈送絲綢花布等厚禮若干,出手大方的當屬安城縣電氣股份公司老闆宋凱斌,特意從奉天購買了兩套西式童衣,還饋贈金盾3一枚。面對洶湧而來的人情饋禮,趙金氏憂心忡忡,對丈夫說這可咋辦是好?咱欠的人情債也太多了。 
  趙前輕歎道:「看父敬子啊。」思忖良久又說:「要是我死了,也這麼風光就行了。」 
  「你別胡說八道!」趙金氏一把推開丈夫游動的手掌,轉身去摟孩子,給男人一個冰涼的脊背。 
  三兒子的百日宴熱烈隆重,檯面人被請進屋裡坐炕,雜七雜八人等也樂得庭院蔭涼。院子一角支起兩口臨時爐灶,端菜的上酒的於各席間穿梭。 
  天氣已經很熱了,上賓們卻都穿戴整齊,無不汗水涔涔。城裡來的士紳多半綾羅綢衫,再不濟也外罩馬褂,足蹬緞面或布面圓口鞋。劉大車假做斯文,戴頂簇新的六塊瓦瓜皮圓帽,好像從剛哪裡租來的。相形見絀的是老虎窩人士的穿戴,老牟、荊先生這樣的體面人都穿家織的土布衣襪,而佟木匠等人乾脆是大褲襠、綰褲腳。 
  院子當中鋪了塊炕席頭子,莊稼漢們甩掉了上衣坐定,任辣辣的燒酒蓬勃入肚。有人弄把破蒲扇,怎麼扇也不解熱,索性把蒲扇丟了,攤開大手去搓身上的汗泥,左一下右一下,搓出一條條的泥蚯蚓來。燠熱讓人也如火焰一樣燃燒,漢子們不再說「六月六,看谷秀」這類俗事了,而是熱火朝天地喝酒。有酒就得行酒令,這兩個吼起來: 
  當朝一品卿哇, 
  兩眼大花翎, 
  三更高照哇, 
  四季到五更, 
  六合六同春啊, 
  七巧八匹馬, 
  九眼盜花翎啊, 
  十全福祿增, 
  打開窗戶扇哇, 
  皓月照當空。 
  …… 
  眾人哄堂大笑,李三子喝得口滑,醉醺醺地站起來。李三子身著俏皮,身穿紫花布短褂,腰繫綠腰帶,腳蹬麻絲鞋,整個地花裡胡哨。眾人見了,都樂得噴飯。李三子把酒碗一放,問大家:「俺唱個啥好?」 
  漢子們嗷嗷起哄,辟里啪啦地拍手,說啥好聽就唱啥。李三子提了提褲子,說:「媽拉個巴子的,俺這就、就唱個窯調吧。」眾人肅靜,李三子清了清嗓子,開吼: 
  手拿大瓜籽   
  第十章(2)   
  一磕兩層皮 
  王八羔子不是好東西 
  手拿洋煙卷兒 
  不抽拿著玩 
  王八犢子有個土癟錢 
  手拿小酸梨 
  一咬一層皮 
  王八老鱉不是好東西 
  手拿金元寶 
  你媽跟人跑 
  這場官司打也打不了 
  窗外喧鬧陣陣,老牟聽了直皺眉頭,說:「成何體統?成何體統?」戴先生撲哧笑了,用胳膊拱了拱鄰座的喬大麻子,說:「你聽,指桑罵槐哩。」喬大麻子撇撇嘴:「操他娘的,我又不弄洋煙卷兒!」 
  看似瞎吼亂唱,唱詞卻有所指,趙前不是傻蛋,聽得惱火,這不是明擺著罵人嗎?這不是罵我王八老鱉嗎?直覺得全身的血,一股一股地往頭上湧,氣得手腳發抖。但他很快就鎮靜下來了,心想:皇上還讓醉鬼三分呢。趙前知道,李三子在借酒撒潑,此刻哪怕他說一句氣粗的話,沒準會拳腳相加,盤子碗橫飛,喜宴就算砸了鍋。他端坐未動,臉上簡直像笑開了花,顯得極其快活:「哈哈哈,好!好!」 
  上菜的夥計來說:「李三子啥曲都會哼哼哩。」 
  趙財主說:「嗯,唱吧唱吧,還是熱鬧好哇!」 
  外面接著又唱,沒有歇下來的意思。唱腔浪不溜丟的,葷聲葷氣,引來笑陣陣,窗外的漢子們鼓噪:「好哇!好!」嗡嗡嗡的聲浪就像是柳津河水,捲起了大大小小漩渦…… 
  好日子太少,煩惱無時不在。楊四海的女人找上門來,哭哭啼啼說男人下煤窯砸壞了腰,沒吃沒喝沒住的可咋活呀?這女人命苦,當年本來許給金首志,後來另嫁他人,不想新婚喪夫,又改嫁與楊四海為妻。因為這個緣故,趙前素來關照。趙東家見不得娘們兒的眼淚,說:「租你四□地,頭一年就免你租子罷。」接著又說:「俺在南溝的院子還空著呢,要是不嫌棄你們就去住。」趙家在南溝的房子宅院一直僱人看護,有人來住也算是一舉兩得。他還說:「前趟房先空著,你們住後面的西屋,房租嘛以後再說吧。」 
  趙金氏對楊四海老婆呂氏很反感,厭惡這個差點兒做了弟媳的女人。望著她的背影,撇嘴道:「瞧那屁股搖的,一看就是臊貨!」 
  趙前聽了驚訝,說:「咦?就你們娘們兒的事多。」 
  「保準是個臊貨哩,哼!」金氏十分肯定,見男人不快就把話頭往回拉:「又沒說你,你掉啥臉子呀?」 
  「老娘們兒懂個屁?瞅瞅你的樣子,來不來就先吃醋了。」 
  「我吃醋?哼,她也不是啥嫩草,我還怕你這個老牛不成。」金氏和男人打諢逗趣。 
  「趕明個我就弄點嫩草吃吃。」趙前呵呵笑了起來,這是自煤窯出事以來難得的笑容:「可別吃醋啊。」 
  「我打你們門外去!」金氏轉身忙去了。 
  南溝的四□地足夠楊四海家生活。男人臥炕不起,所有的活計由呂氏操持。兒子叫楊寶梁,家裡還有從山東帶來的童養媳巧蓮。偌大的院套裡長滿了蒿草,窗台屋角上結滿了蜘蛛網,屋子裡充溢著潮濕霉暗的氣息。有幾扇門窗壞了,斜歪著拔了榫,看上去缺胳膊少腿的。呂氏先給土地老爺燒了紙,然後在院子聚攏起荒草,選了些乾草抱進屋裡去。灶裡的濕柴燒出濃濃的煙火,閒置數年的炕洞子往外倒煙,嗆得人一個勁兒地咳嗽。呂氏領著兒子和巧蓮遠遠地看著,火裡飛落翻滾的蟋蟀、蜘蛛、螳螂被燒得吱吱冒油,楊寶梁的嘴上臉上很可笑地抹上了黑灰。楊家搬到南溝的時候,節氣已接近二伏了,剷除了地裡的雜草,母子三人種下了蕎麥。農諺說的是,頭伏蘿蔔二伏菜,三伏以裡種蕎麥。夏盡秋來,別的作物已來不及收穫,只有蕎麥將好可以開花結果。老天照應,晝熱夜雨,蕎麥迅速地出土生葉,嫩苗雙瓣扁圓,枝莖微紅葉子濃綠,幾天工夫蕎麥的綠蔭就覆蓋了荒地。再後來,開出了一地雪白的花,像鋪著一層白絨絨的地毯。夜深了,楊家人躺在草苫上熟睡,新鮮的葦蒲散發出沁人的幽香,對於楊家任何人來說,若干年以後,這樣安詳的夢境簡直幸福如天堂。 
  九歲的巧蓮和楊寶梁很少說話,雖然他們是未來的夫妻。巧蓮終日勞累,只有天黑了才能歇息。婆母去鄰居家賒來了雞鴨鵝雛,院落裡熱鬧起來了。小雞一天比一天大,站在高高的房脊上嬉戲,鵝的羽毛漸漸豐滿,伸著脖子圍著巧蓮嘎嘎地親熱。夜幕降臨的時候,巧蓮要吆喝著趕小雞上架。巧蓮每天撿柴做飯給公爹熬藥,往返於鍋台和莊稼地之間。送飯的當口,她會去撿婆母收拾荒地刨出的樹扎荒草,將柳樹枝、青草平攤在路上曬乾,然後再一捆捆地抱回家去。楊家的飯食是高粱米水飯或者□苞米,有時也攤煎餅。闖關東前巧蓮她沒見過高粱米,做高粱米飯時,她總要莫名其妙地興奮。新鮮的高粱米粉紅粉紅,蒸熟時有淡淡的香味四處遊走,這香氣混合了田野的馥郁。大鍋裡是土豆燉豆角,剛從別人家地裡挖出來的,刮去濕泥皮兒,用清水洗淨。柴草在灶膛裡燃燒,大鐵鍋發出輕快的哧絲聲。 
  呂氏手巧,粗茶淡飯調劑自如,最拿手的是做玻璃葉餅。所謂玻璃葉餅就是柞樹葉子,柞樹葉子包成大餃子沒有褶皺,扁扁的呈半月形狀。柞樹葉子翠綠,正面細膩光滑,背面呈淡白色且紋理粗糙,用清水洗淨後就可以做餅子皮兒了。餅子的面很特別,用苞米□子或者高粱米拉水磨,水磨拉出來的面很稀,需要蒙上篩布用草灰來乾燥,使稀水似的面被吸乾成粉坨,然後用開水燙燙和面。包餅子時,用面將柞樹葉的正面均勻塗抹上一層,中間放餡,然後合在一起。餡兒的選擇多種多樣,韭菜、油豆角、粉條甚至野生的水芹菜均可入餡。餅子蒸熟即可食用,口感清香滑潤爽口。楊四海人雖殘廢,胃口不差。他急切地剝開餅外層的柞樹葉,大吃大嚼,急促中發出含混不清地嗚咽。   
  第十章(3)   
  楊四海由衷感激趙東家,借來了口糧,說明年秋上再還清。男主人心裡寬慰,吃飯時就念叨:「唉,要不是東家看顧,咱們一家不就完了嗎?」楊四海心滿意足地躺著,陰雨天腰酸腿疼,還心安理得地哼上幾聲。女人不以為然:「我好端端的男人給砸廢了,你還能說他好?」楊四海心氣不減:「俺下井挖煤不假,人家也給咱工錢了。如今為富不仁的財主多的是,人家趙東家不賴,別不知足。」女人無限傷感:「這日子過的多難你咋不說呢?」楊四海問:「說啥?說啥咱也不能沒良心!」 
  楊家住進南溝以後,閒置了的石磨又轉動起來。巧蓮常忙得手腳並用,一個人推不動磨盤,就需要小男人楊寶梁幫忙。這樣,每天下午他們都要圍著磨盤一圈一圈地轉,呼呼地推著。兩人很少吱聲,這和少年的天性不符。他們邊推邊往磨眼裡添糧食,隔一陣子就收攬磨下來的麩皮面。磨房裡是沉重的腳步聲,磨道碾起了細微的灰塵,以至於兩人的面孔都模模糊糊的。拉完磨楊寶梁就走了,他很少在此耽擱,丟下巧蓮一個人篩米篩面。空蕩蕩的磨房裡,有癟癟瘦瘦的很奇怪的影子和她寸步不離。累了的時候,巧蓮會貼住牆歇息一會,她會用手指摳牆逢裡灰垢,白乎乎的粉塵和黃褐色的土沫撲簌簌地落下,有一天她靠著牆睡著了,楊呂氏拍醒了她,婆母並沒有責怪,而是大聲地說:「等日子過好了,咱家就拴一頭毛驢!」 
  楊寶梁的頭髮亂蓬蓬,臉色蠟黃眼瞼微黃,這與巧蓮日見紅潤的肌膚形成對照。楊寶梁熱衷於下河摸魚。他用糞箕子捉魚,堵在水草或者石頭後頭,側身用腳丫子在前面去攪,水一渾就迅速地掀起糞箕子,蹦蹦跳跳的小魚在劫難逃。最殘忍的是穿蛤蟆,將鐵絲砸扁磨尖,安在長秫秸上頭。發現有蛤蟆浮在水面,就悄悄將鐵簽探入水中,對準蛤蟆的白肚皮猛然一刺,幾乎百發百中。楊寶梁還有徒手捉蛤蟆的絕技,將五指攏在一起手型為勺子狀,瞧準蛤蟆跳躍的方向,迎頭攔截。楊家的窗根底下有一個缸茬底兒,這缸底是楊寶梁撿來專門用於養魚的。他樂此不疲地將翻白漂起來的死魚撈走喂雞,再不斷投入新捉來的小魚。倘若幸運地捉到了大魚,全家就可以喝上新鮮的魚湯。楊寶梁喜歡喂鴨子,將半死不活的蛤蟆丟在地上,鴨子們張開翅膀撲上去,扭曲細長的脖子,痛苦萬狀地吞嚥。這天,楊寶梁照例拎起糞箕子要走,母親叫住了他,親暱地晃著他的肩膀說:「乖兒子啊,咱得進學堂了。」 
  窗外天地通明,棉絮狀的東西飄進學堂,在半空上下浮動,嘰啾的鳥鳴聲聲入耳。趙成華坐在板凳上,裝模做樣地練字,心卻像小蟲蠕動般發癢。有人悄悄地踢了踢凳子,趙成華回頭,只見楊寶梁衝他擠咕眼睛,用手指了指門外,那意思是串通他逃學。走出學堂,成華問:「咋了?寶梁。」 
  楊寶梁說:「先生和你爹去縣裡了,剛走。」 
  「你咋知道?」趙成華半信半疑,回頭一看荊容翔也溜出來了。楊寶梁的口氣極肯定,說:「一大早就走了,坐馬車去的呢。」 
  荊先生確實是和趙前、老牟去了安城縣。三人同車,趙前去辦電氣公司股份的事情,牟清惠專程去和李知事道別,而荊先生則是順路搭車。老牟是村長,乍聽說李知事卸職的消息時很吃驚,他對趙前說:「嘿嘿,李知事早就該往上走了。」 
  民國年間,一般縣知事任期三年,短的不過一兩年,不知何原因李維新在安城縣一幹就是四年。官場上的事情微妙得很,為官一方,時間長了並不是好事,日久生怨嘛。在任上,李維新主持修建了城牆城壕、發電廠,平整了街路,疏浚河道,處事謹慎圓滑,頗孚人望。去年春上縣衙不慎失火,李維新賠修大堂瓦蓋、二堂東壁,東廂房及聽事、茶爐各屋。修葺縣府一事獲得了縣議院的好評,眾人以為,自古就有「官不修衙門客不修店」一說,李知事自掏腰包修繕縣衙,是難能可貴的好官啊,於是簽名上書力求李知事續任安城。誰料想如此一鬧,李知事反而被調走了。縣裡的士紳商號覺得有些留戀,縣商務會便聚眾合計如何送別。不知是誰的提議,各家商號集資做了一面金盾,上面金地紅字書:鵬程萬里。金盾燦燦,激動中的李維新撫摩良久,哽咽良久。縣教育局長提請李維新留下墨寶,恰巧疙瘩山上新建了個茅草涼亭,尚未命名。推卻再三,李維新為草亭作了副楹聯:上句是「名利如鴻毛,淺印雪泥猶有印。」下聯是「登臨到龍首,飽觀山色未能廉。」讀書人看了楹聯表面上嘖嘖贊奇,暗地裡卻在嘀咕:這不是給自己臉上貼金嗎?至於命名草亭,李維新謙遜地說:「留著讓鄭知事題吧。」 
  接替李維新的縣知事姓鄭名新,未及升堂辦公,先不失禮節地請李維新喝了餞行酒。新來的縣太爺與李維新很不一樣,看上去派頭不小,舉手投足間有種特別的傲慢,開口說話就打哈哈,笑的模樣很老成。老牟進城,既送別了老知事又拜見了新上司。趙前卻碰了軟釘子,吃了個閉門羹,宋凱斌居然躲起來不見,得到的只是七月初十開始發電的荒信兒。他徘徊於安城電氣公司的大門口,怔怔地發了半晌呆,掐指一算還有十二天。 
  趙成華、荊容翔遲疑了片刻,尾隨楊寶梁而去,三人迅速鑽進河邊茂密的柳樹叢中。赤腳踏進平緩而滾燙的沙灘,興奮得嗷嗷直叫,風兒輕而易舉地將呼喊聲吹得無影無蹤。曠野靜謐,除了縷縷的柔風和腳下的淙淙水花以外,再無其他聲響。天上飄過白雲倒映在水中,綢緞樣抖動,蔥綠的山巒也在水面上疊印出清晰的影子。孩子們手拎著鞋子逆流而上,腳心硌在沙石上舒服極了。河水轉彎處是一大片土豆地,絨毯似的秧子上面綴滿了或紫紅或雪白的土豆花,忽閃閃的蝴蝶和倏急的蜜蜂飛舞,原野透出淡淡的土腥味,空氣瀰漫著禾苗野草的氣息。站在河岸上望得見十幾里外的下游,高高的礦井和矸石堆成的小山,那裡揚起的塵土如雲霧般籠罩。四下裡無人,仨人脫得精光撲進水中,霎那間愜意和涼爽湧過週身。孩子們快樂得找不到北了,劈頭蓋臉地撲騰起了水花,把頭頂上明晃晃的陽光擊濺得五彩繽紛漾漾鱗光。洗得累了,他們撲進淤泥灘像叫驢似的滾打,用滑溜溜的稀泥塗抹週身,只露出了眼睛嘴巴,黑糊糊地躺在炙熱而眩目的陽光之下,任泥漿迅速板結成灰色的盔甲緊束全身。得意忘形之際,站在泥灘上撒尿甚至用手捧接尿塗滿全身,體會滾燙的尿所不能比擬的滋潤。   
  第十章(4)   
  河套邊有水泡子,生長著茂密的蘆葦、高高的蒲棒,還有浮萍、菱角、水葫蘆,開著或黃或白或紫的小花。有水就有魚,鯉魚鯽魚魚還有白漂子柳根子,隨處可見跳躍的青蛙,偶爾會遇到烏龜。孩子們趟開草叢去找水鳥蛋,驚喜地發現了一隻巨大的鹿角。鹿角很高大,相當於他們的身高,洗淨了再看,兩個大杈上面還有小杈,枝杈都絨毛盡失,但紋理清晰規則。他們差一點捨棄了已捉到的鯽魚,十幾尾大小不等的鯽魚擠在他們在河邊扒出來的沙坑裡,後來被柳條串起來掛在鹿角上。 
  荊容翔鬼精,藉故肚子疼先一步回家了,他深怕半路撞見當教書匠的爹爹。趙成華和楊寶梁抬鹿角回了老虎窩,大搖大擺,得意洋洋。天空中佈滿火燒雲,那火燒雲整齊排列恰如鯽魚的鱗片,好像在慶祝滿載而歸。 
  大鹿角吸引了小街的孩子,簇擁著尾隨著,蹦蹦跳跳,吵鬧不休。迎接趙成華的是一記火辣辣的耳光,趙前怒氣沖沖:「媽拉個巴子的,叫你逃學!」 
  趙前剛從縣上回來,一進街就看見滿身泥水的大兒子,不用問準是逃學了。趙前心裡不順,理所當然地拿兒子撒氣。趙成華的臉腫起來,耳朵嗡嗡直響,按照父親的要求向荊先生認錯。如果不是牟村長及時勸解,趙家長子的皮肉之苦會更加深刻。 
  1開奶:早年民俗,男孩吃女嬰的奶水,女孩吃男嬰的奶水,以免孩子長大成家後不生育。 
  2下奶:指看望產婦、嬰兒。 
  3金盾:系鍍金的獎牌,其功用類似於紀念章或獎狀。   
  第十一章(1)   
  趙前心疼錢,為入股安城電氣公司三千奉票氣惱不已。一連數日,茶飯不香,臉拉得老長。趙金氏看的明白,告訴兒女說:「離你爹遠點兒,別討不自在!」 
  有農戶送來了兩隻野兔,趙前不想喝悶酒,就去請老牟等人,想說說體己話。幾個人東拉西扯的,酒喝得很慢,不覺天黑下來。忽聽街上人聲嘈雜,正在奇怪,有人慌裡慌張地來說:「西門外來了好多兵馬啊,喊村長過去答話。」 
  老牟慌了手腳,說:「呀,是鬍子打窯?」 
  來人回答道:「他們說是鄭知事來了。」 
  趙前望了一眼荊子端,說:「哦?剛上任就來老虎窩?再咋的也不用摸黑來呀,有啥要緊的事吧。」荊先生想了想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牟村長洗了把臉,又整整衣帽,磨磨蹭蹭地往西門走,好像有什麼問題還沒考慮好。圍牆下火把照得通明,老牟扒著牆垛看了半天,才認出是縣警察局李局長。趕忙叫打開大門,人馬一擁而進。李局長勒住韁繩,語氣挺不滿:「怎麼這麼磨咕?」老牟正要上前,李局長介紹道:「這位是新來的鄭知事」。 
  鄭知事卻閃開了身子。有個騎白馬的年輕人問:「誰是村長?」 
  「我、我是。」老牟跨了一步,腿腳有些哆嗦。 
  年輕人問:「你這裡有姓金的老頭、老太太嗎?」 
  「沒沒有啊。」 
  年輕人很著急,說:「不對吧?應該有六七十歲,姓金。」 
  趙前猛地心跳,問:「咋了?」 
  「噢,這位是有名的財主趙前。」旁邊有人介紹道。 
  趙前說:「鄙人泰山姓金。」 
  「在哪兒!」聲音顯得很興奮,藉著火把看,年輕軍官身材高挑,相貌俊朗。趙前回答說:「故去了。岳母健在。」 
  兵馬是奉天大帥府派來的,為首的是大帥府的副官。堂堂大帥府的副官下來,鄭知事不敢怠慢,慌忙喚來警察局局長,陪同副官直奔老虎窩而來。原來東三省巡閱使張作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往事,有恩不報,還是個人嗎?!張大帥吩咐副官去老虎窩,尋找姓金的老頭老太!臨了還叮嚀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金女人見了副官,孩子似的拍手:「首志回來了?是俺兒子嗎?」定睛一看不是,就失聲痛哭起來,老淚縱橫的樣子叫趙前夫婦很沒面子,女婿忙說大帥派人來接你去奉天府哪。老女人破涕為笑,連聲說好好,俺這就去奉天,俺兒子在奉天!說著窸窸窣窣地摸出了一個包裹,說這就去,這就去!這包裹簡直是老太太的命根子,裡面有老金留下那份字據,還有年節晚輩給的錢,老人只認現洋不認奉票紙錢,但都照收不誤。每日都要檢查許多次,打開再包上,反覆反覆,口裡還要念叨:「這是俺兒子的。」 
  翌日早,大隊人馬簇擁著老金太太去了安城縣。這事情轟動了整個老虎窩,十里八村的都出來看熱鬧,老少爺們說:「趙東家可不得了了!」夾在馬隊開道的車流裡,趙前感覺鄭知事和李局長和他親熱無比,說到高興處新知事還晃晃他的膀子。趙前也順口搭牙地跟他們說些套話,心裡卻尋思:他們管自己叫爹都行了。在縣衙裡用午餐,面對著滿桌子的好飯好菜,老太太居然一口不動:「俺一天兩頓飯,沒到時辰哩。」鄭知事喊人去買了四個果匣子的細點心,又喊人叫裁縫鋪扯布,連夜給老太太趕製兩套新褂子。還悄悄拉過趙前,往褡褳裡塞了一沓奉票,極其懇切地說:「路上用得著,用得著。」見左右無人,耳語道:「兄弟沒來得及看你去,到了帥府多多美言啊。」 
  一出縣衙,老太太被攙扶進黑色的小汽車。老人興奮得不得了,拍拍這摸摸哪,像孩童般歡天喜地。這小臥車可真舒服,比坐在炕頭上好受多了。雖說趙家土地無數糧囤滿倉,出門頂天也就一架三套馬車,牲口脖子上套串響鈴,大鞭子系紅纓,車轅下面掛咕咚,一走震天動地的山響,也算得上夠氣派,但比起這小臥車來,可真是天上地下。轎車忽忽悠悠地朝南開,趙前暈了,老太太更暈,嚷嚷:「俺兒子當了大官!」 
  老金太太奉天之行風光無限。進得奉天城,一站一站地有人接應,大老遠就有人報信去了。大帥府中門大開,紅氈鋪地,鼓樂喧天,兩隊士兵分列左右。張作霖個子不高,一身長袍馬褂,率六房姨太出迎。在眾奶媽婆子、丫鬟使女的簇擁下,他緊走幾步來到老人面前,仔細端詳,說:「對對對,正是正是!」接著又說「大嬸,你怎麼才來啊,可想死侄子啦!」金老太糊塗了,拉著張作霖的手,淚流滿面地說:「你是俺兒子啊。」聞得此言趙前心下大駭,豈料張作霖雙膝跪下叩頭,說:「對啊,你就是俺媽!」接著回頭喊各房姨太過來,給老太太見禮請安。五姨太為人乖巧,腰肢款款地走過來,手上攙扶著老太太,嘴裡甜甜地道:「媽!雨亭常念叨你啊,想得沒法子啊。」 
  大帥府張燈結綵,設宴款待。宴席上,排滿了山珍海味玉液瓊漿,淨是世間稀罕之物,真可謂:山中走獸雲中燕,河裡肥魚海底鮮,雞鴨鵝狗去皮羊,猴頭燕窩整盤端。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滿面春風的張大帥說:「當年,要不是媽在路邊救我,今天哪來的什麼大帥啊?」有幕僚連連稱讚:「時勢造英雄,大帥英雄起自布衣啊。」張作霖搖頭:「啥英雄不英雄的,咱老張當年是土匪,土匪咋的?除暴安良劫富濟貧!」酒喝得熱烈,一位師爺站起來做詩,搖頭晃腦極忘情狀:   
  第十一章(2)   
  婁金下凡渡陰陽, 
  遇難呈祥入圍場。 
  遼水自有龍虎在, 
  千古傳頌美名揚。 
  掌聲、讚揚聲不斷,另一位文人模樣的人起身道:「單從大帥的名諱上看,就是大富大貴之身啊,雨下之林滋潤萬物也。」 
  一聽有人說到名諱,大帥喚趙前過來,說:「你小子咋不張羅敬杯酒?」趙前僵立在大帥身邊囁嚅,一時語塞。「算了算了,」張作霖一揮手,話題一轉:「媽拉巴子的,你們安城縣還是有人物的。」 
  趙前如墜雲裡霧裡,不知何意。大帥說:「你們那疙瘩也有個叫張作霖的,和俺老張同名同姓,哼!把藥鋪開到我鼻子下面來了。」趙前認得安城縣的張作霖,是與戴先生齊名的醫生,和他有過一面之識,領教過這人的脾氣。安城縣的張作霖跑到奉天城開藥鋪,膽大包天地在大帥府附近的街面上行醫。趙前哪裡知道這些,不敢多言,只是聽大帥罵罵咧咧。 
  翌日晌午,張作霖叫上副官和趙前說:「走,我去會會那個張作霖!」出了大帥府,走不上多遠就看見一爿新門市,房簷上懸掛一黑地白字木匾:同生堂。門首立著的布幌上書:「中醫張作霖」五個大字,格外扎眼。門兩旁的對聯立意不凡,云:醫國醫民同茲醫意,壽民壽世亦以壽身。推開同生堂的門,只見室內高懸「苦口扁鵲」四個大字。幾個候診的男女一見進來一大幫人,嚇得全都躲開了,只剩下坐堂的中醫和撮藥的夥計。坐堂醫生約莫四十上下的年紀,微微發胖,好像對緊張的情況渾然不覺。這人正是中醫張作霖,望著忽然闖進的一行人,仍神情沉靜。他特意看了趙前幾眼,好像想起來似的點頭示意。趙前明白中醫的意思,他們算是熟人。坐堂醫生指著桌子對面,說:「請坐請坐。」 
  大帥張作霖沒好氣兒,一屁股就坐到凳子上,「俺要好好請教請教先生。」 
  「請講。」 
  大帥張作霖眼睛將藥店裡面看了個清清楚楚,斥責道:「你有啥本事來奉天行醫開店?扯雞巴蛋吧?!哼,就憑你也敢自封扁鵲?」 
  「醫者義也!治病救人,決無虛妄。」 
  「那好,你就看看俺張作霖有啥毛病吧!」他忍不住自報山門,說罷挽袖伸臂過去。 
  中醫張作霖全明白了,不再言語。望聞問切是少不得的,雙腕寸關品過,舌苔面色望過,只是沉吟。趙前悄悄地看了看大帥,大帥乜斜眼睛,不禁為中醫捏了一把汗。張醫生面無表情,說:「大帥,勞您再伸下舌頭。」 
  張作霖拿眼瞪了瞪醫生,說:「真他媽的囉嗦,伸就伸!」 
  藥店裡鴉雀無聲,呼吸聲清晰可聞。過了好久,張醫生才一字一句地說:「大帥的脈象有些亂,內有食火,煩躁不安。病灶在腸胃。」 
  「啪!」張作霖猛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來了,「瞎白話!俺好得很呢!!」 
  張醫生毫無懼色,說:「讓不讓說實話?」 
  「說!」 
  張醫生說:「人有旦夕禍福,馬有轉韁之災。」 
  「少兜圈子!」 
  張醫生說:「您的毛病不小呢。」 
  「看得不准就治你的罪!」 
  張醫生依舊不緊不慢道:「大帥,您得的是『結症』」。 
  「去你媽的,牲口才得結症!」張作霖呼地站起來,火冒三丈道:「別唬情形了,你他媽的罵誰呢?」 
  「依我看,就是結症。」張醫生依然輕聲柔語:「我聽說大帥當年做過獸醫,中醫裡的『結症』就是大便不暢,說這個大帥應該明白。」 
  「你說的可准?」張作霖半信半疑。 
  張醫生說:「今夜你就覺警!」 
  「你他媽的別拿腦袋當尿罐,砍掉就沒了。」 
  張醫生說:「我的性命也不白給!」 
  「好!咱明個兒再論,回府!」張作霖拂袖而去,出了門特意叮囑副官道:「盯緊點兒,別叫他溜了!」 
  晚上,大帥張作霖可就真個睡不著了。近來是有些心神不寧,大便確實困難。可是他不能容忍中醫的傲慢,莫非耍笑俺不成?他越想越生氣,這不是明擺著咒俺嗎?他恨恨地咬牙,心裡說你等明天的!迷迷糊糊的瞇了一會兒,醒來時就覺得肚子真個疼起來,一邊手捂肚子,一邊嘀咕不是自個瞎尋思的吧?硬想把肚子想疼的吧?他叫五姨太把手放在肚子上揉,誰想越揉肚子越來越痛,後來就去解手,肚子脹氣脹得蠍虎1,可就是排不出便來。痛到冷汗淋漓時,喊來副官:「你去,請、請那個叫張作霖的來!要快!」 
  帥府上下驚動了,一時間燈火通明,眾多人圍前圍後,張作霖大罵:「我又沒死,哎呦,看啥看?!」 
  張醫生很快倒了,輕扣大帥腹部,彭彭直響。大帥如遇救星:「快,快,快呀。」 
  「大帥稍安勿躁,並無大礙。」中醫張作霖從診包裡掏出三包藥說:「這是理氣緩結湯,服後一個時辰便好,」 
  張作霖痛得滿床打滾,像孩子似的耍賴,說:「俺,等不及了,哎呦……」 
  手下人見狀,都順著大帥的意思說話:「喝湯藥,還不如找洋醫生呢!」 
  張醫生冷笑,拎起藥箱欲走。大帥忙說:「別,別走,快想個法子……」 
  張醫生收住腳,吩咐其他人說:「找幾根大蔥來!還有蜂蜜,快去!」   
  第十一章(3)   
  手下人不明就裡,飛快去後廚去取。轉眼,就取來了。張醫生接過來,一邊剝蔥皮,一邊努嘴說:「脫褲子。」 
  「啥?你說啥?」眾人被激怒了,五姨太有主意,力排眾議,說:「聽他的!」 
  這時的張作霖,疼得大汗淋漓,動彈不得,像馴服的野馬,只有順從了。張醫生將手指 
  粗細的大蔥粘上蜂蜜,徐徐插進大帥的肛門,緩緩抽動。片刻工夫,張作霖哼了一聲,掙扎著起身,眾人忙上前攙扶。剛下了床,還未及蹲下,就稀里嘩啦地一洩而出。 
  下人為張作霖換了條褲子,只見他慢慢睜開眼,長出一口氣道:「嗯,好了。」緩了緩,他反覆看了看張醫生,說:「還是你有種。媽拉個巴子,俺這洋相算是出盡了。」 
  張醫生好言相勸道:「要想真好,還得服藥調理才是。」 
  張作霖說:「俺服了,別說是叫俺喝黃湯,就是他媽的喝毒藥也中。」 
  張醫生不說什麼,留下藥方,拜辭而去。 
  隔了幾日,大帥張作霖登門同生堂,送上重金厚禮酬謝中醫張作霖。他身後是眾多的隨員,吹吹打打地捧出一塊牌匾,上書六個鎦金大字:名中醫張作霖。大帥站在門口,躬身施禮道:「服了,真服了你,張——作——霖。哈哈。」 
  張醫生拱手道:「大帥不怪罪,民醫已感恩不盡了,何言謝字?」 
  張作霖扳著張醫生的肩膀,說得挺誠懇:「哥們,俺這不是向你賠罪了麼?」然後大聲地向眾人宣佈:「這是奉天府的神醫啊,比那個叫啥華佗的有才!」 
  張先生連連擺手,說:「醫者乃仁義之術,人命不分貴賤,施診莫嫌貧愛富。我行醫,富貴者不以參茸為丸,貧寒者不以竹茹為飲,心純皆一等,高低無二藥。」 
  張作霖擊掌大叫:「好哇,真是講究人兒啊!真是個好醫生啊!」 
  張作霖不理眾人的歡騰,挽起醫生的手臂入室落座,抱拳請教道:「俺這結症是咋得的?往後還得屁眼兒插大蔥?」 
  張醫生微微一笑,說:「我說了,大帥您不生氣吧?」 
  「誰生氣誰就是王八養的!」 
  張醫生道:「山珍海味給撐的。魚生火,肉生痰,青菜豆腐保平安。」隨手遞去一方,寫道:「常吃青菜棒子面。」 
  金老太在大帥府住了二十來天,他們被當做貴賓招待,頓頓山珍海味,很快就吃得膩歪,金老太神智迷糊,孩子似的嚷著要回家。張作霖軍務繁忙,但不時過來探視乾媽,請安問好。他說:「媽你別急,俺就是要報答你的大恩大德!」 
  這天,大帥府忙著打點行裝,張作霖要進京調停直皖兩系矛盾。大帥要走,先送別了趙前和金老太。臨走時,大帥找趙前說話,嘮些家常事,如幾個孩子、做什麼營生、吏治如何、地方百姓過得可好,等等。趙前起身,說全賴大帥的恩德,日子紅火極了。張作霖擺手,制止道:「俺老張就煩唱讚歌!你挑實的嗑嘮。」 
  大帥聽得仔細,不時插話詢問幾句。看得出來,張作霖對煤礦的事情較為關切,他甚至瞭解東洋炭礦公司已將經營權轉讓給了明治礦業株式會社的細節。當聽說安城的大煤礦被日本人控制時,不覺神色嚴峻,罵:「他媽的,小鬼子用煤,老張也用煤啊。」見趙前不解,張作霖就說鐵路、兵工廠還有紡紗廠,哪個不等著用煤?大帥對日本方面的步步進逼心知肚明,氣憤地說:「媽拉個巴子的,胃口真不小。」 
  聊到最後,張作霖忽然話題一轉,問:「你念過書沒有?」 
  趙前一怔,答:「回大帥,不到三年的私塾。」 
  張作霖手捻鬍鬚,說:「比俺老張強,夠用了。」 
  趙前不知何意,只好傻笑。張作霖又說:「想不想跟俺老張干啊?」 
  趙前嚇了一跳,簡直是受寵若驚,緊張得氣兒都喘不勻了:「俺滿腦門高粱花子,能、能幹個啥?」 
  張作霖擱下茶杯,拿眼睛盯住他看了片刻,說:「你先回去,老張安排你做大事!」 
  金老太終於蹬車回轉,張作霖恭恭敬敬地扶她上車,隨車送了許多禮物。回過頭來,拍拍趙前的肩道:「你小子好生干,把本事都拿出來!」 
  看見大帥眼裡的寒光一閃,趙前的腿都發抖了。 
  運氣來了鐵也生輝。安城縣鄭知事等人爭著為趙前接風洗塵,一連鬧哄了好幾天。席間說起中醫張作霖的事情,鄭知事內心慶幸,以手加額,連說好傢伙,幸虧大帥寬宏大量,要是怪罪下了誰吃得消?轉過臉來問警察局長,說縣裡事先一點兒都不知曉嗎?你看看,竟然跑到奉天城裡去了,我等卻一無所知,公務事大疏忽不得啊!鄭知事的話裡分明有責備的意思,李局長脖赤臉紅,連忙解釋說先前派人勸說過的,誰知這醫生忒倔,還說什麼「祖宗之姓,父命之名,豈容更改」之類的話。鄭知事初來乍到,也不想讓下屬太過難堪,語氣放緩道:「同名者,同為人傑也。」眾人喏喏連聲:「那是那是,前車之鑒啊前車之鑒。」 
  沒等趙前離開安城縣,就接到了來自奉天省政府的命令:成立安城煤礦公司,由章銘出任安城煤炭礦公司籌備處主任,趙前為副主任,大家聞訊紛紛慶賀。趙前春風得意,頓覺縣知事也不過是芝麻大點兒的官,宋凱斌之流更不過爾爾,大帥能叫上俺趙前的名號,他們算個老幾?姓宋的竟敢閉門不見我!心裡這樣想著,語氣神色就不免大咧咧的了,如同在老虎窩一樣。可如今縣城,最具轟動效果的不是他趙前拜會大帥,而是發電廠送電。縣府、學堂和主要商號都拉線用上了電燈泡,老百姓都管燈泡叫電膽兒。電膽兒照耀了夜晚,引來許多人圍觀,人們驚訝,不知該如何形容這新奇的玩意兒,使勁地嚥唾沫感慨:我操!據說有人通宵達旦地觀賞光線忽明忽暗的電膽兒,更有甚者居然想借電膽兒來點火,嚇得掌櫃的和夥計立馬制止:「你找死咋的?」   
  第十一章(4)   
  不想惹了眾怒,大家都說:「多大個雞巴事兒啊?點一口煙也不犯死罪啊?」 
  鑒於來自最大多數人的無知,宋凱斌破費買了一頭瘸腿毛驢,毛驢被牽到縣城繁華地段大十字街,扯來電線,一頭拴在驢腿上另一頭繫在驢頭上。賣呆兒2的人稀奇:「有耍猴的,沒聽說還有耍驢的噢?」電氣公司的人手拿鐵皮喇叭,一遍一遍地講「電這個傢伙厲害著呢。」現場示範的高潮一幕是合上電門,藍色的火花剎那間籠罩了毛驢,驚心動魄的痙攣之 
  後,毛驢砰然倒地,立刻撲蕩起來混合著煤灰的塵土,不幸的瘸驢一命嗚呼了。眾人皆汗顏嘖舌:「厲害、厲害!」看著斷開電,死毛驢被抬上馬車拉走了,還有看客跟著捏了一把汗,說:「這肉不能吃啊,別把小命兒搭上!」 
  宋老闆策劃的街頭表演極具新意和爆炸性效應,其效果沖淡了趙前的喜悅。趙前不屑,說:「仰脖子吹喇叭——淨起高調!」對於趙前心中的不滿,宋老闆心裡有數,沒辦法的事兒,誰讓人家站了高枝了呢?找到鄭知事叫屈,還故意少說了數目:「老趙出了兩千元的股本。」 
  鄭知事說:「那就趕快還人家!」 
  宋老闆搖頭:「咋還呀?得用上兩千個以上電燈才保本,要是年底時縣城三千人家都用,外帶四十幾家的燒鍋、油坊都用電,才能得紅利。」鄭知事聽了不再吭聲,斜躺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宋凱斌見狀告退,隨手掏出一張銀票放在鄭知事的辦公桌上,鄭知事佯裝不悅:「你這是做何?」 
  併購礦權一事由東三省保安司令部參謀長楊宇霆主持,奉天省省長莫柳忱、鐵路督辦王明宇等要員參與,其聲勢不小。奉天當局設想採取官商合辦的方式,將礦權礦產收回國有,進而發展壯大安城煤礦,以便打破日資撫順、本溪湖等煤礦的市場壟斷。遵從楊宇霆的意見,收購後的安城煤礦將併入東北礦務局。按合併計劃,奉天省政府出資100萬元,奉海鐵路公司出資20萬元,安城各華窯設備存煤折價70萬元,以此三款作為股金,每股100元。章銘坐鎮指揮,趙前熟悉情況,具體操辦收購事宜。安城境內現有大礦井十三家,多集中在城北,其中以寶華、富國等七處坑口最為有名。比起這些大礦來,趙家於岔路口處的礦井不足掛齒。 
  喊破嗓子還不如做出樣子,趙前率先上交了自家的煤窯。至此,岳丈的土地連塊土坷拉都不剩了,老金太太傷心地哭了,連說:「翠兒啊,你弟回來了,叫他去喝西北風?」趙金氏安慰母親,保證道:「沒事的,有首志一半呢。」岔路口的土地全數上繳,趙成運一家沒了生計,趙前安排侄子去南溝,借房子住,租給他十二□地種。這樣,趙成運就和楊四海成為了鄰居,趙成運住前趟房,楊四海一家住在後院。 
  收購煤窯無疑於剜財主的心頭肉,礦主背地裡大罵趙前,說他是賣煎餅的買賣——攤得太大了。見了面又哼哼哈哈打圈圈,或者乾脆躲起來避而不見。為著一己之私,礦主們陽奉陰違,抗拒政府的收購計劃。而喬大麻子等人早就投靠了日本人,有恃無恐地四處煽風點火。趙前整天介日地跑,卻毫無進展,引來上司的不滿。一開始,他認為猴不爬竿無非是多敲幾遍鑼罷了,到後來到處碰軟釘子,弄得急火攻心,便找鄭知事抱怨,說自己是劁豬割耳朵——兩頭受罪。鄭知事陪著笑,說事緩則圓嘛,見趙前怒氣不減,又說:「要不,派人把他們捆來?」 
  其實章銘、趙前他們清楚,日本方面才是併購計劃的障礙所在。日本商人一肚子壞水,日資對各礦進行滲透,撒手鑭是貸款和合辦,通過代理人不餘遺力地擴張。那天,喬大麻子拿出了契約給趙前看,那神情無疑於炫耀,意思是奈我何哉。趙前也不含糊,當即叫人謄寫了一份。章銘過目後,覺得事關重大,立即上報奉天當局。契約文本寫得明白,明治礦業株式會社系為乙方,雙方合辦要點如下: 
  一、資本均由乙方投入,損益雙方折半。 
  二、投資以外的所需資金必須由乙方借款。 
  三、採掘及運輸設備由乙方提供,所有礦用土地570畝任由乙方免費使用。 
  四、純利潤中之10%支付投資款,另10%償還借款。剩餘部分按70%、30%分配乙方和礦主。 
  五、甲方如欲與第三方締結任何之契約,必須取得乙方之批准。 
  六、此文契如有誤解時以日本文為準。 
  奉天最高當局獲悉了明治礦業株式會社的合同文本後,更加看清了日資的嘴臉。在相繼控制了撫順、鞍山、阜新等礦權之後,日本人步步緊逼,全盤染指南滿礦產的野心昭然若揭。如是,東北礦務局的收購計劃更顯緊迫,見地方上吃力,接連派大員催促,採用軟硬兩手:一是放棄收購大成等日資煤礦,二是凍結其餘煤礦在銀行錢莊的帳戶,同時派駐軍警。結果如願以償,除去已與日方合辦的四家礦井以外,其他礦產全部收回,資產一律折算成股份予以補償,違者嚴懲不貸,如無疑義當即簽字畫押。辛苦多日的趙前長出一口氣:「看看吧,敬酒不吃吃罰酒,哼!你們能掰過奉天府咋的?!」 
  安城煤礦公司成立了,隸屬東北礦務局直轄,公司董事會由九人組成。章銘就任經理,趙前為副經理。遵照楊宇霆的批示,東北礦務局撥款120萬元做起步經費。新公司的事情千頭萬緒,辦公地點設在安城縣城北,下設總務、會計、營業、採礦四個科,分寶華、富國七個礦。章經理是採掘專家,留過洋的人,自視甚高,打心眼兒裡鄙視趙前這等土癟財主。兩人難以找到共同語言,有事就辦,無事就散,關係始終不鹹不淡。章經理家眷都在奉天,來安城就職不甚安心,每個月都要回去住上幾天,疏通關係走門路,常常藉故不歸。   
  第十一章(5)   
  公家辦礦到底有魄力,一年之後,作業手段極大改進。所有的礦井都實現了電力運輸,安裝了絞車,大量採用汽鑽打眼、黑火藥放炮,汽油安全燈照明,煤炭產量節節猛增,在與日礦的競爭中漸居主動。應該說,此刻的趙前是春風得意的,是躊躇滿志的,他討厭別人稱呼他趙東家,叫趙經理才入耳入心。趙副經理日子是滋潤的,自我感覺是良好的,什麼鄭知事、李局長、宋老闆還有日本人,哪個不拿他趙前當個人物?到哪家飯店吃飯,啥錢不錢的,能來你這吃一頓就是天大的面子,給你捧多大的場面啊?即便你想請還說不准有沒有時間 
  呢!人上人的感覺是好,住則花天酒地,出則玻璃棚馬車代步,闊氣得很,他差不多忘掉原來的日子了。 
  馬二毛常來城裡,講講家裡的情形,趙副經理聽了只是「哦、哦」的,沒有啥表示,以矜持優雅的姿態吸煙喝茶。看神情,明明白白的驅客令。這一次馬二毛又來,告訴他金氏又生了個男孩,趙前好半天才說:「呦,我有四個兒子了。」 
  馬二毛覺得熱臉貼在冷屁股上了,心裡委屈了一路,回家和媳婦叨咕:「東家比以前還牛屄了,臉繃得像煤黑似的嚇人。」 
  馬盧氏掐了男人胳膊一下,說:「人一闊就這德行,吃喝嫖賭呢。」 
  馬二毛一驚:「不會吧?東家不是那樣的。」 
  女人嘿嘿冷笑:「不信,走著瞧。」 
  1蠍虎:東北土話,指厲害。 
  2賣呆兒:東北俗語,意為旁觀、看熱鬧。   
  第十二章(1)   
  寥廓的雪原上,半新半舊的玻璃棚馬車躑躅前行,儼如緩慢蠕動的甲蟲。早晨離開鐵嶺時,下了一夜的雪忽然停了,天空曠得沒有一絲雲彩。王寶林坐在車上,忽然感覺身後有什麼東西。猛然回頭,發現五六隻□子尾隨在車後,看樣子它們已經尾隨好久了,乾癟的身上落了一層雪花,脊背上彷彿披了一塊破爛棉絮,毛茸茸的腦袋上結滿白霜,尾巴上扭絞冰凌。王寶林拽了下趙前的衣袖,說:「趙叔,你看哩。」車子停下來,趙前發現外面的風更尖利、更可怕,淒厲的低嘯聲掠過,不時騰起雪塵。一路跟隨的□子也站住了,它們消瘦得毫 
  無神采,呆呆地望著他們,眼神是那樣的茫然。王寶林彎腰抓起地上的積雪,迅速捏成團,猛地擲去。堅硬的雪團擊中了站在前面的□子,雪團爆開一團雪霧。那群□子才像是從夢遊中驚醒,掉頭狂奔,它們的身影很快地成了變幻不定的墨暈,最終消失了。趙前回頭,問車伕:「還有多遠?」 
  趙前此行去奉天公幹,給上司辦年來了。年根底下,大帥府還有相關廳局衙門都要走動,年年如此也順理成章。車上裝著山參、蛤蟆油等名貴藥材,還有數量不菲的銀票,山貨是送給大帥府的,錢款則用來打點各關口。要帶的物什多,沒法搭火車,只能冒雪驅車。恰好在縣城唸書的王寶林放寒假了,趙前便喚上他隨同,有半大小子作伴,也好路上解悶。就這樣王寶林去了奉天,後來他許多次出入瀋陽,但遠不及第一次興奮。馬車鈴鐺迴盪欣喜,少年不斷地用嘴哈開玻璃窗的霜花,向外張望。 
  冬日的太陽說落就落,轉眼就隱沒在雪原的盡頭。奉天城北王家大車店的門外來了一輛車。一位中等身材的漢子跳下車來,此人頭戴長毛狗皮帽子,身穿藍布棉袍羊皮坎肩,腿上打著土黃色的裹腿,腳蹬一雙牛皮靰鞡鞋。這一身打扮太尋常不過,與走南闖北的商人沒啥兩樣,這人便是安城煤礦的趙副經理。趙前說世道不太平,出門在外擺哪門子的闊?不招風就好!趙前走到店門前停住了腳步,抬眼看了看店門前的對聯:萬古高風追管鮑,千里義氣羨陳雷;橫批是:敬待四方。趙前暗暗點頭,心生幾分好感。拍了拍王寶林,說:「孩子,對聯寫得好吧?」 
  車伕肩扛行李卷,先進院了。穿過院套推開房門,便看見坐堂的夥計。車伕上前問有單間沒有,店夥計瞥了眼三人,帶理不理的說:「沒有!要住就是大鋪炕。」 
  體面人是不會來大車店的,凡來投宿的都是販夫走卒,沒有高貴的人物。車伕聽了生氣,隨手把行李卷重重地放到了櫃檯上,蠻聲蠻氣地說:「住店給錢,又不是來看誰的馬臉!」 
  「愛住不住!不住拉倒!」店夥計口氣挺硬。此話不假,荒郊野外的找住店的地方挺難。 
  「非住不可了!」車伕更惱,上前探身,一把揪住了店夥計。 
  店夥計大喊大叫:「你他媽的是鬍子咋的?!」 
  兩人擱著櫃檯撕扭起來,駐店的車把式聞訊圍攏過來看。這時身後傳來一聲:「都給我住手!」回頭一看,來的人頭戴貂皮帽子身穿黑色長袍,一看就知是掌櫃的。掌櫃的劈頭蓋臉地給了店夥計一巴掌,斥責:「你他媽的不想幹了是咋的!?」然後沖剛進門的趙前拱手:「老哥,對不住啊,多擔待多擔待。」 
  店掌櫃大號王靜文,其相貌叫人過目難忘,鼻子尖紅紅的,最顯著的特徵是眼睛下面肥凸的眼袋,一看便知他貪戀杯中之物。許多年以後,王寶林再次見到他,就回憶起這個難忘的寒夜。為了賠罪,王掌櫃親自安排住宿,確實沒有空閒的房間,連連道歉:「今黑的飯錢就不算了。」還愛暱地摸了摸王寶林的腦袋,問:「老哥的公子?」 
  「啊,家侄兒。」 
  王掌櫃的滿面堆笑,稱讚:「真是好後生,濃眉大眼的,長大要成龍哩。」人都怕恭敬,趙前有些過意不去,遂邀請王掌櫃的說:「要是不忙,咱哥們喝一壺?」 
  「好好!我看行,說好了我請啊。」 
  車伕挺知趣,捅了捅王寶林,兩人一同走開了。約莫一袋煙工夫,矮腳炕桌上擺了四樣菜:炒漬菜粉、涼拌三絲、干豆腐蘸醬、干炸繭蛹,燙了滿滿一錫壺燒酒。酒氣馥郁瀰漫,賓主對酌起來。俗話說酒逢知己千杯少,都覺得投緣。三杯五杯喝進了肚,彼此就有了相見恨晚的感覺。王靜文開話匣子,說:「嘿嘿,要開仗了。……前年夏天,吳佩孚和段祺瑞鬧彆扭,直系和皖系就要交手。大總統徐世昌請咱張大帥去北京給說和說和。誰想兩邊的都不給咱大帥面子。張大帥一氣之下就回了奉天,前腳剛走,後腳他們兩家就開打了。」 
  大車店歷來不乏小道消息,事情說的有鼻子有眼兒。在客人這邊聽來很新奇,趙前問:「哪邊贏了?」 
  王靜文用力抿了一口,說:「那還用說,直系打勝了唄,那個段祺瑞下台了。咳!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哪,北京城還亂著呢。」 
  趙前小心地問:「哦,現在又要開打?」 
  看看四下沒別的人,王掌櫃壓低了聲音說:「聽人傳啊,張大帥在城裡開會了。大帥發脾氣了,說是要收拾收拾吳佩孚。前個兒我聽人說啊,各營盤都在整理軍備呢,有的隊伍已經向南邊開拔了。」王靜文往趙前的碗裡夾了口菜,歇了口氣:「這幾天,大兵們正練兵呢,沒空出來遛躂閒逛了。按古話說就是整軍習武,現在有了新名詞叫什麼野戰演習,咱奉軍正練野戰大操哩……」   
  第十二章(2)   
  又是一個漫長的雪夜,呼嘯的寒風搖動王家店牆外的枯樹。大車店裡客人很多,跑小買賣的,趕大車的,五行八作的都有。客店裡沒有單間,全是火炕便鋪,客人從炕頭排到炕梢,南北兩鋪大炕上住得滿滿的。土牆上掛著幾盞豆油燈,幽幽地閃動。地中間有個三尺高的大鐵爐子,大塊煤呼呼風響燒得正旺,爐蓋子上面坐個大水壺,撲騰騰地直冒熱氣。鐵爐子上方是鐵皮煙筒,煙筒根被爐火燒得通紅通紅,四圍亂糟糟地烤著襪子鞋墊。距鐵爐子稍遠,擺了一張紅棗木八仙桌,桌上放著兩對茶壺,黑黝黝的已辨不出本來顏色。茶壺的周圍擺 
  著許多茶碗,任旅客任意去喝。素不相識的二十多人同住一間屋子,通過倒茶敬煙的舉動,來打消彼此的陌生感。長夜難眠,人們就東一句西一句地拉話,無非是那疙瘩又起鬍子了,誰家的大姑娘私生孩子了,說的都是各地奇聞。還有人不停地抽煙,弄得滿屋子煙氣瘴瘴,忽明忽暗的煙頭映照出吸煙人面部輪廓。很晚了,外面的看家狗不時汪汪叫上幾聲,而室內仍鬧哄哄的,有人拚命地咳嗽。爐火和體溫不斷烘乾蒸發著難聞的氣味,趙前的酒意跑得無影無蹤,他睡不著,翻來覆去地胡思亂想…… 
  趙副經理情緒低落到極點,見他臉色陰沉,下屬都躲開走。去奉天一趟,趙前心裡反而空落落的,滿是忐忑不安。經理調離了,安城公司暫時由他代理。原本想活動活動,好使自己能接任經理的職務。可是,趙前盼來的都是壞消息。且不說大帥府人員慣常的冷淡,就是煤礦管理局的頭目也態度含糊,似乎預示著他繼任無望。這還不算,明治礦業株式會社正式提出了整體收購安城煤礦公司的方案。安城縣境內現有大礦井十三座,其中大成等四礦已具日方資本。日本人得隴望蜀,企圖買斷或入股其他各礦。奉天當局正猶豫不決,最後的主意要報呈張作霖裁可。以趙前的地位身份,是見不到大帥的。不過他明白,日本人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倘若煤礦都變成了日窯,他這個副經理也就做到了頭。與以往的躊躇滿志相比,趙副經理愁眉苦臉,知近的人猜測或許是家事所致。確實也如此,趙前的家務事遇上了麻煩,他必須解決兩個女人一同過年的難題。 
  這兩年趙前住在城裡,有吃有喝,樂得個把月也不回家。如果非說缺憾的話,只沒女人相伴。鬼鬼祟祟去了幾次三趟房,覺得有失身份,染上楊梅大瘡可不是鬧著玩的。恰巧,手下人安排來一個大姑娘,說是幫助照料生活。小女人姓韓小名叫二丫,是裕興礦下煤洞子韓黑子的閨女,虛歲十八歲,水靈著呢。這個小女子很耐看,眉清目秀,紅潤的膚色透出白皙。乾柴移近烈火的結局可想而知,郎有心妾有意,剩下的只缺一拍即合的過程,順風順水也需要時機。趙副經理還算是正人君子的,面對身邊轉來轉去誘人的身板,只是出神地端詳品味,輕輕嗅著那種類似於小母羊的青春氣息,僅此而已,他甚至連這個姑娘的手都沒碰過一下。 
  事情的轉變最終是由趙前促成的,那天他塞給韓二丫兩張奉票,極有風度地說拿去買衣裳吧。韓二丫淚眼汪汪了,很有感激涕零的意思。隔了幾天,韓二丫穿件杏黃色滾綠邊綢衣,胸前還繡了一朵荷花。衣服是新裁剪的,加上大膽的色彩,整個人兒便如陽光樣鮮亮晃眼。趙前看得眼睛發直,驚為天人。韓二丫的不慎有些牽強,牽強得絕對俗套,斟茶時偏巧燙著了手指,委屈得風情萬種。大男人當然要愛美護美,當細腰寬臀的小女子真實地坐進懷裡時,趙副經理順理成章地扶弄了那誘人的胸脯。他的手繞過粉頸撫摩了一下,感覺那奶子萱軟又極富彈性,確與自己老婆的大相逕庭。瞬間的意亂神迷之後,趙副經理恢復了理智,點燃香煙長吸一口,讓波瀾漸漸平息,塵根隨之偃旗息鼓。趙副經理口不對心地通知二丫:「你回去吧。」而結果並不這個樣子,這天夜裡韓二丫羞紅著臉敲開了趙前的房門。敲門之前,她的心怦怦直跳,滿懷著對顯赫男人的景仰和對榮華富貴的憧憬。趙副經理的住處從此成了天堂,是韓二丫所愛去的,趙副經理則樂享其果。趙前貪戀上青春的嬌好,更可怕的是,一天不見她就想她。看著她,內心滋生出異樣的情愫,趙前知道,已經無法挽回了。初歡之夜,屢經婦衾的男人款款溫存,讓她僵直的身體逐漸放鬆,慢慢地濕潤。趙副經理慢條斯理,頗具耐心。一朵隱秘的花朵迎風怒放,在轉化成婦人的一剎那,韓二丫感覺一道閃電洞徹幽谷,宛如驚天動地的雷聲撕裂天幕。她緊咬被角,努力壓抑住痛苦的呻吟,而血的腥氣清晰地升騰而來…… 
  有嫩生生的小女子伺候,趙副經理舒坦得筋骨都軟了。被窩裡是青春誘人的香氣蒸騰,手掌心撫摩過柔軟潤澤的肌膚,趙前忍不住哼上幾句:「一更裡月過牆,小奴我走出房啊……」可夜闌人靜,他會忽然醒來,躺著聽城牆上隱隱的打更聲。一開始他想得過於簡單,覺得這二丫非妻非妾,頂多算貼身丫鬟吧,到時候給幾個錢兒啥都結了。他先送韓黑子一百塊現洋,又安排他做了裕興礦付煤的管事,韓家歡天喜地,無話可說。區區小事,於堂堂安城煤礦公司的趙副經理而言,實在是輕而易舉。趙前卻沒法和老婆開口,事情就稀里糊塗地拖著。回老虎窩過年本來天經地義,但是韓二丫怎麼辦?她已經懷孕了,拖是拖不下去的,問題很是棘手。麻煩都是自找的,能讓她挺著大肚子回娘家?顯然不可能,嫁出去的閨女是不能年關回娘家看燈的。更可氣的是,韓黑子四處招搖,逢人便說趙經理如何如何,惟恐人所不知。   
  第十二章(3)   
  「早先,俺們年年過年都看老金家的燈,」他試探著和二丫說。 
  「爹不讓俺回,」小女人的眼皮有些腫脹,但是眼波閃動不容回絕:「你要是扔下我,我就死到十字街上去。」 
  趙前毛骨悚然,一貫軟玉溫香的小女人談及到死竟如此堅定,吐氣如蘭的嬌怯化做了擲 
  地有聲:「讓全縣的人都瞅瞅!」 
  無奈,趙前回老虎窩找老婆商量,拐彎抹角地提出了在縣城過年的建議。金氏對丈夫的緋聞早有所聞,不假思索地反對:「你回不回都行,別勸量俺!」 
  男人一時無語。這時三兒子正站在窗台上,用指甲刻畫玻璃窗上的冰花,而老四趙成昌在炕上爬來爬去,由於後背上拴條布帶,不必擔心摔下炕來。氣氛實在尷尬,二閨女趙冰花看爹媽情緒不對,屏聲退了出去。冰花掀開門簾轉身的一剎那,烏亮的辮梢一甩,顯現出婀娜的身姿。趙前愣了下神,忽地想起多年以前的一幕:他相親那時,翠兒該和眼前的閨女差不多吧? 
  「吧嗒吧嗒——」炕桌對面的女人自顧自地點上了煙袋,吐出了煙霧,打斷了他的思緒。趙前乾咳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語:「咳咳,咱閨女兒子都大了啊。」 
  見趙金氏不吭聲,趙前又說:「得給二閨女說個人家了。」 
  女人沒抬頭,譏諷道:「當爹的有多正經啊?!」 
  趙前再次語塞,順手折了節炕席邊緣翹起的秫秸縻子,無聊地拿在手裡擺弄,嗖地劃破了一隻手指,手指翻開了白皙的皮肉,瞬間血就浸了出來,一滴滴冒出來又落到炕桌上,黑紅的血珠一滴滴很飽滿的樣子。趙前望著桌子上的血跡出神,談話的艱難早在意料之中,事已至此總得攤牌,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要不?我把她領回來?」 
  「誰呀?」趙金氏故意吃驚,「我咋沒聽你說過呢?」女人唱戲道白似的發問:「姓甚名誰呀?」 
  「韓二丫,」趙前並沒瞅老婆的表情。 
  「哇,連個大名也沒有?」金氏拖著長聲說:「嘿,真賤!」 
  趙前嗓子眼兒冒煙,努力嚥了口唾沫:「算是二房吧。」 
  「呵,明媒正娶的?還是人家送上門的?」 
  「都算是吧。」 
  「這叫啥話?你娶新媳婦我還沒喝喜酒呢。」趙金氏面不改色地調侃,道:「再說大紅媒是誰呀?得好生答謝人家哩。」 
  趙前打斷了女人:「是對是錯就這麼的!你說該咋辦?」 
  「你娶你的小的,眼睛瞪得那麼大幹啥?」趙金氏眼睛盯盯地看著丈夫,「嫌我礙事,也不能把我吃了吧?」 
  「哪和哪呀?俺領她回來過個年。」 
  「不行!來我就殺了她。」 
  「你——這是咋了?」趙前挪動了下屁股,臀部下的炕沿很滑潤。炕沿是用整根白樺木製成的,白樺木木質潔白細膩,歷時愈久越光潔,宛如小媳婦潤澤的脊背。男人愛憐地摩挲著,彷彿要搓去滿手心的疑惑。趙前活到這個份上,才充分瞭解什麼叫女人,真是尋死尋活外加上哭哭啼啼。如果只是婆婆媽媽、嘮嘮叨叨還好,可是她們都是動真格的,心裡便有些發毛。想到這裡,語氣放緩了許多:「樂和和地過個年該多好?」 
  「我不樂和!」 
  「那她也不樂和啊。」 
  「活該,她自找的!」 
  「咳!」趙前歎了一口氣,「老爺們娶房小的算多大個事呀」,「咱們張大帥有六房女人呢。」 
  「可不是咋的,吃著鍋裡惦記盆裡的,」趙金氏不容男人插嘴,「你能耐是不是?你要是當了大帥還不得娶上一百八十房?」 
  「你看,也沒礙你啥,你還是你,明媒正娶的大老婆。」男人似乎理由充分。 
  「少扯,我就是不認她!愛咋咋的!」女人聲音很高,三小子從窗台上爬下來,愣愣地看看爹又看看媽。 
  趙前垂下眼簾,語氣低沉:「那她該咋整?她快生了。」 
  冬夜寒冷,透過木格子窗中央的一小塊玻璃,室內籠罩著一片清冷的光亮。外面的月色很好,還有半個月就過年了,趙前久久地仰望著房梁,爐子燒得呼呼作響,腦子裡攪成了一鍋稀粥。屋內瀰漫著類似於土腥的氣息,旁邊的女人也沒睡,懷裡摟著四兒子,用棉被捂得後背嚴嚴實實。旁邊的老三睡相不好,老是翻身,孩子一動女人就去扯扯被角。趙前好久沒有感受這樣的場景了,想著想著心裡升騰起一種慾念,他試探著把一隻腳伸進女人那邊,見沒有動靜就挪動身體把一條腿靠了過去,他實實在在地接觸著女人的肩膀,一種熟稔而強烈的刺激湧過全身。在寒冷的冬季,女人的身體格外溫暖,肌膚很柔軟很鬆弛,這與韓二丫光潔富有彈性的肉體截然不同。女人的溫暖和濃烈的體香在召喚著他,當他的一隻手臂從女人的脖頸下穿過時,枕頭上發出窸窣的聲音還有那一聲歎息,他發現女人的淚水打濕了臉龐、耳廓、頭髮,枕頭都是濕漉漉的。隔了片刻,趙前想扳女人轉過身來,女人拒絕了,將臉使勁地扭向另一邊,可是她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緊緊貼住了他,兩條腿緊緊地纏繞著男人的一隻腿,趙前清晰無比地聽到了女人那粗重的呼吸…… 
  男人翻身趴在炕沿上點燃了一隻紙煙,慢吞吞地吸著,吐出的煙霧在屋裡久久徘徊,忽閃忽閃的光亮照不清他的表情。趙金氏順手為丈夫拉了拉被角,幽幽地問:「啥時候貓下1?」   
  第十二章(4)   
  「你說啥?」 
  趙金氏說:「裝啥糊塗?別以為我給你掙面子,我是看她肚子裡趙家的骨血!」 
  趙前心裡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他知道金氏準備接納韓二丫了。為此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手掌討好似的在女人的後背上游動,「今年過年得好好辦辦。」 
  一進臘月,年的氣息越來越濃烈。趙金氏鄭重告誡孩子們,過了臘月初八就準備過年,她對歡呼雀躍的兒女說:「臘月裡,神仙都下凡到了人間,同地上的人一起過年。小孩子不要罵人打架,惹諸神生氣。」趙家大院的女主人忙得風風火火,但是她仍有心情逗逗孩子,說:「小孩小孩你別饞,進了臘八就過年。」「小孩小孩你別哭,過了臘八就殺豬。」 
  趙前暫時放下了日本人收購的憂慮,通知公司下屬的各煤礦自臘月二十起停產封井,說一年到頭的就圖個消停。冰天雪地裡,原先喧鬧不已的煤場變得空曠寂寥,紛紛揚揚的大雪很快覆蓋了礦井煤場,也覆蓋了所有黑色的痕跡。當經理的辦公室房門卷櫃也貼上封條的時候,趙前領著大腹便便的韓二丫回了趙家大院。一瞧見韓二丫,趙金氏心裡就咯登一下,彆扭又無奈:「你說咋整?誰讓咱們是女人呢?」 
  年貨不需要男主人操心勞神,趙金氏早早就拉出清單,打發馬二毛趕車去了縣裡,零零碎碎的東西在老虎窩就近購買。如今的老虎窩商號林立,僅是雜貨鋪就已經有了大小十幾家,比較有名的字號是處於十字街口的「東興長」。趙金氏幾乎得不到休息,她湊在微弱的油燈下面縫做新衣新鞋,二閨女百合已經能夠做針線活了,可是仍然她累得直不起腰來。每天這個時候,男人和女人的摩擦加劇,趙前反對老婆事每躬親,提議去成衣鋪做小孩衣服。趙金氏不為所動,還說:「我看你是錢燒多的,瞎擺啥譜?」男人無可奈何,說:「哎,你真是挨累的命。」沒有誰能抑制住家庭主婦的熱情,趙金氏要漿洗完所有的被褥,洗過之後拿到院子裡晾曬,讓被面在寒風中凍成直挺挺的硬殼,儼如鐵板狀,敲擊時會發出清脆的聲響。趙金氏要添置新的碗筷,前一年的碗筷盆盤被孩子們打壞的所剩無幾了。等到這些都忙完,女人會用長木頭竿子縛上笤帚掃清掃棚頂、屋樑和牆壁上的灰塵蛛網。 
  真正忙年的序幕是從臘月二十三拉開的,孩子們扳著手指數著日子,在迎接年的忙碌中跑來跑去。大人們起早貪晚,殺豬、殺雞、做豆腐、做粘餑餑、蒸饅頭,所有的工作都要在春節前完成,以便保證正月裡只是吃喝玩樂。臘月二十三以後每天都有固定的日程: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二十四寫大字,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蒸豬肉,二十七殺年雞,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糊牆鬥,三十晚上玩一宿。臘月二十三這天,供品裡必不可少的是灶糖。夜幕降臨,趙家大院的男主人恭恭敬敬將灶王像取下來,用灶糖粘一粘灶王爺和灶王奶奶的嘴,以免灶王爺上天向玉皇大帝說壞話。然後在灶坑前焚香、燒紙,把灶王爺像和秫秸扎制的車、馬、雞犬等物和喂牲口的草料一起焚化。趙前跪在供板前,大聲說:「灶王爺,本姓張,騎著馬,挎著槍,拿著糖葫蘆當乾糧,去上方,見玉皇,好話多說,壞話少講。」 
  除夕到了,一早起來趙金氏就正告孩子們:今天過年了,多說吉利的話,不許打壞東西,要是打了碗趕快說碎碎平安,云云。在熱烈又略顯侷促的氣氛裡,趙前吩咐大兒子:「今年的對子就你寫了。」 
  趙成華深感意外,因為家裡已經準備了春聯,就推說自己的字丑,不敢在聖人面前賣弄。父親認真地看了看趙成華,話中透著不悅:「吆呵,挺有學問的嘛,學會賣關子了。」 
  趙成華問:「那,那詞兒呢?」 
  「你定!」父親的大手一揮,轉身而去。趙成華一邊研磨一邊推敲,春聯的內容有套路:無非是「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廣進達三江」、「五穀豐登,六畜興旺」之類。趙成華把裁好的紅紙平鋪在炕桌上,拿筆在半空比劃了一陣,良久才飽蘸濃墨懸腕運勁。早飯後,家家戶戶忙著貼灶王像貼對聯,紅彤彤的對聯張貼於院門、房門、米倉、牲口圈甚至大車架上,映襯著皚皚白雪鮮艷奪目。趙前逢人便炫耀說:「呵呵,俺兒子寫的哩。」 
  年三十最重要的儀式是供灶王、祭祖和迎財神,各家都要將事先請來的「灶王」神像貼在鍋灶上方的牆上,旁貼對聯一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橫批貼:「一家之主」。神像下面設一供板,上放香爐碗、燭台和供品。趙家是有錢人,燭台香爐自是與眾不同,燭台和香爐都是錫制的,有耳有腿,擦得銀光閃亮。農曆除夕下午開始祭祖,在正屋北向的牆壁上方有木製小祠堂,紅紙中央豎書「供奉趙氏門先遠三代宗親之位」,上方寫有「慎終追遠」的橫批,兩側貼「祖德千年遠,宗功百世昌」的對聯。趙家的規矩是三十晚飯時給祖宗上供,祖宗牌位前擺一張八仙桌,點燃三炷香和一對二斤重的金字紅蠟燭。祭祀的供品有葷有素,葷菜為熟整雞一隻、整方豬肉一塊,皮肉在上並染紅,素菜是粉條一碗、豆腐千子一碗。供品擺到子夜前,趙前神色莊重地將去年的祖宗牌從牆上神龕請下來,連同紙制的金銀財寶一併於供桌前焚化,然後畢恭畢敬地將新祖宗牌放於牌位之處。   
  第十二章(5)   
  趙家大院的大門口懸掛著一對紗燈,前院地中央高高聳立著燈籠竿,其頂端紮著翠綠的松樹枝。炕上頭是一盆通紅而炙熱的炭火,室內暖意融融,女人們開始剁餡和麵包餃子。老金太太忽然擺脫了混沌的神態,顫顫巍巍地吆喝外孫們洗臉洗腳,她把小孩子摁在臉盆前,說一冬天沒洗了,年三十洗了全年都乾淨,邊洗還邊數落:「你看你的脖子,快趕上車軸了,漆黑漆黑的。」 
  接近半夜時分,趙前率領他的兒子們去接財神。成華、成國提著燈籠跟著父親來到北門外,將財神碼子(神像)和紙箔燒掉,放些鞭炮,按照皇歷說的財神方向叩頭。放眼望去,家家戶戶紅燈高懸,大紅燈籠在寒風裡擺動,渲染著除夕之夜的喜慶氣氛。一回家門,女人們齊聲問:「接來沒?」男人和半大小子高聲答道:「接來了,財神接來了!」 
  燈光透出女人們煮餃子的身姿。煮水餃要想問熟沒熟時就說「掙了吧?」另一個回答:「掙了!」即便餃子煮破皮了也不得說破了之類的話,也得說掙了。煮熟了的餃子,先撈出兩碗放在祖宗供桌上,擺兩雙筷子倒兩盅酒。孩子們歡呼雀躍著,跟父親去院子裡放鞭炮。 
  年夜飯後先要祭祖,地上鋪著地氈,由趙前領頭,按照先男後女和輩分長幼為序,給祖宗牌叩頭。金氏攙著母親坐在八仙桌旁,從趙前開始全家依次叩頭給老太太拜年,而後孩子們依次給父母叩頭,最後是弟妹向兄姊鞠躬。 
  在趙家子女的記憶裡,最快樂的莫過於涮火鍋。正月初八太令人心馳神往了,看著父親笑瞇瞇地找來銅火鍋,孩子們無比激動。一年當中,惟有這一天,兒女才有可能和紆尊降貴的父親同桌吃飯。趙家人口多,要放上兩張炕桌才行,因此並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有和父親共餐的運氣。精心準備的佐料一一擺到炕桌上去了,鮮紅的辣椒,粉紅的腐乳,蔥綠的醃韭菜花,褐色的芝麻醬,看著就讓人滿口生津。銅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燒開了,孩子們忘掉了拘謹,在母親的指揮下,七手八腳地放進酸菜、白菜、粉條、豬肉羊肉、凍豆腐和血腸。凍豆腐在雪裡埋了好多天了,凍得滿是網眼。經沸水一煮,更顯金黃嬌嫩,咬起來竟然有肉的感覺,有股熱氣直通丹田。最好吃的還是血腸。血腸切成了薄片,裡面的豬血,外層是豬腸,煮熟後顏色紅白相間,豬血細嫩如泥,豬腸柔韌耐嚼,吃來奇香。見大家吃得興高采烈,趙前發話了,大聲地問:「好吃麼?」 
  筷子紛飛,孩子們忙不迭地回答:「好吃,好吃。」 
  趙前滋溜抿上一盅酒,啟發道:「好吃的東西哪來的?」 
  趙成國鬼精,口中嗚嚕說:「爹掙來的唄。」 
  趙前很高興,臉有些微紅,不禁感歎說一家老小,能吃上火鍋,不是天仙的日子是啥?還叮囑道:「等我老了,你們就請爹吃火鍋!」 
  桌面上的孩子手腳忙亂,頭點得像啄米雞似的,一致表示:長大了要好好孝敬爹。 
  快樂的日子總是飛快,一眨眼正月十五要到了。趙金氏吆喝二閨女、三閨女幾個準備蒸面燈。大家情緒高漲,閒著無事的韓二丫也想搭手。趙金氏冷冷道:「還是歇著吧,可別磕碰著肚子裡的寶貝。」 
  蒸面燈有金銀銅鐵四等:用黃豆面蒸的叫金燈,白面做的叫銀燈,苞米面做的叫銅燈,蕎麥面做的叫鐵燈。趙家大院的女人們做四樣蒸面燈,為圖個齊全吉利,每種燈做十二盞。做面燈先得和好面,然後用面捏製成燈的形狀,自上而下一般分燈碗、燈身和燈座三部分。捏面燈和包餃子一樣,千人千樣,每個人的作品都不盡相同。依慣例,趙家製作的面燈高矮二寸半,粗細一寸多。為了區別各個月份,在燈碗口邊捏出一至十二個小角來,如果燈碗口上有三個小角那自然就是三月燈了。趙金氏還搬弄手指算了一番,按照全家人的屬相,分別做了狗、猴等大小十三盞燈。其實金氏少做了一盞,那就是弟弟金首志的燈。金首志遠在天邊,誰知道他是不是拖家帶口,再說了弟弟姓金,而自家姓趙。 
  按照屬相,最難做的還是老金太太和丈夫的蛇燈,彎彎曲曲的模樣甚為難做,趙百合一個勁兒地嚷嚷「這是大龍啊。」細心的韓二丫不吭聲觀察大娘子的舉動,心裡感覺很安穩:趙家男女主人、七個兒女加上金老太一共十一口人,出了門的大閨女趙玫瑰不在此列,另外的三盞裡一盞牛燈兩盞狗燈。韓二丫乖巧,她知道那個牛燈是她的屬相,說明已經接納她為家庭成員了。兩盞狗燈啥意思呢?韓二丫偷偷地看了看大娘子,哦,一盞狗燈是自己懷裡的孩子,那另一個莫非是大娘子肚裡又有了? 
  女人們將捏好了的面燈放鍋裡去蒸。掀開鍋蓋時,趙金氏伏在灶台上觀察大鍋裡面各月的面燈,好半天才說了聲:「六月連雨吃飽飯!」鍋裡面的蒸汽很快升騰飛出門外,趙金氏指著燈碗裡的水說:「春天有點兒旱,六月雨水就補回來了。」女主人觀察燈碗,認為新的一年總體上是風調雨順的,扭身對著趙冰花說:「看見沒有?這個苞米面的燈碗裡水多大,今年的糧食收苞米啊。」於是大傢伙歡呼著,七手八腳地趁熱往燈碗裡插燈芯兒,再灌上豆油使燈油、燈碗和燈芯凝結成一體。 
  正月十四到十六,關東的習俗是家家戶戶掛燈籠,燈籠的樣式多樣,燈籠桿上掛的是紅紗蒙面的宮燈、鯉魚燈、走馬燈,街頭耍的是龍燈,路邊供的是冰燈,反正元宵節是光明的節日。趙家的女人孩子都歡歡喜喜地地在院子裡放燈,她們把面燈點著放到窗台上、炕沿邊、櫃頂上、箱子蓋上;一月燈要放在正屋祭祖的供桌上面,二月燈放門外,三月燈放在石碾子跟前,十月燈放在倉房糧食囤中;還有屬相燈也要各就各位,龍燈放在碾台上,虎燈放在磨盤上,馬燈放在牲口圈……盤腿坐炕的老金太太咧開沒有了牙齒的嘴笑著,她看見一盞燈花的火苗子一爆,竟孩子般地鼓掌。說:「翠兒呀,今年有喜事呀,看看是幾月份來著?」   
  第十二章(6)   
  「八月?八月嫁姑娘啊!」聽得此言,一旁的趙冰花臊得低下了頭,趙金氏咯咯笑了起來,「今年咱二閨女要出門嘍!」 
  趙前率領兒子們出了大院,先去岳父墳上送燈,回來在路口處擺放遙祭祖宗的燈。他面向西南方,說咱老家可在山東費縣方城鎮啊,兒子們站在身後屏氣凝神。 
  皎潔的圓月升起來了,默不出聲地俯瞰著人間大地,將雪野中的小鎮塗抹得銀輝一片。男女老幼都要出門走一走,上街逛花燈「除百病」,有人還要到河上去滾一滾冰。月色融融,輝映河面上的白雪皚皚,人如圓木樣滾上幾周,粘一身的冰碴雪屑,還虔誠地祈禱:「□轆□轆冰,腰不疼腿不疼;□轆□轆冰,一年沒有病;□轆□轆冰,身上輕又輕……」 
  陣陣鑼鼓聲由遠及近地從小街西頭而來,村長老牟領著一大群人沿街布放路燈,在街道兩邊的雪堆上依次擺滿了各色冰燈,遠遠望去,老虎窩小街宛如兩尾閃亮的燈的長龍。冰燈晶瑩剔透流光溢彩,其實冰燈的製作極為簡單,只需要把水加滿任意形狀的容器裡就行,大的如缸小的如水盆、飯碗,拿到外面凍上一陣子,等到容器裡的水四周結冰,再將中間的水倒掉,然後將容器和裡面的冰殼一併挪進屋裡暖和一會兒,冰殼就會和容器脫離開來。倒出冰殼,在冰殼裡頭粘上蠟燭點燃,冰燈就做成了。 
  老虎窩掩映在一派燈火之中,千奇百怪的花燈爭奇鬥艷,一家賽過一家,有走馬燈、荷花燈、魚燈蝦燈西瓜燈兔子燈,恰是繁星點點又如百花爭妍,十里八村的男女老少都趕來了,小街上接肩擦踵,紛嚷之中有人說:「縣裡的花燈更好看呢。」 
  1貓下:當時方言,意為坐月子。     
  第三部分   
  第十三章(1)   
  農曆二月初六一早,天還沒放亮,安城縣街頭響起了紛沓的車馬聲。許多人在睡夢中醒來,裹在被窩裡迷糊:誰呀,這麼早就鬧騰上了?於普通百姓而言,他們的疑惑引不起一絲一毫的回聲。熱炕頭太叫人留戀了,黑裡咕咚的管他是誰呢,翻下身再睡他個回籠覺!安城雖是縣城,不過是大的市鎮。小地方人慵懶,平日只吃兩頓飯,省略掉的是中餐,人們覺得,一日三餐既費糧火又太過麻煩。人們從衣食匱乏的關內來,享用豐饒的黑鈣土之賜,生活上容易滿足,肚子飽了就成。移民的後代,從娘胎裡出來就有種懶散,習慣得過且過,除了 
  眼下的吃喝以外別無他求。特別講面子,火氣還大,一旦言語不和,很可能當街怒罵,罵著罵著就越湊越近,最後打得塵土飛揚,圍觀者蜂擁而至,堵他個水洩不通。 
  黎明的街頭並無旁觀者。一縣之長鄭知事早早起來,乘馬車駛過街巷。晨曦漸明,水似的慢慢浸濕了車窗。鄭知事向外張望,馬蹄敲打著堅硬的路面,看得見路旁冰冷的店舖和黑黝黝的積雪堆。白日裡的春風抽化了路面的冰殼,到了夜晚又凝結成了薄冰,在車馬之下嘎嘎作響。不覺間文廟到了。一下車,鄭知事看見已有百十號人等候在文廟門前。人群裡有許多熟悉的面孔,多是士紳學商各界名流,台階下的學生排列成隊。鄭知事抬眼望了望「安城文廟」的燙金匾額,然後邁上台階,身後的人群魚貫而入。教育局長緊緊伴隨,一路走一路匯報:「按知事訓令,今年的丁祭最為隆重……」鄭知事口中哦哦地頻頻點頭,反覆環視配門和東西兩處配殿。平日裡廟門緊閉,不准隨意出入,惟有每年的二、八月的上丁之日舉行祭孔儀式時才大門敞開。文廟是上任知事李維新主持興建的,鄭知事知道他的前任為興建文廟,共募集了小洋兩千四百塊。他曾用兩個晚上翻看縣府的帳目,今天觀察得格外細緻,想來前任還算本份。 
  文廟庭院裡有幾株榆樹,不甚高大,樹幹上結滿了白霜,更顯粗礪質感,光禿的枝幹在晨風裡顫動。參加祭孔大典的人們屏聲息氣,可還是驚飛了樹上做巢的喜鵲,喜鵲白肚黑背,扑打著翅膀飛走了。正殿叫「大成殿」,坐落在三尺多高的石基上,殿外四周築有朱柱迴廊。到了大殿前,隨同和其他人等止步靜侯,只有鄭、姜二人進得大殿,只見殿中央供有聖人畫像,左右書:「德配古今,道冠天地」,橫楹為:「神聖孔子」。畫像的兩側依次排列孟子、顏回、子師、曾參四人畫像,四周還懸掛多幅寫有孔孟格言的條幅,供案上放置著《論語》、《春秋》等著作,大殿裡一派莊重肅穆的氣氛。從大殿下來,鄭知事回頭問教育局長:「今日司禮何人?」 
  「縣小教師聞山石。」 
  鄭知事笑了,說:「哦?他山之石可攻玉啊。」 
  「奉天師專畢業,儀表出眾,聲音響亮。」 
  順著姜局長的手勢,果然看見一位身材頎長的書生站在隊伍前面,而幾個教師模樣的人忙著在香爐中燃香。燭火燃亮,香煙繚繞,供案上放好了豬、羊、牛三牲祭禮,還有紙帛、燒酒、果品等。 
  太陽升起來了,將暖暖的光輝塗抹在殿頂四角高翹的飛簷上,殿頂上簇新的琉璃瓦折射出熠熠的光澤,大殿前的各色旄旗在晨風中翻動,廟內的人越聚越多,大廟裡擠滿了前來看熱鬧的老百姓。時辰已到,主祭官鄭知事、陪祭官教育局姜局長二人列前,身後是肅穆侍立的致祭人員。身著長袍馬褂的司禮聞先生走上前,朗聲宣佈:「安城縣祭禮中華文化至聖先師孔夫子大典開始。」霎時間,鼓樂齊鳴,稍後學生隊伍高唱祭孔歌:大哉孔子,先知先覺。與天地參,萬世之師。祥麟征符,韻達今斯。清酒祭哉,乾坤一矣…… 
  趙前站在致祭人員當中,他在學生隊列裡認出王寶林,不覺微微一笑,心中感慨:知書才達禮啊。歌聲畢,主祭官鄭知事上前獻爵獻帛,然後宣讀祭文。整個祭孔大典的高潮到了,主祭官和陪祭官率領全體致祭人員行三叩首之大禮。祭祀活動的最後一項是送神西歸,司禮聞先生高喊:「全體面西,全體面西。」數百人一起轉身面向西方。聞先生又喊:「望——了——望——了」…… 
  樂聲悠揚、煙火升騰。在場所有人仰望天空,遠遠看見一大群的鴿子在縣城上空款款飛翔。 
  出了文廟,王寶林跑了過來,叫了聲:「大叔來了啊。」王寶林個頭躥得好高,趙前驚奇地發現他的唇邊佈滿了淡淡的絨毛,會心地笑了。趙前拍拍他的肩膀說,好好唸書,念好了送你去奉天城。陽光很是燦爛,彼此都感覺到了暖意。趙前摸出兩塊小洋塞到王寶林手裡,說:「拿著,正長身體呢,不許餓著!」 
  剛想轉身上車,有人過來說鄭知事找你哩。一抬頭,鄭知事正笑吟吟看著他呢,說坐我的車回去,有話和你說。馬車穿街過市,搖晃之間玻璃上的冰霜開始消融,街景一一收入窗內。水井□轆吱扭的轉響是小城必不可少的晨曲,挑水人和推水車組成了每天最早的街景,安城縣又開始了一日的喧囂。街邊是鱗次櫛比的商號,粥鋪、煎餅豆腐鋪開張了,裊裊的熱氣從門縫裡飄出,給人溫暖而充實的感受,街角處變戲法的江湖人擺場子獻藝,有人在圍觀叫好。趙前忍不住和縣知事調侃說,還是咱民國好,不然你這個縣太爺出巡,還不嚇死幾個草民?鄭知事碰了碰他的手臂,說:「別逗了。奉海鐵路公司的人正等咱們呢。」   
  第十三章(2)   
  奉海鐵路支線如期開工,施工現場綿延幾十里,人山人海,到處可見鍬鎬揮舞和肩挑車推。山東河北民工大批湧入,不分晝夜地掘進著。趙前大體知道些情況,此支線全長六十七公里,工程預期兩年完工。正值第一次直奉大戰結束,兵敗長辛店的張作霖退居東三省,宣佈「聯省自治」專心整軍習武,軍費開支劇增。東北煤礦公司電令安城煤礦年產量要達到450萬噸,在此以前,張大帥斷然回絕了日資收購煤礦的提議。趙前釋然了,心氣高漲。接到了上級的電報,他的口氣很沖,說:「煤有的是,靠啥運啊?」手下都仰望著他笑,說:是啊 
  是啊,要是這條鐵路通了車,年產三五百萬噸還是沒問題的。 
  期盼中,路基穿山越嶺不斷延伸。一切似乎很順利,趙前卻惹上了麻煩。按原來的設計,老虎窩火車站準備建在北門外。趙前知道了深覺不利,原因是距離南溝太遠。精於計算的趙副經理,百忙中去了兩趟奉天,上下打點,左右疏通。不過是將原設計稍加修改而已,奉海鐵路公司的人樂意幫忙,遂將站址設在東門外。火車站不算很大,不過卻佔了一□半的土地,而這土地的主人正是王德發。當初王德發購買這塊土地時,是為著磚窯靠近老虎窩小鎮。新磚窯的代價不菲,他為此兌換掉西溝四□的耕地。官家的征地文告一來,王德發當下就傻眼了,愁得嚥不下飯。而縣政府發放的補貼銀票,僅四十二塊小洋。頃刻之間,大隊民工就將他這二十幾畝土地化為烏有,磚窯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德發去安城找親家。副經理辦公室不時有人出入請示匯報,趙前坐在轉椅上,日理萬機的樣子,好不容易騰出空來說:「得了吧,胳膊能掰過大腿?」 
  「那俺就豁出去了。」 
  「嗨,你能拼過政府?別嘮唬嗑好不好!啥事兒總得講個法度吧?」趙前瞥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親家,不願再理睬他,就喚來秘書帶王德發去吃飯,借口是:「大哥,兄弟公務纏身,恕不奉陪啊。」 
  王德發垂頭喪氣地回到老虎窩,癡傻傻地坐在半山坡上,遙望那片已經不屬於他的土地。幾天的工夫,後背明顯地佝僂了下去,走路也搖搖擺擺的。連山上的放羊人都說:「王德發要廢啊。」 
  「啥叫要廢?」有人不解。 
  「看看,他和瘋子有啥兩樣。」 
  王德發的確變得魔怔了,恍惚如同夢遊,他眼睛紅腫聲音低啞,逢人便說:「修的啥狗雞巴鐵道?等火車來了,一把火燒了它。」 
  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閒人有的是,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戲謔他說:「你是劉姥姥入大觀園——淨出洋相!火車是個鐵傢伙,還怕你燒不成?」 
  「把俺的地磨磨沒了,」王德發耷聳腦袋走進老虎窩城門,喃喃自語:「把俺的好地都磨沒了。」 
  這天在崔家煎餅鋪門口,李三子叫住了他:「我說,你得請客啊。」 
  「請你?」 
  「對呀,你這個大傻屄,不請我請誰?」 
  一向恭敬的李三子居然出口不遜,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王德發惱了:「媽的!你也欺負俺?」劈胸揪住李三子,「反正我也活夠了。」 
  「大哥大哥,我可不和你兌命,」李三子晃著揪他領口的手說:「告訴你一件事兒。」 
  「啥事兒?」王德發遲疑地鬆開了手。 
  「這不方便,換個地方說。」李三子用眼四下裡張望,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不少。當李三子和盤說完之後,王德發咬著牙問:「真的?!」 
  「差不多吧。」 
  「啥他媽的叫差不多?」 
  「吃了紅高粱就得拉紅屎!」 
  「醬打哪兒鹹,醋打哪兒酸,你整准成點兒!」王德發的口氣平緩了下來。 
  「夏天的時候,一大幫人在街北頭是又畫又寫的,聽他們叨咕說車站就在這兒啦。」李三子分析得頭頭是道:「你說咋就改了地方了呢?我尋思八成是有人做了手腳,」「你說,王大哥,啥人物能有這個能耐,你還不明白?你說咱這疙瘩,誰能和奉天府說上話?」 
  「李三子,不興誣賴好人。」王德發半信半疑。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信不信隨你。」李三子起身。 
  「你可別瞎說,要出人命!」 
  「關我屁事,我可啥也沒說。」李三子拍拍衣襟上的灰土,「哼!好心當成驢肝肺,真是的。」說罷揚長而去。 
  王德發坐在路邊思來想去,越想越覺得李三子說得有道理。不知不覺間,夜幕降臨了,躑躅著回到了家,他一屁股就盤腿上炕,捧起大碗胡嚕胡嚕地喝起稀粥。吃完,又用舌頭將碗邊的米粥膜衣舔淨,然後打了聲響嗝。兒媳婦玫瑰低眉順眼地過來收拾炕桌,她感覺到公公的目光在死死地盯她看。 
  「玫瑰,你來咱家幾年了?」王德發突然發問。 
  趙玫瑰一怔,她想不到公爹會問這個。「四年了吧,」王寶安代為答道。 
  「又沒問你,你多啥嘴!」王德發截斷了兒子的話。 
  「四年多。」趙玫瑰知道公公這些天心不順,怯聲聲地回答。 
  「哦?你說咱家能過窮不?」 
  趙玫瑰一時張口結舌,好半天搖頭:「爹——?」 
  「瞎問個啥呀?」王德發女人正好進屋,「玫瑰,豬還沒喂咧。」婆婆不失時機地把兒媳婦支走了。   
  第十三章(3)   
  「哼!」王德發惡狠狠地對長子說:「明個兒咱倆去縣城!」 
  翌日,王德發老早就起來了,破例叫女人給打扮一番。他的樣子有些怪異:頭戴紫絨氈帽頭,黑色的棉襖棉褲,腰扎灰布帶,腿纏灰裹腿,穿了雙新鞋。飯後,父子倆就搭車去了安城縣。進城時已是晌午,王德發悶聲不響地去了雜貨鋪,買了把剔骨刀。剔骨刀幽藍雪亮,映照出冷笑的嘴角。見爹翻來覆去地看刀,王寶安忽感到恐懼,說:「爹,咱家有這刀啊 
  ,還買?」 
  王德發冷笑,饒有興致地用手指扣擊刀片,聽錚錚的顫聲。 
  「爹,我先去看看丈人在不在?」王寶安抬腿想走。 
  「別急,」王德發一把拽住兒子,說:「走,咱喝點去!」 
  光線幽暗的小飯館裡,王德發大口吃菜喝酒。酒菜豐盛,尖椒干豆腐、溜三樣、干炸青蠶、蔥炒肉片鋪排了一桌。兒子心裡打鼓,父親卻吃得鄭重其事,像是某種儀式。火辣辣的燒酒進肚,當爹的話多起來:「大兒子,咱家裡的事你就多擔量啊。」 
  王寶安鼓起勇氣,說:「爹,你是咋了?」 
  「王八掉進灶坑裡,憋氣又窩火。」王德發仰脖又啁了一盅,抹抹嘴角道:「沒事,一會你就別去見狗丈人了,……你就在這兒等著吧。」 
  「別的,我陪你。」王寶安心裡明白了八分,眼睛直勾勾地望著父親,王德發扭頭躲閃兒子探詢的目光。 
  下午的安城煤礦公司院裡清清冷冷,趙前的辦公室新安裝了電話機。趙副經理心境頗佳地反覆搖動電話機的搖柄,還對著秘書笑:「為啥叫耶律風呢?呵呵,用這玩意兒講話像挑水似的,還得搖□轆把啊。」 
  光噹一聲,醉醺醺的王德發闖了進來,霎時間趙前的臉白了。王寶安緊緊拽著王德發,對趙前使眼色:「俺爹看你來了。」 
  「趙前,你,你說,」王德發氣喘吁吁,問:「老虎窩車站是不是你弄的鬼?!」 
  趙前隔著桌子搖頭,冷冷道:「大哥,你啥意思?」 
  「啥意思?你裝傻?」王德發伸手去摸刀,但是被兒子緊緊抱住了。 
  王德發怒吼:「是不是你?」 
  轉眼之間,趙前的下屬湧了進來。趙副經理恢復了底氣,說:「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王德發狂怒:「好,俺滅了你這個王八羔子!」 
  眾人七手八腳地按住了王德發,奪下了尖刀。王德發破口大罵道:「趙前,你頭頂生瘡,腳底流膿,你他媽的壞透了腔!你不得好死!」他拚命地掙扎,跺腳高叫:「白瞎俺的地了,你包賠!」 
  趙前臉色鐵青,過了好久才說:「看閨女、姑爺的面子,我借你地種!行了吧?」趙前自覺於理有虧,他想息事寧人,補償王德發,但是嘴上不軟,說:「要不是看二十年交情的面,今個兒就送你去蹲笆籬子!」 
  眼看一場流血事件平息了,王德發冷靜下來,說:「你牛個啥勁?還能當一輩子經理咋的!」臨走時冷冷地丟下一句歹話:「俺要是過窮了就去開窯子,叫你閨女去賣炕,哼!」 
  趙冰花即將出嫁,姑爺是安城縣小學的教書先生聞山石。在春天丁祭儀式上,趙前見過他一面,印象頗深,聞山石擔任了祭祀的司儀,儀表堂堂聲音出眾,所以有人提親時,趙前一口應允了。由於包賠土地的糾紛,趙前和親家王德發掰了臉皮,趙前認為還是讀書人知書達理,格外認可文質彬彬的聞山石。趙前專程趕回老虎窩,對女人趙金氏說:「還是讀書人穩當。」 
  夏天的風很柔和地從後窗戶進來,趙前脫掉馬褂甩在炕上。「俺可不想再有個腰裡別刀的親家。」趙前對王德發耿耿於懷,「你說,要是讀書人家——哼!」 
  「賠了就賠唄,吃虧是福。」趙金氏手中忙著做鞋子,她用針劃了劃頭皮,勸男人:「人家老牟出面,再咋說也是兒女親家……」 
  「別提親家好不好?」趙前打斷了老婆的話,「一尋思他,心裡就鬧得慌。」 
  「該來往還得來往。」 
  「得得,你說這門親咋樣吧?」 
  「你都應允了,還來問我?」女人的眼光飛快地斜乜了丈夫一眼,臉旁倏地飛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趙前沒有注意到女人的表情,繼續道:「二丫頭比大的強,不惹亂子。」他又回想起了趙玫瑰丟人現眼的往事,忍不住罵:「老王家沒一個好……」罵到半截停住了嘴,他看見女人在盯盯地瞧他,自覺口無遮攔有失身份。趙金氏提醒丈夫:「人家老牟一直有那個意思。」 
  牟家看中趙冰花由來已久,但是趙前壓根兒就沒有看上老牟家兒子,和老婆說:「你瞧他那憨頭憨腦的樣,還趕不上他爹呢。」 
  自從做了安城煤礦公司的副經理,老牟、荊子端等人很明顯地和趙前拉開了距離。本來見面就少,即便見了也沒有什麼可說的,只有不真不假地寒暄,然後尷尬地乾笑。這樣一來,老虎窩在趙前的心裡越來越淡,除了老婆孩子丈母娘,老虎窩真的不再有什麼能羈絆他的心,甚至可以說是興味寡然。見他低頭不語,趙金氏說:「要不,你去看看老哥們?」趙金氏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老虎窩的鄉親認為自己男人是無所不能的,好事賴事都是他的事,與王德發撕破臉皮叫鄉里看笑話,鄉親們都同情王德發,背後沒少說趙家的壞話。在學堂讀書的趙百合回來說:「媽,荊先生說咱家為富不仁」。可這一切,趙金氏不想和男人明講,只是說:「山不轉水轉,水不轉人還轉呢。」   
  第十三章(4)   
  趙前眼睛一瞪:「你話裡有話啊,明說吧!」 
  女人歎息:「咱和王家,好歹也這麼多年了。」 
  「這麼多年咋的?」趙前氣鼓鼓地說:「王德發挑走了最好的兩□地,連個謝字都沒有,俺不欠他的!」 
  見趙前仍在火頭上,女人就改了話題:「老牟和咱家好一場,不容易啊。」 
  趙前不耐煩,說:「一家有女百家問,他提親俺就得點頭?」 
  趙金氏不再多語,埋頭去忙手中的活計,先用畫石筆在袼褙上勾勒出鞋樣,再用剪子鉸出鞋底鞋幫,整齊地放在炕沿邊。打袼褙納鞋底做鞋,是居家女人必須操持的活計。趙前有條件穿皮鞋了,但老少孩子十幾口人還要穿家制布鞋,一年到頭要不停地做上幾十雙。這時,炕上的孩子哭鬧起來,金氏趕緊脫鞋上炕去抱,這孩子是他們的第五個閨女。室內瀰漫著嬰兒尿布的臊氣,還有女人身上熟稔的氣味,趙前覺得這是自己離不開的氣味。女人已見衰老,但她依然吸引著趙前,想著想著,不禁啞然失笑。 
  「笑啥呢你?」女人搖晃著閨女問。「給五丫頭起個名吧。」 
  「嗯,就叫馬蘭吧。」 
  「這花草有的是,不金貴。」金氏撇了撇嘴說,的確,馬蘭花太平常不過了,夏天裡田間地頭多的是。 
  「名賤才皮實,好養活。」 
  趙金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韓二丫的孩子叫啥?」 
  「啊,你說老五啊。」趙前忽然笑了,說:「叫趙成和吧,俺指望你們都和和氣氣的。」 
  「淨說咬眼皮兒的話,誰不和氣了?」金氏有些氣惱,話題一轉道:「想著給俺抱回來唄。」 
  「想了咋的?」 
  「嗯哪。咋的也是咱老趙家的人。」 
  趙金氏說這番話的時候,正好彎腰把鞋袼褙往炕裡送。女人白色的細格洋布衫讓男人眼熱,趙前不失時機地將手伸進女人的衣襟裡,女人的肚皮很涼很涼,乳房猶如布袋似的垂了下來。趙前兩手繞過老婆的後腰,揉搓起那兩隻鬆軟的布袋,手心含起濕潤的乳頭左右旋轉起來,動作越來越快。女人有些急:「別別,晴天白日的成啥了。」 
  趙前停住手走出屋子,院子裡空無一人。哦,他想起來了,孩子們上學的上學,沒上學的不知跑那去玩了,此時正是農忙鏟地的時節,家裡除了他倆只有昏昏沉沉的岳母。想到這兒,心裡不由得怦怦跳個不停,隨手插上院門,一邊笑,老夫老妻怎麼弄得像偷情的花癡一樣?他又忽然覺得不對:「冰花呢?」 
  「早上去成運家了。」 
  男人的粗暴像兇猛的洪水撲來,趙金氏感覺她被吞噬了,自己在水中順流而下,有堤岸擋住了去路,在大水的拍打下,她變成了河邊翻捲的泡沫。這洶湧的激情沒法拒絕,匍伏在炕上渾身濕淋淋的,開始時還覺得膝蓋硌得有些疼,漸漸麻木失去了知覺,她感覺飄起來了就像空中的柳絮一樣,飛呀飛呀地飛到了西溝,飛到那個初婚的窩棚裡。有一種特別的氣息從窗戶外游了進來,不知道是什麼花開的氣息,隱約中來自背後的聲音在叫她:「再生一個吧。」她想搖頭又點頭,男人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豐腴的脊背,聽她氣若游絲:「我——還能——養活——兒子……」 
  激盪的浪花終於平息下來,趙金氏嗔怪地數落丈夫:「老天巴地的,咋還這樣孟浪?」 
  「俺孟浪?你剛才還咬人呢,忒狠。」趙前撫摩手臂上紅腫的牙印,「看看,你這個臭娘們兒!」 
  「恨死你了,討小的!」女人說這番話時咬牙切齒。 
  「大老爺們沒倆女人還成?」 
  「一尋思你還有別的女人,心裡就堵得慌。」 
  趙前不再出聲,披衣坐起點煙吸了幾口,眼睛瞇縫了半晌:「要不,你們娘幾個搬安城去吧?」 
  這一次趙金氏沒再拒絕,所問非所答地說:「冰花啥時訂親?」 
  「就這幾天吧。」 
  「秋天時辦?」 
  「收完糧就辦。」 
  趙前起來穿好衣服,蹬上鞋子下了炕,女人問:「你要回安城去?」 
  「不,俺去看看老牟他們幾個。」臨出門,趙前扭頭對女人笑了一下,露出了被煙熏得微黃的牙齒:「今黑兒不走了。」 
  趙冰花出閣以後,趙金氏在安城縣小住了幾日,新鮮感一過,她便張羅回老虎窩,說:「不行,我得回家去了。」 
  「這不也是你的家?」趙前不滿意:「你這個娘們兒!」 
  「俺娘也要回。」趙金氏說的是實話,老金太太隨姑爺閨女住進了縣城,心裡鬧得慌,總問閨女:「誰這麼壞呀?好端端的非叫咱搬家。」老得像小孩子的金老太太,全神貫注地擺弄自己的包裹,念叨:「咱回老虎窩吧。」 
  趙金氏住在城裡時,男人也很少回家,即使回家一般都是醉醺醺的,倒頭就睡,於房事上面的興趣銳減,即便做了也是敷衍了事。趙前面對兩房老婆有點兒犯難,這頭是霸氣的大老婆,那邊是嬌滴滴的小媳婦。金氏和韓氏的關係始終不冷不熱,平時也不大說話。趙金氏對小女人走路屁股扭三扭的德性深惡痛絕,但她心裡有譜——自己一大幫兒女,又有房子又有地,還怕你騷上天去?趙韓氏畏懼趙金氏的冷漠,內心卻打定主意,老牛還喜歡吃嫩草呢,你還打死我不成?   
  第十三章(5)   
  趙金氏深愛男人和他們的家,她所要的只是一個普通女人想要的生活,相濡以沫,白頭偕老。然而她所擔心終於發生了,男人並不想把她當做唯一。金氏痛苦萬狀,又無計可施。按理說,女人笨些才好,女人溫順些才好,男人想怎麼樣盡可以讓他信馬由韁,而不去管他走得多久多遠。可是金氏不笨,她聯想到自己是他炕上枕頭被褥,說啥也不能成為他的肉中刺。倘若不幸成為男人的肉中刺,那麼吃虧總會是自己。想到了這一層,金氏也就只好委曲求全了,更何況對他順從慣了。 
  趙金氏臨回老虎窩時,對趙韓氏說要把趙成和抱走。小女人滿口答應,說:「哎呀,讓大媽帶再好不過了。」瞧著韓氏歡天喜地的樣子,趙金氏心裡恨得直就癢癢。從本質上說,金氏和韓氏有仇,不要問為什麼,這仇恨是天生的,就好比貓見了老鼠,一見面就有。金氏冷笑,心裡想還反了你不成?!嘴上卻說:「別光顧著樂,咱男人可得伺候好。」 
  小女人嗯哪嗯哪的唯唯諾諾,顯得格外謙卑,透著諂媚。金氏看穿了她的偽裝,充其量不過是表面的臣服,裝裝樣子罷了。大娘子提出要走,韓氏怎麼能不歡喜?臉上忍住笑,心裡樂開了花,輕鬆感油然而生。金氏不太放心,敲打說:「老爺們年紀也不小了,別累著他。還有,你給我留點神,男人吃著盆裡的惦記鍋裡的,可別讓他再領回一個!」 
  金氏拿眼睛盯住韓氏,加重語氣說:「男人都是一肚子花花腸子,哼!」 
  大兒子、二兒子在外唸書,半年才回一次,家裡有些清冷,回到老虎窩的金氏備感失落。生火做飯都是趙百合、趙金菊姊妹的事,趙金氏專心致志地照料馬蘭和成和。趙前覺得老婆太累了,提議說雇個幫手如何,金氏反對:「這麼多兒女不用,裝個啥勁兒呀?平白無故地叫人家伺候啥?」 
  見老婆認死理,趙前就不再說什麼。男人覺得女人太愚蠢,實在不可理喻,他已經懶得理睬她了。趙前從始至終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本來就反對閨女去縣城讀書,說女孩子家識幾個字就夠了。趙家所有的女兒習慣了父親的冷漠,不敢當他的面笑,更不敢當面哭。閨女們見了父親都緊張得要命,行動都極為小心謹慎。她們必須牢記父親大人的教導,舉止文雅,謙卑有加,一副自己管好自己的樣子。所以,趙百合她們除了沉默外,大概只有聽話再加上不惹是生非。 
  趙前有輛自行車,平時由趙百合擦洗。日子稍長,趙百合就敢騎了,先是在院子裡騎,那天膽子一大,偷偷騎街上去了。趙百合的車技僅限於能騎不能下,她有些慌張,怕摔。搖搖晃晃的,引得路人側目。自行車是稀罕之物,女子騎車更是前所未見,眾人驚奇極了。街上有些不三不四的漢子,開心的不得了,吹口哨的有之,鼓掌的有之,一路尾隨鼓噪。趙百合嚇哭了,又怕摔倒出醜,硬著頭皮蹬下去。吵吵嚷嚷間,圍觀的人越跟越多。恰巧有警察路過,上前一把揪住車子,以「傷風化」為由,將趙百合連人帶車扣下。趙前聞訊趕來,才免於處罰。警察規勸說,好好管管你家女學生吧。趙前深覺丟臉,回到家,惡狠狠地踹了趙百合一腳,大罵她丟人現眼,訓斥說:「什麼男女平等?唸書念斜歪了,越念越沒羞!」 
  趙百合的學業就此中止,並牽連了妹妹。趙前宣佈,從今以後女孩子不許進城讀書。眼淚軟化不了父親,趙百合被迫綴學,回家操持家務,照看弟妹。當暮色籠罩小街的時候,趙百合站在家門口吆喚:「三子,趙三子吃飯啦……」 
  三子是趙成永的小名,趙三子很小就體現出領袖的氣質。倒不是依仗老爹的權勢,在老虎窩,小孩子之間信奉武力,誰的拳頭硬誰的膽子大誰就是孩子頭。趙三子是淘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主兒,正是七歲八歲討狗嫌的時候。沒上學堂的男孩子裡,打架最狠的是趙三子,滿老虎窩人沒有不認識趙三子的,卻很少知道他大號叫趙成永。等到趙三子打了別家的孩子或者惹了麻煩時,趙金氏再忙,也得騰出工夫揪著三兒子的耳朵登門道歉。人家說:「小孩子嘛,不算啥不算啥。」遇上會說話的主兒還會發出讚歎:「嗨嗨,小時流膿長大成龍啊。」趙三子成不了龍,每次闖禍回家就挨一頓胖揍。趙三子皮實著呢,母親怎麼打也不在乎,金氏的武器是炕上的苕帚疙瘩,辟里啪啦地把三兒子的屁股打得通紅,邊打邊氣呼呼地問:「你是不是滾刀肉?」趙三子竟咧嘴笑起來:「媽,啥是滾刀肉啊?」金氏氣得大哭一場,這邊還沒哭完,那邊三子躺在炕上睡著了。三姐趙百合平素和三子最好,就勸三弟:「別老讓媽生氣,」趙三子就奇怪:「我沒讓她生氣呀,是她自個生氣得呀?」金氏使出殺手鑭:「等你爹回來就打斷你的腿!」 
  老虎窩是圍在土牆裡的小街,商號陳列於兩條馬路交叉的十字街上。東西街南側由西向東依次是阮家油坊、成運衣鋪、佟木匠鋪、養生堂藥房、徐家大車店、王興東商店、東興長商店、邵家床子、宋家床子、張鐵匠爐、畢家燒鍋、連家大院,北側向西排列趙家大院、小學堂、劉家館子、李家床子、義興和藥店、德興隆雜貨鋪、豐源長商店、崔家煎餅攤、阮家大院、刁家豆腐房、賀家點心房、村公署。老虎窩大大小小的已經有了三十多家買賣,四百多口人了。趙三子是不帶籠頭的馬駒,不知深淺地快樂著。十幾個小崽子們,無數遍在小街呼哨而過,舞槍弄棒,沖衝殺殺,鬧得雞飛狗跳牆。他們沒有關於可怕的概念,不知道啥叫天高地厚。春天剜野菜爬樹,鑽進柳樹毛子裡吹柳笛兒。夏天,彈琉琉甩泥泡兒,洗澡摸魚,打野杏掏鳥窩捕鴿子。秋天,偷地瓜掰苞米燒毛豆,扛著鐵鍬漫山遍野地挖田鼠,捉到田鼠後在尾巴上繫上乾草點燃,看驚悸的火球在曠野裡飛奔。   
  第十三章(6)   
  大雪一下來就是冬天,穿上臃腫的棉衣棉鞋,踢毽子扔瓦片丟坑或者玩秫秸。在雪地裡,正好扣家雀粘捕蘇雀兒,有時也去砸冰窟窿抓魚。撒尿成冰的數九寒天,冰層下的魚處於休眠狀態,魚嘎魚泥鰍最多,運氣好的時候還能撈出黑魚。跟大人打獵也不錯,扛著土炮套□子打野雞。獵人都在冬季行動,動物要出來找食吃,視線空曠便於狩獵,而且獵物的皮毛整齊柔暖。捕魚打獵既費力氣又需要耐心,沒有大人領著不成,孩子們覺得很受拘束,沒有哪個孩子願意聽大人的呵斥。 
  柳津河一封凍,趙三子就成了木匠,吱吱嘎嘎地鋸木板,叮叮光光地釘爬犁。冰上的遊戲多的是,抽陀螺也叫耍冰猴兒。冰猴是上圓平下尖尖的木製圓錐體,尖頂頂端鑲嵌鐵珠,用鞭繩纏繞中間,猛力撒開使之飛速旋轉,然後用鞭子抽打,使之在冰面上轉個不停。最有趣的是當屬耍子母猴,在大的冰猴空心裡放一隻小猴子,大猴子被抽動得飛轉,小猴子也跳出來一同旋轉;如果將冰猴上刻幾個小孔,抽起來就會嗡嗡帶響,這便是響猴子;將冰猴的平面塗上顏色,旋轉起來色彩斑斕煞是好看,這種陀螺叫花猴。孩子們聚集在一起,各自鞭打自己的猴子,猴子或花花綠綠或嗡嗡蜂鳴,三五隻相撞,被碰撞翻的退場,最後的勝利者稱之為猴王。 
  「打滑哧溜兒」1是女孩子家的遊戲,趙三子他們不屑於此。他們常去放爬犁,趴在爬犁上從坡頂往下放,閉上眼聽得兩耳生風,一路橫衝直下,結果人仰馬翻。男孩子們更熱衷於滑「單腿驢」2,兩腳併攏蹲在上面,雙手撐著鐵釬滑行,速度比爬犁快得多,也靈活得多。趙三子還喜歡蹬「滑子」,一腳底綁一塊木板,木板底下嵌一兩根鐵條,另一隻腳系一個腳蹬子,也就是一塊皮子上反釘鞋雲子,鞋雲子的四五個齒朝向冰面。滑的時候,蹬皮子的腳在後頭撐蹬,使得另一隻腳滑行如飛。 
  新凍結的冰面像鏡子似的,上面有一層薄薄的清雪更好,這樣的冰面一般都在活水附近。活水經常湧出,凍結後光潔如新,是滑冰的好去處。膽大的孩子總愛涉險,「單腿驢」劃出歡快的刀痕,冰層發出卡卡的斷裂聲,刺激非常。轟隆一聲,冰面塌陷,趙三子跌落水中。小夥伴們哭聲一片,趙三子掙扎著爬上來了,棉衣迅速板結成了鎧甲,寒風灌滿了領口。牙齒嘎嘎直打顫。筋疲力盡的趙三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趙三子,背向刀割般的西北風大喊:「凍死我啦!」想撒腿往家跑,才邁上幾步就一頭栽進雪堆裡。 
  趙三子感覺有濕熱的東西落在臉上,睜眼一看是母親在落淚,正舉著油燈端詳他。天已經黑了,媽媽手裡的豆油燈忽閃忽閃的,將屋裡染上一層虛幻般的光暈。定定神,他看見三姐百合正在對面的北炕上拆棉衣棉褲呢,四姐金菊悄悄地說:「媽,他醒了。」金氏撫摩三兒子的手,不覺眼淚滴落下來,三子的手凍得紅腫,簡直像是開了花的饅頭似的,皴裂的傷口鮮血淋漓。女人吩咐:「金菊,你去煮點茄子秧去。」干茄子秧煮水或者家雀屎治凍傷,這是趙三子後來才知道的事情。沒有了棉衣棉褲的趙三子如同沒了羽毛的鳥兒,想飛也飛不走了,捂著大棉被一呆就是三天。不光是滾燙的火炕烙得屁股生疼,金菊笑嘻嘻的模樣叫他極沒面子。趙三子央求:「三姐,我的衣服好了吧?」趙金氏聞聲進屋,餘怒未消:「給我省點兒心好不好?再捂幾天!」 
  1打滑哧溜兒:冰上遊戲,助跑後借慣性在光潔的冰面上滑行。 
  2單腿驢:一種冰車,像「T」形的板凳,踏板下的木方里鑲嵌鐵片或鐵 
  條。   
  第十四章(1)   
  簡直難以置信,僅僅五六年的光景,金首志便發跡成騎兵獨立旅少將旅長。官職陞遷之快,令人稱奇。說奇也不奇,戰亂頻仍的年月裡,無論那派軍閥都要靠戰功用人。金首志自認為是適於做職業軍人的,除了槍馬嫻熟以外,其冷漠嗜血非常人所及。那年金首志離開鳳嶺,本想去奉天,卻鬼使神差地來到天津。衣食無著,流落到靜海縣。恰巧趕上直隸省招兵,便報名投軍。招兵人嫌他的年齡大,就說大個子你別吹,除非你有過人之處,否則沒門。金首志展現了出眾的槍法,借來手槍,抬手擊落一隻疾飛的麻雀,眾人大駭。合當走運,事 
  情傳到上面去了,軍長素有網絡人才之心,見了金首誌異常歡喜,更被他的談吐所打動。軍長不戒備他東北人的身份,好言勉勵,連說人才難得,兄弟跟我干吧,搏他個封妻蔭子,一世功名! 
  金首志沒做過士兵,他的軍旅生涯從連長起步。出神入化的槍法、精湛的騎術和不同尋常的履歷,加之文墨不俗,使他出類拔萃,有種掩飾不住的鶴立雞群之感。外表上看金首志憂鬱得很,但是他手一摸到槍柄,心就會跳蕩出暈乎乎的感覺。沉甸甸的手槍和黃澄澄的子彈給了他莫大的快慰,以前在夾皮溝在鳳嶺縣動槍,但遠沒有現在這樣興奮,他自悟自己天生就是玩槍的角色。到了第一次直奉戰爭的時候,入伍不足兩年的金首志,已經是七團一營的營長。他隨主力堅守西線,阻擊奉軍張景惠部於涿州城北,趙團長陣亡,金首志接替指揮,殊死力拼,令敵不能前行一步,最終為主力合圍贏得了時間,奉軍邊防第二師被迫投降。金首志最為風光之舉是用鳥槍制服了敵軍坦克。奉軍的裝甲車乃新式武器,素來氣勢洶洶、所向披靡,金代團長偶然間發現鳥槍糜彈能射進坦克的暸望孔,遂糾集鳥槍土炮阻擊坦克,重創敵軍鐵甲車隊。他因此一戰成名,深得直繫上層的賞識,此後多次參加與皖、奉系等軍閥的戰鬥,戰功顯著,一路扶搖做到騎兵獨立旅旅長。 
  順風順水中,金首志的心裡感覺極好,未免有些自我膨脹。巧合的是,遠在千里之外的老虎窩,父親墳墓旁的松樹亭亭如蓋,遠看像一擎巨傘。懂風水的人見了,都嘖嘖稱奇,說沒準要出大人物的。趙前聽了深覺可笑,便回家說給金氏聽。趙金氏睜大了眼睛,說:「莫非首志出息成啥樣了?」 
  「拉倒吧。」趙前顯得不屑一顧,說:「誰知是死是活呢。」 
  趙金氏生氣:「你嘴忒黑。」 
  「唉,那年一封信之後,又不知瘋到哪去了。」 
  趙金氏斷言:「首志有回家的那一天。」 
  趙前夫婦說這番話的時候,金首志正在火車上打盹呢。光當——光當的聲音有節奏地迴盪,他的思緒便不停地搖晃。迷迷糊糊中,金旅長忘記了自己是在火車上,竟然想到了小時候的搖籃,在夢裡面波紋式的蕩漾。金旅長一身便裝,周圍都是隨身警衛。隨從們一刻也不敢打盹,警惕地注視著頭等車廂裡的情況。金首志接直隸省長王承斌電令,赴天津出席軍事會議。直奉兩派積怨日久,矛盾日趨白熱化,雙方均積極備戰,看樣子大戰在所難免。騎兵獨立旅歸直隸省節制,現駐紮在邯鄲一帶,主要承擔對皖系勢力的警戒任務。接到上峰急電之後,金首志和隨員換了便衣,搭乘列車北上。一連串的哈欠之後,金首志睜開眼,問:「到哪兒了?」 
  「快到保定了。」 
  金首志坐起來。風撲進來掀動窗簾呼呼作響,忽高忽低的樹冠在窗外匆匆閃過。民國十三年的春景看起來相當不錯,沒有跡象表明,這年頭會是天災人禍。綠油油的麥田無邊無際,有一種沉靜而又含羞的女子的氣韻。在麥田和樹木之間,不時可見房脊和院牆組成的村落,或大或小,或遠或近。泡桐樹籠罩了村莊,編織成一片又一片淡紫粉紅,成團成簇地匯聚成嫵媚的雲霞。金首志無語地望著窗外,隨從們都不去打擾,他們瞭解長官,想法越多時越不想說話。部下並不瞭解金首志,不知道他的過去,就像無法猜測未來一樣。金旅長的上衣口袋裡珍藏著一禎照片,那是以向日葵為背景的照片。照片緊緊貼著他的心跳,帶著遙遠的體溫,叫他傷感寡言。人們習慣於金旅長的緘默了。金首志突然掉過臉來,對左右說:「想起句古詩了,你們猜猜是哪個?」 
  副官的名字叫吳金貴,旅長喜歡拿他的名字取笑,說:你咋不叫吳三桂呢?吳金貴故意歎氣,苦著臉說沒他媽的碰見陳圓圓啊,兄弟們往往會笑成一團,說陳圓圓大美人呢,也不怕迷死了你!吳副官見旅長發問,認真想了想,連連搖頭,說古詩多的去了,誰知道在你肚子裡爬的是哪一句?金首志說:「暖暖遠人村,依依墟裡煙」。 
  吳金貴應道:「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接著又笑,說:「陶潛是個閒人,沒有濟世的氣概。旅長你總不至於去種菊花吧?」 
  金首志搖頭,說:「人生難測,隱居躬耕、終老南山實乃幸事。」 
  吳金貴想了想,說:「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金首志說:「你說。」 
  「旅長,其實你該做文化人的。」 
  金首志詫異,說:「咦?這我可沒想過。」說完扭頭,將目光再次投向了窗外。腳下的車輪聲似乎越來越輕柔了,恍惚要溶入這綠毯似的田野之中。對於金首志而言,這不是一次輕鬆的旅行。過了保定不遠,車廂裡一陣騷動,打破了他的沉思。副官悄悄報告,說:「旅長,前面車廂裡有倆東洋人。」   
  第十四章(2)   
  「東洋人?」 
  「撒野唄。」 
  「撒哪門子野?!」 
  「他們打人。」 
  金首志「唔」了一聲,起身便向前節車廂走去。他不解:如今連華北地界,日本人也敢胡作非為了。衛兵分開過道上的人群,只見兩個日本醉漢,揪著一個小伙子痛打。挨打的年輕人學生模樣,抱著頭蜷曲在座位上,衣襟上沾滿了血跡。金首志大怒:「住手!」 
  日本人吃了一驚,歇住了拳頭,但口中還嘰裡嗚嚕地吼叫。 
  「咋回事兒?」 
  旅客七嘴八舌說:「忒霸道了,又不是故意的……不就是弄濕了衣服麼,也不至於……」 
  日本人見金首志身後的人多,覺得不妙,便悻悻回到座位上去了。金首志的怒氣難消,拉起年輕人,說:「兄弟,你去揍他倆。」 
  「這……」年輕人顯然是個學生,擦擦嘴角的血,連連搖頭。 
  「窩囊廢!」金首志罵道,回身吩咐:「教訓教訓他們。」 
  「是!」手下人如狼似虎地拖起小鬼子,弄翻在地,拳打腳踢。車廂裡先是一派愕然,隨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這是不約而同的掌聲,也是同仇敵愾的掌聲,更是揚眉吐氣的掌聲。「哎呦」一聲,有一個衛士跳起來了,拚命地甩手,他的手指頭被咬得鮮血淋漓。金首志氣炸了肺,下令:「往死裡打!」 
  旅客齊聲高呼:「扔出去!扔出去!」 
  金首志說:「對,給我扔出去!」 
  小鬼子被打昏了,被眾人七手八腳抬起,就像拉扯軟塌塌的棉花包。吳副官拉住金首志的袖子,悄聲道:「旅長,別……」 
  金首志怒氣難平,說:「扔出去!」 
  日本人被推出了窗外,兩團黑影轉瞬消失了,鏗鏘鏗鏘的車輪聲越發地有力了。剛才挨打的年輕人,撩起長袍欲謝,金首志攔住說:「都是中國人,不言謝。」說罷,對四周拱手道:「多有叨擾,各位都下車吧。」 
  列車停在一個小站,轉眼之間,一節車廂變成了空車。 
  天氣說涼就涼,來得沒有一點鋪墊。十月的山海關,陽光不再炙熱,往日喧囂的蟬也銷聲匿跡了。萬木皆生蕭瑟之意,民宅牆外的爬山虎已透出片片殷紅,像紅墨水浸染濡濕似的。二十三師和騎兵獨立旅,駐紮在山海關一帶半年多了,互呈犄角之勢,警戒奉軍南下。這半年當中,金首志帶著副官和參謀各處走動,一則實地踏查,二則遊山玩水,山海形勝瞭然於胸。人生真是不可捉摸,在偏僻的小山村潮水峪,他遇見了第三任妻子。那天,一行人在山裡面走,細碎的馬蹄聲敲打著雞腸似的山道,像老和尚敲打的木魚,無精打采的。走得又累又渴,便去一大戶人家討水喝,碰見了胡秋月。當時金首志的眼睛一亮,這女子宛如濃蔭深處的一株月季,臉上放出異彩。一瞬間,金首志的內心滋生起一種熟悉又嶄新的東西。他的心思被副官吳金貴看穿了,奇怪旅長怎麼會看上山野女子呢?這幾年提親說媒的人不斷,一提起女人,金首志的臉色就會陰鬱下來。別的官長早就三妻四妾了,而金旅長還孑然一身,反常得厲害。閒暇的時候,部下便有意陪旅長逛逛街,輕鬆輕鬆,他們很快發現旅長對男女的事情想法很淡,私下裡懷疑:旅長是不是有病?而今天怎麼了?他一屁股坐定不想走了,眼睛直勾勾的。盛夏時分,每一杈樹枝都蓬勃著盎然的綠意,濃蔭裡滿是生的鼎盛,絲毫沒有死的玩味。榴花如火如荼,蟬鳴陣陣高歌,原本平靜的潮水峪失去了寧靜。一個叫做胡秋月的女孩觸動了金首志的神經,模樣清純,舉止優雅,金首志詫異極了,心想:這妮子咋這麼像苗蘭呢? 
  堂堂旅長在胡家磨蹭到了天黑。主人心裡緊張,慇勤地添茶倒水,陪客人說話。為了抬高身價,主人自我標榜說胡家五代以前是翰林,祖上做過乾隆朝的大學士呢。金首志聽得心不在焉,越品越覺得胡家姑娘像苗蘭,回眸一笑的時候,簡直是苗蘭重生,而且白皙的肌膚似乎更勝一籌。時間確實如河流,改變人於無聲無息之間,但是骨子裡的東西是沒法改變的。回望自己走過的路,金首志發覺全然改變了自己,從一個叛經離道的少年成熟為一個落寞的男人。想著與苗蘭的往事,他有些不能自持了,強忍住了淚水不讓流出來,為此不得不頻頻將頭扭向一邊。金首志有自己的想法,別管是幸福怎麼來的,就算是偷來的搶來的也要佔有它。喜歡就是喜歡,對自己不能強加什麼,更不能迴避什麼,既不阻擋也不遮掩。女人往往是一處轉折,他希望通過叫做秋月的女子來改寫人生。 
  胡秋月的父親是個小財主,見金首志一表人材,又聽說不是去做小的,便慨然應允。秋月的娘反對,說你別看他高頭大馬的,人俊是俊,可不是過日子的主兒。女人的想法頂個屁用,男人說話才是唾沫釘釘,秋月娘只有暗自垂淚。既然是明媒正娶,就得有聘禮嫁妝,定下了黃道吉日,四天之後,就把胡秋月嫁了。天底下的婚姻大事原本簡單,可人們老習慣於弄得過於複雜,而忘記了其實主題只有一個。在惴惴不安的戰爭氣氛中,在遠處不時響著槍炮聲的夜晚,金首志開始了他第三個蜜月。十八歲的新娘子,惟有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日子一下明亮起來,多彩得簡直要屏住了呼吸,她暈倒在漩渦裡。秋月目光躲躲閃閃,像兩隻欲飛又來的蜻蜓,滿臉羞澀的桃紅。在俯視裡,嘴唇的紅艷如欲放的玫瑰,他嗅到了迷離的氣息,低下頭去,在觸碰的瞬間,秋月發出了愉悅的呻吟,由順從變得主動,他感覺香綿的舌尖在歷數牙齒。這樣的夜晚,他忽地感覺自己是賊。正值壯年的金首志給了秋月亢奮,叫她欲死欲仙,這是突如其來的覺醒,不需要靈魂的覺醒,直接從肉體深處便得到了纏綿的回聲。金首志發現,用肌膚勝雪來形容秋月毫不為過,皮膚的質感好得難以想像,如瓷器一樣細膩,似絲綢一般光潤。金首志輕車駕熟,妻子興奮扭曲的面孔不斷鼓舞他。秋月沉沒在前所未有的享受之中,她彷彿一株小草,對頭頂上濃蔭不由自主地景仰,不由自主地屏氣寧聲,閉上眼睛,滿足感充溢了每一條神經每一個毛孔。金首志給了小女人一片雲,卻被她看成了整個天空。沉醉中,她對近在咫尺的戰亂渾然不覺,幸福感將婚姻以外的一切都沖淡了。而女人天生就是敏感的,這一日,胡秋月問夫君:「那個苗蘭是誰?」   
  第十四章(3)   
  金首志大駭,問:「你,你怎麼知道?」 
  「夢見的。」胡秋月故意這樣說,其實她夜裡聽見了男人的囈語。苗蘭像一片飄動的雲彩,像一抹輕靈的燭光,像一縷溫情的微風,似乎無處不在無時不在。胡秋月甚至想到,該叫她姐姐吧。但是關於苗蘭的話題不再提起,這成了夫妻共守的秘密,甚至是一種默契。金旅長是很有閒情逸致的,時常帶著新婚妻子外出,信馬由韁地遛彎兒,任馬蹄敲打山路,任 
  海風如鼓。他們的笑聲,會驚飛一群輕靈的飛鳥,在葦蒲或樹木中驀然飛起。金首志時常感到自己就像上了年紀的人領著女兒走路,他用欣賞的目光看她在人少的地方蹦蹦跳跳,欣賞地看著她專心致志地踢路邊的石子,他老覺得走在身邊的是一個精靈。這個精靈和苗蘭不一樣,秋月畢竟不是苗蘭啊,他暗暗想。三十六歲的臉孔還不算蒼老,自始至終寫著溫和的笑意,並用安詳而成熟的微笑籠罩。羞澀中的秋月,頑皮的秋月,全身心地去接納他的目光,週身洋溢著溫暖的柔光。秋月和他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多了,在外人看來,最多的是那一瞬的眼神,很溫馨很溫柔的一眼。這是無以名狀的信任感,會深深地讓人感動。不知道他們是否想過,一切都將有盡頭,再美的枝葉也會超越生命的苑囿,也有凋零的那天。 
  歡娛嫌夜短,轉眼過中秋。關外的奉軍集結南下,直系也頻頻調兵譴將。公路鐵路上大軍行進,飛揚起嗆人的灰塵,氣氛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來,第二次直奉大戰迫在眉睫了。金首志打點細軟,派人送老婆回娘家,還故做輕鬆地笑笑,說你別哭嘛。不想,秋月的鼻涕眼淚全下來了。金首志改口道:「想哭就哭吧。」他特意送女人一程,夫妻在路口處話別。人生就是這個樣子,由無數個別離所組成,每一次別離都是傷感。當語言無法表達時,還能用什麼來形容離別的難過?金首志明白,女人毫不掩飾地落淚,就說明愛在她心裡蘊蓄得很深,這份感情太純潔了,不能不在乎它。金首志默然良久,望著一行人消失於秋色斑斕之中,悵惘了好一陣子。端坐馬背上遠眺,只見長城一線攀緣於陡峭的山之巔,一頭挽起渤海,一頭通向雲天。略微鹹腥的海風從空曠的海灣裡吹來,絲絲涼意撫弄頭髮,掀起衣襟。 
  金首志不止一次研析山海關,認為「兩京鎖鑰無雙地,萬里長城第一關」之說甚為精當,而所謂「五虎鎮關東」卻有些誇大之嫌。破爛的箭樓依稀呈現昔日巍峨的儀容,頹舊中流露出一種難以言說的情調,而磚牆卻耐心十足地伸展開來,像是心平氣和的胸膛。金首志再無情致,滿腦子都是即將拉開的大戰。在山海關前,任何軍人都會心情沉重,來不得半點輕鬆。激戰之前,任何一點聲響都會引發一場虛驚,何況零星的戰鬥已經開始了。山海風情依舊美艷驚人,若無其事地顧盼生姿。奉軍不再是兩年前的奉軍了,實力有脫胎換骨之變,除了鋪天蓋地榴彈炮火以外,還動用了飛機,攻勢之猛火力之強前所未有。直軍守衛的山海關、九門口、三道關等陣地全線動搖。軍心大亂之下,直軍總指揮吳佩孚親自督師,但也於事無補。直系軍閥內部素來派系叢生,貌合神離,重壓之下,勢必土崩瓦解。 
  歷史上無數次浴血的山海關再次見證了戰爭的悲喜劇。10月17日,奉軍主力入關,直軍面臨的形勢急轉直下。18日下午,直軍總預備隊騎兵獨立旅出擊,做孤注一擲的反撲,在灤河鐵路橋以東展開激戰。驍勇的馬隊終不及猛烈的炮火,人與馬匹的血肉橫飛,焦□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敗落者的心抽搐不已,恐懼罩住了整個天空,世界末日也不過如此。騎兵旅衝鋒的時候,天空飄零起小雨來,夾雜著腥澀,分不清是血還是海風。突如其來的雨絲淋濕了本該雄渾悲壯的戰場,澆滅了本該震天動地的吶喊聲。騎兵方陣排山倒海似的奔騰,士兵接二連三地栽到在地,連同翻滾的戰馬。對手是訓練有素,強大的火力編製成一張網,而這網就是死神的口袋。這是從一開始就注定了結局的戰鬥,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直軍損失慘重。黃昏來臨的時候,衝鋒者的意志徹底崩潰了,剩下的事情就惟有奪路而逃。作為旅長,金首志的任何命令都毫無意義,猶如大堤轟然坍塌,馬隊洪水般潰散下來。如果不是在風雨交加的夜晚,金首志本人也難以脫身。他猶如驚弓之鳥,策馬狂奔,耳邊風聲雨聲呼呼而過,汗水雨水濕透了全身,所有的英雄氣概都拋之九霄雲外。當坐騎癱軟在地的時候,四周沒有了槍炮聲,也沒有了隨從,金首志胸腔腥熱鬱悶,大口大口地喘氣。清寂而濃郁的泥土氣息覆蓋著他,雨滴落在路邊衰草叢中,發出了沉重而密集的鼓點聲,敲得四野那麼遼遠寂寥,秋夜裡沒有眼淚。寒意逼人,他冷得打起了寒噤。飢渴難耐,摸到一塊蘿蔔地,拔出一個啃起來…… 
  二十三師和騎兵獨立旅雙雙覆沒,來自前線的戰報說,旅長金首志下落不明。三天以後,一瘸一拐的金首志出現在唐山。無人能認出他是聲名顯赫的少將旅長,從疲憊的面容上看,形同失魂落魄的傷兵。金首志混在潰兵中間,一身伙夫打扮,他明白,現在想宰了他的不止是張氏父子,就是吳佩孚也恨死了他,真可謂喪家之犬,無路可尋了。在唐山街頭,金首志看見了奉軍的通告,敗軍之將均被懸賞捉拿,嚴詞敦促潛逃者投案自首。金首志感覺如芒在背,怕得厲害,因為街上肯定會有騎兵旅的潰兵,一旦被認出來,後果不堪設想。不敢去車站,又不敢露面,就躲進了一家小旅館。旅館老闆是他在天津認識的朋友,見對方吃驚不小,金首志竟哈哈一笑,說他的兄弟多著呢,言外之意就是他還有東山再起的日子。老闆不知所措,只好硬著頭皮留他住下,親自去買了套長袍馬褂以及紅傷藥,好在只是一點外傷。煥然一新的金首志,行伍之氣頓消,看起來蠻像是商人。在僻靜的小旅館裡,他讀著報紙,對局勢有了大致的判斷。報上說馮玉祥政變了,賣了口子給張作霖,直繫在河北的勢力被驅逐,吳佩孚率殘部從海上逃往南京。   
  第十四章(4)   
  一連多日,金首志形單影隻,躺在客房裡。他一邊將息身子,一邊反反覆覆地思尋,惶恐而焦慮,心懷久捂不溫。人安靜下來,免不得回首往事,少年的情形歷歷在目。想到當年爹娘救助的那人那馬,猛地有一道電光劃過:莫非是張作霖?一定是他,張作霖!命運真會開玩笑,一匹馬竟改變了他的一生!哦,那匹馬的名字叫「踏雪嚼雲」吧?陰錯陽差間,他成了張作霖的敵人,在兩軍陣前撕殺。金首志連連苦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顆石子,在歲月之河的沖刷下,忽而處在河的中央,在漩渦裡掙扎,忽而又偏移到了岸邊,緘默無聞。歷經 
  了太多太多的磨礪,身不由己,起伏不定。窗外面孩子們在嬉戲,童音聲聲入耳,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有些老了。 
  潮水峪回不得了,悄悄寫了封信寄去。提筆時想,秋月還不得急瘋了?但是他忍住沒留下地址,只稱自己在唐山。無所事事中,盤纏見少,旅店老闆的臉越拉越長,金首志清楚,這裡不是久留之地。心裡打著腹稿,盤算如何脫身。不想,有人找上門了,來人是吳金貴。兩人見了,抱頭痛哭一場。吳金貴帶來了新消息,說奉系軍隊已退回關外,通緝令已經作廢了。吳金貴結清了欠賬,兩人上街去吃飯。兩人高興,不免貪杯,話說的也多。吳金貴說他去了潮水峪,讀了金首志給胡秋月的來信,猜測到了他的藏身之處。吳金貴有意談起將來,說旅長憑你的文武韜略,得做番大事業才是,切不可心灰意冷,更不可終老田園。說到激動處,拍著桌子叫道:「大哥,該不能給他們賣命了。」 
  金首志點頭:「你說的是,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天下大亂,國將不國。」 
  金首志說:「唉,列強環視。」 
  吳金貴打斷了金首志的感慨,說:「有人想請你出山。」 
  金首志問:「做什麼?」 
  「辦報紙。」 
  「辦報紙?」金首志笑了,「不是開玩笑吧?」 
  《光華》報是家地方報紙,發行量不大,讀者群主要是知識界和小市民。金首志做了報館的老闆,公開的身份是社長,一貫持槍縱馬的他,居然舞文弄墨起來。一想起這個,自己都覺得可笑。《光華》報是由吳金貴出資開辦的,金首志納悶吳金貴哪來的這麼多錢。吳金貴不想說破,就打個馬虎眼,說大哥別問了,為老百姓說話會有人撐腰的。吳金貴現在住在天津,很少來唐山,報紙的事情一古腦地交給了金首志。儘管如此,他對報紙的情況仍十分瞭解,因為采編人員幾乎都是他招募來的,所以消息靈通得很。 
  《光華》報館是處獨門小院,庭院裡綠蔭匝地,頭頂上的核桃樹柿子樹上懸掛著青青的果子,總讓人想入非非,使人總有躍起來摸一摸的念頭。從春到秋,茂盛的枝葉伸到牆外去,空氣中傳播著一種讓人興奮的東西。新興的工業城市總是那樣的繁忙,有開灤煤礦、有工廠還有海港。早晨和黃昏,城市瀰漫著濃郁的煤煙味,煤煙味把城市嗆得沉甸甸的。在充滿濃重而時髦的工業氣息裡,來來往往的行人,一律步履匆匆,看上去呆頭呆腦。 
  《光華》報館在鬧市區裡,離鐵道線還有一段距離。但是,金首志還是能聽見汽笛的聲音。不過在嘈雜的氛圍裡,汽笛的聲音顯得很微弱而有韻致,簡直像秋月的梳妝盒發出的聲響。金首志送給老婆一個漂亮梳妝盒,描金的漆面,內設八音盒,打開之後就會發出悅耳的聲響,叮叮咚咚的像是溪水潺潺。秋月喜歡這個梳妝盒,梳妝之後,必定要擰好發條,不多不少要擰上六圈。這樣,每天早晨,流暢的溪水聲就會如約而至。在輕靈的樂聲裡,金首志一邊洗漱,一邊饒有興致地打量天色,映入眼簾的是教堂以及水塔的尖頂,還有那圍著尖頂飛翔的鴿群。胡秋月來唐山一年多了,已經做了母親。她全身心地沉浸在安寧之中,咿咿哦哦地和懷中的小兒說話,兒子小名叫鐵蛋,大號金鐵磊,孩子爹說好男兒都是鐵,男孩子就得結實些,抗摔打才是。 
  金首志手頭闊綽,常買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回家。胡秋月看了心疼,又不便說什麼。其實在騎兵旅的時候,金首志縱容部屬倒賣煙土,發了不少橫財,只是老婆不知而已。家裡新添置了一架留聲機,曼妙的歌聲低吟淺回,像什麼東西在五臟六腑裡撓動。聽得最多的歌曲是那首《燕雙飛》: 
  畫欄人靜晚風吹, 
  記得去年門巷風景依稀, 
  綠屋庭院, 
  細雨濕蒼苔, 
  吊梁晨冷春如夢, 
  且銜得親泥築新巢, 
  傍翠微夕廂隱出, 
  英花老景物全非, 
  杜語聲聲喚道不如歸…… 
  淡淡的憂傷隨著旋律蔓延,感動總是撲面而來。有幾回,金首志神色黯然,倏然似有領悟。想到生命的脆弱,想到世事的陰晴圓缺,不知多少歲月已流走,而又有多少時光還在消逝?季節輪迴,風雨滌蕩,紅塵依稀可尋。沏一壺熱茶,沉浸於留聲機顫顫播放的曲調,想像那春華秋月、滿城雨聲。眼裡慢慢飄來一柄油傘,儼如雲朵般遊走。路柳搖曳,雨滴清新。油傘之下,玉手高擎,眉睫盈盈…… 
  胡秋月看著丈夫出神的樣子,忍不住問:不好聽嗎?她指的是曲子。金首志搖頭,所問非所答地說:「一枝折得,人間天上,沒個人堪寄」。胡秋月不懂男人的話,但是直覺告訴她,男人又在想那個苗蘭了。她不好說什麼,止不住有淚霧襲來。金首志看看妻子,歎曰:「落落海角天涯,蕭蕭兩鬢生華」。   
  第十四章(5)   
  新習慣居然這樣容易養成,安逸確實比流離舒坦,這是金首志一生中最安穩的時期。整個神經鬆弛下來,就禁不住想起老家來,接連去了幾回信,大體知道了家中的變故,父親早故去了,母親和姐姐的生活還不錯。他托付可靠的人專程去了老家,送去了銀票,略解內心歉疚。故鄉遙遠著,但足夠親切,他在信中誠摯地邀請他們來唐山作客,路資由他來付。秋月是嫻靜的,總會恰倒好處地遞茶倒水,體貼到無微不至。金首志時常詫異,他發覺自己也不過是世俗之人,太容易滿足了,原來的壓抑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他甚至想到,生活 
  本來就是簡單的,為什麼非要把它弄複雜呢?但是金首志常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既是鼓動下屬,也是勉勵自己。這些年,他又讀了不少書,人更添了儒雅之氣。印刷廠是每天必到之所,他喜歡濃郁的油墨清香,喜歡那些有趣的鉛字,看著一張張報紙從印刷機裡翻滾出來,就感覺安穩。金社長本不是寫文章的高手,半路出家卻有極高的悟性,可以說有與生俱來的新聞敏感性,常讓同事吃驚不小。金首志討厭花裡胡哨的文風,推崇單刀直入似的思辯。那天有一個瘦得像鋼筆似的男人來報社,和金社長探討新月派詩歌之主張,請求開個專版予以聲援。形銷骨立的詩人恭恭敬敬遞上幾首愛情詩,金首志並不怠慢,逐行逐句地拜讀,很是認真,他從來不怠慢作者。詩人眼巴巴地等著金社長的讚揚,讚揚他的新詩或者別的什麼,不想金社長輕輕吐出兩個字:「矯情!」 
  詩人不高興了,極其失望地說:「看來你也是個俗人,愛情是崇高的。」 
  「國家快完蛋了,還寫這玩意兒?」金首志拍拍那瘦削的肩膀,說:「兄弟啊,筆應該是利器,多點報國之心吧。」 
  金社長掌控的《光華》報有些硬邦邦的,沒有文學青年的用武之地,沒有風花雪月的柔媚之氣,全是鏗鏘擲地的金石之聲,最出彩處在於點評時政,筆鋒犀利,痛擊時弊。辦報之初,就推出《開灤煤礦慘劇之調查》、《直隸兵災考》、《青島工人被殺詳情》等多篇文章,讀者無不心驚肉跳,報紙發行量激增,連天津《大公報》這樣的巨擘也為之側目。三一八慘案之後,舉國嘩然,《光華》報赫然刊出標語:逐日兵出奉!請段賊滾蛋!該報詳盡分析了局勢,提出「反駁列強之通牒」、「固大沽之國防」、「反對日艦援助奉軍上陸」、「追究段執政府之責任」等多項主張。一時間,《光華》報名聲大噪,遠播平津,由此引起了當局的注意。   
  第十五章(1)   
  1926年奉天勢力空前膨脹,在平定了郭松齡部的倒戈之後,張作霖聯合吳佩孚、閻錫山,以「反赤」為名大舉進攻馮玉祥的國民軍。4月間,張學良、韓麟春率部第三次出兵山海關,重新佔領了平津地區,此後相繼攻克南口、張家口。在奉軍節節勝利的鼓舞下,東北地區尚武之風日炙。這天,王寶安匆匆來縣城找趙前。女婿跑得氣息不勻,話說起來沒頭沒腦:「不好了,寶林跑了。」 
  「嗯?」趙副經理臉色陰沉。 
  「說是去奉天了,留了封信。」 
  趙前接過信箋飛快地看了看,眼睛一亮,脫口讚歎道:「好小子,有志氣!去東北講武堂了。」 
  女婿說:「走得夠遠。」 
  趙前說:「你懂個啥?丫頭要浪,小子要闖!老虎窩不出幾隻老虎還成?」 
  「俺爹知道,上老火了。」 
  「別提你爹!」趙前怒氣難平,不失時機地挖苦道:「嘿,好歹兒子比老子強!」 
  王大貓本來就嘴笨,這會更不知說何是好,直到接過岳父甩過的一隻洋煙卷兒後,才穩住了心神。香煙吞進肚,有了膽子,問:「爹,講武堂是啥名堂?」 
  「培訓武官的地方,軍校。」 
  有無知才顯襯出高深,趙前說:「少帥學良就是打講武堂出身的,沒出息的人想念還念不上呢。」「嗯,老王家祖墳冒青煙了,寶林一畢業就是個營長,少校哩。」趙前越說興致越高:「奉天還有航空學校哩,開飛機的。咦,寶林考的第幾期?炮兵還是工兵?」趙前說完就有些後悔了,關於炮兵還是工兵的問題根本就不該問女婿,問了也白問。他瞥了眼憨頭憨腦的大女婿,起身踱步,像是自言自語:「我尋思,大帥進北京城沒準要坐龍廷的,要是……」趙前站住了,打住了話頭。 
  趙某人的態度對王家還是有影響力的,全家人安穩了下來,王家也由此對未來充滿了憧憬。趙金氏聽說此事,急得快跳起來:「啥營長不營長的!狗屁個少校!都是扛槍打仗的行當。」女人自有女人的道理:「啥光宗耀祖?俺不懂!俺只知道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那一刻,趙金氏特別地理解母親,理解母親對金首志的牽掛。她哺乳過王寶林,提起寶林就滿腹柔腸,坐臥不安。她嘮叨:「二虎是俺兒子,吃俺的奶。」 
  趙前覺得女人嘴碎,觸動之餘做出了新決定,送趙成華去奉天唸書,還宣稱過幾年把二兒子也送去。寂靜多時的趙家大院忽然熱鬧起來,荊先生、老牟等人趕來送行,人卻遠遠地站在一旁,趙前注意到王德發沒來,內心隱然有些失落。趙前明顯感覺到人們的疏遠,盡量擺出平易近人的姿態,以打破不自然的氣氛。他笑著招手說:「躲得那麼遠幹啥?」 
  匆忙之間,趙副經理沒忘探視岳母,金老太專心致志地擺弄她的包裹,盯了盯女婿說:「俺兒子做了大帥哩。」 
  趙成華去的學校是奉天第二工科高中,很不錯的學校。臨別,成華挨個和弟妹道別,反而把大人給冷落了。看著看著,趙前不覺眼角濕潤了。成華個子長高了,雖然清瘦,但寬肩大腳以及唇邊淡淡的絨毛,都昭示著男子漢的雛形。趙前長久地端詳著兒子,成就感油然而生。他細細地端詳,似乎第一次發現兒子濃密的黑髮。趙成華面部很像他,額角很闊,嘴巴微突,人中很長,而大眼睛和上揚的眉毛則酷肖女人金氏。 
  孩子們陸續遠走高飛了,趙金氏的心緒難平。新婚燕爾中的趙冰花隨丈夫聞山石一同回了老虎窩。冰花推開吱吱扭扭的木門,走進熟稔的院落,一眼就看見母親正在喂雞,蘆花老母雞咯咯地率領雞雛覓食。「媽!」冰花忘情地飛撲過去,這也是她為數不多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撒嬌。定了定神,趙金氏才認出是二閨女和女婿,她感到頭頂上流瀉的陽光是那樣的眩目,燦爛的光暈濺碎成五彩斑斕,微風吹進院子拂過髮際,耳邊有幾隻蜜蜂樣的響動,蜂鳴的聲音在陽光下若即若離時遠時近。趙家大院的牆邊是高大的楊樹榆樹,這楊樹榆樹是十多年前栽種的,如今已枝繁葉茂亭亭如蓋,樹冠借助陽光把長長短短的陰影投射過來。有風襲來,陽光穿越樹蔭搖動,將趙金氏的面孔塗抹得忽明忽暗,就像她的心思起起伏伏變幻不定。 
  文質彬彬的聞山石依然拘束,端坐於炕沿邊,一言不發地看妻弟妻妹們出出進進,留給趙家永遠的陌生感。趙冰花豐腴秀麗,舉止多了穩重,舉手投足都透出少婦的韻味。上衣穿繡花緞子短襖,下著黑色長裙,身子凸凹有致起伏跌宕,格外嫵媚耐看,惹得妹妹們圍著打轉轉。只有趙三子無動於衷,三子神往打仗,第二次直奉戰爭奉軍的節節勝利也感染了孩童。屋子裡說話的趙冰花清晰地聽到三弟在院外奔跑喊殺,童謠聲聲入耳: 
  炮隊馬隊洋槍隊, 
  曹錕要打段祺瑞; 
  段祺瑞真有子, 
  一心要打吳小鬼; 
  吳小鬼最有錢, 
  坐上飛機就往南; 
  往南扔炸彈, 
  傷兵整五萬…… 
  眼瞧著二閨女和女婿的到來,趙金氏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不年不節的,小倆口冷不丁地來老虎窩,其中定有蹊蹺。想是這樣想,但她沒說什麼,而是起身去了灶房。居家過日子要圖個實在,趙家平日的飯菜就是「一鍋出」。比如,一口八印的大鍋,鍋中燉豆角土豆,再放上幾穗苞米,鍋的四周貼一圈大餅子,還可以弄一盆米擱在菜上蒸,捎帶蒸一小碗大醬,大鍋蓋一扣,所有的飯菜就都扣一口大鍋裡。等到掀開鍋蓋,熱氣香氣蓬勃四溢,給人以富足的感覺,一家十幾口的飯菜全都弄好了。而今天是姑爺登門,怠慢不得,金氏親自操刀宰雞,又吩咐百合去割了兩斤肉,洗菜做飯,忙了好一陣子。   
  第十五章(2)   
  金氏心事重重,慇勤地為姑爺添酒加菜。聞山石是讀書人,顯得有些侷促。好飯難嚥,金氏終於忍不住了,態度極和藹地去問女婿:「有啥事吧?缺錢媽這兒有。」瞬間趙冰花就垂下了頭,假裝埋頭吃飯,這一切瞞不過金氏,她清楚地看見閨女只是扒拉筷子而已,還有強忍著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一直木訥少語的聞山石說:「媽,我要跟石山去天津。」 
  「哦,走那麼遠?」趙金氏格外鎮靜,居然連頭都沒抬:「你爹知道嗎?」 
  話問得太多餘了,現今趙前住在城裡,豈有不知之理?趙金氏的傷感真是難以形容,她甚至認定是趙前唆使的結果,說:「你們在縣裡不是好好的嗎?」 
  「他,他要去報館。」趙冰花臉頰酡紅,說得吞吞吐吐。她瞟了丈夫一眼,心裡埋怨不該在飯桌上說這事,可是事已至此只得說下去:「在,在《大公報》謀了份差事。」 
  飯桌上的氣氛彷彿要凝固了,一時誰也沒有話說,滿桌子的菜餚變得索然無味。「孩子,吃菜吃菜!」 
  天下的母親都通情達理,金氏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她看看女兒又看看女婿,淚眼汪汪地說:「男兒無志,寸鐵無鋼,娘不攔你們。」 
  親情畢竟是親情,趙成運夫婦聞訊而來。趙家大院的男主人不在,王德發和女人也來了,金氏很驚喜,快步迎上前去。王大嫂說:「大妹子,你王大哥不是人,他那毛驢子脾氣……」趙金氏拉住她手說:「大嫂別這麼說,還是那句話,真親不惱一百天!」 
  清涼的月色將趙家大院籠罩得一片皎潔,同樣的月光也映照著安城縣玉壺春大酒樓,縣商務會設宴招待新上任的縣知事賈永德,軍政要員、社會賢達坐陪。安城煤礦的經理調走了,由副經理趙前代為出席,席間還有東三省官銀安城分號、安城電氣公司、英資亞細亞煤油公司、日本三泰洋行分號的代表。席面自是豐盛,擺滿了佳餚美饌:叉燒鹿脯、水晶熊掌、野雞爪子、繡球全魚、榛蘑火腿,等等。推杯換盞之際,有人說起趙副經理的女婿即將赴大公報館任職,大家紛紛敬酒祝賀。酒精把趙前燒得飄飄欲仙,他說:「哪裡哪裡呀,小婿不過以文為生,諸位過譽了。」開心是無法掩飾的,醉意微醺的趙副經理旁若無人,口氣大了些:「耍耍筆桿而已。」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不想把新調任安城縣的四十五團團長葉嗣昌惹惱了。葉團長斜睨著眼神說:「我操!狗雞巴個筆桿子吧,還有槍把子硬?」 
  葉嗣昌和他的四十五團營盤還沒有紮穩,鬍子馬隊就打上來了。 
  烏雲遮住了月光,安城縣外的曠野隱沒在漆黑的夜幕裡,疙瘩山如黑黝黝的怪獸般伏臥在縣城東側。在混沌中,設在南康門的警戒崗哨猛然發覺有人爬城,淒厲的槍聲迅疾地劃破了夜空。緊接著,西寧門、東吉門的槍聲大作如炒豆般,全城男女老少全都從夢境中驚醒了,出門一看東西南北的炮台都一律掛起三盞紅燈,炮台上發出了沉悶的巨響。一列列士兵在大街上跑過,有人騎馬敲鑼傳令呼喊各家男子上牆守城。流彈劃過夜空,在黑色的帷幕背景上交織美麗的曳光,躁動的聲浪既陌生又恐怖,說不清是怎樣一種漲滿時空的恐怖。幾乎所有的孩子都停止了哭鬧,母親停止了哺乳,狗夾起尾巴垂下了耳朵,豬勾著頭貼藏於豬圈發出輕微的哼哼聲,雞鴨乍開了毛羽凝神諦聽。住在西市場裡面的剛八門披衣端坐,閉目冥神,手指掐算口中呢喃,城面的槍炮聲彷彿只是遙遠的風雨,吹不動剛八門的一縷頭髮。忽然,剛八門睜開眼睛吩咐徒弟:「給我換套衣服,有人來了。」 
  葉團長派人來找剛八門,馬車就停在門外。臨出門,剛八門對徒弟李小五耳語:「天亮我還不回來,你們就趕緊離開這兒。」李小五聽得毛骨悚然,呆呆看師傅上了馬車消失在夜色裡。 
  葉嗣昌畢竟是行伍出身,槍林彈雨地經歷得多,但也迷信得厲害。自己也會粗略算算,他的招法是用七根洋火棍擺擺。每逢行軍打仗總要先掐掐算算,看看是凶是吉,這次一算竟然是大凶,汗水就從額頭上淌下來了。「探子呢?」葉嗣昌想起佈置在城外的游動崗哨。 
  「沒見回來。」部下回答。 
  「媽的!」葉嗣昌罵了一句,「回來也得槍斃他!」 
  手下人建議,說要不找剛八門來掐一掐算一算吧,聽說挺準的。 
  剛八門進了縣公署大堂,有兩個人在等他,一個穿制服的是縣知事,另一個就是葉團長了。葉團長頭戴圓桶子帽,灰色軍服,肩上扛著黃道子,袖口抹著黃條子,腰裡別著匣子槍腳上蹬著大馬靴,手裡拎條馬鞭,虎著臉拿眼睛一個勁兒地瞄他,一副威嚴的架勢:「算算吧,看看是個啥情形。」 
  城外的槍聲如潮,剛八門心裡想這卦可不好算呀,不覺頭上沁出汗來,手中搖了一卦。剛八門躲開葉嗣昌投來的目光,說:「別看黑夜鬧得凶,天一亮就沒影。」 
  葉嗣昌輕輕地出了口氣,問:「敢問先生,攻城的是何方綹子?」 
  「好像不是為了進城。」 
  「那是?」葉團長很意外。 
  「醉翁之意不在酒。」 
  「請先生明示。」 
  「我不能說破,反正縣城沒危險,天亮老總就明白了。」   
  第十五章(3)   
  葉嗣昌沉吟半晌,拍拍剛八門的肩膀:「縣城沒危險就好。」賈知事說:「先生歇息去吧。」 
  剛八門收拾好銅算盤子背起褡褳,起身告退,葉團長伸手擋住了去路:「先生請留步,天太黑了,就在縣衙歇歇。」 
  剛八門心裡清楚:這哪是客氣,分明等著驗證他的卦准不准。外面的鬍子退了還好,要是不退就別指望活著回去了。嗨,搖了半輩子卦,只有這一卦才是自己的生死狀。別看剛八門在人前鎮靜得很,後半夜一個人提心吊膽,坐臥不安,好在槍聲漸稀,最後完全停息了下來,一夜沒敢合眼的剛八門也止住了胡思亂想,心底升騰起了無比輕鬆的感覺。當新的微曦照耀城池的時候,安城縣商家和老百姓都鬆了一口氣,然而事情遠沒有這樣簡單。天亮了,又是一個暖洋洋的清晨,趙前得到了一個令他五雷轟頂的消息:安城煤礦公司的主力煤井富國礦遭到了毀滅性的破壞,被人掘水淹沒,地面設施幾乎被付之一炬。趙前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臉上滾過一層雪一樣的蒼白,呆若木雞如癡如醉。他居然天真地問手下:「咱的人呢?咋不打個電話呢?」趙前哪知道礦上的電話線包括電力線已全部毀壞。一時間誰也說不清死了多少人,井下作業的人員少說得有三十多人。 
  「聲東擊西呀。」葉嗣昌和縣知事醒過腔來了,其實礦區和縣城很近,只有十幾里路,問題在於除了幾個礦警以外礦區沒有軍隊設防。 
  「操他個媽的,他知情不報!」葉嗣昌的第一個反應是要叫人去抓剛八門,「我非槍斃他不可!」賈知事拽住葉團長的袖子勸:「唉,葉團長,說不定人早就溜了。」 
  現場一派狼藉,軍警持槍荷彈封鎖了礦區,但是潮水般湧來的家屬哭聲震地,在明晃晃的陽光下嗡嗡成了巨大的聲浪,這鋪天蓋地的聲浪洶湧澎湃簡直要把趙前吞噬了。井場邊的一株高大的楊樹無動於衷地沉浸在陽光裡,目光空洞的趙前竟然發現,楊樹上的每一片葉子都是髒髒的,每片樹葉的背面麻麻點點的粘滿了煤粉。失魂落魄的趙、賈、葉等人一籌莫展,只好找間屋子坐下。瀋陽方面的回電很快就到了,措辭嚴厲,電文內容大意為:即刻破案,隨時上報情況,上級已派員。 
  「誰這麼大的膽子?」 
  「下這麼大茬子圖個啥?煤有的是,可是沒有現錢啊,難道鬍子會為了搶幾噸煤炭?」 
  賈、葉、趙三人百思不得其解:鬍子土匪可沒有怎麼大的魄力,再說怎麼看都是事前安排好的,天衣無縫計劃周密,他們都不敢往下設想了。真狠毒呀,被破壞的井場沒留下一個活口,也就是說沒有一個現場目擊者。「鬍子馬隊都是奔錢來的,還不至於下如此死手,斬盡殺絕啊。」他們越分析越痛苦,這痛苦如犀利的刀刃在一點一點的切割,痛苦得撕心裂肺,警察局局長戴潘推門走進來,他帶來的一樣叫在場所有人震驚的東西。當戴局長緩緩攤開手掌露出簇新閃亮的銅紐扣時,葉嗣昌霍地站起來,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小鬼子?!」 
  奔襲安城下屬煤礦確係胡匪所為,但是這路胡匪系日人買兇。奉軍的情報組織和附近縣鄉居然毫無察覺,現場的證據僅有一枚士兵服的紐扣。日資覬覦中方礦產由來已久,多方收購安城煤礦的企圖未果之後,雙方在煤炭經營上的競爭日趨激烈,摩擦不斷,但是人們想不到對手會如此卑鄙。事後分析,肯定有日本人親臨胡匪馬隊指揮,且不說行軍路線如何隱秘,單論偷營的手段足見其處心積慮。第三天來自鄉下的報告說,有牧羊人在山坳裡撿到了一隻皮鞋,經鑒定乃日軍鐵路守備隊配備。安城縣距離南滿鐵路尚遠,這只皮鞋的意味可想而知。東北當局吃了啞巴虧,遠在北平的張家父子無可奈何。猶為可氣的是,日本人得了便宜又賣乖,瀋陽總領事館吵吵嚷嚷地找上門來,堅持說由於當局治安不力致使日方投資受到了威脅,因為其他幾家煤礦,均有日本明治礦業投資。日本人不依不饒地要求索賠,還藉機要求在安城駐軍,其實那四家煤礦並未受到損失,只不過是賊喊捉賊虛張聲勢罷了。據說,進駐北平中南海的張作霖接到電報後大罵:「媽拉個巴子,欺人太甚,我這身臭皮囊不要了!」然而奉軍精銳盡在關內,當局不想因小事惹惱日本人,況且吃小鬼子的虧也不止這一次,只好「誠懇」地向日本道歉,保證今後不再有類似的事件的發生。張作霖正集中精力籌備部隊沿平漢鐵路南進,以期對抗北伐軍,哪有心思惹小鬼子的麻煩。 
  事情總得有替罪羊,葉嗣昌調離,縣知事被撤換,新任縣知事仲慨然到任。處罰最重的是趙前,因煤礦遇毀被革職送瀋陽司法公署審判,弄了幾審,以失職為由判了個保外就醫。草草撫恤了死亡失蹤人員後,事情也就不了了之,有關消息被嚴密封鎖,報章一律不見安城煤礦甚至安城縣的新聞。賦閒回老虎窩的趙前頓失往日的神氣,被勒令閉門思過。他不認為自己失職,為啥把俺收拾得這麼重?抓墊背的唄!情緒低落了整整一個秋天,卻不經意地找回了慵懶和放鬆。「還是莊稼人的日子自在呀。」還經常自言自語式地慨歎,但是他心裡有嚥不下的一口惡氣,有時對老婆孩子告誡:「俺算看透了,有小鬼子就沒咱們的好!」 
  趙家的六兒子出生了,作為母親卻尷尬無比。那天正趕上荊先生上門說媒,荊先生受戴紹莊之托,為他的二兒子提親,戴二公子在寬城子一家工廠任技師,這門親事算是門當戶對。   
  第十五章(4)   
  金氏正在沏茶倒水,忽覺肚子陣陣絞痛,下墜得直不起腰來,女人知道要生了。在此以前,金氏已懷了十胎,她對懷孕產子既不恐懼也不擔心,甚至不用計算就能預測產期。如果說大腹便便的孕期與平日有所不同的話,那只有驕傲之感,女人嘛,多生育才有福氣。金氏照樣做鞋做飯,忙裡忙外,生孩子如喝水撒尿那樣輕而易舉,生了二胎之後再也沒有請過接產婆,她總是能夠事先準備好一切,把炕燒熱,順便燒開一鍋熱水,準備好剪斷臍帶的剪刀,有幾回還事先煮好了小米粥。面對上門提親的荊先生,金氏不失鎮靜,包括男人在內都沒 
  注意到她有了變化。 
  微顯踉蹌的趙金氏頭腦清楚,家裡各屋子都有人,倉促中別無選擇,只得拉開了米倉的房門,富有經驗的金氏沒忘記找到了剪子。剛關上米倉的房門,就感覺到腹部一墜,濕淋淋的東西滑到褲襠裡去了,那是一團肉體的蠕動,熱乎乎的羊水血水順腿而下,最後洇洇滴落到地上。金氏是從容不迫的,脫下褲子,果斷地剪斷了嬰兒的臍帶,用手指掏了掏嬰兒口中的胎液,倒提起血團團的生命。金氏有條不紊,用自己的褲子包裹起新生兒,兩腿間的性別標記十分明顯,這是個男孩!她又認真看了看,這是一個嘴巴特別大的男孩。嬰兒的啼哭驚動了韓氏,她趕來幫助大娘子。已經是深秋時節,米倉裡沒有生火,金氏凍得牙齒格格打顫,喝下一碗熱水後,她感覺像是棉花堆,渾身軟塌塌的。她仰頭看見米倉的房樑上已經破損了的蜘蛛網,幾縷陽光從米倉牆壁的縫隙間流瀉而至,光柱裡有房樑上落下的灰塵飄動。 
  知書達理的荊子端很尷尬,不知所措地搓手,好半天才想起向趙前祝賀。主人心知肚明,淡淡一笑:「今個兒雙喜臨門,一會喝幾盅。」他連屁股也沒挪動一下,那神色彷彿自家的母雞剛剛產下一隻蛋。 
  老六的降生並沒有給趙前帶來喜悅。送走客人,他端詳了新生兒一番,歎了一口氣。產婦也跟歎氣,她深感狼狽,於是痛下決心:「丟人現眼的,再不養了!」 
  「你夠了?」趙前眼皮都沒翻。 
  「夠了。」 
  趙前忽然笑起來:「俺有六個兒子了。」 
  產婦道:「這是最後一個!」 
  「那好,就叫趙成盛吧。」 
  趙前見過戴先生的二兒子,談不上印象好壞,鑒於和戴先生多年摯交,便一口許下了百合的婚事。得知了爹已許親,趙百合站在院子裡簌簌落淚,四妹金菊的眼圈兒也紅了,趙三子卻壞壞地笑,扯著嗓子喊: 
  嫁人好, 
  嫁人好, 
  小閨女, 
  變大嫂, 
  嘴裡哭, 
  心裡笑, 
  屁股坐個大花轎 
  ——大花轎! 
  趙金菊人小脾氣大,追了出去,猛踢三哥:「你這個沒良心的,三姐白疼你了,哼!」 
  趙三子笑得更厲害了,邊躲邊唱: 
  大閨女十九了, 
  過年開春要走了。 
  爹也哭,媽也哭, 
  嫂子樂得拍屁股。 
  拍疼了,冒膿了, 
  貼塊膏藥不疼了。 
  虎落平陽的趙前體會到了世態炎涼,原來圍著轉的朋友不見了蹤影,倒是老牟、荊子端等人還常來坐坐。天氣一天天轉冷,趙前的心境始終灰暗,臉色也是黑灰一團,他不願在老虎窩小街拋頭露面,而是獨自一個人去南溝、北溝、岔路口轉悠。所到之處都是說不出來的蕭索冷澀,除了皚皚的白雪就是雪地露出的枯草乾枝,還有冬天歇工的鐵路工地,支離破碎的山體也被雪覆蓋了。他低頭走路,把曠野的殘雪踩得凌亂。節氣已交十一月份,再有二十來天就要進臘月門了。天真的冷極,大地凍得齜牙咧嘴,寒風夾雜著漫天清雪,攪得山間曠野嘩啦嘩啦的響。約莫下午飯時,他才往回轉,老遠地看見各家各戶的房簷上結滿了冰溜,一根根陰冷得老長老長,冰溜的下端尖銳鋒利看著就讓人驚乍。 
  一掛馬車停在家門口,有人來接他去安城縣,說是縣裡仲知事有請。車伕還捎來了新任知事的來信,趙前粗略地看了看,信中說頗為仰慕,奉天煤礦公司的李處長來安城,約老朋友相見,純係私誼切勿推卻,云云。趙前躊躇再三還是去了,縣城的誘惑實在太大了。李處長曾留學美國,有名的探礦專家,他們見面時,安城煤礦公司新經理白齊魯在座。新朋故友間無非是客套寒暄,面對物是人非的場景,心灰意冷的趙前提不起興致,況且原任新任相聚頗不自在,客氣之餘氣氛冷淡。話長話短的繞來繞去,自然聊到了公務,趙前也是聽的多說的少。意想不到的是在白齊魯主持的晚宴上,趙前見到了他最不願意見到的日本人山本任直。山本任直並不感到意外,客氣地上前問候,居然還做深鞠躬禮,然後翹起拇指稱讚趙大大的聰明。趙前的血湧上頭臉,一時呼吸急促,素來口齒銳利的他竟然語塞了。 
  山本任直是代表東洋炭礦株式會社來談借款和合作採掘契約的,山本任直和龜吉次郎再三對安城煤礦的不幸表示同情,說出於友邦親善願意協助恢復煤礦的設施,席間的氛圍熱烈。賓主致辭對合作前景一派樂觀,此前雙方已經達成了一致。飯吃得難受極了,趙前後悔他根本就不該來,痛苦地承受著難以名狀的羞辱,默不出聲低頭想心事。李處長、白經理還有仲知事並不介意趙前的心情,他們滿腦子想的是和日本人親熱,你一言我一語和山本、龜吉等日本人攀談。乍聽起來,日本話講得很急,就像燒開了的水嘩嘩地叫,還像麻雀似的唧唧喳喳。山本的漢語能聽個大概講個半生不熟,但是龜吉他們不行,著實忙壞了翻譯。趙前在考慮是不是藉故離席時,山本任直舉杯向他敬酒:「趙先生,閣下不想慶祝合作成功嗎?」   
  第十五章(5)   
  頓時,所有的目光都投了過來,趙前和山本任直的目光對視,雙方都準確地讀懂了對方的眼光,那直視之下的笑意掩蓋不了敵意,氣氛驟然緊張。趙前發現對方端酒的手在微微打顫,他很平靜地捏起酒盅比了一比:「俺不想。」 
  「為什麼?我的不明白。」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你的良心大大壞了。」 
  「哦。」趙前努力一笑,他也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僵,說:「俺一介村夫,懂個啥?」 
  「不不不,」山本聽懂了腦袋晃得像個撥浪鼓,舉杯一飲而盡,然後很中國化地翻過酒盅示意,「你的,大大的明白。」 
  「我不明白。」趙前不動聲色,血液裡的酒精在呼呼奔湧,他的臉頰滾燙滾燙,血紅血紅。 
  「我的,」山本脖子上的青筋扭曲,很激動指指自己又指指龜吉等人,「貸款的,大大的有。」 
  白經理一看架勢不好,在桌子底下用腳踢了趙前一下,然後起身敬酒:「兄弟我——」沒等他說完,山本任直一把拽住他截住話題:「他的,明白明白的!」 
  鍾知事急得頻頻拿眼色示意,趙前佯裝不見,白經理對趙前說:「嘿嘿,脾氣挺倔呀。」李處長有些著急了,忽然很滑稽地發出了哈哈哈的笑聲,「哎各位,我有個笑話,講給大伙樂樂……」 
  山本任直依舊站著,自己斟滿了一盅仰脖喝了,眼睛通紅,說:「趙先生……」他越急越說不出話來,轉身和翻譯嘰裡哇啦幾句,翻譯說:「趙先生,山本先生要我轉告閣下,這次你和你的同事應當感謝日本的善良友好,我們將提供一百二十萬日元的貸款,應當說是借款,因為我們對合作夥伴是無條件的慷慨的,就是說無息貸款……山本先生由衷地希望閣下能夠理解親善和友好。」 
  「是嗎?」趙前瞇縫著眼睛,神色頗不以為然。他點燃了一隻煙,吸了進去又吐了出來,不再出聲。 
  山本通過翻譯繼續說:「希望瞭解閣下的看法。」 
  「你真想知道?」 
  山本用力地半哈腰點頭,道:「你的說!」 
  「別拿豬奶頭嚇唬小孩兒!」 
  李處長惱了,「啪」地一拍桌子厲聲呵斥:「太不像話!」 
  既然下了決心,不再想生孩子的趙金氏堅定無比,拒絕和丈夫同房。開始趙前覺得可樂,一個老娘們兒家叫個啥真兒,他甚至粗魯地說:「娘們兒嘛,都是一操的玩意兒」。正好小媳婦需要,他自然也就樂得其所,沒料到的是時間久了內心竟萌生愧意,就想和金氏過夜。金氏的決心超出了丈夫的想像,親熱歸親熱,總能果斷地制止男人的最後舉動,不管男人生理和心理起了怎樣的變化。女人會冷冷地說:「你去西屋吧。」趙金氏已經從心裡接納了韓氏,接納韓氏不止是因為她生了趙家的骨血,而在於她認為男人就是男人,褲襠裡沒股火氣還是男人嗎?與其在外面胡來還不如光明正大地在家養小。金氏向韓氏抱怨說:「沒法子啊,誰讓咱托生成女人了。」 
  獨居中的金氏頻頻起夜。每次去茅樓,她都要下意識地看一眼西屋,她能準確地判斷出屋裡的人是不是真的睡了。夜闌人靜,丈夫的打鼾聲清晰真切地傳來,是那樣的熟悉而富於節奏,金氏會想到他年輕時並不打鼾。起夜時躡手躡腳,但是推開中院的後門,後牆根的角落裡總會出現小小的騷動。當金氏的房門呀兒呀兒地輕響,圍欄裡的豬會轟地爬起來,前爪搭在圍欄上哼哼唧唧地討吃。金氏走過去,親暱地拍拍豬的大耳朵,豬耳朵很粗糙也很溫暖,豬圈裡散發出來的熱烘烘的糞臊味嚴嚴實實地包裹著她。她會隨手往豬食槽裡添了些豬食,豬們立即響亮地搶食起來。馬廄裡的大牲口也開始煩躁地踢踏,甩動尾巴或者用鼻孔發出低沉的灰灰聲。駕轅的棗紅馬乜斜著眼神看女主人,一副心知肚明的樣子。夜半餵豬純粹是女主人的個人偏好,她不理睬騾馬,大牲畜的夜食由夥計負責,過去一直是馬二毛喂牲口,如今新換了個雇工。趙金氏對圈裡面黑豬頗有感情,春天的時候,她懷抱兔子般大小的豬羔子回家,引來趙前深深的不滿,男人聯想到滿院子的豬臊氣,不禁皺眉道:「你還有閒心養這個?」金氏一句話就把男人撞上了南牆:「咋的?小的都養了,還差這幾頭豬?」 
  消沉歸消沉,趙前畢竟見過世面,豈能因家庭瑣事和女人糾纏不休,況且他發現不再和他同房的金氏徹底變了個樣,煩躁多疑,言語刻薄。趙前不會和女人一般見識的,就像他從來不在意女人的感受一樣。在內心深處,女人和土地一樣是理所當然的財產,他是她們的擁有者,世界上那有主人衝著自己的金銀財寶發脾氣的?沒有吧。這樣一想,心中也就釋然了。 
  趙東家看上去氣定神閒,他是老虎窩第一位搖著扇子走路說話的人,待人接物也別有格調,比如趙某人已經很反感脫鞋上炕的習俗,更習慣於坐在八仙桌旁喝水抽煙。他總是回味在安城煤礦公司的日子,很懷念端坐於辦公桌子的後面聽取下屬的匯報的愜意。遺憾的是老虎窩沒有辦公桌,許多人是他的佃戶,但是沒人站在桌子前和他說話,人們習慣於脫鞋上炕,點上水煙袋或者蛤蟆頭吸上一氣。濃烈的煙草氣息夾雜著汗腳丫子瀰漫的臭味,讓見過世面的趙大東家忍無可忍了。他思來想去,認為改變這種狀況的唯一途徑在於身體力行,悉心地畫出了張草圖,吩咐馬二毛去木匠鋪找來佟麻臉。半輩子習慣了制做板櫃碗架櫃八仙桌乃至棺材之類的佟麻子躊躇了好幾天,才打製了一架辦公桌。辦公桌的樣式不倫不類憨頭憨腦,趙前還是心滿意足,撫摩了一遍又一遍,拍了又拍說:「俺就稀罕這個。」   
  第十五章(6)   
  有了辦公桌,趙東家能夠穩住架式了,他不再像前段日子東走西走了。他很想附庸風雅,屋正中掛了一副寒梅映雪圖,兩旁的楹聯是:「真讀書人天下少,不如意事古今多。」此聯乃荊子端錄書金聖歎所對,趙前十分喜歡。等到連家雜貨鋪成為臨時郵政代辦所的時候,趙前是老虎窩也是安城下屬鄉村首位訂閱郵寄報紙的人,因為二姑爺在《大公》報館,愛屋及烏地訂閱大公報。他蟄居偏鄉僻壤,遠離了忙亂紛擾,但目光早已邁出了小小的安城縣,其實奉天也小得很呀,還有北平、上海和廣州呢。趙前沉浸在激烈動盪的時局之中,諸如「 
  南北妥協」、「共同反赤」之類名詞讓他困惑不已。奉軍沿平漢路南進突破黃河佔領鄭州窺視武漢,張氏父子的節節勝利讓他變得惶恐,時常顯得憂心忡忡:「沒好了!自己打自己挺來勁兒,小鬼子正偷著樂呢。」老牟和荊子端他們聽了很是訝疑,他們不解,說:「看三國流眼淚——替古人擔憂!你操的哪份閒心呀?」 
  旁人無法體會趙前真實的心境,失落潛藏於心底,明知於事無補卻難抑懊惱,心情惡劣到極點,發起脾氣來肆無忌憚。收租討債納捐支付錢糧等事項一概由金氏打理,趙前不大過問,他鼓勵女人說她是全安城縣頭一個當家理財的娘們兒。那天金氏不合時宜地嘮叨一陣子,說這地畝捐稅怎麼又漲了,十年前一晌地才一塊大洋,現在就是五塊也不夠了。趙前心煩意亂,先是盯著看她,臉陰沉得像冬日低垂的雲,再說就惱了,「啪」地一拍桌子咆哮:「你有完沒完!」接著恨恨地說:「全是屁話!開荒占草那暫還不收捐呢!」 
  趙前心緒漸平,翻開報紙看了個仔細。郵政所送來的報紙全部是過期的,不來則已,一來就是厚厚的一摞。趙東家埋頭於時間錯後的報紙當中,讀了一遍又一遍。手頭這份報紙是民國十六年1月14日的天津《大公報》,顯著位置上刊載張學良《對英國某要人談漢潯慘案》的內容: 
  「中國南北之爭,不過因國人對內政見未能一致,因起戰端。古詩有言:『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對外衛國,決不因對內不一致而發生影響,此實為中國數千年來之國民性。此次漢口九江事件,其行為雖近於鹵莽,然自信日內或可平息。中國民眾久壓於不平等待遇之下,遲早必發生反動。倘無反壓,此種鹵莽行為,亦可免再見。若對方再加以反壓,則結果必愈激愈厲。此次英人若以武力對待中國民眾,則凡屬中國人,不分南北,皆有捍衛國家之義務,責無旁貸。倘中國人中,或有利用民眾久壓思起之意,別懷用意,犧牲民眾,以遂私圖者,則民氣稍平而後,必能發覺其奸而加以攻擊與反對,民眾決非可久欺者。」 
  趙前看了煩悶,捲起報紙就出門了。跨進老牟家門咳聲歎氣,抖著報紙說:「你看看吧,摸黑吃黃瓜——不知頭尾!」 
  老牟發愣,問:「啥?」 
  「小鬼子別刀挎槍地就蹲在咱這疙瘩鬧騰,咋還說啥武漢,說啥英國,咋不敢說說小日本呢?」   
  第十六章(1)   
  奉海鐵路支線終於竣工了,瀋陽和海蓮來了許多官員,安城縣吹吹打打,人們奔走相慶,畢竟是中國人自行修築的鐵路啊。披紅掛綠的列車緩緩駛來,圍觀者震驚於鋼鐵那鏗鏘的撞擊,在地動山搖般的顫慄中面容失色,孩子們興奮地在路基下狂追,一直目送它消失於曠野,還意猶未盡地伏在鋼軌上傾聽那遠去的余聲。人群議論紛紛,久久不肯散去。人們太神往火車了,神往它的雄偉修長,聽軒昂的車頭一聲高嘯,看一節節的車廂鏗鏗跟進,那氣派真是懾人。老虎窩小街上的居民大為驚駭,李三子更絕,說:「這鐵傢伙爬著走啊,咋不站 
  起來呢?」旁邊賣呆兒的人就罵:「天底下哪有長蟲站著走道的?傻屄!」 
  趙前心灰意冷,就沒有去湊熱鬧。但是汽笛震撼著趙家大院的窗欞瓦脊,房樑上的灰塵撲簌簌落下。巨大的喧囂造成不小的騷亂,雞飛狗跳牆,大小牲畜一概顯得驚慌失措。細心的趙金氏發現,家裡所有的雞鴨鵝停止了產蛋,她斷言說鐵路沿線的人是要折壽的。韓氏頗有同感,經常半夜裡驚醒,感受到大地的顫動,看耀眼的車燈劃過黑夜,老覺得火車嘶啞著喉嚨喊——「和我上路,呼呼呼,和我上路!」 
  趙前對兩房女人的不安嗤之以鼻,連說婦人之見婦人之見。可有天夜裡,夢見了老虎的聲音,那低沉的長嘯震懾五臟六腑,餘音經久不絕。 
  火車開來開去,以氣吞山河之勢馳騁大地,把黑色煙塵撒落到街巷,車上裝載了木材、煤炭還有南邊來的水果,每天還要對開一趟客車。旅客們拎著行李上車下車,他們的神情各異,嚴肅之中流露出幸福。真是太神奇了,坐著火車去遠行,叫人心旌搖動。火車停靠在車站的時候,總要哧哧地排上一通蒸汽,再發出幾聲怒吼。人們開始按照火車往來的時間安排起居了,這是相當準確的鐘點。比方說,吭哧吭哧的火車自西向東開來時,聚堆扯老婆舌的女人就麻溜散伙回家做飯,倘若耽誤了爺們兒吃飯,就得當心挨頓胖揍。漸漸地,老虎窩男女老少對火車習以為常了,一如既往地吃喝拉撒,小雞照樣產蛋,照樣咯咯咯——噠地叫個不停。老虎窩的生活確實起了變化,這變化既始料不及又顯而易見。去安城縣有另外的選擇了,三十五華里的路程,坐火車去不消半個時辰。初次坐火車,感覺簡直是穿雲駕霧,有些像喝醉了酒似的,忽忽悠悠的。難怪有人感慨:坐火車咋像過堂似的呢?暈車歸暈車,火車跑得快是不爭的事實。另外的變化就是南邊來的好東西多了,而且越來越便宜,核桃紅棗板栗蘋果大鴨梨應季而來,冬天還有凍柿子凍秋梨。 
  趙前放下手頭的報紙,張羅蓋房子,站前是他的領地,他要在廣場四周蓋上一大圈房子。面對老虎窩老少爺們的不解,趙東家神秘一笑,笑容裡再現從前的自負。趙前心裡說,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輩輩窮。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他趙前就是。地多房子多又不咬手,他趙某人就不怕錢多。地畝收租、礦電股份再加上房屋不動產,可謂財源滾滾,一年能有多少進項只有他和金氏知曉。財富竟如此輕而易得,真不知該感謝誰是好,可靈魂深處卻蟄伏著不安,一想到親家王德發,心頭便隱隱歉疚。無人能讀懂趙前,他的面孔愈來愈空洞,雙眼瞇縫虛實莫測。 
  俗話說的好:錢捧富家,越有越發。事實證明,趙前最有眼力,鐵路一通,魯冀等省的逃荒者潮水般湧來,掀起了新一輪的移民高潮。一時間缺房少屋,房價飛漲,街面門市尤為金貴。行高招遠客,財大惹眼紅。老虎窩人終於醒過腔來,以羨慕或妒嫉的口吻議論說:「呵呵,嘿嘿,你瞅瞅人家的算計!」 
  關於算計,趙財主自有心得,掏心窩子的話只和金氏講:「都說俺淨算計別人,廢話!拳頭往外打,胳膊往裡彎。算計嘛,哪有不往裡算只往外算的道理?」有次醉酒,向韓氏誇口道:「俺用腳趾頭夾的錢,你也花不完!」 
  趙某人愛財如命,挖空心思賺錢,不太在乎鄉里的評價。他對金錢的理解,歸根結底是為了保護家庭,也寄托著未來。趙前常說,這亂哄哄的世道,手裡沒倆過河錢怎麼成?有個天災病業的,還不得靠錢撐著?日子久了,富甲一方的趙家大院口碑日下。人們心中感受就一點一滴地聚集成了疙瘩,隨之產生了複雜的看法,羨慕好奇乃至嫉妒漫罵等等,統統攪和在了一起。鄉里鄉親的互相都熟絡,碰面時總要打聲招呼。說話歸說話,可人們的態度不盡相同,有的不只是羨慕,羨慕到了極至就成了嫉恨,簡直看都不想看一眼,許多人用不懷好意的眼光來觀察,巴望著趙家大院出現奇聞逸事或者天災人禍。 
  趙家的新馬倌叫郭占元,馬二毛領來的,趙東家拉扯幾句就同意留用了。那天,金氏和新馬倌打了個照面,心頭凜然一驚,禁不住打了個寒噤。但趙金氏反而表現得愈和顏悅色,問啥時候來的呀,呆得慣不慣呀?郭占元喏喏連聲。晚飯後,金氏單獨找男人說話:「哎,那個姓郭的,你知底細嗎?」 
  男人笑了,說:「呵呵,餵馬的粗活,又不是站欄櫃賣貨,還用找保人嗎?」 
  金氏說:「我覺得在哪兒見過這人。」郭占元生就一副大鼻子,相貌很特別。 
  男人一頭霧水,道:「天底下長得像的人海的去了,你弄錯了吧?」   
  第十六章(2)   
  「不會錯。」趙金氏緩緩搖頭。 
  男人說:「這人來十來天了,老實巴交的。」 
  「一看見他就心驚肉跳。」女人滿臉恐慌。「我想起來了,那年,玫瑰綁票的那年你可記得?」 
  「記得,記得。」趙前跟著警覺起來:「十七八年的事了。」 
  「他好像是狐狸圍脖兒的小鬍子,我想起來了。」女人語氣極肯定。 
  「可別瞎說!」男人四處張望,心裡也打鼓:不是專門來家臥底的吧?再說狐狸圍脖兒那伙鬍子早就散了。心裡這樣想,嘴上卻說:「俺瞅著可不像。即便鬍子來臥底的話,也不能得罪人家。」 
  女人說:「不能養條狼在身邊!」 
  男人讓步了,說:「你再打探打探。「 
  金氏找來馬二毛,前後問了個詳細。二毛子說早就認得他,頭年夏天來老虎窩打過短工的,種菜的手藝才好呢。就二毛子的為人,金氏也一百個放心,見如此回話,就對男人說:「還是小心點兒好。」既如此,趙前便吩咐叫郭占元去南溝種菜,叫他離趙家大院遠點兒,離得越遠越好。 
  如今南溝的前後院由兩家住。為了方便各走各的門,趙成運一家不屑與後院的楊四海為鄰。郭占元住在東屋,白天下地幹活,早晚自己生火燒炕做飯。他知道,對面屋的兩雙眼睛在注視他,女人感興趣而男的對他戒備。郭占元是三十多歲的單身男人,咚咚的走路聲像鼓點似的,濃烈的汗酸氣息風似的來風似的去,楊呂氏心裡頭顫了又顫,莫名其妙地臉紅。佝僂躺在炕上的楊四海,有事沒事地大聲咳嗽著,彷彿雄性動物用撒尿來表明領地一樣。 
  郭占元確實是種菜的好手,在河灘上平整土地。嗅著河邊濃重水濕的氣味,他不聲不響地幹了一個春天,鐵鍬頭雪亮雪亮的,生生磨掉了大半。路邊那些高坎地溝被他一鍬鍬墊平,板結的大小土坷拉被敲得粉碎,經過翻地耙地之後,原來亂糟糟的河灘地變成了一畦畦規整的菜圃。馬二毛來了幾趟,臉上樂開了花,說俺叫東家獎賞你哩。趙前得知,特地叫二毛子安排一掛大車交郭占元使用。菜圃裡多姿多彩,栽種了辣椒土豆大蒜角瓜茄子,還有幾架黃瓜豆角西紅柿,牆根底下還種了窩瓜。收穫的喜悅最初是從羊角蔥開始的,性急的小蔥率先拱出青綠,再往後就是韭菜生菜,韭菜地深沉黑綠,生菜地活潑嫩黃,等到角瓜金燦燦的黃花綻放的時候,夏天到了。 
  俗話說:不熱不長,不熱不大。大狗小狗懶洋洋地伏在蔭涼處,耷拉著粉紅的舌頭。小雞小鴨小鵝,個把月兒再看,它們就有了它媽的一半大了,小馬駒小牛犢小毛驢也是眼瞅著猛長。樹上的果子很快由米粒變成了紐扣般大小,滴里嘟嚕炫耀誘人。黃瓜、豆角的葉子密密匝匝的,佈滿了籬杖架子,而籐蔓絲綠秧則像手指一樣,摸索著指向天空,一天要爬出好遠。高低錯落的豆角花奼紫嫣紅,黃瓜花金黃,茄子花發紫,辣椒花透白,都像小女孩調皮的眼睛閃動。如果雨水好,屋腳後面的石頭悄然長滿了茸茸的苔蘚,不多時日空地就被野草荒蒿所掩蓋,濕漉漉的空氣中瀰漫了腥澀的胎液氣息。待到雨過天晴,水溝旁的向日葵,吹氣兒式地綻放了碩大而妖艷的花朵,極像主婦熱烈的笑容。 
  不知郭占元從那裡搞來了西紅柿,這可是稀罕的東西,俗稱「洋柿子」。趙東家也沒見過,特地跑過來看。「洋柿子」籐蔓的氣味有些辛辣,果實半黃半青地懸掛著,最為誘人。得到了東家的誇獎,郭占元出入菜圃之際,會高興地吼兩嗓子: 
  閨女出嫁第一天, 
  下了地呀先裝煙。 
  公公裝一袋、 
  婆婆裝一袋, 
  再給女婿裝一袋。 
  女婿小個兒不大點呀, 
  踮腳剛過煙袋桿啊。 
  閨女脾氣大呀, 
  舉起煙桿把媒人罵, 
  見了媒人打兩下。 
  左一下,右一下, 
  打掉她的長下巴, 
  誰叫你說媒瞎白話!…… 
  歌聲忘情,在一旁地裡幹活的楊呂氏聽得動情,心頭彷彿有小蟲子爬過,絲絲癢癢的。楊呂氏藉機跟他說:「郭大哥,我總是做夢,夢見一筐一筐的黃瓜,有大有小,有長有短,是啥意思啊?」郭占元聽了一臉壞笑。 
  在郭占元看來,呂氏明明白白給了他暗示,他料定這個女人必將屬於他,甚至預感俘獲這個女人根本就不需要陰謀,呂氏的一瞥一笑都如此淺薄,顯而易見的騷情,快到了毫不掩飾的地步。郭占元反而耐心起來,不緊不慢地觀察等待。稍有空閒,呂氏就要梳妝打扮,髮髻挽得一絲不苟,劉海梳得貼熨,流蘇樣蓬鬆而別緻地籠在前額。每次梳妝完以後,會長久地對著鏡子,嚴格檢查,確信完美無缺了,再抹上點兒雞油,烏溜溜的,滑滴滴的。那時候,年輕女人都用雞油來抹頭髮,還可用來塗抹箱子板櫃,如同地板打蠟一樣。郭占元勤快的,清早將院子掃得乾淨,擔水將水缸添滿,然後才下地採摘瓜果蔬菜,裝車送到老虎窩去,除了供趙家大院享用外,還能換些餘錢。楊四海全家已經習慣了老郭的勤勉,心甘情願地邀請他一起吃飯,心甘情願地接受他的贈予。來來往往間,郭占元饒有興致地打量呂氏,看她壯實的身板,看胸前兩隻兔子上下跳蕩,看她心急火燎狀地說話。因常年戶外勞動,呂氏的面容黝黑微紅,但她咧嘴一笑時,露出潔白健康的牙齒,模樣就妖嬈得有些眩目。夜晚的郭占元會努力地幻想著女人,想像著她的頭髮眉毛眼睛,從嘴唇、胸脯到腹部下肢,有層次地將她的衣服扒光,津津有味地品味。屋子裡面有種土腥的氣味揮之不去,幻象中的女人有一股濃重的陰氣。楊呂氏知道自己要墮落了,這是無從改變的墜落,郭占元離開一會都會叫她心慌,她沒法不喜歡他,千方百計地想接近他,今個兒來借車,明個兒來借馬,後天托郭占元去老虎窩捎件東西。她的眼波火辣,如同撒出一張網,將對方的心神罩於躁動之中。郭占元不是呆鳥,見了呂氏嘴巴不閒著,半是玩笑半是挑逗。比如他赤裸裸地說:「男人虎、女人彪1,男人沒有女人騷。」   
  第十六章(3)   
  呂氏的態度更無廉恥,歪著頭問:「三虎才出一彪,你能把我咋的?」郭占元一時無話,手裡的鋤頭舞動,嘴裡哼唱小調兒,什麼:奶子肥呀,要冒油哇,屁股大呀,賽車軸哇,想漢子呀,夾枕頭哇……這是明目張膽的調戲,女人並不惱,笑嘻嘻地聽。你有心我有意,打情罵俏僅僅是個鋪墊,下面的事情只需要引爆時一點兒的火花而已。礙著孩子面誰也不敢冒失,別看巧蓮不大,乖著呢,每天送飯拾柴來得特勤,兩人很難身體接觸。 
  盛夏的雨說來就來,房子漏雨了,機會一下子來了。巧蓮被留在屋裡,婆母支使她找盆子接雨,郭占元興沖沖地爬上了房脊,呂氏為他扶梯子。郭占元下梯子時,使勁地按住了女人的手,大聲地讚美說:「大嫂的手像小黃瓜似的。」大雨為郭占元的調情助威吶喊,他窮盡了全部的想像力,卻只能用黃瓜來比喻。隨著冰冰的冷氣,雨水分明散發出一種氣味,白茫茫的水花真的激濺起翠生生的黃瓜味道。不管是黃瓜還是茄子,反正楊呂氏哭了,淚水混和著雨水打濕了面頰脖頸,她激動著顫抖著,宛如碩大的窩瓜葉子,任由風雨劈頭蓋臉。郭占元趁勢擁女人入懷,他不知道該怎樣惜香憐玉,隔著濕漉漉的衣裳,笨拙地摀住女人的奶子,鼓突突軟乎乎顫悠悠的東西。風雨絲毫沒有減弱他的快感,他再次調動自己的想像力,嘴巴湊在女人耳畔:「大嫂真好,咂就像是香瓜子!」 
  黃瓜也好香瓜也好,沒吃到嘴裡就不算數,壯年男人的慾望有時候就是火山。郭占元獨居,但不缺乏經驗,缺乏的只是時機。雨夜中的呂氏失眠了,於性事上她已經覺得寡味了,不想一抱之間徹底粉碎了她最後的矜持,郭占元的存在就意味著自律不切實際。呂氏不可抑制地去想,男女的事情過去很多年了,怎麼偏偏又喜歡上了呢?就像火苗似的呼啦一下燃燒起來,來勢兇猛。她不停地喘息,不停地想,看起來自己真是騷貨,賤起來怎麼這麼不要臉呢?女人覺得下邊熱烘烘的了,很難受的,不得不下地小解,如是反覆幾次。楊四海以為老婆病了,伸手過去想摸女人的額頭。女人制止了他的企圖,說:「你睡吧。」 
  「那,你咋不睡?」下肢癱瘓了的丈夫頭腦並沒有生銹,明知故問,儘管這一天遲早要到來,可是他並不想說破。 
  「你管的多不多?!」女人心煩嘴也煩,身子扭了又扭。 
  「你已經下地出外頭四回了。」 
  「我撒尿呀,要拉屎呀。」女人的後背一伏一伏,很顯然她在抽泣。 
  現在,楊四海的腦子一派茫然,「你哭個啥呀?」 
  東面房裡的郭占元也是翻來覆去,他的眼睛紅紅的,恨不得一步跨出門衝進對面屋去。門原先是插上的,他上炕躺了一會兒,又悄悄地下地把門栓拉開。他聽見屋子外趿拉的腳步聲,清晰地接收到了那信號的含義。他深感無奈,變著法子自慰,將破被子蒙在頭上,吭哧吭哧地亢奮著,很快地就陷入了乏味。他輕輕歎了口氣,真實地感到自己的手實在粗糙,不是女人那樣的小黃瓜,頂多算是老黃瓜種。想到這裡,他偷偷地笑了笑,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道:「等明天吧。」 
  翌日,清晨的陽光穿透了迷霧的糾纏,送人一個晴朗的心情。青紗帳裡溽熱蒸騰,夜雨潮濕的水氣籠罩,滿頭大汗的郭占元彎腰趕來了,不免氣喘吁吁。女人一把樓住他,愛憐地摩挲他的肌膚,輕輕摘下男人脊背上的高粱花,說:「大兄弟,早想答謝你。」目光直白火熱得如同青紗帳外的驕陽。 
  呂氏慢慢脫去衣服。陽光透過莊稼地,灑落火辣辣的斑點,照得她通體閃亮。老郭因極度興奮而顫抖,手忙腳亂,不得其法。而呂氏還算平靜,很溫柔地引導他,牽引粗大的手掌從乳房摸到大腿,再到那隱秘的所在。郭占元沒想到會如此刺激,揉搓她的肢體,彷彿觸摸陌生的瓷器,那吸吮如冰似火,有種漩渦深不可測……她已經濕了,而老郭似乎第一次知道女人會如此濕潤,這是從未體驗過的濕潤。難怪都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誠不為虛言。漸漸地,楊呂氏也被親吻撫摩鬧得陶醉了,在粗魯的撞擊下癱軟了,她感覺自己化做了一汪水,拍打得泡沫橫溢。 
  三丫頭趙百合遠嫁寬城子之後,趙家大院恢復了平靜。離中秋節尚有時日,二姑爺聞山石突然回來了。暮色朦朧中,金氏滿腹疑竇:「冰花呢?不是來信說她要生嗎?」聞山石努力笑著,可瞧上去是那樣僵硬勉強,岳父心裡便有種不祥的預感,忍不住問:「山石,你到底咋的了?」聞山石說:「沒事沒事。」他的目光游移開,直望著花格木窗怔愣。聞山石的表情變化雖只是一縱即逝,但是他岳父心裡雪亮。趙前閱人多矣,深深的不安蛛網般緊緊攝住了他。「這小子準是惹了禍!」讀書人要是惹禍攔都沒個攔,那才是驚天動地的,歷朝歷代滅九族的勾當還是文人多呀,他不敢往下想了。趙前畢竟是趙前,他把恐慌繭蛹狀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對女人的嘀咕不動聲色,他認為女人家的肚子裝不了二兩香油,於大事上最容易壞事。 
  月亮是模模糊糊的,間或能聽到幾聲狗吠。 
  躺在黑暗中的聞山石無法入眠,心裡哆嗦成了一團,兩隻耳朵一刻也不敢休息,聆聽著判別著大院套內外的聲音:各間屋子微弱的鼻息,老邁的金老太太夜半常有咳聲,有人起夜時房門吱呀的輕響,每一細微的聲響都不放過。從那些細小並且一直沒有間斷的聲音裡,他知道有人沒睡,想一想一定是岳父,白日裡岳丈半睜半閉的眼睛似乎已經洞悉了一切。很晚了,街路上偶爾有吱吱扭扭的馬車□轆聲,半夜時分有兩趟火車呼隆呼隆地馳過,刺耳的長鳴和雪亮的車燈轉瞬就消失了,火車遠去了以後的老虎窩是靜謐的,濃烈的莊稼氣息以及牲口圈特有的糞便氣味順著門窗縫隙飄進屋內。這時,窗根底下響起沙沙聲,聞山石索性披衣起來走出門外。月亮的光線有些渾濁,他看見牆角有煙頭一旺一旺的。   
  第十六章(4)   
  「爹,沒睡下?」女婿也蹲了下去,其實這話問得多餘。 
  「哦,沒有。」 
  難耐的沉默,頭頂上的月亮四周是暗淡的光暈,看不見幾絲星光。 
  女婿說:「要變天了。」 
  「孩子,別瞞了,俺沒老糊塗!」趙前摁滅了煙頭,「說,俺能幫你啥?」 
  聞山石雙手抱著腦袋,低語道:「爹,一會兒我就得走,趁天還沒亮。」 
  初夏夜晚的風很涼很硬,趙前打了個寒噤,心底升起一股不可阻滯的寒意。 
  「非得豁出身家性命嗎?」 
  「嗯。」 
  「山石……」趙前欲言又止:「圖個啥呢?」 
  「讓天下人都過上好日子。」 
  「哦?人總得分出個三六九等,有窮就有富呀。」趙前感到不可理喻。 
  「還有,為咱中國不受欺負。」 
  趙前連連搖頭:「孩子,天下大著呢,輪不到咱操心費力。以俺看,還是當個順民好。」 
  黑夜裡,聞山石一動不動,看不見他的表情。 
  「那你告訴俺,你是不是赤黨共……?」話到嘴邊的「匪」字嚥了回去,趙前想起來報載搜查蘇聯大使館的事情,還有連篇累牘的清黨討赤的文章,心中一凜。說:「造反要掉腦袋的,自古以來有幾個能成氣候?再說咱家也不缺吃少穿……」 
  「有煙嗎?給我一根吧。」實際上聞山石打斷了岳父的勸導。 
  「咳——」趙前輕輕地歎了口氣,頓覺自己的無能為力,過了半晌才說:「你等等。」轉身回屋好久才回來,抖抖索索地塞給二姑爺一把小洋還有一張銀票,「這個帶著啊,」接著俯過來耳語:「銀票到山城鎮殖業銀行去取。」 
  聞山石的心頭一暖,雙肩劇烈地悸動,他忍不住抽噎起來,在岳父濃重的煙草氣味的包圍中,有種濕熱的東西滴在手上。 
  晨曦是鮮嫩而濕漉漉的,優哉游哉的趙前坐著大車晃出了老虎窩東門,叫開城門時,趙東家還格外友善地衝著更夫笑了一下。當晨光徹底消褪了黑夜的時候,他們發現這是一個陰天,黑雲低垂,要下雨了。從車廂座位底下鑽出來的聞山石跳下大車,來不及摘去頭髮上的草屑,跪在路旁,恭恭敬敬嗑了三個響頭。趙前扭過臉去,揮揮手:「趕緊叫冰花娘倆回家。」 
  回老虎窩的路上,趙前沒有坐車,而是和馬二毛並肩走著。二毛子肩扛紅纓穗的鞭子,鞭稍兒在半空裡悠蕩。趙前忽然說:「大兄弟,咱在一塊幾年了?」 
  「二十多年了吧。」清晨的馬蹄一聲聲很沉重。 
  「二十六七年了,真快。」趙前似自言自語。 
  「嗯。」馬二毛點頭。 
  趙前盯盯看著他看,說:「你啥也不知道。」 
  「老東家,你就放心吧,俺啥也不知道。」 
  趙前說:「小心行得萬年船啊,拜託了!」 
  趙前的謹慎是正確的。他再三告誡金氏和韓氏,誰要是胡咧咧當心撕碎她的嘴,說這番話時男人有如凶神惡煞。晌午時分,十幾位警察闖進了村公所,把村長老牟的臉都嚇綠了。警察根本沒把村長放在眼裡,進門就問最近有生人來嗎?老牟結結巴巴地說,山東棒子、河北老袒天天都來呀,一火車一火車的,警察蠻橫地眼睛一豎:「你他媽的是真糊塗還是裝蒜?」與此同時,縣警察局戴局長去了趙家大院,他身後還跟了兩個。趙前心知肚明,若不是大案,堂堂警察局長不會屈尊小鎮的,不過臉上卻擺出喜從天降的樣子:「呀呀,是兄弟你呀,弟妹好吧?」戴局長笑容可掬,順水推舟地問兒子女婿都好吧?趙前連連搖頭,罵:「媽拉個巴子的,連個信兒也不來,早就把爹娘老子忘得光光了!」東拉西扯了一陣,戴局長抓起白手套要走,說:「兄弟公務在身,告退告退。」趙前拽住不放,說:「我說老弟別急嘛,不吃飯就走成啥事體了?」 
  看著警察們走遠了,趙金氏出現在丈夫的身後,說:他們不都是你的朋友嗎?趙前嘴角掠過一陣冷笑:「啥朋友不朋友的,你請劊子手吃飯時,他們都在琢磨你的脖子——從哪裡下刀合適。」 
  「哦?」女人有些吃驚。 
  「哼,吃人血饅頭的王八蛋!平常吃你喝你的,稱兄道弟的,可要是栽到他手裡,甭指望啥活路!」 
  傍晚時分,懸空了一整天的雨終於下了,迷迷濛濛籠罩了天地。有驚無險的場景過去了,趙前心裡一塊石頭落地,便叫女人弄倆菜,自斟自飲起來。趙前說「俺得去趟瀋陽。」金氏懂他的意思了,點頭說:「是得瞅瞅兒子去了。」 
  「讀書人都不是省油的燈!」 
  趙家人想到了瀋陽,卻想不到警察並沒有離開老虎窩。在漆黑的雨幕掩護下,一行人搜查了馬二毛家。沒等女人聲張起來,一記大耳刮子扇將過去,叫她哭都哭不出聲來。兒子馬大吉驚恐萬狀地蜷縮在炕稍,嚇得瑟瑟發抖。堅硬的皮鞋將二毛子踢翻在地,二毛子緩緩吐出了一口血水,苦鹹的血水裡面有一顆門牙。 
  細雨絲絲,這是格外漫長的慢條斯理。雨水阻隔了馬家院子裡發生的一切,煙味、霉味、汗味還有鍋裡的苞米碴子味,混合著充斥於簡陋的小屋,昏黃忽閃的油燈映照小屋,慘叫聲裡,幾個粗壯的身影在斑跡駁雜的土牆上搖曳不定。警察揪著二毛子的頭髮將他拖到炕沿前,戴局長姿態優雅地用腳尖勾起他血肉模糊的臉,問:「說!今兒一大早拉誰走啦?」馬二毛一口咬定拉老東家出去散心了,再別的一概不知,在無數次辯白之後,警察們終於打累了,恨恨難平:「大傻屄似的,還能給財主趕車?」戴局長認真地環視一番,見家徒四壁,遂從牙縫裡咬出了一句話:「趙前這個土鱉給你啥好處了?!」   
  第十六章(5)   
  馬二毛遭到痛毆,趙前目瞪口呆。心想:打狗也得看主人啊,你戴潘是個啥玩意兒,不就是依仗一身警服嗎?就是官府養的狗也得看咬誰呀?趙前明白了,人情薄如紙呀,分明是看我日薄西山了。想當年你戴潘可沒少吃我的喝我的拿我的,要是俺還是煤礦公司經理……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操他個媽的! 
  趙前回頭沖馬盧氏大吼:「還愣著幹啥?快去喊先生療傷!」 
  馬二毛於趙家很重要,他是趙家大院資深的常年夥計,後來實在忙不開,趙家才雇了其他人。馬二毛算是郭占元的頂頭上司,餵馬趕車出身的他當然喜歡牲口,郭占元剛接替餵馬時他很不習慣,依舊半夜起來去馬廄。騾馬和牛不同,需要添草加料餵吃夜食。馬二毛以監工的身份自居,對郭占元的粗心大意動輒訓斥。二毛子瞧不起郭占元,他認為仰臉朝天的女人和低頭走路的男人都不是好啥好餅,而郭占元就整天耷聳著腦袋。馬二毛說,挺大的老爺們淨低頭看腳,是能盤算的小人,肚裡沒幾根好腸子! 
  郭占元叫人鄙夷是有道理的,他在南溝種菜不出兩年,就同楊四海女人打得火熱,勾搭成奸了。楊四海是癱子,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礙在呂氏的面皮,兒子和童養媳都在裝糊塗。可是不想,楊呂氏居然懷孕生孩子了。好事不出門,醜事傳千里,全老虎窩誰不知道楊四海是個廢人?大傢伙心裡頭明鏡似的,茶餘飯後議論紛紛,呵呵,老楊叫人給戴頂綠帽子了。消息傳到趙家大院,趙金氏就要攆郭占元,但是趙前不同意,畢竟郭占元這五六年扛活不耍滑,他勸金氏說:「人家自個兒都不羞不臊,你們跟著慌啥?」這番話讓金氏瞠目結舌,趙金氏彷彿不認識男人,把他看了個反反覆覆。趙前又說:「咳,楊四海一家夠難的。菜就換個人種吧,明天叫郭占元回來餵馬!」 
  馬二毛深得東家的信任,趙前信任他遠甚於自己的子女。趙家家大業大,騾馬成群車輛配套,卻並沒打算自行耕種。地畝全部出租,可每年總有到期尚未續租的土地,不想荒閒就得僱傭短工。種地的事情全由馬二毛來操辦。因此在旁人看來,二毛子的地位就類似於二東家,理所當然的就是給東家打頭的。對於財主來說,打頭的不只是領頭幹活的,他有權調配農事,主糧雜糧瓜菜種多種少,基本上是由他說的算。趙前對馬二毛不聞不問,該放手的全放手,春種秋收乃至短工用誰不用誰,只要稟報一聲就行。馬二毛不僅負責種地,連燒柴也管。秋天剛收完糧,二毛子吆喝雇工上山,把全年的燒柴打足拉回垛成垛,趙家大院耗費驚人,單是運柴碼垛也要忙上十天半個月。只有冬天,馬二毛才可能是安閒的,不過這傢伙會滿世界地撿糞。過了春分,他便將積攢一冬的糞肥送到地裡去。等到谷雨,滿山的山杏野梨含苞欲放之際,吆喝著短工耙地起壟,敲著甕聲點葫蘆播種。早晨雞叫下地,晚上掌燈吃飯,晌午飯叫人送到地頭吃,可真是披星戴月。莊稼活最累的是夏鋤,馬二毛親自操鋤下地,在前頭飛鋤斬草一溜煙地小跑,天剛放亮就動鋤,直幹到日上三竿子才歇手。莊稼苗長到半人多高時,夥計們都脫得光光的,只剩頂草帽,為的是節省衣裳。鋤草累人不說,莊稼的葉片邊緣好像小刀子一樣拉人,漢子們的胳膊紅腫著。蚊子還有看不見的昆蟲叮咬人,越是出汗越是有小蟲蟄臉,有人會腫得肥頭大耳嘴唇老厚老高。伏天的莊稼地密不透風,再加上火辣辣的毒日頭,要活活曬脫兩層皮。最忙的時候,連早飯都在地裡吃,趙家大院會雇個大師傅做飯送飯,一條扁擔,前邊挑著桶後面擔著筐,應時三遍送到地頭。趙家的伙食還是不錯的,高粱米水飯大煎餅、豆腐湯、煎鹹馬哈魚、煮鹹鴨蛋,有時東家開恩,每人分到一勺豬油,豬油摻在干飯裡頭,油汪汪香噴噴的。活兒追得緊,累得要死,因為伙食好,每年總有人主動投奔趙家。 
  馬二毛常掛在嘴邊上的話是,人糊弄地一時,地糊弄人一年。他對趙家死心塌地,刻薄雇工佃戶慣了,他認準一個理兒,就是一個工的活計不能少於四□地,所有雇工都恨得咬牙切齒。媳婦總勸他,說你又不是東家,鄉里鄉親的,得罪人幹啥?枕頭風吹得煩了,馬二毛一巴掌扇過去,罵女人:「要不咋都說你們老娘們兒都是小人呢?咱吃人家的穿人家的,不賣力氣還他媽的是人嗎?」自從被警察抄家,老婆勸男人別太死心眼兒了,虧還沒吃夠?打這以後,二毛子不再和娘們兒吹鬍子瞪眼,而是頭深深地埋下去抽煙。 
  趙家大院最熱鬧的時節是收租。天剛一上凍,地淨場光,租地戶就要將地租送到東家大院去。一時間,交租子的人雲集老虎窩東街,成麻袋的糧食車拉牲口馱,人們背的背扛的扛,連趙家大院的後院還有牆外的胡同都塞得滿滿的。往年收租時,唱斗記帳的是二毛子和趙成運,而今年趙家專門請了記帳先生田鴻應,趙成運等人做了個下手。一般年景,趙前不直接出面收租,為的是有個迴旋餘地,可是趙東家深知收租記帳之重要,吩咐炒菜置酒。士為知己者死,趙前不懷疑二毛子的忠誠,卻很少公開讚揚他,這一次很例外,他舉起酒杯致意,話說得透溜兒:「三春不趕一秋忙,秋收地租更加忙,各位老弟多幫忙!忙完進城去賣糧。」 
  趙前說的是實話,地主老財的一年之計在於秋。趙家的地租標準山地每□八斗,平地一石。收來租子後,扣除上繳錢糧地捐,留足自家吃用,其餘都賣給糧棧,主要賣給縣城「德興」糧棧。賣糧時,馬二毛郭占元等人吆喝著大車小輛,浩浩蕩蕩直奔安城縣。換出了現錢,趙家會買些洋面豆油豆餅棉布等拉回老虎窩,事畢,帳桌先生會核算一年的工錢,一一付給夥計們勞金。   
  第十六章(6)   
  初冬的天空彷彿沒有血色的面孔,一派陰冷蒼灰。站在人聲嘈雜的院子裡,可以看到房脊頂上的陶瓦以及風標一樣萎靡的枯草。麻雀成群結隊地在灰褐色的瓦脊上翻飛,忽高忽低地飛著,黑鴉鴉地倏忽飛越院牆倏忽不見蹤影。馬二毛和帳房先生頭一次配合就挺合把,馬二毛專管量斗報戶,帳桌先生記地租帳,郭占元則負責收倉進庫。馬二毛為東家效力從來不打折扣,他是六親不認。交租戶本來已在家過好了數,可是糧倒進趙家的斗裡卻都缺一星半點,一石糧下來要少個三升五升的。糧食交易需要「平斗」,二毛子打鬥耙子特有功夫,長 
  條耙子的一般用法是刮平斗面就行了,而他則是使勁地壓著刮。因而大家都說:「二毛子打鬥耙子——力氣活兒!」二毛子手上功夫夠硬夠狠,每年多給東家賺他個五石八石的不在話下。針對計量是否準確,交租戶往往和馬二毛產生摩擦,難免要碰撞出火星子來。這天李三子送租,正趕上人多糧多,排在了後面。李三子一大早就趕來了,等得又冷又餓,他靠在涼潮的牆根,冷眼看二毛子咋咋呼呼,心中漸生出惱意。直到後晌午,才輪到李三子過鬥。量到最後,斗裡的豆子不滿。馬二毛道:「不夠,缺!」 
  「不能啊,我在家已經量得滿滿的呀。」李三子不服。 
  馬二毛不屑理睬,吩咐帳桌先生:「缺三升。記下!」 
  「不缺!是經你手給壓沒了!」李三子的聲音很高,脖子掙出了青筋。 
  「你真尿性!」 
  「嗑瓜子出臭蟲——啥人都有。」李三子不示弱。 
  「你說誰呢?」 
  「就說你,你他媽的凳兒高腿兒短!」 
  馬二毛也來勁兒了:「好,好!我腿兒短,缺多少補多少!」 
  「就不補!」 
  「你想起屁兒咋的?」 
  「去你媽的,就起了能咋的!」 
  交租的人都停下了手,圍攏過來。帳桌先生想勸解,被馬二毛一把扒拉到一旁。圍觀者均露出幸災樂禍的神色。馬二毛惹眾怒,李三子人緣臭,在場的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火爆的場景,無人來拉架。 
  「你補不補?」二毛子覺得沒面子了,怒氣沖沖。 
  見人多,李三子不示弱,呼地摘下帽子摜在地上:「不補,就不補,能雞巴咋的?!」 
  「放你媽的狗屁!你找茬咋的?」二毛子身子往前湊。 
  「就找茬了,你能咋的?」 
  「再說一遍!」 
  「咋不叫警察踢死你呢?」李三子不留情地揭短。 
  「啪!」地一聲脆響,李三子的臉上火辣辣的挨了一記耳光。 
  「操你媽的,你打我?!」李三子心頭騰地火起,掄起棒子就追:「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撲刺刺地沖二毛子的肩膀砸過去,沒打著卻打折了棒子。李三子眼裡噴火,嗷嗷直叫地衝出人群,三步兩步躥上了街心,片刻工夫手綽一把殺豬刀返身回來。 
  「馬二毛!你這個爹不養舅不要的,我宰了你!」 
  「我也不活了!」二毛子大吼一聲,隨手去拔幛子,拽出一節柞樹棍來,揮舞著往上衝。光當——李三子手裡的刀被打落,他正要彎腰去撿,二毛子飛撲上去,兩人都摔到了,撕打在了一起。街頭的冷風吹過,賣呆兒的人越攏越多,漢子們興奮起來,血液呼呼地在血管裡奔湧,蹦著高跺著腳地鼓勁:「好哇,好哇!」 
  「好個雞巴毛!」 
  眾人急忙閃身,來者是村長老牟。他吼道:「耍猴呢?都起來!」 
  1彪:東北土話,意是傻冒、膽大。   
  第十七章(1)   
  沒有什麼比張作霖之死更叫人震撼。 
  1928年6月20日,張學良發佈就任奉天軍務督辦通電。嚴威赫赫的張大帥在皇姑屯被炸,遠在荒山僻壤的趙前料事如神,一口咬定:「準是小鬼子干的。」山野村夫也在注視著時局,消息主要來源是報紙。趙前拿著報紙去找荊子端,街上不便說話,兩人便去了東興長雜貨鋪。連老闆正吃晚飯,聽說兩人進門,笑吟吟地迎他們到後屋。一落座,趙前就憂心忡忡地 
  說:「不知少帥能不能穩住架勢哩。」荊先生接過報紙一看,這是6月21日的天津《大公報》刊載的張學良與路透社記者談話: 
  「連年用兵,人生已不堪其苦。吾之政見大綱,將為維護和平,內部整理則在重視教育。吾父生時之財產公值1000萬元,特用作推廣三省教育。關於工業及經濟之發達,必設法提倡及贊助。至於外交上,必謀取取消不平等條約,同時並歡迎外資之合作,但不應有任何特別權利。對於日本,認可和平解決種種懸案。對國民政府態度能諒解,並願與國民政府談判,根據平等之和平條件。但東三省為中國之重要一部分,吾對於不令三省參預國家大事之圖謀,決不同意,故全力破壞此圖謀。東三省與國民政府不能成立親善諒解之難關,在於國民黨無一定之主見,因彼等宗旨隨日俱變,何人當權,則以何人之意見為準定也。」 
  荊先生讀罷報紙,說:「好,和平之統一翹首可待。」 
  趙前晃晃頭說:「我看,礙事的是東洋人。」 
  連老闆笑了笑,說:「俺是生意人,不懂國家大事,只要太平就好。」 
  趙前點頭:「也是,咱鄉野草民,想的再多也沒用。」 
  荊先生說:「人生苦短,轉眼就是百年。」 
  「是呀,」連老闆點頭,說:「你看張大帥何等威風,說沒不就沒了?」 
  荊先生說:「過去皇帝活著時,就預先給自己準備寢陵。」 
  一席話說得趙前茶飯無味。他的睡眠已經差了,經常半夜醒來,看夜色闌珊,聽窗外的聲響,特別是東屋裡金氏起夜聲。夜空是那樣的深邃,像一副沉思的面孔,靜謐的月光很冷漠地俯視著人世間萬物,讓他感覺冥冥中有一種力量。夜風拂動窗欞沙沙輕響,他旁邊的小女人睡得很香,鼻子發出輕微的鼾聲,伴著夢囈時常翻身將胳膊扔到他的胸膛上。小女人常將手探到他的大腿根處,韓氏極想再生育。去年韓氏流產了一次,血走得厲害,請來程先生看視。程瑞鶴沉吟許久,說可能是宮外孕,恐難再生養了。話很委婉,可對韓氏來說太過殘酷,趙前決計保守秘密。比之韓氏的熱切期待,趙前房事的興趣銳減,常感心虛氣短腰酸腿乏,並為此滿懷歉意:「老嘍,不中用嘍。」 
  四十七歲的趙前意識到了衰老,白髮爬上了雙鬢,心中充滿了迷迷離離的愁緒,在輾轉反側間想到了後事,他迷迷糊糊的一夜未睡好。不覺中,雞籠裡的公雞跑上了房脊,扯長了脖子喔喔喔地叫,他做了決定:進城去找剛八門。 
  趙前早就對剛八門心懷畏懼,他是個無拘無束目光可以洞穿一切的傢伙,也是神奇的讖語般的人物。剛八門架子蠻大,當年夜入縣公署一帖生死卦使他聲名鵲起,一般情形下算卦測字由徒弟們應付,他本人每日看相絕不出三例。徒弟通報了趙前的姓名,剛八門微微一笑已知來意,說我和趙財主緣份非同尋常。剛八門大駕光臨老虎窩,受到了熱情款待。看著他衣襟袖口處的斑斑油漬,趙前心上奇怪:此人怎會有如此道行? 
  酒足飯飽之後,剛八門夾著羅盤四處奔走,踏遍了南溝、北溝的溝溝坎坎,最後選中了北河套東側的一處高崗。此地雖不算高山大嶺,但足以瞰視老虎窩全景。向北為三山環抱,向南面對一條河水,山風過處耳邊松濤簌簌,遠遠望去,山巒似屏,柳津河如帶,真乃「早晨千摞供,夜晚萬盞燈」的風水寶地。嘩啦嘩啦的馬車停下來,汗水涔涔的剛八門站在山坡上,遙指柳津河說:「吉地不可無水,你家的地脈就在這兒了」,剛八門的話是鼓舞人心的,他說:「如此寶地,可保子孫興旺。」 
  老虎窩的夜晚還沒有電燈,輸電線路尚在建設之中。就著幽暗忽閃的燭光,不時有飛蟲撲進來,剛八門大概看出了主人的疑惑,說:「無其心方可入聖,虛其心方可入神。」他邊吃邊說,賣弄平生所學:「風水一學,以前叫做『堪輿』,其實『堪輿』兩字,出於淮南王劉安所撰《淮南子》一書。這並不是說風水開始於此時,他提到了『堪天道也,輿地道也』之理,天道也地道也之說就是地理。秦末漢初黃石公傳於赤松子,黃石公你一定知道——就是張良納履的老師。黃老先生傳給赤松子的是《青囊經》。至於是誰傳給黃石公的呢?有說是孔聖人的有說周公的還有說是黃帝,算是萬流同宗吧。黃石公的《青囊經》又是何人所作無從考證了,不過其中的干支及八卦符號,可以追溯到伏曦氏。自赤松子得到了《青囊經》之後代代相傳,輾轉到了晉朝,郭璞的一個學生將此書偷走了,可恨的是沒等讀完就用火燒掉了,羽化了的《青囊經》中的片言支語只能在《郭璞傳》裡得知。自晉以後天下有關『堪輿』學的著作充斥書坊,殊路同歸乃一脈淵源。」「據說《青囊經》三卷真乃字字璣珠,其中卷《化機篇》說得好:『天有五星,地有五行,天分星宿,地列山川,氣行於地,地麗於天,因行察氣以立人紀。』地氣天文本為一體。人秉天地陰陽二氣所生,豈能不信地學?地學至郭璞,他專著《葬書》,使陰宅之說自成體系。《葬書》曰:『占山之法,以勢為難,而形次之。勢如萬馬,從天而下,其葬王者。勢如巨浪,重嶺疊嶂,千乘之葬。勢如流水,生人皆鬼,勢如戈矛,兵死形囚。』可見,這陰宅之學,功夫深得很,不是輕易能探求得到的。」   
  第十七章(2)   
  剛八門口若懸河,趙前恍惚如醉,根本沒法插話,只好頻頻為剛八門斟酒添菜。剛八門用筷子指指點點道:「自維新以來,國人接受了西人教育,就完全否認祖宗遺產了,可笑可笑,家資豐厚來不及盤點,你說怨誰?」見趙前搖頭,用牙齒拽嘴邊的雞腿,說:「國人治學最大的缺點就是秘而不宣,以至失傳。」 
  風水先生終於止住了吃喝,用衣袖擦擦嘴巴,說:「地理之秘訣,古今說法不一,前漢 
  說星辰後漢叫形勢,今人只說勢。山川古今不改,吾人所見不同,發現山川之秘難矣,大富大貴乃萬里挑一,難遇。」 
  趙前沉思良久:「俺不求高官厚祿,唯願子孫衣食富足平安。」 
  剛八門點頭又搖頭,欲言又止。末了,悄聲低語道:「和你說兩件事兒吧。」 
  燭火驟然晃動,趙前問:「啥?」 
  「咱這疙瘩的好日子沒幾天了。」 
  「哦?」趙前嚇了一跳。 
  剛八門歎氣:「天機不可洩。」 
  趙前背上的汗毛豎立,「你、你說啥?」 
  剛八門的聲音更加低沉:「老張家還有……」他止住了話頭,伸出三個手指晃了又晃。 
  趙前想半晌,問:「那件事呢?」 
  剛八門說:「你給我留塊地,我死了和你搭鄰居。」 
  趙前驚訝萬分,問:「搭啥鄰居?」 
  秋收以後,趙前開始不聲不響的圈地建造影墳,墳地四周圍起了青磚圍牆,還特意從外地買來了價格不菲的花崗岩。當石柱聳立起來的時候,埋頭幹活的瓦匠們感到了從腳底深處傳來的震撼,這震撼由遠及近地動山搖,若波峰浪湧,如萬馬奔騰,像虎的長嘯,後來有石匠證實曠野裡滾過一道弧光,弧光幽藍幽藍的,恍如靈魂出竅一樣詭異。附近有幾戶人家的房梁「卡吧」一聲斷裂開來,人們驚恐無比地認為:「真懸,八成是地氣冒出來了吧?」 
  不管歷史文獻包括安城縣志在內是否留下記載,民國十七年初冬安城縣發生了一場地震。這一次較低烈度的地震,危害不算嚴重,除了老虎窩、猛虎亮一帶震感明顯外,其餘的地方多數鮮有察覺。小兒科式的地震談不上恐怖,不足以震撼安居樂業的士紳百姓,即便在老虎窩,其影響也不過是房屋搖擺幾下,雞上樹狗跳牆老鼠過街而已。 
  地震發生在晌午,初冬的陽光透過木格窗,將室內塗抹成懶洋洋的混黃。火炕燒得滾燙,墊上褥子依然烙屁股,老太太端坐炕上,全神貫注地捉虱子,家什的搖晃擺動以及隨後的喧嘩一點也沒能打斷老太太捉虱子的積極性。吸飽了血的虱子圓滾滾胖乎乎的,在褂子的針腳和皺褶處隱藏著,或者緩慢攀援著。金老太太舉著褂子吃力地尋找,蜷蛐的後背更加佝僂,裸著上身,鬆弛的皮膚以及乾癟如袋的乳房一覽無餘。一旦發現了虱子,老太太就快活得孩子似的叫起來,一邊湊到眼底下欣賞一邊嚷嚷你往哪兒跑?津津有味興致盎然。在金老太太顫巍巍的用兩個大拇指甲的夾擊下,虱子們被依次擠死了,劈啪的聲響聽起來蠻令人振奮,鮮紅的虱血染紅金老太的指甲,就像塗上了一層胭脂似的,她會朝指甲上啐口唾沫,然後使勁將血跡擦掉。 
  大地瞬間的顫慄過後,清醒過來的趙金氏衝進屋來,抓起衣裳披在老媽的肩上。金老太阻止了女兒的行動:「慌啥哩?」她的胸腔彷彿一架破舊的風箱,說起話來絲絲漏風。她吩咐女兒道:「給媽撓撓癢。」趙金氏哭笑不得,只好把手放在老娘的背上,十指像耙齒似的一上一下,咯吱咯吱地撓,老女人閉上眼,嘴裡哼哼地舒氣,樣子甚是舒適。老太太對地震有獨到的認識,她說:「人站在鰲魚身上,這大鰲累的想喘口氣,一翻身就直晃蕩。嘿嘿,豐年好豐年好,地動山搖,叫花子扔瓢哩。」 
  地震的發生完全和立影墳巧合,似乎證明了「地氣」的存在。一絲驚慌之後,趙前站在坡地上眺望柳津河對岸的老虎窩小鎮。冬日正午還不算冷,但是在曠野裡呆得久了,還是感覺到寒風砭人肌骨。遠遠地,圍牆裡露出許多灰色的屋簷瓦脊,一大群鴿子忽高忽低地飛旋,在小鎮上空掠過金屬般的光澤…… 
  令人吃驚的消息不斷傳來。先是東北易幟了,東三省實現了與全國的統一。張學良、張作相、萬福麟聯合發表的通電被眷寫成告示四處張貼,通電上說:「已於即日起,宣佈遵守三民主義,服從國民政府,改旗易幟。」張作霖時代的五色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易幟的新鮮感還沒有過去,人們再一次感到震驚:楊宇霆、常蔭槐被槍斃了。說起楊宇霆真可謂是無人不曉,即使閉塞的老虎窩依然有所耳聞,因為楊宇霆一直是老帥張作霖的心腹和助手,位高權重大名鼎鼎。《致三省父老電》的告示赫然張貼於火車站,不管識字的還是不識字的,老少爺們幾乎全去看了,這是人們難得的談資。在眾人央求下,荊子端大聲朗讀了告示,結尾處這樣寫道:「務使東省治理日進有功,地方共臻寧謐,不但有以報大元帥在天之靈,亦可使死者甘服於地下。掬淚陳詞,伏希公鑒。」 
  荊子端原來是前清末年的秀才,清王朝的覆滅使他功名無望,窮途末路之際闖了關東。當年經縣知事李維新引薦,來老虎窩做教書匠,冬去春來一晃兒已經十三四年了。眼見得老虎窩的人丁稠密,來官立學堂讀書的孩子經歷了一茬又一茬。荊先生的身體每況愈下,戒了煙仍然不停地咳嗽。嚴寒地區的病肺氣腫哮喘病很常見。這個冬天裡,他總是沒來由的傷風感冒,不住地流鼻涕打噴嚏,鼻子捏得紅腫,呼吸有些困難。荊先生身邊沒有女人,兒子在郵政代辦所忙著脫不開身,沒有人照顧。病得躺在涼炕上,學堂只好休課了,滿街亂跑的孩子們驚動了老牟等人,才知曉荊先生病得不輕。   
  第十七章(3)   
  養生堂在老虎窩西街上,左手邊是徐家大車店右側是佟氏木匠鋪。坐堂開診的是程瑞鶴,程瑞鶴系安城縣德合隆大藥房戴先生的徒弟,學技六年方出徒,懸壺濟世。藥店的規模小,只掛了一個幌兒,所以老虎窩上的人就有些懷疑,懷疑歸懷疑,頭疼腦熱等閒小恙還得來看醫生。程瑞鶴謹慎謙遜,孜孜不倦研讀《內經》、《素問》、《傷寒》、《本草》等醫書,診斷處方時總要斟酌再三,製作丸散膏丹也是細緻非常,閒暇時他喜好舞文弄墨,提筆運腕頗有顏筋柳骨的況味,養生堂藥房的中堂高懸「慎耕杏下」的匾額是他自己書寫的,兩側 
  還有楹聯:「利病何嫌口苦,回春總俱婆心」。見老牟來藥房,程瑞鶴二話沒說就跟著去了荊子端家出診。程瑞鶴把脈良久,笑笑說並無大礙,仔細辨證論治,認為肺腎陰虛,復感風寒之邪,寒邪化熱,需解表散風驅熱,表本兼治,如不調理將積重難返,於是揮筆開方。老牟不懂醫術,但知道方子越大醫生的水平就越差,所以特意查看一下。老牟展開藥方,上面開列了十二味:桑葉六錢、杏仁三錢、黃柏四錢、雙花三錢、菊花六錢、薄荷三錢、陳皮四錢、連翹三錢、桔梗四錢、黃芩四錢、前胡四錢、玄參六錢。 
  荊先生連服三付湯藥,燒退了鼻涕流的少了,氣色見好,咳嗽轉輕,但嗓子仍紅腫難忍。程瑞鶴說重症得用重藥,再吃五天吧,在原方基礎上調換了藥方,去掉黃柏、雙花、菊花、桔梗、黃□、陳皮、薄荷七味,增用百合、生地、甘草、枸杞、山藥、二冬、當歸等幾味。三天後,荊先生不再咳嗽了,但人消瘦了許多,眼窩深陷,鬍子瘋長。孤獨落寞的荊先生每天準時地去學堂,高高瘦瘦的身材籠罩在灰白的舊棉袍裡,看上去簡直像是冬天光禿禿的樹木。瞧著荊先生孤單單蜷蛐的背影,老牟說:「沒有女人哪行?」據說荊先生是有女人的,女人在熱河老家沒有來關東。至於什麼原因,不能問也說不清,這是個迷。荊先生對個人的私生活歷來守口如瓶。趙前老早就說過,「荊先生真是個怪人哩。」 
  荊容翔是荊先生的兒子。模樣很怪,臉長脖子長,胳膊腿兒都長,走路軟塌塌的搖晃,像是脫了節。有人說他下生時,叫接生婆給抻長的。荊容翔念了六年書,前兩年是私塾後四年是官辦學堂。父親一直是他的老師,當爹終於看透了兒子不是塊讀書的料,只好由他自便。荊先生教書為生,房無一間地無一壟做買賣又沒有本錢,十七歲的荊容翔無所事事地在家混了一年多。荊容翔自己看好的是剃頭手藝,想托人作保去城裡學徒,荊先生竭力反對,說剃頭修腳是下九流中的末流,替人理發刮臉純屬辱沒祖宗。後來經老牟聯繫,連老闆爽快擔保,荊容翔做了郵政代辦,荊家父子很高興,就在學堂牆外蓋了間偏廈子,一塊白地綠字的匾額掛在牆外面,上書:老虎窩郵政代辦所。荊先生很感激老牟和趙東家,好歹兒子有正事可做,送信的是低俗些,可總比木匠瓦匠石匠鐵匠剃頭匠挑水匠喇叭匠強得多,有碗飯吃就行唄。 
  東興長雜貨鋪連掌櫃的是趙前的新朋友。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窮幫窮,富靠富,他們互相欣賞,言談自是投機,彼此間往來多了起來。東興長是老虎窩最大的商號,坐落於老虎窩街中心街口處。僅僅十年光景,東興長就由無名小鋪脫胎換骨成了大店,其老闆也由當初挑八股繩的小販成為了眾人矚目的富商。連老闆大號連世旺,祖籍河北撫寧,為生活所迫,十六歲時給財主挑水,終日疾苦,後隨鄉黨闖了關東。他投奔了堂叔,在一家鐵匠爐學徒,而後有了些許本錢,挑起了八股繩,倒騰點針頭線腦兒,走街串巷做了小貨郎,最後在老虎窩落腳安家。與其他人不同,連世旺是帶著資本移民老虎窩的,憑著勤儉算計以及不可或缺的機運,生意興隆,家境漸富。連掌櫃的為人謙和,聲音爽朗,目光淳厚,其談吐氣質決非普通商販。此人身材細高,長袍馬褂,衣飾整潔,佇立時頗有玉樹臨風的氣質。但凡鄉下人來鎮子,都喜歡到東興長雜貨店歇腳打站,有事沒事地嘮幾句閒嗑兒。如果要趕火車的話,盡可將東西放心寄存,大到馬車爬犁小到隨身衣物。東興長雜貨店門面氣派,深孚信賴。臨街一順水的七大間青磚門市,大門居中,門楣上高懸黑漆金字匾額,上有隸書「東興長」三個大字。各家商號都有護窗板,每天早晨營業打開護窗板,夜晚歇業關上。與其他店舖相比,東興長的窗戶護板最別具一格。總共六個大玻璃窗戶,每個窗戶對開兩扇板窗,板窗刷著天藍色的油漆,油漆溜光珵亮能照出人影來。木板窗剛刷上油漆時,鄉下來的姑娘媳婦都忍不住上前摸一摸,驚訝得大呼小叫,連見多識廣的爺們也驚奇:「這麼新鮮的色咋染上的呢?」東興長的夥計們都樂:「刷的是藍油漆!外國的油漆。」 
  天藍色的板窗可不止是為了好看,每一扇上頭都寫有廣告,字體為工整清秀的黑色楷書。孩子們天天都要經過東興長上下學,以至於多年以後他們依然清楚記得板窗上的文字:「日用百貨一概俱全」、「綾羅錦緞絲綢布匹」、「衣帽鞋襪梳妝用品」、「煙酒糖茶南北點心」、「干鮮海味各種調料」、「居家雜貨鍬鎬農具」,等等。東興長的大門外樹有一根兩丈來高的幌桿,白地滾紅邊的綢緞旗子凌空高懸,上邊寫道:「喜待南北客,和睦東興長」。入得店門,迎面是一排整齊的櫃檯和貨架,地面為青磚鋪地。店裡大體有二十幾節櫃檯,一字排開,很有大買賣的氣派。櫃檯也叫欄櫃,多是由上好的椴木或者紅松制做的,大漆油面呈栗色,質地厚重手感光潤。欄櫃的裡頭沒有隔斷,放些大件貨物,小件的商品陳列於貨架子上。各家商號的貨架欄櫃樣式大同小異,尺寸規格相同,櫃檯高三尺闊二尺,俗稱三尺櫃檯。靠東側的櫃檯上頭擺放著成卷的布匹綢緞,西頭則陳列著糕點果子。   
  第十七章(4)   
  老牟、趙前常去東興長雜貨鋪,如果連老闆不忙,三人坐而論道,慢吞吞地抽煙喝水,說古論今天南海北地閒聊。倘有興致喝酒,就會喊上荊先生、程先生兩個。老虎窩沒有宗親族長,很顯然,他們五個是老虎窩的元老,是體面人物,或者說是小街的主心骨。除了議論國家大事、各地奇聞以外,諸如鄰里糾紛、子女不肖、雞鳴狗盜等諸多雜事,也要由他們評判定奪。小街的炊煙裊裊,小街的故事悠悠。山林輪迴有序,冰雪來了又去,去了又來。一年當中六個月不長草,有的是閒工夫。老牟等人心安理得地以老虎窩的當家人自居,慢條斯 
  理地消磨時光,日復一日看樹靜人閒,年復一年觀雲影山移。 
  郵政代辦所單調乏味,做久了人顯得木訥機械。荊容翔幹了一年多,每天辦理郵包、掛號,給鎮上的各商號店家送信。鄉下的來信統統放到櫃檯上的木格裡,一個村子對應一個格子,事先分好,各村屯的人來鎮裡都來看有沒有信件,有就捎走。隨著人口增加,老虎窩的郵件越來越多,代辦所除了包裹信件以外,還開設了匯兌。縣郵局發下來一個鐵櫃子,看起來相當的鄭重其事。郵政代辦的工錢不多,但算得上是一門差事,荊容翔心滿意足。每天早早開門,然後更換日戳,換完日戳的日期後,總會很愜意地在膠皮墊子上砸上幾下。沒有業務的時候,他會一絲不苟地填寫路單,準備好接站送站的交接手續。他要週而復始地去接兩班火車,早上一趟傍晚一趟。 
  臘七臘八凍掉下巴,周天寒徹,荊容翔起大早來接火車。早班車是從海蓮開來的,在早晨七點鐘到達安城,途徑老虎窩時天快亮了。數九隆冬天亮得晚,整個世界凝固在灰色的基調裡,一切都淹沒在朦朧的暗霧之中。遠處的村莊和樹林,都化做了疏淡的剪影,就連車站近前的燈柱也看不出一點兒立體感來。鋼軌閃爍著寒光,靜靜地臥在凍土地上,從遠處而來又向遠處而去。天空中,無數的晶體粉塵飄然而降,在火車燈光的映照下像繁星一樣閃亮。那不是霧,不是雪,而是霜,每一個亮點都是一顆微小而精緻的冰粒。黎明時分的小站掩映在雪野深處,氤氳著淡藍而清亮的光芒。慵懶的旅客剛一下車,就會被凜冽刺骨的寒風打一個激靈,睡意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旅客還沒等走出車站,就無一例外地渾身籠罩了白霧,身上的霧氣很快變成了一層絨毛樣潔白的霜花,掛滿了他們的狗皮帽子、領口、睫毛和鬢髮。接完站,荊容翔扛起郵袋就走,一路走得氣喘吁吁,口中的哈氣繚繞,這樣他就不會感覺到冷了。 
  一陣嗆人的藍煙散去,爐子點燃了,鐵皮煙筒燒得呼呼做響,室內的溫度緩緩升高,荊容翔的手腳活絡起來了。他在鐵爐子蓋上熱點兒苞米麵糊糊,趁熱吃了,心頭蕩起融融的暖意。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出門一望全是潔白的雪,村子裡、屋頂上、牆上、柴禾垛子上都覆蓋著厚厚的雪,就連樹枝幛子的木頭桿子上面,也穩穩地堆著饅頭似的雪團。隆冬老虎窩的早晨是溫馨的,灰白色的、青灰色的炊煙從房脊雪堆裡升起來了,無聲無息地搖曳。狗的叫聲越來越歡快了,人們推開了冒著熱氣的房門,走出了自家小院。於是街頭上雪開始低吟淺唱,在每個人的腳下,發出沒有區別的「嘎吱嘎吱」的聲響。 
  有人悄悄地走進門來,帶來一身寒氣。荊容翔猛一抬頭,驚訝得張大了嘴巴。來人摘掉軍帽,笑聲把木格窗震得瑟瑟顫動:「不認得了?我是王寶林呀,沒長兩個鼻子吧?哈哈……」灰呢子軍服上的銅紐扣閃亮,使得笑容愈發燦爛奪目。狹小侷促的代辦所更顯軍人的高大,王寶林的手掌是那樣的寬厚,緊緊地握住荊容翔的手,搖了又搖,晃了又晃。 
  王寶林從講武堂畢業後,在陸軍獨立第二十六旅六百三十五團服役,官至少校副團長。老旅長舉薦他,調吉林任教導隊隊長。上任前,繞道回家探親。在老虎窩人眼裡,他簡直是一種偶像,週身洋溢著神奇的光輝。細心的母親一眼就發現兒子的右腿有些跛,而王少校卻憨憨地笑了,說:「不礙事,小傷。」老少鄉親在王家的火炕上圍了一大圈兒,王少校很是健談,三言兩語就談到了最近的中東路事件。見鄉親們不解,他解釋說為爭奪中東鐵路路權,南京政府下令和蘇聯斷交。東北邊防部隊和蘇聯開仗,卻不想不是人家的對手。老毛子的飛機坦克厲害,北邊的這一仗輸得慘哪,滿洲裡和扎蘭諾爾失守,韓光第、梁忠甲等部全軍覆沒,少帥被迫簽了協議。鄉親們沒見過坦克,都努力去想像鐵疙瘩車的樣子。趙前噴了口煙,說:「俺就不信,咱中國這麼多人,就幹不過老毛子?」 
  趙前執意要請王家父子吃飯,由老牟荊先生等人作陪。熱蓬蓬的燒酒進肚,大家都止不住話茬,說的全是掏心窩子話。少校說他是軍人,心裡裝的只有槍和炮,咱們東北夾在日本和蘇聯兩個帝國主義的重壓之下,少帥少勇,南京無謀,危局日甚。趙前說,我可圖謀著太平的日子,打起仗來吃虧的還不是咱老百姓?少校連連搖頭,日本人做夢都琢磨咱們,中日一戰在所難免,想躲也躲不掉,他年血染沙場,也不枉活一場。趙前等人激動,禁不住稱讚好樣的,說咱中國就缺你這樣血性的軍人。酒桌上的氣氛熱烈,而王德發卻悶悶不樂。身為父親,王德發以一種複雜的目光審視兒子,既為兒子驕傲,又深感兒子陌生。作為農民,王德發的眼光有其局限性,但他清楚兒子不只是他的兒子,兒子是少校,是少帥帳下的人,更是國家的人。就在昨天晚上,王寶林一口回絕了提親的父命,當爹的臉都氣白了,盤腿坐在炕頭上,吧嗒吧嗒地抽老旱煙,氣鼓鼓的,一連氣抽了半宿。王德發就這性子,越是惱火越不想說話。老婆悄悄地勸,說:「孩大不由娘,再說咱寶林是軍官呢。」   
  第十七章(5)   
  少校隱瞞了兩件事,一件是他在綏芬河的激戰中受傷,蘇軍的子彈洞穿了他的右腿,將息了半年有餘。他隱瞞的另一件事情是已有了意中人。軍人往往喜歡知識女性,王寶林愛上了一位女教師,在牡丹江療傷時,愛神之箭正中心扉。可是對方的態度冷淡,事情有些不尷不尬,不便細說給父母。少校這邊說他想自由戀愛,那邊父親嘴角就耷聳著,一臉陰沉。少校想不到,高高興興回來探親,卻和老子鬧了個半紅臉,便急著要趕回部隊。他向母親解釋說接上峰的命令,要即刻動身。兒子要走,當媽的哭出了聲,王德發眉頭緊皺,訓斥:「別婆婆媽媽的好不好?要走就走!」他強忍著沒把「滾」字說出口,兒子畢竟是軍官,打罵不得的,要是依著他的性子早一巴掌抽上了。趙前夫婦也過來開導道:「好男兒志在四方哩。」 
  少校去火車站的時候正是黃昏,一行人默不出聲地陪著走路,不時驚起路基下邊的麻雀,麻雀群呼地飛起又倏地降落,像是遮蓋著一種心情。王德發沒有為兒子送行,趙金氏幾個女人扭著小腳尾隨到了車站,一路哭哭啼啼。老遠就看見,王寶林的衛兵早就在站台上等候了。火車光鐺光鐺地進了站,又一聲長嘶漸漸消失於曠野,習慣於久疏音訊的人們在揮手的瞬間心裡一陣緊抽。天太冷了,凍得女人們流不下眼淚。   
  第十八章(1)   
  多年以來,趙家大院的後院是一座高大的柴禾垛,另外還有兩座小柴禾垛。大柴禾垛具有代表財運的象徵意味,任何人任何時候都不得從主柴禾垛抽取柴草,以保證所謂的財運年年不斷。趙家的燒柴以柞樹枝、榛子棵、苕條和秫秸為主,年復一年地添加新柴禾,新柴壓舊柴,大柴禾垛越壘越高。幾天前,馬二毛派人從南溝運來許多柴禾,打算一解凍就翻修馬廄,一捆捆的高粱秫準備用來做房薄簾子。 
  趙成昌和五弟趙成和興致勃勃丟瓦片玩,丟瓦片是男孩子常玩的遊戲,規則是將碎瓦片扔向預定的土坑,看誰投擲得更準確,這需要一定技巧,碎瓦片是要粗加工的,磨成四周渾圓以不砬手為宜。趙金菊來後院子裡晾衣裳,水珠從晾繩上滴嗒而落。看著弟弟興高采烈的樣子,她邊抖著衣物邊說:「你倆輕點兒瘋,別碰著衣裳啊,可是剛洗的。」 
  不經意間,兄弟倆發現地上有一塊大厚木板子在悄悄地移動。定睛一看,原來是四隻黃皮子1在協力舉著木板子走路,一個角上一隻。它們身材如貓長短,卻遠比貓苗條,身後蓬鬆著毛色微紅的大尾巴。此刻它們知道有兩個孩子在注視,但毫不畏懼,依舊站立行走,大搖大擺。黃皮子們用腦袋和前肢托舉著木板,用挑釁的目光瞥了瞥呆若木雞的小孩子。兄弟倆認出來了,這木板子是架在糧倉土牆半腰上的隔板。瞬間,趙成和的腦海劃過一絲疑問:這幾個傢伙是怎麼把它抬下來的呢?哥倆清清楚楚地看見黃皮子的嘴臉,又圓又亮的眼睛以及濕潤的鼻子黑黑的嘴巴,應該說黃皮子的面容是十分清秀俏麗的,它們的神色是滿不在乎的。畜生的傲慢激怒了兄弟倆,他們衝了過去同時大吼:「打!」四隻黃皮子扔下木板奪路而逃,吱吱叫著一路狂奔鼠竄,頃刻間院子裡飛揚起簌簌的灰塵。慌不擇路的黃皮子們沒有能跑回柴禾垛,而是一溜煙的竄進了糧倉,只見它們扭身鑽進了磚炕縫,蓬鬆的大尾巴很生動地在磚縫外頭擺了幾下。傳聞說黃皮子腰裡沒骨頭有縫兒就能進洞,真名不虛傳,眨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兄弟倆跳上炕來,連蹦帶跺腳大喊大叫,他們的努力是徒勞的。兄弟倆抱來柴草燒炕,糧倉裡的土炕常年閒置不大好燒,點火以後炕的縫隙裡到處冒煙,沒熏出黃皮子來反而嗆得他們自己咳嗽不已。吵鬧聲驚動了後院幹活的夥計老郭,他笑瞇瞇向少東家建議:「四先生五先生,燒點兒干辣椒興許成呢。」 
  一串紅辣椒投入了灶坑,滾滾濃煙裹挾著辛辣的氣味瀰漫開來。兩個孩子折騰了很久,絲毫不見黃皮子的影子,就掀開炕席,扒開了炕磚,除了黑黝黝的炕洞而外別無它物。 
  黃皮子逃走了,可是事情僅僅只是開端。住在前院的趙金氏盤腿坐在炕上縫補衣裳,剛想起身,抿裝小腳踩在了笤帚疙瘩上,腳腕子立刻就腫了,疼得她哧牙咧嘴大汗淋漓。趙金菊正在埋頭洗衣裳,感到眼前一晃,有道金光倏地掠過,後背上的汗毛唰地豎起。她感到腹部不適,疼痛感越來越明顯,這痛感是她前所未有的,步步緊逼,彷彿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專程趕來的疼痛。開始時,只是絲絲縷縷細細癢癢,而後就變得如潮水般漫洶湧而至。趙金菊頭上沁出了細汗,挪動腳步找到了母親,不禁哭出了聲。趙金氏咬牙,指著炕頭示意女兒去烙烙肚子。趙金菊伏在熱炕頭上,一點一點地感受溫暖,下腹部的漲痛漸有緩解。寒意悄悄消失了,她發現褲襠裡已經濕淋淋黏糊糊的了。捂著腳腕子的趙金氏止住了呻吟,她察覺到了四閨女的異常,說:「哎咳,月事來了吧?」 
  趙家大院鬧起黃皮子了。這天又是一通吵鬧,男主人怒氣沖沖走出門來,只見一頂草帽在院子當中轉著圈兒地撒歡。趙前想起來了,這頂草帽本來是掛在倉房牆上的。此刻地上的草帽帽簷一揚,露出了優雅的身姿,腰肢款款,毛色溫潤,一臉狐媚,如花兒妖艷。彷彿有一團聲音自腳底下升騰而起:「瞧我還像個人吧?」趙前輕蔑地「哼」了一聲,作答道:「瞧你像個竇鼠子!」話音剛落,團團打轉的草帽霎時站住了,一道黃色閃電轉瞬即逝。趙東家當院大笑,說:「老虎窩沒老虎了,黃皮子倒是成了精!」 
  趙家與黃皮子結怨,怪事接踵而至。夜裡咬死幾隻小雞已經不算啥新奇了,趙家大院的各間屋子晚上都不敢熄燈了,即便如此蹊蹺事仍然層出不窮。比如說,清晨起來一看:脫在地上的鞋子有一隻跑到馬路上去了,雞毛撣子自己飛到房梁柁上頭去了,院子裡的醬缸被扳倒了,整盆的高粱米飯扣進豬圈裡去了,板櫃上的坐鐘不見了,聽得到鐘擺嘀嗒卻找不到蹤影。再比如說,半夜醒來發覺枕頭沒了,隔幾天卻出現在馬廄裡,倉房裡的農具被扔進廁所糞坑裡頭,糧食口袋被嘴對嘴地倒在了一堆,高粱和谷子混合在了一起……總之在人與黃皮子的較量中,趙家大院老少十幾口人始終處於下風。黃皮子沒完沒了地大鬧,趙前忍無可忍,弄來了兩條狗來看家護院。一開始狗還算盡心盡力,可是狗在追捕時黃皮子就不斷地施放臊氣。臭乎乎臊烘烘的氣味籠罩了趙家大院,奇臭濃烈得令人作嘔,也徹底粉碎了狗們的癡心妄想。當臊臭的氣息不再四處瀰漫之際,就是狗和黃皮子相安無事之時,趙家人悲哀地發現:再持續下去,無論多麼忠誠的狗也要和黃皮子同流合污了。在黃皮子們變本加厲的攻勢面前,趙家大院烏煙瘴氣,煩惱與日俱增,他們的生活無法平靜下來。   
  第十八章(2)   
  其實,黃皮子的老巢就盤踞在後院的主柴禾垛裡。 
  「你家衝撞了黃大仙了,趕快上供吧,不供不行。」跛腳的顧皮匠專門來勸趙財主,老牟、連老闆等人也認為有此必要。趙前順從了,他之所以順從是實在忍受不了鄰居們的圍觀,趙家大院雞犬不寧的形象使得他很沒面子。經過了一番儀式,趙家正式恭請黃大仙,就是開始供奉「保家仙」,立牌燒紙焚香叩頭。說來也怪,自從供奉了「保家仙」之後,趙家大 
  院變得風平浪靜了,大小黃仙們真的偃旗息鼓了,趙家滿門都鬆了一口氣,男主人心頭仍在打鼓,誰知道麻煩還有沒有結束? 
  生活彷彿是一對馬車□轆,吱吱扭扭咿咿呀呀地週而復始,平淡中總有些特殊的日子。如今安城縣是個大去處,每年農曆四月十八都舉辦廟會。「德壽宮」背倚疙瘩山南坡,是方圓數百里有名的道觀,自然要熱鬧非凡。 
  綠意點染河山,東遼河變成了乖巧的女孩,羞答答的嫵媚多姿。小鴨絨毛般嬌嫩的新草覆蓋了河堤,柳枝抽芽隨風浮動,結滿榆錢兒的榆樹枝條妖嬈微顫。路邊是高大挺拔的楊樹,老楊樹一開始開著紫紅的花,花穗兒簌簌落到人的頭上,接著嫩芽吐綠,葉子嬌嫩而透明,薄薄的葉片像塗上了一層膠似的,有種辛辣又親切的氣味。欣喜中,杏花、櫻桃花、李子花、沙果花紛紛登場亮相,最後出場的主角大概是梨花了。「德壽宮」的西坡上是一大片梨樹,千朵萬朵,清香怡人,遠看就彷彿潔淨舒捲的白雲。通往「德壽宮」的路上新鋪了一層黃沙,沿河岸延伸,金燦燦的直至山腳下。然後可見層層石階,石階兩旁栽種著簇簇丁香。平日丁香樹叢是緘默的,若不是一年一度開上一回,人們幾乎忘記了它們的存在。僅僅在二十幾天前,丁香還熱烈地開放著,粉粉紫紫,霽雪留香。而此刻的丁香花謝了,果實樣的花蒂在枝頭的孕育,猶如小媳婦似的安靜。 
  廟會值得期待,正日子還沒到,城裡城外就四處張貼文告,時間、地點、注意事項寫得明明白白。廟會就是盛大出遊,不僅縣城萬人空巷,臨近縣鄉的香客也蜂擁而至。這幾年,趙金氏總要拖兒帶女地來逛廟會,早晨坐火車來,晚上坐火車走。一則圖個開心,二來也讓孩子們長長見識。趙前嫌人多吵鬧,不大情願,他若不來,韓氏也就不來。除非必要的場合,趙前的兩個女人仍很少結伴同行。廟會持續五天左右,被韓氏纏磨不過,趙前也會來看看,躲在飯店裡喝酒,放小女人自己去逛,定准了時辰一道回家。一年一度的廟會差不多是兒童節了,廟會來臨前,趙成永趙金菊興奮得耿耿難眠。他們會醒得很早很早,一步不離地緊緊跟隨母親,生怕被落下。孩子們的興趣不在於燒香叩頭,好吃好玩才是吸引他們的真正所在。 
  天剛放亮,「德壽宮」早早打開了山門和虎門、龍門兩道配門,性急的香客一擁而進。攤床夾道,迤邐數里之遠,前不見頭後不見尾,攤床上擺滿了香紙、金銀箔、紙替身。趙金氏呼兒喚女地趕來,總要給孩子買吃的玩的。小孩子吃著油炸糕,嘴巴上油汪汪的,眼睛還不住地透過人縫尋覓。沿途賣玩具的貨郎不斷地引誘小孩子,手裡頭搖晃著家什,口裡吆喝: 
  大小姐, 
  去逛廟, 
  扭扭搭搭走得俏, 
  回來買個搬不倒…… 
  暖暖的太陽將萬物輝映得一派金黃,「德壽宮」的紅牆碧樹相映,色彩極為濃艷,層層灰瓦彷彿朵朵凝固了的浪花。扶著石砌護欄,可憑高俯瞰東遼河,河水的波光粼粼,閃爍著動感而眩目的光澤。「德壽宮」前後共五層大小殿,殿內塑有七十尊各路神仙。鐘鼓齊鳴,銅磐響笙管動,誦經陣陣,一時間香煙繚繞。廟會是張揚希望的時候,也是鄭重承諾的日子,頂禮膜拜的香客把美好都寄托給了神靈,他們想甩開所有的霉暗,為明天的亮麗而祈禱。香客們揖首叩拜,跪伏於神仙腳下,口中唸唸有詞。許願之後要有行動,如果算命的說哪個孩子難養活的話,大人就得花錢扎個紙人或者買一個,寫上姓名和生辰年月拿到廟會上燒,這叫燒替身;要是誰的氣管不好,就帶一串鹹菜疙瘩來廟裡,套在十不全雕塑的脖子,意圖將家人的咳嗽病轉給十不全,此舉叫做「掛侯」;要是女人不生育,就去廟上給子孫娘娘燒香磕頭,虔誠無比地撫摸子孫娘娘雕塑身後的娃娃,摩挲泥娃娃的小雞雞,道觀裡常備有面捏的小雞雞,掛在子孫娘娘的身上,求子者取下一個回家服用,以望身孕。最簡單的是「跳牆」,夫妻攜手牽自己的孩子,用力一提讓小孩跳過那紅線繩拉起的牆,提過老大再拉老二,據說這樣可「保」孩子一年平安。久病不愈或者經常鬧病的孩兒,就要請道士剃個 「圈兒頭」,剃完之後,再用笤帚疙瘩打兩下,就能把身上的病給打跑了。至於「捨身」也很有趣,請老道士取法名,許願過次年再來廟上,讓病人跨過長條板凳往家跑,跑時不許回頭。 
  且不說大廟裡人山人海,山腳下的河岸也是遊人如織。河南岸搭起了高大的野戲檯子,戲台披紅掛綠,一陣緊似一陣的鑼鼓咚咚鏘鏘響著,招引著人們去對岸看戲。人多擁擠,木橋發出了吱吱駭人的聲響,性急的趙三子乾脆脫鞋涉水過河,猴子似的爬上大樹去看戲。趙金氏過日子,歷來節儉,能不花的錢就不花,她可不會買票看戲。趙金氏拽住兒女,遠遠地站著張望。和煦的春風裡,蹦蹦戲2的唱段隨著風向而變幻,忽遠忽近:   
  第十八章(3)   
  大姑娘煙袋烏黑桿, 
  掐頭去尾一道黑。 
  小媳婦哇去描眉, 
  一描描出兩道黑。 
  一盆炭火沒生著, 
  買把小扇煽到黑。 
  牽頭老牛不耕地, 
  備上犁杖試到黑。 
  摘個香瓜沒熟透, 
  扔到櫃裡捂到黑。 
  蒸屜包子沒蒸熟, 
  放到鍋裡餾到黑。 
  家裡毛驢不拉磨, 
  弄只鞍子騎到黑。 
  後園種了二畝麥, 
  雇個小工拔到黑。 
  三天的孩子抽瘋病, 
  點上艾絨灸到黑。 
  做個犁杖不進地, 
  推上鏵子忙到黑 
  …… 
  唱詞詼諧滑稽,惹得笑聲如潮,唱蹦蹦戲的連扭帶跳得越發來勁兒。歌聲像撩人的毛毛蟲蠕動,弄得人心頭絲絲癢癢的。趙金菊拽著母親的衣襟,問:「媽,他們唱的是啥呀?」 
  「蹦蹦戲。」金氏頭也不回。 
  「啥黑不黑的呀?」 
  「埋汰嗑,你別聽!」跟著警告道:「女孩子家不興看蹦蹦戲!」 
  「為啥呀?」 
  趙金氏覺得四丫頭的話太多,訓斥她:「唱大戲的,沒有幾個正經人兒!」 
  河南岸是大片的開闊地,廟會這幾日就成了遊樂場。除了唱戲的,還有打把式賣武藝的,拉洋片變戲法的,套圈套鴨子的,五花八門應有盡有。耍猴溜狗逗熊的把戲就不說了,值得一提的是套鴨子,把鴨子放進事先挖好的大水坑裡,鴨子在水裡悠哉游哉。鴨子的主人賣圈兒,叫遊人於欄杆外投圈兒去套。圈兒套中鴨脖子上,就會贏一隻活鴨子帶回家。平常人都說傻鴨子傻鴨子的,可水坑裡的鴨子卻鬼精鬼精的,圈套飛來時低頭縮脖,機靈得叫人大失所望,而鴨子游動得更歡實了,泛著幽幽綠光的腦殼歪斜著,圓溜溜的小眼睛望著你。 
  野戲檯子四周冒出了許多席棚門市,組成了蔚為壯觀的臨時街市。五光十色,叫賣吆喝聲不絕於耳。地攤床子上擺著女人用的物品,綾羅綢緞、白布藍布花布,鏡子、木梳,雪花膏、香草油、香粉、胭脂,紅頭繩、絹花、絨花、手鐲、頭簪子。大姑娘小媳婦留意的是穿戴,翻來覆去地比較,反反覆覆地講價。還是小孩子的東西好賣,玩的吃的都輕鬆些。玩的有木製的刀槍劍戟,孫猴子的金箍棒,各種臉譜面具,帶小叫叫吹得響的泥娃娃、泥公雞、泥老虎,還有「扳不倒」、紙風車,最有意思的還是一晃出響的小嗡子,小嗡子是用蠟紙密封的圓紙盒,一端用馬尾巴拴著,搖起來嗡嗡嗡像千萬隻蜜蜂的翅膀在翕動。吃的東西各色各樣,鍋貼餅、槓子頭、豆面卷子、糖米果、卷糕、切糕、涼糕、油炸糕,雜面、涼粉、豆腐腦、麵湯子、粘火燒兒、包子、饅頭、菜餃子、燒賣、回頭。滿眼好吃的好玩的,勾引得趙家的孩子不願回轉。小六子乾脆躺在地上耍賴,咧開大嘴就哭,最後被母親擰著耳朵走,淚眼汪汪的一步三回頭。 
  趙成昌是趙家大院最沒脾氣的孩子,最鮮明之處就是那厚厚的緊抿著的嘴唇了。小小年紀,就混了個挺不雅的綽號:四傻子。二哥成國也去瀋陽唸書了,三哥成永在縣中就讀,四傻子更顯得孤僻。人要是蔫到了極至,連爹媽也忽略他的存在。趙金氏兒女成群,最偏愛的是大兒子和懷中的老六,按她自己的話講:「人無偏心,狗不吃屎!」她不喜歡悶葫蘆,一見我行我素的老四就生氣,罵他「主意正」。 
  這天荊先生有事,佈置完作業匆匆走了。先生剛走,四傻子就拎起書包走出學堂,很有大搖大擺的味道。他溜到了學校的牆根兒下,看都沒看就縱身一躍,雙手扒住了牆頭,腳像長了眼睛似的蹬進了牆縫兒。院牆是石頭打座青磚壘砌的,本來上面是沒有縫隙的,但是不知從何時起出現了裂縫,而且這縫隙越來越大。四傻子如靈貓一樣翻過大牆,又如一片樹葉無聲地飄落。小學堂的外頭有一個柴禾垛,這裡隱藏著四傻子的秘密,逃學時就把書包塞進這裡。暮春的柳津河渾濁不堪,岸上一叢叢的柳樹毛子籠著嫩綠,四周飄蕩著鮮草被洇濕了的氣息。微風不斷地搖曳樹木,吹皺了的河水在柔光下粼粼發光。通往河邊的小道很泥濘,他只好站住不走了,並想起了夏天的事情:折一段柳樹枝,剝去樹皮就是潔白光滑的魚竿兒,樹枝顫顫悠悠的,他不由得吸吸鼻子,彷彿嗅到佈滿黏液的樹枝透出的淡淡清香。四傻子不像別的男孩子喜歡在水裡撲騰,他只喜歡釣魚,而且成績不錯。釣魚值得神往,在小魚竿上拴上蚯蚓或者螞蚱釣魚,用泡軟了的苞米粒也行,前提是得有魚鉤。一想到了魚鉤,四傻子就有了行動目標。他要去鐵匠爐打一個大大的魚鉤,以便能夠釣起大魚。 
  老虎窩小街西北角煙熏火燎,叮叮噹噹,有家不大的鐵匠爐,人稱張鐵匠爐。張鐵匠吆喝兒子放倒了一匹紅馬,鐵匠的拿手好戲是掛馬掌。倒在地上的紅馬被繩子緊縛著,可是依然揚起頭,一雙大眼睛很很茫然地看著什麼。紅馬看見一個又瘦又小的身影閃進了鐵匠爐。紅馬倒在地上掙扎著,扭曲著脖子,發出了灰灰的警告,可張鐵匠父子和紅馬的主人都沒注意到異常。四傻子悄悄溜出鐵匠爐,肩上扛了一把大鐵鉗子,一肩高一肩低地扛著,這是他剛剛偷來的,鐵匠爐夾鐵塊用的大鉗子。為了避免粘滿泥漿,四傻子脫下了鞋子,掛在大鐵鉗的一端,兩隻破布鞋就在臉前晃來晃去。逃學鬼也不知道自己該做點啥了,一抬頭,猛然發覺來到了鐵路旁。鐵路旁佇立著的黑白相間的信號塔引起了他的興趣,信號塔作用和信號燈一樣,火車通行時就落下機械手臂,老百姓很形象地叫它為「洋旗」。四傻子懷抱大鐵鉗子,對枕木防腐劑刺鼻的氣味渾然不覺,饒有興致地琢磨「洋旗」。暖暖的陽光照耀著遠處的車站,珵亮珵亮的鐵軌蜿蜒著從遠方伸來又蜿蜒著指向遠方。九歲的四傻子搞不清楚,鐵道從何處來,又將向何處去?   
  第十八章(4)   
  下午的老虎窩熱鬧起來,各家各戶開始做飯,瓦脊上升起的炊煙格外溫情。四傻子耷拉著腦袋往家走,猛地斜刺裡竄出一隻大狗來,汪地大叫一聲,嚇得他頭髮刷地豎起來。他和狗對峙著,這是誰家的黑狗?四傻子在想以前怎麼沒有見過它呢?對面的黑狗虎視眈眈,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吼,還示威狀地呲出一口白牙,四傻子嚇得簡直要暈過去了。火車吭哧吭哧的開過來了,漸行漸近,四傻子發現黑狗的鼻子是濕濕的,而黑狗像想起什麼似的轉身離去了。老虎窩的雞鳴犬吠,一派慌張景象,也許動物都具某種特殊的預感,神情專注地在期 
  待著什麼。來接站的荊容翔驚得目瞪口呆,火車中了魔法般地脫軌了,巨大的鐵輪子在枕木上顛簸跳躍,然後車頭一扭衝下路基,一節節車廂醉漢似的栽進了菜地,巨大的聲響和煙霧騰空而起。 
  奉海支線被迫停運五十四個小時。萬幸的是因車速較慢沒有造成人員死亡,但受傷者不計其數,受驚嚇者更無遑論。火車顛覆引來男女老少圍觀,現場被堵得水洩不通,人們驚詫於火車「掉道」的奇觀。奉海鐵路公司蒙受了巨大損失,理所當然要追查事故原因。那把已經變形的大鉗子被找到了,不明就裡的張鐵匠被縣公安局帶到了村公所。張鐵匠父子起初承認大鉗子是自家的,又辯白與火車掉道無關。刑訊逼供之下,張鐵匠皮開肉綻,一打就招,回頭就翻供。警察意識到就是把人打死了,也未必搞清楚原委。有人證實火車肇事的那天,張鐵匠父子未離開自家一步。全村十歲以上的男孩子全部被召集起來,小於十歲的四傻子也去了,警察拍了桌子,孩子們都哭了,四傻子哭得更厲害。只要不開口神仙也犯愁,天性孤僻的趙家老四不愛說話,他漏網了。警察太沒本事,除了打人再就是嚇唬,絕對沒有查指紋什麼的辦案手段。四傻子恍惚記得,他赤腳走在鐵道上跳枕木玩,怎麼會沒人發現他呢? 
  沒人懷疑過四傻子,他畢竟太小了,惟有那條耿耿於懷的黑狗糾纏不休。每天都要跳出來攔住四傻子的去路,黑狗用盡了它的全部表情來表達憤慨,用一雙怨恨的眼睛敵視四傻子。四傻子怕得要命,上學放學時要結伴走路。這狗是宋家鋪子的,而宋家鋪子正好和張鐵匠爐相鄰。黑狗是知情者,卻無處申張。老少爺們不時同情一下被逮走的張鐵匠,都歎氣:「挺大的人,咋連自個的鉗子都看不住呢?」 
  鄉親們的注意力很快轉移了,老金太太死了。夏至剛過的一個早上,她喝過半碗米粥後忽然跌到在地,於是就開始了昏迷。養生堂的程瑞鶴來了,打開了梨花木匣子取出脈枕,把脈良久而後搖頭,說沒啥病就是老的,你們準備後事吧。趙金氏立即陷入了啜泣之中,趙前問還有辦法嗎?程瑞鶴收拾起診匣,說:「老太君的脈象像小雞啄米,又像房簷漏雨。米水不進,大限已到。」隔了好半晌,又感慨道:「無疾而終啊。」 
  老金太太的壽裝和壽材許多年以前就預備好了,壽裝是裡外三層的藍花棉襖褂衫還有被褥鞋帽,這些是二十多年以前做的,那時老金剛去世不久,老金太太自己一針一線縫製的,而壽材也是十年前定下的。老金太太的棺木是老虎窩乃至安城縣最講究的,木材是上等的黃花松,規格是最高檔的「四五六」,所謂「四五六」是指木板的厚度即打底厚四寸,幫厚五寸,上蓋也稱天六寸。一般人家辦喪事的壽材只是「二三四」,好一些的也不過「三四五」,貧困戶只能是白松或者楊柳樹打的「一二三」薄皮棺材。趙家大院搭起了葦席靈棚,特意從安城請來了畫匠,畫匠用金銀粉在棺槨上彩繪,圖案富於浪漫色彩:宮殿樓閣蓮葉荷花,再就是「白馬朝雲」和「犀牛望月」。 
  在心緒不寧的初夏,老金太太上路了,懶得回頭再看一眼人間。邁向天國之路的步伐從容而悠閒,決不拖泥帶水,昏迷了一晝夜之後,呼吸漸漸微弱,被抬到地上的臨時搭起的木排子上。趙金氏嚶嚶哭著為母親洗臉洗手腳梳理了頭髮,然後用剪子剪開了身上的舊衣,王德發和顧皮匠幾個男人為老太太穿裝老衣服,趙前目不轉睛地看著,老人只有出氣而無吸氣了。王德發女人提醒說:「是等兒子吧?」趙金氏停止了哽咽,伏在母親的耳際說:「媽,別惦記俺弟了,他回來就讓他給您燒紙。」老金太太的眼皮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人很明顯地鬆弛下來了,她的手指涼沁沁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褪了下來,變淺變得蠟黃。在痛哭聲裡,趙前感覺心神恍惚,有些站立不住。屋子裡有一種怪異的味道游動,這氣息瀰漫著蒸發著,越來越濃烈地直撲心裡,彷彿沿著血管流動籠罩了他的週身。 
  老人無疾而終,是喜喪或者說是「白喜事」。活了七十七歲的老金太太是老虎窩的第一高壽者,趙家大院的門右側炫耀般地掛著一串 「歲頭紙」,這是按照亡者歲數一年一張用麻繩穿成的黃紙錢,厚厚的一大沓,讓弔唁者敬慕不已。趙前央人為岳母製作「扎紙活」,女人死了用紙紮黃牛和女童芻物,意思是女人生前糟蹋的淨水太多,用喝髒水的黃牛代替以減輕罪過。為了彌補岳父過世時沒能雇一班喇叭匠的遺憾,趙前雇了一班鼓樂隊吹奏,打頭的喇叭匠姓張。平日說起來,「吹大喇叭」簡直就是死人的代名詞,喇叭匠的地位低下,是不准進院進屋的。吹鼓手在大門外搭上了棚子,放上一張桌子擺一壺茶水吹將起來。除了間歇少憩而外,喇叭匠一直吹打不停,曲調戚淒婉惋,遇到有弔唁者來要鳴致哀意:男弔喪者來就吹圓直筒大鐵號,女的來了就吹小喇叭。趙家大辦喪事,各事項由老牟主持,馬二毛、郭占元裡裡外外忙碌。趙前不知疲倦地接待各方賓朋,由於睡眠不足導致滿眼血絲,他一再關照老婆節哀休息,親自處理老太太的遺物,把一切都梳理得井井有條。趙家大院人來人往,親戚朋友出出進進,弔唁者卻沒有絲毫的悲切,人們一律都掛著微笑讚歎高壽呀高壽。院子裡放著流水席面,飯菜的香氣充溢誘人,趙家殺了一頭豬,高粱米干飯豬肉燉粉條管吃管填。男人們圍坐在靈棚外面吧嗒吧嗒地抽煙,碗筷還有祭奠的饅頭不斷地丟失,女人們大大方方地拿著回家,她們要用辦喜喪的饅頭喂自家的孩子,沾沾喜氣以便長命百歲。比起二十幾年前的老金,金老太的身後事隆重非常無所不用其極,趙氏夫婦傾其所能做了重殮厚葬,特意從安城縣請來了和尚、尼姑和道士做法事,設壇詠經超度亡靈。天氣轉暖,但趙家自備冰窖,用大塊冰來鎮亡者的屍體,就是停靈七七四十九天也無妨。   
  第十八章(5)   
  七天以後,老金太太和老金合葬在了一處。站在高處遠眺,淺淺的萬綠正在覆蓋山川,墓地周圍有星星點點的小野花點綴,而那株松樹卻顏色黯淡,缺少了前些年的神韻。趙金氏不由得想起了弟弟,那個四處飄零的金首志。這天夜裡趙金氏忽然驚醒,不顧一切地敲開了丈夫和韓氏的房門,她失魂落魄道:「娘,娘還沒有投胎呢!」 
  望著滿頭白髮的老婆,趙前心中一陣苦澀,披衣起來拉著女人坐在炕沿上,揩去她的淚 
  花,又不住地撫摸她的後背,問:「你做夢了吧?」這天晚上,趙韓氏第一次看見大娘子如此失態,很同情地跟著歎氣。「娘托夢來是好事哩,」趙前好言款語撫慰老婆說:「中元節時,俺去給放燈。」 
  中元節也叫鬼節,農曆七月十五這天,按風俗要給死人燒衣包,並依例進行「孟籃盆會」,老百姓都要向河裡放彩船放荷花燈。漂放彩船河燈既是祭祀鬼神、祖先,祈望彌留人間的亡靈乘船去西天投生。每年安城縣的「盂籃盆會」規模較大,佛道兩教和各界名流參加,笙管簫笛吹奏,教眾齊聲念誦,場面蔚為壯觀。老虎窩自然不比安城縣,但各家各戶也不約而同地來到西大廟外放河燈。人們的臉色都被火焰染成了桔紅色,氣氛莊嚴肅穆,眾人緘默。天色漸暗,空氣中游動著類乎硝煙的味道,有人在半個西瓜瓤裡點燃蠟燭,煙火裊裊,置於路旁。趙家父子來到河邊,燒了大堆的紙錢,然後將木板做底兒秫秸扎制的五色紙船放入水中。大大小小的河燈在柳津河裡漂散,木製的、蠟紙疊的更多的是高粱秸扎制的,各式各樣。岸邊有人聲音壓得很低的咳嗽聲,河面上彩船燭火閃耀,燈火倒映在粼粼水波裡,幽幽蒼蒼又忽忽悠悠。一盞一盞河燈隨波逐流,黑□□的河面上飄動串串星光,如同朵朵散碎的小花,將沒有月色的黑夜搖曳得更加空曠。這是鬱悶的夜晚,高低起伏的蛙鳴傳來,大雨將至,空氣簡直要凝結成一塊沉重的鉛。 
  1黃皮子:黃鼬,黃鼠狼。 
  2蹦蹦戲:亦稱地蹦蹦,早期的二人轉。     
  第四部分   
  第十九章(1)   
  辛未年注定多災多難,這年夏天,安城縣遭受水災。大雨一連下了三天三夜,東遼河水勢暴漲,無數農田民房被淹,位居上游的柳津河一帶也未能倖免。災情浩大,遍及遼西、遼北。這時令人震驚的消息傳來,說是日本人打進瀋陽城了。人們不知所措,風傳日本人就要來了,恐懼如黑雲一樣迅疾遮蓋了小小的老虎窩。趙家大院的主人惦記在瀋陽讀書的兒子成華、成國,他們焦躁不安。趙前夫婦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兩個兒子已離開了瀋陽,隨著滾滾的難民潮南逃。秋天靜寂無聲,疏淡的陽光斜進庭院,猶如根根芒刺深深刺痛了心臟。趙前 
  憂心忡忡地說:「俺老了,管不了太多了。」他將目光停留在金氏的白髮上,用力吸了一口氣:「再說,孩子們也大了。」 
  初秋的傍晚清爽宜人,正值星期六,東北大學學生會放映電影,組織為遼西和武漢地區的水災募捐。臨近半夜,爆炸聲震撼了瀋陽全城,城北突然傳來了激烈的槍炮聲,炮彈從房頂上呼嘯掠過。學生們開始以為是演習,近幾年來日軍常在城外實彈演練。大地在顫慄,城北方向火光沖天,學生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電影是沒法看下去了,學生四散而逃,有膽大的爬上了牆頭張望,只見團團火焰和煙霧勾勒出樹木和樓宇的輪廓,五色斑斕的曳光劃過夜幕,交織成的駭人的火網,宛如極光一樣照亮了天空。1931年9月18日深夜,瀋陽城驚天動地。 
  「哎呀!咋回事,咋回事呀?」同學還有老師焦急地問,「八成是北大營那邊演習吧?」 
  「不像不像,太猛烈了。」黑夜裡有爬上樹的學生說,「是開仗了吧。」 
  「開仗了?」地上的師生七嘴八舌地仰頭問:「誰打誰呀?」 
  「看不出來。」高處的人影大聲回答。「你們聽,城東邊也打起來了。」 
  「呀,是日本人攻城吧?」 
  「是小日本!」驚恐隨著夜風四處遊蕩。 
  麻雀驚得在空中亂竄,加劇了不祥之感,歎息傳染似在校園裡迅速傳播,恐慌的氣息將所有人包裹得透不過氣來。東北大學徹夜不眠,義憤填膺的師生彙集在理工大樓開會,理工學院的學生輪流上台演講,說日本人欺負上門來了,投筆從戎,誓死報國,用鐵和血保衛中華民族。台上台下呼聲一片,高喊「小日本滾回去!」 
  對於瀋陽城普通百姓來說,「九·一八」的夜晚是猝不及防的,在震撼天地的隆隆炮聲中,他們驚恐萬狀,唯一能做的只有躲在炕沿下靠在牆角渾身發抖,他們想不到這黑暗只是巨大災難的開端。黑夜中的一切都在按關東軍的計劃進行,河本末守中尉率兵炸壞了柳條溝段的鐵路,日軍栽贓指責中國軍隊破壞南滿鐵路,悍然以第二大隊、第五大隊夾攻北大營,二十九聯隊並第二師團主力進攻瀋陽,瀋陽和整個東北的形勢頃刻之間勢若危卵。瀋陽城的老百姓更不會知道,此時此刻的張學良遠在北平,正偕夫人於鳳至及趙四小姐看梅蘭芳的京劇《宇宙鋒》。開明劇院裡絲管悠揚,掌聲陣陣,身在關外的少帥對危局心知肚明,早在幾天前就專門電令駐守北大營第七旅旅長王以哲:「中日關係現甚嚴重,我與日軍相處須格外謹慎,俱應忍耐,不准衝突,以免事端……」接到報告的張學良匆匆趕到協和醫院,緊急召集在平東北軍高級將領會議,南京政府方面的訓誡是「即使勒令繳械,占入營房,均可聽其自便。」在歷史的緊急關頭,張學良無可挽回地做出錯誤的決斷,他再次嚴令部屬「聽命中央,絕對抱不抵抗之主義,以免波及全國。」 
  天剛放亮,日本軍隊不費吹灰之力攻進城內。裝甲車隊橫衝直撞,赫然進入小西門、小東門,大隊的日軍士兵蜂擁入城。嘰裡哇啦的日本兵控制了城牆和門樓,把守四面城關,居高臨下的日軍黑洞洞的槍口直指街道馬路,肆意向四下裡射擊,偶有露頭的行人百姓即被槍殺。陣陣的槍聲裡,所有警察分所和駐軍機構遭到瘋狂掃射,不戰自降的軍警被紛紛繳械,沒頭蒼蠅亂跑亂撞的就成了槍下鬼,身穿軍警服裝者無一倖免。在大北門等地段,日軍由漢奸領著挨家挨戶的巡查,搜出軍衣軍帽,當場就捅死了全家。日軍打開監獄放走全部犯人,電話電報等通信全部中斷。匯豐銀行、美孚石油的外資機構被迫停業,樓頂上平日誌得意滿的米字旗、星條旗低垂下來,已經無力飄揚。日軍的軍車上有人用大喇叭喊話,說是北大營東大營已被佔領,所有軍警一律放下武器,違者格殺勿論。日軍佔領的機關要地後張貼標語告示,標語是白紙黑字血淋淋狀「犯者死刑」字樣,告示則宣稱中國軍隊悍然襲擊日本守備隊,關東軍在「保護民生」。頭戴鋼盔的步兵凶神惡煞般如入無人之境,牽著大狼狗出現在各主要地段,街頭充斥著刺鼻難聞的柴油氣味,恐怖的膏藥旗、機槍、刺刀耀武揚威。瀋陽城已成人間地獄。 
  東北大學的同學組織了護校隊,維持學校的秩序和安全。校園裡籠罩著忐忑不安的氣氛,趙成國和有幾個膽大的學生翻牆溜出學校,街上行人寥寥,舉目所見全是列隊行進的日本大兵和搖頭晃腦的日本浪人。進了大西門,映入眼簾的是橫陳街頭的屍體,國貨商店被砸得一派狼藉。青年會大樓已經被日軍佔領,黃蜂一樣的日本兵正在布放軍用電話線。其他人帶回來的消息更加沮喪,東北邊防司令部、省市政府、銀行、飛機場都被小鬼子佔領了。下午南滿中學堂的日本校長前呼後擁地來東大校舍,他假惺惺地安撫學生不必害怕,日本校長搖晃著珵亮的中分頭,滿臉堆笑地噓寒問暖,可是母豬眼裡卻露出了得意之色。人群不知是誰大喊一聲:「中國萬年,小鬼子完完!!」剎那間人心如雪牆般轟然坍塌,學生們群情激憤悲憤難名,日本校長和隨同差點遭到痛毆,師長們的勸阻和呼嘯的子彈制止了他們。趙成國和一大幫同學跑到北陵三檯子小學,他們睡在冰涼課桌上,輾轉反側了一夜。翌日清晨,又冷又餓的學生們陸續回到校園。有消息說日本人就要接管東北大學了,學生們驚醒了,慼慼惶惶打點起行李做逃離之舉。在奉天二中,成華找到了驚慌失措的二弟。成國問:「咱咋辦?哥。」   
  第十九章(2)   
  人流好像集會散場似的洶湧澎湃,不斷有人衝開了他們,以至於哥倆不得不大聲地呼喚:「咱也走!」 
  「去哪?回家?」 
  彷彿世界末日般的混亂,學生們都要做出是走還是留的抉擇。趙成華的決定出乎弟弟的 
  預料,他要去北平。僅僅怔住了一瞬間,趙成國明白了大哥的意圖,隨即贊成:「對!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國將不國了,民眾必為倭寇鐵蹄下之草芥,國已破那還有家!」 
  「哥,我跟你走!」趙氏兄弟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秋日憔悴的光芒映照他們堅毅的面孔,年輕的眸子久久對視著,彼此聽到了對方咚咚有力的心跳。趙成華習慣性地撫了撫頭髮,秋風拂過耳畔,呼啦啦掀動長衫如旗幟之一角。 
  從瀋陽逃回的學生帶來了確切的消息,安城縣炸了鍋,遠在一隅的老虎窩也六神無主。就在趙家兄弟坐著擁擠不堪的火車到了錦州的時候,趙前夫婦正在昏黃的電燈下一字一句地讀兒子的來信。信輾轉而來,似乎還帶著體溫。無論寫信人還是收信人都終身難忘,字跡潦草寥寥數語,看上去一派倉促,兒子們表達了歉意,說他們南下去北平或者天津,請保重勿牽掛云云。趙前讚歎良久:「這才是俺的兒子!沒有國哪有家!」趙金氏顫抖的手一遍遍撫摩來信,心始終懸在了半空。她感覺成華成國如斷了線的風箏消失在視野之外,從此將音訊杳無,天各一方。趙金氏的內心撕心裂肺的疼啊,淚水打濕了寂寥的夜晚。在風雲突變的時代面前,個人的一切都顯得那樣微不足道。即便是在老虎窩,也沒幾人理會趙家兄弟的行蹤,他們僅僅是激盪的長河中小小的水滴。 
  趙金氏提醒丈夫說:「去安城縣找三子回家吧。」 
  安城縣的駐軍開走了,縣長逃得不知去向。標語口號貼滿了大街小巷,縣中的學生哄砸焚燒了縣長的家。學生們激憤難平,轉而衝擊教育局商會警察局。警察局局長戴潘破口大罵:「都啥時候了,有沒有縣長當個雞巴?!」眾人推舉戴局長代理縣長,以便維持危局。戴潘並不推辭:「我他媽的是個粗人,咱死也不逃跑。」 
  警察局成了安城縣的權力中心,戴潘請來有頭有臉的人士商議對策。黃褐色的陽光投射進屋內,覆蓋住方桌子的一角,看得見光柱裡飄浮翻滾的灰塵顆粒。會議室裡的氣氛靜穆,人們只是不停地吸煙,濃烈的煙葉味瀰漫著。會議室本來就有霉味,就使得人們不得不推開窗戶。這樣,綠頭蒼蠅就從洞開著的窗口飛了進來,肆無忌憚地扇動蠅翅,發出忽高忽低抖顫的嗡嗡聲。蒼蠅們圍著棚頂上的燈泡打轉轉,它們能夠在很光滑的電燈泡上走動,時不時停下來用後腳撓了撓翹起的翅膀。室內的溫度高於外頭,飛進來的蒼蠅越來越多,天棚上黑鴉鴉的一片,攪擾著會場的寧靜。戴潘是會議的召集人,他首先開腔,提議成立安城縣民眾保衛團,學生代表十分贊成,各界士紳隨聲附和。會議開得沒精打采,戴潘有些失望,仔細想一想也是:在座的多是財主商家,他們有房子有地有買賣,錢財壓住身,搬不走拿不動,因此顯得不大熱心。拉扯起隊伍,當然要攤派槍炮錢糧,座間有人交頭接耳,儘管是竊竊私語,但在戴潘聽來如蒼蠅起落一樣嗡嗡振動。有人說:「別鬧騰了,」「可不是,咱們草民有啥法子啊。」…… 
  「媽的!」戴潘重重地砸了一下桌子,茶壺茶碗跳將起來,全場唰地靜了下來。「不加入隊伍的,咱不強求,」戴潘邊說邊擺弄手槍,手上閃動著幽幽的藍光:「但是錢必須拿,大戶還得捐槍炮!」嘩啦一下扳機拉開了,威嚇說:「要是有人想他媽的扯別的,我就斃了他!」 
  安城縣民眾抗日保衛團宣告成立,戴潘擔任團長,這是一支由警察、未及走掉的士兵還有礦工、學生組成的武裝力量,二百來號人馬,卻只有三十來條快槍,許多人的家什就是看家護院的土炮鳥槍、大片刀。戴團長派人籌備軍需,於店舖藥房徵用衣被藥品。他一聲令下,礦井歇工了,學校停課了,火車站關門了。這命令純屬多餘,鐵路早就停運了。接連的十來天竟然平安無事,日本人似乎還遠在天邊,探子來報說鬼子在海蓮四平街呢。保衛團駐紮在縣高小院內,有吃有喝的,樂得逍遙自在。戴團長的隊伍看上去還算雄壯,弟兄們每日練習瞄準射擊格鬥,惹來許多孩子尾隨圍觀。戴潘有些莫名其妙,一站到操場去就不停地打噴嚏。不過,望著手下的武裝力量便有幾分自得,他很滿意自己成為安城縣最高首腦,居高臨下的俯視感真是太棒了。 
  日本人終於出現了,是三十幾人的一隊騎兵,逕直奔北郊的煤礦而去。礦井已經停止了生產,所以空空蕩蕩杳無人跡。日本人來接收煤礦,他們沒有料到遭遇了空城計。正遲疑間,東山、北山上槍聲大作。保衛團早就掌握了鬼子的行蹤,埋伏在山上打槍、燃放鞭炮,乒乒乓乓的聲響不只是虛張聲勢,真有子彈呼嘯而來,地上撲簌簌揚起黑黑的煤屑。日本人光光光地還擊了一通,隨即交叉掩護著撤退了,片刻工夫就消失在滾滾煙塵裡。保衛團初戰告捷,大傢伙興奮極了,敲鑼打鼓地返回縣城,興高采烈地向夾道歡迎的市民揮手。而戴團長心裡清楚,日本人再來恐怕就不會這麼簡單了,心中忐然,便拋下一班喝酒慶賀的兄弟,帶著幾個人去找剛八門。剛八門見面就吹捧,笑容從肉裡浮出了臉皮,說:「戴團長乃民眾脊樑,民族氣節凜然,佩服佩服。」戴潘說:「別兜圈子啦,算算我的前程咋樣?」   
  第十九章(3)   
  剛八門辟啪啪地打了一陣銅算盤,抬頭說:「你有十年的風光!可惜……」 
  「呼隆——轟」的一聲巨大聲響陡然響起,所有人都嚇得跳起來,一剎那間戴潘打了個哆嗦,他頭皮發炸,後背的汗毛刷地豎起來。剛八門的徒弟跑進屋說院子裡的燈籠桿倒了,砸倒了圍欄。 
  好半天戴潘才想起問:「你才剛說我啥?」 
  「不說了不說了。」 
  「請先生指明,我聽不懂。」戴潘說。 
  「天機不可洩也。」剛八門很疲倦似的閉上了眼睛。 
  「那,下一撥日本人啥時辰來?」 
  剛八門冥思遐想了,不知道什麼觸動了心懷,眼角沁出了淚花。戴潘相對而座,啞然半晌起身告退。當他撩起門簾一腳跨出門檻時,很清楚地聽到身後的長歎:「唉!最遲後天子時。」 
  從海蓮開來的日軍是整建制的一個大隊,經由大肚子川直奔安城縣。而保衛團於前一天趕到老虎窩,兩百來號的人馬並沒有駐紮在小街,而是悄悄躲進了北溝。戴團長下令封鎖了所有出入北溝的道路,以防走漏風聲。偃旗息鼓的措施收到了奇兵的效果,槍聲打破了曠野的寧靜,藉著漆黑的夜幕,保衛團伏擊了日軍。這場發生在老虎窩和興東嶺之間的戰鬥,前後歷時不過半個小時,場面並不激烈,以至於在後來的史料沒有詳細記載,只是說保衛團半夜伏擊河本大佐部。日軍確實訓練有素,迅速成展開隊型,以兇猛的火力還擊。保衛團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短短幾分鐘,火力就被鬼子給壓制了,他們全都縮脖身子下沉,嘩嘩嘩的彈雨蝗蟲一般掠過頭頂。頃刻之間,保衛團就潰散了,戴團長邊跑邊想:完了完了,我得死了。 
  日軍並沒有追擊,擊潰了伏兵後繼續前進。但他們更加小心謹慎,士兵之間間距很大,貓著腰成一路縱隊前進,隊伍裡沒有聲響沒有光亮,如一條黑蛇迤邐游動。轉過了河口處的山腳,前面的視線變得豁然開朗,公路的左側是鐵路線,右側是平緩的河套,眺望前方隱約可見安城縣上空微紅色的燈火。河本大佐長舒了一口氣,正要命令隊伍全速前進,這時前方又響起了槍聲。河本稍微一怔,立刻就辨認出槍聲是從先頭部隊發出的,歪把子機槍和三八步槍劈頭蓋臉地掃射起來,這邊叮叮光光打得熱鬧,對面卻沒有還擊,河本感到了疑惑,下令停止射擊。槍聲一停,前面的水溝裡爹呀媽呀地傳來哭喊聲。費了好大勁兒,河本才搞清楚對面是專程來歡迎日軍的。日本兵推搡過來一個打頭的,河本用手電在來人的臉上晃了又晃問:「你的什麼人的幹活?」 
  「來接長官的。」 
  「啪」地一記耳光打將過去,「叫皇軍!媽的。」打人的是日軍隨行的翻譯。那人越急越說不清楚,嗚嗚咽咽的說了好半天,好歹說明了這一夥人共是七個,領頭的是商務會會長,說要效犬馬之勞帶皇軍進城。 
  日軍抵達安城縣城外已是後半夜。雲朵縫隙露出了幽深碧藍的天幕,一彎殘月在雲層裡時隱時現,而移散著的烏雲像湖中游動的怪獸,稀疏清冷如無奈的眼睛。河本大佐拄著軍刀站在東遼河南岸,沉穩地望著河對岸的城池,時明時暗的月色映照著懵懵中的安城縣城,黯淡的燈火宛如嬰兒一般沉睡。河本並不輕信用腦袋擔保的承諾,再三詢問帶路人,才決定渡河。日本士兵踏著鬆軟的河灘趟過了沒膝的河水,河本的嘴角浮現一抹詭異的笑容。 
  天近拂曉,安城縣的槍聲徹底粉碎了所有人的夢,就連嘴裡含著母親乳頭的嬰兒也不例外。人們全都醒來了,像無助的羔羊一樣向房屋深處蜷縮,沒有人說話沒人點燈,連病人也停止了咳嗽呻吟,昏迷不醒的垂危老人也恢復了神智,人們來不及藏匿財物糧食,只能聆聽滿街巷湧動的腳步聲呼喊聲。城牆四門、大小十字街、各個路口都設了崗,縣政府和警察局裡有人在抵抗,呼嘯而尖利的子彈打爛了門窗,牆壁儼如馬蜂窩一樣,縣政府裡有人在最後一刻企圖縱火,但是手榴彈粉碎了最後的掙扎,屍體血肉模糊無從辨認,免去了被懸頭示眾的結局。炸死在縣政府的英雄沒人知道是誰,但是肯定不是縣長仲慨然。警察局的守衛者被活捉了,日本兵毫不留情地倒拖著他來到十字街,這個人的腿已經折斷了,鬼子兵簡直懶得使用刺刀子彈,兩隻狼狗頃刻之間就將他撕碎了,慘叫聲迴盪在安城縣無限秋意的黎明。商務會長等人嚇得面如土色,呆立一旁瑟瑟發抖,有人當場嚇得尿濕了褲子。 
  在老百姓眼裡,頭帶鋼盔的日本兵彷彿從天而降,皮鞋喀嚓喀嚓直響,膏藥旗觸目驚心。日軍在縣高小院子裡紮下了營盤,而這裡兩天以前還是安城保衛團熱火朝天的營房。趴在自家門縫兒向外張望的人們,為物是人非而暗自唏噓,他們想不到堂堂的戴團長正藏在茅草堆裡驚魂不定。頭戴鋼盔腳蹬大皮鞋的日本兵持槍站立在縣高小的大門旁,步槍刺刀發出陰森森的光芒,學校房頂上架起了機槍。佔領軍是謹慎的,派人把守縣高小後院的水井,害怕有人投毒,其實對於老百姓來講,別說去投毒就是讓他們走出自家院門都沒有膽量。日軍牽著狼狗巡邏,這使得縣城本該此起彼伏的狗吠全都噤聲息氣。往日固定的晨曲出現了休止符,沒有人敢擔起扁擔或者推起水車上街,這個早晨如墓地一樣死寂。   
  第十九章(4)   
  日軍對滿城空寂的樣子很不滿意,命令商務會挨家挨戶去通知。與其說是通知莫不說是踢打門板,滿城響徹咚咚的砸門聲,有人破鑼破磬地嘶喊:「大日本皇軍通知了,各家各戶各商號聽真——開門營業嘍!」「不開門營業者——必有重罰啊!」街頭出現了荒誕滑稽的場景,各商號店舖開門營業,各色各樣的招牌幌子迎風招展,可就是行人稀少。往昔日熱鬧的集市空空蕩蕩,就連日夜笙歌的三趟房也門庭冷落,西康裡的戲園子說書館澡堂子冷冷清清。路人差不多由三種人組成:皮鞋匡匡直響的佔領軍、走家串戶的商務會人員,再就是不 
  得已挑水推水的老百姓。次日中午,兩頂草綠色的大帳篷出現了,嶄新的帳篷和刺眼的太陽旗映襯著煤塵厚重的地面。帳篷下面擺了幾張桌子,此時的日本人沒有持槍荷彈,也不見了兇惡的狼狗,日本人的袖子上套著胳膊箍兒。晃來晃去的胳膊箍是白地紅十字,有的日本人脖子上還掛著希奇古怪的軟管子。商務會的人忙得滿頭大汗,領著鬼子去各家中藥鋪揪來了坐堂醫生,戴紹莊也在內。安城縣屁大個地方,老百姓很快就知道了日本人給人免費看病,有病的發藥片,沒病的好言安慰。就診者稀稀落落,醫生比看病的人多。 
  沒心沒肺的天空袒露湛藍,疙瘩山上的榆楓斑斕,輝映著山下灰頭土臉的民宅,蕭瑟秋風襲來,搖動街邊店舖的幌子。石破天驚般的聲音衝破了寂靜,站前廣場爆發了震天動地的怒吼:「不當亡國奴!」「小鬼子滾回去!」 
  百十來個青年學生正在遊行示威。日軍趕來了,對峙了片刻,無情的槍聲便壓倒了吶喊,激憤被子彈擊得粉碎。槍聲驟然炸響,其猙獰可怖超乎想像。學生們反而怔住了,說不清他們的表情究竟是震驚還是木訥,隨後的反應各異,有的掉頭就跑,有的仍不知所措,還有的奮不顧身地向前衝。子彈擦著路面迸發出急促的火花,樹葉紛紛墜落;跳彈尖嘯著撲向人群,撲上前的學生栽倒了。比槍聲還淒厲的慘叫滑過凝滯的天空,瘦弱的身軀撲倒在地,赤子之血染紅了大地母親的胸膛。站前廣場屍體橫陳,再無一人,只有紫黑的血跡濺在樹木和電線桿上,一攤一攤地淤積在馬路上,空氣中瀰漫著霧一樣的血腥味道。縣城的人們都忘記了哭泣,躲在家裡發抖,手捂著心口說:「太年輕了,可都是孩子啊。」 
  死難者都是趙成永的同學,縣中的學生。如果不是父親先一步趕到城裡,趙成永也許成了槍下鬼。父子倆做了短暫的交鋒,父親譏諷道:「切,敢情你是國家棟樑?」 
  兒子振臂高呼:「打倒小日本!」 
  父親扯住兒子的衣服,說:「咱有家有業,有房子有地,折騰不起。」 
  兒子想掙脫,說:「誓死不做亡國奴!」 
  父親又說:「這江山誰來坐都無所謂。」 
  兒子跳著說:「社稷不保,匹夫有責!」 
  父親大怒,抽了兒子一記耳光,說:「好,先打死你這個匹夫!」 
  趙成永被父親拽走了,或者說被一步一步地打回老虎窩了。趙成永百般無奈,又不得不對老子俯首貼耳。對於他而言,國家的概念畢竟抽像,父親才是真實具體的,也就是說爹比國家重要。他灰溜溜的不敢回頭,愧對同學投來的鄙夷的目光。趙成永回了老虎窩,躲在家裡核對帳目,這是父親特意交辦的。趙前辭退了姓田的帳房先生,說以後就由三子記帳吧。趙成永心灰意冷,希望去做一個繭蛹,嚴嚴實實地把自己包裹起來。趙成永現在住在西屋,原來是老金太太的房間,和他同一鋪炕睡覺是的成昌、成和兄弟。父親和二媽韓氏在對面的房間住,而四妹金菊一直和母親住在一起。隨著天氣轉冷,屋子裡涼冰冰的。趙成永陷入了無休止的自責之中,僵凍得快要窒息了。白天,伏在八仙桌旁看那些無聊的帳目,巨大的家產絲毫沒有打動他。夜晚根本無法入眠,整夜整夜地聆聽窗外的風聲雨聲或者火車聲,從冰冷的肌骨裡感受那些聲音。小四、小五的睡相越來越難忍受了,要麼老是翻身,要麼老說夢話,可他不忍碰醒弟弟。夜復一夜,趙成永聽夢囈裡面咬牙切齒,聽房樑上的老鼠四下走動。閉上眼,就能看見那些欲哭無淚的面孔,他感覺那些靈魂在頭上不停地盤旋,而且以一種質問的目光久久地逼視著他。父親心明眼亮,向兒子灌輸說:「別胡思亂想,管他誰當權呢,咱過咱的日子!」 
  令趙成永無法想像的是,在一個結冰的早晨,衣衫襤褸的戴潘蹀進了日軍駐地。日本人不計前嫌,讓戴潘感激涕零,河本大佐甚至親暱地拍了拍他的肩,給予他的待遇是加官進爵。戴潘也曾煩惱過、惶惑過,而現在釋然了,投敵變節的也不止他一個,連張海鵬、吉興、於芷山等達官顯貴都投靠關東軍了。變節沒什麼不好,有吃有穿又安全,最重要的是能活命,再說家裡還有老婆孩子,老婆孩子比國家民族重要百倍。國家和民族都是虛的,只有他自己才是真的。戴潘心想:也許有人背後罵我是漢奸,罵就罵吧,我不在乎!這國家沒我什麼事兒,我原來連個七品芝麻官都夠不上,小小的順民而已。國家的事其實與我並不相干,為什麼還要自作多情呢?還是老老實實做順民吧,誰當主子我都是順民。 
  戴潘的投靠極具連鎖反應,原有的警察全部倒向了佔領者一邊。戴潘和兄弟們推心置腹,滿嘴新詞:「跟著日本人幹錯不了,日滿一家親嘛。」   
  第十九章(5)   
  日本人很有韜略,不乏招降納叛的手段。日本人給大家吃了安心丸,只要現在不亂說亂動,一概既往不咎,原有的官員、警察繼續留用,起碼是官復原職。在日本人眼裡,局勢迅速穩定下來了,日本國旗高揚在縣政府上空。臨近鄉鎮得到了控制,煤礦被輕而易舉地接收了。礦工們事先商量好了以罷工來抵制日寇,在知情知底的礦警備隊的刺刀之下,抵抗變得不堪一擊。雖然每個征服者,都將快感和優越感集於一身,但日本人還算是忍耐克制的,很少和老百姓直接接觸,「軍紀」比原來的東北邊防軍還要好。隨著嚴冬的到來,越來越多的日本人進駐了煤礦,很快地連發電廠、車站、電報局、銀行乃至學校都有日本人的身影,小城的經濟命脈徹底易手了。設在安城的官銀分號被接管,亞細亞煤油公司等英資美資公司受到了限制,蘇聯人開的秋林商店則關門大吉。有戴潘之流的協助,日本人無孔不入,挨家挨戶統計糧棧、油搾作坊、燒鍋鋪子,糧食油料統統納入視線。各礦井重新掘進,奉海支線鐵路車聲隆隆,熱電廠恢復發電,銀行錢莊重新營業,大街小巷依舊人來人往,做買賣的擺攤的雜耍的一派喧囂。老百姓開始安穩起來,生活的確還在按照固有的節奏和軌跡前進,除了刺眼的膏藥旗和無處不在東洋話而外,所有的一切彷彿真的都不曾改變。隆冬裡,發電廠的大煙筒釋放出水蒸汽,騰空而起的水蒸汽迅速凝結成紛紛揚揚的雪花。人工製造的雪花染白了電廠附近,連路邊的柳樹也不失時機地結滿了晶瑩剔透的霧淞。 
  看樣子,佔領軍有理由鬆一口氣兒了。   
  第二十章(1)   
  9月20號這天是農曆八月初九,夜晚的天空一鉤彎月,星斗稀疏,清涼的月光遮蓋了浩瀚的銀河。松花江北岸吉林龍潭山的營區淹沒在黑夜之中,營區周圍的高粱地黑□□一片,伴著時隱時現的濤聲和吟唱不已的蛐蛐聲,教導隊官兵進入了夢鄉。突然,刺耳的電話鈴響起,王寶林一個激靈從炕上滾落,話筒裡嗡嗡的雜音很嘈雜,但還是清晰地聽到了命令。王寶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衝著電話機大喊:「什麼?喂喂,你說什麼?」 
  上峰的指令確鑿無疑,王寶林歎了一口氣,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針剛好指在十點一刻上,他喊來副官和衛兵:「緊急集合!」 
  急促的集合號響起,營區裡一派嘈雜,學員們紛紛躍起邊著裝邊往外跑。轉眼間,各個小隊喊著口令完成列隊報數,軍官們趕來把目光投向了大隊長。王寶林命令道:「快去庫房領武器,準備撤退。」在下屬轉身之際,他跟著補充一句:「不打背包了!」 
  在雜杳紛紜的呵斥叫罵聲裡,有人跑來請示:「鍋帶不帶了?」 
  「廢話!不帶,」王寶林訓斥:「重武器不拿了,動作要快!」 
  夜幕裡傳來「咕咚咕咚」的悶響,七手八腳的士兵拆卸平射炮等重武器,將帶不走的東西統統拋到了井中。慌裡慌張的部隊剛開出了營區不久,身後船營方向就響起了激烈的槍聲。副官悄聲問:「長官,那邊開打了,那咱們?」 
  王寶林沒吭聲,反而加快了腳步。隊伍離吉林越來越遠了,教導隊的學員們滿腹疑竇,邊行軍邊心裡頭嘀咕:「這是去哪兒呀?」 
  九月的夜空深邃,彷彿只讓人傾聽和呼吸。一彎新月斜掛天際,給清涼的曠野以及遠山鍍上了一層溫潤的銀白。接近成熟的高粱和大豆,在子夜的風中搖曳,透出隱隱的馥郁。四百來人的隊伍拖出老遠,在月光下迤邐成灰色的小溪,無聲無息地流淌。不時有士兵掉隊,軍官要向磨蹭的士兵的屁股上踹上一腳,驚飛了樹林裡的鳥兒,撲啦啦地發出驚叫,愈發增添了山野的寧靜。拂曉時,一身露水草屑的王寶林和他的教導隊來到了吉林北的烏拉街,部隊在此小街外面的破廟宿營。 
  整整一天,隊伍源源不斷地開進烏拉街,寂寥的古鎮熱鬧起來,猶如數百年前那樣刀槍蔽日。士兵們議論紛紛,謠言四起。王寶林坐不住了,便吆喝起衛兵去小街轉了轉。烏拉街是座古城,有許多破爛的老房子和蒼老的榆樹。心事重重的王寶林攀上荒草沒膝的殘牆,林木蒼鬱的遠山默然不語,眼前流動的松花江緩緩無聲,他躑躅於土台之上,氣塞胸臆鬱悶之極。衛兵跟在他身後十來步的地方跟隨,看見長官長吁短歎的樣子,衛兵不知道說什麼好。殘陽西墜,天地間一片殷紅,初秋的風穿過山谷,颯颯襲來掀動了衣襟。黃昏籠罩了曠野,王寶林回望孤零零的魁府、後府等建築,心中洶湧無盡的思潮。 
  黃昏時上邊召集各部隊長官開會,王寶林返回破廟時天黑了。嘰嘰喳喳的兵們,看著神色嚴峻的官長就感覺到苗頭不對,教導隊營地唰地變得緘默無聲。王大隊長有氣無力的下令全體集合,命令全體架槍解除子彈袋,準備裝車拉走。惶惑不安的學員再次列隊之後,王隊長開始了艱難的訓話,面對這些從各部隊選拔受訓的士兵們,他不知從何說起。最終他還是講了,說:省政府主席張作相回錦州為父治喪,熙恰副司令長官兼參謀長主政。按熙恰長官的命令,駐守長春、吉林的所有部隊無條件撤離。上峰要求「聽命中央,力避衝突」,集中交出武器,以便與日軍交涉。王總算講清楚了,隊列裡有人失聲痛哭,委屈了一天一夜的情緒再也無法抑制了。在一片淚雨中,王隊長終於講完了,虛脫般說了最後一句:「原地待命吧。兄弟們,我,我無能為力了。」未等他轉身離去,一直僵立著的隊列炸了營,頃刻亂哄哄成一團,數百人大罵:混蛋呀混蛋,當官的那是中國人哪,全是他媽的大姑娘養的,一隻破槍還繳了械,赤手空拳地咋去打鬼子?操他個媽的,日本人不費吹灰之力就佔領了吉林省城,天底下哪有這樣便宜的事兒! 
  士兵久久不願散去,晚飯也沒人去吃,都坐在大廟外頭等候,得到的全是友鄰部隊繳械的消息。王寶林悶聲不語低頭抽煙,任軍官們的目光圍攏。教導隊歸七十二團節制,趙團長限令務於明日上繳武器,違者軍法從事。夜沉沉,破廟的大殿裡十幾個煙頭一閃一閃地,王寶林說:「誰想不幹?」等了好半天,沒有回音,說:「那好,我們不散,大家在一起!」空曠而幽暗的廟宇裡面,十幾個漢子緊緊擁抱在了一起。 
  夜半更深,廟上的破門窗框被拆下來了,篝火正紅。王寶林輕了輕嗓子說:「兄弟們,國難當頭,不思報國實乃罪人,我等兄弟要拯萬民於水火之中。如果大家跟我幹的話!就去拿丟掉的武器。好身赴戰場和小鬼子拚個死活!」他的聲音並不很高,卻如重鼓敲打四百個漢子的心頭。悄無聲息的月亮爬上了天空,火把忽閃著燃燒,映照著一張張仇恨的臉和一雙雙燒得通紅的眼睛,目光裡交織著激動興奮還有疑慮和恐懼。王寶林接著說:「各位兄弟,不想幹的就走,現在就走!咱們驢拉磨牛耕地——各走各的道!」 
  「有沒有要走的?」他問。 
  黑暗中有格格格的聲音傳來,不知道是切牙還是打顫。蚊蟲不停地在頭上耳畔迴旋,開始有人影挪動,遲疑著離開,但黑黝黝的隊列還在。留在教導隊共三百二十人,他們重新武裝起來,悄悄脫離了大部隊,連夜離開烏拉小鎮。   
  第二十章(2)   
  大霧瀰漫,若有若無的微風穿過樹林草叢,士兵們被沁涼包圍了,寒意浸過衣服滲入皮膚,冷颼颼直往骨髓裡鑽。如果不是濃重的露水打濕了綁腿,王寶林真的會以為他的隊伍在霧裡飛翔,眼前和身後都是影影綽綽的兄弟們,步槍上結滿了水氣的兄弟們。部隊穿過佈滿荊棘的叢林,不斷有衣衫掛破的撕裂聲傳來,隨處可見的刺玫果山裡紅精靈般地挑逗人。松樹林榛子叢下是大片大片的蘑菇,蘑菇是群生的,發現一堆就會找到一大片,人稱蘑菇圈。王寶林從沒見過如此茂盛鮮麗的林莽草叢,隱約的山路盤旋回轉,野花野果令人沉醉癡迷。 
  跋涉在茂密的叢林中,看不見谷底的小溪,淙淙的流水聲卻清清楚楚聲聲入耳。 
  天已大亮,部隊又累又餓,行軍速度減慢,有士兵忍不住隨手摘野果蘑菇吃起來。朝陽猶如渾圓的雞蛋黃懸浮於天際,不知名字的鳥兒在密林裡吟唱啼鳴。王寶林無比焦急,不住去看懷表,他也在懷疑能否找到大部隊了,原計劃是要投奔駐紮在小白山的二十六旅七十七團。陽光終於洞穿了濃霧,燦爛得讓人神搖意奪,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越來越多的人又拉又吐,肚子疼得直不起腰來,彷彿象瘟疫傳染一樣。王寶林被迫下令宿營,他驚訝地發現有三分之一的人吃了有毒的蘑菇,腹瀉讓王寶林他們束手無策……為了減少路程,王大隊長不得不下令掉頭沿鐵路北進。隊伍不斷減員,更不幸的是在溪河到白旗鎮之間遭遇上了日軍。雙方猝不及防地投入了戰鬥,教導隊遭到了重創。比較起來,日軍的火力和作戰素質遠在教導隊之上,鬼子迅速地搶佔了對面的山頭,機槍步槍的子彈鋪天蓋地,同時還有小鋼炮的炮彈在隊伍中爆炸。槍彈聲在山谷間迴盪,樹皮草屑紛飛,硝煙融入了陣陣松濤,王寶林的抗日武裝只堅持了十幾分鐘就垮了。秋風毫不留情地摧殘每一片樹葉,教導隊的官兵接二連三地栽倒了,還擊的火力越來越零散無力,王寶林躲在大樹後大叫:「散開,散開!往山裡撤!」 
  中秋節這天,王寶林身邊只有九名弟兄了,衣衫襤褸地出現在榆樹縣城,引來了不計其數驚愕的目光。他們一身疲憊,隨便找了間小客店住下。榆樹是長春北面的重鎮,再向北就是哈爾濱,此時日本人還未來得及打過來。縣長姓馮,出面接待了他們。王寶林通過電話聯繫,得知了七十七團駐在牡丹江鐵嶺河。臨行前,馮縣長勸王寶林:「兄弟,你們要走我不攔,槍就別帶了,這樣你們就能坐火車走了。」看上去馮縣長是好意,想得也十分周到:「路途遙遠,攜槍多有不便,況且地方上也需要武器,將來你們要是回來還可以取。」隔著茶桌,王寶林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中年人,文質彬彬衣衫整潔,暗想兵慌馬亂之中這個縣長居然還能坐鎮一方,不由得肅然起敬。思謀一下便同意了,一挺機槍六條步槍總共賣了八百元。 
  時令已是臘月,來自西伯利亞的寒流橫掃松嫩平原,松花江進入了冬眠,變成一條白色玉龍靜臥於雪野上。大雪接踵而至,在清晨,人們會發現雪堵得推不開房門了。氣溫降至零下三十多度,嚴寒無處不在,冰冷幾乎窒息了一切,國際都市哈爾濱似乎凍僵了。聖誕節如約而至,上午十時許,哈爾濱市內大小教堂同時敲響鐘聲,驚飛了鴿群。戰雲籠罩,節日裡人們還是露出了難得的笑容,駐哈的各國使節和僑民都在祈禱,無比虔誠地祈願天主消災賜福。教徒們呈階梯形整齊地排列於江堤上,唱詩班隊伍由高亢的女聲領唱,優美的合聲如江潮湧動,奇妙的旋律直上雲霄,他們將所有的讚美都獻給聖父、聖母和聖嬰。鴿群帶著哨音盤旋於歲暮的天宇上,給驚悸的日子平添了些許生氣,憂鬱的心情暫時得到寬慰,緊張的空氣得以鬆弛,彷彿炮火硝煙不會來打擾一樣。 
  哈爾濱事關蘇聯權益,日本方面不得不謹慎對待,但戰爭還是在一步步迫近。日軍主力多門師團沿北滿鐵路進逼,在雙城堡一線與暫編第一旅馮占海部、二十二旅李杜部發生接觸。1932年1月27日,日軍發動猛攻,哈爾濱保衛戰由此打響。這一天是農曆臘月二十四,王寶林和他的七十七團正駐紮在牡丹江東鐵嶺河。 
  對王團長來說,春節本該是和平的,而和平卻是那樣的可望不可及。他是個新郎官,僅僅兩個月前,剛剛結婚。夫人張惠芬原來是牡丹江女中的教員,文靜可人的女先生。兩年前,王寶林在綏芬河前線與蘇軍作戰,腿部負傷,來牡丹江住院治療。那天在勞軍慰問的人群裡,王寶林一眼就發現了她,帶領學生來慰問的女教師。女教師叫張惠芬。張惠芬的眼睛太吸引他了,那雙單鳳眼簡直就是誘惑的深淵。王寶林自認為,很久以來等待的就是她。張惠芬落落大方,那靜靜的笑容,宛如深秋一株耀眼的紅楓樹,婆娑著無盡的芳華。身為軍人的王寶林,求愛的方式與眾不同,既然喜歡就不會遮掩,打聽好張惠芬所在的學校,將自己打扮一番,借了匹馬就去了。他毫不猶豫地去敲張惠芬宿舍的門,口裡喊聲報告,立正敬禮。張惠芬驚呆了,繼而慍怒地說:「你怎麼像山大王似的?」王寶林挺胸答曰:「報告,請你去做壓寨夫人。」王寶林本來想幽默一下,結果卻適得其反。張惠芬惱了,對方的舉動與心目中的浪漫相距甚遠,她覺得太過鹵莽。蠻橫如此,霸道如此,毫無文雅可言。王寶林接連碰壁之後,便落入俗套,托人保媒,仍遭婉拒。雖如此,王寶林信心不減,不管不顧地頻頻登門,大有糾纏不休的嫌疑。人生確實存在許多選擇,往往有些選擇決定一生,選擇了一時,實際上就選擇了一世。張惠芬舉棋不定,一方面被王寶林的英武果敢所打動,一方面又不滿他的粗糙無禮。男人氣十足的王寶林無疑是有魅力的,可她不想輕易就範,或者說想考驗考驗,起碼要吊一吊他的胃口。張惠芬的猶豫搖擺,注定了愛情之路是曲折的。王寶林習慣於快刀斬亂麻,忽略過程只求結果,而女人卻偏偏看重過程,愛玩欲擒故縱的把戲。幾番下來,王寶林感到苦惱,卻無計可施。時隔不久,他奉命調吉林駐軍任職,起初通過幾封信,思慕之情漸漸降溫,後來事情就擱下了。   
  第二十章(3)   
  世事難測,王寶林再次來到牡丹江。他在來時的路上就想好了,再去見見她。由於太過渴望,反而使他對愛情不敢奢望,設想了幾種物是人非的結果,比如說已為人婦,比如芳蹤難覓。他暗暗寬慰自己,天涯何處無芳草。他終歸去找了,至於為何要去找,只能用身不由己的字眼來解釋。張惠芬驚訝極了,怔怔地看著他,心中翻江倒海,隨即轉過身去,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花。張惠芬明白,這才是真正的愛情。有股力量長驅直入,撞開了心扉,後又浸漬她的全身。原來她一直在等他,在等他的笑容,在等他的聲音。 
  這回輪到王寶林驚訝了,他說:「兵慌馬亂的年月,你還敢嫁給當兵的?」 
  張惠芬說:「敢恨敢愛,才是個男人!我跟定你了。」 
  相識極其偶然,可愛情並不偶然,命運也不偶然。在戰亂的歲月裡,愛情像煮沸的水一樣,終於釋放了熱烈,又如同火柴劃過磷面,霎地升騰起火花來。英雄氣概和柔媚之姿相得益彰,強烈吸引,兩人閃電般地結婚了。黑暗中,張惠芬沉浸在那濃烈的男人氣息裡,丈夫的臉由於貼近而顯得虛幻蓬大。他的大手落到她額頭時,是那樣溫熱而柔軟。那雙手終於擺脫了遲疑,輕輕地摩挲她的週身,女人感覺一股酸麻的熱流從鼻尖湧過,潮濕的水氣溢滿了眼眶。初夜的感覺如此新奇,蒙上了一層神秘的情調,世界儼如空谷一樣寧靜,靈魂在持續不斷地蜂鳴,彷彿窗外的哨兵不曾存在。 
  增援哈爾濱的電報來了,王寶林無暇做更多的考慮。這是他們的訣別,他沒想到,只有在來世才能和愛妻相會。從此之後,他將無數次夢到她臨別前的那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哀怨,痛苦,充滿了依依不捨。分別注定不可挽回了,生死離別給短暫的愛情之花渲染上淒美的色彩。張惠芬早已想到了這一天的到來,只是這一天來得太快,太突然了。即便是王寶林,也不全瞭解自己的女人,不知道她有多麼堅強。張惠芬沒有阻攔丈夫,她把一切的不情願、悲傷和苦難,都獨自承擔下來,全夾在那一滴滴淚水裡,最後被她毅然決然拭掉了。 
  匆忙間,王寶林留下一封信,對愛妻說:「我要是回不來,你就拿這個去老虎窩吧。」 
  王寶林又覺得不放心,在信封的背面勾勒了老虎窩簡圖,標明家的道路和方位。他在為愛妻牽腸掛肚,擔心她迷路,擔心她怕生,隱隱間還有許多許多擔心,一時堵在心口。這份心情難以說清,更何況根本就沒有時間去說。王寶林走了,一步三回頭,他把心留給了愛妻,也把愛妻的心帶向了遠方。 
  七十七團星夜馳援,大年三十趕到哈爾濱南顧鄉屯,即刻加入二十二旅趙毅部的戰鬥序列。行裝匍卸,王團長指揮連夜搶築工事。年根底下天寒地凍,風像刀子樣銳利,無情地切割人的前額臉頰。想挖掘開地面是根本不可能的,一鎬頭下去震的手臂發麻,而地上只是一個白點,酷寒之下,室外的一切都硬如岩石。士兵們使用了他們所能找到的東西,用樹木門板稻草混合著堆積起厚厚的雪牆,蔚為壯觀的雪堆小山樣地堆積在橋頭路邊,在上面澆上水,轉眼間工事便牢固如鋼筋混凝土。嚴寒像大衣一樣圍攏過來,士兵們默不出聲地跑來跑去,他們寧願活動著也不想停下來。冬日的天黑得早,越來越濃重的暮靄裡疏星寂寥,藉著微弱的光線能看見空氣中白濛濛的冷霧瀰漫。王團長徹夜不眠,寒冷打透了褲腿,寒氣像漲水似的一點一點的爬了上來,後背冷颼颼的,感覺連眼睫毛都要凍得粘連在一起了。 
  天剛放亮,日軍的飛機盤旋而至,鋪天蓋地的炮彈傾瀉在陣地上。地動山搖之中,王寶林咬牙對身邊的司號兵說:「傳我的話,誰跑就槍斃誰。」巨大的爆炸聲粗暴地打斷了王團長的決心,轟鳴擊穿耳膜,不斷揚起雪粉雪屑又不斷灑落,白雪埋葬了殷紅的鮮血和殘肢斷臂。日軍的衝鋒是瘋狂的,不計傷亡的,像黃色的潮水拍擊堤岸。裝甲車蒸汽繚繞狀地挾雲帶霧,轟隆轟隆的橫衝直撞。日本兵對阻攔不屑一顧,他們想不到會遭到如此頑強的抵抗。炮擊越來越兇猛了,村莊被炮火焚燬了,呼啦啦的烈焰吞噬了一間又一間的民宅,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焦□氣息;滾滾的濃煙翻捲,一處又一處的柴禾垛燃燒著,臨近的雪被烤成了污水。裝備低劣的七十七團苦撐了一晝夜,敵人憑借飛機大炮支持突破了防線。王寶林仰天長歎,哈爾濱失守在所難免了,他下令撤退。 
  正月初二的太陽升起來了,王團長他們滿身血冰,互相攙扶著走過街頭。他的手指僵硬,而心痙攣不已,他的團只剩下三十一個人了。拖著沉重的步履,王團長使勁兒地計算著,這一次他又失散了五百二十六個兄弟。道裡區是哈爾濱的繁華地段,男女老幼於路邊送別,人們默默地送上一杯開水,用最實際的溫暖來表達敬意。中央大街一帶,是白俄的聚集區,白俄婦女不斷地攔住他們,往手裡塞吃的東西,還有手套帽子。一個身材高大的白俄女孩跑來,解下了自己的圍巾繫在了王寶林的脖子上,然後在他的臉頰上留下溫熱的一吻。鮮艷的圍巾讓王寶林想起了留在牡丹江的女人。暖過身來的弟兄們全都失聲痛哭,王寶林粗魯地大吼:「哭個屁?老子還沒死呢,咱接著干!」 
  孑然一人的王寶林出現在瀋陽城外的時候,已經是這年的三月。在這以前,他先是投奔了馮占海部隊,馮部屢戰屢敗,被日軍逼往國境線,最後逃往蘇聯。王寶林不想去蘇聯,不敢回安城縣,更不敢回牡丹江,在哈爾濱躲藏數日。靠著朋友的資助,隻身南下,悄悄住進了城北王家大車店。剛一進門,就認出了店主王靜文。王寶林想起來了:他來過這裡,大概是在民國十年的臘月,他隨趙前來奉天在此處住過。十年之後,王靜文顯得老邁遲鈍,這和心目中那高大爽朗的形象相差甚遠,可能是小時候的眼光是仰視吧,想到這裡,王寶林頓覺時光的可怕。   
  第二十章(4)   
  大車店充溢著濃烈的煙草氣息和腳臭味,王寶林走出門外,抱著胳膊立在房簷下,饒有興致地四處打量。王家店門前是一條土路,東頭路當腰有一個大泥坑,經行人車馬踐踏,滿是稀溜溜的泥漿,像髒乎乎的大醬缸。這時,有人拍了他一下:「這位大哥,借個洋火。」 
  「哧——」點煙袋的人正是王靜文,店家找客人借火純粹沒話找話。王寶林再次端詳王掌櫃的,臉上掛著兩隻肥厚而鬆弛的眼袋,他週身環繞著酒精的氣息。王掌櫃的將火柴桿晃 
  了晃熄滅了火苗,漫不經心地看火柴桿上的青煙裊裊散去,他突然說:「我咋看你都不像幹活的人,嘿嘿。」 
  王寶林嚇了一跳,隨即笑了笑:「大叔,那你說俺是幹啥的?」說「俺」字時王寶林音咬的挺地道。 
  「你是這個的?」王掌櫃狡黠瞇縫起一隻眼,浮腫樣的眼袋愈加誇張地突出,手指比了比做出了扣動扳機的射擊動作。 
  「呵呵,」王寶林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五更鼓角聲悲壯,」王掌櫃的忽然變得像個學究,吟詠拌著酒氣拂面而來。微笑如水底氣泡般浮上了王寶林的面容,他克制住內心激動,隨聲應答道:「三峽星河影動搖。」臨來瀋陽時,朋友交代了他這兩句暗號,王寶林不由得大笑:「都啥時候了,還扯這個?真酸。」而此時此刻,這兩句唐詩帶給王寶林的是別樣的溫暖。 
  「我知道你是誰了。」那人口氣極為肯定。 
  「我早就知道你是誰!」王寶林像是開玩笑地說:「大叔,你是個大酒包!」 
  「呦呵?」 
  「你忘了你家原來的對聯?——萬里高風追管鮑,千秋義氣羨陳雷。」 
  「對對,橫批是善待四方」,王掌櫃笑微微地點頭,似乎在追溯過去了歲月:「不錯,我家大車店是用過。」他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說:「大兄弟還沒吃飯吧?跟我來。」兩人說說笑笑的進了偏院。剛跨進門檻,猛聽王靜文喊:「來人!接客。」誰想話音未落,從兩廂竄出七八個精壯的漢子,三下五除二把王寶林綁進了小黑屋子裡。有人踢了王寶林一腳厲聲呵斥:「你打哪疙瘩來?來幹啥?快說實話,免得受苦!」 
  「我來找『老北風』!」 
  「你他媽的是那一綹的?」 
  「我是『老北風』的朋友,有要事相告。」王寶林一口咬定。 
  這時從外面走進來一個人,身材中等卻很壯實,梳著有些特殊的中分頭,反覆端詳之後說:「『老北風』不在,有事告訴我吧。」 
  王寶林見狀只好說:「我聽街頭傳說『老北風』帶兵打進了黑山、台安縣城,就來投奔他抗日,朋友……」 
  「原來是自個人了,」那人慌忙叫人鬆綁,還不住地道歉:「兄弟呀,實在對不起呀。」 
  夜黑風高,王家大車店裡不見了騾馬大車,八方來客集聚於此。夜深人靜,甚至狗叫聲都聽不到了,更無人走動。雖說封住了西路口就守住了村莊,但小心謹慎的王靜文還是在院牆四周設置了崗哨,並且在村外大榆樹上頭也安排了眼線。窗戶紙兒呼噠呼噠地鼓動著,屋裡暖意融融,燈火如晝,南北兩長趟的大炕燒得熱乎乎的,地爐子上的茶壺燒得呼呼作響。兩邊的炕上面坐滿了逃兵、短工、莊稼漢,這裡正秘密舉行瀋陽地區抗日組織負責人會議。群情振奮,七嘴八舌,最後有一位四十來歲的漢子站起來,他就是行走江湖的「老北風」吳興周。老吳端著長長的旱煙桿說:「諸位說的都在理,我看都中,」老吳開了口,全場變得鴉雀無聲,他的嗓門並不高:「咱中國這百八十年的總受氣為了啥呀?是中國人傻還是咱們笨?要我說都不是,吃虧就吃虧在不抱團上了。」……「各敲各的鼓各吹各的號要不得,咱們得抱成一團才是,」「得不到老蔣的支持不打緊,只要咱東北的軍民合起來就成!」 
  「吳先生說得對極了,」王寶林猛地站起來接過話茬說:「老東北軍和警察,以及做工的、種地的裡頭都有抗日誌士,依我看,咱們關鍵是得有個統一的組織號令。」 
  會議整整開了一夜,瀋陽周圍的抗日武裝終於聯合到了一起,隊伍的名稱就叫「東北民眾抗日救國軍第五十路軍」,推舉產生了總司令、副總司令和參謀長,總司令部下設四個支隊,以省城為中心劃分四片活動區域。當晨光將窗戶紙染得發白的時候,總司令吳興周發佈了第一道命令:「都歇著去吧,今晚上咱們誓師!」哈欠連天的眾人轉身欲走,吳總司令又叮囑說:「等一等,沒我的話今兒個誰也別離開!」 
  東北民眾抗日救國軍第五十路軍牢牢掌控在「老北風」手中,村裡村外擔任警戒的都是他的人馬,大車店老闆也不例外。客人們倒頭大睡,而王掌櫃的帶人打掃院落。大車店的後院亂得像個垃圾場,東牆跟是一溜兒的馬廄,西牆下則是一排大大小小的醬缸泔水缸,各色各樣的缸後面是淤積如黑泥狀的殘雪。王靜文清理了垃圾,還新墊了一層爐灰。天黑下來,院子裡站著百十號人,正房牆根擺了三個香案。自總司令開始,副總司令、參謀長和各支隊長依次在香爐裡點燃了黃裱紙,幾匹黃裱紙呼呼燃燒著,霎時間青煙繚繞,飛旋而起的紙灰紛紛揚向天空。吳總司令壓低了聲音訓話,大講抗日救國的道理,宣佈成立遼寧省抗日救國政府,由他自任省長,隨後組閣任命公安、司法、文教、商業等各部部長以及下設的局長、縣長,長長的任命名單念了好長時間。念到名字的人員就上前,從參謀長手裡接過哈達樣的白綢子,白綢子上面有吳省長的簽字,這是「老北風」頒發給下屬官員的委任狀。王寶林發現在場的每人都有相應的職位,真是人人陞官個個加冕,意識到這一點時他笑了一下。旁邊有人悄悄地捅了捅他:「兄弟,你是啥官?」   
  第二十章(5)   
  「遼北支隊參謀長。」王寶林沒好氣地低語,他懶得告知那人自己另外的官銜是安城縣縣長。 
  「哎呀兄弟,你這個官兒就不小了。」 
  「不圖當官。」 
  「呵呵,」那人笑了,說:「圖個蔭妻封子吧?」 
  王寶林道:「疾風知勁草,風雲見丹心。」 
  誓師會的高潮一幕是舉拳宣誓,吳總司令原來打算跪地盟誓,因參謀長等人極力勸說只得作罷,吳總司令頗生感慨:「啥叫舊習氣?就是你們唸書的人事兒多!」領誓人是方副總司令,同時兼任遼北支隊司令。方副總司令大名方汝權,是南京陸軍大學的畢業生,是東北講武堂小有名氣的儒雅教官,原任騎兵科教員。大家齊聲宣誓,一字一頓:「我們是炎黃的子孫,是中華民國的公民,為了反對日寇的侵略,要勇敢鬥爭!驅逐日寇、不怕砍頭,永不出賣弟兄,誓死不做亡國奴!」 
  一陣緊似一陣的春風吹綠了田野,農人們正在準備春耕。方汝權騎在騾子背上,腦袋耷聳著隨著騾子蹄的節奏一步一點頭,看上去壓根沒有騎兵教官的威儀。跟隨在他身後的隊伍衣衫不整,如果不是持槍扛棒,壓根就沒辦法將他們與老百姓區分,除了少數人穿東北邊防軍軍裝外,其餘人的裝束就是莊稼漢、鐵匠、皮匠、木匠、石匠、瓦匠,穿著紫巴拉嘰、灰巴拉嘰、藍巴拉嘰的破衣爛襖,以至於老百姓叫他們「二大布衫子」。但畢竟這是支隊伍,而隊伍歷來是這樣的:只要有動靜,就不愁沒人跟進去。隊伍越走越長,聲勢越來越浩大。可行軍是件乏味的事情,「二大布衫子」們無精打采,走得很慢,磨磨蹭蹭地拖捲起了塵煙。為了鼓氣,王寶林編了個小調教兵們唱: 
  四月裡來草發青, 
  瀋陽有了救國軍。 
  齊心使勁打日本, 
  收復國土保鄉親。 
  四月裡來颳大風, 
  鬼子漢奸要懵瞪。 
  機槍大蓋齊發火, 
  關東漢子是英雄…… 
  方副總司令統領的遼北支隊首仗襲擊了大北關警察署,第二仗炸斷了巨流河上的鐵路橋,此後圍攻新民縣、伏擊日軍車隊。隨著天氣轉暖,遼北支隊接二連三失利,方總副司令不得不決定北上。這天晌午時分,部隊走到了威遠堡一帶,在路邊打尖。日本人發現了他們行蹤,天上的飛機始終在尾隨轟炸,慌亂中整支隊伍迷路了。隊伍簡直就是被牧羊犬驅趕的羊群,兵們嚇得不敢吸煙不敢說話,甚至荒唐到了不敢解手撒尿了,士兵們誠惶誠恐地認定,天上飛翔的日本人能夠俯瞰到他們的一切,包括他們的五臟六腑,能聽見他們說話。頭頂上的陽光密佈了無比耀眼的光柵,在強烈的光線裡飛機的翅膀彷彿是透明的,油布機翼猶如兩片烏雲。隔上一會兒飛機就消失了,而後嗡嗡嗡地再次飛來,像揮不去趕不盡的蚊子。飛機畢竟不是蚊子,飛機拖著巨大的嗡鳴,但是飛機並不是很大,機身塗著深綠色油漆,肚子兩側中央是白地的膏藥旗。飛機飛得很低,像搖搖晃晃的大鳥一樣擦著樹冠滑翔,座艙裡的飛行員清楚可見。飛機一次次爬高,一次次俯衝掃射,突突突的子彈打得路邊的水渠濺起噴泉似的浪花,燃燒彈投擲下來沾著那那就著火。情況是如此的糟糕,部隊被敵機驚擾得不知所措了,暈頭轉向地走了整整一下午卻仍原地打轉。方副總司令一籌莫展,時間越來越緊迫了,他不由得焦急煩躁起來,下令隊伍跑步前進。這時,撲簌簌的一串機關炮掠過王寶林的耳際,如風般從背後拂過,剛剛站起身的方副總司令醉酒似的晃了晃,撲到濕潤的田埂上,絢爛的血霧朝霞般噴薄,激濺的血水湮沒了才冒出嫩芽青草上,也無情淹沒泥土的芳香。方汝權鮮活的生命倏然失去了光芒,迅速地冷卻下來。橙黃色液體般的陽光覆蓋了山川大地,但是卻再也不能點亮那垂死的目光,方副總司令的軀體永遠地凝固了,和春天的水氣一起蒸發,不安的靈魂呻吟著墜入了永遠的深淵。 
  當驚愕不已的士兵們醒過神來,那架飛機正好折返回來。咬碎鋼牙的激憤化做了「打死他!」的怒吼,王寶林率先打破了對飛機的迷信,奪過身邊的機槍。子彈呼嘯著向飛賊傾瀉,不可一世的飛機猶如斷了線的風箏,一頭栽進了地裡,摔成一聲巨響,摔成支離破碎。飛機被墜毀時沒有歡呼聲,人們怔怔地看飛行員搖晃著站起身來,他居然沒有被摔死。沉寂了一下,紅了眼的士兵蜂擁撲進爛泥之中,如果不是王寶林的厲聲呵止,飛行員會在拳腳下拍成肉醬。 
  草草埋葬了方副總司令,王寶林成為了首領,他忍住顫慄,衝著兄弟們說:「誓與暴日爭自由,強於老死伴草眠!」這沉吟既是輓聯,又是心聲。他隨即下令將俘虜拴在馬尾巴後面,說:「不走?就他媽的拖死他!」 
  預感歷來珍貴無比,王寶林下令加速行軍,務必在天黑之前進山。事實證明這個判斷是正確的,他們剛爬上松樹鎮附近的山坡,日軍的車隊就尾隨而來。這裡是平原與丘陵交錯地帶,日軍只追到山巒的邊緣,就掉頭返回了,大路上飛揚起滾滾的煙塵。夕陽收去了最後一抹餘暉,山坡上綴滿了紫色的、黃色的野花兒,如璀璨的群星閃爍。一行人回首,遼沈平原一望無際,莽莽蒼蒼。   
  第二十一章(1)   
  從春到夏,老虎窩小街靜悄悄的。迄今為止日本人只來過一次,像是來勘察公路。火車站倒是有兩個嘰裡哇啦的,知情人說那是二鬼子高麗人。老牟不再是村長了,小街由縣裡派下來的警察代管。人們逐漸平靜下來,覺得日子和從前沒啥兩樣。趙前一直憂心忡忡,故做輕鬆地宣揚:「咱草頭百姓操啥閒心?有口飯吃就行唄。」 
  安城縣熱鬧極了,縣政府改稱縣公署,戴潘出任了首任偽縣長。為了慶祝「滿洲國」的 
  成立,日本人花費了不少心思。這天傍晚鑼鼓喧天,縣公署要在十字街放映電影。電影是新奇之物,好奇終究壓倒了恐懼,老百姓趕來圍觀,一時間人頭攢動。老百姓才不管啥「滿洲國」不「滿洲國」的,他們急切等待電影開演。久未公開露面的戴潘頗具表演的意味,一下子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戴縣長滿面笑容,擺出一副不孚眾望的架式。他的裝束實在奇特,外罩長過後臀的黑色燕尾服,脖子上繫著黑領結,頭頂高筒禮帽,腳下皮鞋烏黑珵亮,與之對映的是雪白的襯衫手套。眾人看慣了的長袍馬褂,都覺得新縣長的打扮猴裡猴氣,滑稽得很。人們還發現,戴縣長特意留了八撇鬍鬚,鼻樑子上還架了副眼鏡,挺斯文的樣子,人們有些惶惑了:原來的警察局戴局長不戴眼鏡的吧?戴潘鎮靜地走上臨時搭建的講台,先是用目光緩緩環視全場,其神情頗有捨我其誰的含義,然後從衣兜裡掏出了講稿,抖了幾抖講稿,又抬手推了推眼鏡腿兒。光線越來越昏暗了,戴縣長開始照本宣科:「仰仗日本正義,依托祖先恩德,驅逐二十年統治之幽靈,我等民眾今後當竭盡心力,恢復滿洲之基業……」 
  聽著聽著,有人弄明白了,溥儀是國家的「元首」呀,寬城子不叫寬城子,長春不叫長春了,叫啥「新京」? 
  有老人當即就犯了迷糊:「呦呵!又要回到八旗咋的?年號叫啥大同?」 
  在一片糊塗之中,戴潘講話完畢,事先安排好的人領頭三呼:「日滿親善萬歲!」 
  總之,戴潘上任的場面隆重熱烈。縣裡隨後還派人去四郊,廣貼告示,吹吹打打,好不熱鬧…… 
  日本人迫不及待地大興土木,在南康門修建了營盤,石頭高牆拉電網,裡頭蓋的是磚瓦房,老百姓叫得嘴順,稱之為南大營。南大營的後院又建起了十來趟大瓦房,有房子有胡同的成了單獨封閉的生活小區,日本人及其家眷居住其間,人稱「日本街」。日本人絕對是做長期打算的,緊接著又修建起了北大營,北大營選址於北壽門外,扼安城與煤礦的必經之路。安城煤礦被日軍強行接受之後僅幾個月,就連同原有的日資礦業合併為「安城炭礦股份有限公司」,日本人獨霸了安城縣全部煤礦的開採經營權,奉海鐵路也完全掌控在手中,劃歸滿鐵管理。煤礦和鐵路被接管對於趙前沒有實質的影響,鐵路原來就是公家經營,而他投資的煤礦早在數年前就被東北礦務局收購了。日軍接收了發電廠,不費吹灰之力就剝奪了所有股東的權益,趙家的股份也變得一文不值,當年入股三千小洋現在增配股已到七千三百股,光是紅利每年就有接近千八百的收益。壞消息遠不只如此,山本任直出任安城炭礦股份有限公司的經理,聽到這個消息趙前的腿都軟了,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說完了完了,不是冤家不聚頭,真他媽的夠喝一壺了。果不其然,山本任直特意捎來一封信,措詞倒是斯文,什麼不忘舊誼盼早日相聚云云。趙前一點兒也不敢輕鬆,滿腦子的念頭是小鬼子不會放過他的,整治他的日子在後頭呢。但是嘴上卻說:「誰當朝還不一樣?天就是塌了,有個兒大的撐著呢。」 
  滿腹黃連,有苦在心。趙前鬱鬱寡歡,想到未來的歲月,就不由自主打起寒噤,預感前方是不可測的深淵,隨時要吞噬了他。趙前說:「小時候窮怕了,現在又有房子又有地的,折騰不起啊。還是穩穩當當過日子的好。」他的擔憂感染了兩房女人,韓氏愁眉不展,趙金氏的悲傷更無法排遣,她放心不下兩個兒子,年紀輕輕的在哪闖蕩呢?淒淒惶惶的氣氛中,有一個人例外,他就是三先生趙成永。 
  這天晌午,老虎窩來了三個放蜂人,放蜂人的裝束奇特,他們身著的披風近似於蓑衣,絲絲縷縷如同懸掛的流蘇,引人注目的蜂箱一順水地排在了老虎窩東門外的牆根下,他們是從百十里之外鹿縣來的放蜂人。養蜂深深吸引了趙三子,也對他的未來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放蜂人只在老虎窩駐足了七八天,但是從蜂箱口飛進飛出的工蜂吸引了趙成永,蜂箱口處密密麻麻的蜂群簡直蠕動在他的心頭。趙成永癡迷得無以復加,他對趙家大院的一切都充耳不聞,無論是黃皮子搗亂還是父親的呵斥,都不能阻止他的興趣。漸漸地趙前不再強迫三兒子去研習帳簿,趙金氏別無他求,只希望他足不出戶。趙金氏在內心深處有種祈願:推開窗戶就看得見所有的兒子——哪怕他們在捉犁耕地,沒有什麼出人頭地的願望,只要兒子留在身邊就行。 
  趙家大院出現了蜂箱,蜂箱是新制做的,瀰漫著淡淡的木柴的香氣,蜂王蜂種是那幾個放蜂人留下的。小小的蜜蜂在趙家大院半空裡嗡嗡嗡地飛翔,金屬色澤的翅膀倏然劃過頭頂,留下了若有若無的尾翼的顫抖聲。趙三子心無旁騖地侍弄起蜜蜂來,趙前不置可否。三教九流裡沒有養蜂這個行當,算不上手藝,然而在這兵慌馬亂的歲月裡能讓孩子呆在家裡,還是值得慶幸的。除了熱心以外,趙三子談不上啥經驗技巧,他戴上面具,拉出蜂坯子,觀察蜂礎結巢的情況,尋覓形狀特別出眾的蜂王,凝神於蜂礎六角巢穴裡生出的光亮的蜂卵。根據那幾個養蜂人口授的有限知識,趙成永搞清楚了雄蜂和工蜂的區別,他總是恰當地用手指甲消滅掉即將生成雄蜂的卵,能辨別王台適時地將王蜂分箱。兩個多月之後。趙三子擁有了五箱的蜜蜂。工蜂辛勤勞作,採蜜釀造,天剛一放亮就成群結隊地外出尋覓,日落西山的時候才戀戀不捨地歸巢。養蜜蜂是有副作用的,不時會有人挨蟄,蟄人處紅腫瘙癢難挨,被蜜蜂蟄著的概率不高,但是嗡嗡蜂鳴對小孩子還是具有極大的威懾力,三哥嚇唬弟弟們,說要是叫蜜蜂蟄到太陽穴非死不可,從此,小四、小五再不去後院玩耍了。暮春之際是採蜜大好時節,趙三子不辭勞苦將蜂箱放到樹林子裡去。天道酬勤,趙三子欣喜地收穫了兩次蜂蜜。專門制做了木桶,利用旋轉離心力的原理將每一片蜂坯蜂巢中的蜂蜜甩出,再用細密的紗網過濾。第一次收穫的蜂蜜的蜜汁略微青綠,品品有些蔥臭的味道,第二期收集的蜜汁白淨甘甜爽利直沁心脾,明白人說早先收的是蔥花蜜後來的是椴樹蜜,等到秋天會收到苕條蜜和蕎麥蜜,那口味會更好。品嚐了兒子收穫的蜜汁之後,趙前終於發出了讚許:「地不長無根之草,天不生無祿之人。好好幹,兒子,啥弄好了都發家!」   
  第二十一章(2)   
  趙家的蜜蜂炸過一次窩,那是在盛夏沒有月色的夜晚。不知誰一聲驚呼:「失火啦!」 
  後院糧倉馬廄烈焰騰空,呼呼的火苗瘋狂地舔著房梁,火光映照得亮如白晝。趙家大院所有能呼吸的東西都驚慌失措了,雞飛狗跳牆豬拱圈馬掙韁繩,幾頭黑豬率先衝出了重圍,順著牆根瘋跑圈兒撞倒了木幛子;馬廄裡的五匹馬踢倒了馬槽,長工郭占元衝進馬廄砍斷了韁繩,騾馬才得以越窗而逃,就連那匹老弱的瞎馬也跟一路嘶鳴,狂奔進茫茫的夜色之中。 
  手忙腳亂中的趙家人那裡還顧得上尋豬找馬,敲打銅盆,大喊大叫,驚動了全老虎窩,男女老少端盆的揚水的搶糧食的找梯子工具的亂成了一窩蜂。馬二毛父子奮不顧身地爬上房脊,用二齒鉤子和鐵鍬扒開了房梁瓦脊與正房的連接處,以便能夠形成隔火通道,乒乒乓乓的瓦片塵土紛紛如雨般墜落。猛烈蔓延的火勢辟辟啪啪的爆響,濃煙滾滾嗆得房上扒火的人淚眼模糊,「呼隆」一聲有根木桿摔了下來,折了個跟頭恰巧砸在蜂箱上。這真是越忙越添亂,一時間趙家大院越發亂得不可收拾了,熊熊火光映襯著無以計數的蜜蜂沒頭亂撞,如同千朵萬朵當空飛舞的流星,儼如夜空升騰起流光溢彩的禮花。失魂落魄的哭聲和被蜜蜂蟄疼的喊叫聲交織了老虎窩的夜幕,趙前當街長跪,連連叩頭失聲變調:「老天爺呀,救救俺們吧!」「快叫滅了火吧,俺殺豬給你上供!」 
  幾千斤的存糧和農具化為了灰燼,沮喪的趙前暗自嘀咕:這是不是象徵著霉運的開端呢?大火燒坍了趙家大院的馬廄和糧倉,四間瓦房變成了頹塌的廢墟,黑黝黝的殘簷破瓦發出了嗆人的氣味,庭院裡的那株柳樹半邊被燒黑,枝椏上殘餘著烤焦蜷曲了的黃葉。這一切,讓人在心裡喚起一種奇怪的感受:人世間的東西變幻無窮。天亮以後,郭占元終於回來了,牽著五匹同樣疲憊的轅馬騾子。衝出火場的馬匹是他找回的,他想彌補過失。初升的驕陽穿透了乾燥的空氣,染紅了趙家男主人佈滿血絲的眼睛,手指燒灼的痛感已經麻木了。趙家人基本上弄清了失火的原因,肯定是馬廄裡的馬燈落到地面了引著了什麼,因為餵馬的夥計不抽煙,馬燈是唯一可能的火源。所有人都把目光鎖定在郭占元身上,他是無可推卸的肇事者。郭占元揚手扇打自己的耳光:「東家呀,打死俺吧!」憤怒不己的馬二毛連連用腳猛踢郭占元,「踹死你這個王八犢子,就踹死你!」郭占元滿地上打滾。默然許久的趙前說:「別耍了,就是打死他也賠不起!」 
  夏風無數遍地撫摩原野,然後穿街走巷,把焦□的氣息四處傳播,趙家的佃戶們以及短工懷著複雜的心情趕來看望。人們議論紛紛,都推理說郭占元離開馬廄時忘了將馬燈熄滅,洋油淌到地上去了,還有人說:興許去找楊四海的老婆搞破鞋去了吧?趙前和金氏掛著笑容招呼親友,感激是由衷的,發自肺腑的,一次又一次地說托祖宗的福啊全靠大傢伙啦,保住了大院套實在萬幸。昨夜嚇得掉魂兒的黑豬也被捉了回來,其中一頭大的被就地宰殺,用豬頭給老天爺上了供。趙家大院在前面的庭院裡擺開了流水席,豬肉燉豆角、黃瓜雞蛋湯外加小米干飯招待親朋,有酒有肉的熱鬧是真切的,李六指領著十幾個精壯的漢子大吃大喝起來,喝得脖子都繃出了青筋。吵吵嚷嚷的划拳聲覆蓋了刺鼻的氣味,趙前想了好久才搞清楚李六指是佃戶李三子的兒子,這是老大。聽說老二在縣裡唸書呢。仔細端詳起來,李六指敦敦實實的身材還真像他老子。正思謀間,突然感覺有黑忽忽的影子在頭上掠過,抬頭看是一大群鴿子掀動著羽翼飛過,那鴿群彷彿從他的靈魂起飛,愁苦地掠過了世人的頭頂和無垠的天空。他呆立半晌,似乎聽到了一種若有若無的喉音,猛然醒悟這是原來棲息在糧倉房簷上的鴿子,失去了家園的鴿子一圈一圈地盤旋著,灑下了超越人聲的淒傷。一瞬間,趙前認定火災是黃皮子的惡作劇,但是他沒聲張。 
  警察署的一干人正閒得手心癢癢,聽說有人涉嫌縱火,蹦著高地趕來。警察揪住郭占元連推帶搡,罵罵吵吵地說:是你小子勾引人家娘們兒啊?行,真他媽的有種!可是再咋的,你也不能放火去燒東家呀?要不是東家出血擔保,就送你去安城憲兵隊,哼哼,不打死你也得蹲十年笆籬子。 
  郭占元實在沒臉混下去了,從警察署一出來就徑直去見趙前,他跪在地上磕了頭說:「對不住了東家,我得走了,不給您老餵馬了。」 
  「哦?」趙前故做吃驚。 
  「我對不住東家,我一輩子不忘您老的恩德。」 
  趙前略微欠欠身,「別的別的,快起來快起來!」問:「你打算去……?」 
  「我去給老楊拉幫套。」郭占元說:「這點兒破事誰都知道,我想乾脆挑明了去混。」 
  「嗯。」趙前點頭,「俺不攔你,但送你句話。」 
  「東家你說,我聽著。」 
  趙前囑咐:「留善心做善事,好生照料人家楊四海呀。」 
  灰溜溜的郭占元再次回到南溝,東邊的屋子已由趙成運的長子住了。大兒子趙慶豐娶媳婦之前,趙成運來找叔叔,說孩子都大了家裡住不下,打算蓋房子。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趙前說楊四海的對面屋不是空著麼,就先去住吧。郭占元來了一看,發現他已無處安身。躊躇了半天,進屋鞠了一躬,衝著躺在炕上的楊四海說:「大哥,我不是人,我來拉幫套,咱一起過吧。」   
  第二十一章(3)   
  楊四海渾濁的白眼仁翻了翻,樣子駭人,長長地歎了口氣,那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地縫傳來。 
  郭占元邁前一步,說:「大哥,我是騾子吃秤砣——鐵了心腸!」 
  秫秸薄子暫時將楊家的南北大炕隔開了,呂氏帶著孩子和巧蓮同住南炕,郭占元和楊四 
  海父子住北炕。此乃權宜之計,郭占元嘴上生出了水泡。呂氏心知肚明,就勸:「別上火,老楊沒啥說的。」郭占元說過幾天就脫坯備料,在房山頭接個偏廈子住人。偏廈子說蓋就蓋起來了,沒等牆面乾透,老郭就搬了進去,侷促不安的感覺隨之消失。應該說,這些年來楊呂氏對丈夫照料得還算細心,隔上幾天就擦洗他的身子,若不然屁股後背早就得生褥瘡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楊四海理解自己女人的苦,心裡委屈點,嘴上很少流露出什麼。事到如今,打不得罵不得,楊四海只得默認,在心裡頭勸自己:咳,王八就王八吧。 
  楊呂氏生的是小閨女,兩歲多了,眉眼嘴角酷肖郭占元,特別是高的誇張的鼻子,誰見了都不會懷疑確係老郭真傳。小閨女光著屁股在炕上爬,別人逗她玩時,這小東西會咧嘴笑,露出一口細密的小白牙,笑是笑了,只是笑得難看一些。郭占元稀罕自己的女兒,整天抱在懷裡咿呀咿呀地哼著。這天他哄孩子時,埋頭做飯的巧蓮拿眼睛飛快地瞥了他一眼,這波光流轉的一瞥不打緊,勾動了郭占元的心思。巧蓮的皮膚黝黑卻透出健康的紅潤,出落成大姑娘了,身材苗條腰身起伏。郭占元來楊家拉幫套,家裡外頭的重活就由他來承擔,老郭就有點兒得隴望蜀意思,一天到晚有機會老拿眼睛瞄巧蓮。楊呂氏看在眼裡急在心上,趁老郭下地幹活去了,和丈夫楊四海商議:「寶梁的婚事辦了吧?」 
  「還小點兒吧?」躺在炕上的男人轉過臉來。 
  「他們不小了,」楊呂氏:「咱寶梁虛歲十六,巧蓮十八。」 
  丈夫又說:「咱兒子的身子骨不硬式。」的確,楊寶梁成天介日地咳嗽,讓養生堂程瑞鶴先生看過,說是癆病,抓了幾十副藥吃,好歹有了點起色。楊四海很擔心兒子的身體。 
  楊呂氏當然明白丈夫的想法,就說:「寶梁瞅著也好了,再衝一沖喜,就全好了。」女人始終沒說出她的擔心,她要保證兒子有一個純真的新娘。 
  窮人家的婚事極為簡單,用不著三媒四證,有鄰里見證就是夫妻。家境窮沒法操辦,花轎鼓樂之類的事情全都免了。楊呂氏去安城縣賣了三百隻雞蛋,換了錢,領巧蓮扯了幾尺紅布,做了件花裌襖。新房就是老郭搭的偏廈子,牆壁重新摸一層黃泥,用白灰水刷了一遍。正日子這天,房門口鄭重其事貼了紅對子,叫楊寶梁和李巧蓮給爹媽磕了頭。老郭去老虎窩割了二斤豬肉,做了鍋豬肉燉豆角和小米干飯,請了屯長、趙成運和寥寥幾戶鄰居權當嘉賓。老郭陪屯長、趙成運父子還有胡種菜的等人喝了幾杯燒酒,婚事就算辦完了。 
  楊家沉浸巨大的幸福之中,寶梁和巧蓮新婚燕爾,兩人有說有笑,看上去很是恩愛。楊呂氏鬆了一口氣,這女人幾次想提醒兒媳節制,可念及自己與老郭的夜夜纏綿,就忍住了話題。小兩口的幸福感染著楊四海,他躺炕頭上欣慰地笑著,由此寬容了搬到北炕住的老男女。呂氏和兩個男人住在正屋,楊四海獨居南炕,老郭和女人在北炕睡,南北炕中間掛了個幔帳。楊四海裝聾作啞,任由北炕的兩頭老驢折騰。只是動靜大到忍無可忍時,才衝著幔帳嘟囔:「還要不要臭臉了?狗男女!」 
  幔帳後頭是滿不在乎的笑聲,聲響會更加誇張。 
  夜夜吵鬧,彷彿動物配種似的歇斯底里,搞得對面屋住的趙慶豐小夫妻不堪忍受。趙成運紅著眼睛過來找楊四海,提議在東西屋中間砌道牆,灶房也隨之一分為二。趙成運解釋說,這樣互相都方便。楊四海默然無語,呂氏遞給郭占元眼色,意思是叫他應允。老郭這人嘴黑,說:「砌吧砌吧,你們願意咋砌就咋砌,只要不扒房子就成!」幾天工夫,一道石頭牆冷生生地橫在了東西屋之間,看樣子下決心老死不相往來了。 
  暑熱逐漸消退,所有人都嗅到了秋天渾厚的芬芳。房後園子裡的杏子落地之後,海棠□子透出誘人的半邊紅暈,而李子則一臉的紫紅,表皮混黃粗礪的窩瓜大模大樣地端坐於房頂上。楊寶梁沉湎於媳婦綿軟溫潤的胴體,每晚急切地為之寬衣解帶,巧蓮不再是原來那個巧蓮了,她香噴噴、滑溜溜的,肌體光潔又有彈性,宛如裡剝開外殼的花生,又像是躲在花瓣中嬌艷的花蕊。燃燒的黑夜送給了楊寶梁無與倫比的暢快,他陶然於巧蓮的溫柔,正是她的溫柔使他擺脫了肺病的陰影。他急急地插入,一次又一次感受溫暖、濕潤和緊密,這是人間最美好的體驗。楊寶梁年輕著,夜復一夜地進入她的身體,不斷重溫那被緊密包裹著的飛揚。巧蓮懂了男女間的隱秘,溫存地替丈夫擦拭汗水。楊寶梁口渴,舀瓢涼水大口大口地喝,很豪邁地推開窗戶撒尿,站到窗台上嘩嘩抖落,傾洩無與倫比的快慰。這天夜晚,他舉頭看朗朗星月,感受徐徐清風,渾身有說不出的清爽。突然間啊呀一聲仰到,恍若在滅頂的洪水中掙扎,密匝匝的小金魚蜂擁而至,心跳頻急以至虛汗淋漓。 
  楊寶梁倒下了。郭占元連夜去老虎窩,請來了程先生出診。程瑞鶴切完脈,面無表情地開了藥方,收拾收拾起身就走。郭占元送程先生回老虎窩,捎帶去藥店抓藥,他陪著小心打探。程瑞鶴說:「樂極生悲。」   
  第二十一章(4)   
  「生什麼悲?」郭占元想不到問題的嚴重性。 
  程瑞鶴說:「唉,沒救了。身痾癆病,本不宜同房,加上年紀又小,真正的釜底抽薪了。」程先生的腳步更疾,說:「淫聲美色,破骨之斧鋸也。棒小伙新婚也得扒層皮,何況肺癆之人?咳,此種房事一次甚於十次!同房之後百內沸騰週身火熱,此時去喝涼水站窗台撒尿,此如淬火一樣,不是找死是啥?」 
  天快亮了,遠處的山巒是一堆堆黑蒼蒼的影子,路邊的樹叢模糊成了蜷曲的怪獸,黑暗彷彿巨大的深淵,寂靜得不懷好意,淒涼得別有用心。濃重而濕潤的霧氣瀰漫上來,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任冰涼的風砭人肌骨。 
  相繼失去兒子和丈夫的呂氏悲切了一陣子,郭占元成了名副其實的主人。呂氏很在意老郭,刻意打扮自己,整天洗脖子胳肢窩,臉上抹上香噴噴的雪花膏,甚至還會在鬢邊戴朵馬蛇花。可惜的是,老郭懶得欣賞搔首弄姿的呂氏,老郭欣賞的是酒,有菜沒菜都要抿上幾口,喝完酒就往炕上一躺,四仰八叉鼾聲雷動。睡過一會兒醒來,郭占元見呂氏還在燈下做針線活,男人說睡吧。女人說還早呢,一邊說眼睛一邊向裡屋瞥,老郭知道她在等兒媳婦睡下。老郭變得越來越粗暴了,不再有耐心,一口吹滅了油燈。南溝與老虎窩僅隔十里路,但一直沒能接上電燈。女人動作遲緩,男人生氣,壓低了嗓子吼:「你過來不?」無奈的呂氏挪向炕頭,男人伸手拽她,熟練地剝去她的衣服。呂氏期望男人能用黃瓜、香瓜乃至茄子之類的來比喻讚美她,但是他沒有。女人不敢掙扎,無法掙脫有力的懷抱,任由男人凶凶地把她壓在身下。有時她也生氣,使勁地扭開臉以躲避強烈的煙臭,可事實上是徒勞的,越這樣越發能激起老郭的亢奮。老郭邊忙邊罵:「你這個娘們兒,操死你這只癩蛤蟆!」身子底下的呂氏聽了,吃吃地笑了:「你咋不說我是香瓜呢?」這反詰讓男人惱羞成怒,他粗魯地罵:「王八蛋。」 
  女人不喜歡討論炕上的問題,即使她特別樂於去做。郭占元的身體很棒,呂氏一次又一次地發現她總能得到高潮,哪怕開始僅僅是敷衍,後來卻身不由己。恍恍惚惚中,她好像在水中漫步並吐出了一個個氣泡,飄飄悠悠的升騰著,幻覺自己真的是蛤蟆了,渾身塗滿黏液的蛤蟆。她閉上眼睛,樣子陶醉而享受,壓根不介意老郭的辱罵,此時此刻即便去做王八蛋又如何? 
  婆母是忘情的,而巧蓮無限哀傷。老郭總想表達關切,巧蓮冷冰冰的目不斜視,弄得准公爹訕訕的。呂氏覺得巧蓮礙手礙腳,更擔心老郭偷腥佔便宜,就核計給她找個人家。呂氏是家喻戶曉的人物,人緣極臭,別的女人見了如遇瘟神。拉幫套招漢子備受鄙夷,愛管閒事的女人認定她是潘金蓮似的蕩婦,總在身後戳她的脊樑骨,唾沫星子要淹沒了她。趙成運女人不止一次警告兒子媳婦,咱趙家祖祖輩輩都是正經人家,不要和那個騷娘們來往。沒人理睬呂氏,呂氏一肚子話無處可說,能和女人聚堆拉家常都是不折不扣的奢望。呂氏孤獨著煩惱著,催促老郭當個事兒去做,說:「你常在外頭走,見多識廣,看有合適的給巧蓮找個人家,讓她走道吧。」老郭滿肚子不樂意,捨不得放嫩生生俊俏的小寡婦改嫁,總是吱唔推托。 
  呂氏越想越害怕,有些迫不及待。這天郭占元耍錢輸了,帶著一身酒氣回來。呂氏抱怨道:「瞧這日子過的。」 
  男人眼睛一瞪,說:「咋的?」 
  呂氏說:「你又喝又耍的,家裡揭不開鍋了。」 
  男人強詞奪理,說:「等上秋,東家就給勞金了。」 
  呂氏連連搖頭,說:「把巧蓮打發了吧。」此語正中男人心痛處,呂氏啟發道:「老大不小的,不明不白的,放在家裡是毛病。再說,也多一張嘴吃飯啊。」 
  男人覺得有道理,說:「嗯,是得把她嫁了。」 
  呂氏說:「你也不算算,嫁人的話還得搭送嫁妝呢。」 
  男人覺得奇怪,問:「那你說咋辦好?」 
  呂氏壓低了嗓子,點破主題:「不如把她賣到城裡去,咋還不是個好價錢?」呂氏謹慎地選擇字眼兒:是城裡,而不是窯子。 
  男人一時轉不過彎來,問:「你說啥?賣了?」見呂氏點頭,不禁勃然大怒:「做損做孽呀,你太缺德了。」 
  呂氏伸手說:「沒法子啊,誰都會裝好人,錢呢?」 
  男人握緊了拳頭,說:「這哪是人幹的事?傷天害理呀……」 
  呂氏並不退縮,反駁道:「傷天害理的事兒多了,哪樣你少做了?!」 
  老郭煩躁,揮手說:「得啦得啦,太鬧心了!」 
  正吵個不休,巧蓮挎著洗衣盆從外面進來了,他倆立即緘口不語。巧蓮低眉順眼地從兩人身前走過,敏感地想到定是與自己有關,她一聲不響地晾曬好衣服,低頭走開了。郭占元望了望巧蓮頎長的脖頸,髮際邊緣是細細密密的汗毛,將脖項反襯得很白很白。老郭看了看,不由得冷笑一聲。這些天,巧蓮感覺婆母的神色奇怪,目光接觸時,對方的眼神更顯慌亂。婆母越是噓寒問暖,她內心越有種不祥的預感。巧蓮已經沒有眼淚了,男人和公爹相繼去世,她也變得有些麻木了,婆婆常安慰她,說閨女呀再找個好人家就好了。   
  第二十一章(5)   
  巧蓮喜歡上了燕子,那精靈一般的燕子簡直是一種寄托,如果不是婆母支使,她寧願整天去看燕子。流星似的燕子穿梭不已,她的心思也隨之飄忽。沒事的時候,巧蓮推開後窗戶,讓裹了泥和草的濕氣撲面而來,柴草和豆莢的清香溫柔地撫摩她的面頰,若有若無的,絲絲癢癢的。窗口上方的屋簷下有燕子窩,是泥巴草屑壘的。這燕窩前年就有,今年春上,燕子又一口口地銜來新泥草屑,修修補補。燕子出出進進忙著覓食,在燕窩和田疇壟上往返,而雛燕在窩裡嘰啾,嗷嗷待哺。陰雨來臨,燕子便在雨水滋潤的草叢上貼地爭飛,低低地閃 
  過,翠色的燕尾剪出一道影子。傍晚時分,忙碌一天的燕子歸巢了。斜斜地掠過幛子上的牽牛花,暈在西天火燒的夕陽中,黑色的羽翅鍍上了一層金黃。巧蓮癡癡地想,歎口氣:「燕子都有個窩呀。」心裡一陣酸痛,撲簌簌的淚水奪眶而出。 
  婆母越發地客氣了,不時地勸她改嫁。婆媳手握著手,說說眼淚就刷刷地流淌下來,彷彿到了離別的時刻。淚水就像是多雨的季節一樣,濕漉漉的,打濕了悲傷的夜晚。這天,郭占元回來說:「可給巧蓮找了個好人家。」他說,男方是剛死了老婆的,才三十二歲,住在安城城邊種菜,家境好著呢,有五□好地兩掛馬車,嫁過去做個填房,嘿嘿,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呂氏笑嘻嘻的,說:「有房子有地,人又不老,這下媽可放心了。」 
  半路改嫁無需太多準備,老郭出錢叫扯了幾尺花布,做了套新衣裳,呂氏也跟著打扮了一番。出嫁的日子說到就到,農曆七月初八一大早,一輛帶棚的馬車駛入南溝。車上跳下個男人,一臉大鬍子,身後跟了兩個浪不流丟的女人。老郭迎上前:「來接姑娘的吧?」 
  「對。」大鬍子仰臉朝天,摘下禮帽不停地搖晃扇風。「人呢?」 
  呂氏一路小跑,歡天喜地說:「這就來這就來。」 
  那兩個女人身穿扎眼的花邊緞子裌襖,頭髮梳得油亮亮的,一個勁兒地揉腰,抻懶腰晃脖子,嚷嚷:「這破道顛死人了。」她們連院門都沒進,眼睛四下裡打量,臉上打膩子一樣地塗滿了脂粉,渾身繚繞著嗆人的香氣。她們漫不經心地磕著瓜子,放肆的瓜子皮從紅紅的嘴唇裡噴吐出來,「別囉嗦呀,別磨蹭了。」 
  接姑娘的馬車驚動了前院和隔壁的鄰居,趙成運女人和兒媳扒著牆頭張望,一探頭恰好和呂氏的目光相接,趙成運的女人劉氏不得不搭訕,一頭霧水地問:「巧蓮要出門嗎?」呂氏受寵若驚,慌忙不迭回答,表情多少有些炫耀:「出閣出閣,在城裡頭找了個好人家,要享福來著,有車有馬的大戶呢。」 
  巧蓮眼圈紅腫著出來了,剛一邁出大門,反身撲到呂氏的懷裡:「媽!」呂氏連拍帶勸,說:「好閨女,人家可等著呢。」巧蓮抬眼瞧著來人,打了個哆嗦,「媽呀,俺那也不去,俺伺候你一輩子,端水端尿……」 
  一隻燕子倏地翩轉翻飛,露出了雪白的腹部。巧蓮死死拉住婆母,失聲痛哭起來:「媽呀,俺不走,俺不走。」 
  那兩個女人做匪夷所思狀,道:「這事兒還有自個兒願意的?真是怪了!」 
  郭占元動手了,他掰開了巧蓮的手,將她抱上馬車,說:「快走吧,嫁到城裡可是住洋房哩,吃香的喝辣的穿綾羅綢緞呀,快走吧快走吧。」 
  兩個妖艷的女人按住了巧蓮,也上了車,說:「哭啥呀哭?叫你去享福去哩。」村前的土路一派泥濘,道邊的馬蘭花一簇簇幽綠,細長的葉子扁平扁平的,深藍色的小花開得一派淒慘。大鬍子搖動著鞭子,駕轅馬的鈴鐺叮噹叮噹的,馬車碾過兩道車轍,巧蓮的哭聲漸遠。 
  呂氏懷裡抱著孩子愣了一會,忽然有追趕馬車的衝動,她喊:「常回門看看啊。」老郭推搡著她進了院,先放下小閨女,然後就給女人一耳光,說:「別他媽的裝西洋景了。」 
  呂氏的臉腮火辣辣的,她看見牆頭上趙家婆媳倏地縮回頭去。她忍住眼淚,問:「真的賣了?」 
  郭占元死死地盯著她看,說:「你咋這麼死心眼兒呢?」又說:「沒錢啊,不賣她賣你呀?」 
  女人吸了口涼氣,想了半天,罵道:「郭占元,你不是人!」 
  「啪」,又是一記耳光,郭占元說:「狗戴帽子裝好人,還不是你的主意?!」 
  女人瘋了似的猛撲上去,抓撓撕打:「你做損呀,你這個王八羔子啊……」 
  這時,牆頭上趙家婆媳又探出頭來。   
  第二十二章(1)   
  1932年是中華民國21年,日本昭和7年,中華民族內憂外患。東北軍在遼西走廊與日軍激戰,僅支撐了十幾個晝夜,遼西防線便告失守。1月3日,咽喉重地錦州易手,日軍切斷東北與關內的聯繫,同時窺視平津、熱河,勢迫華北。日本軍民甚囂塵上,對中國全線緊逼。各地日僑紛紛滋事,在山東,千餘日人圍攻國民黨青島市黨部。在上海,日本浪人三十餘人縱火焚燒三友實業社紡織廠,打死打傷租界華捕三人,在中國當局一再道歉讓步的情形下,日本海軍悍然發動進攻,動用軍艦飛機持續轟炸上海閘北、真如等地。駐守閘北的國軍十九路 
  軍奮起抗戰,著名的一二八淞滬抗戰爆發。2月16日,大漢奸張景惠牽頭,夥同熙洽、臧式毅、馬占山等人在奉天舉行「建國會議」(又稱四巨頭會議),日本關東軍亦派代表與會,按日本關東軍事先擬好的方案拼湊了「東北最高行政委員會」,張景惠任委員長。馬占山江橋保衛戰一戰成名,成為民族英雄,不想也意欲向日方妥協,他的表現對東北抵抗運動影響至深。18日,「東北最高行政委員會」發表《滿蒙新國家獨立宣言》,宣佈東北各省與國民政府脫離關係,後來馬占山、齊王等數人拒絕在《宣言》上簽字。3月9日,日本在東北建立傀儡政權偽「滿洲國」,末代清帝溥儀任「政府執事」,鄭孝胥為「國務總理」。張景惠等人在日本的授意下炮製了「全滿建國促進運動大會」決議,由溥儀出任元首,「國旗」採用紅藍白黑黃五色旗,定都長春改名「新京」,年號為「大同」。9月15日,關東軍司令官兼駐滿全權大使武籐信義,和偽滿洲國「總理」鄭孝胥簽定了《日滿協定書》以及系列密約附件,日本宣佈承認偽滿洲國,至此東三省完全淪為日本殖民地。 
  然而,日本人的天下坐得並不穩當。僅僅在安城境內,就有大小四支抗日武裝。反抗接連不斷,大有愈演愈烈之勢。城外總有人打冷槍,鄉下警署常遭襲擊,更為嚴重的是一輛汽車在郊外翻了車,司機和三個日本兵被打死,隨身攜帶的槍枝彈藥丟失。就在清明節的前一天,安城縣通往外界的電話線路被砍斷。凡此種種,日偽當局如臨大敵。出入城門嚴格盤查,天一黑就四門禁閉,架起探照燈來回掃動,一有風吹草動就地向城外點射,「突突突」的機槍槍聲讓人們心頭發毛。如此窘狀,實在難堪,日寇想了一個辦法:大隊人馬出出進進,偽裝成人多勢眾的樣子。一會兒讓大個子士兵打頭扛旗,一會兒又叫小個子的領頭,今天有一隊騎兵出城,明天再來一隊步兵進城。三回五回下來,安城縣的老百姓看明白了:呵,敢情小鬼子轉兵玩呀! 
  日軍造勢嚇不倒真正的抗日武裝,一夜之間,東興火車站被付之一炬。事發地點距離安城縣還不足三十公里,日軍聞訊趕來,約七百餘米的鐵路和一座橋樑被毀。日本人分析,修復橋樑大概需要一個半月的時間,至少有一千人參加了破壞活動。他們清楚,大多數的老百姓都是他們的敵人。車站鄰近的村屯空無一人,連牲口都沒了蹤影,留下的只有柴禾垛和村頭的老井。搜查無果,鬼子惱羞成怒,一路焚燒民房洩憤,烈焰騰空劈啪爆響,綠野深處的村落化為灰燼。強盜必然要付出代價,有兩個士兵仆倒在歸途,復仇的子彈是從青紗帳裡射出的。鬼子吃了大虧,又判明不了對手的方位,只能用鋪天蓋地的槍彈梳理苞米地,草屑碎沫發瘋了似的漫天飛舞,又紛然飄落。對手神出鬼沒,叫日軍氣炸了肺,迎風招展的綠葉閃閃發光,嘩嘩嘩響著,重重疊疊猶如嘲弄的波濤。 
  日軍躲進了南北大營,愈發戒備森嚴。他們沿城牆四周挖掘了護城壕,城壕邊上立滿木頭樁子,拉上了鐵絲網,鐵絲網上掛著破鐵桶罐頭盒子之類的東西,有風的時候會發出叮噹的聲響,頗有草木皆兵的味道。夏秋之交,日本人在做兩件事,搶修鐵路和大搜捕。凡進出安城均要登記報告,聚會一律被禁止。全城裡宵禁,夜晚上街格殺勿論。如今街頭響徹的只有巡邏隊的踢踏聲,還有狼狗的低吼。日本憲兵會忽然地用槍托砸開某家的院門,把嫌疑人員從炕上扭下來,被抓走的人基本沒有歸途。警察也跟著忙得歡,城裡城外到處抓人,紛紛立功受獎。一時間人人自危,特別是原來的公職人員,這些人不敢出門不敢交流,甚至不敢讀書寫字。遠在老虎窩的趙前看得清楚,暗地裡和趙金氏交代,說夠戧了,家裡的事情委屈你了。韓氏嚇壞了,牙齒都在打顫,連說天哪天哪。趙前不會溫存,低吼你哭個屁,說:「沒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 
  事實證明,趙前的硬氣不過是自我壯膽。這天夜裡趙家大院被包圍了,警察破門而入,不由分說地帶走了他。趙前不服:「俺咋的了?」 
  「啪」的一聲,有個小警察伸手打了趙前一個耳光:「你裝啥屁驢子?1早就想逮你這個土鱉!」手電光晃得趙前睜不開眼睛,有人踢他:「還裝牛屄?蹦躂到頭了吧?!」接著紛紛大笑,那個小警察的聲音聽來很熟,但是暈頭轉向的趙前來不及想這些了。趙前畢竟是趙前,驚慌到了極點,但還是鎮靜地穿戴打扮好,甚至揣好了紙煙和洋火。見他夾起事先準備好的鋪蓋卷,那個小警察又罵:「你要是好人,會預備蹲籬笆?」邁出家門之際,趙前衝女人孩子揮了揮手,喊道:「三子,好生照看家!」   
  第二十二章(2)   
  趙前被推搡到了警察署,在這裡見到了老牟。老牟的眼神透出絕望,硬裝出滿不在乎樣子:「我怕啥?你是個經理呢,比我這個破村長大多了。」趙前想了想,糾正道:「副經理。」 
  老牟努力幽默了一下,說:「雞巴熬湯,一個屌味。」 
  逮捕老牟和趙前的直接原因是順口溜兒。安城日偽當局獲悉,老虎窩暗地流傳: 
  紅藍白黑黃, 
  大同不久長, 
  滿洲歸中國, 
  日本回東洋。 
  這四句話合轍壓韻,只有文化人才編的出來,初步分析,老牟的嫌疑最大,而趙前與張學良家族似有往來。 
  挨到半夜,兩人被帶上了火車。光當光當的車輪撞擊著鐵軌,有規律地搖晃,車廂裡的燈昏黃一片。趙前忽然發現老牟笑的樣子很難看,鼻眼更加緊湊地堆在一起。老牟也在觀察他。兩人就這樣,你看我我看你,好一會工夫。看罷都黯然神傷,胸口絞過陣陣酸疼。老牟摘下了眼鏡,眼角溢出幾滴濁淚,說:「還不知能不能活著回來呢?」 
  趙前說:「人怕出名豬怕胖,樹怕成林草怕黃。」 
  對面的軍警警惕地盯著他們,趙前終於想起打他的警察是李雲龍,佃戶李三子的二兒子,小名好像是叫小胖子的,記得有一年他借錢給李三子送孩子去唸書的,也許就是他吧。世事難料,沒有趙前借地租地,真難說李三子養大這個李雲龍,可是李三子一家心懷怨恨。事到如今,趙前深深地後悔,真是山不轉水轉,默默地想:現在哪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十天就足夠顛倒個個兒!李雲龍居然成了看押他的警察了,太具諷刺意味了。他不願意和李雲龍對峙,便把目光投向了車窗外。黑茸茸的大地袒露於月色之下,月光使莊稼地更像是霧茫茫的大海,沒人能看穿這無邊的夜幕。列車衝破了盛夏的燠熱,讓清涼的風撲進窗來,鑽進人們的領口。列車轉向時能看見月亮,那月亮如一片透明的水晶石,帶著奇特的光暈懸掛於碧幽幽的天空。車廂如船般波動,安城縣城牆的怪影也從混沌之中漸次現出輪廓來,顯現出深淺層疊的背景。車輪發出刺耳的尖叫聲,抖動著克服巨大的慣性,終於緩緩停下來。趙前和老牟的手拷在了一起,出站台時,老牟用肘部碰了碰趙前,口齒含混地問:「唉,日本人要殺咱們吧?」 
  這段日子,安城縣隔三差五地殺人,南康、北壽門上懸掛著血淋淋的頭顱,到處是濃烈的血腥氣息。殺人之前要張貼佈告,簽署死刑令的是戴潘和西尾一郎,三兩回老百姓就記住了西尾一郎名字,他是派駐偽安城縣公署的日本參事官,再後來的殺人令由安城縣法院院長橫山清簽發。全城百姓噤若寒蟬,惶惶不可終日,沒人敢議論城外游擊隊的事情,即便不慎說自己是中國人都要惹來殺身之禍,人們不得千遍萬遍地告誡說滿洲啊滿洲,生怕說走了嘴。農曆九月十三這天一早,蒼白的太陽在黯淡的雲層裡浮動,警察局通知全城各家成年男子出城,人們知道小鬼子又要殺人了。河水泛起了粼粼波光,嚴霜無情地覆蓋了蕭索曠野,河堤上衰草瑟瑟,寒風砭透肌骨,人們鴉雀無聲地呆立在警戒線外。嚴陣以待的日偽軍在堤岸上路口處架設了機槍,黑洞洞槍口直指眾人。約莫半個時辰,十幾掛大車七扭八歪地駛來,車上都是「犯人」,他們衣衫襤褸,雙手反縛。犯人們被推進事先挖好的大坑裡,一陣塵土飛揚之後,本來應該活到七八十歲的人生之路戛然中止了,蠕動的浮土露出些許黑色的頭髮,一簇簇恰似冬日悲涼的烏拉草。鉛一樣沉重的陰雲,是欲哭無淚的面孔。 
  血腥的日子無休無止,被處死者多是民國政府的官員、原軍警、各鄉村長以及進步教師學生,還有不滿時政的老百姓。抗日分子被殺,手無寸鐵的無辜百姓被殺。做事精密的日本人逐步加壓,使小小的縣城成了屠宰場。隨著嚴冬的到來,日偽當局不便採用活埋的方式,遂改為砍頭示眾。牟清惠的頭顱是第四批懸掛於北壽門的,罪名是盤剝鄉里反滿抗日罪大惡極,云云。如果不是佈告上寫下了牟清惠這個名字,老虎窩的許多人可能忘了他的大號。瘦得皮包骨的老牟同七八個人一道被提出了牢房。北大營高牆內尚有零星樹葉飄落,蜷曲枯黃的樹葉在腳下沙沙作響。在被踹倒的一剎那間,老牟反而變得清醒了,掙扎著想破口大罵,可腦袋已飛出了老遠,如脫膛的炮彈樣向前一躥,在冰冷的土地上滾動。一腔熱血噴薄而出,在瞬間殘存的意識裡,老牟很想說:人生自古誰無死! 
  牟清惠的無頭屍體是用馬車運回老虎窩的,牟家人披麻戴孝,哭聲震天,聞者無不惻然。趙家大院上下更加恐懼,看似高大巍峨的牆頭屋頂之下,生死未卜的酸楚讓趙金氏的心陣陣痙攣。苦難同寒風一道席捲雪野,死神的羽翼般遮蓋了冰封歲月。血腥和眼淚真能被風雪掩蓋掉嗎? 
  趙前的案情複雜,起伏很大,家人有時都不抱希望了,但趙金氏始終不想放棄。幸好有戴先生等人多方維持,上下疏通,終使趙前躲過了風頭。趙家的票子打水漂一樣地流出來,在銀行的存款被源源不斷變現提出,三個月後趙金氏已無可支配的現金。趙家母子認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即便金山樣的財富也熬不過官司。好歹案子緩了下來,趙金氏也愁白了頭。衙門口是總也添不滿的深坑,相關經辦人獅子口大開,時不時地要錢要物。趙家無奈,陸續賣掉了車站附近的房產,三子也認為:除非萬不得已,決不賣耕地。這一天終於來臨,和母親整整商議了一夜,最後還是決定:賣掉南溝東坡的十□好地!趙家賣地的消息再次讓老虎窩吃驚,二十年前趙前賣過四溝的四□地,可那是為了宅基地建房。人們議論紛紛,結論是趙家要走下坡路了,多數看法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咋的還能喘上一氣兒。人們懷著複雜的心情注視著趙家大院,並依據個人喜好做出種種猜測。大難當頭,除了王德發這樣的老朋友常來關切外,幾乎沒人憐憫趙家。世事無常,炎涼如此,怨不得任何人。出賣土地並不容易,別看人人垂涎嚮往,但是極少有人具備一次支付現金的實力,有幾家有實力,卻盤算著藉機壓價。一分錢難倒英雄漢不為虛言,金氏和兒子一籌莫展,以趙家的狀況沒法指望別人接濟,借錢更不敢去想,娘倆想死的心都有了。天無絕人之路,東興長雜貨鋪連掌櫃的有買地的意願,此人來老虎窩經商沒幾年,算不得老住戶。連老闆不講價,但是有個條件,只能交一半現錢,另一半三年內償還。事已至此,別無他路,趙家母子便依了。大藥房郎中程瑞鶴做了證人,趙成永契約上摁手印的瞬間,心頭顫了又顫,汗水淌了下來。連老闆連連抱歉,說:非趁人之危,實在沒那麼多錢。趙成永由衷轉達了母親的謝意,說整個老虎窩還屬連老闆仗義,您老不是來佔便宜的,實實在在的幫我們吶。接過七零八湊的現款,三子哽咽難抑,說:「大叔,俺娘說了,您這個朋友我們是交定了!」   
  第二十二章(3)   
  趙前被關押在北大營「留置場」裡,半年多沒見太陽了。不覺間已是春天,金氏捎來了換季的衣裳,他激動得難以自持。衣裳洗得很乾淨,清清爽爽的陽光的味道。他一遍一遍地撫摩,如摩挲女人的脊背。入獄以來,他很少去想韓氏,最念想的還是金氏以及外面的陽光。而他面前,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戶,窗戶的外面是長長的走廊,走廊外面的陽光或者月色永遠也無法直射進室內。監牢裡潮濕霉暗,凝結著濃重的水氣,舉目所及全是暗淡的灰色,灰色的牆壁、灰色的水泥地面,灰色門窗,連粗劣的飯菜也是灰色的,窩頭上面常見灰暗的斑 
  點。他每天盤腿端坐於稻草鋪上,如角落裡的蜘蛛一樣靜靜編織思緒。水泥地面很平整,冰涼得似乎能滲出水來,絲絲縷縷的冰冷蛇一樣纏繞了雙腿,爬過了膝蓋、胯骨直抵後背,這是疼徹肺腑的涼啊。囚禁的生活糟透了,小門上僅留一方送碗的小洞,便是唯一的通氣洞,因此空氣渾濁鬱悶。地上鋪著稻草,稻草剛鋪的時候是乾的,過了幾天就潮濕的厲害。牆角處有一處活磚,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留下的,趕上便急,獄友們就掀起磚頭,尿了再蓋上,囚室裡瀰漫的尿臊經久不去。囚室裡不知晝夜,完全按日本人皮鞋的響動來判斷時間,鬼子巡視和交接班時間幾乎是固定的。星期六是特別的日子,日本和朝鮮看守照例要舉行聚餐,酒至半酣會又唱又跳,如果喝到醺醺大醉,會毆打囚徒取樂。鬼子折騰高興了,就把吃剩的雞蛋皮肉骨頭丟給囚徒吃。獄中人最難挨的是飢餓,每天只有兩頓飯,每頓只有一小碗,涼水也不能隨便喝。真是餓呀,獄友們都餓成了一副鬼臉,眼珠子大大的,面頰凹陷,瘦得嘴唇都蓋不住牙床了。人要是餓到極至,不但走不動路,就連自己的呼吸也衰弱得感覺不到。「留置所」裡常有餓死病死的人被拖出去,飢餓使得獄友們對死的概念十分淡漠,對他人之死無動於衷。「留置所」經常殺人,許多人被提出去就難再回來,不是被處決就是活活打死了。看守光噹一聲打開鐵門,再喀嚓一聲鎖上,腳步聲漸消於走廊的盡頭,而新的難友又不斷出現,走馬燈似的輪換。 
  應該說,趙前沒受到多少皮肉之苦,剛進來時提審過他幾次,只是詢問他在安城煤礦公司的事情,問答都漫無邊際。有一次審訊,日本檢察官扇了他兩記耳光,而後再就沒人理睬他了,他似乎被遺忘了。他蹲在暗無天日的大牢裡,無事可做。很少有人與他講話,這其實比要了他的命還要厲害,趙前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經歷這樣一段不人不鬼孤獨得發瘋的時光。自言自語沒有用,大哭大笑或者大叫大跳更沒有用,回應他的只有冷冷的四壁和窄窄的窗欞間投射的冷冷的燈光,這種冷一直冷到他心裡去,冷到他夢裡,冷到他骨髓裡,冷到他已經走了五十年的人生裡,他這才相信,這世間確實有他值得害怕的東西。 
  與趙前沒有經歷酷刑相比,同囚一室的其他人遠沒有這樣的幸運,沒完沒了的審訊,無以復加的酷刑,舊傷添新傷血水殷殷,他目睹過獄友活活疼死的情形。趙前是監室裡的老人了,對這些已司空見慣,他終於懂得了什麼叫度日如年。他現在唯一嚮往的就是煙草,那種騰雲吐霧的快感。除此以外,他對未來不報任何指望了,更無意去研究明天或者後天的情形,一開始,他陷於長久地發呆,默默沉湎於從前的日子,漸漸迷失於幻像之中,時而傾聽、時而頷首,時而莞爾,全神貫注得儼如面對情人。到後來他連回憶都不需要了,想來想去大腦裡反而成了空白,剩下的惟有沒有盡頭的時間,分分秒秒都被無限度地拉長了。他好像從來沒有生活過,好像沒有兩房老婆,好像不曾養育十一個兒女,好像根本就沒有什麼東西值得回憶。 
  這一切,直到有個姓蘇的囚徒的到來才有所改變。那人是做小買賣的,剛進來的時候,哭得六神無主。擦乾了眼淚,自我介紹道:「叫我蘇耗子好了,別人都這麼叫的。」獄中的日子漫長難挨,聽蘇耗子講故事很快成了趙前新的愛好。蘇耗子嘴巴甜,為人精明,可是他至死也不知道自己的罪名。刑訊了幾回打折了肋條骨,哭得他一佛升天二佛出世。起初,趙前懷疑他有所隱瞞,混過一段時間,便認定這是個有口無心的傢伙,倒也可愛可信。小商人有小商人的自私,吃得多也吃得快,獄友的手或者嘴巴稍慢,他就會一把奪來,鯨吞入腹,打死也不吐出來。蘇耗子講起做生意總是眉飛色舞,他說前年去瀋陽,看見有人開國貨商店,賣得挺火。回安城縣,也照葫蘆畫瓢地開了間店,起名叫「自強國貨店」,店名也是照搬來的。趙前感興趣,就問:「你的本錢哪來的?」蘇耗子得意洋洋,說:「俺媳婦娘家借俺的唄。」與蘇耗子談天還是很解悶的,趙前斷斷續續知道了他的情況。蘇耗子的「自強國貨店」在小什街東亨鞋店北側,門市四間,後屋有灶房一間宿室一間,有店員三名,由妻弟和連襟等人擔任,老婆負責管帳,帳簿上的貨物共有七百零三種。店員的工資不算多,按股份計算薪酬,所以店員能夠盡心盡力。「自強國貨店」主要經營國產日用百貨雜貨,有各色的寬窄幅的家織土布、棉紗、布鞋、手悶子、鞋跋子,蒙古產的毛毯、氈帽、氈鞋,牙刷、牙粉、雞毛撣子、煙卷兒、洋火、蠟燭,蓋縣的曬鹽、八王寺汽水和丁母太醬油,文具類就更多了:鉛筆、毛筆、墨硯、石筆、紙張等等。由於國產貨便宜,加之經營有方,一來二去的全安城縣有名,眼見得生意興隆。蘇耗子想不到,因經商竟能惹惱了日本人,先是不知來頭的乞丐尋釁,而後的結果是入獄和腦袋搬家。   
  第二十二章(4)   
  蘇耗子拒不承認他有反滿抗日思想,一打就招,一問就翻供。法院的人懶得繼續周旋,判他死刑了事,稀里糊塗的蘇耗子就這麼走到了末日。他被提出了牢房時,左腿已經折斷了,哼哼唧唧地被架出了牢房。沉重而紛杳的皮鞋敲擊走廊,呻吟漸行漸遠,馬上就要消失於走廊的盡頭,猛然間傳來聲嘶力竭地呼喊:「我的媽呀——我不想死呀!」 
  不想死的呼救震醒了趙前,接連幾天都呼吸困難,胸口鬱悶難當。蘇耗子死了,趙前失 
  去了可愛的聊伴,再次退回到冥想之中,時常幻覺和他四目相對。趙前的概念裡又沒有了晨昏,似乎也沒有了語言,思維彷彿停滯在表面可見的事物上,比如飛舞的蒼蠅、爬行的蟑螂或者一片葉子。夏天到了,蟋蟀以及不知名的蟲兒的鳴叫格外誘人。聽到蟋蟀聲,趙前忽然想起了他的兒子,想他們的頑皮,想他們笑容。趙前發覺,自己最思念的還是兒子。他抖成一團,淚如泉湧,不知道成華、成國兄弟怎麼樣了,能給家來信嗎? 
  金氏和韓氏爆發了衝突,雖然矛盾由來已久,激烈的程度卻始料不及。十多年積蓄的敵意被刻意掩蓋在家庭秩序之下,每逢上街或者需要拋頭露面時,小女人總是攙著大娘子,而金氏也頗為大度地懷抱著小女人的孩子。兩個女人相差十二歲,卻都本能地具備表演天賦,彼此客客氣氣,配合上演了一幕幕雙簧劇。她們的演出收到了預期效果,整個老虎窩都羨慕趙前,男人們感歎:「你看看人家,咋把老娘們兒梳理成這樣?」 
  僅僅一個月以前,兩個女人還在一起碰頭,商議求媒給金菊說個人家,都說兒女的大事耽誤不得,還說閨女大了不能留,留來留去是冤仇。男主人入獄的時間一長,女人之間的衝突不可避免地凸現出來。男人身處險境,兩房女人都心急如焚。可是隨著白花花的銀票流水般地消失,期待卻遙遙無期,韓氏的心思就有些拉鬆了。 
  韓氏與金氏不同,不是正房原配,壓力感就小。韓氏正值虎狼之年,飢渴感與日俱增。有時候,女人就如同園子裡的菜蔬一樣,需要雨水的滋潤。有沒有男人的灌溉,從女人的臉色也看得出來,韓氏的臉色日見枯萎。白天尚可,夜裡就不免自艾自歎。火炕上面鋪著炕席,那種用高粱秸皮編製的蓆子,天長日久磨得光潔,就像是男人闊大的胸膛。韓氏喜歡品味燒得滾燙的炕席,摩擦質地特別的秫秸席面,陶醉於堅實平滑的觸覺。夜闌人靜,隔壁傳來了陣陣鼾聲,她感覺有種東西不折不撓地襲擾她,撞得她隱隱疼痛。黑暗中,她將雙腿盤結絞扭,這過程猶如搓麻花,把面拉得很長自然扭曲成繩狀,糾纏著備受煎熬。濕潤一點兒一點兒地漫湧上來,漸漸成為了一條執拗的小溪,慾念像熱油翻滾,渴望如霧氣慢慢地升騰,那樣的不可抑制。她的臉頰陣陣發燙,她知道自己需要的是啥。家裡的男人少,每每韓氏看見郭占元來,心裡總是彭彭跳得厲害。郭占元的名聲惡劣,原本是不入眼的,可如今卻變得這樣耐看。如今郭占元來得勤了,天天都來趙家大院送新鮮蔬菜,叫韓氏每天都有所期待。她特別熱衷去灶房,這樣就可以和老郭碰面。趙韓氏不斷地發現老郭的出眾之處,比如整潔的衣著,比如整齊的牙齒,比如悅耳的聲音,以至於大老遠地就能感受他的存在,壯漢特有的汗味在誘惑她,那寬闊的背影讓她迷戀。 
  郭占元不是傻蛋,早瞧出韓氏的心思,回家和呂氏說東家的小老婆騷性著呢。呂氏大驚,說你敢打她的主意?郭占元樂了,得意洋洋糾正道:「你怎麼不說她打我的主意呢?」 
  以前,郭占元是早晨送菜,而現在早晚都來送,借口說今年的年成好,豆角、茄子和土豆長得才歡實呢。一早一晚,韓氏就在灶房等他,由噓寒問暖昇華到眉目傳情乃至情深意切。韓氏愈發刻意梳妝打扮,濃密的黑頭髮在腦後盤起髮髻,散發著濃烈的桂花油的香氣,這香氣和脂粉一起具有糜彈般的效果。她時常臉紅,那一雙探詢的眼睛掀動著老郭心底的波瀾,笑靨成了記憶裡經久咀嚼回味的刺玫果,紅嘟嘟金燦燦的誘人迷失。看似無意之間,其實他們的身體接觸是蓄謀已久的,那天幫著擇菜的老郭感受到了脖頸處的鼻息,起身之際胳膊肘準確地擊中了一團盈盈的東西,他碰到了韓氏的乳房。這團美好的東西,原來只需舉手之勞,充其量不過是膽量而已。但韓氏畢竟是東家的女人,一想到這裡,老郭又感到愧疚,而他的身體卻別無選擇地被慾望塞滿了,心如鑽入樹洞中的野兔,上下亂撞卻找不到出口。他整夜整夜地思索回味,時而堅定時而後悔。郭占元弄不清自己是否對所有適齡女人都有過曖昧的感覺,但是他確實存在曖昧的渴望。郭占元天生就是一個情種,適合為情而生,樂於處處留情。與常人相比他格外關注女性,似乎天生與女人容易溝通,很天然地具備勾引對方的手腕。透過趙韓氏曖昧的信號,他忘記了自己人到中年,曖昧是一種誘惑,既秘不示人又無法割捨。 
  趙金氏是明察秋毫的,徹底粉碎了韓氏的好事。這天,趙三子去安城要帳不在家,而金氏和金菊去王家串門去了,短暫的機會送了韓氏觸電似的刺激。韓氏叫老郭進她房間坐坐,剛一進屋,雙臂就一下子摟住了老郭的脖子,湊過的嘴唇如綻放的花瓣。男人便如同地心引力般縱身而下,不可抗拒地撲向了炕沿。但是他從來沒遇到這樣的陣勢,也從沒有這樣的窘迫,這樣的狼狽。急迫中,身上的一大堆衣物阻礙了他。女人簡直是在掠奪了,對方的拉扯使他更加驚慌失措。未及肌膚相親,未及電光火石樣激越,韓氏的手剛探進他的褲襠,他就無可抑制地落花流水。男人沮喪至極,所有的指望都戛然而止,柔軟的唇舌頓時變得索然無味。韓氏弄得一手濕滑溜溜的,她猛地驚醒了,漲紅著臉衝出房間。   
  第二十二章(5)   
  雄山羊般的氣味久久徘徊,這使得趙金氏回家之後立即警覺地吸溜兒起鼻子,獵貓一樣的眼睛琥珀似的熠熠生輝。 
  趙金氏的措施是釜底抽薪,極其親切地找來郭占元,關懷備至。她說:「弟妹和孩子都好吧,哪天我過去看看。」金氏的姿態,顯然是認同了他和呂氏的關係,表明趙家一直待她不薄,更明明白白地隱藏了警告。響鼓不用重錘敲,老郭做賊心虛,脖子臉騰地紅了,囁嚅 
  了半天,羞愧得簡直想一頭撞死才好。多餘的話金氏一句也沒說,聊聊家常就此打住。老郭不再來趙家大院送菜了,接替他的是趙慶豐,而且只能送到大門外,這就徹底根除了韓氏偷人的可能。老女人頻繁起夜的習慣變本加厲了,走向茅樓的腳步是威鎮四方的,她故意在小女人的門前停留一下,然後披衣裳趿拉鞋去了後院。她一如既往地給豬添食加料,捎帶著檢查夥計半夜喂騾馬的情況,金氏在堵塞趙家大院的一切可能的漏洞。黑暗中,那是咳非咳的嗓音,十分耐人尋味。韓氏恨得牙癢癢的,卻毫無辦法,她試探著走出大院,發現門外世界很精彩。 
  小街上的女人早就聚團了,婆婆媽媽的,家長裡短的,只是趙家眷屬不知道而已。顧皮匠家的炕上天天都坐滿了女人。皮匠家終日臭烘烘的,各種動物硝皮子的氣味腥膻難聞。好在是夏天,可以在大門洞裡扎堆納涼。一邊做針線活一邊說長道短,特點是手上嘴上都不得閒。話語之放肆與男人並無不同,瘋起來沒邊兒沒沿,動手動腳乃家常便飯,你摸我一下我掐你一把。這個摸著那個的肚子說:「又有了吧?」笑得吃吃的一臉邪暱;那個也笑,笑得奶子亂顫:「去去,你才有了呢,整天磨漢子的,每晚都要的……」眾人嘻嘻哈哈道:「饞貓哇。」有人還會起哄:「上下兩隻嘴都要吃哩!」 
  「哎,你咋蔫了吧唧的呢?」老一點的女人肆無忌憚地問小媳婦:「你男人一宿澆幾回地呀?」小媳婦是剛過門不久的,脖子臉蛋緋紅,口中囁嚅道:「啥,啥澆地不澆地的。」 
  「嘻嘻哈哈……我是說,男人澆地有學問呢,」眾女人大笑出了眼淚,亂哄哄地搶著說:「旱了不行,澇了呢也不成。」 
  顧皮匠的女人是咧大膘2的能手。她擺擺手,示意眾人安靜,像是在驅散一團團的煙霧,然後一臉壞笑地說:「遠看小樹林,近看像小人,小雞飛進洞,倆蛋堵在門。猜,你們猜猜是啥?」 
  娘們兒忍不住吃吃地笑:「你這個老沒正經的!」 
  串門如同煙酒,容易上癮的,趙韓氏沉湎其中,樂而忘返。天天吃罷早飯,韓氏胡亂夾件衣裳或者鞋袼褙就走,趙金氏看在眼裡氣在心頭,忍無可忍地伸手攔住了去路:「差不多就行了唄。」 
  韓氏滿不在乎,冷笑:「咋的?」 
  金氏的憤怒猛如驚濤拍岸:「老往外跑,放個啥臊?」 
  「哎呦!說啥呢?你就不臊呀?」韓氏針鋒相對。 
  「你不守婦道?」 
  「你守婦道!」 
  金氏的怒火噴薄:「你這個養漢賣□的小婊子!」 
  「你是老騷婆!」 
  「我明媒正娶,不像你這個癩皮狗。」 
  「當年我是嫩生生的黃花女,不似你一臉樹皮的老賊!」 
  「你這個破爛玩意兒!」 
  「你娘的賣大炕!」 
  「看我不撕了你的嘴!」金氏猛撲上去,兩個女人扭打翻滾成了一團。女人之間慘烈肉搏,手指甲是最鋒利武器,雙方指甲縫裡都夾帶了血絲還有髮絲。聞訊趕來的馬二毛等夥計束手無策,混戰中,馬二毛的手指不知被哪個咬了一口,鮮血直流。武鬥被阻隔開,可舌戰遠沒有停息。十年磨一劍,雙方毫不吝嗇地使用最惡毒最刻薄的詞彙,澆糞揚尿一樣傾瀉給對方。老女人說:「老爺們還在受罪,你還能有心思去賣臊?」 
  小女人披頭散髮,「你能耐,除了賣地就是賣地!」跺著腳哭嚎:「有能耐,你救老爺們出來呀!」 
  金氏咬牙切齒道:「好!到時候還不休了你?賤貨!」 
  趙金氏穿過了一條長長的走廊,去見山本任直。走廊散發著濃烈的消毒水氣味,幽暗得像深不可測的地窖。牆壁鑲嵌著喇叭花樣的壁燈,隔一段一個,發出含混不清的黃暈。要不是有人領路,趙金氏肯定會迷路。安城炭礦株式會社社長的辦公室設在走廊的盡頭,辦公室的采光明顯好於走廊,明晃晃的陽光將室內分割成明暗相接的兩個區域。山本任直站在窗前不動,久久地遠眺煙籠霧鎖的縣城。趁著這個工夫,趙金氏迅速調整了自己,她大膽地環視起四周。微弱的風從洞開的窗戶外吹進來,若有所思地掀動窗簾,耀眼而眩暈的陽光溢滿窗台。頭上是奶白色南瓜式的吊燈,用細細的鐵鏈懸掛於天花板上,極像是在俯瞰什麼。腳底下是木地板,大紅色的油漆深深浸進了木板,使得地質的紋理愈加顯著。山本已經知道了趙金氏的來意,他緩緩回身,立刻被趙金氏的白髮觸動了,由此真切地感受了歲月的飛逝。趙金氏身穿細洋布斜襟藍袍,典型的小康之家女人的衣飾,即不招人眼熱又不顯得寒酸,色調略微老氣一些。她的頭髮沒有一絲雜色,在腦後盤成高高的髮髻,狀如潔白光潤的海螺。髮髻上插一隻樣式樸素的銀簪,銀簪的一端懸著墨綠的墜兒,隨著頭部的轉動頗有韻致地搖晃。趙金氏的表情是沉穩的,既不畏懼又不張揚,眼睛卻深幽如井,蘊涵著非同尋常的氣質。山本清楚,只有這樣的女人才會註釋趙前的人生。剛才下屬通報說趙前的女人求見,山本不假思索地答允了。   
  第二十二章(6)   
  趙金氏最先向縣長戴潘求情。戴縣長還算熱情,喊人沏茶倒水,一口一個老嫂子叫得親熱,金氏心裡竟萌生了幾許暖意。玩虛情假意這一套,戴潘不困難。表面上熱情,實質上卻是冷漠,何況以前戴潘和趙前素來不睦。戴潘沒有耐心,直截了當地說趙前的案子難辦,再等等吧還沒有結案呢。金氏挺懇切,說:「戴縣長,俺一個婦道人家,俺不知道該咋整是好。」 
  「可也是,官司難纏啊。」這話等於白說。 
  「大兄弟給嫂子指個路,你說咋辦俺就咋辦。」趙金氏一直在觀察戴潘,女人的洞察力與生俱來。戴潘躲開女人的目光,想了想,慢吞吞地說:「我可以過問,至於督導官還有山本會長那邊,我都能說上話。」 
  「大嫂忘不了你的,」趙金氏話接得很快:「俺一個老婆子不懂啥,大兄弟,啊不戴縣長,俺只要接老頭回家。」說到這裡,趙金氏淚水奪框而出。戴潘有些不安,就從椅子上站起來。來回地踱步。女人很快控制住了情緒,說:「需要多少錢打點都成,俺不懂啥,縣長你說個數。」 
  戴潘連連擺手:「不是那個意思。啥錢不錢的,我和趙先生也算多年摯交。」 
  「那我想直接去找山本,行嗎?」趙金氏是深思熟慮的,戴潘卻感到意外,他再次打量趙金氏,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覺得她和趙前一樣,小窺不得。趙金氏送給戴潘情面和承諾上的壓力,她說:「大兄弟啊你放心,嫂子是不會差了你的。」趙金氏真實的想法裡,對戴潘並沒有任何指望,但她知道此等人物得罪不起,還是打個招呼好。戴潘雖無實權,卻能壞事,做酒不甜做醋酸呢。 
  山本任直深深鞠了一躬,弄得女人不知所措。沙發鬆軟是鬆軟,滋味卻難受得很,趙金氏坐在那裡,無助得很。山本終於回到座椅上去了,一言不發地看她。山本任直很文雅,不像街上的日本兵那樣殺氣騰騰,甚至顯得有點靦腆。他穿件藏藍色長西裝,襯衣雪白,繫了條紫色的領帶,梳中分頭髮,頭型整齊油亮。山本忽然笑了,翹起拇指道:「大大的好吃。」金氏愣了一下,才跟上他的思路,那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他和梁督辦曾經來家吃飯。山本大概以為她的廚藝不凡。趙金氏不會兜圈子,挑明了來意,說:「老總俺求你了,放俺老頭回家吧。山本大人。」她不習慣稱日本人為太君,太君是長輩呀怎能亂叫?女人有自己的哲學,老總既可以是兵是鬍子還可以頭領,用來叫日本人也不會錯。山本的臉色倏地變了,從遙遠的往事中脫身回到了現實。山本是中國通,不介意老總的稱謂,他反覆搖頭:「我的,趙的,死了死了的有。」一下子,金氏的五腹六髒彷彿被掏空了,前所未有的絕望漫過了全身。淚水再一次簌簌落下。 
  山本雖通漢語,但是時常詞不達意,他本意是想告訴金氏:假如沒有他的斡旋,趙前早就被處決了。在內心深處,山本是尊敬趙前的,他認為此人傲慢不乏機敏,是能幹事的中國人。作為曾經的對手,他不止一次盤算置趙前於死地。這種心情很複雜,像對弈一樣,高手之間既恨又敬。但真正的棋手是不會捨棄高手的,別管對手製造了多少麻煩。如果對手消失了,那麼剩下的只是索然無味。懷著戲弄獵物的心理,是他提議逮捕趙前的,又是他向檢察廳建議留下趙前的。山本任直的影響力不小,在安城的日本人都敬重他,說話當然有份量。龜田是憲兵隊負責人,遠近聞名的殺人狂。龜田對同胞的舉動頗為費解,特意請教為什麼。山本任直說從肉體上消滅敵人容易,可是他想看到這個自作聰明的滿洲人怎樣被征服,怎樣在精神力上崩潰。山本任直還說,留著他看看大和民族的優秀吧,好叫他心服口服。龜田隊長表示理解,同意協助他修改卷宗,還打賭似的拍了拍軍刀,說解決問題還是用這個最好…… 
  現在,山本任直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看見趙金氏痛不欲生的樣子,他有一種振奮感、滿足感,敲了敲桌子,說:「你的,回去的,快快的。」 
  金氏的失望難以勝述。她從安城炭礦株式會社回來,再一次路過了北大營。北大營是安城縣日軍警備司令部的所在地,設在北壽門外,扼守礦區通往縣城的要路。說起北大營三個字,普通老百姓毛骨悚然,說是魂飛魄散並不為過。沒人敢在北大營門口逗留一步。不得不路過此地時,都低著頭加快腳步。據說有人好奇地向裡張望,被哨兵放出狼狗,活活給咬死了。北大營是人間地獄,天知道有多少人葬身此地。其恐怖遠勝於閻王殿,膽小者從門前經過,被嚇成尿濕褲子者不勝枚舉。趙前就被關押在這裡面的「留置場」,金氏無限悲傷地向營區投去了一瞥,營區新栽的楊樹成行,綠蔭遮蓋的縫隙間透出了寬大的水泥屋簷。悲悲切切中,金氏的心頭升騰起凜冽的寒意,她坐在大車上感覺到天旋地轉。馬二毛髮現,女東家中暑了。 
  1屁驢子:罵人話,也指摩托車。 
  2咧大膘:當地語,意為講葷段子。   
  第二十三章(1)   
  一年前的冬天,趙成華、趙成國兄弟來到天津。九·一八事變時,他們在皇姑屯火車站擠上了南下的列車,最先去了錦州。車廂裡擁擠不堪,連行李架上座位底下都塞滿了難民。過了溝幫子一帶,鐵路上向南開進的多是軍列,東北軍的輜重車隆隆駛過。客車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到了錦州。幾十個學生走上街頭,痛哭流涕地沿路呼喊:「槍口對外,不容國土淪喪!」「寧做中華斷頭鬼,不為倭寇亡國奴!」駐防在錦州的是東北軍獨立步兵第三旅,士兵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學生的講演,他們流淚表示願意回身殺敵,光復國土。學生們利用 
  結拜老鄉的名義出入營區,但是收效甚微。有位營長送給趙成國一條新毛巾,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咳!別說了小兄弟,道理咱都懂,我們是身不由己,軍令難違呀!」 
  在錦州的第三天傍晚,獨立步兵第三旅連以上的軍官都進城赴宴,個個喝得醉馬天堂地回來。原來是旅長張禹久迎娶三房姨太,滿城軍政要人都參加了婚筵。守候在軍營牆外的學生們驚訝得目瞪口呆。在瑟瑟的寒風裡,學生將憤怒傾注在石塊上,一陣石頭瓦塊之後,兵營裡大叫:「別打我們呀,有能耐打官去吧!」看來兵們對學生還是很理解的,無處洩憤的學生一字排開衝著軍營撒尿。嘩嘩嘩的聲音極為痛苦,學生們對天呼號:「軍政萎靡如此?文恬武嬉如此?昏庸如此?氣節何在?良知何在呀?!」 
  錦州的局勢危險,大批流亡學生去了北平,組織了「東北民眾抗日救國會」。迫於公眾壓力,「不抵抗將軍」張學良終於露面,在北平舊刑部街的奉天會館接見了救國會的代表,他發誓說:「我姓張的如有賣國的事情,請你們把我打死,我決無怨言。大家愛國,要從整個做去,總要使之平均發展。欲抵抗日本,必須中國統一;如果在國家統一的局面下,我敢說,此事不會發生。我如有賣國的行為,你們就是將我的頭顱割下,我也是願意的。」10月3日,趙成華、趙成國參加了滯留在北平的流亡學生請願團,衝擊張學良在北平的寓所順承王府,請願團當街怒罵張學良是漢奸走狗,一時間惹來衛隊士兵與學生的對峙,險些肇出事端。張學良回復青年學生說:「此次外侮侵凌,事極重大,負責解決,自應仰賴中樞,堅韌待時。學良大義所在,決不後人,是非功罪,俟之於將來。」 
  趙家兄弟倆在北平參與救亡活動,一晃就到了年底,這天北平各大報紙紛紛轉載馬君武感時詩,題目是《感時近作.哀瀋陽兩首》: 
  趙四風流朱五狂, 
  翩翩蝴蝶最當行。 
  溫柔鄉是英雄塚, 
  哪管東師入瀋陽! 
  告急軍書夜半來, 
  開場絃管又相催。 
  瀋陽已陷休回顧, 
  更抱佳人舞幾回。 
  讀過兩首小詩,趙成國心灰意冷,對哥哥說:「去天津找咱二姐吧?」 
  數年不見,趙冰花已經是孩子的母親了,兩個弟弟的突然出現著實叫她吃了一驚。趙冰花神色憂鬱,身材已呈臃腫之態,身上穿一件緞子裌襖,裌襖面是綠地黃菊花的圖案。裌襖已經很舊了,雍容的花色依稀顯現當年的光艷。趙冰花的兒子四歲了,正在四合院裡頭玩泥巴,一身一臉的骯髒。看到二姐的鬢髮間出現了白髮,兄弟倆唏噓不已。坐吃山空的兄弟倆原本打算通過二姐夫來謀份差事,不想他們沒見到聞山石。四年前聞山石丟下了冰花母子倆,一去便杳如黃鶴。趙冰花全無當年闊小姐的模樣了,她在一家洗衣店裡做工,好在不時有「朋友」來接濟,母子倆的生活勉強過得去。而現在,趙冰花低頭絞著自己的手掌,過了好久才喊來兒子說:「叫大舅、二舅。」在侷促的陋室裡,趙冰花臉上浮現出來的是難言的尷尬,哥倆悲哀地發現,生活的艱辛已使得二姐沒了笑容。趁成國不注意,趙冰花悄悄說丈夫是去了蘇聯。趙成華嘴唇做出了「共……」的圓圈形狀,二姐隱秘地點了點頭,趙成華一下子全都明白了。兄弟臨走,掏盡了他們身上所有的現金。兄弟倆用手勢打斷了趙冰花拒絕的推讓,三人都哽咽得不知如何是好。 
  冬天陰冷灰暗,趙家兄弟在洋人開的福音醫院幫工。那天的風很大,街燈在風的劫掠下,無奈地搖動,燈罩的結合部發出吱吱吱的怪聲。他們飢腸轆轆地坐在福音醫院石階上,感覺自己佇立在荒蕪的水邊,每個毛孔都如風道般蒸發走了熱量。每天中午,福音醫院的後門才開,有人走出來,將碎玻璃瓶、廢棄的藥棉、帶血的繃帶以及其它雜物傾倒在垃圾箱裡。做自由落體運動的碎玻璃發出了清脆的聲響,福爾馬林氣息是那樣的難忘。趙氏兄弟,每天分三次清理垃圾,換取可憐的工錢。 
  在救國會的安置下,趙家兄弟好不容易有了新工作。趙成國在小學代課,而趙成華則去一家戲院做工。趙成華的差事是做劇務,負責保管道具、打掃劇場、燒水送飯,都是七零八碎的雜務。新劇目要上演了,劇團安排趙成華幾個上街,四處張貼海報。海報像落寞的心事,無精打采著,趙成華覺得那些花哨的圖案像寡婦濃妝的面孔,滿是風花雪月的哀求。忽聽有人喊趙成華趙成華!扭過頭來,心裡一熱。喊他的人是李重遠,東北大學的教授。他鄉遇故知是人生的欣喜,流亡中的師生緊緊擁抱在一起。這一次擁抱永遠地改變了趙成華的人生走向。   
  第二十三章(2)   
  李重遠先生周圍聚集了一大群東北學生,不止是趙氏兄弟,還有其他瀋陽、錦州等地來的學生。李重遠是他們的主心骨,迷惘的日子太需要師長了,太需要思想了。在李先生的住處,常能見到《北斗》、《萌芽》等書籍,他們互相傳閱,高談闊論以致通宵達旦。南京政府一再要求民眾「鎮靜」「守紀律」,等待「國聯」調處。國際聯盟提出了解決東北問題的折中方案,提議「地方自治」和「非武裝地帶」,國民政府居然指示駐國聯的代表接受。前些天,胡漢民竟說:國之強弱,不在疆土之大小,丟掉東北沒關係,只要勵精圖治還可以富 
  強。所以,不與日本爭一時之短長。林林總總的說法都給趙成華帶來很大的困惑,他不知道救亡還有沒有出路了。李重遠的觀點是救亡不能單憑政府,喚起民眾自救、全民抗戰才是根本辦法。李先生不停地在陋室裡踱步,無限感慨道:「顧炎武講過,國家興亡,肉食者謀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李先生手舞足蹈,滔滔不絕道:「一個政府的滅亡,讓當官的和闊人去營救好了;而民族的災難,靠誰去解救?靠喚起民眾,靠我們自己!」他還鼓動說:「男兒不展風雲志,辜負天生八尺身!」李重遠情緒亢奮,眼睛裡閃動的是點燃人心的火焰,可趙成國卻在哈欠連天,他拉了拉大哥的袖子,悄聲說:「哥,走吧。」激動中的趙成華渾然不覺,向李先生躬身施禮,連聲說:「醍醐灌頂呀醍醐灌頂!我明白了。」 
  趙成華和弟弟鬧翻了,爭執看似不經意間發生的,但是裂痕早就存在。他們吃驚於分歧將不可癒合,分道揚鑣在所難免了。成華和學友約定南下,而弟弟反對,成國打算過些日子去北平謀事。趙成國認為哥哥有些執迷不悟,所謂「國難巡迴講演」的想法太不實際,他對此嗤之以鼻:「別瞎折騰了,我看還得靠實業報國,有錢了咱就能與列強對決。」 
  「槍炮再多,不抵抗也是白費!」 
  「得了吧,就憑你們幾個的不爛之舌,能扭轉乾坤?」 
  「喚起民眾啊。」 
  「你走你的,反正我不去!」 
  趙成華滿腹狐疑地看著弟弟:「你怎麼了?」 
  弟弟反駁:「我怎麼了?」 
  哥倆的火氣都大,都不想克制自己,最後還摔碎一隻杯子。不過他們的爭吵還是以笑容收場的,激動中的趙成華弄翻了凳子,「啊」的一聲,凳子腿斷了。弟弟伸手扶起了他,兩人同時笑了,笑得沉穩而節制。真的沒法想像,這燦爛的一幕,將永遠地留給了記憶。兄弟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久久無語。在激盪的時代洪流裡,誰能料定明天是什麼模樣? 
  哥哥無奈,說:「那好,就這樣吧。」 
  弟弟堅決,說:「就這樣!」 
  分別的話語出人意料的簡單,簡單到連一絲留戀都沒有。趙家兄弟清楚,他們從此分道揚鑣了。 
  臨出發的幾天,趙成華是忙碌的,幾個人認真地準備講稿,他們不想做漫無邊際解答式的演講,並且希望講演真實而系統,感人至深。節氣已到初春,趙成華和同伴曾達生、李暢三人是搭乘英國貨輪「通州」號去上海,趙成國沒來送行,滿腹失落的成華只好給弟弟留了封信。港口的上空一派陰霾,貨輪嗚咽著起錨了,寥寥數只水鳥忽高忽低地在人們的頭上掠過。趙成華憑欄佇立於甲板上,向前看海天混混沌沌,向後看岸邊的景物一點一點地後退移動,苦澀而冰冷的海風陣陣拂來,掀動繫在領口的駝灰色圍脖。圍脖是新毛線織就的,緊挨著下顎讓他真切感到了一絲暖意。圍脖是數日前二弟托人捎給他的。 
  「國難演講團」之旅,結束於悶熱的夏季。 
  武漢三鎮是著名的火爐,空氣凝滯不動,驕陽噴射出來的是白茫茫軟綿綿的街道,灼熱炙烤下酸汗和腳臭味無處不在。隨著夜幕降臨,街邊攤滿了蓆子,越來越多的人在準備露宿。趙成華住在徐家棚碼頭附近,下榻臨江的旅店,他倆跟著眾人在露天過夜。夜色裡的長江緩緩東流,月光漂浮於城市的上空。午夜依舊無風,樓頂悶如蒸籠,熱浪滾滾中,趙成華忍受著思鄉之苦。「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森林煤礦,還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曲調是那樣的悲愴難抑,淚水打濕了孤獨的夜晚,「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的句子一遍遍在心裡湧動,把他折磨得徹夜難眠。趙成華想家想得無法自持,夢裡面的故鄉是虛浮而飄忽的,又清晰真切得如自己的掌紋。夏蟲吟叫唧唧,蚊子聲如泣如述,在臉上撞來撞去,就連跳蚤也來襲擾。趙成華點燃蚊香,看白色的煙霧在黑暗中繚繞,他扑打搖晃著扇子,艾草特有的香氣氤氳。汗水止不住地流淌,趙成華深深地嚮往蚊帳,他的身上已長出了許多腫塊,奇癢難耐。疲乏困頓至極,不得不停下來抓撓扭動,身心像破棉絮一樣浮在空中。黎明時分,趙成華聽到了含混的夢囈,忍不住搖了搖身邊的同伴。曾達生勉強睜開眼,說:「半夜三更的,幹啥呀你?……」他嘟囔著,翻轉過去呼呼大睡。獨自靜坐的趙成華只好一聲歎息:「唉,連蚊子也欺負我了。」 
  「國難講演團」始於上海。春天的上海灘總是不停地下雨,江南的雨細密而耐心,天地間彷彿蒙上了一道薄薄的水簾,把一切景象都變得模模糊糊。有時候,雨水不是在下而是在飄,落到頭髮上、衣服上沒有感覺,只是在臉上手臂上凝成細微的顆粒,給人以潮濕沉重的質感。街邊的梧桐樹萌發出了嫩葉新枝,給人以不確切的希望。趙成華他們受到了各界的熱烈歡迎,由於親歷了「一.二八」淞滬抗戰,他們的宣講叫人身臨其境,其悲其憤其怒,引發了強烈的共鳴,輿論界對此相當關注。踏著馬路上的泥漿,趙成華三人的足跡踏遍了上海灘,去學校去工廠去團體,不斷地巡迴演說。最感人的一幕當屬東北大學學生合唱流亡小調。歌聲悲慟,唱著唱著,全場哭聲一片。那歌詞是:   
  第二十三章(3)   
  高粱葉子青又青, 
  九月十八來了日本兵。 
  先占火藥庫, 
  後占北大營。 
  殺人放火真是凶, 
  殺人放火真是凶。 
  中國軍隊幾十萬, 
  恭恭敬敬讓出瀋陽城…… 
  灰暗的流亡日子突然迸發了光彩,掌聲給予漂泊歲月裡最為璀璨的時光。英法租借地當局對演講團也持同情態度,不大干涉東北流亡學生的活動。趙成華他們有機會和一些社會名流接觸,一個月的巡迴講演座談下來,他們和中華職業社的黃炎培先生以及商務印書館王景皖等名人幾近莫逆之交,更為不易的是他們見到了作家魯迅。三個學生四處奔波,由於隨時解答聽眾,講稿越來越系統而深刻,他們的演講大至分三個部分:一、東北的地理歷史及國際形勢;二、九·一八事變和亡國亡家的慘狀;三、號召全國民眾支援東北抗戰,支援馬占山和義勇軍。應該說,年輕人的講演催人淚下,極具感染力,滬間報章稱:「不到東北不知東北之大,不聽演講不知東北之危局!」趙成華他們在上海工商界救國聯合會禮堂連續講演三次,聽眾之踴躍超出了主辦者的預想,台上台下洶湧澎湃成憤怒的海洋。許多大城市發來邀請信,黃炎培等名人慷慨解囊資助學生,長江輪船招商局總經理劉鴻生為他們簽發了證明函,趙成華他們可以隨時免費乘坐招商局的長江客輪。 
  溯江而上的日子忙碌而充實,一路看船頭如犁鏵般刨開江水,翻捲起雪白的浪花,年輕的心緒隨著波濤悸動起伏。第一站是南通,而後依次是鎮江、南京、蕪湖、安慶、九江、漢口。所到之處,一般由當地教育廳局或者國民黨省市黨部接待,他們的演講場所多數在學校,有時也在影劇院。走到南京的時候,李暢突然要退出講演團,他說首都也來了該結束了。再三挽留不下,尋了一家酒館送行,江南的酒寡淡乏味,何況又是在離別之際,大汗淋漓之際,酒喝得難受。江風浩蕩,淚灑下關碼頭,惹得路人紛紛側目。趙成華和曾達生他們停留在武漢的時間最長,先是住在漢口教育廳,後來又搬到武昌的兩湖書院。 
  九省通衢的武漢三鎮日夜喧囂,就像容納百川的長江浩浩蕩蕩,是典型的魚龍混雜之地。趙成華他倆經常要渡江去漢口,有時路過蛇山體育場和閱馬場,這一帶的電桿上懸掛著被槍殺的屍體,烈日爆曬下發出令人做嘔的腐臭。「為何自己打自己?為何不傾全國之力對決倭寇?」這是他們演講時發出的質問,他們看見了講台下的波濤,波濤裡洶湧著無數個漩渦,漩渦裡頭是無數黑洞洞的眼睛還有無數驚愕的嘴巴。如今在漢口,隨處可見東北流亡學生,他們衣食無著,失魂落魄。天氣太熱了,惡毒的陽光直落下來,城市接納了巨大的熱量,那密密的房子,那窄窄的街巷,都成了陽光的反射體,把城市炙烤成為悶熱的大火爐。東北學生領教了火爐之熱,熱得他們無處躲無處藏,白天活動要下很大的決心才行。黃昏的時候,龍王廟一帶的江堤上人滿為患,納涼的露宿的,更有本來就無處安身的。攢動的人頭與沿江大道那些歐式建築,一同組成了奇異的風景。站在江邊回首,岸上的樹以及房屋插入天空,毫不留情地分割了視線。碼頭顯得荒涼破敗,密密匝匝鋪排開的是破爛的蓬帆,船桿如黑鴉鴉的密林,動盪搖曳,恍惚不安。而清澈的漢江注入混濁的長江,更壯大了水勢,輪船在江面上吃力地航行,汽笛聲嗚咽,這印象將永遠地刻畫在趙成華心底。 
  學生組織聽說蔣委員長下榻漢口,並且摸到了官邸的確切位置。學生們聚集起來,高聲呼喊抗日的口號,徹夜不休。樹蔭遮住高牆裡的燈光,官邸和學生之間是士兵,他們持槍肅立,警惕萬分。誰知道裡面住的是不是蔣介石呢?許多學生感到了疑惑,不免猜測,也許是汪精衛或者別的大員吧。倘若不是有人串聯鼓動,他們早就散去了,堅持就是一種愛國方式,堅持就是一種指望。他們不甘心,整夜地高呼口號:抗戰到底!收復失地!收復失地!這樣的夜晚將漂泊的日子染上了一層無望的情調,都市的夜晚少的是寧靜,在燈火的輝映下,學生們有理由確信天空不復存在。黎明的露水打濕了奢華的草坪,趙成華懷疑自己已經死去,連同所有的理想和祈願。 
  楚天的清晨宛如步履蹣跚的老者,在漫長的期待之後,辰光才從陰雲中滲透出來。三三兩兩的衛士們從官邸裡走出來,搬來了一些桌椅,安放在官邸的大門口,並擺好了話筒、紙和筆。學生們感到了驚奇,不禁議論紛紛。過了片刻,一個穿青衫的身影出現了,是蔣介石!學生們怔愣了一下,隨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他們睜大了眼睛,是他!確實是蔣委員長。眼前的委員長臉色蒼白,神形憔悴,顯出睡眠不足,這與宣傳畫上神采奕奕的形象有很大差別。官員們衣冠楚楚,在他身後緊緊相隨,一個個神情嚴肅。蔣委員長緩步走下門階,邊走邊揮手致意。學生們的喊叫終於停了下來,清晨忽然肅穆異常。 
  領袖的演說沒有鋪墊,他直截了當地說:「我同意你們,我們必須抗日!」 
  歡呼聲再次響起,震耳欲聾。蔣介石擺手,示意請大家安靜,又伸手扶了扶話筒,繼續道:「我也要對日戰爭,但我認為中國尚沒有充分的準備以應付此一全面的戰爭。這對我們的人民是一個巨大的犧牲與苦難,在這種沒有充分準備的情形下,我懷疑我們是否能夠得到勝利?我要確保人民的犧牲與苦難不致枉費。我重複說一句,我渴望著對日作戰就像你們一樣。所以如果你們諸位年青人準備做出犧牲,我現在只有接受。」   
  第二十三章(4)   
  實在是令人驚訝,誰都沒預料到領袖會說這些。原來滿腹的牢騷以及對不抵抗政策的憤慨都凝固住了,人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有靜靜地等在那裡。更驚異的事情出現了,委員長做出了更大膽的舉動,繞過那些桌子,逕直走向人群。顯然也出乎衛士們的意料,眾人隨即簇擁在他的身後,緊張萬分。趙成華不得不踮起腳,抻長了脖子來看。他注意到蔣介石的身材消瘦,甚至有些孱弱,但是聲音洪亮,委員長說:「諸位中凡渴望為祖國犧牲的走向前來,在這裡簽名,報名到我們的軍校來,我將加以訓練,作為我們軍隊的官佐,使你們有對日 
  本作戰的機會。」 
  一切都靜止下來,委員長和官員們等待著。大多數的學生都緘默了,有不少人偷偷後移。僅僅極少數走向前來簽名,接受委員長所供給他們的報國機會。趙成華忍不住向前挪動,忽然被人拉了下衣袖,他因此止住了念頭,也止住另一種人生走向。應該說,這是一個奇怪的早晨,趙成華和所有學生一樣,壓根兒沒想到能見到蔣介石。應該說,他們是激動的,激動之餘卻是深深的失落。 
  最高當局出面接待以後,「二人演講團」接連碰壁。這天趙成華頭頂烈日來到聖希理達女校,手拿上海天主教名流馬相伯的介紹信來聯繫講演。出面接待他們的是一位英國女士,許多年以後,趙成華還記得她叫瑪格麗特。瑪格麗特的皮膚雪白,面孔蒼白而缺乏亮澤,看上去沒有一絲血色,似乎荊楚之地的驕陽從不曾照耀過她。瑪格麗特用蹩腳的漢語拒絕了他們,說:「女學是教會學校,我們信奉上帝,不介入政治。看在主的份上,請您離開這裡。」 
  吃了閉門羹的兩人仍不死心,哀求:「尊敬的女士,你們在禮拜天做祈禱,唱聖詩時有許多人的,我們在禮拜結束時再講吧?」 
  「那是向萬能的主祈禱,主是不會喜歡你們的!」瑪格麗特依舊冷若冰霜。 
  隔了幾天,趙成華和曾達生正在商量是不是去長沙、重慶的時候,兩湖書院的院長來找他們。院長是瘦小的中年人,鼻樑子上很別緻架一副金絲鏡。在很謙讓地勸茶之後,院長說得很吃力:「書院有書院的難處,這個你們會知道的。」迎著兩個年輕人探詢的目光,他停頓了片刻:「教育廳要我正式轉告你們,請出言慎重。」 
  「到底怎麼了,能告訴我們嗎?」 
  「咳,好吧。」院長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推了推眼鏡,「湖北省黨部已經給教育廳下達了通知,不允許我這裡再接待你們了。」 
  「為啥呀?」曾達生有些急躁。 
  「上邊查看了你們的講演稿。」 
  「講演稿咋的?全是宣傳抗日救國的。」 
  「說你們激烈攻擊國民政府,」院長語速很快,漫不經心地瞥了眼窗外。窗外是一片鬱鬱蔥蔥的香樟,因為枝繁葉茂,幾顆獨立的樹木撐開的枝葉,便密密匝匝連成了一片。沒有參差,就那麼綠綠的,很自然地觸碰在了一起,像沒有頭緒的心事。院長繼續道:「說你們有,有宣傳赤化的嫌疑。」 
  漢口沒有國恨家仇,只有通宵達旦的夜市和曼妙笙歌,冠生園等大酒店照樣燈火輝煌,市井照樣生意興隆。趙成華和曾達生卻無處安身,巡迴演講被迫中止了,最緊要的事情是要去找旅店,住在江岸總不是個辦法。徐家棚一帶是武漢下九流的聚集地,客房價錢便宜但是條件低劣。令趙成華整夜不能入眠不僅僅是蚊蟲叮咬,而是伴著濤聲而來的哀號。兩湖水災使得數以萬計的饑民聚集於徐家棚,簡陋的蘆葦棚密密麻麻擠滿了江岸,夜晚的江邊傳來陣陣哀鳴。情況越來越不妙,有人在注意東北大學生的行蹤。趙成華和曾達生發覺有人在盯梢他們,不論走到那裡,總有人若無其事地跟在後面。酷熱難熬,本能的警覺叫他們意識到危險步步臨近,閉上眼就想到電線桿上懸掛的屍體,不由自主地打個寒噤,脊背上的汗毛齊唰唰地豎了起來。如何順利脫身是當務之急,兩人不得不放棄了去長沙或者重慶的企圖,那麼該去哪兒呢,他倆感到彷徨了。黃昏之後的街邊熱鬧起來了,大排擋一家接一家,紅紅綠綠的食物誘惑著行人,而嗆人的煤煙則在街頭四處遊蕩。他們坐下來,要了熱乾麵、蓮藕湯。猛一回頭,發覺有人在打量他們,趙成華警覺了,莫非是便衣尾隨盯梢?趁著添茶的工夫,店家過來耳語道:「武漢可是『剿共』後方,不宜久留啊。」 
  心神領會的趙、曾二人悄聲問:「去哪裡好?」 
  嘈雜的街聲掩蓋住了店家的神色:「我看,你們還是回上海。」   
  第二十四章(1)   
  比之失魂落魄的眾人來,李雲龍可謂春風得意。老虎窩爺們的嘴巴不饒人,說他是公雞戴嚼子——抖起來嘍。 
  李雲龍是李三子的二兒子,與趙成華是光屁股娃娃,在荊先生學堂裡同窗,後來在城裡讀了高中。肚子裡有點兒墨水,又粗通日語,恰逢安城縣招考「獨立憲兵訓練團」,便報名應試。李雲龍的成績不錯,被選拔出來,入選訓練團的條件頗為苛刻,除了文化水平以外還 
  要求:思想純正,即擁護日滿親善,直系親屬中無民國軍政官員;忠君愛國,即忠於天皇陛下,熱愛「滿洲帝國」;身體健康,無不良嗜好。一俟從「訓練團」結業,李雲龍就被派回老虎窩,好日子隨之而來,身披黃軍裝佩黑領章,戴上紫底黃字的「勤務」袖標,大皮鞋扔得咚咚直響,昂首闊步於街頭,傲視小小的老虎窩,心安理得地享受榮耀。李雲龍對於日本人的指令欣然領命,因此深得賞識,老虎窩系屬安城縣之大鎮且扼守交通要路,由此可見安城憲兵對李雲龍的器重。半年之後,李雲龍破格加入了日本軍籍,如願以償地成為了「憲補」,李雲龍興奮得許多個夜晚都難以入眠。那天去安城縣開會,特意去照相館照了張像。憲兵和憲補是有差別的,憲兵的袖標為白地紅字,而憲補的則是黃地紅字。因為袖章上的字樣有一字之差,所以在影樓師傅的擺弄下,李雲龍拍出的照片是半側身的,特選角度的結果就是臂上只露出了一個「憲」字來,黑白照片無法區分顏色,其效果絕對是憲兵的感覺。李三子揚眉吐氣,將兒子放大了的照片掛在家中最顯眼的地方,李三子認為兒子已經光宗耀祖了,沒準是祖墳冒青煙哩!還需要啥護宅門神?兒子就是!激動之餘竟然將兒子的照片與祖宗的牌位並列了。李三子年紀也大了,腿腳笨重,但是並不妨礙他趾高氣揚。高興之餘的李三子會打著酒嗝兒沿老虎窩小街逛上一趟,進東家店坐西家鋪子,見啥吃啥,臨了還得拿點兒啥。有回喝醉了酒,手拎油炸糕的李三子站到趙家大院門前,高聲叫罵:「媽了個臭屄的,欠你幾石租子能雞巴咋的?!」趙家大院無人應戰,任由醉鬼罵門。見無人理睬,李三子更加肆無忌憚,站在路邊上使勁地跺腳、吐唾沫,甚是解氣。 
  而現在李雲龍很窩火,剛剛挨了上司一通訓斥,心裡覺得委屈,他覺得老虎窩沒啥反滿抗日活動,每個月至少逮捕一名的指標殊難完成。悶悶吸了一陣煙後,李憲補便上街巡視去了。警所外面是黑裡咕咚的夜幕,沿著街道遛躂,他瞥見街邊蹲著一群群納涼的人,幽暗中一簇簇的形影在晃動。人們見他來了都停止了談笑,就連咳嗽聲也暫告停息,煙頭忽明忽暗地一閃一閃,人們夾在手中的煙卷兒有時就像流熒一樣劃破黑夜。李憲補挺胸腆肚目不斜視,其實他完全沒有必要裝模做樣,黑暗中沒人能看清他的儀表。李憲補深一腳淺一腳地向火車站走去,恰好有火車進站了。下車的旅客不多,李雲龍覺得失望,便不假思索地走進了候車室。李雲龍對女性具備天然的敏感,當青春窈窕的背影映入眼簾之際,渾身一震,那一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了。他發現了一身藍士林旗袍,那旗袍的下擺和袖口處還綴著藕荷色的花邊。一開始李憲補沒意識到自己就要立功了,他只是不懷好意地觀察,當年輕女子遲疑著離開候車室時,他才想起來上前盤查,喝令打開皮箱。 
  氣喘吁吁的李憲補闖進了售票室,抓起電話就打。電話好半天才接通,話筒裡沙沙沙的雜音很大,李憲補竟然激動得嗓子乾啞,說話都結結巴巴了,他說發現目標了請求皇軍支援。憲兵隊值班室問什麼目標,李憲補在電話那頭裡不停地嘟囔:「信、信、一封信!」 
  年輕女子被逮捕了。經初步鑒定,信封上的草圖確係軍人所畫,那封信確實是王寶林所書,草圖一定深藏機密。關東軍司令部得知後,立即指示安城縣方面破案。最高方面如此重視,足見案情重大。安城憲兵隊不敢怠慢,迅速制定了審訊方案,由刑偵專家小野伸二主審,龜田等人輔助。小野伸二是地道的「滿洲通」,無須翻譯。為保密起見,上級明確要求不得讓任何滿洲憲兵和警察介入。解析已掌握的情報,日本人認定,捕獲的青年女子一定與遼北抗日支隊有關,而這支武裝就在不遠處的山林之中,撬開此女子的嘴巴價值巨大。 
  龜田是安城縣的憲兵隊長,如果不是由於去年夏天東興段鐵路被毀,他理當提升,可是有兩個士兵被打死,震怒的上司不僅打腫了他的嘴巴,而且差一點就讓他切腹謝罪。從此,龜田對抗日分子更是痛恨。敵對勢力就隱匿在老百姓之中,有時很難分清誰是良民誰是敵人,如果沒有軍紀約束的話,他想一個不剩地殺死全城的滿洲男人,一個不落地強姦所有的滿洲女人。也就是說,做日本戰爭機器的一員,龜田不曾有過絲毫的良心譴責或者疑懼,他自以為所做的一切都是向天皇效忠。龜田是典型的施虐狂,提審人犯時,他總是興高采烈地不惜體力,一開始行動就先把人打得半死,落入魔爪的人幾乎難以生還。龜田甚至誇耀地說進了憲兵隊就別想走出來,即便是最堅硬的石頭三天之內也會開口的。當然假如被詢問者頂住了急風驟雨式的拷打後,龜田就會不知所措了,然後更加凶殘地行刑,通常會當場把人打死在審訊室裡。龜田喜歡嗅空氣中混合著血腥的氣味,喜歡聽施刑的對象奄奄一息的喘息,更喜歡親手去執行死刑,掌心摩挲軍刀手柄他就抑制不住內心的興奮,手指會不停地顫抖。每每龜田拎著血跡淋漓的軍刀,心情都暢快得無以自持。與同事相坐對飲之際,龜田坦承自己是施虐狂殺人狂,他說:「諸君,我在積累一種記錄。」   
  第二十四章(2)   
  年輕姑娘被帶了進來,讓她坐下後,小野伸二盯著她足足看了五分鐘之久。這個女孩把上了拷的雙手平放在腿上,坐在椅子上姿勢端端正正,神情顯得異常緊張。審訊室裡靜悄悄的,即便針尖落地也聽得見,沉默中有種侷促不安的氣息,如同此刻略顯沁涼的季節。小野伸二手裡不停地擺弄鋼筆,認真打量對面的女孩。應該說這姑娘相貌平平,混在人堆裡是不大引人注目的,她不施粉黛,不戴首飾,一看便知是知識女性。可是這女子很耐看,皮膚白皙而且身材修長,細細端詳會發現她的臉蛋呈鴨蛋形,眼睛細長眉毛淡淡鼻樑窄窄的。昏黃 
  的光線投射出剪影,清晰可見女子臉龐一層細細的茸毛。坐在一旁的龜田有些按捺不住,忍不住輕咳一下。小野伸二終於開口了,他自詡為滿洲通,漢語講得十分流利。他的提問語調平靜,問叫什麼、多大了、幹什麼的、從哪裡來、要去哪兒等等。小野伸二發現她說話時頭部配合著表情微微轉動,腳止不住地哆嗦,可見緊張到了極點。小野伸二見狀,感覺信心十足。小女子一一做答道:叫張惠芬,二十三歲,在牡丹江國民女高教書,因為在學校和上司吵架,賭氣出走散心。 
  小野伸二緩緩舉起《模範英語讀本》,問:「你帶這個做什麼?」這書是商務印刷館印製的,深紫色封皮,張惠芬熟悉得很,就解釋說她是英語教師。小野伸二的目光緊緊盯住她,好久才開口,說你讀一段吧,就從第20頁開始。張惠芬讀得結結巴巴,小野伸二聽了卻頻頻點頭,說發音還不錯。他丟下鋼筆說,懂得英語的都是親英親美的,必然受過抗日教育,必然要與皇軍敵對。龜田按捺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說懂英語的人要統統殺掉! 
  張惠芬頭低垂在胸前,似乎反而鎮靜下來了。小野伸二繼續詢問:「你的婆家的有?」 
  張惠芬一怔,而後有紅暈慌亂地飛上兩腮。幽暗的審訊室裡,張惠芬的內心竟然升騰起一縷柔情,她想到了那個身材壯碩的漢子。張惠芬是在牡丹江結識的王寶林,最初見到王寶林是在抗日宣傳的集會上,一身樸實的軍人打動了她,王團長大步流星的步伐鼓點般敲擊了她。粗粗壯壯的王寶林對著她傻笑,一如雪原上難得的陽光覆蓋了她。雖然她和他的愛情之路幾經跌宕,但是激情最終還是將她點燃,她知道她一直等候的就是他。秋夜迤邐無限,天地合一的感受在星空下滑翔,迷亂中張惠芬想到了前世。她曾陷入過疑惑,後來想:既然無從知曉命運,那麼就全身心地給他吧。伏在男人的胸前聽咚咚咚的心跳,愛情是曲折的,但從甦醒的一刻起就叫她無法自持。愛情的力量突如其來,迸發的弧光強烈無比,雖然短暫,卻絢麗如璀璨的極光;愛情就是熊熊燃燒的火焰,炙熱得足以霧化掉她的全部。 
  張惠芬的表情沒有逃脫主審官的眼睛,他說:「好啦,王寶林的,哪裡的去了?」 
  女子大吃一驚,恰巧這時隔壁傳來一聲慘叫,這是男人發出的痛苦絕望的嚎嘯,撕心裂肺的苦楚彷彿要碾碎億萬載時光。 
  「寶林?我不知道。」張惠芬搖頭否認。張惠芬確實不知道愛人的行蹤,她一路顛簸只是為了投奔婆家。 
  小野伸二站起身,圍著女子踱步,仍然和顏悅色地勸說:皇軍的是來幫助「滿洲國」的,你的還很年輕的,你是受人指使的。小野伸二說這番話時是滿懷希望的,他發現張惠芬用很細長而天真的眼睛觀察他,這使得他難以忍受。一旁的龜田又跳起來,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咆哮了一陣,忽地似覺不妥,說:「小野君,別浪費時間了。」 
  「我的時間不多了,打攪了。」小野伸二伸手揪下帽子,狠狠摔在桌子上。一直站在旁邊的兩個憲兵得到了命令,打開了她身前的手銬,順帶將她反擰按跪在地板上,旗袍的大襟撕開了,布鞋也被踢飛了。轉眼間,張惠芬身上的衣服連同內衣全都被撕扯下來,她反背過來的手重新被拷在一起了,這一過程中,女教師一聲未吭,沒有掙扎沒有哭泣。龜田上前,用廢電線將她的兩腿分別綁在椅子前腿上,龜田一隻手玩弄她的乳頭,另一隻手自上而下地撫摩姑娘的身體,最後停留在兩腿之間,張惠芬啊地大叫了一聲。龜田翻來覆去的動作越來越劇烈,他抽出來粘濕的手指給她看,同時大笑:「說的,滿洲女人的,皇軍大大的愛護!」 
  張惠芬無力地閉上了眼睛,白淨的脖子兩頰變成了鮮艷的桃紅。 
  張惠芬想起去年秋天。秋天的白樺林一派雪白,那雪白莊嚴得令人心悸。張惠芬注意到白樺樹喜好結對而生,兩株並立極像是相依相伴的情侶。詩情畫意裡,王寶林捅了捅她,說:「多美呀,惠芬你不想讀首詩嗎?用英語讀雪萊的詩?」那一刻,她感動得淚眼婆娑,她不知道說什麼好,她的內心裡滾過了一陣酸楚,心疼得她發出了久久的歎息。樺樹皮一層一層翹起像是捲起的白紙,樹幹剛脫落的地方露出了金色的內衣,許多老樹幹留下了黝黑而粗糙的疤痕,有的像是沉思的眼睛有的像是驚訝的嘴巴。遠遠看去,山坡上的白樺林像一派潔白而陸離的光屑,枝幹稀疏而富有質感地指向天空,彷彿起伏不已的白色波濤。白樺樹是文靜的,它都沒有人們想像中的那樣粗壯,白樺樹是修長的,亭亭玉立,如同身姿嬌好的女子。凜冽的秋風襲來,迅疾地捲起枯草叢中的落葉,焦黃的樹葉蜷曲著聚集在一起,颯颯盤旋著發出了嘩啦啦的響聲。張惠芬依偎著王寶林,他們靜靜地坐於半山坡,久久凝望山下的集鎮。遠處的江水平靜地向北流去,岸邊的水泡子宛如熠熠閃亮的鏡子,隱約能看見低窪處大片枯黃的蘆葦。深秋裡的天空顯得越來越低矮,層巒疊嶂的紅楓黃柞以及黛青的松林,編織了色澤斑斕的錦繡。山下小小的市井升起了裊裊的白煙,地處山坳的小鎮平靜無風,縷縷煙柱像恬淡的畫筆,舒緩地描繪了小鎮的上空。冬天就要來了,天已沒有原來那樣的高遠遼闊,似乎像是洗舊了藍褂子變得灰白而土舊。王團長是爽朗的,嘴裡銜著根枯草棍兒,一副陶醉的神色,他很少側過臉來看一眼柔媚的女教師,寧願把深深的目光延伸至天的盡頭,把所有豁達都定格給山林。陽光嫵媚地撫摸張惠芬的面頰、脖頸,她軟軟地靠著男人的肩膀,嗅著那醉人的男子氣息,無限柔情油然而生。她幸福地閉上了眼睛,兩行熱淚簌簌滾落。   
  第二十四章(3)   
  而現在,張惠芬的淚水滴落到自己的乳房上、大腿上,略微感覺絲絲冰涼。背手站立的小野伸二出神地端詳「武運長久」的字畫,他預感到了問題的棘手,他不情願身後赤裸的女子是堅韌的竹子,看上去柔弱彎曲,其實是很難扳倒的,一想起河本大佐限兩日破案的嚴令,小野伸二開始止不住地流汗,他用手帕擦了擦額頭,說:「說吧,拜託了。」 
  小野伸二再次制止了龜田的舉動,走過來圍著張惠芬打轉,這時他極認真地審視她的裸 
  體,她乳房的坡度平緩,形狀渾圓而扁平,乳頭嬌嫩如紅潤的櫻桃,乳暈淡雅精細,好比杏花粉紅的花瓣兒。小野伸二失去了最初的斯文和耐心,惡狠狠地說:「再不說,他們的公豬一樣的,他們豬的幹活,你的能三十個的,四十個的?」小野伸二已經決定對審訊對像實施強姦,經驗證明強姦往往會迅速地摧毀女性的心理,多數女犯被姦污後會完全放棄抵抗,這是龜田等人所熱衷的,何況看上去小女子渾身還充溢著母鹿一樣的趣味。 
  「說!王寶林在那裡的?」小野伸二用皮靴猛踢跪在地上的女人,大聲地吼叫。張惠芬聲音細弱地回答:「我是教員,我什麼也不知道。」 
  小野伸二舉起信來,展示草圖給她看,怒氣沖沖地問:「這是什麼的幹活?」 
  張惠芬的眼睛驟然發亮,說:「信、信,我的信!」 
  「你的認識王寶林?」小野伸二步步緊逼。見張惠芬肯定地點頭,喝道:「他的,哪裡的幹活?!」 
  反覆多次,回答都是不知道。小野伸二拂袖離開了審訊室,他知道部下會怎麼對待她。沒走出多遠就聽見淒厲的女聲:「不要,不要!」 
  小野伸二獨自去睡了午覺,他意識到今天肯定要熬夜了。重返審訊室時,看見張惠芬的手銬已經打開了,用瘦消的手臂支撐著上身坐在地上,急促地喘息著,她的眼光空洞茫然,頭無力地垂下。她一言不發,像是盯著水泥地面,對提問充耳不聞。小野伸二在懷疑她到底還是不是女人,憲兵隊就是閻王殿,小野伸二揮了揮手,說:「帶到隔壁去!」 
  隔壁的鐵鏈子懸掛著一具血肉模糊的男人,他雙手反綁地吊在半空。張惠芬不想看這一幕,閉上了眼睛。這男人的雙腳只有腳趾能夠著地,淒慘地垂著頭,肩膀成了整個人的制高點,他的嘴巴還在涔涔流血,弄得前胸血糊糊一片。一個憲兵朝他潑了一桶水,這個男子醒過來了,但無法叫喊出來,只能從嗓子深處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其實像他這樣的人,當所有的情報背景喪失以後,會很快被處決。小野伸二注意到張惠芬扭轉了臉不去看殘忍的酷刑,倔強的脖子顯出不合作的意思,由此可見女人的精神尚未頹塌。小野伸二無奈,對左右下令說:「開始干吧。」 
  憲兵們往女子的手指裡夾進粗大的方筷子,然後表情冷漠地用勁壓緊,一瞬間女人受刑的四個手指大大張開,掙扎在半空,她嘶啞地乾嚎,深入骨髓的痛苦直上九霄雲外。她的身軀像是抽掉了骨節似的擺動,狂亂地往回抽自己的手,弄得兩個憲兵不得不拼盡全力以便扭住她的胳膊,也跟著大汗淋漓。她一次又一次抽泣起來,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哭泣好久她才發出了聲:「媽媽呀,痛死我了!」待到張惠芬稍稍平靜下來,小野伸二俯身問:「好姑娘,你的想好沒有?他的哪去了?」 
  小野伸二越來越瘋狂了,眼看一天過去了,卻依舊一無所獲。女人不斷地昏死,又不斷地被涼水潑醒,疼得無奈就告饒,刑訊停下來,就說什麼也不知道,審訊者認為她在拖延時間。大概在七點多鐘,小野伸二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他出去接了個電話,電話是上司打來的,河本大佐暴怒的聲音直衝耳鼓,「別讓我對你失去信心!」電話掛斷了,可警告餘音在耳,讓他膽戰心驚。但是,小野伸二還是一籌莫展,他搬來椅子,坐在女人的身旁,看她像一片瑟瑟抖動的樹葉在腳下蜷縮,她正努力張大嘴巴拚命地喘息。小野伸二決定攻心,說:進憲兵隊死人都得開口,我們做的才只是開頭而已,承認了就不再打你,會給你錢、給你養傷,放你出去,說了吧,不然你的痛苦將是無休無止的。 
  西天舒捲嫣紅的霞光,縷縷雲彩像質地光潤的絲綢。這霞光照耀在留置場的半敞開的玻璃窗上,又折射回來,變成的散亂的芒光,將那赤裸的胴體染上了淒美的光暈。天色漸漸暗了,原來整齊的短髮被汗水凌亂地沾在額頭和臉腮上,臉色鐵青駭人。實難想像這女子的意志,肉體竟能承受無限的痛楚。小野伸二氣得扭曲了面孔,越發地驚恐上司的責罵,他用日語大罵:「你不是女人,簡直是個夜叉!」 
  張惠芬終於開始說話了:「求,求求你,——我真的不知道。」「吆細吆細!」小野伸二興奮起來,扭頭沖龜田他們三人示意:「她快垮了。諸君,再加把勁兒!」 
  夜晚悶熱如蒸籠,炭火盆發出焦□的灰塵氣息,接二連三的飛蛾撲進室內,圍著昏黃的電燈團團打轉。女人終於掙開了眼睛,說:『求你了,殺死我吧。」歇了不一會的憲兵們又忙亂起來,拖出來一台手搖發電機,引出線的兩條銅線纏在她的乳頭上,尾崎猛搖手柄,電流把捆緊了女人打得像河岸上蹦跳的魚。她昏死過去了,鬼子用煙薰醒她,解開一個線頭纏在銅棒上塞進了女人的下體深處。隨著發電機的轉動的節奏,張惠芬拼盡全力才迸發出痛徹心脾的哭嚎,這哭嚎淒慘得讓人毛骨悚然,這哭嚎恐怖怪異,只有目睹著世界末日的人才能發出這樣的聲音。她雙腿扭絞在了一起,渾身上下不斷地抽搐,舌頭無力地伸在外頭,嗓子眼裡發出了怪異的喘吸。汗珠一顆接一顆地從她的皮膚下沁出,片刻便如黃豆般大小,彷彿雨天裡玻璃窗上流淌不休的水滴,時急時緩的尿液在她的身下肆意汪洋。很快地,她的口唇邊塗滿了血色的粘涎,嗓子完全嘶啞了,眼睛直勾勾地,黑眼仁不斷地上翻。小野伸二意識到需要歇手了,否則她馬上會死的,無可奈何地下令:「給她喂點鹽水,吃點東西!」臨邁出房門,小野伸二又回頭叮囑:「休息半小時,別離開人。」   
  第二十四章(4)   
  張惠芬腦中轟轟作響,似有千軍萬馬紛至杳來,又似乎空無一物。昏昏噩噩中感覺自己飄起來了,緩緩升空,彷彿柳絮樣輕飄飄的,又好像是風箏搖晃,她覺得自己離太陽越來越近,微風拂面,游雲梳發,閉上雙眼,彷彿拉住了夢的手掌。環視四周,只有白雲為伴,聲音似乎不復存在。寧靜中頓感心曠神怡,屏氣輕吁,和風徐送,一種奇妙的感覺於心中如潮湧起。瞬時,時空彷彿凝固,真的忘記了自己是誰,從何處來,又將去往何處。天空恍如平靜的池塘,朵朵白雲恰似素雅的蓮花,又像是咩咩覓食的羊群,不管是蓮花還是綿羊,她都 
  喜歡騎在上面去飛翔。雲彩下面的原野是無邊無際的,大片大片的莊稼地翻動著綠浪,大地上有高山有河流,密密麻麻的森林像厚厚的絨毯一樣。怎麼越來越冷呢?原來她越飛越高,強烈的陽光使得她睜不開眼睛,白雲的上頭是黑洞洞的天空。哎呀,大地咋變成了一窩粥樣,線條模糊難以區分景物。她飛呀飛呀,後來降落在芳草甸子上面,哎呀,這裡的花咋開的這麼多呀?遍地開著野菊花,黃的白的還有淡藍的,燦若群星,圍在她的周圍。好像有人在叫她,回頭一看,嗨是寶林呀。我的臉紅了嗎?沒有呀,嘻嘻,你看你,瞧你的樣子多滑稽多可樂?大夏天的還穿黑棉襖黑棉褲,腦袋上咋還頂著狗皮帽子呢?別說,你的帽子上的毛真好,金黃色長長的絨毛。老虎毛的?寶林你騙人吧?摸摸這毛還真有點兒滑溜軟和,就是嘛這是狐狸皮的,哪裡是老虎皮呀,淨蒙人!寶林,我可想死你了,啥時候能再見到你?一陣風吹過,天地間忽然漫湧起濃濃的霧氣,遮蔽了一切。張惠芬喊:「哎哎你別走呀,寶林,等等我——你等等我!」 
  頭暈欲炸的張惠芬醒了,但是她無力睜開眼睛,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差不多沒有了知覺。隱約感覺有人在擺弄她的兩腿,過了好久,才想清楚了是怎麼回事。 
  在小野伸二眼中,張惠芬看上去形如女鬼,他深深地感到了恐懼,他覺得根本不是他在折磨這女子了,而是女人在摧殘他的意志。小野伸二恨得咬牙切齒,他不相信她不招認,又懷疑她怎麼會如此頑強。小野伸二一次又一次地湊了過去,還是原來的問題:「你的說,寶林是誰?」然後支楞起耳朵去聽那微弱的聲音,每次都滿懷希望地期待著,屏住呼吸聽她囁嚅。張惠芬最後一次半睜開眼睛,目光遲緩游移,絕望得彷彿像獵犬爪下的兔子。 
  黎明降臨了,審訊室冰涼的水泥地上,張惠芬人事不醒。凶殘的小野伸二撐開了她的眼簾。那瞳孔放大,像行將熄滅的灰燼,黯淡而微弱。張惠芬的意識開始喪失,而靈魂飄向遙遠的天空,如光一樣飛翔。俯瞰的感覺真是太好了,沒有留戀沒有恐懼,只有徹底的解脫。她吃力地咧了咧嘴,除了丈夫以外,人世間再沒有什麼東西值得眷顧。殘留的恍惚裡,她只想說聲:愛你! 
  中秋節的月亮升起在王家的門樓上,磚牆外的大柳樹茂密的樹冠輝映著奇異的銀灰。王德發女人在當院擺起桌子,點了一爐香。皓月當空,清輝如溫柔的手指觸摸宅院,香氣緩緩地流蕩,宛如若有若無的雲霓。桌子上擺著四塊月餅、一小筐山梨,食物散發出誘人的香味,趙玫瑰極力牽住搗蛋鬼,大兒子金鎖還算文靜,而小兒子銀鎖早就按捺不住了。趙玫瑰輕輕打了小兒子一巴掌:「等會兒,你爺還沒來呢!」 
  王德發興致不高,勉強吃了幾口月餅,心有所感地對王寶安說:「也不知道二虎在哪兒呢?」 
  王大貓歷來言語遲鈍,只是悶頭吸煙。趙玫瑰安慰公爹,說:「爹,你不用惦記。寶林沒準兒在南邊呢。」 
  「你咋知道?」王德發的目光從兒媳的臉上挪開,他瞥了眼桌前的兩個孫子,金鎖和銀鎖兩個正狼吞虎嚥地吃月餅、山梨。 
  「我二弟給家來信了,趙成國說他在天津呢。」趙玫瑰說。 
  「噢,你爹的案子快結了吧?」王德發順便關切一下親家。聽說趙金氏去縣裡走動,回來宣稱說趙前沒啥大事。想到這裡,王德發不禁感慨,言外之意自不待明:「你看看人家的老娘們兒!」還用力磕磕煙袋鍋,對兒媳說:「等你爹出來了,你就回門伺候伺候,盡盡孝心。」 
  趙玫瑰內心滾過一陣暖流,瞬間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月光下的眸子異常明亮。王德發歷來嚴肅,一段溫情的話語竟讓兒媳感動有加。而王德發卻坐立不安,自言自語道:「心裡頭咋鬧得慌哩?」 
  亮如白晝的月光給人以很不真實之感,一家六口長久端坐,沒有絲毫的倦意,他們陶醉於這寧靜的月色之中,像在留戀這片刻的柔情。天空如湖水一樣明淨,澄澈湛藍,暗淡稀疏的銀河從他們的頭頂彎過,猶如一道淺淺的水痕。趙玫瑰忽然哆嗦了一下,天漸漸涼了,她深感清冷的秋霜即將落下。 
  這個時候,門外響起了杳雜紛踏的腳步聲,接著是瘋狂的砸門聲:「快開門快開門,皇軍來了!」 
  龜田等人是在中秋節夜裡趕到老虎窩的,他們已經確認了王寶林的身份。由李憲補帶路去了西溝,鬼子兵團團圍住了王家院子,狼狗旋風樣撲了進來,王家黑狗嚇得篩糠似的匍匐不動。王德發邊上前開門,邊罵:「媽的,有這麼叫門的嗎?」話未說完,被迎頭一棍打倒在地,像是一截木樁訇然撲地。這是突如其來的變故,王寶安顫慄著說不出話來,老女人和趙玫瑰驚悸地摀住了金鎖銀鎖的哭聲。日本兵用刺刀劃開了糧囤、草垛,憲兵和警察翻箱倒櫃,掀開了菜窖、炕席,推倒了炕琴櫃、板櫃,連牲口圈也沒放過。龜田叫人拉過王德發,問:「你兒子的,回來的有?」   
  第二十四章(5)   
  王德發想不到,兒子的一封信和信上的草圖連累了全家。當他看見日本人出示的「證據」時,禁不住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然後叉腰大笑,說:「不錯,是俺兒子!」 
  第二天早晨,老虎窩小街的男女老少都被集中在小學校,臥病在床的人也不例外。人們驚恐地看王德發一家被刺刀威逼著,站在操場前面。李憲補宣佈王德發的罪狀,他講的是日式漢語:「太君要他死了死了的有!」李憲補說大日本皇軍給了他生路,可這個老雜毛卻不 
  識抬舉,哪怕現在只要他答應給兒子寫信勸降,或者公開脫離父子關係,就可以立即釋放。人們的目光聚焦在王德發身上,他身上穿的是常見的灰布褂子。老虎窩人印象裡的王德發衣著乾淨,夏天就是件單布褂子,從來不漿洗捶熨,寬大飄曳舒捲隨意,只是膝蓋處堆起鼓包樣的褶皺。而眼前的王德發衣衫襤褸,渾身灰土,頭髮上還粘了幾根草棍兒。滿臉血污的王德發鎮定異常,抬頭看了看教室屋頂上警戒的機槍手,神情漠然。黑洞洞的槍口下,操場上鴉雀無聲,只有不懂事的嬰孩仰在媽媽的臂彎吃奶,那聲音異乎尋常地響亮。王德發仰起血跡斑斑的臉,挨個地看鄉親們,大家都難過地低下頭,迴避了他投來的目光。王德發無所恐懼,說:「死就死吧,咋的也得讓俺抽袋煙吧?」 
  李憲補沖王德發的腿肚子踢了一腳,喝令:「還牛屄?跪下。」 
  「不跪!」 
  龜田白手套一擺,說:「吆細吆細。」 
  升高的太陽越來越顯示出熱力,照耀著王德發浸滿汗水的血痂。他蹲下來,從腰裡摸出煙袋,隨手整了整撕破了的衣襟。他解開煙口袋,將煙鍋插進了煙口袋。人們發現他的手哆哆嗦嗦地抖個不停,老半天才裝滿了煙袋鍋,然後拇指壓住煙袋鍋兒用力一轉。這時他劇烈咳嗽起來,大口大口地吐著濃痰,龜田等鬼子齊齊地將目光投向地上,那是血紅的濃痰,如同河灘草叢裡綻開的一朵又一朵紫紅的喇叭花。王德發慢騰騰地從兜裡摸出一盒洋火。龜田呶呶嘴,示意李憲補去劃著火柴。洋火被汗水洇濕了,他喀嚓喀嚓地劃著,還是劃不著。李憲補扔給他一盒洋火,王德發連眼皮都沒撩,彷彿刺刀和狼狗都不復存在。煙袋鍋終於點燃了,他乾裂的嘴唇緊緊抿著,貪婪地吸食著,香香甜甜地品咂著。他眺望天空,盯著吐出的煙霧,呆滯的臉上浮現出淺淺的笑意。王德發對鄉親們說:「好好好,二小子好樣的,俺兒子就是能耐,敢和小鬼子干,是俺的種!」 
  他站起身,緩緩擦了下嘴角的血絲,從衣服裡掏出良民證,一下接一下撕碎了,扔在地上,說:「俺不當這狗雞巴良民了!」 
  王德發被捆在老榆樹上,蒼老粗糙的面孔彷彿刻滿裂紋。他老淚縱橫,撲簌簌地落入土地裡,無聲無息又重如千斤,讓人想起即將被屠宰的老牛。日軍士兵撕下他帶血的汗衫,想要蒙住他的眼睛,他使勁兒地搖頭:「別蒙!看你咋殺俺!」 
  龜田拔出軍刀在空中揮舞,下令:「目標前方——刺殺!」 
  在場的老百姓全都閉上了眼睛,王德發女人一下子昏死過去了。第一個小鬼子衝上去了,「啊——」的一聲,刺刀扎進了王德發的肩膀,王德發破口大罵:「操你媽呀,小日本!」第二個鬼子上前,一槍刺在他的肚子上,殷紅的血噴湧而出。王德發的呼吸一下子變得困難起來,渾身開始了強烈痙攣,他變得越來越虛弱了,血沫激濺如噴泉一樣洶湧,灑向腳下的黑土地。他拼盡了全身所有的氣力:「小鬼子,跟你……沒……完!」第三個鬼子衝上去,刺刀穿透他的喉嚨。斷氣前,王德發垂死的胸腔發出了不屈的嗚鳴:「沒……完!     
  第五部分   
  第二十五章(1)   
  趙前出獄了,老虎窩的反應出奇冷淡。深秋的清晨,趙金氏推開禁閉的窗戶,把涼風和明亮的陽光放了進去。女人撣撣衣襟,昂首踏進門來,那雪白的頭髮和審視的目光輝映。屋裡充溢著草藥的氣息,趙金氏不禁抽搐了下鼻翼,用不由分說的口吻道:「出去活動,別讓狐狸精麻酥了老骨頭!」正在伺弄藥壺的韓氏停住了手,咬咬嘴唇沒吭聲。一場惡仗之後,韓氏徹底臣服了,見到趙金氏就心裡發毛。趙金氏懶得理睬小女人,拽起丈夫虛弱的手,幾乎是拖著他來到院子裡。趙金氏雙臂交叉,站在男人的對面,不動聲色地盯著他的臉半晌。 
  天空很藍很高,太陽很紅很大。清涼的陽光之下,趙前臉色蒼白,眩暈中他感覺老婆的目光如滾燙的開水,在熨燙他的面龐,注滿了臉部的每一處毛孔。 
  「聽著!」趙金氏大聲地吩咐:「別病怏怏地老躺著,跟我幹點兒活。」 
  重見天日的趙前,恢復了常人的生活。但是,他眼中全無了以前灼灼的精光,狂傲自得的神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謙恭與卑微,眉宇間透著拘束。牢獄之災徹底改變了老虎窩頭號財主,也註釋了他這一生所能達到的極限。有日本人在,等待他的必將是無奈的下坡路,從前的幸運已一去不復返了。 
  緩過神來的趙前,想起了老牟。趙金氏告訴他說牟家搬走了,房子地都賣了,好像是遷回關裡。趙前感傷不已,本想打聽細節,一見老婆的臉緊繃著,就不再發問。趙金夫婦最牽掛的是大閨女趙玫瑰,王德發家的際遇讓人同情。趙金氏說:「得,你想也沒用,八分命求不了一尺,」既像是寬慰男人又像是開導自己:「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咱也沒辦法。」面對王家即將衰敗的跡象,她說:「愛咋咋的吧,自各顧自各吧!」 
  如今,趙前對金氏服服帖帖,唯有馬首是瞻,聽從指派。他顯得謙卑無比,順著女人的意思說話:「要不,咱去看看去?」 
  女人眼睛盯著男人,說:「算了,金菊快成心病了。」 
  趙前低下眼簾,說:「二十歲了,還沒個人家。」 
  女人說:「全怪你,把閨女耽誤了。」 
  嚴冬意味著將近半年時間看不見青草,漫長的冬季裡吃菜需要秋儲。趙家後院堆積著小山樣的白菜、土豆、蘿蔔,閒散的雞鴨在白菜堆上漫步,家禽們的糞便一律呈草綠色,毫不客氣地拉尿在秋菜上。圈裡的豬們一如既往地拱槽、蹭癢、打泥,秋天豐盛的食物使得騾馬們快樂非常,它們咀嚼蘿蔔時愉快地露出結實齊整的白牙,黏乎乎的汁液從濕潤的唇邊滴落。牲畜的愉悅也感染了男主人,他沐浴在無雲無風的陽光裡,打量家宅院落。白菜幫沁涼滑潤,給人以玉器的手感,他願意去撫摸。清早掀開白菜垛,將白菜一棵一棵地排開,再顫顫微微地站在板凳上,擺放在倉房屋簷上,翠綠的白菜就在秋陽下閃耀。晾曬要十天左右,其間還要用菜刀一一削去老葉枯根。黃昏籠罩時,要將白菜整齊地垛好,細心的女人要給白菜堆罩上草袋或者麻袋御寒。白菜越曬水分越少,趙前坐在窗前想著心事,金氏沒空理睬他,只有淚眼汪汪的韓氏過來陪他坐一坐。 
  霜凍之後,天空蒼白得猶如貧血女子的愁容,黃昏也難見到紅暈。若有若無的雲絲翻捲,天幕看上去更像是紋理稀疏的大理石。趙前邁出大門,不理會眾人的目光,獨自穿過小街。小街兩邊是被雨水泡黑了柴禾垛,在冰冷的秋風裡透出霉暗的氣息。出了老虎窩小小的城門,放眼望去,四野蒼涼,莊稼已收割一空。在無際的蒼莽之中,近處尚存幾塊未砍的白菜地,黑綠黑綠的,觸目驚心的孤獨。趙前心裡憋屈,簡直想放聲大哭。 
  東家整天被女人支使著幹活,馬二毛等人很不習慣。金氏卻不留情面,訓斥道:「別東溜西逛的!胡思亂想的頂個屁用,人不幹活還成?那不就成了豬了嗎?」女人的話實在放肆,簡直有羞辱的意思,而趙前想討好女人還來不及呢,一點反抗的想法都沒有。趙家大院過冬的蘿蔔足足準備了五六麻袋,大概有千把來斤,蘿蔔們氣勢非凡地排列庭院裡。堂堂的趙東家雙腿上鋪著麻袋片,用菜刀依次旋掉蘿蔔纓兒。手指尖結滿了深綠色的泥痂,刀柄也將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碾破成了血淤,鑽心地疼。他歎氣說:「慚愧慚愧!當年俺可是一個人開荒占草來著。」 
  為了防凍和保持水分,蘿蔔必須深埋於菜窖的地下。趙前想下到菜窖裡去,馬二毛奪下了鐵鍬,說:「東家,您散散筋骨就行了,別累著。」 
  趙家的菜窖是重新翻建的,坑深約八尺,長寬分別為丈半和一丈,坑上面橫架著落葉松木桿子,在木桿上摞上苞米秸,最後在上面蓋土,菜窖靠一角處留了個出入口,人蹬著梯子上下。無論冬季如何寒冷,窖裡的菜蔬都不會凍,隨吃隨取,儲藏的白菜、蘿蔔、土豆,可保證吃到明年春暖花開。 
  勞動是辛苦的也是美好的,趙前腰酸腿疼疲乏至極,不覺間飯吃得多起來,覺也睡得踏實起來。趙金氏是風風火火的,晾曬豇豆、茄子干、蘿蔔乾等等,一盆又一盆地清洗芥菜疙瘩、芥菜纓子還有地環,陰乾後投到大大小小的罈子裡醃製鹹菜。趙金氏沒空回首往事,更沒心思展望未來,她總是認真地面對眼前。她聚精會神地積蓄著越冬的物資,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丈夫。夫妻間的話語多了起來,女人的話語漸漸和緩下來,她說:「要變天了。」   
  第二十五章(2)   
  「你咋知道?」男人沒有抬頭。 
  「你沒看見太陽起毛邊了嗎?」女人瞇縫眼睛仰頭看天。 
  趙前依然不歇手,說:「噢,日暈三更雨,月暈午時風。」 
  「別說,你真能甩詞兒。」趙前發現,老婆原來的柔情又回來了。 
  趙前認真看了看女人,說:「要下雪了。」 
  「趕緊漬酸菜吧!」 
  「漬吧!」 
  漬酸菜算得上一項大的活計,馬二毛等幾個夥計都來幫忙,挑水燒水,刷缸搬菜,滿院子熱氣蒸騰。趙東家伸不上手了,看著大家忙。金氏不時打量郭占元,見他幹得熱火朝天,就明白他和韓氏的那一段算是過去了。反正也沒抓到把柄,她不想告訴男人,想把一切都深埋起來。趙家共有六口酸菜大缸,二缸三缸和罈子不計其數,挪動大缸要小心翼翼地旋轉才行。大缸多有半人多高,缸底大小足可放進一口馬勺,缸沿一般有三指來厚,裡外面的陶釉色彩不一,或黑色或淺綠或棕紅,有幾口缸外壁有裂紋打了鋦。這些盆盆罐罐都是金氏一手置辦的,有口黑缸足足用了三十年了。想到這裡,趙前心裡漫流過陣陣暖意。夥計們擔水倒進缸中,嘩嘩的水聲很貼熨。趙前孩子似的湊了過去,看清亮的水在缸中一漾一漾地漸漸平息,看自己影子一波一波地倒映,心情也如波紋樣趨於平靜。 
  漬酸菜的工序簡便易行,選好晾曬乾爽的白菜,去掉老幫和嫩葉,放到開水鍋裡燙一下,再投到冷水中去,一熱一冷是關鍵所在,好比淬火一樣。熱冷水浸過的白菜擺在木板上,嘀嗒嘀嗒地空出水來,然後將白菜根部朝向缸壁擺放,整齊碼在大缸裡面,壓緊壓實,最好略微撒些鹽,以防受熱腐爛。趙前的話也多起來,漸漸恢復了主人的感覺,他說:「關裡老家就不醃酸菜。」 
  「可不是咋的。」趙金氏的心情不錯。 
  「是誰琢磨出的這招?」男人對此好奇起來。 
  「俺聽人講過瞎話。」一直悶頭洗菜的趙韓氏答茬,臉側浮現一抹酡紅,用眼角飛快地瞥了一眼大娘子,未見異常,就大著膽子說下去:「從前,有個小媳婦,總受婆婆的氣,女婿又在外地做工,她干重活卻吃不飽飯,常餓得發昏。這年秋天,她偷著吃白菜心兒。」 
  「你瞎編的吧?」趙金氏打斷了韓氏,態度不算友好。 
  「哎,你講你講!」趙前聽得津津有味。 
  趙韓氏心存感激,繼續道:「不想婆婆串門回來了,小媳婦慌了神。手裡拿著白菜沒處躲藏,忽然見門後有個罈子,順手塞進罈子裡去了。剛好罈子裡有半下水,白菜也就發成了酸菜。年關的時候,女婿回家,正愁家裡沒啥青菜,小媳婦想起罈子裡的白菜來。你們說怎麼來著?」 
  「咋的了?」趙金氏問,她也被故事吸引了。 
  「白菜一點兒也沒爛,白白的軟軟的,有些酸味。小媳婦捨不得扔掉,就用清水反覆洗,然後切成絲兒燉豬肉。這下好了,一家人都說好吃,婆婆吩咐媳婦說明年多醃點兒。一傳十十傳百的,咱這疙瘩家家都漬酸菜過冬。」 
  趙金氏笑了,笑得別有用意,隨後撇嘴道:「別說,你真挺能白話。」 
  趙前說:「挺有意思。」 
  「講婆婆刁蠻。哎,咋不明說是大老婆潑辣呢?」金氏像要滋事尋釁。 
  韓氏委屈得眼裡淚花打轉,低語:「沒說你,真的。」 
  趙前趕緊說:「嗨,不說不笑不熱鬧嘛。」 
  金氏也不想與小女人鬧得太僵,瞅瞅白菜擺了大半缸,就在上面鋪了條麻袋,吩咐男人說:「你上去踩踩,壓實成了好多裝。」 
  轉眼之間,一缸又一缸的白菜都擺得高出了缸沿,今年一共是五口大缸。男人們弄來了大塊石頭,刷洗乾淨,每個缸口都壓上一塊。酸菜缸必須密封,通常將燙過大白菜葉子,如膜衣般一層層貼於缸口。每隔幾天,向缸中添加涼水,數次之後再糊上一層窗紙。大雪封山時,即可撈出來食用了。酸菜是關東冬季裡最主要的菜蔬,居家過日子必不可少。吃法多種多樣,最常見的是燉酸菜,要是能燴白肉最好不過了。如今是「滿洲國」了,日子越來越緊,豬肉很難吃得到,而酸菜可保證吃到翌年的清明。 
  轉眼之間,趙成盛八歲了。金氏說咱老疙瘩該上學了,吆喝來小五趙成和佈置任務:「你每天領著點兒他!」 
  小六子是趙家最小的孩子,生來嘴大愛哭,膽小得超出女孩,因而綽號趙大嘴。小六子的嘴是大了點兒,卻從不惹事生非,趙前很稀罕他,酒至興處會喊:「來老疙瘩,上爹這兒來。」 乖巧的趙大嘴就爬到爹的腿上,陪父親喝酒抽煙,父親常誇獎他:「還是小六子懂事,不鬧人。」 
  趙大嘴有種與眾不同的戀母情結,喜歡長久尾隨於母親的身後或者傍她而坐,嗅著母親身上特有的香甜而熟悉的氣息,彷彿在獨享某種安穩。隨著年紀的增長,他開始對父親和二媽睡在一塊感到困惑,他喜歡母親,也喜歡二媽,隱隱間對爹有點兒敵意。許多時日,他貪戀母親像癟口袋似的乳房,最愜意的莫過於吮吸奶頭,還要用手摀住另一個,生怕有人來爭搶似的。母親特別寬容,摩挲老兒子的頭髮說:吃吧,媽的咂兒還好吃吧?除了母親以外,他也喜歡二媽的乳房,好在韓氏挺理解小六子,看他眼巴巴的就允許他撫摸幾次。趙大嘴終於發現,二媽的奶子遠比母親的還要好,氣囊似的鼓漲漲的,而不是軟塌塌的下垂。有了比較後,就失去了對乳房的興趣。   
  第二十五章(3)   
  普通的孩子期盼著長大,而趙大嘴對未來深懷恐懼。跟在五哥屁股後面去上學,心裡一派茫然。早春的路上,低窪處還結著薄冰,在朝陽映照下熠熠發亮。五哥像個小大人似的,牽著弟弟走路,後來也忍不住和弟弟一起用腳去踩冰殼,薄冰發出卡嚓卡嚓的破裂聲,很清脆很悅耳。趙大嘴不願上學,他是被金氏掛上了書包,連哄帶騙地拽進了學校,塞進了叫做課堂的地方。他害怕學校,看見「老虎窩小學校」的牌子就心頭發緊,後來惹得父親吹鬍子瞪眼:「快給我去!唸書又不是去蹲笆籬子!」 
  上學的頭一天,母親和校長說了很長時間的好話。校長室暖洋洋的,辦公室地中央的洋鐵爐子燒得呼呼作響,水壺也不甘寂寞地噗嗤噗嗤地噴著蒸汽。老虎窩小學分國民初級小學和國民優級小學兩部,初級是一至四年級,優級是五至六年級。這些規矩趙金氏一點也不懂,對坐在李校長對面的日本人是幹嘛的也一無所知。這個日本人叫佐佐木,是老虎窩小學的新任副校長。金氏央求李校長的時候,嘴唇上蓄著一撮小黑胡的佐佐木始終不開腔,急得李校長一個勁兒向她示意。佐佐木可能覺得厭煩了,揮揮手說:「上課的上課的!」 
  好不容易才得以入讀的趙大嘴,委屈得眼銜淚水,低頭胡思亂想,很快睡著了,扁著臉趴在桌子上,口水蚯蚓一樣爬到桌子上。老師對新生還算客氣,僅僅用戒尺敲了敲他的手背,不過對於趙大嘴來說這已經足夠了,他嚇得一動不敢動,彷彿連呼吸也忘記了。好歹熬到放學了,趙大嘴並沒有等候五哥,箭似的飛回家,一進院就憋足了勁兒地喊「媽、媽、媽!」若不是擔心他人恥笑,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撩開母親的衣襟,母親的懷抱才最安全。 
  老虎窩小學實行的是新學制,按照設置好了的進度運轉,不可能在意一個新生的感受。課程以日語、滿語、算術為主,還有體育、唱歌、圖畫和寫字課,趙大嘴所在得班級是一年級乙班。「新學制」的任務是:為養成忠良國民,即建國精神為基礎,陶冶人格、涵養德行。老虎窩小學共有四個日本教員,比較起來,趙大嘴喜歡女教師佳代子。佳代子教初小日語課,她的襯衫總是洗得雪白雪白,腳上穿尖尖的黑皮鞋,小巧而優雅。佳代子講課時老是在過道上遛躂,邊走邊打著手勢,她停下來時,會微斜一下眼神看人。佳代子的眼睛細長,亮晶晶的,好像笑瞇瞇的。趙大嘴便有種錯覺,這個女老師有些像姐姐,並據此直觀地判斷好看的佳代子是不會打人的。趙大嘴的揣測是錯的,佳代子不僅會打人,而且第一個打的就是他。這天同桌惡作劇地掐了他一把,疼得他哎呦了一聲。佳代子回過身來,一雙眼睛漆黑漆黑的,先是盯著他看,隨後跳下講台,順著狹窄的過道飄了過來,輕靈敏捷的簡直像頭狸貓。佳代子身上帶有很特別的氣味,一種有別於肥皂的氣味,這氣味讓趙大嘴感到恐懼。在此後的許多年裡,趙大嘴一聞到類似的味道時,就不由自主地回憶起佳代子。此時此刻,趙大嘴捂著胳膊低下了頭,而佳代子毫不含糊地揪起趙大嘴的頭髮,很簡潔地摜了兩記耳光。趙家寶貝疙瘩小六子的腮幫立即紅腫起來,可事情並沒有到此為止,佳代子扭著他的耳朵來到講台,趙大嘴一路趔趄著,名符其實地咧著大嘴巴。日本女老師手持戒尺,劈啪劈啪地狠打他的手板。佳代子打手板確實有獨到之處,最厲害的招數是打下去同時一抽,趙大嘴的手心很快就腫得老高。趙大嘴自己也奇怪,事到臨頭他居然忘了害怕,始終沒有說是同桌掐了他。不解渴的佳代子命令趙成盛朗讀寫在黑板上的片假名,趙大嘴讀得結結巴巴。見他讀下來了,佳代子才露出了笑容,隨口稱讚:「吆細吆細。」 
  學校裡頭,還是男老師多。他們都穿綠色的協和服。唯一例外的是王老師,穿的是綠色長袍。王老師教滿語,人又高又瘦,不苟言笑。學校裡滿語教材緊張,兩三個孩子合用一本,不像日語課那樣人手一冊,據說節省的紙張都用來支援聖戰了。課本不足,全靠老師的板書彌補。王老師的板書特別漂亮,粉筆在他手裡吱吱扭扭地游動,變戲法似的流淌出俊逸的字跡。趙大嘴不懂什麼,對書法更是毫無體會,懵懂之中只覺得黑板上的字跡活像天上的飛鳥,張開好看的翅膀飛翔,姿態優雅之極。王老師說,字如人,人要吐納呼吸,字也有鼻子有眼,人和字都是活的,要有骨頭有肉,寫字如同做人,一撇一捺都馬虎不得。 
  上面要求男教員縫製協和服,布料由校方提供。王老師去找佐佐木,說他個子高,胳膊腿都長,穿制服不習慣,想單獨做套綠袍穿。不知什麼原因,佐佐木居然同意了,於是王老師寬大的綠袍在校園裡晃動,如落墨的旗幟飄揚。佐佐木為人霸道,在學校裡說一不二,動輒咆哮怒罵,是人見人怕的主,可見了王老師卻是客氣。世界上總有奇怪的事情,究竟何故沒人解釋得清,大概是一物降一物吧。身穿綠袍的王老師形銷骨瘦,常把袖管挽得高高的,露出細長的手臂,胳膊上突兀出蚯蚓樣的青筋。他一絲不苟地寫著板書,一絲不苟地講解課文,手裡不停地捻動粉筆頭,要是哪個學生迷糊了溜號了,會出其不意地投擲過去,總能準確地擊中目標。課後學生們要找回粉筆頭,一一送回講桌上的粉筆盒裡,粉筆畢竟是稀罕之物,浪費不得。課餘時間,王老師總是寡言少語,但誰也無法忽略他的存在,怎麼瞧他都是特立獨行的。綠長袍的事情終於被縣裡知道了,上頭發話了:要麼穿協和服要麼走人。王老師二話沒說,當即捲起了鋪蓋。最後一堂課沉悶至極,小學生不知道發生什麼了,只感覺老師有些異樣。臨別,王老師說:「孩子們,我送你們一句話。」轉過身去,揮臂寫下四個大字:「謹言慎行。」   
  第二十五章(4)   
  趙大嘴的同桌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霍英強,諧音成外號「紅纓槍」。學生們互相起外號戲謔成風,對老師也不例外,背後管佳代子叫「日本腰細」。自從打了趙大嘴以後,「日本腰細」體罰學生一發而不可收,也許這日本女教師是天生的施虐狂,打起學生來興致勃勃,花樣翻新,扇嘴巴子、打手板子就顯得老套了,倘若有學生淘氣,她會要求大家檢舉,如果誰也不說,就全班人人吃板子。她太熱衷於體罰學生了,以至於她決定收拾那個孩子時,無論這個學生平時如何頑皮都嚇得魂不附體,尿到褲子裡去是常有的事。時間久了,佳代子 
  意識到親自動手不如旁觀指導,讓學生互相抽嘴巴,不使勁兒不行,打的數量不夠不行。日語課堂罰跪罰站罰頂板凳是家常便飯,「日本腰細」的絕活是踢學生,尖尖的皮鞋掄成弧線踢過去,屁股不出血也要紅腫上幾天。 
  日本教員凶,滿洲老師也跟著發狠,最狠的還是音樂老師張大巴掌。張大巴掌之所以得名,概因他的手重,一巴掌扇過牙出血臉蛋也腫。張大巴掌不光手狠,講起王道樂土的大道理也一套一套的。他說:「我們是『滿洲國』的臣民,要尊重紅藍白黑黃的『滿洲國』旗,要向國旗敬禮,要用生命和鮮血來保衛……」 
  張大巴掌按風琴,教唱「國歌」,樂聲一起就搖頭晃腦,全身心地沉醉,時而閉目時而睜眼:「天地內,有了新滿洲,唱!」「頂天立地,無苦無憂,唱!」……「神光開宇宙,唱!」每天學校都要舉行早禮,早禮也叫早會,夏天六點鐘全校師生在操場列隊,舉行升旗儀式。和「滿洲國」所有的學校一樣,老虎窩小學操場上豎立著兩個大旗桿,全體立正,先轉向東方,首先升東邊的旗桿上的日本國旗,全體伴唱日本國歌,然後升西面的「滿洲國」國旗,高唱:「滿洲國」國歌,之後再向東方,向日本國土方向致敬,遙拜天皇陛下,最後再轉向北方,遙拜新京宮廷。早禮都由張大巴掌主持,天天如此,雷打不動,他深感榮耀,樂此不疲。 
  唸書真是乏味,趙大嘴覺得時間漫長得像慢吞吞的老牛。盼著盼著春暖花開了,盼著盼著牆外榆錢兒飛舞了,天氣明顯地熱起來了。這時候,老師說皇上訪日迴鑾了,新京國務院要全國慶祝。按照學校的佈置,趙家大院忽地忙活起來了,因為縣公署下令全縣張燈結綵,街道乃至各商號門首一律懸掛日滿國旗,下屬各鄉村也不例外。老虎窩小學組織「提燈會」,號召全校學生每人都扎一個綵燈,綵燈上題寫的詞句有明確的規定,要寫什麼:日滿親善,王道樂土,東亞共榮,日本是滿洲的姐姐,滿洲是新天地,等等。對於趙家的小學生來說,這些是要由三哥來操辦,三哥專門去了趟東興長雜貨鋪,為弟弟們買糊燈籠的彩紙。小學生們興高采烈,有活動總比呆在課堂裡有意思。提燈會之後,每天的早禮新增加了內容,李校長身穿協和服系協和禮帶,手戴白色手套恭恭敬敬地捧讀詔書。皇帝詔書很長:「奉天成運,皇帝詔曰,今日東渡,……朕自登基以來亟思恭訪日本皇室,修睦聯歡以伸積慕,今次東渡,宿願克遂,日本皇室肯切相待,備極優隆。其臣民熱忱迎送,亦無不囅竭禮敬。衷懷銘刻,殊不能忘……朕與日本天皇陛下,精神如一體,爾眾庶等更當仰體此意與友邦一德一心,以奠定兩國永久之基礎,發揚東方道德之真義……」 
  頻繁的慶祝活動使得張大巴掌得意洋洋,拖著肥胖的身軀在校園踱步,出手愈加凶狠。這天早禮剛罷,學生們在上茅廁,忽然一個學生跑進來說:「張大巴掌來了。」有個大點兒的學生指揮,叫大家都脫褲子上去蹲著,只空出一個蹲位,這個蹲位的木板子已經裂縫了。張大巴掌不知,剛一踏上去就聽卡嚓一聲,他的一隻腿插進大糞池裡,屁股坐在半截板子上,手掌也劃出了血。廁所裡的學生見狀轟地全跑了,只剩下張大巴掌在茅廁裡大呼小叫,等到被來人拽上來時,又臊又臭的屎尿粘了半身。狼狽不堪的張大巴掌走出廁所,迎面碰上了副校長佐佐木。佐佐木一見就跳著大叫:「呀呀,臭的臭的!」日本副校長轉念一想覺得蹊蹺,捏著鼻子問:「誰的幹活?死了死了的有。」 
  張大巴掌陪著苦笑:「我的,我的幹活。」 
  日本人剛來時,學校停課有半年之久,趙成昌快活如小馬駒。四傻子真的又蔫又傻,他頂不願意讀書了,連學漢字都吃力,更何況去學畫鬼符樣的日語。四傻子創造了老虎窩的單項記錄,唸書四年留級兩次,以至於老師們徹底失掉耐心,巴不得他退學。與四傻子相反的是老五、老六,都讀得順風順水。趙金氏拿不爭氣的四兒子沒辦法,不得不接受了被勒令退學的現實,說:「麻袋片上繡龍袍——不是那塊料。」 
  四傻子在趙家大院無足輕重,家人也懶得理他,任由他終日遊蕩。這陣日子,四傻子迷戀上了果子鋪。 
  東興長雜貨鋪依舊是老虎窩響噹噹的商號,果子鋪則是它下設的分店。果子鋪畢竟和雜貨鋪不同,沒有花花綠綠的紙張布匹,有的是四傻子垂涎的糕點,果子們的姿態一概明艷動人,像是花朵咧嘴的笑容。徘徊於欄櫃外,望著櫃上頭木匣子玻璃匣子裡的糕點,四傻子的心便有千萬個小蟲兒爬過,絲絲的癢癢的。四傻子無法控制對糕點的渴望,無法轉移注意力,一走進東興長就伏在厚板子櫃檯上,那目光貪婪而堅定,長久的凝視使得他不止一次胃腸痙攣,這真是深不可測的饞啊。夥計們常來驅趕:「去去去!回家要錢來買!」四傻子憂鬱而孤獨,他寧可走路時狠狠地踢石子也不願和別人辯白。終於有一天,他吃驚地發現三哥也留戀此地,從此再也不敢去雜貨鋪廝混了。三哥的拳腳鐵硬鐵硬,四傻子再傻,也懂得和強者對抗的後果。   
  第二十五章(5)   
  四傻子的嗅覺如貓一樣靈敏,果子鋪飄出誘人的氣味攪動得他血流加快,莫名的興奮在胸腔裡鼓噪。果子鋪剛開設不久,連老闆僱人烤制糕點,做得最多的麵點是爐果。叫做爐果的東西,油光可鑒,樣子美好得像金條,吃到嘴裡會發出咯崩咯崩的響聲,咬碎後渣粉會粘滿嘴唇,愜意極了。神不知鬼不覺的四傻子溜進了果子鋪,可以想像他的身手是何等敏捷,即便老鼠偷食也會輕微的聲響,但四傻子卻悄無聲息。四傻子出入果子鋪是不走門的,後窗戶是再好不過的捷徑。「滿洲國」的糧食越來越金貴了,而連家的果子總是莫名其妙地短少 
  ,這就使麵點師傅的人品遭到了懷疑。四傻子不幸被捉,則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四傻子雖然愚鈍,偏偏在偷吃上頗具天分,失手果子鋪完全可以歸咎於太過貪心,一而再再而三,焉能不露馬腳?賠償加道歉之後,趙金氏並沒有動四兒子一個指頭,反反覆覆打量四兒子,好像他一直就是陌生人,口氣和緩得出人意料:「你這樣,叫媽咋辦好呢?」想了很久很久,金氏才說:「你的書就別念了,在家跟媽幹活吧。」 
  調教四傻子是件撓頭的事,需要特殊的耐心。金氏決定由他晾曬豆腐乾,她太瞭解四傻子嘴饞的特性,所以吩咐說:「都給我過個數!」每張秫秸蓋簾上面都固定曬三十片豆腐,這樣總體數目就十分清楚。她還正告四兒子,像惡毒的詛咒:「人要是壓不住自個的念頭,那就是豬、狗、牲口!」 
  按照母親的要求,四傻子每天晾曬看護豆腐乾,以防雞鴨鵝狗貓或者麻雀偷吃。白嫩的豆腐片很快乾枯蜷縮,外表變得焦黃。四傻子很滿意這樣的工作,哄趕蒼蠅也比去學校強百倍。三天之後,母親來驗收豆腐乾了,點過的數目一點不少,四傻子不禁長出了一口氣。「啪」地一記耳光扇來,打得耳朵蜂鳴作響,趙金氏淚流滿面說:「孩子,你還叫我咋辦?以後我還能相信你嗎?」知兒者莫過於母親,趙金氏早就料到了四傻子無法克制自己,料定他要偷吃。果然,四傻子只忍耐了一天,剩下的兩天裡,他用小刀悄悄地將所有的豆腐乾一片一片拉邊削薄,即中飽了私囊又不至於數量短少。把戲被戳穿了,四傻子感覺到了羞愧難當,他終於流下了眼淚,而印象中四傻子是從來不流淚的。「我要打死你,叫你一輩子都不忘!」金氏邊哭邊打,直到娘倆都哭成了一團。趙前聞訊而來,竟然哈哈大笑,說:「好了好了,咱家傻子能學好了!」 
  東興長引導著老虎窩方圓百里的時尚,雜貨店裡來了什麼新貨物,十里八村的女人們全都知曉,大到布匹小到針線,年輕女人喜歡的是胭脂桂花頭油,最誘惑她們的是雪花膏。說實話,老虎窩的女人們真正漂亮的並不多,雪雨風霜使皮膚黑紅粗糙,辛苦勞作使肩寬手大,但是愛美的天性從不曾減弱。只要手頭允許,胭脂之類的東西總是使她們趨之若鶩,不管效果幾何,先塗抹一看。有些女子的臉上塗了厚厚的一層,隨之而來的是臉白脖子黑的景觀,那管路人側目。 
  東興長散發出來的香氣,濃郁而持久,雪花膏的氣息混合了糕點的味道盤桓於店舖內,如高天上飄浮的雲霓,神秘撩人,又彷彿是河對岸的花香,搖曳游動,雪花膏給了年輕人節律奇特的心跳。白若凝脂的雪花膏極其生動地裝在大玻璃罐子裡,那玻璃罐子足有六寸高,外表是起伏凸凹麻面的烏玻璃。天性好美的女人不時要買上一小瓶,而小瓶幾乎都是自備的。夥計先用小木鏟挖抹進特製的木旋里,這木旋相當於計量容器,而後再將雪花膏填抹到小瓶子去。遇到愛佔便宜的女人,就嚷嚷:「你再來點兒唄!大兄弟。」店員清一色的小年輕的,他們喜歡賣女人胭粉油膏之類的營生。年輕女子來買雪花膏時,店上十幾個夥計的目光就被吸引了,如果進門來的女人姿色上佳,店員們的目光就放肆地久久不願離開,混得熟了還會大著膽子打諢語,買雪花膏的女人一般會罵:「缺德鬼!」然後羞紅著臉姍姍離去,留下足以讓夥計們失眠若干天的背影。 
  趙三子差不多每天都來買樣東西,足足堅持了數月之久。與弟弟四傻子相比,趙三子具有可觀的支付能力。連家的帳目顯示,趙三子的購物是一項冗長且極具耐心的計劃:鹹鹽、滷水、碗筷、盤碟、紅棗、花生、瓦罐、鐵鍬、鐵鎬、鉤子、鐵鍋、馬勺、爐蓋子、爐箅子、炕席和笤帚,疙疙瘩瘩,零零碎碎。趙三子每次來東興長,進門後就四下裡打量,眼光簡直是在探詢什麼。他一呆就是小半天,心不在焉地和夥計們東拉西扯,離去時常怏怏不樂。時間一久,趙三子和店裡的夥計都熟了,能流利地背詠連老闆教導僱員的生意經,即所謂的七十四字真言: 
  敬客人,要慇勤;先招呼,後笑迎;裝水煙,倒熱茶;眼一動,我即行;燒火爐,不揚塵;常打掃,講文明;一天忙,手腳穩;珠算準,當面清;早整床,晚插門,打臉水,倒尿盆;包裹疊拿功夫好,手藝到家自己找! 
  站櫃檯的夥計都無家業,身上的衣服都沒有口袋,不許隨身帶錢。他們每人一個紅色的小口袋裡,分別裝著工錢,被老闆掛到梁柁上去了。用錢的時候,需經掌櫃的同意方可。店裡提供食宿,他們吃住在一起。熄燈臨睡前,有人要研討一下珠算技法,什麼二小擔柴、鳳凰展翅、獅子滾繡球之類。夥計們最喜歡的是插諢逗趣,講粗俗下流的笑話,議論街坊女子的奶子小屁股大,什麼十八摸,等等。越說越煽情,自然都睡不著。這個問:「李哥,再給講講唄。」   
  第二十五章(6)   
  黑暗中,聲音和氣味都顯得曖昧。那人不推辭:「好,講就講,知道啥叫四大紅嗎?」 
  眾雲不知,那人道:「廟上的門,殺豬的盆,大閨女的褲子,火燒雲。」 
  大家覺得不解渴,就問還有四大黑呢。那人嘿嘿兩聲道:「灶坑門,煙筒根兒,老頭的雞巴,驢的笛兒。」 
  「還有嗎?」夥計們渾身躁熱,覺得意猶未盡。 
  「有,啥叫四大香?」那人咳嗽一聲,問大傢伙。「回籠覺,二房妻,開河的鯉魚,老母雞。」 
  「哈哈……」夥計們笑起來,連連稱是,笑聲之後年輕人開始歎氣:咳!甭說二房妻,就是頭房老婆還沒影兒呢。觸及到痛處,一炕的夥計都沉默不語,都在想著心事。終於有人忍不住了:「看出來沒,趙三子惦記個人呢?」 
  多數人做恍然大悟狀:「可不是咋的,嘿嘿。」 
  「惦記誰?」只有個別店員傻乎乎地不解。 
  「不懂就別問,你這個榆木腦袋瓜兒!」 
  有人的話音透出無限哀涼:「滿洲國也講門當戶對呀。」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呸!」 
  外面的月色將柔和的天光投射到對面的屋頂上,又折射進花格窗內。黑暗中煙頭一閃一閃的,看不清人們的面孔,只有低沉的笑聲。筒子炕上的人陷入了沉思,大家都睡不著覺了,翻來覆去丟胳膊扔腿,你碰我我壓你的,火氣暴躁的就使勁兒推同伴,還要罵:「你遠點兒扇著!」 
  實際上,許多年輕人都在惦記連老闆的千金。連掌櫃兩兒一女,閨女是老大,小名玉青。玉青原本不太惹人注目的,都說女大十八變,轉眼之間連家的女兒出落成耐看的大姑娘了。玉青極少來店裡,來的時候很少說話,她半低著頭來去匆匆,躡手躡腳地如一陣柔軟的風。玉青露面的必然效果是全體屏聲息氣,她帶給年輕人的是電擊一樣的麻酥感,說是驚為天人一點兒也不過份。玉青唇紅齒白,一條大辮子梳得齊整光亮,偶然抬頭更顯眼睛水汪汪的。她身上翠綠色的緞子裌襖顯得窄而窈窕,領口斜襟的淺黃滾邊恰到好處地勾勒出腰肢,從側影看她的胸脯凸凹分明。玉青離開的時候,留下了混合了雪花膏味的體香,裊娜清幽飄逸,神奇得猶如來自天外,使人悵然若失。 
  早晨,連玉青拉開窗簾,透過結滿厚厚霜花的玻璃窗,幽藍的清光一下子湧進屋內。玉青知道,外面又下雪了。地上、簷上都是瑩瑩的白,連大門框也積滿了雪,顯得厚重而臃腫,似乎要將整個門框壓倒,兩個小夥計在嘻嘻哈哈地掃雪。年關臨近,連老闆領著兩輛大車進貨去了,約莫今兒黑能回來。白天炕燒的滾熱,小女子的鼻翼沁出了汗意,玻璃上的霜花消退,能清楚地望見窗外的景致,看得見窗根下水桶、爐筒子等大件貨物的輪廓。年根底下,生意特忙,東興長門外臨街擺了一長趟的攤床,除了鍋碗盆瓢以外,地上堆滿了凍秋梨、凍豆腐。鄉下來的漢子就問:「咋沒有凍魚了呢?東西咋這麼少呢?」 
  夥計解釋:「貨上得不容易唄,快買吧!明兒個連凍梨也沒了。」 
  顧客四下看了又看,說:「操他媽的,真敢情老太太過年,一年不如一年。」 
  夥計不敢多言,又忍不住憂慮,發出一聲歎息:「唉,誰知道明年是啥光景? 
  天黑掌燈時,連老闆一行人還沒有蹤影,大傢伙都急,人們在內心裡無數遍地詛咒惱人的風雪,擔憂如大雪一樣越下越沉重。臘月裡,商家免不得挑燈夜戰,打夜桌包紙包,花椒、大料、紅棗、白糖、海米蝦皮之類的東西,事先都得用紙包好了再賣。往年這時候人手不夠,人人上陣,還要忙到大半夜。如今物資短缺,布匹、棉花等商品限量定點供應,儘管如此玉青和母親還是過來幫忙。打夜桌的紙包兒都用粉色的花紙,花紙上面印有商號廣告。就著昏暗的燈光,夥計們看上去精神抖擻,稱貨打包幹得飛快,在美貌的玉青面前,沒有一個年輕人自甘落後。紙包很快包完了,大家都不情願離開,搶著掃地、收拾櫃檯。有種情緒滋生蔓延,人人都心情落寞,禁不住回憶從前的好時光,安閒反而叫大家無所適從了。白濛濛的玻璃上泛起寒氣,昏暗的燈光在店舖的牆壁上留下生動的投影,又宛若剪紙般柔弱,玉青感到許多道意味深長的目光穿梭,如剪刀似的喀嚓喀嚓地剪動。 
  「大車回來了!」遠處傳來一聲驚呼,跟著是整個老虎窩的狗高叫,長長短短高低錯落,所有人都衝出門外。滿載貨物回來的漢子眉眼嘴角都結滿了霜花,騾馬的喘息從鼻子裡噴出了老長老長的白霧。 
  十里八村消息傳得很快,第二天東興長的大門外排滿了馬爬犁,來的都是辦年貨的老少爺們。一進店門,連掌櫃的早候在一旁:「呵,劉大哥來了?快裡面坐、裡面坐。」有小夥計接過顧客的皮帽子,幫著撣掉冰雪。掌櫃的笑容滿面:「打年紙呀,不急不急,先烤烤火。」然後是點煙、敬茶,陪著嘮嗑,嘮些天氣年景老婆孩子的事情,連老闆滿是歉意地說,今年的貨少,怕不夠賣,鄉里鄉親的互相照應照應。客人會說,你貨少,俺的錢更少,要不是過年的話……唉!店家和客人都有意繞開出荷糧出勞工之類敏感的話題,誰要是不知深淺非要說的話,站櫃檯的小年輕的就會在節骨眼兒上過來問:「大叔咱點貨?」   
  第二十五章(7)   
  「點吧。」顧客繼續抽煙喝水,樣子盡量擺得矜持些。 
  「紅紙幾張?」 
  顧客說:「五張。」 
  小年輕的抱歉:「三張行不行?要是能少點些最好。」 
  多數客人通情達理,揮手說:「那好吧。」 
  「對蠟有一斤和半斤的,大叔要多少?」 
  「小半斤的,兩對。」……而後是鞭炮、糕點、布匹,等等,小年輕的將過年的商品用具從頭至尾問了一遍。打好包結完帳,將顧客買的東西送上爬犁。 
  這天趙三子又來雜貨鋪,打些醬油醋,一摸口袋神色尷尬,連老闆見了沖帳桌先生揮手:「給賒帳。」 
  趙三子的慌張留給連老闆極特殊的印象,他的渴望被連老闆一眼看穿了。連老闆清楚閨女大了不能留的道理,在他看來,女子模樣姣好並不是件好事。私下裡和老伴說:「咱閨女得找人家了。」 
  「咋的了?」 
  「大了,招風。」連老闆道:「這你也不懂?」 
  「你就捨得呀?」女人嗔怪。 
  「沒看見那幫臭小子的眼神?」連世旺接著說:「做事要明理才對。」 
  女人素來相信丈夫,點了點頭:「心裡捨不得丫頭出閣,再說還小呢。」女人停頓了一下,說:「趙家大院的老三成天來店裡,莫不是?」 
  「別瞎猜!」連世旺制止了女人的話題。   
  第二十六章(1)   
  警察署設在老虎窩街西頭,帶院套五間青磚瓦房。門廳正面豎一幢影牆,原先上書「禮儀廉恥」四個大字,如今日本人執政,則改寫成「日滿親善」。警察署威武神氣,小百姓瞧著就怕,盡量繞著走路,暗地裡卻沒少編排警察。老虎窩這疙瘩,流傳這麼幾句: 
  遠瞅警察局, 
  近看黑毛驢。 
  兩邊貼對子, 
  盡唬莊稼人! 
  警察署署長甘暄是縣裡派來的,此人身材高大,臉色陰沉,一副連日輸錢見了爹媽也沒有笑的模樣,背地裡老百姓都叫他「甘薯」。老虎窩雖屬小市鎮,但幅員百里,人口近萬,小街不大卻有商號店舖幾十家,偶而還有過路客,大到馬戲團,小到變戲法的、耍猴逗熊瞎子的、賣狗皮膏藥大力丸的、算命相面的、說書的拉洋片的。人多了事就雜,所以說甘署長的公務是繁忙的,處理些打架鬥毆、田宅糾紛、鄰里摩擦,偵破丟牛少馬的案子。比較起來,甘所長他們樂意抓賭,辦理花案也很有趣,斷些男女偷情、勾搭成奸之類的花官司。警察署的實際權利掌控在指導官武島手中,日本人是說一不二的,不過於日常雜事上並不插手。甘署長手下有四員警士,他每天早晨都要點名訓話,訓話的內容千篇一律:「朗朗乾坤,耿耿樂土。察民意以表王道之舉,效忠於大日本皇軍,盡瘁於日滿協和共榮。竭心盡力,維持治安。解散!」 
  自從李憲補上調縣城以後,甘署長便成老虎窩一霸,他管轄的一畝三分地內,跺跺腳地亂顫。老虎窩沒人怕村長,但是人人都怕甘署長,沒誰敢惹他。甘署長威風著呢,後屁股上掛著一隻槍,走路時槍就在屁股上一拍一拍的,大傢伙都說那是匣子,說日本人武島腰裡別的是擼子。甘所長白吃白喝白拿那是在給你面子,如果你翻錯了眼皮,沒答對好他,就甭想在老虎窩混下去。署長整治你的法子海的去了,拿手好戲也多的是,進了店門硬說你賣的酒摻水了,揮起東洋刀就把酒罈子砸個稀爛;翻騰你家的貨物,說是有人舉報走私煙土;夜晚來查夜,不管男女家眷一律轟起來,檢查是否收留了反滿抗日分子,來看看是否「夾帶」武器,警察有權,當然要動手搜身,一直可以搜查到女人的胸脯褲襠。如有抗拒則拷到署裡去,拘押個十天半拉月的稀鬆平常。什麼買賣營生也架不住這樣折騰,聰明的趕緊花錢免災,乖巧的要不時地上門孝敬孝敬。說起孝敬來,買賣人家肚子裡都有一肚子苦水,逢年過節要給署長送禮,一般是賣啥送啥。木匠鋪、鐵匠爐還有皮貨店就得破費買幾樣送去,兩包果子、三斤紅糖,四斤干豆腐什麼的,割二斤豬肉、拿兩瓶酒也行。伸手不打送禮的,甘署長來者不拒。甘署長不愁吃喝,卻常留戀在縣上的時光,並為此煩惱:「這屁大個地方,清湯寡水的,沒意思透了!」 
  這幾天老虎窩的氣氛很特別,不年不節的卻在披紅掛綠。在武島指導官和老虎窩新任鎮長的指揮下,甘署長帶領警察忙得不亦樂乎,他們忙的不是攜手愛民,而是在操辦皇帝登基的喜慶。甘署長把老虎窩佈置得張燈結綵,過街拉起了花花綠綠的彩旗,標語隨處可見:「日滿親善,一心一德!」「民族協和,王道樂土!」「大東亞共榮圈」,等等。村公所組織各家各戶沿街遊行,吹吹打打好不熱鬧。老虎窩小學最出新彩,女生一律系紅髮帶,男生發一根三尺長的木棍,叫做「建國棍」,扛著當槍表演。一時間,街頭亂紛紛。趙前搬把椅子坐在院裡曬太陽,養神之際聽到了外面的喧鬧,他沒睜眼也沒動。吱吱扭扭的大門很誇張地響著,聽腳步是三兒子成永回來了。趙成永的胳膊窩裡夾著一卷紅紙,這是鎮上要求家家戶戶做彩旗用的,他繞過父親走到正房前,遲疑了一下又返身回來,附下身小聲地說:「爹,改國號了。」 
  趙前睜開眼睛,抬頭張望。初春的陽光暖茸茸地傾瀉,辭別了冬季,天地間竟煥發出不知好歹的金屬顏色。「又咋折騰了?」趙前問。 
  「現在叫『滿洲帝國』。」 
  「哦。」趙前的聲音很低。 
  「爹,溥儀不做政府執政了,做皇帝了。」 
  「吆呵,當幾回皇上了?」趙前兩手摩挲面部,好像要揉碎所有的乏味。 
  「還封了不少大臣呢。」 
  「還不都是樣子貨?牌位!擺設!」 
  「籬笆子沒蹲夠不是?病從口入,禍從口出!」背後傳來趙金氏的聲音,她警告說:「往後,你們都少嘮這個!不想過個安生日子?」 
  三子趕緊點頭:「媽,再不說了,不說了。」 
  趙金氏忽然想起一件事,推了推男人,說:「咱們是不是得答謝人家山本?」 
  趙前的臉色驟變:「幹啥?俺恨死日本人了,是他折騰得俺好苦!」 
  趙金氏說:「人家出面救了你呀,還不得報答報答?」 
  趙前盯著女人說:「在牢裡頭,俺怎麼琢磨都是那個山本搞的鬼,答謝個屁!」 
  趙三子在一旁插嘴說:「答謝不答謝都成,日本人不講這一套。」 
  趙前有了發洩對象,沖兒子咆哮道:「你滾一邊兒去!告訴你,以後少和官府衙門扯,更不許和鬼……不許日本人來往!」他頓了頓又說:「吃的虧還少嗎?山本任直就是喪門星!有他就沒俺的好!以後誰也別跟俺提他!」   
  第二十六章(2)   
  話說到這個份上,趙金氏和兒子對視了一下,轉身進了屋,留下趙前一個人發呆。趙前悶頭吸煙,慢慢調理氣息,漸漸忘記了不快。院子外面楊樹榆樹的枝幹光禿禿的,日光弄得滿院子都是稀疏黯淡的影子。不知怎地,他忽地覺得那樹枝幹好像是許多根魚刺,那種吐在飯桌上亂糟糟重疊在一起的魚刺,他為自己的念頭感到可笑。 
  「你笑啥呢?」不知何時,趙金氏又轉回來,看著男人有些奇怪。 
  趙前將煙頭擰滅,說:「沒笑啥,俺能笑個啥?」 
  「他爹,三子大了。」女人的眼圈紅了:「也不知成華、成國他倆咋樣了?」 
  「咱管不了那麼多,沒準人家自己說個媳婦呢。」 
  「咱得管三子的事吧?」女人顯得很鄭重,說:「得給他辦個人了。 
  「俺知道。」 
  「你知道?「趙金氏不高興了:「我咋沒看出來?你知道咱三子相中誰家閨女了?」 
  「誰?」 
  「你沒看見三子丟魂兒似的?」 
  「沒有呀。」 
  趙金氏撇了撇嘴:「說真的,咱三子相中老連家的丫頭了。」 
  「你咋知道?」 
  「你沒見他老往東興長跑嗎?」女人敏銳的直覺與生俱來。 
  「哦?他家的丫頭?」趙前陷入了沉思,半晌道:「選個日子,托人過去給說說。」 
  就在趙家大院籌劃為趙成永提親的時候,王寶安惹下了大禍。皇帝登基慶典,年號由「大同」改為「康德」,所謂「普天同慶」,王大貓不該來老虎窩賣呆兒湊熱鬧。王德發已死半年,日偽警憲幾乎遺忘了匪首王寶林,對王匪的親屬家眷也有所忽略。千不該萬不該,在小學校的學生揮動花束列隊行進時,王寶安沖腳下吐了口唾沫。唾沫的聲音過於響亮,噴薄而出時有星星點點的飄狀物,而飄狀物又恰好墜落到甘署長的皮鞋上,王寶安的舉動引來了無數圍觀者的哄笑。事情的嚴重性可想而知,一口唾沫不打緊,不但破壞了日滿親善的氣氛,也極大傷害了警察的形象。甘署長怒目相向,掄圓了胳膊,「啪」地一記耳光打來,摑得王大貓直趔趄,眼冒金花,臉腮火辣辣地疼,過了好久王寶安才能聽見有人喊:「他弟弟是大匪首。」 
  王寶安被大皮鞋踢得滿地打滾,而後被揪進了警察署。警察署全體警士都在街上維持秩序呢,暫時沒有人理睬他。手被拷在桌子腿兒的王大貓,血液汗漬糊了一臉,他蜷曲著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哼著哼著竟然睡著了。向晚,吃飽喝足的警察們回來了,吵鬧聲中王寶安醒了。日本指導官武島進屋的時候,乍一看見鎖在桌子底下的人,先是微微一怔,隨後用右手食指做了個扣動扳機的樣子,嘴裡頭還弄個響兒,嘿嘿一笑就走開了,看樣子是去後院休息去了。 
  甘署長一屁股坐進椅子裡,一腳蹬在旁邊的火牆上,像想起來很大事情似的吩咐下屬:「想著明個把爐子拆了,都啥雞巴時候了?」 
  「哎呦——哎呦,長官你放了俺吧。」桌子底下傳來王寶安的哀求聲。 
  甘暄摸出一根火柴桿,將沒有磷的一端劈了尖,然後送到嘴裡去剔牙縫,剔著剔著臉上現出了很滿足的樣子。手下的警士過來請示,問:「咋揍?」甘署長噗地把火柴桿吐在地上,瞟了王寶安一眼,說:「吊起來唄。」 
  警士都樂意做不費腦子的活計,將王大貓上了綁繩,掛在了專門吊人的橫槓子上。褪下棉褲來,裡面沒有襯褲沒有穿褲衩,這樣看上去很像一具白條肉豬後蝤。皮帶蘸涼水抽人的效果不同凡響,直觀生動,抽上去就是一道紅檁子。打人是警察的看家本領,的確很有手法,有警士在一旁吹口哨,口哨聲既是指揮又是伴奏,口哨越吹越來勁,皮鞭子就越抽越猛。甘署長點燃了香煙,很愜意地吸了一口,仰臉吐出了圓圓扁扁的煙圈兒。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吐出來的煙霧,裊裊娜娜可圈可點,目光在煙圈裡面游移穿梭,最後再一口氣把它們吹散。甘署長亢奮起來了,丟掉煙頭站起身來,擼胳膊綰袖子躍躍欲試,說:「弟兄們,看我的!」 
  王寶安覺得屁股上的兩爿肉被打飛了,疼痛反而消失了,只聽見笑聲嘩嘩嘩地起起落落。 
  四天後王寶安被抬回了家,肋條骨折了兩根。這還得感謝趙成永從中斡旋。姐夫受罪,小舅子不著急,著急的是姐姐,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哭啼啼。誰家攤上官司都麻煩透頂,這個時候請客送禮都是件難事,拎著豬頭還找不著廟門呢。趙前不願出面,當然他不反對三兒子走動疏通,自己老了,兒子是該出頭露面了。通過營救父親,趙三子洞悉了衙門的規則。以趙成永的聰明,深知此時哀求警察署無濟於事,當大姐的哭聲告一段落之際,他已經結束了思考,下了決心坐火車去安城縣。就辦事能力而言,人和人確實有很大差距,許多事理往往都看得清楚,卻只有少數人才做得到。趙成永既聰明又能幹,但是他吃了閉門羹,被警衛拒之門外。他徘徊於縣公署門外,在馬路牙子上一坐就是幾個小時。這期間思想很矛盾,幾次想走開了。後來想到去找在縣公署任職的同學,經同學引薦,才得以見了戴縣長。 
  戴潘梳著乍眼的中分頭,身穿五個扣子的協和服,仰靠在皮轉椅上。趙成永進門時,他才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挪下來。戴潘臉色陰沉,既不吭聲也不讓座,斜著眼光打量趙成永。縣長的皮轉椅如鐘擺一樣地晃動,趙成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腳不知道如何擺佈,他感到嗓子眼兒發緊,就那麼窘著。   
  第二十六章(3)   
  戴潘終於發話:「說吧,你。」 
  趙成永一五一十地講起來,還沒等話說完,戴潘就已經不耐煩了,打斷他說:「好啦好啦,這樣的事情我不便過問。」 
  「戴局長,你幫幫吧。」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趙成永自己也吃了一驚。 
  戴潘一怔,他不敢相信眼前的毛頭小伙會如此稱呼他,沒人敢當面提及他當年做警察局長的事情,就好像過去的一切都從不曾發生過一樣。時間久了,戴潘自己幻覺他根本就沒做過民國官員。好小子,乾脆叫我保衛團戴團長得了!豈不是當面揭我的短嗎?那壺不開提那壺,想訛詐我不是?戴潘思及於此很氣憤,嘴裡不住地冷笑:「小兄弟,呵呵,你叫趙什麼來著?」 
  「戴縣長,我姐姐全家都會感謝你的。」趙成永這句話說的挺得體,「這是一點意思。」趙成永回身輕輕帶上房門,然後湊了過去,右手伸向懷裡。 
  「你想幹什麼?」戴潘驟然緊張起來,停止了轉椅的搖動,臉色變得蒼白。 
  趙三子從懷裡摸出了一個金手鐲,放在辦公桌上。辦公桌栗色漆面的背景反襯出黃金色彩的艷麗,這種金燦燦是一種很奇異的光澤,壓得人心頭發麻。趙成永使勁兒地嚥了口唾液。裝做很輕鬆的樣子:「這是孝敬您、您的。」 
  「嗨——你這是?」戴潘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求你了,麻煩了。」趙成永不失時機地鞠了一躬。 
  「咳,好吧,我給你寫個條。」戴潘伏案執筆,邊寫邊說:「小兄弟,你父親與我情誼不淺,我這個縣長難啊。」 
  「我姐全家都忘不了你。」趙三子重複說這番話時,就顯得感激涕零。 
  「你拿這個去警務局,找他們局長就行。」戴潘說完揮揮手,萎然縮進皮椅裡,他瞇上了眼睛。 
  趙三子正欲轉身,戴潘說:「這個你拿走。」 
  趙成永知道他指的是桌子上金手鐲,低聲而懇切地回答道:「縣長,俺願意孝敬您。」 
  有了戴縣長的手諭,警務局局長沒有太難為趙成永。只是在老虎窩警察署遇到了小麻煩,甘署長罵罵咧咧地表示不滿,在接受了兩次吃請之後,警察署五人都得到了綿羊票。其中,甘署長收受了綿羊票一百元,足夠買二十袋日本麵粉。至此,警察署才修改司法文書,放了王寶安,最後一道手續是趙成永在保證文書上簽字畫押。被打得半死的王大貓終於回家了,從警察署抬回西溝不過十五里路,幾乎耗費掉了王家全部的積蓄,一口唾液的價值約合十□上等的耕地。趙前聞訊心疼得喟然長歎:「老王家要敗了。」 
  王大貓渾身像散了架似的,疼痛得徹夜難眠,內心深處是無可抑制的酸痛,這痛楚是無法埋葬的。他躺在炕上,如果不是自家熟稔的氣味,他肯定會更加恍惚。女人趙玫瑰半夜總要起來給豬添食,她提著腳跟走動,可房門不可避免地發出輕微的聲響。女人很快就會回來,帶進屋一陣涼氣。女人會悄悄地躺在王寶安身邊,有時忍不住為他掖掖被角。王寶安很少有睡意,他睜大眼睛,看見自己身邊的黑影凝止不動,好像放著的一堆東西。他一聲歎息,這是邁向末日時的無奈和歎息。夜風悄悄觸摸窗欞,發出的呻吟惶恐不安,黑暗中的王寶安胡思亂想。紙窗外的夜風沙沙走過,他一動不動地躺著,合著眼聽外面的樹枝搖動,風留下的聲音和水相似,均勻地流淌,嘩嘩吟唱。他睜眼閉眼都是爹淒慘的眼神,爹身後隱約還有個女子,一襲白衣,影影綽綽的,看不清面孔。王寶安不認為黑夜裡的景象都是幻覺。 
  「睡吧?」女人輕輕碰他。 
  王寶安沒有回聲,他看見自己女人的眼睛幽幽閃亮。 
  「別老想過去的事。」 
  「我難受死了。」 
  「過幾天就好了,傷得慢慢養。」女人柔聲軟語地勸解。 
  「我難受!」王寶安的呼吸粗重,他抬腿想蹬開被子。 
  「吃個大煙泡吧。」趙玫瑰鬼使神差地做出了抱憾終生的決定,早有人告誡每日食用大煙泡不得超出兩粒。 
  靜夜裡,王寶安感受了前所未有的飄逸,沒有什麼能夠阻擋他了。碧藍如洗的天空,又圓又大的月亮已經升得老高老高。真是怪呀,今晚的月亮看上去不是白色,也不是金色的,是粉紅的。在粉紅色月光的撫摩下,他的身體變得輕盈起來,好像一羽時而落地時而騰空的鵝毛,飄飄蕩蕩中他感到輕鬆、愜意、甜蜜。迎面而來的是雲還是霧?是霧,不是霧怎麼會這樣瀰漫開來?霧越來越濃重,月亮也消失了,周圍只剩下粉紅而模糊的影子…… 
  王寶安每天至少服用三顆大煙泡,趙玫瑰的悔悟來得太遲了。傷筋動骨一百天,等到他能下炕走動,節氣已經是大暑,農人們開始收穫土豆了。日久生悶,王寶安嚷嚷著要出去走走,這三個月來除了吃煙泡而外,幾乎沒有任何快活事,就是和娘們兒親熱都極其困難。夜來將手探進女人懷裡,趙玫瑰每次都背轉過身去,女人柔軟的前胸和腹下成了王寶安遙遠的渴望。趙玫瑰毫不客氣地推掉男人試探的手掌,說:「你不要肋巴扇了?」隨著男人身體日見恢復,肋骨似乎不再是房事的阻礙,女人就說:「你要是少吃煙泡……」很顯然,趙玫瑰在拿性事做籌碼,女人的想法是好的,她希望丈夫戒掉煙土。不過炕頭上的事情和酒後拍胸脯沒有啥本質區別,說了也白說,雲雨歡歌之後的王寶安依然故我,再後來,不嚼大煙泡他的家什簡直就無法勃起了。王寶安感覺只有騰雲駕霧的時候,他才真正是自己的主人,是自己靈魂的主人。   
  第二十六章(4)   
  放在大鍋裡□的土豆、豆角飄散出新鮮的氣息,性急的女人會掰下鮮嫩的苞米穗一起去蒸,啃吃前要用筷子插進苞米芯兒中。食物的氣息經久不散,像飄渺的夢,又恍如輕盈的翅膀翕動。夏天的繁盛讓人期盼清涼,溽熱和蚊蟲使人們心煩,伏天過去就好了——年長者樂於發出這樣的預言。天熱歸天熱,鏟地鋤草一刻不能耽擱,土豆起出來以後,就忙著播種秋白菜。要不是王寶安自報奮勇地去縣城買白菜蘿蔔籽的話,趙玫瑰的人生可能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安城縣的煙館門臉很大也很氣派,原先王寶安沒太注意這些。下了火車,他一眼就發現大街上煙館的牌子,煙館就像是飯店一樣醒目,如今的煙館比窯子鋪好找。沿著馬路遛躂,無須向櫥窗裡張望,就會輕而易舉地判別是不是煙館。他現在的腿肚子發軟,戰顫的牙齒再也無法咬住牙床了,跌跌撞撞地闖了進去。 
  「哎呦,貴客貴客呀。」濃烈的胭脂氣撲面而來,這氣味和煙館裡濃重的香氣混合糾纏在一起,煙婆子手中艷麗的手帕不斷扇動,王寶安沉沉欲醉。 
  「新來的大爺吧?」 
  王寶安抓心撓肝的,問:「有哪、哪種煙?」 
  「自抽的,哎呀,大爺就憑您,還是抽花煙開心。」 
  王寶安明白花煙的意味,此刻他對女色毫無興趣,他意亂神迷地說:「抽,俺抽!」 
  煙槍的形狀細長,仔細端詳,煙槍頂端的瓷葫蘆,活像公驢的生殖器,如果顏色再深些就更為形象。女招待躺在他對面,小心伺候,將煙槍頭上的油膏對著油燈燒烤。王寶安貪婪地叼住煙嘴,燒烤出來的煙霧順著煙管吞進肚裡。他大口猛吸,快感升騰如雲如霧,那瞬間暢快的如水銀瀉地。 
  王寶安的手指悠閒地輕扣煙盤子,這時他才注意對面躺著的女招待。女招待和他臉對臉地躺在長條炕上,目不轉睛地瞅他。屋子是木板夾起來的單間。女招待和他之間還隔著煙盤子,除了母親和老婆以外,他還從來沒有和其他女人如此鼻息相聞,就有些窘迫。鴉片的芬芳戰勝了拘謹,對面的女子的笑靨也如罌粟花迎風怒放。女子附身過來,挪動一團黑影,手把手地輔導他吸煙的身勢和手形,腦袋高枕,弓腰側躺身子,上腿壓下腿自然蜷曲。當女招待沁涼的手指觸及他的皮膚時,王寶安再次感受了顫慄,儼如電弧般劃過腦海,心臟陣陣緊縮。王寶安痛苦地閉上眼睛,內心深處氣泡似的浮出了一聲哀鳴:完了,他知道他要完了,徹底完了。 
  「滿洲國」頒布了《鴉片法》,明令禁煙,可各地卻設置了鴉片專賣署。據說奉天城裡有制膏廠,罌粟產自熱河、嫩江等地。安城縣較為正規的大煙館共有五間,由縣公署發放執照,准予公開營業。五家煙館分別按第一到第五鴉片零賣所稱呼,老百姓則習慣於簡稱第幾大煙館。一經發現縣城的妙處,王大貓樂不思蜀了,乾脆吃住在縣城。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王大貓騰雲駕霧之後,深知自己不可救藥。不知就裡的王大貓最初去的是第三鴉片零賣所,後來他發現出入此處的多為有錢的主,穿長衫馬褂或者西服禮帽,手搖扇子邁著方步。煙客進門前,一般正犯著大煙癮,眼睛惺忪,連連打哈欠流鼻涕。進屋之後脫鞋上炕,躺下就操起大煙槍,點上大煙燈,吱吱吱地抽一個痛快。這裡條件設施比較高級,有暖氣火爐,有包房套房,煙燈煙槍等煙具精緻考究,客廳裡的留聲機沒完沒了地播放《天上人間》。王寶安很煩哼哼唧唧的歌曲,他始終認為嬌滴滴的女人歌聲,就像是牙疼得張不開嘴,遠不及看蹦蹦戲有意思。煩歸煩,王寶安卻無奈,他在這裡不過是個小人物,有錢有勢的富豪闊少哪個不比他霸道?出入第三大煙館的有錢人擺闊氣,來去乘坐馬車,再買些大煙帶回家去。僅僅從煙客們用油紙小心翼翼包裹的樣子,就能看出鴉片的價格不菲。煙客們煙抽足之後,精神頭也上來了,要一壺茶水一盤打瓜子。打瓜子比毛嗑講究,是加鹽炒熟的西瓜子、南瓜子。煙客們談天說地,捎帶著逗弄逗弄女招待。如果抽大煙還玩女人的話,去第四鴉片零賣所最適合。第四大煙館就設在窯子街裡,如今的窯子街早已不是三趟房時的粗陋,煙花柳巷的大號叫做西康裡胡同。西康裡是個大胡同,胡同裡套著四條小胡同,是一處較繁華的市場。這裡聚集著大大小小七十來家妓院,除此以外還有飯館、戲園子、澡堂子、茶館、說書館,是娛樂區銷魂窟,是吃喝嫖賭抽的好去處。讓王寶安流連往返的還是第四鴉片零賣所的價位,而且胡同裡吃喝玩樂應有盡有。 
  隔上一段時間,王大貓就回一趟家,然後興匆匆地趕回西康裡。一回到家,他理直氣壯地翻箱倒櫃,理直氣壯地拿錢拿物,理直氣壯地變賣財產,理直氣壯地毆打老婆。秋天的時候,趙成永和四傻子終於在老虎窩火車站堵著了王大貓。趙成永飛起一腳將姐夫踢進路邊的泥溝裡,怒喝:「你抽吧,你還不讓別人活了?!」淤泥糊上了王大貓的黃臉,他磕頭告饒,前額青紫一片。王大貓正煙癮發作,大鼻涕流出老長老長,渾身難受得哪都疼,疼得骨頭節嘎吱嘎吱響。翻滾在泥溝裡的王大貓彎體弓腰,彷彿垂死的大蝦米,一副痛不欲生的架勢。越來越多的圍觀者湧來,老虎窩人品頭論足,都認為小舅子打姐夫很有趣、很刺激。趙成永遲疑了,他明白即便將姐夫打死也於事無補。望著腳下的王大貓,趙成永忽覺厭惡之極,一腳蹬翻了他:「滾吧,沒我的話不准去安城。」   
  第二十六章(5)   
  傍晚的天色昏暝,烏雲低垂在老虎窩街坊的屋頂,秋雨下個不休,一些肩挑菜蔬果筐的農民在屋簷下避雨。雨絲不緊不慢地敲打著,泥路上升起一片泥腥味的塵霧,積水一汪一汪的,露天的瓦片、石頭、醬缸還有鐵器農具上響起了細碎的雨聲。街市越發地歸於寂靜和清涼,屋簷下的人們都低著頭,耐心地等待風消雨住,全都是心思重重的樣子。這陣子,趙前又抽上了水煙。此刻他坐在桌邊,不聲不響地抽著,不時透過格子窗中間的玻璃向外張望。耳畔嚶嚶的啼哭聲像看不透的雨幕,寒意真真切切地圍繞他的膝蓋。當趙玫瑰終於止住了抽 
  泣的時候,趙前放下了手中的水煙壺,煙壺在桌子上發出了很大的聲響。光線幽暗,但是趙前的手勢制止了趙金氏拉電燈繩的企圖。趙前的聲音是如此的憔悴,蒼老的嗓音讓金氏乍聽起來還以為是陌生人。趙前在喃喃自語:「嫖賭抽乃人生三大禍害,任憑家財萬貫非敗不可。玫瑰啊,你們王家就要破落了。」幽暗裡,趙玫瑰又綴啜泣起來。 
  「得了,你哭也沒用。」趙前依舊是慢條斯理:「嫖賭抽都是無底洞,別說是賣房子踢地,就是搬座金山也填不滿。」 
  「你淨叨咕些沒用的,」趙金氏攔住了話頭:「咱閨女咋辦是好?」 
  趙前若有所思半晌:「沒法子,她的心腸太軟。八成她上輩子欠人家老王家的了……」 
  「少說兩句吧?」 
  「啪」地趙前一拍桌子,錫制的水煙壺跟著蹦起來:「心不狠不成!」 
  趙玫瑰紅著眼圈回西溝去了,她不能在趙家大院住下,家裡的病婆婆和兩個兒子在等著吃飯,再說快到秋收的時候了,地裡的莊稼還要收。按照王大貓賣地的契約,收割之後,王家的土地徹底易主了。趙三子沒說什麼,叫馬二毛拴車送一送姐姐。 
  趙前的情緒很低,早上的飯沒吃,到了晚上還沒有餓的意思。躺下歇息前,韓氏提醒男人吃飯,趙前眼睛一豎:「關你個屁事?」吃不下飯意味著痛苦,這和咽喉腫痛、牙疼以及嘴唇起泡一樣,屬於火大。痛苦與煩惱中的人就好像受了傷一樣,想呻吟想抱怨,想把自己的傷口展示出來。已經睡下的趙前忽然起身,披上衣服,下地推門出去。聽房門的聲響,趙韓氏知道他去了大娘子的住處,她猜到男人是去向最親密者裸露心境。金氏許多年不和丈夫同房了,忽見男人進來,怔了一下,然後默不出聲地掀開了被角。熟稔的氣息籠罩著,像從男人身體的最深處蒸騰而來,接觸到男人久違了的胸膛,趙金氏忽地臉紅了起來。趙前發覺,老婆的肌膚就是鎮靜良藥,叫他安穩叫他鬆弛。趙金氏對男人的舉動感到有些陌生,有些意外,細想一想又在情理之中,她的臉紅是因為羞澀,而羞澀是因為意外。肌膚相親之際,趙金氏的心歡快地跳蕩起來,就好像孤獨的女人歷經了久久的期盼,才聽到了遠歸的丈夫的敲門聲。金氏不禁回想起了過去的歲月,她少婦般地沉浸在恩愛的迷夢中。她詫異於對往昔的記憶是那麼清晰,歷歷在目,彷彿就在昨天。在遠離了慾望叢林的許多年以後,趙金氏發現溫存一下子就甦醒了,此刻男人的撫摸讓她忘記了自己,只剩下暈忽忽的感覺了。 
  「咳,老王家要破敗了。」男人也會婆婆媽媽的,丈夫的哀歎像從遙遠的地方來,一下子粉碎了趙金氏內心的纏綿。趙金氏明白了,自己男人是為了傾訴而來的,而不是帶著慾望,他想說出心裡的煩惱和苦悶,想得到理解和撫慰。她深深地理解男人的傷痛,激動似流星樣一閃間熄滅了。趙金氏躺在被窩裡,心情很快平靜下來。她搞不清自己是同情還是悲傷,可是她情願分擔丈夫的痛苦,無論是從前還是今後。趙金氏緊了緊被角,應和著歎氣:「可不是咋的。」 
  「一晃快四十多年了。」趙前的心頭漫湧滄桑之感,他想起了開荒的日子,想起了當年的王德發,五臟六腑有種被撕裂的痛楚。 
  「窮不生根,富不落地。」趙金氏的話很客觀,完全是旁觀者的口氣,時光把女人磨礪得越來越理性了。 
  「那大閨女咋辦?」這顯然不是趙前白天的口吻。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咱能咋辦?」金氏實話實說。 
  氣氛十分壓抑,兩個人交頸相擁著,手掌都停留在對方身上,肉體的接觸顯得有些怪異,彼此的內心都被蛀蝕成了空洞。過了好久,男人才啞啞地說:「俺想起那年的剛八門了。」 
  「哦?」金氏猛地打了個寒噤:「當年玫瑰出嫁時,他來了,還說……」 
  「停!你別說了。」丈夫粗暴地推了老婆一下,打斷了她的回憶。「你想著告訴咱閨女,留點兒心眼兒,不能都叫大貓敗壞了。」 
  「行,這話是得當媽的去說。」金氏應允道。 
  天已經很晚了,男人感覺身上很累很乏,從來沒有過的疲憊的感覺攫住了他,他覺得自己再也沒有能力去思考自己以外的事情了。男人轉回屋,燈還亮著,見韓氏躺著發愣,沒好氣地說:「你瞎尋思個屁?睡吧。」 
  趙前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可是他卻睡得不夠踏實,老覺得耳邊有蜜蜂或者蒼蠅什麼的在嗡嗡打轉。後半夜醒來,發現趙韓氏的脊背一動一動的,藉著漏進炕上的月光,他發現女人在哭泣。看著女人光斑陸離的肩頭聳動,趙前重現粗魯,捅了捅韓氏,低吼:「半夜三更的作啥妖?要哭,等俺死了再哭!」   
  第二十七章(1)   
  《光華》報館遭到了查封,社長金首志被逮捕。九·一八後的《光華報》沒有了起碼的顧忌,矛頭直接對準國民政府。言辭激烈大膽,經常叫當局難堪。平津有關機構盯上金首志由來已久,調查結果顯示,他不僅肆意譏諷時政,而且與激進的《生活週刊》來往密切。《光華報》之所以能堅持下來,與宋哲元將軍的默許有很大關係。宋哲元統領第二十九軍與日本「天津軍」同駐一處,牴觸和敵對意識也很強,摩擦頗多。一定程度上,以抗日為基本主張的《光華報》道出了二十九軍的心聲。但是長城抗戰之後,宋哲元對《光華報》的態度有 
  了180度的大轉彎。《光華報》對喜峰口之戰多有評點,使得二十九軍首腦大為光火。越是兵慌馬亂,當權者越忌諱言論。抨擊塘沽停戰協定成了導火索,政府方面強調說「和平未到絕望關頭,不輕言放棄和平」,《光華報》卻大唱反調,撰文說:順從日人一字不改之協議實乃奇聞,媾和之舉喪權辱國。東瀛驕橫,步步蠶食,華北將成為「滿洲國」第二,中原無寧日,中國無寧日,云云。給金社長帶來麻煩的是雜文《閒話皇帝》,日本人一口咬定說該文「褻瀆天皇,有礙邦交」,正式向國民政府交涉。華北當局早就對金首志恨之入骨,正愁沒有把柄呢,一聲令下,查抄報館。 
  金首志被帶走的消息傳來,胡秋月正在給女兒哺乳,她渾身一震,但還是撐著讓孩子吃完了奶。秋月很注意儀表,很少在外人面前給孩子餵奶,即便餵了也要側過身去,這一次也不例外,她沒有忘記將撩起的衣裳扯下來。胡秋月鎮靜得異乎尋常,對於這一天早有思想準備。平日裡,只要丈夫在家,家中就不乏高談闊論者,胡秋月聽得心驚肉跳。女人深為擔心,免不得在枕頭邊上勸幾句。金首志聽了不高興,說:「我的事情你別管。」男人在外面忙什麼她不知道,只知道他常常去北平天津張家口,哪裡熱鬧就去哪裡。走上十天半個月的事情常有,女人的心一天到晚地懸在了半空。小別勝新婚,丈夫回來時親熱還來不及呢,秋月不想叫嘮叨壞了情致,只好把擔憂深埋起來。這半年,男人更是忙得沒個頭緒,秋月的牽掛日甚一日。她的奶水不足,女兒夜裡總是哭鬧。黑暗裡,女人坐起來,咿咿呀呀地哄著懷裡的孩子,一邊想著心事,直想到迷迷糊糊:還是娘說的對呀,跟了首志這樣的男人,一輩子就別想安穩。一晃七八年過去了,胡秋月許多次核對母親的預言。真是怕啥來啥,厄運毫無預兆地降臨了。事到如今,慌又有什麼用?一個婦道人家能有什麼好辦法?自古官府衙門朝南開,有理沒錢莫進來,胡秋月首先想到了錢,毫不遲疑地變賣了首飾,央人聘請了律師。金首志的朋友很多,社會各階層的都有,時常來人接濟。平日往來密切的吳金貴不見了蹤影,但他托人捎來了三百塊大洋,說留著做官司用。家中變故使鐵磊一下子長大了許多,超乎年紀地懂事。鐵磊稚氣地說:「媽媽你別怕,有我在呢。」秋月一把摟過兒子,禁不住熱淚長流。 
  金首志的案子轟動平津,一時議論紛紛。別看平時文人相輕,到了緊要關頭,心氣還是很齊的,他們大聲疾呼,上下奔走。唐山各界還組織了「光華事件後援會」,聲援營救,當局不能不有所顧忌。挨到秋天的時候,光華報誹謗一案開庭了。金首志出庭時,人顯得消瘦,臉色愈加蒼白,但風度還在,氣質不倒。他面帶微笑,向親友頷首致意,還特地沖妻子擠了擠眼睛。面對此情此景,胡秋月無論如何也輕鬆不起來,她內心一再叮囑自己鎮靜,目光一接觸,所有的努力都坍塌了,她哽咽難抑。見丈夫穿著圓口步鞋,生怕他著涼,忍不住上前按了按鞋子,她的舉動遭到法官的呵斥。庭審十分程式化,一共七項指控,無非是誹謗友邦君主、詆毀政府、宣傳赤共云云,如果不是和當事人有關,聽眾簡直要昏昏欲睡了。金首志是不慍不火的,在律師辯護的當口,他甚至有暇四下旁顧。重金聘來的大律師,到底口才出眾,聲稱:金首志乃一介布衣,無黨無爭,無派無系,只求中國之堅強,其忠可鑒,其愛可嘉,實無過錯。輪到金首志陳述時,他沉痛責問:「愛國何罪?真理何罪?言者無罪!既然你們防民之口甚於防川,那麼我還能說什麼呢?如果非要說的話,首志只想說:我們法律被日本人強姦了,我不相信中華民國還有什麼法律!」金首志的這番話贏得了熱烈的掌聲,旁聽的報人連聲喝彩。法官們不得不高喊肅靜肅靜,還警告金首志說:「請注意,你的表現決定審判的結果」。庭審持續了兩天,經過合議,首席法官有氣力地宣佈:判處金首志監禁二年。 
  靠著朋友的疏通,金首志提前一年出獄。走出監獄大門的金首志,難掩頹唐之色,他已無立足之地,無處安身了。內線人轉來的消息說,日本「天津軍」對他恨之入骨,打算給他顏色看看。金首志思忖,日本人肯定知道了他的身世,平津唐日本爪牙遍佈,去了定是死路一條。三十六計走為上,悄悄舉家出走。 
  火車緩緩起動了,難忘的城市漸漸駛離視線。胡秋月並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臨窗而坐時,卻不禁悲從中來,眸子裡透出淒苦迷離的神色。一個人離開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必然要留戀,而留戀不過是一塊玻璃,無論怎麼擦拭,都不可能回到最初的光澤。許多往事爭先恐後湧入心間,理不清那些故事是如何發生的又是如何結束的。其實她什麼也沒有想念,沒有想念某一個地方,或者某件事情,只是想讓回憶在一瞬間把自己淹沒。記憶不管是美好的還是傷感的,都需要塵封,留給歲月,以便地老天荒。胡秋月安慰過丈夫,卻無法安慰自己。也許是命中注定,嫁給金首志就等於失去了輕鬆的人生,和他一起生活就是選擇了顛沛流離。對著天邊朗朗的明月,她曾溫柔地依偎在他的懷中,也曾希望他只不過是一介凡夫,能與她一起過著男耕女織、清風叩柴扉的平淡日子。但是她比任何人都明白,那不過是個夢想,可望不可及的奢望。   
  第二十七章(2)   
  關外是「滿洲國」的屬地,月台上戒備森嚴,隨處可見手牽狼狗持槍荷彈的憲兵。山海關車站設置關卡,旅客出入都要嚴加盤查。金首志發現,進關的「滿洲」旅客排起了長隊,不分男女老少,胳膊一律被刀劃開口子,再塗抹上紫色藥水。金首志備覺奇怪,連問為什麼,無人吭聲。直到出了車站,才搞清這是「留記號」:如果往返的間隔短,胳膊上的傷疤明顯,就說明不是探親而是「走私」,將予以罰沒。金首志歎息連連,換車去了錦州。 
  金首志一家得到了老部下陳鑒修的熱情款待,他們在那裡小住了幾天。此人開有一爿洋車行,白白胖胖的,一看就知日子過得寬裕。陳鑒修原是騎兵旅的營長,有一年私販煙土事發,理應受到軍法懲處,因金首志的庇護,得以死裡逃生。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何況是救命之恩,自然要慇勤侍奉。錦州的風聲緊得厲害,動不動就搜捕抓人,顯然非久留之地。部下頗為難,吞吞吐吐地說:「旅長,錦州是虎狼之窩啊。」金首志是聰明人,早瞧出了眉眼高低,就說:「鑒修老弟,我得走了。」陳掌櫃的過意不去,就將金首志一家轉移到錦西老家去,說是躲一段時間再說。陳家老宅氣度不凡,上房裡擺的是紅木桌椅青花瓷器,闊氣得叫人眼暈。陳鑒修的父親是錦西有名的財主,有車有馬有地,寬宅大院,接納他們一家不在話下。不過,在財主家度日並不輕鬆,見老財主一臉冰霜,金首志心裡不踏實,決計要走人。 
  金首志想到了夾皮溝,想到了嚴秀姑。一年前經多方打探,得知威鎮關東七十載的嚴邊外一家已經破敗了。據說是嚴家的後代因投資鐵路破產,金礦和土地都抵押給日本「滿鐵「了。一想到夾皮溝,一想到嚴秀姑特別是那個未見面的孩子,金首志總要唏噓良久,歉疚之感難以釋懷。見金首志落落寡歡,陳鑒修建議說:「大哥,你們去熱河吧,那裡我有個朋友給日本人做事,挺有路子的。」 
  金首志說:「鑒修,給鬼子謀事非金某為人啊。」 
  陳鑒修的想法畢竟有道理,他說:「越是在鬼子眼皮底下,越是安全。」 
  金首志想了一個晚上,只得依了。他提筆給老家寫了封信,第一次流露出回老虎窩的念頭。顛簸流離的生涯是當不了闊佬的,動身之前,胡秋月將貴重的衣物都當掉了,包括貂皮大氅、緞子旗袍還有那個梳妝盒。傷感淒惶自不必提,逃亡的日子灰暗透頂,但能和親愛的人相依為命足夠欣慰,分分秒秒都顯得那麼珍貴。陳鑒修弄來了舊衣裳,為旅長一家全換了裝,還一再囑咐說:「熱河窮得厲害,不能太顯眼。」金首志夫妻將最後的金銀首飾寄放於陳鑒修處,不得不丟掉了所有看上去奢侈的東西,包括牙粉、藥品還有秋月的粉餅頭油雪花膏,他們已經一貧如洗了。陳鑒修有些手段,請人給金首志照了相,搞來了良民證,良民證上名字叫富連聲。在深夜,金首志發出一陣怪笑,說:「金首志死了,活著的是富連聲了。」 
  去承德的官道上,滿目荒夷。這一路走得驚險,在朝陽的那天夜裡,富連聲和秋月把兩個孩子藏在草垛裡,還吩咐他們屏住呼吸。小孩子懵懵懂懂的,而大人的心如驚慌的鳥兒疾飛:無奈細語、黯然尋覓。富連聲的翅膀太弱了,飛得不著痕跡。熱河省荒涼貧瘠,山隨路轉,連綿不絕,越走地勢越高。經過數日輾轉,來到了名叫二營子的地方。進得村莊,富連聲夫妻都感到了震驚。十幾歲的半大孩子都沒衣服穿,赤裸著身子石巷裡跑來跑去,黑不溜秋像水裡的泥鰍。窮歸窮,村莊卻很整潔,房屋大多是石頭壘就的,家家戶戶還有個小小院落,院外則是彎彎的石板路。拿著陳鑒修的舉薦信,富連聲謀了份差事。陳掌櫃的朋友給日本人做翻譯,此人還算熱心,幫他們一家安頓下來。房東姓高,一家人樸實和善,有些一見如故的感覺。富連聲住在高家的對面屋,彼此聽得到對方的咀嚼或者夢囈聲。遠親不如近鄰,他們的關係迅速地熱絡起來,相處很是投緣。搬進來的第二天,富連聲發現他居然和日本人為鄰了,而且同處一院。富連聲暗暗發笑,天下沒有比這還滑稽的事情了,日本人正滿世界地找他,而他竟唐而皇之做起了鄰居。兩家日本人在正房居住,看起來是攜家眷的工程技術人員,他們對新鄰居的到來漠然不理,只有日本小孩子跑過來看熱鬧。 
  富連聲的差事很簡單,往返各工地送信。日本人抓來了不少勞工開山築路,工程浩大。富連聲喜歡簡單的差事,簡單得不需要頭腦的差事,他好久沒有這樣輕鬆了,好久沒有一個人行走山野裡。老鷹在湛藍的天上盤旋,富連聲的腳下趟起了塵土。恍惚間,他想起了年少時的往事,想那雄渾的長白山,想松花江上漂流的日子,想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那個翻譯時常過來看望,這使得富連聲人前人後的挺風光。最風光的事情要數他領了輛洋車,模樣像長角山羊一樣的自行車。富連聲騎著車,一路引來羨慕的目光,他因此成為了矚目的人物,不出數日,大家都認得這個富連聲了。山裡人笑,富連聲也笑,笑成那種傻傻的憨憨的模樣,嘴裡頭親熱,大哥長兄弟短的近乎。日本男人傲倨異常,總是目空一切自我高大的樣子,從不和村民說一句話,彷彿中國人不曾存在。 
  富連聲格外在意日本女人。印象裡,日本女人少見姿色出眾者,但是她們很會梳妝打扮。近距離觀察,日本娘們兒很乾淨,穿淺色特別是白衣的時候居多,散發著一種怪怪的味道,大老遠就嗅得到,富連聲知道那是樟腦球的氣息。日本女人像不知疲倦的蜜蜂,出出進進,忙裡忙外,把男人孩子收拾得十分整潔,整天介日地漿洗衣裳,花花綠綠的東西在晾衣繩上飄蕩,看上去既奢侈又張揚。富連聲認為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好看,尤其是那個髮髻盤得像又寬又平的女子更加耐人尋味。後來他得知,這女人叫美奈子。每逢節日或者有客時,美奈子就穿藍底黃菊花和服,那圖案上面還有展翅的白鶴,妖艷得很也扎眼得很,與其說是花枝招展,還不如說是楊柳臨風。美奈子生得玲瓏小巧,像一株弱不禁風的小樹,眉眼細長細長的,樣子嫵媚又怯生生的。丈夫從工地回來,穿木屐走路的美奈子會一路碎步,鞠躬迎候。遠遠地聽著,那聲音像泉水在岩石上跌落,急促而有韻味。富連聲甚至發現,如果丈夫坐著的時候,日本女人會蹲面前說話,以免居高臨下而有失禮之嫌。美奈子的謙恭有些繁文縟節,禮貌體現於細微之處。即使是富連聲,也不止一次被先到的美奈子讓道,有幾回走出院子的時候,她會主動地為他開門。那一低頭的溫柔,叫鐵打的漢子讚歎,日本女人天生是伺候人的材料,真是周到啊。   
  第二十七章(3)   
  異性間欣賞靠的是魅力,而魅力很少需要理由,何況富連聲不乏男子氣概,舉手投足間掩飾不掉一種氣質,一種非同尋常的歷練。這個時候的富連聲還不顯老,四十好幾了,反倒增添了成熟的味道,所以很吸引人。村裡的婆娘見了,都忍不住多打量他兩眼,日本女人也不例外。閒暇的時候,金首志就坐在院子裡教兒子寫字。山溝裡難見書本,也沒有私塾,金首志自行輔導兒子,腹稿就是教材。說些唐詩宋詞,講些《水滸》、《三國》,談談英雄好漢。金首志對兒子說,你今年必須學會寫四百個字,會寫八百個字就可以寫信記帳了。三回 
  五回的,他身邊聚攏了許多孩子,高大哥也聽得入神,漸漸地金首志就成了小院的中心。美奈子似乎也很在意金首志,出入院子的時候,有意無意地向廂房這邊張望。偶爾與富連聲目光接觸時,她會紅著臉飛快地走開。異性間看似無意的一瞥,其實都包含了曖昧的感覺或者說心儀的探詢。美奈子給成年男子很特殊的心理感應,週身揮發著清涼的氣息,就像水缸或者麻紗布料那樣,看了便有絲絲涼意。在炎熱的夏季,清涼感和好感簡直就是同義語。 
  秋月心細,說:「哎,那個日本娘們兒咋老盯著你呢?」 
  富連聲也驚訝,道:「咦,有這事?」 
  秋月說:「日本女的真妖,一天到晚照八百遍鏡子。」 
  富連聲笑:「你怎麼不照?」 
  秋月生氣,說:「你呀,走到哪兒都招風。」 
  富連聲說:「都混到這步田地了,還招個屁風?!」 
  「連小日本都……」秋月欲言又止。 
  「我和小鬼子不共戴天!」 
  秋月帶著哭腔說:「過幾天安生的日子吧。就是不看我,看孩子的面子。」 
  男人不想辯解,只在口中應承道:「嗯。」 
  胡秋月明白,丈夫現在落魄,可從本質上說依舊風流倜儻。在他成人之後和碰見自己以前,他必然經歷過許多女人。自己男人沒有蒙蔽過她,卻從不提起往事,就彷彿過去的一切全是空白。儘管他娶了她並且相依為命,但自己未必是他的最愛,最愛的一定是那個苗蘭。胡秋月不想刨根問底,也不想去評價,端詳著丈夫眼角處細細的皺紋,黯然地想著心事,想的最多的還是潮水峪。其實家鄉並不很遠,就在亙古寂寥的大山那邊。生活一下子變得赤貧,箇中滋味實在難言,秋月陷入煩惱之中不能自拔,睡眠不好,老做噩夢。人一天天落寞下去,憔悴得很。富連聲看了心疼,安慰說等躲了風頭咱就走。秋月詫異,問:「你還要去哪兒?」 
  「不能老這個樣子,我得出去找事兒做做。」 
  秋月的眼淚下來了,說:「你要走?我和孩子呢?等著餓死?」 
  富連聲見狀,改口道:「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了。」 
  兒子鐵蛋覺得奇怪,問:「要去哪兒呀?」 
  富連撫摸他的頭說:「領你們回家。」 
  兒子又問:「家在哪兒?」 
  富連聲說:「老虎窩。」 
  鐵磊又問:「啥時候回家。」 
  富連聲說:「快了吧。」 
  一貧如洗的日子過得慢,白晝長,沒燈的夜晚更漫長。村子荒寂,有的是時間蹲牆根閒聊,有月色的夏夜更是這樣。二營子是分縣地圖上都難尋的小村莊,小得像雞蛋殼似的,閉塞得只有家長裡短的瑣碎,鄰里吵架都是難得的樂趣。小鬼子始終是鄉親們的話題,人們好奇於他們衣食住行,好奇於小碟子小碗的飯食,老鄉說快趕上吃貓食了。高大哥說還是東洋人能鬧,天天洗澡,用鍋燒水洗澡,鄉親們先是驚訝,隨後為燒柴可惜,說人洗得那麼白幹啥?又不是蒸饅頭蒸包子。饅頭包子是美好的食物,再美好也沒有洗澡香艷,難免聯想到日本娘們兒。比較一致的看法是,別看日本男人凶巴巴的,像套著制服裡的王八老鱉,可娘們兒卻細皮嫩肉呢。當然,還有人為日本娘們兒是否穿褲衩而爭執不休。女人們聽了冷笑:「也不怕砸扁了你們的頭?」 
  山裡人領教過日本人的凶殘。鬼子剛來的時候,俘虜的了國軍傷兵統統被打死了,一次就槍斃了二十多人,黏糊糊的腦漿和血染紅了河灘。在二營子,口頭上再硬的漢子,見了日本人牽狼狗走過,都要兩腿發軟心驚肉跳。因此,他們對日本娘們兒的議論,不過是偷著說說而已。富連聲是隨遇而安的,不怕熱鬧,也混在人群裡聽,悄悄地笑。 
  二營子四周是高山大嶺,山勢陡峭,光禿禿的,連棵樹都不長,直到山腳緩坡處才有稀疏的灌木。巨大的山體像愁眉緊瑣的面孔,千篇一律地在烈日下袒露,只有山腳下的淡綠給蒼莽的大山繫上了短短的圍裙。小河清亮亮地繞過了村莊,像一條溫潤的綢巾掛在村莊的胸前,白花花的溪水在亂石堆裡嘩嘩流淌,給荒蕪的日子難得的亮色。與大山相比較,河太渺小了,充其量算一條小溪。過了好久,富連聲才搞清楚這是灤河上游的支流。二營子一帶的石頭多地少,土質貧瘠,一鋤頭下去,能磕出火星子來,只能耕作些谷子地瓜,家家戶戶都吃不飽。頑強的山羊在土坡上漫步,低頭撕啃著為數不多的草根,遠遠看去彷彿緩慢移動的雲朵。此地民風古樸,誰家殺羊了,都要招待鄰里。四親八鄰的老早都來了,隔得老遠就聞到了撲鼻的香氣,進了院直奔灶台而去,看鍋裡的羊雜碎煮的上下翻滾。要是誰家殺羊,也邀請富連聲出席。山裡的日子苦巴慣了,平日裡連地瓜都填不飽,別說是吃肉了,宰羊必然就成了隆重的節日。苦有苦的辦法,宴請是有程序的,首先請大家喝下一碗米湯,好讓肚子有點底兒,然後才可以喝羊湯。這羊湯大概是世界上最可愛的東西了,湯上面飄著油花,浮著一層乳白色的膜衣。羊湯裡煮得都是羊肚子裡的貨,羊血羊腸羊肚兒羊肺子,全屬那些七零八碎的玩意兒,喝下去一口,五臟六腑連毛孔兒都舒坦。富連聲就想,要是能有香菜該多好啊,撒在碗裡面,又好看又好吃。想是想了,可山裡頭連只辣椒都難得一見。規矩是壞不得的,每人只限一碗,然後招待吃小米干飯,也是每人一碗。公務在身富連聲不能將所有的羊湯都能喝到嘴,如果去的話,必定會背上女兒。他說話直截了當:「我閨女就不喝米湯了,盛碗羊湯吧。」   
  第二十七章(4)   
  鐵媛是招人稀罕的小閨女,烏黑的頭髮,亮晶晶的眼睛,人見人愛,美奈子也喜歡她。鐵媛的小夥伴是美奈子的女兒,她常去美奈子家玩耍。鐵媛小但是有主意,嘴再饞也不肯吃日本的糖果。鐵媛記得父親說,日本的糖果不好吃,吃了會毒死的。死是什麼樣子呢?鐵媛清楚,她還為小雞雛被踩死了哭過鼻子。鐵媛四歲了,卻一直沒斷奶。可憐的奶水早已供養不了她了,可母親溺愛她,由著她的性子,任她含著奶頭入睡。哥哥鐵磊時常帶著她玩耍,玩石子玩泥巴,最好玩的就是去河邊。河床裡是不計其數的石礫,河水清澈見底,連水波蕩 
  漾的波紋都映在沙石上,一條條光柵若隱若現,小小的魚兒如精靈般在光柵間穿梭。許多年以後,鐵媛還清晰地記得這條河,記得河裡頭的小佛爺,大大小小的很多,都是陶瓷燒製的,經過河水的沖刷,愈發地滑潤可人。鐵媛有一個小佛爺,像大人拇指般大小。這是她幼年裡唯一的玩具,形影不離的玩具。小佛爺有著黑灰色的頭髮,描著黑黑的眉毛和淡紅的嘴巴,像年畫上的那些可愛的童子。直到做了祖母以後,鐵媛才恍然大悟,也許河的上游有過廟的,雨水把這些不知哪個年代的小佛爺衝進了河床。母親喜歡鐵媛,自然就喜歡她的小佛爺,特意找來碎布,為小佛爺縫製了小小的枕頭。母親總是說,閨女好乖哦,不斷用濕潤的嘴唇吻她的額角。 
  鐵媛是握著小佛爺離開母親的,永遠地離開了母親。時值盛夏,胡秋月喝了半碗米粥,是翻熱的剩飯。不久,肚子就翻江倒海地絞痛,狂瀉不止,一日去六七趟茅廁,第兩天便出的只有膿血。山裡頭太窮了,無醫無藥,連一隻辣椒或者大蒜都沒有。金首志想到了鄰居,可是鄰居都窮,他想到了日本人,但是他忍住了。他覺得秋月不過是壞了肚子,她的身體一直很皮實,從來未生過病,撐幾天就過去了。他認為日本人都沒好良心,當年苗蘭的陰影始終纏繞著他,他視日本人為魔鬼,不想向鬼子低頭。遲疑間,秋月的病情急轉直下,一脫水,人就瘦得徹底脫像了。這個時候,金首志害怕,萬千擔憂一起堵在心口,眼淚裡滿是對生怕離別的恐懼。當鐵媛被父親從媽媽身邊抱走時,她拚命地掙扎,意識到了不幸的發生,「媽呀媽呀……」 
  胡秋月死了,生命脆弱得不及樹上的一片綠葉,未及秋風來臨就早早地飄零了。從發病到死亡,前後還不到三天。帶著無限的牽掛,帶著無限的無奈,秋月的靈魂隱入了茫然的天國。彌留之際的胡秋月,黯淡的眼神透出道不盡的淒然,她死死抓著丈夫的手,既是留戀更是囑托,囁嚅之音越來越微弱:「孩子,孩子,孩子……」 
  胡秋月的墳墓坐落在小山坡上,背依著綿延的山巒,迎著太陽升起的方位,霞光將山峰染上了令人心悸的斑斕,小河蜿蜒飄忽隱入山谷。山的西坡有一片棗樹林,參差的光線在樹林子上塗著紅,抹著黃,極像是悲愴怪誕的合聲。富連聲覺得自己就是一棵棗樹,癡癡地凝望天空,扭曲的枝幹不過是悲涼的手勢而已,掙扎不過那蒼莽的大山。一切都像是做夢似的,他老是懷疑一切都不真實,似乎這些苦難全與他無關,都是別人的事情。隨風而去的日子像深秋的枯草,孤苦伶仃地支撐著,無論怎樣眷戀綠色的鮮活,也不得不把沉重的思念埋葬掉。悲情的氣息在空中瀰漫,揮之不去的是無盡的悵然。人生充滿了錯位,卻又無從改變。總有一種力量讓富連聲淚流滿面,總有一種神秘讓他無所適從。人只有在苦楚中才能領悟最本質的東西,有幾分是天意幾分人為,誰能說得清?昏沉沉中,他想了許多事情,懂得了自己的單薄無力,自己就像一張白紙,一直靠夢想的圖畫來支撐。可夢想卻如此脆弱,叫他四處碰壁。看看這個世界,看看每一個角落,誰不靠隱忍來苟活?古人所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他做不到。他甚至有了厭世的念頭,要不是看著孩子,真想手持一長串佛珠,一個一個地數過去,來了結一生。 
  富連聲所有的計劃頓成泡影,他原打算蟄伏一段時間,安置好家小就外出做事。秋月一死,丟下兩個孤苦伶仃孩子,牢牢把他拴住了,動彈不得。富連聲煩惱透頂,對房東一家的憐憫渾然不覺,惟有女兒的哭鬧才能喚醒他。兒子鐵磊夜裡不敢進屋睡覺,富連聲就牽兒背女,滿村子遊蕩,狀同夢遊。一家人黑燈瞎火地亂走,直到人困馬乏。村裡人不再聚堆閒聊了,誰見了都躲,生怕晦氣沾染上身。日本人不怕晦氣,同情感源自於鐵媛。這天,美奈子包了白豆餡的餃子,打發孩子送了過來。富連聲一陣感動,他想不到會是這樣,在他最脆弱的時刻,居然是日本女人給了他關切。小孩子記吃不記打,吃得狼吞虎嚥。看著一雙兒女,富連聲唏噓良久,心情複雜得很,說是百感交集也不為過。美奈子送過幾回吃的來,連日本男人也扶著眼鏡認真地看富連聲了。富連聲感到疑惑,對日本人的看法開始有所改變,美奈子挺那個的,唉,其實日本人並不全壞。 
  燒五七那天,富連聲和孩子們為秋月上墳,叫孩子們磕頭。一盆紙花擺在墳前,點燃了,火焰忽閃忽閃地燃燒,化做了翩躚的黑蝶和裊裊青煙,隨風飄移,經久不散。紙花是富連聲親手扎制的,他因此驚訝於自己手工的天賦,暗想其實自己可以做好匠人的。富連聲的懊惱無法形容,他開始承認宿命了,做個皮貨匠其實也不錯,開一爿皮貨店什麼的,做點小本生意,養家餬口該沒問題。退一步說,這些年不在外闖蕩,老老實實在家種地,娶妻生子,日子也許過得湊合。人生真是奇怪之極,簡直就是在畫圓,跑到頭也沒掙脫起點。富連聲不住地問自己,為什麼不回家呢?   
  第二十七章(5)   
  二營子的最後暮色墜落到心裡,這是無言的壓抑和沉重。富連聲坐院子裡扎制紙花,一邊咳嗽,一邊想著心事。房東大概感覺出什麼了,過來陪話。高大哥極想開導開導眼前的倒霉蛋,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好東拉西扯,沒話找話。富連聲努力平靜下來,輕描淡寫間就交代出心裡話。他說,過些天帶孩子出山走親戚,要是不回來,家裡的東西就送你了。房東啞然,沉吟半晌,只得說大兄弟別太難過。富連聲淚花閃閃,說我老婆的墳,拜託你們照看吧,不用燒香燒紙,每年清明添把土就行,等哪天我轉回來。富連聲發誓:「高大哥,我要是 
  不回來,我的兒孫回來!」   
  第二十八章(1)   
  不露聲色的餘暉將逶迤的群山浸染得一派金黃,松林的綠色卻很憔悴,有些樹冠色澤橙紅,宛如鐵器上的斑斑銹痕。山腳下的公路蜿蜒著伸向遠方,彷彿是一條灰禿禿軟塌塌的死蛇,又好像一條骯髒油膩的布條。 
  自從去年秋天西征失利,抗聯三師已經在深山裡沉寂了半年之久,化整為零、偃旗息鼓,躲過了「冬季大討伐計劃」。殘酷的大討伐距離今天似乎很遙遠了,可歌可泣的往事早已 
  模糊成了零散的碎片。歷史往往只銘記一些大事件、大功勳,總把細節一帶而過。王寶林和他的兄弟們躲在大山裡頭,忍受著巨大的痛苦與彷徨,後人已經很難想像深山老林裡的悲壯,很難為走在死亡之路上的英雄熱淚盈眶。 
  斷糧的那些天,三師上下忍饑挨餓,他們從雪地裡扒出枯乾的蘑菇吃,找不到蘑菇,就去找松樹籽,找殘留的漿果甚至草根。而現在抗聯三師熬過了酷寒,他們興奮如鷹,抖落一身雪花,磨牙利爪,等待出擊。王寶林很自信,認為計劃是周密的,他要出手不凡,第一拳就要砸向所謂的治安區,叫日本鬼子做夢都怕。王寶林說話辦事素來簡明扼要,不像政委柳載錫那樣事事都想講個細緻。王師長總是罵罵咧咧的粗話連篇,講武堂的儒雅之氣不再,看起來就和手下兄弟沒啥兩樣。遠在五百里外的羅通山時,他對戰士們說:「咱三師貓了一整冬了,現在下山大幹一番。是騾子是馬出來遛遛,雞巴不硬氣還算爺們兒?男人就得有個血性,窩窩囊囊地活著也是狗屁。小鬼子逼得咱家破人亡,我老子和女人都給害死了,血海深仇不報還算個爺們兒嗎?」 
  三師恰如一把尖刀,夜行曉宿,神不知鬼不覺地插進遼北。三師越來越有經驗了,行軍盡量沿溪水邊走,盡量走成一行;冬天走雪地更是小心,即使幾百人行動,也必須踩著頭一個人的腳印走,盡量避免暴露行蹤。部隊無聲無息地隱蔽著,松林一如既往的靜謐,就連樹上的鳥兒也不曾驚動,戰士們盡量抑制住心跳,他們在靜靜等待,等待一個時刻的到來。這是一片間伐後的林地,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樹墩,山裡的規矩不許坐樹墩,放山人認為那是山神老爺的飯桌板凳。王寶林的肩膀斜靠在巨石上,他本來想瞇上一覺,可是卻興奮得無法合眼。透過樹林的縫隙,可以望見山下的土地高低起伏,溝溝坎坎背陰處積雪尚存,斑斑點點恍若天上的雲。夕陽把原野塗抹得色調深淺不一,無盡的荒草連同原野上莊稼殘根編織成單調無比的枯黃。河裡的冰已經開化,流水上頭一定是漂動的冰塊,水和冰一同折射著粼光熠熠,神秘得簡直如某種寓言。小小的村莊散落在遠遠近近的樹林之中,樹林高低錯落疏密相間,灰白的楊樹林,黑綠的松樹以及暗紅的柳樹叢,組合點綴著初春的景致。看著看著,王寶林的眼圈濕潤了,瞥了眼政委,此刻柳載錫仰著脖子睡得正香。王師長不知該說什麼了,翻過這座山就是家鄉啊。暮色漸濃漸重,暮靄裡沒有流雲,仍有鳥兒浮在天邊,那是遲遲不歸的老鷹。 
  哨兵的報告打斷了他的思緒,小鬼子的汽車隊來了…… 
  王寶林聽到了淒慘的叫聲,他猛然驚醒,心臟咚咚咚劇烈跳蕩。他又一次夢見了張惠芬,夢見了那無限淒婉的目光。伸手摸了一把臉頰,是濕漉漉的眼淚,彷彿雨滴濺落在臉上。透過樹冠間的縫隙望去,是燦爛而浩瀚的銀河,浩浩蕩蕩斜跨天際,王寶林第一次發現銀河原來是這樣的近,近得貼著自己的鼻尖,近得可以觸手而及。夏夜的微風勉強透過樹林螢火蟲極為動感地遊蕩,像無數盞或藍或綠的小燈籠。夏夜的星空下,無處不迴盪著深深淺淺的合奏,周圍是七高八低的鼾聲,陪伴著鼾聲的是老林子裡唧唧的蟲吟,還有不計其數的蚊蟲嗡嗡作響。一隻貓頭鷹從頭上飛過,悄無聲息撲向更加幽暗的叢林,偶爾幾聲松雞的鳴叫更顯森林的寂靜。王寶林從樹杈上翻身下來,酸澀的預感爬上心頭,有了一種要哭的感覺。下山的偵察的兄弟始終不見蹤影,他心頭發緊:看來凶多吉少了。這兩天,他都在思考著、判斷著,理智和感情不斷地糾葛在一起,像是山葡萄的籐蔓纏繞,真的很難區分它們。謎底無法揭曉,情感經常壓倒理性,王寶林在祈禱奇跡的發生。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忽地想起了小時候見過的剛八門,要是有人能佔卜算卦就好了,他想。燃起一隻香煙,慢慢地吸著。看來天一亮部隊就得開拔了,不然的話會有危險,王寶林不想再去假設了。瞬間他有了主意,摸出一塊石頭,默默想:拋出這塊石頭,要是能夠擊中二十步開外的樹幹,就能平安無虞。嗖的石頭飛了出去,「嘩啦」一聲拉槍栓響,哨兵警覺地低吼:「誰?」 
  王寶林和他的遼北支隊駐紮在小城子嶺,這裡距離安城縣僅二十華里遠,天氣晴好時,於高坡處可望見縣城上空的煙霧。遼北支隊離開不久,日軍討伐隊就包圍了小城嶺子,松林裡只剩下了幾堆已冷卻的灰燼,而草地上的露水還沒有完全散去。討伐隊無功而返,半路上才得知老虎窩警察署遭到了襲擊。匆匆趕到老虎窩,五具屍體停放到院子裡,臉上蒙著白布,其中一個便是指導官武島。甘暄因去縣裡參加培訓躲過此劫,在火車站值勤了一夜的李憲補竟毫無察覺。根據現場偵測,值夜站崗的高警士被人勒死,其他三位均是在熟睡之際一命嗚呼的,獨居一室的武島也是於睡夢裡去了靖國神社,他們是被礦井用的洋鎬砸死的,披紅掛綵的腦袋如血葫蘆般駭人,長短槍支以及警械皆被洗掠一空。兩條狼狗是被毒死的,訓練有素的狼狗不貪吃,居然被人投藥弄死了。日軍討伐隊隊長百思不得其解,兇手來得如神兵天降,去得又神不知鬼不覺,蛛絲馬跡還是有的,血染的鐵錘,擦手的破布,遺棄了的煙頭,還有幾條破綁腿破鞋墊。這說明兇手得手以後,很從容地在此休息了一段時間,而不是慌裡慌張地逃走。最最刺激的是警署影牆上字跡,字跡決非一人所書,顯然是蘸著鮮血塗寫的:日本鬼子滾出去!剷除漢奸!落款:抗聯一路軍第三師宣。   
  第二十八章(2)   
  牆上烏紫的字跡好像輕蔑的眼神,又彷彿嘲弄的笑容。討伐隊長氣瘋了,他不想饒過李憲補,一頓大巴掌,摑得他鼻口躥血。打累了,又吩咐手下人將村公所所長打了個半死。村公所也叫村政指導委員會事務所,除了所長以外還助理員,全都被捆綁起來以便押回縣城問罪。討伐隊長決意為武島的死復仇,他嘎崩嘎崩地咬著牙齒,一遍遍摩挲刀柄,嗜血的念頭在胸腔裡衝撞。先是傳喚了警署的毗鄰,隨後集合了老虎窩所有男子,於房蓋上、路口處架起了機槍,刺刀閃動寒光,黑洞洞的槍口指向人群。一瘸一拐皮匠顧跛子看見這陣勢就嚇癱 
  了。被詢問者全都一頭霧水,眾口一詞說好像是聽到了幾聲狗叫,往常夜晚也是這樣的呀,俺不知道俺不知道,都說見過啥抗聯。日本人不相信,難道抗聯三師真的來無影去無蹤?總不會是神通廣大的孫悟空吧?土城上打更守夜的兩個老朽,戰戰兢兢又滿臉茫然,也是一問三不知。隊長「八嘎八嘎」的罵聲不絕,昨夜西門值班的更夫栽倒在血泊裡,頃刻就被狼狗們撕成了碎片。血腥的氣息如鐵銹氣一樣瀰漫著老虎窩,肚子鼓鼓的狼狗停住了嘴,用粉紅濕潤的舌頭舔舐獠牙,喉嚨裡發出了呼嚕呼嚕的低鳴。全場鴉雀無聲,能聽到人們咚咚咚的心跳聲,又有幾個漢子嚇得休克了。李憲補說了幾句什麼,日本鬼子的臉色緩和了一些,洋刀也插回刀鞘之中。李憲補認為抗聯敢偷襲警察署,老虎窩肯定有內線,至於警察署的人毫無知覺,可能因為使用了某種迷藥。日本人認可李憲補的分析,說抗聯分子未必遠走,拉網式的搜查,一定能找到有用的線索。討伐隊在南門外捉到了一名可疑的「探子」。憲兵和警隊持槍圍著跪在路口的「探子」,吵吵嚷嚷連踢帶打。心裡憋屈的李憲補對著「探子」大打出手,揪著他的頭髮痛毆,瘋狂地發洩鬱悶,他要把日本人送給他的凌辱加倍用在年輕人身上。哀號慘叫迴盪在老虎窩,「探子」不肯招認,百般辯解說他沒有通匪,這就更加激怒了李憲補。鄉親們人人自危,個個無語,驚恐使人無暇萌生惻隱之心。在凶殘日本人的面前,老虎窩根本就沒有啥老虎,人們的腦袋聳拉著,連大氣都不敢出了,他們木然地叼著煙袋或者擺弄衣角,那陣勢絕對是溫順的羔羊,一群不折不扣的綿羊。 
  年輕人說他是葦塘溝的,來老虎窩玩牌耍錢,沒想到被皇軍逮著了,他連連叩頭做揖說再也不敢了。鬼子發怒,用刀尖挑起年輕人的下巴,「探子」臉上的皮肉被一點點地劃開了。年輕人怔愣著表情,驚愕得似哭還笑,他一動不敢動,任憑殷殷的鮮血順著臉腮淌下,染紅了領口肩膀和胸脯。到了這個份上,「探子」招認:「俺有心思參加抗聯,但沒見過人家,也不知道上哪兒去找。」這樣的口供顯然不合期待,日本人叫老虎窩人出來做證,但是連喊了數聲也沒人應答。「探子」想起來幾位賭友的名字,而他們一律矢口否認,年輕人便絕望得像瀕死的小雞。趙成永害怕得腿肚子打顫,父親拽了拽他的袖子,又悄悄地用腳踢了他一下。跪在地上的「探子」徹底崩潰了,黑壓壓的人群恍如山巒巨石,死神的煞氣將他牢牢罩住。討伐隊長派人給葦塘溝警察署打電話核實核實,大概隔了一袋煙工夫,消息傳回來了,說確有此人,他不是抗聯的,是本鄉地道的農民,還是個自衛團員呢。討伐隊隊長大失所望,下令劈死「探子」,以解心頭惡氣,他示意李憲補動手。李憲補覺得這是向皇軍表白的大好時機,閉眼猛地揮臂向下,熱乎乎的東西「唰」地聲糊了他滿臉,睜開眼睛時,眼前是一片燦燦的紅雲。血腥升騰,李憲補「哇」的一聲嘔吐起來,他拄著軍刀拚命地嘔吐,額角的血管繃起如青色的蚯蚓,簡直要嘔出膽汁來。 
  1937年八月初,《盛京時報》刊載了一條小消息:「東邊剿匪工作中,龜田隊長等二十人戰死。」在連篇累牘的日軍攻克某某省會、皇軍某某會戰大捷的報道裡,這條消息耐人尋味。王寶林看到報紙已是一個月以後的事情,再加上報道比實際還要晚幾個月,消息遲到得很是可笑。在葒草溝小小的郵局裡,許多報紙的紙頁曛曛泛黃,昔日的文章看上去怪誕有趣。當讀到圓部師團即派鈴木大佐強化剿匪一段時,忍不住評論道:「狗放屁!放狗屁!」回想到春天伏擊日軍車隊的得意之舉,王師長爽朗地笑著,任縱快慰的花朵寫在臉上。 
  現在正是桔梗花熱烈開放的時候,星星點點撒滿了山坡。抗聯三師進駐葒草溝,葒草溝是只有在分縣地圖上才能找到的小地方,掩藏在長白山崇山峻嶺之中。鎮子太小了,只有一條雞腸子似的小街穿過,街兩邊稀疏排列燒鍋、糧棧、雜貨鋪的幾家店舖,最扎眼的要數收購藥材的商號。清晨的霧氣恍然如柔潤的絲巾,輕輕地摩挲肌膚,給人清涼的蘊籍也給人曖昧的感覺。鎮子後面是蓊蓊鬱郁的山林,沒看見溪水卻聽見淙淙的水聲,深秋的寂靜中有一種悠遠清越。草木林莽翻滾著無邊無際的波浪,如血的紅楓、金黃的柞葉,裝飾著明淨如洗的碧空,線條清晰的山影,層層疊疊地展現,斑斕的秋意迤邐成了無限。 
  王寶林感覺他的部隊是夜行的蝙蝠,習慣於漆黑的夜裡翱翔,現在卻是例外,大白天就出來活動了。三師巧妙地避過「七縣聯防隊」的包圍圈,敵人已被甩在二百里以外了。部隊要利用這個間隙休整,接二連三地行軍打仗,減員和疲憊一直困繞他們。王寶林不免有些自得,二百來號人馬能從敵人的鼻子底下溜出來,實在是神來之筆,而進駐葒草溝更是出其不意的。此刻王師長寄望此舉能夠迷惑聯防隊,他真實的目的是想調虎離山,而後殺個回馬槍,襲擾安城縣的計劃在心裡已初具端倪。戰士們出早操回來了,有人在槍口處插朵藍幽幽的桔梗花。這是兩個月來的首次出操,大家都很興奮,陣陣歌聲打破了小鎮的沉寂:   
  第二十八章(3)   
  泰岱改色, 
  江河血腥, 
  五千年文物傾。 
  倭寇猖狂, 
  擴張侵凌, 
  全國民眾團結起, 
  誓死抗戰圖生存…… 
  師部駐紮在地主家的大院裡,王寶林盤腿上炕和主人拉起了家常。得知主人家兒子剛剛娶了媳婦,王寶林也興高采烈,告訴衛兵拿出一張百元金票,說:「去給東家趕個禮吧,也沾沾喜氣!」 
  喜氣倒是有了,可大家發現,房東走路的姿勢很特別,一拐一拐的,且手指節腫大,乍一看像十隻笨拙的螞蚱,不用說患的是大骨節病。因水質不良的緣故,這一帶的山裡人幾乎都大骨節病,關節畸形。 
  冷不丁閒下來的王師長心裡空蕩蕩的,像想起什麼似的,央人來剃頭淨面,滿臉絡腮鬍須刮得乾乾淨淨,雙頰鐵青珵亮得駭人,下巴頦也修整得如拔出泥的青蘿蔔。政委柳載錫來了,眼睛瞪了又瞪瞅了又瞅,他的比喻生動傳神:「啊,你刮鬍子了?豬褪毛啊。」柳載錫戴副近視眼鏡,臉總是白白淨淨的,平日王寶林老拿他開心,說他細皮嫩肉的像個朝鮮娘們兒。這會兒老柳覺得報復的機會來了:「哈哈新郎官,討老婆吧,在這疙瘩吧?」 
  眾人哄笑,心懷鬼胎的房東也被感染得笑起來。王寶林心境好,也跟著諧謔:「切,你們高麗棒子一娶就是三房四妾的吧?」高麗棒子是罵人的話,如果不是關係鐵靠,是不能用來當面罵朝鮮族的。柳載錫也不含糊,常用操干雞巴之類的惡俗詞語來回擊他。柳載錫是地地道道的朝鮮族,常說倒裝句且詞不達意,但是雞巴了屌的口頭禪卻說得滿順溜兒,開口閉口他媽的他媽的,整天髒話不離嘴,就像伸手去扶眼鏡腿兒一樣習以為常。柳載錫沒事愛瞎琢磨,比如他說,你們漢人講話好沒道理,啥叫豬手啊,那不是豬蹄子麼?雞爪子怎麼會叫雞手呢,不是罵人是啥?如此的理論叫大家笑得肚子疼,卻無從解釋。柳載錫就會自鳴得意,不失時機地再佔一把便宜:「滾犢子吧!」 
  此刻,他沖王寶林的肩膀猛擊一拳:「去你媽的,搶兩個老子給你?」 
  「是搶兩個姑娘吧?」王師長撲哧樂了:「誰稀罕你搶來倆爹?」 
  老柳不依不饒:「搶一個也行。」 
  「爹媽給的一桿槍,打來打去沒地方。」 
  「咋沒地方?」政委睜大了眼睛,卻掩飾不住笑意:「給你找地方!」帶兵講究的是隊伍的忠誠和戰鬥力,抗聯的成分非常複雜,許多人一身匪氣,每每駐紮一地,總有人去逛窯子。為了這個,師長和政委曾鬧翻了臉,王寶林主張睜一眼閉一眼,在刀尖上搏命,兄弟們消遣消遣沒壞處。王師長說,沒哥們義氣咋帶兵?兄弟們心氣齊,才有衝勁兒。柳載錫針鋒相對,說咱們是共產黨的隊伍,不是鬍子馬匪,江湖義氣要不得。王寶林後來在支委會上做了讓步,仍覺得老柳小題大做。在柳政委的堅持督導下,三師有條鐵打的紀律,就是絕對不許招惹良家婦女,隊伍是魚,老百姓是水,隊伍離不開老百姓啊。為了這個,王寶林忍痛槍斃過手下的哥們兒。 
  「得得得,老柳啊,要找要搶你自個兒留著吧。」王寶林連連擺手:「你是想要我的老命啊。一滴精十滴血哩。」 
  「你慢慢的。」老柳的眼睛一眨不眨做認真狀:「朝鮮姑娘大大賢惠,你們倆頂一個。」 
  「再好也不要!」王寶林忽地心生愴然,臉色隱隱浮現出冰霜來。三師的幹部都害怕師長陰沉著臉,沒人會在這個時候惹他。老柳稍微怔了下就明白了,輕輕歎了口氣止住了話題,他知道王寶林情緒低落時多半因辛酸的家事,他思念那個牡丹江女子,思念得肝腸寸斷。很長時間裡,老柳不理解王寶林,覺得單純的復仇太個人意氣了,太不冷靜了,但還是同意了他幾次冒險的計劃,包括前不久夜襲老虎窩警察署。春天的時候,三師襲擾火石嶺火車站,成功誘伏了安城討伐隊,擊斃日偽軍數十人。王寶林猛踢龜田的屍首,仰天痛哭,說殺死一千個小鬼子也難平心頭之恨。想到這裡,柳載錫的眼睛也潮濕了。氣氛實在壓抑,帶兵的人不宜過多流露傷感,老愁眉苦臉的會把士氣搞丟了。王寶林想輕鬆一下,就打趣說:「你這傢伙,活像個劉備。」見對方發怔,他一臉壞笑:「劉備也是政委,沒事老哭。」 
  老柳扶扶眼鏡,說:「我哭?」 
  「人家劉備有一幫好弟兄,全是哭出來的。」王寶林說,「他姓劉,你姓柳,差不太多。」 
  柳載錫瞪著眼睛看他,一時找不到恰當詞彙來回答。王寶林覺得可樂,摸了摸鼻子,扭頭問警衛:「馬備好了嗎?」 
  太陽不聲不響地驅散了濕氣,秋老虎毒辣辣地焦烤人的脖子,小鎮上空迴旋著豆餅發酵的酸餿味,還有酒坊裡飄出的濃香,炙熱哄烤躁動不安的氛圍。王寶林砸了老柳一拳,說:「老夥計,把心裝到肚子裡去吧。」然後翻身上馬,他的隨從只有一個警衛。按照事先的聯絡,王師長要去拜會「四季好」,雙方密約在葒草溝外的山神廟見面。王師長坐於馬背上在想著心事,其實他只要睜開眼睛,腦子就不會閒著,整天不停思考來思考去的。說實話,王師長策馬的姿勢沒有一絲一毫的英武,而馬的身姿卻遠比主人優雅,很飄逸地甩動尾巴,輕盈地踢踏山路,馬掌很堅決地在石板上磕出了火星。荊棘蒿草叢中有山楂和刺玫瑰那紅紅的果子,老柳呆呆地看他們的背影消遁於山道的盡頭,一顆心懸在了半空。   
  第二十八章(4)   
  長白山餘脈的西南段是台地寬谷地帶,屬兩省四縣交界地,高山大嶺草豐林茂,山高皇帝遠,一直是土匪出沒的地方。九·一八事變以前,此地大大小小有十幾股綹子。日本人一直把義勇軍和抗聯游擊隊視為心腹之患,起初並未把鬍子放在眼裡,他們不相信鬍子有多大能耐,後來鬍子不斷地襲擊日軍,搶掠車隊輜重,日軍不斷地進剿他們。鬍子嘯聚山林打家劫舍,時而大隊集結,時而小股活動,彷彿上天入地一般,日偽政權十分苦惱。在連年的「討伐」下,葒草溝一帶的鬍子只剩下「四季好」和「鎮關東」兩股較大勢力。說起「四季好 
  」可謂大名鼎鼎,方圓幾百里範圍內婦孺皆知。與一般土匪流動作案不同,「四季好」的大多數成員是莊稼漢,平時在家務農,老婆孩子熱炕頭廝混,號令一來挖出槍彈就走,呼啦啦轉眼間就能集合起幾百號人馬刀槍。「四季好」的內部組織極為嚴密,說來就來,說散就散,行動十分詭秘,完全地下的組織結構叫人分不清誰是民誰是匪,直接效果是遍地起賊又無影無蹤,日偽當局感到十分頭疼,多次派人來臥底都弄得血本無歸。「四季好」不是一般的綠林好漢,做事謹慎不事張揚,很少指使下屬去做搶牛搶馬綁票勒脖子的事情,他甚至極少拋頭露面,但是他做事要麼不做,要麼驚天動地。關於「四季好」的傳聞甚多,有人認為「四季好」僅是個名聲而已,最有說服力還是「四季好」系最早開山占草淘金組織的沿襲。 
  「七·七」事變後,日本關東軍推行「治安肅正計劃」,在討伐隊步步進逼下,「四季好」也遇上了麻煩。依偽」滿洲國」《暫時保甲法》,縣鄉村層層設保、甲、牌,成立保甲自衛團,實施「連環保」株連制度,一戶「通匪」,十家滅門,一家窩賊,四鄰同禍。部隊的生存環境越來越險惡,王寶林憂心忡忡,他清楚,即將來臨的寒冬肯定要比以往難熬,極端酷寒的情況下缺吃少穿就意味著死亡,困難巨石樣死死地壓在他的心頭,又彷彿一幢陡崖峭壁擋住了去路。三師來葒草溝之前,王寶林和「四季好」都想到了聯合對方。 
  山神廟很小,廟頂上瓦隙間的草木倒是很茂盛,一株山榆長得老高,斜仄仄地從屋簷上探出頭來。密密匝匝的七星瓢蟲兒沿破廟的窗欞爬行,金黃色盔甲上點綴著醒目黑斑,它們攀援蠕動黃鴉鴉的一片。山神廟供奉著山神爺爺和地母娘娘,破破爛爛的,連一支香火也沒有,角落裡的蜘蛛網塵封了虔誠,像是落寞冷清的心跡。王寶林和「四季好」的手握在了一起,一瞬間雙方都覺得寒暄客套沒有任何必要,「四季好」說:「你要是看我這個山怪還行,就管我叫聲大哥好了。」衛兵遠遠地垂手佇立,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不再明顯地戒備著。世間確實有一見如故,他們拂了拂塵土席地而坐,盤著腿膝蓋碰著膝蓋。王寶林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聲名顯赫的「四季好」竟然如此其貌不揚,精瘦精瘦的,一身土布褂子一桿旱煙袋,普通得與山野老農別無二致。「四季好」聽得多說得少,很認真地聽王寶林講話,不時謙和地點頭,全神貫注的神情,王寶林注意到眼前的老者眼波轉動時目光如電,彷彿深山老林裡鷹梟般犀利。「四季好」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塵土,朗聲道:「有飯送饑人,有話說親人。老弟啊你是好樣的,這黨那軍的咱不懂,但是抗聯是啥隊伍咱懂。咱中國人缺的就是你這樣不要命的,大哥佩服你們這樣的骨氣!」 
  晌午的陽光從廟頂的裂隙漏下,山神廟裡一地細碎的光斑,隨著陽光擠進來的,還有秋天野菊花、蒿草混合成的濃郁芳香。王寶林抬眼看到,屋角處有蜘蛛正在耐心地結網,一隻黑尾巴的蜻蜓闖進廟來,滯於半空嗡嗡嗡振動著翅膀。老漢說:「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咱這半輩子見得多了,你這樣玩槍把子的咱沒見過。」老頭衝著王寶林拱了拱手:「在老哥這一畝三分地上,隨你的意。缺糧拿糧,要槍給槍,別見外就成。」 
  王寶林內心一陣激動,眼睛裡閃動著淚花,他上前握住了「四季好」的手臂,雙腿一曲要跪:「老哥哥,太謝謝了!我代表三師謝謝您!」 
  「呵呵,大兄弟,」老漢一把扶住了王寶林,說:「別別,老哥承受不起,要跪咱們就敬山神爺吧。」 
  匍匐在斑駁破舊的山神像前,花白的和漆黑的頭顱叩首,兩個聲音畢恭畢敬地道:「上有天下有地,天地良心!山神老爺保佑,山神老爺照應。不打跑小鬼子,誓不為人!」「打跑小鬼子,就給您重塑金身!」 
  一隻小松鼠蹦蹦跳跳地躍上神案,收住腳回過頭嗅了嗅,眼睛晶亮晶亮的,好半天才瀟灑地飄逸而去。   
  第二十九章(1)   
  西康裡是沒心沒肺的。咚鏘咚鏘咚咚鏘……戲園子裡飄出的鑼鼓聲時遠時近。站在胡同口向深處張望,各色各樣的旗幌在半空搖晃。西康裡好比見不得人的私處,夾在縣城最隱秘的地方,難以啟齒卻又無人不曉。西康裡的白日有些冷清,行人寥寥,只有黃昏以後,西康裡才變得熱鬧起來。西沉的陽光透過棠槭樹的樹蔭灑落一地斑駁,女子的身影多了起來,濃烈的脂粉氣息和曖昧的味道於空氣中飄浮,她們的神情多半是慵倦的,一臉的殘紅懶布,慢吞吞地走動,無所事事地在店舖門廊間徘徊。窯子街鮮有良家婦女,這裡的女子們打扮得妖 
  冶狐媚,搽了胭脂塗了粉,劉海兒剪得齊整。衣著光鮮,淨是藕荷色、杏黃色、銀灰色、翠綠色洋布衣服,腳下一律是繡花的緞幫軟鞋,妖艷扎眼。年紀小的梳著大辮子,辮稍上紮了紅的、綠的、粉的頭繩,時髦一點的就燙髮抹口紅,穿西式長裙腳蹬高跟鞋,一走路扭扭捏捏搖搖擺擺。她們途徑胡同口時,不介意來自裁縫鋪的一雙年輕的目光。 
  盛記裁縫鋪恰好處於西康裡西口,坐北面南的一溜青磚瓦房共開了三個門,裁縫鋪居中,外邊的是一家雜貨店,裡手的是間包子鋪,三家買賣少有來往,卻也相安無事。倘有空暇,小夥計趙慶雲就會久久地打量每位從窗前經過的女子。一般來說窯姐是饒有風姿的,以至於趙慶雲看得是那樣的貪婪而入迷,津津有味地看妓女們邊走路邊磕瓜子的姿勢,看瓜子皮噗地從紅紅的嘴唇間噴吐。小夥計是全神貫注的,端詳妓女們的眉眼嘴角,揣摩那鼓溜溜或者平淡的胸脯腰身,目光一直尾隨背影漸漸消失。盛掌櫃看見趙慶雲走神的模樣,就氣不打一處來,使勁地將木尺往案上一丟:「哎哎我說,你的魂兒又讓婊子勾去了?」 
  趙慶雲是趙成運的三兒子,如今在盛記裁縫鋪裡學徒。他被姥爺劉大車送來的時候,剛滿十六歲。趙成運一直耕種叔叔的土地,如今孩子都長大了,一家人僅靠鋤頭把子刨食也不是個辦法。劉大車在安城縣經營大車店、鐵匠爐多年,後來又開了冰窖,和街坊老字號的店舖都熟,他責無旁貸地做了外孫子的保人。趙成運很認同裁縫這個職業,一再囑咐說:「千金在手,不如一技在身。甭管啥年月,是人就得穿衣!」親自送兒子到老虎窩火車站,臨了還說:「手藝沒學成,別回來見我!」 
  趙慶雲被舅母打扮一新,換了一身漿得邦邦硬的藍布褲褂,黑色腿帶,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對著鏡子,趙慶雲覺得自己打扮得小大人似的,幾天前他還在放牛呢,而現在卻戴頂禮帽,這情形實在滑稽,實在可笑,但是姥爺姥娘舅母們在旁邊,便抿嘴強忍住笑的念頭。劉大車手上提了兩盒帶玻璃的果匣子,點心盒用鮮艷的紅絨線繫著,很是漂亮。劉大車邊走邊叮嚀道:「進了成衣鋪子,要勤快,手腳麻利。」 
  「嗯嗯。」趙慶雲小心邁步,他覺得新鞋新襪子忒彆扭。 
  「少說話多幹活,勤添油少撥燈。」劉大車絮絮叨叨地:「要想當掌櫃的都得先學徒,小年輕的要多留心多看。」 
  趙慶雲嫌老頭子太嘮叨,就說:「俺爹說了,學不成手藝,不興回老虎窩。」 
  劉大車點點頭,說:「這就對了嘛,……於銀錢女色上得把握住自己,還有,要多個心眼兒防備別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不能貪也不能傻。你給我記著:貪心早晚必被捉,傻了別人會坑你的,那個那個,女人都是禍水,千萬碰不得的……」 
  拜師學藝是需要保人的,趙慶雲的保人就是姥爺,摁上劉大車手印的保條這樣寫道: 
  出據人劉尚堯茲保舉趙慶雲至盛記裁縫鋪學手藝。擔保趙慶雲遵守店規,和氣處人,聽任掌櫃支使。如有偷盜以及天災不測等項均由保人負責,有病自己花錢治,有不良行徑即可辭退。 
  特立此保條為證。出據人劉尚堯於康德四年四月七日 
  學徒工沒有工錢,店家管吃住,逢年過節的要看掌櫃的心情,若是高興就賞幾個零花錢。趙慶雲每天晚上住在裁布台上,裹一床鋪蓋看門看店,他是裁縫鋪最晚歇息和最早起床的人。早晨,先將鋪蓋捲好再塞進案桌下面,然後開門,下門板窗板,給掌櫃的一家倒夜壺,給師傅準備洗臉水。夏天,要掃地挑水劈柴,再就是擦玻璃窗。站在凳子上,手拿裁衣剩的碎布屑,在玻璃上面哈上一口氣,將玻璃窗擦得珵明透亮。到了冬天,就要點火生爐子、燒炕,掃雪清路。嚴冬臘月的早晨,難捨熱乎乎的被窩,硬著頭皮起來,將腿伸進冰冷的褲管的滋味真不好受。學徒頭一年不能動手裁衣,只能打零雜,給師傅打個下手,這是多年相傳的老規矩。有客人來時他要快步迎上前,然後遞煙袋,端茶倒水,謙和地笑著,對所有人都畢恭畢敬。白天是忙碌的,忙裡偷閒的趙慶雲忍不住向外張望,掌櫃的罵他不成器,窺視的慾望真難割捨。 
  盛記裁縫鋪最基本的主顧就是窯姐,道理很簡單,從古至今的妓女於穿戴上都是登峰造極的。妓女們爭奇鬥艷,無所不用其極,傳聞說有的窯姐乾脆就不穿底褲。窯姐們浪裡浪氣的,盛掌櫃見了滿臉堆笑,樂於當面奉承她們,常用嘖嘖稱舌的口吻說話:「別說,這樣俏的衣裳就得你穿,瞅瞅多精神呀。」如此一招屢試不爽,即便有所不滿,窯姐們也只能狠狠地掐盛掌櫃一把,而後在極為誇張的哎呦聲中款款離去。通常情況下由趙慶雲來開門,妓女們擺動臀部有意無意地蹭他或者撞他一下,有的還有伸手戲謔:「真可是童子雞?」起初趙慶雲脖子緋紅一片,日子久了就變得無動於衷,他從不搭腔,只是木訥地笑笑。妓女的嘻笑聲遠去了,盛掌櫃收斂起笑容,隨口罵:「騷屄,不要臉!」轉瞬之間,他又恢復了正人君子的常態。   
  第二十九章(2)   
  正人君子的盛掌櫃很樂意去妓館的,尤其願意去名氣大的窯子上門剪裁送貨,這樣的主顧一般出手闊綽。盛掌櫃有時也頭疼,就怕碰上個磨牙的妓女,衣服做好了卻說沒錢,先欠著行不行呀?要不你就上兩回不就結了嘛?日本窯姐從來不登門,讓盛掌櫃遺憾得很,仔細一想也就釋然了,盛記裁縫鋪只能裁製棉袍旗服之類,就是西裝也少做。盛掌櫃暗下決心,揣摩試做了協和服,打廣告式的穿在自己身上。在旁人看來,穿一排銅紐扣的綠色協和服猴裡猴氣的,可他的自我感覺良好,不過這只是一廂情願而已,依然沒有人來訂做日本和服。 
  盛掌櫃懼怕警察,更畏懼日本憲兵,但是不妨礙他喜歡日本女人。西康裡沒有日本女人,日本人集中於火車站、南北大營兩處「日本街」上。盛掌櫃特意去日本街幾次,揣摩日本商號,一家一家地比較糧棧、旅館、糕點店、料理店、商行、照相館什麼的,最留心的還是「井上洋服店」。他有時也去日本妓館門前,比如由良之助組、曙會館、山田屋、橫濱館。他仔細研究過日本妓女,日本娘們兒都穿著和服趿拉著木屐走路。盛掌櫃鑒賞力不低,別看他終日混在粉黛堆裡,提起日本女人來立馬兩眼熠熠發亮。日本女人特別是日本妓女,都長得白白淨淨的,收拾得齊齊整整,走起路來一律是蓮花碎步,腰肢扭得楊柳迎風,見到男人老遠站下,低頭彎腰,溫順得像家養的小貓,當然那是對日本男人,而不是對他。盛掌櫃時常慨歎:「媽的,瞅瞅日本娘們兒那個軟和勁兒,天生就是做婊子的材料。」 
  盛掌櫃原來是有老婆的,前年女人病死了,孩子交奶奶去帶。他才四十出頭,所以他一直在努力賺錢,好續上一房,可是他不自量力地神往起日本娘們兒了。別看盛掌櫃對夥計凶,其實他膽小如鼠,走路都怕樹葉砸腦袋呢。這幾天,盛掌櫃怏怏不樂,原因是西康裡的最耐看的妓女走了。一打聽,得知是遷徙到黑龍江那邊去了。據說,北邊振興五年計劃正等著用人呢,新京、哈爾濱的窯子娘們兒也成批地遷去了許多。 
  最後一縷火燒雲褪色於鉛樣的暮靄,西天的一片火紅被折疊進夜幕之中,而惱人的蚊蟲蜂擁而至。趙慶雲一一將門窗板上好,用鐵穿條穿好再加把鎖。夜幕下的西康裡亢奮起來,裡倒歪斜的漢子從各個角落湧來,酒鬼煙鬼嫖客向這裡匯聚,第四鴉片零賣所和大大小小的妓館燈火通明。熄燈躺在堅硬的櫃檯上,勞累之極的趙慶雲倒頭就睡,模模糊糊中,拉客妓女的浪笑環繞而至,街上的影子透過柵板的縫隙,猶如鬼魂一樣晃動。有段時間,經常深夜驚醒,怔怔地出神,而後一遍遍回想白日來店的女人。昏暗的街燈燈光鑽進門縫,將裁縫店裡潑灑成怪異的光柵。夜闌人靜,蛐蛐在屋角鳴叫,吱吱吱吱瞿瞿瞿瞿,時遠時近嘹亮幽長。很多個這樣夜晚或者黎明,趙慶雲感覺有沉重的東西壓在胸口,叫他不能暢快呼吸,輾轉反側間無奈於下腹的異樣,他的喉嚨冒火,手不停地哆嗦,雙腿僵直痙攣,膨脹感無法倒伏,倔強得喬木樣的挺拔。 
  農曆六月十五是成衣行業鼻祖軒轅氏的生辰,各家裁縫鋪要照例祭祀始祖。盛掌櫃買了香紙黃裱、金箔銀箔還有豬頭、小雞,依例為祭禮祖師做了套新衣,一大早隨全縣同行去供奉祖師,抬著供燒著香,吹吹打打直奔廟上而去。盛記裁縫鋪只留下趙慶雲一人,見掌櫃的和其他夥計走了,趙慶雲頓感輕鬆,他可以盡情地飽覽秀色,可以坐在門檻上出神。那天,有窯姐進門要裁衣裳,趙慶雲驚住了,這窯姐竟是巧蓮。趙慶雲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她,巧蓮的臉即刻飛起了紅暈。他們原本是南溝的鄰居,自然認得。巧蓮已經改名叫小蘭了,趙慶雲不知道,他輕輕叫了聲「蓮姐」。這一聲不要緊,小蘭的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打濕了衣襟。小蘭就這樣站著哭泣,宛如風雨中慘白的花朵,趙慶雲心痛極了,他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很想扶扶她抖動的肩膀,卻只動了動腿,他沒敢。趙慶雲認定,那些粗暴的嫖客改變了她,原本羞澀亮麗的小媳婦一去不復返了,留下的只是一具淪落的軀殼和浪蕩的舉止。趙慶雲恍如夢中,小蘭走了都渾然不覺,胡思亂想了一上午,腦子混成了一鍋糨糊。這時有人登門,大吼:「你聾了嗎?!」 
  趙慶雲驚得跳起來,只見此人一臉冷峻:「操!當家的呢?」 
  「廟上燒香去了。」 
  「怪不得這麼清冷。」來人環視四周,說:「不年不節的,燒的那門子香呀。」 
  客人一屁股坐進椅子裡,此人頭戴戰鬥帽,上身白襯衫下身黃呢子日本馬褲皮靴,一看就知道鐵定是個憲兵。趙慶雲端來水煙袋,那水煙袋裡已裝上了水,鍍鎳的水煙袋每天都被擦得珵亮。來人不屑地一揮手,掏出了洋煙卷兒叼在嘴上,趙慶雲趕緊上前給點著,柔聲地問:「老爺,您要……?」 
  趙慶雲聰明得過了頭,「老爺」這兩個字,是草頭百姓對軍警的尊稱,一般場合有勢力的人聽了會沾沾自喜,可是眼前的這位年歲不大,頗覺忌諱,臉色更加陰沉:「你小子想折我壽怎的?」 
  「不的啊,沒、沒……」趙慶雲頓時慌亂起來,隨即改口道:「先生,您……?」 
  「得得得,」來人不耐煩地揮手:「做套協和服。」 
  「成啊,俺這就……」趙慶雲欲言又止,他看見客人兩手空空,並無衣料,不免躊躇起來。   
  第二十九章(3)   
  來人仰脖吐了口煙圈,乜斜著眼睛:「你是學徒的吧?」 
  「是,俺得等掌櫃的他們回來才能接活兒。」 
  「你放屁呢?」來人慍怒:「你他媽的也不看看我是誰!」他氣呼呼站起來,轉身欲離去。 
  「老、爺爺,啊不先生,您、您是?」趙慶雲誠惶誠恐,結結巴巴地跟在身後問。 
  「告訴你家掌櫃的,到我那兒去一趟,你就說我叫李雲龍。」 
  趙慶雲一愣,想起來了,眼前這人是老虎窩人,好像是李三子的二兒子。他想說什麼,沒敢,目送來人大搖大擺地走遠了。 
  斜陽照耀天地,光線就像是鈍刀子,細細地切割西康裡的景物。盛掌櫃燒香之後,想徹底放鬆放鬆,便與同行打了一下午麻將,手氣還不賴,贏了些許小錢,滿心舒坦地往回轉。得知李憲兵突然造訪,盛掌櫃彷彿被兜頭潑了一盆涼水,嚇得目瞪口呆。安城縣大大小小的商號,誰家不害怕警察?人家多瞅一眼都覺得心驚肉跳,何況憲兵遠比警察厲害,惹天惹地也不能招惹憲兵,盛掌櫃邊想邊使勁兒地揪住衣襟,頭皮陣陣發麻。盛掌櫃猛抽了三袋煙,跺跺腳才定決心。如今,李雲龍已榮升為憲兵,調到縣城來了,家就在「丸安商店」胡同裡面,獨門獨院的青磚瓦房黑色大鐵門,找起來挺費周折的。盛掌櫃手裡提著果匣子來到李憲兵家,真是越是害怕越慌神,李家養了三條黑狗,猛地往前撲,直驚得盛掌櫃魂飛魄散。好久好久,他捂著胸口才穩定了心神,喘口氣,提著十二分小心問:「李憲兵,您找我來著?」 
  「哦是的,給我做套協和服。」李憲兵坐在院子裡葡萄架下,用似笑非笑的眼光打量他。他的椅子很寬大,站起來,雙臂朝上長長地抻了個懶腰。 
  「好哩,這就給您量量。」盛掌櫃摸出皮尺,左量右量,默記尺寸。 
  「你算算多錢?」 
  「哎呀,您這是說啥呢,俺想孝敬您還沒機會呢。」盛掌櫃邊說邊用袖子抹額頭上的汗珠。 
  「還別說,你挺會說話啊?」 
  「只要您開心就成。」 
  李憲兵呵呵笑起來:「你這人嘴碎,淨說廢話。你說多錢就行了,錢我有。」 
  李雲龍這一笑把他內心的戒備消除不少。盛掌櫃說:「別介,您為咱大滿洲帝國操勞,維護咱老百姓,孝敬您就是擁護日滿親善。」 
  「嗯——不錯嘛!」李憲兵居高臨下。 
  「一心一德,支持大東亞聖……」 
  「叫你破費了不是?」李憲兵攔住他的話題,直截了當。 
  「為了大爺您,啥血俺都願意出。」在進門之前盛掌櫃已鐵了心,認準了白搭一套制服。 
  李雲龍轉過臉來,跟一句:「此話當真?」 
  「真的。」乍聽語氣挺堅決,盛掌櫃回話時心裡發毛。 
  葡萄籐下的光線很暗,有只綠幽幽的螢火蟲搖晃著掠過。李憲兵不緊不慢地道:「今日麻煩盛掌櫃了,有件事順便告訴你一聲。」 
  盛掌櫃一驚:「啥事?」 
  「你隔壁的雜貨鋪出兌了。」 
  「兌給誰了?」盛掌櫃的腦袋嗡的一下,變得一片空白。 
  「一個朋友。」李憲兵回答。 
  「好、好!兌得好!」盛掌櫃如啄米雞樣點頭稱是。 
  李雲龍咧了咧嘴角,用很日式的口吻說:「請多關照!」 
  暝色從四面合攏過來,盛掌櫃一步一蹀地回到西康裡,實在搞不清李憲兵葫蘆裡賣的啥藥。他呆立路邊去看,盛記裁縫鋪和張氏雜貨鋪已經打烊了,而東頭的買賣正忙。東頭的包子鋪是兩大間門市,生意一向不錯,來西康裡的閒散人等常來此吃喝,炒兩個小菜要一屜發面大包子,如果再斟上二兩燒酒,滋味沒的說。炎熱的夏季,許多人喜歡買幾個蹲在路邊吃。包子鋪門前的灶上的籠屜冒著熱氣,香氣炙熱而誘人。新出鍋的包子很燙,他看見一位性急的主兒不斷地用兩手來回倒騰,樣子真是可笑。黑夜覆蓋了安城縣,西康裡胡同寥寥的路燈閃動橙黃,稀疏的星斗在天宇眨著眼睛,夜風徐徐旁若無人地戲弄樹葉。立在陰影裡的盛掌櫃,很無奈地看著喧鬧的街景,不覺鼻子尖兒有些發酸,他輕輕歎了口氣敲開了家門。這次輪到他失眠了,翻來倒去整整思考了一夜,早晨起來腦袋都大了,眼皮有些浮腫。好幾天他都是惴惴不安的怏怏不樂的,不時尋釁訓斥趙慶雲,罵了幾句自己也覺得無趣,就住了嘴。接下來的日子平安無事,並沒有擔心中的不幸或者災難出現,他決定擱下滿腹心事,一邊洗漱一邊拍打自己的臉,好讓昏沉沉的頭清醒一些,唸唸有詞道:「自個瞎尋思啥,太多疑了吧?」 
  約莫過了半個月,盛記裁縫鋪的兩廂鄰居同時搬家了,這讓盛掌櫃嚇得要死,彷彿跋涉在森林裡突然失去了同伴。平日他與鄰居極少往來,此刻更感孤零零的,不覺留戀起過去的時光,難以派遣的恐懼爬上心頭。「買賣不是好好的嗎?咋都不幹了呢?」他以空前熱情和摯友般的疑慮主動上前攀談,兩邊的鄰居忙著往車上裝東西,刻意迴避他探詢的目光,低頭囁嚅:「好好,不做了,不做了。」 
  新來的鄰居人稱李大龍,他接手了左右兩側的房產。他三十歲剛出頭的樣子,身材壯碩,穿一身絳紫色的真絲短褂,手中搖晃著扇子,穩穩當當地邁著四方步,連招呼都懶得打,圍著裁縫鋪前前後後看了個周詳。趙慶雲認得這個李大龍,他是李雲龍的大哥,綽號李六指,不知啥時辰也跑到縣城來了。李大龍不認得眼前的小夥計,他和隨從談笑風生,說這一順水的九間大瓦房,連起來是挺不錯的「勾欄」嘛,這個主意真他媽的對頭哩。身邊有跑龍套的跟著奉承,名字也起好啦,你們猜叫啥名堂?都猜不著?叫「聚英堂」!李大龍打了個哈欠,前呼後擁地進了裁縫鋪,盛掌櫃嚇得面無血色,幾個主顧見事不妙,都躲開了。李大龍和手下邊看邊議論,指指點點,無非是說南邊的大炕該改一改了,北邊該砌一處火牆了,中間該夾幾處間壁了。李大龍一夥以最徹底的主人姿態出現,盛掌櫃徹底懵了,他清楚他將面對什麼,可他不知道沒有裁縫鋪以後將是什麼日子?他想都不敢想了,怔愣之間有人拍拍他的肩膀說:「你還打算賴在這疙瘩呀,差不多就搬吧!啊?」   
  第二十九章(4)   
  盛記裁縫鋪的老闆還算開事兒,做出了痛徹肺腑的決定,胳膊擰不過大腿是血淋淋的道理。左鄰右舍門市易主之後,不三不四的人雲集,這些人都是仰李大龍鼻息的。要想除掉誰,李大龍只需向狗腿子做個暗示:收拾收拾他!這人三天內保準變成「死倒1」。「滿洲國」是王道樂土,可滿洲人的性命不如草芥,死多死少日本人都不會過問。「死倒」由滿洲警察處理,叫來幾個叫花子,扔倆兒錢,讓他們把屍體拖出城外。「死倒」遺棄在城邊、河邊的草叢裡無人掩埋,冬天凍成硬邦邦的白條,夏天狗叼貓咬蟲蛆亂爬。 
  開了十年的盛記裁縫鋪說黃就黃了,三大間的門市作價賣了五百八十元錢。房屋買賣的手續完備,白紙黑字簽字畫押,中間由西寧街的保甲長作保。在賣房契約上畫押摁手印時,盛掌櫃的眼淚奪眶而出,哽咽得難以自持。保甲長婉言相勸:「賣就賣了吧,價錢可以啦,能買二百來袋洋白面呢。」垂手立在一旁的趙慶雲目睹了簽約的全過程,店裡的師傅夥計都散了,只有他還沒離開。神色默然的趙慶雲的眼圈都不曾濕潤,只是覺得渾身軟軟的,一絲兒力氣也沒有,真想找一個地方躺下。他忽然意識到每晚睡在硬櫃檯上已成為了奢望,那一刻他理解了巧蓮姐姐,但是他打消了去雙喜堂看她的念頭。年僅十八歲的趙慶雲深深地痛苦著,這痛苦硬硬得如血痂般地磨得慌啊,五臟六腑有被撕碎的痛楚,他深刻地體味到了人生的失敗,心裡想活著可真沒意思。注定當不了裁縫的趙慶雲悲涼無比,他不想回老虎窩更不想去姥家,看著淚眼婆娑的掌櫃的,他已經不再嫉恨老闆了。唏噓之餘,趙慶雲決定出走,那麼能去哪兒呢?明天是什麼呢?他獨自在火車站地徘徊,冥冥的未來實在太恐懼了。趙慶雲從此失蹤了。 
  李大龍強勢霸佔了裁縫鋪,「買」下了一長趟的青磚瓦房,按照妓院的格局翻修改建。前後找來七名女人,買了新衣服以及被褥等用具。這七個女人來歷不一,基本上是流落街頭無家可歸的,有幾個是丈夫抽大煙抽得家破人亡的。她們眼睛餓得發藍的、雙腿打顫,至此禮儀廉恥一文不值,有個落腳的地方填飽肚子就成。女人們並不是都心甘情願地往火坑裡跳,但這條路也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能走的,太老太醜太埋汰的沒人要,只有那些稍具姿色的女子才能在人肉市場上出售。操皮肉生涯的粉頭多半還是想到了退路,幾乎都採取「自混2」的方式,掙來的錢與窯主依例分成,事先和老闆講好協議,三七或者四六。也有一些是買來的,多是很小的小閨女,由窯主供給,沒有人身自由,這樣的雛妓叫做「櫃上孩子」。凡開妓院的決非等閒之輩,李大龍何許人物?操縱起妓女來盡在執掌之中,妓女營業的所有費用都由店家列帳,帳目包含吃穿用房屋水電取暖的煤引火的木柴,妓女想全身而退簡直是癡人說夢。「聚英堂」的名字有些不倫不類,看上去更像是酒店,但是名字不足以影響生意興隆火爆,聚英堂在西康裡頗引人注目。 
  賣掉門市的盛掌櫃不再成為掌櫃的了,有人還是習慣於老稱呼,許多人乾脆將他降等為盛裁縫。盛裁縫一蹶不振,他不想重振旗鼓再去做掌櫃的了,連擇地重操舊業的信心都沒有了。他久久地徘徊,癡癡地凝望,就像一朵無聲的雲,又彷彿一株哀傷的枯樹。畢竟在這裡開店十幾年了,街坊商號都熟,老朋友很同情,所以一開始對他還是蠻客氣,過去常去做衣裳的粉頭們見了也熱情有加,盛裁縫就發覺其實窯姐挺義氣的。秋天的棠槭樹戳在胡同深處,毫無生氣的闊葉一片片落下,很涼很涼的西北風漫過西康裡,一點一點地沁進骨髓之中。盛裁縫坐在原來自己的門市前,呆頭呆腦地想心事,想著想著會嘿嘿笑出聲來,詭異而莫名其妙。神色如枯枝敗葉的盛裁縫,實在有礙聚英堂門臉的觀瞻,妓院裡的「大茶壺3」幾次出來轟他,魔魔怔怔的盛裁縫連聲高叫:「這是俺家的買賣呀!」人家揪住襖領子摜他的耳光,劈啪劈啪抽得他眼冒金花。稀里糊塗中有人在拉他,拉他的這個人是王大貓。王大貓沒心思洗臉,臉色灰濛濛的,像剛抹上牆的石灰,沒準會吧嗒掉下來一大塊,而他的手指就像乾癟的茄子秧。同是街頭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盛裁縫和王大貓產生了親近感。盛裁縫為自己的決心感到振奮,傻笑著尾隨王大貓邁進了第四鴉片零賣所,大煙館裡的芬芳馥郁把他打動了。王大貓是以助人為樂的姿態拽他走進大煙館的,王大貓哈欠連天,簡直不想再搭理他了,強忍著鼻涕眼淚說:「你抽一口壓壓驚吧?」說罷就歪倒在炕上,煙館有侍者過來幫忙,先拿煙簽子挑了煙膏,在煙燈上燒烤。頃刻濃香四溢,呆立的盛裁縫驚愣著陶醉了。侍者將燒好的煙泡按進煙斗後離去,王大貓一邊就著煙燈烤煙斗一邊吮吸,極為忘情愜意。緩過神來的王大貓,竟然用很鄙視的目光去看盛裁縫,而這樣的目光通常是別人用來蔑視他的,王大貓口氣挺沖:「你還愣個雞巴毛?抽幾口就好了。」盛裁縫明白了什麼叫一拍即合,心頭萌生了相見恨晚之感。躺在第四鴉片零賣所的熱炕上,盛裁縫品味著騰雲駕霧的快慰,總要想起空中的風箏,飄飄悠悠的,很刺激很風光,隱隱地擔心,拴住風箏的線兒會隨時隨地繃斷。 
  西康裡不同於三趟房老去處,煙花街上的妓院都有門臉且裝飾漂亮。內部陳設也相當講究,玉紅堂、四美堂、聚英堂的設施猶為出眾。因為盛裁縫的緣故,王寶安不去聚英堂,聚英堂是盛裁縫心頭永遠的痛。隔一段時間,他們就結伴去雙喜堂,他倆認為雙喜堂的價錢適中,最主要的是那裡有相好的窯子娘們兒。一進雙喜堂的門廳,就看得見門廳上首的仕女圖,圖上面的女子醉了酒的,一副慵懶的樣子。盛裁縫認定圖上畫的是湘雲醉酒,那女子臥在花叢裡,赤身露體,眼睛細長細長的,直看得盛裁縫心驚肉跳。仕女圖下面的擺設很不一般,雕花的桌椅,桌面映著黯淡模糊的光澤,桌子上擺著座鐘、景泰藍的撣瓶、漆器果盤還有藍花瓷的茶具。畫的兩邊懸掛草書詩作,不知是何人所作。左邊是:   
  第二十九章(5)   
  牡丹花樹隔東風, 
  巫山雲雨幾萬重。 
  銷金帳暖貪春夢, 
  連理清風月明中。 
  右邊是: 
  扁舟來訪武陵春, 
  仙居紫府玉絕塵, 
  誰言世事無煩惱, 
  向人猶自語頻頻。 
  雙喜堂的掌櫃的姓于,背地裡人稱於王八,此人甩手當家,是油瓶子倒了也不扶的主。真正管事的還是老鴇子,窯子娘們兒都叫她李媽媽。老鴇子如今是五十開外的高齡徐娘了,厚厚的下頦水桶腰,可依舊是大紅大綠的綢緞在身,說起話來浪不溜丟的硬充裝少女狀。她當家的於王八看來要小她十來歲,兩人準是野路子鴛鴦。老鴇子對於王八很寬容,任憑他在家偷雞摸狗而不吃醋,就好像做飯的大師傅掌勺時,必須先嘗嘗鹹淡似的。除了時常嘗鮮的男主人外,雙喜堂還有一位男性,人稱 「大茶壺」。此人四十不到,個子不高,精瘦精瘦的,一年四季外罩灰色大馬甲。大茶壺忙得可以,要守門待客,招呼計帳,一俟有嫖客上門就喊:「接客了——」,聲音脆生嚇亮得不遜於酒肆裡的店小二。 
  正應了一句俚語:「守啥人學啥人,跟著叉魔跳大神。」盛裁縫手裡頭有錢,又有王寶安的鼓動,天天去雙喜堂。他有了個小竅門,不是在夜裡去,而是在午後,這時的價錢便宜,通常打到八折。下午的窯子清冷,粉頭們正無事可做。三回五次的廝混熟了,只要他們一出現,呼啦一下就被窯姐團團圍住。妓女們歪纏取笑盛裁縫,口口聲聲都說想他了想得要死哩,一則是由於他有錢,二則她們原來就熟悉。對照起來,瘦骨嶙峋的王寶安很不受歡迎,有妓女嘲笑他:「哎呦,就你?家什小的敢情牙籤了吧?」接著是放肆的哄笑,更有甚者放蕩地用大腿夾住了他癟葫蘆式的腦袋,說:「大貓,給我當兒子吧。」大煙極大地損害了王寶安的身板,實際上他已經喪失了性能力,只能說葷話打哈哈湊趣而已,消費最便宜的「開牌」,嗑嗑瓜子抽抽煙卷兒,把窯子姐攬在懷裡蹭蹭摸摸親一親。「開牌」有時間限制,一般半個鐘頭左右,王大貓笨手笨腳,往往還沒調笑夠,這邊大茶壺就高喊:「到點兒了!」接著就把門簾子給撩起來,懷裡的妓女立馬變臉,一扭身就掙脫走了,丟下怏怏不快的王大貓。真正意義的逛窯子是「拉鋪」和「住局」,住局需要很多錢,盛裁縫從來不住局。他相中了小蘭,小蘭總是文靜地笑著,給他安全感,使得他癡心,隔三差五就來雙喜堂拉鋪。老鴇子笑,常說要是真稀罕就說給你當媳婦算了,一群粉頭跟著嗷嗷起哄,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盛裁縫的臉孔竟會現出赧然的紅暈。 
  小蘭賣身到雙喜堂轉眼四年多了。一開始她不會笑臉拉客,整天耷聳著眼皮,使許多嫖客興味索然。即便勉強被拽上了炕,也和只差一口氣要死的人一樣,無動於衷地任憑蹂躪擺佈。花了錢的嫖客心裡委屈,常衝著老鴇子發火。老鴇子不能忍受跑客現象的存在,翻臉罵人,動手猛摑小蘭的耳光:「別他媽的老拉著這副寡婦臉,再這樣我就送你去喝西北風!別覺得你的狐狸臉中看點兒,沒個笑模樣就屁錢兒不值!」 
  日子久了,小蘭什麼都麻木了,漸漸變得職業起來,見了嫖客會小鳥依人地靠過來,溫情款款的模樣。小蘭的皮膚微黃,但還是蠻有賣點的,算是雙喜堂的招牌,一是因她纏足,二因舌頭的功夫好。時代在變,但「滿洲國」仍有人擇妓的第一標準看其裹腳與否,以便把玩纖足,小蘭因此很吸引客人。據說纏足和性有微妙的關係,纏足的女子腿部肌肉發達,能夠增加男性的快感。然而說是說,沒誰能提供證據,不過是淫蕩之徒的畸形性心理罷了。 
  有風塵味道的女子更迷人,小蘭深深地吸引盛掌櫃。在倉促的快感裡,在幽暗的單間裡,盛裁縫極為惶恐也極為煽情,一種巨大的茫然籠罩著他,他一邊愛撫身下的女人一邊不由自主地顫慄著。小蘭的小腳上套著錦緞鞋套,看上去極為驚艷。奶子也大得驚人,活脫脫兩隻膨脹的氣球,而乳頭卻很小,如此強烈的對比給他以很不真實的感受,不止一次地問是真的嗎?在強烈而污濁的氣息裡,他品咂小蘭的舌頭,翕吸著鼻孔去嗅她週身的那種鐵銹的味道。伴隨著笨拙的發狠用力,他瘋狂地大喊大叫,傾瀉之後則是深深的慵倦。這個時候,腦海總要搖晃著蕩起那只風箏,命運的牽繩掌握在誰的手裡呢?盛裁縫真切感到了那牽繩正在斷裂,恐懼馬上即將壓垮他了。 
  歡喜完了,窯姐兒就喊「頭兒——」,大茶壺應聲而來,送盆送水送毛巾和胰子,這些東西通過單間門檻的方形口送入。 
  盛裁縫常對身旁的肉體半信半疑,總能在小蘭的身上找到別的男子留下的蛛絲馬跡,他為此而痛苦。儘管如此,盛裁縫還是誤以為小蘭屬於自己,他不會把肉體和感情分開,這注定了他將死無葬身之地。他有了個怪癖好,快活中要仔細端詳窯姐的下身,扒拉腿胯玩味良久,見洞府幽深就慨歎說真是個無底洞呀。小蘭聽了十分不悅,知道他在心疼錢,便不想配合他,千方百計地哄騙他不讓開燈。三教九流都有不成文的規矩,逛窯子拉鋪也如此。嫖客怎麼對待妓女都成,就是不許掐脖子。掐窯姐脖子就等於侮辱她,結局就將是爭吵鬥毆。那天黑燈瞎火中,他試探著掐了掐對方的脖頸,小蘭尖叫猛起將他掀翻在地,接著便是不絕於口的怒罵。電燈「啪」地拉開了,昏黃的光線覆蓋了盛裁縫,他一動不動地躺著,眼睛直勾勾的,儼如陷入深潭般絕望。彷彿過了一個世紀,他才幽幽地說:「四百一十五塊,在你身上花四百一十五塊錢啦!」   
  第二十九章(6)   
  「活該!」小蘭扭頭不看他。 
  他好像剛發現小蘭的皮膚微黃,顯得追悔莫及:「這麼老多的錢,能買一百四十來袋洋面呢。」 
  「哎,你煩人不煩人?」小蘭飛快地穿著衣服,胸前的兩隻肥鴿子急劇跳蕩。 
  盛裁縫心有不甘,唸唸有詞:「咋?說沒影就沒影了?」 
  小蘭的口吻很輕蔑:「切,自個幹啥了你不知道?」 
  「那你?你該算俺的女人了吧?」盛裁縫拉住小蘭的衣襟不鬆手。 
  「算個屁!」 
  小蘭甩手走了,留給他一個背影和空落落的心情。「完了,我完了。」盛裁縫喃喃自語,兩行眼淚撲簌簌地流了出來,打濕了油膩斑斑的枕頭。他真想這樣永遠地躺下去,可是外面的大茶壺在連聲催促。 
  「媽的!」盛裁縫弓腰鼓氣:「噗——」一口濃痰噴射到棚頂上。 
  1死倒:因凍餓或者抽大煙而倒斃街上的屍體。 
  2自混:也叫「住店的」,由妓院提供場地用品,衣飾頭面自備。 
  3大茶壺:妓院裡的男性勤雜工。   
  第三十章(1)   
  沒有哪個秋天比今年來得更早,空氣濕冷得像冰涼的淚水。 
  出了安城火車站,自西向東是一條橫貫全城的馬路,喚做安寧路。路兩側多是衙門和官家的商號,以大十字街為中心,路北是縣公署、教育局、協和會、郵政局、正隆銀行和興農合作社,路南側則是滿洲中央銀行安城支店、電話局、警務局、財務局和興業銀行,火車站附近有第三鴉片零賣所和櫻花旅館和福岡料理店幾家商號。主要建築物上都粉刷了「全滿建 
  國促進之精神」、「日滿親善共榮」的標語,顯得醒目扎眼。 
  戴縣長早早就來上班了,他還在怏怏不樂,他昨天被橫山清羞辱了。縣公署工作人員一律八點前到崗,進公署大門要先行簽到。負責簽到的橫山清是個性情極古板的日本老頭,八點鐘一過就把簽到簿收起來,簽不上到按遲到處理,遲到三次以上扣發當月薪水。戴縣長確實來得遲了些,地政課副課長伊籐也來晚了,而且和他同時遲到。輪到戴潘簽到時,橫山清啪地將簿子合上了,轉身塞進抽屜裡。那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點商討的餘地。戴潘心上惱火,暗想連看門的日本人都拿我不當人了,這個縣長當得窩囊死了。他指了指自己的懷表,意思是還差兩分鐘呢。橫山清撩了縣長一眼,抬手指了指牆上的掛鐘,那上面恰好八點整。這是一場小小的較量,輸家是堂堂的縣長,贏的卻是小小的門衛,橫山清的眼神明明白白告訴他,日本人的表才是准的。戴縣長沒說什麼,轉身走了。誰想,辦公樓裡的公示板出現了遲到者名單,唐而皇之地寫上了他戴潘的大名。機關人員每天十點鐘做「建國體操」,故爾都見到了公示,人們一律用奇怪的眼光來看他。戴潘氣得渾身亂顫,他認為橫山清一定是毛利參事官指使的,成心耍弄他。 
  戴潘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上,明顯感到了寒意。他的手指有些風濕,一遇陰雨天關節縫隙隱隱生疼,他用力地揉搓著,捏出了嘎巴嘎巴的響聲,響聲裡有種憂心忡忡的味道。這些年來,日本人給戴潘戴過許多高帽,他一度受寵若驚,甚至推斷他獲得的幸運可能要超乎想像。日本人懂得循序漸進,一開始時以懷柔為主,只是在細微處施加影響,以培養滿系官員的「習慣」,比如說話辦事、比如穿衣戴帽。好景不長,隨著「滿洲國」局勢平穩,滿系官員的地位急轉直下,縣長的位置僅僅是擺設而已。上個月因任命「視學」,戴潘和參事官發生了爭執。他並未頂撞參事官,剛提出不同見解,毛利便大發雷霆。戴潘也火上心頭,質問對方:「你是縣長還是我是縣長?」 
  戴潘當然是縣長,但縣長事後尤為後悔,對衝突的後果心有餘悸,他深知毛利素來小肚雞腸。他有些心灰意冷,私下抱怨這雞巴縣長啥也不是,中看不中用的牌位,云云。不想隔牆有耳,毛利愈發記恨在心。從此之後,戴潘的心情就沒有晴朗過。人的心情要是灰土土的,再藍的天空也變得灰暗。立秋以後,安城縣時不時地遮上了濛濛的白霧,整個街道像籠罩上了一層薄薄的輕紗。晴朗的日子難得一見,一場秋雨一場寒,氣溫持續下降。現在又是陰雲低垂,看樣子免不了一場冷雨。 
  從縣公署到疙瘩山腳下只有十分鐘的路程。參事官毛利左郎乘坐「黑蓋牌」轎車,這次戴潘沒有搭乘,而是坐馬車前往。拾階而上時,毛利有意走在戴縣長前頭,戴潘心裡清楚這個日本人處處壓制他,即便是行車走路也不例外。台階是水泥修築的,袒露著慘白的色澤,其硬度超出了想像,卻沒能給戴縣長絲毫的穩健感。黃葉飄零,皮鞋踩上去,發出細微的響聲。在戴潘眼中,灰白的台階、碑體,絳紫色的基坐正隨著秋天死去。「忠魂碑」是縣公署出資興建的,鋼筋混凝土結構,碑體呈圓錐體蠟燭形狀,其意是長明不熄。「忠魂碑」坐東朝西,底座台基上圍了一圈下垂的鐵鏈。碑體高二十餘米,聳立在疙瘩山上,正好對著安寧路。「忠魂碑」立起來了,城裡的老百姓私下裡嘀咕,說咋瞅都像個驢雞巴。站在三里開外的火車站,「忠魂碑」三個大字隱約可見,黑乎乎髒兮兮的好比蠕動的蒼蠅。 
  「忠魂碑」正上方刻著碗口大的標誌:一個四角星,下為盾形,四周以稻穗為襯托,碑基用石刻花枝裝飾。地下專門設有兩小間納骨祠,用來寄放日寇骨灰,日軍戰死者的骨灰將定期運回日本。在碑的正東方,銅刻日俄戰爭期間日本陸軍大將乃木的詩文:「有死無生何足悲,千年不朽表忠碑。皇軍十萬誰英傑?驚世功名正此時。」按照事先確定的計劃,原憲兵隊長龜田的骨灰要第一個放到這裡來,以此作為「忠魂碑」落成儀式的主要內容。安城縣各界代表肅立四周,縣長、參事官代表公署和山本任直、川口宏部等人一一握手,距離稍遠一點的就頷首示意。揭幕儀式開始,日偽要員依次祭擺招魂,松樹枝灑清水,接著樂聲大作,先是日本國歌,而後唱」滿洲國」歌:「天地內,有了新滿洲,新滿洲便是新天地。頂天立地,無苦無憂,造成我國家。只有仁沒有冤仇,人民三千萬,人民三千萬,縱加十倍也得自由……」戴潘一邊唱一邊觀察眾人,他看見矮墩墩的山本任直挺著肚子,感到有些滑稽,心裡就有了想笑的念頭。但是他的快樂剛一露頭即告結束,無意的一瞥之間,發現毛利參事官神情詭異地注視著他,嚇得他趕緊垂下眼瞼。   
  第三十章(2)   
  窗外的陰雲越來越濃重,豆大的雨點敲打玻璃,冰冷的雨滴一道接一道倏急流下,看上去更像傷心的眼淚。窗前的掃帚梅在風裡淒慘地搖晃,灑落一地萎靡,縣長辦公室也一派淒風慘霧,戴潘即將調離安城縣公署,繼任者是閆連壁,參事官毛利左郎改任副縣長。出席完「忠魂碑」揭幕儀式的戴潘才得到了消息,此前他竟毫不知情。剛接到通知時,彷彿一桶涼水潑到戴潘的頭上,穿過脊椎骨一直涼到了腳跟兒。戴潘看見新任副縣長得意洋洋地走進了走廊,毛利的怪笑一眼就讀得懂。戴潘認定,毛利老早就知道了他的離任,卻沒透露一絲口 
  風。也難怪,與毛利的不睦已有時日,他的離任準是毛利的主意。他到底要捲鋪蓋滾蛋了,「媽的」,戴潘罵出了聲,他咬咬牙,想挑釁似的想和毛利對視,但是人家懶得和他一般見識,只留給他意味深長的後腦勺。「篤篤篤」,毛利的皮鞋很誇張地敲打著地板,踏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只剩下空蕩蕩的走廊。戴潘步出縣公署,面對著滿街風雨怔愣許久,他不知道自己該去那裡才好。霪雨讓人心煩意亂,到處泥濘不堪,行人的鞋幫褲腳都濺上了稀泥。寒風掀動戴潘的衣襟,雨水打了濕褲腳,他感到自己掉進一個夢靨之中,想拚命地掙扎又不敢呼救。 
  見男人一身泥水地回了家,戴潘老婆明白了七八分,她起身搽去男人頭上的雨水,幫著換上了乾爽的衣服,不聲不響地煮了碗薑湯。戴潘的新任所是同尹縣,比起交通便捷的安城縣,同尹縣實在是不足掛齒的小去處,這是再明顯不過的被貶。戴潘的老婆姓張,是縣國高的滿語教師,見識自然不淺,她安慰男人說:「給日本人做官根本不是啥好事兒,官大官小都難受,人家在背後罵咱是漢奸呢。」 
  戴潘不語,張老師接著說:「縣長不縣長的,依我看不當也罷。」 
  戴潘搖頭:「唉,上船容易下船難,現在棄官不做,日本人還不得整死我?」 
  張老師說:「忍吧,百忍成佛啊。」「去他媽的,我還不伺候了呢。」戴潘擰滅了煙蒂,發誓一樣地說。 
  張老師害怕極了,拽住男人的胳膊道:「禍從口出啊。」 
  入夜,異常虛弱的戴潘躺在老婆的懷裡。女人抱著他的頭,不斷地撫摸,動作又輕又柔。無助中的戴潘有種強烈的依戀,忽然感到,如果女人兼具妻性與母性,大概就是最好的老婆了。他的女人就是這樣。 
  事實上,為「忠魂碑」揭幕並非戴潘在安城的最後露面,但他預料不到數年之後他將再次成為主角,當然這是後話。四平省公署庶務廳下達的調令寫得毫不含糊,限令三日內走馬上任。戴潘簡單與閆連壁做了交接,閆縣長顯得很親切,客客氣氣地說了一番體己話,無非是戴縣長勞苦功高造福安城多年啊,還表示要安排人送一送,家眷暫時走不了就留在安城縣,他會全力照應。繼任者的客套解脫不了戴潘的鬱悶,門庭若市轉眼即為門可羅雀,冷冷清清的場景讓他體驗到了世態炎涼,自然而然慨歎人情薄如紙,心裡哀惋:白白在安城混了十多年,連一個真心的朋友也沒交下。隨著他的失勢,舊部像約好了似的不見蹤影,多年的牌友轉眼散伙,彷彿以前的笑聲從來不曾有過。只有在警察局的幾個小兄弟過來看看,紛紛抱歉說:就要七縣聯防討伐了,入冬前消滅抗聯三師,還解釋說警力不夠啊刁民難馴啊簡直要累死了,等大哥啥時回來再給你餞行再請你喝酒吧,云云。戴潘很知趣,表情上做出極為感動狀,連連打哈哈說:啊啊你們忙吧都忙吧。不免憤憤地想,原來前呼後擁傾慕不是他而是權力,現在都去打新縣長的主意了吧?這群王八蛋沒良心的犢子!戴潘赴任時是隻身去的火車站,一路孤零零的,只有老婆孩子尾隨,心裡特別不是滋味,看著站台上揮手的張老師和三個兒女,不覺眼眶濕潤了。火車緩緩開動,大團大團的蒸汽翻滾,戴潘的內心不可抑制地冒出一個念頭:他的離去,還不如城裡丟了一條狗。 
  新官上任三把火,閆連壁燒的第一把火是縣公署改組。其實縣公署改組並非閆縣長的新出彩,「滿洲國」國務院通令全境,從偽中央到各省、縣全面實施「次長中心制」。具體到安城縣的標誌是以日籍副縣長為中心,基層政權以日籍官吏為主體的縣治得到了強化。按照《滿洲國組織綱要》,安城縣公署取消原來的「一科四局」,即總務科、內務局、警務局、財務局和教育局,現改為庶務、行政、警務和財務四課。庶務課內設庶務、文書、經理三股,行政課含街村、教育、土木、煙政和兵役等五個股,財務課轄理財股、徵收股,警務課下設司法、保安、特務和警務四股。各課長名為滿洲人,實際掌權的都是日本副課長。至偽康德五年初,安城縣公署職員統計人數為133人:正副縣長各1名,課長4名,翻譯3名,警佐巡官警長10名,股長14名,課員36名,警員47名,技士和其他僱員17人。上述官吏及僱員當中,日籍屬官12人,日籍技士等6人,毛利副縣長以下的日本屬官掌控要害部門。閆連壁凡事必請示毛利副縣長,唯毛利左郎馬首是從,副縣長不點頭,縣長是絕對不能表態的。即使是請領辦公用品的單據,也得用日文書寫報告,報告人要用日文簽字,由庶務課副課長審批生效。不經庶務課副課長同意,縣長無權支配一瓶墨水。   
  第三十章(3)   
  霜降以後,走投無路的王寶安只好去了大花子房。趴在地上給「李破敗」磕頭時,他的上身已經沒了衣服。衣服是前天當掉的,當鋪的夥計還算仁慈,特意給他弄了條草袋子。王寶安將草袋子底下扣個窟窿,然後從頭套在身上。草木凋零,寒風瑟瑟,他大貓的腦袋露在草袋子外面,趿拉著露腳跟的破鞋,活像一頭骯髒不堪的怪物。 
  安城縣共有大小兩處花子房,大花子房早年由萬字會捐資興建,而小花子房則由安城道 
  德會資助。大花子房在南康門裡,是一趟十二間的舊房子,早已破爛不堪。房頂生長著許多蒿草,傾斜的山牆外面用大木頭柱子支撐著,天棚也要用木桿子頂著,才使它沒有塌落下來。花子房缺窗戶少門,本來四方的門窗都歪斜著變成了菱形,掛幾條破麻袋當門,再弄來破爛洋灰袋子堵住窗戶和牆上的裂縫,以此來遮擋寒風。花子房一共分成四個房間,每房三間:東首的叫「上間」,住些瘸老病瞎,無兒無女的老絕戶。他們住在這裡是不收錢的,由慈善機構萬字會出資優待。年老體弱的花子,時常大小便失禁,吃喝拉撒都在炕上,得由其他乞丐輪流收拾。中間的叫「腰房」,裡面住的是能走能撂的,大部分是遊走江湖的藝人,打竹板、耍哈喇巴的。他們夜間住在花子房,男花子每天要上交兩角五分錢的柴草錢。另外的房間是「女房」,住的多是女花子和小孩子,花子越來越多,就不得不男女混住,女花子每天也得交兩角錢。西頭的房間叫「下屋」,名為「下屋」,實為花子頭住的地方。外面有門窗,裡面的陳設很是講究,板櫃、桌子椅子、座鐘撣瓶,應有盡有。 
  俗話說:窮不生根,富不落地。花子房也是一個小社會,丐幫裡也有不同凡響的人物,比如破產的地主,落魄的文人。乞丐內部也分三六九等,也有行業規矩,約法三章:不偷不搶明要。乞丐必須臣服於花子頭,當面要尊稱其為掌櫃的。花子頭不是輕易做得的,既見多識廣又手段毒辣。接受王寶安叩頭的花子頭綽號李破敗,夏穿綢緞冬穿棉,尤喜好穿鑲紅滾邊的藍馬褂。此人早先是昌圖縣的大地主,因為滿蒙開拓團的進駐,一下子失去了土地,弄得家破人亡,淪落於此。按照日本議會通過的「滿洲移民計劃」,從1936年開始,日本政府實施了移民百萬的計劃,其中包括部分朝鮮人。日本開拓團招募在鄉軍人,沿鐵路沿線圈占良田,以武力脅迫百姓背井離鄉。李破敗所有的土地正在鐵路附近,日本人以每畝地五角錢的價格強行「收購」。沒有土地,又不願意勞動,就只好走歪門邪道了。此人工於心計又會幾路拳腳,幾番拚殺撕打出來,做了花子頭。花子房一律仰李破敗鼻息,花子們不過是他可供驅遣的狗而已,他們見了凶殘暴戾主子,無一例外地流露出又敬又畏的神色。李破敗在城裡很吃得開,一般人家的大事小情、紅白喜事,都要請李破敗到場吃喝。花子頭有桿鞭子,隨身攜帶,專門用於抽打乞丐。一見到花子頭的皮鞭,乞丐會趕快溜走,不敢在此討要。李破敗進誰家吃飯,就將鞭子懸掛於大門旁,鞭子的木柄上刻八個字:「乞丐無理,打死勿論。」 
  王大貓在腰房裡住,南北兩鋪長筒子土炕,連蓆子都沒有,遑論被子。炕上鋪著洋灰袋子、麻袋片、草簾子還有一團團的稻草。屋子裡陰冷潮濕,擁擠不堪,密密匝匝地擠了四十多人睡覺。空氣污濁得厲害,到處都臭烘烘的,人體的臊臭和食物發霉變溲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對於寒冷難耐的王寶林來說,好歹是個棲身之所,至少花子們的體溫可以互相取暖。花子房住得久了,就不覺得眩暈噁心了。花子每天都要出去乞討,路線地段大致有個分工。年老體衰的和大煙鬼都挎著飯筐,提著盛菜湯的鐵斗子,挨家挨戶地討要殘羹剩飯,至於瞎眼睛缺胳膊少腿的花子,就只能趴在路邊行乞了。街頭乞討不容易,到後來這點兒糧食也難保證了。偽滿中期以後,窮苦人家不時還得靠橡子面度日。家家不飽,人人挨餓,所以誰也沒有多少吃的能送給乞丐。凡能走動的花子,只好走村串屯去討要,儘管鄉下要出荷糧,但糧食還是比城裡寬余些。趕到初一、十五,花子們就回城裡來「抓街」,去買賣商號要飯吃。一入冬月,李破敗就興奮起來。一年一度的好時光到了,他準備車馬下鄉齊糧。掌櫃的下屯齊糧,可謂聲勢浩大,凡能走動的乞丐都要隨行護駕。誰家不給糧,花子們就賴住不走,惹急了就住下,房前屋後隨處拉屎撒尿。倘若是個大戶,沒準一把火燒了你家的場院,放跑圈裡的牲畜。叫花子的事情,連警察都躲著走,誰都無可奈何。見他們來了,小門小戶給個十斤半斗的,大戶人家得按地畝數量給糧食,給少了休怪花子們翻臉。有錢有勢的人家都不想招惹花子,乖乖給糧給錢,他們深知花子房的厲害。這夥人得罪不起,搞不好十冬臘月的弄來個凍死的「白條」,擺在你家大門口,叫你噁心二年。再不服,就天天送,一天擺一個,連送十天半拉月!數九隆冬,城邊村屯的凍死鬼有的是,尤其不缺面皮發青的死煙鬼。如此一來,大戶人家都變得深明事理,花子房齊糧比村公所攤派來得痛快,一路順風順水,車載馬拉往城裡運,花子頭的腰包自然要鼓起來,隨同的老少乞丐們能跟著混幾頓飽飯。 
  這天王大貓又犯了煙癮,哈欠連天。李破敗看見了,心裡這個煩呀,衝他猛踢一腳,說:「別裝蒜,起來跟我去老虎窩!」王寶安極不情願去老虎窩,卻不敢忤逆花子頭,真是萬般無奈。在安城縣混久了,回來一看,老虎窩顯得很蒼老,青磚藍瓦擺出了小街的茫然,稀稀寥寥的店舖了無生氣,趙家大院也遠不似從前那樣巍峨氣派。秋收已過,收租出荷糧忙活完了,人們開始在家「貓冬」。街上靜悄悄的,偶爾遇到的行人,一個個縮著脖子,夢遊似的表情恍惚。趙家大院離小學校還有一段路的,但是王寶安能聽見學堂裡朗讀聲,這聲音飄進耳鼓:   
  第三十章(4)   
  下雪了, 
  大地全白了, 
  農夫喜歡說, 
  來歲年頭好…… 
  憨頭憨腦的狗兒趴在趙家大院門口,懶洋洋地抖動絨毛,見生人來了,大狗小狗齊聲高叫,聽上去有一種不安的預兆。趙成永很客氣,大哥長大哥短地寒暄,看座點煙敬茶,與花子頭套近乎,表演得極生動。主人很親熱,無非說些收成不好東西太少見笑了云云,見大隊乞丐圍在門外,故做責怪狀道:「大老遠來的,咋不進院呢?外面可冷啊。」受主人熱情的感染,李破敗揮揮手,蓬頭垢面的叫花子們一湧而入,進了前院。趙成永吩咐給大傢伙燒點兒開水喝,再熱點兒飯吃。如今趙家大院洗洗涮涮的粗笨活計都由趙玫瑰來幹,來娘家討飯的女人無體面可言,趙玫瑰一如下人般自卑,若不是洗衣做飯還需要,人們真的會忘記了她的存在。趙玫瑰一眼就看見了躲在乞丐中間的丈夫,那個骨瘦如柴狀同鬼魅的丈夫。「光當」一聲,趙玫瑰手中的瓢掉到地上去了,熱水燙到腳背上,她尖叫著跳起來。灼傷感絲毫沒有減輕她內心的痛楚,夫妻重逢沒有出現抱頭痛哭的場景,雙方都怔愣著,吃驚地凝視對方。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趙三子感到尷尬,他很是歉意地對李破敗說:「你看,這個大煙鬼被掃地出門了。」趙成永策略地迴避了王寶安是其姐夫的事實,起身攙扶起大姐,邊送她出門邊憐惜地問:「不礙事吧?」 
  趙成永返回重新落座時,王寶安還在那裡,腰佝僂得像乾癟的河蝦,眼睛鼓脹著,死死盯住鋪地的方磚,一隻腳來回地搓拭。終於,他堅持不住了,匍匐在地,膝蓋著地的瞬間,他暗自想自己難看的還不如狗。他嗅得見自己身上的臭味,迎著花子頭銳利的目光,王寶安用蚊子樣細微的聲音問:「金鎖、銀鎖他倆好嗎?」 
  「就不用你操心了。」趙三子再次笑咪咪地為李破敗點煙,他並沒有低頭看腳底下。腳下的姐夫看了更令人作嘔,衣衫破爛邋遢,頭髮裡銹結著草屑土渣,臉頰脖頸手掌滿是黑垢。 
  「三、三東家,能讓俺看看嗎?」腳底下的聲音響起。 
  趙成永臉上的笑容停滯了,強調說:「你家敗了。」 
  「俺、俺想他們。」 
  「你家敗了!」 
  黑沉沉的雲籠罩四野,寒風不留情面地捲過,路邊的蘆葦和樹林發出了驚心的嗚鳴。空氣有些柔和濕潤起來,看樣子要下雪了。李破敗坐在馬車上,手下的給他裹了一床被子,他一搖一晃地打著盹,睜開眼看看王寶安,念了句戲文道:「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 
  早春的天地奇寒,氣溫仍然低得像三九天,肆虐的西北風席捲松遼平原,直撲安城縣。火車像步履蹣跚的老人躑躅在莽莽雪原上,車窗上結滿了厚厚的冰花雪絨,多稜多角的冰花組成了晶瑩奇幻的圖案。王寶安將額頭貼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貼得時間久了,反而有種熱熱的感受。他看不清外面的世界,他根本也沒想看清什麼。車廂光當光當有節奏地搖晃,王寶安呆呆傻傻地,處於一種既無所思亦無所憶的狀態中。緊鄰著王寶安而坐的是趙成永,他從玻璃上化開的洞口向外張望,白茫茫的山河一派肅穆,一道道山梁,一色色銀白,有秩序地呈扇面旋轉,蒼蒼莽莽的感覺鋪天蓋地。火車上瀰漫著嗆鼻的煙霧和類似於干鹹菜的味道,濃重的藍煙刺得人睜不開眼睛。車上的暖氣不頂用了,車廂裡冷得如同冰窖,旅客們呼出了的哈氣,白霧樣的噴出老長老長。人們手操著袖管,縮著脖子,拚命地跺腳,跺腳聲簡直要壓過車廂裡的廣播。廣播裡反覆播放李香蘭甜膩膩的歌曲,在冰冷的氛圍裡,歌聲就像有氣無力的鴿子,懨懨地扑打著翅膀:「……我這心裡一大塊,左推右推推不開……」 
  王寶安的母親病得很重,躺在炕上已氣若游絲,見到兒子時黯淡的眼睛驟然發亮,她囁嚅著,企圖伸出手臂來撫摸兒子的臉頰。王寶安將耳朵伏在母親的嘴旁,聽見她說:「我可找到你爹了」,王德發女人的垂死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笑意,她的笑容很陶醉,就像晚霞裡最後一抹餘暉。夜深了,趙玫瑰找來一床被子裹在男人身上,骨瘦如柴的王寶安竟承受不了重壓,寒冷使他的牙齒不停地打顫,他不住地打著瞌睡,但是他不敢睡去,強睜著沉重的眼皮,如果沒有大煙的支撐,也許早就癱了。寂靜的寒夜裡,人們的聽覺特別靈敏,遠處的夜風沙沙地掠過了雪原,梁柁上面刷地跑過了老鼠,屋外房簷冰殼輕微的斷裂聲,都聽得一清二楚。就在這微弱的響動裡,彌留之際粗重的喘息成了背景,彷彿詭異的氣流在屋內徘徊,時而呼噠著窗花紙,時而輕搖著門口御寒的門簾,像低低的歎息又像是傷感的啜泣。母親的目光愈來愈散漫了,王寶安守在身旁,內心產生了夢魘般的恐慌,他觸摸著她涼冰冰的鼻翼,恍惚聽見踉蹌的腳步聲遠去…… 
  王家院落裡升起了哭聲,王德發女人死了。天上懸了個冰球般的月亮,灑下一片灰灰白白的冷光。王寶安茫然地立在院子裡,看大家忙著將母親停靈,朦朦朧朧的月色裡,皚皚白雪映射出慘白的光澤。王寶安走出大門,撲面而來的寒風鈍刀似的割著額頭眉角,寒冷迅速打透了他的衣褲。西北風像跑了調的琴弦,奏出了淒厲的旋律。背轉過身子,十里外的老虎窩依稀可見,稀疏的燈火點點,恰如天上的星星遙遠又冷漠。   
  第三十章(5)   
  嗚嗚哇哇的喇叭連吹了三天,彷彿要撕裂灰暗的天空,喇叭匠的嘴巴凍得烏紫烏紫。挽幛是荊子端寫的,荊子端早就被日本人攆出了學校,他的身體越來糟糕,變得老邁遲鈍,但是他手書的輓聯卻是鋒利:「兄筆筆硬骨悲哉,嫂篇篇正氣休矣。」哆哆嗦嗦的歇住筆墨,荊子端拚命地咳嗽,額頭繃起了怕人的青筋。趙前無法接受這個現實,他頹然盤腿端坐於王家的炕頭上,不停氣地吸煙,舌頭抽得又苦又麻。四十年前,王德發夫婦幫助他的往事浮在眼前,彷彿就在昨天,想著想著就淚眼婆娑了,渾濁的淚水沿著鼻溝流淌下來,他揩也不揩 
  地任由老淚縱橫。在趙金氏看來,這是男人第一次在人前流淚。 
  煙泡已斷的王大貓跑回了安城縣,走時,還沒到給母親燒七的日子。王家的土地沒了,磚窯出售了,只剩下破舊的四間房子。趙前不容回絕的口氣徹底粉碎了趙玫瑰殘存的自尊:「走!收拾收拾,領孩子回娘家罷。」 
  回到西康裡的王寶安得知了震驚的消息:小蘭死了,是盛裁縫給掐死的。這個消息簡直像猝不及防的子彈一樣擊中了他,盛裁縫能殺人?哈欠連天的王大貓不相信這一切,心裡一遍遍嘀咕:能嗎?敢掐死人?就憑他——膽小如鼠的盛裁縫、見人就笑的盛掌櫃?王大貓剛在「雙喜堂」露面,就看見老鴇子和人說笑,喜氣洋洋得好像她又要嫁人。王大貓奇怪,問:「小蘭呢?」 
  「死了!」 
  王寶安滿是眼疵的眼睛睜得溜圓:「咋死的?」 
  「讓你同夥掐死的!」老鴇子見了他氣不打一處來。 
  「那,因、因為啥呀?」王寶安說話吃力,又忍不住地問。 
  「你咋這麼囉嗦呢?」老鴇子叉腰作怒氣沖沖狀了。 
  「那,盛、盛裁縫呢?」 
  「喂!」不知什麼時候於王八過來了,重重地拍了下王大貓的肩膀,差點把他拍倒在地:「進局子了唄,」末了揮手作砍刀狀,用日式口吻道:「死了死了的有!」 
  大茶壺也湊過來,沒好氣兒嚷嚷:「哎我說大貓,你到底有錢沒錢?有錢就耍耍,沒錢就滾蛋!」 
  王大貓走出第四鴉片零賣所的大門,他感覺有些餓了,狠狠心用五分錢買了四個烤地瓜吃,這五分錢是他衣兜裡最後的硬幣了,這枚硬幣他已經攥了整整一下午。焦□的地瓜皮裂口露出了金燦燦的顏色,滾燙中居然是那麼香甜綿軟,極像是被窩裡的女人。地瓜給了王大貓無限的美好,他來不及剝去地瓜皮,口腔立刻被燎起了水泡,可他卻渾然不覺,婪貪如狗一樣地吞食,喉結一鼓一鼓的。地瓜進了肚,王大貓的腦子變得清醒起來,他想起來好像是兩天粒米未粘,飢腸依舊轆轆還多了種貓咬似的感覺,他眩暈著站立不穩,將手指送進嘴裡頭唆嗒,眼睛不離熱乎乎的地瓜爐子。賣烤地瓜的老頭用爐勾子推他,說:「去去,你一邊兒去好不好?別擋礙!」 
  夜晚的安城縣是靜謐的,只有西康裡和城東頭的三趟房還笙歌不斷。王大貓蜷曲在一爿小飯館的門前,余灰未燼的爐火忽閃著微弱的光亮,絲絲暖意烘烤前胸。為了招徠路人,縣城多數飯館習慣於在門前壘灶架鍋,蒸包子煮餛燉下麵條,到了打烊時,磚泥砌的爐子沒法搬進屋去,就留在外面過夜。餘燼炭火吸引了叫花子流浪漢,飢寒交迫的花子往往為爭奪火爐而大打出手。每家飯館前的火爐都有固定的「主顧」,夜幕降臨時,三三五五的乞丐煙鬼就趕來,久久地張望著,眼巴巴地等待著主人歇業。他們懷抱著撿來的偷來的木片煤塊,小心翼翼地呵護著爐火不至熄滅,相依相偎著度過漫長的寒夜。王寶安是孤獨的叫花子,這幾天他沒交齊柴草費,回不了花子房的,只好一個人遊蕩街頭,偷來東西賣點兒錢,先要去買大煙抽。東頭混混西頭逛逛,為了可憐的殘羹剩飯常被打得鼻青臉腫,晚上遇到爐子少人多時,他只好擠在人群的外圈。 
  天氣一天比一天的暖和起來了,但是夜晚依舊饑寒難耐。王大貓不只一次地認為,他在這個夜晚必定死去,可是清晨到來之際,他總是驚奇地發現自己居然還活著。在春三月的早晨,一個大雪過後的早晨,王大貓再次睜開惺忪睡眼,抖去滿身的積雪,推了推靠近爐子的小花子。他想不到,昨晚相偎在一起的小花子凍死了,肚皮緊緊貼在爐子上,灶裡的余火把他的肚子都烤焦了,而他的後背冰凍成了鋼板。小花子燒焦的肚皮發出怪怪的烤肉氣味,這氣味隨凜冽的晨風飄蕩,使得安城縣的空氣平添了幾絲肉香。春天就快來了,小花子卻凍死了,王大貓氣憤不已。他悻悻地踢了僵硬的死屍一腳,然後專心致志地搓自己的面頰,嗯,就算是洗臉吧。 
  雪後初霽的清早啊,悲慘的街巷一片雪白。初升的太陽帶來了耀眼的光明,給「滿洲國」鍍上了一層血色的紅暈。 
  安城縣萬字會和道德會都是民間的慈善機構,經濟來源靠各界捐助,對於數以百計的無家可歸者,援助實在是杯水車薪。每年冬天的死倒都不在少數,上凍前萬字會負責在遼河邊挖好百十來個土坑,預備好嚴冬裡死倒們的葬身之地。每個冬天都要凍死餓死許多花子,花子倒在路邊,常常沒等凍僵,衣服會被別的乞丐剝走了,花子的屍體無一例外成了白條。萬字會有專人清理死倒,裝進麻袋裡抬出城外。依照慣例,道德會也會在每年入九前搞一次賑濟活動,搭三四口大鍋,給叫花子捨粥三天,有時候捐些單衣棉衣什麼的。那天,王大貓很幸運地搶到了一件棉衣,穿上身才發覺是女式棉襖,很小不合身,棉衣的左襟還新印了個「道德」兩字。女式棉襖的扣絆一直斜延到左腋下,王大貓極不習慣,後來索性用草繩子繫在了腰間。天氣乍冷還寒,破爛的小棉襖無法抵禦春寒,好歹湊合上柴草費的王大貓必須外出乞討,因為每天一角錢的柴草費概不賒欠,三日不交費用還得被攆出門外。一角錢經常難到王大貓,六分錢能買到一斤粗高粱米啊。春寒太持久了,讓人信心殆盡,王大貓木然地在街頭巷尾彳亍,腿腳越來越笨重。這天路遇日本巡邏隊,躲閃不及,被洋狗咬掉半邊臉。洋狗撲倒他的瞬間,他感覺黑幢幢的房屋樹木擠成了一團深沉的怪影,而鮮血蟲子樣地爬過面頰,爬向下顎,他一下子昏厥過去了。被人抬回花子房時,已經奄奄一息了,時而抽搐時而還清醒,他的生命之路真的走到了盡頭。整整一夜,他不停地呻吟,痛苦從五臟六腑深處漂浮而來。伴著一片混雜的嗚咽,王大貓時斷時續地期盼著:「包子啊包子,我想吃包子……」黑裡咕咚的夜晚,所有的店舖都打烊了,哪裡可尋包子?夥伴們不住地安慰他:「天亮就買,天亮就買啊……」   
  第三十章(6)   
  天終於亮了,花子們湊錢買來了一個肉包子,可是他已經氣絕。從此大花子房多出了三個瘋子,逢人就說:「嘿嘿,包子,我要吃包子!」     
  第六部分   
  第三十一章(1)   
  趙金氏做夢也沒想到,闊別三十五年的弟弟回來了。簡直是喜從天降,親情不陌生,更沒有距離感,趙金氏一把將鐵媛摟進懷中,親了又親,連聲說好可憐的閨女哦,好乖乖的老姑娘哦。在姐姐眼裡,弟弟外觀的變化太大了,沒變的只有憂鬱的眼神。在弟弟眼裡,姐姐變老了,老得超乎了預想,滿頭白髮一臉滄桑,笑容裡堆滿了世故。憂慮迅速替代了驚喜,金氏阻止了弟弟上墳去的念頭,說:「等幾天吧,可別惹出亂子。」弟弟的良民證上明明白白寫的是富連聲,趙前夫婦為如何解釋他的身份絞盡腦汁。富連聲的證件通過了警察署的審 
  查,甘署長和趙家大院時有往來,故爾未做過多盤問。但趙前夫婦還是謹慎再謹慎,誰敢保證以後不出麻煩?看得出來,趙前對窮困潦倒的內弟是不歡迎的,態度上不鹹不淡,內心裡頭警惕著呢,說穿了可謂如芒在背,渾身上下都不自在。琢磨了一整天,他向老婆建議:「就說他是你表弟吧,記住你舅家姓富!」 
  金氏心裡漸生煩惱,睡覺都不踏實。按理說,趙家的財產有金首志的一分,當年老金夫婦活著時是有言在先的:留給首志一半土地。可是時光流轉,物是人非,老虎窩很少有人知曉三十幾年前的往事了,趙家的底細似乎被歲月湮沒了。別說是趙前,就是金氏也不情願捨出一分一厘的土地與人。與弟弟分享財富,簡直是天大的笑話,心頭肉豈能挖得?金氏也認為,只要緘口不提,趙家的來龍去脈就將是個謎,富連聲將永遠置身局外。話說回來,金氏還是無比內疚,靈魂深處充滿不安,畢竟是一奶同胞啊。金氏忍不住試探丈夫,趙前直翻白眼,警告老婆說這家產姓趙不姓金,更不姓富。金氏氣得和他吵,說你這人怎麼這麼狼啊?男人理都不理徑直邁出了院門。其實,金氏再如何氣惱還是和丈夫一條心的,至少還懂得家醜不可外揚的道理,總不能追到街上作河東獅子吼吧?當然這一切,趙金夫婦都背著韓氏,連三兒子趙成永也蒙在鼓裡,於要緊事上老夫妻常驚人地不謀而合。 
  趙金氏心裡的疙瘩始終解不開,下決心和丈夫攤牌,說:「當年咱爹咱娘說有守志一半啊。」 
  趙前矢口否認:「誰說的?俺咋不知道?」 
  見丈夫耍賴,趙金氏臉都氣綠了,說:「你,你,你咋這樣?」 
  趙前又說:「告訴你,不許胡咧咧。」 
  金氏說:「我胡咧咧?爹留下字據了!」 
  趙前笑了:「字據?屁吧!壓根兒就沒有。」 
  趙金氏猛然省悟,字據被男人銷毀了。那字據原來一直保存在母親的包裹裡,母親的遺物是趙前親手收拾的。金氏記得事後還追問過此事,當時男人含糊其詞地說:「這東西有沒有都行,留著也是麻煩。」 
  趙金氏一下子悲從中來,禁不住放聲大哭。她不知道她的哭,是為爹娘,為弟弟還是為自己。哭聲裡甚至有詛咒的意思:「救你出來幹啥呀,你,你咋不叫日本人給弄死啊……」哭聲震驚了韓氏,小女人探頭探腦地過來,趙前怒目相向:「看啥看?滾開!」 
  面對嗷嗷待哺的兒女,富連聲的銳氣喪失殆盡。思想上矛盾,有時心有不甘,思來想去又找不到出路。有時又想,與其做殊死的拼爭,還不如依了秋月,送給孩子平靜的生活,把一雙兒女撫養大。人的心境是與年齡和際遇密切相關,金首志到了這一步,消沉和苦悶交織,心便有些倦了淡了。他想到了百年之後,塵歸塵土歸土,再厲害的角色也要壯士垂老,美人遲暮。別看你貌美如花,也終逃不過齒牙寥落;別看你風光一時,到頭來不過是一堆白骨。日本人就是座山啊,明明白白地橫在那裡,壓得他日夜不寧,可是憑一己之力,如何撼得動?何必太執著?何必活得太辛苦?他想說服自己,在水明山秀的故里,仰望星空,終老田園。 
  富連聲一共在趙家大院住了二十天,仰人鼻息終究不是個辦法,只有自謀生路。最先要解決是住處,姐夫對找房子的事情格外熱心,從街頭盤算到街尾,其實老虎窩這疙瘩屁大的地方,都在趙前心裡裝著呢。現今只有崔家煎餅鋪空閒一間半房子,在小街的北側。與其說是房子,還不如說是存放雜物的倉房,大土坯的牆壁,沒有窗戶,破爛得很,但了勝於無。上門一問,崔家挺給面子,事情就搞定了,按照金氏事先的叮囑,趙前強捏著鼻子買下了。至此,拖兒帶女的富連聲在老虎窩落腳扎根。離開趙家大院時,富連聲向姐姐借了五十元錢外帶五斗高粱米,權當立家之本。姐夫的臉色難看得像拉長的馬臉,執意叫弟弟打了個借條。從此,富連聲和姐夫的關係不太友好,彼此間都有了看輕對方的微妙意味。可寄人籬下豈能不低頭,見氣氛有些壓抑,富連聲邊寫借據邊自嘲,說親兄弟明算帳啊,呵呵。趙前在一旁哼都沒哼,眼神裡滿是鄙夷。如是情形叫金氏為難,一邊是丈夫和家業,一邊是弟弟和親情,她只好裝糊塗,只是不曉得能糊塗到那天為止。 
  金氏一天到晚鬼鬼祟祟的,偷偷接濟弟弟,噓寒問暖,送米送柴,關懷到無微不至。鐵媛還小,金氏時常把她留在身邊,心肝寶貝似的照料,不是親生勝似親生,時時處處高看一眼。沒媽的孩子生性敏感,鐵媛自卑得緊,低眉順眼,總是怯生生的。天冷了,金氏給鐵媛趕做棉褲,先是將穿了一夏單褲洗了,擱在炕頭上烙干,再絮上棉花縫製。這一切得連夜完成,不然明天孩子就沒得褲子穿。趙家大院家財無數,卻摳門得厲害,從來不輕易花錢,趙家兒女的衣裳都是弟弟撿哥哥的,妹妹撿姐姐的。正所謂:新老大,舊老二,縫縫補補給老三。金氏在燈下忙活,嘴裡和鐵媛磨牙,說:「老姑娘啊,給你找個後媽算了。」   
  第三十一章(2)   
  「為啥要找後媽呢?」鐵媛奇怪。 
  「有後媽就有棉襖穿唄。」 
  鐵媛擔心:「後媽對孩子不好,怕。」 
  「不一定,後媽也有好的。」 
  富連聲沒心情給閨女找後媽,他現在最渴望的是錢。窮困潦倒中,禁不住回憶過去的風光,想他原來的朋友,想遺落在朋友手裡的錢財。曾想過回錦州唐山或者北平天津,可是路途迢遙,也太危險了。他試著給朋友們去信,寄給記憶中的老地址,使用暗語和化名,措詞謹慎再三。他滿懷希望,一天天的等待,可是每天早晨起來,依然是家徒四壁。 
  養家餬口不易,鐵打的漢子也折腰,落魄中的富連聲沒資格挑肥撿瘦,起初給大戶挑水,起早趕晚累得要命。他氣管不太好,幾步一咳嗽,三鄰五捨都聽得到。好在兒子鐵磊懂事,早早就挎筐上街,吆喝著兜售洋煙卷兒兒什麼的,有時還炒瓜籽兒□地瓜賣。富連聲本意想做皮貨生意的,可一瞅街西頭顧皮匠的買賣清冷,就打消了念頭。悶頭想了好幾天,去找姐姐借了八十塊錢。金氏本想問借這麼多錢做啥,話到嘴邊打住了,暗想看看他能弄出啥名堂,金氏對弟弟吃不準摸不透。富連聲領兒子鐵磊去了趟縣城,拉回了十七張洋鐵瓦,也就是薄鐵板。爺倆叮叮噹噹鼓搗了幾天,搭起來一處門臉。老虎窩的人感到稀奇,圍過來看熱鬧,說敢情洋鐵瓦還能做房子呢。別具一格的洋鐵棚子臨街傲立,在陽光下面熠熠生輝,颳風下雨時還會發出悅耳的響動,滿小街都聽得到。富連聲和他的鐵棚子一道出名了,富家商店也趁熱打鐵地開張了,第一宗生意是賣玩具。富連聲手巧,用秫秸木板子製作各式玩具,無非是刀槍劍戟、撥愣鼓、蟈蟈籠子、鳥籠子之類的玩意。不久在老虎窩方圓幾十里流行起來,孩子們手裡的槍棒纏著花哨的錫箔彩條,舞動起來閃閃發光,好看極了。不用說,這些東西都出自富家鐵棚子。趕到四月十八逛廟會,富連聲和鐵磊去安城縣擺攤三天,小小的賺了一筆。 
  富家父子能吃苦,十四歲的鐵磊每天去安城縣進貨,背些七零八落的東西回來,步行六十多里,往返得走上一天。後來和附近的人熟悉,就搭腳坐別人家的大車。鐵磊嘴甜,大叔長大叔短地叫著,隔三差五地給車把式們塞盒煙卷兒,大家都喜歡這孩子。哪家大車要是去縣裡,準會停在洋鐵棚子前吆喝:「鐵磊鐵磊,走哩。」春節的時候,富連聲和兒子囤下了一車白菜,擺在鐵棚子裡賣。老虎窩街裡家家經商,卻沒幾家秋儲白菜,即便菜窖裡面有,這一冬也吃得告罄,所以賣得火,轉眼工夫就銷售一空。大年三十,富連聲一家不僅還清了借款,還美美地吃上蕎麥面餃子,鐵媛還穿上新棉褲。趙金氏吃驚不小,想不到弟弟有如此手段,說:「還以為你只會殺人放火呢。」富連聲也笑,說:「說哪兒去了,姐。」 
  許多事情不便說給姐姐,說出來會叫她寢食難安,還是深埋在心裡的好。遇上姐姐盤問,富連聲有三招應對,要麼所問非所答,要麼不置可否,實在躲不了就含糊其詞,說:「以後我會說的,姐。」金氏對弟弟的過去感興趣,他十六歲離家,走了這麼多年,所以她對他的經歷很好奇,忍不住想探詢探詢:這些年究竟做些什麼了,和什麼樣的女人生活,等等。女人喜歡拉家常,在一起說話嘮嗑才顯得體己親熱。可富連聲的話少,不想和金氏交流,像是在戒備什麼。越是這樣,金氏越認為弟弟和她有距離感,越值得懷疑。說:「你呀,連句實話都沒有,依我看,這些年還不知捅出多少摟子呢。」 
  趙前不願和富連聲接觸,卻對妻弟刮目相看,說:「可不是等閒之輩,腦子活絡。」的確,富連聲顯示出經商的頭腦,膽子大敢投機。比如說賣水果,老虎窩各商家沒人敢琢磨這個,因為賣水果的風險太大,往往收益抵不上損失。富連聲不這麼看,他對鐵磊說,別看蘋果、鴨梨、江米條、糖葫蘆不起眼兒,才勾引小孩子呢。他認為做小本生意,賣女人孩子的東西才最賺錢,才最長遠。小孩子來的多,就不愁大人買貨。富連聲為人大度,不屑小肚雞腸雞毛蒜皮,價錢差上差下的從不計較,鐵棚子的生意漸漸興旺,貨物越聚越多。到年根兒底下,富連聲一家擁有了整整一麻袋高粱米,敦敦實實的糧袋子立在牆根兒,極其生動地昭示著喜悅,鐵磊和妹妹都歡喜,家裡居然會有這麼多的糧食,沒有什麼比這更值得激動了。洋鐵棚子的生意再好,比之連家雜貨鋪還是太小兒科,折騰來倒騰去的,僅僅餬口而已,沒啥大的進項。富連聲常遺憾,說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小本經營做不了大買賣的。富連聲想做的生意太多了,比如他想到開個煤局,夏天進它幾十車煤炭,等到冬天再買出去,價差一定可觀。再比如,他想開個油坊,以大豆兌換豆油,利潤必保豐厚。這些於他,僅僅空想而已,無本難求利啊。 
  富連聲是老虎窩的名人了,洋鐵棚子裡賣春聯,現寫現賣。老虎窩人沒想到新來的富連聲是個秀才呢,句子好字跡委實漂亮,乍一看字的外表渾厚穩健,仔細品味卻有一種瀟灑不羈的骨氣。他寫給養生堂的對子是「藥有人參酒仁義百業舉,店售和血丹合歡萬事興。」大家一見都說妙。荊先生有些掛不住顏面,來鐵棚子看過一回,不服氣地說你再寫個我瞅瞅?挑你拿手的寫!富連聲當然明白對方的來意,笑了笑提筆寫道:「四面湖山收眼底,萬家憂樂到心頭。」老先生口氣和緩了,說這句子不是你的,不算不算。富連聲再寫:「但願人皆飽,何妨我獨貧。」   
  第三十一章(3)   
  荊子端連說有胸懷有肚量,然後長久地打量他,似乎想參透什麼,說:「你這個人不簡單哪。」 
  富連聲不語,揮筆又寫: 
  老虎窩無虎瓢飲奪其志 
  新滿洲難滿蝸居怎添神 
  老先生見了大驚,伸手將字句撕掉,說:「我也有兩句:壯心未與身俱老,死去猶能做鬼雄。」 
  富連聲說:「怎麼想起這個了,是陸放翁的句子吧?」 
  老先生點點頭,掉頭回轉。 
  富連聲的聲譽雀起,顯然是荊先生推崇的結果。老先生逢人便誇獎富連聲,說他的魏碑體豪壯大氣,渾然天成,沒有膽氣的人是寫不好的。老先生的評價無疑於廣告,老虎窩半條街的春聯都出自鐵棚子,十里八村辦年的鄉親都來求字。一時門庭若市,富連聲著實火了一把。人都禁不住誇獎,富連聲飄飄然了,不把小街上放寒假的洋學生放在眼裡,他評價人學識高低的標準極為簡單,一看文章二看寫字,要是哪個學生字拿不出手,就忍不住評點:「瞧那兩扒拉字吧,還大學生呢。」不過富連聲只是在家裡說這些話,他教育兒子要懂得說話不揭短的道理。每寫完一幅都要問:兒子,你會寫麼? 
  臘月根底下天氣很冷,門外依舊是冰天雪地,可洋鐵棚子上面是落滿鴿子,老虎窩的鴿子從來不怕人,攆都攆不走,它們也在為即將熬過漫長的嚴冬而慶幸,熱烈地撲扇著翅膀,咕咕低吟喁喁私語,幸福得不得了。求字的人叫富連聲應接不暇了,他陶醉著興奮著昂揚著,一幅接一幅地寫下去,手酸背痛也渾然不覺。鐵磊鐵媛兄妹興高采烈,幫父親裁紙晾曬,似乎外面零星爆響的鞭炮可以裝滿整個童年。棚子裡的爐火正旺,紅彤彤的對聯映紅了兄妹倆的面孔,心湖裡蕩漾起別樣的暖意,但他們無法領會父親的心境,無法體會父親的孤獨。此刻的富連聲滿眼紅雲,雲蒸霞蔚般絢爛。一些往事如飛鳥般翩然而至,朦朧中有許多背影晃來晃去,他不由得想起了嚴邊外,想起來嚴秀姑。哦,遙遠的歲月未曾打磨掉記憶,反而愈發地清晰了。富連聲落筆寫下兩句:「知命樂天安其田里,服疇食德宜爾子孫。」這是當年嚴邊外家門首的楹聯,歲月悠悠,時至今日富連聲才品咂出其中的深意,複雜交錯的情緒在心裡糾纏,禁不住熱淚盈眶。這一幕被趙前看到了,他深感詫異。不是男人不可以流淚,而是富連聲必有隱情,趙東家有點同情內弟了。他問:「橫批呢?」 
  富連聲怔了怔,咳嗽一聲,說:「安心農商。」 
  「好哇,這幅對子歸我了。」趙前本想瀟灑地留下賞錢,可是富連聲不給姐夫面子,說:「這個不能賣!」 
  鐵媛最最嚮往飯嘎巴了,那種攥成團的鍋巴。每天和小夥伴兒一起玩耍,主要是跳圈、踢格子等女孩子家的遊戲,別的女孩兒有時手握飯嘎巴,邊跳邊吃,鐵媛見了羨慕極了,就覺得那飯嘎巴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好的食品。鐵媛是吃不到飯嘎巴的,因為家裡從來不做干飯,過年過節的才吃回干飯,也要留下飯鍋巴來熬粥,飯嘎巴熬成的粥也是精貴的口糧。鐵媛沒有飯嘎巴吃,但她有玩具,也足夠她驕傲。與鐵媛形影不離的是那個陶瓷小佛爺,自熱河帶來的,一直給了她童年的慰籍。許多年前母親縫製的那個小枕頭還在,不知洗過幾水了,舊得看不出本來顏色。如今鐵媛把小佛爺裝進一個小小的紙盒子裡面,枕著那個小枕頭,小佛爺就有自己的家了,鐵媛想。鐵媛也有家,家的概念就是父親和兄長,鐵媛認為天底下父親最好,父親的脊背最安詳,她似乎永遠也走不出父親的視線。父親去哪兒都領著她,扛在肩上背在背上。老家的天氣寒冷,富連聲的咳嗽越來越重了,可是每當他叫起女兒的時候,聲調總是那麼綿軟,表情是那樣的柔和,眉眼間洋溢的是無限的慈愛和牽掛,常盯盯地看著閨女直至目光像霧一樣濕潤。 
  要不是姐姐提示,金首志早就忘掉了原來的婚約。見到老郭的女人呂氏時,得知她就是當年說親的女子,金首志的心情格外複雜,覺得人生真是奇怪,當初掙脫羅網似的逃婚,誰想到跑了一大圈兒又回到了起點。又忽然想到:要是爹娘還在,會說些什麼呢? 
  老虎窩向來不乏好心人,生活總試圖杜絕鰥寡孤獨,迎親嫁娶永遠津津樂道。連老闆的女人過來撮合,說猛虎亮的寡婦喬小腳模樣周正,手腳也麻利。富連聲聽了有些動心,便背著女兒去相親,一見人乾淨利落,看著順眼,滿口同意。喬小腳原是財主喬大麻子的填房,男人死了,大老婆不容,又沒兒沒女的,就想找個依靠。喬家大老婆對聘不聘禮的無所謂,巴不得馬上打發了她。那個時代,女人被喚做小腳完全是褒義,有讚揚的成分在裡面,喬小腳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溜光水滑;常穿平紋士林布藍上衣,顯得皮膚白嫩;黑褲子,上下都漿熨得有稜有角,板整得緊。終歸是在大戶人家熏陶過,舉止頗具闊太太的風範。半路上成親,兒女的態度不能不考慮,富連聲的意思是先緩一緩,給孩子們留個過程,也好有個思想鋪墊,推說草率不得。誰想喬小腳急不可耐,隔三差五地就來洋鐵棚子,今天寄存一包花線,明天來坐上一坐,總找機會和富家三口親近,幫襯著給洗洗涮涮,事情便顯得操之過急。鐵媛對喬大嬸的看法不賴,喬大嬸長得漂亮,又善解人意,臉上老是笑瞇瞇的,一口一個老姑娘老姑娘地叫著,親熱得沒邊沒沿。鐵磊卻討厭喬小腳,認定這是個狐狸精,專門來迷惑父親的。富連聲起初沒太在意鐵磊的態度,覺得小孩子反感是正常的,挺幾天就過去了。趙金氏挺贊同弟弟的親事,她認為有個女人拴著不是壞事,起碼有人給他們爺仨縫縫補補,像個過家的樣子。一出端午節,趙金氏便張羅著把婚事辦了。婚事簡單,兩邊各做了套衣裳,選個黃道吉日,找幾個人喝了一回酒,接喬小腳搬來住就是了。   
  第三十一章(4)   
  鐵磊的抵抗是極其堅決,不認這個後媽不說,還消極怠工,任憑爹吼破了嗓子,就是不去縣裡進貨,而且還把營業款悄悄藏起來。人都說軟刀子厲害,鐵磊的韜略十分奏效,眼看著鐵棚子的生意急轉直下,坐吃山空了。富連聲英雄一世,卻拿兒子沒辦法,只得長歎一聲,連說沒想到老子還得看你的臉色? 
  富連聲回頭去做喬小腳的工作,而到這時,喬小腳過門尚不足一個月。女人倒也痛快, 
  說我算看透你們爺倆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簡直不拿我當人待。喬小腳也尋思明白了,左右她命運的不是富連聲,而是兒子鐵磊。別看鐵磊整天不吱聲,心裡的主意正,坐在鐵棚子門前,瞧誰也沒個笑模樣,好像永遠生著她的氣。在一個屋簷下生活,想躲也躲不開,她難受極了煩惱極了。喬小腳不乏自知之明,想盡心盡力地當好後媽,設法去感化鐵磊,或者說去巴結他,可就是巴結不上,她為此相當傷神。她時時處處顯得很尊重鐵磊,起碼從不叫他的小名,而是客氣地稱他鐵磊。叫鐵蛋也好稱呼鐵磊也好,無濟於事,富鐵磊愛理不理的,從不拿正眼看她。比方吃飯的時候,喬小腳主動為他盛飯,鐵磊卻虎著臉倒回去,重新再盛。喬小腳氣得心直往上蹦,飯勉強往下嚥,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又不好和孩子計較。如此一來,喬小腳伸筷夾菜都得小心,總要悄悄地瞅一眼鐵磊,再捎帶著瞅瞅富連聲,深怕弄出點什麼出格的動靜。看見鐵磊的飯碗空了,她不計前嫌地討好說:「再添碗吧?」富鐵磊不開面,重重地擱下筷子道:「飽了。」她難免背後抱怨,說自己賤得還不如童養媳。富連聲不高興了,說你以為你是誰呀?原來你不也是做小的麼? 
  鐵磊真是塊鐵,不想給喬小腳任何緩和的機會。做父親的也難,就找兒子交流,相當鄭重其事。鐵磊的理由充分,說家裡窮得這樣了,添一張嘴還活不活了?再說瞧她那出打扮,咱家能養得起麼?鐵磊的觀點叫富連聲大為震驚,他不相信兒子能獨立思考到這一層面,言談太大人氣了,他猶豫了動搖了。感情這東西一旦斷裂,想修補都難,何況本來就沒有基礎。喬小腳徹底失望了,所有的期待不過是一場空而已,出路只有一個:知難而退。該說的話都說了,除了傷心還是傷心,傷心無比又走投無路,女人哭紅了眼睛,為全家做了一鍋小米干飯。這一次鐵媛終於有了飯嘎巴團,緊緊攥在手裡,蹦蹦跳跳跑出門外。分手飯難以下嚥,富連聲和喬小腳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一時無話,而窗外的麻雀卻沒心沒肺地嘰喳個沒完。鐵磊心知肚明,不管不顧地吃了個飽,一副天塌與否和己無關的模樣。 
  這是一種怎樣的難堪和傷感啊?富連聲特地去了連家雜貨鋪,委婉地告知了媒人,連老闆女人不高興,姻緣失敗於牽線人來說也算失落。喬小腳最終又回了猛虎亮,富連聲領著閨女去送的。 
  喬家大老婆連聲斥責,老大的不情願:「你們這叫啥事啊,娶也是你退也是你!」滿口黃蓮苦在心,富連聲滿肚子憋屈,好話說了一大堆,還賠了一張綿羊票子才算了事。一百塊錢哪,夠買大半年的口糧了,富連聲心頭疼得顫了又顫,僅有的一點情分到此煙消雲散。許多年後鐵媛仍記得,喬小腳又哭了,將她抱了又抱,親了又親。 
  在這個夏日的黃昏,富連聲知道,他一生中最後的愛情無奈地隨風而逝了。喬小腳蒼白的面孔一片冰冷,眼神像孤寂的夜空裡低垂的星。富連聲低語道:「嫁個莊稼人吧,一世太平。」 
  富連聲不認為兒子有如此頭腦,釜底抽薪絕對是大人的招法,是計謀更是圈套。他把滿腔的鬱悶都記在趙家大院帳上,斷定此事必定和姐姐姐夫有關。他追問兒子把錢都弄哪兒去了,鐵磊說送給大姑了。富連聲恨不起來姐姐,自然而然地恨透了趙前。 
  遭受感情打擊的富連聲,身心俱疲,再生出走之意。本來想保密的,把兒女丟給姐姐,一走了之。可是吃晚飯時,他出神地看著閨女鐵媛竟至淚眼婆娑。鐵磊天生的鬼精靈,約莫不是好事,藉著撒尿的工夫去了趙家大院。趙金氏立馬趕到,問:「你還想跑?」 
  事已至此,富連聲無法隱瞞,點點頭,「我不能在老虎窩窩囊死。」 
  姐姐說:「你死不死不算啥,倆孩子咋辦?」 
  富連聲瞄著姐姐半晌,說:「歸你了。」 
  「你想得美,別指望我,我自己還一大窩呢。」趙金氏的嘴巴夠冷。 
  弟弟說:「你是孩子的親姑。」 
  姐姐說:「我可姓趙,你姓啥?!」 
  弟弟說:「你們姓趙的家財萬貫,不差倆孩子吃飯。」 
  姐姐說得極難聽:「羊肉貼補不上狗肉!」 
  弟弟說:「我要是硬走呢?」 
  姐姐說:「那現在你就走,房子倒出來。」 
  弟弟大為吃驚,問:「啥?」 
  趙金氏指著鐵磊兄妹,說:「叫他倆睡到街上去!凍死餓死!」 
  姐弟倆的聲音越來越高,鐵媛哇地哭出聲來。富連聲軟了,喟然長歎道:「唉,我這輩子啊,就拿這倆孩子沒辦法。」 
  趙金氏不依不饒,說:「誰讓你生了人家,生得起就得養得起!」 
  無可奈何中,富連聲反覆琢磨起兒子來,奇怪鐵磊怎麼總是和他作對呢?但是他不恨兒子,把怨氣都重複記在趙家大院上了。富連聲何等聰明,懷疑姐姐家中定有特別的隱情。姐夫傲慢,但是目光相遇時,眼睛裡總有躲的意思,不能不讓他疑心。富連聲決計查一查,訪一訪。想到這裡,他就放下了出走的念頭。富連聲分析,知道三十年前情況的也許就是那個呂氏了,便和兒子去了南溝,如今鐵磊受姑姑之命,幾乎寸步不離父親。   
  第三十一章(5)   
  郭占元和呂氏對趙東家很是敬畏,不敢亂說。郭占元措詞謹慎,說:老一點兒人死得差不多了,先前的事兒誰說得清啊。富連聲一聽,反而有辦法了,就去找還沒死的老人查證,結果找到李三子家。李三子醉酒跌壞了腿,病臥在炕上,一聽是趙前的「表弟」來了,眼睛發亮,連說:「姓趙的才不是個好東西!」 
  富連聲咧嘴笑了,看樣子贊同李三子的結論。他回頭對鐵磊說:「兒子,大人要說說話 
  ,你出去玩會兒吧。」 
  李三子很激動,說:「老金頭子死得太早,這家產叫趙前給霸下了。」其實李三子並不清楚趙家詳情,更不知道老金夫婦的金條以及金條與土地的關係,只是耳聞過趙前發跡的種種傳奇。李三子平生最恨趙前,又無所顧忌,所以盡可能地誇大其詞,他之所以這樣說,完全出於嫉恨和猜測。但是,李三子提供了有價值的內容,說老金太太活著時總嘮叨家產有兒子的一半,好像還有啥字據呢。 
  富連聲心裡明白了八九分,試探著說出了自己的隱憂:「老哥比方說,要是我不在了,趙前能養活我的兒女嗎?」 
  李三子揚起了胳膊,回答得無比歹毒:「別做夢了!不賣窯子裡頭就不錯了。」 
  聞得此言,富連聲手腳冰涼,臉上一派死灰,對趙家大院的仇恨,確切地說是對趙前的仇恨更加深了一步。儘管如此,富連聲依舊沉著,不露聲色,他想再觀察觀察,再思考思考。然後,仇恨這東西是可以驟然膨脹的,就好比叢林裡蘑菇,一場雨就長得老大。富連聲對鐵媛歷來溺愛,不允許閨女受半點兒委屈。趙家大院的花池子裡種了幾株癩瓜,所謂癩瓜其實是苦瓜,絲絲蔓蔓地於半空懸吊,叫秋天的太陽曬出了半邊金黃,模樣甚為誘人。鐵媛心裡喜歡,老是去看,看得忘情而專注。不想,這天趙前見了,隨口說:「一個破癩瓜,有啥好看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鐵媛本身就敏感,回家和父親說了。兄弟姐妹的關係歷來難處理,貧富差距大時尤甚,不相往來寡淡如水還好,就怕其中再摻雜了別的什麼東西。富連聲怒火中燒,想不到姐夫竟然罵我們是癩瓜了,不僅「破」而且還「賴」,他性格暴烈的一面顯露出來了,抬腿去了趙家大院。結果可想而知,好一場惡戰,先是惡語相向,而後兩人動手了。突如其來的戰火把趙金氏燒懵了,她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有多麼的尷尬,沒法繼續裝糊塗了,即使是兩頭受氣,也必須有一個態度才是,這一次她堅定站在了弟弟這邊。她邊哭邊說:「好你個趙前,我就這麼一個弟弟,你怎麼就不容他呢?」面對老婆和內弟的夾攻,趙前不服軟,他清楚這情形如同拔河,誰松氣兒誰輸。隔著拉架的馬二毛等人,趙前手綽鐵鍬,罵:「乾脆你和他們過算了,吃裡扒外的娘們兒!」 
  富連聲說:「趙前,你這個壓妻滅舅的東西,還想咋樣?」 
  趙前覺得不好,反問:「什麼咋的?」 
  富連聲說:「我爹的字據呢?」 
  趙前和金氏的臉全白了,他們最擔心的事發生了。富連聲步步緊逼,喝道:「你說!」 
  事到臨頭,趙前認定死活不開口,神仙也沒轍。脖子一挺,說:「你想來訛俺?」 
  富連聲冷笑:「小樣兒!我一把火燒了你這鳥院子。」 
  趙前不示弱,說:「好好,你先把俺殺瞭解氣!」 
  富連聲搖頭:「我怕我姐姐守寡!」 
  這一仗驚動了警察署,小街太小了,甘署長拍馬殺到。警察不怕亂子大,很想湊個熱鬧,就將了一軍:「趙東家,要不把他逮起來?」趙前一激靈,連說:「不用不用。」富連聲怒不可遏了:「沒你的事兒,該幹嘛幹嘛去!」甘暄的面子掛不住了,在老虎窩還沒人敢頂撞他,氣得直嘎巴嘴。富連聲知道這傢伙是豬大腸,提起來是一根,倒出去是一大堆,惹不得的。就按住了他的手,說:「家務事家務事,不勞兄弟費心。」趙金氏趕緊圓場,說:「大兄弟,放心吧,沒啥事。」甘暄發現富連聲的手掌極其有力,知道對方有拳腳功夫,也不想丟人現眼,悻悻地甩手作罷。 
  自打和趙前翻臉以後,富家的生意每況愈下,洋鐵棚子的生意不得不終止了。老虎窩人不知其中緣故,皆以為富連聲為喬小腳破費所致,一時議論紛紛。富連聲和趙前陌同路人,關係彆扭到如此地步,最受難受的還是金氏。好長一段時間,金氏覺得韓氏的眼睛裡有笑的意思,強忍不露式的歡天喜地,使她更加不快。 
  財運確實和婚姻共生,喬小腳一走,富家揭不開鍋了。實在沒啥門路,爺倆就坐在向陽的街角掌鞋。弄塊破布往腿上一搭,包一包鞋尖,補一補鞋幫,釘一釘鞋跟。掌鞋掙的是現錢,不需要太高的手藝,但是活計卑賤,誰有吃有喝的去做這個?富連聲不管啥面子不面子的,索性立了塊木牌,上書兩行字: 
  走盡東西南北路, 
  修好男女老幼鞋。 
  趙前瞧著氣惱,覺得太過份了,認為成心是羞辱他,堂堂大財主的「表」親竟然替人修補臭鞋。可冷靜下來,心裡歉疚,想想他們父子也確實沒啥生計,總不能扎脖去喝西北風吧?懊惱自己一把年紀了,怎麼這樣不冷靜,和內弟打什麼架呢,真是斯文掃地,忒沒風度。謎底已經揭開,趙前這頭心虛,可礙於面子,又不想低頭。僵持中,他覺得還是金氏說得對,富連聲膽子大,逼急了啥事都敢做,再說要是一跺腳走人,丟下倆孩子,你說管還是不管?趙金氏並不太瞭解弟弟,富連聲一世豪傑,但絕不會捨棄子女的,如果想丟的話,早就將他們扔到大山裡頭或者路上了。富連聲心腸冷硬,殺人無數,對孩子卻最溫情,更何況他忘不掉胡秋月訣別時那心碎的哀求。   
  第三十一章(6)   
  趙前有了很大的收斂,說到底是害怕金首志,特地委託荊子端過去捎話,說有些事情要互相擔待才是。其實以趙前的胸襟,永遠也參不透內弟的志向,富連聲豈是蠅營狗苟之徒?土地房產豈是牽掛之物?即使虎落平陽,也不會低三下四,之所以挑明那個字據,無非是想為兒女爭一口飯吃。荊子端是死心眼兒,只知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卻不曉得清官難斷家務案,一味地勸富連聲想開點兒。富連聲不表態,心裡想到:別說是家產之爭,就是國土爭端,隔上他三五十載,也會變成既定事實,若不採取非常手段實難討還。姐姐一家經營了近四 
  十年,許多事情時過境遷,說不清道不明的,全是一本良心帳,這樣的官司沒處去打。 
  趙前自知理虧,對金氏的接濟睜一眼閉一眼,不再阻攔她送錢送糧,甚至還向老婆表示,想高價收購富家的修鞋器具,什麼釘拐子、鴨嘴鉗子、錘子、釘子,麻線繩等家什,太寒磣人了,實在是打臉得緊。金氏趁熱打鐵,開導丈夫說是親三分向、是火就熱炕呢,再說我就這麼一門親,咱不幫他們幫誰?眼看著他們餓死凍死,咱倆死了咋去見爹娘啊? 
  隱姓埋名中的富連聲怕連累兒女,也不想把事情鬧大。他察覺到姐夫的態度起了變化,有種種緩和的跡象,但是他有骨氣,餓死也不願低頭。他不再登趙家的門,但是不反對孩子們串門。姑舅親輩輩親,打折骨頭連著筋,趙家大院的表哥表姐對鐵媛都格外和氣,事事都哄著她順著她,禮愛有加,惟恐不周。趙家一旦有好吃的了,金氏就會打發人來找。最會辦事的非趙成永莫屬,三表哥嘴巴特甜,過來說:「老妹啊,跟我走吧。」 
  鐵媛說:「我才不去呢。」 
  趙成永就笑,笑得春風和煦:「還生氣呢?有好吃的不吃多傻啊。」跟著引誘,說:「你馬蘭姐姐有好玩的了。」 
  鐵媛好奇,問:「啥好玩的啊?」 
  趙成永摸摸表妹的頭,親暱地說:「嘻,去了就知道了。」   
  第三十二章(1)   
  淚水對於礦工來講一文不值,趙慶平已無屈辱之感,一切都得忍受。他不是關內招募來的勞工,村裡說好了半年一輪換的,回家畢竟還有指望。 
  正月初九,趙慶平像逮小雞一樣被捉到了礦山。誠惶誠恐中,和百十來個勞工分到了大成礦一井,有二鬼子拎著油漆桶,在每個人胸前寫上「特六更正隊」五個字。白鉛油浸透了棉襖,白花花的刺眼,趙慶平記住了他的工號1327號。礦上勞工歸勞務系管理,勞務系頭目 
  是日本人北石,他陰沉著臉背著手,命令新來的勞工列隊站立,把眾人挨個從頭到腳地掃了一遍,一雙母豬眼格外陰森。開始點名,凡回答不及時不利落的準得吃巴掌,然後他呶呶嘴,有個外勤出來訓話,使用的是日式漢語,講了一番大東亞聖戰的好好幹活的出煤大大的,人家說了些啥趙慶平沒印象,只是記住了外勤說從今天開始你們就不是人了,苦力的幹活。訓話結束了,北石大吼一聲「拿古魯」,七八個外勤上前給勞工來下馬威,逐一進行一個不漏,雙拳左右開弓打嘴巴子。輪到趙慶平時,他眼一閉牙一咬,耳朵嗡的一聲,身子趔趄得直晃。 
  新來的苦力住在距井場不遠的廟下區第16棟工房內,這棟房分東西兩大間,黑鴉鴉地住了一百五十號人。為防止勞工逃跑,窗戶是用鐵筋擰成的鐵網,門口始終有兩個外勤站崗。外勤很凶的,手持洋鎬把,說打誰就打誰,早晚要點名、睡覺要脫得精光、誰挨著誰都是固定的,不准私自串動。飢餓感無法緩解,在井上吃的是高粱米和白菜湯,很多時候高粱米飯冰涼,簡直硬得如雪地裡的砂礫,飯裡頭的耗子屎總也挑不淨,吃到嘴裡硬邦邦好比棗核。下井時每人發兩個帶眼的窩窩頭,窩頭是用陳年苞米面蒸的,餓得抗不住時,才摸出來吃上一口。人沒鹽就沒力氣。礦工要帶點兒鹹鹽黃豆,又不敢多吃,掌子面和巷道裡到處是粉塵,得了咳嗽病可不是鬧著玩的。趙慶平剛來,勞累了一天,卻餓得睡不好覺,呆呆地看天棚上慘白慘白的月光,聽大炕上此起彼伏的鼾聲。16棟是新建的工房,但是老鼠很快就接踵而至。耗子們迅疾地沿房梁跑動,有時吱吱吱叫得歡暢,好像彼此間在掐架。黑暗中的趙慶平一遍遍地想,他真的很羨慕老鼠,要是托生成耗子該有多好,耗子不用早晚點名吧,耗子不用下井挖煤吧,耗子想吃啥就能吃啥,耗子想回家就能回家啊。趙慶平注意控制自己少喝水,飢餓又使得他不得不猛喝水,唯有水才能夠稀釋粗糙的飯食,撐飽肚子。他總是想撒尿,而上廁所需要報告,為此他要比別人多挨了許多次耳光,有一回外勤還用鎬把狠狠地打了他的屁股。撒完了尿,重新躺到炕上去,還是睡不著,他不可抗拒地胡思亂想,想家想媳婦,一邊扳著手指算一邊想,鳳芝還得四個月才生呢。他總是為自己的遲鈍而懊悔,那天晚上要是機靈點兒就不會被抓的。 
  臘月二十七的夜裡,南溝趙家還沒歇息。趙成運盤腿坐炕烤著火盆,老婆領著兩個兒媳縫補衣裳,老大趙慶豐蹲在地上砸紙錢,準備明日祭祖,而趙慶平則在地爐子上炒瓜子。爐火辟辟啵啵燃燒,瓜子皮焦□的味道在屋內游動,一家人有些意醉神迷了。趙成運吧嗒一氣兒煙袋,說:「這日子再苦再難,年還是要過的。唉,三子跑哪兒去了?還指望他出息成裁縫呢。」 
  趙慶平正想說什麼,媳婦鳳芝過來耳語說她想吃烤土豆。懷孕中的媳婦難免有些撒嬌,趙慶平把眼睛一豎,呵斥說烤什麼你烤?婆婆挺大度地說烤吧烤吧。溫馨的土豆香氣氤氳開來,馥郁得蓋過了剛才瓜子的香氣。鳳芝端坐在火爐旁,心無旁騖地在爐蓋子上烤土豆,爐火閃動,映照她臉上奇特紅暈,眼睛黑而明亮宛如潔淨的寶石,趙慶平一時看呆了。烤熟了的土豆拿在女人手裡,隱約中看不清哪是土豆哪是她的手,一樣黑糊糊的顏色。鳳芝貪婪地咬了一大口,趙慶平敢肯定,如果不是燙的緣故,她會一口將土豆吞進肚裡。藉著爐火,他看見女人手裡的土豆冒出了輕微的熱氣,掰開後露出了淡黃色的肉,那淡黃色轉瞬消失在女人的嘴裡。鳳芝一連吃了三個,發出了一種滿足而輕微的嗯嗯聲。一家人目不轉睛地看著,一律喉嚨發緊。這是怎樣的一種渴望啊?土豆是美好的食品,全家人都在指望為數不多的土豆度過難熬的春景。掰開第四個土豆時,鳳芝遲疑了一下,遞給了婆婆,老女人趕緊扭頭說:「俺飽哩,俺不吃俺不吃。」 
  窗外正下著雪,遠遠近近的狗吠聲傳來,一家人愣住了。忽然有人敲門,叮叮咚咚擂的山響,趙成運說:「死了人咋的,哪有這麼敲門的?」咿咿呀呀開了院門,警察署甘暄等七八個人湧了進來,他們手拿棍棒繩索,問誰是趙慶平。剛起身說我是,「帶走!」甘署長一聲令下,眾人不由分說將趙慶平五花大綁。趙家婆媳嚇得要昏厥過去了,炕上地上的小孩哇哇大哭。趙成運還算鎮靜,跳下炕問大兄弟你們這是幹啥?甘暄推了他一把說:「老犢子你滾開!我們要送勞工。」 
  趙慶平被推搡上馬拉爬犁,他回頭望了望,一順水的三輛爬犁上綁了許多人。人們一窩蜂地跟在爬犁後面,女人們邊走邊哭,有人央求:「俺們可都是良民啊……」趙慶平在努力辨別自己媳婦的聲音,哭喊聲太嘈雜了,嗡嗡嚶嚶的哭泣將本該寂靜的雪夜撕碎:「哎呀呀,這日子可咋過呀,後天就是過年呀……」   
  第三十二章(2)   
  「打死這幫狗子吧!」不知是誰在黑暗中高起一嗓。場面登時大亂,磚頭、雪團、樹枝什麼的砸將過來,不知道是誰打的,分明有警察被擊中。人們呼喊著向上湧,準備搶人。就在這時,槍響了,刺眼的亮光劃破了夜空,槍聲震耳欲聾,人們全愣住了,四下裡變得一派死靜。甘署長大吼:「都回去!兄弟奉命行事,槍子可不認人。」 
  大雪漫無邊際,黑燈瞎火中爬犁滑行,絲絲啦啦的聲響很稠很密。警察抱槍低聲議論, 
  說是不夠數,明天還得出去抓。趙慶平壯了壯膽子問旁邊的警察:「要抓多少個才夠?」 
  「得四十七個。」 
  趙慶平忐忑不安,問:「去哪兒勞工?」 
  「不知道,不是下井就是伐木。」警察順著他的思路回答。趙慶平知道勞工是怎麼回事,王寡婦煎餅鋪裡劈柴的王金鎖一個月前就當了勞工,據說是去了黑龍江。趙慶平歎了口氣,勞工就勞工吧,並祈禱別離家太遠,他想。 
  從南溝抓來的勞工共七個人,都被鎖進了警察署的禁閉室。禁閉室裡沒有火爐,冷得像是冰窖,牆上地上都是冰坨子,勞工們凍得直哆嗦,緊緊靠在一起,連彼此的呼氣都是那樣的溫暖,連連跺腳搓臉,不時起身蹦跳,折騰了整整一夜沒法合眼。天亮時,趙慶平看見屋角牆壁掛滿了白霜,厚厚的冰花雪絨上面寒意嗖嗖。隔壁是警署辦公室,甘署長在給縣上打電話,好像電話不大好用,甘署長扯著大嗓門喊,這邊的勞工們聽的清清楚楚:「啥?你說啥?……是不夠數,啥?先取保,嗯嗯,好的好的,這就放。」 
  擱下話筒,甘暄忿忿地罵:「操!騎貓攆驢——白跑一趟,瞎他媽的忙了一晚上。」 
  「那可咋整是好?」手下人請示署長。 
  「人沒湊齊,上頭不讓送,先取保放他們回去。」 
  「過完年還得去抓?」有人低著嗓音問。 
  「你咋這麼囉嗦?」甘暄不耐煩:「老驢上磨道——聽吆喝,你他媽的懂不懂規矩?」 
  「懂懂,署長,別、別生氣。」 
  甘署長的火氣很大,好像是給說給隔壁的一群人聽:「都過個消停年再說吧。」 
  雪繼續下,白天顯得很漫長。趙慶平眼看著同伴一個個被保走了,人越少屋子越冷,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透過禁閉室的門縫,甘署長他們出出進進,警室的犄角旮旯堆放些年貨,米面、野雞、粉條之類的,都是警察們不辭辛苦倒騰來的,在物資日益匱乏的年關,只有四面出擊的警察才能享用好吃好喝。警察署上上下下忙年,沒人搭理禁閉室裡兩眼發藍的傢伙,況且警察向來都只管逮人不管吃飯,趙慶平餓得前胸貼後腔。經再三哀求,才勉強送來一壺開水,開水溫熱了泥碗,雙手捂上去很受用,喝進肚子裡更是暖意融融。趙慶平一氣喝了三大碗,寒意暫時被驅散了,但是新的麻煩來了,他感覺尿多尿頻,隔一陣就得喊警察。警署院子東南角是茅樓,茅坑上鋪著木頭板子,上面凍結著冰溜子,有跌倒之虞,但他急不可待地站上去,掏出傢伙放水,尿液嘩嘩嘩澆到茅坑裡,轉瞬冰柱上就白霧繚繞。他低頭看著,伴隨著電擊樣的快感,不由自主地打寒噤,牙齒格格格地打顫。趙慶平發現尿尿這玩意兒是有習慣性的,徘徊在冰冷難耐的禁閉室裡,無法控制尿意,想尿尿的念頭不斷折磨他,他忍無可忍地叫警察開門。接二連三之後,警察慍怒:「就你他媽的事多!」掄起皮鞋猛踢他的屁股:「再不老實,把你吊起來,哼!」警察的憤怒終於制止了尿感,其實他已經無水可放了,一滴滴都漏到褲襠裡,冷颼颼的很快有了麻木的感覺。 
  天全黑了,趙成永和南溝的屯長來了。屯長叫李陽卜,必須由他出面畫押作保,二十塊錢的保金是趙成永交的。看見了三叔,趙慶平眼淚刷地流下來,趙成永則面無表情,拉了拉他的袖管說:「走吧,咱回家。」辦理取保手續時,趙慶平看見下午踢他的警察正伏案寫案卷,肩上披著大衣頭也不抬。正要出門,警察用手指節扣擊著桌面,吩咐:「趙慶平,過完年你自己來報到。」 
  山本任直不同於普通的日本人,既是煤炭採掘專家又是中國通,講一口流利的「滿語」,熟諳滿洲人的生活習性,如果不是裝束上的差異,你絕對不會認出他是日本人的。與多數日本人不同,山本是不蓄鬍鬚的,沒有所謂的「鼻涕胡」。他注重儀表,常照鏡子,顧影自憐地撫弄頭髮。作為安城炭礦的日方負責人,他時刻關注煤炭的產量,雖然他表面上一如既往地輕鬆愉快。安城炭礦株式會社的董事長可不是工作狂,他把大量的時間都放到研習書法上了。山本是愜意的,他不用像毛利縣長那樣殫精竭慮,也不用像軍人那樣去討伐撕殺,不必像憲兵隊那樣抓人殺人,更沒有必要像教員那樣去吃粉筆末,更不必像商人那樣為蠅頭小利奔波。他心裡有譜,技術上的問題有日本技師,安全上問題有憲兵隊,礦上的生產更不足為慮,利用好大小把頭就可以了。 
  山本並不總是吟詩做畫,他對西方的企業管理多有涉獵。董事長職位足夠自我膨脹,何況他歷來自負,不大認可泰勒的科學管理理論,他曾在會議上講:什麼叫科學管理?有效就是科學管理;如何才能有效?強制才能有效。在山本看來,人性是自私的,沒有誰天生就願意勞動,尤其是「滿洲人」。懶惰是人的天性,只要有可能,勞工準定要逃避。山本一再強調,對於「滿洲人」和中國人,必須靠強迫、控制來指揮,沒有嚴厲的懲罰,就無法提高煤礦的產量。山本對霍桑等人實驗推崇有加,他也認為照明度和產量無關,也就是說勞工的效率與待遇無關。作為安城炭礦的總裁,山本董事長要求細化作業分工,每個環節都要有標準,標準工具、標準動作、標準的流程和標準產量,簡而言之,勞工就是采煤設備的一部分。從這個意義出發,勞工的損失如同機械損耗一樣,不值得大驚小怪。山本承認勞動力是資源,是「原材料」和「消耗品」,但從成本核算的角度看,勞工的價值遠遠低於工器具。   
  第三十二章(3)   
  中國人常說「師夷之計以制夷」,山本覺得可笑,「以滿制滿」才更有道理。戰爭曠日持久,「滿洲炭礦株式會社」不斷追加計劃,下達給安城礦的任務年產原煤200萬噸。山本迫不及待地要擴大生產規模,根據測算需新開礦井三處,勞工總數不能低於二萬五千人。這樣一來,招募和管理苦力就成了頭等大事,僅由百十來號日本人去做顯然力不從心。山本任直深知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中國古話,在利益面前沒幾個「滿洲人」不就範的,把頭的名聲好是不好,但是為何還有人趨之若鶩呢?鈔票的幹活!!戰爭需要原煤,山本需要鷹犬,層層 
  任用把頭是最行之有效的辦法,選好了把頭就等於控制了礦山,山本對此深信不移。 
  山本任直特別喜歡憑窗遠眺,手扶在窗台上悠閒地眺望著,他感覺有種很空白很深邃的味道。新建成的辦公樓很氣派地矗立在北山腰上,灰色的牆基大理石的台階,聳閣飛簷為深綠色的琉璃瓦罩頂,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站在三層樓的辦公室裡,山本清晰地望見了十里開外的縣城。由於縣城在南邊,陰天時遠眺的效果最好,能看見疙瘩山上的廟宇,能看見小城上空混沌的炊煙。按照山本的吩咐,去年秋天新樓落成時,庭院裡栽植了許多丁香和柏樹,雖然春寒料峭,但是山本任直已經想像到柏樹新枝丁香盛開的情形了。他閉上眼睛使勁地吸著鼻子,他彷彿處身於丁香花叢裡,青白色的淡紫色的丁香如雲似霧啊。即將來臨的春天給了山本莫名的興奮,他展開筆墨想寫點兒什麼,墨研磨好了,他卻躊躇起來,他不知道該寫什麼好,於是放下了狼毫,在屋子裡踱步,腳下的皮鞋篤篤篤滿腹心事的響動。山本對自己的筆墨還是頗為自得的,尤好臨摹宋代米芾的字跡,想到這兒他抬頭看看了牆上,牆上的墨跡是前不久寫的,山本很得意於總有人來討要墨寶,前天安城縣長閆連壁還特意請求了一副楹聯。而現在,白淨的牆面上除了地圖以外,只剩下了乃木希典大將的兩首詩了,其中一首是: 
  山川草木轉荒涼, 
  十里腥風新戰場。 
  征騎不前人不語, 
  金州城外立斜陽。 
  每每沉吟這兩首詩時,山本的眼睛總要濕潤,正是前陸軍元帥乃木和海軍元帥東鄉的戰功才鼓勵了山本,從早稻田大學一畢業就來了滿洲,風裡雨裡一晃有二十幾年了。今天可不是端詳解文說字的日子,山本在等待一個人,天津方紀公司老闆方化章。天津「茂川商行」是日軍在華北的情報機關,直接隸屬於日本陸軍總部。不知怎的,方化章掛上了日本特務永田秀雄,按照主子的授意,方化章網羅地痞大鬧英法租界,縱火焚燒勸業場、太古碼頭等地,很快取得了茂川組織的信任。經永田秀雄等人介紹,方化章取得了「滿洲炭礦株式會社」總裁親筆特許,在天津成立「方記」公司。滿洲炭礦已通知安城炭礦,由方記公司代為招募勞工。鑒於近來招募工作的困難,滿洲炭礦從各採礦所抽調了人員,強化了機構,在華北等地分設了八個「勞務事務所」,方化章是總負責人。方化章的闊綽讓山本感到吃驚,一身雪白的西裝,黑色的領結,手中一柄禮棍,戴副銀絲邊眼睛,身材微胖,唇上鬍鬚修飾得整整齊齊。方化章很東洋化地鞠躬致意時,山本留意到他的頭型也是日式的,從中間分開,明明亮亮地上過發蠟。 
  山本格外禮遇方化章,特意吩咐部署安排茶道,賓主相洽甚歡。與方記的合作已鐵定無疑,談判顯得支流末節,雙方只是在細節上推敲推敲。安城炭礦的勞工不斷減員,大量補充勞工已是當務之急。安城炭礦提供了一份報告,報告採用了大量的測試數據,詳盡比較了山東、河北、熱河、安東以及本地的勞工素質,綜合各方面因素,結論是山東勞工的素質最好:除了稍顯笨拙遲鈍外,一般體質良好、性格忍耐、持續性強、不厭粗食、出勤率高,總之日本人研判的細緻入微。據此,山本任直希望盡量招募山東籍的農民礦工。雙方達成協議:方記公司負責在關內招募勞工,安城炭礦按每名勞工五十元的標準支付募集費,運送勞工的火車皮乃至進入滿洲的手續由「茂川」辦理,方記公司全過程提供勞務。雙方還商定,方記公司在安城炭礦設立的分號,該分號的大名叫「方記公司駐安城辦事處」,俗稱「方家櫃」。由蔡教齡出任方家櫃的總經理,全權代理方記公司在安城的業務。方化章早有準備,特地從天津帶來了蔡教齡。蔡教齡是見過世面的,恭恭敬敬地給山本鞠了一躬,說:「偶哈腰伊麻絲」。 
  安城縣居民發現,每天都有悶罐列車光當光當開來,悶罐車從來不在安城縣車站停留,而是直接駛向了礦山。列車克服著巨大的慣性,尖叫著抖動著終於停泊下來,吭哧吭哧的蒸汽排出,活像是一條氣喘吁吁的巨龍。成群結隊的勞工走下火車,手裡拎著或肩上扛著鋪蓋卷。他們臉色慘白,神色憂鬱而麻木,用茫然的目光悄悄打量陌生的環境。這些勞工仍在腦海裡編織掙大錢吃白面的幻想,壓根兒就不知道他們要下十八層地獄,等待他們的將是死亡。帶工的把頭吆喝著推搡著,勞工們排成隊列,整齊地開赴方家櫃,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將一去而不復返。 
  勞工到了礦上,才曉得哭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們悲哀地發現自己置身於監牢之中,方家櫃四周的山脊上架設了兩道鐵絲網和一道電網,要隘處設有崗樓,電網裡頭還有許多勞工正在修築土牆。大群大群的烏鴉棲息在山後的樹林裡,有時會呼啦啦驚飛而起,遮天蔽日的黑壓壓一片,千百隻烏鴉齊鳴令人毛骨悚然,勞工們個個心驚肉跳。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是他們被監管了,上下工由外勤押送,進礦坑幹活有把頭監工,睡覺有炕長監視,甚至拉屎撒尿也得批准。櫃上給每個人都登上卡片,摁上手印,編上號碼。外勤將工人自帶來的衣物鋪蓋全部收走,即便是鞋和褲帶。千里迢迢而來的勞工換來的是無衣蔽體。下井時一絲不掛,上井睡覺時,鋪的是破爛蓆子,蓋的是麻袋片,枕的是磚頭木頭,吃的是發霉的高粱和黑豆,豬飯狗食地胡亂對付。哭聲和罵聲淹沒了工房,勞工們天天商議如何逃離此地,外勤們有些彈壓不住了。   
  第三十二章(4)   
  蔡教齡要給勞工們來個「下馬威」,他要接見接見勞工。蔡經理出面給勞工講話時,喜歡在靠近洋狗圈的地方進行。洋狗圈是安城炭礦勞務系的,洋狗的主人是北石。不遠處的木柵欄裡有幾十條洋狗,洋狗圈裡蒿草萋萋,狼狗們雀躍的影子隱隱綽綽,汪汪汪的低吼很有威懾力。蔡教齡已經成為了北石的朋友,有北石的狼狗圈做後盾,蔡經理顯得底氣很足,他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天津方面的謊言:「嘛好吃好穿的?想吃大米白面?做夢!到『滿洲國』來學嘛手藝?棒槌!你們說啥日月?媽了個臭屄的,不死就得幹活的日月!」勞工群裡起先 
  是可怕的沉默,終於有人高喊:「你們騙俺!」隊伍嗡鳴騷動起來,氣氛驟然緊張得彷彿像死神的凝思。這正是蔡教齡所期待的,他熟諳殺一儆百的道理,敢於抗議或者稍有反抗的礦工絕對沒有好下場,活埋、活燒、扒皮、刺殺、擊斃的殘殺手段花樣翻新。蔡經理懶得做出解釋,他只擺擺手,帶頭的勞工就被拖走了,扔進洋狗圈裡。呼救聲撕心裂肺,勞工們個個嚇得虛汗淋漓。蔡經理覺得不解渴,吩咐外勤再表演表演,有外勤拔了一把蒿草,拋到電網上去。蒿草吱吱地冒著青煙,隨即燃燒,轉瞬就燒成了□黑的炭灰。在一派駭然裡,蔡經理說:「都看見了吧,誰跑誰死!「 
  方家櫃帳下的外勤越來越多,最多時竟有百八十人,如此小事就不勞蔡經理親歷親為了。蔡教齡經常傳達日本人的觀點,經常給外勤洗腦,嚴詞喝斥某些外勤的「假慈悲」。他說,勞工根本就不是人,所以你們不要拿他們當人待,他們是原木,是會說話的工具,是不打不知道痛的豬!蔡經理宣稱:「三條腿的蛤蟆沒處找,兩條腿的活人有的是。舊的死,新的添,一抓就是一兩千!」 
  巷道裡的濕氣渾濁滯重,滿蕩蕩地充盈著黑暗,點點礦燈昏暗,一晃一晃的猶如鬼火閃爍。空氣裡有一種腐爛氣息,耳裡鼓滿絞車提升的呼嘯。升井的時候,不時有雨水迎頭潑來,寒意順著脖頸下行,彷彿冰涼的蟲子匍匐在胸膛。黑暗超乎想像,黑得粘稠濃密,如沉重的巨石抵住了胸口,礦燈發出的光亮被黑暗吞噬掉了,只剩下燈暈沿凸凹不平的巖壁遊蕩,光影模糊且不停變幻。白晝在一瞬間出現了,趙慶平好半天才適應了地面的光亮,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喘了一陣子,俯身呸呸吐出灌在嘴裡的煤渣,干辣辣的嗓子眼才略感輕鬆。咳吐傳染一樣瀰漫在井口,此起彼伏。臨走出絞車,趙慶平張起胳膊抹了一把汗水,臉上留下了一道道煤黑。煤黑子們全身上下全都烏黑,只有牙齒是白的,一個個神情呆滯,好似地殼深處的鬼魅幽靈。趙慶平心裡核計,升井後就去洗個澡。一到井下幹活,就算掉到煤窩裡了,渾身上下一身黑。井口有間澡堂子,水池子一天到晚黑稠稠地蕩漾,人肚子裡沒食兒,洗澡也沒力氣。勞工們基本上很少去洗,累得賊死哪還有閒心去洗身子。偶爾洗時頂多胡亂地沖一衝涮一涮,脖子、耳朵、眼窩總也洗不乾淨,看上去很像長著黑斑的動物。 
  說起來,趙慶平算是死過兩回了,最玄的一次是瓦斯爆炸。那天早班下井,大家被領頭的分成了三撥,趙慶平被分配到3294工作面采煤,陰差陽錯的,他與死神擦肩而過。一切都好像在做夢一樣,沒有任何先兆,同他在一個檔頭的兩人出去推礦車,只留下他一人。忽然一聲悶雷般的巨響傳來,煤塵隨即鋪天蓋地壓將過來。眼前除了煤灰,看不到任何東西,呼吸越來越困難,幾秒鐘之後,他眼前一黑,暈死過去了。不知過了多久,他甦醒過來,抖落鋪了厚厚一身的煤灰,摸索著找到了礦燈,掙扎著站起來。他腳下一軟,又重重地摔倒在地。這時,他才意識到礦井出事了,他拚命地呼喊了幾聲工友的名字,但黑洞洞的巷道裡迴盪的只有自己的回音。好在他沒慌亂,匍匐著朝井口的方向爬去,剛爬了十幾米,看到一位工友躺在煤灰裡,一喊沒有應答,一摸鼻孔裡沒有了氣息,來不及多想,他掙扎著繼續爬行,一路上遇到了三位同伴的屍體,有的躺在巷道裡,有的身體大部分被煤灰掩蓋,大概爬了二百米後,趙慶平爬到了大巷道,那裡有一台電話,他打出了求救的信號,地上來人把他抬到了井上。事後他才知道,3256工作面發生瓦斯爆炸事故,一下子就死了五十三人,他虎口逃生實屬僥倖。趙慶平僥倖之處還不僅限於此,他被送到了炭礦醫院,硼酸水洗了洗燒傷的部位,塗上點亞鉛華藥膏就回來了。倘若他被醫院留下的話,必定住進滿人醫棟,等待他的結局或許是缺胳膊少腿。在日本人把持下,滿人病棟拿礦工做醫學實驗已是公開的秘密。 
  而現在,趙慶平回身拖起了一具死屍,彷彿在拽一條破麻袋,一路灑下了黑紅的血水。這是具數小時前還鮮活的肉體,而現在卻血肉模糊,肢體冰冷僵硬,使得他搬運起來很是吃力,人一死就不成其為人了,在地上拖著走理所當然,工友們對此已司空見慣。井下死人的事天天發生,幾乎每個班次都死人,等待礦工們的死法各式各樣:病死的、累死的、砸死的、捂死的、炸藥崩死的、登鉤車翻車撞死的,還有不少餓死的。經常出現這樣的情形:礦工幹著幹著,忽然一頭栽倒在地,再也無法起來了。勞務系北石課長講大東亞聖戰需要原煤,必須「人肉開採」,蔡教齡也說:「滿洲人大大的有,小雞的一樣。」   
  第三十二章(5)   
  死神如影隨形無處不在,下井前誰都不敢保自己能活著回來。井下事故頻發,死人太稀鬆平常了。礦工們活一天算一天,最害怕的是瓦斯爆炸和礦井冒頂,遇到這樣的大事故,就甭指望活著回來,整井整礦的全報廢。死人的事情常有,但是沒誰樂意搬運屍體,帶著屍首升井總歸是晦氣的,若不是坑長厲聲呵斥,趙慶平才不會弄具屍體上井。死去的勞工沒有留下名字,「柳罐斗1」上的工號是468。468號下午死在掌子面上,他拖著坑木爬過了「老虎嘴子」,新坑木還沒有支撐起來,很沉悶的轟的一聲,掌子面就塌方了,「老虎嘴子」煤塵 
  飛揚。「媽的,完了,」黑暗中有人在罵,468號死了,連哼都沒哼就葬身於煤層深處。 
  光明的到來是那樣的猝不及防,清新的空氣和陽光一下子就湧到井口。趙慶平神情木訥地拖著468往外走,恍惚聽有人喊:1327號你過來。抬頭一看,是鄭瞎打在招呼他。鄭瞎打是櫃上的外勤總管,生得人高馬大,是從山東來的拳腳師傅。蔡經理很賞識他的狠勁兒,指派他負責管理一坑的勞工。仗著一身武藝和有人撐腰,他打人成性,只要看誰不順眼就打誰,因而綽號叫做「鄭瞎打」。打人也是力氣活兒,鄭瞎打時常拎著短把鐵鍬巡視,發現哪個偷懶磨洋工,不由分說先砍一鐵鍬再說,因此一坑的兩千來號勞工全都怕他。此時,鄭瞎打手裡沒拿鐵鍬,身穿白褂子軟緞坎肩,不住搖著扇子,眼光上下來回打量,盯住趙慶平的「柳罐斗」說:「1327,就別回工房了,你專門負責收屍!」 
  趙慶平貪婪地叼住了女人的乳頭,溫熱的胴體在身子下扭曲嗚咽。渴望粉碎了所有的拘謹,慾望如同壓抑的岩漿迸發了。趙慶平感覺自己變成了騾子,一頭衝進了菜地,兇猛衝撞著肆意踐踏著,他想仰脖長嘯一聲,就像亢奮的騾子那樣灰灰嘶鳴。他面目猙獰,呼嚕呼嚕喘著粗氣,牙床咬得格崩格崩直響,舌間味蕾的感覺是又甜又鹹,吮吸的慾望升騰著,激發他像牲口啃青一樣連舔帶咬。在北八號工棚裡,女人的身體像白嫩而舒捲的菜心,乳房盈盈蓮蓬般綻放。趙慶平就是一團烈火,炙熱的覆蓋叫她感到窒息,渾若無骨地化成了一灘水,劈頭蓋臉地激濺成水花。她渾身燃燒著,小腹痙攣,手指劇烈地抓撓土炕,有無數彩色的光波,一圈一圈地漾開。年輕的肢體發出撩人的氣息,趙慶平迷戀其中,一呼一間滿是濕漉漉的水氣。 
  工棚裡充滿舊磚濕木的塵土味,夾雜著尿臊。而此刻,腥澀的氣息便如小小的羊羔在四下走動,濃重的霉味和破膠皮的臭味被掩蓋了。清冽的星光從棚頂破蓆子缺口處流瀉下來,一半落在地上,一半照在仄斜的門框上。女人慵懶地攤開四肢,腹部的燒灼漸漸冷卻,纏綿和繾綣慢慢枯萎了她渾身癱軟酸乏,卻沒有睡意,身後是趙慶平有力的鼾聲。 
  僅僅數小時以前,這女人還與趙慶平毫無瓜葛。 
  礦上總有一些拖家帶口的礦工,這部分人多是從熱河一帶強制移民來的。為了徹底隔絕與關內的聯繫,日軍在熱河「邊境」製造了千里無人區。移民被安置到了礦山,上百人擠在一棟大房子裡,不分男女老少住在兩鋪炕上。人性和尊嚴已蕩然無存,剩下的僅僅是個號碼而已。礦山就是閻王殿,礦山就是陰曹地府,進去容易出去難。丈夫活著,女人活得像牲口,丈夫死了,女人還不如牲口。每隔一段時間,蔡教齡就安排手下去「配給」女人。在把頭們看來,「配給」女人是頂有趣的事情,他們樂於此道,幹得不遺餘力,淨想些花花點子餿主意。並不是所有礦工都能得到「配給」,一般得是生產骨幹,起碼也得讓把頭瞧著順眼。這天,趙慶平被喊了去。鄭瞎打不懷好意地笑了,說:「趙小鬼,賞你個媳婦。」 
  懵懂之間,趙慶平被推進了院子裡。一看,排列了兩排麻袋,麻袋嘴扎得緊緊的,麻袋裡扭曲蠕動,傳來含糊不清的嗚咽。他凜然一驚,隨即明白裡面裝的是人,確切地說是女人。暈頭轉向的礦工們被勒令站成兩隊,每人身後對著一條麻袋。對齊之後,鄭瞎打一聲令下,礦工們轉身解開麻袋,攤上哪個就是哪個。十七八歲的小伙子可能攤上個老婦人,而四五十歲的漢子可能碰上個小媳婦。這場景荒唐得難以形容,把頭們要的就是這種啼笑皆非的效果。把頭們這樣做,不只是為了尋開心,其目的一方面是叫喪夫的婦女有人管,另一方面是互為監督,防止礦工逃跑。假若哪個女的不喜歡,報告說男人想跑,把頭會毫不遲疑地將礦工打死,而重新給女人「配給」個年輕的,以示獎勵。如果女人知情不報的話,就會受到嚴厲的懲罰。在「鄭瞎打」等人這邊,人性的奇詭變化,非是常理所能解釋,殘暴而變態的心理導致了極度扭曲的行為。 
  在陣陣狂笑聲裡,趙慶平領到了「配給」來的女人,運氣相當不錯,這女人年輕而且模樣不醜。 
  夜深了,冷風從門窗的縫隙漫湧而來。棚頂上的破蓆子在風中呼噠噠地響著,不時掀開夜空的一角。群星眨動著驚恐的眼睛,俯瞰人間的一切。一顆暗淡的流星倏急地劃破天幕,消失於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有人要死了,」女人輕輕地歎了口氣。 
  「啥?」男人翻了下身,手掌仍貪戀地摩挲她的前胸。 
  女人特別的想說話,嘀咕道:「地上一個人,天上一顆星,人死了,星星也就落了。」   
  第三十二章(6)   
  「死人?哪天不死……」趙慶平將女人摟得更緊,轉眼又睡去。 
  秋夜漆黑漆黑,宛如硯台上飽蘸的濃汁,秋風撲在門窗上響得淒惋,遠遠近近彷彿有無數抽泣。女人內心一派凜然,她仔細辨聽悲愴的秋聲,卻不知這哭聲來自何方,她的神經繃緊了,不覺偎緊了男人。她的後背是模糊的囈語,男人終於翻身醒來,問:「你叫啥名字?」 
  「玉秀。」 
  「嗯,難聽。我媳婦叫鳳芝。」 
  叫做玉秀的女人是跟著趙慶平來到他的工棚。在此以前,她被「配給」過兩次了,人也變得麻木。乍一聽趙慶平說起媳婦兩個字,她竟然愣住了,隨後眼淚撲簌簌地滾落。真是難以置信,心中竟升起一團柔情,淚滴啊,不知道你的明天是不是厄運?不管是不是厄運,反正已經砸在頭頂上了。茫茫前路,誰知道還會遭遇什麼? 
  趙慶平領走玉秀之前,去勞務系登記。勞務系是吃人的地方,礦工稱之為「老虎系」。門口掛塊牌子,上面寫道:閒人免進。趙慶平躊躇了一下子,還是走了進去。管事的是個滿洲人,他坐在桌旁,終於停下手裡的筆,拿眼神反覆瞄玉秀,看得她心裡發毛。這時走廊裡有皮鞋攮攮的聲音,踏著地板大咧咧地進來,來者頭戴黃呢子軍帽,扯著衣領直嚷嚷:「剛升井,憋得不透氣。」 
  桌邊的人動也沒動,呢子軍帽順著他的目光一看,樂了:「他媽的,見了女人就傻啊?」 
  桌子後頭的人放下帳簿,邊記錄邊說:「去你媽的,我缺過女人嗎?」 
  「呵呵,可不是,你兜裡的綿羊票急得直蹦啊,是不是?」 
  「咋的?東山的日本娘們兒,一張綿羊就砸一炮。」 
  黃軍帽掏出了煙卷兒,扔過去:「整天下洞啊,可別累著。」 
  另一位自顧自點著煙,吸了一大口,滿臉陶醉:「下完大洞下小洞啊,沒他媽的完。」 
  兩個男人吹牛調侃,有些肆無忌憚,而後又說些業務上的事情。趙慶平和玉秀聽得迷迷糊糊,什麼最近死的多還得補充等等。過了一會,黃呢子軍帽用眼角撩了撩呆立的女人:「哦,『配給』北八號了?不醜。」 
  那個也把眼光投來,不失時機地羞辱女人道:「你第幾回了,嗯?」 
  黃軍帽自言自語說:「是大櫃的意思吧。」 
  黃呢子軍帽桌邊人終於停下了筆,一邊旋擰鋼筆帽一邊笑,說:「得得,你眼氣2咋的?」 
  玉秀呆呆的,腦子裡一派空白。她不曉得新「配給」的男人綽號「趙小鬼」,或者「找小鬼」。 
  趙小鬼獨自住在北八號工棚裡,轉眼一年多了。北八號也就成了收屍場的代名詞,名副其實的「萬人坑」,哪個礦工要是起不了炕,外勤就來會用鎯頭敲腦袋,說腦袋殼還硬嘛,接著怒吼趕緊下井去!如果鎯頭敲在腦殼上仍無知覺,人也就徹底廢了。旁邊的勞工就會歎息,說:「完了,快八號了。」時常有些老弱病殘者尚未斷氣就被送到這裡來,趙小鬼對此麻木不仁,任由其徹夜呻吟而置之不理,一俟嚥了氣,就毫不猶豫地將其埋掉,多一兩個死鬼冤魂,對於屍體層層疊疊的萬人坑來說,太無關緊要了。趙小鬼甚至認為,他沒把一息尚存者活埋已經善良至極。趙小鬼神情木然幹著收屍的活計,搬運、掘土、埋葬,肩頭一桿鐵鍬挖遍了溝裡溝外。他山前山後地忙,吭哧吭哧地出力,就像收割高粱豆子一樣投入,擺弄得井井有條。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天到晚見不到幾個活人,也沒處去講話,心裡煩悶。他想家裡的媳婦,想得厲害。有空就站在山坡上扔石頭土坷拉,然後瞎吼一氣,好讓聲音順著山谷飄得很遠很遠,甚至引來洋狗圈的回應。野人樣的趙小鬼差不多忘了自己的名字,也忘了工號,但他不忘老婆的名字,每天都要「鳳芝啊鳳芝啊」地大喊上百十來遍。在白雲黑土之間,在壕溝和鐵絲網禁錮裡,他把所有的刻骨銘心都寄托給了「鳳芝」,把所有孤單寂寞激盪給嘶啞的喉嚨。 
  這天大櫃蔡教齡來礦上視察,自然要前呼後擁,一群人站在高坡處比比劃劃,見對面山坡上有一個影子蠕動。人影不清楚,可是迎面來的風傳來聲音很清楚,順風刮過來的吼聲聲嘶力竭。聲音慼慼慘慘,如訴如泣,手下人見狀說快叫他閉嘴,蔡教齡擺擺手,側著耳朵辨聽。見蔡經理饒有興致,鄭瞎打趕緊匯報說:「那是個收屍的。都叫他找小鬼哩。」 
  「好像在喊女人呢,」蔡教齡微微一笑,神情極其紳士極其優雅,他說:「八成是憋的吧?真像野貓叫春。」眾人都說:「可不是咋的,真的貓叫春呢。憋得慌!」蔡經理搖了搖手上雪白的手套,哈哈的哄笑就戛然停息,他扭頭吩咐鄭瞎打道:「你想著,給他弄個女人去。」 
  螞蟻車以習以為常的方式滑行,轟隆隆的輪聲裡人的兩耳生風。玉秀死死把住鐵把手,任冰涼的感覺從掌心傳來。一路上,到處可見巨大的矸石山,色澤艷麗且寸草不生,矸石山腳下偶有稀疏的荒草生長。荒草瑟瑟,又枯又黃孤孤單單,道不盡的荒涼。風生冷生冷,鋼針鐵屑一樣砭人肌膚。鐵軌路基下低窪處積水結冰,不時地掠過白光,醒目的白光就鑲嵌在灰暗的色調裡。螞蟻車搖晃著行進,遇到鐵軌接縫處車子會微微一跳,玉秀瞥眼陌生的男人,打了個寒噤,雙手緊抱在胸前。   
  第三十二章(7)   
  淚雨紛紛打濕了秋夜,卻不知從何說起,一對男女髒如野人。在肅殺的亂死崗墓場,突如其來的情色把一切都沖淡了,剩下的只有不知所措…… 
  凌晨是最黑暗的時候,風的滑行有些怪裡怪氣,女人依舊失眠,她覺得奇怪,這世界突然被橫的豎的歪的斜的所阻攔,重重疊疊紛紛擾擾擠擠挨挨,沉重得讓她不想說話不想動彈。星光微弱,無數的鬼魂遊曳,工棚四周現出可怕的幽靜。鬼火像幽藍的火焰,孤苦悲涼地 
  騰挪遊蕩,玉秀睜大著眼睛,她清晰異常地看見幾個男人的面孔,看見許多黑影攢動,那是累千上萬的黑影。影子或長或短或赤條條或衣衫襤褸,面孔模模糊糊,若隱若現,只有哀傷的眼睛潮水樣憂悒。她猛然驚覺,虛汗淋漓,她知道這是鬼魅。無以計數的幽靈在門外徘徊,頭顱殘損的肢體在窗前行走,房門吱吱呀呀地亂響。她的心跳驟然頻急,毛髮倒豎,扭身猛推趙小鬼,說:「啥響?你聽,啥響?!」 
  男人費力地睜開眼,恰巧有呼隆隆的聲響傳來,手從女人的懷中抽出,嘟囔道:「別怕,是螞蟻車3。」 
  1柳罐斗:柳編頭盔。 
  2眼氣:土話,意為嫉妒。 
  3螞蟻車:窄軌鐵道上的礦車。   
  第三十三章(1)   
  單從美的角度而言,山裡頭是相當漂亮的。且不說濃蔭蔽日的大森林,就是山腳的灌木叢也俏麗生姿,各種各樣的鳥兒盡情啼鳴,蜜蜂啊蝴蝶啊蜻蜓啊飛來蕩去。遠處是一大片草甸子,黃花藍花開得像是別緻的雲彩。草甸子上簇擁著柳樹叢的那一條是河,河很文靜地蜿蜒流淌,河水清冽得能看清魚身上的細鱗。坐在山坡上遠眺,河邊的林子一會兒一股白煙,裊裊蒸騰,升得老高才飄散。剛下過一場雨,彩虹出來了,一頭掛在天上一頭搭在山後。空氣清澈得讓人意醉神迷,王寶林歎了口氣,扭頭對柳載錫說:「政委啊,要是真能打跑了鬼 
  子,我就來這山裡住,還不像神仙似的?」 
  獐子松組成了這片森林,高大而筆直的樹幹無一例外地呈現出金黃的顏色,濃郁的松脂香氣讓人感覺肺腑沁涼。獐子松下面很少長草,蟲蛇也少,適宜於「打小宿1」。林子裡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