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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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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往事:新疆最後一個王公200年的家族記憶  作者:許福蘆                      
   遼遠而神秘的中國西部,200年塵封著一個血腥的故事。當清軍的馬蹄聲驚醒了準噶爾大地那些飄蕩的幽靈,一場人間悲劇不可避免地拉開了序幕。為爭奪各自的勢力範圍與生存空間,維族人、漢人、哈薩克、回族人彼此爭戰,和卓、伯克、阿匍、官員依次登場;大小和卓包藏禍心的投順與背叛,乾隆皇帝一波三折的懷柔與征討,古老的家族、古老的宗教、古老的恩怨,在天山南北的血火交迸中熔鑄成一首淒婉的木卡姆悲歌。西域王族與大清帝國之間的戰爭珍聞,通過新疆最後一個王公達吾提·買合蘇提先生的娓娓口述,化為一幅幅帶有歷史傳奇和浪漫血腥氣息的壯闊畫卷,徐徐展開……    
華文出版社 出版              
  我這一輩子   
  王位與王府(1)   
  我這一輩子,怎麼跟你說呢?經歷了很多曲折。風光也好,受罪也好,都跟繼承王位有點關係。那我就從這裡開始談吧。 
  漢族同志有句話是這樣講的,生活是命運。啥叫命運?我也說不好,恐怕不光是自己的努力,有時候,一些事是很難改變的,比如說我繼承王位這檔子事兒。 
  我本來就是一個普通的人,後來承襲了這個「庫車王」,就一直很麻煩。要問是誰改變了我,我看是盛世才。為什麼呢?因為我這個王位,是盛世才封的。他是當時的新疆督辦。 
  那是民國三十一年(1942年),我記得很清楚,是秋天,我們庫車開了個會,全縣大會,各界的代表人士都參加了,300多人呢。在這個會上,縣長宣佈說,盛世才封我為「庫車王」。那就是個命令,很簡短,很有力。那年我才14歲,還是個小孩子,所以,人家都叫我「巴郎子王」。 
  我繼承的王位,是買合甫孜王爺傳下來的。買王爺是被盛世才下令殺掉的,那是1942年4月份的事。他的許多事,後面我還要講。過了不久,大概就幾個月吧,盛世才對庫車縣的縣長韓雲程說:買王沒有了,我們再推薦一個吧,可以從買合甫孜王爺的親生兒子當中選一個。結果一調查,買王爺沒有兒子,只有一個3歲的女兒,還有我。那時候,我是買合甫孜王爺的養子。 
  買合甫孜王爺和我親生父親是兄弟,買王是老大,我父親是老三。買王50歲的時候,有一天,對我父親說:「我沒兒子,將來這個王位怎麼辦呢?把你那個大兒子給我吧,讓他以後接我的王位。」我父親當然願意,就把我過繼到了買王這邊。這樣,我就被庫車縣的韓縣長,推薦到盛世才那裡,成了親王。 
  我雖然當了「王」,也是貧寒人家出身。所以,過去人家說我歷史如何如何,那真是冤枉。我不是富家的少爺,小時候,生活條件很不好。我是民國十六年,也就是1927年出生的。幾月份?記不得了。好像是8月份的樣子,樹上結果子了嘛。我的親生父母,也就是一般的群眾,有好幾個子女,儘管也在王府邊上,可談不上富有。我小的時候,讀了一點經,可能是因為要繼承王位,家裡故意培養我吧。具體讀的啥,也記不大清了,後來進了縣立第一小學。學習成績嘛,馬馬虎虎還不錯。 
  我繼承王位之後,文化知識就顯得不夠了,幸運的是,來了林基路縣長。這個林基路,對我們庫車貢獻可大了。教育方面,也做了不少事。他是民國二十八年(1939年)6月份,當我們庫車縣長的,是受盛世才的邀請,從陝北延安過來的,是共產黨員。盛世才當時是新疆督辦,開始很革命的。向共產黨要人才,要來一大批共產黨員,建設新疆嘛,樣子做得很好。後來不行了,本質就不行的。來的共產黨員,有很多又被他殺害了。 
  林基路到了庫車,興修水利,興辦教育,為民作主,很受群眾的敬重和喜愛。在他的提議下,庫車城內修建了中心小學,兩層的教學樓,很氣派的。那一年,這個學校辦了個國語學習班,是利用暑假辦的。我報名參加了,學了三個多月。我的漢語基礎,就是那個時候打下的。後來,縣政府又發來通知,據說是盛世才安排的,要我到迪化(烏魯木齊)去學習。因為當時縣上財政困難,我自己經濟狀況也不好,政府還是從縣文工隊的演出收入裡面,為我湊齊了路費。我拿著縣政府給新疆省教育廳開的介紹信,坐了沙雅一個商人的畜力車,在路上跑了27天,才跑到烏魯木齊。第二天,教育廳的徐廳長、新疆督辦盛世才,分別接見我,說了一些大道理。根據盛世才的安排,我公費進了省立第一高中,學習了三年。 
  民國三十四年(1945年)7月份,我高中畢業回庫車時,盛世才已調離新疆,繼任省長是吳忠信。拜見吳省長時,我向他反映了一些情況。中心意思就是,請求歸還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盛世才沒收的我們的家族財產。吳忠信聽了以後,歸還了我們家族的房子,還有土地,又給新疆省第四監獄下指示,歸還了買王的一些遺物,包括一件呢襖,一套棉衣,一件無領衫,一條褲子以及一張放大的買合普孜親王照片。接著,第二年,縣裡又對王府進行了部分修繕,花了些錢。這時候,我除了「庫車王」的頭銜外,沒有任何實權,也沒啥職務。   
  王位與王府(2)   
  修繕後的王府,面貌有了變化,但總的格局還是一樣的。門前有條大路,很寬,可以賽馬。路那邊不遠,就是漢城,漢族人住的,城牆到現在還很完整。進了大門,左邊就是清真寺,是我們做乃瑪孜的地方。清真寺後面的地方,過去是買王兄弟們住的,其他的親屬也都在附近。再往旁邊嘛,就是馬廄,圓形的,比地面矮一些,中間有一排馬樁,還有馬槽。馬廄過來,是一片樹林,還有草地什麼的。 
  我住的地方在大門的右邊,很大一片房子,又有一個小的門樓。從大門正對過去,是條很寬闊的路,筆直的,把左右兩邊隔開來。我住的這邊,靠最前面的一排,是小平房,給傭人住的。平房很長,不太高,一頭靠大門,另一頭就是鍋爐房。鍋爐房也是新建起來的,過去沒有。 
  和門樓前後位置平齊,有兩個大建築。門樓這邊的,是漢族風格的一個大建築,比較高大,很大的屋頂,門前有台階,很漂亮,專門會客用。再過去的是另一個建築,矮一點點,也窄一點點,是穆斯林風格的建築,屋頂是平的。因為窄一些,所以這個房子門前也空一些。前面有民族風格的很長的過道,花格子的玻璃,是我們自己住的地方。這兩棟房子前面,都有很漂亮的台階。台階下面,有花圃和灌木,還有幾棵榆樹,很高很大的。樹下面有一條小路,是石子砌的。 
  再往中間一些,排著三個大的建築。最右邊的一個房子,是接待客人的寢室,漢族風格,很大,門前有很大的噴水池。正中間的一個建築,有點特別,是一座高台,我們維語叫「熱瓦」,漢語的意思大概是叫「望月亭」吧。旁邊靠後面這個方向,砌了台階,上面建了一個很大的亭子。整個檯子是四方形的。上面小一些,下面大一些,四面都是斜坡,看起來很雄壯的。上面的亭子上,畫了很多漂亮的花紋。在「熱瓦」的左邊,略微靠前一點點,是一個小院子。院子周圍高一些的地方,栽著葡萄。葡萄架子中間矮一點的地方,是塊空地。後面一排廚房。 
  在這幾座房子的前面,有條很長的葡萄架,拐了彎的,像是一條林蔭路。人可以在兩邊坐下來,也可以走在中間,很漂亮。葡萄架的前面,有個半圓的舞台,再往前,是草地、樹木。所有建築的右面,從前到後都有一條矮牆圍著。矮牆的那邊,有一大片樹林。最外邊是城牆。這個城牆不太高,可是年代很久遠了,據說是漢朝遺留下來的。儘管它又矮又殘破,但那時在我眼中它是很大的。文物嘛,要是破壞了,就沒有了。   
  在三區民族革命中(上)(1)   
  我高中畢業回到王府到王府修繕完工的這段時間裡,庫車發生了很多事。很多都是我當時看不明白的。庫車王的這個身份,讓我在這段複雜的歷史中經歷了很多別人不曾經歷的浮沉,包括第一次被軟禁、第一次在「主麻日」發表政治演講和被迫在國民黨安排召開的集會上發表退出進步組織「青年委員會」等。 
  那是民國三十四年(1945年),我剛回到庫車不久。具體時間嘛,好像是8月份吧,中旬的時候,三區民族革命軍消滅了駐在拜城的國民黨部隊。解放拜城後,隊伍又開到阿克蘇。當時,駐在庫車的國民黨部隊,有個項師長,為了抵抗三區民族革命軍,繼續維護他們在庫車的統治,採取了許多措施。這其中就包括將部分開明人士、社會上的達官顯貴,召集在縣政府大院裡面,不叫他們出去,進行軟禁。我是庫車王,雖然年紀小,可也是被軟禁的對象。那時候庫車的局勢十分緊張。國民黨在周圍的戰略要地修築堡壘,組建國民兵團,組織軍、警、民三方面的人,在城裡城外,還有山區,日夜巡邏,嚴加盤問外來者,尤其來自伊犁的人,甚至戴紅帽子的人,都要監控;又把城外的漢人遷到城裡面來,封鎖城內外主要道口,在城牆、炮台上,安放重型武器,通過維吾爾文化促進會,通過集市長,還有商會什麼的,加強反動宣傳,說什麼「共產黨人不信教;他們目的是消滅宗教、拆除清真寺、殺害富人」等等,四處造謠,蠱惑人心,弄得人心惶惶。一個多月後,三區民族革命軍撤出了拜城和阿克蘇後,我們才被允許離開政府大院。 
  這年(1945年)年底,社會上流傳一些說法,說三區民族革命軍要和新疆省政府簽訂和平協議,去伊犁的路已經通了,三區方面的阿合買提江·哈斯木,已經帶著代表團,抵達烏魯木齊,正在和中央政府代表張治中和談,等等。庫車部分開明人士中間,也有「新疆局勢很快就會好轉」,「政治、文化方面都會有新的變化」的傳言,挺振奮人心的。民國三十五年(1946年)5月份,三區革命勝利的喜訊,極大地鼓舞了庫車青年。在這種局勢下,一批先進青年以艾則孜·玉素甫為首,發起革命運動,在社會上產生很大影響。當時的庫車縣長丁立楠、警察局長張靖平、駐庫車的國民黨軍隊長官劉承緒、副團長唐樹榮,都坐立不安的,想方設法解散青年組織、消除影響。但大局又不允許他們對運動直接干涉,只好利用政府文化、教育方面的人,拉攏意志薄弱、立場不堅定的校長和教師,拉攏效忠國民黨的部分人員,叫嚷「要自己搞青年運動」,要另起爐灶,企圖用這樣的辦法,分化瓦解運動。他們表面上串門作客,實際上在秘密開會、互相勾結,拼湊了所謂「二十條」,誣蔑革命青年運動,最終達到消除影響的目的。 
  早在這個事情前,我對國民黨的腐朽本質就有所認識。對三區民族革命軍,我也不滿意。這樣,我對這兩股政治勢力都不感興趣。當時庫車局勢不太好,我在烏魯木齊呆了幾天,看到大街上三五成群的民族軍戰士,來來往往,有很多事,自己也想不明白。有一天,我聽說民族軍上校阿布都熱依木從伊寧那邊過來了,到達烏魯木齊,便打聽到他住的那個客店,前去拜訪了他。阿布都熱依木身穿標準的民族軍制服,很熱情,和我握了手,問了好,又問起庫車的情況,我向他簡要介紹了自己和庫車的情況,還有我此行的目的。他告訴我,三區民族革命軍很快就要與中央政府代表團簽署十一條和平協議,組建新疆省聯合政府。新疆政治社會局勢,很快就會好轉,並會日趨穩定,新疆各族人民很快就能安居樂業。他還要求我向群眾進行宣傳。我一下子好像明白了很多事,表示堅決支持三區革命政府。 
  後來有一天,我接到阿合買提江的請帖,邀請我參加在南花園設的茶宴,我就去了。客人到齊後,我一看,阿合買提江·哈斯木、賽福鼎·艾則孜、阿布都克力木·阿巴索夫等人全來了。客人都是南疆人,大家來到烏魯木齊的主要目的是拜訪三區革命領導,並且瞭解一些情況。宴會一開始,由阿合買提江致歡迎詞。他指出三區革命的目的,絕不是將新疆從祖國懷抱裡分割出去,而是配合全國人民,推動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人民解放戰爭,取得勝利。同時,他還告訴大家:就要簽署十一條和平協議了,三區要和國民黨政府一起,組建聯合政府,制定並且實施《施政綱要》,全面推行民主選舉,人民的民主權力、自由權力,都將得到保障。   
  在三區民族革命中(上)(2)   
  過了沒多久,我和一個叫阿木提·艾則孜的青年,結伴返回庫車。這個人具有進步思想,家在拜城。一路上,這個阿木提·艾則孜又向我灌輸了很多新的東西。回到庫車,我沒有立即去見政府官員,而是先拜訪了艾則孜·玉素甫等人,向他們通報了烏魯木齊的所見所聞,還轉達了阿合買提江·哈斯木等領導的希望,艾則孜·玉素甫也向我介紹了庫車的鬥爭情況,最後,我們就進一步加強青年革命運動,廣泛宣傳十一條協議等達成一致,決定利用「主麻日」禮拜時間,進行宣傳。沒過多久,一個「主麻日」,我到哈尼卡清真寺,向依瑪木穆安津禮拜宣禮員通知,禮拜後,我要向群眾發表重要講話,要求群眾禮拜之後,暫時不要離開。禮拜後,我激動地走上領拜台,向三四千名群眾介紹了三區革命的勝利、三區革命和國民黨當局的和談情況,聯合政府的組建和十一條和平協議,還有《施政綱要》等等。我說,按照《施政綱要》精神講,我們即將全面進行民主選舉,全疆各地,將要通過民主選舉產生政權機構。我們將要取消壓在人民頭上的非法苛捐雜稅,將對貪污腐敗、賄賂等行為進行嚴厲打擊,消除剝削和壓迫!人民將享有發言權、出版權和聚會權。最後我要求,群眾回去後,在農牧區加強這方面的宣傳。我的話剛結束,全場立刻沸騰起來。群眾感到非常高興,很激動。這是我頭一次在這樣大的場合發表政治演講,是我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接下來發生的卻是出乎我意料的,那一次的被迫發言,也是我一生的一件憾事。 
  民國三十五年(1946年)11月15日的傍晚,我在花帽巴扎的王府,也就是今天庫車的古力巴格街時,一個叫李清貴的人,獨自來找我。這個人的維語名字叫達吾提卡日,也是庫車人,是維漢混血兒。我和他是1939年認識的。那時,他在盛世才的省立警察局擔任翻譯,精通維漢兩種文字,我當時學漢語的勁頭兒很大,願望很強烈,就結識了他。當時他大約只有36歲。 
  李清貴在我家喝著茶,「關心」地對我說:「我在庫車有40多個耳目。每天發生的事情,不同的傳言,我都隨時瞭解。」他說的「耳目」,實際上指的就是「密探」,也就是今天說的「特務」。我這時才明白,他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一起沒聊一會兒,李清貴果然就勸我,要特別注意一些事。第二天晚上,李清貴又來找我,大講特講新疆局勢,特別是庫車局勢,並且威嚇說:「庫車部分青年,老是抓住十一條協議不放,發表反政府言論,從事反政府活動,甚至成立反政府組織、刊印《曙光》週報、開展宣傳」等等。還說我在「主麻日」那個演講,在群眾中造成惡劣影響。政府認為我是主謀,雖然年紀小,但社會影響大。希望我立即懸崖勒馬,站到政府這邊來,說這對我很有好處,政府不會怪罪我的,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我很不贊同李清貴的話,回答得也很不客氣。當時,我弟弟馬木提也在場,我們兄弟倆就圍繞這個議論一番。我弟弟在烏魯木齊讀書,畢業於省立師範學校,學識比我多得多。第二天晚上,我和弟弟在家中閒聊,李清貴又來了,見面就問:昨天我說的事,你考慮了嗎?到底準備走哪條路?希望得到明確表態。我鄭重申明了自己的態度。李清貴很嚴肅地說:「目前,美國在世界上最強大,是無敵的國家。美國在支持我們,蘇聯能和美國對抗嗎?現在國民黨部隊裝備精良,新疆邊防鞏固。三區政權根基非常不牢,我忠告你……我們已經掌握你的全部材料,你目前的處境很危險。當今世界,可不是你所想像的那麼簡單。如果你仍頑固堅持立場,可能會死在暗槍之下……」他纏著要求我表明態度,我憤怒地回答道:「我沒從事什麼反政府活動,只是宣傳聯合政府十一條和平協議,你愛怎樣就怎樣吧!」 
  李清貴突然掏出手槍,對我吼起來:「你不想活了是不是?」說完,氣呼呼地扭頭就走了,當時已經是深夜11點了。第二天,我悶在家裡,整整考慮了一天。晚上,我們全家正準備睡覺時,聽到有人叩門。在這樣的局勢下,晚上聽到敲門聲,讓人感到很害怕。我自己去打開大門,一看是政府的兩個人。他們說縣長叫我去一趟,有急事,正等著我。我說現在該睡覺了,明天一早去吧。他們不幹,說縣長要我馬上去!無奈之下,我跟家人告別了一下,就和他們一起去了縣政府。   
  在三區民族革命中(上)(3)   
  警察局長張靖平先開口,說:「你知道最近你在庫車,都做了些什麼事嗎?」我答道:「我沒做任何壞事!」他說:「你不要以為我們不知道!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你什麼時間去了烏魯木齊,與誰見了面,做了些什麼,回庫車後,又從事了哪些反政府的活動,這些我們都清楚。你不要頑固了,老實交待吧!」我還是重複剛才的話。張靖平非常生氣,冷冷地敵視著我。這時,丁立楠拿起一份電報,讓李清貴翻譯給我聽。李清貴就把電報譯成維語,我記得大意是:據西北軍政公署所掌握的情報,最近南疆庫車縣,以達吾提王為首的部分青年,依仗所謂三區革命,拼湊15人的青年運動委員會,從事反政府活動。嚴重擾亂了社會秩序,影響惡劣。爾等接此電後,務必立即召達吾提王面談。如其有悔改之意,可考慮觀察一段時間,予以從寬處置。如其仍頑固堅持反動立場,則鐐銬侍候,立即派一個排士兵,押到西北軍政公署。 
  當時,我還不知道那個電報是假的。李清貴譯完電報後,縣長丁立楠問:「上級電報的內容,你明白了嗎?」又指著一邊的鐐銬問,「你都看到了吧!」我想起不久前發生在阿克蘇的一個慘案,況且他們又逼著我立即表態。這種情況下,我無奈,表示退出革命青年運動,今後不再參與活動,支持民國政府。他們聽後,才緩和了口氣,對我說,這個態度還不錯,但不能這麼就算了。他們要求我再做兩件事:第一,明天上午,把庫車頭面人物、達官顯貴請到家裡設宴,當著大家的面,宣佈退出15人青年委員會,今後支持國民黨政府;第二,在即將召開的全城民眾大會上,做重點發言,發言稿由政府來準備。否則,就按「上級」指示辦,那就是坐牢唄!我提出沒錢請客,府中也沒廚師。他們馬上答覆,客人只是以我的名義請,費用由縣政府開支……當晚又熬到12點左右,才允許我回家。 
  這時,李清貴執意要送我。他當時穿著警服,腰裡別著盒子槍。我走到縣政府大院,看到左邊約十幾米遠的財務室那邊,站著艾則孜·玉素甫和阿木提·艾則孜。這時,夜空晴朗,月明星稀,我沒法和艾則孜·玉素甫他們打招呼。後來我才知道,他倆聽說縣政府把我抓走了,都很擔心,所以來縣政府大院,想瞭解一下情況。我進屋時,家裡人都沒睡。第二天一大早,縣政府的人就來我家,張羅宴請的事。不一會兒,被請的人陸續到了我家,一共大約三四十人,區長、鄉長、商會會長、維吾爾協會會長、鎮長、縣政府教育科長、宗教人士,縣政府這邊的頭頭丁立楠、張靖平、胡克強、李清貴等等,都來了。這次宴請是縣政府以我的名義籌備的。宴中,我按要求宣佈退出青年委員會。一陣沉默後,縣政府方面有人問,還有誰要退出?這時,被請來的人當中,一個年紀稍小的問,不是已經有人退出了嘛。青年運動組織到底做錯了什麼?只不過向群眾宣傳了聯合政府雙方簽署的十一條和平協議,這有什麼錯……那個青年沒說完,縣政府方面就有人打斷他,宣佈散席。散席前,丁立楠通知第二天召開全縣民眾大會。 
  第二天的大會地點,是在庫車老城河西北面十多畝地的大會場——烏倫巴格。會場北邊的正中央,用木料臨時搭建了主席台;南邊入口,是磚石砌成的大門。我到會場時,許多人已按指定位置就座。會場西邊,有全副武裝的士兵,主席台兩旁還站著幾十名軍警。主席台前面擺著一排椅子,坐著庫車的頭面人物:阿訇、文教工作者代表、部分科局負責人、區長、鄉長、鎮長,也有十來個革命青年代表。會議的議程用維漢兩種文字寫著,掛在主席台的前方。第三項議程,就是我的表態。無奈之下,我只好按他們提供的稿子發了言。宣佈自己正式退出15人組成的青年委員會,同時表示擁護政府。我讀的稿子裡,有很多歌頌國民黨政府的話,也有很多譴責、誣蔑青年運動的內容。當我念這些內容時,會場上的一些人,公開對我表示抗議,大聲喊口號:「達吾提王滾下去!」「我們不聽達吾提王講話!」「堅決執行和平協議!」「實現人民民主權力和自由權力!」我立即停了下來。這時,騎兵團副團長唐秀榮站起來說,你們不能這樣,達吾提王必須講話。如果你們有意見,可按照大會議程,輪到你們發言時再講。許多青年人高喊,如果一定要有人講話,可讓縣長、局長們講嘛,我們不聽達吾提王講!他們也不許宗教人士代表講話,強烈要求青年代表上台講。這樣,會議沒法繼續開下去,警察局長張靖平很生氣,借口宣讀省政府《施政綱要》,上台講話,威脅參加會議的青年。這時候,青年組織的成員艾則孜·巴拉提把事先印好的報紙和傳單,從會場大門向主席台方向扔過去。他身後緊跟著一大群年輕人,全都對張靖平的話表示抗議,大聲要求他立即停下來。騎兵團的副團長唐秀榮再次登上主席台,憤怒地向青年們吼叫:「今天會場上有反動分子故意破壞大會秩序,企圖引起騷亂。我要堅決鎮壓,你們都小心點!」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到一片槍響,會場四面的軍警,同時向群眾開火,會場南邊的國民黨運輸連據點炮台上,也響起了嗒嗒嗒嗒的機槍聲。國民黨軍警就這樣開始屠殺了。到處都是槍聲啊!人們四散逃命,部分群眾趴在地上,主席台上的人也就地臥倒。唐秀榮在主席台揮著手,命令軍警停止開槍,槍聲才慢慢停下來。我走出會場時,看到艾則孜·玉素甫在清點傷亡人數。後來我才知道,他們這次主要是想槍殺艾則孜·玉素甫,有意策劃了這次屠殺事件。艾則孜·玉素甫倖免於難。混亂中,吾甫爾那瓦依等三名群眾,無辜遇難,另外還有幾個人受了傷,也都是老百姓。   
  在三區民族革命中(上)(4)   
  民國三十五年(1946年)的11月20日,在駐紮庫車的國民黨騎兵團操場,召開了一個大會,縣長丁立楠、騎兵團指揮官劉承緒,參加了大會。縣政府各科的科長、各局的局長、國民黨庫車黨部的負責人、還有區(鄉、鎮)長、阿訇,以及部分的民眾,都參加了會議。縣長丁立楠主持的這個會,李清貴當翻譯。會上,會議前一天,也就是11月19日那場流血事件的主要責任,被歸到革命青年組織身上,國民黨當局把自己的罪行,推脫得乾乾淨淨。當天晚上,警察局的幾個人就堂而皇之地出動了,把艾則孜·玉素甫、阿木提·艾則孜、艾則孜·巴拉提(麥森托夫)等好幾個革命青年,統統逮捕了。有的被關進軍隊的監牢,有的被關進警察局的監獄,總之,一個也沒有放過。 
  這件事情對我的教育很大。什麼十一條和平協議啊、民主選舉啊,徹底失敗了,都是騙人的鬼把戲。事實證明,國民黨反動派,就像過去毛主席說的那樣,他們堅持獨裁和內戰政策,就是不讓人民享有任何利益和實權。就在他們抓人的第二天,也就是11月21日,根據縣政府的安排,副縣長阿不都克由木·麥合蘇木、維吾爾協會主席斯地克·鐵木爾、商會會長司馬義、吾守爾阿吉、宗教領導人物哈斯木艾來木阿訇、沙依木·穆夫提阿吉等人,還有我,乘坐兩輛馬車,到「11·19」屠殺中遇難者的家屬那裡去「慰問」。這血腥的事件,庫車各族人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   
  在三區民族革命中(下)(1)   
  王府修繕完畢後,我們住了進去。 
  那一年,也就是民國三十五年(1946年),庫車的革命青年運動發展很快,整個新疆的革命運動也發展很快。十一條協議很快就簽訂了,緊接著,聯合政府就成立了,《施政綱要》也制定實施了,張治中出任省主席,阿合買提江·哈斯木、包爾汗任副主席。新疆恢復了相對和平,雙方被押人員統統被釋放了。當時新疆聯合政府還向全疆發表了題為《共同努力,爭取永久和平》的宣言,給新疆人民帶來了希望。 
  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卻讓人大失所望,從而也暴露了國民黨的真面目。根據十一條協議,也根據《施政綱要》的規定,民國三十五年(1946年)10月底,南疆各縣要通過民主選舉,產生縣參議會參議員,還有政府的縣長、副縣長。國民黨就在這上頭動起了歪腦筋,要藉機搞安插,把自己的人塞進政權機構。民主選舉面臨嚴重局面。省聯合政府沒辦法,只好向各地下派選舉指導委員。 
  就在這一年,也就是民國三十五年(1946年),記得是11月份,我被推薦擔任了一個很麻煩的職務——庫車縣選舉委員會主任。這事,我這裡可以說一說,過去也寫過材料的。國民黨的這個選舉,給我的印象很不好。民國三十六年(1947年)4月份吧,新疆省參議會,為了組建省聯合政府,民主選舉省政府領導,將各地的省參議會參議員,統統召集到烏魯木齊開會。阿克蘇專區這邊,有19個參議員,庫車只有色依提·阿合麥德和我兩個人。 
  那時候,阿克蘇專區的國民黨軍隊叫65旅,是胡勝總指揮的。除了軍權以外,這個人還掌握著阿克蘇的行政大權。他通過成立所謂的「保安隊」、「清剿異己分子小組」等,形成特務組織網絡,監督三區革命骨幹;又通過選舉,把一批反動分子、保守分子選進了省參議會;為了拉攏喀什的參議員,在參議員途經阿克蘇時,他以請客的名義,舉行宴會,席上暗示和威脅參議員,一定選誰誰誰,給自己的人拉選票。這個人啊,很壞的。 
  參議員們到了庫車,庫車的國民黨勢力用威嚇、欺騙等手段,要參議員們投他們指定的人選的票。他們還讓阿克蘇的參議員一路為他們做工作,就這樣一路拉攏,一直拉到焉耆。焉耆的國民黨勢力也同阿克蘇的參議員串通一氣,企圖拉攏參議員當中的阿訇,拉攏頭面人物。這樣,焉耆就成了第三關,成了為喀什參議員設下的第三個圈套。焉耆的納斯爾大毛拉等人,還公開出面,手持《古蘭經》發誓,用這個手段拉攏人心,玷污三區臨時革命政府,搞反動宣傳,使阿克蘇和庫車的一些宗教人士、頭面人物的立場慢慢動搖起來。在這樣的情況下,喀什的參議員不幹了,決定離開阿克蘇和焉耆的參議員,獨自啟程。他們到烏魯木齊後,通過阿合麥提江·哈斯木,住進了三區參議員住的旅店。這時,絕大部分參議員希望按照和平協議的精神進行民主選舉,選出真正得到人民擁護的民主人士擔任省政府主席和其他人員。可是,國民黨政府拉攏其他各地來的參議員,將他們安頓在預先準備好的旅店,對他們進行宣傳,目的就是得到他們青睞,對付三區參議員。 
  我們阿克蘇參議員,被安排在城牆附近的一所旅店。這些代表,統一由阿克蘇專員公署專員色依提·艾合買提霍加、副專員余俊聶負責。這個余俊聶是國民黨65旅的政工人員,他的立場當然很清楚了。第二天在旅店開會,會上大家議論到拉攏喀什參議員沒能得逞的事。負責人譴責了喀什參議員,並警告我們,不要站在三區革命政府的立場,不要單獨外出,不要跟三區和喀什來的參議員會面,思想堅決不能動搖,嚴厲要求我們當中的個別人員,要特別注意。這裡所講的「個別人員」,主要是針對我的。 
  當時,除來自國民黨勢力範圍的喀什,還有其他六個專區的參議員。這些人的立場有三種:一種是擁護國民黨政府,反對三區革命力量;另一種是見風使舵,兩面派;第三種就是擁護「十一條協定」和「施政綱要」,願意伸張正義,弘揚正氣,反對國民黨的謬論。毫無疑問,我是屬於第三種觀點的參議員。到了烏魯木齊,我逐步瞭解了複雜的政治局勢。這時國民黨搞得很厲害,金錢誘惑,人情拉攏,什麼卑鄙手段都用上了。部分意志薄弱的人,思想動搖的人,都被拉過去了。他們的勢力範圍越來越大。   
  在三區民族革命中(下)(2)   
  這裡,我舉一個例子,就是艾沙伯克。他以「三民主義青年團」的名義舉行了一次盛大宴會。真正目的無非還是拉攏省參議員。這個宴會上,作為東道主的艾沙·阿力普特肯,居然公開譴責蘇聯政府,給三區革命力量潑污水,製造參議員內部矛盾,赤裸裸地利用各種手段拉攏參議員。但是,因為堅持正義的參議員畢竟還是佔據優勢,艾沙伯克沒有辦法,感到選舉中不能勝出,又企圖拖延選舉時間。雙方爭來斗去,持續了半個月左右。省政府主席張治中將軍,親自召集省參議員開會,宣佈南京政府的任命,讓麥斯武德·沙比爾為新疆自治區主席。這個決定,引起思想先進的參議員,乃至全新疆人民的強烈不滿。麥斯武德·沙比爾這種沒有得到民眾擁護的人被任命為省政府主席,說明了什麼呢?只能說明國民黨的和平協議全是假的,他們自己公開把它撕毀了。此後,新疆各地相繼爆發了遊行,反對麥斯武德擔任省主席,搞得政治局勢更加嚴峻。於是,當局就大開殺戒。在烏魯木齊和其他地區,國民黨反動勢力的白色恐怖活動很猖獗。這樣,國民黨政府為了扼殺三區革命而進行「和平談判」的真面目,全都暴露出來了。 
  民國三十六年(1947年)年七月,因為國民黨的白色恐怖搞得很可怕,沒法保證參議員的生命安全,三區來的參議員、喀什的參議員、阿合買提江·哈斯木等三區革命領導人,相繼一個個返回伊寧。這時,麥斯武德·沙比爾擔任省政府主席不久,考慮到新疆的全局和今後的出路,我以省參議會參議員和親王的身份,特意去張治中將軍府上直接與他會了一次面。我向張主席反映民意,說麥斯武德擔任新疆省主席,不符合人民的意願,希望張將軍能考慮新疆當前的局勢,兼任新疆省政府主席,不辜負人民的信任。張治中回答說:感謝人民對我的信任,這是『蔣委員長』親自決定的,我無法改變。但是我還會指導新疆工作,請大家放心。我與張治中辭別後,把以上交談情況帶回來,如實傳達給了大家。我後來聽說,麥斯武德·沙比爾是經過張治中推薦,經蔣介石批准,才擔任新疆省政府主席的。   
  解放後的日子(1)   
  1949年9月25日,陶峙岳和包爾漢兩人代表新疆的軍政兩界通電全國,宣佈和平起義。到29日,我的家鄉庫車就解放了。我們新疆是和平解放的。解放不久,我就被任命為庫車縣銀行副行長。那時候,庫車銀行副行長位置很重要,我也從心裡感覺到政府對我的信任。我親手把五星紅旗升到了銀行大樓上。可是,駐紮在庫車的國民黨殘部,到處搶東西,到處放火。庫車銀行肯定不能倖免,最後被他們洗劫一空,放了一把大火,那真是叫人欲哭無淚啊! 
  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新疆從此發生了大變化。11月17日,中國人民解放軍先遣宣傳隊進入庫車。接著,12月24日,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一野戰軍二軍的五師十三團浩浩蕩蕩進駐了庫車。中共庫車中心縣委是1950年3月29日成立的,負責指導庫車、沙雅、新三縣的工作。五師十三團政委賀勁南擔任中心縣委書記。後來,他又被調到阿克蘇專區任黨委書記。1950年4月1日的時候,庫車縣各族各界人民代表會議召開了,成立了庫車縣人民政府,轄7區、21鄉、155個行政村,廢保甲制,建立鄉村人民政權。從這個時候起,開展了鎮壓反革命運動,部分反革命分子被鎮壓,為在農村廣泛開展「減租反霸」運動及開展土地改革運動創造了好的條件。運動後期,經中心縣委批准,以各鄉為單位召開了公審大會,21名罪大惡極、群眾痛恨的地痞、惡霸被處以死刑。 
  我們庫車有一個很有名的惡霸,叫阿不都克然木·日西提。這個人真是罪大惡極。我可以舉幾個例子。早在1943年,他帶著隊伍駐守鐵列買提達阪的時候,就曾逼迫一個車伕哈德爾把帕力汗等三個暗娼,從縣城送到達阪。哈德爾把人給他送到了,他不但不給車費,還活活把人家打死了。第二年,他逼著農民挖水渠。一個身體很弱的小巴郎子,因為累得氣喘,稍微歇了一口氣,就被他一鞭子要了性命。被這個人活活打死的村民很多,他甚至舉著槍,拿路上幹活的農民當活靶子打,一槍一個,一連打死好幾個,根本不當一回事。1948年,他和一個保長為了催繳糧草的事發生了一點小矛盾,開槍就把那個保長打死了。這種人被處決了,群眾很高興。還有一些情節輕一點的,也被處以有期徒刑或無期徒刑。總的說來,廢除了農村的封建特權。 
  我的情況,解放前有這麼個身份,那種形勢下,少不了要受到影響。1951年4月8日,庫車全縣召開公審大會,在問題還沒徹底查清的情況下,我被扣上「歷史反革命分子」的罪名,判處有期徒刑20年。這年的5月,我就被關押到阿克蘇監獄。1953年的秋天,上級政策要求,對邊境地區和少數民族地區的政治犯要從寬處理,對運動中過激行為造成的錯案,要進行複查糾正,給予平反。阿克蘇專區中級人民法院,通過調查取證,認為兩年前對我的判決不妥,就把20年改判為7年。當時擔任阿克蘇專區黨委書記的賀勁南同志,後來有一個回憶材料,說:「達吾提·麥合蘇提為起義投誠人員,當時原不應逮捕判決,然仍被錯判,此事我有責任。」就這麼兩句話,好像就是一個結論。20年,我本來有些絕望了,改判7年,又讓我看到一點曙光。那時候都是這個樣子的,不能簡單地用現在的眼光來看。 
  1958年4月,我在坐了7年牢後,刑滿獲釋,回到庫車縣,也沒有地方可去,只好到我親生父親那裡去。他在今天庫車縣的哈尼喀塔木鄉,我就去那裡務農,接受改造。在監獄的7年時間裡,我學了一些勞動的本領,在建築方面有些手藝。有一天,區裡的黨委書記告訴我,說是區裡準備辦個農具加工廠,需要搞技術的,也要搞管理的,我就被安排到那裡,當了廠長兼技術員。上任後,頭一個任務,就是要把七區的辦公樓翻修重建。書記說:「庫車縣的法院很漂亮,你就照那個樣子,把我們的辦公樓修起來。」我拿到樓房的圖紙,找了80多個民工、20多個木匠和鐵匠就幹起來了。那時候,我根本就看不懂圖紙,白天幹活,晚上再鑽研圖紙,學習漢語,壓力真是大啊!不下功夫不行,幹不好不行,無論如何要堅持下去。就這樣,我苦幹了兩年,把樓蓋起來了。全區評比時,35個公社的領導,都向我翹起了大拇指。書記不讓我走了,把我留在哈尼喀塔木鄉,轉為正式國家幹部,做鄉黨委、鄉政府翻譯。從1960年的6月,到1966年的4月,我都在那兒工作,還是比較愉快的。   
  解放後的日子(2)   
  1966年4月,「文化大革命」開始了。我成了「反革命分子」,被免了職,離開生活了9年的七區,調到離庫車縣城近一點的烏恰鎮,在那裡參加生產勞動,當然也是改造。那個罪是受得不輕,牛馬病了,都要讓它休息休息,可我病得都要死了的時候,還被強迫去勞動。那時,我是連牛馬都不如了。1974年,隊裡讓我上山勞動,一去就是半個多月,不許回來。家裡半袋子玉米還沒曬乾,那是父親給我送來的,是我好幾個月的口糧呢!那時候吃飯是個大事。上屋頂曬玉米的時候,我不小心摔了下來,當時就昏了過去。醒來後,手腳都麻木了,不能動,也沒有知覺,還是過路的人把我抬到屋裡。因為傷勢太重,我被送到烏魯木齊,治了一個多月。回來的時候,吊著胳膊,拄著枴杖。就這樣,隊裡還命令我幹活。我用吊著的胳膊扯糞袋子,另一隻手拿鏟子,這樣子去撿糞,每天最少要撿一袋子。一撿就是四年。沒有辦法,也就這樣熬過來了。 
  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了。報紙上登了鄧小平的講話,一切冤案,一切錯案,都要重新調查,都要平反。我看著報紙,一邊看一邊流淚,我終於熬到頭了!第二年,我52歲的時候,12月份,我找到縣公安局局長。我說,自己這頂「反革命」帽子,都戴了23年了。我不是反革命,我要求拿掉帽子。結果,費了很多周折,總算拿到了文件。帽子去掉了!那天,我的淚水……滿臉都是淚水啊!我這大半輩子,老老實實地生活,沒做什麼壞事,可就是這頂帽子,壓得我喘不過氣來,這個苦,跟誰去說?沒法去說。光是「文化大革命」,我在烏恰,被扣上「反革命分子」的帽子,遭批鬥、遭嚴管,1966年到1979年,受罪13年。那是39歲到52歲啊,身體也好,精神也好,可以做許多事,成了「反革命」,就什麼也做不成了。 
  1980年起,縣裡恢復了我的幹部職務,安排我到文管所工作,在林基路紀念館的文物保護所擔任翻譯。4年之後的1984年,經過選舉,我擔任了庫車縣政協副主席、政協阿克蘇地區工委委員。1997年,又擔任了自治區的政協委員。 
  其實,現在我看來,當不當什麼都無所謂了。過去幾十年我一直在要求入黨,曾經找過組織上。我說,自己的條件不夠,可以創造條件嘛。中國共產黨是工人階級的先鋒隊組織,我怎麼就不能參加。有一次我找到領導,說:「你們不讓我入黨,是不是不相信我?」領導說:「政協工作當中,若論廉潔你是出名的。論工作的勤奮、工作成績,你也都很出色,你不能入黨,誰能入黨?我們當然相信你!但是,以你的身份,留在黨外做工作比入黨到黨內做工作更為有利!」從那以後,我再也不向領導提入黨的事了。入不入黨,我都照樣做工作,一點也不會受影響。 
  我到了政協以後,一直是很忙的。找我的人很多。人家說我好說話、態度好、又懂漢語,民族方面的事嘛,大小有個矛盾什麼的,找我解決一下,很方便嘛。我很願意在民族團結方面做一點事,群眾來訪,我都親自接待,跟他們交談、講道理,讓他們口服心服地出這個大門。信訪嘛,我要親自看,一封信都不馬虎,都要提出解決的意見,有的要親自回信。這個工作我要一直做下去,就是不讓我在政協工作了,我也還是要做下去。我這一輩子,吃了不少苦;但是,各族人民是一家,祖國統一,邊疆安定,我們維吾爾族就興旺發達,這個信念我是始終堅持、不會改變的。這個世界上,只有好人和壞人的差別,穆斯林和異教徒,都是人,都要講團結。 
  市場經濟搞起來之後,的確有一些人,想自己的小利益多了。社會嘛,大局是好的,主流是好的,問題也存在。有的幹部退下來之前,把自己的娃娃安排到好的工作單位,拚命往好的工作崗位上塞。有的人使用幹部,到了自己的部屬那裡,政策也不靈了,也不講原則了,搞人情交易。還有的人,見了公家的便宜,就要想方設法去佔一點兒。這些東西,哪個朝代都有,哪個民族都有,跟民族有什麼關係?各個民族搞腐敗的人,都有嘛。我們的中央,現在抓得很緊啊。電視裡面,總是提「小康」,「小康」是個什麼?大家都過好日子嘛。現在新的東西一天比一天多,我感到自己一天不學習,就跟不上形勢了,所以每天都要看電視、看報紙,不然就被時代丟下了。   
  我的家庭(1)   
  談談我的個人生活吧。這個情況也要從我的學習開始講。我的母校是省立一中,現在是烏魯木齊一中,畢業時我18歲了。當時在我們新疆,新疆大學、新疆師範學院和省立一中,都是很有名的學校。那裡面不分民族,有漢族、回族、維族等各個民族的學生。每個禮拜有六天學習時間,上三次漢語課。到畢了業,我的漢語還是不太過硬。我現在的漢語水平,多半是後來在工作中學習的。當時,我父親為了讓我提高漢語,打算給我娶一個回族姑娘做妻子,因為回族姑娘會講漢語,同時又信伊斯蘭教,在一起生活是比較合適的。 
  後來,家裡就給我物色到一個。姑娘是林基路小學畢業的,回族,長得很漂亮。她本人也願意。我們家大人帶著東西到她們家去提親,也受到歡迎。可是,問題出在經濟方面。她的父母以為我們家很富有,要我們拿出五兩金子。五兩金子啊,到哪裡去拿?那時我們家半兩金子都拿不出來。家裡的東西都給沒收了。好,拿不出來,人家不干——你是個王爺,家裡拿不出五兩金子,誰相信啊!算了,姑娘不嫁了,你沒有誠意嘛。 
  其實我很中意那個姑娘的。這麼多年了,我還記得她長的樣子,很好看的。我們見了面,感覺真的都很不錯。她人長得漂亮,又會兩種文字,漢話說得好,維語也不錯。兩人交談了幾句,彼此都有意思,可就是拿不出那五兩金子,人家父母不同意,一點辦法都沒有。後來,我在1946年娶了一個維族姑娘。這姑娘是個小學教師。那是一個夏天,我愛上了她。她長得也很漂亮,整個庫車,數一數二的漂亮!我很喜歡的,只是她不懂漢語。那時候,我為了學習漢語,千方百計地接近漢族同志,把翻譯當做好朋友對待。當了銀行的副行長,更加覺得漢語很重要了。不管是我的下屬,還是什麼人,只要他會漢語,我就跟他學習。這樣,我的漢語水平提高很快。 
  我和這個妻子,在一起生活不太長。兩個人很幸福的。可惜她第二年生孩子難產,沒有搶救過來。她和孩子都離開了我。這是沒有辦法的。我很難過。當時,我是連續三天,水米不進,那真叫痛不欲生……現在想起來,這麼多年過去了,後來也有婚姻經歷,但還是忘不了她。她給我留下的傷痛,很深很深的,沒有辦法說。接下來嘛,她的妹妹對我有了好感,那時她還只有14歲,可能看到我對她姐姐的感情吧……那段時間我整天不想吃、不想喝,我的岳父母,就讓小女兒來照顧我的生活。相處時間長了,我們慢慢有了感情。 
  大概過了半年時間吧,我從痛苦裡面解脫出來了,就和她——漢族同志叫什麼,是小姨子是吧——結了婚。我把感情轉移到她的身上。我們在一起,前後生了兩個巴郎子。第二個孩子出生不久,我就進了監獄。當時我被抓起來的時候,妻子痛哭得不得了,在場的人都很感動。可是我進去不到三個月,她就提出要跟我離婚。那個打擊是很大的。我在監獄裡面,日夜思念她們母子。她給我寫的關於離婚的信,獄長害怕我看到,影響改造,就一直扣在手上。三個月之後,我才收到這個信,當時很不好受。1953年,法院解除了我們之間的婚約。 
  接下來,我就一個人生活。那幾年,我不是坐牢就是接受改造,也沒什麼自由,勞動很苦,生活也很苦,哪裡有人看上我啊。直到1972年,我才又娶了一個妻子。她是個農村姑娘,比較樸素。我們很快有了一個孩子,是女兒。可是時間不長,也就兩年吧,1974年我摔壞了腰,她看我不行了,就不跟我生活了。我們離了婚。現在的妻子嘛,年齡不大,是個農村人,今年36歲,還算漂亮,人很好,性格很好,對我很不錯。她不會漢語,但是她說喜歡我,嫁給我從來不後悔。我們一起生活也很幸福。經過了這麼多年,這麼多的人,這麼多的事,我很珍惜今天的生活,珍惜我們之間的感情。我們要互相幫助,互相關心,在一起好好生活。 
  我今年快80歲了,親生兄弟姊妹7個人,3個弟弟3個妹妹,我是老大,現在大家都過得很好。   
  我的家庭(2)   
  先說說我的二弟。他叫馬木提,是新疆師範大學畢業的。畢業時還沒有解放,他沒有分配,就回到家鄉。當時擔任國民黨省黨部黨務視察員的我,就憑著那一點小權力,把他也安排到新和縣,做了黨務視察員。1948年,他還當了一年的書記長,1949年初就不幹了。 
  這年9月份,新疆和平解放。解放軍先遣部隊到庫車後,任命我為縣中心銀行的副行長。之後不久,二弟在我的舉薦下做了先遣隊的翻譯。具體情況是這樣的。先遣隊來之前,陶峙岳的部隊亂了套,到處搶老百姓的財物。先遣隊來後,要把國民黨部隊搶劫來的東西,一件一件登記下來,還給老百姓,具體工作很多。維族群眾與漢族同志之間,語言又不通,翻譯就成了做好工作的關鍵環節。這並不容易,人選不得當容易出紕漏。有一個翻譯就出了問題。他的父親是漢族,母親是維族,人長得好,能說會道,業務特別好,按說當翻譯呱呱叫。結果呢,卻是個國民黨的密探,而且是個40多人組織的頭頭,在國民黨軍官學校受過專門訓練,畢業後專門打入共產黨裡面搞情報的。這樣的人還能用?翻譯得再好也不敢用。就在這個時候,父親叫我給二弟找個工作。我就找到解放軍先遣隊的負責同志,說:「推薦一個人當翻譯,不知你們要不要?」「要,要,要,太好了。」解放軍非常高興。人家正缺少這麼個人,當時就叫我把二弟帶去給他們看看。第二天,我把二弟帶去,解放軍問了幾句話,他答得很流利,馬上就被錄用了。 
  我二弟馬木提就這樣當了翻譯。後來庫車縣委書記調到專區行署,馬木提也從庫車調到南疆行署。1956年,他又被調到新疆自治區政府當翻譯,但行李還沒有放下來,就被新疆日報社接過去了,這一幹就是36年。新疆日報社有50多個翻譯,我二弟是最好的。他工作很賣力,黑天半夜翻譯文章。報刊待發的一些譯稿,必須都有他的簽字,才能發稿。他是1982年去世的。累病的,全力搶救也沒治好。他死了之後,報社從社長到印刷廠的排字工人,3千多人,整整停了一天工,為他送葬。 
  我的三弟叫阿木提,小學畢業,跟在老二馬木提後面學習,後來又被帶到烏魯木齊干訓班,學習了一段時間,最後在商業學校畢業,分配到供銷社工作,也當了翻譯。口頭、文字都譯,也干了36年,前幾年去世的。老四、老五都是女孩子,都是新疆師範大學畢業的,老四海尼沙汗,到吐魯番當了一名中學教師,後來又調到烏魯木齊,在烏市第十四中學當老師。2003年去世的。老五米日尼沙,學的是獸醫。考慮到一個女孩子,去山區草原困難很多,就調到新疆大學,當了一名校醫。後來嫁給了一個研究室主任。她丈夫的父親早年出國,在沙特阿拉伯做生意,賺了點錢,在國外有一大筆遺產,光是土耳其就有好幾處房產。所以,他們結婚後,我妹妹就跟著他去了土耳其。現在在土耳其自己開了一家私人醫院,生了5個男孩,沒有女兒,今年也有60歲了,在外面一輩子了。老六烏買爾,是個男孩子,「文化大革命」當中沒辦法生活,跑到吐魯番當了農民。現在生活還好,養了幾個娃娃,日子過得還算不錯。最小的妹妹叫吉萊山姆,丈夫是吐魯番市衛生局會計,她自己是吐魯番鎮醫院的出納。她是初中文化,現在也50多歲了,養了4個孩子,三男一女。 
  我的孩子現在都成了家,生活都還可以。大兒子艾北布拉,今年42歲,初中文化。因為「文化大革命」中我被打成了「反革命」,他是「反革命」的親屬,學習不了,沒有讀到什麼書,早早到一個企業工作了。因為工作環境不好,腿受了凍,落下嚴重的類風濕性關節炎。現在行動不方便,騎自行車還馬馬虎虎,走路就要拄著枴杖,一瘸一拐的,很痛苦。沒有辦法,調到縣文化館,當了個出納。三四年前,辦了病退手續。只有一個娃娃,男孩子,讀中學了。還好,他的老婆是鎮人民醫院的醫生,是阿克蘇衛校畢業的,身體方面可以照顧一下。我的二兒子叫艾北杜拉,今年37歲,中專畢業,讀的是阿克蘇電大,現在在庫車中心二小當教師。兒媳婦是在企業工作的,現在這個企業已經破產,下崗在家裡呆著。生了兩個女娃娃,生活不算好。我第三個孩子是女兒,叫迪裡奴爾,今年30歲了,阿克蘇師範學校畢業,現在庫車中心三小當教師。她的丈夫也是庫車人,在庫車水電局下面的水利工程公司工作,算個小領導吧。最小的兒子還沒成家,叫帕爾哈提,是新疆城市環境建設學校畢業的。不錯,這幾個孩子都還聽話,用漢族同志的話說,很孝順的。我對他們很滿意。   
  我的家庭(3)   
  個人生活就是這些,我的晚年總的說嘛,還是比較幸福的。過去的那些事都過去了。那時候不光是我一個人遭難,全國很多的嘛。我們要歷史地看問題、向前看、看得遠一些。我們中國還是很有希望的。我們維吾爾族,在祖國大家庭裡面,也是很有希望的。我的孩子,下一代的巴郎子,要讓他們好好學習,不光學維語,還要學漢語、學英語。將來的巴郎子,光是在南疆發展是不行的,光在新疆發展也是不行的,要走出去嘛,到全國去發展,到全世界去發展。     
  引子 準噶爾的囚徒   
  引子   
  時間:2004年9月3日地點:庫車縣政協我的祖先米爾扎·鄂對伯克和熱依姆·阿哈恰結婚那年,新疆出了一件大事情:準噶爾首領噶爾丹策零死了!這個人很壞,用漢族同志的話說,就是荒淫無度、橫征暴虐。自從1678年,也就是康熙十七年準噶爾吞併了我們南疆之後,就一直把我們維吾爾人當作他們的阿拉巴圖。啥叫阿拉巴圖?就是奴僕!他們強迫維吾爾人服苦役,把好多人都遷移出去,離開南疆,到準噶爾汗國去給他們種地,尤其是地方上有頭臉的人,統統被帶走了!葉爾羌和卓阿哈瑪特就是這麼被弄走的,我的祖先鄂對後來也被弄走了,他們先後被遷到伊犁那邊,一去好多年不准回來,實際上就是給囚禁起來了。那時候準噶爾的經濟發展很快,實力比較強大,清朝的軍隊跟他們打過幾次,沒動得了,最後還是議和了。有二十來年吧,清軍只能駐紮在哈密,和準噶爾對峙,誰也動不了誰。 
  噶爾丹策零有三個兒子,大的叫達爾札,是個喇嘛,據說是婢女生的,所以沒有地位,不能繼承汗位。策零的第二個兒子叫策妄·多爾濟·那木札爾,當時只有13歲,鑽了個空子,被人家擁戴當了準噶爾的「汗」。這個人歷史上也不是個好東西,很小的年紀,就荒淫得很,所以上台沒有多久,讓他的親姐夫給殺了,還是把當喇嘛的達爾札擁上汗位。這時候又有人在下面搞小動作,陰謀幹掉達爾札,推舉策零第三個兒子策妄達什做準噶爾的汗,結果呢,沒有成功,叫那個當喇嘛的達爾札發覺了,惹來殺身大禍。噶爾丹策零死了之後,準噶爾汗國就是這個樣子的,內外矛盾,很強大的那個時代就結束了。 
  這種情況下,被驅趕到準噶爾汗國的南疆維吾爾人看到了希望,個個都想找機會跑掉。差不多從1737年,也就是乾隆皇帝登基的第二年開始,到清朝統一新疆的前一年,1754年,幾乎天天晚上都有人偷偷跑到哈密那邊,投奔清朝的軍隊。尤其到了1755年,清朝軍隊對準噶爾發起了進攻,維吾爾人投奔過去的人更多,一路上都是這個樣子的。阿哈瑪特的兩個兒子就是這個時候投奔了清朝,不過這兩個人後來有了野心,又背叛了清朝。這兩個人就是博羅尼都和霍集占,因為他們是和卓,歷史上就叫做大小和卓……   
  乾隆皇帝的國事家事(1)   
  1745年9月3日這一天有點特別,正好是乾隆皇帝弘歷登基十週年的吉日。可是,在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和熱依姆看來,它不過是遙遙無期的他鄉生活中,又一個毫無生氣的日子。這對戀愛中的維吾爾族青年,當時還不可能知道、也不會在意千百里之外那位大清王朝的皇帝,已在醞釀著一場怎樣的政治風暴。更不會料想到由此即將引發的一切,對於他們未來的生活究竟意味著什麼。但是,一切都在默默運行著,秘而不宣,確鑿無疑,用達吾提·買合蘇提的話說:「清朝皇帝那邊,從一開始就跟我們有聯繫的…… 
  是的,這個聯繫一直深藏在乾隆皇帝弘歷的心頭,是絕不輕易說出來的。 
  黃昏時分,皇帝離開乾清宮,看到夕陽斜照在遠近的琉璃瓦上,煞是精彩,心中憑添幾多快慰與豪情。回首十年的帝王生涯,總的看來堪稱盛世清平:南方的苗疆事務,因為採用了剿撫結合的策略,辦得還算順利;陝甘總督統領的西北哈密駐軍,雖與準噶爾部常有些摩擦,但大體上還是相安無事的。剩下的只有海防方面了,中國的海防太大,什麼時候也不可掉以輕心。所以這天午後,乾隆親自交代軍機處,傳下聖旨去:命江南督撫從今往後,每年必須巡視上海、崇明、劉河、福山、狼山等處……讓海防之重昭然天下。 
  江山社稷打理得如此體面,朝堂上少不了溢美之詞,時年三十五歲的乾隆,定力還很有限,每天聽著「吾皇聖明」之類的恭維話,心裡美滋滋的,覺得他這個皇帝當出了成就感。不甘寂寞了,想節外生枝來點花花事兒。剛剛用過晚膳,就急哄哄地把張廷玉大學士傳喚過來,希望張能拿個妥當主意,近期讓內務府在坤寧宮安排個十年慶典什麼的。 
  其時,另一位重臣鄂爾泰剛剛病逝,安徽桐城的張廷玉大學士獨掌軍機大權。張大學士平時把乾隆的心事揣摩得很透,一見面不等發話,就給皇上來了個錦上添花。他將剛從陝甘總督府傳來的一份軍機密報從衣袖裡掏出來,當面上奏皇帝:西域准部大汗噶爾丹策零上月已經一命嗚呼! 
  這當然是弘歷特別想吃的一貼興奮劑,立馬腦子裡就浮現出他的祖父康熙大帝一連串親征准部的活動鏡頭。自從登基以來,乾隆弘歷未曾一刻不想傚法先祖建功立業,從歷史的經驗來看,最好的舞台當然還是西域,無奈西域這個準噶爾部多年來不太好對付,和清朝的軍隊在阿爾泰山交過手,在天山中部也交過手,都沒有結果。 
  西域山高水遠,軍力維艱,皇帝的心願長久不能實現。而陝甘總督府呈上來的那些軍機奏章,又每每把準噶爾的實力吹得神乎其神,說什麼噶爾丹策零治下的準噶爾,在西域說一不二,連蒙古人和俄羅斯人也拿他沒辦法等等。果真如此嗎……乾隆皇帝始終揣著一塊心病。 
  而今,噶爾丹策零死了,這可是眼下統治準噶爾的關鍵人物啊!它的病逝,將會給整個西域局勢帶來什麼呢?乾隆沉吟許久,心中掂量大局,陽光漸漸照亮了龍顏。他從龍塌起身,來回踱了幾步,當即決定,十年慶典改個節目:他要親率滿蒙騎兵和皇族子弟,組成一支萬人大軍,到承德木蘭圍場搞一次像樣的秋獵! 
  木蘭圍場遠在承德以北,已屬關外。皇帝出動,免不了地動山搖。乾隆的皇阿瑪雍正在位十三年,就從來沒有大動干戈踏出關外一步,了不起就在京郊找個場子,象徵性地活動兩下便拉倒。可是,這並不意味著雍正對越過長城舉辦此種盛典沒有興趣,相反,雍正對這件事上心著哪!他不止一次地對愛子弘歷和弘晝面諭,說:「我之不往避暑山莊及木蘭行圍,是因日不暇給,而性好逸惡殺生,是我之過!後世子孫當遵康熙帝所行,習武木蘭,勿忘家法。」 
  老皇帝的這番諄諄教導,事隔十數年還讓乾隆記憶猶新。皇阿瑪既然已經把「習武木蘭」上升到「家法」的高度,對於乾隆而言,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當作兒戲的。 
  行圍隊伍辰時便從京城起程,內務府總管對這件事極為重視,大小細節考慮得周詳備至,連伺候皇上弓箭的太監劉進忠,都是經過皇后親自挑選的。   
  乾隆皇帝的國事家事(2)   
  劉公公是前朝太監,過去常在乾清宮當值,是雍正皇帝身邊的人,據說雍正當年密建皇儲的諭旨,就是他親手偷偷放到「正大光明」匾額後面的。這也算為弘歷繼位建了一功,所以乾隆當政,他就多少有點「資深」的意思。這次皇帝不但點名要他當差,還另外賜給一份榮譽:念他年邁,由他推舉一名年輕點兒的公公同去跟班,彼此有個照應。劉進忠好高興,就推舉了自己的一位小同鄉李公公。 
  皇帝上了路,劉、李二位公公就跟在裝著弓箭的幾隻大木箱後面行走。他們始終離皇帝的鑾駕七八十步遠,既保證皇上的一舉一動盡在視線之內,可以隨叫隨到,又不至於跟皇上貼得太緊,讓皇上覺得說話不方便。 
  乾隆這天的興致很高,特意把弟弟弘晝召來伴駕,路上兄弟倆有問有答,談笑風生,完全見不著宮中那些君臣拘束,這讓少見多怪的李公公很覺得希奇。行走了個把時辰,他終於憋不住,掩著嘴悄悄問旁邊的劉公公:「劉叔,人說兄弟如手足,這回我可信了,您看聖上跟和親王倆人,哪有一點兒君臣模樣,也就是個平常人嘛!」 
  「孩子,這你就不明白了,你當和親王他在笑啊?」劉公公瞇著眼,拿出長輩的派頭:「他是在哭呢!」 
  李公公很納悶,和親王弘晝分明是在馬背上樂呵著嘛,怎麼說他是在哭呢? 
  劉公公看透年輕人的心思,撇著嘴角慢慢說話了:「你知道不,皇上為什麼就非得把和親王拉來伴駕呢?你不知道是吧,這其一,他可以向天下人見證皇帝的聖明;這其二,他還可以一塊兒回憶當年的父訓;這其三嘛,那就是擺譜啊,瞧瞧我皇上,多能耐啊,你一個親王算什麼東西……」 
  弘晝比弘歷只小三個月,兩人從小在宮中一塊兒長大,同讀同游,一塊分享父皇的寵愛。最後,雍正把皇位傳給了弘歷,弘晝成了和親王,這讓他在很長時間裡不大適應:一個過去時常在一塊兒玩的夥伴,常躲在紫禁城的某個角落比小雞雞的同伴,一夜之間成了皇兄,見面君君臣臣,不敢大聲說笑,實在憋得慌。尤其是弘歷當了皇帝之後,那份越來越牛的派頭:說話一言九鼎,老子天下第一,放個屁也是天子級別,即便放錯了誰都不敢說臭。此外,還要動不動對他這個不太守規矩的「御弟」來幾句「不得干政」的警告,諸如此類,讓弘晝很覺得傷心。 
  當然,他這個和親王大小也是個王,弘晝在宮中發脾氣的資格還是有的,只不過脾氣有時發到皇兄頭上,就有點拿著雞蛋碰石頭的意思。 
  劉公公接著給李公公講了一個故事:據說,有一次兄弟倆同在正大光明殿給八旗士子監考,時間長了點,弘晝出於關愛,再三請皇兄先退朝吃飯,乾隆擔心那些頑劣成性的八旗士子不守規矩,遲遲不肯離開,弘晝急了,竟然耍起小性子來:難道你皇兄連我也信不過,還怕我被士子買通不成?乾隆聽到這種大不敬的話,一肚子不開心,但沒有說什麼,悻悻地退了朝。第二天,有人提醒弘晝去給他陪罪,弘晝懶懶洋洋跑到皇上面前,嘟囔了兩句。乾隆警告御弟:「昨天如果朕答覆一句,雙方頂撞起來,你十個弘晝也該粉身碎骨了……」嚇得弘晝站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兩條腿抖得就像彈琵琶一樣。 
  連續碰了幾次壁,弘晝乖了許多,在皇兄面前自覺的聲音也低去一個八度。 
  劉公公說:「你瞧見沒有,皇帝那一身戎裝啊,那聖顏威儀啊,一點不比當年康熙爺親征西域時差。你再瞧瞧,皇帝的腰桿,那是挺在馬背上的,多趾高氣揚啊。可你瞧那和親王,要說穿戴吧,也收拾得武裝齊整,但底氣就差多了不是,怎麼著也不能跟皇上比啊!」 
  李公公眼睛一眨一眨地盯著皇上看,他看到一個眉飛色舞的快樂天子,這是他在宮裡頭想都不敢想的事。劉公公知道這傻瓜還在犯迷糊,便繼續賣弄起來。 
  「你當皇上是在樂呵嗎?你又錯了!」劉公公神秘地把李公公往自己身邊拉了拉,「皇上家裡頭揪心著哪!皇上樂呵也是裝出來的。皇上還沒登基那會兒,同側福晉哲憫皇貴妃生了幾個孩子,都不成器。咱現在的皇后是嫡福晉,跟皇上的情分最深,可是誰曾想,她連養兩個小皇子都活不成,一個活了9歲,一個才活了兩歲,你說這事兒難受不?」   
  乾隆皇帝的國事家事(3)   
  李公公說:「難受,難受,擱老百姓身上也受不了!」 
  「還有更受不了的……」,劉公公欲言又止,「有件事我跟你說了,可不敢對外人傳啊……」 
  李公公說:「劉叔您就放心吧,都擱這兒哪,」他用手指指自己的胸口,「就是金元寶也爛這兒了!」 
  「聽說了嗎,後宮亂成了一鍋粥啦,去年,有個大內的人把皇后的貼身姑娘給拐跑了,哎喲那姑娘名叫黃紫琪,皇后可寵著她啦,這倒好,勾搭上相好的,跑了,嘿!皇上也是剛剛知道,正煩著哪!」 
  李公公大驚失色:「啊,竟有這事兒?」 
  「我的祖宗,你小聲點兒……」劉公公急用衣袖掩住李公公的嘴,順便附到李公公的耳邊,「那傢伙叫趙東來,武功高強,是皇上那邊的人,聽說他帶著那個小婊子去了西域,過快活日子去啦……皇后,她正琢磨著差人去拿他呢!」 
  李公公歎口氣:「唉,人家怎麼著也比咱們強啊……」 
  說著話,承德已經遙遙在望。按照慣例,行圍隊伍要到承德先住一宿,然後再前往木蘭圍場,根據皇帝旨意選擇一塊中間平整、四面高坡的山窪做圍獵場,同時在某個便於觀察的高處搭建「看城」,用黃色布幔圈成一個圍子,中間隆出碩大的蒙古包,皇帝就在這裡指揮上下。 
  第二天清早朦朧時分,滿蒙管圍大臣就帶著虎槍營兵、蒙古騎兵和部落射手,悄悄溜出營地,繞到圍場的外邊。接著,以「看城」為中心,四面合圍,把圈在裡面的野獸統統往看城這邊趕過來。約摸巳時過一點點,乾隆和和親王等一干皇族子弟率領著大臣、侍衛、虎槍手陸續進入圍中,看到場子裡已經排起密密層層的人、馬圍牆,黃、白、紅、藍各色繡龍旌旗徐徐迎風,狩獵好手個個鉚足了精神頭,一個比一個勇敢地衝到陣前,有的張弓搭箭,有的挺槍出擊,兵器碰撞叮噹作響,吶喊聲更是此起彼伏……與此同時,圍場東道也隱約傳來助威的號角,「嗚嗚」的啞聲中間有火饑悶雷般的轟響,數千陪獵的兵丁浩浩蕩蕩巡遊在圍場周邊。 
  皇帝騎馬登上「看城」,放眼圍場內外,起伏的山巒,茂密的森林,縈繞的泉水,縱橫的河流,以及在山水之間竄來竄去驚魂不定的虎、□、鹿、狼等各類野獸……一下子把乾隆的情緒調動起來了,他大口地呼吸著塞外的氣息,彷彿置身於準噶爾的戈壁草場,豪氣頓時漫過了頭頂,禁不住浮想聯翩…… 
  「弘晝……」多少年了,皇帝很少這樣直呼弟弟的名字。 
  弘晝找到了一點兒時的溫暖感,但他不敢大意,依舊警惕著躬身回答:「臣在!」 
  「你還記得祖父給咱們親授《敕勒歌》這件事嗎?」 
  「記得,記得!皇上您不但背誦如流,還能融會貫通,把那個歌詞解得透徹極了!」 
  乾隆頻頻點頭、感慨萬端:「就是那年秋天,祖父把咱們帶到避暑山莊,是住在『萬壑松風』吧,他老人家教咱們讀書寫字……這些事,彷彿就在昨天啊!」 
  「可不就是嘛!」弘晝略顯激動,但還是陪著小心,「祖父那麼多的皇孫當中,皇兄您是最有天資的,也最受祖父的寵愛!臣記得那一回祖父還賜給您一個長幅、一個橫幅,還有……一把扇子,對不對?」 
  「是啊!是啊!」乾隆撓到了癢處,更加喜形於色,又想起小時候康熙爺在木蘭圍場親手教他射熊、有驚無險的往事。他許久沉溺於快樂之中,突然勒馬,眉毛擰成疙瘩,問,「你知道祖父屢次出師,所向無敵,是什麼道理嗎?」 
  弘晝想了一想,答:「臣以為,木蘭行圍便是答案!」 
  「說得好!」乾隆正色,「祖父當年開木蘭行圍之風習,就是要咱們不能忘記,崇戎尚武是大清立國之根本啊!」乾隆若有所思,憶起一些宮廷瑣事,歎息了一聲:「可笑監察御史叢洞之流,居然以『紀綱整肅』為由……哼,『紀綱整肅』就可以忘乎所以了嗎?不能!」他伸手向身後的劉公公要來一張弓和一枝箭,當場開弓搭箭,瞄準一隻狂奔的猛虎,嗖地一箭,正好鎖喉,老虎站立不穩,一個踉蹌,早有幾名槍手撲了上去……乾隆滿懷著必勝的把握,把弓箭扔給劉進忠,輕輕拍了拍手,臉上現出幾分得意:「朕就是要傚法先祖……來年,朕要親率十萬大軍征討準噶爾!」   
  乾隆皇帝的國事家事(4)   
  史料記載,乾隆終於沒能實現親征準噶爾的願望,倒是經過了許多日子的琢磨,這位樂聽江南絲竹的風流皇帝,居然得出征服西域的兩條經典性策略:一條是,利用準噶爾人對付準噶爾人;另一條是,務必善待投奔到哈密的回子。這使得清軍最後統一新疆的時間表,至少提前了十年,而達吾提·買合蘇提祖先們的命運,也因此受到深刻的影響。   
  小鎮上的哈薩克女人(1)   
  那一年,達吾提的女祖先熱依姆還是個18歲的維吾爾族姑娘。雖說她隨著父母顛沛流離,失去了家鄉庫車富足而高貴的生活,淪落成為準噶爾北部鄉村一個普通的農家少女,但她輪廓鮮明的臉盤上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裡,依然珍藏著一團不滅的火焰。她有一個走南闖北的哥哥,還有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父母賦予她一副典型維族姑娘的美麗容貌與聰慧的靈性,哥哥給了她過人的勇敢和頑強的毅力,而年幼的弟弟、妹妹,則使她比一般女孩有更多的責任。 
  現在,熱依姆和一個叫琳莎的姑娘相伴,正在天山腳下一條蜿蜒的小路上走著。琳莎是熱依姆最親密的朋友,和熱依姆同歲,只比熱依姆小幾個月罷了。兩個姑娘都用淺黃色的印花絲巾挽住長長的秀髮,身上艾德萊絲綢連衣裙和脖子上紅色的圍巾也是一樣的,艷麗彩裙隨風飄逸,襯著她們纖細的腰肢,猶如風中搖曳的紅柳,透著青春的健美與活力;鮮紅的圍巾掩住了她們的嘴和鼻子,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與人說話。她們胳臂上各挎著一個彩布包袱,那是姑娘兩個月來的手繡活兒。她們要去一個叫那拉提的小集鎮,找綢緞行的女主人交活,用換來的錢買回家中所需要的鹽、磚茶、糖、香料和一些乾果,還要給各自的弟弟、妹妹們添置一兩件新衣裳。 
  經過大半個上午的奔波,風塵僕僕的熱依姆和琳莎總算趕到集鎮上。她們熟門熟路地找到綢緞行,門口櫃上的兩個戴著白帽子的老年夥計是維族人,姑娘們熟悉他們,見面時慌忙站定,左手放在胸口,行個鞠躬禮,然後逕自走進店裡。 
  說是「綢緞行」,其實也就是個小小的棉布和絲織品鋪子,分著前櫃和後台兩處營業。前櫃的買賣堵在門口,由夥計張羅;後台靠近裡屋,比前櫃略高,那是應付重頭買賣的交易處,由老闆或者老闆娘親自掌管。因為這個鋪子常與俄羅斯人有生意往來,那些想用自己的手工、土產賣個好價錢的農民,就把它往高裡看了一眼。 
  當然,小鋪子的重要地位還有另外一層原因,那就是,它的老闆格木薩爾不是一般人物。他原先是個衙役,因為和噶爾丹部族有親戚關係,當上了專門看守南疆維吾爾人的差事。在這一帶場面上很有點頭臉——像這種同俄國人討價還價的生意,也只有他可以做。 
  兩位維族姑娘剛踏進鋪子,一個悅耳動聽的聲音響鈴般地從後台飄了出來:「嘔……熱依姆,我的寶貝,琳莎,我的寶貝,你們可把姐姐想死了!」隨之,一個20來歲的哈薩克族女人,風一般出現在姑娘們面前。她穿件袖口繡花、下擺多褶的連衣裙,外套一件坎肩式的半截袖長襟袷袢,顯得幹練、潑辣而又不失端莊嫵媚。 
  熱依姆和琳莎趕緊把手放在胸口,行鞠躬禮的同時,嘴裡道「雅合西姆斯依孜(您好)。」 
  哈薩克女人象徵性地以同樣的方式還禮後,一面使喚著前櫃的兩個夥計搬凳子給客人坐,招呼櫃上的男女顧客「等會兒、等會兒……」,一面拉住熱依姆和琳莎的手,驚喜地盯著兩位漂亮的維族姑娘,親熱地為姑娘們理著被風吹亂在前額的頭髮,嘴裡不住地感歎:「啊呦呦,雅合西,我的小寶貝兒,真是越長越迷人了……」 
  兩位姑娘被這女人熱辣辣的目光盯得久了,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不禁拉了拉紗巾掩住自己的臉,又揪著自己的包袱角和髮梢不停地搓揉,熱依姆小聲嘟囔:「阿依拉(姐姐),你快別這麼說了……」 
  達吾提的先人熱依姆就這樣渾然不覺地走進了歷史,面前這位被她尊崇的哈薩克女子,由此成為她宿命的一部分。 
  漂亮姑娘誰都願意多看上幾眼,櫃上的夥計傻傻地看著兩位姑娘有些走神,旁邊的顧客不耐煩了,故意嚷嚷:「喂,夥計,看啥呢,眼睛失火也別落下買賣嘛!」 
  格木薩爾聽到喊聲,大腹便便地拖著鞋從裡屋出來。他是大名鼎鼎的看守,又是這兒的老闆,脾氣自然不好。他擰著眉毛,很不滿意地瞥了瞥櫃上的顧客,抬頭發現兩位姑娘,臉上立刻禮花般的綻放起來,「森額勒(妹妹),你們還認得我嗎?我是格木薩爾老爺……」   
  小鎮上的哈薩克女人(2)   
  兩位姑娘忙不迭地行禮。 
  「滾裡屋去,沒你的事!」女主人上來就瞪了丈夫一眼,然後吩咐,「還不快去叫夥計熱壺奶茶!」說著把丈夫朝裡屋一推,轉臉對姑娘們笑著,「這些男人啊,對他們別太客氣。」忽然,她想起什麼,湊近熱依姆放低了聲:「不過,對你那個小伙子可就不一樣囉,人家可是庫車的阿奇木伯克……」 
  琳莎搶過話頭:「下個月初,熱依姆就要做阿奇木伯克的新娘子啦!」 
  「啊呀呀,好極了,我的小寶貝,真想不到……哎呀,年輕多好啊!」女主人迪裡娜拔高了聲音感歎著。 
  熱依姆白了琳莎一眼,怪她多嘴多舌,低頭去解自己的包袱。 
  迪裡娜連忙攔住:「嗨,活兒我用不著看,姐姐我相信你們」,說著把包袱搶下來,放在櫃檯後,「急啥嘛,姐姐還想跟你們好好說說話哩!」 
  熱依姆心裡著急,嘴上卻說不出口。不知為什麼,每次見到這個哈薩克大姐,她就失去了主張。 
  迪裡娜不由分說,拉著兩位姑娘坐下來,低聲招呼一聲「等我一會兒。」轉身麻利地上了後台。她要趕快把幾樁生意打發走,再和姑娘們好好親熱。 
  格木薩爾笑嘻嘻地托出兩碗奶茶,正要遞到熱依姆和琳莎手上,迪裡娜扔下生意衝過來,搶先接了過去。她分別掀開茶碗的蓋子,輕輕吹了吹,從那細小的波紋裡,她知道這是煮得不錯的奶茶,這才把它送到達吾提·買合蘇提的女祖先熱依姆和她的女友琳莎面前,說:「今天啊,你們倆一定要在我家住下來,咱姐妹好好說會兒話。你們看,太陽只有一馬鞭高了,我們哈薩克人說,要是太陽下山時放走了客人,這個恥辱就是跳進水裡也洗不清的!」 
  兩位維族姑娘被拉到裡屋的炕邊坐下來。正準備喝奶茶時,就聽「綢緞行」門口一聲吆喝,出現一高一矮兩個維吾爾族男子。高個子戴著一頂阿拉伯式白帽,看上去不足30歲的年紀,短髮、窄臉、身軀高大,深陷的眼窩裡有一片迷惘的沼澤。他就是被噶爾丹囚禁起來的葉爾羌和卓阿哈瑪特的大兒子博羅尼都和卓,而另一個紅臉膛、頭髮就像雞窩似的傢伙,是他的弟弟霍集占和卓。 
  這時候大小和卓搖搖晃晃地進了門。小和卓霍集占張口就大聲嚷嚷:「啊呀,我的格木薩爾大老爺,大白天的您守在屋裡伺候女人,就不怕我們維族人造反啊!」 
  博羅尼都則恭恭敬敬地向格木薩爾行禮,小聲問候道「艾色拉姆爾萊庫姆。」(真主賜福於你) 
  「霍集占,我看就是你小子想造反,當心我總有一天會把你送進大牢,扒了你的皮!」格木薩爾一邊給博羅尼都還禮,小聲例行公事地問候著,一邊跟霍集佔大聲叫板,臉上湧起「看守」的威嚴。 
  迪裡娜聽到外屋的動靜,一掀簾子走出來。 
  熱依姆和琳莎不知出了什麼事。 
  剛才的氣氛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迪裡娜週身洋溢著火一樣的風韻。這或許是小小的「綢緞行」可以做得了俄國人的生意、愚蠢而委瑣的格木薩爾能夠做得住這個維族人的「看守」的另外一層原因。 
  迪裡娜只給博羅尼都和卓簡單地行了禮,而把霍集占和卓扔在一邊。霍集占不在乎這些,逕直走到兩位維族姑娘跟前,還沒來得及張口,熱依姆已經搶先行禮。她把琳莎攔在身後,拉起紗巾掩住自己的臉,行禮時小聲叫了一聲「阿喀」(維族對年長男子的稱呼),接著把剛剛拿到手的那杯奶茶遞過去,又從琳莎手裡接過另一杯奶茶,送給博羅尼都和卓。 
  博羅尼都沒精打采地接了奶茶,看也不看熱依姆,只把眼睛瞥著格木薩爾,說:「老爺,您這種玩笑是不是太離譜了?咱是囚犯,擔當不起。您千萬別往咱們身上潑髒水!」他說話的聲音漸漸低下來,因為此刻,他的目光已經和女主人迪裡娜扭在一起了。 
  迪裡娜躲開博羅尼都的目光,掉過臉去裝作和兩位維族姑娘說悄悄話。這時,霍集占和卓大大咧咧地朝迪裡娜嚷道:「老闆娘,這兩個小姑娘是哪兒來的呀?我好像見過嘛!」   
  小鎮上的哈薩克女人(3)   
  迪裡娜大聲說:「她們是我妹妹,你見過?你不配!」 
  霍集占和卓哈哈笑道:「老闆娘,你居然把咱們維族人說成是你的妹妹,是不是格木薩爾老爺給了這個膽量啊?」 
  氣憤讓迪裡娜拿出了她的凶悍。她一手奪去霍集占手中的奶茶頓在桌上,然後撩起連衣裙的下擺,將一隻蹬著長統皮靴的腳踏到凳子上,大聲喊道:「霍集占,你今天跑到這裡撒野來了!別忘了,這是準噶爾的天下!有事說事,沒事滾你的蛋!」 
  見自己的女人來勁了,格木薩爾威嚴地衝過來,粗聲粗氣地吼道:「要不要老爺我動手抓你啊?!」 
  霍集占臉紅到脖子根,他還要說什麼,被哥哥博羅尼都攔住了。博羅尼都放下奶茶,眉毛揚了揚,微笑著說:「何必嘛,大人,咱哥倆是惦記著您,今天順道來看看您老人家,沒想到話不投機……」 
  格木薩爾已經摘下了牆上的馬刀,在手中舞動著擺出拿人的架勢,博羅尼都一面揮著手「別這樣、別這樣……大人,別……」,一面拉著霍集占往外走。當經過熱依姆和琳莎的跟前時,臉色一沉,低聲喝道:「還不戴上你們的面紗,趕快回家去,不知羞恥的東西!」 
  迪裡娜罵道:「呸!畜生……」回頭安慰熱依姆,別跟他們一般見識。這位熱辣辣的哈薩克女人沒有想到,達吾提的女祖先熱依姆絲毫沒有怒氣,只微微一笑,將兩杯奶茶拿到門外倒掉了。   
  天山落日(1)   
  這是一個平淡的黃昏,博羅尼都和卓蹲在準噶爾北部一道長滿駱駝草的沙梁子邊,憂傷地遙望落日。一條高大的牧羊狗無聊地守護在主人的周圍,它被主人喚做「大狼」,這不但因為它的長相有點像狼,更由於它在關鍵時刻曾有不俗的表現。「大狼」時不時朝著某個子虛烏有的目標,發出一兩聲狂叫,這給主人的內心多少帶來一絲慰藉。 
  博羅尼都和卓還有一匹好馬。那是他從上萬匹牧馬中挑選出來的,週身雪白純淨,跑起來簡直就像飛一樣快,因此它就有了一個漂亮的名字:「雪山飛狐」。 
  此刻,「雪山飛狐」正在不遠處的馬樁邊打著響鼻。 
  西下的夕陽輕輕觸碰到山尖,氣泡似的跳了一跳,突然間就有大片大片血紅的顏色潑灑開來。博羅尼都和卓禁不住心頭擰了一下。整個山體被點燃後的那份顫慄,讓他的心也隨之燃起。博羅尼都低沉地哼起一支小曲。那是一支不知名的刀郎曲子,但是在南疆,人們都能哼個八九不離十。 
  顯然,博羅尼都和卓是被眼前的情景感動了。為了這個時刻,他耗掉整整一個下午。終於,他如願以償,遠方那團火紅的玩意兒掉進天山那邊去了。那邊便是南疆,是這個人的家鄉。他不止一次地估摸著,從這裡騎上他的「雪山飛狐」,差不多也就一晝夜的光景,便可看到龜茲古國的庫車城了。對於北疆的人來說,南疆是從庫車開始的,庫車是南疆的門戶,從那裡西去便有烏什,然後還有葉爾羌,還有喀什噶爾、有莎車、有和田,有帕米爾高原和巍峨的崑崙山……想著這些,博羅尼都禁不住渾身燥熱。 
  但是,博羅尼都決不弄出聲響,他只是從腳下抄起一捧沙礫,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將自己的臉完全埋進去。他喜歡沉湎在這股熱辣辣的氣息中,好像滿口咀嚼著莫合煙的苦澀,又像是聞到了某種夢魂中糾纏著的味道。這時候,馬和羊群都默默地圍攏過來,天就快黑了,不遠處的幾堵矮牆以及歪歪斜斜的拴馬樁子,在黃昏的映照下漸次模糊,大地又要沉睡了,周圍開始升騰著什麼,有些絲絲縷縷的東西一點一點填滿了博羅尼都和卓的胸腔。博羅尼都想起了家鄉的麥西萊甫,那是一支低沉的情歌: 
  你是我的河流我是你的烈馬, 
  今夜裡呀咱們誰也不許回家, 
  心中的火焰啊燒得我好難耐, 
  讓我騎上你的波濤浪跡天涯。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暴烈的馬蹄聲敲打著塵土由遠而近,那狂躁的節奏與粗亂的響鞭讓博羅尼都渾身不太自在。他過於熟悉將要來到的這些夥伴,內心顯得很不耐煩。但事情從來都無須博羅尼都去多想,霍集占那野小子永遠都會給哥哥提供充足的理由,這使得博羅尼都做任何事從不擔心沒有道理,而對弟弟這樣一種莫名其妙的角色,既感到討厭,又有幾分離不開。 
  這時候,博羅尼都和卓還沒有來得及撒去手中的沙子,十幾匹壯實的快馬已在馬樁旁邊勒住了韁繩,騎馬的人不等馬兒縱起的前蹄落地,全都急不可耐地跳下鞍子。這是一些粗野的農民,他們早已忘記了在南疆的高貴,成天大呼小叫,熱烘烘地狂奔過來、又狂奔過去。 
  「大狼」起哄似的瘋吼了一陣,又圍著來人快樂地搖起尾巴。 
  「艾色拉姆爾萊庫姆」(真主賜福於你),大和卓博羅尼都嚴格地遵循著民族禮節,見面必須問候。 
  「阿喀(哥哥),看我給你帶來啥玩意……」小和卓霍集占沒那麼多講究,他的嗓門永遠是摻著沙子的那種乾澀。只見他從自己的馬背上卸下一隻結結實實的布袋扛在肩上,搖搖晃晃地來到博羅尼都面前,輕巧地說:「我把狗日的格木薩爾捅了!」 
  「什麼?你咋……他可是噶爾丹的人啊!」博羅尼都和卓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霍集占同夥伴們交換了一下得意的神色,突然爆發出一陣嘎嘎嘎的大笑:「阿喀(哥哥),你還不知道吧,噶爾丹策零,他死啦!」   
  天山落日(2)   
  博羅尼都和卓沒有吱聲,這消息似乎對他並沒有多少刺激,所以也談不上有任何興奮的感覺。他默默地垂下頭,瞥一眼霍集占從肩上放下來的那個布袋,發現裡面在微微的蠕動,立刻警覺到什麼,手足無措地吼道:「霍集占,你,你這是……」 
  「哈哈,我就知道你會高興的,慢點兒!」霍集占把布袋放妥帖了,拔出腰間的小刀,割斷幾根繩子,一個女人凌亂的長髮便從布袋裡露了出來。她的雙手被捆住了,嘴裡塞著一團花格頭巾。霍集占一邊解開女人手腕上的繩索,扯出口中的頭巾,一邊對女人嘟嘟囔囔地數落著:「我讓你老實點,你偏撒野,老爺我沒打算把你咋樣……」 
  「混……蛋,你……還我的男人!你……」女人微弱地喊了一聲就暈過去了。 
  博羅尼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事實驚呆了,他狠狠踹了弟弟一腳,慌忙蹲下來拉住女人的手,把她軟軟的身體攬在自己的懷裡:「迪裡娜、迪裡娜,你聽我說,這不是我的意思……」見女人沒有應答,博羅尼都焦躁地朝霍集占喊,「還不快拿口水來!」 
  霍集占剛挨了一腳,正在憤憤不平的氣頭上,梗著脖子不想動手,想一想拗不過去,便氣呼呼地吩咐身邊的夥伴:「去,到下邊弄點水!」 
  夥伴們七手八腳從山梁底下弄來一袋水,遞到博羅尼都手上。博羅尼都小心地餵了幾口,迪裡娜似乎有點甦醒過來的樣子。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喊,只是輕輕哼了一聲,又疲倦地合上了眼睛。 
  「睡吧,睡吧,好好睡一覺……」博羅尼都和卓放下迪裡娜,認真地為她整理頭髮和衣服。 
  霍集占遠遠地躺在一邊生悶氣。今天的事讓他實在太委屈了,如果不是哥哥博羅尼都,誰敢給他霍集佔這份氣受,他準得跟誰拚命! 
  霍集占並不是一個粗心的人,他早就知道博羅尼都喜歡格木薩爾的女人,便暗下決心要成全哥哥的好事。只是,據說,格木薩爾與噶爾丹家族有親戚關係,礙著噶爾丹的權威,霍集佔過去對格木薩爾從來都是敢怒而不敢言。終於,老天有眼,讓噶爾丹策零死了!霍集占和卓一刻也沒有耽誤,就在今天中午,他把格木薩爾騙到一個矮牆後面,用自己心愛的腰刀,把迪裡娜身邊的這個男人送回了老家! 
  博羅尼都和卓忽然覺得有點對不起弟弟。他走過去,用腳踢了踢霍集占的屁股:「你這個傻瓜,還痛嗎?」 
  這讓霍集占更加委屈起來,一扭頭望向別處。 
  「你踹我一腳吧!」博羅尼都把自己的屁股蹶到弟弟面前,這是兄弟倆在孩提時代就經常玩的鬼把戲。 
  其實霍集占聽到博羅尼都踱向自己的腳步聲時,心裡的怨氣就已煙消雲散。此刻他忽然靈機一動,一個掃蹚腿將猝不及防的哥哥撂了個嘴啃泥,而後跳起來拍著手嘎嘎大笑。 
  博羅尼都和卓默默地爬起來,抹去滿臉的泥沙,又拍拍衣服,認真地說:「霍集占,你聽我跟你講,噶爾丹策零雖然死了,但準噶爾的天沒有塌,也不可能塌!策零還有好幾個兒子,你千萬可別胡來!」 
  「我沒有胡來,不就殺了一個格木薩爾嘛,有啥了不起的!」霍集占不以為然地擰著勁,「再說了,你不也……」 
  「住嘴!」博羅尼都嗓門粗起來,「你當這是家鄉啊?這不是家鄉,這裡沒有幾個維吾爾人,格木薩爾是哈薩克,他的女人也是,光是那拉提周圍,少說也有幾萬哈薩克人啊,只要迪裡娜去山那邊招呼一聲,你就等著遭殃吧!」 
  霍集占驚懼地望著哥哥:「這,那咱們……乾脆投奔到哈密去算了!咱就跟著清朝軍隊干……」轉頭吩咐他的夥伴,「喂,夥計們,把這個女人給我拴在馬樁上,千萬別讓她跑嘍!」 
  博羅尼都一聽這個,急了:「慢著,誰也不許碰她!」   
  「雪山飛狐」在月光下去了(1)   
  說實在的,對於大小和卓,達吾提·買合蘇提知道的也不是很多,「大家都是穆斯林,他們是白山派穆斯林,我的祖先是黑山派穆斯林……」他說。關於新疆穆斯林的教派之爭,我們後面再說,它也許是問題的實質,也許不是。人們的爭議是可以存在多種因素與可能的,而眼下,橫在和卓兄弟之間的,則是一個女人,一個活生生的女人。 
  這時候在博羅尼都和卓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一點點膨脹起來。他一伸手,將圍在旁邊的幾個男人全都擼了個趔趄,幾步跨到迪裡娜身邊,回身瞪著他的弟弟。 
  霍集占和卓沮喪地坐了下來,撅著嘴:「算了,你愛咋辦就咋辦吧!」說著撩起衣服擦擦汗,「咱還都餓著肚子哪,有吃的沒有?」 
  博羅尼都解下自己的乾糧袋扔過去。霍集占撿起來翻了翻,只有幾塊殘缺不全的孜額拉囊,玉米粉做的,粗得很。他摸出一塊,咬了一口,吃力地嚼著,囊渣渣撒在地上。他無奈地將那塊乾糧放回原處,把乾糧袋重新又扔給了博羅尼都。隨之他從腰間拔出刀子,將刀片往嘴上一叼,獵狗般地衝向羊群。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夥伴們點著火把,討好地迎上前去。霍集占藉著火光撈住一隻肥碩的羊腿,順手一繞,羊就跌倒在地。他一個急轉換過手來,抓住羊角往上一提,羊的四肢便被懸吊在半空中。剎那間手起刀落,「撲哧」一聲,鋒利的刀刃便插進了羊脖子,血漿立刻湧泉似地沿著刀把和霍集占的手臂咕嘟咕嘟直往外冒。 
  又有幾個火把亮起來了,山羊在火光裡無望地掙扎著,「咩、咩」的叫聲哽咽而淒厲,越來越細的血線從它長長的鬍鬚上滴下來。霍集占彷彿忘記了剛才的不快,顯得又得意又舒服,隨手在羊肚子上拉開一條口子,又分別在羊的前後肢之間橫劃兩刀,血刀重又銜到嘴邊的同時,羊皮已經從腋下被揭起一角…… 
  被宰殺的山羊終於不動了,不遠處的羊群卻「咩、咩」地鬧成一片。霍集占與夥伴們並不在意這些牲畜的抗議。很快,一張羊皮剝下來了,一堆篝火燒起來了,山羊那雙痛苦哀告的眼睛還在瞪著,卻已被去掉內臟。他們也沒有什麼佐料,沒有孜然粉,沒有雞蛋和麵粉,更沒有蔥頭末,只有些俄羅斯商人帶過來的粗鹽和自己研磨的辣椒粉。他們就用這些鹽和辣椒粉在羊肉上抹了個透,然後用一根樹叉將全羊穿透送到火苗上。同時,火苗的旁邊已支起一口盛上水的瓦罐,馬馬虎虎收拾過的羊內臟,被割碎了同樣拌上鹽和辣椒面,放到罐裡。這樣,享用過「烤全羊」之後,每人就可以有一碗美滋滋的羊雜碎湯喝。 
  說笑的工夫,「烤全羊」漸漸有了誘人的香味。霍集占和十幾個漢子紛紛嚥著口水,努力地忍耐著。 
  月亮升上天空,月光亮如白晝,胃裡冒著酸水的夥伴們,終於失去耐心。他們大塊分割了「烤全羊」,就著火光與月光大口地吞嚥起來。吃飽之後他們的靈魂和身體也不知不覺進入起舞的狀態。他們開始圍著火堆,迷狂地跳起了賽乃姆舞,他們忘記了天、忘記了地,更把博羅尼都和那個昏迷的哈薩克女人忘到九霄雲外。 
  每個人都在朝著自己的目標奔跑,每個人面前都有一條屬於自己的路。我們的路,就是努力靠近那個最不可琢磨的角色,去欣賞他奔跑的姿勢中那封鎖不出的哀傷。 
  我們看到那個男人不吃不喝,而是固執地守在女人的身邊。他感到有種訴說不清的愉快在靠近自己。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地和女人廝守,其實他從內心很感謝弟弟。 
  遠離篝火的月光下,一切都只有個模糊的影子,博羅尼都一次又一次地低下頭,心驚膽顫地撫摸著這女人的頭髮,他撫摸著、撫摸著……突然,彷彿天外有一個聲音響鈴般地浮出了水面:「你咋不去吃喝……」 
  博羅尼都嚇了一跳,當他確信這聲音來自面前的女人時,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讓他簡直不知說什麼才好:「迪、迪裡娜、迪裡娜,你、你、你醒著嗎?」   
  「雪山飛狐」在月光下去了(2)   
  迪裡娜輕輕笑了一笑,小聲歎道:「你跟你那個弟弟太不一樣了……」 
  「他就是個牛脾氣……其實並沒有傷害你的意思,他只是想……」博羅尼都仍有點語無倫次。 
  「他殺了格木薩爾,我不怪他!可是格木薩爾是我的男人,他當著我的面殺了我的男人,我要報仇,我要殺了他!」迪裡娜的聲音有點顫抖。 
  博羅尼都抓住女人冰涼的雙手,似乎那手中已經握著尖利的鋼刀,他只要稍一疏忽,那鋼刀的利刃便會刺進弟弟霍集占的胸膛。博羅尼都近乎哀告地說:「別、別,迪裡娜,我求你饒了他……我知道,你只要到山那邊說句話,我們兄弟倆就沒命了!」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不,我不會靠人多勢眾欺負別人,而且,該沒命的是他,你不能……」後面的話她嚥回去了。沉默許久,女人像是下定了決心,咬著牙發誓:「我要親手殺了他!」 
  不知為什麼,博羅尼都的心裡的反倒掠過一絲輕鬆。他試探地問道:「就憑你……一個女人?」 
  迪裡娜突然坐起來,一邊用雙手的十指梳理著自己的長髮,一邊放肆地發出清脆的笑聲:「我知道你喜歡我,對嗎?」 
  博羅尼都深情地點了點頭,怕面前的女人不相信,又補充一句:「我哪兒也不比格木薩爾差!」 
  「我也是這樣想的……」迪裡娜溫柔地垂下頭,紛亂的黑髮遮住她嫵媚的面容,一支熟悉的民歌從她那散發著清香的發間,輕輕飄了出來: 
  你是我的河流我是你的烈馬, 
  今夜裡呀咱們誰也不許回家, 
  …… 
  博羅尼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用力伸開結實的雙臂,將女人連同她嬌喘如無花果般的氣息,一同攬進懷裡。他看見高高的枝頭有朵晶瑩剔透的杏花徐徐綻放,他聽到塔里木河水清清涼涼澆灌的聲音,他真真切切地聞到了女人的髮香,一時分不清是淡淡的髮香不是女人在說話:「你願意幫我嗎……你願意……」他清晰地感覺到女人的乳房在微微顫慄…… 
  美餐過後的「大狼」在一邊發出焦躁的「嗚嗚」聲。 
  「我願意……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博羅尼都和卓不假思索。 
  迪裡娜從博羅尼都籐蘿般的臂間掙脫出來,撩開額前的長髮,盯著這個不明不白的男人,目光閃閃,好長時間,她說:「那就快去牽過你的馬!」 
  博羅尼都順從地牽來了自己心愛的「雪山飛狐」,並手忙腳亂地裝好了馬鞍。 
  女人又說:「現在,我請你幫我殺了仇人!」 
  博羅尼都張大眼睛離奇地望著女人,月光下的女人實在美麗的莫名其妙。他幾乎沒有一絲力氣去想她的答案,他成了自己所厭惡的那種人,癡癡傻傻的那種人,癡癡傻傻神志不清。此刻,迪裡娜不由分說跨上了「雪山飛狐」。她在馬背上萬般柔情地期待著馬下的男人,而博羅尼都卻依然張著嘴遲遲說不出一句話。 
  「博羅尼都,你不用回答我!」女人揚起馬鞭「啪」地一響,「雪山飛狐」立刻撒開四蹄,在月光下飛奔而去。 
  「大狼」狂叫著盯在後面猛追了一陣,無望地立住了,眼睜睜地看著那馬後飛揚的塵土消失在夜色中。 
  博羅尼都轉過頭來,木訥地注視著相反的方向。他知道,那是自己心裡的野馬飛奔的路,是自己應該奔跑的路。 
  得得的馬蹄聲驚動了旁邊那群迷狂的人。霍集佔先是愣了片刻,接著醒悟過來,手裡抓著一隻羊腿,一邊扯著嗓門朝夥伴們叫喊,一邊奔向馬群:「上馬呀,給我把她追回來!」 
  博羅尼都厲聲喝住弟弟:「別追了,是我讓她走的!」 
  「你,你瘋啦!」霍集占衝著博羅尼都吼道,「你忘了那個女人是哈薩克人,我們……」他氣得扔掉了才啃一半的羊腿,跺著雙腳,大聲叫罵。 
  一夥人全都疑惑地望著博羅尼都,顯然,他們也認為這個大和卓肯定是瘋了。 
  「夥計們,上馬!」霍集占幾步走到旁邊的馬群,大聲詛咒著招呼驚愣的同伴,「還不快跑,還等著那女人抬呼哈薩克人來殺咱們哪……」   
  「雪山飛狐」在月光下去了(3)   
  「亂吼個啥!」博羅尼都喝住眾人,乾巴巴地吞嚥了一下唾沫,低沉地吼道:「她不會那樣做……再說,這黑糊糊的,咱頂著個月亮上哪兒找去呀?乾脆,明天再拿主意吧!」   
  深夜甦醒的穆斯林兄弟(1)   
  往日的經驗在小和卓與那群男人們心中起了作用,他們知道博羅尼都和卓是從不說瞎話的。 
  興許是博羅尼都的話,安撫了大伙的心,總之這群粗魯的傢伙一倒下去,世界上什麼擔憂都不存在了。不一會兒,天山腳下這片寂靜的曠野裡,便湧起了一陣陣響雷似的呼嚕聲,它們與馬群的響鼻交相輝映,共同證明著這偏遠而寂寞的世界依然存在。 
  「大狼」蜷縮在羊群邊的草垛上,偶爾神經過敏地汪汪兩聲敷衍塞責。 
  月亮漸漸偏到一邊,一陣冷風吹過,沙粒打著旋兒掠過博羅尼都的臉。他清醒地傾聽著身旁此起彼伏的鼾聲,一時間了無睡意。他第一次像這樣在深夜醒來,第一次像這樣茫無頭緒地想自己的心事,眼睜睜地看著月亮從低處爬上高處,再從高處一點一點地往下滑去…… 
  「我說哥啊,乾脆,咱先到哈密投了清朝軍隊,慢慢再想辦法!你要是不情願,也只有在這裡熬啊,回到喀什噶爾,還不照樣逃不出噶爾丹的手心!」霍集占忽地從地上站起來,大聲嚷嚷道。 
  這時,天已經快亮了。博羅尼都看看圍坐在一起等著他拿主意的男人們,轉向霍集占,「你想投奔清朝軍隊?你以為噶爾丹的勢力已經不在了?……你個傻瓜!」 
  「那你說咋辦呢?」霍集占憂慮地問。 
  博羅尼都披上單衣,坐起來,長時間地仰望著天空:「霍集占,你記著,咱是葉爾羌的子孫,是穆斯林,不回到喀什噶爾,不回到葉爾羌,咱永遠都是囚徒,回去了咱就啥都會有的。」 
  博羅尼都沉浸在遐思之中,眼裡放射出少有的光芒。 
  霍集占被哥哥的話點燃了,一股由衷的敬佩之情湧了上來。她受到了鼓舞:「你還是比我看得遠,所以從小到大我都聽你吩咐。」 
  博羅尼都抓起弟弟的雙手:「你就是這一點還像是我的吾康(兄弟)。」他鄭重地告訴弟弟,「你懂嗎,咱離開喀什噶爾、葉爾羌就什麼都不是啦,那是咱的地盤,有那麼多穆斯林,那麼多鄉親,咱是和卓,遲早有一天是要回去的!」 
  霍集占不耐煩地說:「遲早有一天那是哪一天?等咱都七老八十了,還是等到安拉召見的那一天?我想知道眼下該咋辦,乾等著那個哈薩克女人來收拾?」他沉吟片刻,賭氣說,「算了,還不如你把我殺了痛快!」 
  博羅尼都狠狠給了弟弟一拳,說:「少給我瞎扯!眼下最要緊的,是和準噶爾所有的維吾爾穆斯林抱成團。像葉爾羌的額色伊和卓一家,他侄子圖爾都、瑪木特,他弟弟帕爾薩,還有庫車的鄂對伯克,烏什的霍集斯伯克,這些人,都是咱們維吾爾人,都是穆斯林,雖說有的是黑山派,可總比異教徒強。」 
  霍集占擔心道:「額色伊和卓一家是沒得說,那是咱白山宗的人。可黑山派的那些人,我還是信不過,鄂對這個人我就信不過,只怕咱白山派穆斯林會跟他們鬧翻了。」 
  「鄂對這個人我打過交道,是個死心眼兒,不大好商量事情……可是人家還是阿奇木伯克嘛。」博羅尼都思索著說。 
  霍集占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鄂對的相好不就是夏天咱在迪裡娜家看到的那個熱依姆嗎?我看那個小女人也厲害得很!聽說他們就要結婚啦。」 
  「是嗎?」博羅尼都計上心頭。他沉吟片刻,說,「這倒是個好機會,咱們可以準備一份禮,去賀一下嘛!」 
  霍集占奇怪地盯著哥哥:「什麼,給他們黑帽子穆斯林賀喜?虧你想得出來!要去你自己去,反正我是不去。」霍集占掉頭不理博羅尼都。 
  博羅尼都拿出長兄的權威:「這事由不得你任性,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隔了一會兒,語氣稍微放緩一些,「人要看遠一點,咱們手下的維族人只有三十來戶,能成啥氣候?盡量多聯絡一些穆斯林,把他們都拉過來。人多了,準噶爾人才不會小看咱們,投奔清軍也更加有本錢啊!」 
  「那好,先把醜話說在頭裡,要是去了有人敢惹毛我,我可啥事都幹得出來,到時候,你別怪我不給你留面子。」霍集占終於回過頭來,朝博羅尼都翻著白眼。   
  深夜甦醒的穆斯林兄弟(2)   
  霍集占的話如同一團不祥的烏雲,將未來的天空塗抹得暗淡無光。似乎在冥冥之中就注定了達吾提·買合蘇提祖先的婚禮會成為一道永難癒合的傷口。     
  第一章 婚禮和血泊   
  引子   
  時間:2004年9月5日 
  地點:庫車默拉納額什丁墓 
  宗教問題,對於我們維吾爾族同胞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我們的民族感情,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宗教感情。這個問題,很多漢族同志可能不好理解,認識不清楚,也體會不到,可是在我們這裡,重要得很,搞不好就要流血,過去的歷史教訓很多很多。 
  庫車是我的家鄉,我們祖輩世世代代都住在這裡。幾千年前,在西域三十六國的時候,這個地方叫龜茲,歌舞很有名,龜茲古樂嘛,全中國、全世界都知道。手繡也很有名氣,羊毛毯子織得可好了。還有,盛產小白杏,好吃得很!最早這個地方的宗教主要是佛教,「鳩摩羅什」這個人,漢族同志都知道的,是把佛教經典翻譯成漢語的三個大翻譯家之一,他就是我們庫車人。那個時候這地方的佛教文化很發達,現在庫車還有好多石窟……龜茲石窟、克孜爾石窟、庫木吐拉石窟、森木塞姆石窟、克孜爾尕哈石窟……很多很多,都還保留著這些歷史遺跡。 
  14世紀的中葉吧,額什丁到我們這裡來了。他是我們伊斯蘭教的傳教師,在新疆名氣很大。他的祖先被成吉思汗流放到喀喇崑崙山那邊,後來他父親到阿克蘇宣傳伊斯蘭教,定居在阿克蘇。父親死了,額什丁接替當教長,他立下諾言,要說服16萬蒙古人皈依伊斯蘭教。不久,他就帶著一支很大的傳教隊伍來到庫車,經過很長時間的鬥爭,佛教在庫車慢慢消失了,老百姓都信了伊斯蘭教。所以,額什丁的麻扎(陵墓)也是我們新疆穆斯林朝拜的聖地,是庫車這個地方著名的古跡。 
  在我們南疆的伊斯蘭教內部,大概是從15世紀初、公元一四零幾年吧,從那時候開始,出現了兩個教派。其實呢,他們都是從一個人發源的,這個人叫瑪合木圖·阿雜木和卓。他這個教派總的名稱叫蘇非派,是一個教團。後來發展了,就變成兩個教派,一個叫「白山派」,首領就是瑪合木圖·阿雜木和卓的大兒子,叫依禪卡朗。因為支持這派的柯爾克孜部落,居住在阿圖山北面的白山,而且這派的穆斯林又都戴著白色的無簷單帽,所以叫做「白山派」;還有一派叫「黑山派」,首領是瑪合木圖·阿雜木和卓的第7個兒子和他的後代,他的名字叫伊斯哈克。因為支持這派的柯爾克孜部落住在葉城西面的黑山,穆斯林又都戴著黑色的無簷單帽,所以稱他們為「黑山派」。 
  「白山派」也好,「黑山派」也好,都是伊斯蘭教嘛,沒有什麼差別,只有一點點很小很小的分歧,理解上的,細節上的,沒有原則上的問題。可不知怎的,就是打得很厲害,糟糕得很!整個南疆六城,全都卷在裡面,過去好幾百年哪,動不動就要流血,實際上嘛,就是爭奪政權,跟宗教信仰什麼關係都沒有,吃虧的都是老百姓。就這樣,一直延續到清朝統一新疆……   
  待嫁(1)   
  太陽還沒出山,達吾提·買合蘇提祖先的婚禮就拉開了序幕。新娘子熱依姆·阿哈恰早早地羞紅了臉,點點滴滴地享受著女人的第一份盛典。 
  穆斯林風格的壁龕前,熱依姆在試戴著「朵帕」(小花帽)。這是一頂精製的格蘭姆綴珠朵帕,數百顆綠豆大小的珠子,精心組合在一朵朵花瓣上,每顆珠子都映出新娘子臉上幸福的光芒。 
  婚服是件卡腰的套頭連衣裙,外加開襟無袖長袍,裙邊和襟邊,以盤金銀繡與鉤花刺繡交織出美麗的花邊。熱依姆穿上去在母親面前興高采烈地轉了一圈,像只張開翅膀的花蝴蝶,美得令人目眩。 
  母親笑瞇瞇地打開衣箱,從箱底翻出珍藏多年的絲絨坎肩,錦上添花般給女兒披上,然後站到一邊,端詳,又端詳。她的目光觸到了女兒俏麗的微笑,有股甜蜜的波瀾從心頭滾過。她承受不住這分喜悅,竟落起淚來。 
  在這樣一個喜慶的時刻,熱依姆卻聽見母親一聲接一聲的歎息,「要是你哥在家該有多好啊!」她看著母親眼巴巴地朝窗口張望一會兒,又張望一會兒,結果失望地念叨說:「你說這個巴郎子也真是的,一去三年多了,咋就不記得給家裡捎個信呢!」 
  熱依姆的好友琳莎過來了。她今天也特意打扮了一下,小巧的玫瑰朵帕映紅了她的臉。她是新娘子選定的伴娘,伴郎還沒有定下來。鄂對伯克嘴上是說,他的朋友多的是,隨便叫誰都可以。事實上,他心裡當然有最佳的人選。 
  屋外已有響器的動靜。年輕人總是不甘寂寞,何況今天的日子給了他們充足的理由。樂手們開始調弦試音了,都他爾、熱瓦甫、艾捷克、沙它爾、沙巴依、胡西塔西、卡龍……吱吱呀呀、叮叮咚咚——這是比任何一支曲子都更為誘人的旋律。它勾起伴娘琳莎的一些心事:熱依姆的哥哥伊瑪木要是在家,肯定也會加入到樂手們的行列。他的一手弦子是遠近出了名的,今天在妹妹的婚禮上,能不出盡風頭嗎? 
  其實,熱依姆今天比誰都更想念哥哥,只是當著母親的面,她只能一遍遍地重複那句話:「阿娜(母親)你不用擔心,我阿喀(哥哥)是啥樣的人,您還不知道嗎?」 
  這些話讓一邊的琳莎聽了心裡很舒坦。 
  伊瑪木離家那年,琳莎還是個黃毛丫頭,因為是熱依姆的哥哥,她也把他當作自己的哥哥來看待。這些年,她和熱依姆在一起做繡活時,天天談論著這個伊瑪木,不知為什麼,慢慢地,她的心裡也似乎有種莫名其妙的期待。 
  母親眼裡汪著淚水,時不時用手掌抹一下,殊不知淚水是不能抹的,越抹越多。她出神地想,無望地歎息,然後便開始做事。這是天底下維吾爾族母親最願意做的、最體面也是最神聖的一件事情——在女兒出嫁之前,親手為女兒一根一根梳理和編織細小的髮辮。 
  熱依姆剛用胰子水洗過的頭髮,柔順而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母親陶醉在這氣息中,用心地梳著、編著、享受著。這使她想起女兒剛滿16歲時,第一次為女兒梳小辮的情景。那時母親在梳好的小辮後按照傳統儀式,用棗樹上的樹膠,拌上清水塗在女兒的頭髮上,不一會兒頭髮就定了型,記得那次好多天熱依姆都不需要梳頭……那時,父親總對母親囑咐:「女兒大啦,你該多操點兒心啦!」 
  也就在那一年,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踏進了這家的門。他是熱依姆·阿哈恰的哥哥伊瑪木最好的朋友。這個熱情英俊的小伙子像一輪蓬勃的朝陽,一下子照亮了16歲少女那顆寂寞而不平靜的心。 
  許多年之後,達吾提的女先祖熱依姆在談起這樁婚姻的時候,對自己的父親依然充滿感激。維吾爾族對女孩與男青年的交往,既寬容又拘謹,一切都必須在父親的眼皮底下徐徐展開。熱依姆的父親從不給未來的女婿約束什麼,在他的眼裡,米爾扎·鄂對只是多出的兒子。一晃三年過去,父親陡然覺得女兒真的長大了,他應該將她托付給另一個男人。   
  待嫁(2)   
  熱依姆的父親今天格外忙碌。他換了身乾淨的袷袢,腰間繫著白色方巾,衣長過膝,斜領右衽,看上去精幹而又飄逸,多少還保有過去在家鄉庫車當阿訇時的一點風采。此刻,父親滿心惦記著米爾扎·鄂對。按說,新郎官應該趕在長輩和親戚們的前面登門,收拾居室、招呼客人,這才不至於失禮讓人笑話。可眼下,太陽都出山了,卻還見不著鄂對的人影。 
  不知哪位大叔的都他爾,彈起一支纏綿的曲子,激起人們心頭的陣陣波瀾。 
  過去,母親在給熱依姆梳辮子的時候,總是有說有笑的。母親靈巧的雙手與女兒乖順的附和,總能默契出許多小情趣來。這過程中,每個小小的間歇,母女倆都要不失時機地對視一下,讓幸福在歡快的忙碌中恣意流淌。而今天,母女倆都在刻意迴避著,生怕對方的目光會觸動心事,鬧出許多傷感,一發不可收拾。 
  母親當年也是葉爾羌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從小讀過很多書,能背誦《古蘭經》的許多警句,還知道很多很多南疆諸城的歷史掌故。那些數不盡的美麗傳說,經過母親深情的敘述,溫暖著這個流落異鄉的家庭無數漫漫長夜,給女兒留下許多甜蜜的夢想。想起這些往事,熱依姆情不自禁地閉上眼睛。她帶著幾分撒嬌,哀求母親:「阿娜(媽媽),我想再聽您給我講一個故事……」 
  「好啊,你想聽啥呢,我的女兒?」母親懂得女兒的用心,便也竭力做出開心的樣子。 
  「就講那個——葉爾羌古城的女英雄吧……」那是母親小的時候,外婆常給她講的故事。母親抬頭想了想,歎息著說:「已經是好幾百年以前的事情啦,古老的葉爾羌,還是賽義德蘇丹汗國的都城,城裡有位帕合蘭朵夫人,她生得一副傾城傾國的容貌。她心地善良,見了所有窮人都想著要去施捨,不管是誰,只要你生活中有了難處,帕合蘭朵夫人都會盡力幫助的。帕合蘭朵還經常勸說他的丈夫葉合亞和卓,要他事事多替老百姓著想,不要殘害百姓,不要做對不起下邊的人的事,要多行善舉,要用一顆真誠善良的心,贏得老百姓的擁護和愛戴,不要靠欺詐和暴力來維護自己的權力。帕合蘭朵夫人用她的美麗,用她的善心,用她待人的真誠和慈愛,征服了古老的葉爾羌臣民。可是這一切,卻讓她的姐姐帕夏夫人嫉妒得要命。帕夏夫人就是汗王的夫人,她是個極其殘暴的女人,當兩人打架告到衙門時,她常常不問青紅皂白,就把兩個人全都處死,甚至連女人梳頭她也要管,一旦被她發現,必將處以極刑,所以人們都叫她『劊子手夫人』。這是一個惡魔,為了嫉恨,她竟把自己的親生妹妹下了油鍋!帕合蘭朵夫人面對姐姐的淫威,絲毫沒有害怕。她站在滾滾的油鍋跟前,大聲地責問姐姐:你天天在安拉的腳下膜拜、禱告,天天祈求安拉給你指引人生的道路,難道說安拉沒有叫你積德行善嗎?」 
  「熱依姆你看到了嗎,」母親總是這樣語重心長,「姐妹兩人,都是一個父母生養,都信奉安拉,可她們之間的差別,卻是多麼多麼的大啊!所以,我的好女兒,你一定要記住:天下只有好人和壞人的分別,沒有穆斯林和異教徒的分別……」 
  「這也是帕合蘭朵夫人下油鍋之前說過的話嗎?」熱依姆聽得十分著迷。 
  母親笑著說:「差不多吧……『誰遵循正道,對自身有利;誰誤入歧途,只是咎由自取』,這是安拉說的!」 
  這故事經過女先祖熱依姆的加工,後來成為一個家族幾百年間代代相傳的經典。直到今天達吾提還有這樣一個口頭禪:都是人嘛,穆斯林和異教徒一個樣子的嘛,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好人,一種是壞人…… 
  琳莎在旁邊看著,覺得熱依姆和母親是天底下最好的母女,可她並不知道,最好的母女之間加進了另一個人,也免不了紛爭。就在剛剛天亮前,這對天底下最好的母女,為了女兒在婚禮上穿什麼婚服的事兒,還鬧過一場小小的不快呢。   
  待嫁(3)   
  還在熱依姆不滿10歲時,母親就為她準備了一身漂亮的嫁衣,那些奪目的彩繡是母親起早貪黑一針一線完成的,她多麼希望女兒在今天這個日子裡,能替為娘的展示一下這份心願。可女兒卻堅持要穿另外一身婚紗,那是新郎鄂對專門跑到幾百里外的伊犁,從俄羅斯商人手上買來的,它潔白輕柔,像是白鴿的羽毛。鄂對對她說的,白色代表著無瑕的愛情…… 
  母親有點傷感,可最後讓步了。女兒也作出了小小的退讓,母女倆商定:在神聖的宗教「尼卡」儀式上,當著長輩和主持者阿訇的面,穿母親準備好的花色婚服,而在新娘進入迎親的隊伍踏上去往婆家的幸福之路時,女兒可以按照心上人的意願,把自己扮成一隻潔白的鴿子。 
  手鼓響起來了,嗩吶響起來了,納格拉響起來了,都他爾、熱瓦甫、艾捷克、沙它爾一塊兒奏起歡快的旋律,年輕的戀人們相約在喜慶的日子,來到新人的門前翩翩起舞。人們以熱情的麥西萊甫、達斯坦、賽乃姆等多種舞姿,為新人獻上一份美好的祝福。當然,也可以忙裡偷閒,乘機表達一下彼此間的脈脈愛意…… 
  不知是誰,在一片沉醉的甜蜜中,悄悄地亮起了美妙的歌喉。那是一支流傳甚廣的《婚禮之歌》: 
  在姑娘和小伙兒的婚禮上, 
  我們把喜花喜紙撒滿衣裳, 
  呀爾呀、呀爾呀—— 
  我們輕歌曼舞在婚禮上, 
  心情多麼快活多麼歡暢, 
  呀爾呀、呀爾呀—— 
  紅皮蔥頭一層層的剝啊 
  柔嫩的心兒一絲絲甜啊 
  呀爾呀、呀爾呀—— 
  未婚小伙兒的朋友多哇, 
  多情的姑娘啊辮梢兒長 
  呀爾呀、呀爾呀—— 
  ……可新郎官鄂對卻遲遲未至。太陽已有兩竿高了,熱依姆的阿塔(爸爸)焦急地看著太陽,怎麼還沒有到呢。他在外屋無奈地歎著氣,輕輕地跺腳。 
  女兒委婉地懇請母親:「阿娜(媽媽),您去勸勸吧。鄂對他……八成是要等朋友一塊兒過來呢!他這人啊,就是好朋友多,阿喀(我哥)不也是……」說到這裡,熱依姆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母親會意地笑了。正因為鄂對和兒子伊瑪木是好朋友,才有女兒熱依姆的這樁婚事,鄂對和熱依姆的愛情,正是伊瑪木牽線搭橋的。母親知道女兒的心事,熱依姆是怕父親會責怪自己的心上人。 
  達吾提的祖先鄂對為等待朋友而耽誤婚禮,在新娘子的心上投下的不是埋怨卻是驕傲。它其實已經預示了這對恩愛夫妻未來的全部,甚至幾百年間這個西域王族的基本走向。世界上所有堅美的巨石都是由水雕琢而成的。 
  女人天生是美的化身。她們永遠不在乎功利,情願只為世上的那雙眼睛而活著。達吾提的女先祖熱依姆亦是如此。在母親離開的一小會兒,裡屋只剩下新娘子和好友琳莎的時候,熱依姆突然有點放肆地問:「琳莎,你老實告訴我不許撒謊,我今天漂亮嗎?」 
  「漂亮!漂亮得很,我要是男的,我就跟鄂對爭一爭!」 
  「傻姑娘,那……我要是男的,你願意嫁給我嗎?」 
  「我願意、願意,一萬個願意!」 
  「可惜呀我不是男的,沒有這個福分。不過……我阿喀(我哥哥)伊瑪木是男的呀!」 
  琳莎愣了一下,等到明白過來,頓時羞得無處躲藏。她一把摀住自己的臉,臉上熱得燙手,那紅紅的羞澀好像要從指縫間溜出來:「熱依姆你真壞,瞧你說的是什麼呀……」 
  兩個姑娘忘情說著悄悄話的時候,熱依姆的弟弟、妹妹們圍了過來。她們穿著姐姐縫製的新衣裳,像是有話要說,可又不知說什麼是好。還是最小的妹妹膽大一些,扯開嗓門朝熱依姆喊:「艾代(姐姐),我們不要你走……」說著嘴一癟,哇哇的哭起來。 
  熱依姆心裡一陣酸,把弟弟、妹妹們緊緊攬在懷裡。她想叮囑幾句,可一句也說不出來。   
  待嫁(4)   
  這時,門前陸續聚齊了熱依姆的小姐妹。嬸子、大媽們也穿上新衣裳趕過來湊熱鬧,大家擠在門口,小聲評說著新娘子的美貌,評點床上擺放的各色陪嫁禮品。 
  熱依姆的婚事是鄉親們所矚目的。當初訂婚,鄂對家來送「克其克恰義」(聘禮)的時候,就讓全村刮目相看。那些衣料、化妝品和磚茶等禮品,使很多有姑娘的人家羨慕不已。尤其最後那份豐厚的「群恰義」(大禮),無論是五顏六色的四季服裝,還是金光晃眼的金銀首飾,或者尋常人家看重的糧油糖果、整羊等,都是最氣派的。正像人們的一句感歎:瘦死的駱駝還是比馬大。 
  畢竟熱依姆的哥哥還沒有辦事,也畢竟是動亂之秋,兩家都身處異鄉,所以婚期定下之後,鄂對和熱依姆兩家長輩「麥斯萊特恰義」(商量、商定)的結果是,結婚儀式一切從簡,還是動靜小點為好。可從熱依姆的這些陪嫁中看,這個「小點」的動靜也還是很可觀的。 
  陪嫁物什中最顯眼的,當然是那些繡花枕頭,那是新娘青春時光的見證。一個維吾爾族女人的漫長年華,往往只是為了某一個片刻。過去的18年,熱依姆所有的閒暇,幾乎就是和琳莎、和那群現在正羨慕著她的姑娘們,在說說笑笑的草垛子邊,為完成這一片刻的驕傲而勞作,那些漂亮的枕套上,那些千針萬線的十字花繡,已經默默連成了十幾年的溫暖歲月,它的每一行針腳,都是姐妹們成長中最親密的絮語。 
  鄉親們的讚譽,給母親的臉上添上了一層光彩。她走出房門,誠懇地邀請那些熱情的嬸子、大媽,讓大家為新娘子的打扮提個參考意見,彷彿這件藝術品她不想獨自佔有,希望是大家集體的傑作。在迎親的隊伍還沒有踏進這個家門之前,她是有這個權利的。 
  可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接下來出場的迎親隊伍只有新郎官,也就是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孤零零的一個人。   
  遲到的新郎(1)   
  維吾爾族的迎親習俗是很講究的。按照規矩,這天的大清早,新郎就該穿戴一新,由伴郎陪同著,成為迎親隊伍奪目的亮點。熱熱鬧鬧的樂手是決不能少的,在去往新娘家的這條幸福大道上,頑皮的嗩吶、優雅的琴弦、激動的手鼓和年輕人興風作浪的歡歌笑語,永遠都是最動人的進行曲。當然,這支隊伍的主心骨,應該是新郎的父親,還有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者。 
  熱依姆猜想得對,新郎官鄂對是在等候他的好友。他將自己的婚禮當作朋友間聚會的機會,而且後來我們知道,那其實是一次血腥的政治聚會。 
  鄂對的朋友,分佈在南疆的各個角落。他們有的家在烏什,有的還在喀什噶爾、和田。在兩個多月前準噶爾部族的混亂中,他們都偷偷地回家鄉去了。臨別時約定,要在今天這個日子一起返回準噶爾,參加鄂對的婚禮。鄂對伯克沒有忘記這個約定,可是……從天不亮開始,他打馬跑了幾十里路,卻始終沒有見到一個朋友的影子。 
  沒有可愛的朋友們參與,無論如何婚禮是不完整的。鄂對伯克下決心,寧願推遲婚期或者改變婚禮的程序,為了朋友。鄂對是個重情誼的人,正是因為這一點,他擁有了很多朋友;也正是因為這一點,他贏得了熱依姆的芳心。 
  滿頭大汗的鄂對伯克首先見到未來的岳父——熱依姆的父親,兩人互道「色拉姆」(問好或請安),然後,雙手摸了摸自己的鬍鬚,各自躬著身子後退一步,右手撫著胸前。接著,又見未來的岳母——熱依姆的母親,問候之後,母親照例雙手撫膝,躬著身子和新女婿道別。 
  「阿塔、阿娜(媽媽),」鄂對狠狠下了決心,有點不太順口地叫著熱依姆的父母。他猶豫片刻,垂著頭欲言又止,終於,他一咬牙,提出了那個不可思議的請求,「今天不迎親了!我的朋友都沒有趕到,他們明天一定會……」 
  父親驚訝地望著新女婿:「這怎麼能行?長輩們要罵的,人家會怎麼笑話咱們?」 
  「我想過了,今天下午照樣做『尼卡』吧,長輩們不會白跑一趟,他們能原諒我們的。」鄂對伯克固執地堅持著,「我和熱依姆來向他們道歉。」 
  父親無奈地搖著頭,母親小聲嘟囔著。這件事確實有點出乎預料,讓兩位長輩感到非常為難。 
  年輕人在院子裡歡呼起來,齊聲喊著新郎的名字「米爾扎·鄂對、米爾扎·鄂對……」 
  熱依姆不知什麼時候來到父母親的身後,剛才的話她都聽到了,她說:「就這樣定吧,大大(父親)、阿帕(母親),鄂對的想法是對的,再說,我也想在家裡多住一天啊,這不好嗎?」 
  一個僵局頃刻間被打破了。「好、好……」母親率先答應下來,過來親密地抱著女兒,轉臉對丈夫說,「依著孩子們,就這麼辦吧……」 
  鄂對伯克深情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新娘。熱依姆不便久留,轉身隨母親回裡屋去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緩過神來,趕緊用加倍的熱情招呼客人,誠懇地給大家做解釋。他恭敬長輩,禮節周全,說話溫文爾雅,舉止大方得體,哄得老人們眉開眼笑。居然還有幾位老糊塗,認為鄂對伯克調整婚禮的做法,可以作為有趣的習俗,代代流傳…… 
  達吾提的祖先鄂對畢竟是個伯克,在維族老人的眼裡,天神和伯克想做的事,總是有道理的。米爾扎·鄂對未來的老岳父,也就是熱依姆的父親,臉上的無奈感漸漸消失了,恢復了清晨最初的喜氣洋洋。他不大說話,除了給新來的客人含胸還禮,便一遍遍地跑到門外觀看太陽的高度。估摸著阿訇的馬車就要到了,父親手忙腳亂地重新擺上日姆(葡萄)、阿那(石榴)、那吁烏特(香梨)、阿瑪(蘋果)、巴旦(杏)干、桃干、梨干、瓜干、桑葚干、無花果干、烏梅干、小紅棗、沙棗等干鮮果子。然後去親手調製奶茶。 
  他從瓦罐裡取出磚茶,用木勺的圓柄將它們碾碎,滾水泡開,過會兒,聞了聞,有茶香味兒了,再把煮好的鮮奶倒進去,隨後加點鹽,又放些奶油,用木勺輕輕攪拌一下。接著,他又調製香茶。將花茯磚茶一點點碾碎,放進青花瓷壺,滾水泡上後,加些胡椒、姜皮和丁香之類的香料,蓋蓋兒悶會兒,估摸香料融化了,再放點冰糖,用木勺攪勻……父親津津有味的做著每一個細節,讓人覺得這比喝茶更有意思。   
  遲到的新郎(2)   
  這時,長輩們一個接一個出現在院子裡,樂曲聲和喧鬧聲此起彼伏。在快樂的喧鬧中,一隻精瘦的小毛驢來到人們的身邊,他載來了尊貴的默哈買提阿訇。 
  所有的親戚和長輩,都起身將左手放在胸口,給阿訇行禮。默哈買提阿訇給每個人還禮,慈祥的微笑始終維持著,並不斷地道一句「艾色拉姆爾萊庫姆」(真主賜福於你)。 
  默哈買提阿訇是熱依姆的父親年輕時的朋友,兩人見面分外親熱。行禮後,父親讓鄂對端來一壺溫水,恭敬地請阿訇洗手,然後把他讓到尊者的位置上坐下來,奉上熱騰騰的奶茶和香茶,然後請用茶點。 
  今天的默哈買提阿訇,精神格外飽滿。他頭頂上纏著白色長巾,身上的袍子也很乾淨,烏黑的鬍鬚明顯是剛剛修整過的,看上去紋絲不亂,襯托著他那白裡泛紅的寬大臉龐,讓人一眼就能感受到穆斯林的威嚴和氣度。 
  「尼卡」儀式在默哈買提阿訇認為合適的時刻,由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輩宣佈開始。 
  鄂對伯克終於和自己的新娘並肩站在一起。鄂對在左,熱依姆在右,面前是真主的代言人默哈買提阿訇。兩個恭順的信徒開始接受嚴肅的詢問:你們是否同意結為夫妻? 
  在得到略顯羞澀的新人含著蜜意的答覆後,默哈買提阿訇脫掉長靴,不慌不忙地整理好白色的襪子和褲腳,穿上套鞋,穩重而不失靈活地端坐到紅毯子上,然後打開一本《古蘭經》,瞇縫著雙眼掃了幾頁,又飛快地合上,接著,嘴裡嘟囔著念誦起來。 
  在默哈買提阿訇誦經的時候,鄂對一直緊緊拉著熱依姆的手。他細膩地感覺到新娘的手心濕了,濕潤的手心熱熱的、滑滑的、黏黏的,禁不住輕輕摩挲著。熱依姆低垂的目光中閃出動人的嬌媚。 
  長輩們滿意地在旁品評著這個相當不錯的新郎官:他身材魁梧,英俊驃悍,騎射和歌舞都有兩下子,可謂文武雙全。他是典型的維族青年,溫順中帶點機智。那頂淡綠色的小花帽,掩不住烏亮而捲曲的頭髮,閃爍的眉目之間,時時透出不屈的英氣。高高的鼻樑,永遠驕傲地挺立著,在濃密的唇須映襯之下,有說不盡的率真與堅強。 
  到了新郎、新娘表達忠貞愛情的時刻了。一盤蘸了鹽水的囊被端了上來。默哈買提阿訇吩咐把囊遞到新人面前,高聲唱說著吉祥祝福的經文。沒等他落音,人們鼓噪起來:「快搶!快搶!……」鄂對在熱依姆手上輕輕捏了一下,達吾提的兩位先人,就這樣羞羞答答地一同抓起那個金黃色的「月亮」……人們興奮而著急地喊著,拍著巴掌大聲地喝彩。歷史就在這熱情的喝彩聲中,悄然掀開了一角……這時候,誰都沒有注意到門前停下了一駕馬車,車上跳下三個壯實的維吾爾族小伙子。他們不是別人,正是新郎官等待了一天的朋友們。 
  「尼卡」儀式草草收場。鄂對高興地向親友和長輩一一介紹自己的朋友。 
  那個瘦高個兒的小鬍子叫色提巴爾第伯克,是烏什人。他的阿塔霍集斯伯克是南疆出了名的人物。親友們一陣歡呼,接著小聲議論起色提巴爾第的長相、說話和做派等等。 
  鄂對打斷大家,興奮地介紹說,色提巴爾第的拿手絕活是唱歌。最喜歡哼唱的是《瑪卡姆》,比方說拉克、西尕、納瓦等等,唱得讓人忘情。不但如此,色提巴爾第還有另一個有趣的本事:能惟妙惟肖模仿出男女老少各種腔調,嗓門粗細不等,一個人能讓人聽出幾個人在歌唱…… 
  「還有這樣的男人?」熱依姆的好友琳莎姑娘,掩著小嘴在熱依姆的耳邊吃吃地笑道。這情形讓色提巴爾第捕捉到了,他咧開了嘴巴,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親友們不約而同地鼓起掌來,要求色提巴爾第伯克唱一個。色提巴爾第也不客氣,往起一站,臉一揚,張口就來了一段喜歌,調門自由自在,歌詞即興發揮: 
  今天日子多麼好啊我實在很喜歡 
  新郎新娘在一起啊快樂沒有邊   
  遲到的新郎(3)   
  美麗花兒千萬朵啊最美只一朵 
  熱依姆我祝福你啊鄂對真幸福…… 
  大家熱烈地合著節奏拍巴掌。一曲唱完了,有人還不放過,要求再來一段女聲演唱。色提巴爾第伯克朝熱依姆和琳莎那邊看了看,有點難為情。鄂對趕緊給了他一個台階,說:「先欠著吧,下次他自己結婚的時候再唱!」親友們哈哈一樂,事情便過去了。 
  鄂對又介紹另一個朋友,此人名叫噶岱默特,當然也是伯克,家在喀什噶爾,是個詩人,精通古籍,尤其對《突厥語大詞典》、《福樂智慧》和《真理的入門》三部書有很深的研究……一聽這個,親友中有識文斷字的人,肅然起敬,紛紛起身跑到噶岱默特伯克跟前行禮、握手。 
  最後一個朋友,鄂對介紹時先不說話,先拉著他的手舉起來,大家一看就明白了,因為這人有一雙奇大無比的手掌,人也生得高大雄健,酒糟鼻子,一臉大丈夫疙瘩。他的名字叫阿什默特,是和田六城的伯克。鄂對稱他是一員所向披靡的將軍。 
  「都齊了!」鄂對介紹完朋友,不無遺憾地感慨:「就缺一個人啊……」話剛說一半,熱依姆急忙使眼色,但是晚了。熱依姆母親的心事已被觸動,又為大兒子伊瑪木抹起眼淚。 
  大家面面相覷,頓時都有點尷尬,惟有色提巴爾第笑逐顏開。他走到熱依姆母親面前,神秘地說:「我的好大嬸,您別難過啊,我有個好消息,還沒來得及給您老人家報告哩!」 
  所有的人都圍上來,打聽色提巴爾第伯克的「好消息」。熱依姆也顧不上害羞,急切地催促道:「快說吧,是不是有我哥的消息啊?」 
  色提巴爾第不急不忙喝口水,說:「我在阿爾夏有位漢族朋友,名叫趙東來,從北京過來,在阿爾夏蓋了三間土房,在那裡做買賣有一年多了,他的老婆叫黃紫琪,也是從北京那邊帶來的,人長得像天仙一樣……」 
  鄂對打斷他:「別賣關子啦,痛快說吧!」 
  色提巴爾第伯克很瀟灑地取下頭上的朵帕(小花帽),手在頭髮裡抄了抄,這才把消息原原本本告訴了大家。   
  天山腳下的牧馬小屋(1)   
  熱依姆的哥哥伊瑪木,長時間成為這個家族中的不解之謎。他像是遠方的一盞長明燈,始終在默默召喚著什麼,又始終讓人警惕著什麼。多少年之後他們回過神來想,在那個動盪的年月裡,伊瑪木回來了,伊瑪木又走了,原來都是安拉的安排…… 
  那些日子,那拉提小鎮一直處在混亂之中。綢緞行的女主人迪裡娜失蹤好多天了。與她丈夫格木薩爾被殺的消息放在一起,這似乎算不了什麼,但在方圓幾十里的百姓口中,它卻是更大的奇聞,奇就奇在,一件兇殺案過去這麼多天,官府居然無人過問!而恰在這種時候,被害者的女人神秘失蹤,難道這裡面不會掩藏點故事? 
  因為事情是霍集占干的,不管官府有沒有追究,準噶爾土地上的維族人,個個免不了提心吊膽。 
  鄂對伯克的朋友們也不例外,今天一見面,大家就對這件事談論不休。因為是分別的朋友重逢,他們必須擁有自己談話的空間。他們擠到鄂對那間遠離村落的牧馬小屋裡,大聲發表自己的見解,幾乎要把小屋吵炸了!風趣的色提巴爾第一上來就起哄道:「鄂對兄弟,明天你就是熱依姆的人了,今晚咱無論如何不能讓你踏踏實實睡覺,咱要叫你明晚躺在新娘子的懷裡,乖乖地像只小綿羊……哈哈哈!」 
  色提巴爾第伯克的笑聲震得小屋嗡嗡作響,主人鄂對一點也不介意。今天他著實高興,既是新婚大喜,又如約盼來了幾位好友,雖說婚禮沒有按照預想的步驟進行,但後面的程序總算不會耽擱。況且有這些朋友助興,他相信婚禮會辦得更有意思。他用自製的羊肉和奶茶,招待著這些患難至交,心裡燃燒著友情的火焰,時不時地從旁邊添上一句俏皮話,提起大家談話的興趣。 
  老實巴交的阿什默特提議:「大家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親肉、奶茶統統的雅克西,新娘子也雅克西!不如聽聽咱們的新郎官唱它一個弦子咋樣?」 
  鄂對伯克連連擺手:「有色提巴爾第伯克在這裡,唱弦子哪還有我的份嘛!」說完就去拉色提巴爾第。 
  色提巴爾第伯克撇著嘴笑著說:「耶耶耶,好你個鄂對,說的是啥話嘛,是你的新婚,又不是我當新郎官,要我唱弦子,你肯不肯把新娘子讓給我嘛?」 
  「好啊,只要熱依姆答應,我沒的說!」鄂對伯克答應得分外痛快。這一來,色提巴爾第伯克反倒沒詞了,二話不說,操起手邊的都他爾,重重地歎息一聲,便叮叮咚咚地撥彈開了,一大段淒婉哀絕的美妙旋律之後,樂音弱了下來,人們的耳中響起色提巴爾第那醉人的放歌:美麗的天山我可愛的新娘告訴我該怎樣與你相伴漂泊異鄉永無休止的流浪什麼時候把你抱上我的婚床無言的天山我沉默的新娘告訴我該怎樣與你相伴準噶爾的風沙帶走歲月和希望什麼時候親吻你豐潤的乳房騷動的天山啊我放蕩的新娘告訴我該怎樣與你相伴塔里木河的流水澆灌了胡楊葉爾羌才是我們永久的夢鄉…… 
  天山大龍池歌聲嘎然而止,餘音卻在年輕人心上久久迴盪。大家沉默許久,還是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打破了寂寞。他望著明明滅滅的松脂燈,早已忘記自己是個新郎官,像是在自言自語地說:「噶爾丹策零死了,霍集占殺了格木薩爾,天……真的要變了嗎?」 
  噶爾丹策零死了,這是一個事實。在這個事實的背後,隱藏著一個巨大的未知,那是新的、充滿著無數可能性與誘惑的未知,所有在準噶爾大地上求生的人,都必須對此作出判斷和回答。 
  一直不言不語的噶岱默特伯克,終於慢騰騰地開口了:「霍集佔這傢伙,這麼冒冒失失,肯定會鬧出事兒的,你們等著瞧吧……我這次順道去烏什,在色提巴爾第家見到了霍集斯伯克,他老人家也料定準噶爾的天一時塌不下來!」   
  天山腳下的牧馬小屋(2)   
  噶岱默特見多識廣、博古通今,所以他的意見在朋友們中間有著很重的份量。他總是這樣,喜歡在深思熟慮之後說話,不說則已,一說就滔滔不絕,叫人心悅誠服。 
  「咱們小心不要上他們的當啊。」鄂對伯克說,「你們信不信?反正我覺得,準噶爾氣數已經盡了!」 
  噶岱默特伯克讚許地點著頭。在這些朋友之間,噶岱默特伯克最看重鄂對的這種感覺能力,它往往可以點燃自己很多奇思妙想,把大家探討的問題引向深入。 
  「大家有沒有想過,準噶爾部為啥能在咱們天山南北稱王稱霸?」噶岱默特伯克喜歡拋出一個新的題目,等待著大家的反映,而在議而不決的時候,由自己來作出結論。 
  的確,此前還沒有誰仔細想過這件事。但問題在噶岱默特伯克的腦子裡,顯然已經縈繞了很長時間。 
  噶岱默特伯克看大家不置一詞,便微微笑著,說:「我琢磨著,這裡面有三條道理…… 
  第一,噶爾丹部眼界開闊。大約一百多年前,準噶爾部還在巴圖爾洪台吉時代,就跟俄羅斯人打交道,後來僧格當權,還是跟俄羅斯人打交道,雖然打打鬧鬧,但學到不少東西。俄國人把僧格殺了,噶爾丹當上汗王,他是巴圖爾洪台吉的第七個兒子,從小就被送到西藏做喇嘛,僧格沒了,他從西藏跑回來還俗奪權。噶爾丹這個人,哪是當喇嘛唸經的材料啊,他滿腦子是兵器,是練武,一上台就把葉爾羌汗國滅了,搞了個傀儡汗王,這不,我們這些人全成了準噶爾的奴僕! 
  第二,他們始終盯著錢袋。誰當汗王這一點都沒有變化,開墾荒地,多種莊稼多打糧食,多繁殖、多飼養牲畜,連年糧食豐收,牧人牛羊成群,馬匹膘肥體壯。能開通的商路都開通了,俄羅斯人、蒙古人、清朝那邊的漢人、西藏人,甚至連英國人,都到這裡做買賣。另外,他們還大肆掠奪,征服葉爾羌後,把過去通行的貨幣作廢了,搞新幣,規定一個新幣兌換三個舊幣,老百姓吃大虧啦,還有大量的賦稅,葉爾羌的財富,都到準噶爾來了! 
  第三條道理最重要,準噶爾人不相信安拉,也不相信基督,也不相信菩薩,什麼都不信,只相信人,人吃得飽、穿得暖,有牛羊,有水源,有牧場,有莊稼地,有心愛的女人,過快活的日子,比啥都強,安拉誰見過?菩薩誰見過?喇嘛是人裝的嘛,噶爾丹自己當了喇嘛,為了做汗王還不是還了俗!他都不信那玩意兒,誰還信那玩意兒!他們就信誰強大聽誰的,對清朝那邊,乖乖地納貢稱臣……」 
  鄂對聽了噶岱默特這番話異常興奮,覺得融化了自己心裡凝集多日的塊壘,許多疑慮,全都湧上心頭:「你說說,清朝為啥還不滅了準噶爾?眼下這可是大好機會呀!」 
  「快了!」噶岱默特伯克胸有成竹地望著豆大的火苗說,「清朝的康熙皇帝曾經多次親征準噶爾,但那時候清朝剛剛平定三藩的叛謀,還不到火候。就那樣,噶爾丹已經招架不住,搞得眾叛親離,最後自己吞了毒藥。僧格的兒子策妄阿拉布坦跟清朝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也沒有好下場。策妄的兒子策零跟清朝小打小鬧,搞了這麼些年,有什麼名堂啊?我想,清朝已經忍無可忍啦!」 
  色提巴爾第伯克說:「依我看,現在的這個乾隆皇帝也沒有多大出息,聽說他跟我差不多,就喜歡漂亮女人,他要是有他老祖宗康熙一半的出息,恐怕咱天山南北早就太平嘍,全部都是清朝的天下了嘛!」 
  「你說的不全對,」噶岱默特伯克慢條斯理地反駁道,「乾隆皇帝愛女人不假,可他更愛江山啊!如今清朝國力強盛,幾乎沒有藩亂,皇帝征討準噶爾是遲早的事,能不能很快收到功效,那要看我們維吾爾人怎麼去做……」 
  又是一陣難耐的沉默之後,阿什默特伯克說話了,他一拳頭砸在小木桌上,跳起來:「不用多說啦,等鄂對和熱依姆辦完婚事,咱們就出去,第一站直奔哈密……」   
  天山腳下的牧馬小屋(3)   
  「誰要去哈密……」阿什默特伯克的話還沒有落音,忽然小屋的柴門被推開了,一個滿臉鬍鬚的維族男子接上話茬,大步走進屋來。大家愣了片刻,定睛一看,不約而同撲上去,一起抱著他歡呼起來。   
  夜深遠歸人(1)   
  明天要正式迎親,達吾提的女祖先熱依姆,恨不能和母親聊個通宵。 
  鼓聲、樂聲和歌舞,一直喧鬧到很晚才慢慢散去,夜,終於安靜下來。母親忙碌了一天,拖著疲憊的身子來到裡屋,還要繼續準備明天的一些細小事情,她的身體顯得沉重,步履有點踉蹌。 
  搖曳的燈火發出暗紅色光芒,映著母親清瘦的輪廓。熱依姆看了好半天,發現母親老了,她獨自忙碌的身影,是那樣的孤單,那樣可憐。十幾年的養育之恩,一下子化作依依惜別之情,滿心的溫情話不知從何說起。 
  終於把該忙的活計做完了,母親好不容易停下來,再次拉住女兒的手。這是她惟一表達感情的方式了。她將女兒細細的手握在粗糙的掌心,使勁暖著,眼淚又撲簌簌地落下來。 
  「我會常來家看望您和阿塔的!」熱依姆說,「阿喀他總算有個下落,您也可以安心點了。」 
  「唉,說是人在哈密,還不是照樣回不來家。」母親對兒子的心痛沒有人可以完全領會。 
  「鄂對……他、他也會像伊瑪木一樣孝敬你們的……」熱依姆低著頭,自信地喃喃自語。 
  提起鄂對,母親臉上有了些許光亮:「這個巴郎子咱倒是沒有看錯……就怕,以後也是在家呆不住啊!」說到這裡,母親突然想起一件事,問,「他那些朋友,你都認得嗎?」 
  「都認得的,您忘啦,阿喀在家時,他們不也常來我們家嗎?您還給他們做過手抓飯哪!」熱依姆說。 
  母親歎著氣:「這些巴郎子,我擔心他們會鬧出什麼事啊,你聽聽他們說的那些話,天南地北的,眼下這個世道,一句話說不好,指不定災難就降臨啦!」 
  「阿娜,災難靠躲避是躲避不過去的,就拿那拉提集鎮上的迪裡娜來說吧……」剛說到這裡,母親急忙用手掩住女兒的嘴,她怕女兒下面會說出不吉利的話。 
  熱依姆沒有再往下說,但腦子裡卻放不下那個精明可親的哈薩克族大姐。她甚至有點後悔,覺得最後在綢緞行交活那天,其實可以和琳莎一塊兒在那裡多呆會兒的,要是那天和迪裡娜好好交談一次,該有多麼好!現在,這個小小的願望已經再也不能實現了。 
  母女倆說著話不覺到了深夜,母親實在睏倦,逕自睡著了,響起輕微的鼾聲,熱依姆躡手躡腳吹滅油燈,剛要躺下,忽聽門外傳來紛亂的腳步聲。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本能地推醒母親:「阿娜(媽媽),您聽,是不是有人來啦?」 
  母親剛抬頭豎起耳朵,就聽到真的有人敲門:「開開門,開開門啊,是我……」 
  熱依姆一下聽出來,是自己的新郎官鄂對在叫門。 
  全家人做夢都沒想到,鄂對和他的朋友們在這深更半夜,帶著他們期盼已久的伊瑪木回來了!對於伊瑪木的父母、鄂對的岳父母來說,這個謎一般的兒子,意味著永無休止的擔憂和突如其來的狂喜。為了表達這種狂喜的心情,父親和母親點亮了四盞油燈,在半夜時分讓滿屋子一片光明。他們在燈下沒完沒了地打量著兒子,激動得不知說什麼才好。好大一會兒母親終於憋出一句話:「你咋這麼長時間……要不是你妹妹熱依姆的婚禮……你咋知道妹妹要辦喜事呢?」 
  伊瑪木只是笑,什麼也不回答。他從母親開始,輪個兒擁抱了家裡的每個人,也不顧朋友們在場,淚水毫不拘束地掛在臉上。他低著頭,讓母親撫摩了他的臉、鬍鬚和頭髮。 
  父親在旁邊小聲地問:「傻小子,這些年都去了哪兒,在外面都幹了些啥?」 
  「我去的地方可多啦!」伊瑪木興奮地告訴大家,「頭一年我在哈密呆了三個多月,結識很多朋友,啥地方人都有。後來我就和幾個朋友結伴,去了祁連山,那山裡好多雪啊,我們走散了,多虧一個番人朋友把我帶到涼州,過了涼州又去了長安。我在長安住了半年,烤羊肉串,掙了一點錢,又結識很多漢族朋友,他們陪我到了黃河邊,那河啊,可了不得啦,大得很啊。我沿著黃河走了好幾個月,就去了洛陽,在洛陽做了一年的買賣,掙足了錢,跟一個漢族朋友去了北京……直到今年夏天,我才又回到哈密。」   
  夜深遠歸人(2)   
  「你老是漢族朋友、漢族朋友,哪有那麼多漢族人?」父親好奇地問道。 
  伊瑪木說:「那邊都是漢族人,可多了!那邊的天地大得很啊,根本就沒邊沒界,一輩子你也走不完!」 
  母親心疼地歎道:「去了那麼多地方,可受累了!你整天在外面跑,有水喝不?碰到了沙漠戈壁咋辦哪?」 
  伊瑪木苦笑著:「我的阿娜耶,那邊可不像咱們這邊,水多得很啊,到處都是大江大河,連石頭都能擠出水來,山上面的樹,地裡的莊稼,綠油油的,根本就沒有沙漠戈壁。那邊的老百姓想喝啥喝啥,想吃啥吃啥……」 
  「真的像你說得那麼好,那……你咋還瘦呢?」母親對兒子的話有點兒將信將疑。 
  伊瑪木哈哈大笑,他說:「我知道你們不相信我說的話,出去看看你們就全明白了!」他告訴大家,大多數漢族人很和氣,你不惹惱他們,他們從不欺負你,他們對待客人禮節重得很,有很多很多講究。伊瑪木居然能細細說出漢族人在很多場合的禮節,比方說溫良恭儉讓之類,特別說到夫妻之間的相敬如賓,更是頭頭是道。他跟妹妹說了很多漢族女人的為妻之道,什麼相夫教子、舉案齊眉等等,看得出來他眼裡充滿著羨慕與景仰。 
  這時,色提巴爾第坐不住了,他笑著問:「伊瑪木兄弟,人家漢族女人那麼好,你就沒在那裡相中一個?」 
  一句話噎得伊瑪木滿面通紅,結結巴巴好半天說不出話。鄂對看出他有難言之隱,急忙站出來打圓場:「漢族女人再好,也不如咱們穆斯林姐妹啊,伊瑪木咋能……」他說著走到色提巴爾第跟前,狠狠捅了這個壞蛋一下。 
  其實,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那一顆心,早已隨著他的這位好友和舅兄伊瑪木,飛到另一個廣袤的天地之間。他相信在伊瑪木那段不平凡的經歷中,肯定還會有更多精彩的傳奇,但那是不便於與眾人分享的。他幫著伊瑪木按住了話頭,那份心思也許只有新娘子熱依姆看得出來。 
  父親接過鄂對圓場的話,認為說得很在理。但話題扯到女人身上,大家又都覺得彆扭,便一個個低了頭,不再說什麼……一陣沉默過後,天似乎也漸漸看到了亮光,迎親的儀式要進行了,於是人們趕緊分頭準備。 
  因為伊瑪木的出現,第二天的婚禮更加熱鬧。人們把兩樁喜事兒疊加在一起,投入了雙倍的熱情,大肆狂歡,吹拉彈唱,載歌載舞,連豁了牙的老人們也加入進來,新娘子熱依姆的父親和母親,心裡更別提有多高興了! 
  還有一個人,也在悄悄地心花怒放,她便是熱依姆的好姐妹琳莎。沒料到昨天還在想入非非的事,今天突然成為現實。新郎、新娘決定:伊瑪木要和她一起配對兒擔當伴郎和伴娘。從大清早開始,琳莎姑娘就盡心盡責地守護在新娘跟前,她的眼神總是情不自禁地偷看伴郎。與三年前相比,伊瑪木除了鬍鬚更黑、更茂密,幾乎什麼都沒有變,而他的傳奇經歷,經過熱依姆渲染地介紹,更讓琳莎敬佩得了不得! 
  熱依姆終於穿上那身潔白的婚紗。配上格蘭姆綴珠小花帽,她真的就像一隻即將飛翔的白鴿。她的臉上始終掛著迷人的笑容,知道迎親的隊伍到了,當著鄂對的父親和長者們的面,她又不能不按照規矩,表現出對娘家的依依不捨之情。 
  清晨,太陽剛冒出尖兒,這只可愛的小鴿子,已經被年輕小伙子們用綠色的毯子抬了又抬。不用說,他們中間少不了色提巴爾第、噶岱默特、阿什默特等鄂對的那些朋友。這是維吾爾族婚禮必不可少的程序,是這個古老民族傳統的一部分,年輕人樂此不疲,心中都珍藏著一個美麗的心願。 
  母親拿出一條紫色和一條白色的紗巾,讓女兒挑選。母親覺得一個大戶人家,把婚禮辦得如此潦草,很對不住女兒,她千方百計想讓女兒舒心一點。 
  熱依姆揣測著母親的心思,挑選了一條紫色的紗巾。 
  母親將白色紗巾仔細疊好收藏起來,然後瞇起眼睛朝女兒雪白粉嫩的臉上最後端詳了一遍,這才將那塊紫色紗巾輕輕蓋在女兒的頭上。   
  夜深遠歸人(3)   
  就要離家了,熱依姆心裡真的湧出一種依依難捨的感情,她禁不住抱住了母親,小聲抽泣起來。父親拿出一個特製的圖額西囊,在女兒的頭上繞了幾圈,這是傳統儀式的一個環節,表示父母永遠理解女兒的心情,永遠祝福女兒一生平安,衣食富足。 
  各式各樣的陪嫁品裝滿幾輛大馬車,樂手們一邊起勁地吹奏、一邊站好自己的位置,新郎、新娘在伴郎、伴娘幫助下,騎上了高頭大馬,迎親的隊伍終於要出發了。鄂對的父親及迎親的長輩,分別與熱依姆的父母行禮、握手,然後揮揮胳膊,告別。   
  迎親途中的意外邂逅(1)   
  伴郎伊瑪木和新郎官鄂對在迎親的隊伍裡,表情很不和諧。伊瑪木總是垂著頭,悶悶不樂想著自己的心事,而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卻顯得情緒不錯,一臉神采飛揚。兩個人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讓伊瑪木當伴郎完全是鄂對的一廂情願。事情是在清早決定的。當時大家說完話,鄂對便將伊瑪木拉到自己的牧馬小屋,說:「伊瑪木,你趕快洗個澡,我還等著你當我的伴郎哩!」 
  「我?可新娘子是我的妹妹呀,你不是開玩笑吧!」 
  「嗨,我哪有工夫同你開玩笑,叫你當你就當唄!」鄂對不容商量,拿出自己的一套新衣裳來,推著伊瑪木往裡屋去,「水都備好啦,你快洗個澡,換身衣裳,晚了恐怕就來不及啦!」 
  伊瑪木無奈地搖搖頭,進屋。鄂對掩上柴門,隔著門又補充了一句:「人家色提巴爾第想當,我還不願意呢!」隨即收拾伊瑪木換下來的衣服,沒想到從裡面掉出一個精工巧線的鴛鴦荷包。 
  新人兩家相距並不太遠,迎親隊伍故意繞著山路走出五六里地,拉長這段幸福的行程。新郎、新娘騎在馬上,伴郎、伴娘分別牽馬相隨。後面便是樂隊和親朋長輩的馬車,最後才是裝在大木箱裡的陪嫁禮物,隊伍行進得十分遲緩,也不大齊整,好像這喜慶的滋味,非得這樣自由自在掰開了揉碎了慢慢咀嚼。 
  迎親隊伍上路走了一段,鄂對在馬上俯下身子,試探著問:「喂,伊瑪木你看見了嗎,熱依姆身邊那位小伴娘咋樣?人家可一直在偷偷看你呀!」 
  伊瑪木一抬頭,果然碰上琳莎的目光,兩人對個正著。 
  伊瑪木心裡撲撲亂跳,想,姑娘家長得真快,三竄兩竄就成人了,漢族人說女大十八變,大概就是這意思吧。 
  鄂對仍不放過伊瑪木,說:「你的年紀也老大不小了……我看琳莎這姑娘就不錯,她最聽熱依姆的話。」 
  伊瑪木使勁兒搓著手,踮起腳湊在鄂對的耳邊:「我對你說句實話,你肯為我守住嘴巴嗎?」 
  「對熱依姆也不能說?」 
  「對誰都不能說,只有你一個人知道。」 
  鄂對想了想:「你說吧,我答應你。」 
  「不瞞你說,我現在是在清朝軍隊那邊做事,這次回家一來參加你們的婚禮,二來還有一樁公幹。你們的婚事一完,我就得走!」 
  鄂對瞪大眼睛好半天:「公幹?什麼公幹?」 
  「這個你就別問了……你跟熱依姆成了親,咱就是一家子了,以後我的父母和弟弟妹妹就交給你了……」 
  鄂對滿心疑慮:「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你咋就知道我跟熱依姆這會兒辦婚事?」 
  「我在哈密遇到一個人。」 
  「誰?」 
  「迪裡娜,格木薩爾管事的老婆——那個哈薩克女人。」 
  鄂對懵了。 
  此刻,米爾扎·鄂對有太多的問題要問伊瑪木,有太多的話想對伊瑪木說,然而這時恰巧迎面過來一支駝隊,把他一肚子的想法全都打斷了。那駝隊只有五峰駱駝,拉駱駝的幾個男子從裝束上一眼就可看出是漢族人。馬鞍上還馱著一個女人和兩個孩子,伊瑪木見到他們,油然生出一種親切感。擦肩而過時,伊瑪木用漢語主動問候道:「各位師傅,你們好啊?」 
  打頭的中年男子聽到漢語的問候很興奮,便朝他的同伴吆喝道:「喂,大伙聽到沒有,這位兄弟能講漢話呢,咱讓讓道啊!」說著帶頭把駱駝往路邊拉了拉,立在路邊作揖打躬,笑容滿面連聲地說:「恭喜賀喜,早得貴子;百年好合,代代人傑!」 
  鄂對伯克新奇地勒住馬,讓伊瑪木把這漢人的話翻譯出來聽聽。伊瑪木一譯,鄂對樂了,哈哈笑著說:「問問他們是幹什麼的。」於是,伊瑪木興致勃勃地與那中年男子攀談起來。 
  原來這人名叫關大良,老家在河南,黃河發大水逃荒唱著蓮花落出來的,五個駱駝手是弟兄五人,只有老大關大良一個人成了家,生養了一男一女,其他兄弟都還是光棍一條。他們在烏魯木齊那邊種了幾年地,養了幾十頭羊、幾十頭牛,而今傾家蕩產買了這幾峰駱駝,在天山南北跑點小買賣。烏魯木齊那邊還有幾間屋、一個妹妹和60多歲的老父母。   
  迎親途中的意外邂逅(2)   
  聽說伊瑪木到過洛陽,關大良來了興致,說:「俺們漢族人講『四海之內皆兄弟』,『相識是緣,相聚是福』,今天咱們在這裡相識也算是有緣分,莫如讓俺的閨女和小子給新人來段蓮花落,圖個吉利好不好?」 
  鄂對伯克聽伊瑪木一鼓動,覺得盛情難卻,也很有興趣,就滿口答應了。 
  兩個孩子只有10歲左右,長得白白胖胖,很有點金童玉女的味道。男孩是弟弟,光著腦袋,天門上留著一撮頭髮,朝天扎個小辮;女孩則扎倆羊角辮。關大良將孩子抱下地,各人手中拿一副蓮翹。這玩意很簡單,就是一根竹竿一節一節掛上紅綠兩色的穗穗,再串上幾串銅錢,孩子有節奏地用腳打、手打、膝打、肘打、肩打、腰打……每一擊打便有一聲響,清脆的竹節和嘩嘩的串錢混在一起,孩子們就在這聲響中跳著、打著、舞著、唱著,那唱詞對於內地漢族人已經習以為常,而在鄂對伯克聽來卻很是新鮮: 
  一打正月水仙花嘛開,一點高昇狀元及第; 
  二打二月迎春花嘛開,兩家有喜子孫滿堂; 
  三打三月桃花兒嘛開,三羊開泰吉祥如意; 
  四打四月茉莉花嘛開,四季富貴招財進寶; 
  五打五月梨花兒嘛開,五子登科光宗耀祖; 
  六打六月荷花兒嘛開,六六大順福壽雙全; 
  ……兩個孩子唱完了,向馬背上的新人深深鞠了一躬,各自報了姓名。男孩說「俺叫關玉川」,女孩說「俺是關玉紅」,說完害羞地躲到父親身後。 
  鄂對伯克和隊伍裡所有的長輩都高興壞了,立馬給兩個孩子每人送一塊艾德萊絲綢,另外給關大良送了兩皮袋泉水。關大良連說禮重,拉拉扯扯不肯要,最後拗不過,只好收下,又覺得過意不去,便回贈了一包喀什的露仁核桃和一包巴旦杏干,鄂對也很愉快地收下了。雙方戀戀不捨地分別。走了一二里地,鄂對在馬上回頭看那駝隊,還看見兩個孩子站在駱駝背上向他們揮手。鄂對很感動,對伊瑪木感慨地說:「怪不得你說漢族人講究禮節,果然這樣!」 
  伊瑪木說:「剛才你如果不收他那兩包乾果,他是決不會罷休的。漢族人講究朋友之間有來有往。他們有個聖人說過一句話,叫做『有來無往非禮也』。漢族人幾千年都照著這句話去做,這是很了不起的。」 
  米爾扎·鄂對伯克瞇縫起雙眼,自言自語地說:「將來有了機會,我真想去那地方好好看看!」達吾提的祖先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想到這個想法會實現。 
  對於我們的故事來說,這段必不可少的旅程,實在是過於拖沓了一點。而對於達吾提的先人米爾扎·鄂對,這是人生中最短促的距離。他騎在馬上,與他的舅兄、伴郎愉快地交談著,感到不一會兒工夫,迎親的隊伍就到了家,心裡很有點兒不太滿足。 
  這時候,等候已久的賓客,突然關上了大門,逼著新郎和新娘唱歌跳舞,否則堅決不開門。鬧了半天,給孩子們贈送了足夠的手帕和糖果,這才勉強放行。接著,大家在院子裡燃起一堆篝火,新娘子熱依姆按照規矩,從火上面小心地跨了過去。 
  接下來的高潮是「揭蓋頭」儀式,輪到鄂對的幾位朋友大顯身手。按照噶岱默特的指揮,色提巴爾第和阿什默特在庭院中擺上兩排坐凳,賓客們按照男左女右的規矩分坐到兩邊,中間的大座椅當然是新娘、新郎的。座椅下面,放上幾塊碩大的鵝卵石,還有幾塊鹽巴和一把掃帚。鵝卵石表示鄂對和熱依姆的愛情堅如磐石,鹽巴象徵兩位新人要永遠同甘共苦,掃帚意味著新人要掃除疾病,永遠健康美滿的生活。 
  儀式開始了,噶岱默特鄭重地遞給鄂對一支筷子,鄂對小心地伸出筷子,將蓋在熱依姆頭上的紫色紗巾輕輕佻開,惹得全場的親友和鄉親們一陣歡呼。 
  於是,兩位新人拜見公婆,鄂對的父母給熱依姆贈送了戒指和一副耳環、一對手鐲。鄂對當著父母和長輩的面,將戒指戴到新娘子熱依姆的手指上。頓時祝福的話語各式各樣,手鼓、都達爾等響起來了,喜歌也激越地唱了起來。人們的熱情點燃了,紛紛跳起古老的民間刀郎舞,兩位新人立刻被歡樂的人們拉進了舞圈。   
  迎親途中的意外邂逅(3)   
  伊瑪木完成了伴郎的使命感到一陣輕鬆,跳舞的時候也自如了許多。沒曾想剛舒了口氣,妹妹熱依姆就把她的小伴娘琳莎,拉到自己的面前,說:「阿喀,琳莎可就交給你啦!」伊瑪木知道妹妹的用意,心裡湧出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維吾爾的夏地亞納舞旋風刮起之後,所有的人都在用自己的舞姿說話,琳莎姑娘這會兒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朝伊瑪木笑了笑,眉目間既有羞澀,又傳遞出無限的柔情,圍繞著伊瑪木優美地翩翩起舞。就在伊瑪木稍稍遲疑的工夫裡,有人接替了他的舞伴位置。 
  此人就是鄂對伯克的朋友色提巴爾第伯克。這個有心的男子從迎親一開始,眼睛就沒有離開過琳莎。現在是自由選擇,他無論如何不能放棄這樣的機會。 
  兩人配合默契,人們的目光很快被這一對人吸引過來。 
  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轉眼間太陽已經偏西,到了午後時分。這時候屋裡屋外擺開喜宴,主人忙著招呼長輩和來客落座,謙讓和寒暄的關頭,不知是誰冷不丁地嚷了一聲:「啊呀,又來馬隊了!」有人好奇地朝村口望去,果然,有十幾匹奔馬嘩嘩地往這邊過來了,已經落座的客人紛紛又站了起來,不約而同放下手中的餐具。   
  歡樂中的斑斑血跡(1)   
  伊瑪木站在歡樂的圈外,獨自愣了會兒,便想離開這裡。 
  色提巴爾第伯克跟了出去。 
  伊瑪木聽到身後有人追上來叫自己的名字,「伊瑪木兄弟,你怎麼……打算走啊?」色提巴爾第的口氣顯得十分誠懇。 
  「噢,不不,我……」伊瑪木有點慌亂。 
  色提巴爾第伯克那雙調皮的小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伊瑪木,「哈密那邊是不是還有人在等著你呀?」 
  伊瑪木心裡生出小小的驚訝:「你……你怎麼……我不知道你在說些啥?」 
  「兄弟,你就不要瞞我了,我啥都知道……放心,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色提巴爾第眨眨眼睛。 
  接著神秘一笑,壓低聲音,「喂,兄弟,我……有個漢族朋友,叫趙東來。他就住在阿爾夏,不知你……有沒有興趣結識結識?……」 
  伊瑪木心裡一怔,正要說話,一抬頭看到博羅尼都和霍集占兄弟倆領著十幾個壯漢過來了。 
  鄂對在忙碌中注意到了來客,急忙給朋友們使個眼色,壓低聲說:「沉住氣,看看來意再說。」隨即來到院子門前。博羅尼都滿臉堆著笑。 
  分別互行穆斯林禮後,博羅尼都朝身後一揮手,說聲:「抬上來!」霍集占便和一個漢子抬來了兩隻捆住四蹄的活山羊,不用說,這就是賀喜的禮物。 
  「鄂對兄弟新婚大喜,這是我們兄弟小小意思,千萬不要嫌棄啊!」博羅尼都話說得格外親熱。 
  沒等達吾提·買合蘇提的祖先鄂對說話,「撲通」一聲,兩隻山羊已經被扔到他的腳下。鄂對被活羊衝撞得站立不穩,撲倒在地。 
  在維吾爾族鄉親的眼裡,如此大喜的吉慶日子,一點小小的閃失,都是很不吉利的。 
  伊瑪木趕緊上前將鄂對扶起來。鄂對的朋友們不幹了。 
  「你們成心來搗亂是不?」 
  「霍集占,你在那拉提的事兒還沒完,又到這兒幹嘛?!」 
  霍集占本來就不願來,此刻衝到那兩隻活羊跟前,拔出腰刀將那羊蹄上捆住的繩子一挑,繩子立刻散了。那羊便在地上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正要開步行走,驚人的一幕發生了:霍集占突然一刀捅在羊肚子上,那羊哇地一聲「咩咩」慘叫著拔腿就跑,院裡狂繞一圈後,衝進屋裡,抬腿跳上餐桌,踢翻杯盤,叮噹作響,一片狼藉,頓時,客人們驚得四散奔逃。那羊又痛又嚇,更不肯罷休,跳下餐桌再上囊坑,又掙扎著爬上了熱炕……殷紅的羊血撒遍了屋裡屋外…… 
  人們七手八腳四處圍追堵截那只受傷的山羊,裡裡外外亂成了一鍋粥。趁這工夫,霍集占拉住博羅尼都喊:還不快走!便一聲喝:「上馬!」十幾匹馬兒嘩嘩地衝出了村口。 
  小和卓霍集占的這一手,讓鄂對和他的朋友們完全沒有料到。終於逮住了那只可憐的山羊之後,所有的人都愣在那裡看著遍地的鮮血,大家的身上、手上也都紅彤彤一片,事情早已經不是吉利不吉利的問題了……好一會兒,大家才緩過神來,老人們在哀歎著、抽泣著,巴郎子們嚇得哇哇哭個不止,連最沉得住氣的噶岱默特也瘋狂地大喊:「這些畜生,咋就這麼讓他們跑啦!」 
  等到人們真正地醒悟過來,大小和卓早已絕塵遠去。 
  看看沒人追上來,霍集占勒住韁繩放慢了速度。他高興壞了,在馬上得意地哈哈大笑:「這下黑帽子們有好戲看了!」 
  博羅尼都和卓跟在馬隊後面,越想越覺得晦氣。岔子都出在霍集占身上,他真想追上去狠狠揍弟弟一頓,可又一想,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賭氣是沒有用的。當著霍集占的面,博羅尼都重複來重複去,就只說一句話:「你這個臭脾氣啊,早晚要了你的命……」 
  霍集占和卓不以為然:「我脾氣好著哪!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今天就不是宰羊了!」說著,他越發驕氣十足,大聲衝著博羅尼都嚷嚷嗓子眼冒煙,死氣白賴要喝水:「奶奶的,跑了一上午,水都沒喝上一口!」   
  歡樂中的斑斑血跡(2)   
  的確,他們從清晨開始跑了幾十里地沒歇腳,博羅尼都的水袋也干了。本來他們是準備在鄂對家吃飽喝足,再美美地灌滿所有的水袋,這麼一鬧,所有的好事當然全都泡湯了!又饑又渴又疲憊的感覺,更讓霍集占生出一股無名火。正和博羅尼都嘟著嘴較勁兒呢,前面來了幾峰駱駝,便沒好氣地湊上去,找那領頭的漢子問:「喂,老傢伙,有水沒有?」 
  「老傢伙」不是別人,就是剛剛與鄂對伯克的迎親隊伍打過照面的漢族人關大良。 
  俗話說人生何處不相逢,禍福可是說不定的。關大良與達吾提的祖先鄂對本來素昧平生,只因一個照面便從此脫不了干係。而大小和卓彷彿就是為了不讓他們擦肩而過,才鬼使神差,專門踩到了這個點兒的。 
  這時候,關大良一聽霍集占說話的口氣,便知來者不善,也不想多惹事,盡量把話說得和緩點:「兄弟,對不住得很,我們的水也不多了,還有好多路要趕呢……」 
  水不多那就是還有水嘛。霍集占嫌人家說話太囉嗦,不等關大良把話說完,已經跳下馬,橫著一張臉逼過來:「老滑頭,廢話少說,有水統統給我拿上來!」 
  關大良想:好傢伙,這不是遇到強盜了麼! 
  天山南北做個小買賣可不容易,攔路搶劫的情況關大良實在領教夠了。兄弟幾個也規定了暗號,看老大眼色行事。只要關大良跟來人說到「英雄在上……」這幾個字,同時又把那個對付強盜的錢袋掏出來,朝對方晃一晃,不用說,兄弟幾個就立刻操傢伙。 
  霍集佔二話不說,上去就給關大良一個耳光,自己動手去解關家駱駝背上的水袋。他後面的那些夥伴們也都渴得夠嗆,見霍集占動了手,還等什麼呢,紛紛跳下馬來準備動手。 
  關大良的嘴唇被打出了血,兩個孩子在駱駝上嚇得直哭。兄弟幾個一看情況不對,衝上來揪住霍集占,三兩下就把霍集占撂倒了,嚇得霍集占那些同伴不敢上前。關家兄弟正要狠狠教訓霍集占,老大關大良發話了:「好了好了,不要多事,趕快走吧!」 
  兄弟幾個拉上駱駝上路,嘴裡哄著駝背上哭哭啼啼的女人和孩子,「別怕,哭啥哩?沒事別惹事,有事別怕事……」 
  關大良鎮定地跟在駝隊後面,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博羅尼都和卓目送著這個漢人的駝隊離去,心裡有一絲絲膽怯。剛才的這一幕,他一直在旁觀,沒說話更沒有插手,這讓他看到了很多的蹊蹺。這時候,霍集占還仰臉躺在地上,一群大漢落魄地圍在他的身旁。博羅尼都跳下馬,走過去,對弟弟平靜地說:「起來吧,你打不過人家。」 
  霍集占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使勁兒抹了一把臉,咬著牙齒狠狠地吼道:「他娘的,爺今天跟他們搏啦!」說著,吩咐身邊十幾個人:「有種的跟我上,把這幾個人全殺了,一個也不留!」 
  十幾個壯漢那股邪勁兒重新被鼓動起來,一聲吆喝,打馬追了上去。 
  這是一場血腥的搏殺,過程延續了一個多時辰。關家兄弟殊死搏鬥,個個到最後一口氣手裡還握著傢伙。霍集占的人一個個倒下了,眼看傷痕纍纍的霍集占凶多吉少,博羅尼都一咬牙也上了陣。 
  關大良的女人也是有功夫的人,她和自己的男人一起,為了保護兩個孩子,拚命守護著那峰載著孩子的駱駝,結果一個倒在駱駝的左面,一個倒在駱駝的右面。就在霍集占的刀尖伸向孩子的一瞬間,身負重傷的女人大吼一聲,撲上來咬住了惡人的手腕。氣急敗壞的霍集占捅死女人後,將女人的屍體一刀一刀戳成了蜂窩…… 
  小小年紀的姐弟倆本來嚇得大哭,見父母靠在駱駝邊不動了,反倒止住了哭聲。 
  霍集占帶人向兩個孩子逼了過去。這時,達吾提·買合蘇提的祖先鄂對帶著他的朋友們騎馬趕到了。 
  阿什默特伯克打頭,不由分說衝向了博羅尼都與霍集占。大小和卓兄弟不敢繼續應戰,博羅尼都拉著霍集占胳膊飛快地上馬,急催一鞭跑開了。   
  歡樂中的斑斑血跡(3)   
  孩子們趴在關大良的身上,嘶啞的哭聲讓人心酸。鄂對扭過頭去。關大良雙眼直直地瞪著孩子,用盡最後的力氣說:「你倆別分開,跟著這叔,他們是好人……」說完頭一軟,垂了下來。     
  第二章 後噶爾丹時代   
  引子   
  時間:2004年9月8日 
  地點:庫車老成巴扎(集貿市場) 
  從歷史上看,國家是不能分裂的。這裡有兩個意思。一個嘛,新疆和內地是整體,幾千年了,感情上割不斷;另一個嘛,邊疆落後,這是事實,自然條件上的、教育上的、科技上的、衛生上的,還有人才,多方面的,沒有國家支持,怎麼能發展得快?事實明擺著嘛。不發展就落後。落後了、弱小了,人家就來偷、來搶、來欺負你。我們南疆這邊,歐洲人來過,印度人、日本人也來過,俄羅斯人來得最多,文物啊、礦產啊,很多好東西,都給他們搞走了。俄羅斯乾脆就強佔土地。歷史上這樣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多了。   
  伊瑪木的往事(1)   
  達吾提的先人鄂對和熱依姆那場充滿血腥的婚禮之後不久,鄂對的舅兄伊瑪木就再次告別親人離開家鄉。關於這位老兄離家上路的初衷和意想不到的曲折我們暫且不表,先說他輾轉回到日夜牽掛的清軍駐地哈密時的又一番驚險遭遇。 
  這一天清晨,哈密清軍營伍照例是疲憊不堪的一夜戒備過來,弟兄們全都抱著兵器,蹲在舖位上不曾合眼。城守尉呂西坤大清早才脫了盔甲,伸伸懶腰,打個哈欠,鑽出土城準備方便一下,忽見不遠處的坡下那片苜蓿地裡隱約躺著一個人。這人躬著身子,頭埋得很深,看上去還在掙扎。呂西坤警覺起來,趕緊叫了兩名老成點兒的兵士,一起跑過去查看。 
  這一看嚇了一大跳,此人卻是本營修武佐校尉伊瑪木。只見他背上中了一箭,流的血已經濕透衣服。對面准部的守望哨所,最近的一個離這裡還有小三里地,不用說,伊瑪木準是背著這支箭跌跌撞撞跑過來的,起碼也跑了兩里地,最後實在不行了,倒在本營前沿。伊瑪木的身體雖然還在微微顫動,但手腳已經有些僵硬,少說倒下去也有兩個時辰,還算發現及時,人勉強還有一口氣支撐著。呂西坤急忙吩咐兵士們,將伊瑪木抬到營伍中安置好,一面喂點鹽水,一面找來營醫給他拔箭救命。 
  呂西坤知道輕重,跨上快馬一口氣飛奔都統大營,把消息報告給哈密都統哈爾泰。哈爾泰一聽,臉上的肉連跳不止,一分鐘都沒敢耽擱,輕衣小帽趕了過去,一直守在伊瑪木的身邊,直到他第三天醒來。 
  伊瑪木醒來時,哈爾泰早支撐不住,已經在旁邊的舖位上呼呼睡著了。一名小個子勤務兵喜顛顛地要去稟報呂守尉,被伊瑪木叫住了。伊瑪木將信將疑地問勤務兵:「我真的回到哈密營伍了嗎?」 
  勤務兵高興地直點頭:「這還有假,你中了準噶爾營哨放的箭,要不是呂守尉發現得早,恐怕就沒命啦!」 
  說話聲吵醒了哈爾泰。他一看伊瑪木醒了,一骨碌從鋪上爬起來:「啊呀,你可醒啦!」他跑到伊瑪木鋪沿上坐下來。伊瑪木急切地想說話,被哈爾泰制止了。他一面拉住傷號的手,一面吩咐去備飯:「餓壞了吧,吃飽了肚子再說……」 
  這一提醒,伊瑪木還真的感覺到肚子餓了。這時呂西坤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麵條進來了。他和伊瑪木多少有點交情,每天這碗熱騰騰的雞蛋麵條都要端進來一次,看傷號沒醒,就又端回去。據說這樣多端幾回,傷號雖然不吃也餓不壞身子。呂西坤的眼裡佈滿了血絲,一臉的疲倦,但看到伊瑪木醒了,還是禁不住滿面笑容,說:「你小子這條命真值錢,都統他老人家親自守了你三天三夜啊!」 
  大家把伊瑪木扶坐起來。一碗麵條呼嚕呼嚕幾口就吃完了,又要了一碗,又是幾口見底,伊瑪木這才抹抹嘴。哈爾泰吩咐呂西坤和那個勤務兵出去,把門關緊,房前屋後加兩個崗哨,特別交代要呂西坤親自守住門口,任何人不許進入。哈爾泰都統將一切安排妥當之後,這才小聲問道:「事情辦得怎麼樣?」 
  「稟大人,小的打聽了天山南北所有朋友,都沒找到欽犯線索。」伊瑪木把早就想好的瞎話,如數抖落出來。他一邊編著瞎話,一邊用眼角瞟著哈爾泰的臉色,惟恐眼前這個心狠手辣的傢伙對自己失望,便又正經八百地補充道,「臨來那天有個朋友說,他在南疆庫車那邊好像……是見到過這麼一個漢人……」 
  現在正有一個可怕的陰謀纏繞著伊瑪木。這與達吾提的先祖鄂對和熱依姆兩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也必然在他們的命運深處烙下鮮明的印記。 
  也許您覺得不知所云,這沒有關係。事實上,到目前為止,連當事人伊瑪木也是一頭霧水。那麼,哈爾泰都統似乎是事情的始作俑者。然而,誰又能保證他就不是那一道被看的風景?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大家都在沒命地尋找,有的人在尋找財物,有的人在尋找時光,有的人在尋找機會,而有的人則在尋找人,沒有誰可以是最終的謎底,而這恰好就是謎底。眼下,還是讓我們閉上眼睛,著意體味一下那位可憐的哈密都統哈爾泰吧。   
  伊瑪木的往事(2)   
  哈爾泰的耐心是有限的。於是這位都統大人急切地打斷伊瑪木,瞪著雙眼追問:「你朋友見到的那個漢人,是不是帶著一個女子,而且長得還很不錯……你那朋友沒說他去了啥地方嗎?」 
  「小的付給他一些銀兩,讓他再替小的打聽著。小的是怕您老等急了,所以就先趕回來稟報一聲。」 
  哈爾泰像是洩了氣的皮球:「嗨,你應該探明了准信才回來稟報嘛……你跟那位朋友怎麼約的呢?」 
  「小的去找他,我們約好一個月之後在庫車碰面!」 
  哈爾泰想了想,說:「也只好這樣了,你先療著傷吧,身體復原了再說。我去吩咐,把你那個洛陽姑娘接過來伺候你——本都統可沒虧待她呀!」他輕輕地咂著嘴,臉上堆滿失望,「你呀,你呀,叫我如何跟朝廷交代?!」 
  見都統如此鄭重地提到朝廷,伊瑪木多了個心眼,便小心翼翼地問:「大人,小的斗膽多問一句,這件事情對大人您真的是這麼重要嗎?」 
  哈爾泰一臉肅然:「當然重要!身為朝廷命官,只能想著捨生忘死為國家效力,為朝廷分憂,既然是朝廷有命,咱們這些效命疆場的人,責無旁貸嘛!」說著說著又沉下臉,「伊瑪木,你得給我記住嘍,這件事到此為止,外面對誰也不許說,說出去可要掉腦袋啊!」 
  伊瑪木怎麼會知道,自己在神鬼莫辨的時候,已捲入皇宮內廷的麻煩之中。事情由來,據說原是一樁見不得人的醜聞:一個大內高手,在宮中採花問蝶,居然拐走當今皇后身邊的姑娘!一向與皇上情深意厚的東宮娘娘,為了洗雪恥辱,下決心要捉拿逃犯,否則她還有什麼臉面管束後宮,還怎麼去心安理得承幸皇上呢? 
  可是,這件事又不能聲張,畢竟家醜不可外揚,皇后娘娘只能悄悄尋找後宮的門徑。她把事情交給了一個很難走露風聲的人,這個人就是資深太監劉進忠,而哈爾泰只不過是劉公公手中的一個棋子而已。最初,都統大人是無利不起早,就是想謀個仕途的終南捷徑罷了,後來皇后娘娘盯上了他,事情成敗就不是簡單一說的問題了。過去在郎衛營當差的經驗告訴他,凡是不小心知道了禁宮秘密的人,就沒有能夠逍遙自在活下來的。 
  哈爾泰是前朝號稱「西域王」的年羹堯安插下來的。本來他只是京師郎衛營的一名小校,經年羹堯遠房親戚舉薦,幾年工夫驢打滾似的混到邊地都統。眼下年羹堯黃花不再,想往上爬不容易,想回京師郎衛營更比登天還難。所幸與內務府老太監劉進忠還有一絲瓜葛,平常見面都要托個關照的話。劉公公年初捎來密信,說是有個陞官發財的機會,只要他哈爾泰幫著後宮把這件事辦體面了,非但調回京師郎衛營不成問題,賞銀和晉陞的事也不在話下。 
  哈爾泰經過細心摸底,秘密選出一彪人馬來辦此事,其中維族兵士伊瑪木是他最看好的一位。於是,他利用職權給伊瑪木謀了個九品修武佐校尉,准他告假回家。這才有了回程上的這些曲折。伊瑪木當時只是想找個借口回家參加妹妹的婚禮。他打算婚禮過後溜躂幾天,回來編幾句謊言對付一下也就過去了。可事有湊巧,婚禮期間他認識了色提巴爾第,也就是他和哈爾泰提過的那個朋友,聽他提到那個他幾乎忘了的都統大人再三交待的名字……但伊瑪木仍沒有把都統大人的事放在心上。 
  他回程時會來到阿爾夏純粹是個意外——兩個孩子造就的意外,可這個意外造成了他的新的意外,也給他的妹妹、妹婿日後的生活帶來了改變。 
  事情要往前追述到熱依姆和鄂對的婚禮。 
  那天婚禮過後,關大良的兩個孩子關玉紅、關玉川被鄂對收養在身邊。鄂對的父母和熱依姆對孩子十分盡心,雖說語言不通,但吃穿照顧得很周到。可是兩個孩子總是想念親人,成天悶悶不樂。為了哄孩子開心,鄂對和熱依姆挽留會說漢語的伊瑪木,不要再離家遠去了,多來陪陪兩個孩子,一來說說話,二來也教孩子一些維語。伊瑪木不好推脫,嘴上應承了,心裡卻有自己的打算。   
  伊瑪木的往事(3)   
  那天晚上夜已經很深,伊瑪木和鄂對還沒有睡,兩個孩子又在傷心痛哭。孩子很懂事,怕吵著人家,用毯子把頭蒙住偷偷哭,這讓鄂對一家人心裡更加難受。伊瑪木乘機提出,他要把孩子帶到哈密去,他說:「那裡漢族人多,興許孩子會好過點。再說……我會給孩子找個好夥伴。」他沒細說下去,但主意已經有了,到了哈密有李翠蓮搭伴兒,還怕孩子不習慣嗎! 
  鄂對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辦法可行。他同意了。 
  第二天,伊瑪木帶著兩個孩子出發了。 
  伊瑪木提前備了一匹好馬,把兩個孩子摟在馬背上,一路跑一路跟孩子交談。他告訴孩子們,要帶他們去漢族人的地方,那邊有很多漢族的孩子…… 
  「我們不去漢族人的地方,我爸說過,漢族人裡面有很多壞人,我們鬥不過他們……」孩子的眼睛天真無邪。 
  伊瑪木說:「那我就送你們回河南老家!」 
  「不行,我爸說,回老家就活不成了,我們欠人家很多錢……」 
  伊瑪木帶著孩子整整跑了兩天,來到一個巴掌大的小集鎮。當晚,他們找了一家路邊的客棧,安頓好孩子後,伊瑪木倒頭呼呼大睡。騎馬奔跑了兩天,使他睏倦到了極點,再說他也完全沒有想到孩子們會有什麼別的念頭。一覺醒來,他揉揉眼睛,連聲喚:「玉紅、玉川……」沒有人答應,他趕緊裡外尋找,找店家打聽,誰都給不出一個準確的答案。伊瑪木驚呆了:兩個孩子從此沒了蹤影! 
  整整一天,伊瑪木扯著嗓子找遍大街小巷,「玉紅、玉川……」喊得嗓子眼冒青煙,也沒有孩子的著落,他絕望了。天黑下來,他聽到肚子咕嚕咕嚕響,這才想起一天沒有吃東西呢!就進了路邊一個小飯店,要了一碗拉條子,一邊吃一邊問店小二:「這是個啥地方?」 
  他沒想到的是,小鎮居然就是阿爾夏!伊瑪木禁不住停下筷子,突然想起色提巴爾第,想起他曾經透露過的消息。他的雙手不由自主地伸到自己的包袱裡,觸到包袱裡的紙片,那是都統大人交給他的朝廷欽犯的畫像。 
  令人完全沒想到的是,一見這漢子,伊瑪木立刻喜歡得不得了。他穿著一套潔淨的淡灰色長衫,一雙敞口布鞋,打著綁腿,腰束得很細,衣袖寬折挽起,肩寬臂粗,透著結實的身板。板寸平頭絡腮鬍子,兩眼炯炯有神,待人異常和藹。 
  是因為伊瑪木自稱色提巴爾第的朋友,還是因為他說一口流利的漢話?伊瑪木看得出來,這個趙東來對他的來訪,絲毫沒有戒心。他謙和地將客人讓進屋裡,揚起臉朝裡屋喊:「紫琪,沏壺好茶,來了貴客!」 
  「好了,這就好了……」裡屋女人的聲音,如同簫聲般的悅耳,讓客人心頭波光粼粼,好一陣蕩漾。 
  不一會兒,女人遞茶上來了。真是絕世脫俗的女子,粗衣布巾,素花輕裝,玲瓏步態,款款有致。伊瑪木頓時有種沐浴春風的感覺,心裡舒坦得很。 
  女人含一絲微笑,放下茶水,按照漢族禮節給客人道了萬福。然後離去了,留給客人一縷淡淡的清香。 
  伊瑪木無論如何也不能將眼前這個男人與所謂朝廷欽犯聯繫起來。 
  「先生像有心事,莫非公幹在身?」趙東來隨隨便便地笑著問道。 
  伊瑪木慌亂地否認:「沒,沒有,也就是閒著沒事,出來瞎逛,到了阿爾夏,想起色提巴爾第提起過您,就不揣冒昧……不好意思,打攪了。」 
  趙東來依然笑容滿面:「啊,難得,難得,在下生性愚鈍,沒有什麼別的本事,就愛結交江湖豪傑!人嘛,我們漢族有句俗語,叫做『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朋友在我們漢族人的心裡,就像父母兄弟啊……」他忽然哈哈一樂,指著茶杯說,「您品品,品品,這可是江南佛國的極品綠茶,是在下家鄉的一絕,不知先生您喝得慣喝不慣啊?」 
  伊瑪木呷了一點茶水,連聲讚歎:「好茶!好茶!」接著說:「在下也去過中原的一些地方,綠茶也喝過,比起先生的茶……」他搖搖頭,那意思是實在沒法比的。   
  伊瑪木的往事(4)   
  趙東來是個把握大局的人。他的秘密你只能感覺而不能確知,因為那是當時西域這塊土地上最大的秘密。然而,秘密過於龐大就不成其為秘密了,所以在最大的秘密跟前,主客之間自然就該心照不宣,哪怕是裝出來的也好。 
  於是,我們的主人開始款款發問:「既然先生是色提巴爾第伯克的好友,莫非家鄉也在南疆烏什?」 
  伊瑪木連忙解釋說自己的家鄉不是烏什,而是庫車。 
  「啊,庫車,那不就跟鄂對伯克是同鄉嘛!」 
  伊瑪木暗暗吃驚,看來這個趙東來對朋友圈兒裡的人,瞭如指掌啊!嘴裡也不便打埋伏了,說:「沒想到先生也知道鄂對伯克,他就是在下的妹婿。」 
  趙東來哈哈大笑:「說了半天,您莫不就是熱依姆·阿哈恰那個好多年沒有回家的兄長?失敬!失敬!」說完,他拱拱手,笑得更歡實了。 
  伊瑪木也情不自禁模仿漢族人的樣子拱拱手,跟著笑起來:「啊呀,先生原來對小妹也都熟悉啊!」 
  「熟悉倒是談不上,只是聽色提巴爾第兄弟跟我經常念叨。」趙東來提起銅壺,為客人的杯中續了點水,「到了西域,在下才知道維族同胞這麼豪爽。今天你我相識,真是三生有幸。請問先生貴庚啊?」 
  「在下和色提巴爾第同年。」 
  「那在下就癡長三歲,先生你是老弟啊!」 
  「請問兄長,」伊瑪木有句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在阿爾夏地界有啥發財的買賣呢?」 
  趙東來沉吟片刻:「也沒什麼大買賣,就靠販個駱駝、販個馬啊什麼的,掙幾個酒錢,還請老弟日後多多照應啊。老弟啊,今天你我兄弟要喝上幾盅!」 
  「我……我不會……」伊瑪木一向不會喝酒,提到喝酒他心裡有點慌張,可想推辭又不大好意思。 
  趙東來說:「我們漢族人有句俗話,叫做無酒不成席,你大老遠的過來,不喝酒哪行啊!」 
  說著話,紫琪已經把幾樣炒菜端上來了。其中,一盤炒烤肉是伊瑪木特別喜歡吃的,一看那均勻的胡椒粉、孜然粉,就知道吃起來一定嘴角流油,味道特別香。這道菜過去只有母親做得好,出外多年久未嘗到過,今天能夠吃到,讓伊瑪木又驚又喜。他無法把持自己,不由自主端起酒盅。 
  伊瑪木兩杯燒酒下去,早已面紅耳赤,索性就把自己的真實身份一五一十都告訴了趙東來。還算是咬得緊,都統大人交給的那個秘密使命,硬是沒有吐露半個字。 
  趙東來說:「兄弟,既然話說到這裡,你就放心去吧,兩個孩子的事,我幫您打聽打聽,有了消息呢,我會托人帶信給您,您不要忘了我這個朋友就是了。」 
  當晚,伊瑪木在趙東來家住了一宿,第二天清早就要告辭上路。趙東來夫妻倆把他送了很遠。臨別時,趙東來把十幾個囊捆到伊瑪木的馬鞍上,又將一個鼓鼓的錢袋塞到伊瑪木手上:「老弟,從這裡到哈密,路途不近,在營伍當差,手頭也不會寬裕,這點碎銀子你先拿著,將來日子有難處,別忘了到阿爾夏來找你老哥!」 
  伊瑪木紅著臉極力推脫,最後還是收下了。他身上的盤纏的確不多,都統大人的那點兒酬頭,都被他留給了父母。他紅著臉,只說:「兄長哈密那邊有沒有用得著小弟的地方?如果有的話,請務必吩咐。」 
  趙東來皺起眉頭想了想,說:「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老弟如有機會,可否幫我訪一個人?」 
  「不知兄長要小弟訪一位什麼樣的朋友?」 
  「她是個女子,名字叫迪裡娜,哈薩克人。」 
  伊瑪木吃驚地張著嘴巴。直到此刻他才突然醒悟到自己的使命,同時也感受到險境的存在。就他個人而言,這才真正進入了我們的角色。 
  李翠蓮是半年前跟著伊瑪木來到哈密的。自打從看到荒漠的第一眼,李翠蓮心裡就直發毛。那麼多的維族人,伊瑪木置身其中,隨時隨地用維語和他們打著招呼,嘰裡呱啦她半句話也聽不懂。頓時她覺得伊瑪木如同自己手掌上的一滴水,當她愚蠢地跳進了江河湖海時,這滴水陡然就消失了。過去一年多她所熟悉的、所依戀的那個男人呢?那天晚上,她躺在伊瑪木的懷裡悄悄地哭了,這是她離開家鄉洛陽之後的第一次落淚。她說:「伊瑪木,我那麼癡心地跟著你,我連父母兄弟的招呼都沒有打,就跟著你離開了生我養我的家,我跨過千山萬水吃盡千辛萬苦眼睛眨都沒眨一下,來到這裡你是我惟一的依靠,你要是扔下我……」,她哭的是那麼傷心。   
  伊瑪木的往事(5)   
  其實,什麼事也沒有,事都是李翠蓮心裡生出來的。但是李翠蓮心裡的那點兒事,卻是伊瑪木跟前的一塊石頭。他要搬掉它,於是就被一隻無形的手牽著了鼻子。那時,伊瑪木和李翠連賒賬租著哈密城東天山客棧的一個樓梯間。漸漸地伊瑪木發現,清軍城衛的那些軍爺們,有許多都是漢族人,在營伍裡面大家都說著漢族話,每當翠蓮聽到那些話的時候,臉上總是露出一片驚喜。於是,伊瑪木從了軍。 
  沒想到,入伍不久,他居然混了個修武佐校尉,這是許多兵士十年八年甚至更長時間都混不到手的一個位子,李翠蓮為伊瑪木感到驕傲。他們在營伍裡面有了一間房子,置備了一些必需的日用品,漸漸地也就有了過家的意思。李翠蓮的臉上開始泛起笑容。 
  那段日子,好事一件接著一件。就在個把月裡面,伊瑪木居然連續莫名其妙受到都統大人的獎勵,得到一筆不大不小的賞銀!他們正在手頭上吃緊,也沒有多想,第一件事就是還清天山客棧那筆賬。他找到天山客棧,想不到客棧已經換了主人,賬目一筆勾銷。新來的老闆不是別人,竟是那拉提小鎮綢緞行老闆娘迪裡娜!熱依姆要舉辦婚禮的消息,伊瑪木就是從迪裡娜那兒得到的。 
  也就是那天,伊瑪木從哈爾泰那裡接受了尋訪欽犯的密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呂西坤在他回到住所後不久就奉命將李翠蓮「接到」了都統府住,而且在那裡,他又見到了一個極為神秘的人物——迪裡娜。   
  博羅尼都的一天(1)   
  有些人天生和意外連在一起,迪裡娜就是這樣的人。 
  伊瑪木回到哈密的時候,博羅尼都和卓與霍集占和卓又重新出現在那拉提小鎮。 
  這天,大小和卓兄弟倆都穿著白色的維族男衫,戴著阿拉伯式白帽。他們用一隻羊換了兩袋麥種扛在肩上,從一條小巷子裡鑽出來。拐上大街,沒走幾步,幾個騎著大馬的官差就衝過來了,嘩一聲,幾把錚亮的鋼刀,將這兄弟倆團團圍住。 
  「你就是殺死格木薩爾管事的回子嗎?」一個滿臉橫肉的官差在馬背上用刀尖指著霍集佔大聲質問道。 
  霍集占抬頭看著四周圍的官差,慌張地轉著圈,額上滾動著大顆大顆的汗滴。 
  「帶走!」那頭目模樣的官差皺著眉頭喝道:「到大堂上去說吧!」早有幾個官差跳下馬,把霍集佔五花大綁捆了起來。博羅尼都並不死心,還要跟在後面解釋什麼,被一個官差揪住胸衣狠狠一聳,摔一個趔趄。 
  博羅尼都眼睜睜地看著霍集占被準噶爾的官差帶走了。 
  喧囂聲遠去了,看熱鬧的本地人慢慢散開了。博羅尼都獨自馱著兩袋麥種,沿著天山腳下的蜿蜒小道,在夕陽中往他的住處走去。漸漸地,太陽落山了,天地間變得灰暗起來,不遠處閃爍的幾盞燈火,鬼眼似的稀稀拉拉,那便是被這個葉爾羌和卓管著的三十幾戶維吾爾人的村落。博羅尼都抬頭望了一眼,渾身湧出絲絲溫暖。他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將麥子扔到路邊的土坎子上,深深喘口氣。這時,他聽到一陣烈馬的響鼻,那是他所熟悉的聲音。他警覺地朝四周張望,便看到不遠處的路邊,在輕薄的暮色中,隱約坐著一個女人。那女人身邊有匹高大的白馬,馬在焦躁地等待著它的騎手。博羅尼都一眼認出那是自己的「雪山飛狐」! 
  博羅尼都靜靜地注視著那邊的人、那邊的馬,有種衝動在折磨著這個男人。他將手指插進嘴裡打了一個響亮的呼哨…… 
  「雪山飛狐」聞哨而動,仰天嘶鳴了一聲,立刻輕點著四蹄,朝它的主人親暱地走來。 
  博羅尼都抱著「雪山飛狐」溫濕的頭顱,用自己滿是胡茬的臉與它盡情地廝摩了一會兒,便將麥袋架到馬鞍上。他牽著馬慢慢走到不遠處的女人身旁,停下了腳步,期待地盯著女人的背影。 
  女人紮了塊深色的頭巾,腳上蹬著馬靴,緊身獵裝,幹練而生動。她端坐在路邊的土坎子上,背朝著男人,沉默著。 
  很多年以後,博羅尼都回想到迪裡娜,仍記得那個始終沉默的背影。那個美麗的精靈啊,在投給他一個注視後就那樣走了,留給他謎一樣的背影。 
  霍集占的被抓和她有沒有關聯,她又是怎樣找到他們的住處的?她對他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感情?如果沒有霍集占的那一刀,事情的結果會不會是另一種結果?這些問題,博羅尼都不但現在想不明白,直到他死的那一刻,它們在他心裡依然只是些問號。 
  博羅尼都悵然良久,牽著他的「雪山飛狐」回到自己的小屋跟前。那是一間泥抹的平頂土屋,斑駁的牆壁上,除了門,還有一個壁龕模樣的小窗戶。 
  「大狼」汪汪地叫著,竄過矮坎來迎接主人。它討好地搖動著碩大的尾巴,用濕潤的鼻子和舌頭在主人手上肉麻地嗅著、舔著,嘴裡發出哼哼嘰嘰的低吼聲。博羅尼都心頭溫暖地一酸,忽有一種想要落淚的感覺。 
  在博羅尼都汗流浹背地拖著兩袋麥種,推開這扇破爛不堪的木門時,您無法想像日後他對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一家的那份凶殘。歷史啊,總是喜歡將一個人不同的面貌對比起來讓人們欣賞。 
  博羅尼都在黑暗中靜靜地吸了一會兒煙,便從炕上摸索出火鐮,打著紙煤兒,又將紙煤兒吹出火苗,點亮牆上滿是油污的小燈。 
  燈光映照下,這個維族男人益發顯出了蒼老的模樣,滿臉的胡茬配著深陷的雙眼,透出一種特有的民族氣息。他用瓢在水缸裡舀了一瓢水,咕嘟咕嘟喝下去,又從門後的囊坑裡摸出一個碩大的家常囊,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很有節制地咬了一口。正嚼著,門口忽又響起「大狼」狂叫的聲音。他警惕地豎起耳朵,聽了聽,也不再理會。   
  博羅尼都的一天(2)   
  這時門被推開了,幾張熟悉的臉讓博羅尼都有點驚訝,但立刻又平復下來。進來的是色提巴爾第、噶岱默特和阿什默特。博羅尼都不慌不忙地起身,撫手鞠躬行禮。 
  「霍集占呢?」噶岱默特冷冷地問。 
  博羅尼都說:「他已經被官差抓走了,下午剛抓走的,在那拉提鎮上。」 
  色提巴爾第伯克等三個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臉上都有點失望。本來他們約好今天要把霍集占結果了,給博羅尼都留下一刀,沒想到遇到這樣的局面。 
  「博羅尼都和卓,你們兄弟倆把鄂對伯克的婚禮攪得一團糟,還殺了我們的朋友,五條人命,你今天打算給個啥?是一條腿呢,還是一條胳膊,或者一隻眼睛?當然你如果慷慨些,把腦袋拿出來,那這些都免了……」色提巴爾第手裡玩著腰刀,繞著博羅尼都溜躂了一圈,然後站在了博羅尼都面前。 
  博羅尼都下意識地躲著那刀,默默無言。 
  阿什默特沉不住氣了,他上去把博羅尼都的胸衣抓住,將明晃晃的刀子逼在他的下巴上:「你信不信,爺殺了你就像宰了一隻雞!」 
  博羅尼都瞟著下巴上的刀,用手把刀子撥開,說:「為了幾個漢族人,你們要殺穆斯林兄弟嗎?」 
  噶岱默特站了起來:「博羅尼都和卓,我知道你本不想殺人,殺人的是你弟弟霍集占。但是,你從來都充當他的幫兇。『誰要是為非作歹,罪惡纏身,就會成為火獄的居民,並永居其中』,這是安拉的訓詞,你不會記不住吧!今天霍集占不在,是他的運氣。你可以給他捎個信,這次官府殺了他便罷,要是他還能活著出來,我們兄弟隨時隨地可以送他去地獄。知道嗎,這是安拉的旨意。至於你嘛,今天你得給我們帶走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博羅尼都拉下眼皮,「我這裡也沒值錢的東西,你們看著拿吧。」 
  噶岱默特說:「小東西,盡量小一點,我們要割下你的舌頭……」 
  博羅尼都反射性地伸出了自己的舌頭,但很快又縮了跡進去。小聲嘟囔道:「凡枉殺一人者,就像殺死人類集體;凡救活一人者,就像救活人類集體……」這是《古蘭經》裡面一句話,他自然而然地就念了出來。接著使勁把自己的舌頭伸出來。阿什默特挽起袖子,準備下手。 
  如果阿什默特的這一刀落下,相較於後面的結局,莫非不是博羅尼都的幸運,可是,命運的安排有時就是那麼巧。阿什默特剛要舉刀,門外響起一片嘈雜聲,博羅尼都的牧羊犬狂叫不休,在叫聲中,有人推開了門。 
  博羅尼都閉上眼睛,小聲嘟囔道:「普慈、特慈的主啊!」 
  進屋的人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滿頭是汗,一身長衫卻依然齊整。他一進門便給大家拱拱手,用維語高聲說:「各位兄弟,失敬,失敬……」阿什默特和噶岱默特根本就不認識這個人,所以顯得手足無措。博羅尼都也不認識這個人,傻傻地看看這個人又看看大家。只有色提巴爾第伯克驚喜地迎了上去,嚷道:「啊呀!兄長,你咋來這裡了?」   
  熱依姆的煩惱(1)   
  來年暮春一場新雨過後,關大良和他親人的墓地上,長出了綠油油的莊稼。這對達吾提的祖先鄂對的心情,是個恰當的註解。其時,熱依姆懷孕已經三個多月,肚子都出了懷了。兩家的長輩當然滿心歡喜,按照民族習俗,女兒的頭胎孩子必須在娘家生,所以剛剛懷孕這段時間,娘家母親隔三差五要把女兒接回去伺候一番。常是大清早接去,日落天山光景,鄂對親自到丈母娘家又把妻子接回來。一家人就這樣樂此不疲,早把當初婚禮上的那些不快,漸漸忽略過去。 
  這天鄂對伯克照例圈完了牲口,洗整一下換身衣裳,又去丈母娘家接他可愛的小妻子。 
  回家路上,熱依姆的臉色讓鄂對犯了難。從一見面,熱依姆就陰著眉頭,滿面愁雲,也不知她心裡的風晴雨雪,是個啥氣候。 
  上了路,鄂對陪著小心,問:「咋回事,跟娘鬧彆扭了?」 
  「沒有。」熱依姆不想說話,可憋了好半天,還是說,「你都結交了一些什麼朋友?那個色提巴爾第,忒不正經!」 
  鄂對一驚:「怎麼了?他是不是……」 
  妻子輕輕掐了丈夫一下:「你呀……真是,誰還會對我……」 
  鄂對噓了口氣。 
  熱依姆正色說:「琳莎對伊瑪木可是從小就有意的,那個色提巴爾第憑啥要插一鎯頭?要不是我親眼看到,誰說我都不會相信,今天色提巴爾第竟……哎呀我都不想說了,兩個人又說又笑的。」 
  鄂對一下子明白過來,故作賭氣地說:「你怨我的朋友,我還沒有找你算賬哩!琳莎不是你從小到大的好姐妹嗎?」 
  熱依姆沒話可說了,氣得在丈夫的手臂上小小地咬了一口。好半天,歎口氣,說:「這個丫頭片子啊,按說嘛也該嫁了……」於是,她又想起自己的心事。 
  自從哥哥伊瑪木帶著關家的兩個孩子離家後,熱依姆心裡面始終結著一串疙瘩。兩個孩子半路失蹤的消息,早已經傳到她耳朵裡。她就怎麼也想不明白,關玉紅、關玉川那麼機靈的兩個孩子,伊瑪木怎麼就把他們弄丟了呢?尤其是自己懷了孩子以後,這份擔憂就更加壓在心上。熱依姆打心眼裡埋怨哥哥伊瑪木。 
  當然,埋怨伊瑪木的理由還不止這些,還有琳莎的這份感情賬。哥哥咋能一出去就啥消息也沒有了呢?這倒好,留下這麼個瓜果,是苦是甜,熱依姆扭也不是,不扭也不是。 
  令熱依姆委屈的事還有一件。婚後,她總感到丈夫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以前那個和自己無話不談、說笑不休的男人,似乎正在離她遠去。如今夫妻間的談話像隔著一層窗戶紙,偶爾說笑,丈夫的高興也是做出來的。那個人的臉上好像永遠也不會升起那一道美麗的彩虹了——那種只有墜入了愛河的男人才會放出的光彩。一個失去快樂的丈夫,必然是妻子的一塊心病,如果這個妻子的心還在冒著火苗的話。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行走在某個軌道上。 
  熱依姆感到生活寡淡寡淡的沒有滋味,不由歎了口氣。 
  鄂對沉在自己的幻想裡,沒有留意,帶著些許的興奮說:「再過幾個月,咱們就有一個小巴郎子啦!你不高興嗎?等咱們的巴郎子出生後,不管是男是女,都要給他舉行一個隆重的命名禮,我想好了,如果是個男的,名字就叫鄂斯滿(獅子),希望他長大以後就像雄獅一樣威風;要是女的就叫古麗巴哈爾春天美麗的花朵,願她有春天般的美麗……」 
  這句話多少讓人體味到一點兒溫情,把妻子的心說熱了。熱依姆鼻子一酸,鑽到丈夫的懷裡傷心地哭泣起來。 
  丈夫摟緊了妻子,小心拍打著妻子的肩頭,說:「世道變了就好了。咱們回庫車老家去。這裡的日子太屈了你了!」 
  「我又不是什麼千金小姐,什麼屈不屈的。」熱依姆止住哭泣,向丈夫敞開心扉,「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是不是心裡有啥事瞞著我?你是不是很瞧不起我?或者是我有哪裡做得讓你不開心?你該跟我說說你和朋友之間的事啊……」   
  熱依姆的煩惱(2)   
  鄂對猛然怔了一下,他沒有想到妻子的小腦袋瓜裡,居然裝著這麼一大堆問題。他一直覺得自己身處準噶爾,又是山雨欲來的世道,男人間的一些話題不免過於沉重,只適宜於用男人的肩膀來扛著。妻子的心裡希望的,卻並不是這樣啊! 
  「我跟朋友之間的事,是男人們的事。男人的事嘛,女人還是不知道的好。」鄂對說。 
  熱依姆堅持說:「你知道古老的葉爾羌汗國嗎?那時葉爾羌內外紛亂,盜寇四起,男人都鎮不住這個局面,帕夏夫人卻把天下平定下來。雖然她手段殘酷,可起碼說明女人並不比男人軟弱啊……我現在是你的妻子,你的天就是我的天。這個天要是塌下來了,我必須和你一起扛著。這是真主的旨意,你懂嗎?」 
  這番話讓鄂對很受感動,他輕柔地說:「你想知道啥,我都告訴你。」 
  「色提巴爾第他們幾個人,是不是想造反?」熱依姆問。 
  「他們不會造反,只想找和卓兄弟,為咱們報仇!」 
  「這個仇該報。那個霍集占和博羅尼都全是魔鬼,他們給咱們的婚禮帶來了多大的晦氣啊!咱們不會放過他們的!」 
  「可惜,霍集占讓準噶爾的官差給帶走了,去找博羅尼都,又碰上色提巴爾第的那個漢族朋友,就是那個叫什麼趙東來的漢子。聽色提巴爾第說,這個人很夠朋友,還打算找時間來咱們家看咱們哪!」 
  熱依姆好奇地問:「咱們?難道他也知道我嗎?」 
  「知道。他知道的事情可多了,連伊瑪木……」鄂對本不想說伊瑪木這個話題,可一不留神嘴上少了把門的。 
  「伊瑪木?伊瑪木咋樣?」 
  鄂對先是支支吾吾,結果越抹越黑,最後一狠心,索性把自己發現伊瑪木口袋裡那塊繡品的秘密,以及朋友間對伊瑪木身份的傳聞等,一五一十全部告訴了妻子。   
  隔牆有耳(1)   
  達吾提的祖先鄂對沒有一天不在記掛著舅兄伊瑪木。他沒想到伊瑪木離家後會把關大良的兩個孩子弄丟了,更沒想到伊瑪木會與趙東來會面。所以,後來伊瑪木回到哈密的一切情況,完全不在達吾提的祖先鄂對原先的料想之中了。 
  伊瑪木回到哈密的第一件事,就是打聽迪裡娜。 
  那是伊瑪木剛醒來不久,李翠蓮被都統大人的勤務兵匆匆帶過來和他見面。 
  伊瑪木把翠蓮拉到身邊,在她耳旁小聲說:「去把門插上,順便看看窗外有人沒有。」 
  李翠蓮插上門,又朝窗外張望了一眼,伊瑪木低聲說:「迪裡娜呢?不是一直陪著你嗎?」 
  「你不說我倒忘了,」李翠蓮忽然想起什麼,「她一直跟我住在都統府。前天突然走了,說是回家去。對了,她還給你留了一封信哪,叫我無論如何要親手交給你!」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 
  伊瑪木慌忙打開信封,裡面竟是一張五十兩的銀票!裡面捲著一張小紙片,上面用維語寫著一行細小的字:務必向陝甘總督府的人說出秘密!伊瑪木驚得張大了嘴巴,好半天合不攏。 
  翠蓮緊張地問:「紙上寫的啥?」 
  伊瑪木趕緊把她的嘴摀住,又把小紙條塞到自己嘴裡,一邊嚼一遍低聲說:「小聲點,這事不能聲張。迪裡娜這個人,有來頭!」 
  「我就奇怪嘛,她說是都統大人讓她來陪我的。都統大人怎麼就認得她……」李翠蓮努力回憶著和迪裡娜相處的種種細節,卻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伊瑪木,這銀子咱不能花!」 
  伊瑪木撫摩著翠蓮的頭髮,說:「別想這些事了,咱倆只要在一起,就什麼都不怕。」 
  這句話說出了李翠蓮的心聲,她禁不住哭起來。 
  兩人分別這幾個月,李翠蓮受了不小的驚嚇。眼下好不容易熬到重逢,這個讓她朝思暮念的男人又背著一身重傷。女人那點執著和浪漫的堤壩,實在經不住這麼多的風雨。李翠蓮隱隱約約感到有個巨大的恐懼在包圍著他們,睜眼閉眼,都是深不見底的陷坑,渾身毛孔似乎都得隨時隨地張開,以防備著那些看不見的危險。李翠蓮有些承受不住,那晚她伏在伊瑪木的床頭哭了大半夜。 
  李翠蓮的痛哭,含義是很複雜的。 
  還有一件事她沒敢告訴伊瑪木。就在伊瑪木離開哈密的第四天,李翠蓮便有了妊娠反應,突然間看到食物就噁心,吃啥吐啥。起先,她還以為是水土不服,記得剛到哈密時曾有過這種情況。後來迪裡娜看出了門道。為此這個熱心的哈薩克女人,在茶飯方面給她用了不少工夫,養得她那段時間所有衣帶都不夠長度。 
  一天後半夜,迪裡娜沉沉睡去了。李翠蓮睡不著,於是天不亮就穿衣起床,悄悄溜到營伍那邊,期待從那裡得到伊瑪木的消息。這只是她無數次悄悄的行動中的一次。可是這次,李翠蓮一陣暈眩,頭重腳輕,踩了個虛腳,從坡頂一直滾下來……肚子裡的那點念想被摔掉了,這讓她足足傷心了一個月。 
  生命垂危中的伊瑪木接連用了幾副「一貼活」,箭傷逐漸有所好轉。李翠蓮看著男人臉上一天比一天有活氣,感到生活又有了盼頭,心裡好像也敞亮多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她不願意多想,就算都已經過去了吧。 
  女人的美夢又開始上路了,那只是一個簡單的圖景——和自己的男人在一起平平常常地生活。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對平常生活的理解。達吾提祖先熱依姆的這位新嫂子,惟一的願望就是一樣——能看到自己的男人,這才是最真實的、靠得住的生活。 
  這天天氣晴好,伊瑪木決定讓李翠蓮攙扶著出外走一走,活動活動。出了門,興許是心裡有事,腳步就不知不覺來到天山客棧門前。小客棧遠看上去像是一個城堡,高高低低坐落在一個四面是深谷的大土堆上。它全是用泥塊壘起來的,所以在陽光下呈現出燦爛的金黃色,那金色牆壁上一個又一個疏落有致的小窗洞,好像一張一張盯著人們想要說話的嘴,又像是深藏著無數秘密的眼睛。   
  隔牆有耳(2)   
  對於伊瑪木和李翠蓮來說,這地方是他們初到哈密時的立腳點,兩人多少有些懷舊的感情。自從去了營伍,好久沒來過這裡了。李翠蓮說,難得兩人重訪舊地,不如一塊兒到客棧裡面去看看。伊瑪木也有興致。兩人熟門熟路很快進了天山客棧,逕直去找過去住過的那個樓梯間。 
  伊瑪木推開那扇熟悉的小門,見那間小小的隔房裡,一切都還原樣擺在那裡,絲毫沒有變化:靠窗戶的土炕,三條腿的小炕桌,夾牆上裂開的幾道縫隙,還有幾個用過的碗盆……一切都是那麼親切。 
  兩人掩上房門,坐到過去常坐的土炕上,好像時光一下子回到了從前。翠蓮把頭靠到伊瑪木的胸前,伊瑪木熱情地吻了她,他們情不自禁地重溫起少男少女的舊夢,恍惚中,忽聽那夾牆的裂縫裡傳來隔壁住客說話的聲音,伊瑪木覺得那聲音很熟悉,仔細聽聽,竟是呂西坤守尉! 
  「……大人打算在哈密公幹多久?」呂西坤在問。 
  那個被稱做「大人」的傢伙是個破鑼似的嗓門:「總督大人著急得很,皇上還在宮裡頭候著哪!」 
  伊瑪木和李翠蓮兩人一聽「皇上」二字,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各自緊捂著自己的嘴巴。 
  呂西坤說:「總督大人有啥交代沒有?」 
  「皇上有密旨,准部治下天山南北,回子勢力最大。回子對準部久有不滿和叛逆之心,可善待之。務必要把歸順過來的回子遷出去、安頓好。哈密就這麼點兒地方,都留在哈密不是個事兒!還有……昭武都尉那幾百人……」 
  呂西坤一聲長歎:「西域這麼大的地兒,撒個三五百人,那還能見得著人嗎?更何況要秘密地聯絡,誰也不許認得誰,昭武都尉大人肩頭的擔子可不輕啊!」 
  「嗨!這你就外道了,那是尋常的幾百人嗎?不光是滿人和漢人,還有回子、有哈薩克、有布魯特、塔吉克……什麼族的人都有,個個神通廣大,功夫了得啊!再說了,皇上的寵臣也不是好當的……東宮那邊還頂著個臭名聲,娘娘到如今都不依不饒哪。唉,沒法子啊,這是皇上他老人家欽定的事兒,誰敢去給娘娘透這個信兒啊,不依不饒就不依不饒吧,正好是個煙幕……」 
  「皇上聖明,這可是學那孫猴子,鑽到鐵扇公主的肚子裡掏心撓肺哪!」 
  「可不……跟你透個底兒,你可得摟住嘍。都尉已有密報,西到喀喇崑崙山,北到哈巴河、阿爾泰,東面就不用說了,到處都是咱大清的孫猴子吶!說也是,這麼大的事兒,連東宮都瞞過去了,娘娘還蒙在鼓裡呢。」 
  …… 
  伊瑪木實在忍不住了,「噓——」一口大氣壓著慢慢吐出來。他閉上眼睛悄聲喊道:「主啊!」猛然似乎明白了什麼,再也不敢聽下去了,趕緊拉著李翠蓮的手,屏著氣息輕腳輕手離開樓梯間,出了天山客棧,頭也不回地逃離了這個可怕的地方。 
  兩個人一路上心都在噗噗跳,誰也不多說一句話,只顧埋著頭走。剛走到營伍門口,抬頭就見都統大人的勤務兵站在那裡。小傢伙看到伊瑪木著急得都要哭了:「我的天老爺呀,你跑哪兒去了?都統大人等您都一個多時辰啦!」     
  第三章 揚眉出伊犁   
  引子   
  時間:2004年9月5日地點:達吾提·買合蘇提家乾隆皇帝下決心統一新疆,有很多因素,最重要的,我看有兩個:一個是準噶爾內亂,內部分裂,政權沒法自立,這樣易給俄國人可乘之機。沙俄對我們新疆地區,一直有野心的,幾百年時間,搶佔土地,掠奪財物,強行移民等等,啥都干了。18世紀初吧,西伯利亞那個叫什麼噶噶林的總督,憑想像給沙皇遞報告,說天山南路出金子,沙皇一看,又是徵集軍隊,又是派遣工匠,搞測繪、建據點,搞了很多很多名堂。俄國沙皇對準噶爾從來沒死心,有機會就來收買啊、策反啊,幹這些事。到1752年吧,清朝這邊是乾隆十七年嘛,沙俄聽說準噶爾有人造反,負罪逃到哈薩克,那就是準噶爾台吉達瓦齊和輝特部台吉阿睦爾撒納兩個人,急忙就邀請人家,公開搞收買。乾隆感到,新疆問題不解決可不行。 
  還有個因素是群眾方面的。那些年,跑到哈密投奔清朝的人越來越多。從乾隆二年開始,一直沒斷過,各民族群眾都有。原因就是準噶爾統治太黑暗了!拿葉爾羌地區打個比方,在噶爾丹策零統治時期,一年要繳10萬騰格的稅賦,那就是10萬兩白銀啊!你想想看,葉爾羌那時才多少人口?哎呀,那個收稅的官差啊,要酒、要肉、要婦女,啥都要。稍微不滿意,又打又罵,群眾哪有好日子過啊。而且,那時候,準噶爾奴隸買賣很普遍,一個奴隸還不夠買兩匹馬,落後得很哪。所以群眾都不幹了,都去投奔清朝。我的祖先鄂對,還有他的一些朋友,都贊同清朝統一新疆,積極幫清軍做事,這個形勢皇帝肯定也考慮到了。 
  所以說清朝統一新疆,時機選的比較好。用漢族同志的話講,有天時,有地利,也有人和。皇帝看到了統一的緊迫、統一的重要,很及時。他的一些策略,今天看來也很有道理。行動之前,清朝有很多年的準備,外交上的、宣傳上的、人財物力上的,如派人安撫土爾扈特部,保持中俄邊境和平,派大批人秘密鑽進來做宣傳等,都很重要。可惜南疆那邊,宣傳還不夠,要是從宗教方面把道理宣講清楚了,那個形勢肯定會不一樣。大小和卓後來鬧分裂,恐怕沒人聽他們的……   
  密召陝甘總督(1)   
  就在達吾提·買合蘇提祖上的這個家族,無奈地經歷著種種風波的時候,清廷最高統治中心正醞釀著那場歷史風暴,時值5月,北京滿城柳絮飛舞,新任陝甘總督劉統勳如期蒙詔入宮候旨。乾隆皇帝拿捏再三,終於定下了決心:明年——也就是他登基之後的第20個年頭,必須把幾十年議而不決的新疆問題徹底搞定。 
  皇帝要對西域採取軍事行動,陝甘總督的作用是不言而喻的。西域很大,有一個像樣的人坐鎮在那裡,可以撐起半邊天,中央政權就可放手決策。這一點乾隆瞭然於胸。前朝有年羹堯為鑒,當朝他還沒有把這個歷史造出來。 
  召見中,劉總督有些誠惶誠恐。身為封疆大吏,不比京中的臣子,見一回皇帝很不容易。 
  乾隆笑了笑,讓劉統勳坐下,隨即直奔主題:「劉愛卿,你說說看,平定西域,我朝上下,有哪位將軍堪擔重任啊?」 
  「將軍班第、永常如何?」劉統勳揣摩著乾隆的心思,試探著問。 
  「統一西域大業是我大清多年的心願,勢在必成——」乾隆從榻上站了起來,踱了兩步,然後回身看著劉統勳,「早在先祖康熙帝時,就有數次動議,數次親征,均未告成。這一次……愛卿你要替朕好好謀劃一下。西域地方遼闊,民情複雜,朕以為要根絕後患,尚須假以時日,班第、永常倒是合朕的意思,只是恐怕光是這兩個人還不夠的。朕想起『眾建而分其勢』的道理,從長計議嘛……還得多留一手。」 
  劉統勳若有所悟。 
  乾隆笑了笑,「劉愛卿,另有一人,你可小心利用,」招手讓劉統勳靠得近一些,乾隆壓低聲音道,「他已奉朕的旨意,深入天山南北,手上有五百部眾,遍佈各地……這是朕的機密,只須你知、朕知。」說著,皇帝將一卷文牒遞到總督手上,又在文牒上按了一下,說:「都在上面哪,你要好生替朕把握著,若有半點閃失……」 
  乾隆皇帝這句蜻蜓點水的話,等於了宣佈了一個巨大的事實。它使得我們故事中包括達吾提的祖先在內的一大批人,面影突然清晰起來。他們一下子站到了歷史的前列,成為一部交響樂的意義符碼。 
  「另外,」乾隆頓了一下,「——更重要的是,要利用陝甘地理民情之便,動員各族百姓,奮勇參戰殺敵,激勵其自救之心。統一西域必以准對準,用厄魯特攻厄魯特,不可只指望旗營。」 
  「皇上先見之明,微臣五體投地!這樣一來,既可避我旗營對西域地理民情不熟之弱,又可保存我大清的軍力、士氣,以備大用。此乃一舉而三得,實在是克敵制勝的法寶啊!」 
  乾隆笑了,雖然他早已習慣了臣下的頌揚之詞,但這些充滿靈性的點穴道的話,他還是愛聽的。 
  劉統勳想了想,選擇了一款感慨萬千的方式發表自己的諫言,「微臣觀那沙皇,對準部極盡籠絡收買之能事,可謂計出多端。準噶爾和輝特部兩個台吉,負罪逃往哈薩克後,沙皇立命西伯利亞官員,邀請、封爵齊至,可見他也是在人心上做文章啊。」 
  顯然,話是遞給皇帝的,裡面包含著臣子的意向,但皇帝可以接茬,也可以不接,進退都不會感到為難。 
  乾隆接了茬,他說:「那是離間之計,朕一向不屑與之相爭。想當年先祖康熙帝在位時,俄皇對流落伏爾加河畔的土爾扈特人大做文章,先祖派遣圖理琛,歷時兩年,取道西伯利亞,來到伏爾加河畔,會見了阿玉奇汗,安撫備至,一人而已,使土爾扈特人雖然身在異域,心卻嚮往中原。劉愛卿,人心人心,藏在人人心中,光靠外力是不能扭轉的。俄皇枉費心機,那兩個台吉還不是歸順我大清了嗎!如今,朕就封那個阿睦爾撒納為親王,封他的哥哥班珠爾為郡王。朕不但封他們,還要重重地用他們,此次用兵,朕就讓他們替朕去捉拿達瓦齊……」 
  一個大國帝王的氣勢就這樣徐徐播發開來。它意味著風暴之前的雷鳴已經隱隱轟響,某個真實的歷史事件已經伸手可觸。可惜西域實在太遠,而地域又如此的廣大,我們的主人公——達吾提的祖先及其朋友們,並不能即刻感受到這股力量的存在。他們對紫禁城裡所發生的一切毫無所知,而只能在黑暗中苦苦期待著。   
  密召陝甘總督(2)   
  乾隆召見劉統勳的第二天,也就是五月初四日,劉大人起程赴陝甘總督任。與此同時,乾隆皇帝下達諭旨:「明歲擬欲分兩路進兵,直抵伊犁……眾建以分其勢。此從前數十年未了之局,有不得不辦之勢。」 
  事情的節外生枝總算不可抗拒地來到了。就在皇帝這份諭旨的文牒還沒有來得及發下去時,內務府的一份密奏興沖沖地呈上來了。大太監劉進忠捧著奏章,跪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聲稱根據孝賢娘娘臨終交代,終於將那個狗膽包天、拐走宮女、逃往西域的「逆賊」給拿住了,不日將從西域解送進京,「奴才今天對娘娘在天之靈也有個交待……」一番話七繞八繞,繞得乾隆皇帝一頭霧水。 
  原來皇后於乾隆十三年已經仙逝。她至死也沒忘記洗刷後宮的那件恥辱。臨終時,皇后把劉進忠叫到身邊,用微弱的聲音仔仔細細作了交代。她再三叮囑,務必派人到西域捉拿「逆賊」!劉進忠以對主子的耿耿忠心,這些年始終不渝地執行皇后的遺囑。他不惜動用多名大內高手,又通過都統哈爾泰,買通大批軍中士卒,歷盡千辛萬苦,總算把那個「逆賊」緝拿歸案。劉進忠覺得,皇后離開人世已經6年,以皇帝對皇后的深情,自己的這片忠心直接向皇上表達,是再恰當不過的了。 
  劉進忠懷著巨大的喜悅和成就感,得意洋洋地向乾隆陳述著事情的前前後後。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皇上的臉色居然越來越難看,與他所期待的效果差著十萬八千里! 
  相貌俊美、品行端莊的富察氏,乾隆皇帝弘歷對其感情最深。自從乾隆二年由嫡妃冊封為皇后以來,一直以恪守婦道、不干政務,為滿朝文武所敬重,乾隆曾稱她:出身名門,溫文有禮,品德優良,柔和謹慎,竭盡忠誠,敬事庭闈。美中不足的是子嗣不旺,生養之後相繼夭折,因此成天以淚洗面,結果在6年前跟著乾隆東巡曲阜、望祭泰山時,終因悲傷過度,加上旅途中又感受了風寒,在回京路上死在德州。當時只有37歲。乾隆自然哀痛,謚以「孝賢」美稱,並且還親自寫了一首格調哀婉的《述悲賦》,六年之中常去致祭。可眼下這件事,實在讓他哭笑不得。 
  「你說的那個『逆賊』現在何處?」乾隆不動聲色地問。 
  劉進忠憑著宮中的生活經驗,早就感到事情有些不妙,最初的熱情也減去多半。他偷偷用眼睛瞄著皇上,吞吞吐吐地答道:「回皇上的話,此人現在哈密都統府,嚴加看守,就等著皇上您的旨意哪……」 
  乾隆這才噓了一口氣,緩緩地說:「這件事就交給陝甘總督劉統勳處置吧。」想了想又補充一句,「事關宮幃內廷,話就說到這裡為止,不許傳到宮外!」 
  劉進忠除了一聲「庶」之外,半句話都不敢多說,乖順地退了下去。 
  然而宮廷裡的每一句話會不會傳到紫禁城外,皇帝是把握不住的,正如眼下這件事的結果大出乾隆意料一樣。身為一國之君,乾隆一向認為自己可以將所有事情玩於股掌之上,誰知親自安排一個最貼身的大內高手,動用皇后身邊一個小小使女,竟然鬧到如此不堪。 
  乾隆皇帝猛然覺得,心大未必力大,貴為天子也不見得就能主宰乾坤,一種力不從心的感受讓他心裡很不舒服。由此,他愈發認定自己在公開用兵西域的同時,事先預設下一條伏線的必要。眼下他要做的,就是趕快密詔趙東來,一不做二不休,把過去那個小小的計謀迅速弄成大手筆!   
  都統大人的驚喜(1)   
  皇帝所關注的事情在新疆哈密卻又是另外一番景觀。 
  都統哈爾泰今天的心情就像五月桃花,連雨帶露一股腦兒開放了。自從達吾提祖先鄂對的那位舅兄伊瑪木失蹤之後,哈爾泰就沒怎麼像樣地開過笑臉。 
  趙東來被「拿住」的消息傳來時,哈爾泰真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將近十年的懸案,難道就這樣一個呼哨完結了?可是事實擺在面前,不容他多疑。昨晚內務府密派的大內高手,的確悄悄把那個「逆賊」帶到了都統府的秘密羈押點。其時,哈爾泰正在跟一些風塵女子喝花酒,依然滿口發洩著不滿。聽到稟報連問三聲「是真的嗎?」結果菜都沒來得及吃一口就趕去見「人犯」了。「人犯」收監之後,哈爾泰睡不著覺,連夜起草折子。第二天天不亮,遠去京城的快馬就急匆匆地上了驛道。 
  接下來等待什麼呢?哈爾泰站在晨光映透的窗口想,大太監劉進忠許諾過的事,恐怕不會有什麼變故吧?當然不會!他輕輕給自己一個耳刮子,於是睡意襲上眉頭,喝完勤務兵端上來的一碗參湯,躺下去就呼呼睡著了,忽忽悠悠好像到了一個什麼地方,是什麼地方呢,一拍腦袋想起來了,這不是京都郎衛營嘛!再看看自己一身行頭,嘿,居然戴上了紅頂子,似乎又在西便門旁邊買了一處宅子。對了,是一個獨門獨戶的小院子。院子裡種滿了花草,有牡丹啊,芍葯啊,海棠啊,好多好多……一陣咯咯的笑聲,是兩位美人過來了,不是娶了兩房太太麼,哈爾泰走近一位,好面熟嘛,是誰呢?他想不起來了,用力地想,終於想起來了,那不就是在邊城哈密遇到的紅塵知己嘛!是她,那個叫迪裡娜的哈薩克女子,一片無邊無際的毯子上,他們在……這時候,勤務兵把哈爾泰叫醒了。 
  「大人,您在做惡夢了吧……」勤務兵紅著臉說。這是個新來的小傢伙,還不太懂府裡的規矩。 
  哈爾泰揉揉眼睛,有點惱怒,但還是克制了。他看到床榻的墊蓋被絮全都掀到了地上,自己渾身衣衫不整,懷裡還死死摟著個棉枕,猥猥褻褻,了無形狀,不覺難為情起來,嘴裡含混不清地咕嚕道:「什麼時辰了?」 
  勤務兵說:「已經午時三刻,大人睡了兩個多時辰呢!」 
  哈爾泰哼哼著從床上爬起來,套上一身便服。勤務兵把一盆清水端上來了,趁都統大人洗臉的工夫,在一旁稟報說:「有一個女子在樓下等候大人,已經多時了,說是要親自見大人說話呢。」 
  「女子?」哈爾泰奇怪地問,「什麼女子?」 
  「小的也說不好,反正,蠻端莊、蠻體面、蠻……」勤務兵情色鬼鬼地眨巴著眼睛。 
  哈爾泰「唔」了一聲,心裡立刻明白七八分。 
  本來,對於達吾提祖先鄂對的舅兄伊瑪木失蹤之事,哈爾泰一直希望通過迪裡娜來尋找到線索,誰知迪裡娜同樣總也不見人影。一段時間裡,哈爾泰乾脆把迪裡娜當作伊瑪木的同夥,吩咐手下「一併捉拿」。後來等到這個出沒江湖的奇女子端端正正站在他面前時,哈爾泰先前的想法又突然一筆勾銷。他甚至在這女人面前連伊瑪木的名字都沒有提過一次。這或許就是人的一點致命之處吧。 
  哈爾泰此時浮想聯翩,剛要吩咐把下面的女人帶上來,沒想到房門「呀」一聲被推開了,進來的正是迪裡娜。她一身緊身馬靠,束腰盤發,手中提著馬鞭。一進門就是漢族男子見客的架勢,大幅度拱手,聲音朗朗:「都統大人,別來無恙啊!」 
  哈爾泰怔了怔,連忙笑臉相迎:「啊呀呀,我的姑奶奶,這麼多年,你是一去不還,半點消息也沒有,看把我想的呀……啊呀呀!」他說著就舉起了雙手,毫無顧忌地擁上去。迪裡娜一閃身,都統大人撲了個空,臉上有點尷尬,但迅疾又消失了,轉過身很無辜地涎著臉,說:「你看你看,年月久了,人都變生分了不是……」 
  迪裡娜像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神情自若地笑著在屋裡兜著圈:「人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是無事不登你都統府……」她忽然一轉身,問:「聽說都統大人的案子辦妥了,是不是啊?」   
  都統大人的驚喜(2)   
  「沒有、沒有,啥案子不案子的?沒有的事啊!」哈爾泰一本正經地斷然否定,忽又覺得謊話說的不是地方,於是趕緊改口,「你說的那個事啊……我還正在發愁哪,按說嘛,朝廷的差事,我身為朝廷命官,不能不管。可這件事,本官實在是無能為力……」他埋頭扳著手指念叨起來:「你看啊,你這一走又有個三兩年了吧,伊瑪木那小子,他全然不顧我的一番苦心,一開溜再也不知去向,本官身為都統,手下還守著哈密這麼一大攤子,就算我渾身是鐵,又能煉出幾根釘啊?」 
  迪裡娜把臉一沉:「好啊,都統大人,活兒幹得漂亮,話也說得漂亮,不過我勸你還是聽我一句忠告——馬上把那個抓來的人放了!要不然……」她走到哈爾泰跟前,用手撫著這個自作聰明的男人有點發亮的腦門,「你可要當心脖子上的這點玩意啊!」 
  「哎呀,我的小姑奶奶,我都不知道你這說些啥話!」哈爾泰也不客氣地綿裡藏針,「看你那個小樣,好像是宮裡的人,不是個格格,也是個福晉……這種富貴脾氣,我還真沒有少見,想當年我哈爾泰在京城郎衛營,大小也見過那麼一點點世面……」 
  沒有等到哈爾泰把話說完,就聽「唰」地一聲,迪裡娜從馬靴裡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單手輕輕一繞,把這個男人的喉頭就鎖住了。她厲聲喝道:「少跟我黑著燈囉嗦,人關在哪兒?快說,不說,今天就要了你的命!」 
  哈爾泰並不緊張,沉吟片刻,他臉上竟花蝴蝶般地飛舞起來:「當心點啊,這可是真傢伙……」嘴上說著話,腳底下就摸索著,正好,他的腳尖碰著了床下的尿壺,隨即腳尖一用力,尿壺飛起來,光噹一聲破窗而出,啪——落在門口的衛士面前。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讓迪裡娜準備不足,稍一分神,持刀鎖喉的手臂有了短暫鬆懈。哈爾泰趁勢一掙,脫了出來。 
  這時,十幾名武裝齊整的都統府衛士破門而入。 
  哈爾泰轉而樂呵呵地對衛士們吩咐:「沒事,別緊張,這位女英雄想跟我切磋切磋刀法……」 
  迪裡娜只好悻悻地收起刀子,扭頭就要離去,被衛士們擋住去路。哈爾泰大度地揮揮手:「不要難為她,她是我的朋友,讓她走。」 
  衛士們不情願地給迪裡娜讓開了一條道。迪裡娜回頭朝哈爾泰憤怒地看了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哈爾泰背朝著大門端起茶杯,一邊用杯蓋刮著茶葉,一邊高聲喊道:「我不送了啊!」轉而吩咐衛士們:「你們都下去吧。」 
  衛士們離開了房間,只有勤務兵還驚魂未定地站在那裡發愣。哈爾泰放下茶杯,活動了一下脖子和手腕,來到窗前,衝著那被尿壺撞破的窗口出了一會兒神,猛地回頭,吩咐勤務兵:「備馬!」 
  哈爾泰要去都統府的秘密羈押點上,看一眼那個被羈押的「逆賊」是否安全。 
  迪裡娜的出現,給哈爾泰精神上帶來很大壓力,甚至可以說是種威脅。過去他只知道除了自己之外,沒人對這個朝廷欽犯有興趣;現在看來,情況並非如此。有人居然可以冒著生命危險,為人犯動刀子動槍,就說明還有比自己更牽掛這件事的人。他無論如何不能讓煮熟的鴨子飛了,那比沒有將他緝拿歸案還要糟糕……哈爾泰一路快馬,心裡七上八下,越想越不對勁。出城之後,他打馬在城外轉了幾圈,確信沒人盯住自己,才將馬頭一拐,鑽進一片群山之中。 
  哈爾泰在山中繞了大約半個時辰,終於來到秘密羈押點。那是一座極其普通的山凹。一扇跟山體顏色無二的門洞,只供單人側身進入,走百十來步,往旁邊一拐,便是一個小小的洞庭,裡面黑乎乎的,靠頭頂手指粗細的小孔射進來的一線光亮,勉強可以看出這是個圓形的桶狀空隙。哈爾泰拍了拍手,前方一道大門打開了,走出去豁然開朗,一個四面峭壁高聳的山窩子呈現在眼前。 
  關押人犯的號房,是從峭壁底端挖進去的,間間相連圍成了一圈。獄卒恭敬地迎上來,帶著哈爾泰來到一間號門前。隔著鐵柵欄,哈爾泰看到自己所要找的人。他驚奇地看到,那人竟在悠然地打著太極拳,沉重的手銬和腳鐐彷彿對他不存在。哈爾泰靜靜地看了一會,心也安下來,剛想找個地方坐一下,忽聽號裡面的人說話了:「都統大人,莫非還怕我跑了不成?」   
  都統大人的驚喜(3)   
  「哼,跑?」哈爾泰抖著腿輕蔑地答道,「我看你還沒有長出翅膀嘛!死了這份心吧,老兄,人在彎腰處,那就得彎彎腰,別把自己看成美猴王了。這可不是紫禁城啊!」 
  裡面的人收了勢,來到柵欄前:「都統大人,請把我交給陝甘總督府,我要和總督大人說話。」 
  「口氣倒不小……」哈爾泰嘲弄地打量眼前這個人,「昨晚本官沒怎麼看清,今天看……不錯,是那麼回事。不過你老兄膽子也夠大的,玩女人玩到娘娘那裡去了,後宮的女人也敢動!」 
  「我要跟總督大人說話!」裡面的人根本不理會哈爾泰。 
  「得兒,你呀,還是過些日子直接跟皇上說吧!」 
  裡面的人無奈地歎了口氣:「既然都統大人不肯行這個方便,可不可以請你手下的修武佐校尉伊瑪木,來和我見一面?」 
  「什麼?伊瑪木?你認得他?」哈爾泰有點驚訝。 
  「不,我只是聽朋友提起過,他好像四處托朋友在打聽我的下落,這不,我到了哈密,不能不打個招呼啊!」 
  哈爾泰一時腦子轉不過彎來,嘴裡嘟囔著說:「你找他,我還在找他呢……」   
  生養著一群巴郎子(1)   
  伊瑪木和李翠蓮的去向,不但是達吾提祖先鄂對家族的謎,對於所有人也都是個謎。它像是一面多稜的鏡子,照出那個重大事件背後相關的面影,一定意義上看,那也就是事件本身的影子。 
  哈密城最後見到伊瑪木和李翠蓮的人,是城守尉呂西坤。就在伊瑪木和李翠蓮誤闖天山客棧的當天夜裡,約莫三更時分,營火已滅,月光如晝,呂西坤例行巡查,騎馬溜躂到各哨轉了一遍,來到馬廄,正要下馬,忽見房掾下鑽出一個人影。呂西坤喝問一聲,那人不吱聲,追上去仔細一看,原來是伊瑪木。呂西坤並不特別意外,他心裡裝著太多的事,事事又太有底數,所以很多在別人看來稀奇古怪的事,他都看得很平淡。 
  但是,呂西坤出口的問話,卻顯得無比驚訝。這是必須的,伊瑪木是他的部屬,職責所繫,他不能不這樣表現。在如此這般盤問了半天之後,呂西坤既有責怪又有關愛地問道:「你怎麼這時候……怎麼回事呢?深更半夜的!」 
  伊瑪木撞到呂西坤時已經亂了神,經這幾鎯頭,更是找不著北了。他慌慌張張地咕噥了一句自己也不明白的話,說完就想腳底抹油,被呂西坤叫住了。 
  呂西坤換了一種口氣,不急不忙地說:「依我看,你小子肯定有什麼事瞞著我!你不說,我也不強問,可我老實告訴你,你要是有事情瞞著我,鬧出什麼岔子來,可別怪我不幫忙啊。」呂西坤邊說著邊拴好自己的馬,拍拍手,扭頭就走。 
  「呂守尉,我……」伊瑪木欲言又止。他已經打定主意,不再聽從都統大人的支配,要帶著李翠蓮逃離哈密。但這畢竟違反軍紀,呂西坤一較真兒,就是大毛病。即便兩人私下交情不錯,恐怕也是直說不得的。 
  呂西坤歎了口氣,說:「我說你呀,先別說什麼,還是給我搬到營伍來,跟弟兄們住到一起吧,總住在都統府那邊,到這邊來當差不方便,營裡的弟兄們也都生疏了,還有……你那個洛陽姑娘冷清了,想找個人說說話都不好辦。」 
  伊瑪木支支吾吾地告訴呂西坤,他也是這麼想的,可話兜了一個圈子又變了,說還是等過一陣子再搬。 
  呂西坤當然並不知道,伊瑪木昨天私下聽到過他和別人那種石破天驚的談話,多少已經知道了他呂西坤是何許人也。呂西坤更不知道伊瑪木此刻站在他的面前,心中充滿著怎樣的恐懼,以至於兩條腿瑟瑟發抖。他只是把伊瑪木看得比較簡單,覺得這個維族小伙子說話還算和順,在自己眾多的部下中,是個成不了大氣候、可也出不了大紕漏的那種人。至於他和都統大人的那點事,呂西坤始終保持明知不問,他怕觸到都統大人,對於他來說那是極不明智的。呂西坤要看著都統大人往圈套裡鑽,然後皇上一道聖旨,哈爾泰成了階下囚,這個都統的位子遲早是會輪到自己的。呂西坤是個將自己埋藏很深的人。 
  「你的身體復原了嗎?」呂西坤問。 
  這實際上是一句多方面提醒的話,可伊瑪木只是想起呂西坤救過自己的命,別的就沒有多想了。因為這個念頭,他反反覆覆掂量,決定把自己的心事告訴呂西坤。 
  「呂守尉,我……我想跟你商量個事,我想走!」伊瑪木終於結結巴巴說出了口。 
  「走?還是都統大人的差使嗎?」呂西坤問。 
  「……」伊瑪木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呂西坤心知肚明,沒有勉強伊瑪木回答,沉默了好一會,又問道:「打算去哪裡?」 
  「庫車。」這一次伊瑪木沒有猶豫,回答得很乾脆。 
  呂西坤誠懇地說:「帶上她吧!」他是指李翠蓮。 
  伊瑪木肯定地點點頭。 
  「早完事,早回來。」呂西坤在伊瑪木的肩上拍了拍,剛轉身又站住了,語重心長地叮囑一句,「有麻煩的話,就過來找我。」 
  沒有別的麻煩,就是帶走李翠蓮費了一番周折。都統哈爾泰一句話:李翠蓮必須留在都統府!沒有辦法,伊瑪木找到了呂西坤。他們商量好,伊瑪木先上路,約定在幾十里地以外的柳樹泉等候。三天後,呂西坤把李翠蓮送過去。   
  生養著一群巴郎子(2)   
  這是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是呂西坤為伊瑪木提供了逃離哈密的方便,但呂西坤在柳樹泉與伊瑪木揮手時,說:「你什麼都沒跟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做,明白嗎?」 
  伊瑪木感激地答應道:「我明白,我啥都沒跟你說,你啥都不知道、啥都沒做!」 
  當呂西坤目送伊瑪木和李翠蓮的坐騎,消失在茫茫戈壁的盡頭時,他只知道那旅程的另一頭是庫車,卻不知道達吾提祖先鄂對的這位舅兄伊瑪木,從一開始就沒有跟他說實話。 
  差不多就在伊瑪木和李翠蓮離開哈密的同一時間,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和熱依姆一家也回到了庫車。他們在庫車自然見不到伊瑪木的影子。在此後的許多年裡,他們都以為伊瑪木是在哈密。鄂對伯克甚至一直有個願望,要親自去一趟哈密,找到伊瑪木,跟他說說家裡的情況,告訴他老人們是如何一個一個在思念中離開人世,而他的妹妹熱依姆又是如何在期待中當上了媽媽,琳莎姑娘如何在怨艾中和別人結了婚,他的小外甥如何在憧憬中一天天長大。 
  熱依姆生產前後,很長時間都呆在娘家,她最知道哥哥伊瑪木給家裡人所帶來的刻骨之痛。這種疼痛一度因為她肚子裡的孩子悄悄降生,而有所緩解。她順利地生下了一個可愛的男孩,那是熱依姆可以奉獻給父母的最好安慰。 
  鄂斯滿的降生給這個家庭添了無限的喜氣。維吾爾族一連串的慶祝儀式也讓這個家庭沒有成段的時間憂愁。因為伊瑪木的關係,鄂斯滿降生後所受到的接待尤其隆重。 
  在庫車,孩子出生之後,家裡就會把阿訇請到家裡,替孩子祈求真主的保佑,並且特意討來老人們穿過的舊衣服,為嬰兒改做,祈求老人的長壽能夠像衣服一樣轉到孩子的身上。 
  這些熱依姆的母親都做得功夫足足的。 
  她成天圍在孩子的身邊,孩子稍微有點驚嚇或是磕碰一下,她都要輕輕撫摩孩子的腦袋,或者輕輕地揉一揉孩子的耳朵,嘴裡不停地說著吉利話。可要是鄰居有誰過來偶爾撫摩一下孩子的腦門,她會立刻拉下臉來衝著人家大聲地責怪。 
  從這些儀式上,我們也可以感受到信仰對維族人的重要影響,它已深入到維族人生活的方方面面,變成他們思想的點點滴滴。 
  在鄂斯滿出生後的一個禮拜裡,熱依姆的母親就按照維吾爾族的習慣,專門把阿訇請了來,為孩子舉行了命名儀式。 
  那天鄂對伯克穿了件色彩沉厚的袷袢,有點兒做了父親後的莊重。熱依姆則是一身艾德萊斯綢衣裙,襯托出幾分成熟和大方,看上去依然楚楚動人。 
  阿訇按照慣例問孩子取名了沒。 
  鄂對伯克和熱依姆搶著點頭,說是已經起了一個,叫「鄂斯滿」。 
  阿訇高興地稱讚:「好名字!好名字!」於是他鄭重地對著孩子的耳朵輕輕說:「恭喜你有了一個好名字,你的名字就叫鄂斯滿!」 
  「鄂斯滿」剛剛被全家人喊順了口,睡搖床儀式又要舉行了。 
  這儀式通常由一位鄰居大嬸主持。那天一大早,嬰兒的母親便會炸好油香、油果等許多好吃的東西,將左右鄰居的孩子們全都招呼來,把好吃的東西分給大家,然後讓他們坐到小寶寶面前。儀式開始了,主持的大嬸把嬰兒輕輕放到準備好的一盆溫水裡,給他洗澡。圍在一起的每個孩子都要為小寶寶洗一下,直到小傢伙「哇——」地一聲哭起來才住手。把孩子擦乾,用一塊軟布精心裹好,輕輕丟到用香料認真熏過的小搖床裡,儀式就走到了尾聲,這時,主持的大嬸會大聲感謝,感謝真主把哭聲交給了孩子。 
  因為在維吾爾人看來,孩子的哭聲代表著旺盛的生命力。 
  剛洗完澡的鄂斯滿小身子紅紅的,讓輕輕搖著搖床的熱依姆哼唱的搖籃曲中溢滿愛憐,和她美麗的容顏一樣讓人在溫柔中沐浴到一種自信的光輝。這首歌現在已不乏人傳唱。 
  寶貝兒,我親愛的小寶貝兒,   
  生養著一群巴郎子(3)   
  我的寶貝兒本是富家子兒,牛羊滿圈兒好一個家底兒,伯克大大為你撐腰壯膽兒,尊貴的娘兒照料你飲食周全兒哎寶貝兒,哎我的小寶貝兒,哎寶貝兒,月亮似的胖寶貝兒,你就是天上那漂亮的月亮,我的小巴郎子兒——哎寶貝兒,你的眼睛就像馬駒一樣逗人兒,我的小寶貝兒,可愛的寶貝兒,你說話的小嘴兒——就像招人愛的月亮啊,我的小巴郎子兒——哎寶貝兒,哎——哎,我的小寶貝兒——哎姆——寶貝兒,姆——準噶爾內部的爭權奪利愈演愈烈,俄國人興奮得成天在伊犁周圍到處亂竄。準噶爾瀰漫著一種可怕的氣息,人人都把這地方比喻成地獄和牢房,逃離已成為一股不可阻擋的潮流。 
  為了等待熱依姆產後的身體復原,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耐心熬到了來年春天。熱依姆剛剛滿月,他就雇了一輛馬車和兩匹好馬,把熱依姆和兩家老人,一同送回到庫車老家。這次歷史性的遷徙讓鄂對伯克後來記掛了一輩子,因為接下來的幾年時光,影響了他的一生。 
  臨行前,他們來到關大良的墓前告別。墓地上,早已是芳草淒淒。他想起關大良有神而善良的眼睛,想起駱駝背上那個與他一句話也沒說過的女人,想起關大良臨終時托付他的兩個可愛的孩子。鄂對內疚的心裡有一陣陣疼痛,不知不覺落下了淚。 
  熱依姆看在眼裡,內心比丈夫還要難受。她淒淒幽幽地說:「伊瑪木要是能回來,我說什麼也不會讓他再去哈密,決不會!我無論如何……也要他把那兩個孩子找回來!」她說這句話時,情緒很激昂,因為她心裡積蓄了太多的怨憤。可是,熱依姆怎麼會想到,她這一輩子再也沒有機會責備哥哥了,就像伊瑪木再也沒有機會當面向妹妹道歉一樣,許多近乎於宿命的東西,早已經在冥冥之中主宰著這兄妹倆,使他們這輩子注定要抱憾終身。 
  太陽出山後,鄂對伯克僱傭的馬車上了路。他們在路上行走了五天,由天山北麓的一條古道,翻過崇山峻嶺,來到天山南麓。從此他們回到庫車老家,在剛剛打掃過的老房子裡,開始了另一種生活。 
  鄂斯滿出生四十天時,按照民族傳統習俗,鄂對和母親一起到熱依姆的娘家,把他們母子接回家去。在維吾爾族的習俗中,把這一天稱作是「開臉日」,從今往後,熱依姆頭上很多根小辮子,就要變成一根粗辮子了,穿衣戴帽也都和姑娘時代要有所分別,因為從這一天開始,她才真正成了鄂對家的兒媳婦。 
  那段日子是熱依姆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他們實實在在地戀著、愛著,忽而騎馬射獵,忽而琴挑歌舞,每一個時辰都在愉快的笑聲中度過。日子像蜜一樣黏稠起來,那時節風是甜的,雲是香的,連戈壁上的煙塵也纏綿悱惻。月光下,篝火旁、草原深處、塔里木河畔、杏樹林裡的淙淙清流與夕陽古道上通透的胡楊,無一不在誦唱龜茲古韻,甚至清晨每一片綠葉上顫動的露珠,似乎都在訴說男歡女愛的別樣情調。 
  他們生養了一大群巴郎子。鄂斯滿剛剛過了割禮的年紀,這個維吾爾家庭就又添了兩男一女三個孩子。他們有了四個巴郎子,大兒子鄂斯滿的個頭差不多超過了父親的腰刀,而最小的女兒古麗巴哈爾,還在襁褓中嗷嗷待哺。 
  那幾年光景,熱依姆好像一直都在搖床旁邊度過的,在搖床的晃悠中哼唱著眠曲,是天下女人無人不想的快樂。這快樂使熱依姆多了一份女人的自信,品味著這種自信,熱依姆一步一步將歲月的流舟悄然駛向了中年。 
  鄂斯滿長大了。那是個乖順的孩子,到清真寺做乃瑪孜時同做禮拜的鄉親,人見人誇,連清真寺主持伊瑪目,也斷言這個巴郎子將來必有大出息。這讓鄂對伯克和熱依姆覺得光彩——他們的巴郎子長大了!   
  兩路大軍追殺達瓦齊(1)   
  伊瑪木一直沒有消息。鄂斯滿11歲那年,熱依姆終於耐不住對哥哥的思念,央求丈夫說,「去趟哈密吧,幫我把伊瑪木找回來……」這句話在達吾提的女先祖熱依姆心裡,一直憋了10年。 
  1755年哈密城裡人山人海的場面,把準噶爾的敗象印證到了極致。這個不起眼的小城,已經成為眾多無路可走的人的惟一選擇,是他們冒死追求的天堂。 
  哈密都統府的主人幾經輾轉,已經輪到了呂西坤。剛上任不久的呂西坤躊躇滿志。他情緒高漲地騎馬從大街上走過時,路邊有無數穆斯林向他撫胸行禮,有老人、有青年、甚至還有婦女,這使呂西坤時時感到熱血沸騰,他的腦袋昂得更高了。 
  乾隆皇帝的決策果然精彩,本著「以厄魯特攻厄魯特」的精神,他已經為準部的達瓦齊汗選擇了好幾個冤家對頭,阿睦爾撒納、薩賴爾、三車稜、班珠爾……這都是跟達瓦齊唱對台戲、有野心想謀反的人,比方說阿睦爾撒納這個人,早先靠冒充身份,當上輝特部的台吉。輝特部當時是衛拉特四部之一,不論政治還是經濟,都有點本錢。阿睦爾撒納做夢都想由自己來統治整個衛拉特四部。他本來是達瓦齊的患難朋友,曾為達瓦齊當上準噶爾的汗賣過不少力氣。可是沒想到鬧了半天,只當了個小小台吉,特別是他用殺人越貨的手段,奪取了別的台吉的牧地,他的哥哥班珠爾和碩特台吉,又表示願意聽他的節制之後,他的勢力大增,野心也就更加膨脹起來,立刻領兵和達瓦齊翻臉。結果,不是達瓦齊的對手,在招架不住的情況下,阿睦爾撒納只好拉著哥哥班珠爾,一道投奔了清朝。這還是1754年秋天的事,大半年來,阿睦爾撒納每天睜開眼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在班第和永常面前,沒完沒了地絮叨達瓦齊的不是,達瓦齊如何暴虐荒淫,如何不堪一擊,恨不得清朝大軍立刻出動討伐達瓦齊,旗開得勝,他好早日成為衛拉特四部的頭領。 
  這年2月,乾隆決定派出北路、西路兩支大軍,從哈密出發,齊頭並進向伊犁攻殺。北路軍由班第和阿睦爾撒納率領,出烏里雅蘇臺,班第被任命為定北將軍,阿睦爾撒納任命為副將軍;西路軍由永常和五年前歸順投降的薩賴爾率領,出巴裡坤,直接討伐達瓦齊;永常為定西將軍,薩賴爾為副將軍。兩路兵馬各帶兩個月的糧草,計劃用兩個月時間打到博爾塔拉會師,然後合在一處,一鼓作氣拿下伊犁。 
  受命之後,定北將軍班第和定西將軍永常,分別坐鎮營帳。由陝甘總督調撥過來的數萬兵馬,一夕之間填滿溝溝壑壑。這給阿睦爾撒納和薩賴爾兩位副將,平添了幾多豪情,他們騎著高頭大馬,各人領兵三千為前鋒,一路招搖八面,戰局出奇地順利。準噶爾部望風而降,整個進攻過程幾乎是兵不血刃。兩軍按計劃在四月底到達了博爾塔拉,會師後,不久就把戰旗插到了伊犁。 
  班第也是個愛虛張聲勢的人。每到一地,他都要下令將營帳弄得旌旗飛舞,擺出一副大戲開台的架勢。那些穿梭的戰馬所激起的團團塵土,就在彩旗周圍紛紛揚揚。戰鬥間隙,遠遠近近的營地,時不時發一聲炮響,眾多士卒在操刀搏殺,鐵器撞擊叮噹清脆,戰馬嘶鳴此起彼伏,單看這情形就可以聞到濃重的血腥味。而永常則不然,埋頭行軍埋頭打仗,佔了地方默默安營紮寨,沒有多大動靜。所以,沿途投順的百姓,大多衝著定北將軍班第而來。 
  作為執掌一個方面的將軍,班第當然不能事必躬親,接待投奔百姓的事,主要是定邊左副將軍喀爾喀親王成袞扎布在管著,具體事務就統統交給了都統府隨軍處理。左副將軍要求呂西坤始終要在相距將軍營帳十公里的地方,設立接待站,專門接待和收容那些來自四面八方的投奔者。 
  毫無疑問,這是大清乾隆皇帝那個著名戰略思想的具體體現,也是這塊土地上將要上演的一切最直接的緣由。 
  收容這個差事是個很瑣屑的事情。呂西坤把手下幾百人編成了若干隊伍,每一伍有每一伍的差調,有專管筆錄的,有專管問話的,有專管吃喝拉撒睡的,還有專門負責往後方運送安置的。所有人各負其責,各項事務忙而不亂。   
  兩路大軍追殺達瓦齊(2)   
  呂西坤自己超然在具體事務之外。他四平八穩地靠在都統營帳,仔細地品著江南名茶,讀《諸葛亮集》和宋人洪邁的《夷堅志》。沒有特別棘手的情況,下面的人是不會來驚動都統大人的。 
  四月初八這天,隊伍打到昌吉附近紮營。晌午時分,一夥投順的人馬過來了,領頭的兩個傢伙有些奇怪,非得要見官說話,小校小尉磨破嘴皮他們都不搭理。呂西坤聽到稟報,覺得蹊蹺,就讓下面的人把這兩個人帶到都統營帳。只見兩人都戴著阿拉伯式白帽,一個愁容滿面,一個橫眉立目,見了呂西坤,兩人撫胸施禮之後,就跪倒在地。 
  高個子說話:「本人博羅尼都和弟弟霍集占,情願帶領屬下三十餘戶投順清朝……」 
  「投順就投順罷了,為什麼非要見到本都統不可?」呂西坤感到這兩個人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所以說出話來多少帶點小情緒。 
  「大人有所不知,」博羅尼都站起來說,「我們並不是準噶爾人,我是葉爾羌、喀什噶爾的和卓,我們的父親是被他們抓到這裡來當人質的,那時準噶爾的汗是策妄阿拉布坦,他們打敗了我們葉爾羌汗國……」 
  這一下呂西坤明白過來了,趕忙放下手中的書卷,從靠椅上起身,吩咐妥善安排茶飯之後,趕忙差人向定邊左副將軍喀爾咯親王成袞扎布報告。 
  其時,西、北兩路大軍進攻達瓦齊的勢頭正勁,計劃會師地點博爾塔拉已經遙遙在望。將軍營帳每晚都是燈火通明,班第時時刻刻被捷報包圍著,興奮得難以入眠,一晚上睡覺差不多只有兩個來時辰。但是,他一點也不覺得累,精神特別好。 
  這天晚上也是如此,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營帳的火把已經點起來了。班第剛吃了兩個大饅頭,正喝著一碗湯,定邊左副將軍喀爾咯親王成袞扎布的快馬就趕到了。 
  將軍笑呵呵地放了湯碗,拉著成袞扎布坐下說話。 
  「將軍,這架勢,嗨,真叫人舒坦啊!」成袞扎布屁股沒有落座,就大聲地叫嚷開了,「你想都想不到啊將軍,那麼多葉爾羌、喀什噶爾的和卓給囚禁在准部,都幾十年啦!現在都趕來投順咱大清,這些人對準噶爾,那是真恨啊,恨得要命啊,下一步攻取南疆,咱還發什麼愁啊,有的是前鋒!」 
  成袞扎布說的都是實在話。除了博羅尼都、霍集占兄弟之外,新近投順清朝的還有巴喇特和卓,是喀什噶爾人。他們投降準噶爾已經有五十多年了。巴喇特的父親咱裡特在世的時候,就被噶爾丹策零交給阿巴噶斯鄂拓克看守起來了。咱裡特去世後,他的小兒子巴喇特和大兒子畢爾干,一直都在準噶爾當囚犯,至今還被看守著。這與博羅尼都、霍集占兄弟十分相似,說明當時類似的情況是很多的。跟博羅尼都、霍集占兄弟一樣,巴喇特、畢爾干兄弟也一再表示,願意為清朝出力,將來要是能夠返回故鄉葉爾羌和喀什噶爾,一定要招服那裡的百姓歸順清朝。 
  這時候,清朝的將領們處在勝利的浪尖上,當然不會有人去掂量投順者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更不會去想像最動人的表白中埋藏著恐怖的殺機。 
  「不戰而屈人之兵」是古來戰事的最高境界。面對成千上萬的投順者,清朝將領有理由興奮。 
  「這些消息,比前線的捷報還要強啊!」大將軍班第樂不可支地說,「看來,戰局比聖上估計的還要好,秋天拿下庫車,再戰葉爾羌、喀什噶爾……綽綽有餘!」 
  正說著話,侍衛報告:右副將軍兆惠和參贊大臣舒赫德來了。兆惠言語不多,比較耿直,但也剛愎自用,最大的毛病就是雞毛大的事都掛在臉上。這讓他的下屬每每不敢造次,而班第倒很覺得這一點可喜。一見面,班第就看出蹊蹺,問:「說吧,前方戰局如何?」 
  舒赫德眼睛看著兆惠,而兆惠則用嘴角示意,讓舒赫德稟報。班第指著兆惠說:「不,我今兒個偏要聽你說。」 
  兆惠無奈地歎了口氣:「戰局倒沒什麼不利,只是那位副將……」   
  兩路大軍追殺達瓦齊(3)   
  班第平時對部屬要求是很嚴格的,從來不許他們互相之間背後有什麼微詞,尤其在戰場上,這就更是忌諱的事。今天的情況似乎例外,他低頭想了想,對兆惠揚了揚下巴:「接著說,有啥說啥,別吞吞吐吐的。」 
  「好,痛快說吧,我看阿睦爾撒納靠不住,從出兵到現在,他就一直把自己當作衛拉特四部總汗,我大清的副將軍印,他壓根兒就沒有用過,始終用的是他那塊台吉的菊形篆印。在跟衛拉特各部落接觸中,從來不承認他投順了大清,說什麼,他是率領滿、漢、蒙古軍隊來平定達瓦齊的,今天他還擅自調用健銳營五百人馬,根本就沒有向將軍報告!」兆惠顯然是積壓了很久,一張口就不可收拾。 
  舒赫德也憋不住了:「還有哪,昨天他在行進途中,還闖進一個小村子,搶了幾十隻羊,百姓不願意,他居然動手殺人!他好像已經知道皇上要設四個衛拉特汗的諭旨,一路上牢騷滿腹,讓哈薩克和布魯特人放風,說要是不讓他當衛拉特四部總汗,將來的邊境就永無寧日……」 
  「行了,」班第威嚴地打斷了舒赫德,「此事到此為止,戰場不比官場,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副將有何不妥,當由本將軍發落,你們各各聽命就是了。左副將軍還有什麼要稟報的嗎?」 
  成袞扎布連忙站起來說話:「我看是否趕緊請下諭旨,也好及早發落那幾個葉爾羌、喀什噶爾的和卓。」 
  班第的臉上露出笑容:「皇上早有預料,三天前就下來啦,讓博羅尼都、巴喇特和卓進京朝覲,霍集占軍人留下來照管他們的部屬。」 
  兆惠、舒赫德和成袞扎布三人驚疑地面面相覷,心裡隱隱約約落下一個底。 
  事實上這只是一個自我安慰罷了。接下來的變故、或者還稱不上變故的那些情況,不但把乾隆皇帝的諭旨消化得無影無蹤,連和卓們自己振振有詞所表示的虔誠,也都成了過時的夢囈。   
  在戰亂中尋找伊瑪木(1)   
  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和他的朋友們到達阿爾夏這天,清軍西、北兩路大軍已經順利會師博爾塔拉。 
  這次外出是鄂對伯克經過近三個月的籌劃,專門從庫車趕到烏什,徵求了色提巴爾第的父親霍集斯的意見,來來回回跑了無數趟,才勉強成行的。期間,色提巴爾第和琳莎結了婚,光是等他倆的婚期,就耗掉差不多一個多月的時間。為此,阿什默特伯克差點兒都變了卦。最後,噶岱默特伯克出來說話,讓鄂對陪阿什默特練了半個月的拳術,才算把阿什默特伯克的心穩住了,四個人湊成了伴,決心去到哈密探一點外面的世界,當然主要還是尋找伊瑪木。 
  那時候,他們對清軍出動的詳情,並不十分瞭解,四個人只顧打馬上路,曉行夜宿,跑了三天才翻過天山。一看,這才嚇了一跳,大路上到處都是清朝的隊伍,從南往北,浩浩蕩蕩。足智多謀的噶岱默特伯克說,算了,不用再去哈密了,去了也是白去,仗一打起來,伊瑪木還能四平八穩地呆在哈密嗎?這下可讓鄂對伯克犯了難,自己分明答應了熱依姆,要去哈密幫她尋找哥哥,可現在半途而廢不去哈密,萬一……不去哈密能找到伊瑪木的線索嗎? 
  還是色提巴爾第伯克腦子來得快,說:「大家跟我去阿爾夏吧,只要找到我的朋友趙東來,就不愁沒有伊瑪木的下落。趙大哥的朋友天南地北,他曾經告訴過我,他和伊瑪木是相識的!」 
  這個主意的確不錯,一說出來大家全都贊同。於是,四個朋友掉轉了方向,打馬直奔天山南麓的偏僻小鎮阿爾夏。上了這條道,色提巴爾第伯克輕車熟路,一馬當先,四個人順順溜溜來到趙東來的小屋前,全都傻了眼,早已人去屋空,哪裡還有趙東來的影子! 
  這瓢冷水將大家的心裡潑得涼了半截,大家垂頭喪氣地回到小鎮子上,只見家家戶戶閉著門窗,不要說是人,連條狗都看不到,整個村子死一般的寂靜,讓人根根毛孔倒豎起來。四個人挨家挨戶敲了幾間屋子,終於有一間屋子裡發出聲響,好說歹說門被叫開了,一個瘦骨嶙峋的老漢站在門口,驚恐地盯著面前四個陌生人:「你們……我們沒吃的了……沒吃的啦……」 
  鄂對伯克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說:「老大爺你誤會了,我們是過路的,不問你要吃的,就想問問你,鎮子裡的人都去哪兒啦?」 
  老人也是穆斯林,見鄂對伯克行禮,也哈著腰撫胸還禮,情緒稍微平靜了些,仔細打量了大家後,小聲告訴說:「清朝的隊伍打過來了,準噶爾大汗把人都拉走啦,說是要充軍,又說是要修築營圍子,大人孩子一個也不許留,婦女也不許留,連牲口都得帶上……」 
  這些話是真是假,鄂對伯克他們也無從把握。事實上,清軍出兵之後,達瓦齊比兔子跑得還要快。此刻他的主力早已退到伊犁那邊去了。在今天的伊犁昭蘇縣蘇木拜河東岸,有一座格登山,當年達瓦齊就把隊伍佈置在山上,憑借臨水的峭壁安紮營寨,準備死守。兩路清軍按照計劃步步進逼,達瓦齊已經是三魂丟掉七魄,哪裡還顧得上大人孩子和牲口什麼的。不過,就小鎮的實際情況看,也不可能有別的原因。鄂對等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還是阿什默特實在:「管他人去了哪裡,咱先吃東西吧,我都餓得前心貼後背了,吃飽再說!」說著解開乾糧袋。 
  於是,大家找個避風的屋角,打開各自的羊皮水壺,一口水一口囊地吞嚥起來,邊吃邊商量下一步怎麼走。 
  色提巴爾第伯克說:「兵荒馬亂的,人都跑光了,估計找到伊瑪木的希望微乎其微,莫如……」 
  「莫如什麼?莫如往回走?我知道你的心思,離開這麼幾天,想新娘子了不是?」阿什默特伯克說,「這個好理解啊,要是我,一步也離不開,那麼漂亮的新娘子,我才捨不得離開她哩!」 
  色提巴爾第伯克有點難為情,紅著臉想辯解兩句,可還沒開口,就被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打斷了:「我看這樣吧,大家都先回去,我一個人到伊犁碰碰運氣。」   
  在戰亂中尋找伊瑪木(2)   
  重情義而又不願連累朋友,是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最顯著的品性。他不想為了尋找自己的舅兄,讓大家跟著顛簸受累。另外,鄂對伯克心裡還有一個小九九:獨自上路目標可以小一些,萬一遇上合適的清軍隊伍,自己就跟隨隊伍參軍,把隊伍帶到南疆去! 
  大家都不大贊同鄂對伯克的意見。阿什默特伯克當即表示,如果鄂對堅持一個人去伊犁,他無論如何也要陪同到底。他學過武功,路上可以做鄂對的幫手! 
  這個理由聽起來好像合情合理。但是噶岱默特伯克站出來反對。他提議,還是大家一起去伊犁的好。他認為清朝出兵不會就在北疆罷休,遲早定會向南疆進發。眼下天山北麓到處是兵,大家越是分散就越不安全,既然已經走到今天,要回就該一起回,要走也該一起走。 
  最後大家還是按照噶岱默特伯克的主意,四個好友連夜又繼續上路,趁著月色,往伊犁方向打馬飛奔。大家在馬背上都默默念叨:伊瑪木這時候會在哪兒呢? 
  以鄂對伯克對伊瑪木的瞭解,清軍這麼大的陣勢,他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伊瑪木曾經告訴過鄂對,他是在為清軍做事,所以到隊伍上去找伊瑪木,成功的把握性應該是最大的。畢竟在清軍裡面,維族人還是為數不多的。 
  可是,事情的結果並不像達吾提·買合蘇提的祖先鄂對伯克想像的那樣。越往北去,越接近戰場,路上越不好走,幾乎所有的路口都有哨兵在把守。四個人走走停停,進退兩難,等他們趕到伊犁的時候,已經到了六月底。清軍六月初十到二十四日,就完成了大規模的回撤,伊犁只留下了五百個官兵在那裡駐守。 
  鄂對伯克等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在駐守伊犁的清軍兵士中,找到一個叫買買提的維族小伙子,通過買買提又串上了十幾個維族兵士,但他們中間誰也不認識伊瑪木。 
  雖然沒找到伊瑪木,但認識了買買提,大家還是覺得蠻親切的,跑了這麼多路,好像也有了一點安慰。幾個人很快就和買買提談得熱乎起來。 
  買買提這小伙子十分精幹,是半年前跟著父母到哈密投順清軍的,下面還有弟弟妹妹,一大家子趕著馬車、拉著家當跑了幾百里地,才走到哈密。後來,父母和弟弟妹妹都被安置到烏里雅蘇臺,而他自己則跟著清軍踏上了征程。這一路征戰多有奇險,讓小伙子現在回憶起來,還有點驚心動魄,特別是五月十四日的那天夜裡,小伙子眉飛色舞地說:「啊呀,我要說出來,幾位阿喀可不要害怕……」 
  難道伊瑪木……達吾提的祖先這位舅兄也犧牲了?這個念頭一出來,鄂對立刻有種絕望的心情。 
  買買提很可愛地瞥著一張小嘴,繪聲繪色地給他的幾位維族同胞講述自己的戰爭見聞。說著說著,他總要停頓一下。顯然,小傢伙是心有餘悸的。 
  「你說吧,我們膽子都大得很吶!」阿什默特伯克急切地盯著小傢伙,「五月十四日那晚有啥大不了的事?」 
  買買提來精神了:「那晚將軍親自挑了二十二個人,交給新投順過來的準噶爾頭領宰桑阿玉錫。這個宰桑阿玉錫可了不得,一身的功夫啊,那個膽量……」 
  「二十二個人裡面有你嗎?」色提巴爾第伯克裝作好奇的樣子,突然問道。 
  買買提脖子一擰:「沒有我?沒我,我還敢跟你們在這裡吹乎啊……我告訴你,咱就這樣大搖大擺衝進了達瓦齊的營圍子,那些兵士眼睜睜看著我們進去,沒有一個人出來攔阻,還都以為是他們自己人。結果我們進到了裡面,突然一聲大喊:『清軍來啦!』槍炮都用上了,轟隆隆幾傢伙一放,天老爺,達瓦齊那些官兵立刻炸了營,一下子驚得四散奔竄,人馬互相踩踏在一起。有人為了奪路逃跑,舉刀就往自己人的腦袋上亂砍,這時我們實際上就躲在暗處,看著那個慘狀。哎呀……結果,達瓦齊的六千五百多人馬啊,全部叫咱們抓了活的,可惜那個達瓦齊趁著亂乎勁兒,跑掉了。聽說他只帶了二十多個人,連他的眷屬都沒來得及帶走……」   
  在戰亂中尋找伊瑪木(3)   
  「後來呢?達瓦齊他能往哪兒逃啊?」鄂對問。 
  「聽將軍說啦,他們翻過了庫魯克嶺,跑到布魯特人那邊去了,估計是想往喀什噶爾方向逃。你放心,他逃不掉的,將軍早派人馬追上去了,而且還差人通告了阿克蘇和烏什,讓那邊的咱們維吾爾人,見到達瓦齊立刻拿下,解送到清營。這可是大功勞,重重有賞啊!」 
  買買提的話是可信的,達瓦齊果然逃到了烏什。當時,烏什的阿奇木伯克霍集斯,早就在一些山隘上,設立了卡倫瞭望。六月初八這天,達瓦齊跑到喀什噶爾和烏什交界的地方,驚魂未定地安紮下來,還沒到一個時辰,霍集斯的弟弟帶著水、馬和許多乾糧過去了,說他哥哥霍集斯因病不能親自來迎接,特意派他來迎接大汗,誠懇地邀請大汗到他們那裡暫時住段時間。達瓦齊一聽,感動得差點眼淚都要流下來了,患難見真情啊,心裡暖乎乎地跟著霍集斯的弟弟就走。他哪裡知道,霍集斯根本就沒病,而是帶領大批伏兵埋藏在密林中,張網以待。只等達瓦齊一到,馬上收網抓捕。 
  達瓦齊自投羅網後,立馬就被解到了清軍大營,幾經輾轉又送到北京。乾隆皇帝也沒有難為他,還在他的生活上給予很多優待。到此為止,清軍初戰告捷,班第和永常心情很舒暢,正要舉杯相慶,突然聞報:阿睦爾撒納失蹤了! 
  這時候,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和他的幾個朋友,還正奔跑在回家的路上。     
  第四章 對和卓說「不」   
  引子   
  時間:2004年9月8日 
  地點:庫車大寺 
  一 
  博羅尼都和霍集佔這兩個人,過去一直就有野心的,只是沒有機會。清朝軍隊打敗了達瓦齊,大小和卓感到機會來了。達瓦齊是準噶爾的末代可汗,他敗了,準噶爾汗國就滅亡了。準噶爾一滅亡,過去被噶爾丹弄來種地的維吾爾族和卓啊、伯克啊、阿訇啊等等,就全部都活起來了嘛。剛好那時清朝皇帝對維族人又有許多優惠政策,這些人就更加活躍。 
  當時,乾隆想叫博羅尼都去北京朝覲,後來沒有去成。原因是烏什的霍集斯伯克他哥哥,那個阿卜都,也是阿奇木伯克,那時候他在阿克蘇。這個人一而再、再而三向清朝推薦博羅尼都。霍集斯剛剛抓獲達瓦齊,為清朝立了大功,在乾隆皇帝那裡紅得很。他弟弟提出來的建議,皇帝當然要考慮考慮。結果,大和卓博羅尼都沒去北京,又被派往葉爾羌,立為南疆的統治者。小和卓霍集占則奉命留在準噶爾,招服管理那邊的維吾爾人。 
  博羅尼都到了南疆,倒是幹得很帶勁,開始很不受歡迎,主要是黑山派穆斯林反對他,但這個人非常會做表面文章,用一些籠絡的手段,經濟上的、宗教上的,又依仗白山派的勢力,後來終於拉起了很多人,很快控制了塔里木盆地。 
  霍集佔在準噶爾那邊,不知是怎麼聯繫的,和阿睦爾撒納接上了頭,跟著阿睦爾撒納跑,幫助他跟清朝作對,干了很多壞事。後來阿睦爾撒納被打敗了,霍集占害怕了,不敢在準噶爾呆,就帶著手下的維吾爾人,逃到葉爾羌、喀什噶爾,想在南疆搞一個根據地,打著反對異教徒的旗號,煽動群眾起來反對清朝,搞暴亂,而且要博羅尼都跟他一起幹。 
  起初,博羅尼都還猶豫不決,心裡還有些想法,覺得不能恩將仇報,可是霍集佔這個人會搞鬼,很快拉攏一批地方要人,還有白山派信徒,搞成一個勢力集團,逼著大和卓往裡頭鑽。博羅尼都經不住引誘,也經不住脅迫和煽動,最後還是參與到叛亂裡面,而且當上頭目。清朝那時候對形勢的認識也不清楚,還派伊犁的副都統阿敏道去招服,帶著一百多號人到庫車去,結果被大小和卓殺得一個不剩。 
  二 
  大小和卓叛亂,勢頭猛得很,一下子影響很大。喀什噶爾、莎車、和闐、阿克蘇、拜城等許多地方,都捲進去了。凡是維吾爾族的伯克、阿訇,有點地位的人,和卓都要逼著跟他們干,不干就對你不客氣。當時我的祖先鄂對是庫車、拜城和阿克蘇三城的阿奇木伯克,堅決不肯服從他們,晚上穿了一雙特殊的鞋子——鞋底顛倒過來,腳尖和腳跟方向相反,偷偷溜出城,留下反向的腳印,這才死裡逃生,離開庫車,把情況報告了伊犁的清軍。鄂對伯克辦事情很認真,這下惹怒了和卓,後來清軍攻城時,他們當面把鄂對伯克的幾個孩子,活活從城牆上摔下來……真是慘啊! 
  三 
  那時,清朝先是派雅爾哈善將軍到庫車平定大小和卓叛亂。可是用人不當,雅爾哈善這個人很驕傲,根本聽不進鄂對伯克等人的意見,結果貽誤了戰機,讓和卓從庫車跑掉了,被皇帝革了職。接著,兆惠被任命為平叛將軍,帶兵繼續追擊大小和卓。幾次衝殺,結果這個兆惠,也被大小和卓包圍起來了。那個地方叫黑水營,很有名的。 
  當時兆惠手下在黑水營這邊,只有三千多人,而大小和卓有好幾萬人馬,幾萬人把三千多人圍困了三個多月,情況相當危急,而此前鄂對伯克同兆惠的侍衛噶布舒等人,奉命去招服和闐六城,這時候也被大小和卓的另一支部隊包圍了,進不能進,出不能出。那形勢不是一個緊張能概括的。 
  最後舒赫德、富德兩個人,帶領大隊人馬趕了來,才解了圍。大小和卓沒辦法了,向清朝投了降。 
  統一新疆之後,乾隆皇帝對平定大小和卓過程中的有功人員,都給了表彰。我的祖先鄂對伯克,也受到表彰,封了散秩大臣。後來又封了輔國公、固山貝子,最後晉陞到貝勒。皇帝還專門叫宮廷畫師,給他們畫了像,掛到北京的宮廷裡面,並且親筆給他們題詞。這個情況,在歷史資料上都有記載的。   
  班第將軍魂斷喇嘛廟(1)   
  早在達吾提·買合蘇提的祖先鄂對和朋友們從阿爾夏小鎮啟程不久,清朝軍隊就已經攻克了伊犁。這是一個標誌性的勝利,乾隆給了很重的獎賞。大家都特別興奮。諸事安頓下來後,將軍班第做東,約請永常將軍,還有左副將軍成袞扎布、右副將軍兆惠、參贊大臣舒赫德和富德等一些共同征戰的清將,在班第的將軍營帳小酌。說是「小酌」,其實場面不小,目的就是想慶賀慶賀勝利。 
  班第是個熱鬧人,平常好的是一杯酒,但又不勝酒力,一杯下去就成了紅臉關雲長。永常不一樣,到了酒罈子面前他簡直就是一頭雄獅。那一天大家都很開懷。 
  酒過三巡,有點微醉的班第滿面紅光舉起了酒杯,說:「此次出征,各位勞苦功高。托聖上的福,伊犁咱是把它拿下來了,但後續戰事還……還有……常言說得好,黃泉路上無老少……這一杯我敬、敬……」 
  話到這裡卡了殼,怎麼也說不下去,索性就把一杯酒咕咚一聲倒進嘴裡,隨即往椅子上一躺,重重歎了口氣。大家面面相覷,都覺得將軍的這番話有點犯忌,不太吉利,但誰也不好說。正在各個心神不寧的時候,忽見副都統鄂容安神色慌張地進來報告:「伊犁的喇嘛宰桑好幾百人,正在四處襲擊軍台,交通為之斷絕。隨營都統呂西坤等三百多名兵士,奮力抵抗,因寡不敵眾全部陣亡。死者裡面還有一些流民,以維吾爾族居多,好像都是從南疆那邊過來的。伊犁的幾條路口,到處都是屍首……」 
  「什麼,呂西坤戰死了?」成袞扎布顯得有些緊張,「我剛才還跟他說話了嘛……我、我得去看看!」扔下筷子,一路小跑衝出去了。 
  班第狠狠閉了閉眼,甩了幾下腦袋,酒醒了大半。也許太熟悉呂西坤,也許是酒力發揮了作用,他木木地盯著鄂容安的臉,許久說不出話來,眼圈竟然紅了。這讓大家更感到意外。班第一向以冷面寡情著稱,多少大仗血流成河、屍堆成山,他從來都是視若無睹的。班第今天的表現,實在有些反常。大家個個心裡都有點犯嘀咕,尤其是兆惠,甚至覺得很不以為然。他過去對班第從來都是恭敬有加,把班第當作自己的偶像來崇拜。眼前這幾分鐘光景,兆惠突然發現面前這個身為將軍的男人,並不那麼真的像男人。 
  想到這裡,兆惠站起身來,多少帶點情緒地發號施令起來。他一面吩咐鄂容安,立刻調用一千人馬,對鬧事的喇嘛宰桑格殺勿論,一個也不許放過;一面撇開班第走到永常面前,默默地敬了一杯酒。然後大聲說:「進入伊犁以來,幾乎天天有這樣流血的事,沒啥大驚小怪的。不就是幾個叛黨在那裡煽動作亂嘛,有什麼大不了的!」 
  永常藉著酒勁兒也嚷嚷開了:「別光顧著那些小裡吧唧的傢伙,要抓住背後那雙黑手,嚴辦首惡!首惡是什麼人?誰敢現在就去給我抓起來?」 
  座中沒有人響應。永常說的所謂「首惡」,是有所指的,大家心照不宣,就是阿睦爾撒納副將。一路上,清軍將領們,幾乎人人都在聲討這個特殊人物,但班第始終繃著勁兒,決不許部將對阿睦爾撒納有半個不字。他的理論是:「副將」是朝廷命官,有印信在手。皇帝沒有宣佈拿下的時候,誰也不許違抗欽命,況且在戰場上,就得軍令如山倒……所以,大家當著將軍的面,都不肯把實話明白地說出來,始終保持著這個公開的秘密。 
  此刻,在座的將軍們還不知道,阿睦爾撒納實際上已經反了。他壓根也沒把清朝皇帝封的副將軍放在眼裡。 
  決策就定在五天前。 
  事情的起因要往前追溯。那時,達吾提的祖先鄂對等人還在到伊犁的途中曉行夜宿,阿睦爾撒納和薩賴爾所率領的前鋒部隊,相距伊犁也已不到百里。 
  說是前鋒,部隊從出發開始就幾乎沒遇到抵抗的敵人。戰馬悠然閒適,如同散步一樣走在路上,時不時並排靠到一起。速度不快,又沒有言語,行軍顯得了無生氣。   
  班第將軍魂斷喇嘛廟(2)   
  天快黑了,又要安排宿營,薩賴爾實在耐不住寂寞,寡淡無味地向阿睦爾撒納道:「喂,我的『總汗大人』,你不是一向都牢騷滿腹嗎?過去你的嗓門比誰都響亮,今天跟我這一路走來,怎麼連噴嚏也不見你打一個啊?」 
  阿睦爾撒納冷笑道:「你呀,先別忙著『總汗大人、總汗大人』地諷刺我,你也好不到哪裡去。你我都不過是清朝皇帝的一條狗!告訴你吧,薩賴爾,咱們都他媽上當啦!」 
  「話不能這麼說,你我現在身為清朝的副將,等將來打垮了達瓦齊,你就是衛拉特四部的總汗,我呢,托你的洪福,大小也混個什麼汗當當。大家都知足了嘛,還要咋樣?」薩賴爾偏要哪壺不開提哪壺,給阿睦爾撒納心裡添堵。 
  「啥四部總汗?別扯了!那是我阿睦爾撒納自己給自己封的官。你不是也聽到班第和永常他們悄悄透露過嘛,清朝皇帝主意早就拿定啦!今後準噶爾還是設四個衛拉特汗,人選都已經內定:車稜是杜爾伯特汗;班珠爾為和碩特汗;綽羅斯汗位打算給噶爾丹策靈的後人——就看誰先來投順他們了;我嘛,還不就是個小小的輝特汗。哼,早知道這樣,當初何必跑來投順他們?」 
  薩賴爾還想逗一逗阿睦爾撒納,看到對方的臉色已經極其難看,便揮揮手說:「宿營吧,明天再說,給清朝皇帝賣命,也得留個底啊!」 
  於是,宿營命令傳了下去,隊伍在山腳下的一塊開闊地紮營,兩位副將分宿兩營。隊伍紮營的時候,他們又在一起說了會兒話,等兵士們徹底支好了營帳,這才各人去了自己的營帳。 
  等薩賴爾一離開,阿睦爾撒納的部將們便紛紛圍上來,七嘴八舌說什麼的都有,歸結一句話,全是咒罵清廷的。這幾乎成了阿睦爾撒納的隊伍出征以來固有的風景,好像每天宿營之前沒有這個節目,大家就睡不著覺似的。這時,有人忿忿地嘀咕道:「他娘的,清朝皇帝講話不算數!說好到了博爾塔拉,論功行賞,眼下都快到伊犁了,賞銀呢?連個屁也沒有!咱拿他也沒啥辦法。唉,在人家手底下過日子,真窩囊……」 
  這時,忽聽人後有個粗大的嗓門吼了一句:「窩囊什麼!——什麼沒辦法?咋叫有辦法?!你手裡的傢伙不就是辦法嘛!」 
  大家覺得奇怪,全都回頭看說話的人。只見說話的是個維吾爾人,於是立刻警覺起來,有人甚至嘩一聲提起了刀槍。 
  阿睦爾撒納也警惕地瞄了一眼,很不客氣地問:「你是哪路神仙?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兒!」 
  「你管我哪路神仙?反正咱們的敵人是共同的。我敬佩你是條漢子,才跟你一整天呢。夥計,咱們一起幹吧,跟那些清朝的傢伙拼到底!」 
  「咦,你說話的口氣不小啊,憑啥讓我相信你……你到底是誰?」阿睦爾撒納起身走到那人面前,一雙火爍爍的眼睛盯著對方的臉。那人也邁著方步向阿睦爾撒納迎過來,邊走邊說:「我是葉爾羌的和卓,在你們準噶爾土地上,當牛做馬幾十年了。我叫霍集占。」 
  這就叫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是與達吾提的祖先鄂對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種人。不管老天爺怎麼安排,霍集占必然會成為阿睦爾撒納的合作者。後來我們看得很清楚,這兩個傢伙都是亡命天涯的好手,是清朝統一新疆沒法繞過去的兩塊石頭,而最後的結局也大同小異。因此,他們兩個人碰到一起,多少也有些宿命的味道。 
  位居副將的阿睦爾撒納,自然不會把當下還一文不名的霍集占放在眼裡。但阿睦爾撒納鼻子很靈,一見面就聞得出這個追隨者的氣味,立刻便有種惺惺相惜的感覺。 
  「哈哈哈哈……」阿睦爾撒納開懷大笑,把那份矜持和賞識統統掩藏起來,故作大度而帶點輕蔑地說,「我當是什麼人呢,不就是那個殺死看守格木薩爾的霍集占嘛!不是把你抓起來了嗎?你小子腦袋怎麼還長在脖子上啊……唉,達瓦齊、達瓦齊,你真是個笨蛋!」 
  「我看你比達瓦齊還笨!」霍集占的野性從一開始就絲毫都不掩飾,說,「你放著好好的汗位不坐,偏要給人家當什麼『副將』。啥『副將』啊,還不就是拎著自己的腦袋為人家拚命?要我看,你手裡的傢伙就應該衝著班第去殺……」   
  班第將軍魂斷喇嘛廟(3)   
  世上事說奇妙也沒有什麼奇妙,霍集佔這句賭氣的話,像一把小鎯頭,一下子敲到了阿睦爾撒納的要緊處,光噹一聲兩個人就搞定了,結成同盟。 
  果然,在兩個多月後的八月底,霍集占的話一五一十全部應驗了。當時班第正和鄂容安帶著人馬向鞏乃斯方向前進,是在後晌午,兩人走到烏蘭庫圖勒——也就是今天的尼勒克西,阿睦爾撒納布下的人,突然一擁而上,把他們團團圍住。清軍兵士在班第和鄂容安的率領下,拚死突圍,就是不能成功,從後晌午一直戰到傍晚,兩千多人的隊伍拼得乾乾淨淨。最後,滿身血污的班第和鄂容安各執一刀,退到身後一個小小喇嘛廟裡。阿睦爾撒納和霍集占帶著圍兵上來,狂呼亂叫。班第自知已經上了絕路,便將手中的刀一橫,架到自己的脖子上,對鄂容安說:「鄂容安,天要滅掉你我,你我還能說啥?想不到我班第戎馬一生,在此西域了卻。來吧兄弟,像哥這樣把刀舉起來,聽我喊一二三……」 
  阿睦爾撒納和霍集占等人衝進喇嘛廟時,班第和鄂容安已經雙雙倒在血泊裡,眼睛都還瞪著,一副怒容讓人看了毛骨悚然。阿睦爾撒納壯著膽子在屍體上踢了一腳,對霍集占說:「看到啦!想要他死,他就得死,就這麼簡單。現在,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好歹清朝軍隊是不會放過咱們了。跟我一起走吧,咱們去哈薩克!」 
  「不,我跟你不一樣……」霍集占毫不客氣地說。 
  幹完了這一仗,霍集占突然覺得阿睦爾撒納這裡不是久留之地,人家畢竟是準噶爾的台吉出身,又是清軍副將,那股氣息怎麼著也讓人感到壓抑。自己跟在人家後面,充其量就是個馬仔,什麼時候才是出頭之日呢?霍集占越想越有種懷才不遇的意思,心中另有了算盤。他想起了哥哥博羅尼都當初說過的一句話:咱家鄉在南疆,在葉爾羌。離開那裡,離開穆斯林,咱什麼都不是! 
  阿睦爾撒納看出霍集占的心思,想了想,半是惋惜半是嘲弄地說:「人各有志,我不強求。你走吧,到南疆那邊去幹吧!你的家鄉在葉爾羌,在喀什噶爾。你哥哥博羅尼都和卓,還在那兒等著你呢!」 
  阿睦爾撒納的話本來有點醋味,不曾想句句成了讖語。霍集占果然告別準噶爾回到南疆,用他的氣焰鼓燃了博羅尼都的野火。   
  伯克們對和卓兄弟說「不」(1)   
  1756年漢族人過大年的那天,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他們已經回到南疆的家鄉。伊犁的兆惠將軍照例晨起練武,剛練了一路八卦掌,侍衛匆匆忙忙跑過來,呈送了一封密信。信是漆封過的,顯得極為莊重,拿在手上甚是沉重。兆惠急問是什麼人送來的。侍衛結結巴巴說不清楚,只說一個高大漢子,素服儒巾,像是一個漢族的儒生,丟下信,囑咐侍衛務必親交兆惠,然後轉身就走了。 
  兆惠疑疑惑惑地打開信,不禁大驚失色:這分明是一道諭旨啊!內容只有兩三行字: 
  「查阿睦爾撒納已潛入伊犁,糾集黨羽妄抗朕意。朕即舉兵討伐,仍以西北兩路兵馬三四萬併力進剿,不日抵伊犁。汝可密控軍台,切勿聲張,務必捉拿人犯歸案……」 
  兆惠掐算了一下日子,立刻按照諭旨所示,張開捉拿阿睦爾撒納的天羅地網。但是事情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阿睦爾撒納提早一天嗅到氣味,倉皇逃出了伊犁。 
  也就在這天夜裡,霍集占帶著十幾個貼身夥計,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了葉爾羌。 
  這時的博羅尼都和卓,已經儼然成了南疆的穆斯林教主。男女老少幾乎沒有不知道這個名字的。但是,他看上去還是那個博羅尼都,著裝打扮依然保持著流放時的樸素。他已經和一個維族女人結了婚,女人正大腹便便地懷著他的巴郎子。將為人父的那份慈祥,也在博羅尼都的臉上清晰地寫著。他更加頻繁而虔誠地誦經,熱衷於在眾目睽睽之下做乃瑪孜。他每天起得很早,對安拉祈禱的時間遠遠超過陪同女人的時間。所以,他已不知不覺在人們心中成了安拉的使者。 
  這正是博羅尼都過去幾十年裡朝思暮想的東西。如今他得到了,自然有種滿足感。他成為一隻吃飽了肚子的蟑螂,沒有作惡的意思,起碼看上去是這樣。 
  當霍集佔第一眼在油燈下見到哥哥時,頓時心頭好像受到重重的一擊。不知為什麼,他覺得自己需要仰視博羅尼都和卓了。這讓他幾乎沒有勇氣提出那個雄心勃勃的方案。但是,最後霍集占還是說了,他深知現在要在南疆做成每一件事,沒有博羅尼都的參與簡直就無從談起。 
  博羅尼都最初的反應讓霍集占比較失望。他說:「清朝對我恩重如山,我不能恩將仇報。要造反你造吧,我是不想跟清朝軍隊開戰。」霍集占一聽就笑了,說:「你現在成了清朝的一條狗。你不希望恩將仇報,好,我成全你。你是奉清朝皇帝的欽命,到阿克蘇招服維吾爾人的。現在你都做到了,清朝是不是應該封你個什麼呢?」 
  「我啥都有,不要清朝封我什麼。」博羅尼都和卓說。 
  霍集占說:「你真是個不靠譜的傢伙。你以為你啥都有,你有啥嘛?你就快啥都沒有了!告訴你吧,阿睦爾撒納比你功勞大吧?人家是清朝軍隊的堂堂副將啊!怎麼樣呢?連一個衛拉特四部總汗的位子都得不到。現在,清朝正要大舉出兵,拿他的人頭呢。我看你呀,一准也是水中撈月!」 
  博羅尼都說:「我跟他不一樣。阿睦爾撒納沒有隊伍,連個穆斯林也不是。他的本錢輸光了!可我呢,我在南疆一呼百應,穆斯林何止幾萬人馬。我說啥就是啥,我怕誰呀。」 
  霍集占一拍手:「就是嘛!可要是你不抵抗清朝,你就肯定跟阿睦爾撒納的下場一模一樣。對了,我忘了告訴你,我把清朝的將軍班第和鄂容安殺了,清朝軍隊也在到處找我呢。你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親手把我交給清朝,要麼跟我一起抵抗清朝,我保證你立馬當上名副其實的南疆王……」 
  這句話霍集占長久憋在心頭,今天終於痛痛快快說出來。博羅尼都雖然有些驚訝,但並不感到意外。的確,「南疆王」這個頭銜太有吸引力了!回到南疆恢復和卓身份前,他從來不敢去想。現在,他覺得這頂桂冠對於自己,可能已是踮一踮腳就能夠得著的一隻蘋果。 
  大小和卓的力量來自安拉,因為只有當你成為安拉的使者,才可以在南疆喚起民眾的執著。同時,他們是「白山派」,總是刻意申明「白山派」伊斯蘭教的立場。在南疆,誰都知道庫車、拜城和阿克蘇三城的阿奇木伯克鄂對,有著「黑山派」穆斯林的身份,對方有著很深的矛盾。   
  伯克們對和卓兄弟說「不」(2)   
  當然,在後來的較量中,當達吾提的祖先鄂對站在清軍的陣營裡與大小和卓對峙叫板時,那些被博羅尼都與霍集占刻意塗抹的宗教色彩,已並不特別重要了。 
  霍集占清楚自己最終想要的是什麼,宗教只是他手中的一張王牌,而博羅尼都就是持牌者。在霍集占看來持牌者與王牌本身的差別就在於,他可以成為千百萬穆斯林心目中的一盞明燈——這就是他願意輕輕送給哥哥那頂桂冠的真實用意。事實正如他所料想的那樣,博羅尼都被擊倒了! 
  「那……咱們起碼得問一問……伯克們、阿訇們……」博羅尼都說話有點不太利索。 
  霍集佔用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把喀什噶爾、葉爾羌、和闐、莎車、烏什、阿克蘇、拜城、庫車等南疆各城幾乎所有的伯克、阿訇,都問了個遍,而後又將那些沒有把握的人集中到阿克蘇,讓博羅尼都和卓親自發問。 
  博羅尼都和卓這天依然戴著白帽子,並且蓄意進行了一次長時間的誦經,之後對大家說:「穆斯林兄弟們,願真主賜福給我們,讓我們永遠在一起,成為南疆真正的主人……我們不接受清朝的統治,我們有穆斯林大家庭。今天邀請大家相聚,就是想誠懇地問問大家,我們怎麼跟清朝對陣……」 
  這時候,霍集占忍不住從座位上站起來,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博羅尼都。他的手裡把玩著一把鋒利的刀子,「今天,大家都把話說痛快點,是聽從安拉的吩咐,還是跟著清朝軍隊走,好賴有個明白意思。否則日後南疆的事情,大家都不好辦……」他伸出一根指頭,在刀刃上精細地擦拭著、彈撥著。 
  「和卓大人,這還有啥好說的。大夥兒都聽你們的;你們咋說,咱就咋做!」有人按照事先的指使,開始進行引領性的發言。 
  霍集占高高地挑著腦袋,哈哈笑著,很高興。 
  人們盯著霍集占手裡把玩著的那把刀,略有不太贊同的人,也把那些車□轆似的說辭,表達得模糊不清,讓人聽不出一個所以然來。霍集佔得意地笑著,說:「啊,你們看看,咱穆斯林兄弟,說話多和氣啊!哈哈,你們看看,你們看看……看來大家都是這個意思啊!」 
  這時,在屋子的角落裡,突然有一個人平靜地說:「誰說大家都是這個意思啊,我就不贊同跟清朝軍隊對抗!」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不約而同地循著聲音望去,一下子把目光都集中到說話人的臉上。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達吾提的祖先鄂對。於是全場小聲地議論開了,頓時如同一鍋燒開的滾水。 
  霍集占略微怔了一下,起身跨到鄂對面前,凶悍而充滿敵意地在達吾提的祖先鄂對身上打量了一遍,然後瞇縫著雙眼問道:「鄂對伯克,你該不是清朝派來的密探吧?」 
  鄂對也不示弱,挺腰站起來,哼了一聲,說:「霍集占,你別陰陽怪氣的。咱們誰不知道誰啊!不要倚仗著白山派的支持,就沖昏了頭腦。我奉勸你們一句,不要拿家鄉父老的性命開玩笑。那絕對是一條死亡的道路!你們不自量力,可最終失敗了,吃虧的是誰?是南疆的鄉親!你們聽著,只要有我鄂對在,就絕不允許你們的陰謀得逞!」 
  「鄂對伯克說得對!」說話的是大小和卓的同族長輩額色伊,他說,「咱們為啥要和清朝作對?清軍是國家的隊伍。跟國家的隊伍對抗,不會有啥好下場!你們這樣弄下去,是會給維吾爾人帶來滅頂之災的!」 
  霍集占再也憋不住了,他怒火沖天地站起來,待要嚎叫說話,被博羅尼都壓住了。博羅尼都低頭想了想,說:「額色伊長輩和鄂對兄弟的話,我都能理解。南疆各城差不多全是咱維吾爾族的骨肉同胞,咱比清朝更懂得關懷他們。正是這樣,我們才不能讓清朝人來統治,咱們自己來當這個汗不好嗎?咱們的老祖宗不就是這樣嗎……」 
  「博羅尼都和卓的話我一點都不明白,」說話的是喀什噶爾伯克噶岱默特。他一直在靜觀事態的發展,這時終於克制不住,站了起來。他逼視著博羅尼都,聲音平靜有力,「西域自古以來就和中原是一體。遠在漢朝,皇帝就在這裡建立了都護府,把我們視為同胞兄弟,輔助邊疆發展、抵禦外敵入侵。中原地域廣闊、人力強大,西域作為邊疆,必和中原連接一體才能強大和安全。內地水草肥美,人傑地靈,物產數不勝數。千百年來,中原的好東西、好人才流入西域的已無法計算;南疆的物產藝術也遠播中原。諸位想一想,歷史上在我們南疆為非作歹、製造流血的事情,哪一件不是西邊的小國和北邊的強國干的?如果沒有中原王朝幫助和支持,我們會永遠受人凌辱的。你博羅尼都統治南疆,這個權力也是清朝皇帝交給你的。你不思圖報反而要背信棄義,這是個啥道理啊?再說,你敢保證由你來統治南疆,鄉親們就能有好日子過嗎?我看未必。你們啥也不懂,就知道吃喝玩樂,自己享受。馬上沙俄就要來了!你就準備著常年累月地跟人家打仗吧……」   
  伯克們對和卓兄弟說「不」(3)   
  霍集占早已聽不下去了,氣乎乎地打斷噶岱默特:「你、你、你從頭到尾替清朝人說話。你這個膽小鬼,清朝皇帝給了你啥好處!」 
  色提巴爾第伯克站起來說:「要說清朝的皇帝給好處,這個屋子裡除了你們兄弟倆,誰還得過皇帝給的好處?可你們怎樣,還不是照樣背叛清朝嗎!」 
  「拉倒吧!清朝兵多將廣,咱們和他們對抗,那以後還有好日子過嗎?咱們千萬不要拿鄉親們的性命開玩笑啊……」許多人在小聲地附和。 
  額色伊站起來,指著博羅尼都和霍集占憤怒地吼道:「我的話你們可以不聽,我的兒子我可管得了!」他三兩步衝上來,拉住自己的兩個兒子圖爾都和瑪木特,說:「走,咱們回家!」 
  額色伊的態度讓達吾提的祖先鄂對,心頭突然湧動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溫暖感。這種人間溫暖可以穿透林立的精神壁壘,拉近人與人之間倫理上的距離。此後很多年,鄂對一直對額色伊保持著誠摯的尊敬,與他的兩個兒子圖爾都和瑪木特也始終存在著溫馨的友情。彼此之間所謂「白山派」與「黑山派」的歧見,不知不覺消失得了無蹤跡。 
  他們是真正獲得心靈自由的人。 
  霍集占被額色伊激怒了!他一跳三尺高,大聲叫罵起骯髒的粗話。 
  博羅尼都再次攔住了弟弟,心平氣和地對大家說:「各位可以不贊同我們,可以!那就走你們自己的陽關大道。可是不要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好像只有你們在關心南疆的鄉親,我們兄弟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害鄉親們受苦。嘿嘿,這真是天大的笑話。各位……」 
  已經有一些人開始離開會場,鄂對伯克頭也不回地破門而出,向自己的坐騎走去。許多人一看鄂對伯克走了,也都紛紛離開會場,拉上自己的馬準備回家。他們中有的人失望,有的人慶幸,有的人失去了主張。 
  就在南疆伯克、阿訇們不歡而散的時候,另一個作困獸之鬥的阿睦爾撒納,又重新回到了哈薩克。他後來在中玉茲阿布賚蘇丹那裡躲了下來,一藏又是半年。沙俄以為機會又來了,立馬打起小算盤:七月份趕忙派人跟阿睦爾撒納秘密聯繫,邀請他去奧倫堡。但是沙俄又缺了個心眼,他們沒想到天天盯著阿睦爾撒納的阿布賚,竟是清朝專門派去監視阿睦爾撒納的線人。 
  轉眼又是一年一度的穆斯林齋月了,薩司克湖畔的無數淡黃色和淡紫色的小花,勾起阿睦爾撒納心中無限求生的慾望。離開遙遠的故地,他成了一條徹頭徹尾的喪家之犬。在他的苦苦哀求下,阿布賚趕了幾百里地,跑到清軍大營為他求情,希望清軍能夠讓他回來,免他一死。 
  永常將軍把臉一黑,說:「隨便哪個都可以原諒,可以免死,阿睦爾撒納不能夠原諒,不能夠免死。將軍班第、都統呂西坤、副都統鄂容安,還有我大清士卒不下千人,都死在阿睦爾撒納的手下。要是阿睦爾撒納這樣的人還不死,老天爺也不會同意的。啥也不用說了,你只問我手中的這把快刀答不答應!」 
  哈薩克畢竟不是永久的居所,喪家之犬實在不好當。阿睦爾撒納只好又偷偷鑽到新疆過冬。可是,還沒有等到春夏來臨,這個亡命之徒居然又竄到了伊犁,明目張膽地拉隊伍、結朋黨,再一次緊鑼密鼓地開始組織暴亂。 
  消息傳到南疆,霍集占像是喝了燒酒一樣,成天心裡醉醺醺的。這股邪乎勁兒給他那個優柔寡斷的哥哥博羅尼都帶來了一陣一陣的衝動,再加上成百上千的穆斯林推波助瀾,博羅尼都心底更踏實了,彷彿「南疆王」這頂桂冠,即日就可以穩穩當當地扣到他的頭上。 
  這種情況下,達吾提的祖先鄂對站出來作對,在大小和卓看來簡直就是不識時務。可這個「不識時務」的聲音畢竟來自三城阿奇木伯克,霍集占驕縱地認為:那是絕對不允許的。鄂對伯克離開大小和卓的會場,什麼也顧不上多想,打馬直奔庫車老家。他在馬背上仔細回想剛才會上的情形,越發預感到一些不祥的兆頭,於是快馬加鞭,要急著趕回家安頓一下妻小,以備不測。當鄂對的快馬離開阿克蘇城大約十幾里地時,就聽到身後有人大聲喊他的名字。回頭一看,是色提巴爾第、阿什默特和噶岱默特幾位伯克朋友。鄂對勒住馬韁,放慢了腳步。   
  伯克們對和卓兄弟說「不」(4)   
  老朋友們個個趕得氣喘吁吁,抱怨鄂對走的時候怎麼連招呼也不打。幾匹馬走在一處,隨著鄂對往庫車方向走去。大家都心事重重,一路默默無言,不知不覺來到塔里木河畔。 
  秋天的塔里木河,溫柔而又沉靜。正是夕陽西下時分,彎彎曲曲的河流,靜靜穿行在金黃色的胡楊林裡,深棕色的馬群和白色的羊群點點滴滴,悠然裝點著河邊的草地。遠處的雪峰輕攏著淡淡的白雲,映進了河灣的水底。微風過去,水面上起了細密的皺褶,把人心的絲絲不甘與無奈,掩飾得沒有了蹤影。朋友們的馬沿著蜿蜒的小路,悄悄走進了這幅美麗的圖畫。此刻,誰都不願意多說一句話,彷彿稍有動靜就會驚破這熟悉卻又不太真實的美景。 
  鄂對伯克首先勒住了馬頭,說:「讓馬兒喝口水吧,咱也歇口氣,坐下來說說話。」 
  於是,大家無聲地跳下馬,解開韁繩,找塊茂盛點兒的草皮,圍在一起坐下來。大家都覺得有許多話要說,但就是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開始說起。 
  色提巴爾第隨手掐了根小草,叼在嘴上,往草地上一倒,輕輕哼起了一支民歌: 
  至高至尊的崑崙雪峰啊, 
  你為什麼總是沉默無言? 
  至真至聖的天神安拉, 
  你是否聽到我輕輕的哭泣? 
  塔克拉瑪干開始起風了, 
  心愛的都他爾已經斷了弦。 
  把家裡的麥子都藏起來, 
  把廄裡的牛羊都圈起來, 
  把阿娜爾罕的面紗紮起來, 
  把樹上的果子都摘下來, 
  …… 
  「色提巴爾第,快別唱了,再唱我都要瘋啦!」阿什默特痛苦地揪住一把草葉,又狠狠地拍在地上。 
  鄂對說:「看來,咱們跟博羅尼都兄弟到了算總賬的時候了!噶岱默特,你說呢?」 
  噶岱默特點頭同意。他說:「看上去,霍集占跳得那麼高,其實真正可怕的是博羅尼都。他現在把南疆百姓都拉住了,只要他一揮手,幾萬人的隊伍馬上就起來了。他們從準噶爾回來,做了不少籠絡人心的事,更何況他死仗著白山派。這些人一起來,恐怕清朝的軍隊一時也拿他們沒辦法。」 
  「你放心,清朝軍隊最終必勝!」鄂對肯定地說,「我們能伸著脖子讓人家砍嗎?我們也要聯絡人。色提巴爾第啊,你別光顧著唱歌啊,回去跟你的父親也說說,看看他老人家有啥好辦法。還有尼雅斯啊,這些伯克啊,都可以聯合起來嘛。咱們幫助清軍做些實在的事,跟博羅尼都、霍集佔他們幹到底!」 
  阿什默特伯克大聲叫好:「對,大不了是個死!跟他們斗是死,不跟他們斗也是死!我回和闐後,把六城伯克都發動發動。哈喇哈什是我自己的,和闐、玉隴哈什、塔克、齊爾拉和克拉底雅五城伯克,都是我的朋友。放心吧,有我的一句話,他們誰都沒問題。」 
  這是風暴之前難得的一次朋友聚會。涓涓流過的塔里木河水可以作證,達吾提的祖先和朋友們清澈的拳拳之心,是怎樣跳動在古老葉爾羌深處。那是一支永遠無法放歌的曲子,是青春熱血譜就的琴韻,是乾隆皇帝抬頭遙望西天時那一抹永不褪色的晚霞。 
  朋友之間的話是說不完的。不知什麼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直到天完全黑下來時,達吾提的祖先鄂對和朋友們才各自上馬,繼續往庫車方向趕路。約莫在路上跑了一個多時辰,總算看到了庫車城的燈光。鄂對說:「都不走了,一起去我家,讓熱依姆給大家做頓好吃的!」 
  噶岱默特說:「天不早了,就不打攪了吧。咱們隨便找個地方住一宿,明天大早各自趕路。」 
  阿什默特不願意了:「算了吧,到了庫車還有不去鄂對家的道理?我肚子早就餓了!走吧,去拜見一下嫂子也是應該的嘛!」 
  噶岱默特用眼睛向色提巴爾第求援,色提巴爾第搖頭晃腦地表示,他也想去鄂對家喝一口。噶岱默特只好無奈地攤開雙手,隨同大家一起牽著馬,來到鄂對家門口。一看,門前的白楊樹上竟然已經拴著一匹馬。那馬看上去很眼熟,鄂對警覺地緊趕幾步,還沒有到門前,只見兒子鄂斯滿從便門竄出來,疾步竄到父親身邊,拉住父親湊在耳邊小聲說:「阿塔,家裡來了個壞蛋,等你有半個時辰了……」   
  伯克們對和卓兄弟說「不」(5)   
  這時,熱依姆也悄悄過來了。她告訴丈夫,來人是霍集占,一進門就大聲嚷嚷,要找鄂對算賬,等在客堂裡,罵罵咧咧一刻也沒有停。鄂對一聽,渾身的血直往上湧,轉身就要衝進客堂。噶岱默特一把拉住他,小聲叮囑道:「別著急,大夥兒一起見他。這傢伙無非還是逼你表態,你不要硬頂。盡量先拖住他,再想辦法對付。」 
  客堂裡的霍集占顯然已經等得很不耐煩了,一見鄂對等人,嚷嚷得更起勁了:「呵,你們的架子不小啊!你要是還不回來,我就一直等一直等……」 
  「我們也是剛剛趕回來……」鄂對記著噶岱默特的話,努力克制著自己,「你等我有什麼事嗎?」 
  霍集占拉著臉:「有什麼事?你自己應該明白!」他瞥了一眼噶岱默特等人,「剛好你們幾個都在這兒。今天在阿克蘇,你們幾個的表現可很不友好啊!」 
  「不友好又咋樣?」阿什默特粗聲粗氣地說,「你憑啥要我們跟你走?」 
  「憑啥?」霍集占歪歪斜斜地走到阿什默特跟前,兩眼直直地盯著他,陰陽怪氣地說,「啥也不憑!我老實告訴你,不跟我們走,你們只有死路一條。」 
  阿什默特憤怒之極,伸手揪住霍集占的脖領子,一隻巨大的拳頭舉到他的眼前。阿什默特咬牙切齒地吼道:「我看你是在找死!」 
  鄂對和噶岱默特、色提巴爾第幾個人急忙上前,把阿什默特拉住。色提巴爾第擠了擠眼說:「和卓大人,咱都是從準噶爾那邊回來的人。想當年噶爾丹騎在咱們頭上的那個滋味,你大概也還記得吧?咱好歹也算是患難之交,今天你們兄弟倆又想騎到我們頭上,這是不是……」 
  「誰想騎到你們頭上啦!」霍集占不服氣地說,「這不是要跟大伙商量商量嘛!」 
  「哦,那是我們不識好歹嘍……」色提巴爾第立刻換了一臉親切的笑容,「霍集佔大人,實在對不起,既然是商量,你也得容我們想一想嘛,何必逼得那麼急呢?」 
  霍集占的情緒有些緩和:「這還是句人話。這樣吧,鄂對,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給我回話。要是你不肯給面子,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我可告訴你,到時候上你家裡來的,恐怕就不是我霍集佔一個人啦!」 
  「好,就這麼說定了!」色提巴爾第伯克也不管鄂對心裡怎麼想,滿口大包大攬地對霍集占表示了這麼個態度。雖然,霍集占並不十分滿意,但勉強也可以接受。他只好哼哼唧唧地離開了達吾提的祖先鄂對家。 
  朋友們聽著霍集占的馬蹄聲漸漸遠去了,女主人熱依姆才把早已做好的抓飯和面絲湯端了上來,大家一邊吃一邊談起下一步的打算。噶岱默特在色提巴爾第的胸前狠狠擂了一拳,說:「你小子,果真有兩下子,這個緩兵之計用得好!」他轉身問鄂對,「這件事,接下來你打算咋辦?」 
  鄂對咬著嘴唇想了想,說:「依我看,你們吃完飯趁早趕回去吧,不要等到明天早上了。三天之後,庫車如果沒有我的消息,就去老地方找我。」 
  「老地方?啥地方?」阿什默特不解地問。 
  噶岱默特深以為然地笑了笑:「還有哪裡?伊犁唄!我看咱就這麼說定了,各自回去抓緊時間把家事安頓一下。」他轉眼朝色提巴爾第看了看,「老弟啊,琳莎懷著孕,你行嗎?再說你阿塔……」 
  色提巴爾第歎口氣:「不行也得行啊,這都啥時候了。我阿塔他是個開通的人,他是向著清朝的,過去抓達瓦齊不是……」 
  霍集斯在抓達瓦齊這件事上的表現,讓大家都很敬重。 
  鄂對伯克說:「要麼,讓琳莎到庫車來,住到我家,跟熱依姆做伴……」見色提巴爾第連連擺手,鄂對沒把話說下去。他沉思片刻,鄭重地說,「我這次去伊犁,就是打算投奔清軍,做一名普通的軍中士卒。對付博羅尼都、霍集佔這樣的人,赤手空拳是沒有用的。咱們一定要拿起武器,全力配合清軍,哪怕是三年五載不回家,也跟他們幹到底……咱就伊犁見吧,朋友們,還是老規矩,不見不散!」   
  伯克們對和卓兄弟說「不」(6)   
  大家約定之後,噶岱默特等人連夜離開庫車,分別趕往烏什、喀什噶爾及和闐。 
  鄂對和熱依姆夫妻這夜幾乎沒有合眼。熱依姆把幾個孩子哄睡下之後,又給丈夫做了一碗「揪片子」。鄂對剛才跟朋友們一起吃飯時,總怕飯菜不夠,所以自己吃得很少。熱依姆看在眼裡,早把面和好醒在那裡了。她看著丈夫津津有味地吃著,就坐在一旁對丈夫說:「你們的談話我都聽到了。你去吧,家和孩子都交給我。要是色提巴爾第願意,把琳莎也接過來,交給我。琳莎的娘家也沒什麼人了……」 
  鄂對伯克感激地伸出一隻手,在妻子手上疼愛地撫摸了一下,感歎道:「本來我以為回到庫車,清朝統一了新疆,咱們可以過幾天太平日子了。沒想到……」 
  兩口子說著話,天就快亮了。這時候他們聽到滿城一片嘈雜,馬蹄聲、狗叫聲亂成一團,夾雜著婦女孩子被驚醒的哭喊聲。夫妻倆正慌慌地豎起耳朵時,忽聽門上有人輕輕敲了幾下。 
  鄂對伯克躡手躡腳地湊到門後,小聲問道:「誰?」 
  「是我們!」顯然外面的人是在壓著嗓門,「尼雅斯、呼岱巴爾氐……」 
  尼雅斯和呼岱巴爾氐都是庫車的伯克,大清早趕來敲門多少有些不太正常,鄂對忍不住隔著門板問:「找我有啥事嗎?」 
  「快開開門吧,鄂對伯克,我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尼雅斯懇切地說。 
  鄂對伯克打開門,呼岱巴爾氐和尼雅斯兩位伯克閃身進了屋。兩人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爭著對鄂對說:「博羅尼都昨晚帶了一千多人進了庫車城。這些人前腳到,清朝的隊伍也跟著開進來了。八成是要在庫車開戰啊!」 
  「清朝軍隊來了多少人?」鄂對伯克急切地問。 
  「大概有一百來人吧!」呼岱巴爾氐伯克回答。 
  鄂對有點琢磨不透了:「一百來人……難道清軍就靠這一百來人對付博羅尼都兄弟?不可能,這是不可能的事!」   
  阿敏道血灑庫車城(1)   
  一切如同命定,安拉在達吾提·買合蘇提的祖先鄂對還沒完全明白清軍的用意之前,已將血腥的戰事為他準備好了。那是右副將軍兆惠被任命為伊犁將軍後的第一道軍令:征剿準噶爾的叛逆阿睦爾撒納。 
  時值1757年3月,阿睦爾撒納這個曾經投順清軍、並且身為清軍副將的原準噶爾部落頭領,又在伊犁糾集幾千厄魯特人,興風作浪,口出狂言,與朝廷對抗。乾隆皇帝決定組織一次認真的討伐,命定邊左副將軍成袞扎布為定邊將軍,讓他與參贊大臣舒赫德一道,領兵一萬,從裕勒都斯出擊;兆惠自己和參贊大臣富德,領兵一萬五千,從額琳哈畢噶爾出擊。兩路大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撲伊犁圍剿阿睦爾撒納,務求一舉殲滅,不留後患。 
  各路討伐大軍領受了任務,將士分工明確,兵士一一到位,分進合擊的架勢一下子顯示出來,大有箭在弦上、一發而不可收的意思。兆惠掂量了各處部署,仔細分析了可能出現的情況,再次感到無論從哪方面考慮,都比較周密,接下來的大戰,應該是勝券在握。 
  愈是如此,兆惠心裡的那根弦,就愈是緊緊繃著。哪怕是一根針落到地上,讓他聽到了,也會心驚肉跳。當天晚上,兆惠吩咐侍衛扎延保準備了一點葡萄酒,恰當地喝了一點。他希望自己能夠在戰前有一個囫圇覺,在戰場上保持飽滿的精神狀態。可是,兆惠剛要躺下,還沒有來得及合眼,就看到扎延保慌慌張張地進來報告:「南疆來了個阿奇木伯克,候在營帳外面,聲言有要事必須當面向將軍稟報,十萬火急,刻不容緩!」 
  兆惠一聽,頭皮都麻了。這段時間以來,皇帝差不多一日三令,件件都是「十萬火急,刻不容緩」,現在一聽說是南疆來的阿奇木伯克,情況又是那麼急,立馬就讓他想到剛剛派往庫車的得力將士阿敏道,難道是阿敏道出了什麼事……他腦子裡本能地跳出這麼個問號。 
  兆惠邊走邊整衣冠,大踏步趕到了營帳中廳,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維族男子,手裡領著個10來歲的男孩,衣裳沾滿泥土,滿頭大汗站在那裡。衛士指著兆惠介紹說:「這位就是將軍大人,有什麼急事你就從實稟報吧!」 
  「在下鄂對,是阿克蘇、拜城和庫車三城的阿奇木伯克。這是我的兒子鄂斯滿。」鄂對左手撫胸對將軍鞠躬行禮,「我們連夜趕來稟報大人,博羅尼都兄弟已經聚集好幾萬人馬,鐵了心腸要與朝廷對抗,貴軍派去的阿敏道等一百多人已經被他們全部殺害……」 
  「啊?全部殺害?」兆惠驚叫著跌坐在太師椅上,「怎麼會……你這消息確實嗎?」 
  鄂對伯克再次躬身施禮:「回稟將軍,這個消息確定無疑,那和卓兄弟凶狠殘忍,又疑心重重,我也是他們追殺的對象。我和孩子是偷偷跑出來的,而且靠了這雙鞋子……」 
  兆惠將軍注意到鄂對腳上那雙被爛泥糊得沒了模樣的鞋子,表面上看去沒有什麼兩樣,而細看鞋底,竅門就出來了:卻原來鞋尖與鞋跟是反向的!這種鞋子穿在腳上留下的腳印,剛好與實際行走的方向相反。可見這位庫車阿奇木伯克為了投順清軍,煞費苦心。兆惠將軍大為感動,立刻吩咐侍衛扎延保,好茶好飯招待伯克父子,同時也確信阿敏道一百餘人已經遇難,悲傷之情不禁湧上心頭…… 
  除了悲傷,作為指揮戰事的大將軍,兆惠心裡還有一份沉重的自責。這個代價本來是可以不付出的,可惜當初對於大小和卓的凶殘,誰都沒有如此充分的估計。也就是說,清軍真正要面臨的血腥搏殺,其實遠遠沒有開始。 
  追思的起點是在五天之前,也是一個大清早,又一封漆封的皇帝諭旨秘密送到兆惠面前,內容是:已查明南疆和卓博羅尼都、霍集占兄弟,依仗伊斯蘭教白山派信徒,聚集數萬穆斯林民眾,自稱巴圖爾汗,意欲擁兵自重,把南疆諸城從朝廷分割出去,由他們來統治。為達目的,和卓兄弟竟威逼伯克、阿訇們表態,甚至濫殺無辜。現已有數千人佔據南疆要衝庫車城。乾隆認為,局面雖比較嚴重,但畢竟起事不久,且大和卓博羅尼都,原是朝廷派往南疆招服維吾爾人的,此人還並非冥頑不化,事事處在脅從地位。因此他要求兆惠派一個能言善辯的將士,帶少量人馬,去庫車向博羅尼都陳以利害,做好招撫工作。能收「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功效更好,不能如願,起碼也可緩兵一時。畢竟朝廷正要討伐阿睦爾撒納,大軍將發,盡可能不要分兵出擊,以免造成不利局面。   
  阿敏道血灑庫車城(2)   
  於是,兆惠斟酌再三,選派了平日聰明機巧的阿敏道擔當此任,並從驍騎營、健銳營精心挑選出一百多名文武雙全的軍士,隨從前往。臨行前,兆惠一再囑咐阿敏道:「大小和卓的惡念剛起,務必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千萬不要逞一時之氣,無端生出變故,要顧全大局。」 
  阿敏道答應得十分乾脆。他是個文武全才,領兵上陣,驍勇善戰;面對群儒,又有過人的舌辯能力,很受兆惠的賞識。這些不凡的身手和來自上司的褒獎,養成了阿敏道過分的自信。接受任務從伊犁到庫車的這一路上,阿敏道滔滔不絕地向隨從們販賣自己的美妙暢想。因為博羅尼都在準噶爾投順清軍時,曾在帳下與其有一夕之談,阿敏道就信心十足地認為,大和卓在聽到自己的名字時,肯定要出迎到庫車城外,並且以禮優待如何如何。 
  事實完全出乎阿敏道的預料,隊伍直到庫車城下,也沒有見到和卓的影子,甚至連個差遣迎接的人都沒有。阿敏道跳下馬來,望著空落落的城門發愣。這城門並沒有一兵一卒把守,只有幾個農民模樣的人,在旁邊胡亂溜躂,百姓挑擔的、拉車的,進出自如。一個賣藝的盲人老頭,手裡彈撥都他爾,嘴裡可勁兒唱著一支小曲,那是南疆地區最為流行的一支民歌: 
  我朝著托曼的路上張望, 
  想變成黃雀兒盡情歡唱; 
  心情急切我把情人盼望, 
  黑亮的雙眼啊酸累難當。 
  啊,巴郎,蜜熱吉汗, 
  我的心肝巴郎子彤汗。 
  聽說你已在那安集延, 
  我喜滋滋啊綾羅束腰間; 
  聽說你這一去再不回返, 
  我悲泣在茫茫的戈壁灘。 
  啊,巴郎,蜜熱吉汗, 
  我的心肝巴郎子彤汗。 
  …… 
  歌聲雖然單調乏味,卻被老人捏著嗓音演唱得有聲有色,彷彿是一個維族少女在傾訴衷腸。這多少讓備感無聊的阿敏道產生了一點點興趣。 
  這些不著調的感覺,終究在一瞬間就過去了。大小和卓的傲慢,無論如何讓阿敏道在部下面前很沒有面子,他甚至覺得有種屈辱感。這種屈辱感一直延續到阿敏道一行進入庫車城裡。他們居然連大小和卓的面都沒有照上,就被安置到一個獨門獨戶的小院落裡。前後左右三十多人把守,說是奉「巴圖爾汗」的命令,伺候清朝派來的客人,表面上好吃好喝都往上送,實際上就是將阿敏道等人囚禁起來了。 
  囚禁分為兩種:一種是讓被囚禁者渾然不覺,另一種就是讓被囚禁者有鮮明的感覺。囚禁是在被囚禁者清醒意識到時,才會盡顯其精神虐殺的苦痛。 
  清軍使臣阿敏道一行人,正在經歷一個茫然的精神旅程。這種滋味實在不好受。大家吃飽了肚子,乾巴巴地呆了大半天,始終不見大小和卓的面,漸漸就都有點不耐煩了,有隨員小心地對阿敏道說:「大人,這事恐怕有點蹊蹺,咱們得多留個心眼兒才是啊!」 
  阿敏道心裡早就有些虛嗖嗖的了,但表面上還是保持住鎮定。他盡量輕鬆地咧著嘴,哈哈笑著說:「不怕、不怕,不會有啥事的。你看看這些伺候咱們的維族人,就是普通的莊稼人嘛,哪一個像是打仗的?咱們一百多號軍勇,個個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還怕了他們不成?再說,我諒那兩個和卓兄弟也不敢這麼放肆!」 
  隨員們還是七嘴八舌不放心:「漢族人有句話說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何況咱們現在是在人家的屋簷下面,庫車這裡人生地不熟啊,萬一……」 
  阿敏道硬撐著說:「哪有什麼『萬一』?」說著上去捉住一個裡外忙碌的維族漢子問道,「喂,和卓大人怎麼還不見客?你們趕快再去通報一聲,就說清軍大營的阿敏道來訪,讓他趕快來見我,一定要報我的名字啊……」 
  「好好好,他們正忙著為大人接風呢,不著急,一會兒就到!」那維族漢子看樣子也是個能說會道的主兒,說話態度和藹可親,臉上堆滿了美妙的微笑,讓人簡直無可挑剔。   
  阿敏道血灑庫車城(3)   
  阿敏道哪裡知道,這時候博羅尼都、霍集占和卓兄弟,正在庫車大寺翹著二郎腿悠閒地慢用香茶,商量著如何處置他們這幫清朝派來的不速之客呢。 
  博羅尼都說:「這些人是來者不善啊!還不就是興師問罪嘛——皇帝咋說,將軍咋說,都統咋說……阿敏道那張嘴,我是領教過的,還是不見他們為好。」 
  「我看乾脆,把他們全殺了,痛痛快快!反正咱也反了,跟他們清軍也沒啥好說的了,就算向他們宣戰好了!」霍集占嗓門依然很大。 
  博羅尼都仍有些猶豫,但似乎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說服弟弟:「不管咋辦,今晚就得有個結果,最好不要拖到明天。」 
  「好了,那就交給我了,你不用管了……」霍集占吼著嗓子站了起來,一眼看到忙前跑後的兩位庫車伯克呼岱巴爾氐和尼雅斯,忽又感慨地說:「唉呀,伯克、阿訇要都像你們這樣,咱們南疆啥事弄不成啊!我看以後庫車的事,就交給你們倆來管。鄂對那個死腦筋,當不了阿奇木伯克!」 
  呼岱巴爾氐和尼雅斯謙恭地哈著腰,小跑著退了下去。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兩人悄悄商量,要把大小和卓要對清朝使者下手的消息通報過去。尼雅斯說:「咱倆不能同時離開,以免和卓生疑。我在這裡盯著,你去報告吧!」 
  「還是我盯著這邊,你去吧!你的腿長,跑得快。」呼岱巴爾氐說。 
  尼雅斯想了想:「好吧,沒有時間了!和卓要問起來,你就說我回家了,老婆要生巴郎子,就這個理由……」說完一溜煙去了囚禁阿敏道的那個小院。 
  阿敏道等人正在吵吵嚷嚷,尼雅斯到了。看守的維族漢子都認識尼雅斯,問也沒問就放他進去了。 
  「啥?這是真的?」阿敏道聽完尼雅斯的報告,將信將疑地問。 
  尼雅斯說:「大人,此事千真萬確。小的不敢久留,請大人務必警惕……」 
  阿敏道抓住尼雅斯的手,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伯克,我會記住你的!」 
  尼雅斯不多說話,一把抽出自己的手,匆忙離開了。阿敏道立刻吩咐下去:「都給我操傢伙,把房前屋後所有維族人統統干了!然後分散走,直奔城門,城外結合。」 
  整個過程不過一袋煙的工夫,三十幾名被派來「伺候」清朝客人的維族漢子,全部倒在血泊中,沒有一個人走脫。接著,阿敏道的隨從一百多人,個個滿身血跡地從大街上穿過去,通過城門出了城。情急之下,有人拉了馬,有人沒顧上拉馬,阿敏道毛毛躁躁地清點一下人數,只好分頭上馬,兩人一夥,立即上路,往伊犁方向狂奔。 
  這時,霍集占正在大搖大擺地走出庫車大寺。剛出大門,有人就把阿敏道殺人逃走的事報告給他。霍集佔大驚失色,當即招呼博羅尼都一道,飛快拉出一千多人,個個上馬揮刀,大聲呼喊著「報仇啊」,瘋狂地朝伊犁方向追殺過去。   
  出奔伊犁(1)   
  當晚庫車城裡的混亂局面是可想而知的。和卓兄弟精力都放在阿敏道的事情上,沒有人注意到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的動向。與阿敏道的這場廝殺實在過於慘烈、過於驚心動魄,整個庫車城家家閉門,連孩子哭鬧,大人也都要摀住他的嘴巴。 
  但是,鄂對卻牢牢記得這個日子,這是小和卓霍集占給他的最後期限。鄂對打算讓熱依姆帶上孩子,和自己一同離開庫車逃往伊犁。他的信念是「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妻子和孩子留在庫車,他太擔心了。剛剛發生的這場流血事件,更堅定了鄂對的主意。 
  但是熱依姆想的不一樣。她覺得全家一塊兒走很可能全都走不掉。一旦被和卓兄弟發現,追殺起來就沒有任何辯護的借口。白天的事件發生後,庫車全城明顯加強了戒備,全家人行動顯然目標太大,無法逃脫兵丁的監視。說到底自己終歸是維族女人,是穆斯林,諒他大小和卓也不能對她怎麼樣。 
  直到鄂對離家的前一刻,夫妻倆還沒有達成一致的意見。熱依姆拿出那雙腳跟、腳尖反向的鞋,說:「別爭了,你是男人,該想著大事,婆婆媽媽咋像個男人!」說著,讓丈夫穿上那雙特製的鞋子,那是她在幾天前就已經做好的。 
  鄂對伯克眼睛有些潮濕,他被妻子的話說動了。的確,他得去做大事,不能再猶豫。他穿好妻子親手做的鞋子,來來回回走了幾步,看看身後的鞋印,真的像是反向行走的模樣。鄂對感激地望著妻子,千言萬語哽在喉嚨裡說不出口。 
  一切收拾停當,真的要走了,鄂對再次到裡屋看一眼熟睡的巴郎子們。三男一女四個巴郎子,女兒古麗巴哈爾只有十個多月,還在吃奶呢。三個男孩,小弟尤素甫,才5歲;老二吾麥爾,9歲多一點點;老大就是鄂斯滿,已經13歲了。鄂對挨個兒看過來,在每一張小臉上輕輕撫摩一下,最後輪到鄂斯滿,不禁驚叫起來:「怎麼不見了鄂斯滿?」 
  「不會吧,他剛才還睡著呢!」熱依姆也緊張得不行。 
  夫妻倆慌作一團,又不敢聲張,正著急時,只見鄂斯滿一頭大汗從側門闖了進來:「阿塔,快走吧!我探出條出城的路,沒人會發覺的……」 
  「你……你去……你是去……」鄂對緊緊地摟住兒子,眼淚奪眶而出,「熱依姆,咱們的鄂斯滿真的長大了!」 
  丈夫這句充滿深情的話,突然給熱依姆一個啟發,她當即有了個新的主意:「這樣吧,鄂斯滿,你跟著你阿塔一塊去伊犁,路上也好有個幫手!」 
  鄂對陷入極度矛盾:「這……他留在你身邊還可以幫一把啊……再說,就一雙鞋……」 
  熱依姆說:「那怕啥,你背著兒子啊!」 
  鄂斯滿說:「大大(爸爸),讓我跟你去吧。你背著我,我給你指路,保證錯不了,出了城我就自己走!」 
  時間不多,只能這樣決定了。熱依姆將整好的包袱給丈夫挎上,又小聲地跟兒子囑咐了幾句,然後用堅毅的目光盯著丈夫,示意趕快上路。鄂對伯克最後握了握妻子的手,輕輕說了聲:「有啥難事,找呼岱巴爾氐和尼雅斯伯克。無論出了啥事,你一定要等我回來……」 
  這個故事對於伊犁將軍兆惠來說,已經算不上什麼傳奇,但他還是確確實實地被感動了。兆惠說:「和卓兄弟欠下的這筆血債,是一定要他們償還的!我以朝廷的名義感謝你們父子、你們一家!也感謝所有擁戴我大清的維族同胞!你們有什麼打算儘管對我說……」 
  「我們父子千辛萬苦趕來,就是要參加大清隊伍,為大清剿滅叛賊出一分力!」鄂對伯克認真地說,「我還有幾位朋友,過些日子可能也來投順大軍。我們沒有任何要求,惟有聽從大將軍差遣,在軍中當個普通士卒!」 
  兆惠內心大受震撼,眼圈紅紅地說:「你就留在我的營帳,明天隨隊出發,征剿叛逆阿睦爾撒納……」 
  清朝征剿阿睦爾撒納的兩路大軍,在達吾提的祖先鄂對父子到達伊犁的第二天,按預定計劃準時出擊。兩天後的3月15日,阿睦爾撒納的死黨、厄魯特昂克圖塔爾巴等四個宰桑,帶了好幾百人,在兆惠將軍隊伍的必經之路上,憑借庫隴登山的險要地形,設下埋伏,企圖憑借天險給清軍致命的伏擊。等到清軍大隊人馬已經通過了伏擊圈,後隊將士剛剛摸進山口,突然一聲炮響,兆惠和身邊八十多人,被叛軍切斷了與大隊人馬的聯繫。   
  出奔伊犁(2)   
  當晚天氣不好,下著毛毛細雨,野外伸手不見五指。叛軍佔據有利地形,四處喊殺。兆惠的八十多名清軍將士不摸底細,有些驚慌。 
  兆惠將軍畢竟身經百戰,沉著鎮定地命令大家各自佔領有利地形,不要貿然行動。然後小聲吩咐侍衛扎延保:「我看這裡山高路險,叛軍的坐騎必定上不了山,可能就放在山溝底下避風的地方,你和鄂對父子帶上投順過來的厄魯達什、車楞兩個人,沿著山溝,找到叛軍的馬匹,悄悄趕走他們的馬……」 
  叛軍虛張聲勢鬧了一陣,發現溝底的清軍毫無動靜,覺得有點奇怪,難道他們都被亂箭射中了嗎?還是……幾個宰桑正在疑疑惑惑,突聽身後一聲大吼:「殺啊!抓活的!我們是清朝大軍,你們跑不了啦……」原來兆惠指揮三十名士卒,藉著黑夜悄悄摸到了叛軍的側後。 
  這突如其來的攻擊,將叛軍嚇得一片大亂,一時間也不知清軍究竟有多少人馬,不禁炸了營。為首的宰桑大聲喊:「快、快,敵情不明,趕快下山上馬……」 
  下山的叛軍哪裡還能找到馬匹的影子!他們的馬早被扎延保、鄂對和鄂斯滿等人趕出了山,等待他們的是兆惠以主要兵力設置的一個反埋伏。找馬的叛軍來一個死一個,來兩個死一雙,驚慌之下,差不多全部被殲。只有兩個命大的宰桑,混亂中撞上兩匹馬,撿了條性命。 
  阿睦爾撒納惶惶然如喪家之犬,在新疆沒地方可以立足,萬般無奈,只好去投奔沙俄。兆惠和參贊大臣富德帶兵緊追不捨,一直追到哈薩克的中玉茲境內,遇到哈薩克蘇丹阿布賚的部下,雙方接火。交戰了好幾次,蘇丹阿布賚的部下才發現對方是清軍部隊,趕忙收兵。 
  事過之後,蘇丹阿布賚的將領戰戰兢兢地跑到清軍營帳來解釋,說:「我們是阿布賚的部下,阿布賚大人派他的弟弟阿布勒比斯,在這裡防備厄魯特遊牧,並且下令,只要遇到清朝大軍,就出示去年將軍所頒發的印文為憑據,以表示歸附大清國的願望。剛才因為倉猝,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實在是場誤會。小的們這就退兵,報告阿布賚,大概五天內會派人來拜見將軍和參贊,犒勞大軍。」 
  果然,過了幾天,哈薩克的那個阿布勒比斯,就派人來到兆惠將軍的營帳請罪,並且獻了兩匹馬,聲稱:阿睦爾撒納去年逃到中玉茲,大清國派人來索要,本來阿布賚是要把他捉拿歸案,誰知被那傢伙覺察了,提前偷馬逃之夭夭。 
  兩天後,清朝軍隊來到愛呼斯河,兆惠與阿布賚見了面。阿布賚說:「從我祖父開始,就沒能受到中國皇帝的恩典,很感到遺憾。現在我鄭重宣佈,哈薩克的全部財產、人馬,願意歸順清朝,甘心做清朝皇帝的臣僕。」 
  阿布賚臣服了清朝,阿睦爾撒納慌了神。那時他還在哈薩克境內,知道阿布賚一準兒要把自己交給清軍,遂於當晚帶了七八個人,連馬都沒敢騎,一路向額爾齊斯河方向逃掉了。半年之後的9月21日,阿睦爾撒納死在托博爾斯克。那是俄國人給他安置的地點。他是病死的,死於天花,死的時候只有35歲。這時,兆惠的大軍已回到伊犁,達吾提的祖先鄂對父子也跟隨大軍回到了伊犁。 
  這是征剿阿睦爾撒納戰後第一個寧靜的夜晚,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躺在床上,長時間地輾轉反側不能入睡。他悄悄扳著手指一算,離開庫車已經六個月零六天了。不知什麼緣故,烏什的色提巴爾第伯克、喀什噶爾的噶岱默特伯克以及和闐的阿什默特伯克,一個也沒有如約前來。難道…… 
  他最擔心的莫過於庫車家裡的情況,自己離家之後究竟如何呢?熱依姆和孩子們還好嗎?和卓兄弟會不會因為自己的出逃而過分地為難她呢……鄂對伯克心裡千萬遍地呼喊:熱依姆啊!我的好妻子,你該怎樣度過這個難關呢。無論如何,你要耐心等待著我和鄂斯滿回來啊! 
  鄂斯滿睡在鄂對身邊,一邊磨著牙一邊說夢話:「阿帕……吾康(弟弟)……森額勒(妹妹)……」說著說著驚醒了。他畢竟還是一個巴郎子,醒了之後還沉浸在夢境中。他帶著哭腔對父親說:「阿塔,我夢到媽媽和弟弟妹妹了,我夢見上次去咱家的那個壞蛋,把媽媽和弟弟妹妹從很高很高的城牆上推下來……他們都……嗚嗚……我要媽媽,我要弟弟妹妹……我想回家……」   
  出奔伊犁(3)   
  鄂對緊緊摟著兒子:「孩子,不要哭。將軍告訴過我,朝廷正在調遣大軍討伐叛賊。快了,咱們年內就能回庫車了,就能見到你媽和弟弟妹妹了!」 
  「可是我……我一天都不想等了!我現在就要回家!」鄂斯滿傷心地抹著淚。 
  父親嚴肅起來:「鄂斯滿,我問你,你是不是男孩?」 
  「是……我是的……」鄂斯滿撅著嘴怯生生地說。 
  「男人流血不流淚,男人是要做大事的,懂嗎?」鄂對看著兒子說,「現在咱倆回庫車,不是白白送去給叛賊抓嗎?咱們能夠保護媽媽和弟弟妹妹嗎?——不行。光靠咱倆啥也幹不了。咱只有依靠朝廷,才能救咱的一家,救很多很多鄉親。你懂嗎?」 
  鄂斯滿懂事地點點頭,止住了哭聲,但仍在無聲地抽搐著。顯然,孩子真的是傷心了。 
  「大大(爸爸),你說,和卓兄弟為啥那麼壞,他們不是穆斯林嗎?」這個問題在鄂斯滿的小腦袋瓜裡已經轉悠很多天了。 
  鄂對歎口氣:「他們是拿穆斯林當騙人招牌。他們只想騎在穆斯林頭上作威作福,只要自己當巴圖爾汗,哪裡管老百姓過啥日子?他們根本就不是真的相信安拉——真主不會讓他們這麼幹。他們是伊斯蘭教的叛徒!」 
  鄂斯滿似懂非懂地點頭:「天上真的有天神嗎?真的有真主嗎?」 
  「有,肯定有的!」鄂對說,「只要你堅信他是有的,他就會有的;只要你執著地愛著他,他也會愛著你;只要你把心裡的煩惱和快樂,毫無保留地告訴他,他就會教你怎樣得到快樂,怎樣丟棄煩惱;當你做錯事的時候,只要你老老實實對他承認,他就會在懲戒你之後,寬恕你。他永遠是正義的,永遠是寬厚的,永遠懷著美好的願望等待你,無論何時何地,他都在等待著你……」 
  達吾提的祖先鄂對父子倆就這樣躺在床上,小聲說話,直到天快亮時,才不知不覺睡去。正在模模糊糊做著夢,他們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隙,一個身影無聲無息、風一樣地飄進了屋裡……   
  在庫車監獄(1)   
  達吾提·買合蘇提的祖先鄂對父子離開庫車的第二天,小和卓霍集占就帶著大隊人馬闖進他的家。 
  熱依姆一口咬定:丈夫帶著巴郎子到沙雅串親戚去了。臨走留下話,「和卓大人問起來,就說我鄂對願意跟他走。和卓大人咋說,咱們就咋做。」 
  霍集占冷笑著說:「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把老爺我當傻子啊,是不是?今天你丈夫回得了我的話便罷,要是不回來當面給我回話,敢跟我耍花招,你就休想活命!」 
  「和卓大人說話好沒道理,你們男人間的事,不該把我們女人扯進去。有能耐找我男人去說,跟我胡嚷嚷算是個啥事啊?你說的這話那話,我啥都聽不懂,我就知道養巴郎子持家……」熱依姆說話不急不忙,句句在理,每句話都有打擊人的份量。 
  「哼,我是南疆的巴圖爾汗,我願意找誰就找誰,我說的話會沒道理?我是這裡的主人,懂嗎?我說的話就是道理!」霍集占耍起橫來。他仰起一臉凶肉,朝身後的侍衛瞥了一眼:「帶走!」幾個壯漢立刻衝上來,抓住了熱依姆。 
  熱依姆死命抱緊最小的女兒古麗巴哈爾;尤素甫和吾麥爾兄弟倆,關鍵時刻表現出小男子漢模樣,一邊護著母親不肯撒手,一邊跟那些蠻橫的漢子們又打又踢。熱依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管把自己帶到哪裡,一定要和孩子們在一起!看到這娘兒幾個拚命的樣子,霍集占最後皺起眉頭下令:把熱依姆和孩子們一併帶走! 
  霍集占不耐煩地跨馬揚長而去,十幾個維族漢子押著熱依姆和她的孩子,在街巷裡走了足有一個時辰。人們有的從屋裡探出身子,有的裝作匆匆行路,瞥一眼就離開了。只有一幫要飯的孩子好奇,毫無顧忌地打鬧著,有一次甚至撞到押人的漢子身上。漢子們惱怒著破口大罵,四處追逐那些破衣爛衫的叫花子。這時一個年長的女孩追上來,她拾到熱依姆剛剛與漢子們拉扯時丟下的一塊繡帕,將繡帕塞到古麗巴哈爾的襁褓裡,輕輕說聲「可別再丟啦」就一溜煙跑開了。此時此刻,就這麼句話,這麼個小舉動,竟讓熱依姆心裡感到無比溫暖。她感激地望著那群要飯的孩子,他們尾隨著熱依姆直到達關押地點,才一哄而散。 
  這地方無疑是庫車最偏僻的所在。所謂牢房原是一間馬廄剛剛改造過來,四壁沒窗戶,厚厚的黃泥糊得嚴嚴實實,光線幽暗。屋子一角胡亂扔些麥秸,早已霉氣熏天。一扇帶鐵柵的牢門上,掛著沉重的鎖鏈。熱依姆和孩子們被推到裡面,那些漢子光啷一聲下了鎖,都離去了。周圍立刻沉入死一般的寂靜。 
  這是晌午時分,牢房裡昏昏沉沉如同傍晚。熱依姆坐在麥秸上,渾身冷颼颼的。「放我出去——」她無望地喊了一聲,連個回音也沒有,反而把熟睡中的古麗巴哈爾驚醒了。她「哇」一聲哭起來。 
  熱依姆輕輕拍著古麗巴哈爾。兩個男孩也偎緊母親,身體不自禁地打著哆嗦。尤素甫小聲嘟囔著:「阿娜,我怕……我冷……」 
  吾麥爾摟著弟弟說:「不怕,阿塔肯定會來救咱們,他是伯克哪!咱不用喊了,沒人聽得到。」 
  「是啊,吾麥爾說得對!」熱依姆從小小年紀的兒子身上獲得了力量,「怕啥,阿娜在這兒呢!阿塔會來救咱們的!」但是,熱依姆嘴上這麼說著,心裡卻還是感到一絲絲害怕。她太知道和卓兄弟的野蠻與殘暴了!十多年前婚禮上的一幕幕,好像就發生在昨天。今天的劫難將會有什麼樣的結局,她實在一點底數都沒有。 
  達吾提的這位女祖先哪裡想到,在這個並不複雜的開端後面,竟跟隨著一個可怕的深淵! 
  夜晚在寂寞與恐慌的等待中悄悄來臨,關押熱依姆的黑屋子裡,終於收盡最後一絲暗影,成了名副其實的深淵。整整一下午,再也沒人來這裡,熱依姆和孩子們已經兩頓沒吃東西、沒有喝水。黑暗中,吾麥爾和尤素甫兄弟倆將母親抱得更緊了。小尤素甫早就嚷嚷著「我餓、我餓……」嚷嚷累了,就在麥秸垛上睡著。懂事的吾麥爾始終一聲不吭,他總在偷偷觀察母親的眼神。他不停地嚥著口水,熱依姆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在庫車監獄(2)   
  飢腸轆轆的熱依姆,一點睡意也沒有。黑屋子像個巨大的恐懼死死籠罩在頭頂。難道和卓兄弟要把他們娘兒幾個餓死在這裡嗎?那麼這間屋子就將是他們的墳墓了。熱依姆實在不甘心,她輕輕安頓好孩子,把外衣脫下來給他們蓋上,然後起身,在四面牆壁上用力拍打,過後,又將耳朵貼緊牆壁仔細地聽。可是,沉悶的回聲一次次給她帶來無情的挫傷。她真的絕望了,身體軟軟地順著冰冷的牆壁癱下來,腦子裡亂糟糟的,一片空白。 
  不知過了多久,熱依姆聽到附近有個重物著地的「噗通」聲響。她立刻振作起來,凝神屏氣仔細分辨。她聽得更清楚了。沒錯!在風吹樹葉的響聲中,確有一個輕微的腳步聲,「嗒、嗒、嗒嗒……」在向他們逼近。 
  熱依姆屏住呼吸,渾身緊張得發抖,希望與絕望彷彿如同一粒豆子在細線上跳動,她說不清內心是喜悅還是恐懼,總之,她全身心地等待著、等待著……然而這等待卻在漫長的黑暗中無端消失了,那類似腳步聲的動靜再也沒有響起。熱依姆反覆回憶當時瞬間的聽覺,回憶每個聲音細節,越想越覺得很不真實,簡直就是幻覺。她開始懷疑自己的神經是否出了問題。她徹底失望了,一行冰涼的淚水順著面頰無聲地滾了下來。 
  這是漫長的一夜。像是走了幾輩子的漫漫長路終於盼到終點,天總算亮了,黑屋子裡微微有了一絲白光。熱依姆小心地轉過臉,心靈和眼睛同時朝那鐵柵欄望去——深夜的那個聲音依然清晰在耳,不會錯的,肯定是從門外傳來的。如果那是個真實的聲音……突然,熱依姆驚奇地發現,鐵柵欄下面多了一堆物什。她幾乎沒有多想便狂喜地撲過去,從柵欄裡伸手一摸,竟是個布包袱。熱依姆不管不顧地把包袱拉進來,用顫抖的雙手飛快地解開它,一看——天哪!是十幾個囊和一壺清水…… 
  熱依姆抓住一個金黃色的囊緊緊貼在胸前,鼻子一酸,眼淚簌簌地流下來……有救了!有救了!她心口莫辯地哭著笑著,趕快去推醒孩子們:「吾麥爾,尤素甫,我的寶貝兒,快起來吧,快起來吃東西……」 
  直到第二天傍晚,霍集占才耀武揚威地出現在牢獄門口。他讓兩個侍衛提著一壺奶茶、一盆抓飯和一些羊肉、果蔬之類的食物,準備來「懷柔」一下。 
  霍集占站在鐵柵欄外,用手中的馬鞭將鐵欄杆敲得噹噹作響:「咋樣,坐班房的滋味不好受吧?只要你告訴我,你丈夫去了哪裡,或者乾脆叫他給我句痛快話,你就不用挨餓受凍,遭這分罪啦,馬上就可以回家……」 
  熱依姆憤怒地喊道:「霍集占,你這個不講理的傢伙,你放我回去、放我回去、放我回去!你要找我丈夫鄂對,你去找啊!你沒有本事去找他,倒來拿我們女人和巴郎子出氣,你、你算什麼男人……」 
  「反了你……看來餓你兩天還不夠勁兒,」霍集占抬腳就將放在旁邊的奶茶、抓飯等食物,踢了個底朝天,扭頭對旁邊的侍衛吩咐,「再餓她兩天,賤貨……哼!」手一揮,怒氣沖沖地走了。 
  黑屋子重新歸於寂靜。達吾提·買合蘇提的先人熱依姆欲哭無淚,她讓孩子們將早晨吃剩下的兩個囊,從麥秸下面摸出來,一小塊一小塊地分著吃了。然後,準備迎接又一個漫漫長夜。 
  經過了兩天的折騰,尤其是昨夜的奇跡,熱依姆的心裡沉靜多了。她感到自己和孩子們並不孤立,有很多人在默默幫助自己。在依然可以觸到溫暖的手臂時,苦難還有那麼可怕嗎? 
  又一個夜晚降臨了,這一夜卻過得極為平靜,達吾提·買合蘇提的先人熱依姆整夜都在焦急地期待著。她決心隨時接待那位暗中幫助自己的人,她非常想知道這位恩重如山的人究竟是誰,為什麼要幫助自己。可是昨夜的情形終究沒有出現。天亮了,熱依姆萬分沮喪地揉著太陽穴,準備躺到孩子們身邊睡一下,低頭一看孩子,她驚呆了:孩子們的身上蓋著厚厚的毯子,旁邊擺著一壺奶茶、一包飯團,還有水、哈密瓜和新鮮的果子……   
  在庫車監獄(3)   
  熱依姆傻傻地看著這些東西,簡直不知該怎麼表達自己內心的興奮。她輕輕打開飯團,放在唇邊試了試,居然還有溫溫的熱度,趕忙將飯團分成幾等份。分著分著,忽見飯團裡露出一張小紙角,打開一看,上面用維文寫著兩行小字:「不用害怕,與逆賊拖延,大軍不日將到。余言前日帕中已盡,不贅。」 
  「帕中已盡?」熱依姆琢磨許久,恍然大悟,趕緊解開女兒古麗巴哈爾的襁褓,尋找那塊繡帕。     
  第五章 南疆火燒雲   
  引子(1)   
  時間:2004年9月12日地點:庫車老城牆下一清朝平定大小和卓,從1758年的年初開始。到1759年7月28日,巴達克山的素勒坦沙,把大小和卓處死了,算是結束。前後將近打了兩年的仗,把南疆每個拐角都波及到了。受害的群眾很多啊!這裡面比較重要的大仗,可能就是三個。頭一個就是庫車大戰,從1758年初打到這年8月份,打了大半年,才把庫車城攻下來。小和卓還沒抓到,給他跑掉了。中間死的人有好幾千啊。我的祖先鄂對伯克三個孩子,一個女的兩個男的,都很小的,被霍集占從城牆上摔下來,活活摔死了!那時候庫車城才多大點兒,幾千人死在裡面,可真是血肉遍地啊!七八月份天氣,熱得很,你想想,是個啥樣子!第二個重要的戰役就是,清軍的兆惠將軍率領幾千人,在黑水營被大小和卓圍困。從10月13日被困,到第二年的正月14日解圍,大體堅守了三個月。這中間,兆惠的清朝軍隊,跟大小和卓鬥智鬥勇,有很多故事。第三個較大的戰役,就要算是我的祖先鄂對伯克同兆惠將軍的侍衛噶布舒,還有齊凌扎卜等人,到南疆六城招服維吾爾族人,結果被和卓叛軍一支隊伍圍困在和闐,也有三個月。剛好兆惠將軍在黑水營,裡外沒人營救。和闐這邊孤零零的,很危險。後來朝廷命令舒赫德和富德兩位將軍,率領大部隊趕過來了。從烏魯木齊趕到呼爾璊,把博羅尼都和霍集占狠狠打了一下,取得呼爾璊大捷,才解了兆惠將軍黑水營的圍。接著,又解了和闐鄂對伯克等人的圍。 
  二和卓兄弟叛亂,有好幾個事情是值得我們注意的。 
  第一個事要注意的就是,外國勢力的問題。這始終是叛亂分子的依靠。從阿睦爾撒納開始,就是這樣的。俄國沙皇當時拚命搞鬼,不但收留阿睦爾撒納,邀請他加入俄國的國籍,而且最後阿睦爾撒納死在他們那裡後,清朝找他們要屍體,還不肯交出來。在此前後,哈薩克的中玉茲首領阿布賚臣服了清朝,大玉茲首領吐裡拜也臣服了清朝,還有東布魯特的柯爾克孜人,全都歸附了清朝。最後連住在伏爾加河那邊的土爾扈特部,也表示要返回祖國了。這麼多的民族,都是這個態度,對於解決阿睦爾撒納的問題,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否則,事情就不是那麼容易辦。大小和卓在南疆這邊,一到關鍵時候,就想往外國逃。他們總想依靠外國勢力,搞分裂活動。外國給金錢、給武器,出了問題還幫他們逃命。這樣,他們就壯了膽了嘛。所以要我看,邊疆叛亂的問題,說到底是個外交問題。漢族同志不是講嘛:弱國無外交。我非常贊同。國家強大了,人家才不敢對你怎麼樣。這是歷史的教訓。這在新疆的歷史上表現得最明顯。 
  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是,南疆的群眾不都和霍集占一樣。清朝軍隊討伐和卓兄弟,很多群眾都支持,而且支持的人還很是不少,各個民族的人都有,也有上層的一些人。比如說,霍集占從庫車漏網之後,逃到阿克蘇,阿克蘇的老百姓就閉城不出,城裡還向霍集占放槍,打死他十多個人。後來大小和卓在阿克蘇的頭目毛拉阿舒爾等人,還向清朝呈遞表文,要求投降清朝。和卓剛起事的時候,連他們的同族長輩額色伊都站出來,攔住他的馬頭,不贊成他們和清軍作對,不贊成他們搞獨立。博羅尼都不聽勸,那個額色伊只好從隊伍上把自己的兩個兒子拉回去了。到和卓兄弟滅亡之前,這種情況更是明顯。起先跟著他們跑的很多維吾爾人,都覺悟過來了,幾千人、幾千人地投降清軍。霍集占殺死很多投降者,有好幾千人吧,也止不住群眾要投降,投降清朝的人反而更多,根本就擋不住。我看最能說明群眾力量的,是柯爾克孜人。南疆的柯爾克孜人,在史書上稱為西布魯特,他們有十五部二十多萬人哪。他們一貫支持清朝,組織襲擊博羅尼都的後方。後來他們也給兆惠將軍遞了表文,要求歸順清朝。和卓兄弟最後也死在巴達克山的群眾手裡,不是清朝軍隊打死的。素勒坦沙就跟博羅尼都、霍集占交戰多次嘛。總的講,群眾是很有力量的。漢族同志有句話講,老百姓好比水嘛,水能把你的船抬起來,水也能把你的船弄翻了,就是這個道理吧。清朝統一新疆,那的確是大勢所趨,得了民心,順了民意。搞分裂,搞獨立,跟群眾心意不是一樣,就必然沒有前途,自古以來就是這個樣子的嘛!   
  引子(2)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要注意,和卓兄弟內部也很不一致。最初的時候,大和卓博羅尼都就不太願意鬧,是小和卓霍集占硬逼著他搞。結果搞起來了,就只有幹下去了。但是這個中間,大和卓博羅尼都動搖了好幾次。在黑水營的時候,是1758年的11月份吧,清朝軍隊攻得很猛,博羅尼都就曾經派人講和,清朝軍隊拒絕了他,不跟他談。還有一次,大和卓博羅尼都在葉爾羌受了傷,逃回喀什噶爾之後,也曾經提議向清軍投降。小和卓霍集占不同意。他四處派人聯絡逃命,死也不投降。霍集佔這個人,一條道走到黑,平常就是那個樣,專橫得很,說啥就是啥,別人沒的商量。他壓根兒不是真正的穆斯林,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亡命徒。他為啥要搞獨立?要享受嘛!獨立了他就是老子天下第一了嘛!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了嘛。這也看出一個規律,凡是想分裂祖國、搞獨立的那些人,都是亡命徒,都是野心很大的。他們說是穆斯林,其實只想著個人享受,動不動就殺人。哪一次戰亂不是要死很多人?……真正的穆斯林不會走那條道。 
  三清朝統一新疆的歷史過程,是部好教材。博羅尼都和霍集佔這兩個人很有意思,他們身上有很多東西可以思考。我的祖先鄂對伯克和熱依姆,在這段歷史中犧牲很大,但是他們堅持到底,站到清朝大軍這邊。他們有個很重要的思想,就是——國家要統一,不能分裂;邊疆不能亂,要穩定;一定要跟著中央政府走,群眾才有安定幸福的生活。他們這些想法,一直傳下來。我們祖先的第二代、第三代……以後每一代,都是這個意見,主張安定團結,反對動亂,一代一代都講這個。到我出生後,我所看到的、聽到的,都是這個樣子的。這些情況後面我可以慢慢講。   
  趙東來密奏(1)   
  差不多在達吾提·買合蘇提祖先鄂對一家的悲劇趨於頂峰的前夕,乾隆皇帝弘歷最不合時宜的一次南巡又動身了。 
  這次南巡據說是兩江總督伊繼善搞的鬼把戲。此公為了投皇上所好,假惺惺地代表民意邀請皇帝。理由冠冕堂皇,說是江南河防托了皇帝的洪福,經年加修,已經成果卓著,不獨黃淮水患明顯減少,錢江等數十條江南水系沿岸百姓,也全部安居樂業,盛讚當今皇上聖明。百姓盼望著皇上猶如盼望著太陽,聖駕多一次臨幸,百姓就多一份幸福……這種重量級的馬屁,再有定力的皇帝也是頂不住的,何況乾隆心裡早就企盼著南下成行。乾隆是人,不是神,他明知伊繼善的話有誇大不實的成分,但還是樂呵呵地領受了「伊愛卿」的一番苦心,決定再次「傚法祖父康熙帝」,安排一個規模空前的南巡活動。 
  乾隆一發話,內務府就忙開了。一個月以前,順天府提供的400多輛騾馬套車和武備院準備的800多峰駱駝,全部一一到位。他們計劃這次皇上的南巡要往返5840里路程,光是前站就發出去97個。各站小憩的準確時間雖然沒法通報下去,但準備前往接駕的地方官員,早就屏息靜氣地在家裡候著了,哪兒也不能去,什麼事都不能幹。領著兵丁給皇帝接駕,那是一輩子難得的機會。誰敢在這件事情上馬虎啊!跟什麼過不去都不要緊,沒必要跟自己的頂戴花翎過不去嘛。 
  官船出京津行至滄州,天色將晚,乾隆走出官艙,遙望日落處,雲天一片火紅。內大臣博爾奔察在一側伺候著,見皇帝久久凝神眺望,有點好奇,便琢磨著來一句什麼助興的話,讓皇帝開心一下。那句話還沒有著落,卻聽乾隆問道:「博爾奔察,你看那個紅彤彤的地方是哪兒呢?」 
  博爾奔察揣摩不透皇上的意思,便想當然地回答道:「回皇上的話,那是京城,是皇上您的正大光明殿啊!」 
  皇帝瞥了博爾奔察一眼:「朕要你看天,你卻偏要看朕的臉色。告訴你吧,那地方是西域,西域——你懂嗎?」 
  博爾奔察還想解釋點什麼,乾隆揮揮手,吩咐下錨。 
  乾隆回到官艙,倚在艙中的錦榻上,準備觀賞「揚州八怪」鄭板橋的竹影圖。剛把畫軸解開,內大臣博爾奔察忽然掀開簾子上前稟報:「啟稟皇上,西域來人了,聲言奉詔覲見,有密件要面呈皇上!」 
  乾隆胸有成竹地自言自語:「你看,說著西域哪,西域的人就到了。」事實上他早已心中有數,便漫不經心地「唔——」了一聲,說,「讓他進來吧。」 
  博爾奔察出去朝岸上一招手,一隻小舢板便由兩個侍衛搖過來了。趙東來筆挺地站在船上,心裡有幾分激動,但表面上仍保持著絕對的平靜。 
  小舢板靠上官船,身材高大的趙東來,輕輕一縱,便敏捷地跳上官船,一掀簾子跪倒在船艙裡,「微臣趙東來奉詔特從西域趕來叩見皇上……」他一身素服儒巾,禮數嫻熟,行動精悍而靈便,一看就知道是個有歷練、有涵養的宮廷高手。 
  乾隆推開鄭板橋的畫,從榻上下來,象徵性地攙扶了趙東來一下,和顏悅色地說:「那麼大老遠趕來,辛苦你了!順子啊……喔,不,趙愛卿,坐下說話吧。朕也是掛念著你,召你來隨便問點西域的事,問問沙俄對朕統一新疆作何反應……」 
  趙東來坐到乾隆的對面,說:「沙俄越來越蠻橫不講理了,實在欺人太甚。前與我朝定有《連布斯奇條約》,規定彼此不留逃人。我曾將逃至伊犁的那些俄國人,按規矩全部送他們回國。可是,這次阿睦爾撒納逃到俄羅斯,理藩院專門給他們的薩納特衙門發了文,要求他們將阿睦爾撒納送回。他們居然背信棄義,拒不履行上述約定,還胡說厄魯特人非我大清國民,並以此為借口,不予引渡。這也就罷了,在我軍繳獲的阿賊行李中,竟發現有四封沙俄勸說阿賊改入俄國國籍的信函……」 
  「豈有此理!」乾隆憤怒地拍打著臥榻,朝簾外聽旨的博爾奔察吼道,「有這等事,理藩院為何不見奏章?只說阿睦爾撒納死了,俄國人通知到恰克圖驗屍,就這麼簡單……」   
  趙東來密奏(2)   
  趙東來繼續稟道:「我朝派喀爾喀親王侍郎三泰去驗看阿賊的屍首,要求俄方交出屍首,也遭到沙俄的拒絕!」 
  乾隆道:「沙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過去一百年,沙俄就一直對我版圖窺視連連。他們溯額爾齊斯河而上,對我准部侵擾掠奪,多次策動或者乾脆就直接參與噶爾丹、策妄阿拉布坦、噶爾丹策零的一些叛亂,極盡挑撥離間之能事。朕若再不統一新疆,沙俄還不知猖狂到何種地步呢!」 
  「沙俄的野心永無止盡,正好是我境內那些叛逆藏身之地……」趙東來說。 
  「是啊!」乾隆無比感慨,「這次沙俄對我大清平定准部,從一開始就橫加干涉。他們有什麼資格干涉我國內政?簡直無道無行!阿睦爾撒納是朕親封的統軍將領,有親王的封爵,豈能不是我大清臣民?依朕看來,阿賊叛國逃俄,就是沙俄一手密謀所為!」 
  「皇上聖明,正是如此!」趙東來說,「不過,歸附我大清是民心所向,不是沙俄能擋得住的。哈薩克的中玉茲和大玉茲首領,還有東西布魯特人,都已經歸附我大清;土爾扈特遠在額哲勒河,離俄羅斯那麼近,也企盼著返回到我朝……」 
  這些消息當然是乾隆最愛聽的,他頗為受用地微微點著頭:「唔,朕自會考慮土爾扈特部的願望。等南疆平定下來了,巴音郭勒有的是閒地,劃一塊給他們安居樂業,把他們接回來就是了……大小和卓的事有何進展?」 
  實際上,乾隆皇帝這才切入了此次召見的要旨。 
  天大的事,在貴為「天子」的皇帝那裡,也就是個「事」。而在趙東來的心裡,那是一個又一個熟悉的名字,它包括達吾提的祖先和朋友們。趙東來低頭思忖了片刻,緩緩地向乾隆稟道:「微臣以為,平定大小和卓是遲早的事,只要假以時日,必能大功告成。」 
  乾隆問:「你倒是說說看,大體上要多少日子才成啊?」 
  「稟皇上,微臣以為至多兩年,大小和卓將亡無疑。若將士用命,內外配合得好,少則一年也可以做得到。」 
  「將士用命?難道前方將士有什麼不妥之處嗎?」 
  「稟皇上,微臣記得幾年前皇上您就有諭旨,統一新疆要以厄魯特攻厄魯特,要依靠回部。臣以為皇上的意思就是要通達民情。西域畢竟不比中原,民情難測,將士務必不可剛愎自用,尤其對歸附我朝的回部要人,應該兼聽則明才是……臣冒死問一句,不知庫車一戰朝廷將以何人主陣?」 
  「庫車是南疆要衝,咽喉之地,大小和卓必定不敢造次。朕一旦用兵,博羅尼都與霍集佔定會親臨指揮,而且必以重兵來援。故而庫車肯定是一場惡戰,勝則可以一鼓作氣,南疆的局勢指日可定。朕意初步打算:以雅爾哈善為靖逆將軍,統領一切;額敏和卓、哈寧阿為參贊大臣,順德訥、愛隆阿、玉素甫為領隊大臣,率軍萬餘,就以你過去提到的那個鄂對伯克為前導,一戰而定大局。你以為如何?」 
  趙東來吞吐了一下:「這個……微臣有句話不知當奏還是不當奏……」 
  「說吧,錯了沒你的事!」乾隆今天心情好。 
  「庫車一戰,非同小可,以雅爾哈善為靖逆將軍恐有不妥,微臣以為還是兆惠將軍更加合適……」 
  乾隆「唔」了一聲,沒有接茬,就又扯起別的話題:「朕估計,大小和卓在庫車所投兵力至多不過五千。朕將以萬人對陣——大兵壓境,先聲奪人;務必拿獲首惡,首戰告捷,這樣才可挫敵銳氣。你說要用兩年方可平定南疆,是不是過於謹慎了一點?」 
  「稟皇上,微臣的『兩年』,是把民情的一面算在裡面。微臣記得兵書《尉繚子》云:『兵者,以武為植,以文為種。武為表,文為裡。能審此二者,知勝敗矣。』我大清將士馬上征服天下,戰場拚殺的勇氣是不缺少的,可是深入西域作戰,光靠拚殺還是不夠的,西域民情可說是這場戰爭勝敗的關要所在!」 
  「那麼,你對民情把握多少?」乾隆饒有興趣地問。   
  趙東來密奏(3)   
  「微臣以為,南疆維吾爾人並非全都跟著和卓兄弟作惡。黑山派穆斯林自始至終反對大小和卓,像阿克蘇、拜城和庫車三城的阿奇木伯克鄂對、烏什伯克霍集斯和他的兒子色提巴爾第、喀什噶爾伯克噶岱默特、和田哈喇哈什伯克阿什默特等等,這些人一直跟大小和卓並非一條心。鄂對伯克公開駁斥大小和卓,博羅尼都和霍集占軟硬兼施,鄂對伯克誓不相從。就是白山派穆斯林,也多有良知不泯者,很多人不願意與我大清為敵。像霍卓氏這樣的世襲名門,他父親阿里和卓,是回教聖裔,世居葉爾羌,在南疆維吾爾人中間有很高的威望。霍卓氏的哥哥圖爾都就非常不滿大小和卓兄弟所為,他的五叔額色伊曾經竭力反對大小和卓謀反,當初額色伊力勸不從,硬是從和卓兄弟的隊伍上,把自己的兩個兒子拉回去了。圖爾都為了不參與大小和卓謀亂,還舉家離開了南疆,遷到天山北麓定居下來……這樣的和卓、伯克對南疆百姓也有相當的影響。」 
  「唔,好!朕要獎掖庫車伯克和霍卓氏和卓他們。朕用兵回部,實在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大小和卓當初投順時,朕本來是要召大和卓博羅尼都進京覲見,後來讓他去南疆招服維吾爾族人,沒想到他竟然背叛了朕!朕前後已有多次諭旨,勸說回部各和卓、伯克來歸,論功行賞,封以爵職。朕用兵只為討伐亂逆,南疆維吾爾穆斯林,有一時糊塗附逆者,悔改就好,不予追究。你回去可得把朕的意思跟他們好好說清楚了……」乾隆鄭重地對趙東來說。 
  趙東來趕緊離座跪倒:「微臣明白,微臣當竭盡全力效犬馬之勞。」 
  乾隆有些感動,想起了另外一些事,略微沉吟後,說:「順子啊,你為朕也蒙受了不白之冤,待新疆的事兒完了之後,朕會還你一個公道。不過眼下,朕要你依舊隱姓埋名,好生把持著你手下的那幾百人,為朕的統一大業出力!」 
  「臣蒙聖恩,萬死不辭!」趙東來以頭點地。 
  「起來吧!」乾隆微笑著說,「你跟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辦事,朕是一百個放心。順便問一句,紫琪姑娘可好?」 
  「稟皇上,她已經生了三個孩子,眼下又有身孕……我們還收養了兩個漢族的孩子,一男一女。」 
  「唔……」,乾隆露出嘖嘖稱羨的神色,過了一會兒,龍顏暗了下來,只見他喃喃自語道,「孝賢皇后在天之靈若是有知……唉,朕要是當面能向她解釋一下,該有多好……她會保佑紫琪姑娘的……好了,西域遙遠,你早些啟程吧。」 
  趙東來跪在地上並沒有拜別的意思,他心裡還憋著一句話沒有上奏。他猶豫著,心想,再不講就沒機會了,於是心一橫,還是說了:「謝主隆恩,微臣還有一件事……」 
  「不必拘禮,講吧。」乾隆隨意地一擺手。 
  趙東來起身,弓著腰環視左右,見簾外有人影晃動,不禁面帶難色:「這……這個……」 
  乾隆見狀,也不說什麼,只是會意地向趙東來招招手,示意他靠得近一些稟報。趙東來急趨幾步,貼到乾隆面前,手掩著嘴湊近皇帝的耳朵,壓低了聲音說:「那回部霍卓氏門下有一位奇女,年二十有餘,貌似天仙不說,且遍體散發出奇異的香氣……」   
  庫車城下(1)   
  就在趙東來密見乾隆皇帝之後不久,達吾提的祖先鄂對父子,便跟隨著新任靖逆將軍雅爾哈善率領的萬人大軍,從吐魯番出發,浩浩蕩蕩沿著塔里木河,直奔南疆的前哨城市庫車。 
  就快五月的天氣了,將士們都開始脫掉棉衣,隊伍輕裝上陣,個個透著精氣神兒。鄂對伯克和兒子鄂斯滿更是如此。他們逃出庫車城一年多來,跟隨伊犁將軍兆惠討伐叛賊阿睦爾撒納後,便返回伊犁小住了一段。經過整訓,父子倆更像個精悍的軍士了。緊接著,他們又隨軍開赴吐魯番……漫長的等待中,父子倆幾乎夜夜夢想著回到家鄉庫車,夢想著與吉凶難卜的熱依姆、吾麥爾、尤素甫和古麗巴哈爾團聚。今天,這個日子總算盼來了,鄂對父子有種抑制不住的興奮。 
  從上路開始,鄂斯滿就貼在父親身邊,喜滋滋地問這問那。父子倆滿懷著天花亂墜的希望,心裡堆砌著說不盡的暢想,而把那份不言而喻的擔憂悄悄地收藏著,盡量壓縮到某個角落,誰也不去觸及。 
  因為琳莎就要生產的緣故,或者還有父親霍集斯的原因,色提巴爾第沒有如約去往伊犁,仍然留在老家烏什。阿什默特或許也有一些小原因,同樣失約了。只有噶岱默特伯克,按照朋友們當初在庫車分手時的約定,趕到了伊犁,始終與鄂對父子相伴。他們與額敏和卓、哈寧阿、順德訥、愛隆阿及玉素甫等這些在軍中擔任要職的將領們一樣,都是雅爾哈善將軍謀略中心的重要人物。當然,在雅爾哈善看來,這個謀略中心無論多麼龐大,軍事決策還是他個人說了算;所謂「智囊團」,不過是一群七嘴八舌的黃鸝,圍著高貴的雄鷹,發表悅耳動聽的歌聲罷了。所以,雅爾哈善在他的軍事「御前會議」上,總習慣於以「咱就這麼定啦」這樣一句口頭禪開局,而後便是輕鬆收穫各種頌詞。在幾乎一邊倒的意見中,不和諧的聲音往往只有一個,那就是鄂對伯克。 
  噶岱默特是個善於站在暗處靜觀的角色。從伊犁到吐魯番這一路過來,他早就看出軍中許多蹊蹺,行軍途中便對鄂對說:「老弟呀,我看這位『靖逆將軍』都有點害怕見到你了,你是不是在無足輕重的事情上,給他來幾句好聽的。別總是嗆著勁兒,弄得人家連好話也聽不到。那咱勞心費神跟著隊伍從北疆到南疆,還不都成了白搭?」 
  「咱不是為了給他說好話才跟著他來的,咱是兆惠將軍派來為大軍當嚮導的。咱就得有啥說啥。漢族人說『軍中無戲言』,那就是『軍中無假話』嘛!他不愛聽咱也得說……」鄂對伯克是個認真得有點教條的人,他從來都是心裡怎麼想嘴上怎麼說,這在將軍麾下,常常顯得不大合群。而在朋友中間,恰恰又是魅力所在。 
  噶岱默特伯克為此很看重與鄂對的友情,因為鄂對總是敢於在人前說出他想說而不敢說的話。當然,這種話說出來往往是要冒險的。所以,噶岱默特也就把時不時為鄂對伯克補個台之類,當作自己的職責。可貴的是,他又從不限制鄂對,有些善意的提醒反而成為他對鄂對的一種鼓勵。鄂對在噶岱默特這裡得到的永遠是鼓勵——這讓鄂對感到,跟噶岱默特在一起,總是很安全的;同時,又總是很振奮、很自在的,彷彿自己的翅膀變得更輕巧、更有力了。或許,這就是朋友的好處。它的確讓你覺得擁有一件很有質量的衣裳,對外可以裝飾,讓你顯出體面;對內可以御寒,讓你感到溫暖。 
  雅爾哈善是享受不到這份感覺的。從吐魯番到庫車,一路上他趾高氣揚地騎著馬,時不時眺望前方根本看不見的目標,或者回顧身後一望無際的隊伍。但是,無論他有多麼高渺的盛氣和威儀,也隱藏不住那顆懸在半空的孤零零的心。 
  達吾提的故鄉庫車對於雅爾哈善將軍,是個深不可測的未知。清軍隊伍抵達城下的時候,差不多已是酉時。昏暗中的城市並沒有因為大兵壓境而惶惶不可終日,恰恰相反,它照樣在月光下優哉游哉。雅爾哈善不顧行軍的勞累,立馬帶著達吾提的祖先鄂對等人,徒步來到離城門不遠的一片開闊地上。遠遠地,他們看到城裡的燈火依然閃爍,城門下有團昏暗的燈光,一個老人——後來他知道那是個看不見世界的盲人歌手,總在那裡彈撥著他那把不怎麼著調的都塔爾。老人的歌喉是沙啞的,像戈壁灘上的沙子,永遠找不到滋潤的感覺,但那支曲子卻包含著一種撩人的纏綿:   
  庫車城下(2)   
  高高的天空沒有柱子撐, 
  流淌的大河沒有橋通行; 
  除了你我沒有別的情人, 
  整個世界都可為我作證。 
  …… 
  這歌聲對於雅爾哈善攻城的決心是種干擾,而對於鄂對伯克卻是無比尖銳的挑逗。他和兒子眼巴巴地望著熟悉的城牆,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飛進城去,飛到熱依姆和吾麥爾他們身邊。鄂對反覆猜想著妻子和孩子們目前的處境,是逃離了庫車?是在坐牢受刑?還是……他不敢作出太多的假設,惟一的願望就是希望清軍馬上攻城。只要能夠攻克庫車,讓他做什麼都決沒有二話! 
  雅爾哈善何嘗不這樣想。將軍的營帳還沒完全架好,帳前的軍事會議就開始了。雅爾哈善咳嗽一聲,讓大家安靜下來。經過幾個時辰的視察,庫車的形勢在他心中愈加清晰,他似乎已有自己攻城的主意,所以一上來就大談「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古訓。接著,雅爾哈善點了鄂對的名:「我決定,明天就派你到城下喊話,告訴博羅尼都和霍集占,本將軍不想無辜生靈遭受塗炭,讓他們替穆斯林信徒著想,只要速速投降,保證不殺他們……」 
  「好!」鄂對答應得十分乾脆。此刻,他已被一股旺盛的熱情燃燒著,全然沒看到老友噶岱默特對他悄悄遞來的眼色。他急切地回答雅爾哈善說:「將軍放心,我巴不得今晚就去城門外喊話!」 
  雅爾哈善嘉許地點點頭:「很好,明天喊它一天,我就不信大小和卓他們會不怕死!」 
  這時噶岱默特實在憋不住了,站出來大聲說:「將軍大人,千萬不可讓鄂對伯克去城下喊陣!將軍您對大小和卓還不十分瞭解,這兩個人,尤其是小和卓霍集占,毫無人性,喊話是根本不管用的。眼下惟一的辦法,就是趁大小和卓防備還不十分牢靠,馬不停蹄攻進城去……」 
  「攻城不是目的,擒賊才是目的。要是只為進城,今晚我就可以進去。」雅爾哈善高深莫測地說,「我就不信他霍集占能有這麼大的能耐,敢和我大清的萬人大軍對抗!」 
  帳前又出現了一片附和聲,噶岱默特環顧左右,顯得很孤立。雅爾哈善輕輕敲了敲几案,示意大家安靜,然後不由分說,就把大事定下來了。 
  帳前軍事會議一散,噶岱默特就把達吾提的祖先鄂對拉到一邊使勁兒數落道:「你可不能喊陣啊,熱依姆和巴郎子們很有可能就在大小和卓手中。霍集占是個什麼東西,雅爾哈善他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一旦你出面喊話,激怒了霍集占,這傢伙肯定要在熱依姆和巴郎子身上撒氣。那個王八蛋可啥事都能幹得出來的呀!」 
  鄂對伯克無奈地歎了口氣:「我只想早點結束這場噩夢。再說,大兵壓境,博羅尼都和霍集占不至於亂來吧?」 
  「你咋這麼想啊?他們要是害怕清軍,要是不敢亂來,還會謀反作亂嗎?既已舉兵起事,他們還怕什麼呢……這樣吧,聽我的,將軍如果堅持要派人到城下喊話,明天由我來喊,你不要出頭露面。」噶岱默特覺得這是個萬全之策。 
  鄂對堅決不同意:「你喊哪能代替得了我啊!霍集占的人很多都認得我,我喊話多少有點面子。再說,我已在將軍面前承諾下來,不能說話不算話嘛,你不用擔心,就是天大的危險我也要喊!」 
  於是,第二天大清早,鄂對伯克真的在城門前亮起嗓子喊話。奇怪的是,不管清軍如何叫喊,城裡始終毫無動靜。倒是城門上那個彈弦唱曲的瞎眼老漢,聽到有人喊話,停止了他的歌唱。晌午時分,鄂對伯克喊話的效果出來了,陸續有群眾跑出城來投奔清軍,許多人拖兒帶女,用馬車拉著家當,做了長久的逃亡準備……這情形讓雅爾哈善覺得自己的決策得到了印證,心中很是受用。鄂對伯克嘴對著捲筒喇叭喊得也更起勁兒了。 
  約莫太陽當頂的時分,鄂對正在喊著話,忽見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躬著腰從城門裡鑽出來,直奔鄂對飛跑過來,到了面前,不由分說撲通跪倒在地:「大叔,你還認得俺姊妹倆嗎……」   
  庫車城下(3)   
  鄂對仔細端詳他們,原來一個是小伙一個是姑娘,小伙的頭髮很長,姑娘的頭髮很短,兩人看上去都像是男孩子。鄂對覺得兩個孩子有點面熟,可一時又想不起是誰家的。庫車城裡認識伯克的人很多,可伯克要想一一認出對方來卻很不容易,何況又是年輕的孩子們,一日三竄,鄂對實在記不清楚。 
  「你們的阿塔是誰呀?」鄂對親切地問道。 
  兩個年輕人突然哇一聲哭起來:「大叔,你忘啦,我大大(爸爸)叫關大良,俺們是玉川、玉紅啊!」 
  「啊呀!」鄂對一拍腦袋,驚叫一聲,淚水奪眶而出,「是你們啊!這麼些年,你們……鄂斯滿,快過來,快過來看看哥哥姐姐……」他趕忙拉過兒子跟玉川、玉紅見面。 
  兩個孩子來不及細說悲喜經歷,急匆匆地告訴鄂對,熱依姆和吾麥爾、尤素甫、古麗巴哈爾都被關在城東,雖然遭了些罪,但目前還活著。另外還說,大小和卓守城的兵力不多,只有一千多人,霍集占正在調集人馬準備增援。 
  這消息給了雅爾哈善很大的刺激,他趕緊囑咐鄂對,暫時不用喊話了,傳令:午後開始,全軍展開攻城。但是為時已晚,就在雅爾哈善發起攻城令的兩個時辰左右,霍集占調集的五千人馬陸續趕到了庫車。 
  又一個令人不安的黃昏來臨了,雅爾哈善將軍登上高高的觀陣台,舉目一看,不禁有些震動。這時候的庫車城才是他想像中的模樣,城上城下佈滿林立的槍手,黃泥壘起來的城牆,也彷彿變得高不可攀,只有城門旁邊的那個盲人歌手,還在原地故作深情地歌唱: 
  沒有情人我將一生虛度, 
  活得再長也沒一日快樂; 
  一旦我面對情火的燒灼, 
  地獄之火又算得了什麼? 
  …… 
  清軍將士們的浴血拚殺,在庫車城的四周全面展開。這次,雅爾哈善聽從了達吾提的祖先鄂對的建議,命各營屯兵城外,輪番出擊;架設雲梯和施放火箭相配合,扼守要道與斷絕水路相配合。有的營伍攻得格外猛烈,居然已經將城牆挖開了窟窿,勇士們一撥一撥揮刀上陣,與守城的霍集占兵丁展開了殊死相搏。短短幾個時辰,殺敵就達到一兩千人,而清軍也有約莫有幾百人的屍體扔在了庫車城下。 
  夜幕降臨了,攻城仍沒有實質性進展,只好下令停了下來。這時候,清軍將士各路人馬的情緒都有些低落,雅爾哈善差人把鄂對叫過去,說:「看來,光靠死打硬攻肯定是不行了,還是得往城裡喊話,今天喊話的效果就很不錯嘛,投順的百姓相當不少,明天你給我接著喊,聲音再大點,動點兒感情,衝他們的兵丁喊,喊得動百姓就能喊得動兵丁。只要有一個兵丁投順過來,那就是很大的功勞。有一人就有十人,有十人就有百人!」 
  第二天太陽還沒出山,鄂對伯克便來到城門前。他用一張硬梆梆的牛皮,捲起一隻喇叭筒,嘴就著喇叭朝城牆上喊道:「和卓隊伍裡的穆斯林兄弟們,我是阿奇木伯克鄂對,請你們不要跟著博羅尼都和霍集占跑了。清朝大軍幾萬人馬就在城下,你們才有多少兵馬呢?你們能跟大軍對抗到什麼時候呢?你們遲早是要失敗的,難道你們非要鄉親們血流成河不可嗎?你們不要有什麼顧慮,清朝大軍是既往不咎的。只要你們投順過來,保證不殺你們。誰要是立了功,朝廷還會獎賞給你們土地、房子、牛羊。聽我的話不會錯,不要跟和卓胡鬧啦,那樣只會把我們維吾爾民族引向絕路……」 
  不知什麼時候,博羅尼都和霍集占雙雙出現在城頭。 
  「哈哈,鄂對,你好大的膽啊!你背叛了穆斯林,投奔清軍,還敢來對我的兄弟們喊話。我要是不殺了你全家,就不是葉爾羌的子孫!」 
  「霍集占,你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你知道你給南疆帶來多大的災難嗎?你快住手吧,現在住手還來得及……」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一見小和卓霍集占,週身的熱血就直往頭頂上湧,他不自禁地提高了嗓門,大聲朝城牆上吼叫起來。   
  庫車城下(4)   
  「讓我住手?好啊,我住手。鄂對,你有種,你等著啊,我要讓你看看老爺我怎麼住手……」霍集占瘋狂地暴怒著。他一邊對城下的鄂對大叫,一邊朝身後的侍衛下令:「去,去給我把那娘兒幾個統統拉過來!」 
  悲劇就這樣距離一個善良的人越來越近。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喊話,激起霍集占加倍的報復心理。這個心靈扭曲的男人,已完全喪失人之為人的那點品性,邪惡的情緒正在急劇地膨脹……所有的罪惡對他來說,都成為一種合理的需要! 
  鄂對伯克的好友噶岱默特早上那番勸說是對的。   
  夕陽如血(1)   
  一年多的牢獄生活,已經把達吾提·買合蘇提的女祖先熱依姆折騰得不成樣子。幸好還有趙東來的暗中保護,三個孩子才勉強可以存活下來。吾麥爾和尤素甫都處在長身體的節骨眼上,飽一頓餓一頓的日子讓他們瘦成了皮包骨頭。而懷抱中的古麗巴哈爾,更是因為過早地斷掉奶水,同時又沒有正常的營養,乾枯得像是一把柴禾,快兩歲的孩子了還沒有長出一顆牙來。 
  孩子們整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扒在鐵柵欄的欄杆上,麻木地守候著遠處的聲響。哪怕聽到一兩聲牲口的叫喚,也足以給他們帶來好一陣的興奮。父親鄂對伯克和哥哥鄂斯滿的消息,早已經是他們再也不想聽的故事了。孩子們惟一盼望的是,白天快點過去,因為只有黑夜來臨,他們才能得到食物,才能和看不見的大哥哥、大姐姐隔著欄杆摸一摸手,摸一摸他們的臉,湊在他們耳朵上說幾句悄悄話,還有那從沒見過模樣的叔叔和嬸嬸……黑夜已經成了孩子們的天堂,他們都習慣於白天睡覺,而晚上整夜整夜地醒著。只有經歷了一個黑夜,才表示又一個苦日子挨過去了。 
  熱依姆的目光在漸漸暗淡下去,她生命的油燈一天天地被熬干,只剩下心中那一點如豆的火焰,還在靜靜地燃燒著。她每分鐘都在咬緊牙關堅持著一個信念:要活下去,一定要活到博羅尼都和霍集占滅亡的那一天。即便是死,也必須在見到丈夫鄂對之後…… 
  清軍大隊人馬圍攻庫車城的消息,幾天前玉川和玉紅就悄悄告訴了熱依姆。幾天來,熱依姆和孩子們分分秒秒都在焦急地等待著。終於,在這樣一個平靜的午後,他們聽到了一陣嘩嘩的馬蹄聲,這是他們入獄以來很少能聽到的聲音。吾麥爾和尤素甫趕緊拉著母親撲到鐵柵欄邊。他們看到十幾匹快馬果然來到門前。看守們開了大門,將那些馬牽到院裡。馬背上跳下十幾個維族男子,領頭的就是經常露面的那個霍集占的侍衛官。這讓熱依姆的心裡一下子涼了半截。 
  侍衛官指使一個瘦高個兒的青年,打開門上的大鐵鎖。嘩啦一聲響,柵欄鐵門被打開了。侍衛官驕橫地朝黑屋子裡吼道:「喂,熱依姆,起來……帶著巴郎子一起走!」 
  熱依姆本能地抱起古麗巴哈爾,把吾麥爾和尤素甫護在身後:「你們……你們要幹啥?」 
  「幹啥?」瘦高個兒的維族青年壞笑著說,「巴圖爾汗霍集占決定放了你們,你們可以回家啦!」 
  熱依姆疑慮重重地跟著這夥人,走出這間關押了他們娘兒四個一年多的黑屋子。她一手緊緊摟著懷裡的孩子,另一隻手卻被來人用麻繩捆住了,兩個兒子也同樣被捆住雙手。娘兒幾個被麻繩拴成一串,那侍衛官則牽著繩子的另一端跨上了他的高頭大馬。 
  接下來的慘劇誰也沒有想到。隨著「啪」的一聲鞭響,那個侍衛官的馬撒開四蹄在街路上奔跑起來。熱依姆娘兒幾個破衣爛衫地赤著腳,跟在馬後拚命地追趕。他們哭喊著、奔跑著……終於,熱依姆撲倒在地。她被拖在地上,仍死死地護著孩子,吾麥爾和尤素甫「阿娜、阿娜」地慘叫著。他們想去攙扶母親,卻又無法停住腳步,大街上留下一道鮮紅的血印…… 
  街路兩旁做買賣的維吾爾男女老少,見此情景個個頭皮發麻。大家都吃驚地張大了嘴巴不能合攏。但是此刻,誰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總有人在千鈞一髮之際挺身而出。就在熱依姆忍痛掙扎時,只聽嗖地一聲響,不知從什麼地方飛出一把利刀,隨著寒光一閃,那刀不偏不斜正好扎進了侍衛官的胸膛。侍衛官慘叫一聲,立刻栽下馬來。剎那間,路旁的樹叢裡騰地衝出一男一女兩個蒙面人。那男的身材高大,疾步如飛,穿過去一把勒住了馬頭。馬兒嘶鳴著騰起前蹄,穩穩地停了下來。與此同時,女蒙面人則飛身撲到熱依姆和孩子們的身邊,抱起血肉模糊的熱依姆,解開她手上的繩索。 
  隨行的十幾個兵丁,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但只愣了片刻,立刻反應過來。他們一起衝向蒙面男女,掄起手中的大刀,將二人團團圍住。正當蒙面男女左砍右殺,與兵丁們戰成一團時,一隊巡邏兵約有百餘人路過這裡,不由分說馬上加入進來。蒙面男女眼看寡不敵眾,只好騰空跳出人群,消失在街巷裡。   
  夕陽如血(2)   
  滿身血跡的熱依姆一手依舊緊緊摟著古麗巴哈爾,一手拉住吾麥爾和尤素甫。他們被一百多人押著,踏著一步一步的血印,終於被送到了庫車城頭。當血肉模糊的熱依姆和瘦骨嶙峋的孩子們,突然出現在鄂對的眼前時,鄂對的心「光當」一聲碎了!他用嘶啞的嗓門大喊了一聲「熱依姆……」,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了。一旁的鄂斯滿接著呼叫起來:「阿娜、阿娜……」他一邊呼叫一邊撒開雙腳就要往城牆跟前奔,被人死死拉住。 
  城牆上的熱依姆聽到丈夫和兒子的呼喊,兩腿一軟就暈了過去。霍集占哈哈大笑起來,一種復仇的快感讓他心花怒放。他朝城下的鄂對吼道:「看到了吧……鄂對,你想和我鬥,就等著給你的老婆孩子收屍吧!」 
  鄂對已經憤怒到了極點。他狠狠地將牛皮喇叭筒扔在地上,待要破口大罵,旁邊的噶岱默特伸手攔住了他。噶岱默特小聲地提醒說:「一定要冷靜,一定……讓我來……」 
  噶岱默特剛要開口,只聽身後的清軍大營裡面,一聲大喝衝出十幾匹快馬,箭一般地射向城門。領頭的那人邊跑邊喊:「狗日的霍集占,我要親手殺死你這個王八蛋……」 
  這情形是人們萬萬沒有想到的,連觀陣台上的雅爾哈善也慌亂地問:「這是何人?這是何人……弓箭手、弓箭手……」人們還沒有來得及醒過神來,十幾匹快馬便被城上密密麻麻的箭撂倒了。清軍的弓箭手得到雅爾哈善的口令,一陣齊射已經不是時候,而霍集占的弓箭手是早已預備好的。 
  「殺、殺、殺……」被亂箭撂倒的漢子,從馬上栽下來後,還在喊著殺聲。 
  清軍大營的弓箭手連續幾陣還射過去,幾十個兵丁衝上去,亂哄哄地搶回了十幾個人的屍首。 
  此時只有一個人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這個人就是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在那十幾匹快馬一露頭的瞬間,他就認出了領頭的那人。那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費盡心血尋找多年的好友、熱依姆的哥哥——伊瑪木。原來他就隱藏在清軍的千軍萬馬之中,與自己近在咫尺卻並不相認……此刻鄂對不顧一切地撥開人群,衝到伊瑪木的身邊:「伊瑪木、伊瑪木……」 
  在鄂對伯克捶胸頓足的呼喊下,伊瑪木終於努力地睜開了眼睛。他的眼裡透著虛無的光芒,顯然,那一絲絲生命之火去了很遠,就要熄滅了。他掙扎著,「鄂對……是你嗎……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熱依姆……求你……幫我照顧……照顧……」伊瑪木沒有把話說完,那只冰涼的手軟軟地從鄂對的手上滑落下去。 
  鄂對使勁兒在自己的臉上抹了一把,撥開人群衝到城下。這時眼前又一幕驚心動魄的場面,讓他幾乎透不過氣來:霍集占正掄開粗大的胳膊,卡著他的兒子吾麥爾細瘦的脖頸,逼著兒子站在城牆的邊緣上……吾麥爾一隻腳踮在城牆角上,另一隻腳卻懸在半空。他止不住地咳嗽著,絕望地哭喊:「阿塔、阿塔……」 
  「霍集占,你這個混蛋,你跟我過不去就衝著我來呀……」鄂對的眼裡噴射著怒火。他已完全顧不了噶岱默特的提醒,咬牙切齒地朝著城上吼道:「你有能耐就殺了我,不要欺負一個巴郎子!你欺負一個巴郎子算啥英雄好漢……」 
  熱依姆這時昏昏沉沉有了一點意識。他隱約聽到自己懷裡的小女兒古麗巴哈爾「阿娜、阿娜」的哭叫,猛地驚醒過來,立刻伸手四處摸索,嘴裡不停地喊:「吾麥爾、吾麥爾……尤素甫、尤素甫……」 
  吾麥爾和尤素甫全都被人卡著脖子,正在拚命地掙扎、哭喊。聽到母親呼喚,兩個孩子也忙著回應:「阿娜,阿娜……」 
  霍集占咧著嘴,朝熱依姆喊:「娘們兒,老老實實叫鄂對退兵吧,讓清朝隊伍從庫車滾回去,我就饒了你……」 
  熱依姆這時已經完全清醒過來。她咬緊牙關從地上艱難地爬起來,大聲朝城下喊道:「鄂對,殺進來呀,不要管我和巴郎子,殺死他們,殺死這幫畜生……」   
  夕陽如血(3)   
  霍集占的兵丁立刻撲上去,對熱依姆一陣拳打腳踢。熱依姆被打倒在地。她拚命地掙扎著、反抗著,衣服被撕爛了,露出傷痕纍纍的身體……吾麥爾見此情形,心如刀割,他不顧一切地朝那些野獸們大喊:「混蛋,不許欺負我阿娜……」隨即又扒到霍集占的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霍集占「哎喲」一聲,憤怒得像一頭瘋牛。他渾身顫抖著吼道:「小崽子,去見你的大大(爸爸)吧……」說著用力一推。 
  熱依姆本能地搖著手,聲嘶力竭地喊道:「別、別呀……」但一切都不能阻止慘劇的上演,吾麥爾「哇」一聲驚叫,從高高的城牆上跌落下去。霍集占回手又擰住了尤素甫的脖子,幾乎沒有猶豫,同樣將這個五六歲的孩子從城牆上推了下去…… 
  「啊,阿娜……」尤素甫的慘叫聲稍縱即逝,在天山與崑崙之間長久地迴盪。它是人間的不幸,是人類的恥辱。它使維吾爾人蒙羞,令雪山落淚,連天神安拉也坐臥不安…… 
  熱依姆徒勞地張著手,哭喊著:「別、別呀……」她的眼裡已經沒有一滴眼淚了。 
  霍集占完全瘋了!他還不罷手,轉身就去搶熱依姆懷裡的古麗巴哈爾。熱依姆拼著死命抱緊孩子,古麗巴哈爾也在死命地哇哇哭喊,這時幾個兵丁上來拉住熱依姆,霍集占一腳踹到熱依姆胸前——熱依姆的嘴裡噴出一口血來,但她仍然沒有撒手放棄自己的孩子。人性泯滅如霍集佔這樣的人,此刻也感到從一個母親手中奪取孩子的艱難。他略微有些猶豫,但他手下那些粗蠻的漢子,這時竟一個手指、一個手指地,掰開了熱依姆的手指。孩子終於到了霍集占的手上。他提起古麗巴哈爾細細的小腿,像扔一個小物件那樣,遠遠地扔出了城牆之外…… 
  「古麗巴哈爾,我的孩子……」熱依姆立刻昏死過去。 
  所有的掙扎、哭喊、驚呼、慘叫……一一都在鄂對的眼前。城牆下三個孩子,三灘血泊,清軍所有的將士,包括雅爾哈善在內,沒有一個不痛哭流涕。夕陽像血一樣潑在古老庫車的城上城下,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只有那個瞎眼的老漢,還在撫琴歌唱。他的歌聲像是從深不可測的地底下發出來的,將人們的靈魂輕輕撕成一縷縷碎片: 
  我從高山的頂上滑向了平地, 
  你知不知道啊我已經愛上了你; 
  我彎下腰啊猶如玫瑰的花枝, 
  在你的情火中燒灼我死而無怨。 
  ……   
  魁首漏網(1)   
  雅爾哈善被鄂對所遭受的不幸,徹底激怒了。第二天的清軍攻城陣勢,充分反映了他的意志:以排山倒海之勢,踏平庫車城! 
  當晚,清軍各營挑選五十到百人不等的刀槍殺手,組成敢死隊。天亮前,敢死隊埋伏在城下不動。第二天拂曉攻城令下,首先由驍騎營與健銳營在密雨般弓箭掩護下,同時殺出。驍騎營直衝城門,健銳營搭建雲梯。兩營密切配合,掃平一切障礙。第二個波次的萬箭齊發之下,敢死隊突然出擊,出現在敵人面前。他們全部是經過嚴格訓練的老兵,刀法、槍法十分精熟,且都有一身武功,徒手格鬥以一當十絕不成問題。雅爾哈善親自傳下令去:凡霍集占的兵丁,不論老幼降否,格殺勿論;有活捉或手刃博羅尼都、霍集占兄弟者,賞銀五百兩,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攻城部署完之後,雅爾哈善與參贊大臣、領隊大臣等一班人,來到鄂對伯克的營帳。營帳空空如也不見人影。有軍士報告,鄂對和朋友們在戈壁灘掩埋親人屍體還沒有回營。於是,雅爾哈善又和大臣們去了戈壁灘。 
  傍晚時分,鄂對父子在噶岱默特和玉川、玉紅的幫助下在戈壁灘上挖了四個大坑,準備掩埋伊瑪木和吾麥爾、尤素甫、古麗巴哈爾四位親人。鄂對的臉上已經沒有淚水,他挨個兒地撫摸了親人的臉和眼睛。他們的臉上都有淚痕,眼睛還都大大地睜著。伊瑪木的遺憾與歉疚、孩子們的驚恐與期待,都在那雙合不上的眼簾下明明白白地寫著。鄂對一遍又一遍地揪著心,他欲哭無淚,真想跟著伊瑪木和孩子們一同跳到那坑裡去……可是,身邊的鄂斯滿和生死難料的熱依姆,讓他必須支撐著身體站立起來。 
  雅爾哈善與參贊、領隊大臣們,陪著鄂對頂著茫茫夜色蹲在戈壁灘上,有大半個時辰,誰也不說話。這時,營中的軍士們也三五成群地過來了,他們並不認識鄂對,但白天的那一幕幕他們都看到了,聽說了。他們默默地在鄂對身旁站一站,又默默地離開了。他們有的是從十幾里地或者幾十里地外趕過來的,就是為了在這默默地站一站。他們中間有維族人、漢族人、滿族人、蒙古族人、哈薩克人、柯爾克孜人……他們第二天都擔負著攻城的任務,或者是弓箭手,或者是健銳營和驍騎營的主力,或者已經被選進了敢死隊…… 
  清軍第二天的攻城,是攻打庫車以來最強勁的一天。有兩處城門被打開,多處雲梯上了城牆。經過這幾天的激戰,城牆已經不是攻城的障礙了。博羅尼都悄悄離開了庫車,霍集占開始憑借街巷固守,攻守情況都變得複雜起來。 
  雅爾哈善召集的軍事會議上,噶岱默特伯克說:「依我看,霍集占已經支持不住了。這種情況下,我大清軍隊進一步收縮包圍圈,他們必然要設法逃跑……」 
  鄂對雖然滿面憔悴,人瘦得脫了原形,但精神上平靜多了,他的建議在歷史上赫赫有名,「霍集占逃出庫車,最有可能去的地點是阿克蘇。現在庫車四面有我大軍把守,霍集占要逃往阿克蘇,肯定是從鄂根河方向出城。我們應立即派兵屯於鄂根河,這樣,霍集占逃跑的出路就被堵死了!」 
  可惜,這個十分精確的建議,居然沒被採納,以至於後來釀出了天大的災禍。 
  霍集佔在雅爾哈善步步收縮的方略圍剿下,果然支持不住,帶著他的一班親信,深夜從鄂根河方向溜出了庫車城,逃往阿克蘇去了。 
  奄奄一息的熱依姆也被兩個兵丁架著,帶到了阿克蘇。 
  她的傷已無大礙,情緒卻仍不穩定,只要稍稍合上眼睛,必然就會聽到幾個孩子慘叫著「阿娜(媽媽)、阿娜(媽媽)……」而眼前總是那一道弧線——古麗巴哈爾被扔出城牆外一瞬間的記憶。 
  霍集占的殘兵敗將湧進阿克蘇城的當晚,霍集佔到葉爾羌召集隊伍去了。熱依姆在關押她的男女主人的掩護下,逃出了阿克蘇。兩個看押熱依姆的兵丁一看情況不妙,也一拍屁股溜之大吉。   
  魁首漏網(2)   
  第二天,霍集占從葉爾羌拉來了三千五百維吾爾族人,加上阿克蘇和烏什兩地勉勉強強湊合起來的一千多人,合在一處又組成一支隊伍,狂呼著掉轉頭去,重新殺向庫車城。 
  霍集占的這支隊伍,是一支名副其實的烏合之眾。霍集占聲稱清朝軍隊殺了好幾千穆斯林,我們要替穆斯林兄弟報仇!這樣,大家就稀里糊塗地跟著他過來了。大約離庫車還有十幾里地的時候,突然前方的偵察人員報告:「庫車方向的清朝隊伍看上去足有好幾萬人,遠遠的塵土蔽天。咱們這幾千人恐怕……」 
  霍集占聽了不覺驚恐萬狀,昨天庫車的清軍不還只有幾千人嗎?他皺起眉頭打馬在原地兜了好幾圈,想來想去還是下令:「撤回去吧,撤到阿克蘇去……」說著自己拍馬就往回跑。他一路走一路盤算,準備把隊伍撤到阿克蘇,在阿克蘇暫時住一段,再將阿克蘇的維吾爾人統統遷到烏什去……可是,霍集佔萬萬沒有想到,當他趕回阿克蘇城下的時候,阿克蘇城門已經四處緊閉。不管他在城下如何憤怒地叫罵,也看不到一個人出來買他的賬。   
  兆惠受命(1)   
  因為西域用兵的緣故,乾隆皇帝的這趟江南巡遊,時間並不長。回到紫禁城後接到的第一個戰報,就是雅爾哈善在南疆庫車,因為不聽鄂對伯克的建議,把霍集占給放跑了。他頓時龍顏大怒,想都沒想,就在兵部的奏章上揮筆批下兩個大字:革職!消息傳到庫車,雅爾哈善儘管有所預料,真見了聖旨,還是像洩了氣的皮球,一屁股癱倒在營帳裡。代替雅爾哈善的人,眾望所歸,是伊犁將軍兆惠。 
  兆惠接到聖旨,連夜趕到庫車。其時,庫車城剛剛攻克,正是百廢待興。清軍數千人馬先是掩埋屍體,忙活了好幾天。之後,又挨家挨戶安撫百姓。大小和卓的陰影,很快就在老百姓的心頭抹去個大概。但是,鄂對一家的悲劇,還是隨時提起來都讓人直掉眼淚。它在很長時間裡,成為庫車百姓埋在心底的一個傷痛。 
  鄂斯滿在大軍進城之後的諸事中,表現出不凡的才幹。他虛歲已經十五了,生得一副好身板,瘦是瘦了點,但看上去已經是個忠厚沉穩的小伙子了。隊伍進入庫車的第一天,鄂斯滿就揭開了自家門上的封條。熱依姆離家時正在縫補的一件衣裳,還扔在床頭,他就抱著那件舊衣裳整整哭了一個下午。接下來的光景,鄂斯滿拚命地勞碌,強迫自己忘卻一些刻骨的哀傷,這情形鄂對看在眼裡,心裡一陣陣疼痛不已。 
  兆惠將軍抵達庫車的第一件事,就是趕到鄂對伯克家,看望他們父子。 
  「進城後,人家帶我到那個牢房去看了一下,那哪是人呆的地方啊……到現在熱依姆也還不知道下落……將軍,我對不起熱依姆,對不起幾個巴郎子!」鄂對說著,落下了淚。 
  兆惠說:「大軍過幾天就要去攻打阿克蘇了。這樣吧,你跟我走,還是在我身邊幫我做事,鄂斯滿就不用去了。孩子還小,就留在庫車吧。後方要做的事情也很多,我聽說他也很能幹,百姓們都很喜歡他嘛!」 
  清軍出發的頭天晚上,噶岱默特和關玉川、關玉紅,都住在鄂對伯克家裡。玉川和玉紅一進庫車城,就到處尋找他們的乾爹、嬸娘和熱依姆。但是,熟悉的地方全都找遍了,就是不見人影。噶岱默特分析,熱依姆一定是被轉移到阿克蘇去了,至於玉川和玉紅所說的乾爹和嬸娘,是居無定所的人物,現在去了哪裡還不好說。所以眼下大家隨軍去攻打阿克蘇,各人多少都懷著一點希望。只是對留下來的鄂斯滿,反倒有點放心不下。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提醒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閒話到很晚才各自休息。 
  鄂對父子躺在一張鋪上,這一晚怎麼也睡不著。父子倆小聲敘了一夜的話。自從一年前的那個夜晚穿著反向鞋偷偷離開庫車,兩人這是第一次分手。之前又經歷了那麼多事,回想起來心裡都不好受。鄂對伯克反覆叮囑兒子:「你務必守在庫車,哪裡都不許去,這兵荒馬亂的……我等大軍捉到和卓他們,立馬就趕回來。再說,你媽要是萬一還活著,能脫開身,肯定也是要回庫車來的……」 
  這話說得一點不錯,達吾提的女祖先熱依姆逃離了阿克蘇之後,哪兒都不去,就想著要回庫車。可是她沒走多遠,就碰上了霍集占的人馬。那是霍集占發現情況不對頭,匆忙返回阿克蘇的途中。熱依姆遠遠看到兵馬,趕緊避開,躲到塔里木河西岸的一個小村子裡,在好心的維族人家安了身,一直不敢露面。霍集占叫不開阿克蘇的城門,就開始組織攻城,沒想到城裡朝他們放起槍來,當場就把霍集占的人打死了十來個。這時有人報告說,庫車的清朝大軍已經出發了,正在浩浩蕩蕩往阿克蘇開拔。許多人一看形勢不妙,都偷偷開小差了,幾千人馬轉眼間所剩無幾。霍集占傻了眼,不敢再僵持下去,急忙帶著七零八落的隊伍逃往烏什。 
  霍集占離開阿克蘇城下不久,兆惠將軍率領的清朝大軍就趕了過來。阿克蘇打開城門迎接清軍。守城頭目毛拉阿蘇爾,專門給兆惠將軍呈遞了一紙表文,言辭懇切地請求投降。這是1758年8月25日未時的事。兆惠將軍算是旗開得勝,不發一矢就把阿克蘇這座重要的城市拿到了手,想起來不得不讓人心情爽快。   
  兆惠受命(2)   
  當晚,阿克蘇城裡熱鬧得一塌糊塗,兆惠將軍對部屬約束極為嚴格,所有清軍的營帳都紮在城外,對城裡的百姓秋毫無犯。單憑這一點,阿克蘇的百姓就看到了未來和希望。入夜,城裡城外一片燈火,有人放開歌喉唱起了弦子。這是大小和卓起事以來,維族百姓中間難得的一個快樂場面。 
  熱依姆知道清軍已經佔領阿克蘇的消息,便想到隊伍上去碰碰運氣。她稍稍梳理了一下頭髮,找房東女主人借了一身乾淨衣裳,趕了二十多里路,終於來到清軍營帳。把門的軍士一聽說要找鄂對,立刻就明白過來,二話不說就把人帶到兆惠將軍的營帳。當時兆惠正在和鄂對等人商量下一步的進軍方略,一看熱依姆找來了,簡直喜從天降。 
  鄂對和妻子突然相見,那份驚喜和悲情就更不必說了。兩人久久打量彼此,然後不顧一切地一把抱住對方。眼裡無淚,已經哭干了,可心卻在抽泣。他們就這樣長時間地擁抱著,兆惠將軍和在場的所有參贊、領隊大臣,個個都流下了熱淚。 
  不知過了多久,熱依姆突然鬆開丈夫驚叫道:「老大呢?我的鄂斯滿呢……」 
  「放心吧,他留在庫車。他還在家裡等著你呢!」鄂對用手幫妻子擦去眼角的淚水,自己的眼淚卻止不住地往外直湧。他一邊流淚一邊告訴妻子說:「巴郎子已經長大了,他在庫車給大清辦差,全城的鄉親都在誇他呢!」這時,熱依姆才重新撲到丈夫的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這天晚上熱依姆就在鄂對的營帳住下了,夫妻倆說一陣話,哭一陣;哭一陣,又擁吻一陣。熱依姆的精神和身體都恢復了很多,鄂對小心地一點一點檢視妻子身上的傷痕,一邊流淚一邊輕輕地撫摸著、親吻著,小聲地呼喚:「熱依姆,我的熱依姆,我對不住你……你為我受苦了!我們的巴郎子……」 
  提起孩子,夫妻倆又抱頭痛哭。鄂對告訴妻子,是自己親手埋葬了孩子們。他還想告訴妻子關於伊瑪木的一切,但是話到嘴邊還是嚥了回去。他實在不想再給熱依姆增加傷心事兒了,還是等以後慢慢地說出來吧。 
  第二天天不亮,清軍就開始起營向烏什開拔。兆惠將軍在十分緊缺的馬匹中,專門撥了一匹馬,讓鄂對護送熱依姆回庫車。沒想到夫妻倆一聽都不願意。熱依姆說:「要不是惦記著鄂斯滿,我也要跟著隊伍去追殺叛賊!現在將軍給我一匹老馬就行。我一個人能回庫車,讓鄂對跟著您去殺敵吧!」 
  考慮到熱依姆身體虛弱,鄂對伯克還是執意讓關玉川、關玉紅兩人護送她回庫車。 
  兆惠將軍挺立在馬上,溫和地揮揮手,說:「那就照熱依姆的意思辦……熱依姆,我們一定為你報仇。要是不消滅和卓叛賊,我絕不來庫車見你。咱們一言為定!」 
  太陽出山之前,熱依姆便打馬上了庫車的路,而清軍大部隊呼啦啦直撲烏什。這時的霍集占已經在烏什吃了閉門羹,處在進退兩難的境地。色提巴爾第的父親霍集斯,是個老謀深算的伯克,在地方上的勢力根深蒂固,當年協助清軍擒獲准部大汗達瓦齊的時候,事情就做得滴水不漏。 
  霍集占帶著幾千人馬,不敢奢望霍集斯能滿足他多大的要求,只希望霍集斯給隊伍提供個吃飯睡覺的條件。霍集斯滿口答應,說:「這個好辦。可有一條必須先講好,要是清軍來了,你們不可以在烏什城裡打仗。可以在城外什麼地方開打,怎麼打都沒有問題……」這一軍把霍集占將到家了,等於宣告烏什的維吾爾人拒絕合作。很明顯,霍集占想依托烏什城有什麼作為,那幾乎就是不可能的事。左思右想,三十六計走為上,乾脆還是往喀什噶爾去比較保險。 
  清軍追殺到烏什時,霍集占已經向喀什噶爾方向逃跑了。色提巴爾第代表父親霍集斯,趕到幾十里地之外迎接清朝大軍,又和鄂對、噶岱默特兩個老朋友見了面。大家抱在一起,個個高興得像個孩子。色提巴爾第樂呵著說:「現在就差阿什默特了,也不知他回到和闐以後,是個啥消息!」兆惠將軍打趣說,「一起上路吧,一起往南追殺叛賊,和維族民眾打交道,你們幾個派用場的地方可多啦!」將軍這番話讓鄂對這幾個好朋友很受鼓舞。   
  兆惠受命(3)   
  清軍8月30日進駐烏什城,霍集斯大大地鋪張了一下,為兆惠將軍、當然也是為兒子的幾位朋友接風。席間,前方偵察人員報告:霍集占逃離烏什之後,帶了大約三千人馬,先到喀什噶爾,和博羅尼都會合。兄弟倆約定各守一座城市,彼此互相支撐和聲援。博羅尼都帶了大約一萬多人馬,負責把守喀什噶爾;霍集占則帶著幾千人重新回到葉爾羌,準備據守葉爾羌,和清軍頑抗到底。 
  兆惠將軍深感下一步進軍事關重大,是擒獲大小和卓的關鍵。他希望聽聽霍集斯的意見。霍集斯笑了笑,說:「三天前我就想著今天將軍要問這件事。這件事我倒是真有那麼一點想法,也不見外,說出來供將軍三思……」 
  誰也不曾想道,霍集斯提供出來的這點想法,差點就把赫赫有名的兆惠將軍送上了絕路。     
  第六章 全守卓越   
  引子(1)   
  時間:2004年9月15日地點:庫車城南烏恰村果林一大和卓博羅尼都和小和卓霍集占不大一樣,這個人很狡猾、很陰險,比霍集占心眼兒多。霍集占要是沒有他,肯定也搞不成。可是他在整個反對清朝的過程中,一直很搖擺,從開始就動搖,不想幹,是霍集占硬叫他幹的。後來不干也不行,就一步一步干了。這中間,清朝背地裡也派人做了他的工作,他也有好幾次想不幹了,可是,沒有停得下來。憑良心講,這裡面原因很複雜,大和卓本來就是清朝派到南疆來的,他不說自己是巴圖爾汗,實際上也是南疆的王,南疆維吾爾人都得聽他的。當然,有些「黑山派」穆斯林不聽他的,反對他,可要是清朝支持他,那些人慢慢也會聽他的。他剛從準噶爾回到南疆的時候,在喀什噶爾、葉爾羌那邊很有威望的。可是他跟霍集占搞分裂、鬧獨立,那就不一樣了。清朝要追剿他,維吾爾族群眾也慢慢不支持他了。尤其是他們兄弟倆在庫車的那些暴行,對我們祖先做的那些事,傷了人心。人心啊,這個東西很重要。人嘛,都是一個樣子的。穆斯林也想過好生活,仗打起來,一百一千的,死的全是群眾。這個話嘛,沒法說啊! 
  二經濟發展了,邊疆才能安定,這是最根本的。幾百年、甚至幾千年,都是這個道理嘛。過去,我的祖先在這個上面,也做了許多事,想了很多辦法。很多啊,歷史都有記載的。可是呢,這個事情,一直就沒做好,清朝政府也沒做好。派來的地方官,那時候叫辦事大臣,貪污腐敗,搞得不像樣子,群眾很有意見。真正的從思想上統一起來,有明白的看法,有具體的政策,把群眾發動起來,見到明顯的結果,那還是最近這幾十年。從1981年前後吧,靠共產黨的政策,那啥——中央十一屆三中全會吧,群眾腰包裡面有了錢了,鼓起來了嘛,看個電視啊,出去旅個游啊,都不再只是夢裡的念想兒。大家心裡沒啥意見了,手就牽到一起了!經濟就更好了。現在有個新說法,那啥——全球經濟一體化,講的是全球觀念,發展經濟要講聯合,一個行業要聯合,一個地區要聯合,一個民族要聯合,一個國家更是要聯合。咱中國五十六個民族,都是一家人,不聯合那哪行啊!要搞環境建設,探索高科技,什麼上天啊,去月球啊,去外星啊,等等,全世界、全人類都要聯合嘛。搞獨立,搞分裂,搞恐怖,殺人放火,過去沒人讚成,現在也沒人讚成,將來還是沒人讚成。 
  三大小和卓那個搞法,實際上很不得人心。清軍援兵到了阿克蘇,呼爾璊戰役後,許多維族人都不跟他們干了,拉著牲口跑了。那一仗,清軍把和卓打得很慘,博羅尼都受了傷,他自己也跑了,從葉爾羌跑到喀什噶爾。當時博羅尼都就跟霍集占提出來,要向清朝投降,不幹了。這一次他動搖得真是很大,養著傷,堅決不幹。他那時很明白,再幹下去,肯定死路一條,早一天遲一天的事。當時清朝援兵很強大,好幾萬人馬,從烏魯木齊過來,那真是浩浩蕩蕩的。和卓的隊伍呢,七零八落的,已經打得差不多了。群眾能跑的都跑了,一來害怕清朝隊伍,二來不想跟著瞎折騰。他們跑啊,白天黑夜的跑啊,幾百人、幾千人地跑啊,不跟大小和卓干了。這麼個情況,咋還能幹下去啊!博羅尼都一定要投降,可是霍集占還是不願意。這個人嘛,前面說了,跟阿睦爾撒納是一路貨色。漢族同志講不見棺材不落淚,他見了棺材也不落淚,就這麼混。他死活不願意投降,大和卓就沒辦法了,只好依了他。兩人也不能等死呀,就準備逃跑,派人到巴達克山那邊,到浩罕那邊,等等,到處聯繫。 
  巴達克山那地方,比較偏僻,是深山裡頭的一塊小地方,外面不容易進去。那年4月份的時候,清朝援兵還沒到阿克蘇,霍集占就準備逃跑了,把家眷啊、行李啊,都遷到羌呼勒的赫色勒塔克,為最後逃到巴達克山做準備。那是葉爾羌西邊的一個小地方。今天看,就是阿克陶、塔什庫爾干和莎車三縣交界的地方。說明他也知道,肯定打不贏清朝。可是他就是不投降,對抗到底。   
  引子(2)   
  庫爾干風光當時,兆惠將軍從「黑水營」脫困後,就帶著人馬去了烏什。為啥又回去呢?那是因為葉爾羌啥都沒了,隊伍沒法補充給養,自然也休整不了。回到烏什那邊,有個霍集斯嘛,他兒子色提巴爾第,很支持清軍的。史書上是這麼說的嘛。1759年6月,清軍分成了兩路,一路就是兆惠,從烏什出發;還有一路就是富德。富德將軍解了葉爾羌的「黑水營」之圍,接著又去了和闐,解了和闐六城的圍。這兩路人馬最後是一個目標,一起進攻喀什噶爾。每一路都有一萬五千人馬,很強大的! 
  這時候,大小和卓已經不行了。他們垂死掙扎,把喀什噶爾的維吾爾人搶了個空。整個城裡啥也沒留下,連人都不留。大人也好、巴郎子也好,都拉走了,當然路上又跑回來不少。他們從今天的疏附西南,一個叫尤魯克巴什的地方潛逃。霍集占把維吾爾人的馬呀、牲畜啊,搶了很多,還逼著維吾爾人拿錢,湊了四千兩銀子,往羌呼勒方向逃跑。兩兄弟在那裡會合後,一起鑽到巴達克山裡面。 
  四 
  再說兆惠和富德,這兩路人馬追得很快。我的祖先鄂對和他的朋友——噶岱默特、色提巴爾第,還有色提巴爾第的父親霍集斯,都跟著隊伍上來了。清軍很順利地佔領了喀什噶爾,佔領了葉爾羌,盯著大小和卓不放。前隊參贊大臣明瑞一馬當先,追到了霍斯庫魯克山,漢語叫啥——雙耳山,山的樣子很像耳朵。當時和卓有六千多人馬,守在那個山上。明瑞的前隊是騎兵,只有九百多人。仰著臉朝山上打,一直打了六個小時,把和卓隊伍打敗了,敗得很慘,可是他們還不投降。他們的馬多,打完了又來,打完了又來……那個損失啊!可他們還是抗拒,直到清軍再次把他們打敗……這一仗打死和卓叛軍五百多人,活捉了三百多人。繳獲的駱駝啊、馬匹啊等一些牲畜,有一百多吧。這一戰是很有名的,就叫霍斯庫魯克之戰。總的講,打得很成功,勝利很大。可是大小和卓還是沒捉住,還是讓他們跑了。一直跑到帕米爾的阿爾楚爾山嶺,又在那裡設了埋伏等著清軍。 
  這時候,富德和鄂對、噶岱默特、色提巴爾第、霍集斯等人,都跟著明瑞上來了。他們商量著把火器營拉上來,用火器營做主力,另外派兩支部隊,一左一右,兩邊包抄上去,一下子把阿爾楚爾山嶺連鍋端了!史書上有記載,這一天是七月初九,清軍三千人馬,再次打敗了和卓叛軍,又殺了和卓軍一千多人,活捉了五十多人。可還是沒有抓到大小和卓。他們帶了很少的一點人馬,拚命地跑。清軍乘勝追擊,死死追在後面不放,一天要追上百十里地,追到了伊希爾庫爾淖爾,今天是叫葉什勒池吧。那地方已經接近巴達克山邊界了。地勢很險要,山很高,都是石頭,懸崖峭壁,淖爾的邊沿上,只能一個人騎著馬走。那真叫險隘呀!霍集占帶人把守著淖爾隘口,博羅尼都守著山嶺。因為地方很窄,大隊人馬轉不開,清軍只好把大部隊分成小分隊,一個小分隊一個小分隊輪流進攻,從上午打到下午,就是打不下來。和卓拚死抵抗,就是不投降。 
  富德沒有辦法了,把霍集斯、鄂對等幾個人叫上來,讓他們給叛軍喊話,要跟著和卓跑的群眾投降。結果還真有效果。當天晚上天黑了以後,有好幾千維吾爾同胞,從山上跑下來。他們拉著牲口,馱著行李、家眷,向清軍投降。霍集佔在山上大喊大叫攔阻他們,攔不住。最後他氣壞了,追著殺他們,殺了好多人。結果逃跑的人更多。霍集占沒辦法了,只好搶了一些馬匹,帶著少數死心塌地的傢伙,跑到淖爾的岸邊,繞過了幾座山峰,跟大和卓會合在一起,逃到巴達克山裡去了。後來清朝政府還在這個地方建了記功碑。 
  五 
  大小和卓逃到巴達克山時,身後只有三四百人了。清朝派了使者去交涉,要當地頭領捉拿大小和卓,獻上來有賞錢。最後,當地的頭領素勒坦沙,就把大小和卓殺死了,砍了他們的頭,獻給了清朝。跟他們跑的那些人,全部逃走了。你看看,這個下場,這就是搞分裂搞出來的後果嘛。   
  引子(3)   
  分裂這個東西,很壞的,群眾很不喜歡,很多人是糊里糊塗上了當的。搞分裂是要吃大虧的,那時候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有個現成的例子,你可以看嘛:前蘇聯這個國家,過去多強大,20世紀50年代,咱叫他們是「老大哥」,後來咱叫它「超級大國」。可是前些年,一下子分裂了,解了體。打那以後,是個啥樣啊?俄羅斯那邊可能好一點,有點老底子嘛,那也比以前差遠了。周圍那些地區窮得一塌糊塗,治安也不好,像車臣那個地方,唉呀,電視上看,真是……沒完沒了地打仗,群眾那叫啥日子嘛!這個情況我看誰心裡都明白。所以,分裂國家那一套,不是鬧著玩的,不能搞,也沒人聽,越來越沒人聽。 
  六 
  這幾年,咱們國家對西部投入很大。西部開發戰略剛開始搞,效果已經很明顯。像咱庫車這邊,西氣東輸工程啊,不得了啊。地方經濟都搞起來了,文化啊、教育啊、衛生啊、交通啊、通信啊……都搞起來了,不得了啊!不是國家投資,誰有這麼大本事?你一個地區有多大力量?國家一投資,這個力量多大啊,得實惠的是誰?還不是群眾嘛! 
  你看看這個果樹林子,過去就是一片林子,沒這麼大,也管不了這麼好。現在不同了,年輕人把它承包下來,不光是果子賣了錢,還開發旅遊了。林子裡空氣好啊,環境也好啊,城裡一大家子,或者是朋友們,來這裡休息一下,娛樂一下,大家在一起坐一坐,喝杯奶茶,唱個弦子什麼的,跳一跳我們新疆的民族舞,都可以的嘛。白杏也是咱庫車一個特色,杏樹林子,也是特色。人家說,到了庫車不到烏恰,不到林子裡面看一看,轉一轉,等於白來。你看,果子照樣賣錢,林子裡的空氣、環境,都產生利益,咋不好呢?這果園的小老闆,他父親是老黨員,和我很熟悉,過去都在一起的。他搞起來了,村裡人也都帶起來了。有了資金,林子也擴大了,環境更好了,搭舞台啊,唱歌啊、跳舞啊,民俗旅遊啊等,都搞一點,搞得很好。你別看這地方啊,國家領導都來過的啊。你看那個照片……這經驗,也是從內地學來的,咱自己想不出來。 
  從前我們維族人苦啊!過困守"黑水營"去兵荒馬亂,博羅尼都、霍集占後面,還有很多亂子。動亂、分裂,打來打去、殺來殺去,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本來我們這個地方呢,自然條件就不是很好,群眾生活不容易,再這樣打打殺殺,那破壞呀,很多年都不能恢復。我看呢,歷史的教訓不能忘了。我們維吾爾族同胞,要想過上好日子,世世代代過好日子,就一定不要打仗,和全國五十六個民族一起,患難與共,不離不棄。人嘛,都是一樣的嘛。生活上的想法,過好日子的想法,都是一個樣子的嘛。不管是哪個民族,都是咱們中國人。啥叫中華民族,一個大民族,一個大的家庭嘛。   
  庫車相逢(1)   
  達吾提的先人熱依姆在玉川和玉紅的護送下,當天下午就趕到了庫車。這座傷心的城市,讓熱依姆一見就禁不住落下淚來。 
  鄂斯滿果然在家裡等著母親,母子倆見面少不得又是抱頭痛哭,那種悲切讓玉川、玉紅看了也傷心落淚。當天晚上,幾個人在堂屋坐在一起,說一陣、哭一陣,差不多整晚都沒有睡覺。直到天快亮時,大家才瞇了一下。醒來後,玉川、玉紅姐弟倆對熱依姆說:「把您送到了家,我們也踏實了。俺姐弟倆不能久等,這就跟您告別了。咱還要去找乾爹和嬸娘他們……」說著,向恩人深深鞠了一個躬。 
  熱依姆知道,孩子們的「乾爹、嬸娘」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也希望兩個孩子找到他們,但又有一點捨不得放他們走,猶豫來猶豫去,最後還是果斷地催促玉川和玉紅上路。臨別時,熱依姆把自己和鄂對的衣裳,收拾一些,給他們帶上滿滿一包袱,又做了十幾斤面的囊,捆在一起。她囑咐姐弟倆說:「天氣就快涼了,記著加衣服。找到乾爹嬸娘他們,捉拿了和卓兄弟,你們一起回庫車來。這裡就是你們的家……」 
  玉川、玉紅走了,熱依姆把鄂斯滿攬在懷裡,撫著鄂斯滿的臉,母子倆又落淚了。想起那幾個苦命的孩子,熱依姆說:「兒子,領媽去看看吾麥爾他們好嗎?」鄂斯滿點點頭,拉著母親的手來到庫車城外。 
  埋葬死者的地方經過幾天風吹日曬,已經看不出痕跡來了。他們找了足有半個時辰才算找到地方。熱依姆撲在地上無聲地哭著,那種刺骨的疼痛又突然鮮明起來。她的眼前再次出現那一道悲慘的弧線,耳旁又是吾麥爾、尤素甫和古麗巴哈爾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阿娜(媽媽),我怕,阿娜(媽媽)……我怕……」 
  熱依姆悲痛欲絕,她嘶啞地哭號著,一口氣沒有竄上來,不禁昏過去了。鄂斯滿急得大喊大叫。可這地方離城還有一里多地,也見不著一個人影。喊了好一會兒,遠遠看見一個女人過來了。她看上去是個漢族人,挺著很重的身孕,走路十分艱難。鄂斯滿叫住了她。好不容易來到熱依姆身邊,女人看了看說:「不用著急,讓我來試試。」說著便吃力地蹲下身子,掐了幾下熱依姆的人中,又從頭上取下一根銀色的簪子,在熱依姆雙手的虎口上重重紮了幾下,這才聽到熱依姆沉重地哼了一聲,嘴裡透出微弱的氣息。 
  「我……這是怎麼啦?我這是怎麼啦……」熱依姆迷迷糊糊地囁嚅著,喘氣顯得十分吃力。 
  鄂斯滿指著旁邊的女人告訴母親說:「阿娜(媽媽),你昏過去了,你太累了……是她剛才救了你的……」 
  「孩子,你媽媽莫不就是熱依姆?」女人忽然問道。 
  鄂斯滿答道:「是啊……我阿娜(媽媽)是啊!」 
  「你就是鄂斯滿,是嗎?」女人眼裡已經含著淚水。 
  鄂斯滿驚奇地回答說:「我就是鄂斯滿,你是……?」 
  女人閉上眼睛,淚水嘩嘩從眼角流出來:「你知道伊瑪木是誰嗎?我……」 
  是的,她就是伊瑪木的妻子李翠蓮。這個可憐的洛陽姑娘一片癡情從家鄉來到西域,一直是在思念與期冀中小心地生活。可她還是落空了,那最珍貴的一切終於失去了。現在她正懷著身孕,那是伊瑪木的孩子。 
  乍一聽到伊瑪木這個名字,熱依姆渾身就像觸電一樣激靈了一下。這是她內心深處的痛。她陡然間清醒過來,雙眼直直地盯著面前陌生的女人,急切地問:「伊瑪木,伊瑪木……他在哪裡?」 
  女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抱住了熱依姆,哭道:「大妹子,我是你的嫂子……我肚子裡還懷著伊瑪木的孩子呢,可他卻……」 
  「他怎麼啦?怎麼啦……他在哪裡?」熱依姆抓著這個自稱是她嫂子的女人,一句緊逼一句。 
  鄂斯滿大哭起來:「阿娜(媽媽),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舅舅他……就是你在城牆上的那天,他想衝進城去救你,被霍集占的隊伍亂箭射死了……他也埋葬在弟弟妹妹的旁邊!」   
  庫車相逢(2)   
  這個現實對於熱依姆來說,實在過於殘酷。她心底一抽,有股涼氣翻騰上來。伊瑪木的結局她是想到過的,但無論她有怎樣的想像,也沒料到事情竟是如此悲慘!熱依姆隨著兒子鄂斯滿的指點,眼巴巴地望著另一片新土,腦子裡麻木地僵持著。直到月亮升上天空的時候,姑嫂倆才在鄂斯滿的攙扶下,抽抽噎噎地回到城裡。臨到鄂對家門口了,李翠蓮吞吞吐吐地說:「大妹子,我不能在家裡住,我還有個伴兒……」 
  熱依姆說:「叫過來一塊兒住吧,反正屋子空得很嘛。」 
  這時,門口的石階上,模模糊糊有個女人的身影站起來,冷不丁喊道:「熱依姆,我可找著你了!」 
  幾個人走近一看,好不驚喜,原來竟是多年未見的迪裡娜!李翠蓮所說的「伴兒」也就指的是她。伊瑪木犧牲後,迪裡娜看到李翠蓮腆著個大肚子,又在異鄉異土,生活沒有著落,就主動出現在她的身邊。現在,熱依姆總算平安回到庫車了,迪裡娜得知消息,立刻起了念頭。她想,自己還有重任在肩,莫如把李翠蓮交給熱依姆,這是最合適不過的。於是她就吩咐李翠蓮在住處呆著,自己跑出來打探鄂對伯克的住家。誰知道李翠蓮耐不住刻骨的思念,獨自一人悄悄去了伊瑪木的墳地…… 
  聽了迪裡娜的自我介紹,熱依姆腦子裡懸掛多時的一個大問號,頓時浮現出來:「迪裡娜姐姐,我跟巴郎子坐牢的這一年多,是你在暗中保護我們娘兒幾個嗎?還有那天,叛賊帶我們去城牆時,在大街上我們被馬拉著,是你和那誰救了我們是嗎……」 
  迪裡娜低著頭微微咬著嘴唇,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她深情地擁著熱依姆的肩頭,輕輕撫著她的頭髮和手臂,說:「熱依姆,你是我的好妹妹。姐姐有很多話要跟你說,可是現在還不能說。相信總有那麼一天的!就像你說的,這天底下只有好人和壞人,你只要知道姐姐永遠都不是壞人……」 
  「我相信,迪裡娜姐姐,我相信你的!」熱依姆說。 
  迪裡娜眼裡湧出熱淚。她告訴熱依姆和李翠蓮,當晚她就要離開庫車。她沒有說自己要去哪裡,只是把李翠蓮鄭重托付給了熱依姆,然後轉眼間就消失在月光底下。從此,李翠蓮就在熱依姆家住了下來。 
  從迪裡娜和李翠蓮的嘴裡,熱依姆知道了伊瑪木這許多年來的很多事——他在內地的漂流,他和李翠蓮的相遇相戀乃至私奔,他過去在哈密時的種種情況……還有,伊瑪木和李翠蓮最後一次離開哈密,既沒有回庫車,也沒有去伊犁,而是去了烏魯木齊。伊瑪木心心唸唸放不下的,還是關家那兩個孩子。他記得關大良曾經說過,在烏魯木齊還有老母親和一個妹妹,兩個孩子偷偷離開自己之後,肯定是去了烏魯木齊的奶奶和姑姑那邊。伊瑪木帶著李翠蓮直奔烏魯木齊,希望能找到兩個孩子,把他們帶到庫車親手交給熱依姆,否則自己這一輩子就不能安寧。誰知他們到了烏魯木齊,根本就找不到孩子的下落。兩口子在那邊折騰了半年多,最後生計無著,伊瑪木投到清軍營伍當了一名軍士。在伊瑪木心裡,一直覺得對不起年邁的父母雙親和妹妹熱依姆,不知如何回鄉面對親人,便一天一天挨著,期望清軍打下庫車,或者還有一些將功贖罪的機會。為此他一直無聲無息,隱沒在千軍萬馬之中。他明知鄂對和外甥鄂斯滿就在軍中,卻遲遲猶豫著不去相聚。然而庫車攻城時,他多少年來苦苦等待的,竟是熱依姆被霍集占滅絕人性的欺侮!他忍無可忍,帶著軍營中幾位生死之交,迎著敵人密密麻麻的箭矢衝了上去…… 
  悲痛種在了這個苦難的女人熱依姆身上,它們在時光的沐浴下一天天地滋長,就像李翠蓮肚子裡的孩子,每時每刻都在提醒著熱依姆那份刻骨的心痛。 
  所有這些慘痛的悲劇,都是大小和卓一手造成的。熱依姆拉著鄂斯滿的手說:「我的巴郎子,你這一輩子都要記著,天底下只有好人和壞人,穆斯林和異教徒裡都有好人和壞人。博羅尼都和霍集占,是咱們不共戴天的仇人。這樣的人不除,天下人就沒有好日子過!」她打算等到李翠蓮生產之後,自己還要去清軍找鄂對。她估摸著,那時清軍可能要攻打喀什噶爾和葉爾羌了。她熟悉那些地方,她要和丈夫一起,幫助清軍捉拿博羅尼都和霍集占。   
  困守「黑水營」(1)   
  這時候兆惠將軍所率領的清朝大軍,仍在烏什整裝待發——一則由烏什去往喀什噶爾,要經過數百里險峻的山路,極其難行,勞師遠征是兵家的忌諱;二則指揮喀什噶爾幾萬人馬的博羅尼都又心神搖擺、舉棋不定,所以霍集斯提議兆惠將軍,清軍大部隊可以直接往南,經過巴爾楚克,進軍葉爾羌,首先解決了霍集占,然後回師喀什噶爾,再攻博羅尼都。並且,霍集斯讓兒子色提巴爾第隨軍前往,為兆惠將軍的大部隊引路。 
  兆惠將軍從正反兩面仔細掂量霍集斯的提議,在營帳中踱過來踱過去,大半夜舉棋不定,不能作最後的定奪。 
  半夜時分,一份漆封的急件突然神秘地送到了帳中。這一次與往日不同,看上去並非皇上的手諭,但那口氣卻很硬: 
  「……霍集占兵弱宜攻,謹防喀什噶爾增援並和闐六城維吾爾人附逆,可速派鄂對伯克前往招撫,不得有誤。」 
  兆惠覺得信中所提示的情況的確很有道理。大小和卓的人馬就是維吾爾民眾,何不發揮鄂對伯克在維族民眾當中的聲望,招撫和闐六城。這就等於防患於未然,無疑是克敵制勝的上之上策。而信的開頭「聖上明示」的話,好像一切都是經過皇帝許可的意思。 
  天色微明時,兆惠將軍將參贊、領隊大臣及鄂對等人一併召到帳前,定下了自己的決心:清軍大隊人馬在烏什備足一個月以上的乾糧,在色提巴爾第伯克引導下,挺進葉爾羌;噶岱默特伯克與副都統愛隆阿,率領三百兵馬在喀什噶爾通往葉爾羌的要隘設防,阻止大和卓伯羅尼都對葉爾羌小和卓霍集占的增援。鄂對伯克與兆惠將軍的侍衛噶布舒、齊凌扎卜等人,取便道晝夜兼程趕往和闐,招撫和闐及其所屬的哈喇哈什、玉隴哈什、塔克、齊爾拉、克拉底雅五城維吾爾族民眾,不讓他們蒙受大小和卓的欺騙而附逆。 
  正是這道軍令,進一步奠定了達吾提祖先鄂對伯克的一世英名以及這個維吾爾家族的百年輝煌。而乾隆皇帝大加褒獎的、紫禁城裡那永載青史的「全守卓越」四個斗方大字,也正是從這裡起筆的。 
  在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等人率兵南下和闐前後,喀什噶爾的混亂達到登峰造極。已經連續一個多月,這個巴掌大的小城鎮整天昏天黑地,滿街的奔馬煙塵滾滾。幾乎所有人家都擠滿了大小和卓的兵丁,喧鬧聲與叫罵聲不絕於耳。這使得即便住在城外別墅的博羅尼都,也時刻感到心神不寧,每天晚上都要從睡夢中驚醒好幾回。 
  自從與弟弟霍集占謀反之後,他就始終無法擺脫壓力的困擾,但每次他的最後選擇還是與那個被自己詛咒了千百次的弟弟合作下去。其間,他選擇著,也歎息著。 
  這次也一樣。在決定與霍集占分城把守的時候,博羅尼都已知道清軍肯定會攻打葉爾羌,只要他閉上眼睛不管,霍集占三天都守不住。 
  然而,他終究閉不上自己的眼睛。兆惠將軍的清軍隊伍還沒有到巴爾楚克,他就急急忙忙親自帶了三千騎兵、兩千步兵,從喀什噶爾出發,趕在噶岱默特和副都統愛隆阿設防前,增援到葉爾羌。 
  博羅尼都到了葉爾羌,第一件事就是堅壁清野。他讓老百姓把葉爾羌城郊的莊稼,全都收割得乾乾淨淨,然後,又將城郊的維吾爾人,統統趕到了城裡,在面向烏什方向的城東北五六里地戈壁高坡上,築起高台並派重兵把守。 
  1758年10月6日,兆惠將軍所率領的清朝大軍開到了南疆古城葉爾羌。 
  清軍鉚足了勁兒,一到葉爾羌就開始圍攻。前鋒部隊幾個回合,奪佔了大小和卓的好幾座高台。這一天,清軍與霍集占的守軍從凌晨一直打到黃昏,三次交鋒,三次得勝。霍集占招架不住,只好下令把隊伍撤退到葉爾羌城裡。 
  這個不大不小的挫折在大小和卓之間砍了一刀,兩人互有怨言。 
  博羅尼都有了回頭的意思。他第一次皺著眉頭對弟弟說:「我看算了吧,這個仗要再打下去,只會讓維吾爾人送死。看來兆惠跟雅爾哈善不一樣,不是好對付的,過去阿睦爾撒納那麼滑頭,也沒有逃過他……」   
  困守「黑水營」(2)   
  「別提阿睦爾撒納……」小和卓霍集占一臉不開心,「你從喀什噶爾跑過來,說是增援我,一個回合也沒有和清軍交手,開口送死、閉口送死,當初你要這樣想,還拉個啥隊伍嘛!」 
  「拉隊伍也是你要拉的嘛!」博羅尼都生了氣。 
  霍集占拚命壓住心中的怒火,歎口氣:「算了,你給我守著葉爾羌城吧,迎戰的事還是我去對付。到現如今這個份兒上了,咱倆爭這些還有啥意思!」 
  「我提醒你,城南的牧群要小心……」博羅尼都已經習慣於霍集占的輕慢,關鍵時候該說的話還不能不說。這兄弟倆有點怪,博羅尼都似乎一直由弟弟推著往前走,但事實上,他更希望自己成為南疆的巴圖爾汗。 
  博羅尼都判斷事物往往是精準的,為此,霍集占沒法含糊他。清軍隊伍中馬匹奇缺,這是兆惠將軍最感到頭痛的事,而大小和卓擁有數量可觀的牧群。有了上好的馬匹,行動起來就利索得多了。博羅尼都已經留意到:兆惠在清軍隊伍剛到葉爾羌外城時,就派出大批偵察兵,打探霍集占的牧群。這個動向,早就引起博羅尼都的警覺,而霍集占似乎一無所知。 
  兆惠將軍不久就掌握了確切情報:大小和卓的牧群安置在葉爾羌城南的英額齊盤山。 
  這消息讓兆惠將軍著實喝了幾口小酒兒。在大軍到達葉爾羌的第七天,他親自帶領一支部隊繞到葉爾羌城南,試圖直奔英額齊盤山,來一個出人意料的大包抄。 
  清軍隊伍來到葉爾羌城南,沒想到面前出現了一條滾滾奔流的大河。據當地人介紹,這條河名叫澤勒普善河,是從崑崙山上流下來的,支流縱橫,寬窄不等,在葉爾羌地區形成水網,許多河道常年水流湍急。 
  英額齊盤山及大小和卓兵丁的營帳,都紮在澤勒普善河的南岸,河上只有一座木頭橋,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了。兆惠攻剿心切,立刻下令清軍從橋上衝過河去。誰知小橋很不結實,加之清軍動靜過大,只衝過去四百多人,橋便突然斷塌,稀哩嘩啦當場掉下去幾十個人。 
  霍集占的隊伍一看機會到了,立刻從四面八方圍攻過來。河兩岸的清軍拚命抵抗,且戰且退,死傷很嚴重。兆惠將軍一看情況不妙,趕緊下令收攏部隊,過了河的將士紛紛泅水回到澤勒普善河北岸,與大部隊匯攏一處,繼續抵抗。 
  這時,小和卓霍集占的人馬越來越多,光是騎兵就有一萬多人。霍集占的馬隊倚仗著四個蹄子,到處橫衝直撞,而清軍大都是步兵,隊伍一次次被霍集占的騎兵衝散,最後兆惠把銅鑼都敲破了,才勉強收攏起三千多人馬,退到澤勒普善河一條支流喀喇烏蘇河的南岸,憑藉著澤勒普善和喀喇烏蘇這兩條河流的屏障,在兩河夾角里紮下營盤,並且在缺口處挖掘深壕,這才把霍集占那些瘋狂的騎兵給擋住了。 
  兆惠將軍利用這個特殊的地形,紮好營盤,固守下來。因為喀喇烏蘇支流在維語裡是「黑水」的意思,所以兆惠的這個營盤稱為「黑水營」。 
  天色將晚,小和卓霍集占的隊伍隔著河水沒法再攻,也在「黑水營」的外圍隔河紮下營帳。他們掘壕築壘,起立高台,對「黑水營」中的兆惠將軍形成包圍之勢。一場漫長的歷史性對峙就這樣拉開序幕。 
  這是1758年的10月13日,達吾提的祖先鄂對等人正在接近和闐六城,噶岱默特伯克的三百兵馬也早已經到達指定位置,而主攻的大隊人馬卻陷入被困的境地。世事變幻有的時候真令人難料。 
  兆惠將軍從一開始似乎就想到了結局。他命令所有部屬,把身邊的糧食全部集中起來,統一分配,仔細計劃省儉著用,做長期堅守的準備。 
  一連七八天時間,和卓叛軍想不出攻破黑水營的高招,只好爬到高台上向清軍營地胡亂放槍放炮,因為距離太遠,也打不著什麼。第九天,霍集占突然想出一個「水攻」的辦法,讓兵士們跑到澤勒普善河和喀喇烏蘇支流的上游,將堤壩掘開幾個大口子,引水沖灌清軍營帳。因為營帳坐落在一個斜坡上,結果此舉毫無效用,衝進營帳的水很快就流走了,只是弄得遍地水漉漉的,不便於人馬行動。兆惠便發動將士們在營區挖出兩條引渠,讓灌進營帳的水順著引渠緩緩流淌,這樣,霍集占費了很大勁,不但沒有造成清軍的水災,反而給將士們用水提供了方便。   
  困守「黑水營」(3)   
  水攻不見成效,霍集占一籌莫展,想到了偷襲。沒想到,清軍對這一招早有防備,他們將營帳周圍全都用樹枝做成屏障,隊伍就埋伏在樹枝後面,霍集占的叛軍施放鳥槍時,槍彈都打在樹枝上,不但對清軍絲毫無傷,反而讓清軍從樹枝上得到了大批的槍彈,反過來又作為回擊叛軍的武器。 
  從被圍困開始,兆惠將軍就判斷朝廷的援兵遲早必到,只是援兵路途遙遠,時間可能比較長。所以他就採取拖延時間的辦法,實際上是把和卓隊伍拉住不放,能拖延一天就多一分勝利。他下令,每天只給將士們開兩頓伙,要想吃到第三頓飯,就到對面霍集占的隊伍上去動腦子。這道命令一下來,那些年輕的領隊大臣心眼兒都活了,差不多有十來天時間,清軍的索倫、察哈爾、綠旗營官兵,幾乎天天趁著敵軍鬆懈的時候,找準機會主動出擊,以攻為守,對霍集占的營地狠狠打一下,搶來一批糧食和馬匹,弄得霍集占的隊伍不敢貼近「黑水營」。而這時候傳來消息,清朝已經命舒赫德和富德二人,率領萬人大軍從烏魯木齊出發,晝夜兼程赴援「黑水營」。 
  大和卓博羅尼都不能不說話了,他把霍集占從城南叫回來,問:「你攻『黑水營』究竟有幾分把握?」 
  「打仗的事,誰能說得好?」霍集占正在氣頭上,一聽博羅尼都的話,就發開了滿腹牢騷,「我還不是想三五天拿下來啊,可是咱這兵不是兵、將不是將,一上陣總是不得勁兒。要不你來試試看,我是沒辦法了!」 
  博羅尼都加重了語氣:「什麼話?我去攻打『黑水營』?你以為你是啥,城裡這一攤子你能拿得住嗎?!我告訴你,『黑水營』如果近期拿不下來,我們就是在這裡等死。清朝的援兵一到,別說咱手上這點人馬,就是再有個幾千人也不是對手!」 
  霍集占緩和一點語氣:「那……依你看我們眼下咋辦?」 
  「最要緊的是擴充人馬,喀什噶爾已經沒啥壯丁了,能拉出人來的只有和闐六城。再說,和闐六城是萬萬丟不得的,光是玉礦,也能頂上兩個喀什噶爾!」博羅尼都說著心情有些沉重,「兆惠是個明白人啊……人家早就派鄂對帶人到和闐那邊去了。本來咱有幾十個人在那邊,萬把人的隊伍都湊得差不多了,硬是被鄂對他們攪掉啦!我已經重撥了幾千人馬過去,要他們務必把鄂對他們幹掉,無論如何也得在和闐六城拉個一兩萬人馬出來!葉爾羌這邊,依我看你還是和『黑水營』講和吧!」 
  小和卓霍集占是決不會讓大和卓博羅尼都回頭的。他皺起眉頭故作不解地發問:「你要我同清軍講和?你認為我會跟他們講和?哈哈哈哈……」 
  博羅尼都冷冷地回道:「不講和咋的,現如今咱們的隊伍都不敢靠近『黑水營』紮營,糧食和牲口一批一批送給人家。打又打不了,走又走不成,跟人家講了和,起碼眼前可以緩一緩勁兒嘛,清軍援兵恐怕就不急著趕過來了。咱們只要等和闐那邊的人馬一補充上來……」 
  霍集占一下子開了竅,連拍腦袋,大呼「明白了!明白了!好,我今天就去跟狗日的兆惠講和!我咋就沒想到這一層呢?」 
  大和卓的這點主意不是沒有道理的,如果當時依了他,清軍所面臨的周折就可想而知。 
  「今天」是11月11日,霍集占親自帶著十來匹馬,來到「黑水營」對面較近的一個營地,派人牽著馬靠近「黑水營」傳話,希望講和。清軍的軍士把這個意思報告了將軍兆惠。兆惠心裡冷冷一笑:霍集占,你也太小看我兆惠了!當即一口拒絕。 
  霍集占一看兆惠這個態度,馬上傻眼了。接下來的時光,他只能選擇被「黑水營」死死釘在葉爾羌城南,別無他路可走。想要離開葉爾羌,勢必逃不脫兆惠幾千人馬的追殺;繼續與「黑水營」對峙,最終又必被清軍援兵所滅。現在他面前的路似乎只有一條,拚死攻打「黑水營」,趕在清軍援兵到達之前吃掉兆惠。 
  可是,這究竟能有多大把握呢?小和卓霍集占的心裡實在沒有底。而就在這時候,忽然接到和闐六城方向傳來的消息:清軍隊伍已經趕到了和闐六城,從那裡拉隊伍和補充給養的想法,已經成為空談。霍集占一屁股癱在椅上,好半天起不來。   
  和闐六城投順清軍(1)   
  那日,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一行受兆惠將軍之命,從烏什策馬兩天兩夜,終於來到和闐六城地界。回頭西望,夕陽已經融化在身後的崑崙山巔,又一個夜晚匆匆來臨了。大家一抬眼,便看到不遠處小小古城和闐的濃影。幾點燈火閃爍間,瀰漫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靜寂。 
  噶布舒扳了一下指頭,算起來兆惠將軍應該到達葉爾羌了,或許此刻正在跟霍集占激烈交戰呢。他悻悻地說:「咱們的時間不多,今晚睡個好覺,解解乏,明天一大早就分頭到六城穆斯林中間,趕緊遊說他們。」 
  「是啊,說不定和卓兄弟早就在和闐下手了!」齊凌扎卜也很著急,「和闐六城的維吾爾人可不少,要是被霍集占搶先拉到葉爾羌那邊,將軍他們就……如今,咱們只要能把六城百姓穩住,就是對葉爾羌那邊最大的增援!」 
  「事情可能不像你們想的那樣,怕只怕和卓兄弟他們剛開始鬧騰那會兒,就已經拉過和闐六城的壯丁了!」鄂對說,「這種事是個連環套,只要有一個壯丁拉進和卓隊伍,後面就會有十個跟著去。依我看,咱們再急也不在於這一兩天,還是先摸摸底再作商量……」 
  鄂對的話,讓大家都覺得有理。古往今來,民眾參戰情緒往往都是打出來的。最初,大家可以冷眼旁觀。等到有人進了隊伍,到前方刀對刀、槍對槍拚殺起來,有傷亡了,後面的人自然就有了報仇的心事,到那時候想攔也攔不住了!大家說著話已經來到和闐城下,一看,城門緊閉。鄂對上去用維語大聲叫門。叫了半天,一個兵丁模樣的維族男子,從城牆上探出腦袋喝道:「別叫啦,叫死也不會給你們開,沒聽說清朝的軍隊打過來了嗎!」 
  「清軍打過來怕啥呀,人家是追剿和卓兄弟,又不是衝咱維吾爾平民百姓來的!」鄂對朝那個兵丁喊道。 
  「胡說!和卓是保護咱維吾爾穆斯林的。他是咱南疆的巴圖爾汗,和卓要是讓清朝人殺了,南疆成了清朝皇帝的天下,咱維吾爾穆斯林還有好日子過嗎!」 
  鄂對伯克還要說什麼,那傢伙已經縮回了腦袋,再也不理會叫門了。這時候寒風呼呼直叫,天上飄起雪花。剛才一陣跑馬過來,還不怎麼覺得冷,停下來這麼一會兒,幾個人站在城外,身上開始如同涼水澆下來一樣,肚子早就餓得咕咕直叫。 
  「咋辦?這樣下去,今晚咱不是餓死也得凍死在這裡!」噶布舒望著鄂對,希望他能有個好主意。 
  鄂對想了想,果斷地說:「去哈喇哈什,哈喇哈什城的阿奇木伯克阿什默特是我的好朋友,他不會不管咱們的!」 
  於是幾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到哈喇哈什城。城門也是關閉的,還是鄂對上前叫門。足足叫了大半個時辰,一個鬍子很長的維族大叔把門開一條縫,問:「這麼晚了你們找誰呢?」 
  「我想找阿什默特伯克,您能幫我通報一聲嗎?」鄂對急忙湊上去答話。 
  維族大叔把面前幾個人上下打量了一遍,疑疑惑惑地問:「你們是……」 
  鄂對忙說:「麻煩您告訴阿什默特伯克,就說庫車來的鄂對伯克求見!」 
  老人一驚:「啊呀,你是鄂對伯克啊!」他連忙把手邊一頂白色的阿拉伯帽子套在頭上,左手撫胸行了個穆斯林禮,「真是對不住啊,你們快進來暖和一下,我這就派人告訴阿什默特伯克!」說著,老人把鄂對和噶布舒、齊凌扎卜等人讓到城門樓子裡,又從被窩裡將那個十七八歲的毛頭小伙子強行叫起來,吩咐他去報告伯克,自己則不停地表達對鄂對伯克的敬仰。 
  不一會兒,阿什默特跑過來了。他一把抱住鄂對,連說:「可見到你了,可見到你了……聽說庫車那邊被他們搞得一團糟,我天天在家裡替你擔心啊!」隨即把客人們帶到家裡,吩咐備飯,用熱水洗臉。熱的奶茶和小點心很快一一端上來,大家親熱得不得了。這位老友此刻還不知道達吾提的祖先心中那份巨大的疼痛,只見鄂對伯克在和自己擁抱時,眼裡湧出大顆的淚珠。這就是所謂心事怕見故人、落淚只對至交的意思吧。   
  和闐六城投順清軍(2)   
  寒冷被熱情驅除了,鄂對情緒非常激動。他一五一十把分手之後的細節,統統向阿什默特作了介紹。最後說到眼下的使命,幾個人圍到一起,細細商量如何招服和闐六城維吾爾人的具體事宜。 
  「你們要是再不來,可就糟啦!霍集佔半個月前就派了幾十個人,在咱們六城又哄又騙又嚇唬的。現在好多人的心都被他們說活了,把家裡的牲口啊、糧食啊都拿出來,這幾天差不多就要湊上一兩萬人趕到葉爾羌去呢!」 
  鄂對和噶布舒、齊凌扎卜一聽,全都大吃一驚,心裡暗暗稱許兆惠將軍派他們趕到和闐來的這一著棋,實在是高妙。 
  阿什默特伯克是個粗中有細的人。第二天,他把玉隴哈什、塔克、齊爾拉、克拉底雅四城伯克,召集到和闐伯克家裡,什麼都沒有說,就讓鄂對把庫車城頭發生的那些悲劇,跟大家一起講了講。最後,阿什默特說:「落在鄂對伯克頭上的這事,就是塊石頭也會落淚的!霍集占是個瘋子,咱千萬不能讓六城鄉親給他賣命……」 
  鄂對一家悲慘的遭遇,一下子在六城傳得家喻戶曉。和闐六城的伯克們很快達成一致的意見,各自把持好本城的鄉親,六城穆斯林絕不跟著和卓兄弟跑。大家立刻投順清軍,幫助清軍消滅博羅尼都和霍集占!一時間,霍集占派來的人,不但一個壯丁也拉不走,連他們自己的住處也沒人給了。他們成了過街的老鼠,六城維吾爾穆斯林,沒人給他們好臉色。和闐、哈喇哈什兩城的一些年輕小伙子,乾脆起來追趕霍集占派來的那些人,逼他們立馬離開和闐,否則就不客氣! 
  這個形勢讓鄂對等人著實興奮。這天晚上,阿什默特帶著鄂對串了幾戶鄉親。每到一家,聽鄉親們聊著莊稼、牲口和日子,彼此慇勤地以穆斯林禮節相待,鄂對真真切切有種回家的溫暖感。 
  深夜,阿什默特和鄂對兩人離開滾燙的炕頭,從人家的屋子裡走出來,一場大雪早把高高低低的住屋和不算太寬的街面厚厚覆了一層。雪花還在大朵大朵地飄落,鄂對突然有種強烈的思想……不知遠在庫車的熱依姆和鄂斯滿現在究竟怎麼樣了? 
  「阿什默特,聽我的,娶個老婆吧,生幾個巴郎子……和闐這地方,我看日子也不難過。咱走的這幾家,都蠻不錯的嘛!」鄂對誠懇地說。 
  阿什默特笑了:「這地方水源稀少,莊稼種不出來,過去靠牲口,如今牲口也變不了銀子。要想過日子只有一條路……」 
  「啥路?」鄂對問。 
  「這你還不明白,」阿什默特轉過臉對鄂對說,「那座礦山唄!剛才咱看的這幾家,都在礦山那邊有一手。」 
  鄂對恍然大悟:「早聽說和闐的玉礦能掙錢,將來……」 
  阿什默特說:「有啥將來?這是打仗,沒有人顧得上,六城鄉親們偷偷撈一點。過去准部統治南疆的時候,整個玉礦就是他們的,如今和卓兄弟也早有心思了,將來清朝過來統治,肯定也要派兵守著,不信你就等著瞧!」 
  「就不能想想辦法,給六城百姓造點福?」鄂對說。 
  阿什默特歎口氣:「博羅尼都那時就打這個招牌,讓鄉親們多少有了點盼頭。後來,好東西都叫他們拿到喀什噶爾去了,鄉親們才知道上了當……」 
  達吾提的先人鄂對聽到這裡,猛然預感到有件大事將要發生。他心裡一驚,頓住腳步,說:「啊呀,不好!阿什默特,咱趕快回去找噶布舒、齊凌扎卜,大家坐下來好好商量個萬全之策……」   
  圍解南疆(1)   
  聽了老朋友阿什默特關於和闐玉礦的一番話,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斷定,和卓兄弟肯定不會輕易放棄有利可圖的和闐六城。他估計和卓很快就會派隊伍趕到和闐來的。因此,他急忙拉著好友阿什默特去找噶布舒、齊凌扎卜一起想辦法。 
  阿什默特一想,也覺得有理,兩人當即回到住處,和噶布舒、齊凌扎卜商量起來。誰知這兩人卻毫不在意,他們正準備派人到葉爾羌,向兆惠將軍報喜哩! 
  鄂對說:「報喜急啥?還是及早拿個應付和卓隊伍的主意吧……」幾個人各講各的道理,爭論了大半夜,還是沒有結果。第二天天不亮,忽聽到報告,說博羅尼都的大隊人馬夜裡已經趕到了和闐,當晚,塔克、克拉底雅兩城已經被佔領!噶布舒和齊凌扎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什麼話也沒的說了。鄂對立即讓阿什默特趁天還沒有大亮,趕緊組織和闐、哈喇哈什、玉隴哈什、齊爾拉四城的防守,要四城伯克趕快緊閉城門,不管發生什麼事,絕不能打開城門,必須堅守到清軍的援兵來到。 
  但就在阿什默特手忙腳亂組織防守時,又有一座齊爾拉城落入敵手。形勢陡然變得十分嚴峻。 
  博羅尼都派來的人馬,以三城對三城,與鄂對、噶布舒等人組織的防守展開對峙。和闐、哈喇哈什和玉隴哈什三城的城門風風火火地關死了。阿什默特回到他的哈喇哈什城,而且城城安排了防守的壯丁。鄂對、噶布舒和齊凌扎卜以及他們隨行的百十號人馬,被封鎖在和闐城裡。和卓人馬不急不忙地在已得到的三城安營紮寨,好像他們早就準備好在這幾個小城過夜似的。 
  三城對三城,這一對峙就對了三個月,讓鄂對、阿什默特、噶布舒和齊凌扎卜等人,萬萬都沒有想到。 
  和闐是個小城,城裡的糧食和水源十分有限。鄂對等人在被困一個月時,就已經連水都喝不上了,城裡百姓只能靠屠宰牲口維持活命。一個月之後,就開始有人被活活餓死…… 
  一批又一批派往葉爾羌求援的差人,始終都沒見回來。鄂對他們哪裡知道,那些派出去的人差不多一出城就被和卓隊伍捉了去。有人僥倖被放出來或者逃出虎口,也幾乎沒有一個人再堅守使命,而是一拍屁股遠走他鄉。這讓和闐的等待變得遙遙無期。困守中的人們,少不了要恨恨地埋怨幾句兆惠將軍。但埋怨歸埋怨,葉爾羌方向依然是大家能夠活下來的惟一希望。 
  終於在這天傍晚時分,有一個派出去的小伙子回到了城裡。那是天快黑下來的時候,噶布舒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額頭上發燙。鄂對伯克坐在他的身邊,嚥著乾燥的喉嚨。他這天只嚼到拇指大小的一塊羊肉,人已經分不清是餓還是渴。齊凌扎卜上了城牆,他是最辛苦的,忍著飢渴還要隨時對付圍兵的襲擊。 
  阿什默特真像個主人的樣子,他總是在關鍵時刻突然悄悄來到達吾提的先人鄂對伯克身邊。 
  當時,鄂對看到阿什默特,一把拉住他:「老弟呀,你總算來啦!怎麼辦啊?現如今是要吃沒吃的,要喝沒喝的,你得給我弄點啊……」大家都期待地望著阿什默特。這些日子所有的食物和水,都指望他來提供。鄂對無力地挨在床邊問道:「派出去的人,有消息嗎?」 
  「有……」阿什默特垂頭喪氣地應道。 
  鄂對心裡已有幾分明白,但他還是急切地抓住阿什默特的手臂,追問道:「什麼消息?咋說的?」 
  阿什默特小聲說:「指望葉爾羌來救援咱們,是不可能了……兆惠將軍他們也同樣被圍困了!」 
  「啊!」昏迷中的噶布舒驚叫起來,「怎麼會……?」 
  鄂對起身在地上踱了幾步,果斷地對阿什默特說:「這消息決不能透露出去!你把那個差人關起來。」 
  「可是,總瞞著也不是個事啊……」阿什默特為難地說。 
  阿什默特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他現在需要的是眾志成城,必須大家團結起來才能扛得住……這天晚上,阿什默特沒有回到自己的哈喇哈什城。結果,第二天一大早,霍集占的兵丁就在城外大喊大叫:「城裡的維吾爾同胞你們聽著,哈喇哈什城已經在我們手裡啦!清朝將軍也已經在葉爾羌被巴圖爾汗包圍啦,他們現在是插翅難飛啦!你們趕快打開城門投降吧……」   
  圍解南疆(2)   
  城裡有些維吾爾人頂不住了,伯克之間也有些意見分歧,有人說:「開開城門吧,都是穆斯林,還能把咱們怎麼著?」還有些人主張,乾脆打開城門,把鄂對和噶布舒、齊凌扎卜幾個人交給和卓隊伍。 
  「胡扯!」阿什默特堅決不同意,「只要有我阿什默特在,你們誰敢動他們一根毫毛,我就殺他全家!」 
  鄂對伯克告訴大家:「打開城門就等於支持霍集佔去圍困清軍,這是萬萬不可的。大家不要只看眼前不看長遠,我不相信清軍會沒有援兵……」 
  就在大家爭論不休、幾乎就有人要強行打開城門的時候,總算有個阿什默特的差人,帶回來一條振奮人心的消息:清軍的援兵已經到達阿克蘇了! 
  事實上,舒赫德和富德所率領的清軍援兵,早在和闐六城被圍困之前,就已從烏魯木齊啟程,到達阿克蘇也是兩個月以前的事。這期間清軍援兵在呼爾璊與霍集占的五千騎兵,大戰了十幾次,持續五天五夜。正在支持不下去的時候,剛好阿里袞參贊督解的馬匹趕到了,清軍藉著戰馬的優勢,從兩翼衝殺,才把和卓叛軍打了個落花流水。這個被史書稱為「呼爾璊大捷」的一戰,是大和卓博羅尼都親自督陣的,但他卻輸得一塌糊塗,和卓叛軍死傷好幾千人不說,連博羅尼都自己,也中了鳥槍的槍彈。他哼哼唧唧地被兵丁們抬到城裡,再也不想陪著霍集占受氣了,當晚就帶著幾個侍衛神不知鬼不覺地逃回了喀什噶爾。 
  呼爾璊離「黑水營」並不遠,整個交戰過程,「黑水營」聽得一清二楚。那來自北面數十里外震天動地的槍炮聲,讓「黑水營」裡的清軍將士們,簡直心花怒放。兆惠將軍趁機選出一千多名精幹的士兵,架起了雲梯,分左右兩翼,從包圍圈裡衝殺出來,把霍集占的營壘統統點上了火。這一下子燒起來可了不得,火光把整個葉爾羌城映得如同白晝。 
  霍集占的隊伍聽說清軍的援兵已到,早已失去鬥志,加上準備也很不足,慌慌張張倉促應戰,找著了兵器又找不著馬,官兵叫罵著亂成一片。兆惠的將士們越戰越勇,揮刀上陣,衝進敵營就像切西瓜一樣刀起頭落,不到半個時辰就殺死霍集占一千多人,活捉了五十五人,至於繳獲的長短兵器,簡直不計其數。 
  這時候,副將軍富德的援兵其實離兆惠的駐地還有二十里路。霍集占兵敗山倒,剩下的散兵游勇四處奔逃,多數跟在霍集占後面往喀什噶爾逃命。 
  被困三個多月的「黑水營」,就這樣被解脫出來。大功告成之後,富德的清軍援兵返回阿克蘇,準備好好休整一下。這時,受命在喀什噶爾與葉爾羌之間,負責阻止大小和卓聯繫的噶岱默特,專門趕到阿克蘇對富德說:「和闐已經被圍困快三個月了,六城失去四城,另外兩城岌岌可危。城裡啥都吃光了,羊吃光了,馬也吃光了,……再慢一步,可能另外兩城也保不住,那時六城就成了和卓的地盤,再來清剿麻煩可就大啦……」一番話說動了富德,於是清軍援兵又馬不停蹄趕到和闐。圍困和闐的和卓兵馬聽到風聲,立刻就像冰雪一樣融化了。許多人打馬回家種地去了,或者乾脆投順了清軍,真正逃往喀什噶爾的人微乎其微。 
  這天正好雪後初晴,和闐六城在陽光照射下,一片晶瑩剔透。副將軍富德的隊伍,馬上就要離開和闐六城上路,去往喀什噶爾追剿和卓殘部。鄂對與噶布舒、齊凌扎卜隨軍前往,阿什默特奉命留下來,穩定六城局面。 
  依依惜別的時刻,留下來的阿什默特快馬趕來送行。當著將軍和緩緩行進的隊伍,阿什默特熱淚漣漣地和大家告別,深情地擁抱每一個朋友。輪到與鄂對伯克擁抱時,阿什默特讓鄂對務必記得替他問候噶岱默特和色提巴爾第,同時又將一個沉甸甸的小布包,悄悄塞到鄂對的懷裡,小聲囑咐說:「上了路再打開看吧!」 
  隊伍行進了十幾里地,鄂對打開阿什默特的小包。一看就驚呆了,原來是三塊綠得讓人心顫的玉珮,大小相當,形態各異,自然生成,並不曾有絲毫雕琢的痕跡,只是在最不起眼的剝蝕處,隱約珍藏著一個細小的穿線孔,並且用維吾爾文分別刻寫著鄂對、噶岱默特和色提巴爾第三個人的名字。   
  愛恨終結在巴達克山(1)   
  在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隨同清軍踏上新的征程時,大小和卓博羅尼都與霍集占已經無路可走。他們帶著三四千人的隊伍,沿著山腳曲曲彎彎轉了大半天,總算鑽出狹窄的山谷,眼睛突然一亮,面前出現了寬闊的平疇。 
  因和清軍作戰,掩護大隊人馬,霍集占落在隊伍最後。他順著腳下稀稀落落的灌木和人馬一眼望過去,竟發現遠方的山坡上,飄蕩著幾縷誘人的炊煙!這使得他疲憊的心頭頓時燃起幾分希望。 
  大小和卓的隊伍總算離巴達克山只有一箭之遙,窮追不捨的四千名清軍騎兵,已被高高的阿爾楚山隔在身後。那是黃昏時分,太陽早已歪斜下去。夕陽將要降落的地方,正是穆斯林的聖地麥加方向。博羅尼都雙腿一軟,突然跪倒地上,弓背垂首,虔誠地小聲祈禱道:「願真主賜福給我……讓我們早點趕到巴達克山,見到我的朋友素勒坦沙!」 
  大和卓的這番舉動,讓隨行的兵丁和家眷受到感染。隨即,男女老少全都對著夕陽跪下來。個個默默禱告,祈求真主的保佑。 
  霍集占騎馬趕上來了,看見遍地禱告的人群,眉頭皺成疙瘩嚷嚷道:「還磨蹭個啥,前面有人家了,趕快過去搞點吃的吧,都快餓死人了!」說著,自己打馬徑直朝著炊煙繚繞的方向奔去。可是沒跑多遠,他又勒住馬頭。回看那些同伴,居然沒有一個人跟上來,仍然在那裡伏在地上做禱告。他想了想,又不敢獨自往前跑了,只好掉轉馬頭,悻悻地回到人群前面。 
  霍集佔大聲嚷叫著:「快走,跟我走,都跟我走……」正喊叫著,忽聽頭頂的山巖上一陣吶喊,數十塊斗大的石頭,從天而降。這下可把和卓兄弟嚇壞了!霍集佔在馬屁股上猛抽一鞭,博羅尼都也慌慌張張地爬上他的「雪山飛狐」,一溜煙跟上去。經這麼一折騰,和卓兄弟三四千人的隊伍,轉眼只剩下一兩千人。 
  推下巨石的是阿爾楚山的居民。他們個個背著箭袋,打著呼哨,從山坡上飛馬直衝下來,在和卓隊伍的馬後,一邊追喊一邊射箭,一直追到天將擦黑時,才慢慢罷休。 
  自從進入深山,和卓兄弟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遭到村民的截擊了。其中,有兩次差點兒就要了大小和卓的性命。 
  後來(或者在臨死的時候),大小和卓才知道,剛才這場精彩的襲擊,正是和卓兄弟盼望已久的巴達克山頭領——素勒坦沙親自安排的。 
  天色漸漸黑下來了,和卓隊伍被衝散的人馬,又陸續規整了一些,約摸能湊起五百人左右。在這個曲裡拐彎的深山裡面,除非確實熟悉路徑,否則是不敢單個離開隊伍的。尤其是在夜晚,更是如此。那些盲目跟著和卓兄弟跑到大山裡來的維族群眾,都驚恐得像隻老鼠。一些婦女和孩子們傷心地哭了起來,而更多的人,則相聚在一起,找來剛被殺死的牛羊,架起一堆一堆的柴火,烤牲口的肉食充飢。 
  大和卓博羅尼都與霍集占也圍著一堆火苗,蹲在地上燒烤羊肉。這時他已經打探到,清朝軍隊已經派出使者前往素勒坦沙那裡,要求素勒坦沙拿下大小和卓。博羅尼都雖然對素勒坦沙充滿著信任,但處在眼下非常時期,他心中還是禁不住一陣陣地發怵。 
  猶如驚弓之鳥的博羅尼都和卓,不能不想到自己那個蓄謀已久的預備方案。 
  明明滅滅的火光映照著大和卓博羅尼都的愁容,他朝身邊躺在母親懷裡熟睡的兒子薩木薩克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那還是個沒有馬蹬高的巴郎子,由於連日奔波勞累,女人和巴郎子都已經吃盡了苦頭。他們頭髮凌亂,臉也沒有顧上洗,那種疲憊和污垢的面影在火光裡隱隱顯顯,每一次閃現都在燎烤和灼痛博羅尼都的心。他伸手在女人和兒子的臉上分別撫摸了一下,閉上自己的眼睛…… 
  「買木提,你過來……」博羅尼都把侍衛買木提叫到自己身邊,小聲囑咐他說,「你不要再跟著我們了,帶著薩木薩克,帶著我的家眷,馬上離開隊伍,從這裡往西,十來里地,有一條小河,這個季節,河是乾的,你就沿著小河一直往上遊走!」   
  愛恨終結在巴達克山(2)   
  買木提不解地問:「你這是……?」 
  博羅尼都附在買木提的耳朵上,說:「不要多問了,按照我所講的去辦吧!你們走三天左右,就能找到費爾干納盆地,到浩罕國,那是咱穆斯林的天下,你去找他們的巴圖爾汗,把薩木薩克交給他,告訴他這是我的巴郎子……薩木薩克還小,你一定要等他長大。薩木薩克長大後,你要告訴他咱們的家鄉在喀什噶爾,在葉爾羌……」 
  侍衛買木提帶著博羅尼都的家眷,哭哭啼啼地走進漆黑的深夜。霍集占湊到博羅尼都跟前,不安地問:「你說,那素勒坦沙會不會被清朝人收買下了。咱們投奔他,他要是把咱們全都交給清軍,那該咋辦?」 
  博羅尼都長時間地沉默著。忽然,他歎了口氣,說:「不會的,素勒坦沙一向跟我有交情。上次他到喀什噶爾,我招待過他,還有盟約在先——不過……他要真是那樣,咱也只好認了。」他又開始長時間地沉默著。 
  「不行,咱可不敢大意。素勒坦沙要把清朝的使臣交出來,咱才能相信他!」霍集占咬牙切齒地說,「這小子要是跟咱耍花招,我就一刀宰了他!」 
  博羅尼都的嘴唇下意識地哆嗦了一下:「你、你可千萬不要……這是在人家地盤上,咱們有求於人!」 
  霍集占說:「反正我不想去送死。一條命送到巴達克山來交給他素勒坦沙,還不如早就在葉爾羌……」 
  兄弟倆剛說到這裡,一個兵丁小跑著上前報告,說是素勒坦沙派人來邀請和卓兄弟和他們的隊伍入城,歡迎他們成為巴達克山的山民。他將保證大家的安全。 
  博羅尼都的一顆心提了一下,隨即又放了下來。見到素勒坦沙的使者,他顯得有些激動:「這、這哪行啊……我應該去拜望大人的……沒有想到……咱們這就整理隊伍,準備進城!」 
  「不,要去你去……」霍集占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氣呼呼地說,「他素勒坦沙既然這麼友好,得把清朝的使者交出來,讓咱們看到他的誠意。否則,咱不能進城,咱不能去當他的巴達克山臣民!」 
  素勒坦沙派來的使者聽霍集佔這麼一說,把臉一揚,說:「那好吧,和卓大人既然有這個要求,我就回去通報一聲。兩位大人先委屈一下,在這裡等候消息吧……」說著,轉身就要走,被博羅尼都一把拉住,「慢著,慢著……這位兄弟,別著急。你們大人真心實意,咱哪裡還好意思提要求。你請留一步,咱這就跟你去!」 
  霍集占牛脾氣上來了:「要去你去,他素勒坦沙不把清朝使臣交出來,我霍集占決不進城!」 
  博羅尼都沒辦法了,無奈之下只好退一步,對來人說:「那就請您跟素勒坦沙大人通報一聲,我暫且留下來,勸一勸弟弟,明天一早准和弟弟一同來投奔大人!」 
  大小和卓做夢也沒有想到,天還沒亮,素勒坦沙便率領幾千人馬將和卓兄弟的百把人團團圍住。等到天大亮時,大小和卓已被五花大綁押在素勒坦沙面前了。這是連清軍將領及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都沒有想到的事實。 
  在達吾提的先人鄂對伯克和朋友們所引導的清軍大隊人馬還沒有趕到素勒坦沙城下時,這個積極主動的秦勒坦沙已經在自己的大堂上盡享勝利的喜悅了。 
  大和卓博羅尼都心頭已涼透。他抬頭望著素勒坦沙,長久地望著那張熟悉而又冷若冰霜的臉,百感交集,但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沉沉地歎了口氣。 
  素勒坦沙捧著煙袋,款款地踱步過來。他的身旁是清朝使者一臉得意的微笑。他們走到大小和卓面前,站住了。頓了一頓,素勒坦沙才慢悠悠地說:「我不殺了你們,清朝的皇帝就要殺了我。今天是我死呢,還是你們死呢?」 
  博羅尼都和霍集占依舊一聲不吭,都像是洩了氣的皮球,兩顆腦袋無力地耷拉在胸前。屋子裡很靜。 
  「當然是他們死!」突然,一個女子清脆的聲音從裡屋的簾布後面傳了出來。博羅尼都渾身一激靈,猛地抬起頭來,正好迎住了那雙熟悉的眼睛。「迪裡娜……!」他差點兒喊出聲來。他萬萬沒有料到,這個影子般的女人,這個令他欣喜若狂又喪魂落魄的女人,在這樣一個時刻居然又出現了。他無法解釋眼前的事實。博羅尼都努力地想說句什麼話,但只是腦子裡的念頭動了一下,嘴唇動了一動,喉結動了一動,直到最後,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口。   
  愛恨終結在巴達克山(3)   
  中午,烈日當頭的時刻,素勒坦沙讓大小和卓美美地吃了一頓好飯,並且喝了酒。之後,他說了聲「人情我也算還給你們了」,就輕鬆兩刀結果了他們的性命。 
  第二天,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和他的朋友們領著清軍大隊人馬趕到了。素勒坦沙將小和卓霍集占的首級割下來,獻在清軍大將軍兆惠和富德面前,而大和卓博羅尼都的屍體卻在頭天晚上不翼而飛。這個謎一般的結局,兩百年來無人能解。     
  第七章 天地間的流芳   
  引子(1)   
  時間:2004年9月18日地點:庫車克孜爾尕哈烽火台一大小和卓到了巴達克山,跟他們跑的人越來越少了。開始還有三四千人,後來剩下七八百,再後來只有一兩百人,連最頑固的,也不願跟意他們干了,都跑光了。群眾的力量是很大的。討伐大小和卓,群眾起的作用最大。西布魯特十五部,也就是柯爾克孜人,在這中間的表現,就是很好的例子。 
  柯爾克孜人從一開始對大小和卓這個事,態度就很堅決,反對他們搞分裂。博羅尼都從喀什噶爾增援葉爾羌,幫助霍集占對抗清軍,柯爾克孜人就在後面打他們,襲擊大和卓的後方,打了好長時間,搞得他們不敢前進,很害怕。後來,富德將軍追擊大小和卓,追到阿爾楚爾那邊,柯爾克孜人也是積極配合,很主動。他們給清軍當嚮導啊,引路啊,介紹地形啊,做了很多事,功勞很大。那時候,西布魯特十五部中的額德格那部嘛,他們的首領,叫那啥——阿濟比,就專門給兆惠將軍呈送表文,要求歸順清朝,後來這部分柯爾克孜人一直是清朝的臣民。兆惠將軍接受了柯爾克孜人歸順,還專門到過浩罕國。那是個小國家,是費爾干納盆地的一個穆斯林國家,很小的。在這個盆地有一條河,叫索赫河。河邊上有一個城市,就叫浩罕。這個小國家就是以浩罕城為中心建立起來的,過去也曾經被準噶爾征服。清朝統一新疆,兆惠當初到浩罕國的時候,他們說得很好,表示要歸順清朝,而且事實上,也真的歸順了,成了清朝的藩屬國。這一點,不但我國史書上記錄的有,俄國也承認,他們的歷史也有記載嘛。可是這個浩罕國後來變得很糟糕,搞了很多不光彩的事。許多搞分裂、搞獨立的壞人,都躲到他們那裡。 
  大和卓博羅尼都有個兒子,叫薩木薩克。當時在巴達克山素勒坦沙派去的人,要跟大小和卓談話,博羅尼都命令自己的侍衛,把薩木薩克送走了。他那時候可能猜到自己活不成了,所以把家眷都送走了。送到了哪裡呢?就是送到了浩罕國那邊。浩罕國對咱南疆影響很不好。在道光皇帝的時候,他們就脫離了清朝。這個薩木薩克呆在那邊,一直也沒死心,隔多少年了,還要搞謀反,偷偷給喀什噶爾這邊的一些人寫密信。包括幾十年後的張格爾謀反,都是從浩罕國這邊起家的。張格爾就是大小和卓的後代嘛,是那個薩木薩克傳下來的子孫。後來,浩罕還打著玉素甫和卓的旗號,出兵進攻喀什噶爾,結果沒打贏。有段時間又同清朝議和,恢復貿易。同治皇帝的時候,關係又不好了。那個阿古柏,是個很壞的軍官,到咱南疆來,搞啥偽政權,都與大小和卓的後代有關係。這些人就一直這麼搗鼓,一代一代傳下來,隔個十來年或幾十年就來一次,小打小鬧。到1840年吧,他們自己亂了套,越來越不行,再後來就被俄國吃掉了,變成俄國的屬國。最後國也滅了,成為俄國的一個省——費爾干納省。 
  二新疆的事情,談到清朝統一嘛,還有個大的方面可以說說,那就是土爾扈特部回歸。土爾扈特部,過去一直遊牧於天山以北,阿爾泰山以南、巴爾喀什湖以東以南的廣大地區。後來他們放牧,就慢慢往北走,往西走。遊牧民族嘛,總是找水源啊,找草地啊。哪裡有草、有水,就往哪裡去。放牧嘛,都是這個樣子的嘛。當然了,他們也在躲避打仗啊啥的,就是找生活嘛,過好日子嘛。那是一六零幾年還是一六一幾年吧,他們就往西北方向那邊去。到清朝統一新疆,有一百多年的時間,一直流動來流動去,越走越遠。後來到了伏爾加河流域。這個中間,他們和清朝這邊,一直保持聯繫。清朝也派人去過他們那裡,主動聯繫過他們。可以說,關係一直沒斷過。 
  土爾扈特人在俄國那邊,日子過得不好。沙皇政府對他們很不好,壓迫得很重,征他們的稅啊,沒完沒了的奴役,還把年輕人征去,同土耳其人打仗。結果俄國打敗了,土爾扈特部死了很多人,有七八萬人吧。那都是年輕人啊!這個數字很大,不得了啊。土爾扈特部總共有多少人?加起來20來萬,恐怕不到30萬吧。說句老實話,就是讓你去送死嘛,讓你去受苦受累,讓你去受罪嘛。這麼個搞法嘛,土爾扈特人很害怕,活不下去了。還有一點也很重要,那就是宗教信仰方面,跟俄羅斯人不一樣。土爾扈特人信的是黃教(指藏傳佛教),俄國人信東正教。這樣,他們跟俄羅斯人的生活習慣,當然也就很不一樣,所以他們很想念祖國,想回到清朝這邊,不願意呆在伏爾加河那邊。他們一直就想找機會,幾十年都在準備,要往回跑,要回來。   
  引子(2)   
  兆惠將軍討伐准部達瓦齊、討伐阿睦爾撒納的時候,有些過去沒遷走的土爾扈特人,就偷偷跑到伏爾加河那邊,跟土爾扈特的汗說:清朝對準噶爾用兵了。新疆這邊可以回來。有很多空閒的牧地,水草也不錯,可以放牧。那個土爾扈特的汗叫渥巴錫,他想了很久,到1770年吧,清朝已經統一新疆,進入建設時期了,渥巴錫才打定主意,要回清朝這邊來。就跟土爾扈特的台吉啊、喇嘛啊這些人商量,下決心回清朝這邊。而且他們還有具體打算,路這麼遠,人這麼多,怎麼個走法,誰先誰後。這是個大行動啊,不是開玩笑的!搞不好會死人的。事實上後來真的死了不少人嘛。人家俄國那邊,不讓你走啊,要製造麻煩啊,到處都打你,一路上很危險。 
  土爾扈特人住在伏爾加河兩岸,南岸、北岸都有。渥巴錫是在南岸,他跟北岸的土爾扈特人約好,等到進入冬天,河水結了冰,冰上能走人,能走馬車,能走牲口,那時候,北岸的土爾扈特人從冰上過河,南岸、北岸一起跟他走。往東走,回中國這邊。具體目的地,就是咱新疆。 
  結果沒想到,這年冬天天氣暖和,伏爾加河沒結冰,河北岸的土爾扈特人過不了河。渥巴錫等不及了,把河北岸的土爾扈特人扔下了,只帶著伏爾加河南岸的人上了路。一塊兒上路的,主要是土爾扈特人,也有其他部落的人,和碩特部啊、輝特部啊,還有杜爾伯特部啊等等。按照史書上講的,有3萬3千多戶,16萬9千多人。 
  1770年12月23日這天,渥巴錫帶著人動身了。這個動靜可大啦,3萬多戶啊,都是拉家帶口的。牲口啊,帳篷啊,吃的、睡的、用的,家家都有一大堆家當啊。雖然是遊牧,總有點東西吧。那個隊伍多大啊!俄國沙皇聽到消息,氣得不得了,這還了得,這麼多人跑了。馬上派個將軍,叫啥——勞本貝爾,帶了好幾萬人馬追殺過來。 
  土爾扈特人那真是經歷了千辛萬苦,到1771年的6月份,才從沙喇伯勒那邊,來到清朝卡倫附近。那邊有個地方叫他木哈。到這裡的時候,土爾扈特只剩下7萬多人了。渥巴錫見到伊犁將軍舒赫德,說著說著就哭起來,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他一邊哭著,一邊表示了誠意,要歸順清朝。 
  土爾扈特人回來,清朝是很歡迎的。接待呀,安排呀,都很周到。那時候,伊犁將軍已經不是明瑞了,是舒赫德。皇帝命令他,要他給土爾扈特人發衣服、發糧食,解決吃穿問題,還要分撥給他們牧場和耕地,還到關內那邊調撥牲畜,調撥生活物資,搞來許多布匹啊、棉花啊、茶葉啊、羊皮啊,還有各種莊稼的種子啊等等,小的生活方面的東西,都要給他們準備。那是溫暖啊,祖國溫暖啊,在俄國那邊誰還管你這些。總之,千方百計,安置好土爾扈特人。 
  我們南疆這邊,支援土爾扈特人,也積極得很。群眾都出動了。家家戶戶年輕人啊,都用牲口拉著一車一車的東西,吃的穿的……我的祖先鄂斯滿,他就幹過這事。給土爾扈特人送糧食,送牲口,還有皮子,米、面、茶啥的,還有種子,什麼都送給他們。他們感動啊,真感動,親熱得很,那真叫民族大家庭。現在的巴音郭勒那邊,很多蒙古族就是土爾扈特人。 
  三 
  新疆統一後,我的祖先鄂對伯克和他的許多朋友,都受到清朝皇帝的獎勵。乾隆皇帝給鄂對封了「輔國公」,不久又封了「固山貝子」,後晉封貝勒。皇帝還專門命令宮廷畫師,給鄂對和其他有功的許多人,畫了畫像。乾隆皇帝字寫得漂亮,特意為他們題了詞。很多啊,別的人我也記不住了,給我祖先鄂對的題詞,我還大概記得一些,裡面有這樣十六個大字:「……往諭和闐,被圍三月,共噶布舒,全守卓越。」這十六個字,是說鄂對在和闐被大小和卓圍困的事嘛,很有意思的。畫像啊、題詞啊,現在都是文物了,可能都還在吧?應該是在北京,在故宮裡面。我想啊,現在都要研究歷史,要是能把它複製出來,給我們家裡掛一掛,那該有多好啊。這是我們家族的歷史,我們要保留嘛。好的傳統,我們也要繼承嘛。我們要一代一代往下傳嘛,把好的東西傳下去嘛。   
  引子(3)   
  我的祖先米爾扎·鄂對伯克,在大小和卓平定之後,被任命為了葉爾羌的阿奇木伯克。他是個很大的伯克,三品啊!那時候伯克也有大有小,一般「阿奇木」伯克都比較大。大多數伯克是四品級別,還有五品的。鄂斯滿還是在庫車這邊做事,也當了阿奇木伯克,是乾隆皇帝封的。他人比較老實,也還能幹,群眾對他不錯。熱依姆就兩邊走走,在葉爾羌那邊和丈夫在一起,住一段時間,又到庫車,在兒子這邊住一段時間。她是個很能幹的婦女,不管是在庫車這邊,還是在葉爾羌那邊,在群眾當中都是很有威望的。她要幫助兒子,也要幫助丈夫,總的來講還是在庫車住得多一些。 
  我的祖先米爾扎·鄂對,在新疆歷史上很有名的。文獻資料記載,他是個愛國、愛民、正直、開明的貝勒。他樂善好施,很重視人才。在他管轄的範圍內,有識之士和進步人士,他都要重用。他還特別注意推動文化事業發展,繁榮南疆的經濟,想方設法,讓廣大民眾過上安寧的日子。有一本書,是詩集,名叫《評葉爾羌統治者》,寫到鄂對時評價他說:「廣濟臣民為故里,振興文化保平安。」他是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病故的,葬在莎車阿爾冬魯克麻扎。 
  四 
  米爾扎·鄂對伯克過世了,爵位就傳給了鄂斯滿,還當阿奇木伯克,不過給他調到喀什噶爾。後來因為那個辦事大臣高樸的案子,受到牽連,把爵位給削掉了,不過,阿奇木伯克還繼續當。後來過了些年,還是恢復了,封了「固山貝子」。高樸這個人,膽子太大了。他奏請朝廷,說要徵調三千人服勞役,到和田採掘官玉,皇帝就准了他的奏。結果他是私采私賣,誰想得到啊!那是官玉啊,這可是犯法的事,乾隆皇帝親自御批,查!於是多次地複審、拷問、對證。不查不要緊,一個「查」字嚇壞了多少人啊!這個案子結局很慘,高樸被革職、處死,相關的人也倒了大霉。 
  鄂斯滿阿奇木伯克,主要是在庫車、阿克蘇和喀什噶爾統治。他是虔誠的穆斯林,一輩子都很虔誠,遵循伊斯蘭教義,按教規辦事,對他管轄下的老百姓,愛護得很。他在喀什噶爾當阿奇木伯克時,身邊有個筆帖式,就是今天的秘書吧。這個人叫毛拉納·穆汗默德·薩迪克·喀什噶爾,很了不起的,是著名的歷史學家嘛。他寫過一本書,很有名的,叫《和卓傳》。這本書裡面說鄂斯滿統治期間,喀什噶爾繁榮、富裕,迫害民眾的惡官得到懲處,傷財害民的行為一被發現,立即就會得到查處糾正。民眾不再受貪官污吏、地痞惡霸的壓搾了。書中還說鄂斯滿對學者和有識之士特別尊重,重用他們,對於頑固不化的人不予重用。所以,有正義感的人,有良心的人,地位很高。貪官污吏和地痞惡霸就沒有地位。 
  按照規定,阿奇木伯克每三年要進北京,給皇帝進一次貢,匯報一次工作。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鄂斯滿伯克到京城去進貢。他身子弱,在路上受了一些風寒,結果,就在北京病倒了,病故在那邊了。他接替父親當了十年阿奇木。他有兩個兒子,老大叫邁哈瑪特·愛三,老二叫伊薩克。鄂斯滿伯克病故後,就把爵位傳給了他的長子邁哈瑪特·愛三。 
  關於鄂斯滿的這兩個兒子,我後面還可以詳細說一下,這裡先簡單講一講。這兩個人嘛,很不一樣的。老大邁哈瑪特·愛三是個很溫和的人,從小身體也不大好,後來結了婚,生了一個兒子,叫邁哈瑪特·溫對,身體也還是不行。邁哈瑪特·愛三承襲了爵位,他被皇帝任命到葉爾羌做事,算是接了祖父的班,當葉爾羌的阿奇木伯克。他身體一直不好嘛,時間不長,就在那個職位上病故了。留下的爵位又傳給他的兒子,就是那個邁哈瑪特·溫對。 
  邁哈瑪特·溫對年齡也不大,接替了爵位後,被派到阿克蘇做阿奇木伯克。這時候早就不是乾隆皇帝了,也不是嘉慶皇帝了,而是道光皇帝了。那是1826年吧,道光六年嘛,張格爾起事,是1820年的事情。1826年這一年,張格爾跑到阿克蘇來了。清朝大軍要抓他,邁哈瑪特·溫對大概沒有配合好,力量不夠嘛,就被撤了職。他的爵位怎麼交的,不大清楚。有歷史記載的,是交給了他的叔叔,也就是邁哈瑪特·愛三的弟弟,鄂斯滿的第二個兒子,就是伊薩克嘛。   
  引子(4)   
  這個伊薩克和他的哥哥不一樣,從小比較頑皮,喜歡打打鬧鬧的,好惹點兒是非,身體也長得很結實,可是父親鄂斯滿卻不大喜歡他。他從侄子手裡接了爵位,他後來因為捉拿張格爾做了貢獻,立下一個大功,受到朝廷的很多獎賞。這個情況嘛,咱們可以在以後稍微具體點講一講。 
  五 
  清朝統一那時候,新疆最高的官員,是伊犁將軍。除了現在的阿爾泰地區之外,伊犁將軍都能管。這個權力很大啊,管著清朝駐在新疆的軍隊,也管著地方政府的事,實行的是軍府制。軍隊方面,凡是烏魯木齊和巴裡坤的隊伍,不管是滿洲的、索倫的、察哈爾的、綠旗營的,伊犁將軍都能管他們。地方上的事,南疆的、北疆的,群眾大大小小的事,伊犁將軍也都管著。 
  不打仗了,清朝在各地建立了政權,從京城派了很多人過來做官。這些人呢,腦子很開放,有能力,地方經濟的發展啊啥的,都很會搞。所以很快,咱南疆這邊的經濟啊、貿易啊都搞得很熱鬧。庫車和葉爾羌都有很好的集市了,內地商人來這邊做生意的人,也越來越多。內地的綢緞啊、茶葉啊這些東西,在這邊很好賣。這邊的驢馬啊、牛羊啊,還有翠羽、花翎、毛革、金銀器、銅貨等好多好多,這些東西到了內地,價錢也很好。總的講嘛,群眾很歡迎發展經濟,把貿易搞活,這樣大家能過上平穩的日子。普通群眾心裡還是喜歡統一,誰也不願亂,不願意打仗。 
  可是有的事也沒法子,慢慢的,很多官員都壞了,一些人貪婪得很啊。這裡有個情況,當時清朝打南疆這邊,隊伍上多數是哈密、吐魯番那邊的人。大小和卓平定以後,這些人都有些軍功,所以許多人後來都當了地方上的阿奇木伯克。這些伯克以為自己有軍功,什麼都不怕了。當了官了,想的是發財,在地方上做了很多壞事。連他們的隨員都是這個樣子的,隨便欺負群眾。 
  還有那些清朝的大臣,參贊大臣、辦事大臣、領隊大臣、協辦大臣等等,還有都統啊、總管啊這些人,都是過去朝廷的侍衛,或者是口外駐防的武官。這些人到了邊疆,就是想發財,撈一把就走,家眷都離得很遠,這些官員生活上很腐化,亂搞婦女,很不像話,所以群眾受不了。乾隆皇帝都知道,百姓起義,肯定有他們的道理,那些地方官員讓群眾太苦太累了,就肯定要鬧事嘛,這樣的例子很多,隨便舉一個,就說烏什那次暴動吧,就是這個樣子的嘛。 
  六 
  烏什那個阿奇木伯克就很壞,他叫阿卜都拉,就是哈密那邊的人,是哈密郡王玉素甫的兄弟。這個人的性格可不好了,暴躁得很,動不動就用鞭子抽打百姓,而且經常敲詐勒索。他的下屬在百姓那裡買糧食、買牲口,從來都不給群眾錢。群眾養得很肥的羊,他看上了,就成他的了。他還強迫百姓去買自己很瘦的羊,並且要很高的價錢。他的一隻瘦羊,百姓要買回來,就要給他四兩銀子。四兩銀子一隻羊啊,那不是搶奪是啥呢? 
  還有烏什的辦事大臣,那個人叫素誠,就很不好,除了敲詐群眾,還霸佔婦女,最後群眾造反了,直接的原因就是這個事嘛。百姓起來鬧,守著烏什城有半年啊,清朝派兵打了好多次都打不下。最多時候派了一萬多人馬,圍住了烏什。城裡吃的、喝的全都沒有了,也很慘啊。 
  後來清朝在烏什那邊殺了不少人,在那個封建社會,那是必然的。所以我的祖先一直是這個看法,要懲辦壞人,要和他們鬥,但是邊疆始終不能亂,這是群眾的根本利益問題。一鬧情緒,一動亂,群眾總是要吃大虧。 
  烏什鬧起來之後,整個南疆這邊都在動,葉爾羌也有許多人要動。當時我的祖先鄂對也搞得很緊張,後來熱依姆從庫車趕過來了,把事情平息下去了,這在歷史上是很有名的。要是葉爾羌一起來,南疆肯定又是一場大仗。大小和卓的叛亂平息下去,也不過五年吧,再來一仗,群眾那得遭多大的罪啊!   
  引子(5)   
  有史以來的分裂活動,到頭來吃虧的總是群眾。這是被歷史證明了的。 
  七 
  歷史上的孜牙墩事件,也可以作為例子說一說。那個事發生的時候,乾隆皇帝已經沒了,嘉慶當皇帝也有二十年。事情前後雖然只有個把月,可是影響大啊,搞得朝廷驚慌失措,調動了很多人馬,還撤換了一些大臣和將軍,特別是殺掉布魯特的一個「比」,所以又埋下一個禍根。 
  孜牙墩是個啥呢?他是咱們穆斯林黑山派阿訇的後人。他本人也是阿訇,和布魯特的「比」結為兄弟,兩個人關係很好。這個「比」和阿奇木伯克、參贊大臣發生矛盾,後來就鬧起來了,最後也有許多群眾被殺,吃虧還是群眾。 
  張格爾的事就比較大了,前後鬧了八年,從嘉慶二十五年到道光七年,這中間死了多少無辜的群眾啊!張格爾不是一般的人,他是大小和卓的後人,從小就有野心,就等著找機會鬧事。他是受外國指使的,這一點跟他的祖先博羅尼都和霍集占比,就不同了。他在阿富汗首都喀布爾學習很多年,而且還和英國特務有來往。 
  英國人對咱們新疆,早就有想法了。他們的間諜冒充商人,在新疆到處搞調查,有的到葉爾羌,也有在伊犁那邊,都被人識破了。那時候咱們國家比較弱。張格爾過這邊關卡時,英國就派了二十多個人,從印度那邊,經過西藏,過來了。他們躲藏在喀什噶爾,專門幫助張格爾搞活動,有五個人乾脆就當張格爾的顧問。張格爾要拉軍隊,搞武裝,他們就有人當教練。張格爾後來很多戰術、技術都是從英國人那裡學來的。 
  張格爾後來回到浩罕那邊,就自稱自己的祖先是「牌罕巴爾」,說自己是和卓,是白山派的穆斯林。你看,又有宗教,又有頭銜,這些都是為了拉攏群眾的。過去大小和卓開始搞分裂、搞獨立,就是這個樣子的嘛。過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還是這個樣子,還是欺騙群眾,拉群眾做犧牲品。 
  張格爾開始以阿訇身份,在群眾中間煽動不滿情緒。剛好那時候清朝的官員,也的確很腐敗,抓個把柄容易得很。有一個喀什噶爾的參贊大臣,叫啥斌靜,無恥得很。有一個安集延的女子,被他姦污了。那女子的父親難過得很,就把自己的女兒殺了,把女兒的頭割下來,丟到參贊大臣的衙門裡面。可是這個斌靜的屬下官員,互相推脫,沒有一個人肯站出來,說句公道話。這個事大家都很憤怒。許多伯克聯名給新來的參贊大臣寫信。沒有用,他們互相包庇。最後叫伊犁將軍來查,也沒查出啥結果,說了一句「辦理不善」就完事了。這個事群眾當然很不滿意。 
  張格爾一看是好機會,就開始鬧。最後失敗了。當然,可以講是被清軍打敗的,但又不全是這樣的,說到底還是群眾的原因。他開始靠著欺騙,贏得了一些群眾,有些群眾跟著他跑。但是到後來,他的本性暴露出來了,他的貪婪,他的荒淫,他那種放縱,都讓人不齒。當時,十五歲以上的男丁都被強迫參戰,誰不願意就砍誰的腦袋。群眾一下子就看清楚了,可是已經晚了。很多人因他家破人亡。所以,張格爾到後來也很慘,黑山派的穆斯林攔截他,白山派的穆斯林躲著他,真正跟著他跑的人,只有三十幾個。這是人心啊!人心這個東西靠陰謀是不會得到的。   
  乾隆君臣話人心(1)   
  清朝統一新疆後,對於像達吾提的祖先鄂對這樣一批有功人員,乾隆皇帝一直記掛在心。一段時間裡,他幾乎天天都在忙著論功行賞這一檔子事。 
  乾隆二十五年六月初八,是個吉祥的日子。這一天,皇帝要在正大光明殿舉辦一個盛大宴會。宴會的意思有多重,能夠說出來的當然是新疆統一了。隨著大小和卓的平定、土爾扈特人的回歸、伊犁將軍府的建立和一批將軍、郡王、阿奇木伯克以及辦事大臣的任命,這個史稱三十六國的西域,已經變成天地一統的大清王土。衝著這一點,弘歷最近大半年以來,心情就是一個字:爽! 
  出席這場特殊宴會的貴賓,當然少不了時任陝甘總督的楊應琚和風頭正勁的定邊將軍兆惠。這兩位在西域建功立業方面,都有可圈可點的殊勳。尤其是兆惠,摧毀準噶爾部的腐朽統治、滅達瓦齊、平定阿睦爾撒納和大小和卓的叛軍,都是他一手搞定的。「黑水營」被困那三個月,三千人馬,硬是把和卓叛軍的幾萬隊伍,牢牢釘在葉爾羌城南。沒有一點精神頭兒,或者在軍事上不過硬,很難做得如此漂亮。 
  貴賓之中還有三個維吾爾人比較引人注目,那就是圖爾都和他的五叔額色伊、堂兄瑪木特。前文已有交代,這圖爾都出身名門,是伊斯蘭教聖裔,祖祖輩輩都居住在葉爾羌。他的父親也是個很有身份的和卓,被稱為阿里和卓,前文曾有描述,圖爾都與大小和卓的關係鬧得很僵,霍集占與博羅尼都搞分裂之初,他就把全家遷出了南疆地區,到天山北麓住了下來。第二年,兆惠將軍大隊人馬到葉爾羌平叛時,圖爾都就和五叔額色伊、堂兄瑪木特三人一起參加了清軍。在「黑水營」被困期間,以及後來追剿和卓兄弟的多次戰役中,這三個人在清軍都有不俗的表現。 
  但是,僅限於此還不足以有資格參加這麼高規格的宴會。在平叛中間有突出貢獻的維吾爾上層人物多得是,不要說感天動地的庫車伯克鄂對、熱依姆和鄂斯滿一家,也不必說多次榮立汗馬功勞的烏什伯克霍集斯、色提巴爾第父子,就是喀什噶爾的噶岱默特、和闐六城的阿什默特等一些人的功績,在清軍上下也都是有口皆碑的。為什麼他們都沒有入宮參加這個大宴,偏偏只有圖爾都一族享受到這份殊榮呢?這裡面就有一個極為秘密的講究,連楊應琚總督、兆惠將軍也都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知情人只有一位,他就是在新疆統一過程中,每每緊要關頭頻頻現身,而平日卻又悄無聲息的神秘客趙東來。 
  那是在正大光明殿盛宴過後的第三天,兆惠和趙東來同時接到皇帝秘密召見的通知。兩個彼此陌生的親密合作者,終於在紫禁城的坤寧宮會了面。在新疆戰場上,兆惠一直在明處,趙東來總是在暗處。趙東來幾乎天天見到兆惠,而兆惠卻從沒有見過趙東來的模樣。 
  這一明一暗兩個臣子終於要同時現身在皇帝的金鑾殿上了,無疑這也是乾隆刻意的手筆。 
  午後時分,兆惠和趙東來雙雙來到坤寧宮外。大太監告知皇帝正在揮筆御題,要他們就在原處候旨。於是兩人就在宮殿旁邊的一個角落裡溜溜躂達。兆惠偷眼觀察了一下這位與自己同在等候覲見的年輕人,不禁心中暗暗吃驚。以多年的行伍經驗,他深知此人身手了得,可看對方的外表打扮,卻是一身素服儒冠,看上去同一名鬱鬱不得志的鄉村秀才沒什麼兩樣。相比之下,自己那身沉重的朝服,就顯出了很不得體的累贅感。兆惠知道,敢以對方這身行頭覲見皇上的人,肯定非同小可。所以一見面,兆惠便格外禮貌地朝對方拱拱手。 
  趙東來隨意地抱了抱拳,笑道:「下官與將軍神交已久,難道將軍對下官真的一無所知?」 
  兆惠一驚,反應過來:「啊呀,先生莫非就是暗中指點卑職的大英雄?」 
  「將軍過獎了!」趙東來始終微笑著,隨即躬身一拜,說,「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在暗中為將軍大業盡點微力罷了。當初只因欽命在身,聖上不許下官顯身,所以一直未敢露面,對將軍多有冒犯,還望將軍鑒諒!」   
  乾隆君臣話人心(2)   
  這番話一說,趙東來等於徹底亮出了身份。兆惠也因此證實了自己的判斷,所以,言談舉止更加謙恭。 
  兆惠和趙東來兩人一同拜見了皇帝,被乾隆同等看待,不偏不倚,分坐兩側說話。隨著談話的深入,新疆統一過程中,許多不為人知的明暗關節,被一一挑破了。這使兆惠受到強烈的衝擊,剛到京城時那種功成名就的倨傲心情,一掃而淨。 
  乾隆見兆惠說話拘謹,言辭閃爍,微然一笑,「兆惠,此次新疆得以統一,你出力最多,朕心裡有數……」 
  兆惠急忙說:「微臣不敢言功。黑水之戰,臣以兵馬三千被困三月,當時糧草全無,幾近絕境!倘若不是富德率新到索倫、察哈爾兵兩千餘以及北路兵一千多人,巴裡坤大臣阿里袞率兵六百員、馬兩千匹、駱駝千峰、愛隆阿之精兵一千等援兵及時趕到阿克蘇;不是庫車伯克鄂對等人穩住和闐六城,斷絕了叛軍後援;不是身負欽命的趙大人秘建奇功,將叛賊內外分化,並時時給微臣指點迷津……哪裡能談得到微臣的尺寸之功!」 
  乾隆微笑點頭,轉而對趙東來說:「你都聽到了吧?這樣的愛臣,實在是朕的大幸,實在是江山社稷的大幸啊!」 
  「皇上聖明!」趙東來說,「將軍所言,確實可以看出人心一斑。微臣以為,此次新疆連連平叛,實在講來,也是人心之戰。沒有人心,戰事無從談起;有了人心,黑水營才會絕而不絕,轉敗為勝。和闐六城的困守,更是如此。鄂對伯克、噶布舒和齊凌巴扎等,加上六城伯克不超過十人,連同隨行兵士也不過百人,三個月的苦守,六城回部自始至終沒有給和卓軍隊送出一兵一卒。反過來,為了守城卻付出幾千條人命的代價。如果不是人心所向,怎麼可能有如此壯舉呢?而『黑水營』與和田解圍之後,不足十天,阿克蘇就能集兵兩萬員、駱駝一萬峰,和闐六城也集兵兩萬、牲口一萬多,至於糧秣給養不計其數,我大清軍隊這才能夠窮追和卓叛軍至崇山峻嶺,數十天激戰軍力不減。而此間,跟隨和卓的維族兵丁一逃再逃,身居高山的布魯特人又頻頻襲敵……這些情形,點點滴滴,哪一件不是人心的見證啊!」 
  「有理,言之有理……」乾隆對趙東來的這番分析,深以為然。他起身來回踱了幾步:「朕今天找你們來,就是要聽聽你們的想法。天下是民心之天下,朕要重賞平賊有功之臣,不管他是哪個部族,也不管他過去做過什麼,只要他為大清江山獻過一份力,就該獎賞!理藩院報上來的五十功臣名冊,朕都看過了,像吐魯番的和卓額敏、烏什的伯克霍集斯、庫車伯克鄂對……此人的功績和舉家遭際,都讓朕感懷不已啊!朕已吩咐內務府,令宮中畫師給他們每人畫一幅像,就掛在宮中。朕要天天見到這些曾為大清江山社稷流血出力的功臣!朕還要親筆題詞讚頌他們的功績。這不,已經寫好幾幅條陳,你們看看如何……」 
  兆惠和趙東來在乾隆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去,只見皇帝剛剛寫好的幾幅條陳,還透著濃濃的墨香。一幅是寫額敏和卓的,內容是: 
  「吐魯番族,早年歸正,命贊軍務。以識回性,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其心匪石,不可轉移。」 
  還有一幅是寫烏什伯克霍集斯的,內容是: 
  「奉元戎檄,擒達瓦齊。後稍觀望,旋迎我師,同大軍進,被圍黑水。回部望族,居之京邸。」 
  剛剛寫完的一幅是贊庫車阿奇木伯克鄂對的,內容是: 
  「平伊犁時,歸順勤王。回部傑出,其心允良。往諭和闐,被圍三月,共噶布舒,全守卓越。」 
  這些《御制贊》成為歷史對於功臣們的永久記憶。 
  兆惠將軍看到皇帝對於鄂對伯克的這幅題詞,心中甚為感動,忍不住說起達吾提的先人鄂對伯克的妻子熱依姆的種種壯舉。一個女人無辜坐了一年多牢,又連續失去三個孩子,而且是當著自己的面,被人活活殘害,內心的傷痛不是言語可以表達的。   
  乾隆君臣話人心(3)   
  話匣子一打開,趙東來也被觸動了,他就把庫車街頭熱依姆的生死一幕,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被霍集占的侍衛打馬拖在地上的場面,經趙東來繪聲繪色地一描述,讓乾隆站起身又坐下,坐下去又起身,激憤的臉漲得通紅。 
  這些生動的故事,是無法從冷冰冰的奏章裡面感受到的。乾隆良久沒有說話,好長時間,君臣三人面對面坐著,誰也不說一句話。最後還是乾隆打破了寂靜,他語調深沉,緩緩地說:「看來,回部女子,果然不凡……」   
  官玉私采(1)   
  圖爾都的妹妹霍卓氏正式入宮,已經27歲。她就是民間傳說中的香妃。她的美艷以及週身的肌膚散發出奇異香氣等等傳說,已經無法考證,但乾隆皇帝對她的百般恩寵,卻可以感受得到。就在正大光明殿舉辦盛宴的那一年,乾隆已經將霍卓氏一家正式安置在北京居住。她的五叔額色伊和哥哥圖爾都,分別被封為輔國公,授予扎薩克一等台吉,自然也列入了統一新疆功臣榜的五十名之內。 
  不久後,乾隆即與霍卓氏一見如故,立刻將這位「不凡」的回部女子封為貴人,兩年後又升其為容嬪。幸運的霍卓氏從此一步登天,35歲因其「端正謹勤,謙虛柔順」而被冊封為容妃。此後的幾十年,乾隆皇帝游泰山、巡江南,走到哪裡都與容妃形影不離。霍卓氏的故事,作為一道絢麗的風景,給戰後的南疆增添了新的美談。 
  熱依姆也是南疆的一道風景,人們稱頌著她的種種傳奇。特別在維族女子中間,更是傳得神乎其神。就像當年母親跟熱依姆講述帕合蘭朵夫人的故事那樣,今天又有許多維吾爾族母親,在向她們的女兒講述鄂對伯剋夫人熱依姆的故事。戰後數十年間,熱依姆在南疆父老鄉親的講述中,由青年進入了中年、老年,漸漸長出了額紋與白髮。她珍惜著新的歲月,也享受著和平的日子,恬靜地做著丈夫的妻子和兒子的母親,還有庫車城外那幾堆枯骨的守靈人。 
  春天去了,秋天來了,熱依姆又要從庫車動身,去往葉爾羌丈夫那裡住些日子了。她這一趟的葉爾羌之行,是要和丈夫好好商量一下兒子的婚事。鄂斯滿已經年滿18歲,到了談論婚娶的年齡了,而在阿奇木伯克任上的鄂對,卻對此事一向無動於衷。這讓身為母親的熱依姆多少有點怨氣。 
  實在說,鄂對眼下實在沒法分神替兒子操這份心。戰事剛剛結束,人丁稀少的葉爾羌,又遇到一個大旱年景,莊稼沒有收成,牧場不見草勢,牲口繁殖不起來,當年的冬天又餓死了好多人!葉爾羌城南,大小和卓叛軍曾經圍困清軍的地方,幾乎天天可以看到送葬的隊伍。這一切讓阿奇木伯克鄂對心裡很不是滋味。 
  接下來,又將是個沒有起色的冬天。城市和鄉村一片蕭條,過去盛產麥、米、谷、瓜、果的富貴之鄉,居然牲口沒有草料,巴郎子沒有奶,戶戶囊坑都是涼的,沒有誰家可以拿得出一袋白面。城南的河坎子上、山坡坡上,新墳一天比一天多起來……這段日子,鄂對夜夜不能成眠。他不停地想:要是手頭有些銀子,組織幾個商隊到外地採購些糧食,或許能幫著老百姓把眼前的日子熬過去。 
  但是,銀子在哪裡呢?鄂對想到被困在和闐的時候,自己與老友阿什默特的一段交談。他心事重重地趕到和闐六城,想找患難之交阿什默特拿點主意。 
  和闐雖然也是連年災荒,也經歷了被困三月死人無數的磨難,可畢竟沒有經受過大規模的戰事。這地方「土田平曠,沃野千里,戶口繁多,瓜果鹹備……」只要有一年的風調雨順,歷史上那種「男力為耕作,女勤於刀尺」的美好圖景,就可以勉強維持下去。更何況,這裡還有一座據說是永不枯竭的高品質玉礦。 
  和闐玉如今已經是舉國皆知,可在那時候還是個秘而不傳的地下新聞。正常情況下,和闐百姓餓不死人,這個小秘密早在被和卓隊伍圍困的那三個月裡,阿什默特已向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略微做過一些透露。 
  時過境遷,清軍統一新疆過程中一切不堪回首的往事,都漸漸成為過去。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回想在和闐六城那令人難忘的三個月,彷彿事事就在昨天,而事實上已經快兩年過去了。鄂對和老友阿什默特一見面,彼此都有說不盡的感慨。阿什默特坦誠地告訴鄂對:「當年我判斷得一點沒錯,戰事一結束,和闐玉礦立刻被朝廷控制住了。別說尋常百姓,就是咱和闐六城的阿奇木伯克,連個玉礦的邊也沾不上啊!」 
  鄂對說:「我知道,私采官玉是要砍頭的!可是,能不能和朝廷有個妥當的商量,給地方留下一點活路?」他憂鬱地望著阿什默特,希望老友能給個萬全之策。   
  官玉私采(2)   
  阿什默特憤怒地嚷嚷道:「砍頭?說是那麼說的,可真正為了礦石殺了幾個人的頭?要說砍頭,那個被朝廷派來的礦主大人,應該把自己的腦袋頭一個拿下來。誰不知道他的屋子裡外都在流油。說是官玉官采,實際上是他在私采,不過人家是打著朝廷的招牌,名正言順地得著好處。和闐六城,城城有他包養的女人……」 
  鄂對緊張地打斷阿什默特:「兄弟,這事可不敢聲張,傳出去不是鬧著玩的!」 
  可是,這事不聲張憋在肚子裡也是挺難受的。回到葉爾羌,鄂對還是忍不住把這個消息透露給了新任辦事大臣高樸。高樸這個人腦子活絡得抹了油,來到新疆任職的第一天起,就在到處尋求發財的機會,無奈人生地不熟,折騰了一年多也沒個頭緒。沒想到近在咫尺的和闐,就有這麼一條財路。高樸的腦子一點就通,說:「不就是砍頭嗎?本官我怕天怕地,啥都含糊,還就是不怕砍頭……」 
  鄂對猛地後悔起來。他本想「砍頭」二字肯定會讓這些朝廷命官望而生畏,由此不敢造次,只得把自己的這番話當作閒談說道來聽。可他萬萬沒想到,居然遇到一個為了發財連砍頭都不含糊的傢伙。 
  高樸也並沒有長出兩個腦袋,只因為此人是過去賢慧皇妃的侄兒高斌的孫子,七繞八拐也算沾上點皇親國戚的泡沫星子。要是在京城,這點關係簡直就不能拿出來說,說了會讓人笑話。然而,拿到遠在天邊的南疆,沾著這麼一點點意思,就是個了不起的緣由。高樸跟人說話,開口閉口「咱們皇家」如何如何,從來也沒人敢跟他較這個真兒。於是,他便堂而皇之真的成了皇親國戚,遇事膽大妄為,再難的關節他也敢跟人家響彭彭地大拍胸脯。 
  「阿奇木伯克大人,這件事全包在本官身上。本官世受皇恩,在葉爾羌做這個辦事大臣,好歹也為一方百姓謀點事情……」高樸一臉真誠,表示要為百姓做事。這倒讓鄂對頗為感動,可是「砍頭」二字還是不能不顧忌。鄂對忙說:「我可沒讓你去做啥違抗朝廷的事!這話只是說說罷了,就算咱們之間閒言碎語而已。」 
  高樸說:「放心好啦,我高樸為人處事,一向磊落方正。這事若有個結果,掉腦袋是我高樸脖子上的,能掙到幾兩銀子,是葉爾羌百姓的造化,也有你伯克大人的一份!」 
  話說到這一步,有點像是個緊箍咒,越說越緊。鄂對後悔自己口風不嚴,既已經把話說出去了,就如同潑出去的水,沒法收回。他只好草草打發了高樸,從此以後,再也不願提起這件事。時間一晃又是大半年,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任上諸事正纏著手,兒子鄂斯滿的婚事又擺上了檯面。妻子熱依姆先是捎來口信,說是已經物色了一個相貌不錯的兒媳婦。接著,她就親自趕到了葉爾羌,來和丈夫商量此事。當晚,鄂對剛剛誦經完畢,忽然聽到有人敲門。 
  來人不是別人,卻是高樸。他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袱,一進門將它放到條桌上,說:「聽說嫂夫人來了,伯克大人要回庫車,知道大人籌辦公子的婚事,這是本官特意為大人備下的一點小意思……」 
  鄂對掀開包袱一角,大吃一驚,竟是一錠一錠的雪白的銀子!他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這……大人您這是……」 
  高樸不急不忙地嘿嘿一笑:「伯克大人,您可千萬不要想歪了。這點意思非偷非搶,也不是本官私采官玉非法所得,只是順手做了一筆小買賣,辛苦賺來的,孝敬您嘛。那是本官的一點良心,清清白白……就是面見聖上,本官也能坦然無愧!」 
  鄂對聽了這麼一番話,不免糊塗起來。他還要說什麼,高樸一擺手:「得,您披著衣裳,別著了涼……我得告辭。」說完轉身出門離去。 
  鄂對伯克手足無措。他拿起一錠在手中掂了掂,又急忙小心翼翼放回原處,彷彿那銀子燙手。妻子熱依姆在裡屋問道:「誰呀,人都走了,還在那裡幹啥呢?」 
  「那、那個……我肚子有些不舒服……」達吾提的祖先鄂對伯克結結巴巴地對妻子撒了平生第一個謊。   
  變起烏什(1)   
  首任伊犁將軍明瑞手捧著皇帝的委任敕書,長久地盯著那幾行密密麻麻的滿漢文字:「凡烏魯木齊、巴裡坤所有滿洲、索倫、察哈爾、綠旗官兵,皆聽將軍總統調遣。至回部與伊犁相通,自葉爾羌、喀什噶爾以至哈密等處駐紮官兵,亦歸將軍兼管……」漸漸地他胸中湧起了一股力量,同時又陣陣發緊。他突然覺得那些文字開始在眼前跳動,不知道怎樣才能按住它們。跳動的文字慢慢變成了火苗,簡直令明瑞無法伸手…… 
  這是乾隆二十七年十月的某一天午後。明瑞一夢醒來,渾身大汗淋漓,襯衣都濕透了。他在臥榻上坐了很長時間,噗噗的心跳總算平靜下來,這才揉了揉太陽穴,對著一張皺巴巴的草圖,謀劃將要建設的伊犁九城。他設想把伊犁將軍衙署所在的城池命名為「惠遠城」。「惠遠」這個名字是他早年在征戰中遇到的一個和尚,明瑞認為這是個吉祥的名字。 
  伊犁將軍就是當時新疆的軍政一把手。南疆、北疆乃至歸附清朝的中亞和哈薩克各部,一切事務統統由他說了算。新疆之大,在中國的版圖上要佔去六分之一。明瑞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帶著馬隊到全疆各地去巡視一番。他要與各地的阿奇木伯克和辦事大臣一一見個面,交代一下自己治理回疆的方略。同時,當然也要找一找君臨天下的感覺。 
  明瑞這一趟轉下來,就用了大半年的時間,光是在南疆就呆了三四個月,大部分時間逗留在喀什噶爾。 
  喀什噶爾是清朝在南疆的統治中心,設立參贊大臣一員,總理南疆的喀什噶爾、英吉沙爾、葉爾羌、和闐、阿克蘇、烏什、庫車、喀喇沙爾八城事務。南疆各城都是維吾爾族居住的地區。古代維吾爾族社會,就有世襲的伯克官職,所以,到了清代阿奇木伯克這個古老的行政職位仍舊保留下來。「阿奇木」原是波斯語的音譯,是「統治」、「命令」、「審判」的意思;「伯克」是突厥語的音譯,是「王」、「首領」、「頭目」、「官吏」、「老爺」的意思。所有伯克中,阿奇木伯克當然是最大的官職,但他還是要聽命於駐紮大臣。南疆八城,每城都有朝廷派來的辦事大臣、協辦大臣。 
  當時喀什噶爾還只是一座很不像樣的土城,與它在南疆的政治地位極不相稱。明瑞考察了喀什噶爾,決定在舊城西北的博羅尼都之園——塞爾門莊重建新城。新城的名字,明瑞都想好了,就叫做「徠寧城」……「徠寧」二字,就是明瑞當年邂逅惠遠和尚的那座山門。 
  諸事確定之後,明瑞開始在喀什噶爾約見南疆各城的阿奇木伯克和辦事大臣、協辦大臣。於是,他見到了過去在伊犁的老相識鄂對伯克。 
  「當年,你穿著那雙反向鞋,背著你的兒子……那時候你年輕得多。歲月不饒人啊。談談你的葉爾羌吧……」明瑞親切地開著玩笑說,「你這個阿奇木伯克跟別的伯克不一樣,你可是三品啊!」 
  鄂對不急不忙地說:「三品也是阿奇木伯克,也在您的統治之下。葉爾羌地盤並不大,只是它的位置很重要,它東接阿克蘇,南接和闐,西至色勒庫爾,西北接英吉沙爾,西南以崑崙山為界,在南疆是個中心。一亂起來,南疆就全亂了。所以,我也是小心了又小心啊!朝廷駐有滿營兵206名,由巴裡坤、古城、吐魯番換防;綠營兵680名,由陝甘省換防……我看,兵是夠多的了。」 
  明瑞瞇縫著眼睛,隨意地問:「那個高樸……是你葉爾羌的辦事大臣吧?你們相處得好嗎?我聽說……他發了大財了,你……知情嗎?」 
  鄂對伯克的心裡咯登一聲,但很快平定下來:「官員發點財,在如今的新疆,好像也不足為奇。我只知道他在葉爾羌的任上,還算是清正廉明的,別的我也不大明白。他有他的公務,我有我的職責,平常來往也不算太多……唉,我年紀大啦,都是快做祖父的人啦!」 
  明瑞的臉仍然沉著,「你不知情最好,我就不當心什麼了。不過據說,你跟和闐那邊的伯克們也很熟悉啊?」   
  變起烏什(2)   
  鄂對聽出明瑞話中有話,便說:「將軍是不是聽到啥了,有話你只管說。」 
  「倒沒有聽到說你有什麼。」明瑞坦誠地說,「這兩年,伯克和大臣們中間,放高利貸的大有人在,敲詐勒索的大有人在,姦淫良家女子的大有人在,利慾熏心賺昧心錢的也大有人在……這一路過來,我也聽說過不少。據說在阿奇木伯克當中,有所謂『哈密幫』;在派駐的大臣當中,有所謂『京都幫』。大家綁在一塊兒,魚肉百姓,胡作非為,一起來蒙騙本將軍,給我大清抹黑!我是怕啊……這樣下去,萬一激起個民變啥的……」 
  伊犁將軍明瑞的感覺是對頭的。兩年之後,一場載入史冊的民眾起義,終於在最穩定的城市烏什爆發。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 
  這年二月,烏什的辦事大臣素誠與阿奇木伯克阿卜都拉,派240名維族人解送沙棗樹的差使。素誠的兒子因為要回京城,與這些解差是同路,就一塊兒在2月25日起程。 
  素誠這人平時依仗手中那點權力,讓維族百姓吃盡苦頭。不僅如此,這父子倆還專愛玩弄維族婦女。他屬下的那些差官,自然是上行下效。前些時,他們還仗著權勢,欺負了小伯克賴黑木圖拉的妻子,弄得滿城風雨。 
  痛苦的賴黑木圖拉找到了阿卜都拉伯克。 
  這阿卜都拉是哈密郡王玉素甫的弟弟,殘暴荒淫成性。他手下一同從哈密跟過來的人,個個為非作歹是出了名的。結果可想而知。阿卜都拉的嘲笑,在賴黑木圖拉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 
  眼下,素誠和阿卜都拉居然又派賴黑木圖拉去押解沙棗樹,明擺著是要將賴黑木圖拉支開。賴黑木圖拉窩了一肚子火。 
  素誠的兒子卻不知自己坐在了火山口上,嘴裡不時不乾不淨地責罵這個、訓斥那個。 
  沉默的賴黑木圖拉終於爆發了! 
  就在這天晚上,賴黑木圖拉振臂一呼,240名押送沙棗樹的維族漢子首先反了。他們第一件事就是把素誠和阿不都拉抓起來,逼他們自盡,接著一把火將辦事大臣的衙署,燒了個乾乾淨淨。 
  很快全城百姓一起響應,大街小巷到處搜查貪官污吏,見一個殺一個。消息傳到伊犁將軍府,庫車辦事大臣鄂寶奉命火速出兵烏什,烏什彈丸小城,竟圍上了一萬兵馬。 
  百姓已經無從選擇,為了保全身家性命,只能與起事者共同奮起,抗擊清軍,一場圍困與反圍困的對峙,從2月14日一直持續到8月15日。 
  半年之後的烏什城內,絕水、絕糧、絕薪……血色的結局使得這座曾經熱鬧過的城市,變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死城。百姓在絕望的塵埃中,無奈地走出了城門。在他們的心目中,這座美麗的城市從此消失了,永遠地消失了……   
  情動葉爾羌(1)   
  烏什出事的當晚,達吾提的先人熱依姆就得到了消息。她對兒子鄂斯滿說:「事情急迫,我必須要去葉爾羌那邊走一趟,快帶我去見鄂寶,我有話要跟他說。」 
  鄂斯滿說:「你老安心歇著吧,鄂寶奉伊犁將軍的命令,正在集合隊伍呢!」 
  「那我也得去見他!」熱依姆不由分說,拉著兒子就出了門。見到辦事大臣鄂寶,熱依姆響亮地問道:「你打算帶去多少人馬?」 
  「還有啥打算,綠營兵302員,只有這麼多了!」鄂寶氣喘吁吁地回答說。 
  熱依姆說:「現在烏什有人反了,各城很快就會響應,庫車這邊務必要有所防備!鄂斯滿,你一定要聽從辦事大臣的調遣,不管出現啥情況,首先把庫車的維族人穩住,千萬不能讓他們亂來!我走了……」 
  「您這是……去哪兒?」鄂斯滿疑惑地問道。 
  「去葉爾羌!葉爾羌的人口比烏什多得多,何況眼下烏什又出了這樣的亂子,很難說不會鬧出什麼麻煩來。到時候咱一家都要死在那些人手裡。我得趕緊過去,幫你阿大拿個主意。」 
  熱依姆給兒子交代停當之後,轉身回到家鑽進馬廄,給馬上了點料,又備下幾塊囊和一壺水,將衣服和靴子緊了緊,飛身上馬,出庫車西門,直奔葉爾羌。 
  從庫車到葉爾羌,號稱三千餘里。五天五夜,熱依姆除了在路邊的大車店給馬喂料飲水,換一副馬掌的時間稍事歇息之外,就是不停地奔跑。困了在馬背上瞇一下,渴了、餓了就喝清水嚼一口囊。她太瞭解那些當上了阿奇木伯克的男人,他們中間很有一些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人蟲。他們一味地放縱自己,對錢財、對女人、也對這個世界,充滿著支配的慾望。他們不習慣於過平淡而安靜的生活,總喜歡無拘無束地膨脹自己的無邊野心。他們是貪婪的,總是傾心於狂暴的刺激。熱依姆想像得出葉爾羌的那些伯克、阿訇在聽到烏什出事的消息後,會是怎樣的興奮莫名。熱依姆的心房就要爆炸了! 
  事實果如達吾提的女祖先熱依姆所預料的那樣,葉爾羌早已經「人情洶洶」。一些大小伯克故作誇張地衝到鄂對的衙署,報告著並不切合實際的新聞。他們亢奮著,被鼓舞著也鼓舞著別人,像是一個狂歡的節日就要來臨。葉爾羌成了一堆乾柴,而且已潑上了燃油,所缺少的只是一點點火種而已。它是一座搖搖欲墜的危巖,已經到了傾覆的邊緣。 
  阿奇木伯克鄂對在經歷了太多的變故之後,心理已經變得異常脆弱。那個在戰場上精明強幹的鄂對伯克,正在離他遠去。他預感到那些可怕的往事又要重演,山雨欲來的感覺壓得他快承受不住了。想起這麼多年的奮鬥,什麼耕種啊、貿易啊,老百姓的好日子以及一個富庶的葉爾羌的美夢,很快又將成為泡影,真是愁腸百結。 
  熱依姆到達葉爾羌時,已近黃昏,看到丈夫憔悴的神情,心中生出陣陣酸楚,「天塌下來我們一起頂著,咱們一起想想辦法吧……這樣吧,從現在開始,但凡有伯克、阿訇來報告烏什的消息,咱們都含含糊糊地應付他們,別多說什麼,只告訴他們明天清早到阿奇木伯克衙署議事。我們……」 
  第二天,葉爾羌的伯克、阿訇們高高興興地趕到伯克衙署飲酒、議事。酒菜是熱依姆刻意安排的,豐盛而充足。熱依姆微笑著,親自給各位伯克、阿訇斟酒、勸菜,大家吃喝得十分開心,好像把烏什發生的事情早已經丟到了腦後。就在大家吃喝的興頭上,熱依姆的臉沉了下來,怒氣沖沖地喝道:「你們這些人,誰不是蒙受了大清皇帝的恩惠才有了今天。可是,現在烏什出了點事,你們竟然就想趁火打劫!你們要拿自己的腦袋開玩笑是吧?好啊,我成全你們,現在就殺了你們!今天,你們誰也別想走出這道衙署的大門!」 
  在場所有伯克、阿訇大出意外,這時候他們身後的人馬根本指望不上,倉猝之中,也不知道眼前這位傳奇女英雄,究竟會幹出什麼事來。於是一起懇求道:「咱們實在沒有謀反的想法,求求大姐您了,給大家留條性命吧!」   
  情動葉爾羌(2)   
  熱依姆冷著目光不為所動,「你們嘴上說不想謀反,誰相信你們?你們要想讓朝廷信得過,就必須按我的主意辦,把各家收藏的武器,統統交出來,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你們沒有謀反的心思!」 
  「咱們聽大姐您的,您怎麼吩咐,咱就怎麼做!」所有人都在一連聲地應承。 
  「這就對了……」熱依姆緩和了一點口氣,語重心長地說,「你們也不想想,仗一打起來,維族同胞會怎樣?!你們這些男人們只顧打打殺殺圖個痛快,可你們的女人和孩子,還有老人,得跟著你們遭多大的罪啊!你們摸著良心想一想,誰家沒有父母,誰家沒有妻兒姐妹,你們替他們想過多少?……再說了,各位都是伯克、阿訇,你們痛恨烏什的阿卜都拉和素誠,為啥不從自身做起,為啥不改掉自己貪淫的壞毛病呢!你們要是真的對維族同胞好,真的替他們著想,就該從自己做起嘛!身為伯克、阿訇,你們都是受人尊敬的人,如果你們能夠做到這些,就都是我熱依姆的好兄弟、好長輩,我怎麼會忍心殺死你們呢?如果你們敢保證對咱們維吾爾同胞負責,我的美味佳餚就全部是獻給你們的禮物……」熱依姆的話徐徐收住了。好半天,衙署大廳裡仍然沒有一點聲音。幾十個男人鴉雀無聲。突然,有人歡呼了一聲:「咱們聽熱依姆的!」 
  歡呼聲頓時轟然而起,震得整個伯克衙署嗡嗡作響。這時,達吾提的女先祖熱依姆舉手朝後屋拍了兩下巴掌,大聲喝令:「歌舞!」立刻,有幾十名盛裝的維族姑娘和手持各種民族樂器的維族小伙,載歌載舞上來了。他們是那樣的嬌艷動人,樂聲與舞姿像是一支支溫柔的利箭,頃刻間穿透了所有維吾爾男人們堅硬的心房。 
  一朵黑色的烏雲隨風飄去了。 
  宴席重開,男人們豪笑著,暱擁著,彷彿直到今天才知道彼此是手足兄弟。大家親親熱熱地整酒歡飲,氣氛十分融洽。深夜,伯克、阿訇們全都醉成了一攤爛泥。清醒的只有一人,他就是阿奇木伯克鄂對。他的眼角掛著淚痕,那是震驚的淚水、欣喜的淚水、感動的淚水。 
  與此同時,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正在悄悄地進行:伯克衙署的衛隊,挨家搜繳了全城伯克、阿訇私藏的武器,統一呈交給辦事大臣收庫。各家的馬匹也全部集中起來趕到了深山,一塊兒放養。 
  葉爾羌的天空恢復了寧靜。就在這一年的冬天,鄂斯滿的妻子生了一個活潑可愛的小男孩,取名叫邁哈瑪特·愛三。達吾提的祖先阿奇木伯克鄂對抱上了日盼夜盼的孫子。 
  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阿奇木伯克鄂對,走到了生命的盡頭。那是一個秋霜初降的早晨。臨終前的鄂對伯克,抖動著銀白的鬍鬚將兒子鄂斯滿喚到跟前,用微弱的聲音叮囑道:第一,要遠離辦事大臣高樸;第二,來年盡早進京朝貢;第三,要把家風一代一代傳下去,世世代代為維族人謀幸福……彌留之際,阿奇木伯克鄂對,一手拉著兒子鄂斯滿,一手拉著妻子熱依姆,深情地微笑了一下,輕輕地說了聲:「謝謝……」,眼簾如同幕布,徐徐落下,平靜地走了。 
  幾乎就在同時,鄂斯滿的次子伊薩克呱呱墜地。     
  第八章 王者之風傳百年   
  引子   
  時間:2004年9月21日 
  地點:庫車科克拱拜孜王宮麻扎 
  一個偉大的事件以及與這事件相關的人們,都走到了他們長路的盡頭,而那個頑強的家族仍在悄然延續。在達吾提·買合蘇提的娓娓敘述中,兩百年的風刀霜劍和幾十年的人生坎坷,都是那樣從容流逝如過眼煙雲。現在,我們驕傲地站立在新世紀的晨風裡,面前的這位老人已是八十高齡,那滿頭的銀髮和睿智的目光,似乎總在見證著什麼、宣示著什麼、呼喚著什麼——這注定是一次神聖的追憶,因為它已經塵封了一個百年、又一個百年,成為祖國西域大地上一份精神的陳釀……   
  長孫邁哈瑪特·愛三及其子孫們(1)   
  我的祖先熱依姆這個名字,在我們南疆流傳很廣。她的一生有好幾個重點,很了不起的。一個重點嘛,把丈夫和兒子送去伊犁,投奔清軍,那時候一般人做不到這個。另一個重點嘛,就是三個孩子都被大小和卓殺害了,自己坐牢,那麼長時間,不屈服,堅決不向大小和卓低頭,一般人也做不到。還有一個重點,是烏什動亂那一次,她一個人跑了那麼遠,從庫車到葉爾羌,征服了葉爾羌少數想藉機會鬧事的人,那個膽量,也是不得了啊,一般人能做得到嗎?做不到!最後一個,要算是重點嘛,也可以,就是丈夫鄂對的這個爵位將來傳給誰,她有一個很好的意見。在這個問題上,據說,她和兒子鄂斯滿的看法很不一樣。鄂斯滿的看法是,按照規定嘛,要傳給大兒子,就是邁哈瑪特·愛三。那時候呢,他的小兒子伊薩克年紀還小,兩個兒子的年齡,相差很大,有十多歲吧。這個情況下,讓大兒子繼承,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熱依姆看法不同,她喜歡小孫子伊薩克。伊薩克能力很強,有點遺傳了她的性格,所以她喜歡。後來鄂斯滿到北京進貢,得了病,在北京病故了,當時伊薩克只有十歲,爵位不是讓邁哈瑪特!愛三繼承了。那時候熱依姆已經去世。從後來的情況看,熱依姆當初的意見是對的,邁哈瑪特·愛三、以及後面又繼承下去的他的兒子邁哈瑪特!溫對,都幹得不咋的。所以最後嘛,這個爵位又傳回來,傳到伊薩克這裡,情況才有新的變化嘛。 
  邁哈瑪特·愛三,又稱為穆汗默德·侯賽因貝子伯克。他是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承襲父親鄂斯滿貝子爵位的,並且擔任葉爾羌的阿奇木伯克。他一上來嘛,也繼承了一些家庭的傳統,愛撫臣民,伸張正義,做了一些事,但沒能維持多久。在他任內的後期吧,清朝派出來的那些官員,慢慢很腐敗了,對地方官吏和群眾,壓搾得一天比一天厲害,葉爾羌的農業、牧業、貿易和手工業,都受到嚴重阻礙,搞得民不聊生。為了滿足當官的貪慾,邁哈瑪特·愛三隻有對群眾增加稅收,甚至出售經文院,最終負債纍纍。後來,邁哈瑪特·愛三已經發展到很不像話,一步一步頹喪、墮落,靠賭博、酗酒來消遺,變成了一個昏君,只顧尋歡作樂,啥也不幹。有位葉爾羌詩人,這樣寫他,說: 
  庫車穆罕默德執政, 
  苛捐繁雜,民不聊生。 
  伯克與科什米爾、西藏、印度攀比, 
  官吏昏庸,縱輩聚斂,不理朝政。 
  淫賭無度,沉迷酒色。 
  大興樓閣,無視民生。 
  變賣寺院,終不抵債, 
  搜刮民財,民怨四升, 
  一命嗚呼,餘孽鄉民。 
  邁哈瑪特·愛三是道光四年(1824年)在葉爾羌阿奇木伯克任內去世的。他的陵墓在莎車縣城東北的啟力坦麻扎,稱為「貝子阿奇木伯克麻扎」。啟力坦麻扎,意思是宗教想像中,四十個鬼魂的麻扎。邁哈瑪特·愛三去世了,由他的兒子邁哈瑪特·溫對繼承爵位。被任命到阿克蘇當阿奇木伯克。就在這一年嘛,張格爾第二次帶著他的隊伍,攻打邊境,製造騷亂。第一次是在1802年,也就是嘉慶二十五年嘛。那年的九月份,張格爾帶了三百多人,從浩罕那邊回到新疆,到卡倫附近鬧了一下。兩年後的七月份,張格爾第三次入境,發動大規模暴亂。帶了浩罕兵,還有吉爾吉斯(柯爾克孜)兵,總共有五百多人。這個情況下嘛,邁哈瑪特·溫對也很努力,一直響應清朝的號召,組織平叛行動,英勇殺敵,但終究沒有取得勝利。 
  張格爾這個禍根,還是大小和卓留下來的嘛。早在1797年的時候,當年大和卓博羅尼都的那個兒子,叫個啥——薩木薩克,不是逃到浩罕那邊去了嘛。這些年他長大了,養了好幾個兒子,老大叫玉素甫,1797年侵犯南疆就是他幹的,結果沒有成功。玉素甫下面有兩個弟弟,一個就是張格爾,還有一個叫巴布頂。後來薩木薩克在布哈拉死了,玉素甫當了布哈拉的阿訇。張格爾和巴布頂,卻一直就想著這個事,要到南疆這邊來,搞動亂嘛。   
  長孫邁哈瑪特·愛三及其子孫們(2)   
  九月,張格爾佔了喀什噶爾新城。所謂新城,就是在博羅尼都莊園上新建的那個。張格爾稱自己是「賽義德張格爾蘇丹」,很有野心的。沒過多久,英吉沙啊、葉爾羌啊、和闐啊,一個一個都失守了。塔里木盆地的南邊,統統都給張格爾佔領了。這樣,清朝皇帝就很生氣。道光六年(1826年)的六月份吧,朝廷下來一道命令,把邁哈瑪特·溫對,還有其他被張格爾打敗的阿奇木伯克,一道給治了罪,革了他們的職。 
  在邁哈瑪特·溫對的後面,伊薩克的前面,可能還有一個誰,也可能還有三個人,在很短的時間內,繼承了我們祖上的王位,我可以介紹一下。第一個人的名字叫熱扎·沙·色提瓦裡德,他好像也被封為葉爾羌阿奇木伯克;第二個呢,名字叫艾扎日提·阿巴克,也有的稱他為他提立克。阿巴克貝子伯克,大約就是道光六年吧,在葉爾羌繼承了貝子爵位。據歷史記載,阿巴克貝子伯克致力於恢復經濟,減免賦稅,開荒造林,大興寺院,搞得葉爾羌大地一片繁榮,出現牛羊成群、社會安定的局面。有這麼一本詩,名字叫做《評葉爾羌統治者》,詩中評價說:阿爾羌興旺繁榮,盛世太平,童叟無欺。 
  寺院亭閣沿街起,開荒墾田築渠壩,茫茫戈壁變綠洲,集市興盛,牛羊成群,清免苛捐,國泰民安,乞討為生者無蹤,世人為阿奇木頌歌。 
  第三個人稱為米爾扎侯賽因貝子伯克,據說他擔任庫車、葉爾羌兩城阿奇木伯克,僅僅六個月,就去世了。他為人仁慈、廣施恩惠,對求告的民眾,特別是對吃不飽飯的人,贈給他們房屋啊、牛羊啊、馬匹啊,愛民如子。在《評葉爾羌統治者》這個詩裡面,也寫到了他的這些情況。   
  鄂對伯克的次子米爾扎·伊薩克王(1)   
  現在說說伊薩克吧,他是鄂斯滿的第二個兒子,就是熱依姆很喜歡的那個孫子。還沒繼承爵位時,他就開始擔任阿克蘇的阿奇木伯克。那時乾隆皇帝早不在了,嘉慶皇帝在位也有21年了。因為碰上孜牙墩案子,伊薩克被治了罪,品級降得很厲害,成為補五品伯克。道光二年(1822年),他成了沙雅的阿奇木伯克。沙雅嘛,很小啦,是我們庫車地區一個縣嘛。他繼承爵位的第二年,也就是道光七年(1827年),就被調到喀什噶爾,還是擔任阿奇木伯克。在這之前一段時間,張格爾在南疆地區鬧得很厲害。這與當時外部勢力的支持有關。浩罕國愛瑪爾汗道光二年死後,他的弟弟瑪達裡繼位。這個人很壞,野心也很大。他一邊擴張勢力,一邊支持和卓後裔起事,還成立那啥「還鄉團」,回新疆搞叛亂。所以嘛,張格爾這時候鬧得很起勁兒。 
  這期間我們這邊有兩個很重要的人物出生了,可以說一說,這兩個人後來對我們整個新疆、對維吾爾民族,都產生了影響。一個嘛,就是毛拉畢拉勒,1824年出生在伊犁河谷的寧遠,也就是今天的伊寧市這個地方。他是個詩人。他的抒情詩《格則裡亞特》,還有長詩《中國穆斯林的聖戰》,1836是傳世經典。另一個是毛拉穆薩·賽拉米,1836年出生。出生在庫車與拜城之間的一小塊綠洲上,那裡有個小村落,叫托蓋拉村,就是毛拉穆薩·賽拉米的出生地。他的代表作品是《依米德史》,也就是《安寧史》。這兩個人都是我們維吾爾民族的偉大人物。還有一個重要人物,是1825年在浩罕北部出生的,他就是穆哈默德·阿古柏。瞭解我們新疆歷史的人都知道,這個人後來在新疆統治了很多年,在新疆犯下了很多罪行,影響很壞。據說,他出生在烏茲別克一個小官僚家庭裡。 
  前面講過,因為丟了南疆好多城市,而且據說還有人私通張格爾,所以邁哈瑪特·溫對他們一大批阿奇木伯克啊、和卓啊,統統都革了職。這時的張格爾,跟一些宗教界的人,抱得很緊,同時很得浩罕統治者的支持——1826年7月18日的晚上,張格爾跑去求助於浩罕,浩罕立刻就出動一萬多兵力,趕來支持張格爾。這樣一來,道光皇帝很著急。他任命伊犁將軍長齡為靖逆將軍,調補陝甘總督楊遇春,還有山東都督府的一個軍務總參贊,叫啥烏隴阿拉的,從全國各省調集了三萬六千多人的隊伍,匯聚到阿克蘇,把指揮大權交給我的祖先伊薩克,下了死命令,要伊薩克討伐張格爾,無論如何也要平定暴亂。這個時候張格爾的人馬很厲害了,已經逼近阿克蘇南面的渾巴什河,距離阿克蘇只有八十里地。 
  張格爾開始用六千多兵力,企圖強渡渾巴什河,進攻阿克蘇,沒有成功,只好又分兵攻打烏什,也不成功,最後回兵攻喀什噶爾,結果喀什噶爾的回城、漢城,都被他攻佔了,參贊大臣慶祥自殺殉國。接著,英吉沙爾、葉爾羌、和闐三個城市,一個一個被攻破了。這個張格爾啊,書上記載,他攻破了四城之後,暴虐的程度比他的老祖宗大小和卓,更加殘酷一百倍一千倍!啊呀,遭殃啊,老百姓遭殃啊! 
  我的祖先伊薩克接受命令之後,就指揮清軍從三面包圍了喀什噶爾,把張格爾狠狠打擊了一下,奪回了喀什噶爾。歷史上記載說,殲敵六萬,活捉了好幾千人。張格爾嚇壞了,看看大勢已去,當晚逃到喀喇鐵克山。後來我們知道了張格爾之所以能夠逃掉,是因為有喀什噶爾的一號大阿訇密爾愛瑪提包庇。這個人窩藏了他,否則他也跑不掉。喀喇鐵克山也就是常說的黑羊山。張格爾跑去的時候,山上正下大雪,邊防塞卡都封住了。張格爾在山裡躲了好長時間。到1828年年初,他又糾集五百多人,趁著年關,搞反撲,最後還是給軍民團團圍住,被抓到了。據說,主要也是伊薩克的功勞。道光八年(1828年)六月,伊薩克用囚車把張格爾押到北京。皇帝重賞了伊薩克,晉封他為郡王,賞雙眼花翎,揀放喀什噶爾幫辦大臣,也就是委任他當了喀什噶爾的副道台。   
  鄂對伯克的次子米爾扎·伊薩克王(2)   
  伊薩克除了平定各種分裂和騷亂,還在當時做了很多讓後人難忘的好事。他高度重視文化遺產的維護,修繕了不少有價值的古跡,辦了一些實事。比方說,在伊斯蘭教歷1241年(1826~1827年),他就對蘇丹沙圖克·布格拉汗陵墓進行了大規模的修繕,使這個陵墓達到阿巴克和卓麻扎的規模。為了促進農業經濟發展,加快城鎮建設,保證管轄地域內的平安,他在地方上採取了許多實際措施。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他在任期內,招募大量維吾爾族農民,開墾喀什噶爾大河兩岸的撂荒地,督修七里河城堡,這個工程是很大的,他搞成了,功勞也很大。 
  據歷史記載,米爾扎·伊薩克這個人,學識淵博、聰慧、遠見卓識,那個時候漢族學者的很多好文章,他都知道,比方說龔自珍的《西域置行省議》,還有啥《御試安邊綏遠疏》,講國家統一、發展生產、保衛邊防等等道理,他都知道的。他不僅執政水平高,有軍事才華,而且在語言方面也很了不起。除了母語外,他還精通漢文、滿文、蒙文、藏文等等,懂好多民族的語言文字,所以他瞭解的東西很多。因此,道光十一年(1831年),伊薩克被皇帝召到北京,讓他在皇宮專門給皇帝當翻譯,那時候叫通事。 
  伊薩克的能力很強,多次受到皇帝的賞賜,很受器重。宮廷四五十名通事裡面,他的威望是最高的。這期間,清朝政府已經很困難了。全國都在為禁鴉片煙的事大傷腦筋。1840年,我們南疆僅僅是葉爾羌地區,就查出了英國和俄國通過克什米爾、巴達克山、印度和浩罕以及本地商人,走私進來的鴉片九萬七千九百七十九兩。新疆議定禁煙規定,外商如果販運鴉片入卡,要殺頭的。可是第二年一查,還有那麼多鴉片,殺誰的頭啊?!禁煙禁不了,朝廷對英國開戰,又敗得一塌糊塗,接著就是大量的賠款,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不平等條約,也就是《南京條約》,就是這一年簽的嘛。這個樣子嘛,清朝沒辦法,就把邊防的軍費壓縮得很厲害。新疆這邊,連伊犁鎮總兵都被裁掉了,俄國人趁機就來了嘛。1846年,他們出兵越過阿克蘇河,佔領了卡拉塔爾河北面我國大片領土。第二年七和卓之亂發生時,俄國人又趁機把七河區統統佔領了。他們佔領一塊地方,就忙得很,又是建堡壘啊,又是調兵員啊,又是囤糧食啊……意思嘛,就是不想走了。這樣嘛,我們老百姓和邊防軍隊精神上的壓力都比較大。當時的葉爾羌參贊大臣,叫啥——賽什亞勒泰就挺不住了嘛。他是總統天山南部軍政事務的,責任可不小啊,沒法堅持下去,只好在他衙門的私人臥室,用匕首自殺了。這傳到京城,連道光皇帝都驚呆啦! 
  道光皇帝當得也是很苦啊,伊薩克王那時候在他身邊,體會就很深。當然,郡主的心情也好不了。後來他就得了病,經皇帝批准,回到庫車家鄉。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他在庫車去世了,葬在庫車科克拱拜孜麻扎。 
  關於科克拱拜孜麻扎,我得說一說。這個麻扎的位置在庫車老城東北大約兩公里,也就是今天依西哈拉鄉科克拱拜孜村那個地方。伊薩克郡王去世後,1842年,第一次葬到這個地點。後來米爾扎·愛瑪特、米爾扎·阿密特、米爾扎·馬木提、買買提明希台,連續五代郡王、親王,也都葬在這裡。從這個時候開始嘛,庫車的世系郡主親王,以及他們的後裔,全部葬到這裡了。現在去看,保存得還是蠻不錯的,墓地周圍有柵欄,柵欄裡面中間位置,就是伊薩克郡王陵墓。它的右邊呢,是愛瑪特王和馬木提王陵墓,左邊是阿密特和買買提明希台王陵墓。這些陵墓當中,伊薩克王的陵墓最顯眼,是一座「青瓦墓」。墓碑上寫著兩行波斯文悼詞:「聖君與世長辭,世道黑暗從此。」上面還有「伊斯蘭教歷一二五八年」的字樣,相當於公元1842年或者1843年吧。在墓地旁邊,還有當時在庫車縣玉其吾斯塘鄉、在比西巴格鄉也能看到的一個個拱拜孜。這是我們國家伊斯蘭教的教主、宗教人士、宗教名人、地方上的達官顯貴等等這樣一些人的墳墓,這些個拱拜孜啥時候建起來的,最初的結構是個啥樣子,已經沒辦法考證,但修建時間比庫車王宮陵墓還要早,這一點可以肯定。另外,據歷史記載,清朝乾隆年間,有一位哈密王公的愛女,叫阿赫瑪勒罕(1736~1795年),嫁給了咱們庫車王公的兒子。阿赫瑪勒罕去世後,哈密王專門為她修建了一座拱拜孜,面積有二百多平方米,拱牆是由青瓦砌飾的。這座拱拜孜一直保存到1970年,後來就被毀掉了,再也看不到了。   
  米爾扎·愛瑪特王(1)   
  米爾扎·愛瑪特(?~1834年),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承襲了郡王的爵位。他是享有特權的,到了北京,可以直接通過乾清門進宮,直接覲見皇帝。這個特權不得了啊!他雖然臣屬並忠於大清國,但也享有一定的自治權,是相對獨立的阿奇木。據歷史記載,愛瑪特這個人,非常重禮節,人也特別正直,辦事公道,品行端正,有天良,待人寬厚,布哈拉毛拉阿布都克裡木大毛拉在《禮儀書》當中,對愛瑪特的品行啊、為人啊,講得很全面。裡面說愛瑪特很富有,為人慷慨,溫文爾雅,威望極高;處事機敏,頭腦清醒,深諳執政要領以及律法,在品行、愛民方面,勝過歷代君侯,但也繼承歷代君侯秉性,以及一些慣用的做法;他宗教信仰虔誠,從不沾染煙酒這些東西,帶頭遵循和執行律法、教義教規,做道德典範;對任何官司訴狀,都能夠以律法和斷案實例以及教義教規作為準繩,公正、公平地審理斷案,對任何人都不偏不離,並嚴格執行判決。因此,大清國派駐的官員,對他都很敬畏,很尊重。他手下的各級官吏,地方顯貴,還有他的眾多王子、黎民百姓,極少做出違反教義教規的事情。 
  大毛拉的《禮儀書》,還記載了愛瑪特的宗教習慣。他每天夜裡睡覺之前,必定很準時地做到大淨,到他們這一派專門的禮拜寺做宵禮,然後根據在蘇菲依禪派那裡學來的知識,進行禱告和誦經活動。禮拜寺內,除了一張草蓆以外,啥東西也沒有。大樑上掛著一條黑繩子,每次禱告和誦經的時候,都要將這條黑繩子打成結,套到脖子上。而且每次禮拜時,都做和五六十人一起做禮拜。每次禮拜,他都在前排。他一生中,從來沒有單獨做過禮拜,每次都是和眾多信徒一同做禮拜,這也是很了不起的。 
  每月初一和十五,按照慣例,愛瑪特要上堂,要到鄉衙門去辦公。去的時候,他都是穿著一身清朝的官服,頭戴頂戴花翎,腳穿朝靴,一點都不含糊。可是在平時,他都是按照我們穆斯林的習慣,頭戴纏布,身著維吾爾族長袍。他很注意自己的穿戴,並且也要求他人穿戴必須符合伊斯蘭教的教義教規。他對學者、宗教人士,都非常地尊重和愛護,平易待人。因此,克什米爾、巴達克山、印度、布哈拉等地宗教人士和王公伯克,都羨慕得很,慕名前來,到我們這邊住上一陣,享受他的宴請和賞賜,為他祈禱祝福,然後很高興地回去。 
  愛瑪特王信奉屬於伊斯蘭教的卡迪林耶納克希斑迪一蘇菲派宗派。他每週一和週四,都要邀請毛拉和宗教學識淵博、品行高尚、虔誠的禁慾者以及一些隱士,到王府來從事宗教活動。他們按照蘇菲派宗派的禮拜規則,組織誦經、講經活動。被邀請來的這些宗教人士,不管有何要求,任何時候他都給予滿足,進行賞賜。除此之外,愛瑪特王還對客棧、宗教學校、經學院以及清真寺等,給與慷慨的施捨。組織祈年乃孜爾,佈施乃孜爾。這些費用嘛,全都從祖先留下的財產,自己創造的財富、以及其他的一些個人收入中開支。 
  《禮儀書》評價說:「有史以來,艾米爾胡達依達特(但願真主保佑他的靈魂)後裔中,至今還沒有出現過像愛瑪特王這樣正派、熟悉教義教規、與宗教人士廣交朋友、愛民如子的偉大郡王。他奉真主的旨意,為臣民所做的好事、做出的偉業以及貢獻至今在民間傳頌。」 
  米爾扎·愛瑪特郡王生前,南方爆發了太平天國運動,也影響到新疆這邊。後來就有庫車起義。當時,愛瑪特站在自己的立場,站在維護祖國統一、反對民族分裂的立場,也有一些舉措。現在看嘛,要歷史地看。 
  他這個人看得很開,一些委屈,受過也就過去了。比方說在很早的時候,還在1830年吧,他還沒有承襲郡王爵位,被授予阿克蘇阿奇木伯克,當時正是張格爾的哥哥玉素甫夥同浩罕入侵嘛,愛瑪特就捐糧啊、捐馬啊,幫助清軍,被授了一等台吉,表現很突出。結果呢,因為他父親的關係,受株連,愛瑪特被罷了官,一年多啊,到第二年才平了反。他也不計較該咋的還咋的,沒啥怨氣。   
  米爾扎·愛瑪特王(2)   
  愛瑪特在擔任葉爾羌阿奇木伯剋期間,有人指控他攤派過多,庇護下屬,對侍衛啊、阿訇啊這些人的一些暴行和貪婪行徑沒採取措施及時制止。咸豐三年(1853年),他被革掉了葉爾羌三品阿奇木伯克,不過郡王頭銜還保留下來。回到庫車,他又因為採辦銅廠,出了力做了貢獻,得到獎賞。這一年,南方的太平天國,已經定都南京,新疆這邊的形勢很不穩定。加上兩年前,清政府被沙俄欺騙,正式和他們簽訂了近代中國新疆歷史上第一個不平等條約,叫《伊犁塔爾巴哈台通商章程》,老百姓很失望。清朝對新疆的統治,越來越沒有力量了。因為政府發不起餉,清朝甚至停止陝甘兩省往新疆調防官兵,並且規定,南疆喀什噶爾、英吉沙爾、葉爾羌、和闐、烏什、阿克蘇、庫車、喀喇沙爾八城,部署的兵力只能從伊犁和烏魯木齊的綠營調撥。這樣,新疆駐防的總兵力,一下子減少了很多,邊防力量大大削弱。當官的奉祿少嘛,就拚命搜刮、貪污,俄國人也在這裡為所欲為。礦工就起來反抗,農民也要反抗,社會亂得很。到了同治三年(1864年),庫車爆發了大規模農民起義。愛瑪特站在自己的立場上,不願意與起義者合作。結果呢,他個人遭到滅頂的災禍。 
  這個暴動始發於渭干河水利工地。暴動的頭頭有兩個:一個是馬什子阿訇,回族人;還有一個,是英吉沙爾阿奇木伯克的兒子,名字叫安拉雅爾,大家都叫他安拉雅爾伯克。他們在庫車城裡放了一把大火,殺了很多人,當然是漢族人和滿族人,焚燒地方官員的房屋和衙門,又攻佔了庫車城堡,將庫車城裡的滿族人,統統趕出城外,佔領了庫車老城,佔了薩依博伊阿克店莊,情況搞得很嚴重。 
  以愛瑪特郡王的身份看,這個樣子,肯定看作是暴亂嘛。他當時估計,「暴亂分子」可能會找自己的麻煩,當天夜裡就悄悄跑出去了。果然,第二天,起義軍隊的首領安拉雅爾伯克,還有馬什子阿訇,就專程到庫車王府來「拜訪」,他們沒有見到愛瑪特王,就派人到處打聽下落。後來,派出的兩名騎兵,在科克拱拜孜王公的墓地那邊,找到了他。愛瑪特正在祖先陵墓上做乃瑪孜,兩名探子向他轉達起義軍的意願,勸他一起回城。愛瑪特王以禮相待,婉言謝絕,兩名探子只好空著手回來了。沒過多久,又來了四名騎兵,安拉雅爾伯克也來了。他對愛瑪特王說:您是世代統轄鄉里的王爺,熟通執政要領和朝廷稟性,因此,希望您為我們這些大小穆斯林做主,繼續執政,發揮作用。聽了這些話,愛瑪特沉默不語。安拉雅爾伯克繼續說:我們願意全心全意為您效勞,執行您的政令。在所有行政管理事務中,以您為重、以您為首,繼續擁戴您。 
  安拉雅爾伯克的這些話,根本不能打動。他說,知恩圖報是做人的起碼常識,是根本的要求。我家世代受朝廷恩惠,除此之外,我還多次進京覲見清朝皇帝,得到皇帝的恩典,如今你讓我背叛大清,我做不到,否則天理難容。我現在年過古稀,已經享盡榮華富貴,最大的願望,就是安度晚年,請求真主寬怒我的罪過,並接納我的靈魂。因此,你們怎樣,我管不著,但希望你們不要為難我,更不要打擾我。這些話嘛,在愛瑪特那個地位,也是大實話。可是起義的人聽了很不高興,安拉雅爾伯克沒有辦法,只好走了。 
  後來,起義軍長期攻城不下,許多人死在清軍刀槍下面。沒有辦法,他們又來找愛瑪特王,還是要他出任首領,愛瑪特王堅決拒絕,說:我可以上奏大清皇帝,為你們請求恕罪,願真主饒恕你們的罪過。但我絕不會做背叛清朝的事。聽到愛瑪特最後的答覆,大家都很絕望,紛紛罵愛瑪特是民族的敗類,說他背叛了民族,是伊斯蘭的敵人,要讓他下地獄。接著,就找來了四位大阿訇,讓他們當宗教裁決人,從宗教上給愛瑪特定罪。 
  最後的結果是很慘的。他們在荒涼的河灘中間,挖了一個行刑的大坑,讓愛瑪特王自己跳進坑裡。那個坑很深的,可以沒到愛瑪特的肩膀。安拉雅伯克命令他的隊伍,向米爾扎·愛瑪特王扔土塊和亂石。不一會兒工夫,愛瑪特王就被活埋了,埋在在土石塊裡面。愛瑪特王到死都沒叫一聲。這一天是伊斯蘭教歷1281年1月的第二個「主麻日」(1864年6月6日)。當地一些伊斯蘭教人士,宣佈愛瑪特是「殉教者」,將他安葬在庫車科克拱拜孜祖陵。   
  米爾扎·愛瑪特王(3)   
  愛瑪特王的兒子阿密特塔吉伯克,在慌亂中喬裝打扮逃到焉耆,也被起義軍追殺了。在這次起義事件當中被殺掉的,還有庫車辦事大臣薩靈阿,路過庫車的烏什、葉爾羌幫辦大臣,塔爾巴哈台參贊大臣,以及包括愛瑪特王在內的八個伯克。 
  愛瑪特王被殺害後,安拉雅爾伯克、馬什子阿訇兩人,將熱西丁和卓(?~1687年),拉出來當了「汗和卓」。這個熱西丁也是庫車人,維吾爾族,是伊斯蘭教著名教士鄂西丁的後人,當時是個阿訇。 
  熱西丁上了台之後,大肆鼓吹聖戰,處心積慮地把庫車的起義引到分裂國家的歧路上,自稱「汗和卓」,挑起民族矛盾。他在位十七個月,攻佔並統治東至哈密、巴裡坤,北至伊犁、準噶爾,西至葉爾羌、巴楚,南至洛甫、且未等很大的一塊地方。同治皇帝四年(1867年)的春天,浩罕那邊的阿古柏帶兵打過來了,入侵我們新疆,熱西丁派兵抵抗。同治六年(1687年)的夏天,阿古柏攻佔了庫車。這個人一上來就很厲害,熱西丁和卓在這次交戰中,敗給了阿古柏,他自己也被打死了。   
  米爾扎·阿密特   
  是愛瑪特王的第二個兒子,1878年到1895年期間,擔任阿克蘇、和闐兩地的阿奇木伯克,前後干了十七年。這個時期,從背景上看,我們新疆主要受到阿古柏的影響。阿古柏這個人非常貪婪,他為了對付清朝,和俄國人、英國人、土耳其人以及印度人,勾結起來,根本不管本地的利益,只要保持自己的統治就行了。這些國家利用這個機會,拚命來新疆這邊爭奪。阿古柏自己更是拚命掠奪。《依米德史》上記載,他手下的那些阿奇木,每個人都有五六百名稅吏。你想想,老百姓是個啥日子?骨頭裡面的油都被搾乾啦! 
  朝廷這邊呢,出來兩種意見。一種嘛,主張要重視「海防」;一種嘛,主張重視陸地上的「塞防」。因為同治十三年(1874年),清朝剛想關注一下西北局勢,突然就出來個大問題——日本吞併琉球,進而侵略台灣。清政府被迫與日本簽訂了一個《中日北京專條》。日軍倒是退出了台灣,可清政府要賠五十萬兩白銀給人家,所以東南沿海的防務,顯得比內地更重要。朝廷就有人提出,放棄新疆,讓新疆維持現狀,把有限的錢,花到海防上面。這就是所謂的「海防論」。 
  提這個意見的人,叫李鴻章,過去叫他賣國賊嘛。也有人反對這個意見,這個人就是左宗棠,是陝甘總督。他就主張趕快進兵新疆,把新疆從阿古柏手裡收復過來,加強邊塞的防務,就是所謂的「塞防論」嘛。兩種看法,誰也說服不了誰。到了光緒手裡,全國海防和塞防的局面,有重大的調整。1880年3月1日這天,光緒皇帝一天之內,就向軍機處發了七道旨令。你想一想,他那個著急啊!當然,後來新疆很快就收復過來了,打阿古柏打了一年半,左宗棠都沒想到這麼快,他起了很大作用。把新疆建設成一個省,也是他提出來的。這個人對新疆的建設和發展,是有貢獻的。 
  回來再說阿密特,他很早就出來做事,也是很能幹的。還在道光六年,阿密特的祖父伊薩克,那時候剛剛晉封郡王,阿密特年齡還很小,就跟在後面督修河工,在工地上忙前跑後。後來,庫車辦事大臣保薦他,在皇帝那邊說了許多好話,皇帝就賞給他五品頂戴花翎。 
  1841年吧,阿密特跟隨著別人到北京給皇帝進貢,被引見給道光皇帝。結果,很被皇帝看重。見了一面後,皇帝就賜他為乾清門行走。第二年回到家鄉,阿克蘇辦事大臣保奏,兩年後加封了頭等台吉。1846年,由於他督修河道有功勞,由五品台吉,晉陞到四品台吉,規定遇缺即補。第二年又有七和卓之亂,阿密特跟隨大軍,征討喀什噶爾,因為他作戰比較勇敢,授了三品阿奇木伯克,也是遇缺即補。又過了兩年,受到葉爾羌參贊大臣的提拔,當上阿克蘇的阿奇木伯克,三品。在咸豐六年的七月,辦事大臣保奏,他戴上了雙眼頂戴花翎。同治三年,他的父親愛瑪特,被起義軍處死了。阿密特到喀喇沙爾那邊求救,也被起義軍抓到,帶到喀什噶爾那邊,受了多年的罪。一直到光緒三年,清軍大部隊過來,平定了南疆,阿密特才得自由。接著,把父親的遭遇,一一稟報上去。 
  光緒四年,在陝甘總督左宗棠的關照下,理藩院出面找到愛瑪特王的兒子阿密特,讓他承襲父親的郡王爵位,欠發十四年的「庫藍」——也就是津貼,也都給補發了。那時候,各地王公年餉很高,24個大元寶呢。親王的夫人,也有12個大元寶,都是國庫現拿出來的。光緒皇帝九年(1883年),聖旨下來了,阿密特晉陞親王的爵位。光緒二十年(1894年),皇帝賜給阿密特王「三眼頂戴花翎」。第二年,阿密特又去了京城,返回來的時候,走到蘭州,突然發病,一下子就病得很重,治都沒法治,結果就死在了蘭州。   
  米爾扎·買買提明王   
  米爾扎·阿密特王病故後,他的兒子米爾扎·馬木提承襲了他的爵位。大概是在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嘛,馬木提被封為庫車郡王。他被封的第三年,也就是1898年,光緒皇帝下詔變法,開始實行新政。這是六月份的事。又過了三個月,到9月21號,西太后——就是慈禧嘛,又發動政變,廢掉了光緒。那個時候,伊犁將軍是長庚,他對推行那個「新政」可賣力氣了,當時到處設立「督辦政務處」,檢查「新政」搞得好不好,主要內容就是、練兵籌餉啊、興辦學校啊、廢除科舉啊、設立商部啊、承認民族工業合法啊等等,馬木提也跟著忙乎了一陣子。三年後,他的台吉郡王爵位,也世襲繼承下來。他是個很穩重的人,從這時候到民國前夕,都是他當庫車阿奇木伯克。而這段時間裡,上面來的新鮮事又特別多,他要一件一件應酬到,幹得真是辛苦。宣統二年(1910年),他在庫車去世了。第二年,也就是1911年的武昌起義,全國震撼,可了不得呢!接著嘛,就喊廢除清朝皇帝的年號了,進入民國了。但是,地方上的王公制度還一直保持了下來。 
  馬木提王病故後,接替他為庫車王的,是他的兒子買買提明,也有的人稱他穆罕默德伊敏協台。啥叫「協台」?就是「協防軍台」也就是負責統領邊防軍的意思。他上任第三年,就到了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了。那時候的人,都在談論戰場上的英雄。買買提明也是個很尚武的人,他也跟上形勢,宣佈贊助共和。經楊增新的薦舉,中央政府晉封他為親王,蒙藏院還頒發了一個很大的命令,叫啥——大總統冊封庫車親王買買提明誥軸。這一年,也就是民國五年(1916年),由於鞏固邊防的需要,買買提明又被任命為烏什縣左協台,也就是協防軍台。所以他只好到烏什任職,當那個官。由於他是庫車王公嘛,又兼任協台的軍務統管,因而稱他為「協台王」。他在烏什的住處,稱作「協台衙門」。他的能力和品行,可以用這麼幾句話來概括:多智多謀、富有才華、待人和睦、為人善良、忠於祖國。 
  烏什縣的地理位置很重要,那兒離中國和俄國邊界線不遠,是重要的邊陲小鎮,離俄國的卡拉庫勒很近,當時有大小七個邊口。那時新疆軍政長官楊增新,是新疆的都督。他認為烏什這地方,對塞防很重要,很早便開始挑選合適的人,擔負這裡的軍事防務。1916年8月,就把買買提明調去了,兼任烏什邊防軍的協台。買買提明深感責任重大,為了不辜負厚望,當年10月,全家都搬到烏什,住到協台衙門府,接管了邊防事務。當時烏什的衙門知事楊大人,是個漢族人,協台王和楊大人關係處理得很好,兩人相當密切。 
  買買提明協台調到烏什,首先巡查邊境,瞭解烏什縣總體情況。當時,烏什協台王有四百名騎兵,是專門的邊防軍,此外還有五百名是負責城防的機動步兵。他特別注重官兵的軍訓,多次受到上級嘉獎。 
  買買提明協台62歲去世的,那是民國十五年(1920年)。由於當時天氣熱,遺體沒法運回庫車安葬,就葬在烏什。根據協台生前的遺囑,三個月後,遷葬到庫車科克拱拜孜麻扎,進入祖陵。買買提明一生在抵抗外來侵略、管理政權事務、伸張正義、反對邪惡、打擊地方反動勢力等方面,都顯示了自己的聰明才智,深受群眾擁戴,上層統治集團也很認可。有許多事跡,歷史文獻都有記載,這裡不多說了。   
  買合甫孜王(1)   
  買合甫孜王其實是我的伯父。他是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出生的,民國十一年(1925年),在庫車被封為「台吉伯克」。買買提明協台去世後,民國十五年(1926年),買合甫孜被正式封為親王。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八月,被盛世才逮捕入獄。民國三十一年(1942年)4月,在烏魯木齊——那時候叫迪化的省監獄被害了,當時只有47歲。 
  買買提明協台一輩子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女兒,一個叫麥熱木,一個叫阿依夏。他的弟弟麥合蘇提和卓,也就是宗蓋和卓,生養了四個兒子,買合甫孜和卓、阿皮孜和卓、麥木塔拉和卓,還有穆罕默德·阿西木和卓。買買提明協台就將買合普孜和卓收為養子,精心培養他,想讓他接自己的班。買合甫孜和卓成年以後,買買提明協台把自己的大女兒麥熱木嫁給了他,召他做了上門女婿。當時,買買提明協台年事已高,所以1925年那年,經過上報批准,由女婿買合甫孜和卓接任了台吉,也就是繼承了王位。從此在民間,買合甫孜和卓就被稱為台吉和卓。民國十五年(1926年),買合甫孜才正式被封為回部世系親王。買買提明協台的小女兒阿依夏,又嫁給了買合甫孜和卓的二弟阿皮孜和卓。民國二十年(1931年),麥熱木夫人去世了。民國二十二年(1933年),買合甫孜王娶了沙雅尼雅孜。這個尼雅孜小姐當時16歲,是沙雅尼雅孜阿奇木伯克的孫子薩依木和卓的女兒,算是大家閨秀。婚禮辦得非常熱鬧,庫車親王府盛大的婚宴,一直延續了八天。那真是了不得啊! 
  我的印象中,買合甫孜王十分寬厚、謙虛和藹、平易近人。他在處理公務的時候,一般看情況穿白色或黑色禮服,身著滿式長、短袷絆,腳穿厚底布鞋,經常有七八名衛兵跟在身邊,都是武裝整齊的。與他同時代、同等級的官員相比,買合甫孜親王一點架子都沒有。他特別願意扶老助幼,公道正派,對老弱病殘的人有求必應,給予必要的幫助。佈施的口糧,從來不要求人家歸還。他一向都能做到平等待人,對壞人壞事則從不留情,執法嚴明。 
  買合甫孜王有些特殊愛好,平時熱衷於馬術,還喜歡飼養些鴿子呀、石雞呀等小動物。他還養了一公一母兩隻鹿、一對黃羊、四隻抓兔子的大鷹。那個鷹是很厲害的,抓狐狸、抓黃羊都可以,放在家裡都是熟人還問題不大,要是拿出去,一定要弄塊小皮,把它的眼睛蒙起來,不然要出事。當然,到了獵場一定是要拿開皮子的。買合甫孜王每個禮拜都要帶著那只鷹出去打一次獵。 
  你不管啥時候到王府去,都能看到很多小動物的。買合甫孜王平時總是養著兩百來只鴿子,很有意思的。特別是從北京搞來的鴿子,腳上都帶著哨子的,一放飛的時候,成群地飛起來,聲音嗡嗡響,很好聽的。那個鴿子貴得很啊,一對鴿子要四百到五百塊錢呢!王爺的鴿子喂得很好,所以周圍許多人家的鴿子,都飛到王爺府來。那些鴿群上了天,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在藍天和白雲下邊,一會兒合在一起,一會兒分開,真是好看。 
  買合甫孜王還有二十來只石雞啊、鸚鵡啊、各種小鳥啊、兔鷹啊等等。王爺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放鴿群。鴿群上了天,王爺就走到鸚鵡面前,對著它問道:「恰突提,尼莫尼爾突?」(你在吃什麼?)那個小八哥就會回答他:「買合甫孜,尼莫尼爾突?」把王爺逗得哈哈一笑,這一早上心情都很好。 
  王爺的馬是最多的,還有些騾子。有各種名馬,好多匹,什麼蒙古馬呀、阿爾泰馬呀等等。馬廄是在小王爺住處的西面,比地面矮一些,大概有三十多平米。買合甫孜王出門時一般都騎馬。他每個禮拜,都要在王爺府門前的大路上,舉行全城的賽馬活動,誰都可以參加。不用通知大家都知道來。五六匹馬,一聲令下,看誰跑得快。優勝的馬和騎手,都有獎勵。買合甫孜王非常喜歡交朋友,特別是與一些有學問的人來往,他很高興的。他還喜歡聽「說書」,他自己也博覽群書,好像什麼書都讀過。由於他幽默詼諧、能說會道,民間藝人賽來恰坎,經常跑到府上來表演節目。親王平時愛聽個音樂,聽聽民間歌謠和木卡姆之類。他對這些東西是最感興趣的,常邀請一些藝人,到王府客廳裡演奏。每逢過年過節,他都要在「白殿」前面的城門上,安排藝人用八隻低音鼓、八隻高音鼓和一隻大鼓,還有兩支大嗩吶、兩支小嗩吶,盡情地奏樂。連續奏它三天,營造節日的氣氛。這時候,鄉親們都過來了,男女老少載歌載舞的。親王府前面的茶館裡面,人來來往往絡繹不絕。穆斯林的古爾邦節啊、肉孜節啊等等都要過的,都很熱鬧。一般第一天早晨集體禮拜嘛,大家總喜歡到親王府的清真寺來,和買合甫孜王一起做禮拜,大家一起拜年嘛,爾後就盡情的過節。   
  買合甫孜王(2)   
  親王府還有六七個專門為買合甫孜王本人或者家眷服務的侍從人員,他們被稱為「卡伯克」。我到今天還記得他們的名字,一個是尤努斯卡伯克,一個是莫名卡伯克,還有傑米希德卡伯克、斯迪克卡伯克等等。他們都是新和那邊的人。還有十來名侍從人員,是負責府裡一些日常雜務的。這些人都見過很多世面,手腳靈活,辦事很利索。這些侍從人員的生活費用嘛,都是王府提供給他們的。買合甫孜王生活很簡單,也比較嚴謹。還有一條,他從來不貪色,一輩子只娶了一個妻子,不像那時候其他很多當官的人那樣,有了地位啦,就非得三妻四妾的不可。他就只有一個妻子,和他終身相伴。 
  買合甫孜王生活的那個時代,是個動亂的時代。不光是新疆,全國都是那個樣子的。各派政治力量之間,情況很複雜。民國二十年(1931年)的春天,以和加尼牙孜阿吉為頭頭的哈密農民起義爆發後,起義浪潮一下子就波及到整個新疆,使新疆局勢發生很大的動盪。沙雅縣的著名人士阿吉艾來木阿訇,還有尕哈甫阿吉等一些人,也開始招兵買馬。他們就同買合甫孜王一起商議,分析局勢嘛,認為有必要從庫車、沙雅招募一些兵馬,籌備一些軍用物資,支援尼牙孜他們的農民起義。買合甫孜王就安排弟弟阿皮孜,帶了一些兵馬,和阿吉艾來木阿訇的兵馬一起,開到哈密那邊去,支援尼牙孜他們的農民起義。尕哈甫阿吉留在庫車,協助買合甫孜親王。阿皮孜和卓他們趕到哈密那邊的前線,在和加尼牙孜阿吉的指揮下,先後參加了奇台、木壘、吉木薩爾等好幾個地方的戰事。三個月後,阿皮孜帶著隊伍返回庫車,而阿吉艾來木阿訇則留在了尼牙孜身邊,一直到和加尼牙孜阿吉征戰南疆時,才隨著起義軍一道返回庫車。 
  哈密農民起義爆發後,金樹仁政權為了鎮壓起義隊伍,從南疆大量調集兵馬糧草。庫車作為交通樞紐,群眾的賦稅就越來越重。到民國二十一年(1932年),地方上就成立了很多反對金樹仁政權的秘密組織。當時,吐魯番「反金」組織有一個分支,叫做「托克遜組織」,首領是托乎提·艾力。由於這個人是鐵木爾·艾力的弟弟,所以這個「托克遜組織」,也發展到了庫車。總的來講嘛,當時庫車就有革命組織了。核心人物是這麼幾個人:一個是鐵木爾·艾力,一個是副伯克阿吉,還有阿合買提江阿吉、尼扎木丁先生和阿吉艾來木阿訇。由於買合甫孜王在庫車威望很高,有權威,並且有一定的兵力,他的立場,對這個組織的活動,有一定影響。但是表面上,他還是支持金樹仁政府的。 
  有一天,金樹仁的一支部隊從阿克蘇返回哈密,途經庫車時,以「沒有及時送達供給品」為理由,把買合甫孜王弟弟阿皮孜的岳父麥熱木抓住了,拉到大街上一頓毒打,差點給打死。這件事讓買合甫孜王很惱火。這樣,庫車的革命運動,更加得到買合甫孜王的支持了。買合甫孜王表面上中立,實際上是站到了起義軍這邊。 
  買合甫孜王的支持,給起義軍創造了許多便利條件。當時,政府把眼睛盯著鐵木爾·艾力,把他看作庫車起義軍首領,認為他是「危險分子」,把他逮捕起來下了大獄。買合甫孜王憑著自己在政府那邊的影響,在群眾中的威望,出面擔保,把鐵木爾·艾力救出來了。 
  到了民國二十一年(1932年)的秋天,吐魯番的起義爆發了。緊接著,托克遜也爆發了起義,並且向南疆蔓延。起義軍攻克焉耆、庫爾勒的時候,庫車的鐵木爾·艾力,副伯克阿吉這些人,就帶著部分人馬,也向庫爾勒那邊打過去,意思就是要增援托克遜嘛。可他們的隊伍還沒到達庫爾勒,托克遜起義軍就已經放棄攻打庫爾勒,撤回吐魯番了。接著,托克遜起義軍的首領托乎提·艾力,當時是起義軍旅長啥的,他就任命哥哥鐵木爾·艾力為團長,並且命令他哥哥向南進攻。鐵木爾·艾力接受了命令,立刻就從策大雅返回庫車。 
  民國二十二年(1933年)起,買合甫孜王很威風了一下——他被任命為師長了,是和加尼牙孜阿吉任命的。師長啊,那都是來真的,手下有差不多兩千士兵啊!買合甫孜親王,開始穿黑綢、黑緞的軍服,頭戴黃邊帽,腳穿軍靴。他所騎的馬上,以及本人身上,都佩掛起紅拴帶。他有四十名專職警衛,全部穿著藏青色的軍服,佩戴雙肩武裝帶,每人一支手槍,一把短劍,還有一把我們維族式的馬刀,腰上都掛著手榴彈。   
  買合甫孜王(3)   
  這年二月份,團長鐵木爾·艾力,帶著部隊從策大雅返回庫車時,買合甫孜親王派親信去迎接他。艾哈邁德罕、阿木提罕、阿布拉和卓等這些人,全部都去了。他們在半路相遇。這時候,一個叫張麻子的人帶著些回民起義軍,也到了這地方。這裡面有上百名神槍手,他們以義兵的身份,也加入了起義軍。接著他們圍攻陽霞,尼雅孜哈里發打敗政府軍,一舉佔領了輪台。然後,大家協同作戰,向庫車發起進攻。當時駐守庫車的官兵,只有兩百人,那哪是對手?還沒有開始打,就全部逃回到城內,躲在城裡不出來,砌牆封堵城門。鐵木爾·艾力組織喊話,要求駐守庫車的金樹仁的隊伍繳械投降,並且派了幾個代表進城勸降。 
  庫車縣長是個漢族人,叫張顯貴。他請求起義軍給他們三天時間,讓他們好好考慮一下。鐵木爾·艾力團長想,三天時間肯定是去搬救兵,料到其中有詐,於是下令切斷了他們的電話線。 
  第二天嘛,起義軍繞著城牆示威,大聲叫陣,說再不投降,起義軍就要如何如何。叫了半天,看看城裡沒有什麼反應,有人就在裡面搞小動作了。這時候鐵木爾·艾力的代表,正在城內與庫車宋軍談判哩,突然從城牆外面扔進一塊石頭,正好掉在庫車宋軍代表面前。石頭上繫著一封信。大致意思是,有人揚言,要從此地開始聖戰了,並且已經動手,屠殺了四戶無辜的漢族商人。你們不要輕信叛軍,他們是不講誠信的。你們投降後,全都會被殺! 
  這個樣子嘛,有人挑起民族矛盾,性質就變了嘛。庫車宋軍一看這個情況,談判就談不下去了。雙方談判破裂,出現了僵局。買合甫孜親王看到這個信,勃然大怒,把起義軍頭頭們找來,很生氣,很憤怒地問:誰讓你們進行聖戰?為什麼屠殺無辜的漢族百姓?當即宣佈哈迪·艾來木的死刑,由哈拉薩人馬木提卡日,在庫車城南斬首,執行處決。 
  但是呢,攻城還得進行。當天早晨八點來鍾吧,首先由鐵木爾·艾力和尕哈甫阿吉兩人,從城北門發起進攻。他們組織了突擊隊,把城門和城牆上的哨亭,一把火燒了。然後組織義兵,架起雲梯,爬上了城牆。庫車宋軍這時候和上級的聯繫已被切斷,無法求援。那個指揮員叫楊慶明,最後無路可走了,就在城牆內西角的院子裡,用手槍打死自己的妻子和女兒,然後開槍自殺。還有部分士兵,吞食鴉片和其他的毒藥自殺。也有人把妻小拋到井裡,或者拋到很深的坑裡,而後自己開槍自殺。沒有自殺的士兵,有一部分撤到駐地,繼續抵抗,另外有一部分士兵,大概百十個人吧,從營地逃出來,帶上錢物,爬上了駐軍部隊彈藥庫的屋頂,當時的習慣稱「藥房」。 
  這是二月份的一個禮拜五,天上下著鵝毛大雪。那些士兵嚇得魂飛魄散,也都不想活了,就請求一個叫阿布都熱依木的師長,讓這個軍官點燃藥房。這是個很殘忍的事,也很危險,阿布都熱依木也很不情願,但是最後沒有辦法嘛,還是把藥房點著了火…… 
  那個爆炸啊,聲音巨大,驚天動地,可了不得啊!整個庫車城上空,籠罩著滾滾烏煙。死亡官兵的身軀,根本找不到。手腳都被炸飛了,有的落到很遠的地方,在依希哈拉啊,庫圖魯克奧爾達啊、在其尼巴格啊、皮浪啊、比加克啊等地,都能看得到。當時聽到巨大爆炸聲後,周圍的人們就開始拚命跑,四散逃命。起義軍這邊的騎兵,趁機衝進了城裡,活捉了阿布都熱依木師長,並且趕緊派人出城,向買合甫孜親王稟報城裡的情況。 
  買合甫孜王進了城,在「白殿」前面的空地上,召集官兵和老百姓,把那個點燃彈藥庫的師長帶上來,就是阿布都熱依木,列數他的罪行,叛處他的死刑,下令當場執行,安撫了民心。那個漢族的張縣長張顯貴,可被這個事件嚇破了膽子。他攜帶著妻小一共九個人,用繩子從南城門邊的城牆上滑下來,逃到買合甫孜王府裡面避難。他知道只有買合甫孜王,能夠救他一家人的性命。買合甫孜王立刻吩咐他的夫人尼雅孜,和張顯貴全家一起到沙雅他的岳父那裡,一直等到事件平息後,才又回到了庫車來。   
  買合甫孜王(4)   
  接下來嘛,買合甫孜王又和張縣長一起,著手對庫車城裡進行清理整頓。張縣長到縣府上班後,對買合甫孜親王說:這次事件,對我影響很大,致使我好多個晚上,整夜整夜不能合眼。我總是害怕,成天提心吊膽的……買合甫孜王就下了一個命令,要買買提和卓帶十名武裝人員,專門保護張縣長。十多天後,沒有發生啥事情,張縣長有些過意不去,就對這些警衛表示致謝,給他們每天發二兩銀子的賞金,打發他們回去。 
  事態稍稍平息後嘛,買合甫孜王立即給全城百姓下命令,必須保證庫車城漢族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同時,派兵馬進城,四處尋找倖存的官兵,還有些四處藏匿的漢族男女老少。將他們統統帶到王府裡面,騰出家裡的房子,把他們安頓下來。中了毒的人受到搶救,醫生按照土辦法,給他們喂鴿血、鵝血,據說能解毒,還真的救活了很多人。 
  當時有一個漢族小孩,他的父母中毒,來不及治療,死掉了。買合甫孜親王就收養了這個孤兒,給他取了個維族名字,叫托乎塔訇。後來,買合甫孜親王兼任沙雅縣長,赴任就職的時候,他就把這個小孩一起帶過去了。到1937年的戰亂中,盛世才手下的士兵,發現這個小孩原來是漢族,就把他帶到了迪化,再後來,這個小孩又改了名字,叫蘇來曼。我記得他娶了個維吾爾姑娘,女孩子就是庫車喀拉布卡人,叫吐尼沙罕。他們生兒育女一輩子,也很幸福的。蘇來曼後來進了烏魯木齊一家工廠,當了工人。他的一個兒子、兩個女兒現在還健在,都在烏魯木齊工作,日子過得很不錯。還有一個姓鄧的漢族人,人們都叫他鄧局長,在當年的戰亂中,也是買合甫孜親王救了他們全家。這個人在60年代就去世了,是在庫車去世的。他有一個孩子叫鄧代雲,如今在庫車人民醫院工作,大家都熟悉的。 
  庫車恢復安寧後,張顯貴張縣長很感激,自己一家九口人得救,他感到萬分高興。為了表達心情,他將自己一歲的小女兒,外加許多金銀首飾和衣物,送給買合甫孜親王,說:王爺你的大恩大德,我這輩子、下輩子都要感謝。我身邊實在沒啥東西,小女兒是我們的骨肉,真心誠意送給王爺,我們全家的性命,都是王爺你給的嘛!買合甫孜親王和夫人堅決推辭,不要,不能要,人家是親骨肉,那是啥心情啊。可是,張縣長再三懇求,務必收養這個孩子,要是不接受,他就跪在地上,永遠不起來。這個樣子嘛,買合甫孜親王和夫人沒辦法,就勉強接受了。 
  張縣長的女孩子,長得很漂亮的,很可愛。買合甫孜親王和夫人很喜歡,給她取了名字,叫阿依小姐,就是「月光」的意思。從此嘛,這個可愛的小阿依,就成了買合甫孜王和夫人的掌上明珠。買合甫孜王和夫人認為,這麼小的孩子,離開親生父母,總是很不忍心的事情。所以一年後,買合甫孜王就把白白胖胖的阿依小姐,送還了張顯貴家,同時還送去許多衣物。張縣長兩口子還是不肯收,買合甫孜王說:你的心意我們領了,但是孩子嘛,還是應該在媽媽身邊成長,希望你們也理解我的心情。 
  過了十來年吧,我有一次路過張縣長家門口,順道拐到縣長家,還真巧,我還真的看到了「月光小姐」。她已經長成一個少女了,穿著一件紅衣裳,很漂亮的。她躲在彩色花格玻璃後面,很害羞的。我就看到她這麼一次,很可惜後來再也見不到她了。聽說他們家到烏魯木齊去了,我繼承了王位後,幾次到烏魯木齊開會,都專門找過他們,打聽了很多人。我很掛念他們一家。因為年代久了,都記不起來了,到現在也不知道她怎麼樣了。但是我可以肯定,阿依小姐和她的幾個姐姐,一定就生活在烏魯木齊。 
  民國二十三年(1934年)四月,盛世才為了顯示自己的實力,召開新疆首界國民代表大會。第二年,全疆基本恢復安定,經濟也開始復甦,盛世才又召開第二屆全疆國民代表大會,公開宣佈自己的施政綱要和目標任務,再次顯示了自己的實力。   
  買合甫孜王(5)   
  這一次國民代表大會,買合甫孜親王和艾力木阿吉、沙雅尕哈甫阿吉等,作為庫車代表受到了邀請。買合甫孜王做好準備後,帶詹木希丁做翻譯,還有努爾阿吉、如孜阿洪、麥力克扎提等八人,趕到迪化,盛世才很客氣地接見了買合甫孜親王,向他解釋這次代表大會的目的,並對買和甫孜親王提出自己的希望。當時,買合甫孜王很激動,受寵若驚,很誠懇地表示,決不辜負盛督辦對自己的希望,堅決擁護新政府。 
  一個月後嘛,買合甫孜王離開迪化前,專門被盛世才召到督辦府,說:戰亂時期,沒來得及給你發餉,政府欠了你的賬,現在應該給補上,一補就補了八萬兩白銀,八萬兩啊!接著,他就提議讓買合甫孜親王當庫車縣的縣長。買合甫孜王回到庫車後,直到1936年這段時間,都在積極宣傳貫徹國民代表大會的決議。民國二十五年(1936年)底,新任庫車縣長納斯爾來到王府,給買合甫孜親王帶來盛世才的一份書面委任狀,讓買合甫孜親王兼任沙雅縣縣長。買合甫孜王雖然很不情願,但他沒有別的選擇,只好將王府的事務潦潦草草交給別人處理,自己趕到沙雅上任嘛。 
  買合甫孜親王在沙雅只任了六個月的職。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四月,國民黨軍駐庫車六師、駐和闐三十七師,聯合發動反對盛世才政權的戰爭。這兩個師主要由馬虎山和阿布都尼亞孜師長指揮。他們沒有攻下阿克蘇,但攻佔了溫宿、烏什、阿瓦提、拜城等一些地方,而後繼續向庫車進發。馬虎山部下馬龍,也就是馬福元,率領一支騎兵部隊,在新和紮了營。這時,盛世才的部下汪鴻藻,人都叫他王支隊長,他的部隊在庫車城內。當時的庫車縣長是納斯爾,副縣長是回族的先畢阿吉。 
  這個馬龍剛到新和紮營,就秘密派人和先畢阿吉取得聯繫,要他密切配合,攻佔庫車城。先畢阿吉一聽就驚恐萬分,為避免流血,他趕緊與納斯爾縣長商議,將城裡所有官兵,調到機場一帶備戰。第二天早晨,六師和三十七師軍隊抵達庫車,眼見計劃就要流產,只能把納斯爾縣長、先畢阿吉和馬清水伯克等人抓起來,質問他們說:你們是穆斯林,卻為什麼幫助敵人逃脫?兩位縣長沒話說,馬上被斬死了,馬清水伯克也被打進牢房。後來,馬清水伯克被判了死刑,買合甫孜親王費盡周折才把他救出來。 
  事後,買合甫孜王把沙雅縣縣長交給他的大舅子塔希蘭當了,自己回到庫車。他想,自己要是不配合馬虎山的部隊,後果不堪設想,就在喀拉玉吉瑪、沙卡古一帶,部署了幾百名士兵防守嘛。盛世才的人馬在那個汪鴻藻的指揮下,在坎兒井那邊的孟壇阿塔木拱孜一帶,拉起鐵絲,通上電,這樣子來防守。由於盛世才部隊的兵力有限,連軍校學員也被派到庫車來參戰。盛世才急得向前蘇聯求援,前蘇聯派來飛機、坦克,外加三個團的兵力,從喀什、阿圖什一帶入境,到達巴楚,這才消滅了馬虎山的部隊。 
  買合甫孜親王帶了五十來個殘兵敗將,經麻扎爾胡加木鄉,也就是今天的沙雅紅旗鎮,來到庫木魯克莊伊薩克老總家安頓下來。庫車的馬虎山部隊,經恰先拜巴扎,也就是今天的庫車齊滿鎮,撤到沙雅,並且一路上過河拆橋,搞得盛世才的部隊很被動,雖然緊追上來,就是過不了河。這時,盛世才部隊已經佔領了庫車全境,在城裡屠殺無辜的老百姓。一些從庫車逃出來的馬虎山部隊,來到沙雅,沒有地方去嘛,只好到小古力巴格村伊敏阿吉的果園裡,安頓下來。不久,他們覺得這地方也不安全,決定順道南下,沿塔里木河逃到和闐,尋找馬虎山的散兵。他們不死心,在沙雅招募兵馬,並且勸買合甫孜王一道去,共同抗擊盛世才。買合甫孜親王當時很無奈,那種情況下嘛,又不好拒絕,只好勉勉強強地表示同意。就在這年的六月底,馬仲英殘部從沙雅向和闐出發,要買合甫孜王帶著四十來個部下,當他的先遣部隊。買合甫孜王他們從納尤甫渡口過河,騎馬走了一天,傍晚的時候,來到一個牧民的棚圈,就準備住下來。沒有過多久,回民騎兵也到了這地方,安頓在不遠的另一個棚圈旁邊。晚上,買合甫孜親王跟部下商量:我們從沙雅出發時,不得不聽回族人的,可現在決不能再往前走了,要是我們和他們一道到和闐,就算不被盛世才消滅,也會被這些人害死,眼下是最後的機會嘛,不跑就跑不掉啦,我們還是順來路回去!大家一致贊同買合甫孜王的意見,連夜就悄悄躲開了馬家的騎兵,拚命奔跑了兩三天,回到庫車的草湖阿克納吉木莊。剛到這個地方,就有一個人騎馬過來,告訴買合甫孜親王,說有將近一百名盛世才的士兵,在四處打探買合甫孜王的下落。聽到這個消息,買合甫孜親王打算一不做二不休,乾脆穿過輪台牧場,取道庫爾勒,趕到烏魯木齊去,向盛世才政府自首。   
  買合甫孜王(6)   
  主意定下來後,買合甫孜親王就立即向輪台方向跑。剛到庫車北部山口,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呢,盛世才的人馬追上來了,領頭的不是別人,就是前面提到的那個王支隊長汪鴻藻。十天後,王支隊長派了八個人的談判代表團,裡面還包括買合甫孜王的親戚托合提和卓,來迎接買合甫孜親王。王支隊長把親王迎回庫車城,人們在城外擺下卡帳,迎接親王和他們。兩個月後,王支隊長調離了庫車,庫車軍務交給蘇聯軍隊管理。蘇聯人嘛,不摸底細,所以呢,買合甫孜王的實際處境,並不是很好。 
  這年八月,庫車城裡突然謠言四起,局勢一下子混亂起來。有人提醒買合甫孜親王,讓他到外面避避風頭。因為當時的情況很複雜、很亂,有小道消息說,盛世才可能會對買合甫孜親王下毒手。這樣的話嘛,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買合甫孜親王馬上帶上家眷,悄悄出了城,躲到新和鎮斯拉木大人家。第二天,當局知道親王出走了,立即派軍警到處找,沒有找到。十來天後,買合甫孜親王要妻子尼雅孜去沙雅的親戚家躲一躲,自己和弟弟阿皮孜一起,轉移到沙雅麻扎爾胡加木鄉,也就是今天沙雅的紅旗鎮。那裡的古再勒村巴依孜水伯克,是買合甫孜親王的好朋友。 
  沒過幾天,蘇聯的士兵就找到那裡去了。他們把村子團團圍住,到處搜了個遍,也沒找到買合甫孜親王。親王早早得到消息,轉到另一個欄杆村去了,藏在賽都拉阿吉家裡,應該說是比較可靠的。蘇聯兵就逼著巴依孜水伯克說實話,但始終沒有打開他的口。後來他們沒辦法,又抓來一個叫堯勒瓦斯水伯克的人,把他捆綁起來逼問,剛打了兩個耳光,這個堯勒瓦斯水伯克就說了實話。買合甫孜親王就這樣被抓走了,打入庫車監獄,不久又轉到烏魯木齊省立監獄。後來,買合甫孜王的弟弟阿皮孜和卓也進了監獄,親王的大舅子也被逮捕了,就是那個接替沙雅縣長的塔西蘭。這兩個人很快被轉到阿克蘇監獄關押,阿皮孜就死在阿克蘇監獄。 
  民國三十一年(1942年)四月,買合甫孜親王被盛世才殺害了,是在烏魯木齊省立監獄被殺害的。同一批被絞死的還有和加尼牙孜阿吉、薩力多爾尕、古蘇力、巴克、尼雅孜阿吉、希力普罕吐烈、尤努斯伯克、馬溫路、馬紹武、黃宗勝、博格達巴依、吐爾遜巴巴、艾山龐剛、吐爾地、馬依、蘇皮、尼雅孜達爾罕、斯馬義、海德爾、鐵木爾加利、蘇皮扎德、再丁卡爾完、卡麥勒先生、阿巴斯、布罕·合利裡、熱赫提、張信、青旦麗等,一共有108個人。   
  後記(1)   
  我在烏魯木齊參觀西域三十六國展覽時,突然想起印度政治家尼赫魯當年說過的一句頗有見地的話:「歷史是人類進步情形的記錄,也是人類內心精神朝向已知或未知目標前進的奮鬥情況的記錄。」此後很多天,這條格言在我心中始終揮之不去。我不知道遠在南疆而相隔百年的那些陌生人,那些大毛拉、阿訇、和卓木和阿奇木伯克等我所尊敬的維吾爾智者們,生存於那樣一個在我看來玄而又玄的歲月裡,都懷有怎樣的一種生活態度,但我知道他們是虔誠的,不管是對天、對地,還是對人,都有一份難能可貴的虔誠,就像我們心中所奉行的仁義道德,你可以不一定贊同,然而卻決不可以輕視。中華民族之所以偉大,就在於她這種包容的品質。閱讀中國人民的苦難及其奮鬥的歷史,忽略了西域這塊土地是絕對不完整的。這並不僅僅因為它今天佔著國家六分之一的版圖,也不僅僅因為盛行於此地的伊斯蘭教穆斯林群落有什麼奇異的看點,而在於那種邊緣性質的特殊空間給人性的舞蹈所提供的展台,與我們耳熟能詳的一切大不一樣。它具有許多珍貴的可能性,之於思想者(或思考者),就是難得的營養和享受。 
  那麼,虔誠的人是怎樣對待內心的呢?我的任務是面對庫車王公的個案說話。這個家族以其特有的信念,或尊貴或屈辱地延續百年。它用一個血淋淋的事實作為基石,開始構築自己的精神大廈,不管這是一棟怎樣的建築,它在何日才能夠成為真正的風景,這一族人總在為此不停地忙碌著,就像春燕啣泥或是大雁尋找著遠方的歸巢,無論如何你都不能夠漠然地對待那個頑強而執著的過程。 
  由此我看到了清真寺禮拜堂那一小片淨土。那些匍匐在聖地上的白色穆斯林們那幽深的底處究竟在燃燒著什麼?除了先知穆罕默德,誰還能在人類最柔軟的領地上建立起一道銅牆鐵壁呢?朋友告訴我,有一瑞典的修女,青年時代就來到庫車地區,宣傳基督教教義,鞠躬盡瘁。可直到她快60歲的時候,尚未得到一個信徒。那年冬天,她突然身體欠佳,為了不使自己長眠在異教土地上,她恐懼地離開了庫車,匆匆忙忙翻越天山,取道伊犁回國,結果死在跋涉的途中。到臨終的時候,這位上帝的女兒悲痛萬分地仰望蒼穹,對自己的無功而返怎麼也想不明白…… 
  無奈的寫作是寫作者的滄桑之旅。一段時間來,我多麼羨慕那位叫毛拉木沙的維吾爾族學者,羨慕他是那樣從容地寫出《安寧史》和後來增補而成的《伊米德史》。他手上那管軟筆居然可以那樣自如地力透紙背,而我這個穿著軍裝的人,手中所握號稱刀劍,面對這些堅硬的山脊,卻只能輕輕地撫摩與哀歎。這足以說明一身行頭實在沒有多大的作用,真正的寫作與那些外在的東西毫無干係。在此我應表白的是:整個2005年春節及節後所有與春天相關的日子,我都毫無保留地將它葬送在自己的歎息聲中。我幾乎走不出無邊的沼澤,甚至想放下筆來,永遠沉湎於那些生動的冥想。可是我不能,我的承諾不僅僅是面對朋友和出版社,更是面對無數的陰靈。只因當初一念,便讓我終日聽得清他們的呼號,在我的夢中,在我的眼前……我實在不能將他們放下。 
  我要感謝烏魯木齊的趙郭明、鐵梅和盧一萍等諸位道友,感謝中共庫車縣委宣傳部張國領部長、艾合買提·克比爾副部長、縣文明辦克尤木·卡德爾副主任,更要感謝縣政協達吾提·買合蘇提副主席。特別是庫車縣史志研究專家裴孝曾先生,還有原縣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副主任買買提·達吾提先生、庫車鎮政府統戰幹事吾買爾·阿不都拉先生、原庫車縣草原站站長孜牙甫·再依東先生、原檢察院辦公室主任馬文禮先生、原經貿委翻譯王義先生、原林基路學校黨委書記尼牙孜·而西先生、作家玉山衣明阿吉、縣政協專門委員會工作科科長吐尼牙孜·依明先生、縣政協翻譯魏兵先生等,是他們溫柔的鞭策和無私的援助,才讓我跌跌撞撞終於走完這段文化苦旅。   
  後記(2)   
  現在,我氣喘吁吁所停留的地方,不知是不是終點。我只能靜心等待著時光的裁決。最後,我要小心翼翼地說明的一點是,歷史是需要大量佐證的,自述或許是最好的佐證之一種,但其本身並不能當作真實的歷史。至於文學,相信讀者諸君自有見解,便不需我的饒舌了。 
  作者2005年5月5日於北京綴網齋初成6月30日改定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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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往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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