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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州月

作者:王躍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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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躍文《西州月》                

  
  簡介 
  這是王躍文諸多作品中藝術韻味最為醇厚的一部官場小說,故事圍繞著主人翁關隱達的宦海沉浮而展開。關隱達原本是地委書記陶凡的秘書,自從娶了陶凡的獨生女兒後便官運亨通,可是老岳父退休後仕途卻每況愈下,可見其興衰面改並不取決於他個人的能力。可謂之成也陶凡,敗也陶凡。 
 

 



    
王躍文《西州月》                

  
  一 
  關隱達從地委大院裡走過,忽聽身後有人議論:「秘書是最容易學壞的。」
  他頓時兩耳發熱,不敢回頭。不知這話是誰說的?最近陶凡剛出任西州地委書記,關隱達走出去就顯眼多了。他跟陶凡當秘書已快三年了,原先認識他的人卻並不多。
  六年前,大學畢業臨分配,系主任王教授告訴關隱達,省委組織部來選人,看中他了。關隱達問是去幹什麼?王教授說上面要筆桿子。王教授並沒有替自己賣人情的意思,只是告訴他進了官場,該如何如何。王教授說最要緊的,是要去掉你身上的詩人氣質。上面看中你,就因為你發表過作品。但人家是要你去寫官樣文章,不是要你去寫詩。關隱達雖是懵懂,卻也知道進官場只怕是他最好的去向。只是不太明白,詩與官場那麼不相融。古時的官員們可都會吟詩作賦,風雅得很啊。
  六年間,關隱達見識了不少。他眼看著地委秘書長張兆林三七開的小分頭慢慢梳成了大背頭,就成了地委副書記。副秘書長吳明賢的頭髮越來越稀疏,最後禿了頂,就熬成了地委秘書長。而原任地委書記伍子全,本是腰板挺直,紅光滿面,退下來沒多久,就腰躬背駝,雞皮鶴髮了。關隱達自己呢?先幾年不怎麼走運,有人背地裡叫他書獃子。自從跟了陶凡當秘書,什麼都順暢了。但是,他再也做不了詩人了。如果不是同學們聚會時偶然說起,沒誰會想到這位過分老成的年輕人曾經是個詩人。
  秘書的確是最容易學壞的!關隱達聽誰在背後議論秘書,並不生氣,只是沒來由地臉紅。似乎人家透過他的背膛,看出他身上的某些壞來。儘管他並不覺得自己哪裡壞。他後來老琢磨那句話,越想越有道理。當了秘書,身邊圍著轉的人就多起來。有下面部門和縣市的頭頭,有企業老闆,三教九流,應有盡有。這些人貼著你,哄著你,給你些小便宜,心裡不一定就把你當回事。你自己一不小心,就忘乎所以起來,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還有個意思,他只能悶在心裡想想,萬萬不可說出來。他想當秘書的假如跟隨的領導是個混蛋,見到的就儘是些蠅營狗苟的事,要保證不學壞就更難了。據說美國民間流行一句話:總統是靠不住的。關隱達套用這句話,暗自交待自己:領導是靠不住的。
  不過這話最多只是關隱達私下裡的幽默。別人並不這麼看。有種奇怪的病毒,叫做個人崇拜,無時無刻不在空氣中瀰漫。官場的人們很容易感染上這種病毒,他們眼睛就開始發花,產生種種奇異的幻像,誤認上司為神人。陶凡任地委書記後第三天,就在縣處以上幹部大會上作了個報告。題目聽上去很大氣,有毛澤東風格,叫《形勢與展望》。他沒叫秘書班子起草講稿,自己隨口講來。整整講了一個半小時,下面掌聲不斷。事後地委辦又把陶凡的講話錄音整理了,發表在地委《內參》上。陶凡做報告的功夫了得,幹部直說他是西州迄今最有水平的地委書記。 不知不覺間,上面說到的那種奇怪病毒便在西州官場悄悄漫延開了。只是誰也沒有察覺,陶凡自己更不在意。
  起初總有那麼些人,見著關隱達,就說他人好,不像張兆林的秘書孟維周,一天到晚不知道自己是誰。關隱達記住有句俗話:不是是非人,不聽是非話。他就說小孟其實人也不錯的。慢慢的就沒有誰在他面前說孟維周的壞話了。關隱達不同別人說人是人非的,那樣既有失厚道,又免不了會惹麻煩。再說了,在他面前說孟維周如何如何的人,背過頭去會不會又說他關隱達呢?當秘書的,千百雙眼睛盯著,總會讓人盯出些毛病來。孟維周才從大學畢業,就車前馬後地跟著張兆林跑,難免有些少年得志的意思。有人看不慣,孟維周就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了。不過在關隱達面前,孟維周還是很有分寸,言必稱關兄。畢竟關隱達是地委書記的秘書,而孟維周只是副書記的秘書。
  西州的老百姓說,從去年冬上開始,就儘是些怪事兒。都臘月底了,天還冷不下來。年輕姑娘高興,可以穿裙子。老年人看著搖頭,說如今年輕人,什麼都不懂,只顧著玩,眼看著災年要來,還蒙在鼓裡。黎南縣修公路,黎陽山先天挖開了,一夜間又合上了。老百姓急了,說是修公路驚動了龍脈。上面派地質隊的來看了,說是自然現象,沒什麼了不起的。但還是有人不信,硬說要天下大亂了。又老是打雷。雷打冬,牛欄空。冬雷是凶兆,明年不會好過的。
  老百姓關心的事,官場卻不會在意。官場對氣候的變化越來越麻木,熱有空調,冷有暖氣。官人們甚至對季節的變化也很漠然,農民春種秋收,自己忙去,用不著官員們瞎操心。他們便放心落意想些大事兒。
  今年開春以來,西州官場最大的事就是地委頭頭兒換了人。老百姓正關心著種種凶險的異兆,官場卻在關心地委人事變動。各種神秘的小道消息如水之東逝,不捨晝夜。好多種人事方案在流言中漸漸形成了。喜歡議論官場人事的,滿腦子只有官場,可他們的表情通常是毫不在乎。有點兒像人們談論電視劇角色,誰演唐僧更合適,孫悟空可以嘗試換換人。看上去似乎事不關己,其實他們眼睜睜盯著官場人脈,巴望著新上來的官兒同自己沾著點兒什麼,同學也好,老鄉也好,戰友也好。哪怕新任領導只同自己同姓,或是偶然間同自己打過照面,他們也會莫名其妙地興奮。

  最後謎底揭開了,既出乎意料,又耐人尋味。陶凡原是黨群副書記,地委三把手,竟然越過一級台階,出任地委書記。張兆林一覺醒來,成了地委副書記,更讓人吃驚。他一個地委秘書長,雖說也是領導班子成員,但直接出任地委副書記,西州還沒有先例。地委秘書長要任實際職務,通常還得從行署副專員幹起,至少要干到個常務副專員,才重新當上地委委員。所以那些按正常程序往上走的秘書長,總是覺得冤枉了。
  西州人說起官場,又有了新的話題。官人們發達了,沒誰相信你是能力強,或是業績好,准說你上頭有人。大家都知道陶凡同省委書記原來是省一化工廠的同事,但平時也看不出陶凡得到了什麼特殊照顧。他兩年前調來西州,就有人說他是省委派下來接班的,馬上就要任專員或是書記了。但他往地委副書記位置上坐下,就不見動靜了。兩年時間不算長,但總有人盼著西州地委早些走馬換將,自己也許會時來運轉。這些人著急,兩年時間就太漫長了。陶凡自己卻是什麼也不說。他只管自己份兒內的事。該他管的,別人水都潑不進;不該他管的,他決不插手。他話不多,卻是說一句,算一句。誰想找他套近乎,多說幾句話,準會自討沒趣。有人就說陶凡是金口玉牙。此話譽毀各半:既是說他講話算數,說一不二;又是說他架子天大,不好接近。嘴是扁的,話是圓的。陶凡現在當上地委書記,人們說法又變了:人嘛,有本事,就有脾氣。
  關隱達並不覺得陶凡架子大,他只是不愛多話。也可以說陶凡做人乾脆。陶凡很少同下級寒暄,見面只談工作。談完工作,你還想多熱乎幾句,他就漠然地望著你。你就不好意思了,只好賠著笑告辭。起初關隱達也不太適應陶凡的性格,慢慢也就習慣了。陶凡有什麼吩咐,就叫聲小關,要麼一天到晚不會叫他半句。關隱達就得時刻跟著他,怕他找不著人。有些時候又不知應不應跟著,只得試探著問問,很為難的。
  陶凡後來竟然同關隱達多說些話了。緣由很偶然,有個星期天,陶凡在辦公室看文件,關隱達知道沒事,也得在辦公室守著。閒著無聊,拿了些廢報紙練毛筆字。關隱達沒其他愛好,就喜歡寫幾筆懷素狂草。這時吳明賢也到辦公室來了,見關隱達辦公室門開著,就進來了,說:「小關,練書法呀!」關隱達忙說:「什麼書法,練練字,練練字。」吳明賢歪著頭看了半天,說:「龍飛鳳舞啊。」關隱達知道吳明賢認不得狂草,又不便自作聰明念出來,就嘿嘿地笑。他害怕同吳明賢多說話,弄不好就出麻煩。果然,吳明賢拿出了領導談話的架式,說:「小關,多琢磨琢磨怎樣為陶書記做好參謀和服務工作,這才是正經事兒,別老想著當書法家!」關隱達就抓耳撓腮的,不知說什麼才好。忽聽著陶凡叫:「小關,走吧。」原來是中飯時間了。陶凡本來從不進關隱達辦公室的,那天居然推門進來了。關隱達慌了,忙放下毛筆。陶凡走了過來,並不同吳明賢打招呼,只低頭細看了關隱達的字。關隱達臉紅心跳,手足無措,卻見陶凡的臉色漸漸開朗起來,最後就微笑了。「小關,你的字很不錯啊!」吳明賢也笑道:「不錯,的確不錯。」
  西州官場人都知道,陶凡是書畫兩絕。但是他從來不肯給別人寫字,也不肯題招牌。總有人不死心,求他給公司或是酒店題字。原先他是副書記,就總說:「你找伍書記吧。」伍子全的字實在不敢恭維,可他也照樣題字。現在伍子全退下去了,他題寫的招牌也該撤下來了。慢慢的,西州境內伍子全體就讓舒同體取代了。
  自那以後,下基層的路上,陶凡高興了就會同關隱達說說書法。陶凡沒有了地委書記的味道,關隱達自然更是謙虛。有時車開到半路,陶凡會讓車停下來,叫關隱達坐到後面來,兩人好說話。這就更不像領導和秘書了,倒像兩位書法同道在切磋。陶凡隨口就能說出各種書法流派的沿革、風格、代表人物以及掌故軼聞。關隱達不得不佩服。說到些書法名家的趣事,陶凡會爽朗大笑。聽著陶凡的笑聲,關隱達甚至有些感動。平時那麼威嚴的陶書記,其實多麼親切!關隱達平時只顧練字,從未做過追根溯源的事。從此他就滿世界找書法理論書看。西州這地方太偏,找本像樣的書還真不容易,可難為關隱達了。他惡補書法理論,不是想著在陶凡面前去炫耀,的確是有了興趣。他知道自己要在陶凡面前談書法,再過十年都沒資格。 但也得盡量多知道些,免得出洋相。
  司機劉平,就因為伺候過好幾位地委書記了,說不出的傲氣。首長司機好像都是這個脾氣。起初劉平對關隱達也是不太在乎的。不知從誰那裡開始的規矩,地委書記上下班,必須是司機同秘書一塊兒接送。其實地委領導的家離辦公室不遠,從山上抄近路,走過那條鵝卵石小徑,只需幾分鐘。每天早上七點五十,劉平就在關隱達樓下使勁兒按喇叭。關隱達下樓略微遲了些,劉平就沉著臉。關隱達也不計較,心想司機嘛,就這個修養。
  有天清早,關隱達吃完早飯,坐在房裡等候劉平的喇叭聲。眼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卻不見喇叭聲響起來。突然聽見敲門聲,有人喊道:「關科長,好了嗎?」
  關隱達開了門,見是劉平,竟有些吃驚。

  「關科長好了?」 劉平又問。他一向叫關隱達小關的。
  關隱達說:「好了,走吧。」
  上了車,劉平說:「關科長,陶書記對你好器重啊。」
  關隱達知道這可是不好謙虛的,總不能說陶書記不器重自己吧。他就說:「陶書記很關心人,對你也不錯啊。」
  劉平腦子簡單些,直說:「我跟過這麼多地委書記,就是怕陶書記。我跟著他兩年多了,他沒同我說過幾句話。」
  關隱達笑道:「領導是不是關心人,不在於說多少話。」
  劉平忙說:「關科長說的是。」
  關隱達說:「劉平,別叫我科長,就叫隱達吧。」
  劉平卻堅持要叫關科長,也就由他去了。
  慢慢的,越來越多的人看出了陶凡對關隱達的器重。他們弄不明白,嚴厲得幾乎有些冷酷的陶凡,惟獨對關隱達很是隨和。有時候,陶凡正同關隱達有說有笑的,下面的頭頭兒匯報工作來了,陶凡的臉色立即就冷了。人們便斷定,關隱達前程無量。 圍著關隱達轉的人自然就多起來了。
  關隱達知道,他同陶凡親近起來,就因了書法的緣故。像掌握了某種獨門秘笈的武林高手,關隱達暗自有些得意,卻不想把個中玄奧告訴任何人。有回,吳明賢請教關隱達:「老弟,陶書記對我們總沒個好臉色,對你卻那麼好。我摸不著頭腦啊。」
  關隱達知道這是個危險話題,忙玩笑道:「吳秘書長說笑話了。陶書記只是把我當小孩,笑笑也行,罵幾句也行。對你們領導就不一樣了,那是談正經事,自然要一本正經了。」
  關隱達任由吳明賢怎麼說,他只是敷衍過去。他覺得吳明賢年紀也不小了,好歹也是地委領導,怎麼如此不老成?吳明賢這些話,都是應該咽落肚子裡去的,他卻全部說了出來,偏偏還找陶凡的秘書來說。關隱達心想自己幸好不是奸臣,不然吳明賢就死定了。
  吳明賢卻是使勁兒同他套近乎,後來還送給他一本書,日本人寫的,叫《操縱上司術》。關隱達只看了書名,不太自在。心想這吳明賢說不定心術不正。他回去翻了幾頁,就沒了興趣。書中講的無非是公司裡的人際藝術,翻譯者譁眾取寵,弄了個嚇人的書名。吳明賢只怕是衝著書名買下的,以為弄到本官場寶典。關隱達把這本書塞在枕頭下壓了幾天,就丟掉了。
  關隱達別說沒有操縱慾,哪怕他有那心思,陶凡又豈是誰操縱得了的?陶凡天生是操縱別人的。他的虎氣是天生的。當初他只是副書記,他往地委會議室一坐,氣度就不一樣。自從他第一次開會坐了那張沙發,再也沒人敢去坐。有回,管政法的副書記郭達早一步進會議室,沒有在意,在那張沙發上坐下了。陶凡進來,端著茶杯,站了幾秒鐘,郭達馬上讓了位。郭達開了玩笑,想替自己解除難堪:「我坐了陶書記的寶座了。」陶凡只作沒聽見,埋頭整理手頭的文件夾。
  官場人說話含蓄,說誰有個性,多半是說他脾氣壞。 西州上上下下都知道張兆林是個有個性的人。原先他只是個秘書長,很多部門和縣市領導都畏懼他三分。下面幹部有意見,說他架子比地委書記都要大。牢騷背地裡發,當面還得服服帖帖。誰也弄不明白,張兆林又不會吃人,大家為什麼怕他。地委其他領導對張兆林都很客氣,沒有把他僅僅當作大內總管的意思。
  張兆林在書記們面前也沒有太監相,儼然就是地委領導。秘書長做得如此威風,在西州歷史上從沒見過。有個機密,慢慢露了出來,原來張兆林同伍子全是相交多年的把兄弟。這個機密讓小道消息傳播開來,似乎並不讓張兆林的形象打折扣,他的份量反而更重了。張兆林看上去卻是很平和的,他只要不真的生氣,總是微笑著。有人背後就叫他笑面虎。俗話說,就怕笑面虎,吃人不吐骨。但世間萬物都是相生相剋的,張兆林偏偏在陶凡面前很是恭敬。陶凡對張兆林也沒什麼特別禮遇,照樣黑著臉。
  張兆林頭一次見著陶凡的批示,笑著說: 「陶書記的字真漂亮。」陶凡沒接腔,只道:「你去辦吧。」
  陶凡剛來西州,住了幾個月招待所裡。沒房子住,正好碰著上面禁止建設樓堂館所。張兆林很為難,請示陶凡。陶凡說:「我住招待所很好,天天有人換被子,吃飯也是現成的。」
  張兆林捉摸著陶凡的意思,又說:「再不建新房,幹部們真要住辦公室了。建嗎?地委不能帶這個頭。」
  陶凡說:「就沒有辦法想?」
  張兆林說:「我向伍書記匯報過這事。伍書記意思,讓我請示一下您。」
  陶凡說:「請示我幹什麼?我沒房子住,就嚷著要建樓?」
  張兆林忙說:「伍書記意思,是聽聽各位書記意見,想個辦法。機關多年沒建宿舍了,住房緊得不得了。但是地委機關一動土,各部門都要跟著上。大家都建,影響就不好,說不定就會成為全省的典型。」
  陶凡說:「不建樓房,建平房吧。」
  張兆林笑笑,說了句調侃話:「城裡人說鄉里人,沒有飯吃,就吃麵吧。」
  陶凡卻沒有笑,只道:「我不是同你開玩笑。招待所後面的山,空在那裡幹什麼?山上的柑桔樹又值得了幾個錢?在上面建些平房,地委領導去住。」

  張兆林答道:「只怕是個辦法。山上的柑桔品種也老化了,要改良。」
  「不要改良了。全部砍掉,另外栽吧。」陶凡說。
  張兆林問:「仍栽柑桔?」
  陶凡說:「不要指望院子裡的果樹能有多少收成。就栽桃樹吧。」
  「桃樹?」張兆林有些吃驚。
  陶凡說:「最好是觀賞桃,不要指望著它結桃子。」
  張兆林還在犯疑惑,陶凡又說話了:「地委領導沒房子住,在山上搭個平房,總算不過分吧。」
  只兩三個月工夫,二十來棟平房就建起來了。滿山的柑桔樹全部砍掉了,改栽了桃樹。山頭疏朗多了,添了些畫卷氣象。平房因山勢而錯落,散佈開來,雖格局相同,卻並不顯得單調。
  陶凡出任地委書記這年,西州沒出什麼大事。這年頭,總像要出事的樣子,卻終究還算太平。為著那些異兆,西州的百姓白操心了。 
 

 



    
王躍文《西州月》                

  
  二 
  地委大院裡級別高的老幹部太多了。西州當年是個土匪窩,剿匪戰役打得相當慘烈。後來,剿匪功臣們大多留下來了。又因為西州太窮了,難得出業績,幹部上去的就少。外地幹部又很少願意進來。很多南下幹部享受著地廳級、副省級待遇,卻只能終老西州。不論誰當地委書記,他們首先得穩住老幹部。這似乎成了西州傳統。西州地區老干局年年被評為省裡先進,外地看著羨慕,卻不知他們有多少無可奈何。老幹部們自己無職無權,可他們的老領導、老戰友如今都是上面的大人物。他們沒別的能耐,至少可以讓你難受。老人們年紀多在七十歲左右,正是發脾氣的時候。
  每天清晨,關隱達起來跑步,都會碰上位留著長辮子的老人舞劍。什麼年頭了,還有留長辮子的?關隱達難免有些好奇,偷偷兒注意過老人。老人的辮子灰白色的,梳得不怎麼規整,像是胡亂搓成的草繩。他舞起劍來卻是氣定神閒,宛若仙人。晨練的老人很多,他們見面會點頭致意,或是邊運動邊聊天。只有這位長辮老人,總是半閉著眼,不答理任何人。也沒人去打擾他。長辮老人四周方圓三十來米,無人近前。
  關隱達後來才知道,長辮老人竟是西州第一任地委書記陳永棟。這是位傳奇而古怪的老人。西州剿匪時,他是個連長。民間流傳很多陳永棟的故事,生擒匪首活閻王啦,智取匪巢金雞界啦。很多別人的事跡,或是電影裡面的故事,也被老百姓敷衍到了他身上。剿匪那會兒,陳永棟的名字在西州嚇死人。小孩哭鬧著,只要喊聲陳永棟來了,馬上就鑽進媽媽懷裡,大氣都不敢出了。西州情況太複雜了,只有陳永棟才鎮得住。他就被留了下來。雖然只是個連長,卻當上了地委書記。
  當時他老婆孩子仍住在山東老家,一個貧窮的鄉村。他一個人住單身宿舍,敲著缽子吃食堂。如此過了好多年,也沒回家探過親。後來,省委領導反覆做工作,他才同意把老婆孩子遷來西州。卻堅決不讓家人在城裡落戶,硬是叫他們在西州郊區當了農民。家裡人都生氣,不太理他。
  幾年前老太太死了,兒孫們就再也沒來看望過他。家裡人既進不了城,又不甘心正經當農民,幾十年悶著股惡氣過日子,所以弄得很窮。兒孫們就越發怨他,沒把他當親人。他卻是越老越古怪,全家老小都把他當神經病。
  人們想不起陳永棟什麼時候開始留辮子的。隱約記得有年,很長時間不見他了,幾乎把他忘記了。他突然在機關裡露了面,就留著長辮子了。
  老人仍然住著六十年代建的地委領導房子,三室一廳,七十多平米。這棟樓現在住的都是科級幹部。地委領導早搬進了四室兩廳的新房子,老人就是不肯搬。他住的是一樓,窗簾長年垂著,門也總是閉著。就是夜裡,也不見裡面有燈光。沒聽誰說進過那屋子,似乎那裡是個神秘的千年古洞。
  老人總是獨自在院子裡走過,或扛著亮晃晃的劍,或提著菜籃子。從沒見他買過雞鴨魚肉,菜籃子裡永遠只見蔬菜。每月十二號上午,他會準時趕到機關財務室領工資。財務室的人再怎麼忙,見他去了,便會放下手頭的事,趕緊把他的工資發了。老人接過錢,細細數過一遍,然後抽出幾張最新的票子,揣在手裡,再把其餘的錢拿手絹小心包好,塞進貼身口袋裡。不管財務室有多熱鬧,老人都旁若無人地數錢包錢,才半閉著眼睛出門去。老人家動作慢,幾個姑娘望著他,覺得這個過程極其漫長。他一出門,姑娘們都鬆了口氣,吐吐舌頭,封著嘴巴笑。
  老人手裡揣著幾塊錢,逕直去地委辦,找支部書記交了黨費。支部書記總會說: 「陳老,您每個月都是第一個交黨費!您的黨性真強!」只有這時候,陳永棟的臉上才會露出淡淡的笑容。卻不說什麼,又半閉著眼睛,轉身走了。
  地委領導知道陳永棟進辦公樓了,都會裝著沒看見,守在辦公室,絕不出門。他們甚至不會高聲說話,只埋頭看文件。他們會不經意瞟瞟窗外,望著陳永棟走出辦公樓,拖著長辮子,背影慢慢消失。他們便如釋重負,說話做事回復常態。誰也不願正面碰著陳永棟,說不清這是為什麼,當然誰也不會公開提及這話題。
  陶凡早就聽說過陳永棟的古怪。說來也巧,都幾年了,陶凡從來沒有碰見過這位老人。陳永棟就像一個傳說,神秘得不可思議。有回老幹部局的局長劉家厚匯報工作,陶凡專門問起了陳永棟。劉家厚說:「陳永棟同志輕易不說話,說起話來天搖地動。」陶凡不明白,問:「何以天搖地動?」劉家厚說:「陳老在老幹部中間很有威信,大家都信他的。好幾位地委書記,就因為惹得陳永棟惱火了,在西州就呆不下去了。」陶凡猜得著是怎麼回事,卻只得說些場面上的話:「老幹部是黨的財富,我們要重視和關心他們。他們有意見,肯定是我們自己工作有問題。關鍵是要多聯繫,多溝通,爭取老同志的支持和諒解。」
  陶凡倒是沒有把陳永棟想像得多麼可怕。自己同他沒有夙怨,他平白無故不會發難的。怕就怕有人找茬兒,去調唆他。老幹部們肚子裡通常都埋著股無名火,誰去一撥弄,就會燃起來。陶凡當上地委書記後,免不了也要過老幹部關。他要了份老幹部名單,逐個兒琢磨。看看他們的資歷,真叫人肅然起敬。很多老同志都是槍林彈雨中過來的。陶凡忽然有些感慨,心想這些老人都是槍口下撿回的性命,要讓他們好好活著。他們想發脾氣,就讓他們發發脾氣吧。

  陶凡不想按照慣例,只是在老幹部工作會議上講講話,表示自己如何關心老同志。他排了個時間表,想挨個兒同老同志溝通。他想第一個就拜訪陳永棟老人。大家都說陳永棟是個倔老頭,想找他聊天,十有八九會碰釘子。可是再硬的釘子,陶凡也得捧著腦袋去碰碰。
  但陶凡還沒來得及去拜訪,就碰著陳老了。地委辦公樓建在山坡上,樓外有個小坪,小車可以直接開到坪裡。有條寬大的石級路,依山而上,正對著辦公樓大門。那天下午,陶凡帶著關隱達,往辦公樓去。剛爬上幾級階梯,就見陳永棟出了辦公樓,低頭往下走。陶凡忙站住了,招呼道:「陳老書記,您好!」
  陳永棟本來就站在上方,氣勢更有些居高臨下了。他半睜了眼睛,瞟著陶凡:「你是誰?」
  陶凡笑笑,上去握手:「我是陶凡。」
  陳永棟半天才伸出手來,輕輕搭了下,就滑過去了,淡淡地說:「哦,新書記?」
  陶凡說:「我剛接這個攤子,需要您老多支持。」
  「你說假話,我能支持什麼?怕我們老骨頭壞事吧!」陳永棟說。
  陶凡笑笑,避過鋒芒,說:「陳老書記,我哪天專門到您那裡坐坐,行嗎?」
  陳永棟說:「我是不歡迎別人進屋坐的。聽說你也有這個毛病?」
  「我只在辦公室談工作。」陶凡說。
  「你和我還是不一樣。」陳永棟說罷,低頭走了。
  陶凡不明白陳永棟這話是什麼意思。關隱達怕陶凡尷尬,就說:「陳老真的好怪啊。」
  陶凡嚴肅道:「小關你別亂說。」
  陶凡進了辦公室,回頭叫道:「小關你進來坐坐吧。」
  陶凡從來沒有叫關隱達進辦公室坐過的,不知今天有什麼大事?關隱達望著陶凡,胸口忍不住怦怦跳。陶凡半天不說話,眼睛望著窗外。窗外正是剛才他碰著陳老的石階梯。那石階梯讓休息平台分作兩段,各段九級,共十八級。陶凡無意間數過的。剛才陳老剛好站在休息平台下面第一級,陶凡只好站在下面不動了。他若往上再走一步,陳老只怕就擦過他的肩膀下去了。他站在下面,既顯得謙恭,又堵住了陳老。可是陳老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真讓人不好受。
  「小關,你猜猜,陳老為什麼留著辮子?」陶凡突然問道。
  這時吳明賢敲門進來了,笑瞇瞇的。陶凡說:「老吳你等等吧。」吳明賢仍是笑瞇瞇的,退出去了。
  關隱達見此情狀,明白這個問題很重要,認真想了想,說:「我只能瞎猜。我想,陳老要麼就是對新的形勢不適應,留辮子是他的抗議方式。就像西方有些年輕人,要反抗主流社會,就故意穿奇裝異服。要麼就是陳老學年輕人,想換個活法,所謂老夫聊發少年狂。要麼這個不好說……要麼就是有人說的,他有神經病。」
  「你以為哪種情況可能性最大?」陶凡又問。
  關隱達說:「我想十有八九是第一種情況。老同志大多有牢騷。他過去是地委書記,而且是西州地委第一任書記。同樣資歷的,誰不成了省部以上幹部?他離休多年才補了個副省級待遇,又只是個虛名。加上他可能看不慣現在社會上的一些事情,就越來越古怪了。說不定,他腦子多少也有些問題,不然留那麼長辮子幹什麼?」
  陶凡聽罷,沒任何態度,只道:「你去吧。叫吳明賢來。」
  關隱達去了吳明賢那裡,說:「吳秘書長,陶書記請你。」
  吳明賢還是剛才那副笑瞇瞇的模樣,嘴裡莫名其妙地吐出兩個字:「小關!」吳明賢把小關二字叫得意味深長,甚至同男女之間暗送秋波差不多。關隱達笑笑,回了自己辦公室。他越來越看不起吳明賢。這人當初老是找他的茬,現在見陶凡很滿意他,就對他格外熱乎。心想你吳明賢堂堂地委委員,犯不著在我面前賠小心啊!
  每天下班,關隱達送陶凡到家,都得問問晚上有沒有事。陶凡若是晚上工作,關隱達就不能休息。今天陶凡說晚上沒事,關隱達暗自舒了口氣,他實在想放鬆放鬆了。
  送回陶凡,劉平說:「關科長,我送送你。」
  關隱達忙說:「不要送,我走走,幾步路。」
  關隱達就在中途下車了。他不能讓人家說閒話,一個秘書,就得小車接送。上班隨小車一起走,只是為了接陶凡,下班就不能讓小車送到樓下了。可是劉平每次忍不住都要說送送他,顯得恭敬。
  陶凡晚上不是沒事,他要獨自會會陳老,只是不想讓關隱達跟著。不帶秘書去,一則不在老書記面前擺架子,二則遇上難堪也沒人在場。
  吃過晚飯,陶凡交待夫人林靜一,說散散步,就出門了。他沿著蜿蜒小徑,緩緩下山。兩年多過去,山上的桃樹都長好了。正是晚春,滿山落紅。暮色蒼茫中,落花多了幾分淒艷。說不清什麼原因,陶凡就喜歡桃樹。每天上下班,他要在桃林中過往好幾次。樹影婆娑,屋舍隱約。他禁不住會深深地呼吸,感覺著有股清氣渾身流動。
  下了山,陶凡徑直去了陳老住的那棟樓。想了想,估計南邊一樓那套就是陳老的家。卻不見屋裡有燈。陶凡試著敲了門,沒人答應。又敲了幾次,門終於開了。
  果然是陳老,問:「你找誰?」

  「陳老書記,我是陶凡呀,來看看您老。」陶凡說。
  陳老不說話,轉身往裡面走。陶凡見他沒有把門帶上,就跟了進去。燈光很昏暗,窗簾遮著,難怪外面看不見光亮。屋裡有股霉味,很刺鼻。客廳裡幾乎沒有傢俱,就只一張桌子,兩張長條木椅。桌子是老式辦公桌,上面隱約可見「西州地委辦置」的字樣,只怕很有些年月了;木椅也是過去會議室常用的那種,上面卻刷有「西州專員公署置」,竟是五十年代的物件了。沒有任何家用電器,惟一值錢的就是桌上的小收音機,也已是漆色斑駁。
  「陳老,您身體還很健旺啊。」陶凡自己坐下了,注意不讓自己挑二郎腿。
  「一個人來的?」陳老答非所問。
  陶凡說:「我一個人來看看您老,想聽聽您的意見。有別人在場,反而不方便。」
  「又不講反動話,有什麼不方便的?」陳老說。
  「那也是啊。我這是非工作時間,自己出來走走……」
  沒等陶凡說完,陳老接過話頭:「到你們手上,公私就分明了啊。難怪你一定要到辦公室才談工作。八小時之外,是你自己的時間。」
  陶凡說: 「陳老啊,我跟您說啊,現在風氣不如以前了,到你家裡來的,都是有事相求的,總要送這送那。好像空著手就進不了門。所以啊,我就立了個死規矩,絕不在家裡接待客人。」
  陳老眼睛睜開一下,馬上又半閉著了,問:「真是這麼回事?」
  陶凡笑道:「我為此事得罪過不少人的。有人說進我的門,比進皇宮還難。由他們說去吧。」
  陳老說:「這麼說,我倆的毛病一樣了。我還以為不一樣哩。我那會兒,上門送禮倒沒什麼。可是到了家裡,他們就會套近乎,老領導呀,老戰友呀。我聽著這些話就煩。我就死也不讓他們進我的屋。快三十年了,沒幾個外人進過我的家門。有人說我家是閻王殿,我也由他們去說。」
  陶凡無意間挑上了二郎腿,又放了下來。聽陳老說了這幾句話,他想原來老人家並非不近人情。「陳老,您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嗎?有事就要找我啊。您不要找其他人,直接找我就是了。」陶凡說。
  「我沒困難,群眾有困難,許多群眾還很苦,你是書記,要多替群眾辦實事啊。」陳老的眼睛總是半睜半閉著。
  陶凡說:「陳老告誡得是啊。現在有些同志,群眾觀念淡薄了,有違黨的宗旨。」
  陳老低著頭,像是自言自語:「我們都是共產黨人,我們是為人民服務的。我們來自五湖四海,為了同一個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這個這個……方針政策決定之後,幹部是決定因素。我們要聽取群眾意見,哪怕是反對過我們的意見。李鼎銘先生,一個民主人士,他的意見提得好,我們就接受了,這個精兵簡政……」
  陶凡不打斷老人的話,不停地點頭。陳老說的都是毛主席語錄,卻像有些人唱歌,從這首歌跑到那首歌裡。見陳老停頓了一下,陶凡就說:「我會按照您的意思去辦的。陳老,我想看看你的房子,可以嗎?」
  「沒什麼可看的。」陳老說著就站了起來,領著陶凡往裡走,又說,「我只用客廳,一間房,還有廚房和廁所。那兩間用不著,鎖了好多年了。」
  進房一看,裡面就只有一張床,連凳子都沒有一張。那床也是公家的,上面刷了「西州地區革命委員會置」。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就像營房裡的軍人床。
  陶凡胸口不由得發麻:「陳老,您生活太清苦了。」
  陳老像是沒聽見,什麼也不說,就出來了。陶凡跟了出來,說:「陳老,您身體沒什麼事嗎?我讓老干局定期組織老同志檢查身體,您老參加了嗎?」
  陳老說:「我身體沒問題。」
  「您安排個時間,我陪您去醫院看看。」
  陳老望望陶凡,又是那句話:「我身體沒問題。」
  陳老雖不像人們說的那樣不可接近,卻總是冷冷的。兩人說了很多話,其實只是你說你的,我說我的。陶凡總是順著陳老說,或是聽他多說些。想同陳老完全溝通,肯定不可能。如果把陳老想像成很有見識的老領導,會語重心長地提出些好意見,或是把他想像成隱世高人,一語道出治世良策,那就是電影俗套和通俗小說了。陳老真誠、善良、質樸,可他說的卻是另一個世界的話。這就是所謂代溝吧。代溝不是隔閡,而是進步。當然進步是有代價的。很多陳老看不慣的事情出現了,那就是代價。陶凡只能對陳老表示深深的敬意,僅此而已。
  從陳老家出來,陶凡在桃嶺上徘徊。人們約定俗成,早把這片山叫做桃嶺了。陶凡被某種沉重的情緒糾纏著,胸口堵得慌。他想歷史真會作弄人,同陳老開了個天大的玩笑。誰又能保證自己如今做的工作,幾十年之後會不會又是個玩笑呢?他絲毫不懷疑陳老某種情懷的真實,但老人只能屬於另一個時代了。
  夜風起了,桃花繽紛而下。又一個春季在老去。陶凡感覺手中的事千頭萬緒,時光又如此匆匆。著急是沒用的,事情再多,也得一件件去做。
  此後個把月,陶凡白天再怎麼辛苦,晚上也得抽時間去走訪老幹部。他再也不是一個人去了,總是帶著關隱達。說是專門把關隱達帶來,今後老領導有事,可以找他陶凡,也可以讓關隱達帶個話。其他老同志就不像陳老了,他們哪怕再怎麼拿架子,心裡多少還是感激的。陶凡還沒走上幾戶,消息早傳出去了。後來陶凡再上別家去,他們就早做了準備,遞上報告來。或是替子女調工作,或是要求換個大些的房子,或是狀告某個在位的幹部。陶凡差不多都是當場表態,所有要求都答應解決。只有告狀的,他就謹慎些。他話說得嚴厲,批示卻決不武斷,只是要求有關部門認真調查落實。

  老人家高興起來,就跟小孩子差不多了。他們逢人就說陶書記是個好書記,西州有希望了。有幾位老幹部甚至聯名寫了感謝信,貼在了地委辦樓前。望著那張大紅紙,陶凡心裡說不出的難堪。他不想如此張揚,會出麻煩的。
  果然過不了幾天,就有人說,陶凡籠絡人心的手腕真厲害,只怕非良善之輩。原來老幹部中間也是有派系的。多年政治鬥爭,整來整去,弄得他們之間積怨太深了。他們的擁護或反對,看上去很有原則,其實沒有什麼原則。仍是那句經典教導在作怪: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反對。 
 

 



    
王躍文《西州月》                

  
  三 
  陶凡提議,改造地委招待所,建成三星級賓館。自然不能像老百姓修房子,說修就修吧。政府修賓館,總得講出個重大意義。陶凡在地委領導會上說,西州要加快發展,必須吸引各方投資,巧借外力。外商來考察,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找不著,這哪行?所以改造地委招待,所勢在必行。
  消息一傳出,說什麼話的都有。意見最大的仍是老幹部。他們認為招待所都嫌豪華了,還要弄成賓館?招待所不就是開會用用嗎?非得睡在高級賓館裡才能想出方針政策?毛主席的《論持久戰》是在窯洞裡寫的哩!
  正是此時,有的老幹部吵著要修老幹活動中心。劉家厚拿了報告來找陶凡:「全省就只有我們地區沒有老幹活動中心了。我們儘管年年被評為先進單位,但省裡年年都督促我們建老幹活動中心。」
  地委研究過多次,都說老幹活動中心暫時不修。財政太緊張了。怎麼突然又提出來了呢?肯定是老幹部們衝著修賓館來的。陶凡想這劉家厚也真不識時務,怎麼就看不出老幹部的想法。他也不批評劉家厚,只說:「你把報告放在這裡吧。」
  本來沒劉家厚的事了,他卻還想找些話說:「陶書記,陳永棟同志這回參加了我們組織的體檢。這可是頭一次啊。」
  「老人家身體怎麼樣?」陶凡問。
  劉家厚說:「具體情況我還不瞭解。」
  陶凡聽著就來火了,黑了臉說:「家厚同志,你真不像話!你是老干局長,管什麼的?一管他們精神愉快,二管他們身體健康!其他的都是大話套話!」
  劉家厚沒想到陶凡會為這事發火,臉紅得像猴子屁股。他後悔自己多嘴,剛才走了就沒事了。陶凡放緩了語氣,說:「陳老你們並不瞭解,都把他當神經病。老人家眼睛亮得很哩!我們要多同他聯繫,多請示匯報。你馬上去把陳老的體檢情況弄清楚,告訴我。」
  劉家厚嘿嘿一笑,出去了。陶凡想這老幹活動中心的事,真是個麻煩。有條件的話,可以考慮,無非就是建棟房子。但是西州太窮了,捉襟見肘啊。再說陶凡對建老幹活動中心是有看法的,覺得這種工作思路有些怪異。他在北京街頭看到那些中國婦女什麼中心,中國青少年什麼中心,中國工人什麼中心,心裡就犯疑:在北京修棟房子,掛上「中國」的牌子,全中國的婦女、青少年和工人階級就享福了?荒唐!西州的老幹部該有多少?在地委機關裡修個活動中心,就意味著關心全地區老幹部了?
  不一會兒,劉家厚回來了,說:「陳老身體沒大問題,只是有點低血糖。」
  陶凡正批閱文件,頭也沒抬,只道:「知道了。」
  陶凡沒必要說再多的話。他知道劉家厚肯定會去外面宣揚,陶凡如何關心陳老身體。此話一傳,意義就不單是陶凡關心陳老一個人,而是關心全體老幹部了。劉家厚自然樂意做這種渲染,說明陶凡對老幹工作多麼重視。劉家厚哪怕自作多情,也願意相信陶凡對自己是賞識的。
  陶凡正忙著手頭的事,見劉家厚還沒走,就說:「老幹活動中心的事,還是暫緩。你要做做老同志工作。可考慮改善老同志娛樂、休閒和鍛煉的條件。一個門球場少了,再修一個。還可以騰兩間辦公室作棋牌室,讓老同志玩玩撲克,下下象棋。你們還可以多組織些活動,比方搞書畫比賽。我想老同志會理解我們工作難處的。」
  「我們按照陶書記指示辦。老同志一向是支持地委工作的。」劉家厚只能這麼說,好讓陶凡有面子,也讓自己有面子。可他心裡實在沒底。他這老干局,實際上成了老幹部信訪局。老幹部找上老干局,多半只為一件事,就是提意見。
  不久,省裡竟轉回一封老幹部的上訪信。那信的意思是說,老幹部們覺悟高,體諒財政難處,主動放棄修老幹活動中心的要求,為的是節約資金幫助改造中小學危房;但西州地委領導講排場、比闊氣,要修豪華賓館。可見西州地委班子是個鋪張浪費的班子,貪大求洋的班子,辦事不切實際的班子。因此強烈要求省委嚴肅處理西州地委的錯誤做法。
  省委管老幹工作的周副書記批示道:轉西州地委。
  陶凡見周副書記的批示很原則,事實上沒任何意見,心裡就踏實了。再琢磨這封上訪信,無非是個別老同志想不通,就由他去吧。陶凡便只在信訪件上簽了個「閱」字。
  關隱達將這信送還秘書科存檔,吳明賢卻跑來問道:「陶書記,省裡轉回的那封老幹部的上訪信,要不要轉老干局一閱?」
  「我簽了那麼大個閱字,你沒看見?」陶凡說。
  吳明賢還沒明白陶凡的意思,又問:「我的意思,這封信怎麼處理?」
  陶凡笑了起來,望著吳明賢:「老吳啊,我閱了不算數?」
  吳明賢臉頓時紅了,忙說:「不是這意思。」
  陶凡又笑道:「不是這意思,你說是什麼意思?反正是你沒領會我的意思。改造招待所,個別老同志有看法,這很正常。我們要求所有人包括所有老同志都理解和支持地委的工作,這是不現實的。我們不是不重視老同志的意見,但少數服從多數,這也是黨的原則啊。這事就不要再提了,免得沒事也弄得沸沸揚揚。」
  吳明賢說:「我是見這封信裡有些措辭太激烈了,有必要在老同志中間澄清一下……」

  陶凡搖頭道:「老吳啊,你真是個書獃子。你以為有些意見真的就可以統一的嗎?你以為有些看法和謠言真的就可以澄清的嗎?你以為什麼情況下都可以萬眾一心的嗎?我知道你也許是一片好心,見這封信有些過激言論,就想做些化解工作。我說不必要,老吳。地委連這點兒雅量都沒有,怎麼做工作?」
  吳明賢像是恍然大悟,點頭不止:「對對對,陶書記你看,我一時糊塗了。」
  陶凡心想,你哪是一時糊塗?從沒見你精明過。吳明賢當秘書長,是陶凡提議的。外人以為陶凡很賞識吳明賢,其實不然。他內心對吳明賢的評價是六個字:有文才,少幹才。好在配了幾位能幹的副秘書長,也就誤不了事。陶凡故意這麼維持參謀班子的力量格局。張兆林任秘書長時,太強硬了。總讓參謀班子強硬下去,不太合適。參謀班子的所謂張兆林時代,必然結束。陶凡對吳明賢總是正式場合抬舉,私下場合批評。吳明賢便看上去很是體面,實際上硬不起來。副秘書長們心裡不服吳明賢,但礙著陶凡面子,又不得不在場面上敷衍。吳明賢也並不因為私下裡挨了幾句罵,就對陶凡離心離德。畢竟是陶凡提拔了他。吳明賢教子教孫都會說,陶凡是他的大恩人。
  陶凡推出吳明賢當秘書長,還有更深遠的考慮。頭上有個一官半職的,都會擔心一朝天子一朝臣。陶凡上任後,只從縣委書記裡面提了個副專員,整個縣市和部門班子沒動一個人。人們見前任地委書記的人馬原封不動,就都說陶書記正派。其實陶凡用不著急於動人。他坐上地委書記位置,只需找下面頭頭腦腦談次話,前任的人馬不就是他陶凡的人馬了?況且他原本就是管幹部的副書記,同下面幹部處得本來就算不錯。他現在當了一把手,幹部們也沒有換了主子的感覺。當初考慮秘書長人選,本來可以從縣委書記中物色的。但怕一時擺不平,乾脆就暫時提拔了吳明賢。畢竟吳明賢的資格也算老,提了也過得去。縣委書記裡面有兩位資格老的,卻不是陶凡最中意的。陶凡暗自看重的,資歷還稍微欠了些。陶凡心裡有數,一兩年間,地區人大和政協有幾位頭頭相繼到了退休年齡,就讓那兩位資歷老的縣委書記替補上去。如此,陶凡自己中意的年輕人就可以提到實際崗位上來。目前讓吳明賢充任秘書長,是個權宜之計。
  縣市和部門的頭頭們都在算著賬,這次輪到誰上去了,下次又輪到誰了。到底怎麼個輪法,大家心裡都有數。反正不會光按資歷或政績用人,其中學問玄妙得很,不可言傳。陶凡暗暗盤算著,成竹在胸。
  有天,陳老突然跑到陶凡辦公室來了。陶凡正在聽吳明賢匯報幾件事兒,忙叫吳明賢過會兒再來。吳明賢便親自替陳老倒了茶,退出去了。陳老依然是長髮,卻沒梳成辮子,隨意披著,像個老嬉皮士。
  陶凡問:「陳老有什麼吩咐嗎?」
  陳老沒什麼表情,說:「下面班子,老放著不動也不行。」
  陳老也開始干預地委工作了,陶凡完全沒有料想。他不好多說什麼,只道:「地委會統籌安排的,請陳老放心。陳老有什麼具體意見嗎?」
  陳老望了眼陶凡,有些生氣的樣子,說:「你以為我想提議用哪個幹部嗎?我沒那私心!」
  「哪裡,我不是這個意思,是想聽聽陳老意見。」陶凡笑道。
  陳老半低著頭說:「你上來後,幹部隊伍穩定,大家都說你是個好人。這說明你正派,很好。但是不能做老好人。幹部隊伍穩定固然好,但穩定時間過長了,就不行了。毛主席說得好,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八大軍區司令員都要換換防哩。」
  陶凡說:「陳老,您這個意見,地委會考慮的。我們正在運籌,有個過程。您老放心,我會盡力帶好西州這個班子。」
  陳老說:「不行的,就要堅決下掉。」
  「行,我們會的。」陶凡問道,「陳老,您血糖有些低,要注意營養,注意休息。」
  陳老慢慢抬起頭,問:「你怎麼知道的?」
  陶凡玩笑道:「我是地委書記,什麼都得管啊。」
  「我身體沒事的。」陳老起身走了,臉上的笑容似有若無。 
 

 



    
王躍文《西州月》                

  
  四 
  星期日,關隱達想好好兒睡睡覺。他問過陶書記了,今天沒什麼事兒。陶書記星期日很少空閒的,不是在農村或工廠,也是坐在辦公室看文件。昨天陶書記那意思,這個星期天連文件也不看了。
  關隱達總是睡眠不足,可成天還得生龍活虎的樣子。他奇怪自己的精力竟然不如陶書記。陶書記五十多歲了,總是紅光滿面,精神抖擻。他每天工作十五六個小時,關隱達只跟在後面打轉轉都覺得累。關隱達本是每天晨跑的,今天沒有早起,一直迷迷糊糊睡著。早飯也懶得吃了。
  忽聽得有人敲門。問聲是誰,不見人回答。他不開門,門又響了。他睡眼迷糊,開門看看,大吃一驚。原來是陶陶,笑吟吟地站在門口。關隱達只穿了褲衩,很不好意思,忙說對不起。陶陶遞了個塑料袋進來,說:「我爸爸找你哩。」
  關隱達不知陶陶遞了個什麼東西,接了過來,說:「我洗個臉,就來。你先去吧。」
  關隱達抬手一看,見陶陶遞給他的塑料袋裡裝著幾個包子。他匆匆洗漱了,跑下樓去。卻見陶陶站在樓下等他。關隱達說:「陶書記說今天沒事的,我才睡了懶覺。」
  陶陶說: 「又沒誰怪你。你吃呀。我猜你肯定沒吃早飯,順便帶些來。」
  關隱達問:「你爸爸說有什麼事嗎?」
  陶陶笑道:「我跑腿來叫你就不錯了,還要管你們有什麼事?爸爸本來要打電話給值班室,讓他們來叫你。我反正想下來走走,就來了。」
  關隱達不習慣在路上吃東西,可也沒法子,只好抓著包子嚼起來。想快些吃完,就有些狼吞虎嚥了。陶陶就笑,說:「你慢些,別噎著了。」
  關隱達笑笑,說:「我斯文不起來啊。」
  碰著些熟人,都同關隱達打招呼,眼睛卻瞟著陶陶。他們不太認識陶陶,看他們的眼神,肯定以為他帶了個女朋友。陶陶還在上大學,不怎麼在家。也有認得陶陶的,目光就有些異樣。他們的目光就在關隱達和陶陶的臉上飛來飛去。關隱達覺得不是滋味,只想快些到陶書記家裡。
  「陶陶,我昨天到你家,還沒見你回來哩。」關隱達問。
  陶陶說:「才放假。火車是昨天半夜才到。」
  關隱達笑道:「我現在很懷念大學生活。一個暑假,差不多兩個月,多過癮!」
  「人說不准的。我們現在只盼著早些出來工作。」陶陶說。
  關隱達問:「你不打算再深造了?比方出國留學?」
  陶陶說:「我現在還沒這個想法。」
  迎面碰見吳明賢過來了,笑瞇瞇的。陶陶認識他,叫道:「吳叔叔好。」
  「我老遠就認出是陶陶了。才回來吧?」吳明賢說著,就望望關隱達,眼睛亮晶晶的。
  關隱達說:「吳秘書長,陶書記找我。」
  吳明賢點頭說:「我知道了。你跟陶書記說,我在辦公室等他。」
  吳明賢走遠了,陶陶說:「小關,我爸爸很喜歡你。你哪些地方好?我爸爸可是很少在家裡說起幹部的。」
  關隱達笑笑:「你也叫我小關,你多大了?」
  陶陶也笑了,說:「我總不能叫你關科長吧?」
  關隱達臉紅了,說:「科長好大的官?拜託你了。」
  陶陶調皮道:「你叫我陶陶,我就叫你關關。」
  關隱達笑道:「還關關睢鳩哩!不好聽。」
  陶陶在關隱達肩上使勁拍了一板,說:「誰同你關關睢鳩!」
  「得罪大小姐了,小生不敢造次。」關隱達玩笑道。
  「不能叫關關,叫隱隱也不好聽,就叫達達……」陶陶突然噤了口,臉羞得通紅。關隱達也紅了臉,望著別處,只當什麼也沒聽見。他不知陶陶是否看過《金瓶梅》,那裡面女人叫自己心愛的男人便是達達。
  兩人沉默著,上了桃嶺,到了陶家小院。陶凡正在廊簷下的大方桌上揮毫潑墨。聽得關隱達來了,陶凡並不抬頭。關隱達湊上去看看,見陶凡正在題寫桃園賓館招牌。他覺得奇怪,陶凡是從來不題字的。已寫了好幾張,陶凡低頭斟酌著。
  「小關,你說哪張好些?」陶凡問。
  關隱達歪頭看了會兒,說:「我更喜歡這張。」
  陶凡點頭說:「那就選這張了。」
  陶陶望望爸爸,偷偷兒笑了。她眼睛想瞟著關隱達,目光卻只落在他的腳下。
  林姨出來了,笑道:「小關來了?老陶也怪,我的話他都不信,就信小關的話。」
  關隱達不好意思似的,說:「這是陶書記信任我啊。」
  陶陶終於抬頭望了關隱達,說:「關隱達,怎麼話一到你嘴裡,就成官腔了?」
  陶凡聽著就笑了。林姨卻罵陶陶:「你對關哥真沒禮貌。」
  陶陶吐吐舌頭,似乎覺得關哥兩字好玩,怪腔怪調地說:「關哥。」
  說笑間,陶凡稀里嘩啦吃完了早餐。他囑咐關隱達拿好那張字。陶陶早把她爸爸的包拿出來了。關隱達伸手去接包,陶陶低頭遞了過來。關隱達只覺臉上發燒,渾身的筋骨有些僵硬。
  關隱達回頭向林姨道再見,卻見陶陶躲在她媽媽身後,紅了臉望著他。關隱達胸口便跳得厲害。每個寒暑假,關隱達都會見著陶陶,兩人只是打個招呼,說幾句客氣話。沒想到他這次竟有些心慌意亂的。上次寒假,陶陶跑到關隱達宿舍裡玩,問他:「聽說你是個詩人?」關隱達笑笑:「什麼詩人?這年頭說人家是詩人,等於罵人啊。」陶陶說:「不會吧!我可喜歡詩了。」陶陶便把關陶達發有作品的雜誌通通借走了。後來陶陶開學走了,卻沒有來還雜誌。關隱達說不清為什麼,只盼著陶陶早些放暑假。

  這個季節的桃葉最茂盛,晨風吹拂著,吧嗒吧嗒地響,脆生生的好聽。陶凡背著手,緩緩走在小路上。他星期天只要不出機關大院,從不勞動司機劉平。人們慢慢地發現,陶凡對一般工作人員倒很寬厚,對領導幹部就嚴厲了。
  陶凡突然問道:「小關,陶陶同你很談得來?」
  關隱達不知陶凡此話何意,有些緊張,頓了會兒,答非所問:「陶陶很活潑。」
  「其實是頑皮。」陶凡笑道,「她大學都快畢業了,還像個孩子。她也沒想過將來幹什麼。我意思是讓她繼續學業,最好能出國留學。她卻沒個真話告訴我。如今孩子啊,不知聽誰的話。」
  陶凡說起女兒,語氣似乎無可奈何,神情卻是慈祥的。關隱達瞟了眼陶凡,晨光正照在這位父親臉上,那臉色是少有的柔和。
  「你們年輕人容易溝通些。你找陶陶說說,問問她有什麼想法。你可以把我的意思轉告給她。」陶凡說。
  關隱達應道:「行啊,我找她說說。」
  吳明賢見陶凡去了,忙說:「陶書記早。我去叫張書記。」
  陶凡說:「是請張書記,不是叫張書記。」
  吳明賢笑笑,忙改口說:「是請,對對,是請。」
  陶凡自己平時也沒那麼多講究,要麼說請,要麼說叫。可聽吳明賢說去叫哪位地委領導,心裡就彆扭。陶凡在辦公室坐下沒多久,張兆林就進來了。後面跟著孟維周。關隱達同孟維周便爭著替領導們倒茶。兩人倒了茶,剛要走開,陶凡說:「你們倆不要走,又不是研究軍機大事。」
  吳明賢就問:「那我就開始匯報了?」
  原來是研究幾棟幹部宿舍改造。機關多年沒修幹部宿舍了,住房相當緊張。財政口袋裡沒錢,上面對領導機關建房卡得又緊。地委辦研究了個變通方案,改造幾棟宿舍,加大面積。吳明賢匯報完了方案,說:「我們徵求了這幾棟宿舍住戶的意見,大多數都很歡迎,但也少數同志不同意。主要是老同志。陳永棟同志就反對改造宿舍,他說自己現在房子都嫌大了,還加什麼?他還給我上了一課,說他們剛進地委機關,地委書記都住單身宿舍。」
  陶凡說:「關鍵是把改造方案弄好,老同志的工作慢慢做去。上面說不建樓堂館所,這個政策我們要堅決貫徹執行。但是也要從實際出發,不是說幹部房子也不要住了。辦公樓我們可以暫時不考慮改造或是新建,但幹部住房要重視。怕自己丟官帽子,就連幹部生活都不考慮了,這種事情我陶凡是不會做的。你們放手搞,上面要追究,我做檢討吧。」
  張兆林說:「陶書記這個指導思想是對的。不從根本上解決幹部生活問題,單講調動幹部積極性,不行啊。老幹部的工作,只要過細,會通的。他們都是政治水平很高的老領導,通情達理。」
  吳明賢笑道:「只有陳永棟同志的工作難做些。我有個想法,乾脆告訴他,就說他住的那棟房子已是危房,必須改造加固,這是人命關天的事。」
  陶凡沉了臉說:「怎麼做工作,是你的方法。我總不至於同意你去欺騙老領導吧。」
  研究完了宿舍改造,關隱達把陶凡題寫的桃園賓館拿了出來。大家自然都說好字好字。張兆林說:「陶書記,您怎麼不落名呢?」
  陶凡笑道:「陶某名值幾何?就不簽了吧。」
  吳明賢笑道:「還是落名好些。伍書記的字都是落名的。」
  吳明賢那意思,分明是在貶伍子全。陶凡聽著便有些不快,心想伍子全才從地委書記位置上下去幾個月啊!孟維周也說:「還是落名好些,陶書記的字,可以傳世的。」陶凡知道自己下去了,字肯定也要被拿掉的。他心裡有些感慨,卻只是微笑著搖頭。只有關隱達不說話,低頭欣賞這四個字的韻味。招牌字難寫,不是所有書法家都擅於此道。陶凡不是正經的書法家,可他這字作招牌倒是再好不過了。關隱達心想,何必留名?如果留了名,這字過不了幾年就會被換掉的。不留名呢?說不定就留下去了。陶凡寫的桃園賓館四字,結體寬博,墨氣淋漓,關隱達暗自歎服。真是奇怪,看陶凡的字,越看越像他的人,沉穩而威嚴。
  整個暑假,陶陶老是去關隱達的宿舍玩。陶凡臨時要找關隱達,也是陶陶爭著去報信兒。林姨看出些意思了,就問陶凡:「老陶,你不覺得陶陶有些怪嗎?她平時可是傲氣得很啊。」
  陶凡說:「陶陶也大了,由不得我們了。我看哪,關隱達這小伙子人還不錯。」
  林姨笑道:「這麼說,你同意他們了?」
  陶凡說:「沒影的事,說說就說說,還當真?小關倒是個好苗子。再過一年半載,我會考慮讓他下去鍛煉一下。陶陶這孩子,也不知道上進。我想讓她繼續學業,她只想早些出來工作。我讓小關專門找她談了,她就是這個意思。」
  林姨微歎道:「女兒家,有個吃飯本事就行了,隨她吧。」
  那天吃過晚飯,陶凡突然想起要去辦公室。陶陶忙說:「爸爸我去叫關哥。」
  陶凡望著夫人笑笑,回頭對女兒說:「我只是去處理幾個文件,用不著叫小關。」
  陶陶說:「有他在身邊,你方便些。我去叫他吧。」
  陶凡摸摸女兒的頭,笑道:「你就去吧。你叫小關去辦公室,我不在家裡等他了。」

  陶陶說得那麼急,鑽進房間卻半天沒出來。等她出來了,爸爸早走了。陶陶換了件漂亮的裙子,眼睛不敢望媽媽。媽媽就當什麼也沒看見,只吩咐說早去早回。
  陶陶下山走得不緊不慢,怕汗濕了裙子。望見了關隱達的宿舍,她胸口就咚咚地響。敲了門,聽得關隱達應了聲,門卻半天才開。原來關隱達才洗完澡,剛換好衣服。
  「陶陶,你坐吧,我先洗衣服。」關隱達望著陶陶,憨憨地笑。
  陶陶說:「你沒時間洗衣服了,我爸爸在辦公室等你。」
  關隱達說:「好吧,我回來再洗。」
  陶陶說:「你去吧,衣服我替你洗。」
  關隱達慌了:「這怎麼行呢?」
  「怎麼不行呢?」陶陶說罷就搶過了臉盆。
  關隱達紅了臉笑道:「那就謝謝你了。」
  關隱達剛準備走,陶陶又說話了:「我明天回學校了。」
  「明天?一個暑假真快。」
  「這個暑假我哪裡也沒去玩,一晃就過去了。」
  「等你爸爸去省裡開會,我來看你。」
  「你一個人去看我,還是跟我爸爸去?」
  關隱達玩笑道:「跟著你爸爸,伴君如伴虎。我敢開小差?」
  陶陶突然低了頭,遞了個紙條關隱達。關隱達只覺手心火辣辣的。他下樓走了很久,不敢打開那張紙條。晚風吹在臉上,軟得像錦緞。
  人生真是奇妙,很多不經意的事情,也許正是神秘的暗示。五年前的某個凌晨,關隱達正在招待所後面的林子裡做鍛煉,忽聽得哪裡傳過說話聲。透過林子望去,只見一輛黑色轎車裡鑽出個中年漢子。馬上又有位夫人領著一個少女下了車。張兆林同地委組織部長正圍著那位中年漢子握手。那位少女雪白而文靜,大人們正在寒暄,她便漫不經心地四處打量。她往林子方向張望了好一會兒,關隱達以為她看見自己了,忙轉過身去。
  吃過早飯,關隱達才聽人說,上面派了位地委副書記來,叫陶凡。這位地委副書記,正是關隱達清早看見的中年漢子。過了兩天,關隱達就成了陶凡的秘書。他猜想那位少女肯定是陶凡的女兒,卻很長時間沒見著她。直到陶家搬進桃嶺,關隱達才不時在他家庭院裡見到她。聽林姨叫女兒名字,關隱達才知道那少女叫陶陶。陶陶正上著高中。她喜歡坐在庭院裡的石頭上看書,隨外人怎麼進進出出,她的頭總不會抬起來。越是不見她抬過頭,關隱達就越是想看清她的臉。她卻總讓他看不清,神秘得像位仙子。他見過她很多回了,仍想不起她的輪廓。有時候,他無端地想起陶陶,頭腦中只是一片模糊的白。
  有個秋日的午後,關隱達同陶凡坐在庭院裡談書法。林姨端了西瓜上來,說:「別光顧著說話,口都干了,吃西瓜吧。」關隱達正客氣著,突然感到左臉癢癢的,像有只蝴蝶在上面撓。他偏過臉去,見陶陶正坐在他左邊的石頭上,睜大了眼睛望著他。他胸口猛地空了一下,那一刻,耳朵也聾了,眼睛也花了。陶陶也紅了臉,忙埋下頭去看書。
  記得那是星期天,陶凡難得有個清閒。兩人聊了會兒,來了興頭,就鋪開紙來寫字。陶凡總把筆塞給關隱達,說你露幾手吧。陶凡的哈哈打得越響亮,林姨臉上的笑容就越慈祥。關隱達想林姨那樣子就像自己的母親。陶凡全神貫注寫字了,就沒人出聲。草蟲吱吱,清風不言。
  關隱達上了辦公樓前的台階,終於忍不住了,就著路燈打開了紙條。見上面一句話也沒有,陶陶只寫下了她大學的通信地址。
  關隱達頓時腦子嗡嗡作響,胸口怦怦兒跳。他明白陶陶的意思,可他卻想起了另外一個姑娘。那是他的大學同學肖荃。大學四年,他處得最好的女同學就是肖荃。同學們都把他倆看作一對兒,但他倆誰也沒點破那層意思。快畢業的時候,他每天晚飯後都同肖荃在校園裡散步。離校前的那個晚上,兩人依然在一起散步。深夜分手時,肖荃突然把個紙條塞進他的手裡。望著肖荃消失在女生宿舍的樓道裡,他迫不及待地打開紙條,就著昏暗的燈光看看,原來是她家的通訊地址。關隱達聽肖荃無數次說起過她的家鄉,一個靈秀得有些精緻的小縣城。當時誰也不知道自己會分配在哪個單位。關隱達家住鄉下,通訊不太方便,也就沒有把地址留下。他只清楚自己大致的分配去向,卻不知道到底會去哪個地方。
  關隱達回到鄉下老家,照著肖荃留下的地址,寫了封信去。可是,直到他來西州地委報到,都沒有收到肖荃的回音。半年以後,已是冬天,一個寒雨紛飛的星期天,肖荃突然敲開了關隱達的宿舍門。兩人愣了片刻,猛地抱在了一起。肖荃只顧著哭,半天不說話。關隱達到現在都還想不清楚,兩人後來不知怎麼就吵起來了。好像是肖荃怪關隱達沒有寫信,關隱達卻說他的信泥牛入海。深夜了,關隱達要送肖荃去招待所。肖荃不說去,也不說不去,只是坐著不動。兩人就坐了個通宵,一會兒和好了,一會兒又爭吵了。
  第二天,關隱達紅著眼睛上班去了。誰知一到辦公室,張兆林讓他去縣裡調研。他急了,撒謊說想回宿舍取件衣服。張兆林說又不是大熱天,一兩天就回來了,取什麼衣服!汽車已發動了,停在辦公樓外,轟轟地響。他只好硬著頭皮,上了車。說是一兩天,哪知他一走就是四天!

  那天關隱達從縣裡回來,趕到地委機關天已黑了。他在宿舍樓前下了車,幾乎有些惶恐往自己的窗口望去。天哪,黑的!暮色之下,他飛也似的跑上樓去,急急忙忙開了門。屋裡沒有任何動靜,他不敢開燈。他關了門,獨自在黑暗中站了好一會兒,才拉亮了那盞六十瓦的白熾燈泡。直到這時,他才確信肖荃已經走了。
  肖荃等了他多久,關隱達至今不知道。只是從那以後,很長時間沒了肖荃的消息。去年突然接到她的信,卻是她的婚禮請柬。關隱達沒有出席她的婚禮,他做著陶凡的秘書,不可能請幾天假趕到北京去。肖荃遠嫁北京,她的丈夫是位做經濟研究的學問人。
  關隱達把陶陶的紙條小心放進包裡。深夜回到房間,他寫了封信,照著地址發到陶陶陶學校去了。他發的是快件,陶陶趕到學校,信也到了。
  沒有不透風的牆,過不了多久,陶陶同關隱達通信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了。他們礙著陶凡的威嚴,不敢議論這事兒,私下裡卻把關隱達當作地委書記的乘龍快婿了。似乎只有陶凡不知道這事。可是有天,陶凡突然問關隱達:「這幾天有陶陶的信嗎?」關隱達慌了,支吾道:「有,有哩!」陶凡笑笑,說:「這孩子,從來沒有給我寫過信。」望著陶凡的笑容,關隱達心裡暖暖的。也許就是從那一刻開始,關隱達感覺自己同陶凡血脈相通了。陶凡就像自己的父親。
  半年以後,年底了,省紀委來了個調查組,不同地委打招呼,住進了新開張的桃園賓館。陶凡聽說了,覺得有些不祥。 但他裝聾作啞,不去理會。心裡沒鬼,怕什麼呢?又怕是衝著別的地級領導來的,心裡就挨個兒猜著,還真拿不準誰會有什麼問題。
  過了幾天,省紀委調查組才同陶凡見了面。他這時候才知道,改造招待所的事還有人揪著不放,後來又加了件改造機關宿舍的事。陶凡不慍不火,調查組問什麼就答什麼。調查組的人說話注意方法,盡量不提陶凡本人,只說西州地委如何。陶凡卻屢次表明態度,說他個人要承擔主要責任。
  又過了個把月,陶凡被省紀委通報批評。吳明賢送了通報來,很不好意思。陶凡卻是沒事似的,並不細看,只是粗粗瀏覽幾眼,就交還吳明賢,笑道:「老吳,這是我頭一次受處分,值得紀念。你把這通報複印一份給我吧。」吳明賢搖頭笑道:「陶書記,這算什麼處分?」
  官場上的任何故事,都會有多種民間版本。陶凡挨了處分,自然有人高興。多數人卻是更敬重他了。這事在普通幹部那裡傳開了,就增添了很多好玩的細節。他們說陶凡擂著桌子同省紀委的人吵,表白自己改善幹部住房條件不會有錯,改善西州的接待條件也不會有錯。
  有人私下裡卻恨恨的:陶凡太厲害了!一年之內,縣級幹部班子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慢慢地就換掉了,起初大家以為他不會玩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老把戲。 
 

 



    
王躍文《西州月》                

  
  五 
  凡事都有頭一回。自從陶凡題了桃園賓館的字,找他題字的就越來越多了。實在推脫不了的,只好硬著頭皮題了。不出半年工夫,西州城裡很多招牌都換上了陶凡體。陶凡謹慎起來,發誓不再題字了。但是西州愛好書法的人卻是越來越多。城裡書法班的生意格外地好。一到星期天,很多家長便帶著小孩去學書法。
  元旦前夕,吳明賢請示陶凡,想在地機關幹部中舉辦一次書法比賽。陶凡說:「你們弄吧,這事就不要請示我了。」
  吳明賢說: 「我的意思是,想請地委領導最好也能參加,這對幹部是個鼓勵。」
  陶凡說:「地委領導就不參加吧。我們參加了,誰當評委?不能請省委領導來吧。下面同志當評委有顧慮,會影響公正性。」
  吳明賢笑道: 「缺了地委領導,書法比賽的意義就得打折了。」
  陶凡也笑了,說:「老吳學得幽默了。你說打幾折?這樣吧,地委領導,你分頭匯報一下,他們願意的,就請寫副字,只參展,不參賽,表示對這項活動的支持。」
  吳明賢沉吟道:「不知哪幾位領導願意題字?」
  陶凡看出吳明賢的意思了,他是擔心有的領導字拿不出手,不肯題字,就說:「你找地委領導分頭匯報一下就行了,不一定都要他們題字。沒誰要求領導都是書法家,只是表示個意思。」
  吳明賢點頭道:「有您這個指示,我心裡就有底了。」
  關隱達聽說要搞書法比賽,很有興趣。可他的作品遲遲沒交出去。吳明賢親自抓這事,見了關隱達就問:「小關,怎麼還不見你的大作交來?你的呼聲最高啊!」
  關隱達就笑,說:「哪裡哪裡,地委機關藏龍臥虎,我小關算什麼?集體活動,我會積極參加的。我一定按時交稿。」
  其實關隱達心裡早有譜了,只是還沒時間創作。他想今人的書法作品,寫來寫去無非李白、杜甫、白居易,要麼就是蘇軾、辛棄疾,不太有意思。更低俗的,不是「寶劍鋒自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就是「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現代人已沒文采可言了,只好拾古人牙慧。關隱達原是很得意自己的詩作的,這回突然暗生慚愧了。他想若將自己的詩寫成書法作品,簡直有些滑稽。他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書法必須配古詩文。比方新詩,最多只能入硬筆書法。關隱達想即便是用古詩文,也應盡量特別些,貼切些。他一直喜歡張孝祥的《念奴嬌·洞庭青草》,氣勢豪放,正合狂草氣韻。這些天他跟陶凡出去,坐在車裡老琢磨作品的佈局謀篇,手忍不住在膝頭比劃著。
  有天晚上,劉平跑到關隱達宿舍,進門就笑,很不好意思的樣子。關隱達見他有些忸怩,同平日是兩個人,覺得奇怪。
  「劉平你今天怎麼了?不是有人替你介紹了女朋友吧?」關隱達笑著問。
  劉平嘿嘿一笑,說:「關科長,我也想參加一下書法比賽,是個學習機會嘛。」
  關隱達說:「那好啊,你參加書法比賽,比地委領導參加意義大多了。」
  「哪裡哪裡。」劉平搖頭說著,就從懷裡掏出張紙來。展開一看,原來是他的書法作品。沒想到劉平的字還過得去。他寫的是楷書,還算周正,只是嫌呆板了。
  「很好啊,你是練過書法的嘛!」關隱達點頭讚道。
  劉平說:「哪裡,我原來毛筆都不會捏。見你和陶書記天天練書法,我也跟著偷偷兒學,越學越有意思。學點東西好啊,光開個車,沒味道。」
  聽了這話,關隱達就琢磨出劉平的心思了。劉平是想逐步武裝自己,好有機會轉為幹部。機關司機差不多都有這個想法,人之常情。不過劉平悟性還行,他沒讀多少書,能把字的架子弄穩,就不錯了。關隱達見劉平寫的是「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便說:「我建議你把內容換一下。這詩聽得大家耳朵都起繭了,沒意思。」
  「換什麼呢?我聽關科長的。」劉平很是恭敬。
  關隱達琢磨了一會兒,就把李白那首《贈汪倫》寫了下來,說:「李白這首詩也是耳熟能詳的,但比春眠要好些。你還要注意章法,書法作品很講究佈局,包括字的疏密,墨的濃淡,落款等等。你先把這首詩的每一個字寫熟了,再來找我。」
  劉平頭點個不停,說了很多恭維話。他見關隱達桌上滿是龍飛風舞的字,一個也認不得,便說:「關科長的字真漂亮。」
  關隱達看出劉平的意思,便說這是宋朝張孝祥的一首詞,念道: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鑒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裡俱澄澈。 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嶺表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髮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溟空闊。盡挹西江,細酌北斗,萬象為賓客。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
  劉平聽了,就像一筐黃豆從頭上倒下來,耳朵縫裡都沒夾著一顆,嘴裡卻道:「真好,古人的文章就是好。」
  截稿日期只有幾天了,關隱達才最後選了副自己最滿意的字去參賽。正好那天陶凡也將自己的字交給關隱達。陶凡只寫了「崇實」二字,用的魏碑筆法。下面題了長款,由「實」字說開去,用語古雅,告誡廣大幹部如何如何。關隱達細細讀了題款,很佩服陶凡的文字功夫。

  書展弄得像回事,陶凡和張兆林等地委領導親自去看了。舉行了簡短的開展儀式,吳明賢請陶凡講話。陶凡就講了幾句,說地委機關開展些有意義的文化活動,很有必要,可以陶冶幹部的情操,並促成一種愛學習,鑽業務的良好風氣。
  關隱達留意看了看,發現地委、行署所有領導都題了字。有些領導的字實在上不了檯面。張兆林寫的正是「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落款題曰:與全體幹部共勉。張兆林的字有些張牙舞爪,很不像他本人的溫文爾雅。關隱達暗自覺得好玩,心想真難為這些領導了。他們為著這題字,肯定傷透了腦筋。如果不題幾個字,好像不給陶凡面子。大家暗自都以為這次書法比賽,分明是吳明賢投陶凡所好。再說了,只要有領導題字,其他領導都得題,不然顯得沒位置似的。
  陶凡很有興趣的樣子,背著雙手,挨次瀏覽參賽作品。走到關隱達柞品前面,陶凡站了會兒,微微點頭。關隱達就渾身發熱,不好意思。陶凡卻不說關隱達的字,只說張孝祥的詞:「這首詞意境闊大,筆酣興健,懷抱高遠。肝膽皆冰雪,表裡俱澄澈。杜甫有句詩,心跡喜雙清,也是這種意思。真是妙處難與君說啊!」
  陶凡心裡卻頗感奇怪:關隱達怎麼獨獨選了張孝祥?這首詞豪放,孤高,通透,但字字句句都隱含著貶官情緒。想是關隱達喜歡詞的意境,忘了張孝祥的處境吧。陶凡不是個神經兮兮的人,可是剛才默念著張孝祥的詞,心裡竟微微一震。他心裡越是說不出的歎惋,臉上就越是笑得慈祥。
  張兆林見陶凡如此讚賞,便說:「小關的字,真好。你跟著陶書記,就是不一樣。」
  張兆林這話,前面的意思是誇關隱達,後面的意思就是吹陶凡了。關隱達就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只好傻笑。他點頭就是不謙虛,搖頭就是不承認自己跟著陶書記受益匪淺。
  孟維周更是難堪,他的鋼筆字都自覺丟人,莫說是毛筆字了。他沒有交作品參賽。聽張兆林誇獎關隱達,他臉紅耳熱。他認不得狂草,目光就上下翻飛。原來條幅下方附了張白紙,是用小楷寫的原文。
  陶凡走到劉平作品面前,卻大加讚賞:「劉平,你的字也不錯嘛。好!好!同志們都像劉平這麼愛學習,提高機關業務水平就能落到實處了。」
  張兆林就微笑著望望劉平。吳明賢嘴裡說聲「小劉」,忍不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劉平抓耳撓腮的,臉紅到了後頸上。
  這邊沒人留意,張兆林的司機馬傑早黑著臉了。馬傑很傲氣,連孟維周都不放在眼裡。他頭一次見了孟維周的字,就意味深長地笑了。馬傑沒事坐在孟維周辦公室,喜歡找張紙,掏出鋼筆寫字。通常寫他在部隊唱過的軍旅歌曲的歌詞。有一次,馬傑本來知道張兆林不用車了,卻在孟維周那裡一屁股坐下來不走了。孟維周有個材料得趕出來,很是著急,弄得頭都大了。馬傑坐在他對面寫字,頭一晃一晃,弄得紙沙沙地響。
  孟維周心裡煩,卻不好說什麼。他知道不誇馬傑的字,這位軍旅書法家是不會走了。於是像是才發現似的,說:「馬傑的字好漂亮。」
  馬傑便不寫了,發起牢騷來:「老子在部隊時,要我干文書,我不幹。我喜歡開車,跟軍首長開了五年車。那老王八蛋假正經,自己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也不給我們群眾一針一線。到頭來我連幹部都沒轉成。不然,老子還是這個樣子?」他說罷把筆一丟,起身出門。突然想起筆是他自己的,又轉回來取了去。
  孟維周心裡憋著股氣,同關隱達說起過馬傑。關隱達便覺得小孟還欠老成,這種事情有什麼好說的?不值得放在心裡的。他卻從此有意無意間留意馬傑,還真是那麼個怪味道。陶凡表揚了劉平的字,馬傑就像沒聽見,眼睛望著別處。
  幾天後,書法比賽揭曉了。關隱達獲第一名,劉平也獲了個紀念獎。
  不久馬傑碰上關隱達,神秘兮兮地說:「關科長,你獲了獎,有人還不服氣。」
  關隱達笑道:「服氣不服氣,都只有這麼大的事。不就是獎了條毛巾,兩塊香皂嘛。」
  馬傑見關隱達並不關心是誰不服氣,好像有些失望。卻仍不死心,就說:「他說西州附庸風雅學書法的,都是拍陶書記的馬屁。他說了兩句老話,我記不全。什麼楚王好細腰。讀了幾句書,說起話來就是孔夫子的卵包,文縐縐!」
  關隱達忍不住笑了起來,覺得馬傑這個「文縐縐」的歇後語大概是他說過的最有水平的話了。關隱達一聽便知,馬傑說的是孟維周。他猜想孟維周大概是說了「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的話。關隱達不知孟維周這話是在什麼場合說的,也許是開玩笑。他並不在意這事,倒是替小孟擔憂。心想孟維周當秘書都這麼久了,還是這麼不老成。他不改掉這個毛病,遲早要吃虧的。 
 

 



    
王躍文《西州月》                

  
  六 
  圖遠公司老總舒培德轉彎抹角找了來,硬要請關隱達幫忙,求陶書記替他們公司寫個招牌。關隱達一巴掌把門封得天緊,說:「陶書記指示過,今後再不題招牌了。」
  舒培德卻是好磨歹磨,坐在關隱達辦公室不肯走。他從關科長喊到關老弟,最後居然講起了大道理:「關老弟,不是我舒培德想拉虎皮作大旗,我是要為私營企業爭地位,爭發展。我圖遠公司目前雖不是西州頭塊牌子的私營企業,可我敢說是發展前景最好的。政府說要支持我們私營企業發展,這不錯。但是落到實處,卡我們的多,幫我們的少。關老弟,我們難啊!」
  舒培德說了一大通,好像陶凡不題字,政府說支持私營企業發展就是句空話了。自然不是這個道理。關隱達只想早些打發他走,就答應向陶書記匯報一下。舒培德就千恩萬謝了,直說他做老兄的心裡有數。關隱達聽了這話不太舒服。怎麼個有數?你送砣金子,我還不敢要哩!
  關隱達本來只是想搪塞,舒培德卻是窮追不捨。他隔三差五就來找關隱達,一磨就是個把小時。關隱達又不能發火,只好不斷地編些話來哄人。幾乎沒人見關隱達發過火,大家都說他的修養真好。他哪裡是不想發火?有時被人逼急了,真想捶桌子哩。但他只能微笑。他不能讓別人說陶凡的秘書架子太大了。張兆林當秘書長那會兒就老是囑咐:秘書是領導的門面,事關領導形象。有回,關隱達遇了點事兒,心裡正委屈著,張兆林又在會上強調:秘書是領導的門面,領導的耳目,領導的左右手!關隱達聽著沒好氣,暗自罵道:他媽的,秘書是門面、耳目、左右手,只是一個一個的器官,反正不是個完全的人。舊時講文武百官是朝廷鷹犬、走狗,可都不是貶義的;若干年後說起秘書是領導的門面、耳目、左右手,會不會成了貶義呢?
  舒培德只敢找關隱達,就因陶凡太有煞氣了。碰上別的地委領導,舒培德只怕早就自己上門去了。關隱達沒想到舒培德如此難纏。他原想只需稍稍拖拖,舒培德就知趣了,不會再找他了。領導工作有個重要方法,就是一個字:拖。很多領導都用此法應付那些棘手的事兒,局面弄得四平八穩。可輪到關隱達偶爾用一回,卻失靈了。
  他只好硬著頭皮找了陶凡:「陶書記,圖遠公司總經理舒培德找我好多回了,想請你給他公司題寫招牌。我回了他,卻回不掉。這個公司的情況您很瞭解,還算是私營企業健康發展的好典型。」
  陶凡沉默片刻,緩緩說道:「最近我接到好幾位私營企業主的來信,說下面有關部門把支持私營企業發展放在嘴巴上,實際工作中卻是關、卡、壓。地委對此應有個態度。好吧,我同意替他題個招牌。隱達你把個關,下不為例了。」
  關隱達心中暗喜,沒想到陶凡這麼爽快就答應了。他知道陶凡不是個隨便說話的人,卻也並不馬上告訴舒培德事情辦妥了。直到陶凡將字題好了,他才通知了舒培德。舒培德電話裡說盡了感謝的話,然後十幾分鐘就趕到了關隱達辦公室。
  舒培德打開陶凡的題字,臉色頓時發光。他想掩飾自己的興奮,嘴卻怎麼也合不攏。他笑了老半天,才想著應該說幾句客氣話了。他便咬住嘴唇,想讓嘴皮子合上。可那嘴皮子像是橡皮做的,一彈又咧開了。
  關隱達說:「老舒,你坐下吧。陶書記早就說過了,不再給任何單位題字。這次破了例,可見陶書記對私營企業的發展是非常重視的。」
  「那是,那是。」舒培德點頭應道,臉上仍是喜不自禁。
  關隱達又說:「陶書記題這個字的意義在於,表明私營企業是社會主義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這個思想不能停留在口頭上,而應落實到行動上。」
  「正是,正是。」
  「但是,」關隱達調整一下坐姿,身子往後靠靠,目光自然深遠起來,「老舒,你們企業在今後的發展中就更要加強自律。因為陶書記為你們題了字,你們就是萬人矚目了。所以,你們一定要合法經營,加快發展,爭取成為西州個體私營經濟的典範。」
  舒培德說:「有領導支持,我有信心把企業搞得更好。」
  「這些都是陶書記的意思。」關隱達笑笑,讓語氣舒緩些,「地委對你是寄予厚望的,你可不能給陶書記臉上抹黑啊。」
  舒培德賭咒發誓道:「請關科長轉告陶書記,我會用公司更好的效益來向他報喜。我舒某人用人格擔保,決不給陶書記丟臉。」
  關隱達微笑著點頭,沒有出聲。望著舒培德那肥碩的腦袋,他真懷疑那裡面還裝著什麼人格。舒培德是怎麼富起來的,在西州是個謎。據說他早年做生意,虧得一塌糊塗,背了一屁股債。人突然就失蹤了。過了五六年,他突然出現在西州,已是某外國公司的國內代理。有幾年他四處考察,說要投資。兩年前,他註冊了自己的公司,說是不再給外國人打工了。有人懷疑他只是個空架子,兜裡其實沒錢。可他還了人家的賬,點的卻是現票子。
  舒培德倒是很會辦事。他將陶凡題的公司招牌制了兩塊:一塊是霓虹燈箱的,安裝在圖遠公司樓頂,西州城裡通城看得見;一塊是檀木雕刻的,懸掛在圖遠公司正門上方。不知舒培德哪裡弄來那麼好的檀木板,足有米多寬。製作也講究,那檀木板鋸開後,有意不做修整,形狀隨意,連樹皮都原封不動。字是寶石綠的,檀木板是做舊處理的,顯得古樸厚雅。有回陶凡乘車從圖遠公司門前路過,注意看了看那塊檀木招牌。轎車一晃而過,陶凡竟回過頭去盯了足有五秒鐘。他平時是很少回頭的,走路如此,坐在車上也是如此。他習慣平視前方,目光深沉而遼遠。陶凡沒說什麼,關隱達心裡卻明白了。他想陶凡很滿意那塊檀木牌匾,自己總算沒把事情辦糟。

  舒培德同關隱達混熟了,有事沒事會跑來坐坐。他也算知趣,生怕誤了關隱達事,聊上幾句就走了。有回,關隱達告訴他:「你那塊檀木招牌做得好,陶書記很滿意。」
  舒培德笑道:「西州上上下下都知道陶書記是個讀書人,品味很高。我估計陶書記喜歡這種風格,不敢搞得太俗氣了。但霓虹燈箱又不能不搞。搞企業就是這樣,方方面面都要想得周全些。」
  關隱達見舒培德如此精明,暗自佩服。舒培德笑起來,臉上的肥肉鼓作圓圓的兩坨。關隱達印象中,舒培德這種臉相的人應該很魯鈍的。可是這個肥頭大耳者恰恰聰明過人。慢慢的,舒培德竟時時出現在陶凡的庭院裡了。
  西州官場上的人都知道,陶凡的家門是很難進的。有回,關隱達送陶凡回家,正好行署副專員黃大遠來匯報工作。陶凡邊問邊往屋裡走:「你有什麼事?」黃大遠跟在陶凡身後,那意思是想隨他進屋。陶凡卻突然轉過身來,站在門口,面無表情。黃大遠剛抬起的腳退了回來,自找台階:「我就不進去口頭匯報了,報告在這裡,請陶書記過目。」陶凡接了報告,轉身就進了屋。關隱達見黃大遠臉色很難看,不好意思下車同他打招呼。黃大遠見劉平正在倒車,站在一邊避讓,臉仍是垮著。關隱達只好按下車窗,問:「黃專員,您是回家還是下山去?讓小劉送送您」黃大遠揮揮手,懶得正眼望他一眼,說:「你們走吧。」關隱達便叫劉平慢些倒車,讓黃大遠先走。黃大遠昂了昂頭,夾著包走了。劉平也靈泛,故意讓黃大遠稍稍走遠些,才倒車下山。不一會兒,轎車同黃大遠擦身而過。關隱達偷偷瞟了眼,見黃大遠還是一臉黑氣。劉平忍不住說道:「關科長,陶書記好有威信啊!」
  舒培德儘管隔上些日子就上桃嶺去,陶凡卻從沒讓他進過屋,也不同他多說話,每次見面就問:「你有什麼事嗎?」意思很明白,沒事你就走人。舒培德卻總能找個由頭,向陶凡匯報幾句。陶凡也不是每次都批條子,多是說他幾句,怪他屁大的事也找上門來。舒培德就點著頭笑,心悅誠服的樣子。
  有天夜裡,舒培德敲了陶凡的門。林姨開了門,表情很客氣,話卻說得硬:「小舒,是你呀。老陶晚上不會客的,你知道。」
  舒培德說:「我知道,很不好意思。林姨,我就不進去了。是這樣的,朋友送我一方老硯,我想陶書記用得著。」
  林姨搖手道:「小舒,老陶你知道,他不會要的。」
  舒培德說:「只是一方硯,不是值錢東西。我拿著是和尚的篦子,沒用。」
  實在推不掉,林姨就說:「你就放在這裡吧。要是老陶罵人,你還得取回去。」
  次日一早,關隱達準時上了桃嶺。陶凡正在欣賞那方老硯,翻來覆去地看個不厭。那硯台隨物賦形,古色古香。硯池有深山老潭的意思,古靈精怪;潭岸奇石嶙峋,不露斧鑿;深潭高岸是舒展的荷葉,荷葉上一隻青蛙正鼓眼蹬腿,轉瞬間就會跳下潭去。古潭的黑,荷葉的綠,青蛙的黃褐,都是石頭原色,自然天成。
  關隱達連聲感歎,直說:「造物神奇,簡直不可思議。」
  陶凡點頭說:「這是一方上好的端硯,稀罕稀罕。」
  「現在哪裡還能弄出這麼好的硯台?」關隱達問。
  陶凡說:「我細細看過,這方硯題款磨損了,但肯定是古硯。」
  陶凡從來都是早幾分鐘趕到辦公室的。今天因為欣賞硯台,竟然遲到了五分鐘。 
 

 
 
 
 
 
    
王躍文《西州月》                

  
  七 
  舒培德果真厲害,很快就成了西州私營企業的頭塊牌子。西州的國有企業怎麼也搞不好,個體企業卻是紅紅火火。地委筆桿子弄出很多文章,多是以陶凡的名義發表。省裡就重視起來,派人下來整材料。時下流行說「現象」,所謂「西州現象」 就這麼誕生了。
  省裡想在西州開個現場會,促進全省個體私營經濟發展。可是有些理論家們還在為個體私營經濟的概念打文字官司。省委書記親赴西州調研,同陶凡徹夜長談。陶凡的心情竟有些沉重,說:「我們再也不要在概念上做文章了,而應從實際出發。西州各縣市的財政過去都很窮,這幾年收入上升很快。為什麼?我們算了賬,原來個體私營經濟對財政的貢獻增長了十五倍,佔了財政收入的百分之六十到七十多。忽視基本的經濟事實,鑽進經濟或政治概念中去玩文字遊戲,不行啊。」
  省委書記說:「你的憂慮我有同感。但中國的問題讓有些人弄起來,就不會是簡單的經濟問題,而是政治問題。都說一切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但現實生活中或是關鍵時候,政治仍然是中國最大的事情。我反覆考慮過,我們省裡如果率先開個發展個體私營經濟經驗交流會,在全國就出風頭了。卻不知道是禍是福。但是這項工作又太重要了,必須開個會促促。」
  陶凡說:「我建議會還是要開,只是會議名稱起得策略些。不叫經驗交流會,而叫研討會。只要各地市一把手都參加會議,效果一樣。」
  省委書記哈哈大笑起來,說:「老陶,你可是老奸巨猾啊。好好,就叫研討會吧。你們好好準備一下,這個會議要開得有歷史意義。」
  不論哪裡來人調研私營經濟,必然要去舒培德公司。舒培德就得細細匯報,說自己的經驗主要是哪幾條。陶凡親自去了一次,聽舒培德匯報了個把小時。那天陶凡很高興,竟同意在他公司吃了中飯。乘陶凡上洗漱間去了,關隱達對舒培德說:「你情況介紹得不錯。我有個建議,你要根據不同的匯報對象,準備幾種不同版本的匯報材料。上級領導來了,你匯報要簡短,最多十分鐘。留下時間由他提問題。人家領導多問幾句,就是調查研究了。今天陶書記一聲不吭聽你講了個把小時,已經是稀罕事了。說明陶書記很看重你。」
  舒培德忙說:「都是關科長關照得好。」
  關隱達接著說:「領導大概會提什麼問題,你事先要有所準備。每次領導提過的問題,你要記住,說不定下次別的領導還會問到。這叫英雄所見略同。若是上級單位寫材料的筆桿子來了,你就要講詳細些,時間也可以長些,個把小時沒關係。新聞記者來了,你只需講三兩句,就由他們提問題得了。他們瞭解情況從來都只是表面上,深入不下去的。還有,你要注意些措辭。比方說,你喜歡說自己的經驗主要是哪幾條。這不好,別人聽著以為你不謙虛。你要把經驗說成做法,說我的做法主要是哪幾條。或者說我個人的粗淺體會有哪幾條。」
  舒培德點頭不止,說:「關科長說得對。你這麼一點,我就通了。」
  舒培德確實一點即通。他不斷地匯報,一而再,再而三,快訓練成職業新聞發言人。慢慢的,他出現在桃嶺的次數越發多了。陶凡對他客氣起來,竟請他進書房坐過一次。全省發展私營企業研討會上,舒培德作了書面發言。舒培德發言時,坐在主席台上的省委書記偏過頭,同陶凡耳語了幾句。兩人都微笑著點了點頭。眼尖的人看得出,省委書記很欣賞舒培德。私營企業主只要會來事,都會成為政協委員的。年底,舒培德也成了省政協委員。
  人們漸漸看出些官場套路,發現上面開始總結一個地方的經驗了,就是在人事安排上造輿論了,這裡的頭頭兒就要陞官了。最近,西州城裡都在說,陶凡要上去了,說是任副省長。說是省裡工業搞不好,陶凡在西州抓私營企業有經驗,想讓他去主管工業。
  好事者都問關隱達,陶書記真的會走嗎?關隱達只是笑笑而已,不置可否。說陶凡要上去,不是頭次了。這次卻是真的。關隱達不久前隨陶凡去了趟省委。省委書記同陶凡在辦公室談話,關隱達就在書記秘書那裡坐著。這位秘書平時不怎麼理人的,這回對他格外熱情。其實每年年底,關隱達都要代陶書記去省城看望省委領導,送些土特產去,自然也要送給他們的司機和秘書。可這位省委書記的秘書,你再怎麼送禮,他都是板著個臉。這回他卻是笑容可掬,倒了茶過來,叫關隱達老弟。關隱達覺得奇怪,心想早幾天聽到的傳聞可能是真的了。果然,這位秘書說:「關老弟,你也隨陶書記調過來算了。」關隱達就笑,含糊了幾句。
  關隱達年年去送禮,慢慢看出些道道來了。他發現別的地市委書記都是親自帶著人去敲門,而西州卻是地委辦領導同關隱達去送禮。送的也只是西州土特產。難怪那位省委書記秘書怎麼也沒興趣。關隱達便想陶書記只怕難得有所作為。有年關隱達去送禮,竟見張兆林的車也在省委大院裡穿梭。原來張兆林每年開組織工作會議期間,都得在省裡拜拜碼頭。省裡的會都安排在年頭年尾開,正是大家聯絡感情的好時機。古時候,冬天朝貢叫炭貢,夏天朝貢叫冰貢。如今不僅有炭貢、冰貢,還有病貢、喜貢、喪貢,等等。陶凡卻是什麼時候都不貢,就算年底派人送送土特產,也是迫不得已。這是西州多年的慣例,陶凡也不好不依。可是這早就落伍了。

  關隱達最怕的事,就是年底去省裡進貢。不知要打多少電話,不知要約多少人,不知要托多少關係,有時躲在人家樓外不知要等候多久。真不是人做的事。像陶凡那種性格,怎麼願如此委屈?
  這次陶凡竟然也要上去了,出乎關隱達的意料。可是陶凡卻像什麼事也沒發生,帶著關隱達一聲不響往西州趕。用人的事,從開始有風聲,到塵埃落定,總得一年半載的。空口說的還不算,硬要白紙黑字才作數。中間充滿變數,說不定一夜之間,什麼都落空了。莫說盤子裡的鴨子會飛走,就算吃進口裡的鴨子,有人要你吐出來,你不敢嚥下去。一路上陶凡不怎麼說話,閉著眼睛假寐。關隱達知道陶凡沒睡著,卻又不能說話,只好懶洋洋地看風景。
  消息本來早就在西州傳開了。自從陶凡去了趟省城,關於他榮升的事就成了西州的熱門話題。卻沒幾個人敢在陶凡面前提這事,只是跑到他那裡匯報的人越來越勤了。陶凡那裡看不出什麼變化,他從地委大院裡走過,依然沉穩地踱著方步,目光深沉而遼遠。人們碰見他,只會遠遠地點頭致意,沒敢隨便上來握手。陶凡認為必要,他會主動同你握手。不然,你伸過手去,他要麼裝著沒看見,要麼淡淡地抬手同你搭一下就算了。
  張兆林的大背頭梳得越來越光滑了。有人竟從他的髮型看出名堂來,說他會接任地委書記。有些老幹部閒著沒事,就注意著晚上去誰家的人多。他們發現,最近天一斷黑,上張兆林家去的人比春節還多。這種跡象又反過來印證,陶凡真的要走了。
  人們總以為陶凡馬上就會走了,可是遲遲不見有什麼動靜。直到年底省裡開人大會前夕,人們才突然發現:陶凡上調的事其實早就黃了。省裡確定的副省長候選人是外地區的地委書記。
  西州城又沸沸揚揚了。可是太刺耳的議論,關隱達是聽不見的。有人同關隱達說起這事,很同情的樣子:「陶書記太斯文了,不肯上去送禮。」關隱達便說:「陶書記是不准大家瞎說這事的。他說組織上安排幹部,自有道理。若是按自己的意願,誰都想當大官。」
  陶凡其實什麼話也沒說。關隱達看不出他有任何情緒,只是見他最近老愛寫狂草。關隱達每日清早去接他,見他的几案上總是滿紙的急風驟雨,酣暢淋漓。
  過了些日子,陶凡又開始寫端重沉著的魏碑。關隱達心裡有數,知道陶凡心裡寧靜些了。關隱達跟隨陶凡日子久了,自然就有了感情;又因為他喜歡陶陶,陶凡在他心目中就像父親似的。關隱達在陶凡面前便越發細心,只想讓陶凡暢快些。他有事沒事,晚飯後都要去陶凡家。陶凡有時同他聊天,有時就獨自呆在書房裡。若是陶凡沒空,關隱達就陪林姨說說話,要麼就幫著收拾庭院。庭院裡栽著些花木,需要澆水、施肥、修剪。
  清淨了些日子,忽然聽得有人說,陶凡只怕要出事了。關隱達遲遲才聽說這事,外面早說得有鼻子有眼。說是陶凡同舒培德之間不乾淨。誰都知道陶凡從不在家接待客人的,只有舒培德上他家去就像走親戚。
  關隱達沒法將這事同陶凡說,只是乾著急。他相信陶凡,知道這是謠言。但聽憑謠言流傳,只怕會影響陶凡的威信。
  有封群眾來信,註明陶凡同志親啟,並在「親啟」二字上打個著重號。關隱達便將這信送給陶凡。陶凡看看信封,說:「不管親啟不親啟,你先看吧。」
  關隱達打開一看,腦子嗡嗡地響。這是封署名「老同志」 的匿名信,批評陶凡貪污受賄,讓過去信任他的老幹部們痛心。信中說他當地委書記幾年,業績不錯,群眾有目共睹,但他私慾太重,不潔身自好,終究會淪為歷史的罪人。措辭嚴厲,說是批評,其實是咒罵。
  關隱達本不想把這信交給陶凡,怕他難受。可是陶凡見他半天沒過去回話,竟跑來問他:「小關,那信講了什麼重要事?」
  「胡說八道!」關隱達把信給了陶凡,就隨他去了辦公室。
  陶凡看完信,笑道:「你相信嗎?」
  關隱達說:「沒人相信的。」
  陶凡說:「說明有人開始弄名堂了。讓他們弄去吧。舒培德就送我個硯台,我很喜歡。就算上面來人調查,我會如實匯報,但不會退回去。哪怕它是個文物,我想也值不了幾千塊錢。」
  關隱達說:「陶書記您不問,我根本就不想把這信給您看。這種信,您不值得看的。」
  陶凡笑了起來,說:「小關,你越來越會當秘書了。我哪天被你賣掉了,還要幫著你數錢。」
  關隱達不好意思,說:「您的事夠多的了,哪有心思為這些勞神?不過這位老幹部自己也許沒有惡意,只是聽信了外面謠言,就義憤起來。我建議,您不要管這些。」
  陶凡歎道:「我是不會管的。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只可憐真相大白之前,會傷了某些老同志的感情。也顧不得了。」
  這事兒在西州傳了些日子,終究沒什麼響動。人們就漸漸沒了興趣,懶得再去操心。 
 

 



    
王躍文《西州月》                

  
  八 
  每隔段時間,又會聽到傳聞:這次陶凡真的要調到省裡去了。不是說他去當副省長,就是說他是去當省委副書記,也有人說他會當組織部長。
  有些人眼裡,陶凡怎麼看怎麼是大幹部的氣象。他的相貌、神情、步態、腔調等等,人們都喜歡琢磨。有人甚至說他龍行虎步,大氣磅礡,沉默寡言,威風凜凜,這簡直是帝王之相了。
  可是陶凡仍在西州地委大院裡踱方步。外界的議論不知他是否知道,關隱達是不會把這些話告訴他的。哪些事情該報告陶凡,哪些事情該裝聾作啞,關隱達很清楚。官場很多細微之處都說不出個道理,全在一個「悟」字。關隱達偏是個悟性高的人。
  外面的各種傳聞,關隱達自然聽得見。他知道有時是無中生有,有時卻是事出有因。比方有回省委書記來西州調研,同陶凡單獨長談了一次,就有人說他馬上要陞官了。其實沒這回事。陶凡就某項工作發表了署名文章,又有人說陶凡馬上要走了,上面已經在造輿論了。也沒這回事。
  有知情的,就在陶凡面前抱不平,說上面用人怎麼不講原則?甚至說陶書記您就知道干實事,也不上去跑跑。這些人本是拍馬屁的,陶凡卻很不給面子,說:「官帽子都是送禮來的?我這地委書記不也是送禮送來的?你們頭上都有頂官帽子,你們給我送了多少? 」
  很難有人能看出陶凡的內心。有回,陶凡正在庭院裡寫字,關隱達去了。他湊過去一看,見陶凡寫的竟是陸游一首詞:
  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
  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州!
  關隱達微微一怔:陶凡感歎自己要身老西州了。他猜想陶凡內心肯定苦不堪言,卻不能向任何人傾訴。憑陶凡的個性,就是在夫人面前也不會訴苦的。他只好寫寫陸游的詞,暗自宣洩一下。
  關隱達看出了陶凡的內心,感覺就不太自然。他點著頭,欣賞陶凡的書法。他本來覺得陶凡的草書不如行書和楷書,卻只是說好。陶凡搖頭歎道:「唉,好什麼?老了!」陶凡那落寞的樣子,分明不是在說書法。他怕關隱達看出自己的心情,馬上又朗笑幾聲。笑罷,想隨意寫幾個字。默然片刻,寫的卻是:「神龜雖壽,猶有竟時」。他原想顯得放達些,可是此等情狀,這兩句詩不過是對生命的無奈而已。
  陶凡埋頭寫字時,關隱達突然發現他的頭髮已經白了。他本是看著陶凡的頭髮慢慢白起來的,今天竟感覺這滿頭白雪是一夜間落下的。日子過得真快,陶凡在地委書記任上一晃就是三年。陶陶大學都快畢業了。關隱達同陶陶早就偷偷兒相愛了,卻一直沒同陶凡夫婦正式談過。陶陶不讓關隱達洩露消息,要由她自己同父母去講。其實陶凡和林姨早看出了,只是裝傻。
  這年春上,又傳說陶凡要調走了。人們看出了跡象:關隱達被派到下面任縣委副書記去了。領導幹部調走之前,通常都要把身邊的人安排好的。大家又猜錯了。只是陶凡看出女兒同關隱達關係越來越明朗,再把他放在身邊當秘書就不太好了。
  關隱達感覺這半年過得太快了。他剛被提拔,總是很興奮,幹什麼都是一陣風。又有很多機會去省城,可以見著陶陶。過去都是跟著陶凡去,就算見了陶陶,兩人最多只能偷偷兒眉目傳情。
  很快就到了暑假,陶陶畢業了。她回到西州,進門就告訴媽媽:「我要去看看關哥。」
  母女倆這才第一次正式談到關隱達。林姨見女兒真的喜歡這個小伙子,她自己見著也滿意,就沒多說話。畢竟是婚姻大事,陶凡也囑咐了幾句。陶陶沒想到父母如此通達,沒說什麼就同意他們的事了。可是她發現爸爸總有些哀傷的樣子,關在房裡呆了老半天。陶陶就問媽媽:「爸爸怎麼不高興?」
  媽媽說: 「爸爸不是不高興,他是捨不得你。孩子大了,就要飛了,父母都有些傷心的。」
  陶陶忍不住落了淚:「那我就不出嫁了。」
  晚上,陶凡叫女兒進了他的書房,說:「陶陶,隱達跟我多年,我瞭解他。他人品好,有才氣,也靈活。但是,他如果成了陶凡的女婿,不一定就是好事。」
  「為什麼?」陶陶問。
  陶凡說:「官場上的事,你弄不懂的。如果隱達真的愛你,他就要想到自己的仕途也許會受到影響,就要不管這些。」
  「我還是不懂。」陶陶說。
  陶凡長歎一聲,說:「爸爸不能同你說得太透。你去問隱達吧,他會告訴你。」
  陶陶說:「我想明天就去關哥那裡,住幾天再回來陪你。」
  陶凡抬手摸摸女兒的頭,說: 「你去吧。自己坐班車去,我不叫車送你,你也不要叫隱達來接。你媽媽跟我幾十年,從來沒有擺過官太太的架子。對你,我就說這一句。」
  第二天一早,陶陶背著包去了長途汽車站。買了票,等了兩個多小時,又顛簸三個多小時,才到了關隱達縣裡。正是中午一點多,縣委辦沒人上班。問了傳達室老頭,他說不知道關書記住哪裡。傳達室的人看誰都像上訪的,沒什麼好話。陶陶只好在縣委辦前溜躂。太陽很老,曬得皮肉生生的痛。直等到兩點多,才有位中年男人揉著眼睛來了。他見了陶陶,本想不理睬的,似乎過意不去,又回頭問道:「你幹什麼的?」

  陶陶說:「我找關隱達。」
  那人就站住了,驚愕地望著陶陶,心想這人怎麼敢直呼關隱達的名字。可他的臉慢慢熱情起來了,將信將疑道:「請問,你……是陶書記的……」
  「我叫陶陶。」陶陶搶著答道。
  「快進進來坐吧,熱死人了。」那人忙開了辦公室,「我是縣委辦主任,姓王。」
  王主任替陶陶倒了茶,忙說:「小陶,這個這個,怎麼稱呼你?你比我小,叫你小陶沒意見吧?你坐坐,我馬上把關書記找來。」
  「沒事的,上班時間馬上到了?不要專門去找。」陶陶說。
  王主任卻揮揮手,飛跑出去了。一會兒,關隱達就來了,見面就伸出手來。陶陶笑道: 「誰跟你握手?我又不是你的下級。」
  關隱達嘿嘿一笑,說:「是上級,是上級。」
  晚上,關隱達領著陶陶在街上散步,卻是一路和別人握手而過。陶陶說:「這哪是散步?簡直是毛澤東接見紅衛兵嘛。」
  「儘是熟人,怎麼好不打招呼呢?」關隱達說道, 「好吧,我帶你走小巷子,去城外的河邊。那裡僻靜。」
  陶陶說:「這方面你得學學我老爸。他從地委大院裡走過,別人只敢遠遠地打招呼,沒幾個人敢上來握手。」
  關隱達說:「你老爸是隻虎,沒幾個人能像他那樣。但是你要知道,老虎不是一天長大的。」
  陶陶望著關隱達,說:「你怎麼也同我老爸一樣,說話玄玄乎乎了?」
  關隱達笑了:「我哪裡玄乎?我是說你爸爸的威望是慢慢形成的,也可以說是歷史形成的。我呢?剛入官途,總不能像你爸那樣吧。」
  「我爸怎樣?」陶陶說,「好像你話中有話。」
  關隱達說:「陶陶你多心了,我非常敬重你老爸。不過真要說起來,他的個人魅力是他的書生意氣,而最終讓他不會太得志的也許還是因為他的書生意氣。」
  陶陶說:「我真不明白。」
  關隱達說:「你可能並不瞭解你爸爸。他老人家既有文才,又有幹才,更有思想。但是他太自信,難免就有些自負或自傲,不肯求人。當官這事,得由各種機緣促成,單是自己如何能幹,不行的。」
  陶陶說: 「你知道得這麼透,怎麼就不向我老爸進言呢?原來你是個刁參謀!」
  關隱達說:「我說的不一定就對了,只是瞎猜。大家都說你爸同省委書記如何好,可是也不見他怎麼關照你爸。你爸同省委書記原先是老同事,這倒是真的。」
  陶陶說:「我也不知道。爸爸從來不在家裡談工作上的事。爸爸說,你真成了陶凡的女婿,不見得就是好事。可是他不肯再說下去。」
  出了小巷,河風迎面而來,很涼爽。抬頭望去,居然是新月如鉤。城裡人總是忘記了月亮和星星。關隱達說:「他老人家擔心是多餘的。未必老婆同仕途哪個重要我都不知道了?」
  陶陶聽了這話,身子就軟軟的,頭貼進關隱達懷裡。陶陶說:「爸爸有時心情不好,我也看出些。卻不知怎麼勸他。媽媽拿著他也難辦。媽媽當面笑瞇瞇的,背後就歎氣。爸爸在西州幹得到底怎麼樣?」
  關隱達說:「你爸爸很不錯。當然,每一位領導新來,大家都會發現我們來了個最好的領導。這差不多已成規律。但是你爸爸,真的很好。可是,他在這位置上呆得太久了。俗話說,管家三年狗都嫌。」
  「這麼說,很多人嫌我爸爸了?」
  關隱達說:「當官就得幹事,幹事就要得罪人。幹事越多,失誤肯定就越多。時間越長,好領導的神話就越受懷疑。中國人是習慣神化領導人的。還有,你老呆著不走,想上的人就上不來,也遭人恨。我原來是你爸爸的秘書,現在別人都知道我是他的女婿,所以很多話我是聽不到的。但是可以想像,不知有多少謠言在傳播。等他下來了,接任的來了,人們又會發現西州來了位最好的地委書記。這是個很可笑的規律。」
  陶陶點頭道:「難怪爸爸說你做他女婿不見得是好事。等爸爸把西州的人得罪得差不多了,就退下來了。你也許要在西州呆一輩子,別人就會整你。是這個道理嗎?」
  關隱達笑笑說:「沒這麼嚴重,不要管它。」
  陶陶心裡並不在意這事兒,卻故意說: 「如果真是這樣,我想你還是最後考慮一下。我不能誤你的前途。」
  關隱達捧著陶陶的臉蛋兒,說:「我喜歡你,哪管那麼多!」其實關隱達早就反覆想過這事了。他知道自己並不蠢,可是因為他將是地委書記的女婿,別人就會低看他幾分,以為他不過搭幫岳老子發跡。他要讓人們相信自己能力,得比別人花更多心血。如果陶凡真的當了省委領導,關隱達就是另一番風景了。可是陶凡多半會在地委書記位置上退下來,關隱達今後的日子不會太好過。關隱達反覆忖度自己的未來,徒增幾分無奈。但他並沒想過為著頂官帽子,就把自己心愛的人兒放棄了。
  陶陶輕輕歎道:「這次回來,我見爸爸的頭髮白得差不多了。望著他那樣子,我真心疼。」
  關隱達也很感慨,說:「男人一輩子就是這樣,什麼事都得硬著腰桿子挺著,直到滿頭飛雪。」
  陶陶撩著關隱達的頭髮,說:「我不讓你的頭髮變白。」

  關隱達就說:「好,我就不白。跟著你過日子,我頭髮不會白的。」
  「那你可別後悔啊!」陶陶抬頭望著關隱達,滿臉的嬌嗔。
  關隱達又把陶陶的臉托起來,撫摸著:「傻孩子,我怎麼會後悔呢?你是我最大的成就。知道嗎?你踏上西州這塊土地第一腳,就有雙眼睛注視著你了。我同你說過的,那個早晨,我在招待所後面的林子裡望著你。命運真是神奇啊!」
  陶陶說:「就讓他們把我分配到你縣裡來,今後你往哪裡調,我就跟著往哪裡跑。」
  河風激起水花,拍打著堤岸,啪啪地響。流螢漫舞,蛙聲四起。關隱達沒來由地想起了肖荃。畢業前夕,也是這樣的夏夜,他同肖荃在校園外的河灘上散步。不知怎麼的,兩人說起了月亮和星星。他們說月亮和星星都走在自己的軌道裡,靠的是萬有引力。其實這是常識,他倆卻認真得像談論哲學。肖荃說:「星星想逃脫萬有引力,就只有化作流星。但這是死亡。」關隱達糾正說:「死亡的流星,也逃脫不了萬有引力。這是宇宙的終極宿命。」 
 

 



    
王躍文《西州月》                

  
  九 
  隆冬了,成天寒雨紛飛。每日凌晨,城裡人多半還在睡夢裡,就會聽見街上的鞭炮聲、哭號聲和嗩吶聲。今年很奇怪,人老得很多,天天都有出喪的。陶陶見不得死人的事,心裡害怕。只要聽見街上有哭聲,陶陶就鑽進關隱達的懷裡,渾身發抖。關隱達哄著她,說她還是個孩子。
  縣委辦突然接到通知,說是老地委書記陳永棟去世了,要求各縣市敬獻花圈,並派領導同志參加追悼會。關隱達同陳永棟熟識,就同縣委書記商量說:「我跑趟西州吧。」
  陶陶正好想回去看看父母,就一同去了。兩人回到西州城,在街上買好花圈,直接奔靈堂去。理事的都是地委辦老同事,見了關隱達,免不了客氣。可畢竟在辦著喪事,不便熱乎,就握握手,臉上露出說不清的表情。陳永棟兩兒一女,都四五十歲的人了,不怎麼懂禮數,倒是躲在一邊。等地委辦的人叫他們,才過來同關隱達握手。關隱達見了他們那漠然的樣子,說不出節哀順變之類的話。只說陳老書記是個好人。圍觀的人很多,都在嘰嘰喳喳說著什麼。
  追悼會得下午舉行,關隱達同陶陶就先回爸爸家看看。關隱達打發司機去賓館休息,自己同陶陶步行上山。桃嶺的風更猛,吹得人不能張嘴呼吸。陶陶背著風,說:「有人說陳老留下了很多錢。」
  「你怎麼知道?」關隱達迎著風,大聲問。
  陶陶退著走,說:「你在同人打招呼,我聽別人議論。」
  只有媽媽在家,爸爸還沒回來。媽媽見兩人凍得臉都紅了,忙開了空調。
  「真是個怪老頭!」媽媽說起了陳永棟。
  陶陶問:「別人都說,陳老存下了很多錢。」
  媽媽說:「你爸爸同我說過,是真的,有四十多萬。陳老留下遺囑,這些錢全部交黨費。」
  陶陶說:「老人家境界倒蠻高啊。」
  媽媽搖搖頭,說起事情原委。陳永棟好可憐的,死了幾天,才有人知道。他平時獨來獨往,兒女又不在身邊。有位老同志突然想起,好久沒見陳老清早舞劍了。他覺得不對勁,就報告了地委辦。地委辦派人撬開門,發現老人家安詳地睡著了。幸好是冬天,不然屍體都不行了。陶凡聽說了,馬上帶著吳明賢趕了去。地委辦的同志正在清理陳老的遺物。有人從床頭搜出張紙條,皺巴巴的。打開一看,竟是陳老的遺囑。字歪斜而粗大。
  我的遺囑
  一、我終身積累的錢共四十五萬元交黨費。
  二、我的辮子要剪掉,理光頭,乾乾淨淨去見馬克思。
  三、我的兒女肯定要爭我的錢,不能聽他們的。
  陳永棟某年某月某日
  陶凡接過遺囑看了看,囑咐在場的人說:「這份遺囑,請同志們務必保密。」
  陶凡馬上約見了張兆林等幾位在家的領導。陶凡說:「陳永棟同志的高風亮節值得我們敬佩。但是,我個人意見,這個遺囑我們不能完全執行。」
  大家都吃了一驚,不知陶凡有何用意,卻都不說話,等著陶凡說下去。陶凡有些激動,沉默片刻,才說:「陳老一生嚴格要求自己,連自己的子女進城都不准。老人家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都在農村,生活條件很不好。我個人意見,把五萬元零頭交黨費,也算順老人家的心意,其餘四十萬還是給他自己兒女。黨不缺這幾十萬塊錢。」
  張兆林帶頭表了態:「我同意陶書記意見。」
  有人提出疑問:存在法律問題嗎?
  陶凡說:「好在遺囑方面立法暫時還是個盲區。我覺得這樣處理,老人家九泉之下有知,會理解我們的。」
  說完遺囑的事,陶凡又讓張兆林留一下,說:「兆林,關於陳老去世的情形,你同吳明賢打個招呼,要他告訴同志們,不要議論。陳老是建國後西州首任地委書記,晚景如此淒涼,傳出去影響不好。維護黨的威信,比什麼都重要。為了安慰陳老家人,我考慮把喪事盡量辦得像樣些。可以簡樸,但規格要高。最近上面有新規定,地市以上黨員領導幹部去世,遺體可以覆蓋黨旗。我建議,追悼會上,陳老遺體要覆蓋黨旗。平時這邊都是火化以後再開追悼會,陳老就破個例,開完追悼會再火化吧。各部門和縣市都要送花圈,各單位得派領導參加追悼會。」
  張兆林點頭道:「我同意您的意見。我讓吳明賢把靈堂佈置得像樣些。」
  「對對。遺體周圍要放些鮮花。兆林,你讓吳明賢趕快擬個治喪委員會名單吧。我任主任,其他你們考慮。」
  半個小時以後,吳明賢把治喪委員會名單送到了陶凡案頭。陶凡過目後,說:「老吳,你秘書長都當幾年了,怎麼連起碼常識都不懂?治喪委員會名單,不等於地委、行署領導名單。退下去的老領導,都得進治喪委員會。主任、副主任按職務排列,其他委員就得按姓氏筆畫排列。」
  吳明賢說:「有些老領導,長年不住在西州。」
  陶凡來火了:「你糊塗!他們就是長年住美國,政治待遇你不能動人家的!」
  幾經反覆,治喪委員會名單才定了下來。陶凡批示道:著速印發各縣市黨委、政府,地直部門各單位,並送地委、行署、人大聯工委、政協聯工委領導,以及副地級以上離退休老同志。

  吳明賢儘管挨了罵,但是看著陶凡的批示,心裡還是佩服。他見陶凡用的詞是「著速」,而不是「立即」、「馬上」之類,似乎比別的領導墨水就是多些。
  一會兒就到中午了。陶陶聽得汽車聲,說:「爸爸回來了。」
  陶陶忙出門去看。關隱達也跟了出去。陶凡下了車,見關隱達夫婦來了,微微笑了一下。進屋後,陶凡坐下,忍不住歎了聲。陶陶問:「爸爸怎麼了?」
  陶凡搖頭說:「有人嘴巴不緊,把陳老的遺囑洩露出去了。一位記者多事,竟讓這消息見了報。」
  關隱達問:「那麼只好全部交黨費?我看沒有必要。」
  陶凡沒說怎麼辦,只道:「造這種新聞,沒意義!」
  見陶凡不想再說這事,大家都不提了。吃過中飯,一家人聊聊天,就到下午上班時間。陶凡還得去給陳老致悼詞。轎車來了,陶凡夾著包出門。關隱達也要去參加追悼會,卻並不隨陶凡的車去。陶凡也沒有請他同去的意思。兩人再不是領導和秘書的關係,倒不能像原來那樣親近了。老向人家提醒他們的翁婿關係,對關隱達並不太好。
  陶凡走後兩分鐘,關隱達下山去。靈堂莊嚴肅穆,花圈裡三層外三層地擺著。陳永棟老人躺在花叢中,身上覆蓋著鮮艷的黨旗。陳老乾癟的臉頰化了妝,就像塗了蠟的核桃殼。稍等幾分鐘,追悼會正式開始。場面安靜下來,陶凡低沉著聲音,回顧陳永棟同志光輝的、艱苦卓絕的戰鬥歷程。聽得有人悄悄議論,說陳老運氣真好,碰上地廳級幹部可以覆蓋黨旗了。
  晚上,陶凡獨自呆在書房裡沒有出來。關隱達和陶陶沒有馬上回縣裡去,原想陪陪爸爸。媽媽說:「讓你爸爸自己靜靜吧。 從陳老去世那天起,他心情就不太好。 」
  電視一直開著,誰也沒去看一眼。到了晚間新聞時間,竟然播了條有關陳老的消息,說一位老共產黨員臨終時,將終生積蓄的巨額財產全部交給了黨組織。記者採訪了陳老的兒女們,三位老實巴交的農民木然地望著地上出神,說不出一句話。電視裡便是沉重的新聞腔:是啊,他們說不出一句話,有的只是對老人無盡的哀思。
  睡覺前,陶陶說:「爸爸心情好像很不好。」
  關隱達說:「爸爸的心思我琢磨不透。如果是我處在爸爸位置上,我會想陳老這輩子值不值得?我自己這輩子該怎麼評價?」
  「都說陳老是個怪老頭。」陶陶說。
  關隱達歎道:「任何事情,只要超越情理了,違背人性了,就有問題。陳老越到晚年越有些像走火人魔。爸爸也許看破了這點,才不理會他的遺囑。不知爸爸到底怎麼看?我覺得陳老的結局有些荒謬。」
  夜已很深了,陶凡書房的門縫裡還透著光亮。 
 

 



    
王躍文《西州月》                

  
  十 
  陶凡早晨六時起床,在屋前的小庭院裡打太極,然後小跑,遠眺。夫人林姨准七點鐘的時候將文房四寶擺在廊簷下的大桌上。陶凡便神態信然,龍飛鳳舞起來。整個庭院立即瀰漫了一種書卷味兒。這的確是一個雅致的天地。並不見大的平房,一如村野農舍,坐落在舒緩的山丘間。滿山盡桃樹。時值晚秋,落了葉的桃樹,情態古拙。屋前小院橫豎三十來步,不成規矩,形狀隨意。庭院外沿山石嶙峋,自成一道低低的牆。這些石頭是修房子時剩下的。陶凡搬進來住時,屋前的石頭沒來得及清理。張兆林當時任地委秘書長,他立即叫來行政科龍科長,罵得龍科長一臉惶恐。陶凡擺擺手,說:「我喜歡這些石頭,不要搬走算了。」於是叫來幾個民工,按照陶凡的意思,將這些石頭往四周隨意堆了一下。堆砌完畢,龍科長請示陶凡:「要不要灌些水泥漿加固?」一副立功贖罪的樣子。陶凡說:「不用了,只要砌穩妥,不倒下來就行了。」龍科長很感激陶凡的仁厚,他覺得陶凡是他見過的最好的地委書記,暗自發誓,一定要好好地為這位領導服務。他便極認真地檢查剛砌好的石牆,這裡推一下,那裡搖一下。一塊石頭被他一搖,滾了下來。這讓龍科長臉上很不好過,直嚷民工不負責。這時民工已走了,龍科長一個人搬不動那個石頭,不知怎麼才好。
  陶凡背著手環視四周之後說:「小龍,這石頭就這樣,不要再堆上去了。」 這時,小車來了。陶凡說聲辛苦你了小龍,就上了車。 陶凡在普通幹部面前,總是隨和些。
  龍科長望著下山而去的小車,一腦子糊塗。他理解不了陶凡的雅意。如果是怕麻煩工作人員,這的確是位了不起的領導。但是不是怪自己不會辦事,生氣了呢?他見過許多領導生氣的樣子並不像生氣。有的領導生氣了反而是對你笑。
  林姨在家收拾東西,見龍科長望著那個滾下來的石頭出神,就說:「老陶講不要堆上去就依他的,他可能喜歡自然一些。」 那塊石頭就這樣呆在那裡了,成了絕妙的石凳。
  如今,石牆爬滿了荊籐,牆腳那塊石頭被人坐得光溜溜的。陶凡很喜歡那個石凳,但他太忙了,很少有時間去坐一下。倒是陶陶前些年經常坐在那裡,黃卷雲鬢,像個黛玉。陶陶那會兒剛上大學,常被顧城北島他們的詩弄得怔怔地像中了邪。陶凡在家裡完全是個慈父,倒覺得女兒的癡迷樣兒很惹人憐的。夫人有時怪女兒神經似的,陶凡總是護著,說:「凡有些才情的女孩子,總有幾年是這個樣子的,長大一些自然好了。總比到外面成天地瘋要好些。」他有次還調侃道:「我們這種府第的小姐,多少應有些風雅的氣韻是不是?」女兒聽了,越發嬌生生地發嗲。但陶凡自己,縱有千般閒情,也只是早晨在他喜愛的天地裡文幾手武幾手。全套功課完畢,到了七點四十。之後五分鐘沖澡,五分鐘早餐。陶凡的飲食並不講究,早晨兩個饅頭,一碗豆奶,不放糖。偶爾調一碗參湯,陶凡會對阿姨王嫂講:「別聽林姨的,喝什麼參湯?我還沒那麼貴氣!」王嫂總是拘謹地搓著手說:「陶書記就是太艱苦樸素了。」陶凡把參湯喝得嵫溜溜地響,說:「我到底是農民底子嘛。」
  大家都知道隱凡的書法好,其實他最有功夫的還是畫。極少有人能求得他的畫作。林靜一當年愛上陶凡時,陶凡還不發達,只是省一化工廠的一位工程師。林靜一年輕時很漂亮,是廠子弟學校的音樂老師。她這輩子看重的就是陶凡的才華和氣質。陶凡的風雅常讓林靜一忘記他是學工科的。但陶凡總是用五分鐘狼吞虎嚥地吃完早餐,並把豆奶或參湯喝得絲絲作響,林靜一有時也會取笑他:到底是個粗人,看你出國怎麼辦? 「
  吃完早餐,小車來了。司機劉平下車叫陶書記早,陶凡應了聲,夾著公文包上了車。小車到山下的辦公樓只用兩分鐘。按照陶凡這個作息規律,陶凡總是提前幾分鐘到辦公室,所以地委辦工作人員沒有誰敢在八點以後到。
  書記們和幾位秘書長的辦公室在二樓,一樓是地委辦各科室。陶凡上樓後,見有些同志已早到了。張兆林同秘書長吳明賢正在辦公室講什麼,見陶凡來了,兩人馬上迎出來打招呼。
  陶凡揚一揚手,逕直往自己辦公室走。陶凡在領導層裡是很嚴肅的,年輕一點的副手和部門領導還多少有些怕他。吳秘書長剛才一邊同陶凡打招呼,一邊就跟了過來。陶凡開了門,吳秘書長跟了進去,問:「陶書記有什麼事嗎?」
  陶凡放下公文包,坐在辦公椅上,望著吳秘書長。吳秘書長一臉恭敬。
  有什麼事?是的,有什麼事?這時,陶凡才猛然想到,自己今天來辦公室幹什麼?自己是退休的人了。現在是張兆林主持地委工作了。昨天上午剛開了交接工作的會。
  吳秘書長又問:「陶書記,有事請儘管指示。」
  陶凡靜一下神,說:「沒事,沒事。」
  吳秘書長說:「張書記定的今天開地直部門主要負責同志會,陶書記有什麼指示嗎?」
  陶凡笑了笑,很隨和地說:「沒有沒有。我來拿本書。你忙你的去吧!」
  陶凡本想開幾句玩笑,說退休了,就是老百姓了,還有什麼指示可做?但忍住了不說。怕別人聽歪了,講自己有情緒。再者那樣也煞自己的志氣。

  吳秘書長仍覺得不好意思馬上離開,很為難的。陶凡又說讓他去忙。他這才試探似地說,那我去了?一邊往外走,還一邊回頭做笑臉。
  吳秘書長一走,陶凡就起身將門虛掩了。他坐回到椅子上,覺得精力有些不支。他剛才差點兒失態了。竟然忘記自己已經退休了,真的老了嗎?才六十一歲的年紀,怎麼成了木偶似的?調到地委十多年來,一直是這個作息規律,卻沒有注意到,從今天起,他要過另一種生活了。他今天上辦公室,完全是慣性作用。
  半個月以前,省委領導找他談話,反覆強調一個觀點,作為一個共產黨員,沒有退休不退休的,到死還是共產黨員。共產黨員生命不息,戰鬥不止。何況老陶你仍然還是省委委員,省委交給你的任務就是帶一帶兆林同志。可不能推擔子哪!
  陶凡明白這是組織上談話慣常使用的方式。他當然也用慣常的語言來表明自己的態度。說人退休黨性不退休,公僕意識不退休,為人民服務的宗旨不退休。只要組織需要,一切聽從黨召喚。但是工作交接之後,我還是不要插手了。兆林同志與我共事多年,我很瞭解他,是位很有潛力的同志,政治上成熟,又懂經濟工作,挑這副擔子不成問題的。
  最後,那位領導說句「還是要帶一帶嘛」,便結束了談話。誰都知道,這只是客氣話。
  陶凡清楚自己的政治生涯就此已經結束。頭上省委委員的帽子也只能戴到明年五月份了。本屆省委明年五月份任期將滿。那時替代自己省委委員身份的將是張兆林。自己快要退下來的風已吹了半年,組織部正式談話也有半個月了。心理衝擊早已過去。他仍按長期形成的作息習慣工作著,像這個世界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卻不料今天幾乎弄得十分難堪。
  陶凡想,自己來辦公室看看,取些書籍什麼的,也算是正常的事,同志們也許不會想那麼多。問題是自己全然忘記自己的身份已經變了。他內心那份窘迫,像猛然間發現自己竟穿著安徒生說的那種皇帝新裝。
  他打了值班室的電話,叫司機小劉十分鐘之後在樓下等,他要回家裡。十分鐘之後,也就是八點二十五,他起身往外走。剛準備開門,又想起自己才說過取書的話,便回到書架前搜尋。他個人興趣方面的書都在家裡,這裡大多是工作方面的書籍,都沒有再看的必要了。找了半晌,才發現了一本何紹基的拓本,便取了出來。這是關隱達到外地開會帶回來的,他很喜歡,可一直無暇細細琢磨。關隱達胸中倒也有些丘壑,同陶凡很相投。從外面帶回並不值幾個錢的拓本,倒也能讓岳父大人歡心,這也只有關隱達做得到。現在陶凡見了拓本,自然想到了關隱達,心中也有了幾許欣慰。拓本太大,放不進公文包,這正合他的意,可以拿在手裡,讓人知道他真的是取書來的。
  劉平見時間到了,陶書記還沒有下去,上樓接來了。小劉伸手要接陶凡的包,他擺手道:「不用不用。」
  走出辦公室的門,陶凡馬上意識到自己出來得不是時候。按慣例,上午開會都是八點半開始。地委的頭兒們和地直部門的主要負責人正三三兩兩地往會議室走。陶凡進退不是,只恨自己沒有隱身術。有人看見了陶凡,忙熱情地過來握手致好。這一來,所有的人都走過來。陶書記好,陶書記好,也有個別叫老書記好的,樓梯口擠得很熱鬧。陶凡本是一手夾包,一手拿拓本。要握手,忙將拓本塞到腋下,同包一起夾著。剛握了兩個人的手,拓本掉到地上。小劉馬上撿了起來。別人多是雙手同他握,陶凡想似乎也應用雙手。可左手夾著包,不方便。
  好不容易應酬完,陶凡同小劉下樓來。剛到樓下,陶凡摸一下左腋,站住了。 「拓本呢?」
  小劉說:「我拿著。」
  陶凡連說:「糊塗糊塗,剛把拓本交給你,馬上就忘了。」
  小劉狡黠道:「當領導的大事不糊塗,小事難得糊塗。」
  陶凡半路上交代小劉,從明天起,不要每天早晨來接了,有事他自己打電話給值班室。小劉說還是照常每天來看看。陶凡說:「不是別的,沒有必要。」小車很快到了家,陶凡堅持不讓小劉下車,小車便掉頭下山了。
  陶凡按了門鈴,不見王嫂出來。他想糟了,夫人上班去了,王嫂可能上街買菜去了。他已有好幾年沒有帶家裡的鑰匙了。他的鑰匙常丟,乾脆就不帶了,反正下班回來家裡都有人在家。
  怎麼辦呢?惟一的辦法是打電話要夫人送鑰匙回來。可打電話必須下山,顯然不合適,而且他根本不知道夫人辦公桌上的電話號碼。這種事以往通常都是秘書小周代勞的。小周是接替關隱達的第二任秘書,跟他車前馬後幾年,十多天前被派到下面任副縣長去了。小周下去以後,吳秘書長說再配一位秘書給他,要他在地委辦自己點將。吳秘書長的態度很真誠,但陶凡明白自己點將,同時也意味著自己可以不點將。就像在別人家做客,主人要你自己動手削梨子。這他很理解,退下來的地委書記沒有再帶秘書的待遇。
  沒有秘書在身邊,還真的不方便。十多天來,他的這種感覺極明顯。就像早些年戴慣了手錶,突然手錶壞了,又來不及去修理,成天就像掉進了一個沒有時間的混沌空間,很不是味道。後來位置高了,任何時間都有人提醒,乾脆不戴手錶了,也就習慣了。陶凡如今沒了秘書,雖然感覺上不太熨帖,但相信還是會慢慢習慣的。他想不帶秘書和不戴手錶最初的感覺應該差不多吧。

  眼下的問題是進不了屋。他左思右想,苦無良策,只有等王嫂回來了。他便在小庭院裡踱起步來。走了幾圈就累了,正好在那石凳上坐下來。
  無事可做,只一心等著王嫂回來。不免想起自己剛才在辦公室樓梯口的一幕。雙手不空,慌慌張張地將拓本交給小劉,再跟同志們握手,那樣子一定很可笑的。事先真應讓小劉接過公文包去。想到這一點,很不舒服,就像前年在法國吃西餐鬧了笑話一樣的不舒服。
  當時自己怎麼竟冒出了用雙手跟同志們握手的念頭了呢?長期以來,下級都是用雙手同他握手的,而且握得緊。而他不管手空與不空,都只伸出一隻手來。有時同這位同志握著手,卻掉頭招呼別的同志去了。那是很正常的事,也沒聽人說他有架子。今天怎麼啦?見別人伸出雙手,怎麼竟有點那個感覺了呢?那種感覺應怎麼名狀,他一時想不起來,叫做受寵若驚嘛,又還沒到那種程度。當時只覺得自己不伸出雙手有些過意不去。哼!虎死還英雄在哩,自己一下子就這樣了?這會兒,他坐在冰涼的石頭上,為自己當時不應有的謙恭感覺深感羞愧。難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那只不過是自己內心的一閃念,別人不可能看破的,方感安定一些。
  可想起那些同志的熱情勁兒,心裡又不受用了。他知道自己在幹部中很有威信,大家尊重他,敬畏他。但他們今天表現得太熱情了。那已不是以前感受到的那種下級對上級的熱情,而是老朋友見面似的那種熱情。熱情的程度深了,檔次卻低了。不同級別、不同身份的人之間,熱情有不同的分寸;由不同的熱情分寸,又區分出不同的熱情檔次。這一點,他很清楚,也很敏感。這麼說,那些人在心裡已開始用一種水平視角看他了。自己的位置這麼快就降了一格,那麼以後呢?有人乾脆稱我老書記了,那是有意區別於新書記吧。這些人,何必還那麼熱情呢?哦,對了對了,我今天倒幫了他們的忙,給他們提供了一個充好人的機會,讓他們好好表演一下自己的大忠大義。你看,我可不是那種勢利小人,人家陶書記退了,我照樣尊重別人。陶凡憤然想道:我可不要你們這種廉價的熱情!
  剛才辦公室樓梯口不到兩分鐘的應酬,這會兒令陶凡滿腦子翻江倒海。不覺背上麻酥酥地發冷,打了一個寒顫。座下的石頭涼生生地像有刺兒,連忙站了起來。因剛才坐姿不對,雙腳發木,又起身太快,頓時頭暈眼黑,差點倒下。趕緊扶著石牆,好一會兒,才鎮住了自己。這才發現左手被荊刺扎得鮮血淋漓。
  秋日的天空,深得虛無。滿山桃葉凋零,很是肅殺。陶凡頓生悲秋情懷。馬上又自責起來。唉唉,時序更替,草木枯榮,自然而已,與人何干?都是自己酸溜溜的文人氣質在作怪!
  王嫂買菜回來,見陶凡孤身一人站在院中,嚇得什麼似的。忙將菜籃丟在地上,先跑去開了門,連問:「陶書記等好久了嗎?」又責怪自己回來遲了。陶凡說:「沒事沒事,剛到家。」進了屋,王嫂才看見陶凡的手包了手絹,問:「怎麼了?」陶凡只說:「沒事沒事。」頭也不回,進了臥室。王嫂是很懂規矩的,主人在家時,她從不進臥室去,只有陶凡夫婦上班去了,她才進去收拾。這會兒她見陶凡有點想休息的意思,就不再多問了。
  陶凡在床上躺下了。偏頭看了一下壁上的石英鐘,已是十點半了,這才知道自己獨自在門外呆了兩個多小時。
  夫人下班回來,見陶凡躺下了,覺得奇怪:「怎麼不舒服嗎?老陶?」
  陶凡說:「沒事沒事,有點兒困。」
  他不想告訴夫人自己在屋外冰涼的石頭上坐了兩個多小時。說了,夫人也只會怪他死腦筋,怎麼不知道給她打個電話?他那微妙而複雜的內心世界,沒有人能理解,夫人也不可能理解。想到這裡,一股不可名狀的孤獨感浸滿全身。
  陶凡漸漸地覺得頭很重,很睏,卻又睡不著。到了中飯時分,夫人叫他吃飯,他不想起來。夫人說還是吃點東西再睡吧,便來扶他。
  夫人碰到了他的額頭,嚇了一跳:「怎麼這麼燙?你不是發燒吧。」又趕緊摸摸他的手,摸摸他的背。「老陶你一定是病了。 」
  陶凡這才感到鼻子出氣有熱感,背上微微滲汗,心想可能是病了。畢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秋涼天氣,在石頭上坐兩個多小時,哪有不病的?
  夫人和王嫂都慌了手腳。
  陶凡說:「不要緊的,家裡有速效感冒膠囊,吃幾顆,再蒙著被子睡一覺就好了。」
  夫人取藥,王嫂倒水。陶凡吃了藥,依舊躺下睡。 藥有點催眠,不一會兒,陶凡竟睡著了。
  夫人準備關門出來,又見了滿是血跡的手絹,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躡手躡腳出來問王嫂,王嫂也不知道,夫人越發著急。又不能吵醒陶凡,只有眼巴巴地等。
  大概個把小時,夫人聽見臥室有響動,知道陶凡醒了。夫人輕輕推門進去,問:「感覺好些了沒有。」陶凡眼睛睜開馬上又閉上了。他覺得眼皮很澀很重,見滿屋子東西都在恍恍悠悠地飄蕩。「靜一,只怕是加重了。」陶凡的聲音輕而粗糙。
  夫人早忘了血手絹的事,忙問: 「怎麼辦?是叫醫生來,還是上醫院去?」
  陶凡只擺擺手,不做聲。夫人不敢自作主張,站在床邊直絞手。

  陶凡想,現在萬萬不可住院,而且不可以讓外界知道他病了。別人生病是正常的事,可他陶凡偏不可以隨便生病,尤其是不能在這個時候生病。如今官當到一定份兒上,就有權耍小孩子脾氣,有權放賴。一不遂心,告病住院。到頭來,假作真時真亦假。他想:我陶凡如今一住院,別人也不會相信我真的病了。即使相信我病了,也會說我喪失權力,鬱鬱成疾!
  陶凡滿腹苦澀,卻不便同夫人講。見夫人著急的樣子,就說:「沒事的,不要住院,也不要讓人知道我病了。同志們都很忙,要是知道我病了,都趕來看我,耽誤他們的時間,我好人也會看成病人的,受不了。真的沒事的,只是感冒。」
  夫人說:「總得有個辦法老陶。百病涼上起,你也不是年輕時候了。」夫人想起去年老幹部曾老,也只是感冒,不注意,迸發了其他病,不得信就去了。她不敢把這份擔心講出來,只急得想哭。
  「先挨一晚再說吧。」陶凡說話的樣子很吃力。
  夫人只得告假護理。
  陶凡總是閉著眼睛,卻不曾睡去。太安靜了,靜得讓他可以清楚地聽見自己腦子裡的轟鳴聲。伴隨轟鳴聲的是陣陣漲痛。
  夫人從陶凡的臉色中看得出病情在加重。「怎麼辦老陶? 」
  陶凡說:「好像是越來越難受了。我剛才反覆考慮了一下,只有到陶陶那裡去,讓隱達安排個醫生在家裡治療一下。不要地委派車,要隱達來接。也不要司機來,讓隱達自己開車來。」
  夫人馬上掛隱達縣裡的電話。縣委辦的說關書記正在一個會上講話。掛了縣工商銀行,找到了陶陶。一聽說爸爸病了,陶陶聽著電話就起哭腔。林姨馬上交代女兒:「爸爸講的,要保密,不准哭。」便按陶凡的意思囑咐了一遍。
  那邊安排妥當,陶凡讓夫人扶著,勉強坐起,喝口茶,清了清嗓子,親自打了吳秘書長的電話:「老吳嗎?我老陶。林姨記掛女兒跟外孫了,想去看看,要我也陪去。我向地委報告一聲,明天一早動身。不要你派車了,隱達同志有個便車在這裡。沒事沒事,真的不要派車,派了也是浪費。老吳,就這麼定了。請轉告兆林同志。」
  陶凡說是明天一早動身,其實他想好了,隱達一到,馬上就走。隱達從他們縣裡趕到這裡最多只要一個半小時。
  天剛摸黑,隱達夫婦到了。陶陶快三十歲的人了,在大人面前仍有些嬌氣。見爸爸病病懨懨的樣子,她跪在床邊就抹眼淚。陶凡拍著女兒笑了下,就抬眼招呼隱達去了。
  關隱達俯身同陶凡握了一下手。他倆見面總是握手,而且握得有些特別,既有官場的敷衍味兒,又有自家人的關切味兒。他倆在家裡相互間幾乎沒有稱呼。交談時,一方只要開腔,另一方就知道是在同自己講話,從不需喊應了對方再開言。而公共場合,從不論翁婿關係,一個叫陶書記,一個叫隱達同志。久而久之,他倆之間從稱謂到感情都有些說不准的味道,公也不像,私也不像。
  關隱達說:「病就怕拖,是不是馬上動身?」
  陶凡點了點頭。
  王嫂已早將衣物、用具清理妥當。夫人望著陶凡,意思是就動身嗎?陶凡看了下壁上的鐘,說:「隱達他們剛進屋,稍稍休息一下吧。」
  關隱達望望窗外,立即明白了陶凡的心思。他知道陶凡想等天徹底黑下來再動身。
  這個世界上,最瞭解陶凡的人其實是關隱達。但他的聰明在於把一切看破了的事都不說破。王嫂聽說還要坐一會兒,就沏了兩杯茶來。關隱達喝著茶,又一次欣賞起壁上的《孤帆圖》來。他一直敬佩陶凡的才氣。在他跟陶凡當秘書的時候,有位老畫家來過地區,同陶凡一見如故,竟成至交。據說事後這位老畫家談起陶凡,講了兩個「可惜」。憑陶凡的品格和才幹,完全可以更當大任,可惜了;憑他的才情和畫風,本可以在畫壇獨樹一幟,可惜了。但是,真正能破譯陶凡畫作的,惟關隱達一人。就說這《孤帆圖》,見過的行家都說好,卻並不知其奧秘所在。那些下屬則多是空洞的奉承。有幾個文化人便用「直掛雲帆濟滄海」來作政治上的詮釋,就像當年人們按照政治氣候牽強附會地解讀毛澤東的詩詞。陶凡卻總笑而不置可否。關隱達知道,這其實是陶凡最苦澀的作品,是他內心最隱秘之處的渲洩,卻不希望任何人讀懂它。這差不多像男人們的手淫,既要渲洩,又要躲藏。關隱達有次偶然想到這麼一個很不尊重的比方,暗自連叫罪過罪過。
  原省委書記同陶凡是老同事,盡人皆知。書記出山後,帶出幾位舊部做干將,陶凡又是最受賞識的。那幾年時有傳言,說陶凡馬上要進省委班子。後來,省委書記因健康原因退下來了,只在北京安排了個閒職,卻仍住在省城。外面卻傳說那位省委書記的身體很好,最愛游泳。而他常去的那個游泳館突然因設備故障要檢修,三個多月都沒有完工。陶凡便明白自己可能要挪地方了。果然有了風聲。偏偏在這時,中央有精神說穩定壓倒一切。他便這麼穩定了幾年,一轉眼就到退休年齡了。這幾年,他的權威未曾動搖過,但他知道,許多人都在眼巴巴地望著他退休。正是在這種不能與人言說的孤獨中,他做了《孤帆圖》,並題曰:孤帆一片日邊來。帆者,陶凡也。關隱達深諳其中三昧,所以從來不對這個作品有一字實質上的評論。

  天完全黑了下來,陶凡說:「走吧。」
  臨行,陶凡又專門交代王嫂,說:「明天早晨,地委辦還是會派車來的,你就說我們已走了半個小時了。」
  縣委辦王主任同醫務人員早在關隱達家裡等著了。一介紹,方知醫院來的是高院長、普內科李主任和護士小陳。因為發燒,陶凡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不清人,卻注意到了三位醫務人員都沒有穿白大褂。這讓他滿意。為了不讓人注意,關隱達專門關照過。陶凡本已支持不住了,仍強撐著同人握了手,說:「辛苦同志們了。」
  診斷和治療處理都很簡單。關隱達夫婦的臥室做了陶凡的病房。李醫生說他同小陳值通宵班,其他人都可以去休息了。高院長堅持要留下來。陶凡說:「晚上沒有別的治療了,大家都去。只需換兩瓶水,林姨自己會換的。」關隱達說:「還是聽醫生的。」於是按李醫生的意見,只留他和小陳在床邊觀察。
  關隱達留高院長和王主任在客廳稍坐一會。先問高院長:「問題大不大?」高院長說:「沒問題的,只是年紀大了,感覺會痛苦些。但陶書記很硬朗,這個年紀了,真了不起。」王主任也說:「確實了不起。」
  關隱達特別叮囑:「我還是那個意見,請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他老人家德高望重,外界要是知道了,他不得安寧的。高院長你要把這作為一條紀律交代這兩位同志。」
  高院長說:「這兩位同志可靠,關書記放心。」
  關隱達又同王主任講:「你們縣委辦就不要讓其他同志知道了。也不用報告其他領導同志。」
  王主任說:「按關書記意見辦。但培龍同志要告訴嗎?」
  這話讓關隱達心中不快。這個老王,他這話根本就不應該問!到底見識不多。劉培龍同志是地委委員、縣委一把手,什麼事都不應瞞著他。岳父這次來雖是私人身份,但在中國官場,個人之間公理私情,很難分清。美國總統私人旅行,地方官員不予接待。而中國國情不同。所以要是有意瞞著劉培龍同志,就顯得有些微妙了。副書記同書記之間微妙起來,那就耐人尋味了。關隱達也早想到了劉培龍這一層,他原打算相機行事,但沒有必要馬上告訴他。可這不該問的尷尬話偏讓老王問了。關隱達畢竟機敏過人,只沉吟片刻,馬上說:「培龍同志那裡,我自己會去講的,你就不必同他提起了。」
  安排周全後,已是零時。陶陶讓媽媽同兒子通通睡,她兩口子自己睡客房。臨睡,關隱達說:「明天告訴通通,不要出去講外公來了。」陶陶忍不住笑了,說:「你比老爸還神經些,他們幼兒園小朋友難道還知道陶書記瓷書記不成?」
  陶凡這個晚上很難受,一直發著高燒,頭痛難支。直到凌晨五時多,高燒才降下來。這時,輸液瓶裡的藥水漸漸讓他遍體透涼,竟又發起寒來。護士小陳只得叫醒關隱達夫婦,問他們要了兩個熱水袋,一個放在陶凡藥液注入的手臂邊,一個放在腳邊。少頃,身子暖和起來,但寒冷的感覺卻在腦子裡久縈不散。又想起白天,自己在秋風薄寒中抖索了兩個多小時。陶凡也清楚,今天的事情,既不能怨天,也不能尤人,只是小事一樁,但內心仍覺蒼涼。
  天明以後,病情緩解了,陶凡沉沉睡去。所有的人都退到客廳,不聲不響地用了早餐。
  李醫生說:「現在沒事了,但起碼要連用三天藥,鞏固效果。醒來後,盡量要他吃點東西。還要扶他起來坐一坐。躺久了最傷身子的。」
  李醫生讓小陳上午回去休息,下午再來接他的班。
  上午十點多了,陶凡醒來。頭腦清醒了許多,但渾身乏力。夫人和李醫生都在床邊,見陶凡醒了,都問他感覺好些嗎?想吃些什麼?
  陶凡搖搖頭。
  李醫生勸道:「不吃東西不行的,霸蠻也要吃一點。」
  陶陶這時也進來了。她今天請了假。 林姨交代女兒:「熬些稀飯,有好的醃菜炒一點兒,你爸爸喜歡的。」
  「想起來坐一會兒嗎?」李醫生問。
  「好吧。」 陶凡感覺有點奇怪,自己輕輕說了兩個字,那聲音竟震得腦袋嗡嗡作響。這是他以往生病從來沒有過的感受。是老了?是心力交瘁了?也許這次雖然病得不重,卻病得很深吧。這個道理西醫是說不通的,只有用中醫來解釋。
  依著李醫生的意見,先在床頭放一床棉被,讓陶凡斜靠著坐一會兒,感覺頭腦輕鬆些了,再下床到沙發上去坐。陶凡雙手在胸前放了一會兒,便無力地滑落在兩邊。整個身子像在慢慢瓦解。心想:老了,老了。
  陶陶做好了稀飯和醃菜。陶凡下床坐到沙發上。身子輕飄飄的,像要飛起來。
  下午,陶凡暢快了許多。躺了一會兒就要求下床坐著。睡不著,躺著反而難受些。
  這次跑到縣裡來,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劉培龍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到來。他必須馬上想個辦法同劉培龍見面。時間越拖,尷尬越深。劉培龍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是縣委書記中惟一的地委委員。讓關隱達跟劉培龍當副手,陶凡自有他的考慮。可如今,情況變了,劉培龍會怎樣?
  護士小陳被陶凡熱情地打發走了。夫人林姨一再表示感謝。小陳說:「應該的,不用謝,每天三次肌注她會按時來的。」

  夫人和女兒陪陶凡說話。陶陶盡說些縣裡的趣事兒,有幾回笑得媽媽出了眼淚兒,陶凡也打起哈哈來。陶凡聽著她們母女說笑話,心裡卻在想什麼時候同劉培龍見面。只怕最遲在明天上午。
  關隱達準時下班回來,全家人開始用餐。陶凡的晚餐依舊是稀飯醃菜,還喝了幾口素菜湯。陶凡說:「明天告訴劉培龍,只說我來了。」陶凡只這麼簡單地交待一句,沒有多講一句話。關隱達也正在考慮這事,只一時不知怎麼同陶凡講。他擔心陶凡不準備見劉培龍,那將使他很被動,不料陶凡倒自己提出來了。他真佩服老頭子處事的老道。 
 

 



    
王躍文《西州月》                

  
  十一 
  第二天上班,關隱達向劉培龍告知了陶凡的到來。劉培龍馬上說:「剛才兆林同志打電話來,說陶書記來我們縣了,要我搞好接待工作。我剛準備上你家去。」
  其實,劉培龍是昨天上午接到張兆林的電話的。可他見關隱達並不同他提起,知道其中必有原因,也不便問了。既然今天關隱達告訴了他,他覺得還是有必要提一下張兆林的電話,一則替張兆林賣個人情,二則也讓人知道張兆林同他是經常電話聯繫的。只是時間上要做點藝術處理了。
  劉培龍馬上隨關隱達到家裡去。陶凡正在教小外孫作畫。陶陶專門替通通請了假,在家陪外公。陶凡見劉培龍一進門,忙放下筆,攤開雙手。你看你看,雙手儘是墨,都是小鬼弄的。把劉培龍伸出來的手僵在半路上。
  夫人招呼劉培龍坐下,帶通通進了屋。陶凡進衛生間洗了手出來,再同劉培龍握了手。一邊笑道:「培龍同志,你們縣裡不歡迎我呀!」
  劉培龍兩耳發熱,不知陶凡指的什麼,便說:「剛才一上班就接到張書記電話,說您來視察了,要我做好接待工作。電話剛放下,隱達同志就來叫我了。」
  陶凡一聽,便知張兆林的電話只可能是昨天打的。可見劉培龍的確是個聰明人。便哈哈笑道:「不是來視察,是來探親。可這個地方不客氣,我一來就感冒了,燒得暈暈乎乎。隱達說去叫你,我不讓他去。燒得兩眼發黑,同你說瞎話,不合適呀!」
  說得大家笑了起來。劉培龍再三講了張兆林的電話,再三賠不是。
  陶凡心想,也許劉培龍也知道他看破了關於電話的假話,但還是照說不誤。他忽然像是醒悟了什麼哲理似的。是啊,多年來,我們同事之間不都是這樣嗎?相互看破了許多事,卻都心照不宣,假戲真做,有滋有味。這種領悟他原來不是沒有,但那時覺得這是必要的領導藝術。今天想來,卻無端地悲哀起來。他笑道:「兆林同志也管得太寬了。我出來隨便走走,要他操什麼心?他管他的大事去!」
  關隱達剛才沒有插嘴。這兩個人的應對在他看來都意味深長。因年齡關係,陶凡和劉培龍在官場上比他出道早,經驗都比他豐富。但他們的一招一式,在常人眼裡也許不露形跡,他卻都能心領神會。剛才這幾回合,他最服的還是陶凡。幾句似嗔非嗔的玩笑,不僅洗盡了自己的難堪,反倒讓別人過意不去。微笑著晾你一會兒,再來同你握手,讓你心理上總是受制於他。而對張兆林似有還無的慍怒,讓你不敢忽略他的威望。
  陶凡是一隻虎。劉培龍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這一點。往常,劉培龍有意無意間研究過陶凡,覺得他並不顯得八面威風,卻有一股讓人不敢造次的煞氣。真是個謎。他從不定眼看人,無論是在會上講話,還是單獨同你談話,他的目光看上去似乎一片茫然,卻又讓你感覺到你的一言一行包括你的內心世界都在他的目光控制下。前兩天,在地委班子工作交接會上,陶凡不緊不慢地講話,微笑著把目光投向每一個人,這是一個例外。不論是誰,當接觸到他的目光時,都會不自然地賠笑。
  劉培龍注意到,張兆林笑得最深長,還不停地點著頭,似乎要讓陶凡對他的笑臉提出表揚才放心。劉培龍早就聽到傳聞,省委明確張兆林接任地委書記時,他建議將陶凡安排到省裡去。 說陶書記年紀是大了一點,但把他放到一個好一點的省直部門,掛個黨組書記再退休也可以嘛,省城條件還是好些嘛。最後陶凡還是就地退休了。劉培龍本也相信這一傳聞,認為張兆林不希望有這麼一位老書記在他背後指指戳戳,也是人之常情。那天見了張兆林的笑臉,更加印證了自己的判斷。
  劉培龍估計,張兆林同陶凡的關係會越來越微妙的。這將使他不好做人。按說,張兆林同他都是陶凡栽培的,依舊時說法,同是陶凡門生。現在,張兆林因為身份的變化,同陶凡很可能慢慢淪為一種近似政敵的關係,而自己同陶凡仍是宗師與門生的關係。顯然,自己同張兆林的關係就值得考慮了。那天散會後,他馬上趕回了縣裡。剛過一天,張兆林來了電話,告訴他陶凡來了,要他熱情接待老書記。他相信張兆林的囑咐是真心實意的,都這個級別的幹部了,怎麼會小家子氣?但犯得著為此親自打電話來嗎?他摸不透張兆林是否還有別的暗示。更讓他擔心的是陶凡的到來。工作剛移交,急匆匆地跑到這裡來幹什麼?來了,又不馬上露面,真讓人覺得有什麼陰謀似的。直到剛才,方知陶凡原來偶感風寒,昨天不便見面。瞭解到這一點,又放心些。但眼前的陶凡談笑風生,並不顯病態。昨天他是不是真的病了?也不知他到底是來幹什麼的。依陶凡素來的個性,不會專程來探親的。
  「 弄不好,陶凡此行將使我與張兆林的關係馬上複雜起來啊!」劉培龍無可奈何地思忖著。
  這時,陶凡又是那種放眼全世界的目光了,笑著說:「把你們兩位父母官都拖在這裡陪我這老頭子閒扯,不像話的。培龍同志,我來了,就見個面,不要有別的客套了。你們上班時間陪我,算是曠工。這不是玩笑話。我也不會打擾縣裡其他各位領導了。你林姨記掛外孫,硬要把我拉著來,反正我也沒事。大家對我出來隨便走走,要慢慢習慣才好,不然,老把我當做什麼身份的人,一來大家就興師動眾,我就不敢出門了。那不一年到頭把我關在桃嶺?我可不想過張學良的日子哪!好,你們忙你們的去吧。」

  劉培龍又客套一番,同關隱達一道出去了。
  二人一走,夫人從裡屋出來。陶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子軟了下來。夫人見他倦了,服侍他吃藥躺下。他想晚上回去算了,夫人不依,說起碼要等三天治療搞完,也得恢復一下精力和體力。陶凡只得聽了。
  當天晚上,劉培龍覺得應同張兆林通個電話才是,他知道張兆林一定想知道陶凡在這裡的活動。但陶凡在這裡確實沒有什麼活動。那麼打電話講什麼呢?絕對不能講陶凡純粹是來探親,在這裡什麼也沒幹,這樣講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怎麼辦呢?最好絕口不提活動不活動的話。考慮好怎麼講之後,他撥通了張兆林的電話。
  「張書記嗎?我是培龍。陶書記我們見過了。他來的路上著了涼,有點感冒,昨天不肯見人。今天我們匆匆見了一面。他不讓我搞任何方式的接待,也不准通知其他同志。所以你交待要熱情接待,這個任務我只怕完不成了。再說這幾天我也實在太忙了。」
  張兆林說: 「你就那麼忙嗎?陶書記來了你都脫不了身,我張兆林來了不是連面都不見了嗎?」
  劉培龍忙說:「情況不同。陶書記個性你也知道的,他說現在是私人身份,說我上班時間去陪他是曠工。是的是的,張書記你別笑,他可是一本正經說的,我還真的怕罵,不敢曠工。」 劉培龍隱去了「你張書記來就不同了」的意思,他覺得這麼講明就庸俗了。
  張兆林說:「你劉培龍曠工也要陪陪他。陶書記你我都清楚,這樣的老同志不多!你沒有時間陪他不會怪你的,可別人背後要講你的,知道嗎?」
  劉培龍說:「那好吧,明天再去試試。」
  打過電話,劉培龍輕鬆了許多。他還說不清剛才的電話有什麼收穫,只是隱約覺得自己同張兆林玩啞謎似的溝通了一次。
  三天後,陶凡返回地區。小劉開車接他來了。臨走時,陶凡囑咐關隱達,要配合好劉培龍同志。這話讓關隱達心裡微微一驚。是不是陶凡預見到了什麼?他知道,陶凡有些話的真實意義並不在字面上,需要破譯。有時候,陶凡的風格像太極拳,看上去慢慢吞吞,不著邊際,卻柔中有剛,綿裡藏針。似乎這個級別的幹部都有點這個味道。他早就發現,張兆林任地委秘書長時,還發一點脾氣,後來是地委副書記、地委書記,性子就一天天平和起來,說話便雲遮霧罩了。
  不久,地區召開老幹部工作會議。這次老幹部工作會議,可以說是西州歷史上最有規格的一次。張兆林同志始終在場,並做了重要講話。他說:「老同志對革命和建設事業做出了巨大貢獻,他們豐富的經驗永遠值得我們吸取。我們一定要尊重他們,關心他們,更重要的是學習他們。我們民族自古有尊老美德,《禮記》上說,年九十,天子欲問其事,則至其室。我們作為共產黨人,應該把傳統美德發揚光大。」
  陶凡始終被尊在主席台上。他知道因為自己的緣故,老幹部工作被空前重視起來。他覺得滑稽,卻又是很正常的事。依這麼說,他陶凡若是女同胞,婦女工作就會受到高度重視了;他陶凡若是殘疾人,殘疾人也會搭著享福了。而他影響力的時效一過,一切又將是原來的樣子。
  陶凡神情專注,心思卻全在會外。這類會議,他根本不用聽主題報告,也不愁編不出幾句應景的話。 陶凡過去同老幹部打交道,很有一套辦法。他剛到這個地區時,知道這裡幹部很排外,要想站穩腳跟,光有上頭支持還不行,還得爭取本地每一部分力量。而老幹部,尤其是這個大院內的老幹部,是萬萬忽視不得的。但是,凡事都有慣例,輕易突破不得的。一旦突破了,人們就神經兮兮起來,生出許多很有想像力的猜度。人們很習慣琢磨領導人的言行,所以官場行為的象徵意義遠遠大於實際意義。有人說,中國的政治最像政治,中國的官員最像官員,也許原因就在這裡。陶凡深悟此道,同老幹部相處,做得很藝術。當初人人都說陳永棟不好辦,弄不好就會壞大事。可他出任地委書記後,親自拜訪了陳老,發現這位老人並不那麼可怕。他挨家挨戶上老幹部家聊天,既得了人心,又不違慣例。
  陶凡感覺張兆林做得太露了,分明是在向他暗送秋波,明白人一眼就能看破玄機,會背後笑話他的。不過陶凡也理解張兆林。老幹部們一天到晚舞著劍,打著門球,下著象棋,哼著京戲,似乎也成不了什麼事。但他們要敗一樁事,倒一個人,也不是做不到的。陶凡當初就特別注意這點。他看上去威嚴得叫人難以接近,卻有個原則,就是不忽視任何人。按他的理論,越是小人物,自尊心越易滿足,也越易傷害。當一個卑微的生命受到侵害時,他可以竭盡潛能實施報復,直至毀滅別人。老幹部們因為往日的身份,或許有過大家風度,但退下來之後,他們心理的脆弱超過任何普通的小人物。
  陶凡想到這些,覺得張兆林小覷了自己。他相信自己將是超然的一類,只會優遊自在地打發時光,不會對任何人施加影響。有人講他有虎威,可他覺得那是天生虎氣所致,自己從來沒有逞過威。他想,張兆林或許還忌著我的虎威?你們說我有虎威,那是你們的感覺,關我什麼事?難道要我成天對你們扮笑臉?可你張兆林的確沒有必要有意同我扮笑臉。陶凡覺得虎威之說,對自己不利,也讓張兆林難堪。

  張兆林請陶凡同志做重要講話。陶凡並不起身到前面的發言席上去,只搖搖手,仍坐原位。張兆林便將話筒遞到他面前。陶凡慢條斯理開了腔。講話的大意是,老同志退下來了,最大的任務,就是休息,頤養天年。這同張兆林講的請老同志發揮餘熱,支持工作的思想暗相抵牾,又不露聲色。陶凡只講了短短幾分鐘。這幾分鐘內,會場上的目光和注意力都越過前面的張兆林,集中在陶凡身上。這場面給張兆林留下了銘心刻骨的印象。 
 

 



    
王躍文《西州月》                

  
  十二 
  桃嶺上,像陶凡家這般式樣的房子共二十來棟,佈局分散,讓桃樹遮隔著。住戶都是地委、行署的頭兒。他在這裡當了兩年地委副書記,十年一把手,影響力超過任何一位前任。一些很細小的事情,似乎都有他的影子閃爍其間。這座小山上的桃樹是他讓栽的,桃嶺這個山名是他起的,桃嶺西頭的桃園賓館是他命名的,桃園賓館四個字當然也是他題的。漸漸地,桃嶺成了這個地區最高權力的象徵。下面幹部議論某些神秘事情,往往會說這是來自桃嶺的消息。
  陶凡從自己家步行到桃園賓館只需六七分鐘。地區的主要會議都在那裡召開。現在地區召開全區性重要會議,陶凡都被請了去,坐在主席台上。每次都是張兆林事先打電話請示,臨開會了,步行到陶凡家裡,再同陶凡一道從桃嶺上小道往賓館去。陶凡一進入會場,張兆林就在身後鼓掌,全場立即掌聲如雷。陶凡當然看得出張兆林的意思。張兆林一則明白自己資格嫩,要借他壓陣,二則亦可表明對他的尊重,爭取他的支持。
  陶凡內心也不太情願到會,又不便推辭。他在會上從不發表同張兆林相左的意見,他的講話都是對張兆林講話的肯定和更深意義上的闡述。他那次在老幹部會上講話暗藏機鋒,只是個例外。他既想表白自己不再過問政事的超然態度,又的確對張兆林出乎尋常地重視老幹部工作有些不滿。
  一天,夫人同陶凡講:「以後盡量不要去參加會議了,退休了就要退好休。」
  陶凡說:「我哪願意去?張兆林總要自己來請。」
  陶凡感覺到了夫人的某種弦外之音,但他沒有表露出來。 夫人從不平白無故地干涉他的事,她一定是聽到什麼議論了。但他不願聞其詳情,只要明白這個意思就行了。這也是他一慣的風格,需要弄清楚的事情,他不厭其煩;而有些事情,他不問,你提都不要提及。
  夫人的確聽到了一些話。外人也不敢當她的面講什麼,是陶陶昨天回家時,趁爸爸不在,講了幾句。也不講什麼細枝末節,只講爸爸退休了,你別讓他替人家去操心,還正兒八經坐在主席台上做指示,到頭來費力不討好的。她不敢同爸爸講,只好讓媽媽轉達意見。
  陶陶的話還能讓人感覺一種情緒,林姨聽了也嚇了一跳,知道外面肯定有不好的議論了。她也像丈夫,不追問詳情。但話從她嘴裡出來,卻很平和了,只是一種很平常的規勸,像任何一位老伴勸導自己的丈夫。
  真正親耳聽到議論的是關隱達。認識他的人也沒有誰講什麼,他也是偶然聽見的。上個星期他去省裡開會,臥鋪車廂裡有幾個人吹牛,吹到了陶凡。這節車廂基本上是本地區的旅客。他們說陶凡現在是地區的「慈禧太公」,垂簾聽政。張兆林拿他沒辦法,凡事都要請示他,開個大會也要請他到場才開得了。張兆林本也不是等閒之輩,只是暫時威望不夠,也需借重陶凡。以後張兆林硬起來了,吃虧的還是關隱達。關隱達你不知道?陶凡的女婿,在下面當縣委副書記,同我是最好的朋友,我們見面就開玩笑,我說你不叫關隱達,應叫「官癮大」。
  自稱是他朋友的那位仁兄,關隱達並不認識,不知是哪路神仙。不管怎樣,關隱達知道這議論並不是沒有來歷的。他也早就覺得奇怪,精明如陶凡,怎麼也會這般處事?有回,一位副縣長到地區開鄉鎮企業會議,回來同關隱達講:「你老頭子講話的水平真叫人佩服,短短十幾分鐘,講的東西聽起來也都是張書記講過的,就是讓人覺得更深刻,更有說服力。」關隱達清楚,這位副縣長的話,自然有奉迎的意思,但確實又不是假話。憑這位老兄的水平,都能感覺出陶凡的講話高出一籌,其他人當然也感覺得出,張兆林就不用說了。這就不是好事情了。
  關隱達當然不便直接同陶凡申明自己的看法。他同陶陶之間講話,比陶凡夫婦要直露些。他告訴了陶陶外面的大致議論。陶陶說:「爸爸也真是的。」但她也只能委婉地同媽媽講。
  這樣,關隱達聽到的是尖刻的議論,經過層層緩衝,到了陶凡耳中,莫說詳情,就連一絲情緒色彩都沒有了。而陶凡卻像位老道的釣者,從浮標輕微的抖動中,就能準確判斷水下是平安無事,還是有多大的魚上鉤,或者翻著暗浪。
  陶凡有點身不由己。他知道張兆林現在是需要他,當不需要他的時候,又會覺得不怎麼好擺脫他的。他自己就得有個說得過去的借口擺脫目前的尷尬局面。議論遲早會有的,這他也清楚。現在夫人終於提醒他了。
  有回,又是一個全區性會議,張兆林照例來請陶凡。陶凡打了個哈哈,說:「兆林,我是個退休的人了,不能再替你打工了。我這個年紀的人,坐在主席台上,要做到不打瞌睡,很難啊!幸好你的報告精彩,不然,我會出洋相的。」 張兆林客氣幾句,再不說多話了。
  陶凡總算推掉了一切俗務,安心在家休閒。日子並不是很寂寞,本是一介書生,讀讀書,寫寫畫畫,倒也優遊自在。同外界溝通的惟一方式是看報。天下大事時刻掌握,身邊事情卻不聞不問。夫人很默契,從不在家談及外面的事情。夫人一上班,家裡只有他和王嫂。王嫂做事輕手輕腳,陶凡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存在。一時興起,竟書寫了陶淵明的「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儼然一位隱者了。 身居鬧市,心若閒雲,才是真隱者。
  但隱者心境很快又被一樁俗事打破了。老幹部局多年來都打算修建老幹部活動中心,陶凡在任時,一直不批。他爭取老幹部的主要策略是為他們個人解決一些具體困難,說白了,就是為人辦些私事。而修老幹部活動中心之類,雖然事關老幹部切身利益,卻是公事,他不批准,並不得罪哪位具體的老幹部,他在老幹部中的形象絲毫無損。擺到桌面上,大家也理解。財政不富裕,修學校都沒有錢,還花五六百萬修老幹部活動中心,群眾會有意見的哪!如今他卸任了,老幹部局又向地委、行署打了報告。因物價上漲,現在預算要七八百萬了。張兆林接到這個報告很不好處理。不批吧,老幹部局反映多年了,其他各地市都修了。批了吧,又有違陶凡一慣的意見。他的本意是想批了算了,原因卻與重視老幹部的意思無關。原來,新提的幾位地委、行署領導現在都還住著縣處級幹部的房子。想修地廳級幹部樓,卻又礙著老幹部活動中心沒有修,不便動作。張兆林左右為難,便同老幹部局向局長講: 「我們地區財政窮,不能同別的地市比。艱苦一點,相信老同志也會理解的。依我個人意見,可以緩一緩。你請示一下陶凡同志,要是他同意修,我會服從的。老向,陶凡同志那裡,你要注意方法哪!」
  向局長領會張兆林的意圖,跑去給陶凡請示匯報。陶凡一聽便知道是張兆林推過來的事,心中不快,打斷了向局長的話頭:「不用向我匯報,我現在是老百姓了,還匯什麼報?我原來不同意,現在自己退了,也是老幹部了,又說可以修,我成了什麼人了?老幹部的娛樂活動設施要建設,這上面有政策,是對的。可也要從實際出發呀!我們老同志也要體諒國家的難處,不要當了幹部就貴族氣了。我們還可以打打門球哩,還有那麼多老農民、老工人,他們打什麼去?」
  陶凡很久沒有這麼發火了,心裡竟有些過意不去,便很客氣地將向局長送到小院外的路口,握手再三,安撫了一陣。
  沒想到第二天上午,陶凡接到一個莫名其妙的匿名電話,叫他放聰明一點。聲音兇惡而沙啞,一聽便知是偽裝了的。陶凡氣得漲紅了臉,倒並不害怕。
  此後一連幾天都這樣,陶凡怎麼也想不出這電話的來頭。那完全是一副黑社會的架勢,可他從來沒有直接招惹過什麼惡人。他的電話號碼也是保密的,一般人並不知道。夫人嚇得要死,問是不是讓公安處胡處長來一下。陶凡說不妥,那樣不知會引出多少種稀奇古怪的說法來,等於自己脫光了屁股讓別人看。他想來想去,只有打電話給郵電局,換了一個電話號碼。
  可是清淨了幾天,匿名電話又來了,更加凶狠惡毒。這回真讓陶凡吃了一驚。這電話號碼,他只告訴了地委、行署的主要頭頭和女兒他們,怎麼這麼快就洩露出去了?這個小小範圍同匿名電話怎麼也牽扯不上呀。
  關隱達同陶陶回家來了。關隱達斷定那電話同修老幹部活動中心的事有關。「怎麼可能?」陶凡一聽懵了。關隱達分析道:「明擺著的,要修老幹部活動中心的消息一傳出,建築包工頭們就會加緊活動。有人以為這一次肯定會批准的,就收了包工頭的好處。您現在一句話不讓修,包工頭白送了禮是小事,要緊的是損失了一筆大生意,怎麼不恨您?」
  陶凡聽著關隱達的推斷,氣得在客廳走來走去,嚷道:「難道這些人就這麼混蛋了?」
  關隱達明白陶凡講的這些人指誰,便說:「也不能確定是誰收了包工頭的好處,查也是查不出來的。但可以肯定,打匿名電話的並不是受了誰的指使。那些包工頭都是些流氓,沒有人教他們也會這麼做的。」
  陶陶嚇得全身發抖,跑去拉緊了窗簾,好像生怕外邊黑咕隆咚地飛進一條彪形大漢。她勸爸爸:「就讓他們修吧,難道怕用掉了您的錢不成?」夫人也說:「是呀,本來就不關你的事了,頂著幹嗎呢?」
  陶凡自打從政以來,從來還沒有人這麼大膽地忤逆過他,他覺得蒙受了莫大的羞辱,憤憤地說:「本來我就不想管,他們要這樣,我堅決不讓修,看把我怎麼樣?」
  關隱達很少像今天這樣直來直去同陶凡討論問題的。一般事情,憑陶凡的悟性,一點即通,多講了既顯得累贅,又有些自作聰明。但陶凡這幾年是高處不勝寒,外面世界的真實情況他是越來越不清楚了。關隱達便覺得有必要講得直接一些。
  陶凡在客廳來回走了一陣,心情稍有平息,坐回原位。關隱達勸道:「爸爸,其實您只一句話,讓張兆林自己處理就得了。他無非是不便擰著您的意思辦,您說了這話,他就好辦了。」
  陶凡聽著,一言不發。窗外寒風正緊,已是嚴冬季節了。
  次日,陶凡撥通了張兆林的電話,說:「這幾天同一些老同志扯了扯,他們都要求把活動中心修了算了,老同志也體諒財政的困難,說預算可以壓一壓。我看這個意見可以考慮。這是我欠的賬,現在由你定了。」
  張兆林說:「我原來也是您那個意思,緩一緩,等財政狀況好些再搞。可這一段我老是接到老幹部的信,火氣還很大哩。都是些老首長,我只有硬著頭皮受了。好吧,地委再研究一下,爭取定下來算了。」
  打完這個電話,陶凡有種失魂落魄的感覺。他想身經百戰的將軍第一次舉起白旗,也許就是這種滋味。 
 

 



    
王躍文《西州月》                

  
  十三 
  陶凡很安逸地過了一段日子。一日,偶然看到《西州日報》上的一則有獎征字啟事,他的心情又複雜起來。原來地區工商銀行一棟十八層的大廈落成了,向社會徵集「金融大廈」四字的書法作品,獲征者可得獎金一萬元,若本人願意,還可調地區工商銀行工作。
  其實,這則啟事夫人早看到了,她覺得蹊蹺,便藏了起來。可陶凡看報一天不漏,幾天都在問那天的報紙哪裡去了。夫人不經意的樣子,說不知放在哪裡去了。偏偏王嫂很負責,翻了半天,硬是找了出來。陶凡看到了那則消息,便猜到報紙是夫人有意收起來的。想到夫人用心良苦,可見自己很讓人可憐了。往常,那些稍稍認為自己有些臉面的單位,都跑來請他題寫招牌。他明白有些人專門借這個來套近乎,也並不讓他們為難。只要有空,揮筆就題,當然不取分文。也有個別人私下議論,說地委書記字題多了,不嚴肅,他也不在乎。說郭沫若連北京西單菜市場的牌子都題,我陶凡還沒有郭老尊貴吧。後來,他越來越看出些別的意思來,就再不肯題字了。他最後一次題字是圖遠公司的招牌。可是,直到他卸任前不久,仍不斷有人要「請陶書記的墨寶」,他都回絕了。如今工商銀行搞起有獎征字來,不是很有些意思了嗎?
  老幹部老沈,處事糊塗,人稱老神,神經病的意思。老神老來塗鴉,有滋有味。一日,跑到陶凡那裡,鼓動陶凡參加有獎征字。老神偏又是個愛理閒事的人,不知從哪裡聽說了征字活動的來龍去脈。原來,工商銀行李行長去請張兆林題字,得到的答覆是:「金融大廈是百年大計,最好不請領導題字,也不請名人題字,乾脆搞改革,來一次有獎征字。」
  陶凡自然不會去參加這個活動。知道了事情原委,他也表示理解,就是心裡不好受。這天晚上,工商銀行李行長登門拜訪來了。坐下之後,講了一大堆這麼久沒有來看望之類的話。
  陶凡印象中,這位老李在一直還是不錯的。他是否為征字的事過意不去?閒扯了半天,李行長果然講到了這件事。他說:「我礙於面子,去請張書記題字。原以為張書記肯定會謙讓,推給您陶書記題的。但張書記這麼一定,我事先沒有料到。 」
  陶凡朗聲笑道:「老李呀,可不准在我面前告兆林同志的狀哪!兆林同志的意見是對的。依我看,這還不只是一次簡單的征字活動,在我們這閉塞的山區,可以算是一次不大不小的思想解放運動哩!您向報社轉達我的建議,可以就這次有獎征字組織一次討論,讓全區人員增強尊重知識、尊重人才、尊重智力勞動的意識。」
  李行長點頭稱是:「陶書記看問題的角度總比我們要高些,領導就是領導。」
  征字活動原本只是芝麻小事,但因陶凡發了話,銀行又出得起版面費,《西州日報》便專辟了一個「征字擂台」欄目,每次登出入圍作品數副,並配發一兩篇討論文章。陶凡很留神那些書法作品,卻並不在意那些討論文章,儘管是按照他的意思弄的。搞了一個月的擂台,終於評選出了一副最佳作品。獲征者為一中學教師。陶凡仔細看了此人的簡介,似曾相識。回憶了好一陣,才想起同這位教師也算打過交道。原來,陶凡在任期間,有些塗得幾筆字的人總想借切磋書道之名同他交結,用意不言而喻。有回,一位鄉村中學教師給他寫信,要求調進城來,陳述了若干理由,信中附了一副「翰墨緣」中堂,旁書「敬請陶凡先生雅正」。 字倒有些風骨,陶凡暗自喜歡,但「陶凡先生」四字讓他覺得特別刺眼,便在信上批道:鄉村中學教師隊伍宜穩定。轉教委閱處。
  現在這位中學教師既得獎金又調工作,雙喜臨門了。世界上的事情真是有意思。
  征字的事在陶凡的心裡掀起了一點波瀾,很快也就過去了。可張兆林的一些話傳到他的耳朵裡,讓他有些起火。據說,張兆林在一次會上講到提高領導水平問題,要求各級領導幹部加強學習,更新知識,既要有一定專長,更要爭取做個通才,特別是要懂經濟工作,不要滿足於自己的一技一藝。張兆林的這番話本也無可挑剔,但陶凡把它同征字的事聯在一起一想,怎麼也覺得是影射他。 
 

 



    
王躍文《西州月》                

  
  十四 
  陶陶這一段三天兩頭往爸爸媽媽這裡跑,獨個兒來,一住就是幾天。陶凡兩口子感到奇怪。媽媽說:「你要注意影響,老不上班,隱達在縣裡不好做人的。」
  陶陶說:「我請了事假休病假,休了病假還有公休假,關誰的事?」
  媽媽見女兒講話這麼陡,猜想他們小兩口可能是鬧矛盾了。一問,陶陶更加來氣:「我累了想休息有什麼不對?他公務繁忙,還有時間同我鬧矛盾?」
  陶陶在父母面前平時最多撒撒嬌,從不這麼說話的。今天弄得陶凡夫婦面面相覷。
  一家人正不愉快,老神跑了來,告訴陶凡,說他發現有幾家單位把陶書記題的牌子換掉了,很義憤的樣子。陶凡笑呵呵地說:「老沈呀老沈,什麼大不了的事,我還以為發生地震了。」
  老神走後,夫人很不高興,說:「這個老沈真是老神!」
  陶凡一言不發,只是喝茶。夫人知道他心裡不好受,卻不知怎麼開導。屋子裡靜得似乎空氣都稀薄了。
  陶陶突然在一旁發起議論來:「爸爸您也別在意。您還算是有德有才的人,做了十幾年官也問心無愧。其實老百姓看待當官的就像看待三歲小孩一樣。三歲小孩只要能說幾句口齒清楚的話,做一件大人意想不到的事,立即就會得到讚賞,被看做神童;當官的也只要會講幾句話,字只要不算太差,大家就說他有水平。其實在平頭百姓中,能說會道、書法精湛的太多了,水平也都在那些當官的之上。官場,就那麼回事!」
  夫人臉色嚴肅起來,叫住女兒:「你太不像話了!」
  陶凡朝夫人擺擺手,說: 「別怪陶陶,她講得很有道理。特別是她那個三歲小孩的比方,真叫我振聾發聵!要是早幾年聽到這樣的話,我會受益不淺的。」
  陶陶流露的是對官場的鄙夷,而陶凡得到的卻是另一種感悟。是啊,我們的人民確實太寬宏了,他們對我們領導幹部的要求並不高。但我們有些人,對人民並不算高的期望都不能滿足啊!陶凡想到這些,似乎個人的委屈並不重要了,暫時不把題字被換的事放在心上。
  晚上關隱達來接陶陶回家,說:「通通在家吵著要媽媽,我又忙,沒法招呼兒子。」
  陶陶說:「爸爸退休了,閒著沒趣,你又忙,只有我多回來看看。才回來幾天,你就急著來接了。」兩人見面,也都平和,看不出什麼破綻。二老也不好相勸,只招呼關隱達吃了飯,敘了一會兒,便讓他們走了。
  原來,關隱達近來一直情緒不好。劉培龍馬上要調任行署副專員,按常規,應是關隱達接任縣委書記,但傳出的消息對他不利。他心情不好,在外強撐著,回家難免有些臉色。陶陶便以為丈夫怪她父親影響了他的前程,心裡有火。關隱達怕添誤會,索性懶得解釋。於是雙方都悶在心裡生氣。
  陶陶回家後,陶凡這裡清靜了好些時日。太清靜了,又有點發慌。便常到桃嶺上散散步。走著走著,竟鬼使神差地往桃園賓館方向去了。一見那粉紅色的樓房,便酣夢驚回一般,馬上掉頭返家。
  不知怎麼外面就有議論,說陶凡總傻傻地往桃園賓館張望,也許還在回想往日的虎威吧。這話傳到陶凡耳中,氣得他無話可說。心想我陶凡真的成了張學良了?散散步的自由都沒有了?
  不想再招致這類議論,又只好蟄居在家,塗塗抹抹,聊以自慰。一日備感孤寂,想到一句「秋風庭院蘚侵階」的詞,記不起是誰的了,只是感慨系之。於是因其意境,作畫一幅:庭院冷落,秋葉飄零,蘚染庭除。夫人下班回來,見陶凡正提筆點著稀稀落落的枯枝敗葉。她感覺丈夫的筆意有幾分蒼涼。當天晚上,夫人說:「我想提前退休算了。」
  陶凡看出了夫人的心思,很是感動,輕歎一聲:「好吧。」 
 

 



    
王躍文《西州月》                

  
  十五 
  劉培龍調任行署副專員了。這本來只是遲早的事,陶凡卻因事先一絲風聲都沒聽到,心裡便耿耿的,又說不出口。自然馬上想到了關隱達的安排。按原來的盤子,縣長年紀大了,調到地區來,由常務副縣長接任縣長,關隱達接任縣委書記。現在看來,關隱達只怕接不到一把手了。過了幾天,得到準確消息,果然從外縣調了一位任書記。他想,為了讓新去的書記便於開展工作,關隱達還會挪地方的。這又應了他的猜測,關隱達被平調到麻崗縣。這是西州最偏遠的縣,山高水險,地貧民弱。陶凡看得很清楚,像關隱達這般,一旦好的勢頭折了,今後的歷程,很可能便是在各縣市之間調來調去。全區的十幾個縣市差不多輪遍了,年紀也一大把了。到頭來,空落一張滿是脂肪的大肚皮,一雙酒精刺激過度的紅眼睛。宦海沉浮,千古一例啊!
  夫人終於沉不住氣了,說:「你就不可以同張兆林講幾句話?」
  陶凡反問:「講?講什麼?」
  夫人無言。默然一晌,歎道:「隱達要不是你的女婿就好了。他是成也陶凡,敗也陶凡啊!」
  陶凡知道夫人只是感歎世事,決無怪他的意思,便苦笑相報。難怪他們小兩口前段不愉快。陶凡現在心裡明白一二了。
  關隱達到新的地方上任前,全家三口回來了一次。大家對關隱達調動的事只很平淡地講了幾句,就避開這個話題了。一家人都圍著通通尋樂兒。
  夫人退休了,王嫂便辭了。王嫂走時,同夫人一起抹了一陣子眼淚。這讓陶凡大為感動,想這年頭真正的感情還是在最普通的人身上。 
 

 



    
王躍文《西州月》                

  
  十六 
  王嫂走了,女兒他們因路途遙遠,也不便經常回來。老兩口的日子過得懶懶的。食慾又經常不好,陶凡就說:「想吃就弄些,不想吃就不要白忙。」家裡便常常冷火秋煙的。夫人說:「老陶我們一天天就這麼過,不好的。」陶凡問:「那怎麼過?」夫人說:「可以找些別的事做,天氣好就到外面釣魚去。」
  陶凡搖頭不語。他也萌發過釣魚的念頭,但細細一想,自己沒有釣魚的命分。他想,自古釣者之意,並不在魚。姜太公釣官,柳宗元釣雪,只有村野老者妄念俱無,才是釣閒。而如今有權有錢者釣的是派。我陶凡去釣魚屬於哪一類?在別人眼裡當然是釣派。我才不想混跡到這一群中去。
  有天,一位特別客人上門探望陶凡來了。此人姓唐,原是下面糧站的職工,五十多歲了。早年因經濟問題挨了處分。心裡憋著氣,就專門盯著他的領導,糧站主任的大小問題,他樁樁件件都暗自記錄下來。他認為時機成熟了,就跑到縣紀委和監察局告狀。沒有告出結果,就跑到省裡,跑北京。一年四季班也不上,一會兒北上,一會兒南下,落得個外號「告狀專業戶」。單位奈何不了他的潑勁,工資卻不敢少他的。陶凡聞知後,親自接待了他。當時反腐敗風聲正緊,陶凡便批示地紀委成立專案組調查。一查竟然也查出了大問題,糧站主任夥同會計、出納一道貪污五萬多元。省報對這個案件進行了公開曝光。因為檢舉揭發者姓唐,記者先生靈感一來,湊出一個有趣的新聞標題:《「唐老鴨」叼出了「米老鼠」》,副標題是某某糧站主任一夥集體貪污被查處。文章當然不提唐老鴨自己的前科劣跡,只把他作為痛恨腐敗的好職工表揚了一番。老唐事後逢人就說陶書記是個好官,不知內情的還以為他同陶凡有什麼私交。後來他還專門跑到地區看望了陶凡。陶凡鼓勵他回去好好工作,歡迎他繼續對於部作風問題提出意見,不過一定要講程序,不要越級跑省裡上北京。陶凡和藹可親的樣子讓老唐大為感動。在他印象中,縣裡那些頭兒個個都神氣活現,而陶書記這麼大的官,竟這麼平易近人,大領導還是大領導啊!老唐覺得應聽陶書記的話,回去好好工作,後來真的還踏踏實實了,其實陶凡內心對老唐這類人物是厭惡的。陶凡憎恨腐敗,也惱火紀檢、監察部門辦案不力;但他不喜歡老唐這樣的人把什麼事都搞到上面去,弄得地委很被動。幹部有問題就內部查處,不要張揚出去。那樣大家臉上都不好過。
  今天老唐突然來訪,不知又有何事?其實老唐這次來並沒有什麼事。他不知在哪裡聽到,陶凡不當書記了,連上門的人都沒有了,所以專程跑來看望看望。
  老唐一副抱不平的樣子,說:「現在的人心都壞了。陶書記這樣的好領導,哪裡還有?不像現在台上的,嘴上講得漂亮,個個都一屁股屎揩不乾淨!還搞什麼同企業家交朋友,結對子,講起來堂而皇之,這中間的事情哪個曉得? 」
  陶凡不想讓老唐講下去,怕他再講些出格話,自己不好應對,便說: 「老唐啊,我給您提個意見看對不對,不要跟著別人瞎議論,掌握真實情況就按程序反映。」
  老唐看來,陶凡這樣大的官,不管怎麼批評自己都不該有怨言,人家還這麼客客氣氣地給自己提意見,那還有什麼講的?便不再抨擊朝政,說了一些奉承和感激的話就走了。
  老唐的來訪,又叫陶凡感慨良久。他想自己竟讓這種人憐惜起來了,真是荒唐!
  陶凡聽了老唐那些言論,又想起修老幹部活動中心的事,鬱憤難平。過了幾天,心血來潮,作了一幅《唐寅落拓圖》,引畫中人詩句於左:閒來寫就青山賣,不使人間造孽錢。老神見了這幅畫,連連稱好。老神走後,夫人怪陶凡手癢,別的不畫,便畫這個,老神到外面一傳,別人會說你老不上路。聽夫人這麼一講,陶凡也覺得不該畫。但畫都畫了,管他那麼多!
  幾天後,張兆林在一次會議上嚴肅指出:「廣大幹部,特別是各級領導,一定廉潔自律。我們對廉政建設一定要有一個正確的估價,要看到絕大多數幹部是廉潔奉公的,腐敗分子只是極少數極少數。決不允許把幹部作風看成一團漆黑,決不允許不負責任的瞎議論,瞎指責,那樣只會渙散人心,影響工作。 這是極其有害的。」
  夫人叫陶凡把那幅《唐寅落拓圖》取下來,陶凡佯裝不懂:「幹嗎要取?」 
 

 



    
王躍文《西州月》                

  
  十七 
  這年初春,桃嶺上的桃樹突然被砍光了。陶凡好生驚奇,問砍樹的民工怎麼回事。民工說:「領導講桃樹光只好看,桃子又不值錢,要全部改栽桔子樹。」
  夫人沒想到陶凡會這麼生氣,勸道:「砍了就砍了吧,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陶凡生氣不為別的,只為那些人問都不問他一聲。自己喜歡桃樹,只是個人小興趣。他們要經濟效益,改種柑桔也未嘗不可,但也要禮節性地問一聲呀!
  陶凡忿然想道:無錫有錫,錫礦山無錫。這桃嶺無桃了,還得叫桃嶺!
  關隱達偶然聽說,桃嶺要改種柑桔了,覺得這對陶凡是件大事,就對陶陶講:「過幾天我們回去看看爸爸,他肯定會不舒服的。」
  陶陶說:「也早該回去看看了,只是不明白砍了桃樹,爸爸會那麼傷心?」
  關隱達說:「你對爸爸並不太瞭解。他老人家還有典型的中國舊文人的情結,這是不是他退下來心理老不適應的根源,我也說不準。柳宗元謫貶永州,最喜歡栽柳樹、棕樹和柑桔。我想這三種樹暗寓柳宗元三字。爸爸姓陶,自然喜歡栽桃了。現在砍了桃樹,肯定又不會同他通氣,他當然不舒服的。」
  陶陶還是不懂,說:「爸爸是不是迷信,把桃樹看成自己的風水樹了?」
  關隱達說:「那也不是。」
  他不再同夫人探討這事。不過他早就思考過一種現象,認為柳宗元也好,陶凡也好,栽些自己喜歡的樹,看似小情調,其實這是他們深層人格的反映。中國文化人,遵從的是治國平天下的經世大道,潛意識裡往往又自命清高。他們栽幾棵樹,下意識裡是為自己的人格豎起物化標誌。但他們往往同現實不相容,甚至自己的內心同自己言行也相矛盾。所以官場上的人,文氣越重,仕途越難。關隱達把自己這種分析同陶凡一對照,有時覺得鉚合,有時覺得疏離。
  過了幾天,關隱達一家三口回到桃嶺,卻再也沒有看到一株桃樹。柑桔樹還沒有栽上,山上光禿禿的。進了屋,關隱達馬上注意到壁上新掛了一幅《桃詠》的畫,旁書「桃花依舊笑春風」,這讓關隱達感到突兀。他知道陶凡喜歡桃樹,卻從來不畫桃花。花鳥魚蟲不是他的長處。琢磨那詩句,竟是男歡女愛的,自然也不是陶凡的風格。思忖半天,才恍然大悟。原來陶凡是苦心孤詣,反其意而用之,潛台詞是「人面不知何處去」。人面都哪裡去了?都向著新的權貴們去了。而他陶凡卻「依舊笑春風」。
  這畫也只有關隱達能夠破譯得了。望著壁上這些畫,關隱達難免不生感慨。在他看來,《孤帆圖》和《秋風庭院》還有些孤高和淒美,而《桃詠》則只剩下淺薄的阿Q精神了。
  關隱達想自己將來的結局也不可能好到哪裡去。他並不留戀官場。官場上人們之間只剩下蒼白的笑臉和空洞的寒暄了。他考慮過下海,生意場上的朋友也鼓動他下海去。但他顧慮重重。他知道,自己一旦真的下海了,也將是「人面不知何處去」了。有些朋友將不再是朋友,還得經常同公安、稅務、工商等等部門的人去賠笑臉,用自己的血汗錢去餵肥他們。這是他接受不了的。沒有辦法,只有這麼走下去了。他已不只一次想到,自己走的是一條沒有退路的路。李白「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不知這位謫仙人吃什麼?
  關隱達他們住了一晚又回到縣裡去了。屋裡熱鬧了一天又冷清下來。陶凡簡直不敢把目光投向窗外。風姿綽約的桃嶺消失了。沒有桃樹的映襯,屋前小院的石牆頓失靈氣,成了廢墟一般。在這裡住下去將度日如年啊!
  他最近有些厭煩寫寫畫畫了。把愛好看作工作,最終會成為負累;而把愛好當作惟一的慰藉,最終會淪作枷鎖。百無聊賴,反覆翻著那幾份報紙。偶爾看到一則某地廳級幹部逝世的訃告,僅僅火柴盒大小的篇幅,擠在熱熱鬧鬧的新聞稿件的一角。這是幾天前的舊報紙,翻來翻去多少遍了,都不曾注意到。一個生命的消逝,竟是這般,如秋葉一片,悄然飄落。陶凡細細讀了那幾十個字的訃告,看不出任何東西,是不是人的生命本來就太抽像?他不認識此人,但他默想,人的生命,不論何其恢弘,或者何其委瑣,都不是簡簡單單幾十個字可以交割清楚的啊!而按規定,還只有地廳以上幹部逝世才有資格享受那火柴盒訃告。陶凡感到從來沒有過的悲愴。他對夫人說:「我若先你而去,千萬要阻止人家去報紙上登訃告。那寥寥幾十個字,本身就是對神聖生命的嘲弄。我不怕被人遺忘。聖賢有言,『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我陶凡又算得上何等人物?不如一個人安安靜靜地上路,就像回家一樣,不驚動任何人。」
  夫人神色慼慼地望著陶凡:「你今天怎麼了老陶?好好地講起這些話來。」夫人說了幾句就故作歡愉,盡講些開心的話。其實她內心惶惶的。據說老年人常把後事掛在嘴邊,不是個好兆頭。
  陶凡終日為這裡的環境煩躁,又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年老了,本來就有一種飄泊感。這裡既不是陶凡的家鄉,也不是夫人的家鄉。兩人偶爾有些鄉愁,但幾十年工作在外,家鄉已沒有一寸土可以接納他們,同家鄉的人也已隔膜。思鄉起來,那情緒都很抽像,很縹緲。唉,英雄一世,到頭來連一塊滿意的安身之地都找不到了!陶凡拍拍自己的腦門,責備自己:不能這麼想,不能這麼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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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 
  關隱達從陶陶那裡知道,陶凡曾經發牢騷,說桃嶺沒有桃樹了,還會叫做桃嶺。果然如此。只是如今人們說起桃嶺,象徵意義變了。同桃嶺二字相關連的不再是陶凡,而是張兆林。就連關隱達的名字都慢慢淡出人們的話題,他所在的麻崗縣本來也是難得讓人想起的一個地方。
  張兆林又被認為是西州歷史上最能幹的地委書記。關於張兆林的發跡,人們有很多種說法,似乎又沒有一種說法可信。但一傳十、十傳百,就切合了群眾創作的規律,藝術手法傾向於古典,聽起來像寓言或者童話。
  人們感興趣的並不是張兆林當了地委書記,而是他為什麼就當上了地委書記。世界也許真的出了點問題:人們照樣說張兆林能幹,但這能幹二字同往日相比,含義微妙多了。如今誰都在窺測別人,誰都不相信誰。你成了百萬富翁,肯定心黑手辣,要麼勾結貪官。你成了達官貴人,肯定精於拍馬,要麼上頭有人。誰也不信服誰的才德,誰都認為自己本也可以像誰誰那麼出人頭地,只因時運不濟,或者不願像誰誰那麼做人。但是,人們無奈之下,還是得佩服別人能幹。
  外界的議論沸沸揚揚,神神秘秘,張兆林那裡卻看不出什麼變化。他那大翻頭依然一絲不苟,步態依然不緊不慢,說話依然有板有眼。秘書仍是孟維周,司機仍是馬傑。轎車也是原來的轎車,桑塔納,牌照5號。地區領導小車牌照號碼順序沿襲好幾年了。老書記陶凡是1號,行署陸專員2號,人大李主任3號,政協夏主任4號,張兆林原任主管黨群的副書記,排在5號。現在陶老書記少用車,可又不便這麼快就把他的車配給別的領導。他那輛1號皇冠3.0就天天在車隊待命,應臨時用車之需。
  孟維周和馬傑幾乎是同時到張兆林身邊工作的。兩年前,孟維周大學畢業,馬傑從部隊復員。當時正巧張兆林的秘書提到縣裡任職去了,司機調走了。秘書長吳徵求張兆林的意見,看誰合適些。本來按慣例,地委領導的秘書應是副科級以上幹部充任,司機也要技術好,有資歷的師傅。張兆林卻不在乎這些,說地委辦的同志都不錯,誰都可以。但跟著我是辛苦的,最好安排新來的年輕同志。吳秘書長琢磨張兆林的意圖,就安排了小孟和小馬。小孟小馬進地委辦,張兆林打過招呼。
  小孟同小馬共事沒多久,關係就微妙起來。小馬大小孟幾歲,在部隊也是給首長開小車,見的世面多,總看不慣小孟的斯文。他自己是張兆林打招呼進地委辦的,卻並不知道小孟的根底,對小孟便不以為然。小孟也慢慢地不喜歡小馬了,但他不怎麼流露。他的姨父是地委黨史辦一位快要退休的副主任,給了他許多調教。小孟是個聰明人,心得不少。就說對小馬的稱呼,他都再三斟酌,顯得很老道。叫小馬,人家比自己大;叫老馬,人家並不老;稱馬兄,有種江湖氣,在縣以下機關還可以這麼相稱,在地以上機關就顯得不嚴肅了;直呼其名,似又欠尊敬;最後決定還是叫馬師傅,平常些,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同事之間相處,不帶感情色彩是上策。姨父說過,千萬不要與同事交朋友。初聽此言,他覺得似乎太殘酷了。但他不能不相信姨父的話,姨父是他們家族地位最顯赫的人物,一直受著三親六眷的尊重。鄉下的親戚們只知道姨父在地委做大官,不可能理解姨父的不如意。小孟想姨父這輩子仕途坎坷,並不得志,肯定有許多銘心刻骨的教訓。
  小孟記著了姨父的話,不管馬師傅怎麼忘乎所以,他也大抵可以做到心平如鏡。但他內心對馬師傅的做派是看不起的。他最不喜歡的是馬師傅在張林面前過分張揚的慇勤和效忠,覺得這種人是樂於扮作走狗的那一類。
  孟維周畢竟歷練不夠,稍不留神就露出少年得志的味道。姨父聽到了風聲,狠狠說了他:「你要學學陶書記的秘書關隱達,人家並不比你大幾歲,多老成!」孟維周每次聽過姨父的教訓,都會暗自檢點自己。很快,人便成熟多了。一年之後,小孟提了個副科級。
  馬師傅更加不暢快了。他不暢快,小孟更覺難受。出差在外,小孟同馬師傅幾乎二十四小時在一起,那才不是味道。晚上張兆林住單人套房,小孟同馬師傅住雙人間。馬師傅總要回首當年在部隊裡的光景,好像他曾是一位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將軍。他說來說去無非幾句現成的話:「他媽的,老子在部隊給首長開小車,第一年就人了黨。幾次要送我上軍校,我都不想去。要不然,出來也是個幹部。在這機關當工人,鳥出息! 我的戰友,當時跑得並沒有我紅,現在都副團啦!真是早知三年事,富貴萬萬年!」馬師傅總這樣,先是壯懷激烈,繼而憤憤不平。小孟只得找些話來安撫:「是啊是啊,憑你馬師傅的水平,不比哪位幹部差。這種人事制度,的確要改革了,不然埋沒了許多人才。」馬師傅也真的覺得自己是個人才。他的字倒還周正,偏偏小孟的字不怎麼樣,這常讓馬師傅有理由暗自小覷小孟。出差時,馬師傅總搶著去服務台填登記表,一提筆就得意地偏著頭,一晃一晃的。這既有充主人的意思,更有炫耀書法的味道。小孟看得明白,悶在心裡打冷笑。
  陶凡的司機劉平對關隱達先冷後熱,馬傑對孟維周也是如此。原來,馬傑發現張兆林在車上總讚賞小孟不錯,而對自己隻字不提。他臉上不好過,又只得附和道:「小孟的確不錯,小孟的確不錯。」張兆林卻對他的附和沒半點反應。後來,他又聽見張兆林對小孟的稱呼無意之中也變了,不再叫小孟,而是叫維周,很親熱的樣子。可叫他仍是馬師傅。

  出差在外,小孟晚上總被張兆林叫過去。馬師傅為了表現自覺,有時問:「小孟有我的事嗎?」小孟一臉平淡,說:「沒有,你先休息吧。張書記那邊有事要商量。」馬師傅是倒頭便睡的,所以總弄不准小孟是什麼時候才回房間的。他知道起初張兆林晚上從不叫小孟的,猜想小孟是更加得寵了。而小孟第二天起床,絕對不提先天晚上的事。馬師傅也知道,在領導身邊工作,不該問的堅決不問。又不免好奇,總想從小孟的臉上看出些什麼。可小孟那張臉上除了刮得溜青的胡碴外,沒有什麼異樣。馬師傅便想,這小孟越來越是個人物了。現在張兆林又是一把手了,小孟今後會更加不得了的。當地委書記的秘書意味著什麼,馬師傅這兩年也看明白了。機關順口溜說:一等秘書跟著跑,二等秘書寫報告,三等秘書搞外調,四等秘書核文稿。這小孟是跟一把手跑的秘書,那是一等的一等哩!自己今後在小孟面前要多注意一點才是! 
 

 



    
王躍文《西州月》                

  
  十九 
  張兆林擔任地委書記後不久,只帶著孟維周,輕車簡從,到各縣市跑了一圈。一路上只反覆強調兩個觀點:一要團結,二要實幹。今天到了如南縣,縣委書記雷子建同志匯報了縣級班子團結奮鬥和幹部作風問題,縣長陳明浩同志匯報了經濟工作情況,突出了實幹問題。張兆林表示滿意,勉勵有加。
  晚上,雷書記和陳縣長一道看望張兆林。張兆林到下面來,黨政一把手必須同時見他,這是他立的一條規矩。至於他們到地區去開會,一個人或幾個人上他家去,都無所謂。記得前年張兆林來如南縣視察工作,當時剛擔任縣長的陳明浩,晚上獨個兒來賓館看望他,被他狠狠批評了一頓:「你懂不懂規矩?你晚上一個人跑到我這裡來,如果子建同志複雜一些,他知道了會怎麼想?我就是找幹部談話,也從來都是叫一位同志在場的。當然,我們要相信自己是光明磊落的,但沒有必要讓人去猜忌是不是?」那回陳明浩一臉愧色,幾乎是退著出去的。遵照張兆林的意圖,他恭恭謹謹約了雷子建,一同往張兆林那裡去。
  雷、陳二人敲門進來,張兆林已洗漱完畢。
  「怎麼樣?老節目?」張兆林笑容可掬地問。
  這時小孟也進來了,接過話頭說:「當然是老節目。」
  小孟便動手擺弄茶几和沙發。陳明浩拿出兩副新撲克,放在茶几上。
  雷子建問:「還是地區對縣裡?」
  張兆林說:「牌桌上無大小,輸了就鑽桌子。」
  張兆林下來,晚上一般不安排公務,只同黨政一把手玩玩撲克,聯絡感情。他不跳舞,不是保守或假正經,的確不愛好。也不隨便聊天,聊什麼都不合適。聊雅了,難免曲高和寡;聊俗了,難免有失體統;扯正經事,又不像是消閒,免不了僵硬。乾脆就玩撲克,輸了也爽快地鑽桌子。這讓他贏得了不拿架子的好名聲,不像陶凡,時時刻刻都是威風凜凜的樣子。有些同他玩過撲克的人也會在外面吹牛,說人家張書記輸了都鑽桌子,你還耍什麼賴?被指為耍賴的人就老老實實地鑽了桌子,還會露出向而往之的神色,羨慕眼前這位仁兄,竟同張書記一道鑽過桌子。不過這麼吹牛的一般是那種沒有見過世面的人,他們只是偶然有機會同張書記玩過一次撲克,級別也不可能很高。像雷書記、陳縣長這個級別的幹部,政治覺悟一般很高,懂得自覺保守領導的生活秘密,不該說的堅決不說,不該知道的堅決不知道,當然不會在外面張揚張兆林玩撲克鑽桌子的事。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怕就怕被極少數人用作把柄,借題發揮,以訛傳訛,三人成虎,讓領導被動。所以還是謹慎點好。這也並不是小題大作哪,外面已經有人講怪話了,說什麼:嘟嘟一聲喇叭響,幾個幹部來下鄉;帶來一副破麻將,一夜打到大天亮。如果讓人知道張書記也喜歡玩撲克之類,會產生怎樣的影響?人家只要隨便聯想一下,問題就出來了。所以雷書記他們同張兆林玩撲克,玩了就玩了,同沒玩過一樣。
  今晚張兆林的手氣很好,同小孟倆一直是贏家。雷、陳二位總在茶几下鑽。雷書記身子胖,鑽起來很是吃力。小孟玩笑道:「兩位父母官真是愛民如子,將地板弄得乾乾淨淨。明早服務小姐省得打掃衛生了。」
  張兆林也笑了,說:「二位鑽得我都不好意思了。這樣吧,下一盤起,你們輸了就向我們敬個禮算了,表示向我們學習。」
  雷書記不依,說:「你這是手氣好。不要給自己留後路了,下一盤你們鑽。」
  張兆林說:「又不謙虛,技術差就是技術差嘛。」
  陳縣長卻借此話題說:「憑張書記打牌的手氣,今後只怕要當黨和國家領導人哩。」
  張兆林佯作慍色,說:「我張兆林當地委書記靠的就是手氣?靠的是組織的信任,群眾的擁護,同志們的支持嘛。」
  陳縣長明知張兆林並沒有生氣,臉上仍不好意思,忙說:「那當然,那當然。」
  「就憑你這句話,就該鑽一回桌子。」 張兆林說罷,將最後四張拖拖拉拉摔了下來,一舉定了勝負,將對手打了個精光。雷、陳二人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又鑽了一回。
  陳縣長說的是奉承領導的玩笑話,小孟對張兆林卻真的是這麼看的。他跟隨張兆林車前馬後兩年多了,這位年輕領導的才能讓他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幾乎相信,張兆林完全可能成為優秀的政治家。如果不是學歷原因,他也許真的有機會爬上最高權力層。畢竟時代不同了,不可能再有陳永貴式的國家領導人。作為最高層次的領導人,應該畢業於國內一流大學,在國際上才有說服力。張兆林只是內地一所專科大學出身,實在可惜。
  不過他深信張兆林的官級決不會只是個地委書記。地區物資公司的唐總經理人稱唐半仙,有臉面的人都喜歡請他看手相,他往往玄玄乎乎地說得別人連聲唱喏。唐半仙同張兆林私交不錯,卻一直不敢看他的手相。有回氣氛合適,唐半仙才扳開張兆林的左手。看完之後,只嘖嘖一聲,神秘兮兮地說了句話:「天機不可洩露。」張兆林便收回手掌,會心而笑,說:「姑妄言之,姑妄聽之。」小孟在場,如聞禪偈,心旌肅然。自此,張兆林在小孟心目中越發神人似的。他的眼睛裡,張兆林一舉一動都體現著卓越的領導藝術。任何一件事,只要玩成了藝術,就妙不可言,意趣無窮。

  張兆林最愛往縣市跑,同基層領導泡在一起,深得人心。不過現在領導也難當,你說你是深人基層,有的人就不這麼看。早就有順口溜說:「領導下鄉桑塔納,隔著玻璃看莊稼,吃的都是四腳爬,摟的一色十七八。」這順口溜已流傳好長時間了,這幾年革命形勢迅猛發展,桑塔納已開始淪為老土,不再是領導幹部的象徵。張兆林聽到這些話時間有些滯後,偏巧他坐的仍是桑塔納,很不高興。他感歎道:「古時賢明之君派人采詩鄉野,以聞民聲,藉以資政。現在情況變了,這些順口溜都是些別有用心的人胡亂湊的怪話,根本不代表民眾呼聲。有現代交通工具不用,難道非要走路不成?起碼也不合乎效率原則嘛。到下面吃吃喝喝出入舞廳的幹部的確有,但畢竟是少數,而且這也是廉政制度不允許的嘛!」
  張兆林不在乎這些怪話,依然有空就下來。這次地委會剛開過,他在機關才呆了一天,又帶著小孟下來了。
  雷書記鑽了桌子,到衛生間洗了手出來,說:「暫停暫停,提提精神吧。」說罷就打了服務台電話。不到一分鐘,服務小姐端進幾個冷盤菜來。雷書記從自己提包裡取出兩瓶茅台。也不講究,就用茶杯斟了酒,四人喝了起來。張兆林常說,當領導的,貴就貴在以誠待人。縣市和部門領導服就服他這一點。他們現在總拿張兆林同陶凡相比,老覺得陶凡未免太苛嚴了些。他們感覺,張兆林既威嚴,又平易;既清正廉潔,又通達人情。他在基層就餐,從來不准上白酒,上點飲料可以,大家隨意;菜也不准弄多,不夠再加可以,總得有菜下飯。但酒是人喝的,當領導就不可以喝酒?沒有這個王法嘛!只是得講個原則。
  孟維周知道,論酒量,張兆林堪稱海量。但他在外面公開場合輕易不喝酒,在家則自斟自飲,喝得節制。地區若來了貴賓,非應酬不可的,他也會熱情乾幾杯。若有必要,他就大手一揮,捨命陪君子!記得前年省工商銀行胡行長來地區,當時的地委書記陶凡同志為主招待,張兆林作陪。席間,陶凡說地區資金太緊張了,再怎麼胡行長也要支持支持,都是老朋友了。那胡行長是一個酒仙,酒酣耳熱之後,同張兆林拼上了,說:「兆林同我對喝,乾一杯,我胡某人支援三百萬。」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胡行長估計張兆林一杯也難以下肚。不料張兆林卻像北京老戲迷喝彩一般,大喊一聲好。待要乾杯,張兆林又玩笑道:「我們這裡有基層幹部喝酒講怪話,說一顆紅心向太陽,我把腸胃交給黨。我批評過這事。而我自己今天要生的偉大,死的光榮了。為人民利益而死,死得其斬啊!」在座的都樂了。連干到五杯時,張兆林說:「胡行長你自己記賬,一千五百萬了,說話算數啊!」胡行長點頭:「當然當然,軍中無戲言。」到十五杯時,胡行長委身下去,抱了桌子腳。張兆林卻不顯醉態,忙招呼人將胡行長扶回房間休息,自己卻拍著胡行長肩膀,說:「記住啊,四千五百萬啦!」胡行長拚命想睜開眼睛,卻怎麼也睜不開,只語無倫次地嚷道:「君子言出,駟馬駟馬追啊。」次日酒醒,胡行長連呼上當,但說話還是要兌現的。最後一商量,胡行長說:「昨晚場面混亂,你張書記那十五杯酒,喝也喝了點,灑也灑了點。打個折扣吧,在昨天正式研究的基礎上再加三千五百萬。想不到你張書記量如東海啊!」事後大家估計,那次張兆林至少喝了兩斤白酒。
  不過,張兆林在基層就餐,嚴守廉政紀律,堅持滴酒不沾。晚上玩了撲克之後消夜,倒是可以喝點酒。但有個講究,酒不能是公家的,菜要簡單,也不上餐廳,就在房間裡喝。孟維周剛剛跟張兆林跑時,車上常帶有幾瓶茅台或五糧液。晚上玩到一定時候,張兆林就說:「消夜消夜,我請客。」便吩咐孟維周買來幾包糕點作下酒菜。陪客的兩位一把手當然不好意思。張兆林一身豪氣,說:「這有什麼?下次你們請客不得了?不過這酒是要你們自己從家裡提來的,不能問賓館要。要不然,有人告我張兆林到下面吃吃喝喝,我是不認賬的啊!」這樣,玩了撲克之後喝點酒消夜成了規矩。通常是張兆林同孟維周包干一瓶,陪客兩位包干一瓶。再也不用孟維周去買糕點,會有人送來幾碟清淡可口的下酒菜。去年有次來如南縣,晚上玩了一陣撲克,雷子建拿出兩瓶汾酒采。張兆林一見,打趣道:「怎麼?你就拿這種酒打發我?好酒留著自己喝是不是?」雷子建很不好意思,說:「我就這個水平了,看陳縣長如何。」陳明浩馬上解圍,說:「稍等稍等,我回家清倉查庫。」張兆林揮揮手說:「將就點算了。」這將就二字更讓人過意不去,陳明浩硬是跑回家取了兩瓶茅台來。其實大家都知道,張兆林只喝茅台和五糧液的,但雷子建碰巧手中無貨,想用汾酒湊合一下試試。不料張書記這麼隨便,真讓他感動。雷子建本來就是個黑臉,嗓門又大,很隨便的人戲稱他雷公。酒到半酣,臉如赤炭,越發雷公了。他粗聲大氣地發著感慨:「你張書記這個人就是實在、直爽、不來假動作,我們當下級的實在服您。」陳明浩跟著說:「是啊是啊,您同我們在感情上沒有距離,只有很隨便的朋友間才開口要酒喝哪!」張兆林舉了舉酒杯,說:「拿什麼架子呢?上下級只是個分工。組織上若是現在宣佈你們哪位來當地委書記,我張兆林馬上聽你們的。」兩位忙擺手不迭,表示不敢不敢。

  今晚雷子建的話也很多,最後扯到了群眾告狀的事上來。雷子建有點激動,坐不住了,蹲到了椅子上,說:「明浩同志在這裡,我們縣委、政府領導一天到晚辛辛苦苦,可有人還告這告那的。這個縣有告狀的歪風。」
  張兆林按了按手,說:「好了好了,喝酒喝酒,我晚上不辦公。不過說到這話,我有個觀點,有人告狀的領導不一定是好領導,沒有人告狀的領導絕對不是好領導。地委是信任你們的,我張兆林是信任你們的。好了好了,不談公事了。」
  瓶干酒盡,陳明浩叫了服務台電話。馬上來人收拾了。張兆林說:「連續作戰怎麼樣?」
  雷子建說:「太晚了,你還是休息吧!下來也辛苦的。」
  於是握手道了晚安。小孟堅持要送兩位大人下樓來。雷、陳二人同小孟客氣一番,就並肩走在前面。兩人腋下夾著公文包,邊走邊商量工作上的事,看上去很像剛散會的樣子。到了樓下大廳外,兩人回頭同小孟握別。小孟目送他倆上了小車,才轉身上樓。
  馬師傅早已鼾聲如雷。小孟去洗漱間刷牙漱口,洗了個澡。梳頭髮的時候,注意打量了自己,發現自己容光煥發,氣宇軒昂。心想他媽的茅台真是好東西,喝過之後覺得自己還像個人。走出洗漱間,見馬師傅睡眼惺忪地要來解手。馬師傅揉著眼睛問:「這麼忙,搞到這個時候?」小孟嘴也不張,只用鼻子唔了一聲,就躺到床上去了。他不張嘴,免得噴出酒氣。馬師傅見他這麼嚴肅,以為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就不便多問了。 
 

 



    
王躍文《西州月》                

  
  二十 
  小孟最初覺得張兆林這一路反覆講團結和實幹問題,實在是老生常談,了無新意。但細細咀嚼,發現這是張兆林安撫人心的一次巡視。闡述團結問題時,張兆林重點講的是要尊重老同志,要穩定班子。這其實是講給遠在地委機關的老書記陶凡聽的。張兆林的講話自然會有人傳到陶凡耳朵裡去的。
  陶凡主持地委工作多年,現在縣市和部門基本上是原班人馬,張兆林不能不重視這一點。當年陶凡出任地委一把手,最先也是沒動一個人。但是,過了一年多,人們才發現該換的人都換了。張兆林佩服陶凡這一手。他必須處理好同陶凡的關係,不能讓人看出一絲破綻。不然下面會人心惶惶的。誰都擔心一朝天子一朝臣。張兆林這一著果然有效。因為這些人雖說是陶凡的班底,但張兆林原來是管幹部的副書記,在各路諸侯身上的感情投資也不少。如今,他是一把手了,只要他稍稍表示一下姿態,那些頭頭腦腦誰不樂意歸屬在他的麾下呢?都變聰明了!張兆林說到實幹,免不了那幾句「看實情、講實話、辦實事、求實效」的熟語,小孟悟不出其中有什麼奧妙。
  可還是有人認真領會了張兆林關於實幹的精神。地區農業局局長朱來琪撰寫了一個調查報告,說地區這幾年來反覆宣傳庭院經濟的經驗,不符合實幹精神。原來,這個地區偏僻落後,工業在全省沒有位置。山多田少,糧食不能自給,農業也算不上強項。一個地方工作沒有位置,領導自然也很難有位置。陶凡每次上省裡開會,談到工業問題,見其他地市發言有聲有色,自己總覺臉上無光。後來,西州除了私營經濟成了全省榜樣,就是在農業方面弄出個「庭院經濟奔小康」的好經驗,受到省裡肯定。於是,省裡有關會議要地區發言,講庭院經濟吧;新聞單位來組稿,宣傳庭院經濟吧;外地來賓參觀考察,介紹庭院經濟吧。地委機關有一幫很不錯的筆桿子,寫得一手錦繡文章,對庭院經濟的理論和實踐做了全面探索研究,弄得很有水平,光文章集子就出了三本。這個地區在全省版圖上面醒目起來。可是最近,朱來琪對庭院經濟發難,先是在一邊講怪話,後來乾脆寫了篇調查報告呈給張兆林一份,給《西州日報》社一份。他認為庭院經濟名不副實,不就是農民屋前屋後栽幾棵果樹,家裡養幾頭豬,喂幾隻雞?這是中國農民沿襲了千百年的生產習慣。不能靠寫文章寫出成績來,此風不可漲!報社頭兒覺得此事重大,不敢擅自見報,也把文章送給張兆林。凡下面呈送給張兆林的文字材料,自然是小孟先過手。小孟看了朱局長的文章,覺得很有說服力。的確,正如朱局長寫到的,總結得天花亂墜的庭院經濟,無論是生產規模,還是生產方式,都沒有發生根本變化,無經驗可言。不糾正這類問題,將助長華而不實之風,害莫大焉!朱局長是位五十多歲的老知識分子,水果專家,孟維周向來敬佩他。堅持真理,直言不諱,這是中國知識分子的秉性啊!
  不料張兆林看了朱來琪的文章,心裡起了火。老朱講得不無道理,但他意圖何在,張兆林朗朗明白。這老朱還不是想在林業局局長陳清鏡身上弄手腳?陳清鏡原來是農業局副局長,是老朱的下手,分管農村多種經營。庭院經濟就是老陳那時候最先提倡的,得到當時地委書記陶凡的支持。庭院經濟很快名聲遠播,老陳當然受到特別器重。老朱是一把手,自然不舒服。兩人的關係便緊張起來。老朱總認為庭院經濟是吹出來的,又看不慣老陳,便老盯著別人,專記人家的小賬。他跑到張兆林那裡反映過幾次,張兆林說:「老陳的事我們會考慮的。陶書記同我通過氣,我們有個意見。」老朱暗自得意,以為自己這回把陳清鏡搞倒了。過了不久,老陳被調到林業局當一把手去了。林業局那把交椅比農業局好多了。老朱想不到張兆林講的什麼意見,就是這麼個意見,有種受騙的感覺,又來找張兆林。這回張兆林很嚴肅地講了幾句,說:「老同志了,不要用個人情緒來評價幹部,也不要在別人小節問題上做文章,更不能對組織上的決定說三道四!」老朱弄得很沒有臉面,不再找領導反映了,只在一邊講些風涼話。
  張兆林也不是瞎子,庭院經濟到底怎樣,他心裡自然清楚。但當時他是陶凡的副手,叫他怎麼說?現在自己是一把手了,仍要借這頂帽子戴一戴,又能怎麼說?再說老朱的動機是很不純粹的。老朱在這篇文章的開頭寫道:「最近,地委書記張兆林同志一再強調要提倡實幹作風。」張兆林對這一句話非常反感,心想這老朱審時度勢的功夫也太差了,他也許以為我說實幹是針對前任浮誇來的。這簡直把我張兆林當小孩看了。張兆林前段在下面反覆講團結和實幹,始終不忘在前面加上「繼續」、「進一步」、「更加」之類的話,就是怕別人聽偏了,以為他否定前任。張兆林必須充分肯定過去全區各級幹部都是團結實幹的,他自己才能站得住腳。
  此事不可小視啊!就像當年毛澤東批評「四人幫」,他老朱打鬼,要借我張兆林當鍾馗呀!如果聽之任之,縱容他老朱洩了私憤事小,我張兆林失去一批老同志和基層幹部,那事就大了。於是,他準備寫一道嚴厲的批示,並轉有關領導一閱。當然,老朱談的是工作,他的批示也只能針對工作。至於老朱同老陳間磕磕絆絆的事,他只當不知道。想清楚之後,批示道:

  閱。1歡迎大家進行工作研究,各級領導要帶頭。這一點朱來琪同志是做得很好的;2庭院經濟的成績要充分肯定,其經驗要發揚光大。對過去的工作採取虛無主義態度不叫做實事求是,更不叫實幹;3庭院經濟是農民群眾生產經營經驗的總結,這是符合歷史唯物主義的。據此來否定庭院經濟,則是思想方法的錯誤;4目前有一種傾向不僅對庭院經濟,只看到困難和問題,看不到成績或者否定成績,這對改革和發展是極其有害的。這一點,務必引起各級領導高庵重視。請地委、行署各負責同志一閱,並呈陶凡同志閱示。
  張兆林將批件給了小孟,叫他送秘書科轉呈其他領導。小孟接過批件,聽見張兆林不經意地說了句「書生之見,迂腐之論。」小孟聽不出這話是對誰來的,不便多言。秘書科在一樓,小孟一邊走一邊看了張兆林的批示,腦子一下懵了。他想不到朱局長一番耿耿直言到張兆林這裡會是這麼個反應。也許自己的認識水平太低了?
  老朱的調查報告在各位領導那裡旅行一圈之後,又回到了張兆林的桌子上。大家批的大多是同意張兆林同志意見之類的話。張兆林最關心的是陶凡的反應。陶凡卻只在自己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落了個日期。張兆林的目光在那個不太規則的橢圓上定了片刻,琢磨不了陶凡的心思。
  分管農業的副專員批了個具體意見,建議在適當時候召開一次發展庭院經濟經驗交流會,進一步推動這一工作。張兆林正有此意,便批示:同意開個會,請農委做好有關籌備工作。 
 

 



    
王躍文《西州月》                

  
  二十一 
  這天馬師傅從哥們兒那裡得知,1號車的師傅劉平在活動,想來取代他的位置。這可不是個好事。他原來進地委辦,靠的是當時在農行當副行長的姐夫同張兆林的關係。但這種關係畢竟是下級同上級的關係,況且現在姐夫又調到外地去了。當初安排你進地委辦,已經是給面子了,還能指望人家長期關照你?人情有時同鈔票一樣,多大的人情只能辦多大的事,而且支出了就沒有了。誰知道那劉師傅有什麼背景呢?還真讓人擔心。吳秘書長他摸不著深淺,誰知道他同劉師傅關係如何?自己找張書記嗎?實在不妥。
  馬傑似乎看出,張兆林對他並不滿意。有回下鄉,馬傑不知怎麼就說到關隱達了。關隱達隨和,平日待馬傑很客氣。馬傑說到關隱達,免不了讚歎之意。他正說著關隱達如何如何的能幹,突然感覺耳邊安靜得奇怪。原來,張兆林同孟維周誰也沒吭聲。馬傑立刻噤口不言了。此時,他感覺的再不是安靜,而是空調的噪聲。張兆林坐的這輛桑塔納很舊了,空調本來不太好,那天的響聲好像格外大。但製冷效果並不差,可馬傑脖子上汗涔涔的。同是這件事,馬傑同孟維周的心得並不相同。馬傑發現張兆林對自己不感興趣,孟維周意識到陶凡時代永遠過去了。從此,他閉口不談同陶凡有關的任何話題,自然從不說起關隱達。
  馬傑想來想去,沒有別的辦法,還只有求小孟幫忙。他後悔自己原先不該對小孟那種態度。不知小孟是大度還是沒有察覺到,那小伙兒好像並不在意自己的不恭。
  那天,也是在縣裡出差。馬師傅找了個機會同小孟說:「孟科長,我覺得我倆在一起共事很和諧哩!」馬師傅已好長時間不發牢騷了,而且開始喊孟科長。
  小孟說:「是啊是啊,我也是這個感覺。」
  馬師傅說:「人還是要多讀點書。張書記水平高,你同他說得來。我就不行,大老粗,你們談的有些東西,我聽了雲裡霧裡。」
  小孟聽到這些,便明白馬師傅一定是有什麼重要事情要說了。他客氣道:「哪裡哪裡,張書記的水平才叫水平,我當他的秘書,只要不誤事就了不起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呀。」
  馬師傅欽佩道:「你看你看,你這什麼功呀過呀,我就講不來。同樣一個意思,有水平的講出來,味道就不同了。」
  小孟不想再聽他兜圈子,啟發道:「我就喜歡你的開朗直爽,有什麼講什麼。同你一道共事,也是福氣啊!」
  馬師傅捉摸著小孟的表情,說:「張書記我很敬佩,跟著這樣的領導,辛苦一點也值得。只要張書記不嫌棄,又同你孟科長搭檔,再累也沒什麼。我們打工的,又不求當官,圖什麼?就圖別人看得起!」
  小孟終於明白馬師傅的用意了。劉平意欲取代馬傑的事,小孟清楚。吳秘書長都有些鬆口了,但張書記不同意。他說都是地委辦的工作人員,誰都不錯,換來換去沒有必要。弄不好還會引起外面的不必要猜測。這事早已定下來了,不知馬師傅是否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小孟決計藉機行事,在這事I上做些文章。他見馬師傅仍在打迂迴,便試探道:「你這個崗位最忙,責任又大,看起來簡單,卻也不是誰想幹就可以幹得了的。要真正按要求幹好,也是要花工夫的,辛苦呀!但盯著這個崗位的人還是有的。有些人動機不純,以為跟著書記跑,就可以撈到好處!」
  馬師傅心想,孟科長分明也知道這事了,只是不便說穿,在暗示自己。已經挑明到這一步了,他索性直接問小孟:「是不是有人在做我的手腳?」
  小孟笑了笑說:「你自己其實都清楚了,何必瞞著我?」
  馬師傅便將從別人那裡聽到的話說了一遍。小孟一聽,證實了自己的猜測,知道馬師傅聽到的真的是過時消息。孟維周的算盤是:馬師傅如果不知道事情早已定下來了,他就說去做做工作;如果馬師傅知道已平安無事了,就說他同張書記講過這事。不管怎麼說,都要是一種輕描淡寫的表情。這會兒他心裡有了底,更加賣起關子來:「馬師傅,這事我本來不應同你本人講的,這是違背原則的。不過反正你自己也知道了。詳細情況我不講,你聽見了怎麼個情況就算怎麼個情況。我建議你自己也不要去打聽,也不要去活動,那樣反而不好。我可以做做工作,相信不會隨便動你的。」
  馬傑立即表示感謝了。在外頭那幾天,馬傑在孟維周跟前格外慇勤。當然,只要張兆林在場,兩人的眼珠子只跟著張書記轉的。他倆單獨相處,自然就分出尊卑上下了。
  過了幾天,馬師傅問小孟:「事情怎麼樣了?」
  孟維周很神秘地說:「最後還沒有定下來。吳秘書長有意思讓劉師傅來,不過你莫急,最後還得張書記定。你千萬別去找吳秘書長,他的脾氣你知道,弄不好問題更複雜了。我今天就同張書記說說。」
  馬師傅當天夜裡心急如焚,幾次想爬起來跑到小孟的單身宿舍去問消息,還是忍住了。太急性了,面子上不好過。說到底不就是給地委書記開個車嗎?什麼大不了的?講出去是個笑話。可這對他的確太重要。
  第二天一早,馬傑照例把車開到孟維周的單身樓下,一長兩短地按著喇叭,比平時早了五分鐘。自從張兆林當一把手,馬師傅都是這樣,每天早晨七點四十準時來接小孟,再同小孟一道去接張書記。一般趕到張書記家裡是七點五十。小孟接過張兆林的包,向張書記夫人道聲舒姨再見。張兆林第一次接受這種服務時沒說什麼,小孟小馬就這麼堅持下來了。今天小車到小孟樓下時,小孟還在喝稀飯。小孟把頭伸出窗戶,示意等一下。

  小孟一上車,馬師傅就想問,卻止住了。小孟有意慢條斯理,等了片刻,說:「我同張書記說了,沒問題。」
  馬師傅立即鬆了口氣,連說謝謝。小孟卻又說:「不過今天上午最後定,張書記要同吳秘書長通一下氣。你放心,張書記定了,通氣只是過套。」馬師傅相信這話,心裡卻仍是忐忑。
  中午送張書記回家後,小孟在車上同馬師傅說:「現在最後定下來了。」
  馬師傅滿心歡喜,不知怎麼道謝才好,不停地問:「是嗎是嗎?」
  「不過我要告訴你,」小孟說,「你不要有任何流露,就當什麼都不知道,就當沒有發生這回事。我也只當不知道這回事。這牽涉到領導意見分歧問題,說開了會惹麻煩的,尤其對你不利。」
  「那當然,那當然。」馬師傅感激不盡,一定要孟維周上他家吃中飯,喝幾杯。小孟反正是單身,吃食堂,也就不怎麼推辭了。
  馬師傅愛人小荷手腳麻利,飛快地弄好四菜一湯。小孟說:「中午中午,簡單點簡單點,就喝幾杯啤酒吧。」
  馬師傅笑笑,說:「是簡單,是簡單,四菜一湯,廉政建設的標準。」
  馬師傅幾乎是每喝一口酒,都要說一聲謝謝孟科長,感謝話成了他的下酒菜。小荷也是個裡手人,不停地奉承小孟,說:「孟科長年輕有為,前途遠大。過幾年下縣鍍金,再上來不又是地委領導?到時候我們小馬就給你開車算了,還要你關照哩。」
  小孟道:「不說這個,不說這個。我小孟何德何能?我與馬師傅是好搭檔,一起為張書記服務,就要盡好職責,處處為領導著想,處處維護領導形象。就說這回的事,馬師傅特別要注意同劉師傅處理好關係。你就只作不知道這件事嘛。這牽涉到張書記同老陶書記的關係,不可大意。」
  馬師傅很恭謹地聽著,連聲稱是。他已從內心把小孟當做自己的領導了。自此,馬師傅對孟維周敬服有加,言聽計從。 他對吳秘書長卻心裡有了一本賬,只是奈何不得他是頂頭上司。
  一樁本來就不存在的事,竟這樣被孟維周演繹得一波三折,驚心動魄,讓馬師傅惶恐了好幾日。事情看上去越是周折曲拐,越說明孟維周做的工作難度大,馬師傅便越心懷感激。這件事多年以後都讓孟維周暗自得意,他發現自己搞政治原來天賦不淺。 
 

 



    
王躍文《西州月》                

  
  二十二 
  孟維周和馬傑隨張兆林到省裡開會,孟馬二人同住一個房間。有天晚上,馬師傅實在忍不住了,對孟維周說:「孟科長你向張書記參謀一下,換一個車才行。不買新的,就換1號車也可以。其他城市的書記誰不是皇冠3.o以上的車?誰還坐桑塔納?這也是領導形象啊。」
  孟維周看得出,馬傑現在發現自己的位置牢固了,就開始耍弄1號車師傅劉平了。他心裡難免感歎:這人啊,你今天推我一掌,我明天就踢你一腳。但他不想點破這一層。平心而論,孟維周也希望張書記有個好車,莫說車感舒不舒服,在外人面前臉上也光彩些。狗眼看人低的人多哩。外地市那些司機們,老是在他和馬傑面前調侃,說張書記是著名愛國人士,坐愛國車。
  孟維周猜想張書記暫時不會同意買新車的。當上地委書記不到一年,馬上急著買新車,這不是張書記的作風。孟維周便說:「張書記同我扯到過這事,買車換車他都不主張。」孟維周有意用了一個「扯」字,一聽就知道他同張書記很隨便很親密。春秋筆法,微言大義。
  今天孟維周有一種演說的慾望,既然打開了話題,就索性口若懸河了:「馬師傅,這些事情是要領導自己做主的,我們不要瞎操心,不然會幫倒忙的,影響領導形象。領導形象太重要了,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當然美國例外。克林頓一邊有人控告他性騷擾、逃兵役、吸毒,他一邊仍當著總統。中國就不同,群眾的眼睛雪亮的,他們對領導的要求很高。克林頓生在美國是他的造化,要是生在中國,憑他那德行,還想當總統?癡心妄想,白日做夢!我的意思是說,不論哪裡的領導,形象很重要。說到精神,精神更重要。領導要有精神力量,群眾要有精神支柱。所以毛澤東同志早就說過,人總是要有一點精神的。舉個例子吧,杜甫在安史之亂中飽受流離之苦,可他『每飯必思君恩。』我們現在要問,君王對他何恩之有?可他仍然對皇帝老子心懷感念。忠君就是他那個時候的精神支柱。清代袁枚作為後人,當然看得真切一些,寫詩說,
  『莫唱當年長恨歌,人間亦自有銀河。石壕村裡夫妻別,淚比長生殿上多。』這裡他批判地指出,只因皇上沉溺享樂,荒於朝政,才導致安史之亂,使千萬百姓像石壕村那對夫妻一樣生死別離。這就是精神,是的,精神。精神很重要……」
  孟維周眼看自己的演說合不攏口子了,便裝著尿急的樣子,拋下一句沒頭沒腦的「精神」,匆匆鑽進了衛生間。一邊小便一邊照著鏡子作鬼臉,覺得自己的胡說八道很可笑。並無尿意,半天才擠出幾滴,同剛才的演說差不多。唉,自己原來在大學演講是小有名氣的,現在退化了。跟著領導跑,通常只需講是或好,沒有多少講話的機會。這是一種危機啊!
  孟維周躲在廁所裡笑話自己,馬傑卻很佩服他,張口就是古今中外。只恨自己書讀少了,聽都聽不懂。
  孟維周同馬傑的私人關係似乎越來越密切,像最好的朋友。孟維周卻一直沒有忘記姨父那句教誨:千萬不要與同事交朋友。不過,他對姨父的理論有所發展,他認為同事之間朋友還是要交的,但要注意設防,不要授人以柄。
  過了一段時間,圖遠公司總經理舒培德先生準備給張書記贈送一輛新皇冠轎車,感謝地委和張書記對他公司的大力支持。張書記不同意,說:「地委怎麼可以揩企業的油水?特別是圖遠這樣的私營企業,是新的經濟增長點,要大力保護。我們不能像有些西方國家那樣,接受所謂政治捐贈,這是我們制度不允許的。我們不是那種金錢政治啊!地委不能開這頭!」
  可舒先生是誠心誠意的,怎麼辦呢?一來二去推了好幾個回合,最後決定,地委堅決不能接受贈送,只作借用。張兆林便有了新的坐騎。
  舒先生的誠意,孟維周完全相信。因為舒先生同張書記私交不錯。全區眾多企業頭頭當中,只有這位圖遠的老總被稱做舒先生。西州場面上的人只要講舒先生,誰都知道指的是舒培德。孟維周剛到張兆林身邊工作時,就看見舒先生常到張兆林這裡走動,猜想他倆的交情已很久了。張兆林對企業的負責人一般都很客氣。企業的同志,不容易啊,要多為他們排憂解難。舒先生可以說是白手起家的創業者,更讓張兆林看重。
  舒先生的根底,孟維周知之不詳,只零零碎碎聽到一些片斷,像個傳奇人物。據說他從小外出闖蕩天下,後來成了一家外國公司在中國的商務代表。舒先生幾年前到地區來搞投資考察,張兆林接待了他,兩人很談得來。有個小故事,說是張兆林宴請舒先生,服務小姐不慎將一碗湯灑了,張兆林褲子上弄了一塊油垢。出這種洋相,張兆林臉上很不好過,嚴厲批評了服務小姐:「你們服務水平太差了,幸好弄在我身上,弄在舒先生身上可是國際影響!」舒先生連連擺手:「不難為小姐,不難為小姐,我這個人很隨便的,都是中國同胞嘛。」再後來,舒先生不想在外國老闆那裡幹了,自己出來創業,辦起了圖遠公司。孟維周很歎服舒先生的能耐。看看包玉剛、李嘉誠、霍英東、曾憲梓,他們都是白手起家的大財佬。舒先生的前程誰能料定?英雄莫問出身啊!
  那輛皇冠轎車掛上了5號牌照。也有人建議換上1號,陶老書記反正不太用車。張兆林說:「不必不必!」

  張兆林這些細節在孟維周看來,都是成大氣的人才具備的。不過,西州人心目中也早已約定俗成,知道現在西州的5相當於原來的1。有人講了個笑話,說西州街上有人相爭,一個怒喝:「你算老幾? 」一個答曰:「老子算老五!」 
 

 



    
王躍文《西州月》                

  
  二十三 
  年底了,照例要組織有關部門到省裡去匯報工作。省城到西州,山高路遙,省裡的同志很難來一趟。只好自己主動上門匯報,感謝上級領導一年來的支持和關心,請求今後繼續予以重視。既然是快到年關了,帶點土特產,也是人之常情。省裡一再打招呼,不提倡地市領導帶隊集體上省匯報工作。可你一旦去了,人家也不好將你拒之門外。遠遠地趕來也辛苦啊。但是不去的話情況會怎麼樣呢?還真沒人試過。
  籌備了好一陣子,馬上可以出發了。這天,唐總經理唐半仙跑到張書記辦公室匯報工作,完了後說,祝:「張書記上省城一路順風。」
  張書記笑道:「你是個吉祥人,有你這一句一定順利的。明天我們上路,時辰上有講究嗎?」
  唐半仙回道:「我早給你算好了。明天宜早行,凌晨六時過八分準時發車,萬事大吉。」
  唐半仙走後,張兆林叫來吳秘書長,問: 「通知發了沒有。」
  吳秘書長說:「通知昨天下午就發了。」
  張兆林說:「明天我們早點動身,路上怕堵車,一天到不了。叫大家清早五點五十集合,路上吃早飯吧。」
  吳秘書長說:「也是,沿途好幾處在修路,早點走好。那就補充通知一下。」
  孟維周知道改行通知的原因,而吳秘書長並不知道,便很感激張書記對他的信任。最初大家都覺得張兆林很隨和,不像陶凡老黑著臉。但張兆林慢慢的也嚴肅起來了,臉上輕易不會露出笑臉。可他對孟維周倒是較隨便,有時還隨便得讓孟維周不好意思。孟維周早就發現一條規律:張書記一般是同他單獨呆著的時候隨便,到外地出差的時候更隨便。只要有下面領導在場,或是從外面回到地委機關,他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張兆林有時也開幾句不太雅的玩笑,讓人覺得這位領導很貼近群眾。但孟維周只是附和著笑笑而已,從不就著張書記的玩笑發揮,也不在任何場合重複他的玩笑。領導同志開那些不雅的玩笑,一般是在特定的環境下忘情所致,過後說不定會後悔自己失言。這樣的玩笑,你敢重複?一句話,領導什麼時候都是領導,下級什麼時候都是下級。領導同你隨便是平易近人,你同領導隨便就是目無官長。千萬不要看到領導同你隨便一下,就忘乎所以了。
  第二天凌晨,大家早早地趕到地委辦公樓會議室。張兆林同陸專員打過招呼,問:「吳秘書長,都到齊了嗎?」
  吳秘書長說:「差不多了吧。」
  張兆林問:「差不多?到底差多少?」
  吳秘書長略加遲疑,說:「只差財政局的了。」
  陸專員說:「柳韻同志,等等她吧。」
  吳秘書長點點頭,眼睛不望張兆林,只同別的同志打招呼去。張兆林不做聲,大口地吸煙,一張臉沒在了濃濃的煙霧裡。
  六點過五分了,柳韻還沒有到。張兆林把頭掉向陸專員,說:「我們走吧,不等了,她自己後趕來。女同志真叫婆婆媽媽。」
  陸專員一邊起身,一邊還問了句:「不等了?」
  張兆林說聲不等了,就起身往外走。上了車,就六點過七分了。張兆林左右看看,又叫孟維周想想,該帶的都帶了沒有。孟維周作思索狀,說:「沒有了吧。」他知道張書記是要捱到六點過八分。吳秘書長望著車外,他希望柳韻同志趕上。
  六點過八分一到,張兆林說:「走吧。」於是十幾輛小車依次開出地委大院。
  一路上真的暢通無阻。下午五時半就趕到省城了。西州地區駐省城辦事處已做好了一切接待準備。辦事處主任袁海請各位領導先洗漱一下,再就餐。
  孟維周將張書記的行李放置妥當,正準備回自己的房間,見辦事處袁海來了。張書記正在衛生間,孟維周就問:「袁海有事嗎?」
  袁海附在孟維周耳邊,輕聲道:「財政局柳局長出事了。」
  「啊!」孟維周大吃一驚。
  這時,張書記出來了。「小袁坐吧。」
  袁海唉了幾聲,卻不坐下。等張書記坐到沙發上以後,袁海低沉著嗓子,說:「張書記,報告一件不好的事。」
  「什麼事,說吧。」張兆林不太在意的樣子。
  「柳局長路上出事了。」
  「什麼?什麼事什麼事?」張書記仰起頭,眼睛睜得老大。
  「翻車了。」袁海說。
  「啊?人沒事嗎?人沒事嗎?」張書記猛地站了起來。
  「我是中午接到的電話。都不幸那個了,還有預算科長和司機,三個人都那個了,唉!」
  張書記不停地搖頭,在房內來回走動。這時陸專員和吳秘書長來了,站在一邊不動。看樣子袁海早已告訴他們了。誰也不講話,都看著張書記在不安地走動。
  過了會兒,陸專員說:「你看你看,誰想到會有這事。」
  張書記在沙發上坐下來,手指指另一張沙發,示意陸專員也坐下。
  張書記沉痛地說道:「我有責任啊!」
  吳秘書長說:「哪裡哪裡。要怪我們辦公室時間要求講得不嚴。」
  晚餐吃得冷冷清清。辦事處本來準備了幾瓶好酒,給各位領導洗塵。張兆林揮揮手,酒就撤下了。吃過晚飯,陸專員、吳秘書長、辦事處袁海到張書記房間坐了一會兒。孟維周不知該進該退。張兆林說:「小孟坐嘛。」孟維周就坐在床沿上。

  大家心情平和一些了,開始議論這件事。吳秘書長說:「柳韻這樣有能力的年輕女幹部不多,她今年不到四十歲吧。」
  「今年十月份滿三十七。」張兆林說完,又補了一句,「碰巧她好幾次生日都是同我們在外面出差過的,印象較深。」
  大家感歎好一會兒,張兆林交待袁海:「你再掛個電話回去,瞭解一下詳情,等會兒告訴我。並請轉告他們三位家屬,我同陸專員後天回來,再去慰問他們。」
  出了這事,大家都沒心情聊天,陸專員就說: 「兆林同志您早點兒休息吧。」 張兆林搖搖頭,又擺擺手,大家就告辭了。
  袁海打了好幾個電話,都不順利。弄了一個多小時,才搞清情況。出事地點是西州地委出來後七十公里處,因為車速太快,在拐彎處掉進山崖下面。出事時間太早,又是冬天,直到上午十點多才被人發現。人早都沒有一絲熱氣了。
  袁海猶豫一陣,還是敲了張兆林的門。 張兆林還沒有睡,一臉淒容。整個房子煙霧繚繞。他靜靜地聽完袁海的匯報,只輕輕揮了揮手。袁海退了出來。
  馬傑睡在床上,想著柳韻翻車的事,說:「她那個司機平時很穩重的。」
  孟維周說: 「今天可能是追我們吧,誰知道呢?」
  馬傑說:「他媽的是不是今天日子不好?聽說物資公司唐總懂這個,今後出門,都請他算算。」
  孟維周說:「你真會開玩笑,張書記會信這一套?共產黨人,徹底的唯物主義者啊!」
  孟維周對馬傑總留有一手。下基層出差,晚上他同張書記一道打撲克,喝消夜酒,馬傑至今不知道,總以為他們晚上辦什麼大事。孟維周知道,有些事情弄得神秘些,好處多多。別人對你捉摸不透,就不敢造次。有些事則是理應保密的,像剛才說的,讓人知道張書記信迷信怎麼行?
  馬傑自覺講得不得體,立即點頭說:「那也是,那也是。當領導的,相信科學。」
  孟維周本來不太相信唐半仙那套鬼把戲的,可今天的事說起來也有點神。柳局長若是也趕在六時八分出發,興許不會有事?也難怪張書記有些相信。美國和俄羅斯的科學都比我們發達,可是據說他們的總統都相信占星術,專門僱請大師卜問國家大事。這怎麼說?未知世界遠遠大於已知世界,不要懷疑自己不懂的東西。
  第二天吃了早飯,大家都集中到辦事處會議室,恭候有關部門領導的到來。匯報會時間定在上午九時開始。請柬早發出去了,昨天辦事處又分別打電話請了一次。整個匯報活動的大體安排是,先開個全面匯報會,再由各部門分頭對口活動,張兆林同陸專員再拜訪幾位省裡領導。現在不幸出了柳韻的事,陸專員找張書記研究了,總體安排原則上不變,只把走訪省裡領導的時間壓縮一下,爭取今天下午和晚上搞完。萬一搞不完,下次再來。明天一早,張書記同陸專員往回趕,吳秘書長留下來負責。
  大家正在會議室喝著茶,辦事處接到省信訪局電話,地區有幾家困難企業的工人代表到省裡集體上訪來了,說他們半年沒有領工資了,生活無著落。一共三十多個,怎麼也勸不走,影響很不好。信訪局的同志說:「我們已給你們地委辦打了電話,現在問題是人不肯散,請辦事處派人去協助做一下工作。」
  袁海把這個情況一匯報,張書記和陸專員都很惱火。陸專員嚷道:「這些人,我們來賣香油,他們來潑大糞!」
  張書記看看表,都八點二十多了。發火沒有用,得馬上處理。不然省裡有關部門的同志來了,大家臉上不好過的。張書記說:「時間不等人了,我先講個意見,大家看怎麼樣,總的原則是兩個『一定』,工人群眾的生活困難一定要千方百計解決,煽動工人鬧事的個別人一定要嚴厲追究。銀行同志在這裡,馬上掛電話回去交待家裡,先貸款發放職工基本生活費,花錢買穩定。吳秘書長同經委、辦事處的同志馬上去把人勸回。要買好火車票,送他們上車才算數。還得派人護送,不能讓他們半路上又下車回來了!」
  大家同意這個意見。安排停當,時間也差不多了。吳秘書長等火速出去了,省裡部門的同志陸續到來。
  匯報會的氣氛很好。省裡同志說,西州地區這幾年發展很快,他們十分滿意,一致表示將一如既往予以支持。
  中午設便宴招待。張兆林同陸專員舉著酒杯到各席巡迴敬酒,孟維周緊隨其後打招呼。但張兆林只沾沾嘴唇,表示表示。省裡同志笑著,表示有意見了,說:「你張書記的酒量誰不知道?今天怎麼這個表現?」陸專員忙解釋說:「張書記這幾天狀況欠佳,饒了他吧,我奉陪各位一口乾。」
  陸專員一桌一桌解釋著,基本可以過關。可是工商銀行的胡行長不依,他仍記著當年一箭之仇,硬是不肯放過,就由孟維周代喝了。宴畢,歡然而散。
  客人全部送走後,吳秘書長才趕了回來,精疲力竭的樣子。吳秘書長說:「人總算送走了,但工作太難做了。」
  張兆林說:「辛苦了,辛苦了。先吃飯,休息一下。下午我同陸專員出去活動,你就不去了,掛個電話回去,把我們上午研究的意見同在家的幾位領導銜接一下,要馬上落實。」
  第二天一早,張書記同陸專員匆匆踏上歸程。平時跑長途,張兆林喜歡聽聽音樂。可是這次,馬傑照例開了音樂,張兆林沉著嗓子說:「關了吧。」

  張書記是個講感情的人,對柳韻一定心懷負疚,或者有更複雜的心情吧。孟維周在柳韻的追悼會上隱隱感覺到些什麼。致悼詞的是陸專員,張書記只做了不到三分鐘的簡短髮言。短短幾句話,用詞樸素,字字真切,感人至深。像這樣的追悼會,孟維周跟隨張兆林參加過多次。他見張兆林往往只是禮節性的肅穆,不會大悲過慟。也不是什麼冷漠或虛偽,人之常情罷了。倒是通常說的因為誰的逝世哀痛至深,要化悲痛為力量,完全是客套話了。可是這一次不同,孟維周看出張書記真的很悲痛。張書記後來好長一段時間都不太暢快,孟維周卻是勸慰不得的,只做視而不見。 
 

 



    
王躍文《西州月》                

  
  二十四 
  張兆林問孟維周:「劉禹錫有首詩,說什麼什麼桃千樹,儘是什麼劉郎栽,讀過沒有?」孟維周早已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便說:「沒有讀過。」原來,張兆林終於開始調整人事了。孟維周聽說,陶老書記對前段縣處級領導班子調整有些看法。幾位對安排不滿意的原縣委書記和部門領導牢騷滿腹,有的跑到陶老那裡訴苦。如南縣的雷子建被安排到地委黨校任校長,氣得罵娘:「他媽的張兆林太會玩人了。剛上去時,到處安撫人心,讓大家都覺得張書記待自己不錯,把自己當做他的心腹。事實上到底誰是心腹?只有他姓張的心中有數。好了,現在他根基牢了,一切都明朗化了,原來陶書記培養的全部靠邊站!」陶老不准他們亂說。這些人一亂說,難免讓人誤會是陶凡在操縱。中國政治同西方不同。尼克松下野後,從卡特一直批評到裡根和布什,那是很正常的事,既不妨礙哪位在位總統的威信,也不妨礙他自己死後享受國葬。中國國情不同哪!但這些同志若硬是要嚷幾句,他也只是安慰他們一下,不作什麼評價。有次在陶老家中,好幾個人在場,有人又提到了最近幹部調整問題。陶凡搖搖手,說,不要議論這事,不要議論這事。接著隨口念出了兩句詩,說是劉禹錫的。在座的聽不明白,卻感覺到可能同人事問題有關。不知誰給傳了出來,但傳得不全。孟維周聽到後,對那詩有點印象,但也記不清了。回去一翻書,方知原文是「玄都觀裡桃千樹,儘是劉郎去後栽」。說的是劉禹錫被貶官十年後,應召回到京師,見朝廷又扶植了一批新貴。劉禹錫有感到此,作詩譏諷。孟維周明白了這個曲直,當然說沒有讀過這詩,省得惹麻煩。有些事是要裝聾作啞的。
  張兆林問過孟維周後,便作平淡的樣子,其實仍疑雲不散。孟維周忽發一念:乾脆傚法前人,以今典古,就說那兩句詩我雖沒讀過,但從字面上看,用現在的話講,應該指事業後繼有人,欣欣向榮。細細一想,算了算了,不要自作聰明。
  那些對安排不如意的,有的韜光養晦,伺機再起。像林業局的陳清鏡,這次也下來了,安排到科協當副主席,卻沒事似的。有的英雄氣短,怒髮衝冠。農業局的朱來琪也下來了,到地區農委任副主任,他同雷子建一樣,到處發怒氣。沒有誰想到位置變動是因工作需要,或者自己能力不濟,或者自己問題太多。一般想到的原因是失寵,被劃入誰誰一線的。
  孟維周很想弄清楚,張書記對這些人的真實態度如何?卻不得而知。他終於發現,張書記其實並不把外頭的怪話放在心上,依然我行我素。孟維周再也沒有聽見張書記說起過幹部調整的事兒。讀書人說沉默是金,老百姓說咬人的狗不叫。說的都是一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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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 
  孟維周最近提了個正科級。參加工作才三年多,就正科級了,這在地委機關沒有先例。「這個孟維周爬得快呀!」一個「爬」 字,很不好聽,可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官有多大,別人在背後總是這麼議論你的,你有意見也沒有用。說來也怪,誰也沒見哪位官員爬著走,大家都是昂首挺胸勇往直前的樣子。但人們都講他們在爬。想想也真是那麼回事。孟維周本人沒有聽見誰講他爬得快。恭維他的,一般都說,進步真快呀!「進步」用在這個地方,既明朗又含糊。你明白別人是在恭喜你提拔了,又可以理解為別的許多意思,比如政治覺悟、工作水平、知識修養等等都提高很快。正因為這些話含糊,你也就可以含糊地謙虛一下,說哪裡哪裡。別人若是直露露地說你提得真快呀!你就不便說哪裡哪裡了。因為這等於說你嫌提拔得慢了。這就不對了。對組織的培養,人民的重托,只有感激的道理,怎麼能有看法?不過,一般很少有人直來直去說你提得快,免得彼此尷尬。
  孟維周也真的有春風得意的感覺。縣市和部門的領導原來都叫孟維周小孟,慢慢的有人覺得叫小孟不太合適了,開始叫孟科或者孟老弟。尤其叫他孟老弟的那些同志,表情十分燦爛。 孟維周每天都要為這種熱情感動好多次,有時分明感覺到心臟空懸著極舒服地晃悠一陣。但他學會了不流露這種感動。易喜易悲都是不成熟的表現。可是這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意思絕對不同。那是古人情懷,早過時了。現代社會了,晉身官場,於喜於悲,需要的是老成。說得文氣些,該叫沉穩,或者剛毅什麼的。如果要說這是冷漠無情或者麻木不仁,就是故意完全是貶損了。這不奇怪,人們看問題總是各有各的角度的。這也是辯證法!孟維周有次與同學聚會,有的說他成熟多了,有的就說他冷淡些了。孟維周只是笑笑,說老樣子老樣子。但他越是注意表現得老成持重,越是為內心下意識的感動而羞愧。自己看似成熟實則不成熟啊!這是否就是外強中乾?
  孟維周有意無意間研究了張兆林的晉陞軌跡,看上去是那麼容易,三蹦兩跳就到了地委書記的位置。如此想想,孟維周的心臟又忍不住空懸著,極舒服地晃悠起來。他發現自己前面霞光萬道,像練氣功的人開了天眼。孟維周看報紙,最留意的便是人事變動,官場上走馬換將他瞭如指掌。有時張兆林同其他領導閒扯,喜歡議論某人到某省當書記,某人到某省當省長。如果場合隨便,孟維周也插幾句話,將那些外省領導的出身及經歷講得一清二楚。張兆林就點點頭,說:「啊,啊,是的。」其實他並不清楚這些。張兆林好幾次表揚孟維周政治覺悟高,政治敏感性強,是不是就指他這方面的見識?後來,孟維周連外國總統的情況也感興趣了。外國領導人訪華時,報紙上總要登一段來訪者簡歷。孟維周特別喜歡研究這玩意兒,比如這位總統畢業於什麼大學,學什麼專業,屬於什麼黨派,有什麼特點和愛好,什麼政治主張,主要對手是誰,從事過哪些職業,當總統之前奮鬥過多少年等等。他最喜歡琢磨的是這些政治家每跨上一個台階所花的時間,看別人多少年之間共升了多少次,平均幾年升一次。每一位政治家的陞官圖在孟維周的眼裡似乎都是寥寥幾筆,簡單明瞭。從政是多麼容易而又愜意的一件事!
  那天,孟維周在馬傑面前做的有關「精神」的演講不能自圓其說,也讓孟維周感覺出一種危機。這是他目前覺悟到的惟一的前進障礙。現代政治演說才能太重要了。當領導的誰張口不要講三點意見?古人說君子訥於言而敏於行,這種看法早不合時宜了。做領導只要會講,不一定要會做。太重視做了,往往事必躬親,陷入事務圈子。這幾年官員們不都呼籲要超脫,要跳出事務圈子嗎?君子不器啊!領導同志不能在瑣事上太過用腦,而應用寶貴的智慧去想大事謀難事。一旦謀出個什麼宏偉藍圖之類的東西,就號召群眾來實施。這可不是只講空話不辦實事的意思。領導的職責是什麼?除了用幹部,就是出主意。這可是毛澤東說的。你的主意要讓群眾理解,就得長於演說。列寧教導我們說,理論一旦掌握了群眾,就會變成巨大的物質力量。列寧不就是一位傑出的演講家嗎?全世界無產者通過他的演講,知道了一種偉大的理論。我們就是用這種理論來搞革命的。革命可不是鬧著玩的。在這場革命中,我們失去的僅僅是脖子上的鎖鏈,而獲得的卻是整個世界。有人說西方政治,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一種演講政治。政客們從競選議員到競選總統,所有的高官厚祿都是咿裡哇啦喊出來的。選民們明明不信他們那一套,但還是看誰講得動聽,就投誰的票。那些國家文化發達,人都不蠢,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就這麼沒有覺悟?原來有人說,那些國家的人民再也沒有什麼可以相信的了,就只有相信謊言。人就是賤,總要信點什麼心裡才熨帖。
  孟維周的思維也像那次關於「精神」的演講,有些蒙太奇的意思。
  「我們要號召群眾啊,就得學會演說。」孟維周開始有意識地鍛煉自己的口才。準確地說,是恢復這種能力。他在工作中不可能有多少機會講話,於是盡量堅持每天睡覺前搞一段無聲演講。虛擬自己是什麼什麼職務的官員,在做報告,在接受電視採訪,在找幹部談話,在批評下級。他很容易進人角色,慢慢地弄得自己很滿意。若是在外出差,就鑽進衛生間,對著鏡子演啞劇。這事不能讓馬傑察覺。對著鏡子,連自己的儀態都可以檢視,訓練效果更佳。他自我感覺不錯,認為完全可以這麼練就出色的演說才能。記不準是戴高樂還是邱吉爾,原來是個結巴,便專門面對大海強化訓練演講,結果成了優秀的演講家。自己至少不是結巴,還怕不成功?難道只有我孟維周這樣嗎?別的領導譬如張兆林,他們在成大器之前是否也暗地裡做著種種素質準備?想必不會太例外吧。誰也不是神仙下凡,都是從凡人做起的。

  有次,孟維周隨張兆林坐在疾馳的轎車裡,街道兩旁的行人飛快晃過,晃成一片模糊。他不由得琢磨起這片模糊來。不知古人把人間喚做紅塵是哪來的靈感?坐在飛奔的轎車裡看芸芸眾生,只見一片模糊,才真可以說是紅塵萬丈,恆河沙數。這種聯想極容易培養人的偉大感。心想張書記和馬傑都不可能知道他的內心世界,孟維周很有些得意,也覺得有些滑稽。說不定一位傑出的政治家就這麼悄悄地在成長啊!據說希特勒在發動戰爭之前,躲在深山老林訓練戰爭機器,神不知鬼不覺。所以有人覺得希特勒的軍隊是一夜之間強大起來的。哎呀呀,怎麼神使鬼差地想到了希特勒?孟維周感到臉熱,似乎自己也有一點背地裡磨刀霍霍的陰險味了。反過來一想,自己並非有什麼值得指責的。只是思維出岔,同希特勒做了不恰當的類比。自己的一切抱負都是胸懷天下的,何錯之有?當然也不能講出來。拿破侖說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這只適應於外國軍隊。求功名覓封侯也只是中國封建時代人們的政治抱負。如今的革命幹部,大公無私,套用前人話講,只能講精忠報國,不能講封妻蔭子。理想必須有,但理想一定要遠大,譬如共產主義什麼的,不能太具體,說要當個什麼官。理想太具體了,人家輕則說你覺悟不高,重則說你野心勃勃。好在沒有誰能洞穿你的靈魂。可現在練這功那功的人很多,據說有的功修煉到爐火純青,便天目洞開,看誰誰都一絲不掛,你腦子裡面想什麼他一清二楚。但願這是胡扯,要不大家都開了天目,靈魂無所遮攔,世界不就亂套了! 
 

 



    
王躍文《西州月》                

  
  二十六 
  最近機關裡又流傳了一句新的順口溜:「講真話領導不高興,講假話群眾不高興,講痞話大家都高興。」這話不說完全正確,也是相對真理。且不論真話假話如何,機關裡的痞話的確空前地多起來了。辦公室精神會餐,最受歡迎的食物往往是些粗俗的玩笑。但有一句痞話讓張兆林很不高興。要不是注重涵養,他簡直會發作。那句話是:冷水洗鳥,越洗越小。張兆林的不快,是因為有人將這話用在他身上,意思很明朗,說他這個位置上的人一個不如一個。張兆林當然是最差的一個了。孟維周在一個偶然場合聽到了這句話,覺得太那個了,心想張書記若是聽了,不知有何反應?後來他又感覺出,張書記可能聽到這話了。只是當領導的修養好,沒有明顯流露。孟維周猜想,張書記的消息一定來自告密。也有這等蠢人,為這種事告密,有什麼好處?弄不好自己也要賠進去。有個故事,不知是歷史還是寓言了,說一位國王,給報告好消息者以獎賞,給報壞消息者以懲罰。這事若是歷史,歷史永遠是現實;若是寓言,寓言永遠是真理。誰將那種惡毒的痞話傳給張書記,肯定不討好的。孟維周記得上小學時,學校發現了一句反動標語,弄得全校上下緊張兮兮的,像馬上要發生地震了。班主任老師在講台上講起這件事時,最大限度地運用意會的表達,怎麼也不敢重述那句反動話。類似的忌諱,一萬年也不會改變。
  張書記在好幾次會議上都說到這句話:「各級領導幹部要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群眾看什麼?就看你的政績!」
  這是否可以看做是對個別詆毀者的回擊呢?也未可知。不過張兆林滿意的是,地委的實幹形象明顯地樹立起來了。按照他的思路,這個封閉落後的山區要發展,必須在深化改革的同時,最大限度地擴大開放。同兄弟地市相比,擴大開放顯得尤為重要。因此,必須下更大的決心,走出大山,走向世界。這樣,地委經過認真研究,推出了以走出大山,走向世界為目標的開放工程,簡稱「兩走工程」。
  前一段,有人議論張兆林只知撿陶凡的衣缽,搞他的庭院經濟,沒有任何新點子。領導就是要出點子呀。如今張兆林「兩走工程」的思路一提出,立即得到地委一班人的贊同。陸專員說:「張書記這個思路很好,符合我區實際。」在非正式場合,陸專員還調侃道:「張書記很有思想,不愧為我們地委的張克思。」張兆林卻很認真地表示:「這是全區幹部群眾實踐的總結,是地委一班人集體智慧的結晶,這個工作思路得到了省裡領導的充分肯定。」
  可如今編順口溜的人靈感來得特別快。西州一邊在大肆宣傳貫徹「兩走工程」,一邊就有人講怪話了。說什麼:「兩走不兩走,原地踏步走;工作往下走,領導往上走。」
  這回張兆林真的發火了:「這像不像話?啊?!有的人只知道瞎議論,瞎指責,工作不幹,怪話連篇。要對全體黨員、幹部,特別是領導幹部提出一條紀律,那些蠱惑人心的順口溜,不准信,不准傳,更不准編!要讓一切渙散鬥志的言論沒有市場兜售!對亂七八糟的順口溜,有些同志存在錯誤的認識,認為這是群眾意見的反映。不是那麼回事,這是個別別有用心的人編的。用民謠兒歌之類的東西來搞亂人心,自古就有先例。三國諸雄就經常採用這個計謀。現在是共產黨的天下,不允許這麼胡來!有的順口溜可能還是個別幹部編的。讓一般群眾來編,編得了這麼好嗎?所以要特別指出,一旦發現黨政機關工作人員編這種順口溜的,要嚴肅處理!」
  於是,根據張兆林的意見,地直機關組織了一次嚴肅認真的思想作風整頓。各縣市積極響應,也搞了一次。省委組織部覺得這個做法很好。改革開放,不能忽視幹部作風建設啊!於是,派人下來搞了次專題調查,寫出一篇很漂亮的經驗材料,分別登在省報和省委內部刊物上。當然,省委組織部的同志不知道有什麼「工作往下走,領導往上走」之類的順口溜。西州的經驗一宣傳,各地市也深感幹部作風很有必要整一下。各地市都搞了,省直機關也不能太被動,也很認真地搞了一次。這樣,張兆林倡議的幹部作風整頓,成為全省學習的榜樣。 
 

 



    
王躍文《西州月》                

  
  二十七 
  張書記的肚子明顯地腆了起來。孟維周原先似乎不曾注意,他是上次同張書記一道游泳時發現的。不久前,張書記到外面轉了一圈,先是到北京跑幾個項目,拜訪了幾位老同志,再到沿海考察。在鼓浪嶼海濱浴場,孟維周第一次發現張書記的肚子已經很大了,立即聯想到涵養、度量、宰相肚裡能撐船之類的話。張書記也的確是宰相肚裡能撐船。現在幹部的思想越來越複雜,背地裡議論領導已司空見慣,對張兆林也很有微詞。但孟維周注意到,一切難聽的話,在張兆林那裡,都是左耳進,右耳出,從不耿耿於懷。肯定會有很多告狀信飛往北京,中紀委那裡不用說,北京那些老同志手裡也會有舉報信的。張兆林在北京拜訪了很多老同志匯,卻沒有流露半句怨言,這讓老同志很放心。有位老同志高度讚揚道:「小張呀,家鄉有你這樣的好同志當書記,是群眾的福氣!全區幹部群眾能夠心往一處想,力往一處使,家鄉大有希望。」孟維周當時聽到這句話,忍不住想笑,但還是拚命地止住了。本來險些兒要脫口而出的爆發性的笑聲,化作一種感激的微笑,柔和地蕩漾在臉頰上。倒不是想笑話張書記的匯報不實在,這一點他也是不敢笑的。一失笑便會成千古恨。他是想起了一個很不雅的玩笑。有回坐在會場聽報告,張兆林講到心往一處想,力往一處使,便有人悄悄兒說笑:「男女做愛時才真的是心往一處想,力往一處使啊。」孟維周還是個尚未開蒙的童男子,但他猜想男女間應該是那麼回事吧。
  張書記的確不在乎人們說三道四,他只一股勁兒地抓大事。凡是大事,都要抓得有聲勢,有影響。省報上隔三岔五便有西州的報道,這個偏遠山區的知名度眼看著越來越高了。可有人看問題就是偏激,說所謂提高本地知名度,實則是張兆林自己出風頭,撈資本!
  最近,地區又辦成了一件大事,即將開通程控電話。這是西州地區「兩走工程」的關鍵性項目之一。實現「兩走」,通訊太重要了。原計劃用這個項目向「五一」勞動節獻禮的,因故未能如期完工,便改為向「七一」黨的生日獻禮。可又未能完工,只得改向「十一」國慶獻禮。張書記給地區郵電局向局長打過一次電話,很嚴肅地說:「再也不能拖了,『十一』再有問題,你自己上電視台向全區人民交待。」郵電局雖是條條管的,卻也不敢得罪地委。向局長說:「張書記,我用黨票和職務保證,一定在『十一』上午八時準時開通程控電話!」
  現在是九月中旬,看進度是沒有問題了。張書記開始考慮,怎樣把開通程控電話這事搞得有聲勢一點。這是全區人民熱切關注的大事呀!地區郵電局準備熱熱鬧鬧地搞一次剪綵慶典。張書記不同意。現在什麼都搞剪綵,群眾有看法,又落俗套。他指示郵電局再研究一個慶典方案。不等郵電局的方案出來,張書記自己有一個點子。他打算在「十一」上午八時撥通第一個電話,代表西州全地區人民向省委劉書記報喜,感謝省委、省政府的支持。電視台將直播張兆林打電話的實況,然後又在晚上黃金時間滾動播出。
  張兆林叫來陸專員和吳秘書長談這個想法。陸專員說:「這個點子好,又別緻,又簡單,又有意義。」
  吳秘書長也說:「這樣好,這樣好。」
  孟維周心想:是否也要附和一句,說張書記的策劃很有新意?到底還是忍住了。不能講策劃。策劃這個詞,雖然在社會上早就很時髦了,但以往常常講策劃陰謀,官場很多人至今還把它當貶義詞。要講只能講謀劃、籌劃之類。而謀劃又有太過心計的意思,還是不妥;看來只有講籌劃,似乎籌字有極盡辛勞的含義。詞典上當然不是這麼解釋的,詞典上是死的語言,生活的語言才是活的,而官場上的語言又最精妙。所以還是講籌劃吧。可他還來不及講,張書記已向吳秘書長做指示了:「省裡領導很忙,吳秘書長辛苦一下,上省裡跑一趟,向省委辦公廳匯個報,徵得劉書記同意。」
  三天之後,吳秘書長從省城回來,向張書記匯報。省裡領導的確很忙,聯繫起來還真困難,但事情總算落實得差不多了。
  原來,吳秘書長先向省委谷秘書長匯報了西州地委的想法。谷秘書長對這種不搞排場,簡樸辦事的作風給予了高度讚揚,說:「我一定向劉書記轉達你們地委的想法。」
  吳秘書長在西州駐省辦事處住了一晚,第二天再打電話同谷秘書長聯繫。 谷秘書長答覆說:「劉書記原則同意。具體安排,請你們同劉書記的秘書伍秘書銜接。」
  伍秘書也很忙,劉書記有多難找,伍秘書就有多難找。當天晚上十二點了,才掛通了伍秘書的電話。伍秘書畢竟是書記身邊的人,很熱情,說已上床睡了,還是爬起來接了電話。伍秘書說:「谷秘書長同我講了這事。你們張書記準備在電話裡講什麼話?」
  吳秘書長說:「就是報喜,代表全區人民報喜,感謝省委、省政府的支持。」
  伍秘書說:「這樣吧,電話裡扯不清,我明天清早七點五十在辦公室等你,你將你們張書記要講的話寫上給我。八點我要跟劉書記出去。」
  之後,吳秘書長連夜撥通了張書記的電話。張書記沉吟一會兒,一句一頓地說了幾句。吳秘書長在這邊飛快地記了下來。 他放下電話,又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吳秘書長對自己的字不滿意,可又是深夜,外面打字店都關門了。便對辦事處袁海說:「小袁,你的字怎麼樣?」袁海謙虛道:「不行不行。」吳秘書長卻把筆和紙推到了他的面前。袁海就認真地抄了起來。吳秘書長看到小袁的字還可以,就放心了。可袁海剛寫了半行,吳秘書長說:「等會兒,等會兒。」吳秘書長剛才猛然意識到,這稿子雖只有百把個字,總也得有個題目才是,不然,一個光頭文章,怎麼送上去?但這樣的文章,吳秘書長還是平生頭一次碰上,不知怎麼處理。既不能標個某某同志在某處的講話,又不能標個關於什麼的報告,怎麼都不倫不類。真是老革命碰到了新問題了。吳秘書長踱著方步冥思苦想了好一陣,才想到了一個不算太如意的標題:十月一日張兆林同志給省委劉書記的電話。

  忙完之後,已是凌晨兩點多。
  次日一早,吳秘書長同袁海一道準時將稿子送給伍秘書。伍秘書熱情地握著吳秘書長的手,說:「好吧,等定下來再通知你們。坐下喝杯茶嗎?」
  吳秘書長起身告辭,說:「不了,你忙。我們辦事處小袁隨時找你聯繫行嗎?」
  伍秘書說:「行!行!」
  張書記聽完吳秘書長的匯報,表示滿意,並指示吳秘書長,要他交待小袁,隨時同家裡聯繫。吳秘書長說:「交待了,交待了。」
  同省裡聯繫得基本妥當了,郵電局向局長跑來匯報,說剪綵活動只怕還是要搞,他們省局要來領導。這就讓張書記為難了。省郵電局不好得罪的,地區的通信建設要倚仗他們支持。但如果同意搞剪綵,對省裡又不好交待。省委谷秘書長對他們不搞剪綵是給予了讚賞的,而且向省委劉書記作了匯報。
  張書記反覆考慮了一會兒,表了個態:「原則同意搞剪綵活動。氣氛要熱烈,場面要簡樸;不在排場,重在慶祝。」
  張兆林私下卻有一計,吩咐電視台,慶典活動的各項內容都要錄像,但是電視上只出現張兆林向省委報喜的內容,而剪綵的場面不上電視。因為整個兒慶典活動都有省郵電局領導在場,如果不弄些攝像機去晃晃,他們說不定會有看法的。反正電視新聞那會兒,正是酒桌上觥籌交錯的時候,省郵電局的領導看不到的。只要新聞報道上注意了,省委那頭也好說了。不得已而為之,只好如此了。
  很快就是九月三十號了,省委那邊還沒有最後的消息。辦事處袁海一天一個電話回來。他打聽到,劉書記上北京出差去了。原計劃二十九號回省裡,航班是上午十點四十到達。臨時又因天氣原因,改坐火車了,正點的話是三十號上午十一時到站。
  三十號下午四點多了,袁海還沒有電話來,吳秘書長著急了。他打電話給辦事處,一個女孩回答說:「稿子已到手了,袁主任趕火車回來了。」
  吳秘書長發火了,怪他們怎麼不先打個電話報告一下,這邊領導急死了。辦事處的女孩嚇壞了,忙說:「袁主任剛才急急忙忙交待一句就趕火車了。我剛準備打電話匯報,吳秘書長您的電話就來了。」
  吳秘書長不聽那麼多了,忙跑去報告張書記,好讓張書記放心。張書記拍了一下大腿,說:「這個小袁,腦子這麼不活,不知道發傳真過來?你看你看,越忙越亂。素質問題,素質問題啊!」
  吳秘書長感到這事自己有責任,忘記交待小袁發傳真了,便說:「也是也是,我交待過讓他發傳真過來的。一忙,可能忘了。不過還誤不了事,火車是明天清早七點十分到站。」
  次日清早,孟維周奉命接站。他很擔心,因為這趟火車幾乎沒有正點過,有時一晚就是個把小時。今天若是這樣,那就慘了。沒有省裡定的稿子,張書記怎麼去打電話?又不能再打電話到省委辦公廳去問那個稿子。問什麼呢?難道問我們張書記怎麼給省委劉書記打電話?
  孟維周覺得省裡辦事也太死板了。不就是打個電話嗎?弄得這麼煩瑣。張書記本來很會講話的,這麼一限制,還真不知怎麼講了。
  果然晚點了。一打聽,說是預計七點二十五到站。能在這個時間到還誤不了事,一超過七點四十就危險了。
  老天保佑,七點二十五火車終於到了。袁海老遠就把手揚得高高的。孟維周也把手揚得高高的。但人多擁擠,袁海怎麼也快不了。兩人手一握,立即往小車跑去。一上車,袁海就將稿子拿了出來,交給孟維周。
  孟維周接著稿子,說:「你發個傳真過來不省事多了。」
  袁海馬上意識到自己忙個通宵,倒忙了個愚蠢,便掩飾道:「想過發傳真,但聽說最近機要局這邊機子不行,收文效果不好。怕誤事,乾脆送回來算了。」
  孟維周打開稿子一看,兩頁半紙,電腦打印的,格式像是相聲腳本。一瀏覽,也就是些極平常的話。他不由得感慨道:「搞得太嚴肅了,太嚴肅了。」
  袁海說:「上面領導講話,不隨便講的。前任省委書記有次在北京開會,中央電視台記者採訪他時,因為事先沒有準備好講稿,講了幾句就前言不搭後語了,影響很不好。」
  新落成的電信大廈氣派不凡。一樓營業廳裡,地委和行署主要領導、省郵電局領導及有關部門的負責同志濟濟一堂,他們在等待八點鐘的到來。根據安排,打過電話之後,各位領導同志再到外面去舉行簡樸而隆重的剪綵儀式。張書記同省郵電局的領導熱情地交談著。電視台的記者們各項準備就緒。孟維周趕到了,沒事似地走到張書記面前,遞過一個信封。張書記也沒事似地接過信封,不馬上打開看。過了片刻,省郵電局的領導同別的同志搭話去了,張書記才取出稿子來,慢悠悠地吸著煙,看了一遍。
  張書記將稿子塞進口袋,毫無表情地望了一眼孟維周。孟維周知道張書記在望自己,卻佯裝不知,同記者們招呼去了。張書記在這些細節事情上特別欣賞孟維周。換了別人,送這稿子給張書記,一定是火急火燎的樣子,而孟維周卻像什麼事都沒有似的。一切都滴水不漏,除了張書記、陸專員、吳秘書長和孟維周,在場的人沒有誰知道這場戲原來還有那麼個腳本,而且這腳本剛剛才送到,也沒有誰知道談笑風生的張兆林背上一直在冒虛汗。

  八點整一到,張書記按下電話機免提鍵,親自掛通了省委書記辦公室的電話——
  「喂,劉書記嗎?您好!」
  「是。請問哪位?」
  「我是張兆林。」
  「哦,兆林同志,您好!」
  「劉書記,我給您報個喜。我區的程控電話,今天正式開通了。這是我們西州開通程控後打的第一個電話。我們西州全地區六百萬人民,非常感謝省委、省政府的關懷,一定進一步加大改革開放的力度,認真實施『兩走工程』,努力實現經濟的超常規發展!」
  接著,電話裡傳來劉書記洪亮的聲音。
  電視記者們緊張地忙碌著。西州電視台正在直播。當天晚上,電視台又播放了這條新聞。自然安排在頭條。此後又重播了三天。
  次日晚上,省電視台也播了這條新聞。第三日,省裡日報就此發了頭條新聞,還配發了一則評論,題目:新聞之外的話題。副標題:不搞剪綵,不搞慶典,為這樣的開業儀式叫好! 
 

 



    
王躍文《西州月》                

  
  二十八 
  西州最近流傳一句調皮話:哥倫布發現了美洲大陸,林姨發現了大哥大。有天,陶凡的夫人林姨上街買菜,見人站在大街上,拿著個磚頭大小的黑盒子說話。她看傻了眼,上前問:「小伙子,你這是在幹什麼?」那人白了她一眼,說:「這叫大哥大,沒見過?」林姨回來同陶凡講些這事,陶凡也弄不明白。過幾天陶陶回來,才告訴兩位老人:「那是最新流行的移動電話,又叫手機,廣東那邊叫大哥大。很貴,要兩三萬塊錢。」陶凡聽了,長歎一聲,緩緩搖頭,卻沒說半個字。
  馬傑悄悄地告訴孟維周:「外面有人講鬼話,說張書記同廠長經理們太熱乎了,中間肯定有說不清的事。特別是講同舒先生和唐半仙的關係,太那個了。那意思,不是講張書記受他們的賄?張書記那部大哥大,外面就有很多說法。」
  孟維周嚴肅地說:「馬師傅,這種無根生葉的話,我們千萬不要去傳。就是聽見有人議論,也要敢於制止。我們是張書記身邊的人,最瞭解張書記,更有責任站出來維護張書記形象。不過,不是適當的場合,也沒有必要主動站出來做解釋,那樣別人以為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成了反宣傳。」
  馬傑說:「是的是的,我也只是同你講一下。你看是否應報告一下張書記?」
  孟維周說:「沒有必要報告。當領導的,一人難滿百人意,有點議論,正常的,何必報告,讓張書記不暢快?張書記太忙了,沒有時間關心這種事!」
  其實這種議論孟維周早就聽說了,還有人告黑狀告到了省裡。不光這些,還說他同幾個女人關係曖昧,已經死去的柳韻是他最喜歡的。張兆林自己當然也知道了,並不放在心上。有回省紀委嚴書記下來檢查工作,張兆林同他扯談,再次講了他那句名言:「有人告狀的領導不一定是好領導,沒有人告狀的領導絕對不是好領導。」嚴書記點頭稱許:「言之有理。」
  張兆林後來又在好幾個場合講了這話,孟維周便感覺出這話的份量來。細細體會,那句名言妙不可言。既然有人告狀的領導不一定是好領導,中間自然有壞領導。同是有人告狀,誰好誰壞,怎麼知道?這就說不清了。妙就妙在這個說不清。
  省日報社駐本地區記者站白站長奉命來到張兆林辦公室,吳秘書長和孟維周在座。張兆林就各級領導如何為企業家撐腰,理直氣壯地支持改革這個問題發表了重要意見:「這個問題,我們地委一直是重視的,地委也是帶了頭的,全區總的來說是做得不錯的。但是,有些同志做得不夠,個別同志對這個舉措還有誤解。所以,我建議組織一次宣傳活動。群眾要靠正確的輿論引導。吳秘書長你負責牽頭,由地委辦、行署辦、宣傳部、記者站等單位抽調骨幹,具體研究落實。」
  聽完張兆林的指示,吳秘書長叫白站長和孟維周到他辦公室去,三人先湊湊,搞個大致方案,再請有關單位的同志來談談。
  「湊一湊,湊一湊吧。」吳秘書長說。
  白站長說:「聽吳秘的,聽吳秘的。」
  孟維周也說:「聽吳秘的。」
  吳秘書長說:「那好吧。我的意見,這次宣傳,內容上要有針對性,聲勢上要有震動性,組織上要有計劃性。現在的問題是,對於改革大家是有共識的,但落實起來,情況就不容樂觀了。所以說,首先要以張書記的名義,寫一篇理論文章,強調理直氣壯地支持改革者。這個原則上由地委辦和宣傳部負責。另外,組織一篇長篇報道,宣傳地委一班人同企業家交朋友,為企業家排憂解難的事跡。這個原則上由行署辦和記者站負責。省報就上這兩篇,不在於多。同報社的具體聯繫工作,白站長負責。《西州日報》,除了上面這兩篇文章外,還可以另外組織一些。我就這個意見,看兩位如何?」
  白站長表示擁護:「我們按吳秘意見辦。」
  孟維周也說:「這樣安排好。」
  孟維周看來,吳秘書長雖然話說得有些彆扭,生硬地湊出個「三性」,但他看問題還是看到點子上了,部署也很有條理。領導同志講話的語法或邏輯毛病,孟維周也早習以為常了。
  吳秘書長說:「那好。小孟請通知一下幾個單位,明天上午八點半到地委會議室來開個會。」
  孟白二人便告辭。出來後,白站長將孟維周拉到一邊,說:「我不便同張書記和吳秘講,你看怎麼參謀一下。文章當然要上的,但省裡報社那邊要意思一下,我們站裡沒有這個開支。」
  孟維周說:「這個好辦,按老規矩,我提醒吳秘就是了,不必驚動張書記。」
  半個月之後,文章先後在省報發表了。先發張書記的理論文章,《要理直氣壯地支持改革者》。這是一篇既有理論,又有實踐的好文章。過了幾天,省報又推出長篇報道:《人民公僕的情懷——西州地委一班人做企業家朋友,為改革者撐腰》。 
 

 
 
 
 
 
    
王躍文《西州月》                

  
  二十九 
  張兆林收到了一封告狀信,告的正是唐半仙。信是孟維周拆的。一般的信,該怎麼處理,孟維周就代為處理了,不用交張書記過目。因為這封信關係重大,他不敢擅作主張。主要告唐半仙三件事,一是貪污公款;二是生活腐化;三是經營失誤,企業虧損。情節具體,言之鑿鑿。署名物資公司職工李友竹。這讓張兆林很不好辦。前不久剛宣傳過地委領導同企業家交朋友的事跡,他自己還寫了理論文章。這當然是正確的。可那篇報道裡專門寫到了張兆林同唐半仙交朋友的生動事例。張兆林猜不透是唐半仙得罪了職工,還是有更複雜的背景?他隱約感覺到,這似乎是衝他張兆林來的,可能還有更複雜的情景。張兆林見這信是電腦打的,說明告狀人肯定印了若幹份,其他領導也會收到的。這就很不好批示,弄不好幾個頭頭的批示意見有分歧,難免弄出矛盾。而且有人會拿他的批示去猜謎的。思索了好一陣子,他批示道:
  轉紀委。對這一類揭舉信的處理要慎重,既要重視問題,又要實事求是,更要有利於穩定企業,穩定人心。
  這是一道很有功底的批示。字面意義不偏不倚,無可挑剔,聰明人一讀便知在暗示什麼,但誰也提不出理由說這是在暗示。那「這一類」三字亦是點睛之筆。這說明張書記關心的是類似的所有案件,這道批示具有普遍的指導意義。你說張書記同唐半仙關係特別,但張書記對唐半仙案件連專門批示都沒有,只是籠統就這一類案件的批示。
  有時,張書記批示什麼意見,難以盡意或不便盡意,孟維周心領神會,卻不在張書記面前挑破。他便將有關人員找來,把張書記的批示交給他們,並口述一遍。口述當然按批示原文,一字不差,而聽的人一下就領會了。語言藝術就是這麼玄妙。孟維周的這套功夫,深得張書記的賞識。今天這道關於唐半仙的批示,孟維周完全能夠透徹理解。但這道批件不會讓孟維周去送的,得由地委辦的正規公文渠道傳遞。孟維周相信紀委的領導也會領會的。孟維周也不希望唐半仙真的有什麼問題。
  幾天之後,紀委兩位同志到張書記辦公室匯報,說:「物資公司沒有李友竹這麼個人,這只能算是一封匿名信。用匿名信告狀的,我們每天都會收到不少,一般不立案查辦。哪有這麼多人手?請示張書記這事是不是放一下?」
  張書記說:「這個你們紀委有權決定。用匿名信告黑狀,這個風氣很不好。以前我們不注意方法,很有一些同志被這種匿名信給害苦了,還弄了一些冤假錯案。這個教訓一定要吸取。我還是那個觀點,有人告狀的領導不一定是好領導,沒有人告狀的領導絕對不是好領導。」
  紀委的同志走後,孟維周有事進來了。張書記還在自言自語:「什麼李友竹,哪裡鑽出個李友竹?」
  孟維周聽了,靈機一閃,猜到了什麼,說:「李友竹就是理由足的諧音,肯定是匿名信。既然有理由,又何必匿名?不可信。」這話極合張書記的心意。
  不料,過了兩個多月,省檢察院對唐半仙的問題做了批示,責成西州地區檢察院立案查辦。看來那個告狀的人是鐵了心了。既然到了這個地步,就不可等閒視之了。地委幾位主要負責同志聽取了地檢察院王檢察長就本案的專題匯報。張書記的態度明朗,說:「實事求是,依法辦事。」
  唐半仙聽到了消息,跑到張書記這裡匯報。張書記說:「你現在不要找我,我只希望你真的清清白白。地委一向支持你的工作,但你真的有問題,也不能包庇你。包也是包不了的。地委一向支持你的工作是正確的,但不是叫你亂來。當然從我個人願望,希望你沒有事。」
  第二天,唐半仙被收容審查。張書記指示王檢察長:「這個案子影響太大,地委很關注,你們要隨時向我通報辦案情況。當然嚴格說這是不合法的,但我是不會干擾你們獨立辦案的。」所以,從唐半仙被收容之日起,王檢察長每天都要同張書記碰一次頭。
  偵查工作步步深入。一個星期之後,張書記在地直部門負責人會議上講到:「個別企業負責人,利慾熏心,生活腐化,更有甚者,在經營活動中,不講科學,靠問卜算卦來定決策,真是荒唐至極!這樣搞,企業不虧得一塌糊塗才怪!」
  張書記表情義憤,十分嚴肅。下面有人悄悄議論:這下唐半仙完了。孟維周不知案件詳情,但覺得張書記不該點唐半仙算卦的事,你自己也相信,也讓唐半仙算過,況且你們私交也可以,卻這麼講,有失厚道。不過這只是孟維周內心一閃而過的感觸,並不妨礙他對張書記的尊重。他早就在什麼書上看到了一句至理名言:用道德標準去衡量政治家是幼稚可笑的。
  張書記講話的當天,唐半仙被正式逮捕。那天,張書記吩咐孟維周: 「同舒先生聯繫一下。他找過我幾次,我沒有時間。你跟他講,以後有什麼事,可以先找你。」
  孟維周明白張書記的意圖。唐半仙案發,一石激起千重浪,各種離奇的謠言都來了。有人說唐半仙的問題不是孤立的,背後肯定有人。聽者卻說,有人又怎樣?這樣的事還少見嗎?有的人,大家都知道他不乾淨,就是搞他不倒。人家得問你要證據啊!你怎麼去告?向誰告?官官相護哩!人家當著全區人民的面向省委書記打電話,這不清清楚楚嗎?人家同上面頭頭都是鐵哥們兒!北京都有靠山!北京?省裡頭兒肯定是他的靠山,北京就不一定,都是些退下來的老同志,能頂什麼用?這你就不懂了。那些老同志,退下來了,雖是天津包子狗不理,但他們要將一個小小地委書記扶上副省級,還是出得了力的。他是個聰明人,那些老同志,退下來無聊得發慌,他一年去看他們幾次,匯匯報,他們心裡自然很受用的。不用他明講,他們也會為他講話的。這個路子從來還沒有人走過哩!

  流言蜚語通過各種途徑傳到孟維周的耳中。他猜想張書記也會聽到的。只是張書記聽到的話會委婉一點,不會像他聽到的這麼露骨。這是張兆林主持地委工作以來最棘手的時期,孟維周也深感憂慮。張兆林卻一直是處變不驚的樣子。倒是孟維周的姨父講了一句很有水平的話:「人家玩兒到這份兒上,你們幾封告狀信就可以把他弄倒?這些人真蠢。」姨父說這話時,剛喝過酒,醉眼蠓嚨的樣子。孟維周這幾天總為張書記擔心,便老想起姨父的話,覺得那似醉非醉的神態像個大徹大悟者。也許姨父的話真有道理。這讓他又想起某公一段關於大人物小人物的宏論。說是小人物因為太小,有個什麼錯誤就顯眼了,所以小人物不能有小錯;大人物因為太大,一般的錯誤在他們身上就忽略不計,所以大人物不怕有錯,縱然有錯誤也只能是偉大的錯誤。小人物活著,就是居家過日子,用句粗話講就是上為嘴巴下為雞巴,所以雞巴錯誤就是大錯誤,要治流氓罪;而大人物活著是要治國安邦的,他們玩玩女人真的只是雞巴大個事。西方有人就說,政治家最好的休息方式是做愛。孟維周當時聽到這話,雖感到惡臭逼人,卻又不得不承認其精彩。
  這種時候,張書記同舒先生這些人交往的確應注意一點策略。孟維周準備給舒先生打電話。剛提起電話,馬上又放下了,他像預感到了什麼,覺得不應用辦公室的電話。他想起了去年省裡商業總公司吳經理的案子。吳經理因經濟犯罪被收審逮捕,起初死不承認。後來檢察部門將兩個多月以來他同妻子、情婦的所有電話錄音一放,吳經理就啞口無言了。孟維周最初聽到這事,背脊骨陣陣發涼。從那以後,他有意培養一種好習慣,不在電話裡講不便講的話。他放下電話,從後門走到街上,打了一部公用電話。
  「舒先生嗎?是我,聽出來了嗎?」
  「哦哦,知道了。」舒先生聽出來了,但沒有提起孟維周的名字。
  孟維周很滿意舒先生的老練,說:「老闆沒時間,你有事的話,我倆見個面吧。」
  舒先生靜了片刻,說:「晚上八點在黑眼睛夜總會東九號包廂見面好嗎?」
  「好吧。」掛了電話。
  孟維周發現自己好像在搞間諜工作似的,有種說不出的激動。心想,自己干間諜也許還是塊好料。這麼想著,在回辦公室的途中,便有意裝作沒事似的,看有沒有人注意他。
  黑眼睛夜總會是舒先生手下的企業之一,目前在西州算最高檔次的娛樂城。為了必要的驕矜,孟維周晚了幾分鐘才到。舒先生已等在那裡了,伸出雙手熱情地握了過來。還有兩位女士,一位是圖遠公司的公關部經理方圓,三十來歲,孟維周認識;另一位小姐孟維周面生,看不出年紀,臉蛋兒有些像關之琳。
  舒先生介紹:「這是尖尖,尖銳的尖;這是孟先生。」
  孟維周覺得尖尖這名字好生奇怪,想笑,因不太熟,就不冒昧失禮了。
  舒先生招呼道:「大家隨意吧。」
  尖尖靠過來,「孟先生唱歌還是跳舞?」
  孟維周心跳得很快。夜總會他不是沒上過,但那一般都是較正規的社交場面。像今天這樣專門有人陪,還是頭一次。尖尖又這麼漂亮,散發著某種令他心亂的氣息。心想太拘謹了,有失風度,便起身請尖尖跳舞。
  「我以後可以隨便找你玩嗎?」螢光閃閃中,尖尖的眼珠藍幽幽的。
  「可以,當然可以。」孟維周回道。他沒料到尖尖第一句竟是這樣的話。這種場合,人們開言通常是請問貴姓?哪裡發財?
  孟維周被一陣柔柔的風裹擁著,在舞池裡飄來飄去。這是他以往從來沒有過的感受。
  「你跳得太好了,尖尖。」
  「只要你孟先生喜歡就好。」
  「怎麼叫尖尖?好有特色的名字。」
  「你想知道嗎?很有意思的。我想有機會告訴你,但今天就不告訴了。」
  接下來,孟維週一般都同尖尖跳,只偶爾同方圓跳一兩曲,出於禮貌。方圓是舒先生的人,大家心裡都明白。
  到了跳迪斯科的時間,舒先生說:「兩位小姐去瘋一陣吧,這個我跳不來。」
  孟維周說:「我也不善這個。」
  包廂只有他們兩個人了。舒先生說:「我找張老闆也沒什麼事。唐半仙抓了,我怕他不夠朋友亂咬人。」
  孟維周說:「不怕的。他的案子,老闆一直抓在手裡,走不了樣的。」
  舒先生很關切的樣子,說:「那就好。」
  孟維周說:「老闆很關心你。現在形勢越來越複雜,你要事事小心。這是老闆的意思,以後有事你就先找我。」
  舒先生忙點頭:「好好,仰仗老弟了。」
  聽著迪斯科音樂完了,他們收起了話題。舒先生笑著說:「尖尖怎麼樣?放開點沒關係的。」
  孟維周渾身熱了一陣。這時兩位小姐推門進來了。尖尖步態裊裊,走向孟維週身邊。
  第二天上班,張書記問:「見過了嗎?」
  孟維周說:「見過了。」
  張書記不再講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下午有人打了孟維周的傳呼機。一回電話,是尖尖。孟維周覺得奇怪,問:「你好你好,你怎麼知道我的BP機號?」

  尖尖笑了一陣,說:「我會偷呀。」
  孟維周說:「我現在正忙著,過十分鐘我再打電話給你好嗎?」
  十分鐘之後,孟維周在後門公用電話亭要了尖尖的電話:「有事嗎尖尖?」
  「你尖尖尖尖的,叫得我好心跳。我可不想叫你孟先生。我可以叫你維周嗎?」
  孟維周鼻尖在冒汗:「你就這麼叫吧。有什麼事嗎?」
  「有事才可以找你?你答應我可以隨便找你玩的。」
  「是的,是的。」
  「今晚出來玩嗎?今天是週末呀!」
  孟維周遲疑著。
  那邊尖尖在笑了:「怎麼?聽說我會偷,你怕了是嗎?」
  孟維周說:「好吧,哪裡見面?」
  「在『灰姑娘』吧。」尖尖告訴說。 
 

 



    
王躍文《西州月》                

  
  三十 
  唐半仙被處了死刑。他貪污公款三十多萬元。這是西州目前為止最大的經濟犯罪案件。還犯有瀆職罪、流氓罪。案子用了不到兩個月時間就結了,辦案之神速在西州還沒有先例。當然是因為地委很重視,張書記親自過問,說這個案子很有典型性,要盡快查處,以儆傚尤。
  星期天,孟維周躺在尖尖的床上,心灰意懶。尖尖穿著寬鬆的睡衣,坐在沙發上,將傾欲墜的樣子,本是很讓人憐的,孟維周卻不看一眼。最近,他被提為副處級,掛了個地委督察員職務。雖是個虛職,但在他這個資歷,可算是飛黃騰達了。想想陶凡的前秘書關隱達,現在仍然只是副處級,在各縣間調來調去,總是任縣委副書記。同關隱達比比,孟維周更有理由春風得意。奉承話兒自是不斷。孟老弟不愧為亞聖之後呀,前程不可限量!可他內心總說不上高興。
  唐半仙的死讓他的心情莫名地複雜起來。案子未判之前,人們對量刑有種種猜測。他不參與猜測,內心卻巴不得處以極刑。因為案情太迷離了,唐半仙的消失,將使許多說不清的事情再也說不清。但死亡畢竟是太重大的事了,太具有震撼力了,讓人清醒,又讓人惶惑。孟維周有種去路茫茫之感。
  尖尖的確是一個讓人輕易放不下的女人。孟維周分明知道這是個圈套,還是一步一步地走進來了。這時,尖尖雲一樣飄到床邊來了:「怎麼這樣不高興嘛維周?厭煩我了是不是?不然就是怕了?說白了吧,我知道你是個正派人,一怕影響前途,二怕染病。這兩條我都保證。我做事很謹慎的,不會有人知道你和我的。我也不會纏你一輩子,你什麼時候不想玩了就不玩了。你還是個童男子,算我欠你的,你的什麼要求我都會滿足的。我身上每一處皮肉你都細細玩過了的,有沒有性病你也放心了。我現在就是你一個人的,你不來時我時時刻刻都在等你啊!」
  尖尖撮起小嘴作傾訴狀,她那微微勾起的小鼻子十分逗人。她說的這些話,直白得令人噁心,卻又有種抵禦不了的誘惑。孟維周同尖尖在一起不無激動的時候,但他究竟明白他們是在幹什麼。這會兒尖尖的呢喃燕語又勾得他癢癢的了。難怪有談愛之說,愛竟是可以這麼談得來的。孟維周摟過尖尖說:「不是對你,不是對你。我心裡有事。」
  尖尖柔柔地貼著孟維周摩挲,說:「在一起這麼久了,還沒有告訴你我為什麼叫尖尖哩。」
  孟維周來了興趣,問:「為什麼叫尖尖?」
  尖尖麻利地脫光了睡衣,說:「上來吧,上來我告訴你。」
  孟維同咬牙切齒地上去了。尖尖在下一邊波濤翻滾,一邊雙手攏著雙乳,說:「我的乳房這麼大,乳尖尖兒這麼小巧,好愛人的,我就叫自己尖尖。別人問我,我都不說。維周,我這是第一次公開這個秘密哪。知道嗎?你第一次叫我尖尖,叫得我好心動喲!」
  孟維周覺得尖尖那張朱唇已吸穿了他的胸膛,咬著他的心臟往外揪,好難受,好暢快。
  孟維周就像每一次性高潮之後又萬分沮喪一樣,他的心情時好時壞。原來很少間斷的演講啞劇現在不再堅持了。他曾經很有興趣培養自己的領導才能,也相信自己會有所作為。給領導當專職秘書,這是當今官場的終南捷徑。平時悉心領會和修煉的那一套,雖有些不太合乎君子之道,但他總把它理解為必要的領導藝術。政治家誠實等於愚蠢,善良等於軟弱。這是他一度悟出的一條真理,私下自鳴得意。可如今,他另有百般感懷,卻又無以言表。政治不再是桌面上的東西。政治原本是無辜的,就像金錢。金錢是人用髒的,政治是人玩髒的。可又有什麼辦法呢?金錢是供人用的,政治是任人玩的。
  孟維周畢竟是個童男子,起初在尖尖身上還有些害臊。他讓尖尖如此這般地調教之後,什麼都不顧及了,尖尖週身的滋味他亦能細細咀嚼。尖尖在他心目中,往往是一個一個部位地存在著,似有一種庖了未見全牛的境界。玩起來更加銷魂。每一次過後,兩人的共同心得都是超過了前一次。
  孟維周便常用做愛來比附自己所從事的事業,終於有些開竅了。自己同尖尖在一起感覺越來越好,就因為他越來越放開了。做人同做愛不是一個道理?何必再去刻意地喬裝自己,做個粉墨人物?於名於利,一切隨緣吧。
  不久,孟維周又從做愛中得到了截然相反的感悟。有天晚上,兩人正高興著,孟維周忽然想起有個公文今晚必須弄好,明天一早張書記就要看的。尖尖正唏唏喝喝地享受著,孟維周卻突然僵在上面了。尖尖睜開了半閉的眼睛,問:「怎麼啦維周?」孟維周說:「忘了重要事情了,必須馬上趕回去。」尖尖不敢誤他的事,說:「好吧,你做完就走吧。」孟維周便在上面偷工減料了一回。
  孟維周穿戴整齊,出門叫了的士。司機問到哪裡。孟維周吐出兩個很莊嚴的字:「地委。」
  他雙手交叉著,放在胸前,顯得很有風度。心想自己剛才還是精光一個,這會兒竟是紳士派頭了,真有意思。
  孟維周趕到辦公室,忙了個把小時,事情妥了,已是午夜一時多。他回到單身蝸居,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他已習慣於用做愛來比附人世間一切事物了。做愛時兩人再怎麼瘋怎麼癲,完了之後還是要穿好衣服,人模人樣地在街上行走。自己所從事的事業不也是這樣嗎?還是要講究個人前人後。遇著些事就怕了不行,聽憑自己的性子一味瀟灑也不行。

  悟出這一點,孟維周的情緒慢慢穩定起來。他對仕途又滿懷信心了。有回同學相聚,孟維周多喝了幾杯酒,居然把自己的政治抱負和盤托出:「我呢,沒有太大野心。說具體點吧,就是混上一輛專車,一個秘書,一部大哥大!」
  不走仕途,又幹什麼去?這世道可不是條條道路通羅馬啊!孟維周真責怪自己一度的怯弱和幼稚。男子漢立身行世,需要百般的剛毅。對,剛毅。有一段,當他在尖尖身上暴風驟雨時,總語無倫次地連聲嚷著:「剛毅,他媽的剛毅,剛,剛,毅,毅,毅呀!」每次都弄得尖尖絲絲溜溜地發歡。
  有女人照料,孟維周衣著清爽多了。尖尖替孟維週一連買了好幾套名牌衣服,還有名牌皮鞋。價格貴得嚇人,孟維周不太敢穿,隔一段才試著穿一件。名牌就是名牌,穿上之後,自我感覺極佳。孟維周每次走過辦公室樓道口的玻璃鏡子,總忍不住自我欣賞,把手臂兒擺得很像革命幹部。有時猛然想起什麼,他會神經質似地翻弄一下衣服,查看一下扣子上或別的地方,怕纏著尖尖的長髮。
  穿著一下子氣派了,孟維周還是有點不自在。尖尖便開導說:「現在都是有錢的和你們這些有身份的人率領服裝潮流哪!」
  孟維周尋思身邊這些人,還真是這麼回事。記得以前都是那些被認為不太正經的人率領服裝潮流的,慢慢地形勢就發展了。就拿戴帽子來說,七十年代,社會上戴鴨舌帽的被人看做流氓。到八十年代,流氓早不戴鴨舌帽了,當領導的幾乎一人一頂。如今九十年代,紳士禮帽流行起來,仔細一看,戴禮帽的是兩類人,一類是不三不四的人,一類是領導。孟維固有次來興,同人講了這些話。有人馬上鑽他的空子,說:「你的意思是說官員和流氓殊途同歸了?」孟維周著實嚇了一跳,忙辯解道:「你怎麼這樣分析?這可是你說的,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這個意思。」 
 

 



    
王躍文《西州月》                

  
  三十一 
  這年頭,天天有新鮮話兒。現在至少有三條小道消息同時在流傳。一說殺了半個仙人,救了一個凡人;一說省紀委派人調查張兆林的問題來了;一說張兆林馬上要出任副省長。各種傳言都到了孟維周耳中。半個仙人是指唐半仙,一個凡人亦不言自明。孟維周嚴厲地批評別人,純屬謠言!省紀委來了人,這是事實。可他們是來總結這個地區廉政建設經驗的。對這方面的謠傳,孟維周鄙視道,捕風捉影!至於張書記是否出任副省長,孟維周說無可奉告!
  各種流言傳播了半年之後,張兆林終於要離開西州了。剛剛結束的省人大會議已正式選舉張兆林同志為副省長。
  這種事向來會有各種議論的。有的說:「我們西州地區終於出了一位副省長了。」有人卻不以為然,說:「人家當官,你們高興什麼?他當他的官,我搬我的磚。」
  最有影響的議論據說是一位老幹部說的:「現在當官,太容易上去了,但是就像市場物價,物價一上漲,錢就不值錢。時無英雄,豎子成名啊!」很多人猜想是陶老書記的話,孟維周覺得不像。憑他老人家的修養,不會這麼議論的。但「時無英雄,豎子成名」這一類的話,老幹部當中又只有陶老講得出。
  張兆林從省裡人大會上回來,第一個就拜訪了陶老書記,感謝他多年的培養和支持。吳秘書長和孟維周在座。張陶二人談得很投機,其境融融,其意陶陶。如果有電視記者攝下這個場面,全區人民又可以受到一次深刻的教育。地區兩代領導人的革命情誼何等真摯!
  張兆林在吳秘書長的陪同下到各縣市辭行去了,孟維周留在家裡清理張兆林的辦公室。所有的文件、資料、書籍等,哪些該帶走,哪些應交公,哪些要銷毀,只有孟維周清楚。工作量很大,別人又插不上手。干到第二天下午,發現一份當年舒先生來地區進行投資考察的意向書,雖然名曰投資意向書,其實只是舒先生單方面的投資承諾。看上去印得很精緻,中英文對照,中文是繁體字。孟維周有點好奇,總覺得舒先生是個謎。這會兒卻沒有時間看,便將意向書丟在一邊,忙完再去看看。 就在他丟下這份意向書時,隱約晃見後面的英文中有騙子一詞。騙子?奇怪。投資意向書中怎麼會有這樣的單詞?他馬上打開,細細一看。這一看,孟維周目瞪口呆。後面原英文翻譯過來,竟是這樣一些叫人難以置信的文字。
  關於上述投資意向的「翻譯」
  這是一份無法翻譯的投資意向書,我的這種「翻譯」方式也將是絕無僅有的。因為前文一共五條,所以我也湊出以下五條。不倫不類,敬請包涵。
  1.這是一個騙局,投資意向書的持有者是個騙子。他曾用過許多化名,真名叫舒培德,小名培兒。他在行騙中偶爾使用真名,這是當他看出受騙人比較愚蠢的時候。他謊稱自己是美國西蒙·培爾公司商務代表,其實該公司只有天堂或者地獄才有。培爾就是培兒。
  2.這是個天才的騙子。他從小浪跡江湖,大行騙術。七十年代冒充高幹子弟行騙大江南北,屢屢得手。後來東窗事發,被判處有期徒刑七年。一九八一年出獄後重操舊業,騙術更加爐火純青。曾冒充西南某酒廠副總經理到東北行騙,騙取貨款三十八萬元,至今沒有敗露。此只是一例。
  3.此人聰明絕頂,最能取信於人,慣於混跡官場。所幸的是他只有小學文化程度,不然說不定還會上聯合國玩他的行騙魔術。
  4.即便哪位官員識破了他的騙術,說不定也已被他套住難以脫身了。所以我奉勸各位官員,莫貪小利,潔身自好。
  5.我是舒先生小學同學,現為某中學英語教師。我曾認真地為他翻譯過一些投資意向書或合同書之類。同學相求,不便推辭。但這位仁兄玩得太過火了,弄不好我也會搭進去的。萬不得已,出此下策。不要以為是他給我分肥太少我才這麼幹的。我聲明他所做的一切與我無關。
  孟維周反過來細看前面的中文,卻見文法、邏輯、文字及標點等錯漏百出。口氣倒是很大,有意在食品工業、旅遊、娛樂等行業選擇合適項目,投資一千五百萬美元。當時,在這樣一個山區,已是筆可觀的投資了。孟維周想這舒先生也的確是個人才,他知道現在大陸人不太認得繁體字,認得英文的更是不多,官場更少;而且摸透了人們的心理,一見印刷精緻的繁體字和英文,立即覺得浮光耀金,眼花繚亂,高貴得不得了。孟維周搖搖頭,說不出的幽默和悲哀。心想假如將大便作了除臭處理,放在精美的銀碟子裡做成拼盤,端上貴人們享用的西餐桌,大家也會圍著雪白的餐巾,一手刀一手叉,嚼得津津有味。明知什麼味也沒有,怕出洋相,也不好意思講。若是除臭未盡也沒關係,食客們會以為這是國際流行口味。
  孟維周怎麼也想不到神通廣大的舒先生會是這個根底。可是說來也不太像。舒先生不僅同張兆林很密切,同省裡不少領導都有交往,怎麼可能是個騙子?舒先生的圖遠公司還是全省私營經濟的先進典型,舒先生本人是省政協委員,省裡領導多次到圖遠公司視察。難道大家都有眼無珠嗎?也許是那位英語教師無事生非吧。
  且不去管舒先生到底是怎樣的人吧,眼下是這份不同尋常的意向書怎麼處理?是否報告張書記?轉而一想,千萬不要讓張書記知道這事。因為一切騙術,不論如何高妙,一旦捅破了西洋鏡,都是十分拙劣的,相形之下,被騙的人就顯得愚蠢可笑。一講,不是讓張書記難堪?孟維周想起在哪裡看到的一則真實故事。二十年代,一個叫維克托什麼的騙子,一時手頭拮据,忽發奇想,在報紙上登了一條拍賣埃菲爾鐵塔的廣告。這位維克托儀表堂堂,風度翩翩,很像政府高級官員。他在下榻的豪華酒店很傲慢地接待了五位做廢鋼鐵生意的商人。五位商人利慾熏心,相互競價。最後,維克托捲著五個商人的巨款遠走高飛。而五位受騙者則在頓足擂胸之後,相約守口如瓶。直到十幾年以後,這位騙子因別的案子被捕,這個國際笑話才大白於天下。也許舒先生就有這樣的本事,善於將那些自以為很聰明的官員們置於極其可笑的境地,然後大行其道。孟維周發現自己可能也陷入了這樣的境地。因為那迷人的尖尖,他同舒先生的關係也難以斬斷了。那麼,還是讓這事成為永遠的秘密吧。不知這個意向書當時有幾份?萬一落到一個懂英語的人手裡,那就大事不好了。反覆一想,即使別人手中有,也許早已打做紙漿了吧。孟維周熟悉官員們的習慣,這類材料一般不保存的。十多年了,要出事早出事了。那麼就把這惟一的一份銷毀吧。從此天下太平。

  孟維周把意向書塞進那堆需銷毀的材料裡,繼續埋頭於清理工作。臨下班了,孟維周又很不甘心似的,拿出那份意向書,揣進自己口袋。心想:私下留著吧,說不定今後用得著。 
 

 



    
王躍文《西州月》                

  
  三十二 
  關隱達調來黎南縣不幾天,收到一張名信片,上面寫了李白的兩句詩: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落款只寫著北京XQ.
  當時他正去縣委辦,辦公室主任陳興業同幾個幹部湊在一起看著什麼。一見他去了,陳興業馬上點著頭說:「關書記,有你的信哩。」就把他們正在看著的名信片雙手遞給他。
  關隱達知道這些人剛才正在研究這張明信片,心裡就有些不快。但他沒有表露,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順手把它放到了口袋裡。然後交待陳興業一些事情,就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關隱達拿出明信片,胸口不禁悠了一下。這是肖荃寄來的。他只要一見這雋秀的字跡,就知道是她,不用看她的任何落款。最近這八年,他調動了五次,全地區十一個縣市,他到過六個縣了,去的地方越來越偏遠。他每調一個地方,肖荃都會寄來幾句話。肖荃在北京的一所中學當教師。他從未去過她那裡,但他想像得出,在這樣的冬天,她也一定像北京所有工薪者一樣,清早就出門了,用頭巾把頭裹緊,騎著單車去學校。休息日說不定同她那位在社科院搞經濟研究的丈夫一塊去買大白菜。只是不知現在還要排隊嗎?若是要排隊,她一定是同男人一塊排隊。男人站在她的後面,她的身子微微後傾,有點小鳥依人的意思。她便同丈夫細細划算今冬的開支。那位搞宏觀經濟研究的丈夫,對家裡的微觀經濟不一定內行,就一切聽她的。關隱達相信她是一位能幹而又賢惠的好妻子。她比關隱達小兩歲,今年也是三十八的人了,她的兒子只怕十一二歲了,早現實得像任何一位母親。只是對關隱達,她總是懷著少女一般的溫情。
  黎南縣是這個地區最偏最窮的縣,有些地方至今還是刀耕火種。這裡自古就是發配之地。剛報到那天,縣委書記周運先介紹說,這個縣歷史悠久,留下過燦爛的文化。關隱達知道那無非是歷代遷客貶官遺下的詩文,多幽憤之歎。他在縣委副書記的位子上一幹就是十二年,如今竟到了黎南縣!好個夜郎西!當年被他看成嘴上無毛辦事不牢的孟維周,早已是縣委書記了。西州的幹部們,見孟維周們飛快地提拔,一面艷羨不已,一面佩服張兆林肯用人。張兆林很快就由副省長改任省委副書記,分管幹部工作。人們便猜測,孟維周會更加前程無量。大家說到張兆林,總喜歡同陶凡相比,揚張抑陶,已成輿論。就算自己此生陞官無望的人,說起張兆林也不敢吐出半個不字,好像怕他長了順風耳,數百里之外都能聽見。
  關隱達看著名信片,心裡說不出的味道。肖荃對他的這份牽掛和關懷,將伴他終身。他感覺鼻子裡面有些發酸,不知是欣慰,還是淒楚。
  聽到有人往他辦公室走來了,關隱達忙收起了名信片。原來是陳興業。他趕忙一邊示意陳主任坐下,一邊佯裝打哈欠,揉了揉眼睛。他剛才覺得眼睛發澀,怕是有了淚水。
  陳主任卻不坐下,站在一旁說:「周書記意思,晚上請港商劉先生吃飯,請你也去一下。」
  關隱達想想,說:「我就不去了吧。」
  陳主任又說:「周書記意思,請你還是去一下。」
  關隱達也不說到底去還是不去,只問:「這劉先生什麼人?」
  陳主任便介紹說:「劉先生是我們黎南縣在外最大的財佬。說來也怪,劉先生幾年前才移民香港,不知怎麼發達得這麼快。起初還有人不相信,懷疑他是騙子。可人家帶回的硬是刷刷響的票子!這樣大家才相信。都像他這樣,香港不真的是遍地黃金了?」
  一聽是這樣一個人物,關隱達真的不想去了。他曾經陪同陶書記接待過一位港商,差點兒上當了。還算陶書記精明,後來識破了,原來那人只是從省城來的一個爛仔。險些兒就被那傢伙騙走一百萬。這事其實叫陶凡處理得很漂亮,但到底是損面子的事,所以他老人家最忌諱別人提及。關隱達是個凡事都放在眼裡的人,就像不知有這麼一回事。即便後來他同陶凡成了翁婿關係,也沒有提過這事。他甚至同夫人陶陶都沒有說過。後來自己凡遇上這類事情,他都格外小心。
  今天礙著周書記第一次請他一同出面應酬,還是答應了。快下斑了,周書記從外面回來,走到關隱達辦公室。
  「去嗎去嗎!」周書記一進來就一迭聲催他。
  周書記看上去風風火火,好像是個直性子。關隱達說:「好吧好吧,我同小陶說一聲。」說罷就掛了家裡電話。家剛搬來幾天,還沒收拾好,陶陶還沒有正式上班。
  沒等他掛完電話,周書記又在開玩笑了,說:「隱達同志,你不要把我們縣委作風帶壞哩。我們這些人是吃飯都不自由的,吃著中飯就不知晚飯要在哪裡吃。你要是餐餐都要匯報,我們在家裡就不好做人了。」
  關隱達通完電話,笑了笑。說話間,陳主任也來了。上了車,陳主任坐前面,關隱達和周書記坐後面。周書記說:「劉先生很有家鄉觀念,這幾年對縣裡的投資很大。他還想再在我們公路交通上投資。我們的投資環境是個問題,很多工作要公安來做。我專門請你出一下面,就是這意思。」
  周書記說起正經事來,態度一下嚴肅起來了。關隱達馬上先表了一個態,說:「行行。」然後又說,「我個人意見,投資環境,是個綜合因素,需從多方面下功夫。依我過來一段的體會,投資環境到了需公安出馬了,往往是出了大問題了。所以我個人意見是宣傳在先,教育在先,加強法制,綜合治理。」

  關隱達態度顯得很謙虛,一來畢竟是同一把手說話,二來他對周書記還不太瞭解。周書記馬上肯定他的意見,說:「你這個思路是對的。環境問題有個基本特點就是群眾性。一出事就牽涉幾十人上百人,法不責眾,怎麼辦?抓不了那麼多嘛!所以還是要強調宣傳教育,強調綜合治理。看來,我們的任何工作,都有一個方法問題啊。」
  周書記說話的時候,陳主任便不斷回頭說是的是的。他這樣說就一箭雙鵰,對兩位領導的意見都表示了贊同。聽周書記那讚賞的口氣,就像一下得到了一個錦囊妙計。關隱達就隱隱覺得周書記也許是個非常老道的人。投資環境需綜合治理,這是誰都清楚的道理,他剛才也只是隨口說說。可周書記卻給予了高度評價,而且推而廣之到一切工作。現在越是有經驗的領導越是這樣,可以把那些一加一等於二的簡單道理翻來覆去講,煞有介事,不厭其煩,絕不心虛。領導的講話一定非常重要,下級的意見通常值得肯定。這是官場的一條重要遊戲規則了。
  關隱達見周書記如此肯定他的意見,當然要表示一下謙虛。但又不能直接說哪裡哪裡,因為這是談工作,不是講客套的地方,就道:「周書記,我這可不是有意推擔子啊。該我們政法部門出馬的,義不容辭。政法部門的首要任務就是為經濟建設和改革開放保駕護航嘛。」他這樣一說,既隱含了謙虛的意思,又爽快地表了態。
  很快就到了黎園賓館。見縣長向在遠、常務副縣長王永坦、縣政府辦公室主任馬志堅已等在門口了。一下車,周書記就同大家握了一輪手。其他各位也就彼此握了手。關隱達同政府辦馬主任沒握上手,因周書記和向縣長站在他們中間說話,隔開了他們。關隱達揚揚手致意,想免掉客套算了。但馬主任還是繞了過來,雙手抓住關隱達的手,使勁搖晃。見馬主任這麼客氣,關隱達本想再加一隻左手上去,還是忍住了,堅持用一隻右手配合馬主任搖晃了一陣。
  周書記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向縣長不斷點頭。關隱達馬上裝作與同志們招呼的樣子,後退幾步。其他人見了,也後退了幾步。
  兩位頭兒還在說話,關隱達就環顧了一下這個賓館。他剛來那幾天,家裡亂七八糟,在這裡住過幾晚。從外表看去,黎園不比大城市的賓館差到哪裡去,只是管理不行,沒有幾間屋子的抽水馬桶不是壞的。看著這富麗堂皇的樣子,就像臉蛋子漂亮的粗俗女人穿著華貴衣服,只要走幾步路就露出破綻來。他也走過了一些地方,發現不論那裡怎麼窮,高級賓館是要修的,而且必叫什麼園。省裡的賓館叫荊園,西州的賓館就叫桃園。
  周書記和向縣長不說了,就招呼大家去。馬主任忙搶先一步,在前面引路。到了劉先生下榻的218房門口,敲了門。開門的是一位小姐,笑著迎了大家進去。看樣子這位小姐同大家都熟悉。小姐見關隱達面生,就特意朝他點了下頭,說:「您好。」
  一進門,小姐忙請大家坐,說:「先生在裡面有點事,馬上出來。」
  一會兒,聽到抽水馬桶響了一陣,劉先生從衛生間出來了。一位四十來歲的瘦子,高高的像只病鶴,一看就知是風流過度的相。
  周書記站起來說:「其他的都是熟人了,這位是縣委關副書記,剛調來的,分管政法。」
  劉先生雙手迎了過來,說:「請關書記多多關照。」
  關隱達感到劉先生的手不像剛沾過水的,就疑心他剛才並不是上廁所,要麼就是便手沒有洗手。只怕是故意往廁所走一下,好讓這些人等個片刻。不論哪種情況,這個人早在關隱達心裡打折扣了。
  「這是我的秘書方芸小姐。」劉先生說。
  關隱達便又同方小姐握了手。他也不說什麼客套話,只是禮貌地笑笑。
  大家只聊了幾句,馬主任就說:「是不是請各位去用餐?」
  周書記禮讓劉先生走前面,劉先生偏要周書記前面走。兩人出了門,便並肩而行。其餘人都自然而然按職務依次隨在後面。馬主任便走在最後。快到餐廳了,馬主任又忙跑到前面,同禮儀小姐站在一起,招呼大家魚貫而入。大家為了座次不免又推讓一會兒。馬主任招呼大家坐好了,自己才最後落座。
  席間,說話最多的是劉先生,他說的又多是同北京誰誰吃飯,同省裡誰誰吃飯。北京那些人誰都不認識,大家就只是嗯嗯點頭。說到省裡張兆林副書記,周書記接了話頭說:「你說到兆林同志,他是我們這裡前任地委書記,那可是一位很有水平的領導啊。」
  「知道知道,我們是老朋友了,我最瞭解他了。我跟你們說,他的前程可是不可限量的啊!」劉先生說到這裡,又側著頭同周書記耳語去了。在座的便都靜了下來,喝湯的連湯也暫時放下了。大家假裝不在意,其實都在偷聽。因說到張兆林,關隱達難免好奇,便埋頭細細品茶,耳朵卻尖著。劉先生大概是說北京他有不少朋友,張兆林的事他還是可以幫忙的。意思似乎是說,張兆林今後更上層樓,還需他來玉成。
  關隱達便覺得這劉先生的牛皮未免吹得沒邊了。不過也難說啊,現在很多事情你按正常的邏輯去思考,往往還真不對勁。提到張兆林,關隱達的心情就有些複雜了。他就是從張兆林手上開始倒霉的。

  周書記同劉先生說了一會兒悄悄話,忙招呼大家:「喝酒啊,喝酒啊。」
  話題還在張兆林身上。周書記像是一下子想起似的,忙指指關隱達說:「張副書記是我們關書記的岳父陶老書記的老部下哩。陶老德高望重,張副書記對陶老是非常尊重的。」
  關隱達忙說:「是的是的,不過那是張副書記禮賢下士。他每次來地區視察工作,總要去看望一下我們家老頭子。他們倆是多年的同事,彼此很瞭解。」
  關隱達盡量表情愉快一點,免得人家看破了什麼。其實他相信周書記他們誰都知道其中究竟。劉先生望著關隱達說:「你看你看,有緣就是有緣。張副書記說,他能有今天,全搭幫到哪裡都有一批好同事,好朋友。他同我還專門提到過陶老書記哩,說他在西州當地委書記那幾年,陶老書記對他非常支持。」
  一聽這話,關隱達就知道他是即興扯謊了。但所有人都附和說:「是的是的。」向縣長還很帶感情地感歎道:「陶老書記的領導風度,難得啊。」
  王永坦看上去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剛才一直不怎麼講話。 說到了陶老書記,他鄭重地放下筷子,說:「陶書記是個好書記啊。他老人家實在,嚴謹,同下面幹部又沒有距離。他很隨便,可下面的人就是不敢亂來。你說怪不怪?他天生有一股虎威。」
  王副縣長說話的時候,眼睛不停地環視,像是在徵求各位的看法。大家都點頭說是。他說完了,就笑瞇瞇望著關隱達,小眼睛彎成一條縫兒,裡面滿是亮晶晶的光點。
  關隱達卻是謙虛也不是,不謙虛也不是,只好微笑著說:「他老人家想得開,退了就退了,不太關心外面的事。倒是提起同志們的時候,還是很高興的。」
  關隱達特別注意了措辭,維護著岳父大人的威嚴。他知道大家如此稱頌岳父大人,都是說給他聽的。這也是人之常情,用不著去辨別是真話還是假話。只有王永坦的話,給他一種說不清的印象。從報到那天見第一面起,他就隱隱覺得王永坦有些陰陽怪氣,叫人心裡沒底。
  方小姐站了起來,說: 「在座各位我們都是多次見面了,只有關書記是初次相見。我代表我們劉先生敬你一杯酒。」
  關隱達不站起來,說:「方小姐還是坐下來吧,不要講那麼多的規矩。我們這裡的規矩是坐著喝酒。屁股一抬,喝酒重來。這是要罰酒的哩。」
  方小姐便笑著坐了下來。
  關隱達又說:「不叫敬吧,我們大家同飲怎麼樣?」
  劉先生說話了:「這杯酒關書記還是要喝啊,小姐敬酒可不太好推辭哩。」
  關隱達沒辦法,就同方小姐碰碰杯,干了。 因是招待港商,大家都自便,酒也就喝得斯文。關隱達最怕的是霸蠻勸酒,不喝有礙面子,喝吧又難免不醉。
  應酬完了,關隱達與周書記同車回縣委大院。向縣長和王副縣長是本地人,自己修有房子,就各自回家了。
  關隱達一進屋,就見客廳裡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黑男人,一下想不起是誰了。他才到任幾天,同誰都只是見過一兩面。關隱達很客氣地笑笑,說:「你好你好。」
  那人就要站起來同他握手。他忙擺了擺手,說:「你坐吧坐吧,我放一下包。」
  關隱達走到書房放了公文包。仔細一想,原來這是公安局的副局長李大坤,幾天前在同政法系統局以上負責人見面會上見過的。
  「老李,這段很忙吧?」關隱達出來招呼道。
  也許是因為關隱達一口就叫出了他的名字,李大坤感到有些激動,屁股抬一下,像要站起來的樣子,說: 「不忙不忙。再忙也沒有當書記的忙呀?」
  陶陶這時出來了,向著李大坤說:「對不起啊。老關半天不回來,我也沒好好招呼你。我家通通才轉學過來,還不太適應這裡的老師,天天晚上我得給他補一下火。」
  陶陶說話間替李大坤添了茶,敬上一支煙,又回裡屋去了。
  李大坤顯得很隨便,抽著煙說:「我也沒什麼事,只是來看看關書記。關書記剛來,有些不方便的地方,就同我們說一聲。我們公安局有一個好傳統,凡是管我們的書記,我們一定要讓他有一個好的工作環境。管政法是很辛苦的,不能讓領導在一些小事上過多分心哩。」
  關隱達哈哈一笑,說: 「老李真幽默呀!有意思有意思。我們是當領導,可不是當老爺啊!能有什麼事?一個三口之家,就連吃飯拉屎的事加在一起,也沒有多少事啊。說到底,家裡的事,除了『進出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幾句話說得李大坤也哈哈笑了。關隱達知道接下來就是閒扯了。他不想同李大坤扯公安局的事。憑他多年來的領導經驗,他認為不該同分管單位的副手在家裡談工作上的事。李大坤如果真的是來談工作,他就應該同局長朱克儉一道來。李大坤獨自上門,來意自不必說。關隱達就同李大坤隨便扯扯閒話。可李大坤總扯到公安局的事情,叫關隱達不好怎麼答應他。他便望著電視,優雅地抽著煙,嘴上有心無心地啊啊著。時不時又拿別的話來岔開。他見李大坤能把拍馬屁的話說得自自然然,叫人聽來半真半假,不覺得怎麼肉麻,就料定這人只怕非等閒之輩。當領導的同這種人打交道要格外小心,弄不好就叫他們操縱了。

  「我的印象,黎南的老百姓還是很淳樸的啊。」關隱達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又緩緩地吐出來,那樣子像飽含了感情。
  李大坤卻說: 「群眾總的來說是好的,但也有少數叫人頭痛的。說得難聽點,簡直是刁民。您這管政法副書記擔子很重哩。」
  這話太煞風景了。關隱達剛才那麼說,一來是想岔開李大坤的話頭,二來是抒發對百姓的情感。李大坤卻一句話又扯到工作上去了,而且說得那麼不中聽。不過扯了這麼一會兒了,關隱達一直還沒有給他提供打小報告的機會,總是在他剛要說什麼的時候,就叫關隱達繞開了。
  既然李大坤總是這樣,關隱達就拿出了領導的架勢,說:「老李,我哪天要專門同你們局裡的幾個頭兒研究一下公安的工作方法問題。現在矛盾多,案子多,而警力又不足,如果不好好研究一個工作方法,就更難辦了。不是我一個人的擔子問題,也不是我忙不忙就可以解決問題的。不是我說偷懶的話,我這個縣委副書記,總不能陪你們天天泡在案子裡嘛。關鍵還是靠你們,靠你們在提高工作水平上下功夫。當然,聽周書記介紹,公安局近來一段工作還是不錯的。」
  李大坤忙說:「對對,工作方法是要改進一下。我早同老朱說過,也提過一些建議……」
  關隱達不讓李大坤說下去,就搶了話頭說:「你們幾個頭兒要好好研究一下。」
  他只容李大坤說了兩句是是,便不斷地發問,提的又都是一些無關緊要,不著邊際的話題。李大坤就沒頭沒腦地答問。可他往往不等李大坤答完,又提別的話題了。他有意這樣顯得心不在焉。他知道李大坤要麼會感覺這位領導沒有耐心聽他講話,要麼會讓李大坤覺得這位領導思維活躍,叫人應接不暇。不管他怎麼去感覺,都會對他構成一種威壓。關隱達需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李大坤終於顯得很拘束了,關隱達突然什麼也不說了。室廳便只有電視的聲音。李大坤看看表,說:「時間不早了,打攪關書記休息了。」說罷就站起來了。關隱達也站了起來,握著李大坤的手說:「不急嘛。有空就來扯扯啊。」
  關隱達剛準備替他開門,瞥見門角有一個包裹,就拉住李大坤說:「老李你這就不對了。」
  「關書記你這樣我就不好意思了。」李大坤推推關隱達,說什麼也不肯拿回那個包裹。
  關隱達說:「老李,我同你講個道理。我老關也不是一個假模假樣的人,搞什麼假正經。我們以後多接觸你就知道了。 你想想,我們都是靠工資吃飯的人,每個月就那麼點點錢,要養家餬口,哪有錢用來講這個客氣?我們以後要經常打交道,講究這一套就不隨便了。我哪天想到你家去坐坐的話,我怎麼進門?不送個禮品給你嗎?有來無往非禮也。送嗎?我的確沒這個錢送。」
  關隱達想盡量把話說得人情人理,但見李大坤好像不好意思了,便覺得剛才可能還是生硬了一點,就退了一步,說:「這樣吧,你這條煙我還是拿了,反正煙酒不分家。其他的你還是拿回去。不過老李,這可是最後一次啊。」
  李大坤臉上這才好過些,笑道:「關書記這麼認真,我也不好說什麼了。有你這樣實在的好領導,我們公安也好搞了。」
  李大坤再客氣幾句,揮揮手走了。
  陶陶輔導完了兒子通通,出來給關隱達倒水洗臉泡腳。關隱達正泡著腳,猛然想起要給朱克儉掛個電話。剛才隨便同李大坤提到要他們研究一下工作方法的事,說不定老李明天一早就會同老朱說的。這一來就不對頭了。他一般只能給下面的一把手直接下達指示,不然一把手會有看法的。照說李大坤要是有頭腦的話,就不該自己向老朱去轉達他的指示。但看樣子李大坤還沒這個心計,他只怕還會拿這事到老朱面前去炫耀,表明他在關書記這裡得寵了。
  關隱達讓陶陶遞過電話,掛了過去。接電話的是朱克儉的老婆,說老朱還沒回來。臨睡前,關隱達再掛了朱克儉家電話,老朱老婆也不問問是誰,很生氣的樣子,說:「你這人怎麼這麼噦嗦?講沒回來沒回來。」還不等他再開言,那邊砰地放了電話。
  關隱達放下電話,忍不住搖頭而笑。陶陶問他笑什麼,他說:「公安局朱局長的老婆好賢惠哩。」
  一天下來,真有些累人。關隱達上床不久,就睡意朦朧了。卻模模糊糊想到了那張明信片,他猛地清醒了。他同夫人的感情一直很深,可是年深月久,他又越來越想念那位遠在北方的女人。他同肖荃有緣無份,同學們至今還在感歎。關隱達後來有了陶陶,又官運正旺,肖荃在他心裡慢慢的也就淡了。他不到三十歲,任著縣委副書記,眼看就要接縣長,過幾年又是縣委書記。成天都有許多的事要幹,也無暇顧及兒女情長的事。人一現實,便覺得感情上的事太浪漫,幾乎是小孩子們玩的把戲,倒有些好笑了。兩人音訊漸絕。不到幾年,陶凡退了下來,張兆林接地委書記,關隱達開始在縣委副書記的位置上兜圈子了。他岳母曾感歎說,他是成也陶凡,敗也陶凡。他有一段心情很灰,便又想起了肖荃。這時他才發現,他同肖荃是什麼話都可以說的,而同陶陶卻不可以。他便懷疑自己是不是仍然深深地愛著這個女人?他不想存有這麼危險的念頭,便想這也許就是妻子與朋友的區別吧。但他的確想知道她的消息。她現在怎麼樣了?卻不知她的下落了。後來偶爾在報紙上看到她的一篇散文,寫的是想念一位朋友。他熟悉肖荃的文筆,更熟悉她寫的那樁樁往事,她的那位朋友就是他!他連讀了幾遍,相信這個肖荃就是他這幾年常常想起的那個肖荃。「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原來肖荃也在找他。關隱達幾乎要落下淚來。他一定要找到她!後來,經過了許多周折,才找到了她。

  人在深夜,意念常常是誇張的。他對肖荃的想念,春草一般瘋長起來。 
 

 



    
王躍文《西州月》                

  
  三十三 
  一連兩天開縣級領導聯席會,也就沒時間找朱克儉。他想李大坤也是五十來歲的人了,該懂得怎麼處理同事關係,不會神裡神經去老朱那裡顯示他同縣委副書記的關係的。他這麼僥倖地想想,也就不急於找朱克儉了。
  四家領導,加上顧問、調研員坐在一起足有五十多人,還有列席的有關縣直單位負責人,滿滿塞了一屋子。主要研究明年的經濟工作,重點是幾個大項目。發言起來,誰都認為自己要說幾句,不然顯得沒水平。可一個事兒說來說去就是那麼個理兒,所以後面發言的都只是把別人說過的話再重複一遍。周書記和向縣長都顯得很有耐心。個別同志說沒有什麼新的意見了,算了吧。但周書記還是要人家說說:「說說吧,說說吧,大家都說說。」似乎發言是一種政治待遇。關隱達對這一套早不陌生了,別的縣差不多也是這種情形。只是他一直不喜歡這種作風。
  他發言乾脆,說:「我剛來黎南,還沒進入情況,談不出具體意見。只講三句話:第一,聽從縣委和周書記的安排;第二,一定盡職盡責做好本職工作;第三,請大家今後支持我的工作。」
  大家意見最集中的是劉先生投資城北大橋的事。縣城往北是去地區和省裡的路,可隔著一條河,很不方便。河也不大,但河谷很寬。豐水季就靠擺汽車輪渡,枯水季就把輪渡往中間橫著,成了便橋。那地方一年到頭天天堵車,是縣裡領導嘴上念了多年的交通瓶頸,就是沒錢修。這回主要是劉先生投資,省裡和縣裡配套一些。修成之後,劉先生經營三十年,收回投資之後,再交給縣裡管理。
  關隱達不瞭解劉先生的信譽到底如何。這是一個好項目,只要劉先生真正投錢來,也沒太多麻煩。但還是有些領導想不通,說這橋修好之後由劉先生來管三十年,合適嗎?
  周書記發話了,說:「我也不講什麼大道理給你們聽。我只知道這橋修好之後,他劉先生就是天大的本事,也搬不到香港去。就是他有本事把這橋搬到香港去了,九七年之後還是中國的哩。」
  此事非同小可,需成立一個縣領導掛帥的指揮部。王副縣長分管著交通,會議決定由他任指揮部指揮長。王永坦也不說什麼,只說:「這事我躲也躲不了的,我就幹吧。」
  關隱達家裡有些弄清場了,天天晚上就有人來坐了。多是政法部門的負責人。來的人又多少帶著些禮品,關隱達說什麼都不收。他從那年開始走下坡路起,就堅持一條,絕對不貪不佔。心想自己任何事都沒有就開始倒霉了,要是再讓人抓了什麼把柄不就更要倒霉?但是也注意把拒禮的方法搞得藝術一點,不傷人家的面子。這一點他是有教訓的。剛倒霉那年,他有回下到一個鄉里檢查工作,鄉里備辦了一桌豐盛的飯菜招待他。他本來心情就不好,又不想人家日後說他大吃大喝,就把那位鄉黨委書記批評了一頓,就是不肯吃那頓飯,自己帶著司機到外面館子裡吃了碗麵條。那位鄉黨委書記偏又不是好惹的,過後到處臭他,說他假正經,還無中生有說他怎麼怎麼的。弄得他後來到基層去時常撈不到飯吃,走到哪裡都灰溜溜的。在縣級領導中,就有人把這事當做笑話背後宣揚。地委就認為他在這個縣失去了群眾基礎,又給他換了地方。有一陣子,他懷著一股氣,甚至也想同一般的領導一樣,搞新拿來主義算了,不管黃金白銀,拿來再說。這樣倒與群眾打成一片了。但還是管住了自己。不過他到底學聰明了,現在人家帶禮品來,他就做得技巧些了。他先是推一陣,實在推不了,就收個一兩樣,再拿原來收的東西,打發一兩樣給人家,說:「既然你硬要講這個禮,就該按老規矩辦,有來有往。」這樣,就總是人家送的那些禮品在送禮的人手中轉來轉去,他反正不貪誰的。這有來有往倒也顯得很有人情味。
  公安局的老朱卻沒有到他家來坐。他並不希望天天晚上都有人來家裡,一來影響兒子的學習,二來又要費神應酬。不過政法部門的大小頭頭腦腦誰都來過了,只有他朱克儉一個人沒來,倒顯得有點不正常了。當領導的新到一地,總有些人要來拜碼頭,這已是規矩了,你想迴避也迴避不了。可老朱就叫他費琢磨了。他想來想去,覺得只有兩種可能。要麼老朱是條好漢子,不搞這一套,如果是這樣,他關隱達今後在這裡會有一個真朋友。要麼就是李大坤同他傳達他關某人的指示,叫他多心了,以為他寵信了李大坤,不把他姓朱的放在眼裡,他就不信邪了。關隱達在別的縣也管過政法,知道這公安局的頭兒,多半是武藝弟兄,弄得好就跟你好得不得了,弄不好就叫你難受。他但願老朱是條真正的好漢子。
  但到底不能憑自己的願望和運氣去開展工作。他便決定提前聽取政法部門的工作匯報,而且要求每個單位都要談工作方法問題。一來他反正要聽的,二來免得朱克儉以為他只對公安局的工作方法有看法。
  那天縣領導聯席會散了,他便找政法委書記鄧成國商量,要逐個聽取政法各部門的工作匯報。主要聽兩個方面,一是過來一段的工作情況;二是今後特別是明年的工作安排,尤其要求各單位好好研究一下工作方法問題。老鄧聽了指示,馬上叫顧秘書打電話通知有關單位,叫他們先準備一下,具體匯報時間到時候再通知。

  老鄧說:「這顧秘書很不錯的,大學畢業才幾年,學政法的,人又肯上進。我們安排他給關書記當秘書。」
  顧秘書就拘束地站在那裡,手都沒地方放了。關隱達就說:「不錯不錯。」又問了些家常話。哪個大學畢業的?家在哪裡?找朋友了嗎?大人都健旺嗎?小顧一一答了。
  關隱達也不明說要不要小顧給他當秘書,心想今後有事叫他就是了。他還不瞭解小顧,不能貿然就說行。他自己就是當秘書出身的,知道帶秘書也要慎重。有成事的秘書,也有敗事的秘書。其實他知道縣裡的領導是沒有資格配專職秘書的,可現在下面任實職的頭兒都帶有秘書。一般縣委書記帶縣委辦的,縣長和常務副縣長帶政府辦的,其他各位領導就帶分管各部門的。大家都帶,你一個人不帶,人家倒以為你嫌幹部水平不行。他也就只好隨俗。反正這也只是為了工作,沒有人會說什麼的。下面的年輕幹部卻把跟領導跑看著很榮耀的事,他也就樂得做個人情了。
  事情交待完了,他就提了包準備回自己辦公室去。小顧忙問:「關書記有什麼事嗎?」
  關隱達心想這小顧工作到位還挺快的,對他的第一印象就不錯。他這會兒沒什麼事,只想回辦公室看看有關文件和資料。剛來這裡,兩眼一抹黑,必須盡快熟悉情況。他就說:「現在沒事,有事我再叫你吧。」
  關隱達回到辦公室,打開抽屜,又看見了肖荃的明信片。「隨君直到夜郎西!」心想自己這麼倒霉,仍有這樣一位紅顏知己關懷著,也是很幸福的事,應心滿意足了。他很想聽聽她的聲音,遲疑片刻,掛了她學校的電話。撥號的時候,他在心裡保佑能掛通。中國的電話怕是只有學校和醫院的難掛一些。
  一接通,是位老太太的聲音,說這會兒正是上課時間,要掛下班掛她家裡吧。也不容他留下一句話,那邊就放了電話。 關隱達心裡很不舒服。北京還中國門戶哩,就這素質。但也不值得往心裡去,仍靜不下心來看文件。
  中午快下班了,突然聽到樓下有人喊關書記電話。他忙跑了下來,原來是肖荃打來的。他心跳都加劇了,可臉上表情卻盡量平常一些。這裡有縣委辦許多同志都在看著他。注視領導是一種禮節,這會兒關隱達真想廢了這禮節。
  肖荃說:「剛要去買盒飯的,傳達室左大媽說剛才有人打電話找,是個男的,聽口音像是南方打來的。我猜只有你了。我又還不知道你的電話,就打你們的114問。你還好嗎?」
  「好,好。這是縣委辦的電話。你記下我辦公室和家裡的電話吧。」關隱達就把號碼一字一字地念了一遍。「你好嗎?那邊天氣很冷嗎?」
  「也不冷,今天才零下六度。」
  關隱達笑道:「才零下六度?你說得輕巧。這氣溫要是在南方,不知要死多少人了。」
  他本想交待她天氣冷了,要注意一點。但怕顯得太婆婆氣了,就忍住了。肖荃卻要他少喝點酒。一聽這話,他鼻腔酸了一下。這是自己夫人才關心的事啊。他說:「現在不太喝了。有時是必要的應酬,身不由己。」
  兩人一下都不說話了。他感覺誰也不想放下電話。過了片刻,肖荃說:「你有什麼事一定要告訴我啊。」
  「好的好的。」他的聲音輕了下來。這麼說話心情又太沉重了,就問,「你現在還寫東西嗎?」
  「不太寫。學校升學競爭很激烈的,總覺得壓頭。你知道的,我也不是成什麼作家的料,寫也是心血來潮。」
  關隱達說:「我卻是很喜歡看你的散文。」
  「你當然啦。」肖荃說這麼半句,又不說了。關隱達聽了這半句話,心裡暖暖的,卻不知要說什麼。
  肖荃說:「今天就說這些吧。陶陶和孩子都好嗎?」
  「好好。陶陶仍在工商銀行。在家收拾幾天,前天才上班。 通通也乖。」他有意大點聲說到陶陶,免得周圍這些人猜測什麼。
  關隱達接完電話,總感覺自己有些不自然。馬上走的話,只怕手腳都會是僵硬的。他便隨手拿了張報紙,無心地問:「有什麼好文章嗎?」
  辦公室的幾位就不知怎麼回答,有些手足無措了。一位幹部支吾道:「沒見有什麼好新聞哩。」
  本是他自己不自然的,這下倒成在座的幹部不自然了。他便乘他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揚揚手走了。 
 

 



    
王躍文《西州月》                

  
  三十四 
  關隱達最先聽取公安局的匯報,政法委鄧書記一同去的。 小顧也隨了去。同朱克儉一見面,關隱達就玩笑道: 「老朱,你家老婆蠻賢惠嘛。」
  朱克儉一時摸不著頭腦,笑著說: 「怎麼?怎麼?還可以吧。」
  關隱達就說:「我打幾個電話找你,你老婆封門封得天緊,都說你不在家。你不會天天晚上都不在家吧。我想同你商量一下工作。後來我就同老李講了,要他同你講一下。」
  關隱達巧妙地隱去了向老李交待工作的時間和地點,又為自己做了開脫。朱克儉再有看法,就是他自己不對了。朱克儉這下不好意思了,說:「我那婆娘,沒文化,人還是蠻好的。你哪天見了面就知道了。」
  朱克儉做了一個多小時的匯報,基本上是按要求談的。但他沒有談改進工作方法問題,只解釋道:「這事老李同我傳達過。老李只講了個大概,我還沒完全理解,就沒過多考慮。加上這幾天連續發生幾個大案子,我們幾個人也還沒時間湊在一起研究。我個人意見就不好匯報了,還是下回好好研究後再說吧。」
  關隱達一聽,就知道朱克儉的確是有看法了。他的解釋聽起來懇切,表情也極為謙恭,骨子裡卻是咄咄逼人。其實就算老李說得不清白,前幾天政法委也通知過一次。朱克儉分明是有意在向他示威。再看看老李,臉色不太好,可見朱李二人是有意見的。這一切,關隱達都只是看在眼裡。他高度讚揚了公安局去年的工作,對他們明年的工作設想也作了充分肯定。
  關隱達最後還是強調:「要好好研究一下如何進一步改進工作方法問題。情況會越來越複雜,而警力又有限。怎麼辦?只有在改進工作方法上下功夫。」
  朱克儉說:「好的好的。今天當面聽了關書記的指示,心裡一下明白了。我們局黨委一定認真研究一下。」
  朱克儉的意思很明白了,就是讓他關隱達今後只能向他直接下達指示。關隱達終於看出,朱克儉的確是不好對付的人。今天是給他下馬威了,而且並不在乎一個縣委副書記給他家打過電話。 但關隱達只能裝傻。中間的誤會等以後慢慢消除。現在不可以挑明,挑明了今後就不好處理關係了。同下級搞不好關係,只能說明當領導的沒本事。匯報完了,他便笑容可掬地同公安局各位頭兒握手告別。
  關隱達接下來幾天,聽了檢察院、法院、司法局等單位的匯報。多是程序化,並無多少新意。但他不論走到哪裡,都顯得興致勃勃。到過這麼多縣,他也越來越老練了。當領導的,指望下級個個都聽你的,都對你心服口服,只能是一種幻想。也不要以為,你走到哪裡都是一片歡呼聲,你就受到了絕對擁護。齊奧塞斯庫倒台前幾日,在一個高級別會議上做了個把小時重要講話,竟然被熱烈的掌聲打斷幾十次。可事隔幾天,就是這些鼓掌的人把他送上了斷頭台。所以官員必須清醒,有許多人是在演戲。但即便是戲,你不僅要主動配合好,還要善於導演。還只怕別人不同你演戲哩。你必須借助這種真真假假的場面,造成一種振臂一呼應者雲集的氣氛。你如果犯傻氣,今天批評這個人陽奉陰違,明天批評那個人不聽招呼,到頭來只會讓人覺得你管不了人,缺乏領導才能。
  這天,地委書記宋秋山來黎南視察,全體縣級領導都去黎園賓館參加匯報會。幾天前地委辦就來電話通知過,要縣裡準備匯報。周書記跟關隱達說:「黎南人有個不好的習慣,喜歡告狀。特別喜歡在上面來領導的時候當面遞狀子上去。而且上訪的人消息格外靈通,領導什麼時候來,住哪間房,他們都清清楚楚。這就是個問題了,說明中間有人給他們傳消息嘛。這事發生過多次了,弄得縣委面子上很不好過。所以這次一定要做好防範工作。」
  於是關隱達就吩咐下去,先是把那些常年在城裡遊蕩的乞丐集中到收容所去養幾天,再就是加強賓館保衛,派信訪辦的人在黎園全天值班,負責勸退上訪的人。
  其實關隱達不論調到哪個縣裡,縣領導都說這裡的老百姓是中國最喜歡告狀的人。可見喜歡告狀已不是個別地方的習慣。他心裡也清楚,怪老百姓喜歡告狀是沒有道理的。
  各位縣級領導早早到了會議室恭候。關隱達獨自留在背後,他生怕發生什麼情況。就在這時,一位農村婦女抱著一個小孩來了。一見就像是要來上訪的,關隱達就示意工作人員盤問。果然,那婦女說要伸冤,要找地委宋書記伸冤。工作人員叫她到一邊來說說情況,她偏不,硬是要找宋書記。纏了半天,工作人員來火了。
  那婦女說:「你殺人我都不怕,我是什麼事都見過了。鄉長要強姦我我都不怕,我都要同他拼哩。」
  一聽這話,關隱達就留意看了這婦女,一臉髒兮兮的,五官像是擺錯了位置。這女人會有人來強姦?看樣子這婦女有點潑,不勸走的話,等會兒嚎啕大哭起來,整個賓館就甭想安寧了。
  果然,這女人突然扯開了衣襟,露出了乳房,嚷道:「你們看你們看,這青的紫的都是鄉長打的。」
  一位女工作人員忙上前厲聲喊道:「快把衣服穿好。」
  那婦女卻把小孩往地上一丟,還要脫褲子。賓館幾個女服務員忙過來幫忙,按著那婦女,把她的衣服扣好。

  關隱達見這事有些棘手,便親自過去說:「你有什麼事,到公安局去反映清楚。宋書記正在開一個重要會議,沒時間。再說全地區六百多萬人,大家有事都要找宋書記,就是天上掉下一千個宋書記也忙不過來是不是?」
  那婦女見關隱達架勢不同,倒也安靜些了,卻又說:「我來縣裡告狀幾天了,哪個門都不讓我進,我們娘兒倆三天沒吃飯了。」
  關隱達只求馬上能把人支走,不然他的責任就大了。他掏掏口袋,拿出一張一百塊的錢,說:「我這是給你的,你去吃點飯,完了再去公安局把情況反映反映。」
  那婦女望望關隱達,接了錢,抱起小孩走了。
  關隱達進會議室時,匯報會已開始了。宋秋山對黎南縣引進人才的做法表示極大興趣,指出關鍵是要改善用人環境,真正使人才既要引得進,更要穩得住。宋秋山說著說著,靈感爆發了,提出了個「梧桐工程」的設想,所謂栽好梧桐樹,引得鳳凰來!
  黎南縣便成了西州「梧桐工程」的策源地。宋書記在黎南活動了兩天,他的「梧桐工程」的思路越來越明朗。他離開黎南的時候,一個地委政策研究班子留下來了。很快,宋秋山的「梧桐工程」取代了張兆林的「兩走工程」。又因張兆林是宋秋山的上司,「梧桐工程」便被解釋成「兩走工程」的發展:走出大山,走向世界,關鍵是要引進人才啊!
  宋秋山在黎南幾天,沒碰上棘手的事,直說這裡社會安定,群眾專心致志忙發展,很好啊!送走宋秋山,周在遠才鬆了口氣,拉著隱達的手,說:「隱達同志,多虧你了!」
  可是過了幾天,銀盤嶺鄉黨委書記陳世喜打電話給關隱達,匯報說:「那天在賓館瞎鬧的那個婦女是他們鄉的超生戶,手中抱的是第四胎了。幾天前,鄉長熊其烈帶著計劃生育工作組上她家去做工作,她放肆撒潑,滿地打滾,要死要活。她說要從她家屋後的山坡上跳下去,鄉長一步上前抱住了她。這婦女就耍賴,說鄉長調戲她。磨了一天,沒有結果,工作組暫時撤了回來。鄉里工作組以為她躲到親戚家去了,還到處找她。不想她到縣裡來了,又說鄉長強姦了她。那天關書記給她一百塊錢,要她吃了飯去公安局反映情況。她哪裡去?徑直跑到了鄉政府,說縣裡關書記是她親戚,她要找鄉長算賬。一般超生對像躲都躲不及,她倒鬧到鄉政府來了。」
  關隱達感覺鄉里的同志對這事有看法了,熊其烈只怕還一肚子火。這是關隱達萬萬沒想到的。就怪自己婦人之仁,給了她一百塊錢。這種人哪,就是這麼不識好歹!
  他知道下面同志為這事有看法並不為過,但他不能在電話裡就道歉,只是解釋了一下當時的特別情況,最後說了幾句客套話,要他們還是要注意一下工作方法。
  這幾天有些奇怪,天天晚上有群眾到他家裡來上訪。有工廠發不出工資的工人,有要求安排工作的自衛還擊戰傷殘軍人,有嫌生活費少了的五保老人,連夫妻離婚後女方要求男方賠償的事也找來了。他們都說,群眾都反映,關書記是老百姓的貼心人,最肯給群眾辦事。
  陶陶本是最有耐心的,平時來了人,她總是笑臉相迎。這回她向關隱達發了火:「這是怎麼回事?也不管是不是你分內的事,都來找你。我們這日子怎麼過?通通這書還讀不讀?」
  關隱達也有火了,把陳興業和馬志堅找來,狠狠批評了一頓:「門衛是怎麼搞的?信訪辦都是幹什麼的?」
  縣委、縣政府在一個大院,門衛由政府辦管,信訪辦由兩辦共管,以縣委辦為主管。今天是關隱達來黎南後第一次發火,兩位主任都不好意思了。兩人都說要加強門衛和信訪工作,不能讓領導的精力分散在煩瑣的小事上。
  這麼弄了一下,情況才有所好轉。晚上上門的群眾照樣有,比前一陣卻少多了。他便交待兩辦主任要進一步抓一下。
  關隱達冷靜一想,這事來得有些蹊蹺。一定同他那天給了那個女人一百塊錢有關。是誰在中間搗鬼?要說可能的話,只能是熊其烈。那件事只對他有直接影響。但細想又不像。銀盤嶺鄉距縣城五十多公里,而最近到他家來上訪的多是城裡人。
  熊其烈沒工夫跑這麼遠來做手腳。那麼是誰呢?關隱達想不出是誰,只是隱隱感覺到他又開始陷入一個複雜的局面。不知今後還會有好多麻煩。 
 

 



    
王躍文《西州月》                

  
  三十五 
  縣直有關部門跑得差不多了,他同周書記招呼一聲,到各鄉去跑一圈。他帶著小顧,第一站就到了銀盤嶺鄉。去的時候,正逢鄉里召開全鄉村組幹部會。鄉黨委書記陳世喜和鄉長熊其烈都在主席台上。鄉里秘書上去耳語一陣,主持會議的陳世喜下來了,同他熱情地握手。陳世喜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關隱達就說:「很年輕嘛,不錯,不錯。」
  陳世喜說:「我們抓緊開個半天會,只講一個事,冬季計劃生育突擊月。原來按縣裡統一要求發動過一次的,但效果沒達到,只好補半天火。現在下面事太多了,又是冬種、冬造、冬修,又是計劃生育,又是催上交。鄉里幹部個個焦頭爛額,村裡幹部怨氣也大。正好關書記來了,請你給我們村組幹部做做指示。」
  關隱達說:「我就不講了吧,別打亂了你們的部署。」
  陳世喜說:「還是請你講講。什麼部署不部署?說了你要批評。我們事一多起來,說開會就開會,來不及過多考慮。所以開會多半是急就章。」
  關隱達便答應說說。陳世喜帶了關隱達走向主席台。熊其烈還在講話,關隱達就同陳世喜坐在那裡。熊其烈可能快五十歲了,講話的底氣很足,很壓台。一看這架勢,就是個風風火火的人。
  熊其烈一講完,陳世喜就接過話筒,說:「同志們,今天機會很好,正好縣委副書記關隱達同志來我鄉檢查指導工作。下面,讓我們以熱熱的掌聲,歡迎關書記給我們作重要講話!」
  頓時掌聲如雷。熊關二人還未見過面,聽陳世喜這麼一介紹,熊其烈才偏過頭,往這邊打招呼。關隱達就笑容滿面,伸過手來同他握了一下。
  關隱達便做了一個簡短講話。大意是說,銀盤嶺鄉黨委、政府班子是有戰鬥力的,過來一段工作是有成效的,縣委對此是滿意的,並堅決支持鄉里的工作。基層村組幹部工作是辛苦的,我代表縣委表示慰問。計劃生育任務是死任務,只能超額完成,不能留尾巴。要嚴肅處理少數擾亂計劃生育工作的橫人、蠻人、惡人。方法要注意,措施要嚴厲。我跟大家交個底,凡是牽涉到計劃生育的上訪,我們一律作為特殊情況處理,堅決保護基層幹部從事「計生」工作的積極性。
  他的這番話,實際上是給熊其烈暗送秋波。他希望熊其烈能理解他,原諒他。前幾天他在電話裡不好說什麼,但見面之後情形又不同一些。
  散會後,他估計鄉里會給他單獨安排中飯的,就專門同陳熊二位說:「中午就同村組幹部一塊吃飯。」
  陳世喜說:「那怎麼可以呢?鄉里開會都是缽子飯,大鍋菜。那不行,那不行。」
  關隱達說:「我是很隨便的人,今後我們交道多了,你們就知道了。不要再專門搞什麼,同大家一塊吃點就是了。再說,村組幹部都在這裡,我不同他們一塊吃飯,影響也不好嘛。」
  關隱達說得這麼入情入理,陳熊二位也不堅持了。幾個人在陳世喜房間裡閒話一會兒,就開餐了。參加會議的有一百多人,鄉里也沒那麼多的桌椅,飯菜便都放在禮堂外面的坪裡。大家就十個人圍一圈,蹲在地上吃。關隱達覺得這也蠻有意思的,只是這幾年他有些發福了,蹲下來肚子感覺吃力。
  小顧說:「像野餐,蠻有情趣哩。」
  陳世喜就笑了,說:「小顧才參加工作吧。外國人都希望我們還在原始社會,他們好來搞民俗旅遊。」
  小顧不好意思了,臉紅了一下。陳世喜意思是說小顧剛出學校門,還很浪漫。
  下午鄉里安排匯報。匯報多半是形式,聽過之後談幾點意見就算了事了。關隱達談意見的時候,提到了那個女人到黎園賓館撒潑的事,說:「我也是情急之中,只想早點支走她,免得她在地委宋書記面前出我們縣裡的醜,也就沒想那麼多。沒想到她是這麼一個人。這也是一個教訓。還讓老熊受委屈了。對不起啊!」
  熊其烈倒是個直爽人,聽關書記這麼一講,倒難為情了,說:「關書記怎麼可以這麼說呢?我們在下面干的,圖什麼呢?只圖領導能理解我們。說錢我們有幾個錢?說當官我這人也就這個樣了。當時她說是你關書記親戚,一下還把我搞懵了哩。我的確也有火,說你就是中央誰的親戚,我也要把你閹了。費了點口舌,還是把她說服了。說到人哪,你關書記莫怪我粗魯。有些人是服粗不服細,你把他當個人,他就把你當個鳥;你把他當個鳥,他反把你當個人。」
  關隱達覺得這話還真是那麼回事。他想起了自己以往工作中碰到過的許多人,心中很有感慨。但這句話事關同群眾的感情問題,他不好過分讚賞,只含混道:「也有一定道理。」
  晚飯搞得豐盛些。現在跟前幾年不同了,下到基層吃幾頓飯,誰也不以為是什麼事了。你在這事上太認真了,反而叫人接受不了。再說,這裡經濟條件不太好,搞一頓飯,就是搞紅天了,也只花得了那麼多錢。
  鄉里在家的四位領導都出來陪。席間,陳世喜說:「條件太差了,酒也不好,但還是要請關書記盡興。」
  關隱達說:「我喝酒不過三杯。你們各位盡興吧,我主要同大家多說說話。」
  熊其烈笑了起來,說:「講說話,我們酒桌上沒有幾句文雅話。你領導在場,我們又不好放肆了。那不只有同你多喝幾杯酒?」

  關隱達說:「老熊你真有意思,粗話你怕我沒聽到過?現在哪裡不一樣?」
  於是,推推讓讓的,四位陪客一人敬了關隱達一杯。關隱達再倒了一杯,說:「這一杯我留著最後同你們干,你們再別勉強我了,不然就是害我了。」
  他們自己幾個人又開始互相敬酒。喝一陣子,大家臉也紅了,嗓門也粗了。熊其烈就說:「按老規矩,每人講個笑話,講不出的,講了大家不笑的,就罰酒一杯。不准講舊的。」
  「關書記、小顧、師級幹部指司機就免了。」陳世喜說著又朝關書記玩笑道,「這是我們這裡的酒文化,酒文化。」
  先輪到一位副書記,說:「我不會講笑話,說句順口溜吧,剛撿了別人的。有個工廠,工人發不出工資,領導卻照樣坐高級轎車。工人有意見,就編了幾句順口溜:工人拚命幹,賺了一百萬。買個烏龜殼,坐個王八蛋。」
  大家哄堂大笑。熊其烈卻說:「這個不新鮮了,流行幾年了,你才聽到?該罰。」
  這位副書記說,你們剛才都笑了,算過關了吧。眾人不依,他只得乾了一杯。
  一位副鄉長講了一個笑話,說一個老幹部去做按摩的故事。大家一聽,笑出了眼淚水。可陳世喜還是說:「這笑話你什麼時候講出來都好笑,好就好在藝術性還真不錯。但這也是老掉牙的了。不行不行。」
  這位副鄉長也只好喝了一杯酒。輪到陳世喜了,他說:「我也不會說笑話。我聽了這麼一個笑話,向大家匯報一下。有一回,一位領導出差,同車的有一位經理、一位公關小姐,再加司機。一路無聊,那位領導說,大家說說笑話吧。我先說幾句,你們各位都按我這個格式來說。都要說自己的事。他便說了:鋼筆尖尖,章子圓圓,我簽過的字千千萬,發過的文萬萬千。有過用嗎?鳥!接下來經理說了:筷子尖尖,酒杯圓圓,我吃過的飯千千萬,喝過的酒萬萬千。掏過錢嗎?鳥!司機想自己是開車的,就急中生智,說,車頭尖尖,車輪圓圓,我走過的路千千萬,越過的橋萬萬千。出過事嗎?鳥!大家都說了,公關小姐想了想,公關小姐膽子大,說,奶子尖尖,屁股圓圓,我玩的男人千千萬,玩我的男人萬萬千,生過崽嗎?鳥!」 大家笑得前仰後合。
  關隱達卻只是勉強笑一下,說:「不得了,不得了啊。現在順口溜多,不是個簡單事情,不可小視哩。」說過之後見場面有些冷下來了,忙又揚揚手笑道:「你們喝酒,喝酒啊。」
  大家隱約感覺關隱達對段子不感興趣,就不再說了。陳世喜看看大家,說:「看樣子各位酒都差不多了吧。那就最後大團圓吧,關書記你看如何?」
  關隱達說:「客隨主便吧。」
  於是大家站起來,碰了杯,一齊干了。
  關隱達說到陳世喜辦公室去打個電話。陳熊二位就隨了關隱達去辦公室。辦公費緊張,為了節省開支,電話是上了鎖的。陳世喜就忙叫秘書來開電話。開了電話,各位就有迴避的意思。關隱達一邊撥號,一邊招呼陳熊二位:「坐吧坐吧。我是給周書記打個電話,怕家裡有什麼安排。」
  陳熊二位就坐了下來。掛通了,關隱達說:「喂,周書記嗎哦隱達。對對。我現在在銀盤嶺。對對。聽了他們的匯報,他們『三冬』和『計生』工作都抓得紮實。我還重點聽了他們明年的工作思路,我體會很不錯的,路子有創意,措施也到位。班子的勁頭很足,特別是世喜同志和其烈同志,他們的幹勁大得很哩。這幾天家裡沒有什麼新的安排嗎?」
  周書記在那邊說:「年關了,縣領導要分工走訪一下有關廠礦、單位和駐地部隊,拜個早年。我交待縣委辦在排日程,定下來叫辦公室同你聯繫。」
  關隱達說:「周書記,我的想法,看你怎麼定。縣城附近有關單位,我這一段也跑得差不多了,個別沒到的,以後再說,反正方便。我想最近我集中時間跑一下各鄉鎮。有事要處理我趕回來,完了又下來。所以這次跑有關單位我是不是不參加算了?由你定吧。」
  周書記想了一下,回過話來,說:「好吧,你就跑一下鄉鎮吧。情況瞭解全面一些,特別是明年的工作怎麼辦,一定要要求同志們早安排。過後我同向縣長通一下氣就是了。」
  陳熊二位剛才聽見關隱達在周書記面前為他們美言,十分感激。但二位畢竟也是場面上走的人,並不馬上把這種感激表現出來,只是熊其烈有些像受到老師表揚的小學生,稍稍顯出手足無措的意思。關隱達看在眼裡,心想這人也許是個很樸實的人。
  關隱達明知只有陳熊二位在場,但還是有意看看四周,顯示出對兩位的信任,這才說:「我不喜歡這個時候到那些單位去跑。年關了,人家給你個紅包,不收嗎們志們有想法。收了嗎?我又真不想收。我躲在一邊,一來落個安靜,二來也好與鄉鎮同志們認識一下。可能因為我自己是鄉里出來的,就喜歡往鄉里跑。」
  關隱達說的是他的真心話。他到過的縣幾乎都是這樣,一到年關,縣領導去有關單位拜早年,象徵性帶點慰問品去,然後喝一頓,領個紅包,打道回府。他猜想黎南縣只怕也是這個風氣,就想躲一躲。不然,到了那個場面,你就不好怎麼辦了。你不收嗎?有人想收,你充正經就會得罪人。你想收了之後再上交嗎?等於把一批人都出賣了,會招來更多人的怨恨。

  熊其烈很敬佩關隱達,說:「各級領導都像關書記這樣就好了。」
  關隱達馬上意識到了這話有些犯忌,就說:「其實討厭這一套的領導是多數,只是凡事一成風氣,就不是一兩個人可以一下子扭轉的。周書記和向縣長多次同我談到廉政建設問題,他們二位也是深表憂慮。對這個問題,共識還是有的嘛。」
  順著這個話題閒扯了一會兒,陳世喜問:「晚上怎麼活動?」
  關隱達說:「隨便。」
  陳熊二位對視片刻,說是不是搓搓麻將?
  關隱達說:「行。」
  於是就在陳世喜辦公室擺開了麻將桌。小顧說不會,司機說你們來你們來。於是關隱達、陳熊二位,加上一位副書記,圍了下來。
  熊其烈問:「干的還是濕的?」
  陳世喜就望望關隱達。他一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仍裝糊塗,問:「什麼干的濕的?」
  陳世喜就笑道:「這是我們這裡的麻壇行話。幹的就是光玩,不表示什麼,鑽鑽桌子,或者只搞精神勝利。濕的就是來點刺激。我們都是窮光蛋,也不來大的,三五塊一盤吧。」
  關隱達猜想別的領導下來,也許都是這麼同他們玩的。不然他們不會這麼無所顧忌。但他是從來不玩錢的,就說:「一桌兩制吧。我陪你們搓,但我輸贏不結賬,你們結你們的。」
  陳世喜說:「也行。這麼搓麻將我還從來沒搓過,說不定也好玩哩。」
  玩到半路,關隱達又怕別人以為他小氣,擔心輸錢,就自嘲道:「我智商不高,搓麻將從學會那天起就是這水平。要是玩刺激呢?就只有輸的命。我想我花這錢請客還落個人情,不然雙手送錢給你們,你們還說是自己贏的。」
  關隱達說著,就單釣了一個九條,和了個七巧對。
  陳世喜嘖嘖一聲,道:「關書記還說哩,你水平高哩。」
  關隱達謙虛道:「俗話說,呆子手紅。不會打牌的手氣好些。」
  停了一會兒,他又問:「你們同派出所關係如何?」
  陳世喜說:「很好,很好。都是弟兄們。」
  陳世喜猜想,關隱達也許擔心他們搓麻將來濕的,會被派出所抓住,影響不好。關隱達真的是這個意思,但點到就行了。點過之後,他反而又有意把這意思掩蓋掉。說:「你們要支持派出所的工作。我明天還要到派出所去看望一下他們,再去金盤嶺。」
  這一桌兩制畢竟讓陳世喜他們有些拘束,熊其烈喝酒就有瞌睡,哈欠喧天。關隱達就說:「大家忙了一天,休息了怎麼樣?」
  於是都說關書記辛苦了,休息吧。
  陳世喜說:「關書記,不好意思。我們鄉條件不行,招待所太差了。你就在我這裡睡,小顧和司機我再安排。」
  關隱達說:「我沒那麼多講究,住招待所吧。」
  熊其烈說:「關書記就聽我們安排吧。招待所你住不得。這樣吧,關書記乾脆住我那裡,我被子是昨天我老婆才換了走的。」
  就這麼說定了,關隱達住熊其烈房裡,小顧住陳世喜房裡,司機住另一位幹部處。
  熊其烈住的是個十來平方米的單間,除了床鋪以外,只有一套辦公桌椅和兩張籐編沙發。關隱達有些挑床,半天睡不著。就想起陳熊二位。陳世喜好像還有些城府,而熊其烈要直爽些。老熊怕也有五十歲了,一輩子在鄉鎮干,老婆還在農村。人好像也幹練,但只能是個正鄉級退休了。生活又這麼艱苦,也看不出他有什麼情緒。是個好同志。想這人啊,總要隨遇而安才是。自己當年不到三十歲就是縣委副書記,這幾年背了時,心裡老憋著氣,又何必呢? 
 

 



    
王躍文《西州月》                

  
  三十六 
  小顧跟關隱達跑了一段,就隨便些了,不像起初那麼拘謹。關隱達發現小顧人也本分,同他講話就少了些顧忌。有次,小顧送個材料到關隱達辦公室,他放下手頭的事情,有意叫小顧坐一下。小顧就有些受寵若驚的樣子,坐了下來。關隱達還從未叫他在辦公室坐過,他總是站在那裡,接受完任務就走。領導太忙了,哪有時間同你坐下來閒扯?
  關隱達扯了些不關痛癢的家常話,  突然說:「小顧,你同我是天天在一起,有什麼情況要隨時同我講哩。」
  小顧還弄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只好說:「那當然,那當然。」
  但他心裡卻有些緊張起來,不知關書記要他說些什麼情況。關隱達不馬上說話,遞了一支煙給小顧,又替他點上,望著他笑,說:「小顧不錯啊,不錯不錯。」
  小顧抽著煙,想找出一句得體的話來,卻一時找不著。卻見關書記把煙抽得很過癮,又有些意味深長的味道。關隱達吞了幾口煙,說:「小顧,我也是當秘書出身的,莫小看了這個工作。要幹好這工作,學問大哩。當然你不錯。」
  關隱達說了這幾句,又不說了,大口大口地抽煙。小顧像是受到了鼓舞,有些興奮起來。說:「當秘書,天天跟著領導跑,可以學到許多東西。我才參加工作幾年,進步也不快。但有一個優點,就是肯學,不怕吃苦,也不怕領導批評……我這意思是說,有做得不周的地方,關書記就不要留情面,批評就是了。」
  關隱達笑道:「也不是批評不批評,有意見就相互交換吧。我也會有錯,人畢竟是人啊。你小顧看到了我的缺點,就要直說出來。」
  小顧說:「我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關書記要是真有什麼缺點,我是會說的啊。我看現在領導身邊就是缺少講真話,講直話的人。」
  「是啊,小顧說得對啊。」關隱達語重心長的樣子。他當然知道小顧這是故作耿直。他關隱達真的有什麼不是的地方,小顧是不敢說的。誰都知道現在官場上不歡迎講真話的人。領導們總以為講真話的人會把自己弄得很沒面子。虛假就讓它虛假,只要他在任的時候,虛假的東西不暴露出來,他就可以弄出個政績卓越的氣象來。有了這種氣象,就能得到提拔。提拔上去以後,下次再到自己工作過的地方來視察,哪怕是自己留下的假東西露出了馬腳,他也可以倒打一耙,批評你這是怎麼搞的?官大一級壓死人,你明知這是他自己遺留的問題,卻只好打脫了牙齒往肚裡吞。
  關隱達慢慢地吐著煙霧,問:「小顧,你在這裡工作也有這麼久了,對縣裡中層幹部狀況應有所瞭解。你有什麼看法?」
  這個問題太具體,也太敏感了,小顧不知怎麼回答才好。便笑道:「這不是我一個普通幹部可以亂說的吧?」
  關隱達笑了笑,說:「姑妄言之,姑妄聽之吧。」
  小顧就說:「你是要我說真話呢?還是要我說假話呢?」
  關隱達的表情幾乎有些幽默了,說:「小顧真有意思。我要你姑妄言之,也不是要你講假話呀?剛才還說要你有話直說哩。再說,我這又不是代表組織向你瞭解什麼。你就當是朋友間閉扯吧。」
  話說到這一層,小顧就有些感動了。便說:「要說這縣裡中層幹部,依我個人看法,不是一潭活水,也不是一潭死水。」
  關隱達問:「那是什麼?」
  「一潭渾水。」小顧說罷,就望著關隱達的反應。
  關隱達似笑非笑的樣子,說:「說吧,說下去,放開說。」
  小顧說:「黎南縣落後,外地幹部不願來,本地幹部出不去。所以這些本地幹部幾十年在一塊工作,轉來轉去總轉到一起,積怨較深。老一點的又經過了多年的政治運動,鬥來鬥去,沒幾個人不整過人,沒有幾個不被人整過,矛盾更多。不過這批人現在陸續退休了,但鬧圈子、窩裡鬥的流弊還在。加上縣裡又分東南西北幾片,各片方言都有區別,幹部中間又以不同方言分成一些派系。這個大家明裡不說,心裡都有數。譬如計委就是北邊片的人把持,別的片的人在那裡干死了都得不到重用。國土局就是東邊片的人當家,凡事東邊片的人意見統一了才好辦。不止這些,這裡搞派性有癮,還有同學圈子,戰友圈子,把兄弟圈子,等等。大家常年在一起,誰對誰都瞭如指掌,誰都知道誰屁股上的屎。有人就說,你也差不多,我也差不多,大家最好心裡有數算了。不然來捅一下試試。」
  「這麼複雜?」關隱達的臉色沉重起來。他想黎南的情況真像西州在全省的形象。越是落後地區,幹部搞政治鬥爭越是有癮。說是政治鬥爭,實在是抬舉,不過是蠅營狗苟罷了。
  小顧說:「我不把這當作向領導匯報才說的,不然我就不說了。還有就是種種裙帶關係。只說你管的政法戰線。法院李院長同政協王主席的兒女親家。王主席是縣裡很有影響的人物。他當過多年管黨群的副書記,用過一大批人,在縣裡很說得話。李院長自從十年前當上法院院長以後屁股移都沒移一下。縣裡考慮他年紀大了,想換他下來,就是換不動。檢察院的舒檢察長是向縣長的表弟,這人能力還可以,就是不太團結班子,縣裡想給他動一下地方,也動不了。公安局的朱局長裙帶關係倒沒有,但他在公安系統有結拜八兄弟,號稱八大金剛。前年有很多人告他的狀,縣裡就把他換了下來,另外安排個局長。可新任局長幹不到半年,自己求饒,不想幹了。所以這朱克儉誰也扳不動他。」

  同小顧的這次談話,讓關隱達對縣裡的情況有了一個真實的瞭解。但他只能放在心裡,不能同任何領導去交換意見。場面上只能說我們絕大多數幹部都是好的和比較好的。有了這種瞭解,他今後怎麼處理一些事情,心裡就有了底。
  有天晚上,朱克儉同刑偵隊長火急火燎地跑到關隱達家裡匯報一個案子。有個外號叫三秀才的爛仔強姦了一中的一名女學生,弄得那女生大出血。女生家裡沒什麼人手,心想私了算了,要三秀才出錢搶救。三秀才卻分文不肯出。人現在是搶救過來了,但俗話說,再善的驢子都會踢人。女生父親心想這三秀才未免欺人大甚,就操菜刀砍傷了三秀才。三秀才的一幫兄弟反過來又打傷了女生的父親。
  朱克儉等刑偵隊長匯報完案情,才說:「我們考慮雙方都傷了人,就先不抓人。現在事態還是暫時平息下來了,但群眾的意見很大。」
  關隱達想這個案子並不是大案,也不複雜,卻專門跑來向他匯報,未免太誇張了一點。他問道:「雙方人傷得怎麼樣?」
  朱克儉說:「女生父親傷得還重些,現在還在醫院裡躺著。三秀才的傷不重,縫了十針就回家休息了。」
  關隱達就說:「那還有什麼匯報的?抓了三秀才再說。無法無天了!」
  朱克儉馬上說:「那好,我們按關書記意見辦,馬上回去抓了他」
  朱克儉一走,陶陶出來說:「這麼個小小案子也要跑來匯報,那你不乾脆兼公安局長算了?原來都聽人說老朱能力不錯,辦案果斷,卻是這個水平?」
  關隱達也覺得有些奇怪。也許朱克儉意識到前一段太傲了一點,現在有意要表現一下尊重領導,就找個事來匯報?
  三秀才被抓的事很快傳得通城人都知道了。因為是強姦案,人們傳播的興趣自然很濃,故事也越編越離奇。說本來誰也不敢動三秀才的,他姑父是王永坦,哪個還去抓他?但關書記不管那麼多,說你就是聯合國的侄子也要抓了你,就親自帶領公安人員去抓了。這些傳說關隱達自己不可能聽到。
  第二天上班,小顧同關隱達像是隨便閒扯似的說到這事。小顧說:「這三秀才是王副縣長的愛人的親侄子。朱克儉同王副縣長有意見,正好找這事來出氣。這回不管三秀才判得了判不了,他關進去之後,皮肉之苦是吃定了。犯人最恨的也是強姦犯,不要打死他?」
  關隱達一聽,猛然醒悟了。自己到底被這姓朱的耍了。他要抓王永坦的侄子,卻要我關隱達來拍板!他媽的朱克儉也太陰險了,既替自己出了氣,又挑撥了他同王永坦的關係。他對王永坦的感覺本來就不對勁,加上這事,今後不要成死對頭?
  關隱達馬上打電話給朱克儉,先試探一下,問:「三秀才的案子怎麼樣了?」
  朱克儉卻以攻為守,馬上說:「關書記,我正準備來向你匯報哩。我們沒想到這三秀才是王副縣長的侄子。早知是這回事,我們處理就方法一點。這牽涉到領導的威信問題,怎麼辦?」
  他這麼一問,等於又把關隱達逼到坎上了。關隱達只得說:「要依法辦事,不要因為案犯有特殊背景,就可以把法律放在一邊。但也要考慮領導同志的威信問題,所以辦案要方法一點。」
  朱克儉馬上回過話來,說:「我們一定接關書記這個指示辦。」
  通完電話,關隱達想想自己剛才講的話完全是廢話。既然依法辦事,還管什麼領導威信?但他只能這麼講講廢話。這朱克儉真的是個人物!
  周書記找到關隱達說:「永坦同志侄子的事,公安局講是你叫抓的?我說隱達,不是說要官官相護,但這種事,也要講究一點方法。當然永坦同志對這事倒沒什麼看法。」
  一聽說王永坦沒什麼看法,關隱達就知道他一定意見天大了,說不定還到周書記面前發過牢騷。關隱達有苦難言。他不能說不是自己拍的板。一來明明是他叫抓的,二來並沒有抓錯,要是推脫一下,倒顯得滑稽了。事情已經是這樣了,他只有堅持到底了,就說:「方法是要講究一點。但對三秀才,群眾意見太大,不處理的話,只怕會有更壞的後果。」
  關隱達知道什麼方法不方法,只是個婉辭,說白了就是要設法開脫一下。他想現在不管他怎麼挽回,王永坦這個人他是得罪定了。要得罪就得罪到底。不管誰來活動,也要以強姦罪判他幾年。若是王永坦公開表示對他有意見的話,他就索性把三秀才平日犯的事全翻出來,多判他幾年。
  過了幾天,關隱達收到一封恐嚇信,說要他全家人小心。他一猜就知是三秀才的狐朋狗友干的。他便召來朱克儉和刑偵隊的人,並對他們說:「我不管你們有沒有困難,二十四小時之內,把這寄恐嚇信的人給我抓了。這伙渣滓人不少,你們給我先抓三個再說。」
  朱克儉說:「這些人也太猖狂了。好吧,我們一定完成任務。」
  關隱達見朱克儉這麼恭敬,心想這人達到了耍弄人的目的,以為我不知道,這會兒又裝得服服帖帖了。他姓朱的敢如此弄人,一來是他這個人本身太混,二來也許是自己過來一段太軟。還是熊其烈那句話有道理:有的人,你把他當人,他就把你當個鳥;你把他當鳥,他反而把你當人。好吧,我就不管你有八大金剛,還是十大羅漢,老子到時候一定端了你!

  社會上那些渣滓,其實公安局都有譜的,當天下午就抓了三個人,有一個就是寫恐嚇信的。這些人不抓沒事,抓了儘是事,總有罪名可以治他們。
  關隱達就說:「這是一夥民憤極大的流氓團伙,要從重打擊!」 
 

 



    
王躍文《西州月》                

  
  三十七 
  城北大橋的項目直到次年七月份省裡才批下來。今天縣委常委開會,專題研究施工隊的問題。目前有省橋樑公司、鐵道部某工程公司、棗園建築公司等三家單位在爭這個工程。省橋樑公司是專搞橋樑的,資質最好。鐵道那家公司也可以,他們的長處是施工設備先進些。最差的是棗園公司,只是一家村辦企業。但他們有天時地利,橋的兩頭都是棗園村的地盤。
  棗園建築公司的老總陳大友,外號陳天王,幹了多年的建築包工頭,先富了起來。前幾年,上面號召共產黨員要做致富的帶頭人,可棗園村的黨員沒有一個人帶頭富起來。陳天王富了卻不是黨員。組織上就培養他人了黨,擔任棗園村黨支部書記。他便把自己的建築隊掛上了棗園村的牌子,自己出任經理。上面認為這是獻出小家為大家的好樣板,還專門宣傳過一陣子。外地還有人來學過經驗。
  劉先生畢竟是掏錢的人,就希望自己負責城北大橋工程招標,結果縣裡把這事兒爭取過來了。說是有縣委、政府的領導,這個工程是一定能搞好的。縣政府就此研究過多次了,今天正式提交常委會議決定。
  王副縣長為主匯報縣政府的研究意見,傾向於由棗園建築公司承建,說這也是一個很大的勞務項目,讓外地來搞太可惜了,不要肥水落了外人田。至於技術把關,可以採取技術單項承包的辦法解決。
  討論起來,意見分歧很大。關隱達發言說:「這個工程是劉先生為主投資的。像這類工程的建設方式,國外通常採用BOT方式,從投資到建設,全部由投資商負責,建好之後,投資商按合同經營一段,再無償交付給當地政府。目前國內有些地方也開始嘗試借鑒這種方式。我認為這種方式很好。」
  關隱達發言時,王永坦就冷笑了一下。一年前他的侄子與同夥都被法辦了。三秀才又是強姦罪,又是流氓團伙頭子,被判了二十年徒刑,其他幾個人被判了十幾年不等。王永坦嘴上不說什麼,私下卻是耿耿於懷。他的老婆很傷心,還哭過幾場。他倒不那麼傷心,只是覺得關隱達不給他面子。
  因當地講B是句痞話,指女性某個部位。待關隱達講完,王永坦就開玩笑一樣說:「關書記是讀書人,知道的洋玩意兒蠻多。你講的什麼B方式,我是不懂。我覺得我們現在討論這個問題有個前提,就是這個工程由縣委、政府統一指揮來搞。這是早就定了的。還有,工程的地盤在棗園,不讓他們搞,這施工環境就難說。當然我相信關書記有辦法,那麼多公安幹警總要有事幹嘛。」
  王永坦這話明顯帶有戲弄和挑釁的意思。但他那表情有意笑嘻嘻的,叫關隱達不好怎麼說。關隱達想這是無賴的做法,也就不想同他在這種場面上頂起來,便有意裝糊塗,嘿嘿笑了一下。他心裡另有一番安慰。他到黎南不到兩年,在下面幹部中的威信可算是樹立起來了。對三秀才的處理,又使他在一般老百姓那裡有了很好的口碑。王永坦的形象卻一天比一天狼狽。
  因為這事的基調早就定了下來,所以與會者雖然同意關隱達的看法,最後定的時候,還是決定讓棗園建築公司來幹。關隱達仍是擔心這工程棗園搞不好,會後同周書記個別扯了一下。周書記沉吟片刻,說:「永坦同志抓過多年交通和建築工作,很有經驗。只要加強領導,不會有問題吧。」
  反正也定了,關隱達就不多說了。
  不久,發生了一樁很棘手的案子。縣五金公司同北京一家公司做生意,被北京人騙了六百萬塊錢。這事發生一年多了,五金公司北上多次,那家公司只是耍賴。萬不得已,最近五金公司派人同公安局的一道再次北上,將他們老總騙到賓館,作為人質帶了回來。這老總姓邱,不知有多大後台。人還在路上,有關方面電話早到縣裡了。電話是北京、省裡、地區一級一級打下來的,說經濟案件還是要用經濟的手段來解決。
  關隱達琢磨這話,很有問題。這是什麼屁話?經濟犯罪也是經濟案件,難道就不可以用法律手段處理?那麼大的幹部,居然講出這種違背常識的話來。可上面電話打得很緊,反覆強調這個指示。他便咀嚼出些味道來。上面講話有無毛病都是次要問題,你只要領會內涵就行了。這話的內涵就是兩個字:放人!
  地委宋書記的電話是周書記親自接的。周書記就找關隱達說這事。關隱達一聽就有火。說:「五金公司和公安局北上前同我匯報過。我想這麼辦在方法上是簡單了些,但對付這種流氓無賴,這也是惟一有效的辦法。現在人都還在火車上,要放人的聖旨就來了。人是好放,向五金公司職工就不好交待了。」
  周書記說:「這事我原先也是同意的,他們向我也匯報過。但你還不清楚?官大一級壓死人。你就算支持我吧。拜託你做做工作吧。」
  關隱達就找來朱克儉說這事。朱克儉聽了,情緒很大,說:「這到底是誰的天下?竟讓這些人如此胡作非為?」
  關隱達見他很激憤,心中就有了一計,也不接著做他的工作了,只說:「等人到的時候相機行事吧。」
  人一押到,朱克儉也不讓姓邱的休息,馬上安排人問話,有意給他製造心理壓力。朱克儉自己也親自參加了。但那姓邱的是有恃無恐,滿不在乎的樣子。看樣子這人也有五十來歲了,卻是一副花花公子的輕浮相。開口閉口只是一句話:「騙你們鄉巴佬幾百萬塊錢算個什麼事?」

  朱克儉氣得直罵娘,更加有了火氣:「老子就是掉腦袋也不放這個王八蛋。」
  關隱達就同周書記說:「這個朱克儉太不像話了,我們的話他就是不聽。還是你親自去做工作?」
  周書記聽了很生氣,說:「這個朱克儉,毛病就是多。就是他一個人是馬列主義,是正義的化身,我們都是藏污納垢的?他通也要放人,不通也要放人,先服從組織再說。」
  關隱達說:「我建議,要把老朱換了。你周書記只怕還只是第一次碰他的釘子。我要是不事事遷就他,早同他鬧開了。」
  周書記批評人的樣子,說:「隱達你就是涵養太好了一點。這種人你要同他來硬的。對這個人,我也有責任,縣委向來就是太放任他了。這事我倆先說好了,先等一段,你考慮一下接手的人選。」
  關隱達說:「好吧。」
  他早就想在政法戰線動一兩個人,來個殺雞儆猴。但要動也只能動那些動得了的。朱克儉不太合作,又沒有過硬的後台,就拿他來開第一刀。
  其實朱克儉不放人,主要還是想讓關隱達為難。他知道人到最後還是要放的,上面壓下來,誰也沒辦法阻攔。但還是要為難一下再說。而且他這是在堅持正義,誰也不好說他什麼。
  後來,周書記和關隱達一道找朱克儉談,朱克儉才為難地放了姓邱的。
  事情處理好之後,關隱達心裡又不是個味道。他是真的不想放那個王八蛋,卻只能將他放了。還在這事上借題發揮,整了朱克儉。便打電話同肖荃說起這事。
  肖荃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你就不要太責怪自己。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
  關隱達說:「我自己檢討一下,壞還是不壞。也許是搭幫這幾年倒霉,事事小心。若是一帆風順過來,只怕也早忘乎所以了,不知成什麼樣的人了。」
  肖荃就說:「難得你有這份自省。不過依我看,你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隱達,聽我一句話,不管你以後命運的走向如何,都要守住自己。」
  「當然。」關隱達說,「有了這幾年的起落,我對生活的態度也通達些,凡事都還算想得開。你放心吧。」
  人是放了,麻煩卻來了。一定是有人把事情內幕捅了出去,五金公司一幫退休老職工就倚老賣老,到縣委辦鬧,聲稱要飯吃,要生存。
  關隱達找到周書記說:「我認為可能是朱克儉他們走露了消息。」
  周書記就問關隱達:「人選想好了嗎?」
  關隱達說:「公安工作有其特殊性,還是在內部考慮妥當些。你看李大坤同志如何?」
  周書記說:「我原則同意你的意見。到時候幾個常委議議。我看不要再等了,早點動了他。」
  關隱達看來,李大坤也不是最合適的人選,但一時找不到更理想一點的,就只好將就了。再說,李大坤同朱克儉有意見,重用了他,方可制約朱克儉。
  關隱達建議,先做做銀行工作,貸給五金公司一筆款子,為他們解決流動資金困難。不然,職工的情緒平息不下來。周書記同意這個意見。
  關隱達就說:「周書記你先同工商銀行打個招呼,我再出面具體協調。這不是我份內的事,但我沾上了,推也不是道理。」
  關隱達其實是主動把貸款的事往身上攬的,意在洗刷一下自己在放人這件事上留下的民怨。
  當天晚上,關隱達就打電話召來李大坤,向他吐露了消息。李大坤感激不盡,表示願為關書記效犬馬之勞。
  關隱達說:「不要這麼說。縣委是從公安工作大局考慮,你今後擔子重些,要多多辛苦。不過,我這是個別同你通氣,還不是代表組織正式談話,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李大坤點頭不止。
  一個月之後,李大坤正式被任命為公安局長。朱克儉調政法委當副書記。
  李大坤上任後的第一著棋,就是把朱克儉的八大金剛全部從實權崗位上換下來,用了自己的人。自然就有人跑到關隱達這裡告狀,說李大坤打擊報復。關隱達表示很重視這事,親自參加了公安局局黨委會議,在會上反覆強調了團結問題,還不點名批評了李大坤。 李大坤像是心領神會,很委婉地檢討了一下。 
 

 



    
王躍文《西州月》                

  
  三十八 
  縣政府要換屆了,傳聞多了起來。說周書記要調地區行署當副專員,向縣長接書記,王副縣長當縣長。這是傳得最多的,當然也還有別的說法。
  關隱達感覺不到自己的政治命運會有什麼變化,心態很平靜。傳到耳中的各種說法,他也沒什麼反應。他現在只圖到哪裡都有人聽他的,工作起來指揮自如就行了。
  各種傳言流行一陣之後,周書記倒真的是調走了。不過不是當副專員,只是去任地建委主任。臨走前,他同關隱達長談過一次,很有情緒,全然不是平時那種書記姿態:「我在這樣一個落後縣干了差不多兩任書記,到頭來得到這個待遇。在好縣干容易出成績,你不讓我去幹呀!我周某的本事就這麼差?」
  關隱達只好說一些安慰的話。他沒有讓周運先引出自己的情緒來。心想宣洩一下,最多只能圖個一時痛快,對改變自己境遇沒有任何幫助,倒不如保持平和好些。
  向縣長被任命為縣委書記,王副縣長任代縣長。這樣,黎南縣新一屆縣委、政府的領導格局算是定了下來。只等人大會上給政府班子履行個法律程序了。
  沒想到,選舉的時候出了意外。正是開人大會的前幾天,建設中的城北大橋出了事故,剛澆好的一個橋墩出現了塌陷。正好碰上選舉的敏感時期,各種說法都出來了。有人說王永坦同陳天王是把兄弟,不知受了他多少好處。不然,會把這麼大的工程給一個村辦建築隊去承建?陳天王只是沒人去搞他,要是有人去搞他,縣裡只怕要倒一批人。手中有權的局以上幹部,誰同他沒有牽扯?這種種議論關隱達也早聽說過,但他知道人不到倒霉的時候,社會上就是再怎麼議論都是枉然。
  可這一回似乎不是一般性議論了。城北大橋的建設資金,有一部分是從幹部和群眾手中攤派的。本來集資時就已經鬧得意見紛紛,現在出了這種事情,更是群情激憤。群眾才不管你劉先生投了多少,省裡和縣裡投了多少,他們只知自己的錢丟進水裡泡兒都不冒一個。
  縣委預料會有麻煩,就專門安排王永坦在反腐敗會議上亮相,做了一次重要講話。縣有線電視台在黎南新聞時間專題播出王永坦講話的實況。王永坦平時即興講話像是底氣不足,可上台做報告水平還真不錯。談到腐敗問題,他顯得很氣憤,好像高血壓都要發作了。可有人一看就反感,打電話給電視台,要求停播,說看不慣這裝腔作勢的樣子。
  向在遠看到情況嚴峻,就專門召集幾個常委研究這事。向在遠說:「首先是常委一班人要統一思想,維護地委的意圖。群眾不明真相,只要做好耐心細緻的疏導和解釋工作,問題還是可以解決的。所以關鍵還是領導。」
  關隱達聽了這話,意識到這話別有意味。大家都知道他同王永坦是面和心不和,一定有人以為他在背後做了反面工作。他問心無愧,但一解釋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管黨群的副書記劉志善說:「為了慎重起見,是不是向地委匯報一下,引起上級領導的重視?必要時請求地委出面做工作,免得出亂子。」
  關隱達明白劉志善的用意。前一段,地委為黎南的班子費了些周折,左定右定,就是定不下來。地委領導的各種設想,加上有些人的臆測,就成了小道消息在下面飛快地流傳。過幾天又是一種說法。今天是這個要當縣長,明天那個要當縣長。也有一種說法就是劉志善出任縣長。關隱達也從地委組織部的朋友那裡知道,劉志善自己到地委活動過。現在若是把群眾的意見捅上去,說不定地委還會考慮變動盤子,他就有一線希望。
  在座的都是聰明人,只怕都看出了劉志善的心跡,只是心照不宣。
  關隱達不想讓人懷疑他做過反面工作。哪怕把王永坦搞下來,他也不可能當縣長。他又不能不表態,那樣也不正常,就說:「我談一下個人意見。城北大橋的事,如果注定要出問題,我認為遲出問題,不如早出問題。現在開工不久,損失一個橋墩,只損失五六百萬。要是問題遲出一點,那就不是幾百萬的事情了。所以單說這事,是壞事,又是好事。當然,這次出問題的時候不巧。再一個,關於群眾意見問題,遲早會有人捅到上面去的。但我看暫時不宜主動反映上去。為了避免以後上面追究時的被動,我們可以一邊著手選舉,一邊讓人準備匯報材料。這也不是我們有意掩蓋矛盾,最近事情確實太多,一時顧不過來。還有一點,我建議人大會議早開一點好。要是準備工作做得過來,可以考慮提前。」
  向在遠很同意關隱達的意見,表示暫時不往上反映,並初步決定提前召開人大會議。這事還要同人大常委會協商,並要報告地委和地人大聯工委同意。
  會後,向在遠說:「隱達,你想問題還是蠻細哩。」
  關隱達見向在遠這話說得是輕描淡寫,卻是在讚賞他。他便明白自己的發言收到了效果。那麼王永坦對他也不會再有什麼猜疑了。果然,王永坦後來見了他,感覺竟然不同一些。
  徵得地委同意,提前召開人大會議。地委派組織部田部長親臨黎南坐鎮指導。這次也是採取差額選舉的辦法,還有一位候選人,是縣政府的調研員賀達賢,前幾年從部隊轉業回來的副團職幹部。三歲小孩都知道,這人是拿來配相的,最後要被「差額」掉。可賀達賢就是有些神古隆咚,居然到各代表團去看望代表,歡迎大家投他的票。還信誓旦旦,表示一旦當選,一定不辜負人民的重托。就有人背後開玩笑,說組織上安排這樣一個人來候選,還要想擔負重托,他擔得了嗎?只怕把人民的重托看得太輕了吧。有些話來得更尖刻,說拿個二百五來愚弄人民代表,豈不是把人民代表也當二百五了?可縣委向在遠卻表揚賀達賢同志敢於向代表推薦自己,做得很好。有人不是羨慕西方式的民主?達賢同志這樣宣傳自己,就有這個味道。當然我們這是有組織,講秩序的。

  可不知怎麼回事,這次的人大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難以駕馭。會上的傳言特別多,甚至還出現了小字報,說要好官,不要貪官。本地方言的「坦」和「貪」同音,說明這矛頭明顯是針對王永坦來的。
  向在遠找關隱達商量:「這事怎麼辦?是不是可以查一下這小字報的來路和後台?」
  關隱達說:「我的意見,查不得。查只會激化矛盾,反而可能把事情搞得更複雜。不如不提這事,也不解釋這事。領導同志下到各代表團,也只從正面引導,強調維護地委意圖。」
  向在遠想了想,說:「也只好這樣了。」
  可是,關隱達自己都沒想到,有幾個代表團把他作為縣長候選人提了出來。向在遠急了,找田部長商量這事。田部長也沒想到會出現這種局面。黎南以往的選舉都是比較正常的。
  「我還是請示一下地委吧。是否調整一下會議日程,明天的選舉暫時停下來?」田部長很擔憂的樣子。
  向在遠說:「好吧,就請您向宋書記匯報一下。」
  晚上,熊其烈到關隱達家裡坐,說:「關書記,幾個代表團都提了你的名。我們代表團也提了名。我個別瞭解了一下情況,對你的呼聲很高。鄉鎮這一頭,多半是傾向你的。」
  關隱達覺得在家裡說這事很不妥當,就問: 「其烈同志,你是哪年入黨的?」
  熊其烈不明白關隱達的意思,惑然道:「七三年吧。怎麼?」
  關隱達也不說為什麼,又問:「你當縣人大代表是哪一年?」
  熊其烈更加不明白了,說:「我是幾屆代表了。最初是八四年吧。」
  關隱達就笑了,說:「你的黨齡還是比當人大代表的時間長吧。你首先應是一個黨員,所以要同黨組織保持一致,要維護地委意圖。」
  熊其烈這才明白關隱達的意思,就說:「黨的意願同人民的意願應是一致的嘛。說白了,這又不關你事,是人民代表要把你往台上推啊。」
  關隱達就說:「老熊你也難得到我家來一次,我們說點別的吧。你家裡都好嗎?孩子怎麼樣?」
  熊其烈說:「我兩個孩子,一兒一女。我老婆一直在農村沒上來,小孩也就都是農村戶口。女JL是老大,已出嫁了,我也不管了。只是兒子,今年二十二了,有個自學的大專文憑。我說給他買個城鎮戶口吧,又怕找不到單位接收,白花了錢。」
  關隱達就很生氣的樣子,說:「老熊呀,你也太不活了是不是?我知道你是個不求人的人,不願同組織上講自己的事。但同我也該講呀?你呀!當然,也怪我平時太官僚了,沒細問過你家裡的事。小孩學的是什麼專業?」
  熊其烈答道:「財會專業。」
  關隱達馬上表態:「你這事我管定了。不能讓老實人吃虧。這幾天開完人大會後,你莫急著回鄉里去。你先把小孩的戶口辦了,再打個報告給我。辦戶口的錢,我簽字免一部分,你身上帶的錢不夠的話,先在我這裡拿著。」
  沒想到熊其烈一個呱呱叫的漢子,卻容易動感情,聽關隱達這麼一說,禁不住眼睛紅了起來。 說完這事,關隱達說:「今天我就不留你了。不然別人要說閒話的。今後有事就來同我說。也不一定硬是要有事,沒事也歡迎來扯扯。」
  熊其烈一走,關隱達就進去同陶陶說:「今晚我倆不能呆在家裡。說不定等會兒還會來人的。這樣不好。」
  「到哪裡去?」陶陶問。
  關隱達一想,也真沒地方可去。這會兒到任何人的家裡去坐都不是個事。就說:「讓通通早點睡了,我倆出去一下,隨便去哪裡。」
  兩口子就穿了大衣,出了大院。一出門,還真不知往哪裡走。兩人走在大街上也不行,認得的人太多,要一路打著招呼過去。兩人就上了一輛人力車。車伕問去哪裡。關隱達說往前走吧。他這是平生第一次坐人力車,感到新鮮。又想自己這麼躲躲藏藏有些滑稽,就笑了起來。
  陶陶問:「你怎麼不把想法同我講一下?都到這地步了。」
  因是在人力車上,他就隱晦地道:「你知道我的心思,我是早把這事想開了。要是看重這個,我也早不是這麼做人了。同時起來的那些人,很多早就跨了幾個檔次了。孟維周資歷遠不如我,我聽說他馬上又要上台階了。現在我就是幹了這個,在這裡也只是個老二。這個老二最不好搞,事有做的,氣有受的,再上只怕也是沒指望的。但是這麼多人推著我干,我想不干也不好。我中了,也會是在矛盾和壓力下做事。 要是不中,就更難堪了,會有人說我炮製的陰謀不得逞,黃粱美夢一場。那就冤了,我明明沒有做什麼工作。可權柄一到了別人手裡,情況就不一樣了。誰會相信我們的解釋?當然我也不會去解釋什麼。總之,既然到了這地步,我就希望有個好的結果了。」
  陶陶歎道:「就是那個了,也只有那麼多意思。父親也不大不小了吧,又有多少意思呢?」
  「人啊,總不能事事都按自己的意願轉的,沒辦法。我們還是在現實基礎上考慮問題吧。」
  縣城只有那麼大,人力車拉了一段,就快到城關了。關隱達心血來潮,說到電影院看場電影去。他倆只怕十幾年沒看電影了,陶陶說也行。
  關隱達站在一邊,讓陶陶買了票。現在電影不景氣,電影院就出了怪招,搞個什麼通晚場,從晚上八點鐘開始,連放四場,一直放到凌晨四點。票價十五塊。

  兩人往裡一坐,關隱達就豎起衣領,免得有人認得。陶陶往四週一看,見裡面坐的多是年輕小伙子,就說:「隱達,就我們兩位中年人。」
  關隱達說:「管他哩,我倆也來發發少年狂。」
  第一個片子是武打,沒多少意思。沒看完陶陶就想走了。關隱達看看手錶,說等等,看下一個怎麼樣。下一個是個香港片子,帶了點色彩。看著看著,關隱達感覺身邊不太對勁了。他不經意地往四周溜了一眼,只見一對對多是抱在一起悉悉卒卒。他一看就知這裡有許多是專陪別人看電影的妓女。
  這個片子沒看完,陶陶擔心兒子,就說回去算了。關隱達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就牽了陶陶出來了。
  第二天,原定的選舉議程停了下來,。代表們繼續討論代縣長王永坦同志的《政府工作報告》。縣委和人大常委會要求,這是事關今後五年全縣經濟和社會發展的大事情,一定要認真對待,盡可能討論得充分一點,修改得完善一點。場面文章自然是冠冕堂皇的。
  關隱達也參加一個代表團討論。他一到場,就有代表鼓掌,提議歡迎關書記。關隱達很敏感,知道這樣不好,就揚揚手,說:「我在這裡不是一個副書記的身份,是以一個列席代表的身份參加討論。在這個會議上,你們的權力都比我大。所以,我只想多多聽取各位代表的意見。」
  他剛說完這些,向在遠的秘書小武來了,在他耳邊輕輕說:「向書記請你去一下。」
  小武帶他到了田部長住的房間,向在遠和田部長都在那裡。小武給各位倒了杯茶,就出去了。 向在遠先開腔:「隱達同志,你來黎南兩年多,各方面工作都不錯,與同志們共事也很好,在下面也有威望。這次代表們自發提議你作為縣長候選人,這就是最好的說明。但根據地委意見,對你會有新的安排。等會兒田部長還要說的。所以,地委的意見,是要盡量維護組織的選舉意圖。這需要你來配合做做工作。」
  田部長接著說:「向在遠的意見我都同意。你在黎南的工作是有成績的,地委是滿意的。宋書記委託我同你談一次,準備安排你任地教委副主任。這裡只有在遠同志,我可以同你個別交底。教委歐主任明年底就六十歲了,地委準備讓他休息,由你來接主任。這事地委考慮好長時間了。現在請你協助組織做做工作,要保證地委意圖的實現。」
  關隱達覺得田部長做工作的水平真不敢恭維。居然說什麼地委對他的安排考慮好久了,一聽就知是假話。他一時真不知從哪裡說起。沉吟一會兒,關隱達說:「我作為一個黨員,當然要維護組織意圖。但這個工作我怎麼去做?再說,我還有一個想法,如果認為這事關鍵在於我做工作的話,那麼萬一這個工作我做不好,不就是我一個人的責任了?」
  田部長笑道:「也不是這麼說。不過要承認,你做工作的效果會好些。解鈴還是繫鈴人嘛。」
  一聽這話,關隱達就有火了。要不是這幾年平和一些了,他馬上就會發火。他就只是笑了笑,開玩笑似的說:「田部長你這麼說我就接受不了啦。你這意思是我關隱達在這事上做過什麼手腳?」
  關隱達說到這裡忍住了。他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我要做手腳也只能到地委領導和你田部長那裡來做手腳呀?」但他不能這麼說,要是這麼一說,等於說地委領導用人不是按照黨的組織路線,而是講關係了。也等於說王永坦到上頭搞過活動了。
  田部長馬上意識到自己失言了,臉色紅了一下。田部長臉上很快就恢復了常態,笑笑,想盡量消解眼前的尷尬,然後說:「對不起,對不起。我這是口誤,口誤。算是措詞不當,詞不達意吧。我的意思是說,這事同你有關……不,也不對。怎麼說呢?這事牽涉到你……這個……也不知這麼說準不準確,姑且不論吧,反正你出面做工作,問題容易解決些。」
  關隱達覺得沒有必要再在這個說法上去繞口令。一想,也不是這話不知怎麼說,而是這事本身就不知怎麼說。說是說不清的了。他也意識到,不管自己怎麼解釋,也不管別人怎麼口口聲聲相信這是代表自發的行為,說到底都會認為是他串通了一些人。
  關隱達只能盡量顯得誠懇些,說:「我會全力以赴去工作,但請組織上相信,我是光明磊落的。」
  田部長馬上說:「組織上是相信你的。這個觀點我剛才也是一直這麼說的。」
  談話結束了,關隱達又去他所在的代表團。一路想,真是荒唐,賀達賢跑到各代表團去推銷自己,向在遠還要表揚。我什麼事沒做,卻有了不光明磊落之嫌。不過他也只是偶爾想到這種荒唐,心想作這種類比沒有任何意義。這種事是沒有道理可言的。
  他進會議室時,代表們根本不在討論什麼《政府工作報告》,而是在發牢騷。有人說:「原定今天選舉,怎麼臨時又調整議程了?中間肯定有名堂。」
  一位農民代表見關隱達來了,就說:「關書記,這人大會根本就不要開。一次人大會,要花多少錢?這錢放到我們村去,還可以幫我們農民辦點實事。反正都是上面定的人,乾脆直接下個文,紅印巴子一蓋,還方便些。開什麼會?反正不選出上面定的人不讓走。嘿嘿,真不讓走也好,有住有吃,開它個三百六十五天!」

  全場轟然大笑。關隱達沒有笑,舉手往下壓壓,猛吸一口煙,說:「各位代表不要激動,冷靜些,冷靜些。在座各位差不多都是黨員吧,是黨員就要同黨組織保持一致。要相信組織,組織上安排幹部自然有它的考慮。我有一個請求。大家知道,包括我們這個代表團在內,有幾個代表團提了我的名,我個人表示感謝,感謝代表們對我的信任。但我請求大家重新考慮提名。我們希望這次人大會開得順利、圓滿、成功。」
  這時,關隱達的秘書小顧進來了,他就招呼一聲大家討論吧,就同小顧出來了。問:「有什麼事? 」
  小顧說:「我一早就到這裡找你,你不在。辦公室又有事要處理,我就去打了個轉又來了。是這樣,昨天晚上,小武找我,說向在遠找你有急事。我找了你幾個鐘頭沒找到你。晚上十二點我打你家電話還是沒人。後來太晚了我就不打電話了。我怕我是不是誤了什麼大事,就來找你。小武昨晚說是有緊急情況哩。」 小顧辦事很認真,生怕出事。
  關隱達說:「沒事了。這樣吧,你去找一下熊其烈,就說地委領導找我談話了,一再要求維護地委意圖。你要他幫助我做做工作,不要選我。你叫他出來個別說,按我的原話說。」
  小顧便去了。關隱達聽說昨晚向在遠那麼急急忙忙要找他,一定是地委領導的指示昨晚就下來了。也說明他們早就向地委匯報了這裡出現的異常情況,才有意調整會議日程,好讓上面有迴旋餘地。可是剛才向在遠和田部長同他談話時,誰也不說昨晚找過他。他們忌諱說起,只怕是懷疑他晚上搞什麼活動去了。他們永遠不會說出他們的懷疑,關隱達也永遠不會作什麼解釋。總不能拿出昨晚的電影票給他們看吧,這有失他的尊嚴。反正他們也這麼懷疑了,關隱達就讓小顧去找熊其烈說說。他瞭解老熊,這人厚道,直爽,仗義。他一聽上面硬是不讓選關隱達,他一定會去各代表團串聯,鼓動大家非選關隱達不可。關隱達也越來越自信,他一定可以當選。代表們的情緒對王永坦不利,賀達賢更不屑說。關隱達在鄉鎮一二把手那裡威望不錯,縣直機關多數也服他。縣委決定推遲選舉,說不定是個失策。代表們總是把城北大橋的事故同王永坦扯在一起議論,時間越拖議論就越多。好比山上的野火,越拖燒得越寬。
  上午討論結束,關隱達想回去吃中飯。向在遠叫住他,說在這裡吃算了,中午田部長說有事要扯一下。
  田部長同向在遠、關隱達一桌吃飯。飯桌上誰也不說什麼,只是相互客套。飯後,三個人一道去田部長房間。坐下喝了會兒茶,田部長說:「隱達同志,看樣子情況還是複雜哩。也不是說硬是不可以選你。我們分析一下。現在是三個候選人,一旦選票分散,誰也過不了半數的話,誰也當選不了,再來重新組織一次選舉,又要費周折。現在各地都露出了苗頭,凡是上面推薦的人選,代表都不滿意。當然這也有上面做工作的問題,但最關鍵的問題是說明無政府主義有所抬頭。如果聽任這股風氣蔓延,每年一到開人大會,各地都是一片亂哄哄的景象,怎麼得了?地委對此深表憂慮。地區馬上也要地改市了,也面臨一個市政府選舉問題。如果這麼下去,今後市政府選舉也是個問題。所以,地委的意思是,不能讓黎南開這個頭!」
  向在遠接著說:「按選舉法,代表們依法提名了,只能作候選人參加投票,不然就違法了。所以就要請隱達同志一個一個代表團做做工作。我們都要以大局為重啊。你中午找各代表團的主席說說怎麼樣?」
  關隱達說:「我說過了。那就再說一次吧。」 
 

 



    
王躍文《西州月》                

  
  三十九 
  下午,田部長又緊急召見關隱達。向在遠也在座。田部長說:「宋書記剛才打電話過來,要你馬上去地教委上任。是這樣的,這段地教委工作很忙,他們希望你快點到位。宋書記考慮了地教委的要求,請你先去地委組織部報到,再去地教委與同志們見個面。任命文件馬上就下來。」
  關隱達萬萬沒想到地委會如此辦事。這是在逼他了。他也曾管過組織工作,從來沒見過這麼倉促任用幹部的。意圖已很明顯,就是堅決不讓他出任縣長。
  他想既然有人這麼做得出,也就鐵了心,一定要賭一碗。他有意不急於發言,只是慢慢吸煙。看上去很沉著,又像是在想這件事。過了一會兒,他說:「田部長,我有想法,就直說了。 你是多年的組織部長了,想必這麼匆匆忙忙任用一個幹部,還是第一次吧。我把話說透了。這幾天,好幾個縣都在開人大會,地委幾個領導多半蹲在縣市指導選舉,也許沒有機會坐在一起研究幹部安排。我就對我的安排表示奇怪了。當然我是黨員,什麼時候都要服從分配。我今天不上地委組織部報到了,先口頭向你報個到,改天再正式去。我家小陶這幾天頭痛,她有美尼爾綜合症,說倒床就倒床的。我家又沒請保姆。」
  關隱達幾句所謂直話,說得田部長臉上不太好過,卻又不好發作。又聽說小陶身體不好,他也就說不出什麼了。他就算明知關隱達是在扯謊,也不便說的。只好說:「好吧,就算口頭報到吧。小陶有這毛病,你還是請個保姆好些哩。」田部長顯得很關心。
  關隱達到代表團坐下聽了一會兒意見,就像是出去解手的樣子,出了會議室。他進了賓館經理辦公室,經理見了,忙起身招呼:「關書記,關書記。」
  關隱達笑著說: 「我打個電話,請你稍稍迴避一下。對不起。」
  經理笑笑,馬上去了另一間辦公室。
  關隱達要了陶陶電話,如此交待了一番。
  關隱達打完電話,就喊了聲:「我走了。」
  經理忙過來說:「這麼快?坐一會吧。關書記對我們有什麼指示嗎?」
  關隱達笑笑,說:「哪有那麼多的指示?不過有個建議。你只要在一年之內管好兩件事,我請求縣委表彰你。」
  經理有點不知所措,問:「哪兩件事?」
  關隱達說:「一件是廁所,一件是餐桌。你別笑,我這是認真說的。你這裡沒有幾個抽水馬桶是可以沖水的,沒有幾張餐桌的圓盤是轉得動的。別誤會,這不是批評你的工作。這兩件事可以說是中國的賓館病,很多大賓館都沒解決這個問題。」
  經理聽關隱達最後圓了一下,才放心地笑了,說:「一定抓一下!」
  關隱達同經理握了下手,仍回會議室聽意見。下午五點鐘的樣子,小顧跑來說: 「陶姐上班時暈倒了,已送到醫院去了。」
  關隱達同代表團主席招呼一聲,直奔醫院而去。
  次日,大會進行選舉投票。關隱達以絕對多數的選票當選為縣長。王永坦只得了五分之一的票。賀達賢的得票就有些滑稽了。只得一票,而且大家都知道這一票是誰投的。因他的一位表弟是某鄉的黨委書記,也是人大代表。
  本來按照原來安排,會議結束時,田部長要代表地委向人大會的圓滿結束表示祝賀。但這個安排臨時取消了。只是向在遠上台敷衍了一下。關隱達知道,田部長回去不好向宋書記交待。
  會議結束的第二天,縣委收到了地委文件,免去關隱達同志黎南縣委副書記職務,調地教委任副主任。
  全國其他地方不知是否發生過類似情況,但在省內只怕是沒有先例的。向在遠找關隱達商量這事怎麼處理。關隱達搖搖頭,玩笑道:「我聽誰的呢?不去地委報到就違背了組織原則,不履行縣長職責就違背人民意志。有道是,兩利相權取其重,兩害相權取其輕。我還是先服從人民意志吧。」
  俗話說,生米煮成熟飯了。向在遠也不知怎麼辦,便說:「我很高興能同你共事。過來一段我倆相處也很愉快。選舉前我只能站在上面的立場上同你交換意見,我想必你能理解。這樣吧,你先不要管地委那一頭,由我向地委匯報,爭取地委支持你。」 
 

 



    
王躍文《西州月》                

  
  四十 
  照說,王永坦被選了下來,再在黎南工作就不太妥了。但王永坦不願到別的縣去。地委安排他任人大主任,他也不幹。他同地委領導半開玩笑說:「我在選舉上是隱達同志的手下敗將,理該俯首稱臣。我還是仍舊干常務副縣長,協助他工作吧。」
  於是幾經交涉,人大常委會舉行會議,任命王永坦為常務副縣長。
  但地委一直沒有下文任命關隱達的副書記。他的副書記已經免掉了。王永坦仍是常委,關隱達卻常委都不是。縣裡研究重大事情,關隱達無權參加。關隱達這盤棋,開局就僵住了。
  肖荃打電話來問他的近況,他說自己陷入了從未有過的困境。肖荃還不明白,問:「怎麼了?你當了縣長,是值得高興的事呀?這麼多年一直屈著,總算到頭了。」
  關隱達苦笑一下,說:「只怕真的到頭了,不過是我的前程到頭了。這段太忙,我也沒在電話裡同你細說。」於是關隱達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要說了一遍。
  肖荃聽了,歎息不止,問:「這麼多年不見你了,也不知你現在是怎麼個模樣了。」
  關隱達說: 「見了面你不一定認得出了。我有點發福了,頭髮也開始白了,眼睛時常是紅的,臉色很疲倦。」
  「這麼說,是一臉滄桑了?」
  「可以這麼說吧。」關隱達說,「我的日子不好過。不是常委,大事上就沒有權。縣長沒有權,講話就沒人聽。上地區開會,沒人聽我的工作匯報。幾乎輪不上我發言。往常開會發言,都是大家隨意講。現在由書記和專員點名。快輪到我了,他們就說,還有幾個同志沒發言,就不在這裡說了。下面,我講幾點意見。這等於不承認我這個民選縣長。我個別找他們匯報,他們總說沒空。不是我硬要去套這個近乎,我得為全縣六十萬人民說話呀!」
  關隱達說到這裡,竟忍不住,聲音有些哽噎了。肖荃感覺出來了,說: 「你很難受是嗎?不要太難受,一切都會過去的。」其實肖荃也說不出更多安慰的話了,就不做聲了。
  兩人停了一會兒,關隱達說:「我還要請你幫個忙。多年來,我們這裡一任是一個搞法,大家都想標新立異。結果,縣裡至今沒有一條成熟的發展思路。你先生是搞宏觀經濟研究的,我想拜託你先生,再請幾位搞區域經濟研究的專家,幫我們黎南研究一下發展思路。」
  肖荃想了想,說:「我想應該可以吧。我同他講一下。」
  關隱達說:「作為一個軟科學課題吧,我們撥課題費。」
  過了些日子,向在遠同關隱達說:「你的副書記的事,我已向地委匯報多次了,看最近怎麼樣。將心比心,這事也讓地委領導難堪,要遲就遲一點吧,你也想開點。反正一條,誰也不能拿工作開玩笑。你的工作我是支持的。你有什麼意見,就先同我講,參不參加常委會,沒關係。」
  關隱達就想試試,看向在遠說話是不是算數,說:「我看國土局老劉群眾反映太大,他的年紀也差不多了。我的意思,讓他退二線。」
  向在遠埋了一下頭,說:「這人毛病是不少,我找他談過多次的。你考慮有合適人選嗎?」
  「熊其烈同志你以為如何?」關隱達也埋著頭,說完話才抬起頭來看向在遠的反應。
  向在遠說:「這個同志工作不錯,辦事很扎實的。可以考慮吧。」 
 

 



    
王躍文《西州月》                

  
  四十一 
  常委會最近研究了一批幹部,熊其烈沒有能當上國土局長。不僅如此,平時人們議論中那些同關隱達關係好的部門頭兒還換了幾個下來。包括公安局長李大坤。關隱達看出了,向在遠同他口是心非。

  關隱達便找來財政局長,向他嚴肅交待,縣裡財政緊張,一定要堅持一支筆批錢的原則。財政局長明白:這支筆就是關隱達那支筆。於是,凡是縣委部門要錢的報告,關隱達一律不批。他說縣裡財政緊張,大家都要過緊日子。就連發工資,也把縣委部門推遲一個星期。幹部們的工資都是緊巴巴的,推遲一個星期感覺很明顯。縣委部門的幹部就意見紛紛。關隱達不在乎,他就是要讓向在遠嘗嘗民怨沸騰的滋味。

  這天縣長常務會上,關隱達提出了請北京專家的想法。他原以為有人會說他此舉太書生氣的,他事先也在腦子裡準備了一大堆說辭。不料王永坦很贊同這個意見。他說:「黎南的發展是該好好謀劃一下了,再也不能李縣長一套,張縣長一套。隱達同志提出請北京專家,我想這個主意很好。我們搞經濟工作一定要尊重知識。城北大橋的事就是個教訓。」

  王永坦會是這個態度,關隱達的確沒想到。但聽他說到城北大橋,就知他開始有意從輿論上爭取主動。憑直覺,關隱達知道王永坦在這中間肯定有交易。可是事情不出來,誰也不能說什麼。老百姓議論說,現在當大官的,別看他們在電視上神采奕奕,一旦抓了,都是大問題。城北大橋從事故發生起一直停工,由王永坦牽頭處理這事。因為技術是省橋樑公司承包的,這中間就有扯不清的皮。

  關隱達說:「作為軟科學課題,需撥一筆經費。據我多方咨詢,這樣大一個課題,至少要十萬。」這下就開了鍋。副縣長們誰也想不通。「不就是請他們到縣裡來調查一下,寫篇文章嗎?就值那麼多錢?」關隱達就反覆解釋,說這不是簡簡單單一篇文章的事。他還列舉了國外一些著名點子公司的故事。他知道自己說這些,只能讓這些人背後笑他迂腐,但他還是說了。

  最後,在他的一再堅持下,定還是定了下來,但大家多少有些口服心不服。又是兩個多月過去了,關隱達副書記的文件仍沒下來。他越發感到了危機。這種局面不改變,他這個縣長只能是個名譽縣長,實權會落到王永坦的手裡。因為他是常委。常委們掌握著幹部們的命運。

  幹部們不認別的,只認那些有權決定他們命運的人。即使是那些當初投了他票的人,也會慢慢分化過去的。有些人在投靠新的主子時能夠對你表示遺憾,就算很客氣了。多數人只會在背後說你無能,看著一盤贏棋,倒讓你下輸了。他們只好為贏家喝彩了。一切向權力靠攏,這就是官場法則。 

  關隱達同肖荃的先生老余通了幾次電話,就像老朋友一樣了。兩人磋商了幾次,說定八萬塊錢的課題費。學問人辦事就是不同,余先生馬上用特快專遞寄了一份合同來。關隱達同王永坦通了一下氣,就代表縣政府簽了字。按照合同,余先生一方收到款後,合同立即生效,他們就派人過來搞前期調研。關隱達交待財政局長馬上把錢打過去。財政局長答應得好好的,可就是拖著不辦。

  關隱達從中看出了一些名堂,就找來財政局長問是怎麼回事。財政局長推說,是下面辦事的人員不及時。關隱達就借題發揮,說:「現在出現了一股歪風,科長不聽局長的,局長不聽縣長的。我要抓幾個典型,找幾個人開刀,看是不是翻天了!」財政局長識到了風向,這才回去把錢打了過去。

  肖荃的先生老余同三位專家一行四人到了黎南縣。余先生同關隱達一見面,就握著他的手說:「差不多,差不多,跟肖荃描述的樣子差不多。」他倆是初次見面。關隱達發現余先生很文氣的樣子,的確像個高級知識分子。個頭也比關隱達高出一頭。他就玩笑道:「肖荃找對象眼光高,果然是抬著頭找的了。」

  笑話一回,余先生說:「我們在這裡活動十天。頭兩天蹲下來看資料,再作一個星期的調查,最後一天同縣裡領導交換個初步意見。具體研究工作,我們要回北京才有時間搞。研究過程中還會來一兩次。我們在黎南期間,你們領導同志就不要陪了,只為我們安排一位工作人員,負責有關聯絡工作,找找資料,就得了。」關隱達一聽,就知余先生他們是干實事的人,不在乎花裡胡哨的客套,很是敬佩。心想官場上的人們,只要有這種作風的一半也好了。關隱達只在頭一天陪他們吃了一頓飯,就不再去打攪他們。

  余先生離開黎南的前一天晚上,去關隱達家裡看了看。他說:「你老同學交待我一定要到你家來看看,還要我記住你家陳設,回去向她描述,你說害人不害人?我的形象思維不行,真不知回去怎麼同她說哩。」關隱達就調侃道:「好在我家簡簡單單,也省得你回去費心思了。肖荃還是那樣孩子氣?」

  余先生便作古正經說:「肖荃總講,你是一位難得的好幹部。這幾天你們配給我們的那位工作人員也常講到你,你的口碑很好。今天到你家裡一看,果然是那麼一回事。隱達,我們這些人是最煩官場腐敗的。可有人說我們是自己沒本事腐敗,心裡不平衡,你說氣不氣人?」陶陶提議,讓余先生同他們家三口一塊兒拍個照,余先生說:「這辦法好,省得我回去向她描述了。」於是大家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拍了個照。 
 

 



    
王躍文《西州月》                

  
  四十二 
  年底,向在遠同關隱達講:「你的事我又向宋書記匯報了一次,估計最近會有結果的。其實宋書記對你還是很信任的。不過將心比心,這事也讓地委難堪,要遲就遲點兒吧,你也不要太急,想開點。再說越是上級機關,辦事越是規矩多,講程序,什麼都按程序運作。估計下一次會研究吧。」

  向在遠每次都講同樣的話,關隱達早沒興趣聽了。他知道,所謂下一次,就是下個季度。地委一個季度研究一次幹部。想著心裡就有氣。什麼規矩,什麼程序?上次突然任命自己去當教委副主任,規矩和程序到哪裡去了?但他沒有表露出來,還對向在遠表示了感謝。可是還沒等到下個季度,地紀委召他到地區桃園賓館談話。先找他的是紀委一把手吳書記。

  吳書記說:「有群眾反映你有生活作風問題,組織上找你來,是想讓你協助組織把事情弄清楚。」關隱達一聽氣極了。他盡量克制自己,但話語中還是帶了情緒。「作風問題?組織上就憑一封檢舉信,或者一個檢舉電話,就把一位縣長找來談話,我看只怕有欠慎重吧。」

  吳書記並不生氣,只是很沉著地壓壓手,說:「你不要激動,不要激動。我剛才說了,只是請你配合組織搞清情況。這是對你負責啊。你先考慮考慮,把你想到的寫出來。」吳書記說完就客客氣氣同他握了手走了。

  關隱達一個人站在房間中央,半天不知怎麼回事。寫什麼?這就是要我寫反省了?我一不嫖妓宿娼,二不養小蜜,反省什麼?只怕是有人硬要整倒他了。現在整人,先看你有沒有經濟問題,再就在女人身上打主意。又想紀委是不會隨便找一位縣長談話的,一定要事先報告地委主要領導。這麼說宋書記他們是知道這事了。他便扯過電話,想找一下宋書記。卻發現電話早切斷了。要隔離我了?你隔離吧,老子正好累了,睡覺!他便舒舒服服洗了一個熱水澡,躺到床上去了。

  第二天,來的是紀委楊副書記,還隨了一位科長。楊副書記是個嚴酷的人,臉上一般不帶笑,下面有人背後叫他楊屠夫。楊副書記同關隱達握一下手,臉上的皮往兩邊拉了一下,就算是笑了。「怎麼?寫得怎麼樣了?」關隱達說:「一個字沒寫。」楊副書記臉色一下就青了,說:「你一個字都……老關,你這個態度就不對哩。」「你們要我寫什麼呢?這又不是命題作文,只要你們出個題目我就可以寫。我什麼事都沒有,寫什麼呢?」楊副書記臉上的皮輕輕地跳了一下。

  關隱達把這個細微動作理解為冷笑。果然,楊副書記接下來的語氣同這種表情就很相匹配了。「是嗎?你還要組織上給你提個醒是不是?我問你,你在北京有要好的女朋友?」「原來如此!」關隱達氣得站了起來,把煙蒂憤然摔在地上,任它燒著地毯也不去管。

  楊副書記看看他,又看看煙蒂,僵了好一會兒,過去踩滅了它。像是有撿起來放進煙灰缸的意思,卻又忍住了,固守著紀委副書記的尊嚴。關隱達在房間來回走動。他要平息一下自己,要不然他會罵娘的。自己印象中,他從高中以後就再也沒同人罵過娘。當了快二十年的幹部,現在卻想罵娘了!畢竟是跟領導當秘書出身的,關隱達在如此氣惱的時候,竟然想到這位科長太不活泛,不知撿起那個煙蒂。

  心情平靜一些了,關隱達就坐在了沙發上,慢慢悠悠地點上煙,說:「我在北京有個女同學,叫肖荃。還不是你說的一般要好,我們關係很不錯,一直相互關心。但我們有十年沒見面了。就這些。你們還掌握更多的情況嗎?」楊副書記臉上的皮又跳了一下,說:「如果就是這些情況,我們就不會找你來了。據群眾反映,你倆的關係,不是一般同學關係,也不是一般朋友關係。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這是一般朋友之間的感情嗎?」

  天哪!關隱達感到眼睛都發黑了。他馬上想到了縣委辦主任陳興業。真是識人識面難識心!他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人會對他怎麼樣。但他只是臉蛋脹熱了一陣,就冷靜下來了。反而覺得好笑。自己心中沒有鬼,臉皮也早拉破了,他就不怕刺傷誰了,說:「楊副書記,你知道這兩句詩是什麼意思嗎?」這話有損楊副書記的自尊心,他生氣了,說:「我就是再不讀書,這卿卿我我的詩還是看得懂呀?」

  關隱達笑了。他見那位科長也在笑。他說:「楊書記,這我就要向你提意見了。你要辦案子,還是事先要認真研究案卷。李白和王昌齡可都是男人啊。想必他們不是同性戀吧。」「隱達同志,你要認真對待。」楊副書記可能也感覺出自己哪個地方出了差錯,便不再追問那兩句詩說明了什麼,只是保持著嚴肅。

  關隱達又好氣又好笑,心想這事就有點邪了,還真有點文化大革命的味道。人們總說文化大革命太荒唐,在人類歷史上再也不可能發生第二次。他從來就不信。他說中國一萬年以後都可能發生文化大革命。過了好一會兒,楊副書記又問:「你們真的就是一般要好同學?」「我早說了,不是一般要好,是特別要好。我還可以告訴你,我們曾經是戀人,後來各自都成了家,卻一直相互關心著。這有問題嗎?」關隱達逼視著楊副書記。「那麼,你說說,你給了這女人八萬塊錢是怎麼回事?」

  關隱達一聽,就知道是指什麼錢了,卻故意裝糊塗,問:「八萬?我關隱達哪有那麼多錢?有錢的話,送給自己朋友一點,好像也不違法吧。」「我想你是在裝蒜。你當然沒那麼多錢,那是財政的錢。你以撥課題費的名義,送給肖荃丈夫八萬。這不會錯吧。」

  關隱達沒有精力發火了。他感到十分痛苦,長長歎了一聲,說:「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麼說吧,這八萬塊錢,還是人家看著朋友面子,按最低標準收取的。誰有本事把國際一流專家請到我們黎南去替我們出謀劃策,我們就是用掉全年財政收人的一半,也是划得來的。」「別這麼誇張吧,老關!」

  關隱達什麼也不說了,起來收拾行李。說:「楊副書記,原諒我剛才的衝動。我知道你也是例行公事。不過我最近工作很忙,沒時間陪在這裡。我要說的都說了,你們再去調查吧。不過一定要給我一個答覆。我走了。」楊副書記勸道:「你不能就這麼走了,你要對自己負責。」

  關隱達不理會,伸出手同楊副書記握了一下,走了。關隱達回到家裡,已是晚上十點鐘了。一進屋,就見小顧在家裡等他。他便知道一定是有什麼事了,不然小顧不會這麼晚還在這裡。他從桃園賓館出發時跟家裡打過電話,小顧知道他正在路上趕著。

  關隱達洗了把臉,飯也不吃,就坐下來問小顧:「有什麼事嗎?」小顧看了看陶陶。陶陶馬上說:「你倆說吧,我到裡屋去。」小顧這才說:「你不在家這兩天,縣裡謠言四起。我想是有人一手策劃的,想先從輿論上把你形象搞壞。」「都有哪些謠言?」關隱達問。「說你去年去深圳時嫖娼被抓了,當時出錢私了啦。最近廣東搞嚴打,你的事就暴露了。地委就找你談話去了。還說你從財政撥款一百萬給北京的情婦。說你的罪行輕者二十年,重者就難說了。我分析,這些事情,領導層都知道是假的,是謠言。可是群眾不明真相,你在這裡就不好工作了。這是有人故意在攪渾水。」

  關隱達拚命地吸煙。他看上去顯得很鎮靜,腦子裡卻在翻江倒海。當領導,時常有些謠言,這本不奇怪。俗話說,謗隨名高。但這回分明是有計劃,有預謀的。他對小顧表示感謝,讓他放心,他不是那麼容易叫人弄倒的。小顧走了,他就很高興的樣子,說:「陶陶,你不給我飯吃了?」陶陶就忙去給他做飯。問:「小顧說了些什麼?」「沒什麼,有人搞小動作。才不管哩。」

  吃了飯,關隱達叫陶陶先睡了,他有個文件要處理一下。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疊群眾舉報信,都是反映陳天王偷稅和行賄的。他從中選了一封內容最翔實的信件,再認真看了一遍。只要搞掉陳天王,就會牽出一批人,正像有的群眾說的,黎南要「改朝換代」!他原來本想再等一段來弄這事。現在他不顧那麼多了,他必須馬上反擊!也怪,他當初被選為縣長也並不怎麼覺得有成就感,今天卻似乎有些激動,像要幹一件大事。關隱達提筆飛快地簽道:建議立即逮捕陳大友! 
 

 



    
王躍文《西州月》                

  
  四十三 
  這件事本來做得很機密,但沒有不透風的牆,後來還是慢慢傳了出去。有人私下戲稱這件事為「七月政變」。

  黎南縣的夏天是涼爽宜人的。關隱達卻感到這個夏天特別煩悶。他被人大代表們戲劇般地推上縣長的位置,可上面事實上不承認。他莫名其妙地當了快九個月的縣長了,地委卻一直沒有任命他為縣委副書記。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局勢會發生好的變化,他似乎在等待情況最壞的那一天到來。他原來以為,只要抓了陳大友,黎南就會大洗牌。但是,他下達的逮捕令,沒人理會。他找向在遠發過幾次牢騷,仍沒動著陳大友半根毫毛。他當然沒有想到會發生所謂「七月政變」。

  夫人陶陶說他這幾個月像是老了十歲。他對著鏡子仔細看看,發現自己真的不像才四十二歲的人。眼角的血絲紅得有些恐怖,臉皮像是塞進泡菜罈子裡醃過的,鬍子似乎長得特別快。心想鏡子裡這個人曾經被人稱做美男子,真是滑稽。他只好每天早晨都洗個頭,把頭髮吹得熨熨帖帖,把鬍子刮得乾乾淨淨。這樣顯得精神些。他不能窩窩囊囊沒精打采地出現在人們面前。

  縣委書記向在遠看上去對他很不錯,見面總是握著他的手使勁搖晃說:「老關呀,放心,我是支持你的!」可他感覺到的只是向在遠事事同他過不去。向在遠精瘦精瘦,笑起來鼻子顯得特別勾,眼珠子逼視著你,叫你心裡沒底。向在遠同他一見面就這麼笑,他就時常想起從小就聽熟了的一句民諺:鷹嘴鼻子鷂子眼,挖人心肝摳人膽。

  那年他剛調來黎南縣,同向在遠一見面,就想起前人這句老話了。但他心裡卻交代自己,不可以貌取人。後來見向在遠對他真的還可以,便想前人的話的確妄信不得。現在回頭一想,前人的話並沒有錯。只因當初向在遠是縣長,關隱達是分管政法的縣委副書記,兩人各管各的,相安無事。現在就不同了。

  官場就像一盤棋,棋子之間相生相剋,利害關係因勢而變。那大炮這會兒同馬共成犄角之勢,等會兒只怕就讓馬蹩腳了。余博士他們幫助制定的黎南縣經濟發展規劃被縣委束之高閣。向在遠關心的只是什麼「公僕形象工程」。

  關隱達倒不是認為公僕形象不該抓,只是看不慣向在遠的官樣文章。誰都知道做實事比做虛事難,所以很多人就專揀虛事做。虛事看不見摸不著,只須培養個把看得過去的典型,讓新聞媒介一宣傳,就出名了。於是上面派人來總結經驗,外地派團來學習取經。你就一面佈置現場供人參觀,一面招呼人家吃好喝好。只要讓人家吃好了喝好了,你的經驗自然就好了。客人的酒嗝越是響亮,你的經驗就越好。只要運氣不壞,說不定你就發達了。官升一級。當年張兆林在西州搞了個「兩走工程」,意思是要走出大山,走向世界。那幾年這個工程被弄得轟轟烈烈,得到省裡的肯定。

  張兆林後來當了副省長,旋即又任省委副書記,下面的幹部就暗自研究他成功的不二法門,認為「兩走工程」幫了他的大忙。宋秋山是張兆林的衣缽弟子,自然得了真傳。「兩走工程」實際上就是對外開放,宋秋山就順著這個思路搞了個「梧桐工程』,說是栽好梧桐樹,引得鳳凰來。意思是創造一個好的對外開放環境。現在全區到處是「栽好梧桐樹,引得鳳凰來」的標語。可是如今的事情,上面弄得熱鬧喧天了,到了老百姓那裡,他們並不知道你們在瞎弄什麼。

  黎南海拔太高,山上不怎麼長樹,多是些低矮的灌木和草叢。有些不明白的老百姓就說怪話了:一九五八年要我們大煉鋼鐵,山上的樹孫子都叫砍了;後來又要造梯田,我們把山挖了個底朝天;這些年山上好不容易蓄了些草了,又要栽梧桐樹了!這山上栽得了梧桐樹?栽了梧桐樹就有鳳凰來?鳳凰就那麼值錢?

  當官的儘是些洋人!基層幹部聽了這話,哭笑不得。讀書人喜歡說什麼解構主義,中國老百姓總是無意間解構著官方的神聖。幹部們也懶得向群眾解釋什麼「梧桐工程』,樂得聽聽笑話。他們知道,很多事反正都是「大年三十燒年紙——哄鬼」,還那麼認真幹什麼?順口溜早說了:認認真真搞形式,扎扎實實走過場!沒有幾個老百姓知道「梧桐工程」是什麼玩意兒,但各級領導都說通過大力實施「梧桐工程』,廣大幹部群眾的認識進一步提高,一個良好的對外開放環境正在形成。

  黎南縣太偏遠了,經濟又落後,對外來投資很難有吸引力。也不知當初宋秋山哪根神經出了問題,聽向在遠介紹他們引進人才的想法,便萌發了大搞「梧桐工程」的宏偉構想。向在遠想出出新招,提議在積極推進「梧桐工程」的同時,大力實施「公僕形象工程』。

  向在遠在縣級領導聯席會上對此做了深刻闡述,說明重塑公僕形象是多麼重要。縣委便成立「公僕形象工程領導小組」,向在遠自任組長;下設辦公室,組織部長任辦公室主任;從組織部、宣傳部、人事局抽調精幹力量組成專門工作班子。

  地委對黎南這個做法給予了充分肯定。宋秋山指出,黎南的做法是對的,他們為新時期加強幹部隊伍建設提供了很好的經驗。動不動就是這工程那工程,這大概是當代中國獨特的風景了。有些退下來的老同志看著不舒服,就說如今是知識分子當家,人人都是工程師,難怪工程多。工程眼花繚亂,老百姓覺得有趣,就編了順口溜,說,領導真是行,一年一工程;山河年年舊,工程日日新。

  關隱達也認為工程形形色色,未免顯得庸俗。但到底還算是工作方法,也無可厚非。可總拿工程二字故弄玄虛,玩官樣文章,就有些庸俗了。其實明眼人都清楚,這股風的鼻祖就是張兆林。張兆林的成功很讓一些人興奮,他們發現如今陞官原來這麼容易。下面很多領導便暗自傚法張兆林。他們覺得張兆林當那幾年地委書記並不怎麼費力,卻上去了。舉重若輕,舉重若輕啊!便很有一些基層的頭頭腦腦自以為從政多年,終於找到了訣竅,步態更加從容起來,笑容更加含蓄起來。社會上總有些人喜歡琢磨官場上的事兒,他們發現這幾年地區上上下下不少領導,拿官話說吧,更加成熟了,這都是托張兆林的福。

  有句話卻說得難聽:誕生了一個大人,帶出了一批小人。有回陶陶在外面偶爾聽到這句話,回來問關隱達這是什麼意思。關隱達說,誰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如今社會上順口溜、打油詩就是多,少理它!其實他心裡朗朗明白,這話說白了,就是說張兆林在西州沒別的成就,只是帶壞了官風。

  今天晚飯,關隱達陪同向在遠在黎園賓館應酬客人。來的人有幾批,有地計委的幾位科長,民政局的幾位科長,還有省裡日報社駐地區記者站的記者周述。上面來的人,不論官帽子大小,縣裡的頭兒都得出面招呼。你疏忽了誰,就得罪了誰。下次你縣裡辦什麼事,要是碰到他手上,就麻煩了。哪怕是再沒有權的科長,他沒有本事卡你,可他到處臭你,總做得到吧。所以地區不論下來什麼科長,你都得到場。再忙也得端著酒杯過去敬杯酒。省裡下來的人就更不用說了。好在省裡的幹部在縣裡像稀有動物那樣難得見著。最不好應付的只怕是記者,弄得好他就吹你,弄不好他就給你曝光。一個地方,工作不可能沒有紕漏,記者們總有機會耍弄你。

  照理說,工作上有毛病不怕誰批評,問題是沒有正常的批評環境,整個社會沒有學會接受批評。批評一來,群眾就以為天大的事了,領導是幹什麼吃的?上面領導就做批示,追究下來。下面沒有辦法,只好把記者當爺爺來侍候。也有的領導侍候記者搞出門路來了,竟成陞官之道。今晚的重點客人是周述,他是專門來縣裡采寫「公僕形象工程」新聞稿的。向在遠很重視這事。一同作陪的還有宣傳部長等人。

  周述是個一米八的大胖子,眼睛時常紅紅的,總像剛喝過酒。這人看上去像個山大王,沒有一絲斯文氣。向在遠很乾瘦,同周述並排坐著,就顯得有些滑稽。關隱達覺得向在遠同周述太親熱了,有些不是味道,就常藉故出去敬酒。向在遠卻總是說:「老關你不能跑呀!」

  關隱達出去敬了一輪酒回來,見向在遠同周述在耳語什麼。周述將手往向在遠肩上一搭,向在遠整個就像要倒進周述的懷裡了。關隱達心想這位堂堂縣委書記,同一個記者搞得這麼黏黏糊糊,也不怕失身份!好不容易應酬完了,大家在餐廳裡握了一輪手,道了客氣。出了餐廳,又免不了再握一輪手。大家都握完手了,向在遠同周述又握上了。關隱達見他倆好像還有話說,就說:「小周你休息。在遠,我先告辭了。」向在遠就說:「好好,老關你先走一步吧。」「關縣長,你,麻煩你了。」

  周述伸過手來,顯然有些醉意了,說著又拍著關隱達的肩膀,「關縣長我們……我們老朋友了。」

  關隱達上了車,禁不住摸摸剛才叫周述拍過的肩頭。他覺得肩頭怪不舒服的。看看表,才八點鐘。他難得這麼早回家。自從當上縣長以後,他就過得不像一個正常的人。他同夫人陶陶玩笑說:「現在好了,清早有人接我起床,晚上有人送我上床,真像縣太爺了。」

  原來,每天早上一開門,就有人守在門口了。晚上再怎麼晚回家,家裡都會坐滿一屋人。來的人都是找麻煩的,什麼復員退伍軍人呀,困難企業職工呀,蒙受不白之冤的呀,遭單位領導打擊報復的呀。他總感到不對勁。怎麼會這樣呢?別人也是這麼當縣長的?那天底下還有人願當縣長嗎?有個外國笑話,說有個小鎮,要是有人犯了罪,法官就判他當一個禮拜鎮長。關隱達覺得自己當縣長,真的比坐牢還難受。 
  可是那位老太太,一天到晚守在他家門口,已是幾個月了。

  老太太是陳大友的老娘。自從關隱達下令逮捕陳大友,老太太就一天到晚守在他家門口。起初那段日子,老太太又是吵、又是鬧。後來不吵不鬧了,只是每天一大早就在他家門口坐下,晚上十點鐘才走,比上班的人還準時。她三餐飯都有人送來。誰也不敢把她怎麼樣,你勸她回去,她就尋死尋活,不管是石頭是牆壁,她就一頭撞去。真是豆腐掉進灰裡,吹也不是,拍也不是。

  老太太見了關隱達,就叫喊:「我兒子犯了什麼天條你要抓他?你莫走,你跟我講清楚!人家怕你,我不怕你!」有些話還說得很難聽。關隱達只好不理她,只顧低著頭進出。陳天王一直沒有被抓進去。

  關隱達現在不找向在遠了,只對檢察長發火。檢察長說:「我們還在調查取證,不敢這麼貿然抓人。人抓進去容易,放出來難。這個我們是有教訓的。」

  關隱達心裡明白:都是常務副縣長王永坦在中間作梗。縣長家門口蹲著這麼個老太太,政府辦主任馬志堅很沒面子。他找到陳天王,話說得很嚴厲。陳天王便跑到關隱達門口,罵了他老娘。罵得很難聽:「你這老鬼,老不死的,一天到晚蹲在這裡幹什麼?我犯法是我去殺頭,又不要你去抵命!」老太太就嚎啕大哭,說:「你死是你的事,我還要這張老臉!」娘兒倆這麼你來我去罵了一陣,陳天王把他老娘拉走了。

  關隱達當時正在屋裡,一聽就知陳天王和他老娘是在演戲。這陳天王真是個無賴!關隱達門口只清淨了半天,第二天老太太又來了。老太太讓關隱達傷透了腦筋。縣城各個角落每天都在議論這事,好像人人都在看他的笑話。機關幹部出去,碰上外面的熟人,人家準會問:「還在那裡嗎?」「在,在哩,天天在那裡。」兩人就相視而笑。關隱達知道,只要他說聲老人家你回去吧,你兒子沒問題了,一切事情都完了。可他就是不說。他不能這麼說,一說後果不堪設想。但是總讓這麼個老太太守在他家門口,對他也很不利。

  關隱達快到家門口了,不由得放輕了腳步。真希望老太太今天破天荒早早回家了。老太太還在那裡,像是在打瞌睡,關隱達便做賊似的躡手躡腳起來。他輕輕開了門,居然沒有吵醒老太太。陶陶見他回來了,就朝著門努努嘴巴,意思是問老太太還在嗎?關隱達苦笑著搖搖頭,又點點頭。

  關隱達靠在沙發上,樣子很疲憊。陶陶就不打擾他,只為他倒了杯茶,進廚房洗涮去了。關隱達望著夫人的背影,心裡有些感動。家裡時常擠滿了人,夫人沒有半句怨言,還總是向人家賠笑臉。老太太在他家把了幾個月門了,她沒有發過一次脾氣。關隱達的腦子像是鑽進了許多蚊子,嗡嗡作響。

  周述的客氣讓他覺得氣味不對勁兒。這個人他早在地委機關工作時就認識。那時關隱達是地委書記陶凡的秘書,周述常在陶凡那裡露臉,對他自然也很熱乎。周述上頭還有個白站長,可這人只要有機會,就想蓋住上司的風頭。從那時起,關隱達就不太喜歡周述這人。他發現周述在領導面前總是笑嘻嘻的,眼珠子在領導臉上溜來溜去,總像飢渴著什麼,期待著什麼。

  後來關隱達娶了陶陶,成了陶凡的乘龍快婿,又年輕輕地當了縣委副書記,周述在他面前就更不一樣了,見面就說:「我們可是老朋友啊!」重重地拍著他的肩頭。再後來,陶凡退了,關隱達開始倒霉了,周述的笑臉就有些耐人琢磨了。照樣總說是老朋友,也照樣笑嘻嘻的,但氣味不一樣了。現在他縣長的位置很尷尬,周述的笑臉就更有意思了。這時門響了,關隱達胸口緊了一陣,生怕老太太進來吵鬧。

  陶陶跑了出來,望了他一眼。他點了點頭,陶陶就去開了門。進來的卻是銀盤嶺鄉的書記熊其烈。關隱達不覺鬆了口氣,心裡便笑自己怎麼如此怯懦了。今天熊其烈的神色有些異常。老熊算是關隱達在黎南最知心的部下了。這人忠厚老實,干了十多年鄉長了,最近在關隱達的一再堅持下,才提他當了鄉黨委書記。

  老熊雖對關隱達滿心感激,但從來不在他面前唯唯諾諾,也從來不像今天這麼誠惶誠恐。「今天老熊一定有什麼要緊事?」關隱達一邊招呼他坐下,一邊問道。熊其烈喝了口茶,呼吸都緊張起來,遲疑半天才說:「關書記,我發現天大的事了!」「什麼事?你說你說!」關隱達神色也緊張起來。「我剛才去向在遠家裡,想找他匯個報。他還沒回來,他老婆在客廳打掃衛生,就說,他就回來的,客廳很亂,你到他書房坐一會兒吧。我就進了向在遠的書房。

  他的書桌上放了個文件夾,我知道不該看,但我想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機密,就隨便翻開了。天哪,我一看就兩眼發黑!」「是什麼,這麼嚇人?」「誰都想不到!那是一封狀告宋秋山的信!我草草掃了一眼,那上面列舉了宋秋山的十大罪狀。一看就知還是一份草稿,好像有幾個人的字跡,也有向在遠修改的字跡……」不等熊其烈說完,關隱達忙擺擺手,說:「老熊,你再去一趟,把那信拿出來好嗎?」「這個,這個……」熊其烈感到有些為難。

  關隱達臉色發起青來,一字一頓說:「老熊,你也很清楚這事,太重大了。不干就算了,要干就馬上去,不然他很快就回來了。」熊其烈站起來,一言不發就出去了。關隱達坐不住了,在客廳裡轉來轉去。去向在遠家裡打一個來回,只需幾分鐘,卻顯得格外漫長。熊其烈回來了,果然取來了告狀信。關隱達接過信一看,胸口禁不住狂跳起來。

  他先瞟一眼題目:關於宋秋山同志違紀違法問題的匯報。不及細看全文,他忙翻到末尾,見落款是:一批掌握情況的幹部。他接著便飛快地看著告狀信,裡面字字句句都叫他兩耳發鳴,他匆匆看完信,握住熊其烈的手說:「老熊,第一,你要鎮定,天塌下來有我頂著;第二,不論發生什麼情況,你我都沒有見過這封告狀信。你現在照樣去他家裡,等他回來,向他匯報。記住,沒有發生任何事情。」熊其烈走了,陶陶出來問男人:「什麼事情,這麼神秘兮兮?」關隱達不告訴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說:「你不用知道這事。我現在要連夜趕到地委去。完事之後馬上趕回來。」

  關隱達打電話叫了司機小馬。他不準備叫秘書小張同去。做這種事情,人越少越好。要是他可以自己飛著去,他連司機小馬都不會叫。最近上面專門要求過,不准領導幹部自己開車,他不想在這種小事上讓人說什麼。他接著又火急火燎給宋秋山打電話。他撥的是機要電話,那部紅色電話機。宋秋山的夫人龍姐接了電話,說:「隱達啊,秋山還沒回來哩。」他只好打手機。手機通了,接電話的是宋秋山的秘書小朱。

  小朱說:「宋書記正在忙,是不是明天再打電話聯繫?」關隱達知道宋秋山不太願意接他的電話,就說:「小朱,今天這事太重大了,你一定要宋書記萬忙之中抽時間接一下電話。」過了好一會兒,宋秋山才接了電話。關隱達稍加寒暄,就說了告狀信的事,扼要講了信的內容。手機不安全,關隱達盡量不多說話。宋秋山沉默一會兒,說:「隱達,你趕快到我這裡來,我在家裡等你!」

  司機還沒有來,關隱達又拿出告狀信看了一眼。憑直覺,他看出這信是地委內部人寫的初稿。信中涉及一些地委內幕,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從幾個人的筆跡看,這是有組織的行動,一定有人在中間組織這事,而且這個人的來頭不小。陶陶剛才隱約聽出些名堂了,有些擔心,問:「這樣行嗎?」關隱達說:「沒什麼行不行的。」司機來了,說:「剛才去加了點油,就遲了。」上了車,關隱達才說:「老人家病了,去看一下。問題不大的話,馬上趕回來。辛苦你哩小馬!」小馬說:「哪裡哪裡。」

  關隱達不再講話,深深地窩進座椅裡,細細琢磨這個事情。地委幾個頭兒間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他都清楚。他想說不定這事就是專員陸義一手策劃一手操作的。陸義同宋秋山是老同事,長期相處難免有過節。前年張兆林調任副省長,地委書記的位置一時不知落人誰手。當時人們多是猜測專員陸義接任,也有人說出任書記的會是主管黨群的副書記盧雲飛。後來盤子定下來了,出乎大家的意料,主管政法的副書記宋秋山坐了地委頭把交椅。他在地委領導中排位本來是靠後的。陸義仍舊任專員。

  這樣,陸義同宋秋山的關係更加微妙起來。有人就分析,新定地委班子,張兆林在中間起了決定性作用。原來張陸二人關係不睦。可當初張兆林在地委工作時,外界都看不出這一點,只說張陸二人是多年來配合最好的書記和專員,簡直是黃金搭檔。可見張兆林這人真的是滴水不漏,左右逢源。這麼老道的人不當大官才怪! 

  關隱達想不到陸義這些人玩到這個身份了,還搞這種手段!像小孩子辦事,又像流氓做派。真他媽的黑!

  小馬見關隱達一聲不響,以為他擔心老人家的病,就說:「關縣長放心,陶老書記的身體一向不錯,不會有大問題的。他老倆身邊沒有人,有個什麼毛病,不打電話告訴你們告訴誰?」

  關隱達忙說:「但願沒有事。」關隱達感慨著別人黑,突然又覺得自己無聊了。自己這是扮演了什麼角色?一個告密者!他想到自己是這麼一個角色,似乎自己的身子在往下縮,怎麼也挺拔不起來。他開始問自己該不該這麼幹了。剛才聽熊其烈說起這事,他馬上意識到這是改變他目前窘境的絕好機會。別的什麼他根本就沒有去想。也許自己太草率了。莫說這樣做道德不道德,這事真的鬧,宋陸二人都不是一般人物,還不知鹿死誰手!可是箭已離弦,由不得他了。是禍是福,聽天由命吧!

  黎南到西州,白天得走三個半小時,晚上車少些,才兩個小時就到了。不過也已是晚上十點多鐘了。車在陶凡家門口停了下來。關隱達交代小馬:「你去桃園賓館登記個房子,休息一下,說不定還得馬上趕回去哩。我過會兒就來。」小馬就沒有下車,掉頭走了。

  關隱達根本顧不上進岳父大人的家門,一轉身就去了宋秋山家。一敲門,門便開了。開門的是宋秋山的夫人龍姐。客廳裡滿是煙味。剛才這兩個多小時,不知宋秋山抽了多少煙。宋秋山從沙發裡緩緩起身,笑容可掬地伸過手來,同關隱達緊緊握了一陣。

  龍姐為關隱達倒了杯茶,說聲隱達你們扯吧,就進裡屋去了。宋秋山壓壓手,示意關隱達自便,就翻開告狀信看了起來。他的眉頭皺了起來,越往下看,眉宇間的川字便越深。燈光下看不出臉色的變化,關隱達想這臉色一定是由通紅而轉向鐵青吧。宋秋山不像關隱達那樣看得匆忙,他很從容。他慢條斯理地抽著煙,看到了後面,又不時翻回前面,像在仔細玩味一篇美文。「好啊!」宋秋山終於看完了信,說,「他們居然對我搞這一套!」

  關隱達不知回答什麼好。聽宋秋山說「他們」,他便認為宋秋山一定猜得出是誰在弄手腳了。宋秋山哈哈一笑,接著說:「這事要是放在從前,是一起嚴重的政治事件,不揪出個反黨集團才怪!就是現在,這也是一種嚴重無組織、無紀律的行為!他們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謝謝你啊,隱達同志!」「知道了這事,就應該匯報啊!」關隱達說。

  宋秋山微笑著,目光很親切,說:「隱達,黎南這幾年發展不錯,你做了不少工作啊!這幾個月,你承受了不少壓力,這個地委是清楚的。黎南在我們地區相對落後些,尤其需要扎扎實實地幹,少不得你這種埋頭實幹的同志啊!今後,你要多擔些擔子才是啊!」關隱達感覺到,宋秋山分明在向他暗示著什麼。

  宋秋山也許覺得自己有些對不住關隱達,卻又只能說「你承受了不少壓力,這個地委是清楚的。」這已是一種委婉的道歉了。關隱達知道,作為宋秋山,他只能做到這一步。他不可能公開向部下說對不起的,特別是在這種嚴肅的事情上。宋秋山要他今後多擔些擔子,也許意圖更加明顯了。「感謝宋書記理解和支持我的工作!」關隱達說。「隱達,也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你住桃園還是住哪裡?」「我不能住下來。明天一上班得開辦公會,我馬上趕回去。」「那就太辛苦你了!」

  宋秋山站起來,同關隱達握別。關隱達出來看看手錶,已是十一點多了,就不想再去打擾岳父大人,抄近路徑直去了桃園賓館。總服務台的小姐認得關隱達,見面就同他打招呼,說:「你的房子在208,司機在206.」關隱達說:「我們住不成了,得馬上趕回去。」「這麼急,有急事?」小姐問。「對對,有急事。」

  關隱達說聲謝謝,就去了小馬的房間,小馬是倒頭便睡了,關隱達在門外就聽見了他的鼾聲。敲了好幾聲,小馬才開了門,揉著眼睛說:「對不起對不起,睡死了,睡死了。」關隱達說:「沒事沒事,辛苦你小馬,我們趕回去算了。老人家問題不大。明天一早得開辦公會。是媽打的電話,老頭子怪她不該打。」小馬便飛快地穿了衣服,揉著眼睛跟關隱達下樓。走到服務台結賬,小姐望著關隱達笑笑,說:「算了吧,就不收你們的錢了。」關隱達也笑笑,說:「那就謝謝你了。」又開玩笑說:「不過你收不收都無所謂,反正都是人民政府的錢。」小姐說:「關縣長真是,得了便宜還講便宜話。」關隱達就嘿嘿笑。

  玩笑間,小姐已退了小馬預交的房費,辦完了退房手續。關隱達再揚揚手,就同小馬出來了。上了車,關隱達說:「小馬你明天就不要同別人講我們今天來看過老頭子。他老人家是越老脾氣越怪,聽不得人家講他身體不好。」小馬說:「好好。老人家多半是這樣。我父親就是這個脾氣。他要是有個三病兩痛,我姐姐跑回來看他。他火冒三丈,說,我還沒有穿壽衣,你就這麼急了,來奔喪?」「對對,老人家就是這樣。」關隱達說,「有一年老頭子病了,沒注意保密,弄得他好多老部下跑去看望他,把他急得要命。事後老頭子把家裡老老少少罵得抬不起頭。自那以後,他生病,我們從來不對別人說。」

  關隱達的心情比來的時候輕鬆些,就同小馬說些白話。這樣也免得小馬來瞌睡。關隱達心想,今天萬一車子在路上出了事,今後傳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話了。所以他今天特別警醒,不坐後面,專門坐到前面陪小馬說話,又叫小馬慢些開。他還問小馬,是不是讓他來開一開,叫小馬休息一下。小馬只說沒問題,沒問題。小馬便開始吹牛,說:「我在部隊的時候,在青藏高原開車。大貨車,一個人開,一開就是兩千多里。沿途灰濛濛光溜溜一片,鬼都碰不上一個,那才叫無聊!實在悶了,或者來瞌睡了就罵娘,罵了班長罵排長,罵了排長罵連長,罵了連長罵團長。」

  關隱達就朗聲笑了起來:「哼,看不出你在部隊還蠻調皮哩。」小馬說:「當兵的都一樣,沒有當兵的不罵領導娘的。」小馬說到這裡,一下子不說了。關隱達想,也許小馬意識到自己這話犯了忌。既然當兵的沒有不罵領導娘,現在你在關某人手下當兵,是不是也會在背後罵關某人的娘呢?關隱達其實是很欣賞小馬的,他便有意裝糊塗,說:「是的是的,在部隊呆過的人,多半喜歡罵娘,動不動就是他媽的。我發現我們南方人從部隊回來後,總講些半生不熟的普通話。但是到地方上磨了幾年後,就只剩下一句普通話了,那就是他媽的。所以你碰見用普通話罵他媽的那些南方人,百分之百是從部隊回來的。」

  小馬這就擺脫了窘態,大笑起來,說:「是這樣,是這樣。關縣長觀察問題好細緻。我就有這個毛病。」兩人一路白話,順利回家了。關隱達下車前看看手錶,才午夜一點多,這在夏天也不算太晚。

  事後有人說,這天晚上,關隱達的小車還沒有離開桃園賓館,宋秋山已在趕往省城的路上了。他連夜趕到省委,第二天一上班,就去了張兆林的辦公室。 
 

 
 
 
 
 
    
王躍文《西州月》                

  
  四十四 
  關隱達想陶陶一定睡了,準備自己拿鑰匙開門。可他鑰匙還沒拿出來,門竟開了。

  原來陶陶還在等他。陶陶望著他,目光怪怪的,像是見了陌生人。

  他本想說你怎麼還不睡覺,但見陶陶這個樣子,就笑著問:「怎麼了?幾個小時不見就認不得了是嗎?」

  「沒有,沒哩。」陶陶說著,就進去揀了衣服出來,讓他去洗澡。關隱達洗了澡出來,陶陶已坐在床上了,拿著本雜誌看。關隱達說:「怎麼還不睡?」「睡哩。」陶陶說著就躺下了。

  關隱達也躺了下來,抬手關了燈。一切都安靜了,他的頭腦便格外地清晰起來,不由得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事。不論怎麼說,今天這幾個小時將影響他的一生!想到這一點,他感覺腦瓜子轟地響了一陣,像是驟然間漲大了。是啊!自己一輩子的人生走向,一輩子的成功與失敗,一輩子的公眾形象,也許就在剛才這幾個小時之內就全部注定下來了!不,哪是這幾個小時,就在他準備去找宋秋山那一念之間就注定了。命運竟是這麼偶然的事情!如此想來,這多麼可怕!

  他不由自主地翻身下床,走到客廳裡,掛了熊其烈的電話。電話一通,老熊就接了。原來老熊也還沒有睡。是啊,經歷著這麼大的事,誰睡得著?「正常嗎,老熊?」關隱達怕吵了陶陶,盡量壓著聲音。「正常正常,我照樣向他做了匯報。估計他現在早發現大事不好了。」老熊也壓著嗓子。

  一聽這聲音,就像在搞陰謀詭計似的。關隱達覺得大可不必,便略略提高了嗓門,說:「反正依我當時對你說的。還有,最近你不要來找我,有事我打電話給你。」

  掛完電話,關隱達一個人坐了一會兒,才摸進臥室。陶陶可能也沒有睡著,因為他聽不見她那溫馨的呼吸聲。平時也多是陶陶先上床睡覺,他總是忙到很晚,才輕手輕腳進房來。也不開燈,房裡只瀰漫著女人均勻而柔和的呼吸聲。有時候他躺下,女人像是醒了,呼吸聲驟然間停了下來。可她只是翻了一下身,手臂往男人身上一搭,又呼呼睡去。陶陶總是睡得很熟,像個孩子。

  關隱達很喜歡女人這點孩子氣。今天陶陶睡不著,一定心裡有事。關隱達想,說不定她對自己今天的行為有看法。陶陶自己是領導幹部的女兒,可她向來對官場很不以為然。她同關隱達說過:「如果你的生活聽我安排,我說你乾脆去當教書先生。」關隱達就歎道:「可惜既不能由你安排,也不能由我安排。」

  關隱達擔心陶陶會因為今天的事情而看小了自己。夫妻大多會是一個鼻孔出氣的,但他知道,陶陶絕不會原諒自己男人品格上的缺陷。關隱達本來就有失眠的毛病,今晚更加睡不著了。但他必須睡著。哪怕天天晚上睡不著都無所謂,今天晚上一定得睡著。他明天得精神抖擻地出現在眾人面前。他平日是最忌服用安眠藥的,可為了明天的形象,他起床服了安眠藥。

  次日早晨,關隱達一睜開眼睛,馬上想到的是今天碰見向在遠如何應付。

  昨晚從地區回來,一路上時間很充裕,怎麼就不想清楚這事呢?管他哩,見機行事吧。吃早點時,一家三口都不做聲。兒子通通平時吃飯名堂很多,一會兒不要這個,一會兒不要那個,今天竟然也規規矩矩。關隱達無話找話,故作幽默說:「不知老太太是不是上班來了。」陶陶並不覺得這話怎麼好笑,說:「你希望她早點來是不是?這幾個月我頭都被她弄大了。我要不是你關隱達的老婆,早不是這麼對她了。」

  關隱達覺得臉發訕,說:「我心裡也早有火了,要不是礙著頭上這頂帽子,我早就……」「你吃了她?」陶陶不等男人說完,就沖了他一句。兒子似乎聽不懂大人的話,吃完早點,喊聲爸爸媽媽再見,就匆匆上學去了。

  關隱達在兒子出門的時候,瞥了一眼門口,見老太太還沒有來。他便急忙進書房,想取了公文包早點去辦公室。一時又找不著公文包。平時公文包都放在書桌上。他就邊找邊叫陶陶,問看沒看見他的包。

  陶陶正在廚房收拾,應著:「你也是通通了?找不著書包是不是?」陶陶從來不是這樣的,她從昨天起就有些反常。

  關隱達有個壞毛病,一急就想大便。這下包沒找著,卻想上廁所了。關隱達蹲在廁所裡,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我堂堂縣長,竟叫一位無賴的老娘弄得一籌莫展。心想再大的人物,再有登天的本事,碰上這樣一位老太太也是沒有辦法的。從廁所出來,一眼就瞥見沙發上一張報紙下面露出公文包一角。他這才記起昨晚回家時,順手就把公文包放在沙發上,沒有拿回書房。

  門一打開,就見老太太已經蹲在門口了。「怎麼還不抓我兒子?他犯了哪條王法?他沒有給你送錢是嗎?還是給你送少了?你開口呀!你伸手呀!你要多少他送多少來!人民幣不光人民用的,你當官的是人民的公僕哩,功勞大大的,要多撈一點人民幣哩!」老太太罵起來居然一套一套的。

  關隱達理也不理,昂首而去。的確要密切聯繫群眾,可這種人民群眾你怎麼同她去密切聯繫?關隱達想到這裡覺得幽默,不禁微微笑了起來。正想著自己一個人發笑像個傻子,就見向在遠站在辦公樓前面的坪裡,同縣委辦主任陳興業說話。有幾個人站在一邊等著。

  縣裡領導很忙,有事要找他們不好找,部委辦局的頭兒有急事的話,一大早就站在坪裡,等著找領導匯報。大家就戲稱這是做早朝。不過喜歡隔三岔五跑到這裡候朝的,也總是那些在領導面前有臉面的人。機關裡有人很留意這道風景,發現哪位喜歡候朝的人,突然很長時間不來了,十有八九是失寵了。

  向在遠頭微微往一邊偏著,好像還沒看見關隱達。關隱達想看看這人是個什麼臉色,可他的臉沒有轉過來。有人看見關隱達走過來了,就打招呼。向在遠這才轉過臉,同關隱達點點頭。關隱達走過去,說:「今天我們開縣長辦公會。」「好好,你們開會吧。」向在遠說罷,又把臉向著陳興業。

  關隱達注意看了他的臉色,似乎沒有什麼異樣。其他的人就朝關隱達點頭,臉色都很燦爛,手腳卻有些無措。這時,管黨群的副書記劉志善來了,他們便又劉書記好劉書記好了。關隱達就轉身走了。他才選上縣長那陣子,每天早上也有許多人等在這裡找他匯報。可上面好像遲遲沒有任命他為縣委副書記,他連常委會都沒有資格參加,手中就沒有實權。慢慢地就沒有人向他做早朝了。清早跑到這裡來的,多是找向在遠和劉志善。

  按正常情況,縣長應是縣委二把手,但依現在這個格局,劉志善成了縣委二號人物。有些事情非找縣長不可的,他們也都是在八點半鍾以後,上關隱達辦公室去。很多人並不忌諱別人說他拍馬屁,有些人甚至把馬屁拍得很張揚,炫耀自己在領導面前如何得臉。

  可關隱達越來越感覺到,下面的頭兒獨獨生怕同他沾在一起,都謹慎地避著邪。關隱達也早習慣這種場面了。心裡卻在冷冷地笑:如果縣裡局勢馬上發生變化,只怕一夜之間,這些人又是另一副面孔了。他莫名其妙地感到自己有些得意了,似乎馬上就會發生些什麼事情。政府同縣委的辦公樓面對面,中間是並不怎麼平整的水泥坪。有位在大院裡工作幾十年的退休幹部說,總是說縣裡的班子是團結的班子,戰鬥的班子,可他從來還沒有見過一任縣委書記和縣長是團結的。要麼是面和心不和,要麼乾脆挽起袖子干仗。只怕就怪這辦公樓修得不好,壞了風水。幹嘛要面對面呢?面對面不就要對著幹了?秘書小張見了關隱達,過來問他今天有沒有什麼任務。他說沒有,今天上午開會。小張唯唯幾聲就去了。

  關隱達口上不說,心裡一直不太滿意小張這個秘書。小張很不靈活,好像還生怕同他關係搞得太近了。不像他原來管政法時帶的小顧,同他什麼都談得來。關隱達進辦公室拿了幾個文件,逕直去了會議室。心想剛才向在遠是不是早看見了他,有意把臉偏了過去呢?這樣的話,向在遠一定看見他低頭傻笑了,說不定就會疑心是他拿走了那封告狀信。向在遠肯定早發現告狀信丟了,可這人仍顯得沉著。關隱達佩服向在遠處驚不亂,但他猜得出向大人這時的心情。向在遠這會兒只怕是全世界最痛苦的人了。讓他一個人痛苦去吧,我開我的會去。幾位副縣長差不多都到了,但有關部門的頭兒還沒有到齊。王永坦坐在那裡翻文件,見了關隱達,就微笑著點點頭,把右邊椅子上的公文包拿開。關隱達便挨著王永坦坐下。這是會議室北面最中間的座位。關王二位看上去很親密,甚至讓你產生錯覺,以為他倆是配合默契的好搭檔。

  關隱達看看表,已八點五十了。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王永坦偏過頭來,說:「太拖拉了,這作風不整不行。」關隱達只皺著眉,一聲不吭。馬志堅見這場面,急得團團轉,忙叫辦公室打電話催。因為有的縣長見到會的稀稀拉拉,往往遷怒政府辦,怪政府辦通知不落實。關隱達並不指責馬志堅。他知道這怪不得政府辦,只能說有些人越來越不把他這個縣長當回事了。這時陸陸續續又到了幾位。馬志堅低著頭,一會兒進來,一會兒出去。關隱達環視一下會議室,見財政局、建委、國土局的負責人還沒到。關隱達同王永坦耳語一句,就說:「老馬,別催他們了,我們開會!現在都九點了。造成這種會風,責任在我。我平時對有些同志太遷就了。我宣佈今後每次縣長辦公會最後一項議程,就是請遲到的同志說明情況。好吧,先議城市防洪問題。水利局先匯報。」今天有幾個議題,按預先安排,城市防洪問題是放在後邊研究的,關隱達有意把它提前了。因為這個議題同財政、建委、國土等部門的關係最大,他想最好在這幾個部門的頭兒沒到之前把它決定下來。水利局吳局長匯報完了,有關部門的頭兒和幾位副縣長談了意見。

  大家談完了,關隱達開始拍板。他正說著幾點意見,遲到的幾位先後進來了。關隱達看也不看他們一眼,繼續說完他的決定。關隱達說完,便低頭整理另外幾項議程的材料,神色嚴肅。財政局長朱琴總是微笑著,望著關隱達。她看出關隱達今天很不高興了。可關隱達根本就不抬眼。這女人是黎南縣家喻戶曉的人物,已是三屆政府的財政局長了。每新調來一位縣委書記或者縣長,她都能在幾天之內就同你混得很熟,並且取得你的信任。黎南好幾位科局級幹部具備這種絕招,朱琴算是最有名的。大概因為她是位很有風韻的女人。 

  今天大家覺得風向異常,會就開得特別嚴肅,也很緊湊。滿滿的議程,不到十二點就全部結束了。

  關隱達最後說:「我再重申一下,今後開辦公會,請大家按時到會。遲到的,在會議結束時向大家說明遲到的理由。散會!」

  說完散會,關隱達埋頭慢條斯理清理桌上的文件,誰也不看。他今天臨時打亂原來的議程安排,有意在研究城市防洪問題時,不聽取財政等幾個部門的意見,就是要鎮一下那些不太聽話的頭兒。有的人長期把持一個單位,八面威風,好像縣長都要讓他幾分。縣長決定的事,要是他們不點頭就行不通。這麼下去,政府權威何在?他瞭解他們,他這麼做出的決定,肯定他們會從中作梗。他原來總擔心他們不聽他的,現在他就希望有個人出來同他作對,他好來個殺雞嚇猴!

  關隱達把最後一份文件收拾好,慢慢地拉上公文包。其實他的牙齒都咬了起來。依他現在的心情,他應該是刷的一聲,飛快地拉上公文包拉鏈。但他屏息靜氣,放緩了一切動作。大家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出了會議室。卻見朱琴等在外面,像是有事要說。

  關隱達就笑笑,說:「還有事嗎?」朱琴說:「關縣長,城市防洪的問題,我贊同您的意見。不過,按水利局的意見,財政的壓力太大了……」

  關隱達不等朱琴說完,笑道:「您不是說贊同我的意見嗎?您明明知道,水利局的意見經我認可了,就不只是水利局的意見,而是我的意見,是縣政府的意見了。你今天還是來了,不來的話,我們研究完了會再來徵求你您的意見。您這財政局長是三朝元老了,理應縣長上門徵求您的意見啊。」

  關隱達邊說邊走,面帶微笑,卻不回頭。他這幾句話份量很重,比臉紅脖子粗地罵人還叫人難堪。朱琴跟著走了幾步,就停了下來,紅著臉站在那裡。建委主任、國土局長等幾位也站在走廊,想同關隱達說什麼。見朱琴好像弄得沒趣,他們就像什麼也沒看見,低頭走了。有幾項重要議題縣長辦公會研究了,還須提交縣委常委會研究決定。

  關隱達交代馬志堅同縣委辦銜接一下,爭取常委會早點研究。純粹研究工作的常委會,關隱達還是被邀列席。下午,馬志堅跑到縣委辦。陳興業正在著急,說:「按照安排,明天是常委會,可不知向書記哪裡去了,弄得我們通知也不敢發。他平時的活動都同辦公室打招呼的。他的司機也在家,秘書也在家,他到哪裡去了呢?」馬志堅是個急性子,辦事又認真。他找關隱達匯報這事,那樣子就像自己工作沒做好似的。

  關隱達卻沒事一樣,說:「向書記不在家的話就不要急嘛!反正那些事要等縣委來決定。」關隱達說得這麼平淡,心裡早明白八九成了。他知道向在遠一定上地區去了。既然司機和秘書都沒有隨去,說明向在遠這人做事滴水不漏。可以猜測,一場你死我活的爭鬥已進入白熱化了。

  關隱達不屬於這場爭鬥的任何一派,但誰勝誰敗,同他卻是休戚相關。一連三天,誰也沒見到向在遠的影子。機關大院看上去一派平和,關隱達卻總覺得不對勁,似乎空氣中也瀰漫著某種怪異的氣息。外面早有種種議論了,多是說向在遠被停職反省了,有的說是因為經濟問題,有的說是因為嫖娼。說起男女事情,人們的興致總是很高的,就連老早以前有些領導的奇聞逸事也被翻了出來。說是有一年大年三十,機關吃團年飯的時候,怎麼也找不到縣委書記。全體機關幹部架著筷子左等右等,菜都全涼了,還是不見縣委書記駕到。縣裡其他領導急壞了。那會兒正搞著階級鬥爭,大夥兒時刻警惕的是階級鬥爭新動向,生怕縣委書記被階級敵人謀害了,便急急忙忙向地委匯報。地委領導深感事情重大,連夜派地公安處的同志赴縣裡偵查。縣委還緊急成立了「除夕行動指揮部」。

  可正月初一大清早,有人見縣委書記從縣廣播站出來了。原來早就風傳縣委書記同廣播站的女播音員白麗相好,但有領導出來訓人,說這是政治謠言,是往縣委臉上抹黑。這會兒大家都知道縣委書記同白麗到底是怎麼回事了。但很長一段時間,人們也只是在背地裡說,誰也不敢公開散佈這「政治謠言」。

  後來這位書記倒了台,大家就說得有鼻子有眼了。有人說難怪大年三十那天晚上聽見廣播裡有喘氣的聲音!只是這些七七八八的說法,關隱達都聽不到。不過他也想像得出,人們肯定會有多種猜測。縣裡頭兒的行蹤從來都是引人注意的,縣委書記失蹤幾天了,什麼議論都會有的。他知道秘書小張說不定會聽到一些話。但小張不說,他也不好問。小張不像他原來的秘書小顧,小顧同他知心些。他也知道,小張的不知心,多半是因為他自己這個縣長當得窩囊。

  這天晚上,兒子學校開家長會,陶陶去了。通通在自己房間裡做作業,關隱達獨坐在書房裡。電話鈴響了好多次,他不去接。他把手機也關了。向在遠已失蹤五天了。

  這幾天,縣裡事情千頭萬緒。日常工作不說,單是群眾上訪就讓他頭昏腦漲。昨天氮肥廠的工人來了一百多,今天又來了幾百煤礦工人。對工人群眾硬又硬不得,軟又軟不得。工人不為別的,只是要飯吃。他不能親自出面。他一出面,就連個退路都沒有。他儘管在後台操作,心裡照樣急得像火燒。政府大門口是成群的工人,他回到家來,家門口還守著那位老太太。這樣的縣長,他真的不想當了。

  這幾個月,每當感到焦頭爛額的時候,他總想起回老家。他的老家在黎南縣北去四百多公里的一個縣。那也是一個山區,村子坐落在一個山間盆地,有著平坦而肥沃的田野。四周彌望的是綿亙不盡的山梁。他家的屋後有一條小溪,溪水不大,卻終年不枯,清澈見底。他越來越懷戀家鄉。家鄉並不富裕,自己從小就盼著出去做個城裡人。他發奮讀書,好不容易考上大學,才終於有了今天。可現在,他反而總是嚮往他的鄉村了。鄉村是那麼美麗而寧靜。他很想回去,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房子周圍多栽些樹。如果不嫌酸腐,他也許會在門上貼幾副對聯。自己弄不出好對聯的話,有現成的名聯也很貼切:青山不墨千秋畫,流水無弦萬古琴。可他終究回不了老家,那個迷人的山村永遠只能是他的心靈逃避之所。他現在只能在這裡,在這個危機四伏的黎南縣,充任一個尷尬的角色。一直沒有向在遠的消息,真不知最終鹿死誰手。

  這些天,關隱達腦子裡儘是些宋秋山和陸義的影子。他今後的命運,就取決於這兩人誰勝誰負。如果陸義佔了上風,他關隱達就徹底完了。想到這些,他頓覺四顧茫然。他好長時間沒抽煙了,今晚特別想抽煙。他連抽了好幾支煙,感覺有些飄然。這時,陶陶回來了,進屋一看,揮手撩著煙霧,說:「你好不容易戒了煙,又抽什麼呢?」

  關隱達不做聲,仍低頭吸煙。這一段,陶陶不太同他說話,他心裡有數。宋秋山任地委書記以後,對她的老父親也不怎麼尊重。他想夫人一定認為他不該當告密者,更不該討好宋秋山。見陶陶在他身邊坐了下來,他說:「我知道你這幾天不舒服,是對我有看法。那告狀信的事遲早是要暴露出來的,我無意間知道了這事,只是把暴露的時間提前了。這無所謂道德不道德。僅此而已。宋陸兩方,也說不上正義與不正義,依我看他們是一路貨色。當然,我把這信交給宋秋山,就讓宋秋山取得了主動,這的確是幫了他的忙。這也只是因為在他兩人的爭鬥中,宋秋山占的優勢多些,取勝的可能性大些。不然的話,我也可能把這信交給陸義。當然,真是這樣,我就裝作不知道這回事了。因為這事十有八九就是陸義親自策劃的。你不要拿這種眼光看我。我這麼做,在常人看來,的確有些滑頭,甚至卑鄙。但官場上的事情,你不能簡單地用道德標準來評判。我要擺脫窘境,不這樣又能如何?這只能說是策略,當然你說是權術也無妨。」

  陶陶目光幽幽的,像陌生人一樣望著男人。

  關隱達不望陶陶,抬著頭,眼前一片空茫。他繼續說:「你是知道的,我在官場這麼多年,算是正派的。我近來反省自己,我也許吃虧就吃在正派。別人弄手腳你不弄,就是一種不公平競爭。當然我不是說今後我就要弄盡手腳,做盡小人。這次我向宋秋山告了密,我也不認為這是在做小人。我怎麼不希望,大家都做謙謙君子?你好好工作,有德有才,領導就賞識你,就委你以重任。這樣多好!可是搞政治不是拜菩薩,只要有好的願望就行了。恰恰相反,現在你越是按照正常的思維去為人處世,你越會處處碰壁。你大可以埋怨世道不行了,人們都邪門了。可現實就是現實。你得在現實的基礎上想問題,辦事情。再正派的人,你要在官場有所作為,想真正為老百姓做些事情,也先得好好地保住自己的位置。不然,只有像孔老夫子說的,『君子亂世則隱,治世則出。』但依我看來,世道的治亂是相對的,沒有絕對意義上的治世。那麼大家就只好都去當隱士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陶陶說:「你說著說著就是玄玄乎乎的大道理了。我知道你是個正派人,只是這次的事讓我心理上接受不了。我總覺得你這麼鬼鬼祟祟換取一官半職犯不著。再說當官又怎樣?父親一輩子官雖不大,但在常人看來,當到地委書記,也算夠風光了。可我看父親這輩子並不怎麼幸福。剛退下來那陣子,我感覺他特別痛苦。直到這幾年,他把一些事情想通了,日子才好過些。他現在一天到晚只是寫字做畫,對官場上的事概不關心。」關隱達很有感觸似的歎道:「是啊,他老人家倒是灑脫得好。正像有句老話說的,英雄到老皆皈佛,宿將還山不論兵。」關隱達口上這麼讚歎著岳父大人,心裡卻不以為然。他當然欣賞真正的超凡脫俗,但他疑心岳父的通達也許是一種逃避。浸染官場一輩子,怎麼可能說明白就明白?說灑脫談何容易!沒有過成功,就沒有資格說平淡。不過岳父大人再怎麼樣,也的的確確風光過,他還有資格說說淡泊。自己如今的處境,說灑脫也好,平淡也好,都只能是一種畏縮。

  陶陶見關隱達本已開朗的臉色,這會兒又凝重起來了,就說:「我倆不要再說這事了。反正一條,我不像一般的官太太,不希望你一頭鑽進仕途出不來,更不願你做庸俗的政客。好吧,休息吧。」陶陶去看看兒子,見兒子自己早上床睡了。兩人洗漱一下,就進了臥室。上了床,陶陶說:「我覺得奇怪,我剛才回來時才八點多鐘,見老太太不在門口了。她平時都是晚上十點多才走,從來沒提前回去過哩。」

  關隱達笑了起來,說:「沒看見她倒惦記她了?」今天陶陶顯得很溫存,關隱達就有了那意思。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充滿五光十色的幻影。他在夫人面前一來激情,就是這個反應,但這種感覺似乎很陌生了。他為重新找回這種感覺而激動。關隱達痛痛快快地傾瀉了滿腔激情,似乎也消釋了心頭的塊壘。夫人永遠像個小孩,一會兒就睡著了。關隱達卻越發清醒起來。能回家鄉多好!他又想起了家鄉那片田野。小時候,每年夏天,田野裡總是落滿了白鷺。白鷺安閒而優雅,在那裡從容覓食,或者東張西望。他那會兒真有些傻氣,總想同那些白鷺一塊兒玩。他便悄悄地跑到田壟裡去。可白鷺見他走近了,就撲撲地飛了。白鷺不會飛遠,就在另一個田埂上又落了下來。他便又小心地走過去。

  白鷺就這麼同他捉著迷藏,他便愣頭愣腦,頂著炎炎烈日,做著不醒的夢,曬得黝黑發亮。但是,當他離開家鄉時,夏日的田野早沒有白鷺了。

  聽說這些年,白鷺又飛了回來。這是關隱達心靈深處永遠的風景。但他羞於向人說起這些,就連對陶陶他也沒說過。他怕人們背後說他幼稚,說他是個大孩子。他甚至還私下分析過這種怪現象,發現如今一切純真、天然、善良等等美好情愫,似乎都成了不成熟的,甚至是可笑的。而成熟則是冷酷無情、八面玲瓏、老於世故、見風使舵…… 
 

 



    
王躍文《西州月》                

  
  四十五 
  第二天,關隱達打開門去上班,見老太太不在門口,不禁鬆了一口氣。興許老人家想通了?或者堅持不下去了?他一路上同人打著招呼,留意著人們的表情,想看出些什麼消息來。但別人給他的都只是探尋或猜測的目光,都想從他的臉上知道些什麼。辦公樓前候朝的人沒有了。向在遠失蹤了,這裡就沒有三三兩兩等候的人們,說明黎南這幾天出現了權力真空。

  關隱達沒有想到這一層,他只是覺得這次向在遠真有些奇怪。放著這麼個大攤子,他怎麼可以撒手不管,獨自出門這麼久呢。既沒有任何消息,也不提供任何借口,居然就這麼久不露臉了。關隱達剛進辦公室,王永坦就來了。也不要關隱達說什麼,王永坦就自己坐下了。大家常在一起,沒有那麼多的客套。再說他倆矛盾很深,兩人平日都有意做得隨便些,像是老朋友。

  王永坦坐了下來,未曾開言,先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關隱達伸手說:「給我也來一支。」王永坦就笑了,說:「你的煙病又復辟了?」關隱達也淡然一笑,說:「有時也想抽抽。」王永坦使勁吐了一口煙,樣子卻像歎氣,說:「這是怎麼回事?今天已是第六天了。」

  關隱達說:「是呀,太不正常了哩。他去哪裡,照說也要打個招呼呀?」關隱達相信向在遠一定是去地區了,只是嘴上不說。「工作都快停擺了。」王永坦顯得很焦急,「這個場合再拖幾天,縣裡不亂套才怪。這個老向也真是的,你就是有天大的事,也該說一聲,要明確誰在家裡全面負責才是呀!現在事情一來,大家都推。隱達,我徵求你的意見,我準備同在家的幾個常委碰一下,把情況向地委匯報一下。他們幾個常委不急,我們兩人急呀!事情都在我們政府頭上!你看怎麼樣?」

  今天王永坦好像特別真誠,關隱達反而感到也習慣了。他對這個人仍不識深淺,就說:「這個這個,你們幾個常委看著辦吧。」王永坦像是很有些義憤似的,說:「別什麼常委不常委了。我想再等個半天,再沒消息的話,下午我們就碰一下,馬上向地委匯報。請你也參加。」「我就不參加了吧。」

  關隱達說著,見水利局的吳局長來了。吳局長看到兩位領導在談工作,說聲關縣長王縣長都在,就往後退。關隱達說:「進來吧,老吳。有事嗎?」「我想匯報一下城市防洪的事。」吳局長說著就一臉難色。關隱達便猜想,老吳一定是碰到難題了。

  吳局長坐下來,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說:「兩位領導在這裡,莫說我講怪話。現在要實實在在幹點事太難了。我們水利局本身就是個做事的單位,只有事做,沒有實權。做事我們沒有怨言,誰讓我們端人民的飯碗是不是?可你們那些大權在握的部門,總得支持我們呀!退一萬步講,我們不要你支持,你至少不要卡我們這些做事的是不是?」關隱達笑笑,說:「老吳你別激動,有什麼情況,照直說就是了。」

  原來,上次縣長辦公會議研究決定,縣政府成立城市防洪建設指揮部,王永坦任指揮長。指揮部辦公室設在水利局,並給各有關部門都明確了任務。但具體操作起來,水利局協調不了。按關隱達拍板的意見,建委負責移民拆遷,國土局負責土地徵收,財政資金要率先到位,以便爭取省裡支持。但現在有些部門不是拖著不辦,就是凡事都往水利局推。特別是財政局、建委、國土局這幾個有權的部門,硬是不把縣政府的決定當回事!

  關隱達聽完之後,顯得很平靜,說:「永坦,我的意見,是不是請你這位指揮長再召集有關部門協調一次?」王永坦說:「好吧。老吳你定個時間,通知一下。」吳局長匯報完了就走了。王永坦說:「隱達,我說我倆都要硬一些。剛才老吳在這裡我不好說。有些單位的頭兒,硬是不聽招呼的,下決心動他幾個。該煞煞這股風了。」

  關隱達心裡越來越納悶。他嘴上說著是的是的,心裡卻猜不著王永坦壺裡裝的是什麼藥。兩人正扯著,馬志堅火急火燎跑了來,氣喘吁吁,臉色鐵青,說:「快快,陳興業打電話來,請您兩位馬上去縣委辦。向書記……死了!」關王二人同時啊了一聲,都把嘴張得老大。來不及多說,三人急奔縣委辦而去。遠遠就見向在遠的司機小蔡一臉死相,低著頭從會議室出來。見了關王馬三人,招呼也沒打。三人進了會議室,見劉志善和在家的幾位常委都到了,公安局的沈局長和刑偵隊的幾個人也來了。關隱達坐了下來,又發現柳灣水電站的站長老栗正朝他微笑著點頭,表情卻有些生硬。大家都到齊了,劉志善環視一圈,徵求各位意見,問道:「是不是開始?」大家就說開始吧開始吧。

  陳興業示意栗站長:「你先講講情況吧。」看這架勢,劉志善像是主持工作的領導了。栗站長抬腕看看手錶,說:「人是今天早上八點三十四分發現的,距現在是一小時過十分鐘。七月二十三號,也就是六天前的晚上,向書記同司機小蔡一起到我那裡。我忙叫大師傅準備飯菜,向書記說吃過晚飯了。一會兒小蔡獨自回去了,向書記一個人留了下來。向書記把我叫到房裡交代,說他在這裡有些重要事情要做,讓我不要同任何人講他在這裡。我當然按他交代的辦。只有我和副站長,還有大師傅三人知道向書記來了,我就交代他倆保密。當時天黑了,加上過一會兒車又走了,別的人不在意他是否留下來了。第二天他整天沒出門,飯都是我送去的。我見他寫了很多東西,後來又全部燒了。我沒想別的,只當這事情很重要,很機密。第三天,也就是二十五號晚上,向書記打電話到我房間,要我喊幾個人去打牌。我仍只喊了副站長和大師傅,正好一桌。那天晚上向書記打牌的興致很高,話也特別多,老說這麼些年沒有好好關心各位。我們打牌一直打到凌晨三點才散場。散場時,向書記同我們一一握手,又交代我們不要同別人講他在這裡。清早,對對,就是二十六號清早我送早飯去,一敲門沒有動靜。又過了個把鐘頭,再去敲門,還是不見動靜。我就取了鑰匙來開了門,見書記遠早不在房裡了。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只有提桶裡半桶紙灰。我也沒有多想,以為向書記可能臨時叫來小蔡接走了。直到今天早上,有人在水庫裡發現浮著一個人,撈上來一辨認,有點像向書記。再掏了口袋,發現了他的工作證和身份證,確認正是他。」

  栗站長匯報完,大家一時都不做聲。

  沈局長先開言,說:「現在的情況是,自殺、他殺、意外死亡,三種情況都有可能。老栗你談談你的傾向性意見。」「我看自殺的可能性大些。」栗站長沒加多少考慮,說著就擺了些理由。沈局長說:「死因究竟如何,還須進一步調查,現在一時難以定論。可有個情況值得注意。我們一接到栗站長的電話,馬上就趕到柳灣水電站去了。一回來我們就找小蔡問了情況。小蔡說事先也沒發現什麼特別的情況,只是二十二號晚上,向書記突然說有緊急事情要去地區。小蔡就送向書記去地區,找了陸專員。小蔡說他沒進陸專員的屋,一個人在外面等。過了個把小時,向書記出來了,說馬上趕回去。向書記上車後,一句話沒說。第二天晚上,向書記說要去柳灣水電站,叫小蔡別同任何人講。這個情況同老栗說的相符合。但剛才,小蔡又跑來說,二十二號晚上向書記沒有去地區。」

  關隱達聽了這席話,猜想向在遠肯定去了地區,肯定挨了陸義一頓臭罵。陸義是個火爆性子,知道向在遠丟了那封告狀信,不罵得他狗血淋頭才怪!這會兒小蔡反了口,說明陸義知道向在遠死了,叫人關照過小蔡了。大家都說完了,劉志善說:「地委我已匯報了。宋書記很重視這事,準備派地區公安處的同志來縣裡幫助破案。我們現在要做的工作是穩定縣裡局勢,保證各方面工作正常運轉。」劉志善講了幾點具體意見,給在座的各位都派了工作。這不是坐下來開長會的時候,很快就散了。劉志善建議,大家一塊兒去老向家裡,看看他的愛人。大家一聲不響,只跟著劉志善走。關隱達站了起來,猛然覺得自己腿有些沉重。他輕輕跺了下腳,掩飾著自己的反常。向在遠夫人吳麗,大家都叫她吳姐。吳姐平時是見人就笑的,大家都說她是個有福氣的女人。迷信的人都說,向在遠官運好,多少沾了夫人命相的光。吳姐躺在床上,頭髮亂成個雞窩。床邊早站了些女人,在勸慰吳姐。女人們說:「吳姐,劉書記和關縣長他們看你來了。」吳姐卻像死人一般,眼睛都不睜一下。劉志善說:「吳姐,你要注意自己身體。地委很重視,馬上派人下來調查,情況很快會弄清的。」大家都說了些安慰的話。

  關隱達也想說些什麼,卻找不到合適的話,就一言不發。從向家出來,關隱達抬腕看看手錶,快十二點了,就徑直回家了。他一進門,就躺在了沙發上,整個身子就像要瓦解。他胸口狂跳著,手腳說不出的慌亂。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嚇了他一跳。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響聲尖利刺耳。自從他當選縣長,這部電話從來沒有響過。因為通常只有地委領導才用保密電話同下面聯繫。他忙跑去接了電話。原來是宋秋山的電話。「哦,宋書記,您好!」「你好你好!隱達,黎南的情況我知道了。在遠同志也太想不開了。誰沒有犯錯誤的時候呢?這也許怪他的成長太順利了,沒有經過任何挫折。好了,這個就不說了。我想對你說,現在你們縣裡情況複雜,你更要多擔些擔子。地委打算給你壓壓擔子,請你任縣委書記。」

  關隱達一聽,幾乎嚇了一跳,忙說:「謝謝宋書記信任!」宋秋山說:「我這算是非正式同你談話吧。情況特殊啊!組織部會正式通知你來談話的。非常時期,你們縣委、政府一班人,特別是你和永坦同志,一定要進一步配合好。」「對對。」關隱達應道,「永坦同志對我的工作很支持。」兩人又客套幾句,說了再見。放下電話,關隱達心裡竟然亂糟糟的。最後會是這麼個結局,他是萬萬沒有想到的。他只是想讓地委支持他當好這個縣長,讓他老老實實為黎南的老百姓做些事情。現在他卻要當縣委書記了!宋秋山沒有明說誰來接替縣長,聽他的口氣,好像是王永坦。王永坦年初沒有選上縣長,看樣子事過九個月之後,地委仍然要安排他出任縣長。關隱達心裡不是個味道。他並不是計較個人私怨,只是擔心兩人如果配合不好,會給縣裡工作帶來不利。陶陶回來了,進門就問:「外面都在傳,說是向在遠那個了,是真的嗎?」「是真的。自殺的,是在柳灣水電站的水庫裡發現的。這個老向,也太不經事了。」

  關隱達說罷深深歎了一口氣。陶陶不再說什麼,逕自去廚房忙中飯去了。關隱達獨自坐在客廳裡很沒有意思,就去廚房找陶陶說話。可陶陶像是很忙,顧不上同他說話,他站在哪裡都覺得擋路,只好又回到客廳。午餐簡單,很快就吃了。兩人都不怎麼說話。宋秋山的電話裡說的本是個喜事,應告訴陶陶,但關隱達說不出口。吃了中飯,關隱達上床小睡。可是沒有睡意。陳大友的事到底如何處理?想想宋秋山的口氣,分明是暗示他別在這件事上揪住不放了。上面都認為他同王永坦不和,抓陳大友就是為了整王永坦。局面明擺著,他關隱達要當縣委書記,王永坦就得當縣長,他就得在陳大友的事上讓一著。讓一著就讓一著吧。只是這一著怎麼個讓法?弄得不好,反而會讓陳天王倒打一耙,叫他下不了台。還有劉志善,這人以後說不定又是他的新對手。目前劉志善是事實上的二把手。這幾天向在遠神秘失蹤,縣裡的事情成堆了,不見劉志善出來說過半句話。可今天得知向在遠死了,他突然冒出來了,搶先向地委匯報情況,主動召集在家的縣領導開會。看他向各位佈置工作的意思,真像馬上要接向在遠的班了。

  關隱達萬分無奈。看樣子,他莫名其妙當了九個月縣長,現在又要腹背受敵走上縣委書記的位置了。自己的升任又是同向在遠的自殺聯在一起的!關隱達絲毫沒有官升一級的愉悅。 
 

 



    
王躍文《西州月》                

  
  四十六 
  地公安處的四位幹警在黎南縣調查了兩天,認定向在遠是自殺身亡。至於死者自殺的原因,他們在小範圍內說,事出有因,暫時保密。不過,向在遠那天晚上是否去過地區,他們沒有找司機小蔡證實。縣裡其他幾位領導都覺得奇怪,只是怕中間還有更深奧的文章,便緘口不言。

  向在遠的追悼會開得有些尷尬。劉志善致的悼詞,只得說向在遠同志不幸意外逝世,外加一些勤勤懇懇、廉潔奉公之類的套話。到場的人很多,不過大半是來看熱鬧的。第二天早上,關隱達剛到辦公室,秘書小張就來了,問:「有沒有事。」

  關隱達本想讓他去請王副縣長過來一下,但見小張這死板的樣子心裡就有火,說:「沒事沒事!」小張見關縣長頭都沒抬一下,臉上就有點兒發燒,站在門口搓腳摸手一會兒就走了。關隱達自己走到王永坦辦公室。王永坦忙請坐倒茶,招呼關隱達坐下。

  關隱達喝了幾口茶,說:「永坦,同你商量一下。現在我們縣裡處於非常時期,我的意見是凡事以穩定為重。一切不利於穩定的事,都要妥善處理。前幾天,氮肥廠等幾個企業上訪提出的要求,我們定了的,就要盡快兌現。幹部每人六十塊的誤餐補貼,還是想辦法補發了。這些政策,都是中央請客,地方買單。我們這些貧困地區的父母官不好當啊!也難怪幹部有意見,說中央是關心他們的,只是下面這些領導不把他們的冷暖放在心上。這兩個事,請你同有關部門協調一下。還有陳大友的問題,我想也變通一下。他馬上把偷漏的稅款補交了的話,刑事責任就不追究了。抓人不是目的。」

  王永坦點頭稱是,說:「對對,抓人不是目的。我們財政不富,多有幾個陳大友是好事,問題是要加強管理,嚴防稅收流失。」關隱達說:「這個事也請你同檢察、稅務說一下,就說是我的意思。不過對陳大友一定要講明一條,我們縣政府是本著愛護農民企業家的態度,重在教育。要他吸取教訓,遵紀守法!」

  關隱達繞這麼大的彎子,其實就是為了說說陳大友的事。王永坦大概也心領神會,只在這個事上同他附和幾句。關隱達心想,最近王永坦同他配合不錯,也許是因宋秋山早同他交了底。可已經這麼幾天了,他一直沒有接到地委組織部的電話。這幾天,縣裡的工作事實上是劉志善在主持。儘管宋秋山打了電話給關隱達,可他名不正言不順,也不好出頭。時間越拖,劉志善越進入角色,到時候越不好辦。

  這天下午,關隱達終於再次接到宋秋山的電話。宋秋山說:「同你講兩個事。請你明天來地區談話,永坦同志也要來。組織部還會正式通知你的。這是一。第二,地紀委準備派人來黎南調查向在遠的經濟問題,需要你們協助。」

  關隱達一聽,亦喜亦驚。喜的是說不定明天就會明確他的位置了;驚的是怎麼突然又要查向在遠的問題?向在遠自從任縣長以來,經常有人舉報他,卻從沒聽說上面要查他。這會兒他人都死了,還查什麼經濟問題?關隱達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就說:「宋書記,我服從地委安排。不過我覺得,老向人都死了,還有查的必要嗎?」宋秋山說:「我個人的意思也是說不查算了,但陸義同志堅持要查。對這個老向同志,黎南群眾早有反映了,我和陸義同志都收到過有關檢舉信。前不久,紀委吳書記代表地委找他個別談了話。他的牴觸情緒很大,說組織上不信任他。真金不怕火煉,犯不著尋短見嘛。既然這樣,那就查個水落石出嘛!」

  關隱達這下真的明白了。向在遠如果真的是因為告狀的事敗露而自殺,事情就鬧大了,對宋陸二人都不利。也許他倆都清楚這一點,兩人心照不宣,決定查向在遠的經濟問題。看來這兩位政治上的對手,在這個問題上心存默契,私下握手了。明眼人心裡都有數,如今這些領導,最不經查的就是經濟問題。群眾就常說一句洩憤的話,說是如今當官的,你全部抓了,肯定有冤枉的;抓一個放一個,肯定有漏網的。依宋秋山平日的城府,不會這麼一五一十說給關隱達聽。這說明宋秋山在有意張揚,向在遠自殺是因為經濟問題。

  關隱達又想,若是宋秋山執意要查向在遠還在情理之中,可這回要在向在遠死屍上開刀的竟是陸義!宋陸二人這一回合的較量,肯定還沒有結束。他們的握手是暫時的,也是有限的。只是目前宋秋山仍佔著上風,不然就輪不到關隱達接任縣委書記。

  宋秋山說等會兒組織部會來電話,關隱達就沒敢離開辦公室。手頭翻著文件,卻總是神不守舍。直到快下班了,才接到地委組織部田部長的電話,叫他同王永坦同志一道,明天上午九點趕到組織部。「永坦同志我就不再專門通知了,請您轉告一下好嗎?」聽田部長語氣很客氣,關隱達放心了。田部長先通知他,又要他轉告王永坦,說明地委的意圖仍是宋秋山說的那樣。他靜坐片刻,給王永坦打了電話,請他過來一下。一會兒,王永坦來了。關隱達說:「剛才接到地委組織部電話,要我們倆明天早上九點鐘以前趕到組織部,地委領導找我們談話。」

  關隱達發現王永坦的臉色微微紅了一下。他看出王永坦有些激動,卻只當沒注意,接著說:「那麼我倆吃了晚飯馬上動身,晚上趕去。」王永坦連說好好,禁不住伸出手來同關隱達握了一下。

  兩人並著肩回家,路上關隱達又說:「剛才還接到宋書記電話,說地紀委馬上會派人來查向在遠的經濟問題。」王永坦一聽也覺得突然。關隱達便把宋秋山說向在遠畏罪自殺的意思說了。王永坦搖頭嘖嘖。關隱達草草吃了晚飯,王永坦的電話就來了,問是否吃飯了。關隱達說:「吃了吃了,我們上路吧。」
  陶陶見關隱達同王永坦通電話不僅語氣很好,臉色也很好,就覺得奇怪。關隱達放了電話,又掛了劉志善家電話,說:「老劉嗎?我老關。地委來電話,要我同永坦同志今晚趕到地委去。」他有意含糊,沒有說去組織部,只說去地委。劉志善好像很敏感,沉默片刻,試探道:「哦哦,是嗎?什麼事這麼緊急?」「電話裡沒說,要去了才知道。有什麼重要事情的話,我馬上打電話回來匯報吧。」關隱達說。劉志善好像意識到不該多問了,就說:「老關您別客氣,匯什麼報?好吧,路上小心!」 
 

 



    
王躍文《西州月》                

  
  四十七 
  關隱達出任縣委書記,全縣上下大為驚奇。沒想到當初縣長都不讓他當,這會兒卻要他當縣委書記了。可見組織上還是有眼力,重用正派而又實幹的幹部。但怎麼又讓王永坦代理縣長呢?他明明九個月前被人大代表們選下去了呀?劉志善沒有被調走,而是安排到縣政協當主席。劉志善當然有想法,但畢竟弄了個正縣級,心裡多少有些安慰,仍表示服從組織安排了。自有各方朋友致電祝賀。

  關隱達沒想孟維周特意打了電話來,話語很是親切:「隱達兄,您終於出頭了。老弟我可是一直替您叫屈啊!可是我人微言輕,說了也等於白說!」關隱達知道孟維周馬上要出任地委秘書長了,便暗示道:「維周兄,您今後可要多關照我啊!你可是全區年紀最輕,資歷最老的縣委書記,前程不可限量啊!」孟維周便謙虛道:「隱達兄,您可是我的師傅啊!宋書記同我說到對您的安排,我就說了,隱達同志用遲了。我這個人不怕講真話。」

  兩人在電話裡親熱得不得了,又像當年同時跟領導當秘書似的。實際上不是那麼回事。孟維周重新找關隱達修好,無非是想到自己當了地委秘書長,終究還得倚重縣市委書記們。關隱達也樂得同孟維周再續舊誼,多個人緣總是好的。關隱達上任後,暫時不準備在人事上搞多大變動,免得人們說又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但縣委辦主任陳興業明白,自己不再適合在這個位置上干了,就找關隱達匯報了思想。

  關隱達挽留一陣,再徵求他自己的意見。陳興業說:「我年紀也一大把了,還是去政協吧。」關隱達心裡就有數了,猜想一定是劉志善邀他去政協。關隱達隱約覺得,劉陳二人湊到一塊兒去,對他不利。幾乎從他調來黎南那天起,陳興業就在他背後弄手腳。關隱達答應去地委做做工作,心裡卻想,一定不能讓這人去政協,只能把他放在眼皮底下,讓他動彈不得!過了不久,地委下文,同意陳興業任縣政府調研員。陳興業沒有去成政協,自然有情緒。

  關隱達就笑瞇瞇地找他談話,說:「老陳呀,你長期在一線,熟悉經濟工作,還是在政府干吧。」陳興業雖然年紀五十來歲了,但他任副縣級幹部的資歷不長,說不上幾句硬話,也沒有辦法了。自從陳興業要下來的風聲一傳開,就有很多人盯著縣委辦主任這把交椅了。縣裡幾個頭兒各有各賞識的人,都變著法兒向關隱達推薦。有些人乾脆自己跑到關隱達那裡旁敲側擊,只是不好意思毛遂自薦。

  出乎大家意料,關隱達安排銀盤嶺鄉書記熊其烈當了縣委辦主任。事先他猶豫過一陣,怕別人看出其中的奧妙。但他的確從內心裡感激熊其烈。他甚至想過,如果今後有人看出些什麼,只怕就會從熊其烈的發跡上找到線索。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熊其烈本是個老實人,沒想到過自己這輩子還會上到副縣級。儘管他的縣委常委還沒有批下來,但感覺上是被重用了。他很真誠地對關隱達說:「感謝關書記的栽培。」

  關隱達忙擺擺手,說:「老熊你用不著感謝我。這一來是工作需要,二來是縣委的集體決定。不是說我個人想用誰就用誰的。」關隱達內心裡的確忌諱熊其烈當面說感謝他,這讓他有一種政變之後坐地分贓的感覺。一切都在個把月之內就定了下來。關隱達知道自己處於一個特殊的環境,這些事情萬萬拖不得。

  關隱達調擺局面的時候,地紀委專案組對向在遠經濟問題的調查也告結束了。他們查明向在遠近兩年內收受賄賂三十多萬元。向在遠人雖死了,處分還是要給的。只是處分一個縣委書記,必須報經省委同意,時間上就不會那麼快。宋秋山擔心傳言越來越複雜,就在一次縣市黨政一把手會議上,嚴肅通告了向在遠的錯誤。這樣,撲朔迷離的向在遠自殺案就有了一個權威的官方說法。紀委專案組撤離黎南縣的第二天,向在遠的夫人吳姐就背上一大堆申冤材料,上省裡和北京告狀去了。她說要撕破大家都撕破,要把黎南縣的老底子全部翻出來!看吳姐那架勢,好像向在遠蒙受了大大的冤屈,她非要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關隱達有些擔心。他相信自己是清白的,只是怕到時候節外生枝,弄出別的什麼麻煩出來。吳姐說要上去告狀的前一天晚上,陶陶去她家看望了她。吳姐拉著陶陶的手,說著說著就哭成個淚人兒了。陶陶安慰著吳姐,自己也止不住哭了。兩個女人就哭成一團。陶陶回到家裡就不怎麼講話。關隱達忙了一天,已累得不行了,就說:「你又怎麼了?我一天到晚忙得兩腳不沾灰了,回來還要看你的臉色?」「我是怎麼個臉色關你什麼事?你不看就是!」

  陶陶生起氣來嘴皮子都會發紫。他們兩口子很少這麼吵的,關隱達越發不好受,就說:「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剛才說去他家看看,我就猜到你回來就會是這個樣子。地委已明確說了,向在遠是因經濟問題,畏罪自殺,你為什麼總想著他的死同我有關呢?地委領導也同我個別分析過,認為向在遠的成長太順利了,沒有經受任何挫折,一遇事就尋短見。」陶陶冷冷笑道:「你別同我開口閉口就是地委。地委我見識過!你去看看人家孤兒寡母的可憐相!其實他是怎麼死的,你心裡最清楚!」關隱達真的來火了,但怕影響不好,壓著嗓子說:「你真的以為我是促成向在遠自殺的罪魁禍首?那你明天同他老婆一塊兒去告狀好了!」

  他們兩人鬧彆扭總是這樣,只要關隱達一認真了,陶陶就不說什麼了,翹著嘴巴忙別的事去了。其實關隱達內心是愧疚的,只是容不得陶陶說出來。他也不相信向在遠是因為經濟問題而畏罪自殺。向在遠要是不死,上面根本不會查他的經濟問題。陸義罵起人來雷霆萬鈞,向在遠又是從未受過挫折的人,心理素質不行。又想自己的政治前途也許就此終結了,不是只有死了乾淨?關隱達不止一次在心裡安慰自己,向的死他沒有責任,但他仍感到自己屁股下的交椅散發著血腥味。現在容不得他想那麼多了,要緊的是如何開創工作局面。如今自己坐在縣委書記的座位上,就知道這把交椅真的不好坐了。做官各有各的做法。如果只顧自己上得快,這縣委書記也很容易當。把局面弄得平穩一點,該遮掩的遮掩一下,不讓矛盾暴露出來,再拼老本做幾件出風頭的漂亮事,造造聲勢,就行了。

  關隱達卻不想這麼幹。倒回去十年,他也許會這麼做。那會兒他一帆風順,時刻想著的就是怎麼樣把官做大。自從他官場開始失意,他什麼都想開了,陞官發財淡若浮雲。他只想一心一意把自己分內的事情做好,求得良心上的安慰。他自己說這是失意而不失志。沒想到年初,人大代表們把他推上了縣長的位置。如果僅僅說是做官,他自認為早沒有這個興趣了。但既然幸蒙人民的信賴,他就得好好幹一場。可政治就是這麼令人難以捉摸,他無意之中卻捲入了一場骯髒的權力爭鬥。官場上這類爭鬥根本無正義可言,真所謂「春秋無義戰」。他也僅僅是從策略意義上利用一下矛盾,以便穩固自己的位置。天地良心,他這麼做真的只是為了好好幹點事。但不管他現在如何想,他的良心終生不得安寧了。要是事情大白於天下,他這麼多年的清白名聲也就完了。

  關隱達幾乎是帶著某種負罪感在工作。他內心的這份無奈別人不清楚,只是發現他的態度更加嚴肅了。也有人見他整天不苟言笑,一臉冷漠,就在背地裡說他當了書記,架子就大了,不像原來那麼平易近人了。可見是人莫當官,當官都一般! 

  今天召開縣級領導聯席會,研究黎南縣中長期發展規劃。早在一個多月前,他就佈置計委結合北京專家的研究成果,拿出了初步方案。計委李主任接受任務時,談了自己的看法,說:「按慣例和工作程序,中長期計劃要等後年制定五年計劃和十年規劃時才做,在下一屆人大會上通過。」

  關隱達聽了,大搖其頭,說:「老李呀,你以為我們縣裡的情況還容得我們按部就班,亦步亦趨嗎?這規劃要經人大通過,我想這個法律程序不能亂。我的意思是,一方面,這個計劃一定要盡早做,這樣才能盡可能做得完善一點;另一方面,在人大沒有通過之前,可以先作為縣委建議,在工作中貫徹下去。我覺得我們這樣一個縣,尤其需要增強緊迫感啊!當然我們需要的是熱情而鎮定的情緒,緊張而有序的工作。」

  先由計委李主任匯報。關隱達優雅地喝著茶,感覺自己正在做一件很莊嚴的事情。規劃本是宏觀而抽像的,而他此時的憧憬卻是具體而真切的。他希望從此以後,黎南會有一個好的發展規劃,今後各屆縣委都能一以貫之,不再李書記一套張書記一套。計委李主任匯報完了,大家就開始討論。政協主席劉志善先發表了意見。

  不料他話說得委婉,意思分明是否定這個發展規劃。關隱達事先沒有想到劉志善會這樣。平時開會,通常是大家無關痛癢地說一通,然後書記拍一板,事情就定了。

  關隱達早就看出這種決策程序貌似民主和科學,其實還是一言堂。因為看上去到會的各位都發表了自己的意見,似乎體現了充分的民主;然後最高決策者集中大家的意見,做出決定。一些決定全局的大事就這麼定下來了。好像誰也說不出這決策過程的毛病。這是民主集中制啊!事實上不是這麼回事。會上決策的事情,事先大家並不一定都接觸過,情況不清楚。到會的除了縣級領導,就是各部門的頭兒,大家不可能熟悉各行各業的工作。只是會上臨時發個材料給你,你一時還沒吃透材料,你卻要發言了。有時會議準備得倉促,材料都不一定發一個。

  再說,人在官場上混久了,難免學會了看風向說話,多半順著領導的決策意圖發表意見,所談的無非是毫無意義的附和。大家發起言來,總是謙虛地說,我談點個人意見,不一定對。可你別太指望他們會談什麼個人意見。你聽他們滔滔不絕,更感覺他們像是在賣弄口才。不發言是不行的,大家會說你胸無經緯。萬一沒有說的,不妨把別人說過的話再重複一遍。如果重複了別人的話又覺得不好意思呢?就補充說,這一點,我同意某某同志的意見。

  關隱達想克服這種決策的弊端。他想下決心組織一批有頭腦有責任的專業人員,組成一個鬆散型的決策咨詢班子,就一些大的決策問題預先進行研究。再就是規範會議制度,凡是須提交縣委研究的重大事項,務必事先準備好有關文字材料,並提前發給有關人員。現在,他構想中的咨詢班子還沒來得及成立,但這個發展規劃參考過北京專家的研究成果,他心裡還是比較踏實的。為了不讓大家到會時不得要領,他指示計委提前就將發展規劃的討論稿送給各位到會人員。他原想這一次會議將開得很成功,沒想到劉志善發表了如此高見。有不同意見本是正常的,只是劉志善用心不良。弄得不好,大家的思維讓劉志善的發言一引導,接下來的意見就一邊倒,關隱達的宏圖大略就告吹了。

  劉志善一說完,關隱達就微笑著說:「劉主席的意見很好。大家繼續發表意見。這個討論稿早就發給大家了,大家是不是認真看了?」關隱達說到這裡,吸了口煙,有意停頓了一下。在座的便不由自主地拿起几案上的材料。他猜想只怕有個別人不一定看過了。他環視一下會場,又說:「請各位充分發表意見。我建議,大家發言不要說套話,要直接入題。也不用忌諱什麼,說自己想說的話。只要是大家自己認真思考過的意見,哪怕有些偏頗,我想也是有價值的。重要的是說自己的話,不要幾句套話就敷衍了。剛才劉主席的意見就讓我很有啟發。當然,也不一定對這麼一大本發展規劃提出全面的意見,重點提一提自己最關心或者最熟悉的也行。各種意見都可以提。討論嘛,就是為了把這個規劃弄得完善一點。」

  關隱達反覆說要大家說自己的意見,用意就是讓大家別受劉志善的影響。他相信在座各位這一點理解力還是有的。王永坦接著發言,說:「這個規劃討論稿在形成過程中,我同關書記聽過多次匯報,有些意見都提過了,這裡就沒有具體意見補充。」王永坦說完這幾句,便重複著關隱達剛才講的意思,讓大家暢所欲言。王永坦現在雖然仍是代理縣長,但地委已預先任命他為縣委副書記,他說話的份量便不同了。大家便按關隱達預想的那樣,建設性地討論下去了。大家整整討論了一天,會議原則同意了這個規劃。

  關隱達在拍板時,說到工業問題,全場鴉雀無聲。大家最關心的也就是工業問題。關隱達說:「同志們,我縣經濟工作中最薄弱的是國有工業,這是我縣財政緊張最主要的原因。但凡事都是辯證的,正因為我們的國有企業份額小,在當前國有企業普遍不景氣的情況下,我們的包袱也就相對小了些。但無工不富,這是人們喊了多年的一句老話,我們不辦工業不行。問題是怎麼辦工業?」

  關隱達說到這裡,似乎把頭也偏成了個問號。會議室更加靜了,好像大家都在思考他的提問。稍停片刻,他接著說:「我們在規劃中專門講到了要大力發展個體私營經濟,特別是大力支持私營工業的發展。其實地委幾年前專門就此作過決定,我們縣落實得並不理想。請同志們務必深刻領會這項政策的內涵,並在今後的工作中認真組織實施。今後,我們政府原則上不再投資辦國有企業,至少在沒有找到一條有效的國有企業管理模式之前,我們不會新辦。我們黎南的情況是賺得起賠不起。明擺著國有企業辦一個垮一個,我們何必要做蠢事呢?」經委舒主任聽了這話,不由得臉上發紅。

  關隱達便朝他笑笑,暗示一種安撫。他當然知道,國有企業辦不好,怎麼怪得上經委主任?可有些人自己沒本事做事,偏好在一邊說鬼話,說什麼經委主任不該安排個姓舒(輸)的,而應找個姓贏(盈)的。只是我們黎南的姓氏,一舒二向三張四李,就是沒有姓贏的。企業哪有不虧的?經委舒主任好像明白了關隱達的意思,也會意而笑。

  關隱達接著說:「有的同志在討論中提出來,擔心個體私營經濟多了,會產生一個階級。我想就此多說幾句。我認為這種擔心是善意的,卻又是糊塗的。我說如果錢多了就是資產階級的話,那麼我巴不得我們縣裡六十萬父老鄉親都成為資產階級。怕只怕老天一時還不會這麼開眼啊!」大家轟地笑了起來,大概是覺得關隱達這句幽默話很有意思。他也笑笑,但馬上臉色又嚴肅起來,說:「中央早就說過,請大家不要再在姓『社』還是姓『資』上作無謂的爭論,可有些同志的觀念就是一時改變不了。為什麼這個觀念如此難以改變呢?有人說這是『左』的觀念,我分析還是封建思想在作怪,說具體一點,就是封建正統觀念在左右一些同志的思想。」也許封建主義這幾個字人們早不太聽說了,會議室裡就有了悄悄的議論。

  關隱達便喝幾口茶,緘默一會兒。下面自然就靜下來了。他便繼續說,「中國歷史上,凡是經歷重大社會變革,總有一些人抱殘守缺。也許這種人主觀上是善意的,客觀上卻是有害的。譬如近代以來,西方列強以其堅船利炮打開了中國國門,有些開明之士就主張學習西方文明,所謂以夷之長制夷之短。但那時就有了夷夏之辯,認為只有華夏大帝國才是正統的,總擔心學了洋人就變成洋人了。回過頭我們看現在,所謂資社之爭,同一百多年前的夷夏之辯如出一轍,一脈相承。夷夏之辯早已成為歷史笑柄,只是我們為這個笑柄付出的代價太大了。那麼我們為何不以史為鑒,反而硬要為歷史留下新的笑柄呢?」

  關隱達說到「笑柄」二字,臉上也有了笑意。但他心裡卻在仔細把握自己的笑。他想這會兒臉上的笑應是善意的笑,徵求意見的笑,而不是一種自命高明的嘲笑。他認為一位成熟的領導,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嘲笑下級。他回首四顧,感覺同志們的臉上都有了笑容在響應他了,又說道:「有些同志聽了這些話也許感情上受不了。是啊,我作為共產黨員,站在一個共產主義者的立場上講話,為什麼反而成了封建主義?同志們,我不強調我的觀點都是正確的。理論問題我們可以再討論,但現實問題就容不得我們再爭來爭去了。如果有些同志硬要問我,我們鼓勵和支持發展個體私營經濟,會產生一個什麼樣的階級?我不是理論家,無法從理論上說服大家。但我想,至少可以叫他們為生產階級。他們在生產啊同志們!他們在創造物質財富啊同志們!」關隱達正聲情並茂,滔滔不絕,卻見國稅局局長老劉在會議室門口探頭探腦。他猛然想起地區國稅局姚局長來了,老劉今天請假沒參加會議,專門陪他們地區的頂頭上司。

  關隱達答應過老劉,同王永坦一道陪他們姚局長吃晚飯。讓姚局長等著也不像話,關隱達便三兩句說完了散會。老劉見關隱達和王永坦出來了,笑吟吟迎上來握手,連說對不起,讓關書記和王縣長會都開不安寧。關隱達笑道:「百姓都說,財政爹,稅務娘,得罪一家就斷糧。我們不敢怠慢啊。」王永坦也笑了起來,說:「是啊,得罪不起啊。」幾個人說笑著下樓來,分坐兩輛轎車去了黎南賓館。

  在賓館前下了車,關隱達遠遠地就見周述站在那裡打手機。他有意裝著沒看見的樣子,繼續同王永坦說著話。周述卻立即對著手機說了再見,笑笑呵呵地伸出雙手朝關隱達他們迎了過來。關隱達猛然抬頭,說:「哦哦,是周大記者!什麼時候來的?」周述便說:「今天上午到的。這次是專門為貴縣稅務部門來打工的。」關隱達也不停下來,頭也不朝周述偏一下,只邊走邊說:「哪裡哪裡。你周大記者都說打工了,我們這些人幹什麼去?」

  周述便一路跟著,說:「真的是為貴縣稅務部門打工哩。你們縣納稅大戶陳大友的事跡很感人,稅務部門要我寫個專訪。我採訪了一個下午,內容還很豐富。」關隱達一聽是來採訪陳大友的,心裡自然不舒服了。這事是不是王永坦安排的呢?他心存疑惑,就故意目視前方,不去望王永坦。但他突然不說話了,氣氛自然就不隨便了。周述以為自己哪句話不得體,臉不由得紅了。

  王永坦大概感覺到了什麼,就問周述:「是稅務部門向您推薦的典型吧?」關隱達一聽這話,就明白王永坦看出他的心跡了,這是在有意洗刷自己。周述忙說:「是的是的。你們國稅局劉局長專門同我聯繫的,還派人寫了個事跡材料給我參考。」周述說罷,目光就在關隱達和王永坦的臉上□來□去。剛才老劉同別人打了幾句招呼,稍後了幾步。這會兒趕了上來,正好聽見周述的話,忙說:「是的是的。這事我們還沒有向縣委匯報。現在我們縣裡個體工商業者的稅收是個問題,需要樹立正面典型,促一促。陳大友最近一次性主動繳稅八萬八,這在我們縣是從未有過的事。」

  關隱達心想,縣裡誰都知道,幾個月前他下令逮捕陳大友,人沒抓成,陳大友老娘還天天在他家門口蹲著,弄得他很沒有面子。這事老劉不會不知道。那麼老劉還請周述來宣傳陳大友,這就不太尋常。關隱達明白眼前這幾個人此刻都在注意他的態度,就說:「要堅持兩手抓,正面的典型要宣傳,反面的典型要打擊。反面的成了正面的也可以宣傳,正面的成了反面的同樣要打擊。這應該像對待任何人和事一樣,功過分明。」

  關隱達這話看似套話,其實透露的就是他的心跡。他知道陳大友的問題,不是主動繳個八萬來塊錢的稅款就可以了事的。但現在不妨糊塗一下,讓他們宣傳他去。快到餐廳了,見周述還側著身子跟在後邊,關隱達就說:「周述同我們一塊吃飯吧。」周述還未答話,老劉忙說:「是的,我們是這麼安排的,在一塊兒吃。」 
 

 



    
王躍文《西州月》                

  
  四十八 
  關隱達從賓館回家,剛進屋,陶陶就說:「吳姐回來了,我碰到她了。」關隱達口上哦了聲,不說什麼,就去了陽台上。陽台上放有一張靠椅,他心裡亂的時候,喜歡一個人躺在這裡靜一下。黎南的夏天很涼爽,不知不覺就到秋天了。關隱達穿著襯衫,感覺有些清冷,問陶陶要衣服。陶陶拿了件薄夾克給他披上,說:「你去年這時候還穿襯衣哩。」

  陶陶只是隨便說說,關隱達心裡卻很有感慨。不知是自己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了,還是今年的氣候作怪。陶陶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關隱達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也顧不上那麼多。陶陶把手伸進他的頭髮裡,禁不住歎了聲,說:「記得嗎?你說過不讓頭髮變白的。」多年前的那個夜晚,那個小縣城外的河灘上,陶陶說起爸爸的頭髮白得差不多了,再也不想讓關隱達的頭髮變白。關隱達答應她不白頭髮。那都是戀愛的人說的瘋話。關隱達還記得那個夜晚,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肖荃,想起了他同肖荃關於萬有引力的談話。如今想來,豈只是天體受制於萬有引力?人世間的另有一種萬有引力,誰人都是掙脫不了的。

  關隱達心想自己走到這步,完全身不由己,都因某種神秘的萬有引力的作用。陶陶歎息會兒,洗衣服去了。關隱達獨自吸著煙。他本是戒了煙的,現在又吸上了。

  陶陶說過他幾次沒有用,也就不說了。他一支接一支地吸著煙,陽台上很快就煙霧繚繞了。吳姐上訪的事,總讓他心裡放不下。這女人把小孩托給了親戚,自己跑省裡跑北京去了。社會上關於她告狀的傳聞越來越多,說什麼省裡和中央的領導接見了她,在她的告狀信上簽了字。

  陶陶總是三天兩頭把外面的各種說法帶回來。關隱達就說:「你怎麼也相信這些了?上面有沒有批示,首先我這縣委書記應知道。她男人怎麼死的,她男人生前有多大的問題,早就定案了。這是鐵案,她到處哭哭啼啼就可以翻案?」

  關隱達口上說得硬邦,心裡卻不踏實。吳姐這麼鬧來鬧去,總會鬧些個什麼名堂來的。宋秋山多次打電話來,要他找吳麗做做工作,說她這樣糾纏下去,影響不好。宋秋山電話裡的語氣總是沉沉的,他聽著便覺寒氣嗖嗖。上回在地區開會,宋秋山又當面同他說過這事。其實宋秋山到底擔心什麼,關隱達心裡很清楚。吳麗自從那天哭罵著離開黎南,一直沒有回來過,他也沒有機會找她談話。

  陶陶過來晾衣服,揮手撩著濃濃的煙霧,皺起了眉頭。這時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又是那部保密電話,鈴聲尖利刺耳。關隱達現在幾乎很怕聽到這電話鈴聲了。果然又是宋秋山的電話,寒暄幾句,就說起吳麗上訪的事了。關隱達說:「我總碰不上她,自從她出去以後,一直沒有回來過。」宋秋山說:「我聽說她回來了,你可以去找她談談。」放下電話,關隱達滿腹狐疑。他不明白宋秋山對吳麗的行蹤怎麼這樣瞭解。宋秋山越是關注吳麗上訪的事,關隱達心裡就越是忐忑不安。

  陶陶晾好了衣服,他說:「是不是一起去看看吳麗?」陶陶說:「是該去看看。」吳麗臉色蠟黃,病懨懨地彎在沙發裡。她見了關隱達夫婦,眼淚水兒就滾下來了,說:「謝謝您啊!關書記啊!您同我老向都是好人啊,我清楚啊!我老向死得這麼突然,這麼奇怪,話都沒有給我留下一句,我想不通啊……」女人拉著他兩口子的手哭訴,他根本就插不進話。又不好馬上走,他只好耐著性子聽著。

  陶陶一會兒竟進入了角色,也陪著吳麗哭了起來。關隱達見這場面無法做工作,就趁吳麗抬手揩眼淚摔鼻涕的空隙,勸慰道:「你好好休息,多加保重。我們改天再來看你。」關隱達兩口子回到家裡,進屋不到一分鐘,聽到有人敲門。陶陶開了門,見進來的是笑嘻嘻的周述。「關書記,我來拜訪一下您,不打攪您吧?」

  關隱達站起來握手相迎,說:「你說哪裡的話?我們之間從來都是很隨便的嘛。」「是啊是啊,老朋友了!」周述說。關隱達遞上煙,陶陶上了茶。關隱達又叫夫人切西瓜。周述就擺手說:「別太客氣了。」關隱達說:「這是中秋瓜,難得吃上了。」

  晚飯前在賓館,關隱達對周述並不太客氣。周述躬著腰跟在他背後說話,那鏡頭可以想見,而這周述當初同向在遠總是勾肩搭背。都說現在領導總喜歡同三種人混在一起,就是老闆、記者和警察。當然誰也沒說領導不可以同這些人混在一起,他們又不是階級敵人。只是中間的微妙之處,誰心裡都有數。向在遠基本上屬於這一類領導。關隱達就要有意做得與他不同。不過周述這樣的人,你可以不同他打交道,但得罪他也沒有必要。關隱達便在家裡盡量熱情一些。

  周述吃了一塊西瓜,連說這瓜好。關隱達就說:「好就多吃些。」便又遞給他一塊。周述推讓一下,就接了。吃完西瓜,周述說:「關書記,您當書記兩三個月了,我還沒為您效勞過哩。」

  關隱達明白周述的意思,便說:「不用宣傳我啊。再說,我在書記位置上屁股都沒坐熱,又有什麼值得宣傳的呢?」「可以宣傳您的新思路、新舉措嘛。」周述說。

  關隱達執意不肯宣傳自己,說:「我們縣委很感謝您過去一段對我們工作的支持,還希望您今後更多地支持。我個人意思是,請您多宣傳普通人,特別是那些在實際工作崗位上做出突出貢獻的平凡人,包括這次採訪您的陳大友這樣的人。」聽說陳大友,周述的目光就特別起來。

  關隱達就猜到周述一定也知道他同陳大友之間的過節了。他便只當沒有這回事,表情淡然,說:「宣傳好這樣的典型,對加強稅收征管是有好處的。」可周述仍說:「我準備同省電視台記者站的人一道,好好策劃一下,搞一個有創意的新聞,好好宣傳一下您。」關隱達見這個話題老是收不了場,只得說:「到時候看看吧。但我想要宣傳就宣傳我們縣委、政府一班人,不要突出我個人。工作靠大家干啊。」兒子通通已睡了一覺,揉著眼睛起來撒尿。小鬼迷迷糊糊搖搖晃晃,差點兒撞在牆上。關隱達忙起身扶著兒子上廁所。周述這才說:「不早了,我走了。您休息。」關隱達沒空,回頭笑笑,說:「隨便來玩。」

  陶陶從房間出來,看看壁上的石英鐘,已是十二點過了。「這個周述,說個沒完,也不看時間。」陶陶有些不耐煩。關隱達笑笑,不說什麼。他猜想周述可能早就到他家敲門了,他兩口子在吳麗那裡,兒子通通沒有開門。他倆回來時,周述說不定就在外面哪個陰暗的角落躲著。不然沒有那麼巧,他倆剛一進屋,他馬上就敲門了。說不定周述因為聽說了有關陳大友的事,覺得應到這裡來一下,免得關隱達對他有看法。「周述這幾年對你沒有這麼恭敬啊。」已經睡下了,陶陶又說。

  關隱達說:「周述這個人,你我早就熟悉,還不瞭解他?」這時,關隱達猛然記起應給宋秋山回個電話,可時間已是十二點半了。心想還是明天再回電話吧。 
 

 



    
王躍文《西州月》                

  
  四十九 
  這天上午,關隱達坐車從外面回機關,快到大門口了,正好見吳麗提著一個大包,從裡面出來,左右看了看,馬上鑽進了一輛黃包車裡,往火車站方向去了。她在家只待了兩天,看了看孩子。依這女人從前的身份,怎麼也不會去坐黃包車。現在不得不屈尊了,便顯得有些躲躲閃閃。

  黃包車同關隱達的小車挨身而過時,他瞟了一眼,只看見了吳麗的幾個瘦瘦的指頭。這隻手把車簾緊緊地拉著,不讓外面人看見她。

  關隱達不禁默默感歎起這女人來。這是個柔弱而又堅強的女人!她非要為自己男人的死弄個水落石出不可。但他心裡清楚,她這麼跑來跑去,最多只會給地委增加些工作上的麻煩,事情本身不會有結果的。

  這時車內靜無聲音,關隱達便猜想,前座上的秘書小顧可能也在想吳麗這事。小顧原是他當副書記時帶的秘書,他比較滿意。他當縣長後,本想將小顧從政法委調到政府辦來,仍舊跟他跑。但怕別人說話,這樣對小顧也不好,就只好帶了政府辦的小張。他當了縣委書記,就有很多年輕人來爭著當他的秘書,他都沒點頭。縣委辦主任熊其烈明白他的意思,就從政法委調了小顧來。小張仍留在政府辦,跟著王永坦跑。「小顧,你等會兒打電話給財政局,叫朱琴到我這裡來一下。」

  關隱達說。「好的。」小顧答道。兩人這麼一叫一答,心裡就再沒吳麗的事了。關隱達今天要找朱琴好好談一次。財政這麼窮,他們局裡竟背著縣委新買了輛本田車!弄得群眾意見天大!「朱琴,他媽的……」司機小馬冷不防說了這麼半句。小馬早就看出了關書記對朱琴有看法,他又是個喜歡參政的司機,就說這麼半句探探關書記的口風,好藉機再參謀幾句。

  關隱達知道小馬就這個毛病,反正不在乎他,便只當沒聽見。關隱達在辦公室坐下不一會兒,小顧跑來說:「電話打了,朱局長馬上就到。」小顧說完,又遞給他一個文件夾。

  關隱達打開一看,是一疊群眾信訪件,放在最上面的就是反映建委和國土系統幹部作風的。因縣房產公司實力不強,縣城住房特別緊張,縣裡只好鼓勵城鎮居民自己建私房。可從建房審批到最後驗收,都要經過建委和國土部門,拜不盡的菩薩過不盡的關。正常的手續群眾並沒有意見,恨就恨有些人是餵不飽的鸕茲,嘴巴張得河馬大。向在遠還抓什麼「公僕形象工程」,簡直是笑話!小顧只把文件夾放在他桌上,沒有多說,就回自己辦公室去了。

  但關隱達明白小顧的想法,因為他有意把這封群眾來信放在最上面。小顧並沒有想干預領導決策的意思,只是時不時不露聲色地表明自己的觀點,盡自己秘書的參謀職責。這也是關隱達欣賞這年輕人的地方。一會兒朱琴來了,進門就滿面春風。關隱達深知這女人就是憑這張笑臉,才使她成為黎南縣政壇上的不倒翁。他想讓這張笑臉從此永遠失去迷人的效力。「我們正在開著局黨組會,聽說關書記召見我,我馬上休了會,趕快跑來了。」朱琴說。

  關隱達似笑非笑的樣子,有意鑽她的空子,說:「你跑來的?坐你的新本田來的吧!我還打斷了你開黨組會,不應該啊!」朱琴聽出了關書記話中的意味,臉上不自然起來。關隱達為她倒一杯茶,語氣平和地說:「朱琴同志,我坦率地告訴你,你這回買車是錯誤的。關於這事,我桌上的告狀信有厚厚一疊!」

  朱琴顯得很受委屈,說:「我買了一輛新車,有人就有意見了?我當了八年財政局長了,財政收入連年增長,怎麼就不見有人寫信給縣委要求表揚我呢?」

  關隱達嚴肅起來,說:「朱琴同志,你這個認識本身就是錯誤的。財政收入增加,財政局固然功不可沒。但財政是整個經濟的綜合反映,財政收入增加了,只能說明我縣改革開放以來,整個經濟有了長足的發展。財政收入單靠財政局的人去收是收不來的啊!你這話真不應出自一位財政局長之口。」聽了這話,朱琴就來了女人脾氣,說:「我的素質不行,縣委可以另外考慮我的安排。」

  關隱達吸了幾口煙,笑笑說:「你這是意氣話呢,還是真心話?」他不等朱琴開口回答,又搶著說:「是意氣話呢,我只當你沒說。是真心話呢,我可以告訴你,縣委對幹部的使用安排會經常有所考慮的,情況不斷變化嘛。」朱琴見關隱達暗示了底牌,就緊張了,態度軟了下來,說:「王縣長找我談話時,我匯報過,這買車的錢是問省財政要的,不是用縣財政的錢。上面給我錢買車,我何樂而不為?」

  關隱達說:「你坐了新車,是樂了,但百姓不樂。百姓哪裡知道你用的是什麼錢?既然當了領導,事事就得注意政治影響。我調來不久,就聽說一個笑話,說『文革』時有個縣領導,做了件新衣不敢穿,他老婆沒有辦法,只好在這新衣上縫了個補了。他這才穿上。當然這也太過分了。大家都當笑話說,但我覺得,這位領導注意影響的精神還是可取的。現在我們有些同志就太不注意影響了。古人尚且知道說,『爾俸爾祿,民脂民膏。』財政的錢怎麼用,最有發言權的,實際上是人民群眾!財政收入不是從天下掉來的,而是老百姓幹出來的!」關隱達語調高了起來,外面都聽得見。有人從走廊經過,就臉作神秘狀。裡面的朱琴老老實實坐著聽訓,不敢頂嘴。

  關隱達也發現自己太激動了,就放緩一些,說:「哪怕就是從上面要的錢,也不一定硬要用來買車。」朱琴申辯道:「這錢是省裡戴帽的,專門給我們買車。省財政局的同志體恤我們用車條件不好。」「你們如果把這錢投到別的地方去,拿去扶貧,拿去蓋所小學,未必上面就會追究?我就不相信!你在財政幹了這麼久,路子都通,如果真的為縣裡多爭取一些上級財政的支持,你就是大功臣!」關隱達說。

  朱琴從未見關隱達像今天這樣同她談話,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了,只好承認錯誤。她說了一大段檢討話之後,說:「這車我們財政局用的確不合適,我建議交給縣委。」關隱達嘿嘿一笑,說:「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以為我找你談話,就是想佔用你的車?我告訴你,我在黎南縣委書記的位置上,只坐我的北京213。但我告訴你,這車你也不能坐。」「那怎麼處理這車?」朱琴問。「你先把車交給縣委吧,我們再研究一下。」關隱達說。

  談話完了,朱琴拉開虛掩的門出去。

  她剛出門,一陣風將門重重地摔上了,響聲很大。她嚇了一跳,生怕關隱達誤以為她還在鬧情緒,有意摔門。遲疑一下,她又回頭敲了關隱達的門。關隱達說:「請進。」她推開門,站在門口笑吟吟的,問:「關書記,車就送過來嗎?」

  關隱達在看文件,沒有馬上抬頭,只答道:「不急在這一會兒吧。」朱琴還站在門口,笑臉扮得很春意,張著口說:「那……」關隱達這下抬起頭了,說:「馬上送過來也行啊。你下去同其烈同志銜接一下。」朱琴確信關書記已注意她的笑臉了,才放心地輕輕掩上門,下樓找熊其烈去了。

  關隱達將那封反映建委、國土部門有些幹部索拿卡要的信批給紀檢和監察,要求從嚴查辦,抓幾個壞典型處理一下。中午了,關隱達下樓回家。見財政局已把那輛新本田車送來了,停在縣委辦門前的坪裡,很多人圍著看。那些人見了關隱達,就笑著點頭。

  關隱達只當沒看見那輛車,逕直回家了。下午上班,關隱達找王永坦商量,這車怎麼處理。王永坦建議讓關隱達用這車,說:「全地區也只有你這個縣委書記坐國產車了。」

  關隱達笑著搖頭,說:「讓我坐這車,就成笑話了。這不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建議,在職的領導都不要用這車,乾脆把這車交給老干局,作為老同志用車。向老干局明確一條,不能作為他們局裡的日常工作用車,只專供老同志坐。這樣我想別人也沒有話說了。」王永坦說:「也只好這樣。」 
 

 



    
王躍文《西州月》                

  
  五十 
  秋寒日濃,不經意就到初冬了。黎南的這個初冬,讓人們感受到了一種與往常不同的氣氛。紀檢和監察部門配合作了兩個星期的調查,在建委和國土局各弄了三個影響最壞的幹部,形成文字材料,報到縣委。關隱達在上面簽了個原則性意見:按有關黨員和幹部管理條例,從嚴處理!

  這時候,關隱達才進行他藏在心裡很久的行動。他同王永坦商量好之後,在常委會上提出來,免掉了現任的財政局長、建委主任和國土局長。女人就是女人,朱琴跑到關隱達辦公室哭了一回。這事在縣裡引起的震動很大。朱琴是大家公認的最有手腕的人物,建委主任和國土局長的資格都很老,他們三人都被關隱達撤了,其他的頭頭腦腦也就服帖了。

  大家正緊張兮兮的時候,關隱達決定召開全體部、委、局負責人會議,再一次部署加強「公僕形象工程」建設。他心裡對這個工程有看法,卻又只能利用這個工程。搞政治往往就是這麼令人啼笑皆非。不過他想把這項工作抓實一點,不搞花架子。在常委會上討論這事時,他提出,不用存在專門的「公僕形象工程辦公室」。抓幹部作風,縣委這邊有組織部和紀檢委,政府那邊有人事局和監察局,職責很分明。如果再搞這樣一個專門的「公僕形象工程辦公室」,一方面機構重複了,一方面又削弱了職能部門的職權。昨天縣委辦通知,上午八點半準時開會,不得遲到。

  今天八點十五,關隱達走進會場,一問熊其烈,所有人都到齊了。關隱達往主席台上一坐,台下鴉雀無聲。時間沒到,關隱達就坐在上面慢慢悠悠地喝茶吸煙。坐在前面幾排的局一級負責人都把目光投向他,等著與他的目光對接。一旦碰上關隱達的目光,他們就點頭微笑。

  關隱達也就略加頷首,表示回禮。關隱達在主席台上,目光多半不注視某一處,而是一片茫然。誰也不看,又似乎誰都在他的視線之內。他這眼神,很像他的岳父陶凡。八點半一到,關隱達示意王永坦。王永坦又看看主持會議的彭副書記。彭副書記就宣佈會議開始,先簡要說明了會議的主要內容,又說:「下面,請縣委副書記、代縣長王永坦同志講話,縣委書記關隱達同志最後將作重要指示。」

  王永坦講話時,下面的秩序也相當好。向在遠時代,沒有這樣好的會議紀律。稱幾個月前的黎南為向在遠時代,這是關隱達內心的小幽默。

  他知道這幽默只能獨自悶在心裡享受,萬萬不可同別人說的。王永坦講完了,關隱達接著說。他沒有現成材料,只是憑口講:「剛才永坦同志講的,是常委會議認真研究過的,是代表縣委的,請大家認真貫徹。我再補充幾句。我認為加強『公僕形象工程』建設,最重要的是三條:一是抓領導,二是抓制度,三是抓獎罰。先說抓領導,同志們,組織上要我這縣委書記抓全盤,全盤是什麼?我理解,全盤就是在座的各位同志!只要你們以身作則,當好了公僕,全盤工作就上去了。但是,僅僅只是你們自己兢兢業業是不夠的,還必須調動全體幹部職工的工作積極性。有人說,黎南窮,當幹部吃虧,工作不起勁。我說我們現在的確面臨著困難,幹部的收入也的確不高,工資還時常不能按時兌現。但是,僅僅只是埋怨解決不了問題,大家都應反思一下。黎南有進步,我們都有功勞;黎南有困難,我們都有責任。既然我們當了幹部,就應有擔當責任的勇氣。我在這裡宣佈一條政策:願意留在幹部崗位上干的同志,就要好好地幹,大家共渡難關,共創輝煌。不想幹的,可以留職停薪,可以申請調走。反正機關幹部不是少了,而是多了。請同志們回去同大家說清楚,一個星期之內拿好主意。這是這次加強『公僕形象工程』建設的第一步工作。先過了這一關,才談得上當不當公僕。不然,一切免談!」關隱達這次講話並不長,只講了四十多分鐘。下面的人老老實實記筆記。個別沒有帶筆記本的,坐在下面就左不是右不是。開會記筆記,在黎南也早已成為歷史了。現在開會,領導講話都是白紙黑字印好了的,用不著記什麼。再說,領導講的反正都是些「普通話」,記也沒有多大意思。 
 

 



    
王躍文《西州月》                

  
  五十一 
  不久,記者周述又來了。他晚上拜訪了關隱達,說:「我聽有人議論,您在黎南的聲望超過了以往任何一任縣委書記。」「哪裡哪裡。」關隱達只是這麼笑笑,也不想多說什麼。

  周述說:「這次我專門約了電視台的記者一道來,想策劃一個好新聞,好好宣傳一下您。現在農村在大搞冬種,你押運肥料下鄉,這是一個好新聞。」

  關隱達聽這話,很倒胃口。既然是新聞,還用得著這麼策劃?就是這些記者,搞些假新聞,把輿論工具的形象都搞壞了。縣委書記再怎麼勤政,也不用親自押著運肥車下鄉呀?可周述擺出的架勢是專門來為他捧場的,他不同意反倒不領情似的。但他真的不想成為他們假新聞中的蹩腳演員,就只好推出王永坦。

  周述見關隱達執意不肯,就只好去找王永坦。

  第二天上班不久,就有一輛卡車開進機關裡。卡車貨斗罩了篷布,看不出裡面裝沒裝貨。王永坦同司機握了下手,就爬上卡車。電視台的記者便錄了像。錄好了像,王永坦便下來,坐進自己的小車裡,往他的聯繫點大壩鄉上水村開去。採訪車緊隨其後,卡車便跟在採訪車背後,供隨時拍攝。

  這時候車上其實還沒有裝上化肥。生產物資公司的化肥倉庫在城東,而王永坦的聯繫點得從城西走。當領導的太忙,繞道去城東裝化肥耽誤時間。王永坦的秘書小張就同大壩鄉書記吳開明掛了電話,說明意思。鄉政府正好有一車肥料,應分到各村的,現在還沒有分下去。小張同吳開明一商量,暫時借用一下這一車肥料。吳開明也樂得這樣,一來這是縣長要的,二來鄉里可以多得一車肥料。小張最後交代:「我們馬上就到。請你安排好上肥的人員,同時派人通知上水村,組織村民迎車。」

  運肥車快到上水村了,王永坦又上了卡車。採訪車就拍攝王永坦坐在駕駛室裡的特寫鏡頭。遠遠就見很多村民站在村口,那表情就像看西洋景。車在村委會屋前停了下來。王永坦開了車門,微笑著下了車。吳開明剛才本是搭坐王永坦小車同時來的,這會兒卻像剛見面似的,同村支部書記一道上前握手。

  又上來一位老太太,顫顫巍巍地握著王永坦的手,說:「感謝政府,感謝政府!」王永坦就說:「這是政府應該做的。你老人家健旺啊!」可這老人家耳朵好像不太好,聽不見王永坦的話,仍只顧說感謝政府,拉著他的手不肯放。可能村幹部事先只附在她耳邊教了這麼一句話。吳開明見記者拍攝完了,就上前拉開了老太太。村支書請各位領導進去喝茶。

  王永坦說:「這次就不坐了,下次再坐吧。還有急事要處理,得馬上趕回去。」村支書很感激地說:「王縣長這麼忙,還在百忙之中抽時間送肥進村,太感謝了。」王永坦交代吳開明:「請你幫助他們分一下肥料,我就先走一步了。」王永坦上了車,車的後燈女人撒嬌似的眨了眨,車子在凹凸不平的村道上蹦幾下,揚起了滾滾塵土。吳開明他們卻還在後面對著塵土招手。

  第二天,省電視台的新聞聯播節目就播了這條新聞:縣長送肥到田頭,黨的溫暖進農家。關隱達在家看新聞,見王永坦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在農民面前和藹可親。記者拍攝了那位老太太的臉部特寫,老人家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樂開了花。新聞說:王縣長握著老人家的手問寒問暖,問她今年冬種還缺什麼。老人家只是不停地說,感謝黨,感謝政府,感謝各級領導!老人家笑了,她彷彿已經感受到了一種豐收的喜悅!

  關隱達禁不住笑了笑,陶陶望了他一眼,他就說:「這個周述!」

  第三天,省裡日報登出了周述采寫的同題新聞。關隱達是在一樓縣委辦值班室隨手翻到這張報紙的。他本不想看,但既然翻到了,又有幹部在旁,就只好很關心的樣子,瀏覽了一遍。可當他放下報紙時,卻隱隱瞟見這則報道被人用指甲劃了一個大叉。他只當沒看見,逕自上樓去了。心想群眾的眼睛到底是雪亮的。當領導的做了什麼,大家心裡都是有數的,最多不明著說你罷了。關隱達政聲日隆,宋秋山的日子卻不好過了。

  宋秋山專門打電話把關隱達叫了去,同他談了一個晚上。宋秋山狠狠地吸著煙,說:「向在遠的老婆三天兩頭跑省裡,上北京,攪得上上下下有關領導不得安寧。上頭便下了決心,一定要對我們地委班子採取組織措施。估計我和陸義都得調走。唉,都怪向在遠,他怎麼這麼不經事,叫陸義一頓罵,就嚇死了呢?還有他老婆,那個蠻勁,上面領導誰見了都頭痛。要不是出了人命案,我就非得讓組織上查個水落石出不可,看誰是清白的。陸義和向在遠一夥的做法,是嚴重錯誤的嘛,是陰謀詭計嘛!但是出了人命案,就只好摀住蓋子算了。我是受委屈的啊,可我以大局為重,就不要求組織上調查他們整我黑材料的事了。」

  關隱達卻暗自感歎向在遠最不值得。他白白賠了一條命,宋秋山恨死他了倒可理解,可就連陸義也恨死他了。宋秋山見關隱達神色凝重,就說:「你不用擔心。新上的地委書記,可能是週一佛同志。」關隱達明白這話的意思。週一佛是現任管組織的地委副書記,是宋秋山一手培養的。想必宋秋山對週一佛應有所關照,他往後的日子也不會太艱難。談話一直進行到深夜,多半是宋秋山在發牢騷。關隱達只好聽著,時不時安慰幾句。他知道這次談話,除了讓他提前知道地委班子變動的內情,對他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宋秋山找他來,好像也沒有任何目的,純粹只是想找個人傾瀉一下。關隱達儘管不是他的心腹,卻是知道向在遠死因的核心機密的人。宋秋山平日是極有城府的,從不像今天這樣,把心裡的話一古腦兒倒出來。是不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要走了,已不再把自己當做一個地委書記了?

  關隱達想到這一層,感覺就像剛看完戲之後,馬上進後台會見了真實演員。已經很晚了,關隱達仍要連夜趕回黎南。還有很多事等著他回去處理。他一路上便想,宋陸二人一調走,說不定大家捂得天緊的事就會慢慢暴露出來。他雖然自己問心無愧,但這事一傳出,就只好由人家說去了,他的形象就會滑稽起來。關隱達隱約感覺到,今天宋秋山找他去談了大半夜,看上去什麼意圖也沒有,可能就是為了暗示他:大家都要為這事保密。因為這事曝光的話,對誰都不利。這個宋秋山,到底是老謀深算!不到一個星期,宋秋山向關隱達吐露的事情兌現了。

  宋秋山調外地,仍任地委書記;陸義調省檔案局任局長;週一佛接任地委書記。變動非常神速,三人同時到位。後來有人議論,陸義對這個安排有意見,因為他去的地方很不滿意,而宋秋山仍任地委書記。大家也都清楚,省委副書記張兆林為宋秋山說了話。週一佛上任不久,就宣佈了對向在遠的處分決定:撤銷向在遠黨內外一切職務,開除黨籍。

  這是一紙毫無意義的處分決定,因為當事人早已是死灰一把了。它的意義只在弦外,說明這次地委班子的變動同向在遠命案沒有任何關係。也許是疲憊了,或者絕望了,吳麗不再上訪。她回家睡了幾天,仍舊跑去縣工商局上班。可她的工作崗位早讓人頂了。她找到局裡頭兒李局長。李局長說:「你無故曠工半年多,按規定早要除名了。但考慮你家實際情況,不作除名處理。但你原來的崗位已安排人了,你去城關工商所吧。」吳麗哪受得了這種委屈?直罵李局長乘人之危,落井下石。關隱達知道這事後,專門去工商局找了李局長,要求他妥善安排好吳麗。李局長感到很為難,說:「這個先例一開,今後再有人無故曠工,我怎麼處理?」關隱達說:「今後誰家也像吳麗家情況一樣,同例辦理!」

  關隱達知道自己說的是蠻話,也只好這樣了。李局長沒有辦法,只得仍舊把吳麗放在局機關。吳麗知道關書記為她做了主,心裡感激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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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二 
  黎南的冬天很冷,農民們早就蹲在火炕邊貓冬了。可關隱達他們這個時候是最忙的。今年的工作要好好總結,來年的工作要認真部署。開不完的會議,聽不完的匯報。省、地的很多會都湊在這一段開,多數會都要求一把手參加。關隱達便坐著他的北京213到處跑。忙是忙,但心裡很踏實。該發生的事都發生過了,縣裡的局勢平穩。他相信黎南只要這麼扎扎實實幹下去,很快就會出現一個新面貌。事情千頭萬緒,但他最關心的是即將召開的人大會。王永坦將在這次人大會上正式當選為縣長。

  很多人都知道他原來同王永坦關係很微妙,猜想他心裡會不會還有別的算盤。但天地良心作證,他的確是支持王永坦的。為了確保人大會順利召開,他做了不少工作。他不考慮個人恩怨,只希望黎南穩定,不再出什麼波動。下了一場大雪,山城滿目銀色,很叫人興奮。

  關隱達有了踏雪的興致。但他沒時間去滿足自己的雅興,他得干自己該幹的事情。很久沒有放鬆自己了。踏雪的記憶很遙遠了,那還是小時候,在自己的家鄉,那個美麗的山村裡。那時候,一場雪下來,往往十天半月融不了,小孩子們就成天在雪裡瘋。關隱達坐在自己辦公室,望了一會兒窗台上的雪花,便打開了手中的文件夾。又是下面呈上來的關於開會的報告。

  最近上面幾乎天天有會,都要求有關縣級領導和相應的部門領導參加。而每從上面開了個會回來,縣裡就得依葫蘆畫瓢開一個會議。這麼一來,縣裡天天開會都開不完。關隱達打算改革一下會風,不再上下對應,一個會套著一個會開,而是多個會議合併著開。會議精神很緊急,就先由有關部門按上面的精神辦著。他想好了這個思路,正準備簽意見,電話鈴響了。一聽,是地委組織部來的電話,要求他馬上趕到地委組織部去,地委領導找他談話。這個時候談什麼話?

  關隱達不由得有些緊張。陶陶聽說他這種天氣要上地區,很擔心,囑咐道:「天寒地凍,路上不好走,你要小心啊。」關隱達說:「沒事的,小馬已將車輪上了鐵鏈。路上走慢些就是了。」

  一路上,關隱達總猜不出會是什麼事。路上跑了七個多小時,趕到地委時已是下午三點多了。地委書記週一佛親自找他談了話。

  週一佛說:「您這幾年在黎南,特別是當縣長和書記以來,幹得不錯,很有成績,地委是非常滿意的。」聽了這話,關隱達心裡就開始打鼓,知道自己只怕又要挪地方了。領導開始總結你的成績,不是要提拔你了,就是要調動你了。他知道這會兒自己絕不可能提拔。

  果然,週一佛高度評價了他的工作之後,宣佈了地委的決定,調他到地教委任主任。「對您的安排,地委是很費了一番考慮的。您在黎南幹得很好,那裡也需要您。但地教委需要一位文化和理論素質高的領導去,我們反覆醞釀,只有您合適些。這個動議,地委是考慮好久了,近兩年前,還是在秋山同志手上,就想安排去啊!」週一佛始終笑咪咪的。看來沒有價錢可講了,關隱達只好服從地委安排。聽週一佛這口氣,好像地委是非常看重他的,左思右想才選了他這麼一位高水平的同志去教委管知識分子。可誰都明白,一進教委,只好在那裡退休了,政治前程也就此打住了。

  週一佛也很老練,故意說到前年就要調他去任職,一則暗示地委一直是器重他的,二則表明並不是我周某對他有什麼成見。關隱達不急著回去了。他叫小馬和小顧安排房間,說住一晚再走,天黑了路上不安全。晚上關隱達以為自己會失眠的,卻安安穩穩睡了一覺。吃了早點,從從容容上路。一會兒就有了倦意,關隱達叫小馬把空調開大一點,就靠在座位上打瞌睡。他太累了,要好好休息休息。回到縣委機關,他發現幹部們的眼神很怪異。心想這麼快縣裡就知道他要變動了?回到家裡,陶陶問:「說你要走,是真的嗎?」「這就怪了,我人還沒有回來,我要走的消息就回來了。」關隱達說。「哪裡啊,你人還沒有到地委,這裡有人就在傳這消息了。我昨天下午去上班,就有人問我。」陶陶說。

  關隱達就不說什麼了,心想現在根本就無組織機密可言。陶陶又問:「你真願意走?在這裡幹得好好的。」關隱達歎道:「要說願意,我現在願意回老家,可是身不由己啊!」下午,關隱達仍去辦公室。

  走到路上,關隱達突然意識到自己已不屬於這個地方了。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眼前的一切似乎都罩在一個彌天漫地的大玻璃罩裡,而他一個人站在外面。在這個玻璃罩子裡面,他分明經歷過無數的日子,而這一切不再有任何印跡了。

  在黎南的歷史記載上,只會有簡單的一行字:某年某月到某月,關隱達任黎南縣委書記。歷史就是這樣空靈而抽像,全不在乎你個人的感受是如何的真實而具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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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三 
  孟維周任地委書記不久,西州地區改作西州市。孟維周從縣委書記走向市委書記,只用了四年多時間。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有人背地裡叫孟維周孟公子。據說全省有四大公子,都是最年輕的地市委書記。孟公子最小,還不到四十歲。人們只在私下裡叫他們公子,都因公子二字意蘊太豐富了。西州叫市了,老百姓跟著興奮。儘管工人仍是沒事兒干,儘管農民仍被城管隊趕得滿街跑。老百姓外出打工,說起自己是西州市人,自我感覺好多了。

  最幸福的大概是農民,他們大清早醒來,突然就由鄉巴佬變成城裡人了。老百姓自顧自己高興著,沒想到官場的人們因為地區改作了市,比任何時候都忙碌了。孟維周經常強調,西州要緊緊抓住地改市這個大好機遇,加快發展。孟維周的指示,大小官員們算是心領神會了。平時官場的人慣用的問候語是:「忙嗎?」

  西州最近變了規矩,很多人見面就說:「抓住機遇!」彼此還得客氣:「哪裡哪裡,你抓住機遇!」知己的朋友碰了面,表情就更加神秘:「這回你可要抓住機遇喲!」也有人調侃別人:「你抓住機遇啊!」對方就以牙還牙:「他媽的你調戲老子,你才抓住機遇哩!」

  原來地區改作市了,各級領導班子都會有所調整。很多人吃過晚飯,就急不可耐地看手錶,等著天黑下來。偏是夏天,天黑得遲。好不容易捱到天黑,他們就一溜煙跑進市委機關。他們爬上桃嶺,盡量低著頭。桃嶺早已不見一株桃樹,桔樹已長得很茂盛。人們卻仍習慣叫這桃嶺。這大概是給老地委書記陶凡留下的惟一紀念。桃嶺的路燈很灰暗,桔林黑漆漆的。可上桃嶺的人仍嫌一路上太亮堂了。他們恨不能變成土行孫,鑽進地裡絲溜溜地跑,突然就在孟維周家客廳裡冒了出來。桃嶺上這些行色匆匆的人,就是上市委領導家去抓機遇去的。哪裡都有喜歡操心的人,專愛講些別人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有人發現,自從地區改市的消息越來越明確了,往孟維周家跑的人就越來越多了。

  孟維周的脾氣就越來越大,有次在會上發了火:「有些人,天天往市委領導那裡跑。有什麼好跑的?共產黨的官是哪個可以跑下來的?」但是,桃嶺一直就沒冷清過。有人講得誇張,說到了晚上,往桃嶺跑的人,多得就像螞蟻搬家!孟維周是接週一佛的。他剛當地委書記,有人擔心他壓不住台。他畢竟太年輕了。

  可是沒想到,他坐上這把交椅,居然很能服眾。有些老幹部怎麼也想不明白,孟維週年紀輕輕的,哪來這麼高的威信?他們忘記建國初那會兒,自己當上地市級領導也才三十出頭。年輕幹部卻很佩服孟維周,他們對五十年代幹部年輕化不清楚,倒是知道西方很多國家元首年紀都不大,就說:「孟書記要是生在美國,這個年紀當上總統都說不准!」

  這種人多半碰不著孟維周的面,他們遺憾自己沒法當著孟書記說這些話。西州有句很世故的俗話:欺老不欺小。意思是說,得罪誰都行,別得罪年輕人。年輕人誰說得準?弄不好明天就發達了。孟維週三十二歲就是縣委書記了,不到三年就出任地委秘書長,一年之後任地委副書記,又過一年就是地委書記了。有人便說:「都說誰誰爬得快,人家孟書記可不是爬,而是在飛!」

  西州人都料定孟維周還會飛得更高的。西州本來就早被省裡幹部叫做機場了。說這裡是省級領導起飛的地方。省委副書記張兆林、副省長宋秋山、省委組織部長週一佛,原先都是西州地委書記。最近四任地委書記,只有陶凡就地退下來了。外地人不服氣的,就說難怪全省人民富不了,省裡領導都是從貧困地區來的。有些幹部背地裡竟把省委叫做西州省委。孟維周好像更牛市,光是他的年齡,別人就競爭不過,更不用說他上面有張兆林。

  早些年,誰上頭有人,別人當面不會說他什麼,私下裡會說這人不過就是抱了條粗腿。現在變了,誰上面有人,反讓人高看許多。沒人做思想政治工作,大家也都想通了:朝中有人好做官,本來就是國粹。孟維周他們體重多在一百五十斤上下,可他們到了省委領導眼裡,似乎都成了微縮景觀。省裡說研究幹部,習慣叫定盤子。據說西州的盤子還沒有正式定好。那一個個彪形大漢,都想成為省委領導盤子裡胡蘿蔔雕的鳳凰,或是一片小火腿腸。

  西州市的盤子省裡定,西州各縣市和部門的盤子孟維周幾個人定。好幾個月了,西州上上下下很多人都在跑。跑西州、跑省裡、跑北京。只有市委書記孟維周和代市長萬明山沒怎麼跑,他倆早就定在盤子裡面了。有天晚上,市財政局長王洪亮跑到孟維周家。孟維周見他敲門進來,就發火了:「洪亮,你還要跑什麼?我早就同你說過,你不動。」王洪亮笑笑:「孟書記,我想匯報個想法,請你能夠同意。」孟維周說:「這話怎麼說?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就先要我同意。除非你想當市委書記,我讓位就是。別的,我不敢籠統就同意了。」王洪亮仍是笑:「孟書記盡開我的玩笑。我何德何能,敢覬覦這個位置?我是想辭職。」

  孟維周吃了一驚,問:「洪亮,你這是什麼意思?」王洪亮說:「請孟書記聽我匯報清楚。我有個同學,在國瑞證券當老總。他鼓動我多年了,要我去給他幫忙。只因孟書記你太關心我了,我不敢答應。這次他又找我,我就不好意思了。」

  孟維周問:「他準備怎麼安排你?」「給他當副總。」王洪亮說。孟維周笑笑,說:「洪亮啊,你是寧為雞尾,不為鳳頭!」王洪亮紅了臉,說:「孟書記,不瞞你說,他開的薪金高,我就動心了。」「多少?」

  孟維周問。「年薪五十萬。」王洪亮說。孟維周淡然道:「也不高嘛。」王洪亮不好意思似的,說:「我想改變一下生活,試試自己的潛力。」

  孟維周說:「本來,我不該勸你留下來。幹部想出去闖闖,這是好事,組織上得支持。但是,你畢竟是黨培養多年的相當級別的領導幹部。你不想想,市委任命個財政局長,是兒戲嗎?」

  王洪亮說:「我知道孟書記對我非常器重,所以一直不敢開這個口。但是,我也反覆考慮好長時間了,我的這個選擇是慎重的。」

  孟維周說:「既然你去意已定,我就放你走。但是,洪亮,你也先別急著辭職。你先過去幹半年再說。半年後,要開人大會了,政府組成單位要定盤子了,你再最後考慮去留。」王洪亮雙手抱拳,打拱不迭,差不多想跪下去了:「孟書記,我非常感謝你!你太關心我了,我一定珍惜這次機會。只是,我怕讓你為難。這事怎麼操作?」

  孟維周說:「人是活的,還怕想不出辦法?我同市委幾個頭兒研究一下,派你去外地企業掛職學習半年。我們需要很多真正懂經濟工作的幹部啊!」兩人說完這事兒,就隨便聊天。感覺就不像上下級了,而是兄弟似的。孟維周笑道:「你發了財,可別忘記老朋友啊!」

  王洪亮說:「正像我那位同學說的,有財大家發。我怎麼會忘記孟書記呢?」孟維周忙搖手道:「洪亮你誤會我意思了。你以為我在向你索賄吧?我只是要你莫忘記老朋友啊。」

  王洪亮故意把樣子做得很難堪,說:「孟書記這麼說,真讓我無地自容了。洪亮沒這意思。」 
 

 



    
王躍文《西州月》                

  
  五十四 
  關隱達的日子過得越來越悠閒。他一屁股坐在教委主任的位置上,六年間再也沒動過。關隱達的性子早已熬得不溫不火。他從不發脾氣,卻是說句算句。像教委這種業務機關,領導換來換去,幹部卻總在裡面呆著。幾十年下來,人際關係難免很複雜。

  關隱達剛去時,有人建議他整頓一下機關作風,重點解決內部不團結的問題。關隱達聽了只是笑笑。他從來就不相信所謂批評和自我批評的神話。這條被大家奉如圭臬的優良作風太天真了。批評也好,自我批評也好,除了激化或公開矛盾,不會有別的收穫。大家也許場面上會講得漂亮,私下裡該怎樣還會怎樣的。他的看法是,多數時候,公開矛盾,不如迴避矛盾。

  關隱達的策略是只談工作,不談別的。他頭次主持機關幹部會議,只講了三十分鐘話,就宣佈散會。幹部覺得奇怪,似乎這樣子不像開會。可是幹部們很快就發現,關隱達原來是位極幹練的領導。他講話不講究起承轉合,總是硬邦邦幾條。他一講完,各科室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分頭落實就是了。

  關隱達原本很會講官話的,現在有點返璞歸真的意思,很煩那些大話套話。沒多久,教委的幹部們竟然發現:機關人際關係好像融洽多了。有人終於感覺到關隱達的高明,奉承說:「教委機關幾十年的老大難問題,關主任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了。」

  關隱達聽了也只是笑笑。他知道問題並沒有解決,只是不讓它暴露出來。關隱達心想,有個道理是明擺著的,卻沒人注意。機關幹部,再怎麼複雜,他們也不敢在工作上亂來。所以只需抓嚴了工作紀律,該誰幹的事就得誰幹,這就行了。機關也像一個人,你不讓他壞的東西有機會表現,看他壞到哪裡去。教委機關百多幹部,都長著張嘴巴。總有幾張嘴巴喜歡說話,關隱達的能耐就傳得天遠。況且他的書法、文才早就名聲在外。早年當上縣長,又是人大代表硬推上去的。而他如今對待官場又格外的淡泊。種種機緣或因素,都豐富著關隱達在民間的形象。人們說起關隱達,都很敬重。

  關隱達並不覺得自己忙,夫人陶陶卻老是說:「你四十多歲的人了,身體最重要。」她今天要關隱達吃冬蟲夏草,明天又要他吃高麗參。只要聽說什麼方子補身體,她就會想方設法弄來。上級銀行好幾次想任命陶陶當市中心支行行長,她都婉謝了。她說自己這輩子沒什麼大志向,管好丈夫和孩子就足夠了。瞭解她的人都說,只有陶凡的女兒才會這麼散淡。兒子通通已上初二,眼看著就要上高中。最近陶陶又聽說,六味地黃丸男人要長年服用,就像女人要長年服用婦科千金片。星期天,她打發丈夫和兒子吃過早飯,就要出門去。交待關隱達:「你管著兒子做作業,我給你買藥去。等我回來,再去看爸爸媽媽。」

  一家人每週要上桃嶺一次,陪老人家吃頓飯。每次都是星期天去,星期六通通學校要補課。關隱達自己是教委主任,一年到頭強調不准加重學生課業負擔,可是自己兒子照常補課。放假時,嚴令不准補課。可是學校自有辦法。他們化整為零,每次補二十幾個學生,還讓家長輪流值班,守在教室裡。只要上面來人檢查,家長就出面糾纏,說補課不關學校的事,都是家長們強烈要求的。他真拿著這事沒辦法,只好睜隻眼閉只眼。門口就有藥店,沒多久陶陶就回來了。她進屋就說:「這藥又不貴,又沒副作用。養生藥。我買了五十盒。」「這麼多,當飯吃?」

  關隱達就像很聽話的孩子,連說明書都懶得看,只問,「吃幾顆?」陶陶搶過藥瓶,說:「你怎麼開交喲,就像三歲小朋友。」她怨著丈夫,心裡甜蜜而滿足。她故意淘氣,大聲念道:「藥物組成,熟地黃、山茱、牡丹皮、山藥、茯苓、澤瀉。功能主治,滋陰補腎。用於頭暈耳鳴,腰膝酸軟,遺精盜汗……」

  關隱達忙壓著嗓子叫了聲:「陶陶!」陶陶吐吐舌頭,笑了起來。通通在裡面做作業,關隱達怕孩子聽了不好。「兒子聽不懂的。」陶陶繼續頑皮,「口服,一次八丸,一日三次。規格,每八丸相當於原藥材三克。批准文號……」關隱達一把奪過藥瓶,說:「拜託了,文號就不要念了。我一天到晚看文件,聽說文號就條件反射,頭痛。」

  陶陶倒來溫開水,遞給關隱達,說:「你還得修煉。你什麼時候有老爸那種心態,就自在了。」關隱達吞下六味地黃丸,說:「老爸能夠有個好心態,巴不得。但我總懷疑他的淡泊是做給別人看的。他不把什麼都看淡些,又能怎樣呢?」陶陶歎道:「做官一輩子,有什麼意思!」

  關隱達笑道:「是沒有意思。所以人就要想通達些。我見識過省裡一些老領導的秘書、司機,想來真是心寒。那些老書記、老省長,當年誰不是呼風喚雨的人物?很多人削尖了腦袋想鑽到他們身邊去,哪怕給他們擦屁眼都願意。他們的秘書、司機,都風光得不得了。如今他們退下來了,就誰也嫌棄了。他們仍然配有秘書和司機。這些秘書、司機就恨自己運氣差,等這些老傢伙沒用了,他們才輪到這份差事。他們當面叫人家某老某老,背地裡都叫人家老東西。只要哪個老領導病了,他的秘書、司機就暗自高興,巴不得人家一命歸西,他們就可以解放了。陳副省長快八十歲了,身體還很健旺,他的秘書就成天在外面對別人搖頭,說怎麼得了,哪天是個頭喲!」

  陶陶聽著很生氣,說:「這些老人家自己也不爭氣,他們的兒女也不爭氣。我爸爸若是省級幹部,他只要退下來,我堅決不要人家配什麼司機、秘書。自己兒女天天守著老人家,多好。都是些狼心狗肺的傢伙!」關隱達笑道:「你還真生氣了。人沒到那步,到那步就會那樣的。老領導照樣比秘書、比司機、比房子、比車子。他們生病了,有兒女守在醫院他們不會滿足,寧可讓秘書守著。這叫享受待遇。」

  陶陶搖頭道:「官場真是害人,把人都弄成瘋子了。」關隱達笑笑,不再議論這事了。他想官場就是如此,誰也拿它沒辦法。關隱達琢磨過孟維周對他稱呼的變遷,就很有意思。孟維周剛參加工作那會兒,見了關隱達就叫關兄;過了幾年,孟維周當了縣委副書記、縣委書記,就叫他關老兄了。「關」和「兄」中間加個「老」字,意思沒變,意味卻不同了。關兄是那種剛入仕途的年輕人叫的,顯得斯文、拘謹、恭敬。

  孟維周開始叫關老兄了,老成多了,同關隱達就是平輩之禮。孟維周當上地委領導後,第一次見了關隱達,就直呼老關了。通通作業完成了,揉著眼睛出了房間。陶陶說:「我們看外公外婆去。」通通點點頭,不多說話。陶陶就說:「兒子你怎麼了?比你外公還深沉。」

  兒子仍是不說話,面無表情,等著爸爸媽媽叫出門。關隱達就想兒子讓沒完沒了的作業和考試弄得沒朝氣了。他摸著兒子的頭頂,說:「我們走叫吧。」從教委去市委機關要坐兩站公共汽車。

  關隱達體諒司機,星期天一般不用車。卻又不想坐公共車,每次都是走著去,只當散步。路上碰著王洪亮。握了手,關隱達說:「聽說你要下海?」王洪亮說:「關主任消息這麼靈通?不是下海,地委派我去企業掛職。」關隱達就笑笑,說:「你洪亮老弟是什麼人物?你是一舉一動,萬人矚目啊。好,你們年輕人,還可以好好幹一番。」王洪亮說:「關主任比我才大幾歲?就充老大了。我是想就著這個機會,去企業算了。你關主任可要抓住機遇啊。」

  關隱達搖頭道:「我還有什麼機遇可抓?老了。」兩人玩笑幾句,握手而別。陶陶說:「王洪亮是個人物。」關隱達回道:「是個人物。」走在街上,關隱達的手機老是響。他便不停地接電話,有的是工作電話,有的是朋友問候。陶陶說:「你乾脆關了電話。」

  關隱達說:「市委最近有個新指示,上班時間,部門主要負責人離開辦公室,就得開著手機。晚上和週末,不在家裡也得開著手機。」陶陶說:「你們這官也當得真可憐,人身自由都沒有了。」關隱達說:「都因上次星期日,一幫農民到市政府上訪。堵了大門,砸了汽車,市委領導要找下面幾個部門的頭兒,怎麼也找不到。孟維週一發火,就下了這麼個通知。」

  陶陶突然抿嘴而笑,說:「當年有手機就好了,爸爸找你,不用我去跑腿了。」關隱達笑道:「就搭幫那時候沒手機,不然我哪有機會同你來往?天知道你現是誰的老婆。」

  陶陶扯扯兒子,逗他:「那也就沒有通通了。」通通一直在東張西望,根本沒聽爸爸媽媽在說什麼,懵懵懂懂地問:「說什麼呀?」

  陶陶朝關隱達做了個鬼臉,對兒子說:「媽媽在說那年漲洪水……」通通搶了話說:「水中漂過來一個木盆,木盆裡躺著個小孩,小孩就是通通。講了一百遍了,沒意思。」關隱達哈哈大笑,說:「現在小孩,都是摔頭主義。」

  關隱達想起坊間流傳的孟維周的段子,說:「有人說,當年手機剛出現時,孟維周還是張兆林的秘書。那時手機貴,兩三萬塊錢一台,地委領導才有資格使用。孟維周有回跟同學聚會,多喝了幾口酒,就吐露了自己的遠大目標是三個一,一台車子,一個秘書,一部手機。」

  陶陶笑笑,說:「你不知道,別人把他的三個一完善了,成了五個一工程。」關隱達說:「我倒沒聽說過。」「人家給他加了兩個一,一個情人,一筆財富。」陶陶怕兒子聽見,輕聲說道。進了地委大院,盡碰著熟人。有些人同他打著招呼,卻不太自在。

  關隱達就知道,他們正像王洪亮說的,是跑到大院裡面抓機遇來了。休息日往市委機關跑,能幹什麼呢?

  上了桃嶺,沿小路蜿蜒而上,就到了那個幽靜的小院。關門閉戶的,像是好久沒住人了。關隱達每次上岳父家,都感覺這裡太冷清了。陶陶說:「通通,喊外公外婆。」通通便叫道:「外公,外婆!」

  門開了,外婆滿面笑容。「爸爸呢?」陶陶問。媽媽說:「爸爸睡著。」陶陶便交待通通小聲些,別吵了外公。庭院裡有樹蔭,下面放有小凳。老小幾口都坐在外面說話。

  陶陶媽說:「他外公最近老是容易瞌睡。一張報紙看不上半頁,就困了。晚上又睡不好。老了。」老人家說著就歎了起來。陶陶忙說:「沒事的,爸爸身體算好的。想睡就睡,想活動就活動,別勉強他。」媽媽搖搖頭:「你爸爸脾氣強,聽不進我半句話。我要他每天下山去,同老人家一塊玩玩。他就是不肯去。最多清早打套太極拳,寫兩張字。餘下時間,守著報紙和電視。」

  陶陶寬慰媽媽:「媽你也不要擔心。爸爸好靜,隨他。」媽媽笑道:「有天我見他吃過早飯。就抱著本書看,心裡氣他,就逗他。我說老陶,告訴你個好消息。你爸爸認真聽著,問什麼好消息?我說,你好好讀書,會有意外驚喜。你爸爸又問,什麼意外驚喜?我說,聽說皇帝老子要招駙馬了。」陶陶笑出了眼淚,直問爸爸是什麼反應。說笑間,陶凡出來了。

  陶陶望著爸爸,仍是笑個不停。陶凡拍拍通通的腦袋,問:「告訴外公.他們笑什麼?」通通調皮道:「外婆說,外公招駙馬了。」陶凡只是笑笑,很慈祥的樣子。關隱達早起身,搬了凳子,招呼陶凡坐下,問:「爸爸身體怎麼樣?」「好哩。」陶凡說。

  陶陶和媽媽說家常,陶凡和關隱達只是聽著。通通坐了會兒,很沒意思,就進去看電視,說這會兒有動畫片。陶陶就說:「通通怎麼得了,都快上高中了,還這麼喜歡看動畫片。」

  關隱達說:「孩子也太辛苦了,該讓他輕鬆一下。」陶凡始終不說話,望著天邊的浮雲。他表情漠然,目光有些空洞。也許只有關隱達才知道,陶凡內心其實很孤獨。關隱達從來不點破這一層,他同陶陶都沒說過,免得她傷心。退下來的老幹部,多半都在老幹活動中心休閒。那裡可以打門球、搓麻將,也可以喝茶聊天。但是陶凡從來沒去過那裡。他當地委書記時,老幹部們多次建議,要修老幹活動中心。

  陶凡不同意,說財政太困難了,緩幾年再說。後來他退下來了,張兆林才修了老幹活動中心。老幹部們現在越是玩得自在,越是聲討陶凡的不開明。他們說要是早些年修成活動中心,我們這些老傢伙都會多活幾年。當年陶凡本來有著很好的政聲,可是後來人們對他的評價慢慢就變了。

  關隱達能聽見的話就很讓人無奈了,那麼肯定還有很多更不堪的話他沒法聽說。人們把陶凡主政那十年,叫做陶凡時代。有些幹部很憤然,說陶凡時代,西州沒出人。他們說的人,專指大人物,就是張兆林、宋秋山、週一佛這些大幹部。都說陶凡自己上不去,也不讓別人上去。說要想陶凡提拔個幹部,就像要割他的肉。這個也不成熟,那個也太稚嫩,就他陶凡一個人能幹。不像張兆林他們,捨得用幹部,講義氣,夠朋友。好像只有他陶凡襟懷坦白,別人都靠不住。結果怎麼樣?現在是人家張兆林、宋秋山、週一佛坐在主席台上襟懷坦白,陶凡蹲在家裡打瞌睡!

  天近黃昏,陶陶幫著媽媽做晚飯去。陶凡起身,四處探尋著。關隱達問:「爸爸你要什麼?」陶凡說:「我想修修花木。」「剪子在這裡哩。我來弄吧。」關隱達拿來了剪子。陶凡說:「有兩把剪子,我倆一起弄吧。」兩人湊在一起,修剪著中華蚊母盆景。

  陶凡無意間就會流露出對女婿的信任、需要或是依賴。關隱達早就看出了這點,感覺很溫暖,又說不出心酸。陶凡微微有些氣喘,顯出力不從心的樣子。關隱達不好過多提醒陶凡保重身體,他知道岳父是不情願服老的。陶凡說:「昨天向天富來看了我。」「哦?向天富這個人不錯。」關隱達應道。

  向天富是位縣委書記,陶凡手上提的副縣長。向天富同關隱達私交一直不錯,便常來看看陶凡。陶凡像是隨意說起,心裡其實很高興。現在幾乎沒什麼人來看望他了。「舒培德同你還有往來嗎?」陶凡隨意問道。關隱達說:「談不上往來,只是他有時去我家裡坐坐。」

  陶凡說:「他是個聰明人,生意越做越大。可是偏愛往政界鑽,我不喜歡。他當了十多年省政協委員了,也不嫌厭煩!」關隱達說:「做生意的,有頂紅帽子,好辦些。他當年沒您支持,生意只怕做不得這麼大。」陶凡說:「我也沒什麼具體支持。多半是他自己拉著虎皮當大旗。」

  關隱達歎道:「有人諷刺說,中國的經濟學,就是真正的政治經濟學。因為政治同經濟太密切了。您當年只是替舒培德的圖遠公司題寫了招牌,他的生意就興旺發達了。他能成為西州頭號民營企業家,省政協委員,應該說都搭幫您。一塊招牌,竟有如此神奇功效,只有在中國才會發生。」

  陶凡說:「事情的經過你都知道,我當時的用意只是為了推動民營企業發展。」關隱達說:「真是此一時,彼一時。如果是現在,哪位領導替企業題寫招牌,中間文章就大了。」陶凡臉色陰了下,不說話了。他不想說得太實了,沒意思。最近西州很熱鬧的事,陶凡也毫不關心。關隱達好像從來沒聽陶凡提起過孟維周的名字。陶凡當地委書記那會兒,孟維周才大學畢業,跟著張兆林屁顛屁顛地跑,傻乎乎的什麼也不懂。陶凡心裡要是裝著孟維周,簡直有些滑稽。

  關隱達也從來不同陶凡提過孟維周,免得尷尬。「隱達,我最近有些相信宿命論了。」陶凡突然停了手,沒頭沒腦地說。關隱達問:「為什麼呢?」陶凡說:「可能是老了吧。我回憶自己經過的很多事情,看似偶然,其實都是必然。我當年用幹部時,心裡隱約感覺有的人不太對勁,想往上爬就貼著你。但是又想,我是為國家任用幹部,又不是為自己培養門生,就放下這些念頭。後來果然印證了我當時的感覺。有些人,品質就是不行。」關隱達插言道:「人上一百,各樣各色。」

  陶凡接著說:「現在一想,好像幹什麼事.都有種神秘的預兆。再比如,當年你參加地委辦書法比賽,寫了首張孝祥的詞,《念奴嬌·洞庭清草》。我就想小伙子怎麼選了這首詞呢?這可是貶官的牢騷之作啊!張孝祥是故作曠達,其實滿腹苦衷。後來你不怎麼順,在縣裡調來調去好多年,同古時候的貶官差不多。我就想起這事來了,心想未必冥冥之中有什麼主宰著人類?」

  關隱達笑道:「我現在不是很好嗎?我扎扎實實干自己份內的工作,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我也沒有別的野心了。說到底,不過是為了謀生。」陶凡點頭說:「淡一點好。但人生就是一張紙,一捅破,就什麼意思也沒有了。你吃的是國家俸祿,就得好好兒替老百姓辦事。什麼叫事業?現在這些人,只把頭上的官帽子看作事業。」關隱達沒想到陶凡今天會講這些話。老人家退下來多年了,從來都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也許人越老,心裡就越寂寞,過去很多事情都湧來眼前了。媽媽喊吃飯了。翁婿倆洗了手,回屋裡去。

  陶凡每餐都喝杯黃酒,關隱達也陪著喝上一杯。陶陶已說過多次了,要請個保姆照顧爸爸媽媽,可老人就是不肯要。陶凡退下來後,只想清靜些,就把保姆都辭掉了。吃過晚飯,稍坐會兒,陶陶就說要回去了。她每次都想多陪老人說說話,可通通得學習,只好早早動身。

  出了小院,關隱達說:「走大路吧。」他猜走小路說不定就會碰著下山來拜碼頭的。儘是熟人,見著不好。 
 

 



    
王躍文《西州月》                

  
  五十五 
  有幸坐上財政局長這把交椅的,不是市委書記的鐵哥們兒,就是市長的大紅人。王洪亮是代市長萬明山的把兄弟,西州無人不曉。

  孟維周想,王洪亮既然想去證券公司,自然先同萬明山商量過了。他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再說王洪亮平時在孟維周面前也常走動,還算個聰明人。

  最近又是關鍵時期,孟維周想同萬明山盡量默契些。萬明山自從上次去省委黨校學習半年回來,就經常喜歡用個詞:動態平衡。大概是他聽哪位教授說的。萬明山的知識體系中,所謂動態平衡,可能是最高構成。他同孟維周的關係就是一種動態平衡。他多數時候都聽孟維周的,有時也暗自叫叫板。他手下有好些死心塌地的兄弟,卻又經常要他的兄弟們多同孟維周聯繫。他知道哪幾個位置自己可以安排,哪幾個位置得孟維周說了算。

  萬明山長孟維周十歲,光是縣委書記就干了十二年。像他這種資歷的人,能同孟維周面子上過得去,已經很不錯了。西州有些幹部感念張兆林、宋秋山和週一佛,他們任用幹部放得開,提拔了很多人。孟維周就是張兆林重用的,萬明山卻是宋秋山栽培的。

  可是,到了孟維周手上,拿著就難辦了。他再像三位前任書記那樣用幹部,西州幹部就只好出口國外。內銷肯定不行,哪裡都想用當地幹部,資源有限啊。用幹部就像漲工資,算是剛性支出,只能漲不能降,而且要保證必要的漲幅。陶凡時代,工資漲得慢,幹部提得更慢。孟維周感到為難,生怕自己還在任上,人們就拿他同陶凡作比了。

  最近他的壓力更大,畢竟是僧多粥少。王洪亮想去證券公司,這無意間給孟維週一個新靈感。他想乾脆派些幹部去企業掛職,可以暫時緩解用人矛盾。但僅僅派幹部到本市企業,就沒法把這個舉措的意義弄得重大。最好也派些幹部去省內外大企業。這就得依靠省委協調了。

  孟維周思考了兩天,先不同市委其他領導商量,就給張兆林打了電話。張兆林很讚賞孟維周的想法,說派黨政幹部去企業掛職鍛煉很有必要,這是新時期幹部隊伍建設的一條新思路,省委表示支持。「你們需要派幹部去省內或省外哪些企業,我負責出面做作。」

  張兆林對自己的得意門生十分支持。通完電話,孟維周還沒來得及同萬明山商量,張兆林又打了電話過來,說是他同省委組織部研究過了,決定把西州派幹部下企業掛職鍛煉作為省裡試點。孟維周聽罷更是興奮,明白這都是張兆林有意栽培他的意思。

  孟維周有了尚方寶劍,便找來萬明山商量,卻不講已經向張兆林匯報過了,也沒講省裡準備拿西州試點的事。他打算過幾天再說去。萬明山原是很精明的,立即就明白孟維周的用心,暗自佩服:此人年紀輕輕,手法老成,必成大器。卻不點破,只正經道:「孟書記這個提議很好,我表示贊同。黨政幹部中間,真正懂經濟工作的同志不多,同發展市場經濟的新形勢不相適應。我建議市委組織部好好擬個方案。派哪些同志去,要定標準。組織部提個初步名單,請孟書記先過目,再交市委常委會研究。有必要的話,我也可以先看看。我的意見是這個事情要從速辦理。」

  孟維周聽了,知道萬明山准猜著了他的意思。他想萬明山提出要先看看名單,顯然也想利用這著棋做點兒文章。那麼這篇文章就兩個人共同做吧。

  孟維周自然也不說穿,微笑著點頭:「好吧,我同組織部打招呼。派出去的人員,我倆先把個關。王洪亮同志想去證券公司掛職,我看可以考慮。」

  萬明山說:「我同意孟書記意見。這事王洪亮同志向我也匯報過。」這回組織部的工作效率很高,不出一個星期,《中共西州市委關於選拔優秀中青年幹部下企業掛職鍛煉的決定(草稿)》就出來了。組織部長親自把草稿送到孟維周桌上。孟維周提筆就把標題中的「下」字改作「到」字,並批示道:一個「下」字,說明我們幹部的思想觀念還沒有徹底轉變。我們再也不能高高在上,以為到企業去就是「下去」了。相反,企業站在市場經濟最前沿,那裡有很多值得我們認真學習的東西。派幹部到企業去掛職,就是去鍛煉,去當學生。這既是我們培養幹部的重要舉措,也是加強幹部作風建設的重要途徑。

  孟維周倒不太在意正文,只粗粗瞄了眼,就翻過去了。他是從來不給材料班子當語文老師的,審閱文件只提原則性意見。自己當年也寫過材料,知道領導逐字逐句修改文章是很可笑的事。他關心的是後面附上的選拔名單。名單中的人,有的他認識,有的就僅僅是個符號。他認識的人,個別感覺特別好的,就在名單後邊批道:建議換個人。

  孟維周最後批示:請送明山同志閱後,交市委常委會議研究。回頭看看那幾句關於「下」字的批示,孟維周竟暗自得意。可惜這份得意是沒法同人分享的,正是妙處難與君說啊!孟維周突然想起了關隱達。

  多年前,關隱達參加地委機關書法比賽,書寫的是張孝祥的一首詞,中間有句「妙處難與君說」。那回關隱達可是出盡風頭啊。孟維周當時只恨自己字太糟糕了,同是地委領導秘書,好沒面子的。他卻記死了詞中的一句:妙處難與君說。孟維周現在想來,憑關隱達的文才、幹才和為人,本可大展宏圖的,卻就那麼落寞下去了。正像拿破侖說的,戰局瞬息萬變。政界局勢也是如此。

  張兆林本是陶凡重用起來的,後來兩人的關係慢慢竟複雜起來了。誰都知道陶張二人很微妙,但誰都說不出個所以然。關隱達只因是陶凡的女婿,在西州就再也起不來了。

  孟維周其實很敬佩關隱達,無奈各奔其主,他也不好怎麼關照。孟維周當上地委書記後,頭個晚上就去拜訪了陶凡。陶凡言語上倒是熱情,直道小孟不錯,年輕人前程不可限量。

  孟維周做盡了謙虛狀,請老書記多提意見,多支持工作。陶凡只是打哈哈,說自己退下來多年了,觀念落後,見識過時,適應不了新形勢了。孟維周客氣著出門,陶凡在後面熱情打拱。夜風吹過,孟維周不禁打了個寒戰。他意識到陶凡看上去熱情,其實很冷淡。派到企業去的幹部很快就到位了。

  這時,西州市委收到省委組織部文件,正式決定在西州試點,派黨政機關幹部下企業掛職鍛煉。孟維周提筆在文件上簽道:已閱。此項工作省委非常重視,建議市委再認真研究一次,就幹部下企業掛職鍛煉的目的、主要任務、考核辦法等等,制定一個詳細方案。送市委常委閱。簽完意見,孟維周便打電話給萬明山,把省委組織部的意見說了個大概。

  萬明山聽著渾身發熱,很不舒服。他嘴上卻不停地嗯嗯著,還故意加上點笑聲,顯出很高興的樣子。心想這位孟公子太精了,事情都弄到省裡去了,居然同他半字不吐。萬明山有話說不出,還得裝著沒事似的。 
 

 



    
王躍文《西州月》                

  
  五十六 
  晚上,向天富突然跑到關隱達家來了。兩人在客廳裡扯上幾句,向天富喊應了陶陶說:「小陶,我同隱達去書房說說話,你沒意見吧。」陶陶笑道:「我還怕你們搞同性戀?你們只怕還沒那麼前衛。」向天富道:「還前衛。我同隱達,都成了西州最落伍的幹部了。」進了書房,向天富臉就青了,說:「隱達,他媽的萬明山開始整我了。你知道,他同我有夙怨。我有話沒人說,找你扯扯。」

  關隱達問:「他如何整你?」向天富說:「準備讓我去黨校學習。」「多長時間?」「半年。」關隱達就摸著萬明山的用意了。西州各縣市和部門頭頭中間,就關隱達和向天富資格最老,年紀卻很輕。兩人都屬於陶凡時代的人物。如果說有人想在西州市班子問題上弄些手腳,只有他們倆能量最大。

  關隱達卻是淡泊出了名的,沒人會再防範他。但向天富還很牛氣,他們縣裡工作居然幹得很不錯。不論市裡哪項工作評先進,總有他們縣的份兒。

  據說萬明山不想讓向天富太出風頭,有幾次都授意有關部門不要評他們縣裡先進。向天富卻跑到市裡拍桌子,把市裡的評比標準逐條背了出來。關隱達不好多說,只問:「你找過孟維周嗎?」向天富說:「找孟公子有屁用!我同他又不是兄弟!他同萬明山現在是又打又拉,互相利用。用萬明山的話說,就是動態平衡。」關隱達笑道:「萬明山的動態平衡算是出名了。」

  向天富憤然道:「憑萬明山肚子裡那幾滴墨水,去黨校學習半年,能記住個動態平衡,就算不錯了。有人說黨校學習,不過就是學習學習,休息休息,密西密西,聯繫聯繫。黨校真是個好發明,既可以用來培養幹部,又可以用來拉幫結派,還可以用來整人。」

  關隱達說:「我最近聽人說了個段子,很有意思。各級黨校的校訓都是實事求是,而且都把這幾個字立在進門處。我們省委黨校不正是這樣?一塊大石頭,就像個影壁。進門後,得繞過這個影壁。教學樓正好就在影壁後面。有人就說,領導幹部們進黨校是,迎著實事求是走去,繞過實事求是而行,背著實事求是學習,離開實事求是工作。」

  向天富本是很不高興的,卻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這個段子很經典,把我們幹部中間存在的問題講准講透了。」關隱達問:「你打算怎麼辦?」向天富搖頭道:「我是一籌莫展。」關隱達說:「本來,孟維周那裡,我是可以去說說的。管他有用沒用。但我仔細一想,又說不得。他們說不定很忌諱我倆,我如果出面說話,他們就會把我倆假想成一股勢力了。這樣一來,對你就更不利。再說,雞肚子不知鴨肚子事,天知道孟維周又是什麼想法呢?」

  向天富點頭說:「隱達你說得有道理。好吧,萬明山如果硬要做絕了,我會讓他有好看的。我仍是人大代表,人大會總得讓我參加吧。」關隱達勸道:「天富,你該忍就忍。」向天富說:「我們不說這個,不說這個。你就沒什麼想法了?」

  關隱達說:「我早就沒什麼想法了。正是俗話說的,命裡有終須有,命裡無莫強求。孟維周我是看著他參加工作的,他成天跟在我屁股後面叫關兄。當時他極不老成,說得說不得的亂說一氣。誰想到他會當上市委書記呢?現在你看,他見了我,先打個哈哈,叫聲老關,嘴巴就閉得天緊。」

  向天富譏諷道:「市委又出台個英明決策,決定派些幹部去企業掛職鍛煉。時間正好也是半年。不知是誰想出的高招?」關隱達說:「地委辦那幫刁參謀想不出這麼高的點子。他們人沒到那份兒上,思路就上不到那麼高的層次。我想,這不是孟維周的點子,就是萬明山的點子。」

  向天富討厭萬明山,就說:「萬明山沒這麼聰明。」「那麼十有八九是孟維周的主意。不愧是張兆林的高足啊!」關隱達歎道,「我正為難哩。我的一位副主任上了名單。我們那裡都是一個釘子一個眼的,抽誰去都不合適。關鍵是誰都不想去。」「我如果不是縣委一把手,他們只怕還會派我去企業掛職鍛煉哩。」

  向天富冷冷地笑了聲。關隱達說:「我看了看名單,去省外的就王洪亮一人,去省內其他地市企業的兩人,其他都在本市內企業。聽說王洪亮是真的想下海算了,證券公司是高薪請他去。」「王洪亮什麼人才?不就是萬明山的把兄弟嗎?」

  向天富很是不屑。關隱達說:「這事已傳得沸沸揚揚了,都說那家證券公司老總是王洪亮很要好的同學。現在哪裡都玩圈子,無非就是同學圈子、老鄉圈子、戰友圈子、把兄弟圈子。政界、企業都一樣。奇怪的是王洪亮既然想走了,市委卻不免掉他的局長職務。」向天富說:「這不是很明白的事?去企業畢竟有風險,他就先去幹半年再說。而外界都知道王洪亮去意已決,必然要往大院裡走門子。空著這半年時間釣魚,有人會日進斗金。」關隱達想想,說:「只怕是這個道理。王洪亮不用給誰送禮,人家就會把他位置給留著。半年之後,有戲看。」

  向天富長歎一聲,搖頭道:「他們講得那麼冠冕堂皇,其實就是想派些幹部出去,好騰出位置任用自己親信。具體到某個單位,就會成為整人手段。領導不滿意哪個人,就建議市委把他作為優秀中青年幹部派到企業去。有些人弄不清白,還會沾沾自喜,以為組織上終於慧眼識人了哩。」

  關隱達說:「憑心而論,派幹部去企業見識一下,也有必要。問題是市裡正好在一個特殊時段出台這個舉動,就耐人尋味了。如果動機本來就不純粹,嘴上說得再怎麼一本正經,實施起來就是兒戲了。」向天富說:「本是兒戲,省裡卻當真了。地委轉發了省委組織部的文件,說是省裡在西州試點,派幹部下企業掛職鍛煉。其實省裡那些人,都是從下面上去的,未必就不知道下面的套路。只是上下之間心照不宣,大家一塊兒玩吧。」「官場上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大家都知道是假的,卻正兒八經地做。」

  關隱達歎道,「還沒人敢點破,誰點破了就是政治上有問題了。這就是所謂認認真真搞形式,扎扎實實走過場。我說應該建議全體幹部每天讀一篇《皇帝的新裝》。」

  向天富說:「是這麼個問題。我們在下面當頭兒,感觸最深。上面佈置下來的有些事情,我們知道毫無意義,卻必須照著上面的要求做,還得把意義說得天大,弄得大家都像傻子似的。」

  關隱達笑了起來,說:「今天我去市委,碰到省委組織部一個熟人,你猜他是幹什麼來的?居然是來總結幹部下企業掛職先進經驗來的。幹部還沒下去,總結經驗的就來了。」向天富說:「有人批評官出數字,數字出官,卻沒人批評官出經驗,經驗出官。官出經驗,經驗出官,危害照樣很大。」

  關隱達點頭道:「你說到點子上了。有些人就喜歡挖空心思搞出些新套路,且不管它是否切合實際,哪怕是牽強附會,好歹要整出個經驗來。回過頭我們想想,有些所謂經驗當初吹到天上去了,大家一窩蜂跟著學,效果怎樣?很多是勞民傷財啊!可是沒人算過這筆賬。」

  向天富說:「誰敢算這筆賬?經驗出官,創造經驗的人一步登天了,正高高在上管著你,你敢說半個不字?現在想想當初張兆林創造的那些先進做法,不是笑話一場?」關隱達說:「大家都看到了官出經驗,經驗出官的甜頭,就爭著創造經驗。省委組織部為什麼這麼重視?不就是想在全國搶先創造個經驗出來?只要有筆桿子下來,經驗總會有的。」向天富也只是想找個知心人說說話,沒別的意思。兩人閒扯著,又說到陶凡了。關隱達說:「他老人家還是在平淡如水,耳根清淨。政界的事,他聽都懶得聽。」

  向天富很感慨的樣子,說:「不聽好啊,不聽好啊。陶書記當年,威望多高啊。現在呢,有人說起所謂陶凡時代,就是個清算的口氣。隱達,有些話你是聽不見的。」關隱達並不想知道別人都說了些什麼,只是淡淡地笑。向天富卻說了起來:「有人說起陶老書記,儘是失誤。山地開發等於亂砍濫伐,鄉鎮企業等於環境污染,庭院經濟等於小農觀念。」

  關隱達忍不住說道:「他們說來說去,說得出他老人家半點兒個人問題嗎?」向天富說:「他老人家一沒男女作風問題,二沒經濟問題,硬梆梆一條漢子。可是人家卻說他假正經。他處事不講情面,人家就說他沒人情味,不義道。」關隱達語氣有些傷感了:「才多長時間,簡直像換了個朝代了。」向天富說:「聽別人議論陶老書記,我就想到歷史真是靠不住的。有人說,陶老書記主政西州那麼多年,惟一可稱道的就是把招待所改造成賓館。可又有人說,陶老書記到底還是保守,沒有一步到位,現在桃園賓館是全省最差的地市級賓館。說這些話的人,就是不尊重歷史。當時全省各地市還沒一家賓館,陶老書記首先認識到改善接待條件的重要性,提出改造招待所。為這事兒陶老書記還挨過處分。」

  關隱達笑道:「真是滑稽,他老人家主持西州工作十年,到頭來人們只記得他一件事,改造招待所。這算什麼事兒?」向天富說:「隱達,老百姓還是看在眼裡的。當年很多人都知道陶書記很關心舒培德,卻沒人敢說他們之間有什麼問題。現在舒培德的圖遠公司更加做得大了,同他交往的就不僅僅是孟公子、萬明山了,張兆林同他都稱兄道弟的。人們怎麼說?都說凡是同舒培德有往來的高官,沒一個乾淨!」

  關隱達笑道:「也怪,舒培德也常常到我家去坐坐,每次不是帶包茶葉來,就是提幾斤水果來。怎麼就不見他送我大坨大坨票子?是見我沒使用價值了吧。」向天富說:「隱達,只說明一點,你這人正派。舒培德很聰明的,知道到什麼山唱什麼歌。他敢給別人送錢,也不敢給你送錢。你是他的老朋友,雖然現在看上去你好像用不著了,但人生如戲,誰說得清你今後會怎麼樣呢?」

  關隱達搖頭道:「我就這樣了。我是床底下放風箏,再高也高不到哪裡去。不過也難為了舒培德,他有這麼多關係要周旋,夠辛苦的。」向天富突然小聲說道:「隱達,舒培德可出不得事啊!不論他偷稅漏稅、非法經營或別的什麼事兒,只要哪一處出紕漏,就會有人睡不著。」

  關隱達笑道:「有些人正春風得意,頭就昂到天上去了。其實我總想,那些人這輩子能夠善終就不錯了,狂什麼?」向天富見時間不早了,起身說:「我走了。隱達,關鍵時候,你可要站出來啊。」關隱達不知向天富說的什麼意思,便含糊著點點頭。向天富走後,陶陶問:「什麼機密,兩人得關著門說?」

  關隱達便說了個大概。陶陶說:「向天富人倒不錯,就是涵養欠著些。你同他說多了,只怕不太好。」關隱達說:「我不是個亂說話的人。向天富其實做人做事都是有原則的,不會亂來。我倆交往多年了,我瞭解他。」 
 

 



    
王躍文《西州月》                

  
  五十七 
  關隱達剛進辦公室,《西州教育》編輯小李就送了最近這期雜誌來。

  這期的卷首語是關隱達親自寫的。他本不想湊這個熱鬧,可小伙子言辭懇切,推脫不過,就寫了幾句。
  寫好之後,又覺得用本名發表不妥,就用了個筆名:應答。
  小劉直說關主任文筆太好了,提出的問題又深刻。
  關隱達笑笑,並不多說。小劉走後,關隱達打開雜誌,瀏覽了自己的文章。

  題目是:《孩子,你快樂嗎?》

  兒子上初二了,眼看著就要考高中。他每天清早七點出門,晚上七點才能歸家。匆匆吃過晚飯,又得做作業。總要忙到深夜,才能上床。見孩子如此辛苦,我乾著急。我只能囑咐孩子他媽,多給孩子弄些好吃的,別讓他身體垮下去。

  有次我同孩子講到我的童年和少年,他很是神往。

  我小時候很苦,但是快樂。我沒好吃的,沒好穿的,但是有好玩的。我有很多小夥伴,我們爬樹抓烏,下河游泳,上山采蘑菇;我們夜裡同鄰村孩子兩軍對壘打仗,或是悄悄鑽進甘蔗地裡大飽口福;我們正月十三晚上摸黑偷別人家蔬菜煮年粑吃,那是我們老家最古怪最浪漫的鄉俗。

  據說那是賊的節日。大人小孩都興沖沖地當回賊,圖個好玩。那天晚上誰家蔬菜被偷了,不會生氣。我小時候連賊都是有節日的,可我的孩子沒有。他只有永遠做不完的作業!只有沒完沒了的考試!

  我們沒有耐心等待孩子慢慢長大,我們不允許孩子自由成長,我們不給孩子失敗的機會,我們不切實際地希望孩子總是最好的,我們用自己的夢想取代孩子的理想,我們甚至不讓孩子有自己的嚮往。

  我們沒想過孩子還是童年或少年,急切地把很多大而無當的成人智慧塞給孩子。我們忘記了自己也有過童真和頑劣,過早地要孩子為未來預支煩惱。我們把未來描述成地獄,告誡孩子練就十八般武藝應付劫難。

  我們也許因為自己卑微而飽受冷遇,便想把孩子培養成高貴的種類又去輕賤別人的卑微。我們對孩子的愛心不容懷疑,但也許我們只是把孩子當作資本在經營,希望獲取高額回報。

  有人對中日兒重作過對比調查。很多日本兒童說長大後想當名出色的工程師、教師、會計師甚至服裝師、理髮師;而我們中國孩子志向大得很,希望自己長大後成為市長、總經理或科學家。

  但畢竟更多的人會成為普通勞動者,當市長和總經理的永遠只能是少數。那麼,我們在向孩子灌輸美好希望的時候,其實早就為他們預備好了失望。於是更多的孩子便只能帶著失望走向社會,他們也許終生都擺脫不了盤旋在頭頂的劣等公民的陰影。

  可是我們又不得不這樣教育孩子。沒有好的學業,就上不了好的大學,就不可能出人頭地。我們擔心孩子面臨的依舊是個勢利的社會,我們擔心孩子遭遇的將是更激烈的生存競爭。

  我真希望我的兒子像野草一樣自己去長,卻又怕他真的成了野草,被人踩在腳下。

  我很想問問兒子:你快樂嗎?可是我不敢問。我不知道怎樣做父親!
  
  關隱達想不到自己四十多歲的人了,還寫這種文字。兒子這一代,活得真沒意思。他寫這篇短文時,整個兒就是個慈父。

  那個深夜,他胸口軟軟的,像是任何東西都塞得進去。他可憐孩子們,卻束手無策。整個社會的遊戲規則不改變,教育模式就沒法變。

  關隱達放下雜誌,打了孟維周電話:「孟書記,您上午有時間嗎?我想來匯報一下。」孟維周也不問他有什麼事,只說:「老關您來吧,我在辦公室等您。」關隱達叫上車,不到十分鐘,就進了孟維周辦公室。孟維周親自倒了茶,遞上,問:「老關您有什麼好事?」

  關隱達說:「孟書記,我們教委班子幾個人,分工都很細。我們業務部門不同別的部門,鐵路警察,各管一段,不好把誰抽走。所以,我向市委建議,我們教委的同志就不要派到企業去了。」

  孟維周說:「派幹部去企業學習,是市委認真研究,慎重決策的。省委很支持我們的做法。各部門都有自己的特殊情況,老關,希望您支持我工作啊。」

  關隱達笑道:「孟書記這麼說,我就不安了。我不是不支持您的工作啊。教委都是業務型幹部,組織上培養幹部,是有目的性的。如果組織上決定把我們這位同志培養成經濟管理型幹部,我自然同意。但是,據我對這位同志的瞭解,他的長處在於教育行政管理。」

  孟維周想照顧關隱達的面子,就說:「老關說的也有道理。好吧,我同組織部的同志說說,能換就換吧。」「感謝孟書記支持。您很忙,我就不多打攪了。」

  關隱達起身,孟維周伸過手來。孟維周把關隱達送到辦公室門口,揚揚手,進去了。據說孟維周送客很講究規矩的,下級離開他辦公室,他通常只是坐著揮揮手,絕不站起來。送其他市級領導,他會站起來握手,腳是不會移動半步。關隱達卻享受著特別待遇,居然讓他送到門口。

  關隱達心裡暗笑道,都是跟某位偉人學的。回到教委機關,早有人等著關隱達了。一位農民模樣的人,遠遠地望著關隱達笑,他卻不認識這人。心想只怕哪位鄉村教師上訪來了。「隱達,你好!」那人伸過手來。這人直呼其名,肯定就不是教師了。

  關隱達凝神半天,問:「對不起,我一下子想不起來了。」那人紅了臉,拘謹起來,說:「我是龍海呀!」「啊呀呀,是龍海呀!」關隱達忙伸過手去,「老同學,我們二十多年沒見面了吧?」「過來,這是關叔叔。」關隱達這才見著一位小伙子,遠遠地站在一邊。「關叔叔,你好。」「快進屋坐去。」

  關隱達見龍海提著個編織袋,就說,「龍海你這是幹什麼?」龍海嘿嘿笑道:「沒什麼,就兩個西瓜。」關隱達說:「龍海你也太見外了。大熱天的,也不怕難扛。」進辦公室坐下,關隱達倒了茶,問:「什麼時候到的?」龍海卻是答非所問,說:「我這孩子,叫龍飛,飛翔的飛。他今年師大畢業,自己不想當老師,我也不願意讓他去教書。想請老同學幫忙,改個行。」

  關隱達說:「教書其實很好啊。工作單純,又有兩個假期。」龍海說:「教書有什麼好的?我表弟就是老師,工資都兌不了現。縣裡向上面匯報,都是說老師工資已全額發放了。老師有意見不敢提。縣裡威脅老師,為工資的問題告狀,誰告狀處理誰。」「有這事?」關隱達問。

  龍海說:「我說假話幹什麼嗎?我表弟一個同事,老婆收入也低,他自己每月只拿到三百多塊錢,乾脆不教書了,踩三輪車去了。他把自己衣服上寫了四個大字,駱駝樣子,縣裡人都知道。那也是大學畢業的哩。」聽罷那位駱駝樣子的故事,關隱達心裡竟酸酸的。教師工資搞假兌現,他其實也知道些。但並不清楚這些細節。這幾年地方財政越來越緊張,而且像漲洪水,一級級往上淹。鄉級財政基本上不存在了,有些鄉政府食堂都開不了火。可是鄉政府幹部還是有辦法想,工資欠著,補助照發。慢慢地縣級財政日子也不好過了,縣裡機關幹部的工資也沒有全部兌現。關隱達同各縣領導都交涉過,請他們設法保證教師工資。可是,縣裡幹部工資也沒有發足,教師工資欠著些,他也不好太為難縣裡領導。他只好請各縣教委穩住教師,問題慢慢解決,只是不要告狀。而下面竟採取強硬手段,誰告狀就對誰不客氣。關隱達知道自己說服不了龍海。他說當教師好,是真心話。龍海聽了也許會以為老同學在打官腔。龍海上中學時其實很會讀書,奇怪的是到了考試就不行了。是運氣吧。他好不容易培養了大學生兒子出來,自然指望他有出息。「你希望兒子幹什麼呢?」關隱達問。

  龍海說:「最好去市政府。還是當幹部好。」「當幹部有什麼好的?這孩子好不容易上幾年大學,學了些知識。等到當幾十年幹部下來,他什麼都不懂了。」關隱達說著,回頭問那孩子,「龍飛,你自己想法呢?」龍飛說:「我不知道幹什麼好。」關隱達問:「你學什麼專業的?有什麼愛好?」龍飛說:「我學的是中文。我愛好文學,在學校是文學社社長。我愛好寫詩,在省以上文學刊物發表過二十多首詩。」「哦!」關隱達笑笑,「寫詩是種很高雅的愛好,但還應有種可以謀生的愛好。」「我爸爸要我當幹部。」龍飛說。

  龍海就絮絮叨叨起來,盡說當幹部的好處。他說家裡沒勢力,在農村盡受欺負。養魚、養雞都被偷,幹部不管。上繳交不出,一聲喊就掀房子。沒事在家裡打牌,只打毛錢盤,派出所的把你家圍了,每人罰三五千。當幹部的呢?他們打牌五十塊錢放一炮。龍海越說越囉嗦,他兒子就使眼色。兒子好像爸爸很丟臉似的,臉也紅了,手腳也沒地方放了。關隱達說:「好吧,我試試看吧。」

  關隱達想留龍海父子倆去家裡,龍海硬是不肯,說還得趕回去。關隱達就叫司機送他們父子倆去火車站。龍飛忙說:「關叔叔,我們自己搭公共車去就是了,不用送。」龍海卻不說話,只是咧著嘴笑。他就想坐坐老同學的車,回去好同人家吹牛。關隱達送父子倆上了轎車,說:「你們放心回去,有消息我就告訴你們。」

  龍海喜滋滋地坐上轎車,嘴巴笑得合不攏。

  次日一早,關隱達就去了市政府辦公室。市政府秘書長舒俊是關隱達老同事,同他私交還不錯。關隱達走過辦公樓長長的走廊,見的儘是熟人,一路聽人叫著關主任好。關隱達微笑著,點頭過去。有伸手過來的,就握握手。一間辦公室門開了,舒俊探頭出來,笑道:「就知道是你來了。你走到我們這裡來,就像明星啊。」關隱達笑道:「我已是流星了。」坐下,閒聊會兒,舒俊問:「你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什麼好事?」

  關隱達說:「我不繞彎子,請你幫忙安排個大學生。」舒俊說:「老朋友了,我也說直話。我的壓力很大。是你自己的親戚,我就安排;如果只是熟人相托,就算了。」關隱達笑道:「我的表侄。」「親表侄?」舒俊笑著問。關隱達說:「我哪來的野表侄?」舒俊點頭道:「好吧。你把材料交給我。」

  舒俊果然說話算數,不出十天,龍飛就上市政府辦上班來了。龍海又上門來,千恩萬謝,直說關隱達夠朋友,講義氣。 
 

 



    
王躍文《西州月》                

  
  五十八 
  龍飛沒事就去關隱達家裡玩。這小孩很靈活,進屋就知道找些事做。關隱達三口之家沒什麼需要打理的,可龍飛總能忙上一會兒。陶陶悄悄兒說:「隱達,這個小龍,當領導秘書,是塊好料子。」

  關隱達就笑道:「我當年在你家,可不是這樣啊。」陶陶笑了起來,說:「你是誰呀?居然能讓我老爸相中,也讓我這無知少女上當受騙。」兩口子說笑會兒,陶陶問:「隱達,不知小龍文章如何?通通作文老是上不去,你也沒時間管。要不讓小龍給孩子輔導一下作文?」隱達想想,說:「不妨試試。」關隱達便叫過龍飛,說:「龍飛,你平時忙不忙?」

  龍飛說:「有忙的時候,閒的時候多。」關隱達就說:「你有空就來玩,想請你幫通通輔導一下作文。你學的是師範,行家裡手。」龍飛說:「關叔叔信任我,我就試試。但是我沒經驗,怕弄不好。」

  關隱達說:「沒事的,你大膽些就行了。你沒真正當過老師,或許還好些。現在有些老師,思維太死板了。有回通通告訴我,他們老師說郭沫若《天上的街市》有句詩,『那一朵流星』,『朵』字用錯了,應該說『那一顆流星』。」龍飛說:「我們上大學後,自己長了些見識,就發現中小學語文教學的確問題很大。語言本是活生生的東西,可是再好的課文,都要被老師肢解得支離破碎。這麼評價老師,也許是我們不知天高地厚吧。」關隱達搖頭道:「你說的不錯,是這個問題。這種教學模式,最要命的是扼殺學生的想像力和創造力,只是為了應考,掌握些八股技巧。龍飛,你就按你們年輕人的性情去教他,讓他少些束縛。你不必考慮他是不是為了應付作文考試。」

  龍飛聽了這席話,真心佩服關隱達了。他骨子裡原是很傲氣的,總以為父輩們都是老土。他很敬重關隱達,多是因為感恩,再說鄉下孩子天生懂得尊卑上下。哪知關隱達的見識同年輕人那麼相近。從此以後,龍飛沒事每天晚上都往關隱達家裡跑。通通也喜歡龍飛,兩人玩起來就像親兄弟。陶陶看著高興,更是把龍飛當自家人。

  有天市裡召開部門負責人會議,關隱達早早地就去了。人沒到齊,孟維周望著關隱達,玩笑道:「老關,您的文章我拜讀了,寫得很好。」關隱達一時懵了,想不起哪篇文章了,就說:「孟書記又笑話我了。」孟維周說:「您儘管用了化名,我一看就知道是您寫的。」

  關隱達這才明白,孟維周說的是他給《西州教肓》寫的卷首語。心想這都是兩個多月前的事了,孟維周還記得。說不定孟維周才看到這篇文章。關隱達說:「孟書記指的那篇文章,那就真的是笑話我了。」孟維周說:「讀您的文章,我想到了魯迅那篇有名的《我們怎樣做父親》。可以說是歷史的回聲啊!」

  關隱達忙搖頭道:「孟書記,您笑話我了。」孟維周又笑道:「讀了那篇大作,我就想起老關原本是個詩人。」關隱達說:「孟書記,這時代說誰是詩人,等於罵人啊。」

  陸續到了些人,有的讀過那篇文章,都有同感。大家便都奉承關隱達,說他看問題尖銳,說的都是天下父母的心裡話。散會後,孟維周叫住關隱達,說:「老關,您留一下。」

  關隱達便隨孟維周去了他的辦公室。坐下之後,孟維周半天不說什麼事,只是閒聊,問長問短。關隱達感覺孟維周今天有些反常,突然像個老太太了。閒話會兒,孟維周說:「隱達,兆林同志過些日子會來西州調研,具體時間還沒定。他給我打了電話,想到時候專門上桃嶺去看看陶老書記。我考慮,想安排兆林同志在陶老書記家吃頓飯。」關隱達玩笑道:「您知道人家張書記願意陪他老人家吃飯嗎?」

  孟維周笑道:「隱達,您知道的,兆林同志對陶老書記非常尊重。」關隱達只好說:「就聽您安排吧。這個意思是我去同老人家講,還是您自己去呢?」孟維周說:「您說我說都一樣。」關隱達就明白孟維周的意思了,說:「那就我去說說算了。」孟維周說:「好吧,那就謝謝您了。隱達,最近西州有些不平靜啊。」關隱達聽著突然,問:「孟書記指的什麼事?」「有人在背後弄萬明山同志的手腳。」孟維周說。

  關隱達說:「我們教委機關消息閉塞,還真沒聽說起過。」孟維周說:「有人寫匿名信到省裡告萬明山。從信中看,是相當級別的領導幹部在搞鬼。」

  關隱達笑道:「當領導的,有人告狀,其實很正常。我至今還記得當年兆林書記講的意思,有人告狀的領導不一定是好領導,沒有人告狀的領導絕對不是好領導。兆林書記這話很精闢。我想上面不會因為一封告狀信,就對萬明山同志怎麼的。」孟維周說:「這是自然。問題是召開人大會議的時間一天天近了,有人搗亂,會搞得人心惶惶,不利於選舉啊。兆林同志對這個問題很關注。」

  關隱達聽出些名堂了。張兆林的西州之行是來穩定局面的,不能讓組織上的選舉意圖落空。只是關隱達不明白,張兆林為何要專門去看看陶凡?張兆林去省裡以後,回西州十數次了,從沒想過去看看他老人家啊。聊完這事,孟維周突然說:「老關,你要發揮老專長,多寫些有份量的文章,給市委出點子啊。」

  關隱達聽出了孟維周的弦外之音,就嘿嘿一笑,含糊過去。他想孟維周的意思,大概是說他寫《西州教育》卷首語那樣的文章,太輕飄飄了,而且文風也不像官員。似乎還有失體統。沒想到孟維周還小他幾歲,卻如此老氣橫秋了。今天孟維周對他的稱呼也有意思,先是叫他老關,談到陶凡時兩人好像親切起來,他就成了隱達,最後他又成了老關。關隱達從孟維周辦公室出來,逕直上了桃嶺。已是初冬,朔風吹過,黃葉翻捲。來到陶家小院,一堆枯葉正巧堆在門口。關隱達心想兩位老人只怕老半天沒出門了。

  他拿起牆邊的掃把,將那些葉子輕輕掃去。門卻吱地響了,先是一條縫,馬上就大開了。「是隱達啊!」岳母說。「爸爸呢?」關隱達問。岳母往裡屋努努嘴,讓關隱達進屋去。卻見陶凡正靠在沙發上打瞌睡。電視機卻開著。關隱達輕輕坐下,怕吵醒了老人。岳母把電視聲音慢慢調小,最後關了。屋裡靜了下來,陶凡就醒了。「隱達,就下班了?今天星期幾?」陶凡問。關隱達說:「今天星期三。」

  陶凡點頭道:「我以為又到週末了。」閒話會兒,關隱達就把孟維周的意思說了。陶凡說:「我有什麼好看的?我百事不理了。」「張兆林的意思,想到家裡來吃頓飯。」關隱達無意間就把孟維周的想法說成了張兆林的意思。其實他也弄不清這到底是誰的意圖。「算是他同群眾打成一片?」

  陶凡搖頭笑道。他始終沒有明確答應關隱達的話。關隱達心裡有底,知道老人家不會讓張兆林面子上過不去的。下午,關隱達去辦公室,收到封信。打開一看,卻是封聲討萬明山的匿名信。信中歷數萬明山纍纍罪狀,無非是經濟問題、女人問題、玩小圈子問題。材料很翔實,點到的當事人都有名有姓。

  關隱達心想,信中講的如果確鑿,萬明山就是肩上扛著十個腦袋也保不了。晚上,陶陶也問起這事:「萬明山的事,外面傳得很凶。你說是真的嗎?」關隱達說:「只怕是事出有因。比方改變城南綠化帶設計方案的事,早有耳聞。都說萬明山收取了開發商的好處費,就極力主張縮小綠化面積,多騰出地方開發商品房。」「誰知道得這麼詳細呢?」陶陶說。「孟維周說是相當級別的幹部在中間弄明堂,不知他們是否知道是誰了。」關隱達說。陶陶小聲問道:「隱達,你說會不會是向天富?」

  關隱達想了想,說:「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但是我也反覆想過,天富看上去莽撞,其實做事很細的。他要弄手腳,會在人大會上突然行動,不會這麼早。早了反而不好。再說,信中點到的人太多了,打擊面太寬,也不策略。」陶陶笑了起來,說:「你倒老奸巨猾啊。」關隱達說:「這些還需要學?只要跟著感覺走,誰都懂得。」 
 

 



    
王躍文《西州月》                

  
  五十九 
  晚上,舒培德打電話來,說想過來坐坐。關隱達說道歡迎歡迎,很是客氣。其實他只是不好拂人面子,並沒興趣同舒培德往來。他倆坐下來沒多少話說,總是天南地北閒聊,很沒意思。沒多久,就聽見有人敲門了。開門一看,舒培德正站在門口微笑。「關主任,好久沒來看你了。」

  舒培德重重地握了關隱達的手,又回頭叫陶陶,「嫂子,我老婆跟我到美國,給你帶了些化妝品回來。上面儘是外國字,我是一個也不認得。」陶陶忙搖手:「讓她自己留著用嘛。」「嫂子你這樣就見外了。」舒培德說著就把化妝品放在了桌子上。陶陶只好謝謝了。

  關隱達玩笑道:「老舒,你一個外國字都不認得,當年你是怎麼給美國公司當商務代表的?」「有翻譯,有翻譯。」舒培德笑著,就把話題岔開了,說起在美國的見聞。「往美國走一趟,發現自己活得不像人。回國呆上沒三天,自己又人模人樣了。」關隱達覺得奇怪,只要同舒培德提到他當年給美國某公司服務,他就躲躲閃閃,似乎那段經歷是當了漢奸。關隱達是見過那些買辦新貴的,一個個眼珠子往上翻,一口中外合資腔,肩膀聳得比外國人更誇張。「生意好嗎?」

  關隱達沒話找話。「好哩,托關主任洪福。」舒培德說。關隱達說:「都說生意越來越不好做,你卻是鴻運當頭,財源滾滾啊!」舒培德謙虛道:「哪賺什麼錢啊,企業到底還是起步階段。不瞞關主任說,我有個野心,想競爭全國民營企業一百強,距離還遠得很啊。領導培養我多年,我政治上也想要求進步。只要進了全國百強,我就百分之百是全國人大代表。」舒培德有如此大志,關隱達暗自佩服。可是又想,舒培德若真能進軍全國百強民營企業,那麼民營企業的質量就得打折扣了。他太瞭解舒培德了。

  關隱達也頗感疑惑:難道舒培德走的是民營企業必由之路?他有種預感,覺得舒培德同官場走得太緊密了,前途堪憂。可是不走官場,哪家民營企業又能站起來呢?舒培德又問道:「關主任,全國人大代表,是不就相當於國會議員?」「差不多吧。」關隱達笑笑,懶得細說。

  聽了舒培德這話,關隱達忽然聯想到別的事情,發現一種奇怪的現象。人們總喜歡拿當今中國的事物同西方、國民政府或中國古代相比,似乎對應著比比,才能惦量出價值來。比方中紀委下來個大員,人們就說相當於過去八府巡按。個中意味,頗耐思量。舒培德突然掉轉話題,說:「關主任,我是最不關心政治的。可最近西州的事太麻煩了。萬明山只怕危險。外面很多人都在猜,如果萬明山當不了市長,誰當最合適。」關隱達不說話,望著舒培德。心想這個人剛說了自己政治上要求進步,馬上又說自己不關心政治,而他說的話句句都是政治。

  舒培德停頓片刻,看看關隱達的反應。他見關隱達隻字不吐,便說:「有人說,不如請關主任您出山。」關隱達忙搖頭道:「開玩笑!市政府還有那麼多副市長候選人,隨便誰往前站一腳,就到市長位置了。我關某算老幾?」舒培德說:「關主任你是謙虛。外面都說,現在副市長裡面,論資格,論能力,都在您之下。要說人品,您更是有口皆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啊!」「老舒啊,這種事情,玩笑都不能開的。最近西州本來就很複雜,如果隔牆有耳,就不是好事了。別人會說我有政治野心,甚至會說那些滿天飛的匿名信同我有關。」關隱達嚴肅道。舒培德笑道:「我有句心裡話,說出來請關主任不要批評我。我想,與其讓一個不理想的人去當市長,倒不如讓群眾信得過的人去當市長。」

  關隱達點頭道:「你這話可沒錯呀!」舒培德表情神秘起來,說:「關主任,我們策劃一下,把你推上市長位置。」關隱達聽著並不吃驚,卻故意像被火燙了似的,身子直了一下,嚴厲道:「老舒!你不要亂說!」舒培德說:「關主任,我今天是專門來同你商量這事的,沒有亂說。我在生意場上滾了二十多年了,沒把握的生意我是不做的。這事做起來比生意風險大多了。沒有把握,我舒某人吃了豹子膽?」關隱達問:「你的把握是什麼?說來我聽聽。」「把握就是這個!」

  舒培德說著就做了個數錢的動作。官場上阿堵之物大行其道,誰都知道。可舒培德如此露骨,關隱達聽著很不舒服。要說他完全不動心,也是假話。他只是覺得奇怪,舒培德在他面前原是從不談錢的。這幾個月西州太亂了,事事得防著點兒。可是他仍有好奇心,想試探舒培德。

  關隱達說:「老舒,現在官場上辦事都得花錢,我知道。但是,僅僅花錢是不夠的。哪有你想像的那麼簡單?只要花錢就得當上官,很多人不背著票子買官去了?」舒培德說:「關主任,我有勝算。張兆林那裡,我可以去跑。四下打點,都算我的。」「多少錢可以拿下來?」關隱達問。

  舒培德回道:「我打算投資兩百萬。」關隱達笑道:「老舒,我倆是朋友,這不錯。可我也不值得你花兩百萬啊!」舒培德說:「我敬重您關主任,百姓也相信您。再說了,關主任,我也有私心。直說了吧,您當市長,我生意也好做些。但是關主任您放心,我從來不亂來的。我如果亂來,不早出事了?盯著我的人多著哩!」

  關隱達說:「那我也說直話吧。大家都知道,你同孟維周、萬明山都是好朋友。同樣是花錢,你何必不花錢保住萬明山?」舒培德說:「關主任,朋友有真朋友,有假朋友。這話就不細說了,沒意思。」關隱達不願把事情想得如此天真,笑道:「老舒,我很感謝你。有你這樣的朋友,也不冤枉了。但是,我對當市長毫無興趣。」

  舒培德搖搖頭,又咽把口水,很懇切的樣子,說:「關主任,您會做官,但沒官癮,西州人都知道。您值得人尊重的,就這些地方。可是,西州老百姓需要您。您只要站出來,肯定會大展雄風。張兆林、宋秋山、週一佛,我都是常打交道的,都算是朋友。說句不敬的話,他們都能做到省級領導,您可以做得比他們更大。別說我老舒賺了幾個臭錢,就狂妄起來了。我說,關主任您不如聽我一回,我倆玩一把。」關隱達笑道:「老舒,這話不要再提了。」舒培德很失望的樣子,說:「關主任,我是真佩服您啊!」

  關隱達說:「老舒,今晚說的這些話,這裡說這裡止。」舒培德歎了聲,說:「好吧。」舒培德走了,陶陶從裡屋出來,說:「老關,你到底不糊塗。」「你都聽見了?」關隱達問。陶陶說:「平時你同別人說什麼,我從不在意的。今天我偶然聽到一句,太可怕了,就乾脆聽下去了。你想過舒培德的真實意圖嗎?」

  關隱達說:「我想過,但沒法弄清他的真實想法。如果他受人指派,只是想試探我,他犯不著開這麼大的玩笑。如果真想把我推上市長位置,我又懷疑他的能力。」陶陶笑著問道:「你說真話,想不想當這個市長?」關隱達認真想了想,說:「回去幾年,我會希望自己當市長。現在,不想了。」「可是今天舒培德特意上門來說這事兒,太奇怪了。」陶陶說,「老舒都五十多歲的人了,還拿這事兒開玩笑?」

  關隱達點點頭,不說話。的確太奇怪了。舒培德非常老道,照說不敢莽撞的。關隱達左思右想,都拿不準。真是個謎! 
 

 



    
王躍文《西州月》                

  
  六十 
  張兆林遲遲沒有來西州。每次都說他要來了,臨時又不來了。不是說他去北京開會了,就是有別的重要事情走不開。按照安排,張兆林將下去看幾個縣,深入基層調查研究。那幾個縣城已搞過好幾次衛生突擊了,都說是要迎接上級領導。老百姓只知道會有大人物駕臨西州,並不知道會來個什麼角色。機關幹部和環衛工人差不多罵娘了,仍不見張兆林的影子。

  張兆林不來,孟維周很著急。他怕上面怪罪下來,說他沒駕馭能力,好好兒一個西州,叫他弄成一團糟。他又不能公開替萬明山避謠,人們會說此地無銀三百兩。又不能聽憑外界傳得沸沸揚揚,畢竟這是讓市委丟面子的事兒。市委沒面子,就是孟維周沒面子。有次市直部門負責人開會,孟維周拍了桌子,指責寫匿名信的人擾亂視聽。關隱達坐在下面聽了,心想孟維周到底老成。

  孟維周聲色俱厲,說要從嚴追查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卻不對萬明山做任何評價。因為萬明山是否乾淨,只有天知道。萬一上面認真起來,查出了萬明山的問題呢?孟維周不能打自己的嘴巴。可是他表情激動,又讓人知道他很為這事兒生氣。他只需做到這個樣子就行了。

  最近電視台的西州新聞收視率之高只怕是空前了。日裡夜裡都有各種傳聞在散佈,人們都希望從新聞裡得到證實。初冬天氣,總是陰霾垂地。人們悄悄議論著西州官場,神色或興奮或慌亂,好像馬上就要變天了。可是吃過晚飯,人們往電視機前一坐,又失望了。萬明山仍活蹦亂跳的。他不是主持著重要會議,就是下農村、進工廠,日理萬機的樣子。老百姓就說:「為什麼大家都知道是壞人的,偏偏人模人樣呢?」

  那輛黑色小轎車每天照樣停在辦公樓前,裡面鑽出的仍是萬明山。萬明山總是滿面春風,兩手空空,大步流星。後面跟著他的秘書,替他提著包,端著他的茶杯。秘書很瘦小,習慣低著頭。這就烘雲托月了,萬明山越發顯得偉岸。

  自從匿名信事件以來,萬明山沒在任何場合對此發表過意見。他就像並不知道發生過這種事情,依然故我。功夫了得!細心的人看出個破綻:萬明山每天清早都是紅光滿面,頭髮梳得溜光。一到十點多鐘,就疲憊起來,只能強撐著。他夜裡肯定都沒睡好,清早只好洗個澡,人就精神煥發了。可那臉色畢竟是熱水泡紅的,過不了多久就復原了。龍飛從不在關隱達家裡說起市政府的事兒。他每晚都陪著通通做作業,然後回機關去。陶陶就同男人說:「龍飛這孩子少年老成,在官場成得了器。你看,萬明山的事兒,他半個字都不提。」

  關隱達笑道:「你不知道,這種事情外界說得如何如何,市政府裡面的人不一定聽得見。別人都把他們當成市長身邊的人,誰敢同他們說什麼?」

  關隱達家的日子依然平淡地過著。張兆林來或不來,不關他們的事。張兆林就算來了,無非關隱達也去陪他吃頓飯。有人專門找過關隱達,說張兆林來的時候,地委會安排人去陶老書記家幫廚,用不著林姨忙乎。關隱達聽著好笑,心想不就是來個張兆林嗎?如此興師動眾!週末,一家人照例去看望兩位老人。敲了門,聽得通通外婆應道:「誰呀,請。」推門進去,卻見陶凡顫巍巍的,站在凳子上,掛他的一張條幅。老太太手扶著凳子,緊張地望著陶凡。關隱達忙跑過去:「爸爸你快下來,讓我來吧。」陶陶就嚷了起來,怪爸爸不該爬那麼高。老太太苦笑著搖頭:「爸爸的脾氣你不知道?他要做的事,我攔得住?」

  陶凡下來了,倒背著手,一聲不吭。關隱達掛好條幅,回頭打量,才發現滿壁儘是字畫。他一看就明白了,陶凡是在為張兆林的造訪做準備。看上去老人家對張兆林的到來很淡漠,其實他也許很在意。這可不像陶凡啊,依他老人家過去的心性,哪怕見著聯合國秘書長都不會激動的。「爸爸,你的字也是老當益壯啊。」關隱達敷衍著。「不行了,手開始發抖了。」陶凡說。

  屋子很是整潔,卻少了那種居家過日子的隨意。顯然是特意收拾過了。關隱達心裡說不出的味道,他已沒法弄清老人家的心態了。陶陶陪媽媽在廚房忙著,關隱達陪陶凡說話。陶凡閉口不提張兆林,關隱達越發覺得奇怪。

  晚飯後回到家裡,陶陶說:「隱達,爸爸不知怎麼回事了,最近老是失眠。媽媽說,都是因為張兆林說要來看望他。我想這可不像我爸爸啊。」關隱達不忍心再說什麼,只道:「老人家睡眠本來就不好。要帶他去看看醫生倒是真的。」 
 

 



    
王躍文《西州月》                

  
  六十一 
  關隱達想起來都有些後怕:舒培德真的出事了。他涉嫌走私成品油,進了鐵籠子。

  舒培德不是誰輕易動得了的人物。他的麻煩只怕很大,不然肯定被保下來了。抓了舒培德,必定要驚動很多人。關隱達聽說了這事,暗自倒抽涼氣。幸好自己還算清醒,如果聽信他的話,湊著熱鬧想當市長,就貽笑天下了。

  沒過幾天,關隱達收到份奇怪的信。看了半天,才明白過來。他只覺腦袋發麻,眼前一切都變得荒誕起來。各位領導:舒培德是個大騙子,他行騙起家,搖身一變成了著名民營企業家,頭上戴著很多紅帽子。現在他終於現了原形。為了幫助大家瞭解他的真實面目,我提供一份材料。這是當年舒培德在西州行騙的一份投資意向書,中英文對照。中文看上去堂而皇之,英文翻譯過來觸目驚心。

  只因西州官場上沒人認得英文,舒培德那位幽默的同學白白浪費了自己的智慧。舒培德長期同腐敗官員勾結,沆瀣一氣。舒培德這次因走私而被捕,其實他的罪惡遠不止此。深挖下去,只怕是驚天大案。群眾正擦亮眼睛,看這齣戲如何演下去。

  下面是投資意向書的英文翻譯:

  關於上述投資意向的「翻譯」這是一份無法翻譯的投資意向書,我的這種「翻譯」方式也將是絕無僅有的。因為前面中文一共五條,所以我也湊出以下五條。不倫不類,敬請包涵。

  1.這是一個騙局,投資意向書的持有者是個騙子。他曾用過許多化名,真名叫舒培德,小名培兒。他在行騙中偶爾使用真名,這是當他看出受騙人比較愚蠢的時候。他謊稱自己是美國西蒙·培爾公司商務代表,其實該公司只有天堂或者地獄才有。培爾就是培兒。

  2.這是個天才的騙子。他從小浪跡江湖,大行騙術。七十年代冒充高幹子弟行騙大江南北,屢屢得手。後來東窗事發,被判處有期徒刑七年。他一九八一年出獄後重操舊業,騙術更加爐火純青。他曾冒充西南某酒廠副總經理到東北行騙,騙取貨款三十幾萬元,至今沒有敗露。此只是一例。

  3.此人聰明絕頂,最能取信於人,慣於混跡官場。所幸的是他只有小學文化程度,不然說不定還會上聯合國玩他的騙術。

  4.即使哪位官員識破了他的騙術,說不定早已被他牢牢掌握難以脫身了。所以我奉勸各位官員,莫貪小利,潔身自好。

  5.我是舒培德小學同學,現為某中學英語教師。我曾認真地為他翻譯過一些投資意向書或合同書之類。同學相求,不便推辭。但是這位兄弟玩得太火了,弄不好我也會搭進去的。萬不得已,出此下策。不要以為是他給我分肥太少我才這麼幹的。我聲明他所做的一切與我概無關係。

  關隱達看罷,竟愣了半天。信件是複印的,投資意向書也是原件複印的。肯定很多人都收到了這封信。他想此時此刻,這些近乎荒唐的文字,不知讓多少人害怕、竊喜或疑惑。關隱達的英語忘得差不多了,半認半猜還能知道個大概。他仔細閱讀了英語原文,的確是翻譯出來的意思。真是奇怪,差不多過去十多年了,就沒別的人注意過這份意向書?

  想當初,舒培德身份尊為美國公司商務代表,同當時的西州地委領導談判投資事宜,多麼威風!而那些半個英語單詞都不認得的官員們,拿著這份投資意向書,又是多麼滑稽!這位投資意向書的收藏者也太沉得住氣了。關隱達掐指一算,舒培德假扮美國公司商務代表時,正是伍子全時代。

  伍子全是從生產隊長慢慢爬上地委書記的,沒多少文化。據說他最著名的事跡是冬夜裡修水庫,穿著襯衣挑土。正好有上級領導親臨工地視察,發現了這位先進典型。伍子全就被評為省勞動模範。他從此平步青雲,一直當到地委書記。可是文化大革命中,有人卻揭發他假積極。

  原來他襯衣裡面偷偷兒穿了件棉背心。此事沒人知道是真是假,卻在西州廣為流傳。想讓伍子全識破舒培德,也太難為他了。舒培德慢慢起家那會兒,就是所謂陶凡時代了。關隱達見證過舒培德同陶凡的交往,相信陶凡是清白的。但是別人會相信嗎?張兆林時代,舒培德就進入全盛時期。當時地委倡議領導幹部同企業家結對子,交朋友。張兆林交的朋友就是舒培德。

  後來有種說法,管這種現象叫領導幹部傍大款。成天同企業家廝混的領導幹部,竟被歸入妓女者流了。孟維周打開那封匿名信,頓時傻了眼。心想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啊。當年張兆林調省裡時,孟維周幫著清理文件資料,偶然發現了這份投資意向書。他本想銷毀它,從此天下太平。卻留了下來,想著說不定哪天會有用處。那份意向書一直鎖在他的保險櫃裡,幾乎讓他忘記了。沒想到還有別人也存著心眼兒。

  他原以為沒人看出那份意向書的破綻,不然要出事早出事了。舒培德被捕的前兩天,張兆林打電話給孟維周,說:「這個案子上面很重視,西州市委要加強領導,督促有關部門認真偵查,盡早結案。」張兆林講得很原則,三言兩語。

  孟維周聽著心領神會。原來,舒培德是沿海走私大案牽出來的,北京方面密切關注,省裡已沒辦法保他了。孟維周明白張兆林的所謂盡早結案,就是不要牽扯太寬。

  孟維周便立即召見了檢察長,只說省委很重視舒培德案子,我們要派政治上絕對可靠的同志來負責,集中時間,從速結案。他沒有提起張兆林名字,口口聲聲只說省委。孟維周琢磨再三,不知該不該就舒培德的事同萬明山細細商量一次。他倆自然通過氣的,但說的都是官話。看來情況越來越複雜了,兩人得開誠佈公才行。他想這封意向書,萬明山肯定也收到了。不知他會有什麼反應?萬明山同舒培德的關係到底深到何種程度,誰也拿不準。外面對萬明山的說法越來越多,簡直十惡不赦了。

  孟維周擔心聽憑輿論氾濫,老百姓情緒會越發激化。兩天前,孟維周專門跑到省裡匯報,張兆林只說原則話。張兆林的性子,孟維周摸得最透。張兆林的原則話,有時是不得不說,有時說了等於沒說。關於萬明山,張兆林說的原則話,就等於沒說話。孟維周推斷,在萬明山的問題上,省委意見還有分歧。

  孟維周在辦公室踱步足足半小時,最後決定暫時不同萬明山碰頭。他想靜觀兩天,看萬明山會不會來找他。可是奇怪,過去兩天了,竟然沒人同孟維周說到意向書的事。他便警覺起來,心想這裡面肯定別有文章。他料定這封複印信會滿天飛,只怕不下數百人收到了。但人們在他面前都三緘其口,就耐人尋味了。人們是否都以為他同舒培德過於太密,忌諱提起?

  孟維周心裡難免虛了起來。孟維周正忐忑不安,張兆林來了電話:「你們務必抓緊辦結舒培德案子,千萬不能因為這事兒影響選舉。」孟維周終於明白,省委意見最後統一了,就是仍然要維護組織意圖,選舉萬明山當西州市市長。孟維周就得同萬明山協同作戰了。他親自打了電話,約見萬明山。 
 

 



    
王躍文《西州月》                

  
  六十二 
  馬上就要開人大會了。關隱達去市政府匯報工作,秘書長舒俊老遠見了他,伸手過來打招呼。兩人握著手,使勁搖了搖,卻不多說半句話。舒俊只輕聲道:「複雜!」

  關隱達點頭笑笑,回道:「複雜!」關隱達還碰上好幾位部門負責人,見面都有些神秘,不多說話,只道:「複雜,複雜。」關隱達暗自好笑,心想西州幹部見面的問候語,已從「抓機遇」變成「複雜」了。關隱達辦完事,剛要回教委,孟維周打電話來:「老關,您在哪裡?」「我在市委機關裡面。」關隱達說。「正好,您到我這裡來一下吧。」孟維周說。關隱達叫司機掉轉車頭,逕直上市委辦去。「隱達,您這麼快呀?」

  孟維周站起來握手。關隱達暗想,孟維周又改口叫他隱達了,不知有什麼大事要說?孟維周叫秘書過來倒了茶,再請秘書把門帶上,交待說:「我同關主任說事兒,不要讓別人來打攪。」「隱達,複雜啊!」沒想到孟維周開口也是這話了,「過幾天就要開人大會了。這是西州地改市以後第一次人大會,西州人民將第一次通過民主程序選舉自己的領導人。可以說,這是西州民主政治建設中的一件大事,是西州人民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所以,開好這次會議,意義非常重大。確保這次會議順利召開,是我們全體幹部特別是黨員領導幹部的共同責任。可是,隱達哪,仍有人在弄鬼。但我們要相信市委的組織能力、駕馭能力,特別要相信人大代表的政治覺悟。我堅信,會議一定會開得圓滿,開得成功。」

  關隱達點著頭,聽孟維周繼續作指示。「隱達,您是老縣委書記,任部門領導也多年了,有著豐富的領導經驗,在西州也是舉足輕重的人物。市委誠懇地希望您在關鍵時候,支持組織工作。您是文教衛代表團的團長,這一塊,組織上就把它交給您了。」「我以黨性擔保,堅決維護組織意圖。」

  關隱達知道,這是人大會前的例行談話,卻故意裝糊塗,笑道,「孟書記專門找我談,是不是擔心我會不聽招呼?」孟維周也是搖頭一笑,說:「隱達您說到哪裡去了。每個代表團團長,我都親自談過一次了。您是組織上最信任的,我才最後找您談。」「感謝孟書記信任。」關隱達說。「隱達,對幾位資格老的同志,比方您,比方向天富同志,組織上會有考慮的。個別同志因為自己的待遇一時上不去,心裡有想法。這也是人之常情,組織上表示理解。」

  孟維周突然青著臉,眼珠子瞪得滾圓,「但是,有的人如果把這事兒同個人恩怨扯在一起,甚至玩小動作,組織上是決不會姑息的。最近匿名信滿天飛,謠言四起,真有些山雨欲來風滿樓啊。市委對此意見是統一的,態度是堅決的,那就是要一查到底。」關隱達始終沒說話,只是表情肅穆,點頭而已。他感覺孟維周有些威逼利誘的意思,心裡不太自在。不知孟維周惟獨對他是這個口氣,還是對誰都如此?但有一點他是明白的,孟維周說會考慮他的待遇,不過是張空頭支票。孟維周現在只需要他聽話,保證他的代表團老老實實按上面意圖舉手或畫鉤,不必顧及許諾能否兌現。兌現了,你表示感謝就行了。沒兌現呢?你也沒地方打官司。孟維周若是手腳弄得快,沒過兩年飛黃騰達了,你想罵娘都找人不著了。

  「隱達,」孟維周的臉色又漸漸緩和過來,「兆林同志馬上就會來西州,一來是調研,二來是指導人大會。張書記很惦記陶老書記,說一定要抽時間看看他老人家。還是按原計劃,就在陶老家弄頓便飯吧。讓兩位老書記暢敘一下,我想會很有意思的。」「我早同岳父說了,老人家很高興。」關隱達只是點到為止,不想過分渲染。從孟維周那裡出來,迎面看見輛車停了。注意看看,原來是向天富。關隱達忙下車打招呼:「天富,學習結束了?」向天富說:「快了。要開人大會了,市委通知我回來。」

  關隱達說:「我聽說王洪亮也回來了。他不打算下海了,仍舊回來當財政局長。」向天富說:「這種人,好像官帽子就放在他家衣櫃裡,想要哪一頂,順手取取就是。」關隱達笑笑,搖搖頭。「本來可以多安排個人的,可孟公子自己把著人大主任位置不放。」向天富總是叫孟維周孟公子。關隱達說:「這是第一次人大會,又這麼複雜,他自己當著人大主任,好操作些。他找你談過了嗎?」向天富說:「正找我去呀!」

  關隱達就笑道:「那麼你就是孟維周最最信任的人了。」向天富不明白什麼意思,只好糊里糊塗地笑了。站在路邊畢竟不能多聊,向天富又要趕著去聽指示,就握手告別了。關隱達回到教委機關不久,向天富打電話過來,哈哈大笑道:「隱達,難怪你說我是他最信任的人。這小子,官話也不多學幾句。」關隱達辦公室有人,不便多說,只是打哈哈。向天富又笑道:「人家給我封官許願了,給你封了什麼官?」

  關隱達含混道:「同你一樣。」向天富說:「我表態很堅決,表示一定以黨性擔保,確保組織意圖。我相信所有人都是這麼表態的。」「對對對。」關隱達說,「再聯繫好嗎?」向天富可能也意識到關隱達不方便,就說:「隱達,最近我不同你聯繫了。開完會吧,省得別人說我們搞串聯。隱達,記住我同你說過的那句話啊。」

  關隱達想不起什麼話了,只好說:「行行。」 
 

 



    
王躍文《西州月》                

  
  六十三 
  人大會開幕的前一天,張兆林來到了西州。市委先召集了縣處以上領導幹部會議,聽取張兆林同志重要講話。張兆林沒帶講稿,開口就說只講三句話:回顧過去,成績很大;面對現實,困難很大;展望未來,希望很大。這三句話卻講了差不多三個小時。張兆林的口才在西州早就出了名的。他這三句話,西州幹部也不知聽過多少次。他當年在西州當地委書記,下到基層去,如果事先沒做準備,總是喜歡說這三句話。這三句話可謂放之四海而皆准,無論何時何地都可以搬出來。張兆林高度評價了西州地改市後的工作成績,特別提到派黨政幹部下企業掛職鍛煉,說這是新時期加強幹部隊伍建設的一大創舉,實踐證明是行之有效的。省委通過認真總結西州經驗,準備明年在全省鋪開這項工作。

  張兆林說到這裡,話鋒一轉,說:「這說明,西州廣大幹部是有想像力的,是有創造力的,是值得廣大群眾信賴的。人大會在即,我們將開闢西州民主政治建設新的歷史篇章。我們廣大黨員領導幹部,要以高度的政治責任感,本著對人民負責的態度,認真組織領導好這次會議。黨性強不強,不是抽像的,而是具體的,就看你是否貫徹執行黨的意圖。」

  張兆林說到這裡,停頓幾秒鐘,嚴肅地掃視著會場。全場鴉雀無聲,都注視著張兆林。關隱達發現張兆林正望著他,便感覺臉上有螞蟻爬,癢癢的。他馬上意識到自己幾乎是自作多情。

  張兆林的目光,正像當年陶凡的目光,空茫而遙遠,似乎望著所有的人,其實他誰也沒看。那籠罩一切的,與其說是目光,不如說是氣勢。關隱達知道張兆林並沒有望著他了,臉上仍癢癢的。

  突然感覺有人戳他的手,關隱達沒來得及回頭,有人遞過張條子。打開一看,見上面寫道:回顧過去,胃口很大;面對現實,野心很大;展望未來,麻煩很大。關隱達知道這是在說張兆林。誰在這種場合開玩笑?他把條子悄悄撕碎了。過會兒,關隱達又收到張條子,上面寫道:有獎競猜。請猜猜主席台上的人各有多少存款。猜對省級幹部一人,獎勵所猜金額百分之五十,但最高獎金不超過一千萬元;猜對地市級幹部一人,亦獎勵所猜金額百分之五十,但最高獎金不超過五百萬元。請按幹部管理權限,將答案分別寄給中紀委和省紀委。關隱達看看四周,發現大家都陌生著臉,望著主席台,全神貫注。好像這條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關隱達不想惹麻煩,又撕掉了這張條子。政協會也和人大會同期召開,這是慣例。

  西州街頭四處飄紅,儘是熱烈祝賀之類的標語。每個單位門前都擺放了鮮花,這是上面規定了的。西州還沒有鮮花市場,不知這麼多的鮮花是哪裡來的。懂得套路的人便猜想,有人光是做這筆鮮花生意都賺了一大筆。人大會開幕那天,天氣很好。孟維周特意穿上套藏青色西裝,顯得老成持重。他的身旁是神采奕奕的張兆林,很溫和、很有涵養的樣子。萬明山健步走向報告席,作《政府工作報告》。

  張兆林偏過頭,同孟維周耳語幾句。兩人就點點頭,又正襟危坐著。看著萬明山終於站在這裡慷慨陳詞,他們終於放心了。

  會議代表必須住到會上。聽完《政府工作報告》,就是中飯時間。關隱達不急著去餐廳,先回房間。開門一看,見桌上放著兩個大禮包。知道是會議上發的,每人一個。關隱達猜裡面無非就是兩瓶名酒,兩條名煙,或別的東西。禮包下面印著行字:熱烈慶祝西州市第一屆人民代表大會勝利召開!可奇怪的是這行字前面貼著張紅色小紙條。關隱達想看個究竟,撕開紅紙條,吃了一驚。前面被粘去的竟是「西州圖遠實業有限公司」。原來這些禮品是舒培德的圖遠公司出資捐贈的。人大會籌備好些日子了,這些禮盒早就印製好了。為了消除舒培德案子的陰影,市委做了很多工作。可是會務人員卻太偷懶了,居然不願換掉這個紙盒。這個小紙條太顯眼了,只怕誰都會撕開看看的。

  會議開得很平穩,代表們認真討論《政府工作報告》。市裡領導深入到各代表團去,同代表們座談。電視台滾動播出大會盛況,正在熱播的一個電視連續劇暫時取消了。弄得老百姓有意見。有人居然說:「你開你的人大會,我看我的電視劇,井水不犯河水,幹嗎停了電視劇呢?政府同人民是平等的,你可以停我的電視劇,我也可以停你的人大會!」各大單位上電視台點播歌曲,向人大會致賀,這就是西州特色了。頭一家致賀單位是西州市財政局:王洪亮同志率財政局全體幹部職工祝賀「兩會」勝利召開,祝各位代表、委員身體健康!明白人一看就知道,這就是各單位頭頭兒在向市委表忠心。可是會期只有幾天,需要點歌的單位卻很多。這就得同電視台拉關係。

  廣播局長平時沒什麼人找,這幾天竟成了熱門人物。單位頭頭兒都去拍他的肩膀,請他批條子,盡量把點歌時間往前安排。電視台拿著不好辦,只好啟動經濟槓桿,提高點播費。可是真正有錢的單位卻是不出錢的,比方財政局和公檢法,都是電視台得求著些的,只好免費。張兆林有個重要活動,電視台卻是不好怎麼報道的。他抽時間上了桃嶺,看望陶凡。張兆林作為省裡領導,不用去代表團。孟維周和關隱達都向會務組請了假,陪同張兆林上桃嶺。

  那天太陽很溫暖,陶家庭院裡放了沙發和茶几。長沙發橫擺著,張兆林和陶凡促膝而坐;兩側另放了單人沙發,孟維周和關隱達各坐一邊。林姨不肯坐到前面來,搬了張小凳坐在一邊,望著大家微笑。端茶倒水的是賓館派過來的服務員,垂手一旁,聽憑這邊笑語朗朗,她們只是木然地站著。

  張兆林和孟維周都沒有帶秘書來,就連地委秘書長們也沒誰跟著來。張兆林有意這麼安排,顯得是私人拜訪,更親熱些。「陶書記,西州這幾年變化很大,群眾很滿意。這都得益於您老和前面的各位書記打了個好基礎。空中建不起樓閣啊。」張兆林說。陶凡搖頭笑道:「現在空中可以建樓閣了。美國的空間站,不就是建在太空裡嗎?」張兆林笑道:「陶書記還是那麼幽默!」關隱達心想老人家平時只是嚴肅有餘,就缺少幽默。他知道陶凡不想太領張兆林的情,故意這麼說說。張兆林也許暗自難堪,卻只好說陶老書記幽默。

  孟維周說:「張書記,陶書記很支持市委工作,對我們這些年輕幹部很關心哩。」陶凡就像沒聽見,依舊同張兆林說話。孟維周是沒話找話,客套而已。陶凡是不怎麼把他放在眼裡的。關隱達見著尷尬,就招呼孟維周吃水果。吃中飯了,張兆林說:「我們仍是坐在外面吃,這麼好的陽光。您說呢陶書記。」「好吧。」陶凡點頭道。桌子很快就擺好了。這時,市委秘書長馬雲濤急匆匆趕來了。關隱達忙起身招呼,請他一塊兒吃飯。馬雲濤點頭笑笑,就叫孟維周:「孟書記,匯報個事情。」

  孟維周邊說邊站起來:「什麼大事,這麼著急?」孟維周隨馬雲濤走到庭院一角,小聲說著什麼。馬雲濤的樣子有些神秘,孟維周卻沒事似的低著頭。馬雲濤正要從包裡拿什麼,孟維周輕輕搖了搖手。孟維周搖手的動作有些詭秘,好像生怕別人看見。關隱達裝著不在意,其實什麼都看在眼裡。他猜肯定是會上出什麼問題了,不然馬雲濤不會急急地跑來,孟維周也不會那麼故作鎮定。他們倆不便多說,這邊畢竟坐著張兆林和陶凡。馬雲濤過來打聲招呼,說還有事情要辦,不吃飯了。

  孟維周表情看上去平靜,可關隱達總發現他有些不對頭。這時,陶凡起身上洗手間,孟維周便說:「張書記,匯報個事情。」說著就要站起來。關隱達忙迴避了,說:「你們就在這裡談吧。」林姨也跟著關隱達進了屋。只有服務員們仍木然站在那裡,她們就像影子,沒人會感覺到她們的存在。 

  關隱達回到屋裡,坐在客廳裡捱時間。他想百分之百是出事了。

  陶凡從洗手間出來,見關隱達坐到屋裡來了,也就不出去了。老人家原來清白得很哩。過會兒,聽見孟維周喊道:「隱達,請陶書記來吃飯了。」關隱達這才讓老人家走在前面,兩人出去了。關隱達替岳父待客,道:「張書記、孟書記,喝點白酒?」張兆林說:「陶書記喝點什麼?」林姨忙接過話去,說:「老陶不能喝酒。」沒想到陶凡自己卻說:「今天就喝點白酒吧。」關隱達笑道:「今天爸爸他高興。平時,他只喝一點點兒黃酒。」張兆林便很高興的樣子,說:「陶書記破例喝白酒,我臉上可有光了。」陶凡笑道:「兆林,是我這把老骨頭有光。你如今是省委領導,我是下級啊。」張兆林忙直了下身子,說:「陶老您這麼說就言重了,等於批評我。我們幾位,包括隱達,都是您老栽培的啊。」陶凡搖頭道:「哪裡哪裡。我現在只是個普通黨員,你們都是我的領導。」

  席間也沒什麼要緊話說,無非就是些客套。孟維周總是偷偷兒看表,掩飾著心裡的急躁。關隱達看出明堂來了,就想盡量早些結束飯局。他便輪番敬酒,氣氛造得很熱烈,又不讓大家太多閒聊。反正也沒什麼話好說。氣氛弄好了,吃飯時間縮短些,大家面子也就過得去了。吃飯時間通常是主人把握的,今天有些主客不分。陶凡和關隱達是主人,想盡量熱情些;張兆林和孟維周是領導,也想盡量熱情些。兩邊都覺得時間太短了不太好。可是張兆林和孟維周急著有事去,關隱達也看出了些意思。

  彼此心領神會,時間差不多了,關隱達就說:「下午張書記和孟書記還要開會,就早點兒休息?」張兆林抬腕看看表,說:「好吧,讓陶老早些休息。」陶凡卻說:「我沒事的。進屋坐坐?」張兆林說:「改天再來看您老吧。」陶凡便站起來同他們握手。關隱達瞟了老人一眼,忙把目光躲開了。他發現老人的神態有些反常,不忍心再看。張兆林叫道:「隱達,你也同我們一起走吧。」關隱達便回過頭,再同老人家打了招呼。陶凡站在那裡揮手,說:「你們走吧。」關隱達猛然意識到,岳父內心必定十分惆悵。原來陶凡要請張兆林進屋坐坐,就是想讓他看看那些字畫。可是今天張兆林根本就沒有跨進屋子半步。老人家白忙了這些日子,肯定又失望,又羞愧。

  關隱達上了張兆林的車。他坐在前面,張兆林同孟維周坐在後面。車開到半路,張兆林叫司機停車。司機將車靠邊,不知何事。張兆林對司機說:「請你迴避一下,我們商量工作。」關隱達覺得奇怪,首長談工作通常是不迴避司機的。肯定是天大的事了。

  司機一下車,關隱達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他幾乎有種被綁架的感覺,好像張兆林正拿槍抵著他的背脊。張兆林緩緩說道:「隱達,我同維周同志正式找你談話。」

  關隱達很想鎮定自己,可胸口忍不住怦怦兒跳。他回過頭,碰著張兆林那嚴厲的目光。張兆林的目光只在他臉上飛了一下,就掉向窗外。窗外本是陽光燦爛,叫車窗的太陽紙擋住,天就灰濛濛的。「隱達同志,」張兆林聲音平和,卻透著股冷氣,「有代表把你作為市長候選人提出來了,你有權作為候選人參加選舉。組織上想聽聽你的態度。」關隱達萬萬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腦子熱了一陣,說:「怎麼可能呢?」「隱達同志,你表態吧。」孟維周說。關隱達說:「我早就表過態了,堅決維護組織意圖。」「可是跡象表明,有人正想阻撓組織意圖的實現。我知道,隱達同志不會參與這種事情的。」張兆林微笑著。

  關隱達覺著張兆林的笑臉裡很有文章。心想張兆林和孟維周也許以為正是他在弄鬼,只怕把西州最近出現的怪事兒,都算在他頭上了。關隱達沉默著,一聲不吭。空間太狹窄了,氣氛更顯得緊張。車內的空氣好像在飛速裂變,快脹破車廂了。

  關隱達的腦子也在飛速運轉,他不能隨便應付這事兒。孟維周說:「隱達,你也有權放棄被選舉權。」關隱達心想這是在威逼他了。僵持了這會兒,他的頭腦清醒些了,心情也平靜下來。他想自己當年正是這樣被推上縣長位置的,真有意思。他現在並沒有當市長的興趣,只是見不得張兆林這咄咄逼人的樣子,也為孟維周的著急可笑。「張書記,孟書記,」關隱達語氣輕鬆,「不妨設想一下,哪怕我放棄了被選舉權,原定候選人就一定選得上嗎?再者,說句良心話,現在民主政治建設並沒有成熟,有人敢離開組織意圖另推候選人,是冒著風險的。我想這是歷史的進步。我如果放棄了,等於出賣和背叛,置別人於被動和難堪,也許太不道德。做官是一時,做人是一世。」氣氛又沉默了。

  半天,張兆林說:「好吧。隱達同志,我同維周找你談,並沒有帶主觀意見,只是想知道你的態度。你有權參加選舉。就這樣定吧。我作為老同事,以個人身份,還是祝你選舉成功。」

  關隱達笑道:「我並不抱這個希望。」「隱達你放下包袱吧,以最佳心態接受人民代表和組織的挑選。」孟維周笑道。關隱達聽得很清楚,孟維周似乎故意把「組織」二字做了語氣處理,像是打了個著重號。無非是想讓他知道:你可不要忘了,你到底還是組織的人。

  關隱達聽著,卻另有想法。他想自己如果真被人民代表選上了,就是有違組織意圖。組織和人民,為什麼總不能扭到一塊兒去呢?但是,他已經違背組織意圖當過一回縣長了,還怕再當一屆市長?只是他並沒有多少勝算。孟維周已找各代表團團長談過話了,而各代表團團長又會找代表一一談話。

  孟維周這個層次的領導談話多半堂而皇之,講的都是見得了人的場面話;到了下面頭頭兒那裡,他們找代表們談話只怕就是滿口江湖腔了。江湖腔更有鼓動性,選誰不選誰,都明明白白地說出來。張兆林不再說話,孟維周也噤口不言。關隱達手在膝蓋上輕輕劃著,這是他的習慣動作。他比劃了好久,才意識到自己原來反覆寫著四個字:壯懷激烈。

  下午開會時間到了,關隱達徑直去了會議室。議程仍是分組討論。他剛進會議室,突然掌聲滿堂。關隱達笑笑,抹抹臉上,說:「你們起什麼哄?我臉上沒有墨水吧。」有代表說:「關主任,你被作為市長候選人推上去了。」關隱達笑道:「你們看看我這樣子,像個當市長的人嗎?我可沒打這個算盤啊。」

  下午本是繼續討論《政府工作報告》,可是關隱達根本掌握不了會議。代表們談著談著,就會把話題扯到選舉。關隱達不時提醒大家,回到討論議題上去。可代表們哪有興趣討論《政府工作報告》?

  關隱達其實也想聽聽代表們的想法,也就由他們議論去。聽大家說來說去,關隱達才知道上午很是熱鬧。原來舒培德昨天夜裡畏罪自殺了。舒培德的家人硬說是有人殺人滅口,在街上抬棺遊行。消息馬上在會上傳播起來,情況就變得複雜了。人們悄悄議論,舒培德同孟維周、萬明山的關係肯定說不清。

  很快,兩句順口溜就在代表們中間散佈開來:公子不公,明山不明。關隱達暗自吃驚,孟維周也被搭進去了。代表們越說越激憤,甚至會上發的大禮包也被人拿出來當靶子,說是讓一位犯罪分子贊助人大會,真是莫大的諷刺。關隱達不再制止代表們議論,讓他們說去。情緒是野火,會越燒越旺的。

  關隱達現在知道了,有兩個代表團提議他作為市長候選人,一是他自己所在的文教衛代表團,一是向天富所在的代表團。他終於想起來了,向天富要他關鍵時候站出來,原來是這個意思。他想向天富能量不小,肯定會做很多工作。有位代表玩笑道:「我們堅決選關主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到了中飯時間,「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就在會上傳開了。意思就是要關隱達,不要萬明山。這實際上成了關隱達絕妙的競選廣告。關隱達想迴避大家的注意力,沒有在會上用餐,跑到桃嶺去了。「隱達,你自己怎麼想的?」沒想到陶凡居然知道會上的事了。關隱達說:「我本來沒興趣,但有人推我,我不好放棄。不然,等於把別人耍了。爸爸,你是怎麼知道的?」陶凡沒回答他的話,只道:「我想,你的勝算很大。」

  關隱達問:「爸爸,我看不出把握在哪裡。」陶凡說:「你知不知道會上有順口溜說,公子不公,明山不明?群眾把孟維周同萬明山捆在一起,懷疑他們同舒培德不清白,這就對你有好處。孟維周要洗涮自己,必然丟車保帥,踢開萬明山。」

  關隱達恍然大悟,很佩服老人家。陶凡歎道:「但是,你的市長會當得很艱難。」「艱難我不怕。我只會好好兒幹事,幹不下去不干就是了。」關隱達說。陶凡說:「你今天應該在會上吃飯,不要躲起來。」

  關隱達想想,老人家說得真有道理。選舉他當市長的輿論已悄然形成,代表們就想同他打打招呼。其實就是暗送秋波,表示會投他的票。他匆匆吃過晚飯,下山而去。一進賓館,就碰見向天富。兩人只握握手,笑笑,就各自走了。馬上就有很多代表過來打招呼,握手言笑。別的代表就沒顧及了,都說會投關主任票。關隱達只說謝謝,不多說話。進了房間,同屋的科委主任張青說:「隱達,你哪裡去了?老有人找你。還是那句話,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啊。」

  關隱達說:「謝謝同志們信任。你知道,我早沒什麼政治野心了。但是有這麼多人相信我,我總得對得起人。能選上,我盡職盡責,死而後已。選不上,又不會掉我一坨肉。管他哩。」張青說:「你不知道,今天下午又出怪事了。」「什麼事?」關隱達問。

  原來,下午趁代表們討論,有人將每個房間都放了兩份材料,揭發有關領導同舒培德的關係。本來會議保安做得很好的,但散發材料的人可謂機關算盡。他們居然印製了會議材料袋,冒充會務人員,讓服務員開了門,大大方方把材料放在每個代表的桌子上。市委知道情況後,火速派人收走了材料。可是,幾乎所有代表都看了材料了。「都說了什麼?」關隱達問。張青說:「信中點到很多人,包括張兆林、宋秋山、週一佛、孟維周、萬明山。居然還有份舒培德供詞的複印件。估計是檢察院內部出問題了。」關隱達聽著真嚇了一跳,說:「事情弄到這地步了?」張青笑道:「隱達,舒培德也提到你和你岳父。」

  「啊?」關隱達臉都青了。他雖說心中沒鬼,但就怕人信口雌黃,蓄意陷害。張青又笑笑,說:「舒培德還算夠意思,他說在他接觸過的領導中,只有你們翁婿倆令他敬佩。說你們倆從未收要過他們任何好處。」關隱達苦笑道:「舒培德是好心辦壞事啊!」這個晚上,不斷有人造訪關隱達。他們只是來隨便坐坐,用意卻很明白。

  深夜,關隱達已睡著了,電話突然響起來。沒想到是孟維周打來的:「隱達,你睡了嗎?這樣吧,你到二號樓208來一下,張書記想找你談談。」半夜裡驚醒,心臟本來就跳得慌。又說是張兆林急著找他,關隱達胸口很不舒服,幾乎想吐了。他去洗漱間洗了個冷水臉,奔二號樓而去。門一開,張兆林微笑著站起來,把手伸得老長。關隱達健步走過去,握了他的手。「隱達坐吧。」張兆林滿臉是笑,「隱達同志,我向省委匯報過了。省委研究,決定全力以赴支持你競選市長。明山同志找我談了,他自己想放棄被選舉權。我看這樣也好,對穩定西州,對他自己,都有好處。你同維周是老同事,彼此瞭解,我看你們會配合得很好的。」 關隱達說:「感謝張書記信任。這次我可是隨波逐流,身不由己啊。」「這是民意。我們必須尊重人民群眾的意願,這是我們黨的宗旨所在。」張兆林很有感觸的樣子,意味深長地點著頭,「隱達同志,有個別人說,組織上決定支持你競選,是聽信舒培德的話。簡直荒唐。組織上對幹部是有個基本認識的,我們認為你各方面條件都好,能夠擔負起市長責任。但是,有人在中間弄手腳,過後組織上會嚴肅查處。會上流傳一些順口溜,甚至有人在會場上傳紙條子。我們認為這是嚴重的政治事件。政治紀律,我們是決不含糊的。」

  關隱達聽出張兆林的意思,這是在威懾他。也就是說,支持他選舉,是萬不得已的事。不然人大會就開不下去,省委丟臉就丟大了。但是,事後如果查出來關隱達同那些非法行為有關係,組織是不會放過他的。關隱達心情灰了起來。不管怎麼樣,他將很尷尬地當選。從當選之日起,組織上就會尋找機會將他順當地換下去。當年他被選上縣長,又糊里糊塗當上縣委書記,沒多久就被弄下來了,調到市教委當主任。

  張兆林今晚不論說什麼話,臉上總是洋溢著笑容,好像他格外開心。他越是笑,關隱達越知道他很不愉快。張兆林親自到工作多年的西州來指導選舉,竟弄成這種局面,他臉上是沒有光的。別人會抓住這些事說他駕馭能力不行,省書記肯定會批評他辦事不力。關隱達回到房間,已是凌晨四點了。太睏了,他倒在床上就呼呼睡去。 
 

 



    
王躍文《西州月》                

  
  六十四 
  關隱達一覺醒來,已是七點半。張青已起床出去了。關隱達忙涮牙洗臉,奔食堂去。他立即意識到天地似乎變了。代表們同他打招呼更加熱情而自然。可是奇怪,他往一張餐桌坐下,竟再沒別的人敢來了。後來王洪亮來了,嘻笑著在他對面坐了下來。關隱達問:「洪亮,怎麼不當老闆了?」王洪亮笑道:「我到底是組織上培養的人,骨子裡不是當企業老闆的料子。在那裡經濟待遇不錯,可就是找不到自己的感覺。還是回來算了。」

  王洪亮的語氣就完全是匯報的味道了。慢慢才有些部門頭頭圍著這張桌子坐下來,同關隱達打招呼。他注意看看,圍著他坐著的都是些場面上走得開的人,比方公安局長、檢察院長、法院院長。關隱達暗自感歎,發現人們無意間已經把他當作市長了。人們一旦把他當作市長,自然就想到了距離,不敢在他面前太隨便了。這些湊過來陪他坐著的人,都是自以為有臉面的。官場況味,可悲可歎啊!會上再也見不到萬明山的影子。大家再也不去議論他了,卻猜想他這回只怕真的栽了。也沒人再議論張兆林或孟維周,知道他們仍會安然無恙,多說了也沒意思。卻又聽說公安方面在追查「條子事件」,說是有人惡意中傷領導同志。無奈找不到條子的下落。張青悄悄兒對關隱達說:「隱達,有人說是你把那條子撕了,不然只怕有人會倒霉。有人會很感激你的。」

  關隱達說:「那都是些玩笑話,當真幹什麼?也不知誰讓查的,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正式選舉之前,馬雲濤同舒俊一道跑到關隱達房間。馬雲濤很是恭謹:「隱達同志,這是我們起草的你個人簡介,要發給代表的,請你過目。」「我就不用看了吧。」

  關隱達說著,就接過了簡介。他知道這幾百字的文字,看似簡單,卻很有講究的。每個措詞,都傳達著組織意圖。他細細看了看,發現簡介還過得去。想必是孟維周他們已審閱過了。他只改動個別字,就說:「行吧,就這樣。」馬雲濤匯報完了,舒俊說:「隱達同志,這是市政府辦替你起草的致辭。」關隱達接過稿子,問:「什麼致辭?」舒俊說:「你正式當選後,向代表們有個致辭。」「這個就免了吧。」關隱達笑笑,「我萬一沒被選上呢?」馬雲濤同舒俊都搖頭而笑。馬雲濤說:「怎麼可能呢?你是眾望所歸啊。」

  關隱達堅持不看那份致辭,馬舒二人只好告辭。他心想那幾句話,到時候即席講講就是了,何必事先準備講稿呢?他也看不起死板的秀才文章,自己講講還好些。他注意到馬雲濤和舒俊都沒以前同他那麼隨便了,不再叫他隱達或老關,當然也不便馬上叫他關市長,而是按黨內習慣,叫他隱達同志。他還沒正式當選,工作班子卻已圍著他運轉起來了。選舉很順利,關隱達當選為市長。掌聲很熱烈,震耳欲聾。

  關隱達起身致謝,抬手往下壓了幾次,可他每壓一次,掌聲又掀起一個新高潮。張兆林和孟維周都坐在主席台上,這時就站起來,伸手往下尋找關隱達。關隱達拍著手,慢慢走向主席台,同主席團成員一一握手。選舉之前,安排關隱達坐主席台,可他執意坐在下面。會上也沒太多花絮,早些天傳得沸沸揚揚的事兒,暫時淡出人們的話題。孟維周莊嚴宣佈:「下面,請剛剛當選的西州市人民政府市長關隱達同志致辭!」

  關隱達雖說沒準備文字講稿,可腹稿卻早已醞釀成熟了。他只講了短短兩分鐘,卻博得長達一分鐘的掌聲。張兆林和孟維周就像很多領導一樣,鼓掌只是個象徵性動作,手掌根本沒挨到一塊兒去。不能指望他們的手掌能發出脆響。但他們的笑容很像回事,台下代表們正望著他們哩。關隱達不能馬上就去市政府上班,他還得交待一下教委工作。可是舒俊當天晚上就跑他家裡匯報來了,請示一件事情。舒俊請示的最後一件事情,就是徵求關市長意見,誰當他的秘書。「我看龍飛不錯,大學生,年紀輕,手腳又勤快。」舒俊說。

  關隱達心裡清楚,舒俊真以為龍飛是他的親戚。派龍飛當他秘書,自然就是心腹了。

  關隱達不便解釋,只好同意了。次日一早,龍飛就跑到關隱達家,開始他的秘書生涯了。關隱達只說聲小龍來了?就不多說話。他拿出公文包來,龍飛忙伸手接了。關隱達心想:又一個詩人死了。

<<西州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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