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解密中國大案2006

TXT 全文
  解密中國大案2006
  作者:丁一鶴


  題記

  作者簡介

  丁一鶴,曾用名丁濰河、丁培軍
  1970年生於山東諸城市,1987年入伍
  歷任保密員、新聞幹事、編輯記者、首長秘書
  先後畢業於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北京大學法學院
  現為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法庭內外》雜誌社編輯、記者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員
  發表作品600餘萬字
  獲首屆老捨散文獎等60餘項文學、書法、新聞獎
  著有《北京大案》《北京重案》《北京要案》《死囚檔案》《中國大禁毒》《解密北京大案》等11部

  一個有意義的年鑒式文本

  《解密中國大案2006》:
  最高人民法院新聞發言人 倪壽明
  在全國法院系統的作家中,不乏創作法制紀實文學的優秀作家,但迄今為止還沒有一部展示每個年度全國法院系統審理的大案要案的圖書。丁一鶴是個有心人,他創作的這部《解密中國大案2006》,填補了法制報道年鑒式的一個空白。這本書是丁一鶴的第11部法制文學專著,跟他以往的作品相比,不僅僅是數量的累積,更是質量的飛躍。這本書精選了2006年度全國法院審理的部分大案要案,通過紀實文學的方式,展開了他講述的案件故事和審判故事。這本書中所收集的案件都曾經在國內外產生過一定的影響,所有的紀實文章都是丁一鶴親自採訪案犯或是案件當事人後寫成的,這些文章也都經過了案件的承辦法官或審判長的審閱,確保事實的準確無誤。因為是真實的,也就保證了內容與現實生活的同步,呈現著非常實在的生活面貌。
  中國是個發展中國家,發展中國家的特點就是許多事物處在不斷的轉型之中。社會深刻的轉型給人們的生活帶來的是變化和機遇,但籠罩在社會生存之上的利益管理模式,依然在整體或局部地限制著人們擺脫困境的或美或醜的現實願望。一些人背離了原本的樸素與忠厚,滋生並膨脹了滿足自我的私慾,在金錢、權力、人性之間展開了一場角鬥,最終採取了一種貪婪與放縱的生活方式,由此而生發出一些稀奇與不稀奇、相似與不相似、形形色色的案件。在《解密中國大案2006》的中,我們就清楚地看到當下官員落馬大多數倒在「商業賄賂」上,而2006年全國反腐敗的重要方向,就是整治商業賄賂。
  無論是最高法院還是全國各級法院,在年終歲尾都要對每個年度審理的重要案件進行梳理和分析,有的單位和部門還評出「某某十大案件」,通過對全年度案件的分析,可以粗略地看到不同時期案件的變化,既是對全年審判工作的總結,又從研究的角度為審判工作服務。丁一鶴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另類文本,他通過對全國法院審理的大要案進行梳理,並通過法制紀實的方式展示給讀者,無論對普通讀者,還是對研究者,都是一個可以借鑒的文本。
  丁一鶴是全國法院系統為數不多的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之一,他利用在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法庭內外》雜誌社工作的方便,近年來把筆觸主要集中在了審判紀實領域。這本《解密中國大案2006》是他最新成果的彙集。在他的審判紀實作品中,我們越來越能感受到時代的震盪和社會推進的力量。這些審判紀實作品,既透射出當代社會複雜的時代信息和個人信息,又表現出他對現實生活中金錢、權力、人性等關係的高度警覺和深刻質詢。
  一般而言,案件發展到進入訴訟程序,無論是刑事的、民事的還是行政的,都是社會生活矛盾激化的一種反映,都反映了人們社會生活中的一種非正常的形態或是特殊的形態。全國法院每年大約要審理600多萬件各類訴訟案件,這些案件從不同的層面和方面構成了我們社會生活的一部分,我們無法也不能把它們排斥在社會生活之外,這正反映了社會生活的複雜之處。常態的生活和非常態的生活總是共生的,總是在制約著我們的生活關係、生活質量和生活進步。作家的任務就是要關注、反映、剖析與研究這些非常態的生活現象。審判紀實是用講故事的方式關注與反映案件的一種重要形式。
  講述案件的故事、講述審判的故事,往往就是講述人的故事,是講述人的生活的故事,是講述人的生活方式的故事,是講述依據這種生活方式給不同的人帶來不同命運的故事。要通過講述這些案件故事,告訴人們,生活的自由絕對不是貪婪與放縱的。正如人的生命必然遵命於自然法則一樣,生活於社會中的個人必然要遵從於社會生活的規則,受社會生活規則的約束。個人擁有享受物質生活、追求自由與幸福的權利,但這種權利只能在法律限定的範圍內。人民法院依法對案件作出的裁判,反映了社會生活中權利與義務的平等性,反映了罪與罰的相適應。這是法治社會的必然。
  讀罷《解密中國大案2006》,我感覺到,丁一鶴的審判紀實創作開始進入到一個新的層面和境界。他盡可能地憑借某種理性的光芒,以歷史或文化的視野去剝離或照亮沉澱在社會生活中許多不為人知的東西。他努力從新的角度,透過形形色色的案件,洞悉現代社會生活的現實,表現出了一以貫之的社會責任感。
  當然,我們不能不遺憾地看到,由於作者所處地域的局限,這本《解密中國大案2006》主要還是寫了北京法院審理的大要案,對全國各地法院審理的其他大要案涉獵極少,不能不說是本書的一個缺憾。好在丁一鶴會一如既往地把這件事情做下去,希望他在撰寫2007卷時,很好地解決這個問題。

  序

  一個有意義的年鑒式文本
  最高人民法院新聞發言人 倪壽明
  這是我第二次給丁一鶴的書作序了,3年前他出版第二本書《北京重案》的時候我寫過一次,而現在擺在面前的這本《解密中國大案(2006)》,已經是他的第11部法制文學專著了。這本書跟丁一鶴以往的圖書相比,不僅僅是數量的累積,更是質量的飛躍。
  在全國法院系統的作家中,不乏創作法制紀實文學的優秀作家,但迄今為止還沒有一部展示每個年度全國法院系統審理的大案要案的圖書。丁一鶴是個有心人,他創作的這部《解密中國大案(2006)》,填補了法制報道年鑒式的一個空白。這本書精選了2006年度全國法院審理的部分大案要案,通過紀實文學的方式,展開了他講述的案件故事和審判故事。這本書中所收集的案件都曾經在國內外產生過一定的影響,所有的紀實文章都是丁一鶴親自採訪案犯或是案件當事人後寫成的,這些文章也都經過了案件的承辦法官或審判長的審閱,確保事實的準確無誤。因為是真實的,也就保證了內容與現實生活的同步,呈現著非常實在的生活面貌。
  中國是個發展中國家,發展中國家的特點就是許多事物處在不斷的轉型之中。社會深刻的轉型給人們的生活帶來的是變化和機遇,但籠罩在社會生存之上的利益管理模式,依然在整體或局部地限制著人們擺脫困境的或美或醜的現實願望。一些人背離了原本的樸素與忠厚,滋生並膨脹了滿足自我的私慾,在金錢、權力、人性之間展開了一場角鬥,最終採取了一種貪婪與放縱的生活方式,由此而生發出一些稀奇與不稀奇、相似與不相似、形形色色的案件。在《解密中國大案(2006)》的中,我們就清楚地看到當下官員落馬大多數倒在「商業賄賂」上,而2006年全國反腐敗的重要方向,就是整治商業賄賂。
  無論是最高法院還是全國各級法院,在年終歲尾都要對每個年度審理的重要案件進行梳理和分析,有的單位和部門還評出「某某十大案件」,通過對全年度案件的分析,可以粗略地看到不同時期案件的變化,既是對全年審判工作的總結,又從研究的角度為審判工作服務。丁一鶴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另類文本,他通過對全國法院審理的大要案進行梳理,並通過法制紀實的方式展示給讀者,無論對普通讀者,還是對研究者,都是一個可以借鑒的文本。
  丁一鶴是全國法院系統為數不多的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之一,他利用在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法庭內外》雜誌社工作的方便,近年來把筆觸主要集中在了審判紀實領域。這本《解密中國大案(2006)》是他最新成果的彙集。在他的審判紀實作品中,我們越來越能感受到時代的震盪和社會推進的力量。這些審判紀實作品,既透射出當代社會複雜的時代信息和個人信息,又表現出他對現實生活中金錢、權力、人性等關係的高度警覺和深刻質詢。
  一般而言,案件發展到進入訴訟程序,無論是刑事的、民事的還是行政的,都是社會生活矛盾激化的一種反映,都反映了人們社會生活中的一種非正常的形態或是特殊的形態。全國法院每年大約要審理600多萬件各類訴訟案件,這些案件從不同的層面和方面構成了我們社會生活的一部分,我們無法也不能把它們排斥在社會生活之外,這正反映了社會生活的複雜之處。常態的生活和非常態的生活總是共生的,總是在制約著我們的生活關係、生活質量和生活進步。作家的任務就是要關注、反映、剖析與研究這些非常態的生活現象。審判紀實是用講故事的方式關注與反映案件的一種重要形式。
  講述案件的故事、講述審判的故事,往往就是講述人的故事,是講述人的生活的故事,是講述人的生活方式的故事,是講述依據這種生活方式給不同的人帶來不同命運的故事。要通過講述這些案件故事,告訴人們,生活的自由絕對不是貪婪與放縱的。正如人的生命必然遵命於自然法則一樣,生活於社會中的個人必然要遵從於社會生活的規則,受社會生活規則的約束。個人擁有享受物質生活、追求自由與幸福的權利,但這種權利只能在法律限定的範圍內。人民法院依法對案件作出的裁判,反映了社會生活中權利與義務的平等性,反映了罪與罰的相適應。這是法治社會的必然。
  讀罷《解密中國大案(2006)》,我感覺到,丁一鶴的審判紀實創作開始進入到一個新的層面和境界。他盡可能地憑借某種理性的光芒,以歷史或文化的視野去剝離或照亮沉澱在社會生活中許多不為人知的東西。他努力從新的角度,透過形形色色的案件,洞悉現代社會生活的現實,表現出了一以貫之的社會責任感。
  當然,我們不能不遺憾地看到,由於作者所處地域的局限,這本《解密中國大案(2006)》主要還是寫了北京法院審理的大要案,對全國各地法院審理的其他大要案涉獵極少,不能不說是本書的一個缺憾。好在丁一鶴會一如既往地把這件事情做下去,希望他在撰寫2007年卷時,很好地解決這個問題。
  2006年12月21日


  第一卷 權力與陷阱

  第一章:解密農發行窩案(1)

  2006年11月10日,隨著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對原財政部金融司司長徐放鳴作出終審判決,沸沸揚揚長達2年多的「農發行窩案」終於到了落幕的一刻。此案之所以非同尋常,在於不僅把農發行兩個位高權重的副行長拉下馬,還把財政部頗有前途的金融司司長徐放鳴拉下水,農發行窩案更因此成為2006年反商業賄賂第一大案。
  由審計風暴引出的這起窩案,直到以財政部金融司司長徐放鳴被終審判處有期徒刑13年而宣告審判終結,所有的一切都水落石出,其中的曲折和複雜的案情才能解密。
  為了方便讀者閱讀,在講述這個錯綜複雜的窩案之前,有必要像章回小說那樣,把本案的主要人物名單羅列一下:
  胡楚壽:原中國農業發展銀行副行長、國有重點金融機構監事會主席。因貪污罪被判無期徒刑。
  於大路:原中國農業發展銀行財會部主任、中國農業發展銀行副行長。因貪污罪、挪用公款罪、行賄罪被判無期徒刑。
  徐放鳴:原財政部金融司司長,因貪污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3年。
  蔡國安:原北京美禾電子公司總經理,因貪污罪和職務侵佔罪被判處有期徒刑20年。
  黃俊傑:原亞捷電子(深圳)公司董事長,因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5年。
  趙東明:原中國電子租賃有限公司副總經理,因貪污、受賄、挪用公款罪被判處有期徒刑20年。
  王剛:原中國瑞聯實業集團公司副總裁,因貪污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3年。
  中國政府向商業賄賂宣戰
  2006年2月24日,國務院總理溫家寶主持召開第四次全國廉政會議,部署2006年政府系統廉政建設和反腐敗工作,「治理商業賄賂」成為重點之一。在不到10天時間裡,溫總理已就這一問題進行了兩次部署。此前的2月15日,溫家寶在部署行政監察工作時,要求認真開展治理商業賄賂專項工作,並重點查處政府機關公務員在其中利用行政權力收受賄賂的行為。
  據新華社報道,這兩次會議,均系對中央紀委第六次全會精神的貫徹落實。在2006年1月6日舉行的中央紀委第六次全會上,反商業賄賂首度作為反腐敗的重要內容被提出,並被明確定為2006年的工作重點,反商業賄賂由此被提高到反腐敗的高度。
  與此同時,為治理商業賄賂而由中央紀委牽頭成立的「反商業賄賂領導小組」,其成員也由原來的18個部委擴充到22個部委。這個包括立法機構、司法機構和執法機構在內的高規格領導小組隨之成立。其成員包括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監察部、財政部、國土資源部、建設部、交通部、信息產業部、商務部、衛生部、審計署、國務院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等單位。
  所謂商業賄賂,是以獲得商業交易機會為目的,在交易之外以回扣、促銷費、宣傳費、勞務費、報銷各種費用、提供境內外旅遊等各種名義直接或間接給付或收受現金、實物和其他利益的一種不正當競爭行為。
  儘管普遍存在於各個行業,但商業賄賂大多數作為一種「潛規則」,長期游離於執法部門的視野之外。
  打擊商業賄賂,被提到「影響中國經濟社會能否持續發展」的高度。商業賄賂給中國經濟已經造成巨大危害。來自商務部的統計表明,在全國藥品行業,僅藥品回扣一項,每年就侵吞國家資產約7.72億元,約佔全國醫藥行業全年稅收收入的16%。
  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在經濟流通領域內,幾乎每個行業都存在著權錢交易的商業賄賂潛規則。其中尤以醫療衛生、基建、電信、金融等部門為重。商業賄賂問題如不及時解決,將會有難以承受的社會後果發生。
  在中央下發的一份文件中,工程建設、土地出讓、產權交易、醫藥購銷、政府採購以及資源開發和經銷六大領域的商業賄賂行為,被確定為重點治理的對象。
  在我國,已查處的高級領導幹部受賄犯罪案件和重大經濟犯罪案件中,絕大多數都涉及商業賄賂,因此反商業賄賂的同時也就是在反腐敗。2006年2月24日的廉政會議上,溫家寶總理強調,要依法重點查處政府機關公務員在其中利用行政權力收受賄賂的行為。他說,商業賄賂雖然發生在經營者的交易活動中,但與政府機關及其工作人員濫用職權、以權謀私有密切關係。
  本書所涉及的官員犯罪中,大部分是因為商業賄賂落馬。
  就農發行系列行賄受賄案而言,這起案件之所以成為2006年度第一個被關注的大案,不僅在於這個案件把眾多金融高官拉下馬,更重要的是,2006年度國家反腐倡廉重拳打擊的對象是商業賄賂,此案是2006年度國家反商業賄賂案件中最大的案件之一,所以,從這個角度上講,農發行窩案不但是2006年度反商業賄賂第一大案,也是2006年度第一大案。
  其實,在近年來查處的腐敗案件中,農發行窩案既無數額上的突破,也無情節上的特別惡劣之處。但這個案件和同一時期其他腐敗案件一樣,也深深打上了這個時代特有的烙印。這是一個變化中的時代、一個轉型中的時代、這是一個市場經濟大變革的時代、這是一個政府官員在「官商勾結、貓鼠結盟」中紛紛落馬的時代。這個時代的官員犯罪,具有的時代特點是:他們既是「遊戲規則」制訂者,又是「遊戲」的參與者和既得利益者。為確保自己能贏得這個遊戲,他們還常常利用訂規立制之便,把自己設計成「監督者」或者「裁判員」。正因為「遊戲規則」的不透明、不穩定,導致了「遊戲」的不公正。國家資源總是很輕易地被「規則」的制定者們壟斷並加以利用,過多的任意處置權則為腐敗提供了滋生暗長的廣闊空間。
  以徐放鳴為例,這位財政部前司長所掌控的金融司,是財政部負責貨幣政策與財政政策協調配合的核心部門,負責金融機構國有資產的基礎管理工作等11項重要職能。用業內人士的話說,金融司對國有銀行和金融機構是「有監有管有審批」。作為司長,徐放鳴擁有的這些權力足以「令每一位知情者敬畏有加」。所以我們才能看到,當農發行一份報批租賃業務的報告遞交給了徐放鳴時,他「首先推薦中國電子租賃有限公司承接部分租賃業務,隨後又將自己熟悉的北京誠奧達商務投資咨詢有限公司,安排為租賃業務的中介公司」。在徐放鳴手裡,某項動輒數億元業務的歸屬,誰來做、怎麼做,都是動動嘴皮子的事情,卻可以在談笑間獲得數百萬元的好處。
  儘管農發行窩案中官員腐敗的具體情況不同,但這些官員腐敗的軌跡卻個個相似:未入官場之前根正苗紅,上任之初也曾勤勉有加,一旦手握權柄,不用多久就失足於權力陷阱。絕對的權力加上虛無的監管和貪慾動機,構成了當今官員墮落定律。而我們的防腐之道仍然一廂情願地相信官員會基於自己的理想信念而遠離權力背後的慾望誘惑。然而在市場經濟時代,能夠完全依靠道德力量和組織力量來約束自身的官員實屬罕見,更多的政府官員在絕對的權力面前湧動著以權謀私的衝動。
  審計風暴揪出胡楚壽
  為了讀者盡快弄清農發行窩案的來龍去脈,首先應該介紹一下中國農業發展銀行成立的有關背景資料。
  北京市月壇北街甲2號,這座北京西二環邊上的大樓是中國農業發展銀行總部所在地。作為政策性銀行,農發行的辦公地址及業務範圍鮮為人知,在業內有「最寂寞的銀行」之稱。
  1994年4月19日,國務院下發「國發(1994)25號」文件,宣佈組建中國農業發展銀行。依上述文件,農發行最初的業務範圍相當廣泛,兼有信貸業務和財政任務,即承擔國家的農業政策性金融業務,代理財政性支農資金的撥付,主要任務是「為農業和農村經濟發展服務」。
  1994年6月30日,中國農業銀行、中國工商銀行正式向農發行劃轉農業政策性信貸業務,由中國農業銀行代當時尚未組建的農發行接收。1994年8月,農發行總行的組建工作基本完成。
  1994年農發行成立之時,國務院高層領導就對農發行提了「兩不」要求:不購置豪華汽車,不購置高檔寫字樓,要完全從服務農業、農村經濟為出發點。除此之外,另有人士提出農發行「不要設分支機構,以避免風險」。但農發行成立不久,便背離原來的初衷,一舉購買約3萬平方米的寫字樓,也就是月壇北街甲2號的月壇大廈南樓。月壇大廈1998年竣工,農發行總行第一時間即已入住。月壇大廈已經成為農發行的代名詞。
  對「兩不」約束的突破並未就此中止,農發行分支機構的建設也緊鑼密鼓。到1997年3月末,農發行在機構設置上實行總行、分行、支行制,系統內實行垂直領導。總行設在北京,在各省、自治區、直轄市和計劃單列市設有35個分行,地市二級分行295個,縣(縣級市、區)支行1613個。全行員工接近6萬人。
  銀行業內很多人士認為,農發行完全沒必要建立這些分支機構。但實際情況卻是,全國1000多家農發行縣級支行,均斥巨資建辦公樓。如遼寧某市農發行分行辦公樓,耗資近1.2億元。
  除辦公大樓外,存儲並處理銀行日常交易信息的大型主機,以及獨有的電子安保監控設備,為另一項最重要的投入。一份資料顯示,截至1999年,農發行總行、省分行、地(市)分行及縣級支行的電子化網點數量約占總數的85%,共約1647個。
  為此,農發行共租賃了8000多套PC台式機、PC服務器、筆記本電腦,還為各機構租賃激光打印機、路由器、UPS等設備。其中僅農發行總行配備的PC機就超過300台,已基本做到了人手一台。顯然,為農發行提供租賃業務的公司,是這筆大買賣的受益者。
  農發行高官落馬的導火索,就是這些租賃業務。
  在這起窩案中第一個落馬的是農發行原副行長胡楚壽,他的落馬緣於2002年的審計風暴。
  2003年6月,審計署2002年審計報告提到:1996年至1999年,農發行總行以租賃的名義,委託某公司購買電子設備和汽車等固定資產,總金額9.2億元,其中8.1億元曾被挪用投入股市,進行股票買賣,所獲收益去向不明,涉嫌重大經濟犯罪。當時負責該租賃工作的就是胡楚壽。在偵查中,反貪部門發現該租賃案牽涉到一家大型公司,而且確認胡楚壽之子在該公司擁有股份,由此查出胡楚壽涉嫌受賄。
  胡楚壽,1945年7月生,湖南漢壽縣人,曾任農發行農業信貸部主任,農發行第一副行長,並分管資金計劃工作。2001年,時年56歲的胡楚壽調入中央金融工委,先後出任中央金融工委駐中國工商銀行、中國信達、長城資產管理公司監事會主席。
  隨即,檢察機關介入此案。
  根據北京檢察機關的調查,1996年初,胡楚壽與北京美禾電子有限責任公司總經理蔡國安相識後,將兒子胡剛引薦到了美禾公司。1997年12月,蔡國安通過胡剛,得知農發行有一筆2億元的租賃業務。在胡剛的斡旋下,胡楚壽將這筆業務交給了美禾公司,因此獲得了500萬元「好處費」。儘管胡楚壽認為這500萬元是「燙手山芋」,他還是收下了,並讓兒子胡剛用此款註冊成立了北京日通成科技發展有限公司。
  即將退休的胡楚壽就這麼落馬了。
  很快,第一個捲入農發行腐敗窩案的胡楚壽,在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出庭受審。檢方指控,60歲的胡楚壽涉嫌受賄600多萬元。胡楚壽承認了檢方指控的事實。
  檢方指控胡楚壽涉嫌收受共600多萬元賄賂:
  胡楚壽通過兒子胡剛收受美禾公司總經理蔡國安500萬元賄賂。
  胡楚壽收受當時尚未升任副行長職務的於大路30萬元賄賂。
  胡楚壽收受兩家深圳企業共90萬元港幣的賄賂。
  胡楚壽收受農發行大連分行程某賄賂10萬元。
  檢方同時表示,胡楚壽認罪態度好,向檢方坦白交代了他的犯罪行為。
  2006年1月18日上午,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以受賄罪判處胡楚壽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法院判決後,胡楚壽沒有提出上訴。
  根據法院的判決,1996年至2003年間,胡楚壽利用其擔任中國農發行副行長、國有重點金融機構監事會主席等職務便利,為請托人謀取利益,或利用其職權、地位形成的便利條件,通過其他國家工作人員職務上的行為,為他人謀取不正當利益,單獨或夥同其子胡剛多次收受他人給予的財物折合人民幣635萬餘元。
  因為農發行窩案已經牽涉到胡楚壽兒子胡剛。胡剛因該案已被北京市檢察院反貪局立案偵查。
  胡剛,1973年1月生,1994年7月大學畢業後進入深圳京儀投資發展公司工作,1995年5月至1997年8月在北京某公司任職。隨後進入日通成科技公司任法定代表人和董事長。據工商資料顯示,日通成科技公司註冊資本500萬元,胡剛、韓效國各持50%的股份,知情者透露,胡剛入股的250萬元股金,實為蔡國安代付,而韓效國也是蔡國安的親戚。
  1998年10月,胡剛通過日通成公司介入美禾公司,持該公司10%的股份。1999年12月,日通成公司所持美禾公司10%的股權全歸胡剛名下。此時,胡剛在美禾公司的股權達到560萬元。
  2005年年底,胡剛從國外回到海南時被警方抓捕歸案。
  「執行者」於大路
  作為農發行窩案的二號人物,媒體和於大路本人,都將其在本案中的身份定位於「執行者」。
  2004年6月初,剛剛參加完全國金融監事會議的胡楚壽被宣佈「雙規」。同一天,農發行腐敗窩案的「二號人物」、農發行副行長於大路也遭遇同樣的命運。於大路在審計署披露的農發行「租賃案」發生時,還任財務會計部主任,胡楚壽調離農發行後,於大路順利升任副行長。
  於大路出身書香門第,15歲時在黑龍江中蘇邊境珍寶島附近的生產建設兵團參加工作。之後就讀於黑龍江銀行學校,畢業後曾在黑龍江金融系統工作,當過出納、會計、信貸員,並較早地走上了領導崗位。熟知於大路的一位金融界人士稱,憑著「靈活的辦事能力」,於大路從省級金融系統的普通科員,一路升至中國農業銀行重要部門的負責人。
  1994年農發行成立後,於大路出任會計部主任。2001年胡楚壽被調離農發行時,於大路順利升任農發行副行長。
  2004年9月,農發行「租賃案」被移交到檢察機關,北京市檢察院反貪局偵查一處隨後立案偵查。不久,胡楚壽、於大路因涉嫌挪用公款被批捕。
  2006年1月9日,中國農業發展銀行原副行長於大路因涉嫌受賄、行賄和挪用公款罪在法庭上受審。表情平靜的於大路戴金絲眼鏡,穿著潔淨的軍大衣,腳著乾淨布鞋,臉面光潔,耳鬢修剪整齊。
  於大路從被逮捕到受審已一年有餘。2004年8月25日被逮捕,2005年5月27日,北京市人民檢察院偵查終結,以於大路涉嫌受賄罪和挪用公款罪,移交市檢一分院審查起訴。因證據不足,北京市檢察院第一分院兩次將案件退回補充偵查,並三次延長審查期限。
  檢方指控,於大路利用「租賃」職權,先後受賄5筆總共831萬元。這5筆受賄為:於大路於1999年初至2001年7月,先後收受汽車供貨商天津某公司陳某的42萬元,設備供貨商深圳某公司譚某的30萬元,海南某公司鄧某的100萬元,北京電子租賃有限公司趙東明的259萬元。另外,於大路於1999年7月,與亞捷電子(深圳)有限公司董事長黃俊傑共謀,向北京美禾電子有限公司索要了400萬元的「補償費」。檢方還指控於大路涉嫌挪用公款罪和行賄罪。1999年4月至2000年9月,於大路挪用公款410萬元,用於個人炒股。1999年初,於大路為了職位陞遷,通過胡楚壽之子胡剛給了時任農發行副行長的胡楚壽30萬元。
  開庭過程中,於大路表示檢方的指控基本屬實,只是在幾個具體問題上他需要解釋。他否認曾為陞遷行賄胡楚壽30萬元。於大路說,檢方指控他行賄的30萬元,和指控他收受深圳某公司譚某上供的30萬元是同一筆錢。「收錢之初,我很猶豫。」於大路說,是譚某的「寬心話」令他收下了錢。譚某稱送「感謝」款有三層意思,「一些給你們老闆(領導),為了你的進步,一些給你,一些給你們財會部」。於大路說,為了防備譚某「外露」,於大路通過胡剛將錢全部轉交給了老領導胡楚壽。
  「給胡楚壽錢,是譚某的意思,如果沒他這句話,我不會給。」於大路否認給胡剛30萬元是向胡楚壽行賄,他認為不是為了陞官才給胡楚壽錢的。
  「為什麼你今天的供述與之前不同?」法官打斷了於大路的辯解。「胡楚壽案也是本院審理的,當時法庭播放了你的證言錄像。」法官提醒於大路說:「你當時說是為了陞官給了胡楚壽30萬元,法庭希望你在作證和受審時,都能如實供述。」
  於大路解釋說,他翻供的原因是,在接到起訴書前他根本不知自己還被控行賄。於大路說:「當時中紀委幫我分析了譚某的話,說為了我的進步實際上就是陞遷,我當時沒有重視,我一直以為只指控受賄和挪用公款,我如果知道還有行賄罪,我不會那麼說」。
  檢方反駁稱,於大路曾親口承認給胡楚壽錢是為了陞遷,且事實上胡楚壽又確實提名推薦了於大路。檢方稱,胡楚壽的親筆證言中稱,於大路行賄30萬元「就是想讓為職位陞遷幫助他,我雖然起不到決定作用,但是我的作用是很重的,我們實際上就是買官和賣官」。
  此外,於大路在法庭上否認與黃俊傑共同索賄400萬元。於大路稱,自己既沒有與黃俊傑共謀分錢,也沒有參與簽訂合同,更沒有拿到過錢。於大路承認曾向美禾公司老總蔡國安提出「補償款」,但那是黃俊傑提議的,因為「補償款是商業慣例」。於大路說,他沒有利用職位強行索要,並且蔡國安「很痛快」地同意了。
  在法庭上,於大路的辯護律師錢列陽和許昔龍在承認其他6項指控的基礎上,針對行賄罪的指控,為於大路做了無罪辯護。
  錢列陽認為,於大路通過胡剛給胡楚壽30萬元的行為只是違反黨紀的行賄行為,而非觸犯國法的行賄罪行,因為「謀取不正當利益」是構成行賄罪的必要條件,但公訴人並沒有就「不正當」舉出任何證據。錢列陽說,首先於大路沒有向胡楚壽提出陞遷請托,其次於大路不存在不符合升職條件的問題,他的升職是正當的。
  許昔龍稱,2000年3月,於大路升職為行長助理,11月升職為副行長,而2000年四五月間,胡楚壽就被調離了農發行,因而胡楚壽能夠幫助於大路陞遷的就只有他升為行長助理那一次。根據農發行的陞遷程序,必須先有黨委推薦,再由所有分行一把手和總行主任級以上的幹部進行民主選舉,並非胡楚壽一人所能辦到的。
  在庭審時,檢方同時也指出,於大路存在重大立功的法定從輕情節。在到案之後,於大路揭發徐放鳴、王剛、趙東明三人的重大犯罪行為,並經過司法機關查證,屬於重大立功行為。於大路在雙規期間,不但承認了偵查機關已掌握的受賄事實,而且主動交代出偵查機關當時尚未掌握的受賄259萬元及挪用公款410萬元的行為,並委託家屬積極退贓,因此建議法院從輕判決。
  在最後陳述階段,於大路表示認罪伏法,並無條件接受法院的判決。於大路說,他辜負了國家對他的教育,敗壞了黨和政府的形象,「我願意以最誠懇的態度向人民認罪,痛改前非,當再次回到社會中時,將會全心投入社會服務。」同時,於大路表示,他在法庭上的解釋全部是事實,希望法庭可以對他從輕處罰。
  於大路在法庭上稱,自己在收第一筆錢時心裡也激烈鬥爭過,但最後還是將錢掖進了腰包。他僥倖地認為:「一個送錢,一個收錢,一無旁證,二無憑據,風險何在?況且行賄與受賄在法律上是一根繩上的兩隻螞蚱,誰會送了錢之後又去告發自己犯了行賄罪呢?」但是,於大路在被捕後卻連續供出了黃俊傑、徐放鳴等人。
  2006年2月10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對於大路受賄、挪用公款、行賄一案作出一審判決。法院認為,於大路所犯受賄罪、挪用公款罪、行賄罪情節嚴重。但鑒于于大路因涉嫌犯受賄罪被羈押後,能夠供述司法機關尚不掌握的挪用公款的事實,同時還能主動坦白部分受賄事實,並揭發他人重大犯罪線索,具有重大立功表現。因此,法院判決:於大路犯受賄罪,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犯挪用公款罪,判處有期徒刑四年;犯行賄罪,判處有期徒刑二年;決定執行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關于于大路的犯罪軌跡,請參閱本文附錄中於大路在看守所裡寫下的懺悔書。
  斂財有術蔡國安
  在農發行窩案背後暴露出的是至為突出的商業賄賂問題。在這起窩案中實施「糖彈」戰術的蔡國安,是一個極為關鍵的人物。
  蔡國安,美禾公司董事長,湖南益陽人,40歲,從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畢業後分配至空軍第六飛行學院工作,後轉業到亞運會組委會辦公室。
  蔡國安的一個人生轉折點發生在1991年4月,當時他調至中國農業銀行總行辦公室工作。因為胡楚壽和蔡國安是湖南老鄉,在中國農業銀行總行,蔡國安與當時擔任該行農業信貸部主任的胡楚壽,保持相當密切的關係。
  1994年8月,農發行總行的組建工作基本完成。胡楚壽出任農發行第一副行長,分管資金計劃工作。同年10月,美禾公司成立,蔡國安離開農行總行辦公室出任該公司經理。自此10餘年間,蔡國安的個人前程與胡楚壽維持著特殊的關係。
  1994年10月,北京美禾電子有限責任公司成立時,註冊資本200萬元,法定代表人為郭某。最早的四家股東中,中國農業銀行信託投資公司出資36%,北京四創高技術開發公司等四家股東分別出資16%。這些資金來源顯示出美禾與農業銀行的特殊關係。公司成立後,蔡國安離開農行總行辦公室出任該公司總經理。
  巧合的是,農發行於1994年6月成立,比美禾公司早成立4個月。農發行的業務本是從農行中分離而出的,創辦初期,農發行的人員包括領導層大多曾在農行總行任職,包括後來的農發行第一副行長胡楚壽。美禾公司一成立,便與農發行有不解之緣。後來根據監察部的調查,美禾公司法定代表人蔡國安利用增資擴股與上級公司脫鉤之機將巨額國有資產據為己有。
  工商資料顯示,美禾公司歷史上曾有兩次增資。直到1999年12月,一次大規模股權轉讓使美禾公司變成了一家徹底的私營公司。其他4家股東將股份讓到蔡國安名下,蔡國安一人控制了公司大約60%的股權。到此為止,美禾公司創辦時的幾大國有股東已經與該公司沒有任何股權聯繫。
  美禾與農發行的關係是本案的焦點,隨著案件的審結,真相趨於明朗。
  農發行這樣的金融機構,固定資產除去辦公大樓,最重要的當數存儲、處理銀行日常交易信息的大型主機和金融部門獨有的電子安保監控設備。銀行大型主機售價動輒達數百萬美元,而每一家分行至少有一台大型主機和相應的存儲設備,還需要多台售價不菲的中型機和小型機。
  這裡不能不再次重申一下農發行成立初期,國務院高層領導對農發行提出的「兩不」要求:不購置豪華汽車,不購置高檔寫字樓。而多種大型設備,也採取租賃使用的辦法。
  銀行的租賃高達數億元的設備,年租金將相當豐厚。以美禾公司的規模,根本無力購置價值達9.2億元的固定資產。事實上,正是農發行貸款給美禾公司,美禾公司用貸款購進設備後再轉租給農發行。美禾公司的資金,不論是用於購買電子設備還是投入股市,來源都指向農發行。
  蔡國安在農發行腐敗窩案中扮演了重要角色,1997年12月,他得知農發行有一筆兩億元的租賃業務,便通過農發行原副行長胡楚壽拿到這筆業務,並給了胡楚壽500萬元賄賂。後來,在另一筆3億元的租賃業務中,他又給了農發行原副行長於大路400萬元賄賂。
  可以說,胡楚壽和於大路都是被他的「糖彈」打中的。
  根據檢察機關查證,1996年至1999年期間,蔡國安利用擔任美禾公司總經理、法定代表人的職務便利,採取虛構業務支出騙取公司資金並使用虛假發票平賬及侵吞公司賬外資金等手段,先後將公司3000萬元非法佔有。在美禾公司增加註冊資本及其部分股東轉讓股權時,蔡國安把這3000萬元用於對該公司的投資及購買該公司股東轉讓的股權,非法取得註冊資本5000萬元的美禾公司約60%的股份。蔡國安身為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將本單位資金非法佔為己有,數額特別巨大,應當以貪污罪論處。
  如果蔡國安是國家工作人員,貪污3000多萬元足以判處其死刑。但在案件審理期間,蔡國安的辯護人申請延期審理,以調取證據。恢復審理後,他的辯護人向法庭提交了中國農業銀行總行機關、直屬單位工作人員年度考核表以及海澱區各類企業保留全民身份人員調出審批表,以證明蔡國安在1998年就辭去公職,不具有國家工作人員身份。這些證據後來被法庭採納,從而使蔡國安佔有的3000多萬元巨額款項只能以職務侵佔罪來處罰。
  2006年1月26日,北京市第一中級法院以貪污罪和職務侵佔罪兩罪並罰判處蔡國安有期徒刑20年,並處沒收財產人民幣70萬元。判決書中稱,蔡國安於1996年至1998年1月期間,利用受國有公司委派擔任美禾公司總經理的職務便利,非法佔有美禾公司343萬元,構成貪污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3年。他還於1998年2月至1999年12月期間,侵吞美禾公司3000萬元,構成職務侵佔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4年。法院對其兩罪並罰,合併執行有期徒刑20年。
  趁火打劫黃俊傑
  2005年11月14日,農發行窩案中的另一位關鍵人物黃俊傑,在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出庭受審。
  只有初中文化的黃俊傑41歲,是亞捷電子(深圳)有限公司的董事長。根據黃俊傑的供述,他是在1993年推銷產品時和於大路認識的,於大路其時在中國農業銀行工作。1999年,黃俊傑得知農發行有3億元的設備租賃業務,能獲得5%利潤,於是向已調到農發行的於大路提出承攬該業務,於大路同意給他一半業務。於是,黃俊傑所在公司就開始進行市場調查,並製作出了可行性報告送到了農發行。
  但是到了1999年9月份,於大路卻說把業務全交給了美禾公司,費了勁又沒拿到業務,黃俊傑不甘心,於是他就想通過於大路出面協調,分給他一半業務,或者給三分之二的利潤。其後黃俊傑與時任農發行財務會計部主任於大路共謀,利用於大路負責設備租賃業務的職務便利,由於大路出面,以美禾公司若想獨自承擔全部租賃業務,就要為競爭對手支付補償費為名,向承攬該項業務的美禾公司索要「補償費」人民幣400萬元。黃俊傑為了隱瞞他和於大路共同索要該款的事實,指使他人假冒深圳市恆明達實業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名義,採取與美禾公司簽訂虛假委託服務合同、偽造委託付款書等手段,收受美禾公司人民幣400萬元。
  但在法庭受審時,黃俊傑在關鍵問題上翻供,否認自己與於大路共謀索賄400萬元。他在法庭上說,1999年他得知財政部核准了農發行3億元的租賃業務,便找到於大路想承攬這項業務。而美禾公司的老總蔡國安找到了農發行副行長胡楚壽。黃俊傑說,美禾公司正面臨上市,需要積累業績,所以蔡國安拿出一半利潤,作為競爭對手退出的補償。根據於大路和蔡國安的口供,檢方指出黃俊傑教唆於大路,憑借職務便利向美禾公司索要400萬元。根據於大路的交代,當時胡楚壽已決定讓美禾公司全攬業務,黃俊傑看著眼紅,便讓他和蔡國安談判。於大路深知,憑借自己的權力,可以讓蔡國安讓出一半業務或一半利潤。蔡國安也清楚「如果不分錢出來,是不可能順利簽約的」,所以蔡國安最終決定犧牲一些利益。檢方指出,黃俊傑利用親屬劉某,找來蓋有恆明達公司公章的紙張等,讓劉某與美禾公司簽訂委託維修服務合同。蔡國安交代,合同是虛簽的,「只是為了給400萬元一個合法的名頭」。檢方稱,蔡國安按照農發行的付款進程,分期將400萬元全部付清,而恆明達公司沒有提供過任何維修服務,這是「合法外衣下的索賄」。「恆明達公司是我買的,和亞捷公司沒什麼不同。」黃俊傑在法庭上狡辯說,亞捷公司至今還在為美禾公司提供維修服務,並出具維修服務記錄單證明。對此,檢方指出,記錄單是亞捷公司的單方面記錄,且維修時間全在美禾公司付款之後,「不符合商業常理」。無可奈何之下,黃俊傑辯稱,他並非國家工作人員,也沒有與國家工作人員於大路合謀,根本就不構成受賄罪。他一口咬定400萬元是蔡國安給他的合理補償。檢方指出,根據於大路的口供,當初是黃俊傑提議他去與蔡國安談的,由於黃俊傑答應分給於大路所得錢財的三分之一,他才去做了說客。檢方說,審計署查賬時,於大路曾讓黃俊傑退錢,說明於大路很清楚這400萬元的性質,黃俊傑是因「過於自信」,認為合同簽得天衣無縫才沒有退錢。黃俊傑是索賄的提出者,他教唆於大路,憑借特殊身份和職權索賄,並偽造收款指令接受贓款,屬於主犯。
  庭審過程中,黃俊傑的律師將一份黃俊傑具有伯利茲國籍的證據送上法庭,建議法庭給予黃俊傑「驅逐出境」的處罰。檢方懷疑證據的真實性,指出我國不承認雙重國籍,應以戶籍為準。黃俊傑表示,他於1992年以「投資移民」方式,取得了伯利茲國籍。他只在該國住過一個月,也沒有房產,只是當時將5萬元美金投入股市。最後,這個「驅逐出境」的請求沒有被採納。
  2005年12月19日上午,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對黃俊傑受賄案作出一審判決,以受賄罪判處被告人黃俊傑有期徒刑15年,並處沒收個人財產人民幣30萬元。
  合謀貪贓的王剛、趙東明
  中國瑞聯實業集團有限公司副總裁王剛和中國電子租賃有限公司副總經理趙東明,都是於大路揭發出來的。
  根據法院對於大路的審判,於大路在擔任農發行財會部主任期間,利用主管汽車租賃業務的職務便利,為中國電子租賃有限公司承攬農發行4.36億元的汽車租賃業務提供幫助。2001年3月至11月期間,於大路多次收受中國電子租賃有限公司副總經理趙東明給予的賄賂款共計259萬元。
  檢方指控稱,趙東明於2000年5月,假借支付咨詢費的名義,與中國瑞聯電子有限公司副經理王剛共同騙取該公司493萬元,非法佔有。1998年10月至1999年4月,趙東明還利用其負責中電租與農發行汽車租賃業務的職務便利,為北京誠奧達商務投資咨詢有限公司從租賃業務中賺取咨詢費提供幫助,先後收受該公司賄賂112萬元。此外,趙東明還於1998年5月至7月,先後將中電租公款3060萬元挪至證券市場進行個人股票交易。
  趙東明承認檢方的指控屬實,但他認為他貪污的款項是於大路主謀,挪用的公款也是和於大路一起炒股。趙東明說,中電租和農發行的4.36億元業務是中電租提供運鈔車,農發行每年支付1億元左右的租賃費,實際上中電租根本不能做租賃汽車的業務,所以就把業務轉給有汽車租賃資質的中國瑞聯電子有限公司,而中電租就坐拿代理費。趙東明說,購置車輛所需款項只有3億余元,與租賃費有1億的差價。於大路提出這筆租賃業務以後要經財政部審批和審計部門審查,於是他和王剛從中瑞聯拿出493萬元,於大路拿了303萬元,其餘的錢他和王剛分了。
  2000年5月,趙東明與王剛經預謀後,在負責執行瑞聯公司與農發行的汽車租賃業務中,採取假借支付誠奧達公司咨詢費的名義,使用偽造的誠奧達公司《委託付款通知書》等手段,共同騙取瑞聯公司資金493.14萬元非法佔有。
  1998年10月至1999年4月期間,趙東明在負責中電租公司與農發行汽車租賃業務過程中,為誠奧達公司從租賃業務中賺取咨詢費提供幫助,為此先後收受誠奧達公司法定代表人韓冰給予的賄賂款共計112萬餘元。
  庭審中,趙東明沒有否認這些犯罪事實,但他強調,這些都是農發行原副行長於大路指使或主謀的,自己系從犯。但法院經審理認為,趙東明在貪污罪中,事先有預謀,並私刻公章偽造文件,在犯罪中起主要作用。在其主動交待的挪用3060萬元公款一事中,依據現有證據,也無法認定於大路共同參與。
  法院認為,趙東明的行為已經構成貪污、受賄、挪用公款罪。因其被羈押後,主動交待了公安機關尚不掌握的挪用公款的事實,對其所犯挪用公款罪應以自首論,且所挪用的款項全部退還,依法可予從輕處罰。其所犯貪污罪、受賄罪的數額特別巨大,並且其犯罪所得至今未能追繳,本應予以從重處罰,但鑒於趙東明能夠認罪、悔罪,對其所犯貪污罪、受賄罪亦可從輕處罰。法院一審貪污、受賄、挪用公款罪,判處趙東明有期徒刑20年。
  在此之前的2006年3月9日,中國瑞聯實業集團有限公司副總裁王剛也接到了法院的判決,王剛因貪污490餘萬元公款被一審判處有期徒刑13年。根據法院判決書,2000年8月,王剛與汽車租賃商北京電子租賃有限公司老總趙東明預謀,偽造支付咨詢費,非法佔有本單位資金493.14萬元,趙東明將其中259萬元送給於大路,王剛則分得贓款63萬餘元。
  無疑,這起重大商業賄賂案件中,蔡國安等多位企業老總通過向農發行關鍵人物行賄,實現了自己利益最大化,當然,也因此葬送了自己。
  學者型高官徐放鳴
  2006年11月10日,農發行窩案最終落幕的一刻,其實才是這個案件的最高潮,原財政部金融司司長徐放鳴被判刑13年,成為農發行窩案「鳴金收兵」的結尾。「老徐(徐放鳴)和韓冰(誠奧達公司的負責人)太黑了。」徐放鳴的落馬是於大路的一句抱怨抖出來的。
  儘管只是被界定為農發行窩案之一,財政部金融司司長徐放鳴落馬的影響和引起的震盪,卻遠遠超乎此案,因為徐放鳴是近年來財政部涉案的最高級別官員。
  徐放鳴最初被檢察機關注意的是,1997年12月,財政部批准由中國電子租賃有限公司租賃汽車給農發行,而中電租是徐放鳴點名推薦的,而且徐放鳴的關係公司為此拿走700多萬元「咨詢費」。
  作為三大政策性銀行之一的農發行,其工資決定、固定資產和設備購置等都要由商貿金融司來決定。
  於大路在供述中稱:「因農發行受財政部金融司徐放鳴管轄,農發行與財政部談追加一部分汽車租賃指標,財政部內定給農發行6個億指標。徐司長問我:『你們汽車租賃商選沒選好?如果沒選好,我可以推薦。』我認為財政部推薦的租賃商比較可靠,而且是徐司長推薦的,我們以後也方便理順關係。於是,我就按徐放鳴的推薦選中了中電租和美禾公司。」後來,由於稅收政策的變化,農發行將整筆業務交給中電租的合資子公司瑞聯公司。為解決貸款的事情,於大路再次找到徐放鳴。
  業務結束後,農發行支付了2000萬元的手續費,徐放鳴的關係公司北京誠奧達商務投資咨詢有限公司拿走了700多萬元。在檢察機關供述到此處時,於大路不禁憤恨地說道:「老徐和韓冰太黑了。」
  經檢察機關查證,1997年徐放鳴擔任財政部金融司領導時,曾負責審批農發行一份報批租賃業務的報告,而農發行方面的負責人正是於大路。審批時,徐放鳴首先推薦中電租承接部分租賃業務,隨後又將自己熟悉的誠奧達介紹給了中電租,作為租賃業務的中介公司。為此,徐放鳴4次收受誠奧達負責人韓冰給予其的109萬餘元人民幣。
  現年47歲的徐放鳴是內蒙古赤峰人,1982年自上海財政經濟學院本科畢業後,直接分配進了財政部。從一名普通的科員,很快成為財政部綜合司工資處處長。在人才濟濟的財政部,徐放鳴表現突出。徐放鳴受到賞識主要與其所學專業有關。徐放鳴是上海財經學院「文革」後復校初期第一批畢業生,當時全國範圍都面臨金融人才的斷檔現象,所以即使在財政部,徐放鳴這種專業金融類本科生已是相當搶手。
  正是因為他工作上的突出表現,1998年中央進行機構改革,財政部機構設置作了調整,其中一項就是成立金融司。在這次改革中,徐放鳴脫穎而出,由商貿司副司長調任金融司副司長,並在2000年轉任司長,年僅42歲。
  在社交場合,徐放鳴一直非常低調謹慎。作為金融系統內的一名重要官員,他很少參加公開的研討會。作為一位身居要職的官員,在領導、同事和合作者眼裡,他「幹練、敏銳、熟悉業務、有一定的理論功底」。徐放鳴是公認的學者型官員,出版過大量著作及論文集,諸如《世界貿易組織與農業政策》、《社會保障初論》等。同時,他擁有高級經濟師的頭銜,他還擔任著財政部財政科學研究所2005年碩士研究生的導師。
  但無疑的是,徐放鳴擁有巨大的權力。財政部內部人士則將金融司的職能概括成:對國有銀行和金融機構「有監有管有審批」。
  徐放鳴擁有的權力,與其學識一樣令人羨慕,他一直是國內外銀行家追逐和奉迎的對象。在中國,中央政府是管理各種國家銀行、資產經營公司、國有發展銀行及證券公司的「最大股東」,而徐放鳴所在的部門恰恰代表了政府在這方面的意志。
  根據工作分工,財政部金融司的主要職責是:負責貨幣政策及其與財政政策協調配合的研究工作;負責金融機構國有資產的基礎管理工作,組織實施金融機構國有資產的清產核資、資本金權屬界定和登記、統計、分析、評估;負責金融機構國有資產轉讓、劃轉處置管理,監交國有資產收益;擬訂銀行、保險、證券、信託及其他非銀行金融機構的資產與財務管理制度並監督其執行;指導地方金融機構資產和財務監管工作等。
  徐放鳴晉職不久,即趕上農發行開始組建。農發行的固定資產和設備購置等事宜,由商貿金融司來決定。
  有人曾笑稱,「行長要換輛車,也得徐放鳴批」。
  正是循著於大路提供的線索,圍繞徐放鳴的調查展開了。2005年6月24日,徐放鳴因涉嫌受賄被執行刑事拘留。7月1日,檢察院簽發並下達了對徐放鳴的批捕令。
  按慣例,徐放鳴這類幹部會經過「雙規」程序,但徐放鳴由北京市檢察機關直接採取強制手段。此後,經反貪部門的偵查,又經兩次退偵,兩次延長審查期限,檢方終於在逮捕徐放鳴一年多後,對其提起公訴。
  檢方指控,1997年至1998年,徐放鳴利用其先後擔任財政部商貿金融司副司長、國債金融司副司長主管金融工作的職務便利為誠奧達公司的經營提供幫助,並收受該公司法人代表韓冰分4次給予的20萬元人民幣,10.8萬美元的賄賂,折合後總計人民幣109萬餘元。1999年至2000年,徐放鳴還收受他人賄賂12.8萬美元,折合人民幣105萬餘元。
  2006年9月15日,財政部金融司原司長徐放鳴身著囚衣,被押上法庭。法院認定,徐放鳴在任期間利用職權為他人牟利,並受賄214萬餘元。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一審以受賄罪判處其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全部財產。
  一審判決後,徐放鳴不服,向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經過慎重審理,鑒於徐放鳴的犯罪後果沒有給國家造成特別嚴重的損失,在偵查期間已經追繳部分受賄款項,在二審期間徐放鳴的親屬又積極代為退繳全部剩餘受賄款項,且認罪態度較好等具體情節,可對其再予從輕處罰,依法予以改判。
  2006年11月10日,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終審以受賄罪判處徐放鳴有期徒刑13年。
  金融高管落馬的切膚之痛
  隨著涉案人物相繼受審和判決,農發行窩案似乎已經塵埃落定,但是該案所反映出的問題並沒有因司法懲處而終結。金融高管問題頻發顯然不是中國銀行業改革的必然產物,但毋庸諱言,這些事件的發生說明中國金融業存在一些問題。金融高管出事,從表面上看是一個金融腐敗問題,但更深層次的問題是,什麼樣的人才放心讓他們看管國家「錢袋子」?
  金融高管頻頻出事,暴露出我國金融界傳統的人事任免機制存在問題。眾所周知,中國的金融高管基本上不是由市場選擇而是由組織任命的。因此這些高管更多的是對上級組織而不是對所在銀行負責,這便造成個人權力過大,缺乏市場的有效約束監督。市場經濟條件下真正規範和有效的用人機制是:在市場上選拔人才,以市場方式對待人才。從這個意義上講,中國銀行業改革必須進行人事任免制度創新。
  金融高管落馬的根本原因在於我國銀行業充分競爭的市場環境尚未真正形成。中國的金融高管頻頻出事,不能抹殺國有商業銀行改革已經取得的巨大成就,但必須清醒地認識到,貪污受賄、弄虛作假,仍是當前我國金融界的弊病之一。在這樣一種大環境下,金融高管不能獨善其身,腐敗現象仍然存在滋生和蔓延的土壤。這裡固然有中國銀行業整體改革滯後的原因,但更根本的原因在於我國銀行業充分競爭的市場環境尚未真正形成。只有競爭的市場,才能孕育出優質的商業銀行和銀行家。因此,必須改進國有商業銀行的法人治理結構,完善銀行業的激勵約束機制,政府要以第一責任人的身份去積極創建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
  近年來,金融大案頻頻發生,銀行高管接二連三落馬,部分銀行內部管理鬆弛、有章不循的混亂局面暴露無遺。2006年陸續宣判的農發行窩案、中國建設銀行行長張恩照受賄案,更讓人們認識到金融犯罪之猖狂。
  根據北京檢察機關的調查,近年「窩案」、「串案」主要發生區域指向金融、財政、交通、電信等行業。金融等行業「窩案」、「串案」多發為「反腐敗鬥爭的長期性、艱巨性和複雜性」提供了註腳。一些位高權重的腐敗分子「紮成堆」、「抱成團」,問題越來越嚴重,他們「利益均沾」、「互相掣肘」、「披著合法外衣」的手法使案件的查辦越來越艱難。
  近年來,在對各銀行業金融機構地毯式的排查中,一批金融案件浮出水面。中國銀監會官方網站2006年11月披露,僅僅2006年1月到9月,銀行業金融機構累計處理涉案人員744人,有110人被取消高管任職資格。
  值得注意的是,金融高管犯罪行為大多發生在20世紀90年代後期和本世紀初的幾年,而這正是國有商業銀行轉型的關鍵階段,國家開始賦予各商業銀行運用信貸資金的充分權力,而與此相適應的監管體制和銀行內部治理機制卻未完全到位。近年來發生的一些金融大案,顯示了中國銀行業這段特殊的歷史時期的案件特點。
  從某種意義來說,我國銀行的高管與一些政府管理機構的官員無異,個人的絕對權力過大,產生尋租現象也就不足為奇了。計劃經濟時代銀行按行政區域設置,國有銀行帶有很重的行政色彩,迄今銀行的高管為「高官」已成常理,一些制度性因素在多次改革中並沒有完全解決。
  最近,國務院在對農發行業務範圍拓展申請的答覆中,特別要求農發行必須首先搞好內部體制改革和管理。這是非常及時的,內部問題不解決,事後的懲罰只能是「屢懲屢犯」。目前,中國金融行業必須從體制上產生讓金融家主動為國家著想的原動力。只有如此,才能為防止金融家群體的「塌方」尋找到一條出路。
  於大路的懺悔書
  我原來任農業發展銀行副行長,是2004年6月3日被中央紀委「雙規」的,8月13日是因為涉嫌受賄罪被公安機關刑事拘留,8月25日被檢察院依法逮捕的,成為人民的罪人。
  小的時候,我也有過美好的童年和遠大的理想與抱負。15歲就參加工作,是在黑龍江中蘇邊境珍寶島附近的生產建設兵團,那個地方非常艱苦,6年務農我什麼活都幹過,什麼苦都吃過。
  1975年作為優秀知青被選送到哈爾濱的一所大學讀書,我的父母均是教師,家庭可謂書香門第。
  從學校畢業後,我被分配到銀行工作,我當過出納、會計、信貸員,當過縣支行行長。在黨的培養教育下,又較早地走上了領導崗位。由於我熟悉銀行會計業務、文筆還算可以,1989年被選調到農業銀行總行會計部,以後給一位副行長當過三年專職秘書。可以說那一段時間是一路陞遷,朝氣蓬勃。女兒現正在北京大學讀書,愛人也在銀行工作,一家人十分幸福。
  往事不堪回首,在我仕途剛剛起步,事業輝煌、家庭幸福的時候,我卻淪為階下囚。人生慘痛的失敗一夜之間造成的巨大反差,常使我暗自流淚,痛心疾首。歲月無情地流逝,而我的人格永遠釘在了恥辱的十字架上,對子女、對家庭、對我們一切都將產生不可估量的影響。我為什麼會墮落到這個地步,又有哪些深刻的教訓呢?
  拜金慾念是我世界觀蛻變的開始。
  20世紀90年代,經商熱潮使一部分人先富裕起來,由於市場剛剛建立,市場規則尚不完善,不法官商相互勾結髮不義之財的大有人在。與此同時,拜金主義,一切朝錢看的思想也在社會上氾濫起來。我覺得自己作為金融企業掌握財政部門的負責人,為黨工作了近三十年,上有老,下有小,家庭經濟也不厚實,心態因此失去平衡。
  日子長了,由以往憤恨官商變為羨慕官商。特別是見到有的領導為自己下海經商的子女鋪墊,為所謂的朋友介紹生意,日子一下闊綽起來,真是眼熱心燙。這使我對金錢的慾望迅速地強烈起來,從而導致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的扭曲和蛻變。最終在金錢的誘惑下失去應有的拒腐防變能力,淪為人民的罪人。1998—2001年,我利用職權之便為他人經商提供方便,謀取利益,收受了數百萬元巨額賄賂。
  在以後幾年的日子裡,我斂的錢是多了,而良心卻黑了,守著不義之財不敢花,而每天過得提心吊膽,斂財越多,內心的罪惡感越重。當我見到別的貪官紛紛落馬,就倍感「心憂魂驚、草木皆兵」。
  我的「金錢夢」現已破碎,這個結局的始作俑者就是我自私、虛榮的不平衡心理和錯位的人生觀。如今我身陷囹圄,讓我重新描繪心中幸福,那就是:淡泊名利、知足常樂、一家團圓、無憂無慮,吃家常飯,睡安心覺,健康平安每一天,即使錢少了,也是幸福的。
  以權謀私是我蛻變的根本原因。
  在改革開放的市場經濟大潮中,我漸漸地放鬆了政治學習和思想改造,結交的朋友整天吃喝玩樂、燈紅酒綠。羨慕和追求腐朽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把黨和人民賦予的權力當作個人謀取利益的工具。1998年總行租了一批設備,某些供貨商得到利益後,為表示感謝,送錢給我。當我看到商人一夜之間就可以成為暴發戶,覺得他們掙錢真容易,送給我這點錢對他們來講可謂「九牛一毛」,我受之酬款也講得過去。
  當我知道徐放鳴通過我介紹的一家公司做了農發行租賃業務,而徐的朋友從這家公司一次就拿走700多萬元。不言而喻,這個時候大家都在抓錢,我不撈點也白不撈。當這家公司的經理送我200多萬元錢時,我就欣然笑納。一連串的骯髒交易,暴露了我無恥的權錢交易和對金錢的貪婪。
  權力是一把「雙刃劍」,一旦與利益掛鉤,就是對權力的褻瀆,最終被權力所傷,甚至是致命的傷。我深深地體會到,作為一個領導幹部,不管工作多麼繁忙,切不可放鬆學習,不管社會生活如何變化,切不可放鬆自律,交友一定要慎之又慎。
  僥倖心理是我斂財不計後果的動力。
  我的犯罪是從世界觀蛻變,革命意志衰退開始的。當我第一次收受別人的賄賂時,思想也有過「收」還是「不收」的矛盾鬥爭,心裡也在自問,這是犯罪嗎?其實答案是肯定的,可我偏要做否定。你幫我忙,我領你情,人與人之間往來誰人能免?掩耳盜鈴的自欺欺人無非是為淡化內心深處的罪惡,為自己的犯罪求得心理上的平衡,而核心則是僥倖心理。一個送錢,一個收錢,一無旁證,二無憑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風險何在?況且行賄與受賄在法律上是一根繩上的兩隻螞蚱,誰會送了錢之後又去告發自己犯了行賄罪呢?
  權錢交易的假象,行賄受賄的隱蔽性,確實不是一時一事就可以暴露的,僥倖心理在一定時間內得逞,其結果便是膽子越來越大,到後來受賄已不是什麼僥倖心理,而是肆無忌憚,利令智昏,因而最終敗露就毫不奇怪了。
  綜上所述,我的人生悲劇和血的教訓,再次警示人們,尤其是那些重權在握的領導幹部,平時就要防微杜漸,潔身自好,慎重交友,淡泊名利,珍惜人生美好的幸福生活,才能在人生的道路上走穩、走好。「痛莫大於不聞過,辱莫大於不知恥。」雖然我已年過半百,但我仍有信心,自覺學法守法,認真改造世界觀,告別恥辱的昨天,珍惜難得的今天,迎接美好的明天,努力重塑健康的心靈。

  第二章:草根行長「勿忘在莒」(1)

  在講述張恩照的故事之前,我先給大家講一個成語故事。這個成語叫「勿忘在莒」。
  說的是春秋戰國時期,有一次齊桓公和宰相管仲、大夫鮑叔、寧戚四人一起喝酒,喝到高興時,齊桓公對鮑叔牙說:「為什麼不給我祝酒?」鮑叔牙聽了,就雙手捧著杯站起來說:「希望您不要忘記流亡在莒國的時候,希望管仲不要忘記在魯國成為階下囚的日子,希望寧戚不要忘記在齊都城外放牛的時候。」
  齊桓公還沒當上齊桓公之前,為避齊襄公之亂,逃居到莒國,也就是現在的山東莒縣,受盡了磨難;管仲為了公子糾曾被拘押在魯國,吃盡了苦頭;寧戚當初從衛國逃到齊國時,曾在車下餵牛,也是窮困潦倒。這三個時期,是三個人的人生中最艱苦、最難過、最困頓的時期。齊桓公繼位之後,任命管仲、寧戚為重臣,三個人都有點驕傲情緒,正是基於這個原因,所以正直無私的鮑叔牙才借敬酒提醒他們不要忘記了那些苦難。應該說,鮑叔牙的提醒是及時的、深刻的。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人應該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多回憶過去,進而珍惜現在,繼續保持以前艱苦奮鬥的作風,不忘自己的本色。
  這個典故出自《呂氏春秋‧直諫》,原文是這樣的:齊桓公、管仲、鮑叔、寧戚相與飲酒酣,桓公謂鮑叔曰:何不起為壽?鮑叔奉杯而進曰:使公毋忘出奔在於莒也,使管仲毋忘束縛在於魯也,使寧戚毋忘其飯牛而居於車下。
  勿忘在莒,簡單說就是「不忘本」。
  很多人知道張恩照的名字,並不是他接任王雪冰擔任中國建設銀行行長,而是他跟隨王雪冰「前腐後繼」倒下之後。也是在這個時候,人們才知道這位省部級高官來自山東莒縣。
  山東莒縣,就是剛才成語中「勿忘在莒」的古莒國之地,地處民風淳樸的沂蒙山腹地,曾經為中國革命立下汗馬功勞的沂蒙老區。張恩照是沂蒙山區裡走出來的高官之一,也是沂蒙子弟中在新中國級別最高的落馬官員。
  根據司法機關提供的權威資料稱,張恩照,男,60歲,1946年12月17日出生,漢族,出生地山東省莒縣,大專文化,原系中國建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曾任原中國建設銀行副行長、行長,住北京市西城區某小區某號樓某單元室,戶籍所在地:上海市徐匯區某路某弄某公寓;因涉嫌犯受賄罪,於2005年6月13日被羈押,同日被逮捕,羈押在公安部秦城監獄。2006年11月3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一審以受賄罪判處被告人張恩照犯有期徒刑15年。一審判決後,張恩照沒有上訴,但卻提出了到上海服刑的請求。
  大上海,繁華的大上海,是沂蒙子弟張恩照的發跡之地。
  勿忘在莒,張恩照此時想起他的崛起之地,是不是有點晚了?
  上海故事,從城市平民拔地而起
  張恩照祖籍山東莒縣,解放前全家遷到上海虹口區,張恩照的父親是一位普通工人,母親是家庭婦女。張恩照的出身用現在時髦的詞彙講,確實很「草根」。
  長大後,張恩照考入上海著名的重點中學復興中學,他的學習成績不錯,然而高考時卻沒有考上大學。1963年,張恩照被招入上海建設銀行做學徒。兩年後,張恩照當上了撥款員。
  據有關報道稱,「文化大革命」爆發後,上海建設銀行的業務基本停頓,但山西、山東等地的幾個軍工廠和鋼鐵廠一直沒有停產,張恩照因為年輕沒有家庭負擔,被派出專門負責這幾個地方的建設撥款。所以張恩照沒有被捲入當時的「滾滾洪流」,也沒有參與任何派系鬥爭,躲過了這場浩劫。
  1979年8月,國務院決定恢復中國建設銀行,但十年浩劫讓建行內部的年輕人出現了斷層,33歲的張恩照此時成了為數不多的中堅分子。中國建設銀行上海分行為了滿足業務的人才需要,決定從社會上大量公開招聘人才,通過設立培訓班使其速成。
  張恩照因為撥款業務熟練,又是高中生,成為培訓班當仁不讓的授課老師。憑借過硬的業務水平、和藹可親的平民性格,張恩照很快贏得了學生們的尊重,加上張恩照骨子裡山東人的直爽樸實,在學員中樹立了很高的威信。
  從1979年到1981年,培訓班一共舉辦了3期,共培訓了數百人,這3期學員後來成為上海建設銀行的骨幹力量,當然,這也與張恩照當上行長後的提拔是分不開的。即使後來在張恩照當上行長以後,他的這些學員私下也是以「老師」稱呼他。後來,這3期學員被戲稱為上海建設銀行的「黃埔生」,而張恩照儼然成為類似於「蔣校長」那樣的「核心」人物。畢竟,當年的「張老師」後來成了一方諸侯「張行長」。
  據有關媒體報道,張恩照對他的學生相當義氣,在提拔、住房、甚至家屬的調動和孩子的工作安排上,只要能幫他都要幫。1987年張恩照就任建設銀行上海分行行長後,對自己當年學生大力提拔和重用。尤其到1990年代中期後,上海的主要支行領導以及信貸、公司業務等重要部門,基本上都是張恩照「黃埔生」的天下,其中80多名當上處級幹部。
  其實,張恩照不僅僅是個重情義的人,也是個勤奮好學的人。3期培訓班結束後的1982年,張恩照到上海復旦大學進修了2年,獲得金融管理專業大專學歷。在當時,大專應該是高學歷了,風光程度並不比當下的研究生差多少。
  1984年張恩照從復旦大學進修後回到建設銀行。此時,恰逢國家號召引入外資,鼓勵成立合資公司。中國建設銀行於1981年開始籌備中國投資銀行,投資銀行實際上和建設銀行內部的投資業務一個班子兩塊牌子。由於張恩照有實踐經驗,又有學歷,他被委派負責建設銀行上海分行投資業務部的籌建,這個部門對外稱「中國投資銀行上海分行」,張恩照的身份是副行長。由此,張恩照人生的第一次大跨越開始了。
  20世紀80年代中期,建行上海市分行的客戶上海石化總廠準備上馬三期工程,由於資金不足,又等不到貸款的計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引進的設備遭受風吹雨打,一天天銹蝕老化。面對客戶緊蹙的眉頭,張恩照按照從教科書上所學籌資知識,冒著有可能失敗的風險,大膽組織以花旗銀行為首的國外銀團貸款,由建行轉貸給上海石化,並代理上海石化發行企業債券8億元人民幣。
  此舉被當時上海的媒體譽為「上海改革開放以來最大的一次引進外資行動」,在國內引起了強烈反響,被稱之為「打破了中國銀行界的封閉」,具有歷史意義。世界銀行對此發表評論稱讚張恩照:「對方談判代表雖然是一個新手,但精明能幹,以高效率達成協定……」
  儘管張恩照為此「一心想著為客戶排憂解難,沒日沒夜地幹,結果把身體給累壞了」,但此舉的成功不但讓整個上海金融界對張恩照刮目相看,更引起了當時上海市領導層對其才幹的關注。之後不久,張恩照成為中國建設銀行上海分行副行長,一年後擔任行長。此時,張恩照的這個行長只不過是一個處級。但在他擔任行長後不久,建設銀行上海分行升格到局級單位,張恩照也升任副局級。
  短短三年,張恩照完成了「連升三級」的仕途跨越。此時,張恩照剛滿40歲。
  二度飛昇,從上海灘到北京城
  張恩照出事之後,有些媒體評價張恩照「水平一般、酷愛雙頭鮑魚和高爾夫」,甚至有的媒體把張恩照描述成一個「善於見風使舵、投機鑽營」的人物,這實在是有點冤枉了張恩照,有點落井下石的意思。
  其實,張恩照在上海建設銀行一直是以務實能幹聞名。從才能上,張恩照早在20世紀80年代末期就提出「一米線」、「微笑服務」、「誰砸我的牌子,我砸誰的飯碗」和「為客戶提供全方位一站式服務」等等10年後才興起的概念。在20世紀90年代初期,張恩照提出「封閉貸款法」,在信貸上強制改變國企依賴財政撥款,不按市場原則對待銀行貸款的行為。在上海改變了建行的粗放經營,以盈利和效率為目標,全方位為客戶服務。當時,張恩照領導下的上海分行的許多經驗,不斷在整個建設銀行內部推廣,他對建行改革所做的功績是不能抹殺的。
  另外,張恩照工作中表現出來的勤奮、踏實和創新精神,也得到了各級領導們的注意。1988年,上海市委託建設銀行出面組織了一個以法國為首的6國銀團,對上海市的重工業進行投資,因此張恩照多次得到了上海市領導的誇獎。另外,在張恩照主持建行上海分行的整個90年代,建行上海分行繼續積極配合上海市的各項工作,尤其是國企改革和城市建設,建行上海分行投入了巨大的資金。
  20世紀90年代初,住房商品化已成為上海房改的必然途徑。在推出政策性公積金貸款的基礎上,建行上海分行放出一筆11萬元5年期的貸款,使其成為上海個人住房商業貸款「吃螃蟹的第一人」。「建行模式」在外部形成了「滾雪球」效應,上海乃至全國各大商業銀行視其為個人住房商業貸款業務的範本而爭相拷貝。
  列舉這些內容,並不是給貪官擺功評好,而是出於一種客觀評價。即使從另一個角度講,如果說張恩照是個尸位素餐的草包,那麼,那些把張恩照推上領導崗位的機構和「慧眼識珠」的人,豈不是個個都是睜眼瞎?
  即使後來中國建設銀行董事會在免除張恩照職務的決議中,最後還是給予了張恩照頗具人情味的一句評價:「對張恩照先生多年來對中國建設銀行的改革與發展所作出的貢獻表示感謝。」
  銀行的主要業務之一,用比較通俗的說法就是發放貸款。「放貸」這個詞我們大家都明白,毫無疑問的是,放貸的大權掌握在誰的手上,即使不放鬆對自身的要求,也會有很多單位和個人,通過各種方法給擁有放貸權的人「好處」的。
  據有關媒體報道稱,張恩照的轉變是從打網球開始的。1988年張恩照開始學習打網球,「幾乎天天打一個小時的球。打完球張還習慣洗桑拿,然後吃飯。基本上陪同他的就是固定的十幾個與其關係密切的學生。」
  但是,很多弟子也給張恩照帶來了麻煩,尤其是通過張恩照的弟子跑貸款,幾乎是百發百中。只要他開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很多貸款就放出去了。門生圈子在張恩照的庇護下做出越來越多的肆無忌憚之舉,他們甚至在幫助張恩照挖著一個越來越大的「陷阱」。到1997年3月終於爆發了事端,建行上海分行徐匯支行行長周道春攜款7000萬出逃海外。而周道春正是張恩照力排眾議提拔上來的。此案雖然最後沒有動搖張恩照的行長位置,但隨後一系列針對上海建行的調查,對他打擊還是很大。
  以張恩照的各種政績,他卻在建行上海分行行長這個位置上連續干了13年,直到50多歲才幹到中國建設銀行副行長的位置上,也不過是個正廳級。如果不是王雪冰落馬,也許張恩照會在廳級的位置上退休,也許我們就看不到今天的「貪官張恩照」了。
  命運畢竟又一次眷顧了張恩照。1999年10月,張恩照離開他發跡的上海灘,調到北京總行出任中國建設銀行副行長。2000年2月,張恩照成為常務副行長和黨委副書記,做了「中國最優雅的金融家」王雪冰的副手。張恩照的「忠厚」和「實幹」再次給他帶來了機遇,2002年1月,張恩照接替被免職的王雪冰接任建行行長,走到了人生的巔峰。
  這種輝煌後來儘管被許多人認為是搖搖欲墜的,但從一介平民飛昇到國家省部級幹部,自有張恩照的努力和勤奮。
  很大程度上,張恩照當上中國建設銀行總行的行長,已經在他自己的王國裡擁有了絕對權力。而不被約束的絕對權力,對一個自身約束力差一點的官員來說,往往是一個看不見的陷阱。像張恩照這樣要麼坐著火箭連升三級,要麼在一個職務上一幹就是十幾年的領導幹部,他們的心態非常容易在過快的速度中失重,或者在過慢的煎熬中失衡,他們往往在尋找著不同的機會,獲得權力或者金錢,卻往往不知道陷阱在什麼地方等著他們。
  2002年初,執掌建行的張恩照開始了一段艱辛的改革過程。然而,張恩照憑著其卓越的能力,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肯定。在建行內部,流傳著「冰雪消融,恩照大地」的說法,暗示著兩任建行領導在員工心中的地位。
  2004年是張恩照最輝煌的一年,當年建行資產總額近3.8萬億元。2004年7月,在《銀行家》雜誌評選的全球千家大銀行排名中,建行名列第21位,在中國上榜銀行中排名第一。
  與之同時,憑借其卓越的成績,張恩照被CCTV「經濟半小時」欄目評為2004年度經濟人物候選人。當年,張恩照對中國建設銀行進行了股份制改革試點,成為我國銀行業發展史上的一個里程碑。
  但正是這樣一個成績斐然、功成名就的優秀人物,卻在人們的驚愕之中翻身落馬。而張恩照的落馬,是因為他錯誤地在三個「不等式」算術題上,劃了等號。
  第一個不等式,2億元等於70.69萬元
  為了不至於因為講述中添加更多個人色彩,對張恩照犯罪的界定,首先以法院的判決書為準。在法院判決之前,北京市人民檢察院第一分院指控張恩照三宗罪,這三宗罪有一個共同的罪名:受賄。當然,法院最終也認定了這三宗罪。
  張恩照的第一宗罪,在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的判決書上是這樣認定的:經審理查明,被告人張恩照於2000年10月至2003年初,先後利用擔任原中國建設銀行副行長、行長的職務便利,接受北京海緣山公司及北京益壽坊公司投資人楊震寰的請托,分別為北京中華民族園公司向原建行北京市分行申請貸款人民幣1.2億元、北京海緣山公司向原建行北京市分行申請貸款人民幣8000萬元以及北京益壽坊公司向原建行北京市分行申請貸款人民幣4970萬元等事宜提供了幫助。為此,張恩照於2001年5月至2004年春節期間,先後11次收受楊震寰給予的港幣5萬元(折合人民幣5.3萬餘元)、美元7.9萬元(折合人民幣65.39萬元),共計折合人民幣70.69萬餘元。
  判決書上的文字也許是枯燥的,但事實卻非常簡單。楊震寰投資的公司租用了北京中華民族園的房子,為了緩繳中華民族園的房租,2000年底,楊震寰趁中華民族園公司二期工程建設需要資金的機會,找到了中華民族園的董事長談條件。楊震寰承諾能夠通過張恩照的關係辦理貸款審批手續,但要緩交拖欠中華民族園的部分房屋租金。雙方達成協議後,經過楊震寰牽線搭橋,中華民族園董事長與張恩照見面,之後建行北京朝陽支行向北京中華民族園公司發放了貸款人民幣1.2億元。
  當然,除了給中華民族園貸款,楊震寰也是要貸款用的。2003年初,楊震寰經營的北京海緣山公司及北京益壽坊公司分別向原建行北京朝陽支行提出貸款申請,但是,經過銀行審查,這兩家企業因經營不善,貸款資信度較差,貸款申請未獲批准。於是楊震寰找到了張恩照,後在張恩照的直接干預下,同年8月間,建行北京朝陽支行向北京海緣山公司發放新增貸款人民幣3010萬元,並先後為兩家企業辦理了共計人民幣9960萬元到期貸款的轉貸手續。
  這些貸款的最終結果是,截至2006年5月,北京中華民族園公司已歸還貸款人民幣6700萬元,貸款餘額人民幣5300萬元。而楊震寰的貸款抵押物均為位於湖北省武漢市的部分房產,這些貸款均被評定為次級類不良貸款。
  2001年5月3日,張恩照在上海波特曼酒店餐廳收受楊震寰給予的3000美元,這是檢察機關認定的張恩照受賄的開始。放出去2億多元的貸款,張恩照得到的好處是11次收受楊震寰的錢物共計折合人民幣70.69萬餘元。
  2億元等於70.69萬元,不知道張恩照的這筆賬是怎麼算的。
  第二個不等式,6.5億元等於80.95萬元
  張恩照的第二宗罪,在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的判決書上是這樣認定的:經審理查明,被告人張恩照於2002年7月至2004年6月間,利用擔任原中國建設銀行行長的職務便利,接受星美傳媒有限公司及重慶長豐通信公司董事長覃輝的請托,分別為星美傳媒有限公司向原建行北京市分行申請貸款人民幣6億元、解除未到期貸款抵押擔保以及為重慶長豐通信公司所屬的成都長豐通信公司向原中國建設銀行成都市第三支行申請貸款人民幣5000萬元等事宜提供了幫助。為此,張恩照於2002年5月至2005年初,先後5次直接或通過張儉、張紀綱收受覃輝給予的人民幣10萬元、港幣20萬元(折合人民幣21.29萬餘元)、美元6萬元(折合人民幣49.66萬餘元),共計折合人民幣80.95萬餘元。
  覃輝的名字,遠遠不如以奢靡聞名北京乃至全國的夜總會「天上人間」著名,而「天上人間」的老闆就是這個覃輝。至於關於覃輝的其他資料,在網絡上各種說法都有,我們且不去以訛傳訛,還是以法院判決中「證人覃輝」的證言證明為準,原文如下:2002年7、8月間,星美傳媒有限公司向原中國建設銀行申請貸款,覃輝請求張恩照給予幫助,並多次為縮短貸款審批時間向張恩照提出請托,同年11月,在張恩照的關照下,星美傳媒有限公司獲得人民幣6億元的貸款額度。2004年4、5月間,星美傳媒有限公司向原建行北京市分行提出解除部分貸款抵押物抵押權的請求,並請張恩照出面與該行相關人員溝通解決。2004年6月間,重慶長豐通信公司所屬成都長豐通信公司在原建行成都市第三支行貸款人民幣5000萬元到期,為辦理該項貸款的轉貸手續,覃輝向張恩照提出請求並在其安排下與原建行四川省分行行長趙某見面後,辦理了人民幣5000萬元的轉貸手續。為表示感謝並希望其所經營的企業在銀行貸款方面得到張恩照的幫助,他於2002年5月至2005年初,先後多次直接或通過孫某、張某等人給予張恩照人民幣10萬元、港幣20萬元、美元6萬元。
  這些情況用通俗一點的話語講起來就很明白了。2004年4月,星美傳媒有限公司向建設銀行提出解除部分抵押物權用以公司資產重組,但建設銀行認為解除貸款抵押物權會引起信貸風險而沒有同意,之後覃輝通過張恩照過問此事。在張恩照介紹星美傳媒有限公司到中國建設銀行業務部辦理貸款業務時,為了使星美傳媒公司順利通過銀行信貸審查,建行總行業務部負責人特意安排業務部副總經理以經營主責任人的身份參加信貸審批會議,而依業務部副總經理職責,他僅需對貸款額度達人民幣10億元以上的信貸業務負責。而在對星美傳媒公司進行信貸評估時,由於張恩照的多次催辦,有關部門沒有對星美傳媒有限公司的資信情況認真核實,僅憑星美傳媒公司提供的財務報表等資料形成了客戶信貸評估報告,並提交信貸審批會審批。
  事實上,2002年8月,建設銀行有關人員在對星美傳媒有限公司信貸調查中,發現該公司資產規模小,申請授信額度不高,但卻被告知張恩照很關注對該公司的貸款審查,並催促他們盡快完成信貸調查,所以,他們根據星美傳媒有限公司的介紹及提供的資料最終形成了客戶評價報告。
  至於四川的那5000萬元,實在是個小數目,覃輝只是想解除部分貸款抵押物的抵押權,達到「借新還舊」的目的。張恩照就讓秘書安排建設銀行四川省分行行長趙某某與覃輝見面。2004年6月,覃輝的成都長豐通信公司辦理了人民幣5000萬元的貸款。
  可以確認的是,星美傳媒有限公司人民幣6億元的貸款,2006年2月已經全部到期,截至2006年6月,星美傳媒公司貸款餘額為人民幣3.45億余元,欠息人民幣3388萬餘元。而成都那筆「借新還舊」的轉貸手續,也只是由擔保方償還貸款1000萬元,餘款4000萬元至今沒有償還。
  在這兩筆共計6.5億元的貸款中,張恩照得到的回報是,他的岳父在上海住院治療時,覃輝委託人交給張恩照的妻子人民幣10萬元。而張恩照的兒子在2005年春節前,在北京中國大飯店收到了轉給他的2萬美元。這次送錢的理由是,覃輝曾給張恩照推薦過一支股票,但張恩照的兒子買來後,股票沒漲反而賠了。覃輝知道後對張恩照的兒子說:「你股票賠了二十多萬,沒事,賠了算我的。過年了,這是給你的零花錢。」隨後,他把事先準備好的2萬美元交給了張恩照的兒子。
  80萬元與6.5億元的懸殊,這個賬誰都能算清楚。可是,中國建設銀行行長張恩照卻心照不宣地算糊塗了,而且又畫上了一個等號。
  第三個不等式,行長面子等於267.66萬元
  張恩照的第三宗罪,在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的判決書上是這樣認定的:經審理查明,被告人張恩照於2002年至2004年底,先後利用擔任原中國建設銀行行長、建行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的職務便利,接受香港衡創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鄒建華的請托,為幫助鄒建華獲取利益,違反本行外事活動的工作原則和程序,多次會見與原中國建設銀行、建行股份有限公司有業務關係的國際商業機器服務有限公司(這家公司就是我們所熟悉的「IBM」)及安迅公司的高級管理人員;並向所屬部門推薦香港日立公司作為建行股份有限公司災備系統磁盤設備供應商。為此,張恩照於2003年12月至2004年7月間,直接或通過張紀綱收受鄒建華給予的「緹法旎」牌手錶1對(價值人民幣1.9萬元)、按摩椅1台(價值人民幣1.36萬元)和位於上海市徐匯區吳興路25弄6號701室房屋1套(價值人民幣264.4萬元),共計折合人民幣267.66萬元。案發前,張恩照為掩蓋犯罪事實,於2005年3月間,通過張紀綱向鄒建華支付港幣150萬元。
  張恩照的第三個不等式說穿了就是用他自己的面子而不是貸款換來的。據媒體報道,鄒建華是張恩照早年的鄰居,現年47歲,技校畢業後當過電視機廠的工人,後來下海做生意,曾在海外闖蕩,鄒建華後在香港成立香港衡創科技有限公司。擁有香港身份的老闆鄒建華為提高自己在信息技術行業內的知名度,並從中獲取巨額報酬,經鄒建華安排,張恩照違反外事紀律,與中國建設銀行有業務合作關係的國際商業機器服務有限公司、安迅公司等公司高級管理人員見面。2004年底,鄒建華得知中國建設銀行需購進磁盤存儲設備後,立即向張恩照推薦了香港日立公司作為設備供應商。
  雖然最終因香港日立公司的設備存在技術風險而未能中標,但張恩照已經給足了鄒建華面子。而且,在這次中介活動中,鄒建華在香港匯豐銀行的賬戶內增加了來自這兩個公司劃給的22.5萬美元「服務費」。為表示對張恩照的感謝,並希望繼續得到張恩照的幫助,鄒建華於2003年12月至2004年7月間,先後給予張恩照「緹法旎」牌手錶1對、按摩椅1台及位於上海市吳興路中匯花園住房1套。
  2004年3月,張恩照的兒子準備結婚,要在上海買房子。一天,鄒建華與張恩照一家人吃飯時,提出他在徐匯區吳興路中匯花園有一套房子,可以給張恩照的兒子結婚用。張家三口人看了房子,張恩照的愛人認為房子舊、光線暗,不滿意;張恩照的兒子認為可以裝修。張恩照的愛人說,用就得過戶,不然,名不正言不順。張恩照當時理解愛人說的過戶就是不付錢過戶,他當時心裡「咯登」了一下,因為他以前聽說過,有人因老婆、孩子收了別人送的房子而犯罪的事,如果這套房子辦了過戶,就是犯罪了。張恩照當時表示,這樣辦過戶是要出問題的。
  後來,張恩照的兒子提出可以買,愛人堅持要辦過戶,張恩照就沒再反對。2004年6月30日,雙方簽訂了房屋買賣合同,並約定房屋價款為人民幣150萬元,隨後辦理了過戶手續,將房產轉移至張恩照兒子的名下。
  直到2004年3月9日,鄒建華因一起涉外訴訟案件被起訴後,張恩照怕這事給自己找麻煩,才讓兒子向鄒建華在香港匯豐銀行賬戶內匯入「購房款」港幣150萬元。這是張恩照被「雙規」的前一天。但此時已經為時已晚,因為張恩照也被牽扯進了這起「涉外訴訟案件」。
  勿忘在莒,誰來提醒張恩照
  2004年12月9日,這個日子對張恩照來說,是個改變他一生的日子。這天,美國的一家公司把他告到了美國的法院,告他違反了美國1977年《海外腐敗行為法》,收受了競爭對手的100萬美元,而且還接受競爭對手的邀請,到世界上最豪華的高爾夫球場之一加州卵石灘度假。為證實此事,這家美國公司還把張恩照徜徉在高爾夫球場上的形象偷拍了下來。
  據狀告張恩照的訴狀稱,2002年5月,張恩照受AIS邀請前往加州卵石灘。正是在這次加州高爾夫之旅中,張恩照與當時陪同的AIS國際部總裁吉姆威爾遜共同商定,簽署了建行與AIS之間的新合同。作為回報,AIS向張本人支付了100萬美元。與此同時,AIS每月還將支付鄒建華3500美元「咨詢費」。
  加州卵石灘是美國最昂貴的高爾夫球場,美國司法曾經有過先例,請政府官員到加州卵石灘打高爾夫球會被判定賄賂。
  張恩照在美國受賄的傳聞不脛而走。其實,那100萬美元的賄金本身就是為擊垮對手由美國的資本家杜撰的謊言,實際上和張恩照毫無關係。但張恩照還是在2005年3月10日晚被「雙規」,之後,張恩照主動交代了他在國內收受他人賄賂的罪行。隨即,張恩照涉嫌受賄被逮捕。
  2006年11月3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以受賄罪判處張恩照有期徒刑15年,直至上訴期滿,張恩照仍沒有上訴,這意味著60歲的張恩照將正式開始他長達15年的牢獄生涯。
  法院的量刑是罰當其罪,張恩照在法庭上的表現也很平靜。但凡貪官,似乎都有這樣的特點,在其大權在握,風光無限的時候,必定貪慾膨脹,陷入權力尋租的深潭,直到受到法律的嚴懲時,才終於肯低眉垂首,靜思己過,甚至還會冠冕堂皇地說一聲「對不起黨的培養」。也許「黨」沒有提醒張恩照「勿忘在莒」這四個字,但是,「黨」從他記事起就讓他「為人民服務」、教育過他牢記「三個代表」的宗旨,張恩照怎麼就忘了呢?
  人們對於貪官深惡痛絕,他們貪贓枉法給國家和人民帶來了極大的危害,而的宗旨,金融腐敗對國民經濟造成的危害又是最為巨大的。權錢交易給金融這一國民經濟的「血脈」造成動輒數以億計的「梗阻」,不僅對我國的金融安全造成直接威脅,並最終危及社會穩定和國家安全。
  可以想見的是,行賄者在行賄的同時無不在進行著精細的成本計算,他們在為貪官們付出成本之後,無疑是要獲得相比其賄賂支出成倍的回報。於是,建設銀行在張恩照個人中飽私囊之後,也為此付出了近10億元包括不良貸款在內的沉重代價,而這種代價又不單是資金窟窿本身的問題,同時更帶來了銀行信用危機、金融改革受挫等等一系列後續問題。
  從這個意義上,我們對張恩照不必存有憐憫之心,甚至痛打落水狗也無可厚非,但與此同時,我們也不得不去思考一些深層次的東西。
  張恩照落馬的消息,如同風暴一般襲擊了金融圈。這種震動絕不亞於他的前任王雪冰落馬。隨著近年來金融界高官的相繼落馬,張恩照的個人命運,似乎也能為一部分金融腐敗官員的道路提供一個註腳。
  金融界的深刻變革和張恩照本人的能力,造就了他這個從城市平民拔地而起的典型,但造化終究又讓他以上海為起點走向窮途。張恩照任建行上海分行行長時的一位親密同事稱,張恩照在錢上不是個貪心的人,在這個問題上他一貫很謹慎,決不像有人說的那樣「醜陋」。
  張恩照是一個「老實人」,最終還是陷落於一個「貪」字上。嚴懲貪官在於警戒來者,警戒來者也就是治病救人,從這個角度講,張恩照仍舊可以說是現今尚未得到淨化的金融腐敗環境的受害者,依然令人扼腕痛惜。
  我們為鋃鐺入獄的張恩照惋惜、感慨什麼呢?
  張恩照的行為實際已經成為銀行界的潛規則——發放貸款拿回扣、引進設備吃回扣、低價處理不良資產變相化公為私等。多年以來,這樣做已經在銀行界形成「慣例」。我們也許會這樣認為,現在在高位上要做到廉潔清明,完全取決於高度自律。問題是高度自律在缺乏制度嚴格約束的環境裡異常困難。現在的很多行業中,只要有點權,哪怕是很小的權,很多人都可以拿來以權謀私。僅僅在銀行系統,小到信貸員,大到行長,給人的印象都很富,但其中許多富的來源我們卻不甚清楚,其實大家也都很清楚。尤其貸款成為稀缺資源的時候,客戶為了得到貸款大肆行賄,當徇私舞弊成風的時候,貪污受賄是「正常」的,反之卻是不正常的。在這種情況下,只要無人舉報舉證,大家可以平安無事地中飽私囊。於是,大到部級高官張行長,小到剛剛參加工作的信貸員,都會普遍產生僥倖心理,在利益誘惑的面前難以抵擋甚至根本不願意抵擋。一般的信貸員尚且如此,世界排名21位的中國建設銀行行長張恩照,似乎也難以擺脫金錢的誘惑了。
  張恩照從1964年12月進入建行到2005年3月被「雙規」,工作了整整40年。這40年裡,他從學徒幹起,一直幹到了建行統帥人物。這40年裡,他的人生跌宕起伏,從早年從平民中崛起,到晚年提著球桿徜徉在大洋彼岸的高爾夫球場,再到中國的秦城監獄。像他的前任王雪冰,最終沒能把這40年贏得的榮光帶進暮年。在當領導的這些年中,有人提醒張恩照了嗎?或者已經有人提醒過了,但張恩照卻沒有聽進去。
  人民幣419.3萬元,這是張恩照收受財物共計折合總數。這個數字對於張恩照這樣掌管著3.8萬億元的銀行家而言,只能算個零頭,但是,他卻倒在這「蠅頭小利」上。案發後,涉案的所有贓款、贓物已全部追繳。
  如此說來,貪官張恩照太不值得。難怪張恩照被「雙規」之後,天天念叨著幾乎相同的一句話:我對不起黨的培養,對不起國家和人民。
  其實,張恩照對不起的何止是黨、國家和人民,他真正對不起的,是他從「草根」變成「大樹」的艱苦過程,對不起的是他腳下的土地。
  他的出生地山東莒縣,就是那個「勿忘在莒」的莒縣。

  第三章:誰把厲建中拉下馬(1)

  歌星、逃犯、火箭專家、情人,這些風馬牛不相及的詞彙,卻構成了一個轟動全國大案的不同角色。要講述中國運載火箭技術研究院院長、長征火箭技術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厲建中的落馬故事,我們的新聞由頭卻可以從影視歌三棲女明星謝雨欣開始,因為在2006年4月份之前,謝雨欣從來都沒有如此被關注過。
  當然,首先說明的是,謝雨欣本人只是案件外圍的一個角色,只是因為講述的需要,才把這位吸引人們眼球的明星提到最前面。
  一個身價過億的富豪逃犯,一篇北京著名媒體的新聞報道,一個令人眼睛一亮的逃犯富豪「包養」女明星的字眼,讓2006年4月的謝雨欣一下子成了焦點人物。很多媒體翻出謝雨欣的陳年舊賬,包括她在出名前嫁給安徽一位省領導的兒子並生有一個已經12歲的女兒,以及幾年前削髮的原因是因為「包養」她的逃犯沈俊林神秘失蹤等花邊新聞。很多不明真相的讀者在謝雨欣的博客上寫下了大量充滿污穢字眼的評論,更有好事者肆意攻擊謝雨欣本人自甘墮落。有的網站甚至不失時機地把謝雨欣的博客放在新聞主頁上「示眾」。這顯然是為了極大地滿足網民的窺私慾。 那則《逃犯20年賺錢上億腐蝕神五功臣捧紅同居女星》的報道,直稱謝雨欣被逃犯「包養」。報道說,化名為潘順寶的沈俊林從1996年開始,和當時只是酒吧歌手的謝雨欣同居,並出巨資將她捧成歌星。報道稱沈俊林在謝雨欣身上花的錢最多,還給謝雨欣買過一輛寶馬車和一輛保時捷轎車。
  謝雨欣認為女星和富豪在一起不一定就是「包養」。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謝雨欣坦然承認:「我們確實交往過,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但她堅決否認與沈俊林在一起的那幾年是「被包養」,那麼,謝雨欣究竟是被「包養」還是談「戀愛」呢?她又怎樣跟一個驚天大案沾上了邊呢?
  逃往海南,感謝上天讓我遇見了你
  先讓時間回到1996年3月8日,海口市赫赫有名的億萬富翁,海南成功公司總經理、海南銀事達咨詢公司總經理來到海南省海口市著名的「望海樓」,點名找到在望海樓駐唱的酒吧歌手劉曉梅。潘總經理手中捧著一個他用自己的手的形狀拓印的一顆心,來到劉曉梅面前。這個縱橫股市的商界奇人,一改往日商場上縱橫捭闔鐵腕口吻,含情脈脈地對劉曉梅說:「這是我第一次送給你禮物,我想,你什麼都有,我送給你什麼呢?我把自己親手製作的這件禮物送給你,就是把心交給你了!」
  潘順寶的一番話令劉曉梅驚詫不已,她不明白潘順寶怎麼會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婦女節這一天,更沒有想到自己來海南闖天下,收到的第一份禮物竟然來自於海南赫赫有名的億萬富翁潘老闆,而且是這麼打動人的禮物。此時,劉曉梅只是依稀記得潘順寶來望海樓消費時聽過自己唱歌,雖然他們之間曾經簡單打過招呼,卻沒有潘老闆會如此用心地準備了這件令人感動的禮物。
  劉曉梅想推辭,但又找不出什麼理由來,接過禮物後,她的眼睛濕潤了。這一天,劉曉梅特別開心,自從婚姻變故之後,在全國人民下海南淘金的1995年,劉曉梅隻身從安徽隨波逐流來到海南娛樂圈打拼,除了遇到一些挫折之外,很少有這麼開心的時刻。
  劉曉梅天生麗質,嗓音甜美動人,自從她來到望海樓當酒吧歌手之後,引來很多真真假假的大款來到望海樓,有的甚至不惜一擲千金只為聽劉曉梅唱一曲黃梅戲中的《天仙配》,也有很多大款富豪提出巨資要包養劉曉梅,但都被劉曉梅斷然拒絕。
  劉曉梅這個與眾不同的酒吧歌手潔身自好,一直保持著自己做人和感情的底線,絕不因為金錢和名利喪失自己的做人原則,絕不委身於任何一個大款。雖然天生一副金嗓子加上俏麗的容顏,但已經具備了成名條件的劉曉梅卻一直默默無聞,只是一個在望海樓駐唱的酒吧歌手,收入也很可憐。儘管這樣,劉曉梅依然很知足。這個與眾不同的劉曉梅引來很多人的猜測,他們紛紛打聽劉曉梅的底細,卻神龍見首不見尾。最終,只有潘順寶掌握到了劉曉梅的詳細資料,潘順寶這個億萬富豪才主動追求劉曉梅。
  劉曉梅出生在安徽省合肥市一個領導幹部家庭,她的爸爸是合肥市供電局局長,因為爸爸的職位高,家裡生活得比別人好,劉曉梅受到了良好的家庭教育。劉曉梅的生日是三月八日,生在婦女節,家人和朋友記得很牢,這天女人們放半天假,彷彿上天對劉曉梅的眷顧。
  從不知道婦女節的幼時開始,劉曉梅就在這一天慶祝屬於自己的節日。在劉曉梅的記憶中,是小的時候生日放學回家,和一幫同學圍坐在桌前吃媽媽煮的好多雞蛋,那是劉曉梅過的最好最幸福的生日。長大以後,儘管她對於三八婦女節本身還是沒有太多感受。但每到三八這一天,就會意識到自己又長了一歲,向女人近了一步。
  劉曉梅是一個追求完美並非常有主見的女孩子,從小倔強頑皮,性格卻像男孩子,但擔任領導幹部的爸爸教育她和哥哥說:「出去跟小朋友玩兒,你們要讓著工人家的孩子。雖然人家因為我當官會讓你,可這不對,應該你讓人家。」劉曉梅雖然認為這樣不平等,但她依然和哥哥便照著爸爸的囑咐去做,時時要求自己謙讓,所以他們是鄰里眼中的好孩子。漸漸地,劉曉梅養成了外表溫順內心執著的個性。
  中學畢業後,劉曉梅出落成一個出色的女孩子。魔鬼的身材,白皙的皮膚,烏黑的秀髮,會說話的大眼睛,粉嫩細長的纖纖玉手,筆直的鼻樑下是稜角分明的紅潤雙唇。更讓她自豪的是,她天生一副比百靈鳥還清脆的好嗓子。於是,劉曉梅順理成章地成為安徽省黃梅戲學校的一名學生。
  黃梅戲雖然在安徽是備受觀眾喜愛的劇種,但是身為校花的劉曉梅畢業後卻沒有找到滿意的單位。從戲校畢業後,爸爸安排劉曉梅在電力公司的一家下屬單位工作。
  如花似玉的劉曉梅工作後,很快成為眾多年輕小伙子追逐的對象,但是,心高氣傲的劉曉梅並不把那些小伙子看在眼裡。直到最後遇到安徽省一位領導的公子,因為兩家父母都是領導幹部,也算門當戶對,很快,劉曉梅與那位省領導的公子結婚了。
  初戀的年輕人也許都不懂愛情,剛剛進入婚姻的劉曉梅對感情要求得特別高,劉曉梅結婚前是家裡的乖乖女,父母和哥哥都讓著她,但進入婚姻後,和與劉曉梅有著同樣經歷的丈夫生活在一起,兩個人的矛盾漸漸顯露出來。很快,丈夫轉身離去,而劉曉梅只好帶著自己已經1歲多的女兒婷婷回到父母身邊。
  還沒來得及享受新婚甜蜜,年紀輕輕的劉曉梅就遭受婚姻失敗的沉重打擊,她頓時陷入人生最失意的狀態,連續一個多月閉門不出。正當父母為她著急不知如何是好時,劉曉梅走出自己的房間,對父母說:「我要離開安徽,去海南」。
  父母知道劉曉梅性格倔強,一旦自己決定的事情就會堅決去做。他們沒有阻攔,因為父母也希望劉曉梅能夠到外地換個環境散散心,拋掉那些不快的記憶。就這樣,1995年劉曉梅跟隨南下淘金的大軍來到開發正熱的海南島,在海口市成為一名酒吧歌手並成為富豪潘順寶追逐的對象。
  而劉曉梅此時對潘順寶卻一無所知,只聽說他是從東北來海南打天下的商界奇才。後來,劉曉梅成為著名歌手謝雨欣後還念念不忘這段經歷,並在一首歌中唱出了她的心聲「感謝上天讓我遇見了你」。
  共赴京城,創出一片新天地
  潘順寶的出現,改變了劉曉梅的生活,但是劉曉梅當時卻斷然拒絕了潘順寶的追求。
  自從潘順寶見到劉曉梅這個楚楚動人的女孩時,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在潘順寶眼裡,劉曉梅一顰一笑都有一股攝人心魄的魅力。當潘順寶得知這個長得惹人喜愛的女孩竟然來自高幹家庭,還是一個潔身自好的戲校高才生時,頓生愛慕之情。交往初期,劉曉梅對這個富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好感,因為劉曉梅知道,在這種娛樂場所一擲千金的男人僅僅是消遣,只是與眾不同的潘老闆在她生日的時候送她禮物,讓她覺得心情比以往多了一點燦爛。
  潘順寶的彬彬有禮讓剛剛失去婚姻的劉曉梅彷彿突然遇到了善解人意的知音。而年近40歲突然遇到如此紅粉佳人,潘順寶更被突如其來的「愛情」搞得興奮不已。臨別時,潘順寶依依不捨地跟劉曉梅交換了電話。
  像所有追求女孩的大款一樣,此後潘順寶經常開著他的名牌轎車來望海樓接劉曉梅,39歲的富豪潘順寶不可阻擋地愛上了酒吧歌手劉曉梅。
  但劉曉梅根本不知道潘順寶的底細。
  眼前這個叫潘順寶的富豪真名叫沈俊林,1985年底,29歲的沈俊林因涉嫌詐騙被哈爾濱市香坊區公安局羈押,但在警方要把他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時,他患上了胸膜炎,並趁看守所讓他住院治病的機會潛逃。從看守所逃出來後,沈俊林猶如驚弓之鳥從大北方一直逃到南方。1986年初沈俊林跑到上海,看到風聲漸漸過去,他開始做生意來謀生,此時他的名字已經成了潘順寶。化名潘順寶後,他開始在山東、浙江、廣東等地以販賣水果為生,到了1989年,他靠賣水果已積累起十幾萬元的積蓄。1990年潘順寶來到北京,開始倒賣電視機,他把東北的「菊花」牌電視機賣到北京,一直幹到1993年。20世紀90年代初,中國股市初興,每天都在製造一個個一夜暴富的股市神話。潘順寶也投身股海,他經常去證券營業部炒股,並認識了營業部的領導彭某。1993年彭某負責籌備成立北京農信咨詢中心時,潘順寶經彭某介紹被聘為總經理,主要經營業務是分銷定向募集股票,即把法人股分開賣給個人。1995年年初,潘順寶又擔任銀事達咨詢公司的總經理,業務範圍仍然是分銷定向募集股票。1996年年初,潘順寶隨著南下淘金的大軍來到海南,變身成為海南股市的單身億萬富豪。
  其實,在劉曉梅面前自稱單身的潘順寶是個經歷過很多女人的情場高手,他在成為逃犯前在哈爾濱就於1982年結婚,並生了一個女兒。在逃亡期間,潘順寶還包養過兩個「二奶」。一個是1989年他在廣州到海南的船上認識的張女士,同居後張女士還給潘順寶生了一個女兒。1993年潘順寶到北京做生意後,與北京的鞏女士同居,直到1996年潘順寶到海南發展時才分手,沈俊林把一輛紅色的寶馬車和北京的一套房子留給了鞏女士。
  劉曉梅並不知道,她只是潘順寶到海南追逐的下一個對象。
  因為潘順寶的存在,潮濕但溫暖的海南深深印在劉曉梅的記憶裡,潘順寶成了劉曉梅在海南最親密的朋友。但是,劉曉梅是一個對自己負責的女人,她不會輕易付出自己的感情。
  眼看追求劉曉梅無望,加上當時海南的開發熱因為爛尾樓的出現開始出現滑坡狀態,1996年年底,潘順寶心情鬱悶地離開海南島回到北京打天下。臨走時,潘順寶約見了劉曉梅,終於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曉梅,以你的條件是可以成為一名紅歌星的,只要經過必要的包裝,推出幾首新歌,很快你就會出名的。我有這個能力能夠把你捧成一個歌星,但我要離開海南回北京了,如果你願意就跟我一起回北京,你一定會成功的。」
  但是,劉曉梅咬著嘴唇一言不發,她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
  無法抱得美人歸,潘順寶怏怏地離開了海南。但他沒有想到,不久之後,劉曉梅果然追隨他來到了北京。
  原來,潘順寶離開之後不久,劉曉梅結識了著名作曲家付林。付林慧眼識珠,也認為劉曉梅具有明星的潛質,鼓勵劉曉梅向歌壇發展。劉曉梅是一個從善如流的人,基於一種信任,劉曉梅聽從了付林的建議,從海南來到北京,變成一個隻身在北京唱歌的獨立女子。此時,劉曉梅從一個酒吧歌手變身成為歌壇新人謝雨欣。
  初入歌壇,雪花下面是不說話的你
  來到陌生的北京,謝雨欣沒有理由不聯繫海南的老朋友潘順寶。當潘順寶再次在北京見到劉曉梅,也就是歌壇新人謝雨欣的時候,他幾乎是欣喜若狂。幾個月過去了,潘順寶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謝雨欣時候的情景:她微笑起來時好看的眼睛,微微上翹的眉毛,以及非常陽光的精神狀態。那天潘順寶打扮得特別精神,西裝革履地抱著鮮花去見謝雨欣。
  獨闖北京的京漂一族哪個不需要感情的撫慰?情場老手潘順寶當然知道這些,就這樣,潘順寶對謝雨欣展開了愛情攻勢。潘順寶豪俠仗義、善於交際,他在天南地北的逃亡過程中做了10年生意成為億萬富翁,經歷當然豐富。對謝雨欣這個年輕又缺乏人情歷練的單身女人來說,他表現出來的那種好,是讓謝雨欣非常感動而且很難拒絕的。尤其是潘順寶一擲千金的派頭,讓謝雨欣感到潘順寶有一種「糞土當年萬戶侯」的儒商氣概。
  隨著與潘順寶越來越深入的交往,謝雨欣發覺自己好久沒有這麼興奮了,每次看到潘順寶,謝雨欣都有一種預感,自己跟這個堅韌執著的男人將要發生點什麼。可自己還沒有做好再次戀愛的準備呢,那些日子裡,謝雨欣一直被一種興奮和痛苦包圍著、折磨著、左右著。
  在謝雨欣20多年的生命中,她可能碰到過比潘順寶優秀的男人,但在她心目中他們跟潘順寶相比都黯然失色。謝雨欣覺得,在這個世界上潘順寶只有一個,而且偏偏就讓自己碰到了,這是自己的福分。與潘順寶交往的所有細節,都點點滴滴地在謝雨欣心裡融化成她對潘順寶的愛戀,不可磨滅。潘順寶佔據了她全部的心,在謝雨欣遠離老家,獨自一人在外漂泊的時候,她沒有理由不需要並喜歡潘順寶對自己的關照。
  很快,歌壇新人謝雨欣與富豪潘順寶同居了,謝雨欣度過了她愛情生活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但是,出身高幹家庭的謝雨欣並不是胭脂俗粉,她跟浸潤在風月場已久的潘順寶說:「阿寶,我跟你在一起是因為愛你,絕不是因為你有錢,只要你對我好,我永遠也不會向你提任何非分要求的。」
  潘順寶對謝雨欣的這一番表白也異常感動,他說:「你放心,我是個負責任的男人,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我一定讓你成為歌壇紅星……」情話綿綿中,兩人沐浴在愛河裡不能自拔。此後,謝雨欣果真像她表白的那樣,從來不向潘順寶提出非分的要求,而潘順寶也從不在公開場合暴露他們的關係。
  潘順寶慶幸自己幸運地遇到了紅顏知己,他的生活因謝雨欣燦爛起來。但潘順寶心裡深深知道,要把謝雨欣包裝成為一名歌壇紅星,並不是僅僅靠幾首MTV就可以的,必須投入巨大的資金才能達到目的。
  潘順寶是個聰明人,他心裡明白自己只是一個不為人所知的逃犯,不可能公然帶著公眾人物謝雨欣拋頭露面。但他與謝雨欣的感情已再難割捨,也只好採取隱蔽的方法與謝雨欣保持關係。他與謝雨欣約定好,他們倆的關係不向任何人洩露,這種半遮半掩的關係使謝雨欣鬱悶無奈,但潘順寶怎麼可能告訴謝雨欣自己是一個逃犯呢。潘順寶曾不止一次對謝雨欣說:「我們不是夫妻,勝似夫妻,今生今世,我們誰也離不開誰了……」
  謝雨欣1996年開始在北京尋求發展後,演唱錄製了屬於自己的第一首單曲《花街》,在這首新歌裡,謝雨欣用歌詞表達了她初入歌壇的心境:
  心裡有一條開滿花的街
  街上有一場下不完的雪
  雪花下面是不說話的你
  我和你隔著一個世界
  很快,憑著這首《花街》謝雨欣在歌壇嶄露頭角。1997年謝雨欣演唱錄製了單曲《穿裙子的季節》、《步步高》並拍攝同名歌曲的音樂電視,1998年,謝雨欣的第一張個人專輯《步步高》由中唱廣州公司出版發行。但是,此時她僅僅還是一個不入流的歌手,離成為紅歌星的距離還有十萬八千里。
  捧紅女友,巨資打造《將愛情進行到底》
  1997年底,已在證券市場弄潮多年的潘順寶和珠海某銀行達成協議,由他出資人民幣5000萬注入珠海證券,用於盤活該公司資產,該公司原來的14家股東縮股占35%,沈俊林則占65%。之後,潘順寶開始在幕後運作珠海證券。
  1998年8月,潘順寶拿到了位於珠海市迎賓北路21萬平方米的黃金地皮,聘請國際設計大師貝聿銘設計出了擁有30款不同樣式的別墅、50多棟功能齊全的住客會所以及星羅棋布的網球場、游泳池、人工天鵝湖等超豪華高等生態商住社區,並取名「天上人間」。他借助珠海證券擴大自營規模,籌集資金。1999年,潘順寶退出了珠海證券,退出時,珠海證券退給沈俊林相當於5000萬元的實物資產,包括東莞的土地及地上工廠,還有上海的一處房產。後來,沈俊林用上海的房產折價2000萬抵給了航天一院,東莞的土地則用於在2002年時向廣東發展銀行抵押貸款4000萬元。
  潘順寶在珠海的運作獲得了巨大效益。隨著情感的加深,儘管謝雨欣說過永遠不向潘順寶提出非分的要求,但是看到了自己依靠的男人身價億萬,在名利場打拼了多年卻一直沒有成名的謝雨欣,絕不滿足於僅僅當個歌壇新人的。
  1998年,潘順寶沒有食言,他把上市公司遼房天收購後更名為華頓時代投資有限公司,潘順寶擔任董事長,而謝雨欣當然也成了這個公司的大股東之一。潘順寶之所以成立這個公司,初衷就是投資拍攝電視連續劇《將愛情進行到底》。當然,謝雨欣毫無疑問成為這部電視連續劇的女主角。
  潘順寶不出手則已,出手就是大手筆。1998年年底,由華頓時代投資有限公司投入數千萬元拍攝電視連續劇《將愛情進行到底》,潘順寶擔任該劇出品人,但是,他低調地只在片頭上打上了「阿寶」兩個字。從此,演藝圈裡多了一個神秘的投資大鱷阿寶,儘管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而謝雨欣在《將愛情進行到底》中擔當主演小艾的同時,還包攬了片頭片尾曲和所有插曲,謝雨欣演唱了主題曲《誰》,正是這首由小柯創作的歌曲奠定了謝雨欣在歌壇的位置,同時也塑造了她在那個時期浪漫婉約、如傾訴一般的演唱風格。
  《將愛情進行到底》一炮走紅,1999年底播出時不僅佔據了眾多頻道的黃金時段,更捧紅了潘順寶的女友謝雨欣,謝雨欣一躍成為影視歌三棲明星。同時,李亞鵬、王學兵等影視新人也與謝雨欣一起,成為人們追捧的明星。1999年,謝雨欣參加了中央電視台春節聯歡晚會的演出,演唱了她的專輯《愛是怎樣煉成的》主打歌,成為當年春節聯歡晚會的獨唱曲目。這首歌依然延續了謝雨欣浪漫的演唱風格。
  正是「愛情」給謝雨欣帶來了好運氣,在《將愛情進行到底》中扮演小艾並演唱主題歌之後,「純情」就成了她的標籤,從此謝雨欣與「愛」糾纏不清。
  謝雨欣是從黃梅戲起家的,關於愛情,謝雨欣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黃梅劇中那些纏綿純情、誓死也要捍衛愛情的女人和她們溫婉的唱詞。她的生活和事業一樣,愛情也是主題。
  和大多數年輕女孩一樣,謝雨欣對愛情從來沒有停止過幻想,希望自己一生一世都要被自己深愛著的那個男人的愛情和浪漫包圍著,而自己的生命也必須承受這種愛情和浪漫的滋潤才能漸漸生動。她曾經多次對潘順寶說:「阿寶,我需要浪漫,哪怕一點點的浪漫也可以感動我。」
  謝雨欣成名之後天南海北地來回飛來飛去演出,因為工作忙,和潘順寶平素裡很少有時間見面,所以謝雨欣希望趕快嫁給他,這樣她的心就不會再「居無定所」地漂泊了。此時,她不擔心婚姻會從此鎖住了她的愛情和浪漫,因為真正相愛的兩個人,婚姻給他們提供的是一間可供愛情和浪漫消遣的場所,而不是鎖住愛情和浪漫的一把枷鎖。
  在這個形形色色的愛情婚姻觀推陳出新似塵土滿天飛揚的現代社會,謝雨欣堅守著屬於她的一方有關愛情的聖土,不受外界世界的蠱惑和污染,執著地相信愛情和婚姻的長長久久。
  「女人終歸是要回到家庭裡去的。」謝雨欣說每次對潘順寶這句話的時候,都有些無奈。只有潘順寶明白,謝雨欣有一種深深的期待藏在後面。
  一個女人在委身於一個心儀的男人時,她開始的時候可以只講感情不求婚姻,但感情發展到一定程度,她最希望得到的同時也是男人最不希望給予的,其實就是一個名分,這個名分不是情人而是「妻子」的稱謂。
  但每次謝雨欣追問潘順寶結婚的事情時,潘順寶總是說:「你的事業那麼好,如果現在我們結婚的話,肯定會對你的演藝事業產生影響,我不能因此傷害了你。你給我一段時間好不好?反正你現在年齡還小,也不著急結婚。等過幾年之後,我一定會處理好一切的。」
  謝雨欣每次跟潘順寶談到婚嫁的時候都不置可否,似乎有難言之隱,每次都欲言又止。只有潘順寶知道,他儘管現在是一個億萬富翁,但只能以假面示人,絕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而且,謝雨欣跟他談婚嫁的時候,他其實最清楚自己的處境,並且已經預感到自己末日的來臨,因為他不但把航天英雄、中國運載火箭技術科學研究院院長厲建中拉下水,而且夥同厲建中等人挪用了1.2億元資金。此時答應謝雨欣結婚,就等於直接把謝雨欣推進了火坑裡。
  關於化名潘順寶的沈俊林把厲建中拉下水的故事,等講述完他與謝雨欣的故事之後會細細講述。
  為此,謝雨欣曾經想到過分手,但是對於謝雨欣而言,她與潘順寶在一起生活,慢慢積累起來的點點滴滴的情感,是很難一下子割捨的。尤其是謝雨欣,她沒有足夠的決心重新選擇一種新的生活。豪華轎車、高檔住宅,以及如日中天的演藝事業,都是謝雨欣所需要的。如果謝雨欣從來沒有經歷過揮金如土的暢快和被鮮花掌聲包圍的榮耀,她可能會安貧樂道,但她經歷了,同時還擁有了愛情,這都是她無法割捨的。
  對於潘順寶的想法,謝雨欣雖然不可能完全知道其中的原因,卻也只好聽潘順寶的。後來在謝雨欣的一首歌裡,她哀婉地唱出了自己的感受:「也許你我的愛,開始就是一場錯誤,而年輕的我把握不住。這一段感情,只是奢侈的幸福,想佔有卻沒有保護。」
  削髮明志,當愛情已成往事
  對於潘順寶對待婚姻的躲躲閃閃,謝雨欣並沒有往心裡去。在演藝圈裡,如果一個當紅明星被爆出已婚的消息,必然會失去一批追星族。當潘順寶拿出這個理由搪塞謝雨欣時,她甚至感激潘順寶對她事業的關注。
  此後,謝雨欣多箭齊發,不但出了多張唱片,出任重慶衛視首播的《MTV封神榜》節目主持人,謝雨欣被貼上了「愛情標籤」,成為「玉女掌門人」。之後,謝雨欣在演藝圈裡一路綠燈,不但在《天龍八部》裡出演了李秋水,還拍了她的第一部影片《拯救愛情》。
  因為有堅強的後盾潘順寶,在事業上全面開花的謝雨欣已經不滿足於僅僅當一個演員了,在中國的電影業並不景氣的時候,謝雨欣開始參與一些幕後工作,除了做其他歌手的唱片,而且斥巨資投資了電影《戀愛中的寶貝》。儘管謝雨欣在這部電影中沒有掛名,但是這部由華頓時代出品的電影,卻在市場上遭到了重創。
  電影《戀愛中的寶貝》由潘順寶擔任出品人,由李少紅導演,周迅、黃覺主演。但是,這部投資4200萬元的高成本電影,最終的票房卻只有900萬元。
  《戀愛中的寶貝》在2004年情人節期間上映,到2004年下半年,北京娛樂圈傳言,該電影的出品公司北京華頓時代投資有限公司出現經濟問題,該公司的董事長潘順寶去向不明,更有傳聞稱潘順寶已被逮捕。
  此時,各大媒體才開始爆出潘順寶是謝雨欣的前任男友,而謝雨欣也是北京華頓時代投資有限公司的股東之一。在接受一家媒體採訪時,謝雨欣坦率地向記者承認潘順寶曾經是她的男友。當記者問謝雨欣是否聽說潘順寶「出事」,被她以此問題與採訪內容無關予以婉拒。
  人的慾望是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不斷膨脹的,潘順寶明目張膽的資本運作浮出水面,並因涉嫌行賄和挪用公款被警方傳訊。
  2004年6月,厲建中被「雙規」關進秦城監獄,潘順寶也被順籐摸瓜牽了出來。潘順寶被警方傳訊後,立即消失在謝雨欣的視野裡。頓時,謝雨欣如入冰窖之中,心灰意冷。
  2004年12月,謝雨欣把爸爸從安徽接到北京,當天晚上,謝雨欣突然眼含熱淚對爸爸說:「我想把頭髮全部剪掉!」
  這突如其來的決定讓爸爸驚愕不已,老人知道自己女兒心裡的苦楚,他愣愣地看著女兒半天,說:「你神經病,遇到再大的挫折也不能這樣做啊!」
  但是,沒有人能夠改變謝雨欣的決定,在謝雨欣眼淚汪汪地苦苦哀求之後,最後老人不得已說:「好吧,剪不剪你自己決定吧,我不表態。」
  這是種默默無言也是老人的一種無奈,那天,爸爸陪著謝雨欣一起去剪掉了謝雨欣的如瀑長髮。謝雨欣怕爸爸不能接受,但剪完頭髮,飽經風霜的老人看完以後笑著說:「挺好看的,我又多了一個兒子。」
  當長髮落地時,謝雨欣心裡感覺出奇的平靜,好像生命中遲早有這麼一天,謝雨欣突然感到某種輕鬆和快樂,有一種空前的輕鬆感。她知道,只有徹底從頭做起,才能重新開始自己新的生活,剃頭是一個讓自己淨化的過程,能把所有的煩惱和不好的東西都徹底丟掉。謝雨欣想到一個詞「如釋重負」。
  謝雨欣理解了潘順寶,她知道愛情是要有責任的,這種幸福更多地來源於責任。如果兩個人相愛,但可能這個愛長久不了,誰也沒辦法將愛情進行到底。謝雨欣在決定把頭髮剪掉時,心態上已經在發生變化。
  在謝雨欣看來,削髮也是返璞歸真的過程,每個藝人幾乎都被光環或者人為的東西包裹起來,這次剃頭,謝雨欣希望能從個人的角度直視自己,也想讓自己挑戰一下極限:我到底能夠做什麼?是否可以把所有的虛偽都放下,是否可以真正做回自己?或者說「置之死地而後生」。面對挫折,謝雨欣只想讓自己更純淨,因為這是一個歷練境界的過程。
  謝雨欣這樣一個玉女為什麼把那麼好的頭髮剪掉了,難免有各種各樣的猜測。但謝雨欣並沒有道出其中緣由,她說:「我只是希望通過剪頭髮讓自己的心靈更加純淨,希望做自己想做的東西,把心理壓力負擔去掉,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繁華落盡,愛到盡頭覆水難收
  這個時候,我們應該還原「富豪逃犯」沈俊林的真名了。
  謝雨欣心目中的沈俊林是一個有事業、寬容的人。她曾經無私地愛著沈俊林。她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說:「他的事業做得比我強,還關心我的事業,做哪一行不重要,懂不懂流行音樂也不很重要,關心我的事業,其實意味關心我。」而在內心深處,謝雨欣更「喜歡有安全感的男人」。
  經過歌壇10年的打拼,謝雨欣越來越感到家庭的重要,她把女兒從合肥接到北京上學,但她覺得家庭不止是愛情、男女的關係,還需要母親、父親和孩子的親情。
  沈俊林因在厲建中案涉嫌犯罪被捕之後,直到2006年1月沈俊林被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處有期徒刑20年,當時娛樂媒體並不知道,以化名「阿寶」投資影視業的潘順寶,實為潛逃20年的犯罪嫌疑人沈俊林。
  2006年4月20日某報的一則《逃犯20年賺億元捧紅同居女星》的報道,揭開了沈俊林的真實面目。這個入主珠海證券,坐莊大連渤海,被譽為股市弄潮兒、資金運作高手,每天從手中進進出出的資金數不勝數;他投資影視業,投資拍攝《將愛情進行到底》、《戀愛中的寶貝》等多部有影響的劇作;他投身房地產業,建造起北京的豪華別墅小區……就是向航天功臣厲建中行賄,把神五功臣拉下馬的北京銀事達咨詢有限公司總經理沈俊林,其實是一名潛逃近20年的犯罪嫌疑人!同時,該報道還指稱沈俊林「包養」並捧紅了謝雨欣。
  這篇報道也把謝雨欣再次推向媒體關注的熱點。該報道稱逃逸20年的經濟罪犯沈俊林「捧紅同居謝姓女星」,並將謝雨欣的採訪作為背景資料刊出。隨後,謝雨欣與沈俊林的關係成為媒體報道的熱點,有些媒體不時以「包養」一詞來形容當年謝沈之間的關係,媒體也不斷刊出謝雨欣的表態。4月23日,謝雨欣在她的博客上發表「我的一點聲明」,回應個別媒體的報道,這篇聲明說:「到今天為止,我只在4月19日對《瀋陽晚報》記者的採訪說了這樣的話『潘順寶曾經是我的男朋友,但我們已經分手好幾年了。關於他的事情,我不太方便回應什麼,因為我現在也有了新的感情生活。』這也是我對此事到現在為止的唯一回應。」聲明還認為許多媒體轉載的某報對她的採訪「是不真實的」。這篇「我的一點聲明」也在博客上引來眾多的評論。為此,謝雨欣通過對事件做出正式回應。
  謝雨欣在聲明中稱:我只認識潘順寶,從不知他還是沈俊林,我們在一起時是真心相愛,彼此也是真心地付出!雖然我們已經分手很多年,我還是很感激他對我的好!現在他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希望他能堅強一些,挺住!這是我想說的。雖然我也是剛剛知道他過去叫沈俊林,可能是個逃犯。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都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這讓我有些委屈,也不公平。但我原諒他,我不會忘記他對我的好。我也感謝他在事業上對我的支持。我認為在與他在一起的日子裡,我的言行並沒有傷害其他任何人。.我認為在沒有向我證實的情況下,許多媒體對這個事情紛紛使用「包養」詞彙是不對的。
  而身陷囹圄的沈俊林對與他於謝雨欣的感情非常懷戀。他坦誠地說:「我出資拍攝電視劇或者電影捧紅她,是一個男人的責任感促使我這樣做的,我不希望因為我的獲罪而對她產生負面影響,因此葬送了她的前程,我無法償還……」
  醉心名利,終於陷入解不開的死套
  在講述完逃犯沈俊林和歌星謝雨欣的故事之後,接下來該講述的是「富豪逃犯」沈俊林與火箭專家厲建中的故事。
  厲建中是山東日照人,1937年3月出生於農村。自幼無父無母,嘗盡了世事艱辛和人情冷暖。但艱苦的環境沒讓他消沉,反讓他發憤圖強,闖出了一條常人難以想像的輝煌道路。1961年,厲建中畢業於上海交通大學機械系精密儀器設計與製造專業,之後進入美國威斯康涅州立大學和俄克拉荷馬州立大學進修;1966年到1991年,厲建中歷任航天部某研究院工程師、高級工程師、研究員,先後擔任計量室主任、生產科長、副廠長、廠長等職;1991年到1994年,厲建中歷任中國運載火箭技術研究院擔任長征三號運載火箭總指揮、副院長、常務副院長;1994年,厲建中成為中國運載火箭技術研究院的第七任院長。
  在中國運載火箭技術研究院任職期間,厲建中曾組織領導研製成功長征三號甲、長征三號乙、長征二號丙改進型、長征二號F等4種型號運載火箭,其中長征二號F運載火箭於1999年11月20日首飛成功,將「神舟」號(即神舟一號)試驗飛船準確送入預定軌道。
  火箭將他推向了權、名、利的頂峰:航天一院院長、中國航天科技集團公司科學技術委員會副主任;第九屆全國政協委員;享受政府特殊津貼……
  在常人眼裡,能被如此榮耀和光環圍繞,人生該是成功的了。但厲建中卻不滿意,幼時貧窮落魄、孤獨無助的生活經歷在他心裡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常常襲來的焦慮、孤獨感讓他明白:一生拚搏獻身的科技事業不是他的歸宿。他所渴望的,是成為名利場上拚殺的時代弄潮兒,而不只是一輩子只和火箭等機器和數據打交道的科研人員。
  可是老天捉弄人,厲建中一生苦苦追尋,卻離目標越來越遠。1994年,在厲建中的職業生涯中是一個關鍵的年份。這一年,他57歲,成為中國運載火箭技術科學研究院院長,大權在握。這一年,他認識了航天科技集團公司所屬航天時代電子公司財務部負責人張玲英。
  此時,張玲英29歲,渾身散發著職業女性成熟的魅力,她對財務的精通和做事的幹練就像縷縷春風給厲建中帶來了青春的氣息。從工作的角度說,張玲英距離厲建中還有很多等級,很多工作她不應該直接向厲建中請示,可她還是越級請示了,一開始厲建中非常不喜歡這種不遵循常規的做法。作為一名科學家,他又有些不喜歡那些循規蹈矩的人。在這種複雜心態的作用下,他默認了張玲英的這些做法。因為工作的關係,他對張玲英的喜愛轉化成父輩的關照和愛護,將她視為自己的心腹和知己。
  而張玲英眼裡的厲建中,風度翩翩、名利雙收,有著耀眼的光環。她同樣明白,在這樣一個大型集團公司裡,像她這樣一個小職員,要想爬到令人艷羨的位置,是如何的艱難。她也深深明白大樹底下好乘涼的道理,她充分利用厲建中這種信任關係,從此她的人生軌跡也開始偏斜……
  1999年,厲建中開始擔任長征火箭技術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就在他將要在「科研精英」和「優秀企業家」的榮耀中,為其職業生涯畫上完美的句號之際,句號遲遲無法收筆,一生之輝煌,終功虧一簣。
  事實上,計劃經濟下的行政事業單位領導,加上市場體制下的上市公司董事長,兩種角色的復合為其後來的「東窗事發」埋下了伏筆,而直接將厲建中拉下了水的,首先是這個張玲英。
  1996年初,游某和陳某想收購南洋船務公司,註冊成立成功投資公司,苦於4000萬元的資金缺口,兩人一起找到時任北京銀事達咨詢有限公司經理的沈俊林。
  沈俊林長於資金運作,善於鑽營體制的漏洞和縫隙。在從事咨詢公司業務以來,也成功地進行了多筆大數額的資金運作,在業界也小有名氣。
  游某和陳某一說他們的計劃,馬上引起了沈俊林的興趣。但沈俊林也清楚,自己並沒有足夠資金,於是他便找到了張玲英,提出借款4000萬元人民幣投資成功公司,用於收購南洋船務。此時的張玲英有了厲建中的照顧,已是中國航天集團火箭研究院內部結算中心主任,礙於朋友面子,她只好答應幫忙。
  在張玲英的安排下,三人在首都大酒店見了一面。席間兩人把酒換盞、談笑甚歡,大有相見恨晚的感覺。沈俊林向厲建中介紹了收購南洋船務的情況,以及在二級市場炒作該股票賺取利潤的前景。厲建中被沈俊林豪爽的性情、周到的考慮所打動。但他明白,4000萬元不是小數目,萬一收不回來,後果不堪設想,當時並未答應下來。
  過了一段時間,沈俊林讓游某和陳某來到北京,再次向厲建中介紹情況,並提出由厲建中擔任董事局主席。這一次,厲建中看中了董事長的位置,認為自己可以掌握這4000萬元,順水推舟,答應得十分乾脆,給足了老朋友面子。
  1996年3月22日,張玲英以存款的名義將公款4000萬元人民幣轉入北京農信咨詢公司,沈俊林將其中3500萬元以北京銀事達龍城高科技集團的名義投入成功公司,並取得該公司40%股權,另500萬元被挪作他用。
  1996年4月份,收購成功後,厲建中按約定擔任了南洋船務的董事長。但很快他被游某、陳某排擠出董事會,只被任命為副總經理,既無法操控該公司,也無法在二級市場炒作該公司股票。也就是說,最終失去了對4000萬元借款的控制權!
  事實表明,1996年4月,成功投資當上大股東就藏著一場陰謀,南洋船務的原董事長靠著和成功投資人游某、陳某私下協定,在股權轉讓中完成了自我補償。而游某、陳某靠著4000萬元,與國泰證券一手策劃,將南洋船務的股價暴漲兩倍多,從上一年虧損2700萬元到實現淨利潤3700萬元,賺了個盆滿缽滿。
  而在這場商業陰謀中起到關鍵作用的4000萬元國有資產,卻猶如石沉大海,一直沒有音信。
  2000年,成功投資出資人陳某因詐騙、挪用資金鋃鐺入獄,隨後,南洋股份的高管和股東接連獲罪。厲建中、張玲英為這4000萬元寢食難安,多次催促沈俊林,而沈俊林借口公司困難一時難以歸還,提出再借款2億元炒股,獲利後先歸還4000萬元借款,其餘利潤兩家平分。
  厲建中驚呆了,他明白自己別無選擇,擺在面前的,是風雨飄搖、變幻莫測的資本市場,他開始了人生最後一次搏擊……
  亡羊補牢,1.2億捅出天大婁子
  1996年11月至1997年4月,在厲建中的授意下,張玲英將1.2億元公款轉入北京京華信託投資公司安定門證券營業部沈俊林控制的56個賬戶內,用於沈俊林炒股。1997年11月,沈俊林將4000萬元欠款還清。
  4000萬元的漏洞補上了,厲建中因此逃過2000年的那次調查。然而,由此而來的1.2億元漏洞,卻讓厲建中費盡心機,苦不堪言。為了給人生畫一個圓滿的句號,他開始四處拆補,在資本的苦海中奮力掙扎。
  1998年,沈俊林主動向結算中心還款1000萬元。張玲英感覺不對勁,查了沈俊林的賬戶發現,他已經私自將該股票賬戶內的股票轉到了海南。事情嚴重,她隨即向厲建中作了匯報。
  漏洞隨時有可能被發現,厲建中感到了自己的位子在搖晃,他再出奇招,使起了障眼法。這障眼法,就是數不清、理還亂的三角債關係。
  他讓張玲英製作了兩份協議:一份是結算中心與銀事達咨詢公司的合作協議;另一份協議是結算中心、銀事達咨詢公司和銀事達經貿公司(一院在該公司控股85%)三方簽訂的,將結算中心的權利轉給銀事達經貿公司,並將兩份協議的簽訂時間倒簽為1996年4月。從此,結算中心與沈俊林脫離了直接關係,而銀事達經貿公司由一院控股,1.1億元的漏洞更加隱蔽,也留出了足夠的時間來彌補。
  利用同樣的手法,厲建中玩起了一連串讓人眼花繚亂的空手道。1998年7、8月份,沈俊林陸續歸還2179萬元。利用向玲瓏花園(一院控股75%)做中間方,結算中心賬面上的1.1億元借款全部還清。此舉形成了銀事達經貿公司則欠玲瓏花園8800萬元,沈俊林則欠銀事達經貿公司8800萬元的局面。
  就這樣一環套一環,厲建中用新套解舊套,等待著沈俊林的陸續還款。然而直到案發後,沈俊林才以其個人財產將欠款還清。在這之前,厲建中為掩蓋漏洞花招百出、機關算盡。
  1999年厲建中出任火箭股份董事長,為他挪用資金提供了便利。他一手抓權、一手抓錢,真的以為自己成了股海中的弄潮兒,肆意妄為起來。而如此大規模的資本運作,給予厲建中的,不僅是地位、榮譽、金錢、美色,還有恥辱、墮落和無法饒恕的三宗罪。
  一是挪用公款。1997年下半年,厲建中的朋友張某多次找厲建中借款炒股。厲建中輕車熟路,再次玩起了障眼法。他找到一院下屬單位華宇機器人技術開放公司總經理孫某,謊稱有筆款要從其單位走下賬,讓其向結算中心借款500萬元。孫某收到貸款後將該款匯入了張某指定的中國華陽金融租賃有限責任公司融資部。
  二是受賄。厲建中利用職務的便利,大筆一揮就是幾十萬、上百萬的資金。借錢的朋友們自然個個感恩戴德,對厲建中的勒索笑臉相迎。張某在還500萬元的貸款時來找厲建中,拿來八九萬元現金,說是利息的多餘部分。厲建中講:「就這麼點啊,先放在你們那吧。」張某當然知道話中有話。果然,2000年底,厲建中向張某索要40萬元用於炒股。1998年初,厲建中的女兒要出國留學。沈俊林將厲建中約至燕京飯店咖啡廳,以女兒出國需要路費為名扔下2萬美金。對於老朋友的錢,厲建中收的放心、自在、心安理得。
  三是貪污。如果說厲建中挪用公款、受賄是受朋友所托不得已而為之的話,那麼到2001年3月,厲建中開始徹底墮落腐化,成了吞食國家資產的蛀蟲。他利用擔任北京銀事達經貿發展有限公司董事長職務上的便利,在轉讓海南成功投資有限公司股權過程中,將股權轉讓款人民幣350萬元,轉入到個人控制的天域華展信息咨詢有限公司,用於其個人炒股及歸還債務。
  張玲英,這個外表端莊、善解人意的女人,論起對金錢的貪婪和對虛榮的渴望,比厲建中毫不遜色。她已不甘心只當厲建中這棵大樹上的寄生蟲,除了協助厲建中斂財,她還開始了自己瘋狂的斂財活動。
  1999年,張玲英於利用擔任北京玲瓏花園物業發展有限公司副總經理職務上的便利,在委託長城國際廣告公司代理廣告業務過程中,收受該公司經理張某給予的賄賂款人民幣10萬元、美元1萬元。
  2000年夏天,張玲英以個人去韓國、香港旅遊為名,向沈俊林提出兌換港幣,沈俊林交給張玲英港幣2萬元。
  2000年12月,張玲英夥同他人私分公款人民幣37萬元。
  2001年10月,張玲英對某會計師事務所張某講:「我準備裝修房子,你能不能支援一下?」收下張某的5萬元人民幣。
  2001年6月至8月,張玲英以回扣形式收取某房地產評估有限公司副總經理王某賄賂款人民幣7萬元。
  ……
  直到2004年6月,厲建中被實施「雙規」,他們才停止了匆忙的斂財腳步,雙雙被押進秦城監獄。可歎厲建中古稀之年,將面臨長久的鐵窗生涯。
  神五上天,功臣落地
  在等待法院判決的日子裡,「神六」也上了天,不知他還有否當年「神五」上天時彈冠相慶的激情?68歲的他,面對冰冷的鐵窗在想些什麼?他是否想起了自己激揚文字、揮斥方遒的青年時光,那時的他正為國家的繁榮富強而發奮讀書;他是否想起了自己的艱苦的科研生涯,徹夜不眠的他會為每一點發現而欣喜若狂,可不管艱苦還是快樂,都是那麼單純;他是否想起了火箭起飛時那耀眼的光芒,那光輝曾長期縈繞在他的周圍。如今,那些曾經的生活離他太遠了,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一場久遠的夢。
  此時的厲建中清楚地知道,監獄的日子是真實而漫長的。在這裡,他常常想起自己的家人、朋友,那種心靈的絕望、悔恨和愧疚,一年來一刻也沒有停止過對他的折磨。他恨,恨自己的貪婪、愚蠢,恨得會把牙咬碎。可惜,一切都晚了,他再也無法出去……人生,他苦苦追求的圓滿人生,就是這樣的結局嗎?就像一場戲,你永遠無法知道是真是假,什麼是成功的人生……
  2005年10月17日上午,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庭審現場,68歲的厲建中,這位白髮蒼蒼的昔日航天功臣被推上了被告席。
  根據檢方的指控,厲建中涉嫌貪污350萬元、受賄50萬元及美金2萬元;同案犯張玲英被指控貪污37萬元,受賄50餘萬元。與此同時,厲、張兩人被指共同犯罪,涉嫌挪用1.2億元和4000萬元公款。
  在辯護詞裡,律師為厲建中列舉了長長的「業績清單」,以證明其對中國的航天事業做出過重大貢獻。
  在庭審被告人最後陳述環節,厲建中這位曾創造輝煌業績的火箭專家、「神五」功臣老淚縱橫、泣不成聲地表示懺悔:黨把我從一個孤兒培養成火箭專家,給我令親人好友都自豪和艷羨的地位、榮譽,我本想好好報效國家,卻淪為人人不恥的階下囚,成為人民的敵人,這是我做夢也沒有想過的結局啊。唉,都是貪念把我引上了絕路!
  法庭上追悔莫及的厲建中,那顆曾何等驕傲的頭低垂著,斑白的頭髮、涕泗橫流的尷尬,讓人說不出的痛惜。
  就在兩年前的10月,我國進行首次載人航天飛行取得圓滿成功,世界矚目,舉國歡騰。在一個國家實現光榮與夢想的歡呼背後,本該多一位航天功臣歡躍的身影。但命運偏偏無常,此時的厲建中,因涉嫌貪污公款350萬元、受賄66萬元、挪用公款1.6億元,身陷囹圄。
  神五上天,功臣落地。相比於今日身陷囹圄,68歲的厲建中曾何等輝煌:中國運載火箭技術研究院第七任院長、長征火箭技術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中國航天科技集團公司科學技術委員會副主任,國家科技進步三等獎、三次國防科工委科研成果三等獎、首都五‧一勞動獎章、航天部優秀管理開拓者一等獎、有突出貢獻的回國留學人員等榮譽稱號的獲得者。
  從愛國海歸到科研骨幹,再到研究院領導,上市公司董事長,每一步都帶著榮耀,每一次身份疊加都有一片新天地。然而,這個30餘年都將火箭準確無誤送入軌道的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卻偏離了自己的人生軌道,鋃鐺入獄、黯然收場。世事浮沉,是什麼迷惑了厲建中,讓他在花甲之年,甘願拋棄來之不易的榮耀、地位和事業,走向墮落腐化的深淵?不會被科學技術難倒的人,難保不會被美色、權力和金錢撂倒,厲建中一案將揭開的,遠非人們想像的那麼簡單。
  2006年3月6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對厲建中貪污、挪用公款、受賄一案作出一審判決,厲建中因犯貪污罪、挪用公款罪和受賄罪被數罪並罰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一名曾為我國的運載火箭事業作出重要貢獻的專家級人物淪為人民的罪人,將在大牆內度過他的餘生。在對厲建中一案的審理過程中,通過對一件件犯罪事實的揭露,我們看到了他一步步走向犯罪深淵的足跡,不能不為這樣一位航天事業「功臣」與「精英」的墮落感到痛惜。厲建中在接受審訊時,曾說過這樣一段話:作為國家幹部,45年黨齡的黨員,走到今天,背叛黨,給黨的事業抹了黑,我感覺愧對黨,愧對人民。

  第四章:絕對權力下的相對腐敗(1)

  如果貪污腐敗有規律可循的話,「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真是一個顛撲不破的反腐敗「鐵律」。儘管以制約權力為己任的《行政許可法》在中國已經頒布實施,但只要行政許可的程序沒有公開化、規範化,手裡掌控著行政審批大權的部委司局長們就一再上演著「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的故事。
  郝和平擔任司長的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簡稱「SFDA」)醫療器械司,在全國醫療器械行業擁有絕對的話語權。在如此強勢權力之下,有多位主管官員在2006年國家反擊商業賄賂行動中淪為蠹蟲。
  郝和平的犯罪很不新鮮,甚至很低級,無非是「錢權交易、官商勾結。」如果僅僅按照犯罪數額,郝和平的受賄簡直更是小菜一碟。他們兩口子全部加起來的受賄總數不超過100萬元,卻得到了總數20年的徒刑。按照這個數額,我們只能說擁有絕對權力的郝和平,腐敗的數額還是相對比較少的。可以這樣說,郝和平作為腐敗貪官,相對而言不那麼令人痛恨,卻絕對令人惋惜。
  58歲的郝和平作為2006年涉嫌商業受賄的政府官員,他的落馬不僅僅是為「59歲現象」作了一個新的證明,更多意義上是揭開了醫療器械市場潛規則。
  算一筆賬,富豪官員受賄令人費解
  短短半年時間,同為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審批大員的郝和平和註冊司司長曹文莊接連倒台,這兩位手裡掌控審批大權的「技術官僚」和「精英官僚」,一下子演變為「腐敗官僚」。
  很多北京司機都知道,西直門橋是北京最難走的橋之一,開車過橋就像進入迷宮一樣。儘管地形複雜,但是很多製藥企業或者醫療單位依然能很熟練地在此上橋、下橋、鑽洞、繞彎,直到進入他們想要到達的地方,因為能決定他們生死的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就在這裡。
  2005年6月原局長鄭筱萸被免去局長職務之後10多天,藥監局再爆新聞,2005年7月8日,醫療器械司原司長郝和平涉嫌受賄被檢察機關刑拘。半年之後的2006年1月12日,藥品註冊司司長、中國藥學會秘書長曹文莊被北京市西城區人民檢察院帶走。藥監局高官連番出事,外界至今議論未息。在聽說郝和平和曹文莊出事後,很多人感到「非常震驚和惋惜」。
  2005年7月8日下班後,已回到家中的郝和平接到藥檢局一位領導電話,稱有緊急工作要協商,要求郝馬上趕往單位。由於最近幾年食品藥品方面突發事件較多,各分管機構負責人在家中被突然叫到單位是家常便飯,所以郝和平很快回到單位。但在郝和平的辦公室內,等待他的卻是北京市西城區檢察院的辦案人員,當場檢察官宣佈郝和平因涉嫌受賄被正式刑事拘留。
  郝和平在毫無防範的情況下,被檢察院從單位帶走的。按照常規,檢察院不會輕易對司局級以上高級官員實施刑事拘留,之所以未經「雙規」程序直接被刑事拘留,是因為檢方掌握了充足的證據,而且這些證據已十拿九穩。
  藥檢局官方網站的資料顯示,醫療器械司的職責包括:起草有關國家標準,擬訂和修訂醫療器械、衛生材料產品的行業標準、生產質量管理規範並監督實施;負責醫療器械產品的註冊和監督管理;負責醫療器械生產企業許可的管理;負責醫療器械不良事件監測和再評價;認可醫療器械臨床試驗基地、檢測機構、質量管理規範評審機構的資格;負責醫療器械審評專家庫的管理;負責對醫療器械註冊和質量相關問題的核實並提出處理意見等。
  在藥檢局,郝和平是一位「極為平易近人」的司長。58歲的郝和平1948年10月7日生於雲南省昆明市,1974年畢業於昆明工業學院機械設計與製造專業,同年到國家衛生器械局工作,1980年起在國家醫藥管理局工作。自1998年藥檢局成立,郝和平就擔任醫療器械司首任司長,這位當了7年司長的高官穿著樸素、熱衷於學術研究,1997年開始主持目前已經執行的《醫療器械監督管理條例》的起草制訂工作。除此之外,郝和平還兼任《中國醫療器械雜誌》名譽主編,任中國醫藥科技出版社出版的《醫療器械監督管理和評價》主編,主持編寫了《醫療器械生物學評價實施指南》等多部圖書。此外,郝和平還在首都醫科大學擔任「醫療器械質量監督技術」專業的碩士生導師。
  郝和平在醫療器械司工作了25年,在醫療器械市場擁有相當大的話語權,他落馬的原因讓人一下子想到了審批腐敗。
  但從郝和平的個人經濟狀況看,郝和平的家庭在國內屬於高收入家庭,他本不該為了幾十萬元走上犯罪道路。
  郝和平的妻子付玉清曾在國藥集團聯合醫療器械有限責任公司擔任行政部主任。該公司系原國家醫藥管理局直管的國有獨資企業。1998年藥檢局成立並替代國家醫藥管理局的職能後,該公司被剝離出來。國藥集團聯合醫療器械有限責任公司是目前中國最大的醫療器械經銷企業,擁有較強的經濟實力及良好的政府背景,擔任行政部主任的妻子付玉清正常的工資收入不在郝和平之下。
  郝和平曾經買過3處住房。其中,2002年5月份參加單位房改花9萬多元在海澱區購買了第一套住房。第二套住房是2002年下半年以兒子郝某的名義在北京市海澱區創業者家園購買的,房款100多萬元。第三套住房是2004年下半年在朝陽區暢清園小區購買的,房款也是100多萬元。僅僅這3套住房,按現在的市場價格至少在400萬元以上。
  此外,郝和平還有相當數額的家庭存款,僅在創業者家園那套房子的保險箱裡,就放著40多萬元現金。因為郝和平經常出國,所以存款中除了人民幣,還有一些外幣存款,美元大概有幾萬元,還有一些法郎、日元等。
  新華社記者李京華曾經給郝和平夫妻的財產算過一筆賬,郝和平家庭收入大致如下:一是郝和平和妻子付玉清的工資及補助。郝和平年收入6萬元左右,付玉清年收入10萬元左右;二是購買股票掙的錢。1992年原醫藥局組織購買「哈爾濱製藥廠」原始股,本金和盈利大概得到20萬元。另外,購買「華北製藥總廠」「東北製藥總廠」等上市醫藥公司的原始股票,這些股票掙了五六十萬元;三是在首都醫科大學授課以及出書、發表文章的收入。郝和平在首都醫科大學帶本科生和研究生,首都醫大每月給2500元,3年下來有八九萬元。帶研究生研究課題,每月有1000元至2000元的勞務費,3年下來大約有二三萬元。出版《醫療器械生物學評價》一書,在行業內部的雜誌上發表一些文章,並參與編寫內部的法規教材,這部分的收入累計下來共有5萬多元;四是參加一些論證會、咨詢會以及講課的收入。郝和平參與了很多國家、省市、企業的重大醫療器械項目的論證,收到的咨詢費也有五六萬元。從2000年起,各省市藥監局、地方的行業協會、中介機構和各企業邀請其去講課,這些講課費用累計大概有三四十萬元。
  如此算下來,郝和平不管正常的還是帶有灰色的各項收入,他的家產早已擁有數百萬元,他的確不值得為幾十萬元折戟沉沙。可是,他的鞋子最終還是「濕了」,而且濕得很低級。
  犯三宗罪,每一宗背後都是權錢交易
  根據北京市人民檢察院第一分院的指控,郝和平的犯罪主要有3項,第一項是夥同妻子付玉清,以房屋裝修為名,向郝和平的老朋友、山東某醫療器械公司總經理陳先生索要賄賂20萬元。
  對於這項指控,郝和平沒有提出任何異議。郝和平和陳先生有20多年的交情,郝和平大學畢業在衛生部醫療器械局任普通幹部時,陳先生的公司也剛剛起家。從那個時候開始,郝和平經常給他們做一些技術指導。為了表達對郝和平的感激,豪爽的山東人陳先生對郝和平說過很多次:「你有什麼經濟困難就提出來!我來辦!」
  因為陳先生與郝和平有著20多年的交情,儘管郝和平多次幫助過陳先生,但在這20多年的交往中,兩人一直保持著君子之交,並沒有金錢的來往。直到2004年初,為了表示對郝和平的感謝,陳先生邀請郝和平和愛人付玉清到山東省威海市度假,兩人的交往才發生了質的變化。
  郝和平和愛人在威海住了兩天的時間。臨走時,按照山東的規矩,陳先生陪郝和平夫婦吃送行飯。也就是在這次吃飯過程中,妻子付玉清有意無意地提起了兒子,提到為兒子在北京海澱區創業者家園買的房子還沒有裝修,老兩口經濟上有點緊張。
  陳先生連忙問:「需要多少錢?」
  郝和平明白自己司長的身份,他沒好意思說,妻子付玉清卻實話實說了:「大概需要20萬吧。」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陳先生非常豪爽地說:「不過現在給你們在路上拿這麼多現金不安全也不方便,你們回北京開一個賬戶,把賬號告訴我,我再把錢給你匯過去就行。」
  因為是知根知底的老朋友,郝和平這些年幫了陳先生很多,加上自己再有幾年就該面臨退休了,這20萬元郝和平沒有覺得拿得有什麼不妥。第二天,郝和平和妻子回到了北京,第三天,付玉清在北京農行以自己的名義開了一個賬戶,並且把銀行賬號告訴了陳先生。陳先生當即讓公司會計取出20萬元現金打入付玉清開立的賬戶。
  這筆20萬元的現金,是陳先生從公司的個人分紅賬裡支出的。陳先生也覺得,於公於私,這20萬元他都得給郝和平。後來,付玉清把這20萬元取出來用於創業者家園的房子裝修了。
  我們當然不能否認郝和平與陳先生的私人交情,但是,誰都明白,陳先生公司生產的醫用產品,需要國家藥監局審批後才能生產投放市場。這種交情是建立在陳先生的公司有100多種醫療器械的品種需要由國家藥監局醫療器械司批准的基礎上,他們需要郝和平給予「支持、幫助和關照」。
  有了這層關係,陳先生用不著自己往北京跑,他的手下去國家藥監局醫療器械司辦理報批手續時,只要把報批材料放在受理辦公室,轉身去找郝和平司長打個招呼就行。有了郝和平的簽字同意,結果當然是快報快批。陳先生給這錢不但是為了感謝郝和平,也是借此和郝和平搞好關係,為今後業務開展方便。
  如果郝和平跟陳先生是老交情,尚有感情因素在裡面,雖然是主動索要,但畢竟有點「周瑜打黃蓋」的意思。可對於郝和平的第二項指控,郝和平就不好辯解了。檢察院指控郝和平利用負責醫療器械產品審批的職務便利,為浙江、上海、陝西、廣東等醫療器械公司申請的醫療器械產品獲得批准生產提供幫助,收受上述公司給予的價值26萬元的廣州本田雅閣牌轎車和價值50多萬元的高爾夫俱樂部旅遊會籍卡、會員卡3張。
  我們先說本田轎車的來由。
  2002年初的時候,郝和平到江蘇開會的時候,經別人介紹認識了浙江一家醫療器械公司的董事長鮑女士,因為鮑女士的公司也是做醫療器械的,所以有很多工作上的問題要找郝和平幫助,鮑女士自然要想盡各種辦法與郝和平套近乎。
  2003年8月,郝和平在上海開會時,再次碰到了鮑女士,「老朋友」見面,聊天就隨便了些。郝和平閒聊時說:「我準備買一輛本田雅閣,但是北京市場上的本田雅閣不好買,需要另加2萬多元,太虧了。」
  絕頂聰明的鮑女士見郝和平伸出了「橄欖枝」,她立即放飛了「和平鴿」。鮑女士說:「我有個表弟是賣車的,我可以幫你買到不加錢的本田雅閣。」
  郝和平自然樂得省下幾萬塊錢,於是他就讓鮑女士幫助買一輛。並且非常認真地說:「我先把買車的錢給你吧。」
  鮑女士哪裡會要郝大司長的錢,她客氣地說:「等買完了再說吧。」
  2003年9月,鮑女士果然讓她在汽車銷售公司當總經理的表弟給郝和平買了一輛不加價的本田雅閣轎車。這位辦事謹慎的表弟還親自和他公司的副總一起到北京將車交給了郝和平,並帶著郝和平的愛人付玉清去給車上完牌照。辦完所有手續後,鮑女士的表弟把所有的發票都交給了郝和平,這輛車共花了25.98萬元人民幣。
  但是,郝和平要給鮑女士的表弟錢時,表弟沒有要。郝和平覺得受之有愧,給鮑女士打電話提出要給車錢,但鮑女士說什麼都不要,郝和平也就沒有給鮑女士錢。
  很簡單,鮑女士之所以給郝和平買車,是因為鮑女士公司是生產醫療器械的,鮑女士公司的醫療器械產品在郝和平醫療器械司審批,所以她想拉住他這層關係,以後辦事更方便些。郝和平當然會投桃報李,此後,鮑女士公司生產的一次性醫療器械,在藥檢局醫療器械產品審批表上,由郝和平審批簽字的批文一路綠燈。
  再說高爾夫會員卡。
  長相有些土氣的郝和平卻有一個非常時尚的愛好,就是打高爾夫球。當然,在今天的中國,打高爾夫還是一種有錢人玩的奢侈運動。但是,郝司長跟別的貪官基本都有情婦不一樣,他沒有情婦,只有這個聽起來很高雅的愛好。
  可是,這種高雅愛好的代價卻是高昂的。正是這個愛好,在郝和平的受賄數額中佔了半數還多。前面提到的裝修房子和本田車的受賄總數是46萬元,而郝和平受賄的3張高爾夫會員卡卻超過了50萬元。
  昂貴的價錢難不倒郝和平,他捨不得拿自己的工資去打球,只好利用手中的權力來「換」了。郝和平對高爾夫的愛好超乎尋常,他不但像打出租車一樣打著飛機到全國各地去打高爾夫,更是專門找最高檔的球場。為此他還經常詢問他的球友哪裡的球場最好,只要發現一家他滿意的球場,他就會找求他審批的醫療器械公司老總們要一張會員卡。
  2002年,郝和平向陝西一家醫療器械公司的老總要了一張高爾夫會籍卡,會籍費3.5萬元。
  2003年,郝和平向上海一家醫療器械公司老總要了一張會員卡和高爾夫球桿,價值22萬元,會員名字為「何平」。
  2004年,郝和平向廣州一家醫療器械公司老總要了一張高爾夫球會員卡,價值3萬美元,會員名字為「何平」。同時廣州的這個老闆還給郝和平的愛人付玉清辦理了一張副卡。
  郝和平的第三項罪名是前面文章中提到的廣州某公司一個叫王偉的人給他帶來的。郝和平曾經給廣州某公司的產品開發、上市給予過一些幫助,這個公司有一個叫王偉的人,負責公司的對外聯繫,他們公司想感謝郝和平,又不能給他錢,王偉就弄了氣手槍4支、轉輪氣手槍1支和一些子彈「送給郝司長玩玩」。王偉當時說是仿真玩具槍,郝和平本來不大喜歡這些東西,他幾乎連看都沒看就收了起來。但是,郝和平案發後經過鑒定,結論為送檢的5支槍都可以正常擊發,擊發後近距離對人體具有殺傷力。由此,郝和平不但犯了非法持有槍支罪,還因此罪被判處有期徒刑3年。在這項罪名上,郝和平犯罪簡直犯得太無知了。後來他在法庭上一直委屈地說「我覺得這些都是玩具槍,沒有殺傷力」。當檢察官問及他是否知道我國的槍支管理規定時,郝和平一直搖著頭說「不知道」。
  解讀「潛規則」,審批權力之下的關係經濟
  2006年11月28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法院認為:被告人郝和平身為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索取和收受他人財物,為他人謀取利益,其行為已構成受賄罪;違反國家槍支管理規定,非法持有槍支,其行為又已構成非法持有槍支罪。被告人付玉清夥同國家工作人員並利用其職務便利,索取他人財物,共同佔有,其行為已構成受賄罪。
  法院一審作出的判決是:郝和平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13年;犯非法持有槍支罪,判處有期徒刑3年;決定執行有期徒刑15年;並處沒收個人財產人民幣20萬元。付玉清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5年。
  現在再把郝和平的犯罪往「59歲現象」上靠,是有點過時了,但郝和平的確又對這個現象重新詮釋了一次。從受賄數額來說,相對於郝和平的絕對權力,他的胃口不算太大。從個人財產上來說,家財萬貫的郝和平為了不到100萬元喪失自由,打死他,他都不會幹。但他還是干了,而且幹得相當低級。為什麼?這就是臨退休之前撈一把的心理,讓他鬼使神差張開了貪慾之口。
  另外,還有一個我們不能迴避的問題,就是郝和平的絕對權力。很多貪官之所以能夠有資格去貪污、受賄,就是因為他手中有別人沒有的權力。他根本不用自己開口,就會有人大把大把地給他送錢,在這種「權錢交易」的潛規則之下,郝和平不受賄反而顯得與別人格格不入了。所以,郝和平不但受賄了,而且受得心安理得。
  絕對權力、貪財心理、灰色收入,讓郝和平這樣一些曾經掌握實權的幹部,利用職務之便,行舉手之勞,滿足自己的貪慾,最終用串錢的繩子,把自己的手腳給綁住了。所以,儘管郝和平這樣的高官的合法收入本來已經很高,但在高消費的巨大誘惑面前,他們卻難以自持,儘管高消費並不意味著犯罪,但不斷接受別人的「邀請」去玩樂,往往就是犯罪的開始,逐漸陷入別人設好的「金錢陷阱」,其後果自然可以預料。
  但是,我們又不能不悲哀地看到「潛規則」的存在。一位醫療行業的業內人士說:「醫療器械產品要想暢通,不僅要打通醫院,還要把監管部門奉若神明,工商局、衛生局、稅務局、藥監局,一個都不能少,尤其是藥監局。」
  醫療行業可以牟取暴利,幾乎是眾所周知的事實,那麼,不遺餘力打通審批關節,毫無疑問是獲得暴利的「敲門磚」,郝和平就是被這些「敲門磚」拍下馬的。
  打點掌握審批大權的官員,已成為很多行業內公開的秘密和「潛規則」,從而形成很大的權力尋租空間。因為「審批」的存在,產下「關係經濟」這枚「壞蛋」。
  我國雖然已不再是計劃經濟,但也是行政主導下的市場經濟。審批在市場經濟中充當著十分重要的角色,這就有權力尋租的可能。許多監管部門並沒有很好地起到公平行政的作用,所導致的市場行為也不可能是公平市場行為。
  這種把官員和商人捆綁在一條利益線上的「潛規則」,導致「官商一家」的腐敗行為是很顯然的。說穿了,這就是在「審批」的絕對權力之下形成的一種關係經濟。
  我們過去只是把這種規則叫做「走後門」而已。

  第五章:京城商業賄賂第一貪(1)

  2006年3月6日,溫家寶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指出:今年要集中開展治理商業賄賂專項工作,重點治理工程建設、土地出讓、產權交易、醫藥購銷和政府採購等領域的商業賄賂問題,堅決糾正不正當交易行為,依法查處商業賄賂案件。
  重拳打擊商業賄賂成為2006年司法機關反腐敗鬥爭的重中之重。2006年4月28日,北京市紀委召開新聞發佈會,對涉及重大經濟環節的商業賄賂案件進行通報,在通報的4起商業賄賂案中,原中國農業銀行北京市分行科技處處長溫夢傑榮登榜首,他也是北京市司法機關重拳打擊商業賄賂犯罪以來第一個被判處死刑的官員。
  一個小小的銀行科技處長,為何敢張開鯨吞之口6年索要回扣1075萬元?溫夢傑索賄、貪污上千萬元,並給自己買了價值3000多萬元豪宅,為什麼卻在法庭上辯解說自己在為員工謀福利?彷彿只有與眾不同,才能脫穎而出。我們相信溫夢傑這個電腦天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即使死到臨頭,也要說出一句「名言」留於後世,這是溫夢傑最後的悲情表演,更彰顯其醜態與悲哀。
  亦官亦商溫夢傑,深知市場「潛規則」
  溫夢傑1956年出生在河北省樂亭縣,1984年從北京金融學院畢業後,分配到北京工商銀行北京市分行科技處工作。1987年,在北京工商銀行系統就已赫赫有名的電腦天才溫夢傑成為北京工商銀行科技處副處長,無論在專業領域還是在仕途上,他都是屬於領導賞識、同事羨慕的幸運者。但溫夢傑與眾不同的是,他沒有留戀副處長的位置,而是專注於自己的專業,試圖在電腦領域成為國內鳳毛麟角的人物。1989年溫夢傑赴澳大利亞留學,攻讀應用電子專業碩士學位。1992年畢業回國後,他和妻子一起創辦了一家科技有限公司。但是,儘管溫夢傑在專業領域堪稱天才,但真正當起公司老闆來卻困難重重。公司做了幾年也不見起色,這時候他開始後悔輕易放棄了自己副處長的位置。
  彷彿上天眷顧,1994年中國農業銀行北京分行引進科技人才,溫夢傑得知這個消息後前往應聘,憑著曾經擔任北京工商銀行科技處副處長和在國外獲得電子專業碩士學位的優勢,溫夢傑重新回到銀行系統,擔任中國農業銀行北京分行科技處總工程師,享受正處級待遇。
  溫夢傑把自己開辦的公司交給妻子打理,重返銀行系統專心致志地當起了總工程師。當時在北京農行中,溫夢傑是計算機技術的一流高手,為單位的技術保障立下了汗馬功勞。客觀地說,溫夢傑是個難得的專業人才。在領導和同事眼裡,他為人內斂但非常聰明,銀行裡的電腦技術問題一旦出現意外故障,到他那裡定會迎刃而解。由於溫夢傑在業務上表現出的高超才能,加上曾經下海開辦過公司,他很快就從一名技術人員被提拔到領導崗位上。1997年溫夢傑升任北京農行下屬的北京金信思創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總經理。1998年溫夢傑又被任命為中國農業銀行北京分行科技處處長。一時間,溫夢傑亦官亦商,風光無限。
  科技處是北京農行的一個部門,與北京分行下屬的北京金信思創電腦公司是兩塊牌子、一套人馬,主要職能是負責分行系統計算機和網絡系統的技術支持,負責設備、軟件的採購。
  溫夢傑剛到科技處時,處裡只有由二三十人,隨著銀行系統電腦的普遍使用和銀行網絡的發展,科技處也發展壯大到八九十人,科技處長成為本單位內部一個炙手可熱的位置。但是,溫夢傑看重這個位置卻並不僅僅是一個處級幹部,而是這個位置所掌握的實權,以及實權背後蘊藏著的巨大利益。這個利益就是購買電子設備時的回扣,在圈內,這種回扣幾乎是一種人人遵循的遊戲規則。況且,溫夢傑亦官亦商,既有採購權力又熟悉市場行情,對於收受回扣的額度自然拿捏得非常準確。
  科技處除了日常對銀行系統計算機和網絡系統提供技術支持和維護管理外,大量的設備採購也根據銀行的需要購買。無論以銀行、科技處或北京金信思創的名義對外採購,都需要處長溫夢傑簽字後,上報主管行長審批之後,就可以與供貨方簽訂供貨合同。至於設備的價格,因為每一款產品不一樣,加上電子產品價格瞬息萬變,主管行長不可能瞭解得很清楚,只要價格差別不大就容易矇混過關,而溫夢傑卻對此瞭如指掌。
  國內電子市場的競爭異常激烈,對溫夢傑而言,他掌握著上億元的採購大權,而且供貨方多如牛毛,買方市場卻很少,尤其像溫夢傑這樣的實權人物,更是眾多供貨商公關的目標。
  電子產品銷售一般都是先簽合同,供貨後再付款。供貨商們總是千方百計地賣完設備和軟件,再千辛萬苦地想方設法及時收回貨款,加上此後的設備維修、軟件升級、售後服務、新項目開發,對供貨商來說都意味著巨大的商機。所以,誰能夠巴結溫夢傑這個實權人物,也就意味著財源滾滾。
  但是,供貨商們只把溫夢傑當作一個機關處長,卻往往低估了溫夢傑的專業天才,因為每份訂單背後有多少利潤他都能估算得非常準確。而從中索要多少回扣以及索要的時機,溫夢傑也掌握得非常精確。
  犯罪手段高智商,貪慾無度大胃口
  作為銀行系統一名中層管理人員,溫夢傑的收入應該說是不算低的,僅住房一項,他就曾分到了兩套住房。但車房俱備的小康安逸生活,並沒讓溫夢傑感到滿足。對金錢沒有克制的貪婪與渴望,讓溫夢傑的道德防線完全崩潰。怎樣利用手中權利為自己多撈錢,成了溫夢傑夢寐以求的大業務,這位電腦天才很快就成了一個貪得無厭的斂財高手。
  在競爭日趨激烈的形勢下,為拿到一張訂單,許多供貨商往往不擇手段,而那些手握採購審核大權的人借此輕鬆撈一筆,這就是採購之外的潛規則。這種行業回扣,一方是巴不得送,一方是巴不得要,兩個巴掌一拍即合。
  溫夢傑自己開過公司,自然明白如何收取回扣才不露痕跡。而且,溫夢傑很不屑於要個十萬八萬的零花錢,他出手從來都是大手筆,而且操作起來也足見其智商之高。
  1998年溫夢傑當上科技處長,大權在握後,為了給自己索要的回扣提供一個存錢的「保險櫃」,他立即讓自己的侄子在南方證券北京方莊營業部開設賬戶,其後溫夢傑將索取的回扣陸續存入這個賬號。後來為掩人耳目,溫夢傑還讓侄子用一個吳姓同學身份證開了一個活期賬戶,將從營業部賬戶中兌現的現金存進該賬戶,再轉入其他賬戶。如此一來,溫夢傑建立了一個頗為隱蔽的回扣轉移渠道,贓款幾經轉手後就沒有了痕跡,為他日後大肆收受商業賄賂打下了屏障。
  1999年初,走馬上任不久的溫夢傑開始施展索賄拳腳。在北京農行與某公司簽訂一份合同後不久,溫夢傑就主動打電話給這家公司的老總,在一兩句似是而非的客套話之後,那位老總明白了溫夢傑的意思:他要這個項目利潤的三分之二!
  簡直是敲竹槓啊!第一次合作竟敢如此張開鯨吞之口,那位久經商場的經理也覺得罕逢對手,他為難地說:「這個項目我們本身也沒賺多少錢啊,再說,我們拿出幾十萬給您,公司做賬也有困難啊!」
  溫夢傑很講究策略,他不緊不慢地開導說:「你把眼光放遠一點嘛,這件事情你答應了呢,我們就是朋友,合同款會很痛快地給你打過來,以後農行有的是業務給你做。」
  溫夢傑甚至點撥那位老總說:「發票的事情沒有關係,我可以找一家公司簽一個分包合同,讓另外一家公司開可以做賬的發票。」
  為了順利拿到錢,溫夢傑甚至以非常同情的口吻說:「回扣款可以在我們付給你合同款之後給我,而且可以按分期付款的方式分次給付。」
  眼見大權在握的溫夢傑如此善解人意,再不答應實在就是榆木疙瘩了,無奈之下,那位經理只好乖乖拿出了他們三分之二的利潤。很快,一張40萬元的轉賬支票順利地轉入溫夢傑侄子開設的賬戶中。
  而這只是溫夢傑的小試牛刀。
  此後,溫夢傑受賄的全是上百萬元的大手筆。用類似的方式,在溫夢傑的威逼利誘下,一個個業務單位的一筆筆回扣款流進了他個人的腰包。在被溫夢傑敲過竹槓的公司中,甚至還包括國內赫赫有名的大公司。
  在事發後法院認定的溫夢傑收受商業賄賂事實主要如下:1999年2月至2004年2月期間,溫夢傑利用擔任中國農業銀行北京市分行信息電腦中心主任、總經理、科技處處長及北京金信思創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負責主管本單位電子化設備及軟件採購、審核的職務便利,先後多次向業務關係單位索取錢款,其中向北京北大青鳥商用信息系統有限公司索取人民幣255.5萬餘元;向北京德派克信息技術有限公司索取人民幣279.8萬餘元;向北京新晨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索取人民幣300.5萬元;向北京康達聯科信息技術有限公司索取人民幣237.78萬餘元。索取款項共計人民幣1073萬餘元。
  另外,2003年6月至2004年6月期間,溫夢傑在採購ATM自動櫃員機的過程中,採用欺騙的手段,將本單位公款共計人民幣432萬餘元非法佔有。
  6年下來,溫夢傑共索取商業賄賂款1073萬元,貪污公款432萬元。涉案金額竟然達1505萬元!有專業人士計算過,溫夢傑受賄、貪污數額竟佔了北京農行與這些公司所簽訂合同總額的八分之一!
  誰要墮入錢網,必將落入法網
  與其他貪官不同的是,極具商業意識的溫夢傑從業務單位收受的回扣和貪污的錢,並沒有揮霍或者轉移到境外,而是用這些錢進行房地產投資。溫夢傑把貪污和受賄的錢,陸續投入北京最繁華的商圈建外SOHO和陽光100的3套房產裡面。
  在溫夢傑屢屢得手,收取了大量的回扣的同時,他也為徹底埋葬自己掘下了墳墓。早在2003年12月,北京市農行就曾收到一封匿名檢舉信,稱溫夢傑向業務單位索要回扣。為此,主管副行長曾專門找溫夢傑談話,但溫夢傑矢口否認,沒有承認收受回扣一事。
  2004年6月,北京市人民檢察院第一分院接到一封舉報信,舉報溫夢傑用巨資購買建外SOHO的商品房,其支出明顯超過了合法收入。根據舉報線索,辦案人員迅速前往北京紅石建外房地產公司進行查證。紅石公司的財務資料顯示:2002年11月溫夢傑以其妻的名字購買了建外SOHO上千平方米、價值3400萬元的3套預售商品鋪面房,到2004年6月底已付款3200餘萬元。而支付購房款項卻來源不一:除了銀行貸款、少量現金之外,還有大量支票付款及境外匯款。
  讓辦案人員納悶的是,一個銀行的處長哪來這麼多錢?辦案人員決定逐項查清資金來源。在對一筆以吳某名字還房貸100萬元的款項進行查證時,通過銀行調取錄像,偵察員意外地發現交款的是兩個人,其中一個戴著眼鏡、手拿裝滿現金手提包的中年男人正是溫夢傑!
  檢察官們迅速找到溫夢傑的妻子,就購買建外SOHO房款一事進行核實。其妻證實,建外SOHO的3000餘萬元房款主要是溫夢傑出的,至於他哪來的錢,她並不清楚。
  2004年7月24日,溫夢傑因涉嫌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被北京市人民檢察院依法逮捕。在溫夢傑被拘捕前,他與妻子簽訂了一份離婚協議,對這3套商品房的最後分配,其中一套價值1600餘萬元商品房歸妻子所有,而這3套房產的房款裡,究竟有多少是溫夢傑妻子的投入,溫夢傑說不清楚。但是,有據可查的是,溫夢傑把受賄和貪污的公款,幾乎全部投入這3套商品房裡了。
  溫夢傑被拘捕後,面對如山鐵證,他百般開脫自己。他所列舉的索要回扣的理由荒唐可笑:一是想從業務單位要回扣,用來穩定技術人員的隊伍,提高福利待遇。二是考慮是科技處公司化運作,科技處的人員從公司拿工資、費用的做法在農業銀行內部爭議很大,不會長久。三是每次各個分行的科技處長會議中,都會討論如何穩定科技隊伍的做法。溫夢傑想採用收取回扣的做法,用來穩定科技隊伍。還有一個考慮是農行科技處的一些大學生都跳槽了,很可惜,他想把從業務單位要來的回扣,變成一個合理合法的形式,成立一種什麼基金,對有貢獻的科技人員進行補貼,作為穩定隊伍的一個保證。
  溫夢傑當然不是活雷鋒,如果是為單位謀利益,他何必費那麼大的心機?何必要以觸犯法律為代價?這些辯解聽起來是那麼荒唐可笑。
  更可笑的是溫夢傑自己認為收受回扣只是「商業慣例」而已,他認為自己拿的不是國家的錢,銀行與業務單位簽訂的合同價格都是在總行規定的允許範圍之內的,他要的錢都是供貨方的利潤的一部分,沒有給國家給農行帶來損失。溫夢傑難道不明白,這已經不是損失的問題,而是犯罪的問題?
  眼看紙裡包不住火了,溫夢傑還天真地說:「我願意把向供貨方索取的錢款全部退出來。同時我希望司法機關在處理我的問題時考慮到我的貢獻,考慮到我拿的業務單位的錢沒有給分行造成損失,從輕處理。」
  商業慣例作幌子,難遮受賄貪污罪
  2004年7月24日溫夢傑被逮捕,經過10個多月的艱苦奮戰後,偵查員終於徹底查證數百筆與購房有關的往來款項。溫夢傑共索取賄賂款1073萬元、貪污公款432萬元的犯罪事實也清晰起來。很快,溫夢傑被起訴到了法院。
  2005年10月13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公開審理了此案。在法庭上,溫夢傑仍然進行最後的狡辯,把自己向業務單位索要回扣、貪污說成是想辦基金會,為單位職工謀福利,試圖減輕自己的罪責。
  在法庭審理中,文質彬彬的溫夢傑不停地搓著雙手,在被告席上挪動著身體。這位手握大權的處長,多次為自己的斂財行為進行可笑的辯解。
  「我要的這1000多萬是利潤返還款,沒有損害國家利益,更不是為了自己,我是為了單位員工謀福利。」溫夢傑說:「金信思創實際上承擔了科技處近100名員工的福利、車輛、獎金等開支,月初我要考慮這些人的工資從哪兒出,月底要考慮獎金從哪兒出。」
  在採購電腦等設備的過程中,溫夢傑說自己是以金信思創負責人的身份向供貨商要了四五次錢,他說供貨商之所以願意給錢,是為了培育市場,建立長期合作關係。但是,自稱是為員工謀福利的溫夢傑在拿了錢後,卻把錢轉入用其妻子名義購買的建外SOHO商品房和陽光100商品房賬下。
  好一個一心為職工著想的好領導!好官員!甘願冒著以身試法的危險,為職工絞盡腦汁「收受」巨額賄賂。當審判長一針見血地問他:「既然是為了職工,那麼單位的其他領導知道此事嗎?單位如何向你討回這筆錢呢?」溫夢傑想了好一會兒才回答說:「單位沒有其他人知道此事。」
  為部下謀福利何必遮遮掩掩?溫夢傑的辯解不能獲公訴人的認可,因為他如果是代表金信思創向供貨商要錢,完全可以在供貨商要平賬時出具金信思創的發票,而他卻私下通過一個朋友的公司出具發票,並給了朋友手續費。公訴人認為,溫夢傑身為國家工作人員,索取他人財物,貪污公款,已構成受賄罪和貪污罪。
  經過兩天的連續審理,法院認定:溫夢傑在1999年2月至2004年2月間,利用職務便利,先後多次向業務關係單位索取錢款,共計1073萬元。2003年6月至2004年6月間,溫夢傑在採購ATM自動櫃員機的過程中,採用欺騙的手段,將本單位公款共計人民幣432萬餘元非法佔有。並利用這1500萬元,以妻子的名義在建外SOHO購買了一套房子。法院認為,被告人溫夢傑身為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索取他人財物,其行為已構成受賄罪;身為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採用欺騙的手段,非法佔有公共財物,其行為亦構成貪污罪。溫夢傑所犯受賄罪、貪污罪的數額特別巨大,情節特別嚴重。其所犯受賄罪的罪行嚴重侵害了國家工作人員職務的廉潔性,且具有索賄情節,依法應予從重處罰;所犯貪污罪的罪行亦極其嚴重,本應判處死刑,鑒於所貪污的公款已被追繳,對其所犯貪污罪可不立即執行。
  2005年12月20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對溫夢傑貪污、受賄一案作出一審判決。以受賄罪、貪污罪,數罪並罰,判處被告人溫夢傑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一審判決後,溫夢傑向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2006年7月10日,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終審駁回了溫夢傑的上訴,維持了一審判決。
  「我唯一的錯誤就是沒有很好地保護我自己。」在被宣判死刑後,溫夢傑表示要上訴,他仍然堅持認為自己的行為是受社會風氣和商業慣例的驅使。
  打擊商業賄賂,要盯緊實權人物
  溫夢傑的發家和破滅史是一部生動的商業賄賂反面教材,它說明:打擊商業賄賂,首先要從「實權人物」身上開刀。
  為什麼溫夢傑能頻頻從別人的口袋裡掏錢?誠如一位私企經理所言:市場競爭太殘酷,誰願意得罪溫夢傑這個實權人物呢!很顯然,正因為希望得到溫夢傑這個「實權人物」的幫助,在殘酷的市場競爭中立於不敗之地,大多數生意夥伴才不得不委曲求全,把白花花的銀子奉送到溫夢傑的手中。
  像溫夢傑一樣,在醫療、電信、金融、建築等諸多行業中,也都存在著一些「實權人物」,他們具有幾個顯著特點。
  第一,「實權人物」官位並不大,但所在崗位卻很要害,具有較強的審批權、決定權,在行業內的企業一般得罪不起。溫夢傑所在的科技處負責北京農行系統電腦設備、軟件的採購,其本人則對上述業務進行審核、管理,崗位著實要害。
  第二,「實權人物」往往負責大額公共資金的投向和兌現,具有較大的財權。溫夢傑與供貨方簽合同一簽就是幾百萬元,在生意夥伴看來,他就是個財神爺。正如一位私企經理所言:「老溫每次向我們要錢都是在合同簽訂後、農行付款前,他就是抓住了我們的心理。」溫夢傑正是牢牢抓住了這個財務大權,才能讓生意夥伴甘心受其宰割。
  第三,「實權人物」所從事的工作通常具有一定的專業性,外人難以染指。如溫夢傑所在的科技處,負責北京農行系統計算機和網絡系統的技術支持,專業性極強,他本人是「海歸派」,在專業技術方面是行家裡手,領導信任、群眾佩服,可也許正因為此,溫夢傑的身邊少了監督的眼睛,結果是不出事則已,一出事就駭人聽聞。而在很多科技領域,我們更屢有耳聞一些技術過硬、思想帶病的學科帶頭人因商業賄賂而倒下。
  在各種監管機制不夠完善的情況下,「實權人物」參與市場競爭,必然會導致商業賄賂的發生。因為從客觀上說,「實權人物」代表著政府部門或國有企事業單位,與一般的市場主體相比,擁有不可比擬的市場資源,很可能成為以逐利為目的的企業的腐蝕對像;從主觀上說,「實權人物」可以不計較成本,在招投標以及資金監管等體系不很健全的情況下,他們甚至可以因一己的好惡而捨本逐末、以次充好,因為錢並不是他自家的。
  如此說來,商業賄賂的頑症在「實權人物」的身上體現得最為突出,而「實權人物」一旦被商業賄賂擊中,其損害卻不僅僅對於市場經濟本身,因為市場經濟和社會法治是一枚硬幣的兩面,當商業賄賂成為一種「潛規則」時,當規則的制定者卻成為「潛規則」的執行者時,人們的目光將越過簡單的交易公平問題,關注更為廣泛的社會價值取向和公平正義。當前,中央正加大力量,把治理商業賄賂作為反腐敗工作的重點,我們在此呼籲:打擊商業賄賂,必須有實在的舉措盯緊「實權人物」。
  一個科技處的處長,在6年時間裡竟索取賄賂、貪污公款達1500多萬元,的確讓人心驚。回過頭來看他的犯罪道路,貪婪無疑是溫夢傑犯罪的內因,但是,如果單位有一套無縫可鑽的嚴密採購體系,有完善的規章制度,他的貪婪也作不了這麼大的怪。在缺乏監管的狀態下,溫夢傑的貪婪才有了發酵的土壤。

  第六章:「三光主任」張寶經(1)

  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用貪來的錢做生意虧掉了400萬元的門頭溝區三電辦主任張寶經,竟然拿著自己的前途和生命賭氣,帶領一幫無業人員,浩浩蕩蕩去澳門、越南、菲律賓、越南、新加坡、緬甸等多個國家和地區賭博,甚至還在著名的「東方公主」號、葡京賭場等地一擲千金,但是張寶經逢賭必輸,最終血本無歸,因此還得了個「張輸光」的雅號。
  2006年8月4日,張寶經因犯貪污罪被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由於監管制度存在嚴重缺陷,北京市門頭溝區三電辦變成了「三不管辦」,副主任變成了賠光輸光揮霍光的「三光主任」,給國家財產造成了嚴重損失,實在值得引起相關部門重視。作為「小吏大貪」的又一個典型,張寶經竟然貪污了600多萬元長達9年沒有被發現,他的墮落發人深省。在談到自己的犯罪動機時張寶經說:「我1975年參加工作,30年來工作兢兢業業、任勞任怨,還曾被評為先進工作者。但因與領導有矛盾,與兩任局長關係都不好,工作上受了挫折後,就開始做生意證明自己的能力,做生意賠錢又去賭博證明自己。為了表現和證明自己,才聚集了一批哥們去賭博,現在我非常後悔,我是拿我的前途和生命在賭氣啊。」
  低進高出,輕易賺到689萬元「差價」
  張寶經1955年3月2日出生在北京市宣武區,參加工作後一直是北京市門頭溝區供電局的一名普通檢修工,他的學歷也只不過是大專文化。在當上三電辦副主任之前的十幾年裡,張寶經不顯山露水,是個經常被大家忽略的人。
  在20世紀90年代初,政府為了解決電力緊張問題,實行了集資用電的臨時政策。隨後,門頭溝供電局成立了「計劃用電、節約用電、安全用電」辦公室,簡稱「三電辦」。三電辦公室是門頭溝區政府三電領導小組下設的辦公室,張寶經被抽調到門頭溝三電辦公室工作,當時也不過是一個普通工作人員。直到1993年,張寶經被區政府任命為辦公室副主任,負責三電辦公室日常工作,他的身份驟然起了很大變化。
  張寶經以前只是門頭溝供電局的普通工作人員,但是,自從當上三電辦副主任,在張寶經看來卻與自己以前的身份有著天壤之別。三電辦權力很大,很重要的一條是因為門頭溝三電領導小組的主要負責人是由區政府領導擔任,以前張寶經的頂頭上司供電局局長跟張寶經一樣兼任三電辦的副主任,而供電局長和其他的主任只是掛名而已,門頭溝區三電領導小組主要在宏觀上掌握政策,不負責具體業務,門頭溝區三電方面的具體業務由區三電辦公室負責。三電辦除了副主任張寶經外,其他人員都是臨時借調來的,所以三電辦的業務實際上只有張寶經一人負責。從職務上,雖然區政府沒有任命張寶經的行政級別,但張寶經認為他至少應該跟供電局局長享受同樣級別的待遇了。
  更重要的是,當上三電辦副主任的張寶經,在權力上幾乎壟斷了整個門頭溝區各個單位的用電權。門頭溝區屬的各單位需要用電,必須通過區三電辦公室購買用電權。也就是這種特殊的用電權力,為張寶經的貪污埋下了禍根。
  三電辦還有一個職能是協調政府和當地供電部門關係,但是,自以為身價倍增的張寶經卻沒有擺正自己的位置,把自己當成「人物」的張寶經在以前的同事和領導眼裡,並沒有什麼大的差別,也沒有人把他這個「副主任」當回事,這讓張寶經很鬱悶。因為在供電局以外的場合,很多用電單位的領導從來都是畢恭畢敬地叫他「張主任」,尤其是在酒場上,張寶經從來都是被眾星捧著的那一彎明月。
  張寶經很鬱悶,他曾經試圖在他以前的領導面前擺出一副跟領導平起平坐的架勢來,但他的這些做派不但讓人感到不舒服,而且因此激化了他跟前任領導之間的矛盾,甚至連入黨的問題都沒有解決。
  20世紀90年代,當時為解決部分用戶的急需用電,北京市出台用戶集資辦電的政策,即用戶一次性交納費用購買用電指標,稱為購買用電權,這項工作由張寶經負責。
  從1991年1月30日起,北京市人民政府發文,要求需由北京市投資建設的發電機組提供電力的單位,應通過集資方式取得用電指標。申請新增用電的單位,均按每千瓦人民幣2000元標準集資。但是,從1993年4月1日起,集資辦電的標準由每千瓦人民幣2000元調整為人民幣4000元,這個漲價消息被張寶經看到了無限商機。這次用電權的突然提高,卻只是行業內部極少人知道的事情,如果趁用電權沒有上漲之前購買下來,等漲價後再賣出去,那將是翻倍的利益。在張寶經看來,這些靠機遇和自己的智力賺來的錢,既不屬於門頭溝區供電局的收入,也不用上繳到區三電領導小組,唯一的去向就是自己的腰包。
  於是,在張寶經的操作之下,在1993年4月1日用電權漲價之前,門頭溝三電辦公室以門頭溝區經委的名義,兩次向市經委、市三電辦申請購買用電權3000千瓦用電權,共計人民幣600萬元。
  張寶經應該明白,他收取的電源建設集資費屬於國有財產。但是,600萬元的利益足以讓他利令智昏了。有了指標,張寶經開始在門頭溝區三電辦出售用電權,並直接收取用電單位購買用電權的錢款。
  1993年,門頭溝一家水泥廠引進新加坡資金成立了新港水泥廠。該廠投產後,電費和電力油加價費是分著交納的。當時工廠因資金困難,拖欠了一年多沒交。當上三電辦副主任後,張寶經到廠裡催促交錢,跟廠領導熟悉之後,張寶經給水泥廠的中方代表「支招」說:「你們把電力油加價費的錢交給三電辦,用這筆款子購買用電權,你們有了正式的用電權,以後就不用再交電力油加價費的欠款和這項費用了。」
  水泥廠的領導一聽,這是一舉兩得的事情,連忙讓手下計算出所欠的電力油加價費為424.3萬餘元,水泥廠領導讓有關人員將這筆款用支票交給張寶經,並按照張寶經的交代沒寫支票抬頭。交款後,水泥廠除了收到張寶經送來的1張發票外,此後張寶經再沒找廠裡要過所欠的電力油加價費。水泥廠的領導明白,實際上這400餘萬元還不夠買正式用電權,但交錢後,張寶經再沒有找廠裡再要過電力油加價費和用電權費用,水泥廠的領導也就樂得裝聾作啞。1998年後,用電權就取消了,更沒有人過問這事了。
  但是,他們哪裡知道,張寶經早已狠狠地黑了他們一把。不僅如此,張寶經連學校也不放過。1996年門頭溝區坡頭中學住宅樓完工,要申請國家分配的用電指標,如果是國家分配的用電指標就不用交錢了,用電權供電就是集資辦電,交錢購買才能得到,但三電辦批下來的卻是購買用電權供電。門頭溝區教委為坡頭中學購買用電權交的24萬元,在張寶經的操縱之下,支票的收款人卻變成了北京廣匯園商貿有限公司。之後,門頭溝教委為某小區申請的國家分配用電指標,批下來的是依然是用電權,要交20.8萬元的支票,不知為何轉卻到了郵政局。
  原來,北京廣匯園商貿有限公司是張寶經從朋友那裡「借」來的,而郵政局的賬號是張寶經私自開設的。
  張寶經除了從市三電辦購買的3000千瓦用電權外,他手裡還掌握著一些無償用電權。北京市三電辦每年要給各區縣增加一部分用電指標,因為門頭溝區經濟比較落後,可以適當減免購買用電權的費用,這樣,張寶經又以貧困山區的名義爭取了一部分指標。這些原本無償的指標也被張寶經以用電權的名義賣了出去。門頭溝區永定鎮馮村經濟合作社,本來是符合市三辦減免用電權費用的,但張寶經卻以每千瓦1000元的「優惠」價收取了160萬。
  就這樣,在1996年12月至1998年1月間,張寶經利用職務之便,採取「收款不入賬」的手段,先後7次分別截留門頭溝教育局、中國工商銀行北京門頭溝支行、北京新港水泥製造有限公司等7家單位購買用電權公款共計人民幣689萬餘元。這些錢被張寶經非法佔有,並以門頭溝區經委的名義放在龍泉賓館的賬戶上。
  盲目投資,數百萬贓款血本無歸
  下面我們不得不提到門頭溝區著名的北京龍泉賓館。張寶經正是因為龍泉賓館董事長劉利華案發,他的案子才被牽扯出來。劉利華曾任門頭溝區經委副主任,2005年7月,劉利華涉嫌貪污、挪用公款上千萬元及銷毀會計賬目等6項罪名,被北京門頭溝檢察院逮捕,門頭溝區反貪局在偵破劉利華涉嫌職務犯罪案件找張寶經瞭解情況時,才從張寶經以前使用該賓館的賬戶中發現線索,由此牽出了潛藏9年的張寶經貪污案。
  我們已經無從考證張寶經與劉利華之間的關係,但是,證據確鑿的客觀事實是,張寶經以門頭溝區經委的名義低價購買的用電權,而「賺」來的錢也都全部放在龍泉賓館的賬面上。更重要的是,張寶經後來經營的公司,也是劉利華「借」給他的。
  劉利華後來向法庭提供的證言證明,北京廣匯園商貿有限公司是某公司出資50萬元成立的。劉利華聽說張寶經想成立個人公司,就將該公司「借」給張寶經個人使用了。
  張寶經貪污後,他非常明白這600多萬元放在龍泉賓館的賬上早晚是顆定時炸彈,他一定要想方設法把這筆贓款「洗」乾淨,所以他很快從劉利華那裡「借」來廣匯園商貿有限公司進行經營,其後,張寶經還發動他的很多親友做生意,並開辦了多家公司進行經營。只是張寶經沒有想到的是,這些公司不但沒賺錢,先後卻賠掉了400多萬元。
  從1996年開始,張寶經先後經營過4家公司,先是以廣匯園商貿公司和泰豐利商貿公司名義經營煤炭。但1噸煤的利潤只有10元左右。在煤炭經營過程中,張寶經沒有賺到錢,倒是虧掉了大筆資金。
  與此同時,張寶經還投資做飯館和傢俱城的生意,也賠了不少錢。1997年,張寶經投資120萬元成立了圓夢春美食有限公司,這個飯店實際上是由張寶經的哥哥進行經營的。張寶經的哥哥曾算過一筆賬,飯店一年經營流水100多萬元,經營成本也是100多萬元,根本掙不到錢。加上張寶經的朋友多,來這裡吃喝都不給錢。後來,因為張寶經為了還賭債急用借了一位朋友的12萬元,後來乾脆以30萬元的價格將圓夢春飯店轉給債主。前前後後,張寶經在飯店經營中賠了100多萬元。
  飯店經營失利後,張寶經還入股100萬元與人合開了仟佰惠傢俱城。合作了一年左右,他的合作方就撤出不幹了,只留下張寶經獨立支撐。張寶經的合夥人以為張寶經自己經營贏利後會還給她本金,可後來聽說張寶經撤出時只剩下人民幣10萬元。
  就這樣,根本沒有經營頭腦的張寶經不但沒有把贓款「洗」乾淨,做生意卻賠進去了400萬元,這當然是他始料不及的。
  跨國賭博,輸掉的都是貪來的錢
  張寶經用於做生意的錢一共賠了400多萬,可以說是「屢戰屢敗」。那麼,還剩下200多萬去哪了呢?在法庭上,張寶經不好意思提賭博輸錢的事,只說了他那些做生意的「正事」,便再不吱聲。
  審判長又問張寶經:「其餘的錢呢,賭過嗎?」
  張寶經才囁嚅道:「賭博輸了200多萬。」
  但是張寶經馬上辯解說:「你們說我把這些錢揮霍了也好,浪費了也罷,我都不知道自己有那麼多錢,從沒有揣過幾十萬的時候,其實平時我兜裡也見不著幾個錢,窮得跟什麼似的,我也不知道怎麼就把那些錢弄沒了。」
  據瞭解,自從張寶經當了三電辦副主任以後,他的身邊經常有一幫社會閒散人員。吃他的,喝他的,還拿他的,因此花了不少錢。張寶經和這些「哥們兒」混到一起,除了吃飯、喝酒,更重要的是張寶經曾經是北京多個地下賭場的常客,他也經常帶著一幫人浩浩蕩蕩去賭博。
  1998年,張寶經帶著一幫賭友專門去香港著名的「東方公主」號游輪賭博,想過一過「賭神」癮,結果輸了60多萬。2000年時他又三次和賭友去澳門的葡京賭場賭博,輸了80多萬。
  但是張寶經不甘心,國內不過癮了,他就帶一班人馬到國外賭。2001年,張寶經開始帶著一幫兄弟去越南賭了幾次,先後輸了60多萬。其後,菲律賓、新加坡、緬甸等多個國家都是他們賭博的場所。但無論是國內國外,張寶經每次去參賭都是血本無歸。「張輸光」的綽號也就從那時起開始流傳。
  刑法專家分析認為,目前官員落馬,很多都是因為和社會痞子,閒散人等混在一起,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從而導致墮落的。
  當張寶經東窗事發後,他的家屬變賣了房產上交了21萬元,試圖減輕他的罪過,這對於張寶經貪污的689萬元而言實在是杯水車薪,但是,張寶經的親人們也只有這個能力了,能賠償一點算一點。
  張寶經在法庭上堅持說,他本來是想把貪污的這些錢給還給國家的,只是因為做生意虧本、想靠賭博扳本卻由全部輸光,直到案發時已經9年過去了,張寶經把貪來689萬元賠光輸光揮霍光。
  法院經過慎重審理後,認為張寶經身為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非法侵吞、佔有公共財物,其行為已構成貪污罪,且情節特別嚴重,依法應予懲處。北京市人民檢察院第一分院指控張寶經犯貪污罪的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充分,定罪準確,指控罪名成立。張寶經犯罪數額特別巨大,情節特別嚴重,本應判處死刑立即執行,鑒於其歸案後,具有如實交待貪污犯罪的部分事實,能夠認罪及家屬代其退賠人民幣21萬元等情節,依法可對其判處死刑不立即執行。
  2006年8月4日下午,張寶經因犯貪污罪被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大權獨攬,小吏大貪缺乏監管
  張寶經貪污689萬元巨款到多個國家和地區豪賭,時間長達9年,上級部門居然無人知曉,儘管有點匪夷所思,但事情就這樣發生了,要不是劉利華的案子牽扯,張寶經貪污案也許永遠無人知曉。
  張寶經的律師向法庭提出,「三電辦」的機制不健全,缺乏監督,是其貪污的溫床。名義上門頭溝區「三電辦」分別受門頭溝區「三電領導小組」、區供電局、市「三電領導小組」和市供電局四個部門領導,但實際負責的只有張寶經一人。一個人大權獨攬,想幹什麼就幹什麼,9年貪污近689萬也就不足為奇了。
  在張寶經看來,他貪污巨款長達9年未被發現的原因很簡單。他說:「市三電辦只考核門頭溝區總體用電指標,我在給用戶核定電力電量時只要不超過區裡的總體用電指標,不去向市裡再要用電指標,市三電辦就不管了。區三電領導小組只是從宏觀方面領導,不管具體業務,具體業務是由區三電辦公室負責,在我擔任副主任期間,區三電辦的具體業務實際上就是我一個人說了算,別人都是從別的單位臨時借調的,只有我一個人屬於供電局,工資也是由供電局發。再說別人對三電的業務根本沒我熟,而供電局對三電辦的業務又不過問,我在三電辦工作的時候,從來沒人查過財務賬,我能貪污這麼多錢,主要是制度上存在漏洞。」
  雖然缺乏監管,但689萬巨款被「蒸發」,就沒人察覺嗎?張寶經說:「沒有。正常情況下,各單位購買用電權的錢應該上交市三電辦,其他人都認為我把這些錢交給了市三電辦,誰也沒想到我實際上把錢直接截留做生意了。我當時掌握著幾本區三電辦的發票,我給用戶開完發票後就把底聯銷毀了,別人根本不知道我收了多少錢。至於用電單位,他們交了支票我告訴他們不要填寫收款人,免得填錯了收不到款,之後我再填上自己公司的名稱,這樣我就直接留用了這些錢。但是,我每次都給用電單位開發票,也給了用電指標,所以他們不會發現錢被我個人拿走了。」
  從張寶經貪污案裡我們看到了一個令人擔心的現象:在政府機構裡,還有一些機構設置不科學、監督缺乏、人員蕪雜的部門。這些機構不是按照科學、高效、依法的原則運轉,而是隨意、低效、重複地履行著所謂的職能,為貪官、庸人提供了腐敗的條件。在進行了多年的機構改革的今天,政府部門居然還存在著這樣的死角,確實應該讓有關領導部門感到汗顏。
  所有形形色色的貪官,之所以無所顧忌地大貪特貪,其原因是什麼很清楚也很明白,那就是權利的失控。雖然制定了一條條一款款這樣那樣的制度、規定、甚至是法律,但至今的成效到底有多大?我們的黨中央打擊腐敗的決心那麼大,但我們要問:到了下面究竟落實了多少?對一把手是不是真正實現了有效的監督?在政府的行政結構裡,究竟有沒有「三電辦」這樣的編制,可能很多人不清楚。但是有一點卻是十分清楚的,這就是,屬於4個部門領導的機構,實際上卻只有一個人說了算,這肯定不正常!
  樹立和落實科學發展觀,建設以人為本的和諧社會,推動經濟社會全面協調可持續發展,政府行政機構的改革是重要的一環。過去,有的地方為了搞形式主義,建立了許多臨時機構,安排了一批無所事事的閒官,實踐證明是勞民傷財。後來,有的地方政府為了表示對某項任務的重視,疊床架屋,在職能部門之外,又建立起一批辦公室,也是違背精簡機構、求真務實精神的。在改革的背景下,我們真應該好好查一查那些沒有多少用的臨時機構和重複機構,好好查一查那些沒有人監督的、權力大得出奇的「三電辦」們,好好查一查那些大把大把花費納稅人的錢卻不幹正事的閒官。
  建設節約型社會,政府機關要以身作則。反腐倡廉,政府官員要做表率。如果張寶經貪污案能夠引起廣泛的注意,進而對政府機構進行一次徹底的清理,那麼,這個案子就有了積極的意義。

  第七章:假洋博士真「忽悠」(1)

  「耶魯大學博士」沈鎮林被器重他的領導任命為出版社副社長,當這個副社長把自己「忽悠」為美籍華人並出版了98本專業書籍時,周圍懷疑的目光漸漸聚攏。一封內部的舉報信將司法機關引入了整個事件的調查。原來,標榜自己是「耶魯大學高材生」的副社長沈鎮林實際上只是一個高中畢業的偷渡客。更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沈鎮林因涉嫌利用非法手段侵佔了出版社近59萬元組稿費。2006年11月15日,沈鎮林被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終審以貪污罪判處有期徒刑13年。而把沈鎮林當成人才引進的出版社社長秦女士,也因為引狼入室被撤職!
  沈鎮林讓我們想到了錢鍾書先生在《圍城》中塑造的悲劇人物方鴻漸。方鴻漸到歐洲「遊學」4年,臨回國時買了個「美國克萊登大學」的博士文憑,但方鴻漸卻沒有沈鎮林這麼能忽悠。更為可悲的是,像沈鎮林這樣的假「海龜」、假博士正層出不窮、前赴後繼,這才是我們更需要警惕的。
  偷渡赴美,耶魯大學掃大街
  浙江省海鹽縣位於富庶的杭嘉湖平原上,是浙江省嘉興市最富裕的縣份之一,著名的秦山核電站就建在這裡。海鹽縣最大的特點就是面向大海,所以,儘管當地是浙江的富裕之地乃至中國百強縣,但是,當地很多人並不滿足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在土裡刨食,而是把目光投向蔚藍色的大海。
  大海之外是大洋,大洋彼岸是遍地黃金的美國。1989年,19歲的農家子弟沈鎮林高中畢業後,他不甘心像父輩那樣當一輩子農民,就跟隨當時洶湧的偷渡浪潮,被蛇頭塞進一條小漁船的封閉船艙,跟幾十個人蛇一起,歷盡千難萬險來到了美國。
  儘管沈鎮林具有浙江人特有的聰明頭腦和堅忍不拔的毅力,但是到達美國後他才發現,蛇頭並沒有把他送到紐約、舊金山等一些他嚮往的大城市,而是把他們扔到了美國康涅狄格州的黑文市,這個地方是他以前根本沒有聽說過的,當然,他也沒有看到遍地黃金。
  不過,灰心的沈鎮林很快在黑文市驚喜地發現了一個他熟悉的名字「耶魯大學」。他當然知道,耶魯大學是一所世界級的名校,而且耶魯大學曾出過5位美國總統。於是,沈鎮林把希望的目光投向了耶魯大學。因為沈鎮林明白,如果在美國社會上闖蕩,他人蛇的身份很容易被警察發現而被遣送回國,如果在相對封閉的大學裡,就會安全得多。
  但是,在耶魯大學這樣人才薈萃的地方,只有高中文化的中國農民沈鎮林靠什麼賴以生存呢?這當然難不住他,於是,在當地中國人的推薦下,沈鎮林成為耶魯大學的清潔工,這一幹就是10年。後來沈鎮林把自己這10年的經歷比喻為「臥薪嘗膽」。
  耶魯大學與中國的教育交流源遠流長,早在1854年,中國留學生容閎就獲耶魯大學文學學士學位,成為第一個獲得美國大學學位的中國人。著名的鐵路專家詹天祐在美國耶魯大學完成鐵路工程的學業,於1888年到中國鐵路公司任工程師。在耶魯校園內,中國學生、學者也是最大的留學生群體,大約在500人左右,也有很多學生邊上學邊打工,所以,幾乎沒有人把身處耶魯大學的沈鎮林當作偷渡客,而是把他當作留學生。
  耶魯校園靜謐優美、環境宜人,被譽為「美國最美麗的校園」。漂亮的哥特式建築和喬治王朝式建築與現代化的建築交相輝映,把整個校園點綴得十分古典和秀麗。當然,耶魯大學的美麗也有沈鎮林的功勞,因為他是一個干了10年的出色清潔工。
  如果沈鎮林僅僅滿足於當一個清潔工,那他就不是沈鎮林了。沈鎮林最大的夢想就是發財。天資聰明的沈鎮林很快順利過了英語關之後,開始在耶魯大學游刃有餘地工作生活。清潔工的工作並不累,如何打發打工之餘的時間呢,沈鎮林發現,耶魯大學是開放式教學,很多課程都可以去旁聽。於是,他開始流連於各種講座的課堂。
  在旁聽了很多內容的課程之後,沈鎮林對計算機課程尤為熱衷。因為身處美國的沈鎮林熱衷於網絡,他經常上網到國內的一些聊天室聊天,一是排解思鄉之情,二是瞭解一些國內的情況,他與國內的聯繫更多是靠計算機網絡,所以他需要瞭解更多的計算機知識。而且,美國的計算機技術是全世界最先進的,他希望自己能夠有一技之長,將來無論在美國還是回國,自己懂一些專業知識,都是安身立命的本錢。
  為了學習計算機知識,沈鎮林不但在耶魯大學旁聽,還專門到地處美國加利福尼亞的硅谷地區的斯坦福大學旁聽計算機課程。客觀地說,旁聽了很多從碩士研究生到博士的課程,沈鎮林的確具備了一定的計算機知識,不過,這些知識對真正的專家而言只是皮毛而已。
  在旁聽的過程中,沈鎮林終於發現了「商機」,耶魯大學的很多老師和學生都出版有各方面的專著。在美國,出版圖書的稿酬是相當可觀的,比起當清潔工來,又體面又賺錢。而在無所不有的網絡上,下載各種文章和資料,實在是舉手之勞。
  但這些僅僅是想法而已,在知識產權保護非常完備的美國,沈鎮林還不至於渾到拿別人的東西以人蛇的身份到出版社出書,那比老鼠給貓當三陪還危險。但是,在他與國內一位出版社社長的聊天中,這種想法開始慢慢變成了現實。
  回國就職,兩年當上副社長
  1999年年初,在沈鎮林偷渡美國的整整第10個年頭,他的人生開始了突然轉機。因為沈鎮林知道在美國靠出書騙錢不行,他想在中國試試運氣,於是他開始通過網絡與國內的一些出版社進行聯繫,並把自己的「書稿」投往各出版社。
  國內的出版社很快有了回應,在一次網絡聊天時,沈鎮林認識了時任北京希望電子出版社社長的秦女士。在聊天時,英語已經相當流利的沈鎮林在介紹自己的身份時,便自稱是耶魯大學計算機博士。秦女士一聽來了興趣,身為出版社的領導,她正為出版計算機方面的圖書開發而發愁,當沈鎮林得知這個消息時,便自稱已經有多篇學術文章在美國的主流學術媒體發表,目前正在撰寫幾部計算機方面的圖書,並自吹自擂說自己的圖書絕對會在國內暢銷。當然,在這次聊天中,沈鎮林還時不時地把自己旁聽來的專業詞彙說給秦女士聽,直把秦女士忽悠得如同遇到了「救星」。
  為了證明自己確實具有相當的計算機水平,沈鎮林發給秦女士一些從網上下載後做過一些技術處理的學術文章,令秦女士佩服得五體投地。沈鎮林還吹噓說,他在耶魯大學和斯坦福大學有很多老師和同學,都是計算機方面的專家,他可以邀請他們為出版社寫書。當秦女士得知沈鎮林已經在美國讀了10年書,馬上就要博士畢業時,立即把職位的繡球拋向了沈鎮林,力邀沈鎮林回國加盟出版社,並一再請求沈鎮林一定帶著自己的全部書稿回國。心花怒放的沈鎮林哪有不答應的道理,他甚至顧不上像方鴻漸那樣造一個假博士文憑,沒有任何正式身份的沈鎮林只好故伎重演偷渡回國了。
  當然,沈鎮林回國的時候,他沒有忘記搜集了很多文章,拼湊了幾本所謂的專著。當然,這些專著外行人是看不出來的,即使是內行,也很難發現其中的破綻,因為沈鎮林確信這本書的內容從來就沒有在國內出現過。
  1999年5月,秦女士在北京見到了剛剛回國的沈鎮林,立即設宴招待了這位「報效祖國」的「青年才俊」。「海歸博士」回國到一家並不出名的出版社工作,對於秦女士這位伯樂而言,當然是喜不自禁。而當「洋博士」的沈鎮林「榮歸故里」之時,在秦女士口口聲聲叫他「沈博士」時,他身心膨脹,人格彷彿也偉大了好些。
  在宴會上與沈鎮林的聊天中,秦女士才從沈鎮林的口中突然得知,沈鎮林竟然出身顯赫,「父母在美國開有造船廠,擁有莊園、跑車、豪華遊艇,因為被您的誠意打動才回國就職」。這種不為金錢所動的「愛國主義精神」令秦女士感動不已。當然,沈鎮林對自己10年的國外生活侃侃而談,也順便談了自己對國內計算機業發展的認識,更令秦女士大開眼界。
  席間,秦女士並沒有忘記要求看看沈鎮林的護照和博士學位證書。但是,沈鎮林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安全起見,我將護照放在了上海花旗銀行的保險箱裡。」
  為了掩蓋自己,沈鎮林立即拿出了自己的書稿。正為出版社缺乏計算機方面的稿件犯愁的秦女士,在看過沈鎮林「從美國帶回來的書稿」以後,像發現了千里馬一樣興奮,立即拍板決定出版。當然,她再也沒有顧得上追究沈鎮林護照等身份證明不全的問題。
  1999年8月,回國創業的「耶魯大學博士生」沈鎮林應聘到北京希望電子出版社,時年沈鎮林29歲。
  美國知名大學的名頭給沈鎮林添彩不少,他不但忽悠了秦女士,也把出版社的同事們唬住了。當他拼湊的書稿順利出版之後,沈鎮林發現僅僅靠自己「創作」不但賺不到更多的錢,也難以在出版社出人頭地。於是,他開始煞有介事地頻繁與「耶魯大學的導師和師兄弟」聯繫,請他們惠賜大作,當然稿酬是非常優厚的。就這樣,沈鎮林在加盟北京希望電子出版社之後的兩年時間裡,先後在出版社編輯出版圖書98種,幾乎創下了出版社之最,當然,這些圖書也為出版社帶來了一定的經濟效益。到出版社不久,沈鎮林便出任社長助理,在不到兩年後被任命為主管組稿的副社長。
  當然,當時並沒有人知道這些圖書的組稿內情。這些圖書其實是沈鎮林從網絡上下載下來拼湊而成的,而且,沈鎮林虛構了圖書的作者,從出版社開出了巨額的稿酬裝進自己的腰包。但是,整整兩年下來竟然沒有人發覺。
  在出版社工作期間,沈鎮林表現出非常強的組稿和編輯能力,很得秦女士等領導的賞識。由於社長秦女士對這匹「千里馬」的一再推崇,沈鎮林在出版社一度頗有影響力。尤其是沈鎮林擔任社長助理之後,儘管助理這個職務權力可大可小,小的時候只負責上傳下達,大的時候也可以代行領導責任,但沈鎮林卻把助理當出了社長的味道來。
  2001年3月,到出版社工作不到兩年的沈鎮林被任命為副社長,負責編程類和網絡類的中英文選題的策劃及出版,並負責出版社日常事務的處理等各項工作。
  同事舉報,假洋鬼子現原形
  其實,沈鎮林在出版社飛黃騰達意氣風發的時候,出版社曾經有不少員工提醒過社長秦女士要注意沈鎮林的身份,但此時的秦女士早已把沈鎮林當做人才和心腹,根本聽不進不同的意見了,後來乾脆力排眾議任命沈鎮林當上了副社長。
  北京希望電子出版社承擔「九五」國家重點電子出版物規劃項目中的三項開發任務:計算機知識普及系列、全國計算機考級教材系列和計算機動畫教材系列。在沈鎮林的策劃下,由美國耶魯大學、麻省理工大學的計算機網絡專家和我國的網絡專家「合著」了很多網絡書籍,由於有外國名牌大學作招牌,這些圖書在市場上成為暢銷的品牌。
  秦女士哪曾想到,沈鎮林進了出版社後就沒閒著,他在一年半時間,通過網上四處下載拼湊出版了98種計算機圖書,並稱這些書稿都是他委託耶魯大學的導師和師兄弟等人撰寫的。出版社按照沈鎮林虛構的圖書作者開出了54萬元稿費,沈鎮林全部「笑納」,裝進了自己的口袋。
  因為沈鎮林所採用的稿件均未取得原著作權人的授權或認可,出版社還曾收到美國某公司指責其侵犯版權的律師函。但是,這依然沒有引起秦女士等相關領導的足夠重視。
  不斷陞遷的沈鎮林如果能夠收斂自己,把自己隱藏得更深一些,也許他還能在出版社繼續混下去。但是,沈鎮林一方面剽竊他人的作品賺錢裝進自己的腰包,另一邊在當上副社長之後,到處吹噓自己的身份是「美籍華人」。這位身份越來越懸的「耶魯博士」逐漸引起出版社其他員工的懷疑。沈鎮林的同事中開始有人嘗試著在網絡上查找耶魯大學畢業生的名單,但是沒有發現沈鎮林的名字,有的同事還開玩笑地驚歎過「不會是假的吧」。不知是不是對沈鎮林的身份存疑,雖然任命沈鎮林為副社長的文件已經下達,但是上級單位對這個任命一直沒有批復。
  沈鎮林的身份越來越受到同事們的懷疑,2002年5月,出版社內部人員向司法機關投遞了揭發沈鎮林虛假身份的舉報信。
  經過司法機關的調查,沈鎮林的真實身份被披露。在偵查人員面前,沈鎮林供認了自己的真實身份。真相大白後,沈鎮林意識到自己不能在出版社繼續待下去了,2002年6月,他悄然地離開了出版社。
  沈鎮林虛假身份一事引起了出版社上級主管單位的高度重視,他們迅速組成了審計組,對沈鎮林工作期間出版社的一切財務賬目進行了審計。
  隨著審計的深入,沈鎮林的問題也漸漸出現。偵查機關介入後吃驚地發現,原來沈鎮林先後編輯出版的98種圖書都是從互聯網上侵權下載的學術著作。沈鎮林貪污的手段,一是簽訂虛假組稿合同,然後以向組稿人支付組稿費為由,從出版社支領轉賬支票後兌換成現金,並據為己有;二是將他在世都百貨商場消費而開具的購物發票拿回出版社全額報銷;三是將虛假的汽車裝修服務費發票拿回出版社全額報銷,並將報銷所得據為己有。此外,沈鎮林還涉嫌多次將個人消費的發票拿回出版社報銷。這些項目總計下來,沈鎮林利用職務便利,共侵佔本單位公款共計人民幣593430元。
  虛假身份由此變成了刑事案件,立即引起各方面重視。因為在任用沈鎮林的問題上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以及工作的嚴重失職,秦女士被上級單位免去了職務。為了盡快追回流失的國有資產,出版社迅速向公安機關報了案。2004年3月,公安機關決定對沈鎮林涉嫌職務侵佔一案立案偵查。
  2006年1月的一天,當沈鎮林剛從北京首都國際機場走下飛機時,被早已等候多時的公安人員擒獲,該案隨即被移交給檢察機關反貪部門繼續偵查。
  超越《圍城》,原形竟是方鴻漸
  錢鍾書先生在《圍城》中塑造的悲劇人物方鴻漸是一位江南士紳之子,在北平上大學期間,因為學不了土木工程,於是轉到社會學系,最後又轉到中國文學系而勉強畢業。在未來丈人的幫助下走上了留洋之路,但到了歐洲,四年中倒換了三所大學﹑倫敦﹑巴黎﹑柏林;隨便聽了幾門功課,興趣頗廣,但心得全無,除了誇誇其談外,一無所有,臨回國時,在父親和丈人的威逼下,為了搪塞才挖空心思地買了「美國克萊登大學」的博士文憑。
  方鴻漸悲劇產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方鴻漸性格中的最大特點是面對社會殘酷的生存競爭和嚴重的精神危機而缺乏與之對抗所應有的理性,信仰,熱情和力量。方鴻漸有的只是慾望本身,沒有的恰恰是把慾望化為實踐的真正動力,在回國後委曲求全、妥協退讓,他沒能在逆境中改變自己的命運,從而決定了他悲劇的一生。
  但是,同樣出生在江南的沈鎮林,不但擁有各種慾望,而且他把自己的慾望化為強大的詐騙動力,並且毫不遮掩地攫取著本來不屬於自己的財富和地位,他不但忽悠了賞識他的秦女士,也最終把自己忽悠進了監獄。這也許是沈鎮林沒有想到的悲劇。
  方鴻漸形容博士文憑「彷彿有夏娃、亞當下身那片樹葉的作用」。方鴻漸造假,是「不得不買張假文憑向家裡交待」,為了藏拙,還做作地在家信中千叮萬囑「生平最恨『博士』之稱,此番未能免俗,不足為外人道。」他身上也有真正坦率的一面,在他應聘的三閭大學登記表中,還如實填寫自己未得到過學歷,只是「遊學生」,直到在三閭大學碰到以同樣方式騙取博士文憑的韓學愈,方才覺得自己撒了謊,又要講良心,真是大傻瓜,因此只得到一個「幫閒打雜」的副教授。
  方鴻漸回國求職經歷坎坷,最初靠岳父幫忙在銀行做職員,之後去大學混了個副教授也被解聘。儘管方鴻漸可悲,但並不可恨,他畢竟沒有四處行騙,買來個假博士也尚有羞恥之心。但是,沈鎮林不但懶得去買個假文憑,還把自己在浙江鄉下種地的父親吹噓成擁有豪華遊艇的「美國富豪」,他從互聯網上剽竊了別人的文章拼湊出書,不但騙來副社長的職務,還騙了59萬元。沈鎮林這種赤裸裸的騙子嘴臉,估計會讓錢鍾書先生大跌眼鏡的。我們有理由相信,倘若錢老先生地下有知,也想不到能有這麼能忽悠的人來。
  短短兩年之內,從一名清潔工成為一個出版社的副社長,可惜的是,這只是一個充滿荒唐的騙局。騙子沈鎮林的故事很簡單,甚至有些老套。無奈之餘,我們只好發問:騙子為何得逞?騙子之所以得手,是因為這個出版社在兩個方面上出了問題。一是引進、提拔人才時,非理性因素壓倒制度性因素;二是在業務方面,似乎沒有規範的制度。
  嚴防忽悠,也給「海龜」戴「戒指」
  公訴機關指控,2001年至2002年間,沈鎮林採用與出版社簽訂虛假組稿合同的手段,以向組稿人支付版稅為由,將54萬餘元稿費和5萬元公款私吞。在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的法庭上,外表文質彬彬的沈鎮林當被法官問及學歷時,沈鎮林特意強調自己「在國內是高中」。對於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沈鎮林將所有罪責推到當年引薦他的出版社社長秦女士身上,他多次辯解說「錢都是秦老師給我的,我只聽秦老師安排。」甚至購買私人用品到單位報銷,沈鎮林都說是「秦老師允許的」。沈鎮林的這些話,讓秦女士不禁心寒,也終於讓秦女士看到了沈鎮林這個騙子的「不仁義」。在庭審過程中,秦女士出具證言否認自己知道沈鎮林的這些行為。
  經過北京市海澱區人民法院和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的兩次審理,法院認為,沈鎮林身為國有企業中負有經營、管理職責的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騙取本單位公款,其行為已構成貪污罪,依法應予懲處。2006年11月15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以貪污罪終審判處沈鎮林有期徒刑13年。同時,判令在案扣押人民幣36萬餘元發還北京希望電子出版社,責令被告人沈鎮林退賠人民幣22萬餘元,發還北京希望電子出版社。
  一名由只有高中文化的清潔工冒充的假洋博士,何以能忽悠出版社社長和眾同事?當前,查個身份、查個文憑並不是什麼難事,「組稿」的書籍到底是原創本還是盜版本,網上查查、電話問問也很容易知道真相,北京希望電子出版社卻偏偏不屑於此。因為沈鎮林是耶魯大學計算機博士,更因為他是社長親自推薦的,眾人眩目於名校之光芒、屈從於領導之權威,凡事不想較真或不敢較真,各種手續能免的都免了,心甘情願地被人忽悠著。對於一年半時間裡「組稿」出版了98種計算機類書籍,眾人也只有羨慕的份,紅眼的份。
  如果出版社在引進人才時,有合乎規範的制度,那麼必然會對沈鎮林的身份、經歷、學歷等有一套要求。如果按制度辦事,從外交部到教育部就有一套認證外國學歷的程序,尤其是像耶魯大學這樣名牌學校的認證,更是有很多渠道,沈鎮林的敗露最初就是因為同事在耶魯網站的畢業生名單中沒找到他的名字,但為什麼出版社開始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呢?無非是因為領導對沈鎮林印象很好,他頭上有著「洋博士」的光環。無論是因為「眼緣」還是因為對「洋博士」光環的敬畏,反正,在這樣的非理性因素作用下,所有的程序和制度已經被拋諸腦後了。在這點上,不是說清潔工就不能當副社長,而是說一切要經過正規的程序。在這兩個重要的環節上,制度在人情和盲目崇拜等非理性面前都不堪一擊,加上財務制度不完善,騙子成功就不足為奇了。而非理性因素壓倒制度的情況,又豈是這家出版社獨有的現象?
  海外華人在中國學術界行騙的醜聞不斷傳出。關於「漢芯一號」的報道最引人關注的,上海交通大學教授、微電子學院院長陳進從美國買回芯片,將其標誌磨掉,然後加上「漢芯」標誌,就算「研製」成功。這種行為竟能騙過各級學術委員會,獲得國家級重點科技攻關項目,以及有關機構下撥的大量經費。
  這使筆者想起另外一件非常相像的案子。某醫學院引進了一位海歸,據說他在DNA研究方面很有影響,曾在美國獲得專利。實際上這個人以前的表現平平,在海外毫無建樹,但帶著海歸桂冠的他卻被當成重要科技骨幹,並成為「學術帶頭人」,向政府申請了相當多的「科技攻關資金」。此人的真面目後來被揭露,但主管方卻在私下說,「其實我們也知道這個人是有問題,有作假之嫌。但為了要讓項目得到國家的資助,先讓他表演一番。」
  這就是問題的癥結,明明知道此人有問題,但為借其吹噓去申請資助,也管不得其中有詐。在媒體的報道中,我們還看到很多像沈鎮林這樣的「假洋鬼子」。
  中國經濟發展很快,於是就引起一些不學無術的所謂海歸的垂涎。他們以各種名目到回中國,用中國人最喜歡的一些所謂名牌大學教授或學者的身份騙人、撈好處。時下我們的一些政府機關、高校、研究機構和學術單位,動輒誇口幾十萬、幾百萬元請海外知名專家、學者為「座上賓」,似乎請來了「海歸」就請來了學術、知識、技術,請進了財神爺。一味地「崇洋媚外」,盲目引進人才,不上假耶魯博士的當,恐怕才是真正的奇事、怪事。
  「海龜」應該比大閘蟹更「值錢」,更有價值吧?可如今買大閘蟹都得查看有沒有「防偽戒指」,怎麼引進「海龜」反而如此輕率?看看「假海龜」鬧劇的反諷意味,再看看那麼多「海龜」變成「海帶」,我們該擦亮眼鏡了吧。


  第二卷 繾綣與決絕

  第一章:雙手能夠掐掉什麼(1)

  2006年4月12日下午,一具半裸女屍驚現北京市最繁華的王府井大街東方廣場車庫,警方在一輛被遺棄的富康轎車內發現了這具腐臭的女屍。女屍裹在一床被子裡,穿著一件淺色的上衣,褲子被脫到了膝蓋以下,屍體已經發脹,被子上還沾著血跡。根據報案,警方得知製造這起殺人案件的嫌疑人是北京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的學生吳江,被他殺害的正是他的女友也是他的同學朱月萍。4月13日凌晨1點鐘,製造這起駭人兇案的大學生吳江被警方拘捕。
  對於掐死同校女友的原因,這名22歲的大學生在法庭上供述說:「我喜歡她,生怕她離開我,我就盡量滿足她的物質需要,甚至借錢和賣掉自己的轎車去滿足她,這讓我的壓力非常大,在殺她的時候這個壓力已經到達了極點。我覺得她和我在一起,不是出於愛情,而純粹是一種交易,她觸及我這種特殊家庭的痛苦,我在憤怒中失控了……」吳江在法庭上說,女友的高消費和「逼房」,是兩人發生爭執並最後導致掐死女友的原因。
  2006年12月12日,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一審以故意殺人罪判處吳江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賠償附帶民事原告人37萬餘元。吳江用雙手掐死了女友,他當時卻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雙手同時也掐掉了自己的自由。
  相見是緣,愛是那樣的迷迷糊糊
  我採訪過很多大學生殺人案件,但碰巧的是在2005年和2006年連續兩年採訪了北京工業大學的學生郭劍簫和吳江,在這兩個男生身上,我發現有很多相似之處。他們全都是用掐死女友的方式來實施犯罪的,都曾經是年輕英俊的好學生,都曾經是班幹部,都曾經深深愛著他們的女友,都是性格內向遇事優柔寡斷的男生,都是愛上熱情開朗的美麗女生,卻都在情急之下實施了犯罪。
  兩人唯一不同的殺人起因是,一個為情,另一個為財。因為錢財的原因掐死女友的,就是下面要講述的這個吳江。
  在講述吳江和他的女友的故事之前,應該首先介紹一下他的生活背景。吳江的父親是一位政府機關的後勤工作人員,吳江兩歲的時候,他的父母離婚,此後,吳江的母親再也沒有出現在他的視野裡。
  吳江一直跟著父親和奶奶生活,居住在北京市宣武區。單親家庭雖然不是吳江犯案的直接原因,但是肯定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後來吳江在庭審時提到他「特殊家庭」的「特殊痛苦」,可見幼時父母離異對他心理造成了極大影響。雖然不是所有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都會出現問題,但出現各種心理問題的比例的確比普通家庭的孩子高。一個人早期生長環境不良,長期處於缺乏母愛或者父愛不完整的家庭中,孩子很容易出現一些敏感心理。
  但是,吳江在他上學期間並沒有因為母愛的缺失,表現出異乎常人的行為。除了沉默寡言很少與人溝通之外,他還是一個不錯的學生。2003年高中畢業後,吳江順利地考入北京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外貿日語系,並很快成為外國語學院團委的宣傳部部長。
  剛剛進入學校的吳江不但學習成績一直排在前十名,而且熱心於學校的集體活動。剛入學的時候,學校團委要在組織一次集體活動,吳江跟同學一起忙著把課桌搬到操場上去。這時,一個年輕亮麗的女孩拍了一下吳江的肩膀,並叫出了吳江的名字。揮汗如雨的吳江回頭一看,卻發現眼前的女孩並不認識,正在詫異之間,那位女孩說:「你是不是42中的吳江?」
  吳江摸不著頭腦說:「是啊,但是我不認識你啊!」
  「嘻嘻,可是我認識你啊!我叫朱月萍,育才中學的。咱們都是一起從宣武區考進來的,我在英語系,以後常聯繫啊。」女孩開朗地笑著說完,就飄然消失在人群裡,留下吳江一個人愣在那裡。
  這是吳江和朱月萍相識的開始,但是他們認識後並沒有什麼深入的接觸。直到2004年下學期,學校組織長跑比賽,吳江和朱月萍都是長跑隊員,比賽結束後,學校組織大家一起吃飯,兩人恰巧坐在一個飯桌上,聊天中兩人互相交換了手機號碼,之後,兩人也無非是偶爾打個電話或者發個短信而已,也沒有發展成為男女朋友。
  在上學的前兩個學年,吳江的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不但獲得院級優秀學生幹部獎、體育優秀獎等榮譽和獎金,2005年6月還被批准成為中共預備黨員。而活潑開朗的朱月萍在學習上也是名列前茅,也跟吳江一樣獲得過獎學金,還是兼任校內報社的記者。
  兩人開始親密接觸的時間是2005年6月,此時,吳江的爸爸為了獎勵吳江的學習成績和成為預備黨員,給吳江買了一輛富康牌轎車。大學生擁有私車並不普遍,所以吳江的銀灰色富康還是比較扎眼的。很多人以為吳江的父親是一位領導幹部或者起碼是個大款,來詢問吳江,內向的吳江也懶得跟別人解釋。
  有了車的吳江依然是個熱心人,同學中有誰需要他開車接送一下,吳江總是很爽快地答應下來。尤其是像朱月萍這樣的美女朋友,吳江更樂意幫助。
  去校外吃飯、看電影、逛商場,甚至到外地去玩,好脾氣的吳江就成了愛玩的朱月萍的專職司機,當然,各種消費都是吳江搶著買單。吳江之所以願意跟朱月萍在一起,是因為朱月萍不但是個爽朗直率的女孩,而且比他接觸過的女孩更善解人意。有一次他們聊起談戀愛的事情,朱月萍很認真地說:「你這樣1米72的個子,找我這樣個子的女孩最合拍。」
  雖然朱月萍身高只有1米60,但顯得並不矮。吳江覺得朱月萍說得很有道理,但是,他還沒有做好談戀愛的心理準備。在高中的時候,吳江曾經跟同班的一個女孩產生過朦朦朧朧的好感,但被父親知道之後,父親到學校去找了老師,所以吳江還不知道怎樣應對自己即將到來的愛情。他只是感到和朱月萍在一起,全身心都會感到某種愉悅。
  2005年7月19日。吳江清楚記得這一天,他正式和朱月萍建立了戀愛關係。這天吳江開車帶著朱月萍到天津去玩,在天津機場附近,吳江他們下車去買完地圖的時候,回來發現車窗玻璃被砸壞,朱月萍放在車裡的包也不見了,因為除了錢物之外,朱月萍的很多證件都在她的包裡,急得朱月萍眼淚都快要下來了。
  情急之下,吳江鎮定地一邊安撫朱月萍,一邊打電話報警。很快,警方就抓住了砸玻璃的小偷,也把朱月萍的包追了回來。喜極而泣的朱月萍覺得吳江在這件事情的處理上非常到位,她一把抱住了吳江,兩人緊緊摟在了一起。在回北京的路上,朱月萍一直把手按在吳江握著檔位的手上。回北京之後,兩人順理成章地住在了一起。
  在戀愛初期,吳江覺得朱月萍是個很開放的女孩,並沒有投入什麼真正的感情,他還是抱著玩玩的心態跟朱月萍交往的。所以他們的交往除了逛街、吃飯、購物之外,就是到賓館開房同居,兩人瘋狂地玩了整整一個假期。
  但在這一個多月的交往中,吳江卻深深陷入對朱月萍的愛戀之中,不但再也離不開朱月萍,而且開始干涉朱月萍的私人生活。開學之後,朱月萍經常跟一些朋友出去泡吧、蹦迪,有時候和別的男孩出去很晚才回家。這讓吳江有點不滿意了,他很認真地跟朱月萍說:「你以後不要和別的男孩出去了!」
  「我現在的生活很快樂,我不希望有人來管我!你憑什麼干涉我的生活!」朱月萍聽後很不高興。
  「可我是你的男朋友啊!你總是跟別人出去,我怎麼不能管你啊!」就這樣,兩人第一次發生了激烈的爭吵,兩個年輕氣盛的初戀情人第一次分手了。
  但是,分手之後的吳江發現,雖然兩人在一起有這樣那樣的矛盾,但真正分開,他感到了初戀的痛苦,他知道自己已經離不開朱月萍了。恰在這時,朱月萍給他發了一個短信表示歉意,兩人重新走到一起。吳江在心裡暗暗告誡自己,一定要好好善待朱月萍,再也不能惹朱月萍生氣,再也不能讓朱月萍從自己的身邊走開了。
  2005年10月黃金週期間,兩人拜見了雙方的父母。對於開朗熱情的朱月萍,吳江的父親表示非常滿意。而朱月萍的父母開始並不太同意女兒讀書時戀愛,但聽說吳江是班幹部,人也比較優秀,就默認了他們的戀愛關係。
  分歧為錢,誰來滿足物質女孩的拜金愛情
  在確定了戀愛關係之後,他們的矛盾開始慢慢呈現出來,這些矛盾主要來自於兩人的消費觀。朱月萍認為「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應該男人花錢」。吳江雖然認可朱月萍的這番話,但是父親每月給他的生活費用大約在600元左右。在買車之前,吳江每月消費大約在400元左右,還能節約200元,上大學兩年下來,他攢下2000多元。但是自從買車之後,尤其是跟朱月萍談戀愛以後,這點錢就捉襟見肘入不敷出了。在與朱月萍談戀愛的第一個月裡,吳江就把自己攢下了的2000多元全部花掉了。
  相比吳江而言,朱月萍的家庭狀況要稍好一些,因此追求時尚生活的朱月萍也養成了花錢大手大腳的習慣,在朱月萍的意識裡,既然自己是吳江的女友,兩人的消費理所當然就應該吳江出。
  在花光了手頭上僅有的2000多元之後,吳江只好找奶奶要錢,奶奶給了吳江1000元,但是,沒過幾天這點錢就沒了。吳江不願意在朱月萍面前丟面子,只好找同學和老師去借錢花,前後借了同學和老師6000多元。而這些錢,對於兩個高消費的戀愛中的男女而言,簡直是杯水車薪。
  剛開始他們逛商場的時候,朱月萍還只是買一些便宜一點的東西,但是見吳江總是順著她花銷,後來就發展到只買昂貴的東西了。吳江雖然內心不願意,但他怕失去朱月萍,只好拆東牆補西牆,左右支應著。
  陷入經濟困境的吳江捉襟見肘,接下來的事情更使吳江嘗到了過早的激情所帶來的苦澀和沉重。2005年10月,朱月萍突然發現自己這個月沒來例假,她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意外事件嚇壞了,趕緊告訴了吳江。吳江聽後也嚇了一跳,他趕緊帶著朱月萍去醫院檢查,結果是朱月萍懷孕了。兩人商量了半天,唯一的辦法就是找醫院墮胎。但是,這個時候吳江不但身無分文,更是負債纍纍。
  萬般無奈之下,吳江想到自己的富康車。他偷偷把車開到二手車市場,以6萬元的低價賣掉了他的富康車,在為朱月萍打胎之後,除了還債的1萬元,剩下的錢基本上也都花掉了。
  朱月萍開始並不知道吳江賣車的事情,當她發現吳江沒車之後,每次吳江約她出去玩的時候,她就以嫌累為由,不願意和吳江見面了。無奈之下,吳江只好用賣車的錢租了一輛車。但賣車的這些錢,不到10天吳江就花完了。除了租車、還債和消費外,吳江還為朱月萍買了好多衣服。
  吳江賣車之後,一直不敢回家。後來父親得知吳江賣車之後,才把兒子叫回家中,並拿錢贖回了那輛富康車。
  在吳江和朱月萍交往的過程中,朱月萍經常讓吳江拉著她出去買東西,有時候吳江手裡沒錢了也不敢告訴朱月萍,怕朱月萍嫌自己寒酸,只好賣掉自己手頭上值錢的東西。有時候實在滿足不了朱月萍,朱月萍就抱怨吳江太摳。朱月萍不止一次說:「女孩子就是要找一個有錢的老公,你要是連我正常的生活需要都滿足不了,我們就不要交往了。」但是,此時吳江已經把全部的愛傾注在朱月萍身上,他怎麼捨得朱月萍離開自己呢?
  手頭上沒有錢,靠什麼來賺錢呢?看到報紙上很多買彩票發財的消息,吳江決定去買彩票試試運氣,可是,買彩票他花進去不少,卻一直沒有中過獎。
  應該說,吳江和朱月萍都是不錯的年輕人,朱月萍性格開朗、活潑熱情,但性格很直率,敢說敢做,她交際廣朋友多。而吳江性格內向不善言辭,有時候愛鑽牛角尖,遇到事情他寧願深深地埋在心裡,從不對別人說,直到事情到了極點才會爆發出來。
  他們在一起幾乎都是吳江花錢,朱月萍要求「高消費」,但吳江的經濟條件不允許,兩人為此經常發生爭吵,有幾次,吳江在憤怒中掐住了朱月萍的脖子,直到朱月萍喊救命吳江才住手。
  在衝突中,兩人都曾經提出過分手,但朱月萍對吳江說「如果分手的話,我就去……」吳江知道朱月萍說得到做得到,她再也不敢提分手的事情。再說,吳江從內心裡確實捨不得朱月萍。
  那麼,怎麼才能讓朱月萍不離開自己呢。吳江想到了父親在廣渠門外的一套房子,這是父親單位分的房子,一直閒著,偶爾也往外出租,父親曾經說過,等吳江長大以後,這套房子將來就給他住。吳江把這套房子的情況告訴了朱月萍。
  朱月萍明白,在寸土寸金的廣渠門外,每平方米的房價就在1萬元左右,一套很小房子的價值起碼在幾十萬元,所以當她得知這個消息之後非常高興,她憧憬著兩人的未來說:「這房子將來就是咱們的了,這房子離我們學校近,我們搬進那套房子吧。」為此,朱月萍經常讓吳江開車拉著她到很多商場買了很多家用的物品,做著搬進廣渠門房子的準備。
  但是,令吳江苦惱的是,2006年年初,吳江的父親突然決定再婚,而且他年輕的繼母已經懷孕了,父親對房子的許諾也變卦了。原來說好給吳江的,現在父親想和再婚妻子搬進去,加上未出生的孩子,這套房子變成全家4個人的了。
  剛開始,吳江覺得父親自從離婚後,辛辛苦苦20年把自己拉扯大,一個當了20年光棍的父親是可敬也是很可憐的,現在父親重新找到愛情,他非常理解父親,覺得是件好事情。但是,當他把這個消息告訴朱月萍時,沒想到朱月萍的反應極其強烈,當場委屈地大哭大鬧起來:「以後這房子肯定給不了你!將來你爸肯定也不會疼你,這明擺著欺負你。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窩囊啊!我怎麼找了個這麼窩囊的老公啊!」
  儘管吳江並不是太在意這套房子,他認為自己工作以後肯定會有能力買房。但是聽了朱月萍的話後,他也覺得父親有了新歡之後就不再重視自己了,為此,吳江專程回家向父親索要房子,但是,父子兩人狠狠吵了一架,也沒有最終結果。
  父親雖然對吳江的行為很有意見,但畢竟父子情深,吵架之後也沒有更多地責備吳江。因為廣渠門的房子當時已經租給兩個大學生,到2006年4月份才到期,所以吳江的父親準備租期到時再搬家到廣渠門外的房子裡。而朱月萍得知吳江和父親吵架後,也對吳江提出說,我們盡快搬到這套房子去,先佔住房子,你父親也不能把我們趕走了。
  在父親和朱月萍之間,吳江左右為難,這套房子基本上成了兩人吵架的「導火索」,只要一提到,兩人就會忍不住爭吵。
  吳江殺死朱月萍後,警方在朱月萍的宿舍裡找到一本朱月萍的《日記》,朱月萍在2006年4月1日的《日記》中這樣寫道:
  我不知道自己造了什麼孽,我父母造了什麼孽,居然攤上個他!家裡一貧如洗不說,脾氣還巨大,老勁勁的,拿著勁,以為自己是大少爺呢。他欺騙了我許多,在交往伊始,唯一就是把他家吹噓得多好多好。其實呢,還不如我家呢,他編謊話可真是有一套啊,從這事之後,我心裡就結了疙瘩,瞧不起他,討厭他……今天他跟我說除了賣車那6萬元,他爸就沒錢了,一看他爸那樣就窮酸,還學人家找什麼小老婆,還又懷孕了。他也一點氣質都沒有,還特女人,這些天老管我借錢,500,200,60,除了200,其他都沒還。他身上真沒有可取之處,讓我買了半天的彩票,盡花錢了,一份都沒中,他總覺得他特能。再說他更過分的事,他扇了我兩個嘴巴子,而且特重,還說什麼替我媽媽抽的。掐了我兩次脖子,第二次尤為嚴重,眼前一片黑了,後怕,他要不鬆手,我就真……我的臉已經腫了,耳朵嗡嗡。你憑什麼?你他媽算什麼東西!沒媽的野種!
  掐斷孽緣,殺人成為別無選擇的選擇
  多次憤怒情緒的積攢終於醞釀了一場悲劇。為了盡快搬進廣渠門的房子裡,朱月萍加快了購買傢俱的步伐。2006年4月8日,朱月萍聽說宜家傢俱城要搬遷,連忙叫上吳江到傢俱城買了一堆鍋碗瓢盆和傢俱被褥。買完東西後朱月萍覺得意猶未盡,想再次回到傢俱城買東西時,傢俱城已經關門了,接著他們趕到一家電器商場,商場也關門了。
  當晚8點鐘左右,吳江開車拉著朱月萍回到了學校,他們把車停在經濟管理學院附近的停車場裡,因為沒到熄燈時間,他們坐在車裡開始聊天。
  朱月萍說:「我們下周再去買點東西就可以搬家了,今天買的電視櫃和桌椅這些傢俱就是為了要搬進廣渠門那房子用的。你什麼時候和我把東西放進去吧!」
  吳江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只好岔開話頭。但是朱月萍彷彿沒有在意似的,她把副駕駛座上方的遮陽板放下來,用遮陽板裡面的鏡子照著自己充滿憧憬的臉:「明天我要去買件衣服,穿著新衣服去咱們的新房子。要不今晚咱們先去看房子,再去買衣服吧。」
  吳江終於著急了:「你老盯著這房子幹什麼啊,房子早晚不都是咱們的嗎?再說上周你不是剛剛花了2000多塊錢買過衣服嗎?你有什麼不放心啊?」
  「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怕夜長夢多,你先把鑰匙拿到手,我們搬進去,你爸爸就不能怎麼你了!不然你爸爸給你找了個小媽,又要給你生個小弟,這房子哪有你什麼事啊!」吳江一聽這話,非常生氣,他覺得朱月萍觸及自己特殊單親家庭的痛處了。他禁不住朝朱月萍吼了起來:「一邊是你,一邊是我爸爸,我不想失去你,也不想得罪我爸爸,你這麼急要佔這個房子幹什麼啊!」
  兩人就此爭吵起來,情急之下,朱月萍一下子把車內的燈關掉了,兩人頓時沉默下來。在沉默了幾分鐘後,朱月萍主動把左手伸到正在氣頭上的吳江的腿上,兩個年輕人在撫摸中暫時忘卻了剛剛爆發的爭吵,陷入短暫的激情之中。
  當吳江翻身趴到朱月萍身上,兩人正準備發生關係時。沒想到朱月萍突然說:「你快點兒!完了去看房子!」
  此時的吳江只覺得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湧到了頭上,他實在忍無可忍了,朱月萍竟然在這個時候又提房子的事,這是愛情嗎?這是在做交易!吳江絕望了,以前所有的恩愛彷彿一場空,在失落和茫然之中,吳江突然迸發出一種對朱月萍強烈的厭惡和憎恨,他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掐住了朱月萍的脖子。
  朱月萍來不及有任何反應,當時她幾乎沒有呼喊、也沒有掙扎。十分鐘之後,朱月萍臉色發紫,什麼反應也沒有了。
  見女友不動了,吳江連忙給朱月萍做人工呼吸,但依然無濟於事。這時候,吳江終於懵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突然,他想起朱月萍曾經跟他說過一個人死後被風一吹,竟然活了過來,想到這裡,吳江連忙草草給朱月萍穿上衣服,又從後備箱拿出了剛買的被子蓋在女友身上保持體溫,然後就一路狂奔開上了京沈高速。
  在案發之前,吳江和朱月萍商量好去北戴河玩。在掐死朱月萍後,吳江一下子想到了北戴河,他連夜駕車拉著朱月萍直奔北戴河。但趕到唐山加油站加油之後,迷了路的吳江又把車開回了北京,回到了學校裡。
  4月9日一早,吳江再次拉著朱月萍的屍體駛上京沈高速公路。當時車裡氣味已經讓人受不了,在刺鼻的氣味中,吳江只覺得身體很累、心裡很亂,因為一宿沒怎麼睡,吳江的眼睛都睜不開了,加上內心的恐慌,連方向盤幾乎都握不住了。於是,在開上高速公路不久,吳江就從京沈高速公路轉到了京通快速路上,然後迷迷糊糊又回到了北京。從京通快速路下來,吳江開車一路沿著長安街走到了王府井,走到東方新天地時,吳江順勢拐彎下了東方廣場的地下車庫。
  自始至終,朱月萍的屍體都保持著死去時的姿勢,坐在副駕駛位置上,吳江再也沒敢去動一下,直到離開地下車庫時,吳江才掀開被子,最後親吻了一下朱月萍早已冰冷的臉。
  吳江從王府井地下車庫出來,買了一張去北戴河的火車票,在山海關下車後,他到老龍頭的一家海邊小飯館要了一瓶白酒,邊喝邊哭。天黑的時候,吳江獨自走向大海準備殉情,但是一個浪頭打來,把他推向了岸邊,也使他逐漸清醒起來。躺在空無一人的海灘上,吳江想起了朱月萍,吳江覺得,朱月萍死在東方廣場,自己要是死在北戴河,兩人太遠了,他決定找個離朱月萍近的地方再死,於是,他連夜坐火車回到了北京。
  4月10日凌晨4點,暈暈乎乎的吳江來到一家洗浴中心,他想在浴池裡自殺,但被工作人員發現,他只好向服務員要了紙筆,連夜寫下了遺書。在遺書中,吳江這樣寫道:
  奶奶、爸爸、朱月萍的爸爸媽媽:
  我先向你們說一聲對不起,我對你們每個人都有歉意,所以我用死來彌補,希望你們原諒。
  奶奶,不是我不想你,兩個月沒怎麼回家,是因為我賣了我所有值錢的東西,不敢回家。朱月萍需要買很多東西,我沒有辦法,真的,在朱月萍和您當中,我無法選擇。我只能這樣。
  爸爸,沒有了我你的家庭更值得你去關心。全工大生活費也沒有六百元這個數,我還要養一個老婆,您讓我怎麼辦?偷、搶、劫,我都不敢,我只希望能中彩票,我不想失去她。
  朱月萍的爸爸媽媽,我愧對你們。我知道你們不容易,像我家人一樣愛著自己的孩子。可你們太放縱她了,您知道她都做了什麼?原因就是我沒錢,我怎麼哄她都不行。所以我想到和她一起去死,現在我後悔了,我寧可失去她,也不這樣對她。我可以逃,誰都怕死前的痛苦,但我活著沒有她更痛苦,所以我也走了。我就一個願望,希望我們能夠葬在一起,求求你們,如果你們還沒有找到她的話,她現在就在東方新天地的地下停車場,車就放在裡面。她在裡面已經走了。
  最後,我想你們,真的,後人一定要記住這個教訓,好好的!
  請看見的人打6355,交給我的家人。
  法庭一跪,如何消解失去親人的傷痛
  寫完遺書,已經是11日晚上10點多了。吳江想離開洗浴中心換個地方殉情,但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身上沒有錢了,只好給同宿舍的一位同學打電話,同學趕來為吳江付了賬。
  同學帶著吳江趕回學校已經是11日晚上的12點了,驚魂未定的吳江把掐死朱月萍的消息告訴了同宿舍的好友,說完就沉沉睡去。凌晨起來,吳江去了未名湖、八一湖,目的只有一個:自殺。可卻都沒有死成。
  當同學聽到吳江把朱月萍掐死的消息時,以為吳江在開玩笑,但第二天一早不見了吳江,再去找朱月萍沒有找到時,吳江的同學感到了事態的嚴重,他們想向警方報案,但卻拿不定主意。直到4月12日下午,吳江的幾個同學給吳江的父親打電話,當吳江的父親趕到學校時,才知道自己的兒子闖下了大禍。經過簡單的商議,他們決定立即報案。4月12日15時49分,他們向北京市公安局東城分局報案。隨即,警方很快在王府井地下停車場發現了朱月萍的屍體。
  考慮到吳江手頭沒有錢,可能會回到學校找同學幫忙,警方在北京工業大學樓內蹲守,並於13日凌晨1時30分將返回學校的吳江抓獲。
  不需要更多的渲染和描述,朱月萍的死給她的父母帶來的傷痛是無與倫比的。案件發生後,朱月萍的媽媽經常離家出走去尋找女兒,常常站在學校的大門口不停地朝著校園張望。而朱月萍的父親更是在北京工業大學門口打起一條橫幅,上寫「校內殺人移屍,還我女兒嚴懲兇手」等字樣,他懷抱著遇害女兒大幅照片,一次次要為女兒討回公道。
  而吳江在看守所裡過完了自己22歲生日之後,2006年10月15日,身穿紅色號服的吳江被押上了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的法庭,他看了一眼附帶民事訴訟原告席後,頭低了下來。此時,被害人朱月萍的父親眼神憤怒地瞪視著他。
  公訴機關認為,吳江故意非法剝奪他人生命,犯罪性質惡劣,情節、後果特別嚴重,社會危害極大,應以故意殺人追究其刑事責任。在公訴人宣讀完起訴書的指控後,吳江平靜地說:「屬實。」
  吳江在法庭上承認,因為經濟等原因,他以前曾經對女友有過暴力行為,但是吳江並不認為他們之間有矛盾。在法庭上,吳江認為,自己的女友要求高消費,而自己沒有那麼多的錢來供應她,是雙方發生糾紛的原因。「她老提房子的事,我覺得她觸及我這種特殊家庭的痛處,當時我很憤怒,真想給她兩嘴巴或踢兩腳……」吳江這樣在向法官供述他掐死女友的動機。
  在法庭上,朱月萍的父母提出了104萬餘元的民事賠償。對於這104萬元的民事賠償,吳江表示他願意賠。「作為學生我沒有錢,現在把我的車變賣後可以賠償一部分,如果法庭給我一個生還的機會,我會用我的一生來賠償,並且贍養二老。」吳江的代理律師也表示,吳江的家屬已經答應盡最大努力賠償受害人的損失。在法庭上,雙方就賠償問題也同意由法院主持和解。
  吳江在最後陳述時表示願意賠償朱月萍家庭的損失,對不起兩個家庭,自己將會陷入一生的自責和痛苦中。陳述完後,就在法警準備帶走他的一瞬間,吳江突然扭轉身體,「撲通」一聲,衝著女友的父親跪在地上,雙手前伸放在地上,狠狠地磕了一個頭,大聲喊了一聲:「對不起!」隨後,吳江被旁邊的法警拉了起來。
  「你在法庭上依然不誠實,你在看守所待了半年了,無論判你什麼刑,你都沒有說實話!」朱月萍的父親餘怒未消,他站起來指著吳江大聲地說。我們當然能夠理解朱月萍父母的內心是何等悲痛,當然不會輕易原諒吳江。
  殺人兇手又是還有何等的仇恨,以至於作出這種害人害己的事來。都說大學生是社會被關注的人群,是天之驕子,可是他們的心理問題,乃至心理缺陷,並沒有被大多數人認識到。並不是所有的大學生都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那種人只是很少數的,大多數人會遇到成長的煩惱,家庭條件不好的煩惱,學習成績的煩惱,沒個性沒特長的煩惱,交友的煩惱……但即使是為了家人為我們求學付出了那麼多,我們也必須努力,不能放棄追求美好生活的權利。

  第二章:坐牢也要殺了你(1)

  一名中國妻子為給日本籍丈夫報仇,花30萬元通過警察僱傭俄羅斯籍殺手,冒充意大利大使殺死丈夫生意上的合作夥伴,成為中國首例僱傭外國殺手復仇的案件。這些新聞要素加起來,應該足夠吸引人們的眼球了。但是,這只是浮在本案表面上的一些皮毛,因為很少有人知道,這位雇兇殺人的中國妻子,是一位畢業於名牌大學法學院的高材生,她深深地懂得法網難逃,但為了報夫仇,她卻勇敢地承擔了自己的罪責,在處理完丈夫的身後事情之後,她本可以一直滯留在日本以逃避法律的懲罰,但她卻毅然決然地回國自首,坦然走上法庭接受中國法律的審判。
  在一審法院作出判決後,北京市檢察院第二分院以量刑畸輕為由,對一審法院判決的刑事部分提起抗訴,而除了本文主人公之外,其他被告人同時提起了上訴。2006年9月30日,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維持了此前的一審判決。
  那麼,一個法律專業的高材生為什麼要知法犯法?我們對於她的敢於「擔當」,應該怎樣評價呢?
  合夥失敗,丈夫含恨死去空遺恨
  我們首先應該提到的是本文主人公,33歲的童琇琳。她是江蘇蘇州人,10年前畢業於某名牌大學法律系,是同學和老師們公認的高材生。因為才華出眾能力強,所以她大學畢業以後留在了北京工作。
  身材嬌小的童琇琳卻有著堅強的內心,她在同學和朋友圈中以有主見和辦事果斷著稱。這也包括她冒著很多阻力,毅然決然地嫁給了日本留學生沖浦秀昭。最終,童琇琳讓朋友們看到了童琇琳眼光的準確。沖浦秀昭的確是一個非常優秀的男人,他們夫妻的恩愛令人羨慕。當然,這份愛情也使童琇琳這個弱女子衝冠一怒,雇兇殺死了丈夫的仇人而成為罪犯。
  在中國讀書的留學生沖浦秀昭在與童琇琳結婚不久,就開始表現出他的經商天才。在北京繁華的朝陽區燕莎商場一帶,沖浦秀昭發現了商機。因為隨著北京國際化都市進程的加快,燕莎商場附近又是很多大使館聚集的地區,如果在這裡開一家日本飯館肯定能火。他決定借父母的錢在燕莎附近開一個飯店,引進日本料理。
  事實證明沖浦秀昭的這個決策是正確的,如果他獨立經營,肯定會大獲成功,因為10年前北京還很少有日本料理店。但是,他沒有想到,問題卻出在了他與合夥人的合作上。
  沖浦秀昭的合夥人叫唐曉斌,他的祖籍在黑龍江哈爾濱市,但是他出生在北京。因為沖浦秀昭當時是留學生身份,雖然投資了60萬元,卻只能以只投了20萬元的唐曉斌的身份去工商機關註冊。1996年11月,沖浦秀昭和唐曉斌合夥,在燕莎商場旁開了一個叫三四郎的日本料理店,用的是唐曉斌的個體執照,沖浦秀昭和唐曉斌各佔45%的股份,其他10%的股份給廚師。
  沖浦秀昭和唐曉斌雖然私人交情不錯,但是沖浦秀昭對中國文化傳統的瞭解畢竟有限,他並不知道中國有一句古話「買賣親手做,莊稼不托人」。在燕莎的這家店後來因為拆遷關門了,之後,沖浦又和唐曉斌合作在建國門外開了一家店,出資是每人一半。
  合夥做生意雖然賺錢,但由於沖浦秀昭一邊忙於上學,一邊還要分身做生意,自然招來唐曉斌的不滿。唐曉斌經常埋怨沖浦秀昭對生意不上心,而沖浦秀昭也開始對唐曉斌不滿,他認為唐曉斌緊緊抓住財權,隱瞞經營收入。所以兩人在合夥經營了不久就解除了合作關係,但公司解體後,一直沒有清算財產。
  自從兩人的合夥關係解除後,沖浦秀昭一直不停地去找唐曉斌要求清算財產,拿回屬於自己的那一份錢,以便還給父親。但因為公司的財產一直掌控在唐曉斌手裡,他找了很多理由推脫。無奈之下,沖浦秀昭只好請學過法律的妻子幫忙討債。童琇琳雖然整理了很多材料,多次找唐曉斌歸還丈夫投資的錢,但是這筆糊塗賬一直沒有算清。不久之後,唐曉斌自己卻拿著錢在郊區開辦了一家犬捨,引進了一些名貴犬種,生意做得越來越紅火,而且還開上了加長的奔馳車,儼然是一副大款的派頭。
  而沖浦秀昭當初投資的錢是從父親那裡借來的,兩人合夥做生意之後,自己的錢卻被別人拿著去養狗,而且還死不認賬,這使沖浦秀昭痛苦至極,心情極其糟糕。不久之後,鬱悶中的沖浦秀昭患上了重病。
  沖浦生病之後,童琇琳被日方委託為董事,處理日方的事情,但她卻無權干涉飯店的經營。在丈夫病入膏肓到去世前的半年時間裡,童琇琳幾乎天天都在失眠,她的精神壓力太大了,她覺得丈夫之所以生病,都是因為唐曉斌欠他這麼多錢不還,丈夫的病是讓唐曉斌氣出來的。
  2002年5月,沖浦秀昭在鬱悶中因病去世。臨終前,沖浦對妻子童琇琳說:「唐曉斌至今沒有還錢,幾年過去了,這些錢是父親資助給我的,我唯一覺得對不起的就是父親,這都是唐曉斌帶給我的。」丈夫帶著遺憾去世了,這在童琇琳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種子,進而把自己丈夫的死都歸咎在唐曉斌身上。童琇琳覺得,丈夫死得太冤了,這一切都是唐曉斌造成的。
  丈夫的去世是童琇琳心中抹不去的傷痛。丈夫去世後,童琇琳給他和丈夫共同的警察朋友王江濤打電話訴苦。童琇琳在向王江濤講述丈夫的臨終遺言時氣憤地說:「我恨不得找人殺了他!」王江濤也知道沖浦秀昭與唐曉斌之間的經濟糾紛,在童琇琳的丈夫去世之前,他也曾多次幫童琇琳找律師想解決這個糾紛,但因為證據不全,很多律師都不願意接這個官司。加上唐曉斌不是不認賬就是逃避,雖然童琇琳曾從唐曉斌那裡拿到一點錢,但事情一直沒能解決。眼看童琇琳在氣頭上,王江濤勸慰童琇琳說:「我們都是學法律的,你千萬不要做傻事!」深知法律嚴肅性的童琇琳含淚點了點頭。但是,為夫報仇的念頭卻在童琇琳的心中揮之不去。
  朋友的勸阻和她對於法律的瞭解,使深陷在痛苦之中的童琇琳打消了「雇兇殺人」這個荒唐的念頭。但是,誰也沒有想到,正是唐曉斌自己的蠻橫,讓童琇琳義無反顧地舉起了屠刀。
  為夫報仇,30萬元請來俄籍殺手
  可正當童琇琳要打消「找人報仇」念頭的時候,唐曉斌卻再次在一個不合時宜的場合激怒了童琇琳,並最後招致了災禍。
  得知曾經的合作夥伴沖浦秀昭英年早逝,消失很久的唐曉斌還是出現在沖浦秀昭的葬禮上,來最後送別這個曾經的日本朋友。當唐曉斌走到童琇琳面前時,童琇琳本來痛苦的心猶如正在滴血的傷口上撒了一把鹽,她禁不住對唐曉斌提起丈夫的遺言,並提出要唐曉斌盡快算清當初的賬,以便把錢還給在日本的公公婆婆,了卻丈夫的遺願。
  隨著沖浦秀昭的去世,唐曉斌覺得人死債爛,幾年前的那筆賬不需要再還了,所以他才會出現在沖浦秀昭的葬禮上,他根本沒有想到童琇琳會在葬禮上當眾重翻舊賬。惱羞成怒的他蠻橫地說:「我沒有欠你的債,你愛找誰找誰去!」
  「我的丈夫就是因為你不還錢氣死的!今天你還不認賬嗎?!」童琇琳早已怒火中燒,恨不得上前撕了這個態度蠻橫的男人。
  「你丈夫死不死與我何干?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我欠你們的錢?」說完,唐曉斌甩手而去,留下童琇琳淚眼迷濛地木然站在那裡。就在那一刻,內心充滿怨恨的童琇琳決定為丈夫復仇,除掉這個不講信義的男人。
  童琇琳曾經想過很多辦法為自己的丈夫討回公道,但是,熟悉法律的她明白,依靠法律的手段來解決問題,顯然是行不通的,因為自己的手裡沒有足夠的證據,根本打不贏官司。她曾經多次找過律師和從事法律工作的朋友咨詢,但是,誰也不能給她一個好的解決辦法。
  深深的怨恨使童琇琳放棄了一切顧忌。安葬丈夫之後,2002年9月童琇琳再次找到王江濤,因為她知道王江濤不但是丈夫的朋友,更是一個講義氣夠哥們的男人,關鍵時刻能夠為朋友兩肋插刀。
  當童琇琳一字一句地說出「你幫我找人除掉唐曉斌」的要求時,身為警察的王江濤還是吃了一驚。儘管他知道唐曉斌做事的確不夠地道,也知道唐曉斌深深傷害了童琇琳和沖浦秀昭這對夫妻。但是,讓一個警察去幫忙僱人行兇,深知法律的他還是有所顧忌。
  在勸說童琇琳很久之後,王江濤吃驚地發現,這個跟他一樣懂法的女人已經鐵心要復仇了。在情與法面前,仗義的王江濤最終決定為朋友兩肋插刀,幫童琇琳這個可憐又堅強的女人一個忙。但是,話到嘴邊王江濤還是明確地說:「我可以給你介紹人,這個人跟沖浦秀昭也認識,你們自己談,就跟我就沒有關係了。」
  王江濤以為,他只是給朋友牽針引線而已,自己並沒有去實施犯罪,所以牽扯不到自己。何況,王江濤給童琇琳引薦的是一個有著俄羅斯背景的朋友,讓俄羅斯人幫日本人復仇,怎麼也扯不到自己。王江濤這個單純得有點天真的想法,最終為自己帶來了6年牢獄之災。
  王江濤推薦的這個有著俄羅斯背景的人叫呂途。
  身為警察的王江濤負責管理一片俄羅斯人聚集的公寓。這一帶的俄羅斯人和與俄羅斯人打交道的中國人較多,在這些人中,有一個來自吉林的年輕人呂途,是王江濤的朋友。32歲的呂途曾在中俄邊境做生意,雖然只有初中文化水平,但呂途腦袋靈活,在中俄邊境學會俄語後開始做俄語翻譯工作。後來他來到北京,因為在北京雅寶路做服裝生意的俄羅斯人越來越多,慢慢產生了一些債務糾紛,呂途便開了一家專門替外國人討債的黑公司。呂途在開討債公司過程中,認識了國內外一些亡命之徒,其中包括後來和他一起殺人的俄羅斯人基多夫‧根納季。
  王江濤雖然知道呂途的討債公司沒有執照,但仍然經常讓呂途配合他的工作。所以,在童琇琳找他幫忙雇兇殺人時,王江濤一下子想到了呂途這個亡命徒。2002年11月的一天,童琇琳再次給王江濤打電話,此時他正與呂途一起,王江濤讓童琇琳來找他,就這樣童琇琳通過王江濤認識了呂途。童琇琳見到呂途之後,王江濤謹慎地起身說:「你們自己談吧,我走了。」說完轉身離開了他們。
  在呂途居住的公寓裡,童琇琳把自己想找人殺了唐曉斌的想法跟呂途說了,而且把沖浦秀昭和唐曉斌之間的關係也說了一些。呂途說可以找個俄羅斯的人幫著辦這事,並問童琇琳唐曉斌有沒有保鏢,童琇琳告訴他唐曉斌應該沒有保鏢。
  童琇琳很快跟呂途商量好,以30萬元的價格請呂途僱用俄羅斯人基多夫將唐曉斌殺掉。隨後,童琇琳就開始籌錢。童琇琳向呂途提供了一張唐曉斌的照片,並告訴呂途一些關於唐曉斌的情況,之後童琇琳支付給呂途21萬元人民幣,另外,王江濤手裡還有童琇琳的1萬元美金,童琇琳讓讓呂途跟王江濤要1萬美元湊足30萬元人民幣。
  回國自首,甘願接受法律制裁
  呂途拿到錢後,並沒有著急著辦事,這讓童琇琳有些著急。2002年12月初,童琇琳打電話問呂途什麼時間辦事,呂途答應說春節前一定辦利索。
  聽到呂途信誓旦旦的承諾,童琇琳於2003年3月放心地去了日本。她想趁呂途殺人之機把日本公公婆婆的事情料理完畢,然後輕鬆回國自首。但是,童琇琳到日本後,擔心自己回國後杳無音信會讓公公婆婆擔心,就把自己已經花錢找人殺唐曉斌的事向沖浦秀昭的父母和盤托出。
  沖浦秀昭的父母一聽兒媳竟然出如此下策,他們堅決不同意童琇琳這種做法,狠狠訓斥了童琇琳一番,勸童琇琳盡快回國阻止呂途他們。無奈之下,2003年6月童琇琳回北京找到呂途,不讓呂途殺唐曉斌了,並要求呂途退還已經給付的「殺人款」。
  但是,對於呂途這樣的亡命之徒來說,已經到手的錢怎麼可以再拿出去呢?呂途信誓旦旦地說:「唐曉斌這種人渣該死,你別管了,我一定給你辦好!」眼看不可能從呂途那裡要回錢來,餘恨未消的童琇琳只好作罷。
  在此之後,呂途並沒有動手。直到2004年初,童琇琳把呂途約到自己家樓下,再次讓呂途還錢,但呂途堅決不還。在整個2004年,童琇琳多次找呂途讓他還錢,但呂途每次都說:「你別管了,這種人該殺,我一定會盡快辦好的!」
  童琇琳知道,向呂途這種人要錢是很難的。童琇琳乾脆把呂途給她的單獨聯繫的電話卡扔掉了。她想,既然拿不到錢,就順其自然吧。
  讓童琇琳沒有想到的是,2004年12月5日深夜,呂途突然給童琇琳打電話,讓她下樓見面。在童琇琳樓下,呂途告訴童琇琳說:「唐曉斌死了,用手槍干的,用了6發子彈,放心吧!」
  原來,在拿到童琇琳送來的錢後,呂途找到了曾經的生意夥伴基多夫‧根納季。這個43歲的基多夫身高超過1.8米,滿臉絡腮鬍,灰白頭髮,高鼻樑,曾當過兵,身材十分健壯,據呂途稱,他在俄羅斯有黑社會背景,經常幫助中國人在俄羅斯追債,也曾經在呂途的僱傭下成功追過債。
  從童琇琳的口中,呂途瞭解到唐曉斌十分喜歡狗,而且還經營著一家犬捨。呂途就在「狗」的身上打起了主意。基多夫因為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也就搖身一變成了「南斯拉夫駐華大使」。為了不引起唐曉斌的懷疑,呂途和基多夫先租了一輛切諾基,又到建國門附近偷了一個使館的車牌,兩人買了鐵錘,基多夫還帶了手槍。
  2004年12月1日下午,呂途和基多夫來到唐曉斌的犬捨。呂途向唐曉斌介紹說:「這位大使要給自己的女朋友挑只好狗。」一聽是挑狗,唐曉斌來了興趣,二話沒說就上了呂途的車,駛向遠在郊區的犬捨。
  唐曉斌坐在車上,不時地和呂途聊天,當車行駛到河北省三河市燕郊工業園一條僻靜的土路上時,還在侃侃而談的唐曉斌突然覺得後腦一陣劇痛,剛才那個風度翩翩的「大使」手中竟拎著一柄鐵錘。車停在了路旁,頭暈目眩的唐曉斌捂著腦袋趴在地上向二人求饒,可求饒的話還沒說完,唐曉斌便被兩顆子彈奪去了生命。隨後,他們把唐曉斌的屍體扔到了一口排污井裡,凶器被扔到了通惠河。
  唐曉斌死了!童琇琳這些年儘管矛盾但卻期待的復仇計劃實現了。她知道,一切該了結了,她最放心不下的是日本的公公婆婆。2004年12月20日,童琇琳去了日本。
  剛到日本的12月22日晚上,童琇琳就接到王江濤打來的電話:「你別回來了,呂途被抓了,呂途他們肯定都已經招了你雇兇殺人的事情,警方已經通緝你了,你千萬別回來。」
  但童琇琳的話語卻令王江濤大惑不解:「不行,我一定要回北京去,向警方把事情說清楚,是我做的我一定要敢於擔當!作為一個熟悉中國法律的人,我深知法律的神聖!我違犯了法律就要承擔!我願意接受中國法律的制裁!」
  童琇琳的話讓王江濤詫異不已,但是,王江濤知道,童琇琳既然說得到就一定能夠做到,他長歎一聲說:「你要是回來,能不能保證不說出我來?」
  電話那邊也傳來一聲歎息:「我努力吧,但我不能完全保證!」
  2005年3月19日下午3點,童琇琳在日本成田機場內,用公用電話給北京刑偵總隊打了一個電話說:「我叫童琇琳,是我僱人殺死了唐曉斌,唐曉斌現在死了,我回北京自首!」隨後,童琇琳把自己乘坐的航班和時間都告訴了刑警總隊。
  2005年3月20日,童琇琳告別了公公婆婆,從日本坐飛機回到北京,和民警一起來到了公安機關。同時,童琇琳主動提出向被害人家屬賠償25萬元,她的親屬將錢送到了司法機關。
  殺手推諉,是誰開槍殺人成謎團
  在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的法庭上,童琇琳供述了她雇兇殺人的全部情節。在提到她去世的丈夫時,她的眼圈紅了。
  對於童琇琳雇兇殺人的庭審非常順利,但對於公訴人指控的呂途和基多夫殺人的指控,在對殺人當天情景的供述中,呂途和基多夫卻出現了兩個不同的版本。
  呂途稱,他們事先買好了鐵錘,偷了一個使館的車牌,槍是基多夫的。當天他們以買狗為由,將唐曉斌約出。在車開到河北三河市燕郊鎮後,基多夫操起事先準備好的鐵錘錘向了唐曉斌頭部。見唐曉斌反抗,基多夫操起一把槍將唐曉斌逼下車。「當我下車時,只聽到兩聲槍響,唐曉斌中槍倒下」。當他們將唐曉斌放入後備箱時,聽到呻吟聲,基多夫又操起鐵錘錘了幾下。隨後,他們將屍體拋在路邊污井內。
  而基多夫更是當庭否認自己參與殺人。基多夫稱那天呂途帶他去見生意上的朋友,為顯示身份呂途特意偷了一個使館車牌。在車開到無人的地方,呂途和唐曉斌下車,兩人發生爭執。他聽到兩聲槍響,就看見唐曉斌倒在地上。他本想幫呂途搬屍體,但呂途拒絕了。而基多夫此前在接受審訊時,曾承認過用鐵錘敲打唐曉斌頭部等細節。
  2005年11月29日,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對童琇琳雇兇殺人案作出一審判決,以故意殺人罪,判處呂途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以故意殺人罪,判處基多夫‧根納季犯故意殺人罪,判處無期徒刑,附加驅逐出境;以故意殺人罪,判處童琇琳有期徒刑15年,剝奪政治權利三年;以故意殺人罪,判處王江濤有期徒刑6年。4名被告人共同賠償附帶民事訴訟原告人經濟損失人民幣35萬元。
  對於一審的判決結果,被害人家屬的代理律師認為,呂途、基多夫和童琇琳都是共同故意殺人的主犯,按照刑法的規定,呂途和基多夫應判死刑,童琇琳應該是無期徒刑。律師認為,這是一起性質十分惡劣的故意殺人案,情節特別嚴重,手段特別殘忍。童琇琳出主意,呂途和基多夫經過預謀實施殺人,用鐵錘擊打唐曉斌但沒有致命後,雖然唐曉斌求饒,但二人喪失人性開槍把唐曉斌殺死,最後還要拋屍,整個過程中沒有從輕的情節。對此,基多夫指定辯護律師認為,基多夫和呂途沒有被判死刑,原因之一是因為法院出於慎殺的原則。至今,是誰開槍射殺唐曉斌也還是個謎。對於具體實施殺人的過程,基多夫和呂途都說是對方干的,又沒有其他證據,法院無法查明具體情況,只能認定兩人共同實施。出於對死刑施用的慎重,法院不能輕易作出死刑判決。另外,呂途在被抓獲後協助警方抓捕了基多夫,而基多夫最終被判處無期以上刑罰,根據刑法規定,呂途屬於重大立功表現,應被減輕處罰,所以法院依法適用了無期徒刑。對於法院判決4名被告人賠償死者家屬的35萬元,童琇琳家屬繳納了25萬元在案,呂途家屬繳納了10萬元在案,這都成為童琇琳和呂途被從輕處罰的情節。
  一審判決之後,除了童琇琳沒有上訴之外,呂途、基多夫和王江濤都對一審法院判決的刑事部分的判決提起了上訴,而北京市人民檢察院第二分院也就一審法院的刑事部分的判決向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提起抗訴。檢察院認為,一審法院認定原審被告人呂途有重大立功表現、原審被告人王江濤系從犯的判決意見不準確;呂途協助公安機關抓獲基多夫‧根納季的行為不構成重大立功表現,王江濤系從犯的判決意見有誤。原判基於呂途有重大立功表現,王江濤系從犯,童琇琳犯罪後自首,且童琇琳和呂途在審判期間積極賠償被害人家屬經濟損失,對呂途、童琇琳、王江濤從輕或減輕處罰,量刑畸輕,建議二審法院依法改判。北京市人民檢察院支持了第二分院的抗訴意見。
  同時就刑事部分被告人上訴、檢察院抗訴的情況,一般來說是很少出現的。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受理後,組成合議庭對此案進行了慎重審理。2006年9月30日,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認為一審法院根據呂途、基多夫‧根納季、童琇琳、王江濤犯罪的事實,犯罪的性質、情節和對於社會的危害程度所作的刑事部分判決,定罪及適用法律正確,量刑適當,審判程序合法,應予維持。二審法院裁定駁回北京市人民檢察院第二分院的抗訴,駁回呂途、基多夫‧根納季、王江濤的上訴,維持原審刑事部分判決。至此,這起轟動全國的中國首例僱傭外籍兇手殺人案塵埃落定。
  震撼人心,烈女子知法犯法法也痛
  雇兇殺人這樣的新聞已經屢見不鮮了,但本案給人最大震撼的不僅僅是警察幫人雇凶,而是學習法律的高材生雇兇殺人後回國自首,因為這不僅僅是一個知法犯法的典型案例。
  在我們看來,知法犯法不算什麼重大新聞,因為我們的「知法者」越來越多,出現一兩個知法的法盲在所難免。讓人驚訝的是,身為警察的王江濤在同樣知法的童琇琳發生民事糾紛時,居然在這起雇兇殺人中起到中介的作用。更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知法的童琇琳為什麼冒著被判死刑的危險雇兇殺人?因為如果不是童琇琳自首和積極賠償,她很有可能被處以極刑。是什麼原因讓一個女人冒著明明知道如此危險的結果,花30萬元雇兇殺人呢?
  這就顛覆了我們固有的觀念,因為通常我們認為警察和專業學習法律的人,在親屬、朋友發生民事糾紛時,應當告訴他們相信法律,通過訴訟途徑來解決糾紛。那麼,是什麼讓一個懂法的女人和一個作為執法者的警察,都拋棄法律的正當程序,而採取雇兇殺人這種極端方式來解決民事糾紛呢?
  我們沒有理由指責司法是否暢通,但這不能不讓我們反思司法解決糾紛途徑的暢通問題。因為作為知法者,如果知道司法解決糾紛能及時暢通,那麼就沒有必要用雇兇殺人的極端手段來解決糾紛。
  如果再進一步思考,我們的社會之所以出現越來越多的像被害人唐曉斌這樣的賴債不還的人,是不是也與我們司法解決糾紛途徑的不暢通有關。一些債務人利用我們司法體制存在的一些問題,心安理得地賴債不還,這反過來又更加劇了司法解決糾紛途徑的不暢通。
  司法解決糾紛途徑的不暢通,導致各種解決糾紛的地下組織如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一些地方所謂的「討債公司」盛行,本案中的被告人呂途就在北京開了一家專門替外國人討債的黑公司,一些地方更是黑社會介入民間糾紛的解決中來,而且利用這些地下解決糾紛的組織還比較有效,成本更低。作為知法者的童琇琳,之所以會採取一個雇兇殺人的極端手段解決問題,想必與其主觀上認為司法解決糾紛途徑不暢通,而地下途徑解決糾紛來得有效不無關係。
  另外,我們不能不談一下關於童琇琳知法犯法又回國自首的問題。按照常規來說,童琇琳在雇兇殺人後已經逃往國外,按照人們普遍的想法,她可以並且應該藏身於日本或者轉移到其他什麼國家,以逃避中國法律的制裁。但是,她還是回國了,因為她懂法,她知道中國的法律不會饒恕她,她應該為此承擔罪責,因此她在犯罪之後選擇了自首。
  對於童琇琳這種「有擔當」的精神,著名刑事辯護律師錢列陽先生有他獨特的見解,他從個人的感情角度而不是律師的角度,對童琇琳為夫報仇後又敢於擔當的行為甚為讚賞。錢列陽認為,童琇琳不是法盲,她深知法律的嚴肅性,知道犯法是要用生命或者自由來承受懲罰的。但是,錢列陽先生認為童琇琳是個剛性女子,她的知法犯法,不但觸痛了法律,也觸動了我們的人心。
  我們無意讚揚一個知法犯法的人,任何人無權剝奪他人的生命。但是,我們所有的人也許都會遇到走投無路的時候,或者遇到人生的岔路口需要我們選擇的時候,在那個時候,我們應該冷靜下來,好好想想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如此而已!

  第三章:漢莎空姐的情場PK(1)

  2004年冬天的那場轟動京城的槍擊案如果只是一個永遠留在肩上的傷疤,北京某電視台女製片人李芝菱,也許會認為這是最好的結局,這樣她將不必面對丈夫出軌、丈夫的情人譚虹紫雇凶槍擊她的真相。
  2003年初,在德國漢莎航空公司當空姐的譚虹紫辭職回國後,準備在北京買一套公寓。在購房過程中,她與自稱剛剛離婚的某房地產老總劉江濤產生感情並同居。在一年多的交往過程中,譚虹紫發覺劉江濤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個在電視台工作的「情人」。譚虹紫不能容忍劉江濤有一個已經懷孕的情人來瓜分她的感情和即將得手的億萬家產,多次要求劉江濤與李芝菱分手與自己結婚,但劉江濤無法割捨李芝菱,拒絕了譚虹紫。隨後,由愛生恨的譚虹紫花10萬元僱傭殺手持槍將「情敵」李芝菱擊傷。令譚虹紫沒有想到的是,李芝菱竟是男友劉江濤的結髮妻子。
  天上掉「餡餅」,房地產精英遇到回國空姐
  在所有人眼裡,劉江濤都是典型的成功男士,他是叱吒商海的北京某著名房地產公司的總經理,不但是家財萬貫的億萬富翁,還是影響北京房地產行業的風雲人物。加上他氣度俊雅、為人真誠坦蕩,這位叱吒風雲的商界豪傑走到哪裡都受到人們的尊重。
  蒸蒸日上的事業和優裕的家庭環境,使他保持著優雅的紳士風度。年屆五旬的他看起來格外年輕,像40出頭的樣子,他的妻子李芝菱更是個多才多藝的女人,從小父母就聘請了多名老師教她琴棋書畫。由於身體瘦弱,父母把她推薦給田徑教練,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一練就是11年。雖然李芝菱並沒有參加她夢想的國際大賽,但是體育鍛煉賦予了她先天所沒有的健康身體和一拼到底的韌性,使她健康、向上、充滿活力和自信。從北京廣播學院畢業後,李芝菱來到北京一家電視台工作,在擔任製片人的基礎上又做了主持人,主持一擋著名的旅遊節目。她是一個天性坦率熱情、頗具男兒氣概的快樂女孩,自小便迷戀上那種仗劍出行、四海為家的自由生活,不停地行走在路上。
  李芝菱比劉江濤整整小20歲,她幾乎同時擁有天生麗質和冰雪聰明,是一個溫婉可人而且精明幹練的事業型女人。兩人相親相愛,令人艷羨。
  沉浸在鮮花和掌聲中的劉江濤做夢都不會想到,一次與客戶的偶遇和交談,竟然會讓春風得意的他陷入桃花劫。
  那是2003年的夏天,由劉江濤的房地產公司投資建設的一個高檔公寓項目進入銷售階段,作為公司的總經理,劉江濤忙得不可開交,應付著來來往往的客戶。
  一天下午,劉江濤正在忙碌著,一位售樓小姐突然帶著一個風姿綽約的女子來到劉江濤的辦公室。劉江濤明白,來人又是一位希望得到最佳戶型的客戶。果然,那位年輕靚麗的女子一臉焦急地說:「我非常喜歡你們開發的這個項目,但是我一定要南北通風的戶型,但是售樓小姐說已經沒有了,您是老總,手裡一定掌握著機動的好戶型,請您一定幫我一下啊!」
  當對方落落大方地坐在劉江濤的老闆台前時,劉江濤驚異地發現,這女孩竟然如此美麗動人,身材高挑、言語溫婉,顯然是受到過特殊的禮儀培養。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女孩說:「你這麼肯定我手裡有機動戶型,而且硬闖到老總的辦公室,就不怕我把你請出去或者乾脆拒絕你嗎?」
  女孩笑了起來:「拒絕我?您是這裡的老闆,您會嗎?再說我是你的客戶,客戶是上帝呢!」
  那個女孩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劉江濤,劉江濤也給了女孩一張自己的名片。接過名片的瞬間,女孩驚訝地叫了起來:「天哪,你就是這個項目的老總,大名鼎鼎的劉江濤啊?你可是京城房地產的大鱷啊!我在很多媒體上看到你的名字呢。」
  劉江濤笑著點了點頭:「如假包換。」女孩顯得有些激動,當女孩離開劉江濤辦公室的時候,劉江濤也記住了女孩的名字:譚虹紫,原德國漢莎航空公司空姐,剛剛辭職回國,準備在北京買一套公寓。
  一貫循規蹈矩的劉江濤雖然身邊有一個如花美眷,可那個晚上,他彷彿被什麼東西刺激了一下,早已深藏在心底的那種激情開始悄悄騷動了。
  幾天後,劉江濤接到譚虹紫的電話,她想請劉江濤吃頓飯,以此感謝他購房時的關照。儘管劉江濤業務繁忙,但美女相邀可是天賜良機,他很快就獨自開車趕到了她約好的一家酒店。那天,譚虹紫愈發顯得楚楚動人。譚虹紫告訴劉江濤,自己在德國漢莎公司當了多年空姐,已經干煩了,索性辭職回國,準備在北京定居。譚虹紫說,她離開北京很久了,以前的朋友聯絡的也不多,而且自己年齡也不小了,她希望在北京找個成功男士作為終身伴侶。譚虹紫覺得像劉江濤這樣的成功男士,一定認識不少優秀的男人,希望得到劉江濤幫助。
  早已是神魂顛倒的劉江濤哪有不答應之理?
  那次見面以後,譚虹紫便尋找各種借口給劉江濤打電話,沒事兩人也常用手機短信聊天,有時候一聊就是半天。他們的短信越來越曖昧,而劉江濤的幸福感也越來越強烈。他時常暗自慶幸,老天真是有眼,送來了一個如此麗人,讓他也能像年輕人一樣浪漫一番。
  儘管劉江濤有一個幸福的家和美貌年輕的妻子,但是隨著商海搏擊的勞累,漸漸少了新婚時候的激情,婚後李芝菱在劉江濤眼裡漸漸失去了以前的嫵媚。
  就這樣,劉江濤和李芝菱兩人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富豪之家的溫馨,卻被回國空姐譚虹紫的突然進入打破了往昔的平靜。在見到劉江濤當天,譚虹紫就立即被劉江濤的紳士派頭和商界名家的風範所折服。而在劉江濤眼裡,譚虹紫比李芝菱更漂亮、更有氣質,有著一種受過西方教育洗禮的獨特女人味。對於劉江濤而言,他覺得譚虹紫的出現不過是他生活裡的一段情感插曲,只是他非常希望這段插曲能更浪漫激情些。
  2004年1月的一天下午,譚虹紫打電話給劉江濤說自己心情不好。劉江濤二話沒說立即驅車前往。兩人吃飯時,譚虹紫對劉江濤說:「對不起!我今天心情不好,就是想找個人陪我坐坐,說說話。」那一刻,劉江濤有些激動,他期盼著某種東西能早日到來。
  天色已經很晚了,譚虹紫仍沒有離開的意思。劉江濤說:「我送你回家吧。」譚虹紫搖了搖頭:「我不想一個人這麼早就回去,如果你不介意,咱們找個清靜點的地方坐會兒。」劉江濤說出了好幾個地方,譚虹紫都不想去,最後,劉江濤開著車離開了喧囂的鬧市,把譚虹紫被帶到了一處郊外別墅裡。劉江濤解釋說:「這是為了週末和節假日朋友聚會準備的,我偶爾在這裡住兩天,今天你就住在這裡吧。」譚虹紫若有所悟地點點頭。
  如此豪華的郊外別墅,令見慣了繁華世界的譚虹紫也目瞪口呆。譚虹紫驚訝地問:「這裡只是你週末休閒的地方嗎?」劉江濤點點頭。譚虹紫撫摸著別墅裡精美的裝飾,自言自語地說:「從小到大,我最佩服的就是有能力的人,從我懂得戀愛時起,我就希望找一個像你這樣的成功男人……」說著,她用火辣辣的眼神望著劉江濤,劉江濤順水推舟地摟住了她……
  迷情偷歡,玩出感情無法抽身
  自從有了那層關係以後,兩人就有了名正言順的約會借口。劉江濤喜歡跟譚虹紫在一起,所有在劉江濤看來毫無生氣的東西,在譚虹紫那裡都會變得充滿情趣。每次約會譚虹紫都要選非常有情調的飯店,先購物,再吃飯,然後去劉江濤的別墅裡纏綿。
  經常這樣高檔消費,劉江濤非但沒覺得浪費,反而覺得譚虹紫是一個有品味、也敢追求浪漫生活的女人。劉江濤不缺錢,他願意為譚虹紫花錢,面對譚虹紫的要求,劉江濤從不退縮。譚虹紫的出現,讓劉江濤產生了一見如故的親切和如沐春風的激情,但心甘情願的譚虹紫並不知道,她不過是充當了劉江濤的情人而已。
  2004年秋天,譚虹紫突然提出要和劉江濤結婚,這是一個讓劉江濤險些暈倒的要求,雖然他非常喜歡眼前這個女孩,但他還沒有不理智到允許一個婚外女人正式出現在自己的家庭中。
  劉江濤十分為難地對譚虹紫說:「我現在正是事業最忙的時候,還沒時間考慮結婚的問題,再說,我們相親相愛就足夠了,何必用一張婚姻合同來約束我們的感情呢。」譚虹紫眼淚汪汪地說:「你愛我就要給我一個名分,我想為你生一個孩子,再說,你也是奔50歲的人了,這麼大的產業也需要繼承人啊。」
  見譚虹紫哭得梨花帶雨的嬌憐樣子,劉江濤有些心軟了,他吞吞吐吐地告訴譚虹紫,自己經歷過一些感情的挫折,在認識譚虹紫之前曾經有個在某電視台工作的情人,而且那個情人不小心懷上了自己的孩子,所以現在需要處理好與前任情人的關係之後,才可以與譚虹紫談婚論嫁,他不能因為夾在兩個女人之間毀了自己的前途。
  「你是怕孩子毀了你的家吧。」譚虹紫一聽劉江濤在外面還有一個藕斷絲連的「情人」,她禁不住生氣地大叫。
  而劉江濤卻私下裡認為,家是家,老婆是老婆,情人是情人。自己有情人並不等於就不愛自己的妻子,他既捨不得妻子李芝菱,又放不下情人譚虹紫。只是李芝菱和譚虹紫對他而言,一個是紅玫瑰,一個是白玫瑰,兩個他都不想丟。所以在譚虹紫提出結婚時,他只好把妻子李芝菱說成是自己的前任女友,希望譚虹紫能夠知難而退。但劉江濤沒有想到,譚虹紫已經決心抓住他這個超級「鑽石王老五」,最後譚虹紫問劉江濤:「以後你能不能與李芝菱斷絕來往?」劉江濤無言以對,譚虹紫掉頭而去。
  賭氣離開劉江濤之後,譚虹紫又懊悔不已,她意識到,自己把全部的愛和下半生的幸福都寄托在劉江濤身上,為了得到的妻子名分,目前可以暫時忍受屈辱。畢竟,像劉江濤這樣的超級金龜婿,在北京城裡也找不到幾個。她想到李芝菱只不過是劉江濤的情人,而且是前任情人,頓時釋然了,自己從外表和閱歷都應該比劉江濤的前任情人有優勢,她有把握把劉江濤從李芝菱身邊奪走。
  想到這些,譚虹紫轉身再次來到劉江濤身邊,哀哀地乞求劉江濤原諒她。憐香惜玉的劉江濤的心軟了,譚虹紫再次申明,只有自己與劉江濤的愛情才是真愛,她要劉江濤與李芝菱一刀兩斷,劉江濤只好勉強答應下來。
  可是,劉江濤的這些話不過是情場上的甜言蜜語而已,他並沒有真的要與李芝菱分手。但沉浸在譚虹紫的溫柔鄉里,劉江濤確實有些樂不思蜀。
  而此時,譚虹紫卻加緊了對劉江濤的愛情攻勢。譚虹紫摟著劉江濤說:「自從愛上你之後,我再也沒有辦法離開你了,我心甘情願跟著你,你不要擔心別的。只要你願意我什麼都可以為你做,我可以放棄一切跟隨你浪跡天涯……」每每走出與譚虹紫的愛巢,劉江濤就覺得他是人世間最快樂的人。
  劉江濤這邊風流快樂,可是忙於工作和把精力投入腹中胎兒的李芝菱卻茫然不知。即使這樣,劉江濤「前任情人」懷孕的陰影,始終在譚虹紫的心底揮之不去。之後,譚虹紫開始偷偷注意劉江濤的手機通話號碼,看他是否經常與李芝菱通話。
  有一次,劉江濤到電視台去接李芝菱,譚虹紫知道以後,她尾隨其後跟著劉江濤的車來到電視台,悄悄記下了李芝菱的長相和她的寶馬車車號。此後,她摸清了李芝菱上下班的情況和停車的地點,掌握了李芝菱的動向。
  譚虹紫不會心甘情願地位居於李芝菱的「陰影」之下,她不甘心僅僅當個情人,他需要劉江濤給她一個名分。她覺得,劉江濤之所以不答應跟自己結婚,完全是李芝菱這個女人造成的,她從心底裡恨透了李芝菱。
  危機四伏,這場愛情屠殺捍衛了誰
  譚虹紫知道,劉江濤穿梭於自己和李芝菱之間,只有李芝菱離開劉江濤,自己的一切才可以得逞。為此,每次想到李芝菱,譚虹紫都苦惱不已、傷心好久,常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鬱悶半天。
  譚虹紫把自己下半生幸福寄托在劉江濤身上,她開始琢磨怎樣讓李芝菱遠離劉江濤。有了這個想法後,她開始四處尋找打手,很快,他與一些要錢不要命的人有了交道。
  譚虹紫之所以恨李芝菱,是因為她忍辱負重做了一年多的情人卻一無所有,她很想讓劉江濤與李芝菱分手以後再娶自己,可是劉江濤卻說自己已經夠對不起李芝菱了,他要譚虹紫不要妄想。譚虹紫無計可施,想到了李芝菱的自尊與傲氣,她想通過找打手打傷李芝菱讓她主動退出。
  2004年10月,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譚虹紫認識了外地來京務工人員崔小松,身材瘦小的他除了一身沒有任何思想的肌肉之外,就剩下一副為了錢什麼都敢幹的「俠肝義膽」了。當譚虹紫提出請崔小松吃飯時,崔小松禁不住自慚形穢又受寵若驚。而譚虹紫在飯桌上,卻令人意外地向崔小松敞開了心扉,主動聊起了自己的家庭。譚虹紫更傷心地說:「我男朋友在外面有一個女人,還懷孕了,將來肯定會跟我爭奪財產的。我恨死那個壞女人了,恨不得找幾個人殺了他們!」
  聽譚虹紫這樣說,酒後也有幾分醉意的崔小松拍著胸脯說:「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我可以搞到槍,對付一個女人絕對沒問題。」
  譚虹紫原本只是口頭上說說氣話而已,但在崔小松滿口答應下來之後,她也覺得即使不殺李芝菱,找人收拾一下這個壞女人,她也許就會離開劉江濤。這樣一想,譚虹紫也就坦然了。她對崔小松說:「我給你出10萬元,事後你就拿著錢離開北京。」
  過了幾天,崔小松果然打電話告訴譚虹紫,他已經搞到一把土製手槍,一定會把事情辦好。譚虹紫是個急性子的人,2004年11月12日下午,譚虹紫開車拉著崔小松一起,來到北京市海澱區遠大西路某傳媒公司的院內,等待李芝菱的出現。
  下午6時30分,已經懷孕5個月的李芝菱從樓上下來,到院內取自己的寶馬車。當她走到自己的車邊時,站在不遠處的崔小松朝她喊了一聲:「你過來一下。」
  由於天已經黑了,李芝菱沒有看清崔小松的臉,但是從體貌特徵上看不像熟人,所以李芝菱只是站著沒動。崔小松又喊了一聲:「你的車牌掉了。」李芝菱下意識地低頭查看,就在這時,崔小松掏出了手槍朝著李芝菱扣動了扳機。
  好在當時李芝菱因為低頭查看車牌,身體稍稍傾斜,重心也略微下移,這一槍只打到了她的右肩。槍響之後,周圍的人立即跑了過來,崔小松迅速逃離現場,心驚膽戰地坐著譚虹紫的車跑了。
  李芝菱被槍擊之後,她的家屬聞訊後急忙趕到,並送李芝菱到醫院就診。醫生經過初步檢查,發現李芝菱被擊中的部位在右肩,傷口較深,離神經血管非常近,邊緣還有灼傷。
  李芝菱是位勇敢的女性,她把整個心思都放在了肚裡的孩子身上,為了不影響胎兒,李芝菱要求等孩子生下後再取出子彈。她強忍著疼痛,救治時不願拍片,沒有接受麻醉就縫合了傷口。甚至連醫生提出可以給其蓋上防輻射的鉛衣,她都不接受,生怕對胎兒影響不好。當晚10點左右,李芝菱出院回家。
  做賊心虛的崔小松知道自己闖下了天大的禍,他連夜乘車逃往浙江溫州。案發後,警方偵查獲得線索,崔某隱匿在浙江溫州境內。
  李芝菱被槍擊後,北京警方通過走訪,最後確定譚虹紫有雇凶的作案嫌疑。2005年3月22日,浙江溫州警方在排查當中發現崔小松行蹤,3月24日下午,崔小松被布控的警方抓獲。經審訊,崔小松交代,譚虹紫拿出10萬元雇他槍擊李芝菱,他受譚虹紫指使,帶著土製的手槍槍擊李芝菱後逃到浙江瑞安。之後,崔小松被押解回京。
  很快,譚虹紫和崔小松被起訴到北京市海澱區人民法院。由於涉及隱私,法院進行了不公開審理。在法院審理期間,譚虹紫和她的家人積極交納了賠償金3萬元,但是,李芝菱卻主動放棄了賠償要求。最後,北京市海澱區人民法院作出判決,以故意傷害罪一審判處譚虹紫和崔小松有期徒刑3年。
  案發後,李芝菱已經生下孩子,體內的子彈也已取出。而劉江濤也為自己的出軌後悔不已,他沉痛地說:「殘酷的現實給我上了沉重的一課,玫瑰雖香艷迷人,但那溫柔的毒刺卻會置人於死地……」

  第五章:招徠情色的網上「會所」(1)

  大學生吳代毅本以為通過在網上開辦「會所」進行騙財騙色,上當的女孩不會報警,卻沒想到自己成為中國第一個利用網絡招徠色情服務進行詐騙的犯罪者。而他騙財騙色之後卻明目張膽地用做愛錄像進行敲詐勒索,更是匪夷所思。
  2006年3月6日,北京市東城區人民法院審理了這起奇特的在校大學生詐騙勒索案件。在眾多騙財騙色的案件中,中國民用航空管理學院大學生吳代毅的手段並不高明,但卻別具特色。這個尚未畢業的大學生竟然公開以在網上開辦「會所」,招徠在校大學生從事色情服務的名義,不但騙取了大學生們的錢財,還以「特殊面試」的名義騙色,並拍攝了女大學生照片和做愛錄像,對受害女大學生進行敲詐勒索。被判刑後,吳代毅竟然說:「這是一個浮躁的社會,很多人都在尋找獲得財富的捷徑,我就是利用了她們的這個想法。」
  吳代毅不過是一隻小蒼蠅,那麼,是什麼讓女大學生成為「有縫的蛋」?
  屢遭挫折,老天為什麼和我過不去
  1980年5月,吳代毅出生在福建省建甌縣的一個農村家庭,父母都是大字不識的農民,所以他們把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學習一直拔尖的吳代毅身上。從小父母總是不停地提醒他:「孩子,你一定要好好讀書,一定要考上大學,一定要出人頭地啊!」
  為了供養吳代毅讀書,父母起早貪黑辛苦勞作。老實聽話的吳代毅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他刻苦學習,成績優秀,從不打架,為此老師和同學們都很喜歡他。1999年7月,爭氣的吳代毅如願以償地考上了中國民用航空管理學院,全家人都非常高興,要知道民航系統可是一個香餑餑啊,高興之餘父母又開始發愁,這學費也是「一級」的貴。
  開學前,吳代毅獨自一人帶著父母東拼西湊的學費從福建千里迢迢的來到天津。同學當中有不少父母都是民航部門的,家境優越,出手大方,有的甚至開車來上課,而吳代毅卻需要助學貸款才能維持日常生活。穿最便宜的衣服,吃最簡單的飯菜,這種強烈的貧富差異深深刺激了吳代毅那顆自卑的心。
  內心不平靜的吳代毅只有埋頭於知識的海洋時才能感受到一絲寧靜和安詳,付出總會得到回報,吳代毅的成績一直不錯,這也是讓自己欣慰的地方。老師發現吳代毅身上具有山裡人吃苦耐勞的精神,於是讓他做了學生幹部,吳代毅的自信逐漸在學習和生活中恢復,命運之神似乎開始垂青吳代毅了。
  但是天有不測風雲,在一次體檢中吳代毅被查出患有乙肝,消息傳開,周圍的同學立刻退避三舍,見了他就像見了瘟神一樣。憤怒的吳代毅在空蕩蕩的宿舍裡瘋狂地捶打著牆壁,嘴裡咆哮著:「老天,你為什麼這麼和我過不去啊!?」
  很快,系裡的老師找到吳代毅,雙方進行了一次嚴肅的談話,校方希望吳代毅能休學治病,只要病好了,隨時都歡迎回來。吳代毅聽後,痛苦地說:「我想把書讀完,我也想治病,可是,可是我哪有那麼多錢來治病啊。老師,求求你,讓我留下來吧,我會很注意隔離自己的。」老師雖然也很同情吳代毅的遭遇,但是為了眾多學生身體的健康,吳代毅只能含淚離開了學校。
  2002年春節之後,吳代毅從老家來到天津,因為肝炎的原因他不能在學校裡上課,但他又不忍心告訴自己的父母。來到天津後,吳代毅離開學校在天津市東麗區租了一個小房子,開始打工掙錢治病。性格內向的吳代毅並沒有多少朋友,工作之餘,他便泡在網吧裡上網聊天。在網絡虛擬的世界裡,吳代毅覺得自己好像獲得了新生,所有的煩惱和壓力都被拋到了爪哇國。
  後來父母還是知道了吳代毅患病的情況,為了兒子的前途,他們一咬牙把自家的房子賣掉,把吳代毅送到醫院治病。整整休學一年半之後,吳代毅再次回到學校就讀,他本來是99級的學生,回校後只好併入2001級上課。但勤奮的他並沒有落下功課,而且在班上的成績仍然名列前茅,並且,吳代毅還贏得了女生譚亞紅的芳心。
  2005年年初,即將本科畢業的吳代毅面臨著兩個選擇,要麼7月份畢業後找份工作,要麼繼續攻讀研究生學歷。很顯然,吳代毅第一個選擇是很難實現的,因為要在民航系統找一份工作,首先需要體檢,吳代毅曾經得過肝炎,他知道自己體檢肯定不合格。所以吳代毅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保送讀研究生上,而且據可靠消息,學校已經把吳代毅列為重點的保送研究生的候選人之一。但是,2005年3月,學校保送研究生的名單下來了,吳代毅榜上無名,他內心更加憤懣,認為有人頂替了自己的名額。
  吳代毅獨自一個人扛著這些痛苦,他不敢告訴家裡的父母,怕他們受不了打擊。
  初騙得手,虛假網上會所騙了女大學生
  失意的吳代毅沉迷於網絡中越陷越深,而與他同級的大學同學都忙著畢業找工作。女友梁亞紅也在北京的一家大公司當了秘書,她常常勸吳代毅說:「代毅,你也老大不小了,別整天玩,找個好工作,然後咱們好好過日子吧!」吳代毅也想振作起來找個好工作,可是這時候連大學畢業證都沒有,能找個什麼像樣的工作啊。
  而女友在北京工作後,身邊不乏優秀男人的追求,加上吳代毅不在北京,整天游手好閒,漸漸地與他若即若離。吳代毅著急上火隔三差五地往北京跑,卻依然擋不住在女友心中地位的下滑趨勢。
  吳代毅知道,所有的人瞧不起他,正是因為自己既沒有錢也沒有社會地位。尤其要命的是自己的肝炎一直沒有好利索,如果體檢肯定不過關,吳代毅能夠想到的唯一辦法是賄賂體檢醫生讓自己矇混過關,但是,吳代毅手裡哪有錢啊,為了給吳代毅上學和治病,家裡已經把房子都賣了。
  而此時,吳代毅幾乎連在天津租住房子的房租都交不起了。為了能夠找到一份工作,吳代毅不停地在網上發求職帖子,也經常上網聊天,因為在學校的網吧裡上網是不要錢的。
  2005年3月的一天深夜,吳代毅正在一個網絡聊天室裡聊天,突然在他的聊天窗口裡打出的一則小廣告引起了他的注意:「本人在私人會所裡擔任業務經理助理,現因義務需要現向社會募集特殊人才,男公關先生形象佳談吐好,具有自信心,做過者優先考慮。小姐形象談吐好,有客源有30%提成,另有3000/月車貼。在校大學生優先,月薪2~3萬元。有意者帶好個人身份證速來面談。可兼職。有意電詢張先生(不是美女帥哥勿擾)」
  在網絡聊天室裡,這種司空見慣的色情廣告比比皆是,但是這一次卻讓吳代毅看到了無限「商機」。吳代毅瀏覽網頁時經常看到一些年輕的女孩跟網友見面時被騙財騙色的報道,也發現網上有一種類似「會所」的高級賣淫組織方式,以「高額回報」慫恿女子「入會」,然後以銀行卡支付費用並收取「年費」。再聯想到聊天室裡的那些小廣告,吳代毅的腦海裡漸漸浮出了一個「完美」的行騙計劃。
  為了計劃的萬無一失,為了印證自己的猜測,吳代毅甚至冒充應聘者打電話進行試探,結果都差不多:先交照片,再交錢辦會員卡,然後面試。吳代毅的思路逐漸清晰了,他決定把計劃的目標鎖定在高校女大學生身上,他認為現在的就業形勢很緊張,找不到工作的大學生多的是,而女生有的比較單純好騙,有的為了錢什麼都干。
  2005年3月的一天中午,剛剛從北京某大學畢業的北京女孩小雲正在QQ裡和同學聊得熱火朝天,突然一個叫「北京儒雅帥商」的陌生人將小雲加為好友,並問候道:「你好,聊聊好嗎?」小雲也沒有拒絕,兩個人很快聊了起來,他們聊到中外流行音樂,聊到了各自的學歷及其愛好。
  交談中小雲感到這個「北京儒雅帥商」不僅善解人意,而且字裡行間跳動著歷練和滄桑。當小雲得知對方是「一家文化傳播公司的老總」時,崇敬之心頓起,小雲不禁向「北京儒雅帥商」抱怨起了現在工作不好找,自己馬上要畢業了還沒找到工作。善解人意的「北京儒雅帥商」馬上說:「我現在正洽談項目,需招聘公關人員,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到我公司來工作,報酬很豐厚的。」
  小雲沒想到天上真掉下了餡餅,單純的她馬上就相信了,問:「你們公司有什麼招聘條件?不知道我符合不符合。」儒商說:「我們沒有特別的要求,關鍵是形象要好,氣質高雅,公關接觸的都是有頭有臉的成功人士,檔次不能太低,所以我們要求必須是大學畢業生。月薪6000元以上,小費算自己的。」
  小雲正不知說什麼好時,「北京儒雅帥商」留言說:「我下午還要開會,平時我都沒時間上網,今天真是緣分啊,認識你我很高興,當然也歡迎你加盟我公司,這樣吧,如果你考慮好了,就給我的助手吳飛打電話,具體事情你們再談,就說是我讓你給他打電話的。」說完,北京儒雅帥商瀟灑地送了一朵網絡玫瑰給小雲,離線而去。
  小雲愣了半天,看著QQ上的玫瑰和那一串電話號碼,她覺得自己像在做夢又像是做了一回灰姑娘。而網絡的另一端,吳代毅正暗自慶幸剛才自己的表演還不錯,但他還拿不準小雲到底會不會打電話給他。
  吳代毅就像一個性能頗佳的搜索引擎,在茫茫的網海裡搜索著一條又一條美人魚。當天下午三點多,吳代毅的手機響了,心臟一陣狂跳的吳代毅趕緊衝出網吧,找到一個角落,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然後接通電話。
  「喂,你好!是吳飛先生嗎?」一個溫柔的女聲傳了過來,小雲終於打電話來了。
  吳代毅壓抑住自己激動的心情,說:「哦?你是小雲小姐吧。我們老總已經把你的情況跟我說了。我現在天津出差,後天才回北京。後天下午我在珠海駐京辦事處招待所,你過來和我見見面,咱們詳細談談。」小雲答應了。
  第三天下午,小雲來到招待所見到了這位所謂的「助手吳飛」,也就是吳代毅本人。吳代毅將子虛烏有的公司胡吹海侃了一通,小雲當即對這個公司的實力深信不疑,暗自慶幸自己運氣好。正當小雲做夢的時候,吳代毅對她說:「我覺得你的形象氣質都不錯,完全可以勝任這個工作,更何況你還是我們老總推薦的人。為了以後發放薪水方便,你得辦一個銀行卡給我。你要沒事的話,現在就去辦吧。」
  小雲屁顛屁顛地趕緊出去辦卡,辦完後將卡交給了吳代毅,吳代毅問:「密碼是多少?」小雲老老實實地說了。吳代毅見時間差不多了,就對小雲說:「我還有事,先走一步。對了,我的手機沒電了,能不能把你的手機借給我用用,明天我還給你。咱們以後就是同事了,你相信我,再說是老總找我,你們還認識,有什麼不放心的。」小雲拿出手機,還有點猶豫不知該不該給他,吳代毅一把搶過手機,向外走去,說:「再見,等我電話啊。」
  吳代毅離開招待所後,心裡一陣竊喜,他沒想到事情竟然進行得如此順利,看來這些大學生真是頭腦簡單得可以。第二天,吳代毅在QQ上又以「北京儒雅帥商」的身份出現,告訴小雲往卡裡存錢,這是必要的手續費。小雲往卡裡存了2500元。
  後來小雲幾次打電話找吳飛時,發現他的手機號已經是一個空號。不祥之感頓時籠罩著小雲,小雲趕緊跑到銀行查詢賬號,發現卡裡的錢已經被提取乾淨。
  吳代毅利用相同的方法先後又詐騙了幾個女大學生,在獲得甜頭後,吳代毅決定玩點更高級的「遊戲」。
  特殊面試,藝術女孩被騙財騙色
  吳代毅在自己的QQ好友中尋覓著下一個目標,2005年4月,他把目標鎖定在了一個叫胡曉蝶的女孩子身上。胡曉蝶是北京某著名藝術學院學習表演的大學生,從小就喜歡看影視劇,並幻想著有朝一日能夠走上銀屏,實現兒時的夢想。她從外地考上北京的大學以後,隨著年齡的增長,擁有苗條身材的她,更加迫切地希望願望成為現實。
  胡曉蝶經常穿梭於各電影製片廠,希望有哪個導演能挑中自己,她還經常參加各種選秀活動,但常常被刷下來,每當失敗的時候,曉蝶都拿超女們來鼓勵自己。
  吳代毅早在2005年3月的時候就和胡曉蝶成為了QQ好友,為了方便「工作」,吳代毅有好幾個QQ號,和胡曉蝶聊天用的QQ名是「芭芭拉」,吳代毅扮演了一個風韻猶存的中年私企女老闆。「芭芭拉」和胡曉蝶在QQ上儼然成了一對忘年交。
  2005年4月8日,曉蝶告訴「芭芭拉」自己出去試鏡又沒成功。芭芭拉說:「你忘了以前我跟你說過的嗎?現在要想混得好,背後沒有人怎麼行?尤其是女明星,幾個沒人捧。」曉蝶說:「我知道,可是我也不認識那些人啊。」
  芭芭拉神秘地送上一杯咖啡的圖片,告訴胡曉蝶說:「有一個地方可以讓你認識你想認識的人——會所。我們這個會所專門針對成功人士,會員的資產都在千萬以上,你要是能到這個會所來,不但錢掙得多,你要是會來事的話,找個人捧你出名那還不是小菜一碟。」
  曉蝶看著這些文字,沉默了,也有點動心了,但是也有一點猶豫,她敲出一行字:「是不是還有特殊服務啊?」
  吳代毅明白胡曉蝶動心了,繼續說:「我們這個會所對女孩子要求特別高,要的都是極品女孩,不但要長得漂亮還要高學歷。我們的服務都是在私人別墅裡,也有性方面的,這得看客人的要求。我們這個會所是絕對安全的,一般人都不知道這個會所的存在,只有那些頂級人士才知道,而且我們幕後老闆也是不說不知道,一說嚇一跳的人物。一般女孩想來還進不來呢,要不是看你和我的交情,我才懶得告訴你呢。對了,你也不要和別人說啊!」
  胡曉蝶沒有想到傳說中的會所竟然讓自己遇到了,她相信這個芭芭拉的話,但是自己去不去還得想想。芭芭拉欲擒故縱地說:「你這個丫頭,跟你磨了半天嘴皮子還猶豫,你自己看著辦吧。一會有個名人來,我得招呼他去,沒功夫和你瞎聊。你要是願意就打開視頻,讓我看看你長得夠格不夠格。」
  胡曉蝶擔心自己會失去這個「貴人」,趕快接通攝像頭,出現在視頻上的果然是一個美貌絕倫的漂亮女孩,吳代毅兩眼直冒火,恨不得一口吞了她。
  吳代毅將曉蝶誇了一頓說:「女孩在我們會所裡,主要是陪吃陪喝陪玩,願意的話也陪床。除了保底工資外,小費也不用上交。每個女孩平均每月都掙萬元以上。會所不掙你們的錢,只是你辦會員卡時需要交錢,等接客的次數夠了後再交錢辦卡。你留下你的手機號,我讓助手小吳和你聯繫。」
  下線後,吳代毅馬上給曉蝶發短信確認,然後接通電話和曉蝶聊了起來:「你要想掙大錢的話,不上床是不可能的。有幾個男人能當柳下惠,而且有了性接觸也容易和客人拉近距離。你和我見面時,我會考察你這方面的,看你合不合格。」曉蝶沉默著沒有說話。吳代毅繼續說道:「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們會所要求把過程錄下來,領導要審查,並且還要拍數碼照片給客人看。」
  胡曉蝶終於決定迎接這次特殊的「面試」,吳代毅讓曉蝶在她學校附近的一家賓館訂好房間,並且帶上攝像機和數碼相機。
  2005年4月10日上午,吳代毅早早就來到了北京市東城區某賓館附近。中午,一個高挑靚麗的女孩走進了旅館,吳代毅尾隨著她進了那個預定的房間,便出去轉悠了一圈,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情況後,吳代毅敲響了房門。
  介紹完入會的情況後,曉蝶沒有推脫便到浴室做準備去了,身裹浴巾的她如同出水芙蓉,吳代毅不禁心跳加速,如惡狼撲食般撲了上去。當然,吳代毅沒有忘記用曉蝶的攝像機錄了一段做愛情節,並且用曉蝶的手機拍了很多裸體相片。
  吳代毅一邊把玩著數碼相機一邊說:「你要留點錢,我回去給你辦會員卡。另外,攝像機和手機我得帶回去讓我們的技術人員做一些後期處理。」曉蝶沒有懷疑他的話,留下了1000元錢。
  第二天,吳代毅又讓曉蝶往一個賬戶匯款,曉蝶又匯了1000餘元。過了幾天,吳代毅在QQ上給曉蝶留言:明天上午馬上往這張卡上打3萬元錢,不許報警,否則我就將你的錄像和照片公佈到你學校去。
  胡曉蝶這才明白自己吃了啞巴虧,她沒有給吳代毅打錢,但她卻也沒報警。而吳代毅立即把胡曉蝶的數碼攝像機和筆記本電腦送進典當行,當了3150元。
  瘋狂勒索,小蒼蠅為何專盯「有縫的蛋」
  得手的吳代毅不禁佩服起自己的「智慧」來,當他確認那些被騙的女孩礙於名聲等因素一般不會報警時,決定繼續玩下去,但他沒有想到卻把自己玩進了監獄。
  2005年4月20日,吳代毅又給胡曉蝶打電話,開口要價10萬元,否則就把做愛的錄像資料發到胡曉蝶的老師和同學那裡,但是胡曉蝶並沒有答應給他錢。
  吳代毅卻不依不饒了,之後,吳代毅從騙來的胡曉蝶的手機裡查到她老家的電話,氣急敗壞的吳代毅把電話打給胡曉蝶的父親說:「你準備點錢,有事問你女兒」。
  胡曉蝶的父親摸不著頭腦,連忙打電話給女兒,在父親的嚴厲追問下,精神萎靡的胡曉蝶才將被騙財騙色的過程告訴父親,又驚又氣的父親考慮再三,連忙趕赴北京,帶著胡曉蝶報了警。
  吳代毅見胡曉蝶始終沒有給他錢,也有點灰心了,他擔心節外生枝,也不敢再繼續糾纏胡曉蝶。
  2005年4月27日,吳代毅從北京回到天津,他又開始上網釣魚了,這次釣到的女孩叫「姍姍來遲」。這個女孩好像很缺錢,主動要求盡快見面,絲毫不忌諱性服務。就在吳代毅浮想聯翩和女孩聊得起勁時,網吧裡出現了幾個警察,將吳代毅抓獲。
  被捕後,吳代毅對自己騙財騙色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但是,吳代毅供述的多起詐騙案件,因為當事人使用的多是化名無法查找,即使查找到的當事人,很多都對被騙的事實矢口否認。經過警方的多方調查,最後只能確認吳代毅4起詐騙事實。
  2006年3月6日,北京市東城區法院對此案進行了審理,法院認為,被告人吳代毅以非法佔有為目的,編造事實,多次騙取他人財物,數額較大;並以公佈他人隱私相要挾,勒索他人錢財,數額巨大,其行為侵犯了公民的財產權利,已分別構成詐騙罪和敲詐勒索罪,依法應予刑事處罰。被告人吳代毅犯詐騙罪,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並處罰金人民幣2000元;犯敲詐勒索罪,判處有期徒刑3年,決定執行有期徒刑4年。
  庭審結束後,面對記者的採訪,吳代毅把作案動機歸結於他受到的所謂「社會歧視」,導致心理失衡「我其實本來不想騙她們錢,但我把她們玩弄於股掌之上,有一種自我價值認可的滿足感,我覺得我智商比她們高。」吳代毅冷笑著說:「這是一個浮躁的社會。很多人都在尋找獲得財富的捷徑,我就是利用了她們的這個想法。」
  吳代毅被判刑了,得到了法律的懲罰,無疑大快人心。吳代毅不過是一隻小蒼蠅,可那些受害的女大學生在讓人產生憐憫同情的同時不免讓人心生恨意,大學生們成了被吳代毅之類蒼蠅叮住的「有縫的蛋」!
  讓人歎息的是這幾位在校女生,明知或至少料到所謂的「會所女郎」含有色情服務時,卻「毅然」前往應聘,這種現象說明個別女生在價值取向問題上出現偏差。對於這些女生來說,只要能夠獲得較為豐厚的物質回報,那麼以性作交易就不是一個羞於啟齒的話題。
  到底是什麼讓這些正處於最美好時期的女大學生成了歹徒叮死的「無縫的蛋」?是貧窮嗎?顯然不是,連數碼相機和筆記本電腦都有的大學生能算貧窮嗎?這幾位女生並不缺錢,她們在學生中也至少是「中產階級」,否則她們上當時又怎麼能動輒給騙子成百上千元或者高檔手機、數碼相機呢?這些女孩的人生觀讓人難免困惑不解。
  近幾年來,北京法院系統審理了大量女網友被騙財騙色的案件,而那些被騙後選擇忍氣吞聲的更不在少數。但她們大多有如下幾個特點:一是聊天室的常客,不知這些年輕的女大學生在這裡到底能得到什麼;二是沒有起碼的辨別力和自我保護能力;三是經不起各種誘惑尤其是物質誘惑;四是缺乏珍愛自己的傳統道德修養。
  我們在譴責吳代毅之流的同時,還應該提醒那些為了金錢而不惜賣身的女孩,為了減少「有縫的蛋」的「產出」,還是應該從自身修養做起,否則可能會產生不只被勒索的可怕後果!
  但是最重要的是,很多時候我們不能一味責備犯錯的女孩們,而是要想想為什麼犯錯的女孩會有這樣的選擇?只有拉直了問號,吳代毅這樣的人才能絕跡,才能還世界一個清明。

  第六章:騙財色的湖南「特工」(1)

  湖南嶽陽超級老騙子易沅湘詐騙的嗜好堪稱絕頂,年過5旬的他竟然冒充29歲的「國家安全部部長助理」,身高1.60米竟敢自稱1.80米,他所編造的一些騙局與詹姆士‧邦德在「007」電影中的劇情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在短短2個月的時間裡,他輕易騙取了22歲的北京時尚女孩陳笑漪的貞操和金錢,直到陳笑漪的親友識破後將他抓獲,這位「中國安全部特工」才露出本來面目。當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判處其6年有期徒刑時,這位「國家安全部長助理」已經因為詐騙4度入獄了。
  網上情緣,北京女孩遭遇「神秘特工」
  51歲的湖南無業遊民易沅湘絕對是中國詐騙行業屢騙屢敗的典範,這個只有初中文化的男人的一生幾乎全是伴隨著「詐騙」和「監獄」這兩個詞度過的。1980年2月,27歲的易沅湘因詐騙罪被湖南省岳陽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2年。出獄沒幾天他又重操舊業,1984年3月因招搖撞騙和詐騙罪被湖南省汨羅縣人民法院判處10年有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3年。第二次出獄沒過多久,1996年8月再披囚衣,還是因詐騙罪被湖南省岳陽縣人民法院判處6年有期徒刑,直到2001年5月17日被釋放。
  先後3次因招搖撞騙和詐騙被判刑,3次刑期加起來整整18年。三進宮之後的易沅湘已經年近5旬,鬢髮斑白,應該長點記性安安穩穩過日子了。但刑滿釋放後他卻不思悔改,依然執著地詐騙下去,而且他擺脫了以往傳統的詐騙手段,玩起高科技,在網絡上開始了他新一輪的詐騙,從騙財到騙色,從湖南騙進北京。
  易沅湘第三次出獄後,因為他在湖南嶽陽當地是個臭名昭著的大騙子,所有的人都躲避著他,沒人再上當,他在當地行騙已經很難了。好逸惡勞的易沅湘沒有行騙的土壤,他的生活過得單調、貧窮、難以為繼。
  一個偶然的機會,易沅湘接觸了網絡。在網絡聊天的世界裡,「沒有人知道你是一條狗」。這種虛擬的人際交往方式,跟易沅湘熟悉的詐騙方式一樣,具有極強的隱蔽性,而且還有一般詐騙所沒有的廣泛性。所以,易沅湘一下子迷戀上了網絡聊天,並很快熟悉起來。從此之後,這個年已5旬的老男人整天跟10多歲的中學生一起,混跡於街邊的網吧,經常一聊就是一個通宵。
  2004年3月底的一個晚上,易沅湘突然闖入一個北京網友聚集的聊天網站,在網絡聊天室裡,他跟一個叫「清純玉女」的網友搭上了話。兩個人很快聊了起來,他們聊到山水名勝、個人愛好。交談中,易沅湘感到這個「清純玉女」不僅善解人意,而且字裡行間跳動著善良和單純。當他得知對方只有22歲,是個剛剛畢業的大學生時,為了騙取「清純玉女」的信任,易沅湘自稱29歲,名牌大學法律專業畢業。他還在網上跟「清純玉女」大談特談法律,其實,易沅湘的那點法律知識是他長期牢獄生活中積累下來的。但是,這點三腳貓的功夫足以讓「清純玉女」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隨著話題的深入,「清純玉女」忍不住索要了易沅湘QQ號,易沅湘QQ上的名字是「神探亨特」,這更讓「清純玉女」備感神秘。當「清純玉女」詢問易沅湘的身份時,他賣關子說:「我的職業是國家機密,無可奉告!」說完,就下線了。
  第二天晚上,易沅湘再次準時來到網吧,當他打開QQ時,他驚喜的發現「清純玉女」已經在那裡等了他好久了,他馬上點擊「清純玉女」的窗口,兩個人像老朋友一樣侃侃而談起來。
  「清純玉女」的出現給易沅湘平淡乏味的生活增添了一抹亮色,甚至是一種騷動。每天他都在等待晚上跟「清純玉女」的網上聊天,每次傾心交談之後,易沅湘都會興奮很久。兩人在網上只要一「碰面」,就會聊上幾個甚至十幾個小時。幾天之後,「清純玉女」告訴易沅湘,她的真名叫陳笑漪,是個22歲的北京女孩,剛剛從北京某大學畢業,暫時還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平時喜歡上網聊天。色迷迷的易沅湘還裝作不經意地詢問了陳笑漪的身高、體重,當他聽到陳笑漪身高1.65米,體重50公斤時,並對自己的外表充滿自信時,禁不住心猿意馬起來。
  陳笑漪介紹完自己後,隨即詢問易沅湘的情況。易沅湘告訴陳笑漪說:「我的身份是絕密,我告訴你,但是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我是擔負著特殊任務的國家安全部特工,現在正在湖南嶽陽執行重要任務,我的真實身份是『國家安全部部長助理』。」至於個人的自然狀況,易沅湘胡謅說自己真名叫徐鋒,28歲,身高1.80米,長相英俊瀟灑,畢業於名牌大學法學院,爸爸是高幹,母親是個大老闆,在深圳有數億元的存款。
  帥哥、特工、部長助理、高幹子弟、家產億萬,當這些詞彙源源不斷地出現在單純的陳笑漪眼前,她興奮得不能自已,天啊!這樣的情節只有在電影中才會出現,今天竟然突然出現在自己的生活中。跟網上這個「年輕的特工」聊天時,陳笑漪表現出了她這個年齡應該有的崇拜。那天晚上,陳笑漪久久不肯下線,跟「神探亨特」聊了很久很久。
  陳笑漪是個單純善良的女孩,因為沒有工作無所事事,正處於人生中的情感低潮。在網上遭遇易沅湘後,陳笑漪心想,緣分可能來了。因為她從小就對警察非常崇拜,比她大6歲的「徐鋒」也正合她的心意。於是,在聊天的時候,陳笑漪試著向「徐鋒」拋出了繡球,表達了自己的愛慕之心。
  此時,一直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徐鋒」終於向陳笑漪袒露心意:「很高興認識你,從你的話語中我感到你是真誠的,經過慎重考慮,我決定跟你交往,儘管我出生於一個高幹家庭,母親在深圳有幾億元的財產讓我去繼承,但為了國家的使命,我甘於平淡,把自己的青春獻給祖國,為了事業耽誤了自己的婚事,至今單身一人。但願我們從此相識相知,等完成任務後,我回北京後一定與你聯繫。」
  天啊,這個「徐鋒」不但是一名神秘特工,而且是個鑽石王老五,這樣優秀的男人簡直是萬里挑一啊!陳笑漪內心的漣漪在一瞬間變成了癡情的狂瀾巨浪,愛情的潮水一波一波撞擊著陳笑漪的心。
  在2004年4月一個春風沉醉的晚上,陳笑漪情不自禁地墜入了情網。她不但把自己手機告訴了「徐鋒」,還把自己最好的照片通QQ發送給自己的心上人。而易沅湘看到陳笑漪的照片後,禁不住驚為天人,照片上的陳笑漪清純靚麗、楚楚動人。易沅湘心旌動搖起來:如果能夠把這個小尤物騙到岳陽,有一番肌膚之親,也就不枉此生了。
  騙人可是易沅湘隨手拈來的手段。一天晚上聊天之後,易沅湘給陳笑漪打來電話說:「你對我是不是真心的?我可是挺認真的,如果你真心愛我,我想請你到岳陽來玩,我帶你到天下聞名的岳陽樓去旅遊。」看到易沅湘發出邀請,一種初戀般的激動頓時向陳笑漪襲來。天啊,在天下聞名的岳陽樓下與自己的夢中情人見面,這是真的嗎?
  以身相許,癡情女委身老騙子
  網上聊天熟悉之後,在現實中相互見面甚至發生網戀或者一夜情,是網絡世界人人皆知的秘密,年輕時尚追求刺激的陳笑漪對此略知一二。但是,這可是她第一次跟網友在現實生活中見面,而且是跑到遙遠的湖南去,她還是有些遲疑。
  2004年4月初,經過幾天的考慮,陳笑漪下定決心要到岳陽去偷會網上情郎。但因為她沒有工作,所有的消費都要向父母伸手,陳笑漪只好向母親要錢。當母親詢問她要錢的原因時,陳笑漪告訴媽媽,她要去湖南嶽陽見男朋友「徐鋒」。因為從來沒有聽女兒提到過有男友,而且從未出過遠門的女兒要趕到千里之外的湖南去,母親有些擔心。面對母親的質疑,陳笑漪隱瞞了他與「徐鋒」是在網上認識的情節,同時,為了打消母親的顧慮,陳笑漪讓「徐鋒」給母親打電話。在電話裡,「徐鋒」信誓旦旦地告訴陳母說:「阿姨,我是陳笑漪的男朋友徐鋒,是國家安全部部長助理,正在湖南嶽陽出差。我想請笑漪來岳陽玩兩天,您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她的!」聽「徐鋒」這樣說,母親將信將疑地把女兒送上了開往岳陽的火車,千叮嚀萬囑咐要注意安全。
  當兩人如約在岳陽樓下見面的那一刻,陳笑漪對她的夢中情人「徐鋒」大失所望。網上「徐鋒」對自己說身高是1.80米,可眼前的「徐鋒」卻只有1.60米的個頭。而且,看起來眼前的徐鋒遠遠不止27歲,卻像50多歲的樣子,而且形象猥瑣不堪。
  陳笑漪沒有想到她曾經在夢中和想像中描繪了無數個樣子的帥哥,竟然變成眼前這樣一個賊眉鼠眼的糟老頭子。她的臉色當即起了變化,冷冷地提出馬上離開岳陽回北京。
  到嘴的肥肉豈能丟掉?易沅湘鼓動他的如簧巧舌說:「小妹,你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一定很吃驚吧?我確實是徐鋒,你現在看到的我是經過了高級易容術偽裝的,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正在執行任務,所以要化裝成40多歲的小個子男人,就像《天龍八部》裡的阿朱化裝成蕭峰和段王爺一樣,像007電影裡邦德化裝深入敵穴,這種高超的易容術是不容易被識破的,我卸裝之後馬上會變成一個英武挺拔的帥小伙的。」
  陳笑漪對本來「徐鋒」這個「安全部特工」的身份深信不疑,見易沅湘這樣說,她不但沒有起疑心,反而覺得跟特工談戀愛更刺激更神秘。在陳笑漪眼裡,易沅湘身上似乎籠罩著一層神秘的光環。所以,在易沅湘一番花言巧語之後,陳笑漪興高采烈地跟隨易沅湘來到某賓館開了房間。開房間時,易沅湘稱自己的身份要保密,讓陳笑漪自己掏錢用自己的身份證進行了登記。
  見陳笑漪如此容易上當,行騙老手易沅湘一到賓館後,就試探著一語雙關地問:「我非常喜歡你,我們以後一定會成為天長地久的愛人……」易沅湘的話讓正在興奮之中的陳笑漪意亂情迷,而含苞欲放的陳笑漪讓易沅湘找到一種久違的激情。
  陳笑漪到達岳陽的當天晚上,易沅湘文質彬彬地陪陳笑漪吃飯後就離開了。第二天又如約來到賓館接陳笑漪去遊玩。整整一天下來,晚上,易沅湘請陳笑漪到賓館附近的一家小飯館吃飯。在飯桌上,易沅湘極盡勸慰之詞,讓陳笑漪喝了很多酒,直到醉意朦朧,走路搖搖晃晃,舌頭都直了。易沅湘執意要送陳笑漪回賓館,陳笑漪同意了。一進房間,易沅湘就迫不及待地把陳笑漪按倒在床上……
  等到陳笑漪徹底清醒,回憶起昨晚酒後放縱的情景,她手足無措默默無言。易沅湘信誓旦旦地說:「好妹妹,我是真心喜歡你的,我保證愛你一輩子!」
  一聽這些,陳笑漪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既有神秘的刺激,又因為一直見不到心上人的廬山真面目而擔心。但是,陳笑漪認為,自己的心上人是擔當國家大事的人,不能因為個人私情顯露出自己的真實身份。
  陳笑漪覺得,自己和心上人有了性關係之後,他們愛情的根基就夯實了。她覺得眼前這位「國家安全部部長助理」神秘莫測,將來肯定前途無量。而自己僅僅是個沒有工作的普通女孩,能夠找到這樣的男友是她的幸運。
  在岳陽玩了幾天,陳笑漪花光了所帶的2600元錢,一文不名依依不捨地回到了北京,添油加醋地在父母面前把易沅湘渲染成一個風流倜儻的當代特工。得知女兒找了個男朋友竟然是「國家安全部部長助理」,父母非常高興,特意囑咐女兒請男友回家來玩玩,也讓親戚朋友分享一下他們的榮耀。
  當易沅湘得知陳笑漪已經把他們之間的事情告訴家裡,而且父母提出讓他到家裡玩時,易沅湘責怪陳笑漪說:「以後千萬不要把我的身份告訴別人,這是國家機密,因為我擔負著重大任務,關係到國家安全啊,有機會我會盡快趕到北京和你會面的。」
  落馬京城,騙子被情人送進公安局
  回到北京的陳笑漪日夜思念著她的心上人,她給易沅湘打電話讓他回北京。見此情況,易沅湘也想免費到北京玩一圈兒,順便騙點錢花。他對陳笑漪說:「我因為在外地執行任務,我的錢都在深圳,身上沒有帶錢,所以去不了北京。」
  陳笑漪一聽,連忙向母親要了300元錢,按照易沅湘提供的地址郵寄了過去,她希望心上人馬上來到自己身邊。
  陳笑漪對愛情的執著,讓易沅湘這個老騙子都感到於心不忍,但是,作為一個身經百戰的老騙子,他早已練就了鐵石心腸。輕易騙來的300元錢被易沅湘很快花光後,他打電話給陳笑漪,甜言蜜語地再次邀請她到岳陽玩。陳笑漪是個熱情直爽的女孩,自從認識易沅湘之後,她的生活改變了,當她發現自己深深愛上了易沅湘之後,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易沅湘了。所以,在易沅湘的邀請下,2004年五一黃金週期間,陳笑漪再次南下岳陽,再次跟易沅湘同居在一起。
  當纏綿過後,易沅湘發現陳笑漪帶來的錢快要花光時,他知道陳笑漪身上已經沒有什麼錢可以騙了,便跟陳笑漪一起來到北京,準備著他下一輪的詐騙。為了緊緊控制住陳笑漪,到北京之後,易沅湘不讓陳笑漪回家住,而是兩人一起在賓館開房間居住,這樣易沅湘就有理由讓陳笑漪買單了。可憐的陳笑漪不知是計,為了讓心上人住的舒適,她盡其所有把易沅湘安排到亞運村的一家高檔賓館。當然,所有費用都是由陳笑漪支出的。
  陳笑漪一直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金龜婿,所以她迫不及待地把易沅湘到北京的消息告訴了父母。父母聽說「徐鋒」回京,提出讓陳笑漪帶他到家裡見面。
  陳笑漪興高采烈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易沅湘:「你和我的事情,我都告訴爸爸媽媽了。他們很高興、對你也很滿意,他們認為你將來會很有前途,我是家裡唯一的女兒,我媽媽請你到我家玩!」
  但是,易沅湘卻因此很不高興,他知道,陳笑漪是個單純善良的小女孩,容易上當受騙。但要騙過陳笑漪的母親和親友就沒那麼容易了,所以他借口仍然任務在身,堅決不見陳笑漪的父母,這讓陳笑漪微微感到有些失望和委屈。
  在高檔賓館裡居住的易沅湘其實也是如坐針氈,陳笑漪只有22歲,沒有工作也沒有什麼收入,儘管她對自己一片癡情,但從陳笑漪那裡只不過能夠騙色而已,騙不到更多的錢。但他並不甘心,除了在賓館裡繼續跟陳笑漪同居之外,他變著法子從陳笑漪那裡騙錢。
  一天晚上,易沅湘突然突然話題一轉:「我有個最要好的朋友突然住院了,急需要錢,我的錢都在深圳,我身份特殊,又不能去銀行取錢,你能不能幫我湊1萬元?我馬上會還你的。」見陳笑漪臉上表現出為難的樣子,易沅湘又說:「真不好意思,你看我一個大男人開口向你借錢,你不要多心,我不是有任務在身,工作特殊嘛,你放心,過幾天我馬上還給你。」陳笑漪猶豫著,沒有說話。
  回到家後,陳笑漪向母親提出借錢,母親爽快地答應了。但是沒過幾天,易沅湘又向陳笑漪開口了:「朋友生病了,我一直沒有去醫院探望,我想去看一下,但是我手頭上沒錢,怎麼辦啊?」
  「我已經力不從心了!」陳笑漪歎著氣回答,但易沅湘再三要陳笑漪必須借到錢,陳笑漪產生了擔憂,自己畢竟還沒有工作,總是向父母要錢也不好,但想到自己的男友是「特工」,身份特殊,有些事情確實不能按照常理來考慮。抱著幫助心上人的想法,她向母親再次開口。媽媽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只找到620元,全部交給了陳笑漪。
  陳笑漪拿著這620元,轉身奔向心上人身邊。但是,女兒一次次要錢的反常舉動,多次伸手要錢都是給男友使用,這使媽媽感到莫名其妙,堂堂一個「安全部部長助理」,竟然拿不出幾百塊錢,豈不是笑話?為了弄清原委,她尾隨女兒身後,卻見女兒出門後把錢交到一個50多歲的矮個子男人手裡。陳笑漪回家後,在媽媽仔細盤問之下,她才告訴媽媽那就是自己的心上人「徐鋒」,並讓媽媽千萬不要洩露「徐鋒」的身份,陳母禁不住大吃一驚。
  陳母越想越不對勁,「國家安全部部長助理」、29歲的青年警察,怎麼會如此年老猥瑣呢?陳母立即將這個情況告知了丈夫,但是丈夫也拿不準。他們想等女兒回家後詳細問清楚再說。但是,女兒自從回京後,一直跟易沅湘住在賓館裡,具體住在哪裡他們也不知道。直到2004年5月31日,女兒哭哭啼啼回家後,通過女兒的哭訴,他們才感到事態的嚴重性。
  陳笑漪告訴父母,為了給「徐鋒」準備錢,當陳笑漪把從媽媽那裡要來的620元交給易沅湘後,易沅湘還是嫌錢少,她不得不把自己身上最值錢的項鏈在當鋪裡當了161.5元,全部交給了「徐鋒」。但是,5月31日早晨,陳笑漪突然發現她錢包裡僅有的30元錢也不翼而飛,而「徐鋒」也杳無音信……
  聽完陳笑漪的哭訴,父母斷定「徐鋒」這個「國家安全部部長助理」一定是個騙子。情急之下,父母把這個情況告訴了陳笑漪的姨夫。得知外甥女被騙財騙色,陳笑漪的姨夫義憤填膺。他讓陳笑漪先不要著急,想法打電話把易沅湘約到了對外經貿大學的校門口。
  陳笑漪以從父母手裡要到一筆錢為由,穩住了易沅湘。易沅湘如約前往,當陳笑漪和姨夫在對外經貿大學門口守株待兔時,富有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易沅湘這個「神秘莫測」的「特工」,被原本是要「溫情」送給他錢的「情人」,送進了他再也熟悉不過的老地方——公安局。
  進了公安局的易沅湘依然口口聲聲自稱「國家安全部部長助理」,辦案人員不敢怠慢,對他的身份及有關情況的真實性進行核查,但國家安全部明確答覆說,安全部沒有叫易沅湘以及徐鋒的部長助理或幹警。最後警方經過多方調查才在易沅湘的老家瞭解到,這個易沅湘竟然是騙遍湖南的老騙子,這次騙到北京再次栽了。
  好不容易攀上「國家安全部部長助理」這棵梧桐樹的高枝,剛剛由土雞變成鳳凰的陳笑漪,得知這個消息後精神幾乎全面崩潰,她神情恍惚、傷心欲絕。
  而易沅湘這個老騙子,即使在公安局裡還想逃脫罪責,口口聲聲是在跟陳笑漪談戀愛,所詐騙的錢都是陳笑漪自願給的。但是,這些鬼話簡直不堪一擊,易沅湘必須對自己的犯罪行為負責。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以招搖撞騙罪判處易沅湘有期徒刑6年。
  易沅湘繼續回到他熟悉的監獄服刑了,但對於年輕單純的陳笑漪而言,這無疑是她一輩子的痛。她沒想到一場風花雪月的「激情」,毀了自己美好的初戀。陳笑漪愛慕虛榮的弱點才導致自己上當受騙。這個案件為網戀者敲響警鐘:在虛擬的世界裡,哪怕是一次虛榮的出軌,都可能釀成一生的悔恨。


  第三卷 激情與迷茫

  第一章:「艾氏911」的王府井血案(1)

  從親眼目睹艾緒強被判處死刑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個月時間,在這一個月裡,我一直沒有動筆記錄這個在王府井製造血案的河南人,因為我還沒有給這個人做一個準確的定位。我不希望引導我的讀者誤讀這個河南人,儘管他血債纍纍,儘管他也博得過很多人的同情。
  「他這人仇富。」在艾緒強被判決死刑前後,警察、檢察官、法官、受害者,包括我熟悉的眾多媒體記者,幾乎所有接觸這個案件的人,都這麼告訴我。而幾乎所有的媒體,以及網上的討論,都把「仇富心理」當作一個話題重新討論起來。這種討論一度超越了艾緒強製造的王府井血案本身。
  作為一名謹慎的政法記者,作為一個曾在河南工作擁有很多河南朋友的山東鄉下人,我曾經從山東農村進入河南的一個繁華城市,用茫然的眼神注視過花花綠綠的城裡人,我也曾在城市的夾縫中掙扎、彷徨過,對於艾緒強的心態我多少有點感同身受,所以我無法滿足「仇富」這種簡單、模糊而籠統的答案。在所有發言的聲音中,有誰真正追尋過這起血案的社會和個人根源?有誰去關心過艾緒強的生活?有誰去探尋過他的人生和心靈軌跡?顯然沒有。
  在詳細參閱了艾緒強案件的卷宗之後,我依然找不到一個頭緒,但是,艾緒強在法庭上發出的「替天行道」的荒唐借口卻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替天行道」這個詞來自於我熟悉的《水滸傳》,我希望能夠在《水滸傳》裡找到答案,但我卻在一個赫赫有名的綠林好漢身上,看到了艾緒強的影子。這個好漢便是行者武松,他跟隨他的宋江哥哥祭起過「替天行道」的杏黃旗。
  武松的故事自是家喻戶曉,不用我多講,而且這個梁山好漢也一直是我以及很多人崇拜的偶像。但是,在《水滸傳》第31回《張都監血濺鴛鴦樓,武行者夜走蜈蚣嶺》中,武松為了報復陷害他的張都監,潛回鴛鴦樓殺死了他的仇人張都監、蔣門神、張團練,這當然使讀者大快人心。但是,在整個復仇的過程中,很多讀者沒有在意的是,武松還殺死了一個養馬的後槽、兩個後廚的丫鬟、兩個親隨,以及都監夫人、唱曲的玉蘭和兩個小隨從。最後,武松「走出中堂,把栓拴了前門,又入來,尋著兩三個婦女,也都搠死在房裡。」至此,武松已經「不由分說」殺死了12個無辜的丫鬟、隨從、馬伕,而且這些人都曾經或多或少地幫助過落魄的武松。直到殺光了張都監家人之後,武松才道:「我方才心滿意足。」《水滸傳》中有詩為證:
  豈知天道能昭鑒,漬血屍橫滿畫樓。
  看完這一回,驀然間我大夢初醒,突然看到這個被歷代讀者崇拜不已的「好漢」,忘記了「天道昭鑒」,留下濫殺無辜的血債。我又想到了在北京法院審判歷史上一個轟動一時的大案,1982年北京女司機姚錦雲因為單位扣她30.6元工資,為了洩憤而遷怒於無辜,在天安門前撞死5人,撞傷19人。
  還有,我還想起最近幾年發生的兩起建國以來排名最前面的兩起連環殺人慘案。一是河南連環殺人狂楊新海曾殺65人強姦23人,很多為滅門案。二是河南平輿殺人狂黃勇兩年內接連殺害23名青少年,其中18名是當地中學生。
  穿過這些層層血幕,我看到的是以自我為中心的個人恐怖主義的破壞性和殺傷力。這是我這篇文章要講述的內容,或者稱作主題也可以。
  下面,我們開始講述艾緒強製造血案的前塵後事。
  遭遇冷漠,鄉村主人成了城市邊緣人
  32歲的艾緒強來自河南農村,家在河南信陽蘭店鄉蘭橋村。信陽地區是河南最窮的地方之一,蘭橋村地處偏遠落後山區,全村大約2000多人口,但有600多人在外務工,其中絕大部分在北京謀生。艾緒強一家住在早年蓋的兩間瓦房裡,全家靠種地生活。艾緒強家有4畝地,其中2畝稻田,2畝旱地。
  艾緒強家有父母和兄弟姐妹6人,小時候艾緒強曾經被弟弟將一隻眼睛弄傷後失明。成年後他曾擁有一段短暫的婚姻。5年前,也就是2001年前後,婚姻失敗後的艾緒強離開老家和哥哥外出打工以後,家裡的幾畝薄地就由他們年過六旬的父母在家耕種。
  艾緒強來到北京朝陽區崔各莊鄉奶西村,融入了成千上萬的打工大軍。這個距離城區不遠的村落裡聚集著上萬名從全國各地來的農民工,主要以河南人為主。在洶湧的打工大軍中,艾緒強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名。
  在這個與城區相隔不遠的村落裡,生活在這裡的河南人主要靠買賣廢品為生。除了在村裡謀生的人,還有許多民工每天進城上班,男人絕大部分在建築工地當工人,女人基本在飯館做服務員。艾緒強5年前投奔早期來到這裡的鄉親,住在散發出強烈的酸腐氣息的廢品山包之間一個出租屋裡,這個不足10平方米的出租屋一個月的房租費是150元。但是,生活在這裡的艾緒強經常在經濟上捉襟見肘,他的房租經常是由哥哥嫂子幫忙支付。
  艾緒強到奶西村5年的期間,早期曾做過買賣廢品的營生。他生活的轉機是從2004年年底開始,當時,村裡的幾家沙廠需要鏟車司機,艾緒強得到這個消息後,就去城裡學會了開鏟車,回來以後就開始在沙廠工作。
  這段時期無疑是艾緒強的幸福時光。在這之前,由於競爭激烈,靠收撿廢品一個月能賺到1000塊錢就算很好了。但學會開鏟車的艾緒強因為有手藝,每個月能掙到3000多塊錢,在同鄉面前儼然是個成功人士。自從開上了鏟車,他的房租再也沒有讓哥哥嫂子幫忙付過。
  開上鏟車之後,艾緒強的生活開始滋潤起來,他很愛看書,經常去書攤租來一些雜誌和武俠小說看。在此期間,艾緒強是快樂的,只是偶爾跟別人聊起他失敗的婚姻,艾緒強才變得很不快,目光變得低沉,他曾經多次說過「那次婚姻讓我第一次想到死」。
  但是,在開鏟車半年多以後,接下來的日子又變得糟糕。因為沙廠嚴重污染環境,在有關部門干預下,沙廠不得不停工。而且,艾緒強應得的工資也沒有得到及時發放。從那時候開始,艾緒強的情緒變得很壞。有時候他坐在出租屋門口一句話不說,悶在那兒好幾個小時。
  艾緒強在法庭上曾經當庭供述,自己的工資被拖欠,雖經多方反映,仍沒有得到徹底的解決,他因此對社會失去信任,才決定報復社會。「我找過勞動局、記者、國家建設部,還給政府打了六次電話,但沒打通,他們都不能幫我解決問題。」
  而據媒體報道稱,北京市某區勞動和社會保障局2004年10月曾接待過艾緒強的舉報,後來艾緒強的工作單位補發了他的703元工資,但只解決了很少一部分。公訴機關出示的材料也顯示,艾緒強確實曾被拖欠工資。
  根據艾緒強的哥哥向公安機關提供的證據顯示,2005年8月以後,艾緒強整天睡不著覺,並且給家人留了一份遺書,後來他又將遺書撕碎。事發後其家屬將遺書殘片交給警方。遺書上隱約可以看到殘留的字跡,「不可天下人負我……與其憔悴憂鬱而死,不如壯壯烈烈去死……我很想念……劉霞……我會報答你……永別」。
  雖然沒有準確的考證,但文中的「劉霞」應該就是艾緒強離異的前妻。而據媒體報道說,艾緒強離婚是「因身體原因」。
  為了準確還原艾緒強殺人前的生活軌跡,筆者在講述艾緒強的過程中不想加入更多帶有個人色彩的描述。我們無從知道艾緒強內心的痛苦,但是,據有關媒體稱,艾緒強是因為「功能不健全」而離異,儘管這個說法無法考證,但是,一個「功能不健全」而離異男人,一個從鄉下進城靠收撿廢品謀生的單身男人,一個好不容易學了手藝有慘遭「下崗」的男人,一個付出艱辛勞動卻拿不到血汗錢的男人,一個身處社會底層而精神長期沉浸在武俠小說世界裡的男人,一個時時處處被歧視的「河南人」,他複雜的心態我們應該怎樣體會?
  在信陽蘭橋村,艾緒強是鄉村的主人,但到了北京卻成了靠撿拾廢品為生的城市邊緣人,在強勢面前,他受到歧視和不公正的對待,會孤立無援。而回到他武俠小說的內心江湖裡,他會強大無比。這種兩極心態,是就在極度自卑和極度自尊之間的衝撞。
  如果僅僅如此,這個艾緒強我們倒是可以報以善意的可憐和關懷。但是,沒有人關懷可憐他。
  蓄意報復,艾氏911的個人恐怖主義
  在寫下遺書的幾天後,2005年9月11日,艾緒強懷揣著鐵塊和尖刀來到了王府井。這個中國和北京最繁華的商業區,成為艾緒強報復「黑心富人」的戰場。
  9月11日,這個讓世界上所有人都會產生與恐怖主義聯想的日子,被艾緒強選定。而地點也是艾緒強刻意選定的。幾年前,艾緒強的另外一個河南老鄉,在離王府井不遠的天安門廣場,同樣製造了一起令世人震驚的「天安門廣場自焚案」。
  而令艾緒強做出報復社會行為的另一個原因,在很多人聽來荒唐可笑,起碼這是一個經不起推敲的借口:「作為一個河南人,我受到了很多人的歧視,特別是在北京打工這幾年感受很深,我們河南人已經忍無可忍了,我有意製造了這起暴力恐怖事件,就是想給河南人出口氣。」
  我不想對艾緒強製造的王府井血案進行再次渲染,對於整個事件的過程,公訴機關在起訴書中已經有較為冷靜的記述:2005年9月11日10時許,艾緒強騙乘李文發駕駛的出租汽車,當車行至北京市東城區燈市口西側路北時,艾緒強用事先準備的鐵塊猛擊李文發頭部,並用隨身攜帶的尖刀猛刺其胸部,劫得李文發駕駛的出租汽車。後艾緒強駕駛該車沿王府井大街由北向南急速衝入步行人群,先後將9名行人撞倒,其中53歲的陳某、19歲的楊某被撞身亡,6人被撞傷。出租汽車駕駛員李文發也因被刺傷胸部及雙上肢死亡……艾緒強駕駛的出租車在王府井變成了奪命「鏟車」,只開過鏟車的艾緒強無法控制出租車。「我想像著能控制,但車子發動就不聽使喚了。比鏟車要快,『嗖』的一聲就躥了出去,想控制也控制不了。」最終,出租車撞上一個路燈桿才停下。就在這短短幾分鐘的時間裡,艾緒強製造了3死9傷的王府井血案。
  眼看著王府井大街上漫溢橫流的鮮血,此時艾緒強才突然感到「特別緊張,知道自己跑不了了,車停了後我在車上找那把刀,那是我準備撞人後自殺用的,但沒找到。」這是艾緒強主動交待的。
  沒有找到刀,渾身是血的艾緒強掙扎著從出租車裡爬了出來,邊跑邊從旁邊工地上撿起一個扳手握在手中,一路狂奔,衝進了一家商店,邊沖邊砸東西。
  緊隨艾緒強身後的,是聞訊趕來的3名警察。瘋狂的艾緒強見到警察就迎面衝了過來,手中拿著扳手,照著他們砸了下來。一位警察用手擋住了艾緒強的胳膊,回手反擊,將艾緒強打倒在地。艾緒強滾下樓梯後,還沒等起身便被另一位警察摁住。
  艾緒強被迅速帶離現場,只留下王府井大街上一片血淋淋的現場和一群驚恐的路人。
  這起血案只有短短幾分鐘就落下了黑幕。但是,艾緒強留給王府井和人們心理上的恐怖陰影才剛剛開始。艾緒強被捕後,一場關於仇富心理的大討論在全國各大媒體展開。在這種討論聲中,艾緒強製造的血案被擱置一邊,艾緒強的形象從濫殺無辜的報復社會慢慢變成可笑的「替天行道」,甚至在一些人的眼裡,這個口口聲聲要為河南人出氣的殺人惡魔,從被可憐變得有點可愛起來,差點沒變成英雄好漢武二郎。
  艾緒強被大眾無意識地誤讀了,艾緒強自己似乎也把自己當成了河南人的「民族英雄」。
  其實,這個面貌猥瑣、無一技之長、蓄意製造個人恐怖主義報復社會的艾緒強,肯定沒有資格代表河南人出這口氣。他的這個殺人借口,只不過是給自己的身上披上了一層羊皮。
  很顯然,鄉村主人艾緒強進城後變成了都市邊緣人。我們同情關懷弱者,但是,弱者並不天然代表正義,任何人都沒有濫殺無辜的權力。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當一個人受到不法侵害,法律和社會不能為之伸張正義時,個體對壓迫者、剝削者實施報復儘管法不可恕,但情有可原。如果艾緒強撞死的是拖欠他工錢的人,或者欺負過他的人,我們也許會為他惋惜、同情,甚至會同聲呼籲留他一條命。但是,無論受了多大的冤屈,拿無辜的、素不相識的路人開刀,只能證明此人是個是非不分、喪心病狂的道德淪喪者,或者說喪失了起碼做人的資格。
  在我擔任政法記者的5年之間,我採訪過上百起刑事案件,常常跟那些殺人放火坑蒙拐騙的犯罪人員打交道,我也親自採訪過幾十個死刑犯,幾乎所有的死刑犯都能讓我找到哪怕一點點的理由,對他們的犯罪行為進行原諒或者為他們的犯罪找到一些開脫的說辭,為此我還被同事和領導多次指責過「是非不分」,因為我一直堅信,任何人的犯罪都是有其人性原因的,我希望給那些血腥的犯罪罩上一層溫情的人文關懷。包括殺人如麻的武松,我們不是都可以把他稱作好漢了嗎?但是,對這個已經失去人性的艾緒強,我真的找不到任何一點能夠可憐他的蛛絲馬跡。
  艾緒強自身的人格缺陷和道德淪喪,導致他成為殘害無辜的劊子手。當一個人喪失了人性,儘管他還披著人的外殼,但在精神上他已與野獸無異。
  我從未在文章中對任何死刑犯作過如此惡劣的評價,但是,對於這個艾緒強,我實在不能不這樣說,不然,我對不起那3名無辜者的在天之靈,也對不起已經傷殘的6位受傷者留在身體和心靈上的傷痛。儘管艾緒強年邁的父母和他的兄弟姐妹,會因為痛失親人而悲傷,但是,那不是艾緒強親人的錯,而是艾緒強自身的錯。在艾緒強製造血案之後,他的所有親人都沒有到庭參加庭審,他的父母也已經離開居住多年的蘭橋村不知去向。也許,他們並不是僅僅為了躲避可能因艾緒強帶來的債務,而是為有這樣一個親人感到恥辱吧。
  血案驚天,地域歧視卻成為殺人借口
  案發後,對於這起不可思議的慘案,警方採取了審慎的態度,儘管艾緒強所犯罪行不可饒恕,但為了保證艾緒強的權利不被侵害,警方為艾緒強做了司法精神病鑒定,結論認為艾緒強既往患有神經官能症,但實施犯罪行為時有完全的行為能力。
  對於自己所實施的犯罪,艾緒強供認不諱。很快,警方將此案移交檢察機關,北京市檢察院第二分院很快又將此案公訴到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
  在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審判庭上,艾緒強出庭受審,公訴機關北京市檢察院第二分院指控艾緒強犯有搶劫罪、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開庭前,被害「的哥」李文發的妻子劉榮霞默默地走進法庭。她從包裡拿出一張發黃的結婚證。「我們結婚都快20年了……」劉榮霞聲音哽咽,「我今天來就是想問問他(艾緒強),為什麼要扎死我丈夫?我們跟他無冤無仇……」劉榮霞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一滴滴地落在結婚證的照片上……
  艾緒強有六個兄弟姐妹,有兩個在北京。法院在第一次開庭的時候已經通知了他們,但從開庭到宣判,艾緒強的親屬一直沒有露面。
  艾緒強被帶進法庭,他個子不高,目光冰冷,身形甚至有些瘦弱。面對記者的鏡頭,艾緒強面不改色,哪邊相機的閃光燈閃亮,他就把目光轉向哪邊。當法官對艾緒強講明為他指派了律師後,艾緒強大聲說:「我要自己辯護。」
  根據艾緒強自己的供述,他在家鄉時曾經受人欺負,後來又和妻子離了婚。艾緒強就來到北京打工,2000年到京後一直做農民工,開鏟車。「我無法在社會生存,我要報復,我選擇了與王府井同歸於盡!」艾緒強在法庭上聲音洪亮地說。而公訴人和艾緒強在法庭上的對話,引發了旁聽席上的欷歔不已。
  公訴人:你為什麼要開車撞人?
  艾緒強:因為我要報復社會,報復富人。我覺得現在10個城裡人有9個都是黑心的。
  公訴人:你為什麼要選擇王府井步行街?
  艾緒強:因為我覺得王府井是中國最繁華的中心,是富人聚集的地方。
  公訴人:你想致富嗎?
  艾緒強:(沉默)想。
  公訴人:你有致富技能嗎?
  艾緒強:沒有。我無法在社會生存,我選擇與王府井同歸於盡。
  公訴人:你怎麼認定來王府井的都是富人?你有特定要報復的人嗎?
  艾緒強:沒有。在我的認識裡王府井是富人旅遊、散步、購物的地方。
  公訴人:那你認為被你殺害的出租車司機也是富人嗎?
  艾緒強:對此我表示遺憾,我要報復的不是他。我就是想把他砸暈,可是他反抗,他咬我,我就用本來想自己自殺用的刀把他扎死了。
  儘管艾緒強說他是想「報復社會,報復富人」,但他又報復了什麼?報復了誰?現在讓我們看看被艾緒強殺死和撞傷的兩個所謂的「富人」吧,艾緒強在法庭上,面對著這些跟他無冤無仇的「富人」和他們的親屬,依然抱以冷漠和嘲笑。
  在法庭的原告席的一角,坐著一位皮膚黝黑的農婦,她就是被害出租車司機李文發的妻子劉榮霞。李文發家在順義農村,是家庭的經濟支柱。李文發的弟弟腿部殘疾,弟媳也已下崗。幾年前,做木匠的李文發為了多掙點錢補貼家用,就學了車,成為一名「的哥」。他每天都不休息,早上出去晚上回來。劉榮霞說,自己沒有工作在家種地養豬,兩個女兒一個上高中,一個上小學。李文發70歲的老母親堅持每天出去撿破爛兒,每月能賣四五十元。劉榮霞還記得案發那天早上8點多送李文發出門時,自己依然叮囑丈夫「路上小心」,然而晚上卻等來了丈夫的死訊。
  在這場橫禍中受傷的田長元依然坐著輪椅、由姐姐推著來到法庭。落下殘疾的田長元是某單位的司機,他被艾緒強撞成小腿骨折。他在法庭上拿出自己近期拍的CT片告訴記者,鋼板還在裡面。「單位不景氣,家裡還有一個孩子上學,我已經沒法開車,今後的生活不知道怎麼辦。」田長元說。
  案發那天田長元去王府井辦事,像平常一樣走在街上,忽然感到一陣猛烈的撞擊……當田長元醒來時已經躺在病床上,除了小腿骨折,頭部也被撞傷淤血。「現在光醫療費就花了5萬多元,錢都是東拼西湊來的。」田長元摸著頭上的一塊塊傷疤說。「因為交不了醫療費,都停藥了。」田長元的姐姐在一旁補充著。田長元擺了擺手,制止了他的姐姐。幾個月不上班,田長元幾乎斷了生活來源。「我的工作單位效益不好,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下地,上班賺錢更是指望不上了。」田長元長歎了口氣。艾緒強傷害的其他人也多是窮人,更重要的他們都是無辜者。所以,艾緒強此舉不是什麼「弱者的報復」,他的出發點不過是製造更多的悲劇。艾緒強把自己喪心病狂殃及無辜的血案,說成是「為河南人出氣」甚至「替天行道」,這種渾話不但是不堪一擊的狡辯,更是對河南人的褻瀆和侮辱。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河南人的良好形象,就是被艾緒強這樣一些操著河南口音卻做出讓所有人不齒行為的人給敗壞的。艾緒強之於河南人的關係,就像一鍋湯浮出了一粒老鼠屎。
  認罪領死,誰來縫合無辜者帶血傷口
  2006年5月30日上午,艾緒強被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以搶劫罪、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法院認為,艾緒強的行為已分別構成搶劫罪、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兩項犯罪性質惡劣,犯罪情節、後果特別嚴重,社會危害性極大,依法均應懲處併合並處罰。法院因此以搶劫罪,判處艾緒強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判處其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最終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此外,艾緒強還被判賠償「的哥」李文發家屬經濟損失共計23萬多元,賠償另一死者家屬經濟損失共40萬多元,賠償被撞成重傷的田長元經濟損失共計37萬多元,賠償受傷的仇某2萬多元,共計102萬元。
  在法庭上,艾緒強穿了一件白色背心,外套紅色號服,他的雙手包在背心裡面,面無表情地被帶上法庭。面對媒體頻頻閃動的閃光燈,艾緒強一臉的不在乎。審判長宣讀艾緒強的犯罪事實時,旁聽的田長元憤怒地瞪著艾緒強,劉榮霞眼睛紅紅的,死死盯住這個殺死自己老公的兇手。最後,當聽見「死刑」兩個字從審判長的口中讀出,艾緒強頭扭了一下,抿了抿嘴。聽見賠償家屬100多萬元,艾緒強竟然冷笑了一下。
  對於這個死刑結果,艾緒強在宣判後沒有表示是否上訴。而旁聽的家屬中很多人表示,不希望這個被告人被判死刑。「他死了,拿什麼賠我們?」
  幾乎所有被害人的家屬對艾緒強被判處極刑的這個結果並不滿意。「雖然他死了,但是我們並不滿意。他是『一命抵三命』,他的死根本不足以彌補我們死去的親人。」劉榮霞說:「從出事以來我瘦了20多斤,他倒是一死了之,我和家裡的老人、孩子以後的生活怎麼辦?現在判他賠100萬,賠1000萬有什麼用?」劉榮霞哽咽著,手裡依然摩挲著自己和丈夫已經發黃的結婚證。
  在法庭上,情緒激動的劉榮霞甚至提出賣掉艾緒強的器官賠償他們的要求,但是,劉榮霞自己也知道,這不過是一時的氣話而已。
  宣判結束後,主審法官表示,從現在的情況看,沒有發現艾緒強有什麼可供執行的財產,判賠的100多萬元很可能執行不了,只能由被害人承擔自己的損失。按照法律規定,犯罪行為人罪責自負。對於有的被害人提出希望國家賠償的要求,並沒有相應的法律依據。
  的確,即便是艾緒強沒有被判處死刑,他也無法賠償,因為艾緒強一無所有,他拿什麼來賠償?難怪聽見賠償家屬100多萬元時,艾緒強臉上竟露出了冷笑。
  宣判結束後,艾緒強臉上冷漠的笑容讓我久久不能忘懷。這令我想到了他那份被撕碎的遺書,正是這份遺書揭示了艾緒強為什麼會犯罪。他的遺書中這樣寫道:「不可天下人負我……」根據上下文的意思來看,他的上一句話應該是「寧可我負天下人」。
  這種「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的流氓哲學,我認為才是他走向犯罪道路的終極根源。誰都不能對不住他艾緒強,但他艾緒強可以隨意濫殺無辜,甚至可以對無辜受戮者毫不懺悔、報以冷笑,這就是他所信奉的人生哲學。艾緒強在留下遺書的時候就已經選擇了自殺,但「臨死要拉幾個墊背的」。至於為什麼他想自殺,因其性無能妻子離異時他就想自殺,失去月薪3000元的工作,加上被拖欠工資,已經使得這個信奉「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的流氓哲學的傢伙認為所有人都在虧欠他,他所考慮的根本就不是他人的痛苦,而僅僅是自身的感受。但就是死,他也要實踐「寧可我負天下人」的人生信條。艾緒強濫殺無辜,儘管也有社會不公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個人變態因素,我們不能把社會因素無限放大,來掩蓋艾緒強的心理變態。
  至於艾緒強在法庭上的關於犯罪的起因是「為河南人出氣」,或者說「報復社會」,以及被媒體廣泛認可的「仇富心理」,不過是艾緒強的說辭而已。但是,媒體和社會大眾輕信了艾緒強的這種犯罪動因,所以在對此案的分析中,存在有一種「泛社會化」的責任,把一切的罪責統統歸咎於社會,而忽略了犯罪者本身的道德及性格缺陷。我們可以對弱者施以同情,但這不意味著是非不分,善惡倒置。對一個濫殺無辜的惡棍,無論他擺出何種理由為自己的行為辯解,也絲毫不能彌補他的罪惡。要讓變態殺手不僅為他的惡行遭受法律的懲處,而且還應該讓他們遭到道義上的唾棄。我們在表達自己的同情心的時候,一定要看清楚對象。而正是一些人士的濫施同情,才使得這些惡棍在地獄邊緣尋找到了那麼一點「道義優勢」。
  我們並不否認社會上有很多不公的地方,而且我們對「弱者的反抗」,從來都予以同情,理解,甚至支持和敬意。但是這種同情只適用於那些原本善良,卻被逼迫對那些壓迫者、剝削者進行反抗的人們,而對濫殺無辜、道德淪喪者的犯罪者並不適用。
  作為個體來說,無論社會制度如何黑暗與暴虐,個體都應恪守人性的底線:那就是不助紂為虐,不殘害無辜。這不是對個體過高的道德訴求,而是個體對自身起碼的要求。造成艾緒強屠殺無辜的主要根源,並不在於社會,而在於艾緒強自身。艾緒強是弱勢群體,但他同時也是一個人格猥瑣、道德缺失,信奉「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的流氓哲學的狂徒,正是這種極端的個人恐怖主義,才在「替天行道」的幌子下製造了如此駭人聽聞的殺戮。
  按理說「黃泉路上人為大」,對一個即將失去生命的人我不該冷嘲熱諷,但是這個人的行為,以及他所信奉的人生哲學,卻引起我的陣陣厭惡,絲毫引不起我的同情。
  貧窮不是暴虐的理由,正如同富裕與善良無關一樣。可以說,這個叫艾緒強的人,是一個徹底的流氓無產者,一個變態的反社會分子,一個道德卑猥的惡棍。他的殘暴,他的濫殺,他對那些無辜的受害者絲毫沒有懺悔之心的態度,證明了他仇恨的不是不公正,而是仇恨人類和社會。他的冷笑只是那種心理極度自卑的流氓無產者玩世不恭的冷笑,那種覺得自己殺人夠了本,甚至賺了的冷笑,這種冷笑和他自己的生命一樣一錢不值。如果說,艾緒強的行為能給人們帶來什麼樣的反思的話,那就是無論何時,都不可逾越人性的底線。

  第二章:北大學子橫刀相向(1)

  被稱作象牙塔的大學校園與社會上一樣,越是在工作和生活中交往密切的人,相處越難。尤其那些在對外交往中被認為是和藹可親的社會精英,但是在同宿舍或者同辦公室這樣狹小的空間裡,卻往往變得水火不容甚至引發莫名的仇恨,這在我們的生活中彷彿是一種普遍現象。而北大學子安然和他的同學崔一平,更是把這種狹小空間裡莫名的仇恨,一步步發展到了橫刀相向的極致。
  2005年6月25日﹐一起令人震驚的血案發生北京大學,醫學部預防醫學2002級學生安然向同班同學崔一平砍下80餘刀。兩個孩子﹐兩個家庭從此再也無法安然。2006年2月10日﹐崔一平的父母夫婦將安然與北京大學告上法院﹐要求依法追究安然的刑事責任,同時要求北京大學承擔違約責任﹐與被告人安然共同賠償損失。
  2006年3月14日,雙方家長就民事賠償部分達成調解,安然賠償死者崔一平父母40萬元,崔家自願撤訴。3月22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對安然殺人案的刑事部分作出判決,一審判處安然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同是單親娃,相逢皆是緣
  2002年8月﹐從小生長在北京的安然以優異成績考入北京大學醫學部預防醫學專業。安然所在的班級共有32個學生﹐男女各半。學生宿舍為四人一間,安然宿舍裡另外三個同學分別來自新疆、福建和河南。作為土生土長的北京人,安然並沒有表現出皇城根下長大的優越感,給人的最初印象挺好﹐同學們都認為安然雖是北京人﹐但是對外地同學很熱情,會說話﹐懂禮貌,比較討人喜歡。安然和同學的關係一度不錯,可惜好景不長。
  新生剛入學都要接受例行體檢,安然被另行通知查出患有肝炎,他大吃一驚,雖然不知道自己怎麼得來的,但是學醫的安然只能坦然面對這個結果。安然將這個秘密埋在心裡,他明白如果自己不小心洩漏了這個秘密,同學們會「另眼」看他。大學男生之間比較隨便,用用別人的毛巾水杯飯盆是常有的事,但安然十分注意這些,不用別人的也不讓別人用自己的。大家也沒太在意他的表現。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不久安然有肝炎的消息在班裡散佈開來,同學們一聯想到他平時的行為更確信了這一點。大家的防範心理並沒有因為是醫學預防專業的學生而放鬆,反而更嚴重。安然被同學們在有意無意間疏遠了,尤其是同宿舍的同學,基本上不在宿舍裡呆著,晚上快睡覺了才回來,也不和安然說話。只有一個同學不害怕和他繼續來往,這個同學就是崔一平。
  崔一平是河南人,同學們也時常拿他的河南人身份開玩笑,崔一平經常一笑置之:「河南人怎麼了?中華文明源於中原,天下武術盡歸少林,現在的貧窮不代表過去沒有輝煌,我會證明河南人也是優秀的!」
  崔一平發現安然鬱鬱寡歡,他常安慰安然:「你別擔心,我們都是學醫的,知道該怎麼預防和治療,你也知道心情不好和太勞累都會加重病情的,大家對你的態度也是人之常情,看開點吧,至少你還有我這個朋友在你身邊。」崔一平的一席話讓安然十分感動。
  兩人之間的友誼迅速升溫,經常一起吃飯一起打水一起自習。隨著交流的深入,安然和崔一平發現了各自身世的相似。安然7歲的時候﹐父親因病去世﹐母親為了兒子沒有再婚﹐母子倆相依為命。安然對崔一平說:「我沒有爸爸,我很羨慕那些有爸爸的孩子,你知道那種感覺有多難受嗎?小時候經常有同學在學校受了委屈﹐一打電話﹐爸爸媽媽一塊開著車來了,可我呢?」崔一平默默無語,許久才說:「我媽媽說我7個月大時父親就不在了。後來我又有了一個爸爸,爸爸雖然對我很好,但是我很理解你的那種感覺。」
  安然和崔一平還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學習勤奮優秀。崔一平是家鄉第一個考上北大的學生,是父母乃至全鄉的驕傲,而安然從小就學習優異,一路重點最後以高分考入北大。
  雖然安然和崔一平有相似的經歷,但兩人的性格卻相差甚遠。安然從小就敏感任性,看問題比較偏執。安然母親之所以給兒子取這個名字﹐是希望孩子能「平平安安﹐安然無恙」小時候的安然個人意志很強﹐不到5歲開始練習書法﹐學彈鋼琴﹐別的孩子一天頂多堅持40分鐘﹐安然可以堅持一到兩個小時。安然只要自己決定做什麼事情就非得做。但是安然上初中後﹐自控能力明顯不如同齡人﹐而且愛鑽牛角尖﹐他有一個想法後﹐別人很難糾正他。母親也很寵他,盡量滿足他,生怕兒子受了虧欠。
  小時候,有一次﹐母子倆看電視﹐運動員得獎奏國歌的時候﹐安然馬上站起來對媽媽說:「奏國歌了,媽媽快起立。」媽媽先是驚訝,然後笑著說道:「傻兒子,聽國歌起立是要分場合的,現在咱們不用起立。」安然卻不這麼認為,堅持說:「老師說了,甭管在什麼地方﹐奏國歌就得起立,老師說的就是對的。」最後﹐母親不得不妥協。
  安然的脾氣隨著年齡的增長也越來越大﹐摔東西砸牆﹐以至於經常搞得四鄰不安。到上高中時候﹐安然的問題越來越突出﹐經常為一些小事和同學打架﹐對自己感興趣的東西說個不停﹐不考慮別人反應。為此﹐學校老師多次找過他母親﹐指出:「這孩子與別的孩子不一樣﹐得帶他去看看心理醫生」。於是母親於1999年就帶著安然去北醫六院(北京專門的精神病院)接受心理治療﹐堅持了兩年﹐因為面臨高考中斷了治療。
  同樣沒有父親的崔一平則沒有安然那樣的家境。5歲時,崔一平就跟著大人下地,後來家裡不種地了,勤快的他就把全家的家務活都包了下來。母親再婚後﹐崔一平和繼父以及兩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妹相處得非常好﹐感情很深。一家人吃飯,崔一平總是淨揀弟弟妹妹不愛吃的菜吃。崔一平還常常給勞累了一天的繼父洗腳按摩,鄉親們都稱讚一平是個難得的好娃。
  隨著時間的流逝,安然身上的缺點越來越多地暴露出來。同學們原本就因為安然有肝炎比較疏遠他,而長時間的相處後,更發現他的脾氣古怪偏執,這樣一來願意和他說話的人就更少了。安然卻喜歡和別人聊天,但是跟他聊天不是交流﹐而是聽他漫無邊際地瞎扯。就連和崔一平在一起時,也是安然說的多,還經常搶話,不讓別人說。
  安然精力充沛喜歡晚睡晚起,大冬天的晚上,寒風凜冽,他常脫光了在公共水房裡用冷水沖洗,經常讓裹得厚厚的同學們一進水房就嚇一大跳。很多同學都認為此舉有傷風化,也有同學委婉地勸安然注意身體別感冒了,安然卻一點也沒聽進去。
  安然有兩個檯燈﹐晚上大家都要睡覺了﹐他卻開著看書。買了電腦後,安然經常在晚上用電腦,但他不喜歡用耳機而是用音箱,聲音不小,有時候一吵就是通宵。同學礙於情面開始還忍著,實在翻來覆去睡不著後,對他說:「安然,別太刻苦了,該睡也得睡啊。明天早上還要上課呢。」安然聽後說:「馬上,馬上就睡。對不起,對不起。」但是安然說完後依然照看不誤,氣得同學一把扯過被子蒙住腦袋,憋了一會兒,乾脆爬起來衝著安然吼道:「你不睡覺也不能不讓別人不睡吧。要看到樓道看去,沒見過你這麼自私的人!」吵鬧聲驚醒了其他宿舍的同學,頓時罵聲四起。崔一平趕緊下床,勸兩人:「別吵了,深更半夜的,安然你也別看了,大家睡覺睡覺,互相體諒一下。」安然見同學發了火,也趕緊道歉關電腦滅燈。但是本性難移,一到晚上安然照舊我行我素。同學只好不停地提意見,崔一平不停地當和事佬。最後大家都去買了床簾,一睡覺就把自己封閉得嚴嚴實實的。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人和人在一起時,總不免要相互比較,哪怕是在好朋友之間。安然雖然從小學習優異,但到了北大這樣一個全是尖子中的尖子的環境下,他的優勢並不很明顯,相反倒是來自河南農村的崔一平卻每次考試都名列前茅拿獎學金,這讓安然心理很不平衡。崔一平和安然在一起的時候,總是遷就著安然,但安然並不認為這是崔一平的好意,反而認為這是應該的。
  尤其可氣的是,崔一平的人緣不錯,特別是女生都喜歡和崔一平聊天。崔一平性格溫和,比較害羞,見了女生還沒說話臉就紅,偏偏不少女生就喜歡找他說話,喜歡看他那害羞的勁,而見了安然就冷若冰霜,彷彿避之不及。好幾次,安然見崔一平和幾個女生有說有笑的,便想過去湊熱鬧,誰知安然剛走過去還沒說幾個字,女生們紛紛找理由離開。崔一平也沒細想什麼原因讓她們離去,依然樂呵呵地瞅著她們的倩影,耳邊還迴響著銀鈴般的笑聲。
  等崔一平咧著嘴轉過頭,才發現安然充滿血絲的雙眼裡像兩團烈火在熊熊燃燒,崔一平嚇呆了,半天才冒出幾個字:「你,你,這是,是怎,是怎麼了?」安然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迸出來一句:「為什麼啊?這是為什麼?」說完絕袂而去,留下崔一平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另外一件刺激安然的事情是崔一平的生日。2003年10月28日崔一平過生日的時候,班委會代表全班同學送給他一張賀卡,裡面寫著:「總之,你的優點多得說也說不完」。安然看後,心裡很難受,為什麼自己過生日的時候就沒有人記得呢?為什麼沒有人對自己說其實你也有很多優點呢?為什麼自己會得那倒霉的肝炎?為什麼老天爺對自己這麼不公平?
  在安然表面張揚驕傲的背後其實隱藏著他深深的自卑,有時候極度的自尊和自卑是沒有什麼區別的。在滿場的熱鬧中,誰也沒有注意到角落裡的安然神情是那樣的落寞和孤寂。
  身為好朋友卻得到了大家不同的待遇,而且是天壤之別的待遇,安然的心裡越發難受和不平衡,從小的孤僻使他不善於和別人溝通,有心事也沒有什麼人可以傾訴。在崔一平越來越受到大家喜歡的同時,安然卻越來越不喜歡他了。安然認為崔一平之所以要對自己好,不過是虛情假意想利用自己收買人心。一有了這樣的想法後,安然看崔一平越來越不順眼。
  安然從小被母親寵壞了,不但不會打掃衛生,而且自己的東西也不愛收拾,桌子和床上亂七八糟的東西堆了一大堆,被子也不疊,垃圾亂扔。學校每月要查一次衛生,檢查結果要納入學期末的成績排名綜合評分,關係到獎學金,所以大家都很重視衛生檢查,各個宿舍的學生都很積極地大掃除。而在安然那個宿舍﹐一般都是三個人打掃衛生。一到打掃衛生時,安然就不見了,大家只好不管他。由於宿舍裡有一個肝炎患者,所以他們打掃時經常使用消毒粉,而安然對此非常敏感。
  一次打掃衛生時,三個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後,才把宿舍收拾得乾淨利落,正當大家鬆了一口氣時,安然卻不知從哪跑回宿舍,剛拖乾淨還濕著的地上馬上印上了幾個鮮明的腳印。崔一平一把拽住安然,說:「老兄,拜託,你看看地上又髒了,等干了再進來吧。」自知理虧的安然正想退出去,但是他聞到了那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強烈的自卑感極度膨脹起來,他生氣地沖大家吼道:「不想跟我住就搬走啊,怕我傳染給你們肝炎趕緊滾啊!我讓你們消毒,消毒!」安然一邊咆哮著,一邊在地上亂蹦亂跳,地面上滿是鞋印,而檢查團馬上就要來了,另外兩個同學已是怒目相向。
  崔一平拉著安然往外走,安然一把推開他,說:「河南佬,走開,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你們河南人沒一個好東西,你滾開!」崔一平一直都很介意河南人的名聲,聽見安然這麼傷人的話,氣得渾身發顫:「你說話要負責任,河南人招你惹你了?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崔一平第一次和安然吵了起來。崔一平覺得自己好心被當成了驢肝肺,心裡委屈死了。吵鬧間檢查團就來了,結果可想而知。安然和崔一平之間的友誼出現了裂痕,而且一裂到底,兩人視如陌路人。
  從此,安然更不注意衛生了,常常有意無意的把宿舍弄得髒兮兮的,害得宿舍的衛生檢查老不及格,直接影響了大家在期末的綜合評分,而受影響最大的就是崔一平。崔一平是一個孝順的孩子,他深知身為小學教師的父母那點微薄的工資要供養三個孩子讀書是非常困難的。而學校的獎學金對崔一平來說則是減輕父母負擔的最好途徑,因為他有實力拿到獎學金,而一等獎學金一直是崔一平追求的目標。
  可是自從安然的敵意逐漸增加後,他們宿舍的衛生分就沒有及格過,雖然崔一平的考試成績很好,但衛生加分不高,一等獎學金一直也沒有得到。鬱悶的崔一平在電話裡跟母親抱怨道:「媽﹐我現在考不到第一名了。文化考試我是班裡前五名﹐但是因為衛生分低﹐總積分不高,所以我老也拿不到一等獎學金。」做母親的只好安慰孩子別太在意了。
  2003年崔一平回家過春節的時心情很好,對母親說:「媽,我們那個北京的同學準備出國了,如果他走了,那我從此就不用跟他住一個宿舍了。」崔媽媽聽了當時就責備兒子說:「我真為你傷心,你肚量怎麼會這麼小,怎麼不能容忍同學的缺點呢?誰都有缺點的。」崔一平委屈地回答:「北京市那個同學品質太差勁。你不信去問問﹐他跟我們班好多同學都打過﹐吵過。」為了不讓母親擔心﹐崔一平說:「媽﹐我忍忍﹐我躲著他還不成嗎?」
  但是安然並沒有因為崔一平的退讓而有所收斂,他常常有意無意地製造些刁難崔一平的機會。大二下學期的一天晚上,安然躲在自己的床裡擺弄著什麼東西,弄出「嚓、嚓」的金屬碰撞聲,一會,安然伸出頭來問宿舍裡的一個同學:「你有刀嗎?」同學說:「沒有,你要刀幹嗎?」安然陰笑了兩聲,沒有說話,看了一眼崔一平,又縮進了自己的床裡。坐在一邊看書的崔一平表面上很鎮定,但是聽到安然那樣的問話和笑聲,心臟一陣狂跳,大氣都不敢出。
  崔一平的櫃子在靠門的地方,安然進屋的時候,不是用手開門,而是一腳踢上去,門光噹一聲撞在崔一平的櫃子門上,久而久之櫃子門都被撞裂了,崔一平只是默默的修好自己的櫃子,沒有吭聲。
  窈窕淑女美,冤家共求之
  大三上半學期,崔一平搬到了另一個收費更便宜的宿舍去住了,他以為自己這樣總算可以擺脫安然的噩夢了。但是造化弄人,冤家路窄,崔一平和安然居然喜歡上了同一個女生。
  安然一直認為自己是在2002年10月19日那天和那個女孩確定的戀愛關係。那時剛入學沒多久,一個叫劉微瀾的同班女生引起了安然的注意。劉微瀾有著小麥色的健康皮膚,活潑開朗,這種陽光的氣質是安然所沒有的,這也正是劉微瀾吸引他的原因之一。
  很快,安然開始追求劉微瀾。一次課後,劉微瀾回到宿舍,突然在自己的課本裡發現了一封信,頓時宿舍裡熱鬧起來,紛紛要她招和誰談上了?大家搶過信,急不可耐地看署名,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原來是安然寫的求愛信。
  身為同班同學的劉微瀾自然知道安然的怪異脾氣,劉微瀾並不喜歡安然,但是又不敢過於得罪他,有時候也和他說一兩句話。安然得寸進尺,開始整天圍著劉微瀾轉。上課的時候,哪怕劉微瀾身邊的位置有人,他也會走到那位置旁邊站著,一言不發看著那人,直看得別人發毛離開為止。漸漸地,沒有人敢再和劉微瀾坐在一起了。
  安然和劉微瀾坐在一起時話並不多,安然只是偶爾問幾句話,或是拿起劉微瀾的書籤一類的小玩意把玩一番。課餘時間,劉微瀾盡量躲著安然,女生宿舍男生不能進,安然就打電話,劉微瀾自從和安然通過一次話後再也不敢自己去接電話,同宿舍的姐妹也約定只要是安然打宿舍電話就說劉微瀾不在。安然又打劉微瀾的手機,但她從來不接。安然乾脆發短信告訴劉微瀾:「一聲鈴響,祝你快樂;兩聲鈴響,表示我想你;三聲鈴響,就是我愛你。」
  同在一個學校一個班級,要想躲開是很難的。一次下課後,安然一直跟著劉微瀾,從食堂到宿舍樓前,始終不離開。劉微瀾忍無可忍,對安然說:「你幹嘛老跟著我?該幹嘛幹嘛去。」安然也不生氣,說:「我有話跟你說,咱們找個地方坐坐吧。」劉微瀾也想找機會把話說清楚於是就同意了。
  兩人來到了小花園,花園裡到處都是一對對的情侶旁若無人地親熱著。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空餘的長椅,劉微瀾嚴肅地坐下,身體繃得僵硬。安然在她身邊坐下,手自然地就搭到了劉微瀾的肩上。劉微瀾一側身,安然的手就滑了下來。安然尷尬的笑笑說:「瀾,你別這樣好嗎?都什麼年代了,再說你是我的女朋友,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說著手又搭上去了,劉微瀾厭惡地掙開他的手,生氣地說:「誰是你女朋友?你放尊重點,我們只是普通同學關係。」
  安然也不怎麼生氣,只是說:「女孩嘛,都比較任性,我說你是就是。反正誰也別想把你從我手裡搶走。」說完,安然一把摟住劉微瀾,撅起嘴想吻她,劉微瀾使勁掙扎著。安然生氣了,惡狠狠地說:「我就不信了,我想要的還得不到了。」
  劉微瀾好不容易才掙扎出來,一路狂奔跑到保衛處報案,劉微瀾哭泣著講完後,保衛處的人卻回答道:「安然不夠處分條件,我們不能處理。」劉微瀾氣得柳眉倒豎,衝他們喊道:「非要出事了才能處理啊?你們怎麼保衛我們安全的?」緊跟而來的安然跑進保衛處說:「對不起,我女朋友跟我鬧彆扭呢,對不起啊。」劉微瀾見安然跟來了,只得逃回宿舍去。姐妹們都替劉微瀾抱打不平,但誰也沒有好辦法。劉微瀾只能哀歎自己命苦了。
  安然追求劉微瀾的情形崔一平都看在了眼裡,說實話,他也很喜歡劉微瀾,看著劉微瀾日漸憔悴,崔一平很心疼。但崔一平從來不敢在安然面前表露出一點喜歡劉微瀾的意思。自從崔一平搬到另外的宿舍後,安然的注意力也全部放在了劉微瀾身上。安然和崔一平的關係好像沒有從前那樣緊張了。
  2004年的冬天是一個暖冬,崔一平出去玩,回來在公共汽車上發現劉微瀾也在這輛車上,於是兩人同路回校。進了校門,劉微瀾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臉色變了,卻沒有接電話。崔一平猜可能是安然,但又忍不住問:「是他吧?」劉微瀾點點頭,沒有說話卻神情凝重。崔一平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好互道珍重告別。
  晚上崔一平失眠了,劉微瀾蒼白的臉色和鬱鬱寡歡的神情讓他放不下。崔一平在床上輾轉反側,終於拿起手機給劉微瀾發了一條短信:「微瀾同學,人生的不如意有很多,一切都看開點,退一步海闊天空。我會始終支持你的。」崔一平也不知道是不是表達了自己想表達的意思,但他並沒有期望劉微瀾會回信,誰知劉微瀾很快就回信道:「謝謝你,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從那以後,崔一平和劉微瀾開始了短信聯繫。在一來二往的交流中,劉微瀾不禁漸漸被崔一平的優秀品質所吸引,而劉微瀾也激發了崔一平的男兒豪氣,怎麼可以讓自己所愛的女孩整天擔驚受怕呢,愛她就要給她關愛和安全感。其實崔一平還有一個小小的私心,那就是給安然一點顏色看看。你安然苦苦追求不到的人,被我追到手了。想起從前安然欺負自己的情景,崔一平就恨不得馬上告訴安然,「劉微瀾不要你,她喜歡的是我!」
  崔一平決定和劉微瀾正式公開地談戀愛,他把這個想法告訴劉微瀾後,劉微瀾既感動又擔心,感動的是自己沒有看錯人,擔心的是安然會報復崔一平。崔一平拍拍胸脯說:「男子漢大丈夫,行得正走得直,有什麼好怕的。你放心吧,沒事。」
  2005年3月,崔一平和劉微瀾正式談起了戀愛,積蓄了很久的感情一旦有了釋放的出口便分外的濃烈熾熱。兩人形影不離,濃情蜜意儼然一對模範情侶。情到深處不免卿卿我我,有時在教室裡,崔一平和劉微瀾在安然的面前也有親熱的動作,絲毫不避嫌。安然只能看在眼裡恨在心裡。
  安然自然覺察到了劉微瀾和崔一平的不尋常關係,為了表現對崔一平的仇恨,他總是作出一些異常的舉動,但這時他與班裡同學的關係也如冰霜,輿論都不支持他。同學們都向學校反映過安然的種種異常行為﹐聯想到當時沸沸揚揚的馬加爵一案,2004年12月,2002級學生集體寫了一封要求安然退學的信給學校,在信中列及了安然的種種異常表現,如上解剖課不給動物打麻藥而直接解剖,糾纏威脅女同學,隨意翻看別人的物品等,希望學校能讓安然退學。2005年春季實習的時候,同班沒有一個學生願意跟安然住在一起﹐最後安然一個人被安排到了一間小平房。
  這些事對安然打擊很大。半夜裡安然哭著給母親打電話說:「媽媽,我好怕啊,就我一個人住這裡。他們怎麼這麼對我?我都幫過他們啊!我真是心灰意冷!」因為安然的事﹐母親經常被叫到學校﹐安然的母親當時曾想,既然都這樣了﹐乾脆這學期上完不上了。沒想到就在學期即將結束的時候﹐慘案發生了。案發後﹐警察竟然在安然宿舍裡搜出了5把刀。
  豆萁互相殘,生死兩茫茫
  安然的心緒一直不寧。同學對他的孤立,已經讓他很難受,而劉微瀾和崔一平談戀愛的事實更讓他的心情雪上加霜。安然一直想找機會跟崔一平攤牌,但說些什麼他也沒有想好。2005年6月24日晚,崔一平去教學樓3樓的電化教室上網,安然也跟了過去。安然走來走去,心神不定,一會兒回宿舍,一會兒又回到電化教室,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幹什麼。安然沖了一個冷水澡後,決定找一個沒有其他人的時機和崔一平好好談談,他想讓崔一平知道自己很愛劉微瀾,而且會一直等到劉微瀾回頭的那一刻。
  第二天早上5點左右安然就醒了,他本來打算利用9點前去做家教的這段時間看看專業書。但是安然突然想起穿的白大褂髒了,就把白大褂放在宿舍一個粉色的塑料桶裡,拿到四層水房泡上。然後安然想到﹐昨晚在三層的電腦房用完電腦後可能沒關機器﹐就又下樓到了三層的電腦房想把機器關上。
  進了電腦房後安然看見崔一平一個人坐在電腦房內東牆處一台電腦旁用電腦﹐安然進屋時崔一平看見了,但是兩人沒有說話。安然心想,這時候沒有別人,正是跟崔一平談話的好機會。安然正想走過去,突然發現自己光著膀子,穿了一條大短褲,腳上是拖鞋,覺得自己這身裝扮不夠正式,安然不想讓崔一平瞧不起他。
  於是安然回了趟宿舍,換了一條淺藍色運動褲,一件深灰色前胸有「大力水手」卡通圖案的短袖圓領T恤衫,腳上穿了一雙白色襪子,鞋子是德國產的皮鞋。換完衣服後,安然將頭髮梳了梳,想到如果和他單純地談可能起不到感動他的目的,就想帶把刀,在和他談的過程中用自傷的手段在他面前證明,自己是真心愛劉微瀾的。
  安然將平時做飯用的菜刀拿在手裡,又帶上了從網上訂購的單刃匕首,別在了右後腰的皮帶上。安然怕出門被別人看見不好,他從宿舍裡隨手拿了一個空的白色塑料袋,將右手拿著的菜刀捲了起來。T恤衫放在了褲子外,遮住了腰間的匕首。之後安然就要出門時,又突然決定戴上醫用塑料手套。到了四樓時,安然把菜刀藏在了四樓樓梯門後。
  當安然帶著刀再次找到崔一平的時候,崔一平正埋頭看電腦。安然站在他面前說:「崔一平,我想和你談一談。」崔一平抬起頭來,對安然說:「我和你沒有什麼好談的。我現在沒有時間。」安然有點生氣,說:「崔一平,你別給臉不要臉,今天咱們必須把話說清楚了,否則你別想出這個門。」
  崔一平啪的一聲扔掉鼠標,站起來大聲說道:「你想幹什麼?我告訴你安然,我早就受夠你了。要玩你自己玩吧,我沒工夫陪你玩。」說完,就要往外走。安然趕緊攔住崔一平:「不行,你不能走。你幹嘛去?你是不是去找她?我不准你去找她!」崔一平笑了笑說:「我就是去找她,怎麼你嫉妒了?!可惜啊,劉微瀾是我崔一平的女朋友!我想找就找,想抱就抱。沒辦法,人家就喜歡我這個河南人,不喜歡你這個北京人。你羨慕吧!但你小子只能做夢去吧!」
  崔一平沒有注意到安然的臉色已經變得很難看了,他一邊哈哈笑著一邊推開安然向門口走去。崔一平最後幾句話嚴重刺激了安然,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了。安然馬上追了出去,嘴裡喊著:「崔一平,你給我站住!」追到四樓平台時,安然拿起事先藏匿在四樓門後的菜刀朝崔一平砍去,崔一平措手不及,頓時血流如注,菜刀掉在了地上,安然就用隨身攜帶的尖刀刺。這一過程持續了約十幾分鐘,直到在崔一平身上留下了80多刀。然後﹐安然倉皇逃回了自己的宿舍。
  當晚,安然就被警方帶走。
  北大學子80多刀殺死同學,立即在京城引起巨大轟動。安然殺人案很快進入司法程序,北京市人民檢察院以故意殺人罪向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提起公訴。
  在法庭上,面對公訴人的詢問時,安然不是搖頭就是點頭,要不就從嘴裡蹦字,沒有一句完整的話。他只是最後擠出一句「我認罪。其他的事情我不想說。」公訴人宣讀了同學證言後,法官問他有什麼意見,他乾脆地說:「污蔑!」或者說:「很惡毒!」法官問:「你與崔一平有什麼矛盾?」安然回答:「我與崔之間沒有過不去的,不知道怎麼就……」說著,他就哭了起來。
  事發後最傷心的莫過於雙方的父母。安然的母親說﹐安然很喜歡學醫﹐想當一名好醫生。上北醫後﹐安然看了《吳階平傳》,對母親說:「我選擇學醫真是選對了。我很希望在學術上能有一番成就。」
  對於崔一平的母親而言﹐失去兒子就好比天塌了下來。崔一平去世後,她一直精神恍惚﹐無法堅持教書工作。她說:「沒有不想娃的時候。晚上老夢見他笑﹐在跳水﹐在老娘舅家幹活。想找娃的缺點埋怨他,找不到。」
  而對於安然的母親來說﹐縱然安然有心理疾病﹐縱然他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那依然是她的兒子﹐為了求得原告的諒解﹐為了法院在做出最後判決前能酌情考慮從而保住兒子的性命﹐51歲的她奔走在親朋好友之間﹐希望能籌滿原告提出的40萬元賠償款。
  2006年3月14日,湊足了「救命錢」的安然母親,就民事賠償部分與崔一平的家長達成調解,安然賠償死者崔一平父母40萬元,崔家自願撤訴。3月22日,法院對安然的刑事部分作出死刑緩期2年執行的一審判決,但對於崔一平的父母要求北京大學的賠償,法院認為,北京大學不是刑事附帶民事訴訟的合適被告,駁回了他們對北京大學的起訴。
  至此,這起備受關注的北大學子殺人案塵埃落定。
  心理專家認為,根據安然的表現可以基本診斷為自戀型人格障礙。最嚴重的自戀型人格障礙患者可稱為「極端自戀」。在極端自戀者心中,他只把自己當作人,而其他人都是「物」。在宿舍這樣狹小的空間裡,每個人都最大限度地暴露在別人面前,對於追求完美的自戀患者來說空間和心理上的安全感都降低了,使得他更關注自己的感受和利益,對其他人的感受嚴重缺乏同情心,「感同身受」這種事情對他們來講是非常陌生的,這使得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去傷害其他人。
  現代文明的教育就是為了使青少年學生涵養正氣,培養健全完善的人格,從而學會自尊及尊人,自愛及愛人,自強及強人。反思我們的教育,不難發現恰恰缺乏了做人的教育,缺乏善待生命的教育,缺乏相應的守法教育,缺乏應對危機的心理教育。
  安然的母親曾向司法機關要求對安然進行精神病學鑒定,檢方提供的一份精神病學鑒定結論稱,安然屬於完全刑事責任能力人。但是,安然卻是一個社會病人,而且病入膏肓。他首先應該得到的是教育的救贖,心理的醫治,最終才是法律的制裁。然而,我們卻失掉了教育的先機,作為孩子的父母、教書育人的師長難道可以免責嗎,作為厚德載物的高校難道可以免責嗎?

  第三章:堅石詐騙案獨家解密(1)

  2006年3月17日,因在京城製造「堅石」詐騙大案而轟動一時的堅石房地產經紀公司法定代表人於波及其女友蔡敏,在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終審被判處無期徒刑、沒收其全部個人財產和有期徒刑10年。歷時2年的堅石案最終落幕。
  與法院一審時各大媒體記者蜂擁而至摩肩接踵的景象截然相反的是,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非常低調地審結了這起備受關注的大案。在終審宣判時,沒有任何媒體跟蹤採訪,到庭參加終審判決的除了法官和一位年輕的辯護律師外,只有本文作者作為法院工作人員參加了宣判的全部過程。
  這起沸沸揚揚的大案的結局,與其說是低調,不如說是冷清。而於波和蔡敏彷彿已經預知了終審被維持原判的結果,他們在整個宣判前後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直到宣判後被押上警車,悄悄融入東二環熙熙攘攘的車流裡,在北京春天的第一次沙塵暴來臨之前,朝著郊外的監獄緩緩駛去。
  彷彿這個春天的第一場突如其來的沙塵暴,大風起時,所有的人唯恐避之不及掩面而行,家家關門、戶戶落鎖。當風停沙落,一切都變成歷史的塵埃,桃花紅梨花白,一樹煙柳就染暖了京城春天,此時,幾乎所有的人都忘記了沙塵暴曾經肆虐橫行。就像於波掀起的房產中介的這起沙塵暴,2005年還是怨聲鼎沸,但到2006年春天,當本案真正終結的時候,曾經關注這個案件的人似乎已經忘記於波,忘記「堅石」,就像忘記我們人生中擦肩而過的一個過客。
  堅石詐騙案,一粒塵埃引發的沙塵暴。現在於波就是這樣一粒落地的塵埃,儘管他的公司的名字曾經叫作「堅石」。
  但是北京還會不會出現坑害數百名業主的第二個堅石呢?客戶在房屋租賃過程中如何避免上當受騙?堅石案的本來面目是什麼呢?
  潘石屹旗下的堅石,一塊著名的燙手山芋
  堅石詐騙案之所以引起媒體的廣泛關注,其實人們真正關注的不是於波和他的女友蔡敏,他們只不過是一個房地產中介裡的小小沙塵。人們真正關注的,是頻頻在各種媒體上露面的地產大亨潘石屹。作為中國房地產界出鏡率最高、知名度最高的地產商,與潘石屹有關的任何風吹草動,都是媒體追逐的對象,何況正是潘石屹註冊了堅石公司,他本人就是堅石公司的第一任法人,他的弟弟接手後轉讓給了於波,而於波在詐騙的過程中對外宣稱公司的法人是潘石屹的弟弟潘石堅。因為潘石屹的名人效應,於波蒙騙了很多人,所以,堅石出事之後,幾乎所有的媒體都有一點幸災樂禍的味道,他們巴不得名聲赫赫的潘石屹出點什麼新聞,以此增加報道的閱讀量。基於這個不為外人道的因素,眾多媒體把一起司空見慣的詐騙案炒作成了2005年京城房地產界第一大案。
  其實,這確實有點冤枉了老潘兄弟倆,因為潘石堅經營堅石時,雖然公司處於虧損狀態,卻沒有任何房屋中介方面的經濟糾紛,潘石堅把堅石這塊燙手的山芋轉手給於波之後,於波卻在不到半年的時間裡打著潘石堅是公司法人的旗號進行詐騙,才因此波及潘石屹和潘石堅兄弟倆。
  如果說潘石堅有錯的話,錯在他遇人不淑,或者錯在把一個雖然虧損但是卻非常著名的公司賣給了於波。但如果他事先預知於波會舉著他的旗號到處詐騙,甚至最後還讓哥哥潘石屹拿出1000多萬元「私房錢」擺平此事,當初於波就是磕頭作揖,潘石堅也不會當這個冤大頭的。
  堅石案件初期,同樣當了冤大頭的潘石屹曾經非常堅定地對媒體宣稱,絕不「不給壞蛋買單」,但在於波落網後,被騙的幾百名房主四處告狀上訪,面對方方面面的壓力,潘石屹最終還是頂不住了,最終決定拿出他個人的1000萬元「私房錢」,為壞蛋「買單」,也因此平息了堅石案可能引發的集團訴訟。
  這可能是一向高調風光的潘石屹不得不面對的負面新聞,因此引來媒體和社會的廣泛關注。其實,在堅石案件之前,北京已經有多家房地產中介機構卷款逃走,在堅石案之後,也有比堅石案更嚴重的房地產中介詐騙案件出現,而且再也沒有潘石屹這樣的地產大亨出面買單,但其他案件的影響,都遠遠不如堅石案出名。
  堅石案出名就出在潘石屹身上。
  1999年9月,在京城聲名鵲起的房地產商潘石屹註冊了北京堅石房地產咨詢有限公司,主要從事房地產咨詢和中介等業務。於1999年11月24日,北京堅石房地產咨詢有限公司領取了《企業法人營業執照》,註冊資本1000萬元,住所地為北京市懷柔縣雁棲鎮下莊村南,法定代表人為潘石屹。
  2001年5月15日,堅石公司變更名稱為北京堅石房地產經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變更為潘石屹的弟弟潘石堅,其餘登記事項均未變更。堅石公司於2001年8月10日在北京市國土資源和房屋管理局(在2004年6月,房屋管理工作劃歸北京市建設委員會管理)領取《京國土房管市二字(1999)第050號北京市房地產經紀機構資質證書》,該證書有效期為2001年8月8日至2005年8月7日。該證書備註中說明市及區縣國土房管部門每年對房地產經紀機構進行年度審查,未通過年審者,其資質證書失效,房地產經紀機構申請登記的事項發生變更時,應向所在區縣國土房管部門申請變更登記。
  堅石公司在2002年、2003年作過房地產經紀機構資質年審。但在此後的2003年6月24日、8月13日、10月31日,堅石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分別變更為於波、段玉龍、王建華;公司住所地已由北京市懷柔縣雁棲鎮下莊村南實際變更為北京市海澱區大鐘寺附近的中鼎大廈,且在半年之內多次更換法定代表人。在簽訂合同過程中,堅石公司向房主、房客出示的均是潘石堅任法定代表人時的營業執照及房地產經紀機構資質證書等資信材料,以誇大其公司實力及經營規模、履約能力。正是這些虛假的公司背景及公司變更前政府頒發的企業信用證明,最終導致於波、蔡敏等人利用房屋租賃合同騙取數百人交付的巨額錢款。
  潘石堅接手後,主要做房地產中介業務,先後在北京開過10個分部,但經營狀況一直不好,不但前期投入沒有收回,而且虧損越來越嚴重。在這種情況下,潘石堅開始打算出讓堅石公司。
  此時,本案的關鍵人物於波出現了,這個於波是黑龍江省鐵力市人,大專學歷,近年來一直混跡於北京的房屋中介公司,熟悉此行業許許多多明明暗暗的行規。
  2003年5月,於波通過朋友找到潘石堅,表示願意接手堅石公司,並願意承擔堅石公司的所有債務、債權、財產,包括堅石公司的下屬分部。這正是潘石堅求之不得的好事,雙方很快達成了轉讓協議。經過對公司資產的清理,當時堅石公司尚有幾百套房子正在執行之中,把應給房主的錢和房客交來的錢相減,公司虧損的數額潘石堅計算出來的是30萬元,於波計算出來的是80萬元。最後潘石堅和於波商定把虧損數額定為60萬元,潘石堅把堅石公司名下所有的直營店、加盟店、辦公用品、已付押金、業務資料、營業執照、資質證書、財務賬冊一併轉讓,公司全部股權作價59萬元,以50萬元作為償付房主的錢,於波付給潘石堅9萬元,首付1萬元,另外8萬元為分期付款,其餘債權債務全部由於波承擔。
  2003年6月11日,潘石堅和於波在堅石公司辦公地點中鼎大廈簽訂公司股權轉讓協議。在轉讓協議簽訂時,堅石公司賬上不到1萬元,但是,簽訂合同的當月,堅石公司下屬各分部上交12萬元房款,這些錢潘石堅留給了於波。
  也就是說,於波僅僅用1萬元的價格,買下了虧損60萬元但在北京房地產界赫赫有名的堅石公司。
  掛羊頭賣狗肉,打起地產大亨的旗號詐騙
  那麼,混跡於京城房地產界多年,又聰明絕頂的於波為什麼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呢?其實,於波看重的其實就是潘石屹的名頭。在很多人眼裡,潘石屹這三個字,毫無疑問就標誌著京城地產界的某種信譽和號召力。這個自稱「土鱉」的老潘在京城最繁華的黃金地段玩出一個「CBD」來,他旗下的公司怎麼會詐騙普通房主的幾千塊錢房租呢?
  尤為重要的是,在潘石堅轉讓堅石公司之前,堅石公司註冊資金達1000萬元,是北京首批「放心中介」,是經營房屋中介的好載體。但是,到於波接手堅石公司時,公司不但有50多萬元的負債,而且在接手後一周之內,堅石公司人去樓空,只留下一個空殼子,於波重起爐灶另開張。於波接手堅石公司時,同時也接手了該公司此前與房主簽訂的數百份合同,這些合同多數是在「非典」暴發前簽訂的,合同租賃價遠遠高於接手後的市場價。
  非典時期的房屋租金價格狂跌,於波只能以接手後的市場價租出去,否則就要支付房主大額違約金。但是,於波彷彿不屑於賺一點點轉租之間的差價,他接手公司不到一周,就開始施展他的「空手道」。
  2003年7月初,於波召集他的手下,開始實施他制定的經營策略。於波的主要策略是與房主簽訂1年的合同,爭取2個月的免租金期;但與房客簽訂3個月的合同,收3個月的房租;最後房客住了3個月,但公司只給房主1個月的房租,然後跟房主找茬,撕毀合同。於波認為,這樣公司有了利潤,還不違法,頂多是經濟糾紛。
  但是,僅僅過了1個月之後,於波就不滿足於這樣小打小鬧了。8月初,於波召集全部部門經理開會,命令手下各部門將手中的房源低價出手,盡快收回資金,於波許諾給各部門的提成由原來利潤的50%提高到營業額的50%,房價降價的幅度從300元到500元不等。如此下來,房價降價再加上分配給各部門的利潤,以從房主那裡轉租的月租金為3000元的房子為例,轉租給房客為2500元,各部門和業務員提走1250元利潤,到了堅石公司手裡的錢只有1250元,每月3000元的房子縮水了一半還多。如此簡單的賬目,是隨便一個人都可以算出來的。
  但是,即使是這樣,於波還是覺得資金回收太慢。到9月初,於波再次召集部門經理開會,要求再次壓低出租房屋的價格,至於壓低的幅度,由各部門經理自行掌握,有的房子月租甚至降低了1000元。
  如此壓低房租價格,自然引來房客如雲,壓在堅石公司的房子很快轉租出去,而且給房主的錢是按月付款,但轉租給房客都是按照全年度付款,這樣於波手裡很快拿到數百萬元現金。
  但是這樣高進低出,意味著堅石公司要賠掉成本的一半以上,連於波的一些手下都覺得公司的運營太不正常了。於波手下的一位部門高經理,在9月1日到10月20日的50天裡,部門流水50萬元,高經理就拿到了19萬元提成款,分給部下3萬元,他自己淨賺16萬元。這錢來得太快了,他意識到早晚要出事,結賬幾天後,高經理就拿著屬於他的16萬元一走了之。
  因為於波手下的部門經理和業務員擔心將來出事,所以他們與客戶簽訂合同時,大多使用化名。業務員與房客簽訂合同後,房客向公司負責財務的蔡敏交錢,公司再按照比例給業務員提成。在此期間,公司的部門經理和業務員都心知肚明高進低出是不正常的運營方式,所以他們很多人只做很短時間,拿到提成後很快離開了堅石公司。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在金錢的誘惑下,很多部門經理和業務員不但助紂為虐,甚至還有人甘做於波的替罪羊。一個叫段玉龍的於波老鄉到堅石公司打工,幹了不到一個月,於波就讓他擔任公司法人,並告訴他只當兩個月再換過來。這個段玉龍問起原因,於波告訴他說:「最近上面要查賬,法人得逐個找,法人多了就給查賬製造困難,你當兩個月法人給你10萬元。」
  2003年8月份,於波就跟段玉龍辦理了股權轉讓手續,之後於波分幾次共給了段玉龍9萬元。但是,段玉龍從未參與過堅石公司的經營管理,甚至他在當法人期間回了老家。兩個月後段玉龍從老家回來,他覺得不踏實,讓於波找別人當法人,於是,堅石公司的法人又落到一個叫王建華的人頭上,這個王建華也是於波的黑龍江老鄉。
  通過這種「城頭變幻大王旗」的貓膩,2003年下半年的堅石房地產公司早已不屬當年享譽京城的房地產大亨潘石屹的旗下,截至2003年11月案發時,堅石公司已五易其主。堅石公司法人變更順序是:2001年5月,堅石公司法人變更為潘石屹的弟弟潘石堅;2003年6月24日,潘石堅將公司轉讓給於波;2003年8月13日,於波又將公司轉讓給其同鄉段玉龍;2003年10月31日,段玉龍將公司轉讓給王建華。
  其實,於波之後的兩個法人不過是傀儡而已,堅石公司真正的老闆是於波。
  多行不義必自斃,逃到天涯也枉然
  於波將房屋大量低價轉租出去後,並沒有打算把收來的錢交給房主,他其實早已做好了挾款外逃的打算。但是,很多房主拿不到錢,自然要向堅石要個說法。
  2003年11月9日,北京市海澱分局刑警經偵隊接到一名姓馮的女事主報案稱,她與堅石房地產經紀有限公司簽訂了《房屋出租委託合同》,出租其位於朝陽安慧北裡的一套兩居室住房,租期2年,月租金4800元。按照合同規定,公司每月初將當月房屋租金打到馮女士賬戶上。然而,房子交給堅石公司代管以後,馮女士卻沒有收到公司應付的租金。
  當馮女士前往安慧北裡自己委託堅石公司出租的房前,發現堅石公司早就以每月2500元的低廉租金將房子租給了一名外地房客。這名房客告訴馮女士,他已經向堅石公司一次性交納了一年的租金。深感不安的馮女士趕緊與堅石公司業務員聯繫,卻無論如何也打不通業務員留下的電話。11月9日,馮女士立即找到位於大鐘寺的中鼎大廈堅石公司總部,卻發現公司已人去樓空。隨即,馮女士向警方報案。
  與此同時,海澱警方又連續接到數十個堅石公司客戶打來的電話,都是反映堅石公司就地蒸發之事。此時,中鼎大廈有幾十名堅石公司客戶衝進堅石公司總部。在現場,幾十名房主激憤的情緒難以控制,他們反映的情況與報案的馮女士大致相同。偵查員從中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堅石公司一面以明顯高於市場平均價的價格與房主簽訂租賃合同大量聚斂房源,另一面卻又以大大低於市場平均價的價格將房子轉租出去。
  這是一種明顯違背商業規則的高進低出的經營方式。從表面上看堅石公司顯然在做賠本的買賣,但卻能夠使公司在短期內吸納相當多的房源並迅速出租收到大量的租金。由於有一至兩個月時間堅石公司無須向房主付費,這個時間差給空手套白狼提供了條件,堅石公司可以不付一分錢拿到房源轉租出手套取大量租金。在應當向房主付租金的時間堅石公司人員突然消失,暴露出公司存在卷款出逃進行詐騙的嫌疑。11月9日,海澱公安分局刑警經偵隊正式立案偵查堅石房地產經紀有限公司涉嫌經濟詐騙一案。
  案件偵查首先是從調查堅石房地產經紀有限公司狀況入手的。通過調取該公司工商註冊資料,偵查員發現,截至案發堅石公司已五易其主。偵查員還發現,堅石公司曾被評為北京首批「放心中介」,但2003年5月已退出這一稱號,於波接手後卻始終打著「放心中介」的旗號經營,並且繼續使用公司法人變更前的執照。
  海澱警方從受理的報案看,短短半年時間堅石公司以高進低出的方式套取租金500餘萬元,受害群眾多達770多人。然而,刑警在調取堅石公司在商業銀行的賬戶時卻發現,公司賬上的資金僅有4000元。
  大量事實證明,於波在收購堅石公司後頻繁更換法人,不過是在玩偷梁換柱轉移債權債務的金蟬脫殼之計,其瘋狂高進低出套取租金的真實目的就是詐騙。在事實基本清晰之後,海澱刑警全力以赴追查失蹤的涉案主要嫌疑人於波。
  但是,案發後於波下落不明。警方只在羅馬花園查到了於波以97萬元現金購買的一套187平方米的住宅以及以48萬元價格在朝陽望京西苑購買的一套兩居室住房。
  刑警對於波兩處房產布控後,均未發現任何有價值的信息。2003年11月20日,偵查員前往於波原籍黑龍江,在當地警方配合下查找於波線索。但是,在長達1個月的布控中,警方沒有發現於波與原籍聯繫的蛛絲馬跡。
  正當案件偵破陷入僵局之時,2004年1月中旬的一天,警方接到於波的妹妹托人捎來的話,問100萬元能否為其哥買斷官司。偵查員推斷投石問路之人一定是於波自己。隨即,偵查員將力量集中在對於波妹妹北京的暫住地進行布控。2004年2月10日,海澱刑警發現於波妹妹與海口一個長達57分鐘的通話記錄,海口被警方目光鎖定。
  2004年2月13日,北京警方根據於波妹妹的通話記錄,採取逐步排除法慢慢縮小包圍圈,最終將於波可能藏匿地點定位在海口市國貿大道天昊大廈內。隨後,警方對天昊大廈布控摸排。專案組得到準確消息,於波就住在天昊大廈內,與他同住的還有一名年輕女子。
  2004年2月24日23時許,警方確定抓捕條件已經成熟,公安人員敲響了於波的房門。應聲開門的是於波的女友蔡敏,公安人員進入房內時於波正在上網,在於波床邊案頭撂著3本書,分別是《刑法》《刑事訴訟法》《合同法》,3本書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
  於波輾轉遼寧、山東、廣東、廣西、海南五省區,逃亡3個多月,他怎麼也想不到,北京警方能在天涯海角找到他。當晚,於波及其女友被帶至海南警方提供的場所連夜審訊。於波交代,其女友蔡敏是堅石公司的出納,案發後蔡敏隨於波一同逃亡。堅石公司受害者的集體行動及媒體的廣泛關注使於波感到事態嚴重,逃到海口後他閉門不出,每天抱著《刑法》《刑事訴訟法》《合同法》看。於波感到無論如何也難逃罪責,遂為自己設計了徹底消失的計劃。於波前往當地整形醫院瞭解整形手術的情況,準備對自己進行拉皮。與此同時,他找人為自己製作了一個名為呂宜柱的假身份證,在當地隱姓埋名。警察找到他時,於波正在做第三步,弄一張「死亡證明」。
  2004年4月2日,北京市海澱區檢察院以涉嫌合同詐騙及偽造居民身份證兩項罪名批准對於波、蔡敏依法逮捕。
  最令於波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為什麼警察會在海口抓到他。返京路上他苦笑著對刑警說,前幾天跟蔡敏一同去了一趟天涯海角,出租車司機說,做生意的人不要去那個地方,那裡表示走到了盡頭。
  老潘哥倆替壞蛋買單,法庭上於波拒不認罪
  堅石詐騙案被媒體曝光後,在於波下落不明的前提下,社會和媒體的注意力瞬間集中在潘石屹兄弟身上。2003年12月2日,潘石屹及其弟潘石堅在代理律師陪同下,向媒體澄清堅石公司和潘氏兄弟沒有任何法律關係,並出示股權協議轉讓書予以證明。
  潘石屹的律師公開解釋稱,隨著轉讓股權協議的簽署及工商登記的完成,潘石堅與堅石公司再無任何瓜葛。潘石堅既不承擔這家公司的債權和債務,也不負責執行這家公司正在履行中的合同。潘石屹在接受記者採訪時稱,如果有關機構認定潘石堅對堅石事件負有責任,潘石堅將承擔此責任,涉及賠償方面的問題,潘石屹願意借錢給潘石堅。但潘石屹宣稱「絕不給壞蛋買單」。
  但是,在於波歸案之後,為了平息堅石詐騙案給經營房地產的中介帶來的震盪,潘石屹對外界宣佈,雖然曾經說過「不給壞蛋買單」,但鑒于于波已經落網和受害者的實際困難,他將拿出自己的1000萬元「私房錢」,為於波「買單」。
  2004年11月,堅石詐騙案進入理賠階段。由市建委下屬的市房屋置換中心等有關部門組成的理賠辦公室對理賠工作分為兩個階段進行,首先是對城八區的受害者逐一預約到現場登記,第二是在算出總理賠金額後將1100萬元按比例發放到受害者手中。
  理賠金除了潘石屹的1000萬元「私房錢」,還有於波被捕後查抄其名下2套房產和部分現金,折合人民幣100餘萬元。2005年1月14日起,理賠辦公室開始發放賠償金。
  2005年2月3日,北京市人民檢察院第一分院將於波和蔡敏以詐騙罪起訴到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檢方起訴於波和蔡敏涉嫌詐騙房主和房客計552人,共421萬餘元。
  2005年3月10日,轟動京城的堅石房地產詐騙案主要嫌疑人於波和他的女友蔡敏,在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受審。在法庭上,於波並未認可檢察院指控的犯罪事實,為自己的行為進行了辯護。
  北京市人民檢察院第一分院分別指控兩人犯有合同詐騙罪和偽造、變造居民身份證罪。指控的主要事實是:於波、蔡敏夥同他人,於2003年6月至11月,在經營堅石房地產經紀有限公司期間,以非法佔有為目的,採取高價租入房屋,僅向房主支付少量房租,再以低於租入價出租房屋,而向房客收取多月房租的手段,誘騙房主和房客等552人次,分別與堅石房地產經紀有限公司簽訂房屋租賃合同,騙取房屋租金及其他費用共計人民幣421萬餘元。該款除用於支付公司工作人員高額提成和公司日常費用外,大部分被於波及蔡敏揮霍。另外,於波還分別以「周占魁」、「呂宜柱」的名字偽造、變造了居民身份證各1張,並使用了上述兩張居民身份證。
  於波在法庭上一口咬定檢察院的指控與事實不符。他承認,在公司的經營和運作過程中,他確實存在「高進低出」的情況,但他表示,自己的企業經營理念是「高進低出」並不意味著一定賠錢,可以通過對房屋進行裝修、購買日常使用的傢俱和電器等賺取其他利潤;也可以暫時低價出租一部分房屋期待日後的升值;或者通過向銀行申請按揭貸款購買二手房,再將房屋出租,以租養房等。
  於波始終認為自己也是一名「受害者」,是在接手「堅石」時被潘石堅欺騙了。於波稱,自己接手「堅石」後才發現,公司的負債額遠多於對方聲稱的60餘萬元,而自己不應該為這一事件負全部責任。談到堅石高進低出給客戶造成損失,於波甚至反問:「我接手堅石的時候它已經負債經營了,而且遠遠比我當時瞭解的負債額大得多,我被騙了你說我該怎麼辦?堅石走到今天,難道它沒有一個漸進的過程嗎?我一個人能負多大責任?」
  法院在經歷兩次開庭,審查了600多位證人證言,閱了90多份案卷後,認定堅石公司詐騙房主、房客共258對、516人次,詐騙金額3799263元。同時認定於波以夥同蔡敏等人,在與房主、房客簽訂、履行房屋租賃合同的過程中,採用「高進低出」、「短付長收」的手段實施詐騙。
  於波的行為被法院認定構成合同詐騙罪,且詐騙數額特別巨大,其詐騙行為給被害人造成了重大的經濟損失,嚴重擾亂了社會秩序,屬於情節特別嚴重。另外,於波還偽造居民身份證兩張,構成偽造居民身份證罪,法院決定數罪並罰,判處其無期徒刑。蔡敏明知於波利用經濟合同進行詐騙活動,仍在於波的指使下負責收取所騙錢財、幫助毀滅公司財務賬目等證據,並與於波共同卷款潛逃藏匿,其行為也構成合同詐騙罪。被一審判處有期徒刑10年。
  一直表現非常鎮定的於波在聽到自己被判無期徒刑後,表示堅決上訴。在判決後於波接受記者採訪時稱:「堅石確實出了事,但這些責任不該由我負。公司在我接手前就已經出現了虧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公司能夠扭虧為盈,是出於挽救公司的目的,只不過由於自己的能力、財力等綜合因素,才最終沒能達到初衷。畢竟這件事情社會影響很大,法院又已經下了判決,如今我說再多也未必能得到認可。但簡單地說,我與房東間簽署代理合同,這屬於市場經營行為,房東們是有收益的,而市場經濟決定了有收益就會有風險。我不認為自己構成了刑事犯罪。」
  房屋黑中介層出不窮,如何預防黑中介卷款潛逃?
  從2002年底「恆基無限」人間蒸發,到2003年底「堅石」人去樓空、「金百佳分部」卷款潛逃,再到近期的「中天恆基騙錢」,在短短兩三年的時間裡,北京幾家「黑中介」屢次爆出詐騙黑幕,給廣大房屋業主和承租人帶來巨大損失,也給北京房屋中介行業的誠信度帶來重創。
  這幾起案件的騙術驚人的相似,都是不法房屋中介採用「高價收、低價出」以及不向業主支付房屋租金的方式將承租方的房款騙走,最後卷款潛逃。
  在目前北京房地產經紀市場極不規範、消費者對房地產經紀業普遍持懷疑態度的形勢下,這幾起惡性事件進一步加深了房地產中介危機。這些事件不僅應該引起業主和客戶的充分警惕,而且也給房地產中介機構和有關政府管理部門敲響了警鐘。
  2006年3月26日,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在對堅石詐騙案進行判決之後,向有關部門發出了司法建議。法院認為,有關部門在認定堅石公司具有房地產經紀機構資質及該公司從事房地產經紀人員的資格審查過程中,對相關人員缺乏具體的審查,且對該公司在4個月中頻繁更換法定代表人的異常現象,缺乏監管。由此,建議有關部門認真汲取於波、蔡敏合同詐騙案的教訓,利用現代科技手段將全市房地產經紀機構及人員輸入信息系統,並通過協調,使該系統與工商、稅務等行政管理、人民銀行、房地產信息管理等部門的相關係統進行鏈接,形成聯動機制,及時掌握企業、公司工商註冊變更等事項,加強對房地產經紀機構及人員在經營、管理、變更等方面的動態監管,嚴格申領《房地產經紀機構資質證書》及《房地產經紀人員資格證書》的條件,將審查落在實處,及時發現房地產經濟機構的不正常活動。同時要健全內部制約和監督管理制度,杜絕類似案件的發生。
  那麼,作為普通房主和消費者而言,應該從此類事件中吸取那些教訓呢?
  仔細分析,黑中介慣用的伎倆就是利用對房東和租戶收付款週期的不一致,短期內聚斂大批錢財,然後便人間「蒸發」。往往黑中介會以房子租的時間越長租金越低作為誘餌,向租戶收取半年或一年的租金,而他們卻只給房東月付或季付,中間的巨額差價成了黑中介牟取的暴利。舉例算一筆賬,黑中介與房東簽訂委託協議,商定某套房子的月租金2500元,按月支付房東租金,然後以月租金2000元租給承租客戶,並一次性收取該租戶一年房租共24000元,在付給房東兩個月租金後攜款而逃。可見,這套房子黑中介公司即使「高進低出」也撈得租金差價19000元。很明顯,租金的差價主要是由房東和租戶的收付款週期不一致造成的,而且本來應是房東的巨額租金留在了中介公司,也為黑中介的違法提供了便利。
  針對上述問題,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是徹底解決收付款週期問題,讓黑中介不能因為付款的時間差而有可乘之機。對於房東來說,付款方式應為中介一次性支付一年租金!因為一般情況下,業主委託經紀公司出租最長週期為一年,一年之後如仍有合作意向,可繼續委託出租;對於租方來說,應縮短付款週期,減少客戶的付款金額。即使付款一年,經紀公司手中的房租也不會有滯留,如此就不會出現卷款逃跑的事情。租金風險轉移給了中介公司,也降低了租戶被騙的可能。
  很多房東都是在發現中介公司人去樓空後,才知道其實中介已替他們收取了一年或半年的房租;另一方面,同樣大量租戶在房東來催著騰房時才認識到,房東原來沒收到他們支付的房租!究其原因,居心不良的黑中介將部分交易信息屏蔽,使得交易雙方信息不對稱。等到事件發生後,房東和租戶才猛然覺醒,原來都被騙了。
  信息不對稱的問題在房屋租賃市場不是新鮮事。部分交易信息涉及中介公司業務流程或利潤空間,不便向交易雙方透漏,但像上述幾家中介的做法絕對是故意隱瞞真實情況。所以非常有必要加強房產中介的透明交易,在不影響公司利益的前提下,應該讓交易雙方有充分的知情權。為防止黑中介欺詐,租戶在租房時可要求查看中介公司跟房東簽訂的委託協議書的代理期限,明確此套房屋的租期,以便於付款時期的確定,然後放心租房。
  面對黑房屋中介的行徑,專家建議房東房客應做到如下幾個方面:1.考察中介公司的背景、規模和品牌,考察成立時間,考察信譽記錄。2.「高進低出」是黑中介準備卷錢走人的徵兆之一。當房租出去後應盡快和房客取得聯繫,如果發現「高進低出」差價超過10%就要設法解除合同。3.合同的規範性不可小覷。不負責任的中介公司一般不會在合同中標明自己在租出房屋之後所應承擔的責任與義務。4.房租的付款方式應該合理。不法中介往往會以低價為誘餌,騙取客戶交納半年甚至整年的房租,因此也給大規模套現卷款提供了可能。5.售後服務的內容也很重要。中介公司有無按時支付房租、有無協助賠償、有無先行賠付等售後服務都是出租業主需對其考察的必選項。

  第四章:沒有戶口我是誰(1)

  2006年6月12日,記者詢問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法官高潔,李志偉的戶口問題有沒有著落時,高潔法官無奈地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說:「太難了,找不到李志偉的生身父母,李志偉就依然找不到落戶的地方。」
  在此前的幾年裡,這位刑庭法官一直在為李志偉的戶口問題奔波,她曾經帶著李志偉來到河北定州「認祖歸宗」,卻遭遇了無限尷尬。23歲的李志偉5年前曾被高潔依法定罪,她沒有想到這個年輕人的命運便開始和自己聯繫起來,為了尋找這個年輕人究竟「從哪裡來」,高潔法官心力交瘁。
  李志偉至今沒有戶口,沒有身份證。依照我國法律,他是必須承擔責任的公民,可以被判罪;但刑滿釋放後,在中國的社會環境中,他卻不是公民了,無法生存……
  我不知道母親是誰,我從來也沒見過她!
  時間回到2001年8月1日上午10時,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小法庭。刑事法官高潔一襲黑色的法袍,像平日一樣準時坐在法台中間。兩分鐘後,上訴的犯罪嫌疑人李志偉被帶進法庭。
  「姓名?」
  「李志偉。」
  「出生年月?」
  「1981年7月4日。」
  「職業?」
  「無業。」
  據李志偉供述:他自幼疏於家教,小學畢業後便輟學在家,最後成為街頭浪子。不久,父親李建業又因涉案而被判刑入獄。爺爺奶奶年事已高,失去管束的李志偉從13歲起便浪跡於街頭巷尾,李志偉照著電視上看到的情形,召集幾位「哥們」成立了一個名為「三合堂」的幫會組織。對外聲稱,周圍幾所初高中學校的學生,誰能每週交上10到25元的會費,「三合堂」便能保護他們不受別人的欺侮,還能幫他們「鏟事」。到手的「會費」大都花在了李志偉自己身上。一審案卷顯示:最小的一筆只有10元,但最高的一筆竟高達2000元,累計達8000餘元。正是最後那筆過於高昂的2000元「會費」,一位「會員」萬般無奈報了警,李志偉及其「三合堂」被公安機關連窩端掉。
  一審法院以敲詐勒索罪依法判處李志偉有期徒刑2年,但李志偉認為自己當時尚處年少,覺得判得有些重,因此而上訴,希望政府再給他一次機會。
  二審提訊很快接近尾聲。為使這個剛滿18歲的青少年被告人能夠深刻地瞭解因為自己的過錯給自己的家庭和社會帶來的危害,幫助和感化他悔過自新,高潔平和地壓低聲音進行幫教:「你想想,像你這個年齡,正是長知識和長身體的好時光,不在學校好好唸書,將來沒文化沒學歷,上哪去找工作?」
  李志偉答:「不是我不想上學,是沒有學校要我?」
  「為什麼?」
  「我沒有戶口。」
  「沒有戶口?你都這麼大了怎麼會沒有戶口呢?你父母沒給你上戶口?」
  「我沒有父母。」李志偉一臉木然,出奇地平靜。
  高潔一下子就打了個激靈,「那你在公安機關供述,你的父親是李建業,這是怎麼回事?」
  「我是一直這麼叫他,但他不是我的親生父親。我的爺爺奶奶也不是親的。」
  「那你為什麼在李建業家生活這麼多年?」
  「我不知道。」
  「那你母親呢?」
  「我沒有母親。」
  「沒有母親?
  「我不知道母親是誰?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從來也沒見過她。」
  這樣的回答真是匪夷所思,雖然對於本案的審理並無任何影響,但高潔還是覺得有必要把李志偉的家庭背景搞清楚。李志偉說:「我只聽說我媽媽的名字叫李秋月,但據說她在我一歲多的時候就離家出走。我從小就生長在北京的李建業家,我也一直叫他爸爸,可他從來都不承認我是他的兒子,所以我的戶口也就一直沒在北京報上。到現在,我連自己的身世都不清楚。我是誰?我一直想知道,可是沒有人告訴我。」說完這話,李志偉很痛苦地低下了頭。
  憑著多年的審判經驗,直覺告訴高潔,李志偉沒有撒謊。但「我是誰」,短短三個字,彷彿一記敲在心頭的重錘,使高潔猝不及防。
  一個犯罪嫌疑人,面對法官卻大聲地反問「我是誰」。這背後必有隱情!為了進一步地核實李志偉的身世,訊問後的第三天,高潔便帶著書記員走訪了李志偉捕前居住地所在的居委會。居委會的答覆證實了李志偉所講的一切。
  李志偉的「父親」叫李建業,無業,因盜竊罪現正在監獄服刑。十幾年前,他把李志偉的生母李秋月帶回家時,已經有了李志偉。因為李秋月、李建業兩個人始終沒有登記結婚,小志偉的戶口也就無法申報。不久後,李秋月、李建業二人去廣州做生意,但此後,卻只有李建業一人回到北京,有人曾問起孩子母親的事,李建業說他們倆在廣州時就已經分手了,他也不知道李秋月的下落。從此,再也沒有人見過李秋月。就這樣,李志偉被不明不白地留在了李建業父母的身邊。等到該上小學時,李志偉還沒有戶口,無法入校。按照當時的政策,孩子出生後戶籍隨母,而李志偉的生母李秋月已經下落不明有六年多。為了這事,居委會還專門出了證明,最後好說歹說才幫著把李志偉送進了附近的一所小學。
  街坊中有一位姓索的老奶奶,是看著小志偉一點點長大的。她眼含淚花惋惜不已:「作孽呀!要是這孩子在正常的家庭裡長大,斷不會走到今天。擱著誰,當父母都不應這樣沒良心。是他們把這個無辜的孩子給害了呀!現在他的爺爺、奶奶也去世了,等這孩子回來後可怎麼生活呢?」
  如果拋開犯罪事實,李志偉固然令人同情。然而,在任何一個法治國度裡,任何一種罪行都無法因為犯法者的身世而得到赦免。
  情與法,高潔始終把握得平若止水
  刑罰是必須的,但刑罰不是目的。感化和挽救每一個失足的青少年從此遠離犯罪,這才是一個刑事法官的天職。2001年8月22日,二審裁定下達:駁回李志偉之上訴,維持原判。
  案子審結了,但高潔的工作和生活並未恢復到先前的平靜。鑒於李志偉的特殊情況,數月後,她決定約同檢察院、街道辦事處、居委會等相關部門,一起來到看守所對李志偉進行回訪幫教。如此聯繫多個相關部門,專門回訪一個少年犯,這在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的歷史上還是第一次。
  2002年春節前的一天,當管教幹部呼點李志偉的名字時,李志偉一下子竟愣了半天。自從他進了看守所,每一個會見日,他總是一個人孤獨地呆著——從來沒有人來探望過他。開始時,他對會見日感到的是悲傷,可後來就變得麻木了。
  「李志偉!」當管教幹部再次呼點他的姓名時,李志偉才意識到真的是在叫自己。片刻之後,他的臉上才露出一絲的興奮,他問道:「我奶奶好嗎?」
  當得知奶奶已經去世之後,李志偉的眼角立刻便流下了兩行清淚,方纔的那一絲興奮也霎時蕩然無存。他小聲地囁嚅著:「奶奶死了?奶奶怎麼死了?她死了,以後我連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高潔趕緊拍拍李志偉的肩膀,岔開了話題:「李志偉,你不要難過,還有大家呢。」高潔把自己帶來的一個包裹送到了李志偉的懷裡。那裡面,裝著她專門給李志偉買的書籍、挑選的衣物。作為法官,花錢為自己審判過的罪犯買衣服和生活用品,高潔也還是第一次。
  那天的回訪很成功,李志偉也當眾表示一定聽管教幹部的話,認真改造自己的思想,一周之後還認真地給高潔寫了一封信,表達了自己重新做人的決心。
  高姐:
  您好!您不會介意我這樣稱呼您吧?因為我如果叫您法官,覺得不太合適。叫您高阿姨,您也沒那麼老,還是叫您高姐比較合適,也覺得很親切。
  我非常感動,您能在百忙之中來看我。您能來看我,讓我感到您對我的關心,還有政府,也沒有把我遺忘,謝謝您!謝謝你們,謝謝所有關心我的人!……您給我帶來的書籍,真是太重要了,我每天都在看,過得非常充實。這些書,讓我知道了,只有在知識和素質上提高,我自己才會有進步。每次看到書裡的那些話,就像是您在和我說話一樣。過去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過,也從來沒有人這樣幫助過我。……請您放心,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信很短,但「姐姐」這一看似平常的稱呼竟一時讓高潔感到無所適從。但法官與罪犯,這之間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這種關係又意味著什麼?法官對待所有的罪犯都是以法律為準繩,一視同仁,可是罪犯在自己的心中又會怎樣看待審判過自己的法官呢?這些問題,也許很少會有人想過。
  此前為李志偉所做的一切,無論是在提訊和開庭時的思想教育,還是後來帶著街道和居委會的幹部去看守所回訪,應該說都在一個法官的職責範圍之內。即使自己花錢給李志偉購買衣物和生活用品,也只是考慮到李志偉的身世與家境,想盡快地幫她完成改造。前前後後,高潔都始終以一個法官身份出現在李志偉的面前。可是這次,李志偉真的給高潔出了一道難題。這一聲看似普通的稱呼,從某種意義上講,也是對法官職責的挑戰——除了審判,你還能給我做些什麼!
  反覆揣摩,高潔越發覺得這一聲姐姐,是一個自幼失去家庭溫暖的失足青少年對愛的渴盼,是對親情的渴盼。於是,她回信答應了李志偉,前提是,李志偉必須好好改造,並且從此再也不犯以前的錯誤。
  「獻血」,也許是出於一種生命的無奈
  2002年10月13日,李志偉刑滿釋放。
  那天,考慮到李志偉自由之後將會回到的是一個清冷的家,不再有熱熱的飯菜,也不再有暖暖的床被。即使是想再聽到兩位老人的訓斥和嘮叨,對李志偉來講也只能是奢望。高潔本來是想親自去接李志偉的,但因事先安排好的一個案子要開庭,身為審判長的她無法請假。為此,她專門跑了一趟居委會,對既是居委會主任又是老鄰居的索奶奶說:「等李志偉回來後,一定告訴他跟我聯繫。」高潔把自己的電話號碼留在了居委會。
  一個多月後,高潔見到了李志偉。幾句簡單的問候之後,李志偉告訴了高潔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高姐,前幾天我剛好路過新世界商場,見到路邊停著一輛義務獻血車,就過去獻了。也沒別的想法,只是想,過去的二十年,我沒為這個社會做過什麼有益的事,連聽爺爺奶奶的話都很少,這次獻點血,也算是為社會做點貢獻吧,心理上也算是一點補償。」
  「不對呀?你不是沒有身份證嗎?沒有身份證,人家怎麼會接受你的獻血呢?」
  「是。但當時我是真想獻,出來後我暗下決心要重新開始生活,對工作人員說我出門時忘帶了,但身份證號碼可以留下,他們就同意了。」
  「你哪來的身份證號碼?」
  「自己編的。」李志偉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拿出了一個紅色的「無償獻血證」。看著那個小紅本,再看看眼前這張身體本就單薄、營養狀況不好而清瘦的臉,高潔對著李志偉笑了。可一瞬間寬慰的笑容之後,在高潔的心裡又感到一絲酸楚。
  當她聽說李志偉還沒有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時,高潔安慰他:「別著急,慢慢來。我也幫你想想辦法。」
  說也湊巧,高潔的一位朋友開了一家餐館,本來不缺人手,但念及是多年的朋友,就答應了高潔。幾天之後,李志偉上班了。
  就在那家餐館,李志偉幹得非常賣力,老闆他很賞識。在一次偶然的聊天中,老闆問他與高潔法官到底是什麼關係。李志偉只好道出了實情。這一說不打緊,老闆就急了,馬上打電話給高潔證實。
  老闆對高潔說:「咱們認識多年了,是朋友,這沒的說。可你真不該把他介紹到這裡來。說實話,我也挺喜歡這孩子,能吃苦,肯幹活。可你想想,我們幹這行的,天天這個來查,那個來查的,他不但進去過,到現在連個身份證都沒有,一旦讓查出來,你說我……」
  沒等老闆把話說完,高潔一下子便明白了:「既然話說到這份上,我也明白了你的意思。我今天就把他領走,但我還是要謝謝你。」
  「作為朋友我知道你是出於好心,可你當法官的,應該知道管這種事,可能會給自己添麻煩的。」朋友好言相勸。
  高潔笑了笑:「你說的是有道理,可像他這樣,如果連法官都不管,他還會去找誰呀?」
  「找他父母呀!」
  「能找著不就好了嗎?孩子是曾犯過錯,可是誰能說他一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帶著錯來的呢?他現在真是沒人疼沒人愛呀。」
  李志偉本來對生活充滿了信心,沒想到這又一盆冷水幾乎將他澆了個透心涼。那天,高潔對他苦苦相勸了大半天,讓他暫時先穩定下來,至於工作的事,再想辦法。一邊這麼勸著,高潔已經意識到,李志偉現在遇到的最大問題就是戶口問題,沒有身份證,以後的路將會越來越難走。
  之後,李志偉自己也找過幾份工作,也曾到許多單位應聘過,但試用期一過,別人都留下了,唯獨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解除合同。原因只有一個:他沒有戶口,沒有身份證,對一個身份不明的人,誰都怕出事。
  那段時間,因為打零工,李志偉手裡攢了一點錢,他本想存到銀行裡,可沒有身份證,人家根本就不給開戶。他只好用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的身份證去開戶存錢解決問題。這是個沒有辦法的辦法,現實的無奈,讓這個活到二十多歲了,卻還沒有身份的年輕人採用這樣的無奈之舉,來為自己存攢積蓄。
  屋漏偏遇連陰雨,就在這個當口,李建業與李志偉「父子倆」的關係也走到了盡頭。多年來,李建業當初沒把李志偉趕出門去,原因在於兩位老人不捨得李志偉,而如今老人均已下世,不久後,李建業把父母留下的兩間房子賣掉走了,李志偉從此也就真正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沒有住處,沒有收入,又找不到工作,為了生存,李志偉曾在極度艱難時想到了賣血。可這次,因為他提供的身份證號不存在,血站拒絕采他的血。
  這件事對李志偉的打擊甚至比辭退他還要令他痛苦得多。他打電話給高潔:「高姐,你說為什麼我無償獻血的時候就沒人管我身份證號是真是假,可我生活無著,又不願再做壞事,想賣血的時候就有人管了?我連賣血餬口的路都走不通呀!」手握聽筒,高潔的心感到戰慄!但除了安慰,她也一時說不出該怎麼勸說他才好。
  就在李志偉被餐館辭退以後,高潔就著手幫助李志偉解決戶口,打電話向有關部門咨詢,專門與居委會、民政局和派出所的同事進行商議,但得到的答覆難盡人意。派出所也有苦衷:「我們沒有過這種先例。關於戶口,法律上有嚴格的規定,是可以隨父,也可以隨母,但他的父親不承認他們的父子關係,只有找著他的親生母親,他的戶口才能解決。」
  人海茫茫,要找一個二十多年都沒有音訊的人,談何容易?
  已經別無選擇的李志偉,只好找到李建業:「你既然不承認我們是父子關係,那你必須告訴我,我究竟是誰的兒子?當初是你和我媽一起去的廣州,你說她離開了你,那她到底去了哪裡?」
  直到此時,李建業才告訴李志偉生身父母的情況,原來,李志偉的母親李秋月出生在北京的海澱區,但因為「文革」期間家庭受到衝擊,李秋月和姐姐隨著父親被遣送回原籍河北定州。但李秋月經常回北京,與在北京的男同學趙某見面。1980年10月李秋月與趙某發生性關係後,李秋月懷孕。此後李秋月與李建業相識,1981年7月4日,到了臨產階段的李秋月在李建業的幫助下被送到北京市婦產醫院,產下了李志偉。之後,李建業把李秋月和李志偉從醫院接出後送到了定州。後來李秋月和李建業確立戀愛關係,就把李志偉寄養在李建業父母家後,兩人去了廣州做生意。後發生口角,她賭氣離我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根據李建業所述,李志偉找到了北京市婦產醫院。在那裡,他查到了自己的出生證明,但其他情況均已無可考證。
  追尋一個普通生命的源頭
  根據李建業提供的河北定州的線索,2005年年底,高潔與李志偉一道趕赴河北定州,希望能從李秋月的老家得到關於她的消息。
  通過定州市公安局,高潔和李志偉很快找到了李秋月的姐姐李月華,李月華現在定州市一個菜市場販菜謀生,聞聽是瞭解關於她妹妹李秋月的,話沒開口便已泣不成聲。她說:「我們家真的是受文革的害太深了,要不是文革,秋月也不會走這條路。秋月自小心氣就高,我們又都生在北京長在北京,她哪裡甘心回老家種地當農民?那幾年,父母相繼去世,誰都顧不上管她,她也整天沒在家裡待過,坐火車到處流浪。那一年,她突然從北京回來,就帶著這麼個孩子回來,可還沒有等家人把這件事問清楚呢,她又走了。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
  李月華也見過李志偉這個所謂的「外甥」,那還是在他剛剛出生不久,妹妹秋月帶著回來的。可是沒幾天,秋月就帶著孩子又去了北京,一去再也沒回頭。雖說她與李志偉之間還有著一種血緣關係,但畢竟二十來年杳無音信,兩人之間的情感隔膜顯而易見。誰也不敢相認,誰也無法相認。
  李月華對於李志偉的瞭解,自從二十多年前的那一次分別便中斷了,她無法接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外甥。她不停地落淚:「苦啊,這孩子命苦啊。」之外,除了落淚,她已經無法提供更多的有價值的線索。
  經過瞭解,李志偉還有一個舅舅在河北定州,當地的村委會主任也電話通知了他,但他最終沒露面。
  李月華所在村的村委會主任,與李秋月是本家,高潔試探著問:「不管怎麼著,孩子是無辜的,再說,他媽媽李秋月畢竟是這個村的人,咱們這邊……」
  話還沒有說完,村委會主任便接過了話頭:「按說我們是應該幫孩子一下,不沖別的,就衝你們與他不沾親不帶故的都還這麼關心他,我們也該幫他。可是這畢竟是農村,添丁加戶,不僅得分給他土地,還得給他批宅基地。這事,恐怕不好辦。」說完,他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們是想,只幫他把戶口解決了,其他的什麼要求都沒有。他總得有身份證呀,現在沒身份證,幹什麼也不行呀。」
  「你們都是法院的,你們更應該知道這道理,辦了身份證,上了戶,又是男孩子,那他就是合法村民,我們不給他分地,他今天干,明天他還幹嗎?絕對不行,事情不大,可後遺症太大。誰都是好心,可是光有好心,也未必就能把事辦好呀。」高潔點了點頭,她知道無法去強求村委會主任做這些。
  離開定州時,高潔和李志偉在高速公路的入口處拍下了一張照片,李志偉希望把母親的故鄉留在自己的記憶裡。回北京的路上,李志偉一言不發,仰著臉閉著眼說是怕暈車。他在想些什麼呢?他的生活剛剛走上正道,但這接踵而至的打擊,他的內心是否會再次面臨崩潰的邊緣?
  李志偉曾經向高潔吐露心聲說:我現在很怕寂寞,知道身邊一起長大的夥伴一個個都工作、結婚,自己經常會深陷孤獨。有時候,在街上看著身邊走過的行人,我心裡總在問自己「我是誰?我是誰呀?!」
  此時的高潔已經深感兩難。她是法官,但她不是立法者,面對神聖的法律,她也束手無策;但她又是一個法律的救贖者,面對身世坎坷的李志偉,她更是無法放棄。一個法官如果眼睜睜看著被自己苦心拉上岸的當事人因岸上無立錐之地,迫使他再次落水,那是對法官職業的褻瀆,是對正義之神的褻瀆。
  高潔法官和李志偉依然沒有放棄,他們還在為李志偉的戶口奔波著。

  第五章:中國閃客第一案(1)

  2006年6月15日,美國耐克公司在北京市高院終審打贏了一場長達兩年半的著名知識產權案,北京市高級法院終審改判駁回了著名閃客朱志強的訴訟請求。曾經在一審獲勝並獲賠30萬元的朱志強,敗訴後還要承擔一審二審的訴訟費4萬餘元。
  因為美國著名公司涉嫌侵權,加上又是中國閃客第一案,這起中美知識產權案件引起了媒體廣泛關注而成為名案。北京法院採取了極其慎重的態度進行審理,但很少有人想到兩個判決卻截然不同。二審宣判後,朱志強的代理人稱:「一審判決與二審判決的差距太大了。」而耐克公司方面則認為,二審的判決結果很公平。那麼,這起由兩個「小人」引發的中美知識產權名案,法院為什麼會作出反差如此巨大的判決呢?
  創造「小小」,朱志強被譽為中國第一閃客
  在瞭解這個案件之前,首先讓我們瞭解一下「閃客」的由來。
  所謂「閃」就是指Flash(英文單詞本意是指閃光、閃現)。所謂「閃客」,也指經常使用和製作Flash的人。閃客這個詞源起於「閃客帝國」個人網站,如今,閃客已經與黑客、博客等概念一起,構成了風起雲湧的網絡亞文化浪潮。
  一位研究者這樣描述閃客:每當夜幕降臨,他們選擇了「閃」,用一種叫Flash的軟件,把隱藏在心裡那些若隱若現的感覺做成動畫,也許是段MTV,也許是段傷感的故事,也許僅僅是一個幽默。這些作品傳播到網上,博得大家開懷一笑,或是賺取幾滴眼淚。
  1997年Flash開始出現在中國,Flash是一個技術門檻比較低的優秀軟件。Flash這種網上新動畫格式有了鮮活的動作、流動的色彩和音樂與聲音的點綴。正如其名字一樣,彷彿在一「閃」之間,就令浩瀚的互聯網告別了圖片的機械運動,整個互聯網因為Flash而活了起來。它讓不少業餘愛好者很快加入到創作者的行列中來,因為其中曾經有不少人擅長圖像、動畫等的製作,他們慢慢成長為優秀的Flash的創作者,人們就把他們叫作閃客!
  閃客們大多對網絡極為熟悉,是技術上的寂寞高手,他們中的許多人同時是執著於理想的藝術家。閃客一族自2000年來逐漸成形並迅速壯大,閃客原創作品蜂擁而起。比如一首名為《東北人都是活雷鋒》的歌,剛發行時,並沒有引起公眾的注意,後來有閃客用Flash重新演繹了它,使它迅速流行起來,歌手雪村也因此出名……
  除了大家熟知的《東北人都是活雷鋒》以外,內地的《小小系列》、《大話三國》,台灣的《阿貴》系列等Flash動畫也已經成了網民喜聞樂見的招牌菜。至高極限的「小小系列」是其中最佳代表之一,創造「小小」的朱志強費了不少辛苦才把小小弄成了一個武打明星。
  筆名「小小」的朱志強生於1976年6月,他是吉林省永吉縣人,現住北京市豐台區某小區。朱志強小時候就有了動畫創作的想法,總是在教科書上畫一些簡單的小人形象。自1989年起,朱志強就開始創作「火柴棍小人」形象。在創作過程中,朱志強將自己的感情和思想傾注在這一形象中,並將通過「火柴棍小人」的每一個動作表現出來。2000年4月,朱志強創作完成了第一個Flash《獨孤求敗》,第一次在虛擬空間使用「火柴棍小人」作為其作品的主題人物形象。自2000年6月,朱志強以「火柴棍小人」作為主題人物形象相繼創作完成了《過關斬將》、《小小3號》、《小小特警》、《小小5號》、《小小系列6》等作品。
  自朱志強創作《獨孤求敗》起,他為名為「小小」的「火柴棍小人」設計了更多形體動作,在通過電腦製作的全新表現形式中,朱志強賦予了作品新的生命力,並通過網絡形式迅速傳播,尤其是在虛擬空間的網友中影響廣泛。「火柴棍小人」已成為一個與朱志強緊密聯繫在一起的深入人心的特定人物形象。
  2000年,朱志強創作的《過關斬將》被評為當年度WACOM杯Flash大賽最佳遊戲獎。2001年8月31日,朱志強創作的《小小特警No.4》榮獲中國首屆奔騰4處理器電腦Flash動畫創意大賽暨Flash動畫電影節專業組互動遊戲類水晶獎。2001年12月15日《新週刊》評選朱志強為「年度網絡風雲人物」,《新週刊》撰文評述:「以一部Flash《作品2號》,小小成為本年度知名度最高的網絡名人。作品構思巧妙,動作設計不輸一流的動作電影,更難能可貴的是,它以線條的勾勒告訴人們什麼是簡潔美。小小的作品提升的是整個Flash創作的品格,從它以後,『閃客』這一稱謂深入人心」。
  自2000年4月朱志強完成Flash《獨孤求敗》起,就有多家企業、媒體與他商談合作事宜。2001年7月18日,朱志強與韓國巴論森有限公司簽定協議,就朱志強授權巴論森有限公司在韓國境內獨家代理在包括計算機網絡與多種事業上展示原創Flash動畫系列作品達成一致。此後,朱志強正與一些商業機構和個人洽商著作權使用事宜。
  因為創造了「小小」而被譽為「中國第一閃客」的朱志強,非常注重作品知識產權的保護,他不但將自己的作品進行了作品著作權登記。2003年6月23日,他還以「火柴棍小人」形象向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商標局提出商標註冊申請,已得到初步審定。但是,朱志強沒有想到,他創造的「火柴棍小人」被「克隆」了,而且涉嫌侵權的是國際著名的耐克公司。
  狀告耐克侵權,朱志強打起中國閃客第一案
  耐克公司是全球知名的體育用品公司,耐克運動鞋更是名滿天下。耐克公司於1996年在中國全資設立了蘇州耐克公司。2003年10月,耐克公司總部與蘇州耐克公司為舉辦「2003NIKE-Freestyle酷炫之王全國大搜索」活動及宣傳推廣其新產品「NIKESHOXSTATUSTB」,分別在耐克網站、新浪網、北京王府井大街、北京地鐵(天安門西)站台、北京電視台體育頻道發佈廣告。耐克公司在這些廣告中,使用了與朱志強的「火柴棍小人」基本特徵相同的動畫人物形象「黑棍小人」。
  2003年10月,有朋友告訴朱志強說,在新浪網的廣告上看到「火柴棍小人」形象,朋友們以為朱志強和別人合作。朱志強登陸新浪網看到後,心裡很不舒服。但當時,朱志強並沒有訴諸法律的念頭,但越來越多的朋友告訴了他這件事,為此,他咨詢了有關律師,律師認為耐克公司有侵權行為,建議朱志強維護自己的著作權。
  促使朱志強最終走上法庭原因,還有此前他已經和韓國公司簽訂著作權合同,而且他正與一些商業機構洽談著作權使用事宜,朱志強認為耐克公司使用「黑棍小人」的行為侵害了自己著作權中的署名權、修改權、保護作品完整權及財產權。為此,2003年12月,朱志強委託律師把耐克公司和廣告經營者元太公司以及廣告發佈者新浪公司作為被告告上法庭,認為這幾家公司構成共同侵權。請求法院判令被告賠償原告損失200萬元人民幣;停止侵害原告的著作權,在其造成不良影響的同等範圍內向原告賠禮道歉,消除影響;連帶承擔原告為制止侵權行為所支付的相關費用。
  作為中國閃客第一案,朱志強的訴訟立即引起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
  但是,成為被告的耐克公司卻連連叫屈,耐克公司發佈的含有「黑棍小人」的廣告,是耐克公司於2002年7月委託威登和肯尼迪股份有限公司(簡稱W&K公司)獨立完成,該廣告活動的預算為240萬歐元(約2500萬元人民幣)。根據耐克公司和W&K公司的合同,該廣告的著作權歸耐克公司所有。耐克公司向W&K公司提出的要求是該品牌廣告宣傳應該能體現出耐克公司對運動和文化的理解。根據耐克公司的建議,W&K公司運用了線條小人形象,來詮釋耐克公司的理念。
  W&K公司的創作目標是設計一個來自真實世界真實物體線條的形象,這個形象能同真人互動並能激發人們內心的創造潛能。線條小人代表了自然且不加任何渲染的創造力,同時他又是最佳最酷的運動員,能同羅納爾多、貝克漢姆之類的真人運動明星同場競技決一高下。因此,「黑棍小人」廣告的設計完全是耐克公司版權所有的獨特設計。
  耐克公司認為,朱志強的「火柴棍小人」和耐克公司的「黑棍小人」不一樣。首先是朱志強的「火柴棍小人」顯得粗實、簡陋並且頭部和軀幹連接,給人一種平面的效果。而耐克公司的「黑棍小人」被設計成了一個「終極運動員」,即小人的頭和身體被分離以加強球狀的類比,小人的四肢被拉長以適應流暢平滑的運動,整體給人的感覺以纖長、流暢和精緻,並突出一種立體的效果。
  其次,耐克公司認為朱志強訴請著作權侵權的「火柴棍小人」形象,不具備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二條所要求的獨創性,不應受著作權法保護。「火柴棍小人」的形象僅僅是一種抽像表現人物的符號,這種符號已經在國內外著名詞典中明確列有定義和畫法,這種線條構成的小人能很簡潔容易地表達人物的運動,因其表達十分簡易,故早見於古代文明的壁畫和巖畫以及前人的小說和教材中,時至今日仍作為「人」的簡單表示運用於日常生活之中,這樣過於簡易的形象很明顯屬於公有領域常用的圖案,根本不能達到著作權法所要求的「獨創性」。
  另外,耐克公司還認為,朱志強創作的「火柴棍小人」情節動作和耐克公司發佈的廣告毫不相同或相似,朱志強作品「小小」的知名度均同本案無關。為製作該廣告,耐克公司專門聘請了包括巴西著名足球明星羅納爾多在內的眾多明星參與表演創作,主要意欲借助上述體育明星來達到所需的廣告效應,當時根本不知道朱志強在網上傳播的「火柴棍小人」網絡動畫作品。基於以上事實和理由,被告耐克公司請求法院依法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
  法庭交鋒,耐克公司一審敗訴
  對這起涉及中美兩國知識產權名案,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進行了慎重審理。庭審中,雙方觀點針鋒相對、各不相讓,主要圍繞著4個爭議焦點進行了激烈辯論。
  一是關於朱志強主張的「火柴棍小人」形象著作權權利及其知名度。朱志強訴稱於1989年起就開始創作「火柴棍小人」形象,並提交了相應書籍的3頁複印件予以證明。被告耐克公司認可原告朱志強早期創作的「火柴棍小人」形象作品,但認為這些小人圖案系抄襲或臨摹《福爾摩斯探案集》中「跳舞的小人」的插圖,並非原告朱志強擁有「火柴棍小人」形象著作權的證據。
  二是關於耐克公司被控侵權行為是否存在。耐克公司認為,耐克公司雖然使用了「黑棍小人」作為廣告作品的要素之一,但朱志強的「火柴棍小人」作為一個獨立個體圖案,沒有達到著作權法要求的獨創性標準,不應受著作權法保護,故耐克公司沒有侵犯「火柴棍小人」形象作品的著作權。
  三是「線條小人」形象是否進入公有領域。耐克公司為證明「火柴棍小人」形象沒有獨創性,屬於公有領域或早已有之的普通圖案,共向法院提交了18份證據,其中有代表性的「線條小人」形象證據有:柯南道爾於19世紀末創造的《福爾摩斯探案集》中的「跳舞的小人」形象圖案;韋伯斯特大學詞典中,將形容詞「線條小人」定義為「缺乏深度和可信性的虛構人物」;另外,耐克公司還提供了北美古人類巖畫中出現的「線條小人」形象,上海市的「線條小人」形象交通標誌和人行道提示標識圖案,以及耐克公司於1973年發佈的含有小人形象的宣傳手冊等。
  在庭審質證中,原告朱志強認為跳舞小人只是平面的、靜態的線條勾勒,僅僅是福爾摩斯探案集中所需要的辦案線索之一,與Flash中「火柴棍小人」形象根本不同;對於其他證據,原告以來源和形成時間不清楚為由,對其真實性、合法性、關聯性有異議,認為不能證明小人形象屬公有領域。
  四是關於「火柴棍小人」與「黑棍小人」形象的異同點。朱志強創作的「火柴棍小人」形象特徵為:頭部為黑色圓球體,沒有面孔;身體的軀幹、四肢和足部均由黑色線條構成;小人的頭和身體呈相連狀。
  「黑棍小人」形象特徵為:頭部為黑色圓球體,沒有面孔;身體的軀幹、四肢和足部均由黑色線條構成;小人的頭和身體呈分離狀;小人的四肢呈拉長狀。
  通過對比,「黑棍小人」的基本構成要素和特徵與「火柴棍小人」相同,二者的頭部均為黑色圓球體且沒有面孔,二者身體的軀幹、四肢和足部均由黑色線條構成,二者黑色線條的粗細、厚重、圓潤程度以及給人的整體美感程度基本相似。
  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認為,朱志強設計的「火柴棍小人」是對公共領域中通用的「線條小人」形象的線條及其組合方式進行了審美意義上的再創作,已構成中國著作權法意義上的「平面或者立體的造型藝術作品」,即美術作品。耐克公司在被控侵權廣告中使用的「黑棍小人」形象的特徵與朱志強享有著作權的「火柴棍小人」動漫形象的特徵基本相同,故兩者構成相近似的美術作品。「黑棍小人」形象系對朱志強享有著作權的「火柴棍小人」動漫形象的模仿或剽竊。耐克公司未經授權,擅自在廣告中使用與「火柴棍小人」動漫形象相近似的「黑棍小人」形象作品,造成對朱志強作品使用權、獲得報酬權的侵害,應依法承擔相應的民事責任。耐克公司使用的「黑棍小人」動漫形象,對朱志強享有著作權的「火柴棍小人」動漫形象作品進行了修改,且未給其署名,該行為侵犯了朱志強署名權、修改權。
  2004年12月29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作出判決,耐克公司廣告中的「黑棍小人」侵犯了朱志強獨創的「火柴棍小人」的著作權,法院判決耐克公司停止侵權,在網絡上公開道歉,並賠償原告30萬元。
  二審翻盤,兩個小人上演勝負大逆轉
  一審判決後,耐克公司不服,向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耐克公司認為,一審判決認定「火柴棍小人」形象受著作權法保護是錯誤的;認定耐克公司廣告中的「黑棍小人」形象與朱志強「火柴棍小人」相似是錯誤的;認定耐克公司侵權是錯誤的。
  2005年11月9日,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對此案進行了二審,在法庭審理中,雙方爭議的焦點是「火柴棍小人」是否具有著作權意義上的獨創性,耐克公司廣告中的「黑棍小人」與朱志強動漫作品中的「火柴棍小人」是否有本質區別,以及朱志強索賠的依據。雙方對各個焦點問題分別進行了答辯,並當庭演示了兩個小人的製作過程。法庭將雙方所屬的作品界定為靜態的形象,而非在動漫、電視作品中的動態小人。
  在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過程中,朱志強的代理人在回答有關朱志強「主張權利的火柴棍小人形象的概念和範圍是什麼」的問題時陳述:「在本案中我們主張的範圍是靜態的動漫人物形象。」
  但朱志強在本案審理過程中,沒有明確指出包含「黑棍小人」形象的廣告中,「黑棍小人」的哪一個靜態形象與其「火柴棍小人」形象完全相同或基本相似。
  根據朱志強的代理人在二審開庭審理時的陳述,朱志強主張的是靜態的「火柴棍小人」形象的著作權,因此,二審法院審理的範圍在於靜態的「火柴棍小人」形象是否是受著作權法保護的作品,「黑棍小人」形象是否侵犯了「火柴棍小人」靜態形象的著作權。
  法院認定朱志強的「火柴棍小人」形象具有獨創性,符合作品的構成條件,應受《著作權法》保護。但法院同時認為,由於用「圓形表示人的頭部,以直線表示其他部位」方法創作的小人形象已經進入公有領域,任何人均可以以此為基礎創作小人形象。另一方面,「火柴棍小人」形象的獨創性程度並不高。因此,對「火柴棍小人」形象不能給予過高的保護,同時應將公有領域的部分排除出保護範圍之外。
  將「火柴棍小人」形象和「黑棍小人」形象進行對比,二者有相同之處,但相同部分主要存在於已進入公有領域、不應得到著作權法保護的部分,其差異部分恰恰體現了各自創作者的獨立創作,因此,不能認定「黑棍小人」形象使用了「火柴棍小人」形象的獨創性勞動。「黑棍小人」形象未侵犯朱志強「火柴棍小人」形象的著作權,耐克公司不應承擔侵權責任。
  2006年6月15日,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判決耐克公司的「黑棍小人」未侵犯朱志強「火柴棍小人」的著作權;撤銷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04)一中民初字第348號民事判決;駁回朱志強的訴訟請求。這意味著,朱志強不但沒有獲得一審判下的30萬元賠償,反而還要負擔4萬多的訴訟費。
  判決後,朱志強的代理人感慨「兩審判決相差太多」,並認為此次改判完全決定於法官的自由裁量權。但耐克則認為終審的結果很公平,耐克公司中國區傳播主管表示:「對我們來說,這不是一個商業問題,是個原則問題。」
  自始至終,朱志強一直很低調地處理這起訴訟。終審敗訴後,朱志強自然難掩心中的沮喪。朱志強當時將耐克公司告上法院,心中並沒有多想什麼,也沒有很大的壓力,他只是想,誰要欺負自己,就要向誰討公道。但朱志強沒有想到,終審判決會產生如此逆轉。
  此案的勝負並不重要,本案的典型意義在於,中國正在著力建設創新型國家,今後,中國會有越來越多的自主知識產權和自主品牌,這些都需要得到切實的保護。耐克公司從一審敗訴到終審勝訴,說明中國法院在知識產權的審判工作中日趨縝密和完善。中國的法律環境促進了國人的維權意識不斷加強,也給了他們很大的勇氣。為此,中國已經採取了一系列行動,加強知識產權保護的立法和行政執法的力度。

  第六章:中國首例軍隊形象案(1)

  認為深圳市信禾工藝品有限公司為推銷其產品「將軍佩劍」和「紅色八一步槍」,在長達4年的時間裡惡意使用中國人民解放軍三軍儀仗隊的字樣和形象,並把副大隊長李本濤手中的軍刀移花接木換成了該公司的佩劍,嚴重侵犯了三軍儀仗隊的名譽權、肖像權、名稱權,中國人民解放軍警衛第一師儀仗大隊(又稱三軍儀仗隊)兩次將深圳市信禾工藝品有限公司告上法庭。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第一起為維護軍隊形象而提起的訴訟。
  2006年7月31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對此案作出終審宣判,法院最終認定信禾公司侵犯了三軍儀仗隊整體肖像利益、名稱權,要求信禾公司停止侵權行為,向儀仗大隊公開道歉,並判令深圳市信禾工藝品有限公司賠償三軍儀仗隊人民幣80萬元。
  作為中國人民解放軍三軍形象代表的儀仗大隊,經過一年多的努力,兩上法庭仗劍維權,用法律武器維護了自己的合法權益,捍衛了軍刀的雪亮與純潔。
  軍刀變佩劍,三軍儀仗隊索賠248萬元
  中國人民解放軍警衛第一師儀仗大隊又稱三軍儀仗隊,成立於1952年,主要擔負迎送外國元首、政府首腦的儀仗司禮任務。
  現任三軍儀仗隊副大隊長的李本濤是中國人民解放軍三軍儀仗隊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也是完成司禮任務次數最多的一位執行官,他年輕持重、瀟灑英俊、富有朝氣和軍人氣度,擔負了我們黨、國家和軍隊領導人迎送外國總統、國家元首、軍隊高級將領的司禮任務600多次,並多次受到黨和國家領導人以及軍委領導的表揚和外國元首的稱讚。1997年、1999年在舉世矚目的中英香港政權交接儀式和中葡澳門政權交接儀式上,身為儀仗隊執行官的李本濤,他手持軍刀的挺拔軍姿,在歷史永恆的瞬間展現出了中國軍人的風采。李本濤手持軍刀的形象,不但出現在各種媒體中,更常常出現在各種掛歷、畫報甚至普通筆記本的封面上。
  因為三軍儀仗隊不但代表著軍隊形象,更代表著國家形象,所以國內很多大企業都曾經找過儀仗隊,願意出巨資請三軍儀仗隊為企業做廣告。但他們嚴格執行部隊不允許經商的規定,幾十年來從未為任何一家企業做過廣告。
  但是,一個偶然的機會,三軍儀仗隊的官兵們發現他們苦苦保持了幾十年「拒腐蝕永不沾」的清譽,被深圳一家公司損壞了。
  2005年上半年,儀仗大隊一位領導接到一個電話,詢問儀仗大隊是不是給深圳的一家公司做廣告。這位領導非常納悶,儀仗大隊從來沒有違反部隊規定做過任何廣告啊。他連忙詢問是怎麼回事,對方說,現在市場上出售一種價格3800元的「將軍佩劍」和「紅色八一步槍」,產品外包裝的廣告上的人就是副大隊長李本濤,只不過把軍刀換成了佩劍而已。用軍人形象如此為企業做廣告,實在有損三軍儀仗隊在全國人民心目中的形象。
  放下電話,這位領導連忙詢問李本濤是否私自為企業拍攝過廣告照片,但李本濤矢口否認,並非常氣憤地要求徹查此事。此後,儀仗大隊接連接受到各方責問,同時,根據知情人透露,出現在「將軍佩劍」宣傳廣告上的人物還有三軍儀仗隊一中隊隊長張洪傑等3人,幾乎所有的人都以為儀仗大隊為深圳的那家公司做廣告,讓雪亮的軍刀沾染了銅銹,儀仗大隊的名譽因此受到極大損害。
  作為代表國威、軍威的三軍儀仗隊,絕不能蒙受如此不白之冤,更不能允許任何人和任何機構損壞自己的聲譽。儀仗大隊的領導們不敢怠慢,立即根據有關線索,查找損害三軍儀仗隊聲譽的所謂「將軍佩劍」和「紅色八一步槍」的廣告。
  很快,三軍儀仗大隊的官兵在北京市場上發現,深圳信禾公司在其生產的「紅色八一步槍」和「將軍佩劍」的宣傳冊中使用了三軍儀仗大隊的名稱和形象。對於這種隨意使用軍人形象和名稱謀取商業利益的行為,官兵們很氣憤,「神聖的軍刀不能染上銅銹!」儀仗大隊領導在向上級部門進行請示後決定,拿起法律武器維護自己的利益,捍衛軍人的形象和威嚴。
  2005年4月,三軍儀仗大隊委託律師將一紙訴狀遞到了北京市海澱區法院,在訴狀中,他們寫道:我們在駐地海澱區發現深圳信禾公司為推銷其生產的將軍配劍和紅色八一步槍,利用全國人民對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景仰和敬佩,使用我部隊的肖像和名稱為產品進行廣告宣傳。為此,我們認為信禾公司蓄意侵犯儀仗隊的名稱權、肖像權、名譽權,時間長達4年,範圍從新疆到深圳遍佈全國,侵權產品數量極多,「將軍配劍」和「紅色八一步槍」都生產了8181件,違法獲利數額巨大,按照當時售價的每件3800元計算,銷售額在6000萬元。為了維護三軍儀仗隊的合法權益,我們提出兩項訴訟請求:一是請求法院判令信禾公司停止侵害、消除影響、賠禮道歉;二是請求法院判令信禾公司賠償248萬元。
  在接到儀仗隊的訴狀後,深圳信禾公司向一審法院遞交了答辯狀。在其答辯狀中,對自己的行為作出這樣的辯解:
  一是「將軍配劍」、「紅色八一步槍」設計生產的目的,除了生產者的商業利益,更多的是為了表達對前仆後繼,英勇戰鬥,用青春和熱血之軀為共和國的締造立下不朽功勳的人民解放軍的崇敬之情,是對革命精神的宣傳和紀念。無論是產品的外形還是宣傳資料,處處體現了對偉大人民解放軍的深深敬意。
  二是三軍儀仗隊不具有法人資格,不享有法律規定的人身權,不是本案的適合原告。理由是三軍儀仗隊是中國人民解放軍警衛第一師下屬的一個大隊,並非團以上具有獨立編製的軍事機關,不是軍事機關法人。
  三是沒有侵犯三軍儀仗隊的名稱權,三軍儀仗隊的名稱為「中國人民解放軍警衛第一師儀仗大隊」,信禾公司的產品和廣告中,沒有涉及上述名稱,也沒有利用上述名稱或者類似、近似的如「警衛第一師儀仗大隊」、「第一師儀仗大隊」等易使人混淆的名稱進行相關活動或者宣傳,不存在侵犯三軍儀仗隊名稱權的情形。「三軍儀仗隊」並非特指三軍儀仗隊的專用名詞。「三軍儀仗隊」不是三軍儀仗隊經登記或者批准而合法擁有的名稱,三軍儀仗隊對上述詞彙不具有名稱權和排除他人使用的權利,使用「三軍儀仗隊」這一詞彙並無不當。三軍儀仗隊無權因此而主張信禾公司侵犯其名稱權。
  信禾公司認為,三軍儀仗隊不具有肖像權,不存在信禾公司侵犯其肖像權的情形。根據我國法律相關規定,肖像權屬於個人人格權,只有自然人享有,法人不具有肖像權。三軍儀仗隊稱其肖像權受到侵犯於法無據。
  對於是否侵犯三軍儀仗隊的名譽權,信禾公司辯解稱,「將軍佩劍」、「紅色八一步槍」說明手冊是產品的一部分,並非商業廣告,沒有使用三軍儀仗隊的單位名稱,也未以其名義宣傳產品,不可能使公眾產生誤解。「將軍佩劍」、「紅色八一步槍」的說明手冊,雖有涉及「三軍儀仗隊」的內容,但非特指三軍儀仗隊,其內容是對客觀事實的陳述,沒有侮辱、詆毀或者醜化三軍儀仗隊的內容,不可能造成三軍儀仗隊聲譽受損的後果。信禾公司的合法經營行為應受法律保護,三軍儀仗隊要求經濟賠償沒有事實和法律根據。三軍儀仗隊的訴訟請求沒有事實和法律依據,請求法院予以駁回。
  認定侵犯名譽權,一審判賠10萬元
  在海澱法院一審開庭前,法院已依法將傳票寄至被告深圳信禾公司處,但直到開庭時,信禾公司只向法庭提供了答辯狀,卻沒有出庭應訴。海澱法院最終決定缺席審理。湊巧的是,由於部隊當天有外事任務,所以三軍儀仗隊的官兵都沒有來,而是由律師代理出庭。
  三軍儀仗隊的代理人鄒律師在庭上氣憤地表示,被告的做法嚴重損害了軍隊的形象,是對國威、軍威的嘲弄!「更為惡劣的是,被告為宣傳其產品,竟然將三軍儀仗隊副大隊長李本濤手中的三軍儀仗隊的特用指揮刀用電腦置換成了將軍佩劍,還將李本濤本人的臉弄得特別暗,故意突出『將軍佩劍』四個字!」
  三軍儀仗隊的律師在法庭上還列舉了被告公司的侵權行為:他們為推銷其所生產的「將軍佩劍」和「紅色八一步槍」等工藝品,先是在宣傳畫冊和宣傳光碟中多次使用「三軍儀仗隊」的名稱,並聲稱「紅色八一步槍」是仿製的我國第一支半自動步槍,而事實上,三軍儀仗隊一直沿用半自動步槍作為禮賓用槍。之後信禾公司又在媒體廣告、宣傳畫冊、光碟、產品掛畫上都加入了代表海、陸、空三個方隊分隊長一起行禮的圖片。他們還亂用軍徽,並讓人們以為其產品是軍隊內部製造的。三軍儀仗隊發現此事後,曾經與被告進行多次交涉,但被告並沒有停止侵權行為。
  當庭,律師出示了公證處從被告營業處購買的宣傳畫冊進行公證的密封袋,法庭當庭啟封。同時鄒律師還解釋說,購買時對方表示不能開發票,只是給了張沒有公司章的收據,但是收據上卻蓋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後勤部軍需生產技術研究所的公章。後經查證,該軍需生產技術研究所已改制並更名,原有公章早已於2003年7月廢止,而被告信禾公司所持公章顯然是偽造的。同時,原總後勤部軍需生產技術研究所出示證言表明,他們與被告曾簽訂了1年的合同,監製製造佩劍,但這個合同早在2002年3月31日終止,之後信禾公司不能以研究所名義出售商品。
  按照原告律師的計算,被告信禾工藝品有限公司的侵權行為已長達4年,範圍從新疆到深圳遍佈全國,槍和劍各生產了8181件,而按照最近的每件3800元計算,銷售額在6000萬元。
  海澱法院經過審理,確認了參與民事訴訟的主體資格,認定三軍儀仗隊有資格作為這起案件的原告。但對儀仗隊提出的肖像權、名稱權受到侵犯的主張沒有支持,只認定其名譽權受到了侵犯。
  海澱法院認為,名譽權是民事主體就自身屬性和價值所獲得的社會評價享有的保有和維護的人格權。信禾公司在商業活動中,使用大量三軍儀仗隊50週年閱兵、軍官敬禮、操練、檢閱等畫面用於宣傳。三軍儀仗隊以展現海、陸、空三軍的形象,擔負著迎送外國元首、政府首腦等重大儀仗司禮任務,具有特殊的形象意義,有別於一般的單位組織,因而三軍儀仗隊特定形象為公眾所認知和接受,並因三軍儀仗隊在各種場合的形象給其帶來相關的名譽,但信禾公司在未徵得其同意的情況下,將三軍儀仗隊在各種場合的形象用於商業目的,廣為宣傳,必然導致降低和損害三軍儀仗隊的對外形象,足以造成社會評價降低的事實,所以認定信禾公司的行為侵犯了三軍儀仗隊的名譽權。
  而關於儀仗隊所主張的肖像權和名稱權,基於肖像權屬於人身權範圍,依其權利性質其屬於自然人固有的權利,具有專屬性,肖像權人僅為自然人,而非自然人以外的其他民事主體,所以對於三軍儀仗隊主張的肖像權,法院認為沒有法律依據,不予支持。關於是否侵犯名稱權,海澱法院認為,在信禾公司的產品說明中雖然使用了「三軍儀仗隊」的名稱,但其文字描述屬對事實進行描述的內容,依據我國《民法通則》民事主體有權禁止他人干涉、盜用、假冒其名稱,但信禾公司的行為既不構成對專有名稱的干涉、盜用、假冒,也未使用「三軍儀仗隊」直接為其產品進行的文字宣傳,所以,認定信禾公司不構成侵犯三軍儀仗隊的名稱權。
  2005年11月29日,北京市海澱區人民法院法作出一審判決,駁回了三軍儀仗隊要求認定信禾公司侵犯其名稱權、肖像權的請求,確認信禾公司侵犯三軍儀仗隊名譽權,並承擔停止侵害、恢復名譽、消除影響、賠禮道歉以及賠償損失的民事責任。判令深圳市信禾公司將現有涉及中國人民解放軍警衛第一師儀仗大隊的相關五十週年閱兵、軍官敬禮、操練、檢閱等畫面的「將軍配劍」、「紅色八一步槍」產品所有的宣傳冊、光盤、掛畫全部銷毀,並不得再行使用、轉讓,以停止侵權行為。在媒體上進行公開賠禮道歉,並賠償人民幣10萬元。
  遏制商家以軍隊旗號做廣告,二審判賠80萬元
  海澱法院作出判決後,三軍儀仗隊和深圳信禾公司都不服一審判決,雙雙向北京市一中院提起上訴。
  三軍儀仗隊上訴的主要理由是,信禾公司使用三軍儀仗隊軍官行禮圖做廣告,不是因為廣告上這幾個軍官個人的號召力,而是通過追求軍官身上軍裝所體現的三軍含義來烘托其產品的信譽度,原審將其歸入侵犯名譽權沒有單獨予以保護,不利於維護人民軍隊的形象;信禾公司在其宣傳中多次使用「三軍儀仗隊」,根本目的在於對消費者進行誤導,構成對其名稱權的侵犯。
  三軍儀仗隊雖然一審勝訴,但仍認為一審判決遺漏了一項重要侵權事實,即信禾公司把手持軍刀的三軍儀仗隊隊長的照片,通過電腦製作方式,將其手中所舉的軍刀移花接木換成一把信禾公司生產的「將軍佩劍」。此外他們還認為,原審法院判決10萬元的賠償額度太低,起不到保護三軍儀仗隊形象的目的,故請求終審法院重判。
  信禾公司的上訴理由是,他們將三軍儀仗隊部分形象用於產品說明不會降低其社會評價,不會損害對方的名譽權。信禾公司沒有實施詆毀、誹謗三軍儀仗隊名譽的行為,不符合法律規定的名譽侵權的構成要件,判決賠償的數額於法無據。
  接到儀仗隊和信禾公司的訴狀後,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公開開庭審理了此案。這次開庭與一審開庭時冷冷清清不同的是,30餘名身著陸、海、空軍服的三軍儀仗隊官兵列隊走進法庭旁聽席,為了維護三軍儀仗隊的聲譽,副大隊長李本濤也到庭參加訴訟。一審一直缺席的信禾公司,此次也派出了一位律師和一位設計師到庭應訴,信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塗先生也出庭參加了訴訟。
  庭審中,雙方律師在法庭上圍繞各自主張展開了激烈的辯論。三軍儀仗隊律師當庭提出,圖片中手持軍刀的儀仗隊隊長李本濤就坐在旁聽席上,如果需要的話可以出庭作證。但信禾公司表示已承認使用三軍儀仗隊的照片,沒有必要再為此作證,該意見被法庭採納。由於雙方分歧較大,法庭主持下的庭外調解也因雙方當事人達不成一致而沒有成功。
  經過對案件進行認真審理,一中院作出了三點基本認定:
  一是認定儀仗隊官兵整體肖像利益應當受保護。涉案照片內容雖為三軍儀仗隊的軍官的肖像,但該照片體現的是三軍儀仗隊的形象,該形象具有較高的商業使用價值,該價值系由三軍儀仗隊就其自身形象所做努力及付出而形成的。因此,雖然三軍儀仗隊不能依據法律享有該照片的肖像權,但三軍儀仗隊對於使用該照片所帶來的整體肖像利益享有權益,該權益應當受到法律的保護。三軍儀仗隊雖非商業營利單位,但他人擅自使用三軍儀仗隊的照片,必會給三軍儀仗隊的利益帶來損害,其行為構成侵權。信禾公司在未徵得三軍儀仗隊同意的情況下,將三軍儀仗隊在各種場合的形象用於商業目的,廣為宣傳,必然導致降低和損害三軍儀仗隊的對外形象,足以造成社會評價降低,侵犯了該部隊所擁有的整體肖像利益,應當根據法律規定承擔停止侵害、恢復名譽、消除影響、賠禮道歉以及賠償損失的民事責任。
  二是認定以營利為目的使用名稱構成侵犯。未經許可使用他人名稱的,應當認定為侵犯名稱權。信禾公司在對商品的宣傳中多次使用「三軍儀仗隊」的名稱,並未徵得三軍儀仗隊的同意。且從使用的目的分析,其對於該名稱的使用也不屬於新聞報道範疇。雖然表面上該公司對於三軍儀仗隊名稱的使用屬於對事實進行描述的內容,並未使用三軍儀仗隊名稱直接為其產品進行宣傳,但信禾公司使用「三軍儀仗隊」的名稱的根本目的還在於對自己的產品進行推銷,屬於以營利為目的的使用。信禾公司以營利為目的使用三軍儀仗隊的名稱,其行為構成對三軍儀仗隊名稱權的侵犯。
  三是認定詆毀、誹謗行為名譽侵犯不成立。根據法律規定:以書面、口頭等形式詆毀、誹謗法人名譽,給法人造成損害的,應當認定為侵害法人名譽權的行為。而在這起案件中,三軍儀仗隊在社會上評價的降低,系因信禾公司侵犯其形象所致。信禾公司並無詆毀、誹謗三軍儀仗隊名譽的行為。因此,三軍儀仗隊認為信禾公司侵犯其名譽權要求該公司承擔相應民事責任,於法無據,不應予以支持。
  對一、二審法院的兩份判決進行對比,我們可以發現法院對三軍儀仗隊主張的被侵害的「三權」的認定有所不同。
  關於名譽權:一審法院認為信禾公司未徵得三軍儀仗隊同意,即將該部隊在各種場合的形象用於商業目的,廣為宣傳,必然導致降低和損害三軍儀仗隊的對外形象,足以造成社會評價降低的事實,侵犯了該部隊的名譽權。二審法院認為信禾公司並無詆毀、誹謗三軍儀仗隊名譽的行為。因此,三軍儀仗隊認為信禾公司侵犯其名譽權,並要求該公司承擔相應民事責任,於法無據,不應予以支持。
  關於名稱權:一審法院認為信禾公司在宣傳材料上雖然使用了「三軍儀仗隊」的名稱,但未構成對該名稱的干涉、盜用、假冒,也未使用「三軍儀仗隊」直接為其產品進行文字宣傳,故不構成侵犯三軍儀仗隊的名稱權。二審法院認為信禾公司使用「三軍儀仗隊」的名稱的根本目的在於對自己的產品進行推銷,屬於以營利為目的的使用,其行為構成對三軍儀仗隊名稱權的侵犯。
  關於肖像權:一審法院認為三軍儀仗隊提出的形象權利,因我國法律尚無形象權規定,且考慮到因本案使用特定形象給三軍儀仗隊所造成的損害,均可在名譽權範圍內予以司法救助,故不單列為一項權利予以保護。二審法院認為信禾公司在未徵得同意的情況下,將三軍儀仗隊在各種場合的形象用於商業目的,廣為宣傳,必然導致降低和損害三軍儀仗隊的對外形象,侵犯了該部隊所擁有的整體肖像利益。
  2006年7月31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對此案進行公開宣判。上午9時許,三軍儀仗隊的30餘名官兵在市一中院辦理了旁聽手續後集體走進法庭,端坐在旁聽席上。此案原定於上午9時30分宣判,但法庭一直等了很久,上訴人深圳市信禾公司方的席位上仍空無一人,法官隨後進行了缺席宣判。
  「原審法院適用法律不當,本院予以改判。」9時50分,法官宣讀了最後的判決結果。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最終確認三軍儀仗隊的肖像權和名稱權受到了侵犯,但對其名譽權受到侵犯的主張沒有支持,依法作出了要求信禾公司停止侵權行為,公開賠禮道歉,向儀仗隊賠償損失80萬元的終審判決。
  宣判後,深圳市信禾工藝品公司總經理塗先生表示:「我們至今也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怎麼好端端地就被告上法庭。」塗先生表示,如果可能的話,還會繼續上訴。塗先生表示「這事的核心其實就在於我們在我們的產品說明書裡面,使用了一張三個軍人敬禮的圖片。」塗先生不認為公司觸犯了什麼法律,因為這張圖片大街小巷都可以看到,可以算是一張公眾圖片,而這張圖片他們也是從一個筆記本的封皮上掃瞄下來的。
  判決後,三軍儀仗隊的官兵立即報以熱烈的掌聲,代理人鄒律師更是樂得合不攏嘴。她對記者說:「現在許多商家打著軍隊旗號大做廣告的現象愈演愈烈,這種勢頭非常不好,三軍儀仗隊打這場官司,一方面想挽回自己的名譽,另一方面則是想遏制這種社會不良現象。」

  第七章:作家路遙的身後官司(1)

  2006年10月19日,記者約見了著名作家路遙的女兒路茗茗,通過路茗茗的深情講述,首次揭開了長達3年之久的「路遙之女狀告生母案」的內情。令人感歎的是,在這場沸沸揚揚的著作權官司背後,隱含著一個女兒以最樸素的方式表達對父親的深情。
  經過3年的艱苦訴訟,路茗茗最終還是輸了這起著作權官司。2006年9月6日,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終審駁回了她的訴訟請求。近3年來,關於路遙著作權官司的報道,都稱路茗茗認為母親已經簽訂了遺產繼承協議書,無權代替自己處置父親留下的遺產,所以將自己的生母林達及兩家出版社推上被告席,要求解除《路遙全集》的出版合同。這起案子已經持續了3年,人們關注這場官司,其實更多的是案件背後,關注路茗茗怎麼可以為了路遙的遺產狀告自己的親生母親。
  很多人忽視了路茗茗打這場著作權官司的目的,準確地說,路茗茗的起訴是「實現父親生前未了的心願,讓路遙的作品有理有序地出版和發行」。
  在講述這個因為著作權官司引發的故事之前,我不能不首先表達我對路遙先生的敬意。在20年前,我還是個剛剛上高中的農村孩子,那時候好的文學作品在農村見到的還比較少,我千方百計弄來一本已經掉了封面的過期文學期刊,那本雜誌的頭題文章便是路遙先生的名作《人生》,頓時如獲至寶,這本雜誌在我的同學中互相傳看著,最終不知去向。但我清楚記得,我那時候已經偷偷把自己比作《人生》中的主人公高加林,並在同學中把心目中的劉巧珍、黃亞萍與女同學們畫上等號。而且,這部作品直接催生了我第一次懵懂的鄉村愛情,以及對於城市生活的嚮往,並引領我走向文學道路。可以肯定地說,這部小說對我青少年時期的影響,超過其他任何一部文學作品。當然,《人生》以及路遙先生的其他作品,也不同程度地影響了一代甚至幾代人。在此之後,我當然不止一次看過《平凡的世界》,在採訪路茗茗之前的資料準備階段,我剛剛看到一組安徽一個大學生帶著患癌症的母親上學的圖片,那個大學生手中拿著的給母親讀的書,正是路遙先生的《平凡的世界》。這些場景令人震撼,但也在情理之中。在中國,還有很多對城市充滿夢想的農村孩子,《人生》和《平凡的世界》,都是他們最好的人生勵志讀本。
  下面開始講述路遙作品著作權官司的前塵後事。
  舐犢情深,作家路遙愛女兒勝過愛自己
  路遙是一個用心血和生命來寫作的作家,這在當代作家中是鮮見的。最終,也因為創作而積勞成疾,英年早逝。
  關於路遙的介紹通常是這樣的:路遙,陝西省清澗縣人,1949年出生於陝北山區一個貧困的農民家庭,7歲時因為家裡困難被過繼給延川縣農村的伯父。文革開始後受影響直到1969年底才回到家裡務農。這段時間裡他做過許多臨時性的工作,並在農村小學中教過一年書。1973年進入延安大學中文系學習,其間開始文學創作。大學畢業後,任《陝西文藝》(今為《延河》)編輯。1992年積勞成疾,英年早逝。1980年路遙發表《驚心動魄的一幕》,獲得第一屆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人生》、《在困難的日子裡》也相繼獲獎。1991年完成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獲得第三屆茅盾文學獎,他的作品《人生》被改編成電影後,引起巨大的轟動。正如《痛悼路遙》一文中所寫:「計算成功的方式是吃苦和受罪,他拚命工作,玩命寫作,自我折磨式地付出,在文學創作這條艱辛寂寞的道路上,竭盡全力,一路血汗向高峰攀登」。對人生的執著追求,對他所熱愛的故鄉的鍾情,以及對他的現實主義寫作手法的自信,這一切構成了路遙小說基本的特徵。
  路遙出身農村,他的寫作素材基本來自農村生活,他始終認定自己「是一個農民血統的兒子」,是「既帶著農村味又帶著城市味的人」,他堅信「人生最大的幸福也許在於創作的過程,而不在於那個結果」。所以他認為「只有在無比沉重的勞動中,人才活得更為充實」。他始終以深深糾纏的故鄉情結和生命的沉重感去感受生活,以陝北大地作為一個沉浮在他心裡的永恆的詩意象徵,每當他的創作進入低谷時,他都是一個人獨自去陝北故鄉的毛烏素沙漠,他在那裡審視自己,觀照社會。
  當《人生》獲獎並被改編成電影取得成功後,路遙沒有沉醉在鮮花和掌聲之中,而是深深地思考了一些問題,他要超越這一高度,趕40歲時完成一部全景式地反映中國近40年間城鄉社會生活的巨大變遷的作品。
  《平凡的世界》共三部六卷,厚重、宏闊,為中國當代掙脫極左束縛開始改革開放的轉型期留下了史詩般的藝術畫卷。作品共寫了近百個人物,從攬工漢到省委書記,這些人物形象鮮活地表現了那一時期的人們的思想變化。小說「人物運動的河流」中以孫少安和孫少平兩兄弟為中心,表現了一代青年農民奮鬥的艱難經歷,而人物活動的宏大背景則是改革開放初期整個社會的各種政策和人們的心態。
  孫少平的一生更是體現了平凡人生的輝煌意義,他經歷了波瀾壯闊的人生歷程。貫穿他的思想的主線就是奮鬥不息、堅韌不拔,無論面對何種挫折,他都能平靜接受,對生活充滿了希望。孫少平在各種嚴酷環境中默默承受獨自奮鬥的經歷正是這部作品的迷人魅力所在。
  路遙平凡的人生構築了輝煌的世界,他的全部作品收入了五卷本的《路遙文集》。
  在完成《平凡的世界》之後,路遙抱病為《女友》雜誌撰寫了著名的創作隨筆《早晨從中午開始》,這是《平凡的世界》的創作隨筆,這篇五萬多字的隨筆,是路遙對自己文學思想和文學觀點的全面總結,讓我們穿透他的作品而進入到他的內心世界,從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對文學的執著和創作時的艱辛,使我們看到了鮮花和掌聲之後的艱難之路。
  在《早晨從中午開始》中,路遙多次提到關於女兒路茗茗的一些文字。第一次提到路茗茗,是路遙在經過長達3年的準備,在陳家山煤礦開始寫作,從秋天寫到冬天後,在經歷了進入寫作階段的最初的極其痛苦的煎熬後,「……因為元旦即在眼前。在那個新舊交替的日子裡,為了親愛的女兒,我也得趕回去,其實這也是唯一的原因……想著馬上就要看見親愛的女兒,兩腿都有點發軟。」
  第二次提到路茗茗是路遙移師到榆林賓館,開始寫作《平凡的世界》第三部的時候,「一種無言的難受湧上心間。這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親愛的女兒。在這應該是親人們團聚的日子裡,作為父親而不能在孩子的身邊,感到深深地內疚。」
  「在一片寂靜中,呆呆地望著桌面材料堆裡立著的兩張女兒的照片,淚水不由在眼眶裡旋轉,嘴裡在喃喃地對她說著話,乞求她的諒解。是的,孩子,我深深地愛你,這肯定勝過愛我自己。我之所以如此拚命,在很大的程度上也是為了你。我要讓你為自己的父親而自豪。我分不出更多的時間和你在一起。即使我在家裡,也很少能有機會和你交談或遊戲。你醒著的時間,我睡著了;而我夜晚工作的時候,你又睡著了。不過,你也許並不知道,我在深夜裡,常常會久久立在你床前,借窗外的月光看著你的小臉,並無數次輕輕地吻過你的腳丫子。現在,對你來說是無比歡欣的節日裡,我卻遠離你,感到非常傷心。不過,你長大後或許會明白爸爸為什麼要這樣。沒有辦法,爸爸不得不承擔起某種不能逃避的責任,這也的確是為了給你更深沉的愛……在這些漫長的外出奔波的年月裡,我隨身經常帶著兩張女兒的照片,每到一地,在擺佈工作間的各種材料之前,先要把這兩張照片拿出來,放在最顯眼的地方,以便我一抬頭就能看見她。即使停筆間隙的一兩分鐘內,我也會把目光落在這兩張照片上。這是她所有照片中我最喜歡的兩張。一張她站在椅子上快樂而靦腆地笑著,懷裡抱著她的洋娃娃。一張是在乾陵的地攤上拍攝的,我抱著她,騎在一峰打扮得花花綠綠的大駱駝上。遠處傳來模糊的爆竹聲。我用手掌揩去滿臉淚水,開始像往常一樣拿起了筆。我感到血在全身湧動,感到了一種人生的悲壯。我要用最嚴肅的態度進行這一天的工作,用自己血汗凝結的樂章,獻給遠方親愛的女兒。」
  最後一次提到女兒,是寫到與女兒一起過春節,「萬分慶幸的是,我能趕上和女兒一塊過春節了。這將會是一個充實的春節。」路茗茗當然不止一次讀過這些段落,這些文字已經深深鐫刻在她的記憶中。在接受記者採訪的時候,路茗茗隨身攜帶著的,就是《早晨從中午開始》的單行本,這本10多年前出版的薄薄的小書,書頁已經泛黃、變脆,顯然被翻了許多遍。書的封麵包了書皮,看來路茗茗對這本書是非常珍惜的。
  路遙先生去世的時候,路茗茗只有13歲,對於父愛的認識當然不如現在這麼深刻。路遙先生生前常常提到「遠遠(路茗茗乳名)是我的上帝,我的女兒是個性格堅強的孩子。」這是一句令很多人都心動的一句話。對於父親的這種視女兒為上帝的深沉感情,長大後的路茗茗的感受難以言表。一個父親對於他的孩子有這樣博大深沉的愛,讓路茗茗感到無限幸福,但遺憾的是這種父愛太短暫了,短得只能靠回憶來享受這種幸福。對於自己的爸爸,路茗茗的印象是性格寬厚而幽默。偉大的文學家很多,作為女兒,路茗茗覺得爸爸路遙是最好的。
  路遙曾經在一篇文章中寫到自己「在床鋪地板上變成一匹四肢著地的馬或狗,讓孩子騎轉圈圈爬。」對於這種快樂的記憶,路茗茗倍覺珍惜,遺憾的是她和爸爸相處的時間總是那麼短暫。一年之中,爸爸和路茗茗在一起的時間就是一兩個月。其他的時間裡,路遙先生除了躲在某個偏僻的地方寫作,就是去參加這樣那樣的會議。所以這種天倫之樂,能讓路茗茗短暫地感受到父愛。儘管這是一種非常平常的、普通的父愛,但經過歲月的沉澱,已經成為路茗茗的精神財富。
  紀念路遙,女兒要用自己的方式緬懷父親
  1992年11月17日,作家路遙離開了這個不平凡的世界。也就是這一年,路茗茗跟隨自己的母親林達來到了北京。
  下面我們不得不提到路遙的妻子林達女士。在關於路遙先生的很多文字記載中,很少提及他的妻子林達女士,但路遙無論是在極其艱苦的環境下,還是獲得茅盾文學獎後光環加身,林達女士都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後,深情地凝視著自己的丈夫。據路茗茗介紹,頗具文學才華的林達女士是當年到延安的北京知青,在延安插隊時認識路遙並與之產生愛情。路遙考上延安大學後,大多經濟來源是靠林達資助的,林達在北京的家裡境況好,在經濟上給了路遙很多接濟,就連路遙在學校裡的被子和褥子,都是林達給路遙準備的。正是因為有了林達,路遙在延安大學能夠安心讀書和進行文學創作。路遙從延安大學畢業後擔任《陝西文藝》編輯,到西安工作,林達也到西安電影製片廠擔任編輯工作。1979年路遙與林達生下了他們的女兒路茗茗後,路遙才思噴湧,1980年路遙發表《驚心動魄的一幕》,並獲得第一屆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其後,路遙在創作《人生》、《平凡的世界》等作品時,長期離開西安到外地采風和創作,林達則撐起了家庭的全部重擔。直到路遙去世後,林達還經常托人捎錢給路遙遠在延安的養母。
  文革之後,大批插隊知青紛紛返城,在當地結婚的知青也開始通過各種方式返城。為了孩子的前途,20世紀80年代末期和90年代初期,路遙和林達也在為此努力著,經過多方斡旋,1992年林達和路茗茗把戶口遷到北京,也就是這一年,路遙先生去世。
  路遙先生離開之後,林達與一位教授結婚。路茗茗也開始在北京讀書,直到高中畢業後考入北京一所大學學習平面設計專業。路茗茗之所以選擇學習這個以圖書裝幀為主的專業,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父親路遙是一位受人尊重的作家。
  客觀地說,雖然對父親充滿了愛,也知道自己的父親是一位名滿天下的作家,但真正觸動路茗茗的,還是路遙去世10年後,延安大學舉辦的一次路遙銅像揭幕儀式。
  路遙畢業於延大中文系,因其對中國文壇的卓越貢獻,被延大師生視為母校的驕傲。延安大學為路遙鑄造了一座高60厘米的上半身銅像立在圖書館前,以此紀念路遙,也為激勵全校師生奮進不息。2002年4月6日,作為路遙的愛女,路茗茗受邀到延安大學參加路遙雕像的揭幕儀式。
  路茗茗是十幾年來第一次回到延安祭奠自己的父親,她受到了延安大學師生們的熱烈歡迎。中國作家協會的領導以及陝西省作協主席陳忠實和來自全國的文學界名流參加了揭幕儀式,並在路遙墓前鞠躬獻花。在揭幕儀式上,一直將路茗茗視如自己女兒的中國文聯原副主席張鍥見到她非常高興,一直緊緊地握著路茗茗的手說:「路遙在生活中是我的兄弟,在文學道路上,他是我的兄長。他的女兒我一直在好好照顧,如今也已成人,希望路遙能放心了。」
  在揭幕儀式上,很多著名作家和大學生都把對路遙先生的尊重傳達給了路茗茗。已經長大成人的路茗茗明白,他們其實是在以另一種方式尊重父親終生從事的文學事業。那麼,作為路遙的女兒,自己又是學習平面設計專業,自己對於父愛的最好報答,就是自己親自設計父親的作品,用更好的方式傳達給讀者。
  有了這個念頭,回到北京的路茗茗開始注意搜集各家出版社出版的路遙作品。路茗茗發現,由於時代和技術的原因,出版路遙作品的出版社共有幾十家,而且很多家都超過了專有出版權的期限,卻仍在銷售路遙的作品,加上當初出版作品時,我國還沒有嚴格按照著作權法簽訂出版合同,有的出版社專有出版權的期限超過常規的5年,有的甚至長達10年甚至更長。尤其是早期出版的路遙作品,大多不同程度地存在著設計、印刷粗糙等問題。因為路遙的作品擁有大量的閱讀者和購買者,尤其是《平凡的世界》,不但多家正規出版社出版過,而且出現過多種不同版本的盜版書。經過咨詢有關著作權方面的專家之後,路茗茗決定對以往路遙作品的無序出版進行一次規範,以此緬懷自己的爸爸。
  路遙去世之後,林達和路茗茗作為路遙的妻子和女兒,對路遙的遺產享有法定繼承權,母女二人共同享有路遙作品著作權中的財產權利。在路茗茗未滿18歲,還不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情況下,林達作為路茗茗的法定監護人和權利的共有人,與有關出版社簽訂了出版路遙作品的《圖書出版合同》,這其中包括1997年6月與太白文藝出版社簽訂的出版《路遙全集》的出版合同。稿酬為每千字30元,合同有效期為10年。
  正是出版《路遙全集》,引發了後來的這起著作權官司。
  促成《路遙全集》的出版,不能不提到陝西作家朱鴻。當時,朱鴻是陝西太白文藝出版社的編輯,因為在朱鴻畢業分配的時候,路遙曾給朱鴻幫過忙,對此朱鴻心存感激。路遙去世之後,朱鴻一直想用一種獨特的方式來紀念路遙,之後,朱鴻產生了出版《路遙全集》的設想,隨後朱鴻找到林達和路茗茗,徵得林達的同意後,朱鴻和文學評論家李國平一起,經過一年多努力,徵得散落在各地的路遙作品及書信,最後編輯完成了《路遙全集》。但是,書稿編輯完成之後,出版這套《路遙全集》卻遇到了麻煩,因為市場因素,出版社擔心賠錢,所以出版計劃一拖再拖,甚至到了流產的邊緣。1999年年初,廣州出版社的編輯楊斌女士得知這套書的情況後,這位頗有見地和氣魄的編輯立即跟朱鴻進行了接洽,經過兩個出版社的商榷,1999年4月16日,太白文藝出版社和廣州出版社達成了共同出版《路遙全集》的協議。這份新合同再次確認了稿酬標準為千字40元,協議有效期為10年。兩家出版社合作出版《路遙全集》,也得到了林達的書面同意。在出版社日期方面,林達特別約定,「同意廣州出版社力爭以優質水平在1999年10月31日前出版該全集,確保在1999年12月31日之前出版。」
  1999年路茗茗已經年滿18歲,而簽訂出版合同時,出版社只跟林達簽訂了出版合同。這是後來導致著作權糾紛的主要起因。
  兩上法庭,爭取著作權只為路遙作品有序出版
  選定一家國內權威的出版機構,更好地出版路遙作品,成為路茗茗成年之後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在協調了各家出版路遙作品出版社的關係之後,路茗茗開始與出版《路遙全集》的廣州出版社和太白文藝出版社進行協商。
  由於路遙去世後他的遺產由妻子林達和女兒路茗茗共同繼承,而此時林達女士已經改嫁,路茗茗已經長大成人,為了讓路茗茗更好地行使路遙作品著作權,2003年元旦,林達與路茗茗簽訂了一份《遺產繼承協議書》,雙方就路遙生前所有作品著作權的繼承事宜達成協議,由路茗茗全部繼承路遙作品的權利。
  取得父親全部作品著作權之後,路茗茗以完整著作權人的身份,在成年之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拿起法律武器,維護路遙作品的著作權益。
  2003年4月13日,在與廣州出版社多次電話協商未果的情況下,路茗茗給出版《路遙全集》的廣州出版社社長寫了一封信,路茗茗在信中這樣寫道:
  我仔細地看了當年貴社和陝西太白文藝出版社與我母親簽訂的關於出版《路遙全集》的出版合同,以及相關附件,我將合同條款與貴社履約行為進行了比照之後,發現貴社存在一些違約行為。因此,我正式向貴社提出中止合同的要求,請你們予以書面答覆。貴社存在違約事實如下:一是《路遙全集》出版銷售的方式不妥,貴社採取拆賣的方式出售,不符合全集出版的慣例;二是出版時間不符合合同規定,貴社出版時間大大晚於合同規定期限;三是1999年簽訂的3份出版《路遙全集》的相關協議,未經我同意簽字,此時我已經年滿18週歲,應是著作權人全部簽字才生效,故該協議視為無效;四是2002年貴社重印《路遙全集》後,至今未寄出樣書,經多次長途電話與責任編輯聯繫,仍無結果。
  收到路茗茗的來信後,《路遙全集》的責任編輯楊斌女士於2003年8月13日給路茗茗作了書面答覆:
  一是當時與太白文藝出版社及我社簽訂合同的是你母親,你也提及今年初你母親才授權你處理,那麼之前的合同應該是有效的;二是雖然1999年著作權法取消了10年最高期限(專有出版權期限),這說明進一步市場化所有年限均可高低,當時定10年是十分正常的,大部分出版社都這麼做;三是關於報酬40元/千字,這對於二次出版並不低;四是我們第一次印刷的包裝色彩雖然不是十分鮮亮,但是用紙、裝訂都沒有任何質量問題,而且我們已經針對市場需求更改了封面;五是關於出版時間,因為市場風險問題,加上太白文藝出版社交給我們的膠片錯漏之處還很多,我們全部校對兩遍後才付印,另外我個人照顧家庭的原因,2000年4月我才開始全集的出版工作,但還是在書市前將其推出,不是在有意拖延;六是樣書已經郵寄;七是你提出的問題是不成立的;八是如果你單方取消合同或授權第三方出版,我們必定會追究法律責任。
  此外,廣州出版社要求路茗茗提供林達轉授著作權繼承權的正式授權書,而且要提供公證機關的證明,以便將之後的稿酬支付給合法繼承人路茗茗。為此,2003年9月10日,林達和路茗茗簽訂了一份《遺產繼承協議書》。但是,路茗茗和廣州出版社因此開始僵持起來。
  在路遙去世12年之後的2004年11月,他的名字開始與法院聯繫在一起。
  2004年8月24日,路茗茗把廣州出版社、太白文藝出版社和母親林達告上法庭。2004年11月,這場關於《平凡的世界》的著作權糾紛在一中院開庭審理,路茗茗向兩家出版社索賠經濟損失近20萬元,意欲收回《路遙全集》的出版權。
  路茗茗在起訴書中稱,路遙去世後,其所有作品著作權由其妻林達和其女路茗茗繼承,林達與路茗茗達成協議,約定路遙所有作品著作權由路茗茗一人繼承。原告路茗茗發現兩被告於2003年12月非法出版《平凡的世界》5000冊,侵犯了其著作權,原告路茗茗認為出版方未經她許可擅自出版該書,構成了對她著作權的侵犯,遂向法院起訴,請求法院判令收回並銷毀侵權圖書,並向原告公開賠禮道歉。原告路茗茗認為,路遙生前作品的著作權由其本人及其母親林達依法繼承,林達在其未成年時與太白文藝出版社簽訂《路遙全集》圖書出版合同,屬於林達個人意思表示,並不代表路茗茗本人的意願。請求法院依法判定林達與太白文藝出版社簽訂的《路遙全集》圖書出版合同及補充合同、太白文藝出版社與廣州出版社簽訂的關於聯合出版《路遙全集》的協議無效。
  被告廣州出版社及被告太白文藝出版社則認為,太白文藝出版社與林達簽訂合同時,路茗茗尚未成年,其權利由母親林達行使法定代理權,路茗茗對此完全知曉。廣州出版社及太白文藝出版社經著作權人授權並依法簽訂了相關合同,依法取得《路遙全集》的使用權,其出版行為不侵犯路茗茗使用權及獲酬權,故請求法院駁回路茗茗的訴訟請求。
  路茗茗之母林達表示,其與被告太白文藝出版社簽訂的合同及補充合同,僅將自己擁有的權利授予對方,並未徵得原告路茗茗的同意。被告太白文藝出版社未徵得原告路茗茗的同意,擅自與被告廣州出版社聯合出版《路遙全集》,後果應由被告太白文藝出版社和廣州出版社部承擔。
  經一中院審理查明:1992年11月,路遙死亡。林達及路茗茗作為路遙的妻子和女兒,對路遙遺產享有法定繼承權,二人共同享有路遙作品的著作權及其財產權利。1997年6月,林達與太白文藝出版社簽訂《圖書出版合同》,約定林達授予太白文藝出版社在合同有效期內,在華文地區以圖書形式出版《路遙全集》中文本、中文繁體字本的專有使用權,合同有效期為10年。1999年4月6日,林達與太白文藝出版社簽訂《關於增加〈路遙全集〉稿酬的補充合同》,林達同意太白文藝出版社提出的在原稿酬標準千字30元基礎上增加千字10元的要求,林達同意太白文藝出版社與其他出版社聯合出版的建議。
  1999年4月16日,太白文藝出版社與廣州出版社簽訂《關於聯合出版〈路遙全集〉的協議》,約定太白文藝出版社與廣州出版社聯合出版《路遙全集》,並共同擁有該全集的專有出版權。2000年9月,廣州出版社和太白文藝出版社出版發行《路遙全集》。
  一中院認為:在路茗茗未滿18歲,尚不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情況下,林達作為路茗茗的法定監護人,在不損害路茗茗利益的前提下,其有權處分路茗茗享有的路遙作品著作權中的財產權利。林達作為路遙作品的著作權的共有財產權利人和該權利的共有人路茗茗的法定監護人,出於對共有財產權益增值的主觀目的,其與太白文藝出版社於1997年6月6日簽訂的《圖書出版合同》,內容未侵犯路茗茗所享有的路遙作品著作權中的共有財產權利,且該合同的履行在客觀結果上對路茗茗是有利的。雖然路茗茗並非該合同所列明的相對方,但其實質上是合同的權益人之一。因該出版合同並未違反國家相關法律規定,太白文藝出版社已對合同相對方主體資質盡了合理的注意義務,且該合同系簽約雙方真實的意思表示,故依法應定為有效合同。
  雖然林達與太白文藝出版社於1999年4月6日簽訂《關於增加〈路遙全集〉稿酬的補充合同》時,路茗茗已年滿18歲,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能夠獨立行使民事權利,但該合同是《圖書出版合同》的補充合同,雙方簽約的目的是為了更好履行《圖書出版合同》,合同內容確係簽約雙方真實意思表示,未侵害路茗茗的合法權益,且未違反國家相關法律規定,故亦應認定為有效合同。《關於增加〈路遙全集〉稿酬的補充合同》表明林達同意太白文藝出版社可與其他出版社聯合出版《路遙全集》,該意思表示並未侵犯路遙作品著作權中財產權利的共有人路茗茗的合法權益,其客觀結果對路茗茗是有利的,故太白文藝出版社與廣州出版社簽訂《關於聯合出版〈路遙全集〉的協議》,亦屬有效。
  因此,一中院認為,路茗茗請求法院確認上述三份合同無效的訴訟請求,缺乏事實和法律依據,法院不予支持。據此,一中院作出駁回原告路茗茗訴訟請求的一審判決。
  一審判決後,路茗茗不服,上訴到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經過慎重審理,法院認為,對於不可分割的著作權如何行使由當事人約定,任何一個共有人不能阻止其他共有人正當行使著作權。一個共有人行使著作權,視同所有共有人行使著作權。2006年9月6日,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終審駁回了路茗茗的訴訟請求。至此,這場備受關注的著作權官司落下帷幕。

  後記:為了那點人的尊嚴

  每次出書的時候,最撓頭的就是寫後記,曾經想過乾脆不寫了,但是每本書都不同,都有一些需要說清楚的事情,所以,還是要狗尾續「狗」一次。
  說說寫這本書的初衷吧。
  因為愛好文學,我很注意收集每年度的詩歌散文的精選集,後來從事法制紀實文學創作,卻發現沒有年度大案紀實精選。大概在兩年前,我亦師亦友的街坊王運聲先生調任人民法院出版社總編輯,我就萌生過一個念頭,每年編輯一部反映全國大案的紀實文學作品集,既滿足了讀者的閱讀需求,又給研究者提供一個研究的文本,應該是一件好事。這個想法得到了王運聲先生的支持,但初期卻沒有運作成功,一是由我編輯不夠權威,二是很多大案沒有人去寫或者寫得不夠到位,三是編輯過程中還有很多細節不好操作,所以這個想法在兩年前我組織了很多稿子之後就擱淺了。 但每個年度出一本全國大案紀實的想法卻一直沒有放棄。因為得地利之便,全國的大要案不少發生在北京,而我在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工作,有採訪的便利,所以從2006年年初開始,我就開始注意撰寫一些人們普遍關注的大要案,累積下來,到了年底竟然有幾十篇,再從這些案件紀實中選出20篇來,就編成了這本書。當然,正如倪壽明先生在序言中批評的,這本《解密中國大案》主要還是寫了北京法院審理的大要案,對全國各地法院審理的其他大要案涉獵極少,不能不說是本書的一個缺憾,需要我在下一步的工作中逐步完善。
  按數量算下來,這是我的第11本書了。剛剛下筆的時候,我想起了20年前開始文學創作的時候,總是夢想著早一點出本書,在人前人後虛張聲勢一把。可是等我出完10本書的時候,卻再也不敢神氣了,每寫一個字都有點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意思,創作的快感幾乎從來沒有過。這其中有兩個原因:一是我講述的人物和故事都很另類,不但是真實的故事,而且基本上都是陷入各種紛爭的各色人物,甚至是殺人越貨的死囚。一旦採訪不深入或者寫作的時候出了紕漏,稍有不慎砸了飯碗事小,要是惹上個當權者或者黑社會什麼的,我的麻煩就大了。二是,寫這類文章純粹是為稻粱謀而不是所謂的文學追求。我是個政法記者,不寫就叫不務正業。另外,殺人放火坑蒙拐騙的事情,總是吸引人的眼球,能在這個一向被人們視為「地攤文學」的領域裡,確立自己的創作風格,也是一個挑戰,只好硬著頭皮做下去了。
  實在委屈了我當年的文學夢想了。當年,我可是一個汪洋恣肆的軍旅詩人啊。
  但是,不能不說,寫法制紀實文章對我還是有些益處的,至少在我通過一次次跟案犯或者案件當事人的接觸,悟到了一個很多人都明白的淺顯道理,就是千萬不要犯罪,能不打官司千萬別打官司。我在看守所裡採訪過一個叫高璐的女孩,她就是「美女主持非法拘禁前男友」的那個美女主持人,她淚眼婆娑地對我說,她失去了人的尊嚴。
  這話對我的觸動很大,為了那點像人一樣的尊嚴,我不能去犯罪。我勸看過我的書的朋友們也不要去犯罪。其實,我的任何一本法制文學圖書,都在傳達著這個簡單的道理。只是有些人不把這個道理當作道理而已,對這些人,我只能把他們叫作傻人。
  但我很遺憾地看到,傻人並沒有減少,而是越來越多。隨著這些傻人增多的是我們人人都有的各種慾望,我認為非正常的慾望是一切犯罪的根源。所以,為了能有點人的尊嚴,我正在越來越控制著自己的各種慾望,在誘惑面前雖然有那麼一點點痛苦和無奈,但我也希望大家能夠跟我一起控制著。沒法子,我們活著,總要有那點像人一樣的尊嚴。
  教人不犯罪,這話幾乎是廢話,但是,有些人就是連廢話都不明白,這些人中包括比你我都牛氣都聰明的人。中國建設銀行董事長張恩照牛不?我的這位山東老鄉,是真正從草根中崛起的省部級高官,管著世界排名第21位的一個大銀行,實在是牛,但他在慾望面前比我們還傻,為了幾百萬就把自己扔進去了。中央部委的司長們怎麼樣?擁有絕對權力的藥監局司長郝和平家裡已經有幾百萬了,卻為了貪圖那幾十萬元,把自己像他酷愛的高爾夫球一樣,一桿進洞,還捎帶著自己的妻子。還有財政部的司長徐放鳴,堂堂的學者型高官,傻了一把,就把自己撂了進去。
  所以,看故事的朋友不能僅僅看了好玩,看完之後記住我的話吧,為了那點像人一樣的尊嚴,咱不能去犯罪,善待自己善待社會善待生命吧。因為對自己負責,也是對咱們親人的負責。
  在《後記》的最後,我也要為這本書負責地說幾句話。因為這本書除了本人的努力之外,還凝聚了很多人的心血,我要提一提他們的名字,以示尊重。
  首先要感謝最高人民法院辦公廳副主任、新聞發言人倪壽明先生,他兩次熱情地為我的書作序,是對我巨大的鞭策和鼓勵。還有我所在單位的領導們,沒有領導的支持是不行的,我要感謝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秦正安院長、賀榮副院長,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研究室主任、中國人民大學博士後馬強,研究室副主任、《法庭內外》雜誌社副總編畢東麗。
  其次要感謝的是為本書提供了部分圖片的王文波、高志海、常鳴、范靜等法院系統的新聞同行,以及我在北京市第二中級法院工作的同學裴燁,北京市人民警察法學博士徐蘇林,中央民族大學語言學博士張莉萍,本書中的一些文章是我們共同合作的結晶。
  今天是冬至,明天就進入數九嚴冬了,我的領導畢東麗發來一個好玩的短信,原文是這樣的:不是威脅你,今天不吃餃子,明天耳朵就不見了。
  套用我們畢領導的話結尾吧:不是威脅你,今天你要犯罪,明天尊嚴就不見了。
  我煮餃子去了。
  2006年12月22日
  丁一鶴

<<解密中國大案2006>>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