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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唐後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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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唐後傳 單田芳

  第一回 貞觀治世

  公元六二六年冬,李淵駕崩。第二年李世民即皇帝位,改元貞觀,接受百官朝賀。新君登基,舉國歡慶,放假三天,軍民人等,對貞觀天子無不心悅誠服。貞觀元年正月十五日,李世民在興慶宮大排御宴,款待前來祝賀的各國使者。
  在中國歷史上,唐帝國十分興盛,與天下六十多個國家建立了友好關係,特別是與西域許多國家的關係更為密切。這次李世民即位,各國都派來了特使向大唐稱賀。就連一貫與唐朝為敵的東突厥和西突厥,也派出龐大的使團,來長安觀禮。
  貞觀天子為炫耀大唐的聲威,特別指示今年盛典一定要隆重,規模要超過往年。因此,禮部衙門和光祿寺衙門從去年入冬時就著手籌備了。幾萬名工匠,日夜趕工,把所有的宮殿、廟宇都進行了修繕,箭樓都彩繪一新。破舊的城垣、路面都修整了,尤其是舉行大典的興慶宮,更是修繕得金碧輝煌,耀眼奪目。
  正月十五的這天早晨,李世民在百官的陪同下,登上興慶宮大殿,在莊嚴肅穆的樂聲中接受各國使者的朝賀。禮畢,李世民賜宴。霎時,輕歌曼舞,笑語歡聲。
  今天李世民的精神煥發,他頭戴嵌寶冕鎏冠,頂梁門鑲著一顆世上罕見的夜明珠,光彩奪目。身披南繡平金、九龍團花杏黃袍,腰束百蝶穿花珍珠帶。足蹬翹尖厚底鬧龍靴,鞋幫上鑲的都是紅綠寶石。再看他面如冠玉,唇若丹硃,眉分八彩,目如朗星,八字燕尾黑胡,眉宇之間,透著傲骨英風。今天他特別高興,神采奕奕,容光煥發。各國使者見了,無不暗中叫絕。
  在貞觀天子的上垂首,坐的是魯國公程咬金,大帥尉遲恭,頂天侯侯君基,京營殿帥王君可。下垂首坐的是左班丞相魏征、房玄齡、褚遂良。餘者百官俱在兩旁列坐,各國使者也列坐兩旁,由成親王李道宗和郡馬柴紹坐陪。幾百個妙齡絕色的宮女,一個個花團錦簇,端酒布菜,邁著輕盈的舞步,穿梭於坐席之間。在興慶宮的兩廊上,坐著由六百人組成的宮廷樂隊,手持笙、管、笛、簫,和著鐘聲琴板,演奏著悅耳的樂曲——「永慶昇平。」
  賓主之間,頻頻敬酒,觥籌交錯,猜拳行令,氣氛相當融洽、歡騰。正在高興的時候,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陛下,外臣有本上奏!」
  這聲音格外洪亮,甕聲甕氣,幾乎把其它的聲音都淹沒了。喧鬧的大殿,「唰」一聲靜下來了,李世民感到十分掃興。心想,這是何人,如此無禮?他擎杯在手,閃目觀看。
  就見從席間走出一人,邁開大步,「登登登」走到席前。見此人身高過丈,虎背熊腰,粗野異常。他頭上包著花布圍巾,頂門鑲著一顆大紅寶石,身披虎皮坎肩,腰圍狼皮裙子,足登一雙高可過膝的牛皮靴。此人生就一張大餅子臉,兩道又黑又寬的刷子眉,一對突出的大蛤蟆眼,獅子鼻,翻鼻子頭,兩個黑乎乎的大鼻子眼,耗子都能鑽進去!厚嘴唇,火盆口,滿嘴都是裡出外進的大板牙。頷下長著一部帶卷的山羊鬍,滿臉都是騷皮疙瘩。耳帶金環,叮噹直響。眼露凶光,令人可畏。只見他雙手摁在胸前,向李世民施了個鞠躬禮。
  貞觀天子本來就掃興,見了此人的相貌更是不喜。看在他是客人的份上,勉強一笑:「貴使者有何事,快快奏來。」
  這個人漢語說得很好,朗聲答道:「外臣是從突厥汗國來的,名叫石鐵虎。奉我家汗王所差,不遠千里前來祝賀,並送來一份特殊的重禮,請陛下笑納。」
  李世民手捻鬍鬚,含笑點頭:「多謝你家汗王的盛意。但願你我兩國,和睦相處,永結盟好,禮物收下就是。」
  「多謝陛下。」
  石鐵虎又施一禮,把禮單呈上,殿前承值接過來,跪送唐天子。
  李世民略微看了一眼,對身後的馬元和說:「把禮物驗清入庫。」
  「遵旨。」馬元和把禮品收下後,石鐵虎又對李世民說:「外臣還為陛下帶來幾件玩物,可在席前以助酒興,不知陛是否肯賞臉?」
  李世民笑道:「既然貴國有此盛意,朕理當一飽眼福。」
  石鐵虎遵旨,轉身來到殿外,命令手下的侍從如此這般準備去了。
  在座的人,都不知石鐵虎搞的是什麼名堂,相互議論著,猜測著。不一會,就見從殿下走上一隊突厥士兵,紅褲子綠襖,一個個身強體壯,魁梧慓悍,每人手裡拎著一把皮鞭。他們先給李世民施了個跪拜禮,然後在席前圍了個大圓圈,人與人的間隔不到五步。忽然殿腳下一陣騷亂,又上來幾十名突厥士兵,中間抬著一隻鐵籠子,籠子外邊蓋著黑布。他們把籠子放在圓圈中間,就退出去了。石鐵虎緊走幾步,「唰」一聲把黑布掀掉,又用鑰匙把鐵鎖打開。「吱嘎」一聲門兒開了,就見從籠子裡「噌噌噌」躥出五隻動物。大殿裡的氣氛馬上活躍起來了。一個個抻著脖子,瞪著眼睛,仔細觀看。
  只見這幾個龐然大物,個頭一般高,都在四尺左右。模樣差不多,渾身上下都是白毛,比雪花棉絮還白。面似猿猴,老鷹嘴,四個爪子比鋼鉤還亮。脖子上都圍著串鈴,一動彈「叮叮噹噹」直響。這幾個東西跳出籠子有點發懵,「吱吱」怪叫,驚慌失措。
  石鐵虎從士兵手中拿過一條皮鞭,在它們面前一晃,「啪」一聲發出信號。書中代言,這五隻動物都是受過嚴格訓練的,能從鞭子的響聲中,理解主人的意思。
  就見它們「唰」一聲站好,面向李世民作揖,跪倒朝拜。在座的人看了哄堂大笑,感到又新鮮又奇怪,李世民更是高興,「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
  石鐵虎又把皮鞭晃了兩下,這五隻動物連躥帶蹦,跳起舞來。有些動作與人相似,更加引起眾人的興趣。石鐵虎一連晃了幾鞭子,它們又翻跟頭,又打把式,表演了許多花樣,博得了一陣陣掌聲和喝彩聲。
  「啪!」鞭聲一響,五個東西不動了,一字排開,盯著主人的鞭子。石鐵虎往上施禮:「陛下見笑了,外臣久知貴國盛名,人才濟濟,能事者極多。敢請教眾位,這五個畜生叫什麼名?出產在什麼地方?」
  李世民一聽,石鐵虎話中有刺,意在挑逗,便也動了爭強好勝之心。他冷笑一聲問左右:「各位愛卿,都聽清了沒有?不論是誰,要能說出這種動物的名字,指出它們的產地,朕一定重重有賞。」
  眾人聽了,犯了尋思,指手畫腳,竊竊私語,很多人都想為之一試。
  忽然殿下有人喊道:「陛下,臣知道!」
  李世民閃目觀看,說話的正是咸陽鎮總兵官,杜義杜文忠。
  這杜義也是大唐開國元勳之一,著名的猛將。他博覽群書,很有學問,李世民對他十分器重。這次祝賀,特為降旨,把他調回京都。雖然他今年五十多歲了,仍像當年那樣威武利落。
  李世民點頭說:「愛卿說說看。」
  「遵旨。」杜義一轉身,分開人群來到石鐵虎面前,抱拳拱手道:「貴使者請了。」
  石鐵虎翻著怪眼,上下打量著杜義,冷笑道:「將軍貴姓高名?」
  「在下杜義字文忠。」
  「噢,原來是杜將軍,幸會,幸會!就請你指教指教吧。」
  杜義說:「三十年前,某在北平府的街頭上,買了一本《百獸圖》,此書乃晉國『山草道人』所著,那上面就有對此獸的記載。書上說這種東西名叫『雪猿』,產於崑崙山的峽谷之中。聰敏、狡黠,喜爭鬥,性殘忍,跳躍如飛,能與獅虎等猛獸搏鬥,乃當世稀有之動物。若能將它馴服,當有大用。請問閣下,我說的可對?」
  石鐵虎笑道:「對極了,對極了。杜將軍真是博學多才,智力過人。」
  「過獎了。」杜義一拱手,轉身要走。
  「請留步。」石鐵虎上前一把把杜義攔住說,「杜將軍,這幾隻雪猿果然聰明得很。它們還學會了幾招拳術,將軍若能給指點指點,在下就承情不過了。」
  「是嗎?」杜義聽出話中有含義,便直截了當地問:「你想讓我跟雪猿比武是不是?」
  「這——這話我可不敢說,我想請您給指教指教。」
  「哈哈哈哈。」杜義朗聲大笑,「人與猿鬥,別開生面,也有意思嘛,好好好,就依你,就依你。」
  眾人聽了愈加興奮,大殿的氣氛更活躍了。杜義回頭,望著李世民,意思是請旨定奪。方才咱們說了,李世民爭強好勝心很強,尤其在這種場合,眾目睽睽,又有幾十個國家的使者在座,豈能被石鐵虎叫住。因此他向杜義點頭示意。杜義大喜,趕緊摘盔解甲,換好短衣襟,小打扮。石鐵虎看在眼裡,喜在心頭,暗想道,李世民哪,李世民,你不要太高興了。今天,我非叫你們在人前丟醜不可。他一看杜義收拾好了,便把皮鞭往空中一舉「啪啪」兩聲向雪猿發出信號。就見這五隻雪猿「吱吱」怪叫,「噌噌噌」馬上散開,各按方位,擺了個四角形。中間還站著一個,面朝裡,背朝外,下肢半蹲,上肢護住前胸和面門,擺出了進可以攻、退可以守的架勢。
  杜義先活動了一下筋骨,心裡琢磨著如何下手。說實在的,要叫他攻殺戰守,排兵佈陣,那是不費吹灰之力的。可是讓他與猿鬥,這還是頭一次。杜義心裡沒底兒,不能不多加謹慎。他沉思片刻,決定先從中間這只雪猿入手。就見他往下一塌腰,「噌」,一個箭步跳到中間那只雪猿的面前,左手一晃,右手發招,「呼」一拳奔雪猿的面門打來。就見這只雪猿,一不動,二不搖,兩隻閃著藍光的眼睛,緊盯著杜義的拳頭。杜義暗笑道,不論多聰明的動物,也趕不上人哪!他連個射閃都不懂,瞪眼等著挨打。這一拳要是打下去,還有它的好嗎?說時遲,那時快,眼看著拳頭就要到白猿臉上了。哪知這個東西煞是厲害,後爪一蹬地,飛身而起,快如閃電,蹦起來足有一丈五尺多高,杜義這一拳落空了,「啊!」他心中暗吃一驚,仰面觀看,就見這只雪猿在空中一疊腰,後爪朝天,前爪朝下,探出鋼鉤似的利爪,直奔杜義的臉上掏來。杜義趕緊使了個縮頸藏頭,雙腳蹬地,往前一躥,雪猿撲空,落到杜義身後。杜義剛要轉身,不提防對面那只雪猿又躥過來了,「吱吱」一聲怪叫,探出利爪直奔杜義的雙眼挖來。杜義暗叫不好,急忙往左邊一閃身,把這一爪躲過。與此同時他飛起一腳,橫踢這只雪猿的軟肋。這只雪猿一點兒也不吃虧,趕緊往後一坐,杜義的腳就落空了。還沒等杜義把腳收回來呢,中間那只雪猿又衝過來了,張開老鷹一般的鉤鉤嘴,奔杜義的後脖子就咬。杜文忠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用回頭看,就知道情況不妙。趕緊使了個「黃龍大轉身」,就轉到這只雪猿的身後去了。他把拳頭掄開,剛要進招,「噌噌噌」,那三隻雪猿也撲上來了,把杜義困在垓心。常言道:強狼難抵眾犬,好漢架不住人多。雖然杜義精通拳術,也招架不住了。也就是十幾個回合,把他累得熱汗直流,顧前不能顧後,顧左不能顧右,眼花繚亂,目不暇接,連氣都喘不過來了,杜義暗想:再打下去,非把命搭上不可,大喜的日子,那有多喪氣?!乾脆,我認輸得了。想到這雙臂一抖,使了個「撥雲現日」,把五隻雪猿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上邊來了。打著打著,他冷不丁往地上一躺,使了個就地十八滾,快似疾風,一溜煙就滾到圈外去了。然後從地上爬起來,面紅耳赤,退歸原座。
  凡是行家都明白,別看杜義敗了,可是敗的俏皮,撤的乾淨利落。要換旁人,還不一定能跳得出來。很多人望著杜文忠交口稱讚,議論紛紛。假如石鐵虎一收場,什麼事也不會發生了,賓主之間也不會反目。可是這小子居心不良,另有打算。他一看杜義跑了,便把嘴一撇說:
  「諸位,看見了沒有,這位杜將軍,個子挺高,膽子可挺小,見硬就回,真叫人見笑。我聽說大唐帝國淨出英雄,難道就都像杜義這樣的英雄嗎?嗯?哈哈哈哈。」
  石鐵虎這幾句話有點過分了,引起在座眾人的不滿,尤其是那些武將。忽然,有一人拍案而起,高聲喝道:「石鐵虎!休要賣狂,待某試一試。」
  說罷甩掉戰袍,勒緊戰帶,繞人群來到李世民面前,躬身請旨道:「微臣不才,欲下場一試,請皇上恩准。」
  貞觀天子一看,此人四十多歲,相貌英俊,白面長髯,二目如電,正是涼州總兵官金城。這金城也是瓦崗英雄,大唐的虎將,四十六條好漢之一。他與杜義的交情至厚,杜義打了敗仗,又受了石鐵虎的奚落,金城覺著臉上無光。為給大唐爭氣,這才挺身而出。李世民呢?也覺著難堪,金城討旨,正稱他的心意,遂說道:「朕看這五隻雪猿,甚是厲害,卿要多加小心。」
  「臣遵旨。」金城一轉身來到石鐵虎面前,毫不客氣地說:「請你把陣勢擺開,某家要比試比試。」
  「好哇,歡迎,歡迎。」石鐵虎把鞭子一晃,五隻雪猿又拉開剛才的陣式。十隻兇惡的眼睛,盯在金城身上。且說金城打墊步,晃身軀,跳進圈內,使了個「烏龍探爪」,奔中間這只雪猿的面門劈來。這只雪猿方才勝了一陣,它也知道猖狂得意,並不把金城放在心上。眼看著掌到面門,它往下一矬身,探出雙爪奔金城前胸掏來。金城趕緊閃身上步,掄起左手,奔雪猿的耳鼓便打。這一招名叫「單風貫耳」,又名「丹鳳朝陽」,真要是打上,命就沒了。這只雪猿,是經過嚴格訓練的,對拳術十分精通。就見它往右邊一跳,金城這一掌就落空了。就在這個時候,左、右兩隻雪猿飛奔而來。一個抓金城的臉,一個掏金城的腿。金城見事不妙,一躬身跳出一丈多遠。他的雙腳剛一沾地,「噌噌」前後那兩隻雪猿也撲過來了。金城剛把它倆甩開,另外三隻又撲過來了,五隻雪猿把金城團團圍住。幾個回合,金城就頂不住了,肩頭、手臂都受了輕傷。
  且說杜義,發現情況不妙,恐金城有失,忙喊了一聲:「風緊,扯呼——」
  這本是綠林人使用的行話,「風緊」就是情況不好,「扯呼」就是快走、快跑的意思。杜義和金城都是綠林出身,居官後,早把這些話扔掉了。今兒個一著急,把行話又說出來了。金城聽得真切,心想,看事容易做事難。沒想到這五隻畜生,這麼難對付。
杜大哥說得對,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想罷,急忙更換招數,「啪啪啪」就來了一頓緊巴掌,然後一轉身就要逃走。哪知他的心意被雪猿看出來了,緊緊地纏著他不放。金城心中著急,汗流浹背,結果眼睛還被汗水迷了,朦朦朧朧什麼也看不真了。就在這一剎那,被身後那只雪猿把他的髮髻給抓住了。金城一撲稜腦袋,想甩沒甩開。與此同時,上面那只雪猿又撲上來了,一爪子正抓到金城臉上。皮開肉綻,撓了五道血槽,把金城疼得「哎喲」一聲,翻身栽倒,雙手捂臉,疼得就地翻滾。眾人無不大驚失色,很多人都站起身軀,注目觀看。
  且說這五隻雪猿,得寸進尺,「唰」一聲圍攻過來,「吱吱」怪叫,對金城要下毒手。正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突然有一個人飛身而入,在雪猿的後邊就下了手,「啪啪啪」一頓拳打腳踢,把雪猿趕散,夾起金城就走。此人是誰?正是潼關鎮總兵官樊虎樊建成。
  樊虎也是四十六條好漢之一,他與杜義、金城都是結拜的把兄弟,見死焉有不救之理!由於情況緊急,來不及請旨,只好突然而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救出金城。
  李世民降旨把醫官找來,給金城包紮傷口。醫官一看,傷勢可不輕啊,兩個月也恢復不了,經旨准,把金城抬下興慶宮。
  石鐵虎沾沾自喜,他撿便宜還賣乖,把嘴一撇,比比劃劃地說:「這是怎麼回事?在這麼大的盛會上,哪有偷襲的規矩?難道你們大唐朝,都是這樣的英雄嗎?簡直是不如畜生!」
  石鐵虎一席話,引起了眾怒,氣惱了一位驚天動地的高人,才要血染興慶宮。

  第二回 慶典決鬥

  石鐵虎是西突厥的使者。他這次來長安觀禮,是心懷不良的。
  突厥在唐帝國的西北部,最早居住在阿爾泰山一帶,以遊牧為主。後來從中原學會了紡織和冶煉,六世紀初,逐漸強大起來,建立了奴隸制汗國,以烏德健山為基地,東起遼海,西至裡海,南至沙漠,北至貝加爾湖,縱橫五六千里,成為強大的汗國。隋朝時,突厥分化為東、西兩部。東突厥比較溫順平和,西突厥卻野心勃勃,猖狂萬分,其首領就是赤壁保康王,建都肅州,又名神京。置百官,設省台司院衙門,管轄著大小三百多個部落。
  赤壁保康王是個極其殘暴的君主。他能文善武,智謀過人。遠在隋初,他就不斷派兵侵擾隋朝邊境,每年都掠走大批人、畜和金銀財寶,大唐立國之初,他繼續派兵侵擾,對唐帝國的威脅很大。不過,儘管西突厥對大唐垂涎三尺,卻不敢貿然大舉入侵。為什麼?因為他們畏懼李世民和開唐的功臣宿將。然而他們又不肯就此罷手,想方設法要達到搶劫目的。
  石鐵虎這次入唐就是奉赤壁保康王所差,來打探虛實的。進貢雪猿,純屬是有意挑釁。閒言少敘,且說石鐵虎,他一看雪猿連勝兩陣,更助長了他的野心。他把火盆大嘴一咧,朗聲說道:
  「還有人比試沒有?我再請一位。不過,得來一個有能為的,來的淨是飯桶,大叫人掃興了。」
  「住口!待俺下場一試!」
  石鐵虎甩臉觀看,就見有一人來到面前。只見他細條條的身材,面如薑黃,一對藍眼珠兒,五官端正,儀表非凡,看年紀就在四十歲上下。頭戴軟包中,身穿翠藍色箭袖袍,腰束金帶,足蹬薄底快靴,三綹短墨髯,威風凜凜,相貌堂堂。
  石鐵虎看罷,拱手問道:「請問閣下,尊姓大名?」
  此人冷笑一聲:「不敢當,在下乃山西潞州天堂縣的人氏,姓金名甲字國棟。扶保貞觀天子,官拜興州鎮兵馬督監之職。」
  石鐵虎把脖子一歪,眉毛一揚,鄙視地說:「金甲金國棟?沒聽說過。就憑你也想跟雪猿比試?」
  「那是自然!」
  「嘿嘿嘿嘿!」石鐵虎冷笑道,「我說金將軍,我可不是掃你的興。你呀,最好找個暖和的地方歇一歇,為什麼呢?你伸手也得趴下,還是換一個比你名氣大、本領比你高的人吧。」
  「呸!」金甲嗔目揚眉,怒不可遏,「石鐵虎,休要太狂。大唐朝高人有的是,你何必囉嗦!」
  「好好好,我可是一片好心,既然閣下不聽,也只好照辦了。」
  石鐵虎把手中的鞭子一晃,發出信號。再看這五隻雪猿,抖毛髮威,又拉出那個陣勢。金甲改變了戰術,沒打中間那隻,奔他身邊這只雪猿下了手。頭一招就是「單掌開碑」,惡狠狠下了絕情,這只雪猿毫不介意,將身一縱,把這掌躲過,揚起爪子奔金甲臉頰便抓。金甲往旁一甩臉,下邊使了個鉤子腳,左腳的腳尖掛雪猿的腳根,右腳奔雪猿的迎面骨猛踢。這一招十分厲害,真要是蹬上,就得骨碎筋折。這只雪猿也不示弱,「噌」一聲飛身而起,把這一腳就給破了。再看這只雪猿,在空中伸出兩隻後爪,奔金甲的雙肩就蹬下來了。金甲趕緊往前一躥,雪猿的雙爪蹬空,落到地上。正在這個時候,「噌噌」另外那四隻雪猿都衝上來了,「吱吱」怪叫,把金甲圍了起來。論說金甲的武藝並不比杜義和金城高,他是一氣之下才下場的。要叫他對付一、兩隻還可以,要對付五隻可就不行了。也就是幾個照面,金甲稍一遲鈍,被身後的雪猿咬住肩頭,疼得他一哆嗦,還沒等他把這只雪猿甩掉,另一隻雪猿就撲上來了,一隻爪子就掏到金甲臉上,「卡嚓」一聲,把眼珠子摳出來了。「哎呀!」把金甲疼得慘叫一聲,翻身摔倒,滿地亂滾,血染金階。石鐵虎趕緊把鞭子一晃,五隻雪猿回歸原位,瞪著眼睛盯著金甲。
  石鐵虎虛情假意地跑過去,把金甲扶起來,跺著腳說:「唉!這是怎麼說的,我說你不行嘛,你還不服氣。」
  這時早有人闖過來把金甲抬出殿外,搶救去了。
  興慶宮的氣氛突然轉變了。歡樂變成了悲憤,說笑聲變成了怒罵聲,人人的臉上罩上了陰雲,輕鬆愉快變成了緊張嚴肅,宴會變成了戰場。
  這些唯有石鐵虎視而不見,又賣狂,又得意地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福禍。沒想到哇,沒想到,可是話又說回來了,要說什麼時候颳風下雨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大的能耐還不知道嗎?就拿方纔那位金將軍來說吧,不聽我的良言忠告,才落了個終身致殘。不但自己遭罪,還讓別人笑掉大牙,嘿嘿嘿嘿……」石鐵虎又接著說:「我看這樣吧,現在收場顯著不合適,你們也不能服氣,還是接著再比試吧。萬一有人能戰勝雪猿,也給唐天子找找臉面。不然,連我都替大唐帝國害臊!」石鐵虎話鋒一轉,更露骨地說:
  「秦瓊來了沒有?要說別人不下場還有情可原,你要是不下場可有點交待不下去呀!為什麼哪?聽說你一出世,拳打張三登,腳踢李四虎,搶過花市,鬧過渡口。人送綽號『神拳太保』。又聽說你孝母賽專諸,交友似盂嘗,有求必應,為朋友兩肋插刀。你做過十三太保,當過瓦崗山的元帥,胯下馬,掌中鑭,威震天下。提起你的名字,那真是家喻戶曉,婦孺皆知。人生在世,像你這麼露臉的可不多見哪!不用問,方纔那三位打敗仗的,都是你的把兄弟吧?眼看結拜的弟兄如此丟人,難道你能袖手旁觀,無動於衷嗎?嗯!」石鐵虎越說越來勁兒,「姓秦的來了沒有?你還不出來等什麼?難道等著我拽你不成?」
  石鐵虎這樣張狂,可把大家氣壞了。把齊國遠氣得「光光」直跺腳。他拍案而起,厲聲喝道:「石鐵虎,閉住你的臭嘴!實話告訴你,我秦二哥有病了,沒來。要是在場啊,早過去把猴崽子們掐死了。」
  石鐵虎一聽,好不洩氣,心說,姓秦的不在,叫他撿了個便宜。還叫誰呢?忽然他靈機一動,高聲說道:「既然秦大帥不在,我就再請一位吧。羅成來了沒有?聽說你外號叫『常勝將軍』,胯下馬縱橫天下,掌中槍所向無敵。當年大破過一字長蛇陣,在揚州奪過武狀元,日鎖五龍,一輩子沒打過敗仗,稱得起出人頭地、蓋世無雙的英雄,論武藝比秦瓊還高。羅成!來了沒有?你敢不敢下場比試?你要是裝熊不言語,我可要說難聽的啦!」
  嚄!石鐵虎這小子可太狂了,指名道姓,大放厥詞。他說的這些話,簡直叫人忍無可忍。慢說是武將,連文官都氣急了。魏征以拳擊案喝道:「姓石的,休得無禮!羅成回山東給母親守孝去了。他若在此,豈能容你如此囂張!」
  石鐵虎一聽更洩氣了。他本想把唐朝拔尖的人物激出來,讓他們當眾丟醜,殺一殺唐朝的銳氣,長一長突厥國的威風,沒想到都落空了。他鼓著蛤蟆眼往四外看看,一眼正看見程咬金!心中暗喜道:對呀,我怎麼把他給忘了。聽說他人稱福將,有勇有謀,能折能彎,膽識過人,一肚子心眼兒,是大唐的頂天柱、架海梁。要將此人除掉,豈不勝過羅成和秦瓊!
  其實石鐵虎並不認識程咬金。老程的模樣、長相都是別人告訴他的。石鐵虎想罷往殿上一拱手:
  「我斗膽問一聲,那位是程咬金嗎?既然秦瓊、羅成都不在,你就應該替他們下場才是。我說姓程的,你聽見沒有?」
  石鐵虎這麼一說,「唰」,眾人的眼光都落到老程身上了。
  且說程咬金陪王伴駕,坐在貞觀天子的上垂首。方才發生的事情,他聽得清楚,看得明白,真是又疼又恨,又羞又惱。
  疼的是金城、金甲兩位兄弟身受重傷;恨的是石鐵虎猖狂過甚;羞的是三位兄弟給大唐丟了人;惱是惱突厥國沒安好心,有意挑釁。他早就想闖過去摔死雪猿,狠狠地教訓教訓石鐵虎,可是沒敢動彈。為什麼?老程知道自己這兩下子不行,比方纔那幾位差多,真要下場的話,就更丟人現眼了,弄不好還許把這條老命搭上,因此他乾著急沒辦法。石鐵虎說一句,他肚子鼓一下,把他氣得肚皮都要炸裂了。他沒想到,石鐵虎說來說去,說到自己頭上了。把老程嚇得一縮脖兒,腦袋「嗡」了一聲,偷眼往四外一看,嗖!一雙雙眼睛都盯著他呢。老程心裡這個罵呀,心說,你們都看我幹什麼?不能假裝沒看見我嗎?他一看事到現在,想混是混不過去了,只好故作鎮定,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拱手對李世民說:「陛下,您聽見沒有?這小子有多狂?得寸進尺,撿了便宜還賣乖,實在是可惡之極。待微臣大顯身手,去教訓教訓他。」
  李世民聞聽,差點兒沒氣樂了。心說,對別人朕不清楚,對你,我可太瞭解了。一輩子就會三斧子半,是個名副其實的大飯桶。你還想比試比試,豈不自討無趣?!可是,話又不能明說,只好婉言勸道:「殺雞焉用宰牛刀,量此等小事,何須王兄親往。」
  老程一聽心裡很舒服,晃著大藍腦袋說:「老將出馬,一個頂倆,有鋼使到刃上,該出頭的時候就得出頭,我看這個殘局,非我收拾不可了。」
  李世民知道他這個人的毛病——越勸越來勁兒,一賭氣也不勸了。老程吹完了,又有些後悔。實指望皇上再勸他幾句,他就順坡下了,哪知皇上不言語了,他只好裝腔作勢穩穩當當站起身形,腆著肚子揚著臉,邁著方步來到石鐵虎面前,一句話也不說,瞪著眼睛給石鐵虎相面。上一眼,下一眼,這頓看哪,一邊看一邊叫喚:「哇呀呀呀!」把石鐵虎給看毛了。
  他一看面前站著個藍臉大漢,身高過丈,膀奓腰圓,大腦袋、大屁股、大胳膊、大手、大眼睛、大耳朵、大鼻子、大嘴,都大到一塊兒去了。尤其最顯眼的就是肚子,簡直都大得出了號!看樣子自己伸手摸不著自己的肚臍眼!靛臉硃眉,闊口咧腮,一大紅鬍子,兩隻怪眼滴溜溜亂轉。精力充沛,往那一站,真是穩如泰山,神聖不可侵犯,料到必是程咬金了。
  石鐵虎愣怔多時,拱手道:「敢問閣下,你可是程老千歲?」
  「不錯,正是你程爺爺!」
  石鐵虎一聽,這是什麼話,你給誰當爺爺?又一想,這也許是口頭禪?就不計較了吧!遂笑道:「幸會,幸會,在下久聞老千歲大名,今日得見尊顏,真乃三生有幸!」
  「嗯,就算你小子有福吧!」老程不客氣地說,「我說石鐵虎,你耍什麼威風?不就是依仗幾隻毛猴嗎?有什麼了不得的?!告訴你,我們大唐本是藏龍臥虎的地方,到處都是英雄。連不會說話的小孩都能領兵帶隊,沒牙的老太太也能包打前敵!至於我,就更不用提了。一出世搶切糕,抓餡餅,打悶棍,套『白狼』,斗官府,販私鹽,二拳震死大惡霸甫國英,隋朝末年,投身綠林,劫過皇綱,大敗官兵,斧劈太、二太保羅方、薛亮。後來,群雄聚義反山東,俺老程鬥過靠山王楊林,走馬取金堤,三斧子定瓦崗。探過地穴,得過大旗,受眾人擁戴,還當過三年混世魔王、大德天子。鬧過揚州,得過玉璽,親手幹掉了老賊宇文化及。夜宿龍床,抱過蕭妃,看過瓊花,罵過楊廣,鬥過天寶大將宇文成都。後來投唐,定朔州、取洛陽,燕山道三斷糧,收降皂袍將尉遲敬德。大鬧御果園,斧劈老君堂,光皇上我就救過四回。日鎖五龍,平服西夏,奏凱還朝,恩封魯國公之職,見官大三級,一人之下,眾人之上,說一不二,哪個不尊?」
  老程越吹越得意,越吵聲音越大:
  「俺老程也不是說句大話,要文有文,要武有武,懷揣錦繡,足智多謀,花拳繡腿,武藝絕倫。大江大浪渡過多少,當世的高人會過無數,豈能把幾隻毛猴擺在眼裡?你看你,剛佔了點便宜就大吹大擂,大嚷大笑,美得連北都找不著了。真是土地老經不得大供;井底的蛤蟆——沒見過世面;屎殼螂打旋風腳——有點兒過糞(分);吊死鬼擦胭粉——死不要臉!」
  眾人一聽,這都是什麼詞兒啊,「哄」一聲都笑了。
  石鐵虎被老程損得面紅耳赤,實在有點掛不住了,冷笑道:
  「姓程的,休要大言欺人,好漢不提當年勇,去年的皇歷,今年可用不上了,是騾子是馬得牽出來遛遛!有本事的,下場比比看。」
  「哈哈哈哈!」老程大笑道,「你呀,你呀,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不到黃河不死心哪!好吧,今兒個我就叫你開開眼,長長見識。」
  石鐵虎點頭說:「好!」把掌中的皮鞭,搖三搖,晃三晃,「啪啪啪」一連甩了幾下,向那五隻雪猿發出嚴厲的命令。意思是說:注意啦,要認真對敵,要死的,不要活的,打勝了有功,打敗了,挨鞭子!
  前面說了,這些雪猿都是經過嚴格訓練的,能從鞭聲中體會到主人的意圖。它們一看主人發出了死命令,頓時就緊張起來了,一個個毛奓起,二目瞪圓,「吱吱吱」一陣怪叫,布成了四門兜底陣,當中一個,四角各一個,探出利爪,齜牙咧嘴,盯著程咬金。老程一看,嚇得脖子後頭直冒涼氣。心說,幹什麼,要啃我是怎的?你們甭想好事,我連個邊也不能叫你們沾著!老程心裡害怕,表面上可裝出要下場的樣子。
  「來人哪!」
  他叫過兩名貼身的侍從,替他把外衣脫掉。摘下了三山王帽,換了一套短衣襟,小打扮,登上薄底靴子。最使他犯愁的就是這個肚子,他讓侍從取過一條極長的絲帶,在肚子上纏了兩圈,把大帶的兩端交給兩個侍從,一頭一個,讓他們使勁兒地勒。兩個侍從不敢不聽,抓住帶子雙臂用力,「嘿——」真把肚子勒回去了。肚子倒是沒了,把肉都擠到前胸和後背上來了。勒好肚子在前邊結了個死扣。老程一擺手,兩名侍從退下。程咬金伸胳膊抬腿,先活動一下筋骨。他可不敢下場,在圈外邊來回地溜躂。文武百官、各國使者,連貞觀天子都屏息寧神地看著他,程咬金轉哪,轉哪,一連轉了八圈也沒敢進場。石鐵虎急了,高聲說道:「老千歲,你倒是進去呀,光在外邊轉悠有什麼用?」
  「廢話!你懂個屁!我這是運氣呢。不下場便罷,下場就得來個一鳴驚人。」
  石鐵虎無奈,只好耐著性子等著他運氣。五隻雪猿瞪著十隻閃光的眼睛,也盯著程咬金。大殿裡安靜異常,都想開開眼,看看這場精彩的爭鬥。
  程咬金已經轉了第九圈了,他一邊轉一邊偷眼在四外看著。看什麼?他盼著能有人跳出來,把他給換回去。可是,轉了半天,也沒人出頭。可真把老程急壞了,又傷心、又焦急。心說,交什麼也別交人哪,人最沒有良心!到了關鍵時刻,沒一個雪中送炭的。程咬金怨天尤人。又一想,算了,自己的夢自己圓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乾脆,就把自己豁出去吧。老程想罷,把牙一咬,心一橫,邁步往圈裡便走。五隻雪猿一看,「吱吱」怪叫,立即做好準備。正在這緊要關頭,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四哥且慢,小弟來也!」
  這一嗓子又尖、又刺耳、又難聽。誰呀?正是小白猿侯君基!這次李世民即位,晉封他為定國公之職。今天的盛會,他也參加了,隨程咬金一起陪王伴駕。
  宴會上發生的一切,他比誰都看得清楚。但他沒有急於出頭露面,不到一定的時候,他是不願顯露身手的。侯君基對老程的舉動又氣又笑:氣就氣他愛吹牛皮裝能耐;笑就笑他光說不做,臉皮太厚。他早就看出老程的心思來了,心說,誰讓你愛吹,非叫你多急一會兒不可。後來他一看老程真的要下場了,才大喊一聲把老程攔住。老程一看,心裡這個痛快呀,比吃了八副順氣丸還舒服,頓時精神就提起來了,故意繃著笑臉:「噢,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侯賢弟呀。嗯,對別人我不放心,對你還差不多。好吧,我這個人就是不願意爭強鬥勝,凡是露臉的事都往外推,好事都讓給別人。既然你要下場比試,就讓給你吧。」
  侯君基一聽這個氣呀。心說,這才叫撿了便宜賣了乖呢。都是老兄老弟,侯君基還得捧著他點兒,笑著說:「多謝哥哥謙讓,您就回座歇著去吧。」
  「不,我不能走,我得在旁邊盯著點兒。萬一兄弟你要不行,還得我來收場。」
  老程繃著臉,說得跟真的似的,他又把雙手一背,腆著肚子說:「我可告訴你,動手的時候可別使你自己那套,要使用我教給你的本領,聽見沒有?」
  侯君基暗中發笑,我什麼時候跟你學過能耐?只好逢場作戲說:
  「是,小弟記住了。」
  侯君基說罷一轉身,來到石鐵虎面前,用手一指喝道:「呔!你且聽了,殺雞焉用宰牛刀,我要替程老千歲下場!」
  石鐵虎早就等得不耐煩了,低頭看看面前站的這個小矬子,氣得差點兒沒樂出來。小腦袋頭,窩摳眼,鷹鼻子,帶個尖,芝麻粒牙,薄嘴片,羅圈腿,還有點爛眼圈!狗油胡七上八下,一對小圓眼睛滴溜溜亂轉。小胳膊、小腿、小腦袋、小腳丫,不注意看跟個小孩似的,簡直小到一塊兒來了。石鐵虎把嘴一撇,非常鄙視地說:「您是哪一位?就憑你這副尊容,還想下場?」
  「嘿嘿嘿!」侯君基冷笑一聲,「我說石鐵虎,你看不起我是不是?這也難怪呀,一個肉眼凡胎的人,豈能看出好歹?」
  「廢話少說,你到底是哪一位?」
  侯君基一撲稜腦袋:「你且聽了,在下江西紅桃山人氏。人送綽號小白猿,侯君基是也。」
  「侯君基?」
  石鐵虎眼睛一轉,忽然想起來了。對,是有這麼一號,聽說此人武藝絕倫,飛簷走壁,擅長小巧之能,一出世大鬧賈柳樓,巧盜三星白玉人;反山東,詐濟南,佔據河南瓦崗山;大破長蛇陣,巧盜陣圖,刺殺過雞冠子王劉伍舟。雖然他沒有程咬金的名望大,可比其他人還是強得多。想到這,石鐵虎一抱拳:「失敬,失敬,原來是大名鼎鼎的侯將軍。既然侯爺樂意下場,我當然求之不得了,那就請吧。」
  說著話他往旁邊一閃,用手相讓。侯君基並不怠慢,按了按頭上的馬尾過涼透風巾,提了提腳上的魚鱗小靸鞋,勒緊腰中的絲鸞帶,抬胳膊伸腿,沒有半點鬆懈之處。只見他腳尖兒點地,「噌」一聲跳進圈內,奔當中這只雪猿就來了。
  這時上千隻眼睛,都盯在侯君基身上,都想一飽眼福,看看這位武術大師的絕技。
  且說侯君基下場以前,就想出了對付雪猿的辦法。原來,他對這種動物頗有研究,他的家鄉就產猴子,他家也養了幾十隻,平日他就研究猴子的動作和習性。他深知,猩猩也好,猿獼也好,都屬猿類。這種東西打勝不打敗,要是被它降住,就很難取勝了。因此必須先把它震懾住,然後出其不意,才能克敵制勝。
  只見他一不慌,二不忙,伸著脖子,瞪著眼,一步一步向雪猿走來,眼看都挨上了才站住。他並不急於發招,而是把兩隻胳膊往後一背,瞪起小圓眼睛,撅起狗油胡,齜著牙向雪猿示威。「嗤——」,「嗤——」,這只雪猿沒見過這種「動物」,也不明白這是什麼招數,所以,嚇得直眨巴眼睛。
  侯君基一看火候到了,冷不丁一換招,「嘿!」使了個插花蓋頂,雙掌奔雪猿的頭頂砸來,快如疾風,迅似閃電。這只雪猿不敢怠慢,探出雙爪,連抓帶捋,奔侯君基的雙手撓來。侯君基抽招換式,「刷」地探出雙手的中指,奔雪猿的兩眼戳去,這一招甚是厲害,又快又猛又絕,雪猿一看不好,趕緊收回雙爪,使了個「老君關門」,封擋侯君基的雙手。哪知,侯君基這一招乃是虛實並用,說真便真,說假便假,其實他的絕招都在腿上呢。他先用雙掌把雪猿的注意力引到上部,下邊可就動了腳啦。說時遲,那時快,就見他雙手一晃,冷不防抬起右腿奔雪猿的小腹踢去,就聽見「彭」的一聲……眾人見了,無不驚駭。

  第三回 邊塞喋血

  侯君基在宴會上大顯身手,力戰雪猿,他突然飛起一腳,正踢在中間那只雪猿的小腹上,「彭」的一聲踢出一丈多遠,就見這只雪猿仰面摔倒,口吐白沫,不能動彈了。與此同時,另外的四隻雪猿,張牙舞爪,一齊向侯君基撲來,快似流星,疾如閃電,眾人見了無不吃驚。尤其是程咬金,心頭猛地一縮,額角上滲出冷汗。為什麼?前幾陣證明,單打獨鬥都很順利,吃虧就吃到群戰上了,只要被雪猿圍住就好不了啦。
  且說侯君基,早就有所準備,因此毫不慌張。他的眼睛盯著面前的兩隻雪猿,耳朵聽著身後另兩隻雪猿的動靜。這就叫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說時遲,那時快,就見他雙腳點地,騰空而起,使了個雲裡翻,又名金剛貼板橋,在空中仰面朝天,雙腿叉開,左腳踢一個,右腳踢一個;雙手往後打,一隻手打一個。雙拳雙腳都是同時發出的,打得這個利索就甭提了,耳輪中就聽見「彭」一聲,四隻雪猿同時栽倒,嘴歪眼斜,都動不了啦!侯君基雙腳落地,氣不長出,面不更色。
  「好哇!」
  「打得好!」
  「好武藝!」
  殿上殿下暴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程咬金咧著大嘴笑道:「怎麼樣,還是我教的能耐好使吧!」
  再說石鐵虎,萬沒有想到敗得這麼慘。他一看五隻雪猿都廢了,又羞又惱,用手指著侯君基喝道:「姓侯的休走,來來來,某家與你較量較量!」
  說著他把皮鞭放下,晃雙拳奔小白猿撲來。不容侯君基說話,「啪啪啪」一連就是五六拳,打前心掛兩肋,踢小腹撩陰襠,狠狠地下了毒手。
  老程氣得二目圓翻,在一旁喝道:「姓石的,這小子太可惡了!侯賢弟,替我好好的整治整治他!」
  其實老程不說,侯君基也有這個心,他發現石鐵虎這個人太刁蠻了,簡直到了不通天理、不近人情的地步。假如對這種人謙讓或心慈手軟,無異於對牛彈琴。侯君基是個急性子人,在通常的情況下,他隱而不發,可是到了關鍵時刻,他是絕不讓的。現在就是這個時候了。只見他先是左躲右閃,好像畏懼又不敢還手的樣子,給對方造成錯覺。當石鐵虎對他的面門擊來的時候,侯君基突然轉守為攻,只見他伸出雙臂,架住石鐵虎的胳膊,冷不防往下一矬身,使了個「老僧撞鐘」,一頭奔對方的胸部頂去。這一招出其不意,迅猛異常,石鐵虎惜手不及,被撞了個正著,他大叫一聲,翻身摔倒,就覺著胸膛發悶,兩耳生風,「哇——」一口鮮血噴灑出來。
  大殿上一陣騷動,有幾個突厥士兵跑過去,把石鐵虎攙扶起來。這傢伙不愧是條硬漢子,把嘴角上的鮮血抹了一把,彎著腰,瞪著眼,凶光四射,盯著眼前的一切,拉出拚命的架勢。
  到了這個時候,貞觀天子李世民不能不說話了,他把御案輕輕一擊,朗聲說道:「石鐵虎,你太放肆了。朕念你是外國使者,大唐的客人,因此百般容讓。佻卻錯疑我大唐軟弱可欺,心懷叵測,借題發揮,傷我愛臣,攪我盛典,口出不遜,胡作非為,置禮義於不顧,棄邦交而結新怨,實屬罪大惡極!本應按大唐律將你正法,姑念兩國關係,恕你不死,著專人押送回國,下不為例,以儆傚尤。」
  李世民說罷,傳旨道:「李如輝。」
  「臣在。」新任的京營副殿帥李如輝,挺身而起,來到御案前。
  李世民道:「朕命你為宣撫使,把石鐵虎一行押送出境!」
  「臣遵旨。」李如輝一轉身來到石鐵虎面前,用手往殿外一指:
  「請吧。」
  石鐵虎滿肚子不服,但又無法發洩,衝著李世民冷笑一聲:
  「多謝陛下關照,青山不倒,綠水長流,我深信,我家汗王會『報答』你們的!」
  說罷轉身就走。
  「慢著。」老程喊道,「把這幾隻毛猴也抬回去,給你們汗王燉肉吃去吧!」
  一句話說得眾人哄堂大笑。石鐵虎羞愧滿面,命手下人抬著雪猿,急匆匆下殿去了。一場風波,雲消霧散。李世民又傳下聖旨,重新擺宴,與各國使者、文武群臣共度良宵。頓時,樂聲四起,猜拳行令,興慶宮上又恢復了歌舞昇平的景象。一連慶祝了三天,各國使者才陸續回國,各衙門照常辦公不提。
  話分兩頭,再說李如輝,跨上戰馬,點了五百羽林軍,把石鐵虎一行押出長安,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一直到二月末,才來到邊境——周西坡。
  這條山坡長約數十里,南北走向,蜿蜒曲折,好像一條巨龍橫亙在大沙漠上。坡東屬大唐的周西關管轄;坡西屬西突厥管轄。兩國都在坡上設有哨卡和瞭望樓。在兩國交界的地方,有一條小河,名叫淤沙河,河上設有兩處渡口,以通往來。
  李如輝把石鐵虎押到渡口,派人和西突厥的哨卡打了招呼,這才把石鐵虎放了。石鐵虎過了淤沙河,回過頭來,衝著李如輝喊道: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請你轉告唐天子,等著我,早晚有一天我非報仇不可!」
  李如輝笑道:「請便,請便!歡迎,歡迎!」
  說罷,他巡視了唐營的哨卡,告誡軍兵要嚴陣以待,而後回周西關休息去了。在周西關他又接到兵部公文,命他暫不要回京,以宣撫使的身份,統領周西關一帶的人馬,以防突厥入犯。李如輝遵令照辦,就留在關上了。
  且說石鐵虎,一口氣跑回神京,正趕上赤壁保康王坐朝,各部郡王、酋長俱在。石鐵虎爬上銀安殿,大喊了一聲:
  「臣,臣回京交,交旨……」
  說罷兩眼一翻,背過氣去了。銀安殿上一陣大亂,保康王大驚失色,急忙派人進行搶救。約摸有半個時辰,石鐵虎才緩醒過來。他跪在用熊皮鋪的地面上,向保康王介紹了這次入唐的經過。他添枝加葉,把責任都推到唐朝方面,說什麼唐朝罵突厥是匈奴,應該向大唐稱臣納貢;又說李世民看不起咱們突厥國,當眾大放厥詞,把雪猿摔傷,把我也打吐了血了,還把我押送出境等等。
  「哇呀呀呀!」保康王一拍桌子霍然站起,用手指點著長安方向罵道:「李世民哪,李世民!實在欺我太甚,孤必興師問罪。」
  各部的郡王、酋長,也都順風扯旗主張發兵。當晚,赤壁保康王召集了緊急的御前會議,參加的有:軍師哈依格,大帥丹珠吐布,副元帥特爾巴干,大都督瓦爾古,副都督桑庫,郡王齊齊朗傑、瑪什頓、吉吉特,酋長富察包衣、僧存德爾、安朝珠布、塔什干達,將軍石鐵虎、巴山、巴特爾等等四十餘人,保康王餘怒未消,當眾說道:「李世民欺我太甚,孤欲興師征討,不知各位有何高見?」
  副元帥特爾巴干首先說道:「汗王起兵,正合天意。常言道,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因此臣贊成出兵。」
  將軍巴山大呼道:「天無二日,國無二主,留得李世民在,汗王就難以統率萬邦。不如趁此機會,殺進長安,滅掉大唐,殺死唐天子,以了汗王多年的夙願。」
  石鐵虎道:「臣這次奉旨入唐,發現大唐帝國空有虛表。秦瓊、羅成,病的病,不在的不在,餘者大都是年邁的老朽和庸庸碌碌之輩,臣還發現,沿路的關防並不堅固,只要汗王願意出兵,臣敢保一年內,至多一年,就能拿下長安,三年就能攻佔整個天朝領土。」
  郡王齊齊朗傑把大嘴一咧,笑著說:「大唐朝不但物阜民豐,山川秀麗,聽說還多出美女。到那時候,在座的諸公哪一位不弄他三十個五十個的,啊,哈哈哈哈。」
  齊齊朗傑的話,引起眾人的興趣,一個個笑逐顏開,垂涎三尺,就好像已經達到了目的似的。最後,一致同意發兵犯唐。
  軍師哈依格道:「唐帝國地大物博,人口密集,山川秀麗,遍地是金銀財寶,確實是得天獨厚、最使人嚮往的地方。不過,從歷代興衰看來,這個國家是很難征服的。請汗王不要輕舉妄動才是。」
  保康王不悅,冷笑道:「依你之見,是不出兵嘍?」
  「不,臣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咱們應該謹慎對待。」
  「何謂謹慎對待?」
  「回汗王的話,依臣之見,咱們先養精蓄銳,按兵不動,命令五王先出兵。讓他們骨肉自相殘殺。倘若五王勝了,咱們坐享其成;倘若他們兩敗俱傷,咱正好乘虛而入,收拾殘局。退一步說,即使唐帝國戰勝了,他的人馬也會消耗大半,人困馬乏,糧餉兩缺。到那時,我們再把雄兵放出去,豈不事半功倍?」
  「嗯!有理,有理。」
  保康王雖然專橫殘暴,但極其英明。他馬上採取了哈依格的建議,立即派專人催促五王進兵。
  這五王都是誰?他們是天順王楊度,南陽王朱伍登,潞州王單天長,夏明王竇永山,後漢王劉黑闥。這五路人馬都聚集在玉門關外的安西和巴裡坤一帶。他們都是隋朝殘部和反對大唐的勢力,如今糾集在一起,共有人馬二十多萬,他們當中實力最大的是後漢玉劉黑闥。
  五王接到赤壁保康王的詔旨,喜出望外,立刻祭旗出發,分兵兩路,向長安殺來。哪兩路?一路由天順王楊度、南陽王朱伍登率領大軍十萬,橫跨旱海,翻越賀蘭山,直撲賀蘭關;另一路由後漢王劉黑闥、潞州王單天長、夏明王竇永山率領雄兵十五萬,出瑪曲、迭部,偷渡白龍河,取成都,直撲陽平關。兩路人馬左右呼應,對長安進行夾擊。
  且說天順王楊度,乃隋煬帝楊廣的親叔伯兄弟,岳王楊素之子。隋朝滅亡時,他率領家眷逃往西夏,自立為天順王,在西夏招兵買馬,積草屯糧,收集隋朝殘部,成為一支反對大唐的頑固勢力。楊度的宗旨是滅唐興隋,企圖恢復已經滅亡了的隋帝國,由他主宰天下。
  南陽王朱伍登乃南陽侯伍雲兆之子,後被朱燦收養,故名朱伍登。他的養父朱燦,曾自稱南陽工,屬於十八家反王之一,後被大唐所滅,朱燦戰死,朱伍登率殘部逃往塞外,投靠突厥,仍舉著南陽王的大旗稱雄天下。他不像楊度的野心那麼大,只盼收復南陽,光復父業,做一路諸侯就滿足了,在五王當中,他的人馬最少,位次居後,可他的武藝是一流的。跨下寶馬桃花駒,掌中一條八十二斤重的獨龍寶鏟,有萬夫不當之勇。所以,他擔任了前部正印先鋒官,率本部三萬人馬在前邊開道。一路上攻必克、戰必捷,勢如破竹,所向披靡。僅一個月的工夫,就奪烏海,占陶樂,克平羅,定新城,直殺到賀蘭關下。
  這賀蘭關乃長安北部的重要門戶,唐帝國一向派重兵在此駐守。總兵官張公瑾,副將白顯道、屈突通、屈突蓋,這四員大將都是當年的瓦崗英雄,身經百戰,武藝精湛,因此被派到這裡。為了防患未然,這次的慶賀大典,他們都沒能參加。
  閒言少敘,且說張公瑾連連接到戰敗的消息,心急如焚,一面派人飛報長安,一面整頓人馬守住城池。他先派屈突通、屈突蓋各率五千兵馬在關前紮下東西兩座大營,與賀蘭關成為犄角之勢。又命白顯道領兵巡城,還派人把城裡的老百姓組成聯防,配合官軍巡邏放哨,維護治安。
  貞觀元年夏五月,朱伍登的大軍殺到關下,直犯唐營。屈突通引兵出戰,與朱伍登會於郊外。屈突通把唐軍布成方陣,步兵居中,騎兵護住兩翼,他立馬在土坡之上,手提長矛,往對面觀看。但見「南陽」兵滾地而來,旌旗遮日月,刀槍似麻林。為首一員大將金盔金甲大紅袍,胯下大紅馬,掌中橫端一條大鏟。面如晚霞,五官端正,看年紀也就在三十歲上下。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在他的身後有一面皂纛旗,旗上繡著四個大字,「南陽王朱」。左右還有一副門旗,旗上大書一副對聯,上一聯:「報父仇興兵雪恨」,下一聯:「復舊業直搗南陽」,旗下閃出幾匹戰馬,馬上坐的都是盔甲全身的將軍,一個個手提利刃,虎視眈眈。屈突通看罷,用矛一點,高聲喝道:「何處來的狂徒,膽敢進犯大唐疆土?」
  朱伍登馬往前提,也選了一座高坡,厲聲答道:「某乃南陽王朱燦之子朱伍登是也!你是何人?」
  「邊關大將屈突通是也!」
  朱伍登笑道:「原來是無名的鼠輩,你還敢與本王爭鬥不成?」
  屈突通大怒,拍馬搖矛,直奔朱伍登撲來。朱伍登也衝下高坡,晃掌中大鏟迎敵。
二馬相交,矛鏟並舉殺在一處。也就是十幾個回合,屈突通力法,招數散亂。朱伍登暗喜,拚力進攻,大吼一聲,斬屈突通於馬下。
  唐兵見主將陣亡,群龍無首,軍心浮動,被南陽兵殺得大敗。忽聽左翼炮響連天,有人喊道:「弟兄們不要亂,屈突蓋來也!」
  敗散的唐兵穩住陣腳,重新聚結起來。且說屈突蓋從探馬口中得知哥哥陣亡的消息,肝膽皆裂,離開營盤,到軍前替兄報仇。
  朱伍登把副將趙海山喚到馬前,耳語道:如此這般,趙海山領命去了。朱伍登交待完畢、催開戰馬,來戰屈突蓋,二馬盤桓,二十多個回合未分勝負。原來屈突蓋的本領比他哥哥大得多。掌中一條大鐵槍,也有萬夫不當之勇。
  朱伍登殺得性起,纏著屈突蓋不放,直殺得難解難分。忽聽唐兵一陣大亂,有人喊道:「不好啦——大營被劫了!」
  「壞了,家被人家端了!——」
  屈突蓋聽了大吃一驚,偷眼觀看,見大營那面火光沖天,隱隱約約傳來哭喊聲和呼救聲。屈突蓋暗道不好,無心戀戰,撥馬便走,他打算把營寨再奪回來。迎面正遇上趙海山,趙海山大笑:
  「你的營寨已被某家佔了,你腹背受敵,跑不了啦!」說罷舉刀便砍。屈突蓋料知敗局不能挽回,奪路而走,迎面又被朱伍登攔住。不過三合,屈突蓋受傷落馬,死於亂軍之中,朱伍登連傷唐軍兩員大將,奪佔兩座營盤,士氣大增,命人挑著屈氏弟兄的人頭,直逼賀蘭關下。
  這時張公瑾、白顯道正在城上巡邏,已得知屈氏弟兄陣亡的消息,真是又驚又惱。但見唐營兩座大寨火光沖天,敗兵像潮水似的退了下來。張公瑾急令官兵用弓箭掩護,把敗兵放進關來,還沒等敗兵進完,南陽兵就殺到了。張公瑾怕敵軍混進城中,只好命人把城門關閉,扯起吊橋,把幾百名沒有進城的唐兵關在城外。這些唐兵叫苦不迭,手指城頭破口大罵。有人說:「罵也無用,乾脆投降了吧。」於是這些人放下刀槍,被俘虜了。張公瑾目睹此景,心如刀絞。
  朱伍登飛馬來到護城河邊,命人搖晃著屈氏弟兄的人頭,向城上示威。白顯道大怒,向張公瑾請令:
  「大哥給我三千人馬,是死是活我也要把人頭奪回來!」
  張公瑾搖頭道:「不可,不可。敵軍連勝兩陣,銳氣正旺。我軍新敗,銳氣已衰,宜守不宜戰,休要中了敵軍詭計。」
  「難道我們認輸了不成?」白顯道都要哭了。
  張公瑾勸說:「兵家勝負乃是常事,豈能以一城一地之得失而下定論?來日方長,再戰不遲。」
  白顯道不敢抗令,盯著城下南陽兵怒不可遏。
  朱伍登望著城頭,高聲喝道:「唐兵聽著,叫你家主將與我搭話。」
  張公瑾從垛口探出身說:「我就是主將,你有話說吧!」
  朱伍登又把馬往前提了幾步說:「識時務者為俊傑,本王親提虎狼之師,所向無敵。量你這小小的賀蘭關,豈能將孤擋住?勸你放聰明些,及早獻關投降,不失封侯之位,若忠言逆耳,破城之日,玉石俱焚,你追悔不及矣。」
  「呸!」張公瑾指著朱伍登罵道:「黃口孺子,休得胡言,天朝大將,鐵骨錚錚,豈能保你!容某將你抓住,千刀萬剮!」
  朱伍登大怒,把鐵鏟一擺,喝令攻城。南陽兵聞風而動,分成十隊,架著雲梯,背著沙袋,填河攻城,張公瑾吩咐放箭。霎時箭如雨發,矢石,火銃,像下冰雹似地奔南陽兵投下。
  朱伍登見軍兵死傷慘重,不得不下令撤兵,在關前立下營寨。
  次日天明,南陽兵再次攻城,又被唐兵擊退。書說簡短,朱伍登連攻了數日,未能攻破賀蘭關,反倒傷損了兩千人馬,只好向楊度告急。
  楊度聞報,親提大軍從平羅開赴前敵,離城五里安營下寨,與朱伍登遙相呼應。
  朱伍登聽說天順王兵到,立刻帶上親兵,來見楊度。楊度派人把朱伍登接進大帳,置酒款待。朱伍登便把戰事的經過講了一遍。楊度笑道:「王兄屢立戰功,佳音已傳到神京,赤壁保康王大喜,昨日差人給你送來金牌三面,黃金五百兩,以示嘉獎。」說著向左右一招手,就見兩名錦衣侍衛,手托銀盤,把金牌和黃金舉到朱伍登眼前。朱伍登大喜,沖楊度一拱手:「愧領,愧領。」
  說著話他伸出雙手,剛要去接,忽然被楊度攔住:「且慢。」
  「為什麼?」朱伍登不解,尷尬地縮回雙手。楊度冷笑道:「沒別的意思,請王兄晚收幾天,待破了賀蘭關,再受此禮,豈不更好?」
  朱伍登暗罵,老子包打前敵,傷兵損將,你他娘的在後邊吃便宜,等現成,還用話奚落於我。真豈有此理!朱伍登雖心裡不滿,但表面上不敢得罪楊度。他深知這個傢伙又陰又損,實力又厚,要把他得罪了,就沒個好了。所以他惱到心裡,笑到臉上:
  「王兄說的對,等拿下賀蘭關,一起祝賀吧。」
  楊度命人把金牌和黃金拿下,笑著問:「王兄可有破城之策?」
  朱伍登連打唉聲:「賀蘭關堅不可摧,屢攻不下,請王兄助我。」
  楊度笑道:「你我同心破唐,何分彼此。」
  朱伍登求問破城之法,楊度道:「兵法雲,逢強智取,遇弱活擒,有道是『兵不厭詐』。我有一計,可破賀蘭。」
  朱伍登忙問:「何計?」
  楊度叱退左右,附朱伍登之耳:「如此這般……」
  朱伍登眉頭舒展,起身謝道:「此關若破,皆王兄之力,弟當表奏汗王,為王兄請功。」
  朱伍登告辭回營,下令把中軍參將劉仁喚進寢帳。劉仁是朱伍登的老部下了,從南陽關突圍起,一直跟隨到現在。他還有個弟弟名叫劉春,官拜標將,現在軍前任職。他們對朱伍登赤膽忠心,言聽計從。朱伍登叱退左右,獨對劉仁說:「賀蘭關城池堅固,又有張、白二人死守,極難攻破。汗王又再三催我破城,真叫本王左右為難。適才思得一條破城之計,請將軍助我。」
  劉仁跪地發誓說:「王駕有用我之處,只管吩咐,臣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朱伍登搖頭不語。劉仁看出朱伍登有難言之隱,遂說道:「王駕有話只管明言,何須顧忌。」
  朱伍登無奈說:「孤想借你兄弟劉春的人頭用用,你可願意?」
  「這個……」劉仁大吃一驚,望著朱伍登那張嚴峻無情的臉,說不出話來。朱伍登道:「你放心,本王是有心的人,決不會虧待你和劉春的家眷的。」
  劉仁知道朱伍登非常任性,凡是他決定了的事,是很難改變的,看樣子如不答應,連自己這條命也保不住。遂說道:「既然王駕千歲認為需要,臣遵旨就是。」
  朱伍登的臉色這才和緩了一些:「劉仁哪,孤這樣做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請你諒解,我打算這麼辦,一會兒我就升帳,抓劉春一朝之錯,當眾將他斬首。你在下面可以散佈流言,罵我不仁,然後再設法與唐軍通信,倒反我的大營。我料張公瑾破敵心切,必來劫營,只要把他引出關來,你就算立下大功了。」
  劉仁不敢不從,只好點頭應允。朱伍登怕劉仁反悔,冷笑道:
  「你和劉春的家眷,本王可以親自照料,讓他們隨我的家眷住到一起好了。」
  不等劉仁說話,朱伍登已經派人這樣辦了。劉仁明白姓朱的這是不放心,把家眷當成人質了。他們商議已畢,朱伍登傳令升帳。鼓響三通,眾將到齊,分立兩廂,聽候差派。就見朱伍登面沉似水,發怒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小小的賀蘭關,就是拿不下來,是何道理?據本王查知,原來有人在暗中搗鬼,渙散軍心,瓦解我軍鬥志,實屬可恨!」
  眾將聽了,面面相覷,不知王爺指的是誰。
  「劉春!」朱伍登大吼一聲,把眾將嚇了一哆嗦,劉春的臉也變了,趕緊答應一聲,來到帥案前躬身施禮:「參見王駕。」
  「嘟!」朱伍登把桌子一拍,「膽大的劉春,你身為標將,包打前敵,何故拿不下賀蘭?」
  「這個……」
  劉春摸不著頭尾,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朱伍登又說:
  「你還在軍中誹謗本王,長唐兵之銳氣,滅我軍之威風,抗我令箭,陽奉陰違,豈能容你?來人,給我推出去斬了!」
  劉春聞聽,如雷轟頂,疾呼道:「冤枉啊——冤枉!」
  眾將素知劉春是南陽王的愛將,忙過來求情。朱大怒,喝令亂棒打出,這下把眾人都給震住了。時間不大,刀斧手把劉春的人頭提進大帳,放在帥案前面,眾將見了,無不駭然。
  朱伍登道:「而後再有人敢亂我軍心者,以此為例!」
  說罷袍袖一甩,退帳走了。
  再說劉仁,眼見胞弟慘死,痛斷肝腸,但又有苦說不出,把人頭抱起,放聲痛哭。很多人都圍攏過來解勸。劉仁道:「我弟兄隨南陽王出生入死十餘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想到他竟抓住幾句不實之詞,將我弟斬首。是可忍,孰不可忍?」
  眾人忙用手摀住劉仁的嘴,勸他不要往下說,劉仁大吼一聲,昏厥在地。眾人怕出事,忙把他扶回寢帳。劉仁甦醒時,見身邊都是心腹人,便提起筆來,按著朱伍登的安排,給張公瑾寫了一封密信,派人用箭射上城頭。究竟張公瑾能不能中計?請看下文。

  第四回 羅成拜將

  劉仁按照朱伍登的安排,把一封密信射上賀蘭關,被守城的唐兵發現,立刻呈給總兵官。張公瑾展書觀瞧,上寫:
  南陽中軍參將劉仁,忍痛含悲,致書於張公瑾、白顯道二位將軍麾下:
  朱伍登殘暴不仁,殺愛將以樹淫威。吾弟劉春,無故被戮,實難令人心服,滿營眾將也為之不平。
  如今,南陽兵軍心浮動,上下不睦,將帥相疑,此正為二將軍破敵立功之時也。二將軍若有此意,我當為內應,明晚三更,於中軍引三堆大火為號,機不可失。切切!
          劉仁頓首
  白顯道大喜:「天助我破敵,機會難得呀,哥哥要從速安排才是」
  張公瑾沉思不語,半晌方說道:「用兵之道,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以防有詐。」
  白顯道說:「坐失良機,何時才能破敵?」
  張公瑾仍在沉思。這時,被打入南陽兵內的細作,送來情報,介紹了朱伍登怎樣殺死劉春,劉仁如何痛哭,眾將如何不服等情形。白顯道把大腿一拍:「怎麼樣?哥哥還有什麼可顧忌的?」
  張公瑾這才相信了。不過,為防備有變,他還是做了兩手準備。命白顯道守城池,由他自己率三千人馬前去劫營。白顯道要求說:「哥哥,還是讓小弟去吧!」
  張公瑾不允,到了第二天晚上,張公瑾滿身披掛,飽食嚴裝,操槍上馬,領著三千軍兵開門落鎖,偷偷地殺出賀蘭關,直奔朱伍登的營盤而來。
  五里之遙,頃刻便到,張公瑾把人馬埋伏在沙丘後面,立馬提槍向對面觀看。但見朱軍的營盤中燈火微弱,轅門緊閉,只有幾個哨兵的影子在燈下晃動,偶爾傳出幾聲戰馬的嘶鳴。看樣子朱軍是毫無準備,已經放心地睡大覺了。
  張公瑾又等了一段時間,突然發現敵營中放起三把大火,風助火勢,火借風威,烈焰飛騰,照明天地。張公瑾見了,不敢怠慢,把銀槍一揮,高聲喝道:「弟兄們,殺呀!」「殺呀——」「衝啊——」
  三千軍兵吶喊著,像一股巨大的洪流,向敵營衝去。
  張公瑾一馬當先,衝進轅門,敵軍不戰自退,四散奔逃。
  張公瑾一口氣殺到中軍,不見有人接應,心中狐疑起來。剛想傳令退兵,突然四外號炮齊鳴,驚天動地,「通——」「通!通!」緊接著火把通明,伏兵四起,把唐兵困在垓心。霎時間,箭如雨發,鳥銑、火槍、石雷,像狂風暴雨似地向唐兵傾洩。唐兵毫無防備,又沒有掩體,完全處於挨打的地位。剎那間,屍積如山,血流成河,人馬死傷了大半。張公瑾肋部也受了箭傷,他強咬牙關往外衝殺。哪知,迎面正遇上朱伍登。就見他立馬橫鏟攔住去路,「哈哈」大笑道:「張公瑾,你跑不了啦!還不下馬投降,等待何時!」
  劉仁在朱伍登身邊尖著嗓子喊道:「你中了我們的苦肉計了,只有下馬請降,才能免死。膽敢說半個不字,管讓你等一個不剩,說!降,還是不降?」
  張公瑾問道:「你是何人?」
  「大將劉仁是也!」
  「可是你給我寫的書信?」
  「不錯,正是某家。」
  張公瑾道:「叫某降也不難,不過……」
  劉仁見張公瑾欲言又止,可能是活心了。為討好朱伍登,他把馬往前一催,笑呵呵地說:「張將軍有話說嗎?當眾不好明言,單獨對我說也可以。」
  張公謹把馬往前一提說:「是……這樣的……」
  劉仁沒聽清楚,往前探身問道:「你說什麼?」
  張公瑾突然把大槍一舉,狠狠地說:「我說的是這個!」「唰」的一槍奔劉仁當胸刺來,劉仁躲閃不及,正紮了個透膛。「啊——」他慘叫一聲,翻身落馬。張公瑾還不解恨,又在他身上猛戳了幾槍。朱伍登大怒,拍馬掄鏟衝了過來,與張公瑾戰在一處。張公瑾本不是朱伍登的對手,再加上肋部受傷,氣血兩虧,十幾個回合就招架不住了,被朱伍登一鏟劈於馬下,又一鏟把人頭砍掉,可歎張公瑾與三千唐兵全部死於非命。
  朱伍登命人挑著張公瑾的人頭,直逼賀蘭關下。這時,白顯道已接到噩耗,他大叫一聲昏厥在地,左右急忙將他救起。白顯道放聲大哭:「哥哥,是我把你害了,願仁兄在天之靈多多保佑,小弟一定給你報仇。」
  白顯道是個急性子人,很少考慮後果,引軍殺下關來,朱伍登迎頭趕上去,與白顯道廝殺在一處,還不到十個回合就被朱伍登斬於馬下,主將陣亡,唐兵大亂,朱伍登趁勢殺進賀蘭關,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命紅旗報捷,迎接天順王楊度進城。
  賀蘭關陷落的消息,飛快地傳到了長安。貞觀天子十分震驚,急忙召集文武大臣商討對策。恰在這時,軍師徐懋功、越國公羅成剛剛從山東和湖南回到京城,也參加了這次會議。
  會上由兵部尚書王君可介紹了五國聯軍侵犯大唐的情況,又介紹了賀蘭關失陷的經過。眾人聽了無不氣滿胸膛,紛紛請旨,要求出戰。
  李世民問徐懋功:「愛卿以為如何?」
  徐軍師道:「看來,仗是非打不可了,這就叫樹欲靜而風不止。不過這樣也好,咱就來個趁熱打鐵,殲滅五王,掃清內患,征服突厥,鞏固邊陲。」
  侯君基道:「臣早就聽說五國聯軍欲進犯我朝的消息了。他們蓄謀已久,來者不善,主公且不可輕敵。」
  尉遲恭捋著大鬍子說:「單從賀蘭關一戰,就看出他們來勢的兇猛了,咱們應該謹慎對待。」
  羅成冷笑道:「尉遲元帥和侯大哥未免太膽小了吧?什麼叫五國聯軍?分明是一群烏合之眾。也不是某說句大話,只要萬歲命某領兵,殺五王,滅突厥,如屠雞犬耳!」
  尉遲恭也冷笑道:
  「越國公,請不要把話說得太絕了。要知道,人後有人,天外有天,英雄後面有好漢。高傲無人是要吃虧的!」
  羅成聞聽,以拳擊案,狂笑了幾聲:
  「尉遲元帥,你敢與某打賭嗎?倘若我滅了五王,平了突厥,你怎麼辦?」
  尉遲恭道:「真要如此,我就把帥印讓給你!」
  羅成搖頭道:「帥印算得了什麼,我要的不是這個。」
  尉遲恭道:「這麼說,你是要我的腦袋了?好,我就把人頭賭上!」
  眾人聽了急忙解勸。李世民笑著說:「二卿不必爭論了,你們都是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何必傷了和氣。慎重對待是正確的,蔑視敵人也是正確的。還是商量一下如何出兵吧。」
  羅成奮然道:「臣願帶精兵兩萬,收失地,滅五王,直搗突厥老巢,如不勝,願領欺君之罪!」
  徐軍師道:「五王勢大,不可低估,又有突厥為後援,更不可小覷,兄弟且慢急躁,還須仔細斟酌才是。」
  羅成道:「三哥,你怎麼也這樣說?張口慎重,閉口斟酌,不等我們商量妥帖,人家早就打到門口來了。依我之見,你們儘管商議,某先領兵去戰朱伍登!」
  眾人深知羅成狂傲,聽不進別人的話,因此不便插口。徐軍師無法,只好與李世民單獨商量了一陣,作出決定。李世民降旨道:「五王分兩路前來進犯,我軍也要分兩路迎敵,特命羅成為征西大將軍,馬三保、段之賢、劉洪基、殷開山為副將,率兵五萬,復奪賀蘭關,對付朱伍登和楊度。特命尉遲恭為平西大將軍,齊國遠、李如輝、賈雲福、柳卅臣為副將,領兵八萬,抵擋單天長、竇永山、劉黑闥,程咬金總督糧草,侯君基為兩路接應使,徐懋功為總監軍,三日後興師,不得有誤!」
  眾人領旨下殿,分頭準備去了。
  羅成懷著激動的心情回到越國公府。僕人把馬匹接過,莊氏夫人親自迎接,到內宅落座喫茶。莊氏見丈夫面有喜色,遂問道:
  「老爺因何這般高興?」
  羅成道:「皇上欽命我為征西大將軍,三日後引兵西征。許多年不打仗了,難免心裡有些激動。」
  莊氏聞聽就是一愣:「怎麼,又要打仗了?」
  「你感到奇怪嗎?」羅成笑道,「古往今來,人就是生活在爭鬥之中,你不打他,他就打你,真正的太平盛世,也是用鮮血和戰爭換來的。」
  夫人道:「老爺何時才能歸來?」
  羅成道:「多則二年,少則一載,定會凱旋。」
  夫人道:「老爺已經三十出頭的人了,萬望多加檢點,且不可輕敵誤事。」
  「哈哈哈哈。」羅成大笑道,「夫人放心好了,量劉黑闥、朱伍登等庸碌之輩,能掀起多大的風浪?無非都是些流寇鼠盜。突厥雖強,畢竟是化外之人,軟欺硬怕,懂得什麼兵書戰策?也不是某自誇其能,打他們易如反掌。」
  莊氏夫人名金定,乃羅成的原配夫人,對丈夫的脾氣稟性,她是瞭如指掌的,他知道丈夫是個了不起的英雄,武藝超群,聰明幹練,久歷疆場,見多識廣;可是,他又是個剛愎自用、性驕氣傲、目空一切的人。對此她是十分擔心而又不滿的。但作為一個賢慧的妻子,她又不敢深說,僅是點到而已。正在這時候,小少爺羅通進來了,他今年十四歲了,論相貌與他父親羅成極相似,面如銀盆,五官英俊,舉止瀟灑,儀表出眾,且又知書明理,才智過人。羅成夫婦只有這麼一個兒子,愛如掌上明珠。羅通自幼與母親學文,隨父親習武,羅家的槍法、絕藝,他幾乎全都繼承了,至今仍苦練不息。他聽說父親又要出征了,懷著滿腹疑慮來見父親。禮畢,垂手站在爹爹身旁。
  羅成望著兒子,親切地問道:「練功了嗎?」
  「回爹爹的話,剛練完。聽說您下朝了,特來問安。」
  「嗯,一定勤學苦練哪!我不是一再對你說過嘛:『要學驚人藝,須下苦工夫』;若想人前顯貴,就要暗中受罪。」
  「是,兒都記住了。」
  羅通施了一禮,又仗著膽子問道:「聽人說,爹爹又要遠征了,可有此事?」
  「嗯」
  羅成點點頭。羅通道:「聽說這次要打大仗,不但要對付五國聯軍,還要西征突厥,說不定得打幾年呢。」
  「這話是誰說的?」
  羅成收斂了笑容,不高興地問道。羅通有些心慌意亂:「這……外邊都在這麼議論。」
  羅成冷笑道:「不要聽他們胡猜亂講,方纔我對你母親說了,這次的戰爭,多則二年,少則一載,就可凱旋還朝。」
  羅通道:「兒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請爹爹恕罪。」
  「有話你就說吧,我不怪你就是了。」
  羅通挺直身子說:「兒打算跟隨爹爹一起出征,也好在鞍前馬後保護您老人家。」
  「哈哈哈哈。」羅成邊笑邊點頭說,「罷了,罷了,難得你有此孝心。」
  「爹爹,您就答應了吧。」
  羅通扯著羅成的袖子,不住地哀求。
  羅成嚴肅地說:「不行,你還沒到從征的年紀,再說也用不著你,你在家孝順母親就可以了。」
  羅通一聽,差點沒急哭了,囁嚅地說:「爹爹,人家都說,這次是打硬仗,五國聯軍和突厥都是不好對付的,他們光是軍兵就超過了一百萬,能征慣戰的大將足有幾千名,賀蘭關一戰,就打死打傷我軍三萬餘人,張公瑾、白顯道、屈突通,屈突蓋幾位伯父也都陣亡了,可見這場大戰是如何的險惡。爹爹身為大將獨擋一面,與數倍於我之敵鏖戰,怎能不讓孩兒擔心?所以,兒要出征助爹爹一臂之力。」
  羅成不悅道:「小小年紀,懂得什麼,因何長敵人之銳氣,滅自家的威風?你這話,也就是在家裡說,若換在軍營裡,就應該按軍法治罪!」
  羅通嚇得面紅耳赤,低頭不語。
  莊氏夫人忙解圍道:「老爺何必動怒,孩子也是出於一片孝心哪!」
  羅成站起來,背著手來回地走著說:「孩子的心我是理解的,不過未免過分了點。我一生最鄙視懦夫軟漢,身為武將的,膽要大,氣要壯,心要狠,手要黑,行動要果斷,視死如歸,置身於萬馬營中如無物,視強敵如草芥,要有克敵必勝的信心,要有驚天動地的氣魄,這才配當一名大將。」
  羅成停在夫人面前接著說:「戰爭是殘酷的,你不殺死他,他就要殺死你,每天都要死人,每戰也要死人,排兵佈陣,逗、引、埋伏,處處都要使用心計。吉凶難卜,勝負難料,隨時都可能為國捐軀。咱們就有這麼一個兒子,我怎忍心帶著他去冒險?萬一我要有個三長兩短……」
  「別說了!」莊氏夫人怕丈夫說出什麼不吉利的話,馬上打斷了他的話頭,對兒子說:「通兒,別惹爹爹生氣了,還不快賠個不是!」
  羅通心裡委屈,嘴裡不敢說,只好勉強地說:「爹爹的心意,兒明白了,兒一定在家孝順母親,好好練習功課,請爹爹放心。」
  羅成點頭說:「這才是好孩子,在我出征的時候,你要把祖傳的『絕命槍』練好,等我回來,還要檢查呢。」
  「兒遵命。」
  這時,一名侍衛在門外稟道:「馬三保、段之賢、劉洪基、殷開山四位將軍到。」
  羅成立即吩咐:「請到客廳。」
  說罷大踏步走出書房。莊氏夫人和羅通望著羅成的背影,輕輕地歎了口氣,一股莫名其妙的陰雲籠罩在心頭。
  貞觀元年春,羅成率領五萬人馬,浩浩蕩蕩地出發了。老將馬三保為先鋒,段之賢為合後,劉洪基、殷開山為左右護軍,唐萬仁、唐萬義護理中軍,直奔賀蘭關。
  羅成在馬上下嚴令,以每日一百五十里的速度急速前進,違令者按貽誤軍機罪處斬。
官兵都知道羅成治軍極嚴,執法如山,毫不講情面,因此心懷畏懼,背道而行。書說簡短,這一天離著賀蘭關可就不遠了。突然前隊響起了炮聲和喊殺聲。羅成把馬帶住,等候情報。時間不大就見一匹快馬,飛馳而來,馬上坐著報事的藍旗官,他先向羅成行了軍禮,然後說道:「啟稟大將軍,馬老將軍遇上了伏兵,已然交了手,勝負未分,請大將軍定奪。」
  羅成問道:「敵軍多少?何人帶隊?」
  「回大將軍,敵軍約有五千,領隊的是朱伍登手下的大將周能、周順。」
  「再探!」
  「是。」
  「是。」
  藍旗官撥馬走了。羅成望著唐萬仁、唐萬義說:「馬上安營紮寨,我領人到前邊去看看。」
  「遵命。」
  羅成帶著五百馬隊,衝出中軍,風馳電掣一般向前隊奔去。
  開仗的地方叫十里堡,顧名思義,此處離賀蘭關僅有十里,左邊是山巒名叫野狼窩,右邊是一條小河,名叫仙人渡。中間是一條曲曲彎彎的官道,兩邊坑坑窪窪,有不少密林和莊稼地,在官道的西側,散落著幾十戶人家。由於這裡地勢險要,素為兵家必爭之地。所在,戰爭打響後,鄉民們早都逃光了。
  朱伍登和楊度佔領三關後,本想著繼續深入,怎奈十多萬人馬,糧草接濟有困難,只好按兵不動,每天派人到四處徵糧。
  朱伍登和楊度料到唐兵很快就會來到的,所以一面加固城防,一面派大將周能、周順領兵五千,埋伏在十里堡一帶。這周氏兄弟也是朱伍登手下的猛將,每人掌中一把開山大斧,十分驍勇。
  他倆把軍兵埋伏在野狼窩,坐等鰲魚上鉤,恰巧馬三保率領的前軍來到了。周氏兄弟商量之後,周能在左,周順在右,企圖把唐兵攔腰切斷,分片剿滅。
  馬三保本是唐朝大將,帶兵三十餘年,有豐富的臨戰經驗。在行軍的路上就做了各種預防,他的部隊剛走進野狼窩,馬三保就預感到形勢不妙,馬上傳令收縮隊形,擺成方陣。騎兵在四周,步兵守中心,緩緩地前進。果不出他的所料,往前走了不到三里,敵軍就出動了,搖旗吶喊,奔唐軍殺來。雖然來勢甚猛,卻沒能把唐兵的方陣突破。雙方在古道上、山坡前、大地裡、小河邊展開了激戰。
  馬三保抖擻精神,銀髯飄擺,手執金背七星大刀直奔周能撲來。周能掄開大斧與馬三保戰在一起。二十幾個回合,勝負不分。周順恐哥哥有失,催馬搖斧前來助陣。兩匹馬、兩把大斧把馬三保困在垓心,十幾個回合,馬三保就招架不住了。累得他汗透征袍,吁吁直喘。正在這緊要關頭,羅成到了。
  羅成領著騎兵五百,登上一座沙丘,居高臨下,看得十分真切,透過沙塵,他發現戰鬥非常激烈,雙方不斷有人倒下去。有幾個身受重傷的唐兵,滿身是血,仍與敵軍死戰,看到這些,羅成感到欣慰和滿意。忽然他看見了馬三保,正被兩名敵將圍住,眼看就要支持不住了。羅成不敢怠慢,手托長槍,雙腳點鐙,胯下的白龍駒一聲嘶嗚,四蹄蹬開,好似一道閃電,衝下沙丘,眨眼就衝到敵將馬前,手起一槍把周順刺於馬下。周能見勢不妙,撥馬便走,哪知羅成的馬快,頃刻就追了個首尾相連。還未等周能把馬掉轉過來,羅成的槍就到了,「噗哧」一聲紮了個透心涼,死屍栽於馬下。羅成手下的五百騎兵,個個都像小老虎,高舉馬刀,寒光閃閃,一個衝鋒就把朱軍擊潰了。直殺得屍橫遍野,鬼哭狼嗥,能跑的跑了,不能跑的都舉手投降了。
  羅成喝道:「馬將軍聽令!」
  「未將在。」
  「你率領我這五百騎兵,追趕逃兵,務必全殲,一個不留!」
  「遵令」
  馬三保把大刀一揮,追下去了。羅成又喝道:「中軍何在?」
  中軍副將尚青山忙答應一聲:「未將在。」
  羅成指著近千名俘虜說:「把他們全都斬了!」
  尚青山一愣:「這個……恐怕不合適……」
  「你敢違抗將令?」
  羅成冷著臉,目光凌厲地盯著面前的盟兄。
  「是,未將遵令。」
  尚青山不敢抗令。忙指揮三千步兵,兩千騎兵,把集中在仙人渡畔的俘虜層層包圍,信炮一響,刀矛齊發,可憐這些手無寸鐵的俘虜兵全都做了刀下之鬼。
  這時馬三保也回來交令說:「未將已奉令將朱伍登的逃兵斬盡殺絕了,帶回人頭三百五十八顆,請大將軍驗看。」
  羅成望著士兵手中提著血淋淋的人頭,滿意地一笑,傳令把人頭和全部屍體扔到仙人渡河裡,這才收兵回寨。
  晚飯後,唐兵疲憊不堪,剛要解衣就寢,突然中軍響起鼓號聲。誰都知道這是緊急集合的信號,官兵們不解其意,馬上到營外列隊集合,營官以上的軍官都趕快跑到中軍去請令。
  中軍大帳,燈火輝煌,羅成全身披掛,懷抱令旗,高坐在中間的虎皮交椅上。一大群文案、師爺、幕賓、參贊站在他的身後,副眾將,整齊嚴肅地站了兩大溜,一個個盔明甲亮,佩劍懸刀,殺氣騰騰。羅成命中軍官點過花名冊,這才說道:「大家都很累了,本應好好休息,不過,這是戰場,敵軍是不會讓我們睡舒服覺的。我料他們必來偷營劫寨,望大家做好防備。」
  「是!我等願聽大將軍的調遣。」
  眾將同時回答,聲音整齊洪亮。
  羅成下達密令後,眾將領令,分頭準備去了。
  果不出羅成所料,三更剛過,敵軍就到了,領兵的正是南陽王朱伍登。
  原來周能、周順全軍覆沒的消息傳進賀蘭關,朱伍登聞聽直氣得火冒三丈,肝膽欲裂,馬上就要點兵出城與羅成決戰,當時被天順王楊度勸住,他說:「羅成乃世之名將,勇不可擋,加上唐軍新勝,銳氣正旺,我軍戰也無益。不如夜間偷營,攻其不備,出其不意,豈不事半而功倍?」
  朱伍登強壓怒火,好不容易耐到天黑,這才點兵一萬,悄悄離開賀蘭關;楊度也派出精兵五千,命族弟花刀將楊昆統帶,為朱伍登的後援。朱伍登出城後命馬、步三軍摸黑疾走,二更左右就離著十里堡不遠了。他讓軍兵原地休息,親自領人察看形勢。只見唐營全都分佈在山坡下,一眼看不到頭,靜悄悄的好似無人一般,朱伍登心想,羅成勝了一陣,心滿意足,已經睡大覺了,安知朱某前來劫營,他咬牙切齒地罵道:「羅成、羅成,你可知血債要用血來還?朱某不報此仇,誓不為人!」他把馬一撥,回到隊內,把眾將召集在一起,做了安排。於是,大將金奎、金亮在左,上將劉發、趙延在右,他領著八名副將居中,兵分三隊,奔唐營襲來。
  三更天剛過,他們就來到轅門了。朱伍登把大鏟一擺,高聲喝道:「衝!」「衝啊!」「殺呀!」
  剎那間,人喊馬嘶,燈火通明,朱軍像潮水般衝進唐營。這才叫:挖下深坑等虎豹,撒下香餌釣金鰲。

  第五回 藩王伏誅

  朱伍登指揮人馬,殺進唐營,但見各帳都是虛張燈火,空無一人,朱伍登就知道上當了,急令退兵。然而,身入重圍,已經走不脫了。就聽見野狼窩山頭上一聲炮響,伏兵四起,正東是馬三保,正西是殷開山,正南是劉洪基,正北是段之賢,東南是唐萬仁,東北是唐萬義,西南是尚青山,西北是夏玉山,各引精兵殺來,把朱伍登的人馬壓在山坡下。
  朱伍登被驚得魂飛魄散,急忙掉轉馬頭,往外衝殺,迎面正遇上唐將殷開山。
  殷開山,山東巢州人,天生臂力過人,善使一條狼牙棒,有萬夫不當之勇。雖然他已經六十二歲了,每頓仍吃斗米,人送綽號「殷無敵」。今晚他奉命把守西面,首當其衝,恰與朱伍登相遇。殷開山「哇哇」暴叫,立馬橫棒把他攔住,高聲喝道:「朱伍登!你已自投羅網,插翅難飛,還不下馬請降!」
  朱伍登藉著火光觀看,就見對面閃出一哨人馬,門旗之下立著一員老將,頭頂紅銅盔,身披紅銅甲,胯下壓騎紅鬃馬,掌中平端一條釘釘狼牙棒,面如晚霞,豹頭環眼,頷下長著一部大紅鬍鬚,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朱伍登用鏟一指,喝問道:「老匹夫是誰?趕快報上名來。」
  殷開山冷笑了一聲:「某乃開唐老將殷無敵是也。」
  朱伍登用鼻子「哼」了一聲:「我且問你,羅成何在?爺爺要與他拚個死活!」
  殷開山大笑道:「殺雞焉用宰牛刀,我來對付你就足夠用了!」
  「呸!老匹夫,拿命來!」
  朱伍登催動戰馬,手掄鑌鐵大鏟,直奔殷開山衝來。殷老將軍毫不示弱,雙腳點鐙,馬往前提,向前衝去。
  在燈光的照耀下,兩匹戰馬,都好像離弦之箭,飛快地碰在一處。馬上的大將,就好像兩頭狂怒的雄師爭食,吼叫著戰在一處。
  再看朱伍登掄開大鏟,「力劈華山」,見頭便剁。殷開山急忙使了個「橫擔鐵門栓」往上一架,大鏟正砍到棒桿上,「光噹」一聲,火星迸濺,把殷開山的紅鬃馬震得往下一塌腰,不住地「灰兒灰兒」吼叫。朱伍登也被震得雙膀發酸,虎口發麻。殷開山心說,姓朱的小子好大的力氣,難怪張公瑾眾人不是他的對手,我也要留神才是。想罷急忙抽招換式,手腕子一翻,狼牙棒奔朱伍登腰部打去,朱伍登使了個「頂天立地」把大鏟一豎,將狼牙棒架住,兩匹戰馬一錯鐙,朱伍登使了個「左插花」掄起大鏟,奔殷開山肩頭便劈,殷開山趕快使了個「蘇秦背劍」,斜背狼牙棒,把大鏟架住。二馬盤旋戰在一處。俗話說,英雄出少年,朱伍登才二十多歲,血氣方則,越戰越勇;殷開山年逾花甲,時間長就招架不住了。累得他盔歪甲松,熱汗直流。恰在這時,尚青山、夏玉山兩支人馬殺到了。這尚、夏二人也是唐朝的名將,當年在山東濟南賈柳樓與秦瓊、徐懋功、程咬金等四十六友結拜。多少年來,轉戰南北,立下了不少戰功,都富有戰鬥的經驗。今晚,他倆奉命把守西南、西北兩路。廝殺之中,他們殺傷了大量敵軍,不斷縮小包圍圈。
因見這裡還在鏖戰,特趕來支援。
  尚青山手使大刀,夏玉山使一對雙刀,從左右夾擊朱伍登,三員大將把他圍住。
  此刻朱伍登已經豁出去了,早把生死二字置之度外。其實,他不豁出去也不行了,眼看全軍就要覆沒,多少年積累的這點血本也輸光了,有何面目去見各王。再說,他的對手又是威震四海的羅成,初次相遇,優劣已分,因此拚命血戰。常言道:一人捨命,萬將難敵。這話一點不假,尤其這朱伍登又有驚人的本領,所以三將也戰不倒他。
  這時,整個的戰場幾乎都平息了,各路人馬先後報捷,把朱軍全部殲滅,唯有正西這一路還在酣戰,羅成聞報,心中不悅,急忙率領親兵前來觀戰。
  此刻天已放亮,東方露出魚肚色。羅成一行,踏著遍地橫躺豎臥的屍體,來到西方的戰場。在外面包圍的唐兵紛紛把道路閃開,羅成催馬來到裡面。但見四匹馬絞在一處,直殺得難解難分。羅成望著凶神般的朱伍登,暗中點點頭,罷了,不愧是一員虎將,果然馬快鏟急,受過高人的傳授,名人的指點。看罷多時,他吩咐一聲:「鳴金!」
  傳令兵敲起銅鑼。「噹、噹、噹……」殷開山三將聽到鑼聲,不敢抗令,急忙撥馬跳出圈外,一眼看見纛旗下的羅成,趕快過來交令:「請問大將軍,何故鳴金?」
  羅成道:「諸公都很累了,把姓朱的交給我吧。」
  說罷把令旗交給身旁的尚青山,一抬腿摘下五鉤神飛亮銀槍,雙腳輕輕一點馬鐙,來到朱伍登馬前,「吁!」帶住白龍駒,右手背槍,高聲喝道:「你就是南陽王朱伍登嗎?」
  朱伍登圓睜怪眼,手托大鏟,向對面觀看。只見大白馬上端坐一人,銀盔素甲,手執長槍,面如銀盆,劍眉虎目,威嚴中透著傲氣,身前馬後透著百步威風,看這氣派,心中已知八九。遂喝道:「正是本王,你可是羅成?」
  羅成點點頭,以長者的口吻說道:「你的身世我很清楚。你的生父乃大隋的名將甫陽侯伍雲兆,你的養父是南陽王朱燦,你也是個將門虎子,忠臣之後。後來誤入歧途,成了國家的叛逆。儘管如此,唐天子對你還是很諒解的。本公也愛惜你是條好漢,你如能幡然悔悟,痛改前非,不但性命無憂,還可以在大唐居官,享受榮華富貴。你若執迷不悟,嘿嘿,可就要把你斷送了。」
  「哈哈哈哈!」朱伍登狂笑道,「姓羅的,少要在我的面前賣狗皮膏藥。別忘了,人各有志。你說唐朝好,我說不好,你說我是叛逆,我看你才是叛逆!咱們是兩股道上的車——越走越遠,也可以說是冤家對頭,沒法調和!都怪本王貪功心切,中了你的埋伏,乃至全軍覆沒。不過,我並不懊喪,大丈夫做了不悔,悔了不做。這次的失敗乃時也、運也、命也。姓羅的,你就伸手吧!」
  羅成冷笑一聲:「良言難勸該死的鬼。你要知道,在戰場上我是從來沒給誰留過情的。今天勸你,這也是我破例的頭一次。沒想到還遇上了吃生米的,這也是時也、運也、命也,既然你不屈不撓,視死如歸,我就成全你好了。」
  朱伍登無話可說,大吼一聲,掄鏟奔羅成劈來。羅成把馬鐙一點,白龍馬一轉圈,把這一鏟就躲過去了。朱伍登把大鏟抽回,平著往前一推,奔羅成的脖項鏟來。前文書咱們說過,他這把鏟,其形狀好像一把大鐵鍬,三面是刃,光鏟頭就有一尺八長,純鋼打造,份量之重,招數特殊,十分的厲害。羅成不敢輕敵,見大鏟來了,忙使了個「臥看巧雲」,雙腳往前伸,身子往後仰,「唰」一聲躺到馬背上,這第二鏟又落空了。二馬一錯鐙,羅成則坐起來,朱伍登使了個「腦後摘瓜」,大鏟當刀使,奔羅成後頸砍來。
羅成趕緊往前一哈腰,縮頸藏頭,又把大鏟躲過去了。
  兩匹馬跑出去百步,又圈回來碰在一處。朱伍登喝道:「羅成!你因何不還手?怯戰了不成?」
  羅成冷笑道:「如果你沒有記錯的話,本公讓了你三招,念你的祖父、父親都是忠臣,故讓你頭一招;念你是個英雄,故讓了你第二招;在你臨死以前,留個紀念,故讓你第三招。咱可把話說清楚了,你現在悔悟還不晚,再若逞強上臉,可休怪我無情了。」
  「呀呀呸!」朱伍登吼道,「沒人領你的情,拿命來吧!」
  說罷掄起大鏟又要動手。羅成把臉往下一沉,頭上的青筋鼓起多高,咬著牙冷笑道:「看來,人不能可憐人哪!朱伍登,你別覺著你有兩下子,在我面前,你連十個回合也過不去!」
  「哇呀呀呀!」朱伍登兩眼充血,掄鏟便砍。羅成這回可不客氣了,雙手綽槍,留神觀看。他一看大鏟立著劈下來了,趕緊把馬往旁邊一撥,大鏟落空。不容朱伍登變招,羅成一抖手,大槍奔朱伍登左手腕子便點。這一招來的又巧又快,朱伍登急忙抽回大鏟,往外撥槍。他哪知羅成的厲害,方纔這一槍是虛實並進。對方若是不躲或躲不開,這一槍就是實的;假如對方若是躲開,這一槍就是虛的,然後見事行事,隨機應變。羅成一看朱伍登往外一撥槍頭,趕緊把槍往上一抬頭,「哧溜」一聲,奔朱伍登的咽喉就來了。朱見事不妙,趕緊一甩頭,結果脖子是躲開了,肩頭可沒躲開,正被槍點中。做大將的,都有盔甲護身。護肩頭的叫吞肩獸,形狀如虎,乃鐵甲製造,一般的兵刃是砍不壞刺不透的。羅成對此十分瞭解,所以他這一槍,躲開了吞肩獸,正點到肩窩上,「卡嚓」一聲,刺透雙重棉甲,扎到肉上有兩寸多深,把朱伍登疼得大吼一聲,幾乎栽於馬下,鮮血順著肩窩就流出來了,這就是頭一個回合。
  朱伍登殺得性起,忍痛負傷,又衝了過來,大剷平著奔羅成腰部鏟來。羅成把馬往旁邊一撥,用大槍把鏟壓住。接著一翻手,槍奔朱伍登的心窩刺來。朱伍登在馬上一斜身,把大槍躲過,哪知羅成的槍招變化得太快了。就見他後把一立,前把一低,槍奔朱伍登胯下點來。朱伍登躲閃不及,正扎到大腿上,這一槍深可見骨,可把朱伍登疼壞了,單手提鏟,另只手摀住傷口,血流不止,這是第二個回合。
  仗打到這個地步,朱伍登就有點打怵了,心慌意亂,手足無措,但他仍不肯服軟,吼叫著又奔羅成撲來。大鏟橫推,奔羅成脖項砍來。現在羅成已穩操勝券,一不慌、二不忙,把大鏟躲開,「啪啪啪」就使了個蓋頂三槍,這三槍是扎腦門掛雙眼,又急又猛,朱伍登眼花繚亂,急撤鏟往外招架。羅成的雙手一翻,「啪、啪、啪」又是三槍,這三槍是扎心門、掛兩肋,朱伍登嚇得魂不附體!就在這時候,羅成把後手一抬,前把一摁,槍奔朱伍登小腹扎來。朱伍登再也躲不開了,這一槍紮了個正著,「噗哧」一聲,從小肚子扎進去,槍尖從後腰露出來了。就見朱伍登撒手扔鏟,兩眼往上一翻,在馬上晃了兩晃,一頭栽到馬下,四肢抽搐,五官移位,不一會兒就嚥氣了。羅成抬靴子底,把槍尖上的鮮血擦淨,一撥馬回到纛旗之下,吩咐道:「中軍!」
  「在。」
  「要用上等棺材,把朱伍登裝殮起來,而後就埋在這仙人渡旁。記住,要立一石碑,刻字留念。」
  「遵命。」
  唐萬仁領命準備去了。馬三保拱手道:「大將軍,朱伍登的人馬都被剿滅了,還捉了俘虜四千多人,請問大將軍如何處理?」
  羅成沉吟片刻,以極嚴峻的口吻說:「老幼的全部釋放,輕壯的一個不留!」
  「是。」馬三保、殷開山奉命照辦去了。時近中午,一切後事都處理完了。羅成又傳令箭,兵發賀蘭關。
  朱伍登全軍覆沒的消息,傳到了賀蘭關,天順王楊度大吃一驚,急忙召集文武,商討對策,會上由花刀將楊昆介紹了全部經過。
  原來他奉楊度之命,引軍五千給朱伍登做後援,朱怕他把功勞搶去,只命他領兵在五里地外等候消息,楊昆對此極為不滿。恰好朱軍中了埋伏,楊昆坐山觀虎鬥,他一直等到天光放亮,得到朱伍登死難的消息後,才引軍回關,向楊度稟報。
  五王之間,原本就是同床異夢、貌合神離、彼此嫉妒、互相拆台的。所以楊度並不怪罪楊昆。然而朱伍登一死,千斤重擔就落在他的肩上。尤其是面對羅成這樣的強敵,他怎能不擔憂呢。楊昆介紹完經過後,他接著說道:「南陽王一死,失掉孤的左膀右臂。羅成才智過人,勇不可擋,一場大戰就在眼前,卿等有何良策,從速奏來。」
  眾人聽了,面面相覷,低頭不語。楊度歎道:「諸公如此氣餒,孤只好就此退兵了?」
  「且慢。」上垂首站起一個出家的道人,打稽首,頌法號:「無量天尊,王駕千歲莫要急躁,貧道略施小計,管叫羅成死無葬身之地,唐軍有來無回。」
  這道人身高九尺掛零,骨瘦如柴,面如瓦灰,兩眼深陷,形如骷髏。頷下一部花白鬍鬚,聲音嘶啞,舉止僵硬,活像是一具出土的古屍。此人姓姜,名道令,出家在崑崙山玉虛觀,他自稱是姜子牙的後人,對兵書戰策,頗有研究,武藝也不錯。三年前,被楊度聘為護國軍師之職。
  楊度忙說道:「請問軍師,如何能將羅成置於死地?」
  姜道令冷笑道:「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那羅成雖然武藝出眾、文武雙全,可是他有個致命的弱點,就是剛愎自用,目中無人。古往今來,凡是這樣的人,沒有一個有好結果的。諸如,列國的子都,西漢的項羽,三國的呂布等等,這種人最容易上當受騙。」
  「嗯,有理,有理!」楊度不住地點頭,問道,「依軍師之見,當用何法?」
  「羅成不來便罷,若來時,王駕只管引兵出戰。到那時,貧道用激將法,將他引進埋伏圈,管讓他插翅難飛。羅成一死,剩下的那些碌碌之輩,也就不難對付了。」
  楊度又問:「不知軍師怎樣埋伏?」
  姜道令笑道:「法不傳六耳,天機不可洩漏,請王駕附耳過來。」
  楊度把身子往前一探,妖道伏在他的耳邊嘀咕了一陣兒。楊度聽罷,喜上眉梢,不住地說:
  「妙計,妙計,就依軍師。」
  姜道令馬上傳令,——做了交待,眾將領令,分頭準備去了。
  「報——」
  報事的軍兵,慌慌張張跑進議事廳,刀尖點地,稟道:「啟奏王駕千歲,唐軍已然殺到關下,在外邊討敵罵陣,請王駕定奪。」
  「再探!」
  楊度又與姜老道商議了多時,這才傳令,全隊應敵。楊度全身披掛,綽刀上馬,在親兵衛隊的簇擁下,殺出賀蘭關,姜道令把令旗一招,列成二龍出水的陣勢,騎兵壓住陣腳,護住兩翼,步兵居中,護住中軍,三千名弓箭手斷後,以防萬一。天順王楊度立馬橫刀,在纛旗下往前觀看。
  但見唐軍早已布好了陣勢,步兵在前,騎兵在後。步兵一色是短刀盾牌,騎兵一色是長槍大戟,黑白二將各帶精兵兩千壓住陣腳。進可以攻,退可以守。五隊鐵甲軍護住中軍,擺成方陣,內藏火銑和弓箭手。旗號鮮明,雜而不亂。正中央有三十六面天罡旗,七十二面地煞旗,二十八面飛龍旗,十六面飛虎旗,在繡金大紅羅傘下,擺著越國公和平西大將軍的全套傢伙:旗槍、皮槊、銀戟、金斧、豹尾、鐵鞭、掌扇、銅鐙、長劍、雁翎刀、官銜牌、官銜燈。
  在隊伍的正中央,高挑著一面坐纛旗,旗桿高一丈八尺,足有碗口粗細。風磨銅的葫蘆旗頂,真人頭髮的旗纓,月白緞子大旗,鑲著紅緞子烈火焰,旗上繡著「平西大將軍、越國公」,正中心是斗大的一個「羅」字。大旗的背後繡著「三軍司令,馬到成功」八個字。
  大旗左右還有四桿認標旗,白底紅字,十分鮮明,每一面旗上都繡著一句話。頭一面上繡的是「常勝將軍第一家」;第二面旗上繡的是「藝壓四海人人誇」;第三面旗上繡的是「打遍天下無對手」;第四面繡的是「馬踏乾坤震天涯」。再往旗下觀看,閃出一員大將,但見:
  獅頭盔張口吞天,
  麒麟鎧虎體遮嚴,
  素白袍藏龍戲水,
  八寶帶富貴長綿。
  護心鏡亮如秋水,
  魚禢尾鉤掛連環。
  走獸壺密插雕翎,
  犀牛弓半邊月彎。
  鳳凰裙雙遮腿面,
  腰中佩玉把龍泉。
  掌中槍神鬼怕見,
  自龍馬跳澗登山。
  真好似二郎楊戩,
  抖神威來到陣前。
  楊度看罷,暗中喝彩。心想,無怪乎羅成名揚四海,今日見了果然不俗。想罷用刀一指,高聲喝道:「對面可是匹夫羅成?」
  羅成抬頭,見楊度三十多歲,面如重棗,燕尾鬍鬚,頭頂鎏金鳳翅盔,身披大葉黃金甲,外罩杏黃緞團花戰袍,胯下壓騎黃鬃馬,掌中平端偃月刀,威風涼凜,料知必是天順王,遂答道:
  「正是老夫,你可是叛逆楊度?」
  「哼!我就是天順王!」楊度把馬往前一提,厲聲喝道:「羅成,別看你橫行了半世,今日就是你身敗名裂的日子,孤一定要給死去的南陽王報仇雪恨!」
  羅成冷笑道:「你死在眼前,還敢大言欺人,你敢與某交手不成?」
  楊度問兩旁:「哪一位去拿羅成?」
  「無量天尊,貧道願往。」答言的正是老道姜道令。只見他催動大黃馬,手舞雙劍,來到陣前,高聲喝道:「請羅將軍親自說話。」
  羅成聞聽,催馬來到妖道的馬前,問道:「你是何人?」
  「貧道乃天順王駕前的軍師姜道令是也。」
  「你敢與某交戰不成?」
  「然也。」
  姜道令又笑道:「貧道深知羅將軍武藝超群,素有常勝將軍之稱,名壓南北,藝震九州,今日得見尊顏,真三生有幸也。不過,貧道自幼學過相法,善卜吉凶,羅將軍印堂發暗,眉梢發青,滿臉都是凶氣,必有大禍臨頭,你可要小心一二。」
  「呸!」羅成最不信這一套,大怒道,「江湖術士,信口雌黃,還不趕快拿命來!」說罷抖槍欲刺。
  姜道令口頌道號:「無量天尊,羅將軍且莫性急,貧道還有話沒講完。」
  「快說!」
  姜道令繼續說:「戰爭是殘酷的,勝也好,敗也好,都要殺生害命,你我都無能扭轉這個局面。但是,盡量使其少死人,少傷人,咱們還是可以做到的。貧道提議,這一仗不用其他人參加,光是你我比試輸贏,倘若羅將軍能把貧道置於死地,我家天順王就自動退兵,把賀蘭關交給大唐,決不失言,倘若貧道僥倖,若把羅將軍戰敗,或將你制死,你該怎麼辦?」
  羅成聽罷,放聲大笑:「姜道令,倘若你能把姓羅的贏了,羅某願將永寧、靈武、青銅、鹽池、定邊,五座關城獻給你們!」
  馬三保、殷開山眾將聽了,無不驚駭,心說,羅成啊,你的口氣可太大了。兵法雲,勝負乃兵家常事,有道是,沒有不打敗仗的將軍,為人處事,總得要留下一塊退身之地,豈能把話說的太絕了!可是,紅嘴白牙,話已出口,再攔也晚了。尤其他們都知道羅成的脾氣,誰也不敢攔阻,只能暗中焦急。
  姜道令聽罷大喜,故意提高嗓音,讓雙方的人都聽見,他說:
  「無量天尊,各位,都聽清了吧,貧道與羅將軍決一勝負,旁人不得插手。貧道要是死了,唐軍可用我的屍體換取賀蘭關。羅大將軍若是敗了,或者死在我手,就換取永寧、靈武等五座城池。這可是羅大將軍親口說的,量不會失言?」
  羅成冷笑:「大丈夫一言出口,駟馬難追,豈有反悔的道理。」
  「好、好、好,請你我都向自家的人交待清楚。」
  羅成點頭,撥轉戰馬,回歸本隊,向馬三保、殷開山、唐萬仁等十幾名大將說了一遍。殷開山是個急性人,首先說道:「將軍差矣!」
  羅成一愣,問道:「差在何處?」
  殷開山說:「俗話說,僧、道、婦女不可臨敵,既臨敵必有邪術。像這個姓姜的妖道,絕非善類,他說的話,都有陰謀包藏在內,事先早已設下了陷阱,將軍何必上當?」
  馬三保也說:「自古見仗,勝負難料,何必與他打賭?趕快傳令攻城,豈不痛快!」
  羅成把臉往下一沉,不悅道:「大丈夫頂天立地,無信而不立,我話已出口,豈能反悔。倘若我真的敗在他手,或者命喪陣前,你們一定按我的話辦,不得抗令!」
  眾將聽了,沉默不語,羅成也怕傷了眾將的心,又補充說:
  「你等儘管放心,我有十足取勝的把握,那妖道無非是大言嚇人,沒有什麼可懼怕的。」
  羅成說罷,把大權授給馬三保,暫時代理大將軍,他把馬一撥,二次回到陣前。
  再說姜道令,回到本隊,把幾個將軍喚到馬前問:「都準備好了嗎?」
  眾將回答:「都按軍師的安排,一切都辦妥了。」
  「很好,很好。」姜道令暗笑道,羅成啊,羅成,沒想到你縱橫半世,竟死在我的掌中!

  第六回 威震賀蘭

  姜道令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撥馬回到兩軍陣前,與羅成馬打對頭,問道:
  「羅將軍可安排好了?」
  「嗯,都交待過了。」
  「那就請吧。」
  「請」
  姜道令把雙劍擺開,使了個流星趕月,奔羅成砍來。羅成手拿銀槍往外招架,姜道令急忙把寶劍抽回,一翻腕子,劍鋒平著奔羅成攔腰便砍。羅成使了個懷中抱琵琶往外一推,老道抽劍換式,又奔羅成咽喉刺來。
  行家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只這幾招,羅成就發現姜道令出手不凡,穩健老練,劍術柔中帶剛,變化神速,稍不留意,就得當眾丟醜。二人打了五六個回合,老道突然收住寶劍,撥馬便走,嘴裡說道:「姓羅的,有本事的跟我來。」催馬奔東北就下去了。
羅成根本就沒把他擺在眼裡,手托大槍,從後面追去。
  再說姜道令,馬往前邊跑,眼往身後盯,見羅成緊追不捨,不由得暗中高興,雙腳點鐙加快了速度,一拐彎鑽進深山密林。
  書中代言,這座山本是賀蘭山的支脈,其形若長蛇,故名盤蛇嶺,層巒疊嶂,古木廊林,地勢十分險要,離賀蘭關的關城約十里之遙。姜道令的戰馬,順著山路往前狂奔,眨眼就來到一座山澗。但見,雙峰對峙,只有一架木橋相連,橋下是萬丈溝塹,深不見底。姜道令心裡明白,現在已進入埋伏圈了,能不能把羅成制死,全看自己的機智了。他飛馬上了木橋,羅成也就到了,他的馬躍過木橋,羅成的馬正來到木橋中間,姜道令大喜。為什麼?原來這座橋有機關埋伏,在橋頭的木樁上,有總開關,只要有人把開關往下一按,這架木橋立刻就會分為兩斷,把過橋的人摔進萬丈深淵。
  這裡原是姜道令平日練功和訓練士兵的地方,並非專為什麼人準備的。這次為了對付羅成,才用上了這些機關。閒言少敘,且說姜道令,飛快越過木橋,奔橋頭的木樁撲去,迅速地把雙劍交到左手,探出右手,在木樁頭上用力一按。心說:羅成啊,羅成,你給我下去吧,眨眼間就叫你摔成肉餅!這時,羅成也看出毛病來了,他發現姜道令鬼鬼祟祟,邊跑邊往回看,就知道他沒安好心。按理說,羅成滿可以不迫,既不算失信,也談不到怯敵,然後另想辦法,攻打賀蘭關。可是,他這個人非常自信,寧折不彎,明知有險還偏要去試探,他認為只有這樣,才配得上「英雄」二字,因此,他毫不畏懼,照舊往前追趕。書中代言,如真中了埋伏,羅成的命可就沒了。奇怪的是,姜道令按了半天,仍然是原來的樣子。姜道令心中納悶兒,這都是嚴格檢查過的,為什麼失靈了?說時遲,那時快,羅成已然衝到他的後面,手起一槍,奔他的脖項刺來。姜老道往下一縮頭,躲得慢了點,槍來得快點,這一槍正扎到帽子上,把九梁道冠挑掉,頭皮也被劃破,鮮血順著脖子就流下來了。把姜道令疼得一咬牙:「無量……天尊……尊!」撥馬便跑。羅成不捨,仍然催馬追趕。姜道令約摸又跑了一里左右,在山路的中間長著一棵大樹,老道從左面繞樹而過,羅成也到了樹下了。他剛要繞樹追趕,突然「卡嚓」一聲,大樹倒了,奔羅成砸來。羅成一怔,趕緊用槍一擋,把大樹就架住了。
  書中代言,這也是一種埋伏,樹是假的,用硬木鐵板做成,樹後還藏著一個人。容自己的人過去,這個人一按機關,大樹就會栽倒,把對手砸成肉餅,這種埋伏名叫「張手雷」,又名「倒樹計」,意思是出其不意,乘其不備,將對方置於死地。
  藏在樹後的這個人名叫柳源,乃是姜老道的徒弟,也是個出家的道人,他是奉命在這裡埋伏的。姜道令老謀深算,好猾刁鑽,他怕一計不成,所以布下了多種埋伏,一定要把羅成置於死地。
  正當羅成把大樹架住的同時,柳源就從樹後跳出來了,手托三股鋼叉,以迅猛的速度,奔羅成前胸刺來,此刻,羅成雙手托槍架住這棵重有千斤的大樹,已無力與對方交手,處境異常被動。尤其對方的速度又太快,不容羅成有緩手的餘地。羅成大吃一驚,暗道:完了,難道我就這樣死了不成!不過,羅成真不愧是個頂天立地的硬漢子,但有一線餘地,他也要頑強奮戰,就見他使出平生的力量,雙腿用力一夾馬肋,白龍馬拚命往旁邊一躥,連人帶馬就射出去了,這棵樹正砸到柳源身上,頓時把他砸得骨斷筋折,七竅流血而亡。羅成看在眼裡,驚出一身冷汗。抬頭看時,妖道姜道令已經跑出很遠了。羅成又氣又恨,高聲罵道:「匹夫,竟敢用暗算傷人,你往哪裡走,我非要了你的狗命不可!」
  說罷用槍桿一掃馬的後胯,白龍駒搖頭擺尾「灰兒灰兒」吼叫,一道白光奔妖道就追下去了。
  再說姜道令,見兩計不成,心裡可就沒了底啦,暗道:「前邊只有一道埋伏了,如再不成功,我這條命可就交待了。又一想,這最後的一關,羅成是無論如何也逃不掉的,除非是天意安排。原來前面有座山口,名叫鬼門關,左邊是萬丈懸崖,右邊是陡峭的石壁,離山口不到三十步遠,有塊巨石,名叫鬼點頭。他事先命槍手十名,在這裡設下埋伏,共有火槍六支、火炮一門。一千多年前,戰場上已使用了火器和炸藥,不過,使用起來相當笨拙,遠不如弓箭刀矛來得痛快,因此並不普及。可是,要作為埋伏,或者對付少數的人,還是相當有效的。那時的火槍,又叫「二人抬」,頗似幾十年前農民使用的抬槍,木柄鐵管,長約八尺,槍膛裡裝滿鐵砂碎石,槍膛後邊有火藥,用一根藥捻子通到外面。用的時候,把藥捻子用火點著,火藥爆炸,把鐵砂子噴出去,起到殺傷敵人的作用。不過這種「二人抬」的射程並不遠,最多不過一百步,命中率也很低,只有在距離三十步左右才有把握。那時的火炮更笨,構造和使用的方法與火槍相差無幾,放完一炮,連擦炮膛再裝藥,最快也得十幾分鐘,有時候還「啞巴」,所以,在一般的情況下,很少有人使用。
  鬼門關的埋伏是雙套的,既有火槍又有火炮,只要有一槍命中,羅成輕則殘廢,重則就地喪命,所以姜道令懷著十足的信心,飛奔鬼門關而來。眨眼就越過了山口,偷眼觀看,羅成就在身後,相距不到幾十步遠,正是開槍放炮的好機會,奇怪的是,「鬼點頭」上鴉雀無聲。姜道令急了,仰著頭破著嗓子喊道:「快放炮!快放炮!」忽聽有個人尖著嗓子喊道:「放你娘個屁!」
  說罷飛身跳下一人,橫刀把姜道令攔住。姜道令大吃一驚,見此人:小個不大,形如童孩,長的是小腦袋,窩摳眼,鷹鼻子,帶個尖,芝麻粒牙,薄嘴片,羅圈腿兒,還有點爛眼邊兒,狗油胡七根朝上八根朝下,一對溜圓的黃眼珠子嘀溜溜亂轉,週身穿青布衣,遍體掛皂,斜挎百寶囊,後背空刀鞘,手提一把明晃晃三叉鬼頭刀。來者正是小白猿——侯君基!
  羅成在後面看得真切,心中納悶兒。侯大哥這是從哪來?看樣子准有重大的軍情!
  羅成算是猜對了,侯君基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他這一露面,又要引起一場大戰。
  原來李世民決定,分兵兩路對付五國聯軍。羅成這一路收復賀蘭關,抵禦朱伍登和楊度。尉遲恭一路負責收復陽平關,抵禦竇永山、單天長和劉黑闥。比較起來,尉遲恭這一路擔的份量重一些,加上皂袍將的武藝不及羅成,所以軍師徐懋功和兩路接應使侯君基都先隨著這一路出征。
  尉遲恭也感到責任重大,因此格外謹慎而又賣力。戰爭一打響,唐軍節節勝利,伏牛山一戰殲敵八千餘人,大敗夏明王竇永山。徐軍師又用了一條「引蛇出洞」計,活捉了竇永山,走馬兵取陽平關。連著三次勝仗,唐軍士氣高漲,聲威大震。尉遲恭命副將賈雲福、柳州臣押送竇永山進京,一是向天子報捷,二是把竇永山交給皇上處理。因為竇永山的父親是竇建德,乃李世民的親娘舅,竇永山是他的親姑表兄弟,旁人不好插手,所以要交給皇上裁決。哪知賈、柳二將剛離開陽平關一百五十里,進入定軍山時,突然被一支人馬攔住去路,為首的一員大將正是潞州王——單天長。原來尉遲恭只顧往前打了,不提防被單天長劫了後路。賈雲福、柳卅臣知道單天長就是盟兄赤法靈官單雄信的兒子,急忙趕到前隊與天長相見,張口侄兒長,閉口侄兒短,勸他歸降大唐,不要與父輩為仇作對。單天長大怒,活擒了賈、柳二將,趕散唐軍,把夏明王竇永山也劫了回去。單天長對賈、柳二將說:「當年我父親死在羅成和李世民之手,此仇不共戴天,只要有某三寸氣在,非要報仇不可,念你等與我父是結拜弟兄,這次就把你們放了,下不為例。求你們給姓羅的捎個信,叫他速來定軍山送死。」
  賈、柳二將只好回到陽平關向尉遲恭稟報了經過。皂袍將大怒,請軍師守把關城,他帶著大將十五名,馬步軍兵一萬,來戰單天長。兩天後,唐軍在定軍山前紮住營寨。
尉遲恭親自討敵,單天長早就急不可待,也引軍殺下山來。鼓響三通,列開旗門,尉遲恭躍馬橫矛定睛瞧看。但見繡旗之下閃出一員大將,烏金盔,烏金甲,青驄馬,手擎金釘大槊,面如藍靛,滿頭紅髮,豹頭環眼,目光如電,人凶馬烈,真好像金剛下界,太歲降凡,與當年的單雄信一模一樣。在他身後高挑著一對門旗,上邊繡著兩行大字,白底兒黑字,上寫:「報父仇替天行道」;下寫:「滅大唐重整乾坤。」正中央是一桿纛旗,藍底兒金字,上繡「潞州王單」四個大字。在單天長左右排列著八匹戰馬,馬上坐著八員大將,他們是:巡海夜叉金順,望天吼朱能,吞江霸下孫亮,過山熊吳達,鑽雲燕子肖猛,兩頭蛇杜賓,大力神項楚,伸手得來白樂天。山坡上排列著馬步三軍,兩千弓手射住陣腳,三千騎兵壓住兩翼。進可以攻,退可以守,兵助將膽,將助兵威,好一派威嚴的氣勢。
  尉遲恭看罷,不住地讚歎,老子英雄兒好漢,強將手下無弱兵,看現在,憶當年,心裡很不是滋味。遂高聲叫道:「對面馬上是明兒麼?」
  明兒是誰?就是單天長,這是他的乳名。老一輩的人,差不多都知道。尉遲恭這樣稱呼他,一是顯得不外,二是表示親熱。哪知,單天長把眼一瞪,厲聲問題:「你是什麼人,竟敢如此放肆?」
  尉遲恭不悅,冷笑道:「怎麼,連我也不認識了,我不是你叔父尉遲恭嗎?」
  「哇呀呀呀!」單天長聞聽暴叫道,「原來是尉遲匹夫!你還記得御果園之仇嗎?當年若沒有你解救李世民,我爹也不會被抓住,被害身亡。你就是羅成等人的幫兇,老單家的冤家對頭,某正要將你等活擒,給我爹爹祭奠亡靈,沒想到神使鬼差,竟送上門來,還恬不知恥地自稱叔父,真是吊死鬼抹胭粉——死不要臉,你還不快些拿命來!」
  尉遲恭被單天長罵得臉紅脖子粗,面色比豬肝還難看,強壓怒火說道:「天長啊,不要把話說得太絕了。不錯,當年我跟你父親交過手,可那是各為其主哇!我也好,羅成也好,包括唐天子在內,都沒有心要你父的性命,無奈你父他太強了,見誰罵誰,見誰打誰,好似瘋子一般,儘管如此,眾人還苦苦勸他降唐。他不應該一腳把秦王踢倒,差一點要了李世民的命。秦王忍無可忍,這才把他殺了。按理說,老單家已犯下抄家滅門之罪。可是,秦王不忍,給你爹裝殮起來,派專人運回山西潞州天堂縣,並撥下專款給你爹修墳立碑,四時祭祀,還加封你為四品官位,歸皇家撫養。天長啊,我以為唐天子能這樣對待老單家,已經夠得上大仁大義,無可指責了。可是你,光想到父親的死,卻不問他為什麼死的?到底怨誰?這可就大錯而特錯了。遠的不說,就依目前而論,你公開插旗造反,爭城佔地,口口聲聲要平滅大唐,已犯下了不赦之罪。可是,唐天子仍有明詔勸你投降。唐營眾將,包括我在內,仍拿你當個孩子,不忘你父的舊情。你可不要走你爹的老路哇……」
  「放屁!」單天長怒道,「黑賊,少要巧言狡辯,老子不買你的賬,你就拿命來吧。」
  說罷催馬掄槊,直奔尉遲恭。這時他就聽身後有人喊:「且慢動手,把這個黑鬼交給我吧。」
  單天長帶馬觀看,說話的正是手下的愛將巡海夜叉金順。單天長點點頭說:「黑鬼驍勇,你要多加小心。」
  「王駕放心吧,我全包下了。」
  單天長撥馬回歸本隊觀戰不提。再說金順,催開花斑馬,舞動三股鋼叉,直奔尉遲恭。皂袍將剛要動手,斜刺裡一馬飛出,早把金順截住,來人正是鐵槍大將李如輝,方才單天長說的話他都聽見了,把他氣得肚子直疼,有心出戰,又覺得對不住死去的五哥單雄信;有心不戰,又實在按捺不住,恰在這時,換了戰將。李如輝大喜,也不請令,挺槍躍馬來戰敵將,把一肚子氣都發到金順身上了。
  二將對敵,各為其主,都使出了渾身的解數,殺了個難解難分。五十回合,未分勝負。大力神項楚恐金順有失,拍馬舞棍,前來助戰。這邊的齊國遠急了,舞動雙錘,把項楚抵住,齊國遠綽號空錘將,常用紙糊的大錘唬人,李元霸、裴元慶、字文成都被他唬住過。但是,時間長了,別人也就不上當了。齊國遠只好使用真錘了。這些年,他的功夫也有所長進,一般人不是他的對手。老齊和李如輝的交情最厚,因此出馬助戰。別看這個人武藝平常,可有股虎勁兒,又齜牙,又瞪眼,連喊帶叫喚,膽小的還真得被他嚇唬住。就見他把兩柄大錘一碰,「光啷」一響,「哇呀呀」叫道:「小輩,報上名來!」
  大力神道:「項楚是也!」
  齊國遠狂笑道:「慢說你是項楚,你就是霸王項羽,某也不懼,我的兒呀,你拿命來!」
  項楚一聽,誰是你兒?也大怒道:「狂徒休走,著棍!」
  錘棍並舉,戰在一處,四員大將,打成了兩對。賈雲福恐兩位盟弟有失,拍馬舞刀,欲待助陣,被單天長手下的吞江霸下孫亮截住,兩口大刀絞在一處。望天吼朱能性起,晃雙鉤衝上戰場,被柳卅臣橫槍攔住。八個人、八匹馬,殺了個沙塵滾滾,天昏地暗。兩方的軍兵搖旗吶喊,擂鼓助戰。大地在顫抖,山谷繞回聲,直驚得百鳥騰空,萬獸逃避,好一個壯觀、激烈的場面。
  單天長見了,熱血沸騰,頓起殺機,掄槊躍馬衝上軍陣,高聲喝道:「黑賊,來來來,與某大戰三百合。」
  尉遲恭無奈,只好飛馬出陣,前來迎戰。單天長掄開重約百斤的鎏金大槊,劈頭便砸,尉遲恭雙手托矛往上招架。兩件兵器碰在一處,「光啷!」把大槊顛起來四尺多高,單天長就覺得兩膀發酸、虎口發麻,心說,黑傢伙,好大的勁兒。尉遲恭震得可比他厲害得多,就覺著兩膀的關節響了一聲,虎口震裂,鮮血順著手指縫就流出來了。尉遲恭在馬上晃了兩晃,幾乎摔於馬下。正在這時,單天長的大槊又砸下來了,尉遲恭咬著牙,又把大槊舉起來。二馬一錯鐙,一個奔東,一個奔西,然後又圈回來湊在一起,尉遲恭抖矛,見心便刺,單天長用槊往外擋,尉遲恭不敢碰他的兵器,急忙把槍抽回,二人抽招換式戰在一處。
  尉遲恭一邊打著,一邊偷眼觀看,他發現單天長的武藝可比單雄信強多了,馬快槊沉,招數精奇,再加上年輕體壯,精力充沛,好比猛虎爭食,勇不可擋。難怪人常說,英雄出少年,新人換舊人,這話一點也不假。尉遲恭又自歎道:老了哇,老了,人不服老可不行,跟人家比起來,已明顯露出手腳遲鈍、體力衰敗了。
  十幾個回合過去了,單天長越戰越勇,一槊快似一槊,一槊比一槊力量大,把尉遲恭累得吁吁帶喘,熱汗直流。恰在這時,二馬又一錯鐙,單天長把大槊交到左手,探出右手,輕舒猿臂,「彭」,一把把尉遲恭的戰帶抓住,用力往懷中一拽,嘴裡說了聲:「你給我過來吧!」將皂袍將走馬活擒。單天長把馬頭一轉,回歸本隊,把尉遲恭往地上一扔:「給我綁了!」軍兵們往上一闖,把尉遲恭的甲冑扒掉捆了起來。唐軍見主帥被俘,亂成一團,被潞州兵殺散。賈雲福、柳卅臣、齊國遠、李如輝也敗下去了。潞州兵乘勝追擊,一口氣把唐軍殺退二十多里,掠獲的勝利品堆積如山。單天長恐窮追有失,忙傳令鳴金收兵。
  且說唐營官兵,在白河旁收住腳步,立起大旗,收集殘兵敗將。齊國遠傳令在河邊紮下營寨,並派出專人向軍師徐懋功告急。
  齊國遠分派之後,放聲大哭道:「完了,尉遲元帥完了,非被單天長殺了不可。」
  李如輝也垂淚道:「黃鼠狼抓雞——准下死口,看來老元帥凶多吉少了。」
  眾將唉聲歎氣,一籌莫展,只有耐著性子等候軍師。
  「報——」藍旗官急匆匆走進大帳說:「程咬金老千歲駕到。」
  「啊!」
  眾人聽了又驚又喜,急忙列隊迎接。就見營門外繡旗高挑,隊伍整齊,馬前四將:黨仕仁、黨仕傑、毛公遂、呂公旦。馬後四將:張公、李義、樊虎、連明。正中央閃出馬鞍上端坐著魯國公程咬金。
  前文書說過,李世民兩路派將,讓程咬金為總督糧官,專門負責押運糧草,供應軍糧,好像現在的總後勤部。
  程咬金從各地徵得糧草三萬石,軍衣兩萬套,火藥兵器若干車,從長安起身,往陣前運送,今日正好路過定軍山,與齊國遠眾人相遇。眾將把老程接進大帳,程咬金往左右看看問道:「大老黑呢?他沒和你們在一起?」
  齊國遠把大嘴一咧:「四哥呀,尉遲元帥他,他……嗚嗚……」
  老程腦袋「嗡」了一聲:「怎麼,他死了不成?你倒是說呀!」
  賈雲福道:「四哥,你先別著急,是這麼回事。」
  他就把戰場上的經過講了一遍。老程聽完把腳一跺:「混蛋,你們都是混蛋加三級!」
  李如輝愣道:「此話怎講?」
  老程道:「單天長是誰,還不是你們的侄兒,你們的嘴是幹什麼的,不會好好地勸勸他嗎?」
  柳卅臣道:「他得聽勸哪!老無帥也勸了,他張嘴就罵,六親不認,比禿尾巴狗還橫,誰忍受得了?」
  「飯桶!一幫飯桶,看我的。」
  老程是個熱心腸的人,他感到問題嚴重,如不趕快設法把尉遲恭救出來,他的性命就難保了。他思考片刻後,對眾將道:「這樣吧,我親自到定軍山去一趟,非把老黑要回來不可。」
  說罷站起來就走。齊國遠急忙把他攔住:「四哥,不行啊。那單天長可不是東西了,把咱們都當成了仇人,你這是飛蛾投火,自尋死路。」
  張公、李義也說道:「齊將軍之言是也,老千歲還是不去的好。」
  「廢話,全是廢話,我不去,你們又不敢去,誰解救尉遲恭?」
  一句話,把大伙都問住了。老程道:「事到現在,不是魚死,就是網破,不豁出去是不行了。你們在此牢守營寨,不要掛念著我,如能把尉遲恭要回來,當然是最好了。
倘若要不回來,也就沒有辦法了。」
  「四哥,你沒想想,單天長能饒得了你嗎?」眾將擔心地問。
  「這個……也很難說,為了尉遲恭,我也豁出命了。事不宜遲,去晚了就麻煩了。」
  老程在轅門外上了馬,直奔定軍山。齊國遠不放心,率領五百馬隊,一直把他護送到山下。他拉著老程的手說:「四哥,千萬要當心哪!您估計什麼時候能回來?我好來接你。」
  老程道:「不必了,還不知我這條命保住保不住呢,你趕快離開此地吧。」
  老程說著,雙腳點鐙,一人一騎,飛奔山口,早被守山的軍兵發現了,「呼啦啦」往上一闖,把老程圍住,十幾張硬弓弩箭對準老程的前後心。幾名刀手把蟈蟈紅的絲韁抓住,其中有個頭目,橫刀問道:「你是幹什麼的?竟敢深入營寨重地!」
  「把他拉下來,剁了他,剁了他!」
  另外幾個軍兵喊叫著。
  「你敢?!」老程把大肚子一腆,眼珠子一瞪,高聲吼道:「瞎了你們的狗眼,連單天長的乾爹都不認識了。還不快給他小子送信兒去,叫你們王爺快來接我!」
  老程真有點兒唬勁兒、把這些軍兵都給震住了。那個頭目把牙一齜,點點頭說:「是是是,對不起,對不起,請問老太爺貴姓高名?」
  老程怒道:「放屁,我的名姓也是你們隨便問的嗎?」
  「是,老太爺千萬別生氣,容我等前去稟報。」

  第七回 一言為定

  程咬金懷著複雜的心情,來到定軍山前,口口聲聲說是單天長的乾爹到了,叫單天長率全隊迎接。其實老程說的都是實話,當年他與單雄信果然是這樣定的。那段書叫「三賢館舊友重逢」。只因瓦岡山散將,老程、秦瓊、羅成三人無處投奔,後來流落到洛陽與單雄信相遇。那時單雄信已在洛陽招了駙馬,扶保洛陽王王世充,王世充把妹子王賽花許配給他,單天長就是賽花夫人所生,那年只有幾歲,乳名叫明兒。程咬金三人,經單雄信的引薦,暫時也保了王世充。單雄信為了收買他保洛陽王,不惜將自己的駙馬府三賢館讓給他們住。老程閒著沒事,常到駙馬府去看單雄信,也與明兒常見面。老程非常喜愛他,一見面就叫明兒,明兒也離不開老程,動不動就去三賢館找老程玩兒去。
後來單雄信就說:「四哥,您要是喜歡這個孩子,就收個乾兒子吧。」
  老程大喜:「對,我早就有這個心思。明兒就算咱哥倆的兒子,等他長大了你給他娶個媳婦,我給他娶個媳婦,你給娶的媳婦生了孩子姓單,我給娶的媳婦生了孩子姓程,這叫一子兩不絕,親上加親!」
  單雄信滿口應承,把明兒叫過來給乾爹磕了頭,老程為這件事還在三賢館大排宴席祝賀。這件事老一輩的人都知道,單天堂當然更不會忘了,所以老程說這話理直氣壯。
  那個頭目聽了,滿臉賠笑說:「老人家稍候,容小人到裡邊通稟。」說罷撒腳如飛,趕奔中軍送信。
  單天堂的中軍寶帳設在定軍山的半山腰上,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此刻,大帳裡的人正在緊張地忙碌著,原來帥帳變成了靈堂。正中央懸掛著單雄信的畫像,還陳列著單雄信生前的遺物:盔、甲、戰袍、寶劍、弓箭、金釘棗陽架、馬鞍、印鑒和一部分兵書、用具。
  帥案變成了靈桌。上擺銀製的神器:香爐、寶鼎、蠟、香筒,蠟上插著一對十斤重的牛油素蠟,香爐裡插著三根長眠香,還擺著各種供果祭品。香案正中擺著亡人的靈牌,高三尺,闊七寸,上寫著公正的楷書:「故先父單雄信之位」幾個大字。案頭上放著黃表紙,靈桌前放著拜墊,周圍掛滿了輓聯素帳,整個大帳佈置得莊嚴肅穆,令人生悲,滿營眾將皆戴重孝。
  單天長頭頂麻冠,身披孝袍,腰繫麻繩,手執哭喪棒,哭得兩隻眼都腫起來了。在大帳外排列著八十名手下,一個個袒胸露臂,腰繫白孝帶,懷抱鬼頭刀,滿面嚴肅,殺氣騰騰。尉遲恭被綁在一個十字形的木架上,赤身裸體,髮髻被吊到鐵環上。幾個劊子手,光著膀子,紮著圍裙,站在兩邊,手裡提著牛耳尖刀、板斧、鉤子和鉚頭,全是解剖人身體的凶器。在尉遲恭面前,還放著一隻木桶、水瓢和一個涼水盆。幾十名火頭軍正在張羅素齋素飯,出出進進,穿梭不斷,都在緊張地無聲無息地忙碌著。單天長手拄哭喪棒,注視著眼前的一切。單等著素齋齊備,馬上就把尉遲恭凌遲處死,開膛摘心,祭祀亡靈。他要不是這麼折騰,尉遲恭早就死了。
  這時,報事的頭目跑到單天長面前說:「啟稟王爺,您乾爹來了,叫您率全隊迎接。」
  「什麼?」單天長一皺眉,「他叫什麼名字?」
  「這……不知道,他老不說,我們也不敢問。他說對您一提,您就知道是誰了。」
  「噢,是他?」
  單天長想起來了,肯定是程咬金無疑了。
  「他來做什麼?不用問,一是勸我降唐,二是為了尉遲恭。」
  他冷笑了兩聲,心中暗道:嘿嘿,姓程的,真要為了這兩件事,你是枉費唇舌,自我麻煩。遂問道:「來了多少人馬?」
  「回王爺,就是一人一騎。」
  單天長又沉思了片刻,忽然心頭一亮,有了主意。吩咐聲:
  「金順何在?」
  「未將在此。」
  巡海夜叉過來施禮。單天長道:「祭靈之事暫停,沒有我的令,先別殺尉遲恭。」
  「遵令。」
  「朱能、孫亮。」
  「在。」「在。」
  「隨我下山。」
  「遵令。」
  單天長仍然是滿身重孝,綽槊上馬,帶著孫、朱二將,軍兵一千,飛馬來到轅門,抬頭一看,可不是嗎,孤單單冷清清就是一人一馬。馬上端坐一人,身高體胖,滿面紅光,肚子大得出了號。頭戴三山王冠,身披杏黃色團龍錦袍,得勝鉤上掛著一柄車輪大斧,手中提著牙骨嵌銀的馬鞭。鬚髯飄擺,二目有神。細看模樣,正是乾爹程咬金。
  天長也是個重感情的人,尤其對程咬金並無惡感,想起當年在洛陽的情景,心裡還火辣辣的不是滋味。
  他催馬來到老程馬前,滾鞍下馬,躬身施禮道:「乾爹,多年不見,您老人家可好哇?兒天長這裡有禮了。」
  老程早就看在眼裡了。他看見單天長,想起五弟單雄信、鼻子一酸,二目垂淚,哽咽著問道:
  「你就是明兒嗎?」
  「不錯,正是孩兒。」
  老程趕緊從馬上跳下來,緊行幾步,把天長抱在懷裡,放聲大哭:
  「兒呀,你可把乾爹我想死了哇!」
  單天長也哭道:「兒何嘗不想念您老人家,只是兩國爭戰,消息隔絕,關山萬里,極難見面。雖然咱們爺倆見不著,可是我的心一直是惦記著乾爹的。」
  「好哇,難得你還沒把我這個糟老頭子忘了。」
  說罷不住地擦淚,爺倆相對而泣,好半天單天長才止住悲聲,問道:「乾爹,您這是從哪來?找我有事嗎?」
  老程把眼一瞪:「胡說!沒事就不許我看看你嗎?」
  「是、是,兒問錯了。」
  「就是嘛。」老程道,「再說這也不是講話的地方啊,就叫你乾爹在這受清風?」
  「當然不,兒就是接您來了,趕緊往裡請吧。」
  單天長向親兵吩咐了幾句,時間不大,抬來一架「爬山虎。」又名二人抬,就是一把大椅子,兩邊綁著兩根長竿。單天長請老程坐在椅子上,命親兵抬著上山。他也上了馬,在旁邊陪著,老程的馬自然也有人牽著。
  老程坐在二人抬上很舒服,顫悠悠地跟駕雲差不多少。他倒是舒服了,抬轎的可倒霉了,被壓得齜牙咧嘴,五官移位,沒走多遠就冒了大汗。心說,這老頭兒真夠沉的,毛稱也得有三百五十斤!
  他們穿過前六寨,來到五行八卦中軍大營。程咬金偷眼觀看,心中不住地讚歎: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天長這小子果然不俗呀!看他紮營的方法,參差錯落,鉤掛連環,前後呼應,左右縫源,與古今的名將比起來毫不遜色,不愧是將門虎子,名門的後代。
  他又想起眼前的事,尉遲恭死了沒有?死了怎麼辦,不死又怎麼辦?能不能說服單天長?這場戰爭如何了結?他斜著眼角,看看身邊的單天長,只見他緊鎖雙眉,面色陰沉,眉宇間透出堅毅、頑強的性格,準是個又倔又強的腦袋,老程暗中發愁,心頭蒙上了一層陰雲。
  這時轎子來到營門,單天長從馬上跳下來,爬山虎也落了地。朱能、孫亮趕緊跑過去把老程攙起來,由單天長陪著,來到中軍寶帳。老程抬頭一看,尉遲恭被綁在帳外的大紅十字架上,昏昏沉沉,好像睡著了似的。老程心中大喜,暗道:人沒死就好辦,說什麼我也得把大老黑給救了。老程為了跟尉遲恭打個招呼,讓他放心,便故意地咳嗽了兩聲,這一招果然奏效,就見尉遲恭身子一動,睜開眼睛,正看見程咬金,不由得就是一怔。
  尉遲恭被捉後,自知必死,因此他一句話也不說,聽憑單天長的擺佈。但是他提出大丈夫受殺不受辱,怎麼殺都可以,羞臊人可不行。單天長也不是那種人,因此,命令手下人一律不准說過頭的話。尉遲恭方才要了兩碗酒,單天長也答應了。喝完之後,他覺得昏昏沉沉的,閉著眼等死。可他做夢也沒想到老程能來,看樣子還很受歡迎,真是又驚又喜。
  再說老程,邁著方步走進中軍大帳,一看這種佈置,就明白單天長的用意了。他心裡清楚,現在單天長正在火頭上,如果操之過急,勢必把事情弄糟。他眼珠一轉,計上心頭,緊走幾步撲到靈桌前面,把腳一頓,放聲痛哭:「五弟呀,五弟,你死得好慘哪!看現在,想當初,怎不叫人痛斷肝腸!你在九泉下等我,哥哥很快也要找你去了哇……」
  老程是真動了感情,所以越哭越慟,身子一挺,昏了過去。單天長大驚失色,忙把老程抱住,眾人也圍過來進行搶救,好半天老程才甦醒過來,親自給單雄信燒紙上香,進行祭奠。嘮嘮叨叨,邊祭邊哭。單天長不住地相勸,老程這才收住眼淚。有人在旁邊另設了桌案和座位,天長請老程落座休息。
  老程問道:「孩子,自從咱爺倆分手後,這些年你是怎麼過的?」
  單天長長歎一聲:「乾爹,要說起來真是一言難盡。」他抹了一把眼淚接著說,「十三年前,我父母死後,我被老家人單福帶回潞州,轉過年來,他也死了,我被同族人收養起來。為報父仇,我離家出走,遍訪名師,後與塞北大俠趙登相遇。他原是我父的好友,問明身世,這才把我帶到他家,收徒授藝。我現在的本領,就是他老人家傳授的。藝成之後,我佔據了塞北的駱駝山,打家劫舍,吃了綠林這碗飯。逐漸地兵強馬壯,我才自立為王,與突厥國和劉黑闥、楊度、朱伍登、竇永山等人打通了關係,結成了同盟。」單天長最後說:「感謝神佛保佑,祖宗有靈,俺單天長才有今日。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大唐江山社稷,就得瓦解冰消,俺爹爹的冤仇也就報了。」
  「說得有理,說得有理。」
  程咬金順口答應,一個勁兒地附和著。單天長道:「別光聽我的,您也得說說來意呀。」
  老程一聽談到正題上了,遂問道:「孩兒呀,我還得先問問你,你打算把尉遲恭怎樣處置?」
  「開膛摘心,給我爹祭靈!」單天長惡狠狠地說道。
  「錯了,錯了,你這樣做不對呀。」
  「為什麼不對?」
  單天長不解地問。老程道:「老單家和尉遲家無冤無仇,你何苦下此毒手?再說冤仇宜解不宜結,你這樣做不是把自己的路都給堵死了嗎?」
  單天長問:「依您之見呢?」
  「孩兒呀,要聽我的話,你就把他放了。不但尉遲恭元帥忘不了你的恩情,唐營眾將也誇你大仁大義,今後為人辦事處處方便,給自己也留條歸路,真是一舉三得。」
  單天長冷笑道:「乾爹,我與您的見解可不同。您還記得嗎?當年若不是他在御果園單鞭奪槊,我爹也不會走險,不走險也不能遇害。追根尋源,尉遲恭就是殺害我爹的元兇。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之恨!兒豈能把他放過!再又說了,唐營眾將都是些勢利小人,唯利是圖之輩。當初哪個沒受過我爹的恩惠?我爹遇難之時,他們竟裝傻充愣,袖手旁觀,對這些人我早已恨之入骨,根本不需要他們誇我什麼大仁大義。至於您說的給我自己留條歸路的話,就更不在話下了。我一不能降唐,二不想妥協,三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留不留歸路有什麼用?」單天長越說越激動,青筋蹦起多高,注視著老程說,「乾脆就對你這麼說吧,我與大唐朝以及所有扶保李世民的人,懷有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除您之外,我一定要把他們刀刀斬盡刃刃誅絕,決不心慈手軟,除非我先死掉!」
  老程邊聽邊眨巴眼睛,心裡盤算著對付單天長的辦法。他一聽對方的話,咬得很死,感到非常棘乎,只好耐著性子勸道:
  「孩子,你太固執、太偏見了。對於往事沒有一個比我再清楚的了。你爹是怎麼死的?是自己找死的!與任何人都沒關係。」
  「此話怎講?」單天長的臉突然繃緊,兩隻眼裡射出了凶光,好像兩把利劍,直盯著程咬金。老程毫不顧忌,繼續說道:「亂世當中,各為其主,死人是不奇怪的。誰沒有人命?哪個沒殺過人?你爹活著的時候,殺了多少人?難道人家的子女也像你似的,非要報仇不行嗎?要那樣殺來殺去,輩輩結仇,豈不把人都殺光了?再又說了,你爹死的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說他不忠,他是保洛陽王王世充,在庸軍圍困洛陽的時候,秦王李世民不忍用強攻的戰法使古城遭毀,黎民塗炭,所以一再向王世充招安。王世充為形勢所迫,也願意降唐,唯獨你爹不同意,他橫攔豎擋,執意要與大唐為仇到底,結果城池被破,洛陽王被殺。你爹他不聽良言,一意孤行,忠字何在?說他不孝,你爹光想到自己,把祖宗、同族都拋在九霄雲外,按他犯下的罪名,唐天子就應該把你一家滅九族,挖墳掘墓。真要是那樣一來,老單家的祖先都要白骨現天,他孝字何在?說他不仁,他在偷襲唐營之前,為免除後顧之憂,竟將恩愛的妻子逼死,將你托付老家人代養,把好端端的單府,弄了個家敗人亡。他對待妻子、兒子都如此殘忍,仁字何在?說他不義,他偷襲唐營時,為唐兵所困。但秦王有令,無一人傷他的性命,相反的眾將都念結拜之情,苦苦地勸他歸降。你爹見誰罵誰,見誰打誰,連我的話也聽不進去。眾人被逼無奈,這才把他捉住。進營後秦王親自給他鬆綁,王兄長、王兄短,請他歸唐。你爹竟飛起一腳,把秦王踢倒,差一點把秦王踢死。像你爹這種人,不知好歹,不分遠近,不聽忠言,不辨真偽,不識時務,甚至連人情都不懂了,他的義字何在?所以說,他的死純粹是自己找的,與任何人都沒有關係,怎麼,你小子還不服嗎?」
  單天長冷笑道:「照您這麼說,都怪我們父子不對了?」
  「也可以這麼說。」老程毫不客氣地回答。
  「乾爹。」單天長提高聲音說,「大丈夫做了不悔,悔了不做。不論你怎麼說,我認為我這麼做沒有錯。」
  「連乾爹的話也不聽了?」
  「兒大不由爺,請乾爹恕罪,容我報了仇,您怎麼處罰我都行。」
  「那麼尉遲恭呢?」
  「凌遲處死,決不寬恕!」
  「大膽!放肆!」老程也急了,把桌子一拍,指著單天長說,
  「你小子也太不講情面了。就拿乾爹我來說,單人獨騎前來看你,好話說了千千萬,你連一點面子也不給我,這叫什麼干父子?要殺尉遲恭也行,乾脆,你連我也一塊兒殺了吧!」
  「孩兒不敢。」
  「不敢,你就把尉遲恭給我放了。」
  程咬金倚老賣老,連喊帶叫,把單天長逼得進退兩難。
  「乾爹,您先別急,我再問您一件事,您要是對得起我死去的爹爹,就說實話。」
  「你問吧。」
  單天長說:「據我所知,我爹夜闖唐營時,親手捉拿他的有羅成。我爹被殺時,擔任監斬官的也是羅成。請問乾爹,此事是真是假?」
  「這個……」
  老程一愣,好半天沒說出話來,為什麼?因為單天長說的都是實情,單雄信被抓既有羅成參予,也是被羅成監斬的,為這件事,秦瓊還打過羅成,表兄弟幾乎斷絕情義。滿營眾將沒有一個不埋怨羅成心狠手黑、不念舊情的。可是話又說回來了,羅成雖狠,這樣做也不算不對,各為其主嘛。再說,羅成也是被單雄信給罵急了,但有一線餘地,他也不會下此毒手。不說實話吧,對不起單雄信父子,說實話吧,又怕羅、單兩家繼續為仇。可把老程難為壞了。單天長也看出來了,冷笑道:「我看你老對誰都想袒護,唯獨拿姓單的當外人。咱可把話說清楚了,您要是這樣偏心,可休怪孩兒不講情面!」
  老程道:「你方才說的都是真的,不過……」
  「別說了!」單天長一拳擊到案上,打斷了程咬金的話。「乾爹,我看這樣吧,看在您的份上,我暫不殺尉遲恭,求您回去給羅成捎個信兒,限他在十天之內,來定軍山送死,他若不來或是來晚了,對不起,我就把尉遲恭凌遲處死。」
  程咬金問:「羅成若是按期來呢?」
  「我就把尉遲恭放了。」
  「好孩子,咱說話可得一言為定。」
  「那是自然,我單天長說話是算數的。」
  「好啦,乾爹信得過你,那你就先把尉遲恭放了吧。」
  單天長吩咐一聲:「把尉遲恭帶進大帳來。」
  「是!」
  時間不大,十幾名刀斧手把老元帥推進大帳,單天長手指尉遲恭喝道:
  「黑賊你聽著,本應將你處死,給我爹報仇雪恨,看在我乾爹的分上暫饒你不死,先軟禁在山上。十天之內,羅成來到,我就把你放了。倘若羅成不到,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押下去!」
  「等等,我說兩句。」老程插言道,「尉遲元帥,請你放心,我乾兒子說話是算數的,你暫時委屈幾天,這件事就包到我身上了。」
  尉遲恭不便多說,僅點了點頭,便被軍兵押下去了。老程站起來告辭,單天長也不挽留,一直把他送到山下,有人把蟈蟈紅牽過來。老程接過馬鞭說道:「天長啊,咱們一方言為定,你等著羅成吧。」
  「乾爹,我還有一句話說,今天不算,從明天起是十天期限的頭一天,羅成逾期不來,我就派人把尉遲恭的腦袋給唐營送去,決不失言。再有,你我雖是干父子,但又是兩國仇敵,不便接待,請您就不必再來了。一旦發生意外,對雙方都不好。」
  老程道:「這麼說,你是想斷絕干父子之情了?」
  單天長冷笑道:「也可以這麼說。兒念前情這次例外,以後恕不接待!」
  說罷把馬一撥,頭也不回,回山去了。
  老程感到十分尷尬,只好順著原路回營。走出來不到五里,就見路邊閃出一哨人馬,把老程嚇了一跳,定睛看時,原來是自家的人馬,為首的正是齊國遠和李如輝。齊國遠催馬來到老程面前說道:「四哥,你可回來了,我還以為你歸位了呢!」
  李如輝往路上看了看問:「怎麼老元帥沒回來?」
  老程大怒:「放屁!你倒說得輕巧,這麼容易就能把人要回來!等回去再說吧。」
  眾人隨著老程,一直回到唐營。滿營眾將把他接進中軍大帳,問長問短,程咬金便把上山的經過講了一遍。齊國遠道:「這麼說,非把老兄弟找來不可了。」
  老程道:「可不是嗎,羅成不來就不好辦了。」
  李如輝道:「事不宜遲,咱就趕快派人去請羅成吧。」
  派誰去呢?眾人正在議論的時候,門軍稟報:「侯君基將軍到。」
  「快叫他進來。」老程大喜道。
  這時候君基走進大帳,跟眾人打過招呼,又給老程見禮說:
  「小弟奉軍師之命,特到軍前助戰,」
  「你來得正好,正有件事與你商量。」
  老程又把上山的經過說了一遍。侯君基聽了,沉思不語,為什麼?他對事情看得很清楚,單天長為父報仇,其志如鋼,此人心狠手辣,說得出,辦得到,羅成不來,尉遲恭肯定會沒命的。那麼,羅成來了,事情又怎麼樣呢?一個性如烈火,一個高傲無人,二虎相鬥,必有一傷,一場決鬥是無可避免的了。
  侯君基想罷,與程咬金商議,由他去請羅成。
  老程道:「非你不可,老兄弟來後,由你代理他的職務,待請示三哥之後,再派人把你替回來。」
  侯君基點頭。由於時間緊迫,侯君基當天晚上就動了身。翻山越嶺,抄近路趕奔賀蘭關前敵,第三天晚上就來到盤蛇嶺了。
  侯君基正往前趕路,突然發現眼前有黑影晃動,看樣子鬼鬼祟祟,好像有什麼背人的事情。小白猿是善於刺探情報的夜行人,沒費多少勁就把事情摸清了,原來天順王楊度,密派人在這設下埋伏,欲置羅成於死地。所以侯君基沒敢離開這個地方,暗中窺視敵軍的行動,保護羅成。
  為什麼橋上的消息兒失靈了,就是侯君基破壞的。姜道令在鬼門關埋伏的槍炮手,也被侯君基給收拾了,這就是以往的經過。
  書接前文,且說姜道令,馬到鬼門關被小白猿攔住去路,他就知道事情有變,不由得大吃一驚,用劍一指,高聲喝道:
  「矬鬼!你是什麼人?」
  侯君基笑道:「無量佛呀彌陀佛,你連我也不認識嗎?我是閻老五的哥哥閻老四!」
  「胡說,你究竟是誰?」
  「嘿嘿嘿嘿,實話對你說吧,我乃小白猿侯君基是也!」
  說罷一晃三叉鬼頭刀,才要大戰姜道令。

  第八回 關前決鬥

  姜道令一聽對面這個矬子是侯君基,就是一驚。這就叫人的名,樹的影,提到侯君基三個字,那真是威名遠震,無人不曉。姜道令見後有羅成追趕,前有勁敵攔路,料知處境險惡,只能是困獸猶鬥,掄開雙劍,惡狠狠奔小白猿砍來。侯君基喊了聲:「來得好!」一閃身把雙劍躲過,老道把右手腕子一翻,使了個「拔草尋蛇」,寶劍奔侯君基頸部掃來。按理說,侯君基往下一哈腰就可以躲過去了,可是他打算露一手,不但不哈腰,反而雙腳點地往空中一躥,「嗖——」身子就騰空了,足足跳起來一丈五尺多高,他在空中雙手掄刀奔妖道頭頂就砍,姜道令說聲不好,架雙劍往上一搪。「堂啷」一聲,總算把這一刀擋過了。老道馬往前走,侯君基正好落到他的馬後,反手一刀,正砍到姜道令戰馬的後腿上。「卡嚓」一聲把馬腿砍斷,戰馬栽倒,姜道令也從馬上栽下來了。侯君基往前一跟步,一腳把妖道踏住,掏出繩子就把他捆上了。
  這時羅成也到了,趕緊從馬上跳下來與侯君基相見。羅成忙問道:「侯大哥,你怎麼來得這麼巧,陽平關的戰事如何?」
  侯君基用手指指老道,沒開口。意思是說,當著他不能說,羅成會意,手提銀槍,來到姜道令面前,冷笑道:「咱們講的是以武藝比試高低,你不該布下埋伏,暗箭傷人,可休怪姓羅的無情了!」說罷抖槍便刺。
  「等等。」侯君基一伸手,把槍桿抓住,「兄弟,留個活的吧,或許還有用他之處。」
  羅成一想也對,這才把大槍收住。侯君基叫老道站起來在前邊走,他抓著繩子頭在後邊跟著,並警告說:「牛鼻子你聽著,你可要老實一點,沒你的虧吃。你小子要是耍花活,打歪點子的話,可休怪侯爺無情!」
  侯君基說罷用刀尖捅了老道屁股一下:「走!」
  「是是是。」姜道令不敢不從,耷拉著腦袋在前邊引路。羅成也上了馬,在後邊跟著。
  兄弟二人壓低聲音邊走邊談。侯君基簡單地把來意說了一遍。羅成聽了劍眉倒豎,冷笑道:「我看單天長太不識時務了,他這樣做,無異於自掘墳墓,走他爹的老路。」
  侯君基道:「天長與楊度、劉黑闥等人不同,念其舊情,還是要制他一服,不制他一死的好,要設法把他收降了才是上策。」
  羅成道:「但願如此,不過我看不那麼容易。」
  侯君基道:「賀蘭關的戰事,你打算怎麼辦?」
  羅成道:「我早就想好了,只要如此這般……」
  「嗯,我看可以。」
  侯君基點頭稱讚。他們馬上加鞭,不多時已出了盤蛇嶺,回到兩軍陣前。
  再說唐營眾將一看羅成平安地回來了,還跟來了小白猿侯君基,手裡牽著老道,這才把心放下,不住地搖旗吶喊,以示歡迎。
  羅成回到中軍,把馬三保、段之賢、劉洪基、殷開山四將喚到馬前,向他們秘密地交待了幾句,四將不住地點頭。就見羅成把馬一撥,來到陣前,高聲喝道:「請楊度答話!」
  再說天順王楊度,滿以為姜道令能把羅成置於死地,誰知,適得其反,不但羅成未死,軍師還被人家抓住,把他弄得心慌意亂,六神無主,恰在這時,忽聽羅成叫他答話,他只好硬著頭皮,在馬上答道:「本王在此,你有話快說。」
  羅成道:「適才在軍前打賭,條件是你們提的,話是你們說的,今妖道已被俘,你還不獻關納降,等待何時?」
  「這個……」
  楊度無言可答。這時,就見侯君基把姜道令牽到兩軍陣前,用刀逼著他說:「你他娘的也說幾句,勸勸你這個主子!」
  姜道令張著兩隻失神的大眼,望著楊度高聲喊道:「無量天……天尊……尊。」
  「別念這玩藝兒!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侯君基不耐煩,在他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腳。姜老道破著嗓子喊道:「王駕千歲,大丈夫生有處,死有地,大王不要管我的死活,該怎麼打您就怎麼打吧……」
  侯君基一聽,氣得直蹦高,照著姜道令就是一刀背,把老道疼得「哎喲」一聲,就趴到地上了。小白猿指著妖道問楊度:「姓楊的,你是要人還是獻關?」
  到了現在,楊度也顧不上「信、義」二字了,只得把牙關一咬說:「姜道令一個人,豈能代替本王和全軍?孤還有鐵甲數萬,定與你等決一雌雄!」
  羅成冷笑道:「某早就料到你說話是不會守信的。侯大哥,動手吧!」
  侯君基說了聲:「遵令!」
  手起一刀,「噗!」把姜道令的人頭砍下,這一刀也是總攻的信號。就見唐軍吶喊一聲,山搖地動,分四路向楊軍衝殺過去。
  羅成拍馬搖槍,直取楊度。楊度也不示弱,催開逍遙馬,舞動偃月刀,指揮三軍迎戰。剎那間,雙方幾萬人馬在關前展開了激戰。
  但見:旌旗飄擺,遮天蓋地,硝煙瀰漫,日月無光;喊殺聲,如洪水氾濫,鼓號聲,似地陷山崩;刀光閃,死屍翻滾,槍炮響,血肉橫飛:騎兵衝鋒,如狂飆捲地;步兵奮戰,似餓虎撲食;兵對兵、將對將,縱橫交錯,拚命爭殺,好一場激烈的戰鬥。
  天順王楊度,哪裡是羅成的對手,十幾個回合就招架不住了,被羅成手起一槍把他的頭盔挑落,楊度髮髻披散,撥馬便走,羅成不捨,緊緊追趕。楊度手下的大將金奎急忙橫刀把羅成攔住,僅三個回合,就被羅成刺於馬下。敵將蘇洪縱馬搖斧從後邊偷襲羅成。羅成假作不知,暗中抽弓搭箭,冷不防奔蘇洪射去,不偏不倚,正中面門。由於羅成的弓硬力足,這一箭射穿了後腦骨,死屍栽於馬下。
  與此同時,馬三保刀劈了敵將趙合;段之賢力斬敵將公孫燕;劉洪基、殷開山、唐萬仁、唐萬義也斬殺了敵將數名。楊軍支持不住,哭爹喊娘,四處奔逃。
  但見:無人的戰馬到處亂竄,遍地都是斷箭折弓,旌旗倒地,鑼鼓亂拋,受傷的哀嚎哭泣,強壯的兔逃狼奔,騎兵從步兵身上踏過,步兵把騎兵馬腿砍折,自相踐踏,各不相讓,只恨爹娘少生兩條腿,實在是慘不可言。
  且說楊度,在眾親兵的保護下,衝開一條血路,逃奔賀蘭關,仔不容易來到吊橋前,只見關門緊閉,吊橋高挑,不見有人接應。楊度心中疑惑,忙命親兵叫城。
  「開門哪,快開城門,大王回來了。」
  話聲未盡,忽聽城頭上一通鼓響,豎起刀槍,女兒牆後閃出一人,金盔金甲,白面長髯。楊度一看,正是中軍都尉趙煥。遂喊道:「趙愛卿快開城,孤回來了。」
  趙煥笑道:「楊度,實話告訴你,某已歸降大唐了!」
  「啊!」
  楊度猛然一驚,幾乎栽於馬下,怒吼道:
  「楊昆何在,還不將賣主之徒給我拿下!」
  趙煥「嘿嘿」冷笑了兩聲:「楊昆在此!」說著把手一抖,「嗖——」從城上扔下一物,滾落到楊度馬前。楊度一看,正是花刀將楊昆的人頭。
  書中代言,趙煥確實歸順大唐了。他為什麼要降唐?這是因為他與楊度之間有一段個人恩怨。三個月前,在楊軍橫越賀蘭山時,趙煥奉命在山中打糧,他發現了一個美麗的姑娘。經查問,這個姑娘是回族,姓白叫白桂香,家中只有父母,全靠打柴狩獵為生。趙煥本是個酒色之徒,遂動了邪念。他以通匪為罪名,將白桂香的父母殺死,把姑娘霸佔,逼著做了臨時的夫人。
  有一次楊度查營,無意中看見了白桂香。他見白桂香姿色出眾,也動了邪念。經查訪,才知道是趙煥在山中搶來的。他立刻把趙煥叫到眼前狠狠地教訓了一頓,命人把白桂香「釋放。」誰知,這都是楊度耍的鬼把戲,明著把人放了,暗中又派人把白桂香騙到他營中,霸為己有。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牆。後來這件事傳到趙煥耳朵裡了。趙煥大怒,暗下決心,早晚有了機會非把白桂香奪回來不可。不過,趙煥這傢伙很狡猾,表面上不露聲色,裝著不知,盡量向楊度討好,心裡卻暗中做勁。
  這次楊度大戰羅成,把城裡的一切交給花刀將楊昆和趙煥執掌。趙煥一看機會來了,他料知楊度絕不是羅成的對手,便決定獻關投降,一可以立功陞官,二可以報仇雪恨,三可以把美人奪回來。他偷著把自己的死黨糾集在一處,突然採取行動。將楊昆殺死;他又領人闖進楊度的內宅,把白桂香奪回,把楊度的家眷盡行斬首,奪了城中的大權。
  楊度的士兵們有很多人是傾向大唐的,對楊度素懷不滿,所以一致同意獻關投降。趙煥命人把楊昆人頭砍下,做好了獻城的準備。恰在這時,楊度兵敗叫關,趙煥才把楊昆的人頭扔下。
  卻說楊度手指著趙煥罵道:「背主之徒,你等著待本王將你抓住,一定碎屍萬段!」
  趙煥也罵道:「你死在眼前,還能猖狂幾時?」
  說罷把令旗一展,傳令放箭,楊度無奈,撥馬便走。然而,他已經身陷重圍,插翅難飛了。這時,羅成飛馬追到楊度面前,大喝一聲:「你還往哪裡走!」
  「唰」,抖槍便刺,楊度「哇哇」暴叫,擺刀接戰,也就是五六個回合,被羅成一槍刺中軟肋,楊度疼得「哎喲」一聲,寶刀落地。羅成手快,又一槍刺中他的前心,結果了他的性命。趙煥急忙派人出城聯繫,羅成大喜,命趙煥大開城門,迎接唐軍入城。
  老百姓聽說唐軍又回來了,紛紛湧出家門夾道歡迎。羅成傳下命令,不准官軍私入民宅,不准打罵百姓,不准調戲婦女,不准勒索商戶,違令者斬。因此唐軍入城秋毫無犯。羅成和侯君基升坐帥廳,重賞立功將士。
  趙煥率領降將拜倒在階下。羅成笑問道:「將軍何人?」
  趙煥忙通了名姓。羅成又問道:「你何故降唐?」
  趙煥也不隱瞞,便把白桂香之事講了一遍。羅成突然把臉一沉,厲聲喝道:「你竟為一己之私,出賣故主,狼心狗肺,要你何用?推出去斬了!」
  趙煥迫悔莫及,連他的幾個死黨在內,全做了刀下之鬼。羅成還傳令,把降將、降兵一律斬盡、殺絕!侯君某忙制止道:
  「不可、不可。」他說:「老兄弟,雖然說不毒不狠不丈夫,但也不能做得太過分了。要傳揚出去,往後誰還敢歸降大唐?還不都成了咱們的死對頭?為兵家所大忌,賢弟豈能不知?」
  羅成冷笑道:「降兵歸順,未必出於真心,乃為形勢所迫。若把他們留在軍中必為隱患。這才是兵家之大忌呢,不如殺光,以絕後患。」
  侯君基道:「自古道,『以仁治天下者昌,以暴虐治天下者亡』,望弟三思。」
  羅成不悅道:「弟身為統帥,自然知道怎樣用兵,請哥哥不必多管!」
  侯君基也急了,他晃著小腦袋說:「是就是是,非就是非,為人處世總要交待得過去才行,有我在此,決不讓你蠻幹!」
  馬三保恐怕他們鬧翻了,急忙勸阻:「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二位何苦為這點小事爭論。殺也好,不殺也好,容日後再議吧。」
  殷開山、劉洪基、段之賢苦苦相勸,結果鬧了個不歡而散。
  侯君基畢竟有長者之風,當夜晚問,主動拜會了羅成,又耐心地解勸了一番。羅成笑道:「侯大哥向來殺人不眨眼,誰知今日卻變成了菩薩。我看這件小事不必再爭了,你看著處置吧。」
  侯君基這才長出了一口氣,他打算再好好勸勸羅成,可是話到舌尖,他又嚥回去了。為什麼?他太瞭解羅成的脾氣了。這個人不撞南牆不回頭,不吃硬虧不罷休,誰也說不了他,又何必自尋煩惱。
  次日,羅成把將軍印、令字旗、兵符全都移交給侯君基,帶著貼身的侍衛和五百騎兵趕奔定軍山。
  侯君基領著馬三保、段之賢等大將一直把羅成送出十里之外,這才拱手告別。
  小白猿回到賀蘭關,先把歸降的軍兵進行了改編,然後分派到各軍中任職。又命劉洪基、殷開山二將,率大軍一萬在關前駐紮,馬三保、段之賢率一萬人馬在盤蛇嶺駐紮,他帶著唐萬仁、唐萬義在關上把守,心裡盼著軍師早些派人來接替他的職務。
  且說羅成,一邊趕路一邊思索,他對尉遲恭被俘一事是幸災樂禍的,因為他一向就與尉遲恭不和。在羅成眼裡,尉遲恭是個庸俗、粗野、毫不會用兵的人,根本不配做什麼大將軍。他不理解皇上為什麼對尉遲恭如此器重?憑什麼讓他取代秦瓊坐上元帥的寶座。他甚至埋怨李世民不該封他官居熬國公。幾年來,他與尉遲恭一直是互相鄙視、水火不容的。自從出兵以來,羅成的人馬節節勝利,戰戰克捷,而尉遲恭卻屢遭挫折,乃至被人家活捉。究竟誰高誰低,這不是最好的見證嗎?想到這裡,羅成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接著他又想到單天長,這個人少年得志,擁兵自重,獨擋一面,指揮千軍萬馬,可見他決不是等閒之輩。就拿眼前的事情來說,他切斷了唐軍後路,走馬活擒尉遲恭,更證明他是一個智勇雙全的猛將。想到單天長,他又聯想到單雄信,捫心自問,在很多地方自己是對不住單五哥的。當年瓦崗山散將,自己浪跡江湖,無處投奔,多虧單五哥把自己收留在洛陽。記得那一年自己身患重病,臥床不起,身邊沒有一個親人,單五哥竟拋妻棄子,與自己住在一起,還親自煎湯熬藥,在床前服侍,甚至他還親手為自己端屎倒尿,才使我羅成保住了性命……原本想重重報答五哥的恩情,誰知天不從人願。唐軍在這時圍困了洛陽,後經秦瓊、徐懋功眾人勸說,我終於放棄王世充,保了李世民,因此才得罪了單雄信。只因各為其主,單羅兩家竟成了冤家對頭。
  羅成又想到自己錯就錯在不該下令捉拿單雄信,更不該親自監斬結果了他的性命……想到這,羅成輕輕地打了個「唉」聲。這時,人馬已經越過盤蛇嶺,順著山路奔定軍山疾進,整齊清脆的馬蹄聲,變成了單調而又和諧的樂曲,最易引人深思。羅成又想到單天長身上,這個孩子我見過,分別那年他才幾歲。光陰無情,日月如梭,他可能已經二十歲出頭了。母子連心,父子天性,他恨我,這是不奇怪的。可是見了面,我應該怎麼辦呢?拚命嗎?不能!我本來就對不起單五哥了,哪能又在孩子身上再結新怨呢?最好的辦法就是設法說服他,把他收降。不然的話,羅單兩家的疙瘩是永遠也解不開的。可用什麼辦法才能把他收降呢?
  「報!」藍旗官的聲音,打斷了羅成的思路。「啟稟將軍,前邊就是定軍山了,咱們是直接出兵,還是安營休息?」
  「程老千歲的人馬現在哪裡?離此多遠?」
  「在西南方向,不足十里。」
  「先到唐營吧。」
  「是,先到唐營。」藍旗官把羅成的話重複了一遍,撥馬奔前隊去了。
  程咬金聽說羅成來了,亮全隊把他接進大營,哥兩個手挽著手走進中軍寶帳。羅成來得如此神速,使老程相當滿意。剛坐下他就說:「老兄弟,你來得太好了,破定軍山,救老元帥,收單天長可就全靠你了。」
  羅成笑道:「四哥只管放心,辦這些小事,易如反掌。」
  老程搖頭道:「不然,不然,單天長可不是好對付的,你別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
  羅成道:「我可以向四哥打賭,兩天之內,必獲全勝。」
  「好,但願如此。來人哪,快擺酒宴,給我老兄弟接風。」
  在酒席桌前,羅成向程咬金介紹了賀蘭關的戰事,接著又詳細詢問了定軍山的情況。
這時副將張公從外邊走進來,把一封書信交給老程:「四哥,這是徐三哥給你來的緊急公事,請哥哥過目。」
  老程接過來看了兩眼,一個字也不認識,忙遞給身邊的羅成:
  「老兄弟,你給四哥唸唸吧。」
  羅成把信接過來,輕輕拆開,低聲讀道:「連日來收到前軍戰報,後漢王劉黑闥正在臨夏、臨潭一帶聚結,並派蘇定方為帥,猛撲陽平關,蘇定方已連破我大寨十七座,斬我上將十餘人。該人文武兼備,勇不可擋,陽平關危在旦夕。請四弟抓緊戰機,盡快收復定軍山,並速來陽平增援。十萬火急!越快越好。」
  羅成讀罷,劍眉倒豎,咬牙切齒地說:「蘇定方,老匹夫,你來得正好,某不殺你,誓不為人!」
  齊國遠忙問道:「老兄弟,何必生這麼大的氣?」
  羅成慘然地說:「當年蘇定方領兵偷襲北平府,與我父展開一場惡戰。他不該暗下毒手,用一支毒箭射中我父的左眼,把他老活活地疼死,害得我家破人亡,是可忍,孰不可忍!後來,我得知噩耗,曾幾次找他報仇,可惜都沒見到他,我以為這個仇是報不了啦!誰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老兒竟自己送上門來!」
  老程笑道:「這就叫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待咱們收降單天長後,再找蘇定芳算賬不遲。」
  羅成又看看徐懋功的公事說:「看來陽平關的戰事很緊張,咱們應該先派一部分人馬,前去增援。」
  「對,對!」
  老程點點頭,他往四周看了一眼,突然把臉一繃,提高聲音說:「賈雲福、柳卅臣、齊國遠、李如輝聽令。」
  「在、在。」
  四將站起來,注視著程咬金。老程道:「你們帶上六千人馬,現在就動身去陽平關增援!」
  「是。」
  「遵令!」
  「還有,」羅成補充說,「請你們幾位轉告軍師,幾天後我們一定趕到。」
  「是。」
  四將領命,到外邊點齊人馬,奔陽平關去了。羅成對程咬金說:「四哥,不如趁熱打鐵,咱們現在就兵發定軍山。」
  老程說:「我倒沒什麼,就怕你太累了,還是休息一夜,明日再戰吧。」
  羅成點頭稱是。當晚無話,次日平明,唐軍飽餐戰飯後,立即拔營起寨,浩浩蕩盪開赴定軍山。巳時剛過,就來到定軍山下了。羅成問老程:「四哥,你看應該怎麼打?是安營還是佈陣?」
  老程說:「你是平西大將軍,你說了算。」
  羅成也不客氣,馬上傳下將令:「兵貴乎神速,趕快佈陣。」
  一聲令下如山倒,哪個敢不聽,「呼啦」一聲,唐軍布成方陣。羅成跟程咬金立馬在纛旗之下,左有張公、李義、樊虎、連明;右有毛公遂、呂公旦、黨士仁、黨士傑。羅成又傳令,命陣官討敵罵陣。幾個身強力壯、嗓音洪亮的軍卒,催馬來到山下,衝著敵人的營寨喊道:
  「山上的小輩聽著——趕快給單天長送信兒——你就說平西大將軍羅成到了——叫他趕快到陣前答話——!」
  山上的守軍聽了,立刻撤腳如飛給單天長報信兒。單天長聽了又驚又喜,驚是驚羅成來得真快;喜是喜能盡快殺死羅成,給父親報仇雪恨。他霍然站起,披掛整齊,提槊上馬,引軍一萬,衝下定軍山。列隊後,他立馬橫槊往對面觀看。頭一眼,就看見了程咬金,遂高聲問道:「乾爹,羅成何在?」
  老程回答說:「孩子,先別忙,你羅叔父在此。」
  他又轉過臉來對羅成說:「老兄弟,就看你的了,千萬記住,能制一服、不制一死,可別給你單五哥斷了根哪!」
  羅成二目如電,緊緊地盯著單天長。說來也怪,他發現單天長和當年的單雄信真是一模一樣。如果說有點不同的話,那就是比單雄信更凶、更猛、更精神百倍。
  他聽了老程的話,點點頭說:「四哥,定法不是法,到時候再說吧。」
  羅成雙腳一點鐙,白龍駒四蹄蹬開,如同一道白線,眨眼來到單天長馬前,兩人相距不到五六丈遠。羅成耐著性子,面帶笑說:「天長,你都這麼大了,叔羅成給你問好了。」
  單天長圓睜虎目,不住地打量羅成。他發現羅成的模樣與當年沒有多大變化,只是眼角上多了幾條魚尾紋,臉上的光澤比當年暗淡了一些。
  俗話說,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單天長用大槊一指,高聲罵道:「姓羅的,狗豺狼,少在我面前套近乎。你是誰的叔?我是你們老羅家的祖宗!你就拿命來吧!」說罷掄槊便打。

  第九回 棋逢對手

  單天長一見羅成,分外眼紅,掄槊便打。出人意料的是,心酸心恨的羅成並沒有還手,他把馬一撥將槊躲過,忙說道:「天長,等一等,容我把話講完,再戰不遲。」
  「忘恩負義之輩,還有何話可說?」
  羅成道:「以往的事不必再提了,很難說清誰是誰非,你罵我忘恩也好,負義也好,我都不怪你,當年我是有對不住你爹的地方,但那都是老一輩人的事情。那時你還小,有很多事情你並不全懂,只是出於父子天性,你才一味地恨我。不管你承認與否,我畢竟是你的叔,不能和你一般見識。咱們放下遠的說近的,你口口聲聲叫我來定軍山送死,我已經來了,希望你話復前言,先把尉遲恭放了才是。」
  單天長冷笑道:「這是自然。」
  他一回身向身邊的親兵交待了幾句,時間不大,就見門旗往左右一分,從裡邊闖出一簇人馬。中間的馬上坐著尉遲恭,只見他雙臂倒剪,五花大綁,兩旁是八名身披大紅的劊子手,一個個提著明晃晃的鬼頭刀,擰眉瞪眼,殺氣騰騰。羅成一愣,高聲問道:「天長,你這是何意?」
  單天長大笑道:「哈哈哈哈,你不是要尉遲恭嗎?我把他帶來了。」
  「因何不放?」
  「沒那麼容易!」
  單天長一瞪眼:「姓羅的,你要是把我贏了,我馬上就把他放了,倘若你不是我的對手,我就當著你的面把他宰了!」
  老程在後邊一聽可就急了。他扯開大嗓門兒喊道:「天長啊,天長,你說的和做的可不一樣啊。你不是說羅成一到,你就把尉遲恭放了嗎?為什麼現在又變了?大丈夫生在天地間,無信而不立,人要是沒有信用可就不是人啦。」
  單天長冷笑道:「乾爹,你先問問你自己吧,這一輩子撒了多少謊?還有臉來問我,何況我並不是說了不算。姓羅的要是把我贏了,我馬上就把黑炭頭放了。」
  程咬金又喊道:「小子,你要是再說了不算呢?」
  不等單天長回答,羅成便插言說:「四哥,別跟他費話了,看我勝了他,他還有何話可說。」
  尉遲恭也喊道:「老程,羅賢弟,你們不用為我費心了,他願意殺就殺,願意斬就斬,姓尉遲的毫不在乎。死算什麼?!千萬可別為了我,被他姓單的要挾住!」
  「啪!」劊子手用刀背砍了他一下,吆喝道:
  「住嘴:不准胡言。」
  再說羅成,望著單天長說:「既然你執意要與我賭鬥輸贏,那就請你進招吧,但願你這次說話算數。」
  單天長道:「少囉嗦,你就接架吧。」
  說罷一催戰馬,掄起金釘大架,奔羅成便打。羅成把馬一撥,大槊落空,單天長槊當槍使,又奔羅成前胸刺去,羅成往旁邊一閃身,又把這一槊躲過去了,二馬一錯鐙,單天長使了個「飛燕歸巢」,反手一槊奔羅成後腦便打。羅成往下一縮頭,又把這一槊躲過去了,單天長「哇哇」暴叫:「姓羅的,你因何不還手?」
  羅成道:「某這是讓你三招。一,欠你父親的情還了;二,當長輩的理應讓你一招;三,念你青年有為,學藝不易,看在祖師爺的分上,也讓你一招。」
  「哇呀呀!」單天長大怒道,「姓羅的,少賣狗皮膏藥,單爺爺不領你的情!」
  「呼——」
  泰山壓頂又是一架。羅成忍無可忍,雙臂叫力,把大槊崩開,接著陰陽一合把,使了個「怪蟒翻身」,「唰」一槍奔單天長咽喉便刺,單天長急忙一甩頭就把槍尖躲過去了。哪知羅成雙手往回一抽大槍,利用槍纓子裡暗藏的五把鋼鉤,奔單天長的肩頭便鉤。這一下要是鉤上,輕則受傷,重則喪命!單天長也不含糊,趕緊使了個鐙裡藏身,把大槍躲過。二馬一錯鐙,單天長槊走下盤,橫著奔羅成的馬腿打來。羅成趕緊把絲韁往上一提,白龍馬吼叫一聲,揚起四蹄,從架上飛越而過。兩匹戰馬一個奔南,一個奔北,然後圈回來又湊在一處,兩員大將,挺槍搖槊,戰在一處。
  羅成邊打邊偷眼觀看,但見單天長槊急馬快,力猛招精,不愧是一員虎將,難怪尉遲恭不是他的對手,就是自己也不敢有半點疏忽。羅成又暗中讚歎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一輩新人換舊人,自古英雄出少年,人過中年天過午,人不服老是不行啊。要退回去十年,何必費這麼大的力氣?羅成心中起急,施展出羅家的絕藝——五虎斷命槍。但見,槍光閃閃,真好像雨打梨花一般;上三槍,插花蓋頂,下三槍,枯樹盤根,左三槍,白鶴展翅,右三槍,怪蟒騰空;扎眉心,掛雙眼,扎咽喉帶兩肩,扎前心掛兩肋,扎小腹掛雙腿;順著是槍,橫著當棒,上崩、下砸、裡撩、外劃、挑、刺、拿、鎖、壓、劈、抽、蓋、打、扎,銀蛇搖首,白龍翻身,「呼呼呼」大槍掛風,風雨不透。
  單天長看在眼裡,心中尋思,姓羅的果然厲害,看他的武藝比當年更精通、更成熟了。也就是我單天長啊,要換個旁人,早就被他戰敗了。想到此處,他心裡堵了個疙瘩,看來給爹爹報仇是不易了。究竟用什麼辦法戰勝羅成呢?正在這時候,他忽然發現羅成的槍招亂了,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單天長眼睛一亮,頓時抖起了精神,心說:鬧了半天羅成的體力不行啦!我何不趁此機會,將他置於死地!單天長「哇哇」暴叫,雙臂叫力,加緊進攻,一招快似一招,一槊緊似一槊,眼看著羅成就招架不住了,虛晃一槍,撥馬敗走。單天長哪裡肯捨,雙腳點鐙,催馬就迫。口中不住地喊道:「羅成,你往哪裡走!快把狗命留下!」
  他的坐騎青驄馬似乎理解主人的心意,揚頭擺尾,「灰兒灰兒」亂叫,快似疾風,一溜煙就追下去了。
  書中代言,羅成可不是真敗,他馬往前邊跑,眼往身後盯,見單天長追來了,心中一陣高興。為什麼?他要用敗中取勝的著數,降服對手。方纔他是故弄玄虛,迷惑單天長,不這樣做,對方就不能中計。
  且說羅成,雙腿用力把白龍馬夾住,嘴裡輕輕地「噓——」了一聲,向白龍駒發出信號。他這匹馬是訓練出來的,對主人的意思非常明白,它外表上拚命奔跑,實則卻放慢了速度。這樣一來,單天長很快也追到了,直追到馬頭碰了馬尾,單天長大吼一聲,掄起金釘大槊,惡狠狠奔羅成的後腦便砸,唐營官兵見了大驚失色,都替羅成捏了把汗。唯有程咬金不擔心,他知道,單天長離著倒霉不遠了。
  再說羅成,豎起耳朵聽著,忽聽腦後金風有聲,就知道機會到了,急忙把白龍馬的脖子一拍。白龍馬前腿一彎,突然臥倒在地上。與此同時,羅成左腿甩鐙,雙手把大槍一抖,「唰」一聲奔單天長的前心刺去。這一招又快、又狠,即使是大羅神仙也難以躲過。這就是羅家槍的絕藝——臥馬回身槍。使用這一招,必須人和馬配合得默契,還要擔很大的風險。稍有半點疏忽,就會人傷馬亡,因此,很多名將都望塵莫及,不敢一試。
就是羅成,在一般的情況下,也不願輕易使用。因為他發現單天長太厲害了,迫於無奈才使用了臥馬回身槍。
  再說單天長,一心要給他爹報仇,滿以為穩操勝券,萬沒有料到,羅成還有這麼一招,他情知中計,可是已經無力挽回了,只好閉眼等死。
  羅成本想結束單天長的性命,可是他又一轉念,冤仇宜解不宜結,都說我手毒心狠,我也應該改變改變。再說,對單五哥我也有虧理的地方,所以,他有意地把槍尖往下一低,照單天長的右腿上輕輕一點,只紮了一寸多深,然後把槍抽回,飛身上馬。這時白龍駒也站起來了,「灰兒灰兒」叫了兩聲。羅成單手提槍,厲聲說道:「天長,逃命去吧。」
  單天長疼得一咬牙,睜眼一看,大腿上直流血,他知道羅成沒下狠手,可是他並不領情,相反地他卻認為這是羅成對他的侮辱,臊得他臉紅脖子粗,青筋蹦起來多高。有心再戰,太沒有意思了,有心不戰,又覺得騎虎難下,所以呆在那裡。
  老程看出了他的心思,急忙催馬來到單天長面前,呵呵笑道:
  「天長啊,好孩子,果然武藝高強,別看你吃了點虧,那也是一時的不慎。常言說,人有失手,馬有漏蹄,吃飯哪有不掉飯粒的?這就不含糊了。來、來、來,乾爹給你包紮傷口。」
  說著就要伸手。單天長忙往旁一閃,冷冰冰地說:「不敢當,不敢當。」
  說罷掉轉馬頭就走,老程忙說道:「兒呀,你可要說話算數哇,快把尉遲恭放了吧!」
  單天長也不答話,飛馬回到本隊,眾將都圍攏過來,問長問短,單天長一句話也不說,等軍醫把傷口包紮完了,他才說了聲:
  「把尉遲恭放了。」
  眾將一怔,誰也沒動彈。巡海夜叉金順低聲說道:「王駕,尉遲恭可放不得呀,放了他可就不好辦了。」
  「是呀。」「是呀。」眾將附和著說。
  「放了!」單天長大吼一聲,把眾將嚇了一跳,誰也不敢言語了。兩頭蛇杜賓、望天吼朱能,急忙過去給尉遲恭鬆了綁,歸還了他的盔甲和兵刃。尉遲恭穿戴整齊,一句話也沒說,瞪了單天長一眼,這才飛馬回歸本隊。老程急忙迎上來說:「大老黑,受驚了。」
  尉遲恭紅著臉說:「多謝四哥搭救之恩。」
  老程忙說:「別謝我,應該謝謝老兄弟。」
  尉遲恭催馬來到羅成馬前,拱手道:「蒙賢弟搭救,當銘肺腑,來日必有重謝。」羅成含笑不語,心說,黑炭頭這回你該服氣了吧。這時,眾將都圍攏過來,給老元帥道驚。忽聽對面一陣大亂,眾人抬頭一看,原來是單天長收兵回山了。老程笑道:「咱也該收兵了,好好地祝賀祝賀。」
  羅成點點頭,把銀槍一揮,傳令收兵,按下唐營怎樣祝賀不提。
  單說單天長,回到定軍山連營,垂頭喪氣地往椅子上一坐,圓睜二目,一語皆無,眾將也緊鎖眉頭,唉聲歎氣。大帳裡的氣氛,異常沉悶而又緊張。
  巡海夜叉金順,實在憋不住了,仗著膽子說:「王駕千歲,勝敗乃兵家常事,沒有什麼不痛快的。況且咱們的實力絲毫沒有受到損失,足可以再對付他們,您又何必這樣煩惱?」
  望天吼朱能也勸解道:「金將軍之言是也,望大王振作精神,善保虎體才是。」
  大力神項楚也說:「自古見仗,互相勝負,豈能以一戰而定輸贏?只要大王不洩氣,咱們就有出氣的機會!」
  單天長抬起頭來,望著眾將說:「姓羅的果然厲害,又有尉遲恭、程咬金等人為輔,真是如虎添翼,欲想報仇,談何容易?」
  金順道:「逢強智取,遇弱活擒,姓羅的能耐再大,也架不住咱們用計贏他。」
  單天長忙問:「怎贏?」
  「這個……」
  金順的臉一紅,嚎嚅地說:「這——臣還沒有想好。」
  單天長瞪了他一眼,把眼一閉,又不言語了。
  書說簡短,單天長愁得連晚飯都沒吃,眾將也急得抓耳撓腮,團團亂轉。忽然,軍校進帳稟報:「給大王道喜。」
  單天長一愣,忙問道:「喜從何來?」
  軍校樂著說:「您的師父塞北大俠趙登來了。」
  單天長一聽,頓時愁雲散去,眼裡發出光亮。
  「請!快請,快請。」
  他邊說邊往外走,連腿上的傷痛都忘了,不多時,他領人來到營門外。單天長抬頭一看,前面的馬上坐著一位銀頭皓目、白髮童顏的老人,頭上戴鴨尾巾,身披古銅色鶴氅,腰懸寶劍,足蹬大紅福字履,鼻直口方,二目如燈,正是老恩師塞北大俠趙登。在老師的身後,還有四個僕人,再往後看,停著一輛騾車,車簾放著,車老闆抱著鞭子站在車旁,也不知車裡是什麼人。
  單天長緊走幾步,來到老師馬前,撩衣跪倒,口稱:「恩師在上,不肖的弟子給您叩頭了。」
  趙登滿臉帶笑,從馬上跳下來,拉著單天長說:「罷了,罷了,快起來吧。」
  單天長站起身來,拱手問道:「恩師,您這是從哪來?是什麼香風,把您老吹到定軍山來了?」
  「哈哈哈哈。」趙登大笑道,「果然是香風把為師吹來的,你先看看這是誰吧!」
  趙登說罷,往旁邊一閃身,車老闆急忙把車簾挑起,「噌」一聲從車上跳下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只見她:身材不高,小巧玲瓏,體形勻稱,身段苗條,瓜子臉,尖下頦,面色紅嫩,眉如新月,眼如秋水,鼻如懸膽,口似桃花,烏雲高挽,露出一對元寶耳。
似笑非笑,似嗔非嗔,眉宇間透出傲骨英風,給人以十足的魅力。大紅緞子絹帕罩頭,外披大紅緞子披風,身穿藕荷色緊衣,腰束金帶,愈顯得身條豐滿,婀娜動人。腰中懸劍,斜背著一個繡花的兜囊。也不知兜裡裝的是什麼物件。往那一站,不亞於仙子降落凡間。眾將見了,暗中叫絕。在這個女子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全副戎裝的丫鬟,手裡拎著包裹。
  單天長一見這個女人,不由得漲紅了臉,顯得十分尷尬不安。為什麼?原來這裡邊有一段隱情。
  這個女人名叫劉小姣,她是後漢王劉黑叛闥的老閨女。
  劉黑闥是個野心很大的傢伙,他自稱是漢高祖劉邦的後代,妄想恢復已經滅亡了幾百年的大漢江山,由他來主宰乾坤,執掌社稷,為此他自稱後漢王,招兵買馬,廣收豪傑。他又無恥地討好西突厥、妄圖借助外國的勢力,推翻大唐,實現他的野心。為了拉攏死黨,他把大女兒劉月姣許配給夏明王竇永山;把二女兒劉艷姣許配給蘇定方的長子蘇山;三女兒劉芷姣許配給赤壁保康王的侄子僧丹寶力。他還想把老闥女劉小姣許配給單天長。劉黑闥妄想通過這些裙帶關係,把各家的實力牢牢地掌握在他手裡。可是單天長卻不買他的帳,因為單天長識破了劉黑闥的詭計,對他的做法十分反感。尤其天長是個自尊心很強而又不甘寄人籬下的人,因此,他執意把這門婚事辭掉。劉黑闥仍不死心,又把塞北俠趙登請出來,煩他玉成此事。趙登以為,雖然劉黑闥存有野心,但他的老閨女劉小姣確實很好,不但模樣出眾,又有絕藝在身,如能與天長結成良緣,是一位很得力的內助。再說,劉黑闥實力雄厚,徒弟想不依靠人家也不可能。因此趙登慨然應允,願以師父的身份說服單天長。
  他聽說定軍山的戰事很吃緊,便向劉黑闥討下旨意,他要去定軍山幫兵助陣,順便把這門親事定下來。劉黑闥大喜,這個消息也傳到劉小姣的耳朵裡了,她非要跟著趙登一起來不可。
  原來,劉小姣太愛天長了。從提親的那天起,她就巴不得早日完婚,這就叫美人愛英雄。
  當女孩兒的,誰不願找個如意的郎君?劉小姣對她的三個姐夫都沒有相中,她決心要找個出色的丈夫,跟他們比一比。而這個意中人就是單天長。她萬沒有想到單天長竟拒絕了這門婚事,為此,她哭過好幾場。他和單天長見過幾次面了,她想,從模樣、年歲、身份上而論,姓單的挑不出毛病來,很可能他認為自己沒有什麼能耐。心想,哼!他要是看見過我的武藝呀,肯定是不會拒絕這門婚事的,這就是劉小姣要跟趙登同來定軍山的原因。
  劉黑闥一看女兒執意要去,也只好答應了。劉小姣和趙登為了行動方便,只帶著幾名侍從,偷偷地繞過陽平關,才來到定軍山前敵。
  正因為有以上一段隱情,所以,單天長見了劉小姣才很不自然。他呆愣在那裡,不知說什麼是好,劉小姣可滿不在乎,她生來就是一副潑辣的性格,一向不拘小節,所以見了天長,毫無拘束,緊走幾步,飄飄萬福道:
  「天長兄一向可好,小妹這廂有禮了。」
  單天長如夢方醒,忙還禮道:「不客氣,不客氣,難得劉小姐能到這裡來。」
  劉小姣把嘴一撇笑著說:「看你說的,這地方有什麼不可以來的,難道還吃人?」
  天長也一笑,忙說:「此處非講話之所,請師父和劉小姐上山休息吧。」
  於是趙登在前,劉小姣在後,單天長率領眾將左右相陪,不多時走進中軍寶帳。天長命人準備酒宴,又命人侍候師父和劉小姣洗漱,並安排了住處。
  掌燈時,一切就緒,寶帳中設下豐盛的酒宴。趙登上坐,劉小姣居次,天長挨著師父,金順、朱能、項楚等大將坐陪,吃喝起來,天長問道:「恩師這是從哪裡來?」
  趙登道:「為師是從陽平關外的臨夏府來的。」
  天長道:「不知師父是來看望徒兒,還是另有公幹?」
  趙登笑道:「公私都有了,也可以說奉了後漢王之命前來幫兵助戰;也可以說受後漢王之托,給你提親來了。」
  「這……」
  單天長立刻漲紅了臉,趕緊把頭低下。劉小姣的臉也漲得通紅,她偷著看了單天長一眼,也把頭低下了。趙登捻髯大笑,看看天長,又看看小姣說:「並非為師輕率,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們也不必害羞。尤其在萬馬營中,軍務倥傯,也無暇拘於常理,反不如快言快語的好。姑娘是後漢王的老女兒,才貌雙全,人所共見;天長風華正茂,武藝高強,名門之後,當世豪傑。你二人若結成良緣,真是天生的一對,再合適不過了。」
  趙登拍著單天長的肩頭又說:「為師已在後漢王面前說下大話,包管完成此事,我看你不會違抗師命吧?」
  劉小姣聽到這,芳心直跳,玉體不安,支稜著耳朵聽單天長的回答。眾人也停杯在手,目光都盯在天長臉上,只見單天長面沉似水,一語皆無,似乎連呼吸都停止了。
  「你倒是回答我呀?」
  趙登急不可待地問。好半天,單天長才拱手說道:「徒兒不敢違抗師命。」
  趙登大笑道:「這麼說你是同意了?」
  「不!徒兒的話還沒有說完。」
  「講!」趙登收斂了笑容,不悅地說。
  單天長道:「劉小姐才貌雙全,配我可就委屈了。按理說,我沒有道理反對。可是,環境不容人啊,我父的大仇未報,現在又正與唐兵見仗,大敵當前,尤其今天我又敗在羅成之手,種種逆事擺在眼前,我哪裡還有心思考慮婚事?」
  趙登把眼一瞪:「胡說,戰爭年代難道就不能成親和訂親嗎?」
  「父仇不報,羅成不死,徒兒萬難從命。」
  劉小姣在一旁可忍不住了。她鼓足勇氣,抬起頭,對單天長說:「小姣並非下賤的女人,也並非找不到中意的丈夫。一是父命難違,二是敬慕你是條好漢,故此才捨臉來見將軍,請你不必錯想。方才將軍之言也不是沒有道理,父仇未報,大敵當前,確應心中不快。可是,小姣斗膽問將軍一句,倘若將軍報了大仇,殺死羅成,對這門婚事,你該怎樣回答呢?」
  單天長立刻回答說:「只要把羅成置於死地,我的夙願就算達到了,對這門婚事我是求之不得。」
  「好!咱們一言為定。」
  劉小姣以拳擊案,「霍」地站起身形,當眾說道:「今天晚上,我就潛入唐營,把羅成的腦袋取回來!」
  眾人聽了,無不驚駭,單天長也為之一愣!

  第十回 弄巧成拙

  劉小姣自告奮勇,要潛入唐營刺殺羅成,單天長半信半疑,睜大眼睛,盯著姑娘的臉。
  劉小姣猜出天長的心思,冷笑道:「俺自幼曾拜崑崙山寶華庵靜修劍尼為師,學藝五載,練就了飛簷走壁的本領和各種輕功,走高樓,越大廈,如履平地,能在萬人當中取上將的首級。那羅成只不過是個馬上的武將,且又目中無人,趁他打了勝仗,不加防備的時候,取他的首級,真如探囊取物一般。」
  趙登為使這門婚事早早定下來,聽劉小姣這麼一說,也認為有理。他拍著胸脯說:「老朽也陪姑娘走一趟!」
  單天長大喜,這才把心放下,忙拱手道:「師父要去,萬無一失了。不過,此事還須仔細商議,千萬草率不得。」
  趙登道:「依你之見,怎樣下手為宜?」
  單天長尋思了片刻說:「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羅成小子勇而多謀;程咬金粗中有細,老謀深算;唐將中能事者也不少。我料偷營劫寨未必如願,不如明爭實鬥,來得痛快。」
  劉小姣冷笑道:「我看你是被羅成嚇破膽了。須知,他們打了勝仗,一定喜不自勝,哪裡會想到咱們去劫營偷寨?又怎能料到我去刺殺羅成?這就叫攻其不備,出其不意,給他來個迅雷不及掩耳,將軍何慮之有?」
  趙登也補充說:「姑娘言之有理,羅成不是神仙,豈能料事如神?再又說了,憑為師與姑娘的武藝,他就是知道了,又能怎樣?」
  單天長聽著有理,遂下了決心,當眾說道:「我看這樣吧,恩師與劉小姐去刺殺羅成,徒兒率全營官兵給你們做外援,待你們大功告成,立刻放三支響箭為號,咱們好裡應外合,大破唐軍。」
  「好!」金順鼓掌大笑道,「大王說得對,今晚破唐營,報仇雪恨定矣!」
  眾將也同聲稱讚。劉小姣道:
  「你們營中的事情我管不著,反正要把姓羅的幹掉就是了,一高興,我還許再捎回幾顆腦袋回來。」
  單天長把一碗酒喝乾,對眾將道:「今晚破例,就不升帳派兵了。待我師父和劉姑娘走後,我們就分兵下山。」
  他又對金順說:「你帶領朱能、孫亮、吳達為左翼;項楚率領白樂天、肖猛、杜賓為右翼;我統領虎賁軍為中路,三路人馬各選合適地點埋伏在唐營的北、南、東三面。
單等劉小姐放起響箭,各路人馬同時往裡進攻。」
  「是!」「遵令。」眾將一齊答道。
  書說簡短,天交二更,各路人馬都出動了。人含枚,馬摘鈴,一不張燈,二無鼓號,悄悄地向唐營摸去。
  單天長自統中軍,埋伏在離唐營二里多遠的山崖後面。左、右兩翼也選好了適當的位置,聚精會神,靜候劉小姣和趙登的消息。
  話分兩頭,再說劉小姣和趙登,帶著兵刃和響箭,斜挎百寶囊,施展陸地飛騰法,轉瞬就來到唐營,他們跳過三道護營溝,越過兩道土圍子,又翻過兩道鹿角障礙,神不知、鬼不覺地潛進唐營。
  但見,唐營裡燈光明亮,各營都傳出說笑的聲音和猜拳行令的叫喊。有些官兵喝得酩酊大醉,臥倒在營房外面,看樣子,光顧樂了,毫無戒備。
  劉小姣把趙登拉在一旁,低聲商議道:
  「我現在就去找羅成,您先在這聽信兒。」
  趙登說:「千萬多加謹慎,不得手可別蠻幹,」
  劉小姣冷笑著點點頭,一哈腰就不見了。
  書中代言,劉小姣不僅是個武林高手,且又見廣識多。她隨劉黑闥多年,頗知安營下寨的奧秘,所以,她沒費勁兒,就找到中軍寶帳了。劉小姣隱身在大帳後面,用匕首把帳篷劃了個三角口,睜一目,閉一目,往裡窺探。
  但見,大帳裡燈光明亮,酒氣濃重。正中央放著一張大圓桌子,周圍坐著六個人,邊吃邊笑。桌子上杯盤狼藉,看樣子都有些喝多了。當中坐著個藍臉硃眉、挺大肚子的老頭,數他嗓門高。上垂首是個白臉俊品人物,傲骨英風,面帶得意。下垂首是個黑臉大漢,環眼虯髯。再往下看,還有兩個黑臉的,一個黃臉的。
  書中代言,頭一個是程咬金,白臉的是羅成,黑臉的是尉遲恭。那三個是樊虎、連明和金國棟。幾名侍從站在桌旁,不住地給眾人斟酒布菜。劉小姣側耳細聽,就聽程咬金扯著嗓子說:「老兄弟,你這一輩子的臉算是露足了,誰不知道你羅成是常勝將軍,從來就沒打過敗仗。這次又大敗單天長,把大老黑從虎口裡救出來,捷報進京,天子必然大喜,你就等著陞官吧。」
  尉遲恭把酒飲乾,手拍羅成的肩頭說:「老兄弟,依你看,咱下一步應該怎麼對付單天長?」
  「姓單的已嘗到俺羅成的厲害,我料他是不敢再戰了。明日,咱就集中兵力,猛攻定軍山,力爭一戰收功,把單天長的人馬吃掉。」
  「對,我贊成。」
  老程拍著大手說:「單天長已成了甕中之鱉,進不能進,退不能退,我看他就等著挨打了,哈哈哈哈。」
  眾人大笑不止。
  劉小姣聽了,不住地咬牙切齒,心裡說:你們也太得意忘形了!焉知今晚就是你們的末日。噢,這個白臉的就是羅成,一會兒我就叫你在姑奶奶的劍下做鬼。
  「老兄弟,天不早了,你我大家休息了吧。」
  老程站起來比劃著說。羅成點點頭。這時,每個人的親兵都走進大帳,來服侍自己的主人。羅成晃晃悠悠地站起來,雙手搭在親兵的肩頭上,歪斜著走出大帳,奔後面去了。
  劉小姣躡足潛蹤,在後邊跟著。不多時,見羅成走進一座大帳,劉小姣一閃身跳到帳後,屏息凝神往四外張望。見左右無人,便把帳篷劃了個三角口,往裡窺視。但見羅成已經躺到床上了,親兵給他脫掉外衣,脫掉靴子,把被蓋好,又把帳簾放下,輕輕地退了出去,把帳篷門掩好。
  劉小姣又沉了一會兒,側耳一聽,帳子裡傳出鼾聲,知道羅成睡著了,不由得暗喜。她又長身軀往四外看了看,但見,大帳四周靜悄悄的,漆黑一片,連個人影也看不到,她這才把心放下,探臂膀掣出二刃青鋼劍,用劍尖輕輕一挑,在帳篷上開了一扇「門」,扁著身子摸進大帳,雙腳點地,跳到床前,用寶劍把帳簾挑起。劉小姣藉著微弱的燈光,定睛瞧看,就見羅成,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兩隻手交叉著枕在腦下,兩腿微屈,睡得正濃。劉小姣暗中說道:羅成、羅成,你也有今天?你做夢也不會料到,竟死在一個未出閨閣的女孩兒之手,這就叫生有處,死有地呀,想罷把寶劍掄開,「唰」一聲奔羅成的脖子就砍下來了。
  正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突然,羅成把眼睜開了,飛起一腳,正踢到劉小姣的手腕子上。「光啷」一聲,寶劍落地,把劉小姣嚇得魂出竅,「哎喲」一聲,倒退了好幾步。
  這時,羅成也跳起來了,從床下抽出寶劍奔劉小姣便刺。劉小姣心慌意亂,一腳把帳門踢開,往外就跑。哪知門外埋伏著兩個人,誰?樊虎、連明。兩口腰刀同時落下,一刀奔劉小姣的脖子,一刀奔她的頂梁。雙刀來得迅猛異常,若換個旁人,就給放到這了。劉小姣可真不含糊,手疾眼快,頭腦清醒,只見她,腰眼兒使勁往前一躥,兩口刀都落空了。與此同時,羅成也追到帳外,高喊抓賊。就見伏兵四起,燈火通明,照如白晝。劉小姣心頭一涼,心說:壞了,我中了羅成的計了。
  書中代言,劉小姣算是猜對了,她已陷進天羅地網,想走是走不了啦,為什麼?這倒不是羅成料事如神,而是有高人暗中指點的緣故,不然的話,羅成這條命真就保不住了。原來羅成和程咬金收兵之後,非常高興。羅成傳令全軍祝賀,一為尉遲元帥壓驚,二為慰勞全軍將士,這道命令自然受到全軍的擁戴。火頭軍馬上殺牛宰羊,置辦酒宴。掌燈後,唐營一片歡騰,人人都沉浸在歡樂之中。
  尉遲恭在席前再次向羅成致了謝。他還提醒羅成,要少吃點酒,以防敵軍偷營劫寨,羅成聽了十分不悅,他冷笑了幾聲,望著尉遲恭說:「你是被單天長嚇破膽了吧?他負了傷,又打了大敗仗,天膽也不敢偷營啊!再說,他拿什麼勝我羅成?你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尉遲恭鬧了個燒雞大窩脖,心中好生不快,只好暗氣暗憋,沒說什麼。眾將也認為羅成說得在理,贊同多吃多喝。老程怕尉遲恭下不了台,趕緊從中打圓場說:「老兄弟說得有理,大老黑說得也有理,我看這樣吧,酒還是要吃,防備也要防備,你們說怎麼樣?」
  羅成點點頭,馬上傳令,增派了一百騎巡。眼看快到二更天了,眾將正然高談闊論,突然從帳外飛進一物,「啪嗒」一聲滾落到地上。「啊!」眾將一愣,樊虎忙哈腰把這件東西揀起來,原來是個紙團,裡邊包著一塊石子。樊虎把紙團展開一看,上邊寫著十六個字:「今晚三更,敵兵劫營,緊防刺客,謀殺羅成!」
  樊虎嚇得一吐舌頭,趕快交給羅成,羅成看罷一皺眉,沉吟不語。這下可把老程和尉遲恭急壞了,為什麼?他們兩個不識字呀。老程忙說:「快給我們唸唸。」
  羅成把紙上那四句話念了一遍,老程吃驚地說:「不用問,這一定是高人提醒我們,咱快點動手準備吧。」
  羅成忙把門衛喚進大帳,問他們發現什麼沒有,門衛搖搖頭說:「什麼也沒看見。」
  羅成大吃一驚,就知道這個人的武藝太高了。眼下他無暇思考這個人是誰,急忙召集了一次緊急會議。經過商議,布下了一座八門金鎖陣。大營裡只留下二千人馬,虛張燈火,假意狂歡亂飲,迷惑敵人。其餘的人馬分四面佈置在外圍,把正東、正西、正南、正北、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八個方向都封鎖了。
  其實,趙登和劉小姣剛一接近唐營,就被暗哨發現了,馬上到中軍稟報,眾人按計劃行事,假意吃醉,胡扯亂扯,才把劉小姣騙過……
  書接上文,羅成拿劍追到帳外,藉著燈光往外面觀看。這時,他才看清楚,原來刺客是個年輕的女子。他用劍一指,喝問道:
  「你是何人,受了哪個的主使,膽敢行刺於我?」
  事到現在,劉小姣也就不怕了,只見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厲聲答道:「姓羅的,廢話少說,別看俺行刺未成,你也跑不了,待姑奶奶取你的性命!」
  說著她向百寶囊中一伸手,取出亮銀飛抓,一抖手,奔羅成面門抓來。羅成急忙往旁邊一閃身,將抓躲過,剛要往裡進招,就見劉小姣把鏈子一晃,「嘩啦」一聲,奔羅成的肩頭抓來。羅成趕緊往下一哈腰,又把飛抓躲過。他剛往上一抬頭,沒料到「呼」一聲,飛抓又回來了,正抓到羅成帽子上,羅成嚇得一甩頭,「卡嚓」一聲,帽子被抓掉,還揪掉一綹頭髮,把羅成嚇出一身冷汗。
  樊虎大怒,飛身形跳到劉小姣面前,掄刀就砍。劉小姣急忙撤步抽身往旁邊一轉,抓隨身走,奔樊虎後腦就抓來了。樊虎使了個縮頸藏頭,飛抓從頭上掠過。樊虎剛把頭抬起來,飛抓又回來了,一道寒光,奔面門抓來。樊虎大驚,趕緊往旁一歪腦袋,飛抓正抓到他肩頭上,連衣服帶肉皮,抓了個結結實實。劉小姣用力往懷裡一拽,飛抓上的五把鋼鈞就抓進樊虎的肉裡了,把他疼得「哇哇」直叫,撒手扔刀,一個跟頭摔倒在地。連明一看不好,壓單刀衝到劉小姣面前,高聲喝道:「丫頭片子,還不撒手!」
  話到刀到,奔劉小姣左肋便刺。劉小姣不敢大意,趕快把飛抓抖開,閃身形跳到一旁。連明壓刀追過去,與劉小姣戰在一處。恰在這時,程咬金手提大斧子也趕到了,未曾動手先叫喚了一陣兒「哇呀呀呀」:「黃毛丫頭,吃了熊心,嚥了豹子膽,竟敢攪鬧唐營,難道你就不曉得程咬金的厲害嗎?挺大姑娘,不知道害臊,簡直比母老虎還母老虎。」
  「喲,姓程的,你的嘴可真損!」
  劉小姣氣攻兩肋,冷不防躥到老程面前,抖抓就抓。這下可把老程嚇壞了,轉身就跑,飛抓正抓到他後背上。書中代言,老程毛稱也有三百五十斤,後背上的肉足有五寸厚,「卡嚓」一聲被飛抓抓住了,劉小姣用力往回一帶,喝道:「老匹夫,你就給我過來吧!」
  把老程疼得「媽呀」一聲,摔了個仰面朝天,正在這時,突然在人群外面,有人口頌道號:「無量天尊,孽障,還不住手!」
  這聲音清脆洪亮,好似金鐘,隨著聲音,「嗖」一聲,從軍兵頭上跳進一位女道人來。
  只見她,身材不高,體形微瘦,渾身上下火炭紅,頭上戴魚尾道冠,魚頭朝前,魚尾沖後,兩根帽帶飄在左右。身披大紅道袍,上繡「松柏長青」,邊繡靈芝草,腰繫杏黃線絛,雙垂燈籠穗。背後背一把古劍「流彩虹」。足登大紅登雲履,斜背百寶囊。往臉上看,黑中透紅一張瓜子臉,眉如彎月,眼似秋水,鼻如春山,唇若丹朱,二目如電,眉宇中間長著三道豎紋,更顯得颯爽英姿,右手拿著一把拂塵,雪白的馬尾足有三尺餘長,往人前一站,真好像大羅神仙降落凡塵。看年紀也就在三十多歲,面孔嚴峻,冷若冰霜,不怒自威,令人畏懼,羅成一見,不由得驚叫了一聲:「師父,您怎麼來了?」
  說罷緊走幾步,雙膝跪倒,給女道姑叩頭。書中代言,這位女道姑乃是一位世外高人,綽號紅拂女,名叫張初塵。
  隋朝末年,武術大興,分為東、南、西、北、中五大派別,其中最有名氣的是中原派。中原派有三位首領,號稱風塵三俠,頭一位,家住京兆三元縣,名叫李靖,一般人都稱他三元李靖;第二位是山東曲城縣人,綽號人稱虯髯客,名叫張鼎,使一口紅毛寶刀,威震武林,藝壓各派;第三位就是這位紅拂女張初塵。當時,要提風塵三俠,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風塵三俠還是一師之徒,常年聚會在香山大白雲觀,廣收門徒,傳授技藝,所以,有人又管中原派叫香山派。
  師兄弟三人,性情古怪,各有特色。大師兄李靖,為人和善,性情溫順,很少發脾氣,是標準的三清弟子,道家典範。虯髯客張鼎是個俗家,愛說愛笑,不拘小節,喜交遊,重義氣。平時他很少發脾氣,倘若要把他惹翻了,九條牛也拉不回來。唯有這張初塵,性情孤僻,很少與他人來往,一年到頭也說不了幾句話,很少有人見她笑過。她還心狠手黑,不能容人,只要她一伸手,幾乎都是死頭的。不過,張初塵為人正派,講至理,扶正義,愛憎分明。對好人,她捨命相助;對惡人,她定斬不留。因此,好人喜歡她,擁護她;惡人怕她,畏懼她,甚至聽了紅拂女三個字,都不寒而慄。看上去,她只有三十歲,其實,她已是六十六歲的老人了,這就是練武的好處,她練就得一身絕藝,返老還童,越練越年輕,當然,這是罕見的。
  二十年前,張初塵到北平府遊歷,結識了北平王羅藝。羅藝對出家人一向是尊重的,又久慕紅拂女的大名,便再三挽留,紅拂女見盛情難卻,住在王府達兩年之久。那時羅成還小,整天習文練武。張初塵喜歡羅成聰明伶俐,傳授他很多武藝,不然羅成的功夫何以這樣堅實呢。羅藝想讓羅成拜紅拂女為師,紅拂女說,自己是個女人,諸多不便,只能在口頭上收羅成為徒,故此羅成便管她叫師父了。
  十年前,羅成大戰雙鎖山,會鬥「五龍」時,張初塵也曾幫過忙。誰知,十年後的今天,師徒二人又在此相遇。
  其實,張初塵早就到了,她聽說羅成掛了大將軍印,兵發西突厥,威震賀蘭關,就想著去看看他,後來又聽說,羅成到定軍山來了,她也來到這裡。疆場大戰的情況,張初塵都看到了,她打算暗中助羅成一臂之力,這才夜探定軍山。碰巧了,正遇上趙登、劉小姣在席前獻計,要夜襲唐營,刺殺羅成。張初塵暗中吃驚,才寫了一封字柬,暗中向羅成提出警告,她本想不參與戰鬥,待羅成大功告成後,師徒二人盤桓一兩日就行了,因此她藏到僻靜之處偷著觀戰。誰知劉小姣甚是厲害,掌中的飛抓神出鬼沒,很難對付。張初塵是個急性子人,實在忍不住了,這才出頭露面。
  閒言少敘,張初塵把羅成扶起來,叫他退到一旁,用拂塵一指劉小姣,朗聲喝道:「黃毛丫頭,竟敢如此猖狂,實在是死有餘辜!還不放下凶器,服輸認罪吧?」
  劉小姣並不認識紅拂女,也不曉得這位高人有多大的能為。她把眼睛一瞪,反唇相譏:「妖道,你是什麼人,敢管姑奶奶的事?仨鼻子眼兒,多出這口氣!」
  「無量天尊!」紅拂女直氣得慈悲眉倒豎,兩腮緋紅,怒喝道:
  「貧道念你是個女流,年輕無知,本想讓你認個錯,就饒恕了你的死罪。孰知,你卻蠻橫無理,一意孤行,可休怪貧道無情了。」
  「呸!誰領你的情?你就來抓吧。」
  劉小姣抖起飛抓,奔紅拂女面門抓來。方才交待過了,張初塵手黑心狠,是容不得人的,方纔她是耐著性子勸了劉小姣幾句,偏遇上這個蠻橫的丫頭,真使她忍無可忍,頓起殺機。只見她,閃身撤步把飛抓躲過,探臂膀掣出「流彩虹」,「嗆啷」一聲寶劍出匣,在人前打了一道利閃,青虛虛的劍鋒,被燈光一照,放出七彩光芒。不識好歹的劉小姣又奔紅拂女抓來。紅拂女用寶劍輕輕往上一撩,劍鋒正掃到飛抓的鏈子上,「鏘啷」一聲削斷了鋼鏈,抓頭落地,劉小姣大吃一驚。就在她發愣的一剎那,紅拂女的寶劍就到了,劍尖直點她的面門。劉小姣急忙往下一縮頭,哪知紅拂女手腕一翻,劍走中盤,正扎到劉小姣肚子上,「噗哧」一聲,劍尖從後腰就露出來了。可歎劉小姣,一朵鮮花未開,就喪身在唐營之中。
  紅拂女把寶劍掣回,劍尖朝下,劍把衝上,鮮血順著劍鋒「滴滴答答」淌下。紅拂女抬鞋底,把劍上的血跡擦淨,剛要收匣,猛聽有人大喊一聲:「張初塵,你也太狠毒了,待老朽給姑娘報仇!」
  來者非別,正是塞北大俠趙登。
  前文書說,趙登給劉小姣巡風放哨,等了半天也不見她回來,就知道出事了。果不出他所料,突然前面傳來了殺聲。趙登暗道不好,忙擎劍在手,前來接應。因為四處都是唐兵,衝過來不那麼容易。他費了挺大的勁兒,才殺開一條血路,趕到出事地點,結果晚來了一步,劉小姣已經玉香飄渺了。
  趙登也是個了不起的武林高手,闖蕩江湖四五十年,焉有不認識紅拂女之理。因此他大喊一聲,闖進重圍。
  紅拂女一見趙登,怒不可遏:「趙登,你偌大年紀,不識好歹,竟縱容劉小姣前來行刺,白白斷送了她的小命。追根尋源,她就是死在你手裡的。」
  「胡說!」趙登怒道,「明明是你殺死劉小姣,卻嫁禍到老朽的頭上。張初塵,實話告訴你,你心向唐營,我心向劉黑闥,你袒護羅成,我向著單天長,這就叫各為其主。
冤家對頭,你就拿命來吧。」
  趙登說罷,捧劍便刺,寶劍掛風,奔紅拂女前胸刺來。張初塵豈能把他擺在心上,晃動「流彩虹」與趙登戰在一處,趙登不愧是武林高手,劍快招急,神出鬼沒。可是,要看跟誰比,要跟紅拂女比在一處,他可就得甘拜下風了。也就是二十幾個回合,趙登一個沒留神,兩柄寶劍正碰在一處,耳輪中就聽見「鏘啷啷」一聲,趙登的寶劍被「流彩虹」削成兩段。趙登剛一愣神,紅拂女的寶劍就到了。一道寒光,奔他的咽喉刺來,趙登急忙往旁邊一甩頭,寶劍從他的肩頭掠過,還未等趙登站穩,紅拂女突然把劍鋒一轉,從上向下,奔趙登斜肩劈下。這一招迅猛異常,「卡嚓」一聲,把趙登左臂砍掉,趙登「哎喲」一聲,翻身摔倒,頓時失去知覺。
  張初塵收招定勢,口頌道號:「無量天尊,造孽,造孽,貧道開殺戒了。」
  就在這時,有一人壓兵刃跳在趙登面前,高聲喝道:「我看你太受罪了,我送你歸天吧。」

  第十一回 龍虎爭鋒

  紅拂女張初塵一劍把趙登砍翻在地,只見他手刨腳蹬,痛苦難當。正在這時,程咬金托著斧子跳了過來,說了聲:「這有多受罪,我送你歸天吧。」
  「卡嚓」一斧子把趙登的人頭砍下,眾人見了又氣又樂。
  再說羅成,對張初塵拱手道:「請恩師帳中休息。」
  張初塵搖搖頭:「不必了,單天長已經偷營劫寨來了,一場惡戰就在眼前,豈有閒談的工夫,貧道暫時告辭,你我師徒相見有日,後會有期吧。」說罷轉身就走,羅成不捨,他知道張初塵的脾氣,勸也無用,只好在後邊相送。就見紅拂女轉過身來,十分關切地對羅成說:「你此番西征,會遇上很多困難,切莫驕傲任性。兵法云『驕者必敗』呀!」
  羅成拱手道:「請師傅放心,徒兒一定銘記在心。」
  張初塵又說:「據我所知,劉黑闥手下的大帥蘇定方,乃是當世的豪傑。此人刀馬嫻熟,武藝出眾,又有百步穿楊的本領,足智多謀,老奸巨猾,你切不可輕敵才是。」
  「是是是,弟子記住了。」
  羅成躬身施禮,再抬頭看時,張初塵已經蹤跡不見了。羅成命人把劉小姣和趙登的屍體拉下去埋了。這時,探馬報道:
  「單天長的人馬已經進入包圍圈了。」
  羅成大喜,吩咐一聲:「帶馬抬槍,點信炮。」
  「是,點信炮。」
  就聽見「咚!」「咚!」「咚!」三聲炮響,驚天動地,唐軍撐起燈籠火把,吶喊著奔敵軍殺去。
  且說單天長,率領中軍埋伏在離唐營二里遠的山崖旁,立馬橫槊,眼巴巴等著劉小姣。眼看著三更天過去了,毫無動靜。他正在疑惑不解的時候,突然聽見炮響,唐軍從四面八方殺來,單天長大驚,馬上傳令收兵。當他剛剛掉轉馬頭,發現已被唐軍包圍了。但見:弓矢如雨,滾木、手雷、開花炮一齊投下,把單天長的虎責軍打了個焦頭爛額,屍積如山,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單天長吆喝不住,只好率領幾十名親兵,穿煙過火,奪路而走。剛走出二里地,忽被一支唐軍攔住去路。為首的大將,皂袍金甲,黑馬長矛,正是皂袍大將尉遲恭。單天長無心戀戰,撥馬便走,迎面又遇上程咬金,老程把大斧子一掄,高聲喊道:「天長啊,我的兒,你走不了啦,聽為父的話,趕快下馬投降吧。」
  單天長不願與老程搭話,撥馬又走。剛走出一里之遙,恰與羅成相遇。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單天長大吼一聲,催馬挺槊,奔羅成撲去。到了現在,羅成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一抖五鈞神飛亮銀槍,與單天長殺在一處。
  書說簡短,天將破曉的時候,單天長的人馬全部被殲,只有單天長還在酣戰。唐營的包圍圈越縮越小了,把單天長困在垓心。單天長偷眼往四外一看,就知道大勢已去,不由得心如刀絞,悲憤交加。他就像一頭狂怒的雄師,吼叫著,拚搏著,兩隻眼角都要瞪裂了。最後終因寡不敵眾,被羅成走馬活擒。
  紅日東昇,霞光萬道,唐軍收復了定軍山。彩旗飄揚,勝利品堆積如山,山上山下,響起一片歡呼聲。
  羅成、程咬金、尉遲恭,升坐中軍寶帳。獎賞有功人員,犒賞三軍,清點物品,處理俘虜。諸事完畢,這才命人把單天長帶進大帳。
  單天長早把生死二字置之度外。只見他,二目圓翻,立而不跪。羅成冷笑道:「天長,事到如今,你還不服氣嗎?」
  「住口」單天長吼道,「都怪某料事不周,誤中你的奸計。勝敗兵家之常,服你什麼?」
  羅成又問道,「你已被俘,還有何說?」
  單天長厲聲回答道:「大丈夫視死如歸,要殺要剮,憑你發落。」
  尉遲恭插言道:「你肯降否?降者可免死。」
  「呸!黑賊,放你娘的狗臭屁!單某人就是骨頭硬,寧死也不歸降。」
  羅成聽罷,緊皺眉頭,把牙關一咬,點點頭說:「好,果然是單雄信的兒子,現在我就成全你。」
  羅成沖兩邊一擺手,刀斧手往上一闖,把單天長拖出大帳。
  「慢著!」程咬金從座位上站起來,對羅成和尉遲恭說,「只許單天長不仁,不許咱們不義,看在老五單雄信的分上,給他留條生路吧。」
  尉遲恭好說話,可他做不了主哇,只好等羅成決定。羅成心裡是一百二十個不痛快,埋怨四哥太愛和稀泥了。有心不答應,可又不便駁老程的面子,只好冷冷地說:「那你就看著辦吧。」
  老程也不理會,吩咐一聲:「把單大長推回來。」
  刀斧手答應一聲,把單天長又拖回大帳。單天長還是那麼橫,瞪著眼睛問:「要殺快殺,給爺個痛快!」
  老程實在忍不住了,緊走了幾步,來到單天長的面前,掄開巴掌,「啪,啪」給單天長兩個嘴巴。未等單天長開口,老程就含著眼淚說:「你他娘的還橫什麼?俗話說,好漢不吃眼前虧,識時務者為俊傑。有道是,光棍一點就透,強眼子棒打不回,我看你就是個強眼子!死了爹哭娘!你沒想想殺你費什麼勁兒?你有什麼過人的地方?還不是看在你爹的分上,給你們老單家留條根嗎?嗯?你是不是覺著打了敗仗委屈?這能怪旁人嗎?都怪你小子沒能耐!要恨,就應該恨你自己!誰讓你是個草包、窩囊廢來著!有本事你把羅成抓住哇!把唐軍消滅呀!你為什麼做不到呢?還不是怪你經師不到,學藝不高嗎?常言道,君子鬥智,小人鬥氣,混蛋才像你這樣呢!」老程喘口氣,又接著說:
  「實話告訴你,我已經給你求下人情來了,這回就把你放了。你呀找個地方,平心靜氣地想一想,願意歸降呢,我們歡迎;願意繼續為仇呢,也請自便。不過,咱可把話說清楚了,再被我們抓住,可就沒你的好了。何去何從,你自己看著辦吧。」
  老程說罷,喝令刀斧手給單天長鬆綁。單天長呆若木雞,沒有動彈。老程忙問:「你怎麼還不走,有什麼話要說嗎?」
  單天長如夢方醒,指著羅成問:「你當真要把我放了?」
  羅成點點頭。單天長又問:「你不後悔?」
  羅成搖搖頭。單天長瞪起眼睛說:「明人不做暗事,放虎歸山,必要傷人,我單天長將來必報此仇。姓羅的,不死就等著吧。」
  程咬金怕他再說難聽的話,倘若把羅成激怒了,就不好辦了。急忙沖左右一擺手:「快,快點把他轟出轅門!」
  單天長瞪了老程一眼,什麼也沒說,忿忿走出大帳。有人把他的馬和兵刃都交給他。單天長騰身上馬,擎槊在手,輕輕地打了個「唉」聲,頭也不回地奔正西下去了。
  單天長要上哪去?他要幹些什麼?後文書自有交待,暫且不提。
  再說羅成在定軍山休兵兩日,便決定馳援陽平關。程咬金道:
  「定軍山乃咽喉要道,必須有重兵把守,你看把誰留下來合適?」
  羅成往左右看看,一時拿不定主意,尉遲恭道:
  「把我留下吧。」
  程咬金一撲稜腦袋:「這怎麼行,你是大將,又是元帥,豈能在這留守。」
  尉遲恭笑道說:「有老兄弟執掌全軍,又有徐軍師輔佐,我的用場不大。再說,這裡也很重要,就讓我留下吧。」
  羅成點點頭說:「這樣也好,那你就留下吧,等用你的時候,再派人把你換過去。」
  尉遲恭拱手道:「多謝,多謝。」
  尉遲恭為什麼非要留在定軍山不可呢?這裡邊有段隱情。因為他與羅成實在處不來,覺著非常彆扭,反不如留在這裡痛快。
  程咬金也猜到了八分,只好點了頭。到了第三天,羅成、程咬金率領大軍浩浩蕩盪開赴陽平關,一路無話。這一天,來到關下,軍師徐懋功率領眾將把羅成接進陽平關,兵合一處,又傳令隆重祝賀。
  宴席前,羅成把收復定軍山的全部經過說了一遍,程咬金作了補充。軍師聽了,不住地稱讚。羅成又詢問陽平關的情況,徐懋功口打著「唉」聲,皺著眉頭說:「蘇定方甚是厲害,知兵善戰,勇不可擋,貧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陽平關守住。眼下,我手中的兵力只可防守,無力進攻。專候賢弟到來,商議退敵之策。」
  羅成聽了,心裡很舒服,他笑道說:「該著蘇定方多活幾日。我這一來,他的末日可就到了。」
  徐懋功不悅道:「賢弟,切莫小看了蘇定方。據我觀看,他的本領不在賢弟之下。」
  「是嗎?」羅成不以為然地一笑,「是騾子是馬,在疆場上試試看吧。」
  徐懋功深知羅成的稟性,不便多說,又談了一會兒閒話,就早早安歇了。
  次日平明,眾將用罷早膳,正在議事廳談論軍情,忽然探馬報道:「蘇定方在關前討敵罵陣,口口聲聲叫羅將軍陣前送死。」
  「什麼?!」羅成大怒,拍案而起,對徐懋功說,「三哥,給小弟一支令箭,待我去會會他。」
  徐懋功急忙擺手說:「不可、不可,賢弟遠路而來,尚未得到休息,待恢復了體力,再戰也不遲。」
  羅成道:「蘇定方來勢洶洶,目中無人,我如不戰更助長了他的氣焰,不如趁熱打鐵,讓他嘗嘗我的厲害!」
  徐懋功又勸,羅成執意不聽,軍師無奈只得點頭應允。馬上傳令,亮隊迎敵。
  一個月以來,陽平關的唐軍淨受蘇定方的威脅了,一個個咬牙切齒,恨得不行,現在聽說羅成要出兵,都樂壞了,龍騰虎躍,士氣倍增。
  三聲炮響,關門大開,放下吊橋,搬開鹿角,五千唐軍吶喊著殺下關來。
  羅成在纛旗下立馬橫槍往對面觀看。對面,排列著蘇定方的人馬。騎兵壓住陣腳,步兵擺在兩翼,弓弩手、牌刀手護住中軍,擺下了天地人三才陣,進可以攻,退可以守,前後呼應,左右逢源,一色是藍布包頭,青軍裝,黃坎肩,花布裹腿,看年歲都在二十歲左右,瘦小的精神,胖大的威風。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不亞於雄獅猛虎。
  正中央飄揚一桿坐纛旗,白底兒紅字,格外醒目,上邊繡著一行大字,上繡:五路兵馬都統帥,鎮東大將軍,中間繡著比鬥還大的一個蘇字,左右還配著四桿認標旗,也是白底兒紅字,每桿旗上都繡著一句話,繡的是:
  知天文,曉地理,能掐會算,
  明陰陽,懂八卦,善能用兵,
  神刀將,蓋九州,藝壓天下,
  興義軍,滅大唐,萬古留名。
  左右還有四桿門旗,八面青龍旗,十六面飛虎旗,三十二面飛熊旗,六十四面飛豹旗,一百零八桿天罡旗,二百一十六面引軍旗。那真是旗靠旗,旗擠旗,旗旛招展;旗壓旗,旗挨旗,蓋地遮天。在纛旗之下有二十四名護旗官,六個披金甲,六個穿銀甲,六個穿銅甲,六個掛鐵甲。在纛旗前面閃出一匹戰馬,馬鞍轎上端坐著一員老將。見此人,身高九尺掛零,頭頂二龍戲水、鳳翅鎏金盔,頂梁門鑲著一顆夜明珠,光華四射,奪人眼目,斗大紅纓披於腦後。身披鎏金寶甲,層層疊疊,鉤掛連環,九吞一十八扎;兩肩頭有吞肩獸,下有吞口獸,前有護心鏡,後有掩心鏡,鳳凰裙遮住雙腿。外罩杏黃色戰袍,上繡蟒翻身,龍探爪,下繡江山萬代,海水朝陽,邊繡靈芝草,腰束八寶戰帶,足蹬香牛皮虎頭戰靴,左肋下佩掛防身寶劍,背一張鐵臂銅寶雕弓,走獸壺中密插狼牙箭。往臉上看,面如三秋古月,兩道蒼眉飛插入鬢,一對闊目皂白分明,稍微有點耷拉眼角,腫眼泡,獅子鼻,大鼻子頭,四字方海口,厚厚的嘴唇,頦下是一撮花白鬍鬚,長約二尺,黑的多,白的少,這種鬍鬚名叫墨裡藏珍,條條透風,根根露肉。掌中平端一把鋸齒飛鐮大砍刀,刀桿足有杯口粗細,用金水鍍了十幾遍,善避寶刀切削。有詩為證:
  這口刀,真奧妙,老君爐裡把它造。刀尖利,刀把牢,刀背厚,刀刃薄。推出去,似銀片,拉回來,放光毫,五金打,純鋼造,有人遇上這口刀,十有八九命難逃!
  胯下壓騎寶馬良駒「千里一丈青」。這匹馬金鞍玉珮,鬃尾亂奓,毛色亮,渾身閃金星,大有騰雲駕霧之勢。人似猛虎,馬如蛟龍,往兩軍陣上一站,真好比雞群中的綵鳳,亂草中的靈芝。
  羅成看罷多時,暗中叫絕,怪不得都說蘇定方厲害,今日一見,果然不俗。與此同時,他也想到蘇定方乃是殺父的仇人,當年就是他領兵夜襲北平府,用帶鉤的箭射瞎我父的左眼,把他老人家活活疼死……羅成想到這裡,怒從心頭起,氣由膽邊生,咬碎鋼牙。用槍一指,高聲喝道:「呔!對面來的可是老匹夫蘇定方?」
  再說蘇定方正在兩軍陣前討敵罵陣,忽聽關上三聲炮響,闖出一支人馬。騎兵在前,步兵在後,二龍出水勢,往左右一分,正中央繡旗高挑,闖出一匹戰馬。
  馬鞍轎上端坐一員大將,銀盔素甲,白馬長槍,威風凜凜,相貌堂堂,面似銀盆,二目如電,一看就認出是羅成來了。
  近一個月來,蘇定方連戰連捷,心情十分舒暢。但他知道,這是因為沒有遇上強手。在他的心目中,對手就是羅成。兩天前,他就接到定軍山的戰報,當他聽說劉小姣、趙登雙雙斃命,單天長全軍覆滅的凶訊,嚇出一身冷汗。暗道,羅成這小子太厲害了,難怪叫常勝將軍。我二人遲早會遇上,免不了有一場兇殺惡鬥,究竟誰勝誰負,還很難說。為防患於未然,他一面飛報後漢王劉黑闥,請求援兵;一面加強防守,以防唐軍偷襲。
  本來蘇定方是不願意出兵的,他一貫老成持重,謹慎穩健,勝而不驕,敗而不餒。他認為,唐軍新勝,銳氣正旺,不可迎其鋒。羅成勇冠三軍,才智雙全,應該智取,不可硬拚。可是他的三個兒子卻不贊同。
  長子蘇山,現任前部正印先行官,手使一口三尖兩刃刀,武藝高強,為人好鬥,性如烈火,人送綽號「響尾蛇」。
  二兒子蘇海,現任馬前都尉。手使雙刀,弓馬嫻熟,爭強好勝,狂傲無人,外號人稱「插翅虎」。
  蘇定方的三兒子,名叫蘇鳳。三子當中,數他厲害,今年一十九歲,手使一對大錘,有萬夫不當之勇,現任虎威將軍之職,綽號人稱「萬人敵」。
  這三個人一向狂傲,沒把羅成擺在心上,要不是軍務倥傯,他們早想著去會羅成了。
聽他爹說,不打算出兵,哥仨可就急了,把蘇定方圍住,叫嚷起來。蘇山說:「他姓羅的有什麼了不起?我早想跟他比試比試,好不容易把他盼來了,你卻要按兵不動,真叫人掃興!」
  蘇海說:「您別忘了,羅成可是咱們老蘇家的仇人哪!他念念不忘當年的一箭之仇,總想把咱們老蘇家斬盡殺絕。您這樣做,只能助長他的野心。」
  「哇呀呀呀……」萬人敵蘇風暴叫道,「難道爹爹怕他姓羅的不成?你要不去,就給兒一支令箭,待我把他砸成肉餅!」
  蘇定方把臉一沉喝道:「你們曉得什麼?為父不出兵,並不是怕他,而是以守為攻,以退為進的戰術。羅成一生驕傲,這是他致命的弱點,我這樣做,正是投其所好,使他利令智昏、忘乎所以。然後,再出奇制勝,有何不可?」
  蘇山搖搖頭說:「爹爹太多慮了,對付羅成何須費這麼大的周折,難道咱們爺四個,還對付不了一個人?」
  「是呀!」
  「是呀!」
  「出兵吧!」
  「出兵吧!」
  蘇定方也有個致命的弱點,就是護犢子,對三個兒子非常溺愛。有時候竟放棄原則,以私廢公。他禁不住兒子們的慫恿,這才改變了戰術。
  閒話休提。且說蘇定方見了羅成倍加警惕,把馬往前提了一步,拱手答道:「不錯,正是蘇某。你可是羅將軍?」
  羅成冷笑道:「然也。」
  蘇定方道:「久慕羅將軍,才高八斗,藝壓武林,老夫早盼著在台前領教。今日天從人願,足慰平生矣!」
  「呸!」羅成喝道,「蘇定方,快收起你這套花言巧語。俗話說,殺人償命,欠賬還錢。當年的一箭之仇,量你不會忘掉吧?」
  蘇定方點點頭:「沒忘,沒忘。不過,羅將軍能否報得了仇,可就難說了。」
  「廢話少說,快拿命來!」
  羅成說罷,躍馬擰槍,直奔蘇定方。蘇定方掄起大刀,剛要動手,正在這時,突然一馬飛出,高聲叫道:「爹爹,殺雞焉用宰牛刀,把姓羅的交給我吧!」
  蘇定方甩臉一看,正是長子蘇山,遂說道:「多加小心。」
  說罷一撥馬,回到本陣,立馬橫刀,給兒子觀敵瞭陣。
  且說蘇山,把三尖兩刃刀擺開,奔羅成摟頭就砍,被羅成橫槍架住,喝問道:「來將何人?」
  「姓羅的,某乃蘇元帥之子,前部正任先行官蘇山是也!你就看刀吧!」
  蘇山使了個鳳凰展翅,三尖刀奔羅成左肋掃來。羅成一點馬鐙,白龍駒一轉圈,把刀躲過。蘇山又是一刀,羅成仍然沒還手,一轉圈,又躲過去了。
  蘇山怒問道:「羅成,你怯戰不成?」
  「非也!」
  「你既不怯戰,何不還手?」
  羅成冷笑道:「我要殺的是蘇定方,會的是你的爹爹,你嗎,還不配跟我動手。羅某槍下,不死無名之輩,你快逃命去吧。」
  「哇呀呀呀!」蘇山氣得直叫喚,高聲叫道:「姓羅的,可別把話說得太大了,你若勝了某家,俺爹自然會出馬的,休走著刀!」
  「唰!」一刀又奔羅成砍來。羅成無奈,只好接架相還,與蘇山戰在一處。雖然說蘇山的武藝不錯,但是,要比起羅成來,可就差多了。十幾個回合,他就招架不住了。
眼前就好像槍山一般,弄得他眼花繚亂。
  蘇定方在後邊看得明白,急忙喊道:「蘇山,快些回……」
  還沒等他把這個「來」字說出口,可是已經晚了,羅成的大槍正扎到蘇山左腿上。這一槍又重又狠,差點把蘇山的大腿給卸下來。
  「哎喲!」蘇山大叫一聲,撥馬敗歸本隊,還沒等馬站穩當,蘇山就從馬上摔下去了。蘇定方忙喝令軍兵,把兒子抬回連營,進行搶救。他光顧忙活大兒子了,沒注意,二兒子又上陣了。這就叫,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蘇山負傷,蘇海的眼睛都紅了,催開大花馬,舞動雙刀,直取羅成。
  一見面「唰唰唰」就是幾刀。羅成並不著急,很輕鬆地把雙刀躲過,笑著問道:「你是誰呀?看模樣也是姓蘇吧?」
  「你算猜對了,某乃蘇元帥的次子,蘇海是也!」
  「又是一個飯桶!」羅成不屑一顧地說。
  「你說什麼?」
  「我說你也和你哥哥一樣——飯桶。」
  「呸!姓羅的,你太狂傲了,待爺爺要你的狗命!」
  羅成不慌不忙地說:「蘇海,我這樣說,你可能不服氣。我有一法,可讓你心服口服,咱倆動手三個回合之後,我頭一槍挑掉你的頭盔,第二槍挑傷你的左腿,第三槍刺傷你的右肩頭。記住這一槍只扎二寸深。你若不信,回去量一量!」
  「哇呀呀,姓羅的,休要大言欺人!」說罷,掄刀就剁。
  羅成表現得非常輕鬆自如,閃、輾、騰、挪,瀟灑異常。一轉眼,三個回合就過去了。羅成說話算數,喊了一聲:「注意!我可要紮了!」
  「唰!」奔蘇海的戰馬刺來,蘇海急忙合雙刀往外招架。哪知,羅成這一槍是假的,故意分散蘇海的注意力。當蘇海忙活下邊的時候,不提防羅成的槍鋒一轉,突然奔上邊來了,「卡嚓」一聲,把蘇海的頭盔挑落。蘇海驚慌失措,下意識地拿雙刀往上一撩,結果又上了當。羅成的槍往下一滑,又奔下邊來了,「卡嚓」一槍,正點到蘇海左腿上。蘇海疼得慘叫了一聲,幾乎摔落馬下。就在這一剎那,羅成的槍一轉,又奔上邊來了,正點到蘇海右肩頭上。
  蘇海這個慘勁兒就甭提了,滿身是血,披頭散髮。欲知性命如何,請看下文。

  第十二回 窮追猛打

  羅成在陽平關前,大戰蘇海,蘇海受傷敗回本隊,一頭從馬上栽下,頓時昏了過去。蘇定方大驚,急忙命人把他抬走。三子蘇鳳暴跳如雷,掄起雙錘就要出陣,被蘇定方一把抓住,勸說道:
  「吾兒不可造次!」
  蘇鳳掙脫父親的手:「兩位兄長被羅成所傷,兒豈能袖手旁觀?」
  蘇定方道:「羅成勇不可擋,汝不是他的對手,待為父會他。」
  蘇鳳哪裡肯聽,執意要去會戰羅成。蘇定方怒道:「違令者斬!」
  蘇鳳這才不敢言語了,氣呼呼地退歸本隊。蘇定方叫他執掌令旗,然後催馬來到羅成面前,說道:「羅將軍的武藝果然不凡,使老夫大開眼界。蘇某不才,願在台前領教。」
  說罷掄起大刀,力劈華山,往下就砍。羅成使了個舉火燒天,往外招架。蘇定方扳刀頭,獻刀攥,奔羅成的咽喉刺來,這刀攥好似三稜透甲錐,比槍尖還快,一道寒光就到了。羅成趕快使了個「金剛貼板橋」,雙腳往前一蹬,身子往後一仰,正躺到馬身上,把刀攥躲過。二馬一錯鐙,羅成剛從馬背上坐直身子,蘇定方突然使了個腦後摘瓜,反手一刀,奔羅成脖項砍來。這一刀又急又快,帶著風就到了。羅成一看不好,急忙往馬身上一趴,大刀掛風從頭上掠過,雖然沒傷著人,可是「卡嚓」一聲,把羅成盔上的紅纓砍落。「啊!」羅成輕輕地驚叫了一聲,又羞又惱,把馬撥回來,抖槍便刺。這一槍名叫「迎門三不過」,扎兩肩,蘇定方不敢大意,使了個犀牛望月式,用刀往外招架。羅成突然把腕子一壓,「哧溜」一聲,大槍奔他的前胸刺來。這一槍扎前心掛兩肋。蘇定方趕緊往旁邊一扭身。哪知,羅成的槍又變了,前把一低,後把一抬,一尺八長的槍尖子,直奔蘇定方小腹刺來。說時遲,那時快,大槍掛風,疾似閃電,一眨眼就到了。蘇定方暗道不好,急忙使了個「黃龍大轉身」,結果,他躲得慢了點兒,槍來得太快了,這一槍正穿到鳳凰裙上,「哧啦」一聲,把戰裙撕掉了半幅。
  蘇定方撥馬跳出圈外,單手提刀,低頭觀看,臊得他老臉通紅,心頭「怦怦」亂跳。暗道:羅成果然厲害,也就是老夫,要換個旁人,命可就沒了,羅成本想這一槍扎死蘇定方,沒想到被他躲開了,不由得火往上撞。心說,怪不得都說蘇定方厲害,果然名不虛傳。
  羅成想罷,催馬搖槍,又奔蘇定方刺來。蘇定方接受方纔的教訓,倍加謹慎,全神貫注地催馬迎戰。您別看羅成驕傲,看對付誰,真要是遇上對手,他也不敢輕敵。所以,他也是全力以赴。兩員大將,刀來槍往,馬來馬去,殺了個難解難分。五十多個回合,未分勝負。這一個,恨不能一刀把羅成劈為兩半;那一個恨不得一槍把蘇定方扎個透心涼。這一個咬牙切齒,全力拚搏;那一個擰眉瞪眼,拼了性命。再說兩國官兵,一面觀戰,一面搖旗吶喊,給自己的主將加油助威。這時,程咬金和徐懋功也在城頭上觀戰,見了這一場兇殺惡鬥,二人大驚失色,老程對徐懋功說:
  「三哥,二虎相鬥,必有一傷,不如叫老兄弟回來,萬一他要有個三長兩短,咱們可不好交待呀!」
  徐軍師忙說:「有理,有理,來呀,鳴金!」
  話音剛落,城頭上的十六面大鑼,同時敲響了。嘹亮的鑼聲傳到兩軍陣前。
  羅成正在酣戰蘇定方,忽聽背後收兵鑼響,就是一愣,他打心眼兒裡不痛快。心說:這是幹什麼?勝負未分,就要收兵嗎?有心不回去,不行,軍令難違呀!萬般無奈,虛晃一招,撥馬跳出圈外,用槍一指蘇定方說:「姓蘇的,我可不是怯戰,聽見沒有?軍師叫我回去。擱著你的,放著我的,下一次還要決戰。」
  說罷把戰馬圈回,收兵撤隊去了。蘇定方正巴不得快些回兵,為什麼?一是他掛念二子的傷勢,二是力盡筋疲,懼羅成之勇。因此唐軍收兵正稱他的心意,趕緊把大刀一揮,也收兵回寨去了。
  且說羅成,回到陽平關,在行轅外甩鐙下馬,氣呼呼地走進議事廳。一進屋就質問徐懋功:「三哥,何故史鳴金?」
  徐軍師道:「你已經連勝了兩陣,又大戰蘇定方,為兄恐怕你力量不佳,才把你喚回來的。」
  羅成把腳一跺說:
  「三哥之言差矣!那老兒蘇定方已經筋疲力盡,眼看就要做我的槍下之鬼。你這一收兵,無異於縱虎歸山,真是太不應該了!」
  程咬金一聽有點掛不住了,忙解釋說:「老兄弟,你要怪就怪我好了,這個主意是我出的,我怕你出事,這才勸三哥收兵的。」
  「亂彈琴!」
  羅成把袍袖一甩,瞪了老程一眼。程咬金一看,火往上撞,粗脖子紅臉地說:「老兄弟,你別逞強,別看我的能耐不如你,論經驗可比你豐富得多。那蘇定方的武藝並不在你之下,真要是打下去還說不定誰輸誰贏呢!大家還不是為了你好,你可別捧著屁股親嘴——不知香臭!」
  羅成也紅著臉看著程咬金,有心和老程爭辯,又怕失了身份,賭氣把臉一沉,沒言語。齊國遠怕把事情弄僵了,急忙跑過來打圓場。他笑著說:「老兄弟,你連勝了兩陣,足以震懾敵膽,鼓起我軍的士氣。我看得很清楚,蘇定方決不是你的對手,再有五個回合,他肯定死在你的槍下。不過,三哥、四哥也是好意,怕你因累失誤,這才叫你收的兵。最多是讓蘇定方揀個便宜,多活幾天。你何必這麼著急!」
  他又對徐懋功說:「三哥,咱們應該為老兄弟祝賀祝賀,祝賀他首開旗門,大獲全勝!」
  「贊成,同意!」
  眾將叫喊著,徐軍師點頭,傳令祝賀。老齊的辦法真不錯,一下把緊張的空氣給緩和了。羅成因為沒有殺死蘇定方,心裡很彆扭,但又不好駁眾人的面子,只好勉強歡喜,敷衍搪塞。在酒席宴前,他對徐懋功說:「三哥,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徐軍師笑道:
  「你我是自己弟兄,情同骨肉,但講何妨。」
  羅成道:「我打算率領一支人馬,到關前去駐紮,與陽平關結成犄角之勢,相互聲援,不知三哥意下如何?」
  徐懋功一聽就猜透了羅成的心思。
  原來他覺得和徐懋功、程咬金在一起太受拘束了,不如單獨活動方便。說真了,他就是不願意受徐懋功的制約。
  徐師軍是何等的聰明,馬上猜透了他的用意。徐懋功一想,這樣也好,一可以相互救援,把棋走活,二可以減少弟兄之間的摩擦,遂說道:「賢弟言之有理,你明日即可搬下關去。」
  羅成大喜,拱手稱謝,程咬金眨巴眨巴眼睛說:「老兄弟,哥哥有句話可要說到前頭。雖然你搬到關下去了,可不能任著性子隨便幹哪,隨時都要向三哥請示,待軍師作出決定,你再行動。」
  羅成點點頭。老程又說:「這就叫眾人捧柴火焰高。倘若單獨行動,各豎一幟,那事情可就麻煩了。」
  羅成冷笑道:「四哥真是個心細的人,你想得太多了。三哥是軍師,我是戰將,焉有不請示的道理。不但要請示三哥,還要請示四哥你呢!」
  「是嗎?但願你心口如一,那才是咱大家的福氣呢!」
  書說簡短,到了第二天,羅成率領五千人馬,帶著張公、李義、樊虎、連明四將,離開陽平關,駐紮在關前三里的黃土坡上。羅成傳令,立轅門,設鹿角,挖壕溝,疊土牆,擺下一座五行八卦大陣。
  次日,羅成點了三千人馬,披掛整齊,到蘇定方營前討敵罵陣。蘇定方立刻點齊人馬,開門迎敵。列隊已畢,蘇定方一馬飛出,高聲喊道:「姓羅的,今日定要與你分個高下。」
  羅成怒道:「老匹夫,有種的今日不分出勝敗,不准收兵,著槍!」
  「唰!」一槍便刺過來。蘇定方已嘗過羅成的厲害,不敢大意,雙手擎刀,往外招架。兩個人各施絕藝,戰在一處。
  蘇定方使出春秋刀法六十四路,據說這種刀法是三國名將關羽所創。
  上八刀:泰山壓頂;
  下八刀:枯樹盤根;
  中八刀:攔腰鎖帶;
  左八刀:鳳凰展翅;
  右八刀:八仙過海;
  前八刀:魁星點元;
  後八刀:登峰踏岳;
  外八刀:流星飛天。
  常言說,大刀是兵器之中的「帥」,練好了是不容易的。蘇定方受過高人的傳授、名人的指點,在大刀上,下過幾十年的功夫,果有獨到之處。就見他刀似雲片,寒光閃閃,變化無窮,神鬼莫測,舞得跟刀山相似。
  談到羅成的槍法,那就更不用提了。老羅家的槍法,就是五虎斷命槍。所謂五虎,就是五家的槍法。哪五家?三國的趙雲、馬超、呂布,西漢的項羽,列國的子都。老羅家集中了這五家的精華,才創出五虎斷命槍的槍法。所以羅家槍稱為一絕。現在羅成遇上了強敵,自然毫無保留,把羅家槍的精華都使出來了。
  只見他,一扎眉尖二扎心,三扎軟肋四挑筋,五扎金蛇遍地走,六扎猛虎把食尋,七扎八仙來祝壽,八扎怪蟒穿長林,使出九路絕命槍,十方好漢嚇斷魂。
  大槍被稱為兵刃之中的「賊」,最普通也最吃功夫,練好了,實屬不易。就見羅成把大槍使開,上下翻飛,變化無窮,恰似雨打梨花,又如秋風掃落葉,只舞得銀蛇亂竄,風雨不透。一百多個回合過去了,仍然不分勝敗。蘇定方直累得吁吁帶喘,汗流浹背;羅成也累得滿臉通紅,直喘粗氣。蘇定方暗道不好,再打下去恐怕力量上抵不住羅成,不如見好就收,以利再戰。可是一想,不行!方纔已經和羅成約好了,今天不分勝負決不收兵,哪能言而失信。打吧,又怕力量上抵不住他,這該如何是好?!這……哎,他忽然想起來了,對了,我何不用弓箭勝他。諸位,蘇定方射箭可稱一絕。當年他就是用箭射死羅藝的。
  蘇定方想到這,眼睛一亮,「唰!」虛砍一刀撥馬便走。羅成怒道:「老匹夫,勝負未分,你往哪裡走!」
  說著,他雙腳狠狠地一點馬鐙,白龍馬「灰兒灰兒」直叫,四蹄蹬開,猶如一道白線,奔蘇定方就迫下去了,蘇定方馬往前跑,眼往後看。一看羅成追來了,喜得他心花怒放,趕緊把大刀橫擔到鐵過樑上。右手摘弓,左手抽箭,一拉弦臍,搭上弦扣:前把如推泰山,後把拉滿弓弦,冷不丁的一回身,對準前拳一鬆後手,嘴裡喊了聲:「著!」「嗖——」的上聲,狼牙大箭,奔向羅成面門射來。
  再說羅成,催馬搖槍,正在後面追趕,突然發現蘇定方肩膀一動,羅成也靈機一動,就知道他要放冷箭,說時遲,那時快,羅成剛想到這,箭可就到了。羅成暗叫不好,趕緊往旁邊一甩臉,這支箭貼著羅成的鼻子就擦過去了,羅成剛一轉身,耳輪中就聽見「嗖——」的一聲,第二支箭又到了,直奔羅成的咽喉,羅成使勁往下一哈腰,這支箭從頭頂掠過,箭羽擦到頭盔上,發出一種怪聲。還沒等羅成喘過氣來呢,第三支箭又到了。羅成躲閃不及,箭正射到吞肩獸上,穿過三層鐵甲,差一點挨到肉上,幸虧被吞肩獸護住肩頭,否則羅成的右臂就廢了。羅成惱羞成怒,火攻頂梁,急忙掛上大槍,摘下寶雕弓,拔出蘇定方的狼牙箭,搭弦認扣,對著蘇定方又射回去了。嘴裡喊了聲:
  「原物送回,並無損壞!」
  蘇定方見羅成連躲過三支箭,早嚇得呆住了,不提防羅成還有這麼一手,等箭到了,他才發覺,嚇得他「哎呀」一聲,往旁邊一撲稜腦袋,這一箭正射到他護心鏡上,「堂啷」一聲,火星迸現,箭落到地上。要不是護心鏡護住前心,蘇定方的命可就沒了。雖然如此,也把他嚇出一身冷汗。蘇定方見事不好,逃命要緊,連頭也不回就敗下去了。羅成哪裡肯罷手,催馬擰槍,緊追不捨。蘇定方剛逃到中軍,羅成就衝到馬後了。
  這時羅成已殺入重圍,四外都是蘇定方的人馬,「呼啦」一聲把羅成困在垓心。羅成毫無懼色,掄開大槍,左攔右遮,如入無人之境,碰著的死,挨著的亡,真好像虎入羊群一般,再說唐將張公、李義、樊虎、連明,恐羅成有失,急忙催動人馬衝殺過來,與蘇軍展開混戰。常言說,將是兵的膽,兵是將的威。蘇定方戰敗,大大挫傷了兵將的士氣,他們招架不住,紛紛潰散。蘇定方吆喝不住,只好單身逃命。羅成領兵殺進蘇定方的大營,放起大火,蘇軍哭爹喊娘,亂作一團,死傷者不計其數。羅成傳令,把受傷的俘虜全部殺掉,沒受傷的都押送陽平關,交軍師處理。
  再說蘇定方,過煙穿火,奪路而走。半路上正遇上三子蘇鳳,父子見面又悲又喜。蘇定方忙問道:「你大哥和二哥呢?」
  「請爹爹放心,都平安脫險了。兒怕爹爹有失,特來接應。」
  蘇定方點點頭,率領殘兵敗將,奔西逃命去了。
  羅成打了大勝仗,稍微出了一口氣。不過蘇定方跑了,他怎肯罷休。他把戰後的事情處理了一下,就集合人馬追下去了。
  書說簡短,蘇定方跑到哪裡,羅成就追到哪裡。一口氣收復了唐營失落的十七座大寨,緊接著又克青川,占文縣,收武都,破舟曲,連下宕昌、岷州、哈達鋪、麻牙、理川等十多座城鎮。捷報頻傳,令人鼓舞。
  蘇定方連吃敗仗,立不住腳,一口氣逃進臨潭府。時值九月,大雨連綿,蘇定方命軍兵挖開洪水河大堤,以水代兵,水淹唐軍。羅成見事不妙,忙引軍退守岷州,派張公回陽平關催糧。只因雨大,雙方暫時罷兵,羅成利用這個機會,養馬息兵,整修戰具。並派樊虎、連明四處徵糧。
  且說蘇定方,真好像鬥敗的公雞,龜縮在臨潭城裡,一蹶不振,每日裡唉聲歎氣。所幸的是,在這段時間裡蘇山和蘇海的傷已經痊癒了。這一天,父子四人在帥廳中議論軍情。蘇定方道:
  「為父自領兵以來,攻必取、戰必克,無往而不勝,誰知卻落到這步田地。如今糧餉兩缺,孤立無援,羅成又咄咄逼人,奈何?」
  蘇山憤憤地說:「羅成這小子,欺人太甚,早晚有一天要把他碎屍萬段。」
  蘇海道:「依我看,爹爹不必氣餒,您不是常說,勝敗乃兵家之常嗎?打幾個敗仗算什麼!好在咱們臨潭城,高大堅固,又有洪河之險,量羅成一半時打不到這裡來。咱們正好利用這個機會,商量對付他的辦法。」
  蘇山又說:「爹!我看您最好去見見後漢王,請他速派援兵。否則,我們要兵無兵,要糧無糧,如何能擋住羅成。」
  蘇定方長歎道:「援兵遲遲不來,其中必有緣故。為父本想親自去搬請救兵,可是大敵當前,我又不敢離開,真是左右為難。」
  蘇鳳大叫道:「父親只管去,有我們哥仨在這鎮守,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蘇定方道:「你們哥仨都有個共同的毛病,就是輕敵好鬥,容易中計,為父怎能放心?」
  蘇山道:「爹,您放心吧,我們一定接受教訓,謹慎小心就是了。」
  蘇定方連連點頭,正色道:「為父明日就去搬兵,把臨潭就交給你們了。切記:一、在任何情況下不可出兵。二、你們三個換班守城,不得疏忽大意。三、要善待官兵,不可粗暴。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目前軍心浮動,要嚴防兵變哪!」
  「是是是,兒等記住了。」
  蘇定方把印鑒移交給長子蘇山,叫他臨時代理元帥之職。
  次日早飯後,蘇定方帶著一百騎兵,離開臨潭,抄近路趕奔臨夏府。現在,後漢王劉黑闥的行宮就設在這裡。城外駐紮著八大營。哪八大營?先鋒營,火槍營,紅衣炮營,水軍營,弓箭營,敢死軍營,驍騎營,駱駝隊營。每營一千人,各有名將統帶。離臨夏府不遠的尖扎、阿牛鎮,駐紮著西突厥的三萬人馬,水陸要塞都設有重兵把守,劉黑闥自稱這裡是銅幫鐵底的安全區。
  且說蘇定方,一路上饑餐渴飲,馬不停蹄,很快到臨夏府了。進城後,他先住在館驛裡,遞上手本,等候漢王召見。
  次日下午,黃門官傳出諭旨,傳蘇定方進宮。蘇定方換好朝服,走上銀安寶殿。別看名義上叫銀安寶殿,其實就是一座大廳房,設備很是簡陋。
  近來,劉黑闥的心情很不好,這是由多種原因促成的。蘇定方連吃敗仗,傷兵損將,失地丟城;五國聯軍只剩下他一國;心愛的老閨女劉小姣命喪唐營;唐兵來勢兇猛,很難抵擋;西突厥對他十分苛刻,要這要那,供不應求。目前,他進不能進,退無法退,真是左右為難。連日來,他寢食難安,每日拿百官和宮女撒氣。正在這時,蘇定方來了。
  蘇定方先給劉黑闥請了安,然後站在一旁,劉黑闥沉著臉問:
  「孤並無宣你的旨意,因何私離防地?」
  蘇定方一聽這話,心中非常不快,暗道:這純粹是廢話,沒事我能見你來嗎?有心反駁幾句,又怕越軌,只好暗氣暗憋,強壓怒火,施禮道:「臣奉大王旨,領兵攻打大唐。開始時都很順利,不料在陽平關遇上了強敵羅成。該人智勇雙全,實在厲害,臣連吃敗仗,被迫退守臨潭。本想決一死戰,無奈要兵無兵,要糧無糧,空有其心,無有其力。臣只好親自來見大王,搬兵求救。」
  「嘿嘿嘿嘿!」劉黑闥冷笑了幾聲把眼一瞪說,「怎麼,你也打敗仗了?你不是自稱花刀無敵嗎?這回怎麼變成有敵了?當初孤信任你,聽了你的話,才出兵犯唐的。誰知,你是個牛皮匠,言行相違,誤了孤的大事,有何面目說短論長?!」
  蘇定方實在聽不下去了,往前大跨了兩步,挺著胸說:「王駕言之差矣。從古至今,沒有不打敗仗的將軍。諸葛亮一生謹慎,還失落了街亭;項羽雖勇,難免死於烏江;劉備雖有關、張、趙雲等名將輔佐,也曾棄新野,走樊城,敗當陽,奔夏門。古人尚且如此,何況我蘇定方?再又說了,打仗靠的是士氣,靠的是糧餉,請問大王,當兵的不吃飽肚子如何爭鬥?我蘇定方再厲害,手中沒有兵怎麼能行?」蘇定方又接著說,「臣為大王效命疆場,本無含怨,可你也應該體恤臣下的疾苦哇!為什麼不派救兵?不發給我糧餉?難道這也怪我無能嗎?」
  「大膽!放肆!」劉黑闥霍然站起,把桌子拍得很響,「蘇定方,你身為統帥,肩負重任,卻連吃敗仗,只落得失地丟城,傷兵損將,把本王的臉都丟盡了。念你我共事多年,又是親家,本王才一再忍讓。你不但沒有請罪的意思,反而責怪到孤家的頭上,真是豈有此理!」
  蘇定方並不讓步,大叫著說:「你不派救兵,這個仗叫我怎麼打?有本事的,你自己指揮人馬去吧!」
  蘇定方說罷,把帥盔摘下來,往地上一扔,轉身便走。文武百官見事不妙,往上一擁,把蘇定方攔住,紛紛勸道:
  「大帥息怒。」
  「大帥留步。」
  「大帥有話慢慢商量嘛!」
  又有人低聲勸劉黑闥:「大王息怒,目前正在用人的時候,切不可自相矛盾。再又說了,大王所依賴者,蘇氏父子也,要把他得罪了,可就不好辦了。」
  劉黑闥也正是出於這種原因,才沒有處罰蘇定方的。聽了百官的勸解,他又把話拉回來了。
  「蘇定方,你打算要多少人馬?」
  蘇定方一看劉黑闥把話拉回去了,也只好順勢下了台階。他沉思片刻說道:「一萬足矣。」
  劉黑闥冷笑道:「本王還有話問你!」

  第十三回 兩雄決鬥

  後漢王劉黑闥捋著大鬍子對蘇定方說:「你連吃敗仗,本應懲處,看在多年君臣的分上,先記上這筆賬。不過咱要把話說清楚,你這次再打了敗仗怎麼辦?嗯?」
  蘇定方把牙一咬說道:「甘受軍令,大王隨便定罪就是。」
  「空口無憑。」
  「願立字為證!」
  「好。」
  劉黑闥把大手一掄,命人把文房四寶遞過去。蘇定方提筆在手,毫沒猶豫,就立了軍令狀,又畫了押,呈給劉黑闥,後漢王看了一遍,命人收藏起來。立刻傳旨撥給蘇定方人馬一萬,糧草三千石。劉黑闥處理完了,一抖袍袖,退殿去了。
  蘇定方回到館驛,心中十分不快,雖然說要求達到了,可是,君臣之間鬧得很不愉快,已經產生了裂痕。想想自己,數十年來一心一意地為劉黑闥賣命,到頭來卻得到這般結果,實在叫人寒心。他無心在此耽擱,第二天起來,率領人馬就離開臨夏了。
  蘇定方在路上不住地盤算:現在人馬有了,糧草也有了,下一步怎樣對付羅成?他左想不行,右想也不妥,想了很多戰術,結果又——否掉了。
  「啟稟大帥,少帥蘇山、蘇海來了。」
  「啊!」
  蘇定方倒吸了口冷氣,驚問道:「他們在哪裡?」
  「您看。」報事的軍兵用手往前一指,蘇定方長身觀看。就見盤山道上跑來一支人馬,旌旗不整,隊伍凌亂,蘇定方心頭一涼,就知道出事了。書中代言,蘇定方猜得不錯,他現在呀,連個家也沒有了。
  自從他搬兵走後,把兵權交給三個兒子執掌,長子蘇山代理臨時的元帥,蘇山不敢大意,爹爹走後,他馬上傳令在臨潭城外,設下重重障礙,又增設了十六處哨卡,並規定:一處有警,各處增援,以火箭傳遞情報。安排完了,他才長出了一口氣。這幾天雨水淋漓下個不停,黑壓壓的雲層凝而不動,看樣子一時晴不了天,蘇山看到這些,心中才安穩了一些,在城中一坐,等候父親搬兵回來。
  在此期間,羅成也沒閒著,他兵退岷州後,心如火燒,坐臥不寧,日夜盤算克敵制勝的辦法。恰在這時,張公催糧回來了。原來,他剛走到半路,正好遇上徐懋功派來的增援部隊,領兵的是齊國遠、李如輝,還送來很多糧草和慰問品。張公大喜,這才兵合一處,回到岷州。
  羅成親自出城迎接,把齊、李二將接進議事廳。齊國遠咧著大嘴說:
  「恭喜賢弟,賀喜賢弟。小兄奉軍師哥哥之命,給你道喜來了。」
  羅成道:「喜從何來?」
  齊國遠笑著說:「你打了這麼多勝仗,為國家立了這麼大的功勞,又恢復了這麼多失地,這還不是大喜的事嗎?軍師哥哥已經向皇上給你請功了,貞觀天子龍顏大悅。聽說已經晉封你為鎮西王了。」
  李如輝也高興地說:「老兄弟,咱們大唐除了皇親以外,可沒有王爺呀。你可是頭一位,這不是大喜的事嗎?」
  羅成聽罷,這才心滿意足。他笑著說:「天子聖明,錯愛了我羅成,小材大用,愧領,愧領。」
  齊國遠拍著羅成的肩頭說:「老兄弟,你就不用謙虛了。等聖旨一到,你就準備請客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李如輝又說:「軍師哥哥派我們倆來輔佐賢弟,還帶來五千人馬,糧草一千車。給你,這是花名冊。」
  羅成接過來掃了一眼,交給中軍官收管,然後傳話擺酒,給齊國遠、李如輝接風。
  席間,哥幾個開懷暢飲,老齊突然一拍大腿說:「嘿嘿,光顧說話了,好懸沒把大事忘了。」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遞給羅成說:「這是軍師哥哥給你的信,你看看吧。」
  羅成雙手把信接過來,撕掉封頭,抽出信箋,展書觀看。上寫:
  愚兄徐懋功致書於羅成賢弟。
  我弟麾師西征,所向披靡,戰功赫赫,舉世矚目。愚兄已向天子為弟請功,不久當有特大喜訊。
  為將之道,應勝而不驕,敗而不餒,嚴忌得意忘形,忘乎所以。蘇定方雖敗,雄心仍在,實力猶存,弟切不可輕敵。對待此人,應剛柔並用,軟硬兼施,能制一服,不制一死。弟如能將此人收降,為我所用,則平滅突厥、平西夏,事半功倍矣。為大將者應著眼大局而不計較個人恩怨,弟閱歷豐富,精通史鑒,對此中利弊,定能明達。
  切記,敗兵之將,不可窮追,望弟切宜謹慎,切宜謹慎。小兄不久即可到氓州,與弟共議滅敵之策。紙短情長,書不盡言。
            愚兄
  羅成把這封信看了兩遍,心中大大不悅,他沒料到,徐懋功竟有收降蘇定方之意。想到父親的慘死、自家的仇恨,這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容忍的。他把書信往桌上一摔,容顏更變,眾人見羅成不悅全都愣住了。齊國遠不知深淺,忙問道:「老兄弟,你怎麼不痛快?」
  羅成沉著臉說:「你看,三哥還有意把蘇定方收降。言下之意嗎,好像只有把姓蘇的收下,平西夏、滅突厥才有把握,真是豈有此理!」
  「那你看呢?」
  李如輝伸著脖子問。羅成把桌子一拍:「我看這叫多此一舉。像蘇定方這種人,生就的就是賊骨頭,橫骨插心,惡習難改。況且又犯下了彌天大罪,死有餘辜,我恨不能食他之肉,飲他之血,決不能將他放過!」
  齊國遠把一塊雞肉嚥下去,擦擦嘴說,「老兄弟,過去我也是這麼想的。後來經三哥一解釋,我才明白了。老兄弟,冤仇宜解不宜結,但能容人且容人,可別屎殼螂鑽牛□——認屎(死)門呀!」
  李如輝插言道:「蘇定方確實是個人才,要能把他收降,的確是利多弊少。三哥說的,不是沒有道理……」
  「別說了!」羅成霍地站起來,把袍袖一抖說,「我羅成帶兵多年,對事情自會料理,何需他人多管?」
  說罷退歸內廳去了。
  眾人面面相覷,弄了個不歡而散。
  卻說羅成,回到內室,越想越不痛快。既埋怨三哥,又憎恨蘇定方。他一想,如果等徐懋功來了,事情就不好辦了。不如抓緊時機把蘇定方剷除,以解心頭之恨。想到此,他無心休息,帶上幾名親兵,到城頭巡視。但見,天黑如墨,雨水淋淋,城外的窪地,變成一片汪洋。羅成查看了每座哨棚,檢查了守城的戰具。他剛轉到西城樓,就見城外來了一隊騎巡,馬後還綁著七八個人。羅成問身邊的中軍:「他們是幹什麼的?」
  「回大將軍的話,他們是派出去巡邏的弟兄,可能抓了幾個俘虜。」
  「嗯,帶到這裡,我要問話。」
  「遵命。」
  中軍轉身去了,片刻之後,騎巡的小頭目來到羅成面前,行了軍禮。羅成問道:「你們到哪裡巡邏去了?馬後綁的都是什麼人?」
  小頭目答道:「小人們到洪水河去了一趟,測量了水的深淺,又察看了敵軍活動的情況。回來時,正遇上蘇定方手下的軍兵外出打糧。當場被我們打死三人,餘下的都活捉了,請大將軍發落。」
  「帶上來!」
  「是,把俘虜帶上來!」
  一陣腳步聲響,七個俘虜被押送到羅成面前。
  「跪下,跪下!」
  唐兵拳打腳踢,七個俘虜畏怯地跪倒。羅成問道:「你們可是蘇定方的部下?」
  「是,是。」
  「你們當中誰是頭目?」
  「小人便是。」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人回答著。羅成示意把這個頭目留下,把另外六個暫時押下去。羅成喝問這個頭目:「你叫什麼名字?擔任何職?」
  「是……是,回將軍的話,小人……小人叫阿六,在……在先鋒營……前哨左八棚當棚頭,」
  「蘇定方現在幹些什麼?你們出來又幹些什麼?」
  「說!」
  「快說!」
  羅成的親兵在兩旁吆喝著。阿六嚇得直哆嗦,戰戰兢兢地說:
  「蘇,蘇大帥回臨夏搬兵去了。因為城裡沒有糧吃,蘇少帥才叫我們分批到城外打糧。小人們斗膽越過洪水河,到這邊打糧來了。結果,被……被捉住了。」
  「你說的果是真情?」
  「小人不敢說謊。」
  「蘇定方何時才能回來?由誰掌管兵權?」
  「回將軍爺的話,這我可說不清楚,我就知道少帥蘇山說了算。」
  「臨潭城中共有多少人馬?都是怎樣佈置的?」
  「這……這個小人可不知道。」
  「打他!打!」
  親兵們往上一闖,拳打腳踢,把阿六揍得直叫爹娘,羅成也不制止,背著手在旁邊看著。過了一會兒,他才讓親兵住手,繼續問道:「你到底說不說?」
  阿六滿嘴是血,連連叩頭說:「小人的確是不知道。將軍請想,我只不過是個小小的棚頭,怎知軍機大事,求將軍爺開恩哪!」
  羅成一擺手,把阿六推了下去,又換了一個俘虜,羅成又審問了一遍。這個俘虜說的和阿六相差無幾,羅成就不往下問了。命令左右:「把他們七個都砍了!」
  「遵令!」
  羅成回到內廳,盤算了一會兒,作出決定,要利用蘇定方不在臨潭的時候,把這座城拿下來。
  當日晚飯後,羅成召集諸將會議,說出了自己的打算,然後密商機宜。眾將領令,分頭準備去了。天交初更,羅成頂著大雨,飛身上馬,率領三千人馬,大開城門,偷偷地奔臨潭摸去。官兵們冒著大雨踏水疾行,三更剛過,他們就越過了洪水河,四更天就來到蘇定方的防地,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沿路的敵兵哨卡都給解決了。
  天剛放亮,唐軍就來到臨潭城下了。羅成立刻傳令,架雲梯攻城。「咚!咚!咚!」三聲炮響驚天動地,「嗚嗚嗚——」牛角號聲劃破黎明。唐軍吶喊著,分十路向城上猛攻。羅成立馬橫槍,在高阜處督戰。
  再說城上的守軍,剛剛睡醒,有的人眼睛還沒睜開呢,見此光景,直嚇得屁滾尿流,慌作一團。有一隊唐兵,飛快地爬上城頭。正在這時,恰巧蘇海趕到了。
  今天是蘇海當班,一看天下著雨,估計不會有什麼情況,因此,躺到被窩裡又睡著了。突然三聲炮響,把他驚醒。他急忙披衣而起,手提寶劍,一溜煙跑上城頭。蘇海一看唐兵已經越過了垛口,急忙大叫道:「堵住!快堵住!」
  他邊說邊往前衝,擺開寶劍,拚命地殺砍。守城的軍兵,一看主將要玩命,便抖起了精神。經過一場短促的激烈搏鬥,才把攻上城的唐兵打退。蘇海又命令道:「開弓放箭,快點。他娘的,誰要是貪生怕死,就地正法!」
  蘇海可真急了,親手殺了兩個怕死的小頭目,這才把秩序維持住。這時蘇山、蘇鳳也聞訊趕到了。哥兒三個,同心協力,連著打退了唐軍五次進攻。
  羅成本想出其不意,攻佔臨潭,沒料到遇上了頑強的反抗,結果傷兵損將,付出了很大的代價。羅成望著一串串掉下城來的傷兵,一片片犧牲了的將士,心如油烹,兩眼冒火,把牙咬得「格格」直響。副將張公仗著膽子勸羅成:
  「賢弟,算了吧,守敵已有準備,豈不讓弟兄們白白送命?」
  「嗯。」
  羅成點點頭,忙傳令停止攻城。攻城隊撤下來之後,經過查點,傷亡了約有五六百人。羅成又疼又恨,命軍兵冒雨紮住陣腳,在城下討敵罵陣。
  蘇氏一看唐兵退了,不由得喜上眉梢。他們手把垛口,往城下觀看。蘇山扯開嗓子喊道:「姓羅的,你倒是攻城啊,有本事的別跑哇!」
  蘇海也喊道:「羅成!你敢上來嗎?蘇爺爺在此恭候著哩。都說你是常勝將軍,這回叫你勝勝看!」
  張公、李義怕羅成生氣,也破著嗓子對城上喊叫:
  「姓蘇的,有本事的出來,不出城不是好漢!誰不敢打,誰是龜三!」
  城上城下對罵不絕。羅成突然心生一計,指揮軍兵換班罵陣。從早晨罵到中午,從中午又罵到雨住天晴,罵累了就蹲著罵、坐著罵,還有的乾脆躺著罵,把蘇定方的祖宗都罵翻了個。這下,蘇鳳可真急了,這小子性如烈火,平生好鬥。本來他就要出陣大戰羅成,後被蘇定方所阻,未能如願。今天唐兵剛開始罵陣的時候,他還沒覺得怎樣,後來他可就沉不住氣了,直氣得五臟冒火,七竅生煙,在城上氣得直蹦。
  「大哥,羅成這匹夫欺人太甚,待小弟出城會他!」
  「不可,不可!」
  蘇山急搖手道:
  「爹爹臨行之時是怎樣說的,難道你忘了不成?羅成使的是激將法,我們可不能輕舉妄動啊!」
  蘇鳳道:「話雖如此,咱也不能瞪著眼挨罵呀!這樣下去,軍心不振,何以對敵?你們怕,我不怕,我非要出兵不可!」
  「胡說!」
  蘇山怒道:「我現在是代理元帥,我說的話就是軍令,不管是誰,抗令者唯軍法處置!」
  蘇鳳氣得瞪了他一眼,忿忿地下城去了。蘇山以為把蘇鳳給鎮住了呢,哪知蘇鳳沒聽他那套。下城後,他把自己的親兵集合起來,開關落鎖,殺出臨潭。
  蘇山、蘇海在城上一看,大吃一驚,失聲喊道:
  「老三,回來——快回來!來人哪,鳴金、鳴金。」
  剎那間,鑼聲嘹亮,鑼鼓手恨不能把鑼都敲破了,可是蘇鳳卻毫不理會,手掄雙錘,破口大罵道:
  「羅成匹夫!你家蘇三爺來了,你還不過來送死!」
  羅成一看激將法成功了,真是喜從心中來,催馬搖槍,直奔蘇鳳,槍錘並舉戰在一處。羅成邊打邊偷眼觀看,蘇鳳果然厲害,比他哥哥可強多了,力猛錘沉,不愧是個虎將。羅成不敢大意,也不敢碰他的錘,閃、輾、騰、挪,用巧招勝他。蘇鳳一貫自以為是,一動上手,才知道自己不行,三十幾個照面,就有點招架不住了。羅成現在還不想要他的命,故意賣了個破綻,讓蘇鳳搶到身旁,輕舒猿臂,把蘇鳳生擒活拿了。
  蘇山和蘇海看得真切,頓足捶胸,叫苦不迭。蘇海道:
  「三弟是爹的命根子,今日落到羅成手裡,萬無生理,奈何,奈何?」
  蘇山道:「我看這樣吧,你守城池,我去把老三救回來。」
  說罷,跑下城樓,點兵上馬,殺出臨潭。羅成暗喜,夾著蘇鳳撥馬便走。蘇山大叫道:「羅成慢走,快把蘇鳳留下!」
  說著把三尖兩刃刀一擺,率兵殺了過去。唐軍不戰,分四路散開,容蘇山的人馬殺入重圍,唐軍又殺回來了。左有齊國遠,右有李如輝,前有樊虎,後有連明,把蘇山困在垓心。蘇山雖勇卻抵不住四將,累得他通身是汗,氣喘吁吁,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蘇海見大哥被困,肝膽皆裂,他也顧不得守城了,飛身上馬,提雙刀殺出臨潭,兩軍在城下展開一場混戰。蘇山和蘇海同心協力,闖開一條血路,奪路而走。蘇山對蘇海說:
  「二弟,事急矣,不如回城另謀對策。」蘇海哭著說,「救不回三弟,見爹如何交待?」
  蘇山道:「先回城再說吧。」
  他們剛來到城下,忽聽城上一通鼓響,豎起大唐旗號,旗下站著一員大將,正是羅成。
  原來蘇山、蘇海光顧救蘇鳳了,結果中了唐軍的埋伏,羅成利用這個機會,順利地佔了臨潭。蘇山、蘇海見大勢已去,殺開一條血路,奔臨夏逃去。
  蘇山、蘇海邊走邊哭,恰巧在半路遇上了蘇定方。蘇氏兄弟滾鞍下馬,哭倒在爹爹馬前,把先後的經過講了一遍。
  「哎呀!」蘇定方大叫一聲,昏了過去。親兵們趕緊把他扶住,抱下戰馬,進行搶救。好半天蘇定方才明白過來,放聲痛哭:「兒呀,兒呀,你的命保不住了!」
  前文書交待過,蘇定方有個致命的弱點,就是護犢子,尤其疼愛老兒子蘇鳳。城池丟了,他倒不理會,聽說蘇鳳被羅成抓去,就好像把他的心肝摘走了一般。經眾將苦苦相勸,蘇定方才止住了悲聲,馬上傳令,就地安營下寨,蘇定方茶飯難進,抱著腦袋,琢磨搭救兒子的辦法。他清醒地看到,用武力解決是辦不到的了。他既戰不過羅成,又無力戰勝唐軍,這樣做只能加速兒子的死亡。與羅成談判?也不行,他深知羅成是個得理不讓人的人,尤其人家是戰勝的一方,豈能與自己和談?文的不行,武的也不行,到底怎樣才能搭救兒子呢?蘇定方手捶大腿,唉聲歎氣。忽然他想到了劉黑闥,以及劉黑闥這次對他的態度,心頭不由得一動。他也清楚地看到,唐帝國實力雄厚,人才濟濟,要想推翻這個國家,簡直是癡心妄想。劉黑闥也好,西突厥也好,到頭來都得以失敗告終。難道自己也隨著他們一起滅亡嗎?如果說,同甘共苦、親密無間倒也罷了,遺憾的是,他與劉黑闥之間已經產生了裂痕。從這次搬兵來看,就足以說明劉黑闥是個無情無義的傢伙,只能同受苦,不能同富貴,保這種人實在是不值得的。俗話說,大將保明主,俊鳥登高枝,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難道我蘇定方就不能保個明主嗎?聽說李世民是位開明的君主,重用人才,禮賢下士。我若投靠了他,必然受到重用和禮遇,更重要的是能把兒子救出來。再說自己並沒有家小,夫人早就死了,只有三個兒子,全都帶在身邊,沒有任何後顧之憂。如果說有的話,那就是蘇山的妻子還在臨夏。她是劉黑闥的次女,無須擔心她的安危。蘇定方越想越對,馬上命人把蘇山、蘇海和幾名心腹大將找來,開了一個秘密會議。
  蘇定方把剛才的想法說了一遍。眾人聽了先是一愣,後來又都想通了,一致同意棄暗投明,叛漢降唐。
  蘇山多少有些遲疑,但父命難違,為了三弟的性命,也只好同意了,他擔心在說:
  「父親歸唐,為私為公都是極正確的。兒就怕羅成刁難咱們,假如羅成要是……」
  「豈有此理!」
  蘇定方不耐煩地說:
  「就憑我蘇定方,領兵降唐,他們連想都不敢想,焉有刁難咱們之理。」
  蘇海道:
  「我大哥說的不是沒有道理,請爹爹三思。」
  蘇定方沉吟片刻說:「我這就派人與羅成打打招呼,然後再決定去從。」
  蘇定方提筆在手,給羅成寫了一封書信,說白了就是一封請降書。信中申明這樣幾條:一,願率本部人馬歸唐;二、願為大唐盡忠報效;三、願受徐軍師和羅成的指揮;四、請羅成決定受降日期和地點,越快越好;五、請羅成高抬貴手,把三子蘇鳳釋放;六、為促成其事,特派中軍大將劉安理,代表自己到唐營商談。
  蘇定方寫完了,又重新修改了一遍,讀給眾人聽,大家一致同意。蘇定方這才用了印,交給愛將劉安理。
  劉安理綽號「鐵棍無敵」,跟隨蘇定方十五年了,是蘇定方的心腹。為此,蘇定方才決定委派他辦理此事。
  劉安理把信帶好,起身告辭。蘇定方一直把他送出轅門,再三叮嚀,要他無論如何見三公子一面,並要盡一切努力說服羅成,把蘇鳳保回來。劉安理連聲稱是,帶上八名親兵奔臨潭去了。
  按下蘇定方不提。且說劉安理徑直來到臨潭城外,被伏路的唐軍截住。劉安理說明來意,唐軍半信半疑,先把他們的兵刃和戰馬收了,又把他們官兵九人鎖到哨所裡,然後飛報羅成。
  此刻,羅成正陶醉於勝利之中,他高坐在帥廳之上,滿臉堆笑,傾聽著眾將對他的讚美之詞。帥案上還擺著徐軍師和程咬金的賀信,他這個美勁兒不用提了。眾將也是歡聲笑語,分享著勝利後的喜悅。
  「報!蘇定方派使者求見大將軍。」
  霎時,笑聲停止了,大廳裡鴉雀無聲。羅成也收斂了笑容,問道:「現在何處?」
  「回大將軍,被我們軟禁在牛角彎哨所裡了。」
  「來人是誰?」
  「他自稱叫劉安理,是蘇定方帳前的中軍大將。」
  羅成冷笑道:「不用問,一定是為蘇鳳而來。」
  齊國遠道:「管他為什麼來的,何不叫上來問問。」
  李如輝插言道:「老兄弟,要真是為蘇鳳來的,你打算怎麼辦?」
  羅成笑而不答,吩咐一聲:「把劉安理押上來。」
  「遵令。」
  報事的頭目轉身去了。羅成對左右說:「蘇定方老謀深算,鬼點子甚多,咱們要格外注意。一會兒劉安理來了,你等看我的眼色行事,違令者依軍法從事!」
  「遵令!」
  眾將同聲答應,立在兩旁等候。這時門外響起了腳步聲,報事的走進來稟報說:「劉安理來了!」

  第十四回 生死關頭

  羅成高坐在帥廳之上,吩咐一聲,把劉安理帶上來。旗牌官轉身來到下面,高聲喊道:「把劉安理帶上來!」
  劉安理先是一驚,而後他穩了穩心神,不卑不亢走進帥廳,偷著往四外掃了一眼。但見帥廳戒備森嚴,左右站著八十名刀斧手和捆綁手,又排列著兩大溜盔甲全身的將軍,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滿臉殺氣。正中央放著帥案,上擺兵符、令箭和文房四寶,在帥案後的虎皮金交椅上,端坐著一人,帥盔銀甲,外披征袍,腰中懸劍,懷抱令字旗,正是名震天下的羅成。
  劉安理緊走幾步,來到大廳中間,向羅成一拱手,朗聲說道:「在下劉安理,拜見羅將軍。」
  張公、李義在一旁厲聲喝道:「劉安理!見了我家主帥,因何不跪?」
  「呼啦!」刀斧手往前一擁,亮出刀劍。
  劉安理稍微一怔,從容地答道:「某一不是俘虜,二不是貴國的臣子,三不是羅將軍的部下,乃是奉令下書的使者,因何要跪?」
  羅成看著面前這個三十歲出頭的紅臉大漢,並沒有動怒,反而很讚賞他的膽量。遂把手一擺,讓眾人退到一旁。他把眉毛一揚,高聲問道:「劉安理,既然你說你是下書的使者,書在何處?」
  「在這裡。」劉安理忙從懷中取出一封牛皮護書,往上一舉。樊虎走過去,把書信接過來,轉呈給羅成。羅成不屑一顧地掃了一眼,漫不經心地把書信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突然放聲大笑。
  這笑聲是那麼洪亮,那麼豪放而又有些叫人不解其意,把劉安理嚇得倒吸了一口冷氣,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羅成笑罷多時,忽然收斂了笑容,問劉安理道:「這麼說,蘇定方是有意降唐了?」
  「是,一點不錯。我就是專門為這件事來的。」
  羅成往椅子上一靠,仰著臉說:「是啊,識時務者為俊傑,尤其像蘇定方這樣的人,要文有文,要武有武,何苦屈身去保一個不值一保的劉黑闥?真是錯投門路、大才小用了。」
  劉安理低著頭,懸著心,仔細聽著羅成的話,猜測著他的心理活動,仗著膽子插言道:「羅將軍說的是,我家蘇大帥一向重於義氣,本不忍背叛原主,怎奈那劉黑闥不納忠言,一意孤行,種種倒行逆施,冷了我們大帥和弟兄們的心。故此,我們蘇大帥才決定棄暗投明,歸順大唐。」
  羅成又說道:「我且問你,蘇定方想沒想過,他走的這步棋能否如願,嗯?」
  劉安理答道:「蘇大帥以為,他這樣做利多弊少,對大唐有益而無害,是不會遭到羅將軍的拒絕的。」
  羅成把身子往前一探,又問道:「蘇定方想的倒不錯,可他想沒想過我們兩家的冤仇?想沒想過他是怎樣夜襲北平府、射死我爹的?嗯!」
  「這……」
  劉安理遲頓了一下,又把身子一挺說:「我們大帥什麼都想過了。過去有仇,那是因為各為其主,並非私人恩怨;今日降唐,這是大勢所趨,天與人歸。羅將軍乃蓋世英雄,公私分明,必能以大局為重,斷不會斤斤計較個人恩怨……」
  「住口!」
  羅成聽了,勃然大怒,指著劉安理說:
  「你乃舌辯之士,竟敢跑到這教訓起我來了!什麼叫大勢所趨,天與人歸?分明是蘇定方走投無路,欲賣主求榮!再把話說得清楚一點,他是用降唐來換他兒子的狗命!蘇定方重親不重義,為私不為公,竟為了一個犬子而寧願屈膝請降,真無恥到了頂點,像他這種人,懂什麼忠孝仁愛?曉什麼禮義廉恥?他降唐的目的,無非是投機取巧罷了,來日若有個風吹草動,他還要另投門路。像他這種私心過重的勢利小人,本將軍是一貫深惡痛絕的。實話告訴你,只要有我羅成在,他姓蘇的就死了這條腸子吧!」
  羅成一抖手,把蘇定方的求降書擲到劉安理面前。劉安理又羞又惱,氣得手腳冰涼,他鼓了鼓勇氣,又說:「久聞羅將軍英雄蓋世,鬧了半天,乃是嫉賢妒能之輩,真叫人寒心失望!」
  「大膽!」羅成把帥案一拍,高聲喝道,「你竟敢如此放肆,這還了得,來人,把他拉出去砍了!」
  「是!」「遵令!」刀斧手往上一闖,把劉安理拖了出去。
  「殺不得,殺不得!」齊國遠緊走幾步,對羅成說,「老兄弟,你先別生氣,我看蘇定方是真心歸降。他為救兒子也好,投機取巧也好,總比跟咱們作對強得多,你應該好好想想才是。」
  李如輝也說:「兩國相爭,不斬來使,不能殺劉安理,快把他放了吧。」
  樊虎、連明也說:「事關重大,應該從長計議,最好稟明軍師,再作決定。」
  羅成冷笑道:「我是主將,自有安排,用不著向誰請示。你等休得胡言。」
  齊國遠又焦急地說:「老兄弟,你太任性了。你把蘇定方關到門外,對咱有什麼好處?」
  羅成把桌子一拍:「住嘴,到底你是主將,我是主將?你要說了算,就把大印接過去吧。」
  羅成說著,把金印往前一推。齊國遠臊的黑臉發紫,撲稜著腦袋說:「好、好、好,算我沒說,你看著辦吧!」
  眾將一看,誰也不敢再說話了。羅成說完了也覺得過分了點,低著頭,仔細想了想,這才吩咐一聲:「把劉安理推回來。」
  時間不大,刀斧手把劉安理拖回帥廳。羅成冷冰冰地說:「本應將你斬首,但,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故饒你不死。你回去告訴蘇定方,他如真心歸降,必須交出兵權,而後自縛雙肩,來關前請罪。或殺或放,由我決定。除此之外,別無他路。好,你可以回去了。」
  劉安理遲疑了一下,對羅成說:「小人還有件事,請示大將軍。」
  「講!」
  劉安理拱手道:「能否容小人見蘇鳳一面?」
  羅成搖手說:「沒有這個必要。」
  「大將軍。」劉安理懇求說,「我家蘇元帥,是真心實意地歸降,請大將軍不必多疑。說句實話,蘇元帥對他的三兒子愛如珍寶,非常惦念。只要蘇鳳安全無恙,我看什麼事都好協商。望將軍以大局為重,允許我見一面吧。」
  羅成尋思了一會兒,傳令道:「把蘇鳳帶上來。」
  等了很長時間,一陣腳步聲響,幾名身強體壯的軍卒把蘇鳳推進帥廳。再看蘇鳳亂髮披散,衣服破碎,臉和身上傷痕纍纍,血跡斑斑,雙手倒捆,腳上砸著重鐐,眼窩深陷,顴骨突起,鼻青臉腫,二目通紅,簡直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但他毫無畏懼之意,咬著牙,瞪著眼,如同凶神附體一般,昂首挺胸,往那一站。羅成見了蘇鳳,緊皺眉頭,傲然地問道,「蘇鳳,你服我不服?」
  蘇鳳一抬頭,狂笑道:「我服你個屁!嘿嘿,真想瞎了你的心,你家蘇三爺死了也不能服你!」
  劉安理在旁邊一聽,可嚇壞了,緊走幾步,對蘇風說:
  「少帥,我看你來了。」
  蘇鳳方才沒注意,這時才認出是劉安理,不由得一愣:「你……你怎麼來了?」
  劉安理道:「未將奉大帥之命,特意前來看你。」劉安理看了羅成一眼,壓低聲音對蘇鳳說,「三少爺,且慢動怒。人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你跟羅成說幾句小話,也許他能放你跟我一塊兒回去。」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蘇鳳瞪著眼睛問。
  劉安理說:「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你先聽我的,向羅成說幾句軟話吧。」
  蘇鳳聞聽,勃然大怒:「什麼,叫我向姓羅的說小話?真是癡心妄想。某頭可斷,志不能屈,叫我說好聽的,沒有門兒!」
  羅成把眉毛一揚,冷笑著說:「蘇鳳,劉安理接你來了,只要你服個軟,本大將軍就把你放了。否則,我就把你殺了,何去何從,你現在決定吧。」
  「放你娘的臭屁!」蘇鳳跳著腳說,「大丈夫受殺不受辱,死算什麼?再過這麼多年,還是這麼大個。快給三爺來個痛快!」
  「三公子,三少爺!」劉安理急得都要哭了,「你就少說兩句吧!」
  蘇鳳不聽,仍然罵不絕口。羅成怒道:
  「劉安理,你都看見了吧?並非本大將軍心毒,這可是他自己找的。來人,把蘇鳳推出去砍了!」
  刀斧手答應一聲,把蘇鳳拖了出去,摁到地上,一刀把人頭砍掉。
  羅成命人用木匣把蘇鳳的人頭裝起來,交給劉安理說:「一切經過你都看得明白,回營交令去吧。」
  劉安理面如死灰,手提木匣,垂頭喪氣地走出帥廳,帶著八名親兵,離開了臨潭。
  卻說蘇定方,眼巴巴等著劉安理的回信,飯也吃不下,坐也坐不安。蘇山、蘇海也急得不行,換著班到轅門外張望。兩天之後,可把劉安理盼回來了。蘇山立刻迎上去問道:「事情辦得怎麼樣?老三為啥沒回來?」
  劉安理搖搖頭,什麼也沒說,手提木匣一直走進中軍寶帳。蘇定方一看劉安理的神態,就預感到事情不妙。只見劉安理「咕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捶胸放聲大哭。蘇山、蘇海急得亂蹦、大聲喝道:「哭什麼?你倒是說話呀!」
  劉安理邊哭邊講,把經過說了二遍,最後把木匣打開,讓蘇定方觀看。
  「哎呀……」蘇定方大叫一聲,昏死過去。蘇山、蘇海抱著人頭也哭成了淚人。滿營眾將,無不落淚。經過眾人的搶救,好半天蘇定方才緩過這口氣來。他捧著三兒子的腦袋,頓足捶胸嚎啕大哭,直哭得目中流血,聲音變啞。
  劉安理對蘇山、蘇海說:「二位少帥,你們別哭了,快幫著我們勸勸大帥吧。倘若大帥病倒,可就麻煩了。」
  蘇山、蘇海聽著有理,這才止住悲聲,一邊一個拉著爹爹的胳膊,苦苦相勸。蘇山說:「大丈夫生有處,死有地,這也是命由天定,請爹爹善保虎體才是。」
  蘇海也說:「人死不能復生,您就是哭死,老三也活不了啦,咱應該想個辦法,給老三報仇才是啊。」
  劉安理沖兩旁的眾將一使眼色,眾將一齊跪倒,懇求蘇定方不要再哭了。蘇定方畢竟是條硬漢子,他把牙關一咬,收住眼淚。命人把蘇鳳的人頭拿下去,準備超度和安葬。
  蘇定方休息了約有兩個時辰,精力才得到恢復。當晚,他召集了緊急會議,商議對付羅成的辦法。會上,劉安理介紹了羅成的狂妄姿態,以及羅成提出的無理條件。蘇定方把牙咬得「格格」直響,手撚鬚髯,大罵道:「羅成匹夫,欺人太甚,蘇某不報殺子之仇,誓不為人!」
  蘇山道:「咱們手中只有一萬多人,似乎太單薄了,能否再想想辦法,多借一些人馬?」
  蘇定方搖搖頭說:「談何容易,咱們就得靠這點水,和這點泥,眼前什麼也指望不上了。」
  蘇山道:「話不能這麼說,該請的還要請,來不來是他的事,萬一能來幾位幫手,豈不更好?」
  蘇定方點頭,撒下請帖,邀請四方好友,包括三子蘇鳳的老師,都派專人送信去了。
  劉安理說:「光靠外人幫忙不行,主要靠我們自己,兵法云:『兵只在精而不在多。』只要大帥調動有方,我看這些人馬也就夠用了。關鍵是用什麼方法對付羅成。」
  蘇海道:「論人,沒有人家多;論武藝,沒有人家強;論心眼,沒有人家鬼。我看這個辦法難想啊!」
  蘇定方眼睛盯著桌上的地圖,詳細查看著周圍的地勢和每一座山峰、每一條河流。他的腦子在飛快地閃動,逐漸地,在他心中形成了一個作戰方案。蘇定方當機立斷,作出決定,又向眾將說了一遍。眾將聽了,鼓掌稱讚。蘇定方提筆在手,給羅成寫了一份戰表,命劉安理派人送到臨潭。究竟蘇定方要使用什麼戰術?用什麼方法對付羅成?暫且不提。
  且說羅成,他殺了蘇鳳,趕走劉安理,准知道蘇定方不會善罷甘休,因此傳令下去,加緊練兵,準備全殲蘇定方,乘勝進兵臨夏,活捉劉黑闥。這天,他正與齊國遠、李如輝等議論怎樣進兵的事。忽然,一個報事的軍兵走上來,把蘇定方的戰表呈上。
  羅成接過來,從頭到尾,仔細觀看,上寫:  
  後漢國兵馬大元帥蘇定方,致書於平西大將軍羅成閣下:
  前者,蘇某欲降唐,實出於摯誠,不料被你所阻,殺子逐使,實令人難忍。本帥誓報殺子之仇,與你決一雌雄!
  今在亂石溝擺下戰場,限你明日午時趕到,來者乃真英雄,不敢來者乃匹夫也。
  羅成看罷,問道:「下書之人何在?」
  軍兵稟道:「他們是用箭把這封戰表射進哨所的,人早就走了。」
  羅成把戰表交給李如輝,讓眾將傳閱了一遍。齊國遠尋思了片刻,對羅成說:「老兄弟,你是怎麼打算的?」
  羅成道:「蘇定方已經窮途末路,欲孤注一擲耳。我正要端他的老窩,自然是要去的。」
  老齊搖著大黑腦袋說:「我看哪,你還是謹慎點兒好,防備蘇定方狗急上牆,耍什麼鬼點子。」
  李如輝也說:「亂石溝咱可沒去過,心裡連點數都沒有,還是不去的好!」
  羅成笑道:「他有千條妙計,咱有一定之規,過於謹慎小心,反會誤了大事。蘇定方也許以為咱們不敢應戰,可我偏偏要去。來他個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你們知道蘇定方已成了甕中之鱉,喪家之犬。他的部下,也已軍心渙散,鬥志大衰,慢說他沒有什麼了不得的,即便擺下天羅地網,又能奈我何?」
  樊虎插言道:「聽說在一兩天內軍師和四哥就到了,是否待請示了軍師之後,再作決定?」
  「對!」
  「理應如此。」
  眾將點頭稱讚。羅成把臉往下一沉,不悅道:「本大將軍奉命督師,獨擋一面,何必等軍師決定,我意已決,現在就出兵!」
  眾將相顧失色,無不愕然。書中代言,羅成天性驕傲,目中無人,連徐懋功也不放在眼裡。本來他對出兵應戰一事並不是那麼堅決的,可他聽了樊虎的話,頗有反感。他認為,向別人請教是一種恥辱;讓別人決定,則有損他的尊嚴,他更不願別人搶了他的功勞。為此,他才作出決定立刻出兵。
  只見他懷抱令旗往當中一坐,眾將排列兩邊,等候差派。羅成目光炯炯,往左右掃了一眼,說道:「齊國遠、李如輝聽令。」
  「在!」「在!」
  二將往前大跨一步。羅成道:「你二人在城中留守,為我的後援,隨時供應糧草,不得有誤。」
  「遵今」
  二將退下。羅成又說道:「張公、李義聽令。」
  「在!」「在!」
  羅成望著他們說:「你二人領兵三千,為本大將軍的左翼,隨時策應,聽候調遣。」
  「未將遵令。」
  「樊虎、連明!」
  「在!」「在!」
  「你二人領兵三千,為本大將軍的右翼,隨時策應,聽候調遣。」
  「是!」
  羅成又叫道:「毛公遂、呂公旦、黨士仁、黨士傑聽令。」
  「在」
  四將出列。羅成道:「你四人速到教軍場點兵五千,隨本大將軍出發。」
  「遵令!」
  羅成把一切都分派完了,起身向齊國遠、李如輝告辭。齊、李二將一直把羅成送出城門。齊國遠拉著羅成說:「老兄弟,你可要多加謹慎哪,千萬別小看了蘇定方,越是在這個時候,越要注意。」
  羅成笑著說:「你就放心吧,咱們臨夏再見。」
  李如輝也湊近羅成,語重情長地說:「自古見仗,變化無窮,能勝則勝,不勝則退,可千萬別意氣行事啊!」
  羅成付之一笑,點點頭沒言語,這時,毛公遂、呂公旦等四將已把人馬帶出臨潭,旗旛招展,從羅成面前通過。黨士仁飛馬來到羅成面前,施了軍禮:「啟稟大將軍,一切都齊備了,何時出發?請大將軍示下。」
  羅成把臉一揚說:「現在就點炮起程!」
  「是,現在就點炮起程。」
  「咚——」「咚,咚!」三聲炮響,驚天動地,馬隊在前,步兵在後,輜重車輛居中,浩浩蕩蕩地出發了,羅成衝著齊國遠、李如輝以及留守的眾將一抱拳:「各位請回吧。」
  眾將一齊說道:「祝大將軍旗開得勝,馬到功成!」
  羅成笑笑,把馬鞭一揚,白龍駒四蹄蹬開,一溜煙奔前隊去了。
  齊國遠腆著肚子,翹首張望,不由得搖搖腦袋,長歎了一聲。
  李如輝也感到放心不下,壓低聲音對身邊的齊國遠說:「老兄弟太任性了,真叫人不放心。」
  「可不是嗎,他這個人就是這樣,誰也勸不了,這就叫山河易改,稟性難移呀。」
  李如輝忽然靈機一動,對齊國遠說:「我看應該把這一情況,速報軍師知道。」
  「對,我現在就派人去。」
  老齊回身看了看,一點手把參將李文叫過來,吩咐說:「你馬上起身,去見軍師,詳細稟報這裡的軍情。請他火速作個決定,我等著回信兒。」
  「得令!」
  李文連城都沒回,帶上四名親兵,緊加一鞭,奔陽平關去了。
  齊國遠、李如輝回到關上,分兵派將,嚴守城池,晚飯後,齊國遠、李如輝閒談,突然李文回來了。二將不解,忙問道:
  「你怎麼回來的這麼快?」
  李文笑著說:「未將剛走出三十里,迎面正遇上徐軍師和程老千歲,故此折路而回。」
  「什麼?我三哥、四哥來了,現在何處?」
  李文道:「離城不遠了,未將特先一步,給二位將軍報信兒來了。」
  「太好了!」老齊把大手一掄,興高采烈地說,「來呀,大開城門,迎接軍師和程老千歲。」
  他邊說邊往外跑,還沒等他上馬,徐軍師和程咬金就到了。老齊慌忙跑過去大叫著說:「三哥、四哥,你們來得好快呀!連個迎接的工夫也不給我留。」
  老程大笑道:「都是自己人,客氣什麼。」
  徐懋功笑道:「不要耽誤工夫了,趕快到裡邊商議大事吧。」
  說罷從馬上跳下來,老程也下了馬,在親兵的簇擁下,走進議事廳,齊國遠剛進屋就說:
  「老兄弟赴約去了,你們說怎麼辦吧?」
  老程把大藍臉一沉說:「那你們怎麼不攔著點兒,還有臉說呢!」
  齊國遠氣得直撲稜腦袋,不服地說:
  「老兄弟是個酸臉猴兒,誰不清楚?我得攔得住哇!慢說是我,就是你在這,也不頂個屁用!」
  「是啊。」
  李如輝也不忿地說:「我們無職無權,能管得了他嗎?你們要早來一天,哪會出這些事!」
  徐懋功忙解釋說:「為兄原準備早來幾日,不曾想有一股殘匪偷襲陽平關,殺人放火,作惡多端,貧道忙於剿匪,故而遲了幾日。」
  眾將問道:「殘匪?哪來的?為首的是誰?」
  徐懋功說:「據俘虜供認,他們原是楊度的部下。楊度死了,他們就變成了土匪,打家劫舍,什麼壞事都幹,為首的頭目叫獨目天王李凱,這傢伙兇猛剽悍,狡猾異常,至今沒有抓獲。」
  老程補充說:「我還險些被這小子扎死,現在還覺著窩囊!」
  「好了,好了,說正經的吧。」
  徐懋功趕緊把話岔開,說道:
  「我料蘇定方必不懷好意,老兄弟這一去,凶多吉少哇!」
  「啊?」
  眾將驚呼道:「既然如此,就請軍師快拿個主意吧。」
  齊國遠說:「要不現在就派人把老兄弟追回來?」
  「對!」
  李如輝也大叫著說:「他走出去還不到一天,估計還沒進亂石溝,如果騎快馬去追,很可能攆得上。」
  老程摸著下巴說:「我看行,三哥,快傳令吧。」
  徐懋功尋思了片刻說:「恐怕來不及了。你們想想,羅成是個急性子人,他打算出其不意,大敗蘇定方,必然兼程疾進,我料他的人馬已經進了亂石溝了。」
  「那怎麼辦?」
  「怎麼辦?」
  眾將急得直搓手。徐軍師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方纔大家說的有理,可以派人追趕羅成,要能追上,就太好了。不過,不必叫他回來,只叫他按兵不動,聽候我的命令就可以了。」
  「派誰去?你就快點說吧。」
  老程急不可待。齊國遠說:「三哥,不是我多嘴。你要派,就派個能降住羅成的人,像我們這道號的,去也是白去。」
  「嗯。」
  徐軍師點點頭,望著程咬金說:「四弟,我看非你不可。」
  「對,非四哥不可!」眾將一致贊同。
  老程瞪了眾人一眼:「你們說的倒輕巧。叫我去摸獅鼻子,我才不去呢!」
  徐軍師道:「四弟呀,你說咱們這些人中除你之外,誰能降住羅成?俗話說,能者多勞嗎,你就得辛苦一趟啦。萬一老兄弟有個三長兩短,難道你就不心疼嗎?」
  「嗯,可也是。」
  老程尋思了片刻,把大腿一拍:「好吧,我現在就起身。」
  徐懋功給老程一支令箭,又派齊國遠、李如輝帶領騎兵三百護送。老程披掛整齊,懷抱大令,與眾人告辭。徐懋功把他送到門外,再一次叮囑說:「你告訴老兄弟,一定叫他原地待命,切不可與蘇定方開兵見仗,等候我的差派。」
  老程把大肚子一腆說:「你就放心吧,都交給我了。」
  說罷騰身上馬,帶著齊、李二將飛出西門,一溜煙不見了。
  按下徐軍師不提。且說老程,恨不能肋生雙翅,一下飛到羅成面前,因此在馬上加鞭疾行。
  天陰沉沉的,大地一片漆黑,全靠火把照路。火光不停地跳動,老程的心也像火把似地那樣跳動著。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有些不好的兆頭,也許是因為這次戰爭太殘酷、太激烈了。雖然說蘇定方連吃敗仗,節節潰退,然而,這並不等於蘇定方沒有能耐。他深知,毒蛇在未死以前,總是要傷人的,羅成就好比是一個狂傲的耍蛇人,隨時隨地都可能被毒蛇咬傷。想到這,老程不寒而慄,揚鞭策馬,速度更加快了。

  第十五回 氣壯山河

  程咬金奉命追趕羅成,一路上馬不停蹄,兼程前進,天將破曉,就離著亂石溝不遠了。但見:山峰聳立,怪石重疊,立石如刀,臥石如虎,峭壁懸崖,古木廊林,荒草枯籐,野獸亂竄,好一處險惡之地。
  山坳裡到處是瘴氣和晨霧,瀰漫繚繞,頗似仙界,連個人影也看不到。程咬金心急如火,馬上命流星馬打探羅成的下落。
  話分兩頭,再說羅成。自從離開臨潭之後,逕直趕奔亂石溝。他心急嫌馬慢,不住地催促人馬加快疾進。一口氣就走了一百多里,三更天剛到,就離著亂石溝不遠了,官兵們累得盔歪甲斜,一個個齜牙咧嘴,呼呼直喘。
  毛公遂一催戰馬,把羅成攆上,拱手道:「前面就是亂石溝了,是否讓弟兄們休息一下?」
  羅成看到這般光景,只好點點頭。毛公遂衝著軍兵高聲喊道:
  「大將軍有令,原地休息。」
  官兵這才停下來,有的坐到地上捶腿,有的揉腳,還有的靠到樹上閉目養神。解手的、找水喝的、吃乾糧的、整理行裝的,幹什麼的都有。毛公遂派出哨兵,又回到羅成面前說:「老兄弟,你也下馬歇會兒吧。」
  羅成點頭,從馬上跳下來,親兵擺好坐凳,升起兩堆篝火,又遞過一葫蘆白開水。羅成喝了幾口,遞給毛公遂說:「拂曉前,一定要進亂石溝,叫蘇定方看看我羅某人說話是算數的。」
  毛公遂一邊喝水一邊說:「左、右兩翼還沒有消息,是否等他們跟上來再進兵?」
  「嘿嘿嘿!」羅成冷笑了幾聲說,「用不著,光咱們這支人馬就夠用了,明日我還要活捉蘇定方,告訴大家辛苦點吧。」
  「是……不過,不……」
  「你要說什麼?說呀!」
  「沒什麼,沒什麼。」毛公遂把要說的話,又嚥回去了。
  書中代言,毛公遂也是羅成的把兄弟,要不怎麼管他叫老兄弟呢?雖然他們是結拜的弟兄,由於職位、能力相差太懸殊了,所以,毛公遂在羅成面前很受拘,甚至連話也不敢說,尤其羅成性情古怪,臉又酸,脾氣又暴,一句話不投他的心,說翻臉就翻臉。所以,誰都懼著羅成三分。毛公遂本想勸他幾句,一看他那副盛氣凌人的樣子,也不敢說了。
  羅成多聰明啊,早就猜出毛公遂的心思來了,遂說道:「你們不必替我擔心,我也不傻,豈能蠻幹。我這樣做與輕敵是兩回事。明明敵人實力很強,我們硬說人家不行,不看事實,妄自尊大,這才叫輕敵。蘇定方是我手下的敗將,而且一敗再敗,直落得兵無鬥志,上下離心,已到了一擊即潰的地步。所以我才決定抓緊戰機,窮追猛打,不給蘇定方留喘息的機會。兵法所云『兵貴乎神速』,就是這個道理。你說,你們擔的是什麼心?害的是什麼怕?」
  毛公遂一聽羅成說得有道理,這才眉頭舒展。他說:「小兄沒領過兵,也不懂用兵之道,只要你有把握,我也就放心了。」
  「報!」
  一個哨兵來到羅成面前,行了軍禮。
  「什麼事?」羅成邊喝水邊問。
  哨兵說:「啟稟大將軍,有個出家的道人要見您。」
  「出家的道人?」羅成一愣,問道,「你沒問問他叫什麼名字嗎?從哪來的,見我何事?」
  「小人都盤問過了,他就是不肯說。他說,您認識他,一見面就知道他是誰了。」
  「嗯,把他帶來見我。」
  「遵令。」
  哨兵轉身出去了,時間不大,一陣腳步響,在哨兵的「陪同」下,走來一個出家的道人。羅成借火光觀看,只見他,頭戴柳木道冠,竹簪別頂,身披藍布道袍,腰繫絲絛,布襪雲履,身後背著一條大口袋,手裡拄著一根枴杖,面如晚霞,皺紋堆累,眼泡下垂,二目無神,一部銀髯灑滿胸前,看樣子少說也有八十多歲。羅成對出家人一向是尊重的,示意親兵給老道取來一隻小凳。哨兵對老道說:「道爺,你不是要見我們大將軍嗎?這位就是,還不過去見禮。」
  道人點點頭:「無量天尊,貧道給羅大將軍稽首了。」
  羅成笑著說:「免啦,免啦,快坐下講話。」
  「謝坐,謝坐。」
  老道也不客氣,坐在羅成對面。羅成藉著火光看了半天,並不認識這個老道,遂問道:「請問仙長,尊姓大名,寶觀何處?」
  道人一手拄著枴杖,一手捋著鬍鬚,仔細地端詳著羅成。聽羅成問話忙答道:「貧道自幼出家在西寧九和宮,後因該廟毀於戰火,只得雲遊天下,四海為家,居無定所,到處飄零,貧道娘家姓吳,雙名慈仁,道號雲霧真人是也。」
  羅成點點頭,又問道:「請問吳真人,欲見羅某,所為何故?」
  道人笑道:「貧道斗膽問一句;大將軍這是到哪去?」
  黨士仁喝道:「軍機大事,也是你隨便問的嗎?」
  羅成回頭瞪了他一眼,把黨士仁嚇得一縮脖,不敢言語了。羅成衝著老道抱拳說:「戰將魯莽,望仙長海涵。」
  道人笑了笑。羅成又說道:「某欲進亂石溝與蘇定方決一死戰。」
  道人忙搖首道:「不可,不可。」
  羅成驚問:「為什麼?」
  道人說:「據貧道所知,蘇定方在亂石溝布下了天羅地網,層層設防,處處埋伏,欲置將軍於死地。正所謂,挖下深坑等虎豹,撒下香餌釣金鰲。大將軍若聽貧道良言相勸,還是不去的好。」
  羅成聽罷,二眸子轉了轉問道:「仙長化外之人,對蘇軍情形,何以知道得如此詳細,難道你與那蘇定方有什麼瓜葛不成?」
  道人說:「大將軍錯疑了,貧道與蘇定方毫無瓜葛,但憑我這一算,便知其詳。」
  羅成冷笑了兩聲,把眉毛一揚說:「仙長,這麼說你會算卦了?」
  道人點點頭:「貧道自幼專攻易經,學會了奇門遁甲,先天之術,大流運卦,未卜先知,能知國家的興衰,能知兩軍的勝負,能知人的吉凶禍福,能知人的壽數多少。」
  眾將聽了,無不掩口而笑。羅成道:「仙長之言,未免太過……。」
  道人大笑道:「我這樣說,還留著分寸呢,要論實學,何止是這些。」
  羅成一聽,這個老道說話太狂了,心中十分不悅,於是,他把臉往下一沉說:「我且問你,據你掐算,我明日開兵勝負如何?」
  道人斬釘截鐵地說:「必敗無疑!」
  羅成雙眉倒豎,又問道:「你再算一算,我的壽數多少?」
  毛公遂一看,羅成變了模樣,連嗓音都變了味兒,情知不妙,偷著向老道搖首示意,意思是告訴他,說話留神,別自討無趣。也不知這個道人老糊塗了,還是沒看見,他耷拉著眼皮,高聲答道:
  「大將軍如不聽貧道的良言相勸,明日就是你的死期!」
  「大膽!」呂公旦、黨士傑拔劍在手,怒喝道,「你信口胡說,妖言惑眾,竟敢當面咒我家主將,真是死有餘辜!」
  道人毫不畏懼,朗聲答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貧道好心好意來勸你們,竟落得一身不是,晦氣呀,晦氣。」說著站起來轉身要走。
  「站住!」羅成滿臉殺氣,冷冷地說:「你到哪裡去?」
  道人說:「忠言逆耳,枉費唇舌,貧道另覓知音去也。」
  羅成冷笑著說:「你究竟是什麼人,現在還未弄清楚,委屈你在我的營寨裡先住幾天。待查明身份之後,再放你也不遲。」
  道人大笑道,「怎麼?你還敢扣押貧道不成?」
  「對!我懷疑你是蘇定方派來的奸細,來呀,把妖道拿下!」
  「是!」
  親兵們往上一闖,剛要伸手。
  「慢!」道人騰身站起,哈哈大笑道,「羅成,好眼力,你算猜對了,實不相瞞,貧道就是蘇定方的人,特為三公子蘇鳳報仇來了!」
  道人說罷,把枴杖掄開,左右開弓,把幾名唐軍打翻在地,一哈腰跳到羅成面前,掄杖便打。黨十仁,黨士傑掣出寶劍,把道人的枴杖架住,喝道:「妖道休傷我主。」
  這時毛公遂、呂公旦也掣出寶劍,加入戰團,四員大將把道人圍住。但見這道人毫無懼色,把枴杖舞得「呼呼」掛風,遮前擋後,兇猛異常。羅成一看,心裡明白,就知道這個人不是等閒之輩。必須把他抓住,問個究竟。他一聲:「抬某的槍來!」
  兩名親兵趕快撲到白龍馬前,從得勝鉤上摘下五鉤神飛槍。羅成擎槍在手,高聲喝道:「你等閃開,把妖道交給我!」
  四將不敢抗令,趕快往兩旁一閃。可是人們沒有料到,這個老道非常狡猾,利用這個機會,一躥身跳到樹後去了。容羅成追到樹後,老道蹤跡不見。
  「搜!」
  羅成又羞又惱,喝令搜捕。可是搜了半天,什麼也沒有搜到。
  黨士仁拉著羅成說:「老兄弟,你看清楚了沒有?這都是蘇定方使出來的人,故意氣你,咱可不能上當啊。」
  毛公遂也湊過來說:「依我看,這亂石溝進不得,咱應該好好商量商量。」
  羅成怒道:「胡說,我已派出三路大軍,豈有改變之理,傳我的令,集合出發!」
  就這樣,羅成的人馬進了亂石溝。約一個時辰之後,程咬金也到了。
  老程沒攆上羅成,心如火焚,馬上派出流星馬打探消息。恰在這時,就聽見「咚!」「咚!」幾聲炮響。老程大吃一驚,定睛看時,就見伏兵四起,周圍都是蘇定方的軍隊了。
  「撤!快撤!」
  程咬金把大手一揮,撥馬便走,可是,歸路已經被人家截斷了。為首的敵將正是那個出家的老道吳慈仁。
  書中代言,他本是蘇定方的好友,當年曾給蘇定方做過軍師。他聽說蘇定方連吃敗仗,特為來軍前幫兵助陣,恰巧蘇定方正在用人之際,他這一來,可起了很大作用。首先,他協助蘇定方擺下一座四門兜底陣,欲把羅成置於死地;其次,他又自告奮勇去見羅成,故意用話把羅成激怒,好使他早早進陣。他知道,羅成性驕氣傲,最容易吃虧上當,對付羅成最好的辦法就是激將法。這一招果然奏效了。蘇定方恐唐軍派人營救羅成,又派他在此埋伏,守把亂石溝的咽喉要道。偏趕上老程倒霉,被吳慈仁給堵到這兒了。
  老程可不認識他是誰,但見他滿身道裝,胯下壓騎鐵青馬,掌中橫端鑌鐵枴杖,在他後面約有一千軍兵。程咬金看罷,把馬往前一提,抬腿摘下車輪大斧,高聲喝道:「呔!對面來的妖道,你是何人?」
  「無量天尊,貧道吳慈仁是也。」
  老程晃著腦袋說:「姓吳的,你放著經不念,跑到這幹什麼來了?」
  吳慈仁笑道:「貧道與蘇大帥乃是故友,特來到陣前助他一臂之力,你是什麼人?」
  老程把大肚子一腆:「瞎了你的狗眼,連我都不認識。我乃大唐魯國公,蓋世的英雄,程咬金是也。」
  妖道聞聽,喜出望外,心說:「真該我走運露臉,要把姓程的抓住,也不次於羅成,豈不人前顯赫,立下大功一件。」遂用枴杖一指,朗聲說道:「程咬金,實話告訴你,你跑不了啦,還不下馬受縛,等待何時?」
  老程把眼一瞪:「放你娘的狗臭屁!你也不打聽打聽,我老程是何許人也,大江大浪踏過多少,什麼高人沒會過?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我面前口出狂言,真不怕山裡風大扇了你的舌頭!」
  吳慈仁大怒:「姓程的,休走看杖!」
  老程道:「你不配跟我動手,我派個小徒弟就能把你贏了!」
  說罷他一回頭叫道:「齊國遠,過去,把妖道給我拿了。」
  齊國遠瞪了老程一眼說:「我就知道你是嘴把式,就會巧使喚人。」
  老程把臉往下一沉:「放肆,再強嘴按軍法處置!」
  老齊無奈,催馬掄錘把老道截住。未動手先叫喚了一頓,「哇呀呀呀」。齊國遠嗓門大,聲也高,這一頓叫喚,把山谷震得「嗡嗡」直起回音。吳慈仁吃了一驚,就見對面這員來將,身高過丈,腰大十圍,黑盔、黑甲、黑馬、黑袍、黑臉、黑手,簡直像掉到炭坑裡又爬上來的。掌中擎著一對大錘,闊口咧腮,濃眉大眼,一部鋼髯,灑滿胸前,真好像煙熏的太歲,火燎的金剛。吳慈仁看罷,高聲問道:「來者為誰?報名再戰。」
  老齊也把大草包肚子一腆,回答說:「某乃天下無敵大將軍,齊國遠,你齊爺爺是也。」
  吳慈仁一聽,差點沒把鼻子氣歪了。心說,我今天真倒霉,怎麼竟遇上牛皮匠?不是蓋世英雄,就是天下無敵的大將軍,簡直太氣人了。
  「無量天尊!齊國遠,快些拿命來。」
  說著擺棍便打,齊國遠用雙錘往上一兜,鐵杖正砸到雙錘上,把老道震得雙臂發麻,虎口酸痛,哎喲!好大的勁兒啊,老齊哈哈大笑:「我的兒呀,這回你可嘗到為父的厲害了吧?」
  吳慈仁氣得直撲稜腦袋:「黑賊,少要胡言,看祖師爺要你的狗命!」
  說罷掄杖又打,二人戰在一處。書中代言,齊國遠和老程一樣,沒有真能耐,都是「唬牌」的,要沒有本事,就得被他唬住。可是打著打著就露餡兒了。吳慈仁一看,他翻來覆去地就那麼兩下子,又好氣又好笑,便加強了攻勢。老道這一加勁兒,齊國遠可受不了啦,邊打邊喊:
  「四哥,別看熱鬧了,快點幫幫手,你要再不來我可要罵你祖宗了。」
  程咬金怕老齊出事,忙叫李如輝出戰。李如輝催馬搖槍,直奔吳慈仁:「妖道休走,常勝大將軍來也。」
  話到馬到兵刃到,「唰」一槍奔老道後腰刺來。吳慈仁使了個犀牛望月,把李如輝的大槍崩開。「嗚——」齊國遠的雙錘就到了。吳慈仁剛把雙錘躲過去,李如輝的大槍又來了。
  再說老程,立馬端斧在後邊觀陣,他一看這個老道的確厲害,要戰長了,齊國遠、李如輝兩個人也不是他的對手。乾脆,我也湊湊熱鬧吧,大喊道:
  「我說你們兩個人打一個人,太不夠意思了,仨打一個還差不多。來來來,我也算一份。」老程說罷,催馬掄斧加入戰團。「劈腦袋!」力劈華山,就是一斧子。吳慈仁這個氣呀,趕緊往旁邊一閃。「小鬼剔牙!」老程搬斧頭獻斧攥,三稜一個尖兒,奔老道咽喉便刺,吳慈仁趕緊往下一縮頭。「掏你的耳朵!」老程收斧攥,推斧頭,大斧子平著奔老道的脖子就來了。這一招快如疾風,急如閃電,妖道再躲可就來不及了。耳輪中就聽見「卡嚓」一聲,把道冠削落,把吳慈仁嚇得魂不附體,撥馬便走。不提防老齊的雙錘又到了,他雙手托鐵杖用力把大錘架住,就在這一剎那,李如輝的大槍也到了。一尺多長的槍尖,直奔老道前心刺來,老道上邊架著錘,身子往旁一閃,好不容易把大槍閃過,與此同時,老程的斧子也到了。到了現在,吳慈仁縱有驚人的本領,也躲閃不開了。這一斧子正砍到吳慈仁腦袋上,頓時紅光迸現,死屍栽於馬下。齊國遠撅著嘴說:「別人費力氣,你來揀便宜,可惱可氣!」
  老程笑著說:「這就叫有福之人不用忙,無福之人跑斷腸,此乃時也、命也、運也。」
  李如輝道:「現在不是磨牙的時候,趕快找老兄弟要緊。」
  「對,對。」
  程咬金和齊國遠如夢方醒,指揮馬隊把敵軍趕散,然後把隊伍集合起來,浩浩蕩蕩的進入亂石溝。
  按下程咬金暫且不提。話分兩頭,再說羅成,拂曉前進入亂石溝。但見,群山環繞,樹木交雜,眼前是一片開闊地,羅成催促三軍繼續前進。時值中午,來到亂石溝腹心地帶。羅成發現,這裡山陡崖峭,古樹參天,山路崎嶇,人馬難行,看了半天也沒見敵軍的影子。羅成也怕中計,命令三軍原地休息,派流星馬探聽消息。唐軍席地而坐,剛想吃點乾糧,突然山頭上響起炮聲。羅成急忙上馬提槍,抬頭觀看,就見山頭旌旗搖擺,人影晃動。為首一員大將,金甲紅袍,細看,正是蘇定方的長子蘇山。就見他,用手指著羅成罵道:「匹夫羅成,有種的上山來,不來不是好漢!」
  羅成大怒,喝令三軍攻佔山頭,唐軍奉命,吶喊著登山猛攻。蘇軍開弓放箭,投下滾木雷石,唐軍受到挫折,一下退回來了。羅成大聲喝道:「衝!一定要攻佔山頭,前進者賞,後退者殺,衝!」
  唐軍不敢抗令,又吶喊著奔山頭衝去。羅成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面。黨士仁、黨士傑、毛公遂、呂公旦也緊緊地跟上,一面衝鋒,一面保護羅成。軍兵見主將如此,士氣倍增,人人奮勇,個個爭先,拼著命往前進攻,很快就衝上了山項。羅成大吼一聲,衝進敵隊。遠的用槍扎,近的用劍砍,把敵軍殺得屍橫狼藉,四散奔逃。蘇山見勢不妙,引軍退走。羅成佔了山頭,把俘虜和傷兵全部殺光,又繼續前進,剛走出不到二里,忽聽炮聲震天,敵兵卷地而來。左有蘇海,右有劉安理,蘇山從後面也兜了上來。羅成急命黨士仁、黨士傑敵住蘇山,毛公遂、呂公旦敵住蘇海,他衝過去敵住劉安理,劉安理也不示弱,擺開鐵棍,接架相還,與羅成戰在一處,兵對兵,將對將,展開了混戰。劉安理怎是羅成的對手,十幾個回合就招架不住了,虛晃一槍撥馬便走,羅成不捨,催馬追趕。劉安理拐了一道山環,把鐵棍一晃,伏兵四起,把羅成困在垓心。他們打算以多取勝,輪番進攻。羅成選了一塊有利的地形,把親兵擺開,開弓放箭。羅成也搭弓在手,敵將無不應弦落馬。劉安理躲在一棵大樹後面指揮戰鬥。羅成大怒,取出一隻三稜透甲錐,對準劉安理就是一箭,劉安理躲閃不及,頭盔落地,嚇得他尿了褲子,抹頭就跑。
  羅成領兵衝下山坡,把敵軍趕散,又翻回身來營救黨士仁、毛公遂等四將。蘇山、蘇海本是羅成手下的敗將,見了羅成個個膽戰心驚,他們不敢戀戰,引軍逃走。
  羅成與四將又合兵在一處,查點人馬,已死傷過半。黨士仁、毛公遂也受了傷。黨士傑進言道:「我軍兵馬本就不多,又死傷了一半,再戰下去力量就更薄了。不如暫時休息一下,等候援軍。」
  呂公旦以拳擊腿說:「左右兩翼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現在還沒來到?」
  羅成抹了一把汗,往溝口那邊望了望,心裡也感到不安,遂說道:
  「傳我的令,原地休息,埋鍋造飯。」
  「是,原地休息,埋鍋造飯。」
  羅成從馬上跳下來,坐在一塊青石上,親兵把乾糧和水壺呈上,羅成心如油烹,吃不下飯,僅喝了幾口水。黨士仁、毛公遂利用這個機會,敷了刀傷藥,把傷口包紮好。軍兵們三五成群,找水的找水,做飯的做飯。正在這時,忽聽得炮聲震天,殺聲震耳,蘇軍又從四面殺來。羅成氣得把水壺扔到地上,飛身上馬。高喊道:「準備迎敵!」
  唐軍無奈,把手中的吃喝扔掉,操起刀槍。羅成定睛往四外一瞧,但見旗分五色,兵分四路,正東蘇山,正西蘇海,正南劉安理,正北蘇定方。羅成一看蘇定方來了,勃然大怒,催馬擰槍直接衝到蘇定方的馬前。「呔!老匹夫,快拿命來!」
  蘇定方手托大刀冷笑道:「羅成啊,羅成,你死在眼前還敢猖狂,老夫今天非給我兒報仇不可!」
  說罷掄刀就砍,羅成舉槍相迎,與蘇定方戰在一處。到了現在,兩個人各施所能,都使出看家的本領,五十多個回合未分勝負。
  再說黨士仁,因左臂受傷,作戰十分困難,迎面卻遇上了兇猛的蘇山。蘇山的心裡就怕羅成,餘下的人,他沒有一個擺在眼裡的,掄起三尖兩刃刀,大戰黨士仁。幾個回合就分出了勝負,黨士仁措手不及,被蘇山一刀斬於馬下。黨士傑見大哥陣亡,心如刀絞,一個沒注意,後背上挨了一槍,他大叫一聲,吐血而亡。現在只剩下了羅成和毛公遂、呂公旦,羅成被蘇定方纏住,不得脫身,可苦了毛、呂二將。毛公遂也是傷號,左腳被敵兵砍傷,因此駕馭戰馬非常不便,被劉安理一棍打落馬下,蘇海趕過去一刀把人頭砍下。如今只剩下了呂公旦。他怎敵得住蘇山、蘇海、劉安理三將的圍攻,結果力盡筋疲,死於亂刀之下。
  蘇山傳令,把四將手下的人馬盡行殺光,然後集結兵力圍攻羅成。蘇海扯開嗓子喊道:
  「羅成,你聽著,你手下的大將都上西天了,你往哪裡走!」
  蘇山命令軍兵把黨士仁、黨士傑、毛公遂、呂公旦的人頭挑起來,讓羅成觀看。
  羅成正然大戰蘇定方,聽見喊聲,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偷眼一看,正瞧見四顆血肉模糊的人頭。雖然說離著遠,看不清,羅成也能辨出真偽。一看果然是四位盟兄的首級,疼得他「哎喲」一聲,幾乎落馬。蘇定方利用這個機會,反手一刀,奔羅成脖項砍來,羅成如夢方醒,趕緊往前一伏身,結果慢了點,頭盔被大刀砍落。羅成又疼盟兄,又恨蘇定方,仰天吼道:「哥哥們,你們的英魂慢散,小弟必給你們報仇雪恨!」
  再看羅成就好像凶神附體一般,吼叫著奔蘇定方撲去。

  第十六回 石破天驚

  羅成不納忠言,一意孤行,結果被困在亂石溝。可歎黨士仁、黨士傑、毛公遂、呂公旦四將,都做了刀下之鬼,五千軍兵只剩下了幾百人。羅成情知不妙,但並不氣餒,仍全力拚搏,英勇奮戰。剩下的幾百軍兵,都是騎兵,也是羅成的親兵衛隊,素日都受過嚴格的訓練,跟著羅成轉戰南北,經的多,見的廣,所以打起仗來,十分勇敢。此刻,他們緊緊地護住羅成,沉著應戰,別看人不多,戰鬥力卻很強,他們往前一衝,就是一條胡同,往後一退,也是一條胡同,橫衝直撞,所向披靡。
  且說蘇定方,立馬在一座石崖上指揮戰鬥,他原以為用不了多大工夫就可以收兵了,誰知,羅成越戰越勇,大有轉敗為勝之勢。忙傳下令箭,命劉安理如此如此,按計劃行事。
  劉安理奉命,把令旗一招,命軍隊撤下,他手指羅成大罵道:
  「匹夫,有種的出來,與某大戰三百合!」
  羅成大怒,挺槍躍馬,直奔劉安理。劉安理不戰,撥馬便走。羅成怕中計,在馬上遲疑了一下,劉安理扭回頭冷笑道:「羅成,怕死了嗎!有膽子的跟我來,不來你就不配叫常勝將軍!」
  羅成生來稟性剛烈,就受不了這個,大喝道:「狗頭休走,有種的站住!」
  說著催開戰馬,又迫下去了。劉安理暗喜,一拐彎鑽了山溝,羅成緊追不捨,也進了山溝。但見,兩邊都是懸崖峭壁,中間是條山路,又陡又窄,崎嶇難行,羅成暗道不好,上分咐聲:「撤!快離開這裡。」
  親兵們掉轉馬頭,剛要走,忽聽得一聲炮響,蘇定方引軍把歸路切斷,箭如雨發,萬難突破。與此同時,兩面的山崖上,也出現了敵軍。他們用石塊兒打砸唐兵。羅成欲待前進又被劉安理擋住了,火銑、手雷、硬弩,一齊射來。
  唐兵進退無路,乾瞪著眼挨打,死傷慘重,眨眼的工夫,幾乎全軍覆沒,連羅成在內只剩下十八個人了。羅成就好像一頭狂怒的雄獅,拚命搏鬥,終於殺開一條血路,衝出山溝,再看身邊只剩下了三個人。劉安理見事不妙,引軍退走,羅成這才得到喘息的機會。他從馬上跳下來,就覺得頭暈目眩,差一點栽倒,被身邊的親兵扶住,坐到一塊石頭上休息,這時羅成才想起來,大半天水米沒沾牙了,口乾舌燥,飢腸轆轆。三個親兵也不例外,往身上摸摸,乾糧袋、水壺都沒有了。四匹戰馬,輕輕打著響鼻兒,想尋找點吃食。然而,這兒滿地都是亂石,寸草不生,滴水不見。白龍馬無可奈何地刨著地,有時歪著頭看看羅成。羅成見了,心如刀絞,對一個親兵說:「你去找點水來。」
  「是!」這個親兵上了馬,「噠噠噠」奔前邊去了。羅成抬頭望望天,這才發現紅輪西墜,天色暗淡,眼看就要黑了。暗想道:張公、李義、樊虎、連明的兩支人馬,因何沒有開到?他們到哪裡去了,像這種人非嚴懲不可!其實,他怎會知道,左右兩翼都被人家困住了,這四員大將也做了刀下之鬼,羅成又一想,今夜晚間,無論如何要殺出亂石溝,待請來援兵,再報仇也不遲。正這時,四外又響起喊殺聲,就見那個找水的親兵跑回來了:「啟稟大將軍,敵兵又殺來了!」
  羅成急忙提槍上馬,兩個親兵也上了馬。但見,繡旗高挑,為首的大將正是蘇山、蘇海和劉安理。在他們身後都是馬步軍兵。蘇山用刀一指羅成,高聲喝道:「姓羅的,你走不了啦,還不拿命來!」
  羅成雙眼冒火,把飢餓和疲勞都忘了,躍馬挺槍,直奔蘇山。蘇山害怕,忙向左右喊道:「快上,快動手!」
  蘇海、劉安理不敢怠慢,各掄兵刃,夾攻羅成,四員大將殺在一處。羅成打著打著偷眼觀看,可歎那三個親兵也戰死了,眼下就剩下了自己。羅成又恨又痛,把眼角都瞪裂了,大吼一聲,把劉安理刺於馬下,又一槍結果了他的性命。蘇山、蘇海見勢不妙,往後便退,羅成不捨,飛馬追來。槍起處血肉橫飛,馬過處死屍翻滾,羅成好像瘋了似的,逢人便殺,遇人就斬。遠了用槍扎,近了用劍砍。直殺得血染征袍,連人帶馬變成了紅色。好不容易才把敵兵殺退,羅成在馬上長出了一口氣,就覺得胸膛發熱,兩腿發酸,渾身上下一點勁兒也不沒有了。再看白龍馬也累壞了,四條腿不住地打彎,腰也有些發軟。羅成一看,心裡發慌,他知道人能挺得住,馬有點挺不住了,急需找點東西喂餵它,可是,到哪去找草料呢?他一邊尋思一邊往前走,突然就聽見「咚!」一聲信炮響,敵兵又殺來了。燈球火把照如白晝,在燈光照耀下,閃出一員大將,金甲紅袍,寶馬大刀,此人正是蘇定方。羅成也不搭話,用槍桿狠狠打了一下馬後胯,白龍駒疼得「灰兒灰兒」暴叫,頓時提起了精神,搖頭擺尾奔蘇定方衝去。俗話說,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羅成就屬於後者,事到現在,他已把生死二字置之度外,兩眼發直,五官猙獰,叫人看著可怕,蘇定方擺開大刀,與羅成戰在一處,三十多個回合,不分勝敗。蘇定方暗中讚歎,羅成真是一員難得的虎將,看樣子他不怕累也不怕餓。招數還是那麼精,力氣還是那麼大。老夫稍有不慎,就許把命搭上,罷、罷、罷,只有使用最後一計了。想罷他虛晃一刀,撥馬便走,羅成哪裡肯捨,在後邊緊緊地追趕。
  蘇定方的戰馬順著山坡跑下來,眼前是一片開闊地,有一條大河橫在面前。蘇定方縱馬跳進水中,水不深,還淹不到馬的肚皮,但見水花飛濺,眨眼就到了河對岸。
  這時,羅成也追到了,藉著朦朧月色,往前觀看,他一眼看見大河,不由得喜上眉梢,恨不能跳到水裡喝個夠;白龍馬看見水,也喜得歡蹦亂跳,三躥兩縱,跳進水中。哪知剛走了幾步,「咕嚓」一聲,連人帶馬陷到泥裡。羅成暗道不好,狠狠往上一提馬的絲韁,打算從泥裡掙脫出來。誰知,越掙扎陷得越深,眼看著泥水就淹到白龍馬的頭頂了,羅成的下半身、雙腿都被泥沙困住。
  書中代言,這條河的名字叫泥沙河,乃是洪水河的支流,水不深泥沙深,過去有不少野獸,曾葬身在泥沙之中。
  蘇定方對這兒的地理相當熟悉,也知道這條河的奧秘。因此他定下一條毒計,把羅成引到這裡。別看他方才從水上蹚過去了,這是因為他都測量好了,並在水中鋪好了木板,就好像一條水中「浮橋」,因此他不會出事。他利用這一招來迷惑羅成。羅成果然中計,想要脫身是沒有希望了。
  再說蘇定方在對岸撥轉馬頭,定睛瞧看,一看羅成連人帶馬陷進淤泥之中,真是喜出望外。傳令下去:「調弓箭手!」
  霎時,兩岸排滿了敵軍,一個個張弓搭箭,對準了水中的羅成。蘇定方洋洋得意,哈哈大笑:
  「羅成,羅公然!你還有何說?有什麼遺言快些留下,俗話說,人死不結仇,本帥一定設法把你的遺言轉給唐營。」
  此時羅成已經筋疲力盡,也看出萬無生理了。他抱著視死如歸的精神,大吼道:「老匹夫,全怪羅某輕敵,中了你的你奸計,今生不能報仇,來世也要找你算賬。」
  蘇定方對羅成恨得要死,但又愛惜他是位英雄,頓時產生了憐憫之心。蘇山、蘇海忙進言道:「爹爹,還不動手,等待何時?」
  蘇定方道:「為父有意把他收降,你們看怎麼樣?」
  「不行,不行,萬萬使不得!」
  蘇山大呼道:「羅成豺狼也,此人是收買不了的。爹,您就死了這條心吧!」
  蘇海大哭道:「難道我三弟的冤仇就不報了嗎?」蘇定方無奈,吩咐軍兵開弓放箭。霎時,箭如雨發,可歎羅成,連人帶馬,命喪在泥沙河中,後人有詩歎道:
  蓋世英雄羅公然,
  愛憎分明敵膽寒。
  財色不貪真君子,
  一顆忠心照九天。
  可歎為人太狂傲,
  淤沙河中染黃泉!
  蘇定方見羅成已死,命人乘坐木排,用鉤桿把死屍拉到岸上。蘇山手指屍體罵道:「羅成匹夫,你也有今日,待某將你碎屍萬段。」
  說著掣出寶劍就要下手,被蘇定方一把攔住:「人死不結仇,死了,死了,一死都了,我兒何必如此。」
  他又命令軍兵把羅成的白龍馬也拉上岸來。在河邊挖了兩座深坑,將羅成和白龍馬分別葬了。在墳前還立了兩棵木樁,寫上姓名和年月。蘇海見了忿忿不平地說:「羅成死有餘辜,爹爹所為,未免過分。」
  蘇定方歎道:「羅成英雄也,財色不貪,愛憎分明,臨危不懼,視死如歸,純粹是英雄本色,實令人可敬可欽,為父若不是被他逼得太急,斷不會下此毒手,再說,蘇羅兩家,只有國仇,並無私怨,何必斤斤計較。」
  蘇山道:「羅成雖死,唐兵仍在,他們要聽說羅成死了,必然興兵問罪,爹爹應想個退敵之策才是。」
  「是啊!」
  蘇定方如夢方醒,打了個冷戰。可不是嗎,羅成的死,無非是解了燃眉之急,而龐大的唐軍才是心腹之患。再說,唐營何止有一個羅成,程咬金、侯君基、王君可、尉遲恭、秦瓊,都不是好惹的。他們與羅成情深義重,必然要找我報仇雪恨,眼下我進退無路,將如何是好?蘇定方越想越愁,唉聲不止。
  蘇山道:「爹爹不必焦慮,依兒看,咱還要依靠後漢王劉黑闥,不然的話,咱孤掌難鳴,可就不好辦了。」
  蘇定方搖搖頭說:「前者我命劉安理去臨潭請降,此事若被劉黑闥得知,對咱大大不利。」
  蘇海道:「事到如今,爹爹也不必想得太多了。劉黑闥正在用人之際,斷不會把咱們拒之門外,倘若他真要對咱們有什麼不利之處,咱就自立山頭,另樹一幟,說不定就能把他宰了,由爹爹出任漢王。」
  蘇定方點點頭。這時,被派出的大將劉田林、趙雁川飛馬來到,他們向蘇定方行了軍禮,說:「啟稟大帥,小將奉令守把左右兩翼,拂曉前,果然唐軍來了,被我軍分四面困住,為首的幾名唐將都被我們殺掉了,特向大帥報捷!」
  「嗯,很好,二位將軍辛苦了,下面休息去吧。」
  「遵令。」
  劉、趙二將轉身剛要走,就見對面一馬飛來,原是個報事的騎兵,向蘇定方稟報說:
  「前面又出現了唐軍。」
  蘇定方忙問:「有多少,領兵的是誰?」
  「回大帥的話,看樣子只有幾百人,都是騎兵,為首的是程咬金、齊國遠和李如輝。」
  「幹掉他!」
  「活捉程咬金!」
  眾將摩拳擦掌,紛紛討令。
  蘇定方馬上傳令,命蘇山、蘇海在左,劉田林、趙雁川在右,自己居中,三路人馬迎了上去。
  話分兩頭,再說程咬金,率領三百騎兵,衝進亂石溝,實指望找著羅成。哪知,這亂石溝太大了,方圓百里,山峰林立,亂石交雜,不熟悉地理的,非迷路不可。老程越找不著羅成越焦急,越焦急就越出錯。一直找到天黑,也沒找到唐軍的影子。後來,他摸到亂石溝的腹心重地,發現滿地都是屍體,仔細一看,大多是唐軍,有的沒了腦袋,有的被腰斷兩截;有的屍分兩半,有的中箭而亡。還有的與敵軍緊緊地抱在一起同歸於盡了,真是慘不忍睹,一看就知道這裡發生過激烈的戰鬥。後來,人們又找出四具屍體,從兵器和裝束上辨認出是黨士仁、黨士傑、毛公遂和呂公旦,老程大叫一聲撫屍大哭。齊國遠、李如輝咧著大嘴也哭開了。
  老程道:「如此看來,老兄弟凶多吉少了,無論如何,也要弄一個水落石出。」
  眾將點頭,沿著山路摸索前進。他們剛來到後山坡,就被蘇定方的哨兵發現了。蘇定方這才兵分三路,向唐軍包抄過來。
  「殺呀!」
  「別叫程咬金跑了!」
  「活捉程咬金哪!」
  這喊殺聲震動山谷,好不□人。
  齊國遠眼尖,他一看敵軍從三面殺來,鋪天蓋地,多如牛毛,不由得打個寒噤。忙叫道:「四哥,不好了,快點跑,跑晚了都得歸位。」
  老程稍一遲頓,敵軍就衝到眼前了,前有蘇定方,左有蘇山、蘇海,右有劉田林、趙雁川,把程咬金和他的三百騎兵,擠到山坡的盆地裡。老程一看可壞了,三面受敵,背後還是懸崖峭壁,想要逃走,比登天還難。
  到底薑是老的辣,別看形勢這麼嚴重,老程反倒鎮定下來,他把大斧子一擺,命令軍兵擺成方陣,弓上弦,刀出鞘,嚴陣以待。
  老程一馬當先,平端大斧;「哇哇」暴叫。蘇定方見唐軍已有準備,不敢冒進,喝令三軍紮住陣腳,立馬橫刀往對面觀看。山谷中,燈光閃爍,火把通明,亮如白晝,看得非常真切,但見對面閃出一員老將,頭頂翻捲荷葉烏金盔,身披大葉黃金甲,外罩大紅戰袍,腰束獸面吞頭帶。虎頭靴,雙插鎏金鐙,胯下壓騎寶馬良駒——卷毛獸大肚子蟈蟈紅。往臉上看,面如藍靛,大如瓦盆。兩道九轉獅子硃砂眉,一對大蛤蟆眼,大鼻子頭,魚嘴,連鬢絡腮的鬍鬚,好似鋼針、鐵線一般,手托一把車輪大斧,兩隻大眼亂轉,要沒有鼻樑子擋著,幾乎能碰個對頭!真是人高馬大,威風凜凜。
  蘇定方用刀一指,厲聲喝道:「對面老將軍可是程咬金嗎?」
  老程雖然沒有正面和蘇定方交過手,可也見過幾面。他心裡害怕,表面上卻裝出十分鎮定和無所謂的樣子,把腰板一拔,大肚子一腆,答道:「不錯,正是你家程老千歲,你可是定方嗎?」
  蘇定方一聽又氣又樂,心說,你叫得多近乎,聽口氣,拿我當他的晚輩了。遂答道:「正是蘇某。程咬金,你可是與某決戰來的?」
  老程冷笑道:「你真不怕風大扇了舌頭,就憑我這麼高的身份,能跟你交手嗎?你再看看,我要和你決戰,能帶這點人馬嗎?」
  蘇定方道:「你既不是交戰來的,所為何故?」
  老程道:「實不相瞞,我是奉了軍師之命,找我老兄弟羅成來了。蘇定方,羅成現在何處?」
  蘇定方哈哈大笑道:「程咬金,要找羅成你早點來呀,可惜你來晚了一步,那羅成嗎——」
  「怎麼樣?他在哪裡?」老程睜大眼睛,急切地問。
  蘇定方道:「他中了本帥的埋伏,連人帶馬死在泥沙河中了。」
  「你待怎講?」
  「羅成已死在泥沙河中了!」
  「哎呀!」
  老程大叫一聲,幾乎栽於馬下,把大嘴一咧,掩面痛哭。齊國遠、李如輝也是聲淚俱下。蘇山見了好不得意,他飛馬來到蘇定方馬前,進言道:「爹爹還不快傳令進攻,趁他們難過的時候,將他等斬盡殺絕!」
  蘇定方不悅道:「生離死別,是人一生最痛苦的事。程咬金痛哭羅成,正說明他們義氣深重,為父豈能乘虛下手,學那小人的見識。」
  蘇山發急道:「當斷不斷,必留後患,和他們還講什麼君子小人的。既然您老面慈心軟,就把姓程的交給孩兒好了。」
  蘇山說罷,雙腳點鐙,一溜煙衝到程咬金馬前,擺刀就砍。
  再說程咬金,哭是哭,難過是難過,但他的頭腦並未發昏,兩隻眼睛偷偷地盯著對方,心裡還盤算著脫身的辦法,他清醒地看到,他和他的三百人馬,已置身於虎口之中,若不早點逃走,連一個也剩不下。正在這時,蘇山飛馬衝到面前,大刀掛風,奔他頭頂劈來。程咬金不敢怠慢,忙使了個舉火燒天,往上一架,把蘇山的三尖兩刃刀崩起來四尺多高。蘇山一怔,心說,老傢伙,勁兒可不小。二馬一錯鐙,又打了個照面,蘇山舉起大刀,惡狠狠奔老程就砍,老程一不躲,二不閃,也不招架,掄起斧子奔蘇山劈來,嘴裡喊了聲:「劈你的腦袋!」
  蘇山一看,大吃一驚,心說,這是什麼打法?我一刀把他砍了,他的斧子也給我開瓢了,這簡直是玩兒命,我才二十多歲,能跟你對命嗎?他急忙把三尖兩刃刀撤回來,往外招架。「開!」程咬金扳斧頭,獻斧攥,右手一推斧頭,大斧子平著,奔蘇山的脖子就砍來了,喊了聲:「掏你的耳朵!」「呼」一聲,大斧子掛著風就到了,蘇山嚇得魂不附體,趕緊往前一哈腰,可是他躲得慢點兒,斧子來得太快了,耳輪中就聽見「卡嚓」一聲,斗大一物落在馬前。蘇定方在後邊看得真切。他以為兒子的腦袋掉了,「哎呀」一聲,摔在馬下,蘇山也以為腦袋掉了,用手一摸,頭還在脖子上,原來是頭盔被砍落了。他雖然保住了性命,卻嚇了個半死,不敢再戰,撥馬敗歸本隊。蘇定方一看兒子沒死,這才轉憂為喜,忙問道:「兒呀,受傷了沒有?」
  蘇山摸著腦袋說:「沒有,沒有。不過,這老傢伙太厲害了,太厲害了。」
  再說老程,戰敗蘇山,洋洋得意,手捋鋼髯,「哇哇」大叫:「呔!蘇定方啊,爾還不過來受死!程爺爺一高興把你們都包圓了,哇呀呀呀!」
  蘇定方聽說程咬金沒什麼能耐,今日一見,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心說,看他的武藝只在羅成之上,不在羅成之下,沒想到老夫又遇上了一個勁敵。他催開戰馬,來到程咬金面前:「程咬金,看不透你還有兩下子,本帥倒要請教一二。」
  老程把嘴一撇說:「何止兩下子,絕招都在後頭呢,定方啊,你就往死裡學吧,程某一定給我老兄弟報仇雪恨!」
  蘇定方掄刀就剁,老程還是那一套。不躲,不閃,不招也不架,舉起大斧子就砍。
  「劈腦袋!」
  別看蘇定方武藝高超,可是對老程玩兒命的招數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把大刀抽回來,橫刀招架。「小鬼剔牙!」「唰!」斧攥就到了,蘇定方趕緊往旁邊一甩頭,斧攥走空。「掏你的耳朵!」大斧子平著就到了,一道冷風,奔蘇定方脖子掃來,蘇定方往下一縮頭,斧子從他的頭上掠過。蘇定方對這三招躲得乾淨利落,毫沒有吃力。這是因為他方才看過一遍了,心裡有數,再加上他的功底深厚。蘇定方得意洋洋地在馬上一抬頭,他以為程咬金的絕招使完了呢,哪知,程咬金的斧子掃過去,手腕子一翻,又回來了。這一招又急又猛,快似閃電,老程大喊了一聲:「捎帶腳!」蘇定方嚇得魂飛天外,又拚命往下一哈腰,「卡嚓」一聲,把他的護背旗砍斷了三根。蘇定方撥馬跳出圈外,一手提刀,一手抹著頭上的大汗,心說,好險哪,好險!
  老程連勝兩陣,美得忘乎所以,叫喚的也更凶了:「哇呀呀呀!定方啊,你看我的武藝如何?不服氣再過來,程某再教你幾招。」蘇定方又羞又惱,掉轉馬頭,又奔向程咬金。老程把大斧子一掄:「劈腦袋」「小鬼剔牙」「掏耳朵」「捎帶腳」等這三斧子半使完了,還是「劈腦袋」「小鬼剔牙」這一套。蘇定方一看,噢,你就會這麼幾下子呀,可把我唬得不輕,早知如此,我早把你收拾了。於是,他放開膽子,加緊進攻,這一來,老程可招架不住了。本來他的武藝就稀鬆平常,全靠著唬人和經驗取勝,一旦這一招失了靈,他也就沒咒念了。累得他盔歪甲懈,手忙腳亂。老程一看不好,高聲喊:「齊國遠、李如輝何在?你們怎麼還不上手,不怕閒得屁股長蛆!」
  齊、李二將答應一聲:「末將來也。」
  他們剛要催馬過來,被劉田林、趙雁川飛馬擋住,四將戰在一處。
  老程一看沒有了幫手,心中更慌了,一個沒注意,被蘇定方刀裡加腳,正踢到老程後腰上,老程「媽呀」一聲栽於馬下。「咕咚」好像倒了一堵牆。
  蘇定方往前一催馬,「唰!」把大刀舉到空中,厲聲喝道:「姓程的,你不是想找羅成嗎?我就送你找他去吧!」說罷,寒光一閃就要動手。
  「等一等!」老程在地上趴著,扭回頭喊了一聲,把蘇定方嚇了一跳,忙把大刀擎住,喝問道:
  「你還有何話說?」
  老程冷笑著說:「要說的話多了,咱們長話短說好了。我問你,定方,你是英雄,還是狗熊?」
  蘇定方二眸轉動,不解地問:「英雄怎麼說?狗熊又怎麼講?」
  老程索性一□轆身子,坐到地上說:「你要是他娘的狗熊,你就把我殺了,你要是個英雄,就把我放了。」
  蘇定方哈哈大笑:「姓程的,蘇某並非不懂事的孩子,焉能中爾的詭計。英雄也罷,狗熊也罷,我現在非殺你不可!」
  「你敢!你殺一個試試?」
  蘇定方一聽,把鼻子都氣歪了,喝道:「胡說!爾已成了我口中的食,本帥有何不敢?」
  老程道:「就衝你說這話,你也狗屁不是,你沒摸摸你還有腦袋嗎?」
  蘇定方大怒:「放屁!少耍貧嘴,看刀!」
  老程往蘇定方背後一指說:「你回頭看看誰來了?」
  蘇定方甩臉觀瞧,不由得驚叫了一聲:「啊——是你!」

  第十七回 御駕親征

  程咬金被蘇定方踢落馬下,按理說是準死無疑。可是老程這個傢伙,生來的臉憨皮厚,詭計多端。他不像別人那樣,英勇不屈,而是和蘇定方窮白話。其實這一招太高了,這叫贏得時間,萬一要有變化,他不就死不了啦嘛!說來也巧,就在這短促的時間裡,果然起了變化。但見,從東北方向,一馬飛來,蘇定方甩臉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為什麼?因為這個人長得太像羅成了。不知道的,還以為羅成又活了呢。見此人身高八尺掛零,細腰奓臂,雙肩抱攏,扇子面的膀扇兒,頭上戴鍍銀雁翅盔,斗大紅纓飄在腦後,身披亮銀甲,外罩素白緞團花戰袍,腰束獅蠻寶帶,左帶彎弓,右懸箭壺,胯下壓騎大白馬,鍍銀的馬鞍子,透瓏的馬鐙,往臉上看,白嫩的面皮,兩道細眉飛插入鬢,通官鼻樑,四字闊口,一對大眼,熠熠放光,手端一條五鉤神飛亮銀槍,眉宇之間帶著千層殺氣,鞍前馬後掛著百步威風。人賽猛虎,馬似歡龍,真好像玉面韋馱降落凡塵。就見他大槍到處,死屍翻滾,戰馬到處,如虎入羊群,以不可阻擋之勢衝到蘇定方馬前,挺槍便刺。蘇定方急忙用刀一架,「鏘啷啷」兩件兵刃碰在一處,把蘇定方震得虎口發麻,兩臂酸痛,不由得「啊」了一聲。
  老程一看來人,可樂壞了,一□轆身子從地上站起來,揀斧子上馬,高聲喝道:
  「好孩子,我就知道你得來,所以把定芳給你留著呢,孩兒啊,狠狠地給我扎他。」
  這時,齊國遠、李如輝也撥馬回歸本隊,見了來人,無不喜出望外。說了半天,這個人是誰呢?此人正是羅成的侄兒,羅松之子,羅煥是也。書中代言,北平王羅藝,原有兩位夫人,一位姓姜,一位姓秦,姜氏生子名羅松,秦氏生子就是羅成。追根尋源,羅藝的大槍就是跟姜氏夫人學的,後經他的手加工提煉,才創出五虎斷命槍。所以知道細底的人都說:「羅家槍,姜家傳。」京劇有出戲叫《對花槍》,就是按羅藝和姜夫人的經歷編寫的。
  自從蘇定方夜襲北平府,射死羅藝之後,老羅家落了個四分五裂。秦氏老夫人,帶著羅成回到山東原籍,姜氏老夫人帶著羅松和孫子羅煥回到河南姜家集。兩位老夫人不在一起生活的原因很多,一是都留戀故鄉,二是面和心不和,脾氣稟性不相投。北平王在世的時候,壓得住。北平王不在了,兩位夫人就各自為政了。羅成和羅松,雖是同父異母的弟兄,但感情很好,他們是不願意分居的,怎奈,他們都是孝子,母命難違,只好忍痛分離。姜氏夫人很清高,視功名如糞土,不願讓子孫做官,所以,羅松和羅煥,都在家經商。李淵在位的時候,曾幾次加封羅松官職,派人接他們到京城居住,都被姜老夫人謝絕了。
  幾年前,姜老夫人因病亡故,羅成還專程趕到河南,為嫡母發喪安葬,守孝四十九天。喪事過後,羅成請羅松搬到長安居住,羅松說,我還要給母親守孝三年,等三年以後再說吧。羅成無奈,只得返回京城。
  光陰似箭,幾年過去了,羅松和羅成一直沒有見著面。這時羅煥也成了親,有了媳婦。別看他二十多歲了,還是小孩兒脾氣,在家鄉呆不住,非要去長安看望叔叔不可,羅松也惦著羅成,這才答應了兒子的要求。羅煥大喜,真好像小鳥出籠那麼高興,他騎上羅成送給他的大白馬,穿上羅成贈給他的盔甲兵器,帶了四名僕人,逕直來到長安。結果他撲了空,羅成已出征好幾個月了。他住在越國公府,受到莊氏夫人和羅通的熱情款待,特別是小兄弟羅通,圍前繞後,寸步不離。
  羅煥沒見著叔叔不甘心,決定要到前敵去。羅通也要跟著一塊兒去,莊氏好說歹說地才把兒子攔住。羅煥在府中住了半個月,起身告辭,莊氏還給丈夫寫了份家書,讓羅煥面交羅成,羅通也給爹寫了封信,還給爹捎了幾樣愛吃的東西,羅煥這才與他們灑淚告別。
  一路上,他不斷打聽羅成的消息,這日終於找到臨潭。徐軍師聽說羅煥來了,真是又驚又喜,當年,羅煥和爹爹羅松曾幫助瓦崗軍大戰十八國,立過不少戰功。不過,那時他還是個小孩子。徐軍師親自把羅煥接進帥廳,羅煥便把來意講了一遍。徐懋功口打唉聲:「孩子,你來晚了一步,你叔叔領兵奔亂石溝作戰去了。」
  接著又把羅成不聽勸阻、挺身赴險的經過說了一遍。羅煥聽完,他的心一下子收緊了。對於叔叔的脾氣稟性,他是非常瞭解的,聽徐軍師所言,真是凶多吉少。他馬上站起來說:「誠如三伯所言,我叔父的處境太險惡了。晚輩放心不下,要到亂石溝去一趟,無論如何也要把我叔叔找回來。」
  徐懋功點點頭說:「這樣也好,不過,你一個人可不行,我借你三千人馬,再給你配上幾個幫手如何?」
  羅煥大喜,拱手說:「多謝三伯父支持。」
  徐懋功往左右看看:「張超、李霸聽令!」
  「在。」「在。」二將出列施禮。
  徐懋功道:「我命你二人點兵三千,隨羅煥去亂石溝。一切都要聽從他的指揮,不得有誤。」
  「遵令。」
  二將退出帥廳,到教軍場點兵去了。
  徐懋功叮囑羅煥說:「蘇定方文武兼備,有勇有謀,千萬要謹慎才是。」
  羅煥連聲稱是,不多時,張超、李霸把兵點好,請羅煥上馬,羅煥這才與軍師告別,出臨潭北門,直奔亂石溝。嚮導官在前邊引路,掌燈後就來到溝口了。羅煥命藍旗哨馬,在前邊探聽消息,三千人馬緩緩而行。定更左右,忽聽對面響起殺聲,羅煥立刻命令三軍停止前進。他一催馬登上前面的高坡,居高臨下,往前眺望,但見不遠處,燈光明亮,殺氣騰騰,正在開兵見仗。羅煥巴不得快點見到叔父,便把大槍一抬,喊了聲:「隨我來!」
  他一馬當先衝下高坡,闖入重圍,這才救了程咬金。
  當年羅煥與程咬金常在一起,是非常熟悉的,雖然分別了許多年,一見面就能認出是誰。程咬金深知羅煥的武藝高強,他這一來,真好像撥雲見日,死中得活。因此,老程樂得要命。
  再說羅煥,用槍一指蘇定方,高聲喝道:「爾是何人?報名再戰!」
  蘇定方通報了名姓,又反問道:「你是什麼人?」
  羅煥道:「某乃北平王羅藝之孫,平西大將軍羅成的侄兒,羅煥是也。」
  蘇定方倒吸了一口冷氣,怪不得他的相貌酷似羅成,原來是羅門之後。羅煥又問道:「蘇定方,我叔父羅成何在?」
  蘇定方冷笑道:「他呀,找你的祖父去了。」
  「你說什麼?」
  羅煥睜大眼睛,吃驚地問。蘇定方又重複一遍:「你不是問羅成嗎?他已經被老夫亂箭射死了。」
  「哎呀!」羅煥驚叫了一聲,頓時容顏更變,但又不相信這是真的,把牙關一咬說道:「胡說八道,就憑我叔叔焉能敗在你手,爾就拿命來吧!」
  「唰!」一槍分心便刺。蘇定方也不願多說,忙擺刀相迎,一老一少戰在一處。
  蘇定方原以為羅煥只是一勇之夫,未必有什麼真本領,容動上手了,他才發現想錯了,看羅煥的功夫並不在羅成之下,所不同的是比羅成年輕力壯,更勇更猛。蘇定方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了,勉強與羅煥打了二十多個回合,體力漸漸不及了,被羅煥手起一槍,正扎到他的肩頭上,把他疼得一咬牙,撥馬便走。
  程咬金把大斧子一擺,傳下令箭:「弟兄們,趁熱打鐵,衝啊!」
  「衝啊——!」唐軍奮勇爭先,猛攻過去。這時,羅煥的三千人馬也趕到了,配合老程的騎兵,也衝進敵隊。羅煥一馬當先,左衝右闖,如入無人之境,劉田林、趙雁川皆死在亂軍之中。蘇定方見支持不住,忙率領蘇山、蘇海奪路而逃。他們仗著地理熟悉和夜幕的保護,終於逃了活命。
  再說程咬金和羅煥,直殺到天光漸亮,才結束了戰鬥,他們從俘虜的嘴中,才得知羅成慘死的經過。眾人一直來到泥沙河邊,找著那兩座新墳。命人把沙土扒開,露出羅成和白龍馬的屍體,羅煥觸目驚心,五臟如焚,大叫一聲撲到叔叔的屍體上,頓時就背了氣。程咬金、齊國遠、李如輝,也哭得死去活來,滿營眾將無不落淚。還是程咬金挺得住。他頭一個止住了悲聲,大家也不哭了。唯獨羅煥,直哭得目中流血,如瘋似癲,怎麼勸也不行,把眾將急得團團打轉。程咬金一看可急了,他使勁拍了羅煥一巴掌,厲聲喝道:「住嘴!別哭了!」
  羅煥嚇得一哆嗦,馬上止住了悲聲。
  程咬金道:「人死不能復生,哭死了也沒用。再說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難過,別人就不難過了嗎?咱們得想法給死者報仇才是正理,光這麼嚎頂個屁用?小子,你得拿出小子的骨氣來,別學婦女那一套!」
  羅煥這才不哭了。老程忙命人用軍旗把羅成包裹起來,用蘆席把白龍馬罩上,裝上車,運往臨潭。老程又傳令把死難的士兵埋在亂石溝,立了木碑。設法把黨士仁、黨士傑、毛公遂、呂公旦、張公、李義、樊虎、連明八位弟兄的屍體找到,一起運回城去。
  這一仗,唐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除羅成捐軀,八將喪命之外,還死傷了軍兵一萬多名。表面上是打了勝仗,實則元氣大傷。因此,老程懷著沉重的心情,收兵去了。
  羅成慘死的消息,像霹靂閃電一般,迅速傳遍了大唐全國,震撼著每個人的心。從臨潭到京都,從城鎮到山村,到處是哭聲。
  軍師徐懋功奉詔扶靈柩還京,臨行時,他把賈雲福、柳卅臣調到前防,率兵一萬駐守臨潭,餘者皆班師回朝。
  左班丞相魏征,代表皇上,率百官在長安西門外迎接羅成的靈柩,進城後,又護送到越國公府,羅成全家皆穿重孝,在莊夫人的率領下,在府門外跪接,把靈柩奉安在銀安殿上。
  程咬金和尉遲恭把軍隊移交給五軍都督府,然後各歸府第。次日,唐天子李世民升坐大殿,接見西征的將帥。徐懋功率領眾將跑倒在金闕之下,向李世民啟奏了西征的戰況,並把立功人員的名單呈遞上去。
  貞觀天子詳細地詢問了羅成戰死的經過,程咬金往上叩頭,他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當他說到羅成身中一百七十二箭,連人帶馬命喪泥沙河的時候,李世民大叫一聲,掩面痛哭,滿朝文官也聲淚俱下。李世民哭罷多時傳下旨意。
  一、追封羅成為永安王。
  二、加封羅成之子羅通為御兒干殿下。
  三、全國臣民掛孝三天。
  四、為羅成超度七七四十九日。
  五、為羅成興建祠堂。
  六、加封莊氏為一品王妃夫人。
  七、凡羅氏直系親屬皆享受四品俸祿,旁系皆賞八品俸祿。
  八、從明日開始,皇上親自過府弔孝,守靈三日,以後文武大臣、皇親國戚輪流守靈,直到超度期滿為止。
  九、為羅成修建永安王墓,撥國帑四十萬兩。立刻破土動工,羅成王墓建好,再入土為安。
  書說簡短,聖旨一下,官民人等,聞風而動,整個長安城,都浸沉在悲哀之中。
  第二天,貞觀天子早膳畢,沐浴更衣,率領滿朝文武,駕到永安王府。莊氏王妃、御兒干殿下羅通、羅煥率闔府人丁跪接。
  李世民直接走入靈堂,望見羅成的靈柩,五臟如焚,潸然淚下。他親自為亡者祭酒,焚香再拜,撲倒在靈柩之前,雙手捶地,痛哭失聲:「羅王兄啊,羅王兄,你可疼死寡人了,痛死孤家了。」
  文武百官跪在皇上後面,也放聲大哭。
  這些天來,莊氏夫人把眼淚都要哭干了,直哭得淚中帶血,如傻如癡,幸虧各府的夫人作伴苦苦相勸,才避免了意外。
  現在,她當著天子的面,不敢過分悲哀,一邊哭泣一邊解勸:
  「請皇上善保玉體,人死不能復生,這也是命由天定,願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則天下幸甚,百姓幸甚。」
  李世民道:「孤與羅王兄相識數載,同甘共苦,患難之交。羅王兄為大唐的江山,立下了十大汗馬功勞。朕只說,與他同享太平之樂,誰知邊陲報警,他又討旨西征,孤萬沒有料到,此一去乃是最後的訣別,怎不痛煞人也!」
  李世民說罷又哭,直哭的幾番昏厥。徐懋功怕他哭壞了身體,趕緊解勸,魏征、程咬金、王君可、尉遲恭、李道宗、張士貴等也苦苦相勸,貞觀天子這才止住悲聲,又祭奠了一番,當晚在此守靈。皇上親自守靈,文武百官自然不敢回府,經過商議,他們分批在靈堂輪值。三天之後,唐天子起駕回宮,百官跪送,李世民又傳旨,命成親王李道宗在此守靈。
  這時羅氏宗族,已陸續來到長安,羅松一家到了,羅春一家子也到了。羅邦、羅謫、羅沁、羅垂也來了,免不了又是一場痛哭。
  長話短說,超度期過了,李世民命皇太子李治代表自己,率百官把羅成的靈柩移至城東白塔寺內,免不了又有一番大舉動。
  次日,王妃莊氏領著羅氏家族,到金殿謝恩,貞觀天子把乾兒子羅通喚到眼前,勉勵他好好習文練武,繼承父業為國效勞。羅通流淚道:「臣父死得太慘,兒敢請旨,掛印西征,誓斬蘇定方,為父親報仇。」
  貞觀天子道:「你年紀還小,不是蘇定方的對手,待成人後再報仇不遲。」
  羅通道:「蘇定方老兒,已年近花甲,說不定哪天就死掉,兒不能親手殺他,死不瞑目,望皇上恩准。」
  貞觀天子猶豫不決。羅通又說道:
  「我父在日,親友盈門,誰都說同生共死,如今,我父真的死了,卻無一人領兵,為我父報仇,實在令人寒心。」
  說罷放聲痛哭。莊氏王妃聽兒子說出這種言語,又氣又怕,忙往上叩頭道:「陛下,羅通無知,胡言亂語,冒瀆天威,請陛下恕罪。」
  李世民歎息道:「母子連心,父子天性,這也是人之常情,朕豈能怪他。關於出兵之事,容朕再議。」
  莊王妃謝恩,領著羅通和眾家族下殿去了。書中代言,李世民並不是不想出兵,而是在各方面遇上困難。一是糧餉小足,二是兵源不足,三是戰將缺少。他已傳下聖旨,令尉遲恭招兵,徐懋功籌集糧餉,程咬金負責選拔良將。好不容易熬到來年春天,各方面才籌備完善。為了早日安定邊陲,平息叛亂,李世民決定御駕親征。旨意傳出,人心振奮,都稱頌貞觀天子是文治武功的明君。
  貞觀二年春三月,李世民御政德殿,詔封羅煥為前部正印先鋒官,誰知卻遇到莊氏王妃的阻攔。她上本奏道,羅成新亡,家中還有許多事叫羅煥料理,求李世民收回成命。李世民無奈,只好收回成命,改派尉遲恭為前部正印都先鋒,徐懋功為軍師,程咬金為軍機參贊。齊國遠。李如輝、金國棟、童佩之、杜文忠、史大奈等三十六將為將軍,張士貴為總都糧草,起大兵十五萬兵發臨夏府。李世民又傳旨命魏征扶佐皇太子李治監國,王君可統帶羽林軍,保衛京城安全。眾文武出班謝恩,李世民問徐懋功:「軍師,依你看哪日出兵吉利?」
  徐懋功在金殿上爻了一卦,然後啟奏道:「後天初五是黃道吉日,起兵大吉。」
  李世民以拳擊案,決定初五興師。簡短捷說,初五一大早,徐懋功就起床了,率領親兵來到教軍場,尉遲恭和三十六將早就在此恭候。
  「參見軍師!」
  「免!」
  徐懋功走進教場,見士兵們都整齊地排列在閱兵台下。旌旗蔽日,遮天蓋地,刀劍如林,耀眼生輝。一個個、一溜溜、一排排、一趟趟,傲然挺立,威武雄壯。
  俗話說,人到一萬,無邊無沿;人到十萬,徹地連天。十五萬健兒,幾乎擁滿了佔地三百畝的大教場。騎兵、步兵、水兵、炮兵,井然有序,雜而不亂。
  徐軍師簡單地巡視了一遍,聽了尉遲恭的匯報。辰時正刻,貞觀天子駕到,徐懋功率眾將迎接。但見,李世民頭頂雙龍雙鳳金翅盔,身披大葉鎏金甲,外罩杏黃色團龍戰袍,足登雲龍九現香牛皮戰靴,腰束百寶穿花珍珠帶。左掛寶雕弓,右懸金鍇箭,腰中佩帶龍珠寶刀。胯下壓騎寶馬良駒——玉面紫花騮。赤金的得勝鉤上,掛著龍頭鳳尾定唐刀。面如滿月,目似朗星,三綹短髯飄灑胸前,眉宇之間英氣勃勃,鞍前馬後百步威風,真不愧是馬上皇帝,開國的英主。
  貞觀天子在軍師和眾將的陪同下,檢閱了三軍,還親自祭了大旗,傳旨出發。
  霎時,炮響九聲,尉遲恭率領先鋒部隊先行。唐天子居中,張士貴的輜重部隊在後,浩浩蕩蕩,離開大教場。
  皇太子李治、左班大丞相魏征,率領文武官員在朝陽門外跪送皇上,李世民向他們頻頻招手,一直送過了十里長亭,這才跟皇上告別。
  單說老將尉遲恭,身擔先鋒官的要職,走在大部隊的最前面,他的責任是逢山開道,遇水搭橋,劈荊斬棘,為大軍掃清障礙開闢道路,確保大軍暢通無阻。一路上穿州過府,涉水登山,這一日終於來到邊塞。
  賈雲福、柳卅臣早就接到通知,他們為皇上準備了行宮,為軍師和先鋒大人準備下行轅,把尉遲恭接進臨潭城。
  兩日之後,御駕來到,住在城內行宮。大軍在城外紮營。當晚,貞觀天子召集軍事會議,向貿雲福、柳卅臣二將詢問前敵情況,賈雲福奏道:「據細作偵察,蘇定方兵敗之後,無處投奔,又與劉黑闥言歸於好,他們兵合一處,固守臨夏。最近,他們聽說皇上御駕親征,深感惶恐,又抓兵,又徵糧,忙了個不亦樂乎。看意思,欲與我軍決戰。」
  李世民手捻鬍鬚冷笑道:「孤這次親征,就是與他們決戰來了,不分勝負,萬無班師之理。誓斬蘇定方給我那羅王兄報仇雪恨!尉遲王兄!」
  「臣在」
  「你明日就兵發臨夏,力爭一戰收功,不得有誤。」
  「遵旨。」
  李世民又傳下聖旨,命人以六百里加急送到賀蘭關。命侯君基立刻出兵,抄劉黑闥的後路。
  李世民站起身來環視著眾將,提高聲音說:「朕此次發兵,必要掃清四海,安定社稷,望眾卿為國盡忠,為朕效力;有功者重賞,有過者重罰,決不姑息遷就!」
  「臣等遵命,萬歲,萬萬歲。」
  書說簡短,次日早飯畢,尉遲恭點兵三萬,率大將十員,兵發臨夏府。
  一路上暢通無阻,進展得十分順利,三日後己來到臨夏城外,尉遲恭傳令,離城十里安下營寨。立轅門,設寶帳,挖溝壕,立柵欄,布鹿角,搭望樓,又派哨兵。當日無話。第二天,四鼓造飯,五更點名,辰正出兵,浩浩蕩蕩殺奔臨復東門。守關士兵不敢怠慢,如飛似箭跑下城樓,進王宮稟報。
  此刻,蘇定方正與劉黑闥議論軍情,文武朝臣俱在,商討對付唐軍的辦法。軍士在門外喊了聲:「報!」
  蘇定方站起來,走到門前問道:「什麼事?」
  「啟稟大帥,尉遲恭領兵帶隊,殺奔東門來了!」
  「再探。」
  「是。」
  軍士轉身去了。蘇定方轉回身對劉黑闥說:「唐兵攻城來了,請大王示下。」
  劉黑闥狂笑了幾聲:「哈哈哈哈,孤早就準備好了,挖下深坑捉虎豹,撒下香餌釣金鰲,張開大網捕燕雀,管叫唐兵難脫逃!來人,帶馬抬矛,待孤親自出兵。」
  「大王且慢。」
  有人走過來把劉黑闥攔住。劉黑闥一看,說話的人是個和尚,人送綽號「飛缽僧」。他出家在崑崙山大佛寺。飛缽僧武藝高強,善飛簷走壁的本領,使一對鑌鐵佛缽,獨樹一幟,赤壁保康王愛他的武藝,特聘為護國禪師。這一次,為援助劉黑闥抗擊唐兵,才把他派來。
  飛缽僧生來的兇惡,手狠心毒,目空一切,素喜殺生害命,他幾天不殺人,就覺得手癢心忙。他一聽唐軍攻城來了,正趁心願,這才討旨出兵。毫無疑問,又引出一場血戰。

  第十八回 關前血戰

  且說飛缽僧,在劉黑闥面前討旨出戰,劉黑闥大喜:「老禪師出馬,必勝無疑。」
  飛缽僧領旨下殿,點兵三千,帶著法青、法紅、法淨、法明四大弟子,騎上八叉梅花鹿,手提飛缽,殺出東門。
  劉黑闥預感到唐軍來者不善,這次交鋒必然是一番血戰,因此率領文武百官登城觀戰。
  再說飛缽僧,越過吊橋,催梅花鹿來到兩軍陣前,三千軍兵一字排開,四大弟子分立左右,他把兩面飛缽一碰「堂啷啷啷」,往對面觀看,但見唐軍擺了個二龍出水的陣勢,正中央,皂旗之下,閃出一員大將,身高過丈,膀闊三停,皂袍金甲,黑馬長矛,面如鍋底,獅鼻環眼,燕頷虎鬚,懸鞭佩劍,好一派威風。
  左右排列八員大將、八匹戰馬、八般兵刃,他們是:金國棟、童佩之、賈雲福、柳卅臣、黃天虎,李成龍、杜文忠、史大奈。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
  飛缽僧看罷,高聲喝道:「對面來的唐將,報名再戰。」
  尉遲恭一看,眼前閃出一支人馬,為首的是個和尚。只見他,新剃的腦袋,珵明瓦亮,面如蟹蓋,五官猙獰,兩隻怪眼,賊光四射。身披僧衣,外罩棋子布袈裟,斜背百寶囊,胯下壓騎八叉梅花鹿,掌中使一對鑌鐵大缽,這對兵刃形如鍋蓋,轉圈是刃,缽臍上有三尺多長的鐵鏈,鏈端是鹿皮挽手套。尉遲恭征戰了多年,還從未見過這種兵器。聽了和尚的問話,遂答道:「某乃山西朔州人氏,扶保貞觀天子。複姓尉遲,單字恭,號敬德是也。」
  「阿彌陀佛。」飛缽僧怪眼睜圓,大喝道,「原來是無名的小輩,你敢與我交手嗎?」
  尉遲恭原就是個性如烈火的人,聞聽此言勃然大怒:「禿驢頭,爾不在佛前誦經,卻跑到戰場上殺生害命,真是罪大惡極,待某將爾抓住,下湯鍋,喂王八!」
  「阿彌陀佛!」
  飛缽僧氣得直晃腦袋,忽聽身邊有人說:
  「師父,徒兒不才願打頭陣。」
  飛缽僧一看,正是三弟子法淨:「黑賊厲害,你要多加小心。」
  法淨道:「師父放心,待我取他的黑頭。」
  法淨說罷,撒開雙腿,手提泥金大棍,「嗖嗖嗖」一溜小跑來到尉遲恭馬前,用棍一指,高聲喊道:「黑鬼,拿命來。」
  就見他雙腳點地,往空中一蹦,跳起來足有八尺多高,掄起大棍,往下便砸,尉遲恭不敢怠慢,手橫鐵矛,往上一架,「光啷啷」棍矛相撞,火星飛迸,尉遲恭大笑道:「原來又是一頭禿驢,快報上名來!」
  「彌陀佛,我乃法淨是也。」
  尉遲恭冷笑著說:「嗯,這個名字叫得正對,你他娘的連一根頭髮都沒有,可不是發淨嗎?」
  「胡說,看棍!」
  法淨棍走下盤,奔烏雅馬的前腿掃來。尉遲恭手把鐵過梁,往上一提,烏雅馬灰兒灰兒直叫,跳起前腿,法淨這一棍走空了。尉遲恭不等他進招,「撲稜」把長矛一抖,分心便刺。法淨急忙撤步抽身,把矛躲過。尉遲恭搬回矛頭,一獻矛攥,「唰」直奔法淨左肋點去。法淨一看不好,嘿!忙往右一閃身,矛攥貼著他的前襟就過去了。尉遲恭急忙撤回矛攥,順矛頭,使了個力劈華山,槍當棍用,奔法淨的禿頭就拍下來了。法淨躲閃不及,這下拍了個著實,「啪!」正打在頭頂心上,揍了個腦漿迸裂,萬朵桃花開。法淨連吭也沒吭,一縷陰魂,到西方極樂去了。
  飛缽僧在後面看得清楚,疼得他「哎呀」一聲,差點兒從鹿背上掉下去。忙命人把法淨的屍體搶回,用棺木成殮。飛缽僧剛要出陣給法淨報仇,誰知,就在這一剎那,四弟子法明就衝上去了。法明與法淨的感情甚好,法淨一死,把法明都疼壞了,由於感情衝動,他也沒向師父討令,擅自衝到尉遲恭馬前,哭著說:
  「阿、阿彌、陀、陀佛,黑鬼休走,貧僧定要給我的師兄報仇雪恨。」
  尉遲恭笑瞇瞇地看著他問:「你這禿驢,叫什麼驢名?」
  「呸!黑鬼,某乃法明是也,看棍!」
  尉遲恭邊招架邊說:「禿驢不必難過,你師兄走得不遠,我送你找他去吧。」
  法明都氣糊塗了,也沒聽清說的是什麼,還點點頭說:「那是自然!」
  等他說完了,他也知道說錯了,忙把禿腦袋一撲稜說:「不,我才不找他去呢!」
  說罷掄棍便打,與法明戰在一處。
  書中代言,法明的武藝與法淨相差無幾,再加上他愛動感情,邊哭邊打,更不是尉遲恭的對手了,七八個回合後,尉遲恭上邊一晃,突然矛走中盤,奔法明前心刺去,法明躲閃不及,「噗!」一聲紮了個透心涼,長矛的尖子從法明的後背露出去半尺多長。法明慘叫一聲,手刨腳蹬,七竅冒血而亡。尉遲恭後把一壓,前把一挑,把法明的死屍舉到空中,一邊搖晃一邊叫道:「禿驢!找你的師兄去吧!」
  說著使勁往前邊一甩,「悠——吧嗒」一聲,拋到飛缽僧面前。
  「哇呀呀呀!」飛缽僧又心疼又生氣,暴跳如雷。法青怕師父看著屍體難過,忙命人把法明抬走。法紅大叫道:「師父,待弟子出陣去會黑鬼。」
  「不!」飛缽僧道,「你去也沒用,還是為師會他。」
  說著雙腳點鐙,催開梅花鹿。他這頭鹿是經過特殊訓練的,腳快力猛,機智靈活,還能協助主人參戰。它頭上的兩隻角,比刀劍還鋒利,要被它頂上,輕則重傷,重則喪命。
  飛缽僧咬牙切齒,怪眼圓翻,罵道:「尉遲恭,叫你知道知道洒家的厲害。」
  尉遲恭剛要接戰,忽聽身後有人喝喊:「老元帥,殺雞焉用宰牛刀,把他交給我好了。」
  說話的正是中軍參將金國棟,尉遲恭連勝兩陣,也覺得有點乏累,遂把馬一撥,回歸本隊。
  再說金國棟,催馬搖槍與飛缽僧打了照面,喝問道:「凶僧,你叫什麼東西?快快報與我知!」
  飛缽僧本想殺死尉遲恭給徒弟報仇,沒想到被金國棟給沖了,氣得他五臟冒火,七竅生煙,遂答道:「洒家在保康王駕前稱臣,官拜護國禪師之職,飛缽僧是也。」
  金國棟喝道:「出家人不安分,沾染紅塵,殺生害命,真是佛門的敗類!」
  「呸!孽障,竟敢胡言,快快拿命來!」
  只見他把左手的大缽一晃,把右手的大缽掄開,「呼」一聲奔金國棟頂梁便劈。金國棟也沒遇上過這種特殊兵刃,忙抖槍招架,大缽的刃子正砍到槍桿上,「鏘啷」一聲,火光迸現,把槍桿削為兩段。金國棟大吃一驚,就在他一愣神的工夫,飛缽僧左手的大缽就到了,一道寒光奔金國棟劈來,再想躲可就晚了。「卡嚓」一聲人頭落地,死屍栽於馬下。飛缽僧不解恨,又一缽,把金國棟的戰馬也給斬了。
  童佩之一看盟兄喪命,痛斷肝腸,拍馬舞刀直撲凶僧,不容分說,摟頭便砍。飛缽僧一歪頭把大刀讓過,把左手大缽一晃,用鏈子把刀桿纏住,往懷中一帶,喊了聲:「你給我過來吧!」
  童佩之一看不好,趕緊撒手扔刀,要拔佩劍,還沒等他把寶劍拔出來呢,飛缽僧的大缽就到了,「卡嚓」一聲,把童佩之斜肩帶臂劈為兩半,死屍栽於馬下。
  尉遲恭急忙傳令,把兩具屍體搶回,剛要催馬過去,黃天虎、李成龍就衝出去了。兩匹馬就好像閃電一樣,衝到凶僧面前,兩把大刀同時掄起,一個砍飛缽僧的腦袋,一個砍坐下的梅花鹿。飛缽僧並不慌張,趕緊把雙缽一分,左手缽架黃天虎的刀,右手缽搪住李成龍的刀,喝問道:「來將為誰,報名再戰。」
  二將大呼道:「你爺爺黃天虎!」
  「你外公李成龍!」
  說罷舞起大刀,雙戰飛缽僧。要說起黃天虎、李成龍的武藝,可真不尋常,他們也是江湖綠林人出身,自幼學會馬上步下的本領,既能飛簷走壁,又能跨馬征殺,以驍勇善戰而馳名於天下,當年程咬金佔據瓦崗山時,他二人受封為八虎上將。現在雖然上了幾歲年紀,威風仍不減當初。他們最講義氣,重於感情,為給金國棟、童佩之兩位盟弟報仇,他倆豁出了性命,因此倍加兇猛,兩口大刀,上下翻飛,緊緊把飛缽僧纏住。飛缽僧見勢不妙,眼珠一轉,計上心頭。他打著打著,冷不丁從皮囊中一伸手,掏出一個暗器。書中代言,這宗暗器名叫子母電光球,所謂子母,就是一大一小,大的像鴨卵,小的像核桃,是用純鋼製造的,說回來就是兩顆鋼蛋,表面上用水銀鍍過,珵明瓦亮。就見飛缽僧把電光球往掌中一托,喊了聲「著!」「唰、唰」兩道寒光奔黃、李二將打去。黃天虎還沒弄清怎麼回事呢,「啪」一聲被母球擊中面門,就覺得天旋地轉,一頭栽於馬下,李成龍被子球擊中鼻樑,也翻身落馬。說時遲,那時快,飛缽僧手起一缽,把黃天虎砍死;梅花鹿吼叫一聲,豎起鹿角,「嘎吱」一聲把李成龍肚皮劃開。可歎兩員大將,眨眼之間,雙雙斃命,唐軍見了,無不驚駭。
  尉遲恭忙命人把死屍搶回。飛缽僧也利用這個機會收回電光球,哈哈大笑道:「尉遲恭,黑鬼,還不過來送死?」
  尉遲恭早就按捺不住了,飛馬挺矛直奔飛缽僧。「唰」一矛分心便刺,飛缽僧用左手的大缽往外一搪,右手缽一晃,奔尉遲恭砍來,老元帥急忙掣矛招架,飛缽僧左手的飛缽又到了,被尉遲恭閃身躲過。馬來鹿往,戰在一處。
  尉遲恭不愧是有名的大將,力猛矛沉,槍法出眾。飛缽僧也是當世的高人,武藝超群,因此戰了個棋逢對手,不分勝負。
  飛缽僧一看,光靠飛缽萬難取勝,便又使出拿手的本領,忙裡偷閒,取出子母電光球,一抖手奔尉遲恭打去。尉遲恭雖然加了防備,可是電光球來得太快了,母球打到前胸上,子球打到腦門上。前胸有鐵甲保護,傷的並不嚴重,腦門上這一下可不輕,把尉遲恭打得眼前直冒金星,腦袋「嗡嗡」直響,他用手摀住傷口,大叫一聲撥馬便跑。飛缽僧不捨,催鹿追來。
  賈雲福、柳卅臣、杜文忠、史大奈四將,忙催馬出陣,把尉遲恭保護起來,敗回大營去了。飛缽僧大獲全勝,不住地哈哈大笑,命人把電光球揀回來,也領兵回城去了。
  且說尉遲恭,一直堅持著回到轅門下馬,眾親兵架著他走進中軍寶帳。杜文忠忙把軍醫官叫來,醫官動手給尉遲恭摘盔卸甲,扶他躺到床上,仔細驗傷,但見,胸部有拳頭那麼大一片紅腫之處,幸喜沒傷著骨頭,敷了些止痛消腫的藥。再看腦門上這塊可夠嚴重的,腫起來足有兩寸多高,中心流血,四周青紫,連整個一張臉都腫起來了。軍醫仔細驗了驗傷,確認並未骨折。敷了消炎止血藥,又讓尉遲恭服下止痛散,然後把傷口包紮起來。眾將勸他好好養傷,尉遲恭騰身跳起,以拳捶案道:
  「兵敗將亡,大敗而歸,我還有什麼臉面休息,定要與那凶僧分個長短!」
  眾將苦苦相勸,尉遲恭無奈,一屁股坐到床上,不住地搖頭歎息。
  次日拂曉,飛缽僧在轅門外討敵罵陣,尉遲恭無法交戰,只得命人掛起免戰牌,又派人去臨潭告急。
  三天後,貞觀天子駕到,紮下御營。尉遲恭手捧先鋒印前來請罪,李世民道:「兵家勝敗乃屬常事,王兄何罪之有,願你早日把傷養好才是。」
  尉遲恭謝了恩,便把開仗的經過講了一遍。當說到童佩之、金國棟、黃天虎、李成龍四將陣亡的經過,李世民垂淚道:「英烈們前仆後繼,浴血奮戰,為大唐立下了不朽的功勳。當修祠立碑,流芳萬世。」
  書記官馬上把皇上的話記錄下來備了案。
  李世民又說道:「飛缽僧如此厲害,哪個可以勝他?」
  眾將低首無言。李世民往兩旁看看,好不洩氣,突然以袍掩面,放聲大哭道:「可歎羅王兄去世太早,眼下若有我那羅王兄在,朕何必如此為難!」
  眾將聽了,愈感羞愧。「報——!」
  報事的藍旗官飛跑著進了御帳,刀尖點地說道:「啟稟陛下,飛缽僧又在陣前討敵。他說,叫我們趕快出兵,不然的話,就把唐營踏平。」
  尉遲恭忍痛負傷站起身形,拱手道:「微臣願討旨出戰。」
  「不、不、不!」李世民搖頭道,「王兄傷勢嚴重,豈能出馬!」
  尉遲恭道:「凶僧連日罵陣,我若再不出兵,豈不被他們笑掉大牙!」
  「這個……」
  李世民沉吟難斷。徐軍師說道:「陛下寬懷安坐,尉遲將軍也不必勉強,本軍師薦舉一人,管保大敗凶僧。」
  「噢?」李世民忙問道,「但不知軍師說的是哪一個?」
  徐懋功手捻長髯,笑呵呵地往左右看看,目光落到程咬金身上。老程嚇得一哆嗦,心說,牛鼻子沒安好心眼兒,又要在俺老程身上做文章了。果不出所料,徐軍師對皇上說:「陛下,臣方才說的那個人,就是我四弟程咬金。」
  還沒等皇上張嘴,老程就沉不住氣了。他往前緊走幾步,粗脖子紅臉地說:「萬歲,別聽他胡說八道,臣怎能勝得了飛缽僧?他這是管丈母娘叫大嫂——沒話找話!」
  徐軍師道:「四弟,你先沉住氣,聽三哥把話說完。」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老程把腰一插,腆著肚子,氣呼呼地聽著,徐軍師一不慌,二不忙,慢條斯理地說:「咱們老哥倆共事幾十年了,愚兄給你算了一下,大仗小仗你已經打過五百七十三仗了,救駕十三次,大會戰三十六次,勝仗四百多次,會鬥有名的大將十九次,其中包括轉危為安、敗中取勝和吉人天相。你會鬥過西蜀趙王李元霸,天寶大將宇文成都,銀錘太保裴元慶,花刀將魏文通,雙槍將丁延平,靠山王楊林,岳王楊素。劫過皇綱,鬧過長安,走馬取金堤,三斧子定瓦崗,揚州索玉璽,會戰十八國,探過地穴,斧劈老君堂,救秦王,一年前還戰過蘇定方。四弟呀,你大江大浪渡過無數,又何懼這小小的飛缽僧?愚兄知道你為什麼不討令,你是覺得飛缽僧不值你一打。你不願討令可以,可愚兄不能不替你想到啊。」
  程咬金越聽越美,一個勁兒地搖頭晃腦,滿臉是笑:「哈哈哈哈,三哥,你真行,真猜到我心裡去了。」老程手舞足蹈,對皇上說,「陛下請放寬心,量小小的飛缽僧,能掀起多大的風浪?微臣討令出戰,定要取他的禿頭!」
  李世民看得清楚,徐軍師使的是軟手腕,成心往上架程咬金。沒想到一貫狡猾的大老程,這次竟上了當,心中著實不忍。徐懋功猜透皇上的心思,馬上把話接過來,對老程說:「四弟既然討令出戰,萬歲豈能不准。本軍師給你馬步軍兵兩千,趕快立功去吧。」
  「遵令啊!」
  老程接令在手,樂呵呵走出金頂黃羅帳,飛身上了大肚子蟈蟈紅,點兵兩千,炮響三聲殺出唐營。
  貞觀天子問徐軍師:「魯國公武藝平常,人所共知,他哪裡是飛缽僧的對手,軍師偏要使他出戰,豈不凶多吉少?」
  徐軍師笑著說:「陛下難道不瞭解程咬金這個人嗎?別看他武藝一般,卻有幾點超人之處。一、臉皮厚。二、粗中有細。三、膽大如斗,四、鬼點子特別多。別人受不了的罪他能受,別人享不了的福他能享,這就是他克敵制勝的主要原因。不過,此人喜怒無常,有時候不聽使喚,必須用各種手段來對付他,他才能拚命。」
  李世民笑著點點頭:
  「愛卿說得對,不過他武藝確實不精,萬一有點差錯,朕於心何忍?」
  徐軍師說:「吉人自有天相,如主公不放心,可以給他觀敵瞭陣。」
  李世民點頭說:「卿言正合朕意。」
  徐懋功馬上傳令,亮全隊給程咬金助威。且說程咬金,率領人馬來到兩軍陣前,把大斧一擺,排開陣勢,定睛往對面觀看。但見離自己不遠處,閃出一支人馬,約有三千餘人。繡旗之下有一頭八杈梅花鹿,上邊端坐著一個和尚。只見他,身高過丈,膀闊三停,肚大腰頇,□大腿圓,身穿短偕衣,斜披毗盧褂,後背百寶囊,手提鑌鐵飛缽。面如青蟹蓋,闊口咧腮,滿臉橫肉,兩隻凸出的蛤蟆眼,賊光四射,讓人望而生畏。老程看罷,倒吸了一口冷氣。這時他才清醒過來,方纔那股高興勁兒,都隨著這口冷氣飄走了,埋怨自己太混蛋,結果上了徐懋功的當。然而木已成舟,想收兵回去是不可能了。
  再說飛缽僧,三天前大獲全勝,受到劉黑闥和全城文武的稱讚。除上奏赤壁保康王,為他立大功之外,還賞賜他金銀三千兩,錦鍛二百匹。三天來,飛缽僧一直陶醉在頌揚聲中。這個和尚野蠻成性,向來無素養,因此愈加狂驕,在人前信口開河,大話連篇,說什麼三兩天內就可以大敗唐軍,活捉李世民,盡斬唐將等等,大言不慚,令人作嘔。蘇定方一向討厭這種人,也不喜歡順情說好話,便頂撞了飛缽僧幾句,他說:「老禪師不要高興得太早了。唐營眾將人才濟濟,藏龍臥虎,決不能等閒視之。再說勝敗乃兵家常事,豈能從一兩仗中看出上下?」飛缽僧不悅,沉著臉說:「蘇大帥這話是什麼意思?你這叫長敵人的銳氣,滅自己的威風。難道你沒看見,唐營被貧僧殺得閉門不敢應戰,免戰牌高懸?難道你沒看見,貧僧若力斬四將,大敗尉遲恭?」
  蘇定方道:「你殺死的四將,都是無名之輩。尉遲恭雖勇,也夠不上一流的大將。唐營不出兵,是因為援兵未到,一旦發來援軍,勝負難以預料!」
  飛缽僧一向說慣了上句,被蘇定方當眾搶白一頓,實在忍無可忍,遂大叫道:「蘇定方,你敢與洒家打賭嗎?」
  蘇定方冷笑道:「有何不敢?」
  飛缽僧道:「下次開兵時,貧僧若再打了勝仗,你怎麼辦?」
  蘇定方道:「禪師若能大獲全勝,蘇定方願把人頭給你。」
  「好,貧僧若不獲全勝,也把人頭給你。」
  劉黑闥怕他倆鬧翻了,趕緊打圓場說:「二位,這是何苦?都為自家的事情何必下這麼大的賭注。依孤看,就以五百兩紋銀作賭好了。」
  眾將也再三解勸,兩個人才不言語了。飛缽僧嘴裡不說,心中可做上了勁兒,決心要打個漂亮仗,狠狠整整蘇定方,今天他就是懷著這種心情出兵的。他以為唐營還是不敢應戰,後來發現唐營把免戰牌摘了,緊接著炮響三聲衝出一支人馬。為首的是個胖子,靛臉硃眉,手端大斧,金盔金甲,人高馬大,好不威風。飛缽僧看罷,高聲喝道:「來將為誰?趕快報上名來。」
  到了這個時候程咬金也就不害怕了。不但不害怕,還顯得格外從容鎮定。他把大肚子一腆,眉毛一揚,以長者的口吻說:「小和尚,說話要有禮節嗎,在長者面前說話豈能粗聲粗氣的?你應該這麼說,老爺子,您貴姓啊,高壽了!怎麼稱呼啊?孩子呀,記住了嗎?」
  飛缽僧聞聽,氣得眼前直冒金星,怒吼道:
  「呸!你是什麼東西,竟敢教訓洒家?快快報上名來!」
  「唉!」老程搖搖頭說,「孺子不可教也。既然你要問我是誰,老夫就告訴你吧。不過,你可要坐穩當了。」
  「這是何意?」
  老程笑道:「因為我的名氣太大,我怕你一害怕,從鹿上掉下去。」
  「胡說!貧僧的膽子沒那麼小,你就快說吧。」
  老程自豪地說道:「老父家住山東兗州府,東鄂縣,小耙子村。現住中原大國長安城,官居魯國公之職,人送綽號天下無敵的大英雄,程咬金,你程爺爺是也。」
  飛缽僧氣得把腦袋一撲稜,哈哈大笑道:「貧僧以為你是誰呢,鬧了半天是個有名的大飯桶啊!可把洒家唬得不輕。」
  程咬金把眼睛一瞪:「放屁,放你娘的紫花屁!說我是飯桶,你就是飯桶下的崽子!」
  「哇呀呀呀!」飛缽僧吼叫道,「匹夫,休要耍貧嘴,看洒家要爾的狗命!」
  說著把飛缽掄開,就要動手。
  「且慢!」老程道,「禿驢,別給臉不要臉,就憑你這副小模樣能配得上與我動手嗎?不過,要打也行,咱得打出個名堂來!」
  「程咬金你說吧,什麼名堂?」
  老程道:「程爺爺要叫你在我馬前過去四個照面,我就算輸了,寧願跪在你的腳下拜你為師,殺剮存留,任憑發落,你看怎麼樣?」
  「哇呀呀呀!」飛缽僧道,「洒家要在四個回合內,敗在你的手下,就跪在你的馬前拜你為師,願殺願剮,請你發落。」
  程咬金說:「君子一言!」
  飛缽僧道:「快馬一鞭。」
  老程說:「誰要是說話不算,誰是這麼大個的王八!」
  飛缽僧也說:「口不應心,天誅地滅!」
  「請!」「請!」二人才要大戰一場。

  第十九回 智勝凶僧

  程咬金在兩軍陣前戲耍飛缽僧,二人打賭擊掌,四招定輸贏。這些話都被觀戰的李世民、徐懋功聽到了。徐懋功笑著對皇上說:
  「陛下,您聽見了沒有?飛缽僧中了我四弟的圈套了。他這個人就會冒壞水,管保百靈百驗。」
  貞觀天子也笑道:「程王兄善會隨機應變,這是他最大的長處,但願他馬到成功。」
  唐將都聚精會神,往陣前看著,暗中替老程使勁。再說劉黑闥那面,也不是沒有高人,蘇定方就是其中的一個。他們都在城上給飛缽僧瞭陣,他一聽程咬金要打賭,就知道飛缽僧要倒霉,為什麼?因為他和老程交過手,深知他那幾斧子的厲害,由於他恨飛缽僧太狂了,不願意提醒他,盼著叫他吃個暴虧才好呢。
  閒話休提,再說飛缽僧,把話講完,開始與程咬金動手。只見他催開八杈梅花鹿,直奔老程撲來,雙手掄缽,劈頭就砍。
  老程早就做好了準備,他催開大肚子蟈蟈紅,把大斧往空中一舉,照飛缽僧的禿頭便劈,嘴裡喊了聲:「劈腦袋!」「唰!」一道冷風,斧子就到了。飛缽僧一愣,心說這是什麼戰術?我劈他,他砍我;我也把他劈了,他也把我砍了,這不是玩兒命嗎?我可不想和你一塊兒死!飛缽僧急忙撤回雙缽,十字插花往上一架,喊了一聲:「開!」
  老程扳斧頭,獻斧攥,喊了聲:「小鬼剔牙!」「吱嘍」一道寒光,三稜的斧攥,奔和尚的脖子就來了。飛缽僧雙缽架空,正好揚著臉,這就叫漏招。忽見斧攥刺來,不由得嚇了一跳,心說,好厲害的程咬金,滴水不漏,見縫插針,果然身手不凡。他也不敢怠慢,使了個縮頸藏頭式,使勁往下一哈腰,老程的斧攥貼著他的後腦就過去了。飛缽僧不能老哈著腰,他見斧子過去了,一長身坐直身子。他沒想到,老程的斧子又到了。程咬金收斧攥,推斧頭,大斧子平著奔他的脖子就來了。「掏耳朵!」這一招疾如狂風,快似閃電,把飛缽僧嚇得魂不附體,趕快又往下一哈腰。大斧帶著風,平頭掠過。鹿馬一錯鐙,老程把腕子一翻,大斧子刃朝後,奔飛缽僧的後腦勺就砍來了。
  「捎帶腳!」這一招甚是厲害。這就叫,不怕千招會,就怕一招熟。老程這幾招使了大半輩子了,稱得上登峰造極,爐火純青,不知道的,那是非吃虧不可。
  飛缽僧聽腦後金風響,就知道壞了,把眼一閉,脖子一縮,就覺著頭頂上有東西,熱乎乎地涼絲絲地過去了。為什麼?幸虧他躲得快,腦袋雖然保住了,皮肉卻少了一塊,被斧子片下去巴掌那麼大一片。把凶僧疼得直動屁股,鮮血淌了一脖子。
  「吁——」程咬金把馬帶住,平端大斧,把臉一揚,大叫道:
  「飛缽僧,你服不服,還不下馬拜師等待何時?」
  這時唐軍一片歡騰,擂鼓掌號,搖旗吶喊,給老程助威。
  飛缽僧又羞又惱,又疼又氣,單手提缽,另只手捂著傷口,不住地「哇哇」暴叫,有心拜師,又覺著太難為情了,就憑自己這個歲數,這個身份,豈能給仇人下跪?!有心不拜,然而大話說出去了,起誓發願,又怎能當眾失信?忽然他心生一計,從鹿背上跳下來,走到程咬金馬下,放下雙缽,氣呼呼地說道:「姓程的,果然厲害,洒家言而有信,就拜你為師。」
  說著倒身便拜。老程把大肚子一腆,嘴一撇說道:「徒兒,你就磕頭吧,越多越好!」
  書中代言,這陣兒,程咬金又美得忘乎所以了。飛缽僧連拜了兩拜,到第三拜的時候,突然從百寶囊中掏出子母電光球,一抖手,奔老程打去,這就叫出其不意,暗下毒手。老程光顧美了,沒作防備,這兩顆鋼球都打中了。飛缽僧原想打老程的腦袋,因為他在地上跪著,地勢太低,老程在馬上坐著,尺寸太高。再加上飛缽僧心慌手亂,打得不夠準確,結果母球打到馬脖子上,子球打到老程肚子上了。仗著老程身披重甲,大肚子又有彈性,所以傷得並不重,可是,他的戰馬蟈蟈紅可有點受不住了,疼得它「灰兒灰兒」一聲吼叫,跳起來五尺多高,好懸沒把老程給甩下去。緊接著戰馬一掉頭,好像瘋了似地,一溜煙奔正北跑下去了。「吁——」「吁——」老程單手扣住鐵過梁,怎麼招呼它也不聽,反倒越跑越快,人們看得清楚,原來這匹馬驚了。
  再說飛缽僧,本想用電光球打死老程,以解受辱之仇,沒想到仇沒報了,老程還跑了。飛缽僧豈肯罷休,他從地上揀起電光球,一縱身跳上梅花鹿,「駕!」催開梅花鹿,在後邊就追下去了。他一邊追一邊想,不把姓程的腦袋取回來,決不能完。
  再說程咬金,一看馬驚了,站也站不住,下也下不來,只好把大斧掛在得勝鉤上,雙手抓住鐵過梁,往馬背上一趴,聽天由命了。
  蟈蟈紅越跑越快,翻山跳澗,越嶺過溝,任意狂奔。跑著跑著,突然被一棵樹根絆倒,馬失前蹄,一下把老程甩出去兩丈多遠,把老程摔得「哎喲」了一聲。
  蟈蟈紅的驚勁兒還沒過去,一溜滾兒從地上站起來,「灰兒灰兒」地叫了兩聲,揚鬃奓尾,又繼續跑下去了。
  先不說蟈蟈紅的下落,單說老程,這下摔得可不輕,就覺著天旋地轉,五臟如焚,腦袋「嗡嗡」直響,渾身上下疼如針刺。所幸的是,他正摔到野草堆裡,要摔到石頭上,也就沒命了。足有一頓飯的工夫,老程才從地上爬起來。他咬著牙,活動了一下四肢,這才發現胳膊腿兒完好無損。老程分開野草,轉出樹林,找了塊青石坐下,捶胸揉腿,呼呼直喘粗氣。他抬頭往四處看看,但見四周都是荒山野嶺;古木老林,眼前是一條盤山小路,曲曲彎彎,不知通向何處。老程計算了一下,這兒離前敵最少也得有三四十里。如今馬沒有了,就得靠步行回營,根據自己的笨勁兒,大約半夜才能走到。想想方才戰場上的事,真有點後怕。他歇了一會兒,又慢慢站起來,剛往前走了幾步,就見山道上跑來一隻梅花鹿,鹿背上坐定一人,正是飛缽僧。老程還不知道飛缽僧追下來了,把他嚇得真魂出竅,轉身就跑。
  飛缽僧把老程算恨透了,一直在後邊緊追不捨。他的梅花鹿要跑起來比馬還快,因此他很快就追到了;他一抬頭,正看見老程,真是又驚又喜,大喝道:「程咬金!我看你還往哪裡跑!」
  說著話,雙腳點鐙,梅花鹿往前一伏身,三躥兩縱,把老程就攆上了。程咬金急得直搓手,為什麼?要馬沒馬,要兵刃沒兵刃,這個仗還打得了嗎?何況,他也不是飛缽僧的對手。老程靈機一動,計上心頭。他迅速地從地上揀起一塊石頭,奔飛缽僧便打:「禿驢,看法寶!」飛缽僧趕緊一甩頭,石塊從鼻尖滑過,他剛把臉轉過來,「看法寶!」「嗖——」又是一塊石頭,飛缽僧急忙一縮頭,石頭從頭頂掠過:他剛一抬頭,「看法寶!」又是一塊石頭砍過來了。飛缽僧三躲兩閃,一下沒閃利落,「啪!」被一塊石頭正打在他鼻樑上,把他疼得「嗷」了一聲,頓時鮮血就流下來了。「哇呀呀呀!」飛缽僧吼叫道:「姓程的,洒家活剝了你的皮!」
  程咬金也罵道:「放你娘的屁,你也配!」
  凶僧一看,山路崎嶇,樹木交雜,騎著鹿抓程咬金太不方便了。他氣沖沖從鹿上跳下來,手提飛缽奔老程就來了。老程一看不好,扭頭就跑,飛缽僧緊追不捨,兩個人圍著樹就轉開圈了。飛缽僧左一缽、右一缽,下了毒手,老程左躲右閃,砍了半天也沒砍著,把飛缽僧累得上氣兒不接下氣兒,「光光」直放屁。老程邊跑邊說:「嚄!禿驢的腸胃還挺好,聲音可夠洪亮的呀!」
  「姓程的,我叫你嘴損,等我把你抓住再說。」
  老程道:「做夢娶媳婦——你淨想美事!」
  「爾往哪裡走?」
  「有地方走!」
  「你跑不了啦!」
  「我跑得了!」
  程咬金邊對付邊跑,沒注意被一塊圓石絆倒。「咕哧」一聲摔了個狗啃屎。飛缽僧往前一躥:「別動!」一腳把老程後腰踏住,掄缽就砍,耳輪中就聽見「卡嚓」一聲,老程嚇得一閉眼,心說,完了完了,這回算玩完了,他以為腦袋搬家了呢,可是又沒覺出疼來。老程回頭一看,這才弄清楚。原來飛缽僧沒注意,飛缽的鏈子正纏到頭頂的樹杈上。由於他用力過猛,把碗口粗的樹杈拽斷了。飛缽僧把鏈子抖開,又要動手。老程扯開大嗓子就喊上了:
  「救人哪,救人哪,俺老程要歸位了!」
  老程的嗓子真不錯,藉著山谷的回音,能傳出五里地遠。飛缽僧都氣糊塗了,伸手去捂他的嘴,沒小心把大拇指塞進老程嘴裡了,被老程一口咬住,把飛缽僧疼得「嗷嗷」直學狗叫。他用另只手掐住老程的腮幫子,老程才把嘴張開。再看光剩下半截了,那半截叫老程咽到肚裡去了。俗話說,十指連心,飛缽僧真是痛入骨髓。「哇呀呀呀!程咬金,我剜你的心,挖你的眼睛!」
  說著他把老程的大腿抄起來,老程來了個仰面朝天,飛缽僧用腳踩著老程的肚子,就要下毒手。正在這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忽聽背後有人喝喊:「呔!凶僧休要猖狂,天下第一的英雄到了!」
  這聲音又細又尖又難聽,比夜貓子叫喚還刺耳。飛缽僧恐受暗算,不得已把老程丟開趕緊往旁邊一躥,分雙缽定晴瞧看。這時老程也爬起來了,雙手撐地,仰臉一看,可把他樂壞了,來者非是別人,正是小白猿侯君基。
  這就叫不巧不成書,程咬金要是死了,往後也就沒有書了。書中代言,侯君基這是從哪來的?從賀蘭關來的。自從他送走羅成後,他奉令主持西線軍務。侯君基以為這是臨時的差使,用不了幾天就會把他調走。誰知,一呆就是兩年,並無人來接替。因為,一是臨潭一帶戰局緊張,抽不出適當的人選;二是因為侯君基武藝高,心眼細,把什麼事交給他,都不出錯。所以才沒把他調走。其實,徐懋功的決定是非常正確的,正因為侯君基守把賀蘭關,才堵住突厥的進犯,要換個旁人,不知會落到何種地步。
  前文書咱們說了,貞觀天子御駕親征,傳旨全線出兵,命侯君基兵出賀蘭,配合徐懋功的人馬,夾擊臨夏。侯君基接旨後,立刻作了安排。令唐萬仁、唐萬義二將守把賀蘭關,他帶著馬三保、段之賢、殷開山、劉洪基四將,兼程前進,西馳臨夏。為了不暴露目標,他的人馬穿山而行,白天在密林休息,晚間才行動。因此,神不知,鬼不覺,就摸到臨夏以北的青蛇鎮了。這裡離臨夏僅有五六十里,原駐有突厥的一哨人馬,被侯君基偷偷地圍住,一舉全殲。
  小白猿侯君基傳令安營,一萬多唐軍駐在青蛇鎮了,聽探馬報道,臨夏這幾天的戰鬥非常激烈,金、童、黃、李四將陣亡,尉遲恭受傷,侯君基大吃一驚,後來又聽說貞觀天子已來到前敵,他才多少放了點心,為了向皇上和軍師請示,他決定自己走一趟。
  侯君基把軍權交給馬三保,他一不帶兵,二不騎馬,身穿便裝,背著單刀,繞山路而行。小白猿是走慣了山路的,翻山越嶺,如履平地。他走著走著,忽聽見前面有馬的嘶叫聲。侯君基登高一望,就見山道上跑來一匹馬,其快如飛。侯君基看著這匹馬眼熟,急忙從山崖上轉下來,迎面把馬攔住。
  書中代言,這匹馬正是程咬金的大肚子蟈蟈紅。侯君基手疾眼快,一伸手把馬的絲韁抓住,用力往下一墜,蟈蟈紅揚鬃奓尾,不服勁兒,使勁一甩脖子,「嗖」一下把侯君基掄了一個圈。小白猿氣急了,「噌」一聲跳上馬背,掄起拳頭,對準蟈蟈紅的前胛穴「啪啪」就是兩下。蟈蟈紅前腿發麻,當時就動不了啦。
  侯君基從馬上跳下來,仔細一看,呀!這不是我四哥的大肚子蟈蟈紅嗎?再看斧子還掛在得勝鉤上,人可不見了,他圍著戰馬轉了兩圈,後來他發現馬脖子上有個紫疙瘩,紅腫高大,一看就知道是被暗器所傷,小白猿立刻就明白了,四哥的戰馬中了暗器,受了驚才跑到這裡來的,有可能把我四哥甩下去了。他不敢怠慢,牽著蟈蟈紅往前走,這時蟈蟈紅已經不驚了,突然它想起了主人,「灰兒灰兒」叫了兩聲,就跑下去了。俗話說,駿馬比君子,畜類也通人性。像老程的蟈蟈紅,乃是寶馬良駒,跟隨程咬金這麼多年了,哪能不掛念主人呢?
  侯君基跟著它,很快就找到老程從馬上摔下來那地方。蟈蟈紅不走了,揚起頭來,東瞧西看,侯君基就知道老程離這不遠了。他往前又走了一程,突然發現路邊有一匹八叉梅花鹿。根據探馬的報告,他知道這頭鹿肯定是飛缽僧的了。侯君基把蟈蟈紅拴到樹上,又偷偷地摸到梅花鹿身邊,冷不防一伸子把絲韁抓住,也拴到樹上。他拉出鬼頭刀,尋找程咬金。他找來找去,突然聽見有人喊救命,他馬上聽出這是程咬金的聲音。小白猿不敢怠慢,順著聲音往前就跑,這才趕到出事地點,大喝一聲,救了老程的性命。
  再說飛缽僧,他並不認識侯君基,但見面前站著一個小矬子,身高不滿五尺,長得尖嘴猴腮,猴頭猴腦,一對小圓眼睛,炯炯放光,青衣小帽,斜背百寶囊,手提一把明晃晃的鬼頭刀。飛缽僧把怪眼一瞪,厲聲喝問:「爾是何人?」
  「肉人!」
  「廢話!洒家問你叫什麼名字?」
  侯君基笑道:「倆字,姓祖,叫宗。」
  「噢,原來你是祖宗?」飛缽僧說完了,也知道吃虧了,趕緊把腦袋一撲稜,「哇哇」暴叫:「呸!少耍貧嘴,你到底是誰?」
  小白猿一不慌,二不忙,把小腦袋一晃說道:「和尚,你聽著。不過,你可得站穩了,或者用泥丸把肛門堵住。」
  「廢話,何須如此!」
  「和尚,我可是為你好,因為我的名聲太大了,怕把你嚇得兩頭冒了氣!」
  「哇呀呀呀!」
  飛缽僧可氣壞了,心說,我今天真倒霉,怎麼竟遇上這號人?
  「爾究竟是誰?」
  「嘿嘿嘿嘿,你且聽了。我祖居江西紅桃山,扶保貞觀天子,官拜頂天侯之職,人送綽號小白猿,侯君基是也!」
  「阿彌陀佛!」
  飛缽僧聽了,大吃一驚。為什麼?這就叫人的名,樹的影,提起侯君基三個字,那可以說是名震中外,無人不知,飛缽僧耳朵裡早就灌滿了。可是他沒想到,這麼有名氣的人物,竟然是這麼一副醜態。看來,傳言不可信。想罷多時,他突然仰面大笑:「哈哈哈哈。鬧了半天你就是小白猿侯君基呀,真叫貧僧可發一笑!」
  侯君基把猴眼一瞪:「有什麼可笑的?」
  「洒家笑你沒有三塊豆腐高,居然有那麼大的名氣,可見唐朝無人」
  侯君基聽了並不生氣,他把小腦袋一撲稜,冷笑著說:「你先別笑我,我還要笑你呢!」
  「洒家有什麼可笑之處?」
  「太多了,太多了。你看你,穿衣打扮,與眾不同,實乃人中之怪;你不能娶妻生子,接續後代香煙,屬騾子的一命貨,枉披人皮,又是一怪;既然你身入空門,皈依三寶,就應當誠心拜佛,不染紅塵,可是你,卻跑到前敵來殺生害命,此乃第三怪事。出家人講的是,掃地不傷螞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慈悲為本,善念為懷,晨昏三叩首,佛前一炷香,不修今世修來世,救苦救難,普渡眾生。再看看你,齜牙咧嘴,手持凶器,比豺狼還狠,比禿尾巴狗還凶,哪裡有一點出家人的味道?綜上所述,你是人不人,鬼不鬼,不識好歹,不知香臭的怪物,也是個會說話的畜生,怎不叫某一笑!」
  「罵得好!罵得對。兄弟,再替四哥多罵他幾句!」
  這時老程又抖起了威風,站在侯君基身後,指手畫腳,添油加醋。
  飛缽僧豈能說得過侯君基,把他氣得直吐白沫,高聲吼道:
  「姓侯的,沒人跟你鬥口,你就拿命來吧!」
  說著掄起雙缽,往上就闖。侯君基冷笑道:「良言難勸該死的鬼,不娶你娘你能叫爹?今兒個也叫你知道知道侯爺的厲害!」
  說罷往下一塌腰,亮了個夜戰八方藏刀式。飛缽僧左手飛缽一領侯君基的面門,右手的飛缽劈面砍來。侯君基深知這種兵刃的厲害,趕緊往旁邊一閃,雙手捧刀,分心便刺,飛缽僧用雙缽往外一撩,想用鏈子把刀纏住,侯君基急忙把刀抽回來,一轉身,刀隨身轉,「唰」一刀奔凶僧雙腿砍來,凶僧見事不好,使了個旱地拔蔥,騰身而起,侯君基突然把手腕子一翻,刀刃朝上,使了個進步撩陰刀,奔飛缽僧襠裡就掃來了,這一招快如閃電,不給人喘息的機會。飛缽僧說了聲「不好」,趕緊使了個張飛大騙馬,在空中一揚腿,把刀躲過。雖然說這一刀沒有砍著他,可把和尚嚇得冒了汗。心說:厲害、厲害!我可要千萬多加小心。
  三個照面過去,凶僧加緊進攻,左手缽奔小白猿的頭頂,右手缽奔腰部砍來。侯君基飛身跳出圈外,飛缽僧追過去又是一缽。
  書說簡短,這兩個人一伸手,就是急的,各不相讓,都下了死手。侯君基偷眼觀看,飛缽僧果然不凡,難怪四將陣亡,尉遲恭也打了敗仗,至於程咬金更不屑一提了,看樣子,一時半會還真贏不了他。這該如何是好呢?小白猿心急火燎,邊打邊想主意。
  飛缽僧也是如此,他一看侯君基刀法出眾,身形比猿猴還快,要不用特殊本領,想要取勝,勢比登天,忽然他眼珠一轉,計上心頭。我何不用電光球贏他?「唰唰唰」他接連發招,打著打著冷不丁地跳出圈外,把雙缽交與左手,探右手取出子母電光球,對準侯君基,喊了一聲「著!」「唰」兩道白光奔侯君基飛去,母球打面門,子球打前心。老程在後邊一看嚇得汗毛都豎起來了,他深知凶僧的這一招十分厲害,唐將吃虧就吃在這鋼球的身上了,不由自主喊了聲:「兄弟留神!」
  說時遲,那時快,就見侯君基「哎呀」一聲,翻身摔倒,把鬼頭刀也扔了。
  飛缽僧一見,欣喜若狂,「哈哈」大笑:「侯君基!小白猿,爾還有何說?」
  說著他飛身跳到侯君基身旁,掄起雙缽,就要結束侯君基的性命,但他發現侯君基在地上躺著,小睛瞪得溜圓,五官上並無痛苦表情,似乎侯君基還在齜牙笑呢。飛缽僧大吃一驚,正在他疑惑不解的時候,突然侯君基使了個鯉魚打挺,「噌」一聲跳起來,嘴裡喊了聲:「禿驢,你的東西還給你!」
  說著把手一抖,電光球又打回來了。原來,侯君基是個十分精細的人,這也是他始終立於不敗之地的主要原因。他早知道飛缽僧善打電光球,故此早就加了防備。當電光球發出來的時候,他手疾眼快,先躲過子球,又藉著往後仰身的工夫,把母球接住,然後順勢摔倒。小白猿高就高到這了,故弄玄虛,還叫外人看不出來,這就是所說的絕藝。
  閒言少敘,且說飛缽僧,把雙缽舉起來,也知道上了當,躲閃不及,電光球正打到他禿頭上。這下可打得不輕,好懸沒把腦骨砸碎了。凶僧慘叫一聲,仰面摔倒,當時就昏過去了。程咬金樂得直拍大腿:「好兄弟,你可真有兩下子,把四哥的本領你都繼承了。」
  侯君基也不敢樂,這才過來給四哥見禮,哥倆互相說明經過。老程一指地上的飛缽僧:
  「兄弟,怎麼處置他?」
  侯君基眨眨眼睛說:「您說了算,怎麼處置都行。這傢伙遲早也是餵狗的貨。」
  老程尋思了一會兒說:「我看先把他押回唐營再說吧,也許有用場。」
  侯君基點頭。他倆把飛缽僧綁上,架出樹林,又把他捆到梅花鹿上,用繩子拴牢,把他的飛缽也掛到得勝鉤上。程咬金上了卷毛獸、大肚子蟈蟈紅,侯君基牽著梅花鹿仍然是步行。兄弟二人趕奔前敵,邊走邊談。侯君基詳細地詢問了羅成慘死的經過,老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小白猿眼圈一紅,掉下眼淚。
  他們翻過兩座大山,離著前敵可就不遠了。正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大吼一聲:「呔!狂徒慢走,快把飛缽僧給我放下!」哥倆聞聽大吃了一驚。

  第二十回 虎口遇險

  且說程咬金和侯君基,活擒了飛缽僧,兄弟二人正往回走,突然有人大吼一聲:
  「狂徒,快把飛缽僧給我留下!」
  哥倆大吃一驚,定睛看時,非是旁人,正是空錘將齊國遠和鐵槍將李如輝。老程轉驚為喜,大喝道:「哪有這麼開玩笑的?真是不識好歹!」
  二將下馬,給老程和侯君基見了禮,稟道:「四哥敗陣後,主公和軍師放心不下,派我們尋找四哥,沒想到在這碰上了。」
  兄弟四人邊走邊談,不多時回到了兩軍陣前,這時,雙方已經收了兵,程咬金只得進營交令。李世民聽說老程回來了,還活擒了飛缽僧,真是喜出望外,親自到轅門外迎接。
  老程滿面春風下了馬,李世民大踏步迎上去,笑著說:「恭喜王兄,榮立大功。」
  老程把大肚子一腆,咧著大嘴說:「沒什麼,沒什麼,這點兒功勞還值得一提?」
  侯君基急忙過來給皇上叩頭。李世民驚喜道:「侯王兄,你怎麼來了?」
  侯君基便把屯兵青蛇鎮,前來請示戰機的經過說了一遍,說完了,又給徐軍師和尉遲恭見了禮。老程道:「這兒也不是講話的地方,咱們到帳裡談去吧。」
  於是眾人說說笑笑走進御帳。徐懋功問程咬金:「聽說飛缽僧被俘了?」
  老程把腦袋一晃:「那還用問?其實,我在兩軍陣上,那是假敗,有意把凶僧引進山裡,再設法把他抓住的。」
  徐懋功笑道:「到底是你抓的,還是侯君基抓的?」
  老程把眼一瞪:「你這是什麼話?我抓的就是我抓的,和君基有什麼關係?」
  徐軍師道:「你可知,假報戰功是要殺頭的?嗯?」
  「這個……」老程撓著脖子說,「你要這麼說,那就是他抓住的!」
  一句話把大家都逗樂了。李世民傳旨給侯君基記大功一次;給程咬金記二等功一次。老程大喜,便把前前後後的經過講了一遍,說得君臣捧腹大笑,老程又說:「凶僧可抓住啦,如何處置?請陛下裁決。」
  李世民點頭,吩咐一聲把飛缽僧帶進御帳。再說飛缽僧,進營後不久便恢復了知覺。發現自已被押到一座空帳裡,他知道身陷虎口,性命難保,真是又羞又惱,追悔不及,乾脆把腦袋一低等著死。掌燈之後,突然他被一夥武士架到帳外,連拖帶拉,拽往御帳。藉著燈光觀看:正中央坐著一人,面白如玉,五綹鬍鬚,五官英俊,相貌堂堂,雍容華貴,氣質不凡,從衣著打扮上看,準是李世民無疑了。上垂首坐著一個老道,仙風道骨,正氣凜然,不用問,這位就是徐懋功了;下垂首坐著個大肚子,正是程咬金;再往下看,還有尉遲恭、侯君基,其他的人他就不認識了。
  「跪下!跪下!」軍兵們連踢帶打,把飛缽僧按倒在地。
  程咬金對李世民說:「陛下,您好好看看,這個和尚長得多凶,乾脆傳旨把他凌遲算了!」
  李世民手捻鬍鬚,呆呆地看著飛缽僧,好半天才問道:「飛缽僧,你出家多少年了?」
  飛缽僧遲疑了一下,不知李世民問這話是什麼意思,遂答道:
  「貧僧出家已四十二年了。」
  李世民又問道:「出家人貪戀紅塵,妄開殺戒,扶保叛逆和朝廷作對,該當何罪?」
  飛缽僧自知難活,低頭不語。徐軍師喝道:「來人,把凶僧推出去,亂刃分屍!」
  「是!」刀斧手往上一闖,抓起飛缽僧往外便拖。
  「且慢!」
  李世民一招手,刀斧手趕快站住,把飛缽僧推回原處。
  李世民問他:「朕殺你冤不冤?」
  飛缽僧不語,李世民又問:「朕斬你屈不屈?」
  飛缽僧還沒言語,老程大怒,走過去踢了凶僧一腳:「你他娘的倒是放個屁呀,怎麼啞巴了?」
  飛缽僧這才說道:「小僧一時糊塗,誤入歧途,犯下了不赦之罪,我沒有什麼可說的,請陛下隨意發落,小僧死而無怨。」
  李世民手撚鬚髯,停頓了片刻,又說道:「本應將爾凌遲處死,姑念你是個出家人修行不易,看在我佛的分上,饒恕了你。來人,把他的東西還給他,趕出營去。」
  刀斧手不敢抗旨,趕緊把飛缽僧的綁繩解開。飛缽僧吃驚地看著李世民,他簡直不相信這是真的,軍兵喝道:「萬歲饒你不死,還不謝恩!」
  飛缽僧趴到地上給李世民磕了三個頭,轉身就走。
  「站住!」齊國遠、李如輝等拔劍在手,把道路橫住。李世民不悅道:「卿等這是何意?」
  齊國遠道:「萬歲,不能放他,難道我們的人就白死了不成?」
  李世民道:「朕口旨已出,豈能更改,爾等還不退下!」
  齊國遠眾人不敢抗旨,氣呼呼地退在一旁。飛缽僧這才走出御帳,取了自己的東西,上了梅花鹿,回歸臨夏去了。
  程咬金也覺得奇怪,拱手問李世民:「陛下,你怎麼把他放了?真叫人不服!」
  貞觀天子笑道:「王兄,這有什麼奇怪的,俗話說,冤仇宜解不宜結,但能容人且容人。飛缽僧雖然傷了我們的人,可他也沒沾著便宜,搭上兩個徒弟,還落得滿身是傷,我看這也就可以了。我們要學會以恩待人,以德感人,這樣才可以瓦解敵軍,減少阻力,何必靠殺人立威。」
  眾將聽了無不歎服,唯獨老程不以為然,他撲稜著腦袋說:
  「狗改不了吃屎,我看這號人感化不過來,白落個放虎歸山。」
  徐懋功笑道:「那也沒有什麼可怕的,等再抓住他,可就沒有他的好了。」
  老程道:「你說得倒輕巧,你抓過誰?還不是狗掀簾子——光靠著嘴?出力冒險的還不是我們?」
  李世民道:「智靠軍師,勇需眾將,不必再鬥口了。」
  侯君基插言道:「臣的人馬俱在青蛇鎮,請示主公和軍師,下一步如何行動?」
  徐懋功道:「凶僧大敗,還看不出敵軍的動態,容三五日後再作決定,你先留在這裡,等候差派。」
  侯君基領命退下。次日平明,唐將飽餐戰飯,亮全隊討敵罵陣。但見敵軍城門緊閉,免戰牌高懸,任你如何罵陣,也無人應戰。一連數日,皆是如此。
  眾將急不可待,要求皇上降旨攻城。李世民拿不定主意,問徐懋功:「卿以為如何?」
  徐軍師道:「臨夏府城池堅固,守衛森嚴,強攻未必是上策。」
  老程道:「照你這麼說,我就只好老虎吃鹿——死等了。」
  「當然不能死等。我料敵軍不出兵有幾個原因:其一:飛缽僧大敗,兵無鬥志,內部混亂,無法對敵;其二:援兵未到;其三:調兵遣將,另有陰謀。」
  尉遲恭道:「三哥,兵法雲,兵貴乎神速,何不趁敵軍舉棋不定、調動未完這個機會,猛敲他一下。」
  徐軍師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各位休得急躁,本軍師自有安排。」
  侯君基拱手道:「三哥,小弟斗膽請令,要夜探臨夏,摸摸敵軍的底,您看如何?」
  徐懋功笑道:「愚兄正想叫你受趟累,今晚就可行動。」
  「是,小弟遵令。」
  當夜晚間,侯君基飽餐戰飯,然後在寢帳裡盤膝打坐,閉目養神,心裡盤算著可能出現的麻煩,以及各種應付的辦法。
  定更天後,他悄悄地下了地,換好夜行衣,背好百寶囊和鬼頭刀,與親兵交待了幾句,這才離開唐營,直奔臨夏城。
  今晚,天黑如墨,濃雲重重,正是夜行人出沒的好機會。小白猿把腰一塌,雙腿加勁,「嗖嗖嗖」其快如飛,眨眼就來到西北城角。抬頭一看,但見城頭上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巡邏的軍兵,穿梭不斷,還不住地發出口令聲和呼叫聲。侯君基換好水衣,輕輕地滑進護城河,一個猛子衝到對岸,先露出腦袋住四外看看,當他確認無人發覺之後,一縱身爬到岸上,又換好衣服,三晃兩晃來到城牆根下。仰臉往上看,城牆高約四丈,微微向裡傾斜。他蹲在地上,在鞋底和手上抹了點松香,找了個比較僻靜的地方,雙腳點地,往上一躥:
  「噌、噌、噌」幾下就登上了城頭。恰巧,敵軍的巡城隊剛過去,有兩個望崗的,正往遠處張望,小白猿利用這個機會,跨過垛口,使了個就地十八滾,滾到黑暗角落,聽了聽,並無異常反應,他才從地上站起來,從馬道下了城,一拐彎閃進胡同裡了。
  約在二更左右,侯君基就找到劉黑闥的王宮,他不敢走正門,從西大牆跳進院內。穿宅過院,滾脊爬坡,來到王宮的銀安寶殿。
  前文書咱們說過,劉黑闥的王宮,聽起來好聽,實則很簡陋,它是由一個有錢人家的住宅改建的。基本上分為朝房、議事廳(即銀安殿)、寢宮三大部分,再就是禁軍的虎賁營和侍者、王官的住房。
  這座銀安殿比較寬大,由十五間房屋組成,殿前是很大的院落,栽種著四季花草,還有幾十對養魚缸。此刻,院子裡靜悄悄的,除了二十名肅立的禁軍之外,別無閒人。大殿裡燈光明亮,正在議事。
  小白猿飛身上了房脊,趴到後坡上往屋中窺視。但見,正中的寶座上坐著一人,身高體壯,面如鍋底,豹頭環眼,燕頷虎鬚,頭戴軟包巾,身披大紅團花袍,腰束金帶,足蹬烏履,一看就知道他是後漢王劉黑闥無疑了。
  在他的左右還坐著三個人,其中有一道、一僧和一名大將。侯君基一看,和尚正是飛缽僧,大將是蘇定方,唯獨沒見過這個老道。只見他身高超過了一丈,骨瘦如柴,皮包骨,骨包皮,活像一具骷髏。瘦長瘦長的一張大驢臉,深深的眼窩,鑲嵌著一對鬼火似的眼睛,大鷹勾鼻子,扁扁嘴,嘴角往下耷拉著,臉前飄灑一撮花白鬍鬚,灰布道巾,灰布道袍,灰布鞋襪,灰布腰帶,斜背灰布面百寶囊,身背寶劍。往臉上看,面如白紙,連一點血色也沒有,五官呆滯,面無表情,叫人看著十分可怕。
  在他身後環立著十幾名將軍,殿門內還站著幾十名侍從、衛隊,一個個手持利刃,鴉雀無聲。
  侯君基在房上屏息寧神,靜靜地聽著。聽了半天,才聽出點眉目來。
  書中暗表,飛缽僧被釋放回城,羞愧難當,就打算告辭回山。後經劉黑闥苦苦相勸,才把他留住。飛缽僧說:「貧僧大敗,滿身是傷,已無力再戰,只有另請高人了。」
  劉黑闥問:「請誰?」
  飛缽僧道:「我有一好友,名叫鐵板道人,此人善使鐵板一塊,武藝高超,又會使用暗器,百發百中,如此人肯出頭幫忙,破唐軍易如反掌。」
  劉黑闥問:「此人比禪師如何?」
  飛缽僧道:「比貧僧勝強十倍有餘。」
  後漢王大喜,又問飛缽僧:「但不知鐵板道人現在何處?」
  飛缽僧道:「此人受聘於突厥國,官封護國真君之職,大人何不派人去請?」
  劉黑闥點頭,當即寫了一份聘書,又給赤壁保康王寫了封求援信,當時就派人送走了。
  昨日掌燈時,鐵板道人終於來到臨夏,劉黑闥亮全隊迎接,並設盛宴款待他。
  今晚劉黑闥召集了軍事會議。會上,眾人向鐵板道人介紹了全部情況。正是在這個時候,恰巧侯君基到了。
  再說鐵板道人,聽完眾人的介紹,「嘿嘿」冷笑了幾聲,說道:
  「貧僧原以為唐營有多厲害呢,聽諸位這麼一說,無非是些等閒之輩。目前,李世民所重用的,唯尉遲恭,程咬金、侯君某等數人,餘者皆無名之輩。俗話說,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若把這幾個人剷除掉,不就好辦了嗎?」
  劉黑闥道:「仙長之言極是,不過,說來容易做起來難,像尉遲恭這幾個人,豈是容易剷除的?」
  「哈哈哈哈!」鐵板道人狂笑了幾聲,震得大殿嗡嗡直響,「大王千歲,非是貧道自誇,慢說尉遲恭幾個小輩,即便是李世民、徐懋功又有何難?」
  劉黑闥驚問道:「請仙長說個明白。」
  「是啊,是啊!」
  眾人也同聲求教。鐵板道神秘地眨眨眼睛,環視了一遍說:
  「法不傳六耳,此乃重要軍事秘密,貧道要單獨對大王講。」
  劉黑闥點點頭說:「也好,容仙長對孤講完,再與卿等商議。」
  這時,有個王官走進大殿,啟奏說:「夜宵準備好了,請大王用膳。」
  「傳膳!」
  劉黑闥吩咐一聲。大殿裡排開桌椅,不多時酒菜擺下。侯君基在房上一提鼻子,嘿,真香啊!但見桌子上擺的是:猴頭、燕窩、鯊魚翅、蒸雞、烤鴨、燒肥羊、南煎丸子、紅悶肉、水晶肘子、蘇波湯,俱是山珍海味、美酒佳餚。
  這位鐵板道人和飛缽僧,名為出家人,卻專喜歡吃肉,甩開腮幫子,大吃特吃起來。他們吃著吃著又談起了戰場的事,鐵板道問飛缽僧:「法師的武藝精湛,因何落得這般狼狽?」
  飛缽僧長歎一聲:「慚愧呀,慚愧,老實說,貧僧不是沒有能耐,偏偏遇上了老匹夫程咬金。這個傢伙雖然不學無術,然而鬼點子卻特別多,把貧僧戲耍得蒙頭轉向,可巧又遇上了小白猿侯君基。這個小子不但奸狡,且又有一身好武藝,也是我一時大意,才被他們生擒活抓,好不氣煞人也。」
  鐵板道大口嚼著肉說:「法師不必氣餒,人有失手,馬有漏蹄,老虎還有打盹兒的時候,這也算不了什麼,待貧道替你出氣。」
  「多謝,多謝。不過,那侯君基的確不含糊,手底下乾淨利落,武藝超群,仙長不可小看了他。」
  「無量天尊。」
  鐵板道「嘿嘿」冷笑道:「法師,你這是一朝經蛇咬,十年怕井繩啊!量侯君基碌碌之輩,能掀起多大的風浪?也不是貧道說句大話,不把他生擒活抓,我就不叫鐵板道人!」
  侯君基在房上一聽,氣得直搖晃小腦袋,心說,牛皮不是吹的,瞧我怎麼拾掇你!叫你嘗嘗小白猿的厲害。又一想,我今晚入城的目的,是來探聽敵軍的內情,除了發現一個老道之外,並沒得著什麼重要情報,這樣回去也沒法交待呀!他正在房上想辦法,就聽見鐵板道人又說話了:「無量天尊,大王千歲,咱們這樣喝酒太乏味了,好不掃興。」
  劉黑闥忙說:「仙長煩悶,何不早說,孤宮中養著不少女樂,叫她們歌舞一番,為仙長助興如何?」
  鐵板道人笑道:「多謝大王的盛意。不過,用不著女樂。貧道帶來了一件助酒興的東西,不知大王肯見見否?」
  劉黑闥忙說:「孤正欲一飽眼福,」
  鐵板道站起身來,當眾說道:「請諸位稍侯,待貧道去取。」
  說著走出銀安殿,奔跨院去了。侯君基心說:我也看一看這個牛鼻子耍的是什麼把戲?
  卻說鐵板道人,來到跨院,把僕人叱退,急忙甩掉長大的道袍,探臂膀輕輕地掣出七星喪門劍,雙腳點地,飛上院牆,又一晃身,跳上銀安殿的前坡,手把房脊,往後坡觀看。就見後坡趴著一個人,雙腳勾著陰陽瓦,正往殿中窺視。鐵板道心中暗喜,暗叫道,好小輩,爾竟敢夜探王府,純粹是自尋死路,我看爾還往哪裡走?
  書中代言,鐵板道可不是一般的武術家,他練了幾十年武藝,眼睛、耳朵非常靈敏,稟性也非常狡猾。方纔他就發現後窗戶上有黑影晃動,為了把來人穩住,他假意借口取東西,才偷偷地上了房。鐵板道兩隻鬼火似的眼睛盯著侯君基,暗中運足了力氣,使了個狸貓捕鼠,「噌」一聲奔侯君基就撲下來了。
  再說小白猿,正往房中窺視,忽聽身後惡風不善,他靈機一動,就知道不好了。到了現在,不容他回頭觀看了,他只好把腳尖一鬆,腦袋朝下,雙腳朝天,就溜下去了。他在空中使了個雲裡翻,「嗨!」這才雙腳落地。再說鐵板道一下撲了個空,也從房上摔下來了。仗著他的功夫特別好,在空中使了個金剛換式,雙腳落地,聲息皆無。
  鐵板道用劍一指,高聲喝道:「小輩,爾是什麼人?」
  侯君基嬉皮笑臉一笑:「肉人。」
  「廢話,我問你叫什麼名字?」
  「嘿嘿嘿嘿!」
  侯君基這一笑,比夜貓子叫喚還難聽,「問我呀,姓祖叫宗。」
  「噢,你原來是祖——」
  鐵板道說到這,知道上當了,氣得直念佛:「無量天尊,小輩,少耍貧嘴,你到底是誰?」
  侯君基一不慌、二不忙,把小腿一叉,晃著小腦袋說:「某就是小白猿侯君基,你侯爺爺是也!」
  這時,王宮裡亂成一團。劉黑闥、飛缽僧、蘇定方、蘇山、蘇海、大將麻林、張鎧、於大成、馬錫伍,副將肖國光、肖國亮,小和尚法青、法紅,小老道修真、修性,以及文官武將數百人,都來到後院。一霎時燈光通明,人聲鼎沸。
  飛缽僧一看是侯君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忙對劉黑闥說:「大王千歲,這個小子就是侯君基。」
  「啊!好大的膽子。來人,快把他包圍起來。」
  「是!」
  禁兵衛隊往上一闖,把小白猿困在垓心。再說侯君基,面對強敵,毫不畏懼,依然是談笑風生,他笑瞇瞇地對四外說:「諸位,都挺好吧?這麼晚了,還沒有睡覺哪?」
  把眾人氣得直哼哼。心說,廢話!兩國的仇敵,你問得著嗎?
  鐵板道一看眾人都來了,正是顯露本領的時候,他把七星劍一晃,摟頭蓋頂,奔侯君基砍來。小白猿往旁邊一閃身,手腕子一翻,用鬼頭刀把他的寶劍壓住,笑呵呵地說:「無量佛呀,阿彌陀佛。我說妖道,你是英雄,還是狗熊?」
  鐵板道一怔:「英雄怎麼說,狗熊怎麼講?」
  侯君基說:「你要是狗熊,就把你身後的人都叫過來,以多勝少;你要是英雄,就不用別人幫助,咱倆單對單、個對個。」
  「哈哈哈哈。」鐵板道狂笑道:「侯君基,你不必自抬身價,打你這樣的,有貧道一人足矣。」
  「是嗎?這才叫英雄呢,不過,我得問清楚了,你說話算不算數?」
  鐵板道人冷笑說:「大丈夫一言出口,豈能反悔?」
  「好唻,這才算是好老道呢。」
  書中交待,這就是侯君基比別人高明的地方。他一看眼前的形勢,對自己相當不利。如果敵人群打的話,自己非吃虧不可。因此,先使了個激將法,用話把敵人全將住,就剩下一個鐵板道人就好對付了。
  再說鐵板道,把話說完了,一晃寶劍奔小白猿撲來,侯君基擺刀相迎,二人戰在一處。
  再看鐵板道果然厲害,七星喪門劍上下翻飛,劍光繚繞,全都是近手的招數。
  一挑硬嗓二扎心,三點眉毛四撩陰,五刺小腹六砍腿,七掃脖項掛耳輪,八劈泰山壓頭頂,九子連環挑後心,使開十路絕命劍,大羅神仙嚇斷魂!
  「嗖、嗖、嗖」寶劍掛風,不亞於霹雷閃電。再看侯君基這口刀也不含糊,劈、扎、撩、掃、砍、掛、崩、拿。使出了刀法中的精粹。
  兩個人打了個棋逢對手,不分上下。鐵板道一見,暗中焦急。為什麼?因為他把大話吹出去了,到時候要勝不了侯君基,如何見人?想罷他把寶劍一收,飛身形跳出圈外。
  侯君基也把刀收住,喝問道:「妖道,因何不戰?」
  鐵板道說:「小子,你不用得意,稍候片刻。」
  說著,他一點手把小老道叫過來,輕輕地交待了幾句,小老道應聲去了。
  時間不大。就見小老道扛來一塊鐵板,呈給師父。鐵板道把劍背好,一伸手把鐵板接過來,「唰唰唰」練了幾下:「侯君基,我叫你嘗嘗這塊鐵板的厲害!」
  說罷跳到侯君基面前,掄起鐵板就砸。小白猿還沒見過這種武器,只見它大如八仙桌面,四角四方,厚約一寸,四個角上都有抓手,光如黑漆,亮如明鏡,能把人影照進去。書中交待,這塊鐵板重約一百五十斤,乃是五金合成,善避寶刀寶劍。鐵板道就是根據這塊鐵板得的名。
  鐵板道人手握鐵板,如魚得水,如虎添翼,奔小白猿下了絕手。侯君基只好接架相還,打了幾個照面,侯君就發現不妙。因為這種武器太難對付了,一砸一大片,一掄一大扇,架不好架,搪沒法搪,躲又不好躲,把侯君基急得狗油胡都撅起來了。結果一個沒注意,鬼頭刀正碰到鐵板上,「堂啷」一聲,火星四冒。侯君基就覺著手腕子一酸,「嗖」一聲,刀就出了手啦,鐵板道大喜,「呼呼呼」連續進攻。
  侯君基左躲右閃,不住往後退,他一看這個仗沒法打了,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想罷,突然往上一長身,騰空而起,他的意思是上房逃走。鐵板道怕他跑了,急忙把大鐵板交在左手,探出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小鐵板,大小與燒餅差不多少,一抖手奔侯君基打去,就聽見「哎喲」一聲…… 

  第二十一回 棄暗投明

  卻說鐵板道人,對準侯君基扔出鐵板一塊。侯君基躲閃不及,正打到屁股上。雖然屁股肉厚,富於彈性,可這下子打得也不輕,一個跟頭摔翻在地。鐵板道往上一縱,把侯君基踩到腳下。
  「綁!」
  劉黑闥吩咐一聲,眾軍兵往上一闖,把小白猿綁了。
  劉黑闥立刻升坐大殿,眾將分立左右,鐵板道、飛缽僧、蘇定方坐在御案兩旁。大殿內外燈火通明,刀斧手、弓箭手密排在殿下。劉黑闥精神煥發,顯得特別高興。鐵板道人更是喜形於色,瞇著小眼,捻著鬍鬚,準備收拾侯君基。飛缽僧雖然不像鐵板道那麼得意,心裡也很痛快,唯有蘇定方臉上沒有什麼表示,他心裡十分雜亂,正盤算他自己的事。
  劉黑闥把桌子一拍,厲聲問道:「你可是小白猿侯君基?」
  侯君基把猴眼一翻冷笑道:「廢話,既然知道我是誰了,何必再問?」
  劉黑闥又問道:「是誰派你來的?唐營有多少人馬?下一步準備幹什麼?」
  侯君基道:「皇上和軍師派我來的,唐營現有人馬三千七百多萬,下一步想活捉你劉黑闥,剝你的皮,抽你的筋,把你的眼球摳出來當泡踩!」
  「大膽!」劉黑闥氣得把桌子一拍,「侯君基,你可放明白點,別忘了,好漢不吃眼前虧。你若能老老實實地把話講出來,本王可以不叫你受罪。否則,今晚上我可給你過熱堂,叫你嘗嘗十八般大刑的滋味。」
  「嘿嘿嘿嘿!」侯君基冷笑了幾聲,「姓劉的,你就死了這份心吧,我侯君基活著是大唐的臣,死了是大唐的鬼。不論何時何地,我決不會賣主求榮,貪生怕死!再告訴你,我要是怕死就不敢來,來了就不怕死,反正爺爺是被你們抓住了。要殺、要剮、要炒、要炸,你就隨便吧!」
  「放肆!」劉黑闥霍地站起身來,咬牙切齒地說,「孤先割掉你的舌頭,敲掉你的狗牙!」
  「是嗎?那就請吧!」侯君基滿不在乎。
  「無量天尊。」鐵板道人跟劉黑闥說道,「大王千歲,像他這種人,勸說是沒用的,何不當眾把他千刀萬剮,以助酒興。方才貧道說,我帶來了一件下酒的東西,就是指他說的。」
  「好,就依仙長之言。來人,快準備。」
  劉黑闥喝令一聲,眾軍兵往上一闖,把侯君基摁翻在地,扒了個走油蠟——大光桿兒。鐵板道把徒弟修真叫過來說:「這個活兒就交給你了,一定要做得乾淨利索些。」
  「是,徒兒遵命。」
  修真讓人提進兩桶冷水和一隻空盆。他又到自己屋裡取出來一隻皮囊。把皮囊打開,裡邊全是小刀子、小剪子、小鉤子、小錘頭和一些奇形怪狀的傢伙。為了叫大家看得清楚,叫人在地中央埋了個十字形的樁橛,把侯君基吊綁在上面。一切都準備完了,修真當眾說道:「大王,各位英雄,現在就請諸位上眼,看看我怎樣下刀。貧道這門手藝可是跟我師父學來的,手頭髮笨,請諸位擔待。」
  修真說完了,來到侯君基身旁,上下端詳了半天,皺著眉說:
  「這小子太瘦了,渾身上下沒有五斤肉,只好先剝皮了。」
  他又對眾人說:「諸位上眼,我先摘他的鎖子骨,然後再剔肋條、膝蓋骨,最後挖眼拔牙,開膛摘心。」
  修真就好像一個商人在人前兜售商品似的。等他白話完了,一伸手抽出一把牛耳尖刀在侯君基眼前晃了晃:「姓侯的,你就閉眼吧。」
  小白猿冷笑道:「受累、受累。不用閉眼,我要看著你怎樣摘我的鎖子骨。」
  「嚄!好橫的傢伙,那你就看著吧。」
  修真說著,就要下毒手。正在這千鈞一髮的緊要關心,突然有人大喊了一聲:「慢!請不要動手!」
  這一嗓子格外洪亮,驚動了在座的人。眾人甩臉一看,說話的是大帥蘇定方。修真當時就愣住了,舉著刀,瞪著眼,不知如何是好。在座的人誰也猜不透蘇定方這是什麼用意。
  劉黑闥把臉一沉,非常不悅,他冷冷地問蘇定方:「大帥,你這是什麼意思?」
  蘇定方拱手道:「大王容稟,我看侯君基殺不得。」
  「為什麼?」
  「大王明鑒:侯君基在唐朝,身居要職,名列前茅,乃是極重要的人物,豈能輕易殺掉他?不如把他留下來,作為人質,要挾唐營,這是一;侯君基知道的事情一定很多,咱們連一句也沒問出來,實在可惜,這是二;李世民的手段比咱們高明,前者活捉了飛缽禪師,非但不殺,還把他恩放了,這是為什麼?這就叫收買人心,他會我們為什麼不會?這是三。方纔我說了,侯君基不是一般的人物。他被活捉了,唐營必然要設法解救。這樣,侯君基便成了釣魚的香餌,我們就可以布下天羅地網,把營救侯君基的人一網打盡,所以依臣看還是不殺的好。」
  「嗯——」
  劉黑闥沉吟不語。他一想,蘇定方說的不是沒有道理,的確留下侯君基比殺了有用。可是他又拿不定主意,便向鐵板道人請教:「仙長,您看呢?」
  鐵板道怪眼圓翻說道:「無量天尊,依貧道看沒有這個必要。像侯君基這種人留著是個禍害,有百弊而無一利,反不如殺了淨心。」
  蘇定方道:「仙長之言謬矣,古來用兵之道,講的是攻心為上,謀略為先,豈可靠一個殺字取勝。」
  鐵板道人立刻反駁說:「誠如大師所言,你為何還把羅成亂箭穿身?留著羅成不比侯君基還重要嗎?」
  蘇定方道:「此一時,彼一時也,但有一線之路,某也不會置羅成於死地,那是因為羅成逼人太甚,自己走上了絕路的。」
  鐵板道又問:「請問蘇大帥,侯君基與羅成有什麼不同,難道是我們請他來的?他不也是自尋絕路嗎?」
  蘇定方冷笑道:「策略不是抬槓,仙長之言太庸俗了。」
  劉黑闥仔細聽著兩個人的辯論,一時拿不定主意。飛缽僧插言道:「眾位,蘇大帥說的有理,仙長說的也有理,依貧僧之見,不如暫把侯君基監押一兩日,看看唐營的動靜,然後再殺也不算晚。」
  劉黑闥點點頭說:「禪師之言有理,那就把他先押下去吧。」
  鐵板道一看,自己處於孤立,不便再爭,但他又說:「唐營高人甚多,要把侯君基救出去怎麼辦?」
  蘇定方笑道:「仙長多慮了。咱們臨復府固若金湯,兵多將廣,哪個能把他救得出去?如果有不識好歹的,也不過是自討無趣,與侯君基同樣的下場罷了。大王和仙長只管放心,我把姓侯的押在帥府,由本帥親自看管。人若是跑了,拿我的人頭擔保。」
  劉黑闥道:「一言為定,孤就把侯君基交給你了。」
  「臣遵旨。」
  蘇定方吩咐蘇山、蘇海:「來呀,把囚犯押回帥府。」
  「是,兒遵令。」
  蘇氏兄弟命人把侯君基從木樁上放下來,給他穿好衣服,連同他的刀和應用之物,押往大帥府去了。
  蘇定方又坐了一會兒,也告辭歸府。按下劉黑闥與鐵板道、飛缽僧議論什麼不提,單表蘇定方,逕直回到帥府,把兩個兒子喚到面前問道:「把侯君基押到什麼地方了?」
  蘇山道:「在西跨院空房裡。」
  蘇定方道:「要讓他吃飽睡好,不要難為於他。」
  蘇海道:「爹,我真不明白,您何苦攬這個差事?把他殺了有多省心!結果弄得鐵板道人對您不滿意,大王心裡犯猜疑,您還擔著這麼大的責任,簡直是自找煩惱。」
  蘇山也說:「爹,我二弟說得對,我們哥倆想到了一處,您真不該攬這個差事。萬一侯君基要跑了,您怎麼辦?還能真給他們腦袋?再說,大王千歲對咱們早有戒心,我們躲還躲不過來呢,為啥還自討無趣?」
  蘇定方捻髯微笑。他讓蘇山到外邊看一看,把親兵、僕從一律叱退,屋裡就剩下他們父子三人,蘇定方壓低聲音說:「你們光知道打仗,卻看不到當前形勢的險惡,也沒有看到對咱們有多麼不利,為父把侯君基保下來,正是為你我父子留下一條後路。」
  蘇山、蘇海睜大了眼睛,互相對看了一眼,蘇山忙問道:
  「爹,您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難道您還有心降——降唐——?」
  蘇海也插嘴說:「使不得,使不得,不行,不行,唐營是不會收留咱們的。」
  「是啊。」蘇山又說,「爹爹請想,羅成是死在咱們手上的,上自李世民,下至文武百官,全營將士,對爹爹恨入骨髓,抓咱們尚且抓不到,咱豈能自己送上門去?那就無異於自投虎口哇!」
  蘇海道:「大哥說得對,請爹爹快打消這個念頭吧。」
  蘇定方歎息道:「俗語說,烈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保二主。為父不敢說是忠臣,追隨劉黑闥二十多年,鞍前馬後,出生入死,立下了赫赫戰功。誰知他卻是個性情奸狡、忘恩負義之輩。前者故意不發糧草,不派援兵,致使咱們才有臨潭之敗。不然的話,你三弟也不會死在羅成之手。之後,為父被逼無奈,才在亂石溝布下八門金鎖陣,大敗唐軍,將羅成亂箭射死。那時按為父的本意,就想著擁兵獨立。你們哥倆怕咱們人單勢孤,勸我再與劉黑闥兵合一處,言歸於好。為父顧全大局,這才領兵回到臨夏府。二年來,劉黑闥對咱們父子什麼樣,難道你們看不見嗎?名義上我是大帥,卻失去了兵權,處處事事都由他劉黑闥自己決斷。為父有幾次要請旨出戰,可他就是不允許。毫無疑問,他已經對為父產生了戒心。也不是我說句大話,唐營眾將,除了羅成之外,哪一個是我的對手?可他卻放著我不用,又請來飛缽僧和鐵板道。名義上是幫兵助戰,實則是取代為父,這不更露出他的心術了嗎?令人不能容忍的是,劉黑闥竟派人來,監視咱們父子的行動。還打算抓為父的一朝之錯,將咱們老蘇家斬盡殺絕,實在是欺人太甚!」
  蘇山、蘇海聽罷,直驚得目瞪口呆,「呼呼」直喘粗氣。
  「爹,這些事您怎麼不早說?」
  蘇定方搖搖頭說:「不到一定的時候,我是不能對你們說的。你們年輕人氣粗忍不住,萬一要闖出大禍,可就不好收拾了。」
  蘇山忙問:「您以為唐營會收留咱嗎?」
  蘇定方肯定地說:「會的。」
  「何以見得?」
  蘇山、蘇海同聲問道。蘇定方說:「李世民高瞻遠矚,以德治國,求賢若渴,善結人心,絕不會因為一個羅成把為父拒之門外,落下堵塞賢路之名。他此番西征,面對強敵,正需要名人輔佐,而咱們父子正是他需要的人才。為父再把侯君基救了,倒反臨夏,幫助唐營捉拿劉黑闥,難道還不能立功贖罪嗎?」
  蘇山、蘇海聽了低頭不語,好半天蘇山才說:「事關重大,請爹爹周密考慮。別忘了一招棋錯,滿盤皆輸啊。」
  蘇定方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意已決,你們就不必囉嗦了。」
  蘇海說:「夜長夢多,遲則生變,既然爹爹已拿定了主意,就趕快動手吧。」
  蘇定方點點頭,命蘇山把侯君基提上來。蘇山領命來到跨院空房外,對守把的軍兵說:「大帥要夜審罪犯,快把他押送廳房。」
  「是。」
  軍兵們不敢怠慢,用鑰匙把門鎖打開,從鐵環上把侯君基放下來,連推帶架,直奔帥府內議事廳。
  再說侯君基,早把生死二字置之度外,氣呼呼走進大廳。他一看,正座上坐的是蘇定方,身旁站著蘇海,此外別無他人。侯君基把頭一歪,等候問話。
  蘇定方壓低聲音笑著說道:「侯將軍受驚了,請坐下來講話。」
  蘇海趕緊給他搬了把椅子。小白猿把眼珠轉了兩轉,冷笑著說:「姓蘇的,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少給我套近乎!」。
  蘇定方毫不理會,親自動手把綁繩解開,扶侯君基坐下。侯君基把小腦袋一撲稜,翻著猴眼問道:「你們又動硬的,又使軟的,到底想幹什麼?咱可把話說明白了,想從姓侯的嘴裡套口供啊,沒門兒!」
  蘇定方笑道:「侯將軍不要誤會,本帥什麼都不想,就想救你不死。」
  「真的?」侯君基不相信地苦笑著說,「鹽打哪鹹,醋打哪酸,總得有個原因吧?」
  蘇定方也不隱諱,單刀直入地說:「侯將軍,蘇某早就有意歸唐,只因受羅將軍所阻,故拖延到如今。我想請侯將軍從中搭個橋,不知肯幫忙否?」
  侯君基聽罷,心中一動,眼睛盯著蘇定方,判斷著他說的是真是偽。蘇定方猜透了小白猿的心思,進一步說道:「貞觀天子聖德巍巍,明君有道,唐帝國繁榮昌盛,人心所歸。蘇某雖然身在異邦,心卻飛向了大唐朝。只要你們能把我收留,蘇某願效忠皇上,死而無怨。」
  侯君基問道:「你定計殺害了越國公羅成,又殺死我們十幾名大將,你沒想想,唐營能容得了你嗎?」
  蘇定方答道:「兩軍對壘,各為其主,死人是不奇怪的,我們只有國仇,並無私怨,我想唐天子如此聖明,是不會計較這些事的。」
  「你說的都是真的?」
  「侯將軍放心,我蘇定方口不應心,必遭天報。」
  說著他咬破中指,對天發了誓。侯君基一看,蘇定方果然出於至誠,真是喜出望外,忙起身再拜說:「蘇大帥深明大義,善辯真偽,真高人也。常言道,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大將保明主,俊鳥登高枝,憑蘇大帥的能耐,歸唐以後,何愁不居顯官。侯某願從中介紹,保你萬無一失。」
  「多謝,多謝,請上受我父子一拜。」
  蘇山、蘇海都跪倒叩頭,被侯君基攙起。眾人歸座後,侯君基忙問蘇定方:「你準備怎樣歸唐?」
  蘇定方答道:「我打算今晚就動手。先把你放回唐營,奏請皇上和軍師速發大兵,五更天時,我在東城頭上放起大火,然後打開城門,我在城裡當內應,咱們裡應外合,一戰可定臨夏。」
  「好,好。」侯君基不住地點頭稱讚,但又不放心地說:「鐵板道、飛缽僧都不是好對付的,手狠心毒,性情奸狡,大帥切宜謹慎。」
  蘇定方笑道:「請將軍放心,我手中尚有心腹親兵五千多人,上將二十多名,足可以對付他們。」
  蘇山道:「爹,眼看四更天了,快著手行動吧。」
  蘇定方命蘇海把侯君基的刀和應用之物取來。小白猿不敢怠慢,趕緊逃走。蘇定方對蘇山說:「傳我的命令,讓心腹將領立刻到我這裡議事,再命令咱的親兵原地待命。」
  「遵令。」
  蘇山轉身去了。蘇定方對小白猿說:「恕我不能送你,我深信你自己是能設法出城的。」
  「放心吧,咱們天亮見。」
  侯君基說罷來到院中,剛要上房,突然有人大吼一聲,把侯君基攔住:「無量天尊!爾往哪裡去?」
  這一嗓子把侯君基嚇得容顏更變,蘇定方、蘇海魂不附體。定睛看時,來人正是鐵板道和他的幾個弟子!
  鐵板道人是怎麼來的?自從蘇定方把侯君基押走後,鐵板道就起了疑心,他向劉黑闥說出了自己的看法,劉黑闥也警覺起來。
  就在蘇定方與二子密議的時候,劉黑闥也正在與飛缽僧、鐵板道商量對策。劉黑闥決定,讓飛缽僧引兵一千在帥府周圍巡邏;命大將於濤、於猛,引兵三千,加強城防;又命上將潘傑、楊任引兵兩千守把王宮。為查明真相,鐵板道自告奮勇,入帥府刺探。
  這妖道帶著四個弟子修真、修性、修善、修明,從西大牆潛入帥府,飛身上到配房,又從配房越上內議事廳。恰巧,正遇上蘇定方往外送侯君基,鐵板道頓時明白了一切,真是氣沖兩肋,忙跳下房來,擺寶劍把侯君基攔住。
  蘇定方一看,事情既然發生了意外的變化,也只有破釜沉舟了,他急忙擎劍在手,把侯君基拉在身後,指著鐵板道說:「仙長,偷偷來到我的帥府,所為何故?」
  鐵板道冷笑了兩聲:「蘇定方,最好問問你自己,你要幹什麼?」
  蘇定方喝道:「本帥幹什麼,你無權過問,我也無可奉告,請你趕快走開!」
  「無量天尊!」鐵板道嘿嘿冷笑說道,「蘇定方,你私放敵將,賣主求榮,已犯下不赦之罪。貧道奉大王之命,特來拿你,爾還敢如此猖狂?」
  侯君基實在忍不住了,跑過來對蘇定方說:「大帥,別跟他磨牙了,夜長夢多,趕快動手。」
  說罷晃鬼頭刀直奔妖道,鐵板道大喝一聲:「爾乃貧道手下的敗將,還敢比試嗎?」
  侯君基道:
  「那是我一時疏忽大意,讓你揀了個便宜,不信再比比看,你要把我贏了,我就把侯字倒著寫!」
  「好匹夫,看劍!」
  侯君基用刀相迎,二人戰在一處。到了這個時候,眾人都不能觀戰了,蘇海拔劍在手戰住修真;上將劉林戰住修性;蘇定方戰住修善、修明,雙方展開了生死搏鬥。
  這時,大街上也亂套了,人聲鼎沸,到處是喊殺聲。原來蘇山外出調兵,把老蘇家的嫡系部隊調出教場,蘇山領著他們正往帥府前進,迎面正遇上巡邏的飛缽和尚。
  飛缽僧把人馬擺開,攔住蘇山的去路,高聲問道:「蘇少帥,你領著這麼多人馬,意欲何往?」
  蘇山一看就知道事情不妙,只好硬著頭皮說:「在下奉大帥之命,另有公幹。」
  飛缽僧道:「可有大王的手諭?」
  蘇山一聽這話就火了:「我父身為元帥,統領大兵,用什麼手諭!」
  「阿彌陀佛!」飛缽僧怪眼亂翻,「少帥,實不相瞞,貧僧奉大王之命,在此查夜,不論任何人,沒有大王的手諭,是不准擅自行動的。請你趕快讓軍隊放下兵器,原地待命,你與貧僧去見大王。」
  「呸!」蘇山厲聲喝道,「你是個什麼東西,竟敢發號施令,還不趕快給我滾開!」
  飛缽僧大怒:「孽障,我看你是活膩味了,休走看缽!」
  說罷催開座下梅花鹿,直取蘇山。蘇山知道不是他的對手,把三尖兩刃刀一晃,傳下將令,眾親兵往上一衝,把飛缽僧困在垓心。飛缽僧帶來的人馬,也衝上來了,雙方就在大街上展開了混戰。有的軍兵趁勢把街兩邊的民房點燃,火勢蔓延,越著越大。老百姓連哭帶喊,四處逃命。一霎時,帥府大街變成了火龍,烈焰飛騰,金蛇亂竄,把天都照紅了。
  且說小白猿侯君基,奮力大戰鐵板道,三十多個回合,不分勝負,不由得心裡焦急。他清楚地看到,眼前的形勢對自己十分不利。要說脫身倒不費勁,但又不能把蘇家父子扔下不管。照這樣下去,敵兵會越來越多,自己的人會越來越少,蘇定方獻城的計劃就會失敗。哎呀,可要了我的命了,這要會分身法有多好,要能給皇上送個信兒可就好了,小白猿越想越焦急,渾身上下熱汗直流。
  正在這時候,突然四外響起了炮聲,「咚!咚!咚!」驚天動地。緊接著就聽到街上有人喊:「不得了啦,唐軍進城了——」
  「不得了啦,唐軍殺進城了!」
  侯君基聽了,眼睛一亮,心說,這是真的嗎?還是我聽錯了?與此同時,鐵板老道也聽見了。妖道一怔,他不相信這是真的,但又放心不下,決定要看個虛實。於是他虛晃一招,飛身上房,手搭涼棚,往街心觀瞧。
  此刻,天已放亮,再加上熊熊的火光,看得十分真切。就見東城、北城都變成了戰場。街上擠成了人,劉黑闥的軍隊好像決堤的洪水,「嘩!」「嘩!」地往下退。再一看,大唐朝的旗號飄擺,旗下都是唐兵唐將,正往城內殺來。「無量天尊!」鐵板道大吃一驚,他無心戀戰,向弟子們喊了一聲:「風緊——扯乎——」
  這是綠林人慣用的術語,意思就是形勢對咱不利,快退快跑。修真、修性、修善、修明也跳上大廳,跟著師父,一溜煙奔王宮去了。
  說了半天,究竟這是怎麼回事呢?自從侯君基奉令走後,貞觀天子一直放心不下。眾將勸他休息,他也不聽,就坐到御營裡等候小白猿的回信,眾將也只好奉陪。四更天都過了,侯君基還沒回來,李世民可就坐不住了。他對軍師說:「我那侯王兄一定是遇上麻煩了,必須派人營救。」
  徐軍師也感到事情不妙,立刻傳令,叫全軍做好攻城的準備。時近五更,探馬稟報,城中發現火光,並有喊殺之聲。徐軍師就猜到這一切都與侯君基有關,馬上吩咐出兵。程咬金在左,尉遲恭跨在右,李世民率領中軍,大兵五萬猛攻臨夏。
  尉遲恭躍馬橫矛,頭一個衝過護城河,指揮軍隊登城,卻遇上守軍的頑強抵抗,上去多少,被打下來多少,尉遲恭火往上撞,從馬上跳下來,摘盔卸甲,左手挽盾牌,右手提著金鞭,大吼道:
  「不怕死的隨我來!」
  說罷他跳上雲梯,「噌噌噌」爬了上去,眾軍兵見主將都不怕死,咱還怕什麼,遂呼喊著衝了上去。尉遲恭跨上城頭,把守軍趕散,扯起大旗。大旗在晨風中「呼呼」作響,唐軍見了,士氣倍增,先後登上了城頭。尉遲恭把東城門大開,大隊人馬一齊擁入。拂曉時,唐軍把北城也佔領了。
  程咬金手舉大斧,催開大肚子蟈蟈紅,跑在最前面,還不住地喊:「劉黑闥,我的兒,我看你還有幾天的活頭?弟兄們,跟著我老程衝啊!」
  「衝啊——」
  「殺呀——」

  第二十二回 兩路出擊

  且說程咬金和尉遲恭身先士卒,殺進臨夏,順利地攻佔了東城和北城,老程一馬當先衝到帥府大街,迎面正遇上飛缽僧。前文書說過,飛缽僧大戰蘇山,兩軍混戰,死傷了多人,正在這時,唐軍殺進城來。飛缽僧鬧不清是怎麼回事,不敢戀戰,撥轉梅花鹿來看個究竟。誰知,冤家路窄,正碰著程咬金。老程一見凶僧暗道不好,有心避開他,可又來不及了。程咬金把心一橫,又拿出了唬勁兒:「哇呀呀呀!」飛缽僧想起受辱之仇,掄缽便砍。老程用大斧子往上一架,朗聲說道:「凶僧住手,我有話說。」
  飛缽僧道:「兩國仇敵,有什麼說的?」
  老程用手指著他的鼻子說:「飛缽僧啊,飛缽僧,你小子也太沒有人味兒了。說人話不辦人事,吃人飯不屙人屎。」
  「呸!姓程的因何出口傷人?」
  老程道:「不是我嘴損,怪你太不是人了。幾天前,我與侯君基把你抓住,按你的所作所為,何止千刀萬剮。我家貞觀天子,思上天好生之德,念你是個出家人,法外施仁,將你恩放,實指望你痛改前非,改邪歸正。誰知,狗改不了吃屎,狼改變不了傷人,你還是外甥打燈籠——照舅(舊)!我問你,你還有什麼臉面在人前張牙舞爪?你的臉皮究竟有多厚?你長的是人心還是狼心?你懂不懂世界上還有羞恥二字?」
  程咬金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飛缽僧罵了個狗血噴頭。這老傢伙惱羞成怒,「哇哇」怪叫道:「姓程的,少說廢話,我什麼都不懂,就知道要你的性命!」
  說罷催開梅花鹿,掄起飛缽跟老程玩命。程咬金哪是他的對手,幾個照面就招架不住了,恰在這時,小白猿侯君基、蘇定方、蘇山、蘇海領兵到了。侯君基當先開道,衝到飛缽僧面前:
  「禿驢,你還想叫我再抓你一回嗎?」
  飛缽僧最怕的就是侯君基,又一看蘇定方也反了,情知大勢已去,忙說了聲:「都怪貧僧無知,從現在起,洒家再不干預你兩家的事情了。再見,再見。」
  說罷催開梅花鹿,奪路逃命去了。侯君基也不追趕,忙跑過去與四哥相見。老程指著他身後的蘇定方說:「賢弟,這是怎麼回事?」
  「哎呀四哥呀,要沒有蘇大帥幫忙,不但你我兄弟見不著面,又何能這樣順利的兵進臨夏?」
  侯君基就把蘇定方棄暗投明的經過講了一遍。老程一皺眉:
  「這個事情我可做不了主,等見著皇上再說吧。」
  蘇定方看出老程的心思,拱手道:「老干歲,過去的事情咱先別說,容蘇某戴罪立功。」
  老程道:「你要能幫著我們抓住劉黑闥,才能證明你是真心呢!」
  「可以,咱們現在就走。」
  於是蘇定方、侯君基居中,老程領兵居左,尉遲恭領兵居右,三路大軍,直撲王宮。
  話分兩頭,再說劉黑闥,聽見外面人喧馬嘶,殺聲震耳,嚇得他心驚肉跳,坐立不安。
  忽然鐵板道人回來了,高呼道:「大王,大事不好了。蘇定方背叛了咱們,唐軍也殺進城來了。」
  「啊!」
  劉黑闥的臉色「唰」一下就變了,拉著鐵板道問:「仙長,你看應……應該怎麼辦?」
  鐵板道歎息了一聲:「事到如今,也只好突圍出走了。」
  劉黑闥道:「難道……難道這臨夏就這麼丟了不成?」
  鐵板道冷笑道:「壞事就壞到蘇定方身上了,他這一背叛,影響之大是難以估量的,況且唐軍已殺進城中,憑我們的實力,是無論如何也扭轉不了的。大王快些上馬,逃命吧。」
  劉黑闥仍在猶豫不決,忽然黃門官跑進大殿,啟奏道:「大王千歲,不,不好了,蘇定方引導唐軍,殺奔王宮來了。」
  「啊!」
  劉黑闥再也沉不住氣了,命人到內宮送信,趕快叫王后上車。霎時王宮大亂,嬪妃、宮女哭爹喊娘,到處亂竄。劉黑闥目睹此景,肝膽皆裂,但也無能為力,只好一咬牙走出大殿,從後門上馬。這時王后也上了騾車,一大群妃嬪隨車步行。鐵板道也上了馬,帶著四個徒弟,保著劉黑闥奔西關而行。剛走到鐘樓下面,就被唐軍包圍了。
  「殺呀!別讓劉黑闥跑了!」
  「活捉劉黑闥呀!——」
  為首的大將正是蘇定方和侯君基。劉黑闥咬碎鋼牙,用矛一指蘇定方,高聲罵道:「背主之徒,有何面目見孤?」
  蘇定方冷笑了幾聲說:「爾背天逆理,一意孤行;投靠外邦,賣國求榮;對忠臣猜嫉陷害,對百姓暴虐寡恩,天怒人怨,禍國殃民,實在是死有餘辜,蘇某要將爾正法以謝天下。」
  劉黑闥氣得渾身顫抖,問左右,「誰替孤把這背主之徒拿下?」
  「天量無尊。」鐵板道人高誦法號,「大王息怒,待貧道結果了他。」
  鐵板道人從背後取下大鐵板,直奔蘇定方衝去。蘇定方也不示弱,擺開鋸齒飛鐮大砍刀把鐵板道抵住。前文書咱們說過,鐵板道的武藝比飛缽僧還兇猛,蘇定方的武藝僅次於羅成,因此兩個人一動手就打了個棋逢對手,上下不分。忽聽四外一陣炮響,程咬金、尉遲恭全都殺到,把劉黑闥和鐵板道人一夥困在核心。與此同時,侯君基帶著蘇山、蘇海也殺到了。「呼啦」一聲把鐵板道包圍起來。妖道見事不妙,趕快從皮囊中掏出小鐵板五六塊,「呼」一聲奔眾人打去。侯君基嘗過這種暗器的苦頭,高喊道:「快快閃開!」
  眾將急忙往兩旁一閃。鐵板道利用這個機會,飛馬闖出重圍,奔西門逃去。經過一場浴血奮戰,這個妖道終於逃了性命。他的四個弟子,修真、修性、修善、修明都死在亂軍之中。劉黑闥見大勢已去,無可挽回,忙掣劍在手,自刎而亡。他的妃嬪也都死在亂刀之下。
  尉遲恭傳令,趕快撲滅城中大火,出榜安民,並派出專人查街巡邏,嚴禁士兵騷擾百姓,有敢私人民宅、傷損一草一木者,就地正法。經過一天的整冶,臨夏完全恢復了平靜。
  次日早膳畢,程咬金、尉遲恭、侯君基迎接皇上和軍師進城。李世民在眾將的簇擁下,在王宮前下馬,又在樂聲中升坐大殿。尉遲恭向他奏明瞭收服臨夏的經過;侯君基把蘇定方父子如何棄暗投明的經過也講了一遍。李世民馬上降旨,宣蘇定方父子上殿。
  蘇定方在脖子上掛著繩子,率領二子,提心吊膽地走進大殿,跪在龍書案前:
  「罪臣蘇定方、蘇山、蘇海參見陛下萬歲,萬萬歲。」
  李世民手撚鬚髯往下看著,半晌才說道:「蘇定方,你可知罪?」
  蘇定方嚇得心頭一涼,趕緊往上叩頭:「罪臣反對天朝,作惡多端,夜襲北平府,射死羅藝;在亂石溝又射死羅成;殺、傷天朝數千名官兵,實在是死有餘辜。請陛下降旨發落,罪臣死而無怨。」
  「唗!」徐軍師把桌子一拍,厲聲喝道:「蘇定方,爾既知死有餘辜,為什麼還要歸唐?分明是乘人之危,賣主投降,以求僥倖逃脫。似你這種無情寡義、奸狡成性的人,遲早必是一害。來呀,把他們父子推出去斬了!」
  「遵令。」
  刀斧手往上一擁,把蘇家父子拖出大殿。蘇山和蘇海望著他爹,不住地搖頭歎息,意思是說:怎麼樣我們說歸唐不行吧,你偏要歸唐,現在還有什麼說的?
  到了現在,蘇定方一語皆無,閉著眼睛等死。徐懋功問李世民:「陛下,傳旨開刀吧?」
  李世民沒言語,他思索了一會兒,吩咐左右:「把蘇定方父子放回來。」
  「遵旨。」
  頃刻間,蘇定方爺仨被推進大殿。李世民離開座位,親自給他們父子解開綁繩,笑著說:「蘇王兄,你們受驚了。」
  蘇定方又驚又喜,不住地叩頭說:「罪臣罪該萬死,蒙陛下如此恩待,何以相報。」說罷涕淚橫流,雙肩直抖。蘇山、蘇海也感動得泣不成聲。
  李世民道:「過去那是各為其主,兩軍爭殺,勢所必然。王兄深明大義,毅然歸唐,使朕又多了一條膀臂。朕一定要重用你們父子,聽朕加封。」
  「是,臣遵旨。」
  蘇定方父子興奮得手指發抖,熱淚盈眶。李世民道:「朕加封蘇定方為平西侯、忠義大將軍之職;蘇山為御前都護使;蘇海為中軍宣撫使。」
  「臣謝主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徐軍師嚴肅地對蘇定方說:「皇上法外施仁,對你破格重用,今後就看你的了。」
  蘇定方擦著眼淚說:「軍師請你放心,我蘇某也是有血有肉有靈魂的人,必報主公知遇之恩,口不應心,必遭惡報!」
  「但願如此。」軍師又對滿營眾將說,「從今以後,蘇大將軍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願諸位同心同德,為國出力,不可計較個人恩怨,如有抗令不遵者,不論是誰,都以軍法從事!」
  「是,我等謹遵軍師之命。」
  李世民興致勃勃,吩咐說:「傳旨下去,全軍祝賀。」
  頃刻間,大殿內外,一片歡騰,軍營裡杯觥交錯,到處是笑聲。
  在酒席宴前,李世民問蘇定方:「王兄,依你看,下一步應該怎樣進兵?」
  蘇定方欠身答道:「主上不恥下問,臣當以實言相奏。由臨夏西征,共有五道關口,即白狼關、金鎖關、金牛關、野馬川、黃龍關。過了這五座關城便是突厥的國都木羊城了,據微臣所知,白狼關的主將名叫劉國禎,人送綽號紫面天下,此人兩臂有千斤之力,有萬夫不當之勇,馬快槍急,非常剽悍,赤壁保康王賜他為『巴吐魯』稱號,『巴吐魯』就是我們所說的英雄,劉國禎還有一子劉寶林,此人自幼受異人的傳授,武藝超群,馬上步下皆有獨到的功夫,比他爹更加兇猛。白狼關地處兩山之間,高崖之上,清一色用巨石砌就,一人把關,萬夫難入。是我軍的一大障礙。」
  蘇定方說到這,不往下說了,等候貞觀天子的問話。李世民、徐懋功、尉遲恭、程咬金等人都注意地聽著。李世民停杯在手,催促蘇定方:
  「說下去,說下去。」
  「遵旨。」蘇定方又接著說,「提到金鎖關,就更難攻打了。那裡的主將叫伍國龍,副將伍國虎,突厥人都稱他們為龍虎二將。這兩個人確有降龍伏虎之力,真像一把金鎖,牢牢地把關城鎖住,要想攻破,著實不易。再說金牛關,主將王天壽,胯下騎一頭獨角黃牛,掌中一對牛頭钂,此人比牛的力氣還大,手下有五百黃牛隊,頭頂尖刀,身披鐵甲,攻殺戰守最是厲害。我軍應提前做好準備,以防措手不及。」
  程咬金把筷了一摔,不耐煩地說:「蘇定方,你也太能替他們吹了。叫你這麼一說,這個仗就沒法打了!」
  徐軍師道:「四弟言之差矣,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對敵軍瞭解得越詳細,咱們才有打勝仗的把握。」
  「是啊。」貞觀天子道:「自古輕敵者必敗,只有掌握敵情,慎重對待,才可以取勝。蘇王兄,你接著說,越詳細越好。」
  「是。」蘇定方見皇上如此認真,講的更有勁兒了,「野馬川的關城,建在山巔之上,主將是突厥人,名叫海東珠,他是保康王的二駙馬,阿塔公主的丈夫,此人善使三角彈弓,百發百中,有神射無敵之稱。又善於謀略,奸狡異常。這五關當中,最難打的就數黃龍關了。這座關口的主將是保康王的乾女兒吐魯公主,此人稱得上女中的魁首,巾幗英雄,善使一條特殊的兵器——五色描金幡。只要她把寶幡搖上幾搖,不管多厲害的戰將,也要落馬被擒。到底是什麼秘密,我也不清楚。吐魯公主武藝又高,人樣子又美,至今尚未許配人家,惹得那些王公親貴,狼主、幫頭無不垂涎三尺。吐魯公主還有一位老師,綽號九尾蛇,武藝十分高明,此人最是狠毒,也最偏袒徒弟。她經常到黃龍關去看吐魯公主。因此我軍要攻打黃龍關時,對這個尼姑要多加防範。方才臣說過了,拿下這五道關口,就是突厥的心臟木羊城了……」
  「報!」
  突然,探馬跑進大殿,把一份十萬火急的公文,呈給徐軍師。徐懋功看了一遍,又呈給李世民。貞觀天子看罷,霍然站起,大叫道:「豈有此理,可惱!可恨!」
  眾將都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面面相覷,頓時安靜下來。程咬金忙問道:「萬歲,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快說說,俺們也明白明白。」
  李世民道:「突厥派大將扎克布,率兵三萬,偷襲賀蘭關,還聲言要把賀蘭踏為焦土,現今戰鬥異常激烈,唐萬仁、唐萬義派人前來告急。」
  尉遲恭道:「賀蘭關乃京都的北大門,賀蘭一失,後果萬難設想,臣請令去解危。」
  徐軍師道:「你是先鋒官,還要在天子左右商討大事,豈能離開?」
  蘇定方拱手道:「軍師若能相信我,某願領兵一行。」
  徐軍師看著皇上,意思是請他決定。李世民點點頭說:「蘇定方、侯君基聽旨。」
  「萬歲,萬萬歲。」
  二將躬身施禮。李世民道:「朕命蘇定方為大將,指揮西線人馬,見機行事!侯君基為總監軍,與蘇王兄共掌兵權,立刻就動身,支援賀蘭,不得有誤!」
  「臣遵旨,萬萬歲。」
  徐軍師補充說:「給你們大兵兩萬,戰將三十員,馬三保、殷開山、劉洪基、段之賢、蘇山、蘇海隨軍同行。」
  「謝軍師。」
  蘇定方興沖沖向眾人辭別,回府準備去了。徐軍師利用這個機會對侯君基說:「蘇定方新降,有很多事情還不熟悉,你要認真幫他。更重要的是,要多多注意他的言行,你懂嗎?」
  侯君基笑著說:「皇上一派我當總監軍,我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我相信,蘇家父子是真心歸唐,決不會有不軌的行為。」
  「是啊。」徐軍師說,「現在是這樣,但人心難測,也不可不防啊。」
  「是,小弟明白。」
  侯君基說罷,也轉身準備去了。當日黃昏,蘇定方和侯君基統率大軍,奔賀蘭去了。
  再說李世民,在臨夏休兵五日,傳下詔旨,起兵西進。可是,就在要出發的這天,李世民忽然感到頭暈目眩,幾乎摔倒,眾將大驚,忙把皇上扶進內宮,喚來御醫給皇上診脈。御醫跪在御榻前,極認真地摸完脈,往上叩頭說:「聖上萬安。」
  程咬金焦急地問:「什麼萬安萬安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御醫道:「皇上的龍體是平安無事的,只不過勞心過度,偶染風寒,休息幾日,就會康復的。」
  說罷他用心地開了個藥方,經徐軍師過了目,這才退了出去。
  李世民雖然病倒在床上,仍惦記著西征的事,對徐軍師說:
  「朕沒有什麼病,休息一會兒就會好的,行軍計劃不變。」
  徐軍師奏道:「陛下安心靜養,切不可急於求成。」
  李世民焦急他說:「唉,早不病,晚不病,偏在這個時候病倒了。」
  尉遲恭奏道:「陛下安心養病,臣願領兵先行。」
  「對,對對,這叫兩不耽誤,我贊成!」
  這是老程的聲音。徐軍師尋思了一會兒說:「這樣也好,尉遲恭、程咬金聽令。」
  「在。」
  徐軍師說:「特命尉遲恭為正印先鋒官,統率人馬,攻打白狼關;程咬金為幫辦軍務兼前敵總監軍之職,率兵三萬,戰將二十名,即刻興兵,不得有誤。」
  「遵令!」
  李世民把二將叫到床前說:「記住,這是一場兇殺惡戰,切不可輕敵誤事,能戰則戰,不能戰則守,待朕病體痊癒,再戰也不遲。」
  老程把大肚子一腆說:「皇上,你就放心地養病吧。我老程敢保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你就等著紅旗報捷吧。」
  老程說罷,一拉尉遲恭說:「走,大老黑,準備出發。」
  二將向皇上和軍師辭了行。在校場上點齊大兵,炮響三聲,浩浩蕩蕩地起兵去了。
  按下皇上在臨夏養病不提。再說尉遲恭和老程,並馬走在隊伍的前面,尉遲恭雙眉緊鎖,一語皆無。老程看了他一眼,用馬鞭捅了他一下說:「大老黑,你怎麼不說話?心裡琢磨什麼呢?」
  尉遲恭道:「我在想怎樣對付劉國禎,如何打個漂亮仗,皇上一高興,病就能好了。」
  「嘿!原來你在想美事啊,你就把心放下好了,我老程不是自吹,我是個福將,只要有我在,管保逢凶化吉,遇難呈祥,沒有辦不成的事。劉國禎算他娘的什麼東西,還值得你這麼費心神?」
  老程一番話,把尉遲恭也說樂了,他點著大黑腦袋說:「但願如此,但願如此。」
  書說簡短,經過三日的急行軍,這天來到了白狼關外,離城五里,紮下營寨。到了第二天,四鼓起床,五更造飯。旭日東昇時,尉遲恭和程咬金點兵兩千,出兵亮隊。
  老程立馬在門旗之下,手端大斧,往對面觀看,好座雄偉的白狼關!
  但見:城牆厚又高,建在半山腰,城頭布鹿角,城外挖溝壕。兩邊有戰堡,當中是吊橋,左右兩山峰,架著紅衣炮,軍旗隨風擺,咚咚戰鼓敲,守軍如螞蟻,各晃槍和刀,慢說人難走,雁過也拔毛!
  程咬金看罷多時,才知道蘇定方沒有誇大。他對尉遲恭說:
  「老黑,叫陣吧。」
  尉遲恭點頭,派叫陣官討敵罵陣。
  四名身強體壯、嗓門洪亮的叫陣官,催馬來到山城下,扯開嗓子喊道:「呔!守關的敵軍聽著,趕快給劉國禎送個信兒,叫他快快出城受死!」
  守城的敵軍不敢怠慢,轉身下城,報信兒去了。再說該關的主將劉國禎,早已得到臨夏失陷的消息。他一面飛報狼主保康王,一面做好迎戰的準備。帳前司馬梁大賓說:「唐軍一舉攻克臨夏,銳氣正盛,將軍應趕快催請救兵才是。」
  劉國禎冷笑道:「唐軍沒什麼了不起,若不是蘇定方背叛了劉黑闥,李世民是進不了臨夏的。兵法雲,勝者必驕,驕者必敗。正因為唐軍大勝,官兵必驕,本帥正要利用這個機會,出其不意,給他點顏色看看。」
  眾將不敢多言,悄然而退。這天,劉國禎正在帥堂議事,忽然,守城的軍兵前來稟報:「唐將尉遲恭、程咬金髮兵來了,正在關前罵陣,請大帥定奪。」
  「再探!」
  「是。」
  軍兵轉身退下。劉國禎立刻站起身來傳令道:「梁大賓在城中坐鎮,餘者皆隨本帥亮隊!」
  他提帶撩袍出了帥府,跳上火龍駒,操起丈八蛇矛槍,點兵三千,殺下關來。
  出關後,他把長矛一擺,列開旗門,紮住陣腳。劉國禎立馬橫矛往對面觀看。但見,唐軍的軍容十分整齊,步兵在前,騎兵在後,正中央繡旗高挑,旗下閃出十幾位大將,為首的有兩匹馬,一黑、一紅,馬上端坐兩員大將,一黑一藍,都身高過丈,膀奓腰圓。劉國禎用矛一指,高聲喝道:「南蠻子,何故犯我疆界?」
  老程和尉遲恭往對面一看,暗中吃驚,就見劉國禎人高馬大,相貌猙獰,頭頂鑌鐵盔,身披鑌鐵甲,外罩綠羅袍,壓騎火龍駒,手端丈八蛇矛,二目放光,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程咬金問尉遲恭:「老黑,咱倆誰過去?」
  尉遲恭道:「你過去吧,某給你觀敵助戰。」
  老程一聽,嚇得一縮脖子,心說,大老黑也學壞了,我豈能上你的當,遂答道:「你是正印先鋒,我是幫辦,哪有主次不分的道理,還是你過去合適。」
  尉遲恭瞪了老程一眼:「好好好,看我的。」
  說罷雙腳一點飛虎鐙,催開青驄馬,舞動蛇矛槍,才要大戰劉國禎。

  第二十三回 父子對壘

  皂袍大將尉遲恭,讓老程觀敵瞭陣,他催開青驄馬,直奔劉國禎。二人馬打對頭,尉遲恭用矛一指,高聲喝道:「呔!爾是何人?報名再戰!」
  劉國禎答道:「某在狼主駕前稱臣,官拜總兵官,特賜『巴吐魯』,紫面天王劉國禎是也!黑賊為誰?」
  尉遲恭朗聲答道:「某乃山西朔州人氏,姓尉遲,名恭,字敬德,官居熬國公之職!」
  劉國禎冷笑了一聲:「我說是誰?原來是打鐵出身的蠢貨,還不過來送死!」
  尉遲恭大怒,抖動長矛,分心便刺。劉國禎也挺矛相迎。「堂啷」一聲,把尉遲恭的長矛撥開,順手便刺,尉遲恭一閃身把長矛躲過。兩員大將,兩條長矛戰在一處。尉遲恭乃中原名將,劉國禎是塞外的英豪,一個像天王降世,一個似太歲臨敵,各施絕藝,互不相讓,好一場兇殺惡戰!尉遲恭邊打邊思索:怪不得蘇定方說他厲害,今日一見,果然不假,看樣子還真贏不了他。又一想,自己在皇上面前說下大話,如若不勝,有何面目見人?他忽然心生一計。對!我何不如此這般,這般如此。想罷假意不敵,矛招散亂。劉國禎大喜,抖擻精神,加緊進攻。尉遲恭虛晃一招,撥馬便走,不住地喊:「劉賊,果然厲害,俺不是你的對手,敗陣走也。」
  劉國禎喝道:「黑賊,你走不了啦,快把狗命留下。」
  他雙腳點鐙,催開火龍駒,一溜煙就追下來了。說時遲,那時快,眨眼追到尉遲恭背後,手起一矛,惡狠狠奔尉遲恭後心刺去。
  再說皂袍將,人往前邊敗,耳往後邊聽,他故意把馬的速度放慢,讓劉國禎趕上來。忽聽背後惡風不善,就知道兵器到了。他突然一踹馬鐙,左腳往外滑,右膝一碰馬的前胛膀,青驄馬明白主人的用意,突然轉了個大圈,劉國禎這一矛就刺空了,由於他用力過猛,收招不住,身子往前一傾。就在這一剎那,尉遲恭把大槍交到左手,從虎皮套中抽出十八節紫金鞭,「呼」一聲奔劉國禎後腦砸下。劉國禎知道上了當,可是再躲已經來不及了。只好使了個縮頸藏頭,把後背交給尉遲恭了。耳輪中就聽見「啪嚓」一聲,把護背旗的旗囊拍裂,甲葉子散亂,把劉國禎打得真魂出竅,兩眼發黑,五臟如油烹水煮一般,「哇」一口鮮血就吐出來了。但他不愧是一員大將,忍痛負傷,始終沒從馬上掉下去,一溜煙敗回白狼關去了。
  尉遲恭大獲全勝,也收兵回營去了。
  且說劉國禎勉強回到帥府,親兵把他從馬上扶下來,攙進大廳,眾將齊來問候。劉國禎道:「尉遲恭那黑賊甚是厲害,若不是本帥身披重甲,早已骨斷筋折了。」
  眾將道:「那黑賊只不過鑽了個空子,佔了點兒便宜罷了,論真本事豈是大帥的對手?」
  這時軍醫趕快給劉國禎服了止血丹,敷了止疼藥,劉國禎痛苦難當,不住地齜牙咧嘴。眾將相顧無言,輕輕地唉聲歎氣。
  忽然門外響起腳步聲,門一開,走進一位小將軍。來者非別,他就是劉國禎之子劉寶林。他緊走幾步,躬身施禮道:「爹爹出戰回來了?」
  劉國禎強打精神說:「回來了,回來了。」
  劉寶林見爹爹五官移位,氣色相當難看,便驚問道:「爹爹這是怎麼了,難道受傷了不成?」
  劉國禎口打唉聲:「兒呀,方才為父出兵亮隊,實指望打個勝仗,誰知大敗而歸,背上還挨了一鞭,實在痛煞人也。」
  寶林問:「不知爹爹與誰動手?誰把您打成這樣?」
  劉國禎說:「為父出陣,正遇上大唐名將尉遲恭,這個匹夫甚是厲害,他利用敗中取勝之法,打了為父一鞭,若不是為父逃得快當,咱們父子就難得見面了。」
  寶林聞聽,直氣得劍眉倒豎,虎目圓睜,大叫道:「兒誓殺此賊,給爹爹報仇雪恨!」說罷轉身就走。
  「回來!」劉國禎急制止道,「我兒不可輕敵,那尉遲恭厲害得很,連為父都不是他的對手,何況是你?我劉家就是你這一個骨肉,全靠你傳宗接代,萬一出了差錯,豈不把為父疼死。」
  劉寶林躬身答道:「爹爹休長尉遲恭的銳氣,滅自家的威風。也不是兒說句大話,勝尉遲恭如探囊取物。」
  劉國禎不悅道:「汝小小年紀,如何這般自負,你可知驕者必敗嗎?」
  寶林道:「爹爹息怒,兒怎敢目中無人,我確實有把握勝他。」
  劉國禎坐直了身子,認真地問:「怎見得?你有什麼把握?」
  寶林道:「爹爹忘了九月初九的事了?」
  劉國禎猛然想起,哈哈笑道:「記得,記得。」
  九月初九是怎麼回事?原來九月重陽,劉寶林從崑崙山學藝歸來,劉國禎在花園設酒給兒子接風。席前,劉國禎問起學藝的經過,寶林滔滔不絕講了一遍,劉國禎大喜,要與兒子比比武藝,寶林不敢,劉國禎不悅道:「比武就好比是在戰場上,咱就好比是兩國的仇敵,將來你也要領兵為將,不敢下手怎麼能行?」
  寶林無奈,使出了真本領。結果劉國禎連敗三陣。馬上、步下、弓箭都不如寶林。劉國禎大喜說:「長江水後浪催前浪,塵世上新人換舊人,我老了,今後就靠兒子了……」
  寶林今天又提到這件事,劉國禎無言可對,答應明日叫寶林出戰。
  劉寶林喜不自勝,連蹦帶跳地奔內宅去了。到了第二天,劉國禎勉強升坐帥廳,眾將到齊,聽候差派。寶林來得比別人更早,只見他盔甲全身,顯得格外英俊。劉國禎道:「寶林聽令!」
  「兒在。」
  「為父給你一支將令,三千人馬,去大戰唐軍,務必謹慎小心。」
  「兒遵令。」
  劉寶林接令在手,在轅門外上了坐騎,背後背鞭,手提長槍,炮響三聲,殺出關去。劉國禎放心不下,親自到城頭上給兒子觀敵市陣,還準備好了應急的措施。
  再說劉寶林,把大槍一擺,列開旗門,命叫陣官討敵罵陣,指名點姓叫尉遲恭出營受死。唐營的探馬不敢怠慢,跑進中軍大帳稟報:「白狼關有位年輕的小將出陣,口口聲聲叫尉遲將軍出戰!」
  尉遲恭昨日勝了一陣,樂得連覺都沒睡好,為什麼?他有一年多沒這麼痛快了,有羅成在頭上壓著,始終難得露臉,打了幾仗,也都不見成效,唯獨這一仗打得乾淨利落,他自然是高興了。早飯畢,他正與老程商議軍情,忽然探馬進營稟報。尉遲恭大怒:
  「劉國禎不敢與我交戰,卻使出一個小鬼,分明是蔑視某家,待某叫他知道知道厲害。」
  老程道:「老黑,且莫小瞧年輕人,別忘了,英雄出少年哪,待我與你觀陣。」
  二人站起身形,在營外上馬,點兵兩千,來到陣前,尉遲恭和老程並馬在門旗下,往對面觀看。
  但見:
  認標旗,左右分,
  正中有位小將軍,
  十七八,正青春,
  英俊颯爽有精神,
  虎頭盔,張口吞,
  斗大紅纓飄頂門,
  身上披,甲龍麟,
  重重疊疊護住身,
  水獺尾,鳳凰裙,
  獅蠻寶帶飾黃金,
  白龍馬,起風雲,
  雜毛沒有一半根,
  點鋼槍,亮如銀,
  寒光閃閃驚鬼神,
  背後背,鞭一根,
  鞭分九節鍍紫金,
  黑臉蛋,大如盆,
  獅鼻闊口雙耳輪,
  天生一對蛤蟆眼,
  好像金剛降凡塵!
  程咬金看罷,暗中叫絕,沒想到劉國禎還有這麼個好兒子。尉遲恭也連聲喝彩,愛慕不已。老程一捅尉遲恭,笑著說:
  「我說老黑,這孩子投生錯了,要說他是你的兒子還差不多。你仔細看看,他那鼻子眼睛、五官相貌就好像從你臉上扒下來似的,尤其他那黑勁,更像你了。」
  「嗯,是有點像我,不過,他娘的種不對。」
  說罷「哈哈」大笑。老程一高興,腆著肚子說:「老黑,你先歇歇,待我去逗逗這個娃娃。」
  老程說罷,雙腳一點鐙。「得得得得」蟈蟈紅衝到劉寶林馬前。
  「吁——!」他把馬帶住,平端大斧,笑呵呵地問道:「小黑小子,你叫什麼名啊?」
  劉寶林抬頭一看,對面來個藍大胖子,威風凜凜,相貌堂堂,綻臉硃眉,盔甲全身,遂答道:「某乃白狼關總兵劉國禎之子,少帥劉寶林是也!你是什麼人?」
  老程把大肚子一腆,「哈哈」大笑:「小毛孩子,真是有眼不識泰山,連我老人家也不認識,你在馬上坐穩當了,聽我道來。某乃山東兗州府東顎縣的人氏,在貞觀天子李世民駕前稱臣,官拜魯國公之職,綽號人稱天下第一的英雄程咬金,你程爺爺是也。」
  劉寶林冷笑道:「鬧了半天,你就是出了名的大草包程咬金哪,別看小爺我不認識你,對你的名字早有耳聞。聽說你是個地痞出身,搶吃搶喝,輸打贏要,專門欺負老實人,踢寡婦門,挖絕戶墳,背死狗,賣私鹽,打悶棍,套白狼,是東顎縣的一害。後因攤了人命官司,被判成死罪,押進大牢。也是該著你命不當絕,隋文帝楊堅駕崩,隋煬帝即位,大赦天下,才把你的罪赦了。你仍不改悔,照舊胡行,勾串江洋大盜尤俊達,六月二十三,在長葉林小孤山劫了皇綱,後來你又到山東濟南府與秦瓊、徐懋功、單雄信等結為好友,背叛大隋,舉兵造反。我還聽說你曾經走馬取金堤,三斧子定瓦崗,探地穴,得大旗,當了三年混世魔王大德天子。之後被人家趕下寶座,又投靠了大唐。仗著你有點社會經驗,善於見風使舵,才騙取了李世民的信任,儘管一個大字不識,狗屁不是,居然爬上了魯國公的高位,豈不把天下的能人氣死!類似你這種蠢貨,就應該找個背人的地方偷著去樂。孰知,你竟到處亂竄,陣陣出頭,真是無恥到了頂點。姓程的,你趕快給我滾回去,你這種人不配與小爺交手!」
  「哎呀!」
  自從老程領兵以來,還沒有人這樣挖苦過他,雖然他臉憨皮厚,也有點受不住了。老程把大藍腦袋一撲稜,「哇哇」暴叫:
  「小兔崽子,你給我閉嘴,就憑你胎毛未退,乳臭未乾,屙屎剛懂得擦屁股的小娃子,竟敢說三道四,信口雌黃,真是可惡之極,若不叫你知道知道我的厲害,你也不曉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休走,看斧子!」
  劉寶林冷笑道:「怎麼,破門簾子——掛不住了?你就是急,我也不跟你打,因為我說過了,你不配跟我動手。」
  老程哪裡肯聽,「唰!」一斧子奔劉寶林劈了過去。劉寶林把馬一撥,將斧子躲過,老程更急了,「唰唰唰」又是幾斧子。劉寶林一見火往上撞,高聲喝道:「姓程的,我看你這是給臉不要臉,你再敢動手,小爺可要你的老命!」
  老程不聽這套,又是一斧子。劉寶林大怒,用槍往裡一架:
  「開!」「堂啷」一聲把斧子就崩出去了,緊接著把大槍抖開,「啪啪啪」下了絕情。今天老程一生氣,把三斧子半也忘了,光剩下胡掄了,累得他通身是汗,手忙腳亂,扯開嗓子他就喊開了:「我說大老黑,你小子損透了,還不快點救駕等待何時?」
  其實,尉遲恭也真有點冒壞,有意不過來,叫老程受點苦。後來他一看,老程真頂不住了,這才催開青驄馬,抖動蛇予槍,衝了過去:
  「程老千歲,不必擔憂,某家來也!」
  劉寶林恐怕有失,忙捨了程咬金,把尉遲恭迎住。老程如釋重負,一撥馬回歸本陣,大口大口地喘粗氣。
  再說尉遲恭抖矛便刺,被劉寶林用槍架住:「呔!來將何人?」
  「小娃娃,某就是皂袍大將尉遲恭。」
  「噢!你就是尉遲恭啊?」
  劉寶林想到父親被打之仇,不由得圓睜虎目,咬緊鋼牙,厲聲吼道:「尉遲恭你拿命來,小爺誓報一鞭之仇。著!」
  抖槍便刺,尉遲恭接架相還,與劉寶林戰在一處。
  這時,老程也歇過來了,瞪著眼往陣上看著,他一看劉寶林果然厲害,比劉國禎還高出一籌,就好像一頭剛下山的小老虎,槍急馬快,兇猛異常。一眨眼,三十多個回合過去了,尚未分出勝負。劉寶林暗自焦急:我父和全城文武俱在城上觀戰,我又在父親面前誇下海口,若不能戰敗尉遲恭,有何面目回城交令?哎,有了,我何不用寶鞭贏他?劉寶林想罷,舞動大槍,加緊進攻,正好二馬一錯鐙,劉寶林把大槍交到左手,探右臂抽出紫金鞭,使了個反背藏花,「嗚」一鞭奔尉遲恭後背便打。耳輪中就聽見「堂啷啷」一聲,火星迸濺。為什麼?原來尉遲恭也想用鞭勝劉寶林,利用戰馬錯鐙的機會,反手一鞭,正好兩條鞭碰到一處。劉寶林和尉遲恭都是一愣,各自擎鞭在手,盯著對方。劉寶林喝道:
  「姓尉遲的,有種的不用大槍,光用鞭鬥,怎麼樣?你敢不敢?」
  「娃娃,俺豈能懼你?來來,就用鞭鬥!」
  說著一抬腿掛上長矛,劉寶林也把大槍掛好,兩個人各掄金鞭殺在一處。二將這一更換兵器,很快就分出勝負來了,原因是尉遲恭沒有劉寶林的力氣大,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劉寶林越戰越勇,趁尉遲恭手忙腳亂之際,突然使了個左右插花。尉遲恭一個沒注意,被人家的金鞭正掃到左肩頭上。「啪!」把他疼得一咬牙,差一點摔落馬下,只好敗陣而走。
  劉寶林不捨,催馬搖鞭在後邊趕來。程咬金急忙命弓手開弓放箭,把尉遲恭救回本隊,一窩風敗回大營去了。
  劉寶林本想乘勢攻破唐營,劉國禎怕他中了埋伏,忙命軍兵鳴金,劉寶林聽見鑼聲,不敢抗令,也率兵回城去了。他在帥府外下了馬,逕直來到廳上向劉國禎交令。劉國禎樂得兩眼瞇成了一條線,笑著說:「我兒立了大功,也給爹爹出了氣,真是可喜可賀,為父一定上報狼主,替你加官請職。」
  寶林道:「是兒一時大意,竟沒把那黑鬼打死,可惱可恨。」
  劉國禎道:「你這是頭一次出陣,就能打傷大唐名將,已經很不錯了,趕快下去休息去吧。」
  劉寶林答應一聲,一轉身退出帥廳,奔內宅去了。內宅距帥廳約有半里之遙,是寶林生母、梅氏夫人居住的地方,現在城中很多人都知道,劉國禎與夫人不和,老夫妻已分居多年,劉國禎從來也不到內宅去,夫人也不到前廳去,為這件事劉寶林非常苦惱,但勸又勸不了,只好暗中歎息。劉寶林每日三次向母親問安,今天因為開仗的緣故,早上和中午都沒到內宅來。此刻,他邁步走進母親的寢室,恰好梅氏夫人在堂上閒坐,丫鬟婆子圍在兩旁。劉寶林緊走兩步,來到母親面前,躬身道:「母親在上,兒寶林給您問安了。」
  梅氏一把拉起寶林:「我兒免禮,快起來,娘要問話。」
  「是。」
  寶林站起來,垂手站在母親身邊,梅氏夫人望著兒子,十分關切地問道:「一天了,也沒見到你的面兒,真叫為娘放心不下,你到哪裡去了?」
  寶林非常得意地說:「回母親的話,兒奉命出兵打仗去了。」
  「啊!」梅氏嚇了一跳,忙問道:「但不知,你與誰開兵打仗?」
  寶林道:「娘深居內宅,一心拜佛,對外界的事一無所知。眼下大唐發來人馬,要攻打咱的白狼關。昨日,我父領兵出城抵禦唐兵,卻打了個敗仗,他老人家還被唐將打得抱鞍吐血。兒一怒之下,討令出戰。結果鏖戰了一天,大敗唐軍,奏凱而回。兒怕母親惦念著我,特來稟母親知道。」
  梅氏吃驚地盯著兒子問:「你戰的唐將是誰?」
  寶林道:「提起此人,大有名氣,官居熬國公之職,綽號皂袍大將,複姓尉遲,名恭,字敬德。」
  「他叫什麼?」梅氏睜大了眼睛。
  寶林趕快說:「他叫尉遲恭、尉遲敬德。」
  梅氏又問道:「我兒可知他是哪裡人氏?」
  「他和咱們一樣,也是山西朔州人,可能是馬邑縣吧,兒記不清了。」
  梅氏又問:「此人有多大年紀?」
  寶林笑道:「娘,您問得太細了,兒怎知他多大年紀,看樣子四十六七、五十來歲吧。」
  梅氏低頭不語,停了片刻又問道:「寶林,你和尉遲恭可交了手?」
  寶林笑著說:「娘,您怎麼還沒聽清楚,兒主要戰的就是他呀!」
  「勝負如何?快快講來,」
  寶林道:「尉遲恭人高馬大,臂力過人,別看年近五旬,精力充沛,馬快槍急,不愧是大唐的名將。兒與他大戰三十多個回合,未分輸贏,萬般無奈,兒想用金鞭勝他。誰知,他也有把紫金鞭,因此我二人又用金鞭大戰了多時,仍然不分上下。」
  劉寶林見母親非常注意地聽著,講得更起勁兒了:「後來,兒急中生智,先使了個蓋頂三鞭,左右插花,把尉遲恭逼得手忙腳亂。兒利用這個機會,對準他的腦袋『啪』就是一鞭!」
  「啊!」梅氏夫人驚叫了一聲,身子一晃,幾乎摔倒,被寶林用手扶住:「娘,您這是怎麼了?」
  丫鬟、婆子也慌了手腳,亂作一團,梅氏夫人晃晃頭,顫聲問道:「後來怎麼樣了?」
  「這……」
  寶林嚇得不敢往下說了。梅氏急了,一再催促說:「你倒是往下說呀!」
  「是,是這樣的,兒本想打他個腦漿迸裂,卻被尉遲恭躲過去了。這一鞭正打在他的肩頭上。結果,到嘴的肉,又被他逃掉了。」
  梅氏夫人聽罷,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閉目搖頭,不住地歎息。
  寶林搖晃著母親的肩頭問:「娘,您怎麼了?不舒服嗎?待兒去喚郎中。」
  「不必了,娘心裡煩亂,休息片刻就會好的,你到下面去吧。」
  夫人說罷,晃晃悠悠站起身形,在丫鬟的服侍下,回奔內室去了。
  寶林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心中七上八下,好不是滋味。萬般無奈,耷拉著腦袋,回到自己房中。往床上一躺,唉聲歎氣。他不住地回憶著剛才的情景,母親是很少過問軍前事的,她這次卻為何如此熱衷?她對尉遲恭問得為何這樣詳細?特別是當自己講到打了尉遲恭一鞭的時候,她的臉色都變了,這是為什麼?按理說,我是第一次出征,又打了大勝仗,母親應該替我高興才對,為什麼她卻悶悶不樂,滿面憂傷?難道說其中有什麼隱情?
  劉寶林疑團重重,百思不解,心裡堵個疙瘩。掌燈以後,他惦記母親,難以入睡,身穿便裝,來到母親的寢室,輕輕地叩了兩下門。一個丫鬟把門開開,寶林問:「我娘好些了嗎?」
  丫鬟回頭看了看,壓低聲音說:「沒有,夫人一直都在哭泣,連晚飯都沒用。」
  寶林緊鎖雙眉,逕直來到母親床邊,見娘臉朝著裡躺著,似乎還在垂淚。寶林彎下腰,輕輕地問:「娘啊,您到底是怎麼了?難道是兒子惹您生氣了不成?您罵也罵得,打也打得,何苦自己難為自己?」
  夫人不答,把寶林急得都要哭了,「咕咚」一聲,跪在床邊,哀求道:「娘啊,您再要是不說話,兒就跪死在您的面前。」
  說罷珠淚橫流。俗語說,慈母嚴父,做娘的心畢竟是軟的。夫人把眼淚擦擦,坐起身來,望著兒子說:「寶林,你想不想知道娘為何哭泣?」
  「當然,當然想知道。」
  「好,我再問你,你相信不相信娘的話?」
  寶林道:「兒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娘用心血把兒拉扯成人的,兒怎能不相信您的話。」
  「嗯。」夫人點點頭,一擺手把丫鬟、婆子都打發出去,屋中只剩下了他們母子二人。寶林的心更緊張了,忙催促母親:「娘,您有話快說吧,都要把兒憋死了!」
  梅氏夫人長歎一聲,這才要說出真情。

  第二十四回 對鞭認父

  小將軍劉寶林跪在床邊,追問母親傷心的原因。梅氏夫人叫兒子站起來,叫他看看門外有人偷聽沒有。寶林會意,輕輕拉開房門,往四外看了看。但見,夜深人靜,萬籟無聲,寶林又到廊簷下查看了一遍,見確實無人,這才回到房中,將門閂好。
  「娘啊,什麼人也沒有,您就放心地說吧。」
  梅氏把兒子拉到自己身邊,未曾說話,珠淚橫流:「兒呀,你不是劉國禎的兒子。」
  「什麼!」
  寶林大吃一驚,真好像冷水潑頭一般:「那,那我爹是誰?」
  「你爹就是唐營的大將尉遲恭!」
  「不!這不可能!」
  寶林霍然站起,連氣兒都喘不上來了。梅氏夫人不慌不忙,便把經過講了一遍。寶林聽了,目瞪口呆,如呆如癡,真好像萬丈高樓失腳,揚子江心翻船,油烹肺腑,箭穿五臟,身子一晃,栽倒在床上了。
  原來尉遲恭和梅氏都是山西朔州馬邑縣人。尉遲恭自幼家貧,父母雙亡,浪跡天涯,成人後學會了打鐵的手藝。
  梅氏的父親也是個鐵匠,便把女兒許配給了尉遲恭。夫妻二人感情甚好,同心同德,夫唱婦隨。尉遲恭白天打鐵,晚上練武,學了一身好武藝。後來,他認識一個出家人,名叫紫陽道人。老道贈給尉遲恭鐵羊一隻,尉遲恭便把鐵羊熔化,打造了兩把鋼鞭,外皮兒鍍了金水,鞭把上還鐫了字,一把鞭上鐫的是尉遲二字,另一把鞭上鐫的是寶林二字。夫人問,這是何意?尉遲恭說,我希望你給我養個大胖小子,名字就叫尉遲寶林如何?梅氏笑道:「孩子還沒有影呢,是男是女還不知道,你倒先把名字起好了。」
  尉遲恭笑道:「早準備點還不好?」三年後,梅氏果然身懷有孕了,尉遲恭高興得成天笑。
  誰知,就在這個時候,戰火燒到了馬邑縣。鐵匠爐倒閉了,生活來源斷絕了,尉遲恭無奈,毅然要去投軍。在臨別的那天晚上,尉遲恭把鐫有寶林二字的那條鞭留給夫人說:「我走之後,你若生個女孩就不用提了,若生個男孩兒,就叫尉遲寶林。倘若你我夫妻音信斷絕,待孩子長大後,拿金鞭前去找我。」梅氏哭泣著點點頭。第二天,尉遲恭走了。先到唐營投軍,後因受建成、元吉所害,不得已又投靠了定襄王劉伍舟。之後,打三鞭,換二鑭,又再次歸唐,被李世民封為大將。尉遲恭有了安身之所,這才派人到家鄉去接梅氏。哪知,他的家鄉早變成了一片廢墟,連個人影都沒有了。據說尉遲恭走後不久,這就來了土匪,燒殺搶掠,本地百姓無一人倖存。尉遲恭聽信兒後,放聲大哭,難過了很長時間,以為梅氏慘死在亂軍之中了,所以後來才又娶了黑、白二位夫人。其實,梅氏並沒有死,為什麼?因為她長得有幾分姿色,被土匪抓去,交給了頭領。這個頭領就是劉國禎。他見梅氏年輕貌美,力逼成親,梅氏本想以身殉節,但想到腹中尚有孩兒,乃是尉遲恭的骨血,為了孩子,梅氏只好忍辱偷生。不過,她要求劉國禎:一、待娃兒生下來再完婚。二、對待孩子不准虐待。三、不准對孩子說知真情。劉國禎樣樣都答應了,梅氏才成了壓寨夫人。
  後來劉國禎投靠了赤壁保康王,被封為白狼關的總兵官,梅氏也就成了總兵夫人。劉國禎光知道梅氏有過丈夫,是個鐵匠,也沒問姓氏名誰。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梅氏生了個男孩,故起名叫寶林。劉國禎沒有三房四妾,也沒有孩子,所以對待寶林非常喜愛,不知內情的,都認為寶林是他的親兒子。梅氏夫人愛護寶林像愛護眼珠似的,一天天把他拉扯成人,惟恐洩漏機密,引出殺身之禍。夫人一直把真情埋在心底,從沒向兒子透露半句,她只有一個希望:盼著尉遲恭平安,讓他父子早日團聚。無巧不成書,梅氏夫人終於盼來了這一天,當她確信尉遲恭真打到白狼關來了,知道全家團聚的機會已經具備,這才向寶林道出了真情。毫無疑問,這個意外對寶林的刺激實在是太大了,因此他「哎喲」一聲,昏倒在床上。
  這可嚇壞了梅氏夫人,急忙把兒子抱在懷裡,又捏人中,又對嘴呼氣,好半天寶林才緩過這口氣來,抱住可憐的母親放聲痛哭,娘兩個哭得像淚人一般。到了現在,寶林仍不相信這是真的,向母親又詢問了各種細節,梅氏說:
  「此事千真萬確,你就不用懷疑了。方才娘說過,你爹打造了金鞭兩把,你使用的鐫有寶林二字。為娘愛它如命,一直保留到今天,拿它作為你父子相認的信物。你父手中的鞭上鐫有尉遲二字,兩把鞭對在一處,若分毫不差,他就是你父親尉遲恭無疑了。」
  寶林擦乾眼淚,手指著前廳罵道:「劉國禎!蠢賊,爾竟敢霸佔我的母親,害得我一家骨肉失散,此仇不共戴天,某豈能容你!」說罷往外就走,被梅氏一把拉住:「我兒哪裡去?」
  「去殺劉賊,為母親出氣。」
  梅氏忙勸道:「我兒不可魯莽。你想,這白狼關中,都是他的人馬,你孤身一人,豈能報仇雪恨?」
  寶林咬牙道:「難道就這麼善罷甘休了不成?」
  梅氏道:「當然不是。娘給你出個主意,明日你還討令出戰,指名點姓叫尉遲恭出陣,你想個辦法,把他引到無人之處,盤問真情,他說的如果與為娘說的一樣,再把鞭對上,這件事就算完全落實了。之後,你與你父約定,裡應外合,大破白狼關,待唐軍進了城,你再報仇豈不就穩妥了。」
  「對,對。」
  寶林連聲稱好,梅氏又囑咐兒子說:「在大事未成之前,你要一如常態,不可讓人看出破綻,切記,切記。」
  「兒知道。」
  寶林又陪母親說了一會兒閒話,這才告辭出來,回到自己房中。他從牆上摘下鞭囊,抽出紫金鞭不住地打量,果見鞭把上鐫著寶林二字。寶林用手摸撫著鞭身,二目之中又滾下熱淚,萬沒料到,和自己動手的尉遲恭,原來就是親爹爹。幸好沒把他打死,倘若將他打死,後果更不堪想像了。
  書說簡短,寶林這一夜沒能安寢,說夢話,做惡夢,又哭又喊,簡直像害了一場大病。
  次日,他早早地就起床了,梳洗已畢,逕直來到前廳。這時,劉國禎正在廳上端坐,與幾個親信談論軍情。寶林一見劉國禎,不由得火攻頂梁,恨不能一鞭把他砸成肉泥。但他終於克制住了,假意帶笑,給劉國禎問了早安。劉國禎見寶林眼泡浮腫,二目發紅,氣色發暗,不由得就是一愣:「兒呀,你這是怎麼了,難道沒有睡好?還是哪裡不舒服,來呀,快喚郎中。」
  寶林道:「爹爹放心,兒沒有病,就是沒睡好。」
  「噢,為什麼?」
  寶林道:「兒昨天是頭一次出戰,又打了勝仗,故此高興得睡不著了。」
  「哈哈哈哈。」劉國禎笑道,「是啊,這不奇怪,為父當年也是這樣。記得我第一次殺人時,足足有三個晚上沒有睡好,動不動就被惡夢驚醒,習慣了也就不以為然了。」
  寶林見瞞過了仇人,這才把心放下,拱手道:「兒斗膽再向爹爹討令,出城戰唐軍。」劉國禎道:「你昨晚沒有睡好,今天就罷兵息戰吧。」
  「無妨,爹爹不是常說,兵貴乎神速,當斷不斷,必留後患嘛!趁我軍新勝,士氣正旺之機,何不一鼓作氣,大破唐營!」
  「說的好,有志氣!」
  劉國禎大喜,馬上傳令,讓寶林帶領三千人馬出戰,他率闔城文武,給寶林觀敵瞭陣。
  再說寶林,披掛整齊,在轅門外操槍上馬,背著紫金鞭,三聲炮響,殺出白狼關。寶林命軍兵一字擺開,討敵罵陣,指名點姓,叫尉遲恭陣前受死。
  再說尉遲恭,昨日敗陣回營,趕快把軍醫找來,調治鞭傷,經過檢查,光是皮肉受傷,並未傷筋動骨。尉遲恭又羞又惱,發誓要報一鞭之仇。程咬金勸道:「劉寶林年輕有為,武藝高強,你不是他的對手,乾脆派人向皇上搬兵求援吧。」
  尉遲恭搖頭道:「且莫性急。」
  第二天,早膳畢,尉遲恭和程咬金正在商量破敵之計,忽見探馬跑進大帳:
  「報——啟稟二位國公,敵將劉寶林討敵罵陣,口口聲聲叫尉遲將軍出陣。」
  「娘的!」
  尉遲恭大怒,喝令軍兵抬矛□馬,他背著紫金鞭,帶兵兩千,來到陣前,老程仍然給他觀敵瞭陣。尉遲恭見了寶林,怒不可遏,用矛一指,厲聲喝道:「娃娃,昨日是某偶然失神,被爾撿了點便宜,你再要把我戰敗,才是英雄好漢!」
  寶林望著尉遲恭,心裡一陣難過,暗中叫道:爹爹呀,爹爹,您怎能想到,我就是您的親生骨肉?說來也怪,血緣關係高於一切,當寶林知道尉遲恭就是他父親時,從心裡就感到親近得不得了。他真想一頭紮到爹爹懷裡,好好地親熱親熱,然而眼下卻做不到。寶林盡量克制著,假意發怒道:「尉遲恭,既然你不服我,咱們就再戰一次,休走,拿命來。」
  寶林說罷抖搶便刺。尉遲恭用矛往外一架,接著一翻腕子,奔寶林前心便點,寶林在馬上一閃身,將矛躲過,抽招換式與尉遲恭戰在一處。要論槍法,兩個人不差上下,斗三十多個回合,不分勝敗。寶林「唰」一聲掣鞭在手,尉遲恭不敢怠慢,也把紫金鞭取出,以鞭替矛,打得更激烈了,寶林見爹爹如此兇猛,非常高興,鬥了十幾個回合,他假意不敵,撥馬敗走,尉遲恭不捨,搖鞭追來。寶林不回本隊,奔東北方向跑去,一直鑽進深山密林之中,看看此處離軍陣已遠,這才把馬停住,時間不大,尉遲恭就追到了,不容分說,掄鞭就打。
  「慢著。」寶林一面躲一面說,「請將軍先不要動手,我有話說。」
  尉遲恭一瞪眼:「兩國仇敵,有何話講?」
  寶林不慌不忙地從馬上下來,把金鞭放到地上,躬身說道:
  「敢問將軍,您到底是哪裡的人氏?」
  尉遲恭疑惑不解,仍然持鞭嚴陣以待。寶林又說道:「小將決無歹意,請將軍放心好了。」
  尉遲恭往四外看了又看,見果然沒有埋伏,這才把心放下,朗聲問道:「娃娃,你問這些有什麼用?」
  寶林道:「當然有用,難道這點事您還不敢說嗎?」
  尉遲恭見他說得至誠,遂答道:「某自幼生在山西朔州馬邑縣。因家中貧寒,浪跡天涯,後來學會鐵匠手藝,靠打鐵為生。」
  寶林一聽有門兒,又問道:「請問老將軍,您的原配夫人是誰?可給您生下一男半女?」
  尉遲恭吃驚地望著寶林,猜不透他問這話是什麼意思。一時觸動心事,傷感萬分,好半天才答道:「我的原配夫人姓梅,名叫梅鳳枝,我們成婚剛剛三年就遇上了戰事,為生活所迫,我們分手了。臨別時,梅氏已經身懷有孕,是男是女還不知道。」
  寶林又問:「您沒給她留下什麼當紀念嗎?」
  「我給她留下金鞭一隻。」
  寶林急切地追問:「鞭上可鐫了什麼名字?」
  尉遲恭聽了驚訝萬分,遂答道:「上面鐫有寶林二字。」
  寶林又進一步問:「您對夫人是怎樣交待的?」
  尉遲恭含著淚說:「若生下女孩,另外起個名字;若生個男孩,就叫他尉遲寶林,若干年後,孩子長大成人,可持此鞭前去找我,我父子好對鞭相認。可歎,我的夫人已死在亂軍之中,人和鞭都不存在了。」
  寶林聞聽,流淚道:「眼下人鞭俱在,我的爹爹呀!」
  說著撲倒在尉遲恭馬前,放聲大哭。尉遲恭不解,忙說道:
  「莫非你認錯了人?」
  寶林哭著把鞭呈過去,尉遲恭接鞭在手,仔細觀看。「喲!」的確是自己親手打造的那把鞭,再看鞭上果然鐫有寶林二字,真使他惶恐萬分。他盯著馬前的寶林問道:「你是何人?」
  「我就是梅氏所生,您的兒子寶林哪!」
  尉遲恭睜大眼睛,呼吸急促,心臟猛烈地跳動:「你……你母親還活著?」
  「是,她老還活著。」
  「現在何處?」
  「就在城中。」
  「難道,難道,這是真的?」
  寶林道:「千真萬確,一點不假。」
  尉遲恭又問道:「你既是我的兒子,因何不去找我,反倒管劉國禎叫父親,這是怎麼回事?」
  寶林大哭道:「爹爹呀,一言難盡哪!」
  寶林哭著,就把母親被搶的經過,以及母親如何忍辱教子的經過說了一遍。尉遲恭恍然大悟,他再也坐不住了,一個跟頭滾下馬來,把寶林抱在懷裡:「我的兒呀!」
  父子二人抱在一起,哭了個痛快。尉遲恭道:「都怪為父無能,讓你們母子受苦了,好在蒼天有眼,保佑咱一家人重新團聚,這還是不幸之中的萬幸。」
  就在這時,突然樹林外面有人喝道:「你們的話我都聽見了,一個也跑不了!」
  尉遲父子大吃一驚,各操兵刃在手,原來說話的不是旁人,正是魯國公程咬金。因為他不放心,在暗中保護尉遲恭,這才得知真情。皂袍將趕緊叫寶林過去給程伯伯見禮,老程拉著寶林的手,咧開大嘴笑著說:「大老黑,我的眼力不錯吧,頭天見面我就說他像你的兒子,怎麼樣,我說得對了吧?」
  尉遲恭不住地點頭:「好眼力,好眼力。」
  老程又問寶林:
  「孩子,既然你們父子相認了,你打算怎麼辦?」
  寶林道:「我和我娘都商量好了,我們父子相認後,約定個時間,我好倒反白狼關,把唐軍接進城去。」
  「好辦法。」老程道:「事不宜遲,今天晚上就得下手,我看咱們就定在二更天吧。」
  寶林點頭,尉遲恭擔心地說:「兒呀,你在城中可有幫手?」
  寶林忙說:「沒有。」
  尉遲恭道:「這怎麼行,光靠你一個人豈能倒反得了?」
  寶林無計可施,急得直搓手,老程翻著眼睛想了想,突然他把大腿一拍:「哎,有了。」
  尉遲父子同聲問道:「怎麼辦?」
  老程道:「今晚二更,咱們率兵攻城,越猛越好,劉國禎一定驚慌失借,寶林可討令出戰,你們父子假打假戰,寶林佯敗,趁機把唐軍帶進白狼關,這不就妥了嗎?」
  「好主意!好主意。」
  尉遲父子大喜,尉遲恭道:「寶林,你趕緊回城吧,以免引起劉國禎的疑心。再告訴你娘,在府中等著我,今晚全家大團圓。」
  寶林點頭,這才操槍背鞭上馬。程咬金忙問道:「劉賊若問你哪去了,你怎麼說?」
  「那好辦,我就說我打算敗中取勝活捉尉遲恭,卻被程咬金識破,沒能成功。」
  「行!這小子還挺會編瞎話的。不過,光說不行,咱們還得比劃比劃,你跑我們追,演出戲叫劉國禎看。」
  「好,一言為定。」
  寶林上馬在前邊跑,老程和尉遲恭在後邊追。追一陣,打一陣,寶林退來退去就退到陣前來了。
  再說劉國禎,在城上給寶林觀敵瞭陣,見寶林落荒而走,不由地擔起心來,有心出城助陣,一是傷症未癒,體力不佳;二是怕城中有失;三怕中唐營之計。因此心懸兩地,左右為難。等啊、等啊,寶林還沒回來,他可沉不住氣了,馬上吩咐:「帶馬抬矛,待本帥前去接應少帥。」
  忽然有個士兵說:「大帥且慢,看,少帥回來了!」
  劉國禎手扶垛口,探著身子往外觀看,只見寶林且戰且走,直累得盔歪甲懈,袍帶鬆垮。後面尉遲恭、程咬金二人緊追不捨。劉國禎大驚失色,急忙吩咐道:「快,快開弓放箭!」
  弓箭手答應一聲,對準老程和尉遲恭就射開了,「嗖嗖嗖嗖」箭如飛蝗,把二將擋住,寶林趁此機會越過吊橋,退進城中,劉國禎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命令軍兵扯起吊橋,落下千斤閘,把城門護住。
  程咬金在城下不住地大罵:「小兔崽子,你還想跟爺爺耍心眼兒,真是枉費心機,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擱著你的,放著我的,有機會再找你算賬!」
  說罷大斧子一擺,收兵回營去了。
  劉國禎急忙回到帥府,與寶林相見,一見面就問:「我兒受傷沒有?可把為父急死了!」
  寶林道:「兒見那尉遲恭實難對付,本想敗中取勝抓個活的,交給爹爹發落,誰知卻遇上了程咬金,把兒的計劃都打亂了。幸好兒沒受傷,這才敗回城中,請父帥處分。」
  劉國禎道:「你一個人豈是他們的對手,能平安地回來就很不錯了,為父豈能怪你,快快下面好好休息去吧。」
  寶林道:「不殺二賊,死不瞑目。」
  劉國禎笑道:「仗有打的,你就好好休息吧。」
  寶林假意生氣,退出帥廳,直奔內宅。梅氏夫人正在房中等候消息,一見寶林又驚又喜,忙把左右屏退,急問道:「兒呀,你可曾見著尉遲恭了?」
  寶林笑道:「娘,您快點樂吧,他果然就是我爹,我們爺倆把一切一切都說明白了,鞭也對上了。」
  梅氏含著眼淚問:「你爹是怎麼說的?」
  寶林哭著說:「我爹抱著我哭了半天。他說全怪他無能,才使咱們母子受苦了。我爹還說,讓您等著他,今兒晚上全家大團圓。」
  梅氏邊哭邊點頭:「好,好哇,蒼天保佑,果然盼到了這一天啦!」
  寶林又說:「今晚二更,兒還要出戰,趁機把我爹的人馬引進城中,您老就等著和我爹見面吧。」
  梅氏囑咐寶林:「越是在這個時候,越要謹慎小心,切莫麻痺大意。」
  「兒知道。」當晚母子二人在一塊兒吃了晚飯。寶林掛念晚間的事,早早地回房休息去了。說來也怪,時間就是個奇怪的東西,越盼它到,它越不到,寶林心如火燒,在房中不住地散步。等啊,等啊,可盼到外邊打了二更。猛然間就聽得炮聲震天,金鼓大震,關前響起了喊殺聲。寶林精神一振,趕快把金鞭背好,手提馬鞭往外就走,剛來到轅門,正與一個傳令兵碰了個滿懷。傳令兵先請罪,後說道:「大帥有令,請少帥到帥廳議事。」
  寶林也沒理他,逕直來到廳上。但見大廳裡燈火輝煌,全城文武都來了。劉國禎全身披掛,正在當中說話,寶林故作驚慌:
  「爹,出了什麼事了?」
  劉國禎:「唐軍驟然攻城,來勢甚猛,為父把你找來,為的是幫助守城。」
  寶林冷笑道:「白狼關城池堅固,任他千軍萬馬,也難越雷池一步。不過,光這樣固守不是辦法,兒請令出戰,殺退唐軍。」
  上將伍雲青道:「少帥不可,唐軍夤夜攻城,正不知多少,萬一中了他們的詭計,如何是好?」
  寶林叱道:「怕死鬼,你怕我不怕,某若殺不退唐軍,甘當軍令。」
  劉國禎道:「夤夜出戰,眼目不便,我看也是不出城的好。」
  寶林道:「咱們眼目不便,他們也是如此,這都無關緊要。兒就怕他們聲東擊西,另有打算,因此,死守不如出戰,以爭取主動。」
  「嗯,也對。」
  劉國禎終於同意了,讓寶林點兵兩千出城,餘下的都守把城池。
  寶林領兵,在轅門外上馬,喝令軍兵大開城門,他一馬當先衝過吊橋。但見,唐軍蓋地,火把通明,好似人海一般,迎面正遇上爹爹尉遲恭。寶林高聲喝道:「呔!膽大的唐軍,竟敢攻我城池,且看小爺的厲害!」
  忽然他又壓低聲音問道:「爹,你們都準備好了嗎?」
  尉遲恭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就等進城了。」
  寶林道:「你我父子假戰幾合,然後隨我進城,我娘還在家裡等著您哪!」
  說罷又提高嗓音:「看槍!」
  尉遲恭以矛相迎,父子假打假戰,十幾個回合之後,寶林說聲不好,撥馬便走,尉遲恭把長矛一揮,喝令軍兵:「追!」
  老程壓著後陣,也跟上來了。寶林催馬來到吊橋上,故意放慢了速度。容尉遲恭、程咬金等擁上了吊橋,他才趕奔城門。守城的軍兵乾焦急不敢拉吊橋,被唐軍一擁而過。寶林用同樣的辦法進了白狼關,尉遲恭領著人也衝進關門。唐軍迅速地攻佔了城門樓,把敵軍殺退。有人把唐朝的大旗插在敵樓上,唐軍見得了城樓,士氣倍增:「殺呀!」「衝啊!」一鼓作氣,殺進白狼關。這時寶林把戰馬帶住,對手下的軍兵說:「爾等們聽著,我並非劉國禎之子,我乃是皂袍大將尉遲恭之後,現已歸順大唐,獻了白狼關,有降者一律免死,反抗者,殺無不赦!」
  軍兵一聽,都傻了眼了,大部分人馬都舉手投降了,只剩下少數死黨在街頭頑抗。尉遲寶林大怒,把槍抖開,下了絕情,眨眼間殺得屍積街頭,血流滿地,頃刻間殺到帥府,寶林對尉遲恭說:「爹爹快跟上,隨孩子去捉拿劉國禎!」

  第二十五回 降龍伏虎

  上文書正說到尉遲寶林倒反白狼關,把唐軍放進城中,他領著尉遲恭殺奔帥府。這時殺聲動地,火光沖天,整個白狼關都開了鍋。
  再說劉國禎,正準備率領人馬接應寶林,突然聽說唐軍殺進城來,嚇得他神不守舍,心驚肉跳。急命人抬矛□馬,他率著親兵剛到轅門,迎面正遇上寶林。劉國禎大叫道:
  「孩兒不必害怕,為父在此。」
  寶林怒道:「呸!不要臉的東西,誰是你兒?我乃大唐名將尉遲恭之後,尉遲寶林是也!」
  劉國禎不信,想問個明白,尉遲恭大吼一聲奔他撲來:「姓劉的,十年前,你血洗我的家鄉,霸佔我的妻子,害得我一家人骨肉離散。幸虧蒼天有眼,又使我一家團聚,國難家仇,一定要跟你清算,爾拿命來!」
  說罷抖槍便刺,到了現在,劉國禎才弄清是怎麼回事,不由得惱羞成怒,狂吼著與尉遲恭戰在一起。正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突然老程殺到了,拍馬舞刀加入戰群。量劉國禎怎是他兩個人的對手,措手不及,被老程一斧子正砍到他的馬屁股上,連人帶馬摔倒在地,尉遲恭趁勢舉槍便刺,「噗!」一聲刺透咽喉,劉國禎猛然地抽搐了一下,便身歸那世去了。
  寶林對尉遲恭說:「爹,你們先打著,兒去給我娘送個信兒。」
  尉遲恭點頭。寶林率領唐軍殺進帥府,幾乎沒遇上反抗,就順利地把帥府接管了。寶林大踏步趕奔內宅,就見屋中燈光明亮,梅氏夫人正焦急地等待著。
  「娘!」寶林興沖沖跑到母親面前,「成功了,成功了,唐軍進城了!」
  梅氏問道:「劉國禎何在?」
  「已被我爹爹親手處決了。」
  梅氏兩眼望天,雙手合十,喃喃地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該報不報,時刻未到,時刻一到,一切都報,謝天謝地。」
  寶林拉著母親說:「娘啊,快隨兒見我爹爹去。」
  梅氏道:「莫急,待為娘打扮打扮,你把你爹先領到這裡來。」
  「是,兒就去。」寶林說罷轉身就走。
  「回來!」梅氏顫聲把兒子喊住,寶林急轉身回到母親身邊:
  「娘,還有什麼吩咐?」
  梅氏拉著兒子的手,愛惜地摸著寶林的臉蛋,流著淚說:「你現在已經成人了,今後要幫著你爹,多多為國家出力報效,好好孝順你爹,且莫惹他生氣。」
  寶林不住地點頭,然而他又不解地問:「娘,你說這些做什麼?大喜的日子,您怎麼反倒哭起來了?」
  梅氏道:「娘好不容易才盼到了今天,這是喜中悲呀。」
  梅氏又望了兒子幾眼,把寶林往外一推說:
  「快去找你爹爹去吧。」
  寶林答應一聲,疾步來到轅門。這時,天已放亮,東方微露曙光,白狼關的戰事已告平息,唐軍正在街上巡邏,維持秩序。寶林在鼓樓大街把尉遲恭找著:「爹,我娘正等著您呢,派我接您來了。」
  尉遲恭連聲說好。老程咧著大嘴笑道:
  「大老黑,怎麼還躲躲閃閃的?老夫老妻的,還怕難為情?」
  尉遲恭也笑著說:「沒的事,沒的事,咱們剛進城,這麼多的事,我豈能不管?」
  老程道:「都有我哪,你儘管去好了。」
  「受累,受累。」
  尉遲恭一抱拳,撥轉馬頭與寶林來到帥府。親兵把馬匹接過去,寶林在前引路,穿宅過院來到內宅。寶林對爹爹說:「就是這,我娘就住在這裡。」寶林說著走上台階,邊走邊喊:
  「娘啊,娘,我爹來了,我爹來了。」
  說著用手一推門。奇怪的是,房門緊閉,裡邊上了閂了。寶林急得直跺腳:「娘啊,快開門,我爹來了。」
  此刻,尉遲恭的心情非常激動,心臟猛烈地跳動著,用力一推,「匡啷」一聲把門推開,邁步走進房中。不看則可,一看哪,嚇得魂不附體。原來,梅氏夫人已經懸樑自盡了!
  「我的娘!」寶林撲上去,把娘抱住,尉遲恭也跑進房中,幫著兒子把梅氏從樑上放下來。尉遲恭把妻子抱到懷裡,呼叫道:
  「梅氏,梅氏,我的妻呀——」
  結果搖晃了半天也無濟於事,人已經死定了。
  梅氏為什麼要自殺?這就是封建道德留給人們的悲劇。梅氏被劉國禎霸佔,已經失身於賊,感覺對不起丈夫,故自殺,以盡婦人之道。閒話休提,再說尉遲恭父子,撫屍大哭,哭了多時,尉遲恭先止住悲聲,把親兵叫進來,為夫人準備了後事。消息傳到前廳,眾人哀歎不已,老程把腳一頓,也咧著嘴哭開了。
  書說簡短,眾人動手,把梅氏裝殮入棺,暫時埋在白狼關外,容等戰爭結束後,再運回尉遲恭的祖墳。寶林披麻戴孝,哭得死去活來。戰爭年月,一切從簡,草草地把喪事辦完。
  藍旗官稟道:「萬歲駕到。」
  尉遲恭、程咬金、尉遲寶林率領眾將出城迎接,把聖駕接進白狼關,暫時聖駕駐在帥府。原來李世民病已痊癒,他掛念前敵的戰事,這才趕來。離此二十里,就聽說把白狼關攻佔了。
  尉遲恭朝賀已畢,向皇上和軍師稟報了奪城的經過。李世民聽了感慨萬分,馬上傳旨,宣寶林見駕。尉遲寶林趕快把衣帽整理了一下,邁大步來到萬歲面前,雙膝跪倒:「臣,尉遲寶林見駕,萬歲,萬萬歲!」
  李世民賜他平身,又把他叫到面前,仔細觀看,見寶林虎體狼腰,威武雄壯,五官端正,儀表出眾,心中十分歡喜,遂說道:
  「將門出虎子,我大唐後繼有人矣。朕加封你揚威將軍,前部正印先鋒之職,日後立了大功,再行封賞。」
  「臣,謝恩,萬歲,萬萬歲。」
  寶林跪倒謝恩,李世民又追封梅氏為一品義烈夫人,在墳前立碑祭祀。之後,徐軍師傳令,全軍祝賀。
  幾天後,貞觀天子升坐大廳,與文武商議進軍的事。寶林挺身出班奏道:「離此不足百里,就是金鎖關,臣願討旨殺賊立功。」
  「好!」
  唐天子大喜。徐軍師道:「寶林一人,未免孤單,可讓程咬金協助同行。」
  唐天子點頭,撥給寶林五千人馬。尉遲恭對老程說:「我把孩子交給你了,對他要嚴加管束。」
  老程笑道:「你放心好了,沒有錯。」
  尉遲恭又對寶林說:「皇恩浩蕩,讓你統領重兵,你一定要為國立功。」
  「是,兒討令就為的是這個。」
  尉遲恭又說:「你要聽程伯父的教導,不准一意孤行。」
  「是,兒都記住了。」
  到了第二天寶林先向皇上和軍師辭行,然後點齊士兵五千,浩浩蕩蕩直奔金鎖關。
  再說金鎖關的主將伍國龍和伍國虎,於三天前就得知劉國禎陣亡,白狼關失守的消息了。他倆一面向狼主告急,一面嚴守關口。伍國龍在軍事會議上說:「唐軍來勢兇猛,有尉遲寶林為輔,真是如虎添翼,眾位有何禦敵之策?」
  伍國虎大叫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唐軍膽敢犯我金鎖關,管叫他有來無回!」
  參贊劉桐道:「將軍不可輕敵,唐軍兵多將廣,一路打來,就憑俺們這座小小關城,豈能阻擋得住?」
  「你怕死了?」
  伍國虎瞪著眼問。劉桐躬身道:「不敢、不敢。卑職是說,逢強智取,遇弱活擒,我們應該想點辦法。」
  伍國龍道:「先生有話請講,如能克敵制勝,你就算立下了首功一件。」
  「是,大帥容稟。」劉桐欠欠身,然後晃著腦袋說:「二位將軍可給唐將寫封詐降書,信上就說,我們有意降唐,請他們的主將與二位將軍協商,地點可設在西山的龍骨寺。那裡山勢險要,易守難攻,將軍可在周圍布下重兵,待唐將進寺後,以鳴鐘為號,將其拿獲。這樣做不僅可破唐軍,更能挫傷他們的銳氣,豈不一舉兩得,事半功倍?」
  「高!實在是好主意。」
  伍國龍連聲稱讚。
  「高個屁!」伍國虎插言道,「你說要降唐,人家信不信?你叫人家協商,人家不來咋辦?你奸,人家也不傻,簡直是做夢娶媳婦——淨想美事;脫了褲子放屁——用得著嗎?」
  劉桐笑笑說:「事在人為,只要我們花上工夫,就不容他不信。」
  伍國龍皺著眉說:「我弟弟說的不是不對,請問先生,你看他們肯信嗎?」
  劉桐道:「在下不才,願替將軍冒險去下詐降書,就憑俺的兩排伶俐齒,三寸不爛舌,管叫他們中計。」
  伍國虎道:「要不成怎麼辦?」
  「甘當軍令!」
  劉桐用手在脖子上比劃著。
  「好,就這樣決定了。」伍國龍說,「我現在就派人著手準備。」
  兩天後,一切就緒,唐軍也開到城下了。從探馬口中,他們知道領兵官是尉遲寶林和程咬金。
  劉桐笑道:「大功成矣。」
  伍國龍忙問:「怎見得?」
  劉桐道:「尉遲寶林才是個十幾歲的娃娃,胎毛未退,少年氣盛,有什麼韜略?程咬金又是個有名的飯桶,李世民派他們來打金鎖關,分明是叫他們送死來了。」
  伍國龍立刻動手給尉遲寶林寫了封詐降書,用印之後,交給劉桐。劉桐把信揣在懷裡,拱手向眾人告辭,帶了四名親兵,開關落鎖,直奔唐營。
  再說寶林和老程,率領大軍開到金鎖關前,離城三里安下營寨。安營已畢,寶林升帳,請各位將軍到帳中議事。忽然,轅門官稟道:「伍國龍、伍國虎派人求見將軍。」
  「哦?」
  寶林一愣,向程咬金請教:「老伯父,我與伍國龍仇敵也,不知他們這是何意?」
  老程翻著眼睛想了想:「現在還猜不出,叫進來問問就明白了。」
  寶林吩咐一聲:「叫來人報門而入!」
  「是!」轅門官衝著外面高聲喊道:「將軍有令,命來人報門而入!」
  「命來人報門而入——」
  牌刀手一個挨一個地往外傳呼著。
  劉桐聽了,暗吃一驚,他略微鎮定了一下,把頭上的四稜逍遙巾理了理,把腰一哈,低著頭走進大帳,邁兩步喊一聲:「小人金鎖關軍機參贊劉桐告進。」
  離著桌案還有一丈多遠,他就不敢往前走了,停身站住,躬身拱手道:「在下劉桐,參見將軍。」
  「跪下,跪下,你他娘的找打嗎?」
  牌刀手往上一闖,就要動手。尉遲寶林衝他們一擺手,牌刀手退回原位。寶林目光炯炯地盯著劉桐,威嚴地問道:「劉桐,你我本是兩國仇敵,只能兵戎相見,爾反欲見我,所為何故?」
  「講,快說!」
  兩旁不住地吆喝著。「是,是。」劉桐連聲稱是,揚起頭答道:
  「小人是奉總兵大人所差,給將軍投書來了。」
  「書在何處?」
  「在這裡,在這裡。」
  劉桐從懷中把信取出,被中軍官李寬接過,轉身呈給寶林。尉遲寶林把書信展開,定睛瞧看。上寫:
  「金鎖關總兵伍國龍、伍國虎,致書於尉遲將軍麾下:
  天朝與突厥友邦也,世代相承,本無仇怨,恨奸人從中作梗,致使戰禍連年,百姓塗炭。
  我兄弟曾屢次上書,規勸狼主罷兵息戰,卻遭到權臣彈劾,心實不甘。常言道,識時務者乃為俊傑,唐天子明君有道,八方稱頌,四海拜服,德配天地,實為萬國之主,我等傾慕久矣。追根尋源,我們也是大漢子孫,今願認祖歸宗,獻關降唐。望將軍上達天庭,如蒙旨准,當感恩不盡。
  將軍如有意,請於後日辰時駕到龍骨寺,會商獻關事宜。
  書不盡言,亟待佳音。
    伍國龍、伍國虎敬稟」
  寶林把這封降書連著看了三遍,不知伍國龍、伍國虎說的是真是假,倘若是真的,那實在是太好了。他沉吟片刻,突然把桌子一拍:
  「唗!膽大的劉桐,爾竟敢來下詐降書?豈知本將軍是不會中計的,來人,把他推出去斬了!」
  「是,遵命。」
  牌刀手往上一闖,拖著劉桐就走,劉桐大叫道:
  「將軍且慢,小人還有話說。」
  寶林沖兩旁一揮手,劊子手這才把他鬆開。
  劉桐躬身施禮道:「將軍何故要殺小人?」
  「啪!」寶林把桌案一拍:「伍國龍、伍國虎設下詭計,命你來下詐降書,為何不殺你?」
  劉桐「嘿嘿」冷笑道:「原來尉遲將軍錯疑了,當然謹慎是對的,兵法雲,用兵之道,虛實並存。不過,也要審時度勢,酌情而斷。否則,一味猜忌,將因小而失大。我家總兵大人,乃誠心降唐,特差小人前來下書。書中所言,情真意切,怎見得是詐降?」
  寶林道:「爾既是真心降唐,就應該事先交出兵權,放下兵器,城門大開,把某接進城去,何必又要下書,又要商談?」
  劉桐笑道:「將軍豈不聞,另保一主,情如再嫁的道理?這決定著一個人的命運和幾千弟兄的安危,豈能草率行事?望將軍三思。」
  寶林見劉桐對答如流,態度從容,便猶豫起來。他尋思了片刻說:
  「來人,把他押下去,聽候發落。」
  牌刀手答應一聲,把劉桐拖出帳外。
  寶林問程咬金:
  「老伯父,您看該怎麼辦?」
  老程把眼一瞪:「我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呢,你叫我說個屁!」
  寶林把信交給老程:「你看看這封信。」
  老程一撲稜腦袋:「你小子是不是成心耍壞,難道你不知道我不識字嗎?」
  寶林一聽也樂了,便逐字逐句給老程讀了一遍,深的句子還作了解釋。老程手捻鬍鬚,瞇縫著眼睛,靜靜地聽著。寶林不敢打斷他的思路,屏息寧神,耐心地等候,過了好半天,老程才開了腔:「依我看來,這封信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假的;我們信也可,不信也可。」
  寶林一聽,得!這話跟沒說一樣。
  「老伯,我們到底怎樣答覆他們哪?」
  老程道:「我看你就答應他,按時到龍骨寺去會面。他要真心降唐,當然是最好了;他們要自不量力,膽敢冒壞水兒,耍歪點子,咱們就以牙還牙,將計就計,殺他個措手不及。」
  「對,老伯說得對,咱爺倆想到一塊兒去了。」
  寶林又與老程商量了多時,這才吩咐一聲,把劉先生請進來。時間不大,劉桐二次進帳,寶林離座迎接,滿臉賠笑:「劉先生受驚了,都怪某年輕性躁,慢待了先生,請多多原諒。」
  劉桐大喜,懸著的那顆心才放下來,躬身答道:「將軍太客氣了,兩國相爭,變化多端,人心叵測,不可不防啊。不過,我家總兵大人,確實出於至誠,請將軍勿疑。」
  寶林道:「方纔我和眾將商量過了,大家都歡迎伍將軍降唐,這件事就這麼決定了。請先生回城後,見著伍總兵多多替我致意,後日辰時不見不散,我一定準時赴約。」
  劉桐笑道:「將軍高瞻遠矚,量大超人,實令人佩服。但願此次的會商能圓滿成功,則國家幸甚,天下幸甚。」
  寶林吩咐左右:「來呀,快些擺酒,款待劉先生。」
  「不不不,承蒙將軍抬愛,後會有期,小人告辭了。」
  寶林道:「也好,等某進城後再喝也不晚,來呀,送客。」
  中軍官李寬、轅門官趙守楓代表寶林,把劉桐送到營外。劉桐上馬,帶著四名親兵回城去了。
  再說寶林,送走劉桐後,立即召集會議,協商攻打的計劃,以及有關防衛措施。他們是這樣決定的:李寬、趙守楓領兵兩千留守大營;副將孫忠、周宣領兵兩千在西山龍骨寺外巡邏,前後呼應,以防萬一。參將於雷、陳大剛、賀超、馬元起領精兵五百同去赴會,承擔護衛之責。
  寶林又挑出身強力壯的精兵三百名、騎兵二百名專門保護全權代表程咬金。寶林還寫了一份奏折,命專人立即動身加急趕程六百里送交皇上和軍師。分派之後,他們就等著赴龍骨寺之約了。
  話分兩頭,再說劉桐,興沖沖回到金鎖關,向伍氏兄弟稟告了前後經過。伍國龍大喜:「先生深入虎穴,舌戰頑敵,立下大功一件,待大事告成,必上報狼主,為你請功。」
  「謝將軍。」
  伍國虎道:「依我看,他們雖然是答應了,決不能不加防範,咱們也應該準備好了,別落個搬磚砸腳,弄巧成拙。」
  伍國龍笑道:「這是自然,愚兄都作了安排,管叫他有來無回,插翅難飛!」
  伍國龍說著把地圖展開,對劉桐和眾將說:
  「你們看,這是西山,共有南北兩座山口,各派軍兵五百名守衛,不但準備了弓矢、弩箭,還設下了礌石、滾木等。尉遲寶林、程咬金等進山後,咱倆就把山口堵死,來他個甕中捉鱉。你們再看,這是龍骨寺,在這座大廟的周圍,我埋伏了一千人,每人分配了火油一瓶,柴薪一捆,還有硫磺煙硝等引火之物。只要我一聲令下,就把唐營官兵活活燒死在廟中。再有,會談開始時,咱們還給他們準備好一桌酒宴,酒中有毒,菜中有藥,先把唐營為首的毒死,餘下的就好對付了。倘若此計不成,後面還有埋伏。」
  伍國龍吩咐中軍:「把印盒取來。」
  「遵命。」
  中軍一轉身,把印盒捧來,放到桌上,伍國龍指著印盒說:
  「這條計策,是神仙也料不到的,比如談到交付兵權的時候,咱就把印盒給他,叫他當面驗看,他不開印盒便罷,只要一掀盒蓋,就觸動消息,內藏三隻弩箭,一併射出。」
  伍國龍把眼睛一擠,哈哈笑道:「他還活得了嗎?」
  眾將也笑得前仰後合,同聲讚道:「妙計,妙計!」
  「還有呢?」伍國龍接著說,「假如這些都失敗了,或者沒能用上,下一步咱就派人行刺,殺他個措手不及!」
  劉桐瞇縫著眼睛問:「對,這就叫三環套月的埋伏,他得了躲一卻躲不了二,躲過第二步,又怎能逃過第三步!妙哉,妙哉,不過……這刺客可是主要角色,不知派哪位擔當?」
  「當然是出手不凡、武藝精通的人了。」
  伍國龍吩咐一聲:「來人,把屠氏兄弟喚上來。」
  時間不大,就見簾子一動,從外面走進一高一矬兩條壯漢,看年紀都在三十歲上下。高個的膀大腰圓,面如蟹蓋,滿臉都是癩皮癬,怪眼圓翻,相貌十分兇惡。矬個的是五短身材,瘦小枯乾,尖嘴猴腮,活像一隻大老鼠。兩隻小圓眼睛,閃著藍光。劉桐一看,認出來了,原來是伍國龍豢養的貼身保鏢,屠占奎和屠占元。
  書中代言,這屠氏兄弟原都是塞外的馬匪出身,打家劫舍,到處流竄,殺人放火,什麼壞事都幹,後來被伍國龍、伍國虎收降,做了保鏢。他們的差事最自在,待遇也最優厚,白天吃飽了沒事就是練武和玩樂,到了晚上就給伍國龍、伍國虎巡更守夜,以防不測。這次為對付尉遲寶林和程咬金,就把他們用上了。伍國龍答應他們,只要把程咬金等人刺死,每人賞白銀五百兩,俊俏的女奴兩名。還答應保舉他們當官。因此,屠氏兄弟興趣十足。
  此刻,他兩人站在伍國龍面前,躬身施禮,伍國龍道:「現大事已定,一切都按計劃行事,你們倆準備得怎麼樣了?」
  屠占奎拱手道:「請大帥放心,小人們都準備好了。」
  「嗯!」伍國龍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們記住,到時候看我的眼色行事,只要我把茶杯或酒杯一摔,你們倆就往上闖,記住,占奎對付尉遲寶林,占元對付程咬金,其它的事你們都不要管。」
  「是,小人們記住了。」
  「好,下面休息去吧。」
  屠氏兄弟又向眾人施了禮,這才退出大廳。伍國龍往靠背椅上一靠,望著眾人得意地問:
  「你們看怎麼樣?還有什麼遺漏嗎?」
  劉桐搖頭晃腦地說:「大帥用心良苦,管保萬無一失。」
  伍國虎冷笑一聲:「其實呀,就不用這些計策也沒關係,也不是我伍國虎說句大話,就憑我胯下馬,掌中大槊,也足以對付他……」
  「那是,那是。」
  劉桐不住地應合,不過他又問道:「敢問大帥,派誰守城?咱可不能棋勝不顧家呀!」
  「先生,放心吧,本帥都安排好了,由副將公孫將軍守城。」
  公孫良在旁邊笑著點點頭,伍同龍站起身形,昂首挺胸地宣佈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屆時希望眾位英雄賣點力氣,有功則賞,有罪則懲。本帥執法如山,決不從寬!」
  「是,我等遵令!」

  第二十六回 瞽目怪人

  伍國龍、伍國虎在西山龍骨寺設下種種毒計,欲將寶林、程咬金一網打盡,他們經過緊張的安排,一切就緒。在商量的頭一天,伍國龍、伍國虎就來到西山,對各種埋伏進行了嚴格的巡查。掌燈時分,他們才回到龍骨寺休息。據說這座古剎乃是東漢光武年間所建,前後四層大殿,氣氛莊嚴,建築宏偉,是塞北有名的古跡。寺中共有大小和尚二百多名,該廟的方丈名叫司空,也是比較有名的高僧。他聽說伍國龍來了,趕快率領弟子迎接,把伍氏兄弟讓進客室。伍國龍對司空說:「老方丈,你可知本帥要借貴寺一用嗎?」
  「阿彌陀佛,貧僧都知道了。不過,我有一個請求,不知將軍肯聽否?」
  伍國龍往椅子上一靠,漫不經心地問:「有什麼話?你說吧。」
  「是。」司空道,「寺廟乃佛門淨地,而不是戰場。將軍用只管用,切不可在寺內殺生害命。」
  「胡說!」伍國虎吹鬍子瞪眼他說,「不殺人借你的廟有個屁用!再告訴你一遍,今晚就把你的人集中起來,搬到後面藏經樓去,不准任何人隨便行動。要壞了本帥的大事,我就把你的廟燒了,還找你算賬,聽見沒有?」
  司空皺著眉說:「世間大得很,將軍何必偏要玷污佛門,叫老僧如何向佛祖交待?」
  「放你娘的屁!」伍國虎揪住司空的前衣襟,惡狠狠地說:「你們指佛穿衣,靠佛吃飯,一不為國家出力報效,二不問民間疾苦,空談佛法,妖言惑眾,純粹是人間的敗類,可殺而不可留!」
  伍國龍見弟弟有些過分,忙把他的手掰開說:
  「老方丈,我們弟兄是武將出身,說話粗野,性情暴躁,請方丈原諒。不過,公事是公事,國法高於一切,該殺人還要殺人,佛祖有靈,也會原諒我們的,快下去吧。」
  「阿彌陀佛。」
  司空和尚輕輕地歎了口氣,回奔後院去了。司空把大小和尚召集在一起,宣佈道:「從現在開始,爾等就在這院中行動,一不准向外窺視,二不准與外人接觸,三不准胡言亂語,四不准集合私語。爾等記住了沒有?」
  眾僧齊答道:「記住了。」
  司空把手一擺,讓他們退下。且說眾僧到了下面,難免三五成群,竊竊私議,卻被旁邊的一個怪人聽見了。怪人是誰?何以叫怪人?聽我慢慢道來。大約一個月前,寺外來了一個行腳僧,要到龍骨寺掛單,這個和尚是個頭陀僧,年紀約二十掛零,衣服破舊,形同乞丐,二目失明,十分寒酸可憐。值日僧本不想收留他,恰巧被司空老和尚撞見。問他在何處出家,叫什麼名字。瞎僧說,自幼在五台山文殊院出家,師父是圓通長老,他的法號叫了凡。司空又問他,五台山遠離塞北,何以跑到這掛單?了凡說,師父已經圓寂,為了給師父修座石塔,他在佛前許下心願,要遍游各地,募化四方,故此才來到塞外。司空又檢看了他的衣缽待物(就是和尚的證件),這才把他收下,並告誡弟子們,要好好照看了凡,不准欺生虐待。
  自從了凡在這掛單之後,成天睡大覺,不到吃飯的時候不起來,吃飽了一抹嘴,倒頭又睡。一不燒香,二不誦佛,性情十分古怪。別看他雙目失明,走起路來比有眼的還快,要不看他的眼睛,簡直不相信他是個瞽目人。有人還發現他經常夜不歸宿,也不知道他上哪去,幹些什麼。有人便把這些事稟明方丈。司空問了凡,這是為什麼?了凡回答說,他在西山的山村裡,結織了三家施主,他答應給人家超度祖先,還給幾位病人調治疾病,所以才經常夜出。司空一想,了凡本是個掛單僧,過幾天就走了,也就沒有深究。這個了凡和尚非常好動,不好靜,除了睡覺之外,他總是滿山轉悠,前後溜躂,好像火燎屁股,沒有一點穩當勁兒,龍骨寺的和尚都說他:怪不得綽號叫瞽目怪人,他真是個怪人。
  方纔司空和尚召集眾僧開會,當眾宣佈了四條戒律,了凡正在屋中睡覺,因此沒有聽到。散會後,小和尚們這一議論,才把他驚醒了。他仰起頭問:「各位師兄,出了什麼事啦?你們說些什麼?」
  一個叫廣悟的和尚對他說:「方纔方丈說了,從今天開始,叫咱們就呆在這院裡,哪也不准去。不然的話,老方丈要嚴懲不貸。了凡,你可要牢記呀。」
  了凡翻著白眼珠問道:「為什麼?」
  廣悟壓低聲音說:「咱們這座寺院,要變成戰場了!金鎖關的兩位總兵,要借用本寺與唐營的大將會商。」
  廣悟說到這往四外看看,又接著說:
  「什麼叫會商,我看那就是一計,他們想把唐將騙進廟中一網打盡。」
  「啊!」了凡一愣,忙抓住廣悟的衣袖問:「怎見得呢?」
  廣悟道:
  「你沒眼睛看不見,現在寺院周圍都是軍隊了,拿刀動槍的,要是會談,何至於如此喲!」
  了凡又問:「不知唐營來的大將是誰?」
  「可能是程咬金、尉遲什麼林的,我叫不准。」
  廣悟剛說到這,突然想起老方丈告誡的那些話,嚇得一捂嘴,不敢往下說了。
  「說呀,怎麼回事?說呀!」
  了凡還一個勁兒地催促。廣悟道:「別說了,再說非惹出大禍不可。記住,你就呆在這屋裡,千萬別亂跑,要被官兵抓住,不但你活不了,還給寺院帶來麻煩。你不是愛睡覺嗎?最好睡他幾天幾夜。」
  廣悟說完轉身去了。瞽目怪人聽完,不住地眨動眼睛,心裡反覆盤算:這件事我管還是不管呢?按理說,我有公務在身,本不該管他們的事。可是,焉有見死不救的道理?又一想,反正自己要辦的事,一時半會沒有頭緒,不如趁此機會,給唐營幫個忙,對,就這麼辦!
  按下了凡暫且不提。到了第二天,伍國龍、伍國虎天不亮就起床了。他們抓緊機會,又把西山及寺廟周圍的埋伏檢查了一遍,這才放心大膽地吃罷了早膳,正在這時候,前山的探馬跑進禪堂:
  「啟稟大帥,唐營來人了。」
  「噢?」伍國龍忙問道:「來者是誰?」
  「回大帥,有尉遲寶林和程咬金,隨行人員很多,不知道都是誰。」
  伍國虎又問道:「他們帶來多少人馬?」
  「回帥爺,具體數目不清,看樣子至少有一千人馬。」
  「再探。」
  「是!」
  報事的人轉身去了。伍國龍傳令道:「劉桐,傳我的令,通知各哨卡,做好準備。」
  劉桐笑道:「大帥放心,都通知過了。」
  「報——」探馬又進來稟道,「唐營人馬已經離龍骨寺不遠了。」
  「再探。」伍國龍吩咐一聲,偕眾將走出山門,上馬迎接。走了沒有半里,正與唐軍相遇。就見銹旗之下閃出兩匹戰馬,上垂首是位年邁蒼蒼的老將軍,頭頂銅盔,身披鐵甲,外罩大紅戰袍。往臉上看,藍臉硃眉,二目如電。得勝鉤上掛著一把車輪大斧,威風凜凜,相貌堂堂,真不亞於列國的廉頗、三國的黃忠。下垂首是一員小將,獅子盔,麒麟甲,全身戎裝,面如鍋底,黑中透亮,劍眉虎目,鼻直口方,眉宇之間透出千重殺氣,百種威風。得勝鉤上掛著一隻大槍,後背金鞭,真好似太歲降凡。在他們身後,有十二名中軍參將,一個個盔明甲亮,佩刀懸劍,都是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英雄好漢。再往後看,都是親兵馬隊、削刀手和弓箭手,一個個橫眉豎目,嚴陣以待。
  伍國龍看了劉桐一眼,劉桐會意,趕快催馬跑過去,拱手道:
  「程老千歲、尉遲將軍,我家二位大帥迎接你們來了。」
  說著話他把馬往旁邊一閃,伸出手去介紹說:「這位就是大帥伍國龍,那位是副元帥伍國虎。」
  老程點點頭,往對面定睛瞧看,伍國龍是黃臉,一字眉,大環眼,兩撇燕尾鬍鬚。虎頭盔,連環甲,外披大紅戰袍,腰束獅蠻帶。胯下壓騎桃花馬,得勝鉤上掛著一條禹王大槊,倒也有點兒英雄氣概。再看伍國虎,是張紅臉,連鬢鬍子,三角眼,鷹勾鼻,滿臉橫肉,二目賊光四射,傲氣十足,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在他們身後跟著馬步軍兵三四百人,懸弓掛箭,全副武裝。
  這時,伍國龍在馬上一拱手,笑著說:「程老千歲和尉遲將軍能準時赴約,實在令人欽佩,我等迎接來遲,當面恕罪。」
  伍國虎沒說話,冷冰冰地盯著程咬金和寶林。老程大笑了兩聲說:
  「伍將軍深明大義,渴望歸唐,這條路就算走對了。現在咱們已經是一家人了,將軍何必客氣。」
  寶林道:「蒙將軍厚愛,哪有不來之理,我等來的魯莽,還望二位海涵。」
  劉桐也笑了幾聲:「此地並非講話之所,請老千歲和尉遲將軍到廟中休息。」
  「是啊,請請請。」
  伍國龍用手相讓。大家並馬而行,一路上老程談笑風生,用馬鞭指著遠山近嶺說:「這地方的風景不錯,倒是個遊山玩水的好去處。不過,對軍事上卻沒有大用,一不能藏大軍,二不夠險峻,比起瓦崗山來,真是九牛一毛,滄海一粟。當年我做混世魔王大德天子的時候,靠山王楊林率大軍十五萬攻打我們瓦崗山,我略施小計,在山內擺下八門金鎖陣,只一仗就殺得隋軍片甲不回。後來楊林也學乖了,仿照我的辦法,在紫金山擺下銅旗大陣,想把瓦崗軍一口吞掉,可惜,他錯翻眼皮,他沒想想我程咬金是何許人也。他跟我耍心眼兒,真是魯班的門前耍斧子;關老爺廟裡耍大刀;孔聖人面前賣字畫——差得太遠了。後來我略施小計,來了個八錘兩鑭倒銅旗,大破了他的銅旗陣,打得隋軍是王八攆西瓜——滾的滾,爬的爬。大江大浪我渡過的太多了,小小的溝渠還翻得了船?伍將軍,你說呢?」
  伍國龍聽老程這番話,好像有什麼暗示,不由得膽戰心驚,忙答道:「是啊,是啊,老千歲經得多見得廣,老謀深算,佩服,佩服。」
  「哈哈哈哈。」老程又說道,「怪不得人們都說人老奸、馬老猾呢,這話一點不假,人要是活得歲數大了,就有半仙之體。誰要想著騙他,給他小鞋穿,不那麼容易。」
  老程越說越有勁兒,什麼大說什麼,把伍國龍可唬了個不輕。書說簡短,他們來到龍骨寺門前了。大家從馬上跳下來,各自的親兵,都把主將的馬匹接過去。這時山門大開,很多人都在此列隊恭候。伍國龍拱手道:「老千歲、尉遲將軍請吧。」
  寶林掉轉身軀,對隨行的官兵說:「你們就在寺前休息吧,等一會兒商談成功了,大家要好好地慶賀慶賀。」
  「遵令。」
  「嘩」一聲,兵分五隊,各選了一塊合適的地方,坐在地上,伍國龍一看,就知唐營有所準備,不由得緊張起來。可是,架子已經拉好了,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後退。他暗中把心一橫,笑著說:「請,請到寺中喫茶。」
  老程和寶林一拱手,昂首挺胸走進寺內。現在,他們身邊只跟著四十名親兵。伍國龍把他們讓進大殿。只見,正中是神案,在神案前擺著兩排桌子,上邊蒙著雪白的桌布,擺著壺碗和幾盤點心。桌後擺著兩排紅木安樂椅。
  伍國龍趕快用手相讓。程咬金、寶林坐在左面,伍國龍、伍國虎坐在右面,隨行人員和親兵站在主將身後。僕從獻上香茗,然後退出門外。
  老程先說話了:「伍將軍把我們約來,不知有何話說,你們既要降唐,還有哪些顧忌和條件嗎?」
  沒等伍國龍說話,伍國虎就搶著說:「條件是有的。一、李世民必須親自到金鎖關請我們兄弟。二、必須封我們為王。二、我兄弟有權養兵,有權到中原任何地方劃分封地,唐王不得干預。四、唐王朝必須把長城以外的領土割讓給突厥汗國。五、每年派特使一至兩名,到木羊城進貢朝賀。貢品不得少於:牛羊三萬頭,綢緞一萬匹,美女三百名,珠寶五十件,黃金六千兩。如果你們能答覆這些條件,我兄弟馬上就獻關降唐。」
  「住口!」
  寶林氣得一拍桌子,「啪」一聲震得壺碗亂蹦,厲聲說道:
  「伍國虎!爾太不知自愛了,這哪是降唐的條件,分明是故意挑釁!慢說是你們,即便是你們的主子——赤壁保康王也不敢如此猖狂!」
  「寶林,你先消消氣,聽我說幾句。」
  老程把寶林勸住,先咳嗽了兩聲,不慌不忙地說:
  「伍國虎,我先問問你,你方才說的這套詞,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代表你們所有的人?」
  「當然是我們大家的意思!」
  「呸!爾真不怕風大扇了舌頭;吊死鬼抹胭粉——死不要臉!」老程晃著腦袋又說,「要說颳風下雨你們不知道,這倒情有可原。要說你們有多大的份量,值幾個錢,你們還不清楚嗎?就憑你們這副小模樣,掐巴掐巴不夠一碟兒,摁巴摁巴不夠一小碗兒,還敢口出狂言,癡心妄想,真是光屁股攆狼——光知道膽大,忘了害臊!你們就沒好好想想,老太爺我能答應嗎?噢,我明白了,你們根本就沒有心降唐,這叫老太太吃木炭——斗咳嗽,和我們耍點子冒壞水?」
  老程說到這,突然把桌子一拍,聲色俱厲地說:「告訴你們,降唐也得降,不降也得降,反正是降定了。廢話少說,快與把兵權交出來吧。」
  寶林聽了,也不敢樂。心說,我這位程老伯真有意思,他把人家給賴上了。
  再說伍國虎,聽了老程的話,不由得火往上撞,「嘿嘿嘿」冷笑了幾聲:
  「姓程的,少在爺們面前倚老賣老,裝瘋賣傻。實話對你說了吧,爾等答覆了條件,我們就降唐,不然的話,你們一個也走不了!」
  寶林忍無可忍,「唰」一聲從背後掣出紫金鞭,四十名親兵「鏘啷啷」各抽刀劍,做好戰鬥準備。站在伍國龍身後的衛隊也亮出刀劍,「呼啦」一聲把門窗堵了,剎那間,大殿裡的氣氛一下緊張起來,只要有人喊聲打,立刻就會爆發開來。劉桐急忙跳過來解圍說:「別別別,大家還是客氣點兒好,有話好說嗎。嘿嘿,請坐,請坐。」
  伍國龍也說:「程老千歲、尉遲將軍息怒,我兄弟是個粗人,說話不假思索,還望二位海涵。快,請坐,請坐,有話慢慢商議。」
  老程暗中踢了寶林一腳,示意他不要發作。寶林無奈,只好把鞭背上,氣呼呼地坐在原位,四十名親兵見主將歸坐,忙把刀劍入鞘,退到一旁。老程對伍國龍說:「伍將軍,要按方纔所提的條件,咱們決沒有商談的餘地,也只好兵戎相見了。」
  「好商量,好商量。」
  伍國龍一個勁兒地打圓場。書中代言,他倒不是有什麼好心,而是用軟招子把程咬金他們穩住了,一步步按計劃進行。劉桐也是這個意思,忙招呼道:「來呀,快擺酒宴。」
  僕從們答應一聲,把酒菜端上。伍國龍說:「老千歲,酒肉不分家,咱們邊吃邊談。請,先乾了這杯。」
  老程瞪著眼睛,詳細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他望著眼前的酒杯說:
  「伍將軍,咱可要把話說清楚了,咱們是水賊過河——別使狗刨!請問,這酒裡邊有花樣沒有?」
  伍國龍心頭一驚,忙說:「老千歲,您太多疑了,咱們能談則談,不能談則打,還用得著暗箭傷人嗎?」
  老程道:「不是我不相信你,我們從來不喝外人的酒,我自己帶著呢。」
  說著他一回手,參將於雷把酒壺呈過去。老程笑呵呵地滿了一杯,一飲而盡。寶林也乾了一杯。伍國龍一看,這頭一計沒用上,只好說:「痛快,痛快,來呀,滿上!」
  酒過三巡,老程又問:「你不是說邊吃邊談嗎,那就請吧。」
  「是是是。」伍國龍說道:
  「方纔伍國虎說的又是笑談又是氣話,請二位千萬不必認真。至於我們降唐之事,完全是一片真心,要不費這麼大的勁兒幹什麼?只要唐王能允許我們投降,而又能確保全城官兵的安全,我們就求之不得了。」
  「你說這話是真的?」
  「老千歲,請放心,是真的,是真的,嘿嘿。」
  老程道:「私憑文書官憑印,空嘴說白話可不行,尤其咱們是初次共事。我這個人還有個毛病,不見棺材不落淚。既然你是真心,就請把兵權交出來吧,我敢保你們所有人的安全。」
  「是是,好好。」
  伍國龍又點頭又哈腰,對身邊的劉桐說:「把大印、兵符取來。」
  「遵令。」
  劉桐離開座位,轉身去了。一眨眼的工夫,就見劉桐把印盒捧來,輕輕地放到桌子上。伍國龍恭恭敬敬地把印盒往前一遞:
  「二位請過目吧,這就是金鎖關的兵符和帥印。」
  老程把印盒接過來,掂掂份量可夠重的,然後把印套撤去,露出紅木印盒,長約八寸,寬約六寸,高約五寸,八個犄角都有銅蝴蝶鑲著,正面用鎖鎖著。這時伍國龍忙把鑰匙遞過去。老程伸手接過來,「咯登」一聲把鎖開了,伸手就要掀盒蓋。霎時大殿的氣氛又緊張起來了。「唰!」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印盒上。老程冷不丁抬頭往四外看了一眼,他發現伍國龍、伍國虎和劉桐,把脖子伸得多長,眼睛瞪得溜圓,齜著牙,張著嘴,眼裡流露出貪婪凶狠的目光。老程的心就是一動,暗道:難道這印盒還有什麼毛病不成?老程一猶豫,就沒掀盒蓋。尉遲寶林有點性急,忙站起來,把印盒拉到自己面前說:「老伯,交給我吧。」
  伍氏兄弟心中暗喜。心說,姓尉遲的,只要你一掀盒蓋兒,你這條小命可就保不住了,至少在你臉上得穿兩個眼兒,說時遲,那時快,寶林伸手剛要掀盒蓋兒,突然,從後窗戶飛進一片房瓦來,「嗖——啪!」就打在印盒上。古時的房瓦又重又厚,足有二三斤沉,啪一下把印盒打了個大翻個兒,印盒落地,從裡邊「嗖嗖嗖」射出三支弩箭,幸好沒傷著人,全都釘到牆根上了。這一瓦不要緊,可捅了馬蜂窩了,大殿裡一片大亂,各拉刀劍,就要決鬥。
  伍國龍一看,事情已經暴露了,忙把酒杯往地上一摔,發出信號。事先就藏在殿下的兩名刺客屠占奎、屠占元「嗖嗖」跳進大殿,一個奔程咬金,一個奔尉遲寶林,寶林是有名的上將,豈是好對付的,急忙掣鞭在手,與屠占奎戰在一處,老程可就不行了,還沒等把寶劍抽出來呢,屠占元就衝到他面前了,明晃晃的鋼刀直奔老程的大肚子刺來。老程嚇得往旁邊一躲,沒小心正絆到椅子上,「光噹」一聲,摔了個仰面朝天,親兵衛隊想要過去營救,卻被伍國虎領人截住,乾瞪眼上不了前。
  再說屠占無,一刀沒有刺中,二次捧刀跳到老程面前,惡狠狠地說:「老傢伙,你的死期到了!」
  突然有人大吼一聲,從後窗戶外邊跳進一個瞽目和尚,嘴裡還直說:「借光,借光,我奔東邊怎麼走?」
  這個怪人一露面,才要血濺龍骨寺。

  第二十七回 飛來橫禍

  程咬金、尉遲寶林身陷虎口,正在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突然在龍骨寺掛單的那個瞽目和尚來了,他手持明杖瞎闖亂撞,不住地瞎撥拉,把伍國龍的軍兵打得滾的滾,爬的爬,大殿裡一陣大亂。刺客屠占元,一看瞎和尚奔自己來了,忙放棄了程咬金,舉起鋼刀奔瞎和尚砍下。說來也怪,別看這和尚是個瞽目人,可是躲得比有眼睛的人還快,只見他往旁邊一轉身,屠占元的刀就砍空了,不等他抽刀換式,瞎和尚把明杖一舉,奔屠占元左眼捅去,「噗」一聲,捅了個正著,把眼珠給頂出來了。屠占元慘叫一聲,翻身摔倒,疼得滿地翻滾。這時候,老程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鏘啷啷」掣出防身寶劍,一劍刺透屠占元的心窩,當即死於非命。老程把大肚子一腆,吼道:
  「你小子這兩下差多了,豈是無敵大將軍的對手。」
  瞽目和尚一聽氣樂了,心說,姓程的臉皮真厚,多大的牛也敢吹,省著我白費勁了。那麼,這個人是誰呢?小孩兒沒娘,說起來話長,聽我慢慢說來。
  這個人名叫東方傑,又名王傑、王繼祖,綽號瞽目怪人。說到他人們感到陌生,可是說到他的父親,可就人所盡知了。原來他父親就是瓦崗山上著名的英雄——王伯黨。
  在《隋唐演義》一書中,程咬金當了三年混世魔王大德天子。後來,他感到力不勝任,把帝位讓給了魏國公李密。李密是唐高祖李淵的族弟,是昏君楊廣駕下的大官僚。此人能說善講,道貌岸然,看上去是個正人君子,實則是一個私心很重的酒色之徒。在十八國揚州索玉璽的時候,瓦崗軍捨死忘生,好不容易才奪來了玉璽。誰知,李密卻拿玉璽換了個美人蕭美娘。為此,激怒了瓦崗山義軍,才引出瓦崗散將。瓦崗散將後,差不多的功臣宿將都走光了,唯有王伯黨沒走。為什麼?王伯黨與李密的交情甚厚,李密對王伯黨也特殊恩待,所以他才留在瓦崗山,接替秦瓊大元帥的職務。後來秦王李世民率領趙王李元霸統大軍二十萬,攻打瓦崗山。李密、王伯黨大敗,被唐軍堵到山澗裡,君臣二人被亂箭射死。
  在大戰的前夕,王伯黨料知凶多吉少,對家眷作了安排,他逼著夫人東方玉梅,帶著三歲的兒子王傑撤離瓦崗山,東方夫人無奈,帶著孩子與丈夫灑淚告別。一個月後,東方夫人得知王伯黨戰死的噩耗,真是痛不欲生,為了下一代,她只好忍痛含悲地活下來,帶著王傑回到南陽郡隱居起來。東方夫人為了保護兒子的安全,把王傑改名為東方傑,與外界很少接觸,來了個關門教子。光陰易過,轉眼十年過去了,東方傑已經十三歲了,生得方面大耳,儀表堂堂,東方夫人感到非常欣慰。不過,東方夫人不願意叫兒子學武。她認為當武將的,很少有好結果,尤其是王伯黨的死,對她的刺激很大,就更不願叫兒子練武了。無奈東方傑對武術卻著了迷,總是偷偷摸摸練武,東方夫人只好教給他幾套拳術,目的則重在強壯身體,而不是為了靠它頂門立戶,那年的六月,東方夫人決定重返瓦崗山,祭奠丈夫遇難十週年。準備了一個月的時間,光祭禮就拉了兩大車,八月十五這天,東方夫人身著素裝,東方傑身穿孝服,帶著祭禮來到祭壇。
  東方玉梅站在山坡上放眼觀看,但見,昔日的戰場已經變成了莊稼地,花果滿山,綠樹成蔭;當年的金庸城已經變成了金庸縣縣衙;瓦崗軍的軍營遺址變成了村莊鎮店。而今,牧童的笛聲、農家樂的歡笑聲代替了昔日的喊殺聲和擂鼓聲。俗話說,十年河東,十年河西,這話實在不假,看今朝憶往昔,東方玉梅心潮澎湃,感慨萬分。
  正當午時,祭奠開始,東方夫人親自拈香化紙,給丈夫超度,望著靈牌放聲大哭,東方傑跪在母親身旁也不住地垂淚。僕人們垂手站在兩旁,人們完全沉浸在悲哀之中,招惹很多鄉民都站在遠處看熱鬧。正在這時,突然從山溝外闖來一夥人馬,足有六七十人,手裡各拿著刀槍棍棒。為首的是兩個人,一個黑臉,一個花臉,看年紀都在四十歲左右,腰裡都掛著鬼頭刀。他們好像是一群凶神惡煞,「呼啦」一聲把東方夫人一家包圍起來,那些家人嚇得抖衣而立。東方夫人急忙掣劍在手把兒子護住,定睛一看,認出來了,來的這兩個人原來是辛文禮的兩個弟弟,辛大剛和辛大成。
  書中代言,東方玉梅原是八馬將軍辛文禮的妻子,在瓦崗軍攻打辛文禮鎮守的虹霓關時,王伯黨一箭射死了辛文裡。後來東方夫人毅然獻關歸降了瓦崗軍,經徐懋功、程咬金從中為媒做主,東方夫人和王伯黨結成良緣。夫妻二人感情甚好,東方傑就是他們愛情的結晶,這件事卻激怒了辛氏家族,尤其是辛大剛和辛大成,咬破中指對天發誓,一定要把王伯黨與東方玉梅殺死,給大哥辛文禮報仇,當時瓦崗軍兵強馬壯,要想報仇談何容易。幾年後,王伯黨死了,東方玉梅下落不明,把辛氏弟兄氣得亂蹦,派出很多人探聽東方夫人的下落。
  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他們終於探聽到了東方夫人的住處。無奈南陽駐著很多官兵,東方夫人又深居簡出,所以不得下手。這次東方夫人到瓦崗山祭奠王伯黨的事,被他倆探聽到了。他們就帶了辛家的死黨和打手埋伏在這裡。為了把東方夫人母子置於死地,他們把所有的道口都封鎖了。毫無疑問,東方夫人母子的處境是十分險惡的。
  閒言少敘,卻說東方夫人,用寶劍一指辛大剛和辛大成喝道:
  「光天化日,乾坤朗朗,你們要幹什麼?」
  辛大剛冷笑道:「水性楊花的淫婦,你謀害親夫,認賊作父,與仇人結成夫妻,為愛一個小白臉,把什麼都豁出去了,你就是老辛家的喪門星、冤家對頭。只要你活在世上,我們辛家就永遠不能抬頭,我大哥在天之靈就不能瞑目。俗語說,該報未報,時刻未到,今日今時就是你的報應到了,看刀吧。」
  辛大剛說著,「唰!」一刀奔東方夫人砍來,東方夫人急忙往旁邊一閃,「匡啷」用寶劍把他的鬼頭刀壓住說:「辛大剛,你聽我說,當初,我和你大哥的婚姻就是強迫捏合在一起的,辛文禮對我非打即罵,當成玩物,我二人只有怨恨並無恩愛。王伯黨乃蓋世英雄,我二人男婚女嫁有何不可?況且又有三媒六證,正大光明,與你們辛家有什麼瓜葛?」
  「呸!不要臉的東西,還敢強詞奪理,巧言遮羞,不管怎麼說,你今兒個是活不了啦!」
  辛大成怒吼著:「來人,快動手,連這個小崽子給我一塊兒剁了!」
  眾打手往上一闖,各掄棍棒下了毒手。東方夫人也帶來二十多人,可是這些人,都是一般的家院和僱用來的普通人,誰也不敢動手,都躲得遠遠的打哆嗦。東方夫人自知情況不妙,便使出全身本領,把寶劍舞得呼呼掛風,一眨眼就撂倒了七八個。辛大剛、辛大成火往上衝,「哇哇」暴叫:「飯桶,都給我滾開!」
  說著壓鬼頭刀撲過去,兩個人兩口刀夾攻東方夫人。雖然東方夫人武藝不錯,然而卻敵不住他們,一是因為上了年紀,二是久離疆場,三是沒有盔甲和馬匹,因此很快就支持不住了,累得她吁吁直喘,熱汗直流,眼看就要出危險。
  再說東方傑,在事情剛發生的時候,他被嚇呆了,躲到母親身後,不知如何是好。後來他見母親既要力敵惡徒,又要保護自己,不由得火往上撞。小男孩兒都有三分龍性,到了這個時候,他早把怕字丟光了。他把小眼睛瞪得溜圓,從死人手裡抄起一條木棍,幫著母親和辛大剛、辛大成玩兒了命,一邊打一邊喊:「不准傷害我娘,不准傷害我娘。」
  辛大成咬牙切齒他說:「小孽種,爺爺先把你剁了!」
  說著跳過去就是一刀,東方傑用木棍往外一撥拉,「啪」一聲正打到辛大剛手脖子上,把這小子疼得「嗷嗷」直叫,跳起來就是一腳。這一腳正踢到東方傑胸口上。您想,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兒,哪禁得住這一腳哇?摔了個仰面朝天,兩眼往上一翻,頓時沒氣兒了。
  東方夫人心如刀絞,此刻她唯一的生存精神支柱折了,她再沒有任何留戀了,一狠心,橫劍自盡了。辛大剛、辛大成餘怒未消,還想把母子二人的腦袋砍下來。正在這時,突然有人大吼一聲:
  「阿彌陀佛,孽賊!你們的手段太毒辣了,貧僧在此。」
  辛大剛抬頭一看,從側面的山崖之上,跳下一個和尚來。只見他五短身材,又粗又胖,短脖腔,娃娃臉,身穿又肥又大的僧衣,天生一對笑眼,就好像喜面佛似的。手中提著連環鏟,後背皮囊,足登靸鞋。辛大剛用刀點指,厲聲喝道:「禿頭驢,爾少管閒事!」
  辛大成也喝道:「老傢伙,你他娘的活膩了,敢管爺爺的事!」
  老和尚聞聽,慈眉倒豎,二目圓翻:「彌陀佛,光天化日,爾竟敢持刀行兇,還不服法等待何時?」
  辛大剛沖左右一擺手:「來呀,把這個禿驢亂棍打死。」
  「是!」
  眾惡徒往上一闖,把老和尚圍困起來。老和尚冷笑道:「天作孽猶可為,人作孽不可活,佛祖慈悲,貧僧要開殺戒了。」
  說罷把鏟掄開,打得刀槍亂飛,棍折棒斷,「卡嚓」「撲哧」砍倒了十多個。辛大剛見勢不妙,本想玩兒命,忽然發現附近的村民結隊擁來,看樣子當中還夾雜著不少官人。辛大剛賊人膽虛,喊了聲:「風緊,扯乎——」飛身上馬,夾著尾巴逃走了。
  老和尚收招定式,也沒追趕,趕緊跑過去搶救東方夫人,然而已經晚了,只因流血過多,早已氣絕而亡。老和尚又把東方傑抱起來,摸摸心口還有熱氣,趕快進行搶救。這時,逃散的家人也回來了,一個個張皇失措,不知如何是好。老和尚指揮他們先用蘆席把東方夫人的屍體遮蓋起來,又叫人取來淨水,給東方傑服了止痛藥、化血丹,還有通竅再生丸。好半天,藥力行開,東方傑「哎呀」一聲,才緩過氣來。當他得知母親死了,就好像瘋了似地,撲到母親身上,又哭得背了氣。經眾人搶救,東方傑又緩醒過來,可是,他的眼睛已經落下殘疾,什麼也看不見了。眾家人跪在老和尚面前,請他設法把少爺醫好,老和尚口打唉聲:「孽緣哪,孽緣,貧僧本不願多管閒事,結果還是被閒事纏住了。」這時,鄉民們和官兵都趕到了,把現場包圍起來,進行盤問,家人們一一作了回答。只因人命關天,官兵把東方傑、老和尚,以及當事眾人全都送到金庸縣,金庸縣做不了主,又上報安陽節度使翟九公。
  書中代言,這翟九公乃是當年瓦崗山創始人、金錢豹翟讓的同族,與王伯黨的交情也很好。當他得知東方夫人遇害,東方傑受傷這一消息,十分悲痛。馬上傳令,把老和尚、東方傑接進節度使衙門,盛宴款待。席前,老和尚報了名姓。原來他是嵩山玉佛寺的長老,法號圓通,綽號笑面佛的便是。只因募化四方,雲遊河南瓦崗山,他想憑弔古戰場,一覽瓦崗山的雄姿,這才巧遇此事。翟九公代替東方傑和王伯黨的家庭,向圓通長老致謝,他說:
  「伯黨兄乃是我的至友,雖然說後來他保了李密,這也叫各為其主,並沒有人責怪他。誰知,他竟命喪在斷密澗中。自從大唐立國之後,唐天子曾頒詔大赦天下。不論是什麼人,當初保過誰,只要不反對大唐朝,就不咎既往,對於名門之後,還要特殊恩待。大和尚救了將門之子,理應重賞。」
  圓通說:「可惜老僧來遲了一步,未能把夫人保住,罪過、罪過。東方少爺的命雖然得以保全,可是他的雙目已經落下殘疾,不知能否醫好,實令老僧內疚。」
  翟九公尋思了一會兒,說:「我看這樣吧,東方傑父母雙亡,無依無靠,就拜您老為師吧。請老和尚慈悲,盡量把他的眼睛醫好,再傳授他一些武藝,事成之後,我一定上報朝廷,為玉佛寺披紅掛匾。」
  圓通道:「既然節度大人有令,老僧怎敢推托。」
  翟九公大喜,立刻傳下話去,曉諭各府縣捉拿兇手,務必緝拿歸案,又委派專人給東方夫人治辦喪事。
  書說簡短,東方傑給母親辦完喪事,把闔府家人遣散,變賣了房產,隨師父圓通上山醫病,臨行前,還到節度使衙門謝過了翟九公。師徒二人回到嵩山玉佛寺,圓通開始給東方傑醫治雙眼。他翻閱了所有的醫書,請教了無數名醫,最後終於把東方傑的眼睛醫好。美中不足的是,這雙眼睛有時正常,有時反背;正常時跟好人的一樣,反背時就好像盲人一般。後來東方傑掌握住了這個規律,叫它瞎就瞎,叫它正常就正常,圓通和尚大喜,驚呼道:
  「真乃瞽目怪人也。」從此以後,東方傑就有了這個綽號。
  東方傑的二目復明以後,與圓通和尚習學武藝。老和尚盡其所能,毫無保留,把自己所會的能耐都傳授給了東方傑。
  東方傑本就酷愛武術,如今可有了這種機會,因此苦學苦練,孜孜不倦。常言道:世上無難事,就怕有心人。東方傑的武藝突飛猛進,增長得十分驚人。他學會了長拳、短拳、五花拳,橫掌、立掌、鐵沙掌。十八般兵刃樣樣精通,馬上步下無一不能。一日圓通和尚把東方傑叫到面前說道:「徒兒,你上山多少年了?」
  東方傑道:「十載了。」
  老和尚說:「人是長到老,學到老,正所謂學無止境矣。你現在已經是成人,風華正茂,正是為國家效力的好時候,也是成名立家的黃金時刻,快準備東西下山去吧!」
  東方傑聞聽此言跪倒哀求道:「弟子父母雙亡,舉目無親,在世上已無所留戀。就想著終身皈依佛祖,服侍恩師。」
  圓通道:「清燈古佛,出家人是最痛苦的,你豈能禁受得了。」
  東方傑磕頭說:「弟子心如鐵石,決無改變。」
  圓通勸了多時,也不見效,只好點頭應允,這才正式叫他落了發,贈號了凡。不久,老和尚圓通死去,又來了個新方丈名叫智能。
  智能性情古怪,一向與圓通不和,對圓通的人也冷眼對待,因此對東方傑百般刁難。東方傑忍無可忍,不得不離開玉佛寺。他先到南陽郡去找翟九公,結果撲空了,翟九公三年前就離開了人世。他又打聽捉拿兇手的事,有人告訴他,辛大剛、辛大成畏罪潛逃,至今沒有查獲。東方傑大怒,決定自己動手給母親報仇,從此,他浪跡天涯,明查暗訪,到處尋找仇人。為了掩飾他人耳目,他打造了一條鐵明杖,裝成盲人的模樣,見廟拜廟,見佛拜佛,見著寺院就掛單。光陰似箭,一轉眼又過去兩個年頭,東方傑的足跡幾乎踏遍了黃河兩岸。
  雖然說他不是官人,可是他對朝廷和官府的事卻非常留心,差不多的事情他都知道。為了緝拿兇手,他來到塞北西山龍骨寺掛了單,每天夜裡他都出去查訪仇人,結果仇人沒找到,卻遇上了程咬金、尉遲寶林赴約這件事。開始時,他不想管閒事,後來發現伍國龍、伍國虎的手段太毒辣了,如不助唐營一臂之力,怕是這些人難脫虎口。尤其他對程咬金是非常熟知的。母親在日,沒少向他介紹,他還是父母的大媒人呢。想當初,看現在,東方傑動了惻隱之心,這才潛伏在後窗,暗中保護老程。書中代言,此事多虧了東方傑,不然的話,老程這條命可就保不住了。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東方傑這一露面,先扎瞎了屠占元,然後又撲向屠占元。屠占元一看是個瞎和尚,毫沒在乎,跳起來就是一刀。東方傑三躲兩閃,不住地說:「借光,借光,你們可別欺負瞎子。」「噗!」一聲,把屠占元的右眼給捅瞎了,屠占元翻身摔倒,老程跳過去,一劍結果了他的性命:
  「小子,像你這樣的蠢貨,豈是某的對手?」
  東方傑一聽,得,又是他的功勞。
  再說伍國虎,已看出這個瞽目和尚必有來歷,遂大喝道:「瞎和尚,你到底是誰?因何多管閒事?」
  東方傑笑道:「佛祖慈悲,殺惡人即是善念。出家人豈能允許爾等傷天害理,胡作非為。」
  伍國龍忙說道:「和尚,你可知趣點兒,這可是兩軍對壘的國家大事,跟你們出家人毫無關係。你現在抖手不管還不晚,我們還可以不治你的罪,若不聽本帥的良言,我可要把全部的和尚統統殺掉!」
  東方傑怕連累龍骨寺的僧人,忙說道:「一人做事,一人擔,貧僧可不是這裡的和尚,我是到龍骨寺掛單的野和尚,與該寺毫無關係,有種的衝我來,牽扯旁人不算英雄好漢。」
  伍國虎「哇哇」暴叫:「瞎和尚,屋中窄小,施展不開,有膽量的到外邊比試。」
  說著把手一擺,率領軍兵退到院中。這時大殿裡都是程咬金的人了,老程緊走幾步,拉著東方傑的手說:「小和尚,你可幫了老夫的大忙了,只要老夫不死,一定向唐天子重重保奏於你。」
  說罷躬身就拜。東方傑嚇得往旁邊一閃身:
  「老千歲,且慢,提起我來您不知道,要提起我的父親、母親,您可能還記得。」
  老程一愣,忙問道:「快說,你的爹娘是誰?」
  東方傑哽咽道:「我父乃王勇王伯黨,我母名叫東方玉梅。」
  「你待怎講?」
  東方傑又重複了一遍。老程聞聽把大嘴一咧,放聲痛哭:「我的兒,原來你就是老七的後代呀,我和你爹是磕頭的把兄弟,不分彼此,過命之交,他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沒想到他是個短命鬼,可讓孩子你受苦了。」
  東方傑也哭,尉遲寶林也不住地搖頭歎息。由於時間緊迫,東方傑沒工夫述說經歷,程咬金也無暇多問。程咬金決定先突圍出去再說。東方傑道:「四伯父放心,突圍的事我包下了。」
  「好孩子,有骨氣,跟你爹的脾氣一樣,我就喜歡這樣的人。走,爾在前邊開道,四伯在後邊壓陣,你要頂不住,我再過去。」
  「阿彌陀佛,小侄遵命。」
  東方傑提著明杖在前邊引路,老程率領寶林等在後邊跟著,一齊來到院中。
  這時,伍國龍、伍國虎已經抄槊在手,並命軍兵封鎖了山門和院牆。東方傑手拄明杖,往院裡一站,高聲說道:「有本事的單打獨鬥,沒本事的就群毆,過來多少都可以,皺皺眉不算英雄。」
  伍國虎大吼一聲,掄槊便打,東方傑使了個黃龍大轉身,「唰!」一下躲到他的側方,舉起明杖便點。伍國虎抽回大槊一撥,東方傑抽杖轉身,杖隨人轉,奔伍國虎雙腿掃來,伍國虎墊步擰身往空中一躥,東方傑明杖走空,一翻腕子,奔伍國虎小腹戳來。伍國虎用槊往外一架,東方傑抽杖便走,伍國虎不捨,橫架追來,東方傑冷不丁地跳起來,在空中使了個猛雞奪粟,「唰唰唰」奔伍國虎面門便點。伍國虎大吃一驚,眼花繚亂,「噗」一聲被明杖戳到眼睛上,伍國虎慘叫一聲,雙手捂臉,回身就跑。也許他疼得轉錯了方向,正跑到寶林的面前,寶林手疾眼快掄起紫金鞭,「啪!」一聲,把他打了個西瓜大開花,死屍栽倒在地。
  伍國龍見勢不妙,喝令三軍,把程咬金眾人包圍,霎時展開了一場混戰。卻說程咬金命左右快放響箭,通知外面的人馬,只見「嗖嗖嗖」三支響箭凌空而起,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埋伏在門外的唐軍,一聲吶喊把龍骨寺包圍,拚命往裡邊進攻。與此同時,伍國龍埋伏在西山的軍隊也開到了,吶喊了一聲把唐軍包圍在裡邊。於是一層包圍一層,展開了激戰。伍國龍見唐軍來勢兇猛,料知凶多吉少,忙與劉桐咬咬耳朵,率領親兵衛隊溜出龍骨寺,抄近路奔金鎖關逃去。主將逃走,軍無戰心,被唐軍殺得大敗。程咬金命寶林打掃戰場,處理俘虜,他帶著東方傑和唐營諸將,在後邊追趕伍國龍。
  且說伍國龍急急似喪家之犬,如漏網之魚,好不容易才逃到金鎖關下,大叫開城。但見吊橋落下,城門大開,伍國龍與劉桐一溜煙逃進城中,在帥府外甩鐙下馬,突然伏兵四起,把伍國龍雙臂擰住。伍國龍怒道:「他娘的,你們瞎了眼,抓我幹什麼?」
  忽然有人哈哈大笑:「伍國龍,我看你才真正的瞎了眼睛,你睜開狗眼看看我是誰?」
  伍國龍抬頭一看,嚇得魂不附體。

  第二十八回 月滿自虧

  伍國龍兵敗西山龍骨寺,好不容易逃回金鎖關,剛到帥府轅門,就被伏兵綁了,有人大吼一聲:「伍國龍!你看我是誰?」
  伍國龍定睛一看,對面站著一個皂袍金甲的大將,身高過丈,腰大十圍,面如鍋底,環眼虯髯,懷抱大令,好不威風。伍國龍驚問道:「你,你是何人?」
  此人大笑道:「吾乃皂袍大將尉遲恭是也,奉軍師之命,得了金鎖關,在此等候你多時了。」
  原來徐軍師接到寶林的書信,才得知他和程咬金去西山赴約之事。徐懋功料到酒無好酒,會無好會,可是再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他將計就計,命杜義、史大奈領兵一萬去西山接應程咬金,又命尉遲恭引兵五千,夜襲金鎖關。尉遲恭領命之後,連夜動身,催促三軍兼程前進,於次日晚間來到金鎖關外。尉遲恭首先察看了城池,見關城堅固,守衛森嚴,看來強攻不是上策。他心生一計,選出精兵五百,清一色換上突厥的軍裝和旗號,又選出俘虜百名,叫他們前去詐城。
  定更天後,這支人馬來到西城外,高喊開城。守城的軍兵往下一看,原來是自家人,便問道:「你們這是從哪裡來?」
  俘虜回答:「從黃龍關來,奉吐魯公主之命,給你們運送糧草的。」
  守城的軍兵不敢開城,飛報大將公孫良。前文書咱們說過,伍國龍、伍國虎去西山埋伏,把守城的事都交給公孫良了,公孫良這個人乃是酒色之徒,素日與帥府的使女翠蓮就有勾搭,因懼伍國龍和伍國虎,二人很難在一起親近。現在伍國龍領兵走了,正稱公孫良的心願,他暗中派人把翠蓮接進府中,百般尋歡取樂,真是良宵苦短,把什麼都忘了。當報事的軍兵要求見他的時候,公孫良大發雷霆,他罵罵咧咧地說:「這點小事,何必問我?把他們放進來就是了。」
  軍兵無法,只好把城門大開。唐軍一擁而入,迅速地佔領了西城,接著尉遲恭引著大隊人馬擁進城中,把金鎖關全部佔領。公孫良聞報大驚,顧不得留戀美人,趕快提刀上馬,迎面正遇上皂袍將,尉遲恭大吼一聲,將他殺死在街心。唐軍就這樣順利地接管了城池,出榜安民。恰在這時,伍國龍也逃回來了,結果自投羅網,被唐軍拿獲。
  日色平西時,程咬金、尉遲寶林、東方傑引軍來到,與尉遲恭兵合一處,彼此見過,熱烈祝賀。次日辰正,唐王和軍師也到了,老程等把皇上接進金鎖關,奏明瞭一切經過。
  軍師傳令,把伍國龍、劉桐斬首示眾,餘者不究,又嘉獎了立功的官兵。李世民傳旨把東方傑叫到面前,勸他還俗,加封將軍之職,隨營效力。東方傑不敢抗旨,馬上更換衣服,跪倒謝恩。李世民還傳旨嘉獎了龍骨寺的僧人,並撥款在寺中立碑留念。
  書說簡短,李世民在金鎖關休息了十日,決定繼續進兵。恰在這時,藍旗官稟報說:
  「頂天侯侯君基、平西侯蘇定方引兵到了。」
  李世民大喜,命徐軍師、程咬金前去迎接。徐懋功領旨,在十里長亭恭候。時間不大,就見對面煙塵大起,旌旗蔽日,大隊人馬蓋地而來,為首的兩員大將正是蘇定方與侯君基,二將聽說軍師在此迎接,趕緊下馬,把馬鞭交給親兵,跑過來與徐懋功見禮。徐軍師拱手道:「二位將軍辛苦了,主公正在城中恭候著呢。」
  說罷,眾人彼此見過,並馬入城。
  李世民在臨時的行宮裡,盛排宴筵,給二將接風。席間,他問起了賀蘭關的戰事,蘇定方欠身答道:「臣與侯將軍奉旨,率兵馳援賀蘭關。因去的及時,關城尚未被番兵攻破,臣三路派將,偷襲敵連營,敵軍措手不及,被臣等殺得大敗。番將扎克布見勢不妙,引軍退走,賀蘭之危遂解。」
  侯君基補充說:「唐萬仁、唐萬義二位將軍,堅守城池,擊退敵軍十七次進攻,忠貞可嘉。三軍將士,也都臨危不懼,使臣等深受感動。為徹底根除賀蘭之危,我守城池,蘇將軍引軍追襲扎克布,連戰連勝,在沙石谷一戰,把突厥全部殲滅,斬番將七名,俘虜八千人,糧草輜重數千車,扎克布也死在亂軍之中。蘇家父子,為國家立下大功,請陛下嘉獎。」
  蘇定方欠身道:「都是皇上洪福齊天,三軍將士用命,臣效微薄之力,何足掛齒。」
  徐軍師問:「目前賀蘭情況如何?」
  侯君基答道:「賀蘭穩如磐石,西路平安無事,小弟知道三哥正在用人之際,故命唐氏兄弟繼續守在城池,我與蘇將軍兼程趕來,聽候三哥差派。」
  「來得好!」徐懋功笑道,「我們攻打五關,確實用人,你們這一來,可去掉我心中的憂慮了。」
  李世民大喜,命人給蘇定方、侯君基記了一等功,給蘇山、蘇海記二導功,給馬三保、殷開山、劉洪基、段之賢記二等功,又通令獎勵了三軍將士。聖旨傳下,皆大歡喜,唐營沉浸在一片歡樂聲中。
  次日,徐懋功命副將於雷守把金鎖關,餘者皆護駕西征,浩浩蕩蕩直奔金牛關。
  書說簡短,這日人馬來到關前,紮下營寨,蘇定方向軍師請令出戰,徐軍師點頭,給他五千人馬。蘇定方大喜,率二子蘇山、蘇海來兩軍陣前。先選出弓手五百,埋伏在兩翼,又選出弩手五百,隱藏在中軍,蘇定方命蘇山、蘇海說:「你二人注意他的黃牛陣,一旦王天壽使用牛隊衝鋒,你們就給我猛射。」
  「父親放心,兒記住了。」
  蘇定方安排已畢,這才催馬到陣前討敵。不大工夫,就見金牛關關門大開,一支人馬衝了出來,炮聲響後,排成雁翅隊形,繡旗之下,閃出一員大將。金甲綠袍,青驄馬,手端鳳翅鑌鐵鏜,人高馬大,好不威風。蘇定方看罷,認出來將是金牛關總兵王天壽。
  蘇定方把馬往前一提,拱手道:「天壽兄一向可好,定方有禮了。」
  王天壽單手背鏜,二目圓翻,怒喝道:「你不是蘇定方嗎?」
  「正是在下。」
  王天壽吼道:「背主之徒,喪心病狂,有何面目與某稱兄論弟,快拿命來!」
  說罷掄鏜便打。蘇定方忙把大鏜躲過,笑而言曰:「天壽兄且慢動手,定方有下情奉告。」
  「講!」
  王天壽齜牙咧嘴,怒不可遏。
  蘇定方一不慌,二不忙,從容地說道:「天壽兄,你方才罵我是背主之徒,這話實在是不通情理,我蘇定方生在中原,長在神州,大唐朝就是我的家鄉,唐天子乃是我的君主,蘇某重返家園有何不可?再又說了,貞觀天子乃有道明君,恩德佈於四海,八方稱頌,萬國來朝,故而天下歸心。我蘇定方棄暗投明,又有什麼可指責的?常言道:大將保明主,俊鳥登高枝;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這些道理,難道天壽兄還不明白嗎?突厥國背信棄義,不宣而戰,無故興兵,侵犯大唐疆上,還提出種種苛求,士可忍,孰不可忍!故此唐天子才一怒興師。儘管如此,唐天子對敵國的臣民還是格外恩待的,所得的城池,不分國籍,一視同仁,不騷擾百姓,不糟蹋莊稼,不抓奴隸,不增加賦稅,不濫殺無辜,因此,老百姓安居如常。特別是對待獻關歸唐的將士,無不破格重用。就拿我蘇定方來說,反唐十餘年,殺傷唐兵唐將無數,還在泥沙河射死了大將軍羅成,真可說死有餘辜。然而唐天子不咎既往,照舊加封我為平西侯,忠義大將軍之職,像這樣的聖明君主,真是絕無而僅有,天下焉能不歸心?天壽兄如願歸唐,貞觀天子必加倍重用,不知尊意如何?」
  「呸!」王天壽大怒,「蘇定方,少在我面前信口雌黃,巧言狡辯,快拿命來。」說著就是一鏜。
  蘇定方冷笑道:「忠言逆耳,分明自己找死,休怪蘇某不講情面了。」
  他雙腳點鐙,催開戰馬,與王天壽戰在一處。王天壽雖然是猛將,但絕不是蘇定方的對手。十幾個回合,就招架不住了。王天壽無奈,撥馬便走,與此同時,他從懷中取出牛角口哨「嗚嗚」吹了起來。原來他要使用黃牛陣,這種口哨就是命令。但見,番兵番將往左右一分,事先埋伏在中軍的五百頭黃牛,一齊衝出直奔唐軍撞來。這些黃牛低著頭,鼓著眼,身披護身甲,頭頂鋼刀,好像瘋癲一般,快似疾風,卷地而來。唐軍見了無不驚駭,引起一陣騷亂,蘇定方早就防備到這手了,他把馬催開,退回本隊,喝令弓弩手開弓放箭。就見步騎兵閃在兩旁,弓弩手衝出,對準黃牛隊亂射亂放,「嗖嗖嗖」箭如雨發,把黃牛射倒了一層又一層。黃牛受挫,也不敢往前進攻了。
  就在這時,蘇定方把刀一擺,唐軍吶喊著衝了上去,左有蘇山,右有蘇海,中間是蘇定方,前邊是弓弩手,一個衝鋒,把黃牛隊全部殲滅,王天壽見勢不妙,撥馬便走。蘇定方的馬快,眨眼就把他追上了,輕舒猿臂,把王天壽生擒活捉。蘇山一馬當先,登上吊橋,蘇海引軍殺進金牛關。不到兩個時辰,把該城全部佔領。蘇定方一面命人出榜安民,加強巡邏,一而迎請聖駕進城。
  李世民高興萬分,晉封蘇定方為一等候,餘者各有重賞。蘇定方命人把王天壽押上來,王天壽立而不跪。李世民問道:「爾肯降否?降可免死。」
  王天壽閉目不語,這時,外面響起腳步聲,王天壽睜眼一看,進來的正是妻子康氏和兒子、女兒、孫子、外孫等等。康氏泣道:
  「唐軍入城,秋毫無犯,還派人守衛咱家,以禮相待,我看你就歸降了吧!」
  眾人都跪在王天壽腳下,苦苦哀求。王天壽深受感動,跪在李世民面前請降,李世民欠身離座,親自給王天壽鬆綁,並以玉帶相贈,加封他平胡侯,忠勇將軍之職。王大壽被感動得涕淚橫流,高呼萬歲,萬萬歲。李世民傳旨祝賀,軍民皆喜,徐軍師命蘇山、蘇海守把金牛關,餘者繼續西征。
  李世民身披甲冑,外罩大紅披風,走在中央,他時而策馬在旁,時而瞻前顧後,望著生龍活虎般的將士,一眼望不到邊的隊伍,密如麻林的兵器,遮天蓋地的旗幟,不由得心花怒放,信口說道:
  天降貔貅百萬兵,
  旌旗西指破狄戎,
  但願四海早寧靜,
  八方臣服樂太平。
  軍師徐懋功道:「勝者須防敗,樂而不忘憂,我軍雖然打了幾個勝仗,今後還不敢說就一帆風順了,請陛下明鑒。」
  「哈哈哈哈!」李世民大笑道,「我軍每戰必捷,敵軍望風披靡,軍師何慮之有。」
  徐軍師默然不語。突然探馬來到馬前稟道:
  「奴才探知,野馬川和黃龍關的敵兵都退走了,光剩下了兩座空城。」
  李世民揚鞭大笑:「軍師,你看如何,敵軍都望風逃遁了。」
  不容軍師說話,李世民馬上降旨:「通知前軍,火速佔領野馬川和黃龍關。」
  「遵旨。」
  探馬掉轉馬頭,飛奔前軍去了。
  書說簡短,半個月後,唐軍先後佔領了兩座關城,至此,五座險關都被唐軍奪過。突厥的首都木羊城,就暴露在面前了。
  這些天,李世民非常高興,興奮得簡直無法入睡。三天一個嘉獎令,五天一次宴會。為什麼?因為木羊城一破,西征就可以結束了,多年的爭戰,勞民傷財,歷盡風險,一想到四海安寧,奏凱還朝,他怎能不高興呢?因此他又降旨,立刻進軍攻打木羊城。
  徐軍師言道:「野馬川的海東珠,決不是一般之輩,手下足有三萬人馬,黃龍關的吐魯公主更是武藝高強,本領精通,手中兵馬不下五萬,他們何以不戰,而輕易棄掉堅城,此中必有文章,請陛下明察。」
  李世民沉思不語,程咬金呵呵笑道:「三哥,你這叫堵著屁股過河——多餘加那份小心。你想想,我軍三十萬,戰將上千員,無堅不摧,無往不勝,把敵軍嚇得肝膽皆裂,屁滾尿流,他們不跑等著什麼?這有什麼可奇怪的?你別沒事找事,疑神疑鬼的好不好!」
  侯君基也插言道:「不管他們為什麼撤的兵,反正關城是被我軍攻佔了,三哥何必多慮?」
  徐軍師道:「依我看,他們正在收縮兵力,集中起來要準備打場大仗。也許還有其它的詭計,我們不可不防啊!」
  尉遲恭道:「前邊就是木羊城了,我軍豈能裹足不前?總而言之,他有千條妙計,咱有一定之規,疑神疑鬼,豈不誤事?」
  「卿言正合朕意。兵法雲,兵貴神速,明日就打他的木羊城,殺他個措手不及。」
  到了第二天,唐軍分三路向木羊城進發,騎兵在前,步兵在後,輜重車在最後,排出足有十里地長,夕陽西下的時候,先鋒部隊離著木羊城就不遠了。尉遲恭派出流星探馬,詳細偵察敵情。掌燈時分,探馬向他稟報,木羊城也是空城,不知敵軍撤到何處去了。
  皂袍將聞聽就是一愣,催馬來到最前邊,立馬在高坡上向前邊眺望。這時,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木羊城清晰可辨。但見,高高的城牆,密如鋸齒的垛口,雄偉的箭樓、角樓、瞭望樓都靜靜地屹立在那裡。幾道城門都敞開著,一無雞鳴,二無犬吠,三不見人影,只有幾隻山鷹在空中盤旋。尉遲恭帶上二百騎兵,又往前走了一程,幾乎來到了城下。但見,城關外邊的住宅都是空房,有的關門上鎖,有的門窗大開,的確是沒人。尉遲恭看罷多時,撥轉馬頭,回歸本隊,傳令安營,並曉諭官兵,沒有命令,一概不准進城。
  他帶上親兵,飛馬趕奔中軍,見皇上稟報了一切。李世民也是一愣,為把情況摸清,傳旨就地安營紮寨。晚飯後,眾將都聚集在黃羅寶帳中,聽候差派。徐軍師道:
  「敵軍不戰自退,連都城都不要了,顯而易見,這是一計,我們切莫上當。」
  老程搖著大藍腦袋說:「他們一向是欺軟怕硬,聽說我軍一到,早嚇得連北都找不著了,這個便宜因何不揀,依我說呀,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佔了他的都城再說。」
  蘇定方道:「程老千歲言之差矣。據我所知,突厥雖然打了幾個敗仗,失落了幾座關城,可是,他們的元氣未傷,實力猶存,決不能就這樣逃走了。我懷疑他們使的是空城計。」
  老程笑道:「咱們日日夜夜都盼著直到敵京,端了他的老窩。而今,老窩就在眼前,而且人家都給我們讓出來了,我們又不敢進了,真叫人可氣可笑。」
  徐軍師把臉往下一沉:「四弟,這關係到國脈存亡和幾十萬人的性命,焉能不加謹慎,休要胡言亂語!」
  「好好好,你們嘴大,咱的嘴小,你願意謹慎就謹慎好了。」
  李世民望著眾人說:「軍師之言,不無道理,前些天朕也有輕敵之心,現在看來,這是不對的,在任何時候,謹慎都是對的。依朕看,明日多派探馬,待把情況摸清再作決定。」
  眾將領命,紛紛退出中軍寶帳,各自回營休息去了。徐軍師見皇上頗有倦意,不便多說,也回寢帳去了。三更天以後,突然四外響起了炮聲,殺聲震耳,猶如天崩地裂一般,而且殺聲越來越近,唐營不戰自亂。
  李世民急忙披衣而起,仗劍跑到帳外,但見四外火光沖天,硝煙瀰漫,到處都是大火了。唐天子嚇得魂飛魄散,手足無措,恰在這時,徐懋功慌慌張張來到面前:
  「陛下,我們果然中計了,四面八方都是突厥的人馬,一律使用火器向我軍進攻,將士們損傷慘重。」
  「哎呀!」李世民驚叫道。
  徐懋功道:「陛下快上馬,隨微臣突圍吧。」
  這時,程咬金、尉遲寶林、東方傑也跑來了。老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好厲害,好厲害,四外都是人家的兵馬了,陛下,快保著臣衝出重圍。」
  李世民一聽,又好氣又好笑。心說,咱倆誰保誰呀?可是,事在緊急,已經沒有時間計較這些了。親兵把他扶上逍遙馬,尉遲寶林、東方傑當先開道,程咬金躲在唐王身後,在眾軍兵的護衛下,直奔正東衝去。
  程咬金邊走邊嘟囔:「人都到哪去了?吃飯的時候一個不少,打仗的時候,都他娘的躲起來了。咱就這麼幾個人,能衝得出去嗎?」
  徐懋功說:「四弟,少要胡說,各位將軍正在浴血奮戰呢,要沒有他們頂著,你我早就被俘了。」
  程咬金這才不言語了。尉遲寶林邊走邊收集人馬。不多時,就湊了五千多人。唐軍冒煙突火正往前趕路,忽然對面響起了炮聲。「咚、咚、咚!」緊接著又響起牛角號聲「嘟——」「嗚——」,寶林不敢貿然前進,把馬帶住,定睛觀看,只見,眼前都是突厥的人馬了,一個個頭頂鐵盔,身披鐵甲,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提著長矛或大刀,臉上還戴著蒙面具,光露著眼睛和嘴巴,既威風,又可怕。再看左前方、右前方到處都在激戰。遍地是死屍和傷號,有敵軍,也有自己的人。火光之中閃出兩員大將,一男一女,這個男的,頭頂魚皮盔,身披犀牛甲,腰繫虎皮戰裙,赤著腳,裸露著右臂,手握一把娃娃槊,面如藍靛,闊口咧腮,兩顆虎牙支出唇外,耳戴金環,頭頂上插著天鵝翎,隨風飄擺,胯下壓騎白毛金睛大駱駝,被火光一照,真好像壁畫中的怪人。
  再看那員女將,長的也是五大三粗,大餅子臉,高顴骨,一字眼,扁鼻子,嘴角往下,嘴唇翻捲,滿臉橫肉。頭頂葫蘆盔,身裹大紅披風,牛皮坎肩,裸露二臂,擎著一對鬼頭刀。光腳赤足,腳脖子上還掛著一串銅鈴。若不是她的乳房突起,頭上戴著花朵,幾乎認不出她是個女的。
  寶林看罷,用槍點指,厲聲喝道:「呔!爾還不把道路閃開,免得槍下做鬼!」
  男女二將哈哈大笑,那男人把娃娃槊一橫,朗聲答道:
  「吾乃保康王的二駙馬海東珠是也,這是我的妻子阿塔公主,對面小蠻子你是什麼人?」
  「某乃尉遲恭之子,尉遲寶林。」
  「哎呀,原來你就是忘恩負義的小冤家劉寶林哪?若不是你倒反白狼關,出賣了劉國禎,唐軍何以能得逞?本駙馬一定要結果爾的狗命,給劉總兵報仇雪恨。」
  海東珠說罷催開大駱駝,直奔寶林撲來。寶林怒不可遏,抖槍便刺,與海東珠戰在一處。阿塔公主怕丈夫有失,忙催馬掄刀前來助戰。東方傑見了,把鐵明杖一晃,高聲喝道:「蠢婦,有本事的這廂來。」
  阿塔公主二目圓翻,手舞雙刀,直奔東方傑,二人也戰在一處。
  再說程咬金,一看形勢不妙,忙對唐王說:「陛下,此處乃虎穴龍潭,不可久留,快隨微臣突圍。」
  唐王點頭,雙手平端定唐寶刀,跟著程咬金奪路而走。徐軍師也手握利劍,緊緊相隨。他們君臣剛走了不遠,就被突厥兵包圍了,突厥兵每人身上都背著弓箭,箭頭都是被硫磺火藥餵過的,這就是火箭。
  突厥兵對準唐王「嗖嗖嗖」放火箭,李世民的親兵衛隊不斷倒下去,有的中箭而亡,有的被火燒死。程咬金的衣服也冒了煙,老程一看不好,保著李世民又往回跑。迎面又遇上突厥的伏兵,為首一員女將,金甲紅袍,胭脂馬,繡絨刀,身背五色描金幡,斜挎百寶囊,眉宇之間,千重殺氣,馬前馬後,百步威風。她與阿塔公主比起來,真是天壤之別,這個女人長得十分俊俏,花容月貌,體態風流,一對水汪汪的杏眼,足以勾人的魂魄。
  老程見了暗自稱奇,忙把大斧子一晃,哇哇暴叫:「黃毛丫頭,還不把道路閃開,可曉得爺爺的厲害!」
  這個女將冷笑道:「老傢伙,你還橫什麼?你們被包圍了,連一個也走不了啦。只要李世民寫下降書,交出順表,我就把你們放了,不然的話,嘿嘿,你們連一個也活不了!」
  老程怒問道:「黃毛丫頭,你是什麼人?」
  女將微微一笑:「我乃保康王的乾女兒,吐魯公主是也。」
  老程也冷笑了一聲:「突厥沒人了,連老娘兒們都上陣了,爾快拿命來。」
  程咬金催馬搖斧,要大戰吐魯公主。

  第二十九回 老程搬兵

  李世民君臣,被困重圍,但見硝煙瀰漫,火光沖天,到處都是喊殺聲、刀槍的碰擊聲和戰馬的嘶鳴聲,偏在這時,程咬金又遇上吐魯公主,真好像火上澆油,危險之中更加危險了。事到如今,老程也就豁出去了,手掄大斧,要與吐魯公主玩兒命。恰在這時,尉遲恭、侯君基、蘇定方三路人馬殺到,吐魯公主不敢戀戰,奪路而走。三將一齊來到唐王馬前問安,李世民道:「三卿來得正好,而今你我被困重圍,應投奔何處?」
  蘇定方道:「為陛下的安全起見,不如進城暫避一時。」
  李世民道:「他們明明擺的是空城計,孤焉能自投羅網。」
  老程道:「事到如今,還管什麼計不計的,進城總比在這挨打要強得多!」
  「殺呀——」
  「咚咚咚!」
  突厥兵又發起猛攻。左有吐魯公主、阿塔公主、駙馬海東珠,右有飛缽僧、鐵板道、達爾滾親王和鄂倫扎布親王,中有大帥左車輪和妹妹車輪公主以及突厥的都督、平章、番酋猛將。這三路人馬鋪天蓋地殺來。李世民迫於無奈,只好降旨,速進木羊城。天到五更,唐軍全部湧進城內。馬三保、殷開山、劉洪基、段之賢、尉遲寶林、東方傑,相繼交令。經過查點,這一仗死傷人馬將近萬餘人,糧草輜重全部被敵軍劫去,下落不明者也有萬人,李世民聽了懊惱萬分。他騎著馬在街上巡視了一番,但見:人多城小,到處都住滿了軍卒,就連大街小巷也都扎滿了帳篷。李世民扭回身對軍師說:「告訴軍醫,要集中全力醫治傷員。」
  「遵旨,臣已經安排過了。」
  李世民又說:「把督糧官給我叫來。」
  「是,我現在就派人去。」
  徐軍師對身邊的親兵交待了幾句,親兵撥馬去了。尉遲恭奏道:「陛下,行宮安排好了,您就住在赤壁保康王的王宮裡。」
  李世民點點頭,徐懋功道:「陛下回宮休息去吧,臣獨自在此料理就可以了。」
  李世民歎息道:「朕心如油煎,哪裡會睡得著。」
  這時督糧官賈雲福到了,跪在唐王面前請罪道:「臣身為總督糧官,未能把糧草護住,真是罪該萬死,請陛下發落。」
  李世民搖搖頭:「我軍誤中奸計,要說有罪,朕是頭一個,卿站起來講話。」
  「謝主隆恩,萬萬歲。」
  賈雲福垂手站在唐王馬前,李世民問:「我軍現有糧草多少?能食用多少天?」
  「回陛下,臣方才查點了一下,糧食不滿十萬斤,草不過一千車,僅夠一兩日食用。」
  李世民驚駭不語,徐懋功問道:「賈賢弟,能設法多維持幾天嗎?」
  賈雲福苦笑了一下:「除了殺馬,別無良策。」
  李世民一擺手,叫他退下去。李世民把絲韁一抖,登上城頭,眾文武立在身後。
  這時,紅日東昇,陽光普照大地,極目遠眺,方圓百里,盡收眼底。但見東西南北,都是突厥的兵營,馬號連馬號,帳篷接帳篷,似大海的波濤,如層層海浪,無邊無際把木羊城困在垓心。李世民見了,眉頭緊鎖,對徐懋功說:「朕不聽卿言,才有今日之禍,裡無糧草,外無救兵,奈何,奈何?」
  徐懋功道:「陛下勿慮,常言道: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臣一定設法解危,替主分憂。」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這才回轉行宮。
  轉眼三天過去了。軍中糧草已盡,賈雲福急忙啟奏,請示辦法。唐王無計可施,不住地搖頭。尉遲恭道:「人以食為天,不吃東西怎麼行?若瞪眼挨餓,反不如拚命突圍,是死是活來個痛快!」
  寶林也說:「我爹說得對,再不能坐等了,臣等捨死保駕闖出敵營。」
  徐懋功說:「談何容易,若能突圍,我們何以退守木羊?明知要上當,因何要上?就因為我們闖不出去。如冒險突圍,勢必全軍覆沒,你們管保能闖得出去?哪一個敢保陛下脫險?」
  眾將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承擔了。程咬金道:「三哥,要依你這麼說,咱們就只好瞪著眼餓死了?」
  「話不能這麼說,辦法總是有的。」
  「那你就快說唄,何必叫大家焦急?」
  徐軍師對唐王說:「唯今之計,一是死守木羊,一是派人回朝搬兵,只要救兵來了,咱們就可以裡應外合,大破番兵。」
  李世民道:「話雖如此,番兵多如牛毛,把木羊困得與鐵桶相似,誰能闖得出去?只怕癡心妄想。」
  徐懋功笑道:「陛下萬安,搬兵之人就在眼前。」
  「誰?快些奏來。」
  徐懋功用眼看看程咬金,把老程嚇得一哆嗦。心說,看見沒有?這個牛鼻子又要冒壞水了。果不出老程所料,徐軍師說:「要想搬兵求救,非我四弟程咬金不可。」
  老程一聽就急了:「萬歲,休要聽他胡說八道,比我有能耐的有的是,他為什麼單獨提我,這分明是公報私仇,成心找我的彆扭。」
  徐懋功笑道:「四弟,你我弟兄相處幾十年,一無怨,二無恨。」
  老程叉著腰說:「既無怨恨,你為什麼單叫我去送死?」
  徐軍師解釋道:「古語說:能者多勞。大人辦大事,大筆寫大字,搬兵的重任非四弟不可!愚兄早就算好了,你這個人福大命大造化大,不管遇上什麼事,都能逢凶化吉,轉禍為福,況且你又見廣識多,有勇有謀……」
  「別說了!」老程不耐煩地說:「你少跟我耍江湖,賣狗皮膏藥!我不是小孩子,豈能上當?你還是另找高明吧。」
  徐軍師勸道:「四弟,你就不必推辭了,你想想,這麼重要的事情,你不去怎麼能行?」
  「不去,不去,我就是不去!」
  徐軍師突然把臉往下一沉,厲聲說道:「程咬金!這可是軍令,抗旨不遵,掉頭之罪,休要自討無趣。」
  「什麼?」老程滿不在乎地說,「你想拿大帽子壓人哪?我姓程的就是不怕橫的,你隨便吧,我就是不去!」
  徐懋功大怒,把帥案一拍:「嘟!膽大的程咬金,竟敢抗我大令,咆哮帥堂,來呀,把他推出去斬了!」
  刀斧手答應一聲,把程咬金拖出大廳,李世民忙說:「軍師,且慢,依朕看……」
  徐軍師攔住唐王的話頭,壓低聲音說:「陛下,程咬金就是這種人,牽著不走,打著倒退,到時候不逼他,他就是不去。臣動橫的,主公可動軟的,一打一拉,剛柔並用,他才能聽話。」
  李世民苦笑著搖搖頭,站起身來走出帥廳,命人把老程鬆開,拉著他的手說:「程王兄,只因朕一時糊塗,才中了番兵的詭計。而今,闖又闖不出去,坐等又無糧草,也只好搬兵求救了。朕與徐軍師商討過了,滿營眾將,無一人能勝此任,唯有王兄你可擔此職,望王兄看在朕和幾十萬將士的情分上,就答應了吧。」
  老程聽了這話,心裡覺得熱乎乎的那麼好受:「萬歲,你別往下說了,臣遵令就是了,方才不過是開個小小的玩笑。」
  李世民大喜,把老程拉進帥廳,徐軍師厲聲問道:「程咬金,你還敢抗我大令嗎?」
  程咬金道:「你少跟我來這套,誰說不遵令了?不就是搬兵嗎?我去就得了唄!」
  徐軍師笑道:「這才是我的好兄弟呢!」
  老程道:「陛下,三哥,眾位,我可得把話說清楚了,我搬兵倒是可以,不過,能不能闖得出去,我可沒有把握。因此,事情辦成了,你們也甭樂,辦不成呢,你們也別惱,我是盡力而為。」
  李世民道:「卿敢接令,忠心可嘉,即使辦不成,朕也不會責怪你的。」
  「好唻,就這麼定了,現在臣就動身。」
  李世民親自動筆,給幼主李治寫了一道詔旨,命他速派援軍,寫罷又用了印,交給程咬金。老程為了慎重起見,把詔旨縫到襯袍裡面。程咬金又飽飽地吃了一頓,問徐懋功道:
  「三哥,我此番搬兵,不知幾時才能回來,你們可吃什麼呀?」
  徐懋功道:
  「我們總不能瞪著眼餓死,望你回來得越快越好。」
  賈雲福興沖沖跑進大廳,眾人一愣,李世民忙問:「何事?」
  賈雲福啟奏道:「因城中無糧,臣派人設法尋找,從糧倉中掃出殘糧五六萬斤。突然發現地下有不少鼠洞,臣派人挖掘,誰知鼠洞甚大,積糧甚多,又得糧四五萬斤,特向陛下報喜。」
  李世民眼睛一亮:「好好好,好好好,傳朕的旨意,盡挖鼠洞,把所有的糧米都取出來。」
  「遵旨。」
  老程苦笑道:「堂堂天朝君臣,落得管老鼠要糧,真愧煞人也。」
  徐懋功道:「天無絕人之路,神佛保佑,這下就可解燃眉之急了。」
  老程奮然道:「不管好歹,我也要闖出重圍,拚死拚活也要把救兵搬來。」說罷往外就走。
  徐軍師率眾將,一直把老程送到東門。守門的軍兵急忙開關落鎖,放下吊橋。老程向眾人一拱手,催馬出了木羊城。他的馬剛過吊橋,就聽見「光噹」一聲城門關閉,吊橋高高挑起,就剩下自己光身一人,頓感淒涼萬分。老程無奈,只好振作精神,奔番營衝去。時間不大,離著番營就不遠了。突然被番兵截住:「站住!再往前來,我們可要放箭了!」
  老程急忙把蟈蟈紅拉住,忽然心生一計,他把大肚子一腆,鼓著眼睛說:「爾等們聽著,快給你家主帥送信,叫他吹三通,打三通,迎接大唐特使,接得早了沒有話說,接得晚了,可別怪我轉身就走,叫他後悔一輩子!」
  番兵聽了,互相交換了一下眼光,鬧不清這是怎麼回事,一面監視老程,一面派人飛報大帥左車輪。
  話分兩頭,再說突厥國的赤壁保康王,採納了大帥左車輪的計策,先讓出兩座關城,以驕唐軍之心,再把唐兵趕進木羊城,然後用重兵包圍,想把大唐君臣活活困死。現在,這一計策果然見效了,把保康王樂得手舞足蹈,傳旨全軍祝賀。此刻,突厥汗國的文武百官、都督、平章、親王顯貴都聚集在高大的牛皮帳裡,屁股下坐著羊毛氈,眼前擺著牛羊肉、馬奶子、酥油餅、山雞、野鴨肉、手抓糯米飯、酸酒、苦酒、辣子酒,倒也十分豐盛。
  赤壁保康王盤著腿,坐在一張熊皮上,大口大口喝著辣酒,大口大口嚼著燒牛肉,兩眼樂得瞇成一條線,目不轉睛地盯著歌姬們的狂歡舞。幾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番女,給他捶腰揉腿,端茶敬酒,真好像一群屎殼螂圍著牛糞打轉轉。在他的上首坐著他叔叔阿爾泰親王、灑特沁親王、大駙馬撒木德、二駙馬海東珠、大元帥左車輪、吐魯公主、車輪公主、阿塔公主;下垂首坐的是護國禪師金剛活佛、丹珠尼措活佛、飛缽僧、鐵板道、鎮國大都督桑巴木、巫師巴巴彥。餘者都是都督、平章,各部落的酋長、狼主、大頭領等足有一二百人。大帳裡杯盤狼藉,「嗷嗷」喊叫,狂歡亂舞,醜態百出。保康王望著左車輪說:「大帥,依你看唐王何時才能請降?」
  左車輪捋著大鬍子笑道:「唐軍糧草盡失,至多能維持三五日,再餓他們個六七天,也就該出頭了。到那時,只要大王賜他們一條生路,他們就求之不得了,還愁李世民不乖乖地請降嗎!」
  「哈哈哈哈,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保康王高興得眉飛色舞。飛缽僧進言道:「唐營高人甚多,大王切不可掉以輕心,以防意外。」
  二駙馬海東珠冷笑道:「大和尚,你是被南蠻子嚇破膽了吧?人以食為天,他們能耐再大,不吃東西也不行,還能有什麼意外?除非他們會鑽天,會入地,不然的話,他們肋生雙翅也飛不出咱的手心了,哈哈哈哈。」
  「報——」報事的番兵跑進牛皮大帳。
  「什麼事?」左車輪忙問。
  「報大元帥,營門外來了一員唐朝的老將,自稱是唐朝的特使,有要事要見大帥。他還叫咱們吹三通,打三通,迎接於他,不然的話,他轉身就走,叫咱們後悔一輩子。」
  「哦?」左車輪沉思片刻,對保康王說,「大王,聽見了沒有?大概唐營是吃不住勁了,派人前來請降,容臣到外面觀看。」
  保康王大喜,點頭應充。左車輪離席而起,大踏步來到帳外,手提寶刀,飛身上馬,率領一千番兵來到營門,眾番兵把營門開放,搬開鹿角,放下護溝木橋。左車輪從轎上通過,這才來到營外。「吁——」他把馬帶住,橫大刀往對面觀看。只見,對面孤單單、冷清清,閃出一匹戰馬,馬鞍上端坐一員老將,頭頂卷沿荷葉鎏金盔,身披大葉金鎖連環甲,外罩大紅戰袍,上繡海水江山,腰束獅蠻寶帶,虎頭戰靴雙插鑌鐵鐙。面如藍靛,獅鼻闊口,一部花白鬍鬚灑滿前胸,手執馬鞭,得勝鉤上掛著一口八卦金攥開山斧,威風凜凜,氣度不凡,在馬上一坐,真好像廟裡的天王一般。
  左車輪看罷並不認識,用刀一指,高聲喝道:「呔!你是什麼人?快報上名來!」
  再說老程,早就想好了對付番將的辦法,因此一不慌,二不忙,穩如泰山,他往對面一看,不由得嚇了一跳。就見來的這員番將,人高馬大,十分兇惡。頭戴獅子盔,三釵護頂,斗大紅纓飄於腦後,黃金抹額,包耳護項,摟海帶密排金釘。身上穿九吞八扎黃金甲,兩肩頭有吞肩獸,兩膝蓋上有吞海獸,胸前護心鏡,背後有掩心鏡。三疊倒掛魚獺尾,鳳凰裙遮住雙腿,九股鹿筋絆甲絛,左肋下佩帶彎刀,右肋下佩帶弓箭。牛皮戰靴,翹尖厚底,前後包銅。再往臉上看,面如青蟹,怪肉橫生,刷子眉,銅鈴眼,折鼻樑子,大鼻子頭,血盆大嘴,厚嘴唇,滿口大板牙,兩顆犬齒支在唇外,連鬢鬍鬚,好似豬鬃。兩個大鼻子眼兒,如同鼠洞。滿臉長的都是金錢癬,皮膚粗得像樹皮,扇風耳上,戴著耳環,肩頭橫擔狐狸尾,胸後斜插雉雞翎,胯下壓騎花斑馬,掌中平端板門刀,真好像瘟神下界,鬼王臨凡。
  老程看罷多時,暗中驚駭,只好故作鎮定,朗聲說道:「你先別問我是誰,我倒要問問你叫什麼名字?」
  左車輪答道:「某就是突厥汗國的兵馬大元帥左車輪是也。」老程嚇得一縮脖子,繼而又顯出毫不在乎的樣子說:「噢,原來你就是車輪哪,幾年不見,你都長這麼大了。光陰無情,日月如梭,真叫人可怕呀!」
  左車輪一愣,忙問道:「老將軍何出此言?你到底是哪一位?」
  老程撫摩著肚子說:「小子,你這是官升脾氣長啊,連老前輩都忘了,我不是你大伯魯國公程咬金嗎?」
  「呀?!原來你就是程咬金?」
  「混蛋!你小子越大越混了,沒大沒小,提名道姓的,真不像小時候那麼討人喜歡了。」
  左車輪遲疑了一下問道:「姓程的,你把話說清楚點,咱們一不沾親,二不帶故,誰是你的侄兒?你是誰的伯父?這個輩兒是從哪論出來的?」
  老程冷笑道:「說你混蛋,你還不服氣,就衝你問的這幾句話,簡直是混蛋到家了。我問你,你師父是誰?」
  「我師父乃是佛國蓬萊的大法師,智能羅漢。」
  「對呀,我與智能本是結拜的把兄弟,我是哥哥,他是弟弟,從這兒論,你不該管我叫聲伯父嗎?」
  「這個……」
  左車輪心中納悶兒:沒聽我師父提過這件事呀,也許真有這回事,他老人家忘記對我說了?不行,我得弄個清楚。想罷,他厲聲問道:
  「程咬金,你與我師父是怎麼認識的?何年何月結為兄弟?」
  老程一笑:「怎麼?你還有點兒不相信嗎?告訴你,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是瓦崗山的混世魔王大德天子。你師父混得不好,找我求幫去了,我看他挺有本事,人又不錯,就把他留到山上了,還加封他護國禪師之職,答應將來給他一筆報酬,你師父挺高興,趕著要和我結成把兄弟。我這個人長了一臉磨不開的肉,當時就答應了。從那以後,我們就成了結拜的弟兄。瓦崗山散將後,他也走了,臨走他還拉著我的手說,哥哥呀,哥哥,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的恩情。我說,都是自己弟兄還用得著這麼客氣嗎?當時我給他紋銀三千兩,黃金一百錠,從那以後我們再沒有見過面,不過,他在十幾年前給我寫過信,他說他已經在塞北定居了,還收了個徒弟叫左車輪。他還說,他不但要報答我的恩情,還要叫徒弟報答我的恩情。我給他回信說,不用了,你把徒弟栽培起來就行了。唉!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收到他的信,不知他活得怎麼樣了。看見你,我就想起了智能賢弟,怎不叫人思念?」
  老程如泣如訴,說著說著,不住地揩淚,顯出十分難過的樣子。
  書中代言,老程這套話都是現編的,根本就沒有這麼回事。不過,他編得有鼻子有眼,繪聲繪色,很難看出是假的來。另外,他一邊說著,一邊盯著左車輪,從對方的表情和各種神態反映上,試探著往下編,還淨說些模稜兩可、含糊不清而又無法考證的話,使對方不信也得信,這也是老程的一門絕藝。
  再說左車輪,聽了老程的話半信半疑,不過態度倒緩和下來了。他把大刀掛上,拱手道:
  「原來如此,小侄不知,請老伯恕罪。」
  老程一聽真把他唬住了,不由得暗喜,遂說:「算了吧,不知者不怪,誰讓你師父沒告訴你呢。」
  左車輪又說道:「請問老伯,您自稱特使,欲見我何事?」
  老程把馬往前一提,靠近了左車輪幾步,又回頭往木羊城看了看,神秘地說:
  「孩子,當著真人不說假話,你們這一仗打得真漂亮,把唐軍殺得魂飛魄散,草木皆兵,聽見突厥兩個字,都一個勁兒地打哆嗦。而今困在木羊城裡,連飯都沒的吃了。貞觀天子唉聲歎氣,滿朝文武一蹶不振,離著亡國可就不遠了。」
  左車輪得意地說:「老伯說得不假,我們用的這條絕計,就是叫大唐亡國,實不相瞞,這條計策還是我想出來的呢!」
  「是嗎?好孩子,真有出息,怪不得你師父在信裡直誇你呢,果然是足智多謀,了不起了不起,別看咱爺倆是兩國仇敵,我打心眼兒裡替你高興。」
  左車輪客氣了幾句,又問道:「那麼,請老伯說清楚,你見我到底是為什麼?」
  老程故意口打唉聲,皺著眉說:「方纔我不是說了嗎,城中無糧,兵無鬥志,要依我的主意,投降就算了,最可恨的是那個牛鼻子老道徐懋功,他橫攔豎擋,說什麼也不同意,我們倆吵了一架,他好懸沒把我殺了,幸虧眾將苦苦求情,他才把我饒過,不過死罪饒過,活罪不免,逼著我回京搬兵,說什麼裡應外合大破突厥。真是做夢娶媳婦,淨想美事!」
  左車輪問:「這麼說,你這是奉命搬兵去?」
  「是啊,小胳膊擰不過大腿,我不聽也不行啊。不過,我早就打好了主意,搬兵是假,投降是真。孩子,我打算歸降突厥,不知你們能不能收留?誰讓我跟你師父是把兄弟呢?所以我才指名點姓要見你。」
  「噢——是這麼回事。」左車輪哈哈大笑道:「程老伯,要說別的我做不了主,要說你投降這件事,全包到我身上了,管保叫你有官當,駿馬有得騎,比在大唐朝還要享福。此地並非講話之所,請您跟我去見保康王吧,請請請。」
  「且慢。」
  老程假意遲疑道:「孩兒呀,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還有何事?」
  「車輪哪,你是個聰明人,怎麼竟說糊塗話呢?要是你大伯一個人,怎麼都好辦,我不還有家眷在長安嗎,你伯母、兄弟、哥哥、妹妹,一大群哪,我要是一歸降了,他們非被害不可呀,所以我跟你商量商量,你先跟保康王替我打個招呼,先掛上號,我呢,先回長安去一趟,把你伯母他們接出來,然後再正式給保康王效忠,你看怎麼樣?」
  「這個……」
  左車輪沉吟不語,兩隻怪眼不住地亂轉,心裡盤算著老程的用意。想罷多時他突然冷笑道:「程老伯,咱們是水賊過河——別使狗刨兒。我可不是小孩子,豈能上當受騙?乾脆你就把話說明了吧,你是不是想要混過連營,回京搬兵?但又出不去,這才用花言巧語欺騙本帥?嗯?」
  老程一聽頓感緊張,暗道不好,害得著我白費勁了?又一想,不行,千萬別洩勁,要一直唬到底,實在不行的時候,再另打主意。想罷,他突然放聲大笑:「哈哈哈哈!」他笑得那麼從容、那麼爽朗、那麼豪放,把左車輪給笑懵了。
  「老千歲,你這是什麼意思?」
  老程道:「我笑你比豬還蠢,比熊還笨!還笑你無知無識,非常可憐!」
  左車輪也冷笑道:「人心隔肚皮,做事兩不知,有道是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我初次共事,一無人證,二無物證,光憑你這麼一說,本帥豈能相信?」
  老程道:「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間,無信而不立,我這個人從來就不說謊話,全憑良心擔保。」
  左車輪搖搖頭:「不行,不行。你要叫我相信的話,就跟我去見汗王。」
  老程道:「車輪哪,你伯父什麼高人沒見過,什麼場面沒經過,見赤壁保康王又有何難?他還吃人是怎的?你就頭前帶路吧。」
  「請!」
  左車輪閃到一旁,往裡相讓,欲知老程作何打算,且看下文。

  第三十回 絕地逢生

  程咬金奉旨回京搬兵,正遇上突厥國大帥左車輪,憑著他三寸不爛之舌,把左車輪說得半信半疑。左車輪執意要請老程進營面見保康王,這下把程咬金將住了。他知道,進去就出不來了。不去吧,勢必引起左車輪的猜疑,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這回可把老程憋住了。
  「老千歲請吧。」
  左車輪催促道。老程萬般無奈,只好把心一橫,暗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乾脆碰碰運氣,看看保康王什麼樣,陣容如何?也好做到心中有數,萬一能混過這一關,不就能解危救駕了嗎?老程打定主意,把大肚子一腆,脖子一揚說道:「孩兒呀,頭前帶路。」
  說罷雙腳點鐙,「嗒嗒嗒」走進番營。這會兒,老程又來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衝勁兒,一邊往裡走,一邊東瞧西看。但見番營佈置得跟鐵桶相似,一道溝塹一層兵,一道圍牆一排弓手。溝塹裡佈滿竹釘、尖刀。圍牆上密佈火銑、硬弩,步兵身披狼皮,手使長槍、利斧;騎兵身披鐵甲,手持鏢梭、狼牙大棒,一個個剽悍兇猛,嚴陣以待。從營門往裡看,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殺氣騰騰,戒備森嚴,刀矛閃著刺眼的青光,軍旗「嘩啦啦」作響。
  左車輪陪老程走進三道轅門,眼前就是金頂牛皮大帳了。左車輪從馬上跳下來,把馬鞭掛到得勝鉤上。
  左車輪道:「請老千歲稍候一時,容我到裡邊回奏。」
  「請便,請便。」
  老程滿不在乎。且說左車輪,邁步走進牛皮寶帳。保康王搶先問道:「大元帥,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何耽擱這麼長時間?」
  左車輪笑道:「恭喜大王,賀喜大王,菩薩保佑,福神到了。」
  寶康王不解地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左車輪便把才纔的經過講了一遍。當他提到程咬金要投降突厥這件事時,把保康王驚呆了。他捋著大鬍子問:「真的?」
  「大王,臣看是真的。」
  保康王又問道:「他現在何處?」
  「在外邊候旨。」
  保康王向左右把手一揮,霎時,歌妓退下,樂聲停止,文武群臣「呼啦」一聲分列在兩旁,女婢把殘席撤走,保康王對左右說道:「程咬金前來歸順,爾等以為如何?」
  「阿彌陀佛!」
  飛缽僧出班奏道:「大王,依貧僧看來,程咬金決不會歸順,其中必然有詐。」
  「哦?何以見得?」
  飛缽僧道:「我與姓程的打過交道,該人奸狡異常,能說善講,有勇有謀。請大王不要忘了,他是李世民的忠實爪牙,在任何時候,他也不會背叛天朝的。」
  「無量天尊。」鐵板道人也奏道:「飛缽羅漢所奏,與臣所見略同。大王切莫上當受騙,乾脆把他拉出去五馬分屍!」
  「這個……」
  保康王舉棋不定,望著左車輪。左車輪大笑道:「二位想得過分了吧?別忘了此一時、彼一時這句話,世上的事沒有一成不變的,他程咬金也是個人,難道就不能變?再又說了,他單人獨騎而來能掀起什麼風浪?何必興師動眾,草木皆兵,顯得我們太心虛了。」
  保康王問道:「依大帥之見,應該怎樣?」
  左車輪奏道:「大王可以召見他,察言觀色,軟硬兼施。他若真心歸順,當然就不必說了,倘若發現別有意圖,就把程咬金處以極刑。」
  「對,卿言正合孤意。」
  保康王示意群臣做好準備,宣程咬金進帳。一個番將面朝外喊道:「呔!程咬金聽著,汗王有旨,叫你報名而入!」
  老程等了好一時,不見音信,正在疑惑間,忽聽番將叫他報名而入。他穩了穩心神,晃著身軀,邁著方步走進大帳:「外臣程咬金告進,」「外臣程咬金告進了。」他邊走邊報名,兩旁吆喝道:
  「跪下,跪下,還不給汗王磕頭!」
  老程停身站住,朝上面拱拱手,沒有下跪。保康王怒喝道:
  「程咬金!見了本王因何不跪?」
  老程從容地一笑:「大王容稟。我程咬金受過唐王的恩賜,免掉跪拜禮,因此不跪。」
  「放肆!」保康王喝道:「孤是突厥的汗王,不是李世民。」
  老程說道:「李世民禮賢下士,對功臣賜以優禮,故天下歸心,文武賣命,大王欲吞併天下,更應該超過他的風度,何必為區區禮數計較,真叫人可發。」
  「這個……」保康王語塞,聲音稍有緩和地說:「汝既是唐臣,也是孤的對頭,來此何干?」
  「大王言之差矣,殊不聞『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咬金不才,欲棄暗投明,報效大王。」
  保康王捋著大鬍子,眼珠不停地轉動著,又逼問道:「唐王對汝極其寵愛,言聽計從,又加封你要職,汝何故要叛他降孤?分明有詐!」
  老程道:「大王所說全是事實。不過,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們中原有句古語,『去年的皇歷,今年用不得』。現在他變了,聽信奸言,不納忠語,才有今日之禍。」
  保康王又問道:「誰忠,誰奸,你說清楚點!」
  「徐懋功奸,我忠。說他奸,他這個牛鼻子老道,專會逢場作戲,阿諛奉承,把李世民哄得神魂顛倒,言聽計從;像我老程乃行伍出身,就知道衝鋒陷陣,為國賣命,在李世民眼裡,遠遠不如徐懋功。就拿這次被困來說,也壞到徐懋功身上,他們自以為是,好大喜功,以為突厥真不是天朝對手,這才中計上當。要聽我的,根本就不該兵進木羊城。為了這件事,李世民險些砍了我的腦袋,真叫人為之寒心。從那時候起,我就暗下了投奔大王的決心。巧了,天從人願,正好他們派我回朝搬兵,我就利用這個機會投奔來了。」
  保康王靜靜地聽著,兩隻怪眼始終盯在老程臉上。聽著聽著,他突然把臉一變:「別胡編了!本王早就知道你能說善講,專用詭計騙人,豈能讓你矇混過關。來呀,把他拉出去五馬分屍!」
  「是!」
  眾番兵往上一闖,將老程按翻在地,與此同時,門外早有人備下五匹肥壯的馬兒。書說簡短,老程被拖出金頂牛皮帳,保康王率領文武也跟出來了。這時,眾番兵取過五條長繩,一頭拴在老程的四肢和脖子上,另一端分別拴在五匹馬的被子上。五名騎士飛身上馬,各朝不同方向舉起馬鞭,單等保康王一聲令下,立刻把老程肢解處死。
  保康王喝問道:「程咬金,你若說出實情可以免死,不然的話,本王可要不客氣了。」
  老程心裡害怕,嘴還挺硬,大吼道:「姓程的從不說謊,你不信就隨便吧!」
  保康王道:「我數三個數,你要再嘴硬,我可就要行刑了。你聽著,一——二——」
  老程此時心頭一涼,把眼一閉等死。
  「放下來!」
  保康王說罷轉身回到中軍寶帳。老程被人從馬上解下來,在地上躺了一會兒,然後又被帶進大帳,他把大肚子一腆冷笑道:
  「信又不信,殺又不殺,你打算幹什麼?」
  這時,保康王完全改變了態度,他拍著老程的肩頭說:「巴吐魯!巴吐魯!」
  意思是說——英雄,英雄!有人把熊皮鋪好,請老程入座。左車輪拱手道:「老千歲,方纔我家汗王和你開了個玩笑,請莫見怪。」
  「是啊,是啊。」保康王捻髯大笑,「兩國相爭,變化莫測,不容本王不加謹慎,請老千歲海涵。」
  「哪裡,哪裡,我程咬金經得多了,這算個什麼。」
  「痛快,痛快!」
  保康王吩咐一聲,設擺酒宴。席前他舉杯在手,笑著說:「為歡迎老千歲的到來,請滿飲此杯。」
  「干,干。」
  眾人也擎杯在手,一飲而盡。保康王詳細詢問木羊城的情況,程咬金搖著頭說:「慘不可言,慘不可言!糧草已盡,粒米皆無,就剩下人吃人了,要不,他們能急著派我搬兵嗎?」
  保康王又問道:「即使你能把救兵搬來,往返最快也需一兩個月的光景,在這期間他們吃什麼?怎樣度命?」
  老程把兩手一攤:「這我就管不著了,何況我早就有了歸降的心,管他們怎麼度命呢!」
  保康王偷眼觀察,見老程舉止自然,談笑風生,看不出有什麼破綻。再仔細一想,老程說得不無道理,退一步說,即使他另有打算,又能幹些什麼呢?至多是他想混過營盤,保住他這條性命罷了。保康王想罷多時,說道:「老千歲既然來了,本王決不會虧待你,加封你郡王之職,留在孤身邊共參軍機,」
  「謝大王,千歲,千千歲。不過,我有個要求,方纔曾對左大帥說過,我打算先回京一趟,把家眷接出來,解除後顧之憂,也好安心給大王效命。」
  保康王冷笑道:「你想借口逃掉不成?」
  老程道:「大王如此懷疑,叫臣何以表白?」
  「無量天尊。」鐵板道人插言說,「貧道有個一舉兩全的主意。程老千歲可以暫時留在御營,這樣做,既可以解除大王的懷疑,又可以表明老千歲的誠心。至於你擔心家眷的事,這好辦,我們可以通令全營嚴守秘密,只要長安不知道這件事,是不會對你的家眷下手的。」
  老程聞聽,心中暗罵:這個雜毛可夠損的,打算把我軟禁在這裡,切斷木羊和長安的聯繫。用不了多久,木羊城的馬就會活活地餓死呀!而我也沒有用了,這該如何是好?
  書中代言,程咬金算猜對了,鐵板道人的確是這麼想的。他根本就不相信程咬金的話,更不相信他能歸降,只是由於地位的關係,他不敢說得太過分了,尤其他發現大元帥左車輪有傾向老程的意思,更增加了他的顧慮。但他憋得難受,又不能不說話,故此才想出一箭三雕的毒計。何謂一箭三雕?一、把老程軟禁在御營,使他搬兵的計劃落空;二、利用這個機會,進一步察看老程的陰謀,一經發現,就地處決;三、不論老程說的是真是假,用不了十天,木羊城的人馬全會餓死的。也許會投降歸順,到那時,剩下個程咬金就好對付了。
  閒言少敘。且說保康王,聽了鐵板道的話正中下懷,馬上作出決定,把老程留在營中。老程心裡焦急,但又不敢堅持,他心裡明白,懷疑並未解除,半點蛛絲馬跡都會功虧一貫。幾十年的磨練,豐富的生活經歷。老程已變得極為深沉老練,儘管他心急如焚,表面上卻顯得輕鬆自然,「哈哈」大笑了幾聲:「恭敬不如遵命,臣謝恩了。不過,我還有個小小的要求,不知大王恩准否?」
  保康王一愣,忙說道:「有話請講。」
  老程道:「我這個人好動不好靜,叫我干呆著可不行,無論如何,你也得給我找點活做。」
  保康王笑道:「孤不是說叫你留在中軍,參贊軍機嗎?」
  「不行,不行,我不是那塊材料,出力行,動腦子不管用,你就派我幹點實在的吧!」
  「依卿之言,你想幹點什麼?」
  老程歪著腦袋想了想:「我是武將,叫我巡營放哨吧?」
  老程為什麼討這個差事?因為這比較自由,有機會逃跑。儘管他清楚,提這個要求可能引起保康王的猜疑,但他還是冒險提出來了。保康王把大手一揮:
  「好,那就大材小用了。」
  鐵板道搶著說:「程老千歲初來乍到,人地兩生,貧道願意奉陪。」
  保康王已明白鐵板道的用意,當即點頭同意了,頒發給老程一支大令。老程心裡罵道:這個雜毛,是我死對頭,如有機會,我非整死你不可!
  當晚老程就宿在番營裡,鐵板道跟他住在同一帳篷。老程睡不著,但又不能被妖道看出來,只好閉著眼打呼嚕,這個滋味簡直難受極了。他一看妖道看得這麼緊,索性就真的睡起來了,呼聲震耳,響若雷鳴,這下可苦了鐵板老道,害得他一夜未曾合眼。第二天,老程早早地起來,梳洗已畢,到外面巡營,鐵板道不敢疏忽,緊緊跟隨。一日無話,到了晚上,老程倒頭便睡,妖道不敢睡,在旁邊給老程「打更」。程咬金睡覺的毛病非常多,咬牙,放屁,打呼,吧嗒嘴,說夢話,打夢拳,把妖道氣得五官挪位,又一夜未曾合眼。書說簡短,一連三個通宵過去了,妖道可有點支持不住了,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噁心,冒虛汗,巴不得倒頭就睡。老程暗喜,心說,兔崽子,看你壞,還是我壞,反正我也逃不了,我先叫你受點罪。到了第四天晚上,老程先睡了一覺,到半夜他就起來了,扭頭一看,鐵板道咧著嘴已然睡熟,涎水流了二尺長。老程心想,這可是該我逃走的機會了,他把衣服穿好,懷中抱著查營的大令,輕手輕腳離開寢帳,走了兩步,又回來聽聽,見妖道仍在熟睡,老程暗喜,大步流星來到馬棚,幾個哨兵和馬伕聽見響動,立刻圍攏上來,剛想說話,老程把大令一晃低聲說:「鐵板道人太夜睏了,先讓他睡一會兒,我到四外巡視一番,快點□馬。」
  番兵見他有大令,不敢怠慢,趕緊把道路閃開,馬伕把他的大肚子蟈蟈紅牽到眼前,老程飛身上馬,奔正東就下去了。他為什麼要奔正東?原來這兩天他就注意上了,從東營門闖出去,就是通往長安的大道,從這兒走最近、也最順道。書說簡短,他順利地穿過營盤,眼前就是轅門了,從這要能出去的話,就算逃出虎口了。老程又驚又喜,不由得有些緊張。突然腳步聲響,有人把去路攔住:「站住!幹什麼的?」
  老程把馬帶住,見面前閃出一員番將,銅盔鐵甲,全身戎裝,在他身後站著幾十名長矛手和弓箭手,老程把大令一晃說:「看見這個沒有?奉汗王大令,前來查營。」
  番將見了大令,忙施禮道:「原來是郡王千歲,恕臣不知之罪。」
  「罷了,你是什麼官兒,管什麼的?」
  「回郡王,臣官拜騎都尉之職,掌管這裡的轅門。」
  「噢,夠辛苦的了。這沒發生什麼事嗎?」
  「請千歲放心,一切平安。」
  「嗯,你把營門打開,我到外邊去查看查看。」
  「這個……」
  番將一楞:「這恐怕不方便吧。」
  「為什麼?你敢抗令不成?」
  「不,打死臣也不敢。不過您手中的大令,只限在營盤內巡查,不是出營的大令。所以,臣不敢放您出去。」
  老程一聽就傻了。心說,今兒晚上我若出不去,今後就休想逃走了。再說,救兵如救火,再不能拖延了。他一看這個番將不肯開轅門,急得他直冒大汗。恰在這時,他似乎聽見身後有人喊叫,莫不是妖道追來了?他要一來,可就全涼了。老程的腦子在飛快地轉動:不能再磨牙了。他把大斧子舉起來,冷不防就是一下。「卡嚓」一聲把番將砍倒,並吆喝道:「這小子目無郡王,抗令不遵,犯下死罪,我代替汗王已將他正法,你們誰敢抗令,他就是例子,快,把轅門打開!快!」
  眾番兵被老程出其不意的這一手嚇傻了,彼此看了看。在老程的威逼下,只好開閂落鎖,把轅門開放,又把三道吊橋放下,老程雙腳點鐙,一溜煙就衝出去了。正在這時,鐵板道追上來了,他破著嗓子嚎叫道:「別讓程咬金跑了,把他截住,別開轅門哪——」
  原來,這幾天可把妖道給熬壞了。今夜晚間,他見老程睡熟,也上來了睏勁兒,和衣躺在床上閉目養神,心裡還一個勁地說,別睡呀別睡。哪知,覺神不答應,不到片刻的工夫,他就睡過去了。妖道雖然睡了,可心裡邊不踏實,胡亂做夢,似醒非醒,似睡非睡,就在這個時候,他被一名親兵喚醒,親兵說,程咬金一個人走了,奔正東去了,妖道一聽,睡意頓消,一翻身下了地,再一摸,大令也沒了,他就知道事情不妙,喝問番兵:「他走了多長時間?」
  「不一會兒,這陣還到不了轅門。」
  老道急忙跑到帳外,飛身上馬,一面命人飛報保康王和大帥,一面追下來。可是他晚到了一步,眼看著老程飛馬衝出轅門,消失在黑夜之中。老道急了,一催馬也追出去了。番兵發現事情不妙,放起響箭,吹起報警號,霎時人仰馬翻,亂成一團。按下他們不提。單表老程,飛馬衝出番營,順著大道就跑下去了。他心裡這個痛快呀,暗想道:這才是打破玉籠飛綵鳳,頓開金鎖走蛟龍,我一定快走,快走,快快走,把耽誤的時間搶回來。老程心急嫌馬慢,不住地揚鞭策馬,在他身後揚起一溜土線。忽聽身後馬啼響動,有人喊道:「無量天尊,程咬金你給我站住,貧道追上你了!」
  老程一聽是鐵板道的聲音,直嚇得真魂出竅。他知道這個妖道武藝非凡,又狠又毒,被他追上沒個好。老程也不答話,用斧攥一點馬的後胯,蟈蟈紅疼痛難忍,揚鬃奓尾,灰兒灰兒暴叫,跑得更急了。俗話說,忙中有錯,有道是欲速則不達。在老程面前閃出一道土坡,雜草叢生,盤根錯節,把蟈蟈紅絆了個馬失前蹄,「咕咚」一聲,連人帶馬滾落坡下,把老程摔得直翻白眼,乾著急站不起來。這時,鐵板道也跟上來了,催馬來到老程面前,一抬腿兒從馬上跳下來,用喪門劍一指冷笑道:「姓程的,這回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老程是個肉爛嘴不爛的「滾刀筋」,他躺在地上一邊喘氣,一邊對付著道:「雜毛,俺老程要說的多了,可跟你說不著。你追殺郡王,想造反不成?」
  鐵板道一聽,把鼻子都氣歪了:「呸!你還有臉提這件事。你是個什麼東西,配做郡王嗎?告訴你吧,這都是假的。沒人相信你的鬼話,只不過讓你暴露一下而已。事到如今,真相大白,你就等死吧。」
  說罷舉劍就刺,老程趕緊使了個「狗熊大翻身」把這一劍躲過,他破著嗓子喊道:
  「快來人哪,救命啊,俺老程要歸位了!救人哪——」
  老程這嗓子真洪亮,夜深人靜,這聲音能傳出五里地去。鐵板道恨得牙根發癢,心說,你喊吧,這周圍都是我們的人,大不了多喊來幾個劊子手。恰在這時,突然有人高頌法號:「無量天尊,四哥休要擔驚,小弟到了!」
  這聲音出自一棵樹後,說時遲,那時快,隨著聲音走出一個出家的道人,晃身軀把鐵板道擋住。藉著星月的光輝,鐵板道定睛瞧看:見老道,好相貌,威風凜凜九尺高。頭上戴逍遙巾,一塊美玉扣頂門。身上披青道衫,水襪雲履腳下穿。背後背,紫電劍,古色古香雲龍現。面如玉,白臉膛,一對闊目閃電光,花白胡,飄前胸,恰似蜀漢美髯公,站如釘,走如風,好像崑崙不老松!
  鐵板道人看罷倒吸了一口冷氣,他雖然不認識這個人是誰,但從舉止和神態上,料定來者必是一位世外的高人。老程揉了揉眼睛,仔細一看認出來了,來人正是結拜的八弟謝映登,把他樂得直拍大腿,一骨碌身站起來,拉著謝映登說:「老八,你來得正好,我估摸著你就得來嗎,快伸手教訓教訓這個妖道,這小子可損透頂了。」
  謝映登怎麼來的?從哪來?難道他真知道老程有難,特來解救?不是,這就叫無巧不成書。
  自從瓦崗山散將後,謝八爺心灰意冷,萬念俱灰,看破了紅塵,遁入崑崙山,當了老道。多少年來,他幾乎與世隔絕,一心一意要做三清弟子。前些年,下山募化,巧遇小白猿侯君基,經他幫忙,小白猿才進京救了李世民。從那以後,謝八爺仍然回到崑崙一心悟道,閒時就專攻武藝,為的是強身壯骨,延年益壽。
  最近一個時期以來,深山裡逃來無數難民,連廟上也住滿了,謝八爺感到蹊蹺,經過詢問,才知道木羊城一帶,正在開兵打仗,突厥人為困死唐軍,把老百姓全趕走了,百姓無奈,為逃避兵災,這才遁入深山。
  謝八爺暗替唐營擔心,坐臥不寧。別看他身在玄門,仍念結拜的好友。後來,他決定出山看個究竟,假如唐軍沒有什麼大危險,他就不露面。萬一唐軍身陷絕境,他就要暗助一臂之力。他打定主意,把廟中的事作了交待,這才下了崑崙山,奔木羊城而來。他不願在白天出頭,喜歡在夜間行動。正往前趕路,可巧碰上了這件事,謝八爺見四哥遇險,焉有不救之理,這才大喊一聲,把老程給救了。鐵板道豈肯罷手,才要引出一場大戰!

  第三十一回 羅府風波

  且說謝映登,用拂塵一指鐵板道人:「道兄,你我都是出家之人,又是三清弟子,何必貪戀紅塵,妄開殺戒?依貧道良言相勸,你不如趕快離開是非之地,回到深山古洞去修煉,一塵不染,普渡眾生,又落個逍遙自在,何樂而不為?」
  「住口!」鐵板道人吼叫道,「你是什麼人,竟敢以長者的口氣教訓我!你說我貪戀紅塵,妄開殺戒,你又在幹什麼?」
  這時老程在謝八爺身後罵道:「雜毛!瞎了你的狗眼,他是我磕頭結拜的八兄弟,神射手謝映登。他跟你可不一樣,他是好雜毛,你是壞雜毛,殺你這樣的正應該。八弟呀,別跟他囉嗦了,這種人不識好歹、不知香臭、不懂人情、不通道理、麻木不仁、狗屁不是,你跟他講道理犯得上嗎?枉費唇舌,快把他打發了就得啦!」
  謝映登聽了也不敢樂。心說,四哥呀四哥,你哪那麼多的詞兒呢?他扭轉回身低聲對老程說:「此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小弟先把他戰住,四哥可趁機逃走。夜長夢多,小心他的援兵。」
  「把你一個人留下,我豈能放心?」
  謝映登發急道:「走一個是一個,何苦都陷到這裡,你先走一步,小弟隨後就到。」
  老程一聽也對:「老八,就按你的主意辦,你可多加小心。」
  說罷把馬牽過,斧子揀起來,就上馬,大肚子一撞鐵過梁,蟈蟈紅揚鬃擺尾,奔大道就跑下去了。
  鐵板道人一看老程跑了,頓時紅了眼睛,把一肚子氣都洩到謝八爺身上了,晃劍便砍。謝映登不敢怠慢,探臂膀掣出紫電劍,與妖道戰在一處。謝八爺一看,鐵板道果然厲害,想要勝他,著實不易,只好盡全力把他拖住,爭取時間,叫四哥跑得越遠越好。
  且說程咬金,馬不停蹄,向前疾馳,一口氣跑出五六十里,累得他上氣不接下氣,戰馬也累得吁吁帶喘。老程這才把速度放慢,又走出一程,他估摸著沒事兒了,才把馬帶住,「吁——」回頭看看。這會兒,天已灰白,晨霧瀰漫,看了半天什麼也看不見。抬頭看,眼前是一帶山崗,樹木交雜,不知是什麼所在,他撥轉馬頭,竄進樹林,從馬上跳下來,把馬的肚帶鬆開,讓它也休息休息,老程利用這個機會喘喘氣。他一面休息,一面往大道上張望,盼著八弟早些到來。不久,天亮了,紅日冉冉升起,霞光萬道,就見一人順大道跑來,老程一看,來人正是謝映登。
  「八弟這廂來,四哥在這兒呢。」
  謝映登聞聲跑進樹林,蹲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氣,老程忙問道:「受傷沒,鐵板道哪去了?」
  謝八爺喘了好一會兒,站起來說;「那老道甚是厲害,我好不容易把他戰退。他回了營,我也追你來了。」
  兄弟二人席地而坐,談起了離別的情況,當談到羅成陣亡,弟兄們死傷殆盡的時候,謝八爺長歎一聲,滾下了熱淚。他們又談起眼前的事情,老程便把回京搬兵的事說了一遍。八爺道:「難為四哥偌大年紀,還要出生入死,可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己了。」
  老程也長歎一聲:「有什麼辦法呢?總不能看著弟兄餓死呀!」
  八爺皺著眉說:「怕只怕救兵來時,木羊城早已不復存在了。」
  「可不是嗎,現在城裡就斷糧了,全靠挖鼠洞尋糧,這能支持多久?老八,你是出家人,淨學些『歪門邪道』,看看有什麼辦法沒有?」
  謝映登沉吟不語,好半天才說:「辦法嗎,倒是有的,只是城中人馬甚多,杯水車薪,恐怕無濟於事。」
  老程忙間:「你有什麼餿主意,快點兒說呀!」
  「我有個師兄,名叫西門彥,此人精通醫術。為更好地修行,經常百日不食。後來我才知道,他會配一種特殊的藥丸,人吞服後,此藥散發熱量,可催動血脈流通,故此,人可以不死,只是此藥不可多服,服多了就會中毒而亡。小弟打算求他幫忙,配製此藥,送進城去也不難。可就是數量有限,如何是好?」
  老程道:「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能保住多少算多少吧。不過,咱們可一言為定,城中的事就拜託你了。」
  「四哥放心,我一定竭盡全力。」
  老程站起來說:「事不宜遲,愚兄這就上路,咱們回頭見了。」
  謝映登點頭,二人這才拱手告別。按下謝八爺怎樣求助師兄配藥,怎樣送進木羊城,暫且不表。單說老程,疾馳了幾日,飛馬進了潼關,又疾走了兩日,這天終於回到長安。
  老程長出了一口氣,懷著惆悵的心情回到魯國公府。程府上下,一片忙亂,把老程扶進內宅。裴氏夫人急忙率領家眷前來問安,老程簡略地把前敵的情況介紹了一遍,裴氏大驚,急問道:
  「那該如何?」
  老程口打唉聲:「我也不知該怎麼辦好,待明日見了幼主再議良策吧。」
  老夫妻正在談話之時,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門一開,程鐵牛、程萬牛哥兒倆闖了進來。
  「爹爹回來了?爹呀,可把我們想壞了。」
  說罷,一人拉著老程一隻胳膊,不住地晃動。
  「快鬆手,快鬆手,我受得了嗎?」
  老程又氣又喜。哥倆這才把手放開,圍著爹爹詢問前敵的情況,老程又對他們講了一遍。程鐵牛大吼道:「這麼說來,皇上非餓扁了不可;徐三伯父也得餓乾巴了,這可怎麼辦?」
  程萬牛焦急他說:「爹,我有一個好主意,明天見了幼主千歲,你就保舉孩兒我為二路元帥,領兵帶隊去木羊城解危救駕如何?」
  老程一聽氣樂了:「他娘的,比你爹還能吹。就憑你這兩下子,還想當二路元帥?真是光屁股攆狼——膽大忘了害臊!」
  裴氏說:「自你走後,他們哥倆天天習武,學業上也有長進。」
  「是嗎?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程鐵牛把大肚子一拍說:「這還假得了?不信你去問羅通、秦懷玉、尉遲寶懷、尉遲寶慶、徐敬業他們。我們天天都在教軍場練武,他們都誇我們哥倆有能耐了。」
  老程聽了心裡一動,遂問道:「他們的武藝如何?」
  程萬牛說:「當然還得數羅通了,人家都說他的武藝超過了羅成叔叔。」
  程鐵牛插言說:「我看秦懷玉哥哥比他的能耐還大,幼主千歲說,他都超過了我秦二伯父。」
  老程又問道:「幼主千歲也知道你們練武?」
  程鐵牛大笑道:「何止知道,他也經常和我們在一起練,前幾天,我還摔了他一個跟頭呢。」
  一家人在一起說笑了好一陣子,這才歸房安寢。次日早膳畢,老程更換了朝服,懷抱貞觀天子的聖旨,趕奔八寶金殿。今天正是殿下李治臨朝的日子,群臣朝賀已畢,歸班站立。
  殿頭官啟奏:「魯國公程咬金還朝,現在殿外候旨。」
  「真的?」
  李治又驚又喜,立刻降旨:「宣!」
  殿頭官轉身沖殿外喊道:「殿下有旨,宣程咬金上殿哪!——」
  「臣遵旨。」
  老程腆著大肚子,邁著步子走上金殿,站在品級台下躬身道:
  「臣程咬金見駕,千歲,千千歲。」
  李治急忙欠身離座,非常客氣地說:「世伯免禮,賜坐。」
  「千千歲。」
  這時值日的太監早把繡龍墩擺好,老程穩穩當當往上一坐。李治忙問道:「世伯從哪裡來?軍前戰況如何?我皇父怎樣?」
  老程口打唉聲,大呼道:「萬歲與大隊人馬中了敵軍的誘兵之計,被困在木羊城中,糧草盡絕,傷亡慘重,朝不保夕,一籌莫展,派臣闖出連營回京搬兵。救援及時或許還能見面,遲去一步,恐怕就不好辦了。這是萬歲的聖旨,請殿下過目。」
  殿頭官把聖旨接過來,轉呈李治。李治急忙整理衣冠,跪接聖旨。三拜之後,他把聖旨展開,定睛瞧看,不由得眉頭緊鎖,長吁短歎,他沉吟片刻後才說道:「請問世伯,什麼人能解危救駕?望賜教。」
  「昨天晚上臣就想好了,最好在朝臣之中選撥一位二路元帥,叫他領兵救駕。」
  李治又問道:「不知何人可稱此職?」
  「這很難說。殿下可傳旨下去,定於明日在御教場選拔二路元帥,凡在京的功臣宿將以及各府的少國公,都可以報名投考,殿下可制定幾條比武的規則和當選二路元帥的條件,不論是誰,凡符合要求的不就是二路元帥嘛!」
  李治撫掌稱善:「對極,對極,但不知何人擔任主考?」
  「自然是殿下了。」
  李治搖頭道:「不可,不可,還是世伯擔任主考為好。」
  老程道:「既然殿下有旨,臣就遵命了。」
  李治馬上頒發詔旨,懸掛在午朝門外,並通知在京的功臣宿將,各府的少國公,明日下場比試。安排已畢,拂袖退殿。
  消息傳出,長安震動,各府的家丁奔走相告,很快就傳遍了九城,特別是那些年輕人,誰不想爭強鬥勝,耀祖光宗,他們紛紛準備盔甲兵器和馬匹,一個個摩拳擦掌,準備下場一試。
  且說老程,從金殿回到府中,先休息了片刻,馬上把長史叫到眼前,叫他擬了個考試比武大綱。擬完了,讀給他聽,他聽著不合適的地方,又進行修改,一直到他滿意了,這才繕寫清楚,派人送交李治審閱。李治也很滿意,立刻照準,又派人送給老程,這件事就算定下來了。
  午後,老程帶著幾名家將,到各府去拜望。當然了,他不是哪座府都去,而是有目的有重點地走訪,頭一家先到秦府。老程下馬,命人通報,時間不大,府門大開,秦懷玉接了出來:「四叔一向可好,侄兒有禮了。」
  「起來吧,你爹爹可好?」
  秦懷玉長歎一聲,皺著眉說:「家父的病情一直不見好轉,始終躺在床上。」
  老程點點頭,讓秦懷玉領著,直接趕奔內宅。賈氏夫人率領內眷在門外迎接,禮畢,把老程讓進屋中。老程一進屋就嗅到濃郁的藥味,轉過屏風,進入內室,這就是秦瓊的病房,僕人已把帳簾捲起,老程緊走幾步,靠近床沿,定睛觀看。就見秦瓊仰面朝天躺在床上,軟布包頭,鬚髯堆在胸前,面如灰紙,唇似乾薑,眼窩深陷,顴骨突起,瘦得剩了把骨頭,若不是他二目微睜,鼻子扇動,簡直與死人無異。老程心如刀絞,頓時眼淚就掉下來了。他拉住秦瓊乾癟的大手,咽喉如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賈氏夫人哈著腰,輕輕地呼喚道:「老爺醒醒,四弟看你來了。」
  秦懷玉也叫道:「爹,您精神精神,我程四叔來了。」
  其實,秦瓊都聽得清楚,只因身體太弱,乾著急動彈不了,他強打精神把眼睜大,看看床邊的程咬金,身子動了一下,秦懷玉明白,爹是想坐起來,趕緊把爹爹扶起來,用枕頭墊到他後背上。秦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拉著老程的手不住地搖晃,程咬金知道他是有話說不出來,忙勸道:「二哥,別著急,有話慢慢地說。」
  秦瓊喘了好一陣,望著老程點點頭,聲音微弱地說:「老四,你好哇?」
  「不勞二哥惦念,小弟一直都不錯。」
  秦瓊苦笑了一下,又問道:「聽說你隨萬歲西征去了,不知前敵情形怎麼樣?」老程怕他焦急,沒敢說實話,故意笑著說:
  「二哥放心,仗打得不錯,把五關都拿下來了,用不了多久就會班師回朝了。」
  秦瓊又滿意地點點頭問:「三哥、尉遲恭、諸家兄弟可好?」
  「好好好,無一人傷亡,都挺不錯,眾人還叫我捎信兒問二哥好呢。」
  「這就好,這就好。」又停了片刻,秦瓊接著說:「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愚兄是不中用了,但盼你們早早班師,或許咱們還能見面,若遲幾日,恐怕就……」
  秦二爺說到這,閉上眼睛,兩行熱淚滾了下來。老程盡量控制著自己,勉強笑笑說:
  「二哥不必多想,但盼你早日康復,對國對民都大有好處。」秦瓊搖搖頭:「不行了,我心裡清楚,我很快就要向你們告別了。萬般皆由命,半點不由人哪,今後大唐的江山就依賴你們了!」
  程咬金又安慰了幾句,他怕秦二哥累著,便起身退出。秦懷玉陪著四叔來到前大廳,重新落座喫茶。懷玉悲傷地說:「我看我爹的病夠嗆,也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啦!」
  老程說:「人遲早難免一死,你是當兒子的,盡力行孝吧!」
  秦懷玉點點頭,不住地唉聲歎氣,突然,他想起了一件事,忙問道:「四叔,聽說你回京搬兵來了,前方的戰事很不順利嗎?」
  老程也不隱瞞,如實地向秦懷玉講了一遍,又把明日御考二路元帥的事也說了。
  「四叔,您說我怎麼辦?下場還是不下場?」
  老程捋著大鬍子說:「盡忠不能盡孝,盡孝不能盡忠,忠孝不能兩全。依我之見,你還是下場的好。俗語說:養兵千日,用在一時,現在國家正在用人的時候,你悶在家裡豈不可惜?」
  「四叔說得對,我明日一定準時下場。」
  老程又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程咬金出了秦府,穿過棋盤街,又來到羅府,命人通報。時間不大,總管羅春、羅安接了出來,把老程讓進客廳。老程問:「你家少國公羅通哪去了?」
  羅春道:「他整天忙於練武,還未歸府。」
  「噢,他到何處練武去了?」
  「在西關的小教軍場。」
  這時,莊夫人聞訊趕來,給四哥見禮,老程以禮相還,分賓主落座。莊氏問道:「請問四哥何時還京的?」
  「昨天。」
  「前敵勝敗如何?」
  「唉,一言難盡哪。」
  老程也沒隱瞞,如實地講了一遍,莊氏又問道:「四哥還京,可是搬兵求救不成?」
  「對了,我是奉旨而回,幾天後就得走,抽空到各府看一看。」
  莊氏口打唉聲:「難為四哥偌大年紀還為國操勞。」
  老程問:「羅通怎麼還不回來?」
  「這孩子練武練得發了瘋,成天長到教軍場裡,天不黑不回府。」
  老程笑道:「這就好,將門出虎子,但願他超過他爹羅成,多多為國家出力報效。」
  莊氏歎口氣說:「我從心裡反對他練武,更不希望他領兵打仗,他爹就是前車之鑒。身為武將的,有幾個得了好下場?」
  莊氏說到這眼圈一紅,低聲抽泣。老程勸道:「弟妹呀,話雖如此,但也不能不為國家出力呀,文能安邦,武能定國,沒武將怎麼能成?我這次來,就是告訴羅通明日比武選拔二路元帥的事。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羅通精明強幹,武藝高強,有可能中選,豈不可以耀祖光宗,名揚天下……」
  老程還要往下說,莊氏猛然一驚,正色說道:「四哥,我求求你,千萬不能叫通兒下場,我們羅氏門中就只有這條後代了,一旦……一旦他要有個一差二錯,老羅家就等於斷了根苗,我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同意他比武的。四哥你就答應了吧。」
  說著,莊氏又「嗚嗚」哭起來了。老程見狀,好不掃興,他知道勸也無用,便順口答應:「可以,可以,不准他下場就是。」
  莊氏夫人這才止住哭聲,老程覺得乏味,遂起身告辭。本來還想走幾家,由於掃興,他決定回府休息。哪知,他剛剛轉過棋盤街,迎面正遇上羅通。只見他頭頂束髮冠,身披大紅斗篷,腰懸寶劍,斜背彎弓,顯得十分英俊瀟灑,身邊跟著幾個僕從。羅通大聲喊道:「四伯父留步,可把我找苦啦!」
  羅通說著滾鞍下馬,「登登登」跑到老程馬前,樂得手舞足蹈。老程說:「這兒不是講話的地方,走,到我府裡再說吧。」
  羅通說好,跟著老程來到魯國公府。老程把他領到外書房問道:「你找我幹什麼?」
  羅通笑著說:「給您老人家問安唄!」
  老程道:「少他娘的跟我轉軸,有話你就直說吧。」
  羅通道:「聽說明天御考二路元帥,此事當真?」
  「廢話,這還錯得了嗎?皇榜掛在午門外,你長著眼看不見?」
  羅通道:「不知誰是主考官?」
  「這還用問嗎,自然是文武兼備、德高望重的人擔任了。」
  「誰?好伯父,快告訴我。」
  老程把大肚子一拍:「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是您?」羅通樂得雙腳直跳,「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猜到非您不可。」
  老程聽了十分得意,兩眼笑得瞇成了一條線,反問道:「你怎麼猜到非我不可呢?」
  羅通道:「這有什麼可奇怪的。有能耐的人都隨駕出征了,京裡只剩下老弱殘兵。這種事文官又幹不來,只好矬子裡拔大個,禿子裡找和尚唄!」
  老程聞聽好不洩氣,怒喝道:「你小子可夠損的。」
  羅通趕緊賠禮道:「四伯息怒,我這是故意氣您呢,除您而外,誰也不配擔此要職。按理說這個角色要由皇上和殿下千歲親自主持,要不怎麼叫御考呢?現在,由您擔任大主考,足見四伯是何等的人物了。」
  老程像吃了一副順氣丸,指著羅通說:「小子,真會說話,比你爹可強多了。」
  羅通又問道:「四伯,您看我能不能中選?」
  老程瞪著眼睛上下看了羅通幾眼說:「夠嗆。」
  羅通不服氣:「您說我不行?」
  老程道:「是騾子是馬,得牽出來遛遛。我說、你說都沒用。」
  羅通道:「那好吧,明兒個教軍場見,不中選,我就不活了!」
  「嚄!脾氣還不小,孩子,實話告訴你吧,方纔我見著你娘了,她哭著喊著不讓你下場,四伯有什麼辦法?」
  「是嗎?我回去問問。」
  羅通說罷轉身就走。老程喝道:「回來,我問你,你見你娘怎麼說?」
  「實話實說唄,懇求我娘答應就是了。」
  「不行,不行。」老程道,「我看出來了,你娘的決心是很大的,無論如何你是求不動的,白落個竹籃提水——一場空。」
  羅通急得直搓手,哀求道:「四伯啊,您給我出個主意吧。」
  老程光搖頭不說話。羅通「撲通」跪倒:「四伯,我求求您,都說您的鬼點子多,餿主意也多,您就給我想想辦法吧。」
  「混蛋,混蛋透頂!誰說我餿主意多?」
  羅通一愣,知道說走嘴了,忙改口說:「我說錯了,都說您見多識廣,足智多謀。」
  老程這才消了氣,沉吟片刻說道:「孩兒呀,你起來,聽我教給你。你只須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管叫你娘點頭,樂呵呵地答應你。」
  「能行?」
  「百靈百驗,一試便知。」
  羅通一拱手:「多謝四伯,小侄兒一定照辦。」
  說罷笑呵呵地走了。老程望著他那活潑天真的背影,不住地點頭微笑。
  老程休息了片刻,又領人趕奔御教場,指揮人們佈置應用之物。直到傍晚,一切就緒,這才回府休息。
  再說羅通,從魯府出來,逕直回到家裡,囑咐隨從說:「回府不要說我見著魯國公這件事。」
  隨從們會意,把馬匹接過,用飯去了。羅通先來到內宅,給母親問了安,莊氏問:「我兒今日為何回來得這樣早?」
  羅通道:「兒覺得頭有點疼,故此回來得早些。」
  「啊?」莊氏大驚,用手摸著羅通的頭,吩咐道:
  「快喚郎中伺候。」
  「不不不,用不著,我躺一會兒就行了。」
  說罷把頭一低,回歸寢室去了。莊氏覺得兒子有些蹊蹺,忙把隨從叫進來問:「少爺都到哪裡去過?」
  「回夫人的話,少爺一直都在教場練武,哪裡也不曾去過。」
  「可有人找過他?」
  「沒有,沒有。」
  「他對你們沒說過什麼?譬如,下場比武之類的話?」
  「沒有,沒有。」
  莊氏一擺手,叫他們退出去,又來到兒子房裡。但見羅通躺在床上,面朝裡,背朝外,一語皆無。夫人不放心,伸手摸摸他的腦門,哪知,竟摸了一手眼淚,莊氏大驚:「兒呀,娘的肉,你這是怎麼了?」
  羅通不語。莊氏急得直拍床,一把把兒子摟到懷裡,搖晃著問:「你倒是說話呀,把娘都急死了。」
  羅通哭道:「兒怕是活不長了。」
  「啊?!胡說,你這話是從何說起?」
  羅通泣而不言,可把莊氏急壞了。
  「我兒,你就是娘的心肝,娘的靈魂,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娘也活不了。你究竟有什麼話,快對娘說說,我求求你。」羅通泣道:「兒聽說明日御教場選拔二路元帥。本想報考下場,又怕母親不應允,故此心中難過。我知道您疼我,但是跟兒的想法格格不入,真叫兒左右為難。」
  莊氏怒道:「這事兒是誰告訴你的?」
  「皇榜掛在午朝門,兒是從那看到的。」
  莊氏道:「正因為娘疼你,才不准你下場,我絕不讓你走你爹的路。除此之外,什麼條件娘都依你。」
  「娘,您別往下說了,兒不去就是。我頭疼得厲害,要睡一會兒。」
  莊氏點點頭,轉身要走,忽見羅通從口袋裡掏出一物,迅速投進口中。莊氏大驚:
  「你吃的什麼?」
  「我服毒了,含的是毒藥!」
  「啊——我的兒。」
  羅通道:「您要允許兒下場,我就把藥吐出來,不然的話,我就把藥吞下去!」
  莊氏嚇得魂飛魄散,忙說道:「快把藥吐出來,娘答應就是了。」
  「當真,休要騙我。」
  莊氏急得直跺腳:「我的兒,娘什麼時候騙過你?」
  羅通把藥取出來,又放在懷裡。心中暗笑,哪來的毒藥,這是塊糖球,我四伯這個主意還真有效。莊氏怕兒子自殺,百依百順,為羅通準備了應考之物。小羅通才要下武場,爭奪二路元帥。

  第三十二回 比武奪帥

  羅通按照程咬金的辦法,果然把莊氏說服了,允許他下場比武。小羅通欣喜若狂,摩拳擦掌,準備明日下場奪魁。
  話分兩頭,再說程咬金。胡亂地睡了一夜,次日天還沒亮他就起床了,梳洗已畢,用罷早膳,帶著僕從趕奔教軍場。這時天將破曉,老程已然來到耀武樓下。這座耀武樓高有三層,坐北向南,飛簷翹脊,金碧輝煌,乃是皇帝檢閱武功的地方。按那時的規定,每年的三月初一和九月初九,皇上都要親登耀武樓,檢閱皇親貴族的武功,平日禁用。現在情況特殊,只好破例開考。
  京營殿帥王君可把老程接上耀武樓。老程往四外看了一遍,問道:「都準備好了嗎?」
  「一切就緒,請四哥升座吧。」
  老程道:「卯時一到,就放考生入場,按部就班,不准混合。」
  「是,四哥放心!」
  王君可說罷,轉身下去了。時間不大就聽見「咚咚咚」三聲炮響,教場的大門開放了。緊接著馬蹄聲響,考生紛紛衝入御考場。黑糊糊一大片,足有二三百人。王君可立馬在門旁喊道:「不准亂,不准大聲喧嘩,要按次序往裡走,都停到黃繩外面。」
  考生們遵命照辦,都整齊地排列在耀武樓前。
  旭日東昇,把小教場照得金光萬道。突然鼓樂聲起,殿下李治駕到。老程急忙率百官接駕,把太子接上耀武樓,居中高坐。文武朝賀畢,退在兩旁。李治閃目觀瞧,見樣樣得體,有條不紊,甚感滿意。側身向坐在身邊的程咬金問道:「世伯,都準備好了嗎?」
  「是,就等候千歲了。」
  李治道:「世伯是大主考,一切皆由世伯決定,孤不便參言。」
  老程道:「今兒個是龍樓御考,臣怎敢僭越?」
  李治笑道:「世怕太謙了,你這是奉旨行事,豈是僭越。」
  「那臣可就不客氣了。」老程說罷,吩咐一聲:「帶馬!」
  早有親兵把馬□好。老程提帶撩袍走下耀武樓,飛身跳上馬背,把鞭子一揮,蟈蟈紅四蹄蹬開,圍著教軍場就跑開了。一共跑了三圈,老程一高興還在馬上練了幾套花樣。先練順風扯旗,後練鐙裡藏身,又練了個左右掛燈,最後練了個霸王舉鼎。眾人見老程偌大年紀,精力充沛,猶如生龍活虎一般,雖然練得並不精,但精神可嘉,幼主李治帶頭鼓掌,於是台上台下響起了暴風雨般的掌聲和喝彩聲。禁軍衛隊也擂鼓助威,搖旗吶喊。
  老程滿面春風,不斷地向眾人招手致意。練完了,他把馬帶住,面向考生高聲喝道:
  爾等們聽著,皇恩浩蕩,特賜恩科,在你們當中選拔二路元帥,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百年難遇的大喜事。現在,我把考場的規矩和選拔二路元帥的條件,向爾等公佈:
  「一、考生報考,必須說明祖宗三代的姓名籍貫,有何專長,經主考官允許者,方可下場。二、因為這是御考場,與普通武科場不同,考生必須是國家四品以上的命官,或是他的子弟才有資格下場,否則無權報考。三、考生比武必須先到耀武樓標名掛號,經主考面試後方准下場。凡私自下場者,按攪鬧罪予以嚴懲,取締考生資格。四、比武分兩種,一是自報專技,二是對打。凡有絕技在身而又能力勝五陣者,或藝壓考場、無人敢與競爭者,就具備了中選的條件,經大主考最後決定,上報東宮殿下恩准,才能確定誰是二路元帥。五、凡下場的考生,不論勝負皆有賞賜。共分五級。一是奪魁者為元帥,二是優勝者為先鋒,三是勇猛者為將軍,四是有專長者為校尉,五是淘汰者,賞戰馬一匹,候補錄用。爾等應該注意的是:比武較量要點到為止,且不可假公濟私,蓄意傷人,更不可官報私仇。一經發現,按殺人罪抵命。」
  老程說到這,喘了口粗氣,然後又指著梅花圈說:「你們看見了沒有,黃絨繩裡邊那塊地方就是比武的場地,考生比武必須在梅花圈裡進行。在圈裡比武時,一旦失手把對方打傷或打死者無罪;離開這個圈傷了人,按殺人罪嚴懲。你們都聽清了嗎?」
  「聽清了。」
  「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
  考生們響亮地回答著。老程滿意地點點頭,把馬一撥,來到耀武樓下,甩鐙下馬,在親兵的攙扶下,登上三樓交旨。李治一面欠身讓座,一面說:「太好了,太好了,世伯講得太好了,面面俱到,令人折服。」
  老程笑著說:「這算什麼,這些許小事,何足掛齒。」
  說罷往大主考的虎皮金交椅上一坐,得意地摸著肚子。
  辰時,比武開始,先舉行了隆重莊嚴的檢閱儀式,由京營殿帥王君可負責指揮,炮響九聲,奏起得勝大樂,由二百四十名羽林護衛為前導。考生們四個一伍,騎著馬緩緩地從耀武樓下通過。殿下李治定睛觀看。但見:飛龍旗、飛虎旗迎風招展;飛熊旗、飛鳳旗繡帶飄擺;引軍旗、坐纛旗前面開道;七星旗、北斗旗烈焰飄飄。考生們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腆胸疊肚,威風凜凜。有金盔金甲、銀盔銀甲、銅盔鐵甲,有紅戰袍、綠戰袍、青戰袍、葵花戰袍,十八般兵器奇形怪狀,刀槍劍戟閃著寒光。再看考生們有黑的、白的、醜的、俊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胖大的威風,瘦小的精神。李治看罷,頻頻點頭。
  檢閱結束後,考生們各按方位站好,分東、西、南、北、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八個方位,把梅花圈圍在中央。王君可宣佈比武開始,霎時,小教場安靜下來,你看我,我看你,並無一人報名應試。王君可又宣佈了一遍,仍然無人答言。為什麼?原來幾百名考生,幾乎都有一個想法,先不急於報名,看看風頭和形勢,做到心裡有數,因此一時都僵住了。
  老程大怒,指著考生問道:「你們是聾子還是啞巴?是想比武還是想看熱鬧?想比武的留下,想混飯吃的給我滾出去!」
  老程的話音剛落,就見正東方跑出一匹戰馬,馬上人喊道:
  「在下不才,報名應考。」
  一溜煙跑到耀武樓下,跳下戰馬,分獺尾,撩戰裙走上耀武樓,先拜幼主,後拜老程。老程見此人身高七尺,面如銀盆,粗眉朗目,鼻直口闊,銀盔素甲,小伙子長得乾淨利落,老程看著眼熟,一時想不起他叫什麼名字。問道:
  「報上名來。」
  「是,我父官拜二品虎威將軍之職,名叫馬三保,我是他的次子,名叫馬彥平,祖籍陝西米脂。」
  「噢——你是彥平啊。好孩子有出息,叔叔給你標名。」
  身旁的帖寫官急忙用大號提鬥,把馬彥平的名字寫在上面,每個字足有茶盤那麼大,全場皆可看清。老程又問道:「彥平,你都會什麼武藝?什麼最拿手?是經師祖傳,還是自學的?」
  馬彥平道:「我的武藝是從父親那裡學來的,我會春秋刀十八路,也會走馬射箭,五十步以內百發百中,此外別無專長。」
  「你是單練哪,還是對打?」
  「小侄願對打。」
  「好吧,你先下去練趟刀,再射上三箭,然後可以對打。」
  「遵命。」
  馬彥平轉身下樓,提刀上馬,一溜風似地衝進梅花圈。略定心神,舞起了大刀,但見刀光閃閃,「嗖嗖」帶風,果然是出手不凡,李治不住點頭說:
  「好,不錯,世伯您說呢?」
  老程一手捋著鬍子,一手扶著桌案,以武林大師和絕對權威的口吻說:「殿下,練單刀講的是看手,亮雙刀看的是肘,練大刀看的是腕肘,大刀占刀器中的帥字,使起來莊嚴沉重,八面威風,奧妙無窮,最吃功夫。彥平這小子練得很花哨,但並不實用,火候上欠功夫,還差得遠哪!」
  李治對武術一道,一知半解,也不知老程說得對不對,只能隨聲附和。這時,馬彥平把大刀練完了,他休息了片刻,又開始練弓箭。羽林軍量好距離,立了草靶,靶是人形,胸前畫有紅心。馬彥平掛好大刀,摘下桑木弓,取出狼牙箭,填扣搭弦,把箭扣好,雙腳點鐙,把馬催開,向靶子相反的方向奔馳,約五十步掛零,只見馬彥平突然掉轉馬頭,對準前拳一鬆後手,「嗖」一箭射出,正中靶心。他又按照前法,射了兩箭,「嗖嗖」都命中了。
  監靶官把紅旗一晃,高喊道:「三箭三中。」
  教軍場上掌聲如雷,馬彥平興奮得直晃腦袋,他把弓掛好,一抬腿把大刀摘下來,飛馬來到梅花圈中心,沖四外拱手說道:
  「呔!各位考生,我叫馬彥平,是二品虎威將軍馬三保之子,奉旨來考二路無帥,哪一位與我比試?有敢跟我比試的沒有?」
  忽聽有人粗聲粗氣地喊道:「呔!馬彥平少要發威,某家與你較量較量!」
  說罷飛馬離開隊伍,直奔耀武樓。下了馬,「登登登」跑到樓上,連喊帶叫他說:「爹,快給我標名掛號。」
  來者正是小草包程鐵牛。老程氣得一瞪眼:「放肆,什麼爹不爹的?這是御考場,我是殿下欽命的大主考!」
  「大主考不也是我爹嗎,您就給我標名吧!」
  老程道:「先別急,我得考考你,合格了才能標名。」
  程鐵牛沒辦法,把雙手一攤,說道:「那就考吧。」
  老程問道:「你下場為的是什麼?」
  程鐵牛把胸一挺,響亮地回答:「為當二路元帥唄!」
  「嗯!當元帥應該具備哪幾個字?」
  「這……」程鐵牛頓了一下,馬上回答道,「五德八才,十三個字。」
  「什麼叫五德八才?」
  「五德就是,吃、喝、屙、撒、睡。八才就是剛才,方纔,發財……」
  幼主李治實在憋不住了,直樂得前仰後合,文武百官也樂得彎下了腰。程鐵牛一看不對勁,頭上冒出了大汗。
  「滾!」老程把桌子一拍,喝道:「胡說八道,信口胡謅,連這點知識都不懂,還配下場?快給我滾下去,取消你的考試資格,快滾!」
  程鐵牛不服氣地說:「懂不懂這些有什麼關係?又不能當飯吃。您連一個字都不識,還當上了魯國公,這和武藝完全是兩回事嘛!」
  幼主李治插言道:「老千歲,他說得似理非理,還是允許他下場吧。萬一他的武藝精通,對國家還是有用的。」
  老程沉思片刻,把大手一揮:「好吧,給他標名。」
  帖寫官遵命照辦,把報條張貼在外面,老程問道:「你有什麼特長?」
  「會耍斧子,射箭也會,就是射得不准。」
  幼主李治又笑得不行,和藹地對鐵牛說:
  「記住元帥的五德是智、仁、信、勇、忠;八才是:孝、悌、廉、恥、猛、柔、剛、強。」
  程鐵牛笑道:「記住了,記住了。」
  說罷轉身下樓,躍上馬背,手舞開山大斧,衝進梅花圈,用斧子指著馬彥平說:「彥平,愚兄來也。你要知趣的話,趕緊退場,這二路元帥嗎,肯定是我的了。」
  馬彥平冷笑道:「程鐵牛,金銀財寶我可以讓人,這功名二字可沒有讓人的。你若把我勝了,我自然退場,若勝不了我,對不起,兩個山字摞在一起——請出。」
  「哇呀呀呀!」程鐵牛大怒,催馬搖斧直奔馬彥平撲去。馬彥平掄起大刀摟頭便剁,鐵牛也不招架,也不躲閃,舉起斧子照馬彥平腦袋便劈。幼主李治還是頭一次看見這種打法,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心說這叫什麼招?這不是玩兒命嗎?但見馬彥平把刀抽回,使了個舉火燒天往上招架。程鐵牛搬斧頭,獻斧攥,三稜一個尖,奔彥平哽嗓便刺。彥平往馬背上一趴,斧攥走空,二馬一錯鐙,程鐵牛使了個腦後摘瓜,「卡嚓」一聲,把馬彥平的頭盔砍掉,馬彥平面紅耳赤,敗下陣去。
  幼主李治道:「想不到鐵牛還有這兩下子,果然是將門虎子。」
  老程往椅子上一靠,長吁了一口氣,得意地說:「殿下,這都是我把著手教出來的。打仗嗎,講的是手疾眼快,又講究熟能生巧。不是臣自誇海口,我們老程家的三斧子,是天下無雙的。」
  看到老程眉飛色舞的神情,李治不住地呵呵笑著。再說程鐵牛,勝了一陣,連北都找不準了。他催開戰馬,圍著梅花圈轉了兩圈,高聲喝道:「呀呔!各位考生聽了,大概有認識我的,也有不認識我的。在下姓程,名叫程鐵牛。提起我來不怎麼出名,要提起我爹來,那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隔著窗戶吹喇叭——名聲在外,他就是堂堂的魯國公程咬金。也不是我吹牛皮,誰不知道我爹一出世,搶過切糕,奪過餡餅,打過悶棍,套過白狼,販過私鹽,打死過人命。隋朝未年,劫過皇綱,反山東,詐濟南,走馬取金堤,三斧子定瓦崗,探過地穴,摟過蕭妃,當過三年混世魔王大德天子。後來他當皇上當膩味了,才脫袍讓位。之後,斧劈老君堂,月下趕秦王,才保了大唐朝。幾十年來屢立戰功,憑著三斧子半馳名天下,我是他的兒子,能沒有能耐嗎?方纔你們都看見了。那幾斧子,就是我爹的親傳。你們看:那幾招有多精彩,多乾淨!特別是頭一招,我爹說了那叫玩兒命招,你砍你的,我劈我的,這就叫拉破頭,誰也不敢這麼拼。絕招多得很,我就不往下說了。總之,二路元帥就是我的了,你們誰來我就跟誰拼!」
  老程一聽,氣得鬚眉皆奓。心說,就這點不光彩的事,都叫他抖落了。全場上下哄堂大笑,把李治樂得眼淚都出來了。
  正在這時,忽然有人大喝一聲:「姓程的少要賣狂,某家會你!」
  此人說罷,飛馬來到耀武樓下,戳叉拴馬,上樓掛號。老程一看認識,正是尤俊達之子尤士傑。
  「四伯父,給我標個名吧!」
  他氣呼呼地說。老程道:「士傑,你鐵牛哥是個二百五,說話著頭不著尾的,你可別挑他,要以武會友,點到為止。」
  尤士傑冷笑道:
  「那是自然,君子鬥志,小人鬥氣,我豈能和他一般見識!」
  老程又問道:「你是單練還是對打?」
  尤士傑道:「比武較量,與程鐵牛分個高低。」
  因為是與兒子比武,老程不便多問,深怕引起眾人的猜忌。馬上命人寫好報條,張貼出去。尤士傑下了耀武樓,跳上馬背,手舞三股托天叉,直奔鐵牛衝去。
  程鐵牛一看是尤士傑,不悅道:
  「我說兄弟,咱哥倆還用得著動手嗎?你不想想,我爹和你爹是什麼交情。他們老哥倆一起佔山為王,一起劫過皇綱,一起造反,一起打過天下。再說咱哥倆,從小就在一起廝混,光著屁股在一起長大的,吃喝不分,形影不離,咱倆要掰了交情,豈不被他人恥笑?」
  尤士傑冷笑道:「不錯,咱們是有交情,但是,公是公,私是私,今天是爭奪二路元帥,這可沒有讓人的。既然你不願掰了交情,那就請你趕快退場,把二路元帥讓給我好了。」
  程鐵牛大怒:「良言難勸該死鬼,既然你不服氣,咱就較量較量,叫你見識見識程鐵牛的厲害。」
  尤士傑並不搭話,「嘩稜稜」一抖三股鋼叉,「唰」一聲奔鐵牛刺來,程鐵牛還是老車舊轍,他也不顧大叉扎哪,掄斧就砍道:
  「劈你的腦袋!」
  您還別說,這一招是夠絕的,誰也不敢這麼玩兒命。尤士傑無奈,只好撤回鋼叉往上招架。「小鬼剔牙!」「掏耳朵!」「捎帶腳!」
  程鐵牛還是這三斧子半。書中代言,尤士傑與鐵牛形影不離,把他這幾招都背熟了。因此他左躲右閃,都沒砍著。程鐵牛大怒,「劈腦袋!」「小鬼剔牙!」「掏耳朵!」「捎帶腳!」還是那一套。老程一看,氣得直哼哼。
  再說尤士傑,一邊打著一邊暗笑,他一看程鐵牛都抖落完了,這才進攻,「嘩稜稜」鋼叉上下翻飛,招招進逼,把程鐵牛忙得眼花繚亂。一個沒留神,「卡嚓」一聲,戰裙被鋼叉挑破,鐵牛見事不好,撥馬跳出梅花圈,紅著臉扎到隊伍裡。尤士傑「哈哈」大笑,朗聲說道:
  「諸位,看見沒有,人可別把話說絕了。程鐵牛吹得有多響,到頭來還是不行,真叫人可發一笑。」
  「呔!你小子別吹牛,二爺程萬牛來也!」
  就見程萬牛手掄大斧,衝進梅花圈。
  尤士傑不屑一顧地說:「兄弟,算了吧,你那兩下子還不如你大哥呢,豈不自找難看?」
  「廢話!姓尤的你等著,我掛了號之後,再找你算賬!」
  程萬牛上了耀武樓,要求爹爹標名掛號。老程吹鬍子瞪眼地說:「算了,算了,你跟你哥找個地方涼快涼快去吧,都是無用的東西,白耽擱時間。」
  程萬牛一撲稜腦袋:「爹,您這話說得可沒道理,還沒動手呢,您怎麼知道我不行?再說,您方才宣佈過,凡夠條件的都允許下場,為什麼我就例外?再說比武嗎,必有勝有敗,這有什麼可奇怪的?」
  老程被他問個張口結舌,幼主忙說道:「萬牛之言是也,世伯就給他標了名吧。」
  老程只好應允。程萬牛興沖沖走下耀武樓,提斧上馬,衝進梅花圈,未曾動手先叫喚了一頓:「哇呀呀呀,尤士傑快把元帥讓給我,不然你可要自找難堪。」
  尤士傑大怒,抖叉便刺。程萬牛跟他哥哥一樣,不躲不閃,掄斧便砍:「劈腦袋!」接下來就是「小鬼剔牙」,「掏耳朵」、「捎帶腳」,全場人樂得開了鍋,心說這可好,爺仨全一樣,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尤士傑根本沒把程萬牛放在心上,他就等著三斧子半過後,再發招進攻。哪知,二馬一錯鐙,程萬牛的右腿飛起來了,突然使了個「順風扯大旗」,「啪!」一腳正踢到尤士傑後腰上。尤士傑坐立不穩,一頭栽到馬下。這一下全場嘩然,無不鼓掌喝彩。
  尤士傑這個憋氣勁兒就甭提了,他粗脖子紅臉的從地上站起來,指著程萬牛問:「你這是什麼損招?」
  萬牛把小草包肚子一腆,笑著說:「這叫三斧子半外加牛蹬腿,是我新創出的絕藝!」
  尤士傑無奈,只好認輸,低著頭回歸隊伍。程咬金一看也笑了,不住地點頭說:
  「有出息,有出息,比爹還壞。」
  卻說程萬牛勝了一陣,直樂得手舞足蹈。晃著大藍腦袋說:
  「諸位,牛不是吹的,大家都看見了吧,我使的那招叫『牛蹬腿』,有多棒!不但架式美,而且有獨到的功夫,堪稱絕藝。你們要是害怕,就不必下場了,二路元帥就是我們老程家的了。怎麼樣,都害怕了吧?」
  「呔!程萬牛,少耍二皮臉,二路元帥是我的!」
  眾人回頭一看,見此人身高六尺掛零,粗腰奓臂,面似淡金,頭頂虎頭巾,身披掩心甲,使一對鬼頭鋼刀,騎一匹花斑大馬,有人認識他,正是二品副將金國棟之子金雷是也。書中代言,在小一輩的人當中,這個金雷是佼佼者,馬快刀急,臂力過人,比他爹金國棟可強多了。不過,這個年輕人有個大缺點,就是心眼小,動不動就愛翻臉,因此大家都不喜歡他。金雷心裡也清楚,很少與大家廝混,結果越弄越生,這次下場他抱著很大的信心。他常想,大唐朝有四大家,秦、羅、程、尉遲,大凡露臉的事都是他們的,他心裡十分不服,早就暗中下了功夫,運足了力氣,非要來個一舉成名、藝壓天下不可。頭幾陣他沒下場,瞪著眼睛觀察動態。他一邊看,一邊冷笑,心說,這些下場的人,都是酒囊飯袋,一錢不值,比我金雷差得太多了。他本想再看幾陣,憋著勁兒跟秦懷玉、羅通等人較量,後來他實在憋不住了,這才大吼一聲,衝進梅花圈,用刀一指,朗聲喝道:「程萬牛,你等著我!」
  說罷到耀武樓標名掛號,又回到梅花圈。
  「程萬牛,請你進招吧。」
  萬牛與他本就不和,一看他那種傲慢勁兒,更是怒不可遏。催開戰馬,掄斧便劈。仍然是三斧子半,外加牛蹬腿,這回可不靈了,不管他怎麼折騰,也不是金雷的對手。被金雷手起一刀,正砍到他頭盔上,幸虧這一刀砍偏了,「鏘啷」一聲,把盔纓砍落。程萬牛嚇得一縮脖子,撥馬便跑。按理說,敗了就算認輸了,根本沒必要再追了。可是金雷這小子,安心不良,掄起雙刀緊追不捨。程萬牛回頭一看,嚇得頭髮根發奓,心說好小子,咱倆何冤何仇,你竟這般無情?看來我命休矣!

  第三十三回 龍爭虎鬥

  且說程萬牛,不是金雷的對手,敗陣逃走。金雷不捨,催馬追來。眨眼追了個馬頭碰馬尾,掄起鬼頭雙刀,就要下毒手。程萬牛心頭一涼,閉眼等死。正在這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突然一員小將衝進梅花圈,手起一槍,奔雙刀磕去。耳輪中就聽見「堂啷啷」一聲,火星飛迸,把金雷震得兩臂酸麻,戰馬倒退了五六步,「吁——吁!」金雷把馬帶住,定睛觀看,來者非是別人,正是小將軍秦懷王。只見他頭頂荷葉盔,黃金抹額,二龍斗寶大紅簪纓在頂梁門飄擺。身披大葉連環甲,外罩紅錦團花戰袍。三彩的戰裙護住雙腿,虎頭靴踏著鑌鐵馬鐙,背背一對熟銅鑭,手端虎頭皂金槍。左帶寶雕弓,右佩牛皮箭囊,紅彤彤一張臉面,眉如新月,眼似秋水,鼻直口方,大耳朝懷,傲骨英風,威嚴瀟灑,好一個美少年。書中代言,就在這時候,程萬牛一溜煙逃走了。金雷看罷,十分不悅,怒問道:「懷玉哥,你這是何意?難道要雙戰我金雷不成?」
  懷玉道:「非也。」
  金雷又問:「那你為什麼暗中下手?這可違反考場的規矩呀!」
  秦懷玉「嘿嘿」一笑:「金雷,會說的不如會聽的,咱們都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誰什麼脾氣,什麼稟性,都瞞不了人。既然程萬牛敗在你手,也就算了,你因何安心不良,欲置他於死地?難道這不違反考場的規矩嗎?」
  「你血口噴人!」
  金雷吼叫著。秦懷玉道:「眾目睽睽,不怕你不認賬。像你這種人,慢說武藝平常,即使本領再高,也不能叫你當元帥,因為你的心術不正,太犯損了。」
  「呸!秦懷玉,少在我面前賣狂,我金雷從來就沒服過你,有種的過來比試?」
  懷玉大怒:「好匹夫,你等著我。」
  說罷撥轉馬頭,來到耀武樓下,戳槍拴馬,邁大步跑上三樓,給幼主和程咬金施禮後說:
  「四叔,給我標名。」
  老程對比武的情況看得清楚,對金雷也很不滿,不過,對手是他的兒子,老程不痛快也不能說什麼。他一看秦懷玉滿臉殺氣,覺得事情有點不妙,忙說道:「懷玉呀,你還是等一會兒再下場吧。」
  「為什麼?」
  懷玉不解,睜大了眼睛。老程道:「我看你和金雷倆人都在賭氣,這樣很容易出危險。」秦懷玉笑道:「四叔放心,我決不能跟他一般見識,常言說,大人不見小人怪,我雖然不是什麼大人,可也比他強得多。」
  老程點點頭:「這就對了,你爹和他爹是患難的弟兄,不看他,還得看他爹呢。」
  「是,小侄兒知道了。」
  老程命人給懷玉標名掛號,貼出報條。秦懷玉轉身下樓,提槍上馬,二次回到梅花圈。
  金雷早就做好了準備,他知道,在小一輩人當中,最厲害的就是秦懷玉和羅通。要把他倆戰敗,二路元帥的大印就算穩拿了。不過,他多少有點緊張,對勝利沒啥把握,當秦懷玉二次出現在他面前時,他來了個先發制人,冷不防下了手,雙刀掛風,奔懷玉的雙肩劈下,懷玉雙手橫槍往上招架。金雷急忙把雙刀一分。「唰!」使了個雙風貫耳,奔懷玉脖項夾來,懷王忙往下一縮頭,金雷的雙刀走空,緊接著手腕一翻,奔懷玉雙腿便砍。懷玉把大槍一順,架住他左面這口刀,右腿一抬,用馬鐙把刀磕了出去,這一招乾淨利落,出人意料,博得全場的喝彩。
  金雷愈加反感,奮力搏擊,恨不能一刀將秦懷玉斬於馬下。無奈,他的武藝比懷玉差得多,只打了二十幾個回合就招架不住了。但他不甘心失敗,還在拚命搏鬥。懷玉暗笑,「啪啪啪」使了個追命鎖喉槍。明晃晃的槍尖,奔金雷咽喉刺去。金雷躲閃不及,閉眼等死。懷玉並沒有扎他,僅用槍頭拍了金雷臉蛋子一下,「啪!」把金雷打得一哆嗦,懷玉收回大槍笑道:「金雷,逃命去吧。」
  金雷面紅過耳,二話沒說,一頭扎進人群,臊得抬不起頭。秦懷玉恩放金雷,又博得全場的喝彩聲。簡短捷說,秦懷玉力勝五陣,弓、刀、石、馬、步、箭,藝壓全場。李治又親自御考他「引兵紀要」、「武子十三篇」、「論陣法」、「論用人紀要」、「治兵篇」等。懷玉對答如流,慷慨陳詞,文武百官聽了,無不稱讚。李治提起硃筆,只要在懷玉的名字上點一下,二路元帥就是懷玉的了。哪知就在這時候,有人大喊一聲:「殿下且慢,我要與秦懷玉比試。」
  幼主急忙把筆放下,定睛觀看,來人正是羅通。只見他劍眉倒豎,虎目圓翻,額角上的青筋「崩崩」直跳。書中代言,羅通早就到了,他可一直沒露面,為什麼?他要看看形勢,做到心中有數。他看出,唯一能跟他奪魁的就是秦懷玉。開始時他不想跟懷玉比武,原因多種,一是他跟懷玉是姑表兄弟,二是秦羅兩家情同骨肉,三是他和懷玉交情莫逆,同生共死,怎能為這件事傷了感情。可他又一想,金子、銀子可以讓人,房產地業也可以讓人,這功名二字豈有讓人之理?他又想到爹爹在日,是何等的英雄?像這樣露臉的事,是從來不讓步的。羅通前思後想,終於下了決心,這才大喊一聲,跑上耀武樓。
  秦懷玉一看是羅通,當時就是一愣。心說,表弟你還要跟我比試嗎?又一想,這不能怪他,這種事沒有不爭的,誰不想人前顯聖,傲裡奪尊哪。老程看看羅通,又看看秦懷玉,笑著說道:
  「怎麼,你們表兄弟還要比比嗎?」
  「正是。」羅通毫不客氣。
  老程又說:「方纔我說過,今日比武,是為國求賢。切記點到為止,不可越軌,更不可有任何私心,你們記住了嗎?」
  「是,記住了。」
  二人同聲回答。老程給羅通標了名,允許他下場比武。
  表兄弟來到梅花圈,秦懷玉手托虎頭皂金槍笑道:「表弟,請你進招吧。」
  羅通道:「表哥,按理說您是哥哥,武藝又在我之上,小弟本應該知趣一點。不過,這次是為國求賢,也是對咱們的一次大檢閱。為此,我不得不下場,求表哥原諒。」
  秦懷玉一笑:「表弟說哪裡話來,親是親,財是財,功名富貴可沒有讓人的。再說這是公事,不是私情,你這樣做是對的,表兄情願奉陪。」
  羅通稱謝,然後平端大槍,讓懷玉進招。懷玉也不客氣,抖手一槍,奔羅通當胸便刺,羅通使了個懷中抱月,往外一架。懷玉急忙抽槍換式,槍頭一低,奔羅通的小腹,羅通側轉身軀,又把這一槍閃過。懷玉收槍頭,掄槍桿,橫掃羅通。羅通使了個鐙裡藏身,又把大槍躲過,二馬一錯鐙,各奔東西。等著又圈回來,羅通可就不客氣了,「啪啪啪」連續發招,「銀蛇出洞」、「怪蟒翻身」、「雲龍九現」、「迎門三點」把羅家槍的絕招全使出來了,懷玉也不示弱,抽招換式,接架相還,與羅通戰在一處。書中代言,他們倆的武藝相差無幾,而且又都掌握對方的奧妙,秦家槍是從羅家學來的,路數招法基本相同,因此打了個棋逢對手,不分勝負,羅通心裡起急,埋怨爹爹不該把羅家槍的秘訣傳給老秦家,不然的話,能費這麼大的勁兒嗎?好在爹爹還留了一手,名叫追命絕戶槍,一共是三招,頭一招犀牛望月;二一招海底撈月;三一招天女散花。看來,不用這幾招是勝不了表哥的了。
  書中暗表,這幾招甚是厲害,不到一定的時候,羅通是不會使用的。他剛把主意打定,懷玉的槍頭又到了。「唰」一聲,明晃晃的槍尖奔羅通前心刺來,羅通雙手抖槍往外一架,緊跟著把槍一擰,奔懷玉便刺。懷玉用力往外一崩,「啪」一聲把羅通的槍就崩出去了。可能是用力過猛,羅通一抖落左手,亮銀槍扛到肩頭上,槍攥朝前,槍尖朝後,二馬一錯鐙,懷玉奔南,羅通奔北,後背對了後背,就在這一剎那,羅通冷不丁一回身,右臂一抖,「唰」一槍奔懷玉後心便刺,這一招就叫犀牛望月,真稱得起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迅雷不及掩耳,令人難以防範。再說懷玉,根本就沒防備這手,其實他也不會這手,就覺得腦後惡風不善,再回頭看可就來不及了,仗著他身體靈便,腰靈活,在馬上使了個順風扯旗,一手抓著馬鞍,整個身子都飛起來了,這才把羅通的槍閃過。但是,終因躲得遲了一點,鳳凰裙被亮銀槍紮了一個口子。
  「好哇——」
  「好!好!」
  場外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人們既為羅通的絕藝叫好,也為懷玉躲閃的漂亮喝彩。
  秦懷玉將身坐好,這才發現鳳凰裙被紮了一個口子,不由得臉一紅,衝著羅通一拱手:「表弟果然厲害,小兄甘敗下風,二路元帥是你的了。」
  說罷飛馬跑出梅花園,回歸隊內。書中代言,這就是秦氏門中的家風,按說老秦家最拿手的是雙鑭,如果比起鑭法,羅通可就遜色了。然而秦懷玉並沒提出這個要求,甘心情願把榮譽讓給比他小幾歲的羅通。
  羅通和他爹羅成一樣,聰明透頂,他明白表哥有意讓他,心中很過意不去。到了現在,再無人敢下場了,程咬金宣佈比武結束,傳羅通和秦懷玉上樓。表兄弟雙雙來到樓上給幼主和程咬金見了禮。
  老程笑著說:「你們哥倆的能耐是相同的,各有所長,很難說誰高誰低。但是,元帥只有一個,你們說由誰來擔任?」
  秦懷玉趕快說道:「四叔,我輸了。不信您看,我這戰裙上有個口子,足見羅通比我高強,應該由他掛帥。」
  羅通紅著臉說:「不行,不行,我比表哥差多了,真要比鑭法,我是非敗不可,二路元帥還是由他擔任好。」
  老程看看懷玉,又看看羅通,不住地點頭:
  「好,好,好!你們這樣做就對了。為大將者必須心存一個仁字,豁達大度,才能使人折服。我看這樣吧,我叫人寫兩個紙簽,一個寫『中』,一個寫『不中』,你們倆抽籤決定勝負,抽著『中』字是元帥,抽著『不中』是先鋒官,如何?」
  羅通、秦懷玉相視一笑,點頭稱好,這時帖寫官早把兩封紙簽寫好,疊起來交給老程,程咬金把手背在身後,然後往前一遞:
  「抽吧。」
  哥倆一怔,誰也沒肯先下手。
  老程道:「抽嘛,這還客氣什麼?」
  羅通先伸手抽了一份,另一份自然是秦懷玉的了。羅通輕輕地把紙簽展開,上面寫著一個「中」字,懷玉得的是「不中」。程咬金笑道:
  「這叫聽天由命,量懷玉也不會計較吧?」
  懷玉道:「早該如此,我心服口服。」
  幼主李治提起硃筆,在羅通的名字上點了一下。這就叫「御筆欽點」,不能更改的。
  霎時鼓樂齊鳴,耀武樓上燃起鞭炮。帖寫官把考試的結果寫好,公佈於眾。眾考生擁到耀武樓下,高呼萬歲,萬萬歲。
  伴著莊嚴的樂曲聲,幼主李治給羅通帽插宮花,十字披紅,又恩賜御酒三杯,接著又舉行了授印典禮。李治親手把元帥印授給羅通,羅通跪接謝恩。
  老程當眾宣佈了先鋒官的名字,幼主賜先鋒官印、敬酒。秦懷玉跪接謝恩。接著老程又宣佈中選者還有八人,金雷、程鐵牛、尤士傑、程萬牛、尉遲寶懷、尉遲寶慶、馬奎、王亮,並讓他們上樓謝恩。八員小將登上耀武樓,一字排開,參拜幼主。李治給每人敬酒一杯,並恩賜校尉之職,隨軍聽用,八將再次謝恩。
  老程嚴肅地說:「如今皇上被困木羊城,急待救援,爾等速做起程準備。明日元帥點兵,後日中午出發,不得有誤。」
  眾將領命,各自歸府去了。李治單把羅通留下,商議了發兵的具體步驟,以及有關事項,直到掌燈,羅通才回府。
  次日平明,設在東門的大教軍場,旗旛招展,刀槍蔽日,十萬雄兵整齊地排列在點將台下,先鋒官秦懷玉,隨軍校尉金雷、程鐵牛、程萬牛、尤士傑、馬奎、王亮、尉遲寶懷、尉遲寶慶都到了,一個個盔明甲亮,佩劍懸鞭,在台下聽令。時間不大,幼主李治、魯國公程咬金、大刀王君可以及在京的文武官員也到齊了,唯獨不見羅通。老程問中軍:
  「大帥因何未到?」
  「卑職不知道。」
  老程無奈,只好陪幼主落座,邊談邊等。眼看日頭升起了一桿高,羅通還沒來。程咬金不悅道:
  「嘴巴沒毛,辦事不牢!年輕人就是靠不住,快派人把他叫來!」
  中軍官答道:「卑職已找過兩次了。」
  「他怎麼說的?」
  「回老千歲的話,我連門都沒進去,羅府的人拒絕通報。」
  老程一愣,料知出了岔頭,遂向李治說道:「殿下,我親自去看看吧。」
  幼主焦躁不安,立刻照準。老程走下將台,跳上馬背,逕直來到羅府,命人叩門。軍校走上去,「啪啪」叩打門環,好半天才有人問:「誰呀?」
  軍校道:「快開門,魯國公駕到。」
  門內怔了片刻,才把角門開開,走出來的是總管羅安:「奴才參見老千歲。」
  老程叫他免禮,問道:「羅通可在府中?」
  「在,在。」
  老程又問道:「他因何不去大教場?」
  「這個……」羅安支支吾吾,老程也沒深追,逕直走進府內,大吵大喊:「羅通,小兔崽子,你在哪呢?快滾出來!」
  這一嗓子果然奏效,就見羅通從廳房裡跑出來:「四叔,我在這,我在這。」
  說罷跑過來施禮。老程吹鬍子瞪眼說:「小兔崽子,你要造反哪?十幾萬人都等著你,連幼主千歲也等了你多時,你他娘的還在府裡呆著,你說,你這個元帥還想不想當?」
  羅通臉紅脖子粗地說:
  「四伯父,我不當了,請您另選旁人。」
  「什麼?」老程大怒,「你以為這是小孩過家家玩兒呢?說幹就幹,說不干就不幹?你昨天怎不這麼說?你耍的什麼鬼?轉的什麼軸?拿什麼把?端什麼臭架子?」
  羅通忙解釋說:「四伯,您先別急,不是我不願意,是我娘她不願意。」
  老程這才把火氣往下壓了壓:「你娘怎麼說的?她因何不願意?」
  「您問我娘去吧。」
  忽然響起敲門之聲,門一開,莊氏夫人率領女眷走了出來:「原來是四哥駕到,小妹萬福了。」
  老程急忙以禮相還,被莊氏請進客廳落座。老程偷眼一瞧,見莊氏雙眉緊鎖,滿臉愁雲,眉宇之間還含有一股怒氣。稍停片刻,莊氏先說道:
  「四哥,羅通不能掛帥,請您轉奏殿下,另找高明。」
  老程忙問:「為什麼?」
  「羅氏門中只有他一條根,通兒若有個三長兩短,叫我依靠何人?求四哥諒解。」
  老程耐著性子說:「弟妹呀,話可不能這麼說,自古忠字當頭,孝字當後。眼下朝廷正在用人之時,皇上被困木羊城中,朝不保夕,眼見就有亡國之險。常言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書生尚能投筆從戎,何況你兒是名門之後?再說,孤子單傳者,也並非你一家。如果是前日,你這麼說也可以,現在羅通已是幼主親點的二路元帥,詔旨已出,豈能更改?望弟妹三思。」
  莊氏道:「四哥,咱們有話就明說了吧。妹雖不才,倒也粗通文墨,此中道理,豈能不知?不過,我聽說蘇定方投了大唐,官居要職,深受天子青睞,對此事,妹百思不解,蘇定方乃大唐朝的死敵、我們老羅家的仇人,你兄弟羅成就慘死在他的手中。四哥請想,你侄兒怎能與仇人同殿稱臣?又怎能與蘇家在一起共事?不是妹我多心,我也看出來了,人在人情在,人亡勢也亡。羅成為國捐軀,羅家對朝廷也沒有什麼用了,皇上早把羅家的冤仇扔在九霄雲外,想到這些,怎不叫人心寒?就為了這件事,我就不叫羅通掛帥,請四哥恕罪。」
  說罷大哭,羅通也在一旁垂淚。
  老程驚愕半晌,心說,原來如此,忙勸解道:
  「弟妹之言,不無道理。不過,你只看到自家的仇恨,卻沒看到大局。蘇定方棄暗投明,就不能說他是大唐朝的死敵了,死敵還能歸唐嗎?再說,蘇羅兩家只有國仇,並無私怨,過去是各為其主,當然不能客氣。退一步說,我兄弟也曾殺死過蘇定方的三子蘇鳳,這又如何解釋?唐天子收蘇定方不是不對,切望妹妹以江山社稷為重,則天下幸甚,黎民幸甚。」
  莊氏又說:「國家大事我管不著,我的兒子我還是管得了的,這二路元帥是一定不當的。」
  老程道:「天命已出,豈能更改?抗旨不遵是要擔罪的,弟妹,你就答應了吧,免得畫虎不成反類犬。」
  羅通也撅著嘴說:「娘,您就答應了吧。」
  「不行!」莊氏怒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你這樣做,可對得起你死去的爹爹?不殺蘇定方,我決不能叫你領兵!」
  羅通見母親氣得直哆嗦,不敢往下說了。老程急得直搓手,他深怕幼主震怒,怪罪羅家,真要到了那一步,就不好收拾了。但他也看得出來,莊氏已認了死扣,一半時是勸說不好的,十萬大軍還在待命,殿下也在聽信兒,要不把羅通請出去,後果不堪設想。他忽然心生一計,對莊氏說:「弟妹,我看這樣吧,報仇之事就交給我了,我一定設法把蘇定方整死,如何?」
  莊氏冷笑道:「四哥,你把我當小孩子不成?」
  老程拍著大肚子說:「老天在上,俺老程在下,嘴不對心,不得善終,車軋,馬踩,刀砍,斧劈,什麼倒霉叫我攤上什麼!」
  「真的?」
  莊氏睜大了眼睛。
  「弟妹,我若說了不算,拿我的腦袋換蘇定方的人頭!」
  「好!一言為定,反正在奏凱還朝之前,要把這事辦到。」
  「一定,一定。」
  莊氏把羅通叫到眼前:「通兒,你四伯父的話你可聽清了?」
  「兒都聽清了。」
  「好,我可把這件事交給你了,到時候你要辦不成,可休怪為娘翻臉無情。別的我做不到,自盡總是可以的。」
  「娘!」羅通跪在莊氏腳下,哭著說,「兒何曾不想替父報仇,請您放心,不殺死蘇定方,兒誓不為人。」
  羅通又對老程說:「四伯父,咱可說准了,到時候我可管你要人,假如四伯欺騙我母子,可休怪小侄翻臉不認人,我要先殺了你而後自殺!」
  老程一聽嚇了一跳。心說,糟糕、糟糕,原想著敷衍搪塞,沒想到他們倒認真了。羅家人一向是翻臉無情,說得出辦得到,到時候我要辦不到可怎麼辦?又一想,能拖一時是一時,到時候再說,我就不相信,小羅通還敢宰了我?老程想罷,二次把大肚子一拍:
  「好唻,咱們三頭對面,說話算數。」
  羅通仍不放心,把手一伸說:
  「請四伯與我打賭擊掌。」
  「行,來吧。」
  「啪啪啪」,爺倆擊了三掌,這件事就算定下來了。老程道:
  「天可不早了,趕快起身吧。」
  羅通點頭,馬上更換了衣服,向母親辭行,跟著老程直奔教場。老程先到台上見過幼主,他沒敢提方纔那件事,胡編道:「好險,好險!」
  幼主忙問:「出了什麼事?」
  「羅通的老娘,聽說兒子當了元帥,樂得徹夜未眠,沒想到老病發作,竟斷了氣。」
  「啊?!」李治大驚,心說,「怪不得羅通未到,原來出喪事了!」
  「殿下,你往下聽啊。我趕到羅府,羅通哭娘死過去了,全家人正準備治喪,被臣把他們攔住,仔細觀察,莊氏並未死定。臣急忙開了一個藥方,命人煎好,給莊氏灌了下去,時間不大,莊氏大叫一聲,這才甦醒。我要是不去呀,莊氏可就沒有命了。羅通見母親好了,這才隨臣來到教場。」
  幼主驚問道:「世伯還精通醫道?」
  「當然了,我學醫學了十幾年呢,都是起死回生之術。不過,我這個人謙遜,不願被別人知道。殿下,出我的口,入你的耳,你可別給我往外說呀。」
  幼主信以為真,忙說「不能,不能。」
  這時羅通已走上將台,才要領兵帶隊,攻打木羊城。

  第三十四回 黑風山下

  程咬金好不容易請出羅通,幼主李治大喜,立刻降旨,命大軍出發。
  羅通胸前掛上元帥印,把令字旗一晃,「咚咚咚」三聲炮響,馬步軍兵開始行動。先鋒官秦懷玉昂首挺胸坐在馬上,引軍五千開道,金雷、尤士傑、程鐵牛、程萬牛跟在他身後。騎兵在兩翼,步兵在中間,輜重車斷後,浩浩蕩蕩,出凱旋門直奔正西。
  先鋒隊出發後,羅通和老程飛身上馬,率領中軍也出發了。李治一直把他們送到城外,才回宮休息。
  且說秦懷玉,率領大軍,以每日百里的速度向西疾行。出了長城,又以一百二十里快速前進。這一天,大軍路過一座大山,但見,山巒起伏,怪石橫生,陡壁懸崖,古木老林,雜草沒人,野獸亂竄。山尖上,雲霧繚繞,兩隻山鷹來回盤旋著。
  探道的騎兵正穿山而走,突然從林中射出一冷箭,把走在最前面的騎兵射落馬下,另外的六名騎兵急忙下馬,與此同時「嗖嗖」又射來幾支冷箭,一名騎兵左臂中箭,另外射中了兩匹馬。戰馬疼得「灰兒灰兒」直叫,響徹山谷。緊接著,從密林中闖出一幫人,各掄兵器奔騎兵猛撲,雙方展開了短兵搏鬥。正在這時,唐軍的後續部隊到了,幾十名騎兵飛馬衝到,一陣馬刀把這夥人砍為肉泥。
  忽然山尖上、草叢中、峭石後、樹林中響起一串鑼聲和牛角號聲,隨著這刺耳的聲音,伏兵四起,豎起刀槍,把大小路口都封鎖了。半山腰像刮起一陣飆風,一隊人馬卷地而來,飛舞的繡旗之下閃出一員大將。鎏金盔、金鎖甲、牛皮掩心,外罩大紅戰袍。鳳凰裙遮住雙腿,戰帶束腰,面如藍靛,微微有點兒短鬍子茬,胯下騎青驄馬,掌中平端金釘大槊,人似猛虎,馬似蛟龍。只見他閃電一般衝進唐軍馬隊,掄開大槊,一頓亂砸,直打得刀槍亂飛,死屍翻滾,他衝到哪裡,哪裡就開了花。
  唐軍招架不住,「嘩」一聲退了下去,趕緊給先鋒官秦懷玉送信兒。懷玉聽罷一愣,把虎頭槍一抬,帶者五百騎兵,飛奔前隊,程鐵牛、程萬牛、金雷、尤士傑四將緊緊相隨。唐軍見先鋒大人到了,馬上集中靠攏,排好陣勢。秦懷玉吩咐一聲:「發炮示警!」
  「是!」
  片刻之後「咚咚」兩聲炮響,震撼山谷,混亂的戰場,霎時安靜下來,就連衝上來的兵也都愣住了。
  秦懷玉高聲喝道:「呔!叫你們的頭目前來見我。」
  嘍兵往左右一分,那個手持大槊的人,催馬來到懷玉面前,怪眼圓翻,厲聲說道:「我就是頭目,你是什麼人?」
  懷玉上下看看他,不由就是一愣。為什麼?他發現這個頭目決不是一般的人,相貌不俗,二目如電,馬前馬後百步威風,人高馬大,不亞於金甲天神。心說,普通山賊哪有這般氣概?遂答道:「爾且聽了,某乃大唐護國公秦瓊之子,官拜前部正印先鋒官之職,秦懷玉是也。」
  「啊?你是秦瓊之子?」
  「正是,你叫什麼名字?」
  「實不相瞞,某乃赤髮靈官單雄信之子單天長是也!」
  「什麼?你是我五叔之子天長兄弟?」
  「不錯,正是我。」
  前文書咱們說過,單天長在定軍山全軍覆沒,他被羅成生擒活拿,幸虧程咬金再三袒護,羅成才把他放走。三年多來,他到哪去了?書中代言,他自從離開唐營之後,信馬由韁,奔西而行。頭沉得要命,心亂如麻,怎麼辦?怎麼辦?到何處去?他一直想著這個問題。要論他的本領和名氣,吃口飯是不成問題的,投奔誰也會受歡迎。但他不能投任何人,他想憑自己的能力再闖出一條新路。可是,一無錢,二無人,空有其心。把他愁得唉聲歎氣,不住地敲打腦袋。誰知,福不雙至,禍不單行,走著走著單天長竟害了大病,渾身發燒,手腳冰涼,頭重腳輕,昏迷噁心,一頭從馬上栽下,天旋地轉失去了知覺。單天長在野嶺裡躺了一天一夜,後被採藥的道士發現,稟明師父,老道士很慈悲,叫徒弟把天長救到廟裡,連馬匹帶兵刃也一齊收了。
  老道士的醫道很精,相脈之後,他發現天長的病很重,有可能是傷寒。老道緊鎖雙眉,開了個藥方,叫徒弟把藥湊齊後煎熬。掌燈時,將藥熬好,給天長灌下去。老道又給他蓋上兩床破被,耐心地守候在他身旁。
  書說簡短,天長又昏迷了兩個晝夜,才漸漸甦醒。他睜眼一看,床邊坐著一個老道,年邁蒼蒼,衣著粗俗,看上去足有八十歲了,還有幾個小道士,都伸著脖子直眼地盯著他,天長何等的聰明,一看就知道得救了,起身拜謝,可是頭疼得厲害,四肢無力,如同癱瘓。老道看出他的意思,忙用手摁住被子:「別動。」
  單天長強打精神說:「多謝仙長慈悲,待我康復之後,必有重謝。」
  老道問:「請問壯士貴姓高名,仙鄉何處,以何為生?」
  「這個……」
  天長本想不講實話,又覺得對不住恩公,這才通報了真名實姓和身份,老道聽罷驚訝不已。
  「無量天尊,原來是王駕千歲,失敬、失敬。」
  天長苦笑道:「什麼王駕不王駕的,某現已落魄,與乞丐何異?」
  天長問老道的名字,道人說:「此處是蓮花山,本廟是三仙觀,貧道乃是這裡的主持,蓮花道人是也,這是我的幾個徒弟。」
  天長又問道:「此處屬哪國管轄,可有軍隊?」
  蓮花道人說:「這座蓮花山乃是一座荒山,有時隸屬大唐,有時又屬西突厥。現在兵荒馬亂,也不知歸誰管了。」
  一個小老道插言說:「怎麼沒人管,現在賊匪四起,多如牛毛,派捐要稅,逼糧催草,凶得很呢。」
  另一個小老道說:「師父,他們昨天還來過人,管咱要米五石,雞鴨各十隻,後天就來取,他們還說,要不如數交付,就放火把廟燒了。」
  蓮花道人皺眉歎道:「造孽,造孽,我們連飯都吃不上,哪裡有這些東西給他?」
  小道士說:「師父,這伙賊匪凶得很,說得出做得出,咱要有所防備才是。」
  天長聽得清楚,忙問道:「賊匪有多少人?匪巢離此多遠?」
  蓮花道人說:「聽說他們是從西邊流竄過來的,不是散兵游勇,就是沙漠饑民,住在離此不遠的黑風山上,全靠打家劫舍為生。」
  天長說:「請仙長放心,賊匪再多也是烏合之眾,有某在此,保你們平安無事。」
  蓮花道人半信半疑:「閣下病成這個樣子,連縛雞之力都沒有,豈能對付了那麼多的賊匪?還是讓貧道另謀對策吧。」
  單天長本想多說幾句,可是頭又疼起來了,無奈合眼休息。兩天後的一個早晨,天長正迷迷糊糊地躺著,忽聽院中一陣大亂,天長機靈一動,睜開眼睛,就聽見院子裡有人吼叫:「今天交不出東西,就扒了你老傢伙的皮!」
  緊接著又聽見「啪啪」的鞭子聲和哭叫聲,天長明白是賊匪來了,正在逼糧逼稅。單天長一個猛勁兒,從床上一躍而起,三步兩步衝到門前,可是頭一沉險些摔倒,他用力把住門框,把門踢開,又一猛勁兒衝到院中,大吼一聲:
  「呔!毛賊住手,某家在此!」
  且說這些賊兵,正在抽打道士,聽見喊聲,嚇了一跳,甩臉一看,從殿中闖出一條大漢,扭扭歪歪,晃晃搖搖,好像吃醉了一般。匪兵冷笑道:「哪裡來的狂徒,你擋什麼橫?」
  「打他,打他!」
  匪兵們「呼啦」往上一闖,把天長圍住,天長手無寸鐵,伸手抓住一個匪兵,拿他當兵器,掄起來迎戰。匪兵們被嚇得魂不附體,心說:這位是人嗎?好大的勁兒!正在這個時候,匪首趕到了,他大喝一聲:「狂徒,還不把人放開!」
  說著躥到天長面前,舉劍要砍。可是,他把劍也舉起來了,也認出來了,驚叫道:
  「王駕千歲,原來是您?」
  說罷撒手扔劍,跪在天長腳下。匪兵一看全傻了,也隨著跪在地上。單天長方才是一個猛勁兒,朝匪兵定睛一看,也驚呼道:
  「是你,你還活著?」
  說罷一晃悠,頓時失去了知覺。這個匪首非是旁人,乃單天長手下的猛將大力神項楚。他做夢也想不到天長還活著,更沒想到能在此巧遇,項楚急忙吩咐嘍兵把天長抬到屋裡,又向蓮花道人師徒道了歉,求他設法搶救天長。蓮花道人取出銀針,按穴位紮了幾針,單天長這才緩醒過來。項楚拉著天長的手,跪在床前哭泣著說:「臣不知王駕流落在此,今日相見莫非在夢中?」
  天長擺擺手叫他坐到床邊問道:「你是怎麼活過來的,怎麼流落到此?」
  項楚邊擦眼淚邊說:「那天晚上,臣奉命偷襲唐營,不料想中了他們的埋伏,幾乎全軍覆沒,臣豁著命往外衝殺,好不容易才殺開一條血路,逃入深山,後來聽說王駕已被羅成殺害,臣又沒有能力給王駕報仇,只好大哭了一陣。之後我又遇上幾位逃散的弟兄。大家商量了一下,定軍山無法落足,只好沿山西行,靠打、靠搶謀生。半月前,我們佔了黑風山,就在那紮了根,由於人多糧少,只得向村民索取,沒想到在這遇上您了。」
  單天長又問:「活著的還有誰?共有弟兄多少?」
  項楚道:「兩頭蛇杜賓、吞江霸下孫亮、過山熊吳達都活著。我們分頭打糧,他們奔東南北三個方向去了。弟兄的總數是三百七十二名,差不多都是新收的。」
  「嗯。」
  天長眼前一亮,心說有門兒,將來我要靠這些人來他個東山再起。單天長把蓮花道人介紹給項楚,說明自已被救的經過,項楚再次向老道賠禮,千恩萬謝。依項楚的意思,馬上就把天長接走。
  天長道:「我先在這醫病,待病痊癒再見弟兄們也不遲。」
  項楚一聽也好,這裡的條件要比黑風山強一些,況且又有蓮花道人醫治,他派了十幾名弟兄在廟中保護天長,晚上趕回黑風山。
  「王爺還活著,王爺還健在。」
  這個消息,迅速在黑風山傳開了,人心振奮,這下有了主心骨。次日,杜賓、孫亮、吳達三員大將都來到廟中看望天長,相見之時,免不了悲喜交加,涕淚橫流。本來話是說不完的,眾人考慮到天長的病,都不敢久留,略坐片刻就告辭了。書說簡短,從此以後,項楚四個人換班來伺候天長。一月之後,天長就能下地了,又熬了半個月,單天長徹底康復,再三向蓮花道人致謝。
  項楚說:「兵荒馬亂的,你何必還當老道,不如跟我們上山入伙,封你個御醫當。」
  蓮花道人說:「貧道已八十多歲了,喜愛安靜,恕不能遵命。」
  天長也不便勉強,贈給老道布四匹,糧五石,白銀百兩,這才起身告辭。道人把天長一行送到廟外,難離難捨,灑淚告別。
  且說單天長,與眾人邊走邊談,各自述說了離別後的遭遇。幾十里路很快就到了,吳達沒去接天長,在山上準備了歡迎儀式。聽說王爺到了,霎時鞭炮齊鳴。「迎接王爺——」「歡迎王爺——」幾百名嘍兵,傾巢出動,把單天長抬起來,前呼後擁,抬進聚義廳。項楚吩咐一聲:「擺宴。」嘍兵們端酒、敬菜,擺了滿滿一大桌子。
  天長一看,有山雞、野雞、□肉、兔肉,雖然沒有好東西,倒也十分豐盛,俗語說,酒逢知已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單天長今天特別高興,放量狂飲,眨眼就有了七成醉意。他拍著項楚的肩頭說:
  「天無絕人之路,我以為一敗塗地,再沒有出頭之日了。誰知,神靈保我單天長又活了下來。最慶幸的是,你們幾位全在,難得又聚會在一處。看來,我們還要干他一番,你們說對不對?」
  項楚奮然道:「有志者事竟成,只要王駕領著我們干,何不東山再起?」
  「是呀,項將軍說得對。」
  吳達晃著黑腦袋說:
  「我們能活到今夫,就是命大的,有命就不怕家鄉遠,鋼能磨繡針,功到自然成。王爺,您就振作起來幹吧,遲早這天下是我們的!」
  「說得好!說得好!」
  天長大喜,一口氣又干了三大碗。當日狂飲歡散,眾人都興奮得不得了。幾天後,天長就發現,山上存在不少困難。一是人少,二是貧窮,三是武器裝備低劣,四是人心不齊,紀律鬆弛,五是缺乏訓練,烏合之眾,像這樣下去將一事無成。
  這天,單天長召集軍事會議,除四將之外,大小頭目都參加了。天長在會上說:「弟兄們,我們不是土匪山賊,也不是混飯度日,你們都是我潞州王手下的正式軍官、將佐。從今以後都要服從軍令,聽從指揮,有功則賞,有罪則罰,本王執法如山,決不寬貸!」
  眾人連聲稱是。單天長又宣佈,項楚負責訓練軍隊兼掌刑法;吳達掌管軍需兼招兵總管;杜賓負責守衛山寨兼中軍官之職;孫亮負責招募工匠,打造軍械。眾將領命,分頭行動起來。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自從天長到黑風山之後,形勢驟變,很快就壯大起來了。半年後,人馬擴充到兩千五百多人,差不多都是年輕力壯的,老弱病殘者一律被淘汰出去。單天長還親自領兵劫過三次官糧,把突厥兵殺得大敗,此後,他們的實力越來越雄厚了。三年過去了,天長手下已有了五千步兵、一千騎兵,裝備也都是第一流的。單天長靈機一動,把潞州王三字去掉,改成公道大王,在這一帶殺富濟貧,做了很多好事,山民們無不感激公道大王的恩德。
  這一天,單天長正在聚義廳觀看兵書,忽然嘍囉稟報:「山下有唐軍經過。」
  「誰?領兵的叫什麼?」
  「還沒查清楚,看樣子足有五六千人,項將軍問您劫不劫?」
  「劫!一個也不能放過去!」
  單天長霍然站起,傳令□馬抬槊,這才衝下山來,可巧正與秦懷玉相見。
  書接前文,單天長和秦懷玉從來沒見過面,可是都早有耳聞。秦單兩家的關係,世人皆知,所以他們倆一見面,都愣住了。秦懷玉稍停片刻,把大槍橫擔在鐵過樑上,拱手道:「天長弟一向可好,小兄懷玉有禮了。」
  天長見懷玉儀表出眾,親切近人,也把大槊掛好,還禮道:「恕弟有盔甲在身,不能下馬施以大禮,望哥哥莫怪。」
  懷玉道:「聽我四叔程咬金說,你自立為潞州王,佔領定軍山,後來又聽他說,我表叔羅成把你放走,不知這些年你到哪裡去了?」
  秦懷玉一提到羅成的名字,單天長的臉頓時就變了,他冷笑一聲:「不錯,是羅成把我放走了。不過,我決不會領他的情,我跟老羅家的仇恨完不了!」
  懷玉道:「但能容人且容人,況且我表叔已死,還提往事幹什麼?」
  「可是他還有後人,我沒有親手宰了羅成終生遺憾,所幸他還有兒子,常言道,父債子還,我還要找羅通算賬!」
  懷玉聽著很刺耳,但又不好變臉,只好耐著性子說:「賢弟呀,怨仇可解不可結,提到當初的事情,我雖然年幼,卻聽我父親講過,實在是事從兩來,莫怪一方。我表叔不對,但我五叔也有不對的地方,他死就死在太強了。況且說年頭已久,我表叔又不在人世了,你何必還揪住不放,難道就不怕天下人笑你的心胸太窄了嗎?」
  「你說什麼?」單天長的眉毛豎起來了,「懷玉哥,你可別壓著一方,偏袒一方,休怪單某翻臉不認人。」
  懷玉的眼眉也豎起來了,冷笑道:
  「怎麼?不認人你又能怎麼樣?難道還叫我抵命不成?」
  天長厲聲答道:「姓秦的,咱倆過不著,你快叫羅通過來送死。」
  「我要是不聽呢?」
  單天長暴叫道:「秦懷玉,這可是你自己找的,休怪某家無禮了。」
  說罷抄起大槊奔懷玉便打。懷玉忍無可忍,伸手摘槍往外招架,人來馬往戰在一處。開始時,他倆都沒下死手,僅是走走過場,可是打著打著就變了樣子。秦懷玉一槍恨不能把單天長刺死,單天長恨不能一槊把秦懷玉砸成肉餅。不過,他們的武藝相差無幾,因此打了個棋逢對手,勝負難分。程鐵牛、程萬牛怕懷玉有失,搖斧拍馬前來助戰,被吳達、孫亮截住:「呔!休傷我主。」兩把大刀,兩口大斧戰在一處。項楚、杜賓前來助戰,被金雷、尤士傑催馬截住,四個人兩對廝殺起來,直殺得天昏地暗,難分輸贏。
  恰在這時,二路元帥羅通和總監軍程咬金到了。本來中軍離前軍有十里之遙,羅通也沒必要到前軍來,因為他得到報告,這才急匆匆趕到前軍。老程不放心,帶著尉遲寶懷、尉遲寶慶、王亮、馬奎緊隨在後面。
  羅通催馬上了高坡,定睛觀看,老程站在他身後也伸脖子看著。他一眼就認出了單天長,破口罵道:「小兔崽子,又是他搗鬼。」
  羅通忙問:「四伯,您說的是誰?」
  老程指著單天長說:「看見沒有,那個藍臉的,就是單雄信之子單天長。」
  「啊?單天長。」
  「對,就是他。」
  羅通對這個名字太熟悉了,老程和母親都對他介紹過。羅通眉頭一皺,冷笑著說:「怎麼,他還敢找我們羅家報仇不成?」
  「可能是,待我去教訓教訓他。」
  老程說罷雙腳點鐙,蟈蟈紅一溜煙塵衝下土坡,來到兩軍陣前,扯開嗓子喊道:「住手,都別打了,快住手!」
  秦懷玉聽見四叔的聲音,急忙撥馬跳出圈外,鐵牛、萬牛、金雷、尤士傑也閃到兩旁。
  老程催馬來到單天長馬前,把大肚子一腆說道:「這不是天長嗎?」
  單天長雙手擎槊定睛觀看,他一看原來是程咬金,稍停片刻拱手說道:「不錯,正是小侄。四伯,不,乾爹你好嗎?」
  「好哇!好哇!」
  老程看看天長,口打唉聲:「孩子,可叫我說你什麼好呢?天底下再強的人也沒有你強,你怎麼就不聽勸呢,難道還要重演定軍山不成?」
  單天長道:「大丈夫做事不能虎頭蛇尾,侄兒說過的話,決不能更改。」
  「這麼說,你還要找羅成報仇唄?」
  「羅成死了我知道,我找的是他兒子羅通!」
  老程氣得呼呼直喘:
  「天長啊,我看你小子是找死。也不是我長羅通的銳氣,滅你的威風,你這兩下子決不是羅通的對手,我看就算了吧,免得大家傷了和氣。」
  「不行,非打不可!」
  老程反問道:「你要是戰不過羅通怎麼辦?」
  「我徹底認輸。」
  「認輸怎麼辦?」
  「怎麼辦都行,殺、存、留請便。」
  老程進一步說:「要叫你降呢?」
  「這……除非使我心服口服,不然我寧死不降。」
  「小子,這話可是你說的!算數不?」
  單天長冷笑道「老單家的人,說話沒有不算的。」
  老程沖四外喝道:
  「呔,你們可都聽見了,單天長說了,非要與羅通比試輸贏不可,贏了給他爹報仇,輸了可就歸降,望大家擔保。」
  老程說完了,點手喚羅通。羅通一催馬,靠近老程問:「四伯,有何吩咐?」
  老程壓低聲音說:「孩子,這個單天長最強不過,你要設法把他降服了。倘若把他收降,不但羅單兩家的怨仇解了,咱唐營又增添了一員虎將,對咱們解危救駕可大有用場啊!」
  羅通點頭說:「四伯,您就放心吧。」
  老程又一再叮囑:「能制一服,不制一死,千萬可別把他打傷了,切記,切記!」
  羅通笑著說:「難為四伯對他一再袒護,不然的話,幾個單天長也不在了。」
  老程道:「還不是看著他爹的面子嗎,對他,對你,對賈柳樓結拜的把兄弟,我哪個不護著?」
  羅通道:「四伯為人,實令小侄欽佩,就衝著您,我一定把單天長收降。」
  羅通說罷,催馬搖槍,直奔單天長。俗話說,二虎相鬥,必有一傷!

  第三十五回 英雄聚會

  羅通領兵去木羊城解危救駕,沒料到在黑風山下被單天長截住。羅通無奈,只好出馬會他。就見羅通把銀槍一擺,唐兵往後閃退,羅通飛馬衝出陣腳,來到天長馬前,厲聲喝道:「你就是單天長?」
  天長手擎大架抬頭觀看,見馬前來了一個銀盔素甲的小將軍,面如滿月,目若朗星,牙排似玉,五官貌相酷似羅成。不用問,他一定是羅通了。單天長答道:
  「不錯,正是單某。你可是羅通?」
  「正是本帥。」
  單天長大怒:「羅通啊,我和你們家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你爹欠下的債,就要由你償還,休走看槊!」
  「且慢!」羅通不慌不忙微笑著說:「天長兄言之差矣,有道是人死不結仇,死了,死了,一切都過去了。兄何必還要糾纏舊賬?我父在日縱有千不對,萬不對,又與我何干?我勸你還要往遠處著眼,不沖死的沖活的,與我羅通言歸於好,同心協力為國盡忠,先人有知也必含笑於九泉。」
  「呸!姓羅的,少在某面前賣狗皮膏藥,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是非報不可!」
  說罷又是一槊。羅通急忙往旁邊閃身,用槍把槊壓住:「天長兄,我看還是不打的好,免得大家傷了和氣。」
  「少說廢話,非打不可!」
  羅通忍無可忍,厲聲問道:「單天長,你要報不了仇怎麼辦?」
  「方纔某都對程老千歲說過了,報不了仇,我甘願受罰,殺、剮、存、留憑你自便。」
  「好,咱可把話說定了。」
  「單某從來說話算數!」
  單天長說罷,掄槊又打。羅通一看,這個人太野了,講道理行不通,只有用武力降服他了。想罷抖擻精神,把大槍使開,跟單天長戰在一處。一丑一俊,一白一藍,殺了個難解難分,真好比上山虎遇見下山虎,雲中龍碰上霧中龍;天神遇上太歲,惡煞遇上瘟神。二馬穿行,你來我往,各不相讓。五十多個回合,尚未分出輸贏,把兩方的將士都看呆了。
  老程在後面給羅通觀戰,看得他眼花繚亂,急得他熱汗直淌。他既怕羅通受傷,又怕天長受傷,心提到嗓子眼兒,甚至一張嘴都能跳出來,他不住地喊叫:「羅通,天長,你們可要點到為止呀!」
  且說單天長,一邊打一邊偷眼觀看,羅通的武藝並不次於羅成。要光憑大槊取勝,恐怕不易。他靈機一動,使了個槊裡加鞭,右手槊架住羅通的槍桿,左手抽出竹節鋼鞭,奔羅通肩頭砸來。羅通暗道不好,急忙抽出銀鑭,往外一搪。「堂啷」一聲鞭鑭相撞,火星迸射,由於雙方用力過猛,結果鞭銅都崩飛了。天長大怒,用槊尖直刺羅通,羅通用五鉤神飛亮銀槍往外一撥拉,就聽見「卡登」一聲,金釘大槊被亮銀槍上的鋼鉤鎖住,兩件兵刃搭在了一處,羅通用力往懷中一拽:「你給我撒手!」
  單天長雙手緊攥槊桿:「你給我鬆手!」
  結果誰也沒拽動誰,兩個人都急了,現在到了以力取勝的階段,誰的力量大,誰就能佔上風,因此,他們倆都運足了力氣,「你給我!你給我!」結果還是難分上下,兩匹戰馬「嗒嗒嗒」來回亂轉,兩個人都冒了汗。
  恰在這時,斜刺裡跑來一匹戰馬,馬上端坐一員小將,手握雙錘,快似閃電,衝到二將面前,高聲喝道:「你們倆別打了,都給我撒手!」
  說著舉起大錘「堂啷啷」一聲,正砸到槊和槍上。單天長虎口酸麻,羅通雙手發燙,同時一撒手,兵刃都落到地上。二將一愣,各自撥馬跳出圈外,定睛觀看。但見這員小將,最多也就是十六七歲,身高七尺掛零,虎體狼腰,寬肩奓臂。頭上戴三叉束髮鎏金冠,散發披肩,前發齊眉,後發遮頸,身披金鎖連環麒麟甲,外罩團花戰袍,腰束犀牛寶帶,繡花戰靴,雙插亮銀鐙,鳳凰裙遮住雙腿,護心鏡亮如滿月。往臉上看,此人長一張圓臉,粉嫩嫩的白皮膚,又白又淨,眉如彎月,亮如黑漆,一對水靈靈大眼,雙眼皮,長睫毛,黑白分明,瞳孔放光。鼻如春山,方海闊口,牙如碎玉,唇似丹硃,大耳朝懷,總之稱得起世上罕見的美男子,胯下騎一匹紅鬃烈馬,沒有半根雜毛,跑起來似一團烈火,搖頭擺尾,踢跳刨嗥,真好像九天降世的一條火龍。掌中一對八稜銀錘,大如冬瓜,重約數百斤,用銀水鍍的珵亮。眾人看了無不交口稱讚,誰也不知道來人是誰?是哪一頭的。
  書中代言,來的這員小將,姓羅名仁,乃是羅通的弟弟,綽號人稱神錘太保。不過有人要問,羅成只有一子羅通,怎麼又出來一個兒子?這裡邊有段隱情。
  在《隋唐演義》中,說到北平王羅藝的時候,不是有個義子羅春嗎?這個羅仁就是羅春之子。
  羅春原是羅成的伴童,只因聰明伶俐,深受羅藝寵愛,對待他就像親兒一樣,後來正式收他做了義子,娶妻陸氏,生下了羅仁。
  這羅仁自幼就長得肥頭大耳,臂力過人,三週歲時,能把保姆推個跟頭,他抓住的東西丫鬟都奪不過去,七歲時能舉起百斤的石礅,眾人見了無不稱奇。莊氏夫人非常喜愛他,經常把羅仁接到內宅跟羅通玩耍。小孩子在一起免不了計較,有時候羅通就和羅仁扭在一起,每次都兩敗俱傷,頭破血流,羅成和莊氏並不介意。可是,作為伴童的羅春,卻擔心得要命,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低賤,羅仁的身份也跟羅通不同,一旦把少爺和夫人惹翻;實在是吃罪不起,為此事他經常痛打羅仁,怪他太不懂事。可是,孩子大小打完就忘了,依然沒有改變,把羅春愁得唉聲歎氣。恰在這時,九華山來了一位高僧,名叫普賢,他是法華寺的方丈,與羅成交往甚密。普賢進京辦事,順便來羅府拜望羅成。老和尚手裡拿著一把兵刃,兵叫九連環,五金鑄造,重有一百二十八斤。進府之後,羅成和羅春把老方丈請進廳房招待,老和尚就把九連環戳到院裡了。老和尚在羅府坐了半個時辰,起身告辭,來到院裡一看,九連環不見了。羅成急忙派家人尋找,時間不大,家人說,被小少爺羅仁和羅通拿到後院玩耍去了。羅成大怒,立刻派人把羅通和羅仁喚來,讓他們給方丈賠禮。普賢一眼就看中了羅仁,他驚問道,「你能拿動這東西?」
  「輕得很,有什麼拿不動的。」
  普賢不信,叫他當面拿拿看。羅仁一哈腰把九連環操起,又掄了幾圈,普賢驚呼道:
  「真神力也!」
  他摸著羅仁的腦門兒問羅成:「小少爺幾歲了?」
  「他不是我兒子,是我侄兒,今年九歲。」
  普賢道:「這可是大將的坯子,要好好栽培幾年,前途無可限量啊!」
  羅春在旁邊一聽,忽然靈機一動,躬身說:「羅仁是我的蠢子,非常頑皮不懂事,大和尚如果喜歡他,您就發發慈悲,收個徒弟吧!」
  「此話當真?」
  「豈敢信口開河。」
  「你可捨得?」
  「他有老師,是大喜的事,有什麼捨不得的?我是求之不得。」
  普賢又問羅成:「公爺以為如何?」
  「既然我兄弟願意,當然是最好不過了。」
  普賢大喜。從那之後,老和尚就把羅仁帶上九華山,傳授他兵馬武藝。每逢年節,羅春和夫人,換班來看兒子,發現羅仁一點也不想家,專心致志,習練武藝,夫妻二人這才放了心。光陰似箭,羅仁在九華山呆了七年,武藝也練成了,由於他力氣大,喜歡使沉兵器,普賢就請人為他鑄造了大錘一對。還請有名的匠人,為他製作了盔甲戰袍,羅春還在府裡給他選了一匹寶馬赤炭火龍駒送到山上。
  這一天,普賢把羅仁叫到面前,問道:「你上山幾年了?」
  「七年了。」
  「你多大了?」
  「師父,徒兒十六歲了。」
  大和尚說:「武藝這東西和其它學問一樣,長到老學到老,是沒有止境的,你現在可以回家去了。」
  羅仁道:「徒兒還沒學夠,怎能離開恩師?」
  普賢笑道:「你是將門虎子,學會武藝,就要為國出力,豈能總守在師父身旁。實話告訴你,現在大唐打了敗仗,君臣被困木羊城,正缺少良將,因此你哥哥羅通掛了二路元帥,一群年輕的少國公都隨軍遠征了,這正是你建功立業的好機會,所以為師才叫你下山。」
  羅仁聽了,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思忖了片刻說:
  「師父,您說得對,徒兒遵命就是,不過我不回家,我直接找我哥哥去。」
  「為什麼?」
  老和尚不解其意。羅仁說:「我回家就出不來了,我爹好辦,我娘捨不得,她要哭哭啼啼,我可咋辦?不如從這就走,她哭我也聽不見了。」
  普賢一聽,這孩子說得也對,就點頭同意了。三天後,一切齊備,羅仁下山,老和尚怕他不識路,專門派了一個和尚把他送往塞外,書說簡短,路上無話,這天就來到黑風山,羅仁正然趕路,忽聽前面喊殺連天,羅仁催馬登上高坡,居高臨下,定睛觀看。
  但見腳下征塵大起,把羅仁看得直了眼,那個帶路的和尚說:
  「師弟,你看看,那不是大唐的旗號嗎?肯定是遇上敵兵了。」
  羅仁道:「我下去看看,你跟著我走。」
  說罷雙腳一磕鐙,火龍駒搖頭擺尾衝下山坡,一溜煙就沒影了。這下可苦了那個和尚,揚鞭策馬,在後邊緊緊追趕。
  且說羅仁,快似閃電,眨眼來到兩軍陣前,正遇上羅通大戰單天長,兩件兵刃攪在一起。羅仁性起,這才衝過來,一錘把兵刃震開,為他倆解了圍。
  書接前言,羅通撥馬跳出圈外,看了半天才認出是羅仁,真是又驚又喜,高喊道:
  「賢弟,你從哪裡來?」
  羅仁急忙過來給哥哥見禮,說明來歷。羅通說:「你來得太好了,我手下正需要你這樣的猛將,趕快到後邊休息去吧。」
  羅仁用錘指著單天長問:「他是誰?難道是番狗不成?」
  羅通不便細說,只簡單地介紹了幾句。羅仁大怒:「哥哥,你先喘口氣,把這個醜鬼交給我了。我要砸不出他的屎來,算他屙的乾淨。」
  羅通一想,這樣也好,叫單天長看看,羅家的人都不是好欺負的。不過他叮囑羅仁:「點到為止,切不可傷他的性命,違令不聽,我可不饒你。」
  羅仁不明白羅通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只得點頭應允。羅通一撥馬回歸本隊,向老程說了一遍,老程大喜,但又擔心他把單天長傷著,因此提心吊膽,在後邊觀陣。
  再說羅仁,把雙錘往左右一分,厲聲喝道:「醜鬼,你可是單天長?」
  「不錯,正是某家,你是什麼人?」
  羅仁笑道:「醜鬼,你且聽了,某乃越國公羅成之侄、羅春之子,你二爺羅仁是也。」
  單天長喝道:「無名小輩,快快滾開,叫羅通過來送死。」
  「醜鬼,打你這樣的,你二爺足矣,何必叫我哥哥動手?」
  單天長大怒,手掄大槊,惡狠狠便打。羅仁心想,我這是頭一次見仗,一定要打個漂亮的勝仗,別給我們老羅家丟人現眼。他緊握雙錘,使了個海底撈月,往上一兜,大錘正碰到槊頭上,「堂啷」一聲,把大槊顛起四尺多高,把單天長震得在馬上晃了三晃,幾乎落馬。再看,兩手的虎口都震出了血,青驄馬也倒退了八九步,「灰兒灰兒」直叫。「啊!」天長愣了半晌,心頭「怦怦」直跳。羅仁毫無反應,哈哈大笑說:「怎麼樣,這個滋味如何?告訴你吧,你二爺還沒使勁兒呢!」
  說罷掄錘便打,雙錘掛著風就打下來了。單天長本不想接他的錘,他知道力量敵不住羅仁。可是,他這個人太強了,自尊心又特別強,所以他硬著頭皮,竭盡全力橫槊招架,「堂——」錘頭正砸到槊桿上,這一下單天長可受不了啦,身子一側歪,從馬上摔了下去。羅仁笑道:「醜鬼,起來,再比比看,叫你服了才算。」
  單天長也豁出去了,他厚著臉皮撿起大槊二次上馬,又跟羅仁戰在一處。他以為羅仁就靠著有力氣,不一定有真本領,可是,再一看哪,完全出乎意料之外。見羅仁著數精奇,變化莫測,一招一式都下過苦功,論他的能耐只在羅通之上,不在羅通之下,看來要想勝他是不可能了。萬般無奈,只好回去另想對策。他想得倒是挺好,可是已經走不了啦。為什麼?他已被雙錘緊緊纏住,脫身不得。二十幾個回合後,被羅仁輕舒猿臂,走馬活擒,羅仁一撥馬回歸本隊,把單天長往羅通馬前一扔,「咕咚」摔了個四腳朝天。羅仁手舉大錘問羅通:「大哥,你說吧,是留著還是砸死?」
  羅通盯著地上的單天長,沉思不語,劍眉擰在一起,臉上掠過一道陰影,他真想把單天長幹掉,可是又礙著老程的面子,難於啟齒。老程一看可著了急,低聲問羅通:「你倒是說話呀,怎麼辦?」
  羅通完全明白老程的意思,他思索了片刻,忽然轉怒為喜,下馬,親手把天長扶起來,賠禮道:「小弟羅仁粗暴,請兄原諒,羅通這廂賠禮了。」
  說罷一躬到地。老程也從馬上跳下來,拉著天長說:「孩子,算了吧,你可要說到做到哪。」
  羅仁在一旁說:「不服再打,二爺奉陪到底。」
  單天長滿面羞愧,把頭一低說:「我沒臉見人,請你把我打死吧。」
  老程猜透了單天長的心思,他知道單天長強得要命,心服嘴也不服,硬叫他回脖是很難的。忽然心生一計,笑著說:「天長啊,我看這樣吧,現在就放你回山,明日早飯後,我陪著羅通上山給你賠禮認錯,敲鑼打鼓把你請進唐營,這樣做,對雙方都好看。羅通是禮賢下士,屈己待人;你呢,是深明大義,不記前仇,大家握手言和,同心協力去木羊城救駕,你看怎麼樣?」
  單天長聽罷深受感動,滿面羞愧地說:「單某乃是羅將軍手下的敗將,怎敢癡心妄想,強人所難。」
  羅通道:「單兄就不必客氣了,既然老伯父做主,咱們遵命照辦就是了。」
  天長一再稱謝,朝眾人一抱拳:「明日恭候各位大駕。」
  說罷回歸本隊上了馬,把手一擺,收兵歸山去了。羅通傳令,在黑風山下宿營,羅仁派人把那個帶路的和尚找來安排食宿,當晚與羅通宿在一起,敘說離別之情,直到深夜方才睡去。
  次日平明,羅通梳洗已畢,升坐大帳,眾將分立兩廂,羅通說:「一會兒,本帥隨程老千歲,去黑風山聘請單將軍,爾等要緊守營寨,不得大意。」
  「遵命。」
  「還有,由懷玉哥負責安排酒宴,準備鞭炮,迎接單將軍進營。」
  「是,未將遵令。」
  羅通安排已畢,與程咬金來到轅門上馬,身邊只帶了八名護衛,逕直趕奔黑風山。
  簡短捷說,時間不大,就來到了山口。老程一看,山上寨門大開,嘍兵們手無寸鐵,正然列隊恭候。老程和羅通一到,山上立即燃起了鞭炮,鑼鼓喧天。
  大力神項楚親自迎了過來,施禮道:「請老千歲和羅元帥稍候,我家大王馬上就到。」
  老程和羅通下了馬,走進迎賓棚休息,嘍兵捧過香茗。這時聞聽山上一陣騷動,單天長領人接下山來。他身穿便裝,手無寸鐵,見著老程和羅通倒身便拜,口稱:「庸才單天長迎接來遲,當面恕罪。」
  羅通趕緊以禮相還:「天長兄,都是自己人,還客氣什麼!」
  老程也說:「算了,算了,把俗禮都免了吧。」
  天長道:「我已在聚義廳排下水酒,略表寸心,請不必客氣。」
  說著在前邊引路,眾人連說帶笑走進大廳。天長請老程上坐,羅通入席,自己側坐相陪,眾頭目垂手站在兩旁。酒過三巡,羅通道:「先父在日,對五伯多有得罪之處,令人痛心。兄不計前仇,大仁大義,小弟自愧不如,特登山賠禮認罪,任憑兄長發落。」
  天長羞愧地說:「賢弟太謙了,都怪我心胸狹窄,鑽牛角尖,才惹出許多麻煩,蒙賢弟海量,不與我一般見識,天長自當負荊請罪。」
  老程看看羅通,又看看天長,捻髯大笑:
  「好好好,這算對了,這才是大英雄的本色。看著你們和好,我比什麼都高興,我那單五弟和老兄弟有知,也能含笑於九泉了。」
  說罷掩面大哭。一句話觸動了羅通和天長的痛處,小哥倆也都哭了。老程哭罷多時,又說道:「但盼你們弟兄合作,親密無間,同甘共苦,我死了也就合上眼了。」
  天長哭泣道:「四伯,都怪我不好,讓您為我著急上火。從今以後,我一定按您的話做。口不應心,以它為例。」
  單天長伸手取過一支狼牙箭,「卡嚓」一聲折為兩斷。羅通也折箭為誓,老程這才把心放下。天長道:「我這黑風山上共有人馬五千餘人,昨晚開過會,大家都願意歸唐,這是令旗和花名冊,請羅通賢弟過目。」
  羅通又客氣了一番,這才接過來,這就算把黑風山的大權接管了。
  當日下午,羅通把單天長接進唐營,又是一番熱烈祝賀,羅通仍然叫天長執掌他的原班人馬,隨軍聽用。
  大軍在黑風山只休息了一日,由於軍情緊急,繼續向木羊城進發。路上無話,這一天離著木羊城就不遠了。羅通命大軍在王母山腳下安營,這兒離木羊城僅有二十五里,依山環水易守難攻,地勢相當有利。晚飯後,羅通召集軍事會議,老程、秦懷玉、程鐵牛、程萬牛、尤士傑、金雷、羅仁、單天長、項楚等等眾將都參加了。羅通道:「離我們十里就是番營,穿過番營就是木羊城。按理說,救兵如救火,我們應該立即進兵,破番營解危救駕。不過,我們初來乍到,對這裡的情形不熟悉。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切不可盲目行動,因小而失大。方纔我和老千歲商量過了,最好選幾位猛將,闖過連營,到木羊城報號,這樣做有三大好處:
  「一、可以摸摸番營的實力和變化,做到心中有數。二、奏明天子,讓他們放心,裡應外合大破番兵。三、到底看看我軍實力如何,能否有必勝的把握。諸公認為如何?」
  眾將奮然道:「大帥說的極是,我等願聽差派。」
  「好!」羅通二目如電,往下邊看了一遍,朗聲說道,「羅仁聽令!」
  「在。」小羅仁緊走幾步,躬身施禮。
  羅通道:「本帥給你一支令箭,命你闖連營,到關前報號,不得有誤。」
  「小弟遵令。」
  「慢,光你一個人可不行,還要有幾名幫手。金雷、尤士傑、程鐵牛、馬奎、王亮聽令。」
  「在!」
  五員小將出列聽令,羅通對他們說:「本帥命你們協助羅仁,共闖番營,不得有誤。」
  眾將同聲答道:「元帥放心,我等記住了。」
  羅通又說:「秦懷玉聽令。」
  「在!」懷玉出列施禮。
  羅通道:「請你在大營中選精兵三千名,好馬三千匹,盔甲三千副,弓箭、盾牌、手雷各三千件。掌燈前一定要齊備,速報我知。」
  「是,一定辦到。」
  「等等。」老程補充道,「還要準備三千隻米袋,每人一袋,運進城去,以解燃眉之急。」
  懷玉領令,先下去準備去了。羅通把羅仁、金雷等留下,又具體地作了交待,要求他們務必成功,不准失敗。六將發誓,哪怕只剩下一個人,也要與城裡通上消息。老程也囑咐了一番,叫他們下去休息,掌燈後再來聽令。單天長有點呆不住了,躬身道:「大帥,為什麼不派我?這可是個危險差事呀!」
  羅通笑道:「請哥哥放心,仗有你打的,你就把勁兒攢足了吧。」
  天長不便再問,只好退出帳去。
  簡短捷說,眼看天就要黑下來了,秦懷玉滿頭大汗,走進帥帳:「啟稟大帥,一切一切都齊備了,請大帥過目。」
  「好!」
  羅通和老程來到帳外,往前面臨時的教場上觀看。但見,三千軍兵,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一個個盔明甲亮,全副戎裝,每人一口馬刀,一副弓箭,一隻手雷,一架盾牌,還有一隻米袋,胯下都騎著剽悍的烈馬,更顯得威武雄壯。羅通從人前通過,檢查了眾人的裝備,看完之後,甚為滿意。足見秦懷玉十分精細,比預想的強得多。
  這時,羅仁率領眾將也到了,老程也逐個地檢查了一遍。羅通說:「天就要黑了,你們可以出發了。」
  「是。」
  羅仁頭一個跳上戰馬,金雷也躍上馬背,羅仁把大錘一晃,厲聲命令:「出發!」
  一場激烈的戰鬥,正在等著他們。

  第三十六回 血戰番營

  羅仁奉令,率領五員大將、三千鐵甲軍直奔番營而來。繁星滿天,微微有點西北風,正是闖營的好時候。
  羅仁邊走邊想,這是頭一次領兵,去辦一件頂緊要的事,足見哥哥和程老千歲對自己的信任,也說明自己有這種能耐。因此,一定要成功,決不能失敗,要不就沒臉見人!我師父常說,好鋼必須使到刀刃上,現在不正是這個時候嗎?他越想越激動,渾身上下都是勁兒。
  程鐵牛縱馬靠近羅仁,壓低聲音說:
  「小兄弟,你準備怎麼闖過去?」
  「打唄!」羅仁把大錘晃晃。
  「不行!」程鐵牛晃著大藍臉說,「不那麼簡單。」
  羅仁忙問:「你說怎麼個打法?」
  程鐵牛像胸有成竹似地說道:「我說呀,咱們這麼多人可不能在一處闖營,為什麼呢?這樣目標大,很容易被人家吃掉。所以咱們必須分成兩路,目標又小,又能互相支援,就與一個人是死的,兩個人是活的道理一樣。番兵們顧此失彼,首尾難顧,咱們才有成功的把握。」
  「啊呀,程大哥你真行啊,還有這麼深的韜略!」
  鐵牛「嘿嘿」一笑:「這叫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我要是拿出真本領,元帥、軍師都上哪吃飯去?」
  羅仁一笑,馬上把五員大將召集在一處,邊走邊把程鐵牛的話說了一遍。眾人聽著有理,急問道:「你說吧,到底怎麼個分法?」
  羅仁問鐵牛:「大哥,你分派吧。」
  鐵牛毫不客氣地說:「你們聽著,三千兵分成兩路,每路一千五百人;咱們六個分成兩路,一路三個。羅仁、尤士傑和我領一路,金雷、馬奎、王亮領一路。我和羅仁這路從東往裡沖,金雷這一路從南往裡闖,咱們城下見面。」
  「好,就這麼定了。」眾將同聲說。
  「先別急,我還沒說完呢。」鐵牛繼續說道:「咱可把話說清楚了,今晚是以報號為主,並非正式開兵見仗,不准拖時間,一個勁兒地往裡打。到那時,誰可顧不了誰了。」
  「知道了,知道了。」
  羅仁性急,立刻把人分成兩隊,分頭行動。
  且說羅仁,率領一千五百名鐵甲軍,繞路來到東方,偷偷摸索前進。二更天左右,就離著番營不遠了。只見,眼前的番營,無邊無際,燈火把天照得通亮。塔樓矗立,鹿角縱橫,鼓角相聞,震天動地,眾將見了不寒而慄。羅仁也怔了一下,看看自己這點人馬,真好比滄海一粟,九牛一毛。究竟能不能闖過去,實在是心裡沒底。可是到了現在,有進無退,不能有半點含糊,說時遲,那時快,眼看就摸到番營附近了,連番兵的說話聲,都隱隱約約可以聽到。
  羅仁低聲傳令:「做好準備,衝!」
  說罷雙腳點鐙,手舞雙錘,頭一個衝了上去。
  「衝啊!」
  「殺呀!」霎時好像山崩地裂一般。一千五百名健兒,手持馬刀,催開戰馬,像一股暴發的山洪,直瀉而下。
  羅仁飛馬越過戰壕,砸翻鹿角,把番兵打得人仰馬翻,一下炸開了鍋。番兵嚎叫著開弓放箭,拚命阻截。怎奈唐軍都有鐵甲護身,又有盾牌護體,實在是勇不可擋,被羅仁一口氣衝垮九道防線,殺入心腹重地。
  番將負責東線指揮的就是二駙馬海東珠和阿塔公主。此刻,他們正在帳中商議軍情,因為他倆接到大帥左車輪的手令。手令說唐朝的援軍已經開到,離我軍只有三十里,命令做好迎敵準備,切莫輕敵。海東珠不敢大意,白天他視察了東線的防備措施,對各哨卡發出嚴令,如放進唐軍一兵一卒者,都要處斬、都督車裂、士兵活埋。今天晚上,他把將軍以上的頭目召集起來,正商討設防的事情。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唐軍會來得這麼突然,又這麼冒險。「報——」藍旗官稟道,「唐軍已衝破九道防線,殺奔中軍來了。」
  「啊?」海東珠大驚,馬上傳令:「列隊出戰。」
  阿塔公主頭一個跳出大帳,飛身上馬,手擺鬼頭雙刀,奔混亂之處衝去。海東珠上了白毛金睛大駱駝,手提娃娃槊緊隨在後面,番兵們吶喊著跟在左右。
  阿塔公主見眼前一片混亂,好像決了堤、炸了鍋。阿塔大怒,手起一刀,把逃跑的一名番將砍倒,吼叫道:「都不准跑,趕快列隊,給我截住!」
  俗話說,兵是將的威,將是兵的膽,主將一到,番兵有了主心骨,立刻排好隊形,把去路切斷。
  羅仁正殺得性起,突然被番兵攔住,正好利用這個機會喘喘氣。「吁——」他把馬帶住,定睛往對面觀看。為首的是兩員大將,上垂首這位,頭頂魚皮盔,身披犀牛甲,腰繫虎皮戰裙,赤著腳,裸露著右臂,手提一把獨角娃娃槊。面如藍靛,闊口咧腮,兩顆虎牙支出唇外,耳戴金環,盔頭上插著一根天鵝翎,胯下騎白毛駱駝。被燈火一照,好像壁畫上的怪人。再看下垂首那員番將,長得五大三粗,大餅子臉,高顴骨,一字形的細眉,扁鼻子,大嘴巴,嘴角往下垂著,嘴唇翻捲,滿臉橫肉。頭頂葫蘆盔,身披大紅斗篷,牛皮掩心,裸露二臂,擎著一對明晃晃的鬼頭刀。往下看,光腳赤足,腳脖子上還拴著一串銅鈴,胸部突起,兩個乳房大如海碗。羅仁這才看清楚,鬧了半天還是個女的。不由得一陣噁心,好在沒吐了。在他們身後還有幾十名大將,一個個齜牙咧嘴,好像廟裡的凶神惡煞。羅仁看罷用錘點指,「呔!番狗,快把道路閃開,不然叫爾等錘下做鬼!」
  阿塔公主「哇哇」暴叫:「小南蠻子,吃了熊心,嚥了豹膽,竟敢闖我的大營,本宮叫你刀下做鬼!」
  羅仁罵道:
  「番鬼,你是個男的還是個女的,快報上名來。」
  「我乃阿塔公主是也,看刀。」
  阿塔催馬直撲羅仁,鬼頭刀掛風劈了下來。羅仁攢足了力氣往上一兜,雙錘碰到鬼頭刀上,「堂啷」一聲,雙刀就飛了。阿塔大驚,疼得直抖落雙手。羅仁使了個流星趕月,奔阿塔砸去,阿塔光顧了疼啦,不提防大錘來得這麼快,躲閃不及,被砸了個腦漿迸裂,死屍栽於馬下。海東珠見了,「哎呀」一聲,幾乎從駱駝上掉下去,稍停片刻,他哭著就衝了過來,掄槊便打,羅仁笑道:
  「二爺讓你倆一塊兒去吧。」
  他用左手錘把娃娃槊架住,右手錘使了個單風貫耳,奔海東珠打去。海東珠急忙往下一低頭,大錘走空。海東珠二次把大槊掄開,奔羅仁便打。兩個人抽招換式戰在一處。且說程鐵牛,他在後邊觀陣,心中不住地盤算,今晚利在速戰,決不能耽誤時間。時間一長,番兵越聚越多,再想衝過去就來不及了。他回頭對尤士傑說:「夥計,你的箭法不錯,給番鬼來一下。」
  尤士傑會意,暗中抽弓搭箭,瞄準海東珠就是一箭,「嗖——」一聲,正射中海東珠面門。這傢伙慘叫一聲,從駱駝上栽了下去。程鐵牛眼疾手快,飛馬過去,就是一斧子,「卡嚓」一聲,把這個番鬼的人頭砍落。
  羅仁大吼一聲:「弟兄們,繼續衝!」
  「衝啊——殺呀——!」唐軍以不可阻擋之勢,殺了進去。雖然說番兵損失慘重,可是羅仁的人也傷亡了不少,身邊還剩下九百餘人。他們經過幾番苦戰,終於像一把尖刀,穿透了番營。羅仁殺得眼都花了,腦袋「嗡嗡」直響。他用手背揉揉眼睛,往對面觀看。原來眼前是一片開闊地,再往前就是木羊城了。羅仁精神一振,高聲喊道:「弟兄們看哪,快殺到終點了。」
  「萬歲,萬歲!」唐軍們呼喊著,跟隨羅仁繼續前進,很快就來到護城河邊。但見,城頭上鴉雀無聲,連個人影也看不到,羅仁心裡一涼,暗道,是不是都餓死了?又一想,不能啊,要是那樣,番兵圍著一座死人城有什麼用啊?正在這時,突然城頭上一通鼓響,燈火通明,豎起刀槍。一員大將探出腦袋,厲聲喝道:
  「番狗,少要前進,某可要不客氣了。來人,開弓放箭!」
  羅仁急忙喊道:「別誤會,咱們是一家人。」
  程鐵牛也扯開嗓子喊道:「別誤會,我們是長安來的救兵,快快開城啊!」
  城頭上的人怔了片刻,看意思還有點不相信。鐵牛又喊道:
  「你們愣什麼?我叫程鐵牛,我爹是程咬金哪!」
  「啊?」城頭上又騷動起來。有個粗聲粗氣的人問:「你是鐵牛?」
  「是我,你是不是尉遲叔父?」
  「哎喲,孩子,正是我呀。」
  原來這員大將正是尉遲恭。今夜是他當班,負責守把東門。尉遲恭把大黑腦袋探出來,往下細看。鐵牛縱馬向前,指著自己的鼻子說:
  「大叔,沒錯,就是我。」
  尉遲恭這回可看清了,樂得他流出眼淚,大聲疾呼道:「孩子,可把你們盼來了,快開城門!」
  守城的唐軍歡呼跳躍,一片歡騰:「救兵來啦,救兵來啦——!」霎時放下吊橋,「吱呀呀」攪起千斤閘板,城門大開。程鐵牛沖眾人一招手,這才擁進城門。迎面正遇上尉遲恭,二話沒說,先抱在一起,親熱了半天。程鐵牛拉著尉遲恭的手說:「老天保佑,你們還沒餓死?」
  尉遲恭口打唉聲:「孩子,餓死的也不少哇,快隨我前去見駕。」
  眾將跟隨尉遲恭來到王宮,甩鐙下馬,羅仁叫軍兵原地休息,然後走進大殿。
  且說唐天子李世民,自從派老程回京之後,日夜都盼望援兵早些到來。木羊城別的不缺,就缺糧食,人以食為天,不吃飯怎麼能行?開始的時候靠挖鼠洞的糧食充飢,試想,鼠洞裡能有多少糧食?沒有幾天就吃光了,後來又殺馬食用。除軍中主要的戰馬之外,其餘的牲畜也吃光了。幸虧謝映登夜入木羊城,送來了製作蠟丸充飢的秘方,一粒蠟丸可保十天不死。李世民降旨,讓各營按方配製,人人吞服,就這樣又混過了一個多月。後來,因蠟源不足,這個秘方也沒用了。其實秘方只不過是一種頂藥,豈能與糧相比。在這段時間當中,成千上萬的人,因飢餓而喪了命。
  作為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當時每天也只能吃三兩糧食,軍師減半,大將一兩,三軍弟兄三天給二兩糧,儘管如此,僅有的餘糧也漸漸地吃光了。假如羅通再晚來幾天,全城的人是準死無疑。雖然條件如此艱苦,大將們卻忠心耿耿,至死不屈,忍饑挨餓,堅守城池。
  從昨天開始,皇上也斷了頓,只能以水代食。正是在這緊要關頭,羅仁、程鐵牛到了。唐天子樂得涕淚橫流,眾文武樂得手舞足蹈,他們強打精神,貓著腰,扶著牆,拄著枴杖和刀槍,來到大殿聚齊,餓得都直不起腰來了,可見糧食才是寶中之寶。
  程鐵牛大步流星走上大殿,給皇上叩頭:
  「吾皇萬歲,萬萬歲,臣見駕。」
  「免禮。」李世民忙問:「愛卿,援兵都來了嗎?」
  「來了,來了。」程鐵牛笑著說,「都駐紮在離這不遠的山下,二路元帥是羅通,先鋒官是秦懷玉,總監軍是我爹,還給你們送來無數的米面酒肉呢。」
  李世民含著眼淚嚥下幾口口水。眾文武聽說酒肉二字,無不垂涎三尺。程鐵牛一回身,把羅仁、尤士傑叫過來,向皇上作了介紹。李世民不住地點頭說:「好哇,好,好。」
  他餓得連別的話都不會說了。
  羅仁道:「小臣奉大帥之命,領兵三千闖番營前來報號。一是向主公報喜;二是做好準備,大破番營。」
  「好,好,好。」李世民一口氣又說了幾個「好」。軍師徐懋功捂著肚子說:
  「你們準備什麼時候動手?」
  羅仁道:「元帥就等著我們的回信,我們一回去,馬上就動手。」
  尉遲恭焦急地說:「告訴羅通,千萬要快點呀,我們已經挺不住了。萬歲昨天就沒有進膳,我們都喝了幾天清風。要再遲誤幾天,恐怕都活不成了。」
  程鐵牛道:「對,您這一說把我提醒了。我爹讓我們每個人帶一條糧袋,內裝米面各五十斤,以解燃眉之急。」
  「啊?!」李世民眼睛一亮,「快,快取上來,朕要進食。」
  羅仁轉身來到外面,叫軍兵把糧袋解下,搬運到院裡。俗話說積少成多呀,每人一百斤,十個人就是一千斤,一百人就是一萬斤哪!現在還剩下八九百人,這個數目也是相當可觀的。軍兵們正在搬運糧食,有人稟報,說城外又來了不少騎兵,為首的人自稱叫金雷,要求見萬歲。鐵牛大喜,親自到城頭觀看。一看哪,不是金雷是誰?就見他滿身是血,身後的騎兵也都血透了征衣。鐵牛忙命人開城,把金雷接進城中,詢問闖營的經過。金雷道:「太危險了,差一點就沒闖進來。我們闖營時正遇上一個和尚,名叫飛缽僧,好凶的傢伙,可歎馬奎、王亮都命喪他手,我們好不容易才衝了進來。方纔我查點了一下,還剩下七百六十三個人了。」
  鐵牛聽說馬奎、王亮陣亡,心中一陣難過:「唉,打仗沒有不死人的,祝他們早登天界吧!」
  說罷領著金雷來見皇上和軍師。李世民也鼓勵了幾句,鐵牛叫他指揮軍兵把糧食卸到院裡,原地休息。徐懋功傳令,每人分配糧食半斤,一定要節省著吃,等候援軍進城。
  「有糧吃了!」「餓不死了!」到處是一片歡騰景象。書說簡短,李世民君臣,飽飽地喝了一頓漿粥,立刻就有了精神,為什麼喝粥?一是為節糧,二是怕撐壞了。
  羅仁看到情況這樣緊急,不便久留,便決定立刻返回大營,鐵牛也同意。
  徐軍師說:「你們闖營不易,都累壞了,還是休息一日,明天再回去吧。」
  「不行。」羅仁說,「看見大家餓成這樣,我心裡實在難過,早點回去,為的是早點動手。」
  李世民道:「話雖如此,朕怕你們闖不過去呀!」
  羅仁笑道:「陛下放心,番狗擋不住我們,明天我們就要殺回來。」
  徐軍師點頭。羅仁下令,讓騎兵做好往回殺的準備。程鐵牛把兵力重新調動了一番,把傷號留下,從中挑選了一千二百人,他們飽餐戰飯,喂足戰馬,這才動身。
  書中代言,在木羊城中,有能力的戰將實在是不少,不過都餓壞了。像蘇定方、侯君基、尉遲恭、東方傑、尉遲寶林等等,身體虛弱得很,守堆兒還勉強,衝鋒陷陣已經是不可能了,只有忍痛讓羅仁他們,再冒險殺出去。
  羅仁、鐵牛向皇上眾人告辭,率領精兵衝出木羊城,順原路往回走。這時,日色平西,又快到晚上了。鐵牛對羅仁說:「小兄弟,往回殺可不比往裡殺了。」
  「為什麼?」
  「咱們來時精力旺盛,現在人困馬乏,咱們闖營時是出其不意,殺敵人個措手不及。現在人家已經有了準備,因此難上加難哪!」
  「嗯,有理。」羅仁又問,「你看這個仗怎麼打法?」
  鐵牛沉吟片刻說:「現在咱們的人少了,只宜集中,不能分散,這是一;把所有的手雷都集中起來,給他們來個火攻,製造的聲勢越大越好。我料大帥發現火光,必派人接應咱們。只要來了援兵,咱們可就不怕了。」
  「妙計,妙計。」
  羅仁傳令,讓騎兵把所剩下的手雷全集中到一處,查了查,還有四百五十三枚。假如集中投放,必然能引起大火,然後指定專人讓他們把手雷帶好,單等一聲令下,集體往外投,違令則斬。
  書中代言,什麼叫手雷?就是現在手榴彈的老祖先。眾所周知,中國是發明火藥最早的國家。據說從孫武那時起,火藥就用於戰爭了。手雷的形狀,酷似小錘,一頭大一頭小,長約一尺掛零,大頭內裝火藥,小頭便於手握。不過,它可不是鐵製的,而是用陶瓷製成的,只要拋出去,必然摔碎,靠撞擊和磨擦的力量,發生爆炸,殺傷敵人。這種武器利於堅守城堡,幾乎沒人用於衝鋒,這是新想出來的好辦法,結果真起了大作用。
  閒言少敘,且說羅仁把一切安排好,天就黑下來了,羅仁厲聲命令:
  「衝!」
  「衝啊!殺呀!」
  一千多人,一千多匹戰馬,擰成一股繩,勁兒往一處使,眨眼間就衝到番營的轅門。番兵大驚,一面拚命抵抗,一面給主將報信兒。羅仁好像瘋了似的,錘到處,腦漿迸流;馬過處,死屍倒地。往前衝一條胡同,殺到哪裡,哪裡就開了花。程鐵牛緊隨在後,他把大斧掄開,就好像削瓜切菜一般,「卡嚓」「卡嚓」,直砍得人頭亂滾,胳膊腿亂飛。金雷、尤士傑也不示弱,咬著牙,瞪著眼,都好像凶神附體。
  突然,「咚!」「咚!」響起炮聲,大隊番兵開到,把去路攔住。「吁!」羅仁帶住坐騎,抬頭觀看。只見,兩員番將飛馳而來,程鐵牛驚叫道:「不好,咱們遇上硬敵了。」
  羅仁問:「他們是誰?」
  鐵牛道:「聽我爹介紹過,這傢伙可能是左車輪,番狗的兵馬大元帥。」
  書中代言,程鐵牛算猜對了,來人正是左車輪和他的妹子車輪公主。
  自從羅仁兵分兩隊,闖過連營,左車輪立刻把負責守東、北兩線的十一名將佐傳進帥帳,其中包括飛缽僧。左車輪指著他們的鼻子說:
  「本帥早就傳下令箭,必須把大營守住,勿使唐軍通過。爾等抗我大令,把他們都放過去了,是何道理?」
  大將鐵木奔道:「這伙南蠻甚是兇猛,未將等雖然竭盡了全力,也無法截住,求大帥開恩。」
  「胡說!」左車輪大怒:「來人,把這些無用的東西都推出去斬了!」
  鐵板道求情說:「大帥,唐軍闖營,事出突然,猝不及防,情有可原。況且,兩軍決鬥,正在用人之際,還是把他們赦免了吧。」
  眾將也苦苦求情,左車輪這才把他們饒了,每人記大過一次,官職降一級。左車輪當眾宣佈:「南蠻闖營,必然是與城裡溝通消息,然後還要回去。你們切記,不准放掉一兵一卒,還要把他們主將抓住,本帥要親自審問。你們記住,他們從誰手中漏掉,我就殺了誰,決不寬貸!」
  眾將連聲稱是。左車輪又把兵力作了調配,把死者埋葬。保康王眼望海東珠和阿塔公主的屍體,放聲大哭。哭罷用火焚化,把骨灰盛入木匣,供在空帳中,單等抓住兇手,給他們祭靈。正巧在這時,羅仁一行又殺回來了。左車輪大怒,親自領兵前來阻截,車輪公主不放心,也跟來了。
  書接上文,左車輪手端大斧,把羅仁攔住,怒吼道:「來者為誰?報上名來。」
  「某乃羅成之侄,羅春之子,你二爺羅仁是也,你是誰?」
  左車輪冷笑道:「娃娃,瞎了你的狗眼,本帥乃左車輪是也。」
  羅仁少年氣盛,並不把他擺在心上,剛要過去動手,金雷大吼一聲先衝了過去:「呔!左車輪休要猖狂,金爺爺會會你!」
  說著掄雙刀就砍。左車輪也不搭話,舞動大斧,力戰金雷。剛剛十個回合,金雷就招架不住了。他發現這個左車輪果不尋常,馬快斧急,實難敵擋。他本想搶個頭功,現在一看都落空了。他有心敗回去,又覺得沒臉見人,他這麼一猶豫可壞了,被左車輪一斧劈於馬下,又一斧結果了性命。
  羅仁在後邊看得真切,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急令軍兵把金雷的屍體搶回,催馬搖錘直奔左車輪,二人戰在一處。要論力氣,羅仁比他大,要論著數,他可就不行了。三十幾個回合過後,把羅仁弄得手忙腳亂,漸漸不支。程鐵牛一看可急了,強硬著頭皮喝道:
  「車輪哪,我的兒,你小子不要發威,天下第一的英雄到了。」
  說罷掄斧,要大戰左車輪。

  第三十七回 乘勝追擊

  羅仁大戰左車輪,殺了個棋逢對手,難分勝負。程鐵牛怕羅仁有失,催馬搖斧前來助戰:
  「小兄弟,你先歇會兒,把車輪交給我。」
  羅仁一想也好,正好利用這個機會喘喘氣,他把雙錘一分,撥馬跳出圈外:「程大哥,您可留點兒神,這傢伙不好對付。」
  程鐵牛笑道:「放心吧,兄弟,你哥哥見得多了,他算個老幾?」
  其實程鐵牛明知道自己不行,但他這樣做有三個目的。一、讓羅仁歇一歇,以利再戰,倘若羅仁有個差錯,就闖不出去了。二、他想多磨一會兒時間,等待羅通的援兵。三、他看出左車輪是個急性子人,這種人容易發怒,也容易上當。鐵牛打算氣氣他,等把他氣懵了,再設法衝過去。
  且說程鐵牛把大斧子一端,高聲喝道:「你是車輪嗎?」左車輪帶住坐騎,留神觀看。只見對面來了個藍臉大漢,銅盔鐵甲,手端大斧,二目圓翻,十足的英雄氣概,遂答道:「不錯,正是本帥,爾是何人?」
  鐵牛放聲大笑:「瞎了你的狗眼,連我都不認識。實話對你說吧,我父官拜魯國公,名叫程咬金,吾乃他的長子,綽號天下無敵大將軍程鐵牛是也!」
  左車輪一聽他是程咬金之子,直氣得肝膽皆裂,「哇哇」暴叫。為什麼?他恨透了程咬金。前文書咱們說過,老程闖連營時,來個假投降,花言巧語把左車輪騙過,結果把他帶進御營,保康王又封官,又晉爵,實在是看著左車輪的面子才這樣做的。不料想,老程說話不算,半夜逃走。為此事左車輪落了挺大的埋怨,威信掃地,保康王還差點治他的罪,現在想起來還恨得要命。用斧一指程鐵牛,破口大罵:
  「姓程的,你爹是個什麼東西?純粹是個老滑頭,老無賴!等本帥抓住他,定將他的舌頭割掉,牙齒敲光,現在抓你來頂帳!」
  鐵牛笑道:「車輪呀,你太幼稚了,豈不聞用兵之道,虛實並用,真真假假,我爹使的那叫誘兵之計,結果都把你們給騙過了,真乃神機妙算,用兵如神也。他老人家可以氣死諸葛亮,你小子不學無術,焉有不中計之理?你休怪旁人狡猾,就怪你一肚子大糞,啥也不是得了。」
  「呸!我看你跟你爹沒什麼兩樣,快拿命來。」
  左車輪可真急了,掄開大斧,下了絕情。
  「等一等。」
  程鐵牛冷不防這一嗓子,把左車輪嚇了一跳。鐵牛道:「左車輪,你是英雄,還是狗熊?」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鐵牛道:「就憑咱倆這個身份,要用普通的打法,太叫人笑話了,我打算擺座大陣叫你看看。你要是英雄,就允許我擺陣;要是狗熊就拉倒。」
  「擺陣?」左車輪一想,我對陣可大有研究了,無論什麼陣沒有我不懂的,你還能瞞得過我?遂說道:「那你就擺吧。」
  程鐵牛把大拇指一豎:「痛快,痛快,這才是大將的風度。」
  說罷圈回戰馬,來到羅仁和尤士傑身旁,壓低聲音說:「你們都聽我的,我叫你們跑,你們就跑,千萬可別留客氣。」
  二將點頭。再看程鐵牛,詐詐唬唬,把軍隊排好,擺了個圓圈形。叫羅仁、尤士傑領頭,他飛馬來到隊伍中心,這個地方最保險,擺完了,他問左車輪:「小子,你看看這是什麼陣?」
  左車輪看了半天,也猜不出這是一座什麼陣,因此,愣在那裡,不住地琢磨。鐵牛道:「你倒是說呀!噢,猜不出來了吧?你先甭急,再好好看看。」
  鐵牛抖擻精神喊道:「我命令全體軍兵,往前走七步,往後退三步,開始。」
  唐軍「登登登」往前走了七步,又往後退了三步。程鐵牛問:「車輪呀,猜出來沒有?」
  左車輪還是猜不出,程鐵牛又說:
  「你小子太笨了,來人,再往前走十五步,往後退一步。」
  唐軍奉命,又往前走了十五步,往後退了一步。
  程鐵牛又說:「看他那樣子,還是猜不出來,乾脆咱們就往前走吧,一、二、三——跑!」
  羅仁、尤士傑樂得肚子疼,催馬就跑,唐軍心領神會,齊撒戰馬,亂抖絲韁,「嘩」一聲就跑下去了。左車輪這才知道上了當,氣得他用手直捶腦袋。心說,我怎麼這樣傻?專上老程家的當?他氣急敗壞地傳令:「追,決不能讓他們跑出去!」
  番兵各晃兵刃,緊緊追趕,前面的番兵,也紛紛趕來,把唐軍團團圍住。羅仁、尤士傑拼出性命,在最前邊開道。鐵牛左右照應,他一看,離逃出番營,還有很遠一段路,不由心生一計,吩咐一聲:「快扔手雷!」
  霎時,幾百隻手雷同時拋出,「轟!」「轟!」火光閃閃,煙霧瀰漫,手雷扔到帳篷上,立刻就引起大火,把草料場堆積的草料燃著,只見火光沖天,照明了天地,唐軍大喊:「衝啊,殺呀!」利用烈火和濃煙的掩護,很快就衝到番營邊上了。不料,正在這時候,飛缽僧、鐵板道、阿爾泰親王、灑特沁親王、大附馬撤木德、吐魯公主、大都督桑巴木、護國禪師金剛活佛等等都趕到了,各掄兵刃把去路切斷。
  程鐵牛嚇得直吐舌頭,心說壞了,想要衝出去,比登天還難。再一看,左車輪,車輪公主也追上來了,前後夾擊,把唐軍困在垓心。左車輪喊道:「一個也不准放走,特別是那個程鐵牛,有抓住他的,賞黃金一千兩,官升三級!」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番兵們「嗷嗷」怪叫,拚命往上進攻,眨眼之間,唐軍就死傷了六百餘人。突然前面響起炮聲、殺聲和戰馬的嘶鳴聲。燈球火把亮如白晝,羅仁定睛一看,但見繡旗上繡斗大的羅字,原來是援軍到了。
  「二路元帥來了!」
  「救軍到了!」
  唐軍絕處逢生,幹勁倍增,打得更兇猛了。書中代言,自從羅仁率兵走後,羅通可沒閒著,他一面派出探馬,隨時打探前敵的變化,一面傳下將令,飽餐戰飯,隨時準備戰鬥。
  先鋒官秦懷玉的鐵甲軍擺在最前面,左有大將單天長,率領項楚等四員大將和原班人馬;右有老千歲程咬金,帶著尉遲寶慶、尉遲寶懷等四名小將,羅通居中,前面是一萬人組成的衝鋒敢死隊,後邊是一萬騎兵組成的梯隊,中間夾著五千弓箭手和火銑手。這種陣式名叫五斗七星陣,進可以攻,退可以守,可以說無堅不摧,無往而不勝。羅通知道,眼前這場大戰,是一場比人多、比士氣、比勇敢、比毅力的決鬥,關係著唐帝國的命運,故此才下了本錢,花了力氣。
  盼哪,盼哪,突然發現番營火起,隱約約傳來喊殺之聲,羅通急命探馬打探。探馬去不多時稟報說,番兵已經開戰,正在同我軍激戰,看樣子是羅仁將軍殺回來了。羅通馬上傳令:「點炮出發!」「咚咚咚」三聲炮響,馬步軍兵一齊出動,以排山倒海之勢,奔番營衝來。秦懷玉一馬當先闖進番營,單天長緊隨在左,老程緊隨在右,三路人馬,以不可阻擋之勢,殺進垓心,羅通指揮三軍輪番進攻,把南線敵軍全部擊潰。
  說時遲,那時快,羅仁率領唐軍,很快與援軍會合了,羅仁晃雙錘戰住飛缽僧,程鐵牛、尤士傑雙戰鐵板道,秦懷玉戰住左車輪,單天長戰住車輪公主,項楚戰住阿爾泰,尉遲寶懷戰住桑巴木,程咬金戰住撒木德,羅通戰住金剛話佛,雙方展開了殊死決鬥。唐軍迅速向縱深發展,見營就放火,見人就殺,整個番營變成了火的世界。
  話分兩頭,且說木羊城的守軍,忽然發現了大火,急忙奏明天子。李世民喝了漿粥,有了精神,親自登城市望,眾文武拄著枴杖,也登上城頭,但見濃煙四起,火光沖天,整個番營都開了鍋。徐軍師高興地說:「恭喜陛下,賀喜萬歲,咱們的軍隊全線進攻了!」
  「啊!」李世民興奮地直搓雙手,問軍師:「咱們怎麼辦?也不能這麼干看著呀!」
  軍師說:「按理我們是應該開城接應,不過,誰還有這種精力?」
  尉遲恭奮然道:
  「臣不才,願領一哨軍兵前去接應,讓番狗看看,到底我們沒被困死,還活著。」
  唐王大喜,叫尉遲恭馬上行動,尉遲恭剛一轉身,寶林、東方傑、侯君基、蘇定方、蘇山、蘇海都過來了,一起請旨前去接應,李世民一概照準。眾將下了城,命人抬武器□馬。又從體強的軍兵之中,選拔出五千多人,大開城門,奔番營衝去。
  李世民激動得熱淚盈眶,親自擂鼓,給眾將助威,徐軍師也操起牛角號,拚命地吹起來。眾文武見了,精神也上來了,都幫著搖旗吶喊。書中代言,這就是精神作用,人的精神佔著主導地位,它可以使人倍加勇敢,也可以使人潦倒沉淪。
  且說尉遲恭、蘇定方眾人,聽說皇上親自擂鼓,軍師親自吹號,大家激動萬分,把飢餓二字都拋開了,迅速地衝進番營,與番兵戰在一處。其實,這支唐軍是沒有什麼戰鬥力的,戰馬跑不快,步兵跑不動,有很多人邊跑邊摔跟頭,有的摔倒爬不起來,有的坐到地上喘氣。即使是滿懷信心的猛將尉遲恭,在馬上也來回晃悠,呼呼地冒虛汗。不過,他們的影響卻非常大,番兵見木羊城的唐軍還沒死,不由得膽戰心驚,他們互相商議道:「哥哥,兄弟,快跑吧,咱們腹背受敵,再不跑就沒命了!」
  番兵四散奔逃,邊跑邊喊:「了不得啦,李世民殺來了,李世民殺來了。」
  結果互相擁擠,互相踐踏,死傷不計其數。蘇定方傳令放火,霎時把西線的番營全部燃著。侯君基跑進大伙房,發現了米飯、饅頭,向眾人招呼道:「各位,先吃點吧,肚子有了底,打仗才有勁兒。」
  「對!」他們分批進伙房,又吃又喝,飽餐了一頓。有的撐得站不起來,有的當場撐死。尉遲恭管不了這些,他一口氣兒吃了十六個饅頭,頓時有了力氣,二次提矛上馬,「哇哇」暴叫「嘿,這回我可不怕了,打到明天也餓不死了。」
  蘇定方、東方傑、寶林、侯君基等相繼飽餐之後,率領軍兵繼續往前殺,很快就與羅通、羅仁的人馬會師了。
  再說左車輪,他一看形勢不對頭,再打下去,就有全軍覆沒的危險,急忙請示保康王,最後商定,暫時撤兵,以利再戰。
  左車輪把令旗一展,下令撤退,眾番兵好像大海退潮似地,向北退去。唐軍不捨,仍在後面追趕,羅通怕中了番人的埋伏,急令收兵。再看,遍地都是番旗和刀槍,羅通下令,把所有繳獲來的糧食、酒肉、牛羊,全都集中起來,運進木羊城,這些後事全由秦懷玉料理。
  且說老程,一眼看見了尉遲恭,忙跑過去,二人抱在一起,親了又吻,吻了又親,老程含著眼淚說:「大老黑,還沒把你餓死?」
  尉遲恭哭笑著說:「沒有,沒有,差點咱們就見不著了。」
  「萬歲。——」
  「萬歲。」
  唐軍吶喊著,歡呼著,跳躍著。
  老程把眾人叫到一處,挨著個地作了引薦,別人不說,當介紹到羅通和蘇定方見面時,羅通的臉上掠過一條陰影,暗中咬牙說:老匹夫,你等著我的,我非宰了你給我爹報仇不可。
  書說簡短,眾將把一切料理完畢,一同到木羊城給皇上問安。這時糧米早已運進城中,到處都在殺牛宰羊,米肉飄香全城,眾將徑直來到王宮,環跪在大殿之下,齊呼「萬歲,萬萬歲!」李世民樂得合不攏嘴,眼角閃著淚花,逐個把眾將攙扶起來,問長問短。
  當他抓住羅通時,更是感慨萬分,兒長、兒短叫個不停。前文書說過了,羅成死後,李世民就降旨加封羅通為御兒干殿下,輩輩為王,因此比對其他人親近得多。最後他抓著程咬金的手說:「老人家,你的功勞太大了,又一次救了寡人,叫孤王怎樣謝你?」
  老程笑著說:「臣為國盡忠,不圖賞賜,陛下何出此言?」
  李世民頻頻點頭,說:「待奏凱還京之後,朕必重重加封老人家。」
  「謝主隆恩。」
  李世民降旨,把立功人員的名字記下來,又傳旨把死者的名姓查清,將來都有追贈。徐懋功傳令全軍祝賀。於是,木羊城內外一片歡騰,到處是歌聲和笑聲。羅通奏道:「皇父,番營雖破,番狗勢力猶存,且不可叫他們翻過手來,應該乘勝追擊,以收全功。」
  徐軍師道:「羅通之言是也,保康王兵強馬壯,野心勃勃,如不趁熱打鐵,後患無窮。」
  李世民奮然道:「卿言正合朕意,明日就進兵如何?」
  眾將一致贊同,秦懷玉道:「臣已派出探馬,打探番狗的下落,待查明情況,再作定奪。」
  當日傍晚,探馬回來了,稟報說,保康王已兵撤駱駝嶺,埋伏下重兵,欲與我軍決戰。另一探馬說,駱駝嶺四面環山,只有東西兩個出入口,番兵在西山口設下重兵守把,主將是保康王的義女吐魯公主。眾將聽罷,紛紛請令。老程道:「我看這樣吧,原來被困的人都不必出戰,因為你們的身子太弱,應該好好恢復些日子。凡解危的人馬,繼續出征,等你們身體康復了,再換班。」
  李世民覺得老程說的有理,當即照準。當夜,羅通把人馬點齊,留下五萬軍兵保護皇上和大本營,餘者五萬人馬出征。隨營的眾將有秦懷玉、單天長、程鐵牛、尤士傑、尉遲寶懷、尉遲寶慶、羅仁等等,老程仍擔任總監軍之職。
  次日,羅通向皇上辭了行,這才祭旗出發,浩浩蕩蕩趕奔駱駝嶺。經過兩日一夜的疾行,終於來到駱駝嶺下,離山口五里安營下寨。當日休息,次日昇帳。
  眾將盔明甲亮,精神抖擻,來到帳中聽點,羅通神采奕奕,傳令道:「各位,現在的形勢極好,我軍士氣大增,番兵士氣低落,如果能再打一次大勝仗,西征就可結束了。但是,切記,戒驕戒躁,不可輕敵,不可麻痺大意。大家還要認真地打,嚴防番軍反撲,死灰復燃。」
  老程補充說:「元帥說得對,你們可不准忘乎所以。本監軍執法如山,有功必賞,有罪必罰,別說我到時候不客氣。再又說了,左車輪、飛缽僧、鐵板道這些人還在,都不是好惹的,切忌他們捲土重來。」
  眾將連連稱是。秦懷玉出列請令:「未將願打這頭一陣。」
  羅通點頭。派程鐵牛、尤士傑、寶慶、寶懷、羅仁為幫辦,帶兵五千出戰。
  且說秦懷玉,帶領眾人在轅門外上馬,手提虎頭槍,衝出轅門,來到駱駝嶺的西山口外,立馬橫槍,定睛觀看。但見,兩座山峰矗立在眼前,中間是一道山口,在斜坡上有一座巨石壘起的關城,上面鐫刻著三個巨型大字「駝嶺關」。關城中旌旗飄擺,密佈火炮礌石,兩山頭架著紅衣大炮,黑糊糊的炮口衝著前方。再一看,山頭上密麻麻的全是番兵。這裡稱得上形勢險要,易守難攻,看樣子沒有重兵是攻不破的。懷玉看罷多時,命人討敵罵陣。時間不大,就聽見石城內三聲炮響,關門大開,衝出一支人馬。繡旗高挑,為首的是兩員番將,一男一女。就見那個男的飛馬來到懷玉馬前,只見他,腰束金帶,挎著玉石把彎刀,胯下壓騎大黃馬,手中提著滾珠寶刀,內襯金鎖連環甲。往臉上看,此人五十多歲,面似銀盆,三綹花白鬍鬚,腰板挺拔,細腰奓臂,可見他年輕時是個漂亮人物,在這番營之中是不多見的。在他身後是一員年輕的女將,頭頂七星花鵝冠,上嵌珍珠寶石,被陽光一照,光華奪目,一根白絨鵝翎,斜插腦後。身披團花錦袍,上繡江山萬代,百鳳朝陽,腰束玲瓏帶,腳下蹬一雙香牛皮戰靴。瓜子面,尖下額,面如出水的桃花,白中透嫩,嫩中帶粉,粉中帶白,眉如柳葉,眼如秋水,鼻似懸膽,口如桃花,元寶耳,玉米牙,唇似塗朱,漂亮極了。懷玉暗想,這番邦之中還有這樣俊美的女子,實屬罕見,看罷多時,高聲喝道:「番將,報名再戰。」
  對面那個老者,單手背刀,另只手捋著鬍鬚,打量秦懷玉,看罷多時答道:「老朽乃突厥國的丞相,吐魯松是也,你是何人?」
  「某乃大唐前部正印先鋒官秦懷玉。」
  「噢?你就是秦懷玉?」
  懷玉一愣:「怎麼,你覺得奇怪嗎?」
  吐魯松笑道:「奇怪倒談不到,我總算看見秦瓊的後人了。」
  秦懷玉不解:「你認識我父?」
  吐魯松點頭:「不錯,我不但認識他,我們的交情還不錯呢。」
  「胡說!」懷玉怒道:「我父乃天朝大元帥,世襲的護國公,你是什麼人?竟敢胡言亂語!」
  吐魯松並不生氣,他仍然笑著說:「你小小年紀,知道什麼?老夫當年奉狼主之命,以使者身份駐在長安,與你父常有接觸,因此成為摯友,後來任滿回國,算來已有十年之久。那時你還小,怎會記得。你父他可好嗎?」
  懷玉聽他說得有理,答道:「家父久病在床,迄今未癒。」
  吐魯鬆口打唉聲:「生老病死,都是天算,多麼大的英雄也免不了有這麼一天。」
  秦懷玉道:「以往的事情說也無用,咱們放下遠的說近的,你可是來迎戰來?」
  「當然,我奉命守把西山口,豈能放你們過去?」
  秦懷玉冷笑道:「吐魯松,既然你與我父有一面之識,我就得拿前輩對待你,我有一言,閣下能聽否?」
  「請,老朽願聞高論。」
  懷玉道:「形勢明顯在這擺著,唐軍以不可阻擋之勢橫掃突厥,搶關奪寨,殺得你們望風而逃,眼下只剩下了這座駝嶺關,你們不歸降等什麼?難道非落一個亡國滅種不成?你既是突厥的丞相,就應該勸勸保康王,叫他認清大局,早早投降。我主唐王乃有道明君,必能開脫他的死罪。如若不降,待我軍攻破駝嶺關,後悔可就晚了。」
  魯吐松也冷笑道:「秦將軍,你想得太簡單了。你以為我們突厥會敗嗎?你錯了,失敗的不是我們,歸降的也不是我們,而是你們。實話對你說,我們還有三川六國九溝十八寨的人馬,加起來光精兵不下百萬,能征慣戰的大將也不下千名,輜重豐富,軍糧堆積如山,難道還怕你們不成?這些都不說,光我們這座駝嶺關,你們也攻不破呀!秦將軍,正因為我與你父要好,現在不能不提醒一句,趕快收兵回去,是你的便宜,不然的話可就危險了!」
  「呸!少要大言欺人,自吹自擂,快過來動手。」
  吐魯松無奈地搖搖頭說:「也罷,忠言逆耳,你有後悔的時候。」
  說罷一撥馬他走了。懷玉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就見那員女將飛馬衝了過來,手掄大刀喝道:「姓秦的,既然你不聽取良言忠告,就請過來吧!」
  「這……」
  懷玉一怔,為什麼?他從來不愛跟女人動手,一方面是因為他瞧不起女將;另方面男女有別,打起來諸多不便,結果他一撥馬也走了。回到本隊,問左右:「各位將軍,哪一位出陣,會鬥番將?」
  話音未落,有人大喊一聲:「末將願往!」

  第三十八回 意外挫折

  秦懷玉領兵攻打駝嶺關,遇上一員女將,他不願與女將動手,撥馬歸隊,問什麼人出陣去戰女將。話音未落,有人大喊一聲:「未將願往。」懷玉一看,說話的正是程鐵牛。遂說道:「賢弟多加小心。」
  程鐵牛咧著大嘴說:「懷玉哥,你放心好了,連娘兒們都戰不過,還算天下無敵大將軍嗎?」
  他催馬來到女將馬前,上一眼,下一眼看個沒完,把女將看得不好意思,怒喝道:
  「賊眉鼠眼的,你是什麼人?」
  鐵牛笑道:「大姑娘,且莫性急,聽小生道來,我家住在天朝大國長安城,荷花大街。我父魯國公程咬金,我乃他的長子,無敵大將軍程鐵牛是也。現年一十九歲,土命屬小龍的,尚未娶妻。」
  吐魯公主臉一紅,喝道:「少費話,誰問你這來著?」
  鐵牛問道:「姑娘是誰?芳名怎稱?」
  「吾乃吐魯丞相之女,吐魯公主是也。」
  「哎呀,你是丞相之女,吾乃國公之子,可謂門當戶對矣。」
  「住口!」吐魯公主大怒:「程鐵牛少耍花舌,快滾開,叫羅通前來會我,你不配跟公主動手!」
  「喲,你的口氣可不小,一張嘴就點羅通,你也不怕風大扇了舌頭,我看誰也用不著,咱倆配對兒正合適。」
  吐魯公主氣得臉發青,舉刀便砍。鐵牛不躲不閃、不招不架,掄斧子就砍,喊了聲:「劈腦袋!」吐魯公主還沒見過這種打法,嚇了一哆嗦,急忙把刀抽回來,橫刀招架。鐵牛搬斧頭,獻斧攥,奔吐魯公主咽喉便點:「小鬼剔牙。」吐魯公主趕快使了個金剛貼板橋,往馬身上一仰,斧攥點空。二馬一錯鐙,吐魯公主剛坐直了,鐵牛的斧子平著就到了。吐魯公主大吃一驚,急忙使了個縮頸藏頭,大斧掛著風,從她頭上掠過,「卡嚓」一聲,把吐魯公主頭上的白鵝翎砍掉。吐魯公主嚇得臉色蒼白,額角滲出冷汗。鐵牛圈回戰馬,哈哈大笑:
  「公主,怎麼樣,這回你可知道無敵大將軍的厲害了吧?」
  吐魯公主略停片刻,又衝了過來,程鐵牛還是那一套,又打了幾個回合,程鐵牛仍然還是那一套。吐魯公主這才明白,噢,你就會這幾招哇?可把我唬得不輕。她穩了穩心神,開始進攻,程鐵牛這回可招架不住了,虛晃一招,撥馬便跑。哪知,吐魯公主手疾眼快,探臂膀抓住鐵牛的絆甲絲絛,用力往懷裡一拽,鐵牛坐立不穩,被吐魯公主走馬活擒。她撥馬回到本隊,用力把鐵牛扔在地上:「綁!」眾番兵往上一闖,把鐵牛捆了個結實,鐵牛高喊:
  「懷玉哥,快救救我,你兄弟要歸位了。」
  懷玉焦急地問左右:「誰去把鐵牛救回來?」
  「我去!」尉遲寶懷催馬搖槍直奔吐魯公主。寶懷是個拙嘴笨腮的人,平時很少說話,他和鐵牛交往至厚,一看鐵牛被擒,他就急了,因此出馬大戰吐魯公主。只見他把鐵槍擺開,頻頻進攻,「啪啪啪」大槍掛風,顯示了他的兇猛。吐魯公主暗挑大指,十七八個回合未見上下。這時,寶懷挺槍扎來,吐魯公主急往旁一閃,大槍走空。寶懷由於用力過猛,收不住招,連人帶馬衝了過去。吐魯公主乘勢探出右臂,「啪!」抓住寶懷的戰帶,用力往懷裡一拽,把寶懷拉到馬下。眾番兵往上一闖,把寶懷綁了。連推帶拖,捉到隊內。鐵牛苦笑道:「我說兄弟,咱哥倆不錯呀,連被俘都在一塊兒。行,夠意思。」
  寶懷唉聲歎氣,低頭不語。且說吐魯公主,連勝二陣,仍不滿足,高聲喝道:「羅通來了沒有?快過來送死!」
  懷玉急得抓耳撓腮,剛想親自出馬,羅仁就衝了出去。他一看吐魯公主太狂了,專點哥哥的名字,不由大怒,沒有請令就來到戰場,把銀錘左右一分,厲聲喝道:「呔!番女休要猖狂,你家二爺在此!」
  吐魯公主托刀觀看,頓時她就愣住了,為什麼?她被羅仁的英姿驚呆了。見羅仁束髮金冠,散發披肩,銀甲素袍,五官英俊,風度翩翩,真像一尊玉雕的神童。吐魯公主從未見過這麼英俊的美男子,愣罷多時,她才問道:「將軍何名?」
  「某乃羅仁是也。」
  「羅仁?我問問你,羅通是你什麼人?」
  「他是我哥,我是他弟,你問這個幹什麼?」
  吐魯公主兩眼發直,心事重重,羅仁按捺不住,掄錘便打。公主如夢方醒,急忙合刀招架。「堂啷」一錘,正砸到刀桿上,把吐魯公主震得身子一晃,差點沒從馬上掉下去。心說,好大的勁兒,我可要多加小心。吐魯公主再也不敢碰羅仁的錘了,閃輾騰挪,用巧妙的招數進攻。一男一女,來來往往,殺在一處。
  羅仁這才發現,這位公主果然不凡,難怪她連勝兩陣,武藝確實高強。吐魯公主邊打邊偷眼觀看,見羅仁錘法精湛,力猛過人,不愧是羅門之後,將門虎子。她知道靠真本領萬難取勝,不如用巧計贏他。想罷虛晃一刀,撥馬便走,羅仁緊追不捨。他為什麼要追吐魯公主?因為還有兩位弟兄在她手裡,不抓住她,救不回人來呀。
  再說吐魯公主頂著風逃走,偷眼一看羅仁追來了,不由暗喜,刀交左手,從身後抽出五色描金幡。這種暗器好像一面小旗,五種顏色,用金絲線繡邊,桿是桃木的,就見吐魯公主一手拔幡,同時把一塊核桃形的東西含進口內,冷不丁把描金幡往後一甩,喊了聲:「來將還不落馬,更待何時?」
  這時羅仁已經追到吐魯公主身後,剛把錘舉起,就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一頭栽到馬下。吐魯公主一笑:「綁!」眾番兵往上一闖,用繩一綁。吐魯公主說道:「看他摔壞了沒有?」
  「回公主,沒壞。」
  「嗯,綁得勁兒小點兒,別把胳膊勒破了。」
  正在這時,吐魯公主就覺得腦後生風,「嗚」一聲就到了。公主大吃一驚,急忙把馬一撥,「唰」轉了個大圈,這才看明白,原來有人偷襲自己。來人為誰?正是小將尤士傑。他見羅仁落馬,心中焦急,為解救羅仁,他暗中衝過來就是一叉,哪知被人家躲過。尤士傑剛想換招,吐魯公主把描金幡對著他一晃,尤士傑眼前一黑,栽到馬下。「綁!」吐魯公主連勝四陣,活捉四將,心中高興極了。她把寶幡背好,再次來到兩軍陣前,喝道:「秦懷玉,你打算怎麼辦?」
  懷玉大驚,他不明白這個番女使用的是什麼邪術,也有可能用的是什麼藥?忽然心生一計,把戰袍的襯裡撕下一塊,又分為兩份,塞進鼻孔,這才催馬來戰吐魯公主。
  書說簡短,秦懷玉這條槍果然厲害,把吐魯公主逼得手忙腳亂。她一琢磨,費這種勁兒幹什麼?乾脆來個痛快吧。她撥馬搶了個上風頭,抽出描金幡,沖懷玉一晃,懷玉覺著頭重腳輕,翻身落馬,也被俘了。現在就剩下了一個尉遲寶慶,他知道自己過去也白搭,不如趕快稟明元帥,想罷命人收兵,逃回大營去了。寶慶急匆匆跑進中軍大帳:「大帥,不,不好了。」羅通忙問:「出了什麼事?快快講來。」
  「我們出去六個,那五位都被活捉了。」
  接著把經過講了一遍。「啊!」羅通大怒:「來人,給本帥□馬。」
  羅通站起來剛要走,被老程一把抓住:「等一等。」
  「老千歲,您這是何意?」
  老程把大腿一拍:「哎呀,怪我,怪我。」
  羅通不解,一個勁兒地追問。
  老程道:「當初蘇定方就說過,番營中有個吐魯公主,受異人的傳授,使用一種特殊的寶物,名叫五色描金幡,不管多麼大的英雄、多高的本領,只要她把此寶一晃,也得昏迷不醒。蘇定方叫咱們注意,結果我把這個茬兒忘了。羅通啊,你去也是白搭,不如另想辦法。」
  羅通說:「五將被擒焉能活命,小侄豈能袖手旁觀?」
  程咬金歎口氣說:「死生由命,窮富在天,咱就豁出去吧。」
  羅通不聽,點兵五千,趕奔陣前,結果撲了個空,吐魯公主早就收兵回城了。羅通大怒,命人攻城,結果被人家一頓滾木、礌石打了回來,羅通無奈,只好收兵。
  話分兩頭,且說吐魯公主和父親吐魯松滿心喜悅回到關內,她把嘴裡解藥掏出來,帶在兜內,爺倆在府門外下了馬。命令軍兵把羅仁五將先押到帥府空房之中,嚴加看守。父女回到房中,摘盔卸甲,換了便裝,在廳房落座喫茶。吐魯公方主問父親:「您打算把這五個人怎樣發落?」
  「為父想把他們送往御營,交汗王處理。」
  「全送走?」
  「一會兒我就動身。」
  吐魯公主笑道:「何必這麼焦急,咱還沒有審問呢!」
  「有什麼可審的,你還沒看出來,這幾個年輕人,都是鋼筋鐵骨,他們什麼也不會說的,豈不白費時間。」
  吐魯公主把小嘴一撅說:「那可不一定,我就不信他們那麼英雄。爹,明天再送走吧,我非要審審他們不可,尤其是那個姓程的,那小子的嘴損透了,不收拾收拾他,我這口氣才能出。」
  吐魯松笑道:「你都多大了,還耍小孩子脾氣?若不是戰爭打得這麼緊張,你早當王妃了。」
  吐魯公主聞聽此言,笑臉頓收,冷若冰霜:「爹,您怎麼又提起這件事來了?我早就說過,不願意,不願意,就是不願意!」
  吐魯松把桌子一拍:「放肆,大膽!父母之命,豈有更改之理。再說這是奉旨完婚,難道連大王的旨意你也不聽了嗎?」
  吐魯公主低聲答聲:「女兒的婚姻,由女兒自己決定,誰強迫我也不行。」
  說罷一轉身,氣呼呼回到自己房裡。這時天色已晚,番女把燈點上,擺好晚膳。吐魯公主手托香腮,面對銀燈,呆呆出神。
  「公主,快用飯吧。」
  「不吃,都拿下去!」
  番女嚇得不敢吭聲,輕輕地把食物撤走,吐魯公主又把她們都攆出去,關上房門,看著燈發愣。只見她忽而擰眉,忽而咬牙,忽而哭泣,忽而歎氣,忽而又笑出了聲,她在想什麼?原來想她的終身大事。
  吐魯公主的父親吐魯松,是一位文職官員,扶持赤壁保康王幾十年了。他只有吐魯公主這麼一個女兒,愛如掌上明珠。吐魯公主名叫吐魯格格。因保康王喜愛她聰明美麗,賜封為公主,所以才叫吐魯公主。她娘去世已經十二年了,吐魯松怕女兒受氣,立志不再續妻,至今仍然過著單身生活。吐魯公主自幼練武,曾拜烏山老尼為師,學會全身本領;這個烏山老尼,綽號九尾蛇,是位了不起的武林高手,又善使暗器,因此傳授她五色描金幡一把,內藏一種特殊的迷魂藥,人聞上就得摔倒。不過這種藥也有一個好處,不用解藥,一會兒就能清醒過來。她使用這種暗器事先要把解藥含到口裡,不然她也會中毒落馬的。解藥好像一粒藥丸,含而不化,什麼時候用都可以。
  吐魯公主十四歲時,就出落得如同仙女一般,如花似玉,傾國傾城,在突厥很難找到像她這種容貌的女人,因此震動了三川六國九溝一十八寨。那些狼主、川主、酋長、頭人,紛紛派人求親,但都被公主拒絕了。老實說,她對這些求婚的人十分厭惡,她恨他們野蠻、粗暴和無知。在她的心目中是要選一個才貌雙全、稱心如意的郎君,而這個理想的丈夫,只有在中原天朝才能找到。在她十六歲時,突然他的義父保康王傳下詔旨,要選她為妃。吐魯公主又氣又恨,當即表示拒絕,理由是年紀還小,還要侍奉父親,不到二十歲,不考慮婚姻問題。保康王是個極端好色的傢伙,雖然他身邊妻妾成群,多達五六百名,可是他還不滿足,還要把義女霸佔。後來他發現吐魯公主稟性剛烈,也不敢操之過急。他先用軟手腕,把吐魯松晉封為丞相,經常賞金銀財寶。吐魯松對這門親事也不太同意,但他無論如何也不敢得罪這位殘暴的君主,一方面找理由往後拖,一方面盡力勸說女兒認命。
  這件事已經拖了一年多了,只因戰爭吃緊,保康王才沒有相逼。可是他並沒有死心,在番營被破的頭兩大,他還提到這件事。他說,一旦消滅木羊城的唐軍,馬上就舉行婚禮。為了這件事吐魯公主悲痛欲絕。她恨保康王,恨突厥所有的人,她甚至盼望突厥打個大敗仗。因此,她在戰場上從不賣力氣。她本來是黃龍關主將,按她的能力,又有寶幡和師父九尾蛇的協助,擊敗唐軍是不困難的。就為了這件不滿意的婚事,她才辭去黃龍關總兵一職,讓唐兵長驅直入,殺到木羊城。
  這次,她主動請旨,和父親守把駝嶺關,也是有她的目的。她已暗下決心,獻關降唐,藉以擺脫保康王的糾纏,達到天朝擇婿的願望。可是,事情並不那麼容易,比如說:唐營能不能收她?佳婿能落到誰身上?如果願望落空,豈不得不償失?退一步說,即使達到了上述的願望,又怎能獻關?父親同意不同意?駝嶺關就在保康王鼻息之下,這個魔鬼隨時都可能降臨,能否一帆風順?一宗宗難題,一件件逆事,好像大山壓頂,怎能不使這位十八歲的少女哭泣呢?然而,她現在已選中了理想的佳婿,這個意中人不是旁人,而是二公子羅仁。她滿腦子胡思亂想,她怕羅通和唐王不同意,也怕父親反對,更怕的是遭到羅仁的拒絕。假如一切如意,她真能與羅仁結成良緣,相親相愛,白頭偕老,那將是何等幸福啊!這就是吐魯公主忽而發笑的原因。
  此刻,她面對銀燈,正在做最後的選擇,她把銀牙一咬,下了決心,這就是衝破一切阻力,獻關降唐,身許羅仁。假如不成,寧願橫劍自殺。吐魯公主長出了一口氣,叫了聲:「來人哪!」門一開,她的貼身番女桑姑走進來問道:
  「公主,用飯還是用茶?」
  「什麼都不用,你到前院空房去一趟,傳我的令箭,把那個姓程的結我提來,我要夜審。」
  「是。」桑姑轉身去了。
  吐魯公主把另一個貼身番女叫進來,叫她擺桌椅,準備茶點酒菜,並說越豐盛越好,番女馬上照辦。
  且說番女桑姑,逕直來到看押五將的空房,只見門上上著大鎖,四名番兵各持刀劍在外邊看守著。桑姑說明來意,番兵哪敢不聽,急忙開了鎖,到屋中提人。這間屋子是空的,牆上有吊環,地上有樁撅,五員小將一溜被綁在木樁上。除羅仁之外,其餘四將的髮髻都拴到吊環上,這個滋味實在是太難受了。
  羅仁低頭不語,寶懷閉目沉思,懷玉唉聲歎氣,尤士傑咬牙切齒,唯獨程鐵牛,咧著大嘴一個勁兒地叫:「眾位,別垂頭喪氣的,用得著嗎?生而何歡,死又何懼,再過二十來年,還是這麼大個兒!談笑自然,才是大英雄的本色。」
  懷玉道:「你想錯了,我敢說咱們這五個人,沒有一個怕死的,就是覺得心裡窩囊。就憑咱們在萬馬營中,任意奔馳,卻被一個黃毛丫頭活拿了,豈不被人笑掉大牙?」
  「是呀。」寶懷睜開眼說,「懷玉哥說得對。現在落得求生不能,欲死不得,怎不叫人上火?」
  尤士傑也說:「可不是嗎,還不如死了痛快,越快越好!」
  鐵牛晃著大腦袋說:「我跟你們想得可不一樣,我是不願意死呀,多活一會兒是一會兒,幹嘛要死呢?」
  羅仁道:「死與不死,咱們說了不算哪!還不如早點死好。」
  鐵牛笑道:「咱們怎麼說了不算?我看你說了就算。」
  羅仁氣得一撲稜腦袋:「行了,少說點廢話吧,我咋說了算?」
  「小兄弟,別急嗎,你聽哥對你說。我這兩隻眼睛可太好使了,我發現那個吐魯公主對你有情,」
  「廢話,到了這步田地,還耍油嘴。」
  羅仁把臉扭過去不理他。
  鐵牛笑著說:「真的,你不信嗎?聽我說來。在你被捉的時候,我親耳聽見吐魯公主對番兵說,『摔破了沒有?綁得勁兒小點兒,別把胳膊勒破了。』你聽,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還不是對你有意?再看看,我們四個的頭髮都吊到環子上,惟獨你與眾不同,這又是為什麼?還有,你倆交手時,吐魯公主愣了半天,看你看得都傻了。我發現她二目含情,秋波送暖,這麼說吧,她對你肯定是動了心,我不會看錯的。」
  懷玉苦笑道:「鐵牛說得有理,我也覺察出一點。不然的話,何必把咱們關在這兒?為什麼不殺?」
  懷玉一向不開玩笑,他說話是有份量的,眾人一怔,都盯著羅仁。羅仁有點不好意思,紅著臉把頭低下說:「得得得,別自尋開心了,我與她素不相識,她怎麼會一見鍾情?」
  鐵牛插言道:「小兄弟,我問問你,她真要愛上了你,你願意不?」
  「廢話,廢話。」
  羅仁不耐煩地閉上眼睛。突然門一開,番女桑姑走了進來,她問道:「誰姓程?怎麼不敢答言?」
  鐵牛怒道:「我姓程,你想幹什麼?」
  桑姑走到他面前,上下看了幾眼說:「你真姓程?還有誰姓程?」
  鐵牛大叫道:「你這個人太囉嗦了,就我一個人姓程,這還錯得了。」
  桑姑朝番兵一擺手,鐵牛被解下來,押出房門。秦懷玉幾個人心頭一涼,臉上蒙上一層陰雲。
  按下他們不提,且說桑姑把鐵牛押到後宅,把番兵斥退,命四名剽悍的番女看著鐵牛,她到裡面稟報。吐魯公主吩咐一聲:
  「押進來。」
  桑姑朝外邊一招手,番女把鐵牛押進房中。鐵牛往四外一看,一無刑具,二無男人,也沒有公案,相反的,中間放著方桌,上邊擺著豐盛的酒宴,香味撲鼻。吐魯公主臉上略施胭粉,更顯得婀娜動人。鐵牛不解其意,怒目橫眉,呆站在那裡。
  吐魯公主站起身形,叫人把鐵牛的綁繩解開,又揮手把番女叱退,身邊只留下桑姑一人。
  「程將軍受驚了,請坐。」
  鐵牛稍微動了一下,活動著雙臂沒有入座。吐魯公主又請了一次,鐵牛氣呼呼地坐下:
  「你想幹什麼?要殺、要剮,請便吧。」
  吐魯公主笑道:「將軍錯疑了,要殺你就等不到現在了,我有一番話要對將軍傾訴,請將軍幫忙。」
  喲!鐵牛暗道,看見沒,有門兒,有可能這一寶我押中了。想到這,他安下心來,表現得逍遙自在,無拘無束。吐魯公主坐在鐵牛對面,桑姑把酒滿上,呈給鐵牛。鐵牛早就餓了,他這個人最沒出息,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他邊吃邊問:「請問公主,你有什麼心裡話,只管對我講來,我這個人樂善好施,普渡眾生,專門替旁人幹事。」
  吐魯公主未曾說話,先紅了臉,羞答答地說:「我打算……把……把終身許配給……給……」
  程鐵牛眼睛一亮,高興他說;「羅仁,對嗎?」
  吐魯公主立刻漲紅了臉,低垂粉頸說:
  「你——你怎麼知道?」
  鐵牛喝乾了一杯酒,嘴裡嚼著大塊肉,笑著說:「公主,我姓程的學過先知先覺測心術,對什麼事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也能料到落什麼結果。」
  「真的?」吐魯公主眼裡閃出希求的光芒說:「那,那你看這件事……能……能成?」
  鐵牛哈哈大笑,把肚子一拍說:「你算問對地方了,我叫它行它就行,叫它不行就不行。」
  吐魯公主口打唉聲:「程將軍,實話對你說吧,你要能辦成此事,我情願獻關降唐,還幫著你們捉拿保康王和左車輪。」
  鐵牛眨眨眼說:「痛快,痛快,不過咱可得一言為定,公主要能說到做到,這件婚事就包到我身上了。」
  吐魯公主折箭為誓說:「口不應心,與此箭相同。」
  鐵牛咬破中指,滴著血說;「我若欺騙公主,不把此事辦成,血濺塵土!」
  吐魯公主大喜,進一步商議具體辦法。鐵牛道:「事不宜遲,必須馬上著手,你最好先把我放回去,容我見元帥和總監軍,把此事稟明,叫他做主,成全這門婚事。你放心,他們肯定會同意的。退一步說,有我在場,他們不同意也不行。這件事定好後,再商議獻城的事,最好咱們把時間定准,裡應外合,一齊行動。」
  吐魯公主沉吟片刻問:
  「你走了,我怎麼聽信兒?」
  鐵牛想想,說:「這樣吧,明天早飯後,也許中午,我請元帥討敵罵陣,你引軍殺下關去。有多少話說不了?」
  「這……」吐魯公主有些猶豫。
  鐵牛道:「公主哇,你手中還掌握著唐朝四員大將,難道還怕我變心不成?」
  「好!咱們一言為定。」吐魯公主站起身形說:「來呀,給程將軍□馬。」

  第三十九回 緣怨相報

  吐魯公主以巡城為名,暗中把程鐵牛放出駝嶺關。程鐵牛一口氣奔回唐營。今晚是寶慶巡邏,一見鐵牛,他驚叫起來:「你,你還活著?」
  「廢話!死了還回得來?快,領我見元帥去。」
  羅通和老程都沒入睡,他們心似油烹,正在籌劃搭救五將的辦法。他們的看法相同,都主張用強攻的辦法,拿下駝嶺關。為增添重兵,羅通已經向木羊城發出呼籲,要求唐王速派援兵。正在這時,鐵牛一頭紮了進來。
  「你,你是怎麼回來的?他們四個呢?」
  老程抓著兒子的大手,一連串的問個沒完。
  鐵牛道:「爹,您讓我喘口氣兒行不?」
  羅通忙扶他坐下,鐵牛休息了片刻,這才連比劃帶的講,把詳細的經過講了一遍。老程把大手一拍說:「太好了,太好了!這可是天意,有吐魯公主的幫助,何愁不滅突厥?」
  羅通一開始對這門婚事有些不滿,後經老程的解釋,他才想通了。不過,他對這種事沒有經驗,請老程做主。程咬金笑著說:「孩兒呀,我這一輩子不知保了多少媒,對女孩兒的心思,我最熟悉,聽我教給你。」
  老程像教小孩似地教了羅通一遍。
  長話短說,到了第二天,眾將用罷早飯,羅通傳令出兵,老程、鐵牛、寶慶同行,在兩軍陣前排下戰場。羅通當先出馬,指名點姓叫吐魯公主出戰。大約頓飯左右,駝嶺關炮響連天,吐魯公主殺下關來。眾番兵紮住陣腳,吐魯公主飛馬衝到羅通面前,高聲喝道:「來將為誰?」
  羅通故意放大聲音:「某乃天朝上國二路元帥羅通是也。」
  吐魯公主假意生氣,用刀指著羅通:「我戰的就是你,還不拿命來!」
  說罷舉刀就剁。羅通把五鉤神飛槍抖開,與吐魯公主戰在一處。戰到十幾個回合,羅通低聲說道:「程將軍都對我說了,請公主找一地方商談。」
  吐魯公主點頭,虛晃一刀撥馬便走。她可沒歸本隊,直奔西北的松林,羅通拍馬趕來,一前一後,很快就消失到深山裡了。
  吐魯公主回頭看看,羅通已然追到,再看此處密林重重,並無可疑之處,這才把馬帶住,把大刀掛好。這時羅通也到了,把槍掛在鳥式環上,抱拳說道:「程鐵牛昨日回到大營,對本帥稟明了一切經過。關於我兄弟羅仁和公主成親之事,我可以做主,老羅家這邊沒有說的,只怕公主委屈了。」
  吐魯公主一夜未曾合眼,她等的就是這句話,現在一聽,就像吞了蜜似的那麼甜。
  她紅著臉說:「這也是事情擠出來的,只要羅門不嫌棄我是番邦女子,是求之不得的,只怕羅仁將軍不肯屈就。」
  羅通笑道:「公主放心,他不敢違抗我的大令。」
  說著從走獸壺中取出一支狼牙大箭,遞給公主說:「這支箭上有我的名字,可以代替軍令使用,你對羅仁說,這是我的命令,他不能不從。」
  「多謝羅元帥。」
  羅通又問:「婚姻的事就算定了,請問公主,你準備怎樣獻關?」
  「今晚掌燈後,我就把四位將軍放了,幫著我佔領駝嶺關。三更時,我在關上升起三堆大火,然後把關門開放。請羅元帥事先就把大兵安排好,見著火光急速進城,我在裡邊迎接羅元帥。」
  「好,一言為定。」
  於是吐魯公主假意敗陣,羅通在後面追趕,二人出了山林,吐魯公主正往前跑,迎面正遇上吐魯松引兵來到。吐魯松見著女兒,驚喜交加,大呼道:「孩子,受傷沒有?為父幫你來了。」
  吐魯公主道:「羅通武藝超群,差一點要了女兒的命,趕快回城,另謀良策。」
  這時羅通就追到了。吐魯松一面指揮番兵截殺羅通,一面護著女兒且戰且走。羅通也不戀戰,撥轉馬頭,回到陣前,收兵回營去了。剛進大帳,老程就問:「怎麼樣?還順利嗎?」
  羅通笑著把經過說了一遍。
  「好孩子,辦的不錯,那你就快準備吧。」
  羅通馬上召集軍事會議,安排進城的事。眾將聽了歡欣鼓舞,一個個摩拳擦掌,準備接收駝嶺關。
  話分兩頭,且說吐魯父女,退回城內,在帥府下馬。走進大廳後,吐魯松就問:
  「既然羅通厲害,你因何不使用描金幡?」
  「不知為什麼,這件寶貝不靈了,不論女兒怎麼晃動,羅通也不落馬。」
  「啊?」吐魯松大驚,忙說道,「現在正是激戰的時候,全靠這件寶貝取勝,它要是出了毛病,可就不好辦了。」
  吐魯公主道:「爹爹放心,我看毛病不大,修一下就會好的。」
  「那你就趕快修去吧。」
  吐魯公主點頭,轉身就走。吐魯松又說:
  「方纔王府的長史來過,他傳諭說今晚保康王和大帥左車輪要來城關巡視,叫為父做好接駕的準備。丫頭,你也要準備一下,隨為父招待汗王。」
  吐魯公主聞聽嚇了一跳,不由得暗中焦急。心說,今晚是決定我命運的關鍵時刻,也是決定兩國勝負的關鍵。萬一出了麻煩,一切計劃可就完了。不行!必須提前動手,搶在保康王和左車輪的前面。對,就這麼辦。吐魯公主假意應承,回房後把貼身番女全都叫到眼前,鄭重地問:「本公主對你們如何?」
  眾人齊聲答道:「公主對俺親如姐妹,恩深如海。」
  「好,既然你們心裡明白就好,我有件事也不瞞著你們,我已經投降了大唐朝,今晚就要迎接唐軍進城,希望你們做我的左膀右臂。事成之後,保你們都享受功名富貴,還給你們選個好女婿。倘若有人壞了我的大事,休怪我翻臉無情!」
  眾番女一齊跪倒,起誓發願,都樂意隨著公主一起幹。吐魯公主把手飾盒打開,把積存的首飾、珠寶分賜眾人,番女們千恩萬謝,公主一查數,一共是四十二人,派了兩名精細的到前廳刺探消息,隨時通風報信,其餘的人各帶兵刃,把後宅封鎖,並告誡她們,沒有她的令箭,任何人不准進宅,否則格殺勿論。眾番女領命,各帶刀槍,身背弓弩,殺氣騰騰,把內宅嚴密封鎖起來。
  吐魯公主休息片刻,坐在椅子上等候天黑。說來也怪,公主覺得這一天特別難熬,太陽好像釘到天上,連動也不動。她盼哪盼哪,心如油煎,坐臥不寧,為了消磨時間,她把描金幡、百寶囊重新檢查了一遍,挎到身上,又把寶劍揩擦乾淨,挎於肋下。番女桑姑請示公主,什麼時候用晚膳?吐魯公主叫她準備五六個人的酒飯,越豐盛越好,還叫桑姑把被捉那幾個人的兵刃、馬匹、甲冑都搜集在一起,缺什麼補什麼,等候使用,桑姑答應一聲轉身去了。好不容易盼到了天黑,屋中掌起燈燭,吐魯公主叫四名番女,去空房把四名唐將押來。番女們聞風而動,仍以公主提審為理由,把四將押進內宅。
  秦懷玉、羅仁、尉遲寶懷、尤士傑並排站在門口,一個個圓睜二目,盯著周圍的一切。自從昨天鐵牛被提走後,他們就做好了被殺的準備,鐵牛一直沒回去,他們以為肯定是被害了。今天,他們往外一走,就沒往好地方想。誰知,眼前的一切卻把他們弄迷糊了。
  吐魯公主笑著說:「四位將軍受驚了,請你們不要誤會,老實說,咱們現在已經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四將聽了驚訝不止。吐魯公主說著,示意番女把四將的綁繩鬆開,讓他們入座。懷玉問:「請問公主,你方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到了現在,時間緊迫,吐魯公主也就不忸怩了。她正顏厲色,把前後的經過說了一遍。懷玉驚喜交加,心說,原來鐵牛兄弟沒死,這件事還真叫他猜著了。為了慎重起見,他說:「事關重大,空口無憑啊?」
  吐魯公主一笑,把羅通的狼牙箭遞了過去。四將一看,果然是元帥的箭,上邊鐫刻著羅通的名字。這種箭不是作戰用的,而是在急需的情況下,代替大令使用。四將這才信以為實。懷玉看看羅仁,又看看吐魯公主,心裡說,真是大生的一對呀。吐魯公主說:「事不宜遲,請四位將軍趕快用飯,吃完了還有許多事要辦。」
  四將一看,也不必拘束了,狼吞虎嚥把飯吃完。桑姑進屋稟告說:「盔甲、兵刃和馬匹都備齊了。」
  吐魯公主叫番女把甲冑拿進來,四將大喜,急忙披掛起來。吐魯公主說:「我父還不知道我降唐的事。這件事必須向他挑明,爭取他與我一同歸降,不然可就不好辦了。」
  懷玉皺著眉說:「他要反對怎麼辦?豈不誤了大事?」
  吐魯公主道:「我想不會,但也需採取手段。」
  「公主快說,怎麼辦?」
  「我早就安排好了,只須如此。」
  四將鼓掌稱好,馬上依計而行。吐魯公主對桑姑說:「你到前廳去一趟,把我爹請來,就說我有急事相商。」
  桑姑去了。片刻之後,吐魯松來到女兒房中,公主起身讓座。吐魯松問道:「聽桑姑說,你有事與為父相商?」
  「是,我找您商議一件事。」
  「什麼事,快快講來。」
  吐魯公主單刀直入地說:「爹,咱們歸順大唐吧?」
  「什麼?」
  吐魯松嚇得一蹦:「丫頭,你瘋了?」
  「女兒不瘋不傻,一切正常,我說的是真話呀。」
  吐魯松氣得渾身顫抖,把桌子拍得「啪啪」直響:「你要背叛祖宗和狼主?這可是十惡不赦的大罪,為父豈能容你?」
  吐魯公主不慌不忙,四平八穩地說:「爹,你先消消氣,聽女兒把話講完,您好好想一想,咱們那個狼主是個什麼東西?放著好日子不過,慫恿劉黑闥、朱伍登他們組成五國聯軍,進犯大唐。唐天子無奈,這才興兵。誰是誰非,您心裡清楚,我心裡也明白。保康王這個暴君,為打這場不義之戰,刮盡了民脂民膏,他為什麼?還不是為了他個人的慾望嗎?三年多來,死了多少人?揮霍了多少財產?有多少老百姓家破人亡?現在,天朝人馬已經兵臨城下,眼看咱們突厥國就要滅亡了。再打下去就要亡國滅種。難道說,你我父女也跟著他喪命不成?實話告訴您,我已經與羅通當面講妥,今晚三更,奉獻駝嶺關,迎接唐軍進城。再告訴您吧,我的終身已經許配給了羅仁,我現在是越國公的侄媳婦了。希望爹爹能夠覺醒,隨女兒一道扶保天朝。」
  吐魯公主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又像勸又像命令。吐魯松大吼道:「無恥的賤人,還有臉勸我。來人,把她給我綁了。」
  他的話音未落,就見房門一開,「噌噌噌噌」跳出四條好漢,各擎利刃,把門窗堵住,四條明晃晃的劍鋒,指向吐魯松。吐魯松一看,正是秦懷玉、羅仁、尤士傑和尉遲寶懷。他這才看出來,女兒是鐵了心。
  秦懷玉說道:「老伯,看在您和我父交情的分上,請允許我這樣稱呼您。希望您認清大局,趕快投降歸順,我敢擔保您的功名富貴。事情明顯在這擺著,您願意也得這麼辦,不願意也得這麼辦,何必自討苦吃。」他回頭對公主和羅仁說,「你們還愣著什麼,還不給老人家叩頭?」
  羅仁先愣了一下,懷玉衝他一瞪眼,羅仁無奈,只好來到吐魯松面前,雙膝跪倒:
  「女婿羅仁給岳父大人叩頭。」
  吐魯公主也跪下叫了聲:「爹——」
  吐魯松呆坐在椅子上,腦袋「嗡嗡」直響,心裡好像開了鍋。
  書中代言。他這個人並不糊塗,他已看清突厥的命運,現在已到了垂死掙扎的時刻,亡國之禍迫在眉睫。由於傳統的「忠孝」二字,把他的雙腿纏住,他早就做好了自殺、殉職的準備。然而好死不如賴活著,有幾個不貪戀生存的?看到這意外的變化,他哪能不動心呢?再看看眼前的羅仁,一表人材,堂堂羅門之後,能娶自己的女兒,這是萬萬也沒有想到的。思前想後,他很快作出決定,一伸手把羅仁攙扶起來:「好女婿,好女婿,老朽求之不得呀!」
  吐魯公主聞聽樂出了眼淚:「爹,您同意啦?」
  「有什麼不同意的,你要是早點說,我早就同意了。」
  四將大喜,收劍入鞘,向吐魯松道驚。
  吐魯松收斂了笑容,回頭問女兒:
  「你們什麼時候獻關?」
  「今夜三更,城頭上放三把火為號。」
  吐魯松問桑姑:「現在什麼時刻了?」
  「二更正點。」
  吐魯松道:「遲則生變,夜長夢多,不如提前行動。」
  眾將一致贊同。
  「大帥,大帥。」一個番女跑進房中稟道,「不好了,不好了,保康王和左車輪來了!」
  「啊?」屋中的人同時驚呼起來,吐魯松面容大變,甩著手說:「壞了,壞了!他們這一來,咱們可就動不了啦!」
  吐魯公主緊咬銀牙,尋思了片刻,問番女:「他們來了多少人?」
  「回公主,聽說王駕的心腹都來了,足有三四十人,這會兒快到帥府了。」
  吐魯公主把手往桌子上一捶:「一不做,二不休,乾脆來個一勺燴。」
  懷玉道:「他們人多勢眾,豈是好對付的?」
  吐魯公主冷笑道:「對,憑真本領,咱們是戰不過他們,可是你不要忘了,我這還有寶貝呢。」
  說著她指了指背後的五色描金幡。
  「對呀!」眾人眉頭舒展,臉上綻開了花。吐魯松道:「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只要把保康王和左車輪抓住,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吐魯公主趕快把解藥掏出來,每人分了一塊,讓大家含到口中,以防中毒。
  吐魯松道:「我看,就在這兒把二賊抓獲。」
  吐魯公主會意,眾人又計議一番,這才埋伏在四外。吐魯公主按計劃行事,濃妝艷抹,在此等候。吐魯松急忙跑到前廳,去迎接赤壁保康王和左車輪。他剛跑出帥府大門,就聽見鼓樂喧天,保康王的御隊到了。八十名侍衛往左右一分,保康王跳下逍遙馬,左車輪緊隨在後。隨行的還有:大駙馬撤木德、護國禪師金剛活佛、飛缽僧、鐵板道、鎮國大都督桑巴木、巫師巴巴彥、保康王的哥哥阿爾泰親王、他的侄兒灑特沁親王等等。一大群王官、宮女圍繞在前後。吐魯松跪接,躬著身把保康王接進帥廳,眾人歸座。保康王問吐魯松:「孤聽說你的仗打得不錯呀,活擒了唐將五名,把先鋒官秦懷玉和那個闖營的小蠻子羅仁都抓住了?」
  「托王駕的洪福,仗大帥的虎威,的確是這麼回事。」
  「為什麼不把他們都給我宰了?」
  「臣打算把他們獻給大王,由您親自處理,故此才沒下手。」
  「嗯,也對。一會兒就把他們提來,開膛摘心,給死去的二駙馬海東珠和阿塔報仇!」
  「是,不過臣想請大王和諸公先用膳,然後再處置他們也不遲。」
  說罷扭回身,命人擺宴。僕人們聞風而動,眨眼間把桌椅擺開,端上酒肉。眾人圍坐,吐魯松在一旁伺候著。
  保康王問吐魯松:「我軍士氣如何?」
  「回王駕的話,自從打了勝仗後,弟兄們的士氣高多了。」
  「嗯,希望你繼續固守,只要能守住一個月,兄弟國家的援軍就到了。」
  「請大王寬心,慢說一個月,就是半年也無妨。」
  保康王大喜,連喝三大碗,他笑著問:「聽說這次的勝仗,全靠的是吐魯格格,是嗎?」
  「是的。臣是文官,出謀劃策可以,戰場上就不行了,全靠她去浴血奮戰。」
  「哈哈哈哈。」保康王狂笑了半天,他瞇縫著笑眼說:「孤家早就喜歡上好了,原打算得勝後再娶她過門,現在我可等不及了,不如趁此機會,完婚如何?」
  金剛活佛插言道:「貧僧夜觀星象,今明後三天都是吉祥如意的徵兆。大王龍鳳花燭,真可謂喜上加喜。」
  眾大臣全都迎合著保康王,頻頻向他敬酒。保康王心喜若狂,已有了六分醉意。他憨著臉說:「吐魯格格哪去了,因何不陪孤飲酒?」
  吐魯松奏道:「小女害羞,聽說大王駕到,她躲到房裡不敢出來。如大王肯於降尊,不妨到她屋裡去。」
  「對,對,你說得太對了。」
  保康王樂得手舞足蹈,晃悠悠地站起來,用手指著吐魯松說:「快給孤家帶路。」
  「大王請。」
  吐魯松攙扶著他往後面就走,金剛活佛、左車輪緊隨在後。其他人很知趣,都坐在帥廳中等候。
  保康王被攙進內宅,侍衛不敢往裡走,都在院內警衛。吐魯松為了給屋裡的人打個招呼,高聲喊道:「丫頭,還不出來接駕,大王和大帥、活佛爺三位來了。」
  他這麼一喊,屋裡的人就明白了。噢,來了三個,都是誰,心裡有了底。吐魯公主強壓怒火,接出門外,在門旁跪接,保康王藉著燈光一看,見吐魯公主身著淡妝,面施薄粉,更顯得嬌媚動人,勾人的魂魄。保康王本就是個花裡的魔王,素來喜歡玩弄女性,見著這般花兒似的姑娘,早已按捺不住。他伸手把公主的小手拽住,笑著說:「我的心肝小寶貝,快起來,快起來,叫孤親親。」
  吐魯公主粉面通紅,急忙抽回手一轉身,把保康王擺脫掉,勉強帶笑說:「臣已經為大王備下水酒,請王駕賞臉。」
  「哈哈哈哈。」
  保康王樂得兩眼瞇成一條線,邁步走進房中,左車輪和金剛活佛緊隨著也進了屋,吐魯松急忙讓座。保康王別處不坐,專坐在公主的床榻上,兩隻醉眼直勾勾盯著公主。左車輪坐在門旁的椅子上,金剛佛坐在他的左側,吐魯松堵著門口一站。保康王問公主:「方纔孤和你父說過了,這一兩天內就要娶你為妃,你可願意?」
  吐魯公主氣得牙根直癢癢,她計算著離三更天已經不長了,必須馬上動手,錯過這個機會就不好辦了。她把頭高高昂起,突然冷笑道:「保康王,你不要再做美夢,你們現在已經是大唐的俘虜了!」
  「美人,你說什麼?」
  保康王不以為然,仍然嬉皮笑臉地說。吐魯公主正顏厲色地說道:「你們聽著,我們父女已經歸降大唐,爾等們已成俘虜了!」
  保康王立刻收斂了笑容,霍然站起:「你說的可是真的?」
  吐魯松也鼓起勇氣說:「這還假得了,快投降吧!」
  「什麼,你敢造反?」
  左車輪、金剛活佛幾乎同時跳起來,拔劍在手。
  「噹!」「噹!」裡屋門和後窗戶都開了。
  秦懷玉、羅仁、尤士傑、寶懷各擎利刃闖進房中,厲聲喝道:「你們哪個敢動?」
  金剛活佛沒聽這一套,打算破門而出,羅仁手起一錘,將他打翻在地,尤士傑又補了一劍,金剛活佛雙腿一蹬,再也動不了啦。左車輪剛想動手,吐魯公主把描金幡一晃,左車輪應聲栽倒,保康王也摔倒在床下。眾番女往上一闖,把他倆五花大綁。在外面擔任警衛的番兵,聽見屋裡的聲音不對頭,撒腳到前廳報信兒去了。
  大附馬撒木德、大都督桑巴木、阿爾泰親王、灑特沁親王急忙拔刀在手,率領親兵衛隊殺奔後院。飛缽僧、鐵板道立刻跑出帥府調動軍隊。形勢緊迫,眼看著一場血戰就要爆發,恰在這時,三更天已經到了。
  再說吐魯公主,命羅仁、秦懷玉、尤士傑守住內宅,她率領幾十名番女闖出內宅,急向城樓撲去。許多人都鬧不清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干喊叫不敢伸手。吐魯公主左手擎著描金幡,右手執著寶劍,厲聲喝道:「有仇的靠前,無仇的靠後,誰要誤了我的大事,休怪我手下無情。」眾番兵急忙閃在一旁。吐魯公主快步來到城上,命令番女燃起三堆大火。霎時,火光沖天,亮如白晝。吐魯公主又衝到城門洞,把番兵叱退,命人把城門開放。原來她是這裡的主將,番兵們又都是她的部下,因此進展十分順利。
  城門一開,早就埋伏在城外的唐軍,一齊吶喊,震撼天地,像決堤的洪水,似飆風捲地,衝進駝嶺關。寶慶、鐵牛當先開道,羅通、老程督率中軍,潮水般殺進城中。
  眾番兵早已士氣低落,見此情況,早嚇得魂不附體,逃命都來不及,哪裡還敢抵抗。唐軍迅速向縱深發展,很快就把駝嶺關佔領了。等飛缽僧、鐵板道把援兵調來時,駝嶺關早已控制在唐軍手中,他們連城都進不來了。街上還有一部分番兵頑抗,結果免不了搭上性命,落個橫屍街頭。
  再說吐魯公主,把唐軍接進城中,兩軍迅速地匯合在一處。羅通、老程跟著她衝進帥府,把頑抗的番兵番將全部斬盡殺絕,幾位親王都變成了俘虜。天色大亮,旭日東昇,全城戰鬥結束。中午,唐王、徐軍師引軍來到,羅通把他們接進駝嶺關,稟報了詳細經過。李世民大喜,重賞吐魯父女,又命人把保康王、左車輪等押進大廳。這時,他倆早已清醒過來,見大勢已去。
  李世民問保康王:「爾今已變成了階下囚徒,還有何話說?」
  保康王不敢仰視,囁嚅地說:「亡國之君,任憑陛下發落。」
  李世民欠身離座,親自把保康王和左車輪的綁繩解開,扶於上座。保康王吃驚地望著李世民:「陛下,這是何意?」
  李世民笑道:「朕與你兄弟也,願握手言和,永結盟好如何?」
  保康王雙膝跪倒,眼淚橫流地說:
  「小臣聽信讒言,屢犯天朝,犯下不赦之罪,亡國滅種也是咎由自取。陛下皇恩浩蕩,不計前仇,小臣和突厥數萬臣民,感激不盡?」
  李世民雙手把他扶起,傳旨把所有被俘的人鬆綁,設宴款待。保康王親自寫了降書順表,詔令突厥臣民,放下兵器,全部歸唐。
  一月後,接交手續辦完,李世民把保康王、左車輪等全部釋放。保康王感恩不盡,發誓再不反唐,兩國永結盟好。
  李世民在駝嶺關休息了一段時間,傳下旨意,讓羅仁、吐魯公主奉旨完婚,封吐魯松為鎮西侯,把守臨夏府,餘者皆隨駕班師。
  這才叫:班師金鐙響,君臣凱歌還,一部《說唐後傳》,到此結束。欲知以後的詳情,請看《羅通掃北》。

<<說唐後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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