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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殺死了秦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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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國興亡隱秘史:誰殺死了秦帝國 作者:瀟水                       
   秦始皇是一個暴君嗎?陳勝是一個好領導嗎?劉邦是一個地痞嗎?項羽是一個紳士嗎?李斯是一個小人嗎?焚書坑儒被歷史誤解了嗎?沙丘之謀究竟發生了什麼?巨鹿之戰項羽靠什麼以弱勝強? …… 戰國末年,秦始皇吞併諸侯,統一中國。後焚書坑儒、大修長城,不出幾年,即在巡遊途中暴斃而薨;權臣趙高詐受始皇遺詔,擁胡亥為秦二世,指鹿為馬,一手遮天;陳勝、吳廣不堪秦之暴政,於大澤鄉揭竿而起;秦之「比干」李斯被趙高誣以謀反,腰斬咸陽;西楚霸王項羽麋戰巨鹿,大破秦軍,後匯合劉邦,一舉推翻秦王朝。大秦十五年,每一年都驚心動魄、風起雲湧!本書將和您一起,透過作者瀟水筆下隨性散淡的文字,穿越2200多年的時空,和那段塵封已久的隱秘歷史扶手遙望。     
中信出版社 出版                  
  誰殺死了秦帝國 第一部分    
  第一章 秦始皇的最後歲月(1)    
  公元前211年,當羅馬人和迦太基人為了爭奪地中海霸權而戰,迦太基人漢尼拔漸漸陷入頹勢,發明出「浮力的大小等於它排開水的重量」的阿基米德先生所在的城市(敘拉古城)也因為支持漢尼拔一方而被羅馬人攻破。阿基米德先生一邊做算術,一邊不小心被羅馬士兵殺死了。而這時候,在亞歐大陸最東端,一個叫做碣石島的小山上,有一個偉大人物正袖著手,看東海的日出。  
  這個人就是五十歲快要死了的秦始皇。  
  秦始皇喜歡駕車自虐游:作為有十年駕齡(駕馭中國的年齡)的皇帝,他曾五次巡行中國(平均每兩三年就出巡一次)。他坐著木□轆車,目的不在於遊玩,而是彈壓東方和南方這兩片不穩定的新占區,以及查看北方邊境的安全。每次他都是春來秋往,跨月兼季,在跑路的里程上,古來君王中只有大禹能跟他相比。即便不出巡的時候,他也每天都要看一百二十斤重的竹簡文件,不看盡此數,不躺下睡覺。看得出來他是個勤勉的皇帝。  
  秦始皇勤勞政事之餘,還富餘了一些體力,於是就去幹一些糊塗事:當他年逼五十,兩鬢生霜的時候,開始致力於登仙不死。大騙子徐福跟他要了一萬斤黃金(當時的錢分兩種,黃金是主幣,青銅的「秦半兩」是輔幣。一斤黃金得一萬枚「秦半兩」),徐福帶著幾千半熟少年入海尋神藥。神藥沒有找到,徐福和錢卻沒回來——似乎去了日本。現在日本三重縣有徐福的墳墓和墓碑,和歌山縣也有墳墓(他實在闊氣,連墳墓都有兩個)。總之日本人並不諱言徐福,徐福的碗還被當地名人望族世代傳藏。日本有一百多處與徐福有關的遺跡和遺物。  
  徐福在日本據說還泡到了一個媳婦叫「阿辰」。金立神社的日本人每五十年要祭祀一次徐福,把他的神像抬出來逛街,一直抬到「阿辰」的廟裡見見面才回來。據說這個傳統已經有兩千多年了。雖然徐福去日本的事情沒有定論,但當時日本尚處於石器時代卻沒什麼爭議。不過,考古發現,此後的日本就有了快速發展,很快出現銅器和鐵器,並且產生了類似春秋戰國的百多個小國,互相攻伐。  
  不說日本的事了,秦始皇還在中國等著徐福回來呢。等了半天也不回來,於是「盧生」又跑來騙他說:煉神藥需要神仙掌勺,但神仙是很靦腆的物種,怕見生人,您必須藏起來,神仙才肯來。於是可憐巴巴的秦始皇又把自己藏起來了。他在咸陽城擺了個巨大的迷宮,方圓達兩百里,辦法是用天橋、甬道(兩側帶牆的道)連接咸陽城內外的二百七十多個離宮別殿。他在迷宮裡邊悄悄走過,除了老鼠以外誰也找不到他。當然他也定期(也許是每天)從迷宮裡鑽出來,在咸陽宮裡面見群臣理政決事。  
  辦完一天的公事,他又回迷宮裡睡覺。他睡覺的地方(往往睡無定所)也絕對不許透露,否則死罪。  
  他希望自己躲在這麼隱秘的地方,神仙會來找他。  
  有一次,他又在迷宮裡玩鬼撞牆,突然看見丞相的車騎從遠處過來了。丞相的車騎非常□赫,秦始皇不太高興,覺得丞相用車超標,於是嘟囔了幾句。  
  當時秦朝的丞相設左右兩名,一個是李斯,一個是馮去疾。這個超標的不知是其中哪個。但不管怎麼樣,該丞相聞訊後立刻減損車馬,不敢擺闊。秦始皇知道了,大怒,心想一定是身邊某個太監洩露了我抱怨丞相的話。「我不是說好了嗎,不許洩露我在迷宮裡的行動和言語。不然神仙不敢來了!」於是他把那天在場的身邊值勤太監全宰了。  
  可是,儘管秦始皇這麼虔誠,靦腆的神仙們還是不肯親臨咸陽一露芳容。負責拉皮條的盧生,一看自己拉不來神仙,就在騙局即將被揭穿前捲著錢逃跑了。臨走還把秦始皇大罵了一場,罵他心不誠(原話是「貪於權勢」,意思是秦始皇整天忙著處理政務,不適合當神仙)。  
  秦始皇從迷宮裡出來,發現盧生已經跑了,自己還挨了罵,罵詞已經傳到了咸陽民間,於是他的憤怒可想而知。作為老百姓,被人騙了,也要一哭二罵三上吊,作為皇帝,則只有殺人了。他展開大搜捕,要坑殺這些騙子加誹謗者。    
  第一章 秦始皇的最後歲月(2)    
  當時雲聚咸陽的文學方術士甚眾。這些傢伙有分工,文學士是歌頌太平的,作《仙真人詩》之類,幹些幫閒的事。方術士是煉藥的,治病求長生圓滿,大搞封建迷信,總之他們的特點就是跑來蒙事,以求「奸利」,也就是抓錢。  
  秦始皇下令在咸陽的這幫「文學方術士」中間排查類似徐福、盧生這種欺騙並且(或者)誹謗我的人,最終互相揭發,確定了四百六十餘個有問題的人,秦始皇把他們都坑殺了。  
  這件事情後來卻成了秦始皇的盛名之累,所謂坑儒。其實「坑儒」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坑的是不是儒?歷來眾說紛紜,似乎永遠說不清了。據不佞的揣測,秦始皇並非專意要坑儒者,而是坑騙子和誹謗者。坑他們的目的用《史記》上的話講叫「以懲後」,以避免天下人再來騙皇帝和誹謗皇帝,而不是懲罰他們學了儒學。  
  後來公子扶蘇的話也印證了這一點。扶蘇這人心比較軟,在給這些要被坑的文學方術士們求情時說:「這些人都是誦法孔子的,請陛下原諒了他們吧!」  
  扶蘇誇講這些人「誦法孔子」,宣揚他們學儒這個優點,以便得到饒恕。也就是說,在扶蘇和他老爹之間存在著這樣一個假設前提:學儒、學孔子的是好人,所以請饒了他們吧。可見大秦朝和秦始皇並沒有一貫把儒者列為打擊的對象,否則扶蘇能這麼誇人來救人嗎?換句話說,如果「學儒」是他們的罪名,秦始皇專意是要「坑儒」,扶蘇還用這樣的「罪名」為他們求情,豈不是腦袋進水了。  
  秦王朝雖然歷來倡導法家,沒有抬尊儒者,但也並沒有要滅絕儒家。事實上,秦始皇、秦二世身邊一直都有很多儒者色彩的「博士」。秦始皇與人的對話,在《史記》的記載中,除了與丞相等人,主要就是與這些儒者色彩的博士了,可見這些博士地位蠻高,常能在御前議事,而且丞相王綰等人身上,也帶著鮮明的儒家特色。秦始皇在泰山琅等處的刻石文字也表達了對儒家學說的敬重,其中很多言辭是典型的儒家術語,譬如「專隆教誨、男女禮順」。後來即使到了秦二世時代,陳勝吳廣起義了,對於這樣的大事,胡亥還曾召「博士諸儒生」問對策,有博士諸儒生三十餘人上前回答問題,可見儒生是一直不同程度地參與到秦政府的高級決策層的。  
  總之,秦始皇並不是有意要與儒家為難。這四百六十人被秦始皇坑殺了,是因為秦始皇痛恨他們像盧生那樣欺騙或者散佈詆毀秦始皇的話,犯了誹謗罪,而並非懲罰他們學了儒。秦王朝並沒有專意要「坑儒」,最多是坑了政見不合者,而且只是這一次行動。  
  實際上,「坑儒」一詞是很晚出的很不嚴謹的一種說法,《史記》裡原本說的是「坑術士」,另一個漢朝人伍被也說是「殺術士」。至於後代司馬光、蘇東坡這些比較嚴謹的文人,也都是說「屠術士」。  
  雖然剛剛坑掉了一些蒙事的文學方術士,但似乎騙子們還是前仆後繼。一個神漢告訴秦始皇說,出去旅遊(「游徙」)能減少災病。於是公元前211年,秦始皇開始了他最後一次出巡。這次與以前的不同,跨時將近一年,除了視察地方,還兼有延神禱壽的作用。  
  他一路高歌東進,從吳越地區繞到了山東。他身邊的博士告訴他說,東海裡的大魚妨礙了靦腆的神仙們的光臨(這個博士也不是什麼好博士,應該坑掉)。於是秦始皇就駕帆出海,用連弩(古代機關炮)射殺了一條巨大的魚。這種「機關炮」可以連續發射弩箭,是戰國晚期的發明:在常規弩機上面裝了一個豎形的箭匣子,像機關鎗那樣,可以把匣子裡長短不一的箭噌噌噌地都射出去。但是射程不遠,只宜近距離群發。所以可以猜想秦始皇是貼近了這條大魚射擊的,真不要命了。  
  演出完這個秦朝版的《老人與海》,秦始皇終於被折騰得鬧病了(可以見到神仙了)。  
  當時已是夏季,五十歲的秦始皇躺在返回咸陽的車裡,激動地叫道:「我真的好想再活五百年!」可是病情卻日漸沉重。    
  第一章 秦始皇的最後歲月(3)    
  秦始皇躺在「溫涼車」裡,這車的樣子像一個紙房子架在車上。透過可以推拉的銅製車窗,外面的山東大地上紅日昇騰。  
  北方的原野僵而平坦,日出光大而煌明,火焰熾烈,光照天下。南方的原野溫而軟,日出也遲遲疑疑,跳起來再落下,反反覆覆,好像一隻籃球(這是因為南方多丘陵,隨著觀察者譬如秦始皇車子的移動,日出也就在丘陵的表面吞吞吐吐)。終於太陽升上來了,但南方多霧,無甚火力,顏色好像橙黃色的橘子,太陽靜靜的,涼涼的,溫婉地不敢正眼看人間,羞怯怯地掛在天角,彷彿喝醉酒的月亮。  
  南方人的性格,也彷彿這醉酒的月亮一般溫軟。但是呢,兩千年前的南方人,多是狠人。譬如秦始皇巡行吳越地區的時候,曾有兩名群眾演員,前來圍觀。其中一人年輕魁偉,望見了秦始皇的赫赫儀仗,就說道:「這個男主角可以取而代之。」意思是他要上去演。  
  這個發言人名字叫項羽。項羽還要亂講,被項梁摀住了嘴巴:「不要亂講,全家殺頭的罪啊!」——項梁是項羽的叔叔,所以成熟穩重一些。他大約擔心被導演聽到了,兩人就得從群眾演員中被除名。不過項梁也是豪傑,他從此開始留意自己眾親戚中的項羽。  
  這兩個群眾演員,敢在這裡亂叫,可見南方人眾對於秦始皇的普遍態度,也許還不是很恭順的。這是因為南方接受秦人的統治晚,而且距離秦帝國核心地區(關中平原)遙遠,所以不大服氣。  
  遠東也是同樣的情況。山東原本是齊國的疆土,距離秦國遙遠,被征服得也最晚。於是去年山東與中原交界的地方掉下一顆隕石,馬上就有當地的壞蛋拿刀子上去刻了七個大字「始皇帝死而地分」。  
  所謂「地分」就是土地回復分封的意思。希望大秦帝國破滅,重新回到七國並立的分封局面。  
  一個著名的舊貴族子弟——張良,甚至急不可待地開始了錘擊秦始皇行動。  
  張良的爹原是韓國的相國,他爺爺也是,先後為五代韓王服務,張家祖上也是韓國王族的遠親。我們知道,韓國和山東六國一樣,推行貴族政治,這是一種沒落政治,後被秦人革掉了。但是這種政治在習慣了它的東方六國民眾和士官們看來,還是有著大約魯迅所說的「嗜痂之癖」吧。他們對貴族們有一種割捨不去的愛。  
  不管怎麼樣,張良和他爹都是准貴族,當韓國滅亡以後,韓王族被攆下台,張良過起了游擊隊生活。由於是五代相國,所以經濟上比較寬裕,光家童就有三百人,張良用家裡攢的錢積極訓練大力士,帶著一群恐怖分子亂跑。張良的目的就是復國。  
  終於抓住了機會,趁秦始皇一次出巡,張良帶著一個古代狙擊手,在河南原陽縣郊外一個叫做博浪沙的高地埋伏下來,準備向秦始皇下毒手。張良為此行動還特意從黑市購置了一枚古代炮彈:六十斤重的鐵錘,呈瓜形。如何發射呢?當時沒有肩扛火箭發射筒,好在狙擊手是個大力士,準備肉力發射。  
  這個大力士智商很低,他倆在山路上埋伏著,久等不至,心裡非常忐忑,不禁替秦始皇擔起憂來,就對張良說:「那誰不會路上出什麼意外吧!」  
  正在這時候,秦始皇坐著像新娘結婚那樣的車隊過來了。每輛車子都塗著十幾層的植物漆,上邊畫著雲霓鬼獸,油光鑒人,車尾插著各色羽毛做成的彩旗,氣派豪華逼人。跟現在結婚的車隊一樣,秦始皇的坐駕大約處於第二位,他前面由一輛全副武裝的戰車開路——戰車上用虎豹炫目的皮子裝飾著。  
  張良對狙擊手說:「瞄準六馬皇車,準備,肉力發射——10,9,8,7……2,1,發射!」  
  但是想不到秦始皇的車速太快(它是六匹馬拉的,一般的車子兩匹馬,車軸外面的密封殼裡通常放的潤滑油是豬油,秦皇帝的車大約卻是鯨魚油,所以車更快)。火箭彈在飛行的時候,秦的坐駕已經迅速前移了,炮彈落在了後邊的隨從車——副車上。就聽光噹一聲,副車變成了鳥窩形。被擊中的人像流產的鳥胎一樣,躺在了鐵製鳥蛋的旁邊。    
  第一章 秦始皇的最後歲月(4)    
  唉!瞄準前面的武裝戰車就對了。  
  火箭彈造成的損失,史書上沒有記載。史書上說的是,秦始皇詔令天下,捕捉刺客。張良趕緊更換了姓名,往距離秦國腹地(陝西)最遠的江蘇跑去了。張良更換了姓名,說明那個大力士可能還是被捉住了。  
  張良在江蘇北部的下邳窩藏下來,當行俠。下邳這個地方現在叫做邳城,《漢書》裡講這一帶人的「急疾專己、地薄民貧,好為奸盜」,意思是急躁、專為自己。  
  這一地區在秦朝時候叫做泗水郡。  
  中國的地形是由黃河、長江兩條大河雕琢出來的,其實兩者之間還有一條平行的淮河,淮河流貫安徽、江蘇北部,在淮河以北又有一條古代有名但是現在快乾涸的大河,就是泗水。泗之兩岸、淮北地區(古稱淮泗之間)在秦朝時代被上帝埋放了一個潘多拉的盒子:這一地區不但窩藏了恐怖分子張良(在下邳,蘇北),在下邳一百公里以西還有二流子劉邦在沛縣鬼混(也是蘇北,今徐州沛縣),下邳一百公里以南則是淮陰的韓信,韓信正挎著長劍在農貿市場裡晃悠。項羽的老家宿遷則在下邳以南五十公里,他正在那裡學習「萬人敵」的技術。下邳西南一百二十公里,則是後來有名的起義之地安徽大澤鄉。看來整個淮北兼泗水兩岸(江蘇北部、安徽北部)是個天高皇帝遠的好地方,躲藏著無數混世魔王和亡命天涯的人們,真是個造反者的淵藪。  
  既然項羽的家就在下邳附近,不免要與張良發生交結。項羽有個族叔叫做項伯,項伯一不小心殺了一個人,只好四處亂跑,卻沒有地方躲。張良正好在下邳這裡裝大俠(「為任俠」,就是走江湖老大的冷酷路線),於是就把項伯窩藏收留下來。因為他比較有錢,又有一幫小弟兄,所以能罩得住項伯。憑著這些關係,張良跟項氏建立了不錯的交情,後來他一直在劉邦、項羽兩大集團間跳來跳去。  
  下邳城裡有個老頭子也很壞,經常以欺負年輕人為樂。有一次張良在下邳城外一個橋上走,在橋上心事重重地東張西望(好像一個賣光盤的)。老頭子走到他旁邊,拍拍他的肩膀說:「這位孺子(小弟的意思),你看見我這只鞋了嗎?我現在把它脫下來,然後扔到橋下去。你看你能不能把它取上來?」  
  「什麼意思啊?你的話讓我聽得很沒方向感啊!」張良一愣。  
  「不要管,趕緊取上來。」說完老頭就把鞋子扔了出去。鞋子像只烏鴉一樣,落在橋下沙地上。  
  張良說:「你是哪個山頭的?找打架是吧。你不是我的冤家派來玩我的吧!」說完,按史記的記載,張良就要「毆」這個老頭子,因為張良是「任俠」來的嘛。但是這個老頭子很老,「毆」起來恐怕勝之不武。經過史書失載的一段思想鬥爭,張良居然放下拳頭,決定不「毆」,而是老老實實地下了橋,把鞋子揀上來,還給老傢伙穿上。  
  一般來講,一個瘋子啊、傻子啊、乞丐啊,邋遢不堪,卻敢故意誨謾你,往往說明他身懷異稟,想試試跟你有沒有緣分,所以你一定要善待他。郭靖就是這麼跟九指神丐洪七公好上的。這位秦朝版的「洪七公」穿上鞋子,就大搖大擺地走了。按道理,張良應該追上去,一口一個「前輩」地問個究竟,「洪七公」才有足了面子,好教他武功。但是張良可能是有事走不開,就沒有追,而是待在橋頭傻傻地站著。  
  老頭子看見張良沒追來,很是氣惱,但又不甘心,只好很沒面子地又轉身折回來了。他走回到橋上,對依舊在那裡的張良說:「我看你這個小弟還是有些天分的(『孺子可教也!』),這樣吧,五天以後我還在這個橋上等你。」  
  張良很想問問等我幹啥,但他覺得這樣問顯得自己很傻,和自己裝行俠逞意直行的宗旨不符。於是他張了幾張嘴,只說道:「諾!」  
  五天後的一大早,張良由於打不到車——我們不知道古代有沒有出租馬車,也許有吧,樣子也許就是雙轅車,秦朝開始出現了雙轅車,從前是單轅兩馬,而單馬兩轅更簡便,是一次車輛史上的革命——張良到了約會地點,老頭子已經早到了。這個老頭子非常喜歡耍大牌,就像美女自恃甚美就對遲到的男生耍脾氣一樣,他轉身就走。    
  第一章 秦始皇的最後歲月(5)    
  張良趕緊追他:「我已經來了,我已經來了,對不起晚了一點點!」  
  「下次吧,這次你遲到了,本老漢沒有心情了!」  
  張良苦苦追求,老頭子方才說:「好吧,再給你一個機會,五天後還是這裡,一大早啊。不許再遲到啊。」五天後的一大早,張良終於坐上了可能是牛拉的車,比較慢,結果還是遲到了。老頭子掉頭就走。  
  張良追了半天,只好再改下次。  
  這回張良學乖了,吃完夜宵,扛著帳篷就來橋上等了,好像等門票的一幫歌迷。終於沒有遲到。老頭子從懷裡掏出一本《太公兵法》:「這本書我本想帶進棺材的。但是看你心誠,稟賦也好,適合當我的傳人。你回去好好研讀,學成了,未來直可以做帝王之師啊!好啦,你就不要謝我啦,快點回家研習吧!」  
  張良目瞪口呆,接過書,滿腹狐疑地拿回家研習,後來終於成了「漢初三傑」之一。但是《太公兵法》這本書卻沒有傳下來,據分析,其中一些內容被融進了後人寫的《黃石公三略》裡邊,所謂黃石公,就是橋上這個欺負人的老頭云云。    
  第二章 劉邦開始造勢(1)    
  公元前256年,戰國時代,秦趙邯鄲大戰完後的第二年,有兩個重要人物的生死,震動了和將要震動中國的歷史舞台。一個是為國八百年的赫赫大周王朝最後一任天子——號稱羞赧之王的周赧王,因為年歲太大,在這一年很羞赧地駕崩了,姬姓周王族徹底終結。而另一個劉姓的英豪,卻呱呱地在這一年一個泗水郡豐邑農民劉執嘉家中降生了。由於已經有了三個很能吃飯的男孩,喜添新口的劉老爹根本沒有興趣給新生的兒子取一個正式名字,索性就叫他劉季,也就是劉老四的意思。  
  這個劉老四比秦始皇小三歲,長著龍的鼻子(龍准),左大腿上有七十二個黑痣,若干年後,他和長著馬蜂鼻子(蜂准)的秦始皇還在咸陽城裡曾一度邂逅。當時,秦始皇正在萬眾矚目的七彩雲端接受群眾們的山呼和舞拜,而劉老四則手持勞動工具像建築工地的民工那樣,揚著頭在人縫中傻傻地觀望——他當時正按法律規定在咸陽城裡服徭役,秦始皇很炫很炫的排場深深震動了他。他丟掉了手裡的傢伙,用鼻音很重的龍鼻子喟然太息說:「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  
  這位地位低賤的劉老四,不久即扔下農具,換上三尺劍,提劍以取天下,革了秦王朝的命,這是後話不提。協助他完成這一歷史任務的,還有其他一些混世魔王。這些人大多是在公元前256年秦趙邯鄲大戰前後,哇哇墜地,紛紛來到這波瀾壯闊但人煙卻越發稀少的人間舞台的。  
  劉老四的學名叫做劉邦,不過這是他當了皇帝以後才取的,以前他就叫劉季,所謂「伯仲叔季」,意思是劉老四,但也不排除是劉老三——因為有時候第三也叫季——比如「季軍」是比賽中的第三名。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按照歷史習慣,叫他劉邦吧。劉邦長著一副美髯,性格樂天,常喜歡欺負人(他後來去衙門裡當吏,衙門裡的官吏們,他無不嘻嘻哈哈地狎侮涮開玩笑,有時候他也往儒者的帽子裡尿尿)。劉邦對酒和女同志尤其感冒,平時也愛施捨。至於唸書,據他事後講則是非常頭痛,而讀書以外的一般憑力氣吃飯的生產作業,他又拚命地瞧不起,所以這樣的人只好去縣政府裡混飯了。劉邦當了個小官,可以混工資。  
  當時的官我們需要好好說說。韓非子說:「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作為韓非子的粉絲,秦始皇杜絕了春秋時代依靠血緣關係而當官的悠久傳統,採取了推擇和考試兩種從基層布衣選拔官吏的偉大程序,從而從技術上實踐著韓非子的學說。  
  官和吏,其實還不一樣,得祿多的叫做官,得祿少的叫做吏,而不得祿的叫做士。士和農工商一起,都是白身了。  
  要想當官,先得當吏。吏這裡又有個別號,叫做「親民之官」,意思是直接和廣大人民群眾相接觸,比如夾著包收電費的。總的來講,吏是給官當跑腿的。當吏的第一個辦法是被「推擇」,也就是薦舉。如果你家裡比較有門路,又認識政府裡的人,就有可能被推舉到縣裡當吏了,負責填表啊、蓋章什麼的。  
  秦王朝被「推擇」為吏,條件要求跟現在差不多,首先要有「善行」,另外「家貧」也不行。不過這兩條其實是一條,只要家裡不貧,招待得起當時的「媒體」(就是一些嘴巴很大很能吃也能說的人),經過這些人一嚷嚷,也就有了「善行」了!  
  有了「善行」,就可以被「推擇」了。譬如,離劉邦老家不遠向東南,在江蘇淮陰有一個叫韓信的年輕人,由於「貧」而「無行」——既窮又沒有善行,終於沒能被推薦當吏,只好在大街上閒晃,餓得不行的時候就找洗衣公司的「漂母」蹭飯吃。  
  劉邦比較幸運,因為家裡還屬於准中產階級,於是很爽地經過運動,被推擇為吏了。有人說劉邦是流氓,這是不對的。他從成人起,一直在「縣政府」工作。  
  除了被「推擇」以外,秦王朝還有考試一徑也可以入選做吏——這有點類似現在考公務員。考試之前有輔導班可以上,叫做「學室」,裡面的老師都是現任的吏們。吏們教的都是國家法令的詳細條款以及實施時的各種解釋,所謂「以法為教」。這樣,大家只學習法令而不學習《詩》、《書》,就能腦子裡清晰乾淨、簡直劃一,也叫統一思想。秦朝的統治者認為民眾腦子裡越簡單——所謂「民弱」,那麼就越好管理,國家就會「強」。相反,「民強」了,國家就會「弱」。這早在秦朝所奉行的法家學說的先驅者商鞅先生的著作裡就鮮明論述過了。    
  第二章 劉邦開始造勢(2)    
  不管怎麼樣,在「學室」裡聽吏們這些老師講授國家法令,如果學得好,能背誦九千字以上,品格各方面又沒有太大問題,就可以去縣各部門裡當吏了。  
  吏當久了,就可以當官了,就意味著可以領到幾百石、幾千石的俸祿(一半給付糧食,一半折合成錢來給)。那麼,如何由吏而變成官呢?有個成語叫做「積勞成疾」,在秦王朝,「積勞」可以「陞官」!  
  「勞」,是考核吏們的一個得分表。每次縣內作考核,完成指標最好的人(比如某個吏負責收電費,他收的電費非常多,一年把五年的電費都收上來了),那麼他就叫做「最」,就可以得到若干「勞」。如果他收的電費少得可憐,一年只收上來一個月的,成績相比同事排在最後,那就叫做「殿」,那就要扣他若干「勞」。  
  積「勞」就可以成「官」,從而實現了吏到官的轉換。而一再扣「勞」,那就沒有前程了。  
  看得出來,兩千年前法家政府的這個職業官僚體系,雖然是剛剛肇始,但其精密科學,已經不比現代外企差了。  
  作為一個吏,想通過考核,「積勞」而升成官,其實蠻不容易的。我們說說嗇夫的考核指標吧。  
  秦王朝有許多「嗇夫」,這是秦國最不好幹的基層崗位,類似現在的主任,都屬於「吏」,嗇夫有很多種,比如倉嗇夫、庫嗇夫、亭嗇夫、發弩嗇夫、苑嗇夫,等等。  
  我們再來說說田嗇夫吧。  
  秦朝法家政府規定,每年四月、七月、十月、正月評比耕牛。其中正月的考核是大考,如果某鄉鎮的牛飼養得最好,賞賜該鄉鎮田嗇夫一壺酒、十條乾肉,而田嗇夫以下主管養牛的吏,可加勞三旬(勞是按日子算的)。而一旦考核第末,該田嗇夫要遭到叱責,下屬主管養牛的吏要減勞兩個月。  
  至於養牛的飼養員,也要被考試,如果他養的牛腰圍減瘦了,每瘦一寸,笞打該飼養員十下——隨著牛越來越瘦,人卻被打得越來越胖。如果他養的牛比較性無能,十頭大牛沒有生出四頭小牛。於是這些性無能的牛不但害得飼養員先生受罰,還連累了主管養牛的嗇夫(主任)被罰款一個盾。放牧時牛死了,要立刻報告主管養牛的嗇夫,嗇夫再報告縣裡的吏,縣裡的吏派專業人員驗屍,看是怎麼死的,是陰陽不調還是食物中毒,根據相關死因,追究相應人責任,按照不同價格率賠償。如果不抓緊上報,導致牛沒等驗屍就腐爛了,那就不管是有沒有責任,都按鮮牛肉價格賠償。  
  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如果你是個不稱職的吏,管著一幫不敬業喜歡偷牛飼料的飼養員,早晚就會弄死幾條牛,那就等著傾家蕩產去賠吧。如果賠不起,其實也沒關係,可以把你抓起來,稱做刑徒,俗名勞改犯。秦朝有很多施工項目等著勞改犯去修,都穿著國家發給的工作服(叫做「赭衣」,也就是囚衣),你作為新刑徒,穿著囚衣去幹上幾年,每干多長時間就折合多少勞(男同志一天比女同志一天折合的勞多一點)。經過若干年月,你積累的勞夠了——夠賠償你弄死的那幾條牛了,就可以宣佈刑滿釋放!  
  後來天下大亂,這些刑徒被釋放出來,編成平叛軍,他們作戰勇敢,因為砍了敵人人頭是可以折合「勞」的,用這寶貴的「勞」,就可以賠牛了!也許有人等到秦王朝崩潰煙飛了,牛還沒有賠夠!  
  事實上,去當這種勞改犯也是不錯的,雖然沒有工資,但國家每天管飯。  
  下面說說發弩嗇夫。發弩嗇夫是軍隊裡的吏,如果他管教的士兵用弩射擊,不能達到法令規定的準確率,那麼他就要受到處罰,罰他交兩隻盾,說明他教得不好。  
  戰馬也需要人餵養和訓練,如果考核的時候該馬「奔騰不如令」(不聽人指揮),達不到考核要求,該縣的司馬要受到處分,甚至縣令、丞也都要分別受處分:如果馬的質量太差,罰司馬兩具皮甲,並免除職務,縣令、丞也要受罰甲兩具的處分。    
  第二章 劉邦開始造勢(3)    
  下面說說管理採礦的官吏,兩次評為下等,罰主管採礦的主任(嗇夫)一副甲,副主任(佐)一隻盾。三年連續評為下等,罰主管採礦的嗇夫兩副甲,並永遠撤職。  
  最後說說倉嗇夫,這是秦朝各種嗇夫裡邊最苦命的一種。倉庫嗇夫——倉庫主任,管轄的倉庫門縫不得「容指」,如果門縫大到可以伸進一個指頭,或者窗戶縫大到「禾稼能出」,那就等著挨罰了。門縫、窗戶縫弄好了,還不許有老鼠洞,按法律規定,如果發現有兩個以上的老鼠洞,倉嗇夫和上級官吏就要受訓斥,三個以上老鼠洞,他就要罰交一隻盾了。如果有一百個老鼠洞,那麼除非他是大款,否則逃不掉當刑徒修長城的命運的,所以這位倉庫主任必須天天祈禱,哀求老鼠們放過他的倉庫。不過,即使弄好了老鼠洞,倉庫的溫度、濕度也是個問題,如果不小心糧食發霉了,糧食的自然損耗率超過了法律規定的十分之一,那就不但要追究他的責任,連上級縣令都要負責賠償。所以這個倉嗇夫是最難干的職務。  
  如果他膽敢有失火,那就更是重罪,縣丞都要一道承擔罪責。如果丟失文書、契券、印章、量器,那也要處以刑罰。貯藏的皮革被蟲咬壞,罰他一副甲,縣令、縣丞一隻盾。  
  此外,對於主管戶籍的官吏,找借口,拖延不辦戶籍,罰他繳納兩副皮甲。拆開偽造的文書卻未能察覺,也是罰兩副甲。而管理勞役的官吏,當服役人員逃亡時必須自己追回,否則要代替逃亡者服役。公家器物要加標識,不加的話,主管器物的嗇夫要受罰一隻盾。器物上的編號與記錄本上不合,大的器物要罰器物嗇夫一隻盾,小器物則可免罪。馬牛身上要標號,標錯了次第,也罰一隻盾。  
  我們有理由相信,修長城的未必都是窮苦人,秦朝法令約束的更多是諸如嗇夫這種官吏,那些不合格的官吏們去撅著屁股修長城的大有人在。事實上,出土的秦律規定,官吏受賄一文錢,就刺字去修城牆。挪用公府裡的公款,以盜竊罪論處。甚至你使用公家的馬馱運自己的行李(公車私用),就要被處以流放的刑罰。官吏徇私枉法、隱瞞曲報、不執行中央政策、不務正業、借權勢幹壞事,都要被處以含撤職、流放在內的各種刑罰。《史記》上就清晰記載了秦始皇曾專門下令把一批審判刑事案件時候徇私枉法、判決不公的官員,發配去修長城。  
  看得出來,在秦王朝做官,實在是不容易。官不好當,是一個社會政治成熟的標誌。如果一個社會,做官是件非常舒坦和沒風險的事,那其實不是個好社會。秦王朝就是憑著這個一絲不苟的法家政府,獲得了戰勝六國的偉業,並且在隨後的短短十五年中,完成了長城、馳道、秦始皇陵、兵馬俑等宏偉工程。  
  秦政府各地的田嗇夫馴養出膘肥體壯的公牛,農業嗇夫精心選製出優質的種子(種子發芽率是考察他的指標),負責器用製造的嗇夫打造出精緻的工具(工具都有誤差檢測標準),最終使得這個王朝有著傲人的農業成就,可以供應蒙恬四十萬大軍長期奔馳在廣漠的北方,還有五十萬大軍戍守戰鬥在蒼茫的南方,以及建築工地上無數施工者的口糧。最終,各類嗇夫兢兢業業積累出的糧食,堆積在諸如敖倉這樣的著名大倉庫,一直到了秦王朝滅亡都沒有吃完,一直到了西漢建立初年,還在持續供應著天下。(據說,櫟陽的倉庫是兩萬石一積,咸陽的倉庫是十萬石一積,一積就是一堆的意思。規模宏大,顯示了秦人發達的農業經營水平。)  
  我們不得不對這個充滿著高效管理和精湛法治的兩千年前的王朝,充滿由衷的敬意。  
  被推擇為吏以後,劉邦進入了他的試用期,也就是史書上他所謂「試為吏」。他的試用地點在沛縣郊外的泗水亭上。亭是修在交通要道旁的古代派出所,每十里一個,亭長的主要職責是抓捕恐怖分子——盜!  
  劉邦擔任亭長,下邊管著兩個「兵」:一個是亭父,負責灑掃,屬於內勤;一個是求盜,負責出去抓壞蛋,類似民警。劉邦的上級主管是亭嗇夫。如果說劉邦的「亭長」相當於設在鄉鎮的派出所所長,那他的上級「亭嗇夫」就是縣裡的警察局局長。    
  第二章 劉邦開始造勢(4)    
  當時雖然沒有雷達,但是可以占卜。占卜者擺弄一些草棍,然後抬起頭來,告訴警察(「求盜」先生)往哪個方向,在哪一天行動,可以抓到強盜。有時甚至可以預測出這個強盜是缺幾個牙的老人。這是根據出土的一本《日書》所得到的。  
  如果不是劉邦所抓的這些盜改變了這位捕盜者的命運,劉邦未來的職業生涯可能最高也就停留在一介亭嗇夫(縣警察局長)的水平。  
  有一天,劉邦帶著自己的求盜,押送一批勞改犯去驪山那裡(去給秦始皇修陵墓)。這些勞改犯成分複雜,按我的估計,他們中間有犯法的老百姓(比如偷了牛的偷牛賊),有曾經逃避兵役或者勞役的「亡人」,有聚眾討論《詩》、《書》的反動學術權威,還有不小心沒完成考核任務的飼養員什麼的。總之,是一幫可憐人。  
  這些人走出了沛縣境界,進入鄰近的豐縣地區,中間一些武林高手覺得去驪山不爽,就施展輕功逃跑了。劉邦手下的求盜可能只有兩三個人,根本抓不住。隨著隊伍漸行漸遠,勞改犯也越跑越少。劉邦估計,等到了陝西驪山,可能跑得就剩我和三個求盜了,這可怎麼向秦皇帝交差啊?乾脆我跟三個求盜互相捆綁起來,直接去驪山修陵墓算了。  
  劉邦這個人很有政治野心,這不怪他,都是當時一些人的忽悠讓他不得不如此。劉邦常在王媼開的酒吧裡喝酒,但是身為試用期的警察系統官吏的他,根本沒有什麼錢,於是他就使出了當時某些作風不正派的官員常用的伎倆,故意假裝一摸兜,叫道:「哎呀,我忘了帶錢了!等年底一起算吧!」  
  王媼早有準備,走過來嗤笑著說:你是新警察吧,怎麼喝完了還撒謊說忘帶錢啊!人家老警察都是喝完了直接摔瓶子的!  
  劉邦方才紅著臉承認自己是新警察,出道淺,還在試用期哩。於是王媼說:既然是新警察,年底一起算賬吧。  
  不料,有幾次,劉邦一高興喝多了,躺下呼呼大睡。王媼看見這傢伙身上,居然趴著一條鼾聲如雷的黃龍。更奇怪的是,這樣的天日裡,來的顧客就格外的多,銷售額數倍於他日。王媼覺得,有老黃龍派人給劉邦送酒錢來,到了年底,就不說要他錢的事了。所以,劉邦長期白喝王媼的酒。在一個叫做武婦的人的酒館裡,也是如此。  
  還有一次,一個老頭子看見了劉邦的媳婦,也就是呂雉正在農田里幹活,於是驚歎道:「哇塞!這個小娘子乃天下貴人之相啊!」又看了劉邦的倆小孩子——兩個小傢伙正幫著媽媽在田野裡給莊稼施糞 :「哇塞!這倆都是大貴人的命啊!一個公主,一個皇帝!」  
  呂雉拉著兩個孩子,也沒心思施糞了,趕緊跑回去向劉邦匯報。劉邦一聽,馬上去追上老頭問:「咨詢師先生,麻煩您再看看我的賤相如何?」  
  老頭瞪著眼,看了只一瞥,狂叫一聲,吐血三斤:「哇塞,你別嚇我! 剛才的夫人和孩子,都是人君之相,至於您,更是貴不可言啊!」  
  劉邦聽了這些話,從此有了遠大理想,而且常常竊喜,變得更加樂觀,對前途無比愉快。心情好的人,又有遠大理想,平時就很幽默:劉邦做泗水亭長期間,經常跟縣裡的官吏們搞樂——也就是「狎侮」——估計用胳膊夾住他們的脖子按在辦公桌上使勁逼他們喊爹,司馬遷說,他對每個官吏無不如此,反映了劉邦愉快自信的心情。  
  有遠大理想的人都不計較尋常得失。劉邦看看這回勞改犯們都跑了一半兒了,就乾脆把他們聚集在一起,用公款請大伙痛快吃了一頓。求盜問他:「亭長先生,這盤纏是兩千里路用的,您一把都給吃光啦?」  
  「不要緊,吃光了咱們就散伙。你、你,還有你,你們這幫勞改犯也都不用勞改了,乾脆我這官也不幹了,你們也都走散算了!」(公等皆去,吾亦從此逝矣!)  
  其中有十個壯士,覺得劉邦很有江湖大佬的風度,都說:「四哥,我們幾個不走了。看您這麼豁達大度,仁而愛人,江湖上真是難尋第二。我們給您當小弟吧。」    
  第二章 劉邦開始造勢(5)    
  「可是我怎麼養活你們這幫狂能吃飯的小弟呢?」  
  「附近的芒山碭山連綿一片,有澤有巖,我們就跟著您上山吧!」  
  於是,仁而愛人的劉邦喝了個大醉,帶著這十個弟兄,往芒碭山方向去當山賊這個很有前途的職業去了。  
  他們走到一處澤邊,忽然大蛇當道,弟兄們嚇得面色蒼白,紛紛要求倒車。劉邦說:「不要倒車——壯士行路,焉有畏懼!待我前去觀看。」說完,他按著腰中青銅寶劍——這是這十個人唯一的一把武器,伸著腦袋往前走去。  
  就見一條巨大的白蛇,正盤在路中,噴著芯子,對著太空練氣功呢。劉邦趁著酒意,拔出腰中寶劍,就聽虎嘯龍吟,一劍揮去,但見白光映耀群星,登時將白蛇斬為兩截。蛇血躥起來,濺濕了這幫上帝選民的袍襟,蛇血也落在了人們的嘴唇上,舔一舔,味道就好像這幫人的命運,有點甜,也有點苦。弟兄們都一起高呼:「砍得太牛了,好爽啊!」  
  從此,前沛縣泗水亭試用期派出所所長劉邦同志,脫離了組織關係,轉而走上了一條佈滿草莽荊棘的不平凡的道路。這就是高祖斬蛇起義的故事。這個白蛇,代表著西方的秦皇帝。  
  附記:李自成曾在對明朝開戰的檄文中這樣控訴:「皇上並不太壞,但總是被蒙蔽著。臣下全部結黨營私,絕少有公正忠誠的。百姓的脂膏都被這群黑幫化的官僚搾乾了,財貨都進入這幫官僚集團的私人腰包。」  
  李自成反的是這些黑暗的官吏集團。  
  但是秦王朝的情況則有不同。秦王朝的各級官吏都戰戰兢兢,奉公辦事,被各類考核指標約束著,沒有貪官污吏橫行的場面。從側面來看,秦朝的吏治還是好的。譬如,劉邦作為派出所長,去王媼、武婦開的兩家酒館喝酒。喝了一年的酒,但不敢說不給錢——後來是王媼她們看見他黃龍附體,才主動不收他的錢的。在酒館老闆看來,派出所長也算是有點實權的,但劉邦不敢賴賬。可見當時的官吏,還不敢借勢壓人、白吃白拿的。  
  劉邦押送勞改犯去驪山,中間跑了幾個,他自知官法嚴厲,無可通融,只得自我了斷,主動逃職,可見當時沒有私人請托,找找上級通融通融,送禮免罪的路子。  
  按道理,皇帝對於自己的官僚團隊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秦始皇對自己的團隊格外嚴格,他曾經把一批判案不直的官員發配去修長城,這大約也是古來絕無僅有的事情。  
  在這樣的嚴苛要求下,我們有理由認為,秦王朝的吏治頗好,從地方徵收匯向中央的財富,官吏們應該是不敢從中截取,或者巧立名目額外盤剝的。秦政府從民間掠取的財富,直達中央的高端。這些財富除了被最高統治者個人消費外,大量是投向了開疆闢土的戰爭和帝國擴張,而在長的時空歷史視角來看,秦帝國一統天下、大興事功是一件大好事。他斂了錢畢竟是幹了事了,相比之下,後代比如明朝候方域說:「明朝的百姓,稅加之,兵加之,刑罰加之,勞役加之,水旱瘟疫加之,官吏的侵漁加之,豪強的吞併加之。百姓一,而加之者七。」老百姓受盤剝,刮出來的錢幹什麼了呢?其實還不如老秦能用於擴張和興造,明朝從老百姓搜刮來的大筆財富,是塞進了各大小貪官如劉瑾之徒的私人腰包。明政府軍的兵員和糧餉卻根本不夠。明朝偌大的政府的對外功業,還不如老秦區區三千萬人的帝國。明朝政府從民間敲詐勒索斂來的錢,都用來了奉養這些寄生者的奢侈生活,對社會毫無意義,最後死掉腐爛照樣變成肥料了事。  
  但是,太「廉明」了也不好,秦皇帝剛剛嘗試皇權專制沒有經驗,過多地對官吏團隊苛察嚴求,使得這些官員在壓力下無利可求,最後使得他們與專制中央之間發生離心力。在後來天下大亂的時候,秦朝設在各郡縣的官吏,往往成為反秦的主力和首倡者——比如劉邦和他的同僚蕭何、曹參等人,乃至劉邦所供職的縣的縣令,都是如此。所以後代的皇帝學乖了,在人民大眾和官吏層之間,他們只惹一個群體,有了官吏層們擁護保著自己,遇上哪怕像黃巾起義、太平天國這麼轟轟烈烈的運動,一樣可以通過官吏們把它鎮壓下去。    
  第二章 劉邦開始造勢(6)    
  後代的皇帝儒法並用,在用法家這套苛察考核以駕馭官吏的同時,也講「仁義道德」,那就是對官吏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容許他們呈現一種「大面積低度腐敗」,只求他們有忠心和遵守所謂官場體系下的道德,業績與廉潔守法和能力反在其次,也就是用儒家思想治官吏(治國家就等於治官吏,主體是治官吏)。於是官吏層就和皇帝綁在一起了。    
  第三章 一個獨裁者,四個大工程(1)    
  如果我們翻翻出土的秦簡,就可以看見很多抓強盜的案例!就連一個派出所的所長劉邦,卻也有幸被逼成了秦王朝時代的強盜,隱藏在碭山一帶,永遠不敢回家。  
  這我們就奇怪了,為什麼一個政府職能如此高效的秦王朝,卻迫使那麼多人流離失所當強盜呢?  
  唉,這事就要怪秦始皇沒搞好了。  
  秦始皇本人,是古來罕見的工作狂,《漢書》作者班固說他白天開會,夜晚批文件,都是親自動筆。至於臣民們在忙什麼呢?搞工程。秦始皇這個人,最大的愛好就是搞工程。  
  第一,修長城。因為修長城,征發的民夫常在三四十萬之間。長城這裡可不是人待的。有時候民夫累了坐下來喘氣,他的工頭就會走過來質問:「你幹嗎不幹活?」  
  「剛才幹完活以後,我累得雙手發顫。」  
  「手顫正好,那你去那邊篩沙子吧!」  
  這種慘無人道的對話在當時隨處可見,把施工現場變成了人民大眾的閻羅殿。終於長城腳下「死者不可勝數」,「屍骨相支柱」,甚為悲壯。最終,通過巨大的代價,他們創造了世界第八奇跡——中國龍。  
  第二項,修馳道。以咸陽為中心修出四通八達的馳道,供馬車奔馳,其規格是路寬七十米,路面用夯土砸得很實,下雨也不起泥,兩邊每隔七米種樹,向西最遠到甘肅,東到海濱,北到內蒙古,南到湖南、安徽、浙江等地。此外還有一條軍事專用幹道,叫做「直道」,全長七百公里,寬三十多米,而且它像高速公路那樣也高出地面一米多,整個工程僅用兩年半完成。該道從咸陽出發,向北直通匈奴地區,用以支持蒙恬大軍。一旦北方有警,一周內軍隊就可以從咸陽地區動員完畢,直抵前線。雖然比起羅馬人的石灰混凝土道路有點遜色,但地面也夯得非常堅實,許多路面一直保留到了今天,至今堅硬的路面上長不出雜草。  
  第三,造宮殿。秦始皇啟動了阿房宮工程,其主體建築內可坐一萬人。宮門是用磁石做的,防止恐怖分子帶著鐵兵器進入。宮殿前立著十二個青銅巨人。  
  據說阿房宮「復壓三百里」,這不太可能。但是,以阿房宮為中心,秦王朝的宮殿群向四個方面鋪展開來,東到驪山溫泉,西到雍城老祖宗吃食堂的地方,北過渭北咸陽原,南到渭南終?span class=yqlink>仙劍喬贗醭慕ㄖ郝洌霞迫偎頸椴脊瀉誦牡厙鬩願慚谷儆呵鎩:罄聰鈑鶉牘兀樟巳鱸攏虐壓姓廡└釕脹輟5比還贗褂興陌偎?/p>  
  這些宮殿也不僅僅是供老秦一個人享樂用的,《史記》上說得很清楚,他認為「咸陽人多」,所以開始大修宮殿,並且移了八萬家住進去,看來這屬於秦時代的「安居工程」吧。  
  前三個項目都是公益性的,這第四個項目卻是給老秦一個人用的——修驪山秦始皇陵(老百姓就是再沒房子住,估計也不能住進這裡面去)。  
  秦始皇陵,據說三國時候尚高一百二十多米(比胡夫金字塔低二十米)。如今這個小土山經過歷史力量的剝削,尚高六十五米,上邊草木青蔥,底邊周長一里。當初秦始皇為了盡可能減少擾民,在給自己修陵墓時用的是勞改犯(「刑徒」),而不是征發民夫,民夫盡可能留在其他國家項目和農田上,這也算是先公後私吧(劉邦的陵則也在不遠處,今高三十二米,呂雉的陵也是三十二米,漢武帝的陵高四十七米。修這些陵都是皇權時代免不了的項目,就像它們免不了要被盜一樣)。  
  除了上述四大土木項目,秦始皇還有兩大軍事項目:一是蒙恬先生帶領三十萬軍馬在北方驅趕匈奴,奪得河套及以北大片土地;二是尉屠雎帶領五十萬大軍分五路攻擊嶺南,乃至佔據了越南北部地區。但是嶺南的土著越人很快打起了游擊戰:平時藏在林子裡,伺機就殺出來,搞得尉屠雎一幫人三年不敢解甲,一直保持戰鬥姿態。受游擊隊攻擊,總計秦兵伏屍流血犧牲數十萬人,最後才勉強攻佔了廣東、廣西地區,把秦王朝的版圖擴大到了南海之濱。    
  第三章 一個獨裁者,四個大工程(2)    
  可以說,秦王朝為了求得中國的統一,付出了極大的努力和代價。  
  據漢朝人淮南王劉安說,尉屠雎的這支軍隊,外出曠日持久,消耗嚴重,去的人都回不來了,很多人都開小差當了盜賊。所以後來陳勝、吳廣起義的時候,秦王朝居然無法調用這支軍隊回來鎮壓。北方抗匈奴的軍隊,同樣也被消耗得很厲害,至少是被牽制著,想全身而返也不可能,最終導致秦王朝土崩瓦解。如果把他們佈置在相對新佔領的尚存在很多不穩定因素的齊楚地區,至少可以起到威懾和阻燃作用。  
  可是秦人卻貪圖對外擴張。秦人這種貪外虛內的軍事佈置,派南北方兩支大軍,遠遠地到外面去搶攤,所得不多,家裡卻沒人管,代價極為嚴重,屬於錯誤決策。  
  其實,像打匈奴這樣的事,完全可以把它的時間放後幾十年,等民生富厚、國內安定了再說。總之,上述兩大軍事項目和四大土木項目,都是招致秦朝亡國的不急之務。  
  南北兩支大軍的八十萬人馬,實在數目龐大,相當於現代中國現役軍人的三分之一,美國軍人的二分之一,而當時秦朝的人口尚不足現代中國的百分之三(只有三千萬上下,相當於重慶地區人口數量)。如此龐大的兵役,只能加重人民的勞苦負擔。  
  但是,反過來看,用區區重慶地區人口,卻完成了北驅匈奴、南括五嶺,以及修長城、馳道的浩大工程,無論如何,秦時代從政府到人民的進取精神,也實在可嘉。  
  人類勞動創造出的多餘財富,總要再把它花出去才好。你就是拚命地吃,拚命地穿,所用也是有限的,多餘的怎麼辦呢?只好用在項目工程上,以澤被後世。秦王朝大修長城,大建秦始皇陵,隋煬帝大修運河,把當時不能長時貯存的糧食,轉為不朽的長城和運河,化成持久的資源,留到後代慢慢使用,也是好事啊。所謂「楚人遺弓,楚人拾之」,對丟弓的楚人來講,是個大遺憾,對整體的楚國,並沒有什麼遺憾和損失。同樣,修長城和秦始皇陵,對於當時的人是個痛苦,對於後代的我們,則是得弓者。所謂害在一時,功在百世。就好比埃及的金字塔,在當時修時未嘗不是件痛苦的事情,現在卻細水長流地為埃及人掙著旅遊的外快。  
  至少比整個時代的人胡鬧,什麼正經事都沒幹出來強。  
  但後來的事實證明,秦王朝的這些澤被後世的項目,當時的代價也很大,甚至以亡國為代價。  
  在從前的商周時代,法律規定成年男子每三年去給國家干一個月零三天義工,從二十三歲一直到五十五歲為止。而秦王朝加碼成每三年平均服役兩年零一個月,具體來講是這樣:第一年先在家生產,弄出些糧食(以供應這三年的需求),但必須出去服勞役一個月,接下來兩年則全是服勞役。如此不斷循環,三年一個週期。而且服役年限也拉長到十六歲到六十歲。也就是說,秦王朝的農民如果活到六十歲的話,要合計給國家服勞役及兵役一萬零二百五十天,即——他有二十八年要在工地上度過!而商周時代則是二百九十七天(不到一年)。所以,董仲舒說,秦朝的力役是「三十倍於古」——當然這不排除董仲舒危言聳聽、以古諷今的可能(編排秦王朝以勸喻漢武帝,漢武帝也是大興事作)。如果老董說的是真的,那麼人生一半時間都去外地篩沙子、砸石頭了,這種沉重的勞役只能搞得「海內愁怨」。  
  而那些留在家裡種地的人,日子也不好過。種地需要交糧納稅,這是天經地義的,但關鍵是交多少。經過歷史的磨合,中國農業傳統的稅收標準是十分之一,有時候遇上仁慈的皇帝就只有三十分之一。但是秦王朝標新立異,達到了三分之二(「收太半之賦」,據漢朝人伍被講)——這簡直是沒天理了!高達傳統水平的七至二十倍,所謂「二十倍於古」(董仲舒語)。人們真是沒有活路了。所以秦國「男子力耕不足糧餉,女子紡織不足衣服」,人們累死了也養活不起自己,更交不完這天文數字比例的稅。於是「秦賦斂亡度,竭民財力,群盜並起,死者相望」——人們交不起稅,只好逃亡當強盜。    
  第三章 一個獨裁者,四個大工程(3)    
  注意,這個稅收百分比不是按實際產量算的——那還就好了,我不幹活,也就少交稅。它其實是按土地的一般產量,由政府估算一個產額來收稅的。不管你幹得怎麼樣,都按這個額交!哈哈,那簡直要氣死了!但千萬不要以為這是秦始皇壞,歷朝歷代的皇帝都是這麼算的。  
  可是,為什麼秦皇帝定的稅率定得非要比別的皇帝高二十倍呢?他不知道「保護費」收多了,大家都要逃亡,逃到別的老大的地盤上去幹嗎?或者沒得地方逃,大家就會起義!  
  秦始皇也是沒辦法啊。你想,他搞了那麼多國家大項目,都需要花錢,長城、馳道,八十萬戰士,需要消耗多少物資和糧食啊。  
  可是為什麼秦始皇非得「強力疾作」,搞這麼多大項目呢?少搞一些項目,不就緩解了人們的焦苦和怨恨,退一步而海闊天空了嗎?唉,沒辦法,秦人非得搞這些項目!就像得了強迫症一樣。這也是出於一種無奈。  
  作為中國第一個統一王朝的建立者,秦始皇有很多難言之隱和巨大挑戰:秦王朝雖然形式上統一了中國,但六國之民並不服氣,而且他們習慣了長期分裂的歷史事實,對統一的好處還很朦朧,對新的社會體系猶疑不定。分裂的歷史慣性是如此強大,以致有人刻下「秦始皇死而地分」的回復從前的口號。這就要求新政權必須有所作為,以樹立在民眾中的權威。統一王朝首要做的就是有所造就,修長城、造陵墓、擊匈奴,樹立政府的成功偉大形象,剎住歷史的分裂慣性,鞏固新王朝的命數。這就像新中國在1949年統一以後,在國際上被敵視,很多國家尚不承認中國政府的合法地位。所以當時需要大煉鋼鐵,搞原子彈,給外邊人看看,「趕英超美」,獲得國際承認。還要發射衛星上天,製造萬噸水壓機什麼的,以便加強民眾對新政府的信任力。  
  秦始皇修的陵墓,不單單是為了個人享受,也是如史書上所說的「非壯麗無以壯威」,是為了給六國之民一種震懾和信心,以便接受「壯威」新的政府,領著他們在統一的路子上堅持地走下去。我們不能單純說秦始皇修陵墓宮殿、興建作,純是為了滿足個人貪圖享樂的私慾。「殘賊天下,以奉個人之欲,荒淫暴虐」,這樣簡單地把問題歸結到個人品行上,是不公正的,也是淺薄的。  
  秦人強力疾作,大搞項目,除了為了樹立政府權威,也跟秦人傳統的「事功精神」有關。  
  秦國歷來是個務實幹的雄心勃勃的國家。他們最初是偏於西陲的蕞爾小邦,卻變法圖強,志在天下,以賞功原則作為激勵官吏與民眾的手段。在歷代秦政府的強力引導下,執著進取的「事功精神」漾溢於廟堂之上,播散於鄉邑之間。所謂「事功」,我們可以把它理解成「作事立功」,必有所為的意思。以功取榮,搏取田宅爵祿。  
  對事功目標的執著追求,使秦國全社會能量高度迸發,聚焦出極大的社會效率,終於通過長期競爭戰敗了六國。到了秦王朝建立以後,秦人的「事功精神」沒有泯滅。但是沒有什麼仗可打了,人們怎麼「做事立功搏得爵祿」呢,那就搞大興修建和對外擴張吧。於是就大興造作和軍事行動,終於要幹的事情太多,失去了控制,到了帝國和民眾所無法承受的地步,乃至帝國迅速崩潰。  
  事功精神與秦王朝的興亡,可謂成也由之,敗也由之。  
  同時,也可以說,秦始皇及其政府急於興作,好大喜功,也是秦民族事功精神的總代表。  
  另外,併吞六國這件豐功偉績,也進一步刺激了秦始皇的胃口。當時人們議論他:「秦皇帝在吞併天下以後,意得欲從」——就是想幹什麼,什麼就能實現,於是胃口被撐大了。秦始皇以為想幹什麼,就一定能幹成,終於輕用民力,大搞長城、阿房宮,擊匈奴,攻五嶺,結果搞得天下枯竭,海內仇怨,民生疲敝,天下岌岌可危了。  
  我們說,秦始皇熱衷「事功」沒有錯,這總比啥都不干整天泡妞強吧。但秦始皇違背了「量力而行」這條基本規律。在一個久經戰亂才建立起來的王朝初年,本應該休息養民,他卻大興事功,真是求死有道啊。    
  第三章 一個獨裁者,四個大工程(4)    
  秦始皇大約萬萬想不到自己貪於事功、大興民事軍事項目的後果會如此嚴重。我們管這個就叫做好大喜功吧。  
  漢武帝也是一樣的,好大喜功,窮兵黷武,竭盡財力,終於人口銳減一半,盜賊滿山,若不是漢武帝晚年下「罪己詔」及時剎住了歪風,以及漢武帝的接班人也趕緊「輕徭薄賦,與民休息」,漢王朝差點步秦的後塵。  
  總之,假使秦始皇當初能夠體恤民情,休養生息,則秦王朝斷不會如此短命了。  
  同時我們看出來了,秦皇、漢武這些大牌皇帝,是凡在歷史上留下一點豐功偉績的痕跡的,就得冒著竭盡天下財力乃至動盪社稷安危的風險。看來,當名人也不容易啊!物質也確實是守恆的啊,不付出就沒有收穫。  
  就好像黑幫老大在一條街上收的保護費太重,就會使這個街越來越蕭條,黑老大也就沒有財源了。那樣一個時代就是這種情況,老百姓沒有活路了,於是紛紛從大秦朝這條「街」上逃跑。這就是史書上所謂的「百姓散亡」(董仲舒語)。  
  人都「亡」了(跑了),黑老大沒法在這條「街」上收稅了,所以他必須不許這些人跑。於是當時就出來一個法律叫做「捕亡律」。派亭長、警察們去抓「亡人」。亡人被抓住以後,怎麼處罰呢?  
  一般來說,抓住以後要「笞五十」,就是用竹板揍他五十大板,打的位置視不同時代施刑者的興趣而定(在中國歷史上,有的時代流行打屁股,有的流行打脊背)。笞五十的處罰,以古人的眼光來看,似乎也不算怎麼太嚴酷。  
  但是,這些有了逃亡前科的人,下次再征夫和徵兵的時候,首先就征他們。比如秦始皇發去南嶺作戰的五十萬大軍,首先就是征這些有逃亡前科的人(罪人、亡人、商人、贅婿)。  
  如果一個亡人逃亡的時間比較長,跑了一個月才被抓住,那就要罰一隻盾。如果這傢伙比較厲害,跑了一年才被抓住,就要受耐刑了,也就是剃掉他的鬍子和兩鬢。如果一個光著下巴的男人走在秦朝大街上,大家就會指指點點:「耶!這小子是個逃亡分子被捉來的!」  
  看得出來,不管是笞五十,還是罰一隻盾或者剃鬍子,秦王朝對於刑罰的使用並不像人們傳說的那麼殘酷。後人誤會嚴刑峻法導致秦王朝覆滅,其實是不實之詞。也許到秦二世修改法律,刑罰就嚴酷了,但似乎先前並非如此。  
  順便插一句,周文王也曾經發佈捕抓「亡人」的命令,可見所謂周文王也不是行仁義來的,一樣是拚命收稅,而且不許納稅人逃跑,跑就抓捕你,憑著這個路子積累了軍費以及兵源才開始對商王朝動武。  
  雖然秦國法律對亡人抓住以後處罰得不苛,但是如果亡人是在服兵役而逃亡的,那一旦抓住了就要處以極刑。因為逃兵實在是古今中外一致嚴打的對象,這沒有什麼好抱怨的,譬如同期的羅馬逃兵要被釘死在十字架上。後來陳勝、吳廣說「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就是這個意思——因為他們去服的是兵役。  
  亡人長期逃跑在外,總得吃飯吧,可是他們失去了戶籍和生產資料,沒法生產作業,如何營生呢?  
  戰國時代的高漸離,作為荊軻的朋友,受連累,曾經「亡去」——脫離了戶籍,改換了名字,去一個酒館裡當了酒保,由於工作太辛苦,後來又改拉小提琴(古代的)。我想亡人們大約從事五花八門的服務類工作,也包括最重的採礦,或者給地主打工,還包括乞討,總之沒有太體面的。  
  我們有理由相信,總有一些亡人,或者未亡人為了貼補家計,偶然要做些盜竊的事情。  
  現在我們說說秦王朝的強盜大哥們的生活吧。  
  按出土秦簡記載,這些強盜(其中女的很多)一般是偷馬,偷豬,偷牛,偷羊,偷桑葉,偷錢,還有偷公共財物的,多數是單個干,也有一家子一起上的。  
  如果這位強盜大哥——應該是大姐,正在偷桑葉的時候被抓住了,按秦律規定,要罰她做三十天勞役。如果所盜竊物品價值不足六百六十錢,就臉上刺字,再去勞役。超過六百六十錢,就割鼻子,再去勞役。若偷一頭牛,則是囚禁一年。    
  第三章 一個獨裁者,四個大工程(5)    
  這些處罰其實不算苛刻,換了17世紀的英國,偷一隻羊就要吊死了。  
  有人說,偷一頭牛就囚禁一年,還不苛刻啊——老大!秦朝時代的牛的相對價值就等於現在一輛卡車啊。  
  但秦朝對強盜不會處以極刑。  
  當時處罰最重的不外乎對於「群盜」。五人以上算群盜,群盜危害性大,所以處罰得也重:群盜被抓住以後,每人臉上刺字,斬去左腳趾,發配去當城旦(修長城什麼的)。即便群盜,也並不殺頭,只是做城旦,而城旦的勞役期通常不過是四五年,不是終身的。  
  總之,秦法並不像各種書上異口同聲說的那樣,那麼「苛」,至少在秦始皇時期還沒有濫用刑罰。是秦二世後來修改法律,才把帝國變成了一個大監獄和屠宰場。  
  我們不要把秦始皇時代想像成抓住一個強盜就要砍腦袋,甚至隨便抓一個老百姓就砍腦袋。  
  有人提問:強盜被抓住了,斬去左腳趾,臉上刺字,發配去長城腳下當城旦,如果不好好幹活,那能不能鞭打他呢?  
  哈哈,這是個有趣的問題了。  
  或者,乾脆會不會有哪個拎著鞭子的官吏,看他不順眼,上去就抽他一頓呢?像電影上演的那樣。  
  回答是:如果勞改犯在勞動過程中犯了法令條文上規定的錯,那是可以打的!  
  譬如,法律規定:城旦在勞動中破壞了公物,無論是瓦器、鐵器、木器,還是折斷了大車,都估價折以笞刑。價值一錢就笞打十下。如果價值二十錢以上,就「熟笞之」,意思是放手打個夠,直到把他打熟了、冒泡了為止。有的時候還要餓他,每天減少半鬥口糧,一天天遞減。但是這種處罰絕不是隨意來的,至於對什麼樣的錯誤行為可以給予餓他的處罰,餓多長時間,限於資料,現在尚難於弄清。總之,可以打但不等於可以濫打。  
  另一個出土秦簡上的實際案例也說明了這一點:有一個大夫,無故鞭打了一個鬼薪(勞改犯),導致該鬼薪逃亡。那麼,按法律規定,這個大夫必須受罰,要在官府服役,等待逃亡者被捕獲。如果他服役期間敢逃跑,被拿獲後罰他一隻盾。如又逃亡,處以耐刑(就是刮去鬍子再去服役——我們知道,鬍子是當時人的臉面,是做官的憑證,劉邦就特意留有一副美鬚髯的)。  
  所以傳說中隨便就把萬喜良殺了,屍體填在長城縫裡,是絕不可能的!  
  有一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秦王朝時代的強盜,到底有多少呢?  
  應該不會太少,有一次秦始皇微服出訪,夜裡走到咸陽護城河邊,居然在這非常敏感的王畿地區,還遇上了強盜。把老秦嚇得「大驚」。全靠著有幾個武功高強的保鏢,才擊殺了強盜脫險。  
  出土的秦簡也給了我們暗示:「楚盜」、「群盜」、「關東群盜」這樣的字眼常出現在簡策上,使人感覺這些強盜就像虱子一樣,隨處夾藏在秦王朝這件日漸捉襟見肘的大衣縫子裡(「關東」不是東北三省,是函谷關以東)。  
  但我們又有理由相信,秦始皇時代強盜數量又不是太多。以劉邦、彭越、英布等知名強盜團伙為例,都不過百人規模而已,而且法律上把「群盜」的標準定為五人,而不是一千人,可見形勢尚不嚴重。比起漢武帝晚年的「群盜滿山」,要樂觀一些吧。  
  秦始皇雖然大搞項目,但他懂得不直接擾民。秦始皇這人有特點,他總是徵用罪人、亡人、商人、贅婿,讓這些人去幹項目。譬如秦始皇發去南嶺作戰的五十萬大軍,首先征的就是罪人、亡人、商人、贅婿;修秦始皇陵,也是用刑徒,這樣可以盡量減少對純民夫的正常農業生產的騷擾。  
  如果秦始皇時代的諸大項目都是這麼安排的,那麼董仲舒所說的當時「力役三十倍於古」則可能是不實之詞。很多知識分子在勸諫當朝皇帝的時候,不敢直話直說,就惡搞秦始皇、紂王這些「失敗者」。他們說的秦始皇時代的情況,其實恰恰可能是當下(譬如漢武帝時代)的客觀現實。    
  第三章 一個獨裁者,四個大工程(6)    
  罪人、亡人、商人我們都明白,什麼叫贅婿呢?贅婿是一種很古老的職業,姜子牙就曾經當過。  
  譬如說古代一個男子窮得不行,就選擇倒插門到別人家裡當女婿,就叫贅婿。他沒有權力繼承這家財產,地位接近奴隸,是個可有可無的累贅,叫做「贅」。所以首先征發這種贅婿——秦始皇這麼做,也是出於好意,一方面阻止奴隸數量增加,一方面避免侵奪有生產資料者的農時。這要謝謝秦始皇的好意了。  
  當然,秦始皇也不可避免地征發「純農夫」,但他先征「閭右」的富農夫(富強人家住在閭的右邊)。這幫人家底厚,即便出去勞動幾年,也不至於家裡一下子破產成流民。而且家底厚,顧忌多,不願多鬧事。於是秦始皇雖然屢興事功,但還能相對保持國本。  
  到了壞小子胡亥當政以後,形勢才進一步惡化。胡亥變本加厲,大興刑罰,動用民力比老爹還狠,「閭右」的富農征發完了,把「閭左」的貧民也都征發了!  
  這幫「閭左」的窮棒子,可不是省油的燈——因為家裡啥東西都沒有,所以造反的雄心氣衝霄漢,一點猶豫都沒有。誰要是敢把他們惹了,就跟誰拚命!      
  誰殺死了秦帝國 第二部分    
  第四章 專制時代開始了(1)    
  秦王朝也是有有識之士的,公元前213年,博士淳於越先生在秦始皇召開的御前會議上,很突然地提出了一個很政治的話題。  
  淳於越說:「傳統的商周君王,都把王族子弟分封出去,讓他們的封國像樹枝一樣扶助著中央。現在陛下廣有海內,但是您的兒孫們,卻沒有像從前的周朝那樣分封出去當諸侯。一旦國家出點亂子,比如出現田常、晉六卿那樣的權臣,那將以何種力量來營救皇帝呢?如果有分封出去的王子作為諸侯,就可以引兵回來相救。可是,您卻沒有這麼做,將來誰當樹枝來支著您呢?」  
  說這話的時候,外面大約正是冬季,粘了灰星的窗紗隱隱透露出冬天的堅固景色。唉!淳於越這個討厭鬼又把分封制這個誰也說不清的問題再次提出來了。  
  分封制雖然似乎是落後的政體結構,但分封制卻也有分封制的好處。  
  第一,分封王子可以壯大皇族勢力,也就是淳於越所說的。我們說,皇位是個脆弱的東西,很容易被異姓的人奪去。舉些例子來講,漢劉邦駕崩以後,她媳婦呂雉的呂氏家族幾乎取代了劉姓,控制了中樞。但是由於劉邦實行的是「郡縣、分封雙軌制」,他分封了一些「王」去統治齊楚等地。劉邦的孫子齊王劉襄從齊國舉起大旗,向呂氏搞軍事演習。朱虛侯(不是王,是侯,劉邦的另一個孫子)則夥同大臣為內應,幹掉了呂氏。終於王朝統治權回到了劉姓手裡。「郡縣、分封雙軌制」而不是秦的「單純郡縣制」,大大提高了漢王朝的皇帝的成活係數。  
  而一旦沒有封王,惡例就頻頻出現了。譬如秦始皇死後,趙高專權,指鹿為馬,直欲篡秦自代,但由於秦皇族孤弱,只能看著趙高任意胡為。唐朝時候,李世民把李氏封王的權限也壓到了最低,終於出現武則天「篡權」的惡果。看著武大姐盡誅李姓子孫,外邊竟無一人能救。曹操沒有大封宗室,也導致司馬懿很快篡權,也是一個道理。  
  總之,單一的郡縣制導致了皇族的孤弱,容易被郡縣大吏或者朝廷野心家所劫持。  
  這就是後人所說的:「三代封建而長久,秦孤立而速亡。」  
  漢朝人總結秦亡教訓的時候還說 :「內無骨肉本根之輔,外無尺土藩翼之衛。吳陳奮其白挺,劉項隨而斃之。」就是專指取締分封制的失誤。  
  當然,隨著皇權專制的加強,皇帝搞專權的本事和技巧也越來越強,最後他們保住皇權的辦法越來越多,越來越強,比如借助著普及專制意識形態和儒家的皇權忠孝意識與法家的駕馭約束官僚手段。到了唐宋明清,沒有太多的分封王子,也照樣可以保護皇權了。但這在秦朝初試皇權專制的時候,還得有個學習提高的過程,呵呵。  
  分封制的第二個好處,適當滿足人們對傳統分封制的懷念,減少遙遠地區的政治動盪。  
  有個成語叫「鞭長莫及」,以當時較低的信息調查流動反饋速度、命令執行能力和落後的物質技術(沒有卡車、裝甲車和鐵路),中央對遙遠地區的控制難免力不從心。不如派一些封王過去就近治理,他們比郡長官更有責任心和對帝國的認同度。通過高效的直接管理,靈通的信息,因地制宜的政令,也許可以把當地統治得像王畿地區一樣太平安定,不至於鬧出大事。即便出了亂子,封王坐鎮當地,及早捕獲信息,採取消弭手段,竟也許可以把動盪撲滅在失控之前。  
  事實上,秦王朝正是因為沒有在其力量薄弱的邊遠地區分封諸子以為諸侯王,直接對當地進行管理,遂讓六國貴族後裔在那些地方有了充分發揮的餘地。若干年後,秦末最先起來造反的,就是楚、齊這些遙遠難控地區,最終導致了秦帝國的崩潰。  
  歷史進展是需要一個漸進型的過渡的,對於東方的齊和南方的楚來說,分封制是有兩千年歷史的為人們長期習慣的政治結構,突然一朝全部改掉,人民心理上是不能接受的。他們實際上非常不肯納入郡縣制體系,秦始皇出遊也主要是為了去那裡彈壓。    
  第四章 專制時代開始了(2)    
  對於齊楚這樣的遙遠地區,派一個王子過去,既一定程度地滿足了當地分封制的歷史懷念,又可以加強秦勢力在這些地區的直接滲透和控制。如果是任命官僚去齊楚的話,郡縣制的官長,畢竟不會像皇族子孫那樣對中央忠心耿耿。事實上,反秦大運動開始以後,吳越地區的郡守——名叫殷通,居然要主動率民造反,攻擊中央。如果是派皇子赴當地為王,當不至於此。  
  分封制的第三個好處,可以起到反獨裁的作用。我們說,反抗獨裁不能靠君王自己發善心或者用思想學說教化他,而只能依靠客觀力量。在分封制體系下,有兩個反獨裁的孔道。第一,在其他諸侯國的干預下,一個諸侯國內也不能對民眾過於暴虐殘毒,否則必然遭到外力軍事打擊與干涉。春秋戰國時代那些被滅的小國,通常都是因為小國國君過於對本國民眾昏暴所致(譬如梁伯就是因為喜歡大興土木,最後民怨沸騰,秦人趁機滅了它)。也就是說,有敵國的存在,可以制約本國君主不敢對民眾肆意妄為。而一旦沒有敵國存在,「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孟子語)。這個道理在現代社會也起著作用,很多國家不敢對民眾太惡,就是因為國際勢力的存在。  
  皇帝的暴脾氣,全是分封制被郡縣制取代後,給養出來的。  
  在沒有諸侯國或敵國可以制約皇權的時代,皇帝老子一人獨大,沒有什麼客觀力量制約他(除了最後同歸於盡的人民起義),他為所欲為,又嚴又暴,脾氣大極了,被形容為「老虎屁股摸不得」以及「伴君如伴虎」的老虎,隨時就要咆哮,隨時就要吃人。他的金口玉言等於絕對聖旨,往往獨斷專行,任意宰割天下,形成極大的獨裁。在這種情況下,臣子們失去了春秋戰國時代的士人風格,而淪落為戰戰兢兢沒有骨頭的「奴才」,也就毫不奇怪了。  
  分封制下,制約國君,還有第二個孔道。就是在一個諸侯國內,權力和城邑也是再次分封給卿大夫家族的,我們管這個叫小分封。這就形成了一個「多家族聯合體執政」,帶有「貴族民主政治」特點。譬如晉國就是六卿輪流合作執政。如果這種多家族、貴族的聯合民主執政繼續演化下去,有可能就形成貴族的議會,成為西方的那一套。西方的封建時代,就是在這種分封機制下,產生了貴族聯合體的議會,議會對王權進行巨大限制,從而最終走上了西方的民主。  
  所以,整個皇權時代出現那麼多昏君和暴君,即便不是昏君暴君,也一個個威嚴專肅,但分封制時代的國君則隨和得多。這就是因為分封制下的天子被諸侯制約著,諸侯國君則被其他諸侯國以及國內卿大夫們所制約著,使得他們施政必須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克職盡責,舉動合規,以求本國壯大。他們對士人也被迫恭敬延引,謙虛容讓,所以才有了春秋戰國士人很男人的風格,很牛氣的氣節。  
  總之,秦王朝之所以出現輕用民力、大興事功導致荼毒海內這樣的錯誤,跟郡縣制促成皇帝獨裁、一意孤行、不受制約,不能說沒有關係(另外,假如秦始皇把齊、楚分割封王而治,封王也許在轄區採取不同於秦始皇急於事功的錯誤做法而另選因地制宜的合理之術,就不會鬧得全國一盆炭火,以致全局不可收拾)。  
  分封制的第四個好處,減少大規模農民起義:我們說陳勝、吳廣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農民大起義,而在此之前的商週一千多年,很少聞聽有如此熾熱、廣泛、大規模的農民起義。這是因為在從前的分封制下,各個諸侯國直接管理地面,民生參差不齊,有高有低,但不會處處都低。即便哪個諸侯國出了亂子,也會是局部地區政策不當導致的,不會天下各個諸侯國都亂,形成全天下範圍的大起義。  
  中世紀的西歐也是一樣,其農民起義數量遠遠少於同期中國,規模也遠遠小於中國。這就是因為它們當時也是分封制社會。即便爆發起義也只是反對個別殘暴的領主,很難發展為反對國王的大規模運動。    
  第四章 專制時代開始了(3)    
  所以,分封制下會較少全國大起義,是中西方歷史所共同證明的。而郡縣制下就不同了。郡縣制下,皇帝一人獨裁,全國政令統一,集權控制力度很高,一旦皇帝發了瘋,錯誤政策就通過郡縣制波及全國,造成廣泛的風險,農民大起義也就成為了中國歷史週期性的噩夢,實不足怪。  
  這是從地理因素的角度來解釋,分封制下,兩種勢力對國君獨裁的制約,也是減少農民起義的重要因素。  
  分封制的第五個好處,提高管理效率,減少勞役奔波。  
  在分封制時代,一個人出遠門——譬如服兵役,最多是跑到本諸侯國的邊境上,足跡不出一個省。而現在統一成一個大帝國了,出遠門的機會也就多了。比如說劉邦往中央送犯人,就要一路從蘇北走到陝西去。交公糧也是如此。農民們交公糧,要在地方官的組織下,僱車運輸到中央去。以當時落後的交通手段,向中央運輸公糧和木材皮革等物資,動輒一兩千里,勢必造成人力物力的極大浪費:運輸價值一錢的物資給中央,需要耗費幾十個錢的人工和路費。中央所得的甚少,而民間受其毒苦已深。這些送公糧和物資的農民走在路上,衣服和口糧都得自我解決,走不到半道,新衣服就已經破舊了,其他費用也一樣高昂。所以人們受不了,乾脆紛紛逃亡,有的則懷念起分封制時的美好,喜歡有個本地的諸侯王,可以讓自己服兵役或者交公糧什麼的,足不出「省」——這大約也確實是分封制的一個好處吧。確實,以當時相對落後的技術手段,龐大的中國硬要從分封制統一成一個大帝國來運轉,成本一定會提高,效率卻未必提高。  
  但是,不知道怎麼搞的,秦王朝偏偏特別喜歡這種「宇宙流」的大調動,用漢朝人的話說,秦喜歡「轉海瀕之粟,致於西河」,也就是把東海之濱的粟,轉運到陝西去,這不是故意折騰老百姓嗎?  
  人們飽受秦王朝的毒苦,所以離開家門的時候愁眉苦臉。後來漢朝人賈誼提議在距離中央較遠地區(譬如淮南)增設一些諸侯國,從而讓人們就近建設本諸侯國,減少人們的長途奔波。漢文帝接受了這個提議。  
  所以,對於一個脆弱的新建王朝來講(說它脆弱,是指它是從兩千年的分封歷史習慣上轉折建立起來的),適當分封諸王子出去,以濃於水的血親關係作為保障皇族勢強二世、三世不斷傳下去的有力措施,確實如淳於越所言,能夠起到中央的枝輔的作用。  
  總之,對於一個剛剛建國十幾年就由於急於事功鬧得風雨飄搖、民怨並起的秦王朝,從醫得眼前瘡、安定當前局面的角度看,搞一點分封制(不是全盤的分封制,而只是把一些王子封到邊遠齊楚地區去,是部分的分封制,可以充分利用和發揮分封制中的積極因素),不失是一種短期救弊的急藥,大有裨益。淳於越的這一「分封王子去遠方」的建議,即便在最慎重和挑剔的人來看,也是應該被採納的!  
  可惜,秦始皇沒有接受他的建議。他寧願要百分之百的純郡縣制!  
  後代的王朝借鑒了秦亡的教訓,在分封制的歷史慣性還很大的專制時代前半期,多數是改行「郡縣、分封雙軌制」而不是秦的「單純郡縣制」,譬如漢就是這樣,從而大大提高了王朝的成活係數。  
  不過,光講分封制的五大好處也不算「講理」,分封制的壞處似乎並不比它的好處少。那些被封出去的濃於水的「血」(皇族子弟),隨著世代的傳延間隔,終於會淡得比水還淡。他們翻眼不認人,勢力坐大,從開國之初的枝輔作用,慢慢變成了威脅中央的割據反叛勢力。這就是為什麼漢朝後來出現七王之反,晉朝有八王之亂,明有靖難之戰,而春秋戰國的諸侯王們更是混戰不休,把老周天子根本不當正經對待。總之,一句話,分封的諸王在開國初期的枝輔積極作用隨後又會變成離心的反作用。  
  秦始皇和李斯,就是看到了分封制會帶來割據混戰、天下苦於戰鬥、相攻擊如仇的惡果,所以終於一棒子把淳於越的「部分地區分封制」的合理化建議給打下去了,秦王朝從此走向了一維郡縣制的不歸路。    
  第四章 專制時代開始了(4)    
  淳於越踉踉蹌蹌走出朝堂,他感到歲月悠長,但是所餘單薄。  
  秦人一向是非常自信的,對於自己搞出的郡縣制、興事功、專賞罰等一系列前無古人的「新政」,非常自矜。  
  秦人從中國西部崛起,身上傳統的包袱少,所以向來蔑視傳統。分封制就是一種傳統,是歷代帝王治國之術的根本。但是秦人不以為然。分封制原本在秦國根基就不深,又被商鞅革命給狠狠地革了,如今,他們要把職業官僚郡縣制廣泛地推廣到全國。  
  這當然不是壞事情,但是他們也許忘了,商鞅在革命的時候,自己落得被五馬分屍的下場,現在向全國輸出對分封制和相應的貴族政治的革命,自己又會落得怎樣呢?  
  反抗的力量已經被感受到了,端倪就是淳於越的發言。  
  針對淳於越分封意見的發言,李斯作了反駁性的發言,李斯說:「現在地面上出現一種很不好的勢頭,就是一些人整天藉著古代政令思想非議時政。他們挖苦當局,惑亂人心。每當朝廷下達政令,他們就都拿一些古書上的教條,對政令議論紛紛,引經據典,以古非今,抨擊造謗。」  
  李斯的話說得含糊其辭,那些人議論抨擊的是什麼呢?李斯沒有說明,我私下估計,不外乎兩個方面:第一是類似淳於越這種有「齊獨」思想的人,和中央唱著反調,要回復分封或者部分分封的政治結構;第二類是針對秦王朝急於事功、輕用民力的,這個東西把大家折騰得很凶,自然有人會提意見,出來抨擊。  
  李斯接著說:「這幫提意見的人呢,他們入則心非(在肚子裡否定),出則巷議(在街上『大鳴大放』)。他們如果結成黨,君主的勢力和政治主張就要滑落了。所以對他們應該打擊。我建議,把這幫人所引經據典使用的那些古書都燒了,看他們還怎麼議論。《詩經》、《尚書》一定要燒,他們主要就是根據這兩本書上的古代教條思想,來非議和誹謗今天的時政的。諸子百家之語,也要燒,因為它們也會教人胡亂議論。」  
  當然官府裡的這類藏書李斯沒有說要燒。為什麼不燒呢?我估計因為統治集團的人還是要研究和借用這些書中的治國之術的,雖然是對它們抱著不以為然的態度。要燒只燒民間的——這不但可以減少民間借之以抨擊時政,在法理上也符合法家、儒家、道家在先秦一貫提出的「弱民」思想。  
  「我們把民間的思想書都燒光了,」李斯說,「讓民間的黔首們沒有書看,變成了榆木腦袋,也就啥都不懂,再不能造謗議論了。」——這些書籍,現在我們當文學書看,當時是政治書,飽含了種種與新時代皇權專制時代所不能相容的政治觀念、價值觀和文化思想。從某種意義上講,不控制這些書籍,確實是會影響皇權專制社會。  
  所以,焚書,並不是秦政府要和文化作對,實是政治和社會結構變遷的需要。  
  「他們想學點東西的話,就學政府法令,這樣就對我們新時代的政治思想,扎根吃透了!」  
  秦始皇對李斯這個主意大加讚賞,於是焚書運動就開始了。  
  李斯命令 :「如果誰在燒書命令頒布三十天內不燒,相關責任人就臉上刺字,派做城旦。」  
  李斯的做法,好比鯀的治水,用堵和壓的方法,而不是疏導。當然他也疏導了,他讓人們看含有現時代新的政治思想(皇權專制取代分封)的書籍。  
  但是,光用疏導是不行的。你可以組織大家學習新時代的文件精神,誰不同意,就給他不停地學。誰受不了了,表示完全接受新時代的文件精神了,算是過關。這樣,開它兩年的學習班,思想就扭轉過來了。或者開科取試,誰接受我們新時代的政治觀念,還論述得特別好,我就錄取你進入富貴行列。這些都是好的疏導的辦法。  
  有這樣的疏導,幹嗎燒書啊!  
  但是,不行,燒書似乎還是必要的。這跟當時的士人民眾脖子比較硬有關。這些人習慣了從前分封制下的獨立人格和獨立思想,恐怕一般的學習班是改造不了他的。鬧不好,他倒把學習班上的老師給辯倒了。所以李斯針對這種人,採取了法西斯的手段,除了燒書,李斯還說:「誰敢聚眾研討《詩經》、《尚書》這些古東西,就殺頭!(因為研討透了,就有可能藉著書中觀點來非議時政)。而其他形式敢於直接以古非今、誹謗朝政的,就滅族!」    
  第四章 專制時代開始了(5)    
  看得出來,焚書只是手段,禁止提意見、禁止非議新時代政治、統一大家思想才是根本目的。  
  於是,秦始皇第九年的時候,書就開始燒起來了,郡縣農貿市場空地上燃燒著竹板兒。統一思想的工作用這種方式開始了,這是兩千多年先秦歷史上幾乎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居然有人要統一大家的思想。是啊,時代變了,可以有多元思想並存的分封時代已經翻為美好的從前,現在是皇權專制時代了——火焰吞吃著一去不復返的時光。  
  單燒掉是不可以的,還要建立。只不過秦王朝因為壽命太短,沒來得及建立。在下一個漢這個皇權專制時代,屬於皇權專制時代的思想被建立起來了——那就是董仲舒修改了先秦百家思想而建立起來的、作為皇權專制時代代表思想的「新儒家」。兩千多年的分封歷史這才真正被翻為一去不復返的從前。  
  向傳統的舊時代思想開戰的氣味兒是那麼的強,無疑也影響到了在沛縣當警察的劉邦。劉邦看到政府在燒傳統文化的書,在反從前分封制下的舊思想,劉邦也許不懂得其中奧妙,但他不免有一點幸災樂禍的快感,因為他本來就是個不愛讀書的人。不過,劉邦腦子裡其實也全是傳統文化思想,比如他特崇拜從前魏國的信陵君魏無忌,一副仗義江湖的豪邁。這其實在皇權專制之下,也是需要被禁止的思想。在皇帝這個一元的統治者駕下,只有忠君這一條出路,養門客和養士,本身就是分封時代的特徵,也是應該在焚燒的行列。  
  不管怎麼樣,劉邦感到一種無名的高興,好像阿Q看見了革命時的那種心情,奶奶的,我也要去革那些老時代傢伙們的命。於是,每當他見到一個傳統舊時代思想觀念比較多的人——儒生,都要笑嘻嘻地把對方的儒冠搶下來,問道:「它漏不漏?」人家說不漏。於是他就把儒冠放在地上,往裡邊撒尿。  
  受燒書影響,劉邦也就沒學什麼文化——這裡我必須插說一句,由於秦王朝沒有來得及建立起新時代的全套的思想體系,所以它的民眾就沒什麼可學的,等漢朝建立了「新儒家」,人們就有東西學了,所以我相信秦王朝的人沒什麼文化可學,是個短暫的階段,如果它壽數足夠長,建立起那些供老百姓學的東西(譬如「新儒家」)以後,它們會讓老百姓有「文化」的,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在漢初幾十年,在「新儒家」出台以前,政府照樣是延續執行了秦朝的禁止挾書令,這實在不是秦始皇好壞的問題,實在是皇權專制時代的歷史要求。不過還要指出的是,在法家、儒家、道家這種都強調「弱民」、「愚民」的統治技術的學說指導下,即便有了「新儒家」可學,可以讓民眾有「文化」了以後,大約也是限於部分人,多數人還是沒有必要讓他學的——後來,劉邦同志當了皇帝以後,對自己沒文化的歷史非常懊悔,常以此警戒教育兒子輩要多讀書。史料記載,劉邦常自歎道:「秦始皇不許挾書,唉!都是秦始皇耽誤了我! 導致我寫文章很差!」——哼哼,這個習慣現代人也有,明明是自己不努力,卻常把責任推給別人!  
  其實,秦始皇焚書的時候,劉邦都四十多歲了,早就過了啟蒙學習階段了,你寫文章差,能怪得著人家嗎?  
  劉邦接著對兒子們說:「由於秦始皇耽誤了我,導致我寫文章很差。可是,我看你們寫的東西,還不如我吶!我認為啊,你們可得努力了,不要老找人代寫啊!」——看來這是一家子兩代人都不愛讀書寫文章,不論老的和小的,這是基因有問題,怪不到秦始皇了。  
  新舊時代,確實有很多思想上的不同。譬如說,忠君這個觀念,分封時代下也是講忠君的,但是它是有條件的,就是君主對待臣子要符合禮儀和道義,所以伍子胥敢於鞭打楚平王的屍體,但是沒有人非議他是不忠。但是,在皇權專制下,忠君是無條件的,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僅僅這麼一條變化,於是,雖然有了焚書,但作用仍是有限。  
  事實上,思想意識形態向皇權專制轉化,花了幾百年的時間,直到唐宋才慢慢有了進入皇權時代的感覺了。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覺得秦漢時代的人仍然有很多骨氣,還沒有像附會皇帝、放棄自我意識的宋明清人那樣的原因。    
  第四章 專制時代開始了(6)    
  所以,這就是鄙人說的,中國人有兩個祖先。秦漢時代,正是這兩個祖先的嬗變過渡時代。  
  並且我們也得到這樣的結論,人性不是主動的,是由社會結構強烈影響的。社會結構是專制還是民主還是什麼,這個形勢大於人,形勢改變和影響人的品性和價值觀,包括因此形成的社會風氣。  
  從某種意義上講,為了完成分封社會向皇權專制政治思想觀念的過渡,以及推行帝國新政,鞏固統一,阻遏「以古非今」的逆流,焚書作為一種見效速度快的政策,在短時期內使用,也是必要的。這就是毛主席所說的:「焚書事業要商量」——意思是不能把「焚書」之事一棍子打死,全盤否定。  
  但是焚書的負作用也非常明顯,出現了一個「人們不敢講真話」的局面!  
  《史記》中說,當時「天下畏罪,莫敢盡忠」、「群臣恐諛」。意思是,大臣們不敢講真話,不敢從忠於職業的角度來提意見。因為你講你真的思想的話,一旦與當前要求的意識形態不符,你就是「以古非今」、「誹謗時政」,就有一家子掉腦袋的危險。李斯說,「以古非今者族!」  
  但是請不要把這種悲哀的局面僅僅想像成是秦時代的災難,其實,所有皇權專制時代都是這樣的。後面之所以被族被坑的事情比較少,不是因為後代的皇帝們心軟了,僅僅是人們已經學乖了,適應了,不再像秦朝時候的人剛剛從分封制過來,還那麼耿介有個性呢。  
  不管怎麼樣,「人們不敢講真話」的局面出現了。  
  是凡鉗制輿論的時代,就會出現一個「人們不敢講真話」的局面,這沒有什麼奇怪的。  
  當然這也反映了思想改造工作的初步成果已經出來了。皇權時代的思想改造,不就是為了讓人民放棄自己的大腦和思想,接受皇帝的大腦和思想嗎?人人不講真話,都講皇帝所倡導和宣講的話了,這不正是這場焚坑運動所要達到的目標嗎?  
  於是,萬馬齊喑的局面出現了——連馬這麼愛叫的動物都不敢發聲音了(更愛叫的驢則早被殺光了)。臣子「畏忌諱諛,不敢端言其過」,「下(臣子)懾服謾欺而取容」。司馬遷把秦朝走入皇權專制之後的這種情況記錄在《史記》裡,遺憾的是,這樣的情況並沒有因為秦朝結束而終結,即便司馬遷本人,他的殘廢不也是因為不講上邊要求講的話弄的嗎!  
  從此,秦王朝真話消失、言路斷絕,飄揚在朝野上空的到處是假話,秦始皇聽到的是一片歌功頌德之聲,他似乎更加覺得自己一貫正確了。天下大事就是秦始皇一個人做主,丞相大臣都是順著他的意思去說去辦。總之,一人之心,天下人之心,秦始皇像一架失去控制的航天飛機,聽憑自己過熱的腦袋把這個被取締了發言權的帝國臣民帶著東扎西撞。  
  漢朝人張釋之對漢武帝說:「秦以不聞其過,天下土崩。」確實有道理啊。只不過皇權專制的體系不改,漢朝的皇帝也一樣避免不了走到這樣的局面,雖然他的臣子們這麼苦心積慮地拿著前朝皇帝的覆轍來勸勉他。  
  緊跟著焚書,又發生了坑術士的事。  
  當時有侯生、盧生兩個騙子,是給秦始皇弄仙藥的,但是弄不來,於是想到了逃跑。逃跑倒是並不打緊,但是兩人臨逃跑前還說了很多話,都是誹謗聖上的,給秦始皇提了很多意見,諸如「貪於權勢」(喜歡獨裁)、「天下之事無小大皆決於上」(不肯授權給百官)、「上不聞過而日驕」(皇上聽不進不同意見)什麼的,並且傳遍了咸陽。這就要嚴辦了!因為這是對皇帝進行人身攻擊,不是神藥的問題而是嚴重的政治問題了。於是秦始皇警覺起來,認為這個政治事件一定是代表了一批人。  
  秦始皇說:「我前一時間剛剛收繳了天下的書籍。但是侯生、盧生這幫人,弄不來仙藥不算,臨走還誹謗我。」秦始皇話裡的邏輯很古怪,收繳書籍和弄仙藥有什麼關係啊?!  
  其實很有關係。侯生、盧生的誹謗使秦始皇意識到:雖然前面收繳焚燒了民間書籍(目的是鉗制輿論、禁止議論與誹謗朝政),但這個工作並不很成功,侯生、盧生還不是在這裡誹謗嗎?秦王朝最忌諱的就是誹謗皇帝和非議朝政了。    
  第四章 專制時代開始了(7)    
  任何統治者憑著常識都會進一步意識到:侯生、盧生的誹謗朝政絕不會是個別現象,類似的誹謗者在天下一定還有。那該怎麼辦呢?天下那麼大,不可能短時間內挨個排查,但咸陽就在腳下,如果排查出一些造謗分子,然後用重刑殺掉,就可以起到「以懲後」的作用,即震懾全天下的誹謗分子從此三緘其口,不敢再誹謗議論時政。所以殺的時候必須用極刑,而且殺得熱熱鬧鬧,用坑掉這種不常用的極端殘忍的做法最合適不過了,可以起到觸目驚人、以儆傚尤的廣告作用。  
  於是,他下令在咸陽的「文學方術士」(頌太平和煉丹藥的人)裡進行排查,查出了四百六十個「妖言以亂黔首」的人(散佈誹謗朝政的言論的人),坑掉了,算是給天下所有的政治異見分子打了廣告。  
  整個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史記》上管它叫做「坑術士」。但後人出於對秦帝國的怨恨,或者借喻以說教當政者的需要,而把「坑術士」訛成了「坑儒生」。這是會誤導人們對這個事件的性質的認識的。  
  當然,被坑者中間也會包括一些儒生,但他們被坑不是因為他們是儒生,而是因為他們的政見與主流意識形態不合,所謂「議論不合者」。這些人被坑掉是因為跟政府不唱一個調子,而不是因為他們學儒家。  
  焚詩書、坑術士這兩件事一前一後地緊隨發生,之間大有聯繫,目的是一樣的,都是為了改造舊的分封制體系的意識形態,向皇權專制的意識形態轉型,倒不是和儒家過不去。而且,從史料上看,坑術士也好,坑儒也好——準確的說法應該是坑意見不合者——並沒有擴大化。  
  對於秦王朝的「焚書坑人」,後代皇帝官僚們不應該整天咒罵它。它替後代君王做了思想向皇權專制開始轉變時難免要做的事情,雖然手段或許不如董仲舒建立一個從先秦儒家修正過來的新儒家,作為皇權時代主流思想以完成思想轉變來的高明。但在那個來不及有董仲舒的時代,而在有先秦風骨的人又很多的情況下,也許這麼做是客觀上的被迫選擇。後代皇帝,吃水不要忘了挖井人,吃飽了不能打廚子。  
  秦亡的主要原因到底是什麼呢?總結起來合計四個:  
  第一,急於事功。大興建築,徵用民力太多,直接導致民生凋敝,「欲為亂者,十室而五」。  
  第二,分封制向皇權專制的過渡過於急劇。單一的郡縣制,而沒有適當雜以分封,在技術上有許多弊端,更主要的是違背了當時人們的普遍心理,造成了中下層社會的動盪。分封制的長期歷史慣性和反彈,醞釀成了一種巨大的反秦政治勢力。一些中層的精英豪傑,都普遍與秦為難。  
  第三,向皇權專制社會的思想形態過渡過於急劇,手段流於粗暴,導致「焚詩書、坑意見不合者」現象出現,一定程度地激化了中層精英與皇帝的矛盾,並且導致言路斷絕,講假話現象。  
  第四,忽視禮儀教化而專任刑罰。秦人重實幹,但少理論,不善於做思想工作。雖然儒家的思想和儒者,在秦統治集團裡確實起到了一定作用,但實際上還是弱勢的。單用刑罰是不行的,必須常給人做做思想工作,他就舒服了!  
  法家是,鼓勵專任刑罰而忽視教化,這也就導致了秦的忽視教化。像韓非子,是非常輕視教化作用的,認為老百姓是不配接受教化的,你就拿法約束他就行了。我們說,教化作用確實不能誇大,像說周文王、商湯是因為仁德的思想教化對下面做得好,最後王天下了,這是儒家在吹牛。但是呢,教化也能多少起到一定的輔助作用。所以,儒法兼行,一個長於做事,一個長於教化,雖然這顯得有點「中庸」或者「鄉願」,但似乎卻不失是個最終的選擇。  
  以上秦亡的四條原因,單獨一條都不足以導致秦亡,其中重點是第二條。  
  後代皇帝在學習中進步了,他們不會一次犯太多錯誤。    
  第五章 嬴政暴斃,趙高得勢(1)    
  李斯這個人,字寫得不錯,算是中國書法的鼻祖。他研發出了小篆,還寫了一個字帖《倉頡篇》,裡面都是小篆,供士民學習,用來統一六國文字。小篆成為了秦王朝的官方文字,現在的印章上還在用。  
  小篆最革命性的特點是「方圓絕妙」——從前的六國古文字都是扭扭歪歪、拳打腳踢、東長西短、大大小小,像蝌蚪一樣。唯獨從李斯小篆開始,形成了現代意義上的方塊字形,各個字都一樣大,所謂「方圓絕妙」,這可以從泰山石刻的小篆上得到印證。李斯也就因此成了小篆書法的泰斗。杜甫有詩曰:「況潮小篆逼秦相,快劍長戟森相向」,意思是李潮兄的篆書逼近李斯先生,這是誇李潮呢,而且他寫的小篆字像快劍長戟,顯出了先秦人的剛猛凌厲。  
  不過,拳打腳踢、歪歪扭扭派的六國古文字並沒有因為李斯搞出「方塊字」的小篆而滅絕,它們的筆意被另一個人繼承下來,形成了所謂隸書。這就是當時秦政府裡一個小公務員,叫程邈,這傢伙喜歡描描寫寫,於是把拳打腳踢派的六國古文字昇華成隸書,與李斯的小篆分庭抗禮,互相輝映。小篆方圓絕妙,強調的是方塊對稱的靜態美,隸書沒有統一的外輪廓,強調的是波折彈縱的動態節奏美。  
  從此,小篆成了正式公文的書寫體,隸書則成了日常文字的書寫體,好比寫日記寫博客的時候用隸書,給新開張的飯館題字的時候寫小篆。  
  泰山是上帝駐人間的總辦事處,公元前219年,李斯陪著秦始皇來到這裡,並且立了一塊泰山石刻,歌頌老秦的豐功偉績。石頭三面刻字,一共一百四十七字,都是李斯的小篆,雖然是方塊字,但其勢飛騰,顯示著秦人一往無前、吞併六合、勢不可當的氣魄。到了宋代,歐陽修、趙明誠收集了該刻石的拓本,但僅存四十七字。到了清乾隆年間,僅存二十九字。後來這石頭乾脆被火燒了,燒斷的殘石也不知所去。後來有人在泰山玉女池得殘石兩塊,上邊只有十個字,於是把它保存在泰山岱廟,壞蛋夠不著的地方,還做了個亭子護之。但是做亭子的時候一不小心,又把它損掉了一個字,於是現在就剩九個字了。唉!  
  類似的石刻在別的地方也有發現,上面還有一個「德」字,可見秦始皇也是講「德」的。所謂「德」,就是德政,為政以寬,省刑罰的意思。通常說起秦始皇就是「殘暴、暴虐」,好像他一瞪眼就要殺人似的,我覺得大可不必這樣認為。李斯後來快完蛋的時候,從獄中上書,自陳七條罪狀,其實都是表其七項功勞的,最後一條說:「緩刑罰,薄賦斂,以遂主得眾之心,萬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這條「罪」緊接著前面統一度量衡的「罪」,都是表功的。  
  這是一條非常重要的材料,說明秦統一之後,曾實行「緩刑罰,薄賦斂」的德政,最後還被李斯列為了獄中求生的理由(功勳)之一。  
  「緩刑罰,薄賦斂」這大約也是泰山石刻上所說的德吧,同時也屬於典型的儒家思想。明朝狀元焦說:「秦未嘗不用儒生與經學(指儒學)。」秦用了一定的儒家治國思想,焚詩書、坑術士也不是專意討伐儒家來的,關於這一點前面已經說過。  
  作為皇帝,所謂殘暴,最直觀的理解,就是濫殺人。但是秦始皇時代的法令並不殘苛(是秦二世修改法律才變酷的),他也不曾濫刑民眾,更不曾以殺人取樂。雖然後人口口聲聲說秦始皇殘暴,卻說不出秦始皇哪怕曾濫殺的一個大臣的名字。他始終信用王綰、李斯、馮去疾、尉僚、馮劫、王翦、王賁、蒙恬、蒙毅、李信一干重臣,終無變移(這幫人不論文武,從個人能力來講,每個都是獨步一時的命世之才)。  
  相比之下,秦昭王曾殺名將白起、名相范雎,劉邦曾殺功臣,例如殺韓信之全家,把彭越切成肉泥,漢景帝殺周亞夫、誅晁錯,漢武帝殺李陵家小,朱元璋殺藍玉、胡惟庸、徐達等大功臣,不論這些誅殺是否有一定道理,但都是讓人痛心的「聖德之累」,而秦始皇除了在年輕的時候殺過呂不韋以外,並沒有再殺過大臣。如果視秦始皇為殘暴,則其他上述知名的大牌皇帝們,就更殘暴了。    
  第五章 嬴政暴斃,趙高得勢(2)    
  我們有理由相信,作為一個法家人物,秦始皇一切行動都應該是依法而行的,不會肆意濫殺。不但沒有濫殺大臣,也沒有濫殺百姓的記錄。相反,他曾經把「治獄吏不直者」(給百姓斷案判刑不公正、濫用刑罰者)發配去修長城。總之秦始皇不能簡單被釘上殘暴的字眼。  
  如果非要用貶義詞來描述秦始皇的話,我覺得用「急躁、專獨」也就夠了。「急躁」是指他急於事功,大興項目,搞得民不聊生,轉徙流亡;「專獨」是指他焚詩書、坑術士,不許人們憑著書本議論提意見,同時「天下之事無小大皆決於上」,大臣們成了擺設。  
  僅此而已。  
  秦始皇所做的所謂壞事,不過就是在皇權專制開創的道路上,為後代帝王做了掃路的炮灰。  
  不管世人如何評說,公元前210年,在山東沿海用「古代機關炮」射完大魚後,秦始皇這位頗受歷史爭議的大人物,還是病倒了。  
  秦始皇走在向西返回內地的路上,病情開始惡化。此時,帝國的情形並不比他的病情更好。從前他曾遭咸陽強盜的圍攻,又被張良的迫擊炮打了一次,應該能從這些渠道感受到天下潛生的一種躁動。  
  但秦始皇還有一個扭轉乾坤的機會,那就是任命一直與他政見不合的長子扶蘇做繼承人。扶蘇這個人比較賢,連民間都知道。扶蘇反對秦始皇的躁急為政原則,曾經數次進諫。為此,秦始皇打發這個烏鴉嘴去北方跟著蒙恬打匈奴人去了。  
  現在,如果選用公子扶蘇做接班人,未來登基以後,扶蘇必然修正秦始皇為政之失誤:把正建的項目緩下來,把南北的兵馬撤回一些來(反正這些兵馬在南北這些GDP很低的地方拓疆也沒有太多油水,得不償失),同時開放言路,允許人們提意見和參議政事,在分封制向皇權專制的思想形態和社會結構過渡上有所彈性,那麼經過這些卓有成效的調劑,秦始皇末年比較緊張的社會矛盾,也就可以柳暗花明,二度逢春了。  
  於是,秦始皇在性命垂危時刻,決定立扶蘇為接班人。這就像漢武帝老髦時下「罪己詔」,剎住窮盡民力的錯誤政綱,以挽回王朝的危險走勢。  
  可惜的是,歷史總是朝著混亂的方向去走,就好像生怕宇宙內的熵值不夠大似的。中書令趙高的出場,打斷了秦王朝二度逢春的奢夢。  
  漢武帝晚年說過這樣一段意味深長的話,他說:「漢家庶事草創,加四夷侵陵中國,朕不變更制度,後世無法;不出師征伐,天下不安;為此者不得不勞民。若後世又如朕所為,是襲亡秦之跡也。」——可見,他也知道自己勞民打仗,是危害帝國命運的,但又是迫不得已的,只要接班人進行調節,就會各得其所。秦始皇晚年未嘗也不會沒有這種想法,這是他決定傳位給與他政見不合的扶蘇的原因。他堅持自己的政見,所以他在位的時候不用扶蘇,但他希望在下一屆政府裡,行扶蘇之政。可是,秦始皇面臨的社會矛盾比漢武帝要大,除了大興事功、勞民傷財——這一點和漢武帝面臨的問題一樣,他還多一個致命的敵對因素,就是人們有著回歸分封時代體系的歷史慣性。而這一點,是漢武帝所不需要面對的。最後擊敗秦王朝的,更在於後者。  
  秦始皇的病情迅速加重,他的路程走了不到一半,就在河北省的沙丘這個地方停下來了,因為他實在沒有力氣再走了。  
  沙丘,其實是個風景旖旎的地方。我日前曾驅車繞道看過。那裡從前曾是商紂王的一個古代苑囿,位於河北省南端的邯鄲平鄉縣,商紂王曾經命男女裸奔其中的。後來,趙武靈王在紂王的苑台遺跡的基礎上,增建了樓堂館所,流水花園,作為幹部療養開會的基地,並且自己被餓死在那裡。這是一個美麗得要命的地方。趙武靈王死後一百年後,秦始皇也帶著要死的病慕名而來了。  
  我曾經驅車在平鄉縣野外繞了半天,但並未見到任何沙丘的模樣,也沒有苑台的遺跡,只覺得春天的風捲著細細的乾土面,從大平原上稀疏的小麥苗地裡捲來,飛打到車窗上。車窗外的老農都彷彿不勝風塵的扑打,用白毛巾裹了額頭。我想,在這小風沙中出去裸奔,一定會弄一屁股土。    
  第五章 嬴政暴斃,趙高得勢(3)    
  兩千多年前的沙丘,也許是很好的,至少還有一些可以安排秦始皇住宿的離宮別殿。  
  趙高這時候出場了。  
  趙高的打扮比較特別,腰帶上掛著一把小刀子——叫做削,這代表著他是智識階級,每當皇帝有什麼旨意,他就拿出木板,用毛筆畢恭畢敬地寫下來。如果寫錯了,就拿小刀削去重寫——這大約就是刀筆吏一詞的來源。磨小刀的小石頭叫做「礪」,也掛在他的腰上。但是毛筆,則一般插在右耳朵旁邊。  
  秦始皇叫趙高過來寫字。趙高的字寫得不錯,出過字帖,叫做《爰歷篇》,和李斯的字帖一樣,是全國基礎教育的小篆樣本。  
  病榻的几案上放著硯台。當時已經有硯台了,阿房宮就有硯台。目前有一塊阿房宮硯台在日本被發現,據說是徐福帶去的。硯台裡漂著墨,趙高捏著毛筆蘸飽,聽寫秦始皇的話:「我快不行了,我命令,公子扶蘇把兵事暫交蒙恬,速來咸陽會葬,把我埋了……」  
  趙高聽寫著,按照當時習俗,是寫在木板上,叫做「牘」。這個牘是一尺或兩尺見方的木板(所以尺牘就是書信的意思)。  
  趙高在牘上寫得有點慢,婦女畫眉一樣描著小篆,一個字描半天。秦始皇說:「你快點寫耶——我還等著嚥氣呢!」趙高趕緊改用隸書,就快了很多。  
  信寫好了,還要拿官印蘸一蘸墨汁,蓋上去。  
  戰國後期開始有了印泥,所以趙高可以蘸著印泥蓋在木板上。這是最早的印刷術。趙高使用的官印不一般,是玉製的。從前的老百姓只要有錢,都可以用玉做印章,現在秦始皇制定了新規矩,只有天子可以用玉。王公將相最多用黃金的印。所謂「懷金垂紫,揖讓人主之前」,就是懷揣著黃金官印,腰裡垂著紫色的印的紐帶——像BP機的鏈子那樣,這是很高的官了,如王離(武城侯)、李斯(通侯)就帶這樣的金印。  
  銀印、青色紐帶則是九卿的級別,如九卿的少府章邯就應該是銀印、青綬。而皇帝最大,是玉的印(玉璽)、紅色紐帶,沒法比了。  
  信寫好了,玉璽也蓋上去了。再把牘的外面用上下兩塊木板夾住,為了防止郵遞員在路上私拆,木板外面再用絲繩十字交叉捆上,繩子打結處壓上封泥。封泥壓上去以後,按照當時通行做法,趙高又從腰裡摸出印的紐帶,捏著帶子一端的玉璽,往封泥上邊又扣了一個印——這就萬無一失了,絕對保密了。  
  秦始皇見萬無一失了,這才高高興興地死去。這位五十歲的中國首任皇帝,第一次把中國的廣袤國土真正統一成一個帝國的一代英豪,功蓋五帝,澤及牛馬,人跡所至,無不臣者的秦始皇先生,終於在河北沙丘的離宮裡,一命嗚呼了,留下一個風雨飄搖的王朝和一班面面相覷的大臣。  
  隨著秦始皇魂魄縹緲而去,我們該如何評價他呢?到底是「躁急、專獨」,還是「殘暴」呢,不再絮叨。有趣的是,歷代儒家學者們對秦始皇的評價也不是一成不變的。一般來講,唐朝以前,把秦始皇一般說得比較差,唐朝以後的知識分子,從柳宗元開始,則把秦始皇說得比較好,越到近代則是越好,直至開始出現「千古一帝」的美謚。  
  趙高的官職是「中車府令行符璽事」,所以玉璽掛在他的腰裡當做寶貝存著。他把密信帶回胡亥的辦公室,用手把木板絲繩上的封泥掰碎了,胡亥連忙大叫:「Oh my God!趙老師!你要犯罪啊!你怎麼敢利用職權把它捏碎了?!」  
  趙高笑瞇瞇地說:「沒有關係,這是我的業餘愛好,我最喜歡拆信看了。拆完信,看一看,再封上,最有益於身心健康了。反正我有玉璽,在封泥上重新蓋一下玉璽,就行了。」  
  趙高把信給胡亥看畢,胡亥愣愣地說:「這很有道理啊,我爹讓扶蘇當繼承人,理所固然啊。知子莫如父,知臣莫如君。我爹讓他接班,我有什麼好說的啊!」  
  趙高說:「不然,現在天下的權柄,就在你我手中。我只要把信的內容改了,讓你接班,然後再重新封上封泥,天下就是你的天下了。」    
  第五章 嬴政暴斃,趙高得勢(4)    
  「可是,我作為弟弟,跟哥哥搶位子,屬於不義。我爹死了,我篡改我爹的遺命,屬於不孝。我本事一般,才能譾薄,勉強當皇帝,屬於無能!我這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胡亥能說出這番話,說明他平時所受的教育,並不全是法家賞罰趨利的學說,「孝」、「義」、「德」三個字在他的話中錚錚作響,而這三個字全是儒家的核心概念。秦王朝對貴族子弟的教育,也是含有儒家思想的啊。  
  「呵呵,」趙高說,「制人與受制於人,豈可同日而道哉(給別人磕頭和讓別人給你磕頭,肢體的感受可不一樣)。」接著趙高又舉例子教育胡亥:「商湯和周武王殺了他們的主子,天下卻稱讚他們有義(意思是你搶你哥哥的位子,也是義的!這裡趙高把扶蘇比做桀紂)。至於你說的孝,衛國國君殺他老爹,孔子照樣認可他,也沒有說他不孝。你就不要猶豫了!」  
  胡亥看趙高把孔子都搬出來了,好像孔子都贊成違背老爹(當然這個觀點是趙高故意塞給孔子的),於是腦細胞開始不夠用了。到底要不要造大哥的反呢,要不要違背老爹臨終意願呢?胡亥累死了很多腦細胞之後,終於喟然長歎,答應了。但是他說:「如今我老爹的遺體還在那裡停著,喪禮也沒有辦,就開始鬧,不好吧。」  
  這孩子還真實夠孝順的,還知道等著安頓完老爹再跟哥哥掐。可敬啊!  
  不但胡亥孝,扶蘇就更孝了——秦王朝是非常強調孝的,在雲夢出土的秦法令竹簡裡,同樣的打架犯罪,如果是子女對親長的,要格外嚴判。這說明對於「孝」,老秦是三令五申、反覆強調的。所以,後來扶蘇一看見老爹發信來讓他死,他就說道:「爹讓我死,我有什麼可說的呢?」二話不說立刻就自殺了,孝得無以復加了。這是秦王朝「孝建設」狠抓狠落實的成效啊。以前我單知道「我大清」以孝治天下,其實秦也是啊。而孝,又是儒家的東西。秦,也是用了一些儒家思想的。  
  趙高說:「時乎時乎,間不及謀。」意思是,您不要再等安頓老爹的遺體了,現在就要行動,時間不等人啊。  
  怎麼行動呢?趙高掉頭出門。  
  趙高去找李斯,因為這事沒有丞相協助,是不行的。假如丞相李斯給扶蘇發一封信,揭發趙高捏碎封泥、篡改詔書的陰謀。扶蘇得信,知道詔書為假,必不再奉詔書而自殺,而趙高就得畏罪自殺了。趙高若偏不自殺,而是據咸陽擁胡亥為帝,扶蘇帶著邊防兵殺過來,誅一個趙高如殺小雞。  
  瀟水曰:種種跡象表明,儒家思想還是不同程度地影響、滲透、運用在秦統治階層的腦子中了。  
  最後口囉唆一下封泥。  
  始皇的遺囑信,外捆美麗的絲繩,絲上有可愛的封泥,又加蓋了寶貴的玉璽。這種封泥,上加蓋官印的,是滿有趣的古物,現在也有人收集,不貴,才幾百塊錢一個。但若是這封秦始皇寶貝遺囑信上的封泥,恐怕就價值百萬了吧。不過放心,沒有人能發這個財,因為它已經被趙高捏碎了。  
  秦朝短促,公認的秦朝封泥只有十枚左右,但是在秦始皇辦公室(章台附近),有一個叫路東之的傢伙,一下子弄到了一千多枚封泥。一下子發了。而且這些封泥就是秦始皇親自使用的。我們知道,秦始皇非常勤勉,一天看一百二十斤奏章,每份簡牘都要事先除去封泥,於是他的辦公室附近發現了類似今天廢信封或廢郵票性質的大量封泥,上邊淨是「丞相之印」、「左丞相印」、「右丞相印」這樣的高級別大員之印跡。而且,彷彿是為了便於後人收藏似的,這些封泥都沒有被捏碎,而是拆開時小心地用刀剪剪斷封泥兩邊的絲繩,所以完整無損。  
  我們謹借這兩千兩百年前的珍貴封泥,向勤勉工作的秦始皇先生,致以由衷的敬意。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  
  沙丘野外的離宮皆建在平台上,平台高高地。從平台上的宮廷大門(宮門)進去,是空曠的庭,庭很高(因為是在平台上)。    
  第五章 嬴政暴斃,趙高得勢(5)    
  庭上,左右點著柴燎的火光。這就是庭燎。站在庭上,憑著火光向遠眺望,落寞的大地夜涼星稀。  
  趙高,穿過紅光搖曳的庭——這個庭,如果是供平時上朝人經過,就叫朝廷——轉彎走到李斯所在的宮室。登堂之後,兩人發生了一段秘密對話,據《史記》記載一共七百個字,往復六個回合,唇槍舌劍,繁繞周章,頗費理解。人生苦短,我們就摘其梗要而談吧。  
  趙高首先開口道:「上已經駕崩了!授書給了太子扶蘇。」  
  這個李斯當然知道,此時李斯已七十來歲,是個老幹部,他清清喉嚨回答說:「嗯……啊……這個呢,我已經知道了。好!」  
  「我們打算把詔書改了,改讓胡亥當接班人。」  
  李斯大變色,驚叫道:「你確信你說的話嗎?!咯——卡——咳……這不是大逆不道嗎——」他臉蛋通紅,好似爐炭冒著濃煙,濃煙就是鬍子,鬍子的火箭筒,瞄準了趙高。  
  「不必這麼激動啦,這事只在君侯與我之間就能定下。」  
  「你這真是亡國之言啊!不要再提了。」  
  「只要你答應了,改一份新詔書,一切就算定了!」  
  李斯不由自主地抬高了聲調:「拜託你不要再打我的主意好不好!我的回答就是一個字——不行!對不起,一個字就是——不可以!」李斯激動得語無倫次,跪坐的身子也聳起來了——抬起了屁股。  
  李斯雖然鬧得凶,但趙高並不氣餒。李斯這些年啊,已經少了年輕時候上《諫逐客疏》的銳氣了,逆龍麟的事少了,苟且順應秦始皇的事例多了,譬如關於郡縣制的辯論、焚書的倡議,他都有意無意地站在秦始皇的立場上,頗有迎合上意的特點,而不像個耿骨老臣。也就是說,他不太會堅持自己的原則。  
  趙高說:「呵呵,提問!以君侯的能力(這裡李斯被稱為君侯,因為他是秦二十等級爵中的最高一級——侯爵,稱『通侯』),與蒙恬相比,在功勞、謀劃、百姓口碑、與扶蘇的關係度等四個方面,誰強誰弱?」  
  李斯吭吭了一會,撅著鬍子說:「似乎都不如蒙恬。」  
  「哼哼,是啊。公子扶蘇繼位以後,必定任用蒙恬為丞相。那麼,我懷疑君侯你終不能懷揣通侯之印(金的)而耀歸鄉里了。」  
  「嗯?」李斯倒吃了一驚。確實,一旦扶蘇稱帝,李斯保不齊就要讓出相位。從前李斯上廁所,看見廁所的老鼠窮困潦倒,而糧倉裡的老鼠腦滿腸肥,於是李斯總結說:「人哪,是賢還是不賢,就譬如這老鼠,看他處在什麼生態環境。」這話頗有道理:不在乎你本人絕對意義上是賢還是不賢。若處在扶蘇的朝廷裡,蒙恬就是頭一號的賢人,自己就不顯得賢了,成了窮困的老鼠(公廁中的)。若處在胡亥的朝廷上,胡亥又是李斯改詔擁立的,李斯於是就是頭號的賢人了,成為富翁老鼠了(糧倉中的)。所以,賢與不賢,看你處在什麼環境。李斯思前想後,覺得還是做個倉中鼠比較好。  
  但他隨後又轉變主意,覺得即便扶蘇、蒙恬用事,自己也不至於那麼慘,即便那麼慘,那也認了,隨它去吧,倒霉就倒霉吧,畢竟這也算是秉承落實了秦始皇的遺命,作為宰相,難道能抗主子的遺命嗎。他想了半天之後,疲倦地吐了口氣說:「呵,老夫奉主之詔,聽天之命,未來愛怎樣怎樣,並無二話可講!」  
  「您的見識實在是太短了!現在,您看似很安全,其實很危險,安危都不能自主,何以算是聖人。」  
  「夠了,夠了!你不要再說了。」李斯生怕他再說下去,自己會改變立場,「你快回去吧,你再說,我的高血壓就要犯了。你看,已經到一萬八千毫米汞柱了。」  
  趙高看著李斯矛盾痛苦的樣子。李斯的腦袋似乎真的疼起來了,趕緊吃了一些風濕止痛膏,這才平靜下來(因為太激動,吃的藥也選得不太對)。李斯喘了一會兒,說:「你啊,你算了吧,你這不是人臣該打的主意啊。你聽我說,從前,晉獻公更易太子申生,晉國三世不安。齊桓公兄弟爭位,爆發流血衝突。紂王殺自己的親戚,社稷變為廢墟。這都是上天在懲罰他們的逆天行為,我李斯不過是個人而已,如何能擰得過上天的意志?」    
  第五章 嬴政暴斃,趙高得勢(6)    
  趙高聞聽李斯的話,感覺對方立場已經鬆動,只是在提技術上的難題了,於是微微一笑:「我們是搭檔,對吧?只要我們通力合作,扶立胡亥是很容易的。從此,保您長有封侯,世世稱孤(侯爵、王爵可以自稱孤),富貴無邊。否則,如果你不聽我的,扶蘇、蒙恬來了,我跟胡亥是沒前途了,你自己也得被蒙恬擠下崗,你一下崗,子孫也就難保了。總之,扶立胡亥這事你一定要幫我。」  
  趙高終於說出了大反派在電影上要挾對方時的經典台詞:如果我輸了,你也玩完,如果我嬴了,一切跟著正常轉。  
  李斯沒有話可說了。趙高說得很有道理啊:扶立胡亥,勝利了,李斯、趙高都能成為受益者。否則,胡亥若立不起來,而來了扶蘇、蒙恬一派,則趙高成了沒用的太監,李斯也變成過氣的老鼠,兩個人都是失敗者。  
  李斯和趙高的利益,是捆綁在一起的啊。  
  李斯該怎麼辦呢?  
  事關自己的未來和家族的前途利益。  
  經過翻江倒海的思想鬥爭,李斯最終屈服了——與其說屈服於趙高的脅迫,不如說屈服於自己對丞相一職的戀棧和持續榮華富貴的慾望。李斯走至宮台憑欄處,站在黃昏掀起的風裡,不禁垂淚太息,哭歎道:「嗟乎!我李斯遭逢亂世,夷陵直至今天,既不能以死,安托命哉!」李斯這時候已經精神錯亂,他最後的這兩句話,已經超出我們的理解能力,無法翻譯了。大約意思就是說,真不如死了啊,可是我還得活著,活著就得為接下去打算,為接下去打算就得背叛主子的遺囑,這可又真不如死了啊,到底怎麼「托命」啊。李斯果真感覺到了生死皆難的沉重了。  
  但李斯的垂淚,也等於答應了趙高,因為,無論如何,他還要活下去,除了為他自己,還必須為子孫後代。  
  李斯無法克制自己持富保貴的慾望,這就是他的無奈。一個有慾望的人,會變得軟弱。於是順從趙高的主意,而置帝國的未來於危險。也許他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他太息垂淚。他的垂淚,大約是對帝國未來命運的提前吊亡吧。  
  他的私慾的達成,是以國家的命運受挫乃至毀滅作為代價,作為一代丞相,倘有一點良知,怎能不為此垂淚呢?  
  趙高歡天喜地地修改了詔書,寫了一份「丞相斯受始皇遺詔」,講立胡亥為太子,然後也給扶蘇寫了一封假信。隨後,就把老秦的遺體裝車運走。  
  老秦也許非常不滿於趙高、李斯、胡亥的大逆不忠不孝之舉,於是在車裡使勁散發出二氧化硫、硫化氫、有機酸、屍胺、腐胺、多氯聯苯等腐敗有機物的味道,把趙高、李斯一行人熏得夠戧。大臣們還不知道秦始皇已經死了呢,紛紛想走過去請安,但又被二氧化硫頂了回來。眾臣屏住呼吸、滿臉狐疑。趙高於是找人弄了一百二十斤鹹魚(古代叫鮑魚),裝在車上,利用鹹魚散發出來的噁心人的甲基□□,以毒攻毒,以亂其臭。  
  整個車隊變成一個大豬圈。  
  秦始皇的屍體到底會冒出什麼氣體呢?我問了學化學的人,他說,二氧化硫(SO2)是有機硫化物較為徹底的氧化產物,需要較強的條件,如加熱、燃燒等。像老皇上那樣被日頭暴曬,強度還不夠,我估計得指望趙高他們來放把火才行。應該是冒出其他含硫化合物。有機硫化合物是世界上最臭的一系列化合物——「猛臭」。幾滴硫醇可以把整個煤礦的人熏出礦井。所以作為礦山緊急疏散之利器。  
  他認為,應該主要冒出屍胺、腐胺,舉一個例子就知道這兩個東西有多臭了。某學校化學系的幾個教授沒事要合成個什麼東西,需要幾毫克的腐胺,結果就著通風櫥做了起來。儘管採取了很多吸收的措施,但是就是洩漏出去的那一點,就讓整個化學系大樓封了三個星期。走過的時候,人人掩鼻。真是臭不可聞,說頂風臭出十里也許太誇張,但是百米之內絕對是無敵殺手。  
  有句話叫做「鹹魚翻身」,比喻死灰復燃。但老秦躺在自己的豬圈車裡,再也不能翻身了。老秦也屬於兢兢業業,他這最後這一次巡遊曠日持久,將近一年,五十歲的他,也可謂不畏風霜勞頓了。如今我出差兩天,就覺得渾身疲累。古代旅途中的艱辛顛簸、水土不服,以及古代微生物、瘴氣、細菌和非典病毒,終於把這個原本曾經三十幾歲的陝西壯漢,一劍刺倒義士荊軻使之身被八創的秦嬴政,如今的秦始皇,掀倒在夏日的熱風裡,再也不能鹹魚翻身了。秦始皇也算是因公殉職的吧。    
  第五章 嬴政暴斃,趙高得勢(7)    
  若不因為勞頓而死得這樣倉促意外,秦王朝的壽數也許不會那麼促然短暫。憑著秦始皇掃清六合、一統華夏的赫赫聲威和海內名譽,只要有他活著,人們就不敢輕易造次。要是他多活幾年,把分封制向皇權專制的過渡做得更紮實一些,六國的凝固力更強一些,並有充裕的時間把接班人問題做好,接班人未來新政策的調劑方向爭取,那也許情況就會不一樣。總之,秦始皇算是早殤。須知,劉邦僅比秦始皇小三歲,這時還沒登上歷史舞台呢。連諸葛亮活得都比他長(五十四歲)。  
  公元前210年的沙丘路上,飄散的滿是歷史的遺憾、迷亂和驚詫的不祥的氣息。  
  隨著老秦的車子離去,吱吱扭扭地慢慢趕路,我們留在原地停會兒,談一下哲學吧(因為我們待會兒可以坐飛機走,追得上他們)。  
  這裡我們說一說「勢」。  
  商鞅講「法」,申不害講「術」,慎到講「勢」——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古人多富於原創精神啊,誰跟誰互相講的都不一樣)。韓非子生得晚,只好整合了「法術勢」,作為法家的集大成。  
  法和術,我們都明白。法,就是明賞罰,用趨利避害來調動人。術就是監察,國君最好隱密著,不露聲色,表面上裝做不聽、不看、不知,讓下邊人捉摸不透。其實暗下裡搞些手段監察測試著下屬。  
  那麼,勢是什麼呢?勢是啥意思啊?  
  其實語言已經不易觸及和描述之了。我們只能作比喻。  
  李斯年輕時候曾經上廁所(當然,這個習慣他後來也沒有改)。只不過,李斯年輕時候上的廁所比較差——因為他那時候還是上蔡縣的一個布衣小吏,和蕭何這般人一樣,住在閭巷裡。閭巷的公廁跟現在一些胡同廁所差不多,常有大耗子橫行。所以李斯常牽著狗去。大耗子還真給面子,見著狗就跑。  
  李斯一手牽著狗脖子上的繩,一手幫自己解開下裳蹲下。狗虎視眈眈地盯著耗子,旋即又看看李斯屁股。不管怎麼樣,大耗子是被嚇得戰戰兢兢,不敢來侵犯了。  
  接著,李斯又去糧倉裡行走(行走就是辦事的意思,現代叫跑腿兒,因為李斯是個小吏),他看見糧倉裡的大耗子則簡直好比——你想像一個大富翁的樣子——倉裡的耗子就好比那樣,擁坐糧堆,大腹便便,皮毛油光賊亮,而且泰然不驚。你還不敢拿煙熏它,除非你想把糧倉也點著。這位耗子生活在嚴重超好的福利社會,錦衣玉食,不沾風雨,還有倉庫主任給他保安站崗。  
  總之,李斯長歎一聲:「人啊,全看你是在什麼處境下了。」  
  好,我們的比喻講完了。  
  這位糧倉裡的大耗子,就算是處了勢了。在這個「勢」裡,哪怕你是笨蛋,是不賢的蠢笨如牛的耗子,也一樣腦滿腸肥。而失去了「勢」的耗子——比如淪落到了廁所,則就算你技壓群芳、善躥能跳長於思考,八項全能,是天才級的耗子,你也一樣不免飢寒交迫,吃的東西不衛生,生的孩子鬧畸形,還被大賴狗凌辱。  
  所以,法家說,君主一定不能失去自己的「勢」,也就是說權柄(賞罰等)。如果你把賞罰、授官、考課等大勢,授予了別人,那你會死得很難看,會被臣子架空了你。所以,君主一定要緊緊攥住自己的「勢」。  
  不光君主有「勢」,人臣也有自己的勢。李斯就是憑借秦始皇的「勢」,老秦給他榮華富貴和□赫權力。如果換去了扶蘇的朝廷裡供職,那他就算是沒有「勢」了——就像趙高一樣被去勢了。因為,扶蘇不會借勢給他,而只會借勢給蒙恬。  
  趙高也要有自己的勢——雖然肉體上被去了勢,但他還是有志氣,要打造自己的勢。所以他哄抬胡亥登上君位,就算是為自己造出來一個勢。往後就可以站在這樣的「勢」上(藉著胡亥的權威),安全而且富貴,乃至可以作福作威了。  
  「勢」就好像一個土檯子,你自己沒有土檯子,或者土檯子不夠好,你可以像趙高那樣搭一個出來,造一個勢給自己用,站上去就舒服了。呂不韋包裝異人,也算是為自己造一個勢的檯子,讓自己最終當了相國。還有「紅頂商人」也是這樣。這就是所謂「造勢」,基本屬於自力更生。實在造不出來,還可以借別人的勢,即借別人的土檯子,上去站站,也滿舒服。譬如一個企業,比如你資金和技術不行,可以借某個高校的名義,借了這個勢,出去騙客戶,就容易多了。否則的話,光有本事和技術,累得半死,終好比廁所裡的耗子,辛苦也吃不成大胖子。    
  第五章 嬴政暴斃,趙高得勢(8)    
  而一個飯館,掛幾張領導人握手題詞的照片,也算是基本小打小鬧的借勢了吧。  
  「勢」對任何一個人都非常重要。在不同的經理崗位上,有的人就能發大財,有的人就拮据得要命。不是他們智力不一樣,而是所處的崗位、所處的勢不同。不在於你個人本事怎樣,智力如何,學歷是否高,相貌是否酷,關鍵是你處在什麼樣的「勢」上。所以你一定要設計好自己的職業生涯,尋找到你所可以站上去的勢。找到之後,你就算是可以「乘勢」了。若實在你沒有「勢」,你就可以去趨炎附一個勢來。哈哈。比如娶個名人寡婦什麼的。女的就嫁個珠寶商。這種趨炎附勢,實是屬於借勢。陳勝起義,也要借了公子扶蘇的勢,以扶蘇為號召。項梁則借楚懷王的勢。這都跟娶名人寡婦差不多。而蔣介石依托英美,也是為了乘勢。不「乘勢」則不足以「成事」。  
  所以古人云:「君子終日而行,不離輜重。」就是說,君子一定要緊緊抓住自己的勢,站在勢上,輕鬆而且無往而不克,終日而行,絕不能一時一刻丟掉自己的勢(土檯子)跑下來。  
  「勢」有好壞高下之分,你盡量要處在好的和高的上去。譬如,大耗子,最好就去倉庫這個好勢上去生存,不要去公廁那個壞勢。  
  「勢」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好的勢可以轉化成壞的勢,有勢又可能變成無勢。譬如說,一旦秦始皇駕崩,原本有「勢」的李斯就算沒「勢」了。原本他是丞相,站在秦始皇這個大「勢」上,呼風喚雨,全國皆懼。現在老秦這個「勢」檯子崩了,他就要重新考慮自己的「勢」的問題了。接下去,他是要站在胡亥的檯子上呢,還是扶蘇的檯子上呢?  
  不需要多作分析,扶蘇的檯子即便好,他肯定也上不去——因為蒙恬家族的人已經站在上邊了。只有積極幫助胡亥,將來獲得胡亥的感激,胡亥允許他站在胡亥的檯子上去,也就乘上了勢了。  
  李斯於是也就這麼決定了。  
  這就是李斯的「倉中鼠」理論,也可以叫「勢理論」。不在於你賢與不賢,更主要在於你站在哪個「勢」的檯子上——譬如對老鼠而言,是站在倉庫這個勢的檯子上,還是公廁這個勢的檯子上。  
  不過,李斯還是忘記了一條。胡亥這個「勢」的檯子上面,已經站了一個趙高了。趙高允許李斯也站在這個檯子上平分秋色嗎?事實最後教育了李斯,趙高還是把他從檯子上踹下去了。直摔得身敗名裂,三族無遺。  
  唉,李斯真的是沒辦法啊。扶蘇的勢檯子上,已經站著蒙恬;胡亥的檯子上,站著趙高。去哪裡都不好辦!如果你是李斯的幕僚,你該怎麼建議李斯的去就呢?  
  李斯好想到火星上去啊。或者幫個火星人搭個檯子,扶那個火星人為君,然後好讓自己也站上去。  
  我們也確實奇怪了,早在秦始皇還健在的時候,李斯就應該考慮未來出路的問題,提早找到未來的勢,提早搭檯子。李斯不知未雨綢繆,沒有事先找到自己的下一份奶酪——有遠見的大臣,應該在君主的接班人身上早點插手,當然這樣做也是風險極大——終於陷於被動。在沙丘宮裡他左右為難,無勢可乘,坐困愁城。  
  到這時候再著急,已經晚了。李斯的悲劇,這時候已算是揭開序幕。他這個肥老鼠,原先居住的倉庫,突然失火燒燬了。好可憐的無家可歸的老鼠啊,只好借擠趙高簷下。  
  扶蘇,不同於一般的花花公子,他少年英武但天性退讓,喜歡與忠臣孝子如蒙恬之徒來往,現擔任蒙恬三十萬邊防軍軍政委(監軍),長期駐紮上郡(陝北延安一帶),蒙恬驅逐匈奴,盡得河套之地,大有邊功。「國人多聞其賢」(陳勝語)。連趙高都誇他「信人而奮士」。  
  所謂「奮士」,就是使士奮的意思,善於激勵別人。他為什麼能夠激勵別人呢?因而他「信人」——對人信任,給別人機會,故大家都願意為他出效死力。扶蘇遂得眾人之心。跟著他的人都很爽,就像服用了興奮劑一樣。    
  第五章 嬴政暴斃,趙高得勢(9)    
  這一天,扶蘇正和同志們在上郡賣力工作,使者拿著趙高的假木板信來了。拆開一看,是老爹的口吻:「朕巡行天下,如何辛苦。而公子扶蘇,與將軍蒙恬將數十萬之眾,十有餘年,士卒多耗死於外,卻無尺寸之功。」  
  意思是一尺一寸的土地也沒搶來。  
  其實非也。蒙恬一直打到寧夏、內蒙古境內,盡得河套地區。河套地區呈「幾」字形,其上部分,套住陝西北部、內蒙古南部及寧夏西北的部分地區。這塊地方,匈奴人趁著七國混戰,一度將它佔領。蒙恬不但盡行收復河套之地,甚至打到河套以外,迫使單于又向北退卻七百餘里,又得地四十四縣,新置九原郡(在河套外)。秦不僅僅是像後代那樣抗擊匈奴,而是主動進攻匈奴——這只有在秦漢盛唐做得到。為了保住這些新佔領地,蒙恬又在北方大修長城,西起甘肅岷縣,東至遼東,彌連六國舊長城,延袤總共萬餘裡。  
  詔書接著說:「沒有功也就罷,扶蘇反倒數次上書直言誹謗我的所作所為。扶蘇為人子不孝,其賜劍以自裁。」  
  「賜劍以自裁」幾個字觸目驚心,扶蘇讀到這裡,就哭了。於是他對使者說:「請你先等一下,我去內室裡待一會兒。過一會兒,我自殺完了再出來。」  
  「用我們幫忙嗎?」  
  「不用,雖然沒自殺過,缺乏相關經驗,但我還是試著自己來吧。」  
  《史記》上說,扶蘇「為人仁」,意思是為人和氣。說完,為人仁的扶蘇,拎著寶劍就進了內室,準備自殺。  
  蒙恬卻沒那麼和氣,急惶惶一腳踏進內室:「公子!請先不要這麼幹!一旦脖子抹完了,詔書卻是假的,您就沒法恢復了。還是先檢查一下詔書吧。」  
  「詔書沒有問題的,外殼的封泥有皇帝印璽。」  
  「印璽也未必總在皇帝身上帶著。最好寫信請示一下,跟陛下核對無誤再自殺不遲。現在就憑一介使臣跑來,您就自殺,安知其非有詐呢?」  
  這時候,外面的使者開始嚷嚷了:「公子——公子——扶蘇?在嗎?自殺完了嗎?還差多少啊?不行還是我進來吧?怎麼沒聲音了?我進來啦——」  
  使者這麼一催促嚷嚷,扶蘇就急了,他大約不喜歡辱死於使者之手,所以急著抱起寶劍說:「不要再口囉唆了。父親讓兒子死,兒子有什麼好去核對的?我得抓緊時間了,拜拜了!」  
  蒙恬趕緊抱住寶劍,急叫:「公子不行啊!」  
  「你讓我死吧,快!」  
  「不是,我是說你這樣死不掉的,寶劍拿反了!」  
  「哦!呵呵,你先不要笑,這裡也有你呢。你不知道匡正我,詔書說,你也屬於為人臣不忠,也賜你死呢!」  
  「啊?!」蒙恬立刻暈菜了,兩眼翻白。趁著蒙恬一愣的機會,扶蘇「撲哧」一聲把劍尖插進了自己的脖子,血噴三尺,匍匐而亡!  
  蒙恬抱屍大哭。  
  當時的人確實講求「孝」啊。即便蒙恬勸扶蘇重新向上請示,也只是核對一下賜死的命令,而沒有想去求情或者與君父辯解的意思。這可真是,父叫子死,子二話不說。唉,當時的人,真是拿他們沒辦法啊。  
  終於,扶蘇貴為天子子嗣,就這麼辱死於奸人之手了。  
  使者走進內室來,說:「蒙恬先生,現在該您了。」  
  蒙恬一看,輪到自己了,但他強烈要求核對一下,再死不遲。於是使者答應把他銬起來,暫時關進監獄。這是很沒面子的事情,很多人寧可囫圇吞棗地死了,也不願蒙受下獄之辱。  
  出門的時候,怕忠於蒙恬的士兵們吵鬧干涉,或者是怕蒙恬丟面子,使者就用衣服蓋在蒙恬的兩手上,然後使者把手搭著蒙恬後背一起出去。門口的警衛還以為他倆是出去看電影呢,敬了個禮,沒管。  
  蒙家三代都是一流名將,蒙恬的爺爺蒙驁在我的《青銅時代的終結戰爭》中有「小白起」之稱,聯翩東犯中原及山西,得列城前後九十餘,斷天下南北之腰,形成對列國的分割包圍態勢。爸爸蒙武曾獨立大破楚軍,後追隨王翦再次大破楚軍,殺楚將項燕,一直南征百越之地,如瀉水直鋪平地。蒙恬則東攻大破齊人,向北攻擊匈奴,收取河套,置郡九原,北築長城。可以說,老蒙家三代人南征北戰、東擋西殺,對秦王朝有造就之功。    
  第五章 嬴政暴斃,趙高得勢(10)    
  鑒於老蒙家數有大功於秦,在咸陽已經繼位的胡亥——從此改叫秦二世,打算釋放蒙恬。但趙高死活不肯。作為權臣,他是不會從國家利益考慮的,而是唯恐蒙氏家族出獄後,會反撲報復自己(當然,這也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於是秦二世命令使者,在監獄裡把蒙恬正法。  
  一般蹲監獄的人,都喜歡找點書看,學學《基本電工》啊,《攝影技巧》啥的,準備出去後當個電焊工、導演之類的有益於社會的人。蒙恬大約也開始獄中自學。中國書籍的源頭就是《尚書》。他從最原始的這本看起。如果不受外界干涉的話,一直看到老,爭取讀到《呂氏春秋》為止,成為司馬遷那樣的通儒大鱷。  
  可惜,烏鴉一樣的使者們翔集進他的牢房,此時他才看到《尚書》中的《金》一篇。  
  於是蒙恬放下書簡,跟使者交流了讀書的心得體會,他說:  
  「我給你們講一個周公的故事吧。這故事有點長,請你們假借我片刻,一會兒就完。從前,周公旦喜歡背著筐,讓襁褓之中的小孩周成王坐在筐裡。周公旦坐在王位上,身後背著這孩子,代替這孩子周成王聽政。小孩周成王被背在後面,長期見不到陽光,終於得了『見光死』的病。  
  「小孩周成王病得奄奄一息,馬上就要被天神召去當書僮用了。周公旦於是剪掉自己的指甲,投入河裡,向天神陳情說:『我周公旦多才多藝,最適合侍奉天神了。小孩周成王五音不全,才藝表演五個紅燈,恐怕侍奉不了您天神。您還是把我召了去吧!這不,我特意把指甲剪了,您吃我的時候,不牙磣』。  
  「經過這麼一番禱告陳情,天神備受感動,居然撤銷了對小孩的詛咒。小孩周成王的病奇跡般地好了。過了些年,小孩周成王長大成人,正式聽政,履天子之席,卻受流言蠱惑,大怒之下,要殺周公旦,說周公旦謀反。周公旦不傻,捲著行李跑去了楚國。  
  「不久,周成王去國家圖書館裡看文件,卻看見了一個金屬盒子(金),打開觀瞧,裡邊裝的正是周公旦當初向天神陳情時的講話稿。讀完,頓時感動得淚眼模糊,趕緊把周公旦請回來重新在老幹部處安置。」  
  「我說這個故事的目的在於,天子也是會犯錯誤的,犯了錯誤只要及時糾正就行。周成王及時糾正了,大周朝照樣繁榮不息。商紂王沒有及時糾正,身死而國亡。我之所以遲遲沒有自殺,忍受著恥辱,就是想給當朝皇帝一個及時糾正錯誤的機會。並不是我蒙恬貪生怕死,你們知道嗎?」  
  蒙恬講的很有文化啊。其實蒙恬滿喜歡讀書寫字,他還改進了毛筆的結構,當時流行兔毛筆,蒙恬做成了鹿毛作芯、羊毛為邊的筆,筆力剛柔相濟。  
  蒙恬又說:「我們老蒙家,三代為秦君效力,功勞信義堪稱楷模。現在,我雖然身陷囹圄,但只要打個噴嚏,外邊在找我的兵士們立刻就會衝進來搭救我。我那三十萬大兵,只要我現在願意,別看我是在監獄中,照樣可以使他們一夕之間就可全部倒戈,足以背釁秦的江山,顛覆秦二世的政府。但是我不會這樣做,因為不敢辱先人的教誨,不敢忘先主的恩德(從前秦始皇『甚尊寵蒙氏』)!所以我自知必死,也守義不移(秦始皇會用人啊!用這樣的人對了,寧死而不叛)!  
  「但我還是想對天子有所進諫——也就是我剛才所講的這個周公的故事,請你們把它傳話給當朝天子。他聽了之後,如果他還要再殺我,我死亦無恨了!」  
  使者也很動感情,說:「我們沒有那個權限,不敢傳話。」  
  唉,遇上這麼個使者,活活把人氣死了。沒有權限不早說啊!  
  蒙恬喟然而歎:「我何罪於天?就這樣一點錯都沒有地,卻死了嗎?」他覺得,能有個理由而死,也算死得不窩囊。  
  良久,蒙恬慢慢說道:「是的,我有罪固然當死,我修萬里長城,破壞了生態平衡(「絕了地脈」嘛),我也算是有罪,可以因此而死了吧!」    
  第五章 嬴政暴斃,趙高得勢(11)    
  他勉強給自己找了一個可死的理由之後,仍不免心情鬱悒。但是,找不出更該死的理由了,蒙恬遂大呼一聲,吞藥於肚,再不發一語,終於變色身顫而氣絕。  
  此之時,大漠風沙呼嘯,天地為之走石,三十萬戰士聞之,心憐蒙恬無罪,無不切齒扼腕,欷虛欠握拳而泣。  
  瀟水曰:蒙恬自甘放棄性命和兵權,拱手把江山交給了秦二世。秦二世、趙高免去了三十萬邊防大兵的威脅,遂敢為所欲為,直到把大秦朝的山川敗光。蒙恬迂守於三世積信累功於秦的先人之教,忍氣吞聲而死,死守著小忠,而忘記了大忠。雖死,仍不得辭其咎。  
  蒙恬的弟弟蒙毅,地位比蒙恬還高,是秦始皇的國家事務助理(「內謀」),出門與秦始皇同乘一車,叫做參乘(貼身副官),進宮就謀事於秦始皇御前。即便朝廷裡文官之首的相和武官之首的將,在御前議事的時候,也不敢與蒙毅爭,這一部分是因為他有能力,一部分也是秦始皇「親近蒙毅」,封其上卿。《史記》說:「秦始皇的外事交給蒙恬,內事交給蒙毅。」  
  有一次,趙高曾經犯了什麼「大罪」(可能是偷了宮女的內褲),蒙毅毫不客氣地把他判了個死刑。後經秦始皇寬赦而免。趙高那時候地位尚卑,秦始皇覺得他「敦於事也」(辦事努力認真),於是赦免了他死罪。這雖然有點枉曲法令的嫌疑,但是也可以見出秦始皇對於有才幹的人,是比較寬容的。  
  這回趙高逮著機會了,立刻要法辦蒙毅。趙高說:「蒙毅當年力主讓扶蘇當太子。請陛下殺之。」秦二世卻不肯,猶豫了一陣,大約並不甚計較,或者是覺得蒙氏是國家的棟樑,殺了等於自斷手臂。於是趙高日夜詆毀蒙毅,尋求蒙毅的罪狀,把蒙毅蒙得又黑又壞。秦二世想,既然是這麼壞的人,還跟我不一條心,那就殺了吧。  
  倘不是秦二世過於年輕,又信用趙高這樣變態的朋友,或許不會殺蒙氏兄弟吧。  
  看來,交朋友(特別是當做信用的師友來對待的朋友)豈不需慎重乎?還是少和社會上的「變態」交朋友吧。  
  秦皇族裡有個叫公子嬰的,曾勸諫秦二世不要殺蒙毅。子嬰把蒙毅的死,比做趙王遷之殺李牧,正是亡國和敗家的開始。  
  蒙恬在死前也提到了商紂王:紂王殺比干而不知改悔,商朝遂亡。你們殺我,也等著亡國吧!  
  事實也印證了這一點。蒙氏家族的滅亡,是秦王朝衰亡的開始。  
  倘使蒙恬不死,以其北驅匈奴,攻城野戰如暴風驟雨之兵鋒,對於不久之後關東六國反叛者蜂起的局面,即便不能完全平靖,但引兵塞函谷關以固守,退保從前秦諸侯國割據一方的地位,蒙恬總應該是做得到。  
  司馬遷對蒙恬之死也頗有留意。他特意參加了一個旅遊團去北方,走著看了蒙恬留下的秦長城。今天,經歷千年風雨,很多秦長城的夯土立壁,依舊堅硬如石地聳立在荒漠邊緣。司馬遷看到的秦長城當年應該更加雄渾,把山巒和谷壑都改造了,使他不由得發出驚歎:老秦真是輕用民力啊!否則怎麼能造出這樣令人不可想像的怪獸呢?  
  司馬遷對長城不以為然。  
  司馬遷於是又論蒙恬之死道 :「蒙恬身為秦朝名將,不能強諫秦始皇休息民力,而『阿意興功』(意思是,阿諛順從上意,蒙恬主修長城這個政府形象工程,誇始皇之功)。為了修長城,他折騰海內,終於得罪遇誅,不亦宜乎。(活該啊)」  
  司馬遷在此責怪蒙恬,沒有「強諫」秦始皇。  
  司馬遷在給王翦作傳的時候,也責備王翦不能強諫秦始皇。為什麼司馬遷總是汲汲於責怪他們不能強諫呢?  
  這就使我們不得不想到司馬遷所生活的漢武帝時代。  
  漢武帝好大喜功——跟秦始皇一樣。他北征匈奴,搞得天下戶口減半,民不聊生,只好人吃人——「人復相食」(據《漢書》),形勢非常嚴峻。司馬遷位卑言輕,不能去越職議論。他更惱怒的是,當朝將相們,也尸位素餐,不置一詞,不敢提出任何異議。    
  第五章 嬴政暴斃,趙高得勢(12)    
  司馬遷越來越著急,越來越牢騷,於是借古諷今,責怪秦之重臣(王翦、蒙恬)不能「強諫」,以諷當朝重臣。  
  後來,看看還是沒有效果,他就自己上了。  
  但是,他沒有機會越職言事啊(他是「太史令」,只能講講古代的事)。正好,趕上漢武帝就李陵事件問他看法。司馬遷可逮著機會了,可以講當代的事了,於是嘩啦嘩啦說了好大一段,夾雜著壓抑已久的不滿,終於給自己博了一個「誣罔」(就是亂說)的罪名,交給司法部門處理。出來之後的司馬遷,變得半陰不陽,丟了半條命,這才算踏實了。  
  可見,進諫是多麼的難啊。即便遇上漢武帝這樣的「聖主」,不小心觸錯了他哪一根「聖筋」,進諫者一樣也被投豺喂虎了。  
  這裡我們發現一個問題,就是歷史往往不是一面客觀的鏡子,寫歷史的人帶著自己的情緒去觀察和記錄歷史。他自家的表情,往往投射到歷史的現實中並且改變歷史的容貌。  
  司馬遷為了表達對當朝皇帝漢武帝大興事功的不滿,於是在給蒙恬作傳的時候,隻字不提長城的客觀價值,而是全力進行貶斥,大力挖苦老秦修長城是「固輕民力也」。  
  也就是說,他對當朝皇帝不滿,但不敢說一個字,只好朝古人(秦始皇)放箭。  
  接著,他又朝蒙恬放去一箭,挖苦他「不以此時強諫」。  
  司馬遷憂國憂民的心思可以理解,但對蒙恬的點評則多少有點意氣用事,求全責備。  
  但無論如何,朝古人身上射箭,以諷當代之政事,是漢朝人常用的辦法。  
  董仲舒在《漢書·食貨志》中曾發言說:秦朝的勞役,是「三十倍於古」,田租「二十倍於古」,我在前文中曾引用了他的這組數據,讀罷感覺老秦對人民的騷擾侵奪,令人不寒而慄,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但是,董仲舒的這組數據,以及他得出該數據的算法和依據,其實大有問題。  
  按《漢書·食貨志》原文:「當時漢武帝與外邊的四夷過招,代價極大,內部又大興功業,役費並興,而去民本(意思是老百姓跟著他瞎忙,種地的根本事業反都顧不上了)。」於是,董仲舒上書勸告漢武帝——並在上書中,董仲舒說出了秦的那組可怕的數字。  
  有學者論,這組數字,其實並不是秦的數字,而剛好正是漢武帝時代的數字。秦固然勞役、田租也高,但還沒有達到這個天文數字水平(秦的勞役,據學者論,最多是古代的九倍,而達不到三十倍)。  
  董仲舒之所以強稱其為秦制度,是其規諫漢武帝的一種手段。讓漢武帝知道,秦按照這種制度去搞,終於把自己國家搞亡了。你快改悔改悔吧!  
  於是,在中國後代大臣的口中和筆下,秦王朝和秦始皇,都成為罪惡的靶子,一有機會,隨手就是一箭——「老秦曾經這麼做啊,你快快改悔吧,不然你就是秦始皇那樣的暴君了,要像他那樣速亡了!」  
  為了起到教育當代君王作用和說理有力的效果,秦始皇必須被打扮成暴君,後人犯的錯誤,也往往安到他們頭上。於是他和商紂王一樣,也成了文章的大明星,大反派。  
  舉個例子吧,《漢書·西域傳》,這是正史了吧,其中說:「(漢武帝)設酒池肉林以饗四夷之客。」《三輔黃圖》引《廟記》說:「長樂宮中有酒池,池上有肉炙樹。漢武帝行舟於池中,天子於上觀牛飲者三千人。」明明是漢朝人自己的醜事,臣子們不敢說,卻轉安到一千年前的紂王身上去。  
  看來,紂王在沙丘的宮殿也許是有的,酒池肉林卻多半是漢朝人投射給他的,是假的。  
  鄙人在這裡口囉唆了這麼多,想說明的就是一句話:由於後人在講壞事的時候,喜歡稽拿前人中的壞角色來說例子,所以,歷史上的「壞人物」會被越說越壞。秦始皇和秦王朝,被後代史書和後人說得很負面,很壞,但你要打了折扣去看、去聽、去信。  
  秦二世採用不光彩的手段剛剛繼位的時候,如果他能夠像漢武帝的接班人那樣做些緩和社會矛盾的事情,天下的形勢尚是可以收拾的。    
  第五章 嬴政暴斃,趙高得勢(13)    
  但是,秦二世(這年二十一歲),非常有個性,他堅持凡是我爹搞的項目都不許停,凡是我爹用的人才都必須殺。終於使秦政權失去了最後轉機的契機。  
  趙高進言說:天下各郡各縣的第一把手和第二把手,你認為「不可」的(意思是不跟您一條心的),趕緊找些罪名把他們殺掉。然後把一些低賤的傢伙提拔起來,頂他們的缺。這些人被您抬舉得大富大貴,必然感恩戴德。您再把遠在地方上的人弄到中央擔任要職。這樣,您就從地方到中央,都有了一幫鐵桿追隨者,從而皇位牢不可破了。  
  秦二世對這個地方人事大換血的主意拍手稱善(趙高其實說出了當領導的訣竅。俗話說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的領導摒棄從前時代的文吏武將不用,而是著意培植新人,辦法是迅速提拔他們,他們必然千方百計地擁護我,為我驅使。他們必忠於我,因為我倒了,他們的富貴也都沒了)。  
  於是秦二世像他老爹那樣巡行了一次天下,一邊走一邊誅殺大臣,簡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中央和地方的諸大臣們就都給洗牌了。被各個擊破,腦袋搬家。整個過程秦二世顯得非常決絕和迅猛。而且為了斬草除根,趙高建議他不惜採取連坐、滅族的辦法。  
  這些被殺掉和滅族的先帝故臣、朝廷大臣、地方大吏,有很多應該是忠貞守職、作風清正、經驗豐富、幹練有力之輩,想平白給他們捏造個罪名還真不容易。於是趙高說:「我們可以修改法令啊,把法網變得細密,條律修改變得苛刻,這樣就好尋他的過失了。實在不行就實施連坐,這樣,只要有一個小吏犯事被抓(比如他偷了倉庫裡一把掃帚),通過株連,就可以把最大的縣長給法辦了。同樣的辦法也可以適用於郡守。」這大約就是現代話所說的「整人」吧。於是趙高成了整人的祖宗。於是秦二世開始修改法令,法家先賢經營百多年的一套嚴密有效的法令體系,被修改得毛骨悚然,在執行中也濫用株連。法令誅罰日益深刻,群臣人人自危。  
  這一方面見出了趙高、秦二世的陰狠和毒辣,一方面也可推測出那些掉腦袋的先帝故臣(朝廷大臣和地方郡縣長官們)往往是正路直行,少有瑕疵,否則當不必如此苦心費力羅織罪名方能扳倒他們。秦王朝卸掉這些人的腦袋,算是自毀長城。原本高效運轉的法家政府的中堅力量,紛紛進了地府。  
  人都殺光了,事總得有人干啊。秦二世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把中國轉了一圈,同時換上去的,都是他的親信,這些人因為對秦二世畢恭畢敬、唯命是從,於是就躍居要津了,而真正稱職的、幹練有力的能有幾個呢?  
  秦王朝的五六代君王和法家政府辛苦經營的清明吏治、高效的幹部集團,就此也算是被禍害完蛋了。摧毀一個東西總是比建立起來容易很多啊。  
  看見朝臣大員和地方官吏們都成了心腹人員和乖乖虎了,秦二世遂開始對自己的哥們動刀子。因為趙高說,您的君位來路不正,這些哥們難免會與您爭位的!  
  於是,秦始皇的二十多個兒子中,有公子十二人被戮死於咸陽市。所謂咸陽市,就是咸陽的農貿市場。農貿市場自古是個殺人的好地方,這裡群眾演員很多,觀眾雲集。當著這麼多匹夫匹婦的面被除掉貴族的禮服,扒光膀子,按在案子上砍頭,實在是很沒面子啊。觀眾們觀看了殺人全過程,看見秦二世對自己的弟兄們都毫不手軟,紛紛表示深受教育和震動,哪個還敢造次?  
  秦始皇還有六個公子,則被戮死於杜縣——不知道為什麼沒有選在咸陽,大約是也想給杜縣老百姓一個學習機會吧。另外的公子將閭弟兄三人則似乎很難尋出什麼罪名,或者是他們黨羽太多,總之秦二世不敢去公眾場合殺之,而是誆騙囚入皇宮中,逼迫他們自殺。將閭仰天大呼者三(反覆吶喊):「我們哥仨實在是沒有罪啊!」使者說:「我是個啞巴,說不出話來,所以沒法轉達你的意見給皇帝。」將閭哥仨聽到之後,只有哭著鼻子拔劍自殺了。    
  第五章 嬴政暴斃,趙高得勢(14)    
  這樣算來,秦始皇的二十多個兒子,死了二十一個,加上扶蘇就是二十二個。他們的家產,都收入官府,其家屬和黨友受連坐者「不可勝數」。  
  其中還有個公子高。公子高從前比較受老爹秦始皇寵愛,進門跟老爹秦始皇一起吃飯,出門跟老爹秦始皇一起坐轎,開著老爹賞給他的寶馬車,早把秦二世氣得牙根直癢癢。秦二世殺光諸公子,就來尋公子高。公子高一看就剩自己這麼孤獨一枝了,恐怕要比別人死得都慘,於是想到了逃跑。但是他跑了的話,家裡人要代為受過,鬧不好還要被滅族。於是這個很有團隊精神的人就不想活了,他上書秦二世,請求到地下給老爹秦始皇當冥府保鏢。  
  秦二世讀罷申請信非常高興,大呼過癮,笑著把書信遞給趙高說:「這個人真是走投無路了啊,都被逼到了這個分兒上了,自己來求死了。」  
  趙高也說:「這些人整天絞盡腦汁想的就是怎麼能少死一點、晚死一點、不死一點,總之天天在跟死神捉迷藏,能免死、少死、晚死就開心得要死了,哪還有奢想做皇帝的心思。」——意思是哪還會有情緒想著擴張勢力篡權什麼的。說白了,趙高的意思就是,製造白色恐怖,讓人們每天在死亡陰影裡徘徊,就不會吃飽了撐得整天做皇帝夢了。白色恐怖確實有助於鞏固您秦二世的皇位啊!  
  當然,為了避免有人鋌而走險、狗急跳牆,秦二世把皇宮警衛隊的大隊長、中隊長、小隊長(中郎、外郎、散郎)都給逮起來,撤換了。  
  既然公子高已經被嚇得只在求這種死法和求那種死法之間動腦筋了,更大的野心早沒有了。秦二世也就饒了公子高的全家。鑒於公子高能夠主動求死,覺悟比較高,秦二世還對他進行了獎勵——給了他十萬錢的喪葬津貼,讓他體體面面地去死了——沒有去農貿市場光膀子。  
  公子高犧牲了他一個,幸福全家人,也算是天賜洪福了。  
  秦始皇還有一些女兒,秦二世覺得女人也會當女皇的,於是就把公主十人也磔死於杜縣。磔死就等於後世的凌遲——就是幾百上千刀地切割而死,直到變成碎塊兒。不知道為什麼秦二世對姊妹們格外用心,殺得如此無微不至。難道他認為女子可以無性生殖,利用身體組織細胞長芽繁殖,再生出小秦始皇來?據說,隨著克隆技術的發展,未來人類可以無性生殖:利用一小塊組織繁殖(克隆)出子體。如果是那樣的話,以後要徹底殺死一個囚犯,還真必須把他細細切碎不可。  
  瀟水曰:秦二世畢竟不是秦始皇,光憑一道偽造的詔書,是不足以踏實當皇帝的。秦二世說:「朝中大臣不服,地方官吏尚強。我們遲早要被其他公子趕下台啊。」  
  這就是秦二世、趙高屠殺先帝之故臣和公子、公主的原因。  
  秦二世幹掉了自己二十三個公子弟兄,他來路不正的寶座終於安全了,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呢?公子爺們無法與他爭位了,這是好事。但皇帝實在是個很高危的職業,諸公子爺不來爭了,權臣卻可以來爭。趙高權力無限擴大,一樣可以奪秦二世的玉璽。未來發生的弒君慘劇,很好地證明了這一點。而趙高殺秦二世的時候,由於秦二世事前盡誅諸公子,失去了宗族公子們的羽護,皇權孤弱,遂成了獨夫一人,眼睜睜地被趙高殺了,如同一隻小雞子之被宰。  
  漢朝皇帝(譬如漢武帝等)多用了皇帝宗親,授以朝廷重臣之位(譬如衛青、霍去病、魏其侯無不是宗親來的),而秦始皇不封王子,子弟為匹夫,無功不得為官,秦二世盡殺宗親,遠疏骨肉。從秦漢國祚兩相對比來看,我們也不得不承認,任人唯親,也有任人唯親的好處啊。  
  秦二世對老爹還是很孝順的。當老爹新死的時候,阿房宮工程暫時終止了,役夫們都改去增援驪山工地。  
  老秦的遺體這時候已經裝進了秦始皇陵的地穴裡,必須趁熱乎抓緊埋了。於是,阿房宮工程隊的幾十萬人,和驪山的幾十萬人,一起用力,把地穴蓋上土,終於使得中國大地上最大的墳墓封頂完工了。堆起來的墳頭像小山一樣,高達一百多米,頂上長著蒼翠的樹木。墳周圍建立華麗的宮殿祭廟,全國各地都進獻貢品擺進廟放著。這些宮殿祭廟圍成內外兩城,外城周長六公里——當然現在只剩了一片草野上的四十六米高的小山丘,任何地面建築,都被歷史的風吹去了。    
  第五章 嬴政暴斃,趙高得勢(15)    
  完事之後,秦二世說,凡是我老爹搞的項目,都不許停下。於是,在驪山工地的這幫民工,又再次跑回阿房宮工地接著受罪,直到起義軍的鼓噪之聲打破了工地混凝土攪拌機的轟鳴聲,這幫人才又被倉促編為平叛政府軍,跑去關東戰場當炮灰。  
  除了阿房宮項目沒有停下來,秦二世也不允許老爹啟動的其他項目中止,所以直道、馳道工地又再度繁忙起來了,為此派發的徭役無休無止,征斂的賦稅越來越重,大興事功的基本國策變本加厲,人們終於紛紛考慮造反,史書上說「欲釁者眾」。  
  讓我們把目光轉回到秦始皇陵。如果你有幸進入秦始皇陵裡邊去看一看你會發現老秦的棺材就像個大飯盒,他本人作為主菜放在最裡邊一格,圍繞著這個主菜(比如大烤雞腿)四圍的七八小格子裡,放著各種朝鮮小菜和花生豆、搾菜什麼的。  
  這是什麼意思呢?當時的木材可能太多了,所以一個人有兩層甚至更多層棺材。最外面的一層叫做槨(念「果」),是木頭的,但老秦這個據司馬遷說可能是銅質地的。老秦的這個銅槨應該非常大,如果你揭開它的蓋子,就會看見它裡面用木板隔斷成七八個格子,就像房子用牆隔成七八個廳室一樣。中間的一個格子是「主臥」,裡邊放著棺材——是死人睡覺的地方。周圍的七八個格子(廳)裡,放著死人會用到的各種奇珍異寶。  
  按照古制,天子應該有三重槨。也就是說,這七八個廳室之外圍,還要再套兩層槨。裡外合計三層槨,圍城三個圈子。每兩個圈子之間分成若干格子(廳室),最裡邊一圈槨裡又分成七八個格子(廳室)。這樣看來,就是密密麻麻很多格子(廳室)了,也許是「二十廳一室」的大棺槨了。說「二十廳一室」也許還不夠,因為一些殉葬的人也要分掉幾個臥室去睡,這樣,臥室的比重就增加了,也許是「十五廳五臥」了。  
  但是,一般級別的殉葬者,是住不進他這個大棺槨的——而要在大棺槨外面單獨放置棺材。所以,假定只有秦始皇的皇后進這大棺槨來睡覺,那最終還是「十八廳兩臥」比較合適。  
  有時候秦始皇在主臥裡睡膩了,從主臥裡站起來,走到這些廳裡玩。十八個廳裡,堆放得滿滿的,都是司馬遷所說的奇器、珍怪,譬如吃飯用的鼎,喝酒用的尊,四季換的高級絲綢衣服,供老秦隨時用。比如他鬧肚子了,就到某個廳裡找一些小罐子的草藥吃。他覺得無聊了,就踱步到某個槨室裡找人下盤棋。想看書了,就去某個廳裡讀讀《韓非子》。最後他跑累了,就回到主臥,鑽進棺材休息——不過,他鑽進棺材的時候比較麻煩,因為他的棺材裡外相套,一共四層。  
  有時候,天氣好的時候,秦始皇甚至可以走出他那個「十八廳兩室」的豪華大銅棺槨。棺槨外的空間非常空曠,雖然在地下,卻有五個足球場那麼大,設計得比較接近迪士尼樂園——地面有人工的百川江河大海,用水銀流泛其中,上面漂著黃金白銀質地的鳧雁,倒映著旁邊的宮室台觀。穹頂有日月星辰的值勤,巨大的明珠做成星空明月。老秦在這個遊樂園裡玩,為了避免老秦迷路,處處還修了路燈——是人魚膏的大蠟燭,據說長明不熄。所謂人魚膏可能是鯨魚油,據說每立方米的鯨魚腦油可燃十三年。  
  老秦一個人在裡邊逛,畢竟顯得孤單寂寥。秦二世出於孝道考慮,就把老秦後宮裡是凡沒生育的美人,都趕進了這個大地下遊樂場,讓她們陪著老秦的魂兒去玩海盜船。遊樂場的安全保衛工作做得也很好,佈置了眾多古代機關鎗——都是弩機,一旦恐怖分子踩錯了地方,弩箭就嗖嗖嗖地飛蝗一樣扎上去。  
  終於,陵墓裡一切佈置停當了,即便活人看了這個墳墓樂場,估計都會羨慕得流連忘返。  
  但是,秦二世可能拖欠了這些弩機師傅的工資,於是就趁工程完工的時候,把最後這批弩機師傅,埋在了陵墓裡。但是,這個主意並不好,因為一旦這些憋在墳墓裡的師傅們怒了,臨死發起了瘋,往水銀江河裡撒尿或者往老秦的十八廳兩臥裡吐痰,就不好了。    
  第五章 嬴政暴斃,趙高得勢(16)    
  好在秦二世早有準備。墓穴通到地面是借助一條墓道。墓道中設了三道門。這些工匠是被困死在了中門和外門之間的。他們就沒法回去給老秦搞破壞了!這個悶死人的地點選得高!  
  如果哪天我們用洛陽鏟探測到了老秦始皇陵的墓道口,炸開墓道外門進去,遇上的第一群骷髏,就應該是這幫可憐的古代弩機師傅的骸骨。  
  最後說一句,為了防範東方的六國諸侯的鬼兵,從地下進攻老秦的這個十八廳兩臥和迪士尼遊樂場,在陵墓往東僅僅一公里半的地下,特意又佈置了三四大群的冥兵,他們駕駛著戰車,挾弩握戟,列陣以待,這也就是我們的世界第八大奇跡——兵馬俑了。他們看護著老秦的遺體,不被六國人再次派出荊軻這樣的殺手去刺殺。  
  雖然地面以下佈置得無懈可擊,但是,秦二世卻忘記了地面以上,在距離秦中央一千五百公里以東的淮北地區,一群絕望的戍卒,正要向這個我行我素、竭民窮力的政府,展開地面以上的收屍行動!    
  第六章 被私慾壓垮的陳勝(1)    
  如果你把秦帝國的城邑當做純粹的一個城邑那就大錯特錯了。其實任何一個城邑都是兩個城邑:富人的城邑和窮人的城邑。閭右住的是富人們,閭左則是家境不好的窮人。所謂閭,就是街巷。  
  在中原與南方楚地的接合部(具體哪裡無法確定,關於陳勝的籍貫有六種說法),一個普通的閭左窮巷裡,生活著性情陰鬱的陳勝。  
  陳勝,憤青指數9.5,貧困指數13.4(滿分10分),他無仲尼之賢,缺陶朱之富,被古代學者把他的家描述成這樣:用一口沒底兒的大甕支成窗子,家裡沒有青銅器和鐵器,所以他的門板也有沒有金屬的軸(功能類似折頁,古代叫做門樞),所以他用繩子把門板捆在門框上——每次開門,他需要提扛著門轉動,才能把自己弄出屋子——這就是賈誼先生所說的「陳勝,甕牖繩樞之子」。(註:這未必意味著陳勝就是農民,城市平民也可以這樣的。)  
  陳勝透過沒有底兒的大甕,可以看見秦帝國的夏天,巷門大樹滿是婆娑的葉子。貧困的陳勝甚至不如大樹還擁有許多葉子,他穿著露股裝,性格比較陰鬱,有時候顯得隱忍。  
  所謂露股裝,這固然是我的「杜撰」(寫歷史的人免不了要犯「杜撰罪」,好在我會主動標出,算是自首):所謂「露股裝」,就是由於下裳被磨損得太厲害了,露出了大洞,忽閃著裡邊的屁股。這在今天固然是時尚之至,當時則顯得略帶寒磣。所以陳勝的座右銘是:盡可能站著,以便節省褲子。  
  總之,陳勝是個窮困得令人髮指的傢伙。而且,他的脾氣也不大好。陳勝表情陰鬱,是個男人中的林黛玉,「悵恨久之」是他的招牌動作:就是站在那裡發傻,眼裡都是憂鬱陰沉的光,冷冷地若有所思得很。  
  每當晚上,窮極無聊的時刻,就是陳勝發呆的黃金時間。「人的存在使用著孤獨的方式,像水底的沉寂,就沉澱在航帆與浪花之下。秋風搖搖,濾走了夏日裡的繁華和人聲浮響,唯獨對功業的揣想,和凝重的秋景一樣,繚繞於他思想的大小角落。夏天展示的一萬個江山不過是一萬個江山。」——這是陳勝在他的博客裡寫下的,如果他有的話,他一定會這麼寫的。  
  現在我們說說「黔首」這個詞。  
  秦代尚黑,老百姓用黑頭巾裹頭,顧名黔首,就是黑頭的意思。這似乎不是什麼好詞,見出秦始皇壞,侮辱我們勞動人民。他為什麼不管自己叫黑頭呢?不過,黔首一詞早在戰國初期就有了,別的諸侯國也在用,不能算是秦始皇專門和老百姓過不去。  
  其實,在統一初期,人民的稱呼五花八門,「故秦民」、「新民」、「六國之民」、「奸民」。各類民的地位特權也不同,互相還有欺負。秦始皇統一更民名為「黔首」,是有彌平矛盾的積極意義的,用心也算良好。而且他讓老百姓用秦朝崇尚的上等顏色——黑色裹頭,而不用低賤的顏色(譬如綠色),也是看重老百姓的。  
  但陳勝本人並不是黔首。「黔首」就是戴頭巾族,是和戴冠族區分的,為了勞動的時候方便。戴著冠的人去刨地,似乎很不雅。但陳勝卻是戴冠族。我們知道,古人行加冠禮的時候要起一個字,陳勝就是字「涉」。這說明他絕不是個普通農民,而是屬於戴冠族來的。有字是個很不容易的事情,連劉邦當時都沒有字呢!陳勝和項羽這樣的世族子弟一樣,都有字,至少他應屬於城市平民層次。  
  事實上,史書上說陳勝是陽城人,會寫字(「陳勝王」,寫在魚腹書中,這恐怕只能他自己寫,不能找人代寫,除非活膩歪了),隊伍到了陳城以後,城裡名流有張耳、陳余,「陳勝生平數聞張耳陳余賢,未嘗見,見即大喜」。陳勝能夠數聞張、陳之名,而且能夠跟張、陳在內的這些城中名流、豪傑、官吏應酬接談,可見他更像是城裡出身,而不是鄉下人。  
  《史記》上說,陳勝「少時嘗與人傭耕」。學者們根據「傭耕」兩字,就說起了陳勝是農民,領導了農民大起義。其實非也!「嘗」這個字,恰恰說明他「少時」以後就不再為人傭耕了。這恰恰說明他不是長期專業農民,否則就不會用「嘗」字。合理的推測是,陳勝這個城裡人,字「涉」,家道敗落了,由於不小心把自己混得很窮,在窘急之下,就出城去給人種地打工。    
  第六章 被私慾壓垮的陳勝(2)    
  當時的田野,出城以後,靠著城牆根就有,叫做「負郭之田」,田主往往是城裡人(譬如洛陽人蘇秦就曾經自歎沒有「負郭之田」)。這些田主需要僱人傭耕,陳勝去那裡打工一段時期,好比去麥當勞打工一樣順理成章。  
  但是陳勝一個戴冠族,發現自己卻和一幫戴頭巾族,混在一起,捏著鋤頭把勞動,心情的鬱悶可以想像。所以他才在田間休息的時候,悵恨甚久,越想越不是味兒,發出了「苟富貴、毋相忘」的自我寬慰和愁歎——如果我未來富貴了,我不會忘了你們這幫的!  
  別人於是譏笑陳勝說:「你是個給人打工傭耕的,能有啥富貴耶?」  
  陳勝笑了一下,道:「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他的同夥說:「哦,什麼意思啊?你不要發傻了,還是請你先把糞筐裝滿糞吧。」  
  (註:能發出「燕雀安知鴻鵠之志」這樣有文采的話,恐怕也不是一個農民。當然你可以說這是司馬遷做了文學加工了的,但是如果司馬遷把這個人物陳勝定位為一個農民,他會讓筆下的人物這麼說話嗎?如果司馬遷把陳勝定位為一個壯年以後是個豪傑,讓他筆下人物這麼說話,也就順理成章了)  
  陳勝懷著所謂鴻鵠之志,對於權位一直渴求寄望,在結束了「少時嘗與人傭耕」的經歷以後,他開始了自己的奮鬥。經過史料失載的一些奮鬥,他最終混得不錯,在地方上有了一點點影響,擔任了「屯長」這樣的職務。「屯長」是戰國和秦漢時代的軍隊裡的常設的中下級軍官,商鞅的書裡提到百將屯長,而《後漢書·百官志》云:「大將軍營五部,部下有曲,曲下有屯,屯長一人,比二百石。」屯長比大將軍低三級,俸祿級別是比二百石,而縣令是三百至六百石(萬戶以下的縣,萬戶以上的縣是六百至千石)。他有自己的徒屬,而且從後面的事情推測,他交遊廣泛,「故人」甚多。  
  當時的官吏也是要服一定時間的兵役的,叫做「吏推從軍」,到了軍隊以後,擔任相應級別的軍官。  
  種種跡象表明,陳勝在成年以後的社會履歷早已不是一個農民角色。如果你覺得我的上述推測實在是匪夷所思,那我也沒有辦法。都怪司馬遷沒有在《陳涉世家》中把陳勝壯年以後的經歷多交代一下。後來陳勝一起傭耕過的農友,來找陳勝時,都被陳勝殺了,因為這幫人說了陳勝以前曾種地的事。那可見,陳勝一直是一個官吏的形象出身在當時的起義隊伍裡,如果他一直是農民,何以會有此。  
  漢朝大臣晁錯,自從《漢武大帝》開播以後,似乎越來越有人緣了。晁錯曾經論述過秦王朝的兩大軍事項目:北攻匈奴,南掃閩粵。晁錯說:匈奴所生活的北方,天冷得簡直滅絕人性,樹皮厚的達到三寸,冰雪積累深可六尺,胡人也皮膚厚,鳥獸也穿著厚厚的毛皮大衣,非常耐寒。而閩粵一帶呢,又熱得賊死,鳥獸沒有什麼毛,人也薄薄的皮兒,所以耐熱。可是,秦王朝的戍卒不服水土,不是打仗時被人擒殺,就是戍守時病死邊境。往前線運送給養的民眾,更是倒僕於道路。所以,當時的人民,聽說要叫去北上南下服兵役或者勞役,就如同送到農貿市場殺頭。  
  公元前209年的夏天,陳勝領著去戍邊(就等於去農貿市場「棄市」)的九百閭左貧民,往北方去領死。九百閭左貧民,未必等於九百農民,閭是城邑街區,城邑平民也要服兵役的,甚至在先秦時代他們是服兵役的主力。  
  陳勝的職務是屯長,協助上面的將尉。將尉有兩個,實際是縣尉(主抓軍事的副縣長),按「吏推從軍」到軍隊裡任職的時候,就改叫將尉。我們有理由懷疑,陳勝在擔任屯長之前,會不會是縣裡的什麼中下級小吏,同樣按「吏推從軍」的原則,才從縣裡的行政官職改派做軍隊裡的軍官屯長了。關於這一點,史書上說,「陳勝、吳廣素愛人,士卒多為用者」,那就是說他們多少是個小官吏,否則,手上沒有一些用於分配利益的權力的話,他們無法做到「愛人」,收買人心,讓士卒為其所用,而且他們擔任這種小官吏職務的時間比較長,是「素」,頗有一段時間了,那麼他們就不是普通平民或者農民,而素來算是一定程度上的「人上人」(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麼陳勝後來要把曾經跟他一起種地並且事後「揭發」他種地的人殺了)。而且他們對下屬一貫比較好。    
  第六章 被私慾壓垮的陳勝(3)    
  總之,陳勝、吳廣應該是很有品的,應該還戴著一頂冠,表情嚴肅,但對下級和氣,而且素來如此。  
  公元前209年夏蟬高唱的時節,陳勝等一班人,領著九百戍卒,往北方的漁陽郡去(就是北京的密雲、平谷這一帶)——這裡至今還長城綿延,標明它並不是當時帝國的腹心。  
  這幫人走到了安徽北部的今宿州地區蘄縣大澤鄉的時候,烏雲密佈,狂風驟起,天昏地暗,暴雨傾盆,遠近不辨。  
  坐在大澤鄉營地屯長辦公室裡的陳勝——此時應該已有三十多歲,情緒一貫容易波動,望著窗外淮北地區聒噪不已的雨陣,他更加多愁善感。於是他把助理屯長吳廣叫進來開會。  
  吳廣也不是俗人,吳廣也有字,字叔,說明他也是戴冠族,絕不可以和他所督理的九百貧民混在一起。他更不是農民。農民而有字的,恐怕一個也找不出來。  
  吳廣進了屯長辦公室以後,陳勝很愁悶地說 :「如今暴雨下個不停,道路阻斷,我們到了北方,多半已經遲到。按照秦二世的法令,遲到了就得掉腦袋。特別是你跟我,都是領隊的軍官,咱倆的腦袋得首當其衝。」  
  說到這裡,陳勝的眼中禁不住開始顫抖發酸,露出要落淚的樣子。  
  吳廣趕緊安慰說:「如果實在怕死,我們就逃跑算了。」  
  「逃跑也是要死的,抓住就沒活了。而且,像我們這樣儀表堂堂、玉樹臨風的副營級幹部,出去逃跑,豈不太讓士卒們笑話了。而且也很容易被警察和狗仔隊認出來啊。」陳勝說完,更加悲慼了。  
  「那怎麼辦?」  
  「其實……嗯……時至今日,還是有一個辦法的。唉!但那也不是什麼好辦法,最終也免不掉一死。」說完,陳勝幾乎開始掉淚。  
  「什麼辦法啊,你不要老是哭,我很怕哭的。」  
  「我想說的是,我們只能選擇造反了!唉……其實我並不想造反啊。」說完,就開始用袖子去按眼角。  
  吳廣看陳勝哭得十分可憐,只好答應他:「好吧好吧,我答應造反得了,你不要哭了好嗎?」  
  「好的!」陳勝破涕為笑,說,「哈哈!我現在不哭了。」他露出滿臉霞光,抬頭看著吳廣,高興的樣子,好像那不是去造反,而是要去逛街。「你答應跟我一起造反了,是嗎?你確定?」  
  「我確定。但是,求求你不要這麼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好嗎,你的情緒波動太劇烈了,我有點適應不了你的風格了!」  
  「好的。可是我怕你倉促答應下來,會反悔的。你有沒有想過,一旦造反沒造好,我們倆多半還是被政府軍逮住。卡嚓一下砍頭,還是得死。」  
  吳廣真的有點猶豫了:「唉,是啊。一想到我這麼出色的人頭卻要被砍掉,我就……」  
  陳勝說:「但你其實沒什麼好猶豫的。你想想,現在逃跑也是死,去漁陽也是死,我們為復興楚國而起事多半也要死。一樣的死,我們不如死個大的吧!而且起事還不一定死呢!」  
  吳廣終於一拍腦袋說:「也是啊!沒有別的更好辦法了,我們還是起事吧,陳屯長!」  
  陳勝終於結束了抑鬱,大喜道:「一言為定!不許反悔!」他又繼續給吳廣打氣,「其實,起義沒有那麼可怕。現在天下人受老秦欺負,已經太久了,人民苦得不行,造反符合民意,必然一呼百應。我們想失敗,還不是那麼容易的呢,只要你我目標一致。」  
  吳廣說:「你放心吧,我全力支持你!因為你要失敗了,我也完蛋了。」  
  陳勝說:「那好,從今以後,你一定要聽我的,我叫你向東,你就向東。政府軍欺負我,你要在第一時間出來幫我,永遠覺得我是最英明的,在你的心裡面只有我,你對我講的每一句話都要真心,不能騙我,你一定要寵著我,不許欺負我,叫你去找糧食,你就找糧食。我們一旦打敗了,你一定要背著我!」  
  「好啦,好啦,我都依著你!」吳廣腦袋就要炸了,轉身要跑。    
  第六章 被私慾壓垮的陳勝(4)    
  「你要去哪?」  
  「我出去造反啊!」  
  「等一等,我們得先計劃一下,」他把吳廣叫回來之後說,「其實啊,我早想好了——這些年我一直在琢磨造反的事,光有群眾基礎還不行,我們還得找兩個能耍大牌的人去帶頭。」  
  「那找誰啊。」  
  「我們不能找活著的人,因為他來了,咱們就屈居下位了。我們找死的吧。扶蘇這個人,一般老百姓都知道,老百姓都說他是好人。但老百姓不知道他其實已經死了。我卻交遊廣泛,消息靈通,知道他是死了的。但鑒於大家還不知道。我們就詐稱是扶蘇還活著,扶蘇從邊境九原郡給我們下達了指示,叫咱們倆起兵彙集咸陽,一起幫他奪回被秦二世霸佔的皇位。還有楚國大將項燕,這人武功很高,威望甚赫,粉絲很多,人們都傳說他沒有死。我們也詐稱項燕也來聯繫我們,約定我們糾集戍卒一齊起兵。」  
  「這個主意很好啊,看來你為此籌劃已久了!」  
  「那當然,實話告訴你說,我這個人一貫志向遠大,與天地等高。造反的事,不是今天才有的,不是僅僅這場暴雨逼的。不過我們只是利用這場暴雨說服戍卒罷了。但是,我們到底有多少成功的把握,能不能復興楚國,天意對楚國的態度是什麼,我還得去問問上帝。看看上帝是什麼意見。咱倆明天去找人算上一卦。」  
  瀟水曰:起義前還要去算卦,看來不是被逼得必須起義。如果是突然被逼無路而造反,當不必去問上帝。如果上帝說不要造反,他還就不反了嗎?這次起義,多半是陳勝的苦心促成的。  
  最後說一句,大澤鄉這個地方我去過,現在叫劉村,是平坦肥沃的淮北平原。而且我還看見一輛寫著從宿州開往北京的奔馳牌大客車。當時我想,如果陳勝時代有這般長途客車,一天一夜就能到達北京,那麼,秦末一場轟轟烈烈的人民運動,是不是就可以休矣!  
  第二天,雨也停了,天空裡一碧如洗。太陽潑濺出耀眼的金光,好像水一樣流溢迴旋。陳勝、吳廣兩個心懷叵測的人出了軍屯,直奔大澤鄉小商品交易市場,那裡邊有個瞎子正在賣卦——一般瞎了的人,都能看見上帝,傳達上帝對未來的預言,這個瞎子說話,因此就不是瞎說了,而是咨詢了,當時叫做算命。  
  陳勝說:「老師,我們有一件關於未來職業生涯的事,麻煩您給瞎說一下——對不起,給我們咨詢一下。」  
  瞎子說:「你們想問的什麼事啊?」  
  吳廣說:「對不起,我們不能告訴你想問什麼事,否則你就知道我們想問造反的事啦!啊——」吳廣說完,就趕緊一捂嘴。  
  瞎子說:「我來算算啊——好!我算出來了,你是想問造反的事!」  
  吳廣驚佩地說 :「您真能掐會算呀!雖然我告訴了你我們要造反,你居然就知道我們要造反。」(好沒邏輯啊!)  
  陳勝焦急地問:「那到底上帝什麼意思啊,我們這事有戲嗎?上帝對楚國還有眷顧嗎?」  
  瞎子用炯炯有神的眼睛往天上看了半天,然後平下來注視人間說:「上帝已經回答了,他老人家說:一定會成功的!」  
  陳勝、吳廣大喜。  
  瞎子說:「我看你心誠,稟賦也好,得了,我這裡有一本《如來神掌》,我便宜點,我豁出去了,十塊錢賣給你。你學會了這如來神掌,保你連造一百次反,次次都會成功的!」  
  「可是,為什麼次次都成功了,還要造一百次呢?」  
  「你就不要問那麼多了,好啦,總之非常有效就是了。你也不用急著謝我啦,快點拿錢來吧!還有哇,咱們楚國人都信鬼,你看完《如來神掌》,以後再研究一下怎麼用鬼。可以了!天機不可多洩露,我還要去別的地方賣我的書呢,再見!」  
  陳勝、吳廣忐忑不安地往回走,懷裡揣著《如來神掌》和革命勝利的希望。陽光曬著他的額頭,恍然間一回首,鴿子們在天空裡用哨音散佈關於下一個春天的謠言,陳勝突然又黯然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下一個春天。雲透過夏林窺測著他,然後又在林後隱去。雲的妙處在於飄去就不再留下,人在地球上何嘗不是如此。    
  第六章 被私慾壓垮的陳勝(5)    
  正在「悵恨久之」著,路邊湖水裡,剛好有人設下一副漁網,兩人決定搞鬼。我們說,當時有一種漁網適合懶蛋使用,就是用木架子固定了網,樣子呈鍋形,沉到水裡放著,等著魚兒跑進去亂吃。人呢,可以先溜開去別的地方玩兒。回來的時候,突然一拉木架子,一些沒吃完飯的魚們,也許竟會被抄上來幾條——這樣的漁網叫做罾。  
  陳勝看見罾的主人去看電影還沒回來,四周無人,就剩一個罾在水裡扔著,於是對吳廣說:「我說過了,你一定要聽我的,我叫你向東,你就向東,你答應我的每一件事都要做到……」  
  「好了,你快說吧,什麼事啊?」  
  「現在你有機會表現對我的忠誠了。你去偷一些魚吧。」  
  「我們馬上就要革命了,還偷東西,不太好吧。」  
  「沒關係,等革命勝利了,我們都會加倍還給老鄉們的。你快去吧,不然我生氣了。」  
  吳廣趕緊扒掉衣服,水到罾的旁邊,琢磨著怎麼才能撈出罾裡的魚呢。這時候陳勝從岸上幫忙,一拉罾的繩子,把木架抬出水面。(註:其實並不是抬出水面,而只是剛好抬至水面,使得魚兒剛好游不出來)吳廣好像一隻貓那樣從上面盯著玻璃缸裡的魚,非常愜意。魚們則白了他幾眼,顧自優雅地游著照舊找東西吃。吳廣把爪子伸到罾裡,立刻一條活魚搖頭擺尾被捉了上來。魚大約是嫌被打擾了吃飯,於是拚命掙扎、大喊大叫。吳廣說:「不許喊,再喊我就淹死你!」魚於是奇怪地看著他,喘著氣。  
  這時候,陳勝已經把昨晚寫好的傳單捲成了卷,讓吳廣扒開魚嘴,塞了進去。魚被塞得狼吞虎嚥,吃相極其不雅,魚流著眼淚說:「看清楚了,我又不是填鴨!」  
  這兩個變態狂又如法炮製,把另外好幾條無辜的青春期的魚,肚子裡塞滿了傳單,像懷了孕一樣。  
  當天午後,炊事班班長從大澤鄉小商品市場買回來幾條大腹便便的魚——魚們一邊喘著氣,一邊打著飽嗝,要吐的樣子。班長說:「這是吃了什麼污染物啊?」  
  打開魚肚子,他就看見了傳單。一連幾條都是如此。傳單是用紅筆寫在絲帛上的,是小篆,三個大字:「陳勝王」。這是上帝給陳勝的委任狀,派魚使者送來了。可是魚使者這時候已經死了,死魚張著的嘴巴好像在宣讀著什麼神諭。炊事班長連忙把上帝寫在魚腹裡的委任狀給朋友們傳閱,大家一致認為這是真品,因為筆畫彎彎繞繞,像鬼畫的符一樣。  
  正在迷惑不解的時候,日影慢慢偏斜,直到斜成了斜陽。斜陽又很快熄滅下去,一天像是一根火柴,劃著了又明亮地滅寂了。一天是多麼的短暫啊。人生實在是寂寞得很啊。  
  夜裡,陳勝睡不著,望著如煙的夜色,就對吳廣說:「我們在這裡清宵獨坐,良夜孤眠,也不是辦法啊。」他又「悵然」上了。  
  吳廣說:「那咱們出去找地方唱歌吧。」  
  「好的。我聽說你會口技,我教你如此如此如此……」  
  於是吳廣帶著個火把,像黑夜飛行的大黃蜂那樣跌跌撞撞閃進軍屯附近一大叢祠堂廢墟裡,準備去唱鬼歌。淮北夏夜的菊科植物們散發出濃郁的馨香,正像一條小河,在淮北平原餘熱未退的風中,流著。吳廣在古祠旁點著一堆柴火,一邊驅趕蚊子,一邊把乾電池裝在古代話筒裡。  
  吳廣的口技非常厲害,他給動畫片《獅子王》配音準成!他最擅長的就是讓狐狸說人話了。他捏著古代擴音器,嗚嘔嗚嘔地清了清嗓子,然後像狐狸那樣叫道:「大楚……興ing……陳勝……王ang……嗚嘔……囈……王……嗚嘔……陳勝ing……大楚興inginginging……」  
  他這麼對著月亮一叫,軍屯裡的人都聽見了,心說是了,這是白天上帝送完了委任狀,怕我們沒收著,又派狐狸使者親自來宣佈了!  
  「我是上帝的……狐……狸……精……應應……inginginging……」吳廣在野外喊了一宿,過足了配音的癮,直到開始有真的狐狸跑來圍攻他,這才黑著眼圈,渾身是蚊子包地回來了。    
  第六章 被私慾壓垮的陳勝(6)    
  士卒們次日清早紛紛傳說:「陳屯長要被上帝挑出來當楚王了!」一邊說,一邊用眼睛指著屯長辦公室的方向。  
  瀟水曰:從黃帝時代起,三千年來統治中國的都是血統高貴的大家族 :夏王大禹的老爹鯀原本是高級幹部,鯀家族是華夏的貴胄。商湯是商諸侯之長,祖先一直是商族領袖,最早的子契是堯舜時代的高級幹部。周文王、周武王也是方國領袖,祖先是赫赫知名的後稷等人。秦皇帝的祖先,也是夏商時代的貴族或諸侯領袖如伯益、飛廉——總之都是蠻有地位的貴族,大家族子弟。  
  陳勝憑自己一個匹夫的背景,而要稱王稱侯,這種思想在當時是非常叛逆,非常有創意的,基本上相當於芙蓉姐姐這樣的大妞也能當明星那麼有創意。  
  普通民眾,沒有知名的祖先而能稱王稱侯,還沒有先例。你必須有個好祖先才行,當時的人都崇拜祖先,因此對陳勝不能苟同。後來的大賢人張耳、陳余,都是建議陳勝立六國貴族的後人為王,而不要自立為王,因為陳勝沒有好祖先。這不是張耳、陳余有偏見,而是他倆分析了人們的偏見而發出的建議。  
  王的兒子永遠是王,賊的兒子永遠是賊,匹夫的兒子永遠是匹夫,貴族的兒子永遠是貴族。  
  沒有傲人的祖宗,休想當王!  
  陳勝很討厭這種相傳久遠的祖先崇拜觀念,他後來喊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就是反對貴族的祖先崇拜的。  
  於是陳勝想,雖然我沒有可以傲人的祖宗,但是我可以借助天命啊。他的「魚腹藏書」、「狐狸夜語」,也就是編造了一個天意,用天命彌補他祖先的不足,讓天和上帝發言幫他拉選票。  
  陳勝以自己的天命理論,終於彌補了祖先的不足,甚至想擊破天子的祖先崇拜理論,取得了造反的理論依據。  
  自打陳勝、劉邦這些匹夫相繼稱王以後,中國的歷史,從此也走向了一個新的天地。貴族大家族統治的時代(夏商周秦)——我所謂青銅時代,從此也就徹底結束了。  
  現在我們說說今天要死的兩位苦主:將尉A和將尉B。我們知道,打仗的時候,各郡縣都要出兵,由郡尉縣尉帶兵。縣尉在秦朝是僅次於縣令的第二把手,專管軍事,俸祿為二百石至四百石左右,高於屯長二百石。  
  四百石是個什麼概念呢?所謂「四百石」,其實是年薪。每石等於多少斤呢,每石等於一百二十斤,相當於一個大學生的體重,正好夠廉頗先生那種飯量的人吃十頓(廉頗一頓吃一鬥,即十分之一石)。  
  所以,四百石的年谷,夠廉頗吃五年。鑒於帶隊的這縣尉肯定比廉頗飯量小,所以應該能吃上十年。但是若他家有十口人的話,則又只夠吃一年的了。  
  這一年全家人總是拚命塞小米吃,肚子和嘴巴恐怕也不會太爽,還想吃肉怎麼辦啊?秦皇帝已經考慮到了這一點,所以俸祿中的一半是折合成錢幣來發給他,使得他可以買肉吃,富餘的錢還可以去泡腳、鬆骨什麼的。但是他一泡腳鬆骨,老婆孩子的米肉就得減量。總之,四百石的米俸,如果他不出去泡腳的話,剛好夠養活一家人。  
  而郡守的俸祿通常是兩千石,看來也並不富裕,但泡腳或稍可以了。而位列三公——如李斯這樣的級別,則是一萬石,這是最頂尖的級別了,可以泡很多次腳。  
  是凡縣尉(四百石)出去帶兵了,就改叫將尉。這次帶隊的將尉有兩個,分別叫做將尉A和將尉B。在他們下面,是二百石的陳勝、吳廣,而陳勝、吳廣素愛人,士卒都是他倆的粉絲。  
  這天中午,將尉A找陳勝、吳廣他們喝酒,準備飽餐一頓之後,擇日拔營起程北上。  
  「你們準備得怎麼樣了,明早可以出發不?」將尉A問。  
  陳勝說:「準備得都沒問題了,但我最近心情不太好,比較悵然,還是讓吳廣先說吧。」  
  將尉A轉看吳廣,並奇怪地叫道:「咦!吳廣,你的眼睛怎麼看起來像不新鮮的魚眼?」    
  第六章 被私慾壓垮的陳勝(7)    
  是啊,我夜夜裝狐狸叫,能不魚眼嗎?  
  吳廣說:「我眼睛腫脹,是因為最近身體不好,懷孕了——是我老婆懷孕了。所以,我不打算去漁陽戍邊了,我明天就回家照顧老婆。」  
  「你是當真的嗎?你現在是在軍中,不是在縣裡!吳廣,雖然你是我的老下級,但是不能像以前那麼亂開玩笑。」  
  「我很當真的。我這麼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人,不在家照顧老婆,而去戍什麼守什麼破漁陽,豈不大材小用!」  
  「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你可以收回你剛才說的話。吳廣!」將尉A一邊說一邊站起來。  
  「我很當真的。我這麼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人,不在家照顧老婆,而去戍什麼守什麼破漁陽,豈不大材小用!」  
  「好!」將尉A扭頭,很禮貌地問陳勝,「陳勝,請問,你這裡有沒有竹板?」  
  陳勝說:「有,我把扁擔給你拿來。」  
  「不用,小一點的。」  
  吳廣說:「小一點的有,我抽屜下面有。」  
  將尉A好奇地看了一下吳廣,說:「你可以閉嘴了!!」  
  陳勝把竹板拿來了,吳廣卻還沒有跪下。將尉A叫他跪下他依舊不跪。他好像對站著很陶醉。  
  將尉B過來,一腳把他踹倒。將尉A舉起竹板,照著吳廣的屁股結結實實就是連擊七八下子,一邊打一邊還喊:「我叫你懷孕!我叫你懷孕!我先給你打胎!」  
  吳廣說:「不要啊……不要啊……胎不在我肚子裡呀!」他的士卒粉絲們也趕緊跑來看,但見吳廣左右躲滾,被打得像一條暴土狼煙的舊軍毯,灰塵四濺,嘴裡兀自還疼得「索索」地叫,像是吃了什麼燙的東西。粉絲們都急得要哭,但手裡除了螢光棒,並沒有什麼硬的東西。有硬的東西也不敢上前干涉啊。  
  正這時候,將尉A由於打得太賣力氣了,身子甩動太厲害,他的佩劍從劍鞘裡滑出了小半截。吳廣見狀,躺在地上,來了一個猴子摘桃:捉住將尉A的劍把,抖腕抽出,寒光向上一刺,劍尖咯吃一聲從將尉A的後心穿出。將尉A倒退一步,倒在地上連連吐血。吳廣滾起身,搶前逼近,一字一頓地說:「我、說、過、了,我、很、認真地、告、訴、你,我、英、俊、瀟、灑、風、流、倜、儻,我、要、在、家、照、顧、老、婆……」  
  將尉A呻吟著說:「你……是個軍人啊……老婆重要……還是國家……」  
  吳廣剛要結果將尉A的性命,這時將尉B急了,抽出佩劍,擎著,一聲吶喊,從後面直直地沖吳廣衝鋒過來。吳廣並不轉身,一個後旋踢接三個單腿連踢,硬是把將尉B踢飛出了營帳門,寶劍則早在人飛出大帳前就已脫了手。  
  陳勝撿起寶劍,先補了幾下子,把痛苦的將尉A的痛苦結束了,再與吳廣衝出去,併力與將尉B戰鬥。將尉B失了武器,只好立起兩掌,實施「手刀防禦」,未走幾招,被雙劍穿身而死。這就是史書上說的:「陳勝佐之,並殺兩尉」。  
  旁邊的粉絲見了,紛紛舉著螢光棒跑了!出大事了,士兵們沒有後路了,後路被陳勝絕了,不起義沒有辦法了!陳勝召集自己的徒屬,也就是班長、排長級別的人,陳勝說:「公等遇上了大雨,大雨下得彌天蓋地,曠日持久,我待在營房辦公室裡,聽著雨水在我的屋頂做著雜亂無章的敘說,一萬個聲音重複著同一個意思,關於個人事業或者遠離故鄉,關於去漁陽戍邊還是因為遲到領死,此類並無多少差別,都是因為這場雨水,使得我們一再耽擱,使得我們的前途越來越窄。  
  「雨點在我的屋頂輕盈地跳舞,我無法知曉雨水喋喋不休的訴說是欲給我以怎樣暗示,這被雨水打濕了的秦朝江山,我不知道,是該雲破日出還是就此耽擱。」  
  大家都被陳勝辭意飛揚的動聽演講驚呆了,癡迷了。  
  「其實,眼前的困境實在是最容易解決的。想想不抱希望的人生角色,想想一個少年初出家門就已無路可走,想想一個秦王朝的嬰兒的未來多半是黔首的空度歲月,漫長而又空洞。我們何須說出黑夜對思想的困擾,何須談論一場單薄孤苦的雨水,當一切都因色澤陰冷而苦痛不堪,這時候,說出憂鬱還有什麼新意。我們還是想想那些快樂忘形的歲月吧——作為一個壯士,你們不死則已,死就要死得以謀求自己的大名!你們不願意在有生之年成為公侯將相嗎?你們的人生追求僅僅限於免於饑寒和戍守邊疆嗎?——有人說了,那些王侯將相都是有種的,我們身上沒有他們家族的DNA,我們做夢也別想當王侯將相了。是嗎?王侯將相,難道真的有種嗎?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我們今天就此起大事,列位只消不計生死,不顧疲勞,不畏艱險,輾轉於秦王朝山河大地,斬將奪城,立下汗馬功勞,我陳勝因功授封,若不能保你們名忝王侯之位,身列將相之行,舉人生榮耀只大名,我陳勝其有如此!」說完,一劍向帳門的柱子擊去,劈開深深一道口子。    
  第六章 被私慾壓垮的陳勝(8)    
  眾徒屬無不雀躍,齊聲高呼:「敬——受——命——」這些徒屬回去之後,經過史書失載的一些處心積慮的鬥爭,言語激發或者是命令強制,終於讓九百人跟隨他們造反。  
  就是所謂時勢造英雄,俊雄豪傑陳勝振臂一呼,九百戍卒與天下之士奮起相應,雲合霧集,飄至風起。與其苟延殘喘,不如烈烈燃燒!他們從此走上了一條激情燃燒的澎湃人生之路。  
  瀟水註:陳勝喊出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句口號,實際上不是對自己說的,而是以此餌釣眾人的,是對士卒們說的。陳勝認為「匹夫皆可謀為王侯將相」,人活著就要「舉大名」——陳勝用這種高端的「自我實現」(馬斯洛曲線中的高端需求)來激勵那幫士卒拚死反秦,而不是像水泊梁山那樣僅僅為了「大塊兒吃肉、大碗喝酒」(那只是馬斯洛曲線中的低端需求)。這就更顯出了陳勝的進取精神,是高出了水泊梁山好漢們一個層次的。  
  正是由於陳勝長期以來對於功成名就一直有著高度的關注(為此常常弄得自己悵然不樂),所以才會想出這個口號吧。  
  「王侯」,指的是諸侯王,以及有封國的侯;「將相」指的是諸侯國裡邊,王侯下面級別最高的官僚——將相。所以,這個口號實現的前提,是要回復分封,於是它帶有很大的回復分封制的指向。「謀求封王封侯」這樣的口號,而並不是「為農民階級謀求推翻殘酷剝削」,這也顯出了這場運動,未必是教科書上異口同聲說的那樣,而更像是為了復國和在復國成功後的求分封,再加上他事前的「大楚興」的提法,以及陳勝接下來將發生的一系列政治行為,使得我們對於這場運動的性質,應該重新認識。而且這九百人,未必就是農民,包括陳勝吳廣。「閭左九百人」,不管農村有沒有閭,城市裡面的街區是叫閭的。  
  陳勝、吳廣帶領著八九百追隨者——這些人中的百分之九十都將活不過下一個春季——手中使用的據說都是「斬木為兵,揭竿為旗」的粗劣(但是非常環保)的木質武器,很快就把大澤鄉拿下來了。  
  其實這九百人使用大棒子,真的是那麼慘嗎?也未必!  
  九百戍卒前往漁陽邊境,縣裡應該自備甲胃武器,隨隊伍運送北上。所以,我們估計這九百人,應該是被武裝起來的。雖然不至於像美國大兵那樣武裝到了每個牙齒,但拎著純環保的木頭棒子,似乎也並不必要。  
  賈誼在《過秦論》中說陳勝的這幾百戍卒使用的是「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具體是鋤頭()、無齒耙()、木棍子(梃)什麼的。不足為信。木棍子也許還情有可原,鋤頭、無齒耙純粹是無稽之談。這幫人是集結起來北上的戍卒,隨身攜帶著鋤頭、無齒耙幹什麼呀!  
  賈誼是個漢朝文人,和所有文人一樣,寫文章喜歡製造強烈對比,他故意把起義軍武器裝備寫得很差,目的不外乎是想和他的上文對比著說:從前秦國能把戰國六雄武器精良的百萬正規軍打得一敗塗地,卻不能抵抗裝備低劣的陳勝。秦還是那個秦,為什麼前邊那麼強,後邊如此弱呢?都是因為老秦「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建朝以後不修「仁義」了。為了構制對比,賈誼故意把陳勝的裝備寫得很差。唉!這大約就是以文害意吧。這幫文人啊,真是拿他們沒辦法。  
  不管武器到底是不是木棍子,起義軍很快把大澤鄉拿下來了。大澤鄉現在叫劉村,後來取消生產隊以後,連劉村都沒有了,平坦的田野上如今儘是綠油油的麥苗,當地人為了紀念陳勝,就找了一個土坡,硬說那是陳勝起義的地方,還在坡下雕刻了陳勝的石像。石像比歷史上實際的陳勝年輕,大眼睛有點像謝霆鋒,唇角也輪廓分明,正在吶喊,手裡揮舞著大棒子。  
  攻佔大澤鄉以後,義軍又就近攻破了蘄縣的城牆,他們可以打開蘄縣裡的兵器庫、兵車庫,獲得秦人高效管理製造出的精良武器和戰車,這幫人總算可以把自己全副武裝起來了,不至於再被賈誼笑話了。    
  第六章 被私慾壓垮的陳勝(9)    
  陳勝給自己弄了一套最精良的皮甲,非常堅固,又弄了兩支銳利的大戟,叫副官給他拿著。這就是史書上所說的陳勝「身披堅執銳」,披著堅甲,執著銳兵。  
  為什麼拿兩支大戟呢?當時的青銅兵器有點脆,在格鬥中互相撞擊,就會斷掉。甚至插到敵人身體裡,比如插進了排骨裡,一擰一剜,一不小心,排骨竟可能把戟尖拗斷。這固然能讓受傷者非常難受,但這個大戟也就不好再用了,所以我們建議讓陳勝拿兩支戟。  
  陳勝捏著兩支大戟,披著堅甲(當時最高級的皮甲是犀牛或者鯊魚皮的),乘坐戰車,迅速向西推進,兵鋒直指兩百公里以西的楚郡郡治——陳城。陳勝急急地朝陳城殺去,就像暴露在野外的老鼠急於奔回安全的鼠窩。陳城是他從前活動過的地方,那裡有他的一些「故人」——而且陳城是從前楚國一度的國都,那裡的反秦和復國勢力比較強,一度也曾經叛秦造反過,後來被王翦鎮壓了(就是戰國時代王翦進攻過的「反城」)。總之那裡是個反秦復楚勢力比較雄厚的有基礎的地方。  
  陳勝的隊伍沿途順利攻下安徽亳縣、河南永城、柘縣、鹿邑等地。  
  在向西(陳城)推進的征程上,這幫人沒有什麼可吃的,於是他們就「望屋而食」(賈誼語),就是跑進人家屋子裡,擠近人家的飯桌邊,說:現在已經是不分你我財產的時代了,咱們一起吃吧。於是就擠進目瞪口呆的老鄉們肩膀間,一起吃。當然這麼說比較誇張,實際上是在有屋宇廬舍的地方,向當地的頭面人物去征,這些人迫於軍隊的威勢,只好組織老百姓交來糧給起義的隊伍。  
  陳勝起義的消息很快和公元前209年夏天的風一起四處吹散,天下之人雲集響應,許多人都自己裹了糧食,像影子一樣追從著陳勝(這些人能自帶糧食,說明還不是赤貧者,那就也應包括城邑里邊因為受秦政迫害而願意反秦的人)。當隊伍終於推進到陳城的時候,陳勝回頭一看,身後已經會聚戰車六七百乘,戰馬騎兵千餘騎,步卒數萬人(這些兵源,多數應該來自被攻破的城邑里被收編的地方武裝)。  
  陳城是一個大郡的郡治,可是郡守先生卻不在,可能是望風而逃了,或者去度假村開理論工作務虛會去了。只有他的屬官(守丞)站在城門頂上的望樓裡(這裡比較高,俗語所謂「城門樓子」,它像個碉堡,聳在城頂,借助內窄外寬的射擊孔,居高射擊)指揮戰鬥。守丞指揮了一會兒,一不小心,卻把自己弄死了——可能是誰射箭走火了,打著他了。或者是跟他有仇的城裡惡少年,從他背後開了槍。關於這些惡少年的事跡,我們隨後再說。當然還有可能是城裡的親陳勝「地下黨」(豪傑),組織自己的子弟幹掉了他,或者是被攻城的士兵射死了。於是陳城守兵大亂,指揮失靈。陳勝的隊伍遂像螞蟻一樣,紛紛爬城而入。原本可以憑借堅城抵抗幾個月的郡治級的大城——陳城,旋即被義軍拿下了。  
  陳勝進入陳城以後,一貫擁楚反秦的陳城人很快聚攏在他的周圍。幾天之後,陳勝就召令陳城的三老(官吏)、豪傑前來開會議事。大家一致通過,把「張楚」 標識為國號,就是重新張大楚國的意思!因為他們都是楚文化圈的人嘛。這個行動了也再次為這場運動說明著它的性質(如果是簡單的農民起義,他應該首先把這些三老豪傑正法)。  
  所謂「三老」,就是陳城裡的基層幹部。而豪傑,在古書中,豪傑一詞並不是現代意義上的武林大俠,而是家裡有財有勢,養著眾多子弟賓客的人,他們未必是會拳腳(像後代這個詞所被理解的那樣),總之是地方上有財有勢力的人。他們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主張反秦,復國。  
  會上,三老、豪傑一致認為:「陳勝將軍身披堅執銳(犀牛皮甲和兩支大戟),率士卒以誅暴秦,恢復楚國社稷,可謂『存亡繼絕』(把死機了的楚國重新熱啟動),大功大德應該為王!」  
  張耳、陳余卻從眾人中挺身而起,一揖反對道:「我們爺倆(干的)認為……」    
  第六章 被私慾壓垮的陳勝(10)    
  張耳、陳余都是聞名遐爾的大豪傑,但和一般「土豪傑」(簡稱土豪)不同的是,他倆沒有看得見的有形資產,他倆甚至還在小區門口給人打工呢。但他倆有傲視群豪的無形資產——兩人從前都是戰國時代翩翩濁世之佳公子魏無忌的門客。這就不同了。  
  有的人死了以後,名氣往往會被放大。魏無忌就是這樣的例子。他從前竊符救趙、聯軍攻秦,美名遠揚,卻不得志泡妞而死,迤邐到了秦漢之際,名氣越來越大,越來越走紅。  
  魏無忌的名氣如此之大,就連他的兩個門客——張耳、陳余,也都攀龍附鳳,成了蜚聲國內的人物。他倆來見陳勝的時候,陳勝及其左右將官,生平數次聽說二人的賢名,久為仰慕,不能相見,如今一見立即大喜(再次可見陳勝起義前的身份應該是怎樣的)。  
  不料,這兩個人卻在群英會上唱出反調,說:「秦國最是無道,斷絕六國的社稷,破滅人的國家;現在又征斂無度,疲費民力(注意,他把秦朝的兩條罪惡哪條放在了最前面,反映了復國是第一社會矛盾)。陳將軍赤目張膽,萬死不顧一生,為天下除去殘害人民的無道之秦,可是現在剛剛打到陳城,就急著自立陳王,好像告訴天下人,您起義的目的是為了私利。豈不惹天下人離你而去?」  
  「那以二位的意見呢?」陳勝說。  
  「您不如派人搜求六國諸侯之後人,立他們為王。這些人絕而復立,勢必對您感恩戴德,同時他們利用自身的名望,一呼一喊,必然天下百應,六國舊地則不待野外交兵、攻城苦戰,紛紛自動殺掉秦朝守令而反正,則反秦大勢形成矣。於是您統領諸侯,兵不血刃,直據咸陽,號令這六國諸侯,因為您復立他們功勞最大,以德威服之,他們奉您為帝,則您的帝王之業可成!而今你只是急著自立為王,人們皆以為您在謀私,恐怕天下由此離您而去(『今獨王陳,恐天下解也』)。」  
  我們說,這裡三老、豪傑、陳勝、張耳、陳余,這一團人雖然有爭議,但總體上是統一的,就是要復立楚國。我們看見,他們把復立楚國作為會議主題和成果,而不是所謂建立「農民政權」、「農民推翻地主政權」。他們有爭議的地方是,這個復立的楚國,眼下應該是由陳勝為王,還是六國之後為王。  
  所以我們得到了一個與教科書上驚人的不同的發現,這場運動到底是什麼?種種跡象表明,它是求復國的運動!當然是借助了人們受壓迫殘害的大背景。  
  曾記得,陳勝在起義前,陳勝動員他的親密戰友吳廣的時候說 :「如今逃亡也是死,舉行大計也是死,同樣的死,死國可乎?(等死,死國可乎?)」  
  請問一下諸位,這個「國」是哪個國?是秦朝嗎,顯然不可能是。這個「國」是楚國!  
  也就是說,陳勝起義重點的初衷很大在於回復到分封體系,而主旨不在於反地主政權和反地主剝削,具體表現就是復立楚國。他隨後又喊出的政治口號「大楚興、陳勝王」也加強證實了這一點(當然這中間還攙雜了復國後的求分封為王的個人目的)。  
  剛才,三老豪傑說:「陳勝復立楚國社稷,功宜為王!」——也是把陳勝的功勞認定為為楚國復國。而沒有說陳勝代表農民反抗地主政權,功宜為王。張耳陳余剛才說:「夫秦為無道,破人國家,滅人社稷,絕人後世,罷百姓之力,盡百姓之財。」——這裡說得很清楚,秦的第一罪狀是滅了六國,斷了六國的社稷,絕了六國的後,結束了分封體系,第二才是剝削嚴重。  
  所以,在這個會議上的所有人,都是把復國當做了該運動的第一要事,並且依照這個基點設計未來的走向。這場運動,主旨不是在於農民反抗地主政權,明矣!  
  如果你說,這些都是三老、豪傑和張耳、陳余他們說的,不是陳勝的觀點,陳勝是要作為農民來起義反抗地主政權的剝削的。呵呵,我認為陳勝是不能從中摘出去的,因為他召集了與這幫三老豪傑的會議,並且全盤接受了這個會議的決策!    
  第六章 被私慾壓垮的陳勝(11)    
  而且陳勝早就說了「大楚興」、「等死,死國可乎」、「王侯將相」等話,表達了他的政治主張是指向於復國(於公)和求分封(於私,但也是建立在復國的基礎上)的,對於農民利益則似乎從來沒提過。他討論下一步未來政治走向的重要會議,是召集了陳城所有的官吏豪傑們來開的,而不是召集別人。並且會議上,陳勝完全接受了這些官吏豪傑的意見。則我們可以認為,陳勝的角色和身份屬性是完全融於官吏豪傑之中的,他是代表了這些官吏豪傑地主的利益的。並且我們認為,這些與會的官吏豪傑也就隨後納入了他的領導核心團隊(陳勝後面的分派張耳、陳余等人為將也證明了這一點)。  
  則陳勝的階層身份屬性是什麼,是為了什麼階層而奮鬥,這次運動的目標是什麼,通過這次會議,已經大致可以判定了。  
  陳勝與這些三老(屬於官吏)、豪傑商議復國和稱王的事情,說明他的領導團隊的核心是這些官吏和豪傑,他是代表了這一部分人的政治利益的,並且執行了與這些人達成的政治主張的(復國)!而這個政治主張並不是為解放農民服務的。  
  所謂「豪傑」,也叫豪強,在歷朝歷代都有,不論在京城還是郡縣,他們都是一股很大的力量,有財有勢,互相聯姻,勾結官府,欺壓百姓,很多時候政府都不敢過問。  
  陳勝召集陳城裡的三老豪傑都來議事(既有政府的官吏,又有民間的豪強,是所有社會上的中層精英力量了),商量建立政權、稱王和未來發展的事情,並且落實了會議決定,說明他的政權是官吏、豪傑、地主的政權。  
  現代學者們一般是這個意思,秦末起義既然是農民起義,而且又勝利了,自然最後結局應該是建立了農民政權。但是似乎結局又不是農民政權。於是只好這樣解釋:農民起義,最後被劉邦和六國貴族這種地主篡奪了,於是建立了地主政權的漢朝。  
  其實,從陳勝開始,就是開始建立地主的新政權的。這從陳城會議可以看出來。從起義前和起義中陳勝的話和口號中,也可以看出。  
  一句話,什麼都不說,光看陳勝在陳城的會議的與會人員和會議決策內容,它就不是農民起義。他的「張楚」政權,是官吏、豪傑、地主的政權。因為,參加這次會議的,都是官吏、豪傑、地主;會議討論的,是六國地主政權對秦政權的替代,是六國地主政權的恢復——復國。  
  下面我們說說復國的事情。  
  我們說,戰國六雄時代的諸侯王族們,並不是因為有「桀紂之行」而亡國。六國貴族的暴虐程度不及紂王,秦國是靠打勝仗才兼併了他們的土地,並非他們的人民要掉轉槍頭歸服秦國。隨著六國的滅亡,分封體系結束了,皇權專制時代開始了。  
  但分封制的存在已經有了兩千多年的歷史,人們並不情願向皇權專制轉型,特別是在轉型以後,秦的一系列政策失誤,使得人們沒有從皇權專制中獲得什麼好處,於是以城邑豪傑、少年、平民、官吏為主導的多階層聯合行動,試圖回復分封體系的運動就開始了。這是一場廣泛階層參與的社會運動,城邑平民、豪傑、士兵在裡邊扮演的巨大的主流角色(關於這一點我們後面再給例證),而農民遭受地主剝削進行反抗,並不是這場運動的主要性質和動作,而且單單這個因素也不足以導致推翻秦帝國。  
  我們說這是一場農民起義運動,不如說是一場人民起義回復六國和亡秦運動,是從前秦的統一戰爭的一種延續形式,當然是以反彈的形式延續的,而所謂農民推翻地主的政權和壓迫,在這裡面是從屬的性質,甚至連從屬的地位都不到。  
  在這種背景下,復立楚國而且推陳勝為楚王,就是這次會議的主要議題,而不是解決農民問題,剝削和土地的問題,和建立農民政權——根本沒涉及這個話題。會議上的唯一爭論是到底應該誰來當楚王。  
  既然這場運動的政治目的是回復六國並立體系,那陳勝領導的運動要想走向成功,必須嚴格納入這一軌道,所以張耳、陳余也才有針對性地給出了復立六國之後的行動主張。    
  第六章 被私慾壓垮的陳勝(12)    
  但是,陳勝當初在「大楚興」之後又提出「陳勝王」,這其實就代表了他的矛盾心理。他政治上想復興楚國或者六國,但是他個人私慾上又希望新的楚國是他陳勝為王。後者無論如何是會削弱他前面的復立楚國(六國)的政治口號的。這是一個有所矛盾的口號。  
  而張耳、陳余的建議,並不是反對陳勝獲得個人慾望的實現,只是建議他要選對時機。張耳、陳余的意思是說,現在您趕緊派人到六國之地,復立六國之後,包括復立楚國之後,這樣,六國都起來了,他們必然吸引了大量的秦朝的火力,然後您就領著楚軍,乘虛直入咸陽(有六國頂著呢,您不會遇到太大抵抗),一舉佔領咸陽和關中。您控制了秦國本土的地盤,您有了實力,同時您復立六國之後又有了德。有德有實力,以令六國諸侯,六國諸侯必然推舉您為帝——皇帝(陳皇帝)!  
  如果你現在就急著稱王,給天下人看見你只是謀求實現自己當王的私慾,就不會有人過來幫你了,天下就解散了,上述說的大好局面和計劃就泡湯了。  
  張耳、陳余發言完畢,陳勝陷入了一種矛盾。  
  他在想什麼,我們沒有人知道。也許他會作如下權衡:張耳、陳余建議的封六國諸侯之後的事,固然好,有利於反秦大勢的形成,最終自己在裡面捷足先登,甚至當了帝。當時,如果捷足先登了入咸陽的是別人了呢,不是我了呢?那不弄巧成拙了嗎?  
  這就好像董事會,六個董事,加上陳勝,都要爭董事長的位置,誰能保證陳勝不被打下去呢?  
  雖然董事多了力量大,但是董事多了,互相掐得也凶啊。而自己單獨註冊公司呢,當「獨一董事」,那固然好,但這樣自己就是獨立奮鬥了,不可能籠絡號召各地諸侯了,不容易實現亡秦了。他的公司還會跟六國貴族的公司以及其他匹夫的公司形成競爭關係,把本可仰仗的盟友推向了對立面。  
  陳勝思前想後,不知道怎麼辦好。  
  其實張耳、陳余的話,都是高屋建瓴、字字珠璣,不愧為知曉當時形勢的大賢!  
  當時陳勝最終決定還是自己當王!  
  陳勝真有勇氣啊!  
  陳勝一定程度地拋棄了自己「大楚興」的為公的口號,而只去追求「陳勝王」的個人的私的目的,這也注定了他的公司只存活了六個月就被納斯達克摘牌兒了!  
  陳勝的速亡,並非單單源自於軍事指揮能力有限,更根本的原因在於偏離了當時的形勢。復立六國——不管這是不是符合歷史進展的潮流,但它是當時社會多階層的民心所望,是公義,為公義而奮鬥(哪怕你是含著私慾的,但你在行為上能讓人感到你是為了公義)就容易成功,陳勝脫離了這個政治方向,而變成了追逐個人利益的單干戶。  
  更嚴重的是,陳勝後來反倒殺掉了楚王貴族之後——當部將葛嬰把這位貴族之後立為楚王的時候,這就實際上背離了他「大楚興」的口號,而只剩下「陳勝王」了。而他所說的「等死,死國可乎」為楚國而死的豪言壯語,也一同被粉碎了,只剩下追逐自己王侯將相的夢了。他用自己的行動否定了自己曾經提出的政治口號——而這個政治口號最可惜的恰恰正是最體現了當時社會運動的宗旨和方向的。他的「公」心已經無法讓人信服了,人們看見的只是他追逐個人成就的私慾。人們遂紛紛解去。  
  再加上他不信任和團結下屬將領,等到陳勝遭受章邯攻擊時,諸將和各路諸侯都袖手旁觀,直到他被打死,也不去救他。正印證了張耳、陳余的話:「今獨王陳,恐天下解也。」 天下終於「解」了!  
  陳勝做出這一決策,大概也並不奇怪,記得他少年時,因為境遇不順,在農田種地,就一下子悵恨久之,而發出「苟富貴」的狠話和「鴻鵠之志」的豪言。那種落落寡歡的神情和陰遠的眼神以及對抱負的接近恨意的偏執,是他失去朋友的幫助而眾叛親離的原因。  
  一些學者分析陳勝失敗的原因,只說他受章邯攻擊時,各路諸侯都不來支持他,於是就簡單地把責任推到各路諸侯身上,說他們沒良心、自私自利、天生喜歡割據。其實,當後來趙王武臣受到章邯攻擊的時候,楚懷王遣宋義、項羽前去解救,可見諸侯之間並不是坐視不管的。整個楚懷王時期,各路諸侯都非常團結協作,包括劉邦、項羽軍也遙相呼應,終於合力推翻了秦王朝。陳勝時候,卻迅速失敗了,而楚懷王時候,卻勝利了。諸侯前後還是那些諸侯。這不得不從陳勝自身找毛病。陳勝的活動宗旨是謀求個人為王,這無論如何比恢復六國要顯得相對的「私」。    
  第六章 被私慾壓垮的陳勝(13)    
  不管怎麼樣,不管犯了多少錯誤,不管留下多少遺憾,公元前209年的夏天,陳勝在陳城自立為王了。奇怪的是,他並沒有自立為楚王,而是自立為陳王。他也沒有管自己的國號叫楚,而是叫「張楚」,就是「張大楚國」的意思。所以,嚴格地講,他不是復興了楚國,而是建立了一個政治上支持楚國的新國和一個叫「陳王」的新王。他也知道自己建立楚國做楚王,大約有點名不正、言不順。這是一個官吏、豪傑、地主的政權。  
  陳勝打定主意給自己劃了一個新國,自己當陳王,準備大幹一場。這時候,大澤鄉起義中的重要領袖葛嬰卻跑來氣他了。  
  葛嬰是宿州地區符離人(就是淮海戰役國共兩軍的坦克車和炸藥包會聚轟鳴的地方——符離集),大約也是九百戍卒中陳勝下屬的徒屬(班長、排長),他奉陳王命帶著一部分軍隊向東發展,開闢東部楚地的根據地。葛嬰打到了安徽定遠,遇上了楚王族的後裔「襄疆」(具體是什麼親戚不知道)。葛嬰為了便於開展工作,就把襄疆立為楚王,以號召楚地群眾反秦(跟張耳、陳余想的一樣)。但當他聽說陳勝打算獨資辦公司,自己當董事長,不許六國貴族進來當董事,於是狠狠心,又把襄疆殺了——可憐的襄疆就像一個劇務,送來一個人頭道具就下去了。  
  葛嬰還是很忠於陳王啊!  
  葛嬰雖然修正了自己的「錯誤」,殺了「董事」襄疆。不料,當他拎著襄疆熱乎乎的人頭跑到陳城來匯報工作時,陳勝卻不肯諒解。陳勝氣壞了:「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啊,不是說好了我是獨一董事嗎,你居然想拉別人進來當董事,而且還是拉六國貴族之後進來當董事!你這麼不是要了我這個獨一平民董事的命嗎!你這麼不懂事的腦袋,真是沒有必要再留在人間懂事了!」  
  於是他不由分說,把不懂事的葛嬰殺了。這個頗有微功而且忠於陳勝的東方面軍領導人葛嬰,因為不「懂事」,糊里糊塗被殺了。諸將從此怕透了陳勝,戰戰兢兢只敢側目而視(且不說葛嬰立六國之後,對於擴大陳勝集團的號召力是積極的作為,單說陳勝駕馭下屬的手段——不由分說就殺了葛嬰,也實在有點流於簡單粗暴啊。葛嬰沒有惡意,也沒有帶來惡的後果,罪不致死。後來陳勝經常用捏造罪名的手段殺害在外面立了功的將領,大約是唯恐他們超越自己稱王吧。關於這些例子後面再講。又據《風俗通》云:「葛嬰為陳涉將軍,有功,非罪而誅。漢文帝追封其子孫為諸縣侯,因以為氏。」也就是說,葛嬰的後代被封到了諸縣。這就是諸葛一姓的來歷,著名人物比如諸葛亮)。  
  為了避免再有人出去拉董事進來——弄什麼楚王或者趙王,「獨一董事」陳勝索性派了一批自己信得過的人去到諸將的軍中當「監軍」——相當於政委,專門過去搗亂、掣肘的,同時也防著他們在外出攻略地盤後自己辦公司。一些獲得了地盤的諸將,在回來報功時,往往被陳勝借助這些「監軍」搜集捏造的罪名把他們殺了。導致後來有一個叫做武臣的將軍乾脆不敢回來,直接在外面自立為王了。  
  這些信得過的「監軍」有些是陳勝的故人——比如邵騷就是陳勝在陳城裡的故人,監了北上趙地的軍(陳勝有這樣的故人,可以進一步用於推測陳勝起義前的身份)。有的則是陳勝的老同僚,比如吳廣,當了西方面軍的監軍。為了避免大家嫌吳廣缺心眼兒而不聽他的話,陳勝特意加封吳廣為「假王」(也就是虛擬陳王)。陳勝說:「假王吳廣在軍中,就跟我真王陳勝在軍中一樣。」可是「假王」吳廣還是沒嚇唬住他所監的諸將,反倒被他所監的諸將給殺了——這是後話不提。  
  陳勝的這一套監軍制度還算比較有效,至此以後,再沒有敢拉外人進來當董事長的了,但是陳勝也徹底讓諸將們冷了心。而且,最主要的是,陳勝也就徹底脫離了復興六國,以及他說的「大楚興」等這一運動的既定洪流了。  
  瀟水曰:你也許會說,陳勝不納入復立六國的「洪流」是對的,因為六國復立是不符合歷史進步的方向的,陳勝自己爭王做,是更進步的,是為了求中國統一的。    
  第六章 被私慾壓垮的陳勝(14)    
  這種說法,首先,它並不能得出結論說,陳勝是為了爭取農民利益而推翻地主政權的。陳勝本身不是農民,他起義前的幾個口號也都跟爭取農民利益毫無關聯。他的口號,仍然是王侯將相,他自立為陳王,不管他是不是立了六國之後,在性質上和行為上都是回復了六國分封局面。至於六國分封局面是由六國貴族之後做還是布衣匹夫來做,都並不能變更這場運動的回復六國分封體系的根本性質!  
  而回復六國,也並不等於走向分裂。張耳、陳余提到了,六國之後,還是要有個帝的,這個帝,是「以令諸侯」的帝。它基本上相當於周天子,但由於它據有關中,所以又具備強的實力,對六國是個較強的控制局面,又比周天子要強很多,近似戰國時代秦自稱西帝。其實,最後劉邦獲得的大漢朝,最初幾十年,就是這樣的(劉邦保據關中,作為皇帝,關外六國之地是百餘個諸侯王國)。這種模式,其實是分封制向皇權專制過渡的一種中間狀態,是符合歷史進程的漸進法則的,不能把它硬是視為倒退或者分裂。而秦王朝的滅亡,就是因為從分封制向皇權專制的統一急劇過渡,過於強求全盤郡縣制,沒有保留出這種統一皇權下的部分分封王侯國兼容的過渡態(如劉邦那樣)——鄙人認為這是秦亡的最主要原因,也是這場秦末運動反其道而行之並且獲得這場運動其根本性質的所在(不再是農民反抗地主政權為其主要性質,而是亡秦、回復皇權下的諸侯王國兼容的社會結構的政治運動,所以這場運動的主力參與者也根本並不在於農民,而很大程度在於城邑平民)。  
  陳城中有個大賢人,名字叫周文。周文是個有資歷的人,從前曾經給楚國的專權專業戶春申君黃歇當工作人員,後來進入項燕軍中搞神秘主義工作——「視日」。  
  「視日」就是看天時。打仗講究看天時。但是看天時不是戴著墨鏡看天上,而是用烏龜殼和蓍草來占卜,類似現在的算卦。同期的羅馬人打仗也講占卜:在打仗之前,先用一根棍棒把天空分成四個部分,然後進行觀測,以四個象限中出現的鳥的種類和飛行軌跡作為徵兆,據此決定戰役是吉是凶。周文大約也是這樣:他瞇著眼睛,朝著四方天上亂看。項燕問他看出了什麼,他支吾了一會兒,說他發現太陽是從東邊升起的!  
  當年項燕帶領著楚國之傾國主力軍,和王翦大軍在蘄縣對峙,不知什麼原因,項燕突然掉頭向東移動。王翦抓住了楚軍胡亂移動、行伍易於遭受攻擊的難得機會,發出精銳主力把楚軍殲滅。項燕到底為什麼要突然向東移動,導致自己的滅頂之災,史書上沒有給出原因,或許是類似周文這樣的視日,告訴他的吧——東邊吉利!項燕就這麼被周文「害」死了。  
  如果項燕得知,周文得出東邊吉利的結論的依據,也許就是因為太陽在東邊,所以東邊吉利,那真要活活把項燕氣死了。  
  鑒於周文有這麼不平凡的經歷,陳勝當即就拜他為將軍,派他率領西A方面軍,向西直逼函谷關。而吳廣監領的西B方面軍,也順著豫西走廊往函谷關方向衝擊。兩伙人馬似乎要比賽爭功似的。而為什麼急著進攻關中,卻不注意鞏固楚國根據地,陳勝犯的這一戰略錯誤——至少是冒了很大戰略風險的,歸根結底,可能還是陳勝怕別的諸侯王先闖入關中,自己當帝王的鴻鵠之志就落空了。  
  所以,陳勝在準備並不充分的情況下,倉促向西進攻。  
  但是吳廣是個死心眼,不太懂軍事,西進的路上,要停在滎陽城這樣的百年老牆下面督軍攻堅,一連拖了幾個月都毫無進展,把他屬下的將官們氣得半死。  
  但是,吳廣在滎陽等堅城下消耗,客觀上為周文創造了機遇,可以避免滎陽等重要據點的秦軍跑出來牽制周文軍的西行。  
  周文遂擺脫了秦主力的干擾,一路避實就虛,批隙導,於空隙無遏處用刀,不但沒有太大消耗,反倒隊伍越滾越大,不斷收編地方縣兵,抵達陝西東大門函谷關的時候,麾下已竟有士卒數十萬,戰車一千乘!經過一番史實失錄的殘酷戰鬥,周文竟一舉攻克函谷關,長驅直入,一直打到了距離咸陽城僅僅幾十公里的驪山腳下。周文瞇著眼睛,手拿著蓍草,鋪展在他身後,是數十萬大軍和迤邐上千輛戰車,獵獵的旌旗遮住了陝西一半天的陽光。數百年未見的巨大恐慌,籠罩著秦二世的朝廷!      
  誰殺死了秦帝國 第三部分    
  第七章 章邯救秦,伏屍萬里(1)    
  年輕的秦二世,招來國情咨詢專家——就是一幫博士,開會。博士,就是當時的互聯網,只要上去一搜,就能找到問題答案,所以經常被準備在皇帝身邊,等著皇上搜。  
  秦二世問:「據說陳勝佔領了陳城,自立為陳王,列位博士如何看待這件事的性質?」  
  有三十多個沒有眼力見的博士和諸生(應該算「本科生」),一起走上前來,說:「這幫人屬於群起造反,願陛下急發兵擊之。」  
  秦二世勃然作色。秦二世的意思是,如果是有造反,當然應該發兵擊之。但我這麼堯舜一樣聖明的皇帝在上,下面怎麼會有群起造反的事情?!你們這麼說,不等於是否定當前大好形勢嗎?  
  我們說,秦王朝還有一個毛病,就是忌諱說自己的錯誤。我不知道這個毛病是怎麼養成的,可能是從前打仗一直是打勝,追求成功,又薄古厚今,總之怕任何人說它沒弄好,說「今天」不如過去好。  
  這時,有個叫叔孫通的候補博士看出了秦二世的難堪。  
  這個叔孫通比較識時務,也善於揣測領導人的心思,他跟其他博士們唱起了反調,轉而大力謳歌秦二世:「剛才的博士們發言都不對。我認為,陛下是位明主,非常稱職。明主在上,又非常稱職,下面怎麼會有造反的事情?據我分析,那不過是一幫DNA裡含有盜竊基因——而且是很頑固的盜竊基因——的偷東西分子,在興風作浪罷了。是群盜而已,不帶有任何政治目的。不管社會發展到了多麼高的階段,這幫人都會存在的,這屬於生物學的問題而不是社會學問題。哪值得把他們放在我們正規軍的牙齒間去咬呢。責令各地警察多帶些手銬電棍,定期去嚴打一通就行了。」  
  於是秦二世大喜,遊目四顧,你們聽聽,你們聽聽,說得多好啊。這才是對當前形勢有正確認識呢。秦二世高興,於是說:「鑒於叔孫通發言發得好,嘉獎叔孫通立刻轉正升博士。」不再當候補博士了,並賜給他絲帛二十匹,好衣服一襲。  
  秦二世然後逐一詢問其他博士們的看法,有人說是造反,有人說是盜。秦二世叱說:「先帝和朕把國家治理得這麼繁榮昌盛,怎麼會有造反的呢?!把說是造反的全部送進司法機關審查,罪名是『非其所宜言』。」(說話不合適,否定當前大好形勢)  
  這件事情可以與當年的焚書坑儒相對比著看,是焚書坑儒的一個縮減版。焚書坑儒的事史料語焉不詳,但這件事情說得很清楚。秦二世並沒有要滅絕儒家,他是用了儒家的,他只是把自己的御前儒者中持不同政見者處理掉,就像後代皇帝也會把自己的儒者大臣中跟自己觀點不一致的給貶遷處理掉一樣。所以,「焚書坑儒」的提法是不好的,應該改成「焚書坑謗」,或者就叫「焚書」。因為,把持反對意見的人(「謗者」)處理掉,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歷朝歷代都如此,不值得一提,秦始皇不過是坑了三百多人,只是一次行動而已,不必上升到太高。古書上提到秦始皇時候,都是說「焚書」。只說「焚書」,我覺得這是恰當的。  
  焚書是個事件,坑什麼,和後代相比較,算不上什麼事件。  
  叔孫通抱著因說瞎話而從皇宮領到的獎品和轉正證書,其他儒生們見了,都罵他道:「叔孫通博士,你阿諛得也太過分、太露骨、太給我們儒生階級丟臉了。不必這樣吧!」  
  叔孫通嘿然一笑:「不阿諛一點兒,我的腦袋殼幾乎不脫虎口矣……」他說假話固然是形勢所迫。但是,當別人都還在說真話的時候,你卻第一個站出來拚命繪聲繪色地大說假話,阿諛上意,甘當給皇帝幫腔的急先鋒,還指責別人說的都不對,作為知識分子,無乃不可乎。而且,這也是為主謀不忠也。  
  不忠不信,只是一個「自了漢」(佛學用語,指無利他之念,唯圖自身之利益者;即抱持獨善其身主義者。故俗稱僅自理一身,不顧大局者,為自了漢)。在有學問的人裡邊,即便是今天,這樣的人也很多呢。    
  第七章 章邯救秦,伏屍萬里(2)    
  接下來的事情有點不可思議。叔孫通突然捲著行李捲逃跑了。逃跑的原因司馬遷沒有給出清晰的解釋。大概他覺得說瞎話,總歸要有一天被事實戳穿,到時候就是蒙蔽聖上的罪,沒活路了。於是叔孫通看看形勢不好,就乾脆逃去,連博士證也不要了。  
  不管怎麼樣,由於叔孫通帶頭搗亂,把大蟒蛇消滅在其小小蛇階段,也就是及時調動軍隊,撲滅燎原星火,扭轉帝國厄運的最佳時機,也就這麼悄悄錯過了。叔孫通抱著獎品連夜逃去,不管他走後,咸陽哪怕洪水滔天了。叔孫通回望咸陽,但見頭頂月空,清光似水。  
  叔孫通跑回了齊魯老家,「自了」去了。  
  後來的事情還需要再口囉唆一下:  
  叔孫通回老家以後,老家不久被項梁佔領了,他就投奔了項梁。後來又投奔了楚懷王(義帝),接著又去侍奉項羽,最後當項羽的彭城被劉邦攻破時,他又改投在劉邦手下。總之,秦漢之際的各個山頭包括秦皇廷他都待遍了。司馬遷記錄了當時魯國的兩個「原裝正統的儒生」對他的嘲諷:「先生你換了將近十個主子,每次都是當面阿諛主子而求得親近和富貴——你快走吧,不要來!不要污辱我的美!」(原文:「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諛以得親貴。公往矣,無污我。」)  
  叔孫通最後轉在劉邦的手下,很會討劉邦喜歡。劉邦是楚文化圈的人,習慣穿短制的衣服,而叔孫通穿儒服,寬袍大袖,劉邦憎之。於是他就修改儒服,把尺寸改成短款,於是劉邦就喜歡了。叔孫通的乖巧、善於迎合主子之意,一直就這樣。魯儒生說他「面諛以得親貴」,一點兒也不冤枉他。  
  叔孫通憑著自己的「面諛」和「曲附上意」和他確實有的一些儒學,一直在劉邦手下混到了「太子太傅」的高位,主抓禮儀和意識形態的工作,乃至被司馬遷封為了「漢家的儒宗」。  
  但叔孫通怎麼看上去也跟先秦那種「威武不能屈」的儒不一樣(董狐之類的),而像是「變形蟲」的儒。  
  衣服可以改,那麼學說就也可以改了,黑白和真理也可以改嘍?!如果知識分子都成了這樣,那這個國家就算沒了脊樑了。先秦儒家之所以後來被改造成為皇權時代的時髦的思想武器,那不是別人改造的,就是叔孫通這類人改的。就是這類人太多了的緣故。  
  章邯這個人,是個很有「反動」思想的人物。但是,大秦帝國倘若因他而不倒,他又何嘗不是扶危持傾的歷史功臣呢?  
  公元前208年初冬,當周文數十萬義軍打過來的時候,章邯正擔任秦政府的「少府」一職。少就是小的意思,少府就是小的府,也就是小金庫的意思。我們說,皇帝也是有私房錢的。國庫裡的錢他不能動,這些錢是各郡縣繳上來的賦稅,用於國家養軍隊、修長城和發給公務員。皇帝並不能把天下的賦稅直接據為私有。但是,皇帝也直接佔有一些良田,還有肥美的山林水澤,盛產木材、礦石、左口魚和大閘蟹,都可以賣個好價錢。於是,這些寶地上產生的收入,全都進了皇帝的小金庫。章邯就負責管著這小金庫。因為是給皇上看錢,級別因此格外高,位列九卿。  
  小金庫的錢幹嗎用啊?除了養活皇室,還有重要一項就是修阿房宮了。所以章邯可能也是阿房宮工地上的大工頭。  
  這一天,秦二世急惶惶地召見大臣。他扶著桌案,花容失色,顫顫著叫:「你們都說是一些偷東西的盜竊團伙,怎麼現在已經聚了數十萬之眾,密密麻麻已經壓在驪山腳下,這完全是帶有赤裸裸政治目的的造反啊!」  
  群臣都閉緊了嘴巴,噤若寒蟬。  
  章邯施禮舉手說:「我可以發言嗎?」  
  「好,請舉手,對不起,請發言。」秦二世慌慌張張地說。  
  「據卑臣分析,如今周文的反寇有數十萬之眾,賊氛甚熾,其鋒洶湧。我們咸陽有五萬精銳的近衛軍,而左近幾個大縣的武裝,雖然戰鬥力頗強,但是有一定路途,已經來不及向驪山這邊運動了。」    
  第七章 章邯救秦,伏屍萬里(3)    
  「是啊,是啊,」秦二世咆哮道,「都是你們謊報賊情,延誤了戰機。我一再強調求真務實,求真務實。讓你們講真話,你們就是不聽!」  
  群臣都面面相覷。講真話的人是有啊,現在還在監獄裡坐著呢。  
  「難道眼下只能拿這五萬人去打他那數十萬嗎?」秦二世頭上出了汗,問。  
  「陛下不必躁急,好在驪山腳下,我們的人有現成七十萬,可以動員。」  
  「什麼意思,你是說誰?」  
  「就是那些搬石頭、掄土錘的刑徒,都蠻有把子力氣。只要陛下把他們赦為自由人,他們一定感恩戴德,替陛下驅馳,賊勢可平。對他們來講,打仗可比搬石頭輕鬆。」  
  「那武器能準備好嗎?」  
  「卑職亦掌管兵器製造,我可以很快地授兵(發兵器)他們,迅速反擊周文。」  
  章邯手捧著赦書,往驪山去了。我們跟隨著他的背影,一起來到驪山工地上來看看熱鬧吧。  
  驪山是個有名的地方,最早周幽王老大爺被犬戎揪著鬍子,殺死在驪山。而蔣介石也曾在驪山被捉,至今留下一個西安事變的紀念物「捉蔣亭」。兩千年前的驪山,則是一個血汗工場,有七十萬勞改犯每日像工蟻一樣在驪山繁忙著。  
  這些人犯的都是什麼罪呢?  
  第一種,是比較嚴重的罪,比如集體盜竊,被抓住了,沒得說,罰作城旦,勞改幾年。他們穿著國家發給的工作服(叫做「赭衣」),暗紅色,顯眼,跑了好抓。有時候幹活同時可能還要戴枷。  
  第二種是一些罪行較輕的。比如秦昭王時代有一個居民小區的人湊份子出了八頭牛,殺了牛給生病的秦昭王祈禱康復。這違反了只有臘月祭祀才能殺牛的行政規定,於是罰每家繳納兩副作戰用的皮甲。罰一副甲或者一隻盾,是秦帝國律令中常見的處罰措施。這屬於罰款。屬於行政處罰中的一種。這總比刑事勞改強吧。  
  但是,遇上一些窮家,繳不出罰款怎麼辦呢?那就跑來幹活吧,也去驪山。  
  我曾經去過驪山秦皇陵,看見博物館裡展出了一些刑徒死後的墓誌銘。墓誌銘是瓦制的,和屍體們埋在一起,總結了各個刑徒的「光輝生平」:他們通常屬於後種情況,是犯了什麼小錯,被處以罰款。但是這傢伙又窮,把家裡的財產抵上之後,還是不夠。從墓誌銘看,有的人是差政府一千多個錢(指「秦半兩」),有的人差七八千個,最多一個人欠了一萬多個錢——鑒於這個人欠得最多,我們不得不公佈一下他光輝的名字。他叫「小亥欠」,欠了一萬一千二百七十一個錢。「亥欠」就是咳嗽的意思,所以他的名字可以叫「小咳嗽」。  
  不知道小咳嗽犯了什麼罪,是養了性無能的牛,還是偷了什麼值錢的東西呢?總之,家裡財產不夠支付罰款,全繳出來之後,還差政府一萬多個錢。據當代學者估算,秦代一戶五口之家的年收入約六千錢。  
  秦政府規定,可以用勞役來頂自己的欠款,這就是所謂的贖刑主義,是便於緩和帝國與民眾之間的矛盾的積極措施。怎麼個贖法呢?按秦朝《司空律》規定:每勞動一天折合八個錢,如果吃國家提供的工作餐,就才折合六個。男同志一天比女同志一天折合的多一點。也就是說,「小咳嗽」勞動六年,應該就夠繳齊一萬錢的罰款了。哈哈,就怕那時候,他累得變成大咳嗽了。  
  如今天下大亂,這幫人被解放出來,編成平叛軍,他們作戰勇敢,砍了敵人人頭是可以折合成自由的。不知道「小咳嗽」是不是也編在了反擊周文的平叛軍裡邊了。  
  小咳嗽這天被「包工頭」召集到工地邊上,開始領武器。  
  這裡要說說大秦帝國的武器。在後來埋葬小咳嗽的皇陵外圍墳不遠處,就是赫赫有名的兵馬俑,迄今有四萬多隻箭頭在那裡出土。除了一枚是兩稜的,其他全是三稜的,殺傷力更大。當小咳嗽從將尉手裡領到了這種三稜箭,他發現,每個箭頭都有三個弧面,而且三個弧面幾乎完全相同,這種接近完美的流線型箭頭,跟子彈的外形幾乎一樣,可以減低飛行過程中的空氣阻力。而且有的弧面是帶刃的,所謂「刃簇」,可以更好地切割人體。最奇特的是,小咳嗽可能沒有發現,但是兵馬俑館導遊的人告訴我們,這四萬隻出土的三稜箭頭,居然都有「國標」標準:箭頭底邊寬度的平均誤差只有正負0.83毫米。數以萬計的箭頭竟然都是按照相同的技術標準鑄造出來的——雖然它們可能來自不同的工廠,生產於不同的時期。這樣的好處就是:即便是不同工廠出產的箭產品,送到前線上去,戰士們用起來也不會有的粗,有的細,有的是迷你的,有的像燒火棍。而都可以放在秦帝國製造的任何一隻弓弩上,平穩地朝著敵人憤怒地射出去。這就是所謂的「互換性」。    
  第七章 章邯救秦,伏屍萬里(4)    
  我們有理由相信,大秦帝國建立了一個龐大完善的武器標準化製造體系。  
  兵馬俑出土的箭有四萬餘支,除七支外,全屬統一型號。都是三稜面箭頭,對一百七十二支箭抽查發現,不同面的主要尺寸誤差僅為幾毫米。  
  箭頭的批量很大,尺寸、形狀和表面質量又達到很高的精度,這是現代即使高級工匠手工操作也極為困難的。所以,必須得是實現有明確統一的尺寸和精度要求,相對穩定的加工工藝、生產設備條件及嚴格的質量管理制度,才能保證到達如此效果。由此推斷,秦帝國的機械工程已經達到了標準化程度,在製造工藝的標準化方面已具備相當的水平。這大約就是所謂秦代的「國標」吧。  
  由於銅箭頭的幾何形體及幾何參數一致,就有了很好的互換性,放在任何不同弩機上均可發射。並在相同的彈射力下,有較為一致的射程和命中率。  
  而且,弩機的零部件生產,也是標準化的,做到了很好的配合精度和互換度。車輛部件也是如此。  
  接著,小咳嗽領到了寒光閃閃的青銅短劍。  
  秦王朝的青銅兵器也有專利技術。它的表面進行了鉻化處理,形成十微米厚保護層。鉻是一種極耐腐蝕的稀有金屬,可以保證兵器不生銹。兵馬俑的坑裡出土了一些銅劍,雖然在地下度過了兩千多年,但至今仍然寒氣逼人、光亮如新。正是那種鍍鉻的十微米氧化膜保護著劍身不受侵蝕。這一發現震動了整個世界,因為在國外,直至1937年德國人才發明了鍍鉻工藝。須知,在地球岩石中,鉻的含量很低,提取十分不易。而且鉻非常耐高溫,熔點大約在4000攝氏度。秦人是如何給寶劍鍍上鉻的呢。並且秦劍內部的晶體組織也非常緻密,表現為劍身極為鋒利,出土後依然可以一次劃開十九層報紙(那就意味著對付一般的皮甲沒有問題了)。  
  戰前,章邯將軍對小咳嗽等刑徒們進行了簡單的培訓:「你們的任務,就是把這些青銅的東西,捅到進犯者的肚子裡去。但是我一定要提醒你們,捅進去以後,必須立刻攪動,攪斷他的腸子和五臟,否則你本人就會以同樣結局告終!」——在當時,矛的矛頭或者戟尖,上邊還開有血槽,用於更快地給受傷者放血。血流出去得又快又多,對方的體力和戰鬥力才能迅速歸零。否則,他會反咬你。  
  於是,小咳嗽挎弓負箭,披甲荷戟,跟著章邯將軍,伴著幾十萬刑徒版的臨時政府軍雜沓的塵土飛揚的腳步,朝著驪山腳下周文的數十萬反政府武裝開奔過去了。當時正是初冬天氣,來自西北的大風烈烈奔湧。冷風把人敲打得好像冷鐵桶。小咳嗽側望了一下兩旁,淡淡的冬日陽光的翅膀扁扁地穿梭在樹叢中。  
  但是,秦軍隊伍中的盾不是很多。盾和頭盔在兵馬俑裡都很少見。也許小咳嗽他們只想進攻,不想防護吧。  
  下面說說起義軍的武器。周文的武器裝備其實也並不差,史書說他擁有戰車一千乘。須知,戰車是極為奢侈的東西,有戰車,就一定也有矛戟箭矢這些小零碎。  
  起義軍一定是從沿途秦郡縣的武器庫,撈到了武器和戰車。還有,章邯形容起義軍的時候,用了一個詞「眾強」,又多又強,可以推測起義軍並不是破破爛爛的一群難民。實際上,史書說:「(周文)行收兵至關,車千乘,卒數十萬。」兵和卒兩個字,表示他的軍隊主要是從各郡縣收編的縣兵。當時各郡縣殺其長吏以應陳勝者甚多,這些郡縣的地方武裝就被收編起來了。所以這數十萬人不是農民軍或難民軍,他們很多應該是從各郡縣收編的縣兵。  
  但是,數十萬人的大會戰,關鍵靠的不是武器裝備,不是勇氣,也不是地利,也不是政治主張,而是主將的指揮才能。來不及再比較了,殺戮要開始了,像一場雪總要在特定的季節飛來。雪和戰爭總是人類的永恆主題。驪山大戰,雙方各自投入數十萬士兵,塵土沖天,呼號動地,流矢如雨,人命的犧牲因近身肉搏而迅速與時間的流淌構成函數。    
  第七章 章邯救秦,伏屍萬里(5)    
  周文的指揮能力遠遜於章邯。他帶個萬把人也許還可以,而現在是數十萬人。歷史上能帶數十萬人的沒有幾個,白起、王翦算是倆,能帶六十萬人,其他諸如劉邦才只能帶五萬人。所以,起義軍雖然人數眾多,但未能形成有效組織,被章邯打得頭暈腦脹,節節敗退。終於,周文軍伏屍數萬,破車以千百數。周文被迫敗退出函谷關。  
  接著,在函谷關外的曹陽亭(今靈寶縣境內),周文收集散兵,緩了兩三個月的元氣。我們有理由猜測,利用這兩三月的時間,章邯已經調集了咸陽地區各縣的正規秦軍,而以小咳嗽為代表的「刑徒族」臨時政府軍則可能因為頗多掉隊和開小差逃亡者,不復成為秦軍主力。隨後,章邯用以南征北戰的大軍,都以正規的關西秦軍為主力。  
  伴隨著正規秦軍的出關集結,周文終於痛嘗了正規秦軍泰山壓頂、無堅不摧般的戰鬥力,司馬遷記載周文在曹陽亭又一次被打敗,周文向東退至澠池。才安頓了十餘日,被銜尾追來的章邯再次擊敗,這次是被「大破之」,人馬死亡遍野,幾乎悉數被殲。  
  周文拔出寶劍,看看麾下將官死得也差不多了,在焚燒了一切身邊可以焚燒的寶貝之後,天又索索地下起凍雨來,他悲愴地望著冬天有氣無力的斜陽(也怪了,下雨還出太陽),自剄了。流血含著恨意,蜿蜒了兩三步,滿是楚人功敗垂成的遺恨。  
  楚人與秦人在六國統一後又爆發的這一次大比拚,再次以楚人的失敗告終。  
  追亡逐北的章邯,坐在轔轔向東的戰車裡。車廂外連連閃過中原猩紅的梅花。  
  因為是冬天,身邊的黃河水清澈了許多,在東一片西一片的殘冰下面,河水流著,嗚咽著。雪蓋在冰上,水從冰隙間現出清泠的光。  
  章邯這人是管理小金庫出身,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喜歡把一切都登記在賬。於是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副「撲克牌必殺令」,這是他精心編製的賬目。他把這副撲克牌發到每個士兵手裡,要求「meet and kill」——遇到就幹掉。  
  打開這一副充滿死亡暗示的撲克牌,發現高居其上的造反家儘是楚人。如下:陳勝:紅桃A(老大,今安徽北部與河南接合部一帶人,現據陳城)吳廣:梅花A(假王,今河南省太康縣,現攻滎陽)周文:方片A(陳人,今河南省淮陽縣,現已在澠池兵敗而死)項梁:黑桃A(在吳地活動,今蘇州,以響應陳勝)葛嬰:紅桃K(今安徽省宿縣符離集一帶人,因違背陳勝節制已死)武臣:黑桃K(陳人,今河南省淮陽縣,受陳勝節制,現據河北趙地)宋留:紅桃K(今安徽省灘溪縣臨渙集一帶,陳勝部將,現攻據河南南陽)蔡賜:梅花K(河南上蔡人,現為陳勝的上柱國,封房君,就近陳勝佈置)秦嘉:黑桃Q(江蘇北部宿遷人,活動於蘇北,略不受陳勝節制)召平:紅桃Q(江蘇北部揚州人,現據揚州,受陳勝節制)鄧宗:梅花Q(今安徽省阜陽縣一帶人,陳勝部將,徇兵淮南)周市:方片Q(陳勝部將,徇兵山東)鄧說:黑桃J(河南陽城人,陳勝部將,現據河南郟城)呂臣:紅桃J(陳勝部屬,蒼頭軍將官,據安徽界首)張賀:梅花J(陳勝部將,駐兵河南陳城西)田臧:方片J(吳廣部將,攻河南滎陽)此外,還有伍徐、朱雞石、董、丁疾、鄭布等人,是各路雜牌起義軍領袖,皆為安徽人,他們與其他大量楚地起義軍一樣,略受或略不受陳勝節制,分享了J以下的眾多撲克牌。  
  總的來看,這次秦末大起義,主體是楚人——但不是湖北地區的老牌楚人,那裡被秦王國吞併得早,秦化得好——而更多是安徽、江蘇一帶楚王國的末期統治地域的人(埋著潘多拉盒子的淮泗地區)。  
  章邯號稱屠夫,這副撲克牌中有名有姓的傢伙,幾乎沒有一個能逃脫章邯的屠刀。當方片A周文死了以後,接下來就是梅花A吳廣了。    
  第七章 章邯救秦,伏屍萬里(6)    
  吳廣這時候正待在函谷關以東,圍攻函谷關以東的重鎮滎陽城。吳廣死活不能攻破滎陽,因為滎陽城裡的郡守是李斯的長子李由。吳廣渾然不知章邯已經出函谷關到他身後給他收屍來了。  
  據吳廣的部將在一次不擴大會議上發言,吳廣最近犯了「驕」的毛病。  
  「驕」,在古語裡,不是被勝利沖昏頭腦的意思,而是有功、有恩於別人而希求別人諂事的意思。比如三國演義裡的許攸,獻計幫助曹操取勝,自此到處嚷嚷:「若沒有我許攸,你們佔得了這冀州嗎?」最後被許褚一劍砍掉了腦袋才舒服。這就是「驕」,自以為有功於人、有德於別人,別人依賴你,於是意氣驕人,擺出希求別人依賴奉承的樣子。  
  「驕」,必須是有一定資本的,比如有恩德於別人,我給了你們飯吃,像上邊說的國君對於大臣。「驕」的對立詞是「諂」。「貧而無諂,富而無驕。」  
  吳廣就是這樣的,因為他參加革命早,資本很大,當時他奮爾奪過將尉的劍,反刺死了將尉,為革命砍出了第一刀!從此,他的手就寶貴得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了。這寶貴的、珍貴的為革命砍出第一刀的手,光憑著它,我就該受著起義隊伍上上下下新新舊舊全體人五體投地的拜服——「諂」。  
  總之,吳廣總是對新舊將卒們擺譜。  
  部將田臧說:「這樣一個驕的傢伙,自以為他的資格大得像天,我們提點合理化建議,他能聽嗎?他肯定偏要逆著我們的意見走!而他其實又根本不懂打仗,譬如他在這裡督著我們死攻滎陽城,長期消耗義軍有生力量,就是軍事上的一種僵化愚蠢決策,最終是耽誤了大家。我們不如殺了他,好順利推行我們的計劃。」  
  其他部將說:「您什麼計劃啊?」  
  「諸位,屠夫章邯的數十萬秦軍,已經在澠池把周文吃掉了。而我們所攻的滎陽城距離澠池不過一二百里,章屠夫旦暮之間即能趕到。可是我們的梅花A吳廣將軍督著我們在滎陽城下傻傻地玩命攻了半年了,士兵死傷慘重,一旦章邯從背後摸來,給我們來個向心合圍,中心開花,那我們豈不全升天了!」  
  「那怎麼辦?」  
  「我建議,把精兵主力迅速從滎陽城下脫離,擇有利地形迎擊章邯軍。不過,吳廣是死活不會批准我的合理化建議的,非得拿著我們的性命去撞那沒用的滎陽城。所以我準備今晚就去結果了他的性命,這也是為了救咱們幾千上萬弟兄的命。」  
  眾將一致同意。大家認為,在某種意義上,吳廣就像一座房子的電路保險絲——讓保險絲熔斷總比讓房子燒燬要好。  
  眾將招來了一個當時負責「辦證」的人——就是製作各種古代假文憑、假證件的人,給他二十塊錢,讓他辦了一個假的命令書,然後蓋上陳王勝的大章,內容是大罵吳廣。田臧等人就拿著這個假證去找吳廣去了。  
  吳廣現在擔任假王——當時假的東西也比較多。所謂「假王」,就是當陳勝不在的時候,他就是陳勝一樣的王。陳勝這麼做的用意,是怕諸將反自己,所以派假王去監軍。  
  吳廣正在帷帳裡吃麻花(當然也許是吃別的東西),田臧踏進來說:「假王同志,現在真王給你發信來了。你自己看吧。算啦,還是我念給你聽吧:『假王吳廣,一貫驕妄,不知兵權,偏攬軍事,不聽將議。今特命田臧諸人合力誅吳廣,獻首陳城,不赦!』落款是——陳王勝!」  
  吳廣哇哇大叫:「不可能的,你們……我看誰敢?!田臧,你有種,你過來砍我!哇!真敢砍我——哇!啊——」  
  吳廣脖子上噴薄著血沫,倒下了。在他的彌留之際,不知他是否恍惚又看到了自己當年籠著篝火,在土祠後面喊「大楚興……inginging,陳勝王angangang……」的時光了。那是多麼好的一個起點啊。多美的一個夏夜啊。  
  吳廣臨死,大約望著天空,還喃喃地說了這樣一席話:「我要去見上帝了,這樣也好。如果我能見到上帝,我要問他一個問題,那就是大楚到底會不會興。如果他時間多,我還想多問一下,就是我懷孕的媳婦……算了,我還是只問第一個問題吧。」    
  第七章 章邯救秦,伏屍萬里(7)    
  他臨死想的還是革命啊。  
  人民起義的大領袖,梅花A,一位豪傑,吳廣同志,就這麼死了,沒有死在殺敵的戰場上,而倒在部屬的劍鋒下。看來,「驕」字真是害死人啊。  
  如果不是他「驕」得沒法商量,下屬也不會被逼急了要殺他的。  
  田臧等人看著吳廣慢慢地斷氣了。  
  接下來就是該如何通知給陳勝。  
  當時沒有照相術,要想證明一個人死了,只能很不恭敬地把死者的腦袋切下來,然後上上漆(這樣漂亮一些,還不容易壞)。於是他們把吳廣的腦袋切下來,上上漆,然後派人送給了東南二百多公里陳城裡的陳勝。紅桃A陳勝這時候還是完整的,看見梅花A吳廣只剩下一個腦袋了,孤零零地擺在匣子裡,像一個正在思考問題的哲學家。  
  陳勝又驚又喜又懼。驚的是,假王吳廣是自己派去監督西線諸將的,諸將居然敢不請示自己而擅自殺掉他,說明自己的威信以及那一套監軍系統,開始有點不靈了;喜的是,梅花A死了,自己這紅桃A就更是數一不二的大牌了;懼的是,田臧他們居然敢殺梅花A,就保不齊什麼時候也敢殺我紅桃A。  
  大敵當前,陳勝覺得必須安撫田臧,於是終於做了一個正確決定:不追究田臧的責任,反而任命田臧當自己的令尹,掌上將大印,全權抵擋章邯的兵鋒。  
  於是田臧主動率部向西迎戰章邯,與章邯激戰於敖倉。章邯果然是一個兵家奇才,經過一番史料失載的砍殺,大破田臧軍,將田臧(方片J)斬殺於陣前。田臧的潰軍向滎陽城下收縮,章邯踵隨其後,大破義軍於城下,解滎陽之圍。田臧的部屬李歸等將官(都是梅花9、方片9級別的)不能抵擋章邯的兵鋒,全部在城下戰鬥中犧牲。  
  在滎陽城內指揮守禦的秦長官,李斯的兒子,三川郡郡守李由,長期頂住了吳廣、田臧的圍攻。如果不是這樣,吳廣和周文都滾入函谷關的話,那可真夠章邯受的,也許驪山大戰的結局,就逆轉了。所以,李由對於秦帝國,功不可沒。他的功勞,基本上相當於漢朝七國之亂的時候,梁孝王長期頂住攻擊開封的叛亂軍隊,給周亞夫的反攻創造了時間和空間機會。儘管如此,趙高後來還是強詞奪理地以「作戰不利」來誣陷李由,以達到誚責並扳倒李斯的目的。  
  梅花A吳廣、方片J田臧、以及幾個9,章邯用紅筆把它們從撲克牌中勾掉後,基本肅清了函谷關以東的臨近地區。  
  但,黑桃J鄧說還在河南郟城(三川郡轄區)內孤零零地死紮著呢。章邯覺得鄧說已是甕中之鱉,不肯大駕親征,只派部將將其擊破。鄧說隻身殺開一條血路,向東南二百多公里處的大本營——陳城逃遁,投奔那裡的陳勝。陳勝看鄧說喪軍而還,於是把他誅殺正法。章邯笑嘻嘻地把黑桃J鄧說也勾銷下去了。  
  於是,章邯向東南方向的陳城移動,半路抵達軍事重鎮許昌,將據守許昌的義軍將官紅桃10伍徐擊破。伍徐下落不明,其部下向東南潰散至陳城,準備掀起慘烈的陳城保衛戰。  
  陳城相當於陳勝的都城,是革命的大本營,陳勝不敢怠慢。他命令蔡賜(梅花K)佈置防禦。蔡賜爵號是上柱國,楚國的上柱國相當於中原諸侯的相國,是K級大牌,他登城組織守禦。但見章邯大兵鋪天蓋地。  
  陳城是原來陳國的都城,是百年老城。但是秦始皇在統一六國後,怕天下再次陷入地方混戰,除了廢除了一切諸侯,還把諸侯國王可以憑守割據的名城都給墮毀了。這就是所謂的「墮名城」。所以陳城的城牆,也許並不如從前那麼固若金湯了。  
  已經來不及想了,章邯命令秦軍舉著大盾牌做成一面牆,以抵擋城上的拋射武器,開始攻城。秦軍隱藏在大盾牌後面,慢慢推進,一直逼近陳城牆根基。盾牌後的秦兵開始往地下挖掘,往城裡打洞。秦軍從城底挖,從城頂爬,上下作業。梅花K蔡賜不能阻擋,終於城破而死。  
  在最初,陳勝佔據陳城為王的時候,孔子的第八代孫子孔鮒,也抱著祖傳的青銅禮器,跑來加盟革命。陳勝看看沒有太適合孔鮒當的官,就讓他當了博士,職責是隨時準備回答陳勝提出的各種光怪陸離的提問。有時候,孔博士也主動搶答問題。他對陳勝說:「我讀書很多,看過兵法,兵法有雲,不恃敵之不我攻,恃吾不可攻。」意思是,不要把寶押在敵人不來攻打我們上,而應該主動加強自己,讓敵人打也打不過我們。孔鮒的意思,是提醒陳勝加強陳城地區的戰備工作。    
  第七章 章邯救秦,伏屍萬里(8)    
  但是陳勝看見周文等諸將朝著四個方向攻城略地,異常風順,就有了輕視秦帝國的心思。他覺得沒必要把陳城修成軍事堡壘,而是大修了很多享樂的宮殿。他對進諫者孔鮒說:「寡人管著軍隊,下邊的將領如狼似虎,先生就不用操心了。」  
  果然,秦兵急促動員,組織大規模反擊,周文等人一敗塗地,陳勝因為缺乏事前部署準備,被章邯打得措手不及。不但丟了陳城,孔鮒也在城下被亂軍殺死。  
  陳勝見老窩陳城丟了,惶惶出走,躥進陳城以西駐紮的一支義軍——梅花J張賀的兵營裡,與章邯再次邀戰,再次被大破,梅花J張賀敗死。  
  接下來,陳勝居然找不到任何一支救兵——都是因為陳城地區兵力佈置太空虛了,而諸將們都分散到遙遠的四方,撒出去圈地去了。陳勝分散用兵、急於進襲咸陽,大本營不牢固的戰略錯誤,如今結了苦果。  
  陳勝於是就剩一個光桿司令了。看看整個河南地區已經沒法待了,他只好坐上一輛馬車,向東南方向逃遁一百多公里,進入安徽地區(往回,朝大澤鄉那個方向去了)。  
  給陳勝開車的司機,名字叫莊賈,由於是給領導開小車,級別也比較高,在撲克牌上排名梅花4。他瞥見陳勝坐在他身後,隨著車子的顛簸,搖搖晃晃,呆望著前方。莊賈心想,這位偉大的赫赫有名的起義家,還不是跟其他人一樣,一個骨瘦憔悴的脊椎動物而已,而且腦袋已經不穩了。  
  梅花4莊賈正在胡思亂想,陳勝從後面對他說:「咱們不能再往前走了。你下車看看,淮北這裡的情況怎樣,有沒有我們的人?」  
  莊賈下去觀察了一下,不一會兒就匆忙跑回來,用食指和中指做了個「V」的手勢。陳勝高興地說:「我們勝利啦?」  
  莊賈說:「別胡扯了,我的意思是,就剩咱們兩個了!」  
  「啊?那該如何是好?」  
  「這樣吧,我已經想好了。不如我殺了你,然後我跑去向秦軍請賞,這樣就可以避免咱倆同歸於盡啦。」  
  不等陳勝分說,莊賈一頭撲向陳勝,陳勝慌忙拿起自己的大印來自衛。兩人像兩個細肢昆蟲那樣打了起來。莊賈是趕車的,經常扯弄牲口,力氣相當於半個牲口,很快把陳勝撲倒,用馬鞭子緊緊勒住陳勝的脖子。陳勝則用後腿猛踢莊賈的肚子。  
  馬車上的馬兒都奇怪地看著這兩個人類。左馬好心地提醒右馬說 :「盡量躲遠一點啊。車上這兩個人突然驚了,小心他們踢到你!」  
  最後,戰勝的莊賈,把斷了氣的陳勝的屍體載在車上,跑到附近的秦軍兵營裡請賞。  
  秦兵打開撲克牌,把紅桃A的那張,比到陳勝的臉旁邊,沒錯,就是他!  
  一代驕子,中國歷史上第一位人民大起義的領袖,一代豪傑,陳勝同志,就這樣哀涼地死了。紅桃A的撲克牌上,沾染了一縷他嘴角殷紅的血。當此之時,正是臘月,天似乎飄起了雪花,雪花很細,洋洋灑灑,沾衣就化。每一粒雪花都是那麼柔美,它差不多柔美得禁不起在稍大的一點風裡飛翔。但它是陰冷的。一場轟轟烈烈的革命,在雪的陰冷中化為無形。  
  一切都陷入雪壓之後無縫可尋的絕對平靜裡了。  
  大地上觸目悲感,人生略無歡情。  
  在最初,人們普遍認為:敢與秦軍作戰,不是瘋子就是傻子。而陳勝、吳廣敢為天下,真是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張,他們的勇氣,極大地鼓勵了後進的各路英豪。史書上說,陳勝作為俊雄豪傑建號一呼,天下之士雲集霧合,魚鱗雜沓,煙風至起,終於把大秦帝國給搞顛倒了,這都是陳勝「一夫作難」的首唱效應。陳勝就是當時的超級女生。他也因此贏得了諸如劉邦、項羽的崇敬。  
  至今,大澤鄉的人民還都深深懷念著陳勝——譬如在陳勝第一個攻下來的蘄縣縣城入口處(下轄大澤鄉),坑坑窪窪的城關縣道上,我看見一個破破爛爛的幾平米的農民作坊,門口插著「陳勝塗料廠」的牌子,這是我入蘄縣地區開車看到的第一個有關陳勝的地標,很有農民的創意。    
  第七章 章邯救秦,伏屍萬里(9)    
  公元前208年以後的若干年,當寶貴的勝利終於來臨,陳勝被他的崇敬者們埋葬在了安徽芒碭山縣——距離大澤鄉不算遠,並且得到了一個「隱王」的謚號,意思是「哀傷的王」。陳勝最終實現了他那「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理想,在地下當起了「隱王」。  
  劉邦還特意把三十戶人家安排在陳勝墓邊,從事守墓和四時祭奠工作。所以,在地下當隱王的陳勝,一直有豬肉和冷酒擺給他吃。西漢二百年都是如此。至今,芒碭山南側山腳還有陳勝墓,碑上有郭沫若題詞「秦末農民起義領袖陳勝之墓」(農民起義領袖之稱是不恰當的)。  
  陳勝在地面當真王——「陳王」的時候,雖然一共只有六個月,從夏季到隆冬,但住得非常闊氣,待遇高極了。他給自己修了一個宮殿,殿宇巍巍。這一天,宮門口有一幫農民朋友——郭沫若所規定的,陳勝所應該代表的農民階級的朋友——來找陳勝。他們嚷嚷著:「我們要見陳勝,我們要見陳勝!」  
  傳達室窮凶極惡,說:「先不著急見,先把你們抓起來再說。」(這算什麼「代表」啊?)  
  農民朋友們極力反覆自辯,一邊叉開雙手和對方擺過來的繩子相抵抗。他們拚命自辯說是陳勝少時做「傭耕」時夥伴,也跑來彈冠相慶的。他們說:「當時,我們和陳勝一起正在自然界裡給莊稼苗糞。陳勝突然對我們說,等他富貴了,他一定不會忘了我們的。我們就笑他,說他是個土地硬件維修工程師,能有什麼富貴阿。他說,鳳鳥上擊九千里,滿眼高天大地,糞田之燕怎麼能理解它呢?現在他果然富貴了,我們這些糞田之燕特來找他,哈。」  
  傳達室如狼似虎:「算你們能講,今天饒了不捆你們了。」  
  「什麼意思啊?」  
  「算你們運氣好,你們快走吧!」  
  「我們想請您進去通稟一下,也許陳勝會願見我們的,可好哇?大哥!」  
  「想得美!今天不捆你們已經算你們運氣了。你們快走吧。知道不知道,政策規定,叫花子和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內!走開!快走開!」  
  幾個農友面面相覷,說:「那,我們還是到街上去想辦法去吧。」(見都見不到,甚至還要「縛之」,這算什麼「代表」啊。所謂代表農民階級,不過是郭沫若一相情願地硬貼標籤罷了。其實陳勝不是農民,起義重點在於復國,也不是解決農民推翻「地主政權」。他代表和圍繞他的是一幫三老、官吏、豪傑,他們商量復國還是復立「地主政權」的國)  
  於是他們相攜跑到街上。不久,陳勝出來下飯館了。這幫人動作慢了一點,沒來得及靠近,陳勝的轔轔高車就已經開過去了。  
  但是大家沒有失望,等陳勝吃飽喝足從飯館出來,一幫農友們已經佔據了有利地形,遮道而呼:「等一等,等一等,車上邊的老總,往這邊看啊!我們是……啊……喂!喂!啊……」  
  陳勝發現是一堆叫花子在喊他,叫花子們排著隊,好像一幫追星族那樣堵著明星的車,陳勝心裡很高興,就手撫著肚子,對副官說:「你下去給這幫叫花子弄幾份珍珠翡翠白玉湯吧。」  
  副官說:「為什麼啊?」  
  「好讓他們快些散開。」  
  副官下去,正要把吃剩下打包的盒飯分發給叫花子。叫花子們紛紛大喊:「不要珍珠翡翠白玉湯。不要珍珠翡翠白玉湯!是我們啊,陳涉……我是王麻啊,以前的地球硬件維護工程師啊!你看看啊!」  
  陳勝恍然明白了,露出高興的神色:「原來是以前的同事啊。」俗話說,他鄉遇故知,富貴須還鄉,在故人老鄉面前才最能顯示出自己的事業有成啊。  
  陳勝趕緊把「工程師」朋友們請上車。這幫人被他車上的豪華飾件驚得目瞪口呆,陳勝笑吟吟地欣賞著他們發傻的樣子。副官說:「你們不要亂動,那是安全氣囊,小心彈出來——說你呢王麻。你自己按一下這個鈕,怕冷的話,屁股下面的坐椅就可以自動加熱。」    
  第七章 章邯救秦,伏屍萬里(10)    
  王麻們全都目眩神迷,從頭頂到屁股,都暈菜了。  
  王麻們直著背,坐著車,張著嘴,流著哈喇子,開進了陳王的宮殿。他們東張西望,油然產生了一種北京人在紐約的感覺。但見陳勝所居住的世貿大廈,殿宇何其雄峻,棟宇巍峨,面積磅礡,在中間夾著的是時代廣場,這是陳王勝接待外賓的地方吧。而往後邊去的中央公園裡,有很多娘娘貴婦人們在遛狗、裸奔或者日光浴。許多陽光像漏了的水,從蔭翳的殿簷角間大把大把潑下,王麻們被奢華的王宮陽光毆打得死去活來——似乎宮殿間的陽光比外邊也更燦爛。他們看見殿宇內外都飾以繁複的帷帳。  
  眾所周知,當時沒有玻璃,甚至沒有窗戶紙,怎麼防止古代的蒼蠅鑽進來呢?或者怎麼防止別的古人們拿著望遠鏡進行偷窺呢?古代的有錢人有辦法,他們把窗上掛了細紗,叫做帷,冬御風寒、夏擋蚊蠅。而床的四面則封以帳,以防蚊子。級別高的人,不但用絲帳圍住床,連辦公吃飯的桌子,也用絲帳圍上,那就叫「幄」了。人和桌子就待在「幄」裡,守著暖爐——所謂運籌帷幄之中,大約就是這樣的感覺吧。在幄裡想問題,不易被蚊子蒼蠅干擾,難怪能決勝千里之外呢。而高級別的人出行,也要用紫幄在露天裡罩著他。陳勝大約就是每天都用絲帳罩著走在去上廁所的路上吧。  
  這還是當初那個「甕牖繩樞之子」嗎?!農民朋友們不禁高聲驚呼:「夥頤!涉之為王沈沈者……」這是一句著名的成語,翻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哇塞!陳勝——陳王勝——大款勝!……你真深啊!」深就是高大深邃的意思,是原文的「沈沈」,通「深深」,形容宮殿崔峨。「夥頤」就是「哇塞」,而且不同的是,「夥頤」還帶有多的意思,是楚人的方言——總之不好翻譯。「夥涉為王」遂成為當時秦漢時期的一句成語。  
  這幫農民朋友被陳勝留住下來之後,不但不怎麼感謝陳勝,反倒極力給陳勝到處爆料。他們逢見宮廷裡的人,就嚼舌頭說:「陳勝少年的時候,穿的是露股裝,跟狗搶過食,還背著他的小妹妹要過飯!」  
  這些超大無恥傳聲擴音喇叭把陳勝氣得夠戧,正好身邊有個馬屁精進言道:「留著這幫人在宮中到處妄言,對您的威信可不利。將來誰還會相信您是上天的選民,『魚腹丹書』、『篝火狐鳴』,這些包裝全被他們拆穿了。」  
  馬屁精的話確實說在了點子上。在當時,幹什麼都講出身,這是一貫的社會傳統,所以,傭耕朋友們散佈的那些「謠言」,對陳勝的打擊無疑是致命的。它揭了陳勝的老底。陳勝怒了,於是把這幫老鄉,都殺了。打人怕打臉,罵人怕揭短,影星怕被傳是拍三級片的出身,革命領袖怕被說成是人。他們總要被說成是天煞星下凡、青蛇赤帝才好。  
  殺了這些傭耕朋友以後,司馬遷說,「諸陳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無親陳王者」。那就是說,在陳王宮裡,還有一批「故人」,這批故人是親陳王者,為他謀劃奔走的。那麼這些「故人」是不是農民呢?回答應該不是,因為他們不曾說陳勝曾經種地的事,也不曾被陳勝殺。那麼,如果這些「故人」不是農民,那作為與之對應關係的陳勝,是不是農民呢?那就應該也不是了!  
  這是推論陳勝不是農民的一個重要證據。  
  而且,如果陳勝起義前夕是農民,那他的農友在九百人裡必然有,早知道他是種地的了,這些早期的傭耕朋友過來說他,何至於要專門去殺呢?  
  種種跡象證明,陳勝少年一度為傭耕之後,壯年之後開始遊走社會諸層,不再是農民,他結交了各類賢俊「故人」,這些人在陳勝起義後迅速加入陳勝班底,忠於陳勝而且頗有能力,構成了陳勝呼風喚雨、統治全軍的「親陳勝者」,是他的核心小集團成員,有的還外出做了將軍或者監軍。  
  但是這幫人兔死狐悲,看見陳勝這麼同苦而不能共甘,大有勾踐之風,而且陳王也越來越驕奢了,於是紛紛找機會溜去。從此,陳勝身邊沒有貼心人了,沒有精忠能幹的心腹人了,陳勝成了光桿司令,只能勉強遙遙地節制著那些面附心不附、各懷其心的諸將們了。陳勝之敗,乃至最終淒慘地被叛徒謀殺,豈不指日可待。    
  第七章 章邯救秦,伏屍萬里(11)    
  也可以這麼說,如果陳勝勝利了,他以後也一定是個很獨裁的王或者帝。  
  瀟水附記:陳勝失敗的原因  
  陳勝首先是輸在了一個「私」字上。  
  陳勝在起義時喊出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聽上去發聾振聵,實際上不夠高拔,反映出他的主要個人動機,是追求當「王侯將相」,所謀的是一種「私」的東西。他在「革命」過程中,沒有類似「均田地」那種為農民求利益的口號,而是以替六國復國作為政治目標和行動指導,一度號稱「大楚興」和「張楚」,替楚國復國的意思,但是他實際上沒有徹底貫徹這個政治目標,表現為不肯封立楚王族的後人,反倒殺了楚王族的人。所以,他所能號召大家的,只是一個「謀求王侯將相」這樣一種去當官發財、私心勃勃、不夠崇高的東西。  
  陳勝年少時曾因不能富貴而浩歎,他在田頭悵恨久之,僅僅因為自己不能富貴。兩千年後我們看他,仍然能從他這個剪影中感到壓抑,感到他被自己的私慾壓迫得那麼不開心。他實在是個「私心」和「私慾」很重的人。而這樣的人是不適合做領袖的。因為你的私心和私慾太重,就會和別人的私心、私慾相碰撞,就會有矛盾,別人就會脫離你,你就當不成領袖。當領袖,要有容乃大才行,要有劉邦那種豁達,主動與別人共享利益的觀念。而且,推翻秦王朝這樣的大事,更要有一種為公奮鬥的政治大目標、大口號(或者是為農民利益,或者是為六國利益,但是他都沒有落實,前者未見他觸及——他也並不代表這一利益,後者則很快變形)作為綱領的。  
  現在,再返回去看陳勝殺傭耕朋友的事,也就不覺得奇怪和突兀了。問題也是出在了一個「私」字上。  
  作為一個「私」字當先的人,把別人的性命看得並不重要。  
  一切圍繞自己利益轉的人,不免要殺別人。總是顧及著自己的利益而殺別人,最終會把自己搞得眾叛親離。不是嗎?那些在陳勝身邊出謀劃策的故人以及諸將,踩著大嗓門老鄉們的血跡,紛紛離他而去了。  
  最後,在眾叛親離中,他終於被身邊一介小小的車伕,輕易地殺死了。這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人民大起義的領袖的最終結局。  
  從技術上來講,陳勝的部將無能也是個大原因,周文、吳廣都不是章邯的對手,沒有項羽這樣的雄人。  
  但是,問題還不在於這些諸將無能,更嚴重的是這些諸將對陳勝「不親附」。眾將不親附的原因是什麼呢?司馬遷給了清晰的回答。  
  司馬遷說,陳勝任用朱房為人事主任(中正),胡武為考核專員(司過),這兩個位置就是專門為了跟諸將過不去而設,用於考核和糾察諸將。這兩人都是整人專家,善於「苛察」,是凡他們不喜歡的將官,就都自行打掉之,根本越過司法機關。而陳勝信用這兩個人,自然引起諸將不滿。  
  陳勝對於戰勝略地回來的諸將,還特意找他們的微咎,捏造他們的罪名,把他們殺了,目的就是怕他們力量強了而反自己。「諸將多以讒毀得罪誅。」  
  陳勝是糊塗嗎?不是的。  
  陳勝這麼做,還是出在了一個「私」字上,唯恐自己的權力利益被下面人侵奪。  
  諸將不親附的局面,走到了極端,就變成了這樣:以武臣為代表的陳勝諸部將,鑒於陳勝有拘殺諸將的行為和癖好,以及其他原因,居然拉著槍桿子脫離了陳勝,另外自立為王了。他們隨後不肯發兵配合周文、吳廣軍隊的西征,也不肯對章邯圍擊下的陳勝施以援手,直接導致了起義力量的大分裂。  
  有人看到這裡會說:不對!陳勝手下的那些部將們,問題就正出在他們身上。他們本來就是分裂主義者,都打著各自的小算盤,本性就是搞割據,各自為政。所以他們才紛紛脫離陳勝的節制,自立山頭。  
  呵呵,在我看來,與其把大失敗的原因歸罪於這些部將們沒有組織性和大局意識,一味破壞和分裂革命形勢,不如把它歸結為陳勝的領導力不足。    
  第七章 章邯救秦,伏屍萬里(12)    
  試問,為什麼到了劉邦時期,天下的諸侯,卻都肯跟著劉邦走,而不鬧分裂呢?  
  陳勝作為秦末大起義的領袖,他的私心和專制,是導致起義力量分裂和失敗的重要原因,這就跟太平天國領袖洪秀全的專制與猜忌,導致了太平天國運動的分裂和失敗是一樣的。    
  第八章 項羽出道,殺氣逼人(1)    
  幾個月來,屠夫章邯先生一直在查看那副血腥的撲克牌。  
  含紅桃A陳勝在內,所有A、K級的八張大牌都快死光了。  
  還剩一個紅桃K宋留。  
  宋留也是個悍將,一度佔領了河南南部大邑南陽,然後進攻武關,打算從東南方向威逼咸陽。但是章邯抄了他的後路。宋留看見南陽淪陷,自己失去後線接濟,只好漫無目的地浪戰一通。看到隊伍越打越少,覺得也許投降能保住弟兄們的性命。於是他向秦軍投降——這是撲克牌中唯一降秦的一張。  
  章邯把紅桃K裝進馬車,沐浴在冬天的點點微風和清冷的陽光下面,一直傳送到咸陽。下車之後,宋留被告知不用遠走,直接換乘五輛馬車。宋留發出一聲狼嚎,但是已經沒有用了。五輛馬車把宋留朝五個方向揪——揪成了海星形狀。最後,每輛車載了宋留的五分之一的屍體,在咸陽城冷冷地巡行。  
  此後,義軍將領中投降的就鳳毛麟角了。  
  因為投降也是死。  
  中華大地上的楓樹,葉子不知怎麼紅得似血!  
  接下來,輪到撲克牌裡的四個Q了:秦嘉、召平、鄧宗、周市。這四個Q,迫於秦兵屢戰屢勝的囂張勢頭,紛紛被迫向我國大陸的東部邊緣收縮。他們收編了一些地方雜牌義軍,負隅頑抗,暫時還沒死。  
  而撲克牌裡的四個J,則已經死掉了三個。  
  革命形勢陷入最黑暗的時期,真是風雨如晦,但也有雞鳴不已:最後一個活著的J,紅桃J,名叫呂臣,則主動向勢如原火、不可向爾的秦軍發起進攻。  
  呂臣是個不怕死,或者死怕他的人。在最黑暗的時候,他是唯一向秦軍主動進攻的人。他給陳勝帶著孝,組建了一支蒼頭軍,哭著對秦軍佔領下的陳城進行了一次大反攻。所謂蒼頭軍,就是青巾裹頭,沒有頭盔,屬於軟包裝,大約原是義軍中的非士兵出身的人員(很多士兵是收編來的縣兵,而縣兵很多是從城邑平民中征發的)。  
  呂臣本人,也不是正規武人,而是陳勝從前家裡的「故涓人」。這使我們更有理由相信,陳勝起義前或許是小財主或者官吏,否則他家裡不至於有涓人。所謂涓人,是豪門大家裡的總管家。  
  作為老管家,涓人呂臣對陳勝感情不同於一般。當一般的部將紛紛叛離陳勝或者袖手旁觀時,這個管家卻急了。給主子報仇的雄心,武裝了這個從前的家庭總管。他帶著那幫軟包裝的哀兵,居然硬是光復了陳城。還殺死了龜縮在陳城裡的叛徒梅花4莊賈同志,算是給陳勝報了仇。  
  不久,章邯聞知此事,很給面子,派了兩名很高級別的屬下——左校尉和右校尉,成功地再次奪回陳城。紅桃J呂臣丟了一路的包裝,逃城突圍而去。〔所謂左校尉、右校尉,是將軍下面級別最大的軍官。將軍下面是校尉,校尉所帶的部隊叫做「部」。部下面設若干「曲」。這就是所謂「部曲」。曲的首腦叫做「司馬」。曲的下面設若干隊,隊的領頭叫做「隊率」。將軍——部(校尉)——曲(司馬)——隊(隊率),是秦帝國的軍隊典型編製。不論保護帝國的政府軍,還是旨在顛覆帝國的起義軍,都是採取這個編製。部、曲、隊,大約簡稱「部隊」吧。〕  
  紅桃J呂臣,被從陳城打了出去以後,發現手下已經沒有像樣的軍隊了,就去收編土匪。他找到鄱陽湖裡的大盜英布。  
  英布臉上有疤,其實不是疤,是他從前犯罪時被刻的字。他在鄱陽湖裡聚眾為盜。  
  英布所生長的六安是個有名的地方。當年,堯舜禹時期的高級幹部——皋陶同志,本來打算接大禹的班,不幸卻先大禹死了(這樣大禹兒子啟才輪到了上王位寶座)。出於掩人耳目或者誠意,大禹把皋陶的後人封在了英和六。英和六都在安徽六安一帶,靠近合肥。英布姓英,又出生在六,兩地方都被他佔了。現在安徽六安還有皋陶的大墳,我曾經去合肥講課時路過——但因為是在黎明的路上,朦朦朧朧沒看清,它在路邊,總之是個大土堆,倘使停車方便,是可以仔細看清的。但我終嫌冬晨的緒風寒冷,並沒有下車。    
  第八章 項羽出道,殺氣逼人(2)    
  雖然守著皋陶這個大聖人的墳長大,英布還是不學好,他犯法之後,遭受了大聖人皋陶所制定的五刑中的墨刑的處理。  
  所謂墨刑,就是臉上刻字。當時,檔案制度尚未建立,也沒有很污染環境的紙張製造技術,於是就流行在罪犯的臉上很環保地刺字。讓他從此帶著檔案走。上街、吃飯,都帶著檔案。刻完字以後,還要漬以墨,所以英布臉上的這些字都是黑的。  
  由於年久失修,今天我們已經無法找到英布的臉了,他臉上刻字的真文,也就無從知曉。據不佞我的推測,臉上的字內容不外乎是這樣的:「特判處英布勞動教養五年,並通過臉上刻字形式永久剝奪該犯政治權利終身,特此通告——大秦帝國六安縣地方政府,始皇帝三十三年刺。」由於文字量比較大,大家讀他臉上的這篇刻字就像讀一篇小品文。  
  刻字,這在今天固然是很時尚的行為,但在當時大約是一種恥辱,於是人們就都笑話英布。  
  英布自己卻說:「不怕的,從前相面的人說我當刑而王——若我犯了罪,臉上刻了字,準保就能封王。你看我臉上這三大排字,像不像頭頂著王字的老虎啊?」  
  於是人們都俳笑這個樂觀的犯罪分子。所謂俳笑——這是《史記》上的原詞——「俳」就是倡優,也就是發出那種像看了相聲小品之後發出的笑聲。「俳」這個字已經不用了,但是日本人還在用——這大約就是「禮失而求諸野」吧。不管怎樣,英布的話確實有搞笑娛樂的特點啊。他就這樣高高興興地每天頂著腦門上的這篇黑色通告,上街溜躂。像他這樣心情爽朗豁達的人,一定是可以當個成功的賊的。  
  臉上帶著字的英布被送到驪山勞改。勞改期間英布不注意身心改造,專和勞改隊伍中豪狡的墮落分子交往,認識了很多黑社會大佬。後來,他利用監管人員玩忽職守、監管不力之機,和一些大佬結伴逃脫,逃至長江邊上的鄱陽湖為盜。  
  呂臣對他講了當時的革命形勢。呂臣說:「你不要繼續從事打劫這份一點兒技術含量都沒有的職業了。你跟我造反去吧。」於是英布就傻乎乎地跟著呂臣離開了鄱陽湖,北上中原。  
  他們看見,中原上空的天,色澤清淡並且沉默。大約是從前的革命風景太熱烈,此時列城和天空的沉思默想才顯得最沉寂。  
  英布的大盜沒多少人,但是他又娶了鄱陽縣令的女兒,他岳父的縣兵合在一起有數千人的樣子。  
  英布率領的數千名鄱陽大盜與鄱陽縣兵,和呂臣的少數殘兵會合起來,編成大陣,在河南新蔡地區與秦軍左、右校尉發生遭遇戰,雙方開始互相踹了起來,經過一番你死我活的踹,秦軍最終被踹跑了。章邯手下級別最高的兩個屬官——左、右校尉,居然被英布「破之」。英布乘勝又光復了陳城。英布真是個驍勇的戰將啊!  
  但是,中原義軍形勢畢竟非常慘淡。呂臣和英布兩人站在所光復的陳城頂上,望著淡淡天空,徘徊移日,惆悵極多。兩人覺得四面「秦」歌,朝夕不保。於是他倆離開中原,帶著隊伍,向東移動,投奔了江蘇地區正在日漸崛起的「黑桃大A」——項氏家族!  
  瀟水曰:這裡提前爆個料,透露一下呂臣和英布的最終結局。  
  呂臣,紅桃J,先奔項梁,最後投奔劉邦,被劉邦封為寧陵侯,也算是革命一場,碩果僅存的撲克牌。  
  英布的爵位更高一些,被劉邦封為淮南王,成為漢初七個異姓王之一,兌現了他「當刑而王」的豪壯預言。不過英布最終還是被老劉逼反了。劉邦的討伐軍打得他只剩幾百人,一直逃竄到江西的鄱陽湖,被當地土著人殺死。從鄱陽湖起,到鄱陽湖終,英布畫了個完美的圈。鄱陽湖餵養了他,他也餵養了鄱陽湖的水生動植物。鄱陽湖是個養人的地方啊。  
  項羽,又名項籍,是楚國世世代代的將族,字羽,英文名Armstrong,擅長舉重運動,全身肌肉群發達,肱二頭肌超有力,力能扛鼎,氣概可以拔山。身長八尺有餘,相當於現在的一米八四,是男模標準身高,在遍地矮人的江蘇地區一眼看去,直接高出那些單薄常人(特指未成年人)百分之四十。    
  第八章 項羽出道,殺氣逼人(3)    
  京滬高速宿遷市收費出口,有一個項羽舉鼎的牌子——因為這裡是項羽的籍貫地,古代叫下相。只不過上面的鼎舉反了:廣告牌子上的項羽大哥,兩手舉著鼎的兩個腿,高擎在空中。此真未得舉鼎的動作要領。他應該是抓著兩個鼎耳,翻轉鼎腹舉至頭頂。項羽若按廣告牌子上的那種舉法,是不能計入成績的。  
  作為古代一位著名的肌肉男,項羽卻非常斯文,既肌肉,又斯文,是個複雜的矛盾體。  
  據韓信後來的觀察,項羽跟人說話時恭敬慈愛,言語溫和,絕不會像劉邦那樣動不動就「你老子你老子」(爾公)地罵粗口,而是斯文有禮,家庭教養好,同時仁而愛人,和劉邦「慢而侮人」形成鮮明對比(劉邦喜好狎侮自己的衙門同僚,揪著別人的帽子往裡邊撒尿,但項羽沒有這些粗俗的習慣)。  
  韓信還說,項羽一見到別人鬧病了,就為之涕泣,分割飲食給對方吃,項羽是一個斯文好禮的人。  
  項羽的上兩代人都比較有文化:爺爺是楚國著名大將項燕,爸爸也受過良好教育,證據是他爸爸很會給他起名字:名之曰項籍,字羽。羽,飛騰也,籍,顯著也。顯著地飛騰。這是一個優美而且寓意高遠的名字,可能比劉邦的「劉老四」好一些。但是由於莫名其妙的原因,項爸爸後來在史書上就沒有出現,一直是項爸爸的弟弟——項梁叔叔,拉扯項羽長大。  
  項梁叔叔對項羽的少年期教育抓得很認真。首先是學文化課,大約是背誦一些純民族主義的東西,比如屈原老師寫的「惟郢路之遼遠兮,魂一夕而九逝」的楚復國主義的傳統革命詩篇。  
  有時候,項梁叔叔還會編造一些革命的故事給項羽聽,算是歷史課。  
  項梁說:「想當年,憶當初,我波濤起伏。記得有一次,你爺爺派我去送信——當時他們正在淮北和秦國侵略者鬥得正酣——派我一人去送信,路上卻遭遇了秦兵一個曲(曲下轄若干隊),我奮不顧身衝上去,把敵人全殲了!」  
  「去年你不是說遭遇一個隊嗎?」項羽奇怪地問。  
  項梁愣了一下,然後緩緩地說:「哦……去年你太小,我怕嚇著你。現在行了。」  
  拜賜於叔叔的教導,項羽少年時代就立志高遠,胸懷遠大,表現為不愛讀書。  
  項羽對文化課學習不夠專心。這些密密麻麻鬼畫符一樣的呆板文字,除了有損視力以外別無他用。而且看書太多,會看出神經衰弱症來的。  
  於是,項羽寫文章的能力就沒有達到司馬遷的水平,他改學習寶劍。但是掄了一段時間寶劍,終究還是沒有達到華山派岳不群的水平,他就又懈怠了。  
  項梁叔叔就怒了:「幹什麼你都沒有恆心!」  
  項羽施禮說:「叔叔,做文章嘛,會寫名字就可以了。寫得再好,也不過是個書吏。劍術嘛,一人敵而已,不值得太下工夫,我請學萬人敵。」  
  於是項梁大喜,趕緊搬出家藏的一大堆《孫子兵法》、《太公兵符》之類的萬人敵的大書請項羽學。項羽頗為振奮,把這些兵書堆在書案上,看了一看,「略知其意」之後,就又「不肯竟學」了。大概這些兵書意思都差不多,一桶水倒來倒去的,他基本領悟了書中的意思,二八原則了,也就不肯再多費時間了。或者大約項羽稟賦優異,能聞一知十,觸類旁通吧。  
  項羽雖然不愛唸書,但是出人意料的是,這位斯文肌肉男卻「才氣過人」(司馬遷語)。具體表現就是項羽說起話來辭意和邏輯,叮噹作響,彷彿飛花滿眼,把人噴得理屈詞窮、抱頭鼠竄。吳中子弟見到項羽,都因說不過他而忌憚他——江南才子也怕跟他辯論。如果他有機會遇上「吳中四傑」,就是唐伯虎、祝枝山這幫花花公子,這幫人也在蘇州的話,他一定可以上去比比對聯的。  
  這樣一個能文能武的人,自然不能浪費上天給予他的才氣,項羽走向自己焦灼多於歡喜的人生之路,一切將從他二十四歲那年開始。    
  第八章 項羽出道,殺氣逼人(4)    
  南方和北方確實不一樣啊。北京已經下過雪,而蘇州這邊尚是小雨。  
  這幾日鄙人即在蘇州逗留,給當地企業做培訓。住在胥城大廈。胥城大廈這個名字,大約是從伍子胥來的吧。  
  中午休息的時候,從大堂望出去,街邊水汪汪的。行人的鞋子若白雲蒼狗,梭梭而過。對面商店的門窗上映出冒雨突進的公共汽車,沒有聲音。梧桐孤獨地縱橫它抽像的骨幹,一些小鈴似的白花掛滿另一片莫名的樹。工作慣了的女職員走在雨中失神地苦想著,兩頰豐潤的南國女子,橫碩的白衫婦人,鞋底濺起泥水的外來農工,長髮飄飄的牛仔衣少女,當街張望的看攤老嫗,打量行人的分頭癟三,以及巷口每每散發出的包子炸雞味道,通過雨水,進駐我的內心。  
  今天的蘇州城,是個靜默的城。  
  遙想兩千年前,這個吳王夫差經營過的、出過烈士專諸要離、喜歡以性命慘烈相搏的江南水城,有過伍子胥、夫差、闔廬等好戰分子和動不動就喜歡抹脖子的一班君臣士民的硬蘇州,與而今吳儂軟語、琵琶彈詞的軟蘇州,真是有天壤之別啊。  
  據漢朝人說,吳越之君多好勇,其民好用劍,輕死而易發。說明當時的蘇州人,喜歡以「勇」字相標榜,多擊劍、搏殺、私鬥,剛烈直猛,出過專諸這樣的人,易於被激怒和攻擊別人,不論報恩還是報仇,都會輕易地以生死相搏。  
  總之是非常生猛海鮮,和如今的溫文柔雅截然相反。人氣古今難道會有這麼大變化嗎?  
  秦代末年,在蘇州城裡上班的會稽郡的郡守——相當於江蘇、浙江兩省的總省長——名字叫殷通,是個胸有大志的傢伙。當時,正值陳勝吳廣在大澤鄉攘臂而起,整個江北地區都沸騰了,消息傳來,殷通也技癢難耐了。  
  作為吳越兩地的最高行政長官,秦帝國的封疆大吏,殷通腦子裡卻沒有一點兒保衛帝國的意思,而全是造反的邪念。  
  殷通不是活不下去的「農民」,他為什麼要起義呢,可見這場運動中的巨大力量,不僅僅在於農民的反剝削,更在於政治方面,具體來講是六國對秦國的矛盾。如果是農民反地主剝削為其主要矛盾和性質,那類似殷通和前面說的鄱陽縣令以及後面的沛縣縣令等「地主階級的代表」,以及大量的豪傑、官吏,應該是積極鎮壓農民的,而不是拉桿子起事。所以這場運動其實主要是六國復國的政治運動。同樣,如果是農民起義,那為什麼六國有,而秦國卻沒有起義,難道秦國的農民不受剝削嗎?秦國的地主就比六國的地主仁義嗎?可是秦國卻沒有起義。所以,這場六國運動,主要是復國的政治運動,最多說完整了是在人民(不光是農民,也包括城邑平民等社會各階層)受壓迫、迫害的背景下發生的六國復國的政治運動!而不是以所謂農民起義推翻地主政權為主要性質的運動——後一說法是根本不能概括秦末人民運動的主體和主流以及其原因、動機、目標以及發展過程和最終的實踐產物的。  
  不管怎麼樣,殷通想造反,他和陳勝一樣,一是為了復國(從大方面講),二當然也是為了成就自己的名位。  
  但是,任何社會運動,都是有風險的。在中國歷史上,起事的如牛毛,能達到目的的如麟角。成功概率不足萬分之一,掉腦袋的概率卻是萬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被政治運動的敵對方或者構成運動的其他勢力滅掉。所以起事運動,就像一場瘋狂的經濟過熱,最後要擠碎百分之九十九的泡沫,而只剩一個人稱王稱帝。大多數的起事者,都是掉腦袋的命,是給那百分之一的成功者當肥料或者人梯的。就像百分之九十九的互聯網公司要被收購或倒閉,給百分之一的成功公司當鋪墊、攬人氣了。但這百分之一成功的概率,還是吸引了無數野心勃勃的投機者,甘願冒著「身變泡沫為天下笑」的風險而游於其中。但是從積極意義來看,也正是這百分之一的成功概率對冒險者仍然具有的巨大吸引力,促成了更多的資源和精英投身其中,點燃了這個新行業(互聯網)或者社會復國運動的大爆發。    
  第八章 項羽出道,殺氣逼人(5)    
  遺憾的是,殷通就屬於那百分之九十九的要被擠碎的泡沫。甚至他的泡還沒開始冒,就給擠碎了。擠碎他的,不是大秦帝國的監察御史,而是旁邊另外一個大泡沫。  
  這天,殷通把「大泡沫」項梁叫進自己的省政府大院裡(當時叫做「府」),對項梁說:「老弟啊,現在整個江左地區都造反了,人心思變,大秦帝國恐怕殘喘不了幾天了。識事務者為俊傑。我聽說,先即制人,後即為人所制(意思是,先進入互聯網,就發了;進晚了,就沒戲了)。所以我也要立馬辦網站——立馬發兵,也加入這場轟轟烈烈的大運動中去。將來稱王道孤,豈不美妙。」  
  項梁說:「這個想法聽上去激動人心,但是你辦網站人才都到位了嗎?」  
  「這就是今天為什麼我叫你來了。你老弟一直承辦政府項目,我早就覺得你是個人才,最適合當我的COO(首席運營官,類似常務總經理)了。此外還有一個桓楚,也挺合適當我的CTO(首席技術官,類似總工程師)。我準備讓你們倆帶著兵,出去給我打地盤。」  
  當時,「CTO」桓楚,正逃亡在大澤中,不敢出來。  
  項梁說:「桓楚現逃藏在不知什麼名字的湖裡。」  
  「但是,」項梁又說,「我的侄子項羽,一貫跟桓楚派托,知道桓楚藏在哪裡,應該能尋到他。」  
  「貴侄子在哪裡?」  
  「現在堂下侍立。」  
  鏡頭隨之搖到堂下——公元前208年年初的冬天,寒風舔淨的會稽郡郡府堂下的庭院裡,香樟樹的黃葉飄下來,空氣陡然間變得很冷,香樟樹的黃葉劃過佇立著的那個人的額頭,混入千千萬萬的落葉之中。那個人被秋風吹硬吹冷的臉膛側面,微微閃映著西天盡頭的最後一輪太陽。一時有些目眩。滿眼看見的都是江南濃郁的樹林。  
  這個獨站在庭院裡的,正是力能扛鼎的、有文學才華的、會唱歌的、儀表堂堂的、有著遠大進取心的、有時候又像婦人的——斯文肌肉男,項羽先生。  
  他是跟叔叔項梁一起來的。  
  項梁奉郡守命,下去,走到庭院當中,對侍立已久的項羽說道:「你今天要做一件大事了。」  
  「什麼事?」  
  「不要問。你的劍帶來了沒有?」  
  「帶來了。在屁股後面。」  
  「待會兒要請你殺死郡守殷通。」  
  「堂上那麼多人,哪個是郡守?」  
  「沒有武器的就是郡守。」  
  「敬受命!」  
  項梁聽罷,點點頭。太好了,從來沒殺過人的人,突然被告知要啟動處女殺的時候,居然如此沉著、平靜。不愧是項氏族人中的佼佼者。  
  「稍等,」項羽問,「什麼時候動手?」  
  「聽我口令。」  
  「口令是什麼?」  
  「快使用雙截棍!」  
  「哦……」  
  不過項羽不應該說「哦」,應該說「諾」。「諾」是古人的口頭語——意思是:我收到你的指令了,我會照著它做的!翻譯過來就是「Copy!」外國警匪片上都是這麼說的。  
  項羽說:「諾!」  
  這時候要插播解說詞:  
  據知情人韓信先生事後向劉邦轉述,項羽這個人,平時特靦腆,斯文有禮、言語親切,但是陣上要殺人的時候,他就一下子喑惡叱吒,千人皆廢了,完全像換了一個人。總之他是一個極端斯文,又極端狂暴的人。  
  另外,項羽喑惡叱吒是怎麼叱吒的呢?我猜想大約就像李小龍那樣,在激烈的搏擊中,發出奇怪的、淒厲的、彷彿怪鳥般的激啼:「惡——嗚——惡嗚——惡嗚……」聽得敵手耳根乍麻,半身殘廢。李小龍的這個叫聲曾被評為好萊塢「十大最性感叫聲」之一。而我們項羽大哥的「喑惡叱吒」,程咬金的「哇呀呀」的暴叫,張飛的「當陽橋上一聲吼」,以及鄧亞萍擊球時的「啊啊」的尖叫,也同時被我評為「中國古今十大最傑出的叫聲」。(其他六個入選叫聲還待定)。    
  第八章 項羽出道,殺氣逼人(6)    
  書歸正言,項梁對項羽交代完畢,重複登到堂上,坐下,說:「我的賤侄子項羽,確實知道CTO的下落。」  
  「甚好,召他上來。」  
  於是項羽登台階而上,一壁登,一壁垂著肩膀,俯著首,畢恭畢敬。每登一個台階,要停留一下,倆足都落在同一級台階以後,再升上一級,以示恭敬謹慎。但又不能太磨蹭,還得盡可能顯出急惶惶的樣子,趨奔上面的召喚,怕堂上貴人等得著急。到了堂門口,他又停下來,一絲不苟地脫下鞋子,擺在門外,和旁邊項梁的鞋子、殷通的鞋子,以及一群防暴警察的鞋子,都停泊在一起。而且還要把別人沒擺好的鞋子擺規整。出於格外恭敬的表示,他還應該按照最嚴苛的禮儀把襪子也脫下來。但當時還沒有杜邦公司發明的尼龍,所以襪口沒有彈性,需要用兩根繩子,吊捆在小腿脖子上,大約現在的和尚師傅還是這樣的。  
  於是,項羽又不憚其煩地、細細緻致地解襪子。一點兒都不著急。真是殺人之中,亦有禮焉。  
  「不必了,你快上來吧。」郡守殷通說。  
  「唯。」  
  於是項羽穿著襪子入堂,跪坐下來,膝蓋距離殷通的膝蓋不遠不近。  
  殷通問:「項羽,桓楚是你的派托嗎?他躲到哪兒去了?」  
  據不佞我的估計,項羽大約是這樣回答的:「他到陽澄湖大閘蟹養殖場養螃蟹去了。」  
  「不會吧,現在是冬天啊。」殷通和我們一樣驚訝。  
  「大閘蟹喜歡生活在深水裡,不怕寒氣,即使浸泡在冰水中,別的螃蟹凍死了,大閘蟹還照樣生龍活虎。」  
  「為什麼?」  
  「因為大閘蟹的種與眾不同。」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就是與眾不同的種!」  
  「你是什麼種?」  
  「我是前楚王國大將世家項氏家族嫡傳正孫!」項羽朗聲答道。  
  「哦,這我固然知道,」殷通愣了好幾秒,「但你意欲何為?」  
  「欲掃除秦政,興復大楚。」  
  「甚好。我今天也正是此意。所以,我們……」  
  項梁叔叔覺得已經夠多了,就突然打斷,朝著項羽一使眼色,說道:「好了,時間到,可以使用雙截棍了。」  
  項羽愣了一下:「對不起,是可以使用雙截棍了,還是快使用?」  
  「不要問了,快使用雙截棍吧。」  
  「好!」項羽按劍呼的一聲從蓆子上躍起,竟從半空中拔出屁股後面的寶劍,一個鷹隼撲雞,伴隨著怪鳥般的嘎嘎嘯叫聲,將青銅寶劍向殷通的脖頸砍去。  
  殷通猝不及防本能地抬手,臉色大變,哪裡來得及。  
  伴隨著殷通的頭顱滾落在地板上的輕輕敲擊聲,是一個大泡沫撲哧熄滅的沉悶歎息。  
  殷通亦點兒背者也!  
  接下來,項羽和防暴警察展開肉搏。一頓廝殺下來,「籍所擊殺數十百人」——項羽單獨一人,居然擊殺了數十百人!可見,他雖然身高一米八四,但是靈活性並不減差,否則不容易搏殺數十百防暴警察。郡府內的所有保安和警察,居然聯手也不能抵擋項羽的血色銅刃,很多對手還沒來得及拔出武器進行反擊就被他強大的攻勢淹沒了。  
  郡守府內血流成河。  
  終於,場面靜下來了。一府之人不管活的死的,全部恐懼戰慄地伏在地上,沒有人敢起來。  
  項梁和殷通,在政治目的上沒有什麼不同,他們只是在爭奪資源。會稽郡的各縣精兵,就是他們起事所必須使用的資源。項梁殺掉殷通,獲得這個資源,和陳勝殺掉將尉,獲得九百戍卒的資源,是一樣的。  
  而他們的政治目的,也是一樣的。只不過陳勝在說「等死,死國可乎」〔同樣的死,為(復立)楚國而死〕的時候,他的起點比項梁更加艱苦。項梁這時候,亡秦復楚的形勢已經如火如荼了,所以發動起事已經相對容易了。  
  項梁在蘇州,一直是有影響力的。他長期承辦政府項目,即司馬遷所說的「大徭役」,比如二環路工程改造,修個體育館、城牆什麼的。項梁把這些項目組織落實得非常成功,據說他拿兵法來管理這些項目,以至於蘇州本地的賢士豪傑官吏們,都自認為能力不及項梁。連郡守殷通都欲提他做自己的COO。    
  第八章 項羽出道,殺氣逼人(7)    
  項梁同時還有一個兼職,就是喜歡當主持人。據司馬遷說,項梁主持了很多蘇州當地大人物的喪禮。他的主持風格生動煽情,不論搞哭還是搞笑,都讓人癡迷發狂。很多fans都追著到處參加他主持的喪禮。喪禮上觀者如堵。不但弔客對他講的死者生平故事聽得上癮,連棺材裡的死者本人也常常聽得哈哈大笑地坐起來,有時又眼淚漣漣——譬如講死者倒霉而死的過程時,總之被感染得一塌糊塗。直到儀式結束,主持人在崇拜者們的圍追下乘車離去,死者因為有事走不了,這才戀戀不捨地躺回棺材裡,高高興興地去死了。  
  項梁主持喪事的藝術,常如此。  
  項梁的人氣越來越旺。他舉著殷通的人頭,把殷通的官印掛在自己腰間,召集蘇州官場和地方上的頭面人物議事。這幫人很多早就是項梁的崇拜者,從之如流,異口同聲推舉項梁當CEO(首席執行官,類似總經理、總裁)。項梁擎起了東南人民反秦之巨幟,自任會稽郡郡守,以侄子項羽為副將(時年二十四歲),其他校尉、司馬、軍侯等軍中官職,則分別授予蘇州本地的豪傑、政府官吏中的幹練者們。  
  所有這些官吏豪傑都樂意起事,而且他們隨後又征發了會稽郡的各縣精兵,難道這是農民起義嗎?而且這樣的情況不僅僅是會稽郡,我們隨後可以看見其他地區也是類似情況。  
  不要說那些精兵是農民啊。我已經說過了,城邑平民照樣是要服兵役的。  
  這些縣兵不能代表農民。  
  如果是農民起義,這些精兵就是鎮壓農民起義的「官兵」。  
  不多說了。  
  但是,也不是所有人都高興。在分官授職的時候,有一個糧食局長(或者是其他官兒)的兒子就大發牢騷:「我大小也是個糧食局長的兒子,項梁居然連個隊率的官兒都沒分給我!我明天非……」  
  第二天,他把家裡的兩把菜刀磨得雪亮,前胸後背各掖一把,決定去和項梁攤牌。  
  項梁見到他,說:「上次某某某死了,喪事由我主辦,你還記得吧。那次弔喪來賓的車子,排出兩三百輛之多(一般喪家以來賓多為榮)。鑒於你是糧食局長的兒子,我讓你事先採購馬料。結果,你把你爸爸修繕糧倉時候從老鼠洞裡挖出來的谷子大豆全給買來了。這些馬兒吃了老鼠舔過的口水米,當天跑肚拉稀不算,而且據匯報,回家以後,這些馬兒一到夜裡就像老鼠那麼磨牙,倆眼冒賊光,還經常咬壞各種家什。到現在賓客們還在投訴我呢!  
  「你這種假權謀私的人,我能讓你當隊率嗎?到時候,還不得讓我的士兵們吃老鼠乾兒!」  
  這人被問得啞口無言,羞慚而退。眾人因此都非常服氣項梁的委人裁事能力。  
  據說,項梁在從前主辦政府項目和喪事時候,就有意識地觀察瞭解下屬被委任事務者的辦事能力,以備未來幹大事之選。  
  項梁又派了一批強幹者,去會稽郡下轄的各縣去收兵。  
  當時的會稽郡面積比較大,含了古代的吳和越兩個地方,就是如今的江蘇、浙江的大部地區。郡有郡兵,縣有縣兵。縣兵主要是維持地方秩序以及防範動亂用的。  
  特派員們在各縣走了一圈兒,憑著項梁的郡守大印做後盾——當然這個大印是硬奪來的無效的,但是憑著他們陳說利害,許多縣接受他們的主張,宣佈追隨項梁而動,打開縣兵營讓他們進去選人。於是他們就像麥當勞的採購員挑選大土豆一樣,選了精壯的八千子弟兵,都是現役軍人,都是牛人,尺寸比一般土豆超大(一般土豆只適合做土豆泥,他們適合做大薯條)。  
  這八千名來自報仇雪恨之鄉和輕死易發之國的壯士(分別指越國和吳國),跟從項梁叔侄隨後轉戰南北東西,北擊燕趙,西戰三秦,但是在短短不到五六年時間裡,這些人全都陽壽告盡,連同他們的領導者項氏叔侄,沒有一個人活著回到故鄉。他們的血肉像土豆泥一樣碾入了異鄉的泥土,這也就是項羽死前所哀歎的:「我與江東八千子弟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許多年後,他們家中的妻子,一定像人說的那樣,在百花的深處,住著老情人,縫著繡花鞋,面容安詳的老人依舊等著那出征的歸人。而那良人,一定像人說的那樣,會在寒風起,站在城門外,穿著腐銹的鐵衣呼喚城門開,眼中含著淚!One night in Suzhou(在蘇州的一夜),倘使你回到公元前,你一定留下許多傷心的情。    
  第八章 項羽出道,殺氣逼人(8)    
  回到公元前208年,這八千穿著簇新的鐵衣,還是歡蹦亂跳、眼光明媚的蘇州子弟兵們,已經整裝待發了!  
  就在他們渡江而西之前,一張撲克牌必殺令上的大牌來找他們了。  
  這人就是紅桃Q召平。召平是陳勝的部屬。陳勝給了他三五個勤務兵和幾十張空白委任狀,叫他回他的老家揚州(就是「十年一覺揚州夢」的地方)去發展隊伍。召平在揚州上躥下跳地活動一番,但是揚州人只知道做夢,不願意跟著他造反。他只好心灰意懶地在揚州城的旅館裡住下。  
  這一天,他聽說陳勝的兩支西征大軍全部覆滅,陳王本人也從中原敗走,各郡縣正在清查變民。召平趕緊慌慌張張收拾起小廣告,向南買渡過江,去了幾十公里以南的蘇州。他見到會稽郡守項梁,就發給項梁一份委任狀,說:「您的郡守,恐怕是您自封的。您的官印上刻的字——我估計它還是『會稽郡守通印』六個字吧。而且,據我所知,上柱國的官兒,可比郡守大兩級。」  
  項梁一看委任狀,上面寫著:「茲特委任將軍項梁,為楚王上柱國。急引兵而西,擊秦軍於中原,脫孤於困厄。」落款是「陳王勝,張楚元年六月」。  
  項梁看罷,回家跟項氏家族弟兄,還有項羽等人認真計議了一番,覺得在東南蜷縮,成方面一霸(簡稱面霸,今晚我吃的),這個路子是被動挨打的。陳勝也是楚人,我們應當牢記「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民族誓言,同仇敵愾,與子同袍,赴湯蹈火,死無足惜地引兵渡江北上,解救陳王於孤危,邀戰章邯於中原,創就一篇東南赤子謀求故國三千里明月復升的激揚史詩。  
  長江兩岸丘陵都不高,連綿不下幾百里,接水之處,丘壁危立。草木盛的地方,軟茸茸地滾成山團,點點滴滴,墨綠可愛。幾百艘戰船,整齊地划動著兩排船槳,搏浪急進,忽高忽低,像水面上展翅飛翔的鳥兒。戰士們伸手,總想把山坡上滿眼的碧草拔一拔。  
  八千子弟縣兵,渡過江去。  
  從長江,再往北行軍二百多公里,就是江蘇北部的東陽縣(今盱眙)。在那裡,項梁軍被一群「少年」截住了。  
  現在我們必須按住項梁的大隊人馬,而改說一說秦漢時期的「少年」。  
  秦漢時期的年輕人,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陽光男孩,一類是非常兇猛的兩腿動物。前一類古人如何稱呼他們,我沒有研究,大約可以叫「子弟」。後一類則被古人專稱為「少年」。這個「少年」不同於現代漢語的少年,而是貶義詞,是指年輕人中的壞類。韓信就曾經從這種「少年」的褲襠下面鑽過去過。他們一貫在地方為惡,強力鬥狠、橫行鄉黨、鬥雞走狗、搶劫勒索、違法犯禁。  
  這幫少年,是政府打擊的對象。  
  東陽縣的父母官大老爺,就是非常「正直」的整人專家,他們秉承了秦二世在修改法令後所形成的酷刑主義。秦二世給他們定的目標是:「讓農貿市場變成裝犯人的大監獄,讓馬路上走著的都是趕奔農貿市場的人。」(囹圄成市,赭衣塞道。)於是他們都善於「苛察」(秦二世以「苛察為忠」),抓到一個嫌疑犯,立刻就想證明他有罪。就像拿到一張發票,立刻就要刮刮有沒有中獎一樣。一旦抓對了,比如抓住了犯事的「少年」,就像中獎一樣高興。而且還想中大獎。那就通過苛察來放大他的罪條,把本來應該挨鞭子的,定成斷足削腿兒。  
  於是,死屍和零碎的手腳,每天都要在農貿市場裡堆幾堆。  
  這些「少年」們固然危害社會,是有罪,但父母官大老爺加給他們的刑罰,也確實是超重過當了。  
  於是,「少年」們恨得眼睛出血,與地方官吏勢同冰火(這不是農民與地主的矛盾,而是城市平民與政府的矛盾)。他們都想把長劍刺進地方官長的肚子裡邊去。但是,懾於政府的威勢,「少年」們不敢發作。——這裡,我把「少年」兩個字都加了引號,因為它是《史記》中的原詞,與現代意義上的少年不同。《史記》等古書中的「少年」專指問題少年。    
  第八章 項羽出道,殺氣逼人(9)    
  好消息突然傳來,陳勝在大澤鄉開鬧了,「少年」們如蒙大赦,立刻想到利用這個混亂機會復仇。他們壯起膽子,拎著劍戟,手臂套上箭袖,帶上各種作案工具,實在沒有工具的就抱著鬥雞,蜂擁跑至縣令府,紅著眼,把他們的父母官——縣令,給殺了。  
  這種情況非常之多,許多郡縣的少年和父老,都刑殺了他們的郡守、縣令這種一把手長官,然後宣佈起事反秦,以響應建立張楚國,宣佈大楚興的陳勝。  
  東陽縣的情況也是如此,「東陽少年」們殺了自己的縣令以後,復仇完畢,「少年」們則越聚越多,最後多達數千人。下面要做的事情,就是選一個領袖。縣長秘書陳嬰,是個講信用、謹慎的人,是個長者。  
  於是,「少年」們就拎著刀劍、棒子,騎著摩托車,帶著鬥雞,闖進陳秘書的家裡。陳秘書正在給領導起草講話稿呢,題目是《集中警力開展打擊「少年犯罪」和「兩搶一盜」專項行動》,他剛寫道:「計劃派出一千人次警力在重點民宅蹲點守候……」沒等一千警力派出去,一千以上的壞少年卻像烏雲一樣降落了。  
  陳秘書整個暈菜了,發出一聲鳥叫:「不關我的事啊。我寫的東西只是給領導念著玩兒,從來不算數的啊!」  
  「不要怕,我們是來請你做選擇題的。」  
  這時,一個女少年爬到凳子上,說:「準備好了嗎?請聽題!A.你答應當我們的領袖。B.你不答應當我們的領袖,但我們擰斷你的十個手指頭。」  
  陳秘書說:「我要上廁所。」  
  「沒有這個選項,只有A和B。」一少年舉起鐵棒子。  
  陳秘書哆嗦了半天:「可是,我選什麼,我得向領導請示呀。」(這也是職業病來的。)  
  少年大怒:「你再口囉唆!你的領導已經被我們殺了。你快自己拿主意吧。」  
  經少年們的一番恐嚇,陳秘書終於找回了理智。他說:「我選A。」  
  「選A,」女少年沉吟了一下,「你確定嗎?」她笑著張開兩個大嘴唇看著答題人,笑得很燦爛也很廉價,還貌似特別神秘莫測,搞得好像她很懂這道題似的,其實她可能根本都不明白。  
  陳秘書沉思很久,終於鼓起勇氣,吐了一口大氣:「我……我確定。」  
  「確定,你確定是嗎?確定是改還是不改了?」  
  陳秘書狂吐一口鮮血:「我……我……我、我不確定。」  
  「不確定,我可以幫你去掉一個錯誤答案好嗎?」  
  「哦,那最好。」  
  「B是錯誤答案。好了,現在請你作答,A還是B?」  
  陳秘書又狂吐一口鮮血:「我……我……我就選A了!」  
  眾人一陣歡呼,納頭便拜:「恭喜你!答對了!」  
  可是,節外生枝,有個有野心的少年當場站出來,說:「可是我們怎麼稱呼陳秘書呢?東陽令,級別是不是太低了?我認為,應該讓他當王。這樣我們也可以被封為侯、柱國什麼的,豈不更得意!」  
  少年們覺得有道理,於是吵著讓陳嬰重新答題。  
  女少年趕緊又爬上凳子。陳嬰哭喪著臉說:「你不用再請聽題了。我知道,我不確定!」  
  女少年說:「你不確定的話,沒有關係,你可以向場外親友團求助。」  
  陳秘書吐著血說:「那好。我要求助我媽!」  
  於是,陳老太太被請出來了。陳秘書說:「媽媽,不好意思,現在是賭命答題時間。他們問我,是當他們的王,還是選擇把我手砍了。」  
  陳老太太深明大意,說:「我認為你應該當他們的領袖,但是不要當王。你知道嗎?自從我嫁到你們陳家來,我查詢了你們祖宗八代的就業歷史,其中沒有一個當過貴人的。現在你一夜之間暴發稱王,這不祥啊!」  
  接下來,陳老太太又用少年們所聽不懂的娘家話(可能是唐山話)偷著告誡陳嬰說 :「你腳著這樣中不?——我是竟個意兒不讓他們聽懂捏——我腳著吧,你別(四聲)當王,你另個剌兒找個更能耐的人當王,以後輕會兒出了事兒啥跌,也是砍他的腦袋耶。哼是不會砍你地耶。輕會兒要是不出事,一旦整成了啥跌,也有你的好處唯。咋地也封你個猴啥跌。你看中不?」(此為唐山方言,翻譯成普通話為:你覺得這樣行嗎?你別當王,你另找個更能耐的人當王。以後一旦出了事什麼的,也是砍他的腦袋呀。也不至於砍你的腦袋啊。如果沒有出事,革命成功了,也有你的好處啊。怎麼也封你一個侯什麼的。你看行不行呢?)    
  第八章 項羽出道,殺氣逼人(10)    
  陳嬰說:「中!」  
  少年們一起抗議大喊:「說普通話,說普通話!」  
  陳老太太高聲宣言:「我剛才跟他說的是這意思:你們應該推舉在蘇州起事的項梁當王。人家項氏,世世代代是楚國的大將。人家名氣多大耶!你們依靠著這樣的名門望族,幹啥大事成不了耶?你們看中不?」  
  大家咂摸了咂摸老太太的話,覺得陳嬰也確實不像王的樣,於是齊聲大呼:「中!」  
  於是,陳嬰被迫當了眾少年的領袖,但不領王號。  
  陳媽媽的老家話的意思是:咱家祖上的DNA裡沒有顯貴的雙螺旋片段;咱家的「種」裡邊,沒有當王的命。所以你不要稱王,稱王也不會有崇拜者。你應該把這幾千人全轉手給了貴族項梁,自己甘當經理人。  
  陳嬰率領著這數千少年——這個人數很快膨脹到兩萬,向城外開拔,去尋找項梁。  
  剛好項梁正在北上,來至蘇北。  
  陳嬰及其兩萬人隊伍,遂投拜在項梁的麾下。不久,項梁出於回報,竟封陳嬰為楚上柱國,授封邑五縣。後來,項梁戰死,而陳嬰安然無事,隨後「轉會」劉邦集團,征戰浙江流域。最終西漢建立,皇帝劉邦封陳嬰為堂邑侯,食戶一千八百戶。一切正如陳嬰之母所料。陳嬰之母,亦女中智者也!看來唐山就是出人才啊。(註:陳嬰的子孫襲爵,直到漢景帝年間。陳嬰的後代,還出了個大名人,就是他的重孫女,嫁給了漢武帝的金屋藏嬌的那位美女陳阿嬌。)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  
  1.有問題,盡量向老媽請教。  
  2.盡可能多掌握一門方言,有時候可以救命。  
  3.很多郡縣的起義情況,都類似東陽這樣,是城邑平民殺其長吏,宣佈  
  反秦,城邑平民是本次運動的重要乃至主要力量。剛剛說的會稽郡其實也是這個情況。  
  瀟水附記:秦漢少年行  
  古書中,譬如《史記》中,常有「少年」這個詞,它是個貶義詞,專指 年輕人中的壞蛋。  
  古人寫了很多《少年行》的詩,揭示出「少年」的日常生活由兩部分構成:玩兒和犯罪。  
  1.我們先說玩樂:其實,古往今來的犯罪分子,生活方式沒有什麼改變,都是大白天在酒樓、賓館裡玩兒,玩什麼呢,賭博、歌唱、打牌、鬥雞什麼的。晚上就出去「兩搶一盜」,也就是搶劫、搶奪、盜竊。只不過古時候是憑刀劍和騎馬,現代是鐵棍和摩托車。  
  曹植有詩:「京洛出少年。鬥雞東郊道,走馬長楸間。歸來宴平樂,美酒斗十千。」說這些「少年」,大白天過得很舒服,鬥雞、走馬,吃喝玩樂。  
  李廓《長安少年行》:「游市慵騎馬,隨姬入座車。蒼頭來去報,飲伴到倡家。」——則指這些少年還要嫖娼。  
  高適的《少年行》:「宅中歌笑日紛紛,門外車馬常如雲。」——是在唱歌,門口還停著豪華車。  
  高適的《少年行》:「千場縱博家仍富,幾度報仇身不死。」——整天賭博輸錢,家裡還輸不光;到處打架殺人,自己還總不死。為什麼如此悠閒還有錢呢?因為靠著「兩搶一盜」。  
  2.下面講他們怎麼犯罪:  
  王建《羽林行》:「長安惡少出名字,樓下劫商樓上醉。天明下直明光宮,散入五陵松柏中。」這是在搶劫商人,晚上兼營盜墓。  
  杜甫《少年行三首》:「馬上誰家白面郎,臨階下馬坐人床。不通姓名粗豪甚,指點銀瓶索酒嘗。」這是少年在勒索酒店老闆了。  
  李白《結客少年場行》:「托交從劇孟,買醉入新豐。笑盡一杯酒,殺人都市中。」——則指這些「少年」已經開始殺人了,很像是為賞金而殺人。  
  張華:「雄兒任氣俠,聲蓋少年場。借友行報怨,殺人租市旁。吳刀鳴手中,利劍嚴秋霜。」這是有償殺人,替人報仇。  
  如果你覺得詩人神經都不太正常,說話不可信。那我們看司馬遷是怎麼描述這些「少年」的。    
  第八章 項羽出道,殺氣逼人(11)    
  《史記》中描述了當時「少年」的日常生活方式,司馬遷說:「(燕趙間)閭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塚鑄幣,借交報仇,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騖者。」他們劫人掘墳,私自鑄幣,光干違法的事,他們這麼做的根本目的,「其實皆為財用耳」——都是為了弄錢。他們不但盜牛盜馬盜公物,甚至連皇帝宗廟裡的祭器都敢盜,而且當時可盜的東西比現在還多一種,就是盜墓。《西京雜記》:「無賴少年遊獵,國內塚藏,一皆發掘。」  
  總之,「少年」是一個令人歎息的群族啊。他們往往從事一種低級卑賤的正式職業或者乾脆沒有正式職業,主要興趣在於違法犯禁,以此養生。  
  可是為什麼詩人們常要作詩歌詠他們呢?  
  呵呵,因為這些「少年」重義好勇,性格叛逆,狂放縱逸,這些風格,均帶有一定遊俠味道,引得李白、杜甫這些不會打架但是羨慕打架的人,忍不住要歌詠他們。特別是太平時期、和諧社會的人,更有可能要追念那種逝去的「力」的東西。故而有了《少年行》那些詩。吳宇森大哥拍黑社會老大的《英雄本色》,得到持久歡迎,也是如此吧。  
  紙上讀來美好的東西,現實中其實是骯髒和恐怖的。對於這些「少年」,人們實際上又怕又恨,政府也常常「集中警力開展嚴厲打擊」,下面這段文章,是漢朝政府打擊「少年」的實錄:  
  「永始、元延間,長安閭裡少年群輩殺吏,受賕報仇,相與探丸為彈,得赤丸者斫武吏,得黑丸者斫文吏,白者主治喪;城中薄墓塵起,剽劫行者,死傷橫道,鼓不絕。  
  「尹賞至,修治長安獄,穿地方深各數丈,致令闢為郭,以大石覆其口,名為虎穴。乃部戶曹掾史,與鄉吏、亭長、裡正、父老、伍人,雜舉長安中輕薄少年惡子,無市籍商販作務,而鮮衣凶服被鎧持刀兵者,悉籍記之,得數百人。賞一朝會長安吏,車數百輛,分行收捕,皆劾以為通行飲食群盜。賞親閱,見十置一,其餘盡以次內虎穴中,百人為輩,覆以大石。數日一發視,皆相枕藉死,親屬號哭,道路皆欷。長安中歌之曰:『安所求子死?桓東少年場。生時諒不謹,枯骨後何葬?』」  
  如果你不願看古文,我來給你翻譯。先是背景描述:長安的「閭裡少年」們殺人搶劫,導致受害的死傷者橫於道路,警報(「鼓」)之聲連連不斷,治安形勢非常嚴峻。  
  於是,政府受不了了。「警民開始聯合出擊」,開展「抓捕行動」:  
  長安縣令,名字叫尹賞,發動各級官吏和民眾,讓大家揭發檢舉所有穿著奇裝異服、攜帶武器箭甲的「輕薄少年惡子」,並且造了個巨大的虎穴。然後派出數百輛警車,分頭抓捕。把捕到的幾百名「少年惡子」,每十個裡釋放一個,其餘全塞進虎穴裡,用大石頭堵住出口。幾天以後,打開一看,死者一個挨一個地相枕。親屬前來領取屍體,見此慘狀,號哭之聲震天。從此,亡命之徒屁滾尿流,不敢偷看長安一眼。  
  這確實做到了「出手要快,步調要齊,聲勢要大,打擊要准」!  
  這些少年,未必是被社會殘酷剝削和迫害的窮苦之人。如果你研究一下現在電視上報道的各種犯罪分子的身份背景(譬如行騙的,打劫的,辦假證的,黑惡勢力),發現他們都並不是赤貧的人,而是不安分守己者,有野心,有一定能力,不想走常規路,想不勞而獲者,想少付出而過奢靡生活的。古代的少年也是如此,他們多數不應當是被社會剝削得活不下去的平民或農民。這種人的存在,可以說是由基因決定的,不管社會多麼美好,都會或多或少地存在著,如果社會不能給他們提供自我成功的發展機遇的話。  
  和漢朝一樣,秦朝的地方官吏,也是打擊「少年」的。《史記》說「山東郡縣少年苦秦吏」,意思是,函谷關以東郡縣的官吏,都曾經讓「少年」們吃了苦頭,對「少年」們這些社會不安分的犯禁分子進行打擊。    
  第八章 項羽出道,殺氣逼人(12)    
  譬如范陽縣令就「殺人之父,孤人之子,斷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勝數」。以至於出現當外面的諸侯徇地到范陽的時候,城中「少年皆爭殺君,下武信君」(少年們都爭著要刺殺范陽縣令,下城投降諸侯武信君)。由此推測,老范肯定曾經把「少年」們整得夠戧。  
  我們知道,秦末的地方官吏都是重刑主義者,秦二世給他們的格言是:「殺人多者為忠臣。」於是,各地父母官大老爺們,一定會把「少年」們整治得夠戧。  
  有打擊就有反抗。  
  當陳勝在大澤鄉振臂而起,社會人心動盪,「少年」們趁機向欠有他們血債的地方官吏,發起血腥的復仇行動——紛紛殺死本地「郡守、縣令、縣尉、縣丞」(全是第一二把手)。這種仇殺各地政府高官的行動,是如此普遍,已經到了「不可勝數」的地步!同時也證實了秦帝國的郡守縣令們當初對「少年」們的打擊曾是多麼殘酷。  
  這就是《史記》中所說的:「山東郡縣少年苦秦吏,皆殺其守尉令丞反,以應陳涉,不可勝數也。」《史記》中又有:陳勝鬧起來的時候,「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響應,家自為怒,人自為鬥,各報其怨而攻其讎,縣殺其令丞,郡殺其守尉」。說的也是這個意思,也是在講「少年」或者類似「少年」的平民家族,紛紛向各級地方官復仇。  
  正是這些「少年」們把各郡各城的「郡守」、「縣令」們直接殺了,陳勝的造反星火才能迅速燎原。  
  「少年」們充當了急先鋒,有著不可磨滅的歷史功績。  
  數千「東陽少年」挾陳嬰造反,就是秦末各地少年率先反秦的一個具體實例。  
  我們有理由相信,秦末大起義並不是全靠農民,城裡的「少年」和平民家族、父老也是主流的大「功臣」!由此看來,農民未必是起義力量的主題。比如這些城市少年,此外還有郡縣的縣兵武裝,都被秦末的起義領袖大量收編。其實,我們認為,城鎮人民的反秦,更可能是當時反秦的主力。總之,簡單地把起義叫做「農民政權」什麼的,很片面。  
  劉邦這人,喜歡搞怪。  
  我們知道,醜人好搞怪,比如芙蓉姐姐。搞怪,是醜人吸引別人注意力的唯一辦法。在古代,出身卑微的人要想求發展,也得搞怪。譬如秦末又一新「泡沫」——劉邦。  
  劉邦在數年前因犯了瀆職罪——私自釋放了押赴驪山的刑徒——於是他不得不放棄「泗水亭長」這個很沒有前途的職位,帶著十幾個他所偷放的勞改犯人,躲到芒碭山裡去從事「強盜頭」這個更沒前途的職業。附近的強盜們聽說派出所長也來了,紛紛跑來入伙。於是劉邦身邊的人數最多時候有「數十百人」。劉邦領導著這一百來人每天聚在芒碭山,不知以何為生。他的媳婦呂雉,偶爾也偷著來找他,估計是送飯。劉邦問她:「我這裡深山大澤地藏著,你又沒有雷達,怎麼一下子就能找到我啊?」  
  呂雉說:「老公,你的頭上常有一塊雲氣,走到哪裡它就跟到哪裡(好像耶穌頭上的光圈),所以我望著雲氣,就能找到你啦!」  
  劉邦的手下弟兄,聽完嚇了一跳,都以為劉邦是上帝的選民來的了,不敢打劉邦財物的主意了。  
  其實,「雲氣」這種說法,是劉邦和呂雉故意在搞怪。故意嚇唬劉邦手下的強盜們的,以免他們叛反劉邦。從這一點上看,劉邦注定有更大的成就。須知,劉邦的手下人都是被解縱的罪犯,迫於形勢上了芒碭山,未必對劉邦心悅誠服。所以,劉邦和呂雉需要演這樣的雙簧。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這個「雲氣」的故事傳出去以後,遠在沛縣縣城中的士民子弟,都紛紛打算去依附劉邦。劉邦的人氣更高了。  
  有時候,劉邦的岳父,也配合劉邦搞怪。劉邦的岳父,叫呂父——因為他是呂雉的爹嘛。呂父據說是縣令的好朋友,特有身份。這一天,他正在一個聚會上和沛縣的各級官吏們聊天。當時尚擔任「泗水亭派出所所長」職務的劉邦也來了。呂父故意做出大驚的樣子:「哦!天哪!」他不顧腰間盤突出,連步跑到堂下的大門口,直拉住劉邦的手迎他進來,然後請到上座,說:    
  第八章 項羽出道,殺氣逼人(13)    
  「哎呀媽呀!老夫是從小就喜歡給別人看相。我相看的人老了鼻子了。但是,像你如此形貌壯偉,而且這兒、這兒,還有這兒!哎呀媽呀!劉老四你這不是一般的貴人相啊。你這是貴人中的極品貴人啊。一品貴人,天高雲淡啊!劉老四我跟你說啊,你以後可得自愛。別浪費了自己的好命啊。這麼著吧,我這個閨女呂雉,我也不要了,給你當小媳婦吧。」——當時劉邦已經有一個夫人(一說二奶),姓曹,生了一個兒子,極胖,叫劉肥。  
  呂父的太太也趕緊跑過來湊戲 :「不行!老公,你不早跟我商量好了嗎?咱這掌上明珠,是一個奇貨,可不能浪費了,一定要嫁給一個貴人。所以我一直把她扣在手上不發出去。縣令大人的二公子,天天流著哈喇子來要,我都沒答應。就劉老四現在這德行,官兒這麼小,一生的成就,除了搞了個老相好、養了個私生子以外,啥都沒有。我憑啥給他耶!」  
  呂父說:「你婦道人家懂啥呀。這是貴人種來的。」他和老婆吵了半天,然後硬是當場宣佈,把掌上明珠呂雉,給了天高雲淡、一品貴人的劉邦。  
  看到呂父如此抬舉劉邦,在場的官吏們,被驚得一愣一愣的。再不敢小覷劉邦。  
  其實,這一套脫口秀,全是演戲。甚至連這場戲本身其實都並不存在,全是劉邦編造的,呂父默許的,然後就傳出去了。  
  翻開《史記》,裡邊說:呂父的第二個女兒(呂雉的妹妹呂須),嫁給了樊噲。而樊噲不過是沛縣農貿市場裡一個屠狗的而已。這就戳穿了呂氏二老以女兒為奇貨以釣貴人,甚至連縣令的兒子都不給的謊話。而且說明呂家只是個尋常人家,名位並不高。  
  劉邦和呂父編這種故事,就是為了給劉邦造勢。  
  此外,劉邦又夥同酒店老闆娘王媼、算命的老頭子等人,製造了其他一系列神話:諸如劉邦在酒館裡醉臥,顯身為一條黃龍;算命老頭兒在田里看見呂雉、劉邦和倆孩子,相之為「天下貴人,貴不可言」。通過這一系列搞鬼活動,劉邦在沛縣大有名氣,當地父老聽得久了,都認為劉邦身上渾是珍奇異事,未來當貴。  
  劉邦為什麼要在沛縣變著花樣給自己造勢呢?並不是為了陞官發財。劉邦在起事反秦前,有長期秘密的準備宣傳工作,而且串聯了一批人。這些人在他未來的領導集團中,佔了將近一半的人數比重。劉邦和他們一起策劃故事、編造搞鬼,並且大力散傳出去,讓民眾都知道這個劉邦有特異功能(特異的貴命)。目的是打造劉邦在沛縣中的威望,以便乘勢而起。最後,這種政治神話宣傳的社會效應頗好,在劉邦起事的時候,沛縣的諸父老皆曰:「平生所聞劉季諸珍怪(珍奇異事甚多),當貴。」意思是我們這些父老平生一向聽說劉邦的珍奇異事甚多,他應當是貴人。於是擁護劉邦,投票選舉讓他當了沛縣縣令。而且,「諸珍怪」一詞,使得我們推測,劉邦在沛縣搞出的搞鬼事跡,還不止史書上存留的那三四條。而且是「平生所聞」,那就是父老們經常能聽到他這樣的搞鬼故事了。總之,父老們很迷信他(說他「當貴」)。這就夠了。  
  沛縣裡流傳的最著名的一條搞鬼活動,是劉邦帶著勞改犯往芒碭山去落草的路上,劉邦殺了一條小蛇。殺小蛇並不稀奇,稀奇的是後面的故事。  
  殺了蛇以後,劉邦帶著一幫勞改犯繼續往前走。但是,他也不知怎麼忽然又派人回到死蛇旁邊去看(莫名其妙,幹嗎派人去看)。那人回來報告說:「各位勞改犯、各位劉邦先生,(語無倫次了,嚇的),剛才,我回去看死蛇,結果呢,我竟然看見死蛇旁邊有一老嫗,在星夜下哭泣。我問她哭什麼,她說這蛇不一般,這蛇是她跟白帝生的兒子(白帝是秦朝的吉祥物,是秦皇帝歷代祀奉的祖先),剛才卻不料被赤帝的兒子殺了,因此哭呢。說完,老嫗卻又不見了。」  
  大家聞言,毛骨悚然,紛紛望著劉邦,眼中又怕又喜。怕的是:這劉老四劉邦竟是赤帝的兒子,雖然不完全可信,但我們也不敢輕易干犯他了啊。喜的是:假如劉邦是赤帝的兒子,而且居然殺了或者注定要殺了白帝的兒子(秦皇帝),那我們跟著劉邦,未來豈不也能封侯耀祖,得志光宗啊。    
  第八章 項羽出道,殺氣逼人(14)    
  劉邦搞鬼——「老嫗夜哭」這事肯定是劉邦在搞鬼——的預期目的達到了。大家都崇拜他了。這使我們又想起了陳勝、吳廣的「篝火狐鳴」。  
  雖然搞了一系列的鬼,知名度也像芙蓉姐姐那樣一路飆升了,但是劉邦一直到了五十來歲,仍然沒有「天高雲淡」。他丟了泗水亭長的位子以後,所從事的事業,就是長年窩藏在芒碭山裡,帶著數十百個弟兄,當強盜頭。  
  山郊的夜色顯示出它濃郁的本來面目,星星披掛滿天往東南垂落,人生道路總是柔軟的顛簸。  
  在芒碭山的日日夜夜,劉邦憂心忡忡,他望著星空,不知道自己和這一群弟兄的出路在何方。如果不是隨後沛縣裡出大事,遂使英雄乘風而起,劉邦也許要在深山當一輩子的拉登,直到鬧痢疾拉稀拉死。  
  瀟水曰:耶穌的跟班曾說,他曾看見耶穌在水上行走。劉邦的跟班則說,他看見老嫗夜哭白帝之子被劉邦所斬。不管這事是真的還是當事人自己苦心編製的,但是百十相傳,耶穌和劉邦,從此就開始有了影響力。人們開始跟隨他們。大約沒有權力的人,就需要這樣造勢吧。  
  這樣造勢,也很辛苦啊。看來,弄一場起義,也夠累的。所以你不要光羨慕人家未來當皇帝時的舒坦。  
  同時我們意識到,沒有哪一場起義是突然臨時激發的,前期的密謀、串聯、宣傳、搞鬼造勢,並且把搞鬼造勢的東西傳揚出去,永遠是不可或缺的準備功課。包括大澤鄉起義,也不是倉促激變之舉,而是早有「死國可乎」的「大楚興」的預謀。陳勝也絕不是個普通「農民」。他應該像劉邦、項梁等人一樣,一直長期從事反秦準備工作。  
  公元前209年的深秋,沛縣縣令召開了一次理論工作務虛會。會上,他對身邊的大小官吏們憂心忡忡地說:「當前形勢一派不樂觀啊。陳勝起於淮北,天下攘亂不堪。很多郡縣的少年們,也趁機起來了。他們紛紛拿著劍戟,衝進郡縣府,捅進郡縣長官的肚子裡。然後自立為侯王,響應反秦之事。你們說,我們縣應該何去何從?」  
  沒有人吭聲。窗外,似乎下著雨,秋雨紛紛扯扯,大秦帝國的江山,所有繁華,都如同紙屑,被這換季的雨,掃來掃去。  
  縣令看大家裝啞巴和聾子,就自問自答,說道:「我認為,與其坐等少年們來捅我的肚子,不如我以整個沛縣,響應投奔陳勝!蕭何,你怎麼認為?」  
  蕭何,時任沛縣「主吏掾」(縣委組織部部長兼辦公室主任),號稱「豪吏」(就是官吏中的大佬,比較有面子的),為人工於心計,多次利用職權庇護原泗水亭長劉邦,有政治預謀已久,長得比較清瘦——一般工於心計的人,需要多想問題,就把臉上的肥肉給分解了。這是思考問題減肥法。  
  蕭何鼓動著皮和筋,說:「縣令大人,您的想法很高明。您以整個沛縣,歸附陳勝以後,有了陳勝義軍作為靠山,這些本縣惡少年,就不敢再捅您的肚子了。但是呢,您要想叛離秦政府,歸附陳勝,本縣中有些勢力,未必肯聽。一旦您歸附不成,豈不弄巧成拙!」  
  「那該怎麼辦?」  
  「我有一個驅狼斗虎的主意。原泗水亭長劉邦,因為公務失職,現在芒碭山避禍,手下有百十人依附他。這百十人多是逃亡的勞改犯和強盜,各個都是狼。如果他們為您效力,去對付本縣城裡的一幫親秦勢力,這就叫做驅狼斗虎。您就可以如願以償了!」  
  列位看官,說到這裡我不得不提醒您:如果將來您有幸當了縣長,遇上大困大厄的時候,千萬不要輕易使用「驅狼斗虎」。因為,一旦把狼群引來,虎老爺倒是被趕跑了,但是狼們也喜歡上了你的臥室,再也不出去了。這樣的例子很多,譬如益州牧劉璋請劉備的三萬人到四川來,幫他北拒張魯。結果,劉備來了就不走了,把劉璋打下了馬。  
  沛縣令沒有看過《三國演義》,遂對蕭何的辦法大加激賞:「劉邦是個英豪啊。有他幫我,真是上天意外留給我的燃料箱啊。」    
  第八章 項羽出道,殺氣逼人(15)    
  蕭何說:「鄱陽湖的鄱陽縣令番君,他能夠擁眾起事,在鄱陽自立一方,也是因為他招徠了鄱陽湖裡的大盜英布。他把英布招為自己的女婿,這樣,他和英布,黑白兩道強強聯手,以謀將來稱王稱侯的大事。我看請來劉邦,真是不二之選。」  
  聽到這兒,沛縣縣令就是沒有一點兒猶豫了。雖然黑白兩道,原是互相打擊的對象,但如今非常時期,轉害為利,雲龍相從,才能共濟大事。  
  曹參走上前,發言:「下官薦一個人,可以聯絡上劉邦。」  
  曹參,沛縣獄掾,法院副科級幹部,因為工作關係,經常和社會渣子打交道,所以知道怎麼能找到劉邦。  
  「什麼人?」縣令問。  
  曹參說:「我認識一個職業殺手,跟我關係特好,叫做樊噲,是劉邦的媳婦的妹妹的老公——呃,他知道劉邦的基地組織在哪裡,可以說動劉邦幫您。」  
  於是縣令迫不及待地召見樊噲。  
  但見樊噲此人,滿臉鋼針般的鬍子,好像試管刷一樣;渾身肌肉繃滿,人好似一個捆好的粽子。縣令問他:「你是樊噲?你是職業殺手嗎?」  
  「是,我一直在農貿市場殺狗。」  
  縣令略一錯愕:「好的,不管怎麼樣,你是敢殺點兒什麼的。今天你替我效力,我會讓你得到提升的!」  
  於是樊噲應一聲諾,就趕奔芒碭山找劉邦去了。  
  縣令於是輕鬆愉快地散了會,回到後府裡,打開古代CD播放機(兩個丫鬟),笑著欣賞古代歌劇去了。  
  他就像一隻秋天裡還在高歌的蟋蟀。他對丫鬟們說:「今天非常順利。」  
  如果一切都很順利,說明你進了敵人的圈套。  
  我們說,樊噲之勇猛不如項羽。項羽被召至會稽郡守面前時,敢拔劍砍郡守的腦袋,同時又擊殺郡府內數十百人。而樊噲被引見至縣令跟前時,不敢砍一縣令,而另去找什麼勞什子劉邦。樊噲的勇猛指數不如項羽啊。  
  不久,有一路強人,冒雨走在芒碭山道上。雨水像一首詩,落在山路兩旁的長林,落在少年不識而中年識盡的憂愁滋味上。  
  我們知道,當強人並不是件舒坦的事,會經常被關節炎、痔瘡、胃潰瘍、消化不良、高血脂、淋菌性尿道炎、習慣性流產等疾病長期困擾。  
  現在終於到頭了。他們愉快地叫喊著,林葉的積水彷彿被喊聲沙沙震下,水聲中又有雁鳴,排成「之」陣的大雁,正從劉邦的額上飛過,橫織於路林的霧障裡去了,那雨水就也正沾濕在飛翔的雁背上吧。  
  劉邦,身材壯偉,一蓬美髯飄飄灑灑,兩隻眉骨高高隆起,龍睛大眼,飽滿自信,走在最前面。從大眼睛和大鬍鬚上看,有點兒像拉登。如今他四十七歲左右,仍然落草為寇,鬱鬱不得志,但今日機會來了。  
  劉邦到了沛縣縣城下面,卻發現四個城門緊閉,上邊設置著弓弩,城牆好像一圈麻將牌。  
  正疑惑間,沛縣縣令像步槍打靶用的半人形靶子那樣,凸現在城牆上,笑瞇瞇地對下邊說:  
  「喂……劉邦!我差一點中了你和蕭何一幫人的詭計啦。」  
  「怎麼了?縣令大人。」  
  「我想起有一句古話,狼是不會出售自己的牙齒的。對啊!你劉邦既然是狼,怎麼會把牙齒出售給我用呢?恐怕你是想進來咬我的吧。好在我已經醒悟啦!」  
  這時候,旁邊秘書過來:「報告縣長,我們已經對蕭何、曹參展開抓捕行動。」  
  「很好。」  
  「但是這兩個人跳城逃跑了。」  
  「算他倆神通廣大,查查是誰私放的。好,劉邦,你聽著,你現在只有一條出路,就是放下武器,後撤五里,等待收編。快點,後撤!」  
  「呵呵,」劉邦說,「傳爾公(你爸爸我)的命令,攻城……」  
  強人們遂開始向前移動。  
  沛縣縣令紅臉興奮地大叫:「給我開弓放箭!放箭!放!放!」然後跑著給士兵鼓氣,「不要怕死,根據我的體會,死亡並不可怕,不過就是一場分解和化合……」    
  第八章 項羽出道,殺氣逼人(16)    
  既然死亡這麼好玩兒,於是官兵們就嘻刷刷嘻刷刷地往下放箭。  
  空氣中用於分解人體的青銅箭鏃,嗖嗖地紮在攻城者的脖子和屁股上,和後者的肉身化合起來。劉邦的人登時死倒幾排。  
  劉邦再行組織進攻,又被弓箭說服倒了一批。  
  一共才百十號人,夏侯嬰看見弟兄們死傷甚多,就不忍心了,扭頭對劉邦說:「老四,你看,雨下得這麼大,咱們乾脆別打了,收兵回去吧。」  
  劉邦說:「不能回去!下雨怕什麼,淹不死你老子,快淹死的人也不怕下雨!」  
  「那你趕緊想想辦法啊。不能老死人啊。」  
  劉邦說:「要想不死人,還能攻進城去,我想想,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城裡的人接應我們。」  
  「怎麼能接應啊?」  
  劉邦盯著夏侯嬰的裙子說:「你把你的裙子脫下來。」  
  「不必這樣吧!脫裙子能有助於想問題嗎?」  
  「爾翁(你爺爺我)讓你脫,你就快脫啊!」  
  我們說,夏侯嬰的裙子比較好。夏侯嬰原是沛縣縣政府的股級幹部,專門管理政府小車隊,現在也逃出城來歸附劉邦了。後來他發揮工作專長,長期擔任劉邦同志的小車司機,一向是婦人心腸,曾經救過一度臨刑待斬的韓信,還曾冒死把劉邦踢下車去的兒子閨女從亂軍之中抱上車來,總之是個人權主義者。最後當了大漢王朝的太僕。  
  劉邦把夏侯嬰的絲帛下裳(作為現任官吏,穿的好,有絲,絲比布輕),裁成幾塊,在上面提筆刷刷點點,寫了幾份針對沛縣老百姓進行恐怖威脅的書信,卷在箭桿上,乘夜射進城裡,內容大意如下:「秦皇帝殘暴,以天下為豬狗,天下苦秦久矣,六國之地正像燒開鍋的水,沸騰起來,諸侯已然並起。今天,沛縣父老如果幫助反動縣令守城,諸侯軍一旦開到,勢必殺個雞犬不留。」劉邦的威脅書裡提到了「屠沛」一詞,就是滅掉城裡一切活口。  
  收到威脅書的當天夜裡,沛縣父老都有了反秦之心,趕緊召集子弟,密謀商議對策。  
  次日,這幫子弟協助官兵上城戍守。我們知道,守城的時候,需要民眾幫忙,拆民房啊,把拆得的大石塊順馬道運上城頭,再砸向城外去。  
  縣令來回巡檢。他突然看見一個子弟,往城下扔石頭時很惜力,不但沒有砸到登城的敵人,反倒把垛口給撞掉一塊。  
  縣令過來責備他:「你為什麼打仗不賣力呢?雖然是個群眾演員,也應該敬業啊。」  
  子弟嘰咕了幾下,趁縣令一轉身,照著縣令的肥屁股一腳踹過去。  
  縣令大叫:「啊?誰敢踹本官?」  
  「對不起,您剛才站的位置實在太帥了,我情不自禁踹了你一腳。」  
  「啊?你要造反!」  
  眾子弟一聽造反倆字,立刻亂喊:「好啊,要造反了!要造反了!」這些子弟揪住縣令和官兵就打。  
  劉邦從城下望上去。城上已經發生肢體衝突。人們把縣令圍住。可以看得出沛縣縣令在掙扎,他用了很多威脅詞句,同時又許下不少諾言,以表示自己的權威和誠心誠意的哀求。正在紛亂間,縣令的身體像一枚炮彈,從城上人群中發射出來,按照彈道曲線,落在城下用以阻滯進攻者的竹籤子叢上,似乎還有啊的一聲驚叫。  
  一場處心積慮的陰謀,一座陽光下的蘇北古城,一個舊的泡沫的破滅和新的泡沫的誕生,一群父老子弟千百雙眼睛的寄托,就這樣定格在歷史中了。  
  劉邦進城以後,父老們一致投票讓他當沛縣縣令。劉邦再三謙讓。  
  父老們說:「我們沛縣這裡沒有什麼稀奇特產,就是有劉老四這個異能人物。我們平生聽說關於劉老四的稀奇詭異故事太多,每個故事都有一個共同的指向,就是劉老四這人未來一定大福大貴!故此,我們順應天意,全力擁護劉邦做我們的沛縣縣令。我們還徵求了烏龜殼和蓍草的意見,這些上帝派遣在動植物界的郵遞員,也紛紛道出了上帝的意見:『選擇劉邦最吉!』」    
  第八章 項羽出道,殺氣逼人(17)    
  這都是劉邦搞政治神話的成績啊。  
  終於,人們擁戴劉邦為沛縣縣令,號稱沛公。  
  秋雨下得如醉如癡。劉邦募得沛縣子弟隊伍兩三千人,開始了對周邊城邑的征伐。他們攻下了幾座城邑,還一度打敗了前來清剿的泗水郡郡守的政府軍。劉邦屬下的左司馬曹無傷,甚至在戰鬥中俘虜了泗水郡守「x壯」先生(姓氏不詳)。而以織造蠶匾為生兼從事喪葬隊伍鼓吹手的莽漢周勃,和屠狗「職業殺手」樊噲,以及後來長期擔任韓信副將,武功名列除韓信以外漢將的第一名的曹參先生,這三個人,都分別在攻打附近城邑的戰鬥中,有著率先登城的記錄(「先登」),以及斬首十幾到數十的具體勳勞。劉邦針對他們的功勞,給予及時的獎勵,將他們的爵位,按照秦帝國的二十等級爵,逐漸上升,進入第七級的公大夫、第九級的五大夫等爵位。  
  這些來自沛縣、豐縣的猛厲之士,死不旋踵之徒(死也不掉腳向反走),不論戰事反覆、成敗利鈍,一直堅定不移地跟隨著劉邦,所謂「豐沛功臣集團」,成了劉邦草創天下和治理天下所依賴的核心中堅。  
  秦漢時代也是有奴隸的。就像商周時候的奴隸並不像我們想像的那麼多,秦漢時代的奴隸也並不像我們想像的那麼少。即便到了明朝——在周星馳的電影裡——「唐伯虎」還硬是要把自己賣給華家為奴,以便在華家裡泡妞呢。  
  公元前209年的下半年,跟劉邦起事同一時期,山東北部一個叫做田儋的豪族大姓家裡,就有一些奴隸。這一天,田儋把一個家奴叫過來,說:「9527,你煉的那個毒藥怎樣了?」  
  9527趕緊說:「老爺,我煉的含笑半步癲是用蜂蜜、川貝、桔梗,加上天山雪蓮配製而成,不需冷藏,也沒有防腐劑,除了毒性猛烈之外,味道還很好吃!」  
  「吃了含笑半步癲的朋友,顧名思義絕對不能走半步路或是面露笑容,否則就會全身爆炸而死。實在是居家旅行,殺人滅口,必備良藥!」  
  「好!那現在就請你把它吃下去。」  
  「報告老爺,那要死的啊!」  
  「大膽,你這是抗命!家奴抗命該死,來啊,把9527拖出去殺了。」  
  旁邊管家趕緊發言:「不行啊,按照政府規定,不允許隨便殺人的,雖然是殺自家奴隸,也得見官才行。縣官老爺說可以殺了才可以殺。」  
  於是,田儋就找了一幫街上的少年,在前邊押著9527,後面田儋與族內兄弟田榮、田橫一夥人,氣勢洶洶地往縣令府去。  
  這位田家,是當時狄縣裡的豪強。所謂豪強,也可以叫豪傑,大約四個特點:  
  1.家資巨大,農業、林業、工商、副業多種經營。  
  2.聚族而居,還養著大量的宗族、賓客、子弟。  
  3.社會活動能量極大,上可以「交通王侯」,與官府分庭抗禮,下則「武  
  斷鄉曲」,在地方極有勢力。  
  4.沒有很值得一提的官職和俸祿,但祖上或親戚中可能有名人、大官吏。  
  (譬如這田儋家族,據說是從前齊國王族田氏家族的支脈。)  
  田儋帶著一幫少年,來到縣令府。狄縣縣令見到他們,不敢怠慢,連忙讓到堂上。縣令說:  
  「本官這幾天忙於應付城外的反賊,正欲有求於田先生。剛好田先生今日登門,不知有何見教啊?」  
  當時,陳勝的部將——撲克牌必殺令裡邊的一張大牌方片Q周市,正在山東地區拓展根據地。狄縣縣令不肯反秦,周市的軍隊在外面就開始進攻。  
  田儋說:「我有一個家奴,9527,膽敢違抗我的命令,特此前來稟請父母官老爺批准殺了他。」  
  「哦,這是小事,你要殺就殺吧。」  
  田儋騰地站起:「好的,縣令大人發話,要殺就殺。給我動手。」  
  於是,田榮、田橫帶著一幫少年,拔出武器,登堂而上,猛撲縣令而來。縣令大叫:「不是殺我啊,是殺95……」不等喊完,少年們一擁而上,揪住縣令就揍。縣令的衛兵來不及反應。在一通群毆之後,縣令變成了片片兒。    
  第八章 項羽出道,殺氣逼人(18)    
  田儋解下死屍身上的官印和綬帶,掛在自己腰間,宣言道:「從今天起,狄縣的大大小小事情,就是我田儋一個人說了算了。縣尉在嗎?縣尉,我說的話你同意不同意?」  
  縣尉戰戰兢兢,唯唯叩頭,獻出兵符。(縣尉負責管理一縣的官兵。)  
  於是,田儋收編了狄縣的縣兵,打開城門,去跟城外的方片Q鏖戰。方片Q周市不是對手,一路被田儋打出了山東。  
  隨後田儋帶領著狄縣子弟兵,向東西南北四個方向搏殺,居然用數月不到的時間,就控制了山東齊國大多地區,田儋因此自立為齊王。這是山東半島上勃起的一個大泡沫。  
  不久,田儋則雞蛋碰石頭,衝出山東,走向全國,被章邯發出一股主力,乘夜銜枚,大破之,一舉擒殺了田儋。  
  田榮、田橫一看不好,趕緊向江淮流域的項梁求救。  
  項梁的情況是這樣的,最初以八千會稽各縣兵從蘇州、會稽起兵,一路北上,先後收編了陳嬰的兩萬人(原東陽縣政府秘書,還記得他嗎,答選擇題的),以及英布的鄱陽縣兵數千(含少數鄱陽湖大盜),呂臣(陳勝的蒼頭軍領袖)的蒼頭軍殘部若干,還有史料不詳的蒲將軍的軍隊,以及攻破和收編的秦嘉軍。  
  所謂秦嘉,是撲克牌必殺令的黑桃Q大牌,他從前不聽陳勝節制,殺死了陳勝的特派員。當陳勝敗死後,他就擁兵自重,在彭城西部,堵住項梁西去的道路。於是項梁與黑桃Q秦嘉發生兩次激戰,陣斬秦嘉。秦嘉的部卒,全部投降項梁。  
  項梁的軍隊,由於一路收編大小泡沫,膨脹到六七萬人。他覺得自己的兵太多了,就乾脆分給了劉邦一些,贊助給了劉邦五千士兵,還派了十名高級軍官(爵位在五大夫,秦二十等級爵的第九級)供劉邦使用。史書上說「劉邦從項梁」,於是劉邦追隨項梁,成為項梁集團的一部分。  
  劉邦攻克沛縣縣城後,通過曹參等人在沛縣裡收聚了兩三千沛縣子弟,然後攻打豐縣卻一直攻不下來,於是轉攻碭縣,攻破,收碭縣縣兵五六千,然後得到項梁五千兵,方攻克豐縣,後來劉邦又折騰一陣,他在西進初期,兵馬不夠一萬。後來一直沒什麼突破,經酈食其介紹來他弟弟,又收了酈商的「少年」四千,這就是一萬四。直到了後來橫穿中原,攻破了武關,才只有兩萬人。這樣的緩慢小額的兵員增長速度,也不像是農民起義的特點,而是通過攻克城邑,收編城邑中的守兵的增長方式。縣城中的現役兵員,人數相對少,所以各支義軍的增長一直都是幾千人幾千人地。是收編城邑兵,而不是農民。縣城或列城,這些城邑在被進攻時,以及包括平時狀態,其守兵可能主要是征發自該城邑平民。不要以為城邑不能徵兵,像臨淄這樣的大城,據蘇秦的分析,可以征發二十萬人之眾,而戰國時代齊國的主力軍隊就是五都之兵,來自五個大都邑。先秦時代,城邑平民或者國人,執干戈以衛所在城市社稷是他們的天職和特長。我甚至懷疑秦漢之際的人民運動也是主要以城邑兵為主體,至少我們在劉邦軍的兵源來路上感受到了這一點。總之,所謂農民起義說實在是不夠準確,我看它實際脈絡是這樣的:是六國城邑中一些城邑發生了反秦事變,作為突破口,這些城邑之兵在城邑的豪傑、官吏、領袖帶領下,又去攻擊其他城邑,攻破後,收編其他城邑及其守兵,越滾越大,形成了一個地區的反秦獨立,最終復立六國,這是秦末人民運動的實際情況。劉邦、田儋、項梁的行動軌跡,他們使江淮、山東地區脫離秦帝國而成立楚、齊國的過程,清晰地體現了這一點。隨後燕趙地區也是如此。看來,城邑平民扮演了主要的參與者,以城邑爭奪戰為其主要形式,以宣佈獨立和反秦作為主要政治目的和行動,而不是農民反抗推翻地主政權。鄙人才疏學淺,只能把這個議題提出來,以供大家思考批評。  
  當田榮、田橫被章邯大軍困於山東東阿的消息傳來,項梁發揚國際主義精神,帶著劉邦、英布、呂臣、陳嬰、項羽等一干名將,督導著各自所部的軍隊,驅眾北上,援救田氏兄弟的齊王國軍。    
  第八章 項羽出道,殺氣逼人(19)    
  東阿城下一場鏖戰,項梁軍向秦軍展開兇猛的搏擊,史稱「大破秦軍」。秦軍死傷慘重,向西逃竄。項梁欲跟蹤追擊秦軍,不料田榮、田橫卻鬧出了麻煩。  
  田榮、田橫從東阿城裡被解救出來,按理說應該協助項梁軍向西追擊秦軍。但是田榮說:「項梁先生,我們齊國內部出現了反動派,我的部卒現在都得趕回家平亂。」  
  原來,齊國地區一直是田儋、田榮、田橫弟兄一族來掌控著,但是由於田儋(齊王)在中原被章邯擊殺,齊王一位空白。從前齊國的末代諸侯齊王建(就是那個被餓死在松柏林裡的)的弟弟——名字叫假,在一幫擁護者的支持下,被立為齊王。田儋、田榮、田橫家族,雖然也號稱是舊齊王族的王室血親,但畢竟裡邊兌了很多水,沒有齊王假根紅苗正。田榮一看老百姓都跑到齊王假那邊去了,自己能不著急嗎?  
  田榮這人十分粗猛,於是帶著隊伍回國,把齊王假給打跑了。田榮立田儋的兒子為齊王,遂開始掌管整個齊國地區的軍政大權。  
  齊王假逃遁出去,覺得項梁這人比較講理,就投奔到項梁的地盤裡。田榮欲追殺齊王假,礙於項梁的存在,不敢強求什麼。  
  東阿大戰以後,項梁獨自去追擊向西逃遁進入中原河南的秦軍。在追擊的過程中,他發現秦軍的兵力不斷被加強——秦二世在關中不斷派遣秦人子弟增援章邯,章邯的部族早已不是從前的刑徒大軍,而是越發以秦本土關中秦卒為主體。項梁兵力不過六七萬,於是屢次派出能說會道的使者,去身後(東邊)的齊國田榮那裡,要求田榮增援自己。  
  田榮說:「我們這裡前段時間出了個偽政權,就是所謂的齊王假(齊王建的弟弟),好在這小子已經被我們的正義之師打得狼狽逃竄了。但是項梁不分青紅皂白,居然窩藏了齊王假這個邪惡分子。哼,項梁要想讓我出兵幫他打章邯,非得他先殺了他所窩藏的齊王假不可。」  
  項梁說:「齊王假畢竟是從前齊國諸侯齊王建的弟弟,怪可憐的,我不忍殺他。」  
  秦末人民起義的重要目標,就是恢復六國王族的名位。齊王假畢竟是六國王族的純正後裔,殺齊王假,不合潮流。  
  於是田榮說:「你不殺他,我就不去增援你。」  
  使者和田榮,反覆指畫陳說、取喻設譬。最終田榮還是拒絕了出兵。  
  田榮氏與項氏之間,從此埋下了不合的炸彈(田榮不顧反秦鬥爭的大局,居然以項梁殺死自己的競爭對手作為出兵擊秦的先決條件,這無疑削弱了反秦力量,客觀上幫了章邯的忙,並促成了隨後的項梁之死。項梁的侄子項羽,因此恨透了田榮)。  
  項梁沒有辦法,只好自己獨立與秦軍作戰。  
  不知項梁怎麼想的,也許是他胃口很大,他命令屬下的劉邦、項羽兩部,對秦軍進行牽制性進攻,攻擊山東、河南交境處的城陽,自己則繼續向正西的中原方向追擊進攻章邯。項梁軍遂分成兩部作戰。  
  劉邦、項羽這老少哥倆倒是配合得非常默契,聯手攻下了城陽(今山東鄄城縣)。但是,這場戰鬥一定非常慘烈,以至於他倆繼之以「屠城」的事業。劉邦、項羽在城陽搞了個大屠殺。因為那裡抵抗得太厲害了。  
  劉邦、項羽兩人在城陽幹完壞事以後,繼續向西與項梁一起平行推進(居項梁軍南側),抵達河南開封附近的杞縣,就是杞人憂天的地方。在這裡他們遭遇了秦朝三川郡的郡守李由(李斯的長子)。經過一番鏖戰,李由居然被陣斬之,義軍士氣大振。這是繼陳勝敗死,革命形勢陷入互聯網冬天之後的第一縷星光。  
  暗透了便可望得見星光。  
  在這場陣斬李由的令人振奮的戰鬥中,樊噲本人斬秦軍首級十六,被賜爵「上聞爵」,夏侯嬰以兵車促急進攻,賜爵「執帛」(帛是絲綢,以前借用他的裙子,現在還回來了),曹參功績最冠,據史書說是殺李由,虜秦朝軍侯一人,他是劉邦部將中最早被封君的,被授為建成君(與侯同級,類似孟嘗君什麼的)。看來,劉邦靡時靡刻不在用封爵賞戶的形式激勵下屬,每場戰鬥結束後,莫不如此。但是項羽在給手下行賞的時候,據說卻「玩印不授」,特捨不得。    
  第八章 項羽出道,殺氣逼人(20)    
  劉邦、項羽的牽制進攻,給了項梁攻擊秦軍主力的從容時間。他的楚軍主力追擊章邯直到河南濮陽。並在濮陽城東與秦軍激戰,重創秦軍。濮陽是個歷史大城,秦軍挖開附近的河道,引來河水環繞濮陽固守。由於連日大雨,濮陽城外一片澤國。項梁楚軍無法作出有效的攻擊。  
  項梁看看章邯龜縮在濮陽城內,無能為也,自己也不願在濮陽城外浪費時間,就轉身向東南一百公里,去攻擊山東的定陶(這也是一個歷史名都,齊王和秦國魏冉、趙國李兌等人都曾處心積慮想奪得此地)。項梁在定陶城下再次擊破秦軍,但是暫時未能攻入城去。  
  這時候,秦二世搜刮了秦關中的所有武裝,全力增援濮陽的章邯,所謂「悉起境內之軍」。形勢急轉直下,項梁一軍孤懸在定陶堅城之下,如果章邯從濮陽急出而擊,項梁就處境危險之至了。  
  項梁的部將宋義提醒項梁說:「現在,秦軍兵力一天比一天漲益,臣替您感到非常可怕啊。現在,劉邦、項羽帶著人在中原浪戰,您應該立刻調動劉邦、項羽的部隊回來集結,合力禦敵。」  
  可是項梁不以為然,他貪功心切,希望劉邦、項羽多在中原給他搶些地盤,而且,項梁最近有些輕敵。他自從東阿大戰以來,連續四五次擊敗秦軍,遂開始輕敵,面有驕色。  
  項梁說:「我心裡有數,我們現在指日就能把定陶打下來。章邯不過是個懦夫,他被堵在濮陽城裡,不敢出來的。」  
  宋義欲再言,項梁攔住他:「但你說的也有道理,那好,那就請你辛苦一趟,趕緊去齊國,找田榮那個又臭又硬的傢伙,跟他借兵。現在只能搬他的兵。你到那兒就罵他。這個傢伙幾次三番,就是不肯借!」  
  宋義巴不得脫離險境,趕緊領命而去,半路上還遇上了一名齊國使者,宋義還勸對方呢:「你老兄這是去定陶項梁軍那裡嗎?我勸你老兄慢慢走,走慢一點到那兒,還有活路,去的快了,就是刀光血影,死於敗軍之中啊!」於是齊國使者千恩萬謝,趕緊在路邊找了個驛站,每天耗在裡邊唱卡拉OK,磨磨蹭蹭不敢走了。  
  這時候,我國的中原正下著連綿數月不止的大雨,從公元前208年7月一直下到9月入秋。  
  秋雨如一首輓歌,淒淒瀝瀝,讓人措手不及。有人注定將活不過它。一些古代的蟋蟀,也偵知了這場冷雨。它們趴在自己的地下室裡,揣測著自己的前程,偶然用一百五十個齒的翅膀,摩擦一下自己的提琴。但由於智商太低,蟋蟀們不能破譯雨點中飽含的危險。  
  現代社會打仗,特別需要地雷。比如你在某處宿營,就在附近埋上地雷。有了地雷,就可以防止別人的突襲。地雷的最大作用,倒不是為了殺傷偷襲者,而是用響聲報信。讓守衛者早作戰鬥準備。  
  項梁時代還沒有發明地雷——但是他有替代品,就是派出斥候,在宿營地周邊的道路,遠近不同公里數內警戒,一旦發現情況,就通過聲光通信來報告敵情(比如敲鼓和舉火)。  
  項梁這時候,一直在攻打定陶。他宿營在定陶城下,望著窗外連綿數月的秋雨,自認為章邯不會冒雨從一百公里外的濮陽突然來襲,所以,就沒有派出足夠多的斥候在周邊警戒。  
  但是,項梁過於輕敵了。  
  公元前208年9月,雌伏在濮陽城中數月的章邯終於出擊了。他率領著被秦二世源源不斷補充增援後的秦帝國大軍(或許在二十萬,超過項梁的六七萬),冒著鋪天蓋地的大雨,組織了向東南一百公里處山東定陶城下的項梁的長途奔襲戰。  
  大雨,把進攻者的行動有效地掩蓋了。  
  秦軍急行一晝夜,突然抵達定陶城下的時候,正值黑夜。  
  章邯說:「傳我命令,讓軍士和戰馬銜枚(就是戴在人嘴上的古代消聲器),乘夜冒雨攻擊項梁的宿營。」  
  這時候,項梁,正待在自己的營房裡,思考著攻打定陶的事,萬萬想不到身後突然湧出潮水般的秦軍。在夜裡遭受進攻,就像夜裡發生地震,楚軍猝不及防,項梁的命令也無法向各級指揮官傳達,楚軍只好單兵各自為戰,但總體上一片混亂,再加上眾寡懸殊,遂被章邯殺得血流成河,一敗塗地,項梁亦死於亂軍之中。    
  第八章 項羽出道,殺氣逼人(21)    
  剛剛有的一點兒星光,隨即被烏雲和暴雨所吞滅。  
  而此時的劉邦項羽,正在距離事發現場以東一百公里處的開封地區搶地盤呢,來不及營救。  
  項梁未捷身死,亦是恨事也。但立意皎然,亦人傑也。    
  第九章 機關算盡,李斯冤死(1)    
  目光投向咸陽,這裡的流血也不少。  
  趙高自從獲得秦二世的寵信,就一直和秦二世展開殺人比賽,那些從前和趙高有仇的人,他都利用職權打擊報復,所殺甚重。這些被殺的人實在太多了,趙高擔心苦主家屬跑到朝堂上揪著趙高的鼻子罵他,或者向秦二世告御狀(當然,秦二世是會給趙高撐腰的。但是老是被人告狀告久了,也會影響到趙高在秦二世心中的形象。趙高一直以一個忠心耿耿、潔行修善的賢人自居。若讓秦二世知道了他趙高也會欺負人、不講理、公報私仇,是個小人,秦二世免不掉也要疏遠他)。  
  於是趙高必須遮攔住那些告御狀的人,辦法是勸秦二世從此不要上朝。他說:「陛下,天子為什麼是個貴人呢,因為他說話少,群臣都見不到他的面,只聽見他的聲音。『朕』這個字,就是預兆的意思,那就是不發言,只暗示。陛下您富於春秋,年紀不大,未必國家的事您都懂,一旦說好說壞說錯了,大臣豈不笑話您。您跟先帝不同,先帝臨制天下三十幾年,經驗豐富,群臣當面蒙不了他。」  
  「那我怎麼辦呢?」  
  「您應該深居禁中,找一幫懂事的秘書班子,還有我,跟您一起研究事情,事情研究清楚了再回復大臣。大臣就不敢蒙您了,天下就都稱您是聖主了。」  
  秦二世是個要面子的人,於是秦二世就不上朝見大臣了,躲在禁中辦公,聽憑趙高在旁邊經常忽悠他,各種大事都取決於趙高的好惡。  
  李斯對此大搖其頭,趙高把皇帝給霸佔了,我們這些大臣想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了,現在天下鬧得如此之亂,皇帝到底知道不知道啊!  
  李斯搖頭搖得動靜太大了,被趙高知悉了。趙高就恨了李斯(古人說寧惹十個君子,不惹一個小人,似乎是有道理的)。  
  趙高去見李斯,陷害他說:「丞相啊,現在關東群盜非常囂張,皇上好像還沉迷搞大型項目,我是一個刀鋸餘人,身份太低賤,說話沒份量,你作為元老級的丞相,不能不說兩句啊。」  
  李斯說:「我正有此意,現在我看不慣的事情太多了,好長時間都想講,只是沒有得到當面進諫的機會呢。」  
  趙高說:「我去給你安排,過兩天等我消息。」  
  過了兩天,秦二世在宮裡搞奢靡聚會,一幫美女穿得很少地在他面前跳舞,趙高看他玩得很高興,就派人去通知李斯:「丞相,皇上現在正有空,你快來進諫吧。」  
  李斯立刻穿戴整齊,撅著七十多歲的老腰,巴巴地坐車趕到宮門,拿著名帖說要見皇上。  
  衛軍把名帖送給秦二世了,上邊寫著要談國家大事。秦二世正在發情,急得不得了,怎麼這麼討厭,人家剛要發情,他就來搗亂。鑒於李斯輩分比較高,他只好喝了口湯,也穿戴嚴肅了,去辦公室見李斯。  
  李斯見秦二世之後,立刻撲通跪倒,聲淚俱下,鬚髮戟張地嚷嚷形勢壞得一塌糊塗了:「現在關東群盜並起,數千人為聚,不可勝數,我們發兵誅殺攻擊,所殺亡的不計其數,所以仍然不能控制局勢……」  
  「咦,誰說不能控制局勢,章邯不是已經把周文打出去了嗎?陳勝不是已經死了嗎?」秦二世最不高興別人說他把天下沒管好。  
  「沒有啊,根本問題沒有解決啊,現在群盜甚多,都是因為我們賦稅太重,人們水運陸運,把徵糧千里迢迢運輸到都城和邊境,奔波甚苦,還有其他勞役苦作,老百姓受不了啊。」  
  「咦,難道臣民們不應該做這些事嗎?」  
  「有些事情是可以少做的啊。譬如阿房宮這樣昂貴的政府形象工程,都可以減一減啊。這不光是我的意見,右丞相馮去疾、將軍馮劫,也是這個意見啊。」  
  「咦,這是先帝就定下來的事情啊,我怎麼能改呢。」小伙子秦二世很孝順,「先帝搞的都沒有錯啊。先帝外攘四夷,戍守邊境,有什麼不對的嗎?建些宮室以威服天下,彰顯自己的得意,讓你們和臣民看見先帝遺留下來的功業,以景仰和順服,這不也很好嗎?現在我剛剛繼位兩年,群盜並起,你們這些人不能禁斷盜賊,卻要中斷先帝經營的項目。這是向上對不起先帝,向下對不起我啊!你們這樣的人,難道還算稱職嗎?!」    
  第九章 機關算盡,李斯冤死(2)    
  秦二世說到這裡,自己也氣壞了,李斯更是嚇了一跳。  
  李斯走了以後,秦二世嘟嘟囔囔地對趙高說:「這個老丞相,實在是糊塗了,光挑我的碴。我平時有的是閒暇,他都不來,我剛想要有一點私人空間,喝喝酒泡泡妞,他就准來請示事情,而且來了就專找我的不是!」  
  趙高落井下石地說:「我是很懂心理學的,丞相是想表達他的想法的。」  
  「他有什麼想法?」  
  「當初在沙丘的事情,丞相也是出力了的,如今陛下已經當了皇帝兩年,李斯的官職還是那麼大。他是希望您封他為王,列土一方啊。另外,他的長子李由是三川郡的郡守,守著我們函谷關的東大門,可是李由卻放縱陳勝這幫盜賊自由經過他的地面,從來不肯出城進攻。我聽說他們跟陳勝互有文書往來,這事需要查查。想必丞相是因為怨恨自己不能封王,所以陰謀串通陳勝吧。他和陳勝,其實都是楚國的鄰縣之人哪!」  
  能把心理學運用到這個水平,趙高也真是個人才了。  
  不久,李斯他聽說秦二世正在派人,屢屢跑到三川郡,暗察自己的長子李由暗通楚盜的事情。  
  李斯越想越害怕,大約是皇帝對我的忠貞和能力發生懷疑了吧。  
  李斯不敢再進諫了,來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改想怎麼保命了。他想起從前秦二世對他說過的一番話了。  
  小伙子秦二世也是愛讀書的,他有一次曾經對李斯說 :「我讀法家先賢韓非子的書,說堯住的是茅草屋,連路邊旅館裡的條件都比他強;堯吃的都是粗米野菜,連傳達室的人都比他好。大禹爬在泥巴裡疏九河,累得腿上的毛都磨沒了,民工都沒他那麼慘。可是我對韓非子有不同意見,難道當皇上就是為了苦形勞神活受罪嗎?這是下等人該幹的事情,不是上等人該幹的事。所謂上等人的標準,是能夠安定天下治理萬民。堯和大禹,連自己的身體利益都保證不了,還怎麼證明他們能治天下呢。所以我應該做到,自己拚命享福,還不至於發生災禍,永遠享有天下。能做到這一點,才能算有本事的君主。你們作為臣子,怎麼幫助我實現這一點啊?」  
  李斯於是寫了一篇討好文章,題目叫做《督責術》,回答秦二世從前的問題:  
  堯和大禹這些人,搞得自己苦形勞神,住得比狗差,起得比雞早,幹得比驢多,因為他不會督責啊。  
  有本事的君主不是這樣的,他會督責。那就是重刑主義。一定要輕罪重罰,人們一看輕罪都懲罰這麼嚴酷,那重罪就更不敢犯了。於是天下就太平了。所以先賢韓非子說「一尋長的布帛,不會武功的人也敢順手偷走,而上百斤熔化了的金子,盜跖這樣的大佬也不敢搶」,因為他怕把手燙了啊。只要你用重刑深罰,盜跖也不敢亂動,如果你不敢督責,小孩也敢偷幾尺布。泰山那麼高,可一個跛腳的牧羊人也敢上去踩,城牆不過五長,樓季(樓老四)這樣的蜘蛛人也上不去。就是因為泰山的坡緩坦而城牆的壁陡峭。高明的上等人就是要把自己修得陡峭,用嚴厲的督責讓天下人都怕他。  
  高明的君主在實行督責之術時一定要排除三種人的干擾。一種是天天嚷嚷節儉仁義,一種是天天諫說,一種是烈士剛直的人。這三種人一搗亂,君主就沒法督責下去了。所以君主對於這三種人,辦法就是閉上眼睛,塞上耳朵,讓他們沒法影響你。君主督責得有力,國家就富強,國家富強君主就可以撒歡兒享福還沒有亡國危險了。這豈不是比堯帝大禹高明得多嗎?這樣才叫明君哪!而且,群臣百姓被您這麼督責著,一天到晚都想著怎麼別犯事兒,哪裡還敢圖謀造反呢?  
  李斯寫的這篇文章,說的簡直不是人話,真可謂人頭畜鳴了!當然「人頭畜鳴」這個詞是後人形容秦二世的,長著個人腦袋,卻發出了驢子叫。  
  秦二世看了李斯這篇文章,高興多了。於是秦二世嚴厲推行督責術,提出「稅民深者為明吏,殺人眾者為忠臣」的督責標準。經過一番努力,秦二世終於把整個帝國變成了一個大監獄和大屠宰場——「刑者相望於道,而死人日積於市」。大街上走的都是缺鼻子少腳的,而死人一天天地在農貿市場堆積起來,殺人比殺豬還多。本來已刀兵相見的群臣百姓與帝國之間的矛盾,經過李斯的這份奏章,被進一步激化了。    
  第九章 機關算盡,李斯冤死(3)    
  是什麼使得李斯放棄了原有的進諫行為(減損項目和兵勞役,這一挽救帝國的唯一之路)而改獻媚求容,這不能光怪李斯這人骨頭軟。事實上,就像在皇權專制體系下出現趙高這樣的佞臣是必然的一樣,皇權專制體系下大臣們變得軟骨頭和沒有職業原則心,也是體制引發的必然趨勢。  
  張岱是明朝的一個很能寫文章的人,他說「捷如影響,轉若飛蓬」,形容一個人主意變起來像飛著的蓬草,忽上忽下,變化之速如人影之響應人體。  
  李斯是習慣於一向順著別人轉,從進諫一下子變成上督責術,可謂轉若飛蓬。  
  可惜的是,李斯的文章並沒有扭轉他的命運。趙高繼續炮製三川郡的事,想中李斯以法網,李斯發現自己脖子上的繩越來越緊了,就打算拚個魚死網破。這天,秦二世正在甘泉山上的林光宮裡看角抵戲和古代小品,李斯又去找他。  
  角抵戲是表演軍事格鬥的,而古代小品則是俳人的詼諧滑稽劇。當時秦朝有一個趙本山級別的小品演員叫優旃(念zhan)——有一次,秦始皇商量擴建皇家野生動植物園,把它向東擴建到函谷關,向西到老祖宗的雍城。優旃說:「這個主意好,再在裡面多縱放些禽獸,敵寇從東方來的時候,讓麋鹿頂他們的屁股!」於是秦始皇笑了,遂罷此議。還有一次,優旃在殿上陪著秦始皇吃飯,看見殿下執盾的軍士被雨淋得很冷,就跟軍士約好,然後他喊:「執盾郎?」「什麼?」軍士喊。  
  優旃說:「你們個子高,有什麼用,只便宜了你們在雨裡站著;我個子矮,卻在這裡享受著哈!」  
  秦始皇聽了,立刻改正,就讓這些執盾警衛一半去休息,一半站崗,輪流替換。從這件生活小事看,秦始皇也是有比較可愛隨和之處啊。  
  還有一次,秦二世突發奇想,打算把咸陽城整個用油漆塗一遍。優旃一本正經地說:「這事兒好啊!雖然給老百姓帶來點愁費,但是敵人來打的時候,城牆光亮亮的,他們爬不上來。只是難辦的是,蔭室不好弄。」就是油漆在干之前,需要在蔭室裡陰涼著,沒那麼大的蔭室。連大壞蛋秦二世聽了都笑了,於是也把此事作罷。  
  這一天,優旃這幫人,正在給秦二世演小品,外面說,李斯丞相求見。秦二世說,真討厭,這老渾蛋,不見。  
  李斯沒辦法,只好給秦二世寫信,信中舉了古代權臣的例子來攻擊趙高:宋國有個司城子罕,把國家的行刑大權攬在一身,國人們都只怕他,而不怕國君。最後他劫持了他的國君。齊國的田常富可敵國,向老百姓布德施惠,攫取民心,最後弒殺了姜姓齊君。現在趙高的淫威趕上了司城子罕,富有有若田常,我恐怕他要造您的反啊。  
  秦二世見了信,回答說:「趙高只是一個宦官出身,靠自我努力和忠心獲得現在的郎中令職務,我是信任這位久經考驗的的宦官的。您歲數這麼大了,說不定哪天就要和帝國告別,我不依賴年富力強的趙高依賴誰呢?您不要胡思亂想了。」  
  李斯又寫信說:「不對呀,趙高是個低賤的人出身,低賤出身的人,貪慾大,我覺得他對您威脅很大啊。」  
  秦二世深信趙高不疑,不予理會。但他眼看李斯跟趙高水火不容,又生恐李斯會利用自己的丞相職權殺了趙高,就提醒趙高小心點。趙高說:「我不用小心了,我被他殺了好了。丞相所忌憚的就是我,他殺了我,他就可以天不怕地不怕,實行他田常篡齊的素志了。」(早已作古的田常在本月聲名雀起,正派反派都拿他當髒水往對方身上潑。)  
  秦二世想了想,覺得還是李斯是田常的可能性比較大,於是他宣佈:「朕命令,把李斯交付司法部門審查!」  
  李斯算是鬥敗了。  
  還有右丞相馮去疾、將軍馮劫,因為也是一再逆鱗勸諫者,也被一併抓進監獄去,調查審問他們的罪行。二馮看見吏人來收了,就決定自殺,每人弄了一些蘇丹紅,泡水吃了。臨死前,他倆說:「將相是不能受辱的。」    
  第九章 機關算盡,李斯冤死(4)    
  這二馮,都是當年馮亭的後代。還記得馮亭嗎,長平之戰裡的上黨郡郡守。先秦時代以及秦漢時代的人,都是非常講面子的。司馬遷曾經說過,一個人不自殺而接受被抓進監獄,在監獄裡受罪,最後被法辦,對於中等才智以上的人來講,就已經是很羞愧的事情了。所以當時略有地位的人都很看重自己的人格尊嚴,這是分封時代強調個性獨立與人格尊嚴的貴族精神的遺緒。(但是到了大明朝,皇帝當朝把臣子的衣服扒下來打屁股,簡直跟我們從前的小學裡教師體罰學生一般平常。這種廷辱在先秦時代是不可思議的。要落到那份兒上早就死了。司馬遷辱入獄吏,受到刑殘,成了他書中念念不忘的恥辱,他之所以當時不事先自殺,只是為了能留身含辱完成自己的偉大《史記》。但是,明朝的大臣們不一樣。長期的皇權專制的社會體系,已經使得他們馴服得很有奴才性和奴才相了。臣子不是自己的,和帝國中的一草一物一樣,都是皇帝的私人物品,打打當然可以。他們沒有和皇帝對等的獨立完整的人格。皇帝和臣子之間是虐待狂和受虐狂的關係。而在先秦時代和秦漢時代,君臣之間帶有一定的師友主客關係。現在看譬如美國政府,上下級也似乎是先秦那種的。)  
  不過呢,李斯和二馮不同,李斯是布衣出身,對生命和尊嚴看得比較變通,他覺得在監獄裡住著也比嘎崩死了強。  
  於是李斯就帶著行李去監獄裡邊住著去了。作為帝國的宰相,到了這裡一看,才知道地獄即在人間。到處是油煎餓鬼。他對獄吏提意見說:你們這裡條件太差了,為什麼虐待犯人。  
  「他們都是壞人,為什麼不虐待他們。」獄吏說。  
  審判日開始了,趙高是李斯案的欽定主審,所以廷上的法官也是趙高安排的人,他問李斯:「你為什麼要謀反?」  
  李斯說:「這個說來話長。」  
  「那就下次再說吧!來人,打他一百棍子!」  
  於是不由分說,把李斯按倒,打了一百竹板。打完之後,李斯嘿嘿呀呀,皮開肉綻,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法官問他:「怎麼樣,你態度老實了一點沒有?」  
  李斯說:「好……好……」  
  「那你說一下,你認識陳勝多久了?」  
  「……不認識啊。」  
  「好,再打八十!」  
  李斯又給拉到板子上去了,辟辟啪啪被打得渾身發熱。拉下來後,法官問他:  
  「有我想聽到的東西嗎?」  
  「我是忠臣啊!」  
  「好,再來八十!」  
  獄吏說:「大人,打死了沒法向上邊交代啊。」  
  「押回牢裡,上束縛,免得他越獄!」  
  所謂束縛,就是枷鎖,於是李斯被帶上了桎梏——雙手背在身後,用桎夾住雙手(倘使女的,譬如李斯的老婆,就在胸前用桎梏夾住其雙手),兩腳則用梏捆索起來,木製的,這樣李斯就像一隻被夾住的老鼠,沒法越獄了。李斯發現,自己的賓客、親戚們,也全帶著桎梏住進來了。妻子孩子一大家族,全在監獄住著了,哀呼怨高之聲此起彼伏,徹夜不絕。  
  當夜,李斯在囹圄之中,仰天而歎:「嗟乎,悲夫!這個無道之君,我拿他有什麼辦法啊!夏桀殺了關龍逄,紂王殺了王子比干,夫差殺害伍子胥。我這樣的大忠臣就要死啦。我就好比是從前的王子比干啊。不是我不進諫,而是他不聽啊。一萬里江山沒有勵志開明的君主,讒邪阿諛的各姓同僚也不是我的知音。我看,用不了多久,麋鹿就要游於朝廷的宮闕啦!」  
  清晨的太陽像一個吸塵器,把監獄裡的夜色收拾將盡,李斯拖著沒有寸膚完整的殘體,又去接受審判。幾個月下來,法官前後累計對李斯棒掠千餘。李斯這樣的老身體能受得了千餘板笞打而不死,也算是一個奇跡了。  
  在監獄裡,李斯開始寫起了革命回憶錄。  
  李斯之所以一直不肯就死,是自負自己的口辯之才帝國第一,希望寫一封辯書,總結自己的歷史功績,幸其萬一秦二世讀後能醒悟過來赦免他,以及赦免整個家族的死罪。李斯在獄中寫了長長的上訪信,總結了自己三十年丞相生涯的七項功勞。當然,他不敢自伐其功,而是在名義上寫作自己的七宗罪。    
  第九章 機關算盡,李斯冤死(5)    
  第一,幫助秦始皇統一六國。  
  第二,北驅匈奴,南定百越。  
  第三,尊高諸大臣們的爵位,使他們親近效忠皇室。  
  第四,修建宗廟社稷,凸顯君主的賢明。  
  第五,統一度量衡。  
  第六,修治馳道。  
  第七,緩和刑罰,輕賦薄斂,以完成君主獲得民心的願望。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這最後一條,李斯最後陳情上書時,應該不敢妄加捏造誇飾,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在秦始皇為帝的某一時期,秦王朝是執行了輕刑薄稅的政策的。都是壞小子秦二世才開始濫用刑罰,虐使其民的。  
  李斯最後越寫越興奮激動,寫到後來,臨書涕零,被自己的三十年苦心窮慮忠心耿耿的歷歷功績感動得直哭。我們相信,這封信如果秦二世看到的話,鐵石心腸也會軟動的。  
  遺憾的是,秦二世根本不可能看到這封信。趙高對法官說:「囚犯哪能給皇帝上書!」於是這封信就去了它應該去的地方。  
  按照秦帝國的法律程序,像李斯這樣的高官,秦二世會最後派人複審的。李斯由於熬不住拷打,就自誣承認是與長子李由串通楚盜謀反了。但他把機會寄托在複審的時候翻案。  
  然而,趙高也是有門客的,他派自己的門客分成前後十幾組,偽裝成秦二世派來的御史、禮官、侍中一班人,來提審李斯。  
  「你是李斯嗎?謀反事實俱在,你服法嗎?」  
  「不服法,」李斯說,「都是屈打成招的,你看我這身上還有好肉嗎?」  
  於是,假御史走後,趙高作為主審法官,再次把李斯棒掠一通,然後告訴李斯:剛才那些御史,是我們假扮來試探你的,看來你還不服,我打死你這老狐狸。  
  下次,假御史換了一個來了,李斯又口稱喊冤,走後,又被打一頓。如是者十幾回。後來,秦二世派來的真御史來了,李斯以為這又是趙高派人假扮的,為了不再被打,就口稱服法,承認溝通楚盜謀反,不再喊冤了。  
  真御史把情況報給二世,秦二世歡喜地說:「多虧了趙老師了,如果不是趙老師,真發現不了身邊潛藏著這麼一個罪惡的丞相,差點被李斯丞相賣了。」  
  於是,李斯的謀反死罪就這麼定下來了。李斯知道以後,不知該如何跌足而歎呢!期間,他的長子李由在中原被劉邦項羽擊敗殺死,這種為國殉職本來可以抹去趙高對李斯的潑污,但是被趙高混亂編排了一下李由的死因,絲毫沒有影響李斯案子的進程,就過去了。  
  終於,在一個悲哀的黎明,判決書下來了,是腰斬,具五刑,滅三族(父族母族妻族)!  
  李斯從此變得很寧靜,獄吏也似乎開始善待保護他,怕他自殺。早晨還給他打來洗臉的水,他用涼水浸了面,遲鈍的清晨局面就忽地明朗了,感覺自己又像一個聰明健康的上蔡少年,在臨庭的窗戶下或泛波的小河邊,溫習一些荀子老師教授的功課,考試還遠著呢,他只是一個少年,無憂無慮。啊,我還能不能再一次青春年少,再一次純淨如初。  
  李斯在這間幽暗的房子裡,被一連串關於從前的空洞的回憶,反覆敲打。他想起了自己的同學浮丘伯,浮丘伯和他一樣,都是荀子的學生,也都是優等生。李斯入秦,遂取三公之位,據萬乘之尊,以制海內,而浮丘伯則吃著麻葉藜蓬,住白屋之下,樂其人生選擇,雖無赫赫之勢,亦無慼慼之憂。  
  公元前207年七月,料峭的晨風吹拂著,李斯及其夫人,家族成員幾百人,裹著赭色的囚衣,排成一列長隊,從國家監獄向咸陽市場走去。李斯走在隊伍最前頭,他身上的鎖鏈嘩嘩作響。因為傷痛,他行動得很慢,整個隊伍被他壓低了速度。  
  李斯看見,兩旁湧動的沒有聲音和面孔的人,彷彿一串串隱約飛翔的鴿子,一些建築以一種逆來順受的姿態站在人群之外。夜裡似乎下過雨,雨水降下冰涼一片。那些曾經經歷過的幾十個春秋的雨,至今彷彿一場幻覺,埋入李斯的記憶,似乎不見了。而自己那波瀾一生中轟轟烈烈的所有往事,也都不過是飄忽不定的一陣潮濕空氣而已。    
  第九章 機關算盡,李斯冤死(6)    
  李斯抬頭,但見萬鳥齊飛,掠過黎明的咸陽天邊,極目縱觀,使人心馳神往。李斯不由得回過頭來,對跟隨待宰的二兒子說:  
  「吾欲與你,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追逐狡兔,如今豈可得乎!」  
  我欲和你一起,牽著黃犬,俱出老家上蔡縣的東門,追逐野外自由的狡兔,這樣的日子,復可得乎?——這可真是千年一聲愁歎,穿過兩千年的歷史時空,至今刺激震顫著我們人類的神經。  
  兩人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父子二人遂在路上抱頭相哭。這一句人生的哀歎,使頭頂的蒼天一時變色。  
  人生豈能發行往返的車票。  
  根據當時秦漢的法律,李斯死時所受的「具五刑」是「黥,劓,斬左、右趾,笞殺之,梟其首,菹其骨肉於」五種刑罰的疊加使用,是刑罰的展銷會。其場面跟地獄一日游差不多。毫無人道可言,全是獸道。  
  首先,在咸陽農貿市場裡(咸陽市,這裡兼作刑場,因為這裡人多熱鬧),先請美容師給受刑者修臉。就是在臉上刻字,然後塗上墨汁。如果受刑者嘴巴上誹謗罵詈,就要先割掉他的舌頭。  
  不過,這個不必擔心李斯。李斯也是一代名臣,有古大臣之風,即便含恨受死,也不會說出潑污自己的國君的話的。  
  雖然沒有斷掉李斯的舌頭,但鼻子卻是要割的——這個事情請雕塑家來完成,比如米開朗基羅,他拿著鑿大衛鼻子的鑿子,卡嚓戳斷了受刑者的鼻樑骨。一旦整個鼻子下來了,臉上就血肉模糊了。如果李斯挨到這裡,圍觀的人們恐怕漸漸不能分辨這個七十多歲的受刑者,就是用事三十年,功高位重的老丞相李斯了。接著,外科醫生拿著斧子,給受刑者做雙腳截肢手術。再接來下,行刑者用鞭子、竹板或者荊條,一鞭一鞭,照著受刑者渾身亂打,直到血肉飛濺、人軀翻滾,把受刑者活活「笞殺之」。一般,如果手重的話,一百下就可以完成任務,如果是為了滿足圍觀群眾,可能打上一千下才讓他斷氣。  
  隨著笞刑進行,李斯在手術台上滿嘴噴著血,渾身糜爛,他喃喃自語一些語不成聲的詞句,光榮與夢想退縮到了最深最後的角落。當人間最後一次竹板舉起,遮住了陽光,李斯腦中突然一片眩暈,一切愁悶、痛苦、恥辱突然之間被格式化了,他解脫了,靈魂冉冉上升,脫離人世苦害,直到不可目及的渺杳高處。  
  從此再無痛苦了,但也再無樂趣了。  
  最後,劊子手舉起青銅大鉞,一揮,砍掉了李斯的頭顱,舉起來向四周宣示。接著「菹其骨肉於」,這事情需要請鄭屠來做,也就是鎮關西鄭屠,《水滸傳》上的,也就是說,他要用刀子、斧子把李斯的骨肉,一點一點切成細細的精肉,像餃子餡一樣。  
  整個具五刑就是這樣的,其血肉模糊的場面超過了影片限制級的最高標準。  
  《漢書》上說,漢朝人殺韓信、彭越,都是使用了五刑。  
  好啦,我們放下這個恐怖的變態場面不要提了。一代豪吏李斯,就這樣在咸陽市裡完結了他一個布衣之士花開花落、淒婉悱惻的異樣人生!  
  瀟水曰:李斯,雖然有著人性上的私心,但我們認為,他依舊是中國歷史上偉大的一流的政治家和貢獻巨大的歷史推動者。李斯為秦始皇書寫並刻在泰山的碑文,至今依舊保留在峰頂,也標誌著他們在歷史中的高度。另外據說,自趙高以下人們鹹服於他的書法的高超。  
  還有一些話要講。據《清稗類鈔》說:當時清朝的女人販子,經常騎著驢子,在村落之間游弋,看到有村婦騎驢出門,其丈夫若跟在後面,她就趕驢向前,故意與村婦並行。隨後,與村婦互通姓名,假裝獻慇勤,暗地裡卻緊趕驢子,讓其快行。過了一段時間後,其夫步行著就落在後面。「如是數轉,鄉婦路迷急遽」。女拐匪就假裝安慰道:「不用怕!前面有我親戚,可去小憩。如果困乏,也可借宿。」於是,就將村婦引道匪所。一入門,拐婦就躲起來,但見滿室都是男子。村婦見狀,必號哭,於是拐匪就讓人將她痛打一頓,並告訴她:「你已經落入我們的陷阱,不依從我們,就打死你。」隨後,流氓的同黨就將村婦姦污,名之曰「滅恥」。村婦不但受到恐嚇,而且失身於人,也就逐漸心恢意冷了。於是,他們就讓同黨扮成買主,前來買為妾,然後好言相問,問其從何來而已。婦人聽後,必然哭泣,並訴告冤苦。此同黨就假裝目不忍睹,然後退下。接著拐匪又將村婦痛打一頓。不久,又讓一匪前來購買,相問如前,如果村婦還訴冤,就再痛打一頓。如此三四次後,村婦就不敢再說了,然後才將她帶到市鎮上賣掉。    
  第九章 機關算盡,李斯冤死(7)    
  這種人販子的醜陋技術,其實大秦王朝的堂堂趙高也實行過。  
  趙高派自己的門客,假扮成天子的御史,盤問李斯然後又反覆拷打,是一樣的伎倆。  
  這裡用的,就是術!  
  術,這個東西,是戰國申不害的發明。什麼是術呢?雖然大家都說權術,但什麼是術呢?  
  術就是設計一種場景和技巧,使得對像沒法判定施術者(通常是人主)的考察意圖,而只好乖乖地接受和遵守人主的指令或意願。這是人君用以駕馭臣子的辦法之一。  
  我們說,人君的數量有限,只有一個,而人臣數量上百千,人主一人怎麼能監控和制約臣子都聽他的呢,除了用勢和法以為,就是這術了。法,則是法令的約束與考核,勢,就是賞罰予奪的大權,這裡則是術。  
  如果剛才我口囉唆了半天,你還是不知道術是什麼東西。那我再給你舉個例子。  
  譬如在我們人事管理中,要求員工之間不能互相打聽工資,新員工也不許洩露自己的工資,這是法。可是人事部只有一兩個人,怎麼看得過來幾百個員工呢。於是這樣,當有新員工入職的時候,人事部就派人假裝是普通員工去問他:你好,貴姓,請問公司給你開多少錢啊?  
  如果他說了「兩千五一個月」。好了,於是你把這個員工辭退(這要求你必須具備勢和法,勢就是你人事部有這個權力能辭退他,不管他是誰介紹來的重要的崗位的人,你也能辭退他。如果你沒勢也不行。而法就是人事部定的工資保密的制度)。處罰了這個新員工以後,並且把這個故事到處散揚,讓大家都知道。以後再有新員工來了,別人問他:你掙多少啊。他就不敢說,因為他不知道這是人事部派來的試探者呢,還是真的好奇的同事在打聽。總之他索性不敢說。於是你人事部就成功了。  
  這種就是術。設置了一種場景和技巧,使得對方只能乖乖地接受執法者的約束的辦法,保證人主一個人可以監控百千人確保他們都不敢犯法。呵呵。  
  法家講的法術勢,就盡在這裡。它和如今的仁義忠孝,目的都是一樣的,都是供人主駕馭臣子的工具。  
  還有一個例子,我們從前高中一個教導主任,他給學生監考的時候就這樣:坐在前面,舉著一張報紙,看報,然後在報紙上摳兩個可容眼睛大小的洞,就完了。哈哈,學生們沒有辦法,誰也不知道他何時在張望,在朝哪裡張望,只能乖乖地都不敢動,都被他一個人制了。這個教導主任,一人而輕鬆制數十人,亦可謂深知用術者也!  
  有了法術勢和仁義忠孝,人主就輕鬆了,就可以垂衣拱手而治天下了,這也就是道家了。  
  所以,法家、儒家、道家,雖然紛爭不斷,但在皇權專制體系下,實際是一碼事情。三者一也,可以不必爭,都是為了人君服務的,只有方法論上的些小差別。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1)    
  貴人貴的程度,就像鑽石,也是有等級的。熊心就是大家可以找到的最高等級的鑽石——他是從前楚懷王的孫子。楚懷王死是九十年前的事情了,所以熊心大約也在四十歲左右了。他的前三分之二人生大約是在王宮裡度過的,後三分之一是在淮北民間給人家牧羊。  
  真正王子娶了牧羊女的故事,在他身上最有可能發生。  
  根據古人的觀察,羊是很很的動物,很,就是不聽從的意思,所以必須有人看,而且百分之八的公羊都有同性戀行為,所以熊心每天的任務就是拿棒子打那些同性戀的羊。總之,羊淫而很,這是古代一句俗語。羊很的程度,甚至達到了虎和狼的猛貪的程度。能夠牧好羊,熊心想必牧人也很有能力。  
  熊心知道,公元前208年,自己的機會快來了。  
  范增,七十歲,老家安徽巢縣,是從戰國時代活過來的人,學問介於名家和縱橫家之間,他看見天下大亂,就跑去見項梁,說道:「陳勝敗死是固然的。」  
  項梁問為什麼。  
  范增跪坐在蓆子上,因為他歲數比較大,怕他跪不穩,所以他身前用肘扶撐著一個條凳樣的東西——學名叫幾:「自從楚懷王被誆騙入秦,扣留不返,客死咸陽,楚人愛憐他一直到了今天。楚人對秦的怨恨最深,所以楚國的占星家南公先生說: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如今陳勝作為首倡起事者,他的起事也以復興楚國為號召,可是他不復立楚王之後人而自立為王,所以他勢必不長久。  
  「如今,將軍您起自江左,楚地諸將都像馬蜂一樣爭著追附於您後面的原因,是因為您家世世代代為楚國將族,他們認為您必能復立楚國之後。如今你不立楚王后人為王,其可得乎?」  
  陳勝從前對吳廣說:「如今逃亡也是死,舉大計也是死,等死,死國可乎?」——這個國,是指楚國,也就是說,陳勝起義重點的初衷很大不在於反剝削,更大在於回復到分封體系,具體表現就是復立楚國,他的政治口號「大楚興、陳勝王」也說明了這一點。陳勝進入陳城時,張耳、陳余分析形勢,說到的秦的第一罪狀是滅了六國,斷了六國的社稷,絕了六國的後,第二才是剝削嚴重。從陳勝,到張耳、陳余的意見,到范增,到其他地區一些起義領導葛嬰、周市、秦嘉的立六國之後的做法,到一般的民望(司馬遷說項梁立楚王之後是「從民所望也」),社會多階層都是希望回復秦所斷絕的六國分封體系。  
  歷史發展是逐漸過渡的,從分封制向皇權專制的轉型,不可能是像秦帝國所搞的那樣急劇過渡的。在很大程度上,秦末這場社會大動盪,基於的主要社會矛盾是分封制向皇權專制急劇過渡時,分封制的歷史慣性的反彈振蕩,而不能以農民起義反抗地主政權的剝削作為首要矛盾(這最多是從屬性的第二矛盾)。長期習慣了分封制社會體系的社會各階層,排斥皇權專制的集權社會體系,特別是這個體系又並沒給人們帶來幸福,反倒生活日窘。  
  復立六國,回復分封體系(當然這個體系下仍然可以有皇帝),是連同陳勝在內的起義勢力都明確所抱有的政治主張,也是社會多階層的「民之所望」。而陳勝失敗的很大原因就在於沒有嚴格地貫徹這個政治目的,而變成了追求自己私人的「鴻鵠之志」。  
  項梁是個深明大義的人,既然這次運動的首要性質在於六國分封體系被秦斷絕之後的謀求回歸(其次才是反剝削壓迫),那麼復立楚王之後就是對這場運動別無選擇的順應和推動,是保證這場運動的持續開展和最終勝利的關鍵,而且陳勝的失敗殷鑒不遠,雖然他未必喜歡給自己頭上再添加一個什麼王來壓著他,但他還是全部肯定了范增的建議,當即去民間找到楚懷王的孫子熊心,從而順應並促進這場運動走向更高潮的發展,並從行動上給這場運動明確了更鮮明的回復分封體系的色彩。  
  熊心扔下羊鞭子,這個在楚王宮裡受過政治熏陶和民間生活歷練的人——有點像夏朝流落民間的少康——順應民望和形勢,慷慨登上了楚地方兩千里的新時代的楚王,歷史上仍舊被稱為楚懷王。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2)    
  楚懷王是個好的凝結劑和催化劑,自從他加入楚軍以來,形勢就往好的方向走,項梁連續取得了東阿、濮陽、斬李斯之子李由等系列勝利。  
  是啊,堂堂方二千里的楚國,居然沒有一個王,是難以想像的。  
  可惜好景不長,由於項梁太能打了,結果把自己打死了。項梁戰死以後,楚懷王命令楚軍諸部向彭城地區收縮。  
  楚懷王這時候要做的事情,就是把一些「不聽從」的羊,籠絡凝結成一個可以對抗獅子的集中的羊群。  
  楚懷王先從諸羊之中最「很」的項羽開刀,奪了項羽、呂臣的軍,由他自己直接指揮。這是怕項羽勢大欺主。  
  「楚王是我家所立的,何至於此呢?」項羽終於忍不住冒出這句話。  
  范增在一旁淡淡地笑了一下:「你還年輕,楚王沒有錯。」他很欣賞這個八尺男兒,但他還有很多東西要學呢。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當初你們要把他叫來?」項羽說。  
  「這是從民所望啊,民望的所在是什麼,是復立楚國啊。你不能捲入這場運動卻不知道這場運動的實。實和名要相符。有其實而無其名,實就要散落。有其名而無其實,實就行之不遠。楚王就是給這場運動的實加上一個相符的名的不二之選。」  
  「亞父說的,也是。」項羽仰頭長喘出了一個啞口無言的長氣。  
  楚懷王知道,觸怒一些羊的同時要拉攏一些羊。他覺得劉邦這人面善,於是把他封為武安侯,讓他駐守彭城以西北的碭郡——當然這也是劉邦自己打下的地盤。  
  還需要一頭最大的羊。楚懷王覺得劉邦、呂臣都還達不到做領頭羊的水平,如果他自己依舊是一個牧羊人的話。  
  新來的牧羊人要選一頭由自己一手扶植起來的嶄新的領頭羊。  
  這時候,宋義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在項梁死前不久,齊王的使者高陵君在出使去聯絡楚武信君項梁的時候,半路遇上了武信君項梁派至齊國求救兵的使臣宋義。兩人進行了一場史料失載的幕後交易。  
  當時的齊國,田儋已經戰死,田儋的兒子田市被立為齊王,相國是田榮,大將是田橫。王侯將相都配齊了。田榮作為田儋的弟弟是實際的主事者。  
  從齊國的角度來講,必須結好楚國,才能互相自保,並且更重要的是,齊王獲得楚國支持,使自己在齊地各派系力量的競爭中立於不敗之地。齊王迫切需要在楚懷王下面有一個高官是齊利益的守護神和促進者。從宋義的角度來講,要想凌壓項羽、劉邦等諸將成為楚懷王看重和依賴的第一號高官,需要有一國譬如齊國的軍事力量支持給自己撐腰。  
  如果他自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一克重的小砝碼,有了齊國磁力線的助推力,他的份量就勝過一個秤砣。  
  「我真的希望齊楚能夠交善啊,可惜我人輕言微。」  
  在驛站吃飯,宋義舉著耳杯說。  
  耳杯是個小船樣的漆器,紅色的內底泛著酒的微光。  
  高陵君眨了眨自己的眼睛,瞳孔開始收縮,反覆聚焦,好像一個發現了食物的變色龍,他鼓起勇氣說:「寡君和下臣都以為宋將軍韜略過人,如果宋將軍願意辱臨敝國為相,實是寡君之不敢奢望之福。」  
  宋義放下杯子說:「我現在侍奉楚王,只能遙謝貴齊王的盛意了。」  
  「那麼,宋將軍的貴子宋襄,懷抱異稟,也堪為王者之佐啊。索性請您的貴子宋襄來齊國為相好了。」  
  宋義說:「犬子為人庸碌,名不副實,恐怕只能有辱王庭。」  
  高陵君說:「以宋將軍文武韜略,誠能為楚王器重,貴公子又辱臨齊國以為相,齊楚交善,豈不是兩國共同之福?」  
  宋義的心終於落定了,對高陵君會心一笑:「人事盡在天意!」於是兩人高高興興地碰起杯來了。  
  十幾天之後,高陵君隨楚軍到了彭城,以齊使者身份晉謁楚懷王。一定的禮儀和正式談話過後,高陵君說:「項梁將軍的敗死,誠為可惜,若早聽宋義將軍之言,或許可以免乎此難啊。」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3)    
  楚懷王說:「您是什麼意思?」  
  高陵君說:「外臣日前出使項梁軍,路途遇上宋義將軍。宋義將軍說,用兵最需慎重是在屢戰屢勝的時候,屢戰屢勝,將驕兵惰,很容易被敵軍所乘。但是項梁將軍不聽宋將軍的進言,終於兵敗垂成,卒死甚眾,致使楚王有今日之困窘。宋義將軍不待兵交而先見敗征,可謂是知道兵法韜略的人哪!」  
  楚懷王暗暗記下來,隨後召見宋義談話。  
  宋義進來,楚懷王求賢若渴地說:「請先生就眼下的兵事談一下吧。」  
  宋義說起兵法和治國滔滔不絕,文辭飛揚,口吐音樂噴泉,言辭淋漓鋪陳,邏輯綿密入扣,把個楚懷王聽得膝蓋不知不覺前移出了蓆子外面。  
  每當宋義走後,楚懷王一個人就頓時如離群之雁,踽踽涼涼,備感寂寞。  
  「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很有文學素養的楚懷王說。  
  獲得了楚懷王的信任和敬佩以後,宋義建議楚懷王密結齊國,辦法是:派宋義的兒子宋襄到齊國為相國。這對於齊國的好處是,齊國如果未來遭到攻擊,或者齊王的地位受到威脅,宋襄可以拉來楚兵贊助。對於楚國的好處是,派宋襄去齊國參控齊國政事,可以使齊國一定意義上成為楚的從屬國,可以調動齊軍隨楚軍行動。對於楚懷王的好處是,如果楚懷王地位受到威脅,那麼齊國宋襄那個棋子放在那裡,可以拉動齊國遙為楚王吶喊撐腰。而對於宋義的好處是,有這個兒子在齊國立功,可以維繫楚懷王對他的寵信,又拉著齊國人做後援團,自己在楚王朝廷中的地位,也才可以凌壓群臣。  
  總之,這是一團亂麻一樣三方得益的美滿計劃。  
  楚懷王遂把它決議下來了。  
  不待宋襄起程,時局像公元前207年詭異多變的天氣一樣,又出現了新的情況。章邯在消滅了「大泡沫」項梁的主力部隊以後,覺得東南地區的小泡沫已經不值得擠壓,遂把主力軍隊北上移動,北渡黃河去進攻趙國。  
  趙王歇嚇壞了,派出使者相望於道路,數次來請楚懷王。  
  楚懷王和宋義等人研究後決定,派出一隻野牛和一隻角馬,去對付章邯。野牛軍北上,是楚國的主力,去解趙國之圍,與章邯軍決戰;角馬軍西去,長驅直行向關中,章邯若分兵追救,則與野牛軍的決戰必不能得意,若不分兵追救,則角馬軍直搗關中,逕入咸陽,亡秦在此一舉。  
  「章邯是個打花了眼的人啊,找不到自己最兇猛的敵人在哪裡了,為什麼不把這裡的事情做完,跑到趙國去呢。」  
  楚懷王把這個計劃反覆推敲,他披著衣服,抱著小羊,站在王庭的院子裡,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似乎看見了楚國的復興就在不遠處。他像一個看瓜老頭從他的一片瓜地裡站起,而春天綠色的瓜秧就正在地球上蜿蜒。  
  彭城是在一馬平原上。平原的日出,先是一線滾浪般的紅雲湧出地表,下面聳出太陽,火焰熾烈,照得南北西三個天邊也都紅了,好似君臨天下一般。  
  楚懷王準備召開一次大會。  
  在彭城裡,被指定作為王宮的建築裡,楚懷王坐在主席(所謂主席,就是主要人物屁股下鋪的蓆子,當時人們坐在地上,但是有蓆子,作用就像椅墊兒)。一群令尹啊、柱國啊、君侯啊、諸將啊,全體跪下,給楚懷王施禮,高呼大王,然後分到兩廂侍坐下。  
  項羽施禮和坐下的姿勢最規範,他是經過專業訓練的。其他將軍也不是粗魯之輩,據後來的酈食其在觀察了數十個經過他的家鄉高陽的起義諸將後,對劉邦說:「這些諸將都是好苛禮自用。」意思就是講求苛細煩瑣的禮節,並自以為是。這令我們驚訝地感到,這些起義諸將,多數都應該是豪傑官吏來的,所以才會這樣講求禮儀,而不是李自成的部將那種——看李的部將的名字「闖塌天」什麼的,就知道都是農民出身。如果秦末運動主體是農民起義,為何略地經過高陽的諸將先後數十人,都是「好苛禮自用」的人呢?而且不能聽「大度之言」,即不喜歡大大咧咧的發言者如酈食其,這是農民的特點嗎?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4)    
  相比之下,劉邦是最不好苛禮,也最大度(大大咧咧)的。  
  項羽往對面瞧去,看見劉邦以目觀鼻地坐著,盡量正經一些。劉邦本來是個魁偉的身量,現在一副大鬍子也有點潦草了。他是從一百里以西的碭郡趕過來的。項羽記得幾個月前自己和劉邦聯手擊秦,在杞縣大破李由,劉邦手下的曹參陣斬李由,當時多麼喜悅。劉邦、項羽兩人都是項梁麾下的驍將,在並肩戰鬥中所向無堅不摧。項梁敗死,兩人還正在中原共同攻打陳留,看看形勢不好,兩人只好退卻,共同退到東方。  
  「劉邦對我們項家還是夠義氣的。」項羽有一次說。  
  「你叔叔當初一直照顧他,他被雍齒打的時候,你叔叔贈給了他五千人馬和五大夫將官十人。」亞父范增說。  
  「現在好像大王很留意他。」  
  「碭郡的兵總得有人要帶啊。」  
  「現在,」楚懷王開始說話了,「寡人和諸位老將,還有宋義將軍,都反覆計議了。」  
  眾人立刻斂起了耳朵,聽貴人說話。  
  「趙王、丞相張耳被困在巨鹿,齊王、魏王、燕王聞知趙國之急,皆發兵奔救。我聽說,輔車相依,唇亡齒寒。我們楚國,先王時代,東及大海,西抵巫郡,絕長續短,以五千里數,持戟之士百萬,力能踴躍中原。秦其無道,滅絕六國,寡人無德,賴先王之靈,諸將列侯拱附,幸能重修先王之業,復先王之舊土。今天我宣佈,以宋義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范增為末將,掃境內楚兵,全部付三位將軍,北上解救趙王、丞相張耳於巨鹿。然後兵發西行,沿黃河以北,西行攻打關中。另,以劉邦統碭郡兵馬,向西略地,尊黃河以南,西行直攻關中。諸將先入定關中者,寡人願以關中之地,王之!諸將列侯以為如何?」  
  大家都被楚懷王的氣勢鎮住了。宋義嘴角的小鬍子撇起一屢微笑,連忙站起來發言,表示堅決不辱使命:「不克破章邯,此軀絕不南歸。」  
  諸將列侯一聽,自己是隨宋義北上,也紛紛鬆了一口氣。因為人多勢眾嘛,大家聚在一起走,雖然章邯可怕——殺死了項梁,常乘勝逐北,也未必就會輪到我死。  
  劉邦也站起來表態,先把無道的秦國痛罵了一頓,然後說諸侯並起,旨在亡秦,我不敢自愛,但楚王的命令,自己有死而無所辭。  
  楚懷王想不到會議這麼順利,就呵呵地露出笑的樣子。  
  輪到項羽講話了,項羽說:「我希望大王作一點重新考慮。」  
  一下子空氣就緊張了。  
  宋義忍不住了:「項羽將軍,難道對當次將不滿意嗎?」  
  「我願意與劉邦一起行動,向西入關。」項羽說。  
  宋義臉上有點紅,他誤解了,但他咀嚼了一下,把紅給咀嚼掉了。  
  項羽說:「我的叔叔項梁,晝夜以亡秦為念,治數萬之眾以攻中原,不幸喋血沙場。亡叔之痛,切膚透骨,項羽寢食不能得意,必欲不畏強秦,西行破關入秦,奮報此仇。羽不願北上曲折救趙,願直與劉邦西入關滅秦!」(他願意跟劉邦一起走,他倆還是有感情的。)  
  很多人竊竊地替項羽哀悼。這個傻小子真是莽撞得可愛了。  
  要知道,關中地區是秦國本土,地廣兵強,秦軍出關以後,那毀滅性的堅甲利兵和令人窒息的攻擊速度,東殺北搗,有勝無敗,項梁、吳廣、周文欲西入關,都為之折頭嘔血,以一支偏師西去,獨攻關中,去打秦人的老窩,相當於母雞去進攻狐狸,送上門去的肉嘛。雖說先入咸陽者可以被封為關中王,但你不要利令智昏。即便攻進關去,以一支偏師,能活得下去嗎?那是炮灰嘛!當此之時,諸將誰都不願意先攻入關中。劉邦被派主攻向西,已經夠倒霉的了。這個傻小子,偏要跟著劉邦走,你比你叔叔還厲害嗎?也真不要命了。  
  楚懷王想了想,問:「太僕在嗎?早飯怎麼樣了?」  
  一個胖胖的太僕趕緊彎著腰,從人群門口遠處喊:「稟告大王,飯已經熟了涼了好幾遍了,領導們開會不要太辛苦了,早可以用餐了。」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5)    
  大家就忍不住一陣笑。把剛才緊張的氣氛打散了。  
  楚懷王說:「寡人宣佈,早朝先到這裡,諸將列侯臣僚先退朝列鼎吃飯吧。」  
  吃完飯,楚懷王把一些參謀和年長的諸將,都召集到小屋子裡去了,楚懷王說:「項羽想要和劉邦西行入關,你們都怎麼認為?」  
  一些老將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一個很倔的人就帶頭說起來了:「我們吃飯的時候都已經議論了。我一貫看著項羽就來氣!大王不要怪我說話直接,這個項羽一貫是驃悍猾賊,人品很有問題。我舉個例子,大王尚沒有辱臨楚軍的時候,項羽被他叔叔派去西攻襄城,佔領襄城以後,直殺得無遺類也,那可是好幾萬人啊!他經過的地方,無不殘滅。這樣的人能派遣嗎?」  
  我們說,秦漢之際,掀起了一種屠城的歪風,是以前戰國時代所沒有的。我們知道,一般攻城一方的犧牲往往可以是守方的十倍不止,因為攻方的傷亡非常大,所以出於惱怒,往往會在勝利後屠城。這位老將因此還為項羽創造了一個成語「□類無遺」。「□」,就是嚼吃東西。□類無遺意思是,破城以後,把所有有咀嚼器的生物,全都殺死。  
  其實,劉邦也幹過這樣的事,劉邦和項羽攻破城陽以後,也屠之。但是,這是楚懷王來了以後的事情,舉這樣的例子,恐怕對楚懷王臉上也不好看。而且老將也不願意說劉邦的壞話,雖然劉邦也屠過城(後來屠的次數似乎比項羽還多),但也許是人緣卻比較好,老將故不願意說。  
  老將說:「劉邦是個長者,素來寬大,氣量不似項羽那樣小。我們覺得,西攻入關,不能靠硬打,以前陳王勝和項梁將軍,硬打,都失敗了,像項羽這樣硬打,也會失敗的。越是靠近關中的地方,越是對秦比較忠誠的,到了關中裡邊,就更是了。所以必須是改派長者去,扶義而西,向秦本土的父兄講明道理。這些秦本土的人,也被他們的主子搞得很苦,如果這位長者不侵暴,行道義,告諭秦國的父兄脫離他們的主子,或許是可行的。總之項羽不能派,他太驃悍了,如果激怒了秦人,只能誤了大王的好事。」  
  這位老將口羅裡口囉唆,但說得還似乎蠻有道理。楚懷王聽了,又考慮再三之後,也就不猶豫了。另外,也許楚懷王還覺得,秦國的關中,富庶是天下的十倍,如果項羽被封在這裡為王,那未來就是又一個「暴秦」啊。項羽居關中山河之險固,守財糧之富有,志欲膨脹,以臨山東,他就成了統駕諸侯的皇帝了。總之,有一萬個理由不能冒險讓項羽去。  
  「為了安慰項羽,我們加封他為魯公吧。魯國這個地方,人最孬種了,而且在東邊,讓項羽去那裡,就萬不能興風作浪了。」——不知是楚懷王想的這個主意,還是老將們想的,總之魯公的封號就這麼定了。  
  在接下來的朝會上,楚懷王把決定告知了項羽:「我們還是維持原來的決策吧,項羽將軍忠勇可嘉,特加封魯國公。北上救趙的大計,不轂就托付宋義上將軍和項羽將軍等一干眾將了。」  
  項羽知道王命是不可違的,於是拜首施禮。  
  「魯國廉節好禮者很多,倒是我喜歡的。」項羽心想。他特別喜歡禮儀之士。  
  楚懷王說:「所有一干眾將,不論爵位高低,此次共赴大義,當竭誠一心。今日就在朝堂上,諸將列侯按年齡長幼,約為兄弟,從此義結同死,患難相扶,不負寡人以國事相托。」  
  眾將皆感慨動容,有人甚至對這個想法呼起了萬歲,表示魂靈被觸及了。於是胖太僕躥躥地過來,安排諸將開始拜把子!  
  說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也不算牽強啊。不論西去還是北上,那都是九死一生,共赴王難的啊。  
  楚懷王深深明白這個道理,進攻同時必須做好防禦。如果敵軍卷甲疾驅來攻自己的老窩,自己境內之兵全部奔赴趙地了,那不就弄巧成拙了嗎?  
  但是楚懷王不願意讓自己顯得太有私心。「如果分了半數大兵守戍寡人,前方將士會怎麼想呢?」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6)    
  楚懷王把這個任務交給劉邦的碭郡之師,作為劉邦西行前的一部分職責,就好了。  
  劉邦是個長者,不但可以進攻,對於穩定所佔領區也比項羽顯得合適。而且,彭城以西北的山東、河南交連地帶,也是從前劉邦追隨項梁行動時的中原戰區的一部分,劉邦比較熟悉這裡的情況。  
  所以,當劉邦策馬回到碭郡駐地的時候,很快就約集自己的數千軍隊北上,打回山東、河南交臨地區去。聽說老部隊又打回來了,這一地區原來離散的項梁、陳勝軍隊舊部將士,趨之若鶩,十里百里來歸。  
  雖然楚懷王給他的補充很少,收合了散卒之後也不過人馬數千,但劉邦的豐沛兩縣精英將士善於在艱苦卓絕的條件下作戰。他們首先行軍八十公里到山東西部的成武地區(今成武縣),遭遇秦東郡官兵。東郡副省長——郡尉親自帶隊,與劉邦廝殺,被劉邦擊破。其中劉邦的媳婦妹夫屠狗的「職業殺手」樊噲把秦軍一部殺退,本人斬首十四,捕虜十一人,被劉邦賜爵五大夫。再向西北行軍八十公里,到達山東河南交界的成陽(山東鄄城,從前城濮之戰的地方),與守戍這裡的兩支秦軍對壘。秦軍出壁壘交戰,一場兇殺惡鬥之後,劉邦破殺秦二軍。其中賣布出身的灌嬰,因為「疾斗」,就是打鬥打得凶,被賜爵七大夫。再往下,劉邦楚軍與秦國高級將領王離的一支偏師戰鬥,又大破之。  
  劉邦豈非善戰者耶?  
  但是,攻到這兒以後,劉邦就開始轉運了,在進攻昌邑(山東西南部的金鄉)時遭遇失利,然後向南收縮,幾乎退回到了碭郡的原出發地,半路上還截了剛武侯的一支軍隊(大約是屬於魏王豹的),劉邦採取強力手段,把他給收編了,吃了剛武侯的隊伍四千人,此時劉邦的部隊才達到近萬人。  
  劉邦的一路折騰,廓清了彭城以西北一兩百公里內的秦兵,保證了彭城外圍的安全,又起到了先遣隊的作用,開闢了宋義楚主力軍北上救趙的行軍通道。  
  與此同時,楚軍主力也已經上路了,時值公元前207年的深秋。宋義統管著所有楚國諸將,號稱「卿子冠軍」,意思是貴卿公子擔任的諸軍之冠。  
  遺憾的是,十天左右之後,大軍行到了彭城西北一百五十公里左右的安陽城時——也就是劉邦事先擊破秦東郡副省長的武城地區一帶,這位卿子冠軍突然覺得停下來看看大平原上的秋日景色也不錯。  
  當時的天氣已經比較冷了。  
  江北大地被陣陣冬寒撥去層層羽裳,土地上一片荒蕪,夏天的國土已遷徙到另外一塊惺忪不醒的陽光地帶,留在蘇北的是不祥的絕望。  
  「上將軍為什麼按兵不動了呢?」  
  按一般軍事規律,長官一味保存實力就會引起下級的疑惑。宋義拒不進戰,謠言就開始在隊伍裡滋長了:「秦軍已經打勝了,大王叫我們撤退呢。」  
  「宋義將軍要叛國了。」  
  宋義正打算對這些謠傳進行懲戒。正這時候,項羽找到他了,說:「我們已經十幾天休息在這裡,請問將軍還在等待什麼呢?」  
  宋義說:「這個,我自有分教。」  
  「士兵們都很疑惑呢!」  
  「我會發一道軍令下去的,魯公太惜護自己的士兵了,對士兵是要嚴厲懲戒的。」  
  「末將明白。但我今天來是想說,如今秦軍二三十萬圍困趙王在小城巨鹿,巨鹿旦夕不保。我們現在急速引兵過河,疾趨巨鹿,楚軍擊其外,趙軍應其內,則大破秦軍必矣。」  
  「真的能大破秦軍嗎?我們為什麼非要去破章邯。」  
  項羽不懂了,這也算是個問題嗎?  
  「叮咬牛的牛虻,目的是咬牛,不是咬牛身上的虱子。章邯只是個虱子。」宋義很大氣地說。  
  「現在,趙人見楚軍出動,必然士氣旺盛,與章邯據城相鬥,秦軍精銳半死於城下,糧食幾盡於軍中。不待月餘,趙國必破,而秦軍亦疲,不能復戰,我承其疲敝,以逸待勞,一鼓而搏擊之,則章邯之人可盡滅。如果趙王能與諸侯軍戰敗秦軍,則我們直接引兵西行擊鼓入關,收亡秦之利。總之,不如使秦趙先鬥,我們駐而不攻,」宋義說,「呵呵,若說衝鋒陷陣,披堅執銳,宋義不如公;坐而運策,決勝千里,公不如宋義。」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7)    
  宋義末尾的口吻略帶輕蔑。他的意思是說,我們目標在於牛(秦國),而不是區區章邯(虱子),好像別人都抓不清這個戰略方向似的。  
  項羽還要想再說什麼,宋義說:「請將軍回去想一想,我這裡要起草一個軍令,現在士兵的軍心不穩。」  
  不久,軍令發下來了,寫在木板上的,用的是大家好辨認的隸書,而且寫得很生動易懂,使用了很多動物作比喻:「下面的人,一經發現,皆軍法斬之:猛如虎,很如羊,貪如狼,強項不聽使喚的!」  
  項羽心說:「這個命令不用往下發,只發給我就行了。」  
  又過了十幾天,宋義大約也在安陽待煩了,就帶著自己的兒子往無鹽去了。無鹽,是齊宣王的一個醜老婆,長得好像車禍現場。因為長得太悲慘了,許多人見面都好想捐助她,最後她被充滿愛心仁義的齊宣王娶了,事見《青銅時代的鱷魚戰爭》。這個無鹽邑就是無鹽姑娘的老家,其實她叫鍾離春。  
  從安陽往東北到無鹽(今山東東平)有一百五十公里,而安陽往西北到巨鹿戰場,則不過二百二十公里。往無鹽跑一趟的路,來回的時間,都夠把巨鹿之戰打完了。  
  這時候,天又下起了寒雨,宋義和無鹽邑的齊國官員,還有齊王使者,置酒高會。所謂高會,就是高級幹部的會。  
  「這次我是親自送我的公子襄到貴齊國為相,感謝齊王使臣枉駕相迎。」宋義說,「襄啊,快給列公們敬酒!」  
  當時古代的生物物種非常豐富,餐案上擺的全是珍鮮奇味。門口站崗的寒瑟瑟的士兵,望著豐盛的餐桌,露出了欲吃炙肉的神色。  
  同樣的大雨也光臨了一百多公里外的安陽,雨水夾帶著寒涼,冷風也跑來助紂為虐,氣溫降到了接近零度。因為已經停留了近四十天了,軍糧的積存也一天天越來越少,士兵們的口糧,先是減為每日兩餐,繼而由兩餐干飯減為一稀一干,最後由一稀一干減為兩餐稀飯,最後稀飯都一天一餐了。士卒凍饑。營房也簡陋,茅草的屋頂像漏了的篩子一樣,營房裡的楚兵,光腳漚在雨水裡。當雨下得兇猛起來的時候,猶如把營地用大帆布蒙住,拿打狗的棒子使勁亂擂,營房裡就漏得實在受不了了,士兵們乾脆抱著腦袋跑出來到雨地裡避雨。  
  「這是什麼事啊!」項羽頂著一個古代塑料雨衣,憤憤地想。  
  士兵們抱著兵器,在雨中枵腹終朝,項羽一貫疼愛士兵,看見士兵疾病痛苦,常常會哭泣出來,分掉自己的飲食給病者。如今士兵饑寒,項羽感同身受,坐立不安。  
  項羽把將官們召集在一起。將官們各個交頭接耳,熊疑狼顧。項羽想了想說:算了,跟你們說也沒有用!  
  六七天後,宋義回來了,喜氣洋洋,項羽當即找他進諫:「將軍,我們本來應該戮力攻秦,可是您卻久留不行。今年收成極差,老百姓窮得叮噹作響,我們的士兵也因此就沒有吃的,整天拿芋頭對付(芋頭那時候就有了)。軍中已經沒有現糧了,可是聽說您卻飲酒高會,不趕緊引兵渡河去趙地吃好的(看來趙國那邊年景卻好),與趙人併力攻秦,卻說什麼承秦兵疲敝。以秦軍之強悍,攻剛剛造建之趙國,其勢必然滅趙。趙被滅而秦益強,有什麼疲敝可承的!我們剛剛在定陶打了大敗仗,楚王為此坐不安席,掃境內之兵專屬於將軍,欲與秦兵決一死戰。國家安危,在此一舉。如今上將軍不體恤士兵,只為自家利益與齊人徇善,這能算是社稷之臣嗎?」  
  宋義氣得直翻白眼兒:「項羽將軍,你忘了我的軍令了嗎?」  
  「當下之計,楚趙必須聯手,否則被秦各個擊破。」項羽還要再說,宋義已經把耳朵捂上了。  
  項羽回到宿舍後,哀慍兩集地對著油燈悶想:「造化常為庸人設計啊!」這時候,范增進來了。  
  「亞父,我們為什麼非要聽宋義這個豎子擺佈呢?」項羽說。  
  「你快點行動吧,我的關節炎疼死啦。唉,我不是疼死在安陽,就是氣死在安陽。」范增說。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8)    
  項羽遂不再猶豫了。  
  第二天一早,雨水還像掛面一樣下著,被飢餓的士兵們看著。項羽結束完畢,按著寶劍,這是他的招牌動作,就像關羽丹鳳眼一睜就要殺人一樣——直趨宋義的寢宮。  
  門口的衛兵說:「項羽將軍。」  
  「請通稟一聲,我有事報告上將軍。」  
  「上將軍剛剛起來。」衛兵說。  
  「十萬火急,這事上將軍還不知道。我和你一起進去。」  
  進去一看,宋義正在帳裡躺著呢。  
  項羽揭帳踏入:「將軍知道今天是你的死期了嗎?」宋義舌□不能發言,提起枕頭想要抵抗,就聽見一聲辨識度很高的喑惡之吼,宋義當時覺得冷風過頸,天立刻就黑了,頭滾落在地上。  
  從遠古到更遠更為渺茫的將來,那些沉積不朽的,是河床上寂靜的石頭,不是浪花,浪花在開口笑出膚淺一笑的同時,就已煙飛珠碎。宋義就是這樣容易被人忘記的人。  
  項羽拎著宋義的人頭踏門而出,直走到中軍鼓前擊鼓。  
  將官們聞鼓,冒著雨,按著盔,半披著甲全跑出來了。就見項羽拎著個人頭,當眾高呼:「宋義與齊國串通謀反,楚王已洞燭其奸,陰命項羽誅之。」  
  諸將全傻眼了,盡皆折服,沒有一個敢橫著說話的。等諸將找回了理智之後,項羽讓他們表態,他們都說:「首立楚國社稷的,是將軍家啊,如今將軍又誅殺了亂逆之子。我們共同推舉您當假上將軍吧。」  
  雨水撲碎了簷前的網,放走了掙扎的蜻蜓,解脫了項羽多日的積愁。  
  項羽又派人去追殺宋義的兒子宋襄,一直追到齊王都,把他追著殺死了,一點不給齊王面子。這宋襄也夠倒霉了,死前還白跑了這麼遠的路。  
  然後項羽又派遣桓楚回到彭城向楚懷王報命。這個桓楚就是前面傳說去陽澄湖養大閘蟹的(我傳說的),他亡命於湖澤中,看來還是從澤裡出來追隨項家革命了。  
  幾天後,桓楚回到安陽,帶回了楚懷王的「聖旨」:「任命項羽為上將軍(最高統帥),英布、蒲將軍兩支勁旅也歸屬項羽指揮。」  
  眾人無不喜悅。  
  楚懷王是有王者之才度啊,不論對項羽有多大的不滿,但他寧可確立項羽已然具備的地位,甚至專門強調英布、蒲將軍這兩支悍將的部隊也專屬於項羽領導。既然用項羽,就讓項羽做成大事,何惜小忿。這算是用人不疑了。  
  史記上說,項羽誅殺「卿子冠軍」宋義,海內騷然,威震楚國,名聞諸侯。大家都說:喲,楚國出來一個叫項羽的人啊。  
  項羽是誰?  
  就是殺了楚卿子冠軍宋義,奪其數萬大軍的。  
  宋義是誰?  
  就是被名人項羽殺了的!  
  項羽整頓數萬楚國大軍,向二百多公里以北的巨鹿進發。當時兩千里的瑟瑟秋風搖動蒿草與冰冷的地面遙遙呼應,大風中的楚馬長鬃像風吹起著一壟春麥。  
  瀟水曰:讀史通常讓人喜少怒多,大約古代的人,自秦漢以後,性情越來越軟弱了,被人欺負被上級欺負成了歷史的主流。然而中國畢竟有強項不屈之人,項羽等秦漢之際的一干英雄,是強項者的最後一批絕唱。  
  另,志願軍行軍去朝鮮的時候,七天步行二百公里,但接下來需要休息一兩天。我們以此可以知道項羽北進的速度。他最快十天可以趕到巨鹿。  
  戰國時代,王族貴戚填充著政府的大小官位,把茅坑都佔滿了。這班子弟中英才殊不多,中間知名的也不過「四君子」而已,而且皆蠢行昭然,專權誤國,其他則碌碌平庸,斗屑之材,可以想見了。  
  但種種跡象表明,四君子之中最小的魏無忌不但沒有專權誤國,而且個性品質方面強出戰國四公子中的前三名渾蛋很多。以至於到了秦漢之際,其他三公子都已經沒什麼人再提,而魏無忌仍然享有大名,連劉邦都因為崇拜他而後來每過大梁時必專門臨祭。他的門客活到秦漢之際的,都成為陳勝、劉項的座上嘉賓。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9)    
  其中譬如張耳、陳余。這兩個人賢到什麼地步呢,後來連他倆家中的門客廝役,個個都是天下的俊傑,都成了各諸侯國競相聘取的卿相——漢初的諸侯國(王國、侯國,王國數量雖然不多,侯國卻多)可以自置卿相。  
  張耳原是大梁(開封)人,不願意受戶籍約束,就亡命他鄉。當時脫離戶籍的人,就銷除名籍,沒有名字了,這就叫亡命,叫做亡人。所以如果你離開國營單位了,不要檔案了,就可以叫做亡命之徒。這種亡命之徒幹什麼去呢,可以去給貴族們當賓客,張耳就去了魏無忌府上當賓客。魏無忌竊符救趙,帶著幾百人要去趙國拚命,不知道其中有沒有張耳。  
  後來張耳被一個漂亮的有錢寡婦相的人看上了,準確地說是被這寡婦的爹看上了——你說這寡婦的爹算是能掐會算還是不會算呢,如果能掐會算,怎麼會把女兒弄成寡婦,如果不是能掐會算,但把她嫁給張耳,卻是對了。張耳拿著岳父贈送的巨資到外面活動,當上了外黃縣的縣令。怎麼當上的呢?他有了大把金子了,就可以蓋房子發工資了,於是其他亡命者們不遠千里來投奔他,他挑其中能文能武的留下,這幫人的社會名稱叫做賓客,也叫做門客,賓客的主要本事除了能吃飯就是嗓門大,到處嚷嚷張耳的賢名,替他結交千里以內的豪傑達官,相當於他自己養了一個媒體班子一樣,相當於他的「耳粉」,天天給他頂帖,於是達官豪傑們都請他參加活動。終於他成了名人,當了外黃縣令。  
  還有,劉邦也一度遊走他門下,在他那兒做了幾個月的賓客。劉邦能夠當上泗水亭長,大約也因為曾經在他那裡鍍金,臨走得到他的推薦信有關吧。當時為吏需要有人「推擇」的。  
  陳余的發家史跟張耳差不多,也是嫁給了一個富家大款的閨女。他雇了一些人給他頂帖的同時,也使勁給張耳頂帖。於是兩人關係好得要命,號稱「刎頸之交」。就是誰敢砸他們的帖子,他們就聯手封誰的ID(賬戶)。由於陳余比張耳出道晚、年紀小,所以陳余把張耳當做父親來侍奉。  
  秦滅魏國以後,這爺倆是著名的無黨派人士,不想跟秦朝政府合作,秦政府出資一千斤黃金和五百斤黃金購求他倆。於是他倆就亡去,改了名字,跑到了一個小區,當了看門的。  
  看門是個很輕閒的職業,工資聊以自奉,沒事兒的時候,春聽鳥聲,夏聽蟬聲,白晝聽棋聲,月下聽簫聲,就這樣消磨了十幾年。其中有一次,陳余犯了錯誤,被裡吏(小區街道主任)按在地上要打。陳餘怒了,說道:  
  「假如我說給你一些話,你會怎樣?」  
  「說出來,看看我會怎樣。」  
  陳余剛要拚命罵街,張耳狠狠用腳踩了一下他,以目瞪他。  
  陳余改說道:「我想說的是,假如你打我的話,你會很手疼,所以我建議你用竹板。」  
  裡吏轉了轉眼睛,說:「算你會說話。取竹板來。」  
  於是辟辟啪啪把陳余打夠了數,才放他一瘸一拐地走了。  
  事後,張耳引著陳余到了桑樹林裡,揪著他的耳朵數落他說:「你這什麼意思啊,為了一點小辱就要和一個小吏拚死嗎?你這個從前的魏國大名士真是如匹夫愚婦一樣啊!」  
  陳余趕緊斂衽謝罪。  
  俗話說,醉過方知酒濃,痛過才知情重,只有經歷了人生的起伏榮辱才知道自己的使命和友情的可貴,只有打過胎的女人才懂得愛情的意義(這句不是我發明的)。若干年後,楚秦之間的戰火重新點燃,六國格局重新樹立,關東形勢雲起雲落。  
  張耳、陳余投奔到了陳勝麾下。陳勝沒有接受他們樹立六國之後以為支黨的建議,但是陳勝欣賞他倆的才幹和廣泛的諸侯人際關係,讓他倆跟著自己的「故人」、陳城人武臣為將軍,陳勝的另一個故人邵騷作為監軍,張耳、陳余再低一格為左右校尉,帶領楚卒三千人,向北方趙地去攻略土地。  
  看得出來陳勝的用人之道是只相信自己的故舊,張耳、陳余本以為自己能做將軍,不免有所失望。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10)    
  武臣一干人在白馬津渡過黃河——這裡就是關羽斬顏良、誅文醜的白馬坡,顏良、文丑是燕趙人,武臣一干人也是北上趙地。  
  說起鄙人老家河北(燕趙地)這個地方,就想起「幽並遊俠兒」來。燕趙大地,山寒水薄,民生粗礪,所以燕趙兒女脾氣火暴,好氣任俠,古來屬於「多慷慨悲歌之士」,出過藺相如、荊軻這一類敢死隊員。  
  「多慷慨悲歌之士」,就是有很多硬漢了,所以憑武臣這三千人,想攻奪趙地城池,那真是勢比登天了。但是陳余有辦法,陳余從前的論壇主要是開在趙地(張耳的論壇主要是在魏地中原),他長期遊歷趙國,與諸縣的豪傑交往甚勝,盡知趙地的山川地形,趙地各縣的豪傑都給他頂帖子。  
  這些豪傑都有自己的子弟、家產、童僕、莊丁、產業,屬於各縣有勢力的家族,或許也有大地主,他們多數也應該住在城裡,否則陳余從前游趙時不會方便與他們結識,當然他們也有可能住在鄉下。當然這沒有關係。有關係的是,整個趙地的反秦運動,就是這幫豪傑動手打下來的(再次給這場運動的性質作了重要註解和對傳統認識打上了極大問號)。  
  豪族勢力,所謂「強宗豪右」,是一種社會上很有能量的家族。後來漢代統治者在嚴厲打擊豪族的同時,又注重改造和吸收他們進入官僚隊伍。但是秦時代似乎只是打擊,司馬遷說「豪傑」,就是殺豪傑。陳余也說這些豪傑與秦朝之間,有著父兄血仇。這或者是秦在統一六國的過程中殺了他們的父兄,或者是在秦帝國建立以後的政策所致。其實秦政府當初懸賞購拿張耳、陳余,就是殺豪傑政策的一個案例(殺豪傑可以避免他們向下兼併土地,向上威脅君權,所以歷代在豪傑或者豪強發展比較可觀的時候,都要進行剷除。當然剷除的辦法不一定是殺,劉邦曾經把大量豪傑家族移民到關中,這樣既加強了控制,又剝離了原土地財產。總之豪傑或豪強是一個既需要依賴又很危險的階層,他們勢力強大,有人有勢)。  
  陳余於是拿著委任狀微服找到他們,陳說利害 :「秦國的亂政和酷虐的刑罰,已經殘賊天下數十年了。北有長城之役,南有五嶺之戍,搞得海內騷動,百姓罷敝。如今陳王勝奮臂為天下倡始,楚國之地,方二千里,莫不響應,家自為怒,人自為戰,各報其怨而攻其仇,縣城裡的豪傑殺其縣令縣丞,郡治裡的父老豪傑殺其郡守郡尉。英奇奮於縱橫之世,賢智顯於霸王之初,當此之時,你們不想想成就未來封侯之業的,同時報自己的父兄之仇,真不是人中豪傑啊!」  
  我們說,趙國人性情卞急、直悍,好氣而輕於發作,如果確實秦王朝對他們是殺豪傑的政策,欠下了他們的父兄血仇,那這些人的反秦是毫無猶豫的了。而且陳余從建功立業(類似陳勝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陳勝跟他陳余的觀念沒有區別啊)的角度來激勵他們,紛紛覺得確實有理,而且又是從前一貫給陳余頂帖的,信任陳余,於是毫不猶豫地動用自己的資源和人力,支持陳余。  
  於是,陳余走了不到半圈,就從這些豪傑處收得了兵卒數萬人。他喜氣洋洋地回來向武臣、張耳報到。  
  武臣大喜,趕緊用這數萬人加上自帶的三千楚卒,進攻趙國城池。數萬人攻一個城,算是以眾擊寡,一番血戰,不到一兩個月,就下趙十城。但是,陳余的能量和社會關係基本上就用光了,其他的數十座趙國城池,都據城防守,死活不向武臣軍屈服。  
  陳余區區一人,能調動數萬大兵,取列城十個,若非趕上亂世,英雄乘勢而起,他這些資源也就沒用了。他恐怕也只能老死牖下,辱於裡吏人之手了。  
  乘勢而起的還有縱橫家。  
  縱橫家是戰國時代的一種特有的群體,以蘇秦為鉅子。現在,范陽縣的蒯(念kuai)通,就也是一個縱橫家。他去見范陽(今河北省徐水縣)太守。范陽縣令也是個左派分子,替秦國人辦事特別賣力氣,因為要修項目而大力征斂,征斂任務完不成的時候,就用苛法峻刑相隨,修理老百姓無數。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11)    
  蒯通對他深施一禮,然後說:「我聽說您要死了,特意先來弔問你!」  
  縱橫家都是這麼先聲奪人的。范陽令大怒,不待發作,蒯通又說:「值得慶幸的是你遇上我蒯通了。」  
  范陽令不解,蒯通說:「秦朝的法令和任務素來嚴重,足下擔任范陽縣令十年了,其中殺人之父,孤人之子,斷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勝數(從這個十年角度來算,則秦始皇后期,刑罰已經嚴酷了)。然而慈父孝子誰也不敢把刀子捅到你的肚子裡,原因是畏懼秦朝的政府。現在天下大亂,秦國的政法已經癱瘓,那麼慈父孝子為了報仇,要把刀子捅到您的肚子裡以便成名的,何可勝計。所以我特來弔問您啊。」  
  范陽令傻眼了。  
  蒯通說:「如今六國諸侯都已經反秦,武臣將軍大兵將至,你一意孤行堅守范陽,城中少年都爭著要殺您(又是「少年」),持您的人頭開城投奔武臣將軍。您趕緊派遣我出去見武臣,我可保你轉禍為福,就在今天啦!」  
  范陽令自始至終,一句話說不出來。他的神情由怒轉疑轉驚轉哀轉怯,最後只冒出一句:「先生,先生確實要出去救我啊!」  
  蒯通蔑然一笑,這個自然,你給我準備好介紹信和禮物好了。  
  於是,蒯通搖搖晃晃帶著介紹信和倆跟班,作為范陽令的代表去武臣軍裡了。對武臣等人陳述道:「我看足下的方針,是必須戰勝然後得地,進攻然後得城,臣竊以為這個方針是錯誤的。如果你聽我的話,可以不攻而得城,不戰而略地,傳檄而定千里,你有沒有興趣啊?」  
  武臣一下子也啞巴了:「你……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蒯通說:「現在我們范陽令,遭到你們的貴軍進攻,正常反應他應該是整頓士卒,守城鏖戰,但是像他這樣的官僚,膽怯怕死,一旦打敗了,他的富貴和腦袋都沒了。所以以我來看,他這樣的官僚,都是願意投降的。但是他又怕您認為他是秦朝所設置的官吏,把他殺了。事實上,你們前面攻下的十座城池,守城的秦置官吏都被你們誅殺了。還有一個情況,就是城中少年都在活動,準備刺殺范陽令,然後據城以抵抗您(這裡卻與對范陽令的說法不同,正是縱橫家的變通之處)。當下之際,您何不拜范陽令為侯,送給他一封侯印,范陽令不死而得封侯,然後獻城歸降。這樣,因為他成了你所置的官吏了,有您給他撐腰,少年也不敢再殺他。他的前途和生命有了保障,然後讓他乘坐朱輪華軸之車,驅馳於燕趙大地,給您打打廣告。燕趙諸城可以不戰而降。」  
  我們說,蒯通使用的還是縱橫家的勢力互相牽制的思想,如果把武臣軍視為一個強國,少年視為次一強國,范陽令是一國,這就是多國間的制衡的思路。縱橫家就是利用多種勢力間的相互作用關係,謀求自己的目標的達成。  
  武臣、張耳、陳余等人都覺得這個辦法沒風險,不妨一試。於是蒯通拿著委任書和侯印,回去找眼淚汪汪的范陽令去了。范陽令內有少年逼迫,外有大兵壓境,向前一步可得封侯富貴,向後一步刀子進肚,那也沒有猶豫了,出城投降。  
  趙地的很多城池的第一把手,也不願意賣命為秦國守城,被內外形勢逼迫,都覺得投降好,但是又怕投降就失去了富貴和頭顱。不久,他們看見范陽令已經封了侯了,乘著紅輪子的富麗堂皇的車子,在各城池邊上來回溜躂,一想,哦,原來投降可以不死啊,於是不戰而降者有三十餘城。可謂傳檄而定千里,趙國大部歸了武臣。  
  武臣奪得趙地的經過,我們再仔細回顧一下。  
  陳余,先是動員趙地豪傑,得兵數萬,攻得十城,隨後通過類似范陽令這種(外有大兵壓迫,內有少年威逼),於是三十餘城迫於形勢而投降,武臣遂盡得趙國之地,然後自封趙王。趙國遂復國了。  
  這個攻略趙國的過程,是當時的一個典型案例。  
  其中關鍵的運動力量有兩個:第一,豪傑,他們由於被秦政府的迫害,以及出於封侯和得富貴的目的,動員自己的力量起來,主動拉起光復趙國的進程;第二,城內少年和受秦法迫害的慈父孝子,從城內攻擊秦的官吏(范陽只是一個欲殺縣令的例子,其他地方,則是「諸郡縣苦秦吏者,皆刑其長吏,殺之以應」——刑不是攻城殺,而是刑殺,刺殺)。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12)    
  可見,農民並不是該運動中的主動者,武臣得趙地千里的主要依靠力量不在於農民,而是豪傑與城邑少年父老。  
  同樣的情況不僅發生在趙國,田儋略定齊國,周市略定中原魏國,葛嬰、項梁等很多人略定楚國,韓廣略定燕國,他們短時間內的成功,都是出於武臣略定趙國這個大致模式。  
  我們認為,秦末人民運動的主體,從主要各級領導者,要相應和發揮關鍵作用者,以及士卒層面的追隨者,都主要是城邑範圍內的民眾,它是一場城邑平民的武裝復國與反抗秦皇權專制的運動。  
  那時候的社會形式跟後來的專制社會是不一樣的。  
  其實在先秦時代,商業發達,城邑的人口和城邑可徵兵的數量在先秦是很龐大的,臨淄一城足以征發二十萬士卒。而在春秋時代,打仗的更全是國人(城邑平民)。秦漢之際的當時中國四五百個城邑(按縣城數量算),總量足以征發出八十萬以上的士卒,足夠滿足秦漢之際的義軍總量五六十萬。而且,義軍人數的增長都是呈現幾千幾千的遞增特點,三四千是最常見的,這也正是城邑徵兵的特點。  
  也就是說,陳余說服那些豪傑,得到的數萬人,作為拿下趙國的首發力量,未必這數萬人是農民,完全也可以由很多城邑平民構成。而隨後,攻克列城或者列城投降,從而又收得的兵卒,也未必是來自農民,也完全可能很多是城邑平民征發出來的守城士兵。  
  即便這數萬人中有農民,也並不能改變這場運動的性質,它仍然不是以農民反抗地主剝削作為主要性質的,因為這些「農民」是在豪傑、地主帶領下起事,而不是這些農民起義來進攻這些豪傑、地主及其背後的官吏。  
  最後說一下趙國的各郡縣大吏,當然也包括其他「國」地區的郡縣大吏。  
  他們一般是四個結局:一是主動起義,像鄱陽縣令,沛縣縣令,會稽郡守——當然後兩者未遂,被豪傑官吏殺了,二是不相應起義,或者來不及相應起義,被「少年」、父老們殺了。第三就好是像這裡的范陽令這樣,投降起義的諸侯軍,第四,就是堅守不降,忠於秦朝,譬如劉邦項羽屠城陽,大約就是因為城陽長官寧死不降了。  
  但是,從義軍蔓延速度甚快來看,第四種抵抗的,應該居少數。  
  這大約是因為,作為一個倉促建立起來的郡縣制帝國,它沒能強有效地籠絡好各地的官吏。而且,進攻郡縣城邑的是復國的勢力,而不是農民的勢力,也就是說,這些官吏和進攻者之間沒有不可調和的矛盾,只要他宣佈不當秦國的官了,當六國的官了,往往就可以保住原有的富貴和官位。而農民起義的話,他們與郡縣長官的矛盾是不可調和的,所以這些長官也絕不會投降,只能拚命鎮壓。在秦漢之際的郡縣官吏,沒有對進攻者進行全力抵抗、鎮壓,譬如趙地就有三十城自動投降,也在解釋著這場運動的主要矛盾是什麼。  
  換句話來重複地說,為什麼這些官吏,不能像明末官吏對於李闖王那樣殊死搏鬥一番呢?那就說明當時社會的主要矛盾不是在於被剝削壓迫的農民與地主階級政權之間的矛盾。如果這次起義主要矛盾是農民反抗地主階級政權的剝削,那這些官吏、豪傑應該大力鎮壓農民,如同李自成或者太平天國時代的地方官吏豪傑們自練「民團、鄉勇」以反擊農民義軍一樣。  
  清朝人張潮描述他的人生理想說 :生逢太平盛世,長在山青水秀的故鄉,地方官清廉有為,家境富裕生活優裕,娶到一位賢惠端莊的妻子,生了個聰明伶俐的兒子,人的一生,如果真的能做到這些,就可以說是太幸福美滿了。  
  相比於後代人們這種知足常樂、難得糊塗的人生觀,秦漢人是富於進取精神的,劉邦看見秦始皇就說「大丈夫當如是」,陳勝說他有「鴻鵠之志」,陳余在趙地走了一圈,就有了很多豪傑為了「成割地有土之業」而隨他起事。秦漢之人的建功立業的進取精神是遠遠超過了後代的,這就是為什麼在匈奴等異族眼中的漢朝人,跟後代遼、金、蒙眼中的宋明時代的中原人,有那麼大不同的原因——雖然從綜合國力來講,宋、明也許比漢朝還要強,但是宋明的強悍性卻沒有漢朝大,就是因為人們普遍不如秦漢人有進取精神。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13)    
  有進取精神的人太多了也不好。陳勝派向趙地的他的「故人」武臣,也是一個不願做池中之物的,他在趙地自立為王。這是張耳、陳余的建議。  
  當時,陳王勝(這是時人對陳勝的尊稱)派到各地略地的諸將,高高興興回來報功的時候,往往得到的是「人事主任」和「考核專員」朱房、胡武兩位先生的讒言,往往竟被陳勝殺了。所以張耳、陳余勸武臣不要回去,他們又說:「陳王從蘄縣起事,剛剛到了陳城,就稱王了,看出來他並不想立六國之後。將軍您以三千人攻下趙國數十餘城,趙國這麼大的地盤,也是需要一個王來填震的啊。您不如立自己的兄弟為王——這樣顯得你沒有私心,或者呢,找到趙國王族之後,總之是時不我待!」  
  武臣想了想,乾脆自己立為趙王了。在這一點上,他跟陳勝一樣不客氣,結果也和陳勝一樣慘——秦漢之際,第一批稱王的,基本都死了,因為他們是靶子,最後變成了炮灰。  
  武臣自立為王的消息傳來,陳勝氣得哇哇暴叫,當場就命令人事主任扣住武臣家屬,把他們全殺了,然後興兵擊趙。但是相國蔡賜說:「現在重點敵人是秦人,秦人未滅我們就以趙為敵,那就是又生了一秦啊。」  
  陳勝於是聽蔡賜的意見,把武臣的家屬軟禁在宮裡,封張耳的兒子張敖(以拉攏張耳分化武臣的下屬)為成都君(瞧這地方遠的)。但是,承認趙王的地位可以,但趙國必須發兵西向去打秦國。  
  雖然自己的兒子得到了一點虛擬的股票(成都君),但張耳並沒有由此就幫助陳勝一方——陳勝不聽張耳陳余封六國之後的建議,又不以張耳陳余為北上趙國的將軍而是屈為校尉——張耳陳余遂怨陳勝。(注意,張耳、陳余勸陳勝立六國之後,並不是處心積慮為六國貴族張目,而是實際上利用六國貴族以為陳勝樹黨,以便實現反秦總體事業的成功和在這個目標實現下的陳勝最終可能的稱帝,以及兼有的六國復國效果。這個可以再看看前面鄙人寫到的相關之處。)  
  張耳、陳余都勸武臣不要西行去當炮灰,而是鞏固自己在燕趙的地盤。  
  於是,武臣派了自己的部將韓廣,北上燕地去略地盤。韓廣這人很厲害,在燕國短短地一活動,又飛起了一個池中之物,被燕國的豪傑官吏人眾把他奉為了燕王(可見燕國的運動也是豪傑官吏所領導推動的,那就又不是農民起義!而是為燕為秦的政治運動)!  
  武臣聞訊,氣得哇哇暴叫。  
  當初,你自己背叛陳勝,自立為王,那別人就會傚尤(學你)。韓廣在燕國也為王了。  
  武臣於是和張耳、陳余北上去打燕國。一般來講,趙國打燕國,總是趙國贏,大約GDP(國內生產總值)優勝吧。但是這次,武臣在戰鬥空閒瞎出去溜躂,被燕國的巡邏軍隊給抓去了。燕國人說:「分一半趙地給我們,我們就放趙王回去!」  
  趙國使者派去了十餘批,去談判,燕國用殺掉這些使者表達了自己沒有談判誠意的誠意。  
  最後,趙軍裡邊一個炊事兵說了:「我能把趙王從燕國說回來!」  
  跟他一個宿舍的人聽了,都把肚子笑疼了,說:你真不怕死啊,你有沒有最近的黑白照片啊,臨走留給我們啊?——總之是笑話他。  
  炊事兵笑嘻嘻地說:「我搖唇鼓舌,幾句話而已。時間不會太久,晚上我就趕著車把他帶回來了。」  
  大家都樂得直不起腰。炊事班長走過來,和藹可親地拍著他的肩膀說:「小毛,你要是嫌班長分給你的工作任務重,你可以提啊,不要採用這種自尋短見的辦法啊。」副炊事班長老高也過來批評他出名露頭思想嚴重。「小毛」急了,你們都不信我是吧!他急紅了臉,梗著脖子跟負責採購的大周借了一輛買菜蹬的古代三輪,就蹬著奔燕壘去了。  
  大家都目送著這個炊事兵往陰沉沉的燕壘去尋短見。  
  小毛見到燕國大將,就說:「你知道我是什麼目的嗎?」(河南口音)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14)    
  「目的是要回趙王啊。」  
  小毛說:「那你知道我們指導員張耳和副指導員陳余的目的嗎?」  
  「也不過就是把你們連長要回去!——把你們趙王要回去。」燕將說。  
  燕將長著一臉試管刷似的黑鬍子,好像張飛一樣。  
  「非也非也!張耳、陳余不是這個目的。哈哈。」  
  「那是什麼目的?」  
  「張耳、陳余是北方知名的大賢人,」小毛說,「憑著他們的社會關係,揮著馬鞭子一走,就敲下趙國數十餘城池,這麼大的本事,豈是滿足當個指導員副指導員就到頭了的嗎?他們也是要南面稱王的!如今你們囚了趙王,張耳、陳余正巴不得你們殺了趙王呢!這樣他們兩個人就分趙自立,各立為王了。你這不是上敢著給人家幫忙嗎?到時候,張、陳兩王,左提右攜,北上討伐您殺趙王之罪,以此為借口來滅您。本來燕國就弱小,一個趙國你們都對付不了,何況張、陳兩個王。到時候您被張、陳兩王滅了,這不是幫了他們的忙又不討好嗎?」  
  燕將「張飛」比較缺智商,「小毛」表達的意思是,一個趙國就已經夠燕國受的了,如果張、陳分裂為兩個趙國,左提右攜,燕國就更沒活路了。  
  其實這是說不通的,趙國就那麼大,分裂以後也不會就加倍,反倒分裂以後,張、陳勢力必有互相摩擦牽制,不易於滅燕。從保有燕國的角度來講,殺了武臣,促成趙國分裂,使張、陳各自而王,是上策。  
  但是「張飛」不知怎麼想的,只覺得「小毛」說得有理。他大約覺得一個趙王比兩個趙王少,一個趙王好對付,兩個自然不好對付吧。呵呵,但有時候,二未必比一大。不管怎麼樣,這個燕將竟然同意把趙王武臣放了。「小毛」一蹦一尺高,喜氣洋洋地蹬著三輪把趙王裝在小三輪的斗裡帶回來了。  
  炊事班長洪班長和副班長老高,還有小姜他們,都驚訝得眼睛瞪得全是眼白了。  
  武臣有一個從前的老上級,叫做李良,從名字上看很像現代人。這一天李良帶著自己的一班老部下,來投奔武臣,也要求參與反秦。  
  武臣給他一個任務,到常山地區去搶地盤——就是「常山趙子龍」的那個郡,在趙國西部太行山山根下。具體搶法不外乎類似陳余那樣,利用從前的社交關係拉出一些桿子,然後攻城略地。李良從前當的官可能還蠻大,不久就把常山全給圈下來了。武臣又命令他繼續西進,登上太行山,去山西太原郡搶地盤。  
  李良興沖沖剛要西進,卻被秦兵堵住了井陘口(太行山上東西向的孔道)。這支秦兵很可能是王離集團軍的一部分。  
  現在說說王離。我不知道人的DNA上是不是專門有一個片段負責打仗的,王離家族和蒙恬家族血脈裡就流傳著這樣的片段。王氏、蒙氏三代都是一流名將。王翦、王賁、王離三輩人,以及蒙驁、蒙武、蒙恬三代人,並為秦國宿將家族,如果要把他們滅韓、魏,破燕、趙,夷齊、楚,兼六國之地,虜六國之王,細細地講來的話,恐怕要寫一整篇傳。總之,一句話,秦的江山,一半就是這兩大家族打下來的。  
  蒙恬被賜死在陽周監獄以後,秦二世就把北部邊防軍三十萬人的指揮大權給了原蒙恬的副將王離。其中至少十萬留下防範匈奴——因為就在秦二世繼位的當年,匈奴裡邊有個狠角色叫做冒頓的用響箭把自己的老爹和小媳婦都射殺了,開始了兼併統一匈奴諸部的征程。一旦匈奴走向統一,其勢將不可向爾。還有數萬邊防軍估計是離散逃亡了,所以比較可信的是王離手中大約有十多萬軍隊用於縱橫山西河北地區。現在他正在從山西地區向河北集結。  
  在井陘口駐紮的秦軍將官——大約是王離的部屬,是個有智謀的人,他給李良寫去了一封誘降信。鑒於李良是個愛面子的人,這封信是以秦二世的口氣寫的:  
  「李良將軍,以前你曾經替我做事,得到了顯貴(可能是做到了秦二世的郡一級的幹部)。現在你誤入歧途,做了叛軍之將。但是你若能誠心反趙為秦,我赦你全家之罪,並且再次給你顯貴!」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15)    
  李良拿了這封信,當然不敢輕信,但是作為機會主義者,他又確實覺得章邯、王離現在已經處於嚴重上風,常乘勝逐北,武臣、張耳這幫末流拘在河北只是待收之鱉,大秦的強兵攻擊他們,好比用千鈞強弩去沖一個潰爛的毒瘡。  
  太行山口瀉出一道白水,像一隻蝴蝶推開兩翅叮住陽光下的一條長籐。江山是多麼的美啊,李良望著山景怔怔地發傻——為了安全地看信,他步出營外來了。就像第一次拿到情書的男生,都跑到野外去看一樣。  
  李良拿著情書,覺得自己還是正經回去唸書比較好,於是不再心猿意馬,帶著一撥人回歸邯鄲,打算問趙王武臣再要一些兵。否則無法攻破井陘。  
  到了邯鄲郊外,看見一個人前呼後擁帶著數百騎侍衛,在大道上嗒嗒地奔馳而來。這是趙王姐姐出去跟人吃飯去。也奇怪了,吃飯為什麼往郊外跑呢?難道是吃農家樂嗎?邯鄲本是個燈紅酒綠的消遣場所,但是在這樣的季世,酒樓大約也式微了,趙王姐姐只好出去吃農家樂?  
  李良從道旁望見,嘖嘖說道:「趙王好有氣質啊。」  
  李良誤以為車上的是趙王了。按照當時的禮儀,李良和自己的從官們都趕緊下馬,俯伏在道路兩旁,向「趙王」拜首。對於李良這樣的將軍,趙王應該過來親自施禮答謝。  
  可是等到騎隊走過,也不見有動靜,只有一騎卒子過來。原來,趙王姐姐已經喝多了,以為這跪著的不過是一撥士兵,就叫一個騎士過去,自己則繼續紅著臉前行。「哎,你可以起來了!王姐請你們不必客氣!」騎士說。  
  李良一下子跪在那裡,「汗」了三道!  
  我這是給一個女人下跪了!  
  當時的女人可不如現在的女人有地位。李良極端搓火。更要命的是,趙王姐姐都沒有親自過來。當著旁邊的從官,李良的臉沒處放了。李良以前是個貴人,曾經事奉秦二世而得顯貴,而貴人都是好面子的。  
  騎士卒子走了以後,李良紅著臉不敢看自己的從官,哆嗦了好一分鐘,氣得好像一壺燒開了的水,他抬起頭吐著泡說:「看來不反是不行了!」  
  他想起秦人的情書來了,就在自己的兜中。  
  從官有一人說:「將軍,趙王從前也是您的屬下,如今他闊氣了,其婦人居然都不為將軍下車。我們不能忍受。我請追殺了她王姐!」  
  李良點點頭,於是把大拇指豎了起來(這是同時期古羅馬皇帝的殺人手勢,拇指往下一按,人頭落地)。在這公元前207年的太行山一萬公里以西的羅馬,羅馬皇帝正在肅清原地中海霸主迦太基人在西班牙的最後勢力。  
  當李良把大拇指倒轉指向地面時,從官小校立刻呼嘯上馬,一拔寶劍,一拍馬臀,一窩蜂似的朝著王姐的煙塵馬隊叮過去了。  
  王姐還在回味農家菜的一番樂趣呢,就聽耳後馬蹄甚急,不等回頭,寒光已到,啊了一聲,好好一個吃飯傢伙,隨著劍鋒,向地上滾了一轉,寂靜無聲了。  
  騎士大亂,且戰且走,李良不叫走漏了風聲,盡數把這百餘騎戰士斬殺,絕腹斷首的死人斃馬撲倒一路。  
  死馬看見,李良的一干將校,飛馬朝著邯鄲城內馳去。  
  李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進王府,把正在吃晚飯的趙王武臣殺死在豬肉旁。  
  趙王武臣也算是陳勝依賴的故人,在此風雲亂世還盤算著由千里之王致萬乘之帝呢,卻糊里糊塗直落得身首異處,煙消雲滅。  
  在這九死一生的競爭中,能挺到最後笑到最後的,不是人尖精豪,又是什麼呢?  
  張耳陳余得到別人報信,在眾人掩護下,死命逃出邯鄲。邯鄲遂為李良所佔。  
  張耳、陳余從他城收羅了萬餘人,向北保據邢台。然後立趙王歇為王(原趙國王族的後代,趙王遷的親戚),陳余進兵戰敗李良一次,李良遂以邯鄲降順章邯。  
  章邯這時候以二十萬餘眾移師進入趙地,同時王離十多萬大軍也同步從山西躍過太行山擁入趙國。張耳數萬人與趙王歇見秦軍勢大,倉皇走保巨鹿小城。王離大軍立刻將巨鹿城層層圍住,巨鹿好像大海渦流中的一隻小島。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16)    
  陳余則往西北常山郡(此郡已屬趙)去收得數萬趙兵,回到巨鹿以北紮營,看著被圍困的巨鹿城裡自己的「父親」張耳,進退不敢略動。  
  巨鹿城,位於今天邢台地區平鄉縣境內。公元前207年秋季,王離坐在大車上,傳令攻城。  
  於是數萬秦軍在大地上如蝗蟲般匯淹過來。走在最前鋒的秦軍,推著從附近森林砍來的圓木製作的飛橋。飛橋是保障攻城部隊通過護城河的,兩根長圓木,上面橫鋪木板,下面還有一對木輪,可以推動。秦軍吱吱嘎嘎推動著十幾輛飛橋,直水走進齊胸深的護城河裡,把飛橋架通。於是數萬秦軍像螞蟻一樣緣橋而過。  
  張耳在城頭拿著望遠鏡說:「不用射擊,壕溝是保不住的。」  
  越壕以後,秦軍開始有序地分工協作攻城。有的秦卒自備掩體(大擋箭牌),往前跑一段,支在地上,藏在後面射擊,以掩護挖掘作業人員。另外秦軍已經開始使用大型床弩,這是戰國末期以來的古代機關鎗,能連續發射:用幾人、十幾人推動絞盤,張弦開臂,射程達三四百米,甚至可以把矛發射出去。床弩射出的粗箭可以直接抵達城頭,壓制城頂守軍(不讓守軍探出頭來射擊),借此掩護登城的敢死隊攀爬。甚至粗箭可以成排地釘在夯土城牆上,方便這些攀巖高手抓蹬。  
  城牆上佈滿了蟻附之的秦兵——都是從關中來的——為了避免影響攀爬,他們都不帶長武器,最多挎劍,留出倆手順著雲梯猛登,一旦登上去,就奪了守軍的弩箭,向守軍射擊,然後目標是從城頭順馬道殺落城底,劈開血路,從裡面打開城門。  
  王離就這樣不斷地拚死命往城頭上輸送自己的秦兵,好像液體違反了重力原理,順著雲梯的管子往城上流去。但是城牆畢竟稀釋了抵達城頭的秦軍,在飛蝗亂石中,城牆下堆積了越來越多的秦兵屍體和血肉。張耳在城牆頂上殺紅了眼,一邊在殺流上來的秦兵,一邊在殺自己每個垛口退後一步的校官。張耳要誓與巨鹿共存亡了。  
  王離拚死衝擊數月,竟然不能攻克巨鹿城牆。可見攻城屬於難度最大的戰鬥形式,是孫武所說的「下之下者也」。進攻一方的傷亡比例往往是守方的數倍。  
  「用不了太久,巨鹿城裡就會慢慢兵少食盡的。」王離採取死困的辦法,「張耳在裡邊自己把自己吃死吧。」王離一困就是數月之久。當然他不時也發起一兩次大的進攻,因為趙軍經過運動之後,飯量可以增加得更大。  
  張耳也明白自己的處境,不能坐以待斃。於是他命自己的兩個將軍張、陳澤殺出去罵陳余。這兩個將軍是怎麼穿過秦兵的圍困到達陳余那裡的呢,我也不知道。其實,圍城的軍隊再多,夜裡也必須囤營休息,營柵不外乎是圓的方的,而且離城又不能太近,一個個即便犬牙交錯,也不可能連成一個大圈密密地把城圍住。總是有間隙可以穿插的。  
  張、陳澤冒險九死一生跑到了陳余那裡,傳達張耳的罵街的話:「丞相說,他與您號稱刎頸之交,如今趙王和丞相衝突數月不能得脫,您擁兵數萬之眾,居然未曾發一兵一卒相救。丞相說,你們相為效死的誓言哪兒去了!丞相在城中每日怒火灼灼,不怨秦軍,只恨大將軍不肯來!」  
  陳余說:「你們兩個先去吃飯,吃完飯咱們再詳細計議。」  
  張、陳澤急了:「城中已經一天吃不上一頓飯了,孱弱的老百姓在餓死之前都被士兵們趁著肉多在夜裡抓住偷著殺了,取作人肉吃,有的士兵也被如此吃掉,全靠著吃這種夜宵才還維持了一些活人。我倆不願在此無功享受用飯。你快給個痛快話吧。」  
  陳余的部將說:「兩位,大將軍說了,吃完飯必與你們商議,難道大將軍說出的話還要收回嗎?」  
  張說好!說完,就抓住陳澤的腦袋,抱住一口啃下了他的耳朵,在嘴裡亂嚼了幾下,吞下,吐出一口帶血的吐沫,道:「好啦,我已經用飯完畢,可以說了!」  
  眾將全看傻了,陳澤捂著耳朵哀叫:「你!你你,你幹嗎不咬你自己的耳朵!」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17)    
  「我,我夠得著嗎!」  
  「啊!那你手指也可以吃啊?!」  
  「呃,抱歉,這手還得打仗呢!」  
  陳余看此場面,只得說:「我日夜願求赴湯蹈火,以救趙王丞相倒懸。但是我考慮去了只能白送死。王離十多萬人馬,還有章邯呼應,我軍一出,必然盡亡,如同以白肉去餵給餓虎,你倆說的十分之一二的成功把握,我看都沒有!」  
  張、陳澤剛欲嚷嚷,陳余壓住他倆又說:「所以我的本意,是留在這裡,留得我在,未來為趙王、丞相報仇!」  
  張、陳澤大叫:「丞相待你如父子,號稱同死,如今就當守信,哪裡管得以後的事情!」  
  「好吧,兩位將軍的雄義,我為之折服,雖然這麼決定沒有什麼好處,我還是答應你們!」  
  張、陳澤終於樂了,第二天就催促著整裝出兵。陳余交給張、陳澤五千趙卒,為先鋒。然後說自己驅數萬之眾為後隊。  
  不利,王離佈置有方,早在陳余以南的鋒面上集結了精銳,而且含有很高比例的北方騎兵。  
  張、陳澤殺來,立刻被黑□□厚實實的秦兵大陣迎面撞住。那些騎兵更不斷結隊,反覆衝鋒穿插轟擊趙人行列,主要從側翼轟擊,或者迂迴到後路打散趙軍。張、陳澤的感受,基本上相當於遭受飛機空襲掃射。行列完全大亂。趙卒散自為戰,被彪猛的秦軍咬殺得最終五千人竟一個都不剩。這次殺戮是如此乾淨,沒有一個活口走失,以至於城裡的張耳根本不知道有這場戰鬥。  
  陳余看張、陳澤全沒了,剛才活蹦亂跳的五千人轉瞬全都消失於陽光世界之外,成了鬼了。陳余回頭看了一下諸將,說:  
  「你們覺得,我們還要再試一下嗎?」  
  張耳坐守枯城的時候,王離圍攻,章邯也沒有休息。  
  章邯考慮的是糧食的問題。  
  糧食的運輸通常不是個很頭疼的事情,因為運輸隊可以借助複雜的地形獲得保護,而不是像我們想像中依賴大批保護運輸隊的軍隊。在複雜的地形下,敵人難以對運輸隊發起有效的大規模進攻,進攻了,在複雜崎嶇的地形下,也難以把糧食都帶走。  
  倘若運輸隊是待在本方軍隊的後方活動,那就更好了,因為敵人只能派過來較小的軍隊來截糧。  
  但是巨鹿戰場不是這樣的。  
  河北省南部的漳河是一條知名的河,就是從前西門豹工作過的那個地方,大巫婆往水裡扔大閨女的。它自西向東流動,帶著歷史的記憶和戰火的倒影與歎息,穿越河北、河南兩省交境,向東流去。從漳河往北,全是平展無垠的華北大平原,往南也是。漳河往北行進四十公里,就是章邯控制的邯鄲城——當然這裡已經被他夷為平地了,趙民也遷走。再往北五十公里,就是攻守之場的巨鹿城。章邯、王離都在巨鹿一帶屯紮。  
  楚人就正在向漳河南岸踴躍。  
  楚人會威脅到大平原上的糧食運輸線。  
  可以用人工的辦法建立起一種複雜地形,彌補大平原上毫無複雜地形遮攔容易被搶糧的缺點。  
  章邯找來了幾位技術幹部,說 :「從漳河到巨鹿的運輸線,必須用甬道保護起來。」  
  章邯善於集中大規模兵力進行快速持續打擊,也善於在運動中作戰,同時他把工程兵發揮到了極致,這跟他從前主持驪山工程不無關係。當然他在統一六國的時代也有戰功。  
  章邯說的甬道,就是在道路兩旁修築瓦頂高牆。從前秦始皇為了避免被凡夫俗子看見他的尊容,並且給老神仙下凡見他創造一個私密的空間,就從咸陽一直到驪山等重要景點都修築了甬道相通。老秦一個人在裡邊走去景點,就像走在放假期間的宿舍樓走廊裡一樣。  
  一兩個月的時間過後,一百公里長的甬道完工了,好像一列凝固的火車,趴在地面上。從漳河上游過來的糧食,通過它源源不斷地往巨鹿城下輸血。  
  王離吃得又肥又白。  
  十二月初,公元前207年,也許一個孤燈寒照的夜晚,項羽的十萬楚國大軍,全部抵達了漳河南岸。漳河南岸的一些小城邑立刻遭了殃。未經什麼抵擋,楚軍住了進去,立刻在裡面猛吃一頓,然後拆房子燒火取暖。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18)    
  他們終於吃到了好吃的趙國的糧食。這些人臉上是消瘦的肌筋,沒有什麼胖大的傢伙,但各個像拉緊的彈弓。  
  「要不要全部過河呢?」項羽問。  
  范增說:「或許……」  
  項羽的帳下,有一個大高個子的持戟的郎官,在油燈的光暈的亮影外臉色暗紅,朗聲發言道:「將軍,以在下之見,全部過河的話,大軍暴露在平原之上,容易遭受攻擊,並且秦軍方盛。不如留在這裡,可以憑著漳河的遮攔,讓主力獲得更大的安全。然後,我們派出一支先遣隊,過河破壞秦軍的糧道,等待秦軍缺糧疲乏,大軍再過河決戰,才是恰當的時機。」  
  這個發言的郎官,大名叫做韓信,蘇北淮陰人,曾經仗劍投奔項梁軍中,項梁死後,現在為項羽侍衛郎官,一向喜歡出謀劃策,但據他後來說,項羽幾乎沒聽從過他的。  
  范增將軍點點頭:「這位執戟郎官說得很有道理,現在秦軍方盛,不是決戰的時候。現在過河陷於劣勢,不如就按這位郎官說的辦。」  
  項羽沉思了一下:「那就傳英布、蒲將軍進來。」  
  次日黎明,陽光把喧囂帶回大地,小城邑里開始雞飛狗跳。英布、蒲將軍的二萬人隊伍收集了這些小城邑里所有的夯錘,以及各種工具和農具,然後人喊馬嘶地,渡過漳河出發了。  
  朔風吹撼,白沙平野,人氣寡淡,在北方冬季的原野上,地面上的夯土甬道好像國家的電纜設備一樣吸引著他們。  
  英布額上刺有墨字,肌肉發達,以勇力聞名,是鄱陽湖大盜出身,娶了鄱陽湖縣令的女兒,是個黑白兩道的人物,走起路來像黑道大哥那樣外八字的走法。蒲將軍,也是個投身革命很早的傢伙,但是遺憾的是史書上連他的名字都沒留下來。  
  英布對蒲將軍說:「你帶領著你的人,負責砸爛這些甬道。注意,每隔幾百步砸一段,不要連續著。要小心秦軍。我在這裡等著你。」  
  看著蒲將軍欲離開,英布接著說:「放心點,這不要緊,你會沒事的!」  
  「真的嗎?」  
  「我是在對我自己講。」  
  啊?蒲將軍哭喪著臉拎著夯錘往國家電纜工程去了。  
  英布則帶領自己的一萬人,駐立在附近擔任警戒。英布把部隊展成戰鬥隊形,那邊則亂糟糟地開始亂砸。蒲將軍指揮著喊:「注意,注意,把亂土塊堆在甬道裡面。不要往外倒,不要往外……」  
  幾百米幾百米被搗爛的甬道牆,很快在漳河以北的天空之下,一段段地暴露出來了,好像蛇蛻掉了一段段的皮。  
  就像神經被一根針刺了一下,秦軍很快就感受到了有人在破壞運輸線。章邯命令就近駐紮的秦軍,出壁壘前去討伐。「一定要保住甬道。」後面跟著大隊的工程兵。  
  英布看見秦軍穿著黑色的軍服,從地平線上湧現出來了。一開始只是一個點,隨後變成一大團。英布知道,自己作為人數有限的先遣部隊,面對敵人主力進攻時,把握好時機是可以避免被吃掉的危險的。因為敵人在前進時通常也派有前衛,而並不是整個主力軍隊以龐大的優勢兵力同時前進。敵人的前衛軍隊數量上至多不過是數千一萬,即便比英布人多一些,英布也是不怕的。他的騎兵通知遠處蒲將軍的人趕緊拿著鎯頭轉移。  
  英布這時候所擔心的是,自己和蒲將軍有可能遭受敵人分出一部分縱隊進行迂迴或包抄後路的攻擊,因而不能迅速撤離,被秦軍主力擠過來,陷入泥淖成為困獸,無路可走。但是一般來講,這種危險往往是很小的,因為敵人會懷疑英布身後有大批主力在跟進,擔心派出迂迴側擊或者包抄的縱隊會遭到義軍主力與英布的夾擊。所以,前進中的秦軍總是保持在同一條線上,而秦軍只有在確實查明英布一方的情況以後,才開始小心謹慎地分兵迂迴至英布軍的某一側翼或後路。由於秦軍處於這樣摸摸索索、小心謹慎的行動狀態,蒲將軍在真正的危險來到以前可以先行轉移。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19)    
  英布則留下來進行抵抗,盡可能借助一些有利的地形,比如丘陵。當他的部分人馬頑強地以弓箭繼而長矛與秦兵廝殺纏戰的時候,他的一部分主力則繼續迅速退卻,並且在退卻中不斷分出小部部隊,作遲滯秦兵的階段性抵抗。為了激勵這些留下來死戰的勇士,英布總是守在前鋒與他們並戰,甘冒鋒刃,直到這部分人鬥到兵盡力竭的最後一刻他方才策馬飛離。  
  就這樣,在運動和轉移與穿插進行的小規模抵抗中,英布與蒲將軍的軍隊,始終頑強地保持著獨立機動,避免與秦軍全面接觸與決戰,同時不斷伺機毀壞甬道。  
  甬道被他們破壞得酣暢淋漓,好像被孟姜女哭倒的長城,每當秦軍組織人馬奔來時,英布又往往成功地通過上述戰術脫離轉移。  
  總之,根據史書的記載,英布、蒲將軍為秦軍造成的後果是,又肥又白的王離開始吃不到東西,變得不肥不白了。  
  大約是因為從前宋義的消極影響還在吧,項羽和范增覺得只有打碎這些士兵的飯碗,才能讓他們在未來的決戰中一往直前。項羽傳下命令去,釜和甑全部鑿爛。  
  當時的人可能愛吃小米干飯,當然項羽這幫來自楚地的可能愛吃大米干飯。他們攜帶的釜,就是陶制的大鍋,中間鼓,上面開小口,略像個缸。而甑,就是罐子底下有孔的。把甑置於釜上,燃火後,釜內的蒸汽通過甑底的孔,將甑內的飯蒸熟。「甑中生塵」、「釜中生魚」,就是形容這家人貧困斷炊甚久了。  
  房子也要燒了。楚兵舉著火把,把廬舍全點著了。公元前207年十二月漳南南幾個小城邑,從地面向天堂冒起了一道道煙柱,被殘冷的冬風翻捲著。  
  倘從天堂下望,必是漳河在大野中遠行。天光在水面上,岸邊上,戰士們一線線地排著隊,已經開始上船了。大約是英布開拔後的十天左右。他們身上都背著三天的乾糧,他們希望自己能夠吃滿這三天。  
  漳河上的風不大,彷彿是江水羽化而成的,暖洋洋地在水上遊走,攪動依著船弦的楚卒。河風像水草一樣纏過項羽的脖子,彷彿河上又有一條透明的河。  
  渡河完畢後,項羽又傳令,把渡船全部鑿沉。水面上很快空無一物了,只有青白的天光的倒影告訴士兵們,沒有回去的路了。要麼被河北的秦軍吃光,要麼把河北的秦軍吃光。  
  此時,諸侯軍隊都在向巨鹿運動彙集,有齊國、燕國、楚國和趙國。各國軍隊像趕廟會似的聚在巨鹿,各種顏色花裡胡哨的軍服旗旛,好不熱鬧。由於項羽和各路聯軍的到達,以及秦軍章邯、王離的屯紮,使巨鹿這個先前名不見經傳的小城,變得將星雲集,成為反秦戰場上風雲際會之地了。  
  秦軍一貫戰力雄猛,常乘勝逐北,令各國軍亡魂喪膽,談虎變色。一般駐紮營地,要居高,要向陽。所以,諸侯聯軍的營地都是在丘陵高處,他們用人工的壁壘圍住自己,正在重演戰國時代諸侯聯軍畏秦如虎的鏡頭,沒有人敢開壘向圍巨鹿城的秦軍進攻。  
  項羽只帶了三天糧食,這意味他當即向王離軍擠壓,不等接近王離,王離以南駐紮的章邯立刻與項羽楚軍發生遭遇戰。  
  從兵馬俑實物上看,秦軍往往以步、弩、車、騎四個兵種,排成矩形小方陣,小方陣內縱列三四十條,約近千人。環衛陣表的是弩兵。弩兵居於前鋒和後衛,面向相反;兩翼也是弩兵,一律面外站立,以保護相對脆弱的兩翼,對付敵人的截擊。這些千人的小方陣在平地上佈置,若干小方陣集合成幾萬人大陣。大陣的形狀不外乎圓形(適合防守),矩形,楔形(三角形,適合進攻),甚至會有梅花形。主將居於大陣當中,一旦主將擊鼓,各小陣戰士持械而進。一旦主將鳴鉦,各陣依次而退。鉦鼓俱擊,則戰士就地坐下,呈固守休整狀態。同時,主將身邊,還有好幾面旗子,旗的數量取決於他有多少個小陣。旗幟的顏色也不一樣,與小隊的旗幟相對應。主將揮動旗子,旗子的舞動方式表達了不同信息,小陣就揮旗相應行動,旗進則兵進,旗退則兵退,左揮則左移,右揮則右進,低揮則疾趨。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20)new    
  秦軍各小陣的旌旗五顏六色,其中以黑色地位最高,正是主將居中之旗。  
  項羽認為,這種打法是保守和拙劣的。  
  項羽騎著一匹猛□級的戰馬,站在一個小丘陵的頂上,他把眾將召集在自己的身邊,說:「你們看這些秦軍像什麼?」  
  諸將有說像惡狗的,像狼群的,像大黿的。項羽說:「我看秦軍只像一隻打來的鳥已經被烤得焦黃了,等著我們動刀子來切!」  
  諸將聞言,無不慨然心奮。項羽開始佈置,他將楚軍分成幾個縱隊,各自以一兩萬的兵力,項羽給每個縱隊的指揮長官分別規定了進攻的大方向:不外乎從秦軍的左側翼前方殺進去,或者右側翼前方殺進去,或者從正面殺入,或者從側翼正面殺入。劃分出他們各自所要對付的敵人,要求進攻路線必須是筆直的,筆直地連續進攻有利於激發和維護士氣。為了避免被敵人集中兵力各個擊破,要求各進攻縱隊最後向同一地點會合。  
  項羽指給了他們看秦軍陣後側一方的一個小土丘,上面長著一些枯樹。  
  項羽說:「在進攻過程中你們全權負責,不用看我給你們的旗語,我不會改變任何命令和下達任何新的指令,我也沒有旗子給你們看,我給你們唯一的要求是,筆直進攻,腳掌不許倒轉,全力以赴,不計任何犧牲。沒有人會負責營救你們,你們唯一能活下去的機會,就是打通血路直到那個枯樹丘下與其他諸將的縱隊會合。你們都聽明白了嗎?」  
  諸將聞言,無不踴躍奔騰,齊聲應諾,紛紛領命上馬。項羽把正面左縱隊交給英布統領,然後以手撫英布之背,眼中含著光芒,說:「我領正面右縱隊,願與將軍爭先至會合之丘!」英布鬚眉倒豎,口中鳴叫,以鐵拳相拱:「上將軍,英布若不見將軍於那丘下,有死可也!」恨不得立刻就要狂衝。  
  為了保證能衝垮敵人,項羽幾乎不留下任何預備隊,即便末將范增,也領一個縱隊劃路衝殺。除范增之外,各隊諸將必須身先士卒。項羽認為像章邯那樣試圖使各個部隊在進攻中保持一致是沒有必要的,也就是:力圖從一個地點來指揮各個部隊或軍陣,使它們雖然在相隔很遠甚至被敵人分割的情況下,仍然保持聯繫和作戰協調一致,可能會以嚴密的組織系統運作而成功,但是面對歇斯底里的鬥狠者很可能被擊垮,因為他的各個單元部隊沒有既定明確的攻擊目標和自主性,將官也缺乏行使自主權的空間,不易把其戰力發揮到極限,忽左忽右地調動也導致精力浪費和士氣沮喪,總之這是一種呆板的打法。而項羽只牢牢抓住兩大優越原則:出其不意的突然性和不斷前進。最終想達到的目的是分割和打垮敵人。  
  項羽吶喊一聲:「凡我將士,同當生死!諸將居先,殺——!」然後騎著自己的猛□就像一隻狂獸一樣踏塵卷沙衝下土丘,其屬下正右縱隊舉刃高呼,奔跑緊隨。其他諸將的六七支楚軍主力縱隊好比一股股猛烈的火焰冒出地底,分成幾道火流,潮湧似的向秦軍的十數萬人大陣衝擊。章邯沒有命令秦軍全線出擊,而是從高處指揮各陣單元,交合夾擊陷陣楚軍,好像在下一盤棋。楚軍諸將縱隊作為堅定不移的進攻者,在全速奔跑著進行迅猛的進攻時所產生的精神影響是相當強大的,使膽怯者和勇武者都不能後退。跑步向前的士兵往往會感覺不到危險,而站著不動的士兵卻要面臨敵人猛撲而致因而可能失去自信和鎮靜。  
  章邯也不愧是一名將,他把十數萬軍大陣各單元盤旋佈置,真彷彿大海的漩渦,光是車輪的聲音就似滾滾的海上雷霆。而楚軍縱隊目標明確(枯樹丘),劃路而沖,呼殺向前,努力撞過一輛輛被擊毀的破車,像一排排的錘子,連續向前敲打著鐵桶一樣的秦陣——把這裡敲癟進一塊,那裡撕裂一個口子。  
  項羽在猛□上面簡直就是一個超人,目真目高呼,喑惡叱吒,手持一柄青銅大戟,馬上備著一柄青銅大戟,向前穿刺,左勾右劈,很多時候他一聲迭一聲兩萬分貝的叱吼,千人皆廢,秦軍將士在他的路線上股顫身麻,戰鬥力發揮不出十分之二三,所謂氣勢奪人,很快他手中大戟的橫刺因為穿刺的人骨太多太深而折斷,換了另一支戟繼續一路衝殺。一路之上秦軍倒屍被殺的像爛醬一樣,其正右縱隊喋血前進——踏著敵人的血水。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21)new    
  一般來講,花朵那些顏色嬌媚的,往往多不甚香,花瓣繁爛千層的,多不能結果實,而那些能殺人的,個頭往往並不高,吳楚之人就是這樣的。千里行軍,已經使他們身上沒有什麼肉了,但是他們每個都是殺人的機器。那些瘦小、矮小、黝黑、精悍的吳楚士兵,簡直是一群不知道生死的頑鐵一般,他們那數萬把陽光下閃著寒光的戟矛亮刃,就是一隻巨型野獸的無數只牙齒,在與秦軍大陣對撞擁殺到最稠密的地方,戟矛不好用了,楚軍就紛紛抽出腰劍,這是南方人最擅長的近身肉搏武器,精芒閃爍,稍一疏神之際,就插入了秦人的身體。陝西關中的秦卒,歷來以彪悍和堅韌著稱,有著南征北戰並滅六國的優良戰績,但是在此時此刻,被楚軍將士的性命相撲的氣勢和狂獗的鬥志與戰力所震懾壓軟,紛紛撲倒駭呼哀鳴。雙方的帶血殘屍在擁打者腳下橫撲草野。殺人是如此之多,以至於楚卒劍把上都仔細纏繞著細繩,防止殺死秦軍太多沾上血水滑手。秦軍攔不住這些死戰向前的楚卒,秦軍大陣被穿出一道又一道血的通路,像一塊玻璃被金剛刀分割破碎。  
  當此之時,戰場外圍丘陵上,齊、燕、趙,諸侯高踞的壁壘有十餘座,一直不敢縱兵出壁與秦人刀兵相見,此刻看見楚兵團主動分隊向秦進攻,諸侯將官們趕緊爬坐到壁壘牆上看熱鬧。也就是作壁上觀。他們看見楚國戰士無不以一當十,楚兵士卒齊呼之聲動天,諸將以及壁壘內的軍隊聽見一聲又一聲沒有休止的驚天動地的怒吼,無不人人惴恐,個個股戰,面無人色。這些楚兵,簡直是一群瘋狂咆哮的傷獸一般。  
  旁觀的都被嚇成這樣,當事人的秦軍又何以堪。一場血戰鏖殺,楚國六七支大縱隊,遂成功地從不同方向與通道,直殺貫秦軍,至枯樹丘下會合。項羽先到,諸將隨後滿身是血一跛一拐集齊而至,後面是紅著眼珠的大群楚卒。項羽把那些身上沒有污汗爛血看上去似乎沒有身先士卒的將官,當即按問責殺。然後項羽說:「諸公今日如何?」  
  諸將齊聲朗聲說:「全如上將軍所言!畢集此丘!」  
  項羽說:「秦軍真的那麼可怕嗎?」  
  「如上將軍所言,楚定勝秦!」  
  「好!如今亡秦之舉,復楚之計,全在今天!諸公效死國家,榮於家族,羽願為諸公前驅,再赴秦軍,爭為人雄!」  
  諸將慷慨應諾!  
  於是掉轉馬頭,再次把劍鋒指向秦軍。一聲呼嘯,六七路縱隊捲著煙塵殺氣再闖秦軍。  
  這時章邯也在陣中和司馬欣等人對話呢:「今天楚兵勢大,完全不如過去那樣,這個領頭的項羽,何如人也?」章邯問。  
  司馬欣和項氏家族有舊,勒馬上前說:「將軍,項羽是項梁的侄子。年僅二十六歲,為人彪悍能戰,上月殺死卿子冠軍以來,成了楚軍的偶像。他在諸侯軍中是第一號戰將,就像鶴立雞群一般,無人能及。這就好像您如果不臨前線,沒有人能接替您一樣。」  
  章邯扶了扶自己的頭盔。但卻沒有從頭盔之中掏出什麼新思想。  
  「早知項羽如此勇猛,便不用此戰術。」他說畢就傳令各陣重新佈置,並命司馬欣、董翳等人分兵從兩側主動攻擊。但是剛才已經氣沮的一陣,戰爭中有物質力量,更有精神力量。物質力量被削弱了,可以重建,精神力量被摧毀了,是難以恢復的。楚人剛才勇猛直前、先聲奪人的氣勢,令秦軍始終處於下風,驚怯被動,無力抵抗楚卒一再挾持而來的急風驟雨的攻擊。這些迅如怒獅、擊如蒼鷹、不顧生死的楚軍將士,其勇往無前的搏殺氣勢,壓過了秦軍戰術上的任何努力。當天地因人間的搏殺而風雲變色時,秦軍陣終於被楚卒縱隊反覆分割、衝擊、摧殺,前後九次戰鬥,秦軍遂無從收拾,秦軍整體死傷崩潰被楚軍將士打垮,史料說「遂破秦軍」,章邯只得無可奈何地收兵向遠處安全地區退去。  
  章邯退去了,章邯北邊,王離所圍困的巨鹿,就敞開地浮現在了楚軍和諸侯救兵的視野中了。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22)new    
  王離剩下的日子不好辦了。  
  章邯在退去的路上,一直思考著自己失利的原因。秦軍相比於楚軍不是敗在戰鬥力上了,而是敗在氣勢和士氣上了。秦軍乏食也許是其士氣不振的原因之一,但是,又是什麼東西激發了楚軍強大的精神力量呢?章邯思前想後,不能明白。是什麼力量把楚軍十來萬人個個調動得都能以一當十?令秦軍都矬了一頭。能做到這一點的將軍,實在也應該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了。  
  那大約正是前一兩日的破釜沉舟,又到戰場上項羽等一干將官的身先士卒,而前後激揚起來的楚軍鬥志吧。從八十年前楚懷王時代起,楚人和秦人的較量,幾乎就沒有打贏過,一次死上十萬八萬倒是常見。可如今精神上的百年一遇的反常的高漲,卻成就了巨鹿之戰的輝煌勝利。唉,看來人作為動物,真是一種神奇的不可思議的動物啊。  
  去年春天的時候,我在春風細細的沙子裡,由於無聊,就到邢台地區的平鄉縣,尋找古沙丘廢棄宮殿的遺跡。  
  田野裡一片平坦,傳說中古代的叢林台苑被銷得一乾二淨,平野漠漠,麥苗離離,沒有任何夯土檯子聳出地表。而從前紂王的動植物苑,令男女裸奔其中的,也就在這裡,時稱沙丘。秦始皇也是病死在沙丘。而秦政府軍主力與楚軍的大決戰——巨鹿之戰,也是發生在沙丘這一帶。我只勉強看見一隻碉堡似的硬土堆好像一個孤寡老人拄著枴杖踞在田頭,象徵著從前諸侯軍營救巨鹿的壁壘遺跡吧。  
  當年他們就是曬著太陽,坐在這樣的壁上,去觀看秦軍被楚軍掐得羽毛亂掉,牙齒四飛的。當章邯退走了,諸侯眾將才敢出來。這時,項羽派來使者,喊他們:「上將軍項羽命爾等明日一早集赴楚營朝拜,有不從命者,楚必攻而屠之!」  
  第二天一早,天空像一隻梅花鹿,可以比得這一日冬晨的晴朗。諸侯諸將騎馬坐車,好像一幫上學的孩子一樣,都來了。想到昨天的楚軍呼戰之聲,他們仍然不免心顫膽寒。他們看見項羽楚軍的營地比較簡陋,拿兩輛繳獲的秦軍戰車,面對面仰翹起車轅相對,作為營門,上面還懸著獵物和人頭作為裝飾品。這樣的營門叫做轅門。  
  諸侯眾將到了轅門,但見門內外的楚卒戈戟耀眼生光,一個脾氣很大類似教導主任的人在門口對諸將訓話:「你們奉了你們各自的主子之命,來驅兵援救趙王張耳,可是你們不能效死前衝,徒作壁上觀,畏死縮頭,如何向你們主子交代!今當皆以軍法從事!上將軍今當把你們盡數押在軍中,交給你們的主子以國法嚴辦!」  
  諸將一聽,腿不覺得全軟了,都從轅門口直用膝蓋跪著走到大帳門口,俯伏帳外,向項羽請罪。項羽走出來,諸將莫敢仰視,項羽說:「男兒行於天地之間,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現在王離軍圍困巨鹿城日久,你們願意與我共擊王離,上報君王的囑托,下洗雪自己的前恥嗎?你們也許會死,但至少是死在了男人的戰場上。」  
  諸將無不知恥願戰,於是皆以兵相屬於上將軍項羽,佈置分工,共計二十餘萬,對王離軍擺出包圍攻擊的態勢。  
  王離感覺自己的氣數不長了。  
  從前,王離被任命為北方面軍長官時,有人說,王離是秦朝名將,以強秦之兵,攻新造之趙,舉趙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可是這人的門客則論定王離必敗,他所依據的公理是:為將三代者必敗。為什麼呢,因為世代殺死的人太多,最後一代要承受這種冤氣和不祥。  
  王離大約也聽說了這個讓人沮喪的預言。他的營帳外面,依舊是冬季,殘枝敗葉的冬天,微雪初落的傍晚,幽靜的天光射在空洞的地面上,王離的目光探向遠處的巨鹿城以及更遠的矮山。章邯又逃跑到安全地帶去了,此後王離更玩不轉了。  
  「章邯這個老狐狸!」  
  王離和章邯,可能是互相看不上眼,表現為項羽與章邯大戰的時候,王離坐視未動,而章邯略遇挫折就撤,把王離活活丟在聯軍包圍下。王離的級別很高,是武城侯,章邯則是九卿之一,可以算是旗鼓相當,章邯的戰績一貫傲人,王離的出身貴莫能匹,總之兩人都是大鱷,這就使得這兩支軍隊互相不能統屬,秦軍主力被人為地分割為二。由於沒有一個明確的統屬關係,這兩支主力很容易配合失度,特別是在遇上傾國大決戰的生死關鍵時刻,更容易把秦二世沒有明確出誰是兩支主力的總統帥這一失誤的後果顯示出來。而相形之下,楚國則是掃境內全部之兵專屬項羽。秦二軍之間的團隊作用沒有高效發揮。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23)new    
  這時候,司糧官來報告,由於章邯大軍解去,甬道已經徹底被楚軍斷絕了。  
  王離說:「叫蘇角、涉間將軍來。」  
  蘇角、涉間兩位高級副將來了。王離說:「現在兵糧已盡,我們必須及早突圍。你們認為哪個方向比較合適?」  
  兩位都說,向南往章邯軍靠近,是妥當的出路,但是楚軍已經用主力隔絕在我們和章邯之間,往南恐怕是很難打通的。當下之計,只有向西或者向北。蘇角說:「北面也不是好走的,陳余、張敖以及燕軍壁壘,都在北面。只有向西,順太行山谷道往本土突圍,阻力會小一些。」  
  王離說:「諸侯軍料想我們要回本土,如果在太行山設重兵埋伏,恐怕我們也難以走脫。雖然北面諸侯軍較盛,但是我們還是向北突圍,這樣出乎諸侯意料,或許反倒可行。」  
  到底是怎麼突圍的,史料上沒有記載,史料上記載的是,經過一番浴血拚殺,楚、齊、趙、燕諸侯軍大破王離,殺蘇角,擒王離,涉間不願意降楚,自己把自己燒殺了。那麼我們可以這樣推測,蘇角可能率領了數萬秦軍,擔任佯攻的任務,向南主動進攻楚軍,向楚軍發起自殺性衝鋒。秦軍死傷者橫枕草野,蘇角也在戰鬥中壯烈被殺了。趁此機會,王離從另一個方向脫逃,卻在逃出不遠後,被諸侯軍圍困,不得不放下武器繳槍不殺了。涉間是怎麼行動的,就推測不出來了,奇怪他為什麼選擇燒殺呢,難道抹脖子不更爽一些嗎,燒起來多疼啊。大約他是不願意自己的屍體受辱成為楚軍拉回去行賞的一百多斤肉票吧,那麼他就是寧可損己也不要利人的人了。  
  不管怎麼樣,王離的十萬大軍,遂被夷平。一個帝國曾經繁茂的身影,一支曾經不可戰勝的所向無敵的百年秦軍團,至此走向了它們覆滅的歷史尾聲。  
  趙王歇和丞相張耳,遂帶著餓得面黃憔悴、風吹打晃的趙國士卒,打開巨鹿城百孔千瘡的城門,迎接楚、齊、趙、燕等諸侯聯軍將領入城。  
  東方六國曾經五次合縱攻秦——在戰國時代,中間多是因為楚軍是孬種而慘敗。這次,敗章邯、擒王離,以楚軍功最大,冠於諸侯。在這歷史性搏殺的第二輪迴合上,六國終於徹底擊敗了數十萬眾的秦軍,算是給從前的楚懷王、趙孝成王、齊王建、燕王喜等等一干戰國君主們,出了點兒隔世的遺恨,他們的冤魂可以不必終歲躊躇在自己已經不復存在的祖廟上空徘徊不散了。  
  咸陽城裡的趙高,自從搞死左丞相李斯之後,就當?span class=yqlink>酥胸┤啵饉際侵行緣娜說鋇呢┤唷U庠謚洩飛匣故俏ㄒ壞囊煥V行勻說必┤秦茫蛭菟凳瀾縞系暮芏喑曬θ宋錚際瞧行緣摹D械南衽模團南衲械模釗菀壯曬Α?/p>  
  公元前206年二月,王離被擒滅後的第二個月,章邯軍再次被項羽戰敗,再次退卻如同給了趙高一個個嘴巴。因為趙高從前說:「關東這些群盜,無能為也。」深討秦二世喜歡。現在形勢卻不是這樣。  
  但是趙高臉上並沒有發紅的樣子。一個人如果面對失敗和責任仍微笑自如,那麼他很可能已經找到替罪羊了。  
  這時候,章邯手下政委級的人物長史司馬欣帶著章邯的囑托來到咸陽了。章邯主要有兩個囑托,第一,解釋自己並不是因為畏敵而退卻——看來,章邯是被趙高當做替罪羊了。  
  第二件事是請求關內繼續增兵。  
  前後兩三年間,關內不斷向關外輸送秦卒。現在章邯手上有二十餘萬大軍,已損失的據陳余說以十萬數,王離則剛剛喪掉了十餘萬,所以核算起來,秦國本土至少有四十萬至五十萬兵員。這個數據和戰國時代是相符的。  
  咸陽城裡,滿是暗淡的冬日歲尾的情緒。司馬欣在皇宮門外徘徊了三天,趙高就是不讓他進去陳說。前方的守土將士,浴血殺敵,可是後方的達官貴人,卻拒之不見。  
  司馬欣心中,逐漸鮮明起來的一種感覺是恐懼,如果趙高找個什麼理由把我抓起來,譬如說我私通項羽,然後再讓我牽連去咬章邯,前方戰敗的罪責他不就可以推卸掉了嗎?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24)new    
  趙高也幾乎和他一起,同時想到了這個辦法,趕緊派人去捕司馬欣。但是司馬欣已經裹著昆蟲的腳步不見了,連痕跡和氣味都沒有留下來。  
  司馬欣像一個小飛蟲那樣回到了軍中,匯報說:「將軍,現在趙高用事,下面的群臣即便替您說話,在皇上那裡聽上去,也沒有蚊子響。而趙高說話,皇上聽上去,則如高射炮一樣。」  
  「那趙高是什麼態度?」章邯問。  
  司馬欣說:「以我的直覺,如果您打勝了,趙高必然嫉妒您;如果您打輸了,趙高勢必把您法辦。」  
  章邯感覺自己就像玻璃窗上的蒼蠅,前途光明,但是沒有出路。他思前想後,思緒如亂雲飛渡,不好整理,索性將它們統統丟下,先安排著打仗吧。如果一個人需要躲避到打仗中去擺脫精神上的困擾,那他一定是愁苦到了極致了。  
  如果投降呢?自己曾經殺死過項羽的叔叔項梁,也是個不可解開的仇。  
  這時候,趙國大將軍陳余,寫信來了。陳余不但素能交通豪傑,還喜好儒術,所以把信寫得援譬設喻,很有文采:「從前,白起為秦人做事,南征鄢郢,北坑馬服君之子,攻城略地,不可勝計,最後竟被賜死於杜郵。蒙恬也為秦人做事,北逐匈奴,開地數千里,竟被斬殺於陽周監獄。怎麼會有這麼不可思議的事呢?因為他們功勞太大了,秦的主子吝嗇,不能盡數封賞他們,於是借助法令把他們除掉。如今將軍為秦人打仗已經到第三年了,手中消耗戰死掉的秦卒以十萬這個單位來計數,可是諸侯並起越來越多,六國全都復立了,」然後陳余大罵了趙高一頓,「趙高一向阿諛上意,說關外諸侯不足為懼,如今形勢緊急,他自己也怕秦皇帝醒悟過來怪罪而殺了他。所以他一定會殺了您以為自己塞責脫禍。總之,天意要亡秦國,智商從0.25到350的人都能看得出來,將軍有兩條出路,一是繼續與諸侯為戰,不論有功無功,妻子老小終被趙高按在菜板子上斬了,二是倒戈與諸侯合縱,共同伐秦,最後割地稱王,南面稱孤(孤和寡人,這都是王的自稱)。您自己考慮吧!」  
  章邯也是有私心的人,是自己稱王稱孤,還是像李斯那樣被腰斬於市,他在天堂和地獄的門口稍微徘徊了一下,就立刻積極要求進步了。他派了自己最信得過的軍侯名字叫「始成」的,去找項羽,說:我要進步!  
  可是項羽也許不願意降服秦軍主力的功勞被陳余搶了去,於是並不積極配合他進步。  
  項羽派出蒲將軍在漳河南岸,把秦軍狠揍了一頓。章邯不知道怎麼辦好了,就在漳河南北做無目的的布朗運動。項羽軍又在漳河的支流水岸邊,把他更大揍了一頓。  
  章邯被揍得實在是著急了,再次派人見項羽,積極要求進步。  
  項羽發現自己的兵糧已經不多了,而且章邯確實已經向自己臣服了,就接受了他投降的請求。在受降儀式上,章邯發表了自己的投降感言:深深地自責了自己助紂為虐的長期歷史錯誤,然後說起中性丞相趙高迫害前線將士的醜惡罪行,最後說到自己上有衰親、下有弱息,此時恐怕已經全部被趙高族滅了,他不禁泫然流淚。  
  儘管章邯罪大惡極,他殺了項羽的叔叔項梁,但項羽饒恕了他,應該算是幸運知足了。儘管如此,他的眼淚還是流出來了,和嘴上早以等待在那裡的鼻涕匯合了。  
  看著章邯悱懷慼慼,淚眥熒熒,項羽不禁動了英雄相惜之意,於是宣佈章邯為封地在關中雍城的雍王,長史司馬欣為上將軍。在這時候項羽已經不再稱上將軍了,諸侯諸將都已經自然而然地開始稱他項王了。所謂雍,就是秦的老祖宗發祥地雍城,今陝西鳳翔,從前秦穆公一度定都過的。章邯勢必要先幫著諸侯西征,攻破關中,才能得到自己的這塊封國。  
  雖然有看章邯流淚而感情用事在裡邊,但是封降將章邯為王,未嘗不是對六國攻秦事業有利無弊的選擇。  
  這時候的時間已經到了公元前206年的夏季八月。從項羽章邯首次會戰以來,八個月過去了——看來,項羽也確實是吃不掉章邯,所以才拖了八個月之久,最後以章邯二十萬餘眾投降告終。如果不是趙高逼得章邯投降,形勢也許還能支撐,實際上章邯的二十萬秦卒並不甚願意向六國投降。這時候項羽與諸侯聯軍已不斷膨脹,共計四十萬人之眾。章邯、司馬欣的秦降卒約二十餘萬人。秦漢之際的中國戰鬥之士,大約全在這裡了。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25)new    
  累計六十萬人的空前絕後的數字,開始向中原以西的函谷關方向挺進。而與此同時,在南線作戰的劉邦將軍,也已經從人馬不足一萬發展到近十萬之眾,經過一路迤邐艱苦西進,在本月開始攻擊秦本土東南要塞武關,並將武關攻破!  
  將軍揚笑軍吏賀,巨鹿武關凱歌傳。  
  大雁勝利的叫聲,從公元前3世紀末的頭頂飛過,帶走季節,帶走榮耀,帶走戰場上的亡靈,帶走風情萬種的歲月,使我們獲得秦漢之際的中端,一個暫時的喜劇定格。  
  而這時候,唯一不愉快的,是趙國前大將軍陳余。自從諸侯軍聯手解困巨鹿之圍以後,張耳、陳余這對原本父子相待的大賢人名流,見面就開始非常尷尬。張耳問大將軍陳余說:「趙王與我被困數月,你擁數萬之眾,在北邊坐視不救,這豈是當初我們號稱刎剄之交時的所望嗎?而且,張、陳澤兩位將軍出城求救,你沒看到嗎?」  
  陳余鐵青著臉說:「我當然看到了。」  
  「那麼這兩個人如今在哪裡?」  
  「他倆要和我一起赴死,以死兌現信諾。我答應了他們,讓他們帶領五千步卒先試著攻秦軍,結果殺進去就全沒出來。」  
  張耳想問,那你為什麼不接著揮軍進攻,話到嘴邊又忍著嚥回去了。  
  但是張耳腦子裡的另一個念頭則怎麼也嚥不下,那就是,他懷疑張、陳澤並不是攻秦軍而死,而是被陳余處死了。在隨後的半年多時間裡,張耳總是找機會就盤問陳余:「張、陳澤到底是怎麼死的,真是秦軍殺的嗎?我怎麼問了王離沒有這個情況啊?」  
  一次在燕飲的時候,張耳又當著賓客這樣問。陳余終於惱怒了,說:「想不到足下對我的怨望如此之深!」他認為張耳是對自己當大將軍有意見了,於是解脫下懷裡的黃金大將軍印,連著系印的綬帶,推給張耳說,「你以為我是捨不得這個大將軍職位嗎?」  
  張耳也一下子很驚愕,本能地推脫不接受。陳余把印綬一把放在張耳的案上,說:「對不起我要上廁所!」  
  古人經常要上廁所。有時候似乎不需要上廁所時也要去,就好像說我要出去抽口煙。當時沒有香煙,去廁所裡待待就等於去走廊裡抽口煙,同樣起到冷靜休整的作用。  
  陳余從廁所裡抽完煙回來,驚愕地發現張耳已經把黃金印像隨身聽那樣挎在自己腰裡了。原來,他出去的這一空當,張耳的賓客勸張耳說:「現在陳余將軍主動把印給您,您不拿著,是白白浪費了上天給您的一個好機會呀。見祥而不為祥,反為禍。天與不取,反受其咎。上天會事後責怨你的。趕緊挎起來吧。」  
  於是張耳老頭子就把隨身聽挎起來了,立刻看上去年輕了很多。陳余傻眼了,他原以為自己這麼表示一下激憤,張耳能夠意識到他的行為已經跨越了邊線而從此有所收斂,並且陳余也藉機表現一下自己的歉意。畢竟從前不救趙王張耳是不對的,我願意去位以示自責,但這只是意思意思的。不料張耳這個貪心不足的老傢伙竟真把將印趁機奪了!  
  陳余說不出話來,只道了一聲:「臣就此別去!」說完低著頭疾趨而出,  
  陳余的兵就算歸了張耳了。陳余帶著幾百個追隨者,沒有事情幹,就跑到附近的河流湖泊裡打魚打獵吃著玩。  
  這時候正是八月,轟轟烈烈的巨鹿鏖戰在本月降落帷幕,章邯投降,六十萬大軍在夏日驕陽下向西,而陳余卻被剩在北方的一片雨中。有什麼比一場煙雨裡斷斷續續的等待瞻望更加接近人生尷尬的實質呢,大地上鋪著綠色的裙子,這種等待也許比上一個夏季更加漫長,也許比一生更無邊際,所以他告誡自己必須安息心境,像草色一樣平展如垠。  
  大結局  
  巨鹿大戰以後的事情,早已被司馬遷大張旗鼓地記錄並流傳至今:  
  趙高見情勢緊迫就派自己的女婿刺殺了秦二世,立秦王子嬰作國君……  
  秦王子嬰謀劃殺死了趙高,向攻入關中的劉邦將軍投降……    
  第十章 項羽掐斷大秦最後一口氣(26)new    
  項羽及諸侯四十萬大軍旋即也攻入關中,殺秦王子嬰,燒咸陽,秦帝國徹底結束……  
  項羽在鴻門宴終於放過劉邦,並封後者於巴蜀漢中……  
  心懷不滿的劉邦在名將韓信的部署下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還定三秦,奪得關中……  
  項羽殺死義帝楚懷王,劉邦趁東方項羽忙於齊楚大戰的時候,率諸侯之師六十五萬,以為義帝報仇的名義長驅東進,攻破項羽老窩彭城……  
  項羽以三萬輕騎兵打得劉邦的六十五萬聯軍幾乎全軍覆沒,並奪回彭城……  
  劉邦開闢北方第二戰場,以韓信指揮北方面軍破魏、滅趙、降燕、吞齊,對項羽形成半包圍態勢……  
  英布、彭越加入劉邦集團,對項羽後方進行嚴重騷擾……  
  垓下楚漢大決戰,項羽四面楚歌,以二十八騎突圍,自刎烏江西岸……  
  劉邦取得楚漢戰爭的全面勝利,建立漢王朝。  
  不久,劉邦尋釁誅殺功臣韓信、英布、彭越,鞏固了自己的天子地位……歷史,就這麼繼續。    
  最後的話new    
  秦是中國歷史上一個很複雜特殊的王朝!儘管它犯了諸多種種錯誤,但秦政府的進取精神和民眾的自由獨立意識,追求理想和自由的勇氣,都是後代所不能比擬的。這個朝代的迅速滅亡卻也跟人們普遍具有自由意識、皇權專制尚不習慣有關,根本上又是歷史進程中的不幸的規律使然(分封制向皇權專制急劇過渡中分封制不可避免的歷史慣性反彈,這一歷史進程規律是亡秦的主要原因)。  
  秦人的進取精神,從帝國統治者到一般民眾,皆遠遠超過後代。他們是中國歷史上最具生命活力的人群。後來所謂漢唐精神,其實際就是秦的這種進取精神。  
  遺憾的是,秦帝國統治者的進取精神,導致了帝國人力物力的耗竭和崩潰;而民間的進取思變,又進一步加強了帝國的不穩定。所以,秦的締造,成之於進取,又敗之於進取。  
  但是我們仍然以此為自豪。  
  世界知道中國的赫赫大名,就是從秦開始,並且一直習慣用秦指代中國。後來印度人把中國稱為支那(Cina),就跟「秦」字一音有關。當然,中國也被叫做新浪——羅馬人把中國叫做Sina——新浪。不管是支那還是新浪,大約都是從「秦」音轉變來的,而最終演變成China。Sino-這個詞根是中國的意思。而sinology是漢學的意思,也是源自「秦」這個字的發音吧。「秦」字成為西方人對中國的代稱,是因為秦人通過隴西抵達中亞的一條「皮毛之路」(絲綢之路的前身)與西方文明進行了遠距離傳播交流。秦的光輝魄力,正是無可抹殺。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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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殺死了秦帝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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