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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史有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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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編 認識帝王之術的學問
1成功的流氓與失敗的英雄

  誰說只有得人心者才能得天下?流氓無賴亦能得天下!流氓無賴何以得天下?得人才者得天下!

  當然,從根本意義上講,「得人心者得天下」,但根本原因不是直接原因,不能時時處處都強調根本原因的作用,否則,就會變得迂腐不堪。在一定情況下,遠水不解近渴,根本原因只能發揮遠期的、隱性的作用,而一些具體的策略,則成了成敗的根源。在秦末亂世,更是如此。於烽煙四起、遍地兵燹的時代,從根本上收攏民心,施行「仁政」,實是迂闊不實之舉。真正有效的策略,卻是收羅人才,使用人才。到了這時,可以說得人才者得天下了。正所謂「千軍易得,一將難求」,中國古代的政治家、軍事家在網羅人才方面積累了豐富而又成熟的經驗。在這方面,最有代表性的恐怕要數戰國「四公子」,即齊國的孟嘗君、趙國的平原君、魏國的信陵君和楚國的春申君。據記載,這四個人的門客多時達到三千人,只要有一技之長,即可投到「四公子」門下,「四公子」對他們一視同仁,不分貴賤。有時候,「四公子」為了招攬門客,網羅人才,往往有許多矯情過分之舉。

  例如,趙國的平原君忽然發現自己的門客逐漸減少,就慌忙向門客請教道:「近來我門下怎麼來的人少,走的人多呢?難道我有什麼怠慢大家的地方嗎?」有一個門客回答說:「您的美人得罪了一個瘸腿的門客,大家覺得您愛美人勝過門客,所以我們也正要告辭。」平原君一聽,立刻去調查,原來,他的房子臨街而建,他的一些姬妾就經常站在窗前臨街眺望。有一次,最得寵的一位美人看見一個瘸子挑水而來,姿態不甚雅觀,就忍不住一笑,其實並無他意。誰知這人卻是平原君的門客,他徑直找到平原君說:「聽說您喜歡結交天下豪傑,才有這麼多人投奔到您的門下,如今您的姬妾嘲笑了我,損害了我的尊嚴,請您重重地懲罰她。」當時平原君並未在意,過幾天也就忘了。莊子說:「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但只為有了司馬遷,不以成敗論英雄,劉邦的流氓本色是再也洗刷不掉了。

  那個門客見平原君並未當回事,就製造輿論,說平原君愛女人勝過門客,門客們因此漸漸離去。平原君現在弄明瞭情況,立刻殺了那名姬妾,他的門客也就慢慢地回來了。平原君如此對待門客,在關鍵時刻,門客確也發揮了作用。當秦國圍困邯鄲後,楚國猶豫不決,不肯發兵。一個名叫毛遂的門客自薦隨從平原君出使楚國,果然,他脫穎而出,一番慷慨陳詞,居然說得楚王變色,同意了發兵救趙,為邯鄲解圍立了大功。

  在戰國「四公子」中,最有名的還數齊國的孟嘗君,他靠門客馮諼收攬了民心,恢復了國相的職位,而且越坐越穩,還建立了「國際」聲譽。他靠能夠學狗叫、穿狗洞和學雞叫的門客逃出秦國,免於客死異鄉,可謂是善於網羅人才和使用人才了。但宋代的大文學家、史學家、政治家王安石卻不這樣看,他在《讀孟嘗君傳》這篇短文中說:「世人都說孟嘗君善於招攬賢能之士,因此士人也多歸附於他,最後也是依靠這些士人的智力才從虎狼一般的秦國逃脫。唉!孟嘗君也只是能做雞鳴狗盜之徒的首領罷了,哪裡能稱得上善於招攬士人呢?不然的話,像齊國這樣強大的國家,得到一個真正賢能的人,就可以制服秦國了,哪裡還需要雞鳴狗人說劉備的天下是哭來的,其實大謬而特謬,政治和軍事是從來不相信眼淚的。

  盜之徒的力量呢?雞鳴狗盜之徒出入其門,這才是真正的賢士不願前去的根本原因啊!」

  王安石不愧是千古名相。他的話鞭辟入裡,一針見血,足可翻千古定案。

  中國歷史上也確實有得一賢士而開建一國的先例。漢朝末年的劉備,就並不多交濫交,不像孟嘗君那樣去搜羅雞鳴狗盜之徒,而是選一大賢之士,「三顧茅廬」,終於贏得了諸葛亮的信賴。

  諸葛亮確未辜負劉備的一片苦心,未出隆中就已「三分天下」,把天下大局和未來之勢分析得透徹見底;既出隆中,又能嘔心瀝血,一生謹慎,終於幫助劉備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地發展起來,建立了與魏、吳鼎足而立的蜀國,甚至有併吞天下之勢。諸葛亮的例子,完全能夠證明王安石的觀點,也極為有力地說明了人才的重要性。

  戰國時期的燕昭王築黃金招賢台也是極其有名的歷史事件。公元前314年,燕國因為相國篡位,引發了內亂,齊國趁火打劫,派兵鎮壓叛亂,滅了燕國。後來燕人造反,發動了復國運動,找到了從前的太子,推他即位,是為燕昭王。燕昭王不僅恢復了燕國,還立志向齊國復仇,他對相國郭隗說:「我無時無刻不想復仇,要是有這樣的能人,我願意去伺候他。請您替我出主意吧!」郭隗給燕昭王講了一個故事,故事說:從前有位國君想花一千兩金子買匹千里馬,可怎麼也找不到,後來他派出的人居然買回了一堆千里馬的骨頭,國君十分生氣,那人說:「大王不久就會有許多千里馬了。別人聽到您連千里馬的骨頭都愛惜,哪能不把真的千里馬送上來呢?」果然,那個國君不久就得到了許多千里馬。郭隗又說:「您如果能厚待像我這樣的普通人,有才能的人會不趨之若鶩嗎?」於是,燕昭王就築起了一座精美的房子,像徒弟那樣聽從郭隗的教導,又在易山旁邊建了一座高台,裡面堆滿了黃金,以作招待客人的禮物和費用,這台就叫「黃金台」。這樣一來,燕昭王求賢若渴的美名傳遍各國,各國賢士也紛紛來投。趙國來了劇辛,洛陽來了蘇代,齊國來了鄒衍,衛國來了屈庸。其中最受重用的是魏國的樂毅,就是他帶領燕兵進攻齊國,不僅為燕復了仇,還攻下齊國的城池七十多座,僅差兩座城池就滅亡了齊國。

  看來,在一定的條件下,人才是起關鍵作用的因素。任你再賢明,再勇武,如果是「珠玉買歌笑,糟糠養賢才」,也非敗亡不可;即使是流氓無賴,如果善於使用人才,也可能成就一番事業。至於後者,漢朝開國皇帝劉邦實在是一個很好的例證。

  司馬遷首創不以成敗論英雄的筆法,他雖是在漢代寫的《史記》,但對漢代的開山鼻祖卻不隱其惡,不虛其美,而是用一種隱諱的筆法畫出了劉邦的流氓無賴相。下面的幾件事就足以證明。

  據說劉邦生時有異相。劉邦的母親有事外出,路過一個大澤,覺得乏力,就坐在澤邊休息,不覺中竟迷迷糊糊地睡去,就在似睡未睡之際,驀然看見一個金甲神人從天而降,即時就驚暈過去。劉邦的父親見妻子久不歸來,擔心有事,便出去尋找。剛走到大澤附近,見半空中雲霧繚繞,隱約現出鱗甲,似有蛟龍往來,等雲開霧散,見澤邊躺著一個婦人,正是自己的妻子。問起剛才的事,她竟茫然不知。從此,劉邦的母親便懷了身孕,後來生下一個男孩,就是劉邦。

  劉邦生有異秉,長頸高鼻,左邊大腿上有七十二顆黑痣,劉邦的父親知道他不同一般,就取名為邦。但他長大以後,卻不喜和父親、哥哥們一起務農,整日游手好閒,父親多次勸誡,總是不改。後來劉邦的哥哥娶了妻子,嫂子就嫌他好吃懶做,坐耗家產,不免口出怨言。劉邦的父親知道劉邦的漢中王宮以後,乾脆把長子一家分出另過,劉邦仍隨父母居住。

  劉邦長到弱冠之年,仍是不改舊性,父親就斥責他說:「你真是個無賴,你要向你哥哥學一學,他分家不久,就置了一些地產,你什麼時候才能買地置房!」劉邦不僅不覺悟,還經常帶著一夥狐朋狗友到哥哥家吃飯。嫂子被吃急了,就厲聲斥責,劉邦也不以為意。一次,他又帶朋友去吃,嫂子一急,計上心來,連忙跑入廚房,用勺子猛勁刮鍋,弄出了震天的響聲,劉邦一聽,知道飯已吃完,自歎來遲,只好請朋友回去。沒想到等他到廚房一看,鍋灶上正熱氣蒸騰。劉邦這才知長嫂使詐,他長歎一聲,轉身而去,從此不再回來。

  楚、漢相爭之時,劉邦曾經兵敗彭城(今江蘇省徐州市),自己隻身逃走,兩個孩子也被衝散。劉邦逃了幾天,遇見部將夏侯嬰,才算稍稍心安,其後又在逃難人群中發現了自己的一子一女,也覺得安慰。但不久楚將季布率兵追來,劉邦慌忙逃走。楚兵越追越緊,劉邦嫌車重太慢,竟將自己的兩個年幼子女推下車去。夏侯嬰看見,急忙把兩個孩子放回車中,如此反覆了三次。劉邦說:「我如此危機,難道還要管兩個孩子,自喪性命嗎?」夏侯嬰反駁說:「這是大王的親骨肉,怎麼能捨棄呢!」劉邦竟然發怒,拔劍就砍夏侯嬰,夏侯嬰閃過,這才不敢把孩子放回車中,只好挾在腋下,騎馬跟劉邦一起逃走。

  楚、漢兩軍對峙的時候,項羽曾把劉邦的父親抓到軍中,想以此來要挾劉邦。一次,兩軍對陣,項羽把劉邦的父親推到陣前說:「你如果不撤兵,我就把你的父親烹煮了。」劉邦竟然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我倆曾經結拜為兄弟,我爸爸就是你爸爸,你爸爸就是我爸爸,你若把你爸爸煮了來吃,請把肉湯分一杯給我喝(分我一杯羹)。」項羽見這一招治不住劉邦,最後只得把劉邦的父親放了。

  劉邦最後統一天下,建立了漢朝,在一次群臣畢集的慶功會上,劉邦居然當著群臣的面腆著臉向父親問道:「爸爸您看,我和哥哥相比,誰的產業更多呢?」劉邦的父親見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氣得哼了一聲,轉身走入殿內。

  劉邦就是這樣一個流氓無賴,不過,劉邦卻有一個別人無法比擬的長處:善於聽從別人的意見,善於團結將領,善於隱忍,善於使用人才。

  在漢朝開國不久,劉邦和韓信等群臣曾經議論過各位將領的才能。劉邦問韓信說:「你看我能不能統率百萬大軍呢?」韓信說:「不能。」劉邦又問:「那能否統率十萬大軍呢?」韓信說:「不能。」劉邦生氣地問道:「依你說,我能帶多少兵?」韓信說:「能帶一萬就不錯了!」劉邦反問道:「那麼,你能帶多少兵呢?」韓信毫不韓信

  客氣地回答說:「至於我嘛,帶得越多越好(韓信將兵,多多益善)。」劉邦既不解又氣憤地問:「那為什麼我做皇帝,你只能做將軍呢?」韓信又回答說:「陛下雖不善將兵,卻善將臣。」

  的確,若論「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劉邦不如張良;若論輸糧草、保供給,治國安民,劉邦又不如蕭何;若論親臨前線,揮兵殺敵,劉邦又不如韓信。但劉邦的長處就是能把這些人聚攏起來,讓他們發揮各自的能力和長處,為自己服務。

  劉邦的開國功臣之一蕭何,就是劉邦當泗水亭長時的相識。亭長負責處理鄉里較小的訴訟案件,遇有大事,便向縣裡詳細匯報,因此與縣中官吏十分熟悉。蕭何是沛縣功曹,與劉邦同鄉,又十分熟悉法律,劉邦對他就格外尊重和信服,因此,劉邦每有什麼處理不當的事,蕭何就從旁指點,也代為掩飾通融,兩人的關係就越來越密切。劉邦斬蛇起義以後,蕭何一直跟隨,劉邦差不多對他言聽計從,楚、漢相爭乃至漢朝開國的大政方針,幾乎無不出於蕭何之手,蕭何可謂勞苦功高。當然,劉邦對蕭何也不是毫無防備之心,但他能較好地處理。在楚、漢相爭之時,劉邦離開漢中來到關東與項羽展開了長達四年之久的戰爭,蕭何留在漢中,替劉邦鎮守根本之地,並兼供給糧草兵丁。蕭何很善於治理國家,不久就「漢中大定」,百姓皆樂意為蕭何奔走,蕭何對劉邦的糧草供應也很充足及時。但如此下去,劉邦深恐人心歸蕭,於己不利,他就托人捎信,探問蕭何,稱讚他把漢中治理得很好。蕭何十分警惕,蕭何為了免除嫌疑,他把自己的子弟親屬凡能參軍者全部送到劉邦的軍前,說是要為漢王平定天下而效力。

  劉邦一見,果然十分放心,因為漢中既無蕭何的族黨,蕭何也就不會生出二心。從此,君臣之間再無嫌隙。

  劉邦的重要軍事謀臣張良出身韓國貴族世家,曾經在博浪沙謀殺秦始皇,失敗後潛逃各地,後拉起了一支百餘人的隊伍,立幟反秦,不久碰到了劉邦的起義隊伍,成為劉邦軍隊的一名戰士。但不久張良會見了勢力雄厚的項梁,說服了項梁再立韓國,而他本人也就做了韓國的司徒。後來,秦軍撲滅了韓國,張良無奈,只得再次投靠劉邦,劉邦並不因為張良曾經離開自己而忌恨他,而是誠心相待,贏得了張良的高度信任,張良從此為劉邦開闢漢朝天下謀劃軍事策略。

  在鴻門宴上,張良見機行事,全力掩護劉邦逃走;在彭城戰役失敗後,張良提出合韓信、彭越、英布三股力量共擊項羽的正確策略;在韓信提出做齊王的危機關頭,張良說服了劉邦,穩住了韓信;在楚、漢簽訂合約之後,張良提出窮追猛打的建議,終於徹底消滅了項羽。

  縱觀張良的一生,可以說他是一位傑出的軍事家,在每個緊要的關頭,張良總是能站出來,提出較為正確的意見。如果沒有張良,劉邦最後的軍事勝利,確實是難以想像的。因此,劉邦得到了張良這樣一個人才,毫不誇張地說,比得到了數十萬大軍還要重要。

  至於蕭何月下追韓信的故事,是婦孺皆知的。韓信雖然出身寒微,久不得志,但時刻注意天下大勢,胸有韜略。韓信先投奔項羽,斷定剛愎自用的項羽不能終成大事,便毅然離項投劉,但劉邦並未把他當作「奇才」,而只安排他做接待賓客的職司,不久因同事犯律受到連累,被定為死罪。當斬到他頭上時,他高喊:「漢王不是想得天下嗎?為何要斬壯士!」監斬官夏侯嬰「奇其言,壯其貌」,韓信方免為刀下之鬼,並經夏侯嬰推薦,升為治栗都尉。後偶與蕭何結識,共論天下形勢,深為蕭何讚佩。蕭何許諾向劉邦推薦,韓信久不見動靜,就私下逃走了。

  當時軍士逃走很多,均是想東返家鄉。蕭何也兩日不見,劉邦十分驚訝,懷疑連蕭何也逃走了。等見了蕭何,才知是為了追趕韓信。劉邦詫異道:「軍中將領走掉了幾十個,為什麼單追韓信呢?」蕭何回答說:「那些將軍想得到並不難,至於韓信,則是國士無雙。大王如只欲做漢中之王,大可不用此人;若是想奪天下,恐怕除他之外再也找不到與您共論大事的人了!」

  韓信在淮陰少年相欺凌

  屈體若無骨壯心有所憑

  一遭龍顏君嘯吒從此興

  千金答漂母萬古共嗟稱

  而我竟何為寒苦坐相仍

  長風入短袂兩手如懷冰

  故友不相恤新交寧見矜

  摧殘檻中虎羈紲韝上鷹

  何時騰風雲搏擊申所能

  唐/李白/贈新平少年

  劉邦聽從了蕭何的推薦,築拜將台,沐浴齋戒,拜韓信為大將,使得「一軍皆驚」。韓信果然不出蕭何所料,屢建奇功。他還定三秦,奇襲破魏,巧計滅趙,迫服燕國,平定齊地,直至垓下滅楚。只因有了韓信這個前敵大將,劉邦才得以打敗項羽。

  劉邦雖然無賴,倒也明白道理,聽人勸說。攻克咸陽後,劉邦進入秦朝的宮殿,他見到巍峨的宮殿,珍奇的擺設,成群的美女,就再也不想出來了。將領樊噲突然闖進去吼道:「您是想做個富家翁呢?還是想據有天下呢?」劉邦仍是呆呆地坐著,沒有反應,樊噲又厲聲斥責說:「您一入秦宮,難道就被迷倒了不成!秦宮如此奢麗,正是敗亡的根本,還是請您還軍霸上,不要滯留宮中!」這位從不知富貴為何物的大王也許真的被迷倒了,竟然央求樊噲說:「我覺得睏倦,你就讓我在這裡歇一宿吧!」

  樊噲想再行勸說,又怕太過分了,趕忙出來找到張良,把劉邦入迷的情形告訴了他,張良十分明白。他來到秦宮,找到劉邦,慢慢地對他說:「秦朝荒淫無道,您今天才能坐在這裡,您為天下剷除殘暴,應當革除秦朝的弊政,重新開始。

  美人自刎烏江岸戰火曾燒赤壁山

  將軍空老

  玉門關傷心秦漢

  生民塗炭讀書人一聲長歎

  元/張可久/賣花聲/懷古

  現在才剛剛進入秦都咸陽,便想留在宮裡享樂,恐怕秦朝昨天滅亡,您明天就要滅亡了!您何苦為了一時的安逸而功敗垂成呢?古人有言說,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您還是聽我的話吧!」

  劉邦聽到張良軟硬兼施的話,覺得如不出來,實在太不像話,就戀戀不捨地離開了秦宮。在張良等人的催促下,他又與秦地父老約法三章:殺人處死,傷人及盜抵罪。其餘秦朝苛法,一律除去。劉邦從此獲得了百姓的擁戴。

  毫無疑問,劉邦的品德、思想境界是不足道的,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卻偏偏能成就漢朝大業,這是為什麼?如果拿他的對手項羽和他相比,就可形成鮮明的對照。

  在秦始皇東遊時,劉邦和項羽都見到了秦始皇的車馬儀仗,那種威武雄壯的氣勢確實令人震驚。項羽看到這些,豪興大發,高喊「彼當取而代之!」豪放直爽的氣派躍然而出;但劉邦發出的歎息則是「大丈夫當如是」,其艷羨陰妒之情也溢於言表。在後來的戰爭中,項羽勇猛善戰,無人能敵,性格也直爽闊豪,塑造了西楚霸王這一令人敬畏的形象。但項羽卻又多是婦人之仁,能為士兵吸瘡療毒,卻不能任用賢士,把刻好的官印玩沒了稜角還捨不得封官授印,有一范增而不能用,不敗而何?劉邦卻正相反,雖不善帶兵打仗,更不能身先士卒、衝鋒陷陣,但麾下卻雲集了一幫能人賢士,終致勝利。

  如此看來,「德」未必能時時處處保佑人,「術」有時也是致勝的關鍵。

  古人云:「皇天無親,唯德是輔」,恐怕也不盡然。拿項羽和劉邦的楚、漢相爭為例,英雄豪傑敗亡而流氓無賴起家,對這樣的歷史,我們能說什麼呢?只有以沉默來表示惶惑與憤慨。 


2書生能否成帝王

  據說,在中國古代歷史上,南方出文人,北方出皇帝。

  屈原欲做忠臣而不得,欲做隱士而不能,不知天道與人道並不完全同一,在人間便感無路可走,所以最後懷沙自沉。

  確實,自屈原以來,詩人、文學家、畫家多出在江南,江南才子是天下聞名的。其實,不僅古代如此,就是現代,大作家也多出在南方,現代文學史上的魯(魯迅)、郭(郭沫若)、茅(茅盾)、巴(巴金)、老(老捨)、曹(曹禺)六大家及數小家,絕大部分也出在南方。

  至於封建皇帝,則更為有趣,似乎全部出在北方。從秦始皇算起,漢高祖劉邦是沛縣豐邑人,今屬江蘇省沛縣;東漢的開國皇帝劉秀,是南陽蔡陽人,今屬湖北棗陽縣境,雖地處南北交界之處,在人們的觀念上還應算作北方;宋太祖趙匡胤出生於河南洛陽的一個軍官家庭;元朝的成吉思汗及元世祖忽必烈就不必贅述了;明太祖朱元璋是濠州鍾離縣人,今屬安徽省鳳陽縣,也應算作是北方人;至於中國封建時代的最後一個王朝清朝,同元朝一樣,其統治者都是來自遙遠的北方。

  上述皇帝是中國主要朝代的開國皇帝,至於其他戰亂時期而產生的走馬燈般的帝王,或是直接出自北方,或是祖上幾代也是北方,總之,絕大多數是北方人,而且其祖居之地還較為集中,大多沿運河兩岸分佈。

  這真是風水不同,地殊人異嗎?其實,這要看怎麼講。如果把風水看作是封建迷信的東西,當然與風水無關;但若從廣義上理解風水,把風水看作一種人文地理方面的東西,甚至有一些地緣政治的色彩,那就與風水有關。在中國古代社會,北方開發較早,文化也較為早熟,社會制度、宗法觀念相對於南方來講較為嚴密、發達和成熟,在大多數時間裡,北方不僅是政治、文化的中心,還是經濟的中心,又兼北方人勇武善戰,因而,改朝換代之舉一般都發生在北方,北方由此而多出皇帝。相反,南方不論是社會統治、宗法統治、思想統治均比北方要相對為弱,因此,人們的思想觀念就較為解放和活躍,用今天的話來講,就是相對寬鬆的政治環境容易造就大作家,容易促生大作品。

  還有一個不容忽視的方面。孔子說:「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別看只有這八個字,其中包含的深奧道理卻是萬古不易的。孔子這句話從表面上來看,意思是說仁厚的人喜歡高山峻嶺,智慧的人喜歡河流溪水,而實際上卻道出了兩種智慧類型。一種是仁者,一種是智者。仁者的智慧如同崇山峻嶺一樣厚重不移,而智者的智慧卻如河流溪水一般變動不居,由此反推,即可看出,河流湖泊眾多的地方是造就智者的地理環境,而崇山峻嶺及平原草漠眾多的地方是造就仁者的地理環境,即使是現代科學也不否認地理環境對人的性格、智能的影響。

  仁者多傾向於搞政治,智者多傾向於搞文學藝術。看來,南方出文人,北方出皇帝,不僅有其社會方面的必然性,還有地理方面的必然性。

  仁者與智者,只是兩種智慧類型,絕無高下之分;文人與帝王,也是兩種不同的社會角色,就其作用來講,實際上亦無高下之分,只是人們極易看到帝王身享榮華富貴、手操生殺大權,而看不到學者文人是無冕之王,是社會精神的主宰罷了。不過,必須看到的是,學者書生或是文人雅士是與帝王格格不入的,文人書生也絕對做不了開國皇帝,其原因如下:

  第一,文人書生所學的聖賢之道是為了治國,決非為了開國,聖賢之道教人修身養性,決不教人造反。

  第二,文人書生所代表的道德理想永遠走在社會現實的前面,只能永遠站在現實的前面去召喚、歎惋、慨歎身後的社會現實,而不會去首倡造反,去在白骨堆上建起新的王朝宮殿。

  第三,書生文人長於書齋,兩耳儘是聖賢的教誨,缺乏社會鍛煉,故缺少開國帝王所必備的野心、勢利、詭詐、機變、老辣、無賴、無恥、狠毒乃至喪盡天良等性格素質。

  第四,中國歷來就是一個學者與帝王分離、文人與官吏分離的國度。學者文人別說做皇帝,就是做了官吏,也往往喪失了文人學者的品格,只剩下了官格,以學者文人為代表的理想道德即行告退,為官之道往往壓倒一切。

  第五,文人學者在古代社會生活地位往往並不低,所以首倡造反的往往不是文人書生。

  所以,中國古代社會就出現了這樣的奇異現象,真正的仁德才智之士做不了開國皇帝,當開國皇帝的大多屬於這兩種人:一是流氓,一是豪強,蓋因流氓無顧忌,豪強有勢力也。

  然而,就是在這樣一個大的歷史環境裡,卻偏偏出了一個書生皇帝,把書生和皇帝這兩種不同的人格結合在一起,造出一種怪胎來。從這一書生皇帝的成敗過程,我們可以看出許多有意味的東西。

  西漢與東漢之間,隔了一個短短的朝代,這就是歷時十八年的王莽新朝。一般的歷史著作不大提這一朝代,認為是西漢和東漢兩個朝代的銜接過渡階段,是漢朝的暫時中斷。其實,這還是應當算作是一個獨立的朝代,這不僅因為王莽正式稱帝建年號,還因為他掌握了實際政權,頒布實行了許多重要的政策法令。新朝的王莽,就是一位中國歷史上獨一無二的由書生通過干仕的和平方式而走上帝位的書生皇帝。

  漢成帝永始元年,即公元前16年,王莽因為是王太后的侄子,被封為新都侯,這時,王莽三十歲。又過了七八年,王莽看準時機,揭發了廢後許氏夥同王長、王融希望重為皇后的一系列陰謀,由原大司馬王根推薦,做了大司馬,從此,王莽開始了他沽名釣譽的生涯。

  新莽「大布黃干」銅幣王莽做了大司馬,決心要在名聲上超出他的上輩,於是,就禮賢下士,延攬名士作為幕僚,並做出一副極其清廉高潔的樣子,每當從朝廷上得了賞賜,他都全部分給賓客僚屬,自己分文不取;在生活上,他也格外節儉,穿的是破舊的衣服,吃的是素淡的飯菜,幾乎和一般的百姓沒有什麼兩樣。一次,王莽的母親有病,朝廷上的公卿侯爵多派夫人前來探視,這些人都穿著綾羅綢緞,頭上戴著珠寶首飾,王莽的妻子急忙出門迎接,穿的是粗布衣服,衣不拖地,裙子才剛剛蓋過膝蓋。客人們以為她是王家的僕婦,等悄悄問過別人之後,才知道她就是王莽的妻子。王莽家招待客人禮數十分周到,但僅是清茶一杯而已。自這以後,王莽開始有了清廉儉約的名聲。

  不僅如此,王莽還博得了直臣的美名。一次,太皇太后王氏設宴邀請傅太后、趙太后、丁皇后等人一同聚會,主事官員在座位正中擺下一把椅子,歸太皇太后坐,在旁邊又擺下一把椅子,歸傅太后坐,其餘則排列兩邊。這時王莽走進來,大聲喝問:「上面為什麼設王莽畢竟是書生,他若放棄對儒家思想的執著追求,也許會是一位成功的帝王。

  著兩個座位?」主事官員回答說:「一個是太皇太后的,一個是傅太后的。」王莽說:「傅太后乃是藩妾,怎得與至尊並坐,快撤下來!」傅太后聽說她的座位被撤掉,就沒來赴宴。後來,傅太后脅迫哀帝罷免王莽,王莽聽到了消息,馬上自請免職,哀帝也未加挽留,就這樣,王莽又回到了他的新都封地。不過,這件事雖使他遭到罷官,卻為他贏得了更多的名聲,大眾都認為王莽有古代大臣的風範。

  西漢末年,各方面均已顯得十分腐敗,別的不說,僅舉漢哀帝寵愛男色的一件事就足以說明。董賢的父親曾任御史,因此董賢得以為太子舍人,當時年紀才十五六歲,後來哀帝偶然在殿中看到他,還以為他是女扮男裝,一見之下,竟傾心相愛,再加上董賢慣會柔聲下氣,搔首弄姿,更讓哀帝寵愛,以致兩人食同案、寢同床,形影不離,後來連董賢的妹子和妻子也輪流陪哀帝寢居。董賢一家,也是平步青雲,真是獨邀主寵,公侯滿門。哀帝對董賢的寵愛,更是到了癡迷的程度。一天,哀帝和董賢一起午睡,哀帝先醒,見董賢還在沉睡,就想悄悄起身,沒想到衣袖被董賢壓住,為了不驚醒董賢,哀帝竟把袖子割斷起身。從這一件事就可知道,朝政無法不糜爛,國勢無法不衰弱。王莽也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才由官僚一步步地篡取皇位的。

  哀帝荒淫過度,於二十六歲而亡,董賢雖對哀帝忠心耿耿,怎奈不習事務,無法理喪,太皇太后王氏便命新莽時期的四神瓦當:白虎、青龍、玄武、朱雀。

  王莽入都幫助董賢治理喪事。這又給了王莽一個撈取政治資本的大好機會。王莽入朝,先不問喪事如何辦理,而是順應人心,罷黜了董賢,使他自殺而死,並將董賢一家遷徙他地,將其家產估賣充公,然後才料理哀帝的喪事。

  王莽獨掌大權以後,便與太皇太后商議,迎立中山王箕子為嗣。王莽為了討好太皇太后,把平時得罪她的傅太后、趙皇后一概貶降,致使許多人自殺,太皇太后倒是滿心歡喜,以為王莽替她出了口惡氣,其實這是王莽在為自己以後進一步奪取政權掃清道路。

  箕子即位,是為漢平帝。當時平帝只有九歲,一切權力,均由王莽把持,就是太皇太后王氏,也被王莽哄得團團轉,朝廷中的正直大臣,見王莽專權,貶降太后、皇后,擅立新君,漸無人臣之禮,大多數陸續辭職引退;在朝的官員,多趨炎附勢,尤其是歷任三朝的大司徒孔光,竟去揣摩王莽的心意,奉承王莽。不過,王莽自己也很清楚,他知道自己多半是靠了太皇太后王氏的信任才得以獨攬大權的,人心其實並未收攏。王莽既不懂征戰,又不懂治國安民,收攏人心的辦法,只有靠弄虛作假或是矯情作偽。

  王莽想了多日,終於想出一個辦法。他秘密派人前往益州,告訴地方長官,讓他買通塞外蠻夷,假稱越裳氏,獻入白色雉雞。平帝元始元年正月,塞外果有蠻人入朝,說是由於仰羨漢朝德儀,特來入獻白雉一隻。王莽一聽,非常高興,立即稟告了太皇太后,把這只白雉送到了宗廟裡。虧得王莽讀過書,才想出了這個辦法。原來,周朝成王的時候,越裳氏也曾來中原獻白雉,王莽是想把自己比成輔佐幼主的周公,才買囑塞外蠻夷來漢獻雉。其實群臣都知是王莽所為,但誰也不願揭破,反而仰承王莽的意思,說大司馬王莽安定漢朝,當加為安漢公。太皇太后即日下詔,王莽故作姿態,上表一再辭謝,並要求加封迎立平帝有功的孔光等人,自己最後只受爵位,退還了封邑。

  王莽還大封劉氏宗室,凡劉氏王侯,只要有後者,一概升爵封賞,退休的士大夫及其子女,也都給予俸祿,甚至還對孤寡老人遍濟周恤,使得天下吏民無不稱道。後來,王莽又上書太皇太后,說她年事已長,不宜署理小事,凡封爵以下諸事,均交自己處理。太皇太后當然依議,於是,天下就更是只知王莽而不知漢天子了。

  贈君一法決狐疑不用鑽龜與祝蓍

  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

  設使當日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

  唐/白居易/放言五首並序·其三

  王莽還不滿足,又秘密派人買囑獻瑞。第二年,黃支國獻入犀牛,漢廷上下均感驚異,都覺得黃支國遠在海外,從不和漢朝交往,難道又是仰慕安漢公王莽的威儀,前來拜服?隨後,又接到南方某郡的報告,說是江中有黃龍游出。祥瑞迭出,真是稱頌不迭。

  這年夏天卻出現了罕見的大蝗災,就是王莽再有本領,也無法把這說成是祥瑞之事,可他另有新招,借滅蝗來提高自己的威望。王莽一面派官吏查勘,準備救濟災荒,一面啟奏太皇太后,宜減衣節食,為萬民作出榜樣。尤其是王莽自己,戒除葷腥,不殺生靈,還出錢百萬,獻田三十頃,以充作救災費用。朝廷公侯見王莽如此大方,也不好不傚法,先後捐款捐物的多達二百多人。過了不久,連下陰雨,蝗災漸退,稼禾復生,大家都說安漢公德感天地,王莽由此又得到了一片讚譽之聲。

  平帝十二歲時,王莽建議選立皇后,並採用古禮,選娶十二名后妃。王莽令人選擇世家良女,造冊呈入。主管官員揣摩王莽的用意,多選豪門士族之女,尤其是王氏女子,幾乎佔了一半,連王莽的女兒也在內。王莽本想讓自己的女兒獨佔後宮,又不便明言,就故意啟奏太皇太后,說是王氏女子應該一併除去。太皇太后正弄不清什麼意思,群臣卻議論洶洶,都要求立王莽的女兒為皇后。王莽還要再選十一名湊數,群臣盡皆抗議,說只需王皇后一人即可。太皇太后優柔寡斷,只好聽從了王莽和群臣的建議。王莽又把皇室所賞賜的錢物拿出八九成分賜給其他隨嫁媵女及其家屬,便得別人感恩戴德。

  王莽這樣做事,有時太過露骨,連他的兒子王宇也看不慣,王宇怕日後出事,屢次勸諫王莽,王莽概不聽從。王宇無法,便派人在王莽門前灑露血跡,王莽迷信,也許會相信那是上天垂誡,多少加以收斂。沒想到灑血的人竟然被衛兵發現逮捕,連累王宇,王莽竟因為這麼一點小事就殺死了他的親生兒子及其同黨,並把平帝生母衛氏的家族及其支族盡數屠戮,只留下衛後一人。

  王莽之女既為皇后,王莽就更加想方設法地討太皇太后的歡心。他認為太皇太后年老體弱,獨居深宮一定十分憋悶,就建議她外出旅遊,並藉機存問孤寡。太皇太后當然求之不得,立刻答應,王莽還準備了許多錢帛牛酒,沿途賜賞窮困老弱之人,弄得萬民拜呼,好不熱鬧。再加上所到之處都是名勝古跡,老婦人彷彿到了另一個神奇的世界,真是說不盡的歡愉。

  王莽討好太皇太后,真可謂體貼入微。太皇太后有一個弄兒,有一次生病,住在宮外,王莽竟以安漢公的身份親去探望,使得那個弄兒十分感激。病好入宮之後,在太皇太后面前極言王莽的好處,太皇太后認為王莽實在是孝順極了,別說是侄子,就是親生兒子也遠遠比不上啊!

  王莽行事有兩個特點,一是處處遵循古制,一是相信符命靈異,其實,這是王莽籠絡人心的手段,至於他自己是否發自內心,卻是十分難說。王莽根據周朝的先例,特別創議,設立明堂靈台,還建造了近萬間學舍,專門招納儒士名人,設官考校,賢者為師,愚陋者為徒。王莽以為南方北方都來獻瑞,獨有西羌東夷未見入朝,就又買囑有關人等,讓他們密往辦理,不久,東獻方物,西獻鮮小海(即青海)等地。王莽十分高興,立即征發囚犯邊民,前往墾戍。群臣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向太皇太后王氏奏請說,當初周公輔政七年,制度乃定,如今安漢公輔政才四年,就大功告成了,應當把安漢公升到宰相的地位上去,列於諸王之上,並應加賜九錫。太皇太后一概應允。這期間,上書請加封安漢公的就有近五十萬人,太皇太后見朝野上下如此恭維王莽,也弄不清真假,只是加緊催辦,行九錫之封典。九錫封典是中國古代社會最高級別的封賞儀式,王莽受九錫之後,其德望權位、儀仗用度,幾與皇帝不相上下。平帝年已十四,智慧漸開,知道王莽挖掘太后墳墓,且殺盡舅族,只剩母親一人,還不許自己母子相見,曾十分憤慨地說:「我若長大,一定報了此仇!」王莽的心腹告訴了王莽,王莽怕日後平帝長大參政,就送入毒酒,毒死了平帝。

  王莽壓制住群臣的意見,主張迎立宣帝的玄孫劉嬰為皇帝。這時,各地的官民紛紛來獻符瑞,長安挖井得石,上書「安漢公莽為皇帝」等丹紅大字,各地符命,陸續來到長安。王莽讓人告訴太皇太后,這位喜諛庸碌的太皇太后到了此時才算明白,厲聲呵斥說:「這些都是欺人妄語,斷不可施行。」但她已阻止不了王莽,只好下詔,讓王莽當假皇帝。

  王莽為假皇帝後不到一月,劉氏宗室就有人起兵討伐王莽,再加上農民起義軍,一直攻打到了長安。王莽派兵鎮壓,基本消滅了這次聯合進攻,王莽的威德似乎又牢固了一層。這時,王莽又得到了一項符示。原來,梓潼人哀章,狡詐靈滑,看準王莽的心思,想趁機弄個官做。於是,他暗制一銅匣,扮作方士模樣,在黃昏時交給了高祖的守廟官。王莽收到後打開一看,其中斷言王莽當為真天子,下列佐命十一人,一是王舜,二是平晏,三是列歆,四是哀章本人,五是甄邯,六是王尋,七是王邑,八是甄豐,九是王興,十是孫建,十一是王盛。

  王莽當然知道這是假的,但他正好弄假成真,借此作為篡權的依據。漢孺子嬰初始元年十二月一日,王莽率領群臣朝拜高祖廟,拜受金匱神禪,回來後謁見太皇太后,說秉受天命,自己應該當皇帝,太皇太后正要駁斥,王莽已管不了許多,即跑出內宮,改換天子服飾,走至未央宮,登上龍廷寶座,文武官員也一律拜賀。王莽寫好詔命,正式頒布,定國號為新,改十二月朔日為始建國元年正月朔日。

  劉嬰只是立為太子,並未做皇帝,所以御璽一直由太皇太后保管。王莽派王舜去索取御璽,太皇太后不能不予,便狠狠地往地下一摔,這塊自秦朝傳下的傳國御璽,從此便缺了一角。

  王莽既得漢朝,便須依照符命所示,盡封十一人官職,其餘九人倒還好說,只是王興、王盛二人,乃是哀章假造出來,取王莽興盛的吉利之意,到哪裡去尋找?好在同姓的很多,同名者亦不少,訪得一個城門令史王興,還有一個賣餅的男子王盛,俱拜為將軍。王莽又嫌自己的出身不夠堂皇正大,自稱為黃帝虞舜的後裔,尊黃帝為初祖,虞舜為始祖,凡姚、媯、陳、田、王諸姓,皆為同宗。這樣,王莽既有了淵源,又有了宗族,可謂是天命攸歸的真龍天子了。

  王莽建立新朝以後,頒布了許多令人莫名其妙而又啼笑皆非的措施。新始建國二年,王莽根據古書《周禮》、《樂語》上的傳聞記載,開賒貸,立五均,平物價,抑兼併,發貨款。並令凡有田不耕者,城郭中宅不種菜植樹者,民浮游無事者,都要交稅。採礦、漁獵、畜牧、蠶桑、紡織、補縫、工匠、醫、巫、卜、祝、方技、商販,納其利的十分之一上繳。並多次改鑄貨幣,尤其是改動地名、官名,改來改去,令人記載不清,書寫不明,以致下詔令時需註明原地名才能看明白。

  當時天下官吏不得俸祿,為生活所迫均從奸利所出,王莽追查建始二年以來貪污致富的人,沒收其財產的五分之四,並命令下級揭發上級、僕人揭發主人。這樣做的結果,不僅沒能制止住貪污,反而使貪污更甚。新朝天鳳六年,王莽又宣佈每六年改元一次,自言「當如黃帝升天」,其目的是欺騙百姓,但百姓受欺已久,不再上當。

  新朝地皇元年(公元20年),王莽再次宣佈自己是黃帝的後人,造九廟,黃帝廟高十七丈,工費數百萬,造廟士卒徒隸多為遷徙而死。

  由於政治極其腐敗,王莽新朝的諸多措施根本不符合實際,所以王莽政權遭到了從官吏豪強到普通百姓的一致反對。從新朝十多年開始,劉氏宗族及各地豪強就不斷起兵反抗,後遇天災,綠林、赤眉兩軍更是聲勢浩大。

  新莽地皇四年,即公元23年,王莽派王邑、王尋率兵四十二萬,號稱百萬,進攻起義軍。劉秀等人有勇有謀,以數千人在昆陽破敵幾十萬人,使王莽的主力軍從此崩潰,奠定了起義軍勝利的基礎。就在起義軍進攻長安的危急時刻,王莽仍相信天命,他居然率群臣至長安南郊,號哭祭天,凡哭得哀痛者都授以官職,官吏及平民因哀哭而封官的有數千人之多。公元23年九月,起義軍攻入長安,王邑等戰死,王莽率大臣入漸台,被起義軍圍攻,王莽為商人杜吳所殺。

  中國歷史上絕無僅有的書生皇帝就這樣結束了他的一生,死時六十九歲。

  古代一位大詩人曾經寫了這樣幾句詩: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

  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

  的確,王莽處心積慮地想篡奪西漢政權,想過過皇帝癮,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他利用太皇太后王氏對他的信任,一步步地攫取權力,樹立威信,利用弄虛作假、矯情作偽的手段收攏人心,這也是事實。但是,作為今人,我們要探索的,不是王莽該不該篡權,漢朝和王莽的新朝究竟誰是正統,也不是去評價王莽的道德品質,因為這些對我們來講並無多大的意義,我們要探索的重點是,王莽是不是一個純粹的騙子,純粹的野心家,身上是否連一點文人學士的影子都沒有。

  公平地講,王莽身上還是有著濃厚的書生影子的,在托古改制問題上,他一方面確實是在拉攏人心,另一方面,也不能否認他對古代有深厚的感情,真誠的嚮往,否則,他明知倣傚古制並無多大收攏人心的作用,為什麼還要堅持那樣做呢?在相信符命問題上,他確有借此登基做皇帝的目的,但在他內心深處,他還是有些相信的,否則,每到緊急關頭,他總是求助於神靈,怎麼沒有奮起抵抗或是另求他法呢?所以,在王莽的身上,既有虛偽、奸詐、殘忍的一面,又有書生善良、真誠、教條、死板的一面,只是作為一個篡位皇帝,他這一面很難被人發現罷了。

  周公輔成王畫像石

  在一些政策法令和對待起義軍的態度方面,更顯出了書生本色。他本以為古禮對百姓也會像對他那樣有效,所以倣傚周代,企圖建立一個理想的道德社會,但由於他的十足的書生氣反弄得天下大亂,自己也成了桀、紂。至於對待農民起義,他就更像一個稚氣十足的小學生了。

  中國的書生就是如此,中國的許多古書也就教人如此。正如開篇所說,書生只能搖旗吶喊,不能親為開國皇帝,只能為完善道德而做潛移默化的工作,不能直接發號施令,這就是書生的品格,書生的本色,一旦沒有了這個本色,丟掉了這一品格,他就不是書生,就變成了官僚或是政客。 


3「柔道」開國「柔道」治國

  以柔勝剛,是中國人處世的理想境界。

  柔能克剛,是中國人處世的堅定信念。

  柔中含剛,剛中存柔,剛柔相濟,不偏不倚,才是中國人處世的正宗。這一理想化的處世方式,一個小小的太極圖表現得最為形象。在一個圓圈中有一條白色的陽魚和一條黑色的陰魚,陽魚頭抱陰魚尾,陰魚頭抱陽魚尾,互相糾結,渾融婉轉,恰成一圓形,無始無終,無頭無尾,無前無後,無高無下。最妙的是陰魚當中有陽眼,陽魚當中有陰眼,相互包容,相互蘊含,相互激發,相互轉化而又相互促生。我們曾經對這一處世方式進行過轟轟烈烈的批判,但當我們今天凝神諦視這個小小的太極圖時,我們卻不能不承認它包含了宇宙中的至理,同時也是我們處理人事的最高準則。必須指出的是,不論在歷史中還是現實中,剛者居多,柔者居少,若能以柔為主,寓剛於柔,其表現方式往往就是「柔道」。然而,儘管「柔道」是治國治民、為人處世的最佳方法,卻由於貪婪、暴躁、逞一時之快、急功近利、目光短淺等人性中的弱點,人們一般不去施用,或是施行得不好。中國歷史上的許多以「柔道」處世,以「柔道」治國的成功事例,早已證明「柔道」比「剛道」更加行之有效,其事半功倍、為利久遠之特點,更是「剛道」所遠為不及的。

  攀天莫登龍

  走山莫騎虎

  貴賤結交心不移

  唯有嚴陵及光武

  唐/李白/箜篌謠

  在中國歷史上,能夠從始至終地貫徹「柔道」的人,當數東漢的光武帝劉秀,他不僅在為人處世上以「柔」為主,在政治、軍事諸方面也都體現出了這種精神,應該說他是以善玩「柔道」而取得巨大成功的開國皇帝。

  劉秀生於公元前6年十二月,是漢高祖劉邦的九世孫。其父劉欽是南頓縣令,在劉秀九歲時病故。在他二十八歲的時候,王莽的「新政」很不得人心,加上天災人禍,各地的農民紛紛起義,尤其是綠林、赤眉兩支起義軍,聲勢浩大,直可與王莽軍一較高下。在這種風起雲湧的形勢下,劉秀借南陽一帶穀物欠收,與兄劉謀劃起義,得眾七八千人。劉秀起義後,逐漸與當地的其他起義軍匯合,一度併入綠林軍。公元23年二月,綠林軍為了號召天下,立劉秀的族兄劉玄為帝,年號更始,綠林軍的勢力得到了迅猛的發展。王莽糾集新朝主力約四十二萬人,號稱百萬,派大司空王邑、大司徒王尋率領,直撲綠林軍。劉秀等人放棄陽關,率部退守昆陽。劉秀堅決反對逃跑,認為如果併力禦敵,尚有保全的希望,如果分散突圍,必被包圍消滅。他親自率領十三騎趁夜突出南門求救,他說服了定陵、郾城等地的起義軍,親率精兵數千人偷渡昆水,突襲敵人,敵人大敗。

  昆陽之戰是中國軍事史上以少勝多的光輝範例,也為起義軍推翻新莽政權奠定了基礎。因為自打敗了王邑、王尋的軍隊以後,劉秀兄弟兩人威名日盛,這就遭到另一派起義軍將領的嫉妒,加上劉當初曾反對立劉玄為帝,正好借此進讒,說劉不除,終為後患。劉玄懦弱無能,並無主張,便聽了人言,準備伺機而動。劉玄借犒軍之機,大會群將,製造借口。不久起義軍內部發生了分裂,劉秀的哥哥劉被殺。

  劉秀當時正在父城,聽到哥哥被殺,十分悲痛,大哭了一場,然後立即動身來到宛城,見了劉玄,並不多說話,只講自己的過失。劉玄談起昆陽之戰的勝利,劉秀歸功於諸將,一點也不自誇自傲。回到住處,逢人弔問,也絕口不提哥哥被殺的事。既不穿孝,也照常吃飯,與平時一樣,毫無改變。劉玄見他如此,反覺得有些慚愧,從此更加信任劉秀,並拜為破虜大將軍,封武信侯。其實劉秀因為兄長被殺而萬分悲痛,此後數年想起此事還經常流淚歎息。但他知道當時尚無力與平林、新市兩股起義軍的力量抗衡,所以隱忍不發。劉秀的這次隱忍,既保全了自己,又在起義軍中贏得了同情和信賴,為他日後自立創造了一定條件。等到起義軍殺了王莽,迎接劉玄進入洛陽,劉玄的其他官屬都戴著布做的帽子,形狀滑稽可笑,洛陽沿途的人見了,莫不暗暗發笑。唯有司隸劉秀的僚屬,都穿著漢朝裝束,人們見了,都喜悅地說:「不圖今日復見漢官威儀。」於是,人心皆歸劉秀。

  劉玄定都洛陽以後,便欲派一位親近而又有能力的大臣去安撫河北一帶,劉秀看到這是一個發展個人力量的大好機會,便托人往說劉玄。劉玄同意了這個請求,劉秀就以更始政權大司馬的身份前往河北,開始了擴張個人勢力,建立東漢政權的活動。當時的河北有三股勢力,最大的是王郎,其次是王莽的殘餘勢力,再次是銅馬、青犢等農民起義軍。劉秀在河北每到一地,必接見官吏,平反冤獄,廢除王莽的苛政,恢復漢朝的制度,並釋放囚犯,慰問饑民。所做之事,均順應民心,因而官民喜悅。

  當時,有一個叫劉林的人向他獻計說:「現在赤眉軍在黃河以東,如果決河灌赤眉,那麼百萬人都會成為魚鱉了。」劉秀認為這樣太過殘忍,定會失去民心,就沒有這樣做。

  劉秀初到河北之時,兵少將寡,地方上各自為政,無人聽他指揮,雖能「延攬英雄,務悅民心,立高祖之業」,但畢竟沒有大量軍隊。他為王郎所追捕,曾多次陷入窘境。後來,他逐漸延攬了

  鄧禹像

  鄧禹、馮異、寇恂、姚期、耿純等人才,又假借當地起義軍的名義招集人馬,壯大聲勢,並聯合信都、上谷、漁陽等地的官僚集團,才算站住了腳。由於他實行「柔道」政策,服人以德不以威,眾人一旦歸心,就較為穩定。

  劉秀認為,「柔能制剛,弱能制強」,他多以寬柔的「德政」去收攬軍心,很少以刑殺立威,這一點,在收編銅馬起義軍將士時表現得最為突出。當時,銅馬起義軍投降了劉秀,劉秀就「封其渠帥為列侯」,但劉秀的漢軍將士對起義軍很不放心,認為他們既屬當地民眾,又遭攻打殺掠,恐怕不易歸心。銅馬義軍的將士也很不自安,恐怕不能得到漢軍的信任而被殺害。在這種情況下,劉秀竟令漢軍各自歸營,自己一個人騎馬來到銅馬軍營,幫他們一起操練軍士。銅馬將士議論說:「肖王(劉秀)如此推心置腹地相信我們,我們怎能不為他效命呢?」劉秀直到把軍士操練好,才把他們分到各營。銅馬義軍受到劉秀的如此信任,都親切地稱他為「銅馬帝」。

  在消滅王郎以後,軍士從王郎處收得了許多議論劉秀的書信,如果究查起來,會引起一大批人逃跑或者造反。劉秀根本連看都不看,命令當眾燒掉,真正起到了「令反側子自安」的效果,使那些惴惴不安的人下定決心跟劉秀到底。

  公元25年,劉秀勢力十分強大,又有同學自關中捧赤伏符來見,說劉秀稱帝是「上天之命」,劉秀便在諸將的一再請求下稱帝,年號建武。稱帝之後,便是和原來的農民起義軍爭奪天下,此時,他仍貫徹以柔道治天下的思想,這對他迅速取得勝利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劉秀輕取洛陽就是運用這一思想的成功範例。當時,洛陽城池堅固,李軼、朱鮪擁兵三十萬,劉秀先用離間計,讓朱鮪刺殺了李軼,後又派人勸說朱鮪投降。但朱鮪因參與過謀殺劉秀哥哥的事,害怕劉秀復仇,猶豫不決。劉秀知道後,立即派人告訴他說:「舉大事者不忌小怨」,朱鮪若能投降,不僅決不加誅,還會保其現在的爵位,並對河盟誓,決不食言。朱鮪投降後,劉秀果然親為解縛,以禮相待。

  公元27年,赤眉軍的樊崇、劉盆子投降,劉秀對他們說:「你們過去大行無道,所過之處,老人弱者都被屠殺,國家被破壞,水井爐灶被填平。然而你們還做了三件好事:第一件是攻破城市、遍行全國,但沒有拋棄故土的妻子;第二件是以劉氏宗室為君主;第三件事尤為值得稱道,其他賊寇雖然也立了君主,但在危機時刻都是拿著君主的頭顱來投降,唯獨你們保全了劉盆子的性命並交給了我。」於是,劉秀下令他們與妻兒一起住在洛陽,每人賜給一區宅屋,二頃田地。就這樣,劉秀總是善於找出別人的優點,加以褒揚。

  劉秀極善於調解將領之間的不和情緒,絕不讓他們相互鬥爭,更不偏袒。賈復與寇徇有仇,大有不共戴天之勢,劉秀則把他們叫到一起,居間調和,善言相勸,使他們結友而去。對待功臣,他決不遺忘,而是待遇如初。征虜將軍祭遵去世,劉秀悼念尤勤,甚至其靈車到達河南,他還「望哭哀慟」。中郎將來歙征蜀時被刺身死,他竟乘著車子,帶著白布,前往弔唁。劉秀的這種發自內心的真誠,確實贏得了人心。

  劉秀在稱帝之前就告誡群臣,要「在上不驕」,做事要兢兢業業、如履薄冰、如臨深淵、日慎一日,等等。在後來的歲月裡,劉秀一直始終如一地自誡誡人,這種用心良苦的告誡,雖不能從根本上扭轉封建官場的習氣,但畢竟起了一定的作用。當時軍中武將多好儒家經典,就是很好的證明。

  劉秀實行輕法緩刑,重賞輕罰,以結民心。他一反功臣封地最多不過百里的古制,認為「古之亡國,皆以無道,未嘗聞功臣地多滅亡者」,他分封的食邑最多的竟達六縣之多。至於罰,非到不罰不足以毖後時才罰,即便罰,也盡量從輕,絕不輕易殺戮將士。鄧禹稱讚劉秀「軍政齊肅,賞罰嚴明」,不為過譽。

  東漢建立以後,劉秀仍然實行懷柔政策,避免了開國之君殺戮功臣的悲劇,使得東漢的政治安定,經濟也得到了較快的恢復。

  劉秀「柔道」興漢,少殺多仁,不論是軍事、政治還是外交等方面都治理得很好。曹操以奸詐成功,劉秀以「柔道」而得天下,這難道不是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有益的啟示嗎?看來,儒、道理論並非迂腐之學,只要運用得當,完全可以比別的方法更有效。只是千百年來,儒、道之學在這方面的光輝,已被凶殘狡詐的人性給掩蓋塗篡得不成樣子了!

  莫說「洪洞縣裡無好人」,封建官場雖是一片漆黑,但畢竟還會偶爾閃現出一兩個良心未泯的人物,就是這些鳳毛鱗角的人物,足以使我們興奮不已。

  「柔道」也屬治人之術,但畢竟和虛偽、狡詐有本質的區別,因為後者已不是「術」,而是個人的道德品質問題了。如果連這樣的「術」也否定了,那就陷入「文革」期間的「清官比贓官還壞」的荒謬邏輯。 


4女人與政治

  說來也怪,中國人似乎人人生來就能成為權謀家甚至政治家。

  一個出身低微並無特殊之處的女人,當了皇后之後,也能智謀百出,凌駕群臣,把一個個出生入死斬敵百萬的將軍視若無物,玩弄於股掌之上,終於成為實際上的皇帝,甚至在某些方面還頗得後人的好評。這不能不令我們感歎!

  這個女人就是西漢開國皇帝劉邦的結髮妻子呂雉。

  據說,劉邦與呂雉之間,有一段奇異的姻緣。還在劉邦做泗水亭長的時候,他的朋友蕭何前來閒談,無意間談起了單父縣中來了一位姓呂的紳士,是為避仇前來投靠縣令的。縣令為了顧全友情,下令凡縣吏都應出資相賀。劉邦隨口答應道:「貴客辱臨,應當重賀。」蕭何以為他開個玩笑,也未在意。誰知到了賀會的日子,劉邦竟然長驅直入。這時蕭何早已在前廳站立,替呂公收受賀禮,他見劉邦來了,故意高喊道:「賀禮不滿千錢的,坐在堂下。」劉邦一聽,拿出自己的名帖,上面寫上賀錢滿萬,遞了進去。呂公見劉邦賀資獨厚,連忙迎了出來,請他上座。呂公素善相術,見劉邦龜背斗胸,日角龍股,更是禮敬有加。蕭何知道劉邦沒帶錢來,就在一邊嘲笑他說:「劉家小子恐怕專好大言欺人,沒什麼賀禮。」呂公明明已聽到,卻並未改變對劉邦的態度。

  漢代舞人扣飾

  舞台小世界,人生大舞台,此之謂乎?

  等到開了筵席,呂公竟把劉邦讓入上座,劉邦也不多管,只是自顧豪飲。等到筵席散了,呂公舉目示意,要劉邦留下。劉邦雖無一錢,卻也並不慌張,哪知呂公問道:「我平素遇到的相貌奇異之人,沒有一個趕得上您,不知您娶了婦人沒有?」劉邦說尚未娶妻。呂公十分坦誠地說:「我有個小女兒,希望能配給您做妻子,請不要嫌棄。」劉邦一聽,真是喜從天降,當即跪下磕頭行禮。後來呂公的夫人責備呂公說:「你經常說我們的女兒有貴相,多少大戶人家求親你都不許,卻偏偏配給劉邦這麼一個窮極無聊的人。」呂公說:「劉邦生就貴相,日後必君臨人上。」就這樣,呂雉與劉邦結為夫妻。

  劉邦斬蛇起義以後,呂雉及兩個幼子均被捕入獄中,多虧蕭何及獄吏解救,才被釋放,後來呂雉帶著子女在芒碭山中找到了劉邦,一直跟隨在劉邦的身邊。

  在楚、漢相爭時,劉邦兵敗彭城,自己隻身逃走,他的父親及呂雉被擄往項羽軍中,後來被項羽放還。

  呂雉與劉邦本是結髮夫妻,又是患難夫妻,劉邦做了皇帝之後,呂雉即為皇后,立呂雉子盈為太子,但呂雉和太子的地位都面臨著嚴峻的挑戰。原來,在楚、漢相爭之時,劉邦曾在彭城被項羽打敗,隻身一人落荒而逃,逃到一處人家,乞食借宿,這家主人聽說他是漢王,就把女兒許配給他,這就是戚夫人。後來劉邦打敗了項羽,就把戚夫人接來,逐漸疏遠了呂後,專寵戚夫人。

  戚姬年紀既輕,長得又十分漂亮,不但善於舞蹈,還能彈會唱、粗通文墨,極會體貼奉迎,以致劉邦溺愛成癖。戚姬

  呂氏強梁嗣子柔我於天性豈恩讎

  南軍不袒左邊袖四老安劉是滅劉

  唐/杜牧/題商山四皓廟一絕

  既得專寵,為了自己的未來,便幾次三番乞求劉邦立她生的兒子如意為太子,劉邦開始不同意,戚姬就時常哭泣哀求。

  劉邦不免動心,尤其太子劉盈生性軟弱,劉邦素來不喜,而如意卻聰慧剛毅,劉邦覺得他很像自己,十分喜愛。劉邦也想趁早廢了劉盈,立如意為太子,這樣既可保住漢祚,又能安慰愛妃。呂後早已察覺到這一點,日夜心驚膽戰,但劉邦全部身心都在戚姬身上,自己無由接近,只能空自焦急。

  正巧如意已滿十歲,按慣例應當改封,如意也應當到封地去。戚姬聽到這一消息,大驚失色,因為如意一旦到了封地,就很難見到皇上,更不用說朝夕伺候在皇上身邊了,這樣就會疏遠感情,再也無法討得皇上的歡心。

  戚姬見到劉邦,跪在地上痛哭不已。劉邦窺破了戚姬的心意,說:「你莫非是為了如意改封就國的事嗎?我本想立如意為太子,只是廢長立幼,廢嫡立庶,總覺得名不正、言不順,等等再說罷。」戚姬更加哭泣哀求,劉邦不禁動搖,最後決定第二天跟群臣商量改立太子的事。

  第二天早朝,群臣畢集,劉邦提出廢立太子事宜,大臣們都覺驚懼,都說太子冊立數年,並無過失,無端廢立,恐怕會引起混亂。劉邦不聽,催命詞臣草詔,就在這時,御史大夫周昌大喝「不可」,周昌口吃,越是情急,就越是說不出,憋了半天,才說:「臣口不能言,但期期知不可行。陛下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周昌連續說出了兩個「期期」,劉邦忍不住笑了,滿朝群臣也笑出聲來。劉邦這一笑反解了剛才的怒氣,就此不再催寫詔書,罷朝而去。

  周昌走到東廂門外,見呂後正站在那裡等候,正要上前行禮,不料呂後卻突然向他跪倒,周昌不知所以,也慌忙跪倒,呂後連忙把他扶起來說:「今日若非您據理力爭,太子恐怕已被廢了,我感謝您保全了太子,所以才行此大禮。」周昌忙說:「為公不為私,皇后不必多意。」其實,這一方面表達了呂後對周昌的感激,另一方面也是呂後故作姿態,讓群臣知道太子輕易廢除不得。

  但呂雉深深地知道,劉邦只是一時罷議,到了一定時候,他又會重新提出廢立太子的事。她自己想不出保全太子的辦法,便拉攏張良,讓張良替她出謀劃策。張良說:「如果讓一些賢能而又卓有名望的人輔佐太子,皇上就會覺得太子既賢明又得人心,即使要廢,也要慎重考慮。這樣做,或許能保全太子。」呂後連忙又問哪裡有這樣的人,張良說:「聽說陝西的商山一帶有四位年老的隱士,稱為『商山四皓』,皇上曾多次聘請徵召,都被拒絕了,如果能請得他們前來,或許有用。」於是,呂雉就派人千方百計地請來了「商山四皓」。

  劉邦在平定了英布等人的叛亂以後,鞍馬勞頓,再加征戰中所受的箭傷復發,病勢沉重。戚姬日夜伺侯在旁,暗想萬一高祖駕崩,自己母子絕無生路,便婉轉哀求劉邦設法保全其母子的性命。劉邦想來想去,並無其他方法,只有重提廢立太子一事。

  張良為太子少傅,聽說了這事,立刻去拜見劉邦。張良說了許多道理,劉邦居然不理。張良自跟從劉邦以來,劉邦對他幾乎是言聽計從,唯獨這次例外,張良知道難以勸諫,便在家裡裝病。太子太傅叔孫通聽說了,進宮直言抗諫說:「從前晉獻公寵愛驪姬,廢去太子,晉國亂了二十年;秦始皇不早立扶蘇,致使秦國滅亡,這是您親眼看見的。呂後與陛下患難夫妻,只生太子一人,且太子仁孝,天下共知,為什麼要無端廢棄呢?如果不聽,我便以死相諫。」說著就拔劍自刎,劉邦連忙止住說:「我本是說說而已,並未當真。」

  不久,劉邦特召太子宴飲,實際上想考察虛實。「商山四皓」聽說了,也跟太子一起進宮,劉邦見太子身後坐著四位鬚眉似雪、仙風道骨的老者,頤和園繪畫遊廊裡的「商山四皓」畫像

  十分驚異地問是什麼人。四位老者一一自敘姓名。劉邦非常驚愕地說:「我訪聘你們已有好幾年,你們總是不來,現在難道是跟我的兒子交遊嗎?」「四皓」齊聲回答說:「陛下輕賤士人,隨便辱罵,我們忍受不了污辱,才不來見您。現在聽說太子仁厚愛士,天下士人都伸長了脖子盼望太子,願為太子效死。我們幾個人特意遠道而來,是想敬奉輔佐太子。」劉邦聽了,歎息不已。漢代銅搖錢樹

  對權勢與富貴的追求似乎是人永恆的夢想。

  太子和「四皓」離開時,劉邦急忙把戚姬叫來,指點著「四皓」的背影說:「不是我不願立如意為太子,實在是太子羽翼已成,已不能廢棄了。」戚姬聽後,知道再無希望,當即悲淒欲絕。劉邦也不免傷感,為戚姬作「鴻鵠高飛」詞,高聲吟唱,音調淒楚。

  劉邦死後,劉盈即位,是為惠帝,呂雉操縱了大權。她不僅加緊排斥劉氏勢力,更是首先把以往恨之入骨的「眼中釘」戚姬打入冷宮。呂雉令人剃光了戚姬的滿頭烏髮,又用鐵箍子束住她的頭頸,再扒下她的宮裝,換上赭紅色的粗布村裝,趕入永巷內圈禁起來,讓她整天舂米勞作。

  戚姬從未舂過米,感到滿腹的悲憤,且哭且舂。不久,她慢慢地編出了一首「舂歌」,在舂米時邊舂邊唱:

  子為王,母為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為伍。

  相離三千里,當誰使告汝?

  呂雉知道後,大怒如狂,憤然罵道:「賤奴尚敢依靠兒子嗎?」公元前194年,呂雉讓人毒殺了趙隱王如意。

  呂雉既已殺死了戚姬的兒子,就更加殘無人道地迫害戚姬。先把她的手指腳趾斬掉,再割其乳房,又剜其雙眼,並熏聾她的耳朵,飲以啞藥,然後放入廁所。呂雉給戚姬取了個名字叫「人彘」。過了幾天,呂雉竟叫惠帝前來觀看,惠帝問那是什麼,有人告訴他那就是戚姬。第二天,戚姬就死了。

  惠帝見到戚姬的遭遇後,回到宮中大哭不已,生病一年,不能起床。後來托人傳話給呂雉說:「把戚姬治成那個樣子,不是人能幹出的事。我作為您的兒子,到底還是不能治理天下。」從此,漢惠帝縱酒淫樂,不理朝政,消極頹廢,於公元前188年憂鬱而死。

  人說女人的嫉妒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武器,但像呂雉對戚姬這樣的嫉妒和「復仇」恐怕在世界上是絕無僅有的。呂雉不僅對待同性對手如此殘忍,對待異性也毫不手軟。

  漢朝初年,天下始定,但人心仍未統一,特別是某些重兵在握的將領,總想窺伺時機,以圖天下,因此,劉邦格外小心。他在征討叛將陳豨的時候,宮廷之內委於呂雉,宮廷之外委於蕭何,他才放心離去。呂雉實在是個有心人,她決不放過任何一個樹立權威、培植勢力的機會,以便日後能夠獨攬大權。

  劉邦懷疑韓信謀反,把他降封留在長安。恰在這時,韓信的舍人欒說派他的弟弟前來送信,報稱韓信與陳豨通謀,以前已有密約,這次約定乘夜間不備,打開囚牢,放出囚犯,襲擊皇太子,與陳豨遙相呼應。呂雉得書後忙與蕭何商量,商定誅除韓信的密謀。呂雉派遣一心腹軍士,潛出長安,繞到北方,再復入長安,謊稱是劉邦派來,報告已平定陳豨叛亂的消息。群臣不知有詐,都來朝中稱賀。呂雉的本意是將韓信誑到宮中,但韓信稱病未來拜賀,蕭何就被迫走一趟。他來到韓信的家裡,韓信只得出見,蕭何說韓信的病無關緊要,韓信無奈,只得跟著蕭何來到朝廷之上,尚未拜賀,即被拿下。韓信知道不好,疾呼蕭何,望他救助,誰知蕭何早已躲開。

  武士把韓信帶到呂雉面前,呂雉拿出欒說送來的書信作為謀反的「證據」,韓信當然不服,呂雉說:「現奉皇上詔命,周勃

  陳豨已就擒,供出由你主使,你的舍人也有書信來告,證據確鑿。」韓信還想申辯,呂雉怕夜長夢多,立命推出斬首。就這樣,一員功勳卓著的開國大將不明不白地死在呂雉的刀下。

  蕭何追回韓信,使為大將;又設計拘逮,使之殞命,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蕭何何以如此,皆因彼一時,此一時也。彼時劉邦急需人才,此時劉邦要兔死狗烹,呂雉又要壓服人心,所以為將為鬼都是出於時勢的需要。蕭何之為人,也無太多的正直可言,無非是一個足智多謀、謹慎小心、善於趨時避禍的權謀之士罷了。

  呂雉殺了韓信,還嫌不夠,又藉故殺了梁王彭越。劉邦討伐陳豨的時候,曾到梁地徵兵,當時恰值梁王彭越生病,未能前去,劉邦大怒,懷疑彭越謀反。這時恰好梁太僕報稱彭越謀反,劉邦就把他抓了起來。經過調查審訊,弄清了彭越雖鎮壓叛亂不積極,卻並未有謀反的事實,就把他貶為庶人,押在洛陽宮中。後又把他遷至蜀地居住。彭越西行至鄭,正碰上從長安到洛陽的呂雉,彭越竟自投殺星,向呂雉哭訴自己無罪,並請居故地昌邑。呂雉滿口答應替他說情,把他帶至洛陽,其實卻暗中教人誣告彭越謀反,將彭越殺於洛陽城外,並把他的三族一起抓來,斬草除根。

  呂雉殺了這兩位王侯功臣,確實震驚了朝中大臣,令人刮目相看,也拉攏了部分勢力。也許,她殺死這些開國大將,還有一個遠期目的,那就是為她將來獨掌大權掃清道路。但同時也暴露了她的政治野心。劉邦早看出了這一點,為了自己死後劉氏政權不至滅亡,他與大臣們一起殺了白馬,歃血盟誓說:「如果不是劉氏宗族而被封為王,天下人一起來討伐他!」劉邦死後,劉盈即位,劉盈懦弱,呂雉獨操大權。

  不久,劉盈被呂雉驚嚇而死。呂雉只有劉盈一個親生兒子,就找了一個宮女生的名叫劉恭的男孩即位,同時殺掉他的生母。至此,呂雉臨朝稱制。

  呂雉臨朝稱制的八年間,打破了劉邦非劉氏宗族不可稱王的規定,大封諸呂,封呂台為呂王,呂產為梁王,呂祿為趙王,呂通為燕王,其妹呂須(樊噲之妻)為臨光侯。劉氏政權在某種程度上改成呂氏政權了。

  劉恭年齡漸長,知道自己不是呂雉的親生兒子,有一次恨恨地說:「太后怎能殺死我母親而將我立為皇帝呢?我長大以後,一定要報仇。」呂雉聽說後,立即把他幽禁起來,不久後即廢掉殺死,然後又立恆山王劉弘為傀儡皇帝。

  公元前180年七月,呂雉病重,她知道群臣不服,自己死後必生大亂,提前對諸呂作了軍事安排,並告誡他們說:「我死之後,大臣恐變,一定不要出宮為我送葬,以免為別人控制,要緊握兵權,守住皇宮。」

  是月呂雉病死,漢初開國功臣周勃及丞相陳平等人聯合其他將領,利用諸呂的猶豫慌亂,一舉剪除了他們,將其誅殺殆盡,迎立代王劉恆為漢文帝。呂雉苦心經營的呂氏政權徹底破產。

  呂雉雖無皇帝之名,卻有皇帝之實,可以說是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個女皇。在她臨朝稱制的八年間,實行與民休息的政策,社會得到了進一步安定和發展,應當是有一定歷史功績的。

  呂雉從布衣荊釵而至九五之尊,在中國歷史上獨此一個,絕無第二。縱觀她的一生,可以說機遇占一半,個人的努力也佔了一半。前一半是她作為劉邦之妻,貴為皇后,有著別人無可比擬的優勢;後一半則靠她自己處處著意,時時留心的長期努力和剛毅殘忍的手腕。同是皇帝的妻子,戚姬比呂雉佔有更多的優勢,但戚姬不會利用,只是一味地哀求劉邦,終於失敗,而呂雉則內外兼攻,剛柔並施,終於樹立了威望,壓服了群臣。

  其實,縱觀呂雉的一生,其成功的秘訣當在機詐和殘忍兩點上。中國的封建宮廷,大概是世界上最不講理、最無道德的地方,在一定情況下,只要有一點點人情,就會敗下陣來。為了權力,可以完全不惜付出物質、道德、親情上的代價,可以昧絕一切良心。

  在封建宮廷鬥爭中,權欲與人性時時交鋒,往往是權欲勝,人性敗。當我們撿起失敗者的頭顱審視的時候,也許可以發現一點點的人性;當我們仰視勝利者的微笑的時候,我們看到的往往只有權欲! 


5明君的晚年

  在中國漫長的歷史中,在如雲煙過客般的芸芸帝王中,唯有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等幾個封建皇帝還常常被後人提起。這四位皇帝,文治武功,各有所長,往往被看作封建帝王的代表。

  秦皇是指秦始皇,他統一全國,建立了完整的封建國家,其開創之功不容湮沒。

  漢武指漢武帝,他雄才大略,也好大喜功,把中國的封建社會推向了一個發展的高峰。

  唐宗指唐太宗李世民,他勇武仁愛,善於納諫,被看作是理想明君的象徵。

  宋祖指宋太祖趙匡胤,他統一中國,加強文治,在中國的政治史上也算是個劃時代的人物。

  但他們並非完人,不僅不是完人,在某些歷史時期,在一定的情況下,他們還是昏庸嗜殺的暴君。尤其是一些能夠得享天年的君主,晚年更是昏聵暴虐。說來也很有意思,翻開帝王譜看看,封建帝王能夠長壽的很少,一般來說,能夠中壽而死就已經很不錯了。

  也許真是上天有眼,不讓封建皇帝們一個個地長壽,因為他們一旦得享遐年高壽,晚年往往作惡多端,不僅禍亂宮廷,也給國家和人民帶來巨大的災難。漢武帝

  就是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似乎也逃脫不了這一規律,別的不說,漢武帝的晚年就很值得研究,我們不看他給人們帶來了多少災難,只看看他的糊塗殘暴就很受啟發。

  漢武帝生逢其時。他即位之時,漢朝正處於上升時期,前面的「文景之治」也為他鋪好了繼續發展的道路,因此,武帝上台之後,整頓軍隊,起用將領,消除邊患,開疆拓土,應當說做了一番事業。當然,隨之而來的也有好大喜功、窮兵黷武。但他做了五十多年的皇帝,到了晚年,可就「晚節不終」了。

  武帝年輕時就相信長生不老之術,晚年之際,就更加迷戀。在太始和征和年間,他數次東巡,效仿秦始皇派徐福去東海求仙,企圖得遇神仙。但神仙縹緲,蹤跡難尋,反遇連年水澇旱災不斷,五穀不收,把武帝弄得心情更加鬱悶。

  漢武帝征和元年的一天,年事已高的武帝在建章宮中閒坐,恍惚中看見一個男子佩帶寶劍直闖進宮。武帝驚覺,連忙呵斥武士拿下,但隨侍左右的武士並未看見那男子,遍搜建章宮,也不見蹤影。唯獨武帝說親眼看見,絕無虛假。武帝責怪守門的官吏失職,誅殺了幾個人,又派兵搜索上林苑,仍未拿到。最後關住城門,挨家挨戶地搜查,冤枉者不少,真犯始終未能拿獲。搜到這個份上,也只得作罷。

  武帝本來就相信神仙鬼怪之事,經這次鬧騰,更不懷疑,認為有人暗中施弄巫術,要謀害他,於是就引用方士巫師,清除巫蠱。因此,只要有門路可鑽,方士巫覡們都輾轉引薦,漢武帝與儒家學者研討圖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雖有禁錮之弊,但對民族的穩固、強盛與發展還是有莫大貢獻的。

  出入宮廷。一個堂堂的皇家宮殿,成了鬼蜮的世界。

  武帝正在疑神疑鬼之際,忽有一個囚犯上書,告發丞相公孫賀及其子曾使巫婆在宗祠中禱告,詛咒宮廷,並把木偶人埋在去甘泉宮的大路邊,武帝看罷奏章,勃然大怒。原來,丞相公孫賀的夫人是漢武帝的皇后衛夫人的親姐姐,其子公孫敬聲行止不端,後來竟擅自挪用軍餉一千九百萬錢,被人揭發後遭到逮捕,關押獄中。公孫賀愛子心切,想把公孫敬聲救出來。這時恰巧有陽陵俠客朱安世來到都城,到處作案,一直拿不到他。其實,衙門公差大都與朱安世相識,只是因為朱安世殺富濟貧、仗義疏財,大家全都暗中護持,不願拿他歸案。公孫賀就上書要求以朱安世換出兒子,武帝也答應了。於是,公孫賀給公門捕差下了死命令,如果拿不到朱安世,即以包庇窩藏論罪處死。捕差無奈,只得向朱安世說明情況,把他送給公孫賀。朱安世冷笑說:「丞相要害我,恐怕自己一家先是難保了。」朱安世在獄中上書,告發公孫賀的兒子公孫敬聲與陽石公主私通,並施巫術詛咒宮廷。武帝閱奏後立即逮捕了公孫賀一家,交給廷尉杜周訊辦。杜周是有名的酷吏,樂於羅織罪名,牽連構陷。杜周先把陽石公主坐進案中,陽石公主是武帝的親生女兒,與諸邑公主是同父異母的姊妹,諸邑公主是衛皇后所生,與衛皇后的弟弟衛青的兒子衛伉為中表親,衛伉本承襲了父親的爵封,後因犯罪被削封,多少有些怨言。就這樣,杜周將之全部網羅坐罪,入獄囚系。公孫賀父子斃死獄中,衛伉被處斬,陽石公主和諸邑公主也均被武帝下詔處死。

  一件巫蠱案,死了六七人,其中有絕無干係之人,更有武帝的親生骨肉,但武帝不僅不自悔殘暴,反以為杜周辦理得宜,多有褒賞。丞相空缺,由涿郡太守劉屈犛擔任。此時漢武帝已年近七十,在中國封建帝王中,已算是很長壽的了,但他仍恐不能延年,時時處處尋求延年益壽之方,經常派人訪求吐納導引之法。他曾在宮中鑄一巨形銅像,高二十丈,以手托盤,承接早上的露水,名為仙人掌。再用所得露水調和玉屑藥物等,每日取做飲料。在今天看來,這雖屬荒誕可笑,但對調理人體也不無好處。

  漢武帝本來身強力壯、精力充沛,自馬踏飛燕三足騰空,一足踏于飛燕掠過的一瞬,其氣勢與靈動,正與炎漢全盛的氣魄相應。

  然延年,本非難事。怎奈封建帝王幾乎無不好色者,長期淫亂,必然伐空體性,難保長久。漢武帝先寵愛陳皇后,因陳皇后不能生子,又移寵衛皇后,待衛皇后年長色衰,再寵愛王夫人和李夫人。王、李二夫人病逝之後,又有尹姬和邢姬爭寵後宮。據說,尹婕妤和邢娥兩人都長得十分漂亮,但為避免爭寵吃醋,武帝從不讓她們兩人相會。一次,尹婕妤忍耐不住,請求武帝讓她們見上一面,比一比看誰更漂亮。武帝知道尹婕妤比不上邢娥,就派宮女梳妝頂替。兩人相見,尹婕妤一眼就看出她是宮女假扮的,越發引動了她的好奇心,非要與邢娥相見不可。等到邢娥出來,雖是便衣淡妝,卻是麗質照人。尹婕妤見了,目瞪口呆半晌,等邢娥走了之後,才俯首低泣。從此之後,兩人不再會面,後人稱之為「尹邢避面」。

  至於鉤弋夫人,更有奇特的傳說和身際遭遇。據說漢武帝北巡渡過黃河,見有青紫之氣繚繞天空,武帝覺得奇怪,就找方士詢問,方士說:「青紫糾結,此間必有奇女子!」武帝命人搜尋,果如其言,在河間查到了一個趙姓女子,艷麗絕倫。奇怪的是兩手自胎中生下就不能伸開。武帝命人按摩推拿,無一人能使她伸開手指,武帝納悶,就親自動手。誰知無需費力,趙女的手指隨著武帝的手一下子就伸開了,手掌中各握著一個玉董仲舒講授《公羊傳》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在一定意義上體現了漢代的強大。董仲舒是「儒術」的代表。

  鉤。武帝非常驚奇,當即把她載在車後,帶入後宮,並在宮中專辟一處,供她居住,稱作鉤弋宮,稱趙女為鉤弋夫人,亦名拳夫人。

  過了一年多,鉤弋夫人生下一子,取名弗陵,鉤弋夫人即升為婕妤。據說鉤弋夫人懷孕十四個月才生下孩子,上古時期的堯母也是懷孕十四個月才生堯,所以漢武帝又把鉤弋宮稱為堯母門。生弗陵之時,武帝已近七十,人們都說此時武帝已無力生子,定是鉤弋夫人通曉黃帝的素女之術,能使武帝返老還童,老蚌生珠。後來武帝殺死了太子,立弗陵為太子,但他怕子少母壯,將來必思干預朝政,決定將鉤弋夫人處死。武帝就故意對鉤弋夫人尋隙斥責,鉤弋夫人脫簪謝罪,竟使武帝發怒,令左右把她牽出送入掖庭獄中。鉤弋夫人臨走之時,頻頻回顧,意態可憐。漢武帝則說:「快走快走,你恐怕是活不成了。」當晚,就下詔賜死獄中。

  武帝因寵幸鉤弋夫人,又兼年紀已大,漸覺病邪侵體,特別是前次見男子佩劍入宮,遍搜不得,至今不忘,再加上公孫賀案件,賜死親生二女,更是心神不寧,如此一來,便覺精神恍惚。一天在宮中睡午覺,忽然夢見許多木偶小人,手拿木棰舞動擊打,把他嚇出了一身冷汗,惕然而醒。醒後尚心驚肉跳,久久不能平靜。

  恰在這時,江充求見。江充靠告密起家,心狠手辣,深得武帝的信任。江充原是趙王彭祖的門客,他曾經得罪了趙王,怕趙王治罪,便逃到漢武帝那裡,揭發趙王與姐妹通姦,趙王因此坐罪削爵。武帝見江充形貌壯偉,言辭慷慨,便拜他為直指使者,專門督察近臣貴戚的過失。一次,江充跟隨武帝到甘泉宮去,路上遇見太子家人駕車在中道行駛,便攔車扣截,太子知道後,急忙向他求情,要他不要報告,但江充還是報告了武帝。武帝以為他忠直,說「人臣正該如此」,便升他為衡水都尉。

  武帝見了江充,告知他夢中的情景,江充深深地懂得武帝的心理,便趁機斷定是巫蠱所為。武帝一聽,正中下懷,就派江充代為查辦。

  江充正好乘機使奸,他引用幾個胡巫,到處胡挖亂掘,一旦挖出木偶,即逮捕訊問。其實江充挖出的木偶,都是他讓巫師們事先埋好的。為了體察主意,邀功請賞,江充用燒紅的烙鐵烤烙官民,逼他們承認埋藏木人,詛咒宮廷。起初被捕的官民不肯承認,但總因耐不住嚴刑逼供,最後大多自誣供認,這樣,前前後後被江充害死的人達數萬之多。

  這時江充正得勢,他便為自己的後路考慮。江充有多件事得罪了太子,一是彈劾太子家人,一是賣直干寵,再者他製造蠱巫冤獄,誅殺太眾,太子也頗有怨言。江充知道,一旦太子即位,自己非被誅戮不可,因此,他要趁自己得勢的時候搞垮太子。

  太子劉據為衛夫人所生,生性謹厚,願意代人減罪免獄,頗有聲名。武帝起初很喜歡他,但後來覺得他才具一般,不似自己,所以不太滿意,太子多虧衛夫人提醒,要他曲承皇上的意願,才未被廢。江充利用武帝的這種心理,夥同黃門侍郎蘇文讒毀太子。

  一次,太子進宮去謁見母后,很長時間沒有出來,蘇文就主動對武帝說:「太子終日在宮中不出,恐怕是與宮女們廝混吧!」武帝沒有答腔,只是把東宮婦女二百人撥給太子。太子覺得事情不對,留心調查,才知道是被蘇文讒毀,由此就更加注意檢點,不敢稍微大意。蘇文又與小黃門常融勾結,讓他伺機進讒。一次,武帝生病,讓常融去傳召太子,常融回來說,太子聽後面有喜容,等太子進來,武帝發現太子的臉上尚存淚痕,這才知道是常融陷害太子,便把常融推出斬首。

  江充見計謀受挫,認為更應抓住武帝欲求長生、信奉神巫的心理去做文章。他暗中派一個名叫檀柯的胡巫向武帝報告,說宮中有蠱氣隱現,如果不趕快清除,皇上的病是很難好的。武帝一聽,果然相信,立刻派江充進宮挖蠱治理。

  江充手持詔書,與按道侯韓說、御史章戇、黃門蘇文及胡巫檀柯進宮挖蠱,別處挖出的不多,唯獨皇后、太子宮中,掘出了許多木人,特別是太子的宮中,還掘出了帛書,上面寫著一些邪亂難解的文字,顯然是符圖,江充不問青紅皂白,當做證據,揚言說要奏告皇上。

  太子並未埋藏木偶,但如今被挖掘出來,百口難辯,他知道武帝的脾氣,當即就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應付。連忙召來少傅石德,向他問計。石德知道其中的利害,恐怕受牽連被誅,就向太子獻計說:「前丞相公孫賀父子及兩位公主就是因受此罪的牽連而被誅殺,現在從你的宮裡掘出了木人符書,即使明知陷害,那也是無法辯明的了。如今之計,不如先抓住江充等人,問清事實,再想辦法。」太子驚問道:「江充等人是拿著皇上的詔書來的,難道能擅自逮捕嗎?」石德說:「皇上在甘泉宮養病,不能理事,奸臣敢這樣胡為,定是欺蒙了皇上,若不從速發兵,豈不要重蹈秦朝太子扶蘇的覆轍嗎?」太子聽這麼一說,也覺得有理,只是未加任何佈置準備,就假傳聖旨,徵調武士,捉住了江充。韓說等人戰死,蘇文、章戇卻逃往甘泉宮。

  太子處死了江充,燒死了胡巫檀柯,並派人持節入未央宮通報太后,打開宮中的武庫,令人守備長樂宮門。

  蘇文等奔回甘泉宮,說太子已經造反,江充等人已被捉去。漢武帝此時還算明白,對蘇文說:「太子生變,恐是為江充掘出巫蠱之事,快把他叫來,我要查問清楚。」使者臨去之時,蘇文對他連使眼色,使者既明白蘇文的意思,又恐被蘇文殺掉,不敢去傳召太子,落得賣個情,就在甘泉宮外躲避多時,復回來向武皇說:「太子確已謀反,不僅不願前來,還差點把我殺掉。」

  武帝聞言大怒,馬上命令丞相劉屈犛發兵拘捕太子,又下詔命令都城近郊各縣的兵馬均歸丞相指揮。劉屈犛接到命令,即刻發兵攻打長樂宮。太子聞報,想不出其他辦法,只得一邊假借皇帝命令盡赦都城裡的囚徒,令他們武裝作戰。由石德及賓客張光率領,分兵迎敵。一邊又到處宣稱說,皇上病危,奸臣作亂,要大家領兵討逆。兩邊都是皇帝的名義,群臣不知是真是假,茫無頭緒,也不敢妄動,只得暫時觀望。

  太子與丞相督兵交戰,打了三天三夜,仍未見勝負。直到第四天,武帝駕臨建章宮,事情才弄清楚,原來是太子矯詔,大臣武將乃紛紛幫助丞相,討伐太子,就是市井民間,也紛紛傳言太子造反。太子的境況越來越危急,連忙跑到護軍使者任安那裡,給他赤節,令他發兵。任安平時與太子十分交好,當面不好推辭,便收下了赤節,但跑到軍內,再不出見。太子沒有辦法,又讓都中的百姓當兵作戰,打了兩夜,終於兵敗,石德、張光也被殺死。

  太子帶著自己的兩個兒子逃往城門,城門本早已關閉,碰田仁當值,他見太子帶著兩個兒子,情狀可憐,不忍捉拿,就放他出去了。丞相劉屈犛追到城邊,查明是田仁放走了太子,當即就要處斬田仁。御史暴勝之止住他說:「田仁是二千石的官,不能擅自斬首,應當奏明武帝再行處置。」

  武帝聽說太子逃走,暴怒異常。不僅殺了田仁,還追查暴勝之為什麼袒護田仁,嚇得他自殺了,甚至連雖未發兵,但私自受節的護軍使者任安也被逮捕,系入獄中,候日腰斬。武帝又收了衛後的印綬,衛後大哭一場,上吊自縊,衛氏家族全被殺死,包括太子的妃妾,也全部自殺,至於隨同太子造反的東宮官吏,也全被處死。

  武帝誅殺了這麼多人以後,尚不解氣,發詔緝捕太子,群臣沒有敢進諫的,唯有壺關三老上書說:「江充只不過是一布衣,陛下把他當作忠誠之士大加任用,以致江充處處假借皇帝的旨意,迫害太子。江充狡詐虛偽,極善掩飾,使得太子進不能見皇帝,退則被亂臣困擾。過去江充讒殺趙太子,天下皆知,如今又要讒毀太子,太子結冤無告,身處危急之中,不得已而殺江充,只求自保而已,並無邪心。」武帝看了這道奏章,也多少有些悔悟,但尚未下定決心赦免太子。

  太子逃到湖縣,藏在泉鳩裡,那裡的人雖留住了太子,但家境卻十分貧困,無法供給。太子便寫信給湖縣的一位家境殷實的朋友,希望朋友可以幫忙,誰知竟因此走漏了風聲。地方官前往拘捕,圍住泉鳩裡,太子見走投無路,便上吊自殺。太子的兩個兒子同泉鳩裡人一起抵抗,也都被殺死。

  此時,漢武帝未必想殺太子,但太子既已被殺,也不能再行反悔,只好照原來的許諾,照常封賞了那些捉拿太子的人。武帝這才有所醒悟,派人調查江充等人挖木偶的事,不久即查清楚,多是江充等人弄虛作假,迎合自己。武帝怒極,詔令滅了江充全家。

  太子死後,漢武帝的兒子們爭謀代立,此禍才消,彼禍又起。真是人生如泡影,富貴如幻夢。正如明朝崇禎皇帝所說:「願世世勿生帝王家!」

  希望延年益壽以至成仙,本是人之常情,並非怪誕,只是常人懷此希望,也只是希望而已,並不能興師動眾去供他驅遣。但如果是皇帝如此,情形就大不相同了,無限的慾望,加上無限的權力,那就會生出無限的禍患來。尤其到了晚年,越是長壽,就越是怕死;越是建立過功業,就越想佔有一切,乃至想成佛成仙,長生不老。秦穆公如此,秦始皇如此,漢武帝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至於歷史上的其他皇帝,雖不如他們那樣求仙若狂,但寵信方士、吞丹服藥的卻是大有人在!

  人性的貪婪是可怕的,做了人間皇帝尚嫌不足,還想得道升仙;即使真能成為仙佛,他也會還嫌不足,正所謂慾壑難填!貪慾如無權力的限制,恐怕會吞噬整個人類。

  不過,歷史的發展畢竟還有可靠的一面,皇權雖屬無限,一旦濫用,也往往引火燒身,這在中國歷史上已被無數次地證明過了。

  漢武帝晚年糊塗,其癥結在於寵信方士,信奉巫術,又兼剛愎自用,暴戾恣睢。如果究其根本原因,漢武帝晚年糊塗暴戾的性格,主要是因長生無術引起的心煩意亂所致。可見,貪慾是引起禍亂的根源。 


6帝王將相與韜光養晦

  中國有一句著名的俗語,叫做「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意思是說人在權勢、機會不如別人的時候,不能不低頭退讓,但對於這種情況,不同的人會採取不同的態度。有志進取者,將此當作磨煉自己的機會,借此取得休生養息的時間,以圖將來東山再起,而絕不一味地消極乃至消沉;那些經不起困難和挫折的人,往往將此看作是事業的盡頭,畏葸不前,不願想法克服目前的障礙,只是一味地怨天尤人,聽天由命。

  在中國歷史上,政治鬥爭、軍事鬥爭乃至爭權奪利的鬥爭極其複雜,瞬息萬變。因此,忍受暫時的屈辱,磨煉自己的意志,尋找合適的機會,也就成了一個成功者所必不可少的心理素質,所謂「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龍蛇之蟄,以求存也」,正是這個意思。其實,這只是一個較低的境界,較高的境界是有意識地主動消隱一個階段,借這一階段來瞭解各方面的情況,消除各方面的隱患,為將來的大舉行動做好前期的準備工作。這兩種情況在中國歷史上都不乏其例。

  西漢時期的淮陰侯韓信受胯下之辱的故事是婦孺皆知的。韓信是淮陰人,自幼不農不商,又因家貧,所以衣食無著,想去充當小吏,卻無一技之長,也未被錄取。因此終日遊蕩,往往寄食於人家。他曾和亭長很要好,經常到亭長家裡去吃飯,吃多了,也就惹得亭長的妻子厭煩。於是,亭長的妻子提前了吃飯時間,等韓信到的時候,

  朝過博浪沙暮入淮陰市

  張良未遇韓信貧劉項存亡在兩臣

  暫到下邳受兵略來投漂母作主人

  賢哲棲棲古如此今時亦棄青雲士

  唐/李白/猛虎行

  碗已經洗過很久了。韓信知道惹人討厭,從此不再去了。他來到淮陰城下,臨水釣魚,有時運氣不佳,只好空腹度日。那裡正巧有一個臨水漂絮的老婦人,見韓信餓得可憐,每當午飯送來,總分一些給韓信吃。韓信飢餓難耐,也不推辭,這樣一連吃了幾十日。一日,韓信非常感激地對漂母說:「他日發跡,定當厚報。」誰知漂母竟含怒訓斥韓信說:「大丈夫不能自謀生路,反受困頓。我看你七尺鬚眉,好似公子王孫,不忍你挨餓,才給你幾頓飯吃,難道誰還望你報答不成?」說完,漂母拿起漂絮而去。

  韓信受人賜飯之恩,雖受激勵,但苦無機會施展抱負。實在窮得無法,只得把家傳的寶劍拿出來叫賣,賣了多日,竟賣不出去。一天,他正把寶劍掛在腰中,沿街遊蕩,忽然遇到一個屠夫,那屠夫有意給他難堪,嘲笑他說:「看你身材高大,卻是十分懦弱。你若有種,就拿劍來刺我,若是不敢刺,就從我的胯下鑽過去。」說完,雙腿一叉,站在街心,擋住了韓信的去路。韓信打量了一會兒屠夫,就爬在地下,逕直鑽了過去。別人都恥笑韓信懦弱,他卻不以為恥。

  其實絕非韓信不敢刺他,只因為他胸懷大志,不願與小人多生是非,如果一劍把他刺死了,自己勢必難以逃脫。所以,他審時度勢,暫受胯下之辱。後來韓信跟劉邦南征北戰,屢建奇功,被封為淮陰侯。他報答了漂母,但並未報復那個屠夫,而是把他找來,叫他當了一名下級軍官。

  隋朝的時候,隋煬帝十分殘暴,各地農民起義風起雲湧,隋朝的許多官員也紛紛倒戈,轉向農民起義軍。因此,隋煬帝的疑心很重,對朝中大臣,尤其是外藩重臣,更是易起疑心。唐國公李淵(即唐高祖)曾多次擔任中央和地方官,所到之處,悉心結納當地的英雄豪傑,多方樹立恩德,因而聲望很高,很多人都來歸附。這樣,大家都替他擔心,怕遭到隋煬帝的猜忌。正在這時,隋煬帝下詔讓李淵到他的行宮去晉見他,李淵因病未能前往,隋煬帝很不高興,多少有點猜疑。當時,李淵的外甥女王氏是隋煬帝的妃子,隋煬帝向她問起李淵未來朝見的原因,王氏回答說是因為病了,隋煬帝又問道:「會死嗎?」

  隋煬帝夜遊圖

  乘興南遊不戒嚴九重誰省諫書函

  春風舉國裁宮錦半作障泥半作帆

  唐/李商隱/隋宮

  王氏把這消息傳給了李淵,李淵更加謹慎起來,他知道遲早為隋煬帝所不容,但過早起事又力量不足,只好隱忍等待。於是,他故意廣納賄賂,敗壞自己的名聲,故意沉湎於聲色犬馬之中,而且大肆張揚。隋煬帝聽到這些,果然放鬆了對他的警惕。

  明朝的名臣張居正也是在不動聲中暗自結納人緣,積蓄力量才登上相位的。

  在中國歷史上,還有一個著名的韜光養晦而成霸王的歷史故事。春秋時期的楚莊王「三年不鳴,一鳴驚人」,他先隱忍不發,甚至採取了自污以掩人耳目的做法,通過數年的暗中觀察摸索,他弄清了朝中大臣的真實心理和才幹,也鍛煉了自己,增長了才幹,為以後成就霸業奠定了基礎。

  在楚莊王即位之前,楚國的內政可謂經歷了長期的混亂。

  先是楚莊王的爺爺楚成王意圖爭霸中原,被晉國在城濮之戰中打敗,不久又禍起蕭牆。起初,原定商臣為太子,但後來楚成王發現商臣眼如黃蜂,聲如豺狼,認為這樣的人生性殘忍,想改立王子職為太子。商臣是個十分有心計的人,他聽到了這個風聲,就積極行動起來。為了把事情弄清楚,他故意設宴招待姑母,在宴上輕侮姑母,商臣的姑母果然憤怒地說:「怪不得你父親要殺了你另立太子!」因為楚成王遇事總與妹妹商量,所以,商臣認為姑母的話證實了傳言。商臣連忙向老師潘崇問計,潘崇問:「你願意奉事公子職嗎?」商臣說:「不願。」又問:「你能逃出楚國嗎?」回答說:「不能!」潘崇最後問道:「你能成大事嗎?」商臣堅定地說:「能!」公元前262年,商臣率領宮廷衛隊衝進成王的宮殿,要殺掉他的父親。成王喜吃熊掌,這時紅燒的熊掌尚未燒熟,成王請求等吃了熊掌再殺他,商臣說:「熊掌難熟。」商臣怕夜長夢多,外援到來,就催促成王上吊自殺。自己即位為楚穆王。

  穆王在位十二年,死後由其子侶即位,是為楚莊王。楚莊王即位時很年輕,即位之始,他並未像其他新君上任那樣雷厲風行地幹一些事情,而是不問國政,只顧縱情享樂。他有時帶著衛士姬妾去雲夢等大澤遊獵,有時在宮中飲酒觀舞,渾渾噩噩,無日無夜地沉浸在聲色犬馬之中。每逢大臣們進宮匯報國事,他總是不耐煩地回絕,任憑大夫們自己辦理。他根本不像個國君,朝野上下也都拿他當昏君看待。看到這種情況,朝中一些正直的大臣都感到十分著急,許多人都進宮去勸諫,可楚莊王不僅不聽勸告,反覺得妨礙了他的興趣,對這些勸告十分反感。後來乾脆發了一道旨令:誰再來進諫,殺無赦。

  三年過去了,朝中的政事亂成一團,但楚莊王仍無悔改之意。在這期間,他的兩位老師斗克和公子燮攫取了很大的權力,斗克因為在秦、楚結盟中有功,楚成王沒給他足夠的報償,就心懷怨憤。公子燮要當令尹未能實現,也懷不忿,二人因此串通作亂。他倆借派子孔、潘崇二人去征討舒人之機,把二人的家財分掉,並派人刺殺二人。刺殺未成功,反激使潘崇和子孔回師討伐,斗克和公子燮竟挾持楚莊王逃跑。在到達廬地時,當地守將戢黎殺掉了他們,楚莊王才得以回郢都親政。就是經歷了這樣的混亂,楚莊王仍不見有甚起色。大夫伍參憂心如焚,再也忍不下去,冒死去覲見楚莊王。來到宮殿一看,只見紙醉金迷,鐘鼓齊鳴,楚莊王左手抱著鄭國的姬妾,右手摟著越國的美女,案前陳列美酒珍饈,面前是輕歌曼舞。楚莊王看到伍參進來,當頭問道:「你難道不知道我的命令嗎?是不是來找死呢?」

  伍參抑制住慌張,連忙賠笑說:「我哪裡敢來進諫,只是有一個謎語,猜了許久也猜不出,知道大王天生聰慧,想請大王猜一猜,也好給大王助興。」楚莊王這才放下臉,說道:「那你就說說看。」伍參說:「高高山上有只奇怪的鳥,身披鮮艷的五彩,美麗而又榮耀,只是一停三年,不飛也不叫,人人猜不透,實在不知是只什麼鳥!」當時的人喜歡說各種各樣的謎語,稱作「隱語」,這些「隱語」往往有一定的寓意,不像今天的謎語這樣單純,因此,人們多用這些「隱語」來諷諫或勸諫。楚莊王聽完了這段話,思考了一會兒說:「三年不飛,一飛沖天;三年不鳴,一鳴驚人。此非凡鳥,凡人莫知。」

  伍參聽後,知道楚莊王心中有數,非常高興,就又趁機進言道:「還是大王的見識高,一猜即中,只是此鳥不飛不鳴,恐怕獵人會射暗箭哪!」楚莊王聽後身子一震,隨即就叫他下去了。伍參回去後就跟大夫蘇從商量,認為楚莊王不久即可覺悟,沒想到幾個月過去後,楚莊王仍一如既往,不僅沒有改過,還越發不成體統了。蘇從見狀不能忍耐,就闖進宮去對楚莊王說:「大王身為楚國國君,即位三年,不問朝政,如此下去,恐怕會像桀、紂一樣招致亡國滅身之禍啊!」莊王一聽,立刻豎起濃眉,露出一副暴君的樣子,抽出長劍指著蘇從的心窩說:「你難道沒聽到我的命令?竟敢辱罵我,是不是想死?」蘇從沉著從容地說:「我死了還能落個忠臣的美名,大王卻落個暴君之名。如果我的死能使大王振作起來,能使楚國強盛,我甘願就死!」說完,面不改色,請求莊王處死他。

  楚莊王等待多年,竟無一個冒死諍諫之臣,他的心都快涼了。這時,他凝視了幾分鐘,突然扔下長劍,抱住蘇從激動地說:「好哇,蘇大夫,你正是我尋找多年的社稷棟樑之臣!」楚莊王說完,立刻斥退那些驚恐莫名的舞姬妃子,拉著蘇從的手談起來。兩人越談越投機,竟至廢寢忘食。蘇從驚異地發現,楚莊王雖三年不理朝政,但對國內外事無鉅細都非常關心,對朝中大事及諸侯國的情勢都瞭如指掌,對於各種情況也都想好了對策。這一發現使蘇從不禁激動萬分。

  原來,這是楚莊王的韜光養晦之策。他即位時十分年輕,不明世事,朝中諸事尚不明白,也不知如何處置,況且人心複雜,尤其是若敖氏專權,他不明所以,更不敢輕舉妄動。無奈之中,想出了這麼一個自污以掩人耳目的方法,靜觀其變。在這三年中,他默默地考察了群臣的忠奸賢愚,也測試了人心。他頒布勸諫者死的命令,也是為了鑒別哪些是甘冒殺身之險而正直敢言的耿介之士,哪些是只會阿諛奉承、只圖陞官發財的小人。如今,三年過去,他年齡已長,經歷已豐,才幹已成,人心已明,他也就露出廬山真面目了。第二天,他召集百官,任命了蘇從、伍參等一大批德才兼備的大臣,公佈了一系列的法令,還採取了削弱若敖氏的措施,並殺了一批罪大惡極的犯人以安定人心。從此,這只「三年不鳴」的「大鳥」開始勵精圖治,爭霸中原。應當說,楚莊王確實是一個有智謀的人。

  這只「大鳥」真的「一鳴驚人」,在他開始著手治理楚國之時,楚國正遇上了大災荒,四周邊境又遭進攻。他在極其困難的條件下,擊敗了庸人的進攻,爭取了群蠻及巴、蜀等小國部族的歸附。爾後整頓內政,國家開始富強。他善於納諫,重視用人的一技之長,改革政令制度,尤其是改革兵役制,使楚國逐漸成為一個軍事強國。後來,楚莊王平定了國內的若敖氏叛亂,對外進行了長期的戰爭,終於成為春秋五霸之一,而且從其所作所為及對霸業的認識水平來看,都應該算是首屈一指的。楚莊王的韜光養晦並非是在受到失敗與挫折時才被迫進行的,而是為了更好地掌握未來而主動進行的,這尤其需要耐心、修養、智謀和膽識。在中國歷史上,像楚莊王這樣做的人還不算太多,但這足以給我們提供一個有益的啟示,即使在一帆風順的時候,也要注意使用各種方法增長自己的見識,砥礪自己的才能。 


7一場造就萬世英主的「陰謀」

  司馬遷恐怕是中國歷史上最大的書生,何也?就是因為他「不以成敗論英雄」。在《史記》中,劉邦雖然成功了,但還是流氓;項羽雖然失敗了,仍不失為蓋世英雄。這與「以成敗論英雄」的政治意識形態截然相反。

  司馬遷身處西漢,離西漢的開國皇帝尚不太遠,我一直奇怪司馬遷怎麼敢這麼寫西漢的鼻祖,也佩服「統治階級」有關檢查制度的寬鬆。

  中國古代還有一位大書生,比司馬遷早了四五個世紀,他就是莊子。他大喊「竊鉤者誅,竊國者侯」,雖是憤懣不平,倒也無可奈何地承認了這一「不合理的現實」。

  到了近代,則有「陰謀」和「陽謀」之分,同樣是「謀」,所以能分出「陰陽」,據說是因為「陽謀」所謀之事是正義的,「陰謀」所謀之事是非正義的或是邪惡的,且謀的方式不一樣,「陽謀」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進行的,「陰謀」則是在見不得人的陰溝裡進行的。

  「陰謀」和「陽謀」,在書生看來是涇渭分明的,在政治家看來則無所謂陰陽正反,只要成功了就是好謀。在一定意義上,也確實如此。「陽謀」失敗了,便成了「陰謀」;「陰謀」成功了,便成了「陽謀」,真所謂乾坤顛倒,陰陽不分。不信,看看唐朝初年著名的「玄武門之變」,秦王李世民以伏兵殺死了自己的親哥哥——太子李建成,那是無可抵賴的「陰謀」了,但不管是當時的人還是如今的人,千百年來,有誰抱住「玄武門之變」的「陰謀」不放去喋喋不休地責備李世民呢?還不都是一味地讚頌他。看來,「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這句話有時也要考慮考慮,有時大眾也會變成「勢利眼」的。

  據說是因為「玄武門之變」造就了萬世英主李世民,但李世民成為英主,那是在「玄武門之變」以後的事,在這場宮廷政變以前,誰也不知他將來會成為英主還是昏君,所以,這條理由也站不住,「玄武門之變」還是「陰謀」。

  且不管誰成誰敗,也不管陰謀陽謀,還是來看看這場宮廷政變是如何之謀。

  隋末農民大起義轟轟烈烈之際,隋朝的太原留守李淵全家起兵,利用和奪取了農民起義的果實,開創了唐朝三百年的天下。

  李淵的宗族與隋朝有著很深的淵源,他家跟北周的宇文氏、隋朝的楊氏均出自北魏的軍人,李淵的祖父李虎還幫助宇文泰在關中建立過政權,死後被追封為唐國公,唐朝名稱的由來即系沿用了唐國的舊稱號。李淵承襲了祖爵,曾奉隋煬帝之命鎮壓過起義軍,但因看到人心背隋,隋不可救,才轉而起義,後來終於打敗了農民起義軍,統一了中國,建立了唐朝。唐高祖李淵的皇后生有四子——長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三子李玄霸(早亡,未及爭位),四子李元吉。在這四個兒子中,長子李建成因居長被封為太子,為人也精明能幹,次子李世民被封為秦王,四子李元吉被封為齊王,齊王李元吉也算勇武超人。不過,戰功最多也最有謀略的,當數次子李世民。

  早在李淵還在鎮壓農民起義軍的時候,李世民就已看出隋朝的滅亡已不可挽回,他對父親李淵說:「您受隋朝的命令討伐賊寇,難道賊寇真的能被徹底消滅嗎?」在促成父親起兵時,李世民又說:「今日破家亡國在於您,化家為國也在於您」,可見李世民的雄才大略。

  公元618年至620年,李世民打敗了薜仁果和劉武周兩個強敵,關中和太原基本穩定下來。公元620年七月,李世民又開始攻打王世充,此時他才不過二十二歲,但富有政治家的雄才偉略,知人善任,採納正確的意見,採取正確的策略,一舉擊敗了王世充和竇建德。後來又鎮壓了劉黑闥等人的起義,終於統一了全國。

  太子李建成常隨父親駐守長安,幫助父親處理軍國政務,應當算是一個精明強幹的人,比起較為平庸的父親李淵來,李建成在處理政務上已顯示出了才幹,但與弟弟李世民相比,卻又有很大的不足。李世民南征北戰,為爭得唐朝的天下,統一中國,立下了赫赫戰功,麾下雲集了一批文臣武將,在軍政各界享有很高的威望。不僅如此,李世民野心很大,他不甘心做一個區區秦王,希望有朝一日能當皇帝。但按照封建宗法制度,繼承皇位的只能是太子李建成,況且李建成也算功績卓著,又聚集了很強的武力。這樣,一場兄弟之間的爭位火並就勢不可免了。

  首先是雙方各自積聚自己的勢力。李世民官居唐朝特設的「神策上將」,府中可謂人才濟濟,其中的十八學士,有的就名垂千古。房玄齡、杜如晦多謀善斷,成為一代名相;陸德明、孔穎達精通經學,為後人所敬仰;姚思廉擅長文史;虞世南以書法名世,其餘十二人也都是當時的才俊人傑。至於武將,秦王府的精兵猛將是極其著名的,如尉遲敬德、秦叔寶、程咬金等,且王府中養有許多兵士。太子李建成也不甘示弱,文臣如魏征,武將如薛萬徹等也很著名,又招集了天下勇士兩千人作為王府衛士,其勢力總的看來要比秦王府強。齊王李元吉在三兄弟中勢力較為單簿,不足以與兩人爭衡,但他素以驍勇善戰著稱,與李建成聯合,共同對付李世民,大大地增強了李建成的勢力。

  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方面,那就是唐高祖李淵支持太子李建成,這在社會輿論上對李世民很不利,但李世民在爭取人心方面又一直比李淵和李建成做得好。

  如唐高祖武德七年(公元624年),吉利可汗從原州(寧夏固原)南侵,直逼關中,當時,吉利可汗的兵勢很盛,李淵、李建成、李元吉等人怕無法阻擋,主張焚燬長安,遷都襄鄧,並且派人出外查看地形,準備付諸實施。李世民則力排眾議,堅決主張阻擊外族入侵,反對遷都,制止了李淵、李建成的妥協活動,保住了都城長安,也為唐朝國土的長治久安奠定了基礎。

  在具體的賞罰獎懲方面,太子集團和秦王集團也有明顯的區別。例如,李世民在中原打敗王世充以後,因為淮安王李神通卓有戰功,李世民賞罰分明,便以陝東道台的身份獎賞李神通幾十頃良田。但李淵卻不顧影響,竟答應自己的寵妃張婕妤,讓她拿去一道命令,交給她的父親,逼著李神通退田給他。這件事雖然不大,但影響卻不小,大大地提高了李世民的威信。

  從當時表面的形勢看,太子李建成集團處於優勢地位,具體表現在三個方面:

  第一,李建成是太子,是長子,名正而言順,繼承皇位是理所當然的事,社會輿論也多在他這一邊;

  第二,李建成有李淵的支持,在權力和名義上有可靠的保障;

  第三,李建成有文臣武將,有較秦王府為強的私人武裝。

  李世民也有有利的條件,這就是李世民本人威望高,群眾基礎好,富有戰鬥經驗,才略出眾,更主要的是他手下人既精明強幹又齊心合力,因而,李世民的力量也是不容小覷的。

  兩兄弟勢成水火,李建成認為先下手為強,於是,他佈置了第一次謀害李世民的陰謀。

  一天下午,窗外雨聲淅瀝,李世民正臨窗聚精會神地閱讀兵書,忽有衛士進來報告,說太子派人送信來了。李世民拆開信一看,原是請他前去赴宴,要兄弟歡聚。當時,雙方的鬥爭已半公開化,秦王府的人素知太子詭計多端,就勸李世民不要赴宴,以防不測。但李世民認為雙方雖在爭奪皇位,還不至於兄弟相殘,就坦然前往。

  等到了太子府中,見太子和李元吉已恭候多時,宴席也準備得極為豐盛,氣氛也無異常,不像要發生什麼事的樣子,就放心地談笑吃喝起來。席間,李建成和李元吉交口稱讚秦王的功績和才能,並頻頻舉杯勸酒,弄得李世民酒足飯飽。但忽然間,李世民覺得兩腿發軟,頭暈目眩,立刻警覺起來,他想掙扎著起來回府,沒想到竟一下子癱倒在地上。

  此時,窗外雨勢轉大,電閃雷鳴,狂風又吹滅了席上的蠟燭,席間更顯得陰森昏暗。齊王李元吉不知就裡,十分害怕,驚慌地問李建成該怎麼辦。李建成倒很鎮靜,把眼一瞪,呵斥道:「秦王身發暴疾,趕快送回府中。」

  不知是李建成的毒藥不中用,還是李世民的抵抗力強,回到秦王府,灌了許多解毒藥,吐淨了腹內的酒飯,李世民竟然保全了性命。

  李世民忽發暴疾,雖無確證是李建成下毒藥,但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實在是再明白不過的事。李淵知道了這件事,狠狠地訓斥了李建成,但畢竟支持李建成,也未對他作什麼處置。

  李建成見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只是方式比上一次的巧妙一些,但把握也減少了一些。

  李建成想方設法地說服高祖李淵去郊外打獵,並要幾個兒子一起陪同,李淵同意。父皇有命,李世民只得聽從。李建成特意派人挑選了一匹性情暴烈的馬,該馬稍遇刺激,便狂性大發,他希望李世民騎上此馬,遇驚摔死。在圍獵場上,李世民縱馬操弓,追趕麋鹿,沒想到烈馬狂性大發,控制不住,那馬仰頸狂跳,亂甩亂搖,終於把李世民摔下馬背。李世民摔出了一丈多遠,但幸好只受了皮肉之傷,並未摔死或受傷致殘。

  李建成還採用了其他釜底抽薪的辦法,這就是分散和瓦解李世民的將領和兵力。凡有調兵遣將派防出征的機會,李建成都要派給秦王府上的將領,還屢設計謀,讓秦王府的將軍調出外任。程咬金在打敗宋剛和平定王世充的戰役中,勇猛善戰,身先士卒,多次斬將奪旗,建立奇功,被封為宿國公,是秦王府的得力干將。李建成很怕程咬金,就利用經常同皇帝接近的機會,多次造程咬金的謠,促使李淵下詔將程咬金調出秦王府,任康州刺史。但程咬金是一位剛貞倔強的將領,為了維護李世民的安全,他軟纏硬磨,花樣百出,不斷拖延時間,就是不肯離開秦王府。

  對於無法調動的將領,李建成實行收買政策,尉遲恭是一員驍將,也是李世民一手提拔培養出來的將領,臂力過人,勇猛善戰,李建成曾送給他一車金銀珠寶,但尉遲恭拒收,並向李世民作了報告。李建成後來的一些收買瓦解活動也沒有成功。

  李世民也決非持著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態度去任人宰割,也積極準備力量。在唐高祖武德九年(公元626年),他曾派將領帶兵一千餘人,拉著許多金銀財寶到東都一帶,私下結交豪俊之士,引為外援。他也採取收買的手段去拉攏李建成的人,把原來屬於李建成的得力人士常何與敬弘爭取了過來,使防守宮城門戶的要職在暗中轉到了李世民這邊。兄弟火並已迫在眉捷,李世民再也不敢遲緩,他召集王府的人,召開緊急會議,商量如何對付目前的局勢。唐高祖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六月三日晚,秦王府戒備森嚴,衛士環列王府內外,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通行。殿內燈火通明,諸文臣武將排列兩邊,秦王李世民偕同長孫無忌走進殿內,身後不遠跟著兩個穿道袍的陌生人。衛士剛來阻攔他們,秦王揮揮手,衛士就放他們進去了。

  原來,這兩個穿道袍的人是房玄齡和杜如晦化裝的,為了不惹太子府上的人注意,他們才故意掩蓋了自己的本來面目。在會議上,房玄齡先發言說:「太子和齊王已兩次謀害秦王,秦王也差點被他們害死。目前,他們正在加緊策劃,準備再次加害大王。一旦事變,不僅大王性命危險,社稷也會遭到災難。俗語說得好,『當斷不斷,自取其亂』,現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大王應該以果斷的措施來消弭禍亂。」

  房玄齡的話激起了與會者的共鳴,杜如晦附議。李世民說:「這樣勸我的人已經有很多了,可我總覺得過於殘酷,難道沒有其他的辦法嗎?最好是能避免流血!」尉遲恭脾氣暴躁,他怒氣沖沖地對秦王說:「大王身邊的人越來越少,現在就剩我們幾個了,太子還是不肯罷休,最近太子又在皇上面前耍陰謀,說我會打仗,要我率領精銳部隊跟他出征。如果我真的離開大王,他就會馬上殺我的頭。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受制於人,請大王快下決心。」

  中國民間傳統中,常以尉遲恭和秦瓊為門神原型。

  正在這時,衛士報告說東宮的官員王脛求見。等秦王會見過王脛,原來猶豫不決的態度變得堅決了,他對大家說:「看來太子是決意要殺我了。剛才王脛來報告,說太子已和齊王計議好,最近齊王要奉命出征,他們要借替齊王餞行的機會在席間殺掉我。」長孫無忌說:「王脛素來辦事既謹慎又深明大義,他報告的情況一定不會錯!」

  房玄齡又說:「現在大禍迫在眉睫,不能對太子再抱任何幻想,否則,必致覆滅。」李世民還是下不了最後的決心,總覺得太子不會如此狠毒,因此一時下不了命令去殺掉太子。

  尉遲恭耐不住了,說:「如果大王不下決心,那就讓我離開秦王府吧,我寧願上山落草為寇,也不願被太子抓去殺頭!」

  有幾個人也隨聲附和:「如果大王不當機立斷,我們情願跟尉遲恭一起去當土匪。」情勢如此,李世民被迫作出決定,他歎了一口氣,對大家說:「既然事已至此,只有按大家的意思去辦了!」接下來就是部署具體的行動方案,這一次會議直開到下半夜才結束。

  當夜,繁星滿天,萬籟俱寂,士兵運動的聲音劃破了沉沉的夜空。秦王騎著馬,率領部下進入玄武門,在玄武門內外,共埋伏了一千多秦府衛士。

  玄武門是宮城的北門,由於唐朝的宮城在都城的北面,北門也就是保衛皇宮的主要所在,佔據了北門,就等於抓住了皇帝,可以假借皇帝的名義發佈命令,使自己處於合法地位。

  凌煙閣功臣圖像

  貞觀十七年,李世民特意下詔命大畫家閻立本畫二十四人像於凌煙閣。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唐/李賀/南園詩

  第二天(也就是六月四日)上午,日上三竿之時,太子和齊王並馬而來,身後跟了許多衛士。李建成根本不知道守衛玄武門的將領常何已投向李世民,還是像往常一樣,毫無戒備地經過玄武門,進入皇宮去見唐高祖。常何等太子和齊王走遠了,立即緊緊關閉玄武門,切斷了可能出現的外援。

  太子和齊王來到臨湖殿前,下馬登殿,太子忽然發現殿角有埋伏的士兵,心知有異,立即警覺起來,他扯了一下齊王的衣袖,飛奔下殿,上馬往玄武門奔逃。這時,伏兵盡起,李世民親手射殺了太子李建成,尉遲恭射殺了齊王李元吉。太子和齊王的衛士也被殺淨。

  這時,太子的東宮和齊王府得到消息,太子的將領馮翊和馮立率兩千餘騎趕到玄武門。由於玄武門守將常何拒不開門,太子的衛士仗著人多勢眾,就奮力攻打。但由於門既高大,守得又頑強,所以久攻不下。副護軍薛萬徹見攻門無效,就掉轉馬頭,想揮兵攻打秦王府。在這危急關頭,尉遲恭用長矛挑著太子的頭跑出玄武門,向太子的將士喊話道:「奉皇上的命令,在此誅殺太子和齊王,現太子和齊王均已伏法,餘者無罪。只要放下武器,不僅得保性命,願意歸附者一律原職不動。」

  太子的將士見到太子的頭顱,無不呆若木雞,大多數人棄戈投降。只有薛萬徹不肯歸附,帶著少數人衝殺,李世民命放開一條生路,讓他奔終南山去了。

  謝方叔極其忠於太子,他見太子頭顱高懸,兵眾散盡,便伏地大哭起來。李世民不僅赦他無罪,還嘉其忠誠,好言勸慰。就這樣,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的多次蓄謀化為泡影,在秦王李世民有力的一擊之下,身首異處,灰滅煙飛。

  這場宮廷政變就這樣結束了。李世民的政敵已完全消除,從此再也無人能與他爭鋒,但他能否治理好天下,朝野拭目以待。

  李世民決意實行「仁政」。在對待太子和齊王部屬方面,他表現得十分寬厚,不管是文臣,還是武將,只要願意歸附,都能得到任用,並能人盡其才。其中最突出的例子是魏征。他本是太子李建成的部下,自投靠了李世民以後,倍受重用,竟成為一代名臣。還有那個不願歸降的薛萬徹,後來也得到李世民的重用。就這樣,李世民團結了大多數人,建立了廣泛的群眾基礎,獲得了廣泛的支持。

  在「玄武門之變」後的第三日,平庸的唐高祖李淵發佈誥命,立李世民為太子,並詔命朝野,「自今軍國庶事,大小悉委太子處決,然後奏聞」。李世民實際上已具有了皇帝的權力。到了七月,李世民重新改組中央政府,任房玄齡為中書令,高士廉為侍中,封德彝為尚書右僕射。第二年正月改元,年號貞觀,李世民稱帝,是為唐太宗。

  唐朝處於中國封建社會發展的中期,按照整個封建社會發展的規律,這時趨於鼎盛時期,因此,李世民的「貞觀之治」以及整個盛唐局面的出現,決非李世民一人的功勞,主要是歷史發展的結果。但這也不能否認李世民作為萬世英主、帝王楷模的功績。唐朝貞觀時期的社會安定、經濟繁榮、文化發達以及人民生活的富足,均與李世民個人分不開。

  那麼,李世民何以會有如此之大的功勞呢?為什麼會成為帝王的楷模呢?原因是多種多樣的,但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應當是善於聽取別人的意見,就是所謂的善於「納諫」。

  在封建專制體制下,君主的權力是無限的,幾乎沒有什麼力量能夠制約它,似乎道義和道德是君主權力的唯一牽制,如果昏君不服道義,不講道德,你就拿他沒有辦法。正所謂「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父叫子亡,子不敢不亡」。在這種情況下,是無道理可講了。因此,一朝一代的興亡得失,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皇帝一人的品德。

  說來也真可笑,偌大一片國土,如此眾多的人民,其命運竟懸於一人之手,但這是歷史造成的,你拿它無可奈何。不過,老天總算不讓中國人徹底絕望,總會讓他們明君賢相的理想實現那麼一兩回,真所謂「千年等一回」,李世民也算是中國人等到的好人皇帝了。

  李世民很害怕自己的帝國也會像隋朝一樣覆亡,於是,他認真地總結隋朝滅亡的歷史教訓。總結來總結去,只有一條最重要,那就是隋煬帝不聽別人的意見。隋煬帝本是英武過人、聰明超群,怎奈他荒淫無度、大違君道,「臣下鉗口」,皇上「不聞其過」。隋煬帝自己「恃其俊才,驕矜自用」,越是聰明,就越是滅亡得快。所以,李世民認為人君即便是「聖哲」,也應當「虛己以受人」,決心察納雅言,讓「智者獻其策,勇者獻其力」。他的臣下也很爭氣,例如魏征就曾告訴李世民一條極其重要的道理,叫作「兼聽則明,偏聽則暗」。

  其實,李世民「納諫」時心裡有時也很不舒服,只是善於克制自己罷了。在眾多的進諫和納諫的例子中,我們可以挑出一些來看一看,《資治通鑒》中有較為集中的記載,茲摘譯數則如下:

  魏征相貌不超過中等人,可他很有膽量謀略,善於扭轉君主的心意。有時遇到皇上特別生氣,魏征的決心一點也不動搖,李世民也拿他無奈,只好收斂威容。魏征曾請假上墳,回來後對皇上說:「人們說陛下您打算去南山,外面的行裝都已經準備完畢,最後竟沒有出發,是因為什麼呢?」皇上笑著說:「當初確實有這個意思,後來想想又怕您責備我,所以沒有去!」

  皇上曾經得到了一隻很好的鷂鷹,把它駕在自己的手臂上玩耍,遠遠地看見魏征來了,就趕緊把它藏到了懷裡。魏征故意沒完沒了地稟奏公事,等魏征走了,鷂鷹竟被悶死在懷中。

  一次皇上罷朝回來,怒氣沖沖地說:「該當殺了這個鄉下佬!」皇后問是誰,李世民說:「魏征總在朝廷上侮辱我。」皇后一聽,忙穿好禮服立在殿前。李世民驚問什麼事。皇后說:「我聽說君主英明,臣子就正直。如今魏征正直,正是由於陛下您英明所致啊!我怎敢不向您道賀呢?」李世民聽了以後,覺得很高興。

  中牟縣的縣丞皇甫德參上書說:「修築洛陽宮,勞累了人民;徵收地租,加重了租稅;民俗喜好梳高大的髮髻,大概也是受皇宮裡的影響。」皇上看了奏章後大怒,跟房玄齡等人說:「皇甫德參打算讓國家不役使一人,不收一斗租子,宮中的婦女都沒有頭髮,他才稱心嗎?」要按誹謗國家罪給皇甫德參治罪。

  魏征勸諫說:「自古以來,上書言辭不激切,就不能打動君主的心。古人說,狂妄的人說的話,聖明的人有所採擇,希望陛下您考慮決定。」李世民說:「我如果處罰了這個人,哪個人還敢再說話呢?」就賞了他二十匹絹布。

  有一天,魏征又上奏說:「陛下您近一時期不喜歡坦率的話了,雖然勉強包含寬容,可不似以前那樣豁達大度了。」於是,皇上對皇甫德參再加賞賜,並提升他為監察御史。

  安州都督吳王李恪多次出外打獵,給一些居民帶來了不少損害。侍御史柳范上奏揭發這件事,李恪因而被免官,削減了他三百戶的租稅收入,李世民說:「吳王的長史權萬紀輔佐我的兒子,不能糾正我兒子的行為,應當處死他。」柳范說:「房玄齡輔佐陛下您,尚且不能阻止陛下出去打獵,怎麼能單單處罰權萬紀呢?」皇上大怒,袖子一甩,入了後宮。過了很久,皇上單獨召見柳范,對他說:「你為什麼當著人面指責我呢?」柳范回答說:「陛下仁厚英明,小臣我不敢不竭盡愚直。」李世民聽了,很高興。

  房玄齡、高士廉在路上遇見少府少監竇德素,問他:「宮裡最近有什麼修建工程?」竇德素把這事上報給李世民,李世民很生氣,責備房玄齡等人說:「你們只管理政府的事務,宮中的小小修建跟你們的職務無關。」房玄齡低頭認錯。魏征卻走上來說:「我不明白陛下為什麼責備房玄齡,房玄齡又要認什麼錯!房玄齡等人總理國政,是陛下的臂膀和耳目,對宮廷內外的事情都應該有所瞭解。如果您建的工程是對的,他們就應該協助陛下來完成;如果不對,就應該請求陛下停止。他們向主管人員詢問,理當如此。所以我不明白陛下為什麼認為他們有罪而責備他們,也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認罪!」皇上聽了,十分慚愧。

  唐太宗李世民納諫的例子還很多。例如,唐太宗貞觀二年(公元628年),中書舍人李百藥上奏說:「以前雖然釋放過宮女,但宮中無用的宮女仍然很多。宮裡陰氣太重,也會招致天災。」於是,唐太宗下令釋放宮女,一次就放出三千多人。唐太宗貞觀四年(公元630年),唐太宗下令改造洛陽乾元殿,給事中張玄素上書反對,說他可能連隋煬帝都不如。唐太宗問他說:「你說我連隋煬帝都不如,那比起夏桀、商紂來怎樣呢?」張玄素說:「如果不停這項工程,將來的命運同夏桀、商紂一樣可悲。」唐太宗接受了他的建議,下令停止工程,並說:「這是我考慮不周。」

  唐太宗就是這樣善於納諫,關於他納諫的事例,史書上記載很多,可以說數不勝數。對待進諫之臣的態度,更是令人欽佩。魏征可以說是一個敢於強諫的諍臣,多次弄得他下不了台,但唐太宗對他卻一直十分尊敬。魏征病重時,他送醫送藥,並和太子一起到他家裡去探望,魏征死後,他思念不已,對左右的大臣說了如下的話:人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見興替;以人為鏡,可以知得失。魏征沒,朕亡一鏡矣!

  這段話成為千古名言。

  唐太宗提倡宮廷「民主生活」的態度直接促成了「貞觀之治」。據史書記載,唐太宗貞觀四年(公元630年)天下大治,判死刑者僅二十九人,東至於海,南至五嶺,都夜不閉戶,道不拾遺,出門的人不必帶糧食,可以從道路上隨便取食東西。《貞觀政要》上記得更具體,說是商旅之人宿於野外,不必擔心盜賊來搶;監獄裡常常沒有人;牛馬遍佈山野。當然,這也許有很大的誇張成分,但貞觀年間確實比以往為好,這總是事實。

  李世民就是促成這種盛世出現的一個人。在中國歷史上,許多開國皇帝都獨具特點,如劉邦善於用人,能夠容忍;劉秀善玩「柔道」,能寬以待人;而唐太宗李世民則是從諫如流,僅此一點,就足以避免許多錯誤,就足以實施許多利國利民的策略,就足以促使社會安定和繁榮。一場「玄武門之變」的「陰謀」,造就出這麼一個萬世英主來!

  「陰謀」與「陽謀」,正像太極圖裡的陰魚和陽魚一樣,並無絕對的界限,而是互相包融,可以互相轉化的。看來,如果不符合社會發展的要求,不能造福於人民,就是堂而皇之的「陽謀」,也會變成實實在在的陰謀;如果能順應歷史發展的要求,為社會的進步和繁榮而定計設謀,即便是在暗地裡進行的「陰謀」,也能變成光明正大的陽謀,正所謂「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 


8女皇武則天

  武則天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一位真正的女皇。

  她死後在乾陵立了一塊中國唯一的無字大碑。

  她又是中國歷史上唯一能與皇帝合葬的女人。

  她所佔的「唯一」實在太多,在無數傑出的古代女性當中,在數不清的爭權稱制的帝妃皇后當中,能佔得到一個「唯一」的,就已很了不起,而武則天卻在許多方面都「創下了歷史記錄」。如果把中國的歷史比做一場群雄逐鹿的運動會的話,那麼,武則天不僅囊括了女子項目的絕大多數金牌,連男子項目的一些獎牌,她也當仁不讓地摘走了!

  正像武則天所立的無字碑一樣,讓我們怎麼評價這位絕無僅有的女皇呢?真像時下流行的說法,「這是一個無言的結局」嗎?還是先不忙評價,看看她的政治生涯和生命歷程,或許能感悟到些什麼。

  武則天,名曌,山西文水人,生於唐高祖武德七年。其父出身於木材商人,官拜正三品工部尚書都督等大官;其母楊氏,出身名門大族;其外祖父楊達是隋朝的宗室宰相,到了唐代,楊家在京城裡也還是顯赫的宗族。

  儘管如此,武則天的家庭在當時也還是不入上流社會的「寒族」。武則天的父親靠做木材生意致富,後結識李淵,在晉陽起兵以後,李淵命他為行軍府司鎧參軍,一直為唐軍提供軍需,直到唐軍進入長安,被李淵尊為「太原元從功臣」。然而,這並不能改變他的家庭出身。按當時的門閥觀念,所謂名門望族,是在一百多年間一直控制著西魏、北周和隋、唐政權的關隴集團,只有出身於這些家族的人,才能獲得朝廷的承認,才有資格在朝廷中擔任重要的官職。按武則天父親的經歷和官位,當然可以躋身於士族之列,但論其血統出身,卻是寒微之族。唐太宗貞觀十二年,朝廷修《氏族志》,不列武姓,「不敘武氏本望」,社會上也攻擊武家是下等族姓,甚至連突厥人都稱:「武,小姓」。武家被排斥在貴族之外,想取得很高的權力和職位,是十分渺茫的。

  武則天就生長在這樣的家庭裡,既有著上流社會的榮華富貴,又有著寒門微族的「歷史出身」。上流社會的生活刺激了她的權勢欲,寒門微族的出身又使她無法實現攫取權勢的慾望。武則天自小就在這種矛盾的心理狀態下長大,逐漸養成了她那種仇視名門士族、不擇一切手段攫取權力的性格特徵。的確,在她的身上,是看不到多少「貴族氣質」的。唐太宗貞觀十年(公元636年)元月,長孫皇后去世,次年,太宗聽說武則天長得端莊漂亮,操行方正,就把她召入宮中,立為才人,並賜名曰「武媚」。召她入宮之時,武則天年僅十四歲,一般說來,這種年齡的女子都不願離開家族,況且一入深宮,如同生離死別。而小小年紀的武則天卻把這看成是一個進身的機會,並且可以擺脫兄長們的管束和壓抑,因此,她很高興進入宮廷。當時,她的母親「慟泣與訣」,武則天反倒覺得大可不必,笑著勸慰母親說:「我去見天子,怎麼能知道不是福緣呢?為什麼要哭哭涕涕,作兒女之悲?」

  武則天為人聰慧,又愛讀史學習,愛考慮政事人情,遇事願意多聽多看多想,性格剛毅果斷,幾近殘忍。據《鶴林玉露》記載:吐蕃國進貢給太宗一匹極其名貴的馬,叫作「獅子驄」,十分猛烈強悍,難以馴服。太宗親自去控馭,也無法制伏。當時,武則天侍立一邊,大聲說:「只有我能制伏它!」太宗忙問她有什麼辦法,武則天回答說:「我有三樣東西可以制伏它。開始用鐵鞭狠勁地抽它,如果不服,就用鐵棍狠狠地打它,如果還不服,就用匕首刺入它的咽喉。」一個小小的宮女竟有如此的膽略和氣魄,太宗不禁大為驚異。

  從十四歲到二十六歲的這十二年裡,武則天只能在深宮空耗年華。她當時是正四品的才人身份,是最低級的內官,只能料理皇上的生活,無法取得太宗的寵幸。不久,太宗病重,武則天見太子李治經常出入宮廷探視,就靈機一動,希望把自己的終身托付給比自己小四歲的太子。於是,她就想方設法地接近太子,並取得他的好感。太子李治生性懦弱,遇事沒有主張,乍遇武則天這麼一個美麗端莊、通達事理而又善於理事的年輕女子,不禁傾心。

  不久太宗病重,他擔心西漢呂雉專權的局面再度出現,便決定把武則天賜死。一天,太子李治和武則天一起在床前服侍太宗,太宗對武則天說:「我自從得了痢疾以來,醫藥無效,反而越來越重。你多年服侍我,我不忍心把你扔下,我死以後,你打算怎麼辦呢?」武則天一聽,即刻嚇出了一身冷汗,但她很快地鎮靜下來,對太宗說:「我蒙皇上的恩寵,本該以死來報答皇上的大恩大德。但您的身體未必不能痊癒,所以我也不敢馬上就去死。我情願削去頭髮,披上黑衣,吃齋拜佛,為聖上祈禱,聊以報答聖上的恩德。」武則天的回答非常機智,在當時看來,唯有出家才是一條自我保全之道。太宗想了一想說:「好吧,你既有這想法,馬上就出宮去吧,也免得我替你操心了!」

  武則天如同得了大赦令一般,急忙收拾行裝,準備出家為尼。太子李治雖然不捨,但也無法挽留,後來聽得太宗喃喃自語說:「我本想把她賜死,又覺得實在不忍心,她既削髮為尼,也就罷了,世上總沒有尼姑當權的。」

  不久太宗駕崩,武則天就和一些沒有生育過子女的宮女被送進感業寺,削髮為尼。太子李治即位後,對武則天十分思念,只是無由把她請回宮中。

  到了唐太宗去世週年的時候,唐高宗(即太子李治)借父親忌日去感業寺進香為名見到了武則天。史書上記載說:「忌日,上詣寺行香見之,武氏泣,上亦泣。」唐高宗雖然思念武則天,可因為她曾待奉過唐太宗,還是不敢公然把她弄回宮中。兩人相見一事被高宗的王皇后知道了,當時,高宗正寵愛蕭淑妃,王皇后吃醋,就鼓動高宗把武則天接回宮中,目的是為了分蕭淑妃的寵。有皇后的主動支持,高宗這才把武則天接回宮中。

  武則天在進宮之初,非常清楚自己的境地,就採取了卑躬屈膝的態度待奉皇后。皇后十分喜歡她,曾多次在高宗面前說她的好話。但不久,高宗就專寵武則天,把她封為昭儀,皇后與蕭妃同時失寵,於是,兩人就又聯合起來對付武則天,武則天胸有城府,並不懼怕。

  但是,王皇后是有強大的門閥士族勢力支持的,當武則天懷孕的消息傳出以後,王皇后因自己沒有生子,就十分恐懼,恐怕武則天一旦生子,自己的皇后之位以及未來就會受到威脅,於是,就聯絡她的舅父中書令柳爽等人,立後宮劉氏所生的唐高宗的長子李忠為太子,並把當時的重臣長孫無忌、褚遂良、韓瑗、於志寧、張行成、高季輔等人拉進了輔佐太子的班子,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

  宮廷內外聯合起來搶立太子的事件深深地刺激了武則天,從此她深刻地認識到,自己即使沒有當過太宗的妃子,也不可能得到大臣們的支持,其根本的原因,就是自己出身寒微。她從此看清了,內廷中王皇后容不得她,外廷中士族大臣更容不得她,她處於內外夾擊的地位上,要想達到自己的目的,靠正常的手段是不行的。

  武則天的性格是遇強則怒,迎難而上。她大肆結攬人心,凡是王皇后和蕭淑妃不喜歡的人,她都傾力結交,把自己得到的賞賜全都分給他們,因此,皇后和蕭淑妃的動靜她全都知道,每每把這些事情告訴給高宗。然而,只靠這些,還遠遠不夠。武則天在尋找時機。

  公元654年春,武則天生下一個女兒,極其靈秀可愛。王皇后聽說,也前去探視撫抱。王皇后剛走,武則天就聞報高宗要來,她渾身一震,覺得千載難逢的好時機到了。於是,她把手伸進被窩,狠狠地掐住女兒的脖子,直到掐死,然後再把被子蓋上,若無其事地出去迎接高宗。

  等高宗進來,武則天承笑如前,毫無慌亂之舉,待高宗打開被子想看女兒時,卻發現女兒已經死了。武則天故作吃驚,大聲悲號。高宗忙問左右侍女,都說王皇后剛剛來過,高宗憤怒地說:「皇后殺了我的女兒。」武則天又乘機歷數王皇后的罪過,王皇后有口難辯。自此,高宗就下決心廢掉王皇后,立武則天為後。在當時的情況下,恐怕踩著自己女兒的屍體往上爬是唯一有效的方法,除此之外,真還無計可施,但就是這樣,也非一帆風順。

  武則天早在掐死女兒之前,就已設法讓王皇后的堅決支持者柳爽被迫辭職,現在剩下的關鍵人物是太尉長孫無忌。武則天請母親去向他說情,並和高宗一起親自去看望他,對他封官許願、軟纏硬磨,然而一概無效。武則天終於明白,她是無法取得關隴貴族集團支持的,於是,她到一群不得志的寒門庶族出身的官吏那裡去尋找支持者,如中書舍人李義府、王德儉,御史大夫崔義玄,御史中丞袁公瑜以及許敬宗等人,武則天在朝廷中得到了這批人的支持,她就軟的不行來硬的。

  李義府首發其難,率先上表請求廢王皇后而立武則天,唐高宗永徽六年(公元655年)八月,唐高宗正式提出廢立皇后事宜。長孫無忌一派當然是「拚死固爭」,褚遂良等人也來諫勸,並說皇后出自名家,不可輕易廢棄,即便要立新皇后,也應選擇名門淑女,不該立武則天這種待奉過先帝的人,並舉出妲己、褒姒等妖女亡國的前朝事例,諫阻唐高宗。在當時的宰相中,唯有李沒有參預搶立太子李忠之事,因此他在這時不冷不熱地說:「這是陛下自己家裡的私事,何必要問外人呢?」於是,當年九月,貶褚遂良出朝;十月,下詔廢王皇后為庶人,立武則天為皇后;十一月,李主持冊後典禮。第二年,太子李忠被貶為梁王,立武則天之子李弘為太子。

  武則天當皇后的目的達到了,她的第二步計劃是攫取權力。武則天當皇后以後,當務之急是把原皇后一黨徹底整垮。遂把王皇后、蕭淑妃禁死於冷宮,把褚遂良貶死在愛州,逼令長孫無忌自殺,又殺柳爽於象州,韓瑗被逼死在振州,這些人的主要親屬也都被殺或遭貶謫。至公元659年,長孫無忌的權力集團被徹底摧垮,「自是政歸中宮矣」。

  據史書記載,高宗不僅懦弱寡斷,而且身體不好,經常頭暈目眩,不能理事,政事均交武後處理。「上初苦風眩頭重,目不能視,百司奏事,上或使皇后決定之。後性敏捷,涉獵文史,處事皆稱旨,由是始委以政事,權與人主侔矣。」說她的權力與高宗相等,還是輕了,其實實權還是操在武則天的手裡,尤其顯慶年間以後,更是如此,以至與高宗並稱「二聖」,與皇帝無異。

  武則天專權日久,必然會從多方面產生問題。一是她自己一反過去卑躬屈膝的常態,作威作福起來;二是高宗的權力受到了極大的限制,常常覺得很憤怒。在這種情況下,高宗授意宰相上官儀起草詔書,要把武則天廢為庶人,上官儀也正想如此,就欣然從命。

  武則天安插在上官儀身邊的暗探見事不好,急忙跑去告訴武則天,武則天當即跑到高宗那裡,「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居然說服了高宗,使高宗覺得武則天之作為情有可原。高宗心一軟,就說自己本無此意,是宰相上官儀先提出來的。於是,武則天就使人誣告上官儀與過去的太子李忠一起謀反,上官儀、上官庭芝父子被處死,上官儀的妻子及女兒上官婉兒被沒入宮廷為奴。李忠被賜死於黔州。

  從此以後,高宗更加依靠武則天,每當上朝,武則天總是垂簾聽政,黜陟、生殺之權皆歸中宮,天子唐高宗只做了武則天的應聲蟲而已。

  唐高宗鹹亨五年(公元674年)八月,「皇帝稱天皇,皇后稱天後」。至此,長達十幾年的皇后—太子權位之爭以武則天的完全勝利而告終。這場勝利,決不僅僅是武則天一人的勝利,也代表了一定的歷史性轉折,因為代表寒門庶族地主的政治力量終於登上了歷史舞台。在這場鬥爭中,王皇后—長孫無忌一邊是一百幾十年來形成並延續的門閥士族地主力量的代表,是部曲佃客制經濟的代表;而武則天—代表寒門庶族地主的政治力量,是契約佃農制經濟的代表。武則天的勝利,在一定意義上可以說是庶族地主的勝利,這次勝利標誌著魏晉以來四百多年由門閥士族掌握國家政權的歷史結束了,而新興的地主階級逐步掌握了實權。這對解放思想、活躍生產力、促進中國歷史的發展是有積極意義的。

  武則天充分顯示了她的政治家的氣魄,在稱「天後」後的四個月,她即以皇后的身份向高宗提出了十二條政治建議,史稱「建言十二事」。這十二項內容,是武則天經過對唐代社會長期的觀察和仔細的研究而有針對性地提出的,其中包括:一,勸農桑、薄賦徭;二,給復三輔地;三,息兵,以道德化天下;四,南北中尚禁浮巧;五,省功費力役;六,廣言路;七,杜讒口;八,王公以降皆習《老子》;九,父在為母服齊哀三年;十,上元前勳官已終告身者無追核;十一,京官八品以上益稟入;十二,百官任事久,才高位下者得進階申滯。

  為了從觀念上徹底打擊舊的門閥士族,也多少有洩憤的目的,武則天另修《姓氏錄》,以取代太宗時期修的《氏族志》。《氏族志》不載武氏宗族,武則天受盡了氣,這次,她另修《姓氏錄》,把皇后的家族列為第一,按當時官品的高下分為九等,凡五品以上的官員皆可入錄,升入士流。這樣,大批出身於寒門的庶族地主知識分子蜂擁而來,確實給當時的政治、經濟和文化帶來了一股新鮮的生氣,這對促進當時社會的發展,確有好處。而那些關隴門閥士族的餘孽們,完全喪失了憑祖先留下的族望而陞官的政治優勢。他們當然極為不滿,諷刺《姓氏錄》是賞軍功的「勳格」,根本不是貴族志。但武則天不管這一套,她用行政的方式強行收回《氏族志》,推行《姓氏錄》,在當時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高宗疾病纏身,隨著年齡的增長,病勢越來越重,他曾經想把皇位傳給太子李弘。太子李弘「仁孝謙謹,上甚愛之」,又加上「禮接士大夫,中外屬心」,頗有政治才能,因此,高宗對他甚為看重。但武則天卻不喜歡他,有一次,李弘發現宮中幽閉著蕭淑妃生的兩位年逾三十的姐姐,就奏請讓她們出嫁,引起了武則天的不滿,還有幾次也違忤了武則天的心意,使之失寵於母親。其實,這是次要的,關鍵是李弘勢必與武則天爭權。於是武則天用毒酒藥死了親生兒子李弘,李弘死時七竅流血,很像他的肺疾發作。

  李弘死後,立武則天的次子李賢為太子。經李弘之死的打擊,高宗病勢更加沉重,頭暈目眩不能視事,就想讓位於太子,但武則天堅決反對,高宗只得打算讓位於皇后。過了幾年,高宗還是想讓李賢監國,而李賢並不願聽武則天的話,於是,武則天就以李賢「頗好聲色」為由,把他廢為庶人,押至京師幽禁起來。繼而立三子李顯為太子。

  公元683年唐高宗病死,太子李顯即位,是為唐中宗。高宗臨終遺詔說:「軍國大事有不《新集天下姓望氏族譜》卷並序

  決者,兼取天後進止。」武則天以皇太后的身份臨朝稱制。一次,中宗想讓岳父韋玄貞為宰相,並授給乳母的兒子一個五品官,宰相裴炎覺得不妥,跟中宗爭執起來,中宗年輕氣盛,發怒說:「我就是把天下交給韋玄貞,又有什麼?」裴炎感到很害怕,就跑去告訴了武則天,為了防患於未然,武則天下詔「廢中宗為廬陵王,扶下殿」,改由其四子北豫王李旦為睿宗,但睿宗住在另一個地方,不得參預政事。同時,武則天又派人逼死了廢太子即次子李賢。清除了一切阻礙勢力,武則天做好了登基稱帝的準備工作,李唐宗室知道武則天稱帝必然要除盡李氏宗族,所以十分害怕,人人自危,不斷有人起義。

  在武則天臨朝稱制後的第七個月,揚州發生了徐敬業叛亂,朝中宰相裴炎也與之相勾結,可謂內憂外困。但武則天臨危不亂,她先不失時機地斬除了裴炎、程務挺等人,以除肘腋之患,又急調三十萬大軍,在不到五十天的時間裡平定了徐敬業之亂。武則天在平定叛亂後對內臣叛變十分惱火,她嚴厲訓誡群臣說:「我待奉先帝二十多年,為天下操勞憂慮可謂至忠至勤!各位公卿的富貴,都是我給你們的;天下安定,百姓康樂,也是我促成的。等到先帝去世,把天下托付於我,我不愛惜自己而愛惜百姓。現在叛亂的人,都是出酷吏行刑圖

  自將相,你們為什麼這樣忘恩負義呢?在你們這些元老重臣之中,倔強難制有超過裴炎的嗎?糾結亡命之徒率眾征戰有超過徐敬業的嗎?在握兵的宿將之中,攻佔必勝有超過程務挺的嗎?這三個人,都是素有威望的,我還是把他們殺了。你們當中,如果有人在能力上超過這三人,想反叛就試一試。如果自認為超不過,那就洗心革面,好好地待奉我,不要再亂說亂動,貽笑天下了!」

  唐武宗垂拱四年(公元688年),武則天的侄子武承嗣看到武則天登基稱帝的時機已經成熟,就暗地裡派人在一塊白石上鑿上「聖母臨人,永聖帝業」的字樣,並使雍州人唐同泰奉表獻之,謊稱獲之於洛水。武則天聞訊大喜,當即下詔把這塊石頭稱之為「寶石圖」,並準備於當年五月選擇吉日,親臨洛水拜受寶石。武則天把獻圖有功的唐同泰提拔為游擊將軍,讓他參預辦理此事。到了選定的日期,武則天「告謝昊天,禮畢御明堂,朝群臣」,不久即正式加尊號曰「聖母神皇」,從這個時候起,武則天開始稱「陛下」。

  李唐宗室眾人十分清楚,武則天已是實際上的皇帝了,至於名義上的登基改號,只是一個時間問題,而李唐宗室所面臨的,卻是一場滅頂之災。出於自我保全,他們紛紛起兵。

  首先,李唐宗室以「迎還中宗」、「救拔睿宗」為旗號號召眾人,但因范陽王李靄出首,密謀敗露。倉促之間,韓王李元嘉首先起兵,繼而琅琊王李沖在博州起兵,越王李員在豫州起兵,霍王李元軌在青州起兵,魯王李靈夔在邢州起兵。但這時國家較為安定,人民不願為一家一姓的名利再去生什麼內亂,於是,李氏諸王的軍隊皆無鬥志,武則天的兵馬一到,不是開城投降,就是紛紛逃走,根本不堪一擊。在很短的時間內,李氏諸王的叛亂就被武則天輕而易舉地鎮壓下去了。

  李氏諸王的這次失敗也說明,關隴貴族門閥在社會上也逐漸喪失了人心。因為一百多年以來,這些門閥士族在大眾中很有影響,很有號召力,李淵起兵後人心迅速歸附,就是最好的例證。在唐朝社會安定發展了幾十年以後,庶族地主的力量興起,逐漸取代了門閥士族的影響,人們開始不願為一家一姓效力,開始考慮社會的公平與正義,這不能不說是歷史的進步。而李氏貴族集團歷代以武力為勝,如今其子孫也失去了祖先的雄威,看來,門閥士族的衰落已是無法挽回的了。

  在鎮壓了這次叛亂以後,武則天決心清除敵對勢力。她採取了三條措施:一是鼓勵告密;二是嚴刑逼供;三是任用酷吏。武則天把周興、來俊臣、索元禮等酷吏提拔上來,專門進行「肅反」。他們秘密觀察李氏宗族中王公大臣的行跡,一有可乘之機,他們立即加以逮捕,酷刑逼供,誣其謀反。武則天在朝堂之上設立了一個銅製的告密箱,專門用來接受告密的文書。並明確規定,任何官員不得過問此事,凡是告密的人,不論職位高低,哪怕是農夫樵子,也一律按五品官員的標準供應食宿。更妙的一條是,如果告密有功,那就破格封官;如果告密失實,也絕不加以追究。如此以來,「四方告密者蜂起,人皆重足屏息」。周興、來俊臣、索元禮等酷吏編寫《告密羅織經》,教授門徒,以便羅織罪名害人,並創製出「方梁壓髁」、「獼猴鑽火」、「驢駒拔橛」、「鳳凰亮翅」等酷刑和「求即死」、「死豬愁」、「定百脈」等刑具。這樣,這三個酷吏每個人都殺了數千人,其中尤以來俊臣為最,所破獲的「罪犯」就連及千餘家。在這次運動中,大臣被殺者數百家,李唐宗室被殺者達數百人,刺史以下官吏被殺者更是不計其數。武則天的這種十分過火的恐怖政策,造成了無數人的屈死。

  當然,按武則天的想法,殺盡了李唐宗室,又使得朝野上下「人人自危,相見莫敢交言,道路以目」,確實是無人敢於造反了。

  至此,武則天的第三步計劃其實已完全實現,至於做皇帝的名號,只是一個手續問題。

  公元690年七月,東魏國寺裡的僧人寫了幾卷經書,書中說武則天乃是彌勒佛投胎轉世,應該代替唐朝作閻浮提主(即東方之主)。不久,侍御史傅遊藝率領關中的百姓九百多人來到長安的宮門外,上表請求把大唐的國號改為周,武則天假裝推辭,沒有應允,但升了傅遊藝的官,把他提拔為給事中。不久,朝中百官及宗室、遠近百姓,四方邊遠地區的酋長以及沙門、道士一共六萬多人,組成了一支極其龐大的請願隊伍,重複傅遊藝的請求。

  武則天見「民意不可違」,只有順從,於是,在公元690年九月九日,宣佈改唐為周,立稱號為「聖神皇帝」。她身穿皇帝服飾,光彩奕奕,在洛陽登上了大周皇帝的寶座。

  中國歷史上唯一的一位女皇,就此正式誕生。

  武則天稱皇以後,也並不是萬事順利的。首先,她必須解決兩個矛盾,一是她同李唐宗室爭奪地位的矛盾;一是因濫殺而造成的她與大臣之間的矛盾。隨著時間的推延,她與李氏的矛盾逐漸淡化下來,重要的是要解決與大臣之間的矛盾。而那批酷吏,可就成了替罪羊。武則天禁錮了當年濫告濫殺的二十七名酷吏,處決了來俊臣等人,使矛盾漸漸緩和下來。應當說,武則天晚年時期的政治氣氛還是比較寬鬆自由的,她的統治也應當是穩固的。

  但新的危機又出現了。武則天雖與群臣在表面上維持著良好的君臣關係,但當年濫殺所造成的陰影始終無法徹底驅除,因此,她的晚年應當說是很孤獨的。在這種心態下,她求助於自己的男寵,先是僧懷義(馮小寶)和御醫沈南璆,後逐漸不太滿意。在這時候,武則天的女兒太平公主把年輕貌美又精通音律的張宗昌推薦給了母親,武則天一見之下,十分寵愛,不久,張宗昌又把哥哥張易之拉了進來,於是,兩兄弟就代替了前面的兩人,成為武則天的又一代男寵。由於武則天在私生活上很需要他們,又在政治上倚靠他們,所以,他們兩人的權勢越來越大,以致連武三思、武承嗣這樣權貴,也都爭相趨奉他們,稱張易之為「五郎」、張宗昌為「六郎」。

  二張得勢以後,經常胡作非為,貪贓枉法,隨意打擊不順從自己的官吏,又私自殺害了議論二張兄弟權勢過大的李顯的長子和他的妹妹永泰郡主、妹夫武承嗣之子武延基,引起了朝廷官員的憤怒。一些大臣多次收集張氏兄弟的犯罪證據,想將其繩之以法,但都被武則天赦免。官員們看到用法律制裁不了二張,就準備用武力將其殺掉。

  政變的目的起初並非為了推翻武則天,僅是為了殺掉張氏兄弟。宰相張柬之等五位朝廷的重要人物,聯絡羽林軍將領以及太子李顯、相王李旦、太平公主等一大群勢力,乘武則天臥病不起之機,攻佔了玄武門,突入宮中,在武則天的迎仙宮搜出張易之、張宗昌,就地處死,完全控制了武則天。事情既已至此,就順便把武則天請下皇位,迎立中宗。政變的第二天,武則天下《命皇太子監國制》,第三天,武則天宣佈傳位太子,第四天中宗宣佈復位,武周政權即告結束。

  公元705年十一月,八十二歲的武則天在洛陽上陽宮憤恨而沒。死前遺囑:「去帝號,稱則天大聖皇后。」第二年,其子唐中宗不顧眾人的強烈反對,為母親舉行了隆重的葬禮,護靈柩回長安,與唐高宗合葬乾陵。

  武則天稱帝十五年,前後專政近五十年,在她掌握政權期間,為中國歷史的發展作出了相當的貢獻。她首先重視發展農業,推行均田制,抑制豪強和土地兼併,獎勵墾荒,做得很有成效。在她統治期間,全國人口由三百八十萬戶增長到六百一十五萬戶。其次是發展科舉制度,並親自主持考試,選拔了一大批庶族地主出身的優秀人才,並開「武舉」科,選拔有軍事才能的人。唐太宗在位的二十三年間,共取進士二百零五人,而在唐高宗和武則天統治的五十五年間,取進士一千多人。她還極其重視文化教育事業,倡導編纂了許多文化典籍。她還重視加強邊防,改善同少數民族的周邊關係,對於維護國家統一、鞏固邊防、發展商業等都作出了積極的貢獻。

  當然,武則天晚年生活靡費很大,讓她的侄子武三思及男寵張氏兄弟把持朝政也造成了政治的混亂,尤其是她縱容女兒太平公主爭權奪利,做了許多壞事。另外,她任用酷吏,大殺宗室大臣,李唐宗室近支被殺盡,除自己的親生兒子李顯、李旦以外,唐高祖、太宗、高宗的子孫被全部誅除。十四年間的五十八個宰相,被殺被貶各有二十一人,佔百分之七十二以上。武則天終於落下了一個「千古忍人」的惡名。無論如何,武則天還是像一顆流星劃過中國漫長的封建歷史蒼穹,閃爍著奪目的光輝,引發著後人無限的思考。她所有的意義,就在於她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一位女皇。

  的確,她想把李唐王朝變為武周王朝的企圖是失敗了,後人談起武周時期,只是把它當做唐朝的一個小插曲,或是唐朝的一個組成部分,根本不把它看成是一個獨立的朝代,更何況武則天臨死之前,還政於李氏,彷彿本來就是李家的政權,自己只是代為管理一段時期而已,連自己都不承認有獨立的皇帝資格。

  當然,武則天更沒有把中國變為一個「女兒國」,沒有把中國的男皇制改為女皇制,儘管她不服,儘管她採取了許多畸形的手段進行抗爭,她還是失敗了。她所爭取到的最大的榮譽是能與高宗合葬,這或許是一種象徵,象徵著她有著同皇帝平等的女皇地位,但要想壓倒男皇,那是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然而,已經夠了,武則天以嶄新的姿態出現在皇帝寶座上,給門閥士族勢力以毀滅性的一擊,使這塊板結的土壤開始鬆動;也給黑沉沉的男人世界以沉重的一擊,使中國的男人們終於被迫正眼看看女人;也重重地當眾打了中國宗法觀念一記耳光,讓中國男人從此不敢忘記中國女人的威力。 


9「杯酒釋兵權」

  在封建專制社會裡,權力就是一切。因此,怎樣有效地控制權力,一直是帝王將相乃至志士和野心家所關注的問題。得權者想永久地控制權力,無權者想得到權力。於是,二者之間就出現了無休止的鬥爭,中國的古代社會,就在得權—失權、無權—爭權的痛苦輪迴中走完了自己的歷程。

  據說農民起義能夠推動歷史的發展,對於這一宏辭闊論,在此先不予討論,農民起義能夠促進權力的轉換倒是無可否認的歷史事實。當政治腐敗、沉渣泛起、浮在社會上層的儘是卑鄙無恥的小人的時候,農民起義了,把社會渣子給沉到底層,把一些精英分子泛到社會的上層。但過了不久,原來的那些精英開始蛻變發霉,變成渣子了,農民就又起義,再把他們沉下去。這樣一來,農民起義是不是像歷史的車輪,先不必說,倒確實像置於歷史長河上的一架老水車,不斷地轉動,在轉動中把倒干了水的水筒轉下來,把飽裝了水的水筒提上去。使有權者失權,無權者有權,農民起義真是一部權力轉換的機器,是社會轉動的潤滑劑。

  看來,不論大權與小權,想「傳之子孫」,把住不放,是不大可能的,用今天話說,叫作「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

  然而,掌權者還是夢想永遠掌握權力,他們總是不願相信自己有朝一日會失去權力,尤其是那些帝王們,誰願意承認自己的王朝也像前代一樣是歷史過客呢?誰不認為自己的王朝是人類最後的王朝或是最後的歸宿呢?於是,他們想盡辦法集中權力,鞏固王朝。

  其實,辦法也不多,經過廣大帝王們的反覆實踐,也只能總結出這麼幾條經驗:

  一曰誣陷殺頭。對於掌握大權的臣下,尤其是功臣,特別是開國功臣,最突出的是開國武將,一定要斬草除根,否則,他們手握大權,日久必生二心。其辦法倒是簡單,就是羅織構陷,說他謀反,或是心懷怨望(就是今天所說的不滿情緒),就足以將其殺死甚至滅族,而且滅族一定要滅乾淨,否則後患無窮。例如,春秋時期晉國的權臣屠岸賈滅了趙盾一族,但由於趙盾的家臣公孫杵臼和程嬰捨死相救,總算藏下了一個趙氏孤兒,就是這個趙氏孤兒,長大以後向屠岸賈復了仇。所以,中國歷代帝王多接受教訓,決不心慈手軟。

  二曰結納籠絡。在漫長的中國歷史中,幾乎每一個開國帝王都要殺戮功臣,獨東漢的光武帝劉秀不然,他的開國功臣皆得善終,實屬難能可貴。劉秀的「柔道」玩得爐火純青,把人玩得一個個筋酥骨軟,俯首貼耳,乃至整個民族,自東漢以後,都失去了不少陽剛勇武之氣。歷史上,劉秀對待開國功臣,不是殺戮,而是和他們做兒女親家。好在皇帝兒女多,與開國功臣們差不多能供求平衡,使得滿朝文武,都與皇上成了兒女親家。在劉秀看來,這一決策實在英明,不是「妻子豈應關大計」,而是妻子可以安天下,誰再造反,那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可能成功了。但歷史的發展實在太愛跟人開玩笑,你劉秀來軟的,我大臣也來軟的。大臣們的確沒有通過造反這種強硬的手段去奪取權力,但其「和平過渡」的方式,實在是太微妙了,當權力送來的時候,想不接受都不行。這其中的道理很簡單,歷來皇帝多短命,所以多立年幼的皇帝,大者十數歲,小者才數月。兒童皇帝不懂事怎麼辦?靠太后,太后靠誰?靠娘家的父兄,父兄是誰?自然是開國功臣的後代,於是,這權力還是落到了開國功臣的手裡。東漢一代的大半個時期,不是外戚專權,就是宦官專政,幾乎沒有正常過。最後,還是何氏外戚與宦官十常侍爭權把東漢給滅亡了。這恐怕是劉秀所始料不及的。

  三曰武大郎開店。最保險的做法是用白癡、傻子,不用賢能之士。讓手下人全覺得你是文曲星投胎,武曲星轉世,崇拜畏懼尚且不及,哪裡還有人來奪你的權?只是這樣一來,也有問題,對內權力可謂無憂,對外卻就有憂了。尤其是外敵入侵或是內生變亂,何人可使?何人可用?即使親自出馬,一幫土偶木梗還是不能成事,最終還是要失去權力。這類例子太多了,幾乎每個封建王朝的後期都是如此,賢人遠引,小人畢至。朝廷之上的一群小爬蟲,如果不是出於無能而真誠地待奉君主,那更是包藏禍心或為一己之利而陷君於不義乃至禍國殃民了。

  趙匡胤似乎沒有用上述的辦法,而是創立了一種新方式:權力和平過渡。雖避免了以上方法的缺點,但這方法的副作用更大:武備鬆弛,邊防不固,積弱不振。

  趙匡胤是宋太祖,是宋朝的開國皇帝。據說,趙匡胤出生之時,有紅光繞室閃爍,異香盈室,經宿不散,趙匡胤也體罩金光,三日不變。但無論後人怎樣附會,他還是人,還是肉胎俗種。

  趙匡胤生於後唐明宗天成二年(公元927年),祖籍涿郡,其父趙弘殷,是後周的一員高級將領。雖然如此,趙匡胤也只能讀上幾年的書,無力繼續深造。不過,這也不是什麼遺憾,因為趙匡胤本不喜歡「子曰詩雲」,倒是極愛槍棒,又兼生就得力大無比,在不經意間就學了一身武藝。二十一歲時娶妻,但因見跟著父親仕途無望,就決心獨闖天下。

  關於趙匡胤的傳說是很多的。在明代小說「三言二拍」中,就有《宋太祖千里送京娘》一篇,描述他如何急人之難,又如何仗義疏色,以致弄得京娘最後羞慚自殺,讓後人讀了往往產生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據說趙匡胤力氣既大,又皮堅肉厚。一次,他騎馬穿過城門,沒想到馬忽然顛狂,在狂奔中將他掀起,趙匡胤的頭撞在城門的拱頂上,跌下馬來。別人以為趙匡胤已經腦漿迸裂了,可他從地上爬起來,追上奔馬,一躍而上。還有一次,趙匡胤看見一群麻雀在地上吃食,他猛撲過去,想捉住麻雀,沒想到用力過猛,一下子撞到屋牆上,連屋子也給撞塌了。人說趙匡胤有金甲神護身,遇難不死,其實無非身強力壯兼會武功而已。

  有位當代偉人說:「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論起詩賦文章,趙匡胤當然遜之甚遠,但若論權力的和平過渡,趙匡胤恐怕不遜於誰!

  趙匡胤到處投親告友,卻屢屢失望,已至囊空如洗,與人賭錢,被流氓圍住痛打,可見其窘迫之狀。在窮極無奈之際,一個老和尚送了他一點盤纏,指點他去投靠郭威從軍,對於這次從軍,趙匡胤也未存什麼特別的目標,在路過一座廟宇時,他見人們都在占卜算卦,他抱著玩玩的心理,也擠進人群,拿起竹籤,準備算上一卦。

  他先問能否當個小校,卦象不吉。趙匡胤心中憤懣,心想憑渾身的勁力武藝,連一個小校都當不上?不由激發了他倔強的脾氣,就連算幾卦,而且越問越大,卦象皆不吉。趙匡胤發怒,乾脆問能否當節度使,仍是不吉。趙匡胤一不做二不休,節度使之上就是天子,乾脆問能否做天子吧,這一次,卦象大吉。據說從此時開始,趙匡胤就樹立了當皇帝的雄心大志。

  在漫遊之中,他見到幾個文人在對著旭日詠詩,見他們窮酸做作的樣子,趙匡胤不禁失笑,繼而豪興大發,脫口胡謅道:

  太陽初出光赫赫,千山萬山如火發。一輪頃刻上天衢,逐退群星與殘月。

  這非詩非文非歌非謠的東西據說是龍吟虎嘯,有帝王氣象。不過,五代時期,正是群雄逐鹿之時。真是「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近三百年的大唐帝國,一經破敗,真有支離破碎之狀,不僅全國不得統一,就是南北方也是各自朝代更迭,如走馬燈般地轉換。唐以後的北方,經歷了五個朝代:後梁(公元907~公元934年)、後唐(公元923~公元934年)、後晉(公元936~公元944年)、後漢(公元947~公元948年)、後周(公元951~公元959年),長則十幾年,短則幾年。到趙匡胤投奔郭威之時,也正是郭威擁兵自立,準備取後漢而代之之日。在擁立郭威的過程中,作為禁軍中的一員,趙匡胤表現十分突出。郭威在將領們的擁立之下當了後周太祖,趙匡胤也被提拔為東西班行首,當了一個中級禁軍軍官,總算有了安身立命之地。其實,這是次要的,主要的是通過這次事變使他知道了禁軍的重要性,知道了禁軍發動政變可以推立皇帝。

  陳橋驛——趙匡胤黃袍加身處

  在軍閥戰爭中,趙匡胤總算有了用武之地,他作戰十分勇敢,可以說身先士卒,既能衝鋒陷陣,又機變百出,智謀迭現,為後周立下了汗馬功勞。尤其他對大將柴榮表現得非常忠誠,逐漸取得了柴榮的信任。不久,郭威病死,養子柴榮繼位,是為周世宗。周世宗一當皇帝,即提拔趙匡胤為殿前都點檢。

  這個職位是禁軍的最高首領,和郭威當年在後漢所處的位置完全一樣。不久,周世宗又病死,七歲幼子柴宗訓繼位,孤兒寡母秉政,其艱難可想而知,而這時正是趙匡胤竊取帝位的千載良機。

  趙匡胤在周世宗病死前就精心組織了這支禁軍隊伍,他受周世宗的委託,在軍中選擇最為精壯的軍士編成「殿前諸班」,由於他親自組織建立起了這支軍隊,再加上他盡心結納軍士和軍官,因此,這支軍隊中佈滿了他的親信,他也就牢牢地掌握了這支精銳之師。周世宗死後,後周王朝中就沒有一個人能同他爭鋒了。

  公元959年十一月,趙匡胤以鎮州、定州的名義謊報軍情,說割據山西的北漢匯合契丹人向後周發動進攻,宰相范質、王溥等昏庸無能,不辨真假,立即命趙匡胤率大軍出征阻擋。該月初三,趙匡胤率軍出發,當晚到達離開封東北四十里的陳橋驛。陳橋兵變,黃袍加身的歷史事件就要發生了。

  當天晚上,趙匡胤的親信趙普和弟弟趙匡義在軍隊中製造輿論:當今皇上年幼,不明世態人情,即便將士們拚死征戰,回來也難以領功受賞。如果能擁立趙匡胤為皇帝,再去打仗,情況就不一樣了,立功的將士一定會有高官厚祿。軍隊中本來就有很多趙匡胤的親信,這麼一煽動,絕大部分人都同意了。於是,趙普和趙匡義嚴令將領,嚴格管束軍士,兵變後不得搶掠燒殺,要絕對保證「興王易姓」的順利進行。

  這天晚上,趙匡胤假裝不知,喝得大醉,沉沉睡去,到了第二天早上還未醒來。等他慢騰騰地爬起來,趙普和趙匡義把早已準備好的黃袍「強行」披到他的身上。趙匡胤假意推辭責怪,趙普就率百官跪拜懇求,趙匡胤據說是不好拂逆眾意,才勉強答應下來。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黃袍加身」事件。

  這也真是報應不爽,郭威以禁軍兵變奪取了後漢的政權,事隔八九年,郭威的部下趙匡胤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倣傚郭威,以禁軍兵變奪了後周孤兒寡母的皇位。

  雪夜訪普圖

  趙匡胤是明智的。前代的「興王易姓」,將士們趁機搶掠,弄得新王聲名狼藉,趙匡胤很善於接受前代的教訓,在率軍回開封時,他勒馬對將領們說:「你們因為貪圖富貴而擁立我,但你們必須服從我的命令,否則,這個皇帝我是不能當的!」將士們一心領功受賞,好不容易找了個當擁立功臣的機會,怎肯錯過,就都答應了趙匡胤的要求。趙匡胤命令說:一,不得搶掠百姓;二,對太后和小皇帝「不得驚犯」;三,對後周的公卿「不得侵凌」;四,對「朝市府庫,不得侵掠」。趙匡胤派人同守衛開封的禁軍將領石守信、王審琦聯繫,二人也巴不得立功,趙匡胤一到,便立即開門迎接,個別將領想反抗,即被殺死。宰相范質等人無奈,只得幫助趙匡胤舉石守信本是聚斂酷吏,能因交出兵權而得享天年,也算幸運。

  行了禪讓儀式。因趙匡胤在後周任歸德軍節度使時的任所在宋州,就以「宋」為國號,這就是中國歷史上宋朝的開始。

  趙匡胤很會收攬人心,他既兵不血刃地佔了開封,又對前朝重臣大加籠絡。他把原後周皇帝改封鄭王,對宰相范質等人給以優厚的賞賜,並讓他們官留原職。這樣,洛陽很快就安定了下來。外藩中也多所歸附,至於個別反對的藩鎮節度使,也因不得人心,很快被平服下去。趙匡胤遂坐穩了北宋的龍廷。接下來的問題是統一全國。一天夜裡,趙匡胤因苦思統一全國的策略而失眠,乾脆出門,找到他的弟弟趙匡義,兩人一起去找趙普,想聽聽他的意見。

  趙普聞報急忙出迎,見二人立在雪中,十分驚訝。下面的一段對話決定了「先南後北」的統一大策。趙普問:「夜深大雪,皇上為何還來找我?」趙匡胤說:「現在一榻之外,儘是他人地盤,我如何能夠安眠?故來找你商量!」趙普說:「陛下現在還是小天下,南征北戰,統一中國,已時機成熟了。不知陛下打算怎麼辦?」趙匡胤顯出猶豫不定的樣子說:「朕想先收復太原。」趙普沉默片刻說:「這不是我所預料的。」趙匡胤忙問趙普所料為何,趙普說:「太原地處南北二邊,如果佔為己有,那麼,遼國南下之患就要由宋來獨擋了。如果暫留太原作北方屏障,等平定南方諸國之後,太原會不攻自破。」趙匡胤聽完,長吁了一口氣說:「朕早有此意,只是未敢輕決,此來專為聽聽你的意見啊!」於是,「先南後北」的正確方針就此確定。

  但這時並不能馬上出征,因為還有一個重大的後顧之憂尚未解決,就是禁軍的指揮權問題。以政變上台的趙匡胤,深知禁軍的重要,他本就善於總結歷史經驗,更何況他已親身經歷過兩次禁軍兵變呢?早在公元961年,趙匡胤在撲滅了揚州李重進的叛亂之後,就以自己曾經擔任過殿前都點檢這一職務為由,說是出於避嫌或是避諱,解除了慕容延釗的這一職務,從此這一禁軍中的最高職務就消失了。但趙匡胤仍不放心,他覺得禁軍中的高級將領如石守信、王審琦、高懷德等人雖然曾經擁立過自己,但還談不上是自己的心腹,況且他們在軍中日久,根基益深,自己如果出征在外,實在放心不下。於是,他想出了一條解除他們兵權的計策。

  就在這一年的七月,趙匡胤專門設宴,把石守信等人招來一起飲酒。在酒會之上,趙匡胤特意勸大家開懷暢飲,在酒酣耳熱之際,趙匡胤忽然屏退左右,裝出一副深有感慨而又推心置腹的樣子,長歎一聲說:「朕若不是靠你們出力,哪裡能當皇帝?但你們不知道,當皇帝也真是太難了,倒不如當個節度使痛快些。朕啊,晚上就從來沒有睡過安穩覺!」石守信等人一聽,覺得惶惑不解,連問為什麼,趙匡胤說:「這還不明白嗎?這個皇帝的位子誰不想坐呢?」石守信等人聽了,知道趙匡胤話中有話,明擺著是懷疑將領們有謀權篡位之心,慌忙跪下,邊叩頭邊問道:「陛下怎麼這麼說呢?現在天命已定,誰還敢有異心呢?」趙匡胤慢悠悠地說:「是啊,你們是沒有異心,但你們怎麼知道你們手下的人不貪圖富貴呢?一旦有人把黃袍加在你們的身上,你們就是不想當皇帝,也推脫不掉啊!」

  石守信等人一聽,嚇得汗流浹背,慌忙跪下,頓首哭道:「我們這些人愚昧得很,沒有想到這個問題,請求陛下開恩,給我們指示一條生路。」趙匡胤見火候已到,就緩和了一下緊張的氣氛,真心地勸他們說:「人生好比白駒過隙,飛逝而過,所好者也無非就是富貴,不過想多積錢財,厚自娛樂,遺福子孫。你們何不釋去兵權,出外當個地方官,再多買些良田美宅,多置些歌兒舞女,日夜宴飲,以終天年。朕再與你們結成兒女親家,這樣一來,君臣相安,兩無猜忌,該是多好的事啊!」趙匡胤的這一番話,說得石守信等人茅塞頓開,馬上謝恩說:「陛下替我們想得真是太周到了,真是生死大恩啊!」石守信、高懷德、王審琦、張令鐸、趙彥輝等人見趙匡胤已把話說得如此明白,決無迴旋的餘地,而趙匡胤當時在禁軍中的地位還不可動搖,就只好在第二天上表稱病,請求解除兵權。趙匡胤一見大喜,當即批准了他們的請求。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杯酒釋兵權」。

  那麼,用什麼樣的人來代替這些人做禁軍的將領呢?條件有三:一是資歷淺;二是威望不高;三是能力不強。再加上一種新的統治方法:使之相互牽制,各個單線管理。其後的結果是,趙匡胤穩定了內部,集中精力向南向西發展,迅速平定了南方與西方,建立了穩固的北宋王朝。

  真的,在整個北宋乃至南宋王朝不僅沒有發生禁軍兵變,就是一般的軍事叛亂也不多見,趙匡胤的這一招的確有效,能夠保數十代趙宋王朝,實在「英明」得很!只是有一條,那就是宋代由此對武將的權力限制很嚴格,使得武備鬆弛;對於文職官員,不僅在權力上,就是待遇上也比同級武職官員高得多。

  秦皇漢武以來,是以武治文,但到了這位宋太祖這裡,卻是以文治武了。因此,宋朝的武備一直積弱不振,不斷被來自北方的少數民族侵擾,金、遼、西夏蠶食北宋,而南宋最後滅亡在蒙古人手中。不過,中國的帝王歷來有一個「光榮」傳統,到了慈禧太后總算給總結了出來,叫做「寧與外賊,不與家奴」。至於外族入侵,那是沒有辦法的事,只要家奴造不了反,就算得上治國有方。即使到了地下,也可面對祖宗乃至前代諸朝的帝王了!

  權是什麼,在封建專制社會,權是財富,是尊嚴,是慾望的滿足,是為所欲為,是一切。因而,縱觀中國歷史之後,「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句話好像要改一改,應是「人為權死,鳥為食亡」。老百姓很難得權,就把財當作人生的目標了,其實,有財並不一定能有權,有權則可以有財,所以,「人為權亡」才最貼切。

  因而,怎樣抓權,怎樣保權,一直是中國帝王的恆久課題。但權術再高明,經驗再豐富,也逃脫不了封建王朝的必然規律:那就是播下龍種,生出跳蚤。老子可能是英雄,兒子未必是好漢;開國者也許是人傑,後繼者卻可能是人渣。更何況老子未必是好漢,開國者也不一定是人傑呢?

  權者,把柄也。有了把柄固然有操縱之便利,但要被操縱者順從,就要為人著想,盡量克制一己之私慾。因此,得民心者,其權自生;失民心者,有權不保! 


10宋太宗登基之謎

  中國歷史上的「謎」實在太多,尤其是由帝王將相導演,發生在宮廷裡的「謎」。這些「謎」,與其說是謎,倒不如說是陰謀。

  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說,中國古代的政治,就是陰謀政治。

  不信嗎?就請看看那些至聖先賢和明君賢相的話吧!孔聖人算是中國歷史上最「疼愛」百姓的人了,但他也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什麼意思呢?無非是讓統治者盡其所能地役使百姓,千萬不要讓百姓長腦子,否則,老百姓就不怎麼聽話了。看來,「腦體倒掛」也是中國的傳統,讓人長足了勁去幹活,但不要讓人思考怎麼幹活,為什麼幹活。

  那位道家的鼻祖老子可算是「無為」了,但他自己卻大有作為,起碼他教會了帝王們如何統治百姓,他說:「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恆使民無知無慾。」翻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掏空他們的思想,填飽他們的肚皮,削弱他們的意志,強健他們的筋骨,經常使人民沒有知識,沒有慾望。這豈不是把人當做動物了嗎?其實,「治人者」並不諱言,他們把管理百姓叫作「牧民」,即像放牧牛羊一樣地放牧百姓;把官名定作「州牧」,意思是說那是一個州的放牧者。封建統治者倒還真有實話實說的精神。

  唐太宗李世民可算得上是萬世英主了,他時刻告誡自己:「百姓,水也;君王,舟也。水能載舟,也能覆舟。」這句話被那些自作多情的酸腐文人們解釋成唐太宗看到了人民群眾無比巨大的力量,解釋成唐太宗害怕勞動人民的無窮威力,這實在是一廂情願。其實,唐太宗信奉這句話的目的,就是想方設法地把「水」壓住,讓「水」永遠翻不起大的波浪來!

  在這種歷史條件下,封建君主的個人專制在政治方式上的表現只能是「人治」,而在這一時代產生的文化,也往往是為了「治人」。人治與治人,相互促生,相互轉化,在這中間就產生了許多治人的方法,中國立國久遠,這些方法是世界上任何其晏嬰是著名的賢相,賢人是否就無心機呢?

  他民族都望塵莫及的,外族人只要學到一點點,就足以建業立國、稱雄為霸了!中國的智謀的確發達,但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陰謀,尤其是歷代宮廷,更是陰謀滋生的場所,也是陰謀的發源地!

  春秋戰國時期,是一個諸侯紛爭、勝者為王的時代,也是一個陽謀與陰謀混雜不分的時期。這時候的觀念是:不管陰謀還是陽謀,只要勝了就是好謀。

  齊國的晏子是大名鼎鼎的,這個其貌不揚、身材短小的矮子,可謂才智非凡,他不僅留下了一部《晏子春秋》,還因善於勸諫齊王而名垂千古。他屢次出使,都能夠不辱使命,為國揚威,也算難得。但就是這麼一位「正人君子」,也少不了要搞陰謀。一次,魯昭公到齊國訪問,齊景公想趁此機會發動外交攻勢,讓魯國脫離和晉國的聯盟而加盟齊國,所以,齊景公隆重地接待了魯昭公。在宴會上,魯昭公讓叔孫捨做相禮,齊景公就讓晏子做相禮。在齊景公的下邊,站著三個鐵塔般的勇士,他們是齊景公平時最寵愛的人。

  這

  漢畫像石故事/二桃殺三士

  二桃殺三士

  詎假劍如霜

  眾女妒蛾眉

  雙花競春芳

  魏姝信鄭袖

  掩袂對懷王

  一惑巧言子

  朱顏成死傷

  行將泣團扇

  慼慼愁人腸

  唐\李白\懼讒

  三個人往那裡一站,把晏子就比下去了。他心中不忿,覺得這三個人在這裡擋道,景公就不會認識真正的人才,人才也不會來。於是,就想把他們除掉。

  晏子眼珠一轉,就有了主意。他對景公說:「主公種了幾棵稀有的桃樹,今年該結桃子了,我想去看看,摘幾個桃來給二位君主嘗嘗鮮,不知可否?」景公同意了,晏子就自己請求去摘桃子。晏子只摘來了六個桃子,對景公說:「桃子未熟,只此幾個」,並行酒令,把桃子獻到魯昭公和齊景公的面前說:「桃大如斗,天下稀有,君王吃了,千秋同壽。」魯昭公和齊景公一人吃了一個。晏子和叔孫捨相互推贊,都說對方輔佐君主有功,也各吃了一個。這樣,就只剩下了兩個桃子。

  晏子對齊景公說:「現在還剩下兩個桃子,我想不如讓下面的大臣各說自己的功勞,誰的功勞大誰就吃桃子。」齊景公同意了,晏子就傳下令去,讓下面侍立的大臣各表功勞。

  站在齊景公近處的三勇士性子最急,其中一個叫公孫捷的走出一步說:「在桐山打獵時,衝出了一隻老虎,直向主公撲來,是我打死了老虎,救了主公的命,應該說功勞不小吧!」

  晏子說:「你救了主公的命,確實功勞不小,應該吃一個桃子。」晏子就請景公賞了他一個桃子,一杯酒,公孫捷拜謝退下。

  另一個名叫古冶子的大力士上前一步說:「打死老虎算什麼,我跟主公渡黃河的時候,一條大鱷魚咬住了主公的馬,是我和那鱷魚拚死搏鬥,殺死了鱷魚,才救了主公的馬。」齊景公插言說:「要不是古冶子,別說我的馬,就是我的命也保不住了。」晏子一聽,忙讓齊景公賞給古冶子一個桃子和一杯酒。古冶子喝了酒,吃了桃子,拜謝而退。

  最後一個大力士叫田開疆,他一看兩個桃子被前兩個人吃光了,氣得大聲嚷嚷:「打死老虎、殺掉鱷魚算什麼,主公讓我去打徐國,我殺死了徐國的大將,俘虜了五百敵人,連郯國和莒國都歸附了我們,這樣的功勞算不算大呢?與他們相比如何?憑我的功勞,能否吃到一個桃子呢?」晏子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說:「開疆拓土,比殺虎斬鱷的功勞要大,只是桃子吃完了,就讓主公賞你一杯酒吧!」齊景公也說:「要論功勞,數你最大,可惜說得晚了!」

  田開疆十分生氣地說:「我為國爭光,幫主公打敗敵國,反倒不如殺虎斬鱷的人,還站在這裡丟什麼臉哪!」說完,拔劍自刎。公孫捷說:「我憑這麼點功勞,竟也搶桃子吃,想想真是臉紅,我也不活了!」說完,也拔劍自刎。古冶子大叫道:「我們三個人是生死兄弟,你倆死了,我還能獨活嗎?」說完,也拔劍自刎了。

  這就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二桃殺三士」的故事。兩個桃子,殺了三個蓋世英雄,非桃之力,乃陰謀之功也。

  在中國歷史上,因繼位問題而成為千古懸案的,恐怕是宋太宗的登基之「謎」。在今天看來,這雖已成不解之謎,但根據當時的許多蛛絲馬跡來推測,這恐怕是一場陰謀。

  宋太祖趙匡胤是個有著雄才大略的有為皇帝,在中國統一大業尚未完成,他自己也正年富力強、大有作為的時候,卻於五十歲時突然去世,由他的弟弟趙匡義即位。史書對這件事的記載,多有徵引猜測。

  趙匡義是趙匡胤的胞弟,與趙匡胤不同,趙匡義因為有哥哥的經濟支持而讀了好多年的書,所以,他比哥哥少了許多武功,但在文采學識方面,卻明顯趙普雖無大學問,卻能「半部《論語》治天下」,豈不令我們這些讀書人汗顏!然而,趙普治國為政的「辦法」,又是我們學不到的。

  優於他的哥哥。趙匡胤當後周禁軍首領時,趙匡義就已進入核心,成為趙匡胤的得力助手。在陳橋兵變、「黃袍加身」擁立趙匡胤做皇帝的事件中,趙匡義是其主謀之一。因為擁立有功,趙匡胤也就十分重視他這個胞弟,有意栽培提拔,先把他任命為殿前都虞侯,領睦州防禦使,後來又任命他為開封府尹。開封府尹是個十分重要的官職,在這一位置上,既可通上,又可達下,對於經營自己的勢力十分有利。趙匡義在這一位置上培植大批私人勢力,這在他即位以後所任用的官吏中即可看出,而這些人也確實為鞏固他的地位發揮了巨大作用。

  關於趙匡胤之死,官修的宋史均是語焉不詳,其原因恐怕是自宋太宗趙匡義以後北宋皇帝均是由太宗一支人繼承有關。這些人既不願說清事實,又不好胡編歷史,最妙的辦法就是繞過去。但一些非官方的記載和傳說卻很豐富。

  宋代有個叫文瑩的山林老僧寫了一本書,叫作《湘山野錄》,其中記載了趙匡胤之死。說趙匡胤聽信了一個術士的話,知道自己氣數已盡,便召胞弟趙匡義入宮安排後事。當時,趙匡胤患病在身,他把宦官和宮人趕得遠遠地,自己和趙匡義對酌飲酒。宦官和宮人遠遠地看去,只見燭光之下,趙匡義時時避席而走,似有激動難忍之狀,又像是推辭不受的樣子,後來又見趙匡胤拿柱斧砍在雪地之上,大聲對趙匡義說:「好做,好做。」最後,趙匡胤入內就寢,當夜留趙匡義在宮內住宿。剛入睡時,趙匡胤鼾聲如雷,天還未明,便無聲息。內侍急忙入內查看,只見趙匡胤已死去多時。

  還有的傳說趙匡胤十分寵愛攻破後蜀得來的原後蜀主的花蕊夫人費氏,在趙匡胤死前的那天晚上,趙匡胤召趙匡義進宮問事,並留宮侍侯。趙匡義見哥哥睡熟,就乘機調戲花蕊夫人。趙匡胤被驚醒,就用玉斧去砍趙匡義。皇后和太子聞聲趕到,趙匡胤已氣息奄奄,第二天清晨就去世了。

  關於趙匡義即位,也是眾說不一。有人說他在靈前即位。有人說趙匡胤病危之時,派宦官王繼隆召他的兒子秦王趙德芳來見,王繼隆卻跑到開封府,找來了趙匡義。皇后見王繼隆回來,忙問:「德芳來了嗎?」王繼隆卻說:「晉王(趙匡義)到了。」趙匡胤和皇后都大吃一驚,皇后哭著對趙匡義說:「我們母子的性命,都交給官家(皇上)了。」趙匡義安慰皇后說:「共保富貴,不必擔憂。」

  還有一個「金匱之盟」的傳說企圖為趙匡義繼承皇位作「合理」的註解,把子承父業向兄終弟及的轉化說成是維持趙宋王朝的要求。

  趙普是宋朝的開國功臣,深受宋太祖趙匡胤的寵信,但他利用職權,做了許多違法的事,趙匡胤知道後,就撤了他宰相的職務,到太宗趙匡義即位後,他仍鬱鬱不得志。於是他說出了一個「金匱之盟」的故事來,趙匡義按他說的地方去找,果真找到了這個「金匱」,發匱得書,果如趙普所言。

  據趙普說,早在太祖建隆二年之時,皇太后杜氏病危,曾召入趙匡胤和趙普,問趙匡胤說:「你知道這宋朝的天下是怎麼得來的嗎?」趙匡胤說:「自然都是靠祖宗和太后的功德了。」皇太后說:「不是這樣,這是因為柴氏讓幼兒寡母執政的緣故。如果後周立的是一位年長的君主,你能把後周的天下得到手嗎?你百年之後,應該傳位給光義(趙匡義),光義再傳位給光美,光美再傳給德昭。你如果能如此傳位,使北宋不至有年幼的君主,那是天下的大福了。」

  趙匡胤表示一定遵從母親的指教,百年之後一定傳位給弟弟。太后就讓趙普當場記下這些話,作為誓書,並藏在一個金匣子裡,交給一位可靠的宮人保管。

  但宋人已不相信這個傳說,是否趙普想靠假造「金匱之盟」獻上一功,博得趙匡義的重用,也未可知。但無論如何,趙匡義在輿論上取得了自己即位的合理支持。由此,燭光斧影中,「金匱之盟」內,宋太宗趙匡義即位隨成千古之謎。

  其實,從常理度之,就知這是一個陰謀。首先,如果太祖趙匡胤想傳位給弟弟,在當時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公諸朝堂,沒有任何阻礙。何必弄得這樣鬼鬼祟祟,又是燭光,又是斧影,絕無必要。其次,那「金匱之盟」早就訂好,何必要等趙匡義即位五六年後才弄出來,趙普一直好好地在開封待著,又不健忘,為什麼不在趙匡義即位之時就公佈出來,也好免去許多議論?由此看來,趙匡義奪了哥哥的位子,即便不是蓄謀將他害死,也是趁他生病之時伺機篡位,只是未像其他人那樣笨拙,搞得血淋淋罷了!

  其實,為了搶佔權位,什麼事都可以做得出來,戰國時期春申君「移花接木」的故事可謂一絕。春申君是戰國「四公子」之一。他替楚王選了好幾個女子,全沒有生育過,為此事,他還真有點著急。他這心事,被他的門客李園看了出來,李園靈機一動,想出一個主意來。李園向春申君告假,回趙國老家一趟,過了限期才回來。春申君問他為何誤期,李園說:「都是為了我的妹妹嫣嫣,她長得有幾分姿色,連齊國人都來求親,我只好在家招待了幾天。」春申君一聽,心想嫣嫣一定很漂亮,要不怎麼連齊國人都知道趙國有美女呢?就表示出想收納為妾的意思,沒想到李園一口答應,把嫣嫣送給了春申君。嫣嫣果然漂亮,而且不出三月就懷了孕。

  一天,嫣嫣對春申君說:「你當了二十多年的國相,楚王一旦去世,必定要傳位給他的兄弟,你得罪了那麼多人,恐怕不能自保!」春申君一聽,嚇得從床上坐了起來,只是唉聲歎氣,卻無辦法。嫣嫣說:「我倒是有一計,不僅能免禍、還能得福,只是不好意思說出口。」春申君聽得心癢,連連催促。嫣嫣說:「我今已懷孕,你如果把我獻給大王,萬一上天保佑,生個男孩,肯定能繼位當國君,你的親骨肉當了楚王,你還愁什麼呢?這是移花接木之計。」

  春申君聽後,雖覺得未免有點那個,但為了權勢,便把她獻給了楚王。沒想到嫣嫣不僅生了兒子,還是雙胞胎,楚王就把大兒子冊封為太子。

  不久,楚王病重,春申君興高采烈,只等自己的兒子當楚王了。一天,門客朱英對他說:「天下有意想不到的福氣,有意想不到的災禍,還有意想不到的人!」春申君聽他話裡有話,就讓他說明白點。

  朱英說:「如果大王去世,小王即位,您就是伊尹、周公,這是意想不到的福氣;但國舅李園表面上對您十分恭順,背地裡卻養著武士,為了他妹妹和他自己,他是不會放過您的,這是意想不到的災禍;我替您去對付李園,免得您落在他手裡,我就是意想不到的人!」春申君說:「李園哪兒敢哪!」朱英笑道:「想不到您也是一位意想不到的人哪!」春申君沒有聽朱英的話,朱英跑到了別國隱居起來。

  過了十多天,楚王駕崩,李園叫人報告春申君,春申君一進宮,李園就命武士圍上他說:「奉太后密令,黃歇謀反,理當處死。」就這樣,春申君遭了滅族之禍。

  宮廷裡真是充滿了駭人聽聞的陰謀,一個普通的人、正常的人是很難想像和理解的。其實,也不必大驚小怪。世界上有兩個最不講道德的地方,一是妓院,一是宮廷。妓院在社會的最下層,唯錢是圖,連皮肉都出賣了,還有什麼道理可講?宮廷在社會的最上層,唯權是從,連靈魂都不要了,還有什麼道德信義可講?宮廷與妓院,雖處社會的兩極,實有異曲同工之處啊!中國封建社會的政治在一定意義上講是陰謀政治,如果能把這些陰謀「曝光」,放在光天化日之下,置於大眾眼前,也許會使今人清醒一些,起碼少一些所謂的神聖感! 


11武力開國與暴力固權

  自三皇五帝的傳說始,在三四千年的古代歷史中,中華民族經歷了三四十個朝代,其中為鞏固權力而殺人最多的開國皇帝,恐怕非明太祖朱元璋莫屬了。

  俗語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其實這話極不可靠,一朝天子固然要換一朝臣,但這一朝臣可未必能做得穩,「伴君如伴虎」這話倒是十分有道理。虎者,百獸之王也,將虎比君,實寓豺狼當道之意,始作此語者,可謂意寓深長,對中國歷史有切身的體會了!開國皇帝何以比其他後繼皇帝更需固權呢?其實道理很簡單,一是開國時泥沙俱下、魚龍混雜,各色人等都有混進開國隊伍的可能,如不清理,將來會釀成大禍。其二是開國期間有許多人手握重兵而又威望很高,如不誅殺,則功高蓋主、才大壓主和權大欺主三位一體,將來必成後患。至於第三點,則是作長遠計,為子孫謀劃。

  關於為子孫計,用朱元璋所做的一件小事可以給出絕好的說明。在朱元璋要賜死開國功臣李善長時,太子朱標曾向朱元璋進諫說:「皇父誅殺的人太多太濫了,恐怕有傷和氣。」朱元璋聽了,默無一語。第二天,他把太子叫來,將一根長滿刺的荊棍扔在地下,要太子撿起來,太子面有難色,朱元璋笑道:「我讓你拿著棘杖,你認為棘杖上有刺,怕傷了你的手,若是把棘刺除去,就可以不必擔憂了。我現在誅戮功臣,明太祖像

  便是替你把刺去掉,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用意嗎?」誰知太子卻是一位飽讀聖賢之書的書生,聽了父親這話,大不以為然,反而叩頭道:「上有堯舜之君,下有堯舜之民!」這話明擺著說朱元璋是一個昏暴的君主,朱元璋哪能不怒,即提起身前的几案,就要投到太子的身上。太子見了,驚慌萬分,連忙把懷裡的一卷東西掏出扔在地上,拔腿就跑。朱元璋拾起這卷東西,展開一看,是負子圖,不覺大慟,才未追究太子的罪責。原來,當年朱元璋同陳友諒大戰,以二十萬大軍對陳友諒的六十萬大軍,形勢非常危急,馬皇后背負太子作戰,終於戰勝了陳友諒。事後,朱元璋讓人繪成負子圖,以紀念這段艱難的歷史。多虧這張負子圖救了太子的性命,否則,太子便有一百顆腦袋,也是保不住的。從這件事上,我們可以看到開國帝王要除功臣的深刻用意。

  明朝初立之時,朱元璋確實是宵衣旰食,他每天忙到深夜,早上又早早起床,接見大臣,批閱奏章,沒有什麼文化娛樂活動,衣食起居也十分儉樸。儘管如此,在戰爭中崛起的新地主、官僚還是用各種方法營私舞弊,盤剝農民,一些跟隨朱元璋南征北戰的功臣宿將也恃功自傲,恃權自專,或是徇私枉法,或是巧取豪奪,剛剛緩和的農民矛盾又趨尖銳,許多地方竟爆發了小股農民起義,再加上北方元朝的殘餘勢力還在不斷騷擾,東南沿海一帶又有倭寇出沒,使剛剛建立的明朝處於內憂外患之中。在這種情況下,朱元璋採取了一系列的固權措施。

  其一是改革官制,削弱了中書省和大都督府的權力,把這兩個主管行政和軍事的要害部門分成幾塊,又把親王派往各地監軍,這樣,大權就集中到皇帝一人手中了。

  其二是建都察院,下設十三道監察御史,施行嚴刑峻法。都察院的權力是糾察百官的得失,監察御史的官品雖然只有七品,但什麼話都可以說,什麼大官都可以告,凡是大臣奸邪、擅作威福,小人構陷、擾亂視聽,以及貪贓枉法、變亂祖制和學術風氣等都在糾劾的範圍之內。《明律》中的許多規定,在今天看來,確實是十分殘酷的。例如:凡奸邪進讒言使未犯死罪而致死的人處斬;如有人犯了死罪,有人用巧言進諫,使之免於死罪的,進言者也要被處斬;即使是掌管刑律的官員,如果聽從了上司的主使,減輕或是加重了罪犯的刑罰,也要被處死,並將其妻子充作官奴,家產沒入官府。對於貪污,朱元璋的認識十分深刻,認為直接關係到政治風氣乃至國家的生死存亡,他說「吏治之弊,莫過於貪墨」,認為此弊不除,欲行善政,絕無可能。於是,《明律》規定,官吏必須廉潔奉公,即使因公出差乘坐公車,也不能捎帶私人財物,附載衣服等不得超過十斤,每超過五斤打十鞭,十斤加一等,直到笞至六十。凡貪污者,至輕之罪也要發配到北方邊地,如果貪污數額折價超過六十兩銀子以上,處以梟首、剝皮、實草之刑。其具體的做法是把犯官先砍去頭,然後再剝下皮,把頭掛在桿子上,把皮包上草秸,放在衙門口旁邊的土地廟外,或是擺在公座之旁,其用意是警告後來的官吏,不得再行貪污。朱元璋這一招雖不太「人道」,但卻十分有效,這種法令實行不久,吏治果然有所好轉。

  但儘管如此,還是有些官吏膽敢以身試法,明太祖洪武十八年(公元1385年),有人告發二司與戶部侍郎郭桓勾結貪污,朱元璋迅速查勘,追出贓糧七百萬石。朱元璋大怒,把六部左右侍郎以下的官吏全部處死。經過拷問,又牽連了許多人,最後殺人總數,包括官吏和地主竟達數萬人之多。在這種嚴刑峻法和「運動」打擊的綜合治理下,洪武年間的吏治總算呈現出了新的面貌。

  其三是對官吏實行特務統治。朱元璋設立了巡檢司和錦衣衛,讓巡檢司專門負責盤查全國各地的過往行人,人們被限制在方圓一百里的活動範圍之內,如有超出,須事先弄到「路引」,這是防止人民串連造反的重要措施。錦衣衛則是專門負責監視百官的動靜,就連街衢之上,也滿佈錦衣衛,這樣,吏民的一言一行都逃不過皇帝的耳目。

  《問刑條例》

  一次,博士錢宰罷朝回家,在路上信口吟道:「四鼓咚咚起著衣,午門朝見尚嫌遲,何時得遂田園樂,睡到人間飯熟時?」第二天上朝,朱元璋對錢宰說:「昨天做得好詩!不過我並未『嫌』你啊,改做『憂』字怎麼樣?」錢宰一聽,連忙跪下叩頭,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好在朱元璋並不是要追究他的罪責,只是要顯示自己的無所不知,錢宰才算沒有倒霉。

  吏部尚書吳琳告老還鄉,已是無所作為,但朱元璋還是不放心,常派錦衣衛去監視他。

  一天,一個特務向田間插秧的一個老農夫問訊道:「這裡可有個退了休的吳尚書?」那老人措手答道:「我吳琳便是。」朱元璋得知這一消息,知道吳琳並無異志,十分高興,獎賞了吳琳。

  大學士宋濂是著名的學者,對朱元璋可謂赤膽忠心。

  一天,宋濂在家請客,特務竟把赴宴人等乃至菜餚全都列單匯報給了朱元璋。第二天上朝,朱元璋問宋濂請客及菜餚的情況,宋濂把所請客人和菜餚情況一一據實回答,朱元璋聽後十分滿意地說:「宋學士所說皆實,沒有騙我!」

  國子監祭酒宋訥有一天在家生悶氣,監視他的人認為有可能是對皇上不滿,就偷偷地把他生氣的樣子畫了下來,交給了朱元璋。第二天上朝時,朱元璋問他何故生氣,宋訥作了解釋,朱元璋知道他生悶氣與朝事無關,才不追究。宋訥非常奇怪地問太祖怎麼知道他的家事,太祖就把那張畫像拿出來給他看,結果宋訥幾被驚倒。就這樣,朱元璋掌握了臣下的一言一行,臣下深恐動輒得咎,真正做到了前人所謂的「慎獨」,哪裡還敢有不臣之心?

  其四是實行輿論控制,以建明太祖像

  立皇帝在人們意識中的崇高地位。在時人看來,朱元璋的出身十分微賤,祖祖輩輩都是替地主幹活的農夫,而且朱元璋本人還做過和尚,因此,朱元璋做皇帝,不僅不符合當時的標準,簡直對民眾是一種污辱。尤其是許多貴族出身的文人,更是看不起朱元璋,至於出來做明朝的官,他們更是不幹。對於這部分文人,朱元璋毫不留情。例如貴溪儒士夏伯啟叔侄兩人為了找借口不出來做官,竟致把手指截斷,朱元璋聽說了,就特意把他們召來,當面質問:「過去世道動亂的時候,你們住在哪裡?」他們回答說:「紅寇竄亂之時,我們住在閩、贛一帶。」朱元璋一聽,勃然大怒,他起自紅巾軍,夏伯啟竟敢把紅巾軍稱為寇,實是膽大包天,當即下令把他們處死,並命令凡是不聽徵召,不與政府合作的知識分子,一律殺頭抄家。

  朱元璋識字不多,卻特別忌諱別人在文字上衝撞他,對於能合他心意的一些詩文詞句,他也格外見愛。一次,朱元璋微服出訪,到了江淮一帶的多寶寺,見寺中多宣「多寶如來」的佛號,就對侍從說:「寺名多寶,有許多多寶如來。」隨行的學士江懷素知道太祖又在考較群臣,就馬上趨奉道:「國號大明,無更大大明皇帝。」朱元璋一聽大喜,把江懷素提升為吏部侍郎。

  朱元璋在江淮一帶遇到以朱元璋手書軍令

  前的故友陳君佐,陳君佐年少有才名,朱元璋就帶他出入淮揚一帶。一天,朱元璋在一家小店吃飯,忽有所思,又出對道:「小村店三杯五盞,沒有東西。」陳君佐脫口而出對道:「大明君一統萬方,不分南北。」朱元璋極其高興,想讓他隨侍左右,當一詞臣,陳君佐過慣了逍遙自在的生活,卻不願意,朱元璋也未勉強。又過了幾天,朱元璋遇一士人,見他文采風流,相問之下,知他是重慶府監生,朱元璋便命他屬對,自出上聯道:「千里為重,重水重山重慶府。」那士人也不假思索,開口對道:「一人為大,大邦大國大明君。」朱元璋聞言大喜,第二天,就遣人送去了千兩黃金。

  如果無意當中冒犯了他,甚至被人無中生有地構陷,朱元璋也橫加殺害。例如,尉氏縣教諭許元為本府作的《萬壽賀表》中有「體乾發坤,藻飾太平」之句,其中「發坤」讀做「發髡」,即剃去頭髮,朱元璋懷疑是諷刺自己當過和尚,「藻飾太平」與「早失太平」同音,這位教諭當然也就成了枉死城裡的新鬼。懷慶府學訓導呂睿為本府作《謝賜馬表》中有「送瞻帝扉」,「帝扉」可讀作「帝非」,朱元璋也懷疑這是呂睿暗示他不能當皇帝,也將之處死。亳州訓導林雲為本州作《謝東宮賜宴箋》中有「式君父以班爵祿」,其中「式君父」可讀作「失君父」,祥府縣學諭賈翥為本縣作《正旦賀表》中有「取法象魏」,其中「取法」可讀作「去發」,朱元璋都以為是對自己不敬,均處以死刑。

  逢年過節或是謝恩上表,總免不了要寫一些歌功頌德的話,誰知這些文人卻大遭其殃。最為怪誕的是杭州學府教授徐一夔為本府起草的《賀表》裡有「光天之下,天生聖人,為世作則」之句,這本是極盡頌揚的話,誰知朱元璋見了大發其火,他說:「『生』者,僧也,這是罵我當過和尚;『光』則禿也,說我是個禿子,『則』音近賊,是說我當過盜賊。」這位拍馬屁拍到驢□上的教授,只好嗚呼哀哉了。在這種嚴酷的文字獄統治之下,文人學士只好縮頭縮腦,別說高談闊論,發表什麼政治見解,就是平時說話作文,也要萬分小心,否則,不知什麼時候,橫禍就會飛到自己頭上。

  朱元璋用這些手段改善了吏治,鞏固了統治,樹立了威信。同時,他對一些謀反或是不馴的功臣,也決不手軟。胡惟庸謀反案和藍黨大獄,不僅是明朝的兩次大案,也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大案,這兩次大案共殺死了四五萬人,朝廷官員幾乎為之一空。自此以後,朱元璋的權力「棘杖」上的確沒有扎手的硬刺了。

  在明朝的開國功臣之中,武臣立功最著者,當推徐達、常遇春,文臣立功最著者,當推李善長、劉基。劉基是一位奇人,他洞察世事,無有不中,因此,他對朱元璋封賞的官職,多次拜辭不受,因為他知道朱元璋生性忮刻,很難容人,跟他共事長久,必不免有殺身之禍。而李善長卻官至右丞相,封韓國公,有驕矜之態。朱元璋對他漸感不滿,想換掉李善長,讓劉基為右相。劉基說:「善長是有功的老臣,能夠調和各將的人際關係,不宜馬上把他換掉。」朱元璋很奇怪地問道:「善長多次說你的短處,你怎麼多次說善長的的長處呢?我想讓你做右相,不知怎樣。」劉基頓首說:「換相好比換殿中的柱子,必得用大的木材,若用小的木材,不折斷也必定撲倒,我就是那種小材,怎能當右相呢?」朱元璋問:「楊憲如何?」劉基說:「憲有相材,無相器。」又問:「汪廣洋如何?」又答:「器量偏淺,比憲不如。」又問:「胡惟庸如何?」劉基急忙搖頭道:「不可!不可!區區小犢,一經重用,必至轅裂犁破,禍且不淺了!」

  不久,楊憲因誣陷人而被處死,李善長又被罷去相職,胡惟庸逐漸升為丞相。他聽說了劉基對自己的評價,懷恨在心,就誣陷了劉基的兒子,又害了劉基。劉基憂憤成疾,被朱元璋派人護送回青田,不久去世。害死了劉基之後,胡惟庸更加得意洋洋,肆無忌憚,他恃權自專,朝中生殺陟黜之事,不待奏聞,就自行決斷,對於送來的奏章,他也先行拆閱,凡不利於己者,就藏匿不報。朝廷勢利之徒,竟走其門,胡家珍寶金帛,積聚無數。魏國公徐達看不順眼,就給朱元璋上了密本,說胡惟庸奸邪,應加誅除。朱元璋沒有相信徐達的話,反給胡惟庸知道了這件事,因此,胡惟庸對徐達懷恨在心。於是,胡惟庸就私下裡買通了徐達家裡的看門人,讓他誣告徐達,誰知弄巧不成,這計謀被自己的守門人報告了徐達,反而遭到了朱元璋的懷疑,每天上朝都提心吊膽,恐怕遭到不測之禍,等了幾天,竟然沒事,才逐漸放下心來。

  胡惟庸自此收斂了一陣,後來覺得自己應當再找個牢靠的靠山,就看上了李善長,李善長雖不當丞相了,但朱元璋還是十分看重他,經常出入宮廷。胡惟庸請人作媒,把女兒嫁給了李善長的弟弟李存義的兒子,胡惟庸有了李善長這一靠山,不覺又趾高氣揚起來。正巧,胡惟庸在定遠的老家宅中的井裡忽然長出了竹筍,高及數尺,一班趨炎附勢之徒都說是極大的吉兆,又有人說胡惟庸家的祖墳上每天晚上有紅光照耀天空,遠及數里。胡惟庸聽了,更覺得是吉兆,越發得意。

  恰在這時,德慶侯廖永忠,因擅自使用皇帝的龍鳳儀仗而被賜死,平遙訓導葉伯巨上書勸諫朱元璋,說他分封太多,用刑太繁,求治天下之心太過迫切,結果使得朱元璋大怒,把他捕入獄中,活活餓死。安吉侯陸仲亭擅乘驛車,平涼侯費聚招撫蒙古無功,均被朱元璋下旨嚴厲責罰。汪廣洋罷相數年,由胡惟庸推薦,重登相位,不久又因劉基案被貶謫,汪廣洋知道胡惟庸的不法行為,但一直替他隱瞞,在二次罷相之後,出居雲南,不久即被賜死。朝廷官吏屢屢得咎,使得朝廷之上人心惶惶,深怕禍及己身。尤其是汪廣洋被賜死,更使胡惟庸感到震動,他覺得朱元璋遲早要懲治自己,就下定了反叛的決心。

  首先,他把那些遭到朱元璋懲治而心懷不滿的官吏爭取過來,結成黨羽,然後又托親家李存義到他哥哥李善長那裡探聽口風,李善長知道這是禍滅九族的事,起初不肯應允,經李存義再三說明利害,最後默許了。從李善長的態度裡他得到了鼓舞,加緊了謀反的準備活動。胡惟庸把一些亡命之徒結納為心腹,又暗地裡招募了一些勇士組成衛隊,並把天下兵力部署情況瞭解得一清二楚,再派人去同東南沿海一帶的倭寇連結,引為外援,還結交了一些掌握兵權的人,準備一旦事發,就起兵響應。同時又秘密結交日本國派來的貢使,作為事敗之後的退路。

  胡惟庸在覺得一切準備完畢之後,就於明太祖洪武十三年(公元1380年)正月,奏告朱元璋說京宅井中出了一眼甜泉,乃是大吉大利之兆,請朱元璋前去觀看。朱元璋竟信了他的話,駕車從西華門出發,準備前往。就在這時,內使雲奇突然闖入蹕道,勒住了朱元璋的馬韁繩,極力勸阻朱元璋,說是不可前往。由於情勢太急,雲奇聲調急促,以至不能說明白。朱元璋見此情景大怒,以為雲奇放誕不敬,就喝令左右用金錘撾擊。雲奇斷了胳膊,撲倒在地,氣息奄奄,但卻用手指著胡惟庸的宅第方向。這時,朱元璋忽然有悟,忙登上高處向胡惟庸的宅第方向看去,但見胡宅中隱隱透出兵氣,朱元璋大驚,立即發兵前往捉拿。

  不一會兒,羽林軍就將胡惟庸及埋伏的甲士捉拿歸案,經過對質,胡惟庸無法抵賴,只得承認。胡惟庸被牽至市曹,凌遲處死。

  朱元璋當然不肯罷休,他派出官吏,四處拷掠,把胡惟庸一案的新賬舊賬一同清算,由擅權枉法到私通日本、蒙古,再到串通李善長等人謀反,由此牽連到的胡惟庸的親族、同鄉、故舊、僚屬以及其他關係的人皆被連坐誅族,先後殺掉了三萬多人。

  又過了十二年,藍黨之獄又成。涼國公藍玉,是著名的武將,也是開國功臣,但為人桀驁不馴。藍玉與太子朱標是間接的親戚,往來很親密。藍玉在北征時看到燕王朱棣的行止,深感不安,回來後對太子說:「我看燕王在他的封地裡實在是太威風了,其行止不亞於皇帝。我還聽說燕地有天子氣,願殿下細心防備,免生不測。」太子為人生性忠厚,不願生事,就對藍玉說:「燕王對我十分恭順,決不會有這樣的事。」藍玉見太子不信,只好自找台階說:「我蒙受殿下的恩惠,所以才秘密地告訴你涉及利害的大事。但願未被我言中。」

  不久,太子病死,朱元璋覺得燕王朱棣為人陰鷙沉穩,很像自己,就想立他為太子,但一些大臣反對,覺得於古禮不合,也對其他皇子無法交代,朱元璋只好立了朱標的兒子做皇太孫。燕王朱棣見太子已死,無人替藍玉說話,在入朝奏事的時候就對朱元璋說:「在朝諸公,有人縱恣不法,如不處置,將來恐成尾大不掉之勢。」朱棣雖未明指藍玉,但大家心裡都清楚,藍玉曾在太子面前說過朱棣,朱棣現在要施行報復了,再加上「縱恣不法」四字,更是確指藍玉。

  在這種情況下,藍玉竟還率性而為,一點也不檢約自己。他出征西番,擒得逃寇,且捉住了建昌衛的叛帥,自以為功勞更大了,愈發得意洋洋,本以為回朝後定會大有封賞,沒想到朱元璋根本就不理他。到冊立皇太孫時,他滿以為會讓自己做太子太師,卻沒想到自己還是太子太傅,反倒讓馮勝、傅有德兩人做了太子太師。藍玉十分憤怒,扯著袖子大喊道:「難道我還做不得太子太師嗎?」他這一番鬧騰弄得朱元璋更不高興。

  自此以後,藍玉上朝奏事,沒有一件能夠獲准,但藍玉不僅不知收斂,還更肆無忌憚,即使陪皇上吃飯,也出言不遜。一次,他見朱元璋乘輿遠遠經過,便指著說:「那個乘輿的人已經懷疑我了!」此語一出,大禍即來。其實,藍玉並未像胡惟庸那樣謀逆,只是「禍從口出」罷了。錦衣衛聽到了這句話,立刻報告藍玉謀反,並說他與鶴慶侯張翼、普定侯陳垣、景川侯曹震、舳艫侯朱壽、東莞伯河榮、吏部尚書詹徽、戶部侍郎傅友文等人設計起事,欲劫皇上車駕。朱元璋聽了,正想殺人而找不到借口,便不問青紅皂白,一齊拿到朝廷,並親自審問,再由刑部鍛煉成獄,以假作真,全部處死。

  僅此還嫌不足,凡與藍玉偶通訊問之人,也不使漏網,四面構陷,八方株連,朝廷中的勳舊,幾乎一掃而空。此次前後共殺一萬五千餘人,與胡惟庸案並算,殺者共計近五萬。

  至此還不罷休,藍黨之獄過後年餘,穎國公傅有德,奏請土地,不僅不准,反予賜死。宋國公馮勝,在缸上設板,用碌碡打稻穀,以作打穀場,聲響遠震數里,有仇人狀告馮勝私藏兵器,朱元璋把他召入廷內,賜以酒食,說是決不相信別人的謠言。馮勝喜不自盡,誰知剛剛回到家裡,即毒發而死。定遠侯王弼,在家裡曾歎息說:「皇上春秋日高,喜怒無常,我輩恐怕很難活下去了!」這一句話,果然被特務告密,立即賜死。

  這樣一來,開國功臣已所剩無幾,即便有幾個,也早已遠離朝廷,不涉政事了。徐達、常遇春、李文忠、湯和、鄧愈、沐英六人得保首領,死皆封王,但徐、常、李、鄧四人都死在胡藍大獄之前,沐英鎮守雲南,總算偏遠無事,只有湯和絕頂聰明,他潔身遠引、解甲歸田,絕口不談政事,享年七十多歲,得以壽終正寢。縱觀中國歷史上的各個朝代,把開國功臣殺得如此徹底的,確實應數明代。

  朱元璋從改變官制、改善吏治、嚴格法令、壓制輿論、殺戮功臣和特務統治六個方面集中權力,鞏固他的統治地位,可以說收到了相當的成效。自洪武年間及其以後,明代的君權確實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沒有旁落過,至於燕王朱棣起兵爭位,那是皇帝家裡自己的事了。

  歷史的血腥至今猶能聞到,權力的「棘杖」又何曾一時光滑可手過呢?殺了近五萬人來鞏固皇權,試圖為子孫後代削出一把可以揮壓萬民而又光滑可手的權力之杖,其結果怎樣呢?還不照樣是叔侄爭位、宗室相殘?還不照樣是奸佞迭出、禍亂相行?像朱元璋那樣徹底地殺掉功臣,很難維持長久,像東漢光武帝劉秀那樣與功臣結為姻親,也招致了外戚和宦官專權的巨大弊端,那麼捨其兩極,取其中間,採取又打又拉,拉打結合的辦法是否可行呢?中國的歷代王朝中也做過不少這樣的嘗試,似乎也不太成功,怎樣才能避免殺戮和混亂呢?難道歷史就是用鮮血和「棘杖」組成的嗎?孟子說:「不嗜殺者能一之。」其意是說以仁行事才能得天下、保天下。但這一萬古不變的信念,在歷史上實現了多少,今天還是否適合,也許是個很值得探尋的課題。 


12少年天子的卓越智謀

  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這大概是中國大多數封建皇帝共同的生活經歷。

  乍一聽,他們的生活條件是極其優越的,但他們並不怎麼快活,為什麼呢?其原因很簡單,就是他們失去了身心自由。我們也許只看到了皇帝驕奢淫逸的一面,只看到了皇帝為所欲為的一面,往往忽視了皇帝生活的另一面,那就是他們的行為方式是被嚴格規定了的,這對於大多數守成時期的封建皇帝,尤其是在做皇帝預備期的太子來說,是確切而真實的。

  明神宗萬曆皇帝的生活經歷是個很好的例證。萬曆做太子時,老師曾經為他講經,年輕人的心性免不了好動,在不知不覺間把一條腿放在了另一條腿上,老師就陰陽怪氣地責備起來:「為人君者,可不敬乎?」老師講經之間忽然背起先賢的勸責之語,萬曆皇帝一時間莫名其妙,老師見他不明白,就又死板地重複那句話,直到萬曆皇帝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腿放得不是地方,趕快擺正了姿勢,老師才繼續講下去。這種生活,實際上與囚徒無異。

  一般說來,封建皇帝即位之前要有一個預備見習期,就是做太子。做太子一項重要生活內容就是聽老師講經,苦學「聖經賢傳」,這還罷了,就好像搞選美比賽一樣,太子要把自己暴露在宮廷的「大庭廣臣」之中,讓大臣們去品頭論足,如果有哪一項不太符合大臣們的要求,太子的資格就多少有些危險了。因此,太子的生活與其說是耀武揚威,還不如說是兢兢業業甚至戰戰兢兢。

  當了皇帝也不自由。每天重複一套各色儀式,乍看起來十分威風,像劉邦當年初定朝儀之時所說的,「吾如今知皇帝之貴矣」,但時間一長,就會不勝其煩,覺得生活枯燥無味,而且還要繼續讀在職學位。當太子時有東宮出閣講學,做了皇帝也還要在工作中繼續聽老師的課,即所謂的經筵。古人也真有意思,把講課聽課研討學習叫做「筵」,頗有些以精神食糧代替物質食糧的意味,倒是很有點像今天的人文知識分子,只能搞精神會餐,而無實惠的口福可飽。

  在這種明神宗

  學問道德的「內憂外患」之中,從太子到皇帝的整個歷程都很不舒服,那是自然的了。至於想發展自己的個性和長處,就更別提了。萬曆皇帝想在八小時之外搞點業餘愛好,進一步研究一下書法,想弄個書法學會理事之類的學術職務幹幹,以顯示一下自己並非光靠祖宗的恩德,也有一定的能力。但不行,大臣張居正裝出一副為民請命為國獻身的樣子,伏地泣諫,要萬曆皇帝萬萬不可,說什麼書法乃是奇技淫巧,不可因此誤了治國大計。萬曆皇帝聽了,雖然十分掃興,但也無可奈何。

  萬曆皇帝想廢掉長子,立自己心愛的幼子為太子,但大臣們堅決反對,而且言辭鏗鏘,莫可置辯,弄得萬曆皇帝不僅沒有辦成事,還灰溜溜的。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萬曆皇帝終於看清了自己是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傀儡。一經悟透,他採取了一種消極的反抗方式:怠工。於是,萬曆也就成了明代的壞皇帝。

  其實早在萬曆皇帝以前還有一個正德皇帝,更有意思,他追求的是什麼呢?用今天的話說,叫做實現感。

  當太子時,正德皇帝也受夠了窩囊氣,小時候不能玩,長大了一定要補一補。在當了皇帝以後,他就開始「惡作劇」。登基不到兩年,他就在宮外建了一所充滿野趣的俱樂部,叫做「豹房」,其中包括精舍、獵房和康樂設施,在裡面與宦官、娼優、喇嘛、異域術士嬉游。

  他不拘小節,在為祖母舉行喪禮的時候,看到地上泥水橫流,便下令群臣免予跪拜,這當然激起了所謂忠臣的反抗,但孰不知,這也是正德皇帝對他所受教育和束縛的反抗。

  豹房勇士銅牌

  明武宗正德十一年(公元1517年),韃靼小王子伯顏猛率五萬騎兵入侵,正德帝聽了,大為高興,覺得可以過一過將軍癮了,立即御駕親征,雖有群臣反對,他還是「一意孤行」,結果勝利班師,但他覺得只打了勝仗算不得有意思,便自封為「威武大將軍」。

  過了一年,他還想過過當將軍的癮,要大學士草擬聖旨,命「威武大將軍」北行巡邊。大學士當然不幹,他們伏地請求,泣血而諫,說即遭賜死也不幹這種不忠不義的事。正德帝不管這一套,還是以此身份巡邊,途中再加封自己為鎮國公,又自封為太師。這次出巡並不那麼順利,於次年春天無功而返。

  忠臣們不幹了,廷臣抗議者先是十數人,後達百數人,跪在午門外,要求弄明白「威武大將軍」到底是何人,若無此人,就是偽造聖旨,應當處死。而正德帝還真有股堅韌不拔的精神,是年又以「威武大將軍」的名義出巡各省,甚感風光威武。

  最後群臣集體抗議,正德帝覺得他們太多事,便勸他們回去。但仍有一百四十六名大臣跪著不走。正德帝發怒了,不走嗎,就打走,於是,每人賞棍三十,有十一人被打死了。

  當然,明武宗正德皇帝不是一個好皇帝,他寵信太監劉瑾,結果特務橫行,良臣遭戮,朝政和國事都烏煙瘴氣。但我們不是在評論正德帝的得失,我們要看的是不自由的生活對人的重大不良影響。

  中國康熙少年讀書像

  歷史上有一位少見的英明皇帝,這就是清朝入關後的第二個皇帝,康熙大帝。康熙即位之時才七歲多一點,可謂是少年天子。我們不能否認康熙身上有天生的政治家成分,但他青少年時期所過的較為自由、健康的生活對他產生了良好的影響,這也是不容懷疑的。

  清世宗順治十八年(公元1661年)二月五日,順治帝福臨病逝,其第三子玄燁即位,是為康熙皇帝。

  康熙即位之時,剛剛七歲零九個月,年齡很小,順治便把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和鰲拜四人接來,讓他們做顧命大臣,這四個人也在順治帝前宣誓,表示「協忠誠、共生死、輔佐政務」,「不計私怨,不聽旁人及兄弟子侄教唆之言,不求無義之富貴」。但是不久,這四位大臣就忘記了他們的誓言。

  擺在康熙面前的形勢是十分嚴峻的。就朝廷以外的情況來說,滿清入關不到二十年,人心並未歸附,前明之思還在人們心中隱藏著,尤其是鎮守雲南的平西王吳三桂、鎮守福建的靖南王耿精忠、鎮守廣東的平南王尚可喜三藩,勢力十分強大,多年來一直準備造反。台灣島上鄭成功的後代也虎視眈眈,窺視清朝的東南沿海一帶,尋找時機,準備反攻。

  東北方有俄國軍隊不斷騷擾邊境,侵吞土地,掠奪人口財富。西邊的西藏也很不安定,西北部的準噶爾部更是氣焰熏天,不斷向東進擾,北方還有諸蒙古部落,也伺機南下。

  朝廷內部的局勢就更令人康熙帝巡視江南圖局部

  憂慮了,在四個顧命大臣當中,索尼年紀大了因病而死,遏必隆勾結鰲拜,唯鰲拜之命是從,而蘇克薩哈則是鰲拜的對頭。不久,蘇克薩哈就被鰲拜陷害致死。這樣,朝廷之上就只有鰲拜一黨了。鰲拜是「巴圖魯」(滿族語勇士)出身,號稱「滿洲第一勇士」,性格強暴,為人武勇,極難制服。在他把持了朝廷大權以後,大肆捕殺異己,曾矯詔殺死了山東、河南的巡撫和總督。他在朝廷之上專橫跋扈、盛氣凌人,根本無一點人臣之禮。他把康熙視若無物,經常當眾與康熙大聲爭論乃至吳三桂像

  清代詩人吳偉業在《圓圓曲》中說:「慟哭六軍皆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無論怎樣,吳三桂的漢奸罪名恐怕是洗刷不掉了。

  訓斥康熙,直到康熙讓步為止。在處置蘇克薩哈時,鰲拜要將他凌遲處死,康熙認為他無罪,鰲拜就大聲爭執,康熙仍是不許,鰲拜竟捋起衣袖,上前要打康熙,康熙害怕,只得同意鰲拜將蘇克薩哈處以絞刑。朝廷內的形勢,竟至於此。

  面對這種內憂外困的局面,康熙如果想開創一個太平興盛的朝代,必然要有非凡的謀略和氣魄。

  少年的康熙就表現出他不同於一般人的膽識。首先,他決定除掉鰲拜,掌握實權,然後再作他圖。

  康熙除掉鰲拜的方式極具少年的心性特點。

  當時,鰲拜掌握軍權,如果直接下令捉拿,必定會引起叛亂,那時不僅鰲拜捉拿不到,連康熙自己也將面臨危險,朝中的正直大臣,甚至太后都對此一籌莫展。

  一次,鰲拜稱病不朝,康熙親自去看望他,鰲拜躺在床上,衛士見他的神色有異,急忙向前揭開被子,發現鰲拜的身下藏著一把極其鋒利的匕首,鰲拜當時極為緊張,衛士也不知如何處置,康熙卻突然插話道:「隨身攜刀是滿人風俗,不必大驚小怪。」康熙在不動聲色之中穩住了鰲拜。

  中年康熙像

  公元1667年,康熙十四歲,按照當時的規定,他可以親政(即親自處理政事)了,但有鰲拜專權,他無論如何是親不了政的,剷除鰲拜,就成了當務之急。那麼,明捉不行,用什麼辦法才好呢?康熙終於想出一計,不動聲色地幹了起來。

  滿族人喜歡摔跤,康熙就挑選了一些身體強壯的貴族少年子弟,到宮中練習摔跤,練了一年有餘,技藝大為長進,康熙也不時到摔跤房去練習,居然也窺得了門徑。宮廷中的王公大臣以及后妃太監盡知此事,但都覺得是少年心性,十分自然,沒有任何人懷疑康熙有什麼其他的動機。在不知不覺之中,康熙的這支「娃娃兵」就練好了。

  在這期間,康熙還依照中國傳統的「將欲奪之,必先與之」的做法,連連給鰲拜陞官,鰲拜父子先後被升為「一等公」和「二等公」,再先後加上「太師」和「少師」的封號。不僅穩住了鰲拜,還使他放鬆了戒備。

  在康熙十六歲的那一年,一切終於準備就緒。他先把「娃娃兵」佈置在書房內,等鰲拜單獨進見奏事時,康熙一聲令下,「娃娃兵」一齊湧上,登時把鰲拜掀翻在地,死命按住,康熙又讓「娃娃兵」把鰲拜捆綁牢靠,投入了監獄。這群「娃娃兵」做完了一件大事,尚蒙在鼓中,還以為是小皇帝愛胡鬧,讓他們捉鰲拜考較功夫呢。但也只有這樣,才能守得住秘密,否則,鰲拜的耳目極其眾多,只怕要「出師未捷身先死」了!在捉住鰲拜之後,康熙立即宣佈了他的十三大罪狀,並組織人審判鰲拜,將鰲拜集團的首惡分子也一網打盡。不久,鰲拜死於獄中。此後,康熙又為受鰲拜迫害和打擊的人平反昭雪,放還了被鰲拜霸佔的民田,又限制了奴僕制度,改革了政府機構。康熙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他這些雷厲風行的重大舉措,使得一些反應慢的大臣簡直有目瞪口呆之感,但他們很快就緩過神來,覺得康熙實在是一位英明的君主。康熙也從此集中了權力,建立了威信。

  康熙在從七歲到十六歲這段時間中雖然因鰲拜專權而備受牽制和壓抑,但他的少年生活基本上還是自由和正常的。也許是滿族人剛剛入關的緣故,他們還沒有漢人皇族那樣嚴格的禮教觀念,也不按漢人那樣嚴格地照規矩生活,所以,康熙在少年時代還可以像一般人家的子弟那樣在身心兩方面得到較為正常的發展,而不像以前的許多皇帝,在童年、少年時代就造成了有一定畸形傾向的性格。據說,努爾哈赤及其許多兒子都目不識丁,只有第八子皇太極粗通文墨。可見,滿族人重武輕文,到康熙這一代,仍無多少禮教觀念。然而,康熙畢竟生活在漢人地區,漢族的文化開始浸透到滿族的貴族之中,再加上滿族人從皇太極開始就十分重視漢族的文化,因此,康熙自幼年起就開始大量接觸中國的文化典籍了。

  這裡必須指出的是,康熙本人是一個愛讀書、愛思考的人,對於中國傳統文化的學習,他是發自內心,是主動的,而不是像前代的許多皇帝那樣成天被人「諄諄教誨」而被動地接受。因此,康熙的努力學習,並未對他健全的性格產生不良的影響,相反,增長了他的見識,開闊了他的視野,他是一個真正善於讀書而又能用書的人。甚至可以這樣說,康熙之所以成為一位英明的君主,其根本原因就在於他能活學活用中國的傳統文化。

  在剷除鰲拜之後,康熙又面臨著一個十分棘手的問題——曆法之爭。

  在順治時期,西方的傳教士就進入了中國,湯若望等一批人還受到了特殊的優待。在這一時期,湯若望用西方較為先進的算法推算出了一部天文曆法,順治把他任命為「通玄法師」,並任欽天監監正(國家天文台台長)。這套曆法在當時是較為準確的,但有一個叫楊光先的人投靠鰲拜,上書清廷,說湯若望在《時清人作/乾隆狩獵/一箭雙鹿圖

  據統計,康熙一生獵虎六十一隻,乾隆獵虎多少,則無記錄。不過,康熙在位六十一年,乾隆在位六十年,「康乾」是不是盛世且不論,兩人先後在位時間之長,倒的確是一件「盛事」。

  憲歷》的封面上印上了「依西洋新法」字樣,是要清朝屈服西方,是「陰行邪教」,如果廢了黃帝以來的中國天文曆法,那就要把堯舜以來的禮儀制度都要廢掉。楊光先的理論在今天看來十分荒唐可笑,不會有人理他,但在當時卻是一種很歷害的理論。在鰲拜的支持下,楊光先出任欽天監監正,朝廷的許多大臣也都主張廢除洋法,用中國的舊曆法。禮部、刑部還作出了決定,殺了一批主張用洋曆法的大臣。虧得太后的保護,湯若望才免於一死。但從此朝廷形成了兩個曆法派。

  康熙本人對曆法了無研究,不能作出決斷,但他知道不能用祖宗的規矩來壓制西洋的先進東西。在剷除鰲拜以後,康熙想實事求是地解決這一問題。於是,他一邊派傳教士南懷仁去推算比較兩種曆法,一邊自己刻苦學習,瞭解曆法的大概。經過研究和使用,楊光先的曆法屢屢出錯,因此,康熙廢了舊曆法,推行新曆法,並以實事求是的態度來同大臣們講明道理,較好地解決了新舊曆法之爭,也顯示出了康熙認真求實的態度,為他進一步贏得了威信,群臣都不敢把他當小孩子看待了。

  當時最棘手的問題是平定「三藩」,尤其是吳三桂,勾結朝臣,收買心腹,對朝廷的錢糧大加揮霍挪用,在雲南招兵買馬,積極備戰,那是早晚必反的。康熙的態度極為明確,那就是堅決撤藩,不能姑息養奸。不過,康熙也有自己的打算,他想,叛亂晚發生一天,就對自己有利一分,因為從年齡來講,自己會一天天地長大,而吳三桂會一天天地老下去,自己會準備得越來越充分,而吳三桂則只會越來越不得人心。

  康熙親征準噶爾部的叛亂

  清聖祖康熙十二年(公元1673年),尚可喜年老多病,把藩事交於其子尚之信代理,尚之信掌權以後,殘忍好殺而又多行不義,尚可喜受不了其子的挾持,便上書請求撤藩,要求告老還鄉,並讓其子襲爵。這一年,康熙十九歲,許多大臣都認為不宜撤藩,但康熙認為這是撤藩的大好時機,當即允許。

  當時,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在北京,聽到這一消息後,立即報告了雲南的吳三桂,吳三桂又告知了福建的耿精忠,兩人均感驚慌,因為他們害怕撤藩。在幕僚的勸說之下,吳三桂與耿精忠均於這年的十月上書,請求撤藩,說了一些「仰墾皇仁、撤回安藩」之類的話,其實際用意是試探朝廷的態度,這一點,清廷大臣們一眼就看出來了。

  圍繞著是否撤藩這一問題,清廷展開了激烈的爭論。絕大多數大臣找出種種理由來推搪,認為不可撤藩,其實只有一個原因,就是害怕吳三桂等人造反。只有兵部尚書明珠、刑部尚書莫洛等幾個大臣主張撤藩。幾次討論,都未取得共識。這時,康熙十分決斷地指出:「三藩久握重兵,蓄謀已久,今撤也反,不撤也反,與其晚撤,不如早撤。只是一邊撤藩,一邊準備應戰罷了。」於是,康熙派出使者,催促三藩快撤。接到允許撤藩的詔書以後,吳三桂等人知道弄巧成拙,只好陽為恭順,敷衍清廷使者,暗地裡加緊反叛的準備工作。清廷的使者見吳三桂一味遷延時日,不願離開雲南,就要回去報告。吳三桂見已無法可想,就殺掉了使者和雲南的行政長官巡撫朱國治,於公元1673年十一月悍然發動叛亂。

  吳三桂自稱「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尚之信、耿精忠也隨之造反。叛亂的形勢正如康熙當初估計的一樣,一開始氣勢很凶,很快就打入了湖南,四川、廣西一帶的文武官員也附和響應,半個中國都燃起了叛亂的戰火。這嚇壞了清廷的一些官員,他們主張向吳三桂等叛軍屈服,甚至割長江以南給叛軍,還有的人要求殺了當初主張撤藩的人。在這種情況下,康熙果斷地作出了決定,下令處死了吳三桂留在北京作人質的兒子吳應熊、孫子吳世霖。這樣,朝廷官員知道,朝廷再也沒有了退路,只有同吳三桂等叛軍決一死戰,清廷因此統一了思想,堅定了信念。而吳三桂等叛軍也知道對清廷的要挾已失去了作用,只能死拼到底。但大部分將領也因此開始離心了。

  康熙面對「三藩」之亂並不驚慌,而是首先確定正確策略,認為「三藩」之亂以吳三桂為首,其餘多是脅從,若能擊敗吳三桂,其餘叛軍不難攻破或是收服。這樣,康熙就調兵遣將,重點向吳三桂進攻,對川、陝一帶的脅從叛軍,反覆進行說服爭取工作。康熙的這一招十分奏效,在不長的時間裡,吳三桂就被分化瓦解,阻困在了湖南。

  公元1678年,康熙收復了瀏陽等湘地的許多城池,吳三桂知形勢不好,趕快過一過皇帝癮,撕下了「復明」的假面目,於三月二十三日在衡山祭天,自稱皇帝,改元昭武,改衡州為定天府。同年八月,吳三桂病死。其孫吳世璠即位,退據雲南,後昆陽城破,吳世璠服毒自殺。吳世璠被斷頭送京,吳三桂被掘墳折骨。耿精忠、尚之信等人也早已被殺,川、陝等地也已平定。至公元1681年,亂了八年之久,折騰了十多個省份的「三藩」之亂終於被徹底平定。

  在平亂之中,康熙的英雄睿智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堅決平叛,臨亂不驚;二是方針正確,先攻吳三桂,分化收服其餘;三是調兵遣將,指揮得當。平叛過後,這位少年天子已經二十八歲了,到這時,他已成為一位較為成熟的政治家。

  康熙於六十八歲去世,在他後來的四十年裡,更立下了不朽的功勳。

  在統一中國,使台灣回歸方面他作出了傑出的貢獻。鄭成功從荷蘭人的手裡奪回了台灣,本想把它作為抗清的海外基地,但壯志未酬,於三十九歲(清聖祖康熙元年,公元1662年)去世。其後,鄭氏子孫和部將互相爭鬥,一直未能振作。公元1683年,康熙派施琅攻入台灣,並及時制定政策,讓施琅和平解決台灣問題。在康熙的正確指導下,鄭成功部將投降。康熙在台灣設置一府三縣,並將鄭成功歸葬南京。

  對於西北部的準噶爾部的叛亂侵擾,康熙數次親往征討。經過艱苦的奮戰,終於平定了中國的大西北。

  在抗擊沙俄侵略的衛國戰爭中,康熙的決策堪稱英明,他指揮大軍趕走了沙俄侵略軍,並訂立了《中俄尼布楚條約》。這一條約劃清了中俄的國界,為中國爭取了大片的領土。

  另外,康熙本人在科學方面還有一定的貢獻。他少年時期就學習天文曆法,後來還倡議學習數學,設立「算學館」,培養了一批數學人才;在醫學方面,他以權力推廣中國古老的種痘免疫法,收到了良好的效果,並尊重由西方傳來的用金雞納霜治瘧疾的方法;在地理學上,他還花費心血測繪中國地圖;在農學方面,他也能親自培育出一個新的品種。

  康熙大帝不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都是中國歷史上十分優秀的皇帝,不僅在成年以後作出了突出的貢獻,就是在少年時期所做的除鰲拜,解決新舊曆法之爭,平定「三藩」之亂三件事,也足以證明他是一位非凡的人物了。

  平心而論,除掉近代史上的幾十年,清朝在中國歷史上並不是一個很壞的朝代,起碼要比明朝好得多。清朝的前幾位皇帝,的確還都是很有作為的,尤其是康熙大帝,在中國歷史上恐怕很難找出幾個這樣的皇帝來。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別的原因先不說,也許與滿清入主中原以後,總是擔心自己的統治能力有關,在這種擔憂之下,比起以前的朝代來,多少增加了一些兢兢業業的精神。或許是一個新崛起的民族更有活力?就像康熙因為有自由的童年生活反倒比那些受到嚴格教育的許多前代皇帝更容易作出成績一樣,這都很難說。

  在中國歷史上,有兩次少數民族入主中原,一是蒙古族建立了元朝,一是滿族人建立了清朝,但他們都在某種程度上或淺或深地認同了漢族的文化。他們佔領了中原,浸淫了這種文化,卻又在這種文化中衰敗下去,這又該怎樣解釋呢?這裡好像既有令人無法抗拒的魅力,又像一個令人無法突圍的圈,我們就一代一代地在這無始無終的圈中環行下去! 


13為鞏固權力而下嫁大臣的皇太后

  中國古代存在著「和親」的傳統。

  提起「和親」,話可就長了。中國有一句古老的祝福人結為夫妻的話,叫做「永結秦晉之好」,這「秦晉之好」,就是「和親」的產物。

  在春秋戰國時期,各諸侯國你爭我奪,似乎永無寧日,不論是歃血盟誓,還是別的什麼辦法,都不能保證你不打我,我不打你。在黔驢技窮之際,聰明人想出了一個主意,就是把您的國君的女兒姊妹嫁給我的國君,把我的國君的姊妹女兒嫁給您的國君,大家連絡有親,相互扯緊裙帶,大概就不會打架了。尤其到了下一代,那就更妙了,您的國君把我的國君叫姥爺,我的國君把您的國君叫外公,那就更打不起來了。於是,春秋混戰之際,秦國和晉國這兩個緊挨著的國家就和起親來,互嫁姊妹女兒,不讓對方擴張的野心害自己,要永結「秦晉之好」。

  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秦、晉兩個國家是春秋時期打得最為激烈的冤家之一。這下子可就熱鬧了,國君的妻子成天跟在國君的後頭抹眼流淚地哭鬧,或是要求放了她的弟弟,或是要求救救她的哥哥,這裙帶真是擰得七彎八拐,哪裡還有一點親情的味道。如果要從「秦晉之好」這一成語的事實來想問題,那麼,以此來祝福男女好合,簡直無異於詛咒。

  諸侯國之間和親靠不住,皇帝和大臣「和親」能否靠得住呢?那就更未必了。在一統天下的時候,皇帝有許多女兒,但皇帝卻只有一個,因此,皇帝的女兒們只有嫁到大臣的家裡,皇帝也把女兒當作籠絡大臣的一種手段,但是皇帝照樣不相信大臣,大臣也照樣造反。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中國歷史上也就不會有那麼多的功臣被戮,也不會有權臣造反了。看來,裙帶畢竟是裙帶,以裙帶的柔弱去縛那充滿慾望的權力之手,是無論如何也縛不牢的。

  當然,我們並宋人繪昭君出塞圖

  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黃昏

  畫圖省識春風面環珮空歸月夜魂

  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

  唐/杜甫/詠懷古跡

  非一味地否定和親政策。在中國歷史上,昭君出塞、文成公主遠嫁西藏,都為維護民族間的安定團結、促進民族文化的交流作出了傑出的貢獻。我們所要討論的是「和親」這種方式的文化涵義,並不僅僅從政治角度去作簡單的評價。

  「和親」之策,既可通過姻親關係來建立血緣關係,又可增加感情的聯絡和紐結,其實,還有一種物質上的抵押關係。在很多情況下,「和親」是製造「人質」的一種最為奇妙的方法,有了這種通過血緣遺傳關係而製造出的特殊「人質」,國際關係、民族關係以及君臣關係多少會有些改善。

  因此,「和親」之策歷來受到人們的重視,封建帝王尤其如此,甚至重視到了實在無法「和親」時,皇太后委身下嫁,親自去「和親」的地步,這在中國歷史上,也算得上是一次奇異之舉了。

  清太宗崇德八年(公元1643年),清朝雄才大略的開國皇帝皇太極病重。他自建立清朝以來,可謂發揚光大了努爾哈赤的事業,對內改革政治,對外開疆拓土,使滿清呈現出一片繁榮興旺的景象,但他年僅五十二歲,便一病不起。他深深地知道,滿清的基業還不穩固。

  明朝依然十分強大,而在滿清內部,皇太子努爾哈赤克瀋陽圖

  雖然早已冊立,但諸王之間仍然爭權奪利,互相傾軋。因此,對安排後事,皇太極十分重視。

  太子的母親吉特氏(吉特氏全稱博爾濟吉特氏,屬蒙古科爾沁部,父名寨桑,其姑是皇太極的正宮皇后,即孝端皇后。吉特氏在其子即位後被尊為皇太后,亦即皇太極的皇后。死後謚為孝莊仁宣誠憲恭懿至德純徽翊天啟聖文皇后,一般稱為莊妃或孝莊皇后)是皇太極的寵妃,史稱莊妃。莊妃長得十分美麗,而且精明強幹,很有見識,皇太極在許多方面都得助於她,因而在安排後事上對她甚為倚重。皇太極在自己病重不起之時,叫來莊妃,握著她的手氣喘吁吁地說:「我今年五十二歲,即使死了,也不為夭亡,只恨未得統一中原,不能與愛妃共享天下,不免遺恨。我死之後,福臨可以即位,但他年幼無知,不能親理政事,只好由諸親王攝政了。」於是,皇太極把幾個親王叫到病床之前。

  皇太極把濟爾哈朗和多爾袞找來,對他二人說:「我已病入膏肓,就要與二王訣別了,所擔心的是皇太子福臨剛剛六歲,不能理政,一旦即位,還望二王能顧念本族血親,好好輔佐他。」濟爾哈朗和多爾袞聽了,連忙跪在地下,對天發誓道:「如背聖諭,皇天不容。」皇太極又指著莊妃和福臨說:「他們母子二人,全仗二王,二王不得食言。」就這樣,皇太極「托孤」於濟爾哈朗和多爾袞二位親王。

  老年時的孝莊文皇后像

  呂後、武則天、孝莊皇后、慈禧太后,都是中國歷史上的女強人,然而,這些人上台當權,無一不是靠男人。看來,在一定意義上講,傳統社會中的女人並不完全是男人的奴隸,男人倒有點像是女人的墊腳石。

  公元1643年九月二十日,皇太極病死於瀋陽清寧宮。雖然皇太極臨終前已有了安排,但圍繞皇位繼承還是鬧了一場不小的風波。少數少壯派貝勒想立皇太極的長子豪格,因為豪格年齡較大,在青年貝勒中有一定的影響;代善之孫阿達禮(多爾袞之侄)和其叔碩托親王想立多爾袞。按當時的情況來看,多爾袞一派力量較為強大,尤其是多爾袞本人,既軍權在握,又驍勇善戰,在軍隊中頗有威望,性格也剛毅果斷,所以有一些人想擁立他。

  但多爾袞考慮到自己若登皇位怕會引起內亂,尤其是皇太極的長子豪格一派的力量更是難以制服,所以,他還是決定立福臨為帝。

  其實多爾袞立福臨為帝的用心大家是看得很清楚的,福臨年僅六歲,即位後必然由多爾袞攝政。多爾袞就會一步步地剪除異己,控制局面,在適當的時機再登皇位,因此,一些親王不願意同多爾袞合作,阿濟格就稱病不出,撒手不管。

  在這種情況下,多爾袞必須採取一定的措施,穩住人心。於是,他以謀逆罪將擁立自己的阿達禮下獄,以證明自己並不想篡位。他這一舉動,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收攏人心的作用,阿濟格也出來視事,表面上的局勢又穩定了下來。

  福臨即位,是為順治皇帝。嫡母和生母吉特多爾袞像

  氏俱被尊為皇太后。多爾袞攝政,被尊為皇父。

  莊妃心裡也十分明白,孤兒寡母秉政,若無人盡心輔佐,必然權位不保,所以對多爾袞就加意籠絡。在順治即位後不久,多爾袞親自告發並主持審理了阿達禮、碩托叔侄的謀逆案件,殺了阿達禮,並罪及其妻子,以表明自己的心跡,這使得莊妃極為感激,從此對多爾袞更加信賴。

  多爾袞也可謂「兢兢業業」,凡事無論大小都一概稟告莊妃,莊妃也讓多爾袞隨便出入宮廷,便宜行事,不必事事奏告,也不必多避嫌疑。於是,多爾袞隨意出入宮禁,有時甚至留宿宮中。

  多爾袞其人據說長得一表人才,十分精幹秀拔,但卻是一位好色之徒,莊妃也正值盛年,時間一久,便有了苟且之事,宮廷內外便有了一些閒言碎語,連顧命大臣濟爾哈朗也說三道四。多爾袞知道以後,告訴了莊妃,讓她擬了一道聖旨,派濟爾哈朗前去攻打山海關,把他遠遠地支派了出去。

  順治皇帝像

  莊妃是個十分精明的人,關於她和多爾袞的苟且之事,到底是出於多爾袞的逼迫,還是莊妃自願趨獻,或是二者皆有,已無法用史實來證明。其實,這種事就是放在今天,也難以說清。不過,有一點是很清楚,多爾袞嗜色如命,莊妃既年輕美麗,又聰慧能幹,多爾袞想漁獵其色,恐怕是可想而知的事。多爾袞的好色無恥,還可以用另一件事來證明。

  一次,多爾袞在莊妃那裡見到了一位十分美麗的婦人,與莊妃之美不相上下,十分眼饞。回去一打聽,才知道原來是皇太極的長子、肅王豪格的福晉。從此,多爾袞又迷上了這位福晉。後來肅王豪格死於獄中,多爾袞把豪格的福晉納為自己的妃子,但不久又生厭棄,迷上了朝鮮的兩位公主,把豪格的福晉冷落在一邊,任她撒潑使性,只是避居不理。從這件事看來,多爾袞對莊妃主動發起進攻,應當是可以想見的。

  在這種情形之下,莊妃的態度如何呢?以莊妃之精明,她不會不考慮到苟且之事對她的身份地位尤其是聲譽所帶來的影響,但如果拒絕了多爾袞,恐怕帶來的問題就更大了。莊妃十分清楚,多爾袞不是一個具有雄才大略的人,其好色如命更是他性格上的極大缺陷,如果施以溫柔之計,也許會很容易地籠住其心,利用他去控制住權力,順治的皇位和自己的太后之位就會較為穩固,而且會一天天地穩固起來。也許莊妃就是出於這種考慮,才同多爾袞有了「和親」之舉。

  當然,以莊妃之盛年,以多爾袞之儀表和熱情,也並非沒有因此而苟且的可能,但總的看來,這只是一個次要的原因或根本就不是原因。

  在中國歷史上,女皇武則天和其女太平公主以及其他許多的皇后公主曾經多養面首,但基本上沒有與權臣發生什麼情感糾葛,根本原因就在於她們的權力已很穩固,不需要再施「美人計」來穩住統治地位了。她們甚至要遠遠地躲開權臣,以免自己的私生活以及其他什麼秘密為權臣所竊、被他們拿到把柄來攻擊自己。由此可見,莊妃與多爾袞的關係,其根本的原因還在於維護權力的需要。

  多爾袞在後來的日子裡建立了赫赫軍功,尤其在招降明朝山海關總兵吳三桂、擊敗李自成的軍隊上更顯突出。

  李自成的農民起義軍攻陷了北京城後,沒收了明朝山海關總兵吳三桂的家產,也搶走了他的愛妾陳圓圓。吳三桂知道後,十分憤怒,拒不投降李自成,大詩人吳梅村在《圓圓曲》中寫道:「慟哭六軍皆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吳三桂跑到多爾袞的軍中,剪髮宣誓,正式做了滿清軍隊的馬前卒。這時,李自成的軍隊也來到山海關前的一片石,列陣於山海之間,準備與吳三桂決戰,多爾袞讓吳三桂打頭陣,自己立馬觀看。吳三桂親自上陣,與李自成的軍隊打了十多個回合,被裹在了軍中。正在這時,一陣狂風忽起,多爾袞眼見吳三桂要失敗,便催動數萬鐵騎從兩側衝來。李自成大驚,他根本沒有想到滿清軍隊會參戰,慌了手腳,走下指揮台,先行撤退。李自成的軍隊大敗,在吳三桂的引領下,滿清軍隊正式入關,定都北京。順治是滿族人入關以後的第一位皇帝。

  入關以後,多爾袞的權力更大了。在攻打農民起義軍和消滅明朝余留勢力的反覆征戰中,多爾袞也顯示了很強的指揮能力,他調兵遣將,攻下明朝的一個個城池,隊伍逐漸向南推進。這時,皇太極的長子豪格已死在獄中,多爾袞就成天與豪格的福晉朝歡暮聚,鬼混在一起。豪格的福晉雖是他的侄媳,多爾袞卻思想解放得很,一點也不顧忌,一時間輿論大嘩。

  這一時期,努爾哈赤幾個有兵權的兒子相繼病死或戰死,孝端皇太后也去世了。平時,莊妃雖與孝端皇后同為皇太后,但畢竟名分上有差,一是側室,一是正室,所以雖時有專權之舉,還是多少有所顧忌。好在孝端皇太后並不過問朝政,莊妃也就放心了。孝端皇后一死,莊妃再無顧忌,便大膽地處理起政務來。就在這時,多爾袞那邊的情況又發生了變化。

  原來,多爾袞的元配福晉聽說多爾袞與侄媳鬼混,就經常與多爾袞吵鬧,多爾袞一如既往,無絲毫改悔,其妻極為氣憤,日久生疾,竟得了氣鼓病,不久就死了。多爾袞辦完喪事,竟明目張膽地娶了豪格的福晉,讓她做起妾來。

  莊妃知道,如果任其發展下去,自己同多爾袞的關係可難得保住,於是當機立斷,派小太監把多爾袞請來,與他密談了半日。回去以後,多爾袞忙找範文程等極為老成持重而又大有學問的老臣來商量,他們耳語了半天,只見多爾袞面上有紅羞之色,範文程則眉頭皺了幾皺。但最後還是範文程有主意,向多爾袞獻上一計,多爾袞大喜,忙拜託他們幾個人辦理。

  不久,範文程等人給順治帝上了一道奏章,這恐怕是中國歷史上最為奇怪的一道奏章了,其內容是要皇上嫁母,大概內容如下:皇父(多爾袞)剛剛死了老婆,而皇太后又獨居寡偶,秋宮寂寂,這不合我皇以孝治天下的想法。根據我們這些愚陋臣下的見解,應該請皇父皇母,到一個宮室裡居住,以盡皇上孝敬之道。

  這道千古一絕的奏章一上,立即交由內閣討論,大家都知道多爾袞勢大,皇太后又同意,哪個還敢反對?於是大家都隨聲附和,連連說好。

  清世祖順治六年(公元1649年)冬,順治十歲,頒下了一道嫁母聖旨:

  我在很幼小的時候即位為皇帝,安撫佔有了中原以及南北地區。皇宮之內,靠的是皇太后的教育;皇宮之外靠的是皇父攝政王的扶持,得以承繼了先人的事業,沒有中途墮落。如今,皇父和皇太后獨居無偶,寂寂寡歡,我覺得極為歉疚。諸王以及大臣們一致強烈呼籲,認為父母不宜分居,應該住在一起,我也好定時前去拜望。我想來想去,覺得十分合意。茲定於×年×月×日,恭行皇父皇母大婚典禮,謹請他們合宮同居。希望禮部要盡職盡力,不要辜負了我孝道治天下的意圖。

  朝廷內外忙了好多天,大婚之時,朝臣全往拜賀,十分熱鬧,倒像滿清入關以來的第一大壯舉。

  莊妃與多爾袞結婚之後,倒也恩愛,但多爾袞還忘不了那位侄媳,不免偷寒送暖,經莊妃盤問,多爾袞據實相告。奇怪的是,莊妃居然讓多爾袞將豪格的福晉立為側福晉,莊妃之賢德,令人感動。

  後來多爾袞寵愛朝鮮的兩位公主,經常出外打獵,讓兩位朝鮮公主陪伴,很長時間不回宮廷。側福晉備受冷落,多有吵罵,多爾袞生就喜新厭舊的脾氣,對她不再理會。至於對待莊妃,多爾袞一則敷衍,一則命令宮中的太監使女封鎖消息,不讓莊妃知道。

  之後,多爾袞因縱慾過度,在喀喇城圍獵時得了喀血症,不日身亡。

  多爾袞死後,平時怨恨他的大臣趁機上書攻擊多爾袞,起初莊妃還從中調護,後來大臣得知順治帝隱恨多爾袞,便放膽揭發,把多爾袞寵愛兩位朝鮮公主的事告知了莊妃。莊妃大怒,才知道多爾袞時常出獵,原是為此,於是發狠說:「如此看來,他死得遲了。」至此,許多大臣羅列了多爾袞的罪狀:收受賄賂,逼死豪格,引誘侄媳,私制御服,私藏御用珠寶等。順治下詔,誅除多爾袞的黨羽,追奪多爾袞家屬所得的封典。

  順治就是在這樣一位母親的庇護下坐穩了皇位,長大成人,也是在這樣一位叔父的權勢之下戰戰兢兢地度過了少年時代。儘管在滿族人看來叔娶其嫂並非大逆不道,但順治還是感到深受其辱。順治以後的行為和他在二十五歲就不明不白地結束了生命(一說出家當了和尚),與他童年、少年時代的經歷不無關係。

  對於維持朝廷的穩定和順治帝位的穩固,莊妃的做法不能說沒有作用。她抓准了多爾袞的特點,自始至終把他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裡。最後,多爾袞還是因縱慾過度而死亡,說明莊妃對多爾袞的認識是極有眼光的。以此法來制此人,可謂深得其道。多爾袞死後,順治已長,權力也不再集中在某個大臣手中,清朝的統治集團就穩固了。多爾袞始終沒有篡權,這也是滿清能夠統一中國的重要原因之一。

  歷來「和親」,皆是以女嫁人,莊妃無女可嫁,即使有女可嫁也無濟於事,那麼,莊妃只好親身委之了。以皇太后之尊而下嫁大臣,個中功過委曲,又怎樣評說呢?皇太后下嫁多爾袞,雖清史不載,但史實如此,無可諱言。以滿清風俗,本不足為怪,因此也不必諱言。我們所要看到的是,傳統中國人維護權力的辦法實在太多、太奇妙、太豐富了。在這些辦法的背後,是否隱藏著中國傳統觀念的這樣一個側面:權力高於一切? 


14改革者的結局

  在古代社會裡,中國的改革者似乎總沒有好下場。

  何以會如此呢?有些人把古代中國難行改革的原因歸結為老百姓不願改革,其實,這很不公平。古代中國的改革,往往是由當權者首先推行的,同樣,也是由當權者首先阻止的。這種自上而下的改革,不管老百姓是否願意,是否能給老百姓帶來好處,老百姓都要被動執行。當然,好的改革措施會受到百姓的歡迎,不好的改革措施會受到百姓的抵制,但無論如何,百姓的好惡很難影響到統治集團的態度。改革的失敗,往往來自封建統治集團內部的權利之爭。

  先從中國最早的變法者商鞅說起。

  商鞅是衛國人,起先在魏國做小官,魏惠王沒有重視他,他聽到秦國招納人才,就跑到了秦國。

  秦國是一個很奇特的國家,它遠處西北邊陲,本來很小,名不載諸侯之籍,但它總是從其他諸侯國招納人才,利用這些人才使自己的國家一步步地強大起來。在秦國的歷史上,沒有任何一次重大的歷史變革是由秦國本國的人才推動實行的,秦國這種開放的態度以及君主的進取精神,終於使秦國吞併了六國,統一了中國。

  但在秦孝公這一代,秦國還不算很強大,東鄰魏國就常欺負它,以至侵佔了它的很多土地。秦孝公想使秦國迅速

  商鞅戟/商鞅變法用的統一的量具

  自古驅民在信誠一言為重百金輕

  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

  宋/王安石/商鞅

  強大起來,就頒布了一道旨令來招賢納士,凡能使秦國強大的人,封高官,裂土地。

  商鞅好刑名之學,屬於法家一派的人物,他琢磨秦國只有用法治才能迅速富強起來,自己到那裡可能有用武之地,就跑去見秦孝公。為了弄清秦孝公的真實心理,他不敢一見面就吐露自己的想法,而是先試探性地進行交談。前兩次,商鞅給秦孝公談儒家的帝王之道,結果秦孝公大感厭煩,昏昏欲睡。這樣,商鞅就明白了秦孝公是要以法興國,於是,在第三次會談時,他拋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變法。這一下子把秦孝公抓住了,兩人談了三天三夜,也不覺疲勞。秦孝公當即任命他為主管變法的官員,進行變法。

  商鞅為了取信於民,還先耍了一點小手腕,他在國都南門外立了一根木頭,下令說:「誰若把這根木頭扛到北門去,就賞他五十金。」那木頭以中人之力就可搬動,而五十金之賞卻非常之多,時人以為有詐,不敢搬運。後有一個粗魯人見賞金很多,就扛到了北門,結果真的得到了賞金。商鞅借此在民眾中樹立了威信。

  於是,商鞅分別在秦孝公六年(公元前356年)和秦孝公十二年(公元前352年)實行了兩次變法,內容包括:

  一,編定戶籍,實行「連坐」。五家為「伍」,十家為「什」,一家犯法,其他家須告發,否則連坐。

  二,獎軍功,禁私鬥。凡有軍功者,不論其出身貴賤,職位高低,均可按功陞官,按功分封土地。各城邑之間不得相互械鬥,違者以嚴刑處罰。

  三,獎耕織,鼓勵發展農業,增加人口。凡種地收產多者,可獲獎勵,反之,則抄沒其家,罰作官奴。

  四,輕罪重罰。如把灰倒在道上,就要在面上刺字塗墨。

  五,實行縣制,集中中央的權力。

  六,承認土地私有,鼓勵開荒。

  七,統一度量衡,以便加強統一管理,集中財富。

  在這些變法措施中,有兩條極其重要,一是軍功無等級,秦國軍隊的戰鬥力大大增強,二是承認土地私有,使秦國的經濟得到了迅速的發展。商鞅變法後的秦國,迅速成為諸侯國中最強大的國家之一。

  秦孝公二十年(公元前340年),秦國向魏國發動戰爭。在商鞅的策劃之下,秦國大敗魏國,收回了黃河以西的失地。商鞅因功大被封於商地,領有十五座城邑,號為商君。商鞅變法除了法令過於苛刻之外,基本上是符合百姓利益的,所以百姓並不反對商鞅。商鞅之敗,在於秦廷內部的權力之爭。

  變法之初,有許多舊貴族就激烈反對,原因很簡單,其中的一些條令損害了舊貴族的利益,關鍵的還是那兩條:軍功無等級和土地私有。但因秦孝公的支持,他們還不敢怎麼樣,秦孝公死後,秦惠文王即位,舊貴族勢力就誣告他謀反,秦惠文王下令逮捕商鞅。

  商鞅遂在秦國無容身之地,為什麼呢?因為商君之法規定,住店要有證件,而作為潛逃之人的商鞅哪裡有證件,只好跑到魏國,魏國人要殺他,他只好又跑回自己的封地,在封地組織了一支軍隊,抵抗前來逮捕他的舊貴族的軍隊。但終因寡不敵眾,兵敗被擒。商鞅遭受的刑罰是「車裂」,即把他的四肢繫在馬車之上,讓馬車把他的軀體生生撕開。其刑罰之酷,令人髮指。

  商鞅雖死,其法還在。秦國並未因此衰落下去,而是一直沿用商鞅之法,一直發展下去,在一百多年之後統一了中國。宋朝的王安石變法雖無商鞅變法之激烈,王安石的結局也比商鞅好得多,但其法反覆,新舊兩黨的交替罷黜任免,卻很能說明一些問題。

  王安石在宋神宗熙寧年間提出並推行了一些變法措施,諸如在青苗農貸、農田水利、省兵置將以及向中央集中財力等方面有所變革,這些措施,確實是根據宋朝當時的社會積弊而提出的,其用意和動機無疑是良好的。實施的效果雖不能盡如人意,但畢竟有一些積極的成果。但在朝廷內部,特別是一幫大臣之間,圍繞新法形成了主張變法的王安石的新黨和反對變法的司馬光的舊黨,這兩黨展開了長期而又激烈的鬥爭。

  兩黨交鋒了好幾個回合,一會兒新黨上台,貶斥舊黨,一會兒舊黨上台,抑制新黨,再加上勢利小人投機鑽營,使得新舊黨爭幾乎完全變成以廢立新法為幌子來進行爭權奪利的權力鬥爭。尤其是新黨中的章槨等人,更是殘酷迫害司馬光的舊黨一派,好多人被流放貶斥至死。事情到了這一地步,對於新法真正的利弊得失,哪裡還有人去考慮?

  新法時興時廢,完全成了黨派權力之爭的借口和由頭,已無實際意義。最後,新法還是被完全廢除。

  早在新法被完全廢除之前,王安石就被迫隱居。他還算是幸運的,沒有遭受太大的人身迫害,得盡天年。但後人對王安石卻頗有微辭,如無聊之人作了一篇《拗相公飲恨半山腰》被收在「三言二拍」之中,把王安石罵了個狗血噴頭,糟蹋得不成樣子,足見其對變法所懷的刻骨仇恨。

  由王安石變法而引起的黨爭實在太能說明問題了,那就是中國的變法絕非壞在老百姓的手裡,宮廷內部的爭權奪利才是使變法夭折的主要原因。

  最有意思的改革恐怕當數「百日維新」(又稱「戊戌變法」),這場變革對中國的影響之大,直到今天,我們仍不能忽視它。

  但這場改革的主角光緒皇帝是一位沒有權力的改革者。通過分析「百日維新」的失敗,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這場自上而下的改革,到底失敗在什麼地方。

  同治皇帝在年僅十九歲時病亡,其母慈禧太后怕立了同治帝的兒子當皇帝自己會失去權力,就選中了醇親王四歲的兒子即位,這就是光緒帝。

  光緒的父親是慈禧的丈夫咸豐帝的弟弟,因此,光緒就是慈禧的侄子,而光緒的母親又是慈禧的親妹妹,因此,光緒又是慈禧的外甥。光緒即位時年僅四歲,大權完全操於慈禧一人之手。

  光緒帝像

  慈禧教光緒做的只有兩件事,一是叫他畏懼自己,二是讓他學習。慈禧對光緒管教很嚴,企圖把他培養成自己馴服的工具。她讓光緒叫自己「親爸爸」,不讓稱太后,並經常訓斥教導,可謂「教子有方」。

  至於學習,光緒卻十分主動,十分好學。他認真完成宮廷規定的學習科目,不僅在上課時間努力學習,就是在假期和課外,他也從不停止,總是手不離卷,口不離經史子集。有時,慈禧讓他去看戲,他表面上答應,但到戲園子遛了一圈之後,就又回去學習了。連慈禧太后都稱讚他「可謂好學」,宮廷內外,交口稱譽。

  在老師翁同龢等人的悉心指導下,光緒於十多歲就精通經史易理,能寫出一手好文章,而且在文章中經常表露出宏圖大志,尤其令他老師等人驚訝的是,他還能時不時地提出一些深刻的見解。由此,翁同龢等人斷定他將來必是一位有為皇帝。

  清德宗光緒十三年(公元1887年),光緒十六歲,按照傳統,光緒「親政」,慈禧太后也作出姿態,「撤簾歸政」。但實際上,朝廷的軍政大權仍把持在慈禧的手裡。

  光緒「親政」之時,正是帝國主義列強企康有為像

  圖瓜分中國的關鍵時刻。清朝簽訂了一系列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而帝國主義得隴望蜀,勢在徹底滅亡中國。尤其是中日甲午海戰的慘敗,使中國的有識之士徹底看清了中國與世界的局勢,認識到不變法就要亡國的必然趨勢。於是,首先在知識分子中間掀起了一股倡導變法的熱潮。

  著名的「公車上書」運動是中國近代知識分子要求變革社會的一次大舉措。《馬關條約》的簽訂,引起了中國正直的知識分子的極大憤怒,康有為聯合在京參加科舉考試的舉人一千二百多人聯名上書,要求變法、拒和、遷都,是為「公車上書」。這次上書,不僅使清廷的頑固大臣感到震驚,還使妄圖瓜分中國的帝國主義列強看到了中國人的覺醒,在當時產生了極大的影響。

  但因清廷等級森嚴,「公車上書」的奏章沒有送到光緒的手裡。康有為等人十分氣憤,在二十多天後,又寫了一篇萬餘言的長篇奏章,經過輾轉反覆,光緒終於看到了這篇奏章,光緒對康有為提出的許多觀點十分讚賞,並發出「上諭」,實行新政改革。當然,這種「上諭」的力量實在是太微弱了,如果用來罷一個人的官或是殺一個人的頭則可,要想改變積年陳舊的封建官僚體制,實行所謂的新政,那就如清風吹泰山一般無濟於事。

  康有為見自己的奏章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就又於清德宗光緒二十三年(公元1897年)憤然上書。在八九年以前,康有為就曾向光緒上書,一直如石沉大海,他想起多次上書的經歷,心中十分憤慨,在此封奏章中,他措辭激烈,指出日本國會及報紙天天討論如何瓜分中國的問題,而中國卻無動於衷,再不變法圖強,中國就亡國有日。但這一奏章又被頑固派大臣壓住不報,光緒沒有看見。後來,奏章傳開,在輿論界引起巨大反響,許多報刊雜誌都加以介紹摘轉,光緒從報紙上看到了這篇奏章。深為感動,馬上就要召見康有為。

  恭親王奕慈禧扮觀音像

  漫長的男權制封建社會差不多是由一個專權數十年的「女皇」結束的,其中意味,令人難以索解。

  訢堅決反對召見康有為,其理由又是引用祖宗成例,非四品以上官員不得召見。光緒無奈,只得派了翁同龢、李鴻章以及榮祿等人對康有為進行問話,其中翁同龢是光緒的老師,屬於主張變法的一派。他把康有為的答辭如實地報告了光緒,光緒再次為康有為的理論和態度所深深打動。他下令收集康有為的著作文章,認真閱讀,從中學到了很多東西,堅定了變法的信念,並特別下詔,凡康有為的奏章,隨到隨送,不得扣壓。

  光緒雖然急於變法革新,但實權卻操在慈禧手裡,光緒實際上是個徒有虛名的皇帝。為了能夠推行新法,他多次向慈禧太后索要權力,甚至有一次說出了這樣的話:「太后若不給我權力,讓我變法強國,我寧願不做這個皇帝,也決不做亡國之君。」

  當時的形勢是變法的呼聲極為高漲,而朝中的守舊派卻緊緊靠在慈禧太后的周圍,不願變「祖宗之法」。為形勢所迫,慈禧不能不暫時放一點權給光緒,讓他先試一試,若不成功,她再以收拾殘局的姿態居高臨下地整治光緒。這種作法,比她死命阻撓變法要高明得多。於是,慈禧太后在加以嚴格限制的前提下,同意光緒試行變法。

  中國的變法者往往都是十分幼稚的,光緒和梁啟超等人獲悉慈禧太后同意變法,欣喜若狂,以為變法就可成功了。

  慈禧與光緒皇后、瑾妃合影

  清德宗光緒二十四年(公元1898年)六月十一日,光緒皇帝頒布《定國是詔》,這實質上是變法的宣言書,詔書斥責了頑固守舊的官僚,指出變法圖強是救國的必由之路,還對頑固官僚空有救國之言而無救國之實的虛偽情狀進行了揭露。

  這道《定國是詔》既表明了光緒變法革新的堅定信念,也讓以慈禧太后為首的保守勢力感到了極大的震驚。從這一時刻開始,光緒帝接連不斷地下詔進行變革,慈禧太后則在調兵遣將,準備用武力扼殺革新運動。光緒在六月十一日下詔以後,於六月十六日不顧守舊大臣的阻撓,召見康有為,破了皇帝不召見四品以下官員的成例,並且長談達兩三個小時。在這次召見以後,光緒不僅對增強了變法信心,對變法的內容也有了一定的認識。這樣,光緒就坐在他的龍椅之上,大發革新詔書。

  從下達《定國是詔》起至變法徹底被鎮壓的一百多天裡,光緒共下詔書一百一十多道,有時一天竟達五六道之多,其改革內容包括:設立學堂、學習西學、派人出國遊歷學習;改革科舉、廢除八股;獎勵創辦報刊、提倡上書建議;鼓勵修鐵路、開礦業及農工商業;獎勵新發明、新著作;撤驛站、辦郵政;裁減官員、精簡機構、改訂規章條例;改革軍隊訓練、對海陸軍用新法操練;改革財政、制訂財政預算;准許旗人自謀生路等。

  毫無疑問,這些對政治、軍事、經濟、文化等領域進行全面改革的措施對於增加中國的國力是有用處的,但其中許多措施觸及了封建守舊派的觀念和利益,因此引起了他們的恐慌和憤怒,他們鼓動慈禧太后堅決消滅改革。

  譚嗣同像變法失敗後,譚嗣同拒絕出走,慷慨赴難,就義前寫下了「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的詩句。

  慈禧太后對改革本不同意,她是封建守舊派的代表,根本就沒有改革的思想和素質,更重要的是,她絕對不願意放棄權力,如果光緒的改革繼續深入發展下去,取得一定的成效,在朝野之上贏得人心,她就再也無法把持朝政了,因此,慈禧太后決不允許光緒的改革獲得成功。

  在「百日維新」中,許多守舊大臣對維新措施拒不執行,不僅當面「勸諫」光緒皇帝,還壓住詔令不往下傳達,或是扣住奏章不向上報,一怒之下,光緒罷了許多人的官。在處理一次扣壓奏章的事件中,光緒一下子就罷免了六個大臣,造成了轟動一時的「罷黜六堂官」事件。

  當然,慈禧太后一刻也沒有放鬆對光緒的警惕,她躲在頤和園裡,對光緒的一舉一動全都清清楚楚。早在下達《定國是詔》的時候,慈禧就連下三道「上諭」,罷免翁同龢,使光緒失去了左膀右臂,並命凡二品以上的大官均須到太后面前謝恩,牢牢地掌握了人事大權。在「罷黜六堂官」事件之後,慈禧更是加緊密謀,準備以武力挾制光緒。

  慈禧讓掌握軍隊大權的榮祿調派軍隊,包圍北京。於是,榮祿把當時清朝最為精銳的幾支陸軍調到北京的周圍,一是把聶士成的甘軍調駐天津,一是把董福祥的武毅軍調駐長辛店。慈禧還派親信重兵嚴密護衛頤和園。這樣,慈禧就有恃無恐了。

  光緒帝被囚禁的南海瀛台沒有軍權、沒有政權而談改革,歷來是中國書生的一貫做法。然而,有了軍權、政權的人為保既得利益又害怕改革。這真是中國改革的二律背反。

  有意思的是,相對於慈禧太后的十萬雄師,光緒的改革者只是幾個文弱書生。在「百日維新」期間,光緒授予了譚嗣同、劉光第、楊銳、林旭等人四品官位,擔任軍機處章京,做文書工作,人稱「軍機四卿」,再加上康有為、梁啟超,也不過六人。而這些人一點軍政實權都沒有,只能今天上一個奏章,明天上一個奏章,連光緒的面也見不上。而光緒呢?今天一個詔令,明天一個詔令,至於能否實行,天才知道。這種變法在思想文化上的影響固然是巨大的,但在實際操作上,無異於兒童過家家,大人一來,小孩就只有散伙了。

  光緒對於慈禧太后的陰謀一無所知,只是從每日朝見慈禧太后的感覺中,覺察到大事不妙。於是,他寫了幾道「密詔」,要康有為到上海辦報館,實是要他去避難。等光緒密召楊銳入宮,向他說明緊急情況,要他設法解決時,楊銳驚慌失措,竟冒出了一句書生氣十足的話:「這是陛下的家事,應當同您家人商量。」至此,光緒已完全絕望,他緊張、焦躁、憤怒,但卻一籌莫展。他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自己只能坐以待斃。

  但他還想作一番努力,當時,袁世凱正在北京,光緒於九月十六日召見袁世凱。在光緒看來,袁世凱對維新變法一貫表現得較為積極,他想爭取袁世凱的軍隊,也許會有挽回敗局的可能。在與袁世凱面談時,光緒對他倍加稱讚,並大升其官。袁世凱先是一驚一喜,隨後恍然大悟,明白了光緒是想利用自己。袁世凱權衡了各方力量之後,立刻跑回天津駐軍所在地,向榮祿告密,榮祿得訊,當晚就乘火車從天津趕往頤和園,向慈禧報告。

  九月二十一日,慈禧太后從頤和園回宮,光緒慌忙跪地迎接,慈禧太后聲色俱厲地把他訓斥了一番,以光緒的名義下了兩道「上諭」,宣告光緒退位,自己重新訓政。

  慈禧把光緒囚於瀛台,又捉住了康廣仁、楊深秀、楊銳、林旭、譚嗣同、劉光第六人,並將他們斬首於北京菜市口,史稱「戊戌六君子」。

  從公元1898年六月十一日光緒發佈《定國是詔》始,到九月二十一日慈禧重新執政,前後共一百零三天,史稱「百日維新」,又因光緒二十四年是戊戌年,故又稱「戊戌變法」。這場維新變法運動就像變戲法一樣地失敗了。

  帝國主義列強看到這種情況,知道中國政治更加腐敗,便大舉進攻中國,而國內反帝愛國的義和團運動也轟轟烈烈,在這兩股力量的夾擊之下,慈禧集團對列強宣戰,後來被迫逃出北京。這時的光緒帝雖是一囚徒,對時局卻有清醒的認識,他仍希望暫時穩住帝國主義列強,待國力強盛之後再圖良策,但終未被慈禧接受。

  公元1900年八月,八國聯軍兵臨城下,慈禧只好慌忙逃走。出逃時,她挾帶光緒,把光緒最為寵愛的珍妃活活推入井中害死。第二年,慈禧又挾帶光緒從西安返回北京,這時的光緒,在經歷了大風大浪之後逐漸地清醒成熟起來,更加堅信中國只有變法圖強才能免於被帝國主義列強滅亡的命運,他一直念念不忘變法,並一直希望在慈禧太后死後自己能重掌大權,重行新法。但是,他始終沒有搬倒慈禧這座壓在他頭上的大山,歷史始終沒有給他機會。

  康有為上攝政王書

  他本想熬死慈禧,誰知自己竟因憂鬱過度而英年早逝,於公元1908年病故,享年三十八歲。

  「戊戌變法」雖然失敗了,但給後世帶來了巨大的影響,提供了許多經驗和教訓。光緒也成為一位著名的封建皇帝,在當時就產生了很大的國際影響,有了一定的國際聲望,以至於慈禧不敢輕易地將他處死。

  從運作方式上講,「戊戌變法」是從光緒到康有為等一群書生在那裡舞文弄墨,正所謂「下筆雖有千言,胸中實無一策」,他們只知道為什麼要變法,該變哪些法,至於怎樣變法,尤其在危難臨頭之時,他們就一籌莫展了,只好以一腔熱血來祭奠神聖的改革靈壇。這是中國知識分子的可貴之處,也是中國知識分子的弱點。

  改革的要求往往來自下面,但實行改革又來自上面,別說像光緒這樣一個軟弱無力的沒有權力的改革者,就是受到帝王全力支持的商鞅變法、王安石變法又怎樣呢?當然,每次改革都會留下一些新法,都會產生一些影響,但具體的改革者卻一般都沒有好下場,其根本原因在於封建統治集團內部的權利之爭。

  改革失敗,百姓並無多大責任,因為歷史並沒有讓他們登上舞台,他們只是改革的要求者和受動者。至於權力集團內部因為改革而發生了什麼爭鬥,他們絲毫幫不上忙。而改革的先行者又往往敵不過守舊勢力的頑固反撲,所以,這些先行者就大都做了歷史的殉道者。這就是歷代王朝中改革者很難有好下場的根本原因所在。由此看來,改革需要權力,但權力也未必能夠保證改革的成功。那麼,改革之路,究竟在何方? 


第二編 分析治亂成敗的學問
1紅顏與禍水

  中國男人最愛把禍亂國家的歷史罪責往女人身上推,於是,「紅顏禍水」這句話也就成了中國男人的口頭禪。尤其在大難臨頭的時候,中國男人更愛祭起這一法寶,讓女人們來為自己頂罪,男人們則拍一拍屁股,搖身一變就成了歷史的功臣或是指點未來禍福的預言家。

  據說商朝是妲己禍亂滅亡的;周朝的天下是因褒姒的一次微笑而丟掉的;明朝所以亡國,是由於山海關守將吳三桂「衝冠一怒為紅顏」,妓女陳圓圓成了亡國的罪魁禍首;還有唐明皇因寵愛楊貴妃而導致「安史之亂」,漢成帝因寵愛趙飛燕、趙合德姐妹而使西漢國祚衰微,至於在漫長的歷史上因受寵及其他需要而被遷過殺害的婦女,那就更是不計其數了!

  中國男人真是好度量!即使真是女人亂國,中國男人也該表現出一點紳士風度,替她們擔一點責任,也不枉中國女人「三從四德」了一場,更何況禍亂國家的責任根本就不在女人身上。如果不信,就讓我們來看看歷史事實。

  據說女人亡國始自商朝的蘇妲己。商紂王自幼聰慧過人、體格壯健、力大無比、能言善辯,本是一位有為君主,但自從寵愛蘇妲己之後,就荒廢國政,致使商朝滅亡。正所謂天生尤物,必定禍亂國家,言之鑿鑿,真似無可辯駁。那紂王又幹了些什麼呢?首先,他頻繁地對外發動戰爭,窮兵黷武,使人民不堪其苦。其次,其生活奢侈荒淫,

  一為雲雨別此地生秋草秋草秋蛾飛

  相思愁落暉何由一相見滅燭解羅衣

  唐/李白/寄遠

  遠逾前代。據歷史記載,他在沙丘的園囿裡挖了許多大池子,把大量甜酒灌注其中,又把煮好的肉掛在周圍的樹枝上,稱之為「酒池肉林」。同時,他讓男男女女脫光衣服,在「酒池肉林」中追逐嬉鬧,陪他做通宵宴飲。第三,其行為之殘暴,絕不是草菅人命四字所能形容,而簡直是滅絕人性。紂王喜歡以活人喂虎,剖挖人心,殘殺孕婦。一次,為了驗證他猜的胎兒的性別是否準確,竟當場剖出嬰兒檢查。至於敲開人的骨頭,剜下人的膝蓋挖取骨髓,那就更不在話下了。其四是濫殺大臣,他創造出炮烙刑具,把人綁在銅柱上,再用木炭給銅柱加熱,使人慢慢地化為灰燼。紂王的罪惡,真乃罄竹難書,商朝如果不滅亡,那真叫沒有天理了!這又關妲己何事?

  其實,在中國歷史上,最有名的還是褒姒,「褒姒一笑而失周天下」,幾乎成了一句概括力極強的成語,真乃家喻戶曉,婦孺皆知。褒姒的「笑」確實跟西周的滅亡有關,但不是「笑」使西周滅亡,設法讓褒姒「笑」的人才是西周滅亡的真正的罪魁禍首。

  西周因寵愛褒姒的周幽王被殺、其子周平王東遷而滅亡,但要講褒姒一笑而失周天下的故事,還得從周幽王的父親周宣王說起。

  周宣王四十年(公元前788年)的時候,有個謠言,說是周朝將來要滅亡在一個女妖精手裡。實際上,謠言的產生,不一定都是無中生有,往往有一定的社會歷史原因。大概當時政治腐敗,人民不堪其苦,希望這個朝代早點滅亡,人們又想起了前代(商代)是滅亡在「女妖精」妲己手裡,於是,人們就編出這樣一個謠言來詛咒當時的社會。周宣王本應從這一謠言中看到人民的不滿情緒,體察自己為政的過失,好好地為人民想一想。如果真能這樣做,謠言也就會自然而然地消失了。可是,周宣王反被謠言嚇糊塗了,急忙派了一個叫杜伯的大臣去逮女妖精,於是,一些有嫌疑的女人就被逮捕辦罪,還有些不幸的婦女被殺害了。這樣,全國都處在恐慌之中,謠言不僅沒被消滅,反而更盛了;謠言本來是假的,這一來快要成真的了。

  功業與女人無關,政權與女人無關,唯獨亡國與女人有關,這真是責任與權力的不相當!

  過了三年,就是周宣王四十三年(公元前785年),周宣王做了一個夢,夢見女妖精來奪他的王位,他自然感到十分害怕,就又想起捉妖精的事,又想讓大臣杜伯去殺人。杜伯倒還比較正直,不願意多殺人,就告訴周宣王沒有妖精,如果再去到處搜捕,弄得雞犬不寧、人心惶惶,國家恐怕真要滅亡了。周宣王十分生氣,一怒之下就把杜伯殺了。杜柏的好朋友左儒因勸諫周宣王,也差點被殺掉。左儒回到家裡,越想越憋悶,就自殺了。自從這兩個大臣死後,周宣王精神怔忡,坐臥不安。一次,他跟諸侯們一起去打獵,因感身體不適,就提前坐車回來。在車上他打了個盹,夢見杜伯和左儒穿著紅衣紅帽,拿著大紅弓箭向他射來,周宣王感到胸口劇痛,一下子驚醒了。從此,周宣王一病不起,不久就死掉了。

  周宣王捉妖精不成,反倒送掉了一條老命。不過我們可以從中看到,西周的統治已經腐敗不堪,離真正的滅亡已經為期不遠了。有趣的是,女妖精並沒有在周宣王時滅掉西周,到了他的兒子周幽王時,卻果真出了一位「女妖精」,這位名叫褒姒的「女妖精」一笑就把西周給弄得土崩瓦解。難道真是謠言應驗了嗎?

  如果說周宣王已是昏庸、糊塗乃至殘暴的話,周幽王在這幾方面比起他的老子來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在吃喝玩樂上,周幽王在中國的封建君主中也是排行在前的。除了酒肉,就是女人,至於政事,他是不管不問的。他派遣大臣廣搜天下美女供他淫樂;在物質生活上,他雖未搞商紂王的「酒池肉林」,但也窮奢極欲。在這種情況下,他根本聽不進正直的勸諫之言,對於諂諛奉承,反而甘之如飴。於是,朝野之上怨言四起,西周已亡在眉睫了。

  幽王即位的第二年,王都鎬京發生了一場大地震,據《詩經·十月之交》記載,這次地震的情況是「百川沸騰,山塚崒崩。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地震之後,緊接著是大旱,「三川皆竭」。這一系列天災,使本來就困苦不堪的人民生活更是雪上加霜。地震、天旱本是自然現象,但在古代社會裡,人們一致認為這是上天對人間的警告和懲罰。人們應該好好地檢查自己的過失,加以改正,以獲得上天的原諒和庇護,否則,必致亡國。在漫長的古代社會裡,幾乎每一次大的天災或異象出現,如地震、颱風、旱澇、日食、慧星等,都會引起當朝統治者的恐慌,因這些現象出現而招致朝廷內閣大臣引咎辭職的事,也是數不勝數。鎬京地震後,周幽王的大夫趙叔帶借此上書勸諫幽王,趙叔帶說:「地震、山崩、地陷、旱災是上天對人的懲罰,天王應當找正直而有才能的人來矯正國家的失誤,以求上天的原諒。在這多災多難的時候,怎麼能派人到處去找美女呢?」驪山烽火台遺址,相傳為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的地方。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聲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唐/楊炯/從軍行

  周幽王惱羞成怒,把趙叔帶革去官職,轟出門去。大臣褒□十分氣憤,對周幽王說:「天王不怕天災,不問國事,反到親小人,遠賢臣,如此下去,這國家肯定是保不住啦。」周幽王不分青紅皂白,就把他關進了監獄。從此,無人敢勸周幽王了。

  褒□在獄裡呆了三年,幽王似乎已把他忘了,看樣子一輩子也別想出來了。褒□家裡的人十分著急,要想辦法救他出來。他們知道幽王喜歡美人,就千方百計地設法弄到了褒姒,獻給了幽王。這一招果然十分靈驗,幽王當時就免了褒□的罪。

  其實,如果去掉後人附會的神話傳說,我們還是可以看到,褒姒原是貧苦人家出身的孩子。在周宣王時,就流傳著「桑弧其服,實亡周國」的歌謠,意思是說用桑木做的弓,用箕木製的箭袋要把周朝滅掉,這跟周朝要滅在女妖精手裡的謠言一樣,都是反映了人民對連年戰爭的不滿情緒,但昏聵的周幽王卻真的認為這兩件東西要把周朝滅掉,於是下令不准製造和買賣這兩件東西。可恰巧有一對夫婦不知道這條禁令,到都城裡來賣桑木弓和箕木箭,周幽王就下令逮捕他們。這對窮苦的夫婦連忙逃走,在城外的路邊撿到了一個被人拋棄的女孩,把她餵養長大,這女孩就是後來的褒姒。至此,女妖精亡周和桑弓箕箭亡周的謠言就完全統一起來了。

  褒姒是貧苦出身,雖然天生麗質,但並不會唱歌跳舞,褒□的家人找到她以後,出高價買下,並把她當做褒□家的人,改名褒姒,教以歌舞及侍候君王的方法,然後把她獻給了幽王。幽王一見褒姒,如獲至寶,褒姒的天生麗質及其淳樸健康的體魄使周幽王迷戀欲狂。但唯一使周幽王遺憾的是:褒姒從來不笑。如果這個歷史傳說是真實的話,那麼肯定是因為貧苦出身的褒姒心懷淒苦,不願以身侍奉這位無道的昏君,雖然過著奢侈豪華的生活,也終日鬱鬱寡歡。

  周幽王雖得褒姒朝隨夜伴,但越是夜夜侍寢、日日隨游,周幽王就越覺得褒姒是個冷美人,就越想讓她笑一笑。周幽王想盡各種辦法,褒姒始終難得一笑,最後,幽王終於黔驢技窮,不得不張榜懸賞:誰能讓褒姒笑一笑,就賞千兩黃金。這就是「千金買笑」這一成語的由來。當然有許多人妄想發財,前來獻計獻策,可是這些辦法並不能讓褒姒笑,只能使褒姒生氣。

  倒是有一個極會奉迎天王的奸佞小人虢石父會出主意,他讓幽王點燃烽火台,等諸侯們的兵馬來到,看到並無敵兵,就會垂頭喪氣地亂哄亂竄,褒姒看到那種情景,肯定會笑的。

  昏聵的周幽王竟然同意了虢石父的話,但這烽火台是萬萬不可輕易點的。烽火台本是我國古代的一種報警設施,因為當時的周王朝不僅在經濟上,並且在軍事上也要靠周圍各個小諸侯國的拱衛,一旦敵人入侵,就點燃烽火報警。當時西周的都城鎬京在今西安市的長安縣內,西北兩邊都靠近戎狄等少數民族,很容易遭到襲擊,所以,西周在驪山上設了烽火台。烽就是煙,火就是火光,一旦點燃,白天則濃煙沖天,晚上則火光映野,幾十里外即可看見,下一個烽火台也立刻點燃,這樣就能迅速傳警,諸侯也就會即刻帶兵勤王。

  驪山有二十多座烽火台,周幽王帶褒姒來驪山這天,周幽王的叔叔鄭伯友知道了這件事,怕出亂子,就趕來阻止。但周幽王根本聽不進去,反說自己是放放煙火解解悶,就這樣,周幽王終於點燃了烽火。鄰近的各諸侯急忙帶兵趕到都城鎬京,聽說天王在驪山,又急忙趕到驪山,可一看不像打仗的樣子,根本沒有任何敵情。周幽王站在高台上對他們喊:「你們辛苦了,沒有敵人,你們回去吧!」諸侯們被如此戲弄一番,十分氣憤,他們的兵馬也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驪山下團團亂轉,各諸侯國不同的旗幟和軍服交錯混雜,顯得十分滑稽。褒姒看到這種前所未有的場面,據說真的咧開嘴冷笑了一聲說:「虧你想得出這種主意!」

  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烽火戲諸侯的故事。

  褒姒給周幽王生了個兒子,取名伯服。周幽王因為極為寵愛褒姒,就把她立為王后,伯服立為太子,把原來的王后和太子宜臼廢掉了。在中國古代社會裡,立後廢後或是廢立太子歷來是大事,周幽王同時廢立王后太子在朝野之上更是引起了極大的震動,況且被廢的王后是申侯的女兒,被廢的太子宜臼就跑到他的外祖父家申國(今河南省安陽市北)去哭訴,當申侯知道自己的女兒被廢,宜臼將被殺害,自己也要被幽王治罪時,既感到害怕,又感到憤怒。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也為了發洩憤怒,申侯竟暗中串通鄰國鄶國和犬戎一同攻打鎬京。犬戎一直想劫掠鎬京,苦於沒有機會,這次既是申國相約,又估計不會有其他諸侯國的軍隊前去救援,真是何樂而不為。

  當兵臨城下的時候,周幽王趕緊讓虢石父點燃了烽火台,烽火燃燒了幾天幾夜,各諸侯國始終沒有一兵一卒到來,他們當然以為這是天王在給褒姒逗樂,不願意勞師動眾地白跑一趟。

  鎬京的兵馬並不多,大將鄭伯友率兵出去抵擋了一陣,終因勢單力簿,被敵人圍住射死了。周幽王、虢石父,還有太子伯服一同逃到驪山,也被犬戎拿住殺害了,那個關在深宮中一直未曾真正笑過一次的褒姒,也被犬戎捉去。被犬戎射死的大將鄭伯友是鄭國的國君,他的兒子聽說父親戰死,就帶領大軍前來復仇。鄭國的軍隊素來強大,再加上哀兵必勝,到了鎬京連打勝仗。申侯原來也不過打算借犬戎的兵馬逼迫幽王,讓自己的女兒和外孫復位,沒想到弄成這個局面,也感到後悔,就暗中寫信給其他諸侯國,請他們出兵援助。犬戎看到各路諸侯到來,就把周朝的所有貨物寶器全都弄走,放火燒掉鎬京,撤兵而去。

  犬戎撤兵後,申侯、魯侯及許文公等人把原來的太子宜臼立為王,稱周平王。同時虢公翰等擁立攜王,這就出現了「兩周並立」的局面。平王得到了一些較為強大的諸侯國的支持,十多年之後,晉國攻殺了攜王,西周又告統一。但鎬京地近犬戎,屢屢遭到襲擊,防不勝防,再加上鎬京的房舍毀壞很多,無法修復,於是周平王決定放棄西周的舊都,東遷洛邑(即今洛陽)。公元前770年,周平王在諸侯的護衛下,終於遷都洛邑,西周滅亡,東周建立。但是,東周連自己的地盤都無法保住,更不要說號令諸侯了,實際上,周朝作為一個強有力的大國,自西周滅亡起就結束了。從東周開始,它就淪為一個中等諸侯國,中國歷史也進入了春秋時期。

  縱觀西周滅亡的教訓,當然主要是因為西週末期幾代統治者生活上荒淫無道、政治上昏聵混亂所致。幾代統治者如此延續下來,社會問題越積累越多,以至人心離散,無法收拾,不過這也是古代君主專制制度所無法避免的結果。每一朝代的開國君主或是前幾位君主,尚能從前代的覆亡中汲取教訓,尚能潔身勤政、勵精圖治,但當承平日久之後,他們的自然慾望就會無節制地膨脹,而世襲君主專制制度又不可能對君王進行約束,於是只好任由無道君主胡作非為。所以,歷代王朝多因君主的荒淫無道致敗,就成了一條不可逾越的歷史規律。至於直接導致周幽王敗亡的導火索,則有兩條,一是烽火戲諸侯,一是廢除申後和太子。

  俗語謂:君無戲言。君主如果言而無信,那就會很快失去威信,如果拿政策法令當做兒戲,那就會使臣下無所適從,政治混亂,從而招致怨怒。至於周幽王以烽火傳警來招集兵馬大開玩笑,恐怕在世界史上也是絕無僅有的。這不僅表明周幽王統治無術,更直接反映了周幽王以國家社稷為兒戲,根本不去思考怎樣治理國家,其實,就是心目中完全沒有國家。如果這樣的君主還能穩坐江山的話,那也實在是蒼天無眼了。

  其次是廢除王后和太子。立後立嗣是一個君王的頭等大事,本須慎重考慮。中國歷史上因立後立嗣的事不知出過多少次亂子,多少人頭落地,何況申後是申侯的女兒,而西周王朝自己又十分虛弱呢?一般說來,廢立王后都首先要考慮外戚的勢力,否則必定後患無窮。幽王廢掉了申後,要殺太子,卻又讓他跑掉,要治申侯的罪,卻又讓他得知內情並自由活動。周幽王的滅亡,當然是神仙也救不了的了。

  褒姒作為歷史的替罪羊,實在是無辜的。作為一個貧寒女子,完全沒有能力把握自己的命運,任人玩弄於股掌之上。她不過是深宮裡的一隻小鳥,她的一顰一笑跟國家的興亡成敗絕無干係,而從古到今,人們卻往往把國破家亡的責任推到她的頭上,正如魯迅先生所說:「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會安漢,木蘭從軍就可以保隋;也不相信妲己亡殷,西施沼吳,楊貴妃亂唐的那些古老話。我以為在男權社會裡,女人是決不會有這種大力量的,興亡的責任,都應該男的負。但向來的男性的作者,大抵將敗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這真是一錢不值的沒有出息的男人。」也許,從褒姒一笑而失周天下的這個故事中,男人們應該看到些什麼。 


2把國家托付給仇人

  任人唯賢,歷來是中國統治者所標榜的用人標準,但真正能做到這一點的,恐怕不多,倒是任人唯親,是歷史上普遍而又長久的現象,否則,許多王朝就不會像曇花一現那樣短暫了。

  其實,這也不必大驚小怪,偏愛親族,寵信奸佞小人,本是普遍的人性之一。

  在皇權得不到約束的封建專制時代,任人唯親就成了一種無法避免的必然現象。不過,任人唯賢的思想在中國歷史上也是一直不絕如縷的,這不僅是一種美政理想,即使在政治實踐中,也是大量存在的。歷史上所出現的治世明君,大致都與任人唯賢的施政方針分不開。諸葛亮在其著名的《出師表》中總結漢朝興亡的原因時指出:「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由此看來,任人的標準不僅關係到政治的清明與否,還關涉到國家興亡成敗的大計。

  其實,對於選賢任能,古人一直就給予了極大的重視,著名的「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的舉賢任能的佳話,就是其例證之一。春秋戰國時期,晉國有位大夫,叫祁奚。晉平公見南陽缺少一個地方官,就讓他推薦一個人,祁奚推薦瞭解狐。平公十分驚訝地問道:「解狐不是跟您有仇嗎?您為什麼推薦他呢?」祁奚說:「您問的是誰擔當這個職位最合適,不是問誰跟我有仇。」晉平公很佩服祁奚的看法,馬上下令徵召解狐前來任職。過了不久,晉平公又讓祁奚推薦一名尉官(古代管理軍士的官),祁奚推薦了自己的兒子祁午。平公說:「祁午不是您的兒子嗎?」祁奚說:「您問的是誰可以勝任,不是問誰是我兒子啊。」晉平公於是讓祁午上任。事實證明祁奚的推薦完全正確。

  不過,把國家托付給仇人的先例還是不多的。一般職位尚且要所選得人,何況是一國之相?

  齊桓公敢於起用管仲,確實需要有超人一等的膽識。管仲不僅對齊國成為春秋五霸中的首霸立下了汗馬功勞,就是對當時各國經濟文化的發展都起了很大的作用,甚至連孔子都評價說:「如果沒有管仲,我們恐怕還得過披散著頭髮、用布纏身的不文明生活吧!」

  管仲的叔叔就是和連稱一起殺死荒淫無道的齊襄公的將軍管至父,因此,管仲自小就在飽學的基礎上接觸了社會,思考了許多當時的社會政治問題。管仲自幼家中很窮,他經常出外做生意。他有一個極為知己的朋友,叫鮑叔牙,鮑叔牙也很有才幹,但他更佩服管仲,遇事總是替管仲著想。一次,鮑叔牙同管仲一起做生意,鮑叔牙的本錢多,管仲的本錢少,等做完了生意,鮑叔牙分的錢少,管仲分的錢反而多。鮑叔牙手下的人不服氣,說管仲貪財,愛佔便宜,但鮑叔牙卻極力替管仲辯解說:「你們知道什麼,管仲怎會是貪財之人,他家裡困難,又有老母要贍養,所以多拿一些錢,他並非為自己考慮。」這就是成語「管鮑分金」的由來。還有一次,兩個人一起打仗,管仲總是往後縮,不願意往前衝,人們就經常笑話他,說他膽小如鼠、貪生怕死。鮑叔牙不這麼認為,他說:「管仲的家裡有老母,既多病,又無人照顧,管仲哪裡是貪生怕死,是怕自己死了撇下老母無人照料。」由於鮑叔牙對管仲十分理解,管仲也就非常感激鮑叔牙。

  齊襄公荒淫殘暴,亂殺勳戚功臣,有很多大臣和親族都逃往國外。齊襄公的兩個弟弟公子糾和公子小白也不敢在國內久留。一個逃往外公家魯國,一個逃往外公家莒國,管仲和鮑叔牙由於分別輔佐這兩位公子,也跟他們逃了出去。過了不久,大將連稱和管至父殺死了齊襄公,派公孫無知到魯國去召回管仲和公子糾,管仲十分審慎地分析了當時的形勢,認為連稱和管至父的作為必定會引起紛爭,他們將控制不住局面,於是回絕了公孫無知的邀請。果然,連稱、管至父以及公孫無知等人都被齊國的大臣殺死,齊國的局勢才算暫時穩定。

  過了些日子,齊國派來

  漢畫像石磚故事/齊桓公與管仲

  君臣相得,大概是良臣的最大心願,但縱觀數千年來無數的「君」、「臣」,相得者又有幾人!

  了使臣,請他們回去辦喪事,這是不能不回去的,更重要的是誰先回到齊國,誰就極可能登上君位。按理說,公子糾居長,應是公子糾即位,況且齊國的大臣本來也準備接公子糾回去即位的。只是莒國離齊國近,公子小白很可能先他們而到,那結果可就說不定了。因此,魯莊公親自出馬,以曹沫為大將,率領軍隊護送公子糾回國,打算即位不成就搶位。

  在軍隊出發的時候,管仲對魯莊公說:「莒國離齊國太近,萬一公子小白先到就麻煩了。不如讓我帶一支輕騎,前去截住他。」魯莊公同意後,管仲就帶了幾十輛兵車火速前進,等到了即墨,聽說公子小白的隊伍剛過去,他就率軍拚命追趕,不久就追上了。

  兩軍相遇,管仲告訴公子小白說:「你如果想回齊國即位,那是不應當的;如果想回國辦喪事,那就不必要了,因為有你的哥哥公子糾,他很快就會到的。」鮑叔牙十分生氣,雖然兩人是好朋友,但各為其主,忠字當先,他直斥管仲多管閒事,旁邊的士兵也吶喊助威。管仲看看自己帶的兵太少,抵不過對方人多勢眾,就沒與他們多作口舌之爭,而是偷偷地射了公子小白一箭。這一箭正中公子小白腰間,公子小白哇地吐了一口鮮血,倒在車上,眼見活不成了。管仲一見射死了公子小白,就趕緊帶兵逃走。逃回公子糾那裡以後,覺得反正對手已死,無人爭位,於是不慌不忙地慢慢行軍。其實管仲射中的只是公子小白的帶鉤。古人的衣帶又長又寬,要用鐵或銅製的鉤子繫住,鉤子長約三寸,寬約一寸,這帶鉤替公子小白擋了一箭,使他倖免於難。公子小白十分機靈,當時為了迷惑管仲,他就假裝受傷,口吐鮮血,倒在車上。等鮑叔牙等人一哭,他才睜開眼睛。於是,鮑叔牙率領大家抄走近道,日夜兼程,很快就到了齊國的都城臨淄。

  鮑叔牙要立公子小白為國君,但大臣仍不太同意,一是因為公子糾居長,二是由於他們已派人前去迎接公子糾。鮑叔牙卻提出了數條理由說服大家立公子小白:一,齊國已經歷了兩次連年的內亂,弄得國庫空虛、國家衰弱、民不聊生,需立一位既賢明又有能力的君王來撥亂反正,治理國家,公子小白正是這樣的人物;其二,如果立公子糾為國君,魯國必定索要報酬,齊國現在國庫空乏,已無法滿足魯國的要求。過去鄭國讓宋國立了公子突,結果宋國年年索賄,弄得鄭國疲於應付。齊國一定不要重蹈鄭國的覆轍。齊國大臣們覺得有理,就同意了鮑叔牙的意見,立公子小白為國君,是為齊桓公。

  齊國立君後,鮑叔牙就派人去對魯國說:「齊國已立了新君,請交出公子糾來。」魯莊公非常氣憤,況且魯國的軍隊已到了齊國的地界,怎肯罷休?齊魯兩國就在乾時(臨淄附近)開戰,結果魯軍大敗,並丟失了汶陽等國土。齊軍還不肯罷休,接連進逼,要求殺死公子糾,交出管仲。

  原來,鮑叔牙已向齊桓公多次陳述,說明自己在政治、軍事、外交、治理民事、團結各類人士等五方面都不及管仲,認為管仲是普天下難得的人才,要求桓公拜管仲為相國。起初桓公不肯,認為管仲射了他一箭,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一定要殺死他。鮑叔牙說:「您是要殺死一個仇人呢?還是要霸業呢?殺死仇人易,建千秋霸業難。您如果殺死了管仲,不僅失去了一個曠世難得的人才,還會使那些與您有嫌隙的有用之士遠遁而去。如果您能使用管仲,您不僅有了棟樑之材,還可有求賢若渴的美名,有一技之長的有用之人都會來投奔您。請您細細地想一想。」經過鮑叔牙反覆勸說,齊桓公終於下了決心,要回管仲,幫助自己治理國家。所以才不要魯國殺死管仲,定要他們交出人來。

  魯莊公頂不住齊國的軍事壓力,只得逼死了公子糾,交出管仲。魯莊公的謀士施伯說:「管仲是有本領的人,要麼為我所用,要麼殺了他,不能放虎歸山。」齊國的使者要求說:「管仲是齊君的仇人,齊君要親手殺死他,與其你們殺死,得罪齊君,不如讓我帶回去由齊君處死。」魯莊公本無主見,就由使者把管仲帶了回去。

  管仲坐在囚車裡,心想齊桓公不讓魯莊公殺死自己,肯定是鮑叔牙的主意,魯莊公用不了幾天就會後悔,萬一追上來可就麻煩了。他就編了一支歌,讓士兵們愉快地唱著,消除疲勞。他們日夜兼程,終於越過了魯國的邊境,來到了齊國。魯莊公果然後悔了,急忙派人去追,但已經晚了,等追兵來到邊境,管仲等人剛剛過去。

  到達齊國以後,鮑叔牙把管仲放出囚車,迎入國都。據說桓公為了表示對管仲的尊重,在接見管仲之前,齋戒了三天,沐浴了三次,足見其虔誠和隆重。不久,齊桓公就正式拜管仲為相國。

  魯莊公聽說齊桓公拜管仲為相,感到自己受到了輕污和戲弄,就厲兵秣馬,想去報仇。齊桓公聞訊之後,也想先發制人。管仲認為桓公剛剛上台,百廢待舉,諸事未理,不宜輕易動兵。但桓公正年輕氣盛,想顯一顯能力,壓一壓眾人。齊軍在魯國的長勺與魯軍開戰,由於指揮失誤等諸種原因,齊軍大敗。齊桓公吃了這次苦頭,反倒冷靜下來,按照管仲的想法一步步地治理內政。

  管仲首先在經濟上實行改革,打破西周以來井田制的限制,實行按土地肥瘠分等徵稅的實物稅制;在內政上實行「參國伍鄙」制,強化了國家的權力;在軍隊建設方面採取以兵器贖罪的方法,加強了軍事力量;在人才選拔上實行「三選」制,網羅了人才,擴大了統治基礎。就這樣,齊國迅速強大起來,齊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與管仲的功勞是密不可分的。鮑叔牙較管仲先死,管仲在鮑叔牙墓前悼念這位生死摯友時說:「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牙。」

  把鮑叔牙與父母並列,應不為過。後世以「管鮑之交」來形容朋友之間的相知相愛的純真友誼,自此而始。在這裡,我們當然忘不了管仲的經天緯地之才,匡時濟世之略,也忘不了桓公的雄才大略,但更不應該忘記鮑叔牙這樣一位舉賢讓能的賢明之士。

  把國家托付給仇人的突出事例,當然不會很多,倒不是因為世人多無此度量,實在是歷史沒有這麼多的巧合。但求賢若渴乃至發了瘋似的網羅人才的事還是不少的,春秋戰國時期的秦穆公就是較為典型的一個。

  秦國在西周時期原是一塊很小的地方,連侯也稱不上,根本是無名小輩,只是到了西週末年,因勤王有功,才被周天王特許稱侯,以後經過數代君主的努力,逐步地發展起來。秦穆公是一個賢明有為的君主,他一生都在時刻注意網羅人才,使用人才。

  百里奚原是一個窮苦農民,後因家境貧困才想出來尋找機會,幹一番事業,但流浪多年也無機會做官,弄得妻子兒女都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後來經朋友推薦,在虞國做了大夫。不久,虞公因借道給晉國而被晉國滅亡,百里奚就跟著虞公一起到晉國做了俘虜。晉君知他有本領,想讓他做官,百里奚卻死活不肯,就這樣在晉國住了下來。後來秦穆公派公子縶去晉國求婚,百里奚就被當做陪嫁送往秦國。百里奚不願去秦國,半路上偷偷地跑了,一直來到楚國,楚人開始以為他是奸細,後來見他年老,就讓他看牛。他看的牛長得又快又好,竟然出了名,連楚成王也知道了。

  公子縶以為跑了一個老奴,並不在意。有一天,他在晉國的土地上看見一個人長相奇特、力大無比,用一把大鋤頭鋤地,鋤得又深又快,他以為是奇人,就把他帶到了秦國,這人就是後來的名將公孫枝。秦穆公看見名單上少了百里奚,就問公孫枝,公孫枝說他是個有本領的人,只是英雄無用武之地。秦穆公立即派人四處打聽,竟在楚國找到了他。秦穆公要用儀仗車馬去迎接他,公孫枝說:「千萬使不得,如此去迎接一個奴隸,必引起楚人的懷疑,那他們就不會放百里奚了。」秦穆公依照公孫枝的主意,用五張羊皮換回了百里奚,後來就有了「百里奚、五羊皮」的說法。

  秦穆公見百里奚是個七十歲的白髮老人,顯得不高興。百里奚說:「您如果讓我去打虎,我當然老了,如果讓我談國家大事,那還比姜太公小十歲。」秦穆公覺得有理,就同他談國家大事,沒想到越談越投機,一連談了三天,就要拜他為相國,百里奚說自己不行,向秦穆公推薦了蹇叔。公子縶好不容易請來了蹇叔,連他的兩個兒子西乞術、白乙丙也一同請來了。秦穆公與蹇叔論當今世事,竟然樂得忘了吃飯。過了幾天,他就拜蹇叔為右相,百里奚為左相,西乞術、白乙丙為大夫,就這樣,秦穆公一下就得到了五位賢能之士。在後來的歲月裡,這五個人為秦國的強大立下了汗馬功勞。

  據說有了權力就有了一切,這其實是愚夫愚婦之論,如果懷著這樣的思想去經商從政,別說沒有權力,即使有了權力也不會持之長久。道理很簡單,沒有人才,誰來維護你的權力?

  當你是光桿司令的時候,你又向誰發號施令?當你振臂一呼而眾叛親離的時候,你的權力又怎樣實行?如果在這個時候還不覺醒,那你就離千夫所指的獨夫民賊相去不遠了。 


3不管東西南北,只求有官可做

  中國人雖經常高喊:「不以成敗論英雄」,但在現實當中卻很難做到。因此,一些人往往並不為了某一理想、某一原則去做官,而是把做官當做目的。戰國時期主張南北合縱抗秦的蘇秦和主張東西連橫自保的張儀,就是這方面的典型代表,真所謂不管「東西南北」,只求有官可做。

  蘇秦的家庭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和經濟實力,但蘇秦不滿足於豐衣足食的小康生活,他想出人頭地,被人羨慕、被人畏懼。於是,他根據當時的形勢,努力學習各種權謀之術,分析當時各國的關係,準備去遊說秦王,以獲取很高的職位。

  他穿上貂皮製的華貴的衣服,帶了一百斤黃金,來到了秦國,上書給秦惠王說:「大王您的國家,西邊有巴、蜀、漢中的豐富物產,北邊有來自胡人地區的獸皮和代地產的馬匹,向南則有巫山、黔中作為屏障,東邊又有崤山、函谷關等堅固要塞。秦國真是田地肥沃、人民富足;有萬輛戰車,有百萬雄師;沃野千里,儲藏豐富;地勢險要,能攻易守。這正是天府之國,也是可以稱雄天下的國家。以大王您的賢能,秦國眾多的人口,戰車及騎兵等武器的巨大作用,兵法及謀略的應用之妙,足可以吞併諸侯,據有天下,自稱皇帝,統治四海。希望大王您能聽聽我的意見。」

  蘇秦講了這麼一通大道理,秦惠王的回答卻是客氣而又冷淡,其主要原因大概是由於他剛剛殺了商鞅,不太喜歡外國人,又加上時機還不太成熟,或是蘇秦只講一些大而無用的道理,卻無具體方案。秦惠王回信說:「我倒聽說詛楚文

  內容為秦國祈禱神祇,詛咒楚國,克制楚兵。寫作時間大約在楚懷王十七年,即公元前312年。

  過,毛羽不豐滿的鳥兒,就不能飛得很遠;法令不完備的國家,不能夠隨便懲罰別人;道德修養不夠深厚的君主,也不能教導役使別人;政治法令沒有理順的君主,也不能隨便去號令大臣。現在先生您不遠千里來到秦廷上教導我,我十分感激,不過還是等秦國具備了條件再聽您的意見吧!」就這樣,蘇秦被秦王趕了出來。

  蘇秦接連上了十多次書,在秦國住了一年還多,秦王始終沒被說動,看著帶的盤纏已花完了,身上的貂皮裘衣也穿破了,沒有辦法,只好回去。一路上風塵僕僕,回到家時,只穿著草鞋,背著書,擔著行囊,形容枯槁,面目黎黑,滿面失意。等回到家裡,家人知他求職失敗,都不理他。妻子看他回來,連織布機都不下,嫂子也不替他做飯,父母連話都不跟他說。蘇秦所受的冷遇也可謂令人傷心的了。

  蘇秦受了極大的刺激,他歎息說:「妻子不拿我當丈夫看,嫂子不拿我當小叔看,父母不拿我當兒子看,這都是蘇秦的過錯啊!」於是,當夜就把書都找了出來,在屋子裡陳列了幾十種,其中有一種是姜太公的兵法《陰符》,專講權謀之術。蘇秦如獲至寶,連夜背誦揣摩。就這樣,蘇秦發憤讀書,把頭髮吊在樑上,若打瞌睡,繩子就會把頭髮拉疼,如果還不能解困,就拿起錐子刺自己的大腿,有時血一直流到腳上,並告誡自己說:「哪裡有遊說國君而不能獲得錦衣玉食,不能據有卿相尊位的呢?」經過一年的苦讀和潛心的分析揣摩,蘇秦各方面的水平都有了很大的提高,他終於充滿信心地說:「這回確實可以遊說國君了!」

  蘇秦為了向兄弟求得路費,就跟蘇代、蘇厲談論太公兵法上的道理,蘇秦的精彩分析說服了蘇代、蘇厲,他們不僅拿出許多錢送給蘇秦,自己也開始研究起這些問題,後來也成了有名的說客。蘇秦這回決心合縱抗秦。他先來到趙國,想結交趙肅侯的兄弟秦陽君,沒料到開始就碰了個釘子。他並不灰心,繼續北上,來到燕國。在燕國等了一年多,也未見到燕文公,錢已用光了,只好借了掌櫃的一百個小錢度日。一天,燕文公出來,蘇秦就趴在地上求見。燕文公聽說他就是曾經遊說過秦王的蘇秦,就把他帶回宮裡。在那裡,蘇秦對燕王講了一通道理。蘇秦說:「燕國在列國之中並不是個大國家,論土地,只有二千五百里,論軍事力量,也只有六百輛兵車,六千名騎兵,十幾萬步兵。南面的齊國和西面的趙國都比燕國強大得多,卻連年戰亂不斷,只有燕國得保平安。為什麼呢?就是因為西面有趙國擋住了強秦,使秦國不能越過趙國來打燕國。如果趙國一旦投降秦國,那麼,秦國馬上就會進攻燕國。您現在不同趙國交好,卻去同秦國結成聯盟,這實在是不正確的策略。況且如果惹怒了趙國,趙國的兵馬朝發夕至,您又怎麼能抵擋呢?正確的策略應該是同秦國絕交,大家聯合起來一起對付秦國。這樣,各國才能自保。」

  燕文公很同意蘇秦的看法,只是怕各國人心不齊,蘇秦就主動要求去聯合各國,燕文公當然很高興,就給了他許多車馬黃金和從人,蘇秦來到了趙國。

  趙肅侯很熱情地接待了他,蘇秦對趙肅侯說:「中原最強的國家是趙國,而趙國又與韓、魏接壤,秦國要想向中原發展,就必須先攻下趙國。現在秦國不敢來攻趙,是因為有韓、魏作擋箭牌。但如果秦國奮力攻打韓、魏,韓、魏並無高山大河作險阻,是很容易被打下來的。到了那時,趙國可就首當其衝了。現在是各國都同秦國交好,紛紛割讓土地,可秦國貪得無厭,非把您的土地吞完不可,這是什麼策略呢?中原各國再加上楚國如果能聯合起來,地方比秦國大五倍、兵力比秦國多十倍,還怕秦國什麼呢?我希望能大會諸侯,訂立盟約,六國一起抗秦。」

  趙肅侯當時十分年輕,正是一個血氣方剛的青年,聽到蘇秦有合縱抗秦的辦法,自然十分高興。他立刻給蘇秦一百輛馬車、一千斤金子、一百雙玉璧、一千匹綢緞,請他去約會各國的諸侯。正在這時,秦國打敗了魏國,魏獻出十座城池求和,趙肅侯聽了很焦急,害怕秦國接著攻打趙國,就忙請蘇秦商量。蘇秦一面忙著備戰,一面用激將法利用張儀,讓張儀在秦國當上了客卿,說服秦國,使它不來攻打趙國。安定了趙國後,蘇秦就開始遊說其他諸侯國。

  由於當時的情勢所迫,韓、魏、齊、楚等國都十分同意合縱抗秦,蘇秦的遊說既進行得很順利,又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他自己也做了六個諸侯國的宰相,掛了六國相印。

  他從楚國返回趙國,一路上前呼後擁,威風凜凜,真是史無前例的場面。蘇秦當然不會「三過家門而不入」,他正要顯示一下自己的威風。在路過洛陽時,他的父母親自來到路旁迎接,他的嫂子掃地三十里,趴在地下不敢帛書/戰國縱橫家書

  抬頭,至於蘇秦的妻子,只能遠遠地躲在一邊,側目而視,正眼都不敢瞧一下,只是豎起耳朵偷聽。蘇秦問他的嫂子說:「嫂嫂為什麼先前對我十分倨傲,而現在對我十分恭敬呢?」蘇秦的嫂子說:「因為叔叔您權大位尊而又有很多很多的錢啊!」蘇秦感慨萬分地說:「唉!貧窮的時候連父母都不認你做兒子,富貴以後則親戚也感到畏懼。人生在世,勢力權位以及富貴難道是可以忽視的嗎?」

  公元前333年,燕、韓、齊、魏、楚、趙六國會於趙國的洹水,歃血為盟,結為兄弟,互相支持幫助,共同抗秦,並推蘇秦為「縱約長」,掛六國相印,專門處理合縱事宜。

  應當說蘇秦在一定時間內、一定範圍內、一定程度上減少戰亂還是有一定的功勞的。《戰國策》就曾這樣評價蘇秦發起的這次合縱運動:「不費斗糧,未煩一兵,未戰一士,未絕一弦,未折一矢,諸侯相親,賢於兄弟。」但千萬不可忘記,蘇秦倡導合縱的動機僅是為了能有官做,六國合縱也只是為了自身的利益來締結暫時的軍事同盟。

  蘇秦的事業不可謂不「輝煌」,其獨特的外交成就也是絕無僅有的,不過,他的結局卻並非完滿,其實這也是由他所從事的事情及其行為方式決定的。

  秦王聽說六國合縱,十分震驚。大臣公孫衍主張先打趙國,因為趙國是合縱的發起人。張儀連忙反對,認為六國剛剛合縱,不宜力取,若是攻其一國,五國支援,那就不好辦了,不如先拉攏其中的幾個國家,慢慢地拆散盟約。可以先把魏國割讓的城池退回幾座,魏國一定感激,其他盟國一定猜忌,然後再把大王的小女兒嫁到燕國,同燕國結親。這樣,他們合縱的盟約就會被拆散。張儀出這樣的計策,一方面確實有效,能夠取得秦王的信任,一方面又遵守了不讓秦國進攻趙國的諾言。

  秦王依照張儀的計策去辦,燕、魏果然同秦國交好。趙王很著急,立刻派蘇秦去責問燕國,沒想到燕王又向他訴苦,說是齊國奪去了燕國的十座城池,要求蘇秦替他想想辦法,蘇秦又被迫來到齊國。蘇秦對齊王說:「您如果能退還那十座城池,燕國會很感激,燕王也會信任您。這樣,您就有可能號令天下,建立霸業。」齊王本來雄心勃勃,沒有做上縱約長國家委屈得很,蘇秦這麼一說,正中下懷,就歸還了燕國的城池。

  燕王雖然十分高興,但因蘇秦跟自己的母親有私情,所以並不看重他。蘇秦心裡也明白,六國合縱的首要問題是勢力均衡,否則,合縱是決不會長久的。他見燕王對他冷淡,就對燕王說:「我現在對燕國已無多大的用處了,不如到齊國去,明裡做臣下,暗裡為燕國打算。」燕王正巴不得他離開,就派他去了。

  齊宣王聲色犬馬無所不好,蘇秦就迎合他的毛病,替他廣搜美人,大造宮殿,為他父親大辦喪事。齊宣王雖然糊塗,但他的臣下田文等人卻看得明白,這是消耗齊國的財力,要弄亂齊國的政治,弄垮齊國。田文等人就背地裡派人去刺殺蘇秦。刺客把匕首扎進蘇秦的腹部就跑掉了。蘇秦一時未死,掙扎著去見齊王,小聲對齊王說:「我死之後,請把我的頭掛在街上懸賞,就說我私通外國,有知道秘密的人快來揭發,就能抓住刺殺我的人。」齊王照著蘇秦的話去做,果然抓到了刺客。

  蘇秦死後,合縱之約更加迅速瓦解,尤其是蘇秦替燕國破壞齊國的消息傳出以後,齊、燕之間的矛盾更加激化。這樣,散縱連橫就成為秦國近期的外交目標。

  秦惠王立即拜張儀為相國,讓他處理連橫事宜。

  張儀本是窮苦出身,據說曾同蘇秦一起讀過書,跟蘇秦一樣,張儀也是一個十分熱衷於功名利祿的人。在未仕之前,他也曾經過了艱苦的漫遊過程。他曾做過楚國的下等客卿,一次,楚令尹昭陽家傳觀和氏璧時,因忽來大雨,大家在紛亂中把和氏璧丟失,昭陽的家人見張儀衣著襤褸,一口咬定為他所偷,把他打得皮開肉綻,幾乎死去。後來聽一個叫賈舍人的商人說蘇秦在趙國做了相國,就前去拜見,沒想到蘇秦對他極為傲慢,這使張儀極受刺激,發誓要闖出一條路來。在張儀衣食無著、山窮水盡的時候,又是賈舍人幫他來到秦國,並替他花了大量錢財,打點公門,使他當上了秦國的客卿。張儀對賈舍人萬分感激,但賈舍人臨走之前說:「這一切都是蘇相國一手安排的,連我自己也是蘇相國的門客。相國怕您在趙國得到了一官半職就滿足了,況且相國認為自己的才能不如您,不宜在一國為官。所以才特意激勵您的志氣,把您安排到秦國來,希望您以後勸說秦王不要攻打趙國。」張儀聽了,既感動,又佩服,從此再也不認為自己比蘇秦更有才能了。這次他被秦王任命為相國,楚懷王很害怕,怕他要報和氏璧受辱之仇,就趕緊先下手為強,依照蘇秦的想法,會盟六國,一起出兵進攻秦國。但他一連發動了兩次進攻,都因各國軍隊軍心不齊、戰鬥力不強而以慘敗告終。

  秦惠文雖打敗了六國軍隊,但齊、楚仍很強大,要想進攻齊國,就必須破壞齊楚聯盟。於是,秦王派張儀帶了許多禮物來到楚國,張儀先用重寶買通了楚王的寵臣靳尚,又把六百里商於之地許給楚國,再加上花言巧語,昏聵貪婪的楚王竟然同意了張儀的要求,派人前去辱罵齊王,同齊國絕交,同秦國建交。但派去接受商於之地的人一年後才回來,終於弄清張儀的話全是謊言。楚王大怒,發兵十萬攻打秦國,結果在秦、齊兩大軍事強國的夾擊下一敗塗地,從此元氣大傷。後來楚懷王曾用黔中之地換得張儀,但又經不起張儀蠱惑有術,又把張儀放回了秦國。楚懷王總是受騙,最後死於從秦國逃回的途中。

  張儀功勞很大,秦王封他為武信君,並讓他帶足錢財,周遊列國,實行「連橫」計劃。張儀首先來到齊國,他對齊宣王說:「楚王已同秦王成了兒女親家,韓、趙、魏、燕四國都送土地給秦國,相結為好,獨有您孤立無援,如果六國一起圍攻您,您打算怎麼辦呢?」到了趙國,又對趙武靈王說了這一通話,並拿齊國當幌子,號召諸侯。趙武靈王雖有雄才大略,但畢竟為情勢所迫,也只好求和。到了燕國,燕國的新君願把五座城池奉獻給秦國。

  張儀可以說滿載而歸,外交使命完成得非常漂亮,但回秦國時秦惠王已死,秦武王即位,武王平時很討厭張儀,張儀就不得不設法脫身。他對武王說:「齊王知道我騙了他,恨我入骨,我如果到魏國去,齊國肯定會攻打魏國。在齊、魏交戰時,秦國就可趁機攻下韓國,您也就可以到周天王的都城去看看了,周朝的天下說不定就是大王的。」武王聽得心花怒放,就派張儀去了魏國。

  魏王拜張儀為相國,齊王知道後立刻派田文通知各國,重新結盟攻打魏國,並以十座城池的賞格捉拿張儀這個騙子。魏王十分著急,但張儀卻自有主張。他派心腹馮喜假裝成楚人去對齊宣王說:「大王既恨張儀,就不該成全他。我從秦都來,聽說張儀離秦赴魏乃是一計。大王如果攻魏,秦國就會打下韓國,佔有成周。您如今果真攻魏,不是正中圈套嗎?」齊王恍然醒悟,撤回了軍隊。

  魏王當然更加信任張儀。張儀也最終完成了連橫計劃。公元前309年,張儀病死。縱橫家的全盛時期也過去了。

  縱觀這一段歷史,真可稱得上是「風雲變幻」。一會兒南北聯合,一會兒東西聯合,各個國家間的關係也十分微妙複雜,真是瞬息萬變。就是在當今複雜的世界格局中,也很難看到如此變幻無方的國際關係。尤其令人注意的是,這種複雜的關係差不多完全是由兩個智謀之人、舌辯之士左右的。先是蘇秦的「合縱」,後是張儀的「連橫」,這兩個人把戰國七雄當做一盤任由他們撥弄的棋,玩弄於股掌之上。這真是一個人類文明史上的奇跡,在世界歷史上恐怕也是絕無僅有的現象。人類古代歷史上最為傑出的外交家恐怕非蘇秦、張儀莫屬。

  不管你東西「連橫」也好,南北「合縱」也罷,不管你殺多少人,流多少血,不管是正義還是非正義,只要有我的官做,有我的榮華富貴,就一切都無所求了。我們在面對如此豐富的智謀遺產的時候,是否會有深深的感喟呢? 


4千古第一美人計

  在漫長的中國歷史上,女人似乎總是與政治密切相關,這與女人的附庸地位似乎不太相稱。事實上,女人亂國、女人亡國並非是女人直接參與政治的結果,而是女人作為君王或權臣玩物的副產品。因此,女人亂國、女人亡國就成了一條極為隱晦、極為巧妙而又往往很有效的途徑,在中國歷史上也就有了許許多多女人亂國,或是因女人亂國、亡國的事例。在這些千奇百怪的事例中,最為著名的當數西施助越滅吳。

  在春秋末期,也就是正當孔子周遊列國的時候,南方處於蘇州一帶的吳國和處於會稽一帶的越國正進行一場兼併戰爭。

  公元前496年,越王允常去世,其子勾踐即位,吳王闔閭就不顧大臣伍子胥等人的勸阻,趁越國舉喪而帶兵進攻,越王勾踐親自帶著大軍去迎戰,兩軍在醉李(今浙江省嘉興市)相遇。越王一看吳軍陣容嚴整,無法正面攻擊,就提出預先準備好的三十多名死囚犯,讓他們光著膀子,一排排地走到吳王的軍隊前說:「我們的大王得罪了貴國,就請我們替大王贖一點罪吧!」說著一個個砍下了自己的頭顱,倒地而死。吳軍正在驚恐疑惑之際,越軍忽然發動衝鋒,吳軍陣腳大亂,不及抵抗就倉促逃跑,後又被越軍的伏兵一陣截殺,連吳王闔閭都差點做了俘虜,被越將靈姑浮砍去了一個腳趾。吳軍大敗,在回國的路上闔閭因傷勢過重而死。

  夫差繼承了王位,他發誓要報殺父之仇,就讓一個人專門負責提醒他,每天向他高喊幾次:「夫差,你忘了是越王殺死了你的父親嗎?」夫差流著淚大聲回答:「不敢忘,不敢忘。」就這樣,剛過三年,夫差就迫不及待地發兵越國,前去復仇。

  伍子胥像

  子胥既棄吳江上

  屈原終投湘水濱

  陸機雄才豈自保

  李斯稅駕苦不早唐/李白/行路難

  吳王夫差親臨前線督戰,首先在太湖上消滅了越國的水軍,越王勾踐只好逃到會稽山上躲起來。吳軍上岸後殺掉越國的百姓,燒掉越國的村莊,搶走越國的牛羊,很快包圍了會稽山。勾踐無計可施,就同大夫文種商量,想去求和。文種分析吳國內部的情況說:「吳王有兩個大臣,一個叫伍子胥,一個叫伯嚭,伯嚭害怕伍子胥的功勞太大,會壓住自己的權勢,總是設法同他作梗。還有,夫差很怕伍子胥,見了他總覺得像是學生見了老師一般,但和伯嚭卻很投緣。因此,如果我們先打通伯嚭的關係,伍子胥一個人想阻止講和,恐怕也不能了。」

  於是,勾踐派文種去試一試。文種先去找到伯嚭,奉上白璧二十雙,金子一千兩,又選送了八名美女,請求伯嚭在夫差面前通融,並對伯嚭說:「自古以來征戰殺伐無非是為了讓別的國家臣服,如果您不允許越國講和,越王的五千甲士尚可一拼,到那時,我們燒掉房屋,毀掉財寶,那吳國就什麼也得不到了。我們越國就是看您比其他的人都要高明,才來走您的門路。」文種的這番軟中帶硬的話說服了伯嚭,伯嚭當晚就說服了夫差。但在第二天君臣聚會議事時,伍子胥堅決反對,他說:「大王不滅越國,怎報先父之仇?吳、越同處東南,其地不允兩國並存,今不滅越,越國十年生聚,十年教訓,將來定會滅吳。」

  伯嚭說:「越王願做臣下,願親身入吳侍奉大王,先王的仇也就報了。您當初也曾給父兄報過仇,為什麼不滅了楚國,反答應楚國求和呢?難道您自己做忠厚長者,卻要大王去做刻薄小人不成?」氣得伍子胥無話可說。於是吳、越講和。

  勾踐留下文種在國內治理國家,自己帶了夫人、子女及范蠡等三百官吏來到吳國。吳王讓勾踐夫妻倆住在石屋裡給他管理馬匹,范蠡則做一些奴僕的工作。每當夫差上街的時候,勾踐總是給他牽著馬,任人指點譏笑。勾踐可以說做得百依百順,毫無怨言,連夫差都覺得不忍心了。三年後的一天,勾踐扶生病的夫差前去大便,待大便過後,勾踐回屋告訴夫差說:「大王的病凶期已過,不幾天就會完全好了。」夫差問他何以得知,勾踐說:「我察看了大王剛才的糞便,又聞了聞氣味,知道大王的病氣已排泄下來了,所以說大王不幾天就好了。」夫差聽後很感動,恰巧過了幾天病真的好了。

  於是,他就放勾踐等人回國。

  勾踐一回國,立刻同文種商量富國強兵以滅吳國的方法,文種說出了七條滅吳之策:一,多送吳國賄賂,讓吳國上下歡喜;二,借、買吳國的糧食,弄空他們的倉庫;三,送美人給吳王,誘其荒淫無道;四,多送吳國木材、磚瓦,使其大興土木,以消耗國力;五,派遣細作去當吳國的臣下;六,收買大臣,散佈謠言,使忠臣良將避退;七,自己多積糧草,多徵兵馬,勤加操練。

  勾踐開始了他的「十年生聚,十年教訓」的計劃。在婚娶生育上作出明確規定:年長者不得娶年輕的夫人;男子二十,女子十七尚未成親者其父母受罰;即將分娩的女人須報官以便派醫官照顧,保證嬰兒的成活;生男國家賞一壺酒,一口豬;生女賞一壺酒,一口小豬;有二子者,國家養活一個;有三子者,國家養活兩個;七年之中,國家不征任何稅收。越王勾踐為了不忘恥辱,他在自己的居室內鋪上乾草,以做被褥,在門口懸掛一枚苦膽,每天吃飯以前嘗一嘗,這就是著名的「臥薪嘗膽」而發憤圖強的故事。他親自出去種地,妻子也親自織布,以身作則,不要別人供奉,因此,越國上下雖苦於

  應付對吳國的進貢,卻是緊密地團結在越王的周圍。不久,吳王準備建造一座姑蘇台,越王就送去了幾根少有的大木料,吳王為了不浪費木料,就把姑蘇台加高加寬了一倍有餘,並對越王的忠心感到很高興。

  越王一看第一步計劃取得了圓滿的成功,就開始實施第二步計劃——美人計。

  吳王夫差矛·越王勾踐劍

  勾踐要范蠡去找美女,范蠡說:「我早就替大王預備下了,她甘願以身事吳,為國捐軀。她名叫西施,是我國著名的美女,不僅美麗,而且秀外慧中。再加上一個幫手鄭旦,應能完成大王的使命。」於是,勾踐就讓人把西施和鄭旦送到了吳國。

  西施的出身雖無明確記載,但從其與醜女為鄰和從事浣紗勞動的傳說中可以推測她應是窮苦出身。據說西施極美,尤其是犯心痛病時雙手捧心、眉頭微蹙時的形象就更美了。她有一個女鄰居,叫東施,人長得很醜,卻十分羨慕西施的美麗,她見西施捧心美極了,也學著她的模樣捧心皺眉走回家去。她本來就丑,這麼一來就更醜了,嚇得周圍鄰居都跑開了。所謂「東施來效顰,還家驚四鄰」就是指此事。西施雖然貧困,卻十分聰慧,據說范蠡愛上了她,兩人做了情人,為了幫助越國滅吳,范蠡勸她到吳國去。西施說:「大王和官吏們被拘繫在吳國,我是知道的。國家的事是大事,兒女私情乃是小節,我哪敢為了愛惜自己微不足道的軀體而辜負天下人的厚望呢?」在臨行時,西施又有所猶豫,范蠡勸她說:「你如果能夠輕鬆愉快地前往吳國,咱們的國家也許就會保存下來,你我也可能會活下來,我倆後會有期,也是有可能的。你如果執意不去,我們的國家就會旋即滅亡,你我也會同為溝渠之鬼,哪裡還能結百年之好呢?」范蠡又交代了一些做事的方法和見機行事的訣竅,就把西施送到了吳國。

  西施來到吳國,吳王一見西施當世無匹的美貌即刻著迷。

  西施不凡的談吐和超人的見識也使吳王佩服。西施知道,只靠色相迷惑住吳王是用處不大的,要想加速吳國的敗亡,一是要以自己的見解取得吳王的信任,二是要在參政中尋找機會禍亂吳國。

  一天,正當吳王陪著她玩到興頭上的時候,西施故作嬌嗔地對吳王說:「英雄好漢不應該終日沉浸在溫柔鄉里,應當馳騁疆場,為國爭光。像您這樣成天陪著我,豈不是白白地浪費時光、消殘壯志嗎?」吳王聽了這些話,不禁肅然起敬,忙問道:「那我該怎麼辦呢?」西施說:「大王是否知道當今天下大勢呢?魯國的三家大夫為擴充自己的勢力爭得你死我活,根本顧不上國家;齊國自從晏平仲死後,真是國無賢士了;楚國呢,離咱們最近,可自從戰敗之後至今尚未復之;晉國就不必提了,自晉文公死後就失去了霸主地位。如此看來,天下諸侯無一能同大王相比,大王不趁此時大展宏圖,又要等到何時呢?」這番話直說得吳王血脈賁張,即對西施傾佩不已,決心出去闖天下。

  就在這時,齊國因為魯國綁架了齊悼公的妹夫邾國國君,就邀請吳國一同出兵攻打魯國,吳王當即發兵相助。魯國一看兩個大國來攻,馬上放了邾國國君並派人前去賠禮,齊國的目的達到了,就不願再打,讓吳國退兵。吳王正想趁機顯示威風,就發怒道:「你讓進軍就進軍,你讓退兵就退兵,難道吳國成齊國的屬國了嗎?」吳王率兵前進,直取齊國。魯國一看吳國攻打齊國,又立即派人送禮,要跟吳國一起攻打齊國。吳、魯聯合攻齊,齊國一片混亂。齊國的大夫殺了齊悼公,向吳國求和,願意年年進貢。吳王沒想到稍一出去,居然收伏了齊、魯兩國,這使他大為得意,也就更為寵信西施。勾踐見第二步計劃生效,就開始啟用第三步計劃——掏空吳國的國庫。虎丘劍池

  在今蘇州市郊,相傳吳王闔閭死後葬在此地。

  有一年,越國的收成不好,越國大夫文種來吳國求借十萬石糧食,說是明年稻熟即還。大臣們議論紛紛,有的怕借了不還,有的怕越人有詐,還有的覺得越國年年進貢,連糧食都不借,未免太不近人情。在議而未決的時候,吳王就去問西施。西施倒是旁徵博引地說了一通,弄得吳王既欽佩又難堪。西施說:「虧得大王還想稱霸天下,連這一點小事都決斷不了,如果不懂,學學前人好了。早先齊桓公在葵丘大會諸侯的時候,就號召大家救濟遭到饑荒的國家,後來秦穆公還送大批的糧食去救濟敵國的百姓,況且現在越國已經歸附大王了呢?俗語說『民以食為天』。您不借糧給他們,難道讓他們都活活地餓死嗎?」吳王覺得西施說得十分透徹,當時就高興地答應借十萬石糧食給越國。

  第二年,文種如數送還糧食。吳王見越國如期如數送還糧食,十分高興,又見送來的稻子顆粒飽滿碩大,就下令用這十萬石稻穀做種子。吳人種上以後,卻遲遲不發芽,待發覺種子都爛在地裡,早已誤了時季,無法播種,吳國這年幾乎顆粒無收。

  吳人只埋怨吳王不顧水土差異,硬拿越國的稻穀做種子,哪知這些稻穀都是被文種煮過曬乾的。勾踐想掏空吳國國庫的計劃也逐步奏效

  。越王見吳國鬧了饑荒,就想發兵攻打。文種勸阻道:「為時尚早。一是伍子胥尚未除去,二是吳國仍然兵強馬壯,軍隊也全在國內。我們只有抓緊準備,等待時機。」

  范蠡像

  家國興亡自有時

  吳人何苦怨西施

  西施若解傾吳國

  越國亡來又是誰

  唐/羅隱/西施

  但是越國操練兵馬終於被吳王知道了,他打算再征伐一次越國。就在這時,齊國和魯國之間又要打仗,在孔子的弟子子貢的勸說下,吳國準備進攻齊國以幫助魯國,越國也自願派三千甲士前往,結果是齊國又被打敗了。在回國後舉行的慶功會上,吳王各有封賞,甚至想封越國一些土地。大臣們都稱頌吳王賞罰分明,唯有伍子胥趴在地上說道:「大王不要只聽阿諛奉承的話,打敗了遠方的齊國,不過是於國無益的一點小便宜,將來越國滅了吳國,那才是大災難呢!我的勸諫大王如果不聽,那就讓我傚法關龍逄、比幹好了。」

  伯嚭見時機來臨,立刻插話說:「你如果真的想做忠臣,幹嗎又把兒子寄養在我們的敵國齊國呢?」原來,在齊、吳尚未打仗以前,夫差讓伍子胥送國書給齊國,國書是辱罵齊王的,其意在於激怒齊王殺了伍子胥。齊國大夫鮑息是伍子胥好友,替他在齊王面前說了許多好話,再加上齊王害怕吳國,怕殺伍子胥多起事端,才把他放了回來,伍子胥回家後就把自己的兒子伍封送到鮑息家裡寄養,因為他十分清楚,就吳王目前的所作所為看,吳國是一定不會長久的。這次被伯嚭當眾揭出,著實惹惱了吳王,吳王說:「念你在先王時代立過大功,我不為難你,你以後也別來見我了。」

  吳王回去跟西施說這件事,西施深知伍子胥的厲害,雖然暫時被吳王疏遠,只要不殺死他,就有復出的機會,那將對越國極為不利,她決心借此機會殺掉伍子胥。西施說:「伍子胥是什麼人,他連自己的國家都想滅,連楚平王的屍首都要用鞭子抽,難道還會怕什麼人嗎?俗語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伍子胥主張滅越國,若是用他,就先把我這個越國人殺了,若是不用,為什麼又留住他呢?像您這樣優柔寡斷,如何能成大事?我真替您難過。」西施一邊說,一邊假裝難過犯了心痛病,雙手捧心,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吳王本來被西施這一番又吹又拍、又打又拉的話說得羞愧交加,看到西施這副樣子,立即決定賜伍子胥屬鏤劍令其自殺。西施終於幫助越國除去了一個令越人十分害怕的人物。

  見到主要障礙已經除掉,西施就放心大膽地鼓勵吳王北上逐鹿中原,爭取霸權。公元前486年,吳王動用大量民工挖掘直通淮河的運河。公元前484年,他從水路出發進攻齊國,在艾陵(今山東泰安)大敗齊軍,由此更加相信水軍的力量,並征發大量勞工,消耗無數財力貫通長江、淮河、泗水、沂水、濟水等幾大水系,以至從吳國坐船即可直達齊國。但吳國的人力、物力、財力已接近枯竭了。

  公元前482年,吳王帶領大軍前往衛國的黃池約會諸侯,並請當時的霸主晉定公來「歃血為盟」,推吳國做盟主。就在這時,越王見機會來臨,派范蠡為大將攻吳,連打勝仗。夫差得到消息後,用武力逼迫晉定公等推他為盟主,然後匆匆回師。但終因旅途疲勞,軍心渙散,連打敗仗。吳王派伯嚭去講和,范蠡看到吳國一時難滅,就暫時撤兵講和。

  吳國失敗後,西施假裝向吳王請罪,要求吳王處死她這個越國人。吳王卻說:「你又不是攻打吳國的人,也不是勾踐的親人,為什麼要領罪?」從此以後,吳王十分消沉,經常陪著西施喝悶酒。

  公元前478年,越國再次興兵伐吳,這時的吳國已衰敗不堪,難以抵擋越軍的攻勢,吳王只得退守姑蘇城。因城牆堅厚,一時難攻下,越國採取了長期圍困的戰術,圍了兩年,終使姑蘇城「士卒分散,城門不守」。

  公元前473年,姑蘇城破,夫差率眾逃至姑蘇台上,派王孫雄袒衣膝行至勾踐面前說:「往日吳王在會稽得罪了您,不敢奢望同您交好了,只願為越王臣虜,以贖前罪。」越王心有不忍,意欲應允,范蠡忙上前說:「往日上天把越國賜給您,您卻上違天命而不接受,才會有今天;今日上天把吳國賜給我們,我們如不接受,那就有違天理了。」范蠡毅然擂鼓進軍,吳王自殺,吳國滅亡,吳國全土為越國據有。

  在兩千多年的傳說渲染中,西施已成為一個無比美麗的形象,乃至成為美麗善良的象徵,人們好像根本就不把她當做一個禍亂國家的女人看待,更不把她與商朝的妲己、周朝的褒姒相提並論,而是把她看做是一個被污辱與被損害的女人,從而給予了無限的同情。

  為什麼會這樣呢?或許人們把越國的復仇看成是一場正義的戰爭,或許人們把吳王夫差看成是邪惡殘暴的化身,或許人們把西施看成是一位為愛國而獻身的女中豪傑,或許人們對她的遭遇與結局深懷歉意,甚至是由於人們為她的美麗所傾倒。這些也許都是猜測,但也許這些猜測每一個都不無道理。

  為了表示對西施的同情,人們為她設計了一個美好的結局,也算是對她辛酸付出的一點報償。據說,勾踐滅吳後,范蠡留下一封信就不見了,信上說:「大王滅吳,我的本份已盡,現有兩個人留不得。一是西施,她迷惑吳王,使之亡國,如果留下她,她還會迷惑您,因此我把她殺了。另一個就是我自己,我如果活著,也許要擴大勢力,對您是很危險的,因此,我把我自己殺了。」其實范蠡是帶著西施泛游五湖,經商致富去了。

  從這個傳說裡面,我們看到了什麼呢?正如文種自殺前告誡范蠡的一樣,「狡兔死,走狗烹;敵國滅,謀臣亡」,西施實際上是被沉水而死,我們卻不願面對這一現實,而是把這些歷史事實美化、淡化,把女人看作是可以興國、可以亡國的神佛。不錯,有計劃有預謀而又成功地利用女人去禍亂敵國,西施助越滅吳確是首屈一指,堪稱千古第一美人計,但我們是否每逢禍亂就應寄希望於女人呢?是否就應當在人們的意識上形成這樣一種濃重的傳統呢?男人們不知想到沒有,在他們創造了西施這一光照千古的形象之後,他們自己內在的怯懦與虛弱也就暴露無遺了! 


5自古英雄出磨難

  在春秋五霸中,晉文公是最為獨特的一個,他即位於多事之秋,受命於危難之際,但他能明察世事,洞燭幽微,在六十多歲時即位,於短短的幾年內就使晉國強盛起來,成了著名的春秋五霸之一。

  他之所以能夠迅速取得這樣的成就,主要得益於他曲折豐富的人生經歷。他成功的最大特點是以退為進。第一次以退為進是為避禍在外逃亡了十九年,後來終於回國當了國君。第二次以退為進是在與楚進行城濮之戰時退避三舍,終於贏得了戰役的勝利,確立了他的霸主地位。這種靠以退為進而成就千秋霸業的事例,在中國歷史上恐怕是絕無僅有的。但這種無論在被動或主動的情勢下都自覺使用的策略卻成為中國政治運營術中一個不可忽視的傳統。

  在春秋時期的首霸東方霸主齊國逐漸衰落,宋襄公稱霸美夢徹底破滅之際,晉文公重耳登上了晉國國君的寶座,不久即成為繼齊桓公之後的第二位霸主,但自晉國興起至終成霸業是經歷了一個漫長而又複雜的歷史過程的。

  在晉文公的父親晉獻公之前,晉國就經歷了近七十年的戰亂,終於晉文公的爺爺——晉獻公的父親——晉武公統一了晉國,取代大宗成為列侯。晉獻公也是一位比較有作為的國君,他在參與父親的平亂過程中看到了各支族公子對君位的威脅,因而在即位後立即著手清除旁系支庶宗族的諸公子,鞏固君位,全力向外擴張領土。公元前672年,晉獻公滅掉了驪戎;公元前661年,建立上下兩軍,自己統治上軍,太子申生統治下軍,將軍隊的數量擴大了一倍。戰國人物帛畫

  畫面上,鳳是主宰。女人是主宰,沒有男人,戰國時期的男女關係、陰陽關係,頗為耐人尋味!

  接著,晉國又滅掉了虢國和虞國。這時,晉國的領土西到黃河與秦國相接,西南到今三門峽一帶,南到晉豫交界之地,東達太行山麓,北與戎狄相接,成了北方的大國。

  如果晉國能夠就此順利地發展下去,晉國成為霸主的趨勢恐怕是無可逆轉的。但晉獻公的晚年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唯夫人之言是聽」。這雖是一般國君愛犯的通病,但對晉國來說帶來的災難尤其深重,不僅使晉國遭受了二十年的動亂之苦,還差點弄得晉國土崩瓦解。最後總算重耳成為國君,繼承了父王的未竟事業。

  晉獻公有五個兒子,姜氏生了太子申生及秦穆公夫人,後來在滅戎人時又收了戎人的二女為妾,大戎子狐姬生重耳,小戎子生夷吾。伐驪戎時又得到了兩個女子,驪姬生奚齊,驪姬的妹妹生卓子。因為晚年的晉獻公十分寵愛驪姬,就立驪姬為後。驪姬與獻公的寵臣梁五、東關嬖五等人互相勾結,企圖立驪姬之子奚齊為太子。

  驪姬先是借守衛邊防重地為名把太子申生派到曲沃,把重耳派到蒲,把夷吾派到屈,一個個地排斥出了國都,這樣,諸公子的力量就分散而不能救援,形不成氣候,只有驪姬和她妹妹的兒子奚齊、卓子留在獻公的身邊。那麼,驪姬的第二步措施就是逐個除掉諸公子了。當然,首先遭她毒手的是太子申生。

  驪姬一直在尋找機會。正巧,獻公夢見了申生的母親,就叫申生前去祭祀。祭祀完畢後,按照習俗應把祭物送給父親先吃。送肉時晉獻公出外打獵未歸,就由驪姬收下了。過了六天,獻公回來,正要吃肉,驪姬卻阻攔說:「外邊送來的肉不應馬上就吃,應先試一試。」驪姬把肉給狗吃了,狗被毒死,後又強逼一個丫環吃,丫環也毒發而亡。驪姬對獻公哭道:「太子要謀害您啊!」其實這個騙局十分拙劣,一眼就可看穿,但太子申生卻是個忠誠而又十分懦弱的人,他明知驪姬想害他,但他認為父親年紀已長,離不開驪姬的服侍陪伴,也就不必去辯白乃至反抗了,他乾脆逃回曲沃守地自殺了。

  據說在誣陷申生下毒之前,驪姬就曾使用蜜蜂計加害太子,只是時機尚不成熟,未敢貿然下手。一次,驪姬對獻公哭訴說申生調戲她,獻公不相信,雖說兒子調戲父親的姨太太是司空見慣的事,但申生十分忠厚老實,不會做這種事的。驪姬見獻公不信,就讓他第二天在花園門口偷偷觀察。第二天驪姬邀請申生一起去游花園,申生老實,沒有多想,也就答應了。驪姬在自己的頭上預先塗上一些蜂蜜,又故意把申生往有蜜蜂的地方引,不一會,許多蜜蜂就飛到她的頭上。驪姬求申生用長袖替她扑打,自己則躲躲閃閃,還不時地驚叫。晉獻公老眼昏花,從遠處看去,果真像是調戲。獻公當時就要處死申生,虧大臣講情,才未施行,但無論如何,在獻公的印象中申生已不是一個有德行的人了。所以,後來驪姬誣陷申生,獻公就毫不猶豫地相信了。

  驪姬害死了申生,重耳和夷吾看到驪姬如此陰險狠毒,就趕緊逃離國都。驪姬則誣陷他們也參與了此事。獻公立即派人追殺。

  追殺重耳的閹人勃鞮十分賣力,趕上了重耳,砍下了他的一條袖子,但還是被重耳掙脫逃走了,一直逃到了他的外祖母家狄國。公子夷吾則逃到了梁國。

  不久,晉獻公病死,太子奚齊即位。大臣裡克和邳鄭在弔孝時把十一歲的奚齊殺了,擁立奚齊的大臣荀息為報答獻公的知遇之恩,又立卓子為國君,裡克又殺了卓子和荀息。到了此時,驪姬的一番心血完全付諸東流,她在徹底的絕望中自殺。

  晉獻公的五個兒子,死了三個,跑了兩個,晉國成了一個沒人管的國家。秦穆公的夫人是太子申生的妹妹,她恐怕父母之邦滅亡,就天天催促秦穆公幫助晉國快立新君。秦穆公極有心計,他想試探夷吾和重耳哪一個更合適,就派公子縶去向這兩位公子弔唁。公子縶先去狄國慰問重耳,對他說:「現在晉國無君,你應趕快回去即位,去晚了就被夷吾搶去了。」重耳流著淚說:「父親去世了,做人子的悲傷還來不及,哪能丟先人的臉呢?」他謝絕了秦國的好意。公子縶又去見夷吾,夷吾沒有流淚,而是對公子縶說:「敝國的大臣裡克和邳鄭答應幫助我,事成後我分別給他們上等田一百萬畝和七十萬畝。貴國如果能幫助我,我願將河外的五座城當做謝禮。」公子縶回去對秦穆公描述了這番狀況,大家一致認為重耳賢良,如立夷吾為君,他一定會把國家弄糟,秦國可從中撈到好處。恰巧齊桓公也願立夷吾為君,他們兩國就共同出兵送夷吾回國即位,是為晉惠公。

  夷吾果然十分狡詐殘忍,他先殺了大臣裡克,又殺了邳鄭等十多人。在安定了內部後,他認為在外的重耳總是一個心腹大患,就派上次刺殺重耳的閹人勃鞮再次去刺殺重耳。

  重耳在狄國住了十二年,晉國一些較為有才能的人也跟他跑到了狄國,其中比較著名的有狐毛、狐偃、趙衰、胥臣、魏、狐射姑、先軫、介子推、顛頡等人,他們大都在狄國娶妻生子,打算長期住下去。

  一天,狐毛、狐偃接到了在晉國做大臣的父親狐突的信,說上次刺殺重耳的那個大力士勃鞮將在三天內來刺殺重耳。重耳聽後急令從人拾掇東西,準備逃走。重耳對他的妻子季隗說:「如果過二十五年我不來接你,你就改嫁吧。」季隗說:「好男兒志在四方,你就走吧。我現在已經二十五歲了,再過二十五年就是五十歲的老太婆,想嫁也沒人要。你不必擔心,儘管走吧,我等著你。」重耳正要啟程,忽報勃鞮提前一天趕來。重耳十分驚慌,轉身就逃,等他的臣下跟上來後,發現掌管行李的人攜物逃走,這害得重耳一行人狼狽不堪,不得不到處求乞。

  他們準備到齊國去,但去齊國必須先經過衛國。衛國當初造楚丘時晉國沒有幫忙,衛君心中怒憤,況且重耳是個落難公子,何必幫忙,衛君就吩咐城門衛兵不讓重耳進城。重耳一行只好忍饑挨餓,繞城而去。在經過五鹿這個地方時,看到幾個鋤地的農人正蹲在田頭吃飯,重耳就叫狐偃去跟他們要一點。農人們看見是一群官老爺,心中有氣,說農民們成天餓肚子,沒有東西伺候他們,就從地裡拿起一塊土坷垃送給狐偃。魏是員武將,脾氣暴躁,提起馬鞭要打,狐偃卻連忙攔住說:「老百姓送土地給我們,就象徵著我們將來一定會重回晉國,得到國土,這可是吉兆啊!」重耳這才止住魏,大家一起前行。

  當重耳餓得頭暈眼花的時候,介子推拿來一碗肉湯,重耳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口氣喝了個精光,喝完了才知道那肉是從介子推的腿上割下來的。重耳感動得不知怎樣報答才好,介子推卻說只要重耳能回國幹一番事業,自己腿上疼一點毫無關係。

  重耳一行忍饑挨餓地來到了齊國,齊桓公卻是熱情地招待,桓公送給他們二十輛車,八十匹馬,不少房子,把這一行安排得很舒服,並把自己的一個本家的姑娘嫁給了重耳,他們就在齊國住了下來。

  齊桓公死後,桓公的五個兒子爭位,把齊國弄得一團糟,齊國的霸主地位從此失去,連齊國自己也歸附了楚國。重耳等人本是希望借助齊國的力量回國,看看沒了希望,重耳的隨從就打算離開齊國,到別的國家去想辦法。但這時重耳正跟齊姜如膠似膝,不願離開。重耳的部下嫌重耳太沒出息,商議著借打獵的機會把重耳騙出城去,強行挾走。這話被齊姜的丫環的聽見了,報告了齊姜。齊姜卻很關心重耳的事業,主動找到狐偃等商議,說把重耳灌醉後抬出城去挾走。等重耳在大醉中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行進中的車上,立即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但事到如今,他也只好聽從部下的安排。就這樣,重耳來到了曹國。

  曹國國君只讓他住了一夜,而且很不客氣,還戲弄他們,要看重耳身上的「駢肋」(一種肋骨長在一起的生理畸形),唯有曹國大夫僖負羈見重耳手下人才眾多,日後必成大事,就暗暗地施以飯食,贈以白璧。重耳一行又來到宋國,宋襄公雖剛打了敗仗,但對重耳還是十分歡迎,就送他們每人一套車馬,只是沒有力量幫助重耳回國。

  不久,他們又到了楚國,楚成王把重耳當貴賓款待,重耳對楚成王也十分尊敬,兩人成了好友。當時,楚國大臣子玉要殺掉重耳,以除後患,但被楚王阻止了。在一次宴會上,楚王開玩笑說:「公子將來回到晉國,不知拿什麼來報答我?」重耳說:「玉石、綢緞、美女你們很多,名貴的象牙、珍奇的禽鳥就出產在您的國土上,流落到晉國去的不過是剩餘物資,真不知拿什麼來報答您。如果托您的福能回到晉國,萬一有一天兩國軍隊不幸相遇,我將後退三捨來報答您。如果那時還得不到您的諒解,我就只好驅兵與您周旋了。」楚成王如此對待重耳,是因為他當時想往北方擴展,希望在這位落難公子身上種下交情,將來好撈得便宜。

  不久,秦穆公派人去請重耳到秦國,說是要送他回國即位。原來,晉惠公對秦國多次忘恩負義,秦穆公當初打算立個壞國君自己可弄點好處,結果事與願違。晉惠公即位不久即發兵攻打秦國,秦國兵強勢大,打敗了晉國,並俘虜了晉惠公,後來秦穆公還是將晉惠公放了回去,但讓他把兒子公子圉送到秦國當人質。秦穆公善待公子圉,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後來秦滅梁國,梁是公子圉的外公家,他怕自己失去靠山無法即位,於是在父親病重時偷偷跑回晉國當了國君,秦穆公十分生氣,決定送重耳回國即位。

  秦穆公非常重視重耳,要把過去曾嫁給公子圉的女兒改嫁重耳。

  當時,公公娶兒媳、兒子娶後母的情況很普遍,更不用說堂伯父娶侄媳了,況且重耳一行人都極想跟秦國交好,就答應了這門親事。這時,公子圉已即位,他覺得自己最大的敵人就是流浪在外的伯父重耳,於是下了一道命令,讓重耳及其隨從的家屬寫信召他們回來,三月不歸,都有死罪。狐偃、狐毛的父親狐突因不願寫信被殺害了。公子圉還在國內屠殺大臣,弄得人心離散。秦穆公知道這一情況後非常生氣,又見時機已到,就決定派兵護送重耳回國。

  公元前636年,秦國大軍到了秦晉交界的黃河。過河的時候,重耳掌管行李的人把過去落難時用的物品全搬到了船上,重耳見了,就讓他扔到河裡。狐偃一見,心裡咯登一下,趕忙跪下說:「現在公子外有秦軍,內有大臣,我們放心了。我們這幫老臣就不必回去了,就像您剛才扔掉舊衣服舊鞋子一樣,讓我們留在黃河這邊吧!」重耳一聽,恍然大悟,立刻讓人把破衣服、鞋子、瓦盆等搬上船去,並把玉環扔到河裡行過祭祀河神之禮後發誓說:「我重耳一定暖不忘寒、飽不忘饑,不忘過去的一幫舊臣。」這樣,狐偃等人才跟隨他過了河。

  過黃河後他攻下幾座城池,由於公子圉已眾叛親離,晉國的大臣們就不再抵抗,迎立重耳,是為晉文公。

  晉文公四十三歲逃往狄國,五十五歲到了齊國,六十一歲到了秦國,即位時已六十二歲了。他在外流浪了十九年,雖說也有過一段安定的生活,但總的來說過的是寄人籬下、顛沛流離的日子,受盡了人情冷暖之苦,嘗盡了世間的酸甜苦辣,見識了各國的政治風俗,鍛煉了各方面的才能,到這時,他已成為一個成熟的政治家了。晉國經過近二十年的折騰,到了這時人心思定,晉獻公的五個兒子中也只剩重耳這一個了,加上重耳的好名聲,所以,重耳即位確是理所當然,人心所向。

  重耳即位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安定人心,他雖下了一道佈告,說是惠公、懷公時的亂黨頭子全已清除,其餘概不追究,但原來支持過惠公、懷公的大臣們還是不敢相信,外面謠言很盛。文公正為此事發愁,那個曾經挾帶他行李逃跑的管家來見他了。文公當然很生氣,見面就罵,但管家卻說:「像我這樣的人來見您,自然有我的道理。現在外面謠言四起,說您不肯赦免以前有罪的人,如果您能用我做車伕,在街上走幾圈,大家看到像我這樣的人尚且能蒙您原諒,那就不會擔心了。」重耳覺得有道理,照他的話去做,果然平息了謠言,安定了人心。

  晉文公歸國圖

  重耳要做的第二件事是大封功臣。他從狄國接回季隗,從齊國接回齊姜,從秦國接回文贏,跟他逃難的那幫大臣各表功績,論功封賞。唯有介子推未言割肉煮羹之功,文公就忘了封賞他。介子推也不爭辯,和老母一起到介山隱居去了。

  重耳要做的第三件事是安定周王室。原來,在文公上台的那年冬天,周王室發生內亂,王子帶因和周襄王的妻子隗後通姦被發覺而逃到狄國,勾結狄人把周襄王趕出洛邑,自己做了天王。重耳就率領晉軍趕走了狄人,殺了王子帶,迎回周襄王。因此,重耳立了大功,在諸侯中建立了威信,且有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方便。

  接下來,晉文公要做的事就是爭霸諸侯。他首先擴大軍隊的編制,實行軍政合一的制度,並首開以法制軍的先例。然後選定策略,要與強大的楚國決一雌雄。晉文公先爭取宋國加盟,然後再攻打楚國的盟國曹國,爭取齊國、衛國、魯國,孤立楚國。在這次戰略性的進攻中,晉文公對當年曾經施惠於他的人都慷慨報答,對曾經羞辱過他的人也毫不客氣,這就是所謂的「救患報施」。

  楚國本想挫敗晉國而成就霸業,可現在卻被晉國爭取了那麼多的國家,十分惱火,楚、晉之間的大戰一觸即發。當時,楚軍在大將子玉的統率之下,氣勢很盛,晉軍能否戰勝,實在是未可預見的事情。

  晉文公憂心忡忡,十分謹慎。他看到楚軍來勢洶洶,就連忙下令讓晉軍「退避三舍」。當時,每天行軍三十里為一捨,退避三舍即後退九十里。晉軍軍士很不理解,狐偃就讓人向軍士廣為宣傳,說這是文公為了報答楚王的恩惠,實現以前的諾言。而實際上,這是激將之法,激勵晉軍士氣,樹立文公的威望。從軍事學角度看,晉軍後退可疲憊楚軍,避開楚軍的銳氣。因此,晉文公「退避三舍」的以退為進的策略,實在是一箭雙鵰的高明之舉。楚軍以為晉軍後退是懼戰的表現,一直追到城濮才駐紮下來。晉軍已有了秦、齊兩個軍事大國的支持,可以說有備無患,又加之巧妙靈活的戰術運用,先誘敵深入,分別擊垮勢力較弱的左右翼,迫使子玉的中軍逃離戰場,這樣,這場歷史上著名的城濮之戰就以晉勝楚敗而告終。

  楚軍失敗後,子玉畏罪自殺。晉文公聽到這一消息後,如釋重負地長吁了一口氣說:「沒有人再能阻礙我了!」從此,晉文公的霸主地位確立。

  縱觀晉國由亂到治的過程,確是引人深思的。重耳兩次迫不得已的以退為進,正是這一歷史時期中的正確選擇。晉國長期的混亂,給晉文公的上台、稱霸創造了良好的客觀條件,而晉文公及其隨從十九年的磨練,也為創造霸業準備了良好的主觀條件,所以,晉文公稱霸並非偶然的現象,是各方面因素積累的結果。

  再者,中國一向推重以柔克剛、以退為進的處世方式。在客觀條件不允許的情況下,如果硬去蠻幹,那只能變成一個莽漢,結果也只能是自討苦吃。如果能夠尊重客觀事實,採取戰略上的讓步,取得喘息、休整、積蓄力量的機會,往往能夠收到極好的效果。當然,「以柔克剛」的目的是「克」,而不是一味地「柔」,「以退為進」的目的是「進」而不是一味地「退」,如果只講「柔」和「退」,那就變成逃跑主義和失敗主義了。

  重耳在流浪中始終窺伺時機,以求一逞,在城濮之戰中以後退的方式鼓勵了士兵,懈怠了敵軍,都是為了「克」和「進」,是很高明的致勝之道。正所謂「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情」,霸業已逝,雄才也早已作古,但其以退為進的策略卻並未隨之而去,在現實中還在被廣泛地運用著。 


6孟嘗君的政治經營術

  「背水一戰」、「置之死地而後生」是中國傳統軍事學上的術語,依靠這種方法,有時能夠收到一定的效果。只是這種自絕退路的戰術只能在一定情況下使用,如果每戰皆用,那就必然是自蹈死地而嗚呼哀哉!

  在中國傳統的政治經營術上,則絕對沒有「背水一戰」、「置之死地」的習慣,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只能「置之死地而後死」,絕無生路。相反,中國傳統的「政治家」們往往是未思成、先慮敗,未見進攻、先看退路,真所謂瞻前而顧後,一步三回頭。

  何以會如此?箇中原因極其複雜,但撮其要者,也無非是君主集權制的「家天下」造成的。國家、天下是皇帝家的,大臣、將軍也無非是皇帝家的管家和護院的兵丁。如果你的功勞太大,以至於皇帝無法酬謝你,皇帝就必然會找個借口除掉你,這就是所謂的功高蓋主;如果你的權力太大,皇帝管不了你,那就更加危險,輕則一人貶官殺頭,重則全家全族完蛋,這就是所謂的權大壓主;如果你的才能太過突出,把皇帝比了下去,又不懂謙遜退讓之道,使皇帝見了你就自我感覺不良好,那你就長久不了,遲早會被尋個由頭貶官,只是這類情況的結果比上兩類都好一些,這就是所謂的才大欺主。功高蓋主、權大壓主、才大欺主是為人臣的「三大忌」。道理卻很簡單,你有了這「三大忌」,皇帝總不會把他的家讓給你,所以你就危險了。因此,中國傳統的政治家們在看清了這一點之後,就不那麼勇往直前了,而是要先給自己留條後路。只是留後路的方式多種多樣,或明或暗,或隱或顯,或是激流勇退、功成身退,或管仲

  是激流勇進、以進為退,不一而足。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在中國歷史上,那些後路留得越好、越巧妙的政治家,往往官做得越大、越穩。這看似滑稽,其實大有深意。

  具有經天緯地之才、匡時濟世之略的管仲,總算得遇齊桓公這樣一位千載難逢的明主,得以大展雄才。只是有一點,他未把內政權、外交權尤其是軍權集於一身,因此得以善終,否則,別說不能施行改革、幫助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恐怕很早就身首異處了。其實,齊桓公也不傻,歷史記載清楚地表明了這一點。齊桓公對管仲極為信賴,有一天,他在朝堂上對大臣們說:「我想立管仲為我的仲父,不知你們有什麼意見。我們現在來表決一下,同意我立管仲為仲父的人進門以後往左走,不同意的人進門以後往右走。」他說完以後,群臣各分左右,入門後站定,唯有東郭牙既不往左走,也不往右走,竟然站在門的正當中。桓公感到很奇怪,問東郭牙說:「我要立管仲為仲父,同意的人往左走,不同意的人往右走,您為什麼立在中間呢?難道先生沒有聽見嗎?」東郭牙說:「以管仲的才能可以謀劃天下大事嗎?」齊桓公說:「當然能。」東郭牙又問:「以管仲的決斷能幹大事嗎?」齊桓公說:「當然能。」東郭牙說:「那好,管仲的智謀足以謀劃天下大事,管仲的決斷足以幹大事情,您現在又要把國家的大權交給他,如果他用自己的智謀才能,憑藉著您的威勢,來治理齊國,請問,您的政權能不危險嗎?」齊桓公聽後悚然一驚,對東郭牙說:「您的意見很有道理。」於是,就不再立管仲為仲父,也不把所有的大權交給他,而是讓隰朋治理內政,讓管仲治理外交,使他們分權並立。

  在戰國時期,最善於為自己找退路的人,莫過於齊國的相國田文,即孟嘗君;最善於為主人謀劃退路的人,莫過於孟嘗君的門客馮諼。

  在戰國時期,爭相收養門客成了一種社會風氣,各種有才能或是有一技之長的人往往投奔一個著名的當權貴族,寄食於他的門下。這些收養門客的人就借此提高自己的聲望和地位,鞏固自己的勢力,在有急難的時候,也往往靠這些門客助一臂之力。這些門客,確實也在不同的情況下發揮過各種出人意料的作用。這一當權貴族「養士」的現象,至今仍是一個重要的研究課題。

  在戰國時期,「養士」最為有名的是所謂的「戰國四公子」,即齊國的孟嘗君,魏國的信陵君,楚國的春申君和趙國的平原君。他們所養「食客」之多,有時竟達三千之眾,孟嘗君就曾號稱自己門下有「食客三千」。他的門下有各色人等,三教九流之徒無所不備。他對待門客也是視如兄弟,坦誠布公,因此,門客們對他十分忠誠。

  一次,孟嘗君在自己的封地薛和門客們一起吃飯,由於門下食客太多,收的租稅入不敷山,吃的飯也就不是那麼精細了。吃飯的時候由於燈光太暗,又有柱子擋著,一個門客見孟嘗君吃得挺香,看看自己碗裡的飯則粗糙得很,以為君上把好東西留給自己吃,於是發怒道:「我們以為君上是天下最賢能的人,沒想到連吃飯都不平等,我們還是走吧!」說著就放下飯碗離席要走。孟嘗君把自己的飯碗端過去給他看,原來完全一樣。那位門客十分慚愧,就拔劍自殺了。從此,孟嘗君的名聲更大了,天下賢士也歸之如流。孟嘗君在與門客談話瞭解情況的時候,往往在幕後安排記錄人員,每當孟嘗君談到門客的家庭情況時,記錄人員就記錄下來,事後就派人給門客的親屬送去很多禮品。由於孟嘗君能夠招攬人心,門客無論貴賤他都能使之與自己在吃穿用度上一樣平等,因此,「能傾天下之士」。

  孟嘗君的名氣越來越大,連秦王都感到既羨慕又害怕。一天,秦王同大夫向壽議論起這件事,希望能讓孟嘗君到秦國來。向壽說:「這並不難,如果您能讓自己的子弟到齊國去做抵押,孟嘗君是不會不來的。您如果能拜孟嘗君做秦國士的崛起

  殷商時期,士為貴族的最低階層,春秋末期以來,士成為知識分子階層的通稱,諸侯高官爭相養士,士的作用日益重要,大有得一士而得天下,失一士而失天下的態勢。

  的丞相,齊國肯定也會拜您的子弟做丞相,那時候,秦、齊聯合,就容易收伏諸侯了。」秦昭襄王聽了向壽的話,就讓自己的弟弟涇陽君去齊國,誰知涇陽君和孟嘗君相見恨晚,兩人沒有幾天就成了好朋友。當時孟嘗君就要到秦國去,門客多以乃秦為虎狼之國,不可輕易陷身,孟嘗君不聽勸告,決意要去。後來蘇秦從外邊回來,告訴孟嘗君說:「今天早上我從外邊回來,聽見有土偶人和木偶人在爭吵。木偶人對土偶人說,『天下雨,你就會被浸坍,成為一堆爛泥。』土偶人對木偶人說,『我本來就是土做成的,回到土裡就是回到了老家,可你是木頭做成的,一旦下雨,你就會隨水漂流,不知到哪裡去了。』現在秦國是虎狼之國,您卻要去,如果回不來,豈不成了被土偶人所笑話的木偶人了嗎?」

  孟嘗君聽了,悚然一驚,才未成行。但不久齊宣王死了,他的兒子即位,因新君十分害怕秦國,就不斷督促孟嘗君,孟嘗君終於來到了秦國。就在同時,齊王認為既然真心同秦王交好就不必扣留人質了,竟將涇陽君送回了秦國。

  孟嘗君到了秦國,受到了秦王的隆重歡迎,孟嘗君也送一件貴重的銀狐皮袍子給秦王作為禮物。秦王準備拜孟嘗君做丞相,卻遭到了一些大臣的反對。樗裡疾說:「孟嘗君是齊國貴族,當丞相後必定替齊國打算,他手下人又多,他聲望又高,如果當權,秦國不就很危險了嗎?」秦王無奈,想把他送回去,又擔心他瞭解了很多秦國情況,對秦國不利。如果殺掉他,又不合適,就把他軟禁起來了。孟嘗君與涇陽君交好,就請他想辦法。涇陽君為了將來登上君位,想結納各國的勢力,也不敢怠慢孟嘗君。他找到了秦王最寵愛的妃子燕姬,求她勸秦王放了孟嘗君。燕姬自見了孟嘗君送給秦王的那件銀狐袍子以後,十分眼饞,她要求以銀狐袍子做謝禮。袍子只有一件,孟嘗君無計可施。他的門客中有一個善學狗吠,亦善穿牆偷盜,於是挺身而出,請求前去完成盜袍使命。他先同庫守交好,弄明庫中情況,然後挖掘洞穴,準備鑽進庫中,在挖洞時弄出聲音,他就學狗叫掩飾過去,終於盜得袍子,送給了燕姬。在燕姬的一再催勸下,秦王終於同意了放孟嘗君回國。孟嘗君一行人如「漏網之魚」,逃命般往函谷關跑,深怕秦王改變了主意追來。等到關口時,不過半夜,關門只有雞叫才打開。於是,門客中有一善學雞鳴的人學起雞叫,引得關內外的雞大叫起來。守關的官吏以為天明了,就開了關門。門客中還有會挖改文書的,就變換了文書上的姓名,交上過關文書,一起逃出關去。

  秦王果然後悔了,立即派兵追向函谷關。追兵到了關口,見關口已開,就查看過關文書,文書中並無孟嘗君等人。追兵以為他們尚未到達,就耐心地等起來。等他們弄清了這些情況,孟嘗君等人早已出了秦國國界,再也無法追上了。這就是著名的「雞鳴狗盜」的故事。

  孟嘗君逃回齊國,齊王非常高興,拜他為相國。孟嘗君一當權,門客也越來越多,實在養不起了,就不得不分為三等。一等門客吃飯有魚肉,出門有車馬;二等門客吃飯有魚肉,但出門無車馬;三等門客只吃粗茶淡飯而已。在三等門客中,有一個叫馮諼的人,剛來幾天,就敲著劍鞘唱道:「我的長劍啊,回去吧,咱們吃飯沒有魚肉哇!」孟嘗君知道了,就升他做二等門客。沒過幾天,他又敲著長劍唱了起來:「長劍啊,咱們回去吧,出門沒有車馬哇!」孟嘗君知道了,就把他升做一等門客。這回以為不再唱了吧,誰知道沒過幾天,總管又向孟嘗君報告說:「馮諼又唱了,說是家中老母無人養活。」孟嘗君就派人把他的老母親安頓好,從這以後,馮諼就不再擊劍唱歌了。

  不久,孟嘗君要找人去薛地收債,就想起了馮諼。他把馮諼叫來說:「先生會些什麼呢?」馮諼知他要收債,就回答說:「只會算算賬。」孟嘗君淡淡地說:「那先生就替我去薛地收一下賬吧。」馮諼問道:「收賬回來買些什麼呢?」孟嘗君不耐煩地說:「先生看家裡缺什麼就買點什麼吧!」孟嘗君的三千食客都是靠薛地的租稅來養活的,所以百姓的負擔很重。馮諼到了那裡,欠債的百姓都不敢來見,他就買了大量酒肉,真誠招待,把債戶們都找了來。他把債券收集上來,查問清楚後,把能夠償還和不能償還的債券分成兩堆,然後對大家說:「君上愛民如子,哪裡是想借高利貸給你們,無非是想借此來幫助你們罷了。他這次派我來,就是專門看望大家的。有能力還債的,就慢慢地還;無力償還的,現在就把債券燒了,永遠不用再還了。」說著,就把收來的那些債券燒掉了。薛地的百姓感動得流淚不已,從此一心一意地擁戴孟嘗君。

  孟嘗君看到馮諼兩手空空地回來了,就有些譏諷地問他:「先生替我買來了什麼呢?」馮諼不慌不忙地回答說:「您讓我看家裡缺什麼就買什麼,我看家裡什麼都不缺,只缺少『義』,我就替您把『義』買回來了。」接著向孟嘗君報告了「市義」的經過,並解釋說:「那些能還債的自然會還,那些不能還債的逼死他們也還不了,只會把他們逼跑,那又何必呢?」孟嘗君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孟嘗君的名聲越來越大,秦王十分氣惱,他就派人到處散佈謠言說:「天下只知有孟嘗君,不知有齊王,孟嘗君不久就要當國君了。」他還利用楚懷王死的事和楚國聯絡,造謠說孟嘗君一旦即位必先攻打楚國,於是楚國也到處說孟嘗君的壞話。齊王很昏庸,聽了這些謠言就起了疑心,解除了孟嘗君的相國職務。

  正所謂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孟嘗君得勢時,真是門庭若市,現在倒運,那就門可羅雀了。只有馮諼還和他形影不離,替他趕車到薛地去,百姓一聽孟嘗君來了,都提著食物,帶著菜餚酒水夾道歡迎。孟嘗君感動地說:「這都是先生買來的情義呀!我總算有一個安身的地方了!」

  馮諼則回答道:「這算不了什麼,俗話說得好,『狡兔三窟』,您現在才有一個安身的地方,還遠遠不夠。請您給我一輛馬車,我去秦國走一趟,讓秦王重用您,到了那時,您的封地薛城,齊國的都城臨淄,秦國的都城咸陽都會是您安身的地方。」

  馮諼來到咸陽,對秦王說:「如今天下有才能的人,不是投奔齊國就是投奔秦國,哪個國家得到的人才多,哪個國家就強大。可見,現在的天下,不是齊國得到,就是秦國得到。齊國所以能有今天,還不是全仗著孟嘗君禮賢下士,治國有方嗎?如今齊王聽信謠言,嫉賢妒能,氣量狹小,竟然免了孟嘗君的相國之職。您若能趁他怨恨齊王的時候,把他請到秦國來,好好地以禮相待,讓他為秦國效力,還怕齊國不歸附嗎?您如果猶豫不決,齊王一旦反悔,重新起用孟嘗君,您也就悔之晚矣。」

  秦王正在到處網羅人才,聽馮諼這麼一說,就願意去請孟嘗君來。這時樗裡疾已死,無人反對任用孟嘗君,於是,他就派遣使者,帶了十輛車馬、百斤黃金,用迎接丞相的儀式去迎接他。

  馮諼一看計謀奏效,立即返回齊國,來不及報告孟嘗君,就直奔臨淄求見齊王,他對齊王說:「人才是齊、秦兩國爭霸的關鍵,誰得到了人才,誰就可以稱雄天下,據有諸侯。我在來臨淄的路上聽說秦王已秘密派人帶十輛車馬、百斤黃金來迎孟嘗君去秦國當丞相,如果真的是這樣,齊國豈不是很危險了嗎?」齊王一聽十分著急,忙問馮諼該怎麼辦,馮諼說:「大王如能恢復孟嘗君的相國職位,再多賞田地財物,孟嘗君一定會感激您,就不願再去秦國了。即使秦國想來接,總不能硬搶人家的相國吧?大王如果遲疑不決,就怕來不及了。」齊王還有些不太相信,就派人前去打聽。恰巧秦國的車馬迎面而來,那被派去的人連夜趕回臨淄,向齊王報告。齊王一聽是真的,可著了慌,立刻下令恢復孟嘗君的相國職務,又多賞了一千戶的土地,並馬上接他來都城居住。秦王的使者到達薛城,恰好齊王的命令也到了,他們不好硬搶,只怪自己來晚了一步!至此,孟嘗君的政治「三窟」已營造完畢,可以高枕無憂了。齊國不要了,可以去秦國,秦國不要了,最不濟也可到薛城去獨善其身。真是搶著的瓜甜,分著的飯香,秦王這一搶,可就奠定了孟嘗君在齊國的穩固地位。至於孟嘗君到底有多大的能力,能為國家出多少力,倒在其次,關鍵是使齊王看清了孟嘗君不是想當國君,否則,他願去秦國幹什麼呢?既然齊王消除了這點疑慮,孟嘗君在政治旅途上潛在的危險也就沒有了。因此,他的官也就越做越穩當,並成為善於使用人才的典型。

  其實,孟嘗君無非是為了保住他在齊國的位置,真讓他到秦國去,他未必願意,「反認他鄉做故鄉」,總是無法讓人從心裡接受,況且他也不會最終贏得秦人的信任。孟嘗君在這套「狡兔三窟」的政治運營術中,最妙的當然不是他經營了「三窟」,而是他借秦人的反激使自己重掌相權,並越來越牢固。如果僅僅是為自己預備好了一處位置或是一條退路,那就僅屬下乘的權謀了。軍事戰術上的「背水一戰」與政治權術上的「退路千條」形成了截然相反的鮮明對照,反襯出了軍事作戰以勇勝、政治經營以謀勝的不同特點。有勇無謀的匹夫只能是一個戰士,而有謀無勇的智士卻往往可以成為所謂的政治家。中國歷史上的這些奇特而又自然的現象似乎在表明一個問題:中國傳統的政治似乎只是權謀之術的副產品,而不是各種政治觀點、政治力量和施政方針的顯現。如果真是這樣,哪怕具有這樣的成分,中國的傳統政治是不是就顯得太卑微、太輕浮了呢? 


7「仁者」的忍術

  中國人的統治經驗在世界上可以說是遙遙領先的,這是因為中國立國久遠,且中國人又以「治人」為樂,所以每朝每代都積累了豐富的歷史經驗。別的野史雜傳且不說,單說所謂的官方正史「二十四史」,就夠一個聰明的讀書人來讀一輩子的了。舉出其中的任何一個方面,其治人的精深獨到之處都會令別的民族瞠目結舌。

  其中固然不乏成功的歷史經驗,但中國人把虛偽二字運用得如此爐火純青、妙到毫巔,不知能否算到成功的歷史經驗之列。不過,虛偽之術確實幫了統治者不少忙,為他們沽名釣譽、鞏固權勢立下了汗馬功勞。

  在中國歷史上,似乎沒有哪一個君王敢公然扯起反對仁義道德、崇尚虛偽奸詐的大旗,連被稱為「奸雄」的曹操,也未敢貿然做皇帝,只是「挾天子以令諸侯」而已,他還是懼怕道德和正統輿論的力量。然而,統治者們卻又不得不為自己的利益經常幹一些道德敗壞、殘忍無情的事,於是,虛偽就成了他們的法寶,他們既不擇手段地達到了目的,又樹立了無可非議的道德形象。

  大概最早能夠成功運用虛偽之術的是春秋時期的鄭莊公。《春秋》在記載這件事的時候第一句話就說「鄭伯克段於鄢」,極其明確地定了這件事在社會倫理方面的性質。鄭伯,是指鄭莊公;段是指鄭莊公的胞弟共叔段;鄢是地名。在這句話裡,最有學問的用字是「克」,本來君主殺臣下,用「征」、「伐」、「討」、「誅」等字均可,唯有這「克」字,既表現了平等對敵,又表現出高明的手段。鄭莊公本可光明正大地討伐他的弟弟,但他卻陰設陷阱,沽名釣譽,其陰毒虛偽因一「克」字而躍然紙上。《春秋》一書往往在記載歷史事實的時候暗寓褒貶,在不露聲色中給予褒揚和抨擊,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微言大義的「春秋筆法」。

  不過,在春秋時期,周朝以來的禮樂制度遭到了破壞,傳統的道德也遭到了踐踏,即所謂的「禮崩樂壞」。《春秋》作者創「春秋筆法」,試圖挽狂瀾於既倒,也可見其用心的良苦。必須指出的是,「鄭伯克段於鄢」是春秋時期的著名歷史事件,也是《左傳》中最為著名的篇章之一,由於《左傳》細緻傳神的記載,這一歷史事件就變得更加著名起來了。

  鄭莊公就是為幽王抵抗犬戎戰死的大將鄭伯友的孫子,是帶兵為父報仇、打退犬戎的鄭武公掘突的兒子,可以說,莊公的爺爺和爸爸對周天王都有很大的功勞。鄭莊公共兄弟倆,自己的名字叫寤生,弟弟的名字叫段。寤生出生的時候難產,使母親姜氏受驚,從此就不喜歡寤生,而段則長得一表人才,人也聰明,所以姜氏非常喜歡他。姜氏不斷地在丈夫鄭武公面前誇獎小兒子,希望將來把王位傳給他。這樣,寤生和母親之間就有了隔閡。不過鄭武公還算明白,沒有同意姜氏的請求,最後還是把王位傳給大兒子,寤生即位,就是鄭莊公,並接替父親的職位,在周朝當了卿士。

  姜氏看見自己的小兒子沒有當上國君,心裡很不舒服,就去為段要封地。姜氏很有心計,要求莊公把「制」這座城封給段。莊公告訴姜氏,「制」是鄭國最為險要的城池,有著極其重要的戰略地位,虢國的國君就死在那裡,況且父親說過,「制」這個地方誰也不能封。姜氏見說不過莊公,就又請求把京城封給段。京城在現在河南省的成皋縣附近,對當時的鄭國來說,也是一座比較重要的大城,所以莊公當時仍然猶豫不決。在姜氏的一再督促下,莊公才把京城封給了他。

  在段要離開都城前往封地的時候,先向母親告別,段倒是沒有什麼想法,但姜氏心裡明白,這兄弟倆恐怕不會融洽相處,遲早會火並。姜氏的感情傾向當然在小兒子段這一邊,想提醒他早做準備。她對段說,莊公本不願封他,只是在自己的一再要求下才把京城封給了他,雖然封了,但遲早會出事,一定要先操練好兵馬,做好準備,有機會就來個裡應外合,推翻莊公,讓段繼承王位。

  段到了京城,稱作京城太叔。段被封到京城,本來莊公的臣下就十分焦慮不安,段在京城的所作所為,就更讓那些人惶恐。首先,太叔段緊鑼密鼓地招兵買馬,擴充軍隊,嚴加訓練,並經常行軍打獵;其次是大修城牆,既擴大又加高加厚。一天,鄭莊公的一位重要的大臣祭仲對鄭莊公說:「大城的城牆不得超過國都城牆的三分之一,中等城鎮的城牆不得超過國都城牆的五分之一;小城鎮的城牆不得超過國都城牆的十分之一。這是祖宗留下來的規矩,可如今京城太叔擴大了他的城牆,使之遠遠超過了這一限制,那就很難控制了,這恐怕是國君不能忍受的。」鄭莊公心裡明白,可嘴上卻說,太叔是為國家操練兵馬,為國家建造防禦工事,有什麼不好?況且母親要他這樣做,自己就是想管也不好管呀!

  還是大臣祭仲耐不住性子。雖然大臣們私下裡都說莊公器量大,為人厚道,但都又暗暗地替莊公著急,他們就公推祭仲去勸說莊公。祭仲對莊公說,姜氏是貪得無厭的,不如早早地定下主意,替她找個地方,安排一下。不要再讓太叔的勢力繼續發展了,如果繼續發展下去,恐怕就很難收拾了。蔓延的野草都很難剷除,何況是國君的寵弟呢?

  鄭莊公終於吐露了心裡的話,他對祭仲說:「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意思是說不符合道義的事幹多了必然會自取滅亡,您就安心地等著吧。這句話把鄭莊公的性格暴露無遺。

  過了不久,太叔段讓西部邊境和北部邊境的城鎮暗地裡投靠自己,但表面上還是聽從鄭莊公的管轄。公子呂聽到了這個消息,趕緊跑去對鄭莊公說:「國家是不能分成兩個部分,不能有兩個君主的,您對太叔打算怎麼辦呢?您如果打算把國家讓給太叔,就請允許我去侍奉他,給他做臣子算了。如果不願把國家讓給太叔,那就趕快把他除掉,可不要讓老百姓生出二心來啊!如果百姓歸附了太叔,那可就難辦了。」鄭莊公卻十分沉著地對公子呂說:「您不用閒操這些心,太叔段是會自己給自己找麻煩的。」

  又過了一段時間,太叔段乾脆明目張膽地把西部和北部邊境的城鎮劃歸己有,其勢力範圍一直擴大到廩延這個地方。子封感到很驚慌,急忙跑去對莊公說:「我們可以行動了,如果再任他吞併城鎮和土地,那就會佔有人口,更加擴大勢力,可就難於對付了。」莊公仍是不動聲色地說:「做不義的事情,得不到人民的擁護,越是地廣人多,就越是滅亡得快。」

  太叔段終於修治好了城郭,聚集完了百姓,修整好了刀槍等戰爭用具,準備好了步兵和兵車,而在這個時候,鄭莊公偏偏到周天王那裡去辦事,不在鄭國的都城。姜氏認為這是絕好的機會,就寫信告訴太叔她將偷偷地打開城門,作為內應,並約定好了日期。太叔接到了姜氏的信,一面寫回信,一面對部下士兵說是奉命到都城去辦事,發動了步兵和兵車。

  其實,鄭莊公一切都準備好了。他並非到洛陽周天王那裡去辦事,而是偷偷地繞了個彎兒帶了兩百輛兵車直到京城來了。莊公還派公子呂埋伏在太叔的信使所必須經過的道路上,截獲了太叔寫給姜氏的回信。這樣,鄭莊公就完全掌握了主動權。

  太叔剛帶兵出發兩天,鄭莊公和公子呂就來到京城外,公子呂先派了一些士兵扮成買賣人的模樣混進城去,瞅準時機在城門樓上放火,公子呂看見火光,立刻帶兵打進城去,一舉攻佔了京城。太叔出兵不到兩天,就聽到京城失守,十分驚慌,連夜返回,但士兵已經聽說太叔是讓他們去攻打國君,就亂哄哄地跑了近一半人。太叔見人心已不可用,京城是無法奪回來了,只好逃到鄢(在今河南省鄢陵縣)這個小城,在這裡又吃了敗仗,就又逃到共城這個更小的地方。鄭莊公和公子呂兩路大軍一夾攻,一下子就把共城攻下來了。太叔走投無路,最後只好自殺。

  鄭莊公聽到弟弟自殺的消息,立刻跑去抱屍痛哭,一邊哭一邊說弟弟不該自殺,縱使有天大的錯做哥哥的也會原諒,哭得周圍的人也忍不住流淚。鄭莊公又一次贏得人心,大家都說他是一位好哥哥。

  鄭莊公在弟弟身上搜出了姜氏給他的那封信,十分生氣,就派祭仲把信送給姜氏,並把姜氏安置到城穎,並發誓說:「不到黃泉,我是不會見我的母親了。」

  鄭莊公除掉了弟弟,轟走了母親,穩固了他的君主地位,心裡當然十分踏實,也很高興。可當時還是極其重視人的道德品質的,至於母子之間的人倫大孝,尤其顯得重要。姜氏雖然有這樣那樣的不是,在許多方面有虧於莊公,但她畢竟是莊公的母親,所以社會輿論並不完全佔在他這一邊。人們議論莊公的做法是不孝,這使莊公很難堪。莊公是否出於母子之情對自己的做法感到後悔姑且不論,他極想挽回名譽上的損失,那是千真萬確的。但他曾經發過誓,不死不見母親,如果破了誓言,不僅為人恥笑,喪盡君主的威嚴,將來還會遭報應。這使他左右為難。

  正在這時候,有個管理邊界的小官穎考叔來給莊公進獻一隻鳥。莊公問他獻的什麼鳥,他說是一隻夜貓子,這鳥不是好東西,它白天看不見東西,專在晚上活動,父母辛辛苦苦地養大了它,它長大了就把父母吃掉了,這種不仁不義的鳥,請莊公懲辦它。

  莊公雖然知道他話裡有話,但還是比較大度,任由他說。恰好到了吃飯的時候,莊公就請穎考叔和自己一起進餐。吃飯時,穎考叔把菜裡的肉挑出放在一邊,吃完後包好收藏起來。

  莊公很奇怪,就問他這是什麼緣故。穎考叔說,他的母親什麼東西都吃過了,就是沒有吃過國君賜予的食物,他要帶回去給母親吃。莊公聽了非常感歎地說:「人家都有母親好孝順,為什麼只有我沒有呢?我雖做了諸侯,卻不能像你們平民百姓那樣去孝順父母。」

  穎考叔故意裝作很納悶的樣子說,太夫人好好地活著,為什麼不能好好地孝順呢?莊公就把將母親放逐到城穎及發誓的事說了一遍。穎考叔說:「您既然惦記著母親,就說明您大孝。雖說是『黃泉相見』,不一定就是死了才相見,如果在地下挖一條大隧道,一直挖到泉水,也就是到了黃泉了,在隧道中相見,誰又能說您不孝呢?誰又能說您違背了誓言呢?」莊公覺得這辦法可行,就派穎考叔去辦。

  穎考叔派五百士兵迅速挖好了隧道,並在地道裡蓋好了房子。一面把姜氏接進去,一面請莊公從地道的另一邊進來。母子相見,抱頭痛哭,相互原諒了。在隧道內,莊公賦詩道:「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出了隧道以後,姜氏賦詩道:「大隧之外,其樂也洩洩。」從此,他們母子之間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的和睦親愛。至此,莊公又贏得了孝子的美名。

  鄭莊公到底是不是真的道德楷模,看看他後來做的兩件事,就更加清楚了。

  鄭莊公因忙於自己的事務,很長時間沒有去洛邑了,忽然聽說周平王有不用他做朝廷卿士的意思,就趕忙跑到洛邑,去向周平王辭職,說自己本來沒有什麼能力,只是靠祖上對王室的忠誠,才被收留在朝廷裡當差,這回希望能准許辭職。周平王本打算用虢公忌父當卿士,但不知怎麼走漏了風聲,給鄭莊公來了這麼一手,弄得周平王十分難堪,矢口否認有過更換卿士的打算。越是否認,鄭莊公就越是說自己的能力趕不上虢公忌父,弄得周平王差點給鄭莊公下跪。後來,周平王實在沒有辦法,就說如果怕他不相信鄭莊公,就讓自己的兒子太子狐到鄭國去做抵押。平王的臣下們覺得讓太子做抵押也太不公平了,但又害怕鄭莊公,就提出讓平王和莊公的兒子相互交換做人質,鄭莊公就答應了。

  太子做人質,這是中國開天闢地以來的第一次,這使周朝的臉面蕩然無存。臣下質押君主的兒子,更是大逆不道的事,由此可見莊公的真實面目。

  周平王死後,太子狐從鄭國回到洛邑,他本體弱,又兼悲傷過度,不久就死了,就立太子狐的兒子、周平王的孫子做天王,即周桓王。不料周桓王十分強硬,他看不慣莊公的驕橫,一上台就想撤掉他的卿士。莊公知道了這件事,就派人割掉了王室的麥子,肆意挑釁,雖使關係變得緊張,但由於周天王的忍讓,到底沒有爆發戰爭。過了幾年,周桓王乾脆免掉了鄭莊公的左卿士,任命了虢公,莊公無奈。不過周桓王也是得寸進尺,又用不屬於自己的十二個邑換取了鄭莊公的四個邑,使鄭國白白地丟了四個邑。由於莊公不再去朝見周桓王,桓王就率領陳、蔡、衛等國家的軍隊前來討伐。按照從商代以來形成的陣法,周軍按左中右三軍列陣,中軍由周桓王率領,是主力軍,左右兩軍起配合掩護的作用。而鄭國的子之提出了不同於傳統陣法的新陣法,他把主力放在左右方陣即左右軍上,把中軍擺在兩方陣靠後,戰車靠前,步兵靠後,意圖先打垮敵人的左右兩翼,再包圍中軍。子之還主張先出擊周軍的右翼陳軍,因為陳國正處動亂之中,士氣不高,必定一擊即潰。戰事完全按照子之的預料發展,陳軍敗退後,右翼的虢軍也相繼敗逃,中軍被緊緊圍住,鄭國的祝聃一箭射中了桓王的肩膀,周軍大敗。祝聃還要追擊,鄭莊公因為是被迫應戰,就沒有同意。

  當晚,鄭莊公派人去慰問周桓王的傷勢和周軍將士,願意同周桓王及諸侯和好。至此,周天王「受天有大命」、「輔有四方」的牌子就被徹底打掉了。周天王不僅名存實亡,現在連名也不存了。

  太子做人質和射王中肩這兩件事都是莊公幹的,在當時看來都是違背人臣之禮乃至大逆不道的。他這樣做是否出於歷史的必然或者是否合理姑且不論,但依當時的觀念看來確實是不符合傳統道德觀念的,鄭莊公不是一個仁義之人,則確定無疑。

  莊公在對待他弟弟反叛的態度上是極其令人深思的。莊公知道他的母親和弟弟懷有二心,但完全可以極早地採取措施加以制止,用不著置人於死地。不過,莊公也十分清楚,一天不徹底除掉弟弟,他的心裡就一天不得安寧,因為他的弟弟遲早要反,況且經常採取嚴厲的措施,還會給自己招致不仁的惡名,不如設法一次斬草除根。因此,莊公一步步地把他的弟弟誘向反叛,而且又全在他的把握之中。在這全過程中,他顯得十分「仁厚」,乃至大臣們都為他著急。

  為了權力,不顧手足之情,不顧母子之情,既除掉了弟弟,又放逐了母親,這就是所謂的「仁者」;在具體的過程中,莊公深藏不露,欲揚先抑,欲擒故縱,採取「欲噬者爪縮,將飛者翼伏」的陰險策略,為自己贏得了巨大的聲譽,這就是忍術。

  在中國歷史上,殺人必冠以名目,殺之有名,使被殺者無怨言,使旁觀者無謗言,已成為一條通行的歷史經驗。如果認真地分析這些殺人者和被殺者,我們也許會被深深地震撼,權力慾望與人性的搏鬥是多麼殘酷,怎樣才能限制人的權力慾望,怎樣才能發展人的正常人性,恐怕應該成為我們思考的課題。 


8只善謀國、不善謀家的一代名臣

  忠與奸,是涇渭分明的兩個概念,在大多數情況下是不易混淆的,但在有的時候卻很難區分。說他奸,他卻是全心全意地為國家社稷著想,乃至為某一姓一族效力,不論從哪一層意義上講,都應當算作忠臣;但說他忠,他卻又大權獨攬,往往逾越了人臣之禮,實在是大奸有餘。其實,這並非做人自相矛盾,而是封建專制觀念給人設定了這麼一個進退兩難、左右不得的尷尬處境。

  西漢武帝、昭帝、宣帝時期的著名權臣霍光就應算是這類人物。看看霍光的一生經歷及身後諸事,對我們理解歷史,理解現實,都有很多好處。

  霍光在意願上想做忠臣,但卻往往做出一些奸臣的事來,有些並不是霍光的錯,而是封建正統觀念給人設定了一個兩難的處境:家與國的統一與背離。在一定情況下,家與國是統一的,忠於皇帝一家,就是忠於國家人民;但在很多情況下,家與國是背離的,這就出現了上述的矛盾。在宦海之中,霍光並不以功業勝,但他生前身後的遭際,卻是極具特色,看看霍光,你會覺得在某些方面或許是意味深長的!

  在中國歷史上,秦皇漢武與唐宗宋祖並稱,這幾位皇帝,不論文治還是武功,確實都有其不容埋沒之處。就拿漢武帝劉徹來說,他弭除邊患,開疆拓土,制定禮樂,興倡儒術,確是一位英明的天子。但漢武帝晚年奉仙信巫,屢次東遊,企望得遇神仙,並因此閉塞視聽,使太子劉據被迫造反,弄得皇后自殺,太子自縊,宮廷多為鬼魅,給宮廷乃至國家人民帶來了災難。在繼承人問題上,武帝處理得並不出色。劉據自縊以後,武帝尚有三子,其中最受武帝喜愛的是鉤弋夫人所生的少子弗陵。弗陵長相性格均很像武帝,武帝就準備讓弗陵即位。但他恐怕主少母壯,將來必定會干預朝政,為了免蹈劉邦時期呂雉專權的覆轍,武帝先處死了鉤弋夫人。接下來的問題,就是選擇輔佐少主的顧命大臣了。

  經過千思霍光

  萬慮,覺得眼前只有兩人忠誠可靠,足以囑托大事,一是奉車都尉霍光,一是侍中駙馬都尉金日。只是金日是胡人出身,恐怕難以服眾,不如把這意思先告訴霍光,讓他預先知道這件事,好作思想上的準備。於是,武帝特讓小黃門繪成一幅圖畫。找了個機會,把這幅圖畫賜給了霍光。

  霍光是漢代著名的軍事家驃騎將軍霍去病的弟弟,先是由霍去病帶入都城,從郎官做起,陸續陞官至奉車都尉光祿大夫,在宮禁供職二十多年,從來都是小心謹慎,沒有過什麼過失,所以深得武帝的信任。這次承蒙皇帝賜圖,拜受回家,打開一看,是周公負扆圖,便知道是武帝想讓自己像周朝的周公輔佐少主成王一樣輔佐將來的小皇帝。這是皇上對自己的巨大信任,既不便推辭,又不能公開宣揚,只能默默地接受,等將來少主登基時再說。

  武帝見霍光並未奉還周公負扆圖,也感到欣慰。又過了一年,武帝因游五祚宮感風寒而病,自知不能再起,便傳召霍光。霍光問道:「陛下倘有不測,究立何人為嗣?」武帝說:「你難道不知道以前我送給你的圖畫的意思嗎?我已決定立少子為嗣,你就做漢朝的周公吧!」霍光慌忙說:「我不如金日合適。」此時金日正好在旁邊,立刻回答說:「我是外國人,如果輔佐幼主,那比霍光可差遠了!」武帝說:「我知道你們兩人一向恭敬謹慎,忠厚可靠,就聽我的顧命吧!」武帝又頒出詔書,立少子弗陵為太子,進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金日為車騎將軍,上官桀為左將軍,與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五人一起輔政。武帝傳授顧命的第二天,就駕崩於五柞宮。

  在這五位顧命大臣之中,除上官桀外,其餘四名都是很有名的老臣,唯有上官桀的發跡,有些特殊。上官桀是由羽林期門郎升至未央廄令,替皇上餵養管理宮廷馬匹,他見武帝經常到馬廄看馬,就把馬喂得格外肥壯。恰逢武帝生病,好多日不到馬廄中去,上官桀就懈怠了,馬逐漸地瘦下去。等武帝來到馬廄一看,十分生氣地對上官桀說:「你以為我再也看不到馬了嗎?」上官桀慌忙向武帝叩頭說:「臣聞聖體不安,日夕憂懼,所以無心餵馬,乞陛下恕罪。」武帝卻以為他忠誠,不但將他免罪,還提升為騎都尉,後因捕人有功,又升為太僕。上官桀的為人,由此可見一斑,他日後的結果,也是由他的性格所決定的。

  弗陵即位,是為漢昭帝。當時才八歲,朝中的大小事宜,全由顧命大臣的領袖霍光主持。霍光也可謂恭謹忠誠,為防不測,就搬進殿中居住,走到什麼地方,坐在什麼地方,都有一定之規,不敢稍有改動。因此,雖然昭帝年幼,國家倒也太平。

  由於昭帝母親已被漢武帝處死,霍光考慮到宮中的其他妃嬪都不可靠,昭帝的飲食起居無人照料,就把昭帝的大姐鄂邑公主召進宮去,加封為蓋長公主,讓她日夕伴駕照料。誰知過了幾個晚上,半夜裡忽然有人跑到霍光那裡報告,說是殿中有怪異出現。霍光正和衣而臥,聞報急忙起身,來到殿中。霍光認為殿中御璽最為重要,急忙把掌管御璽的尚符璽郎召來,向他要璽。尚符璽郎不給,霍光來不及細說,就要向他懷中奪取玉璽,尚符璽郎按住劍說:「臣職所在,寧死不肯私交!」說完,就退了下去。霍光命令殿上不得胡亂喊叫,違令者斬,等到天明,也沒有什麼怪異。到了上朝,霍光承製下詔,加尚符璽郎俸祿二等,並說:「你能如此守住御璽,我還有什麼擔心的呢?」自此以後,大家都佩服霍光的公正無私。

  不久,燕王劉旦等人謀反。燕王劉旦與廣陵王劉胥,都是昭帝的哥哥。劉旦雖然有學問,但性子過於傲慢,劉胥勇武,但過於愛好遊獵,所以武帝沒讓他們繼承帝位。當武帝駕崩的消息傳到劉旦那裡時,他並不悲痛,而是對旁邊的人說:「這書信太小,恐怕說不盡話,難道是朝廷上有變故嗎?」於是一面託言探喪,一面瞭解朝廷的情況,等得知鄂邑公主也已入宮後,就說未見遺囑,恐立嗣有詐。於是,劉旦派使臣向昭帝請求在各個諸侯封國建武帝廟,霍光敏銳地覺察到劉旦可能有別的企圖,沒有同意,只是給劉旦、劉胥和蓋長公主加了封地。劉旦卻傲慢地說:「按照長幼順序我應當為天子,還用得著別人賞賜我什麼東西嗎?」當時就與中山哀王之子劉長,齊孝王之孫劉澤互相勾結,詐稱受了武帝的詔書,勤修武備,以防不測。不久,他就向封地內的人宣佈,說霍光所立並非武帝之子,應當即位的是自己,希望天下人一起來共同討伐。然後讓劉澤起草檄文,到處散佈。不料劉澤來到齊地,竟被青州刺史雋不疑逮捕,又有人告發劉澤謀反,於是,雋不疑飛報朝廷,朝廷派人稍加審訊,就弄明瞭真相。劉澤被殺,劉旦也應連坐受誅。霍光認為昭帝剛剛即位,不宜殺死親兄長,只是讓他謝罪了事。

  不久,顧命大臣金日染病身亡,他的兩個兒子年幼曉事,昭帝曾把他倆召入宮中,與他一同起臥遊玩,感情很好。等金日死後,其中的一個兒子承襲了父親的爵位,昭帝就向霍光請求把另一個兒子也封為侯爵,霍光說沒有先例。昭帝說:「封不封侯,還不就憑你我的一句話嗎?」霍光板起臉說:「高祖曾經說過,沒有功的人不能封侯。」昭帝嚇得不敢作聲了。霍光的正直由此可見一斑。

  到了第二年,霍光被封為安陸侯,上官桀被封為安陽侯,霍光的權勢越來越大。就在這時,有人向霍光漢昭帝

  進言說:「難道大將軍沒有聽說過高祖時候呂雉的故事嗎?高祖死後,呂雉及呂氏宗族專權,並不任用劉氏宗族,最後在天下人面前喪失了威望,失去了人心,所以全部被誅殺。現在將軍您作為顧命大臣的領袖,輔佐少主昭帝,地位高,聲望重,權勢大,卻唯獨不與劉氏宗室共有,沒有劉氏宗室的人出來號召天下,將來怎麼能免於禍患呢?」霍光聽了以後,既感到震驚,又立刻醒悟,對那人說:「謝謝先生指教,我一定照辦。」遂把元王的孫子劉辟強召入宮廷,封為宗正。

  在昭帝十二歲的時候,上官桀的兒子上官安想把自己才六歲的女兒送入宮中,希望成為皇后,就去找霍光商量。上官安本以為霍光是自己的岳父,自己的女兒是霍光的親外孫女,霍光一定不會阻攔的,沒想到霍光一口回絕,認為孩子太小,不宜入宮。上官安一看無迴旋的餘地,只好想辦法去求助別人。

  上官安想了好久,終於找到一條門路,就跑到蓋長公主家裡找到了門客丁外人。原來,蓋長公主的丈夫早逝,公主不耐孀居,門客丁外人美貌多才,為人狡猾,又善於趨奉公主,於是男有情,女有意,兩人就勾搭成奸,幾乎不避人耳目。後來霍光讓蓋長公主入宮服侍昭帝,兩人就無法見面了,蓋長公主常常請假,而且晚上住在家裡,不願回宮。霍光覺得很奇怪,派人一打聽,才知是這個緣故。為了讓蓋長公主安心服侍昭帝,霍光索性讓丁外人入宮值宿,成全他們。上官安找到丁外人密商,丁外人一口答應,立刻去向蓋長公主遊說,蓋長公主本打算把故周陽侯金日石單像

  的女兒配給昭帝,可為討情夫的歡心,只好答應。不久,上官桀的女兒被迎入宮,封為婕妤,既而被立為皇后。由於這些詔令都出於中宮,霍光也沒有辦法,再說也沒違反什麼條例,霍光雖不滿意,也未多加考慮。

  上官安卻是官運亨通,很快就升為車騎將軍。上官安由此十分感激丁外人,想說通霍光,封丁外人為侯爵,霍光無論如何都不答應。上官安無奈,只好讓父親上官桀去說情。上官桀與霍光同為顧命大臣,又是兒女親家,更是莫逆之交,誰知霍光還是不答應。上官桀無奈,便降格以求,說是封個光祿大夫也好。霍光勃然怒道:「丁外人無功無德,怎好得封官爵,請您不必再說了!」上官桀碰了一鼻子灰,從此深深地怨恨霍光。蓋長公主因為情夫得不到爵位,也十分怨恨霍光,他們內外勾結,想除掉霍光,而霍光尚不知道,只是按自己的意思去做。不久,昭帝突然下詔,封上官安為桑樂侯,食邑五千戶。霍光事先並不知道這件事,但覺得上官安是皇帝的岳父,也不算違例,就未加過問。而上官安卻十分傲慢,有一次,入宮侍宴,罷宴回家以後,向門客誇耀道:「我今天與女婿一起飲酒,很是高興,只是我的女婿服飾很豪華,而我家的用具器物,還不得相配哩!」說著,就要把舊有的傢俱一概燒光,多虧門客勸阻,才未燒成。

  太醫監充國無故入殿,按照律條,當處以死刑。充國是上官安的外祖父最為寵愛的人,上官桀便去向霍光求情,霍光仍不允許。上官桀無法,只好去求蓋長公主,蓋長公主交出了二十匹馬替充國贖罪,充國才減罪免死。自此以後,上官桀父子就更加痛恨霍光,感激蓋長公主。

  上官桀父子認為,從前和霍光一樣,都是顧命大臣,現在反而每件事都要受霍光管轄制約,實在太不公平。於是,他們就廣結宮廷內外的宦官大臣,想趁機除掉霍光。尤其是燕王劉旦,因未得皇位,總心懷不滿,御史大夫桑弘羊的子弟多有失職,也對霍光懷有怨恨,再加蓋長公主作為內援,在上官桀看來,確是萬無一失。正在這個時候,霍光到廣明去校閱羽林軍,上官桀就想發難,但想來想去還是無法準備力量,不能保證事變成功。於是上官桀就和桑弘羊秘密商議,詐以劉旦的名義,上書彈劾霍光。奏疏寫道:

  「我聽說大臣霍光在外校閱羽林軍時,竟令先行官預先準備食物,模擬天子的出遊儀式。把沒有功的大將軍楊敞任命為搜粟都尉,又擅自調益莫府校尉,專權自恣。我懷疑他有不正常的舉措,所以願意把我的符璽歸還朝廷,回到宮裡保衛皇上,以免奸臣忽起事端,皇上遭遇不測。事關緊急,特此派快馬傳給皇上。

  昭帝看後,竟無動靜,霍光聽說有人彈劾,十分恐慌,第二天上朝,不敢進去,只在殿西畫著周公負扆圖的那間房子裡坐著。昭帝未見霍光,就派人宣他進殿,霍光跪地免冠謝罪。昭帝說:「我知道你沒有罪,請戴上帽子起來吧。你到廣明校閱羽林軍往返才十多天,燕王劉旦怎能得知,又怎能寫信送來?況且你如果有不臣之心,又何必用校尉?這明明是有人謀害將軍,假造此書。我雖然年少,也不至於如此愚昧。」群臣聽了,無不驚服。

  昭帝催促捉拿上書人,上書人桑弘羊聞訊後逃到上官桀的家裡躲避,當然無法捉到。偏偏昭帝又連日催辦,上官桀使內臣在昭帝跟前說霍光的壞話,昭帝發怒說:「大將軍是當今的忠臣,先帝囑托他輔佐我,如有人再敢妄說是非,便即處斬。」昭帝從此只親近霍光,不理上官桀。上官桀憂憤交加,計無可出,竟與兒子上官安商議,想聯絡蓋長公主及燕王劉旦,假意應許劉旦做皇帝,刺死霍光廢了昭帝,自己身登皇位。

  蓋長公主同意了上官桀的計劃,劉旦得書後也十分高興,準備事成後與上官桀共享富貴。劉旦的門人勸諫說:「前次結謀,事洩未成。現在將軍上官桀秉性輕浮,車騎將軍上官安又少年驕恣,恐怕不能成事。即便僥倖成功,上官桀也反覆無常,不能相信。」劉旦不聽,堅持起兵。就在這時,燕國都城裡妖異之象紛至沓來。天忽大雨,有一長虹倒垂井中,井水竟被吸乾;天上又有鳥鵲爭鬥,紛紛墜死池中;又有群鼠噪囂殿門,跳舞而死;什麼城門無故自開、城上無故起火、大風吹折城樓等等,不一而足。劉旦有一善於占卜的門客,他報告劉旦說:「今年恐怕有大臣被誅。」劉旦正在恐慌之間,忽有急報傳來,說是上官桀謀洩,已被逮捕,就是燕國派去的使臣,也被抓獲了。

  漢宣帝像

  原來,蓋長公主答應上官桀請霍光喝酒,在席間刺死他,上官桀父子以為計出萬全,萬無一失,都高興得忘了形。群黨在議論這件事的時候問上官安說:「一旦廢了昭帝,您的女兒上官皇后怎麼辦?」上官安發怒道:「迫逐鹿犬還顧得上兔子嗎?」這消息從蓋長公主處和上官安家裡洩露出來,輾轉傳達,竟讓霍光得知。於是,霍光先把上官桀父子誘入宮中,立即斬殺,又拿住桑弘羊,亦即殺死,其餘黨徒也一併逮捕。至於燕王劉旦,兩次謀反,決無再生之理,受詔自縊而死,從死的妃子有二十多人。蓋長公主聞變自殺。

  昭帝十八歲舉行冠禮,朝政由霍光秉公主持,還算平靜,但昭帝於二十一歲病死,且無後嗣,立君又成了大問題。廣陵王是昭帝的哥哥,霍光不願立他為君,大面上的理由是因為武帝沒有看中他,且不是昭帝的下一輩,實際上恐怕是考慮到廣陵王年紀已大,立為皇帝後無法駕馭,決定立武帝的李夫人之孫昌邑王劉賀為皇帝。

  劉賀是個縱情聲色、荒淫無度的人,專好遊獵,半日能騎馬奔馳三百里。一日,劉賀看見面前有一隻白犬,項下似人,股中無尾,而左右的人卻偏偏並未看見。龔遂勸諫說:「這是暗示左右的人如犬戴冠,如不悔悟,恐要亡國了。」不久,劉賀又獨見一大白熊入宮,龔遂又說:「野獸入宮如入無人之境,是說宮室要空了,這是凶兆。」未幾又見血染席中,龔遂哭道:「血為陰象,陰象上升,宮室要空了。」等長安使臣到來,劉賀半夜得書,才看到數行,就高興得手舞足蹈,一幫狐朋狗友都來趨奉。第二天,劉賀啟程,獨自一人策馬跑在前面,沿途搜掠婦女,眾人勸阻無效。

  劉賀即位以後,十分荒唐,毫無人君的樣子,朝野上下深以為憂。霍光受群臣委託又聯絡楊敞等人,在朝會上忽然發難,借上官皇后的名義,歷數劉賀罪狀,把劉賀削去王號,另給食邑兩千戶,仍使居昌邑。只是劉賀的那幫幫閒小丑二百多人,全被綁赴市曹斬首,有人大喊:「當斷不斷,自取其亂!」意思是後悔當初不殺霍光。

  立君又成了大問題,有人提出,唯有武帝曾孫劉病已,流落民間,據說美豐儀,通經術,有才具,年已十八,可立為君。據說在這一年,泰山大石自立,上林苑中大柳樹葉蟲食成文,均辨認出「公孫病已立」字樣。這皆是皇帝起於民間之兆。霍光主持迎立了劉病已,是為宣帝。當時,霍光坐在宣帝的身邊替他趕馬車去祭拜祖廟,宣帝后來回憶說當時的感覺是「如芒在背」,等換了張安世駕車後,他才安心。其實,這一方面反映了霍光的權威之大,另一方面也為霍家的敗亡埋下了伏筆。

  宣帝尚未立後,當時許多人都打算讓霍光的小女兒做皇后,可宣帝卻下令訪求故舊,大家明白,這是宣帝不忘貧賤之妻,只好立宣帝在民間時的結髮夫人許氏為皇后。照例應該封許氏的父親為侯,但霍光認為他已受過宮刑,是微賤之人,不能違例封侯。宣帝爭執不過,只好作罷。

  宣帝即位後兩年,霍光見宣帝躬謹謙讓,也還放心,就自請歸政退休,皇帝偏不允許,並且還讓凡事先奏請霍光,然後再通報自己。這時,霍光的兒子霍禹,以及霍光哥哥的孫子霍雲、霍山及外孫等,陸續獲取了官職,在朝廷上漸成盤踞之勢。宣帝雖是十分猜忌,但只好暫且隱忍。

  霍光的繼室霍顯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霍顯原是霍光女兒的婢女,因長相姣好,為人狡猾,博得了霍光的喜歡,後生了幾個子女,霍光就把她升為繼室。為了讓自己的女兒當皇后,霍顯處心積慮地想謀害許皇后。恰巧許皇后將要分娩,忽感身體不適,宣帝遍召女醫官日夜服侍,霍顯就趁機把自己的相識淳於衍推薦進宮。

  許後安然生產,在服用調理藥丸時,淳於衍趁機將符子攙入。符子性熱,不宜產後服用,許後產後身體極虛,服用符子後虛熱上升,竟致殞命。宣帝十分氣憤,命令將所有醫官逮捕,淳於衍也在其內。霍顯極怕淳於衍吐露真情,連忙求霍光設法,霍光知道了也很害怕,但事已至此,只好去宣帝那裡遊說,讓他放了全部醫官。此後,霍顯花巨資多次安排淳於衍,才使之不露口風。

  從此開始,民間傳聞霍家毒死了許皇后。

  不久,霍顯之女被迎入宮,一年後立為皇后。宣帝地節二年,霍光壽終正寢。

  霍後尚未生子,宣帝欲立許後所生的劉爽為太子?霍顯對女兒說:「他是皇帝微賤時所生,怎能當太子?倘若你將來生了男孩,不是要為他所制嗎?」霍顯就交給她毒藥,讓她尋機毒死太子。無奈宣帝十分小心,派人周密保護,凡食物都要先嘗後進,霍後始終不得下手,她經常惱恨地咒罵,逐漸露出了不悅太子的神情。宣帝敏銳地覺察到了這一點,又風聞是霍家毒死了許後,就加倍注意起來。

  霍家一門三侯,霍顯尚不滿足。做了太夫人之後,霍顯無視禮法,竟擅自擴大霍光的故制,自己的生活更是紙醉金迷。尤其是與俊僕馮殷私通,鬧得沸沸揚揚,無人不知。她的這些做法,引起了公憤,許多人上書彈劾。只是宣帝念著霍光的功勞,才隱忍未發。

  宣帝怕霍家勢力太大,將來生變,就逐步撤去霍禹等人的兵權。霍家已感覺到勢頭不好,尤其是彈劾之人越來越多,關於毒死許皇后的議論也越來越凶,霍雲、霍山等就找霍顯想辦法。霍顯把下毒之事告訴了他們,他們非常震驚,認為唯一的一條路就是聯絡霍氏及諸女婿一同起事,並借上官太后的名義廢了宣帝,方可無虞。誰知隔牆有耳,馬伕聽到了他們的議論,夜裡又與別人私議此事,他的朋友聽說後,為了希圖富貴,就跑到皇帝那裡告了密。霍家的謀劃至此事洩。

  宣帝立刻傳令捉人,但又馬上傳命止捕,就是這樣,霍家也知謀洩,急忙聯絡諸親戚準備起事,諸親戚知道謀反必致連坐,為求一線生路,也都紛紛同意。好在又無聲息,大家就又安定了一段。其實宣帝是在一步步地實行。他怕霍家謀反之事尚未傳信眾人,貿然下令逮捕,恐會遭人議論,要等到霍家充分暴露出來,才好服眾。果然,霍家的問題越來越多,名聲也越來越臭。霍家便又密謀殺了魏相,廢去宣帝,立霍禹為天子。又有人探得了這一消息,報知了宣帝。

  宣帝見時機已成熟,立即派兵,凡霍氏宗族親戚,一概拿辦。霍山、霍雲服毒自殺,霍顯、霍禹被腰斬,霍氏女婿外孫,盡數處死,誅滅不下千家。

  縱觀霍光的一生,雖不能說真像周公輔佐成王那樣盡善盡美,倒也確實能盡心盡力,秉公治國,至於許多處理不當的涉及個人的事,細細地推敲起來,倒也未必是霍光原意,實在是情勢所迫,無力回天。應當說,周公輔政只是一個傳說,一種理想,而到了霍光,是實實在在的具體操作,問題十分複雜,雖想以身作則而不得,能做到霍光這個樣子,平心而論,已很不容易了。

  但霍光是只知謀國,不知謀家。他完全有理由考慮到身後家族的敗亡。

  其一,毒死許皇后留下了禍根;其二,二十多年的執政結怨太多,且有許多越權之事;其三,妻子霍顯起自微賤,慾壑難填,狂悖殘忍;其四,諸子孫多是輕狂之人;其五,子婿盤踞朝廷,勢力太大,極易遭忌;其六,不知收斂。這六條中的任何一條,均足以使家族敗滅,霍光卻未對任何一條作出具體的安排,更無任何善後措施,其敗亡是無可避免的。不滅在宣帝的手裡,也會滅在別人的手裡。別說還要謀反,就是謹慎處世,也決計逃脫不了,只是謀反使敗亡來得快一點、徹底一點罷了。霍光只知謀國,不知謀家,按中國傳統觀點來看,霍光不是一個上檔次的人物。 


9外戚與宦官

  「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滅,謀臣亡。」這句話是春秋末期的越國大夫文種最早說出的,沒想到在其後的數千年裡,竟然屢試不爽,似乎成了一條鐵定的「歷史規律」。

  且不說那些如走馬燈般變幻無窮的短命王朝,就幾個大的王朝而論,西漢開國名臣大將受誅;宋朝開國後似乎溫和一些,只是將一些大臣開除回家,讓他們種田去了,用的是和平過渡的手段;明朝開國後似乎最為突出,連大臣帶家屬殺得數也數不清。

  中國古代的開國皇帝莫非瘋了嗎?

  其實,他們清醒得很,開國之後屠戮功臣,正是他們的清醒之舉,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明智之舉。這與簡單地「卸磨殺驢」是大不一樣的,這是開國帝王們鞏固一家一姓政權的有力措施,是他們「為子孫萬世計」的長遠策略。那麼,何以會如此呢?

  道理很簡單。開國帝王必定會有一群能力出眾、戰功赫赫而又勢力很大的名臣大將,這些大臣將領未必都忠心耿耿,未必都處處合意,這樣,即使在開國皇帝健在時,他們也不全都老老實實,謀反乃至起兵的事例多如牛毛。而這些大臣將領的年齡一般說來都要比開國皇帝為小,等他們享盡天年,自然死光,恐怕極不可靠,即便開國皇帝熬死了許多大臣名將,剩下幾個也還是讓人不放心,更不用說皇子即位之馬援

  後無力控制這些權勢很大的開國功臣了。因此,唯一的辦法就是尋找借口將他們一一除掉,當然最好是殺死,即便留他們一條性命,也不要讓他們有重掌大權的機會。

  這實在是過於殘忍。這種極不道德的行為,聽起來令人感到義憤,似乎又使人覺得對功名利祿乃至人性道德都深深地失望,但是,這對社會的穩定和發展有很大的好處,使國家免去了許多分裂戰亂之苦。如果權力分掌在幾家幾姓的手中,那社會就要動盪不安了。六朝時期幾十年換一個王朝的例子,就是極好的說明,那時的門閥士族各自為政,一旦有機會,他們就發難造反,所以,朝代更替如同烙餅一樣,你來我去,受苦的自是黎民百姓。

  這真應了那句話,歷史的進步要付出道德的代價!

  但是,也有一個例外,這就是東漢的開國皇帝劉秀。東漢的開國功臣皆得善終,並無「兔死狗烹」的事情發生,這是劉秀「以柔治天下」的結果。劉秀不願殺戮功臣,對功臣實行籠絡的方法。如果封官賞地,恐怕只能使功臣的權勢越來越大,其結果必然是事與願違的,唯一的方法是使功臣宿將與劉氏政權聯結起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而要做到這一點,也只有一個辦法:聯姻。

  劉氏的女兒多嫁給功臣宿將家的子孫,劉家的子孫也多娶功臣宿將的女兒為後為妻,縱觀整個東漢,選後大致不超出竇融、鄧禹、馬援、梁繞等功臣家。這樣看起來是鐵板一塊,劉氏江山是牢不可破了,但聰明的劉秀卻沒有想到,東漢王朝自此落入了外戚和宦官交替專權的可怕輪迴之中。

  皇室與功臣聯姻必然造成外戚專權,依靠宦官除掉外戚又是前門送狼,後門迎虎,必然造成宦官專權。東漢王朝就在這兩個畸形的輪子上轉完了它的歷程。

  形成外戚專權局面是既容易而又簡單的,其唯一的條件就是皇帝幼小。東漢自第四個皇帝起,皇帝的廢立就基本由外戚一手操縱,並且故意立小孩為皇帝,自章帝以下,外漢代官吏圖

  官是什麼?難道都是畢恭畢敬、唯唯諾諾的樣子嗎?恐怕並不都是這樣,否則,中華民族早就亡國滅種了。

  戚所立的皇帝最大不超過十七歲,最小的僅一百天。皇帝幼小,無力秉政,母后自然就要臨朝聽政,所謂「臨朝者六後」,指的即是竇、鄧、閻、梁、竇、何六個皇后。皇后又依靠誰的勢力呢?自然是娘家的勢力,於是,外戚專權的局面就形成了。

  東漢最大的專權外戚之一是梁冀。梁冀的高祖是梁繞,曾當過新莽政權的酒泉太守,王莽被起義軍殺死後,河西地方推舉竇融為大將軍,梁繞為武威太守,共保河西之境。劉秀逐個擊敗了農民起義軍之後,梁繞等人見大勢不可逆轉,就率眾投降了劉秀,劉秀把他看做開國功臣,先後封為成義侯、高山侯,任太中大夫,梁繞與竇融均與劉秀聯姻,劉秀把自己的女兒午陰公主許配梁繞的兒子梁松為妻,這樣,梁繞家族就取得了選配皇后的資格。

  不過,梁松的侄女雖為章帝生了兒子,可惜不是皇后,未能立為太子,竇融家族出身的竇皇后卻又未生兒子,於是,竇皇后就把梁妃生的兒子領養過來,梁家正在暗暗高興,竇皇后恐怕梁家後來得勢,遂設法殺害了梁氏二妃及其父親梁竦,因而,梁家一直遭到竇家的壓制。不久章帝去世,十歲的和帝即位,竇太后臨朝聽政,但不久竇太后也死了,梁家才敢告發竇家,和帝封賞了梁氏一門,但梁家仍受鄧氏、閻氏、竇氏等外戚的壓抑,直到順帝時期,梁氏才算掌了實權。

  公元126年,順帝即位,立梁商女為皇后,封梁商為乘氏侯,任掌握軍政實權的大將軍之職,但梁商不敢十分跋扈,尚能禮賢下士,節身勤政,名聲還不算太壞,不過,梁商已為他的兒子梁冀專權二十年鋪設了道路。

  漢順帝永和六年(公元141年),梁商死,順帝立刻命其子梁冀接替父職,任大將軍之職,其弟梁不疑為河南尹。梁冀為人陰鷙狡黠,極喜遊戲。據記載,他長得極其醜陋,有一雙豺狼般凶狠直射的雙眼,聳著瘦而上挑的雙肩,酷嗜女色、飲酒、賭博及各種鬥雞走狗、騎馬射箭等娛樂遊戲,可謂三教九流,無所不能。其父梁商也算是極有心計之人,為了讓梁冀繼承自己的職位,不被其他外戚勢力壓抑,他讓梁冀在宦海磨煉了一番,在中郎將、執金吾及河南尹任上時,就做了許多壞事。

  梁冀其人,可謂集政客之狡詐、流氓之無恥和紈褲子弟的驕橫於一身。在其後的二十年大將軍生涯中,做盡了壞事。

  漢順帝二十七歲時突然死亡,其死因至今無法考證。這正為大權在握的梁冀提供了一個絕好的機會,梁冀的妹妹梁皇后無子,梁冀便選了一個美人所生的兒子即位,是為沖帝,立梁皇后為太后,垂簾聽政。其實一切大權均出於梁冀。

  沖帝年僅兩歲,做了五個月的皇帝就莫名其妙地死去。立嗣又成了大問題,朝中大臣議論紛紛,便把幾個合適的人選都找到朝廷,其中包括清河王劉蒜、勃海孝王劉鴻的兒子劉纘。劉蒜素有賢名,太尉李固等人堅持立劉蒜為帝,但梁冀想立一個傀儡皇帝,以便自己操持大權,於是他率人擁立了只有八歲的劉纘為質帝。

  劉纘雖為梁冀所擁立,在他幼小的心靈裡,卻並不感激梁冀,而是頗有正義感。質帝雖然早慧,但畢章年幼,了無心機,一次,他指著梁冀輕聲對朝臣說:「此跋扈將軍也!」這話被梁冀聽見了,又恨又怕,覺得如果讓質帝長大了,那自己非一敗塗地不可。於是,梁冀令人把毒下在質帝要吃的麵餅中,質帝吃了麵餅,腹疼難耐,叫人趕快催李固進宮。質帝對李固說:「我吃了毒餅,腹疼難忍,如果能喝到水,還可活命。」李固正要去取水,梁冀在旁邊說:「不能喝水,喝了水會吐!」於是,沒有一個人敢去拿水,質帝就這樣被梁冀毒死了。

  李固等人覺得不能再立幼帝,拿國家社稷的命運作兒戲,就與一幫志同道合的大臣寫了一封信送給梁冀,大意是說漢廷一年之中連失三帝,實非正常,如今又當立帝,此乃萬事當中的頭等大事,要廣泛徵求大臣們的意見,選立賢明之君。梁冀接信之後,雖是極不高興,也得召集大臣們商議此事。朝廷中的三公、中二千石、列侯等聚集一堂,李固等人認為清河王劉蒜賢明年長,聲望較大,又是皇室中地位最尊貴、血緣最親近的後裔,應立為君。但梁冀所思正好相反,他想立的是十五歲的蠡吾侯劉志,而且劉志聘定了他的妹子,一旦立劉志為君,自己便是國舅。只是李固等人擁立劉蒜的理由十分充分,一時不易駁回,梁冀只好暫時宣佈罷議。

  到了晚上,曹騰來見梁冀。曹騰是中常侍,最會見風使舵,在審時度勢上極會掌握分寸。他對梁冀說:「梁將軍累世是皇室的姻親,長期掌握朝政,手下又賓客眾多,難免有管束不到的地方,以至有差錯甚而犯罪之事。清河王劉蒜素以嚴明著稱,如果他做了皇帝,將軍豈不是十分危險了嗎?只有立劉志,才能長保富貴!」這一番話,正說到梁冀的心裡去。第二天,梁冀復召諸大臣會集,商議立君事宜,李固等人還在堅持,可梁冀作出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誰不同意立劉志,他就要殺誰。畢竟正義拗不過武力,大家無奈,只好同意立劉志為帝,是為漢桓帝。

  梁冀立刻以皇太后的名義下令,免去太尉李固的職務,削奪其議政之權。至此,梁冀還不放心,必欲置李固等人於死地而後快。漢桓帝建和元年(公元147年),桓帝剛立,許多人不服,於是,南郡的劉鮪、甘陵的劉文等人聯合起來,打算擁立劉蒜為皇帝。梁冀知道了這件事,立刻派人鎮壓。梁冀的奸詐在此時發揮了巨大的作用,他靈機一動,趁勢誣告李固、杜喬等人參與「謀立」劉蒜,把李固、杜喬逮捕入獄。

  但梁冀越迫害李固,李固的聲望就越高。李固入獄之後,李固的學生渤海王劉調戴著木枷前去上書,河內趙承等數十人也到宮門外請願,其他的民眾也在準備活動。梁太后聽說以後,怕新君乍立,鬧出事情,就下令放了李固。長安的百姓聽說了,都覺得欣喜若狂。但不久李固、杜喬還是以「謀立」劉蒜的罪名被殺害了。

  梁冀擁立劉志有功,劉志當然對他極為感激和倚重,對他的賞賜,也超過了以前對任何功臣的賞賜。梁冀身居高位,手握大權,卻是絲毫不懂謙讓修身,只知一味地屠殺鎮壓,在東漢專權的外戚之中,梁冀在這方面是最為突出的一個。

  當時,人們見了梁冀無不「側目切齒」,對有諫者梁冀採取的態度是非殺即逐。例如,他在做河南尹時,崔琦看不慣他橫行霸道,作《外戚箴》獻給他,以資規勸,梁冀當時尚未掌大權,也就未對崔琦採取措施。等梁冀入朝廷,做了大將軍,掌了生殺予奪大權以後,崔琦又獻《白鵠賦》去譏諷他。梁冀這次再不容忍,質問崔琦說:「朝廷上下,官員眾多,難道只有我是最可恨的嗎?為什麼你老是這樣激烈地譴責我、諷刺我呢?」崔琦毫不畏懼地回答說:「管仲相齊,愛聽不同的意見,蕭何輔佐劉邦,鼓勵人們進言。如今,將軍以累代輔佐君主,實在是擔負著伊尹、周公的責任,而又不修德政,不用賢良,不開言路,乃至顛倒黑白,蒙蔽皇上,其實就如趙高的指鹿為馬!」梁冀聽了,氣得渾身發抖,卻也無言以對。

  梁冀自然不會放過崔琦。一怒之下,本想殺死崔琦,後又覺得未免過於露骨,就改為遣送回家。過了一段,仍覺不解氣,想把他處死而後快,為了做得不過於明顯,就先升崔琦為山東地方的臨濟縣令長。崔琦也是明白人,知道梁冀對他沒安好心,就沒去做官,找了個地方隱居起來了。梁冀知道後,還不罷休,又派刺客前往尋找。等刺客找到崔琦,卻見他一邊耕作,一邊讀書,刺客覺得他是個賢士,不忍刺殺他,便告訴了他實情,並說自己也該逃走了。崔琦聽了刺客的話,立刻逃走,但因梁冀黨羽密集,崔琦還是被殺死了。

  袁著是一個十九歲的郎中小官,他實在看不慣梁冀的飛揚跋扈,竟斗膽給皇帝上書,指出朝廷已「勢分權臣」,大權旁落,這還罷了,又建議梁冀最好「功成身退」,回家養神,「以全其身」,否則,難逃覆滅的下場。此外,袁著還要皇上「除誹謗之罪,以開天下之口」等等,不一而足。梁冀聽說這樣一個小人物上書辱罵自己,又驚又怒,立即派人捉拿袁著。袁著聽說後,變名逃走,又托病假死,把蒲草裝在棺內下葬,但還是逃不過梁冀的耳目,最終被抓住殺死。

  不僅如此,袁著的好友,當時的名士劉常、胡武、郝絜等人都遭連累。尤其是郝絜之死,很具戲劇性,他起初想逃生,但無論逃到哪裡,都有梁冀的爪牙,後來發現實在無法逃脫,就乾脆抬著棺材,在大將軍梁冀的家門口服毒身亡,以保全一家的性命。胡武一家,被株連殺害的竟達六十餘人。上一書而株及如此之多的朋友,這在中國歷史上也是不多見的。

  梁冀權傾朝野,以至到了天下只知有大將軍,不知有漢天子的程度。梁冀可謂是個權力狂,不論大小權力,他都希望抓到手裡。他派人監視皇帝,皇帝的一舉一動他全部知道,至於大臣的動靜,更是逃不過他親信的眼睛。朝廷裡事無鉅細,他都要過問,對於官吏的陞遷降謫,他更是親手辦理,以便借此結黨營私,排除異己。凡是陞遷的官員,臨行之時必先到他那裡去辭行,凡有得罪他的,他一個也不予放過。

  有一個名叫吳樹的苑縣縣令,梁冀曾當面告訴他要他照顧自己在宛縣的賓客,吳樹當場予以拒絕,並痛斥梁冀專門結黨營私,根本不重用賢能之士。到了宛縣,吳樹果然按律處死了十幾個梁冀的賓客。梁冀對他恨之入骨,便以提升他為荊州知府為名,召他到自己家裡餞行,置毒酒中,將其毒死。

  梁冀橫行霸道,專權二十年,幾乎未做什麼好事,罪行卻是纍纍難計,所以他的行為激起了普遍的公憤。梁冀的私生活,也是醜聞百出,令人啼笑皆非。據記載,梁冀的妻子孫壽是個十分奇怪的女人,她長得很難描述,眉毛細而曲折,滿口黃牙,一笑如同要把臉上的肌肉撕裂,走起路來搖擺不定,有點東倒西歪的樣子。她愛在眼下塗上紅脂,彷彿剛剛哭過一般,把頭髮盤在一側,好像頭上長出了個大疙瘩。不過,這孫壽長相作派雖然怪誕,倒極有降人的手段,竟把梁冀弄得既愛她又怕她,處處聽她的話。孫壽不僅培植自己的勢力,還與梁冀所愛的「監奴」秦宮私通,並不顧自己的名聲,前往梁冀的外室捉姦。弄得城裡一片沸沸揚揚,真是群魔亂舞。

  梁冀當權,漢朝實是梁氏的天下。梁冀一門,前後出了七個侯爵,三個皇后,六個貴人,兩個大將軍,夫人、女兒封邑冊君者有七人,取公主為妻者三人,校以上將官五十七人。梁冀多行不義必自斃,其末日已為時不遠矣。

  漢桓帝延熹二年(公元159年),梁皇后及另一梁氏妃子先後病死,此時的桓帝已經二十八歲,他時刻擔心自己會遭到以前皇帝的命運,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被梁冀毒死。在梁氏皇后死後,他加緊行動,打算除掉梁氏一家。

  可除了太監以外,他又能去找誰呢?一次,他在上廁所的時候,看看周圍無人,便把親信太監唐衡叫過來問道:「你知道太監中還有誰同梁家合不來?」唐衡說:「單超、左倌兩人曾到梁冀的弟弟家裡去過一次,因為沒行大禮,他倆的兄弟就被送進了監獄,差點死在那裡,他倆送禮道歉,才救出了他們的兄弟。他倆雖然表面上不說什麼,但心裡肯定是恨外戚專權的。」

  桓帝又悄悄地把單超、左倌叫進室內,低聲對他們說:「大將軍把持朝政,我現在想把他殺掉,可朝廷上的官員都看大將軍的臉色行事,該怎麼辦呢?」

  單超、左倌齊聲說:「大將軍專權誤國,早就該殺。我倆沒什麼可說的,赴湯蹈火,在所不惜。只怕皇上沒有決心除掉大將軍!」

  桓帝答道:「我決心已定,無可猶豫。」接著,桓帝又叫來徐璜和縣瑗,五個太監一起歃血盟誓,共討梁冀。

  梁冀的親信耳目也探得了一些消息,報告了梁冀,梁冀怕出什麼事,就特派自己的心腹張惲到尚書省值宿。單超一見梁冀有所覺察,便當機立斷,派人以圖謀不軌的罪名抓住了張惲,桓帝也親到殿下,命人把一切調動用的符節印信全部集中到尚書省,派兵把守,以防梁冀矯詔調兵。

  然後,桓帝派縣瑗帶領宮中士衛一千人包圍了梁冀的住宅,又派人收回梁冀的大將軍印綬。梁冀絕未想到桓帝會突然發難,措手不及,無從抵抗,只好與妻子一起自殺身亡。

  梁冀既死,桓帝將其族人、親屬無論男女老幼一併處死。官員受株連罷官的三百多人,處死的數十人,朝廷上下各衙門幾乎為之一空。清抄梁冀家產達三十萬萬,可抵全國當年租稅的一半。

  梁冀是除掉了,外戚專權暫告一段落,然而,宦官專權又開始了。東漢王朝終於在宦官和外戚的雙重絞殺中滅亡了。

  真是「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古人對繁華鼎盛的感慨,到此方顯得深沉。只是王、謝乃是名門士族所出的名臣,而梁冀則不過是橫行一時、禍亂國民的罪臣奸臣罷了。梁氏一族久遭排擠壓抑,一旦得勢,卻又驕橫殘暴,終至一場春夢,落得灰飛煙滅。

  我們無暇去作無聊的慨歎,我們要看到的是,封建集權制度必然會帶來外戚或是宦官專權的弊端。一家一姓之政權全由一家一姓來處理,天下公理不由天下人來斷定,只出自一人之口,就必然會導致極少數人的專權,這是封建制度所無法解決的難題。解決得好一點,是政治開明,所用得人,大家有了明君賢相包青天,但好人主義是靠不住的,人的良心是有限的,權力對人的腐蝕卻是無限的,所以絕大多數情況是以好開始,以壞結束。如果中國的朝代都能善始善終的話,也就不會走馬燈般地變換了。

  有趣的是,在兩種情況下外戚勢力和宦官勢力容易乘虛而入,一是皇帝年幼無知,一是皇帝年老昏聵。

  對待功臣可也真是難辦,殺也不是,不殺也不是,不殺功臣,容易弄得外戚專權,除掉外戚,又往往要靠宦官。看來,這外戚與宦官專權,似乎成了封建王朝的宿命。 


10千古賢後

  老百姓有一句俗話,叫作「家有賢妻,男兒不做壞事」。

  在讚揚別人的妻子時,又有一個職業化的稱呼,叫作「賢內助」。在中國漫長的古代史中,婦女的地位的確是不高的,在大多數情況下是匍匐在男權主義的淫威之下,但有時候卻又受到相當的尊重,特別是在家庭當中,一個主婦的好壞往往對這個家庭產生重要的影響。不但平民家庭如此,皇帝之家也不例外,這樣的例子,在中國歷史上是很多的。同是出身低微的後唐莊宗李存勖的劉皇后和明太祖朱元璋的馬皇后,一反一正,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後唐是攻滅後梁以後由李存勖建立的。當時,李存勖認為後梁的朱氏政權是唐朝的叛逆,自己是繼承了唐朝的正統,故定國號為唐,史稱後唐。李存勖在做晉王之時,就看上了劉氏(即後來的劉皇后),李存勖的母親就把她賜給了他。

  劉皇后是魏州成安(今河北成安縣)人,她的父親據說是一個江湖郎中,兼顧算命占卦,自稱為劉山人。這位劉山人頷下有一縷黃須,成日奔波於風塵之中,他善給別人算命,卻不知是否為自己的女兒算過。但無論如何,從劉山人的情況來看,劉皇后出身低微卻是無疑的。在劉皇后還很小的時候,李存勖的父親李克用攻佔了魏州的成安,其部將袁建封見劉氏姿貌不俗,便特意擄來,獻給李克用,李克用之妻看她聰明伶俐,善體人意,又兼人才出眾,很是喜歡,便讓人教她歌舞彈唱。等到了十六歲時,已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李存勖少年英武,在繼承父親滅梁的遺志方面,可以說做得十分成功。但此人雖有才略,怎奈極好玩樂,少年時期就已現端倪。他作為李克用最為寵愛和倚重的兒子,自然可以經常出入掖庭,一見之下,竟對劉氏情愛陡生,在被封為晉王之後,李存勖就向母親索取劉氏,李存勖的母親本是養一歌舞之伎,無甚大用,便把劉氏送給了李存勖。

  沒想到這劉氏極會博取李存勖的歡心,後又生了兒子李繼岌,李存勖見李繼岌相貌性格多隨自己,就更加喜歡劉氏。

  李存勖稱帝以後,就想廢掉原來的正妃韓夫人,但覺得於名分不合,一直沉吟未決。就在這時,宮廷裡發生了爭權奪利的鬥爭,樞密使郭崇韜權高位重,只是德才功業均不足以服眾人,所以反對他的人不少。郭崇韜十分精明,他深知,如果這時能夠幫劉氏一把,把劉氏推向皇后的寶座,將來劉氏肯定會重用自己,自己也就有了穩固強大的靠山,再也不怕群僚攻擊了。於是,郭崇韜「與宰相率百官共奏劉夫人宜正位中宮」。在這種情況下,莊宗李存勖正好順水推舟,於公元924年,「立魏國夫人劉氏為皇后」。

  歐陽修曾專門作了一篇評述後唐莊宗寵信伶人戲子而至荒淫無道的《五代伶官傳序》,深刻地揭示了李存勖滅亡的原因。李存勖在滅後梁之時,可謂雄才大略,奮發有為,且能潔身寡慾,與群臣士卒為伍。但稱帝之後,很快就荒淫無道了,他大造宮室,多選美女,畋獵無度,而最奇怪的是他寵信演戲的伶人,這位皇帝戲迷簡直把看戲、聽戲、演戲當作了生活的主要部分,因此,伶人也就趁機干政了。這樣一來,大臣遭到疑忌迫害,賢人遠引、小人競進,後唐的朝廷,成了跳樑小丑們演戲的舞台。

  毫無疑問,後唐莊宗時期的政治很快就糜亂不堪了,莊宗最後終為臣下所殺,由一個開國之君而因荒淫被臣下殺死,這在中國歷史上還不是很多的。那麼,在李存勖寵信伶官的荒淫時期,劉皇后又幹了些什麼呢?按說,劉皇后出身低微,深知下層生活的疾苦,又在宮廷裡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長大,多少應該有些樸素善良的品質,但卻恰恰其反,她過倦了低賤貧寒的日子,一旦地勢驟升,就發瘋般地撈權撈錢,哪裡還想到規勸丈夫修身理政,為百姓操勞?

  《資治通鑒》上記載,伶官干政期間,劉皇后也趁機參與,干政的目的有兩個,一是抓住權,二是通過權來搜刮財富。「皇后生於寒微,既貴,專務蓄財」,「及為後,四方奉獻皆分二,一上天子,一上中宮。」四方的貢品竟然要拿一半送給皇后,這在中國歷史上恐怕也是少有的,這還倒罷了,她居然把宮中的役人派出去,以權壓人,賤買貴賣,從中牟取暴利。

  這種「官商」的做法,為她贏得了臣額財富。在納賄方面,她更是來者不拒。在她的帶動之下,後唐賄賂之風大盛。劉皇后未能成為莊宗的「賢內助」不說,反而助紂為虐、陷夫於死地。

  在劉氏當皇后的第二年,河南發生了多年不見的大水災,黃河決口,河流暴漲,大水流淌了七十五天,淹死、餓死的人不計其數,洛陽一帶的糧倉為之一空,糧食很緊張,李存勖不僅不想法減輕農民負擔,還要預征第二年的糧食,弄得民怨沸騰。大災尚未退去,李存勖竟帶著劉皇后及大隊人馬出去四處打獵,引得百姓切齒痛恨。這對夫妻臭味相投,狼狽為奸,終於使得民不聊生,官不安位,在莊宗建號三年以後,鄴都、邢州、滄州等地紛紛兵變。李存勖派李嗣源去鎮壓,沒想到李嗣源一到魏博,就自稱後唐皇帝,揮兵向李存勖殺來。在這場叛亂中,李存勖被流矢射中。

  那位劉皇后真是財迷心竅,在這危急關頭,她不去關心李存勖的生死和朝廷的安危,卻想著趕快搜刮金銀。劉皇后自己根本就不去探視李存勖,只是派個宦官送點水和食物給李存勖,不久,李存勖就傷發而亡,而劉皇后呢,卻忙著「囊金銀,繫馬鞍」。看看李嗣源勢不可擋,就慌亂逃入寺中,削髮為尼。

  李嗣源當了皇帝,其實應該感謝這位皇后,如果不是劉皇后趁勢作亂,李嗣源又豈能輕易起兵成功?但李嗣源還是下詔賜劉皇后自殺,派人把她從晉陽的尼姑庵中弄出來,逼其自盡了事。

  與後唐莊宗的劉皇后恰恰相反,朱元璋的夫人馬氏卻極其賢明,多次幫助朱元璋,甚至可以說,若無馬氏的協助,朱元璋不僅成不了大明的開國天子,恐怕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明/楊東明/饑民圖說(部分)

  朱元璋早年寄身寺中,暫做和尚,窮困潦倒,後見郭子興起兵反元,就投到郭子興的軍中。郭子興見朱元璋氣宇不凡,相貌出眾,也十分看重。朱元璋作戰勇敢,智勇兼備,打了不少勝仗,郭子興對他就更加器重。後來郭子興同夫人張氏談及朱元璋的軍功,張氏說:「朱元璋的才能,我不太瞭解,但看他的相貌,將來必定有一番作為,應該加以厚恩,使他感恩圖報,方肯為我們出力。」郭子興說:「我已提拔他做隊長了。」張氏說:「依我所見,這還不足,聽說他已二十五六歲,尚未成家,何不將義女馬氏配給他,一可使壯士效誠,二可使女有所歸,也算是一舉兩得之事。」郭子興思慮了一會兒,覺得不錯,就挑了個機會,告訴了朱元璋,朱元璋當然十分高興。

  馬氏不是郭子興的親生女兒,而是他收養的義女。在郭子興微賤的時候曾與宿州的馬公結成了生死之交。馬公是宿州新豐的豪富,為人慷慨仗義,疏財濟貧,天長日久,家業就衰落下去,他的妻子生下一女,不久就病死了。此女從小無人照管,過慣了貧苦的日子。後來,馬公殺人復仇,為了避禍,就把女兒寄養在郭子興的家裡,後來郭子興聽說馬公客死異鄉,就收馬氏做義女,加意撫養。好在此女聰慧,郭子興教她文字,劉氏教她針線,一經指導,無不立會,到了十六歲,既出落得一副好身材,更兼知書達理、勤勞賢惠,可謂秀外慧中。馬氏早就聽說朱元璋之名,朱元璋也知馬氏是郭子興的義女,二人相互傾慕,婚後十分和睦。

  朱元璋做了郭子興的乘龍快婿,不久就被提升為鎮撫,再加上他戰功赫赫,大家都尊稱他為朱公子。郭子興見朱元璋威勢日重,倒還沒有多想,他的兩個兒子看了卻心懷嫉妒,再加上朱元璋同他們稱兄道弟,他倆更覺不滿。於是,這弟兄兩人密謀想驅除朱元璋。俗語說,疏不間親,兄弟倆編造謊言,屢屢在郭子興面前讒毀朱元璋,起初郭子興不聽,但說得多了,郭子興不免起疑,尤其是郭子興的性格不夠大度,偏懷苛刻,遇事不能明辨,易聽人言,所以,郭子興害怕朱元璋真的擅權自專,將來會危及自己。而這時朱元璋並不知道郭子興對他已起疑心,在軍事會議上還是率而發言,不免有頂撞郭子興的地方。郭子興發怒,找了個借口,把他關了起來。郭子興的兩個兒子聽說了,覺得害死朱元璋的時機已經到來,便偷偷囑咐膳夫,不要給朱元璋送飯,把他活活餓死。

  朱元璋未能回家,馬氏便探知了此事。她偷偷地跑進廚房,拿了一塊剛剛出鍋的熱餅,準備送給朱元璋吃,誰知剛出門就撞見了義母,她怕被義母看破,連忙把熱餅塞進懷中,熱餅燙在皮膚之上,疼痛難忍。馬氏一面向義母請安,一面眼睛瞅著別處,臉上也顯出很不自然的神情。義母見她神情有異,卻偏偏叫住她尋根究底,後來實在燙痛難忍,就伏地大哭,說明了原委。等取出餅來一看,胸乳都被燙爛了。義母瞭解到這一情況,連忙勸告郭子興,郭子興也覺得關禁朱元璋顯得過分,兩個兒子再加暗害更於情理不容,於是放出了朱元璋,對兩個兒子大加訓誡。朱元璋知道了馬氏揣餅爛胸的事以後,大為感動,尤其是馬氏以此打動義母,再由義母說動郭子興,救出了朱元璋的性命,還能使他恢復原職,朱元璋更覺得馬氏德足可敬,才足可佩。

  公元1353年,郭子興由於受彭大、趙均用兩個將領的排擠,到滁州駐守,趙均用一直想加害郭子興,虧得朱元璋用計賄通了趙均用的左右,接郭子興來到滁州,朱元璋等人共推郭子興為滁陽王,當地的所有軍馬,都歸朱元璋節制。但只過了一月,郭子興就對朱元璋漸漸地冷淡起來了,周圍的人大多都被郭子興錄用,就連朱元璋的記室李善長也得到了提拔,唯獨朱元璋坐了冷板凳。朱元璋感到大惑不解,十分憂鬱。

  朱元璋帶領軍隊駐守滁陽(今安徽省合肥市東北)時,忌恨朱元璋的人散佈謠言,說朱元璋手握重兵,為了保全實力,不肯出戰,就是出戰,也不盡力。郭子興性情耿直暴躁,信以為真,把朱元璋的得力戰將都調到自己的部隊,削弱了朱元璋的兵權,對朱元璋也冷淡起來,遇到戰事,也不和朱元璋商議,致使二人互相猜忌。

  有一次,朱元璋打了勝仗,向郭子興報功,但郭子興只是冷淡地敷衍了幾句。朱元璋非常懊喪,回到自已家中,長吁短歎。朱元璋的妻子見了,就關切地問:「聽說夫君打了勝仗,我正為你高興,為什麼夫君卻悶悶不樂?難道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嗎?」朱元璋說:「你怎會知道我的事?」馬氏說:「莫非是我義父薄待了你?」朱元璋被妻子猜到心事,更加煩悶,說:「你既然知道,又有什麼用呢?」馬氏說:「你可知道義父為什麼這樣對待你嗎?」朱元璋說:「以前怕我專權,已削了我兵權。現在懷疑我不肯盡力,我卻爭先殺敵。雖然打了勝仗,你義父仍然對我冷淡。我不知道什麼地方得罪了他,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做才好。」

  明/周世臣/流民圖

  馬氏想了一會兒,問:「你每次出征回來,有沒有給義父禮物?」朱元璋聽了一愣,說:「沒有。」馬氏說:「我知道其他將帥,回來時都有禮物獻給義父,夫君為什麼與別人不一樣?」朱元璋忿然說:「他們是擄掠來的,我出兵時秋毫無犯,哪裡會有禮物!就是有從敵人那裡奪來的財物,也應該分給部下,為什麼要獻給主帥?」馬氏說:「體恤民生,慰勞將士,理應如此。但義父不知道這些,見別人都有禮物,只有夫君沒有任何表示,反而懷疑你私吞金帛,因此心中不高興,這才薄待了夫君。我有一個辦法,可以使你與我的義父前嫌盡釋。」朱元璋問:「你能有什麼辦法?快講出來!」馬氏說:「我這裡還有一些積蓄,把它們獻給義母,請義母向義父說明情況,義父一定高興,不會再難為你。」朱元璋覺得十分過意不去,說:「這樣做太委屈你了,就按你說的辦吧!」第二天,馬氏將自己積蓄的貴重首飾等物品一一撿出,送給義母張氏,並且說是朱元璋孝敬義父、義母的一點兒心意。張氏滿心歡喜地告訴郭子興,郭子興神色怡然地說:「元璋這麼有孝心,以前倒是我錯疑了他。」自此以後,郭子興對朱元璋疑慮漸釋,遇到戰事,都和朱元璋商議。翁婿和好,滁陽城從此鞏固。

  然而,郭子興的兩個兒子卻覺得朱元璋的權力太大,威望太高,十分嫉恨朱元璋,總想找個機會除掉他。不久,郭子興的兩個兒子邀請朱元璋出去飲酒,馬氏囑咐朱元璋說:「這兩個人幾次三番想害你,這次一定沒安好心,你一定不要喝他的酒。」經馬氏提醒,朱元璋就想了一個計策。等他和郭氏兄弟一起走到半路,朱元璋忽然從馬上一躍而下,對天喃喃而語,若有所見,過了一會兒,翻身上馬,馳騁而回。郭氏兄弟在後面追喊,朱元璋回喊道:「我不負你二人,你二人何故設計害我,如今天神告我,說你們二人,在酒中下毒,天神令我勿往!」郭氏兄弟聽了,真嚇得汗流浹背,私語道:「置毒酒中,我倆未對任何外人說過,他怎地知道,難道真有天神助他?」從此,兩人再不敢陷害朱元璋了,就是在郭子興的面前,也不談及朱元璋的功過。

  後來,郭子興病死,朱元璋逐漸成為主帥,馬氏成為朱元璋的重要參謀之一。朱元璋每次出兵打仗,軍中的文書多交給馬氏處理。史書記載,馬氏仁德慈善,有智計鑒斷之能,愛好文史,朱元璋每次出征,文書之類均交馬氏管理,即使在緊張倉促之中,馬氏也未嘗丟棄過。公元1355年,朱元璋率兵從和陽渡江攻太平,和陽空虛,馬氏料定元兵必來劫掠義軍的家屬,便未經請示,就率領義軍家屬渡過長江。果不出所料,馬氏的隊伍剛過完,元軍就向和陽進攻。

  公元1360年,朱元璋同陳友諒會戰於南京。當時,陳友諒的勢力比朱元璋強大得多,很多人都認為很難取勝,城中人心惶惶,竟有人挖地窯埋藏金銀。馬氏卻把自己的金帛拿出來鼓勵將士,激勵士氣,結果,朱元璋大勝,消滅了陳友諒建立的「大漢」政權。公元1367年,朱元璋又攻克了蘇州,俘虜了張士誠,於是,在掃平群雄之後,朱元璋於公元1368年做了大明的開國皇帝,冊封馬氏為皇后。

  馬皇后跟隨朱元璋南征北戰,歷盡艱險,不僅常常參與軍事,在空閒時間,還帶領婦女趕製軍衣,可謂竭心盡智,勞苦功高,應算得上「開國皇后」。作為一個女人,這的確是難能可貴的,但最為難得的,是她在建國以後的表現。在她被立為皇后以後,朱元璋曾深情地對她說:「朕起自布衣,得登帝位,外恃功臣,內恃賢後……為朕司書,為朕隨軍,為朕親緝甲士衣鞋,種種勞苦,不勝枚舉。古稱家有良婦,猶國有良相,今得賢惠如後,朕益信古語不虛。」馬氏卻說:「妾聞夫婦相保易,君臣相保難,陛下不忘妾同貧賤,願無忘群臣同艱難。」馬皇后的明太祖孝慈皇后馬皇后像

  話,可謂語重心長而又適得其時。

  朱元璋把她比做唐代的長孫皇后,馬皇后謙辭不敢當,待到朱元璋要把馬皇后的宗族故舊請入朝廷,授以爵祿,馬皇后叩謝道:「爵祿所以待賢,不應私給外家,妾願陛下慎惜名器,勿徇私恩。」但朱元璋為了表示對馬皇后的感佩之情,還是追封了她的父母,並設廟四時祭拜。馬皇后的這番話,不僅令朱元璋倍加感動,就是放在數千年的中國歷史上,也不多見,今人聽來,尚猶自敬佩。

  馬皇后起自寒微,一直不忘本色,雖貴為皇后,卻過著較為儉樸的生活。平時,她衣不重彩,多穿絲麻織成的練布,過去的破爛衣服什物也總是修補再用。但她並非吝嗇,在許多地方,她十分大方。一次,朱元璋視察太學,馬皇后聽說太學生有幾千人之多,便問他們的生活是怎樣安排的。當她得知太學生是由國家供應飯食時,便說:「太學生雖免去了饑寒之虞,但他們的家屬卻不一定有生活保障,希望能給那些家境貧寒的太學生以補助,讓他們的妻子老小不至挨餓受凍。」還特別建議設立了紅板倉,積聚財物贈送生員的家屬,以保證太學生無後顧之憂,安心讀書。

  朱元璋剛開始製造紙幣時,屢次試制都不成功。一天,他夢見有人告訴他說,如果想製成紙幣,必須取秀才的心肝才行。夢醒之後他想道:「這難道是讓我去殺讀書人嗎?」馬皇后聽他說了這個夢,就對皇帝說:「照我看來,秀才們所做的文章,就是他們心肝了。」皇帝聽了很高興,立刻命主管的官署找來秀才們進呈有關文章,加工來用,紙幣果然就製造成功了。

  在明朝建國初年,宰相胡惟庸謀反案應是最大的謀反案之一,其株連之廣,在中國古代史上也是少見的。

  中國著名文學家、洪武朝大學士、太子朱標的老師宋濂因年紀已大,早已退隱林泉,離京師千里而居,但他的孫子宋慎知道胡惟庸謀反而未舉報,就被株連逮捕到了京城。馬皇后聽了,連忙跑去對朱元璋說:「聽說皇上要處死宋學士,不知是何緣故?」朱元璋說:「宋濂的長孫宋慎知情不報,形同謀反,屬大逆不道之罪,按律當誅,且應禍滅九族!」馬皇后求情說:「宋學士閒居浦江,早已不問政事,且離京城有千里之遙,根本不知其孫謀反的事,怎麼能處他以死刑呢?」朱元璋對謀反之事恨之入骨,所以不聽馬皇后的勸告,拂袖而去。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只見馬皇后直落眼淚,朱元璋很奇怪,就問她是什麼原因。馬皇后說:「宋學士跟隨皇上四十多年,德高望重,四海敬仰,又兼滿腔赤誠,肝膽照人,如今年逾古稀,卻要被刀斧之刑,我哪裡能吃得下這珍饈美味?」朱元璋聽了這番話,被深深地打動了,就免了宋濂的死刑,改為發配茂州。

  所謂「狡免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滅,謀臣亡」,這一點,在朱元璋一朝表現得尤為突出,馬皇后在諫阻殺戮、保護功臣方面,其做法也可謂前無古人。

  建國之初,明朝定都南京,但南京城牆不夠堅固完整,朱元璋準備修建,因國庫中資金缺乏,朱元璋就向民間募集資金。吳興人沈秀是一位深藏於江南小鎮的富商,用「富可敵國」四字形容,毫不為過。他一生精明蓋世,老來卻犯了兩個大錯誤:一是他自動捐款要求修半邊城牆,二是他修的這半邊比朱元璋修的那半邊提前完工了三天。本來,朱元璋對沈秀主動要求修半邊城牆就大為不滿和嫉妒,覺得一個商人竟敢同皇帝平起平坐,且是用錢來修城牆,豈不是為沈秀自己立紀念碑,滅了他皇帝的威風?再加上比皇上提前三天完成,那就更是壓倒了皇上,有「欺君之罪」!朱元璋性情忌刻,哪裡能容?就找了個借口說沈秀亂掘山脈,把沈秀捕入獄中,準備處死。馬皇后知道了此事,急忙前去問詢,朱元璋說:「民富敵國,是為不祥。」馬皇后抗言道:「國家立法,所以誅不法,非以誅不祥。沈秀雖富可敵國,卻並未犯法,為什麼要處他死刑呢?」朱元璋理屈詞窮,只得把沈秀改謫戍雲南,沈秀終於死在貶所,從此,江南富人吸取教訓,更加深藏不露。

  馬皇后做了十五年的皇后,於明太祖洪武十五年(1382年)病重,醫治無效,群臣紛紛訪求名醫,督責醫官,馬皇后卻很平靜地對朱元璋說:「生死有命,禱祀何益?世有良醫,亦不能起死回生。倘服藥不效,罪及醫生,轉增妾過。」這種寧靜安祥而又慈悲的情懷使朱元璋及群臣大為感動。朱元璋問她有何遺言,馬皇后說:「妾與陛下起自布衣,賴陛下神聖,得為國母,志願已足,尚有何言?妾歿之後,只願陛下親賢納諫,慎終如始。」言訖而逝,年五十一歲。

  馬皇后的這番不是遺言的遺言,至為樸實而又至為深刻。自朱元璋及群臣百姓,聞馬皇后死訊,無不慟哭。

  明太祖洪武十五年九月,葬馬皇后於孝陵,臨葬風雨雷雹大作,朱元璋以為不吉之兆,愀然不樂。送葬僧人宗泐口宣一謁道:

  雨落天垂淚,雷鳴地舉哀。

  西方諸佛子,同送馬如來。

  朱元璋聽了,才轉憂為喜。

  馬皇后死後,宮中有很多追憶馬皇后的歌謠,其一曰:「我後聖慈,化行家邦,撫我育我,懷德難忘。懷德難忘,於萬斯年,毖彼下泉,悠悠蒼天。」

  這裡倒不是一定要為一位封建皇后樹碑立傳,而是因為馬皇后在中國歷史上確實是一個特例。她的特別之處主要表現在如下兩個方面:

  第一,品德端正,處事得當。馬皇后身為郭子興的義女,朱元璋的夫人,其地位與作用都十分微妙。如果她存有私心或是處事不當,極有可能導致郭子興和朱元璋關係的破裂。如果真的出現了那種情況,不僅朱元璋當時死無葬身之地,就是對於郭子興和農民起義軍來說,也是一個極大的損失。馬皇后能夠以大局為重,不計較義父和丈夫一時的曲直得失,保持了他們的團結,發揮了朱元璋在農民起義軍中的作用,為義軍的勝利作出了傑出的貢獻。

  第二,馬皇后既能輔佐朱元璋打天下,又能輔佐朱元璋治天下,如此善始善終,實屬難得可貴,貧賤而不餒,富貴而不驕,這是中國傳統的做人標準之一,在馬皇后身上確實體現出來了,至於大和尚頌她為救苦救難的「馬如來」,雖不無過譽之嫌,也實在是不無道理。

  在中國歷史上,皇帝多殘暴,後宮多穢亂,而馬皇后卻像一道耀眼光芒,劃破了黑沉沉的夜空,顯示出了人性之美,女性之美。實可謂斯人雖已逝,千載有餘情! 


11兩個開國宰相

  歷史上的很多地方是十分相似的。

  三四千年的中國古代史,數十個異姓王朝,帝王將相、文臣武將、聖賢奸惡、才子佳人充斥其中,乍一看,令人眼花繚亂,覺得是一個理不清的萬花筒,只能由它變幻,後人不知所以。其實,如果能靜下心來,細細品味,還是不難窺見其中的門徑:在這紛紜複雜的歷史中,雖然你爭我奪,變來更去,但有許多地方,卻是萬變不離其宗,只是在各個時期略有不同而已。

  改朝換代可謂古代史上的大事了,就以此為例吧,每次改朝換代,差不多都要大動一番干戈,像趙匡胤以兵變的方式取代後周建立大宋的情況是很少的,也就是說,流血的方式佔絕大多數,「和平過渡」的情況則極少。而且,在流血的方式中,往往是首倡者失敗,後繼者成功。如陳勝、吳廣首舉義旗,而其後繼者劉邦、項羽滅秦成功;綠林、赤眉起義軍未能滅亡西漢,後起的豪強地主劉秀卻消滅了義軍而自稱繼續漢統,建立了東漢;東漢的滅亡與西漢類似,黃巾起義未能成功,倒是鎮壓黃巾的曹操、劉備、孫權等人三分了天下,並由曹魏政權滅了東漢;在反隋起義中,李密、竇建德、杜伏威等人的義軍未能成功,而關隴貴族集團中的李唐政權一面鎮壓義軍,一面取隋而代之,建立了唐朝;成吉思汗固然英武,到其孫忽必烈才真正成為元朝的開國皇帝;反元的韓山童、劉福通、郭子興起事最早,但均未成功,倒是郭子興的部將朱元璋滅元朝、掃義軍,建立了大明;清朝的建立同元朝更相似,努爾哈赤白手起家,但只是清朝的奠基者,其子皇太極才是清朝的真正開創者。

  大的王朝是如此,小的王朝也差不多,看來,「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竟也是改朝換代的「歷史規律」。何以如此?蓋因先行者殉難,為後繼者奠定了基礎。這基礎包括三方面:一是對舊王朝進行了打擊,使之搖搖欲墜;二是為後繼者提供了經驗,也提供了較為強大的軍事力量;三是把後繼者從普通人中選拔出來,並把他們逐漸地培養成了成熟的政治家。而先行者,往往只是逞血氣之勇,只具有勇士、烈士的拚闖之力,而無政治家的素質。如此說來,先行者雖是功不可沒,也只能做後人的「鋪路石子」了。

  除了開國方式相似之外,特別有意思的是,開國皇帝的文臣武將也多有相似之處。就拿西漢、唐、明三代的文臣來說,西漢的劉邦有蕭何、張良;唐朝的李世民有房玄齡、杜如晦;明朝的朱元璋則有李善長和劉基。這三個朝代都是用大規模的戰爭方式取得了政權,又都在中國歷史上發生過巨大的影響,都是十分重要的朝代,因此具有很強的可比性。如果把這些文臣稍加比較,就會看出歷代開國皇帝所需要的人才大致是相同的。

  蕭何既是西漢的開國功臣,也是漢初名相,他同劉邦既是患難之交,又是貧賤之交。在劉邦當泗水亭長時,蕭何是沛縣的主吏椽,由於蕭何比劉邦的官位高,就時常給劉邦以各種各樣的照顧。後來劉邦押送修長城的伕役去北方,伕役沿路逃走,劉邦不能交差,就索性放了伕役,和願意留下的人一起逃到芒碭山中當了草寇。不久,陳勝、吳廣的起義軍威脅到了沛縣,沛縣縣令怕城破被殺,蕭何就給他出了個主意,說可招回劉邦,讓他聚眾來保衛縣城。縣令先是同意,但等劉邦到來時,他又後悔了,並要加害蕭何。蕭何急忙逃出城外,和劉邦一起,攻佔了縣城,殺了縣令,公推劉邦為沛公。蕭何是劉邦起兵的主要促成者、策劃者,從此,他就一心一意地輔佐劉邦。他的主要功績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制定取得天下的策略,二是保障後勤供應。蕭何每到一處,十分注重收集傳統戲劇中的項羽造型

  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

  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

  唐/杜牧/題烏江亭

  法令制度等圖書文獻,而不像其他將官一樣急於搶掠財物。在劉邦攻陷咸陽之後,蕭何幫助劉邦制訂了法令制度,完善了劉邦的「約法三章」,安定了漢中一帶。到項羽把劉邦分封為漢中王,蕭何更是勸劉邦要暫忍屈辱,韜光養晦,積聚勢力,待時機成熟以後再同項羽決戰,而不能激於一時的義憤去自尋死路。在蕭何的勸阻下,劉邦終於安心漢中,整頓軍備,為消滅項羽作好了準備。

  在四年的楚漢相爭之中,蕭何有兩大貢獻:一是推薦了大將韓信,二是保障了漢軍的後勤供應。

  劉邦在漢中時,將士思歸,東逃者很多,蕭何不去追別的將領,卻偏偏「月下追韓信」,並勸說劉邦築拜將台,拜他為大將,終於為劉邦取天下立下了大功。劉邦在東方與項羽激戰,蕭何在漢中安撫百姓,頒布法令,把軍糧源源不斷地運往前線,把軍需工作做得井井有條。可以說,沒有蕭何的後勤保障,劉邦是無法打敗項羽的。

  劉邦建國後,蕭何為相,他在誅戮頻繁的西漢初年,不僅得保首級,還有所建樹。蕭何採取了三條策略:一是不要封賞。二是協助劉邦、呂後處置軍國大事,不違上意。注意取得劉邦的信賴,乃至送子侄作抵押。三是設法自污,讓劉邦覺得自己無所作為,威望也不高。這樣,蕭何得以壽終正寢,善始善終。

  劉邦把蕭何稱為「鎮國家,撫百姓,給糧餉,不絕於道」的「人傑」。另一位重要的文臣,則當數張良了,劉邦對他的評價是「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張良本是韓國貴族,他與力士一起在博浪沙行刺過秦始皇,可以說自小就立下了反秦的志向。自己曾拉了一支幾百人的小隊伍,後歸附劉邦,又隨劉邦一起歸附過項梁,最後,他選擇了劉邦。張良貌雅神秀,有似婦人,但他卻胸有韜略,膽識具備,為劉邦軍事上的勝利作出了傑出的貢獻,也是我國古代著名的軍事家。

  在鴻門宴上,張良果斷地掩護劉邦脫身,面對項羽對劉邦可能進行的軍事攻擊,張良屢施計策,使項、劉之間的矛盾趨於緩和,保全了劉邦。在楚漢相爭的前期,劉邦指揮不當,在彭城戰役中慘敗,張良在這關鍵時刻為劉邦提出了正確的方針:充分調動韓信、彭越、英布三股力量,擴大統一戰線。劉邦聽取了張良的建議,使楚漢相爭的局勢得到了轉變,劉邦漸趨主動。

  公元前204年,劉邦固守滎陽以待援,形勢危急,酈食其提出分封六國後代以解滎陽之急,張良竭力阻止,指出分封六國必然軍心瓦解,免去了漢軍的一場災難。公元前203年,韓信破齊,想要劉邦封他為假齊王,劉邦大怒,但張良勸說劉邦封韓信為真齊王,穩住了韓信,也穩住了漢軍的優勢地位。最後,項羽見打不過劉邦,就提出以彭城的鴻溝為界,以東歸楚,以西歸漢,劉邦猶豫不定,還是張良堅決反對妥協,主張乘勝追擊,把項羽一鼓消滅。在建國以後,張良又建議劉邦擴大分封,以免諸將不滿,相聚謀反,並從地理、經濟、政治基礎等方面分析,主張定都長安。

  其後,張良功成身退,托病在家,致力於古代軍事著作的研究,於公元前186年病逝於長安。張良一生坎坷,而終以三寸不爛之舌為帝王師,所劃謀策,皆關係到戰事成敗或是國事治亂,可謂千古難得之良臣。尤其能激流勇退,不執著於功名利祿,更屬不易。

  人們往往說歷史有驚人的相似之處,但卻忘記了另一面,那就是歷史也往往有驚人的相反之處。

  十八學士圖

  何以隋朝沒有人才而唐朝人才薈萃?原來,用則滿目俊才,棄則遍地糟糠!

  唐朝的開國宰相房玄齡和明朝的開國宰相李善長有許多相似之處,但又有許多不同的地方,而這些相同與不同都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個人性格的差異,至於為什麼,確實令人感到有些意味深長。

  房玄齡做了近二十年的太平宰相,直至七十歲病逝。他是一位至忠至勤的能相,其善始善終,尤為難得。房玄齡生於北周武帝建德八年(公元579年),齊州臨淄(今山東淄博)人,曾祖和祖父都曾在北魏和北齊為官,其父房彥謙是當時著名學者,與朝野之間的才俊多有交往。他長期在隋朝做官,在任上積極地為民眾謀福利,深受當地群眾的愛戴。但他覺察到隋必定長久不了,就想辭官不做。

  房玄齡出身於這樣的家庭,自小耳濡目染,受到了這種氣氛的長期熏陶,逐漸確定了治國安民、造福民眾的志向,也培養了他敏銳的政治洞察力。還是在隋文帝杜如晦

  時期,大多數人都稱頌隋朝的功德,房玄齡卻看出了其中潛藏的危機。他說:「隋朝本是篡奪了人家的權位,對百姓並沒有建立什麼功德,只不過一味欺騙百姓而已。現在兄弟之間又互相爭奪皇位,貴族們競相享樂,互相勾心鬥角,甚至骨肉相殘,這樣的王朝,其滅亡是蹺足可待的。」後來的事實證明,房玄齡的看法是極有預見性的。

  房玄齡的個人品德也極為人們所稱讚。他是一位孝子,就是對繼母也是至孝。繼母病了,他請醫抓藥,每當醫生過門,他都哭泣著垂手侍立;繼母死了,他居然因傷心而不能進食,以至骨瘦如柴。對父親就更不用說了,他的父親臥病一百多天,俗語說,「久病床前無孝子」,房玄齡卻始終如一服侍父親,從來都是和衣而臥,其盡心盡意,是可以想見的。房玄齡的這種個人品德,對他日後有大的成就,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當時,隋朝的吏部侍郎(專管選拔調整官吏的人事工作)高孝基就評論說:「我見過的年輕人多了,從未見過像他這樣的人,房玄齡將來一定會成為了不起的人。」

  李淵在太原起兵反隋時,房玄齡正任隋朝的隰城(在今山西汾陽)尉。李淵派其子李世民帶兵去平定渭水以北地區,房玄齡經過分析比較,認為隋朝滅亡只是遲早的事,而在諸支起義軍中,唯有李唐政權深明大義,極得民心,又能禮賢下士,將來必定能據有天下,於是,他就毅然拋棄了隋朝的官位,投奔了李世民。當時,李世民距他有八百里之遙,他「杖策謁於軍門」,拜見了李世民。一談之下,大為投機,李世民即委以渭北道行台記室參軍的重要職務,把他當作重要謀士看待。從此,李世民與房玄齡結下了不解之緣,在此後的三十多年中,兩人密切合作,使李世民成為一代明君,房玄齡也成為一代名相。

  房玄齡跟李世民一起參加了許多次戰鬥,在平定隋朝大將王世充的戰鬥中,房玄齡積極出謀劃策,為取得這場關鍵性戰役的勝利立下了功勳。在戰鬥的間隙,房玄齡陪同李世民去拜見一個叫王遠知的道士,據說此人道行高深,能上知一千年,下知五百年,他們化裝成普通人,「微服」私訪,那王知遠卻一看即知,告訴李世民說:「方作太平天子,願自惜也。」從這以後,房玄齡更加盡心盡力地輔佐李世民,堅定了他追隨李世民、輔其為天下英主的意願。

  李世民因赫赫戰功而被封為秦王,又官居唐朝特設的「天策上將」,勢力很大。李世民還極其善於招攬人才。在秦王府中,就有所謂的「十八學士」,房玄齡、杜如晦多謀善斷,陸德明、孔穎達精通經學,姚思廉擅長文史,虞世南以書法名世,其餘十餘人也是當時的人傑才俊。在這「十八學士」當中,房玄齡居其首。在秦王府的十多年中,為秦王李世民招致人才,是房玄齡的重要任務之一。

  《舊唐書·杜如晦傳》記載,起初,杜如晦做李世民的兵曹參軍,其職責是幫助訓練士兵,不是一個十分重要的職位。後來,秦王府中的人派往各地的越來越多,杜如晦也要被調到外地去。房玄齡聽說了,趕忙跑去對李世民說:「王府中的英俊才傑被調出的越來越多了,別的人我都不覺得可惜,只有杜如晦不能調走,他是個其智能識大局、其才可安天下的大才,您如果還想經營四方,取得天下的話,非此人不可。」

  李世民聽了以後,十分感激地說:「如果不是您提醒我,我差點失去了這個人才。」李世民立即撤銷了調令,重用杜如晦。以後以多年的實踐證明,房玄齡的認識是正確的,杜如晦在評斷大事上,極有見地,以致有了「房謀杜斷」這一說法。二人密切配合,為唐代的安定和繁榮作出了重要貢獻。

  在隨李世民的東征西戰中,房玄齡每到一處,十分注意搜集當地的民情習俗及前代的文獻資料,為他以後制訂決策提供了豐富的材料。在平定各地的起義軍以後,房玄齡被李世民封為臨淄侯,升任為秦王府記室,掌管一切軍政文書,有許多文件需要他親自起草,他才思敏捷,文辭優美,氣度恢宏,史書上稱他「在秦府十餘年,常典管記,每軍事表奏,駐馬立成,文約理瞻,初無稿草」。

  後來,太子李建成在唐高祖李淵的支持下與齊王李元吉聯合,共同迫害秦王李世民。一次,李建成請李世民赴宴,於酒中置毒,李世民飲後腹中暴痛,被送回家裡,嘔血數升才保住性命。還有一次,李建成借陪父皇打獵的名義,特意為李世民準備了一匹烈馬,等到李世民騎馬追逐一頭麋鹿時,烈馬狂性發作,把李世民甩出了一丈多遠,差點摔死。後來,李建成又與李元吉密謀,準備在替李元吉出征餞行的宴會上殺死李世民。兄弟相殘已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房玄齡極力主張當斷則斷,先下手除掉李建成和李元吉,在房玄齡等人的極力催促下,李世民在秦王府召開了緊急軍事會議,決定在玄武門埋伏兵馬,趁李建成上朝之機殺死他。

  在「玄武門之變」中,李世民殺死了李建成和李元吉,自己當了太子,不久又當了皇帝。

  李世民當了皇帝後,曾經論功行賞,史書有一段很有意思的記載,茲摘譯如下:

  九月二十四日,皇上親自確定了長孫無忌等人的爵位、封邑,叫陳叔達在殿下唱名宣示給大家,並且說:「我敘定你們的功賞,可能有不恰當的,應該各自談談。」當時,諸將爭功,亂哄哄地鬧個不停。淮安王李神通(李世民的叔父)說:「臣在關西舉兵,首先響應起義的大旗。而房玄齡、杜如晦等人專靠耍筆桿子,功勞在我上面,我心裡不服氣。」皇上說:「叔父雖然首先響應起義舉兵,大概也是為了免禍。後來,竇建德吞併山東時,叔父全軍覆沒;劉黑闥再度叛亂來攻,叔父又被打得望風而逃。而房玄齡等人如同張良一樣運籌帷幄,坐在那裡就安定了社稷,論功行賞,本來該在叔父的前面。叔父是國家至近的親人,對於您,我還有什麼可以吝嗇的呢?只是不能憑私情而隨便封賞罷了。」諸將這才說:「皇上真是公道極了,即便是對淮安王,也沒有私心,我們難道還敢不安分嗎?」於是都心悅誠服。

  公元630年,即唐太宗李世民登基後第四年,房玄齡被提升為尚書左僕射,行宰相之職,在其後的近二十年中,他一直連任相職,直至七十歲病逝。

  在任相職期間,房玄齡可謂至忠至勤,而且成績卓著,堪稱能相。史書上這樣稱讚他:「任總百司(總管政府中的各個衙門),虔恭夙夜(日日夜夜地謹慎虔誠地處理各類問題),盡力竭節,不欲一物失所(不讓一件事辦不妥當)。」

  在選拔人才方面,房玄齡十分謹慎。唐太宗曾經說過:「選用官吏是一件不可掉以輕心的事,用一君子,則許多君子就會慕名而來;若用一小人,許多小人也就會鑽營而來。」房玄齡知人善任,常向太宗推薦合適的人才,委以重任。

  太宗的太子李治的府中有一位太子右衛率(主管太子的保衛),名叫李大亮,房玄齡很看重他,說他為人耿直,有西漢忠臣王陵、周勃的氣節,可委以重任。不久,李大亮就被任命為房玄齡的副手。房玄齡在用人方面,既不拘一格,又不求全責備,能夠揚其長而避其短。但如果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他也寧缺勿濫,決不做濫竽充數之舉。如管理財政申報開支的部門,很長時間沒有人選,但房玄齡認為這個部門關係到「天下利害」,是「民力所繫」的地方,「寧虛其位,而不以與人」。他這樣做,有時會招致別人說閒話,說他在授權方面十分吝嗇。但他為了國家的利益,從不計較個人的聲譽。對於朝廷上的一些瑣事,他幾乎事無鉅細,一概過問,不僅定期審查吏治、司法的得失優劣,甚至連宮室的營選、武庫裡的存儲數目,他都要一一過問。史書說他「事無鉅細,鹹當留意」,其認真負責的精神,著實令人感動。

  在對李世民的進諫方面,他也做得很突出,雖未能像魏征那樣屢屢犯顏直諫,也能坦陳己意。其實,魏征對他也是很佩服的,魏征曾經說過,在事必躬親、言無不盡方面,自己不如房玄齡。

  一次,唐太宗忽然問周圍的大臣說:「自古以來,草創開國的皇帝,把皇位傳給子孫,多出敗亂的原因何在呢?」房玄齡直言不諱地說:「那都是因為皇上寵愛子孫,而子孫生長深宮,自幼享慣富貴,不識人間情偽,不懂國家安危,不能磨練才幹的緣故。」

  唐太宗也有過不少荒唐之舉,如對高麗發動戰爭,不僅給高麗人民帶來了災難,也給本國人民帶來了慘重的損失,在多年的戰爭中,僅戰馬一項,就損失了十之七八。唐太宗貞觀二十二年,唐太宗又要侵犯高麗,當時房玄齡已重病臥床,聽到這一消息後,立即給太宗上書,並對兒子們說:「當今天下安定,各得其所,唯有東征高麗,必會成為國家的大患。我雖不久人世,但知而不言,也會銜恨入土,死不瞑目。」太宗覽表以後,十分感動地說:「此人危篤至此,尚能憂我國家,實在難得啊!」

  房玄齡心地一片赤誠,為人胸懷寬廣,善於團結同僚,容易與人共事,並且注意發揮別人的長處。如經他推薦的杜如晦,是一個很有才能的人,史書上稱他:「時軍國多事,剖斷如流,深為時輩所服。」房玄齡就注意發揮他善於決斷的長處,每和太宗有所謀劃,都要等杜如晦前來定斷,用房玄齡的話來說,就是「非如晦莫能籌之」,而杜如晦的很多看法,往往與房玄齡不謀而合。「房謀杜斷」,相得益彰,他們兩人的密切工作,與勾心鬥角的官場習氣形成了鮮明的對照,成為流傳不絕的佳話。

  房玄齡自幼就愛總結前朝滅亡的教訓,因而在任相職期間,他主持編撰了各類圖書,以及《晉書》以下至隋的六朝史的編寫。

  唐太宗貞觀二十二年(公元648年),房玄齡病危,太宗不斷派人看望,並親去探望,於房玄齡臨死前與他握手敘別。房玄齡死時,「太宗對之流涕」,足見君臣感情之深。

  房玄齡能善始善終的原因有三:一是極早投奔李世民,歷史清楚,無查不清的問題;二是他至忠至勤,李世民確實離不開他;三是他雖有大權,但絕對構不成對李世民的威脅,多是辦理事務,為李世民提供咨詢,並無獨當一面的真正權力。有這三條,只要不是生於桀、紂之世,就能保全首級;若生逢明君,則可成就一番事業。

  太平天子易做,太平宰相難當,概因伴君如伴虎也。但房玄齡穩穩地當了二十年的太平宰相,且身後哀榮無限,這也算是中國仕宦史上很少見的了。

  七八百年以後,明朝的開國宰相李善長雖然開國前立功甚多,開國後位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因他見事不明,終落得個被皇帝賜死的下場,與蕭何、張良、房玄齡、杜如晦和劉基相比,他是一位只能善始卻不能善終的開國宰相。

  李善長,字百室,公元1314年生,鳳陽人。李善長出身於衣食無憂的小地主家庭,早年讀過一些書,雖不能說深通文墨,但卻懂得治亂之道。他為人很有心計,也很能幹,在地方上頗有威望。據記載,他從小就有雄心大志,想幹一番事業。朱元璋投奔郭子興後,因作戰有勇有謀,被郭子興提升為身邊侍衛九夫長,後又把義女馬氏嫁給了他,從此,朱元璋聲威日振。

  朱元璋很重視文人的作用,尤其對於同鄉故人,他更為注意。公元1354年,朱元璋率領自己建立起來的部隊進軍滁州,正路過李善長的家鄉,李善長慕名往投,朱元璋很熱情地收留了他。

  李善長給朱元璋上的第一課是把朱元璋的一位同鄉抬出來作榜樣,要朱元璋成就一番大業。

  李善長說,漢高祖劉邦家鄉與朱元璋的家鄉相去不遠,那位古代的同鄉起自布衣,與朱元璋的出身也極其相似,只因他能看清天下大勢,又豁達大度,能招納天下豪傑賢士,且能忍辱負重,所以最後推翻了暴秦,打敗了項羽,建立了漢朝。並鼓勵朱元璋以劉邦為榜樣,代元朝而立。朱元璋此時尚無明確志向,經李善長一講,他的眼前豁然開朗,從此,朱元璋樹立了當皇帝的信念,李善長也因此得到了極大的信任。李善長在朱元璋的幕府裡做記室長,可謂百事煩擾,但他總是事必躬親,盡心盡力,忠謹之至。郭子興雖把義女嫁給了朱元璋,但他生性苛刻,易於猜疑,又加上他的兩個兒子從中挑撥,多次險些把朱元璋置於死地。在滁州時,朱元璋因打仗紀律嚴謹,不掠財物,沒有東西獻給郭子興,郭子興就懷疑朱元璋私吞財物,不敬長上,對他倍加冷落,把他身邊的人抽調一空。一次,郭子興又要調走李善長,李善長聞訊,忙跑到郭子興面前,表示堅決不離開,除朱元璋外,他誰也不從,並且聲淚俱下,十分情切。朱元璋深受感動,他倆雖結識不久,朱元璋已對他倍加信賴。

  李善長像德位相配是儒家的政治理想。何以如此?俗話說,殺雞焉用牛刀,但如果用殺雞之刀來宰牛,恐怕不僅殺不了牛,還會刀損人傷,甚至刀毀人亡。

  李善長知道,要想成大事,就必須贏得威信,否則,就只能成為流寇,所以,他十分重視軍隊的紀律,屢次催勸朱元璋整治軍紀。在公元1356年前後,朱元璋的軍隊既攻佔了許多地方,又連續苦戰,所以易於搶掠。在進入太平府時,朱元璋下令凡搶掠者斬首,並派出巡查隊進行監督,殺了一些違犯軍紀的將士,但並未能完全禁止搶掠。在取鎮江時,李善長估計軍隊又要搶掠,就幫朱元璋和徐達演出了一出雙簧戲。朱元璋故意說徐達的部下有搶掠之事,把徐達捆綁起來,號令三軍,準備處斬,經李善長再三說情,朱元璋才放了徐達,命他戴罪立功,攻取鎮江後必須嚴守軍紀,否則兩罪俱罰。這一出雙簧果然有效,赫赫大名的徐達都不肯放過,朱元璋還肯饒恕無名小兵?於是,大家惕怵自戒,無人敢犯。

  李善長不僅在文治方面確實「善長」,在武功方面也能偶出奇跡。一次,朱元璋領兵外出,要李善長留守和州城,並囑咐他如果元兵來襲,就堅守勿戰。李善長料知元兵會出騎兵突襲,就於城外要隘之處設下了幾路伏兵,元軍一到,同時殺出,把元兵殺得大敗而歸。朱元璋回來後也讚歎不已,連連稱讚他能以少勝多、以弱勝強,比那些披甲執戈的武將也不遑多讓。

  在朱元璋與張士誠、陳友諒以及元軍大戰的時候,李善長一直被留在應天府(即今天的南京),替朱元璋經營好這塊根據地。應天府形勢極其險要,依石而建,易守難攻,有虎踞龍盤之稱,讓李善長留守此地,足見朱元璋對他的忠誠和才能的極度信任。李善長真也不負所望,把應天府的政治、經濟管理得井井有條,就像當年楚漢相爭之時蕭何留守漢中一樣,為朱元璋去掉了後顧之憂。值得一提的是,李善長既接受了其他軍隊的教訓,又接受了朱元璋的忠告,極其注意調和文官、武將及百官們的關係。一般說來,文官在內,武將在外,文官謀士雖對戰事的成敗起著決定性的作用,但往往愛犯一個毛病,就是愛說左右將士的壞話,愛猜忌懷疑,弄得將帥離心,前後掣肘,很容易造成前線的失利。對這一點,李善長極為重視,他十分注意發揮將領的主動性,維護他們的團結,即使在治理地方時,他也採取了這種方式,收到了良好的效果。

  公元1368年,朱元璋在南京正式宣佈登基,國號大明。李善長主持了整個儀式。至此,李善長由刀筆小吏而成為開國功臣,封為開國輔運韓國公,同時賜以鐵券,可免死罪兩次。在封賞的誥命上,朱元璋對李善長的功勞作了如下的評價:「東征西討,目不暇給;爾獨守國,轉運糧儲,供給器杖,未嘗缺乏;專繁治劇,和輯軍民,各靡怨謠。昔漢有蕭何,比之於爾,未必過也。」

  綜觀李善長之從朱元璋,有三件大功:一是他一進軍門即講劉邦的故事,為朱元璋樹立了理想的榜樣;二是他能竭心盡力,治理後方,保障供給;三是他能調和眾人,維繫人心。有此三功,雖少有智計創見,也足可稱道了。

  但李善長畢竟和蕭何、張良不同,甚至連劉基也遠遠不如,這倒不是說他對明朝開國的貢獻不大,而是說他見識不高,且不能免俗,終招致殺身之禍。

  也許是李善長被賜死的緣故罷,《明史·李善長傳》對他多有貶辭,對其性格上的缺點說得較為苛刻,說他外表寬和,內實狹隘,性格執拗,愛記恨人等。這些話雖不能全信,但從李善長開國以後做的一些事也確實可以看出他的許多缺點。開國以後,李善長曾任丞相,勢力很大,其親信中書省都事李彬犯有貪污罪,當時任御史中丞的劉基調查這件事,李善長多次從中說情、阻撓,最後,劉基還是奏准了朱元璋,將李彬殺死。李善長懷恨在心,就陰設計謀,令人誣告劉基,自己還親自奏劾劉基擅權,結果劉基只有回家避禍。參議李飲冰、楊希聖對他有冒犯之處,李善長就羅織罪名割了楊的鼻子和李的胸乳,結果是一殘一死。這倒還罷了,他培植淮人集團的勢力,將一個知縣出身的胡惟庸一手提拔為丞相,後來胡惟庸擅權不法,貪污受賄,弄得朝野皆怨,引起了一些正直朝臣的反對。由於朱元璋用法殘酷,胡惟庸恐怕被殺,就秘密組織了一場謀反活動,企圖把朱元璋騙出宮來殺掉。謀反敗露後,胡惟庸一黨被株連殺死的有三萬多人。李善長既是胡惟庸的故舊,又是他的推薦者,還與他有親戚關係(李善長之弟跟胡惟庸是兒女親家),本當連坐,朱元璋念他是開國勳舊,便免死貶謫。後來還是以星相之變須殺大臣為借口賜死了李善長。李善長死年七十七歲。所有家屬七十餘人,也盡行賜死。

  李善長以功始而以罪終,這在中國歷史上是極有代表性的,別說朱元璋對開國功臣大加殺戮,就是換一位「仁慈」的開國皇帝,像李善長那樣居功自傲、擅權自專,也必定是多行不義必自斃。自古以來,善始者多,善終者少,或是由於自己的原因,或是由於其他原因。總之,善始善終的人實在是鳳毛麟角。古人說:「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就是這個意思。歷史的確有許多驚人的相似之處。如果有人不理解歷史,就請看看現實吧,上推一下,就可豁然開朗,下延一下,也可茅塞頓開。 


12被千刀萬剮的民族英雄

  一位著名的小說家借一位盲藝人之口對歷史作了讖言般的感慨:

  無官方是一身輕,伴君伴虎自古雲。

  歸家便是三生幸,鳥盡弓藏走狗烹。

  子胥功高吳王忌,文種滅吳身首分。

  可惜了淮陰命,空留下武穆名。

  大功誰及徐將軍?

  神機妙算劉伯溫,

  算不到:

  大明天子坐龍廷,文武功臣命歸陰。

  因此上,急回頭死裡逃生。

  君王下旨拿功臣,

  劍擁兵圍,繩纏索綁,肉顫心驚。

  恨不能,得便處投河跳井;

  悔不及,起初時詐死埋名。

  今日的一縷英魂,昨日的萬里長城!

  好一個「今日的一縷英魂,昨日的萬里長城」。這既是對歷史的憤懣,也是無奈的歎息。

  明思宗崇禎三年(公元1630年)的一天,北京菜市口刑場人山人海,萬頭攢動,他們要爭相看看這個被他們罵做「大漢奸」的人是什麼模樣,又是怎樣被處死的,有人還懷著一個希望,那就是若能買到這個大漢奸身上的一條肉吃,施行凌遲時的情景

  就能表明自己是真正的炎黃子孫,是地地道道的正人君子,還能治療自己的膽小病,產生降妖伏魔的力量。這個「大漢奸」終於從囚車裡被推了出來。他被判的是凌遲處死的刑罰。所謂「凌遲」,就是要割一千刀,在最後的一刀才將犯人殺死,如果多一刀或少一刀,行刑的劊子手就要以自身來抵罪。

  劊子手先從剝皮開始,而不能傷及血管,否則受刑者一下子就死了。從他身上剝下來的皮肉,民眾爭相哄抬價格,一錢銀子才能買到一片,他們吃一口罵一聲「漢奸」,到了第三天上,「大漢奸」才被最後殺死,其內臟也被眾百姓哄然搶光。

  這位被千刀萬剮的「大漢奸」,就是明末著名的抗清將領、民族英雄袁崇煥。

  也許,就是因為袁崇煥的被殺,清軍才能長驅直入山海關前;也許,就是因為袁崇煥的被殺,中國北方才失去了真正的長城,滿族人才能迅速推進到南方,才能建立近二百多年的滿清王朝。這些都是「也許」,但袁崇煥被殺給明朝東北邊防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卻是不容置辯的歷史事實。

  那麼,袁崇煥何以被當作「大漢奸」,而遭了千刀萬剮之刑呢?這還得從頭說起。

  明萬曆初年,滿清在東北崛起。公元1583年,努爾哈赤以祖父遺留下的十三副鎧甲起兵,經過二十幾年的征戰,征服了整個女真族,建立了後金政權。公元1618年,努爾哈赤把明朝對滿族人的欺侮總結成「七大恨」,以「七大恨」告天,向明朝發起進攻,次年攻佔了遼東重鎮撫順,連敗明軍。終日縱情聲色、萬事不理的明神宗著了慌,急忙讓遼東經略楊鎬帶領十多萬大軍分四路迎擊,結果又全軍覆沒。明朝又派熊廷弼去遼東辦理軍務。

  正在這時候,神宗死去,他的兒子光宗也只做了一個月的皇帝,就因誤服藥物而一命嗚呼,皇位由光宗的兒子朱由校繼承,歷史上稱他為熹宗,年號天啟。

  熹宗做皇帝時還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孩子,他性格十分軟弱,不願多事,只好嬉游,他有兩大嗜好,一是與小太監捉迷藏,一是干木匠活。尤其對於木工製作,極為沉迷,他自己動手蓋的房子和製作的機巧器物,還真有點水平,由此可見,他是一個天生的木匠。這樣一來,他就把政事交給了在他做太子時就服侍他的太監魏忠賢。魏忠賢專權以後,無惡不作,大肆殺害正直朝臣,廣結私黨,禍亂國家,形成了中國歷史上最大的「閹黨」。在這樣一個朝廷的統治下,邊境防務是可想而知的,熊廷弼在遼東也就難施手腳。

  熊廷弼到遼東後,苦心經營,勉強穩定了局勢,但朝中某些官員對他橫加指責,朝廷又將他革職查辦,改用袁應泰做統帥。袁應泰是一流的水利工程人才,但對軍事一竅不通,他輕率出戰,結果遭到慘敗。朝廷只好重新起用熊廷弼。但這時兵部尚書張鶴鳴與熊廷弼意見不合,他叫熊廷弼的屬下王化貞不要聽熊的調遣,結果由於好大喜功的王化貞失誤,明軍又遭大敗,朝廷不分青紅皂白,將王化貞和熊廷弼一起逮捕,並將張鶴鳴免職。

  在這種歷史條件下,袁崇煥登上了抗擊滿清進犯的歷史舞台。

  袁崇煥

  袁崇煥是廣東東莞人,祖上原籍廣西梧州籐縣。他為人慷慨,富於膽略,喜談軍事,年輕時就有志於處理邊疆事務。明神宗萬曆四十七年(公元1619年)袁崇煥中了進士,被派到福建邵武去做知縣。

  明熹宗天啟二年(公元1622年)袁崇煥到北京來述職,在和朋友們談論時發表了一些對遼東軍事很中肯的意見,引起了御史侯恂的注意。侯恂向朝廷薦舉他,朝廷於是升他為兵部職方司主事,處理防務事宜。

  明代就像宋代一樣,信任文官而不信武官,皇帝害怕武官權力大了要造反,因此派文官指揮戰役,再加上多方的牽制,所以往往失敗。

  袁崇煥任兵部主事不久,正碰上王化貞大敗而歸。一時間,朝廷驚慌失措,京城謠言四起,人心惶惶。袁崇煥悄悄地騎了一匹馬,孤身一人出山海關考察軍情。不久他回到北京,向上司詳細報告了山海關外的形勢,並說:「只要有兵馬糧餉,一人足以守住山海關。」這雖然有些書生意氣,但朝廷還是升任袁崇煥為兵備僉事。

  袁崇煥到山海關後,起初做遼東經略王在晉的下屬,在關內辦事。當時王在晉意在防守山海關。袁崇煥認為,為了保住山海關,應當將防戰北移,在寧遠築城駐守。朝廷中的大臣大都反對,認為寧遠太遠,難以防守,但他們不知道,若以山海關為國界,就好像以北京的城牆為國界一樣,外圍失去了屏障,山海關一旦被重兵攻破,後果不堪設想。如在寧遠築城,則可建立一片戰場,取得一片鞏固的根據地。在這片廣闊的戰場上阻擊乃至消滅滿清軍隊,比依長城而守,實在牢靠得多。

  大學士孫承宗沒有輕易發表意見,他親往關外視察,支持袁崇煥的意見。不久,朝廷派孫承宗代替王在晉,做了遼東主帥,他令袁崇煥和副將滿桂駐守寧遠。

  公元1622年,袁崇煥到達寧遠,立即著手築城。寧遠離山海關二百多里遠,築好此城,就等於砸下了一顆釘子。他定下城牆規格:城牆高三丈二尺,城雉再高六尺,城牆牆址廣三丈。袁崇煥和將士同甘共苦,所以築城時人人盡力,第二年寧遠城牆就築成了。寧遠城高牆厚,成為關外抗擊滿清的最主要的防禦工事之一。袁崇煥由築此城開始,經營遼東防務幾達二十年,在袁崇煥未被殺死以前,滿清軍隊雖然多次繞道進襲包括北京城在內的一些城鎮,但始終未能真正跨過寧遠城一步。

  經過袁崇煥和孫承宗幾年的苦心經營,明朝的邊防力量大大增強,明軍開始主動出擊,陸續收復了一些失地,並把防線向北推進了幾百里。面對已經取得的戰果和宏偉計劃的逐漸實現,袁崇煥內心充滿了喜悅之情。袁崇煥也因功連連陞官,先升為兵備副使,再升為右參政,主帥孫承宗也對他青睞有加。

  前線雖逐漸穩固下來,但朝廷卻日漸腐敗下去,魏忠賢的專橫跋扈引起了正直朝臣尤其是東林黨人的義憤,紛紛上書彈劾魏忠賢,魏忠賢就採取極端的手段,殺害了楊漣等六人,史稱「前六君子」,並把抗清立有大功的熊廷弼也一併處死。在鎮壓了這些反對派以後,魏忠賢的氣焰更為囂張,自稱「九千歲」,肆意勒索賄賂。孫承宗對魏忠賢不買賬,魏忠賢就派了一個叫高第的親信去代替孫承宗做遼東主帥。

  高第只會吹牛拍馬,絕無所長,他到任後,膽小如鼠,不敢駐守寧遠城,胡說寧遠戰不可戰,守又不可守,命令立即撤退。作為廣東人,袁崇煥有一股「蠻勁」,他堅決不服從,認為軍事上有進無退,寧遠一撤,全線即刻崩潰。高第雖是袁崇煥的上級,但因他膽小,況且也是文官出身,對袁崇煥無可奈何,只好下令把錦州及其他幾個防守據點的兵馬撤到了山海關。這樣一來,寧遠城就好像曠野裡的一株枯樹,完全暴露在寒風之中了。

  努爾哈赤等待的機會終於到來了。明熹宗天啟六年(公元1626年),努爾哈赤親率大軍十三萬,號稱二十萬,進山海關

  攻寧遠城。那位魏忠賢派來的高經略坐在長城跺口上,以隔岸觀火的悠閒心態,幸災樂禍地等著寧遠城的覆滅和袁崇煥的敗亡。

  然而,只有孤城一座和守兵一萬的袁崇煥,並無絲毫的怯懼之意,而是堅定地率兵抵抗,於是,著名的寧遠大戰開始了。

  二月,努爾哈赤的八旗精兵長驅直入,一路拿下了錦州、大小凌河、杏山、連山、塔山諸堡,兵勢浩不見邊,刀槍劍戟如林,十九日到達寧遠城下,努爾哈赤派人勸降道:「我以三十萬人來攻,此城破之必矣!」袁崇煥回答說:「義當死守,豈有降理!且稱來兵三十萬,予亦豈少之哉?」努爾哈赤先派兵繞過寧遠城,切斷了寧遠城和山海關的聯絡,以防明軍增援。其實努爾哈赤多此一舉,他不派兵,高第也決不會來援。但袁崇煥並不畏懼,他派總兵滿桂、參將祖大壽分兵把守四門,把城外居民遷入城內,堅壁清野,組織民夫、居民、商人送水送飯,並刺血作書、激勵將士,還把遠在山西的妻子兒女接入城中,以示與寧遠城共存亡。在寧遠城內軍民總動員、嚴陣以待的情況下,滿清軍隊開始發動進攻了。

  滿清軍隊極其驍勇善戰,後來同李自成在一片石大戰時,喊一聲「辮子兵來了」,久經沙場的農民軍竟然就嘩地潰退了,而且一退不可收拾。在攻打寧遠城時,也十分兇猛。滿清軍隊用鐵甲兵攻城,這些人身穿兩層鐵甲,不畏矢石,豎起梯子,奮勇上攀。再用鐵皮車作掩護,挖掘城牆,城牆竟被挖出了許多缺口。

  袁崇煥的軍隊也十分勇敢善戰,他們在城上安裝了十一門西洋進口的紅夷大炮,每一炮都給敵人以深重的打擊,對近處的爬城軍士,則從跺口上伸出許多長長的木櫃子,櫃子裡裝著士兵,士兵居高臨下,用石頭和箭矢打擊敵人,再扔出浸有油脂和硫磺的被絮等物燃燒敵人的戰具,就這樣,滿清軍隊的猛烈進攻,一次又一次地被打退了。

  袁崇煥是文人出身,在一般情況下他扮成一員儒將,如諸葛亮一般,乘轎指揮戰鬥。他最大的特點是鎮靜,即使敵兵攻破了城牆,他也一點不慌,而是披上盔甲,和戰士們一起運石補牆。在這次戰役中,他負傷數處。

  敵人退卻時,他又組織敢死隊,縋下城牆,追殺敵人,並撿回箭枝十餘萬支。這次戰役,殺死滿清統率三百名士兵的牛錄等十多人。

  二十一日,滿清軍隊再次趁夜出擊,仍未成功,只好於二十六日撤圍而去。

  敵人撤圍後,袁崇煥還表現出一副儒者的風度,派使者送信對努爾哈赤說:「老將縱橫數十年,無有不勝,今敗於小事之手,恐怕是天意啊!」努爾哈赤也很客氣地致書袁崇煥,並贈以馬匹,「約期再戰」。

  努爾哈赤在攻城時受了炮傷,只得躺在車中鬱鬱而回。他對諸貝勒說:「我自二十五歲起兵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歷時四十三年,獨不克寧遠一座孤城。」抑鬱中背上又生了毒瘡,傷病交加。數月後死於瀋陽以西四十里的璦雞堡。

  自此以後,滿清軍隊對袁崇煥又敬又畏。

  寧遠大捷的消息傳到京城,朝野上下喜出望外,一片歡呼。高第因沒有援救寧遠而被免職,由兵部尚書王之臣取代。袁崇煥升為四品右僉都御史。隨即袁崇煥主動出擊,又陸續收復了高第所放棄的土地。

  努爾哈赤死後,他的兒子皇太極繼位,建立了清朝。皇太極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一位具有雄才大略的皇帝,他採取正確的戰略,暫時放棄寧遠,轉而攻打朝鮮。就當時明清而言,雙方都需要一段休戰時間,以便實行各自的休養計劃。明方需要築城、練兵,清方則要進攻朝鮮,掠奪財富,鞏固統治。在這樣的局勢下,袁崇煥提出與皇太極和談,皇太極表示贊同,但明熹宗皇帝和許多大臣堅決反對,滿清從來都是附庸國,皇太極不夠談判的資格。

  袁崇煥和皇太極商議和談時,皇太極利用這個機會打敗了朝鮮,袁崇煥也加緊修築錦州中左、大小凌河等地的防禦工事,並派出援朝軍隊,只因為朝鮮很快投降,明軍也就退了回來,沒有和清軍發生衝突。

  古寧遠城

  皇太極進攻朝鮮的戰爭取得了重大的勝利,財物得到了補充,局勢也穩定下來,但他看到袁崇煥修城池,練兵馬,勢力越來越強大,如不加緊攻擊,愈加難圖,況且求和又不成,於是,皇太極決定「以戰求和」。

  明熹宗天啟七年(公元1627年),皇太極率大軍攻打遼西的許多軍事重鎮,攻陷了大小凌河,隨即又攻錦州。從五月十一日到六月四日,將領趙率教率領明軍與皇太極展開激戰。清軍損失慘重,但還是沒有將錦州攻下來。皇太極見攻錦州不成,就轉攻寧遠。袁崇煥嚴陣以待,成竹在胸,兩軍相接,激戰兩天,雙方損失都很慘重,但皇太極還是沒攻下寧遠。皇太極再轉攻錦州,但錦州城守堅固,清兵死傷枕藉,無法攻克。當時正值炎熱季節,清軍不少中暑得病,士氣低落,皇太極不得不撤圍回瀋陽。

  寧錦之役,明軍取得了勝利,但作為主帥的袁崇煥並沒因此而受重賞。只是升了一級官。其根本原因在於袁崇煥不是魏忠賢的同黨,袁崇煥當年中進士的主考老師和推薦他做遼東防務的人都是東林黨的首領,因而,雖有「寧遠大捷」和「寧錦大捷」,袁崇煥還是討不到魏忠賢的歡心。這時,魏忠賢見袁崇煥威勢日增,便指使同黨,攻擊袁崇煥不去救錦州。袁崇煥只好辭職,回老家廣東去了。這年八月,愛捉迷藏和做木工的熹宗皇帝駕崩,因無子嗣,由他的親弟弟朱由檢繼位,改年號崇禎。崇禎帝當時才十七歲,他年紀雖小,卻十分精明能幹,與他哥哥大不相同,他不動聲色地剪除了魏忠賢的「閹黨」,然後逼得他自殺,巧妙而又乾淨地除掉了朝廷的一個毒瘤。魏忠賢死後,附和他的大臣或殺頭或充軍,被魏忠賢排擠的袁崇煥重新起用。

  明思宗崇禎元年(公元1628年)七月,袁崇煥從老家應召來到北京,崇禎召見了他,問他遼東防務事宜,經過一番深談,可以說對他言聽計從。袁崇煥提出了諸如糧草供給保障,排除干擾等要求,崇禎都一口答應,至於具體的守遼東策略,袁崇煥認為可用以下三原則:一,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遼人;二,守為正著,戰為奇著,和為旁著;三,法在漸不在驟,在實不在虛。崇禎的確是有一番事業心,對袁崇煥的這些提法,都表示了贊同和照辦的意思。

  崇禎賜給了袁崇煥一柄尚方寶劍,以表示他對袁崇煥的信賴和支持,讓他去總督寧遠防務。

  但袁崇煥尚未到寧遠,那裡就發生了兵變,其原因很簡單,軍隊沒有糧餉。當時中央無力,財富均被各級官員和地主刮走,國庫空虛,拿不出錢來發軍餉。袁崇煥則建議用內帑(即皇宮中的錢)來發餉,崇禎是一個愛財如命的人,聽後十分生氣,從此對袁崇煥有了看法,不再像以前那樣信任他了。

  不久以後,袁崇煥誅殺皮島大將毛文龍又引起了崇禎的疑忌。

  皮島是遼東南部海中的一個島嶼,地勢十分重要,北可聯清,東可控朝鮮,西南則可衛護膠東半島的蓬萊、登州。皮島守將毛文龍曾抗滿清有功,但他後來成了魏忠賢的乾兒子,還貪污橫行不法,並曾寫信給皇太極說:「爾取山海關,我取山東。」袁崇煥為了安定形勢,消除隱患,便於明思宗崇禎二年(公元1623年)七月伏兵捉住了毛文龍,宣佈了他的十二條罪狀,請出尚方寶劍,將他誅殺。

  袁崇煥向崇禎報告了誅殺毛文龍的原因和經過,崇禎十分驚訝,認為他擅殺大將,別有用心。但因當時正依靠袁崇煥來抗清,就未加責備。

  皇太極知道自己的力量敵不過明朝,所以一直想議和,但崇禎極其傲慢,根本不予承認,雖經袁崇煥從中調停,總是不能成功。於是,明思宗崇禎二年(公元1629年)十一月,皇太極率兵十餘萬,繞開袁崇煥駐防的寧西,從西路直奔北京,經過艱難的行軍,攻進了長城,進迫遵化,明軍紛紛潰退。清軍攻克遵化。巡撫王元雍自殺,山海關總兵趙率教也戰死遵化城下。清軍攻下遵化後,直撲京師。這時袁崇煥率兵,火速來援,並沿途留下軍隊以截斷清軍退路。袁崇煥於十一月十日抵薊州,但清軍繞過薊州西進,接連攻下三河、香河等城,袁崇煥又急忙帶兵去保衛京師,駐兵於北京廣渠門外。

  清軍的猛烈進攻嚇得崇禎魂飛魄散,京師一片慌亂。現在袁崇煥來了,崇禎心神略定,對他讚賞備至。袁崇煥認為部隊疲勞,要求入城休息,但崇禎心中十分疑忌,藉故推托不許其部隊入城。袁崇煥又要求屯兵外城,崇禎也不答應。只是催促他快與滿清軍隊接戰。

  袁崇煥以兩晝夜三百餘里的速度緊急增援京師,已是人困馬乏,但在崇禎的催促之下,不得不與滿清軍隊接戰。仗打得非常艱苦,兩軍相持了很久,袁崇煥身穿鎧甲,衝鋒陷陣,兩脅下受了幾處箭傷。後來滿清軍隊終於不支,退到南海子邊休整。

  崇禎見滿清軍隊沒有退遠,便急不可耐地催促袁崇煥追擊,甚至圍殲敵人。這時雖然明軍來了幾路人馬,袁崇煥也統一了指揮權,但決戰時機很不成熟。萬一出城決戰,滿清軍隊以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態度來與明軍拚命,明軍很有可能潰退。如果發生了這種情況,那北京城就頃刻而下了。因此,袁崇煥的堅守不戰是正確的。

  但崇禎卻懷疑袁崇煥了,認為他是擁兵自重,要挾制自己,甚至謀權篡位,至少也是要強迫自己採用他一貫與滿清議和的主張。這麼一想,崇禎那顆剛愎自用而又傲慢的心就受到了很大的挫傷。

  此時,滿清軍隊在城外大肆燒殺搶掠,使得京郊的百姓大受其害,且崇禎身邊的太監也多在京都置有田產,都深痛自己大破其財。想來想去,這怨憤就潑在了袁崇煥的身上,說清兵是袁崇煥引來的,是想要挾皇上與清人議和的。一時之間,這些輿論不知怎麼就漫天而起,甚至大罵袁崇煥是「漢奸」,弄得人心惶惶,真假不分。竟有人站在北京城的城牆上往城下袁崇煥士兵的頭上扔石頭,一邊扔一邊罵「漢奸兵」,石頭還把士兵砸死砸傷。

  崇禎知道了這一消息,疑心更大,恐慌起來。恰在這時,皇太極依照《三國演義》上的「群英會蔣干中計」一節,使起反間計來。就在這以前,清軍捉到了兩名明宮派在城外負責養馬的太監,一個叫楊春,一個叫王成德。在撤回途中,皇太極派副將高鴻中,參將鮑承先、寧完成等人監守。這三人是歸降滿清的漢人。到了晚上,鮑承先與寧完成二人依照皇太極所授的密計,大聲「耳語」道:「這次撤兵,並不是我們打了敗仗,那是皇上的妙計,你看到嗎?皇上單獨騎了馬逼近敵人。敵軍中有兩名軍官過來參見皇上,商量了好久,那兩個軍官就回去了,皇上和袁崇煥已有密約,大事不久就可成功了。」兩名太監正躺在旁邊,把這些話聽得十分清楚。第二天,姓楊的太監見敵人撤退時十分慌亂,便趁敵人的「疏忽」逃奔而歸,並馬上把這些話報告了崇禎。

  崇禎聽了這些話,以他多疑而又忮刻的性格,當然是馬上相信了。他立刻召袁崇煥進宮,在宮中將其逮捕下獄。袁崇煥的部將祖大壽等人見狀,驚慌莫名,只好出城等候。三天之後,聖旨到來,說袁崇煥以通敵謀反罪被捕,只問袁崇煥一人,餘者不問。將士聞訊大哭,有的將士還破口大罵,頓足而號。如果此時有人倡議,說不定真會反了。

  祖大壽當然極為悲憤,他即刻率軍回錦州,途中遇見馳援的袁軍主力,瞭解了北京的情況後,也當即掉頭而回。祖大壽掉頭而回,崇禎大為恐慌,他深怕清軍再來攻城,連忙派人去讓袁崇煥寫信,召回祖大壽。這實在是一個奇怪的邏輯,既不肯正式下詔讓袁崇煥寫信,又派各部官吏前往勸說。袁崇煥先是不肯寫,認為這種作法於情理不合,既不奉明詔,於獄中發書召兵回京,無異於私人行為,但崇禎無論如何不肯向袁崇煥認錯。在群臣的勸說之下,袁崇煥「以國家為重」,寫信召回祖大壽。祖大壽本把崇禎派的使者看作敵人,但有袁崇煥的親筆信,他遲疑不決。這時,祖大壽的母親說:「如果你不回軍,只能加重袁督師的罪名,如果你回去攻下一些地方,打一些勝仗,或許能救袁督師出獄。」祖大壽聽了母親的話,率師返京,沿途攻陷了清軍佔領了兩座城池,也就是斷了清軍的兩條歸路。

  皇太極聽說袁崇煥下獄,大喜過望。他本來已攻克了北京以南二十公里處的良鄉,立刻回師盧溝橋,破了所謂的「車軍」,又大破明軍四萬多人,擒獲和斬殺了一些明軍的高級將領,京師大震。但聽說祖大壽率兵返回,懼怕歸路被截,便寫了幾封議和信,領兵從山海關緩緩而退。

  清兵一退,崇禎又感心中大定。是時,朝野之上,軍隊之中替袁崇煥辯冤求情的人極多,紛紛上書,連孫承宗也寫詩說:「東江千古英雄夢,淚灑黃龍半不平。」還有許多人情願以身代之。袁崇煥也在獄中寫信,讓部下安心抗敵,半年之後,明軍把清軍趕出了長城。

  這半年之中,袁崇煥再有什麼樣的罪行也該調查清楚了,也該作出決定了。不,早不殺袁崇煥,晚不殺袁崇煥,清兵退出長城以後就殺袁崇煥。

  一般認為,袁崇煥之死是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溫體仁收買袁崇煥部將謝尚文偽造通敵證據而致,但細細推測起來,恐怕並非如此簡單。崇禎剛愎自用,如無他的授意,一個小小的溫體仁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妄殺袁崇煥。恐怕究其根本原因是在於崇禎剛愎,不肯認錯,不肯作服輸的表示吧!剛愎之君,崇禎至為典型,後來在同李自成的反覆較量中,表現得尤為突出。他雖宵衣旰食,面上絕無昏庸淫樂之君的樣子,倒是顯出一副明君的派頭,但細細想來,他所作決斷大多出於一己的猜測,且不聽人言,心胸極其狹窄。在殺袁崇煥十五年後,崇禎自縊於煤山,其時只有一太監相隨而死,真可謂是「孤家寡人」了。

  想袁崇煥死日,北京人情洶洶,莫不欲食肉寢皮。群眾的眼睛在長遠的歷史時期中是亮的,但芸芸眾生,眼睛時刻都是亮的嗎?「今日的一縷英魂,昨日的萬里長城」。若袁崇煥英魂不泯,他是怨清軍、怨崇禎、怨溫體仁還是怨民眾?抑或無所不怨而又一無所怨呢?若發一聲歷史的浩歎呢,那是「是非成敗轉頭空」,若想去解釋一下這漫長的古代史,就會發現哪種理論都無法使人滿意。也許,它本來就是一茬無頭的冤案! 


第三編 看待政治與道德的學問
1文人與俠客

  在中國歷史上,存在著一種十分奇異的人格,即俠客人格。關於俠客人格,中國的文人最為敏感,也許是由於俠客與文人表面上相距千里而實質上一脈相通的緣故吧。中國的文人對俠客最為嚮往,如唐朝詩人賈島就這樣說過: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不過,這是在冒虛火,看上去豪情萬丈,實則氣球一隻,頂不了事,真有急難,千萬不要求這種人。

  文人之無用,歷史上的文人自己就看得很清楚。「百無一用是書生」,「萬言不值一杯水」,「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等話,說得可謂痛徹心肺。每當國家有難的時候,棄筆從戎者總是少數,多數是在加油鼓勁。令人敬仰的大詩人蘇軾就曾高唱:「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豪言壯語,流澤至今,但蘇軾一生未親臨過戰場。當然也不能一概而論,宋代著名詞人辛棄疾就是一員勇將,組織義軍抗金,闖軍營擒叛徒如入無人之境。唐代大詩文家皮日休也曾參加過黃巢起義。據說水泊梁山義軍的創建者之一白衣秀士王倫也是秀才出金譚金首鐵劍身。看來,文人要有用,就須棄文從武或是棄文從政,至少也應是亦文亦武或亦文亦政。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唐/杜牧/赤壁

  但話又說回來,要求文人做武將的事、做俠客的事,甚至代替官吏,這本來就不合理。文人本是一個道德形象,傳統的社會心理對這種道德形象寄予了過多的希望和要求,彷彿社會上的一切事情都應當由他們去包攬,一旦有做不到的地方,社會就會表示不滿,文人自己也會有強烈的失落感。在這裡,社會把文人當做了俠客,而且是為整個社會打抱不平的俠客。文人的使命如此重大,幾千年來被壓得喘不過氣來,要麼慨歎、要麼退縮、要麼改行,純粹以「文」為職業的文人,在中國歷史上並不多見。

  其實,文人的作用僅限於「吏之師」而已,說得好聽一點,是「帝王師」,至於老師說的話學生聽與不聽,無權無錢的老師實在無能為力,這一點與俠客相比,實有大大的不如之處。俠客一怒之下,可以取人首級,如果老師惹怒了學生,不僅沒有飯碗,甚恐有性命之虞。所以文人往往一肚子美政理想,卻總是無所施其計,文人之嚮往俠客,那是勢在必然的。

  「空有相憐意,未有相憐計」,固然是文人所處的歷史窘境,但文人的意義也就在這裡。每當政治腐敗、社會動亂的時候,文人往往起而批之,以至殞身而不恤。對於社會的不平,俠客用劍,文人用舌、用筆,況且文人還要從根本上去剷除不平。從這一意義上講,文人也是俠客,而且是更高層次上的精神俠客。雖然始終不能根除不平,但正是因為有這樣一大批精神俠客的存在,中華民族才得以延續和發展。

  山戎·青銅短劍

  劍乃兵器之王,唯有德者可佩之,德寡者佩之,反受其害。

  文人做不到的事情希望俠客來救補,俠客也只有具備了文人的品格才能上檔次。真正的文人和俠客,都是現實的批判者和矯正者,他們本有著相通的地方,所以,既做文人,又做俠客,便成了他們幾千年來的人格理想。遠古時代的墨家學派就不必說了,現在一般認為俠即出於墨家,就是講究修身養性的儒家,也不乏勇武之人。據說孔子的得意門生子路就是好劍之徒,在攻城掠地方面,頗有建樹。至於歷代文人,想做俠客的就更多了,曹植、陶潛、李白、陸游等,不絕如縷。至龔自珍,則感歎俠風衰微:「吟到恩仇心事湧,江湖俠骨已無多」,但其後譚嗣同、秋謹以及南社的許多詩人都倡俠行俠,甚至以「俠」自名,以示任俠決心,一時間俠風復熾。看來,對「儒俠」人格的嚮往實在是一個深厚的傳統。

  正是因為文人(書生)和俠客總是走在社會現實的前面,才有了永恆的魅力,文人和俠客才成為人們持久追慕的人格榜樣(人們羨慕做官,願意做官,但又從心底裡透著對官的反感與批判,其道理也正在這裡)。尤其能夠兼俠客、文人二任於一身,那就更令人尊崇,概因「儒俠」既克服了文人的軟弱無力,又彌補了俠客的粗疏魯莽,實在是最為健全的人格。

  文人無用,古已有之,於今為烈;祈求俠客,古已有之,亦於今為烈。文人有用則俠客少,文人無用則俠客多,文人與俠客的消長關係,是十分有趣的歷史現象。

  春秋戰國時期是中國俠客的濫觴階段,也是中國俠客的興盛時期,那正是禮崩樂壞,文人無用而武力大盛的階段。

  東漢武氏墓群石刻/專諸刺王僚匣中盤劍裝魚昔魚閒在腰間未用渠且將換酒與君醉醉歸托宿吳專諸

  唐/李白/醉後贈從甥高鎮

  專諸是春秋時期的著名刺客之一。當時,吳國的公子光想刺殺吳王僚,理由是什麼呢?原來,公子光的父親是吳王諸樊,諸樊有三個弟弟,二弟余祭,三弟夷昧,四弟季子札。諸樊知道季子札很賢能,就想把王位傳給他,因此,他沒有把自己的親生兒子公子光立為太子,而是把王位依次傳給三個弟弟,以便季子札最終登上王位。諸樊死後,就傳位給了余祭,余祭死後又傳位給了夷昧,夷昧死後,當把王位傳給季子札,但季子札不願當國王,逃到外地去了。於是,吳人就立夷昧之子僚為吳王。

  這在當時看來是於情理不通的,若說傳位季子札是諸樊之願的話,傳位於僚就不合理了,應當把王位再還給諸樊之子公子光。因此,公子光心懷怨恨,想刺殺吳王僚。

  公子光從大將伍子胥那裡結交了專諸,知道他是一個非常勇武而又極講道義的人,就對他禮敬有加,還善待他的母親。經過相當長時間的考驗,專諸發現公子光對自己始終很器重,深為感激,覺得自己這樣一個普通人能受到公子光如此的尊重,深感榮幸。後來,專諸問公子光何由厚待自己,公子光在說了一通敬仰專諸的話之後才提起了失位之恨,並一再申明自己奪取王位屬於正義的行為。

  專諸聽了,表示願意替他去刺殺吳王僚。公子光當然感激不盡,並表示,專諸的身體就是自己的身體,專諸的子女就是自己的子女。如果專諸身亡,自己會常加祭祀。

  過了幾年,吳王僚出兵攻打楚國,國內空虛,朝政混亂,公子光打算刺殺吳王僚。他請吳王僚到自己家裡飲酒,先把甲兵埋伏在側室之內。吳王僚對公子光也十分小心,他的衛隊一直從王宮排到公子光的家門口,門口站立的也全是吳王僚的親信。酒至半酣之時,公子光假稱足疾,趨入側室換鞋,便命專諸將匕首藏在魚肚內,借送魚而刺吳王僚。於是,專諸把魚送到吳王僚的面前,剖開魚腹,以匕首刺死了吳王僚。吳王僚倒下之時,他的衛士也一起撲上前去,殺死了專諸。

  公子光指揮埋伏的甲士衝出來,殺死了吳王僚的衛士及親信,登上了王位,並封專諸的兒子做了大官。

  聶政,軹邑深井裡人,因為殺了人,就與母親和姐姐一起逃亡到齊國躲避仇人,以屠宰牲畜為業。過了很久,漢陽嚴仲子待奉韓哀侯,與韓國宰相俠累有怨仇,遭到了俠累的無理迫害,被逼逃亡。他周遊列國,想物色一個能夠為他報仇的人。當他到了齊國,齊國有人告訴他聶政是個勇士,為避仇而隱姓埋名在屠夫之中。嚴仲子聽到這個情況,就到聶政家登門拜訪,來回往返幾次,然後他備好酒食,親自奉送到聶政的母親跟前。等大家喝得酣暢的時候,嚴仲子捧出黃金百鎰,上前獻給聶政的母親,為她祝壽。聶政對他如此厚贈感到很奇怪,堅決謝絕了嚴仲子。嚴仲子執意進獻,聶政便婉言推辭說:「我幸有老母健在,家境貧寒,客遊他鄉,以屠狗為業,早晚也可買些脆甜的食物孝敬老母,實在不敢再接受仲子的厚贈。」嚴仲子避開別人,對聶政說:「我有仇要報,為此我周遊列國已有多年,這次來到齊國,私下聽說足下行俠仗義,所以送上百鎰黃金,作為您老母的粗飯開支,以此來與足下交朋友,哪敢因此而有其他的奢望?」聶政說:「我所以要降志辱身,與屠夫為伍,只是為了借此來奉養我的老母。只要老母還在人世,我就不敢答應為別人犧牲生命。」嚴仲子再三謙讓,聶政始終不肯接受。嚴仲子在盡了賓主之禮之後,離開聶政家。

  嚴仲子可謂善於知人了,替聶政的母親祝壽,這是「曲線救國」,比對聶政本人的尊重要有效十倍,因而,聶政的自尊心和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只要聶政還是一個「行俠仗義」的人,怎能不圖報答呢?再看聶政在母親死後的表現。

  又過了很久,聶政的母親死了。安葬完畢,除去喪服,聶政自言自語道:「唉!我聶政不過是個市井小民,只是操刀屠狗而已。而嚴仲子是諸侯國的卿相,竟不遠千里,屈駕而來與我交朋友。我對待他的作為,真是太不相當,沒有什麼大功可以當得起他如此的尊敬和禮遇。嚴仲子送百金敬我母親,我雖未接受,但他這樣做實在是我的知己。像他這樣一個賢者,因為憤恨仇人,而特地親近信賴一個處在窮僻之地的人,我怎能默默地就算了呢?況且以前他求我而我不答應,只因為有老母在,現在老母去世了,我應當為知遇自己的人出力。」

  原來,聶政以前不敢答應嚴仲子的請求,是因為他有老母在堂,如果替嚴仲子復仇,就無法服侍老母,是為不孝,所以,當初聶政沒有接受嚴仲子的饋贈。由此看來,這樣的人是圖名而不圖利的。那麼,在聶政的母親去世以後呢?聶政就要尋找嚴仲子,以報知遇之恩。 

  於是,聶政西行到濮陽,進見嚴仲子說:「前次我沒有答應您的請求,只是因為家有老母。如今老母不幸離世,請問您要報復的仇人是誰呢?把此事交給我去辦理吧!」嚴仲子於是詳細地告訴他說:「我的仇人是韓相俠累,俠累是韓王的叔父,他的家族人多勢眾,居所防備森嚴,我屢次派人刺殺他,均未成功。如今蒙足下不棄,希望多派些車騎壯士為您充當助手。」聶政說:「韓、衛二國相距不遠,現在要刺殺人家的宰相,這位宰相又是王親國戚,去的人不宜太多,人多難免會出岔子,出了岔子就會走漏風聲,一旦走漏風聲,全部韓國人都會與您為敵,這豈不是很危險嗎?」於是,聶政謝絕增派助手,辭別嚴仲子,獨身前往。聶政替嚴仲子考慮得可謂周密了,這種圖報知己的做法,實在令人感動,而更令人感動的,還是他在行刺成功以後的做法。

  聶政手持利劍直奔韓國。韓國宰相俠累坐在府上,周圍有許多手持兵戟的侍衛。聶政直闖而入奔上台階,將俠累刺死,左右大亂。聶政大吼著殺死幾十個人,然後自己剝掉面皮,挖出眼睛,掏出肚腸,倒地而死。

  韓國人將聶政的屍體陳放在街市上,出錢查詢,竟無人知曉。於是韓國人就貼出告示懸賞,有能說出刺殺宰相俠累的兇手是誰的人,賞給他千金。但是,過了很久,仍然無人知道兇手身份。

  聶政自知深入俠累的衛士之中刺殺俠累無法逃生,所以先不帶衛士,後自毀容顏,其目的就在於既不連累嚴仲子,又不連累家人,可謂是義孝兩全了。而聶政的姐姐也同聶政一樣,是一位非凡的女性。聶政的姐姐聶榮,聽說有人刺殺韓國宰相,兇手身份不明,韓國無人知道,正暴屍於市,懸賞指認,就嗚咽著說道:「這恐怕是我弟弟吧?唉,嚴仲子就這樣來知遇我的弟弟!」立即動身前往韓國。來到街市上,看到死者果然是聶政,就伏屍痛哭,非常哀傷地說道:「這就是軹邑深井裡人們所說的聶政啊!」市上來往的行人都說:「這個人殘殺了我國的宰相,國王正懸賞千金查詢他的身份,夫人難道沒有聽說嗎?為什麼敢來相認呢?」聶榮回答他們說:「我聽到了。我弟弟聶政當初之所以忍辱含垢,置身於市販之中,是因老母健在,我還沒有嫁人。如今老母已壽終,我已嫁夫,嚴仲子知遇我弟弟於困污之中,結為至交,對我們恩重如山。可又有什麼辦法呢?士為知己者死啊!因為我還活在人世,所以我弟弟聶政自毀面目,使人無法辨認,這為的是怕連累我啊!我怎能夠因為害怕殺身之禍而埋沒了我弟弟的英名呢?」韓國市人大為震驚。於是,聶榮連呼三聲:「天啊!」終因極度悲哀而死在聶政的身旁。

  晉、楚、齊、衛諸國的人聽到這件事,都感慨地說:「不僅聶政了不起,就連他的姐姐也是位節烈女子啊!她不怕暴屍的危難,一定要奔走千里險路,來顯揚他的名字。不過,要是他知道姐姐也願死於韓國街市的話,也未必敢對嚴仲子以身相許了。嚴仲子也可以說是知人善任,竟能得到這樣的義士!」聶政之所以著名,不在於他刺殺了一個諸侯國的國相,而在於他圖報知己和決不連累別人的俠義精神。

  漢畫像石/荊軻刺秦王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荊軻/易水歌

  荊軻刺秦王在中國歷史上是家喻戶曉的,其影響之大,甚至塑造了我們民族性格的某些側面。荊軻是衛國人,後來遷居燕國,燕人都叫他荊卿。荊軻其人好讀書擊劍,曾經上書衛君談論治國之術,也曾經雲遊過許多國家,並經常與人論劍鬥劍,但一直未遇知己。荊軻來到燕國,與一位叫高漸離的人結為知己,高漸離是一位殺狗之徒,善於敲擊一種叫「築」的樂器。兩個人經常在市肆之中飲酒,飲酒之時,高漸離擊築,荊軻高歌,歌罷又相對而哭,旁若無人。荊軻雖然游於酒肆之中,但其人深沉好書,所結交者,都是賢能豪邁之輩。當時的人對他們都不理解。等他到了燕國,燕國的處士田光是個極有眼光的人,他待荊軻非常好,因為田光知道荊軻是一位有遠大抱負的人。

  不久,燕太子丹從秦國逃回燕國。原來,秦王政生於趙國,與太子丹十分友好,後來嬴政(即以後的秦始皇)回到秦國,太子丹便到秦國去做人質,以表示秦、燕兩國交好。但嬴政被立為秦王后,卻對太子丹很不好,太子丹十分氣憤,伺機逃回了燕國。接著,秦國又攻下了燕國西部鄰國的許多城池,直接威脅到燕國。太子丹想報仇,但國小勢弱,無能為力。這時,秦國的大將樊於期在秦國得罪了秦王,逃到了燕國,秦王政就殺了他一家老小,並發了懸賞文書,追捕樊於期。太子丹收留並善待樊於期,太傅鞠武認為很危險,因為秦國早就想攻打燕國而找不到借口,一旦得知樊於期在燕,立刻就會加兵於燕。於是,鞠武建議把樊於期送到匈奴去。但太子丹認為樊於期困窘來投,決不能讓他斃命,堅持把他留在燕國,使得樊於期十分感動。鞠武見太子丹不肯趕走樊於期,就對太子丹說:「燕國有一位處士,叫做田光,十分深沉多智,何不讓他想想辦法呢?」太子丹就要鞠武把田光介紹給他。太子丹以晚輩和學生的禮節接待了田光。田光聽完太子丹介紹的情況,說:「您只聽說了我壯年時候的聲名,卻不知我現在已經老邁無用了。不過,我還是可以想想辦法,把您的事托付給荊卿。」太子丹在送田光出門時小聲說:「我告訴您的事,您和我談的話,都是國家機密,還望先生不要洩露。」田光聽了笑一笑,俯身答道:「好吧!」田光見了荊軻,對他說了太子丹的事,並希望他能去拜訪太子丹,然後又對荊軻說:「我聽說,長者做事,不應使人懷疑,現在太子丹說『還望先生不要洩露』,那是懷疑我了。做事使人懷疑,非節俠也。」說完,他想以自殺來激荊軻,說:「希望您能馬上去拜訪太子丹,說我已經死了,好讓他知道我不會洩露秘密。」說完自刎而死。

  荊軻馬上晉見太子丹,說了田光的情形,太子丹大哭。兩人商議來商議去,覺得燕國根本不可能阻擋秦國的進攻,而現在秦國的大將王翦正在鄰國攻城略地,當今之計,似乎唯有刺殺秦王方可保住燕國,於是,荊軻答應了太子丹,願往刺殺秦王。

  太子丹給荊軻以優厚的待遇,每天都到他那裡拜望,並不斷送以金錢美女,但過了一段,還不見荊軻有動身的意思,就對他說:「現在秦將王翦馬上就要渡過易水了,那時就是我想長期侍奉您,也做不到了。」荊軻說:「就是您不說,我也正想找您呢。我這樣空手而去,秦王必不相信,如果能帶著樊於期的人頭和燕國最肥沃的督亢之地的地圖獻給秦王,他必定相信,我就可以趁機刺殺秦王。」太子丹認為殺樊於期不義,不願照辦。

  荊軻就私自來見樊於期說:「秦王殺了您的全家,並懸以千金和萬戶侯的賞格懸賞您的頭顱。我有一計,可為您報仇,就是借您的人頭一用,騙取秦王的信任,然後趁機刺殺他。」樊於期聽後,就自刎而死。太子丹聞訊,前往大哭,但樊於期已死,也只好把他的頭顱用匣子封好,又準備好了督亢之地的地圖,一併交給荊軻。

  於是,荊軻就讓太子丹訪求天下最為鋒利的匕首。太子丹用百金買到了趙人徐夫人的匕首,讓工匠在匕首上淬上毒藥,用之弒人,只要見血,人就立刻倒斃。荊軻又讓秦舞陽當副手。秦舞陽是燕國的勇士,十三歲就殺過人,燕人都不敢正視他。這樣,一切準備齊全,可以出發了。

  荊軻想同一個人一起赴秦,但那人住得很遠,一時未能趕到,故誤了行期。太子丹以為荊軻變了主意,就對他說:「日子不多了,荊卿還有意入秦嗎?請讓我先把秦舞陽派去吧!」

  荊軻大怒道:「你催什麼?往而不返者,豎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我之所以停留幾天的緣故,是想等一個人一同赴秦。今太子以為我走得太遲了,那馬上就辭別吧!」於是出發。

  太子以及賓客凡是知道此事的人,都穿上白衣服,來到易水邊送行。祭祀送行完畢,取道上路,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為高亢悲壯之音,送行的士人盡皆流淚。荊軻又上前高歌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歌罷,高漸離擊築又為羽聲,慷慨激昂。

  於是,荊軻上路,不再回頭。來到秦國,他因獻上了樊於期的頭而得到了秦王的信任,於是把匕首卷在地圖之中,進入宮內。荊軻借秦王展看地圖之機從地圖中抽出匕首,抓住秦王的袖子,欲刺秦王。秦王起身而逃,繞柱而走,最終拔出劍來,砍斷了荊軻的腿。荊軻見追不上秦王,便以匕首投擲,匕首撞在銅柱上,掉在地下。荊軻的身上被砍了八劍,自知不能成事,便倚著柱子笑道:「我之所以沒能刺殺秦王,是因為我想劫持秦王,想拿到秦王的契約以還報太子丹的緣故!」

  荊軻刺秦王的行動本身是失敗了,在今天看來這一行動也不一定具有進步的意義,但在當時卻被認為是正義的行動,尤其是荊軻重承諾、報答知遇之恩和以死酬知己的精神,更為後人稱讚。

  在春秋戰國時期,行刺之事屢有發生,為什麼只有專諸、荊軻、聶政一類人能夠名垂青史呢?其根本原因就在於此。

  中國古代的俠客,尤其是春秋戰國時期的俠客,是一群具有強烈浪漫氣息的人。在禮崩樂壞、道德淪喪、人心不古的亂世,他們背負著傳統的理想,幻想用自己的手中之劍來拯救現實,在他們的身上,閃爍著人格的光彩和理想的光芒。他們是一群縱橫於現實之中,而又超脫於現實的人,他們身上的許多特點,是今人所缺少並且渴望得到的。

  那麼,俠客何為?俠客與文人又是怎樣的關係呢?正所謂千古文人俠客夢,千古俠客夢桃源。如果我們借助現代新武俠小說,更能說明這一道理。

  在浩如煙海的新武俠小說中,金庸、梁羽生、古龍的作品是其傑出的代表,其中又以金庸小說最具文化意蘊,借傳奇表現傳統,是金庸小說的一大特點,也是一大創造。他的小說往往把俠客置於深厚的歷史文化背景上,亦幻亦真,亦史亦奇,把傳統俠客的文化品格凸現無遺。

  縱觀金庸的十六部小說,融歷史與傳奇於一爐的共有六部,這六部小說中的一些俠客形象,足以說明俠客何為。《射鵰英雄傳》中的郭靖,木訥近仁,先是行俠仗義,後則助守襄陽,這位為國為民的「俠之大者」,實是一位民族英雄。但不論他的行動還是華山之下的苦思冥想以及最後同成吉思汗的辯論都一致表明,他想實現的正是儒家的「愛人」、「仁政」、「天下為公」的社會理想。《天龍八部》裡的千古大俠蕭峰,企望以死來消弭刀兵,使天下永得太平。《鹿鼎記》裡的天地會雖是一個政治組織,但其首領陳近南則是個兼俠客、忠臣、民族英雄於一身的人物,更顯示出他以俠客的身份去實現道德、社會理想的企圖。《書劍恩仇錄》中的陳家洛,以書生的出身而成為草莽英雄的首領,自然打不破書生難成大事的歷史定律,但他的失敗及歸隱異域卻正使我們看到了他身上的理想成分。《倚天屠龍記》裡的張無忌,空為一教之主,空有絕世武功,空對明教有生死存亡之恩,只因為人太過誠實淳樸,只好為愛人畫眉窗下,把好端端的一個開國皇帝讓給了朱元璋。至於《碧血劍》,則更為特殊,袁承志自幼受一群忠烈之士的熏陶,滿擬可以殺昏君、報父仇,造出一個理想世界,哪知崇禎無道,李自成也非明君,失望之餘,只好歸隱海外。再加上《神雕俠侶》中的楊過和小龍女歸於玄寂,《笑傲江湖》中的令狐沖「曲終人不見」,《連城訣》中的狄雲和水笙逃避深山,真是一部悲壯的俠客無奈奏鳴組曲。

  原來千古俠客所做的竟是這樣一個桃源夢!不論是以「空負安邦志,遂吟去國行」的袁承志為代表的歸隱型俠客,還是以「為國為民,俠之大者」的郭靖為代表的死節型俠客,他們的共同願望,都是要拯民眾於水火,救生靈於塗炭,建立一個清平無爭、德化淳美、民與為樂的桃源世界。老子、莊子崇尚返樸歸真,孔子、孟子教人實現美政理想,俠客們與至聖先賢做的是同一件事,與千古文人學士追尋的是同一境界,只不過前者用「劍」,後者用「書」而已。

  建桃源世界,為理想獻身,原是真正的大俠精神。俠客的變異,因世事推移而無一定之規,且歷史上的俠客與人們觀念中的俠客也有差異,但這真正的大俠精神卻是一以貫之的。真正的大俠必定有此精神,只有具備了這種精神,才能成為真正的俠客。逞匹夫之力、血氣之勇而不計民生疾苦、不思國家民族者,至多只能算是好武之徒,永世不得進入大俠之列。

  然而,大俠的長劍雖利,終不能殺盡不平而除舊布新,更不能把處在痛苦輪迴中的傳統社會改造成永恆的桃源樂土,所以,他們死難殉節或歸隱山林就成為必然的結局,其志難遂,實在是每一位真正俠客的歷史宿命。道理很簡單,大俠的祈求是永無止境的,而現實社會的具體存在卻總是滯後的。淵明醉歸圖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晉/陶淵明/飲酒其一

  大俠精神總是代表著破壞現實秩序的理想力量,總是希圖建造一個更完美的社會(歷代封建帝王多對遊俠採取禁絕或屠戮的政策,便是極好的註腳)。其實大俠精神的意義也就在此,它把美好的圖景以極其有力的方式昭示給人們,使人們在最黑暗的歲月裡也不至滅絕了純真的希望,在心靈的一隅保留著一塊永不凋零的常青地,這也是大俠精神的恆久魅力之所在。

  「亂世天教重俠游」,即使在所謂的清平之世,人們對大俠精神的渴望也是無處不在的,只是時隱時現罷了。在束縛太多的中國,人們欲想一展身心,學劍行俠恐怕不失為一條捷徑,即便行俠不成,亦可得到虛幻的滿足。據說李白學劍殺過人,陸游則終生是「虜血未染鍔」,至龔自珍的「一簫一劍平行意,負盡狂名十五年」,則純為抒情。至今天,人們在閱讀武俠小說中獲得了如醉如癡的滿足,也是渴求大俠精神的表現。不過,這已是一種最為無奈的方法了。

  文人自感無用而祈求俠客、創造俠客,但俠客的長劍實在無法替文人開闢出一片淨土。文人做不成俠客夢,俠客做不成桃源夢,文人與俠客,實是一對孿生的患難兄弟,也正是這對患難兄弟的無數次殉難,才使漫長的中國歷史不至沉落。 


2法家·學者·政治家

  中國人做事情一般來講是不太徹底的,在封建官場上,多信奉「功成身退」,在戰場上,又講究「窮寇勿追」,在商場上,往往喜歡「見好就收」,可謂深得中庸之道。確實,這也是中國人生活經驗的總結。在《易經》裡,就有「否極泰來」、「剝極而復」的話,意思是說倒霉到了極點,好運就會來臨,反之,鼎盛到了極點,也就快倒霉了。就是在今天看來,這樣的話也還是含有辯證因素的,不能不說有一定的合理性。

  這的確是中國封建官場裡的一條守則,但人在官場,往往利令智昏,雖明白及時抽身的道理,卻是身不由己,不願拋棄榮華富貴,最後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也許,這是人性使然吧!

  中國歷史上第一位集大學者、大權謀家、大政治家於一身的李斯,就是這樣一個例證。他在身為秦國丞相的大紅大紫時期,多次想起老師荀子告誡他的「物忌太盛」,也多次想和他的兒子一起回到故鄉上蔡過那種牽著黃犬、優遊自在的生活,但由於功利之心太重,權勢之欲太盛,未能抽身離去,最終落個父子均被腰斬的下場。

  李斯出生於戰國末期,是楚國上蔡(今河南省上蔡縣西)人,少年時家境不太寬裕,年輕時曾經做過掌官文書的小官。至於他的性格為人,司馬遷在《史記·李斯列傳》中插敘了一件小事,極能夠形象地說明。據說,在李斯當小官時,曾到廁所裡方便,看到老鼠偷糞便吃,人和狗一來,老鼠就慌忙逃走了。過了不久,他在國家的糧倉裡又看到了老鼠,這些老鼠整日大搖大擺地吃糧食,長得肥肥胖胖,而且安安穩穩,不用擔驚受怕。他兩相比較,十分感慨地說:「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意思是說,人有能與無能,就好像老鼠一樣,全靠自己想辦法,有能耐就能做官倉裡的老鼠,無能就只能做廁所裡的老鼠。這個小故事,形象地揭示了李斯的性格特徵,也預示了他未來的結局。

  荀子是儒家的集大成者,但其思想又有法家的成分,其徒李斯正是發展了法家的一面。

  為了能做官倉裡的老鼠,求得榮華富貴,李斯辭去小吏職務,前往齊國,去拜當時著名的儒學大師荀子為師。荀子雖是繼承了孔子的儒學,也打著孔子的旗號講學,但他對儒學進行了較大的改造,較少傳統儒學的「仁政」主張,多了些「法治」的思想,這很適合李斯的胃口。李斯十分勤奮,同荀子一起研究「帝王之術」,即怎樣治理國家、怎樣當官的學問,學成之後,他便辭別荀子,要到秦國去。

  荀子問他為什麼要到秦國去,李斯回答說:

  「人生在世,貧賤是最大的恥辱,窮困是最大的悲哀,要想出人頭地,就必須幹出一番事業來。齊王萎靡不振,楚國無所作為,只有秦王,正雄心勃勃,準備兼併齊、楚,統一天下,因此,那裡是尋找機會、成就事業的好地方。如果尚在齊、楚,不久即成亡國之民,能有什麼前途呢?所以,我要到秦國去尋找適合我個人發展的機會。」

  荀子的思想中本來就有許多法家的成分,他同意李斯前往秦國入仕,但他告誡李斯要注意節制,在成功之際想想「物忌太盛」,不要一味地往前走,必要的時候要給自己留條後路。

  李斯來到秦國,投到極受太后倚重的丞相呂不韋的門下,很快就以自己的才幹得到了呂不韋的器重,當上了小官。官雖不大,但有了接近秦王的機會,有此一點,就足夠了。處在李斯的位置,既不能以軍功而顯,亦不能以理政見長,他深深地知道,要想嶄露頭角,引起秦王的注意,唯一的方法就是上書。他在揣摩了秦王心理,分析了當時形勢後,毅然給秦王上書說:

  「凡是能幹成事業的人,全是能夠把握機遇的人。過去秦穆公時代國勢很盛,但總是無法統一中國,其原因有二:一是當時周天子勢力還強,威望還在,不易推翻;二是當時諸侯國力量還較強大,與秦國相比,差距尚未拉開。不過自秦孝公以後,周天子的力量急劇衰落,各諸侯國戰爭不斷,秦國已經趁機強大起來了。現在國勢強盛,大王賢德,掃平六國真是如撣灰塵,如今正是建立帝業、統一天下的絕好時機,大王千萬不可錯過。」

  這些話既符合秦國及各諸侯國的實際情況,又迎合了秦王的心理,所以贏得了秦王的賞識,被提拔為長史。接著,李斯不僅在大政方針上為秦王出謀劃策,還在具體方案上提出意見。他勸秦王拿出財物,重賄六國君臣,使他們離心離德,不能合力抗秦,以便秦國各個擊破。這一謀略卓有成效,李斯因而被秦王封為客卿。李斯在秦國開始崛起。

  可就在這時,秦國掀起了一場反對外國人的運動,是韓國派間諜幫秦國修渠引起的。在這種情況下,秦王下了一道「逐客令」,李斯也在被逐之列。當李斯還未離開秦國,在臨近邊境的時候,他給秦王上了一道奏章,這就是著名的《諫逐客書》。《諫逐客書》擺事實,講道理,說明了歷史上外國人才對於秦國的重要性,又兼言辭懇切,情意真誠,使秦王讀後大受感動,竟撤銷「逐客令」,派人追回李斯,並封他為廷尉。

  李斯在秦國總算站穩了腳跟,經過一番「諫逐客」的接觸,秦王也就更加信任李斯,李斯步步高陞,前途不可限量。正在這時,李斯的同學韓非也來到了秦國,這對李斯來說,是個極大的挑戰。

  韓非是韓國人,韓王的同族。他學識淵博,思維敏捷,是戰國末期的一位大思想家。他的學說發展了荀子思想中「法治」的一面,把慎到的「勢」、商鞅的「法」、申不害的「術」結合起來,形成了一套較為完整的君主專制理論。他著作極豐,先後寫出了《孤憤》、《五蠹》、《說難》等文章。他寫這些著作,本是因為看到韓國太過軟弱,上書獻策而不被用,感到失望和怨怒而發憤著述的,韓國君主未加重視,誰知傳到秦國後,秦王竟是見而驚呼,大喊:「我若能見到此人,和他交遊,死而無憾。」韓國對人才的輕侮和秦國對人才的重視,真是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後來秦國攻打韓國,形勢危急,韓王不得不起用韓非,讓他出使秦國。就這樣,韓非來到了秦國。

  李斯明白,不論是學術能力還是政治外交能力,自己都遠不如韓非。現在秦王把他留下,是否重用,還未決定,不過一旦重用,自己就永無出頭之日。為了個人的功名利祿,他必須首先除掉韓非。他對秦王說:「韓非是韓王的親族,大王現攻打韓國,韓非自然不會同意,愛韓不愛秦,這是人之常情。」秦王說:「既然不能用,那就放走吧!」李斯的目地是要趕盡殺絕,他又對秦王說:「如果放他回韓國,他定會為韓出謀劃策,對秦國十分不利。不如就他羽翼未成之時將他殺掉。」秦王聽信了李斯的話,李斯就送給韓非毒藥,令他自盡,韓非深知李斯的為人,就飲毒自殺了。李斯知道從此沒有了對手,就更加放膽大幹了。

  公元前221年,秦王政完全兼併六國,使中國在經歷了長期分裂割據局面以後復歸於統一。統一之後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如何管理這個剛統一的國家。丞相王綰首先提出,全國地方太大,難以管理,應像周代那樣,分封諸子,裂土而治。在召集群臣討論這件事時,博士淳於越向秦始皇上書說:「殷周所以能有千年的天下,其原因就在於把天下分封給了子弟和功臣。現在天下如此之大,宗室子弟沒有封地,同於百姓,萬一發生了像齊國田常、晉國六卿那樣的叛亂,又有誰來相救呢?凡是不以古為師而能長久的,從來沒有聽說過。」唯有李斯堅持置郡設縣,遣官治理。他認為,天下所以戰亂頻仍,全在於周朝分封以來,諸侯各自為政,相互仇視,周天子也無力制止。如今天下一統,如果再立許多國家,等於再次分裂,不利於中央集權。出於對當時情況的考慮,也出於個人生活經歷,秦始皇採納了李斯的建議,把全國分為三十六郡,郡下置縣。李斯為中國封建社會建立成熟的統治形式作出了積極的貢獻。

  秦皇行宮/右闕樓復原圖

  淳於越堅持實行分封制,激怒了秦始皇,秦始皇遂把他交給李斯處理,而李斯審查的結果,卻是非常奇怪:認為淳於越食古不化、厚古薄今、以古非今等罪狀全是由於讀書尤其是讀古書的緣故,竟建議秦始皇下令焚書。按照李斯的建議,凡秦記以外的史書,凡是博士收藏的詩、書、百家語等都要統統燒掉,只准留下醫藥、卜筮、種樹之書。此後,如果有人再敢談論詩書,就在鬧市區處死,並暴屍街頭;有敢以古非今的人,全族處死;官吏知道而不檢舉者,與之同罪;下令三十日仍不燒書者,面上刺字,並征發修築長城。毫無疑問,這是中國文化的一次大浩劫。

  在焚書的第二年,即公元前212年,秦始皇對書生進行了一次更大的迫害。他竟下令將咸陽的儒生四百六十多人活埋,即為「坑儒」事件。

  「焚書坑儒」是中國歷史上的重大事件,不僅給中國文化造成了極大的損失,也是對人類文明的一次極大污辱,是對人的尊嚴的殘酷迫害。這個事件,固然與秦始皇的暴政主張分不開,但李斯的借題發揮乃至無中生有也確實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在今天看來,李斯之所以這樣做,一方面是為了迎合秦始皇的心理,把秦始皇所要做的事情推向極端;另一方面恐怕也是為了從精神到物質上徹底消滅自己的競爭對手,使天下有才之士「望廷卻步」,李斯也就可以獨步秦廷了。李斯的目的應該說是達到了,但作為學者出身的李斯,竟能這樣背叛文化,殘害文化,實可謂天良喪盡。對這樣的「讀書人」,我們又能說什麼呢?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為了宣揚皇威,鎮撫六國百姓,開始了他的第五次出遊,從咸陽出發,經武關,沿渭水、漢水到雲夢,再經長江東下直到會稽,登會稽山祭大禹,並刻石紀念。在北歸咸陽之時,秦始皇得了重病,不久即病死在沙丘。

  當時隨行的有李斯、秦始皇的小兒子胡亥和胡亥的老師趙高。秦始皇臨死之前,曾有書信召長子扶蘇送葬,按當時的習俗,長子承位是天經地義的,況且扶蘇剛毅勇敢,較得人心。但趙高為了掌握大權,極力想把胡亥推向皇位,就讓胡亥扣留了秦始皇給扶蘇的書信。秦始皇猝死,李斯怕引起天下大亂,便令人在秦始皇的車內偽裝成始皇,讓人照常送水送飯。趙高趁此機會拉攏李斯,採取攻心戰術,他們之間有一段精彩的對話。

  趙高說:「皇帝生前寫了一封宣召扶蘇來送葬的書信,未及發出,便死了,這您知道。但現在這封信和符璽都在胡亥手裡,皇帝駕崩了又沒有人知道,決定由誰繼位,全看您和我了。您的意下如何呢?」

  李斯說:「這是亡國的言論,這哪裡是做臣子的應該說的話?您這樣做,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趙高說:「如果按始皇的意思去辦,也未嘗不可,對我毫無損害。我只想問您,您與蒙恬相比,誰更有才能呢?」

  李斯說:「我不如蒙恬。」

  趙高說:「那好。扶蘇剛毅勇武,又曾堅決反對您和始皇焚書坑儒。他即位之後,必定任用他最為親近的蒙恬做丞相,到那時,您怎麼辦呢?」

  李斯默然。趙高就這樣開門見山,緊緊抓住李斯貪戀權位富貴的心理,爭取了李斯。於是,兩人合謀,偽造秦始皇的書信,指斥扶蘇「不孝」、蒙恬「不忠」,令二人自殺。扶蘇接信後自殺,蒙恬不肯自殺,後被囚禁,終於服毒而死。胡亥即位,是為秦二世。李斯是一個可以犧牲任何良知來換取和保住功名的人。秦二世胡亥十分昏庸,只顧享樂,不理國政,秦朝已如厝火積薪,十分危險,但李斯為了保全自己的名位,雖然看得十分清楚,也不規勸。一次,胡亥竟向李斯問道:「你的同學韓非在文章裡說,古代的帝王都非常辛苦,難道做帝王就是為了受罪嗎?如果帝王連自己都不能滿足,又能如何治理天下呢?我看是臣子無能,才使君王受累。如今,我既想隨心所欲,又想治理好天下,你能替我想個辦法嗎?」

  李斯不僅不直言相勸,反而揣摩胡亥的心理,獻上了一套「督責之術」。他說,賢主若能行「督責之術」,群臣百姓就不敢不勉力效勞,否則,那就比堯、舜還辛苦。所謂「督責」之術就是君王的獨斷專行加嚴刑峻法。胡亥一聽,正中下懷,立即採用。結果弄得天下「忠臣」被殺、「明吏」遭戮,怨聲載道。

  趙高和李斯本是互相利用的關係,日後的勾心鬥角、排除異己也就勢在必然。胡亥整日在宮中淫樂,根本就不視朝理事,所有大小事務,全讓趙高辦理。一天,趙高往訪李斯,故意談及關東亂事,兩人相對唏噓。趙高說:「現在關東群盜如毛,警報頻傳,而主上恣意為樂,又徵調役夫,修築阿房宮,採辦犬馬等無用之物充斥宮廷,不知自省。我心急如焚,怎奈人微言輕,不如丞相德高望重,還望丞相進諫。」李斯說:「不是不願進諫,實是皇上並不出朝視事,無由得見。」趙高則說等他探得主上閒暇,便來報告。李斯還以為趙高是個忠臣,就很高興地答應了。

  過了幾天,正當胡亥玩得高興的時候,趙高卻派一宦官急傳李斯入見。李斯穿好朝服,疾趨入宮,沒想到正撞在胡亥的興頭上,迎頭遭了一頓訓斥,只好回去。這樣往復三次,胡亥就十分氣惱李斯,怪他敗壞了他的遊樂之興。趙高趁機讒毀李斯說:「假造詔書讓您當皇帝的事,李斯也參加了,他本以為功勞很大,皇上會封賞他,現在未能如願,就心懷不滿。現在接連求見,恐怕不懷好意,要多加提防。再說外邊風傳他與長子李由合謀反叛,雖未有確實,但關東盜賊猖獗,李由並不奮力撲擊,就是絕好的證據,請陛下下令拘捕,不要猶豫了。」胡亥雖然糊塗,但畢竟還知道事情重大,就先派人調查。趙高暗地裡囑托使臣,讓他們誣諂李斯。

  到了這時,李斯聽說有人在調查自己和兒子李由,才知道中了趙高的計。他立刻上書,歷數趙高的罪狀,希圖挽回敗局。但胡亥看了奏章以後,十分氣憤,說:「趙高為人清廉,下知人情,上適朕意,朕不任趙君,將任何人?丞相心虛,還來誣劾趙君!」當即把李斯的奏章擲回。

  李斯見胡亥不聽,就去聯絡右丞相馮去疾、將軍馮劫聯名上書,請胡亥罷修阿房宮,並有隱斥趙高的語意。胡亥這才真正動怒,在他看來,天子富有天下,無論怎樣享樂都是應當的事情,而臣子不能平定盜賊,不能為君分憂,實屬不該。李斯沒想到自己獻上的「督責之術」在這裡「督責」起自己來了。再加上趙高在一旁慫恿,胡亥當即下令逮捕三人,一併罷官,下獄論罪。馮去疾、馮劫不肯受辱而自殺,李斯卻貪戀富貴,不肯就死,被趙高打了一千多杖,竟致昏過去。李斯曾上書申冤,但被趙高截留。李斯受不了嚴刑拷打,只好招供。長子李由又已戰死,正好死無對證。於是趙高就輕而易舉地羅織了一件謀反大罪。胡亥見了案件材料以後,十分讚歎地說:「多虧趙卿破了這一大案,否則後果真是不堪想像了。」胡亥令李斯受五刑,誅三族。李族的子弟族黨一併逮至市曹。李斯哭著對次子說:「吾欲與若復牽黃犬,出上蔡東門,趕捕狡兔,已不可能矣!」

  李斯先被在面上刺字,再割去鼻子,截去左右趾,然後殺頭,最後從腰中斬斷,砍為肉泥。其餘族黨一併處斬。這就是中國第一位集政治家、權謀家、學者於一身的人物的最後下場!

  縱觀李斯的一生,為秦始皇統一中國出謀劃策,為建立郡縣制力駁群儒,其功勞確有不可埋沒之處,但其原發動機卻並非為了國家、百姓,甚至也不是為了哪一個朝代、君主,而是為了自己的權勢名位,故其一生也劣跡斑斑。害死韓非,阿諛奉迎等姑且不說,只促成「焚書坑儒」一事,已夠他萬世也不得翻身了。李斯謀取名利富貴確有其術,只是抽身不及,弄個全族覆沒,不免令人歎息!不過,似乎更值得歎息的還不在這裡,為什麼傳統的中國就很少有真正的憂國憂民之士呢?為什麼學者的憂國憂民,一旦做了官,就變成憂身憂家了呢?更何況到處都是李斯這樣的不惜任何代價換取功名利祿的人!封建官場真是一口靈魂的大染缸,把整個民族都染換了顏色!

  但說句公道話,李斯畢竟是讀書人出身,還殘留著一絲正直和誠實,否則,他就不會中趙高之計,前去勸諫胡亥了。與趙高相比,既可看出讀書人的本色,又可以看出,真正的讀書人永遠成不了到家的權謀家,因為在他們的內心深處,總有一絲正義和善良不絕如縷,就是這一絲善良和正義,就足以使他們從封建官場上敗退下來! 


3不戰而勝

  什麼樣的戰爭才算是最成功的戰爭?怎樣才算是戰爭的最高境界?兩千多年前的大軍事家孫子對這一問題已作過明確的論述。他在《孫子兵法·謀攻》一篇中寫道:「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在孫子看來,能夠拚力打敗敵人,實際上算不了什麼,僅是戰爭中的勝利者而已,談不上有什麼境界。能夠完整地攻取敵人的一座城市,而沒有太多殺傷,也算不了什麼,只是戰術策略運用得當而已。至於戰爭的最高境界,是不用動刀槍就能使對方投降,實際上就是沒有戰爭。從這一點看來,孫子雖是大軍事家,但他的根本目的是消除戰爭、否定戰爭。這的確充滿了古代人文主義色彩,聽起來是十分動人的,但真正能達到這一境界的又有多少人呢?

  「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意思是說不用通過戰爭的手段,只通過外交的方法,或治理好自己的國家,樹立起國家的威望,使別國主動歸附,就達到了戰爭的最高境界。但實際上,幾千年的中國封建史證明,戰爭的主動者不肯以締結和約的方式結束戰爭,必欲置對方於自己的絕對統治之下才肯罷休;戰爭的被動者也往往不願不動一刀一槍就束手就擒,一定要被打得走投無路才肯投降。因此,孫子的這種「善之善者也」的戰爭境界無非是一種理想,很難在現實中實現。不過,理想雖無法完全實現,卻可以用它去指導現實中的戰爭,較好地解決戰爭問題,為社會減少一些災難。因此,現實中的戰爭,往往可以分為三類:公輸般塑像,民間稱公輸般為魯班,尊為木匠的祖師爺。

  第一是通過外交(其實是軍事制衡)消弭戰爭;第二是從思想、社會、軍事等諸方面作好充分準備,迅速贏得戰爭的勝利;第三是希圖宣揚某種道德觀念,處事迂腐,但往往以失敗而告終。至於那些不具備正義色彩的戰爭,無論怎麼巧妙,均是不足掛齒的。

  在戰國時,最著名的以軍事制衡嚇退敵人的戰例莫過於墨子與公輸般的桌面交鋒了。

  公元前447年至前431年間,楚惠王發奮圖強,連續吞併了陳國、蔡國、杞國、莒國,使楚國在經歷了動亂與衰落之後又重新強大起來。楚國要想同晉、秦等北方強國較量,就必須首先征服楚、晉之間的宋國,於是,楚王決定向宋國進攻。楚王起用了一位在當時最有本領的工匠,即魯人公輸般。公輸般製造了雲梯、撞車、飛石、連珠箭等新式攻城武器,這些武器在當時看來確實具有極強的威力,用來攻打當時的城牆防守應當是十分有效的。楚國一面製造這些武器,一面大肆宣揚,製造輿論,實行恫嚇戰術。這種戰術果真有效,宋國遭受楚國的侵略最多,這次嚇得宋人驚慌失措,求救無門。這個消息傳到了墨家的創始人墨子那裡,他就趕緊帶了三百弟子跑到宋國。墨子主張「兼愛」、「非攻」,反對戰爭,因此聽到宋國危難的消息,他立即挺身而出。他先把弟子佈置在宋國的城牆上,然後徒步跑向楚國。走了十天十夜,腳磨破了,他用布包上再走,終於來到楚國的都城郢都。

  他去楚國的使命就是勸說楚王不要攻打宋國,但楚王認為公輸般的器械很好,一定能攻下宋國,就不肯接受墨子的勸說。墨子直率地告訴楚王說:「你能攻,我也能守,你是攻不下來的。」於是,楚王就叫來公輸般,要兩人比劃對陣,看看誰能贏。墨子解下自己身上的皮帶,圍在桌上當做城牆,再拿一些木塊當做攻城的器械,兩人演示起來。公輸般攻,墨子守。公輸般挖地道,墨子用煙熏;公輸般用撞車,明正統道藏本《墨子》

  墨家主張兼愛、非攻、節用,在當時影響很大,與儒學並稱為「顯學」。

  墨子用滾木擂石;公輸般用雲梯,墨子就用火箭;公輸般一連換了九種攻城方法,均遭到了墨子有效的抵抗,不能取勝。公輸般的攻城方法使完了,墨子的守城方法還有幾種未使出來。楚王很清楚公輸般輸了,但公輸般卻說:

  「我知道戰勝你的方法,但我不說。」

  墨子答:「我知道你能勝我的方法是什麼,我也不說。」

  楚王感到迷惑不解,就偷偷地去找墨子,問他們墨子學派發明的攻城工具——雲梯

  到底要用什麼方法戰勝對方。墨子直言不諱地告訴楚王說:

  「公輸般的意思很清楚,他是想讓您殺了我,他以為殺了我就沒有人會知道抵禦他攻城的方法了,其實不然。我來時就作好了這方面的打算,已經委派我的大弟子禽滑厘率領三百弟子幫助宋人守城。我已把這些方法全部交給了他們,他們每個人都可以用這些方法來抵禦公輸般的進攻,因此,殺了我也是沒有用的。」

  墨子見楚王聽信了他的話,就又坦誠地對他說:

  「楚國方圓五千里,真是地大物博,如果用心治理,一定會富甲天下。而宋國呢,土地不過五百里,物產也遠不及楚國豐富,我真不明白您為什麼要去攻打宋國。這難道不是扔掉自己的華貴馬車去偷別人的破舊車子嗎?難道不是扔自己的錦繡長袍去偷別人家的破舊短襖嗎?」

  楚王聽了,羞紅了臉,決定不去進攻宋國。

  墨子終於為宋國免去了一場災難,但這絕不是因為楚王忽然良心發現或是因墨子的一番訓導而有所悔悟,根本的原因在於軍事力量的對比,墨子之所以敢公開教訓楚王,也在於有不可忽視的軍事力量做後盾。如果沒有這些,要想讓楚王止戈息兵,是無法想像的事情。因此,軍事制衡,是發動和平外交的根本條件。但必須看到的是,墨子的和平外交僅是使宋國暫時避免了一場戰爭災難,並未能「屈」楚國之兵,也不能從根本上消除宋國亡國的危險。若想在戰爭中真正佔有主動地位,只有富國強兵一條路。

  如果能從思想、社會方面作出正確的分析,也就是能夠取得「人和」,再加上正確的軍事指揮、充分的軍事準備,就往往能夠掌握戰爭的主動權。這種方法在戰爭中是常用的,如果能運用得好,也算得上是中上等的水平了。在這方面,齊魯「長勺之戰」的魯國方面做得較為成功。

  齊桓公是個有雄才大略的國君,他聽說管仲賢能,就設法從魯國的手裡騙走了管仲,任用管仲為國相。魯君聽說後,認為自己受到了愚弄和污辱,就厲兵秣馬,準備同齊國干一仗,出出這口窩囊氣。齊桓公聽說後,也積極準備,並欲先發制人。管仲認為齊桓公剛剛即位,國內人心未穩,不宜打仗,但恰好相反,桓公正想出出風頭,顯示一下自己的能力,壓服人心。如果按照管仲的想法,先把國內的政治、軍事按部就班地準備好,還不知要到哪年哪月,桓公可沒這個耐性。於是,他派鮑叔牙為大將,帶兵一直挺進至魯國的長勺(今山東曲阜縣北)。

  魯莊公十分氣憤,決心同齊國決一勝負。莊公有一個大臣名叫施伯,為人謹慎細心,先勸莊公不要急躁,然後向他保舉了一個文武雙全的人。這人叫曹劌,身無官職,莊公就讓施伯以隆重的禮節去請他。施伯見到曹劌,說明來意,曹劌說:「打仗是國家大事,自有那些吃肉的達官貴人去操心,不用我們這些微賤之人去摻和。」施伯說:「吃肉的那些達官貴人都是些鼠目寸光的人,不能深謀遠慮。」接著又拿許多話去激他,曹劌只好跟他去見魯莊公。魯莊公見面就問曹劌怎樣才能打退齊國人,曹劌說打仗沒有一定之規,要視具體情況行事。曹劌反倒問魯莊公準備依靠什麼打退敵人,魯莊公說:「我經常把自己吃不完的食物、用不完的東西分一部分給百姓,我相信百姓會感恩戴德,能夠跟著我去同齊人作戰。」

  曹劌說:「那只是些小恩小惠,不是大的政策法令,也不是國家的施政綱領和施政措施,因此,不能從根本上取得百姓的信任,再說,得到小恩小惠的畢竟是極少數人,百姓怎麼願意替您賣命呢?」莊公又說:「我祭祀神靈祖先的牛羊寶石,從來都是按規定奉獻,從不敢有所欺詐,我的誠實一定能取得百姓的信任。」曹劌又說:「這只是對待神靈祖先,是個人品行的一個很小的方面,怎能獲得百姓的信任擁護呢?」莊公最後說:「國內大小訴訟案件,我雖不能每件都親自辦理,但我總是根據實際情況來作決斷,我想這會有點用處。」曹劌這回點頭道:「這才是根本,說明您關心人民疾苦,願意明辨是非,施政明正廉潔,肯定會得到廣大百姓的信賴和支持。我看憑這條可以跟齊國打上一仗。」

  齊、魯兩軍在長勺會戰。齊國依仗數量優勢,首先擂鼓吶喊,發動進攻。魯莊公沉不住氣,就讓曹劌出擊,但曹劌只是讓魯軍列陣不動,嚴守以待。齊軍看見魯軍陣勢牢固、旗甲鮮明,難以衝擊,只好退回去。過了一會兒,齊軍再次發動攻擊,曹劌仍按前法對待,齊軍只好又退了回去。齊軍統帥心浮氣躁,急於求勝,於是發動了第三次進攻。這時,齊軍軍士已經懈怠,失去了前兩次的銳氣,可魯軍正憋足了勁。此時,曹劌命擂鼓出擊。魯軍一下子就把齊軍衝垮,齊軍失去氣勢,無法抵擋,只有逃走。魯莊公一看齊軍逃走,就要下令追擊。但曹劌十分謹慎,他登上高車,扶軾而望,發現敵軍旗幟東倒西歪,車轍錯亂無序,確認是逃跑而不是佯敗誘敵,這才下令追擊。自然,長勺之戰以魯國大獲全勝而告終,總算報了齊魯「乾時之戰」的一箭之仇。

  在戰後總結經驗時,曹劌指出,軍士作戰往往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齊軍沖了三次,已是強弩之末,魯軍則鬥志旺盛,取勝就有了把握。再者,齊是大國,可能會有伏兵,所以只有確認齊軍不是詐敗誘敵後才能追擊。

  長勺之戰的勝利,主要靠兩條,一是曹劌能夠正確地掌握和利用戰士的心理和情緒,把握住了作戰規律,再加上他的謹慎果斷,處處不失時機,就在具體的戰略戰術上掌握了主動權。其二是他認為人心可用。長勺之戰一方面是魯國的保衛戰,帶有一定的正義色彩,更重要的是魯國統治者較為廉明,有一定的威望,人們願意替國君打仗。這兩方面的因素共同作用,魯人才獲得了長勺之戰的勝利。其實前一方面是具體的戰術運用,後一方面才是根本,如果民心不可用,無論怎樣巧妙的戰術也無濟於事。

  而與之相反的事例則發生在魯國和鄒國的一次大規模衝突中。在兩國的交戰中,鄒國的官吏死了三十三人,而士兵百姓卻沒死一個。鄒穆公十分不理解,向孟子問道:「這些人不為上司去拚死,如果殺他們,實在是人太多,法不責眾,殺不勝殺;如果不殺他們,他們看著上司被殺而不去拚死解救,實是罪不容誅。這該怎麼辦才好呢?」孟子回答說:「每逢凶年饑歲,您的百姓是什麼樣子呢?年紀大的餓死後孟子像

  孟子倡王道,主仁政,認為「不嗜殺者能一之」。但歷史上的實際情況是上焉者王霸雜之,下焉者不堪聞問。

  被埋在溝裡坑裡,年輕的則逃散到別的國家去,這樣的有幾千人。而您的倉庫卻十分充實,府庫裡也堆滿了錢財。您的官吏都不向您稟告,這是欺騙國君,殘害百姓。這樣的官吏還不該死嗎?」這就是孟子說過的「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意思是說,你怎樣對待別人,你就會得到怎樣的回報。在這裡,鄒國與魯國,可謂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當然,不戰而勝無非指的是富國強兵,作好各方面的準備,尤其是取得民眾的信賴和支持,掌握戰爭的主動權。但如果一味強調某個方面,或者想用「仁義」去打倒「武力」,那就是自取敗亡了。春秋戰國時期還出了這麼一位「奇才」,那就是大搞「仁義」之師的宋襄公。

  宋襄公本是想當霸主,卻沒想到在諸侯大會上被楚國捉了去,虧得公子目夷設法營救,才把他迎回宋國重登君位。宋襄公回國後十分氣憤,可又不敢去惹楚國,就想去攻打鄭國,因為鄭國在諸侯大會上曾首先倡議讓楚國當盟主。儘管公子目夷等一幫大臣不同意宋襄公攻打鄭國,但他還是一意孤行,帶兵出發。

  鄭國立刻向楚國求救,楚王就取圍魏救趙之法,派成得臣和門勃率兵直接攻打宋國,這樣,宋襄公就不得不回師救宋。宋、楚兩軍在泓水相遇,隔河相望。公子目夷等人認為,楚軍兵勢強盛,宋軍不必去硬碰,況且楚人無非是為了救鄭,既然宋軍已經撤回,這仗就更不必打了。宋襄公卻獨有妙招,他認為楚人是蠻夷之族,兵力有餘,仁義不足,蠻兵是敵不過仁義之師的。於是,他命人在大旗上繡出「仁義」兩個大字,妄圖以「仁義」打倒武力。宋襄公自欺欺人,心裡似乎有了降魔的法寶,但蠻夷之人真是不懂中原的文明,居然沒被嚇倒,反在大白天大搖大擺地渡過河來。

  公子目夷對宋襄公說:「楚人白日渡河,是沒把我們放在眼裡,我們正好趁他們既驕傲又未渡完河的時候出擊,一定能獲得勝利。」宋襄公已迂腐得到了家,他認為既是「仁義」之師就不該投機取巧,擊半渡之師,那會給「仁義」之師丟面子的。就這樣,宋軍失去了進擊的絕佳機會。

  等楚軍渡完河,尚未完全列好隊的時候,公子目夷又及時向宋襄公提出建議,要求趁楚軍列隊未完出擊,亦可獲勝。宋襄公卻認為考驗他的時候到了,如能堅持到底,就是真正的「仁義」之師。宋襄公罵公子目夷道:「你真是個不懂道義的人,別人尚未列好隊,怎麼能打他們呢?」

  楚軍列隊完畢,立即發動進攻,宋軍無法抵擋,只好敗退。公子目夷等人拚死保護宋襄公,可他還是受了幾處傷,腿上還中了一箭。公子目夷責備他大搞「仁義」之師,他還毫不悔悟地說:「打仗就要以德服人,比如說,看見受傷的人,就不要再去傷害他;看見頭髮花白的人,就不要再去俘虜他。」

  愛護百姓,增強國力,加強軍備,就可不戰而勝,這是一條千古不易的真理,但如果只圖虛名,或是迂腐自誤,那不僅不能克敵制勝,還會不戰自敗。

  毫無疑問,在戰爭中,除了民心向背和戰爭性質是決定戰爭勝負的重要因素以外,戰略戰術的應用,也是決定戰爭勝負的不可忽視的因素。中國古代傑出的軍事著作《孫子兵法》總結了各種戰爭的經驗教訓,其中絕大部分都是講戰略戰術的運用,由此可見,古人對此已有明確的認識。

  至於墨子與公輸般的較量、曹劌的指揮有方,更可作為典型例證。但像宋襄公一樣的人也不是沒有,直至今日,脫離實際的空頭口號主義仍不絕如縷,甚至時有氾濫,是否也跟宋襄公大搞「仁義」之師有類似之處呢?軍事與政治密切相關,在中國尤其如此。拿破侖被囚禁海島時曾看過《孫子兵法》,感歎自己若能早日見到這部奇書,一定不會慘敗,不會受牢獄之苦。但實際上,決定戰爭勝負最根本的、內在的原因還是不在軍事本身,主要在於政治。因此,從軍事鬥爭中看出以民為本的思想應當是我們今天分析中國軍事史的重要著眼點之一。 


4仁者無敵

  歷史有沒有預言家?

  1972年4月,在山東省臨沂的西漢墓中挖掘出了大量的論兵竹簡,其中有幾枚題目為《吳問》,這些竹簡簡略而又清楚地記載了孫武對吳王的答問。吳王問在晉國六卿之中,誰先滅亡,孫武回答說,范氏、中行氏先滅亡,其次是智氏,再其次是韓、魏,最後只有趙氏來統一晉國。

  歷史的發展果然與孫武所言相符。難道孫武真是一位上知三千年,下知五百年的神仙?難道真的身懷異術,能預知禍福休咎?

  其實,孫武的預言是完全建立在對現實狀況的分析基礎上的,他對吳王說:「范氏、中行氏把一百六十平方步作為一畝,這樣,他們的畝制就相對較小,收入就相對增多,養的家臣、武士也就多。如此一來,他們兩家就會變得奢侈傲慢,希望建立武功,養成黷武好戰的習慣,人心背離,定會最早滅亡。智氏的情況雖比范氏、中行氏好一點,但其本質是一樣的,會緊接著范氏、中行氏滅亡。再次,韓、魏的情況和智氏基本相同,也會相繼滅亡。最後能統一晉國的當屬趙國,因為趙國田畝大,又免去了許多租稅,辦事從儉,養的武士較少,民心歸屬,雖然歷經困難,但最後必定能統一晉國。」

  在中國歷史上,人心的向背往往能決定一個國家或是政權的存亡,尤其在冷兵器時代,除了其他一些人為因素外,孫武像

  故明君賢將,所以動而勝人,成功出於眾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於鬼神,不可像於事,不可驗於度,必取於人,知敵之情者也。——《孫子兵法·用間》

  戰爭的勝利主要取決於軍隊的思想狀況,在春秋戰國時期,更是如此。當時的各諸侯國的土地一般都比較小,國君和臣民的關係也比較直接,國君制訂的政策、法令及國君的個人行為都迅速而又直接地影響著人民的生活,因此,人民群眾對國家和國君的概念也就十分清楚。對於殘暴的國君,人們往往編出歌謠來詛咒他們,戰爭時要麼退縮不前,要麼乾脆逃跑,甚至臨陣倒戈;而對於愛惜民眾的國君,他們則傾力相助,因為保護國君就等於保護自己較好的生活。所以,在春秋戰國時期,提得最響的是「仁政」的口號,誰得到了人心,誰就能穩定國家,誰就能在戰爭頻仍的多事之秋取得發展。

  趙國滅掉其他國家而統一晉國,是一個漫長而又複雜的過程。但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趙國每走一步,都是本著「愛民」的方針,往「仁政」的理想上去發展,因此,趙國走向強大是一個漫長的積累過程,也是一個不可逆轉的過程。

  春秋中期以後,晉國的大權逐漸旁落到了一些士大夫手中,出現了士大夫專權的局面,即所謂的「政在家門」,晉國國君根本左右不了臣下。欒書殺掉了晉厲公,晉悼公即位後卻不敢對他奈何,仍讓他在朝廷中佔據重要職位,就是一個最好的說明。

  在這些極有勢力的卿族中,數范氏、中行氏、智氏、韓氏、魏氏、趙氏六家最為突出。不久,因為范氏、中行氏行不仁之政,弄得朝野怨謗,就被趕出了國都,於是剩下了後面的四家。在這四家當中,智氏的勢力最強,但也最驕橫,趙氏的力量較弱,但能夠勉力勤政,愛惜人民。這四家同為晉卿,個人的性格特點卻大不相同,這就埋下了日後興敗的種子。

  首先,在選立繼承人方面,他們就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照。選立繼承人是關係到國家興敗成亡的大事,本應持慎重的態度,選賢任能,但智宣子的態度卻與此相反。

  智宣子打算讓自己的兒子瑤作為繼承人,他的同族——也是晉國的大夫——智果聽說後就趕緊跑去勸說宣子,他疾言厲色,措辭激烈,歷數瑤的短處。智果說:「瑤和宵(智宣的庶子)比起來真是差得太遠了。瑤比別人強的地方有五

  清版《孫子兵法》書影

  點,不如人的地方有一點。第一,論起身材高大,外觀漂亮,美髯長鬚,比別人強;第二,論起奔跑快捷,射箭駕馬,比別人強;第三,論起各方面的技藝才能,比別人強;第四,論起巧於文辭、辯論機智,比別人強;第五,論起剛強堅毅、敢作敢為,比別人強。但是,他的缺點是極不仁厚,自私、刻薄。如果以這五種技藝去統治人民,治理國家,而又殘暴不仁,那誰又能制伏他呢?誰又能把他當做君主去侍奉呢?希望您一定不要立瑤作為繼承人。如果非立他不可的話,智氏必遭滅族之災。」智宣子並未認真地考慮智果的意見,反而認為統治人民就需要像瑤這樣強有力的人物,於是決定立瑤作為繼承人。

  智果看到宣子不可救藥,為了保住性命,他趕緊到管理戶籍的太史那裡聲明自己脫離智氏,另立了一個氏別,叫做輔氏。果然不出所料,智氏失敗後,遭到了族誅,只有智果一支活了下來。

  趙氏立後則完全是另一種情形。趙簡子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叫做伯魯,小兒子叫做無恤,趙簡子一時很難區分哪一個更賢明一些,就想出來一個辦法來考驗他們。趙簡子在竹簡上寫滿訓誡的話,交給兩個兒子每人一枚,並告訴他們說:「好好地記住上面的話。」過了三年,問伯魯能否記得竹簡上的話,伯魯已經忘了,而且伯魯的竹簡已經丟了;問無恤,無恤則能很熟練地背誦竹簡上的話,還從袖子裡取出了隨身帶的竹簡。於是,趙簡子以為無恤勤勉仁厚,比長子伯魯更賢明,就決定立無恤為繼承人,這種立嗣宜賢不宜長的做法,實在是極有眼光。

  在治理國家方面,趙簡子也獨具風格。一次,他派尹鐸去治理晉陽(在今山西省太原市內),臨行前,尹鐸問趙簡子說:「您讓我去治理晉陽,您有什麼想法呢?您是想讓晉陽成為一隻蠶繭,您可以從中不斷地抽取繭絲呢(意即搾取人民的血汗),還是希望晉陽成為國家最為可靠的保障?」趙簡子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要它成為國家的保障。」於是,尹鐸到了晉陽,就採取少報晉陽戶數的方法減少晉陽上繳的租稅,實行寬鬆的政策鼓勵百姓生產,愛護百姓,晉陽在尹鐸的治理下不僅逐漸富裕起來,而且民心大服。趙簡子知道了這一情況,曾經極其鄭重地對無恤說:「將來趙國一旦遇到危難,一定要先到晉陽去躲避,不要以為晉陽地勢偏遠、城池狹小、戶數也少,那裡決對是趙國最好的保障。」

  與此相反,智氏辦事的風格卻是傲慢暴虐。智宣子死後,瑤即位,號稱智伯,後謚為智襄子。一次,智伯與韓康子、魏桓子在藍台一同宴飲。智伯無緣無故地戲弄韓康子、侮辱魏桓子之相段規。智國聽說了這件事,趕緊跑去對智伯說:「您應該趕快準備應付將要發生的災難,否則,災難就會真的降臨。」智伯傲慢地說:「災難只能由我發起,我不發起災難,誰又能製造災難呢?」智國說:「恐怕不是這樣吧,《夏書》上曾經說過,『每個人都有多次過失,人們對你的怨恨並非一定是在你有了明顯錯誤的時候,你小小的過失積累起來也能造成大的怨恨,人主如果不防小過失,一定會出現大過失的。』君子能夠勤勉地對待每一件小事,才不會有大過失。現在您在一次宴會上就使人家的國君和國相遭受污辱,又不作任何準備,還說別人不敢興起災難。蚋、蟻、蜂、蠆等小蟲都能傷人害人,況且是一國之君相呢?」智伯雖然明白這些話,但他並未聽從。

  智氏在六卿的混戰中出力最大,分得的范氏和中行氏的土地也就最多,因此在智、韓、趙、魏四家中不論是土地還是軍事力量都是首屈一指,從智伯起,就有了吞併其餘三家的野心,但一直沒有找到借口。終於有一天智伯想出了一條好計策,他告訴其餘三家說:「晉國素來是中原的霸主,沒料到讓吳國沾了光,在徐州大會上又讓越國佔了先,這是晉國的恥辱,若能把越國打敗,晉國仍能當上霸主。我主張每家拿出一百里的土地交給公家統一管理,這樣就能積累財富,多養軍隊,增強國力。」三家都知道智伯所說的「公家」實際上就是他自己,他無非是想以此為借口多佔土地,然後進一步吞併其他各家。但是韓、趙、魏三家並不齊心,不能統一起來對付智氏。

  最後,智氏派使者到各家去索地。韓康子不願割地,韓康子的臣下說:「智伯貪圖利益又剛愎自用,如果不給他土地,他就將討伐,不如給他土地。智伯得到土地以後,必會很高興,他就會接著再向別人要土地,別人不給,他就要出兵討伐,這樣我們就可以免於兵禍,等待事情的變化發展,伺機而動。」韓康子認為有道理,就答應了智伯的要求。智伯得到土地,果然很高興,就又向魏桓子要土地。

  魏桓子開始也不願給,桓子的臣下任章說:「為什麼不給呢?」桓子說:「無緣無故地索要土地,所以不給他。」任章說:「智伯無緣無故地索求土地,諸大夫必然驚恐害怕,我們給他土地,智伯又必然驕傲。智伯驕傲了就會輕敵,我們因為害怕就會互相接近。以我們這些團結一致的軍隊去對付智伯的驕兵,到那時候,智伯就活不長了。《周書》上說過,『要想打敗他,就一定要先給他點好處。要想從他那裡得到東西,就必須先給他點好處。』我看您不如先把土地給智伯,促使他驕傲,然後可以交往一些國家再作消滅智氏的打算。為什麼偏偏要我們自己做智氏的斧質、箭筒呢?」桓子聽從了這一意見,就也給智伯一百里的土地。智伯很高興,復向趙襄子索要蔡地和皋狼之地,已不止一百里了。

  趙襄子就是趙簡子的小兒子無恤,別看他待民仁厚,對外卻很強硬。他拒絕了智伯的要求,智伯勃然大怒,率領韓、魏的軍兵一起前去攻打趙國,並約定戰勝之後三家平分趙國的土地。趙國的國都是無法堅守的,趙襄子準備逃到其他城池去,他問從人說:「我們應當到哪裡去呢?」從人說:「長子縣城離這裡近,城牆厚實完整,土地廣大,可以到那裡去。」趙襄子說:「當地的老百姓用盡力氣來修築了城牆,現在又要他們拚命去護守城池,誰肯跟我一起干呢?還是不去的好!」從人又說,「邯鄲的糧倉充實,可以到那裡去。」趙襄子說:「刮盡民脂民膏去充實糧倉,現在又要他們因守城而死難,老百姓會聽我的話嗎?還是不能去!如果出逃的話,就應當選擇晉陽。晉陽是先父簡子囑托給我的地方,又是尹鐸施行愛民政策的地方,百姓必定會擁護我!」於是趙襄子率領百官逃到了晉陽。

  趙襄子到了晉陽,老百姓果然樂意跟襄子一起守城。晉陽先是由家臣董於安一手經營,城牆造得十分堅固,城裡蓋了很大的宮殿,宮殿的圍牆內全部用葦箔、竹子、木板填實,宮殿的柱子全用銅鑄成。繼後是家臣尹鐸治理,尹鐸終日想的就是怎樣去安撫百姓,因此,晉陽城可以說固若金湯。

  三家兵馬把晉陽城圍住,可怎麼也攻打不下來。每逢進攻時,總是遭到如雨般的箭矢的亂射,就這樣,一直圍了兩年都沒有打下來。但同時,晉陽城裡的箭也快用完了,做箭桿和箭頭的材料也找不到了,趙襄子很著急。這時有人提醒他說,聽說當初董於安在宮殿藏了無數的箭枝,不如去找一找。趙襄子就拆開宮牆,找到了用不完的做箭桿的材料,又融化了銅柱,得到了做箭頭的材料。趙襄子十分感歎地說:「如果沒有董於安,怎麼會有這麼多兵器,如果沒有尹鐸,老百姓怎會拚死守城呢?」

  到圍城的第三年,智伯在察看地形時想到了晉水,他就命士兵在晉水上築壩,把河道改道晉陽城下。正巧連降大雨,大壩內積水很多,智伯就決開晉水直灌晉陽城。城牆沒有被淹沒的地方只剩下六尺。由於房屋都淹沒在水中,連鍋燭都生出蛤蟆來,但老百姓的意志始終很堅決,沒有背叛的意思。在這時候,智伯察看水勢,魏桓子駕車,韓康子坐在車右,智伯志得意滿地說:「我現在才知道用水可以滅亡別人的國家啊!」這話使魏桓子和韓康子極受刺激,魏桓子用胳膊肘碰韓康子,韓康子用腳踩魏桓子,兩人互傳心意,因為汾水可以灌魏國的大城安邑,絳水可以灌韓國的大城平陽。至此,韓、魏兩國更明確了背叛智氏的意向。

  智伯的謀臣疵是個明白人,他對智伯說:「韓、魏是必定要反叛的。」智伯問他根據何在,疵說:「從人情世事上推論就可以知道了。您率領韓、魏的軍隊來攻打趙國,如果趙國滅亡了,接下來恐怕就要攻打韓、魏了。您曾經和韓、魏相約,滅趙後三分其地,現在晉陽城浸在水裡,城內缺少食物,很快就要破城了,而韓、魏兩國的君主並不感到喜悅。這就說明他們已看到了自己的前途,沒有被您蒙騙住。那麼,他們不反又能怎樣呢?」

  第二天,智伯卻拿這些話去問韓康子和魏桓子,這兩人十分驚慌,急忙對智伯說:「這人一定是趙氏的說客,他向您進這種讒言,那是為了離間我們之間的關係,使您懷疑我們而不去進攻晉陽,難道這您還看不明白嗎?我們兩家朝夕之間就可以分到趙國的土地,難道我們會去幫助趙國,做那種根本沒有成功希望而又十分危險的事嗎?」智伯相信了他倆的話。這兩個人出來以後,疵馬上去見智伯說:「您肯定把我的話告訴那兩個人了。」智伯很驚訝,問他怎麼知道。疵說:「那兩人出去的時候,看見我神色很不正常,眼睛直視,走得也快,那是因為我獲知其內情的緣故。」通過這一番爭論,智伯居然還不覺悟,疵看到智伯已無可救藥,必敗無疑,就趕緊想法避禍。他請求出使齊國,遠遠地逃開去。

  晉陽城裡的形勢極其緊張,雖然民無叛意,但城浸水中,又無糧草,真是危在旦夕。趙襄子的管家張孟談說:「形勢雖然危急,但我覺得韓、魏兩家決不是心甘情願地割地給智伯,一定是迫不得已,我願意出城去跟他們談一談。」趙襄子同意了他的請求,夜裡偷偷地把他送出城去。

  張孟談見了韓康子和魏桓子說:「我聽說唇亡齒寒。現在智伯率你們兩家攻趙,趙國滅亡以後,恐怕魏、韓也就會隨之而亡了。」韓康子和魏桓子說:「我們也知道是這樣,但恐怕事情還沒辦成,禍患就立即到來了,所以一直未敢輕舉妄動。」張孟談說:「計謀從您兩位的口裡說出來,聽入我的耳朵裡,怕什麼呢?」於是,二人與張孟談舉行了秘密會談,約定了具體的舉事措施。

  到約定日期,趙襄子率軍決堤,水淹智伯軍。智伯沉睡未醒,全軍已被淹沒在大水中,當他驚醒時,韓、趙、魏三家的軍隊都乘小船衝殺過來。趙軍從前面進攻,韓、魏兩軍從側翼進攻,智伯無法抵擋,只得在家臣的護衛下逃走。不久,智伯就被趙襄子的伏兵截住,割下了腦袋。韓、趙、魏三家一起來到絳州,把智氏家族的男女老少一齊殺掉。因為智果早已不屬於智氏,所以存活了下來。

  三家平分了智伯的土地,但他們並不滿足,他們還想分掉整個晉國。公元前438年,晉哀公死,新君即位,更加懦弱無能,三家就只給晉國留下了絳州和曲沃兩座城,別的地盤全被瓜分,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三家分晉」。舊史一般把這一時期當做戰國的開始。

  在「三晉」之中,趙國並不算強大,當時最強大的是魏國,雖然魏國起初的君主也很賢明,但由於趙國能夠善始善終,一直採取較為仁厚的施政方針,又由於在內政、外交、軍事方面的謹慎,所以,它一直堅持到秦始皇統一中國。

  縱觀趙國從產生到消亡的過程,可以看出,趙國從晉國的卿士起家,主要靠兩條:一是施行「仁政」;二是正確的軍事外交路線。上面僅是舉出了趙國歷史上的較為典型的事例加以分析,其一是趙氏立後的原則是選賢任能,其二是尹鐸治理晉陽時與民為善,其三是晉陽之役中正確的軍事、外交方針。在這三條當中,最重要的是得人心。沒有人心的歸附,以趙國之弱小,是絕不可能長期存在和發展的。我們從趙國的興亡史中可以看出,前人那句亙古不變的名言是有著極其深刻的道理的,這句名言就是:「得人心者得天下。」 


5藝術家與政治家

  政治家與藝術家是否可以一體?政治和藝術能否相容?藝術家能否當好政治家?中國幾千年的歷史給予了否定的回答。

  我們只知道對封建皇帝破口大罵,其實,有許多被命運推上皇位的人,卻不願做皇帝,他們寧願做一個藝術家,甚至寧願做一個自由的普通人。

  中國絕大多數皇帝都是因血緣的「天命」關係而被推上皇帝寶座的,就他們個人的秉賦素質來講,卻不一定適合當皇帝。因此,他們就不是經過自然淘汰出來的,質量也就失去了保證。中國的歷史機制就這樣一批又一批地造就了無數的昏君。

  但這樣的機制卻有可能造就皇帝藝術家,藝術家跟天生秉賦有很大的關係,當不了一個政治家,在良好的教育條件下,卻很可能成為一個藝術家,中國的皇帝藝術家真是不少!

  例如,魏晉南北朝最後一位皇帝陳後主,就是一位天生的音樂家,他創作的《玉樹後庭花》在當時是極為流行的歌曲。唐人有詩曰:「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後人竟至把陳後主的歌曲當做了亡國之音。

  北宋的宋徽宗也不是個做皇帝的料,而是一個天才的畫家。在他的開創和影響之下,宮廷畫院形成了中國畫史上獨樹一幟的既忠實於細節又強調畫境詩意的風格流派,其名作《聽琴圖》有很深的藝術造詣。在個人生活上,他也極富「藝術家氣質」,竟然出外遊逛,尋獵「野趣」,與當時的名妓李師師打得火熱,把三千後宮佳麗一概拋諸腦後。

  在中國歷史上,這樣的皇帝藝術家很多,如漢成帝、梁元帝、隋煬帝、宋寧宗等。

  但必須指出的是,像魏武帝曹操寫出「東臨碣石,以觀滄海」、「老驥伏櫪,志在千里」,漢高祖劉邦寫出「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是算不得藝術家的,因為他們寫如此詩篇的出發點不在於藝術,而是為了抒發他們建功立業的豪情壯志,他們僅是略有文采的帝王,而不是全身心投入藝術的真正的藝術家。

  皇帝藝術家既把身心投入了藝術,肯定無暇顧及政治,其政治只會越來越腐敗,皇帝藝術家逐漸蛻變成昏君,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其實,這還是淺層的原因,深層的原因在於,政治是一種理性行為,藝術是一種感性表達,一個完全沉浸在感性當中的人,在常人看來,尚且像瘋魔,更不用說把他放在朝堂之上了。因此,讓一個渾身上下散發著藝術氣息的人坐在朝堂上,有板有眼地做那些需要用冰冷的理性來處理的事,那是只會做壞,不會做好的,中國歷史上的一部分昏君就是由此產生的。

  五代時期的南唐李後主是一個極好的例子,在整個中國文學史上,他都算是個一流的詞人,對中國詞的發展作出了重大貢獻。但寫詞並不能幫他治理好國家,只能使他的國家一天天腐敗下去,當北宋的軍隊攻入都城的時候,他仍在吟酒賦詩。這些情意纏綿、悱惻傷感的詩只能感動才子佳人,卻嚇不退百萬大軍,於是,他做了俘虜。真是所謂「國家不幸詩人幸」,這位亡國之君,用傷感的筆調寫出了他的亡國經歷,從而使他成為一位真正的繼往開來的大詞人,奠定了他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但是,他的詩詞不僅使國家滅亡,據說連他自己也因此遭害。

  宋徽宗所繪《聽琴圖》

  李煜的江山是繼文祖之業而來的,他工詞、善律、精於書畫,但唯獨對處理政事不感興趣,對日漸強大的北宋政權處處委曲求全。北宋建立十幾年後滅掉南唐,李煜被押往汴京。在離開自己都城的時候,李後主有一首詞寫道:「最是蒼黃辭廟日,教坊獨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後來,宋朝的大文學家蘇東坡評論說:國破家亡之後,李後主應該首先想到的是自己丟掉了祖宗創下的基業,應到宗廟前痛哭,並向百姓謝罪。但是他根本沒有這麼做,而是去聆聽教坊樂手演奏《別離歌》,惋惜自己再也沒有機會與宮娥尋歡作樂。有這樣的國君,南唐不亡才怪!

  不過,蘇軾在此是以政治家的標準來要求藝術家了。當代一位偉人在勸誡一位名士的時候也說:「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其實,世上本無「放眼」「風物」的名士和發「牢騷」的政治家;發「牢騷」是名士的品格,「放眼」「風物」才是政治家的氣度。這是兩種不同的人格,各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皇帝藝術家雖然不能治理好國家,但卻很好侍奉,只要摸準了他的脾氣,比起皇帝政治家來,那可就好糊弄得多了。在中國歷史上,這一類的事例極多,宋徽宗時期的童貫,就應當算是一個典型。李煜像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五代·南唐/李煜/虞美人

  童貫在太監中是個很特殊的人物,他雖是太監,但卻沒有一點太監的模樣。據說他身材高大,聲如洪鐘,而且「其勁如鐵」,不知怎麼弄的,他的嘴唇上居然還長出了幾根鬍子。有這個得天獨厚的條件,就極易討得妃子、宮女的歡心,再加上童貫生性豪爽,不惜財物去結納眾人,而且度量很大,一般不去計較小是小非,所以,宮廷內部上上下下都很喜歡他,他贏得了「良好的人際關係」。

  童貫善於察言觀色、拍馬奉迎的本領直到宋徽宗即位後才發揮得得心應手,他瞅準機會,一拍即准,終於在徽宗時期發了跡。他主持樞密院,掌握兵權幾達二十年,他與宰相蔡京互為表裡,狼狽為奸,權勢之大,其實還在宰相之上。由於蔡京是男人,稱為公相;童貫是閹人,所以人們稱他為媼(即「母」)相。宋徽宗趙佶即位之後,覺得天下再也無人能夠「壓抑他的藝術才華」,就派遣童貫去搜羅天下名畫,供他觀賞臨摹。當時,書畫藝術最為發達的地區是在東南沿海尤其是江浙蘇杭一帶,於是,童貫就來到了杭州。去辦這趟差使,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童貫知道宋徽宗酷愛書畫藝術,只要能投其所好,肯定會受到寵信。童貫不愧是富有經驗而又深諳人情世故的官場老手,他的分析是極有道理的,藝術家往往不顧其他理性因素,只要能在情感上相通,便置一切於腦後了。童貫在蘇杭一帶把先朝名畫和時人傑作源源不斷地送到宋徽宗的面前,徽宗在大飽眼福之後,對這位使者的盡心盡力也十分感激。

  不久,童貫在杭州遇到了逐臣蔡京。蔡京是個奸詐狡猾的投機分子,在宋神宗時,他投機於變法派,後來,司馬光當權,罷除新法,當時職開封府的蔡京又積極響應司馬光,迅速廢除了新法,由此獲得了司馬光的賞識。在紹聖年間,哲宗又恢復新法,新黨上台得勢,蔡京就又積極支持新法。這條行為無一定之軌的政治「變色龍」終於在徽宗剛剛即位時被向太后趕出朝廷,到杭州任知州去了。童貫此次來到杭州,便與蔡京交接起來,沒想到竟是一見如故,臭味相投,童貫就想借此機會薦舉蔡京。

  蔡京書寫的神道碑

  恰巧,蔡京也精於書法,還通繪畫。在中國的書法史上,北宋有蘇、黃、米、蔡四大書法家,蘇指蘇軾,黃指黃庭堅,米指米芾,蔡就是蔡京,只是後人因為蔡京是奸臣,不願把書法家這一桂冠套在他頭上,往往把他換成姓蔡的另一個人。童貫就利用蔡京的這一特長,每次送給徽宗的書畫中都帶有蔡京的作品,並附上吹噓蔡京的奏章。徽宗見了蔡京的書畫,本就喜歡,再加上童貫的吹捧,就決定拜蔡京為相。正巧,朝內新、舊兩黨爭鬥不休,徽宗即借調和兩黨關係之因由,罷免了宰相韓彥忠,於公元1102年七月,任蔡京為宰相。

  蔡京當了宰相後,又打起了變法的旗號,恢復了熙寧、元豐年間的所行法令,連神宗想改革而未及改革的問題,蔡京也極力主張改革,同時,對於舊黨一派的所謂元祐黨人則大加迫害,把司馬光等一百二十人定為奸黨,由宋徽宗親自書寫,刻於石上,置於皇宮的端禮門,稱為元祐黨籍碑。把其中活著的人貶到偏遠窮困的山區,對已死者也追貶官職,連蘇軾的文集也下令焚燬。後來,蔡京又把元祐、元符年間主張恢復舊法的人合為一籍,共三百零九人,刻於朝堂。有些得罪蔡京的人也被打成「黨人」,甚至連章惇這樣的變法激進派也被蔡京視為「黨人」而加以攻擊。至此,從神宗以來的朝廷黨爭惡性發展,宋朝的政治日益衰微下去。

  元祐黨籍碑

  蔡京因童貫的極力薦舉而得以再度為相,當然對童貫感激不盡,再加上宋徽宗對童貫恩寵有加,於是,兩人心照不宣,互為表裡,從此狼狽為奸。蔡京在當上宰相後,除了鎮壓「元祐黨人」,還立刻策劃對西北用兵。當時,作為將軍打仗,是個非常危險的苦差使,但作為太監去做監軍,卻是個既能立功又能撈軍權的美差。這樣,蔡京就極力薦舉童貫做監軍,說他一來對皇上無限忠誠,二來智勇雙全,三來對陝甘一帶的情況十分熟悉。於是,徽宗便派童貫為監軍,命王厚為大將,率十萬人馬出征。

  軍隊剛行至湟川附近,京城的宮廷裡突然發生了火災,徽宗認為這是不祥之兆,不宜出兵征戰,就派人火速追到軍中,令其停止前行,等待命令。但童貫邀功心切,不願就此停止前進,看完手諭之後,立即塞進靴筒,別人問是什麼事,童貫撒謊徽宗游青樓閣

  說:「皇上命我們快點進軍,以便早日取得勝利。」童貫這次出征,竟然收復了四座城池,可算是為朝廷立了大功,也為朝廷大火沖了晦氣。因此,他被提升為景福殿使、襄州觀察使。觀察使在當時是一項特殊的榮譽,以太監身份兼任此職,就始自童貫。不久,童貫竟又升為武康軍節度使。

  宋徽宗對童貫的巧於奉迎十分滿意,尤其對他善於搜羅書畫,供己玩賞,更是感激不已,因此,對他的恩寵有增無減。後來,徽宗又想授予童貫以開府儀同三司的權力,蔡京就以前朝無此先例為由,表示反對,並拒絕草詔,弄得徽宗沒了辦法。原來,這時的童貫已今非昔比,他居功自傲,專橫跋扈,視朝中若無人,選拔以及降黜軍官,全憑個人的主觀好惡,根本不向朝廷請示。他這種專權的做法,不僅引起了朝中一些正直大臣的反對,連蔡京也感到自己的權力和地位受到了威脅。因此,當皇帝要授予他更大的權力時,蔡京便出頭作梗了。但蔡京和一些朝臣的反對並不能阻止徽宗對童貫的信任和重用。

  公元1111年,童貫被任命為檢校太尉,徽宗想讓他出使契丹,這引起了一些正直大臣的強烈反對。有人說:「使者是一個國家的象徵,如今派一個宦官去做使者,豈不要被人恥笑,說我們國中無人了嗎?」徽宗說:「契丹人聽說童貫打敗了羌人十分佩服,想見見他,所以才派他去做使者。」童貫終於被派執行這項外交使命。出使歸來,童貫覺得自己更是為國立了大功,有了政治資本,也愈加驕橫跋扈,徽宗對他也更加寵信,讓他以太尉的身份兼任陝西、河東、河北宣撫使,開府儀同三司,不久又主管樞密院,節制九鎮,被封為太傅、晉國公。這一連串的頭銜,使他的職位差不多等同宰相,在權勢上更是超過了宰相。此時,人們開始戲稱他為「媼相」。

  童貫在掌握了軍政大權以後,因急於邀功,輕啟戰端,屢遭失敗,但在鎮壓農民起義方面卻屢建「功勳」。

  擾民的花石綱

  公元1120年,方臘在江浙一帶發動了農民大起義,由於人們無法忍受當時的殘酷統治,紛紛揭竿而起,起義軍很快就發展到百餘萬人,佔領了六州五十二縣,所到之處,殺死貪官污吏,城池望風而降,整個東南為之震動。朝廷大臣見已無法隱瞞,只好奏明徽宗,派童貫前去鎮壓。童貫先是奏請徽宗罷除花石綱之役,以減輕人民的負擔,然後率領山西、陝西一帶的十五萬精兵火速趕赴東南。在童貫的殘酷鎮壓之下,方臘農民起義終於被撲滅,方臘本人也被俘犧牲。

  但童貫在邊境戰爭上卻屢遭敗績。他在鎮壓了方臘大起義以後,以為余勇可賈,可以進攻遼國,於是,他輕啟戰端,率兵攻遼。其結果呢,是連吃敗仗,被遼人打得一塌糊塗。其實,早在此之前,他率領的軍隊就多次被北方諸民族打敗。在他主管樞密院後不久,就催令大將劉法攻打西夏。劉法是西北名將,深知其中的利害,認為根據當時的情況不宜出兵,但童貫新官上任,為了撈取政治資本,他不顧客觀情況,催逼劉法開戰。他寫信給劉法說:「當年您在京城,曾親手接過了皇帝的命旨,並說一定能打勝仗,如今怎麼反而不願開戰呢?」劉法被逼無奈,只得率軍進攻,其結果是一出戰即遭埋伏,軍隊遭失慘重,劉法本人也陣亡。劉法一死,整個西北都大為震動,弄得人心惶惶。但童貫卻隱瞞實情,向徽宗奏告劉法打了勝仗,滿朝文武均知劉法慘敗,只是懼於童貫的權勢,不敢以實相告,反倒一個個佯裝不知,紛紛向徽宗拜賀。

  北宋的腐敗在金兵南下之時淋漓盡致地暴露出來。金國在滅遼之後,大舉南下,準備一舉滅亡北宋。

  徽宗創造的瘦金體,在書壇自成一家。

  公元1125年,金兵南下,太原首當其衝,作為廣陽郡王的童貫,正在太原,童貫一聽金人要來,根本就不思備戰,只是趕忙派人到金朝去求和,金人當然不會答應,反派來使,要童貫割讓土地,童貫平日趾高氣揚,而在更趾高氣揚的金國使者面前,他只有唯唯諾諾,低聲下氣。當金兵來到太原城下,他更是嚇破了膽,想臨陣脫逃,太守張孝純勸他說:「金人背信棄義,公然犯我疆土,王爺應該帶領官兵同金人大戰。如果扔下太原,豈不是把河東也扔給金人了嗎?」童貫聽後,怒氣沖沖地說道:「我是宣撫使,不是守疆衛士。你要我留在太原,還要你們主將幹什麼?」張孝純聽了此話,無言以對,只是長歎一聲說:「我一向佩服童太師的威望,可沒想到會膽小如鼠,臨陣脫逃,您即便逃到京師,又有什麼臉面去見皇上呢?」童貫為了活命,也顧不上這些譏刺。

  徽宗因「拒敵無方」,又因酷愛繪畫,就把皇位傳給了兒子趙桓,是為宋欽宗。欽宗倒是有些志氣,想御駕親征,打退金人的入侵,尚未出發,就見童貫狼狽逃回。欽宗讓他一起出征,他不肯,又讓他留守京師,他也不肯,而是和徽宗一起向南逃去。童貫不戰而逃,引起朝野上下的憤怒,在逃跑當中的表現,則成了他敗亡的直接導火索。童貫為了保護自己的安全,在西北一帶招募了數萬勇士,稱為徽宗觀球圖

  勝捷軍,實是他的私人衛隊。童貫在與徽宗一起逃跑時,兩人的衛隊爭上浮橋,童貫竟令自己的衛隊向徽宗的衛隊放箭,霎時間,中箭倒斃者一百多人。這件事不僅引起了宋徽宗的憤怒,許多正直的朝臣也罵他大逆不道。在輿論壓力下,宋欽宗只好將他貶為右衛上將軍。但是,許多堅決反對宦官的大臣不肯罷休,繼續要求懲處童貫,宋欽宗只得把他再貶為昭化軍節度副使,後又將他流放到英州、吉陽軍。不久,宗欽宗為了順民意,收民心,又列舉童貫的十大罪狀,終於令御史將他殺死在流放途中。

  真是所謂「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作為皇帝,宋徽宗確實無可稱道,甚至還免不了昏君的惡謚;但作為藝術家,趙佶卻頗有價值,不能不說他還是一個「君子」。正像古人說的一樣,君子是可以用一定方法來欺騙的,童貫、蔡京就是抓住了他藝術家的心理特點,投其所好,然後再利用這位藝術家至高無上的皇權,去興風作浪,可謂巧妙之極矣!在中國歷史上,取寵於皇帝的方法多種多樣,陰謀詭計不說,就是誘導皇帝醉心於聲色犬馬、沉溺於奢侈淫靡,也是一種常用的取寵之術,但像童貫、蔡京之流,以卑微乃至罪惡的目的投宋徽宗高雅的藝術愛好而得寵,在歷史上也算是鮮見的了!他們不是為了把宋徽宗的繪畫藝術提高到一個新的境界,更不是為了使他成為一個出色的政治家,而是把藝術家的趙佶當做一個傀儡,一個玩偶,借此攀上皇帝宋徽宗的權力的肩膀。

  由此看來,以藝術家的天賦去占政治家的位置,實在是太危險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宋徽宗未必想當皇帝,但卻非當不可。其實,中國的封建社會在很大程度上給人規定好了位置,個人的掙扎根本無能為力,只好扮演歷史派定的角色,許多悲劇由此產生。因此,在允許的自由度內,選定自己的位置應該是很重要的。

  自古以來,中國多政治家而少學者,少文人,少藝術家,更少科學家。在西方人看來,中國人似乎每個人都是政治家(在西方人眼裡,政治家有時和陰謀家相通),他們害怕同中國人接觸。確實,中國歷來的政治運動實在太多了。那些醉心於當政治家的人,如果能好好地考察一下自己,覺得應該改行當學者、科學家、藝術家的改行,那將是我們民族的大幸! 


6書生與政治

  漢朝自建國以後直至漢武帝時期,最難解決的問題之一就是劉姓諸侯王勢力過大,中央不易控制。漢景帝時期的晁錯曾經試圖用武力和法令直接削藩,結果是吳、楚等七國聯合叛亂,叛亂各國打出了「誅晁錯,清君側」的旗號,使得晁錯被誅,但叛亂的諸侯國並沒有因此收兵,漢景帝這才明白諸侯叛亂並不因為晁錯削藩,而是要奪取漢朝的政權。最後,漢景帝傾盡全國之力,才勉強把叛亂鎮壓下去。

  到了漢武帝時期,主父偃提出了一種新的解決方案,能夠巧妙而又十分有效地解決軍閥割據問題,漢武帝聽了十分高興,就採納了他的建議,頒布「推恩令」,終於解決了漢朝自建國以來一直無法解決的諸侯勢力不易控制的問題。

  所謂「推恩令」,意思是說皇帝很想讓每一位皇家後裔都得到一份土地,但皇帝自己又沒有那麼多的土地分給他們,要求各諸侯國廢除嫡長子繼承製,不僅把自己的國土分給嫡長子,還要分給其他的子孫,以顯示皇帝的恩德。這樣一來,諸侯國內部就起了矛盾,他們的土地就被分得七零八落,再也無法統一起來,諸侯國的勢力就自然而然地被削弱了。諸侯國完全明白這是中央政權在削弱自己的勢力,但由於各諸侯國內部的子孫都希望得到一份土地,所以,他們無法抗拒這一法令。主父偃的主張實在是十分高明的謀略。

  然而,晁錯卻沒有這樣高明,他本不是一個政治家,他以書生的本色來參與政治,終於落得個腰斬的結局。

  漢文帝死後,太子啟即位,是為漢景帝。這時,自劉邦以來分封的諸劉藩王勢力逐漸強大,有的靠煮海為鹽、冶山為錢,有了很強的經濟實力和獨立性。對於漢朝中央政權來講,漸成尾大不掉之勢。晁錯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登上歷史舞台的。但晁錯雖然才識過人,卻不諳人情世故,不知自謀後路,只知一味前行,終不免落入敗亡的境地。晁錯的性格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他悲劇性的結局,而這種性格又是因缺乏社會磨練,「坐直升飛機上來」做官而造成的。

  晁錯原是太子家人,景帝即位後,由於晁錯的對策言論很合景帝的心意,就被由中大夫提升至內史。晁錯是景帝的舊屬,又格外受信任,因此,晁錯經常參予景帝的一些謀議活動,他的建議和意見也多被採納,朝廷的法令制度,晁錯大多數都動了一遍。這樣一來,朝中大臣都知道景帝器重寵信晁錯,沒有人敢與他發生頂撞,這就引起了一些人的嫉妒。

  宰相申屠嘉覺得自己受到冷落,就心懷不忿,暗中尋找時機,想把晁錯除去。晁錯在這時也有點忘乎所以、膽大妄為起來。

  一次,晁錯未經任何人批准,擅自將他的內史署捨開了一個角門,穿過了太上皇廟的短牆。原來,晁錯的署捨座落於太上皇廟的後邊,如果從署捨去大街,就必須繞很大的圈子,如果能穿牆而過就方便得多了,這樣,他就找人來開門拆牆。這件事讓宰相申屠嘉知道了,立刻令府吏草擬奏章,說晁錯未曾奏聞,擅自拆牆,實是蔑視太上皇,應以大不敬論罪,按律當誅。有人聞知這件事,忙給晁錯通信,晁錯一聽,真是嚇得魂飛魄散,深夜中即跑進皇宮,去見皇帝。景帝本允許他隨時奏事,這時忽然深夜來見,不知何事,連忙召見。待晁錯說明白,景帝卻說無妨,儘管照辦。

  第二天上朝,申屠嘉呈上奏章,滿擬景帝會治晁錯的罪,誰知景帝看後卻淡淡地說:「晁錯另辟新門以求方便,僅是穿過太上皇外牆,與廟無損。且早已告朕,丞相不必多心。」申屠嘉下朝後妒怒交加,吐血而死。景帝就讓御史大夫陶青做丞相,將晁錯升為御史大夫。晁錯不僅未得罪,反更受寵,也就不思其他,只顧報效皇上了。

  晁錯接連升任,就像一般人在順境當中一樣,容易失去謹慎,晁錯更是如此。他年輕氣盛,覺得世上沒有做不到的事情,更想趁此機會做幾件大事,一方面壓服人心,一方面效忠皇上,於是,上書景帝,請求首先從吳國開刀削藩。其書大意說:

  當初高祖初定天下,諸兄弟年少,子侄柔弱,所以才大封同姓諸王。齊國有七十餘城,吳國有五十餘城,楚國有四十餘城,幾乎把半個天下封給了他們。現在,吳王詐病不朝,按照古法應當誅殺,文帝不忍,特別賜予他幾杖,這是最厚的仁德了。吳王本當改過自新,但反而更加驕橫無禮。靠山冶銅鑄錢,煮海水制鹽,誘收天下逃亡的罪犯,陰謀叛亂。現在看來,削藩吳、楚等國要反,不削藩也要反。如果削藩,可促成他們早反,這樣,其準備不充分,為禍就會小一些;如果不削藩,他們準備得充分了,雖反得遲一些,卻是為禍甚大,不易平定。

  景帝平時就有削藩的想法,這次晁錯提出來,他就把晁錯的奏章交給大臣們討論。大臣們懾於晁錯的權勢,沒有什麼人敢提出異議,只有詹事竇嬰,極力阻止。竇嬰雖無很高的職位,但因是竇太后的侄子,有著內援,才不懼晁錯,敢於抗言直陳。因有竇嬰的反對,削藩之事也只有暫且作罷。晁錯不得削藩,便暗恨竇嬰。

  不久竇嬰就被免職。原來,景帝的弟弟梁王劉武來朝覲見,竇太后特別喜歡自己的小兒子梁王,所以,景帝也就曲承母意,格外優待自己的這個胞弟。母子三人同席而飲,景帝在酒酣耳熱之際,竟說自己千秋萬歲之後當傳位給弟弟梁王。竇太后聽了很高興,梁王雖口稱不敢,心裡也著實得意。這話偏讓一邊侍候的竇嬰聽見了,他跑上前來,直呼「不可」,並強迫景帝罰喝一杯酒,收回成言,結果弄得劉武、竇太后很不高興。第二天,竇嬰免官,竇太后也將他除去門籍,不准進見。

  晁錯見竇嬰免職,就又復提前議,準備削藩,正在議而未決之時,正逢楚王劉戊入朝,晁錯趁機說他生性好色,簿太后喪時亦不加節制,仍然縱淫,依律當處死,請景帝明正典刑。劉戊確是不尊禮法,不敬長賢,荒淫無度。楚國的幾位賢士如穆生、申公、白生等人相繼離去,就是因為在簿太后喪事期間,他仍是偎紅依翠,不思哀戚。太傅韋孟等人諷諫不成,都相引而去。現在被晁錯抓在實處,不能不認。只是景帝寬厚,未忍加刑,只是把他的東海郡收歸皇帝,仍讓他回到楚國。楚國既削,中央便搜羅趙王過失,把趙國的常山郡削了去,然後又查出膠西王劉卯私自賣官鬻爵,削去了六縣。晃錯見諸侯沒有什麼抵制,覺得削藩可行,就準備向硬骨頭吳國下手。

  正當晁錯情緒高漲的時候,突然有一位白髮飄然的老人踢開門迎面走進來,見到晁錯劈面就說:「你莫不是要尋死嗎?」晁錯一看,竟是自己的父親,晁錯連忙扶他坐下,晁錯的父親說:「我在穎川老家住著,倒也覺得安閒。但近來聽說你在朝中主持政事,硬要離間人家的骨肉,非要削奪人家的封地,外面已經怨聲載道了。不知你到底想幹什麼,所以特此來問你!」晁錯說:「如果不削藩,諸侯各據一方,勢力越來越強大,恐怕漢朝的天下將不穩了。」晁錯的父親長歎了一聲說:「劉氏得安,晁氏必危,我已年老,不忍心看見禍及你們,我還是回去罷。」說完徑直而去。吳王劉濞聽說楚、趙、膠西王均被削奪封地,恐怕自己也要遭削,便要起兵造反。

  當初劉邦封劉濞時,就曾告誡他勿反。劉濞是劉邦哥哥的兒子,劉邦曾帶他征討過陳豨,劉濞孔武有力,驍勇善戰,軍功卓著。平定陳豨後,劉邦就封劉濞為吳王,封賞之時,劉濞伏身下拜,劉邦忽然發現劉濞眼冒戾氣,背長反骨,就料定他必反,直言相告說:「看你的樣子,將來恐反。」驚得劉濞汗流浹背。劉邦又撫其背說:「漢後五十年東南有亂,莫非就應在你身上?為漢朝大業計,還是不要反!」現在,劉濞果真派使者聯絡膠西王劉卯、楚王劉戊、趙王劉遂及膠東、淄川、濟南六國一起造反。

  吳、楚等七國起兵不久,吳王劉濞發現公開反叛畢竟不得人心,就提出了一個具有欺騙性和煽動性的口號,叫做「誅晁錯,清君側」。意思是說皇帝本無過錯,只是用錯了大臣,七國起兵也並非叛亂,不過是為了清除皇帝身邊的奸佞大臣。

  景帝一聽到叛亂的警報,立即召集群臣商議,晁錯平亂心切,居然不合時宜地提出要景帝御駕親征。景帝問道:「我若親自出征,誰來留守都城呢?」晁錯說:「臣當留守都中。陛下應出兵滎陽,堵住叛兵,徐僮一帶,不妨棄去,令他們自生驕氣,自減銳氣,然後一鼓可平。」景帝聽後,未加理睬,忽然想起文帝臨死前告訴他的一句話:「天下有變,可用周亞夫為大將。」便命周亞夫為太尉,領兵出征,周亞夫並無推辭,領命而去。不久又接到求援的告急文書,景帝想起竇嬰忠誠可嘉,便派人持節前去徵召。竇嬰還記著前嫌,不肯受命,經景帝一再督責,才拜命而出。

  竇嬰正要發兵,忽有故友袁盎來訪。袁盎曾是吳國故相,到了晁錯為御史大夫,創議削藩,袁盎才辭去吳相之職,回國都覆命。晁錯說袁盎私受吳王財物,謀連串通,應當坐罪,後來景帝下詔免除了他的官職,貶為庶人,袁盎故此對晃錯懷恨在心。他見到竇嬰說:「七國叛亂,由吳發起,吳國圖謀不軌,卻是由晁錯激成。只要皇上肯聽我的話,我自有平亂之策。」竇嬰原與晁錯不睦,雖是同朝事君,卻互不與語。聽了袁盎的話以後,竇嬰滿口答應代為奏聞。

  袁盎當時身為庶人,不能晉見皇帝,只有通過竇嬰這條門路,才能奉特詔見到皇帝。景帝一聽袁盎有平叛妙策,正如雪中送炭,立即召見了他。當時,晁錯也正在場,向皇帝匯報調撥糧餉的事,袁盎本想陷害晁錯,在這種情況下,袁盎的言談舉止亦可奉為經典。景帝見袁盎即問:「吳、楚等七國造反,你有什麼好辦法平定叛亂呢?」

  袁盎並不顯出莊重的樣子,而是隨口答道:「陛下儘管放心,不必掛懷。」景帝有點著急,他不想聽這種大而無當的理論,想聽具體辦法,又問道:「吳王倚山鑄錢,煮海為鹽,招誘天下豪傑,若非計出萬全,怎肯輕易發兵,怎能說不必憂慮呢?」

  袁盎抓住景帝的心理,並不談及實質性問題,而是進一步促發他的好奇心。袁盎說:「吳國只有銅鹽,並無豪傑,不過是一群無賴子弟,亡命之徒,烏合之眾,如此一哄為亂,實不必憂。」景帝真的著急了,說道:「你來難道就是跟我說這些無用的話嗎?」

  袁盎這才說:「臣有一計,可使平叛。只是不得外人與聞。」景帝這才真正打起精神來,連忙屏退了周圍的人,但晁錯還在。袁盎十分清楚,如果當著晁錯的面說出自己的計劃,晁錯必定會為自己辯解,景帝肯定下不了決心,到那時,不僅殺不了晁錯,自己肯定會被晁錯所殺,所以,他才一步步地把景帝的情緒調動起來。現在只剩下最後一人,他說:「我的計策是除了皇上以外任何人都不能聽到的!」

  說完這話,袁盎的心懸了起來,如果景帝認為晁錯不必趨避,又逼著自己說出計策,那自己就是死路一條了。好在沉吟了片刻之後,皇上終於對晁錯說:「你先避一避罷!」袁盎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立即對景帝說:「陛下知道七國叛亂打出的是什麼旗號嗎?是『誅晁錯,清君側』。七國書信往來,無非說高帝子弟,裂土而王,互為依輔,沒想到出個晁錯,離間骨肉,挑撥是非。他們聯兵西來,無非是為了誅除奸臣,復得封土。陛下如能誅殺晁錯,赦免七國,賜還故土,他們必定罷兵而去,是與不是,全憑陛下一人做主。」說畢,瞪目而視,再不言語。景帝畢竟年幼識淺,不能明辨是非。聽了袁盎這番話,令他想起了晁錯建議御駕親征的事,越覺得晁錯用心不良,即使未與七國串通一氣,也仍另有他圖,當即對袁盎說:「如果可以罷兵,我何惜一人而不能謝天下!」

  袁盎聽後,十分高興,但他畢竟是老手,為了避免景帝日後算賬,他先把話栽實,讓景帝無法推諉責任。袁盎鄭重地對景帝說:「事關重大,望陛下三思而後行!」

  景帝不再理他,只是把他封為太常,讓他秘密治裝,赴吳議和。

  等袁盎退出,晁錯才出來,他也過於大意,明知袁盎詭計多端,又避著自己,所出之計應與自己有關。但晁錯過於相信景帝,見他不說,也就置之不問,只是繼續陳述軍事而已。

  晁錯還以為景帝並未聽從袁盎的計策,豈知景帝已密囑丞相陶青、廷尉張歐等人劾奏晁錯,準備把他腰斬。

  一天夜裡,晁錯忽聽到敲門聲,急忙看時,原是中尉奉詔前來,傳御史晁錯即刻入朝。晁錯驚問何事,中尉只稱不知。晁錯急忙穿上朝服,坐上中尉的馬車。行進途中,晁錯忽覺並非上朝,撥開車簾往外一看,所經之處均是鬧市。正在疑惑,車子已停下,中尉喝令晁錯下車聽旨。晁錯下車一看,正是處決犯人的東市,才知大事不妙。中尉讀旨未完,只讀到處以腰斬之刑處,晁錯已被斬成兩段,身上仍然穿著朝服。

  景帝又命將晁錯的罪狀公佈,把他的母妻子侄等一概拿到長安,唯晁錯之父於半月前服毒而士,不能拿來。景帝命已死者勿問,餘者處斬。晁錯一族竟被全部誅戮。

  晁錯族誅,袁盎又赴吳議和,景帝以為萬無一失,七國該退兵了,但等了許久,並無消息。一日,周亞夫軍中校尉鄧公從前線來見景帝,景帝忙問:「你從前線來,可知晁錯已死,吳、楚等願意罷兵嗎?」鄧公直言不諱地說道:「吳王蓄謀造反,已有幾十年了,今天藉故發兵,其實不過是托名誅錯,本是欲得天下,哪裡有為一臣子而發兵叛亂的道理呢?您現在殺了晁錯,恐怕天下的有識之士都緘口而不敢言了。晁錯欲削諸侯,乃是為了強本弱末,為大漢事世之計,今計劃方行,就遭族誅,臣以為實不可取。」景帝聽罷,低頭默然。

  袁盎來到吳國議和,吳王當然不許,反把他囚禁起來,好在他寧死不降,總算有點氣節。後來經人相救,逃回長安。誅殺晁錯一事雖由袁盎提議,卻是景帝一手辦定,又兼袁盎拒不降吳,不便加罪,景帝只好讓他照常供職。

  晁錯不僅是替罪的羔羊,還是用來祈禱平息叛亂的祭品,這一切,都源於他的書生本質。他死得確實冤枉,完全是一場政治、軍事與權謀鬥爭的犧牲品。

  在封建官場慘無人性的爭鬥中,充斥著機詐、殘忍、嫉妒、仇恨和愚昧,一味正直前行的人往往會在這台惡魔般的機器裡被碾成齏粉。

  晁錯的悲劇也是由他的性格所致。只知忠誠,卻不知忠須有道;只知為國家著想,卻不知自謀生路。鋒芒太露,不知迂徐婉轉;觸人太多,不知多結善緣。如果不改其性,即便當時不死,也決不會長期立足於漢廷,因為只靠一個人一時的信任實在是很不牢靠的!

  當然這決非說人應當圓滑詭譎,了無稜角,而是從把事情做好這一角度出發的。拿削藩為例,如果漸行其道,分割削減,而不是驟然削封,逼迫各諸侯團結一致對付皇帝,恐怕不致於激成一場禍國殃民的叛亂。

  至於晁錯是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好人」,實在難說得很,但他是一個正直的人,敢作敢為的人,是一個書生,那是毫無疑問的,這樣的人不得好死,在封建史上實在是常見的事。 


7忠國與忠君

  在中國古代,好像總是說家、國一體,君、國一體。家、國是否一體姑且不論,起碼君、國並非一體。否則,那麼多的愛國之士慘遭封建皇帝的疑忌和殺害又作何解釋呢?

  其實,在傳統社會裡,君、國一體本是理想狀態,其實際情況往往是國為公而君為私,國是天下人的國,而君是一人的權、利之私的君。所以,在很多情況下,往往「忠君」未必是「愛國」,而「愛國」也並不一定是「忠君」。因此,這裡就分出了一個「大忠」和「小忠」的問題,所謂「大忠」就是忠國不忠君,忠事不忠人;所謂「小忠」,就是忠君不忠國,忠人不忠事。要想二「忠」得兼,談何容易!

  既然二者難以得兼,如何待奉君主就成了一門極其高深的藝術,任何官場上的成功者,是不是一個政治家,姑且不論,但說他們是玩弄權術的藝術家,那絕對錯不了。所以,對那些成功的封建官僚,與其稱他們是什麼政治家之類,倒不如送他們一個官場藝術家的雅號來得更為貼切。

  但也不可一概而論。

  中國的封建官場雖是一個大染缸,進去的人難免會染成一身血紅或是黑紫,但畢竟還是有「拒腐蝕,永不沾」的硬骨頭在,如果不是這樣,那中國的封建社會真是永不見天日了。

  公元前548年,齊國的國相崔杼因為齊莊公與他的周亞夫便服像

  妻子棠姜通姦而派兵殺死了齊莊公,這的確是國君荒淫無道,死了也是罪有應得。但根據當時的觀念,臣下無論如何是不能殺死君主的,不管他犯了什麼罪責。更奇怪的是,臣下殺了君主或是兒子殺了父親,不叫「殺」,而叫「弒」,就是殺人用詞,也要分出等級來。

  崔杼很有權勢,殺死了齊莊公後,他暫時把持了齊國的大權。他按照當時必須遵循的習慣,把掌管記載歷史的太史伯叫來,讓他記載齊莊公死亡這件事。

  崔杼說:「你一定要這麼寫:先君暴病而亡。」

  太史伯說:「歷史不能胡編亂造,按照事實記錄歷史,是太史的本分。」

  崔杼決未想到一個太史竟敢頂撞他,就惡狠狠地問他:「你打算怎麼寫?」

  太史伯說:「我寫好你就知道了。」

  等太史伯寫完,崔杼拿過去一看,竹簡上刻的竟是這樣幾個字:「夏五月,崔杼弒君。」

  崔杼說:「你還是另寫吧,不然,就殺了你。」

  太史伯說:「殺就殺了,寫卻不能另寫。」崔杼就把太史伯殺了。

  根據當時的習慣,兄死弟及,太史伯的弟弟太史仲聽說哥哥死了,就抱著竹簡前來接替哥哥的職位,記錄歷史。等寫完一看,還是太史伯寫的那幾個字。

  崔杼又驚又氣地說:「天下竟有這樣不怕死的人,你不知道你哥哥被殺了嗎?」

  太史仲說:「太史只怕寫的歷史不真實,不怕殺頭。」崔杼又把太史仲殺了。

  太史仲的弟弟太史叔又來了,他仍同他的兩個哥哥一樣,照實書寫,又被殺了。

  太史仲的弟弟太史季是四兄弟中的最後一個,他照樣寫道:「夏五月,崔杼弒君。」寫完後對崔杼說:「你越殺人,就越發顯得你殘暴。就是我不寫,天下人也會寫。你可以殺太史,但卻改變不了事實。」說完,伸長了脖子等死。

  崔杼實在殺得手軟了,歎一口氣說:「我是為了保全國家社稷,沒辦法才擔起了這份罪名,後人會理解我的。」說完,竟讓太史季回去了。

  太史季抱著寫好的竹簡回家去,路上碰見南史氏抱著竹簡迎上來。南史氏說:「我以為你也會被殺掉,所以接替你來了。」太史季把寫好的竹簡給他看,南史氏才放了心。

  明目張膽地抵制上司固然「該死」,一心為皇上效力該不該死呢?如果效力無方,事君乏術,照樣「該死」。漢朝文帝、景帝時期的周亞夫就是個極好的例子。

  周亞夫是漢朝開國將軍周勃的兒子,可以算是名將之後,他通曉兵法,善於治軍,也可算得上是一代名將,只因他不善於揣摩皇上及皇親貴戚的心意,終於落得個餓死的悲慘下場。

  漢文帝后元二年(公元前162年),周亞夫被封為條侯,在此之前三年,他就已是河內郡守了。在河內郡守任上,他文武兼任,擔任掌管民政與軍事的最高長官,任期間,在文武兩方面都取得了相當的成績,作為個人,他也取得了治理軍政事務的很多經驗。

  公元前166年,匈奴老上單于率匈奴騎兵十四萬侵入朝那、肖關,殺死北地郡尉,一直到達甘肅省鎮原東南地區,匈奴騎兵的偵察員則一直深入到離漢朝都城長安只有二三百里地的地方,使漢朝朝野上下大為震驚。

  在這種情況下,漢文帝一方面用安撫措施,準備同匈奴和親,另一方面則積極備戰。這樣,周亞夫就被從河內調至關中,擔任守衛長安的重要任務。但周亞夫真正成為一位著名的將軍,則是從駐軍細柳時開始的。

  公元前158年,匈奴騎兵分兩路入侵,前鋒直逼太原郡,當時是「烽火通於甘泉、長安」。為了阻止匈奴繼續南下,文帝讓中大夫令勉為車騎將軍,駐守狐口;以蘇意為將軍,駐守句注;以張武為將軍,駐守北地。同時,還在長安的東、西、北三面駐有重兵,以防匈奴突襲長安。當時長安的軍事佈署是:祝茲侯徐厲駐守棘門;宗正劉禮駐守霸上,以周亞夫為將屯兵細柳。

  漢文帝是一位節儉謹慎的皇帝,在中國歷史上也是不多見的,為了慎重起見,他親自到西軍和北軍去視察,所到之處,無不傾營出動,候迎天子。文帝看到這種情景,深為憂慮,真不知一旦匈奴襲來,他們如何對敵。但到了周亞夫軍中,情況則完全不同了。

  司馬遷的《史記·絳侯周勃世家》有一段詳細真實的描述,極能說明當時的情形,茲摘譯大意如下:

  漢文帝親自到軍中去慰勞軍士,車駕直接馳進宮門,無人阻攔,將軍以下的各將領都乘馬出來迎接。等到了細柳營,只見軍吏士卒都手拿利刃、身披鎧甲,機弩上也搭著箭枝。天子的先行官來到營門,立刻被軍士擋住,無法進去,便對守營門的軍吏說:「天子即將駕到了!」守衛營門的都尉卻說:「軍營中只聽將軍的號令,不聞有天子的詔命,將軍曾經嚴肅告誡過。」過了一會兒,天子的車駕到了,但軍吏仍不開門,文帝無法,只好派人拿著天子的符節去見周亞夫說:「天子要親自勞軍。」周亞夫這才傳命打開營門。守門的軍吏又對天子的隨從說:「將軍有規定,軍營中任何人的車馬都不能奔馳,違命者斬。」於是,天子只得讓人牽著馬韁繩慢慢地前行。等到了營內,周亞夫也並未從跪拜迎接,他身穿盔甲,對文帝長揖道:「臣甲冑在身,不能下拜,請以軍中之禮相見。」漢文帝終於被周亞夫的這種精神所感動,他起身扶著車前的橫木,派人向周亞夫稱謝說:「皇帝恭敬地慰勞將軍。」慰勞完畢,天子的車馬就離開了。

  隨行的大臣看到這種情景,都為周亞夫捏了一把汗。因為周亞夫雖是為國治軍,為漢室江山治軍,且並無越軌之處,但畢竟對皇帝顯得有點傲慢無禮,不如其他的軍營隆重恭敬。誰知漢文帝在看完了周亞夫的細柳營後,卻十分感慨地說:「這才是真正的將軍啊!先前霸上的駐軍和棘門的駐軍,與周亞夫的細柳營一比,真如兒戲一般。那兩位將軍,是很容易被襲破俘虜的,至於周亞夫將軍,誰能打敗他呢!」大臣們聽到文帝這樣稱讚周亞夫,才放下了心。

  其實,文帝雖然知道周亞夫是為國為君,但也隱隱覺得他做得過分,覺得皇帝的尊嚴受到了損傷,自己的虛榮心多少受了一點刺激。他可能會重用周亞夫,但他不會喜歡周亞夫,這一點是肯定的。

  多虧漢文帝是一代名君,他雖對周亞夫有隱隱的不滿,但因他能克制自己,能從國家大事考慮,還不至於表現出來,甚至在臨死的時候對太子劉啟(即後來的漢景帝)說道:「如果將來國家發生了急難,特別是有人叛亂時,周亞夫可以委以重任。」

  果然,漢景帝初年,晁錯創議削藩,使早就圖謀不軌的吳、楚等七國聯合叛亂。危機之時,漢景帝忽然想起了文帝臨死前說的話,在站列兩邊的群臣中找出周亞夫,授他太尉之職,要他指揮軍隊前去平叛。周亞夫既未推辭,也不謙讓,只是接受任務,更無其他言語。漢景帝雖然找到了一位願意前去平叛的將軍,覺得高興,但同時又覺得周亞夫有些傲慢,可能有點不大尊重或是看不起自己這個年輕的皇帝。

  周亞夫也確實不負景帝之望,出兵之後,屢破敵計,屢設奇謀,僅三個月,吳王劉濞被殺,吳、楚叛亂被平定。吳、楚是叛軍主力,他們失敗後,其餘五國也在漢將的進擊之下節節敗退,沒用多久,作亂藩王或是自殺,或是伏誅,七國叛亂很快就平定了。

  平定七國叛亂,周亞夫功勞很大,贏得了人們的一致稱譽,漢景帝也重用了他。

  漢景帝像

  漢景帝實行了「與民休息」的政策,減租輕賦,寬刑緩政,終於迎來了「文景之治」。

  漢景帝前元七年(公元前150年),周亞夫被擢升為丞相,丞相為文官之長,幫助天子處理各項事務,職位是十分顯要的,但弄不好也極易把自己陷進去,像周亞夫這種性格,絕對幹不長久。

  首先找周亞夫麻煩的人就是梁王劉武。劉武與景帝同為竇太后所生,是一奶同胞的兄弟,而且只有這兄弟兩人。竇太后十分寵愛小兒子劉武,對他「賞賜不可勝道」,劉武自己也往往「入則侍景帝周輦,出則同車遊獵」。但就是這樣一個人物,卻偏偏恨上了周亞夫,這恐怕就埋下了禍根。

  梁王劉武所以恨周亞夫,還是因為公事。當時,周亞夫主持平叛,率領軍隊開到了河南一帶。吳、楚聯軍正全力攻梁,周亞夫等人分析了形勢,認為吳、楚聯軍銳氣正盛,漢軍難與爭鋒,決定把梁交給吳、楚聯軍,任由他們攻打。梁王向漢景帝求救,景帝也命周亞夫援梁,但周亞夫來了個「不奉詔」,而是派騎兵截斷了吳、楚聯軍的糧道。吳、楚聯軍久攻不下,銳氣盡失,又斷糧草,被迫找漢軍主力決戰,周亞夫則深溝壁壘,養精蓄銳,一舉打敗了吳、楚聯軍。雖然平叛勝利了,但卻與梁國結怨。周亞夫戎裝像

  周亞夫只知謀國,不知謀身,終使梁王怨恨。因此,梁王每逢入朝,就與母親竇太后說起周亞夫,極盡中傷誣陷之能事。時間一長,假話也成了真話,何況梁王所說並非假話,只是對事實的理解不合實際而已。竇太后聽信了梁王的讒毀,經常向景帝說周亞夫的壞話。

  漢景帝前元四年(公元前153年),立長子劉榮為皇太子,但因其母栗姬逐漸失寵,景帝就想廢掉太子,另立王美人之子劉徹為太子。在中國的封建社會,立太子是大事,因為將來國家社稷的命運在很大程度上都握在他一個人手裡,稍有不慎,就會引起巨大的災難,況且廢長立幼一般是不允許的。周亞夫初登相位,認為太子並無過失,隨意廢立,會引起混亂。周亞夫秉性直爽,不懂勸諫藝術,對景帝「固爭之」。後來景帝說廢立太子是家事,不需外人插手,周亞夫這才無奈罷休。周亞夫的勸諫不僅未能說服景帝,反而使景帝覺得他太過張狂,蔑視皇帝,因而深為憤怒。

  漢景帝中元三年(公元前147年),竇太后要景帝封王美人的哥哥王信為侯。王美人為人十分乖覺,專會討好竇太后,因而博得了竇太后的歡心,穩住了地位。至於封外戚為侯,並非沒有先例,但景帝估計周亞夫不會同意,就先去找他做工作。果然,周亞夫斷然否決,他說:「高祖皇帝曾經與諸大臣歃血盟誓:非劉氏而王,非有功而侯,天下共擊之。」周亞夫搬出劉邦的話壓人,倒還罷了,還直言不諱地說:「王信並無功勞,如果把他封侯,那就是違犯了高祖的規約。」這自然使景帝十分惱怒,只是周亞夫持之有故,言辭確鑿,無懈可擊,景帝才不便發火,只能「默然而沮」。周亞夫阻止了王信封侯,但從此加深了與景帝之間的矛盾,更得罪了王信。梁王與王信過往甚密,又都恨極周亞夫,於是,兩人聯手,內外夾攻,一起陷害周亞夫。

  這件事發生不久,匈奴部酋六人來降,景帝非常高興,並想把他們都封為列侯。其中有一人,是以前漢朝投降匈奴的將領盧綰的孫子,名叫它人。盧綰曾伺機南歸,但終不得志,最後鬱鬱而死。盧綰的兒子也曾潛行入漢,病死在漢朝。盧它人乘隙南歸,才有這六人來降。周亞夫認為不能封盧它人為侯,便對景帝說:「他的先人背棄了漢朝而投降匈奴,現在又背叛匈奴而投降漢朝,陛下如果封這樣的人為侯,那麼又怎麼能責備做臣子的不忠於君主呢?」這次,景帝認為「丞相之議不可用」,斷然拒絕了周亞夫的建議,封六人為侯。其實,周亞夫的話很難說對與錯,這本就是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事,要視具體情況而定。景帝拒絕周亞夫,倒不全是出於他話的對與錯,多半出於這樣的心理:不能事事都聽你的,總得聽我一次。

  周亞夫見景帝不從,也還知趣,就上書稱病辭官,景帝也不挽留,任他辭退。

  如果事情到此了結,那也罷了,問題是周亞夫既得罪了景帝,又有功勞威望,景帝便不會對他放心。

  一次,景帝專門宣召周亞夫,想「考驗」一下,看他是不是個知足的人。

  一日,景帝特賜食於周亞夫。周亞夫雖已免官,尚居都中,見召即到。周亞夫趨入宮中,見景帝兀自獨坐在那裡,行了拜謁之禮,景帝跟他隨便說了幾句話,就命擺席。景帝讓周亞夫一起吃飯,周亞夫也不好推辭。只是席間並無他人,只有一君一臣,周亞夫就感到有些惶惑,等他到了席前,發現自己面前只有一隻酒杯,並無筷子,菜餚又只是一整塊大肉,無法進食。周亞夫覺得這是景帝在戲弄他,忍不住就想發火,轉頭看見了主席官,便對他說:「請拿雙筷子來!」主席官早受了景帝的囑咐,裝聾作啞,站著不動。周亞夫正要再說,景帝忽然插話道:「這還未滿君意嗎?」周亞夫一聽,又愧又恨,被迫起座下跪,脫冠謝罪。景帝才說了一個「起」字,周亞夫就起身而去,再也沒有說話。

  幾天過後,突然有使者到來,叫他入廷對簿。對簿就是當面質問,澄清事實,核實錯誤罪行。周亞夫一聽,就知末日已到,但還不知犯了什麼罪。

  等周亞夫到了廷堂,問官交給他一封信,周亞夫閱後,全無頭緒。原來周亞夫年老,要準備葬器之類,就讓兒子去操辦。買了五百副甲盾,原是為護喪使用,又有許多朝廷使用的木料等,可能是周亞夫的兒子貪圖便宜,買了下來,使傭工拉回家去又未給錢,使得傭工懷恨上書誣陷。景帝見書十分惱怒,正好藉機找茬,派人訊問。周亞夫根本不知道這些事情,無從對答。問官還以為他倔強不服,就報告了景帝。景帝怒罵道:「我何必一定要他對答呢!」就把他交大理寺審訊。周亞夫入獄,其子驚問何故,等弄清了原委,才慌忙稟告父親。周亞夫聽了以後,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長歎了一口氣。

  大理寺當堂審訊,問道:「你為什麼要謀反呢?」周亞夫說:「我的兒子所買的東西全系喪葬所用,怎能談得上謀反呢?」

  大理卿無話可說,但又知皇上欲置其於死地,必須找個借口,於是發出了石破天驚之判詞:

  「你就是不想在地上謀反,也想死了以後在地下謀反!」

  周亞夫一聽,完全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再也無話可說。被關入獄後,他五日不食,絕食而死。

  一代名將竟落此下場!

  「不反地上,亦反地下」,這在人類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判詞。

  其實也不必奇怪,在傳統的中國,最不講理的有兩個地方,一是妓院,一是宮廷。妓院是社會的最下層,只認錢不認理,有錢就有理。宮廷是社會的最上層,誰也管不了,有權就有理。因而,妓院和宮廷又是最沒有道理的地方。妓院裡的昏天黑地,宮廷裡的黑白顛倒,實在是一模一樣。

  其實,周亞夫不明白的地方在於,國與君是不同的,在封建社會裡,雖然理論上把君、國看作一體,把國看作君的一家之產業,而實際上並非如此。如果你損害了君的一己私慾而為國謀福利,你必定會大倒其霉。高調唱得好聽,其實也只是為了使自己的私慾合理化而已。如果真是君、國等同,那中國歷史上也就不會走馬燈般地改朝換代了。 


8自古文人多強項

  在中國古代歷史上,究竟哪類人最有骨氣呢?請翻開歷史認真地查一查,如果你能伸開舌頭說話,那麼,脖子最硬的,恐怕還應算是文人。

  可是,在我們的觀念中,文人是個什麼「德性」呢?他們「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不知稼穡之艱難,只會做些無病的呻吟;而且滿口酸臭迂腐的廢話,只能死背書本,白糟蹋勞動人員用血汗換來的糧食,一點實用之學也沒有;這還算好的,那些高等文人,往往自命清高,指指劃劃,或是裝出多情種子的模樣,弄出令人作嘔的造作之態,更有甚者,搖著鵝毛扇,替統治階級出謀劃策,充當狗頭軍師的角色,公然與勞動人民為敵!

  嗚呼!中國文人的名聲在我們這裡才算糟到了極點。即使在元朝的蒙古人那裡,文人也還享有「九儒十丐」的地位,沒像今天這樣卑劣下賤!

  當然,這並不完全怪我們當代人,這主要是由近代以來不分青紅皂白的大批判和政治運動造成的。在那些批判家們看來,文人是勞動人民的天然公敵,是生來就與勞動人民作對的一類人,而且是天生的軟骨頭,在所謂的新時代,尤其是勞動人民當家作主的時代,就應當把他們打翻在地,踏上一千隻腳,讓他們遺臭萬年。

  可是,那些批判家們忘了,他們自己是否也是文人呢?是否至少也有一些文人的血統呢?不過應當看到,人在昧卻天良的時候是無法同他們講道理的。

  今人造就的「腦體倒掛」一詞真是極有意味,頭在下面,腳在上面,用腦袋來走路,用腳去思考問題,這是否也在無意之中反映了某些人的潛意識呢?所以才有了今天的道德淪喪,才有了今天的世風日下,這就是報應。

  你把優良的人格榜樣批光了,把一切神聖美好的東西都踩在腳下,人們失去了人格修養上的內驅力,用空洞的口號硬塞給人們的靈魂標籤又始終無法深入人心,在這種情勢下,社會風氣如不江河日下,那才叫傷天害理!

  是該正確認識古代文人的時候了!

  古代的文人雖然有這樣那樣的缺點乃至缺陷,或是由於歷史的局限他們做了許多阻礙社會進步發展的事情,但總的來說,他們是社會的良心,是民族的脊樑。每當社會黑暗的時候,往往是他們奮起抗爭,每當民族危亡的關頭,也往往是他們奮起拯救。甚至可以說,沒有中國古代文人,就沒有中國傳統文化,甚至沒有中華民族。

  這是對中國古代文人的整體認識,而不是指哪一個「大儒」、「小儒」或是作家詩人,至於部分品格低下的「小人儒」,不足以改變中國古代文人的整體特點。

  正直強硬和敢為天下先,恐怕是中國古代文人的兩大傳統特點。

  東漢初期,光武帝劉秀的姐姐湖陽公主喪夫守節,劉秀特別愛憐她,賞賜她很多財物,對她也特別寬容,因此,湖陽公主養了許多家奴,常有橫行不法的事出現。一次,湖陽公主的一個老奴竟然白天殺人,犯罪後逃到湖陽公主的家裡躲了起來,地方官不敢到公主家裡捕人,以致成為懸案。

  洛陽令董宣是個非常正直的人,他一時也無法抓到那個犯人,他總不能跑到公主的家裡去抓人吧。於是,他想出了一個笨辦法,一直守在湖陽公主的家門外,等候那殺人的老奴出來。

  果然,過了些日子,那老奴替湖陽公主駕車,得意洋洋地隨公主出來閒逛。董宣立刻上前截住公主的車馬,不讓前行,並要公主交出殺人兇犯。湖陽公主怒叱董宣,董宣毫不畏懼,拔出佩劍,劃地有聲,說公主藏匿罪犯,按律當受連坐。董宣責令那殺人的老奴下車,老奴無奈,只得下車謝罪。沒想到董宣恐怕他走脫,再難抓獲,當即劈死了他,然後向公主請行。

  公主見老奴已死,爭執也已無用,便氣沖沖地馳回宮中,向劉秀哭訴了一番。

  劉秀果然大怒,立即宣召董宣進宮,責備他衝撞了公主,讓左右的執法人員用木棍處罰董宣。董宣向劉秀叩頭說:「願陛下容我說一句話,然後處死。」劉秀怒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董宣說:「陛下聖德,中興漢朝,卻讓湖陽公主縱家奴殺人,陛下何以治天下呢?我不需要您用棍棒相加,讓我自殺好了!」說完,以頭撞柱,血流滿面。劉秀覺得董宣說得也有道理,便讓小黃門扶住董宣,不讓他再撞,然後讓他向公主叩頭謝罪了事。

  但董宣認為自己沒有罪過,不肯謝罪,劉秀就讓小黃門揪住董宣的頭硬往下按。董宣兩隻手撐在地上,始終不肯叩頭謝罪。湖陽公主見此情景,對劉秀說:「你為布衣平民的時候,家裡藏了罪犯,官吏都不敢去搜捕,現在當了天子,難道連一個洛陽令都管不了嗎?」劉秀笑著說:「天子和平民不一樣。」劉秀見董宣始終不肯就範,也覺無法,只好對董宣說:「你的脖子可真硬啊!強項令出去吧!」董宣終於沒有輸給劉秀。後來,劉秀還賞賜了他。從此,「強項令」的美名就不脛而走,董宣因此贏得了很高的聲譽。

  東漢時期發生了兩次宦官夥同皇帝迫害正直官吏尤其是官僚文人的事件,史稱「黨錮之禍」,在這兩次正義與邪惡的鬥爭中,官僚文人的表現確實是可歌可泣的。

  漢桓帝依靠五個宦官把專權二十餘年的大將軍梁冀除掉了。梁冀是外戚,二十年獨掌大權,朝野上下遍佈他的耳目,連皇帝的一舉一動他都很清楚,因此,桓帝要想除掉梁冀,只能靠身邊最貼近的人,所以這些宦官立了大功。不過,前門送走了專權的外戚,後門又迎來了專權的宦官,整個東漢就是在這種非外戚即宦官專權或是外戚宦官俱操實權的不正常狀態下走完其痛苦歷程的。

  桓帝封除梁冀有功的五個宦官為「五侯」。單超為新豐侯,食邑二萬戶;徐璜為武原侯,縣瑗為東武陽侯,各食邑一萬五千戶;左倌為上蔡侯,唐衡為汝陽侯,各食邑一萬三千戶。這五人同日封侯,立即大權盡攬,不僅在當時引起了很大的震動和影響,後人也倍加重視,唐朝詩人韓翃的《寒食》寫道:

  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

  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

  他們的親朋也紛紛陞官。這些人獨霸一方,為非作歹,多是強盜行徑,其生活驕奢淫逸就更不用說了。他們鋪上貴重的地毯,披著華貴的衣服,狗也戴上金銀首飾。太監們紛紛娶妻,有的甚至三妻四妾,收拜乾兒,弄得烏煙瘴氣。他們外出竟敢僭用皇帝的儀仗,後面跟著豪僕馬隊,肆無忌憚。至於朝政,更為他們所把持,弄得小人趨進,賢士隱退,政治一片腐敗混亂。

  在梁冀當權的時候,官僚文人就沒有間斷同梁冀的鬥爭,以至李固、杜喬被殺;梁冀既除,官僚文人集團決沒有加入到宦官一邊來,而是站在正義的一邊,開始了同宦官集團經久不懈的鬥爭。

  在初期的鬥爭中,以李膺為代表。

  李膺,字元禮,穎川襄城人,生於官僚地主家庭。生性高傲,不喜與人交往。但他很有學問,為人又剛正不阿,在社會上名氣很大,極受人們的推重,一般的士人很難受到他的接見,如有人能蒙寵與他會談,立刻就會身價百倍,所以,當時的人把李膺的家門比作「龍門」,把士人跨進李膺的家門叫做「鯉魚躍龍門」。荀椒是李膺的好友,荀椒的第六個兒子荀爽因為有父親的引薦經常見到李膺。一次,他回到家裡,逢人便說:「我今天替李君趕過馬車!」引為很大的光榮。李膺的名聲由此可見一斑。

  李膺飽讀詩書,可謂文能安邦,武能定國。他不僅收徒講學,精闢地講解經史子集,還能帶兵打仗。他曾歷任青州刺吏和漁陽太守之職,曾在烏桓校尉任上擊敗過鮮卑人的入侵,作戰時親冒矢石,身先士卒,在軍隊中建立了很高的威信,也使鮮卑人感到畏懼。後來曾一度被免官,回家後開館設壇,跟他學習的人多時竟達千人。不久,鮮卑人屢屢侵擾雲中郡,桓帝被迫起用李膺,任命為度遼將軍,鮮卑人懾於李膺的威望,竟不敢入侵。

  漢桓帝延熹二年(公元159年),李膺被任命為河南尹,他就聯合耿直的官吏如廷尉馮緄、大司農劉佑等人一起打擊宦官勢力。羊元群在北海任上罷官回家,帶走了許多財寶,甚至連廁所裡的東西也帶了回去。李膺上表請桓帝懲處羊元群。誰知羊元群用貪得的贓物賄通宦官,反把李膺、馮緄、劉佑及地方郡右守一起逮捕。地方郡右守冤死獄中,經大臣陳番及司隸校尉應奉求情,李膺三人才被罰做苦工抵罪,後解免回家。

  後來,李膺因名聲太大又被起用為司隸校尉。司隸校尉是主管京城軍事和治安的官員,在任上,他更加不畏權威,懲處宦官。野王縣令張朔,是掌管宮門的權監張讓的弟弟,他依仗哥哥,橫行殘暴,竟至殺孕婦取樂。李膺當了司隸校尉後,張朔十分恐懼,逃到張讓的家裡以躲避懲罰。李膺聞訊,立即派兵搜捕,張讓也知李膺不好惹,嚇得連忙讓張朔藏在特製的空心柱子裡。李膺搜查時發現了這個柱子,讓人劈開,捕獲了張朔。稍經審訊,就將他處死了。

  張讓跑到桓帝那裡去哭冤,桓帝把李膺叫來,說他殺人太快,未經請示就擅自處決。李膺滿腹經綸,當時又時興經義決獄,他就引用孔子《春秋》中肯定晉文公處置衛成公為例,證明自己做得並不過分。李膺還說:「孔子當了魯國司寇才七天就殺了少正卯,我上任已十多天了,才幹了一件事,我以為皇上會因為我沒有盡快地懲治壞人來責備我,沒想到因為把該殺的人殺了而受到責難。我自知有失職守,還當更加勤勉,請陛下再寬限我五天,讓我把壞蛋都殺光,那時再來聽從陛下的處分,就是死也甘心了。」

  李膺像

  魯迅說:「我們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幹的人,有拚命硬幹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捨身求法的人,……雖是等於為帝王將相作家譜的所謂『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們的光耀,這就是中國的脊樑。」說的大概就是這樣的人。

  李膺的這番話,說得桓帝左右為難,無法辯駁,只好回過頭對張讓說:「這全怪你的弟弟有罪,司隸校尉沒有錯。」從此以後,太監們怕了李膺。有時連桓帝也感到奇怪,桓帝曾問那些很有權勢的太監:「現在為什麼你們休假也不回家呢?」這些人流著淚磕頭說:「我們怕李校尉啊!」桓帝終於明白了,這些太監作惡太多,恐怕一出了宮門,就會被抓住殺頭。

  官僚文人集團的正直行為是不會為宦官們所容的,他們尋找時機,準備來一次大反撲,他們不僅要除掉李膺等人,還要把那些聚眾清談、抨擊朝政的「黨人」一網打盡,這樣的機會終於來臨了。

  張成其人神通廣大,結交宦官,橫行不法,連皇帝都聽說過他。他從宦官那裡知道了皇上要頒布大赦令消息,就慫恿兒子殺人。

  李膺知道了,立即逮捕了張成的兒子,就在這時,大赦令已頒布下來。可是李膺知道張成預先得知了消息,又加上十分仇視宦官集團,就沒有遵守大赦令,殺了張成的兒子。這一下,宦官集團抓住了把柄,由張成的徒弟上書給皇帝說李膺不遵皇命,並誣告他交結京城的太學生和各郡的讀書人,結黨營私,誹謗朝政,敗壞風紀。在宦官們的唆使慫恿下,桓帝詔告天下,大捕所謂的「黨人」,除李膺之外,還有二百多官僚文人和太學生被捕。這些人身戴刑具,被囚在獄中,以被蒙頭,進行嚴刑拷打。

  李膺不僅骨頭硬,鬥爭的策略也很巧妙。他的供辭多涉及宦官子弟,宦官們越審越覺得要引火燒身,也就不敢再行追問。當時,太尉陳蕃極力反對逮捕迫害「黨人」,他上書給桓帝,義正詞嚴地指出:「今天逮捕入獄加以刑審的人,都在海內外很有聲望。他們都在忠心耿耿地為國分憂,對這樣的人,即使給他們子孫十代以優厚的待遇也不算多,怎能隨便逮捕審訊他們呢?」要他在判決李膺等人的公文上簽字,被他嚴厲拒絕。

  桓帝皇后的父親竇武平時很喜歡結交太學生,他為營救這些文人,以岳父的身份上書給桓帝,桓帝不許,他又以托病交印相要脅。在各方面的壓力之下,桓帝覺得再搞下去會盡失人心,只好釋放了這些人。但作出了明確規定,禁錮終身,不得再做官。

  這就是東漢時期的第一次「黨錮之禍」。

  第一次「黨錮之禍」不久,桓帝就去世了,靈帝年幼,就由竇太后臨朝聽政。當初,竇太后之所以能被立為桓帝的皇后,官僚文人集團的首領出了很大的力,竇太后掌權之後,陳藩、竇武等人當然倍受重用。陳藩與大將軍竇武共參政事,李膺等人也陸續得到起用。這樣,陳藩、李膺與竇太后、竇武所代表的官僚文人和外戚勢力就更為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為了澄明政治,陳藩、竇武等人極力主張剷除宦官勢力,並採取了一定的措施,先起用志同道合的尹勳為尚書令,劉瑜為侍中,馮述為屯騎校尉,又授李膺等十九人以官職。到了第二年的五月,陳藩勸竇武說:「過去蕭望之死於宦官石顯之手,不久以前李固、杜喬又遭滅族之禍。現在靈帝乳母趙嬈及女官們又與宦官串通一氣,迷惑竇太后。我為大將軍考慮,除禍從速,千萬不可遲疑。」

  於是,竇武向太后提出建議說:「宦官的職責在於管理宮中雜務,決無權力過問朝政,而現在宦官們手握重權,爪牙遍佈朝野,天下人情沸騰,怨聲載道,正是為此,應將這些作惡的太監一併剷除。」太后不聽,陳藩親自勸說太后道:「我知道言不直則行不正,上欺蒼天,下負人望,所以不敢不說。冒險直言,必是遭忌,但我寧願被殺頭,也不敢有負天下人。現在京師裡喧嘩吵嚷,全在議論宦官侯賢、曹節、王甫及夫人官女等亂政之事,已到了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地步。您前一段時間殺了宦官蘇康、管霸,可謂人神共慶,但不久又寬容了曹節等人,那可太危險了。」竇太后還是不聽。

  陳藩、竇武準備以武力消滅宦官,他們先逮捕了鄭颯拷問,供辭中累及曹節等人,竇武上書,請求逮捕曹節和王甫,交上奏章,就回家去了。主管傳送奏章的太監朱瑀看到奏章後,又驚又怒,故意破口大罵:「他媽的,有罪的太監當然可以殺頭,像我們這樣的人怎麼也要全家抄斬呢?」於是,他大聲呼喊道:「陳藩和竇武上書太后,要廢掉靈帝,殺盡宦官,要造反!」朱瑀召集了十七個身強力壯的太監,歃血盟誓,準備殺掉陳藩、竇武,曹節聽到後,也哄騙靈帝,讓他持劍帶兵出宮,下令緊閉宮門,收攏印信符節,威逼尚書省起草詔令。他們救出鄭颯,軟禁太后,並搶走印璽,拿著聖旨去抓竇武。竇武跑進兵營,大聲傳令說:「太監造反,平反者封侯!」竇武集合了數千士兵,殺了前來抓他的人,準備抵抗。

  到了天明,兩軍對壘,王甫假傳聖旨,對士兵們喊話說:「竇武造反,你們是保衛皇帝的禁軍,不能聽他指揮,誰先投降過來有賞!」士兵見王甫手拿聖旨,平素又怕慣了太監,就紛紛跑了過去。到了早飯的時候,竇武手下的兵都跑光了。竇武騎馬奔逃,但被追得走投無路,最後自殺身亡。

  陳藩得知消息很晚,他集合了八十多名學生和部下,手持武器衝進承明門,正與王甫相撞。

  王甫立命逮捕陳藩,但士兵們誰也不敢上前,雖然陳藩已七十多歲,可威望素著,不可逼視。最後王甫讓人把他圍了十幾層,才算把他抓住,當天即被殺死。

  竇武、陳藩的家庭及學生和有牽連者均受株連,或殺或貶,無一逃脫。

  至此,官僚文人集團被徹底擊敗,宦官勢力更為猖獗。

  但宦官對官僚文人的迫害並未就此結束。在宦官們殺死陳藩、竇武之前,朝野名士及一些有志氣的太學生密切聯合,相互標榜,乃至互立雅號,在一起清議朝政,有很大的社會影響。他們稱李膺、荀翌、杜密、王暢、劉佑、魏朗、趙典等為「八俊」,稱郭林宗、宗慈、巴肅、夏馥、范滂、尹勳、蔡衍、羊陟為「八顧」,稱張儉、劉表、陳翔、孔昱、苑康、檀敷、翟超等為「八極」,稱渡尚、張邈、王考、劉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為「八廚」。他們認為,「八俊」是「人之英」,「八顧」能「以德行引人」,「八極」能「導人追蹤」,「八廚」能「以財救人」。在這三十五人中,數李膺的名聲最大,除了所謂的竇武、劉淑、陳藩「三君」之外,李膺可謂獨佔鰲頭。

  第二次「黨錮之禍」,就是由朱並告發「八極」之一的張儉引發的。張儉是山陽高平人,曾被任命為山陽督郵。大宦官侯覽的家鄉在防東,侯覽縱容家人橫行不法,殘害百姓,罪不容誅,張儉就上書請求誅殺其中罪大惡極者。奏章到了侯覽那裡,他隱藏不報,雖未發案,可從此懷恨在心。朱並是張儉的同鄉,曾遭張儉廢棄,這次,朱並見宦官殺了官僚文人集團,正在大肆排除異己,就想借此機會復仇,並撈取官職。

  於是,朱並誣告張儉與同郡的二十四人結成私黨,分別立號,並與「八俊」、「八顧」聯絡,一同密謀,「圖危社稷」。那真是一告一個准,靈帝立即以圖謀不軌罪下詔逮捕張儉,宦官曹節又暗中使人說服靈帝再擴大逮捕範圍。就這樣,張儉、李膺、范滂、杜密等人被捕處死,此外死於獄中的還有一百多人;六七百名正直的官僚文人或是純粹的文人被禁錮,一千多太學生被逮捕。宦官們為了不讓正直的文人東山再起,形成勢力,長期不懈地追捕搜查,這種迫害,一直延續了十五年,到漢靈帝中平元年(公元184年)才告終。

  這就是東漢時期第二次著名的「黨錮之禍」。

  在這次「黨錮之禍」中,李膺、范滂、張儉等許多官僚文人或是純粹的文人所表現出的氣節是十分令人感佩的,他們的行為對後人發生了深遠的影響。每當奸佞當道、朝政黑暗的時候,他們就被後人引為榜樣,成為激勵後人抗爭黑暗勢力的力量源泉。

  官僚文人集團被連根拔除以後,宦官就更加肆無忌憚。靈帝時期形成了以張讓、趙忠為首的「十常侍」。「十常侍」包括十二個太監,幾乎控制了朝中的所有大權,連靈帝都很怕他們,靈帝經常說:「張常侍是我爹,趙常侍是我媽。」

  至於朝內外官員對「十常侍」的趨奉,那就更不用說了。

  扶風地方有一個叫孟佗的人,家裡很富有,為了陞官,他就盡力結交張讓的僕人,後來張讓的僕人吃飽了,孟陀還是沒有提出要求,倒是張讓的僕人沉不住氣了,主動問孟佗說:「您有什麼為難的事,我們一定替您辦!」孟佗說:「沒有什麼事,只需要你們給我磕個頭。」張讓的僕人答應了。第二天,孟佗去拜見張讓,故意去晚,等候在張讓門前的起碼有一千人,張讓的管家遠遠看到孟陀,就率領一群僕人,來到孟陀面前,一齊跪下磕了一個頭。來拜見張讓的那些人全都驚呆了,以為孟陀肯定極受張讓的重視,就都紛紛給孟陀家送禮。孟陀把收到的一小部分禮轉送給了張讓,張讓很高興,就任命孟陀為涼州刺史。

  後來,「十常侍」把政治搞得極端混亂,引起了社會普遍的反抗,何進、袁紹等人密謀除掉宦官集團,但何進反被張讓殺死。袁紹帶兵衝進宮去,見宦官就殺,甚至連沒有鬍鬚的男人也殺了,一氣殺了兩千多人。「十常侍」脅迫漢獻帝逃走,被袁紹追至黃河邊上,「十常侍」全部跳河自殺。從此東漢進入了軍閥割據混戰的時期。

  官僚文人集團雖敗在宦官集團的屠刀之下,但其意義卻是永不泯滅的。

  一是其堅強不屈、正直不阿的人格光彩,不論是誰,都無法完全抹煞,這種精神,保證了中華民族即使在最黑暗的時期也不會徹底喪失良心和導向,也不會完全沿著卑庸和無恥的道路滑落下去。

  二是開了官僚文人和書生學子聯袂抗爭的先河。

  其實,中國的學生運動並非自「五·四」運動始,而是從東漢時期就開始了。

  東漢桓帝永興元年(公元153年),冀州刺史朱穆在任上嚴懲貪官及為非作歹的宦官勢力,結果被宦官權貴誣告下獄。

  京師太學生劉陶等人極為憤怒,他們聯絡京師乃至全國各地的太學生幾千人圍集到宮門外,上書訴冤,要求釋放朱穆。當時,京師的太學生有三萬多人,桓帝覺得眾怒難犯,只好釋放了朱穆。

  這恐怕應當算作中國學生運動的開始,中間經兩次「黨錮之禍」,直到清朝末年的「公車上書」運動,可以說,中國古代的學生運動不絕如縷。

  自秦始皇「焚書坑儒」,直到清朝「戊戌變法」的失敗,中國歷代封建統治者對官僚文人的迫害始終沒有停止過。不論是宦官勢力、外戚勢力還是所謂正統的皇權勢力,大都對官僚文人和書生學子覺得討厭,甚至進行迫害,只是方法不像秦始皇和漢代的宦官集團那樣露骨,而是變得更加精緻巧妙,例如風行近兩千年的文字獄,就是其代表。

  何以官僚文人和書生學子總是不討封建統治者的喜歡?其實道理很簡單,因為這些人代表了一種理想,一種不滿足的要求。他們總是站在社會現實的前面去呼喚更好的現實出現,因而,無論在什麼時候,他們又都是現實社會的批判者,他們不討封建統治者的喜歡,是一種歷史的必然。如果他們時時處處與現實同步,那社會就失去了前進的導向和精神動力,只能墮向平庸、無恥乃至倒退的深淵!官僚文人和書生學子總是伸長了脖子去挑社會的刺,也許他們伸長了脖子本來就是為了挨殺。不過,也正是因為他們昂起了強硬不屈的頭顱,中國的古代社會才得以延續發展! 


9巧忠良臣魏征

  《紅樓夢》中的賈寶玉說過這樣的話,意思是說那些做忠臣的讀書人十分無聊,如果皇帝不聽他的意見,這些忠臣便「濁氣上湧」,動不動就自殺,即所謂的「文死諫」。這些話雖然不免有些以偏概全,稍嫌刻薄,但在揭露某些忠臣的虛偽方面的確是一語中的。在中國歷史上,有一些所謂的忠臣,往往是諸葛亮所說的「下筆雖有千言,胸中實無一策」,沒有什麼匡時濟世的實際本領,但他們思想迂腐,要沽名釣譽,於是便想出「文死諫」的招。然而,並不是所有的忠臣都是如此,他們變愚忠為巧忠,忠之有道,忠之有術,忠之有效。

  唐太宗時期的魏征對李世民說的一番話可以幫助我們理解良臣與忠臣的不同。有一次,唐太宗聽信他人的讒言,批評魏征包庇自己的親戚,經魏征辯論,唐太宗知道自己錯了。魏征趁機說道:「我希望陛下讓我做一個良臣,不要讓我做一個忠臣。」唐太宗聽後很吃驚,就問:「難道良臣和忠臣有什麼區別嗎?」魏征說:「區別很大。良臣身享美名,君主也得到好聲譽,子孫相傳,流芳千古;忠臣得罪被殺,君主得到的是一個昏庸的惡名,國破家亡,忠臣得到的只是一個空名。」唐太宗聽了以後,十分感動,他連聲稱讚魏征的話很對,並送給了他好絹五百匹。

  這裡也關涉到一個「大義」與「小義」的區別問題。從人的品德修養上來說,講究「義」或是「義氣」,魏征像

  唐太宗果真懼怕魏征,非也,他怕的是丟了自己的江山。其實,只要怕丟江山就好辦,問題是大多數皇帝不怕丟江山,這就是流氓行徑了。

  應該是一種美德,無論如何,信守諾言,維護正義的君子總比反覆無常、唯利是圖的小人為好。但話又說回來,如果一切都為了「義」,不知通權達變,不知為了「大義」而去犧牲個人的「小義」,那就很不足取了。所以,孟子就針鋒相對地提出「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孟子當然不是教人們胡說八道,蠅營狗苟,他是說為了「大義」可以放棄所謂的「信」和「果」,用句通俗的話講,就是丟卒保車,丟掉芝麻撿西瓜。

  那麼,按照孟子的觀點,良臣不必死守一主,好女也可毀婚另覓良伴。如果要舉一個例子的話,這個例子恐怕要數唐代的名臣,也是中國歷史上的名臣魏征最為典型、恰當。

  的確,魏征是一位巧忠良臣。

  看看魏征,對我們會很有啟發。

  魏征,字玄成,生於南北朝時的北周靜帝大象二年(公元580年)。其時,天下大亂,他剛出生不久,北周政權就為楊堅所推翻,他的青少年時代就是在隋朝度過的。魏征出身於書香世家,他的父親魏長賢就是一位博學多才的人,曾經出仕隋朝,做過地方官,但年紀不大就去世了。當時,魏征還很年輕,家庭生活十分清貧,但魏征胸懷大志,總想幹出一番事業來,於是,他就刻苦讀書,勤奮學習,在學問和政治才幹上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徐世責力像

  當時正值隋煬帝荒淫無道,天下英雄豪傑紛紛起兵反隋。在各路起義軍中,李密的勢力最大。李密原是隋朝上柱國李寬的兒子,出身於封建大貴族之家,自幼熟讀史書,且卓有才華,他看到隋朝滅亡已勢在所難免,就起兵反隋。一天,他接到了另一支起義軍首領元寶藏的來信,拆開一看,竟被書信中深刻的見解、充沛的氣勢和富麗有力的文辭所吸引,覺得書信絕非出自元寶藏之手,寫信之人肯定既有才華,又有政治才能。李密就派人前去打聽,才知道起草書信的人是元寶藏的秘書魏征。

  原來,隋武陽郡的郡丞元寶藏起兵反隋,就去尋找舊日的好友魏征。這時,魏征因天下紛亂,一時心中茫然,不知所從,便出家當了道士,以避一時之亂,並借此來觀望天下大勢。元寶藏起兵後,請他出山,讓他掌管軍中文書,所有與李密及其他人往來的信函,均是由魏征起草。李密見到他寫的書信以後,對他非常賞識,就立即派人把他請去,讓他掌管軍中的文書,這時的魏征,已經三十八歲了。

  在李密的軍中,魏征的地位很低,對重大的軍事決策,他沒有任何發言權。當時,李密的瓦崗軍聲勢浩大,攻佔了全國最大的糧倉,也就是隋朝最主要的糧倉河南的洛口倉、回洛倉和黎陽倉,開倉救濟饑民,使起義軍發展到了全盛階段。也就在這時,隋朝的大將王世充據守洛陽,與起義軍展開了殊死搏鬥。由於起義軍發展迅速,又被勝利沖昏了頭腦,軍中存在著速戰速決的思想。

  魏征清醒地看到了起義軍中的許多不足,但又苦於無處進言,就找到李密的長史鄭頲,對他說:

  「起義軍雖有重大勝利,但傷亡也很大,現在軍中費用緊張,儲備有限,且賞罰不均,不宜於同隋軍硬拚硬打。唯今之計,在於深溝高壘,以待敵軍糧盡,等敵軍撤兵,再行追擊,可獲大勝。」

  鄭頲十分藐視魏征,說他的話是「老生常談」,沒有見解。結果,李密決定速戰,大軍列營而不設壘,被王世充火攻加奇襲,慘遭失敗。經此一役,瓦崗軍徹底覆滅。

  李密被迫率殘部投降了李淵,李密開始尚受重用,後來漸被冷落。李密心有不甘,又到洛陽一帶招撫舊部,重新起兵,反對李淵。不久,李密兵敗被殺。當時,魏征看到李唐政權較有前途,就向李淵請求前去招撫李密的舊部,李淵很高興,任命他為管理國家圖書檔案資料的尚書丞,前去太行山以東地區活動。

  那時,李密的部下徐世勢力很強,他就先寫了一封信,對徐世說:「當初李密起兵反隋之時,振臂一呼,四方就有數十萬人響應,幾乎得了隋朝的半個天下,後被王世充打敗,繼而被殺,瓦崗軍是無法東山再起了,而李淵得天下卻已成定局。現在你所守的黎陽是兵家必爭之地,你應該早作打算,如果不能認清形勢,將來恐怕悔之晚矣。」徐世覽信後,覺得也無其他善策可想,況且李密已被殺,便聽從了魏征的勸告,投降李淵。李密的其他舊部見徐世降唐,也多紛紛投降。

  徐世在徵得了李淵的同意之後,以國君之禮厚葬李密。魏征則為李密撰寫了《唐故邢國公李密墓誌銘》,把他比做垓下失敗的項羽,意即雖然失敗,也還是一位大英雄。魏征如此評價李密,竟不怕李淵的追究,對李密,他也不以屢次拒納正確建議為忤,而是實事求是地描述他的一生。他的這種態度和精神,得到了時人和後人的讚揚,並沒有人指責他背叛李密,投降李淵。

  魏征招撫李密舊部有功,但被脅入農民軍中一年半,再度歸唐後就很難被重用。太子李建成聽說魏征既有才華又有才能,就把他找來,給了他一個管理圖書經籍的小官,叫做洗馬。在這一階段,魏征雖有文名,實際上並未發揮多大的作用,只是給李建成提過一個建議,讓他帶兵去攻打不堪一擊的劉黑闥,既可建立軍功,又可暗結豪傑,太子採納了他的建議,結果取得了圓滿的成功。

  不久,李世民發動「玄武門之變」,殺死了哥哥太子李建成、弟弟齊王李元吉,自己當了太子。李世民也知道魏征既是李建成的心腹,又非等閒人物,就立刻召見了他,責問他說:「你為什麼挑撥我們兄弟間的關係呢?」魏征沒有巧言機辯,而是據理回答,不管是否觸怒李世民,是否會被李世民殺頭,他說:

  「人各為其主。如果太子早聽信了我的建議,就不會淪落到今天的下場了,我忠於李建成,是沒有什麼錯的。管仲不是還射中過齊桓公的帶鉤嗎?」

  李世民聽他說得既坦率又有理,尤其他舉出了管仲射小白的歷史故事,自己更不能顯得連齊桓公小白重用仇人管仲的氣度都沒有,就赦免了他,並封他做掌管太子文書的管事主簿。至此魏征結束了他轉來跳去更換主人的生涯,步入了他一生中真正有價值、有意義的時代。

  唐太宗李世民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明君,他之所以「明」,其根本原因之一在於善於納諫,由於中國歷史的發展和他個人的品德才能,使唐朝成為中國歷史上最為鼎盛的時期。

  李世民即位不久,就提升魏征為諫議大夫,這真是得其所哉!不知是唐太宗善於聽取別人的意見才成就了魏征的名聲,還是魏征敢於犯顏直諫才促成了唐太宗善於納諫的性格,抑或是二者互相作用,反正魏征的進諫和唐太宗的納諫同樣有名。

  諫議大夫的職責是專門向皇帝提意見,在今天看來,這實在是個很奇特的官,說它重要,它又無足輕重,說它無足輕重,它又重要無比;說它有權,它又無尺寸之柄,說它無權,它又權力很大。這一切都取決於諫議大夫的意見皇帝聽還是不聽。

  唐太宗任命魏征為諫議大夫,表現了唐太宗對他才能的認可和對他本人的信任與尊重,後來又把他提升為尚書丞,就更能使他隨侍左右,時時處處提醒規勸皇帝了。

  唐太宗的確是一位願意提倡君臣之間「民主」的君主,他知道自己很容易受情緒左右,就提醒周圍的大臣注意糾正他的偏激決定,並把批評朝政制度化。他建立了前朝所沒有的新制度,即允許諫官、史官參加政事堂會議。這種制度不僅能夠保證諫官、史官能夠及時瞭解朝政的內幕,使得有所勸諫,還起到了一定的監察作用,使宰相及其他官員不敢謊報政績。這種制度還規定,在會議之上,不管是皇帝還是大臣,如有過失和不當之處,諫官可當面指出,予以辯論。再者史官也瞭解皇帝大臣的許多情況,根據第一手材料寫出起居注,對他們也是一種監督。

  魏征就是在這種相對寬鬆自由的環境裡做諫官的,他勸諫的內容從長治久安的軍國大計,到皇帝個人的起居生活,涉及到許多方面,對唐太宗及唐朝貞觀年間的政治,可以說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在治理國家方面,尤其是在大亂之後撥亂反正,魏征充滿了信心,主張宜快不宜慢,宜急不宜緩。唐太宗即位之時,天下初定,百廢待舉,唐太宗雖有心治理好國家,但到底該怎麼辦,卻是心中無數。一天,他問魏征說:「賢明的君主治理好國家也該需要百多年的工夫吧?」魏征不同意他的想法,他認為:「聖明的人治理國家,就像聲音立刻就有回音一樣,一年之內就可見到效果,三年見效就太晚了,怎麼要等百年才能治好呢?」尚書僕射封德彝認為,「自古以降,人心一天不如一天,日趨奸詐,秦朝用嚴刑,漢朝用霸道,都沒把人心教化成功,魏征想用這些滿是書生氣的話來治理國家,那必然敗亡。」魏征則針鋒相對地說:「大亂之後治理國家,就像餓極了的人要吃東西一樣,來得更快。如果人心是如流水一般向下墮落,今天的人也都成了鬼怪,還談什麼治理國家呢?行帝道則帝,行王道則王,問題是採取什麼措施來治理,而不是人民是否可以教化。」唐太宗基本聽從了魏征的意見,積極採取有效措施,只過了三兩年,唐朝就出現了「貞觀之治」的局面。

  在對待政治對手方面,魏征堅決主張招撫,反對鎮壓。在「玄武門之變」過後,忠於太子李建成的部下遍佈全國,他們不知道李世民殺了李建成之後會對他們採取什麼態度,一時人心惶惶,許多人準備造反。

  魏征向李世民建議說:「要不計私仇,對他們以公處之,否則殺之不盡,禍根永遠無法消除。」李世民同意了他的話,就派他為特使,給以便宜行事的權力,讓他去太子勢力較為集中的河北一帶安撫人心。他到了河北的磁州,見到兩輛去長安的囚車,裡面裝著「玄武門之變」中逃走的李建成和李元吉的部下李治安和李思行。魏征找到押解他們的負責人說:「我離開長安以前,朝廷就已下令赦免李建成和李元吉的部下,如今又把他們逮捕,豈不是自食其言、失信於人嗎?如今,我來招撫還恐怕人家不願相信我,怎麼能把人押送長安呢?臨行的時候,太宗讓我便宜行事,我看把李治安和李思行放了,讓他們跟我一起去招撫,一定會有很好的效果。」

  大家都很同意魏征的意見,就放了那兩個人,並給唐太宗寫了報告。

  魏征的正確做法,很快就安撫了河北一帶,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唐太宗很讚賞魏征的做法,也就越加器重他。

  在具體治理國家的方略上,魏征主張輕徭薄賦,與民休息。魏征認為,隋朝滅亡的教訓在於擾民太多,國家賦稅極重,徭役繁多,以致民不聊生,國家的敗亡就從這裡開始,因此,「靜之則安,動之則亂」。因此,在整個貞觀年間,朝廷的賦稅和徭役不算太重,這是貞觀年間社會安定、經濟發展的基本保障之一。

  在執法方面,魏征主張寬緩明確。他堅決反對像秦朝那樣實行嚴刑峻法,把人民當做魚肉來宰割,但同時又堅決主張明正典刑,反對徇私枉法。一次,唐太宗任命盧祖尚為交州刺史,盧祖尚開始答應了,繼而反悔,托病辭命,唐太宗當面勸他,他還是不肯去。

  唐太宗覺得折了自己的面子,又覺得盧祖尚不識抬舉,一怒之下,當時就把他殺了。事後,唐太宗覺得做得太過分了,認為沒按法律辦事,魏征就借議論北齊皇帝高洋,批評唐太宗說:「高洋是很殘暴,但他和別人討論問題時,覺得自己理虧了還能向別人認錯,這也是他的長處。」唐太宗藉機表示後悔,他說:「盧祖尚不服從命令固然不對,但構不成死罪,我一時衝動而殺他,連高洋都不如了。」濮州刺史龐相壽是唐太宗做秦王時的老部下,在任上因貪污被人告發,受到了追回贓物、解除職務的處分。龐相壽向唐太宗求情,唐太宗覺得於心不忍,就送給他一百匹絹,讓他繼續去做刺史,只是告訴他以後千萬不可再貪污了。魏征知道後,就對唐太宗說:「您這是徇私枉法了。龐相壽犯了罪,您還給他優厚的賞賜,讓他留任原官,您做秦王時的部下很多,如果他們都照龐相壽的例子犯罪,那您怎麼辦呢?」他還對唐太宗說:「獎賞的時候,不要忘了疏遠的人;懲罰的時候,不要給親貴留情。要以公平為規矩,以仁義為準繩,才能讓人心服。」在魏征的堅持下,唐太宗不得不同意原來的處理方案。在魏征等人及唐太宗的共同努力之下,派長孫無忌和房玄齡修改《武德律》,制訂了《貞觀律》,減輕了刑罰。在貞觀年間,由於採取了寬柔待民的政策,雖然減輕了刑罰,犯罪的人數還是大大地減少了。

  魏征還主張取信於民,不要朝令夕改,讓人無所適從。

  唐朝原定政策是十八歲的男子才能參加徵兵服役,有一次,為了多徵兵守衛邊境,唐太宗要求十六歲以上的男子全部應徵,魏征不同意。按照當時的規定,皇帝的命令要等與會的大臣全部簽字以後才能生效,魏征認為這個法令與唐朝以前的法令相衝突,而且過於苛刻,便屢次拒簽。唐太宗十分生氣,當面責問他為什麼阻撓皇帝的命令,魏征回答說:「把池塘弄乾去捉魚,並不是捉不到魚,而是第二年就捉不到魚了;燒光了樹林去打獵,並不是打不到獵物,而是明年就捉不到野獸了。兵不在多而在精,何必為了充數,把不夠年齡的人也弄來當兵呢?況且這也是失信於民。以前的法令是十八歲才可入伍,如今改成十六歲,讓老百姓怎麼能相信朝廷呢?」唐太宗問自己是否有失信於民的事,魏征列舉了一串例子,證明他辦了不少出爾反爾、失信天下的事,把唐太宗弄得張口結舌。最後,唐太宗不得不同意了魏征的意見,並對他說:「我原先以為你很頑固,不通情理。現在聽了你的話,覺得是很道理。政令前後不一,百姓不知所從,國家怎麼能治理好呢?」

  在使用人才方面,魏征主張把戰爭時期和和平建設時期的用人標準區別開來,他對唐太宗說:「在天下未定的時候,用人的標準是看他有無才能,不去考慮他的品德操行如何;天下平定以後,在選擇人才上,非德才兼備不可。」在魏征的影響下,唐太宗「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有一次,他還主動地對魏征說:「選擇任用官吏,是不能輕率馬虎的。用了一個君子,那麼君子就會紛紛而來;如果用了一個小人,那麼小人也就會鑽營投奔而來。」

  尤其在個人享樂方面,魏征緊緊跟蹤唐太宗,經常犯顏直諫,不讓他大興土木。有一次,唐太宗想去南山遊玩打獵,車馬都準備好了,最後還是沒敢去。魏征外出回來,聽說了這件事,就問他為什麼沒有出去。唐太宗說:「我起初是想去打獵,可後來一想,怕你責備,也就不敢出去了。」

  唐太宗貞觀四年(公元630年),唐太宗決定修建洛陽宮,中牟縣縣丞皇甫德參上書勸阻,言辭激烈了一些。唐太宗發怒,要治皇甫德參的罪,魏征連忙拿漢朝的賈誼為皇甫德參辯護,證明自古上書言辭不激烈就不能打動君主的心,唐太宗這才作罷。

  不久,河南、陝西一帶大雨,氾濫成災,偏在這時,唐太宗又要修建洛陽的正山宮,魏征聽說了,趕忙上奏說:「隋朝所以很快滅亡,其主要原因就是因為隋煬帝大修亭台樓榭,百姓不堪役使,才起義反對他。如今,現有的宮觀樓台已經足夠居住了,如果想到隋朝的滅亡,還應該拆掉大的宮殿,住到小的宮殿裡去。如果捨不得拆掉,起碼不該再修大的宮殿了。如果不想到得天下的艱難,不斷地擴大宮殿建築,追求華麗和享樂,增加百姓的勞役,那就會像隋朝一樣滅亡。」唐太宗接受了魏征的建議,停修宮殿,把材料運到災區,幫災民建造了房屋。

  有一次,唐太宗到九成宮去,隨行的宮女住在圍川縣的官捨之中,宰相李靖和王珪也來了,縣令就把宮女遷到別處,把官捨讓給宰相住。唐太宗知道了很生氣地問道:「為什麼輕視我的宮人?難道這些人是在此作威作福嗎?」準備下令懲罰這個縣令。魏征說:「李靖、王珪是朝廷大臣,宮人不過是後宮服役的奴僕。大臣到地方上巡視,縣令要向他們請示公事,大臣回到朝廷,皇上也要向他們詢問民間疾苦。官捨本當作為接待朝廷大臣的地方,這是合情合理之事,而宮人只不過管理雜物,根本不接待來訪客人。如果因此處分縣令,將會引起天下人的批評。」唐太宗聽了魏征的話,意識到自己太情感用事,就沒有處分縣令。

  到了貞觀中期,大臣們覺得唐太宗功績很大,都慫恿他去泰山封禪,獨有魏征上書說:「皇上功勞雖然很大,但百姓受益還不多;現在雖已天下太平,可百姓還不富裕。隋末戰爭剛過去十年,國家元氣還未完全恢復,這個時候去封告泰山,說自己功成業就,恐怕還為時尚早,而且耗費很大,賞賜很多,縱使免於貢奉,也減少不了人民的疾苦。圖虛名而受實害,為了什麼呢?」唐太宗覺得確是如此,就沒有去封禪。

  有一次,唐太宗由長安去洛陽的顯仁宮,因為當地供應的東西不好,唐太宗覺得很氣憤。魏征覺得如此下去將不好收拾,便對唐太宗說:「隋煬帝就是因為無限制地追求享樂而滅亡的。現在因為供應不好就發脾氣,以後必然上行下效,拚命供奉陛下,以求陛下滿意。供應是有限的,而人的奢侈欲是無限的,如此下去,隋朝的悲劇又將重演。」魏征的這一番話使唐太宗悚然心驚,以後很注意節儉。

  對於唐太宗個人的品德修養,魏征也很重視。有一次,魏征直言不諱地對唐太宗說:「居人上者,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魏征還引用荀子的話對唐太宗說:君主似舟,人民似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句話對唐太宗震動很大,他牢記在心,並用這句垂誡太子,讓他永世不忘。

  有一次,唐太宗得到了一隻好的鷂鷹,自己非常喜歡,就把它架在手臂上玩耍,遠遠地看到魏征來了,十分緊張,趕緊把鷂鷹捂在懷裡,怕魏征看到或是聽到。其實呢,魏征早就看到了,他為了不讓唐太宗貪戀聲色犬馬,就故意沒完沒了地稟奏公事,估摸著鷂鷹差不多憋死了,他才離開。等魏征走了,唐太宗趕忙從懷中取出鷂鷹,拿起一看,早已悶死了。

  有一次,唐太宗問魏征怎樣才能做一個「明君」,而不要成為一個「暗君」,魏征就給他講了隋朝虞世基的故事。隋朝的虞世基專門投隋煬帝之所好,專說順話,不講逆耳之言;專報喜,不報憂,結果隋朝滅亡。由此,魏徵得出了一個著名的結論:「兼聽則明,偏聽則暗。」

  當然,唐太宗對魏征的勸諫並不是每一次都能愉快接受的,有時是既恨又怕,甚至還想乾脆殺掉他!

  有一次,唐太宗罷朝回來,氣沖沖地對皇后說:「我應當殺了這個鄉下佬。」長孫皇后趕忙問要殺誰,唐太宗說:「魏征這傢伙老是在朝廷上折辱我。」皇后聽了這話,連忙回去換上一身朝服,恭恭敬敬地站在庭院裡。太宗見了,十分驚訝,問她這是在幹什麼,皇后說:「我聽說只有聖明的君主才能有正直的臣下;現在魏征正直敢言,全是由陛下的英明所致呀,我怎敢不表示我的祝賀呢?」太宗聽了,覺得很高興。

  唐太宗畢竟是一位明君,他雖然也像常人一樣,喜歡聽順耳諛辭,不喜歡聽逆耳忠言,但他還是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緒,保持較為清醒的頭腦,所以,他對魏征既尊重,又保持著良好的感情。

  魏征年老病重,太宗送醫送藥,使者相望於道路,來往不絕,並和太子一起去他家探望,把衡山公主許配給他的兒子魏叔玉。魏征去世後,太宗命朝中九品以上的官員都去弔唁,並為之親自撰寫碑文,刻於石上。太宗對他思念不已,跟左右的大臣說了如下的名言:

  人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見興替;以人為鏡,可以知得失;魏征沒,朕亡一鏡矣!

  這恐怕是歷代大臣中所享受的最大的哀榮!

  人言「忠臣不事二主,好女不嫁二夫」,如果把臣子事君比做女子嫁夫的話,魏征是三嫁猶不是,直到第四嫁才找到了正主,應該算不得「忠臣」和「好女」了,可偏偏魏征名垂千古,不要說在浩若煙海的芸芸官僚中,就是在歷代名臣中,他也是名臣之尤,能趕得上他的,恐怕還不是很多,原因何在呢?其根本原因就在於他是一位巧忠良臣!說他巧忠,是因為他歷事諸主,並不一味地愚忠,為一家一姓乃至一人去無謂地獻出生命,但他又不是見風使舵,投機取巧,更不是為了個人的名利或是苟延殘喘而去朝秦暮楚。在他的心中,有一個準則,那就是上安君國,下報黎民。有了這個基本準則,他就可以明確自己「擇主」的標準,而不是隨便摸過一個就奉為神明。從歷史事實看,他先事元寶藏,後事李密,再降李淵,又投入竇建德軍中,繼而被皇太子李建成召為洗馬,最後被唐太宗李世民重用,任何一次都不是他主動積極地尋找或是投奔,而是形勢所迫。但一旦進入,他又總是採取較為積極的態度,主動地尋找機會,希望能夠成就一番事業,當建議不被採納或是機會不好時,只能說明他所遇非人,應當別就高明。所以,如果用「忠」字來概括他的前朝經歷,他是「大忠」,而不是「小忠」。這一點,在他對待其舊主人的態度上也極其明確地表現出來,他在為李密寫的墓誌銘中,決不計較個人的恩怨,決不抱怨李密沒有聽從自己的建議,而是充分肯定了李密的英雄本色,對他表示尊重,寄予了同情。

  說他是良臣,正如他自己所說的一樣,既使自己贏得了名聲,又使君主獲得了聲譽,還使國家人民得到了好處。他在進諫之時,不僅不為自己的實際利益乃至性命考慮,也不為自己的名譽考慮,實實在在,有什麼問題就講什麼問題,苟且偷安、沽名釣譽與他無涉。所進之言,皆於國於民有利,動機與效果得到了很好的統一,因而成全了君、臣的名聲,造福了國家人民,贏得了時人和後人的尊敬和讚揚,故稱之為良臣。

  在中國歷史上,唐太宗恐怕是最善於納諫的封建帝王之一,魏征也是最善於進諫和敢於進諫的名臣之一,兩者相互促成,相互依存,無唐太宗便無魏征,無魏征也難得唐太宗。君臣二人,可謂明君與賢相的典範。 


10不通權術的千古名人

  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兒。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是好人!

  這是中國歷史上的文化偉人蘇軾對他弟弟蘇轍說過的一句話,用這句話來描述蘇軾的一生,實在是再恰當不過了。

  在中國歷史上,的確充滿了陰謀和鮮血,但歷史畢竟還是公正的,如果歷史全讓那些搞陰謀詭計的無恥之徒佔去了,中國的歷史就不會如此延續下來。

  在「山不高而秀,水不深而清」的四川眉州,宋仁宗景佑二年(公元1036年),城內蘇家誕生了一個嬰兒,其父蘇洵抱過嬰兒,忽見嬰兒背上赫然生著一顆黑痣,驚喜地對夫人說:「夫人,你看孩子背上的這顆黑痣,生在正中,猶如太空中的星斗,兆應才華橫溢,如江水浩蕩,不納濁流,日後必可成材,充當國家的棟樑。」待蘇洵仔細觀察孩子的面部,又不禁心頭一沉,但見天庭飽滿,鼻如懸膽,尤其是一雙眼睛,猶如兩泓山泉一般,神采飛揚而又清澈見底。蘇洵好久才對夫人說:「這孩子性格豪放,鋒芒畢露,不通機變,日久必定遭人口舌之誣,一生恐怕多有磨難。」

  這也許是後人附會吧,但無論如何,蘇洵的話準確地預見了這孩子的一生。這個孩子,就是北宋時期,也是中國文化史上的巨人蘇軾。

  蘇軾自幼極其聰敏,不僅博學多才,對於人情世故,也能觸類旁通。十一歲時,他應父命作了一篇《黠鼠賦》,極富說明力,茲摘錄如下:

  蘇子夜坐,有鼠方嚙,拊床而止之,既止復作,使童子燭之。有囊中空,嘐嘐聱聱,聲在橐中。曰:「嘻!此鼠之見閉而不得去者也!」發而視之,寂無所有,舉燭而索,中有死鼠。童子驚曰:「是方嚙也,而遽死耶?向何為聲,豈為鬼耶?」覆反出之,墮地乃走。雖有敏者,莫措其手。

  蘇子歎曰:「異哉,是鼠之黠也!閉於橐中,橐堅而不可穴也。故不嚙而嚙,以聲致人,不死而死,以形求脫也。吾聞有生,莫智於人,擾龍伐蛟,登龜狩麟,役萬物而君之,卒見使於一鼠。墮此蟲之計中,驚脫兔於處女,烏在其為智也。」

  坐而假寐,私念其故,若有告餘者曰:「汝唯多學而識之,望道而未見也。不一於汝,而二於物,故一鼠之嚙而為之變也。人能碎千金之壁,而不能無失色於破釜;能縛猛虎,而不能無變色於蜂蠆,此不一之患也。言出於汝,而忘之耶?」

  余俯而笑,仰而覺。使童子執筆,記余之作。

  從這篇幼年的文章裡可以看出,蘇軾絕非一個死板迂腐的學究,對於世態人情,乃至於從世態人情上引申出深刻的哲理,蘇軾是深有心得的。因此,當蘇軾踏上官場以後,他不是不懂「為官之道」,而是把官場看得太透,把那些爭名逐利之輩看得太透,他們的一舉一動乃至微妙心態蘇軾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但只有一點,就是蘇軾決不同流合污,只是為國為民著想,為正義著想,而不去屈就阿附。

  在全國選拔進士的會考中,蘇軾以《刑賞忠厚之至》的論文獲得了歐陽修等主考官的高度讚賞,在這篇文章裡,他充分表達了自己的愛國愛民之心,並言辭鏗鏘,文氣充沛,尤其是能不拘古法,活用典故,更使審卷官們驚喜不已。歐陽修見卷獨佔鰲頭,便想評為第一,但又怕這卷子是自己的學生曾鞏所為,評為第一會被人猜說,就判為第二,等開三蘇石刻像

  了封,才知是蘇軾的試卷。在禮部進行的口試複試中,蘇軾以《春秋對義》獲第一名。

  後來,歐陽修在讀蘇軾的感謝信時,十分感慨地說:「捧讀蘇軾的信,我全身喜極汗流,快活呀快活!此人是當世奇才,我應當迴避,放他出人頭地。請大家記住我的話:三十年後沒有人會再談起我!」當時,歐陽修文名滿天下,天下士子的進退之權也全操於歐陽修一人之手,歐陽修這麼一句話,蘇軾之名頃刻間傳遍全國。「出人頭地」這一成語,也就是從這裡來的。

  在歷任鳳翔簽判等幾任地方官以後,蘇軾在宋神宗熙寧二年(公元1069年)又回到了開封,仍「入直史館」供職。在神宗的支持下,王安石準備實施新法,這樣,在朝廷之上,就形成了新黨和舊黨兩個派別。舊黨是反對變法的,其代表人物是司馬光,司馬光不僅是一位聲望很重的元老名臣,還是一位大學者,重要的史學著作《資治通鑒》就是在他的主持下編寫的。新黨是堅決主張變法的,其首領是宰相王安石,王安石也是一位學者、詩人。由於當時王安石急需選拔支持新法的人,一些見風使舵的勢利之徒趁機而上,騙取了王安石的信任,如謝景溫、呂惠卿、曾布人被提拔上來。王安石的這種急不擇人的做法,不僅使蘇軾遭受了殘酷的迫害,對他自己來說,既種下了導致變法失敗的禍根,又使他個人遭受到了這幫小人的諂害。王安石像

  王安石是文學家、政治家、改革家,但後世對其爭議極大,「三言」中就有《拗相公飲恨半山腰》一篇,專門詆毀王安石及其改革。是王安石出了毛病,還是後人出了毛病,值得深思!

  對於這「兩黨」,蘇軾在個人感情上並無偏好,他同司馬光的交往很深,關係很好;對王安石,他與之同出於歐陽修之門,也能推心置腹,無話不談,因此,在這兩派勢力之間,蘇軾決不會因為感情去偏向任何一方。即使蘇軾對一方有著感情,他也不會因為私人感情而去掩蓋自己的真實觀點,說出違心之論。

  在神宗的支持下,王安石率領新進之人,氣勢很盛,在經濟、文化等方面都要一改舊制,推行新法。但蘇軾覺得王安石不論在具體的改革措施還是在舉薦人才方面,都有許多不妥之處,不利於社會安定、經濟發展,也不利於朝廷的團結,所以,他對王安石持激烈反對的態度。對於王安石廢科舉、興學校的改革措施,尤為不滿,他上書神宗說:「選拔人才的方法,在於瞭解人才;而瞭解人才的方法,在於能考察人才的實際情況,看其言辭與行為是否統一……希望陛下能夠考慮長遠的事情、大的事情,不要貪圖改變舊法,標新立異,亂加歌頌而不顧實際情況。」神宗聽了蘇軾的話,覺得有一定的道理,便又召蘇軾詢問說:「今天的政令得失在什麼地方呢?即便是我的過失,也請你指出來。」蘇軾說:「陛下是個天生的明白人,可以說是天縱文武,不怕遇事不理解,不怕不勤懇,不怕做事沒有決斷,怕的是想急於把國家治理好,辦事太急,太容易聽別人的話,提拔官員太快。希望陛下能採取安靜沉穩的態度,等待人、事之來,然後再慎重處理。」

  神宗聽了,覺得蘇軾對當時情況的看法很有道理,就採納了他的建議,沒有批准王安石廢科舉、設學館等新法。

  司馬光知道了蘇軾的態度以後,非常高興,以為蘇軾是他的一黨,對蘇軾大加稱讚。當不久王安石大張旗鼓推行經濟方面的新法時,司馬光著急了,他緊急搜羅幫手,想阻止王安石的新法。

  一天,司馬光找到蘇軾,未經試探,開門見山地對蘇軾說:「王安石敢自行其事,冒天下之大不韙,實在是膽大妄為,我們要聯合起來,一起討伐他!」蘇軾笑笑說:「我知道應該怎麼做。」司馬光以為蘇軾要堅決反對王安石,十分高興,緊接著追問說:「那麼,您打算怎麼辦呢?」蘇軾十分嚴肅地對司馬光說:「王安石改革時弊,欲行新法,也是為國為民著想,是為公不為私,從大局來看,有值得稱道之處。但其新法,確有禍國殃民之害,我才加以反對。至於您那『祖宗之法不可變』的信條,比起王安石的新法,更是誤國殃民之根!」

  司馬光聽了,勃然大怒,高聲罵道:「好個介甫(王安石之字)之黨!」拂袖而去。從此,司馬光恨上了蘇軾。

  蘇軾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抱著一顆為國為民也對皇帝負責的赤子之心,在兩月之內,寫了《上神宗皇帝書》、《再上皇帝書》,對王安石的新法進行了全面的批評,引起了朝野的震動。蘇軾把這種改革,比作皇帝在黑夜中騎著快馬馳走,群臣不是去為君主探明道路,而是在背後猛勁地打馬,危險之至,並要求神宗解鞍下馬,餵馬蓄銳,天明再行。王安石的新黨知道了這些,可謂恨得咬牙切齒。王安石還算是個君子,但他手下的那幫黨徒,一個個摩拳擦掌,準備整治蘇軾。

  一天,王安石派謝景溫把蘇軾請來,要與他面對面地做一次「深談」。王安石怒責蘇軾說:「你站在司馬光一邊,指斥新法,是何居心?」蘇軾一聽,火往上冒,反問道:「你這話從何說起?」司馬光像

  《左傳》襄公二十四年叔孫豹說:「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之不朽。」這「三不朽」已成為中國人的人生信條。從司馬光一生來看,雖官至宰相,道德高尚,但真正使他不朽的,還是他主編的《資治通鑒》。

  王安石說:「仁宗在時,你主張改革時弊,反對因循守舊,是何等堅決,現在我行新法,你為什麼要夥同司馬光來反對我?」蘇軾怒道:「你口口聲聲說我同司馬光站在一起,可知我也反對司馬光的食古不化?你不審時度勢,反倒急功近利,貿然推行新法,必遭天下人之拒。」就這樣,兩人不歡而散。

  不久,王安石新黨中的重要成員謝景溫上書誣告蘇軾,說他扶喪返川時,利用官船販運私鹽。後雖經查無此事,但蘇軾已厭惡了朝廷的黨爭,想到外地去任地方官。這時,新黨正想排除異己,就把他貶到了杭州,任杭州通判。

  蘇軾在杭州、徐州輾轉數年,興水利,救水災,為民做了許多好事。宋神宗元豐二年(公元1079年),蘇軾又從徐州遷知湖州。這時,朝廷裡的鬥爭也很激烈。王安石提拔起來的一夥人,勾心鬥角,相互傾軋。呂惠卿本是靠阿附王安石才當上副宰相的,但為了當宰相,竟把他和王安石的私人信件交給神宗。在王安石寫給呂惠卿的信件中,有的用了「無使上知」的字樣,神宗一見,覺得王安石在搞陰謀詭計,十分惱怒,就罷去他的宰相職務,命其永遠不得返朝。這樣以來,過去曾經支持過王安石變法的「新進勇銳」之人呂惠卿、李定、舒亶等人就獨霸了朝權。蘇軾墨竹畫

  蘇軾到達湖州,按慣例要寫謝表,他想起朝廷上發生的這些事,不禁氣憤,在表中不由寫道:「知其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養小民。」李定接到這份謝表一看,不由大喜,覺得陷害蘇軾的時機到了,立即串通舒亶準備「劾奏」蘇軾。

  但是,蘇軾文名佈於天下,朝廷上也有一些元老重臣保護,更兼皇后對他很有好感,要想參倒蘇軾,也不是很容易的事。但李定、舒亶、章惇等人怕他東山再起,將來難以處治,必欲置蘇軾於死地而後快。

  第二天早上,李定把謝表交給了神宗,首先彈劾道:「蘇軾說『知其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既是反對新法,也是對皇上不滿;說『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養小民』,是發洩自己對職位的不滿情緒,實是未將皇上放在眼裡。」李定還說蘇軾有四條「可廢之罪」:一是「怙終不悔,其惡已著」;二是「傲悖之語,日聞中外」;三是「言偽而辯」,「行偽而堅」;四是說皇上「修明政事,怨己不用」。神宗看了蘇軾的謝表,果然臉色不悅,再加李定煽風點火,果然有些怒氣了。舒亶見火候已到,便趁機舉出「確鑿證據」,說蘇軾心存險惡。

  舒亶說:「蘇軾反對新法,證據確鑿,對每一種法令,他幾乎都作詩訕謗。他包藏禍心,怨恨皇上,無人臣之節,確屬事實。陛下行考核官吏的新法,他就說『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終無術』;陛下嚴禁私鹽,他就說『豈是聞韶解忘味,爾來三月食無鹽』。望陛下明察。」

  舒亶的這一招的確歹毒,蘇軾這些涉及新法的詩並無攻擊訕謗之意,無非是描述了行新法後的一些現象。但在舒亶都成了惡毒的攻擊,在此情此景之下,誰又能說得清楚呢?果然,在猶豫了一陣之後,神宗還是下令將蘇軾拿問。

  蘇堤因蘇軾而名滿天下

  蘇軾在湖州任上被捕,押出湖州時,百姓夾道相送,失聲痛哭,足見蘇軾之得民心。押到開封以後,投於烏台獄,這就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文字獄之一——「烏台詩案」。

  蘇軾在獄中待了很長時間,蘇軾的兒子求告無門,便去南京找蘇軾的弟弟蘇轍想辦法。臨行之時,他囑咐別人,送飯時送魚,不要送肉,但送飯的人搞混了,竟把肉送了進去,蘇軾一見,誤以為大限將至,不由悲憤中生。原因,蘇軾與兒子約好,如果沒有什麼情況,送飯時帶魚,如果情況緊急,送飯時帶肉,這樣可以內外通氣,早作準備。蘇軾自覺李定、舒亶等人必欲將他處死,在悲憤之中,索筆寫下了兩首詩,其一云:

  聖上如天萬物春,小臣愚闇自忘身。

  百年未滿先償債,十口無歸更累人。

  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

  與君今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

  蘇軾的這首詩是寫給弟弟蘇轍的,本想托一獄卒交給弟弟,沒想到被李定安排的耳目看到,一把搶去,交給李定。李定以為蘇軾又在寫詩怨謗,正愁拿不到證據,便把詩稿往袖中一塞,匆匆上朝去了。

  蘇東坡醉書

  這時,朝廷內部又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曹太后在彌留之際,跟神宗談過一次話,指出蘇軾是個忠臣、才子、廉吏、好人,要神宗千萬別冤屈了蘇軾;神宗雖然年輕氣盛,但也並未想殺蘇軾,只是李定一夥人極力諂害,企圖置之於死地。第二天上朝,李定把蘇軾的詩交給神宗,並說蘇軾又在獄中大發怨怒,神宗看完詩,覺得莫名其妙,就問李定詩上寫的什麼,李定一驚,才想起自己害人心切,竟未看詩稿。這麼一來,形勢急轉直下,以前幫助李定的人見神宗態度已變,都見風使舵,替蘇軾說情。就這樣,在查無證據的情況下,蘇軾被釋放出獄。

  對於「烏台詩案」,還有另一種解釋。宋代諫議大夫劉安世(另號元城先生)在《元城先生語錄》中有一段記載:

  《前赤壁賦》局部

  蘇東坡被御史謝景溫誣告乃至下獄。當時張安道在南京做官,就向皇帝上疏營救他。本想附在南京府的公文中遞交皇上,府官不敢接受。於是張安道就命令他的兒子張恕到登聞鼓院將信投進去,張恕左思右想,覺得有些不妥,徘徊再三,終於未敢投書。不久,東坡出了獄,後來看見那封上疏的副本,不由得伸出舌頭,臉色都變了。有人問他為何如此,東坡未回答。後來蘇東坡的弟弟蘇子由看了那副本,說:「我哥哥當然要吐舌頭了!這件事全靠張恕之力。」別人問:「為什麼呢?」子由說:「難道不知道漢代鄭昌救盍寬饒的事嗎?鄭昌上書說,『上無許、史之屬,下無金張之托』,這話正激起漢宣帝的憤怒。寬饒有什麼罪過呢?正是因為觸犯了許、史之輩而遭禍。再來發人隱私,就更添加了幾分怒氣。如今東坡也沒有罪,不過是名氣太高,與朝廷爭勝負。張安道的上疏說東坡實在是天下之奇才,難道不只有激起人主的憤怒嗎?」僕人聽了這一番話,覺得很有道理,說:「那麼當時要救東坡,應該怎麼說呢?」子由說:「應說本朝還未曾殺過士大夫,如今就從陛下開始,後世子孫必然要援引陛下為例。神宗好名而畏此,也許可以制止那件事。」

  古人說才大壓主,會引起君主的嫉妒,其實蘇軾忠心耿耿,並無得罪之處,真所謂匹夫無罪,懷玉其罪了。

  宋神宗元豐三年(公元1080年)二月,蘇軾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在這裡,他寫下了千古不朽的名篇《前赤壁賦》和《後赤壁賦》,躬耕東坡,留下了許多佳話。

  宋神宗元豐八年(公元1085年),三十八歲的宋神宗病逝,年僅十歲的哲宗即位,由高太后攝權聽政。高太后一貫反對王安石的新法,在高太后掌權後,第一件事就是清除那些靠結黨營私而爬上高位的官員,她免去了王圭的宰相職位,重新任命司馬光為宰相,對那幫因反對新法而遭貶斥的人物,也陸續復用,這樣,蘇軾先被任命為登州太守,後又召還朝廷。李定、舒亶等人見蘇軾果然東山再起,又恨又怕,便時時尋找機會陷害蘇軾。

  恰在其時,遼國派使臣來朝,帶來一副對子的上聯,要大宋朝在三日之內對上下聯,若能對上,即為上邦,若對不上,便為下邦。這對子的上聯是:

  三光日月星。

  高太后傳旨,讓百官聯對,可此聯實在太難,百官無一能對。李定和舒亶推薦蘇軾入對,說蘇軾文名滿天下,定能對上,若不蘇軾書《寒食貼》局部

  能對出,便是欺世盜名之輩。高太后聽了,明知他倆陷害蘇軾,但她還是相信蘇軾可以對出,便召蘇軾前來。

  蘇軾見了遼使,尚不明白他何以耀武揚威,待說明來意,蘇軾便請遼使亮對,遼使大聲朗誦道:「三光日月星。」蘇軾一聽,啞然失笑道:「敝國三歲蒙童也能對出,滿朝文武,無非不屑聯對,逗你玩罷了!」遼使發怒,以為他對不出,故意大言欺人,便催他快對。蘇軾說:「敝國蒙童即讀《詩經》,我對『四詩風雅頌』可以嗎?」此對一出,遼使愕然,滿堂大嘩,歎為絕對。這「風」、「雅」、「頌」中的「雅」分為「大雅」和「小雅」兩種,故可稱四詩,一下子解決了數字「四」和後面三個字代表三種事物的矛盾,可謂巧妙至極,況且還寓有把「四詩」比作「三光」之意。

  蘇軾趁勢戲弄遼使說:「貴國這副對子,我信手拈來即可,『一宮清慎廉』,『一陣風雷雨』,『半桶泥塗漿』……」弄得遼使暈頭轉向,羞慚萬分,只得自認下邦,狼狽而去。

  李定、舒亶弄巧成拙,反幫了蘇軾的一個大忙。在高太后的支持下,蘇軾在一年之內連升三次官,升為中書舍人,翰林學士知制誥,兼侍讀。其職權在副宰相之上。

  司馬光任宰相以後,當然要廢除新法,宋哲宗元祐元年(公元1086年)三月,司馬光主持政事堂會議,要求五品以上的朝官全參加,中心議題是全盤廢除王安石所行的新法。蘇軾在被貶過程中,親眼看到了新法推行後的一些好處,覺得不應該全盤廢除新法,因此,他反對司馬光的主張。

  對於王安石的新法,即使在今天看來,也不能全盤否定。北宋以後,「冗官、冗軍、冗費」十分嚴重,王安石主要針對「三冗」,精簡機構,收攏權力,提高效率,發展經濟,應該說是正確的,但由於王安石用人不當,再加上守舊派反對,推行不力,新法實行了十幾年確實未有大的成效,原來的問題反顯得更嚴重。因此,司馬光當然要廢除新法。

  蘇軾《中山松醪賦》

  座中客滿惟憂百榼之空身後名輕但覺一杯之重豢飽我而不我覺布帛燠我而不我娛唯此君獨遊萬物之表蓋天下不可一日而無

  宋/蘇軾/濁醪有妙理賦

  而就在這次會上,蘇軾竟放了「頭炮」,他說:「天下所以不能大治的原因,失誤在於用人不當,而不是法本身的錯誤。如今您要全盤廢除新法,實屬大錯!」此言一出,不僅司馬光大驚,整個政事堂的氣氛都為之凝固。司馬光不解地問:「你我過去一同反對新法,況又遭新黨之害,為什麼還要為新黨新法說話呢?」蘇軾說:「一切據實情而定,乃是為官為政之道,不應存黨派門戶之見,也不應有私人政見之爭。過去王安石急行新法,確有不當,但如今盡廢新法,亦如抱石而救溺,也不妥當!」司馬光聽了蘇軾的話,怒氣更盛,厲聲說道:「盡廢新法,皆如舊制,本相已決,不必再議!」說完即走出政事堂。

  蘇軾也很生氣,回家後直罵「司馬牛!司馬牛!」吃完午飯後,他捧著肚子,問左右的人:「你們可知此中裝了何物?」一女僕答道:「都是文章。」蘇軾搖頭。又一女僕說:「滿腹都是機關。」蘇軾更搖頭。唯有愛妾王朝雲笑笑說:「學士老朝一肚皮不合時宜。」蘇軾聽後,長歎一聲說:「知我者,朝雲也!」

  這樣,蘇軾又遭到了司馬光舊黨的排斥,同時尚在朝中的新黨也極力排擠他,另外,還有持有不同學術觀點的程頤、程顥的洛黨的攻擊,蘇軾處境很艱難,他曾歎息說:「如隨眾人,內愧本心,上負明主;不改其操,知無不言,則仇怨交攻,不死即廢。」他接連上書,要求外任,高太后體諒他的心情,便讓他以龍圖閣學士的身份出知杭州。

  在蘇軾出知杭州以後的一年多時間裡,曾兩次被召還朝,又兩次改換任所,實在是疲於奔命。後來,蘇軾被任命為兵部尚書,兼侍讀,又改任禮部尚書,兼端明殿學士,其弟蘇轍也被任命為宰相。

  自哲宗十歲起,蘇軾就是他的老師。哲宗此人剛愎自用,好大喜功,不喜忠誠老練之人,在一些政敵的攻擊之下,哲宗逐漸疏遠了蘇軾。哲宗親政以後,就盡廢高太后在元祐年間所做的事,任命章惇為宰相,呂惠卿等奸佞之徒也陸續引進。這樣,蘇軾的厄運到來了。

  章惇等一批新黨全部還朝,他們對元祐年間的執政大臣採取了殺戮、鞭屍、懲罰、流放的「報復」措施,蘇軾當然在劫難逃。蘇軾被以「譏斥先朝」的老罪名剝奪了職務,貶廣東熒州,在途中又被貶為寧遠軍節度副使,惠州安置。年近六旬的蘇軾帶著全家,顛沛於暑熱坎坷之中,在同年的春天到達了惠州。

  惠州生活的艱辛困苦是可想而知的,但蘇軾以其豁達超脫的生命態度來感受這種生活,自己動手,全家人開荒種地,日子居然也過得有滋有味。在當地,他仍和在杭州、徐州等地一樣,盡其所能地為百姓做事,在文化上也留下了許多美談。

  一天,蘇軾全家團聚,偶逢其興,便提筆寫了一首《縱筆》詩:

  白髮蕭散滿霜風,小閣籐床寄病容。

  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

  不久,這首詩傳到了京城,章惇見了,嫉妒異常,他恨恨地說道:「你不是『春睡美』嗎?我偏偏要讓你睡不著覺!」於是,在宋哲宗紹聖四年(公元1097年)四月十七日,朝廷下令貶蘇軾為瓊州別駕,昌化軍安置,不得簽署公事。

  瓊州即現在的海南島,在當時是一片蠻荒之地。對於六十二歲的蘇軾來說,這一次貶謫是一次迫害性的流放,蘇軾聞訊,準備拋骨瓊州,不擬生還。他的這種心態,在他的許多詩文裡可以看到。

  唐伯虎繪並題詩的《東坡先生笠屐圖》石刻像

  但蘇軾到瓊州後,卻以堅韌超脫的態度活了下來,並為海南島的文化發展作出了巨大的貢獻。他不僅使當地人有了大批的舉子,就是在語言、生活習慣等方面也對海南島的居民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可以說,蘇軾遭貶不幸,卻是海南島的大幸。

  宋哲宗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二十四歲的哲宗去世,宋徽宗趙佶即位,他想調和新舊兩黨的關係。在蘇軾被貶瓊州三年多以後,被詔還朝。在還朝的途中,蘇軾每到一處,都有大批的文人學士和無數的百姓夾道歡迎,想結識或是一睹這位文化巨人和數朝名臣的風采。公元1101年,蘇軾病死於北歸的途中,死時,京口驛館四週一片哭泣之聲。

  蘇軾一生純白,絕無機心,更不玩權術,由此而使他在仕途上經歷坎坷,幾遭殺身之禍,但正是因為他不通權術,他才成為任何權術家都無可比擬的千古名人。歷史的公正,在他的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顯現。

  蘇軾的詩、詞、文、賦以及書法在中國文化史上有著巨大的意義,他以超越的情感來關照艱難生活的生命態度,也有非常重要的價值,至於不屈己阿人、不媚俗附貴的正大人格,在中國文化史上更是一直發揮著重大的影響!歷史畢竟還是公正的,人們並不因為蘇軾一生多遭貶斥就對他懷有偏見,也不因為他一生多不得勢就對他置若罔聞,而是能實事求是評價他一生的功績,給予了無限的尊重和讚揚。至於迫害他的那些人,都像小爬蟲一樣灰飛煙滅了,如果歷史還能記起這些人的話,那是因為蘇軾,僅只是因為他們迫害過蘇軾而已。借此傳名,也可謂怪誕了。 


11政壇上的奇人逸士

  俗人庸人、英雄烈士、志士仁人、聖賢俊良以至奇人逸士,前者多多而後者少少,至於奇人逸士,可謂世不一出,如鳳毛麟角,只能自待其來而無處尋覓。

  奇人之奇,就在於無世俗之累,入世可經天緯地,出世可「與天地精神獨往來」,不為窮困所憂,不為聞達而喜,不論窮困還是聞達,均無所累,常得率性而為。借用今天時髦的話說,那才真叫「瀟灑走一回」!

  只是當今之世,媚俗入骨者卻偏偏要裝出一副清氣泠然的模樣,渾身銅臭氣卻偏偏要做出一副紳士的派頭,孰不知,如果劃分「階級成分」的話,他們只能歸入俗人庸人的陣營中去,且是其中的下焉者,如想和奇人逸士攀緣,恐怕還要「十世修行」!只是奇人逸士太過遙遠,時下之論,「貴族」一詞時髦得很,阿貓阿狗披上冠帶,據說也成了貴族。其實,奇人逸士才是中國傳統貴族精神的代表,在他們身上積聚著真正濃郁的貴族氣息。至於今天自封為「貴族」的新貴族們,實在是身外無處不貴族,唯有精神不貴族!

  元末明初的劉基,是一位奇人,在改朝換代之際大有作為,為明朝鋪設了一條開國之路。劉基是一位傳奇人物,關於他的傳說豐富多彩,什麼能掐會算,什麼呼風喚雨,簡直有些像《水滸傳》裡梁山好漢的軍師公孫勝,至於冒他名而出的風水勘輿之作以及預測禍福的《推背圖》之類,更是比比皆是。如果剝去這些虛幻迷離的色彩,還其歷史的本來面目,我們可以看出,劉基是一位學者、軍事家、政治家和獨立特行的智達之士。

  劉基像

  劉基,字伯溫,浙江青田人,生於元武宗至大四年(公元1311年),其家庭為耕讀傳家的正統地主家庭,浙江自宋以後就成為文化教育十分發達、才傑俊秀迭出的地方,素有「千山千水千秀才」之稱。劉基的祖先原是豐沛人氏,在宋為官,後隨南宋南遷,落腳浙江青田,到劉基的祖父這一代,還做南宋的太學上捨,並且博學多智,通曉天文地理,為人正直仗義,曾經組織過反元起義。劉基出身於這樣一個較有名望的家族。自小耳濡目染,樹立了建功立業的大志,也造就了他剛正不阿、嫉惡如仇的性格。據載,劉基才華出眾,自幼就顯露出來,尤其他的博聞強識,實在令人吃驚。

  劉基的住處附近有一家書店,劉基上下學經常路過。一天,他看到一本天文方面的書,隨手翻閱了一遍,第二天再來讀書時,竟能將前一天讀過的那本天文書背誦下來。書店主人十分欽佩,就想把那本書送給他,劉基說:「書已在我胸中矣,書本已對我無用了!」他的老師對他也十分器重,因為他不僅過目成誦,還能根據所學經文,闡發自己的見解,道人所未道,言人所未言,他的老師斷言他將來必成大材。在十七歲時,劉基離了府學,到括蒼山的石門洞去師從當時的名士鄭復初學習「二程」的理學。在這一時期,他更進一步地博覽群書,尤其注意正統經史子集之外的雜家著作,醫農術數、天文地理均深有心得。這樣,劉基在青少年時期就已打下了極為寬厚紮實的知識功底,為他以後在政治和軍事領域裡馳聘縱橫作好了知識上的準備。

  張士誠像

  但劉基的青年時期是十分坎何曲折的。他於公元1333年考中了進士,其後被授為江西高安縣丞。當時,元朝的政局動盪不定,一方面是統治者橫徵暴斂,醉生夢死,一方面是農民起義的烽火遍地燃起。在這種情況下,有識之士或是心懷觀望,尋找時機以圖起事,或是乾脆投入起義軍中,極少有人為元朝的統治者賣命。劉基也是這樣,他雖在做一個輔佐縣令的小官,但他並不是死心塌地地為元朝著想,而是十分注意收搜風土民情,瞭解社會時事。當然,身在元朝吏籍之中,他也不能不例行公事,做一些應付門面的事,但他決不為虎作倀,助紂為虐,而是以一個正直知識分子的良心去伸張正義。在當高安縣丞時,他曾受命複審過一樁人命案,初審裁定者是一個極有權勢的蒙古貴族,但原告一直不服,連連上訴,經過勘查,劉基認為初審有誤,應定為蓄意謀殺。經過劉基的努力爭取,終於使冤情大白。這件事為普通百姓所讚揚,但卻為當權者所不容,不久,劉基就因別人的誣陷而另調他任。劉基實在看不慣官場的貪贓枉法、阿諛奉承,一氣之下,棄官回家,於公元1340年回到青田老家,做起隱士來。

  陳友諒墓

  劉基的學問品才已廣為人知,浙江行省又讓他擔任儒學副提舉的官職,劉基覺得也許這一官職比較適合自己,便即到任,誰知到任一看,天下官場一片黑暗,他無法改變自己的性格,對一些不法現象仍是憤加指責,其結果當然是得罪了許多人,很多人彈劾他超越職責範圍,多管閒事。於是,劉基又一次憤而辭官。

  元順帝至正十一年(公元1351年)前後,方國珍兄弟時降時反,佔據著溫州、台州、慶元等路,在海上出沒無常,很難剿滅,也加深了沿海一帶百姓的災難。元朝官吏自己無能,就又想起劉基是一人才,便把他任命為浙東元帥府都事,讓他想法剿滅方國珍。劉基兩次辭官,本不願再去與貪官污吏為伍,但又想只是剿滅匪寇,姜太公像

  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其實不過是空想,在現實政治中,姜太公恐怕也是處處讓不願者上鉤。

  也就勉強應允。一到任上,劉基就提出了自己的見解,他認為,方國珍兄弟反覆無常,目的無非是為了向朝廷要挾,索取高官厚祿。劉基反對招安政策,堅決主張消滅。他分析了當時的情況,主張實行分化瓦解之策,即只拿方國珍兄弟,餘者不問,此佈告一出,方國珍的軍心立刻不穩。原來,方國珍多行不義,其部下多是被他脅迫,本不願為他賣命,見了佈告,就想離之而去。方國珍十分驚慌,便托人給劉基送去了許多財物,請求他改變策略,劉基堅決不從。方國珍無法,只好轉而賄賂別的高級官員,一舉成功,方國珍再次接受了招安。這也罷了,氣人的是劉基挨了一頓訓斥,說他擅作威福,傷了朝廷愛民好仁之心。劉基這次真的心灰意冷,他對元朝徹底失去了信心,再也不願在官場混下去,哪怕是借此為民做些好事他也不幹了。

  公元1358年,他第三次辭官,又回到了青田老家。這次歸隱,他為中國文學史添了一部寓言集。他借寓言的形式嬉笑怒罵,表示自己對污濁現實的憤慨和對人生的精闢見解,他給這部寓言集取名為《郁離子》,大概寓有鬱憤不平而又離經叛世之意。此時,劉基已四十多歲了,他於二十多歲中了進士,又經歷了二十多年的宦海浮沉,並數度隱居,難道他一生的歷程就此結束了嗎?在「黃鐘毀棄、瓦釜雷鳴」的元末,要想施展宏圖大志,唯一的出路就是反元。

  所謂「天生我材必有用」,劉基的機會終於來了。

  在郭子興死後,朱元璋的勢力得到了迅猛的發展,他接受了朱升的「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的正確建議,避開了蒙古人的鋒芒,迅速壯大起來。朱元璋十分注意軍隊的紀律,建立了良好的威望,而且每到一處,十分重視訪求當地的賢達,羅致帳下,以為己用。佔據處州以後,朱元璋訪得劉基正在青田老家隱居,便專使往請。

  劉基雖也早已聽說朱元璋的名聲,但畢竟缺乏瞭解,再加上他二十年做官的坎坷經歷,不願再出山了,所以,他拒絕了朱元璋的第一次邀請。朱元璋並未氣餒,再派總制孫炎前往邀請,並備以聘禮書信,極言求賢若渴之情,再加上孫炎對朱元璋雄才大略、鴻鵠之志的一番描述,劉基終於被感動。於是,劉基說:

  「我過去曾經辭官在西湖閒住,見西北方向有異樣雲氣,我曾說那是天子之氣,十年之後應當在金陵。現在朱氏創業興旺,又禮賢下士,應天順人,恐怕將有大成。」

  就這樣,劉基經過朱元璋的部將胡大海和朱元璋的三次邀請,終於應聘。

  劉基在見朱元璋之前,就已經對天下大勢進行了詳細的分析研究,針對朱元璋的情況,擬出了十八條建議,在見到朱元璋之後,他立刻提出了他的所謂「時務十八策」,朱元璋聽了,興奮不已,認為劉基未到軍中,就已把天下大勢看透,實在是不世之才,立即下令修建禮賢館,把他待為上賓,引為心腹知己。

  當時,朱元璋東有張士誠,西有陳友諒,兩支軍隊的勢力都比朱元璋強大,而且想合力消滅朱元璋,因此,朱元璋的軍隊雖生氣勃勃,但仍處在東西夾擊的危險境地中,怎樣對付張士誠和陳友諒,就成了朱元璋的當務之急。如果能採取正確的策略,朱元璋就可能繼續發展,弄不好,就會被張、陳兩支軍隊吃掉。就這個問題,朱元璋虛心請教了劉基,朱元璋說:「我為天下麻煩先生,把您請了出來,真是委屈您了,希望先生不要拋棄我!如果您有什麼指教,請直言不諱,我一定虛心接受。」

  劉基說:「明公佔據了金陵,甚得地勢之便,但東南有張士誠,西北有陳友諒,多次騷擾侵凌明公。如此看來,要想取得天下,當務之急,先除此二人!」朱元璋正在考慮這一問題,卻十分犯難,不知如何是好,就皺著眉頭對劉基說:「這兩人勢力強大,怎樣才能剿滅呢?」

  劉基說:「抵禦敵人,要權衡緩急,用兵要有先後次序,如今應當先對付陳友諒,後收拾張士誠。」朱元璋說:「張士誠弱小而陳友諒強大,諸將多認為應當先除弱者,剪除陳友諒的羽翼,而且先弱後強,是用兵的常法,先生何故捨弱而圖強呢?」

  劉基說:「如今之勢,不可拘泥於兵法。張士誠只是一自守漢罷了,他胸無大志,只求自安,不願多事,如果你集中力量攻打陳友諒,他也不會乘虛攻金陵,不敢輕舉妄動。而陳友諒劫主稱帝,沒有一時一刻忘記金陵,且佔據長江上游,可以順流而下。他野心勃勃,企圖掃蕩群雄,因此他才是目前最主要的敵人。如果你集中兵力對付張士誠,陳友諒趁虛而入,明公還有退路嗎?如果先滅陳友諒,則張士誠的存亡全操於我手,還有何懼呢?先滅陳,後掃張,繼而西攻陝西,北上大都,天下豈不可定了嗎?」

  這一番話,實不亞於諸葛亮的「隆中對」,把朱元璋說出了一身汗。此後,朱元璋就按照劉基定下的這一策略,平定了天下,建立了明朝。

  在具體的戰役中,劉基也屢立大功。

  劉基到朱元璋軍中不到兩月,陳友諒就挾持徐壽輝率大兵來攻,並聯合張士誠東西夾擊。當時,敵兵浩大,朱元璋勢小,因此諸將主張不一,有主戰的,但更多的是主逃,甚至主降。在眾人議論紛紛時,劉基旁立不語,朱元璋最後問及劉基的意見,劉基斬釘截鐵地說:

  「先斬言降者和言逃者,才能取勝。陳友諒挾徐壽輝而來,乃是向我示威,逃無處逃降則死無葬身之地,唯今之計,只有決一死戰。陳友諒雖說勢大,但屬不義之兵,士氣不振,且又遠行深入,疲憊不堪。而我們則是守衛疆土,將士齊心協力,以逸待勞,再多設埋伏,定會成功。況且陳友諒驕悍有餘,智計不足,正應了驕兵必敗、悍兵必敗的古訓。以此看來,戰之必勝。」

  劉基的這番話,堅定了朱元璋和諸將士的必勝信念,也確實符合當時的形勢,道出了勝敗的根源。

  陳友諒進軍初期,因其勢太大,打了一些勝仗,在佔領了太平以後,就使人椎殺了徐壽輝,自立為帝,國號為漢。後來深入朱元璋的防地,被劉基困住,弄得縛手縛腳,施展不開,屢吃敗仗,最後退至江州。

  江州臨水而建,城牆多建在水中,易守難攻,朱元璋攻了數日,城完如故,陳友諒以為固若金湯,便放心回去睡覺了。誰知劉基暗中測量了城牆高度,造了許多堅梯,載於船尾,趁黑暗緩緩移至水中的城牆邊,軍士順利登上城頭,一舉攻克。陳友諒還以為天降神兵,忙攜帶妻子,乘船逃往南昌。

  在後來的鄱陽湖大戰中,劉基又多出奇計,幫助朱元璋打敗了陳友諒,並將其殺死於湖中,徹底消滅了陳友諒的大漢政權。在奉韓林兒為小明王問題上,劉基與朱元璋等人的看法完全不同。朱元璋接受韓林兒的封爵,其目的是為了不招人眼,把元兵的矛頭都指向韓林兒、陳友諒等人,他這樣做,確實為自己贏得了發展的時間,但隨著形勢的推移,再尊奉韓林兒,就有害無利了。

  公元1361年正月,朱元璋在金陵中書省設座,遙拜小明王,劉基獨傲立不拜。朱元璋問其故,劉基說:「韓林兒雖是韓山童(紅巾軍重要首領)之子,但自身並無建樹,只是一個牧童罷了,且他姓韓不姓趙,卻詭稱宋裔。宋亡已久,人心不歸,何必要假借前代年號?大丈夫要成就一番事業,必須擺脫別人的牽制。如果繼續尊他的名號,將無以自立。」朱元璋當時未作什麼表示,但他已深受劉基的影響。後來因救韓林兒而差點被陳友諒趁虛打敗,才越加相信劉基的話。最後,朱元璋乾脆殺了韓林兒,自樹一幟。這在當時看來,也是一個正確的策略。

  劉基在明朝的開國中立有三件大功:

  一是指出正確的政治方向,即擺脫韓林兒而自樹一幟,以收攬人心,威服天下;

  二是制定了正確的戰略方針,即先攻陳友諒,後滅張士誠;

  三是在各個戰役中屢出奇計。

  難能可貴的是,開國以後,他能堅持自己的一貫主張,要求「以仁治天下」。朱元璋在登基之後面對滿目瘡痍的國家感到一片茫然,不知所措,就向劉基請教,劉基說:「生民之道,在於寬仁。」對於吏治的腐敗,他深惡痛絕,建議朱元璋嚴加治理。他還仍然保持著剛正不阿的性格,對於文臣之首的李善長,他也毫不通融,不顧李善長的求情和威脅,毅然以御史中丞的身份殺死了李善長的親信、貪污犯李彬,引起了朝野震動。後來,他敵不住李善長的百般陷害,乾脆回家閒居。

  劉基極有知人之明,他深知朱元璋生性多疑,外寬內急,所以不去躋身仕途,而是盡量潔身遠引。

  一次,朱元璋想把李善長換掉,讓他當丞相,劉基說:「李善長是功臣勳舊,能夠調和眾臣。」

  朱元璋奇怪地問:「李善長多次說您的短處,您為什麼總說他的長處呢?我想讓您當丞相,不知意下如何?」

  劉基說:「國之大事,莫大於置相,易相猶如殿之換柱,如用小柱,非折即撲,我就是這樣的小柱,怎麼可以換上去呢?」

  朱元璋又問:「楊憲如何?」劉基說:「楊憲有當丞相的才能,卻無當丞相的器量。丞相必須持心如水,不偏不倚,楊憲做不到。」

  朱元璋又問:「汪廣洋如何?」劉基說:「器量更淺,胸懷更小。」朱元璋最後說:「胡惟庸怎麼樣?」劉基答道:「萬萬不可。當丞相好比駕車,胡惟庸不僅駕不好車,還會弄得轅斷輪摧。」

  朱元璋還是讓這幾個人當了丞相,結局如何呢?楊憲因犯律被殺,汪廣洋被賜死,胡惟庸謀反,其案株連之多,被殺三萬人,連李善長也被連累滅族。劉基可算有知人之明了!

  胡惟庸因劉基曾在朱元璋面前貶評過自己,就懷恨在心,當了丞相之後,就誣陷劉基的兒子,也誣陷劉基佔了有王氣的墳地。劉基本來在家過著隱居的生活,下棋品茗,逍遙自樂,卻忽然被傳到京城,令其對證。雖然最後朱元璋還是把他護送回家,但他還是憂憤成疾,於公元1375年去世,享年六十五歲。

  張良、韓信、蕭何同為漢初三傑,但韓信遭戮,蕭何也曾被囚,唯有張良,刺秦王而得脫,事劉邦而無咎,可謂三傑之首。

  中國歷史上的奇人逸士很多。

  中國歷史上最早的奇人當數武王伐紂時的姜子牙了。姜子牙自知有很大的本領,但時運不濟,他也無可奈何,於是就耐心等待。他可謂事事不順心,即使做點小買賣,老天也與他作對。

  一次,他借錢買了點面到街上去賣,沒想到一陣風把面全吹跑了,弄得他血本無歸。但他沒有灰心,等待時來運轉,他在渭水邊上釣魚,用的是直鉤,所以一條魚也釣不到,他老婆來送飯,見他用直鉤釣魚,不禁大怒,就把魚鉤彎過來,趁他吃飯的功夫就釣了許多。姜太公見了,反把那些魚都放到水裡,並對老婆說:「我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一切都要順其自然,豈可勉強?」後來,連老婆都跟他離婚了,他還是在等待。一直到了八十歲,周文王才來到渭水邊,請他出山。周文王親帶車馬,在他的身邊一站就是半天,姜子牙終於被周文王的態度所打動,出山相助。

  據說姜子牙不僅智謀超人,還道術精深,既能出謀劃策,又能掐會算,甚至可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在武王伐紂的過程中立下了大功,後被封於齊。在當時,齊地是膏腴之地,魚米之鄉,又是最為經濟發達的「開發區」,其享祿之厚,為百官之首。姜子牙也被尊稱為太公,可謂福壽雙全。

  《高逸圖》大隱住朝市小隱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囂喧

  不如作中隱隱在留司官似出復似處非忙亦非閒

  不勞心與力又免饑與寒終歲無公事隨月有俸錢

  君若好登臨城南有秋山君若愛遊蕩城東有春園

  君若欲一醉時出赴賓筵洛中多君子可以恣歡言

  君若欲高臥但自深掩關亦無車馬客造次到門前

  人生處一世其道難兩全賤即苦凍餒貴則多憂患

  唯此中隱士致身吉且安窮通與豐約正在四者間

  唐/白居易/中隱

  秦末漢初的張良也算是一位奇人,他奇有四處:一是散盡家財,誓為韓國報仇,尋訪刺客,在博浪沙行刺秦始皇。雖未成功,但其勇烈剛毅,不能不叫人嘖嘖稱奇。其二是他得遇奇緣,習得兵法。據說張良遇到一位老人,那老人讓張良把掉在地上的鞋子給他穿上,張良照辦了,老人就約他黎明在某地相會,授以兵法。張良連去兩次,老人都先他而到,老人給他最後一次機會,於是,張良乾脆從晚上等到黎明,根本就不回去,總算使老人滿意了。老人覺得他品德甚佳,才質不凡,就授他兵法,張良從此就成為一位卓越的軍事家。這個「張良納履」的故事,直到現在還常常被拿來教育兒童尊敬老人。其三是他屢出奇計,助劉邦脫困危、勝項羽,成為西漢的開國功臣。其四是能功成身退,不貪名利,既躲過了劉邦、呂雉對功臣的誅戮之禍,又免去了像蕭何那樣的屈身之辱,只是潔身遠引,鑽研兵法,恰像清溪湍湍,避世而流。

  東漢末年的諸葛亮當然也算得是一位奇人。他躬耕隆中,不輟詩書,用他的話說,就是「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等到劉備「三顧茅廬」,諸葛亮見他仁德至厚、誠信可嘉,便決定輔他共圖大業。諸葛亮未出隆中就三分天下,既出隆中,更東聯孫吳,北抗曹魏,火燒赤壁,再取成都,終於證實了他三國鼎立的預言。但諸葛亮之奇,還不全在此處,與其他人相比,他是洞察世事偏又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他明知天下大勢,三足而立,魏、吳皆不可圖,但他卻要實現劉備匡扶漢室、繼承漢統的遺願,不辭辛勞,六出祁山,終於鞠躬盡瘁,積勞成疾,嘔血而亡。

  隱居山林不足為奇,奇的是在經時濟世中偏能顯出其奇人逸士的本色。政壇上的奇人逸士,「兼濟」與「獨善」兼得,現在想來,猶令人嚮往不已。 


12謙讓制勝的政治家

  古人云:「謙受益,滿招損。」這意思是說謙遜退讓往往會得到好處,而驕傲自滿卻往往招致災禍。不管現在的人怎樣感歎「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不管人們怎樣為現代人的道德淪喪而憂心忡忡,古人一些謙遜的美德,還是可以為我們提供一些矯正眼下世風的信心。我們當然不是提倡回到古代去,身穿長袍馬褂或是頭戴高帽,腳登草履,也無意厚古薄今,感歎一代不如一代,去做魯迅筆下的「九斤老太」,只是想「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明得失」罷了。

  謙讓往往和虛偽相糾結,有時很難分清哪是謙讓,哪是虛偽,或是真誠的謙讓被人有意無意地看做虛偽,虛偽的推辭也會被看做是真誠的謙讓。儘管這樣,歷史上那些為了大局或是出於個人的品德而真誠謙讓或是真誠讓賢的事例還是為人們所認知、所稱道,一直流傳至今。

  在春秋戰國時期,鮑叔牙讓賢是著名的一例。

  鮑叔牙和管仲原是好友,二人相互之間十分瞭解和推重。後來兩人分別輔佐齊襄公的兒子公子小白和公子糾,齊襄公死後,兄弟倆爭位,進行了火並,管仲曾偷偷地射了公子小白一箭,幸虧衣帶鉤擋住,小白才未喪命。公子小白即位後,鮑叔牙為了齊國能夠得到管仲這樣的人才,勸說齊桓公(即公子小白)攻打魯國,設計從魯人手裡要回管仲。後來,因為鮑叔牙在齊桓公即位及其他方面立有大功,齊桓公要拜他做相國,鮑叔牙真誠地推辭說:

  「我在五個方面不如管仲。第一,對待百姓寬容柔和,替他們著想打算,我不如管仲;第二,治理國家而又能使大權統一在君王手裡,我不如管仲;第三,講究信義,能夠受到百姓的真誠擁戴,我不如管仲;第四,制定禮儀制度,讓四方百姓都來傚法遵守,我不如管仲;第五,親臨戰場擂鼓進軍,使戰士勇氣倍增,我不如管仲。我和管仲有這麼多的差距,您為什麼要拜我做相國呢?您如果想成就霸業,非重用管仲不可。」

  桓公聽了鮑叔牙的話,重用管仲,終於得以「霸諸侯,一匡天下」,成為春秋時期的五霸之首。鮑叔牙讓賢也成了千古佳話。

  漢文帝初年,陳平做丞相。陳平和周勃都是跟隨漢高祖劉邦一起出生入死的將軍,只是陳平的功勞比周勃的大,所以才由陳平當丞相,可後來周勃率兵誅殺呂後等諸呂,恢復了劉姓的漢室江山,功勞又比陳平大了。陳平想把相位讓給周勃,就稱病不去上朝,漢文帝覺得很奇怪,就前去問訊。陳平說:「隨高帝征戰時,周勃功不如我。現周勃誅殺諸呂,保住漢室,我功不如周勃,所以願意把相位讓給周勃。」

  眾所周知,三國時期的周瑜是一位很年輕的將領,因曹操率軍來犯,東吳孫權才破格提拔,讓他做水陸都督,率軍抵抗曹操。周瑜年紀小、資歷又淺,所以有些老將就不大服氣。特別是程普,屢次給周瑜難堪,但周瑜以國家大局為重,「折節事之」,團結了眾將,與劉備聯合,終於擊敗了曹操。

  在這些事例中,最著名的當數廉頗與藺相如的「將相和」了。

  趙國末期,楚國被秦將白起攻下了郢都,被迫遷都,齊國自被燕將樂毅攻敗之後,一直元氣難復。秦國越戰越強,與其餘六國的勢力相比佔有明顯的優勢,除趙國外,其餘五國均不是秦國的對手了。只有趙國,一方面是由於趙武靈王對傳統的做法進行了改革,實行了胡服騎射的政策,極大地增強了國力,奠定了較為堅實的基礎,一方面也是由於大將廉頗和國相藺相如的拚力苦戰。若無廉藺合作,恐怕趙國早就不復存在。因此,司馬遷在寫《史記》時專門為他們立《廉頗藺相如列傳》,其評價之高,足見一斑。

  廉頗成為大將,是積攻城野戰之功所致,而藺相如成為國相,則是由於完成了兩次重大的外交使命所致。

  秦國曾接連不斷地攻打趙國,可總未得逞,特別是大將廉頗,更難擊敗。於是,秦王就想採取其他辦法來挾制趙國。秦國採取的辦法是假意跟趙國交好,再用外交手段把趙國置於被動地位。公元前283年,秦國聽說趙國得到了楚國的稀世珍寶「和氏璧」,就派使者去對趙王說,秦國願意以十五座城池的代價換取趙國的「和氏璧」。這使趙國十分為難。

  趙國倒不是愛惜這塊玉,而是因為秦國歷來不講信義,趙國怕白白地挨了騙還要被人恥笑,損害了趙國的形象。如果不給秦國這塊玉,又怕給秦國一個把柄,他們會發兵來打,真是進退兩難。正在這時,宦官頭目繆賢推薦說:「我家有個叫藺相如的門客,智勇雙全,可以讓他想想辦法。」趙王無計,也只好叫他來問問。趙王問道:「秦王要用十五座城來換趙國的和氏璧,給還是不給?」藺相如說:「秦強趙弱,我們不能回絕。」趙王又問:「若秦收了和氏璧,又不給我們城池,那時怎麼辦呢?」藺相如說:「秦國提出要求,若是不答應,是趙國理虧;若是秦國收了趙國的玉璧,不予城池,那就是秦國理虧了。比較起來,我看還是後一種辦法好。如果大王實在沒有人可以派遣,我可以勉強充數。如果秦王把城劃給我們,我就把璧留在秦國,如果他們不願交出城池,我就『完璧歸趙』。」趙王覺得藺相如口才便捷,慮事周密,就派他去了秦國。秦昭襄王在宮裡接見了藺相如。

  秦王將璧看了又看,愛之欲狂,然後隨手傳給宮女、妃子觀看,大家都讚不絕口,齊聲向秦王道賀,高聲歡呼。

  藺相如站在堂下,無人理睬,過了許久,也不見秦王提起交割十五座城池的事。藺相如知道秦王存心欺詐,就按預先想好的計策說:「璧上有點小瑕疵,不經指示,很難看出,請讓我指點給大家看。」秦王沒有防備,就把璧遞給了藺相如。

  藺相如接過玉璧,立刻靠近大殿中的柱子,怒髮衝冠,大聲對秦王說:「大王想得到這塊玉璧,差人去向趙王索要,趙國的大臣們都認為秦國貪得無厭,又不講信義,只是仗著強大,就想靠幾句空話騙取趙國的玉璧,所以大家都反對給您送和氏璧來。但我以為普通百姓交往尚且講究信義,何況大王是一國之君呢?而且僅僅為了一塊無用的玉璧,傷了秦、趙兩國的和氣,也是不值得的。趙王聽信了我的話,才沐浴齋戒了五天,親自在朝堂上把國書和玉璧交給我,讓我奉送到秦國,這是多麼恭敬的禮節啊!可我來到秦國,把玉璧奉獻給大王,大王卻傲慢無禮,態度隨便,而且把美玉交給宮女傳觀,這是污辱趙國;您絕口不提交割城池的事,這是無意償還城池。所以,我把玉璧要了回來。現在,玉璧在我的手裡,您如果一定要強迫我,那我就讓我的頭顱和玉璧一起撞碎在這柱子上。」說完,怒氣不休,眼睛斜看柱子,準備砸璧。

  秦王生怕他砸毀了玉璧,連忙向他賠禮道歉,並讓人拿來地圖,指點著說從某某地到某某地的十五座城歸趙國。藺相如知道秦王並非出於真心,也就來個緩兵之計。他對秦王說:「秦王既然喜愛和氏璧,趙國不敢不獻。只是趙王送璧前曾沐浴齋戒五日,表示恭敬,大王也該沐浴齋戒五日,才能接受和氏璧。」秦王沒有辦法,只好答應。

  藺相如回到官舍,連忙作了周密佈置,派人穿著麻衣布衫,化妝成老百姓,偷偷地揣著和氏璧從小道逃回了趙國。

  過了五天,秦王在朝廷上舉行了隆重的儀式,準備接收和氏璧。藺相如走上秦廷,張開雙手對秦王說:「秦國自秦穆以來,已歷二十幾位國君,從沒聽說過哪位國君講過信義。我怕也受了您的騙,連忙派人把寶玉送回趙國了。趙國是弱國,秦國是強國,若秦王真心誠意地用十五座城池來換趙國的和氏璧,趙國是不敢不答應的,只要派一個使臣去,趙國馬上就會送和氏璧來。過去孟明視欺騙了晉國,商鞅欺騙了魏國,張儀欺騙了楚國,如今,我不願大王再背上欺騙趙國的壞名聲,所以先把玉璧送回趙國。算我欺騙了大王,就請大王治我的罪吧!」秦王和大臣們聽罷,十分憤怒,但藺相如所說句句屬實,無可辯駁。看看藺相如毫無懼色的樣子,也無可奈何,即使殺了他,也屬無用,反落下個惡名,不如放了藺相如,倒顯得秦國寬懷大度,用意並非詐取趙國的玉璧。就這樣,藺相如「完璧歸趙」,既保全了趙國的玉璧,又未給秦國落下把柄,還給趙國贏得了一個好名聲。藺相如也因之聲譽鵲起。

  但秦國並不能因為趙國出了個藺相如就不再併吞六國。過了兩年,秦國又奪取了趙國的兩座城池,再過一年,又去進攻趙國,但都無多大成效。秦王一想,這麼慢慢地消耗,沒有多大的用處,不如索性跟趙交好,等除滅了別國,再設法滅趙。

  公元前279年,秦昭襄王派使者約會趙惠文王在澠池(今河南澠池縣)相會,趙王怕像當初的楚懷王做了秦國的「肉票」而不敢去,廉頗和藺相如都認為如果不去,既會變得被動,又會被秦王看不起。因此,趙惠文王就讓藺相如跟從,廉頗在國內輔佐太子。平原君趙勝說:「應當帶上五千精兵作為隨從,再把大隊人馬駐紮在三十里外,作為接應。」趙王就叫大將李牧帶上五千精兵跟隨,叫平原君帶上幾十萬大軍隨後。

  廉頗覺得還不放心,就向趙王請求說:「這次赴會,吉凶難卜。去澠池來回不過二十多天,加上兩三天的會議,也不過三十天。若是逾三十天未歸,我能否像當年楚國一樣,立太子做國君,以免秦國挾制大王呢?」趙王同意了。跟著,廉頗又在邊界上作了嚴密的佈置。

  趙王與秦王在澠池相會。兩人一邊喝酒,一邊談論天下大事,似乎談得很投機。酒酣耳熱之後,秦王借酒蓋臉,似乎開玩笑地對趙王說:「聽說趙王精通音樂,請為我彈一彈瑟。」趙王無法推辭,只得忍氣吞聲地彈了一下瑟。秦王立刻讓史官記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趙王氣得臉都紫了。趙國還未滅亡,秦國就把趙國當屬國看待,甚至還不如,居然把彈瑟的事載入史冊,實在是奇恥大辱。但趙王只是氣惱,卻想不出報復的辦法。

  這時,只見藺相如端著一隻瓦盆,走到秦王面前說:「聽說大王善於擊缶,請為趙王擊一次缶。」秦王立刻震怒,不去理他。秦王的衛士想去殺了他,都被藺相如大聲喝退。他對秦王說:「大王的軍隊雖多,在這裡卻用不上,在這五步之內,我就可以血濺大王。」秦王看看沒有辦法,如不擊缶,藺相如就要撲過來廝殺,只好擊了一下缶。藺相如立命趙國史官記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為趙王擊缶。」

  秦國的大臣看見傷了秦王的面子,就想法挑釁說:「請趙王割十五座城池為秦王祝壽。」藺相如針鋒相對地說:「請秦王割咸陽城為趙王祝壽。」在整個宴會上,雙方展開了激烈的外交鬥爭,雖然秦國時時發起進攻,但藺相如以牙還牙,機智巧妙,毫不退讓,秦國始終沒有佔到絲毫的便宜。同時,秦國得到密報,趙國已在邊境上集結了大軍,各方面都作好了準備,秦國也就未敢輕舉妄動。

  在秦、趙兩次重大的外交鬥爭中,藺相如甘冒生命危險保全了趙國的尊嚴,未使趙國陷入被動的局面,功勞很大,為了答謝他的功勞,趙王拜他為上卿,位置比廉頗還高。廉頗很不服氣,到處跟人說:「我為趙將,有攻城野戰之大功,藺相如徒以口舌為勞,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賤人,吾羞,不忍為之下。」還說如果碰見了他,必定要當面污辱他。在廉頗看來,只有武將的刀槍拼戰才算功勞,文臣的智謀勇敢算不了什麼,況且污辱了藺相如微賤的出身,到處揚言要當面加以羞辱,這對藺相如來說,確實是很難忍讓的。

  但藺相如好像沒有聽說一樣,幾次駕車出門,遠遠地看見廉頗,為了避免碰見,就早早躲開。這樣時間一久,連藺相如的門客從人都覺得太窩囊,忍受不了。一天他們對藺相如說:「我們背鄉離井,不遠千里投到您的門下,是因為仰慕您的為人。如今,您的官位比廉頗要高,反倒這樣懼怕他,真不知是什麼原因。您這樣膽小懦弱,連我們都感到羞恥,還是讓我們回家算了。」藺相如不慌不忙地問眾人說:「各位看廉將軍與秦王比起來,哪個更可怕?」眾人都奇怪地說:「廉將軍當然沒有秦王可怕!」藺相如又說:「這就對了。試想秦王那麼強大,各國諸侯都畏之如虎,我卻敢在朝廷上當眾責罵他。我藺相如雖沒有什麼大本領,還不至於如此懼怕廉將軍。只是我考慮到,強橫的秦國之所以不敢來侵犯趙國,其原因就在於我們兩人能夠同心協力地對付秦國。如果我們兩人爭鬥起來,那就必定給秦國造成可乘之機。我之所以這樣對待廉將軍,是以國家的安危為重,不計較個人私仇啊!」

  這些話很快就傳到了廉頗的耳朵裡。廉頗聽後恍然大悟,既感動又慚愧。廉頗是個正直坦誠的人,一旦悔悟,就真誠地改過。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就按照古人最隆重的儀式,光著脊樑,背著荊杖,表示任由責打,來到藺相如的門上「負荊請罪」。他跪在藺相如的門前說:「我是個沒有見識而又氣量狹小的粗人,沒想到您能寬恕我,請您責打我吧!」藺相如也很感動,親自把他扶起來。從此「將相和」,兩人更加相互理解尊重,結成生死之交。就因為有這樣的兩個人,秦國在其後的十年內,未敢發兵攻打趙國。

  藺相如對外以強硬機智取勝,對內以柔和謙讓制勝,不愧是戰國時期的名相,即使在中國歷史上,也不失為一位傑出的外交家和政治家。在這裡,謙讓制勝恐怕不僅僅是一種權術,主要還是由個人的思想水平和道德修養所決定的,因此,藺相如可稱為謙讓制勝的典範。

  需要看到的是,謙讓制勝必須有一定的條件。謙讓本身必須有厚實的才智、品德、能力、權位和實力做後盾,否則就成了被迫退讓。其次還要看謙讓的對象,如果對方是一時糊塗的明理之人,固然不妨謙讓;如果對方是得寸進尺或是愚頑不化的小人,謙讓就等於逃跑了。

  正如開篇所講一樣,謙讓是中華民族的美德之一,但哪些是真或有多少真多少假可就難說得很了。倒不是想給藺相如這位謙讓典範抹黑,他對廉頗謙讓是否完全徹底地像他說的那樣是出於重國家而輕私仇的考慮還很難說。也許他還感覺到,同廉頗相爭,不易取勝,不如以和為上。不是嗎?在中國歷史上,又有幾位文人、書生能爭得過手握刀槍劍戟的武將呢? 


13曾國藩的奧秘

  近年的「曾國藩熱」有些令人費解。

  自《曾國藩家書》和長篇小說《曾國藩傳》問世以來,電影、電視爭相以之為題材,尤其是書刊界,更是趨之若鶩,十年來出版的有關曾國藩的書籍不下百種,的確很流行,奇怪的是出版商每出必賺,屢試不爽。

  那麼,曾國藩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他是中國歷史上最後一位學者兼「賢相」的典型,自曾國藩以後,這類人物就只可聞其名,而無可見其人了。

  今人為什麼對曾國藩表現出如此大的熱情呢?從前幾年的《曾國藩家書》熱,到現在的《曾國藩傳》熱,一直熱情不衰,難道人們忘記了他是鎮壓太平天國農民起義的元兇了嗎?

  從政治角度看問題往往是短淺的,從文化角度看問題往往是深遠的,要瞭解人們對曾國藩的熱情,還得從傳統中國人的做人理想說起。

  一般說來,傳統中國人的理想有兩條,一是做官,二是成名。做官實惠,成名可以不朽,如果能把二者集於一身,那就妙之極矣!做官是中國人夢寐以求的理想,「榮華富貴」四字可謂形容盡了做官的好處,對於極為實在的中國人來說,如能得享高官厚祿,可謂不枉一生了。因此,中國人歷來就對官有著敬畏和崇拜之情。只做了官,還不夠高雅,如果能成為賢人甚至聖人,那就更加完美了。中國人歷來對於先賢聖哲有一種神秘的敬畏感,認為他們不僅是天道的代言人,還是神明的象徵,因而,一般人尊重聖賢,讀書人尤其如此,他們最大的願望大概不是當皇帝,而是成為「帝王師」。

  其實,名、利往往是粘結在一起的,所以,在圖得官位、名譽的同時,往往就有了實利,像孔聖人那樣一生窮困潦倒、惶惶然如喪家之犬的情形畢竟是個別的,而中了狀元,做了大官,發了大財的情形才是普遍的,所以,中國人往往把名、利看做一回事。但畢竟還是有區別的。商人賺錢,還是為傳統觀念所鄙視,土地主有錢,也為城裡的人看不起,因此,像曾國藩那樣,既是晚清統治集團中最大的實力派,是名震中外的「聖相」,還是學術界的領袖,是「帝王師」,把官、權、名、利結合得十分完美,就成了傳統中國人的理想形象。

  的確,在曾國藩的身上,虛名與實利都得到了集中的體現,他這一輩子實在沒有白過,吃喝玩樂佔了,叱吒風雲佔了,行權用勢佔了,建功立業佔了,舞文弄墨佔了,壽終正寢佔了,總而言之,功名利祿四字全佔去了,可謂佔盡了在中國人看來令人羨慕追求的一切好處。

  那麼,曾國藩在沉默了一百多年以後,能夠重新喚起人們的熱情,也就不足為怪了。只是,一般人能夠學其一面已不可得,更無機會能夠全面模倣傚法。

  歷史上的曾國藩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他是一個爭議很大而且極其複雜的人物,在他身上,可以說集中了中國傳統官僚的所有特點,也摻雜了一些文人的品格。前人曾經說過這麼一句話,叫做「譽之則為聖相,讞之則為元兇」,其意是說如果稱讚他的話,可以把他看做是一位「聖相」,如果審判他的話,又可以把他看做是一「元兇」。其實,曾國藩遠比此定論要複雜得多,說他是「元兇」則可,說他是「聖相」則還不太夠格。只是出於簡便,一般都這麼評價他,這裡也暫借此論來分析一下曾國藩其人。

  曾國藩因鎮壓太平天國起家,是由「元兇」走向「聖相」的,我們就先從他「元兇」的一面說起。

  曾國藩生於清仁宗嘉慶十六年(公元1811年),卒於清穆宗同治十一年(公元1872年)。湖南湘鄉人。曾國藩曾多次以「耕讀傳家」引以為傲,可見,曾曾國藩像

  曾國藩何以如此之熱,大概是因為既「忠君愛國」,又身享榮華富貴,對各方沒有損害而對自己有利。對於務實求驗的中國人來講,他恐怕是最為合適的「學習」對象。

  國藩的家庭既非土地主,也非書香門第,乃是中國傳統的理想家庭模式:多有田畝,衣食豐足,又能讀書著文、詠詩作賦。先不說這種家庭理想體現了中國文化中什麼樣的精神,但它把種地之實與讀書之虛這兩件事結合得很好,則是確實無疑的,這種虛實結合的家庭結構,對於培養出曾國藩虛實結合的人生品格,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曾國潘的祖父不太識字,但務實能力很強,整治得家業興旺,他的父親得以有閒讀書,只是飽經寒窗之苦,才不過考了個秀才,做了孩子王。到了曾國藩這一代,卻是祖墳上冒了青煙,一路科考順利。

  曾國藩六歲入塾讀書,八歲學「五經」,讀八股,十四歲赴長沙應童子試,成績一等,二十二歲中秀才,兩年後就學於中國著名的學府岳麓書院,同年曾入京會試未中,後刻苦攻讀經史,至二十八歲再次入京會試,中進士。從此官運亨通。

  曾國藩兢兢業業,獲得了清廷的賞識,連連陞官,至三十七歲升為二品官,他曾十分自負地說過:「湖南三十七歲至二品者,本朝尚無一人。」可見,曾國藩還是把做官當做第一人生要義的。在這期間,他歷任工、刑、吏部的侍郎,可謂春風得意。

  但如果歷史不給他提供特殊的契機,他是不會成為現在的曾國藩的,他也許只會像無數個封建官僚一樣,默默無聞地度過他的一生。太平天國農民起義的爆發,給他提供了一個廣闊的歷史舞台。

  公元1851年,中國歷史上最後一次大規模的農民起義爆發了。在洪秀全的領導下,太平天國起義軍從廣西桂平縣山區衝破重圍,像一股滾滾的洪流,以不可阻擋之勢向北推進,僅用了兩年時間,就攻克了南方重鎮江寧(南京),並更名天京,定為國都。清政府的軍隊可謂是望風披靡,一觸即潰。在這種情況下,清政府感到沒有力量組織軍隊、調集兵力圍攻起義軍了,只好像東漢末年朝廷鎮壓黃巾起義一樣,讓各地自己建立地主武裝,稱為團練。這些武裝力量由當地的官僚和地主聯合組建,具體指揮權屬於組建者。

  咸豐皇帝於公元1853年下令長江南北的在籍官紳組建團練,曾國藩因家在湖南的湘鄉,就積極響應,於這一年回到家鄉,協同湖南巡撫張亮基辦理團練。從此,曾國藩開始了他的「元兇」生涯。

  曾國藩在同鄉儒生羅澤南的幫助下,先建立起了一支數千人的隊伍,然後逐漸擴大。曾國藩十分瞭解清朝八旗兵、綠營軍的腐敗,因此,他在組建隊伍時,首先注意從平民當中招募士兵,決不引進官僚子弟,其次是他十分注意宗族關係,把軍隊組建成一個血緣家庭性質的組織,以增強戰鬥力。

  曾國藩的軍隊與清軍和其他團練武裝相比,有如下明顯的特點:

  一、士兵均來自質樸壯健的湖南鄉民,既易於訓練,又勇悍善戰,堅決拒收城鎮油滑市民和老兵油子,以免帶壞了隊伍。軍官則多來自他的親友中的讀書人,要求肯為「衛道」、「忠君」而獻身,不能急功近利,堅決杜絕清廷八旗貴族軍官的爭權奪利。

  二、把父子、兄弟以及有其他血緣親屬關係的士兵編在同一組織內,利用宗族親緣關係維繫士兵,使士兵打仗時能互相救助,且只能勝利,不能失敗。一旦失敗,全宗族就會遭到族滅之禍。曾國藩的這一招的確十分有效,把一支國家的軍隊變成了宗族軍隊,所謂「打仗還靠親兄弟,上陣不離父子兵」,果然大大地提高了戰鬥力。曾國藩的這一創舉,開了中國近代軍閥的先河。

  三、在組織上,曾國藩規定,每營士兵只服從營官一人,全軍只服從曾國藩一人。這樣既提高了組織指揮的戰鬥力,也為曾國藩建立了一支私人的軍隊。

  曾國藩雖然堅決反對滿族人擔任一般的軍官,以免影響戰鬥力,但為了取得滿族人的信任,他特別推薦了滿族人塔齊布為湘軍大將,舉薦多隆阿為湖北將軍,在一切準備完備後,曾國藩的這支湘軍開出湖南省,準備同太平軍作戰。

  清文宗咸豐四年(公元1854年)五月,曾國藩率湘軍出戰,在岳州與太平軍接觸,沒想到一戰即潰。曾國藩出省時共有湘軍一萬,水、陸軍各五千,連其他人等共一萬五千多人。岳州一役,水師被徹底擊垮,幾乎全軍覆沒。曾國藩可能是從未受過失敗的滋味,經受不住這種打擊,便要投水自殺。他的部下當然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位湘軍統帥死去,趕忙把他救了起來。曾國藩羞憤交加,大力整頓湘軍,過了三個月,再戰岳州,於六月份攻陷。同年十月,曾國藩督戰,經過激烈的爭奪,又攻下了武漢。曾國藩這時總算報了岳州之敗的仇,情緒高漲起來,叫囂道:「肅清江面,直搗金陵。」

  清文宗咸豐五年(公元1855年),曾國藩進逼九江。這時,太平天國起義軍開始認真對付曾國藩了,派石達開為統師,大舉向西增援。石達開是一位智勇雙全的著名將領,他設計將曾國藩的水師誘入鄱陽湖,再堵住湖口,打敗了敵軍,焚燬了戰船。曾國藩看到自己苦心經營的水軍又一次化為泡影,連自己的坐船都被燒掉,自己只能隻身逃走,更是羞憤交加,意欲再次投水而死。這次投水幸被部下拉住,免受了入水之驚。曾國藩兩次投水,未得其死,也許僅是做做樣子,並未真的想死,只是收攏人心而已。

  太平軍與清軍激戰的場面

  石達開打敗了曾國藩這支在當時看來是生氣勃勃的軍隊,就又打敗了清軍的江南大營和江北大營,軍事上威震全國,大有奪取全國之勢。可就在此時,太平軍內部發生了嚴重的分裂,為爭權奪利相互殘殺,楊秀清、韋昌輝、秦日綱等著名將領先後被殺,兩萬多精銳死於內亂,石達開又帶十萬精兵出走。太平天國從軍事上的全盛時期走向了下坡路。

  此時,曾國藩趁機再奪武漢,並在與李秀成激戰後奪得了安慶。清文宗咸豐十一年(公元1860年)八月,曾國藩受命為兩江總督,督辦江南軍務,有了更大的指揮權,派三路軍馬進攻:李鴻章自己率淮軍保上海進攻蘇南,曾國荃率主力進攻天京,左宗棠進攻浙江。由於太平軍士氣低落,戰鬥力大大下降,所以連吃敗仗。再加上英國「常勝軍」的支持,無錫、常州、蘇州等地接連失陷。清穆宗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六月三日,洪秀全在絕望中死去。

  曾國藩的湘軍入天京後,見人即殺,見屋即燒,以至「秦淮河屍首如麻」。湘軍見物即搶,「子女玉帛掃數悉入湘軍」。

  太平天國大花錢

  《天朝田畝制度》真正實現了「耕者有其田」、「無處不均勻,無人不飽暖」的「大同理想」。然而,這「大同理想」又何曾能維持得長久?

  曾國藩完成了他率湘軍攻滅太平天國起義軍的「元兇」使命,由於他善於玩弄權術,又一步步地登上了「聖相」的位置。曾國藩在攻打太平軍十二年的歷程中自然並非一帆風順,他數次戰敗,兩次投水自殺,還有一次因害怕李秀成的大軍襲來而數日懸刀在手,準備一旦兵敗,即行自殺。他雖然忠心耿耿,還是屢遭疑忌。

  在第一次攻陷武漢之後,捷報傳到北京,咸豐帝大為高興,讚揚了曾國藩幾句,但咸豐身邊的近臣卻說:「如此一白面書生,竟能一呼百應,攻克武漢,並不一定是國家之福。」咸豐聽了,默然不語。

  曾國藩也知會遭人疑忌,便借回家守父喪之機,帶著兩個弟弟(也是湘軍重要將領)回家,辭去一切軍事職務。過了近一年,太平軍進攻盛產稻米和布帛的浙江,清廷恐慌,又請他出山,並授他兵部尚書銜頭,有了軍政實權。不久,慈禧太后專權,認為滿人無能,就重用漢人,為曾國藩掌握大權提供了一個重要的歷史契機。

  清文宗咸豐十二年(公元1862年),曾國藩被授以兩江總督節制四省軍政的權力,巡撫提鎮以下均須聽命,不久又賜以太子太保頭銜,兼協辦大學士。自此以後,曾國藩在清廷中有了舉足輕重的位置。

  曾國藩激流勇退的方式進一步獲得了清廷的信任,取得了大權,在進攻太平軍勝利以後,他仍然小心翼翼。由於曾國藩的湘軍搶劫吞沒了很多太平軍的財物,使得「金銀如海、百貨充盈」的天京人財一空,朝野官員議論紛紛,左宗棠等人還上書彈劾。曾國藩既不想退出財物,也不能退出財物,在進京之後,忙做了四件事:一、因怕權大壓主而退出了一部分權力;二、因怕湘軍太多引起疑忌而裁減了四萬湘軍;三、因怕清廷懷疑南京的防務而建造旗兵營房,請旗兵駐防南京,並發全餉;四、蓋貢院,提拔江南士人。

  這四策一出,朝廷上下果然交口稱譽,再加上他有大功,清廷也不好再追究什麼,反而顯示出了他恭謹的態度,更加取得了清廷的信任,清廷又加恩賞以太子太保銜,賞雙眼花翎,賜為一等候爵,子孫相襲,代代不絕。至此,曾國藩榮寵一時。

  太平天國玉璽

  洪秀全用中國傳統的「神道設教」的方式組織起義,但他似乎是一個真正虔誠的基督徒,並用「神道」的方式來指揮戰爭和處理政治,怎能不敗?

  曾國藩還曾打過捻軍。捻軍首先在淮北一帶零星起事,後逐漸匯成大流,又得太平軍相助,遂成大勢。清廷本想派蒙古貴族僧格林沁鎮壓,以顯示並非只有曾國藩一類的漢人才有用,但僧格林沁被捻軍擊斃,無奈又得派曾國藩出馬。曾國藩不像僧格林沁那樣緊追捻軍,而是堅壁清野,實行圍堵的政策,後來還是被捻軍衝破,終於無功。後經曾國藩的學生李鴻章出馬,才算壓住了捻軍。

  曾國藩還是洋務運動的重要人物之一,他贊成購買洋船洋炮,又派李鴻章等人「師夷人之長」,學習洋人的技制,網羅科技人才,建立槍械工業,對開礦等也有所提倡。他還注意選拔人才出國學習,在國內也注意設立學館,培養人才。

  曾國藩之所以成為所謂的「聖相」,「聖」就「聖」在他是封建道學的理論家和實踐家。

  曾國藩極為推崇程朱理學,並且深入研究,提出新的理論,認為做學問就是為了恢復人性,就是恢復天地間的「理」和「氣」,使人這一正氣的凝結物載以封建道德的靈魂。這一點,與程朱理學的思想脈絡完全一致,都是維護封建道德的。

  曾國藩書信手跡

  他還特別推崇先秦時期的「內聖外王」的理論,即在思想品德上要加強修養,向聖人靠攏,在實際能力上要有王者風範,能匡時濟世。的確,曾國藩身體力行了這一理論,算得上言行一致。

  他在訓詁學等方面也很有成就。他在學術上的造詣和他的權位結合起來,在當時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再加上他親手培養了許多學生,提拔了很多士子,因而,他在學術界產生了相當的影響,當時就有許多人把他吹捧成所謂的「聖相」。

  曾國藩還親自實踐他的理論,在未回鄉組織團練以前,在京中做官就十分注意修身養性,特別是在「靜」字上下功夫。他的生活起居極有規律:早起、靜坐、養氣、保身、讀書、寫字等,每日堅持記日記。他的這套做法,連他的老師都很器重,當朝皇帝也多有嘉評。也許正是因為他做出了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才官運亨通。

  在曾國藩的晚年,甚至在軍旅之中,也未忘記修身,強調立志、求知、敬恕、忠信、反省、慎獨、謹言、有恆、勤儉、謙虛等。其目的,如他的「內聖外王」理論一樣,還是「始於修身,終於濟世」。

  李鴻章像

  有人說李鴻章是近代史上最傑出的外交家,而更多的人說李鴻章是最大的賣國賊。看來,倒不是後人評價不公,實在是末世「宰相」難當!

  曾國藩始終不忘「半耕半讀」,這是一種虛實相間,進可攻,退可守的生活,他一直認為這是最為理想的生活方式,他在家書中不斷告誡子弟,必須以耕為本,以讀為先,佔住了這兩條,家族就可長保富貴,就可立於不敗之地。他許多告誡子弟的話,都被家人保存下來,成為像《顏氏家訓》那樣為人們所重視的家訓律條。

  清穆宗同治十一年(公元1872年)二月,曾國藩在遊園時忽覺足麻,被兒子扶進屋後端坐休息,即而無疾而終。

  也許,曾國藩從未想過在他去世百年之後會引起人們的巨大熱情。因為他既不像二程、朱熹那樣給後人留下了巨大的精神財富,也不像諸葛亮那樣是人們所敬仰的保國愛民的賢相典型,但是,他卻留給了人們以深深的思考:在中國封建社會的末期,何以會出現這樣一位人物?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

  二程、朱熹可以當聖人來貢奉,可望而不可及,無人去攀比模仿,就像皇帝也從不同孔子爭高下一樣;諸葛亮那樣的賢相也可貢奉在廟裡,享受煙火祭祀,當做神來膜拜。可曾國藩不同,他既不可當做聖賢來敬,也不可當做神佛來供,他是一個人,一個世俗中的人,是一個集世俗的名、利於一身的人,是一個可供傚尤的真實的人!

  當人們在其他的許多路徑上折頭而回時,忽然發現了這麼一個人,於是,熱情便來了!這熱情是好是壞,現在評說,還為時過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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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史有學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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