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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徒陳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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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壁》編劇史傑鵬新著:賭徒陳湯 作者:史傑鵬     
    第一部分《賭徒陳湯 樂縈》一   
  我和子公都是山陽郡瑕丘縣人,他大概是我們這裡最貪婪最頑劣的男子了。可,我就是愛他。 
  初次見到青年的子公,是在巨野澤的一次拔禊盛游的時候,那一天正是三月初三,柳徑桃蹊,春意盎然。巨野澤千頃碧波,一望無際,是我們這裡的大湖,也是瑕丘縣的人都喜歡去遊玩的地方。當時,我們正在岸邊徜徉散步,看見很多女子圍著一個男子的牛車,發出陣陣的驚呼聲。我覺得好奇,在幾個強壯家僕的保護下,也擠進人群觀看,只見一個身穿麻布的男子坐在破爛的牛車上吹簫,一副自以為是的樣子。我只能看見他的側影,可是心馬上陣陣揪緊了,我從來沒見過這麼英俊的男子。霎時,我心中產生樂一種異樣的感覺。等到擠出人群,我連忙四面問:「這個人是誰。」 
  「他叫陳湯,就是我們家附近樂壽裡的人,樂壽裡都是無賴,樂君沒見過也很正常了。」 
  陳湯,我記起來了,小時候我和他一起在縣學念過幾個月的書。他怎麼成無賴了,而且變得這麼英俊,他原來竟是住在樂壽裡的。我歎了口氣。 
  樂壽裡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我非常清楚,它和我家所在的富貴裡僅僅一條街的距離,但貧富是如此的懸殊。我們富貴裡的裡牆是厚實的青磚砌成的,每一塊上都打著「昌邑」兩個大大的篆字鈐記。對,都是從繁華的昌邑縣買來的,平均每一塊要花上三枚五銖錢。而他們樂壽裡的裡牆卻是可憐的夯土牆,很有層次,每一層夯土都用乾草和高粱葉隔開,經年累月遭到雨水沖刷後,乾草和高粱葉便赤身裸體,在風中飄揚,像乾屍風化後的碎片,嶙峋而恐怖。我們兩個裡之間的差別,你從這裡牆就可以想見。 
  住在我們裡的人身份複雜,有富商、有致仕官吏、有縣廷長吏、有豪俠,還有一些不知什麼來歷,但是手頭莫名其妙闊綽無比的傢伙,皮膚多是白而細膩。而子公所在的裡住的卻是一些引車賣漿的小販、不事產業的浪蕩子、額頭上永遠有刑具壓痕的前刑徒、坐贓為盜的前官吏、家貲不滿萬錢的窮鬼等等,幾乎每一個都披著永遠洗不乾淨的黑皮。記得小時候一起去縣學習字,我們互相只要一說自己住在哪個裡,各家的貧富就昭然若揭。對那些貧家孩子來說,這是殘酷的一刻,我能一眼看出他們臉上血紅的羞慚。不過,有一個人很例外,他就是子公。 
  那時他還沒有字,別人都叫他「小湯」。每次他大聲說出「樂壽裡」三個字時,總是面不改色。因此所有人都不假思索地認為他是一個鮮廉寡恥的孩子。我那時卻暗暗覺得,能做到如此毫不知羞的人未必會平庸。現在他長這麼大了,竟是我意料不到的英俊。 
  我就是在那一刻愛上他的,你得承認這世上有一見鍾情這回事。我沒有辦法,可恨我的父親卻對他嗤之以鼻。 
  我父親名叫樂萬年,這是一個人云亦云的名字,大概瑕丘國和他同名的人有不下數千,都是一些幻想長生萬年的。當然他的姓氏比較好,別人祈求萬年,也許僅是想苟延殘喘,他卻不但萬年,而且快樂。的確,我們家家貲巨萬,他沒有理由不快樂。 
  每天一大早,我父親會在堂上細心穿戴,母親撐著一面銅鏡對著他,銅鏡裡立刻出現一個胖胖的中年人,左顧右盼,擠眉弄眼,風流自喜。我母親則在鏡後含著微笑看著他,目光裡滿是脈脈的柔情和賞析,顯然很以她的丈夫為驕傲。我真想不通,這樣一個老男人,兩腮鼓鼓的,像一隻倉鼠,有什麼好驕傲的。我這樣描繪父親實在有點不敬,可是我的確很恨他,他把我生下來撫養大,卻又限制我和心上人交往,我怎能不怨恨?我怔怔地看著他細緻地將掛在肘後的繡囊打開,捻出一枚長條形的銅印,照老樣子呵了口氣,用絲巾狠狠擦拭了幾下,放回繡囊,又細緻地將印紐上的幾縷黃色的綬帶捋了捋,讓它們乖而整齊地蕩下來。然後大踏步走到院子裡,大叫道:「駕車,我要去縣廷坐曹治事。」他一向是如此的得意忘形。 
  我看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不就是佩個半通印的有秩嗇夫嗎,有什麼值得神氣,每天早上搞這麼繁瑣,累不累?我低下頭,拈起雕花的銀匙仍舊吃我的黍臛,嘴裡卻一點味道都沒有,這是我最喜歡喝的了,但我一想到子公喝不上這麼美味的東西,我心裡就一點都不快樂。 
  母親將父親送出裡門,返身徑直向我走了過來,她跪坐在我面前,輕輕拍著我的肩膀,曼聲細語地說:「縈兒,別怪你父親狠心,實在是陳湯那小豎子太窮,又不肯事產業,還有個跛腳的窮鬼父親。你說,我們能放心讓你嫁給他嗎?」 
  「那是你們還沒看出他的價值。」我脫口而出,「你們怎麼不效仿單父縣的呂公,哪怕學學外黃縣的許負也行啊。可你們鼠目寸光,只想步那臨邛縣卓王孫的後塵。」 
  呂公、許負的事跡他們都是知道的,卓王孫的笑料他們也瞭如指掌。母親被我噎住樂,她若有所思,歎了口氣:「可是那個陳湯不是高皇帝,也不是陳丞相,甚至不可能是司馬相如。你想想他去年干的那件事,他像個有出息的人嗎。我們要是招他為女婿,在這小小的瑕丘縣裡怎麼還抬得起頭來?」 
  我的臉也霎時有點發燒,母親提到的是祭社那件事,子公的行為確實有點可笑。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當時田壟的麥子收割完畢,各個裡開始舉行社祭,以賽禱上天賜給我們的豐收。本來尋常年月這種事由各個裡的三老、里長、單1祭酒、單父老等有頭有臉的人一起主持,可是那年縣廷突然發下來一份文書,要求這年各鄉所轄的裡按照貧富結對,共同搞一次賽禱社神的盛會。我們富貴裡和子公所在的樂壽裡既然相鄰,就被縣廷強行捆綁在一起。我們裡德高望重的父老們都很不高興,但是縣廷的文書上說,這是長安的旨意,說是正當盛世,「富者不能獨逸樂,貧者不能獨勤苦」,鄰里間相互幫助,才能走上太平的道路。 
  父老們都唉聲歎氣,因為這樣肯定會讓他們多花錢,我卻挺高興的。我很鄙視這些父老,他們之當上父老,表面上說是德高望重,其實還不是按照家貲來的,有錢就能當選,沒錢自動退職。這個世道真是薄情寡義,枉縣學裡那些先生們天天扯著嗓子鬼叫什麼「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之類的昏話,這些腰間掛著印綬的三老、裡魁、單祭酒們,惜錢如命,難道配得上他們的榮譽稱號嗎? 
  詔書是沒人敢違抗的,因此合夥的社祭歡天喜地開始了,畢竟這是一年中罕有的幾次可以好好放鬆的日子。尋常日子,聚集在一起殺豬宰牛地吃喝是縣廷禁止的。我們富貴裡的人家湊了兩萬錢,買了兩頭牛、幾十隻雞以及幾桶酒。樂壽裡的人呢,僅僅湊了幾十斗黍米、幾升鹽,就樂巔巔地跑來鹹與維新。自然,我們裡的父老們都瞧他們不起,我父親甚至看見他們靠近還趕快捏著鼻子,說是怕沾染窮酸之氣。他吩咐裡中的廚護把樂壽裡的人全部安排到社壇的左邊就席,我們富貴裡的人則全部坐到右邊,中間用步帳隔開。我聽到他這麼說,心裡難受極了,我是想通過今天的見面找機會和子公好好幽會一下的,趁著車水馬龍的混亂,這樣做並不困難。平常我去找他很不方便,他又個性倔強,從不肯來就我。而且,我心裡最忐忑不安的是,他似乎並不因為我是富家的女兒而對我委曲小心,不管我怎麼樣對他,他都是一副無可無不可的樣子。好罷,我直說了罷,我的的意思是他可能並不愛我。 
  想到這點我有些傷心,可是沒有辦法,誰叫我愛他呢?一看見他,我就魂不守舍,魄不止身;見不到他,我就食不甘味,寢不安席。我每日裡遭受煎熬,他卻安之若素。每當我父親去縣廷,我能偷偷溜出來的話,一定不會想去別處,我只想給他帶去好吃的好喝的。他也從不客氣,每次大嚼完畢後,就會嘿嘿笑道:「阿縈,以後等我當了大官,百倍還你。」 
  我伸手掩住他的嘴:「誰要你還了?我的就是你的……」 
  他拉開我的手,把我抱了起來:「你相不相信我能當很大的官?」 
  「多大的官,有縣令那麼大嗎?」 
  「縣令算什麼大官」,他頭轉到一邊,不屑地哼了一聲,「不做到二千石,這輩子那就太失敗啦!」 
  二千石,那是什麼概念,我只當他是瘋話。不過他怎麼瘋我都不管,我只喜歡看他的樣子,他說這話的時候,樣子愈發好看極了。他的臉寬寬的,鼻子挺挺的,牙齒白白的,嘴唇稜角分明,唇下的短髭尤其讓我發瘋。至於身材嘛,我沒有確切量過他的身高,不過據我目測,大概有七尺五寸,雖然不算太高,比他們裡的其他年輕人還是要高一些。我們裡的年輕人倒有幾個比他魁偉的,但是他們樂壽裡的臭刑徒大部分比他還要矮上數寸,我知道那是飯食太粗礪的緣故。子公雖然不是很高,但他天天舞劍,身體看上去非常壯,胳膊很粗。我常常喜歡吊在他胳膊上,讓他把我輕易地放到雞塒上。我抱著他的腦袋,吹著春日的風,身上滿是雪一樣的 
  丁香花,心裡有說不出的幸福。對了,我都幸福得忘了說去年那件他讓我臉紅的事了。 
  當廚護把我們的坐席安排好後,開始祭祀,我們在那棵代表社公的大槐樹下獻上牛頭,恭恭敬敬地跪拜。之後,我們開始要分餘下的牛肉。照例要徵求分肉的人選。所謂的徵求完全是一種假模假式的禮節,其實那是我父親樂萬年的權力。樂萬年他官職雖然不大,但是家貲最多,幾年來一直兼任單中的祭尊,連三老和里長都不敢跟他爭。所以等主持社祭的治中2話音一落,父親就站起身來,振振衣袂,順理成章地準備往祭壇上走。哪知這時戲劇性的事情發生了,子公突然站起來大聲叫道:「我!我來。」接著他還長歎了一聲:「嗟夫!如果讓我來宰割天下,一定會同樣平均的。」 
  空氣中立刻靜得像墳場一般,每個人呼吸都能聽到。但只有短短的一霎那,潮水般的笑聲立刻淹沒了墳場,我則羞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我偷眼看瞟瞟子公,這該死的卻面不改色,大聲道:「你們這些田舍奴,認不清誰是長者。你們可知道,當年陽武縣戶牖鄉的父老豪傑們是怎樣對待陳平的?」 
  他說的是陳平年輕時的事,這些老掉牙的故事我們誰不知道,還用得著他來提醒。於是,又一波嘲笑淹沒了他的嗓音。我父親則氣得臉色發青,大聲喝道:「哪裡來的豎子,來人,快給我把他趕出去,馬上。」 
  我們富貴裡的兩個監門馬上跑過去,把子公的兩條胳膊一扭就死勁往外拖。子公雖然也比較強壯,但你要知道,我們富貴裡的監門是特別從昌邑縣僱傭來的,膀大腰圓,子公根本就沒有反抗的力氣,他臉色漲得通紅,腳跟在地上犁了兩條深深的溝壑,仍被直挺挺地拉了出去。那麼盛大的宴會,好吃的東西琳琅滿目,可子公卻沒有口福。真是何苦來。我為什麼喜歡這麼一個無賴,又真是何苦來。 
  我坐臥不安地吃了些東西,父老們都觥籌交錯,投壺的投壺,博戲的博戲。樂壽裡那幫窮鬼們也一個個吃得興高采烈,滿臉泛光,還不時地以磚擊地,仰天大呼,唱著一些鬼也聽不懂的曲子。我則去廚房用荷葉捲了一些肉食,從後門偷偷溜了出去。 
  這次似乎因禍得福,平常對我無可無不可的子公突然變得非常熱情,他大嚼完了那些食物,胡亂把我抱在懷裡,抱得死死的,我的氣都喘不過來,他身上不一樣的汗味刺激得我腦子暈暈糊糊的,我只想把全身往他身上貼,迷糊中我感覺他撕開了我的裙幅,在汗味的氤氳中,我像騰雲駕霧一樣,好像快要飛了起來。等我清醒過來之後,我一眼看見的是身側牆上那個圓圓的翁口,那是一個破了的甕口,穩穩當當地嵌在牆壁上。藍色的天空上有縷縷白雲在隨風飄蕩,透過這個甕口看得清清楚楚,我就躺在這個甕口之下,身子一絲不掛,一張邊緣像斬衰喪服的人字形竹蓆被我的屁股緊緊壓著,子公也赤裸著全身躺在我身邊。天啊,我知道這下發生了什麼! 
  我急急忙忙地裹上我的衣服,心裡怦怦直跳。等我穿好了衣服,子公還呼呼地打著鼾,結實的胸脯一起一伏,我瞥了一眼他的腹下,馬上把眼光掠開,臉上熱辣辣的。這就是子公的屋子,他家真窮,我這回才知道原來世上真有窮得把破甕口當窗戶的人家。我環顧了一下四周,除了這張鋪在破床架上的爛蓆子之外,床頭只有一盞油燈,外加幾摞竹簡,其他什麼也沒有,真是家徒四壁。我把那竹簡攤開一冊,看見是《論語》,這我是熟悉的。我背得很熟,當然子公不但背得熟,說起來還頭頭是道,縣學的老先生江公也對他讚賞有加,這小豎子的記憶力的確超常,過目成誦,我如此愛他是不是也有這個因素,我自己也說不準。 
  我放下《論語》,又撥弄了一下其他的簡冊,見還有《緇衣》、《坊記》、《表記》之類,有一卷《谷梁春秋》則被他做了許多紅色的記號。我又回頭看了看他,他還沒有醒,這時日光已經快照到甕口,我有些著急了,如果社祭結束了就麻煩了,我得趕快回家去,如果被父親發現我不在家,母親會遭連累的。 
  我站起來,走出房門,來到高低不平的堂上,發現子公的父親竟然也蹲在屋簷下一個人玩著博局,難道他也沒參加社祭麼?他轉頭看了我一眼,臉上立刻露出畢恭畢敬的表情:「樂君枉步玉趾,光臨寒舍,真是蓬蓽生輝。」這老瘸子別看窮得叮噹響,說話卻是一向這麼文雅的,也真難為了他。我紅著臉對他施了個禮,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這才感覺到兩腿間隱隱作痛。可我的心裡反而樂滋滋的。 
  自從那次以後,我和子公就有點心照不宣,如果有機會見面,免不了要做那一星半點事,我漸漸從那件事中嘗到了難以言傳的快樂。有一次我紅著臉問他我為什麼沒有懷孕。他又嘿嘿笑了兩聲,扔給我一冊竹簡,我揀起來一看,上面是隸書的「房中術」三個字。子公道:「你看了這個,就知道我的本事了。」 
  我把那本書偷偷帶了回家,花了一天時間把它讀完,恍然大悟,原來子公和我做的那些事,書裡全部寫得清清楚楚。那上面還寫了在什麼時間交合不會讓女子懷孕。我這才明白有時子公也會拒絕我的要求,因為那個時間一定不符合書上叮囑的時日,可是為什麼子公要這麼做呢?我想為子公生孩子,生一堆,在瑕丘縣美美地過一輩子。當然,怎麼過我父親這一關是個頗費腦子的事情。我想起這些就不免憂心惙惙,我可不願意一輩子和子公過這樣偷偷摸摸的日子。 
  現在面對母親,我的眼淚抑制不住地流了下來。母親有點驚慌了,抱緊了我,柔聲哄道:「阿縈,好好的哭什麼?你真要喜歡那個小豎子,我就慢慢勸勸你阿翁,他總會答應的。實在不行,我去縣學請江公來幫我一起勸,江公既然也欣賞那個小豎子,說明那小豎子還不是一無是處。江公德高望重,你阿翁說不定會聽他的。他窮是窮一點,不過我們家有的是錢,只要他本身有才幹,窮些也沒有什麼關係。」 
  我突然下定了決心,低聲泣道:「母親,我,我,我做了不該做的事。我已經懷孕了,懷了他的骨肉。」其實我是騙她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騙她。 
  母親的手不自禁抖了一下,鬆開了我,聲音裡充滿了恐怖:「什麼?你真的和他做上了那種事。你阿翁知道,一定會打死你。不,還會打死那個千刀萬剮的豎子,我知道,你阿翁絕對做得出來。」 
  我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偷偷瞥了母親一眼,她的嘴唇毫無血色。可見,我剛才的這句謊言給她造成了多麼大的打擊。 
  不管多麼無恥的話語,如果一直在舌尖打轉,那麼這個人還是純潔的;一旦這些無恥的話從舌尖飛了出去,則不僅這個人立刻變得鮮廉寡恥,而且這種鮮廉寡恥簡直可以成為要挾善良好人的手段。現在,我這個喪盡廉恥的女人對我可憐的母親就是這樣。 
  我母親顯然也認可了這種要挾,她能怎麼辦?究竟,她只有我這麼一個女兒。 
  「讓我好好想想。」半晌,她的喉嚨裡滾出這麼一句,顯得非常可憐。 
  黃昏的時候,父親陰沉著一張臉回來了。吃完飯,他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疊帳簿。我知道,又到一個季節的最後十天了,他得審核全鄉的稅錢。每一季最後一段時間他都像暴雨前搬家的螞蟻那麼忙忙碌碌。嚴謹地來說,父親的職務名稱為「槐聚鄉嗇夫」,「槐聚鄉」這個名字因為我們富貴裡的社樹而得名。那棵社樹就是大槐樹,非常粗,要五六個人才能合抱得過來,盤根錯節的,它的樹冠像一團巨大的綠雲,方圓上畝的地方都在它的籠罩之下。樹枝上還掛了很多的紅色絲帶,都是鄉民們來這裡祈福所獻的。槐聚鄉是都鄉,也就是在瑕丘縣城內的鄉,掌管著十個裡。每季末我父親都要派小吏去各個裡徵收口稅、田租和芻稿稅,然後仔細核算,製作圖表,上報縣丞。 
  今天父親的心情似乎不好,眉頭凝得很緊。他的眉毛一向很濃,這麼一直皺著,像兩團狗糞蛋,顯得非常滑稽。母親步入後堂,不知在裡面搗鼓什麼。不多久,端出來一碗熱湯,逕直走到父親面前跪坐下來,柔聲問道:「長孺,今天什麼事這麼不快?先歇一歇,喝點熱湯罷,不要累壞了身子。你知道,你都連續勞作了一個多時辰了。」 
  長孺是我父親的字,母親一向這麼稱呼他的。我很羨慕母親,從她目光裡透出的那份柔情可以很清晰地看出她心中的那份幸福感,像春夜的竹筍那樣格格作響。她有她愛的男人,他們可以天天在一起這麼恩愛溫馨。我又想起了子公,我以後也要點上一支枝形的油燈,讓子公在燈下坐著,他幹什麼都可以。我則冉冉地從後堂步出,手裡端著一個漆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莧菜湯。我把漆托盤在子公面前輕柔地放下,雙手端著那碗莧菜湯,也像母親這樣柔聲道:「子公,為妻給你端湯來了。」莧菜湯是我最喜歡的菜湯,每次喝過,我的嘴唇都被染得紅紅的,我在銅鏡裡照見自己,顯得有說不出來的美麗。那種絳色的唇粉給不了我這種效果。 
  我正癡癡地想著,突然聽見父親大聲道:「你先端走,我現在沒心情喝湯。」我從幻想中一下跌到現實,只見父親頭也不抬,眼睛盯著帳簿,十根肥厚的手指飛快在算盤上揮動,把算盤珠子撥得啪啪作響,無處可逃。母親則尷尬地望著他,眼光像受驚的老鼠,不知所措。父親撥打了一會,停下來,帶著一絲歉意的語氣對母親說:「阿群啊,請原諒諒,我剛才心情不好。這季的稅錢沒收齊,不好向縣廷交待啊。」他又拿過一本帳簿,用手指著其中一支簡說:「你看看,這次算錢、田租和芻稿稅又是陳黑家收不上來,陳黑,我敢肯定,這個臭無賴一定會被捕進監獄。誰也救不了他。還有他那個無賴兒子,一個不折不扣的流民,恐怕也跑不掉。下次皇帝征討匈奴,這對父子可以派上用場了。他們都是填戰壕的好材料。」 
  陳黑就是子公的父親,我的心陡然一沉。我把目光轉向母親,母親也正好把眼光對著我,她的眼光非常黯淡,對著我,微微搖了搖頭。我能清楚她的意思,想讓她幫我提嫁給子公的事,暫時是沒有指望了。 
  算錢,每人每月是十錢。芻稿稅,就他們家那點破田,每月也不過十錢。子公和他父親母親三個月加起來總共也不過九十錢。他們也真夠不爭氣的,這點錢怎麼會交不出來。他交不出來,我父親就收不到,收不到就是「不能勝任」3,在縣廷面對縣令時,面子上就過不去。雖然我父親並不想升多高的職,他曾對母親說過,當縣令必須離開家鄉,他在家鄉住慣了,從沒不想過背井離鄉去做什麼官。在這瑕丘國,他過著富家翁的日子,想要什麼就是什麼,誰都會給他面子。他以一個富翁兼著鄉嗇夫這種小官,有實際權力,很威風,又不用擔太大責任,整個縣都對他畢恭畢敬。而且我大父曾經靠著納粟朝廷被賜予了左庶長的爵位,父親繼承了爵位,雖然降了一級,變成了五大夫,但也算是高爵,在瑕丘國就算縣令對我父親也得和顏悅色,別的郡縣的郡功曹、郡丞和縣令還經常和我父親有書信往來,書信抬頭都客客氣氣地寫著「謹遣吏奉謁再拜」。父親並不怕被縣令斥責,只是他一向好強,死要面子,不願別的嗇夫政績高過自己而已。我現在也很生子公的氣,如果不是他這麼窮,我父親不至於這麼沉著臉,母親也會為我向父親求情。那個該死的小豎子,還敢嘲笑我父親,他憑什麼嘲笑我父親?他窮得只有兩個卵子在褲襠裡相互碰撞,還敢腆顏說我父親胸無大志。他說自己是當二千石的料,實在太鮮廉寡恥啦!我怎麼會如此發瘋地愛上這麼一個小豎子。真是造孽啊! 
  抱怨歸抱怨,我還得為子公解決眼前的困難。我可不想他為了區區九十枚五銖錢而入獄。說到錢,我倒有的是。我妝奩裡有十多件黃金的首飾,床頭的縑囊裡還有數百錢。我可以把這些錢送給子公,讓他趕快去縣廷補繳算錢和芻稿稅。我這樣想著,耳邊隱約還聽見父親還在對母親絮叨:「如果那個賊賭徒三天之內湊不出這筆錢,那就得轉變一下身份,變成居債4的賊刑徒啦,我可幫不了他。槐聚鄉有這麼一對父子,可真夠丟人的。」 
  我不假思索地站起來,蹬著木梯跑上樓去。我打著燈籠,從我的床頭找出縑囊,將所有的錢全部倒在床上,細細數了三遍,不多不少,總共六百七十七錢。估計可以幫子公家交納大半年的。我心裡有一陣欣喜,覺得自己很高大,可以幫助自己最心愛的人。可是歇了一會,我又發愁了,這也不是長久之策啊。半年之後呢?半年之後怎麼辦?難道我能幫助子公一輩子嗎? 
  我枕著縑囊輾轉反側了一夜,天明的時候,我甚至沒有心思下樓進早食。母親派了婢女上來問我怎麼回事,我推說身體有些不大舒服,晚點再下去。其實我的心一直跳動得厲害,我側著耳朵伏在樓板上聆聽樓下堂上的動靜。天氣冷,時間也好像凍住了,非常難熬。終於,我聽到父親老調重彈的聲音:「駕車,我要去縣廷坐曹治事。」 
  我像被扔進沸水裡的蝦子一樣,猛然從床上彈了起來,急急忙忙穿好衣服,把頭髮挽好,懷裡揣著縑囊,登登登跑下樓,沒注意迎面和母親撞了個滿懷,差點把她撞倒了。母親後退了好幾步才站住,她艱難地彎腰撐住自己的膝蓋,又撣撣了身上的塵土,對身邊的婢女們說:「你,去後院井榦邊把衣服洗了;你,去餵豬;還有你,去溪邊浣紗。」 
  婢女們都唯唯答應,恭敬地施了個禮,出去了。母親拉我到席上坐下,低聲道:「阿縈,你這個瘋孩子,你可真是害死我了。昨天晚上的事你也聽見了,陳湯那小豎子是靠不住的無賴子,你怎麼偏偏喜歡上這麼一個無賴。以後我也不許你和他來往了。」 
  我突然又想哭了。我抱住了母親,肩膀一起一伏,哭得很傷心。我不知道是真的傷心還是假的傷心。反正我就想哭,我甚至懷疑我愛上子公可能真是一個天大的錯誤,可我又真的割捨不下他。我的淚水像絕堤一樣噴湧而出,把母親的肩頭都打濕了。 
  母親長長地歎了口氣:「唉。不要哭了,我的腸子也快被你哭斷了。好吧好吧,我派越人給那小豎子送點錢去,讓他先把算錢和芻稿稅交了。下面的事,我們慢慢再想辦法。」 
  越人是我們親信的家僕,我頓時破涕為笑,在母親臉上親了一口,親得她左臉全是鼻涕和眼淚,然後我從懷裡掏出縑囊,舉在母親鼻子跟前,道:「你看,我這裡有六百多,我這就去送給他。」 
  當我跌跌撞撞跑到樂壽裡的時候,子公還坐在院子裡讀書,我聽見他渾厚的聲音在院子裡響徹:「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終而復始……」晨曦照在他的身上,他的額頭亮晶晶的,血管在皮膚裡隱隱跳動,念得真入神啊!連我進來了都不知道。 
  我喚了他一聲,他停住嘴巴,對我笑了笑,眼睛又回到簡冊上。我有點生氣了,上前奪過他的簡書,說:「你知不知道你都快要進監獄了,還有心情在這念文章。」 
  他笑道:「你說的是我們沒交算錢和芻稿稅那件事是罷,實在沒辦法啊,現在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只好欠著。不行的話就去坐幾天監獄也無可奈何。我早餐還沒吃呢。」 
  我從懷裡掏出一個漆盒,遞給他。他會心地一笑,這才把書放下,轉過脖子叫道:「阿翁,來吃肉餅了。」 
  他那老窮鬼父親應了一聲,從屋裡走出來,看見我,喜笑顏開:「樂君又來了,剛才不知道,請恕遲慢之罪啊。」 
  我禮貌地點了點頭,撇過臉不看他。這樣的人哪裡配當父親,連一點點算錢和芻稿稅都交不起。子公遞給他一張肉餅,他恬不知恥地接過,又對我恭敬地點了點頭:「你們談,我還有事,先進去了。」 
  有事,有個屁事。我心裡暗想,不過知道迴避,還算識相。我看著子公大嚼的樣子,有點不耐煩了:「什麼坐幾天監獄,我父親說,這次縣廷要將你們這些人補在今年的戍卒名籍中,罰你們去敦煌郡戍邊。」 
  他愣了一下,馬上又咧嘴笑道:「那也正好,我剛才學的東西就可以派上用場了。」說著揚了揚手中的簡書。 
  我哭笑不得,這是個什麼無賴啊!要不是我愛他,早就甩袖子揚長而去了。不過我不得不耐著性子:「派什麼用場,你真是腐儒之見,去敦煌郡守邊,那可是九死一生的事。何況你這種情況也不是普通戍卒,別人可以三年一換,你這負債的刑徒恐怕只能一輩子呆在那裡。你叫我怎麼辦?」 
  他把最後一塊肉餅塞進嘴裡,雙手一圈,將我抱在懷裡,嘴巴貼著我耳朵笑道:「有你惦記著我,怎麼可能發我去戍邊。」說著,又在我身上摸來摸去,我的腦子立刻又開始糊塗了。他摸到我腰間,咦了一聲,掏出我藏在腰間的縑囊,抖了幾下,縑囊裡的銅錢發出歡快的笑聲。子公的臉也綻開了,得意地補充道:「我就知道你不會對我作壁上觀的。」 
  他握著那袋錢,同時環抱住我的腰,把我抱進了他房間。在那破舊的蓆子上,我們又及時行樂了一回。興許是他剛才吃了肉餅罷,他的勁頭十足,整個過程我不知道是在天上還是人間,或者說,像在我們郡內的巨野澤盪舟一樣,不知道身體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之後子公溫柔地給我穿上衣服,又抱著我親吻了好一會,說:「好久沒喝過酒了,今天一定得去市場買兩升解解渴。你也一起去罷。」 
  「什麼,拿我給你的救命錢喝酒?虧你想得出來。」我有點不悅了。 
  「只喝兩升,兩升酒不過十二錢,你別這麼慳吝。等我當上了二千石,十倍還你。」他還是笑嘻嘻地說。 
  我急了:「我不要你去長安當什麼二千石,我只要你乖乖地給我呆在瑕丘縣,我們好好過日子。」 
  「真是婦人的想法,我不當二千石,你父親能讓你嫁給我嗎?你去不去,不去我去啦!」 
  我很想拉住他,不讓他走,可是怎麼拉得住,我只能對著他的背影大叫:「千萬別把錢全花光了,順便去縣廷把算錢和芻稿稅交了。我父親那邊,我會想辦法的。」 
  每升酒才六錢,我知道就算他肚子再大,也花不了幾個錢。我呆想了一會,也出了院子,沿著裡牆慢慢走,旁邊幾個樂壽裡的少年倚著裡牆色迷迷地看著我,眼光像鼻涕一樣,粘在我鼓鼓的胸脯和渾圓的小腿上。弄得我甚至下意識地蹦跳了兩下,想把那些鼻涕顛落。這幾個少年的頭髮都髒亂髒亂的,其中一個髻子上還粘著稻草,好像插標賣首的樣子。他們的牙齒也都是屎黃屎黃的的,咧開嘴,涎水似乎要滴下來。甚至上唇都是不約而同的窄,一笑起來就不得不往上翻著,露出大片暗紅的牙齦。脖子則向前伸,像一排猴子在接受檢閱。我們瑕丘縣的東市有一個表演猴戲的,他手下的幾隻猴子就是這樣子。真不明白,子公怎麼會跟這樣的人住在同一個裡。 
  我加快了腳步,心裡又莫名其妙地高興起來,只要子公高興,我就莫名的很高興。明天的事,明天再說罷。我現在要考慮怎麼才能說動我父親,讓他允許我嫁給子公。 
  可是我打錯了算盤。 
  這天晚上,父親回來時笑瞇瞇的。我以為子公已經給縣廷交了錢,父親不用在縣令面前面子上過不去了,所以很愉快。但是我想錯了。吃飯的時候,他語重心長地對我說:「阿縈,你也老大不小了,該嫁人了。」 
  他剛說完這句話,我的心霎時像遭到了電擊一樣,手上的筷子差點也握不住,我瞟了一眼母親,認為她已經幫我向父親求過情了。可母親卻是一副疑惑得沒有輪廓的面容,我心裡正忐忑不安,只聽父親繼續說道:「我已經給你物色好了一個人,就是縣令王翁季的長公子,我見過幾次,長得身高體壯,面容俊俏,熟讀《詩》、《禮》,將來一定前途無量。明天是休沐日,我邀請了王公一家來我們家做客,大家都是熟人,不必拘從禮節。你明天可以親眼看看。」 
  我脫口而出:「不行,除了子公,我誰也不嫁。」我的臉這時一定很難看,我感覺自己都不能控制自己臉上的肌肉,它們正在痙攣。 
  父親愣住了,他突然暴怒起來,揚起手,重重地落在几案上,案上的一個漆碗再也站不穩腳步,劃個弧線,掉到地下旋轉了幾圈,屁股朝天。我從來沒見過父親發這麼大脾氣,不假思索地哭了出來。父親氣咻咻地說:「別再跟我提那個無賴子,他下個月就會發配敦煌郡,一輩子也別想回來了。你嫁誰,都得由我說了算。」他頓了一頓,又道:「我寧願你死了,也不會讓那個無賴子得了去。」 
  我哭了一夜,差點有了尋死的年頭,母親不放心,派婢女來樓上陪我睡。其實我也不真的想死,一想起我還沒跟子公成婚生孩子,我就覺得不甘心。不到最後那一刻,我是不會甘心自己的失敗的。現在的情況就是要見機行事,靜觀其變。 
  第二天一早,父親派婢女敦促我梳妝洗沐,然後讓我穿上華麗的裙襦,逼著我下樓來。早食時分,王縣令一家果然來了。父親還請了我們富貴裡的幾個斑白頭髮的父老作陪,大家開滿桃花的院子裡鋪上枰席坐定,當父親向在座的父老介紹到王縣令的兒子王君房時,我不由自主地瞥了他一眼。那是一個長得肥頭大耳的豎子,眼睛一直瞇成一條線,鼻子肥厚,就是《相術書》上說的那種不得其死的樣子。尤其是他的下巴長得古怪,下頜骨向前凸出,像一扇忘記了關上的抽屜。天,這就是父親所謂的面容俊俏的縣令公子?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我自己對這一點也感到奇怪,我為什麼要失望呢?本來我也沒想過要嫁給他啊,我為什麼要失望? 
  那頓飯吃得我很不開心,自始至終,我都沒對王君房什麼好聲色,他則頻頻對我注目,不時地大聲說話,試圖引起我的注意。我覺得相當好笑,這不過是一個平庸男子最喜歡用的伎倆,我在瑕丘國的各種高會上見得多了,子公就從來不會這樣,他一向都是那樣自以為是。唉,其實我的心也真夠矛盾的,我不希望子公離開我去長安,但是如果他沒有這種志向,又到底能不能使我這樣著迷呢? 
  縣令王翁季也似乎對我很滿意。切,怎麼能不滿意,誰不知道我樂縈是瑕丘縣最嬌艷的牡丹,對我虎視眈眈的青年男子車載斗量。王翁季還關切地對我父親說我看上去有點憔悴,應該好好將養玉體。父親很窘迫,撒謊說我近來受過一點風寒,一直沒好好進食,很快就會恢復的。 
  從此之後,父親對我管束加嚴了。我不再能隨便出去,即便父親每天依舊按時去縣廷治事,我也沒法出去。我們家的奴婢們把大門關得死死的,理由是近段時間外面不平靜,有刑徒造反,盜取了武庫兵車,縣廷正在征發士卒鎮壓,隨便逛街很危險。我不相信這是真的,因為整個裡一點異樣也沒有。我記得前年不過有幾個賊人搶劫,裡中父老就派人輪流上角樓日夜候望,何況有刑徒造反,還盜取了武庫?一定是父親指使他們監視我的,不過我雖然知道這一點,卻對他們無可奈何。 
  我只能一個人坐在閣樓上,對子公恨得咬牙切齒,我明明給了他六百七十多錢,他竟然沒有去交算錢和和芻稿稅,不知道怎麼花掉了。按照律令,他會被罰戍邊郡。年底他就要被送到不知哪個郡去當戍卒,很可能就會死在那裡。他是不是真的想死,怎麼一點也不把我放在心上?想到這裡,我真是欲哭無淚。我看見屋頂上兩隻烏鴉在那裡喁喁爾汝,心中的悲痛更是難以形容。我多麼希望自己能像這神鴉一樣插翅飛到子公身邊。我妝奩裡還有十幾根金釵,可以換錢為他贖罪。可是我沒有翅膀。 
  母親偶爾會上樓來看我一眼,看見我玉容瘦損,卻無計可施。我讓她為我打聽一下子公為什麼沒有把我給他的錢去繳納賦稅,為什麼甘冒去邊郡當戍卒的危險也不聽我的話。母親很快就給我帶來了反饋,說子公拿那筆錢去賭博了,據說他本想賺一筆錢去賄賂縣廷令史,疏通關係,讓縣廷推舉他為秀才。他自以為才學過人,如果能有機會去長安上書金馬門,無論是講《谷梁春秋》還是獻治安之策,博得一個待詔公車的名分是不難的。只要能待詔公車,就有奉使出對,鷹揚虎視的機會。可是他的運氣實在差得可以,把我給的錢輸得精光不算,還額外欠下一屁股債。顯然他還不起,按照律令只能罰戍邊郡。 
  聽完這個結果,我眼前一黑,站立不穩,摔在席上。本來我幾天都沒吃好飯,哪裡經得起這樣的打擊。等我悠悠醒來,看見我母親正在給我喂粥,我看著她慈祥的面孔,眼淚不由得撲簌簌直下,全部撒在粥碗裡。母親又深深歎了口氣,道:「阿縈,你不要怪我也不跟你一條心了,其實你阿翁說得對,陳湯那個小豎子只會誇誇其談,根本靠不住。到這一刻,他心裡想到的是去長安欲憑僥倖求官,哪裡把你放在心上,他如果真正愛你的話,又怎會把你冒著艱難送給他的錢拿去賭博?阿縈,你還是聽你阿翁的話,老老實實嫁了王君房,他雖然下巴長得像抽屜(母親完全接受了我對王君房的描述),嘴巴不夠巧,樣子不如陳湯那小豎子中看,但是穩重踏實,他父親又是我們瑕丘縣的縣長,別人想高攀還高攀不上呢,你就別一門心思走到黑了。」 
  我噙著淚水,不知道說什麼好,母親又用匙挑起一匙粥,溫言道:「阿縈是乖孩子,聽話。吃粥。」 
  我張開嘴,想把這匙粥吃下,突然感覺胃裡一陣翻滾,有什麼想要嘔出來。我趕忙抓過榻上的沫巾,想吐到沫巾上,但是除了嘔出一點苦水,什麼也沒有。可能我這幾天真是餓出毛病了。我歉意地對媽媽微笑了一下,擦掉嘴邊的苦水,說:「阿母,我聽你的話,從今天起就忘掉那個薄情的小豎子。」 
  但是母親的臉色突然變得非常難看,她遲疑了一下,低聲道:「阿縈,你這幾天一直這樣嗎?」 
  「沒什麼的,阿母,以後我一定好好進食,努力加餐飯。」我努力從自己缺乏水分的臉上擠出一滴濕潤的笑容。 
  母親甚至有點緊張,她起身關了門,插上栓扣,又坐到我身邊。「你這個月又沒有來姅污?上個月幾時來的?」她的話音有些顫抖。 
  我搖搖頭:「沒有,上月幾時來的我也沒有記錄。」我霎時明白母親為什麼這麼問我了,「你是說,我可能懷孕了?」我從子公給我的《容成子房中術》中也學到了不少,所以一下就反應過來了。 
  母親的額上沁出了汗珠,她說:「阿縈啊,你這回可真的很麻煩了。我得跟你父親好好商量商量。」她站起來,好像神思恍惚,跌跌絆絆地下樓去了。我的心也驟然空空蕩蕩的,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大概我只配得到這個命運,我確實懷孕了,以前那麼多次也沒懷孕,這次的懷孕,大概就是我見子公最後那一次造成的。可能我們都太得意忘形了,尤其是子公,他是一個穩重的人,這個天殺的,他當時拿了我那囊錢,滿腦子一定想著先去旗亭找人賭一把罷?其他什麼都扔到腦後。現在我可怎麼辦? 
  要瞞住父親本來是說不過去的,但母親當時在對父親進行了言語試探之後,認定父親不會改變他的決定,她向我轉達他們是這樣對話的: 
  母親:「長孺啊,據說當年秦國的相國呂不韋把自己的愛妾送給秦惠文王的太子異人,當時這個愛妾已經懷孕了,但異人並不知道。後來愛妾生下了 
  秦始皇,後來呂不韋反被自己的親生兒子殺死,你覺得他是不是很冤枉?」 
  父親說:「求仁而得仁,他有什麼冤枉的。」 
  母親的臉馬上變成了苦瓜。父親警惕地看著她,狐疑道:「你問這個是什麼意思?是不是陳湯那個賊刑徒對我們阿縈做了什麼?」 
  母親一向崇拜父親的聰明,知道瞞不住,於是像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地把我和子公的事告訴了他,我不知道那一刻她有沒有產生一種僥倖心理,其實我是有這種心理的。也許父親會接受了這個既成事實,乾脆破罐子破摔,資助子公娶我,再贈送我一份厚厚的嫁妝,一隊勤勉的童僕,就像卓王孫最後對司馬相如做的那樣。有了這份嫁妝,子公就可以有資財去長安實現他的夢想了。他的文章確實寫得很好,我相信他的才能。不過有一個條件,他得帶我一起去。 
  我的夢想是如此的不現實,父親得知我懷孕的消息,暴跳如雷卻不敢聲張。那幾天家裡鬧得沸反盈天,婢僕們都受到了莫名其妙的責罰,以致除了那些賣身給我家的婢僕之外,其他都紛紛要求結帳走人。我感到對不起他們,可是又有誰來同情我呢? 
  父親已經接受了縣長家的聘禮,納彩、納吉等一干禮儀都已經履行過了,婚約顯然是不可變更的。尤其是,他不能接受子公這樣一個無賴竟然和他女兒「和奸」的事實。和奸,這個詞我很難說出口,可是事實就是這麼回事。可我當時並沒有想太多,我是下定了一百個決心要嫁給子公的,既然事情不以我的意志為轉移,那又怎麼能賴我?我玷污了樂氏,雖然樂氏並不是什麼詩禮簪纓之族,我父親再神氣,也不過是個懂點律令的鄉吏。只是比起尋常百姓,多少要講點禮節罷了。我做出這樣的事,似乎也說不上有多光彩的。 
  沒有什麼好的方法了,父親準備封鎖一切消息,讓我早早嫁入王家。幸好有一件事真是天意,王縣長因為積功次得到陞遷,要到外郡去擔任太守,王君房因此催他父親趕快娶我過門。對父親來說,這真是瞌睡碰到了枕頭,馬上不假思索地答應了。他想讓我帶著腹中的孩子嫁去王家,真是瘋了。他說:「如果你不說,誰也不會知道。」也許罷,當年呂不韋也是這麼做的,他的兒子最終成了秦王,結果又殺了呂不韋。將來我的兒子長大,子公會死在他手上嗎?我日日就在樓上這麼胡思亂想。我還有什麼辦法,也許這是我心中僅存的安慰,我的子公,終於要永遠離我遠去了。這不知道應該怪誰,這個瑕丘縣最讓少女們慕想的美丈夫,也最讓惡少年們服膺的人,終於要遠離故鄉,去邊郡度過他的餘生了。 
  出嫁的日期逐漸接近,我跟母親說,我必須得見子公最後一面。如果見不到,我就去死。母親害怕了,她說去打聽打聽,看看有什麼辦法。 
  我於是忐忑不安地等待母親的消息,可是回答我的是沒有機會。在離正式的吉禮還有十多天天的時候,我對母親發下毒誓,如果在坐上馬車離開樂家之前,我還不能見到子公,就絕對不會苟活。 
  這個威脅終於奏效了,於是在第二天晚上,我見到了子公。 
  子公兩手帶著木製的手梏,頸上栓著鐵鉗,腳上也沒閒著,一副鐵鑄的腳鐐讓他動彈不得。他只能靜靜地坐在草地上偃仰嘯歌。看見我,他的眼睛裡射出驚喜的光芒。我心裡冷冷一笑,這小豎子終究還是怕了,往日的神氣呢?不過很快悲哀填充了我的心胸,我叫來獄吏,怒沖沖地問他:「我們家子公不過是負債的刑徒,用得著戴這麼重的刑具嗎?」我平素雖然不關心公家的事,但是究竟生長在鄉吏家,耳熏目染,也懂得不少律令條文,知道負債的犯人是用不著這麼對待的。何況他們還要罰到邊郡去當戍卒,戴刑具弄殘了手腳怎麼辦。 
  獄吏並不認識我,我是賄賂了牢監進來的。他從上到下看了我一眼,嘖嘖驚歎了兩聲:「好漂亮的女子,跑到牢裡來幹什麼?」 
  我說:「我是子公的親戚,特意從魯縣跑來看他的。」 
  「沒想到這個賊刑徒還有你這麼一個高貴美貌的親戚。」獄吏的眼光像鋸子一樣在我身上來回拉動,又狐疑地說,「那他為什麼會負債入獄呢?」 
  我急切地說:「你趕快給他鬆掉刑具好嗎?他欠多少錢,我都替他還了。」說著,就想掏出自己帶出來的幾件黃金首飾,它們加起來起碼值五千錢。 
  獄吏的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他搖搖頭:「晚了,他現在可不僅是負債這麼簡單了。關進來的第二天,他就想逃跑,還打傷了我們的同僚,這次去敦煌是去定了,多少錢也別想贖他回家。」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美女啊,你沾上這麼個親戚真是倒霉。」 
  我快要瘋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大叫了起來:「阿母,我要你幫我,把子公救出來。救他出來,你們要我怎麼樣都可以,我什麼都可以答應你們,要我嫁抽屜,我就嫁抽屜,要我吃屎我也干。」 
  母親當時正在門外等候,聽見我的驚呼,嚇得不輕。她把頭臉都遮得嚴嚴實實,生怕被人認出來。一個鄉嗇夫的妻子,跑到監獄來看一個欠債的無賴子,是怎麼也沒法解釋清楚的事。她揮揮手,她身邊的兩個婢女馬上跑過來死死按住我的嘴巴。我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肺都快氣炸了。如果我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子公在監獄裡遭受這樣的折磨,還不如馬上死了。 
  我鼓足全身的力氣掙扎,兩個婢女雖然經常下地耕田,長得非常粗壯,但在我狗急跳牆的掙扎下竟然一時無法讓我就範。那個獄吏在旁邊看到這個場景,有些不知所措。他又不好意思馬上將我們趕走,畢竟上司囑咐他要對我們客氣,他自己剛才也收了我們不少賄賂。 
  母親有些手足無措了,這樣鬧下去,她怎麼去向父親交代?尤其是我來探獄的事一傳出去,瑕丘縣就會鬧得沸沸揚揚,我們樂家有再大的家產,也不好意思再住下去。瑕丘雖然小,畢竟靠著孔孟之鄉,這種丟人的事可不能發生在我們這種人家啊。 
  我們正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突然聽見監獄外轟隆一聲巨響,嚇得我們都打個冷戰。接著我聽見外面有慘呼的聲音,那個獄吏遲疑了一下,轉身就往外跑,兩個婢女興許也有點好奇,探長了脖子透過窗欞往院子裡看。實際上監獄的過道上窗戶很小,而且開得很高,很難看見外面。但是她們一旦三心二意,手上的力氣就鬆了。我一下子就掙脫了她們。可是掙脫她們又怎麼辦呢?我又變得無所適從,只是悲傷還實實在在地憋在心胸裡。 
  母親臉色大變,對婢女說:「趕快,我們離開這裡。」但是她的話還沒說完,幾個臉上塗滿了黑灰的人已經衝了進來。一個掄著大斧,大聲喝道:「子公在哪裡?」 
  我急忙指指子公呆的牢房,我猜想他們是上天派來救子公的。那幾個人衝過來,用斧頭一頓狂劈,監獄門霎時被他們劈了個大窟窿。他們蜷身鑽了進去,緊接著,裡面響起了叮叮噹噹砸鐐銬的聲音。 
  我心裡又緊張又興奮,很像親眼看看子公被救出去。但是我母親快崩潰了,她大罵了一聲,叫兩個拖住我的婢女鬆開,命令跟從她的男僕上前把我拖出去。顯然眼前這件事太驚險了,如果不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很可能會被牽扯進去,就算到了縣廷把事情辯明白,也會鬧得灰頭土臉,世人皆知。我們樂家還要不要臉啊!為了子公,我可以不要臉;但他們並不愛子公,他們要臉。 
  我被兩個男僕強拖著出了獄門,牢監也聞聲而來,看見我們,急忙把我們拉到附近一座空牢房,打手勢囑咐我們不可出聲。我們剛跑進去,就見窗口蜂擁跑過大群穿緋紅公服的縣吏,舉著長戟和弓弩等武器,往子公所在的監獄奔去。我聽見一個腰間掛著黑色印綬的中年男子大聲命令道:「弓弩手,聽到我的號令就立刻放箭。如果賊刑徒不束手就擒,就當場射殺。」 
  我當即頭轟隆一聲,暈了過去。 
  我後來才知道,來救子公的就是他們裡的那幫蓬頭垢面的猴子,但是他們並沒有成功。所有人都付出了代價,都以「篡取罪囚」的罪名被判處戍邊,判決完了之後,還得先在牢裡坐坐,就等十月被押解出發的時節了。而子公更倒霉,因為張弓將一個縣吏射傷,被縣決曹判為賊殺縣吏,棄市。判案爰書很快送往長安,他大概活不過今年冬天了。 
  那天母親不管我的反抗,最終下了死命令,讓婢女強行把我拖了回去。我是事後才知道子公的逃跑再次失敗的,據說他們雖然跑出了監獄,但是最終沒有跑過搜捕的車騎。而且很久以後我才知道父親在這次搜捕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他自告奮勇向縣廷要求當搜捕首領,縣長答應了,父親命令縣吏要不惜一切代價捕到逃犯,否則全部治罪,如果逃犯敢於抵拒,立刻格殺,捕到則重重有賞。我這才知道父親是多麼恨子公。為什麼這麼恨,也許其他當父親的能理解,總之我不能。 
  母親為此大大的受了驚嚇,從此再也不聽我的意見。沒過幾天,我被順利嫁到了王家。新婚之夜,當那個男人迫不及待地脫光我的中衣的時候,我悲哀地意識到子公永遠是我心中的一個遙遠的夢了。我無助地忍受著這個男子在我身上的壓迫,身體殊無半分快樂,子公帶走了我的靈魂,快樂是附在靈魂上的,和肉體似乎毫無關係,除非他在某一天肯把靈魂還給我。那個男人邊在我身上動作著,邊含糊不清地說:「美人,我早,就在等,這一天了。哼……哼……我早就等——」這使我想起了自己肚子裡的孩子,我記得《容成子房中書》裡說過,女子在懷孕的初期交合,可能會導致「變子」5。我心裡有些緊張,一會既擔心子公的孩子變出,真相大白,我也會完蛋;一會又感到傷心失意,覺得既然不能嫁子公,死了也沒有什麼了不起。我腦子裡這樣矛盾著,身體本能地躲避著他的進攻。他卻以為是我害羞,愈發起勁。這天晚上,這個豎子蹂躪了我數次,不過聊堪告慰的是,不管怎麼樣,子公的兒子在我肚子裡好好的。唉!我自幼生活在孔孟之鄉,卻染上了三河、關中一帶婦人對待男女交合的那種滿不在乎的態度,有時靜靜想起來不由得想尖叫幾聲才能減弱羞愧。 
  新婚三天之後,那個男人帶著我回父母家歸寧。我不得不承認他對我很好,一路上他對我噓寒問暖,我沒有情緒理他,只是懨懨地從車窗看著外面的風景。今天,瑕丘縣的街道上人來人往,集市比尋常似乎要熱鬧許多,車子駛到城門附近,我看見很多縣吏在吆喝著,凡是路經旗亭的百姓全部截住,趕進一個平時賣豬的圈裡。我看見一個面色黧黑的男子不心甘情願地辯解著什麼,從他的嘴巴開合的形狀和手勢來看,他大概是說:「幹什麼,幹什麼要我去豬圈。」但是那個縣吏報之以清晰的怒喝聲:「不幹什麼,他媽的叫你進去就進去。」他的聲音歷歷如在耳邊。 
  好在我們的車是官車,縣吏們不敢攔,反倒齊齊躬身施禮,向我們問好。我夫君掀開車簾,也客氣地溫言慰勉他們,他是個好人,一般的縣令公子有這麼好脾氣的不多,我這麼認為。我繼續透過車窗朝外望,看見那些被趕進豬圈的百姓人頭攢動,伸長了脖子往豬圈中心仰望。那中心的部位被臨時搭起了一個檯子,我看見一個穿著紅色衣服的縣吏氣宇軒昂地上場了,他兩手握著一卷竹簡,開始一本正經地向人群宣讀著什麼。我心裡一緊,該不是要斬人吧,這麼熱鬧。我常聽手下的婢僕們說過集市斬人的盛況,但我自己從沒去看過。父母都不讓我去,理由是「君子遠庖廚」,好笑,斬人像庖廚那樣麼?但既然我們是富貴人家,就不能像普通百姓那樣去集市湊這種悲涼的熱鬧。我這時最隱隱擔心的是,子公會不會在被斬的人中,雖然我知道子公的罪行就是棄市,可這畢竟是五月,草木欣欣向榮,按照大漢的規矩,根本不可能在這個季節實行斬人的刑罰。然而我還是知道自己的臉色在這時非常難看。 
  我的夫君首先發現了我的臉色,趕忙問我怎麼樣。我都不知道怎麼說話了,指著人群問:「今天縣廷要斬人麼?」 
  他的臉色立刻釋然了:「怎麼,可能?大漢的,律令,只在,秋冬斬人。何況如果,真要斬人,的話,我就不會,讓馭者路過,這個集市。」 
  「那為什麼這麼多人?」我的心頓時落下了,指著車窗外。 
  他笑了笑,抽屜一樣的下頜骨好像很吃力地開合著,也許他不感到吃力,但我為他擔心。這讓我自己都驚訝了,我是不是對他有好感了?我都知道為他擔心了啊?! 
  「據阿翁說,昨天長安,丞相府、御史寺聯合,發下皇帝詔書,逐捕,一個逃犯,命令天下郡國,所有鄉亭,都必須傳達,倘若,百姓,有發現這個,逃犯蹤跡的,立即,報告官吏。縣廷,不敢怠慢,所以一早,就將文書下達,各亭市,都要,向百姓,宣讀。」 
  「哦,」我好奇道,「什麼樣一個逃犯,竟然要詔書名捕,值得這樣大張旗鼓?」 
  夫君道:「說起來,你還,恐怕不信,連我自己,也奇怪呢。這次詔書,名捕的是,一個六十歲,左右,的老婦人,而且逃亡,起碼三十,多年了——這簡直像,大海撈,針啊。」 
  這時我耳邊隱約傳來那個縣吏宣讀詔書的聲音,百姓們因為也開始在豎著耳朵聽,萬頭攢動的人群頓時靜止了,好像魂夢中的死亡場景。我感覺我們的車像樹葉一樣在天緩緩飄過,只聽得風聲中飄過來幾句這樣的話:「雜驗問鄉里吏民,嘗取婢及免奴以為妻,年五十以上……」 
  好一會兒,我才重新回到了現實,我問他:「君房,這個逃亡的老婦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能不能跟我詳細說說?」 
  「難得,你這麼,有興致,我有什麼,理由,不滿足,我的,美人呢。」他的臉上興奮得放了光,這幾天我都沒給他什麼好聲色,也難怪他會這樣受寵若驚。 
  「這件事,說起來,就長了。武皇帝,征和二年,也就是,三十九年前,當時的衛太子,劉據被奸賊,江充陷害,不得已,發兵自救,兵敗自殺。沒過幾年,武帝駕崩,立了八歲,的新皇太子,為帝,就是昭帝。昭帝崩後,今上即位,到今天已經,二十二年了。什麼,快點,呵呵,你怎麼,這麼著急,其實,這些都是,很重要的,背景。好吧,呵呵,那我,講快點。五鳳,四年,也就是,兩年前,武皇帝僅存的,一個兒子,廣陵王,劉胥謀反敗露,自殺。你不知道,當年為了,這個劉胥,也曾經,鬧得,沸沸揚揚,劉胥有一個,女婿叫沈武,當時官為,京兆尹,參與過衛太子,的謀反,事件,最後跳崖,身死。據說沈武,是大漢立國以來,最合格的,京兆尹,連後來,威名赫赫的,趙廣漢和,尹翁歸都,不及他。我又,囉嗦了,見諒。總之,劉胥死後,按照,律令,他的官屬奴僕,都得連坐,他有一個愛妾名叫李惠,這個李惠,又有一個同,產妹妹,叫李中夫,曾經,嫁給了衛太子,的奴僕嬰齊,為妻,嬰齊死後,李中夫,又改嫁了,一個叫,陳游的人,夫婦倆,同時依附蓋主。元鳳元年,蓋主,因為謀反自殺,按照律令,他們都得,沒入諸,中都官為,奴僕。但是,他們害怕,被處死,就雙雙,逃亡了,逃亡的時間,離今天也有,整整,三十年。昨天,得到的詔書,所要名捕的,就是這個,叫李中夫的人,詔書上寫的逐捕,理由,是她的同產姊姊,李惠因為犯有,大逆不道罪,按照律令,同產必須,連坐。所以詔書下達,給天下,各郡國,說一旦有,發現了李中夫,蹤跡的,百姓,要立刻,報告官吏。凡是告發,有功者,如果,想當官,可以當,二百石的官;如果,想要錢,可以得到,二十萬錢。你看,這個價碼,開得,真不小。」 
  他說完這些話,累得已經額頭冒汗,可是我心裡還很好奇,不得不追問下去。 
  「是不小。」我搖搖頭,「不過真是讓人心生疑竇,這個李中夫逃亡已經整整三十年了,既然一直沒有發現蹤跡,興許早就死在荒郊野外了吧,哪裡還能找到?對了,她長得什麼樣子,詔書裡該寫了吧?而且,現在已經是個老嫗了吧?」 
  夫君笑道:「是啊。逃亡的,時候年齡,都將近,三十,現在,大概是,六十歲的,老嫗了。詔書上說她,中等身材,黃色的,皮膚,黑色的,頭髮,橢圓的,臉,尖下巴。現在哪裡,還會是,黑髮,橢圓的臉,大概,也成了干,棗吧。」 
  「看你挺老實的,沒想到說話這麼刻薄。其實人都是要老的,我老了也會是一枚干棗,那時你一定會厭煩我的吧?」我笑道,這是我第一次發現他說話這麼有趣,和子公一樣有趣。 
  他又笑了笑:「你,現在,也並不像,一枚,鮮棗啊!」 
  「什麼?難道我現在就干了嗎?」我有些不高興了。 
  他趕忙陪笑:「不會,的,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身材,頎長,肌膚,飽滿,根本,就不像,棗子,你像,一顆葫蘆,熟透的,葫蘆,鮮翠欲滴。你就算,再老,也會很好,看的,我深信,這一點。」 
  我心裡立刻有一股說不出來的高興,虛榮心得到了巨大的滿足。子公說話油腔滑調,我很喜歡,但他從來就不會說類似諂媚我的話。沒想到我這個下巴像抽屜的夫君,結結巴巴,竟然也會討女子歡心,我真要對他另眼相看了。我又想起了自家院子裡種的葫蘆,一到夏天,就在窗前搖曳。葫蘆成熟了,就是鮮翠欲滴的。看著這些青翠的小生靈,我就會不由自主地用鏡子照照自己,我的雪白的臉蛋,粉嫩的胳膊,似乎也要沁出水來。我微笑地看著抽屜,道:「好啦,不開玩笑了,你接著往下說吧,詔書裡還說了什麼?」 
  「其他,也沒什麼了,你說說,你有什麼,疑問吧?」他道。 
  我說:「嗯,我有幾個疑問,不知有沒有道理。第一,這個周中夫的同產姊姊李惠既然是廣陵王的愛妾,那麼在廣陵王謀反自殺的時候就該連坐棄市,但廣陵王是兩年前自殺的,為什麼拖到現在才逐捕李惠的同產妹妹?第二,李惠是不是參與了廣陵王的謀反,如果參與了,李中夫也是『謀反罪』,早該處死;如果李惠沒有參與,則她本身只不過是『從反者罪』,應當沒入為奴婢。從反者罪犯的同產妹妹,似乎不值得朝廷如此追查。第三,李中夫逃亡民間三十餘年,毫無蹤跡,這麼一個老嫗,根本不會對朝廷構成威脅,是否值得今上專門下詔書來逐捕?」 
  「唉,你要是,個男子,一定會,比我有,出息的。」他歎了一聲,「你好像,一個斷案,老吏,分析得,頭頭是道。不過,詔書上寫明,這個李惠,是大逆無道,顯然,是謀反,但似乎,又不像是,參與劉胥,的謀反,否則,不會拖到,兩年後,來追查她的,同產妹妹,而且,這個妹妹已經,失散了,三十年。也許,這裡面,有其他,隱情。不過,朝廷的事,我們,操什麼心,上面說,捕誰,我們,盡力,去辦就是了。捕到了,是我們的福氣,可以,陞官;捕不到,也沒什麼,畢竟一個,失蹤了,三十年,今天可能,已經面目,全非的人,捕到的,可能性,並不大。」 
  我若有所思,其實我平時並不喜歡思考這些問題,為什麼我今天對這件事很感興趣,自己也不明白。我總感覺到面前這些事和某個很熟悉的東西有關,到底是什麼熟悉的東西,卻一下子怎麼也想不起來,只是我隱隱感覺到心中有一絲恐怖。 
  車子終於到了家,今天父親「取告」6在家,請了很多里中父老,排了豐盛的宴席,接待我們這對新婚夫婦。父親好像對我有些歉意,說話變得十分客氣。當一系列禮儀活動過後,父老們開始比較隨便地觥籌交錯,唱歌起舞,嗚嗚咽咽的歌聲響徹了整個院庭。有些老頭子喜歡唱歌,也不管自己的嗓子難聽不難聽,平時在家聽眾不多,難得有這樣的機會獻醜。他們年長有地位,誰也不敢說什麼。我不喜歡這種烏煙瘴氣的場面,乾脆和母親到樓上去說悄悄話。 
  母親首先抱著我低泣了一場,說些捨不得離開我的話,還說父親一生中每件事都做得極英明,獨有嫁女這件事頗為糊塗。我不耐煩地推開她,說:「現在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了,說這些有什麼用,你不還得跟著他過完這一生嗎?你看看,現在我已經認命了,你反倒想不通,實在好笑。」 
  她擦了擦眼淚:「你能原諒你阿翁,我就放心了。我可不願意他被自己的親生女兒怨恨,你知道,被人怨恨會沒有好結果的。」說到這裡,她指了指房梁,繼而用右手手背在左手手掌上重重敲擊,發出啪啪的聲響,重複道:「你知道,上天曉得的,一個人心裡有怨恨之氣,上天是會曉得的。」 
  對這個母親,我沒有辦法,只好陪笑道:「阿母,你放心吧,我沒有怨恨之氣,這輩子不可能會怨恨你的夫君。你要不要我背誦一段《孝經》給你聽聽?『資於事父以事母,而愛同;資於事父以……』。」 
  母親忍不住笑了:「好了,好了,阿縈,你連阿母也不放過,對阿母也極盡嘲諷之能事,真讓阿母我防不勝防。」 
  真沒想到,她還能說出這麼文雅的句子。我看看她,又看看四周的牆壁,到處掛滿了我自己做的或者別人送的裝飾品。這是我出嫁前住的房間,這屋裡浸漬了我多少生長的歲月和回憶,可是以後我再也回不來了。我伸手取過桌上的一個木蟬放在手中把玩,是我從小到大的玩具,被我飽經滄桑的手摸得非常光滑了。我的眼裡又沁出了淚水,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 
  父親不知什麼時候也上樓來了,他看見我在流淚,有點不知所措。過了半晌,才低聲道:「阿縈,你別怪阿翁狠心,將來你會知道阿翁的一片苦心的。何況那個豎子已經被判決棄市了,你就當做了一場春夢吧。」 
  我默不作聲,知道跟這個歹毒的老頭子說任何話都沒有絲毫用處,還是接受現實吧。我想起剛才在城門口看到的事,沒話找話地說:「阿翁,今天旗亭很熱鬧啊,擠滿了百姓,據說是聽新到的詔書。」 
  「哦,」他回答道。「是詔書,你也看到了,逐捕大逆無道的逃犯的,這個逃犯是三十年前逃亡的,很奇怪為什麼現在要詔書名捕。」 
  連父親也覺得奇怪,可見我的分析是不錯。「那你怎麼看這件事呢?」我追問道。 
  「朝廷的事,不需要我們這些臣子來猜測,我們就按照詔書盡力做就是了。」他爽快地說。 
  父親的回答和夫君的回答如出一轍,唉,這可能是當官者的一致思維吧。 
  夫君在當天晚上回去了,我則在父母家還要多住幾天,但最終也得回到夫君家裡。過不了多久,我就要和夫君一家到關中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到我心愛的瑕丘縣。所以,閒暇時我就坐著馬車在大街小巷亂逛,貪婪地看著周圍一片片熟悉的風景,恨不能把它們捲起來裝箱帶走。 
  此刻我的馬車正通過富貴裡和樂壽裡之間的長巷,巷子裡靜悄悄的,除了間或傳來的幾聲犬吠,就是轔轔的車轂聲。 
  整條巷子快要走盡的時候,我看見了裡牆內子公家的宅子,透過矮小的夯土裡牆,他家破甕的窗口還歷歷可見,只不過現在被一道竹簾子遮住了,看不清裡面是什麼。我低下頭,心裡正在傷感,突然覺得馬車劇烈搖晃了一下,猛的停住了。 
  「你這個死老棺材,擋著道幹什麼,想死啊?」我還沒回過神來,就聽見馭者在破口大罵。 
  我問馭者:「發生什麼事?」 
  馭者回換了恭敬的語氣:「少夫人,受驚了。一個死老婦人,突然從牆邊衝出來,攔住我們的馬車,幸好我們駛得並不快,否則就要給她收屍。」 
  我有些不高興了:「你說話怎麼能這麼粗暴,也許人家是無意的。」 
  馭者沒想到我反而會指責他,愣了一下,趕忙恭敬地說:「少夫人說得是,是小人錯了,小人這給這位阿媼道歉。」 
  接著他好像在跟一個人交談著什麼,過了會,又回頭對我說:「少夫人,這位阿媼說認識你,想和你共話平生之歡。」 
  「哦,」我猶疑了一下,掀開車簾,只見一個老媼站在車前,像個煮熟的蝦米,兩頭蜷成一頭了,就差顏色不是紅的。她的身高大約六尺五寸左右,穿著一件青色的麻衣,雖然舊,卻很乾淨,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整潔,和一般里巷的窮家婦女大不一樣。 
  我對這個人沒有任何印象,但還是溫言道:「有勞請問這位阿媼,我們曾經見過嗎?」 
  她咧開嘴,艱難地笑了笑:「當然,不過像老妾這樣地位卑賤的人,樂君就算見了,也不會有印象的。」 
  我又一次絞盡腦汁搜索對她的印象,但仍一無所獲,只好說:「請恕妾身眼拙,望阿媼不妨明示?」 
  她又蜷了蜷腰,有點慌張地說:「老妾不才,有個冒昧的請求,能否有幸請樂君賜片刻閒暇,到寒宅一晤?」她似乎怕我不肯去,又急忙補充道,「絕對不會耽誤樂君多少時間,而且樂君自已也一定會有所收穫的,老妾萬望樂君俯允。」說著,她還稍微屈了屈身,做了一個標準的禮節,我家裡曾接待過一些長安來的官吏,他們的夫人慣常這樣行禮。 
  我心裡一動,對馭者說:「請攙扶這位阿媼上車,去她的高宅拜訪。」 
  「樂君可能會感到驚訝罷,其實老妾就是陳湯的母親。」她在坐席上欠了欠身,謙卑地說。 
  我仍是吃了一驚,起初已經奇怪她帶我進的是子公的家,更萬萬料不到她竟然是子公的母親。我去子公家的時候不算多,也不算少,可從來沒見過她。當然,我沒有搜查過子公的家,她可能不愛拋頭露面吧。不過以前我一向以為子公的母親已經不在人世了。 
  「阿媼招呼妾身來,有什麼事嗎?」我的聲音顫抖了。 
  她突然離席叩頭道:「恐怕這件事情只有樂君能幫我了,望樂君千萬應許老妾,老妾行將就木,無以為報,死後一定結草啣環。」 
  她雪白的頭髮就在我眼睛下面,我心中油然而生一些悲涼,趕忙起身扶起她:「阿媼,不管什麼事,只要妾身能辦到,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況且——我和子公也曾經很熟悉……」 
  「正因為如此,老妾才敢冒昧請求樂君幫助。」她頓了頓,又接著說:「我必須得救我的湯兒出來,如果他死了,我也不能獨活。我死不足惜,可是不能看見他過得好,死也不會瞑目的。」她哽咽了起來。 
  我心裡非常悲痛,說:「妾身也非常想救子公,可是無能為力;妾身求過父親,他老人家也同樣無能為力啊!」 
  她掃視了我一眼:「他當然無能為力了。」她似乎覺得自己的語氣有些不妥,又低聲下氣道:「其實,開始老妾自己也以為絕望了,但是蒼天有眼,給老妾送來了一個機會,讓老妾可以救得了湯兒,只是這件事如果沒有樂君的幫助,仍舊辦不成。所以老妾不揣冒昧,一定要請到樂君幫助。」 
  我趕忙說:「如果能救得了子公,妾身也是無所吝惜的,請阿媼明言。」 
  她欣喜地笑了,臉上的皺紋像流水一樣迅疾四面散開,沖刷成了一道道細細的溝壑。她真老啊,一張皮幾乎是漫不經心地隨手掛在臉上,我生怕風一吹過來就會把它刮走。 
  「你知道我是誰嗎?唉,我不妨明說罷,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前幾天長安來了詔書,要逐捕一個大逆不道的老婦。」她歎了口氣,臉上露出憂傷的表情。 
  我的身體一震:「聽說了,難道,難道那個老婦你是你。」 
  她點點頭:「樂君,你真聰明。我就是李中夫。要是我的湯兒真能娶到你為妻,那就好了。你們的孩子一定會出類拔萃的——湯兒也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 
  我臉紅了,差點想告訴她,我的肚子裡正懷著子公的孩子,可我知道這是個天大的秘密,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就算是他的母親也不能說。這世上,唯一值得信任的恐怕只有自己的父母。 
  「我知道我家窮,不配和你家攀親。當然,我的湯兒還算配得上你,你信不信。」她茫然地望著庭院,若有所思地說。 
  我剛要答話,她又突然夢中驚醒似的,否定道:「不,他太不爭氣,配不上你。或許,歸根結底也在於我家裡太窮,如果我能有錢讓他去長安游宦,又何至於此呢?都是我害了他。如果我不教他讀書,他也不會知道這世上還有那麼多新鮮事,也就會老老實實在家裡種田治產了。」 
  「原來子公讀的書都是你教的?」我脫口而出。以前我也覺得奇怪,子公家怎麼會有那麼多錢來買書,又有誰教他,沒想到他母親竟然這麼有才能。可是這樣一個女人,怎麼會嫁給陳黑這個瘸子呢?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意思,點頭道:「你一定奇怪,我為什麼會嫁給湯兒的父親,其實開始我也很不願意,但昌邑是我前夫陳游的家鄉,我從長安出逃,不回他家鄉又能躲到哪裡去呢?陳游為了我自殺身亡,我躲在他的從弟陳黑家,陳黑冒著連坐的危險幫助我躲過了縣吏的數次追查,我很感激他。元鳳二年,正好碰上朝廷大赦,我才謊稱是流民,去縣廷重新登記戶口,名正言順地嫁給了陳黑。」 
  「我嫁給陳黑,幾年後生下了湯兒。他是那麼聰明,什麼東西我一教他,他就會。我從前在蓋主的身邊做過事,沒有別的愛好,就是喜歡看書。所以我逃亡出來,也不忘帶上一些書,現在看來,真是這些書害了我的湯兒,害得他好高騖遠,不切實際。」她的聲音淒苦。 
  我現在才回憶起當時在子公家曾見過幾卷帛書,有的鈐有篆書的印章,依稀可見是「蓋侯家藏」幾個字。當時不知蓋侯是誰,現在一下子全部明白了。 
  「也許,這就是命罷。上天給我一個救他的機會,這也是命,也許上天就是想借此告訴他功業未成罷。」她喘息了一下,低聲吟道:「犛牛之子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捨諸?」 
  我知道她吟的是《論語》「雍也」篇裡的話,是孔子對他的弟子仲弓說的,仲弓是個出身低賤的人,但是孔子很欣賞他,認為他父親雖然很平庸,但他卻是個大大的人才。我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這個老媼是夠自信的,不過在父母眼裡,沒有不是的兒女,況且子公確實優秀,她的話也沒什麼不對。然而,我究竟不是來這裡聽她自賣自誇的,我不能在這裡呆得太久,今天是我回夫家的日子,家裡人還等我回去收拾行裝呢。於是我回答道:「阿媼,還是繼續講你說的那件事罷,你到底想怎樣救子公?」 
  她有些抱歉地說:「慚愧,我不妨直說罷。我的想法很簡單,你知道我現在是詔書名捕的要犯,今上用高爵和錢財購賞,如果讓湯兒出來告發,他不但可以免罪,而且可以得到官爵。湯兒一直想有機會去長安待詔公車,我相信湯兒的才能,如果他能夠得遂所願,我死也就瞑目了。」 
  我大吃一驚:「你是說,讓子公告發他的母親?萬一他不但沒有得到免罪,反而因為你的罪加重了他的罪怎麼辦?」 
  她搖搖頭:「不會的,律令規定:『凡謀反者,皆棄市,父母妻子同產無少長皆棄市。其坐謀反者,能遍捕,或先告吏,皆除坐者罪,並行其購賞如律。』如果湯兒肯告發我,不但一定可以除罪,而且能得到賞賜。」 
  「你怎麼對律令這麼熟悉?」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蓋主家裡做過事,律令能不學點嗎?」她臉上露出一絲驕傲,但轉瞬即逝,繼續道:「我姊姊李惠,幾十年了,她終於沒有逃脫她的命運。」說完,又突然哽咽起來,流出了兩行渾濁的老淚。她從袖子裡抽出一段麻布的巾子,擦了擦眼淚,道:「也沒什麼好說的,這是我們做奴僕的必然命運。樂君,我現在要你幫忙的是,你能不能把這個消息傳達給湯兒,讓他向官吏自首,告發我?」 
  我感覺全身冰涼,原來她想的就是這麼一個辦法,天底下還有這樣一心要把自己送上死路的人,我搖搖頭:「不,就算我告訴子公,子公又怎麼肯去告發他的母親?」 
  她搖搖頭:「我比你更瞭解我的兒子,他不是一個扭扭捏捏的人,如果能有機會幫自己實現夙願,他不會輕易放棄的。當然,他究竟習過一點儒術,他會有些遲疑。不過你可以告訴他,即便他不告發我,我恐怕也隱藏不下去。你跟他說,他母親沒有別的什麼能耐,她曾經教她的兒子唸書,讓她的兒子飽學有才,但是她一直沒有能力幫她的兒子,讓她兒子胸中的才學得以施展,這次是個機會,也是他母親最後能幫他做的一件事了。」 
  我呆若木雞,耳邊隱隱約約傳來一陣蒼老的哭聲。我們坐在堂上談話,哭聲是從房裡傳來的。我感覺是陳黑的聲音。果然,李中夫把脖子扭向背後,大聲說:「你哭什麼,我在你家呆了三十年,為你生了個兒子,就是死也知足了。人不都是要死的嗎,就算不死,我也風燭殘年,能活多久呢?人生勞苦,死也未必不樂。」 
  她這麼一說,陳黑的哭聲更響了。我心裡也免不了一絲傷感。李中夫道:「請樂君少待,我進去請他出來。」說著她站起來,躬身走進房裡去。 
  我聽見裡面李中夫在輕聲絮語,陳黑的哭聲漸漸低了。接著,他們兩個一起出現在我面前,陳黑瘸著一條腿,李中夫攙扶著他。我早知道陳黑是個瘸子,所以幹不了多少活,連賦稅也很難交上。幸好他有殘疾,否則他也免不了和子公一樣被關進牢房裡。 
  陳黑兩眼紅腫,對我深施一禮:「未能迎接樂君光臨,死罪死罪。」 
  我還了禮,對李中夫說:「很敬佩你能為兒子做出這樣的犧牲,這樣的事按理我無法傳達,因為實在令人傷感。但既然你決心已下,我一定盡力。你說罷,我具體應該怎麼辦?」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內心一陣絞痛,按理說子公能夠逃脫一死,是我意想不到的驚喜,但想到他的活命要建立在他母親的死亡上,卻讓我難以為情。雖然我明知,如果子公不這麼做,他的母親也一定會自殺。如果母子都死了,陳黑還有活下去的勇氣嗎?相反,如果子公能活下來,他父親也能咬牙活著。 
  李中夫點了點頭,從坐席旁邊的木箱裡掏出一個精緻的漆盒,上面佈滿了黑紅相間的花紋,光可鑒眉,一看就不像普通人家所能擁有的。她把漆盒推到我面前,道:「這是當年乘輿的用物,是武皇帝賜給我們蓋公主的。蓋公主把它又賜給了我,你看上面還有少府的印鑒。」 
  她把盒子翻過來,底部果然有一圈清晰的字跡,筆畫像蚊子的腿那麼細,我看見上面寫的是: 
  太始元年河南工官令曾,守丞喜,作府充,工午造。 
  她驕傲地解說道:「河南工官製作的漆器,天下聞名,只有未央、長樂宮中才有,一般民間是見不到的。這件漆盒曾經沾染過武皇帝和我們蓋公主的手澤,唉,應該不是一般的珍貴了。武皇帝馭下極嚴,百官府寺都兢兢業業,工官製作的器物也是一絲不苟,現在宮中的器物,一定沒有這麼堅牢了。」 
  我心裡歎了口氣,有點為她感到可憐,你還驕傲什麼呢?就算你身邊有乘輿的器物,現在不也得像老鼠一樣伏藏民間嗎?況且武皇帝馭下極嚴,給天下百姓帶來了數不清的災難,又有什麼值得誇讚的。當然,這種話要我說出口來,那是想也不敢想。我打斷了她的憧憬:「阿媼,你還是說罷,具體怎麼做。」 
  她道:「恕罪,其實我剛才囉嗦這麼多,也是想說明這件漆盒就可以證明我的身份。如果是一般人,哪裡能有這樣的器物呢。」 
  她說的確實也有道理。可是,這個漆盒作為證據夠嗎?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意思,道:「這件漆盒裡裝有一件帛書,裡面蘊涵有一件天大的秘密。」 
  我一下子來了精神:「什麼秘密?」 
  「昌邑王賀的秘密。」 
  「昌邑王賀?」我搖搖頭。 
  她苦笑道:「你太小,難怪不知道了。二十二年前,那時你還沒有出生呢。二十二年前,山陽郡還是一個王國,國王是武皇帝的孫子,名諱為賀。為了讓你聽得明白,下面我就不避名諱了。劉賀的祖母說起來大大有名,就是號稱大漢第一美人的李夫人。她生了個兒子名叫劉髆,被封為昌邑王,治所在我們山陽郡的昌邑縣。劉髆於征和年間去世,劉賀即位。那也是距今三十六年前的事了。」 
  「哦,你繼續說。」我雖然不喜歡思考政令、法律和郡縣這樣的大事,但是對故鄉的變遷還是有一點好奇的。 
  「劉賀本來好好的當他的昌邑王,但是上天好像要戲弄他,元平元年的端午節那天,半夜,長安的使者突然來到了昌邑,火把蔽天,叫昌邑王劉賀起來接詔書。昌邑王大為驚恐,以為有什麼不祥的事。你知道五月初五,向來就不是什麼吉祥的日子。」 
  她敘述得還很有文采,我聽得津津有味,都忘了她是一個被詔書逐捕的罪犯。我說:「劉賀因為行為淫亂昏悖,被大將軍霍光給廢掉了,不是嗎?」 
  她冷哼了一聲:「什麼行為淫亂昏悖,我侍奉了蓋主那麼多年,最後又被蓋主派去侍奉昌邑王,從來沒見過這麼忠厚的主子,哪點算得上行為淫亂昏悖了。那完全是霍光一夥的陷害,既然他們掌握大權,青史就是他們書寫的,想怎麼說都可以。我看,這個冤屈是永遠會沉埋下去的了。當年知情的人幾乎都遭了他們的毒手,少部分知道真相的舊臣則怯懦自私,鮮廉寡恥地投奔了霍光,只為延續他們的犬馬之命。把平日裡讀的經書,什麼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的教誨全部拋到了腦後。什麼儒生,都是一幫曲學阿世的小人。」 
  她非常激動,但仍是和緩道來,並沒有疾言厲色,可見涵養很不錯。我並不贊同她的看法,什麼殺身成仁、捨生取義,我是從來不考慮的,多少年來,我只想跟我最心愛的男人在一起過一輩子。現在這個幻想算是破滅了,我很難過。儒生們要活命,只能違心說點瞎話。何況你李中夫為了活命不也躲藏民間這麼久嗎?你說你侍侯過昌邑王,可你也沒有為他自殺,反是為了你的兒子陳湯,終於願意出來自首,這說明什麼呢?說明父子之親、夫婦之愛才是人的天性,比什麼儒家大義都來得重要。 
  「霍光為什麼要陷害昌邑王呢?當時不就是他主張徵召昌邑王入長安為帝的麼?」我有點疑惑不解。 
  「那只是表面情況。」她說,「他開始的確是真心的,但也是百般考慮的結果。霍光這人一向貪權,知道如果徵召廣陵王為帝,自己會駕馭不了。而那時昌邑王才十八歲,在山東寂寞地當著一個小小昌邑國的國王,做夢也想不到會有機會成為漢家天子。霍光猜想昌邑王一定會對他感恩戴德,他的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這個官位可以永遠佔據下去。哪知道昌邑王並不甘心當一個傀儡皇帝,他要安排自己的郎衛,任命自己的大臣。霍光終於忍不住了,冒著擅自廢立的罪名也要廢掉我們王。他們一夥人結黨營私,趁著我們王在長安立足未穩,也輕易地成功了。」 
  「後來又怎麼樣呢?」我愈發有興趣了,以前從來沒想過這麼複雜的問題,誰當皇帝跟我並沒有太大關係,當然,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關係。畢竟碰上一個好皇帝,官吏們都會勤心奉職,百姓的日子也會好過一些。我也曾經為廢掉昏庸的昌邑王,改立英明的今上感到慶幸,因為官府申申給我們宣告過昌邑王淫亂無道的行徑,他在當皇帝的短短二十七天內,就幹下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件壞事,實在是罪惡滔天。但經過她這麼一分析,我根深蒂固的看法動搖了。也許昌邑王真的蒙受了不白之冤。我不由自主地展開了李中夫剛才遞給我的一幅帛畫,看著上面昌邑王的畫像,不禁對這個從來沒有謀面的可憐的王產生了深深的同情。 
  李中夫喘了口氣,嘶啞著嗓子繼續道:「可憐的王,他被貶回了昌邑。而且連原來的王號也沒有了。他居住在原來的昌邑王宮,但是失去了自由,地方官吏都奉命監視他。後來山陽太守張敞還時不時去假裝探視,實際上是偵察我們王的動靜。我們王並不是傻瓜,知道如果表露出一點抱怨的意思就會沒命,於是裝聾作啞,顯得極為愚鈍。張敞把這些報告今上,今上才對我們王不再擔心。說起來今上比我們王強的地方就在於他比較懂得隱忍,而我們大王還保持了赤子之心。」 
  「為什麼?」我聽見她這麼議論今上,感到非常緊張,因為這是很忌諱的事情,但是我又有忍不住的好奇。 
  她淡淡一笑:「因為今上從小生長在民間,和五陵的一幫無賴遊俠交往,鬥雞走狗,人世間的那些爾虞我詐的陰謀詭計早就爛熟於胸,霍光那個不學無術的豎子,當然看不透他;而我們王自小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淳樸至真,哪會知道人世間竟有那麼多骯髒齷齪的勾當。他毫無機心,自然一下子遭到了奸臣的陷害。」 
  「那文皇帝當年也是這樣嗎?」我問出這句話,簡直不相信這句話是從自己嘴裡吐出來的。 
  她略微有些驚異:「哦,你這個問題問得好。當年文皇帝從代國徵召到長安當皇帝,周圍也是強臣環伺,但文皇帝上有母親教誨,內有忠臣如薄昭、張武等輔弼,自己也小心翼翼,終於安然無恙。而我王生於承平時代,上無母親教誨,內無忠臣輔佐,尤其是霍光比文皇帝時的絳侯周勃等人要奸詐萬倍,世易時移,自然結果也就完全兩樣。」 
  我點點頭:「霍光死後,昌邑王應該日子會好一些罷?」 
  李中夫歎道:「你這孩子真是天真,我承認今上也算是英明之主,但涉及皇位,任是再善良的人也不能無動於衷了。既然我們王是從皇位上被廢的,那自然會遭到嫉恨,怕他東山再起。就算霍光死後,今上又怎麼可能放過他呢?否則,他今天為何要下詔逐捕我這麼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嫗呢。」 
  「那也是。到底為什麼要逐捕你呢?」我看了那個漆盒一眼,心想,這裡面到底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她又長歎了一聲,道:「霍光死後,元康二年,今上假惺惺地下詔,將我們王封為海昏侯。海昏是豫章郡的一個縣。你聽這個名字就蘊含著諷刺的意思,海者,晦也。晦昏,黑夜也,那也就是說我們王像黑夜一樣昏庸了。大漢天子的心胸竟也是這麼不廣的。」 
  我也聽說昌邑王被貶到海昏去了,而地名還蘊涵著這麼惡毒的含義,卻是第一次聽說。我不由自主地問:「那麼昌邑王后來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據說經常坐船沿著贛江上溯,遙望長安,慨歎流涕,感傷不已。當地百姓見了都很為他難過,把他坐船經常停駐的渡口稱為慨口。」 
  我的眼前也頓時出現了一副悲傷的畫面了,我看見一艘孤舟在風浪中顛簸,天空烏雲密佈,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站在船頭流涕悲傷。可憐的人,從爽塏的中原被流放到卑濕的南方,那日子顯然是非常難過的。我重重歎了口氣,問到:「那你究竟要告訴我一個什麼樣的天大秘密呢?說了這麼久好像我還莫名其妙。」 
  「其實我剛才說這麼多,基本上已經把秘密說完了。」她道。 
  我狐疑地看著她。 
  她解釋道:「我藏的秘密是霍光當年陷害昌邑王的證據,也就是霍光和邴吉、張安世、田延年等一幫奸臣來往密謀的信件。其實這麼多年來,這些證據的公佈與否都無所謂了。反正我們王也不可能起死回生,他雖然抱憾去世,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否則,活在人世之間,天天面對這些蠅營狗苟,只能是徒自傷感而已。」 
  「這些證據怎麼會在你手上呢?」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知道討論這樣的事就是殺一百次頭也不足以贖罪的,可是強烈的好奇心讓我身不由己。 
  她道:「其實我們王在從昌邑去長安的路上,就發現事情有些不對。長安派去的使者劉德、邴吉等幾個奸臣一路上對我們王嚴密監視,好像我們王不是去長安當天子,而是檻車徵召。我們王聽從幾個心腹的建議,派了親信去聯絡廣陵王劉胥,希望萬一自己在長安受制於霍光,廣陵王能在外面以武皇帝親生兒子的身份起兵討伐。他所派的人其中就有我的姊姊李惠。」 
  「到了長安之後,我們王發現事情果然如他所料,身邊被霍光安滿了親信,一舉一動都要經過霍光允許,哪像一個天子。我們王氣不過,暗暗部署心腹侍衛,準備在七月初七乞巧節這天斬了霍光,卻不料走漏消息,霍光反咬一口,以皇太后的詔書廢黜了我們王。雖然我們王之前也拿到了霍光的一些謀反證據,可惜兵力不足,功敗垂成,最後只能束手就擒。之前他把這些證據交給了我和我的前夫,讓我逃出去交給廣陵王。怎奈霍光早有準備,去廣陵的路上密佈關卡,我們根本沒法到達,只好先潛回家鄉瑕丘,見機行事。我前夫死於逐捕中所受的箭傷,今上即位之後,我知道事無可為,終於冷卻了再去廣陵的心思。」 
  我突然想到了什麼,打斷她道:「前些年霍光已死,他的親族也都以謀反罪被今上族誅,今上為什麼還要逐捕你?就算你身上藏有當年霍光謀反廢黜昌邑王的證據,也對今上毫無影響啊。」 
  「唉,你還是稚嫩,想事情總是這麼簡單。你想想,既然今上是霍光擁立的,而擁立的理由是昌邑王淫亂,既然事實證明當初昌邑王受了冤枉,那麼今上的即位還能算名正言順嗎?今上豈能容忍這種情況發生?何況今上生於民間,地位卑微,當上皇帝完全是邀天之倖,自然格外敏感。」 
  我恍然大悟,男人們的世界實在是太複雜了,真讓人不寒而慄。我吸了口氣,道:「我明白了,前兩年廣陵王謀反自殺,他的奴婢沒入縣官,其中就包括你的姊姊李惠,而事隔兩年,李惠被揭發出和昌邑王還有關聯,經過拷問,最終牽扯出了你,所以今上才下詔急著逐捕你。是不是?」 
  她頷首點頭道:「你這個判斷不錯。其實我從來沒想過散佈那些和霍光有關的文書。那些事已經是過往煙雲,我活到六十歲了,這點還看不開嗎?然而他們是不會這麼想的。也好,既然下詔購賞我,我正好趁機幫我的湯兒一把,我這個做母親的,臨死還能發揮這點作用,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你想清楚了嗎?」我看著她平靜的面容,心裡酸酸的,母愛真是偉大,就像我母親,雖然我做下了那麼見不得人的醜行,可是我母親始終站在我一邊。她對我父親崇拜得五體投地,可是最終承認,在嫁我給王家的這件事上,我父親做錯了。如果不瞭解母親對父親的感情,就不可能理解母親那個承認是何等不容易。 
  「當然。根本不用想。」她神色淡然。而陳黑又淒愴地嗚咽起來了,邊嗚咽邊責怪自己的窮愁無聊,竟然害得兒子入獄,害得妻子要捨身救子。我在他的哭聲中努力分辨他的號訴,大意是這麼點內容。不過最後幾句算有點新鮮,他說,沒有妻子,他自己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我終於鼻子一酸,淚水奪眶而出。我能想像陳黑此刻心中的感受,他本來身體殘廢,沒人肯嫁給他,年近四十才從天上掉下了一個女人給他做妻子,而且這個妻子不是一般的鄉村鄙婦可比。她曾是王侯的貼身侍女,文雅善書,機敏豁達,給他生了個聰明的兒子,那個兒子雖然有些頑劣,但總是因為不甘心一輩子居賤處微,才做出了一些有悖法令的事情。他和這個女子相伴了三十來年,相濡以沫,有了她,他才發現了人世間的溫暖,現在她下決心要離他而去,他怎能不痛斷肝腸?然而,如果不這樣,他們的兒子又必須死,兩者之間選擇一個,他能做出怎樣的選擇?就算是他想選擇,他的妻子又怎麼會給他選擇的機會?他能做的,只能是面對生死離別的那一瞬了。 
  李中夫柔聲安慰陳黑道:「不要哭了,這麼大年紀,在客人面前也不好意思啊。」 
  陳黑收住了哭聲,哽咽道:「你叫我不哭我就不哭,我一向都聽你的。可是這次……」他的肩膀一聳一聳。 
  李中夫道:「別任性了,時間不早了,還是趕快和樂君商量正事罷。」 
  看來嫁給王君房也不是沒有好處,往常非常困難的事,現在變得很輕易。我直接把李中夫給我的漆盒交給了王君房,由王君房上呈給他的父親。他父親大概做夢也沒料到會得到這麼一件立功受賞的機會,非常興奮,在堂上走來走去,聲音顫抖,連聲對我說:「實在靈驗啊,實在靈驗。我第一次去你家的時候,帶了一個相士去,那個相士說你有大貴之相,可以旺夫,看來我們王家今後的發達,還要靠你啊。」 
  我哭笑不得,如果我真有旺夫之相,應該對子公有利才對。我和子公雖無夫妻之名,卻有夫妻之實。而且我還懷著他的孩子。我有點羞愧,感覺實在對不起他們家,垂首道:「阿舅,陳湯的母親告訴我,一定要救他兒子一命,那麼她死亦不恨。母子深情,希望阿舅一定要成全。妾身一向聽說凡是治獄,應當盡量多積陰德,讓生者不怨,死者不冤,後世子孫就一定會有興旺發達能當大官的。」 
  王縣長越發興奮了,他捻著頜下數根枯黃的鬍鬚,連聲道:「對對對,現在朝廷的御史大夫於定國,他的父親於公,當年也是這麼說。於公的家鄉就在我們臨近的東海郡郯縣,他是當獄吏的,據說凡是由他經手判決的犯人無不心悅誠服,死亦不恨。真是廣積陰德,廣積陰德啊。後來他的兒子果然當上了御史大夫。依我看,丞相的位置,不久也是他的。你放心,為了我的子孫,陳湯一定會沒事。何況按照律令,他本來就算立功,不但不會有事,還能受賞。我現在就去縣廷提審陳湯。」 
  他吩咐立刻駕車,和我夫君一起馳往縣廷,我則忐忑不安地在家裡等他的消息。黃昏時候,兩個人都回來了,王縣長見了我,似乎有點悵然所失,說:「我以為勸說陳湯告發他的母親會費一點勁,沒想到我一開口,他就爽快地答應了,真正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啊。唉,枉費了他的母親一番愛子之心啊!這陳湯據說還飽讀詩書,擅長屬文,品德卻如此不堪一擊,不堪一擊。」 
  我又一次聽到他人對子公的指責,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也許子公在道義上真的很不堪罷。一想起他母親在我面前婉轉求情,慨然決心就死的神態,就覺得子公的爽快實在有點說不過去。但是我想看到什麼?看到子公嚴詞拒絕,不願告發其母嗎?唉,我不想考慮這麼多了,我只知道心裡仍割不斷對子公的愛,即便子公無恥之尤,十惡不赦,我也放不下,愛情真是一種可怕而盲目的東西,它也是不講究禮尚往來的,我的夫君對我這麼好,可我就是不愛他。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很淫賤無恥。 
  「他母親是詔書名捕的重犯,再有愛子之心,又值得什麼敬佩了?阿公難道同情反者嗎?」我嘴裡無端蹦出來這麼一句。 
  王翁季臉上有點驚愕:「阿縈,你怎麼能這麼說?陳湯的母親確實罪不容誅,但在道義上卻不是沒有可敬之處。那個陳湯自小苦讀儒書,豈不知道『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他的儒書難道都白讀了嗎?白讀了嗎?」 
  唉,大漢的官吏真是越來越呆,個個都把《論語》背得滾瓜爛熟,我知道他剛才說的是《論語·子路》裡的話,那些話是說得不錯,不管怎麼要求公義,如果這世上父子夫妻之間都需要互相告發,那實在很可怕。所以今上特地在地節四年頒布了一道詔書,規定父子和夫妻之間的互相包庇是允許的事情。我對這詔書也很贊同。但是,現實中有時又免不了會碰到一些難以取捨的事,比如明明親人破壞了公義,也曲為袒護,那不就沒有公正可言了嗎?就拿眼下這件事來說,如果子公假惺惺地表示拒絕,不過是鬧得母子俱丟了性命,又有什麼益處呢?以愚蠢的孝心將母親的苦心輕易拋擲,這恐怕不是他母親熱於看到的。我想如果他那樣做了,在黃泉之下,他母親也將會恨他的。我腦中快速地這麼為子公辯解,我不知道是不是被某種東西蒙蔽了理智。 
  於是我嘴裡又脫口而出:「母子相隱,固然說得不錯。不過涉及大逆無道的重罪,也只能棄私恩而取公義了。妾身從小也誦讀一點儒書,曾聞孔子說:『門內之治恩掩義,門外之治義斬恩。』如今陳湯以義斬恩,似乎也沒什麼不妥,就算論起儒家大義,也是說得過去的。」 
  王翁季的眼睛都直了,良久才歎了口氣,道:「你要是個男子,一定可以去長安游宦,憑著這種辯才,俯拾金紫不在話下。」他又轉過頭對他兒子說:「君房,阿翁為你娶婦如此,也算是功德一件了。永遠不要忘記阿翁我的恩德,永遠不要忘記。」 
  我的夫君喜笑顏開,又吃力地張開他那抽屜般的大嘴連聲道:「大人,說得是,臣永世,不忘,大人恩,德。」 
  我突然覺得腹中一陣翻滾,乾嘔了幾聲。王翁季臉上掠過一絲驚訝,轉瞬又欣喜道:「君房,我們王氏快有新苗了。快去叫你的母親,讓她帶你妻子去找醫師看看。」 
  子公如願地放了出來,可是我不再能見到他了,只是從阿舅王翁季那裡聽說他得到了該得的賞錢。同時,不出所料,他的名聲果然遭到了摧毀性的打擊。之後他去了一趟昌邑縣,想用得到的那筆賞錢賄賂太守丞,讓太守丞設法把他作為山陽郡推舉的郡秀才,送到長安待詔公車,可是太守丞這回嚴辭拒絕了他,據說不敢冒這個險。作為一個靠著告發親生母親苟且逃生的人,子公已經名聲在外,怎麼也不符合秀才的標準。以他的品行,這輩子是別想走「察舉」這條仕宦之路了。他只能打別的主意。 
  但是子公的好運來了。不久朝廷的新詔書到達,要求郡國舉薦人入太學,如果想要去京城拜師學習經術的,也可以趁著年底,跟從上計吏一起去。據說他馬上去縣廷報名,要求響應這道詔書。主事官吏這回沒有辦法,只能答應他的要求。 
  子公的母親李中夫則被押往了長安,結局是什麼可想而知。在她乘坐的檻車啟程的那天,我偷偷去給她送別。我看見她花白的頭髮凌亂,盤腿坐在木質的囚車裡,神情倒是很安詳。很多人圍著囚車觀看。我沒有看見子公,只有陳黑攀住她的囚車號啕大哭,縣吏們費了好大勁才把陳黑的手掰開。李中夫在人群中看見我,微微對我點了點頭,還笑了一下,神情非常淡然。我暗暗歎了口氣,退出了人群。 
  最倒霉的是那群幫助子公越獄的人,他們都被判決謫戍敦煌郡魚澤障,以弛刑徒的身份擔任戍衛亭障的任務。 
  他們被押解上路的那天,也是我出發的日子。我夫君和公公要去長安的右扶風任職,這是臨時得到的征書,之前準備調他去當豫章太守,但因為捕到了李中夫,被朝廷破格超拔為右扶風,秩級為中二千石。瑕丘縣的左尉負責押送戍卒,我公公一家既然要去長安,正好隨著這幫戍卒一起走。每年征發戍邊的縣民上路都有一些儀式,很多人都哭哭啼啼的,一路喧闐。往年我倒沒在意,今年心裡挺酸楚的。因為實際上我也是像他們一樣,要遠離父母,去遙遠的關中了。 
  分別的時候,我和母親抱頭痛哭,我哭得撕心裂肺,母親也是。她就我這麼一個女兒,我走了她就很孤單了。雖然我還有一個弟弟,但那是父親的小妻生的,和她也親熱不起來。父親看來也有些傷感,悶聲不響,我本來對他恨得咬牙切齒,看見他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又恨不起來了。也許他真的是為了我好罷,他究竟是我父親,有什麼必要害我呢。 
  人群出發了,我透過黑色的車簾,望著那些走得東倒西歪的戍卒們,謫戍的弛刑徒和普通征發的戍卒待遇是不一樣的。普通征發的戍卒只戍邊一年,而這些謫戍的人則沒有這麼好命運,他們也許一輩子只能呆在邊境,娶妻生子,直到老死。 
  長安路途漫漫,一路上數不盡的顛簸,我的妊娠反應很厲害,經常在車裡是顛一路吐一路。我的阿姑,也就是夫君的母親倒是挺歡喜的,雖然她是長輩,卻一點也沒有尋常阿姑對待兒媳婦那種威嚴的態度,她總是溫煦地撫慰我,這讓我一度產生了羞愧的念頭,我肚子裡孩子是子公的,可他們完全不知道。之前我心裡從沒有自責的念頭,因為我覺得這不是我的錯。但現在我發現自己錯了,至少他們王家是無辜的,有罪的是我父親。只是我現在必須牢牢保住這個秘密,以王翁季現在的官職,要是知道真相,捏死我父親只像捏死一隻螞蟻。我平時一挨枕頭就能睡著,而現在這種需要保守秘密的極度願望反而讓我夜夜失眠。我們沿路一直都在官方的傳捨和郵亭過夜,為的是能讓我得到好好的休息。可我就是睡不著。我希望他們對我壞一點,那麼我就能睡得心安理得。 
  當然,比起那些謫戍的苦命人,我又算好多了,尤其是那七八個因為想篡取子公而被判謫戍的猴子。說起來,我和他們都是子公的犧牲品。有時這真讓我驚訝,為什麼子公會有這麼大的魅力,我和這些人都會為了他而甘願做出犧牲。我後悔了嗎?可能有一點,但終究不是很確定。他們卻毫不改悔。有一天,我們的隊伍將要通過太行山的鳥道——井陘,我順便和他們做了簡短的交談。 
  那是在井陘口的石邑縣,我們中途休息,那些弛刑徒也在樹下吃著乾糧,因為究竟是鄉鄰,我上去搭訕道:「你們這些孩子,真不懂事,竟敢去劫獄,現在後悔了罷?」 
  「後悔什麼,做人就得這麼做,重然諾,講義氣,否則還不如死了。」其中一個張開他的大嘴,咬了一口乾糧,含糊不清地說。 
  「子公對我們好,我們就要對他好,這個道理不用講了。」另一個說。 
  我感覺自己有一種沒有愛錯人的感覺,心裡熱乎乎的。「那現在他靠著告發母親,不但出獄,還得了賞錢,只有你們反倒被流放。不覺得冤嗎?」 
  他們嬉笑道:「不冤。子公那麼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他做的每件事都有理由。」 
  真是盲目崇拜,我無話可說了,只能看著藍天發呆,心裡不斷閃過子公的影子。直到夫君叫醒我,才上車進入井陘峽谷。 
  太行山陡峭無比,僅有八條道橫絕其中,井陘是其中的一條。我以前只在郵人的嘴裡聽過它的險絕,待到親眼見到,才知道所聞不虛。 
  正是清晨時分,兩邊道上的野草上還全是露珠,我們的馬車緩緩駛入井陘,就像發生了日食那樣,光線陡然暗了下來。舉頭仰望,藍天照樣明媚,然而只有細細的一線。兩邊則絕壁聳立,連壁虎也休想爬得上去。在我們的右邊有一條河流,不知道叫什麼名字,水極清澈。河水蜿蜒到哪,小徑就延伸到哪。越往裡走,小徑越狹窄,讓我感覺驚心動魄。 
  阿姑和我同車,絮絮叨叨地對我說:「這條路我倒是走過兩回了,八年前,也就是神爵三年,你阿舅以東郡太守功曹史補三輔雲陽縣丞,和原來的東郡太守韓延壽府君一起入關,喜氣洋洋的。韓府君當時剛升任左馮翊,沒過兩年就因罪棄市,你阿舅作為韓延壽的舊屬受到牽連,重新貶為東海郡功曹史,幾年之後才升為瑕丘縣長。這次升為右扶風,真是想都沒想到。他們說你有旺夫命,真是上天祐護我王家……」 
  她絮絮叨叨,我不能不理,只能面帶笑顏聽,臉都酸了,她也沒有絲毫停止的意思,直到馭者把馬車停住。 
  「為什麼停了?」她終於放過了我,把車簾一掀。 
  馭者說:「啟稟太夫人,前面山壁坍塌,遮迾了道路。我們又正巧走到井陘最狹窄的地段了,恐怕道路修治得花幾天的功夫。」 
  井陘最狹窄的地方本來就僅容得兩輛車並排通過,我看見前面車隊喧嚷,人來人往,鳥道上滿是沙礫。但是沒看見有坍塌的痕跡。 
  馭者解釋道:「道路坍塌已經有好多天,前幾天路過的車馬都被堵塞在此。」 
  很顯然,在我們的前面停著好些車馬在,看不到最前面。還好他們都是稀稀疏疏的,沒有擠得很厲害。否則在這一線天空的絕壁下,我會感到窒息。 
  關口那邊上艾縣的縣長征發了不少百姓,正加緊搶修這條通道。一時間狹窄的通道上,來來往往是穿著紅色公服的縣吏和穿著白色麻衣的百姓。 
  我看見一個帶著兩梁冠,穿著黑色公服的中年人急匆匆地朝我們的車小跑而來,他腰間所掛的銅印和綬帶的顏色讓我一下就猜到了他的身份,他是個三百石的小縣縣長。 
  阿舅的隨從徑直領著他朝阿舅的坐車而去,顯然那隨從對他說了什麼,因此他要來拜見即將上任的左馮翊。左馮翊是中二千石的高官,他一個小小的三百石縣長,自然對阿舅要曲意逢迎了。 
  他從自己的隨從手裡接過一塊竹板,躬身遞給阿舅,大概是他的名刺。阿舅接過,用眼睛掃了一眼,又遞給自己的隨從。接著,兩個人就站在車前,煞有介事地寒暄。不一會兒,我看見那縣長又對隨從指手畫腳吩咐著什麼,幾個縣吏立即從遠處跑過來,對我們的馭者說:「奉廷君的命令,請各位到附近的井研亭捨歇息。」 
  說著他們牽著我們的駕馬往回走,走了數百步,有一條岔道,這大概是井陘中間唯一的一個可以迴環轉折的地方了。岔道舒緩地向山坡上逶迤延伸,山坡的不高處碧綠的楊樹鬱鬱蔥蔥,樹葉子在山風中嘩啦嘩啦的,聲音像碎花組成的海洋,潮起潮落,永無休止。我隱約看見十幾間屋子掩映在那綠樹之間,最大的一棵楊樹上釘著一塊長條形的木牌子,上面寫著隸書的三個大字:井研亭。 
  見我們來了,亭長歡天喜地,點頭哈腰。上艾縣長又陪著阿舅寒暄了一陣,才匆匆離開,臨走時他保證道:「下吏一定會在兩天內把道路疏通,請府君放心。有什麼困難缺乏,儘管派人吩咐下吏,下吏這幾天都會在坍塌處督工,催促百姓加快勞作速度。」 
  然後亭長給我們忙碌地安排歇宿地方。 
  等安頓下來,我開始有興致好好觀察周圍的環境。 
  這個亭規模不小,房舍數量是外面一般鄉亭的兩倍,大概因為它處於井陘谷的中段,位置比較重要罷。亭捨的兩側都有望樓,據說可以下瞰峽谷裡人馬的行動,我很想上去看看,可惜這個要求不好意思提出。只好靜靜地坐在樓上,無聊地聽風的吟嘯,腦子裡稀里糊塗的,不知道想些什麼。 
  臨近餔時的時分,縣長突然又出現了,原來這回又是陪同一位貴客。我的眼神不錯,遠遠看見那位貴客的衣飾和印綬,就知道應該是一位列侯。雖然我沒有見過列侯,但從小聽我父親描述什麼級別的官吏應該是什麼裝束,對這些也算是熟得很了。 
  果然,縣長對阿舅介紹道:「府君,這位是富平侯張公,前車騎將軍的哲嗣。」 
  阿舅沒想到在這裡能碰到一位列侯,趕忙下拜道:「幸甚幸甚,下走是即將上任的守左馮翊王翁季,謹謁見張侯,敢問張侯無恙。」 
  我們堂上的人也趕忙下拜行禮,見到列侯要下拜,是大漢的規矩,否則就是輕辱朝廷官爵,這點我們來長安時已經受到過多次教導。 
  張侯客氣地扶起阿舅,道:「王府君請起,不用多禮。我不過靠先人的勤勞和皇上念及舊恩才襲了一個爵位,比起府君積功次當上中二千石,那是慚愧得多了,快快請起。我豈敢當府君如此大禮。」 
  我不知道前車騎將軍是誰,這位張侯又叫什麼名字,於是悄悄問我的夫君,他張開大嘴輕輕地說:「前車,騎將軍,張安世,被封,為富平侯。這位張侯,就是他的哲嗣,名諱,我也,不知道。」 
  張安世,這名字我倒如雷貫耳。原來他的後嗣就長這模樣。他的臉圓圓的,頭髮雖然在束在進賢冠裡,透過黑紗的冠孔,仍看見頭髮呈露一幅稀稀疏疏的慘淡。尤為有趣的是,他的下巴也是光溜溜的,幾乎沒什麼鬍鬚,唇間的皺紋則四通八達,使他看上去像個老嫗。 
  縣長在恭敬地表示問候之後,再一次離開了亭捨。他剛才還帶來了十來隻雞,兩籠雞蛋,兩三片鹹肉,囑咐亭長要對我們好生款待。另外,好像還要避什麼嫌疑,又聲稱這些款待的食物都是嚴格按照朝廷律令的要求來的,絕沒有任何賄賂的嫌疑。 
  我們這些女性宅眷拜見過張侯後,都一起退入後堂的廂房,只留下阿舅和夫君在堂上侍侯張侯。他們在堂上愉快地交談,我們在廂房裡坐著,感覺天色越發黯淡了,不知不覺,時間大概已經過了餔時,我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來。 
  好在這時婢女進來稟告,說堂上已經將飯食準備好了,請我們上堂去進食。 
  張侯請亭長一起進食,這位列侯真的很平易近人。以前我老聽說長安的貴胄列侯們都很盛氣凌人,驕橫不法,現在看來並不可靠。 
  見張侯發話,阿舅也熱情地附和:「一起吃罷,不要客氣。」 
  飯菜都是亭長等人弄的,現在卻搞得他自己像個客人,我感覺人世間真的太多不平。 
  亭長受寵若驚,說話都顫抖了:「既然,既然明侯和明府都,都命令下吏侍食,下吏,下吏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阿舅捻捻他的鬍鬚,面帶微笑,很為自己的施惠感到快樂。但他看了側眼看了張侯一眼,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馬上又把手放下了。 
  我差點笑出聲來,也偷偷看了一眼張侯,阿舅大概是意識到張侯沒有鬍鬚可捻,自己在他面前撚鬚有點驕傲罷。 
  不過阿舅好像要掩飾這個尷尬,沒話找話,問亭長道:「亭長君是哪裡人,敢問姓名。」他的語氣仍然保持著平靜,不愧是在官場混了幾十年的老手。 
  亭長伏地施禮道:「豈敢,下吏賤姓王,名利漢,府君就叫我利漢好了。」 
  阿舅大為喜悅:「你也姓王,看來五百年前還是同宗了。利漢也是個好名字,大有利我漢朝。」他又側頭看了一眼張侯,繼續道:「夫忠心利國者,必反利其身,精誠之至也。《詩》不雲乎:無言不讎,無德不報。你好好謹勉做事,將來一定會大有長進的。」 
  我有點煩阿舅了,他聽說長安的公卿都以儒術起家,也東施效顰,天天嘴巴裡引經據典,以為這樣就能位至公卿,但我看子公的經術比他強很多,又有什麼用,弄得差點連自己的腦袋也沒保住。當官是要命好的,也許他命還不錯,現在都升到左馮翊了,將來位至九卿的可能性也的確不是沒有。但是,你對一個小小的亭長也文縐縐的之乎者也,未免有點小題大做。 
  王利漢倒喜笑顏開:「多謝府君誇獎,下吏也希望有一天能夠有報國的機會啊!」 
  張侯也笑道:「王府君說得對,只要勤勉做事,一心想著為利國家,國家也不會虧待你的。」 
  他的話音剛落,我耳畔只聽得「嗡」的一聲響,王利漢的身體突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剛才還笑逐顏開的臉龐突然凝固了,似乎戴了一個說唱俑的面具。他的兩眼睜得大大的,好像在極力回憶一件什麼事情,帶著笑容的回憶,接著他長吐了一口氣,噴出一口血沫,望前一撲,栽倒在地上。背上一枝羽箭的箭竿低徊顫抖,發出米粒般細碎的聲音,又宛如一隻蜜蜂在急劇振翅。 
  與此同時,從堂外傳來一聲大笑:「的確,國家是不會虧待他的,他如願報國了。」 
  我們登時目瞪口呆,還沒等回過神來,屋外已經呼啦一聲湧進了大批青壯男子,他們個個頭上裹著青色的頭巾,手裡或執刀,或執戟,或執盾,或執鉤,背上都背著弓弩。為首的一個大約三十歲左右,挽著碩大的髮髻,下半邊臉上短鬚橫七豎八,此起彼伏。手上則挽著弓箭,很顯然,剛才亭長王利漢背上所中的致命一箭就是出自他的手筆。 
  阿舅下意識地喊叫道:「來人,快保護張侯,有賊盜,有賊盜。」 
  張侯的侍從早就圍上來,眾星拱月般圍住了他,手裡環刀出鞘,齊齊前指。也許在這種刀戟森嚴的護衛下的緣故,張侯顯得比阿舅要鎮靜點,他尖聲道:「你們是什麼人,竟剛攻擊國家亭捨。」 
  那個挽弓的中年漢子冷笑了幾聲,露出一口黑中帶黃的牙齒,好像被蟲蛀過的朽木,零落不堪。它的參差不齊,又讓我聯想起海底凹凸不平的綠色礁石,隨時都可能從裡面飄浮出長長的海帶。這是一種天天吃糙米的人獨有的牙齒,我大概可以猜出這個人的身份了。 
  「我,太行王趙孟,來向諸位府君、將軍借點錢和糧食,乖巧的話,就趕緊照辦,饒你們一命,否則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他大聲道。 
  我們面面相覷,面色死灰。果然是群盜。之前聽說常山、太原兩郡的鐵官徒造反,奪取郡武庫的兵器,殺死縣令,聚保太行山,搶掠過往官吏行人,為首的名叫趙孟,自稱太行王。兩郡郡守早發兵圍剿,聲稱已經完全剿滅,沒想到他們還活蹦亂跳。 
  我下意識地死死抓住夫君的衣袖,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他疼得吸了一口涼氣,道:「阿縈,不害怕,要死,我們,一起死,我不會,拋下你,不管的。」 
  這個沒有出息的男人。我有點失望,可是我失望什麼?誰能對付得了這麼多賊盜。子公能嗎? 
  那趙孟聽見他的話,朝我看了一眼,臉上頓時露出驚呆的神色,讚道:「這位小夫人好漂亮,嘖嘖,真是不錯,很是不錯。我一生從未見過這麼漂亮的女子。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天哪!這賊盜頭目竟然看上了我。這也難怪,我的美貌究竟有目共睹。我的身子下意識地往夫君身後躲。 
  趙孟嘴裡還自言自語道:「嘖嘖,不錯……」,邊把手上的弓往身上背去,邊朝我身邊走來。 
  我望著他嘴裡的礁石,身子簌簌發抖,又迅疾側頭望了一眼我的夫君,他也面如土色。 
  還好,趙孟在距我只有兩三尺遠的地方,站住了。這時,我才看清他的臉像柚子皮一樣,疙疙瘩瘩的,散佈著細細的星羅棋布的傷疤,可能是在常年的冶鐵勞作中燙傷的。他的雙手也黑不溜秋,積滿了黑色的污垢,那些污垢是如此陳舊,看來已經和他的皮膚相濡以沫,融為了一體。我同時還發現,他左手的手掌少了兩根手指,大概因為身體的殘缺,讓他愈發顯得渾身上下充滿了暴戾之氣。 
  「小夫人,跟我走罷。你當王后,我當國王,我們南面稱孤,可不比跟著這個該死的小吏強一百倍。」他笑嘻嘻地說,黑黃的牙床上下張開,幾根渾濁的黏液線頓時在上下牙床間搖曳,像蛛絲一樣,使兩塊牙床的分離顯得頗為優柔寡斷、依依不捨。 
  我感覺胸臆間一陣翻滾,但是強行忍住,沒有吐出來。 
  他皺了皺眉頭:「你如果答應我,我就饒了這堂上所有人的性命,否則全部殺光。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哇的一聲,我忍不住哭出聲來。 
  他身後的那些賊盜頓時笑得前仰後合。 
  撲通一聲,夫君突然跪了下來,哀求道:「大王,我妻子,正懷著,身孕,求大王,饒了他。我可以,買幾個,年輕貌美,的婢女,送給大王,做姬妾……」 
  他稱呼賊盜頭領為大王,簡直是瘋了。就算今天能逃得性命,如果有人向朝廷告他一狀,那一定會判處他腰斬,這是毫無疑義的。不過,我倒萌生了一絲感動,畢竟他是為了我,不得已才這樣做。 
  「懷孕了?」趙孟愣了一下,他搓了搓手,顯得頗為侷促,突然抬腿一腳將我夫君踢倒在地,罵道:「你他媽的要是敢騙我,我就把你五馬分屍,五馬分屍,說到做到。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夫君在地下打了個滾,爬起來,迅疾又恢復了標準的跪姿,叩頭如搗蒜地說:「大王,我說的,句句,是實。 
  趙孟拔出刀,用刀背按在我夫君的背上:「什麼句句是實,你說話結結巴巴,顯然心裡有鬼。說謊的人才會結結巴巴。」 
  「不——是,不——是」,夫君越發急了,「真的……」 
  我不能再袖手旁觀了,趕忙代他答道:「我夫君平常就是這樣說話的,他沒有說謊,只是口才欠佳。」 
  趙孟抬頭看著我,臉色和悅了:「真美。很好,既然有美人為你解圍,本王就饒你一命。不管她懷孕不懷孕,我都要定了。不管她現在肚裡的還是將來肚裡的,全都是我太行王的兒子。我會封他們為小王,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他又踢了我夫君一腳:「滾罷,看在我們兩人有相同愛好的分上,你可以留下一些錢不交給我,自己去買個婢女做老婆,反正這個女人我要定了。」 
  夫君頓時癱在地下,哀聲痛哭。阿舅臉色鐵青,欲言又止。阿姑則低頭哭泣了起來。 
  張侯突然拱手道:「這位趙君,我可以給你五百金,請你放過這位女子,有五百金,天仙也能買到,何必要人家正懷孕的家眷為妻呢?再說這也是有損陰德的。我是富平侯張勃,你完全可以相信我的話。」 
  趙孟上下審視了張侯幾眼,道:「原來是一位列侯,失敬了。今天運氣真不錯,捕獲了一位列侯。我早說過,跟著我太行王,以後錢花都花不完。」 
  他身後的同夥都爆發出一陣陣爽朗的笑聲,看來當強盜也挺開心的。我想。 
  張侯的侍衛則個個臉色嚴峻,露出恐懼的神色。賊盜的人數是他們的數倍,而且都執著長兵和弓弩,他們的害怕不是沒有緣由的。 
  「好了,你有五百金,如果帶在身邊,那不都是我的嗎?如果還在長安,我也沒耐心等你去取。」他突然加大了聲音,咆哮道,「給我把這個女人帶走,不要驚嚇了她。」說著他拔出腰間的環首大刀,「快點把你們的錢都交出來,否則,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我要屠亭了。」 
  兩個賊盜立刻跑上來,一邊抓住我的一條胳膊就往他們那邊拉。 
  我看見阿舅王翁季身體搖晃了兩下,好像站立不穩。阿姑的哭泣聲越發壯烈,夫君也茫然失措。張侯則皺緊眉頭,一籌莫展。 
  趙孟將刀背在几案上敲道:「都他媽的不許哭,號喪啊。」 
  只聽尖利的一聲,阿姑的哭聲雖然措手不及,但到底還是停住了。 
  趙孟笑了笑:「很好,免得我發火。」他握著刀,來回走了幾步,又道:「不瞞你們說,今天我本來預備將你們殺個精光的,但是幸而獲得這個美人,是件喜事,所以不得不改變主意。只是,我們這行的規矩,刀既然拔出來了,就不能空著放回去,否則以後再也殺不到人啦。所以,我還得殺一個給它充飢,給你們一刻時間,自己推選一個出來獻血罷。如果婆婆媽媽的不選,我就一古腦殺個乾淨。」 
  堂上的人都面面相覷,沒人吱聲,顯然誰都不願意死。 
  趙孟不耐煩了:「那我就殺官最大的罷。」他揮一揮手,「給我把這位列侯請過來,今天我的刀也要嘗嘗貴種的血了。」他突然像唱歌一樣哼道,「大刀大刀真舒服,飽飲貴血真舒服。」 
  阿舅大驚,脫口道:「不能,張侯可萬萬殺不得,殺不得啊!」 
  「你如果想換他,我就殺你。」趙孟停住了歌聲,斜眼看著他。 
  阿舅嘴唇煞白,不發一言。 
  趙孟後面的強盜舉起長矛衝上前去,向張侯逼近。張侯身邊雖然有十來個侍衛,但手中只有腰刀,眼睜睜地看著長矛伸近,完全喪失了反抗的勇氣,每個人手中的刀尖都不由自主地滑向地面。 
  這時,空氣中靜得一根草落到地下也能聽見。張侯的臉色看似挺平靜的,但從他臉上肌肉的收縮情況來看,顯然還是有一點恐懼。 
  我很想幫張侯求情,但是看到這幫強盜凶神惡煞的模樣,又生怕惹禍上身。人真是一個可鄙的東西,明知道命運相同,而總懷著僥倖,哪怕災禍延遲得一刻也是好的。 
  可是我終究忍不住,我對張侯的印象很好,他的官那麼大,可是脾氣這麼不壞。這樣的人顯然殺一個就少一個,非常可惜。我於是囁嚅地對趙孟說:「大--大王,能不能不殺張侯,他是個好人。」 
  趙孟上下看了我兩眼,還是笑瞇瞇的:「美人,按理說你開了口,我必須給你點面子。但是,那就是拿我們的腦袋開玩笑了。」他突然又大發興致地哼道,「美人美人真漂亮,但是腦袋更重要。」接著立刻正色道,「上次我在石邑縣搶了一個美女,因為心軟,聽她的勸告,饒了她情人一命,後來搞得幾次出戰不利,手指還丟了兩個。我們請的建除家說,就是因為上次沒血喝,我們的刀不高興啦,拒絕再幫我們幹活啦。最後聽從建除家的勸告,殺了那個搶來的美人,才得到禳解。」 
  我不寒而慄,再也不敢吱聲。 
  張侯身邊的侍衛在長矛的進逼下,已經不由自主地退到了牆壁。賊盜用長矛像趕豬一樣,把張侯趕到了趙孟跟前。 
  趙孟看了張侯一眼,自言自語地道:「還缺個砧板。」 
  大家都默不作聲。 
  「啞了嗎?」他突然又吼道,「給老子拿個砧板來,老子數三下,再不拿來,老子又要改變主意啦,要把你們一古腦殺個乾淨。你們這些畜生,當初在鐵官作室是怎麼對待我的,我也要讓你們也嘗嘗相同的味道。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他的脾氣真是反覆無常,我的頭皮陣陣發麻。天哪,這樣的人我日後怎麼侍侯?想到這裡,我覺得自己特別可恥,難道我真有勇氣腆顏活著去侍侯這個瘋子嗎? 
  一個亭卒身體顫抖了一下,趕忙答應了一聲:「我去拿。」 
  很快他抱回了一個圓圓的砧板,放在趙孟面前。 
  趙孟的神智的確有點不大正常,他這回又恢復了平靜,溫言對張侯笑道:「請君侯上砧!」 
  張侯環顧了大家一眼,每個人都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面,他絕望了,雙膝一軟,無可奈何跪倒在砧板面前。他把臉側了側,讓頭顱安詳而平穩地躺在砧板上。 
  趙孟滿意地笑了笑:「很好,君侯死後不要怨我,只怪你的手下全是懦夫。有這幫懦夫,你們漢家的天下也該完蛋了。」 
  說著,他雙手高舉環首大刀,深深吸了口氣,就往下猛砍。 
  我嚇得閉上了眼睛,突然聽到門外大叫一聲:「且慢,我願意代張侯受死。」 
  趙孟的雙手一震,硬生生把刀收回。我們大家都把腦袋移到適合的位置,朝那聲音所在處望去。 
  一個青年男子,穿著乾淨的灰色短衣,大踏步走進了屋子。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差點要從胸腔裡蹦了出來,完全信不過自己的眼睛。 
  因為,那個人竟然是我曾經日思夜想,到現在也沒有完全忘懷的——子公。     
  《賭徒陳湯》第二部分 
  我有個愛好是鬥雞。 
  早在父母活著的時候,我就對鬥雞趨之若騖,在我心目中,真的難以想像世上還有什麼更好玩的事。父母因此對我憤恨絕望,我的兩個兄長都是太守府的掾吏,深得鄰里敬重。每當休沐的那天,他們一定會恭恭敬敬地把鄰里父老請到家中,和父母一起飲宴為樂,謳歌叫號,以佐酒興,而這時我就抱著我細心馴養的公雞,到田場上參加少年們的鬥雞事業。 
  在我二十三歲那年,我的兩位兄長遭到了不幸,他們被奸人陷害,全部坐罪腰斬。這對我父母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打擊,於是在當年的冬天,相繼憂憤而逝。從此,我不得不和妹妹萭欣相依為命。 
  我這才發現自己一無所能,顯然,靠著父母留下的微薄產業,想維持生計是不大可能的。 
  現在只有把希望寄托在鬥雞上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僅僅把鬥雞當成不計功利的玩樂,而必須正式加入到以鬥雞博賽的行當中去,靠著這些錦衣赤冠的動物維持生計。 
  從小到大,我和公雞結下了不解之緣,對它們的習性可謂瞭如指掌,我想,現在該是到了他們回報我的時候了。 
  不顧裡中長老的勸告,我毅然把所有的家產變賣,藉著行賈的名義出了函谷關,來到了濟陽,這是天下盛產鬥雞的地方。 
  調動胸中所有有關雞的見識,我把囊橐翻了個底朝天,買了幾隻小雞,我深信它們就是幫助我打天下的驍將。如果這次不成功,我就只有自殺一途,這世上再也不值得人留戀。因為太沒有天理,像我這樣愛雞如命的人,上蒼都不能給我報償,你還能說這世上有天理嗎? 
  它們陸續發育了,茁壯成長了,羽毛油滑閃亮,鳴叫起來就像有學問的人說的,餘音繞樑,三日不絕。它們的爪子像蜂蠆一樣尖利,腿也無一例外的長,其中有一隻,我取名為驃騎將軍的,尤其氣勢凌人,它和別的雞站在一起,就像鶴立雞群一樣。 
  因為志在必得,我還給它們的利爪裝上了特意鑄造的鐵距。很多鬥雞少年喜歡在雞的翅膀裡撒上芥末,我卻不屑用這一辦法。很早我就對我的愛雞進行嚴格訓練,不要說什麼芥末,就算是石灰撲面而來,我的愛雞也不可能放鬆它殺雞的爪子。 
  我的成功幾乎指日可待。我就等著秋季一年一度的鬥雞大會的到來,這個大會從元康元年開始,迄今已經舉辦了九次,今年第十次,將是大漢有史以來最盛大的鬥雞會了。據說今上也有意觀賞,這也不奇怪,今上自小生長民間,最喜歡的就是鬥雞走狗,如果不是他有這種愛好,長安城的鬥雞大會也不會這樣轟轟烈烈。 
  在我的苦苦期盼之下,鬥雞大會終於來到了。 
  當我把我的「驃騎將軍」擺在鬥雞場上時,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然後擊掌,整個賽場差點沸騰了起來。 
  這一天是五鳳二年的秋十月庚戌,我的「驃騎將軍」的成名日,在整整一個上午的比賽中,它相繼擊斃了二十多隻雄傲長安城的鬥雞。往日那些不可一世的畜生,一個個毛羽凌亂,折戟沉沙,不甘心地倒在賽場上,絲毫不再顧及它們的體面,也沒有條件顧及。鬥雞場上可謂血跡斑斑,但我可以驕傲地說,其中沒有一滴是從我的驃騎將軍身體裡流出來的。 
  它成名了,我也蒼蠅附驥尾而致千里,以「鬥雞都尉」而聞名長安。 
  接下來的數年,又有無數雞中的英雄好漢死於它的利爪,而我也靠著它贏得了一筆巨大的錢財。我的錢財隨著我的身體一起肥厚,「鬥雞都尉」的聲名甚至蓋過京兆尹,在長安可能有人不知道京兆尹是誰,但沒有人不知道家住柳市的「鬥雞都尉萭章」。 
  我營造了大宅子,門前柳蔭夾道,天下郡國的同道們經常抱著公雞穿過柳陌,趾高氣揚地叩響我的大門。但是出門的時候,都抱著它們或死或殘的公雞鎩羽而歸。 
  我很可憐他們,他們有的人玩了一輩子雞,卻對雞知之甚少。他們的失敗,不是因為沒有天道,而是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懂得天道。我本來有意寫一本《相雞術》,給他們指點迷津,但轉念一想,畜養鬥雞有很多細微的地方只能憑感覺,文字是形容不了的,於是長歎一聲,把毛筆扔掉,殘簡則無可奈何地付之一炬。 
  開始有列侯們來拜訪我了,請求我幫他們養雞。 
  可是我很討厭他們,這幫養尊處優的豎子們,雖然都有求於我,卻一個個在我面前帶著居高臨下的神氣。他們有勢力,我惹不起,只能時時稱疾躲避。我向來就不願跟官員們打交道,那看似威風,卻時常會有被連累之虞,我的兩個哥哥就是榜樣。 
  但是,有一位列侯我對他很有好感,他就是富平侯張勃。   
  《賭徒陳湯 萭章》二(1)   
  有一天,張勃帶了一位二十歲左右的少年來找我,向我介紹說:「這位王孫名叫陳湯,字子公,山陽郡瑕丘縣人,多才多藝,文武雙全,是我很久以來未曾見過的人才,不可多得,因此特意帶來給子夏君結識。」 
  我看了那少年一眼,他長得身材壯健,眉宇間充滿了勃勃英氣,但是隱隱有一絲狡黠,我心裡立刻對他沒什麼好感。而且,張勃把他帶來找我有什麼用意呢,既然號稱是人才,就應該舉薦給朝廷才是。我一個以鬥雞走狗為業的浪蕩子,要這些人才也派不上用場啊? 
  張勃好像看出了我的意思,道:「子夏君,這位子公君不但擅長文章,而且性情粗放,敢作敢為,我想和君的性格頗為投合,你們一定能成為好朋友的。我就把他托付給你了,你知道,我身奉先人遺留的這個爵位,有些事不是很方便做。」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張勃的祖先張湯曾做過孝武皇帝朝的御史大夫,一向以殘酷聞名,但也因此得罪人無算,終於死於非命。於是從他的子孫張安世起,就一直謹慎小心,號稱無過。張勃襲承侯爵之後,在京城也以「恭謹列侯」聞名,從無毀譽,他大概怕以列侯的身份畜養門客會遭到皇帝的猜忌罷。 
  我點了點頭:「君侯這麼看得起下走,下走怎敢不聽。況且能結交世間豪傑,也是章的榮幸。」 
  陳湯倒也是個乖巧的人,當即伏席道:「多謝子夏兄的收留。」 
  我後來才知道這位陳湯曾在井陘救了張勃,他說的解救辦法也的確頗為驚險,我思忖如果自己在場,肯定也只能束手待斃,而這位陳湯當時也僅僅是跟隨上計吏路過。上計吏們都嚇得一溜煙從道上逃走,只有他處變不驚,以超出常人的勇氣從賊首刀下成功救出張侯。他的勇敢令我大為驚訝,於是我對他的看法稍有改變。當然,本來我也談不上對他有什麼成見,只不過一般人要得到我的認可很難,陳湯在我心中的印象已經算非常不錯。 
  尤為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豎子的確有下筆千言文辭華美的才能。 
  那是有一天,一個關東的豪客找上門,要和我鬥雞。在旁人看來,他帶來的鬥雞確實非常健壯,但我只瞟了一眼,就知道它配得上我雞圈裡的第幾流貨色了。 
  我命令帶出我的鬥雞,這隻雞我私下裡命名為「廷尉」,它看上去身量瘦小,毫不起眼。關東豪客忍不住嗤笑了一聲,把他的雄雞往賽場上一扔,所有人都為我的雞擔心,因為關東客的鬥雞身體幾乎有我的「廷尉」兩倍還多。它一進場,立刻仰天叫了一聲,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這種羽毛蓬鬆的姿態使它看上去身體又比平時漲大了一倍,和我的「廷尉」站在一起,就像一個大人和童子並列。在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可是「廷尉」好像瞎了一樣,低頭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好像身邊一無所有。 
  「好,呆若木雞。」有一個圍觀者大聲讚歎起來。看來他算是識貨的。 
  那個關東客見我的「廷尉」毫不驚慌,登時一張胖臉漲得血紅,像發情期間的牛睪丸一樣,大概他也隱隱懷疑「廷尉」頗有蹊蹺,然而終究不相信瘦小的「廷尉」真有什麼必勝之技,於是他撮了撮嘴唇,嗚嗚呼嘯了幾聲。 
  很顯然這是他催戰的口哨,他那只公雞頓時紅冠怒起,雙翼一拍,似乎要騰飛起來,它伸長了脖子,以一種俯衝的姿態,凶神惡煞地向我的「廷尉」啄去,它頸上的羽毛也失去了一直以來柔順的模樣,像戟柲上端的羽飾,重重疊疊,非常有層次感。 
  然而「廷尉」仍舊好似若無其事,它稍稍轉了個步子,那只公雞的俯衝落了空。它愈發暴怒起來,開始以矯健的步伐圍著「廷尉」飛奔,只看見它的影子倏起倏落,尖銳的喙閃電般的出擊,招招欲致我的「廷尉」以死命,可是「廷尉」不知以什麼動作,左右撲騰,每次總是很驚險地躲過了它的撲擊。 
  這樣幾個回合下來,那公雞的腳步開始遲緩了,速度也只相當起初的一半,我的「廷尉」仍舊有氣無力地躲避著,旁邊的人看得焦躁,都開始撮唇起哄。正在這時,突然聽得沉悶的一聲響過,我的「廷尉」縱身跳出了搏鬥的圈子,它頸部淡黃色的羽毛上依稀可以看見一線鮮血,像紅色瑪瑙項鏈一樣連綴。它站在一旁,仍是有氣無力的。 
  而那隻大公雞則在原地跳躍,只是比以前的速度更為凌厲。 
  圍觀的人群還沒有反應過來,我心頭已經豁然開朗了。我看見那只公雞像拉磨一樣,急速地打圈,時而伸喙仰頭亂啄,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蜜蜂正在頑皮地撩撥著它。接著,它突然打了個趔趄,一頭栽倒在地。 
  那位關東豪客剛才在不停地絞著自己的手指,發出嘎崩嘎崩的聲音,隨著公雞的倒下,他手指的嘎崩聲好像配樂一樣,也戛然中止。他的臉色變得煞白。 
  有個圍觀的少年撿起關東客的雄雞,叫到:「它的脖子被『廷尉』一爪掃斷了。」他舉起那只碩大的雄雞,果然它的脖子像剛剛射完精的陽具一樣,軟軟下垂,毫無生氣。 
  「實在慚愧,傷了你的神鳳。」我對關東客說。我們鬥雞的有時並不把雞叫雞,而叫鳳。如果是尊稱對方的雞,則更加客氣,稱為「神鳳」。 
  豪客垂頭喪氣:「子夏君果然名不虛傳,我服了。說實話,這雞我訓練了數年,打遍關東七郡,從來沒有敵手,沒想到慘死在你這麼一個毫不起眼的小雞之手。」 
  我笑了笑,不發一言。還是那句話,侍弄鬥雞需要天分,一般人我跟他講了也不會明白。 
  這時陳湯突然鼓掌叫道:「好!沒想到鬥雞也有這麼多訣竅。子夏兄,說實話,陳湯不才,當年在家鄉瑕丘縣也愛好鬥雞走狗,但都是無聊玩玩消遣。今天看了這場奇異的鬥雞比賽,才發現,鬥雞當中實在也蘊涵著許多深刻的道理。要是我早一點認識了子夏兄,也不會落到今天這般田地了。」 
  我禮貌地笑了一聲,沒有說話,這種時候說什麼好呢?我可不想讓人家覺得我小人得志。 
  「看了這鬥雞的神勇,下走胸中有一篇《鬥雞賦》,想博諸位一粲。」他又說。 
  我有點迷惑地看著他,這豎子還真不一般,果然擅長舞文弄墨?還沒等我開口,我妹妹萭欣已經興奮了:「真的?好啊,能看到子公君的大作,自然是幸甚幸甚。我這就去吩咐磨墨。」 
  我這個妹妹今年才十五歲,平時除了女紅,就是愛讀讀簡書,也許她是得了我兩位死去兄長的熏陶罷。而我則對讀書毫無興趣,任由她每天在屋裡磨墨吮毫,抄這寫那。她的學識到了什麼地步,我也完全不關心,只想著日後為她覓一位良配,好好度日。官宦人家的子弟,我是不考慮的,那看似風光,卻容易帶來淒慘命運,每當此時,我就會想起我兩位兄長,他們一向奉公守法,謙恭謹慎,憑什麼就突然遭到腰斬西市的厄運。 
  萭欣這時已經捧出一卷閃亮的絲帛,放在陳湯麵前。太奢侈了,我心中暗想。雖然我現在家資巨萬,根本不在乎這一卷絲帛,但畢竟曾經遭遇過極度匱乏的痛苦,對奢侈這種事還是心有餘悸。 
  陳湯卻毫不謙讓,揮起兔毫,立刻低頭在絲帛上揮灑。 
  在眾人的矚目下,他的賦很快完成了。 
  萭欣馬上雙手捧著那幅帛書朗誦了起來。 
  黃羽燦而映光兮,紅冠彤而凝輝。精目玄而含幽兮,蠟喙閃而流離。五彩雜而成文兮,焜煌照而瑰瑋。前視如跌,傍視如頹;嘴如斧削,目似圓規。身肢偃蹇,翼梗雙垂;屈形偏體,宛如浮屍。爪似煉鋼,動如奔雷;一擊斷首,斂翮棲遲。勢絕天外,厲鷙橫飛。…… 
  我雖然不大喜歡讀書,但聽妹妹念得鏗鏘悅耳,也知道這豎子確實有文采。不過這些天來,聽好事者私下裡向我傳言,說陳湯在家鄉曾犯過死罪,最後因告發母親和謀逆案有牽連,才獲得赦免,而且得到一筆賞錢,跟隨上計吏來京城投師,想成為太學博士弟子。可是京師諸儒一聽見他的名字,都堅決拒絕收他為弟子。這也難怪,一個連母親都肯出賣的人,品德是差到極致了,那些天天諄諄於道德的人怎麼可能收他為徒。據說他還精通《論語》、《孝經》、《谷梁傳》,那麼進京拜師的目的恐怕並不在於拜師,而是想取得待詔朝廷的機會。他是個愛好做官的人,跟我的品性很不適合。雖然我平日也跟官吏們來往,但不過是逢場作戲,以便日後有事時謀取一點保護。真要遇見一個熱衷於求官的,反而很不習慣。 
  我正在凝神思考著,聽見妹妹叫我:「阿兄,你覺得子公君的文章寫得如何?」 
  望見她眉毛笑彎了的模樣,我不由笑道:「我不懂文章,不過看你讀得這麼開心,自然是好文章了。」 
  萭欣笑道:「我也不是很懂,不過覺得讀起來挺順的。」 
  她的回答倒讓我感到意外,真不明白她是怎麼回事。 
  我環顧四周,大聲道:「今天難得諸君來捧場,我請飲宴,諸君待會大快朵頤罷。」 
  自從陳湯在我這裡落腳,張勃比以前來得頻繁多了,每次來時都帶著豐厚的禮物,他是列侯,歲歲有豐盛的封邑稅收,金錢什麼的不在話下。有時候我們三人一起飲宴,也偶爾談點國家政事。張勃每次都安慰陳湯要耐心等待。他說,他跟朝中幾位官員舉薦過多次,不過現在朝中職位暫時沒有空缺,要等待機會。 
  這樣秋去春來,過了一年。 
  春天來了,我的院子裡開著金黃耀眼的連翹,還有淡紅的碧桃,潔白的丁香,奼紫嫣紅的。除了鬥雞之外,我發現蒔花弄草也是一項很有意思的事。所以有時我也會讓妹妹給我讀讀《詩經》,因為那裡面有不少花草的名稱,只要那裡面提到的,我都會盡量搜取種子進行培育,除非實在不適合長安的氣候。別人都不相信,我這麼一個貌似粗獷的漢子會喜歡花草,然而他們誰會懂得我的內心呢? 
  這一天,張勃喜氣洋洋地來了,誇讚了我院中的連翹幾句,就吩咐找陳湯來見。 
  陳湯剛坐下,張勃就急急脫口道:「子公,今天得到消息,宮中的太官獻食丞死了。所以我立刻就來找你。」 
  我以為是什麼事,竟然是個訃告,但值得這樣喜氣洋洋嗎?一個小小的太官獻食丞,難道和這位尊貴的張侯有什麼仇怨?何況這和陳湯有什麼關係? 
  陳湯顯然也有些疑惑:「君侯的意思是?」 
  張勃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按理說,樂人之喪是不祥的。不過我一心惦記著能讓子公發揮一點才幹,就什麼都拋之腦後了。」 
  他飲了口水,繼續道:「你知道,太官是少府的屬官,現任少府梁丘賀,是我的至交。我向他極力推薦你,歷數你的才能和這次在井陘的功勞,他終於答應讓你試補這個空缺。我也知道一個小小的獻食丞,和子公的才華不相配,不過先要有個位置,以後才有更多的機會。子公且不妨屈就。」 
  我也點點頭,其實張勃過於謙虛,像陳湯這樣毫無為吏基礎的關東人,能陡然當上二百石的獻食丞,也實在算不上屈就了。 
  陳湯比我想像的還要高興,馬上伏席道:「多謝君侯推薦,湯自然是千願萬願。」 
  張勃笑道:「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去回報少府梁君,你再等待幾天,很快就會有任命文書下達了。」 
  陳湯喜笑顏開,這讓我心裡陡然生起一陣不舒服的感覺。我的朋友中從來也沒有一個像他這麼熱衷做官的,我為自己有他這樣的朋友而羞愧。不過沒辦法,他既然是張勃引薦來的,我不得不笑顏接納,我欠著張侯的情,何況如果陳湯真要去做官的話,可以很快離開我家。 
  「今天我特意帶來了牛酒,咱們為子公慶賀一下如何?」張勃面朝我,一副徵求意見的神態。 
  我自然不能拒絕,爽快地表示了同意。 
  這天,陳湯喝得醉醺醺的,我讓僕人扶他回房休息,自己獨自坐在那裡想著一些事情。妹妹進來坐在我面前,我也沒有發覺。 
  等我抬頭起來的時候,她剛剛收拾完一些雜物,她看了看我,隨口問道:「阿兄,今天有酒喝也不叫我?到底有什麼喜事啊?」 
  我隨口應道:「沒什麼,陳湯要當官去了。」 
  「哦,那很好啊。」她快速地回答道。我感覺她的聲音中一點特別,我不好表述,大概是失落罷。 
  於是復又沉默,我問道:「他走了不好嗎?前程似錦了。」 
  她笑道:「是啊,很好的。」她快速地回答完這句,又說:「阿兄,不打擾你休息,我出去了。」 
  她快步走到門前,又似乎停了一下,印著褐色鳳鳥花紋的裙幅在射進房內的夕陽下閃爍。我以為她要說什麼,但是,她很快又隱沒在門外。 
  接下來的幾天,張勃遲遲沒有再來,陳湯大概都有些焦躁了,我看見他站在庭院裡,望著院庭裡的木槿發呆。 
  我也踱進院子,對他說:「陳君,在想什麼心事嗎?」 
  他回過頭,歎道:「沒什麼,只是看見這嬌艷的木槿,早上開花,晚上就要謝敗,不由得心情頗為傷感。人生苦短,雖然比木槿好得多了,可是人到底生而有智,這種痛苦,又是木槿所無法理解的。」 
  我點了點頭:「張侯好幾天沒有來了,不然我們可以邊賞花邊談談。」 
  他的臉紅了一下,不置可否。 
  我們沉默了一會,忽然我感覺有些尷尬,不知道和他說什麼好。在我自己家裡,我這麼尷尬,實在是有點不應該的。好在這時聽見外面有人長笑道:「子夏在哪裡,我要去見他。」 
  我心裡大為驚喜,聽出來是樓護的聲音。 
  樓護是我的好友,他家世代行醫,到他這代,因為聽了一個相士的話,改習儒術。不過他為人豪俠仗義,我們以前在一起可謂親同手足。只是前年他突然不辭而別,不知道幹什麼去了,沒想到今天才又出現。 
  我趕忙疾步到門口,果然看見樓護大踏步走了進來。我欣喜地遙呼道:「君卿兄,果真是你,這麼久你跑到哪裡去了。」 
  他也幾步奔到我跟前,朝我肩頭捶了一拳,笑道:「去了一趟西域。你知道我是坐不住的。正好碰到朝廷徵召懂些醫術的人去邊境烽隧為士卒看病,不但可以乘坐不要錢的傳車,還額外給賞賜,我就應徵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說:「應徵應徵,邊塞艱苦,誰人願去,只有你倒反而佔了大便宜似的。先到庭院裡坐罷,咱們要好好細談。」 
  我們在庭院的枰席上坐定,他看見陳湯,問到:「這位先生怎麼稱呼?」 
  我說:「哦,這是張侯介紹來的好友,名叫陳湯,字子公,山陽郡瑕丘縣人,多才多藝,你們也結識結識。」 
  樓護笑道:「子夏門前向無虛士,幸會了。」他朝陳湯拱手道。 
  陳湯也趕忙還禮,連稱不敢。 
  我吩咐僕人殺雞宰羊,準備好好和樓護共話平生之歡。他是我今生覺得最為可靠而高尚的朋友。雖然在別人眼裡,我只不過是個靠鬥雞謀生的無賴,但是我卻奇怪地對朋友的人品要求很高,這點,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是什麼原因。 
  一切安排完畢,我也向陳湯介紹樓護的情況。當陳湯聽見樓護剛從河西回來時,不禁眼睛一亮,連聲問道:「樓君去河西可有什麼見聞?」 
  樓護打了個呵欠,隨即發出三四點古怪的笑聲,像一個鐵片從高處落下,和地面撞擊時的幾點振動。我不由得莞爾:「君卿,幾年沒見,你只有這個毛病沒改,老是突如其來的打呵欠,突如其來的這種古怪的笑。」 
  樓護這回才真的笑了,道:「呵呵,這是跟我外祖母學來的,你忘了,我一直改不掉。你知道的嘛,我是外祖母帶大的。」 
  陳湯打斷了他的解釋,追問道:「樓君,到底有什麼見聞,湯很想知道。」 
  樓護道:「陳君倒是性急,要說見聞,實在太多了。我前年去的時候,正好碰上匈奴兩單于合戰,邊塞將士可以作壁上觀,真是罕見的奇景。兩邊數萬騎兵鏖戰了一天一夜,屍骨堆積如山,我們漢兵士卒在烽隧上都覺得驚心動魄。後來其中一方郅支單于擊破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落荒而逃,只好沿著 
  長城,一直向東急奔,並派遣使者向我們大漢求救。」 
  陳湯的身子直往前傾,興奮地說:「樓君真是眼福匪淺,可憐我當時還在家鄉過著渾渾噩噩的日子。諸君住在京師,眼光和別處就是不一樣。」 
  樓護道:「呼韓邪單于前不久來長安祝賀新年,如果不是遭到這樣的內訌,也很難讓他們如此降心。」 
  陳湯道;「如果不是我們大漢連年出兵,打得他們難受,他們也不會內訌。只是不知道郅支單于現在怎樣,只怕將來仍是漢朝的威脅。」 
  「現在還不知道。」樓護道,「只是聽說郅支單于也派了使者來長安。不過我們這些平民百姓,是不知道這些的。」 
  這時萭欣聽見外面擾攘,也從堂上奔出來,看見樓護,她眼睛一亮,叫道:「君卿哥哥,你從天上掉下來的罷?說不見就不見了,說來就來了。」 
  樓護笑道:「沒想到我們的小鹿又長高了,嗯,越發美了。」 
  萭欣從小活潑,喜歡蹦蹦跳跳的,所以樓護給她取了個外號叫「小鹿」,其實我心中倒有一個不明瞭的想法,我希望他們倆能成匹配。讓妹妹嫁給樓護,我是完全放心的。不過不知道樓護有沒有這個意思,我也不好隨便提。 
  他們兩個人似乎也很親熱,唧唧喳喳地說個不停,我都插不上嘴。我無奈地看看陳湯,因為他也插不上嘴,所以也顯得有些百無聊賴,我感到自己似乎冷落了他,於是沒話找話道:「子公,你天天在庭院裡練習擊劍,難道想當武將嗎?張侯上次介紹的太官獻食丞一職可惜是文職啊。」 
  他咬咬嘴唇,笑道:「不敢,湯練習擊劍,只是告誡自己不要懈怠而已,談不上什麼想當武將了。」 
  我又覺得無話可說,大概是因為心裡一直對他有成見罷。張侯對他的推崇絲毫不能改變我這個成見,雖然我確實相信,他是個很有才幹的人。   
  《賭徒陳湯 萭章》四(2)   
  回首妹妹,她和樓護顯得比以前更為融洽。不過兩年前,她還是個小孩,現在已經成人,所以舉止形態到底要端莊些。我想,希望樓護也會喜歡她。 
  我正凝思發呆的時候,突然被陳湯的聲音打斷了,他侷促地說:「要不你們談罷,下走先告退了。」 
  他又向樓護和萭欣拱手:「抱歉,下走先告退了。」 
  我趕忙挽留道:「子公,很快就到上食時間了,何必走。如果實在有事,不妨一起用了飯再走不遲。」說著,我不容他分辨,大聲道:「來人,上食饌。」 
  樓護也勸道:「剛才冷落君了,實在慚愧。請千萬賜暇一起用食。」 
  萭欣則睜大了眼睛望著陳湯,直到陳湯點頭答應,才露出了笑顏。 
  一會兒,各種菜餚端了上來,有烤羊和炙雞,還有青葵和蔓菁、茄子,都是新鮮上好的菜蔬,我們一口肉一口酒暢飲,這場飯不知道吃了多長,只看見日頭也漸漸到中天了。好在春日的陽光並不曬人,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想起了前兩年冬天被腰斬的平通侯楊惲的話:「田彼?span class=yqlink> 
  仙劍夫嗖恢巍V忠磺甓梗潿苫H松欣侄□還蠛問保俊閉庹媸撬檔攪宋倚目采希綣鉭□壞憊你殘砭湍芤簧笆斃欣窒氯N也揮傻錳玖絲諂?/p> 
  我們剛命令人把殘羹清理好,這時僕人來傳話道:「主君,外面有客人來拜訪。」 
  「什麼客人?」我問道。 
  僕人有點緊張:「他自稱是廷尉,還給了我這張名刺。」 
  我展開名刺一看,上面果真寫著「廷尉田聽天謹候」的字樣。 
  我心下有些躊躇,這個官員倒是新來的,以前從未打過交道,難道也是愛好鬥雞的?我容不得細思,馬上叫道:「請廷尉君在前廳少待,我馬上就出去迎接。」 
  聽到「廷尉」兩個字,陳湯馬上變得有些興奮,他竟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很不講禮節,急促地說:「我也跟君出去拜見一下罷,能見到九卿,實在機會難得啊!」 
  我愕然地看著他,但也不好拒絕。我又瞟了一眼樓護和萭欣,樓護面無表情,萭欣則似乎有些愧怍。是啊,陳湯畢竟是我們家的客人,在樓護面前表現得這個樣子,究竟也是很讓主人難堪的。妹妹此刻大概正和我一樣難堪。 
  我不好意思拒絕,只好說:「我先得去前廳迎接,你們先到後堂,到時我再派人去請你們出來。」我又對樓護和萭欣說:「你們也請先進去罷。」   
  《賭徒陳湯 萭章》五(1)   
  田聽天長得矮胖矮胖的,像一隻準備過冬的鼴鼠。他見到我,非常傲慢,一點也不像有求於我的樣子,我心裡覺得特別不舒服,雖然你是個大官,但我也不想巴結你,何必擺出這副樣子給我看。 
  不過想到廷尉是大漢掌管刑徒的最高府寺,我也不敢不客氣,於是躬身道:「廷尉君竟然枉駕光臨寒舍,真是蓬蓽生輝。」 
  田聽天隨便拱了下手,說:「罷了,聽說萭君擅長鬥雞,所以特地來觀賞觀賞。」 
  我看他的臉仍是冷冰冰的,趕忙陪笑道:「不敢說擅長,只是借這個玩意餬口而已。」 
  「餬口?」田聽天轉頭看了看四周,陰陽怪氣地說,「坐在如此華麗的重樓廣廈之下喝粥餬口,未免有點裝腔作勢罷。」 
  我心裡也開始起火了,這老豎子今天似乎是來找茬的,我也沒得罪他啊。想到自己多少還有兩個闊朋友,於是壯了壯膽,回敬道:「要說裝腔作勢,自然廷尉君是用不著的,廷尉君身為中二千石的大官,手掌天下郡國所有刑徒的命運,予取予求,到處都有人逢迎拍馬,不像下走一介布衣,只能靠裝腔作勢拜拜排場。」 
  田聽天身後站立的兩個頭戴武弁的隨從立刻大聲叱道:「大膽,敢用這種語氣跟廷尉君說話,還要不要命了。」說著,他們踏前一步,手握住腰間的刀把,一副即將拔刀出鞘的樣子。 
  好像兜頭被尿淋下來一般,我心中剛剛萌起的氣焰登時打消了,趕忙壓低了聲音道:「下走唐突,死罪死罪。只是不知下走另有何事得罪了廷尉君,導致廷尉君登門問罪。」 
  田聽天哼了一聲:「據說你養了一隻非常有能耐的雞,取名叫『廷尉』,不知是也不是?」 
  我心裡哆嗦了一下,原來是這樣。我最強的幾隻公雞確實各有外號,其中「廷尉」那只看似呆若木雞,而一出爪必定致敵雞死命,厲害無比,就好像那些舞文弄墨以殺伐立威的酷吏一樣,而廷尉更是舞文弄墨的官員之首,所以我給它取了這麼個名字。不過雖然我覺得這樣取名也無可厚非,但為了謹慎起見,也很少在公開場合這麼叫喚,這事到底是誰傳出去的呢? 
  我望了望陳湯,除了萭欣,知道那雞外號的只有陳湯了,難道是他告了密不成?不過我馬上在心裡又否定了,告密是需要動機的,他的動機是什麼呢?雖然他曾靠著告發母親才逃得性命,但這樣對我未免過分。況且想靠告發我這種事獲得官職非常之難,因為律令上沒有一條寫明我這種行為算是犯罪,更無一條律令寫明告發了我這種行徑也能立功受賞。 
  陳湯的臉色若無其事。 
  我為什麼要給自己的鬥雞取名廷尉呢,在這裡我有一個羞於出口的毛病,那就是,如果我不給自己選中的鬥雞取個我認為最符合它們品性的名字,我就對培養它們長大成雞沒有信心,更不可能將他們培養得出奇制勝。對自己這個毛病,我是屢教不改,無可奈何。 
  此刻我無暇深思,只能下意識地回答:「哦,廷尉君從哪裡聽來的這個說法。」我裝出一副很驚訝的模樣,從臉上很難從中看出我是承認還是否認。 
  田聽天道:「素來聽說柳市萭章豪俠仗義,一諾千金,沒想到卻是個膽小鬼,連自己做過的事都不敢承認。」他招招手道:「來人,把張喜給我帶進來。」 
  他身後的武弁隨從大聲複述道:「帶張喜。」 
  一個壯大的漢子從院外登登大踏步疾走了進來,我心裡一沉,原來他就是去年秋天來找我鬥雞的關東豪客,他的真名叫張喜。我當時對他也算不薄,雖然他鬥雞輸了,我並沒有接受他下的賭注,還留他一起飲宴,最後又贈了他數千錢,沒想到他竟然向官府中傷我。他知道那雞叫「廷尉」,可能因為那日我在酒宴上喝得微醺,不小心說出來了罷。 
  張喜手指著我大聲道:「他用來跟我比賽的那只鬥雞就叫廷尉,那是他親口對我說的,他那天可是非常得意呢!」 
  我氣得渾身顫抖,天下還有這麼無恥的傢伙,我心下發誓,要是以後有了機會,一定將他五馬分屍。我生平最討厭陰險的人,一個人無知愚魯都不要緊,但是陰險的人,他們的屍骨只配填溝壑,我看著他那幅好像正義而憤激的面孔,恨不能馬上衝上去把他打扁。我的雙手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 
  張喜好像很驚訝地說:「廷尉君,這豎子還捏緊拳頭想打我,那些罪行被揭露的人都是這樣。」 
  我低下頭,不發一言,因為想不到什麼好說。 
  田聽天冷笑了一聲,對我道:「現在你沒話可說了罷?既然如此,我就不得不請萭君去一趟廷尉府對簿了。萭君輕辱我不要緊,可是廷尉是朝廷官爵,你給一隻鬥雞取名廷尉,就是輕辱朝廷官爵,大不敬。至於怎麼判決,一切依朝廷法令來就是了。」 
  「去廷尉府,又有什麼了不起。希望廷尉君有暇通知一下富平侯和,他們可能會來廷尉府看望我的。」我怒不可遏。 
  田聽天愣了一下,旋即惱羞成怒:「你是威脅我嗎?還是想誣陷朝廷高爵?天子一向對列侯招徠遊俠無賴不滿,如果你想誣陷列侯,那麼也不妨試試。」 
  我額頭汗滴涔涔下落,糟糕,怎麼沒想到這層。我只能用比蚊子還細的聲音徒勞道:「我一向奉公守法,哪裡是什麼遊俠無賴……」 
  田聽天頷了頷首,道:「哼,是不是,到了廷尉府就清楚了。來人,請萭君陪乘。」 
  他媽的,這幫死官吏,玩什麼文字遊戲。什麼陪乘,不就是系捕嗎,用詞還真婉曲。他身後的騎吏又大聲複述了一遍:「來人,請萭兄陪乘。」 
  門外又奔進來幾個穿著紅色公服,戴著兩側各插一支鶡羽武弁帽的騎吏,手上抖著鐵鏈向我走來。 
  庭中的空氣靜止了,我的家僕此時正端上一條碩大的魚,看見這個架式,嚇得腿一哆嗦,跪在了地下,手上盛魚的漆盤也從他手中滑落,他的雙手在空中抓了幾下,什麼也沒抓住,整條魚和漆盤分離,啪的一聲掉進了旁邊的木槿花叢裡,汁水四濺,靠他最近的樓護身上白色的麻衣被濺得星星點點。 
  家僕哭喪著臉在樓護身上徒勞地撣了幾下,看看形勢不對,又停住了,伏在地下瑟瑟發抖。幾瓣鮮紅的木槿落在他的頭上,頗有幾分喜氣。 
  那兩個騎吏已經走到我身邊,其中一個把鐵鏈一甩,套在了我的脖子上,另一個則用鐵鏈反接了我的雙手。見此情形,萭欣突然哭了出來,她幾步爬到廷尉面前,求懇道:「廷尉君,我阿兄是無心的,他不知道這些律令上面的事,萬望廷尉君不要跟他一般見識,放過他一次罷。我們立刻把那些鬥雞全部殺了,廷尉君,你寬宏大量,就饒了我阿兄這一回罷。」 
  樓護也趕忙求肯道:「廷尉君,大人不計小人過,子夏兄是無心的,以君的高貴地位,卻和一個布衣爭一日之短長,豈不讓天下人覺得廷尉君心胸不廣。如果廷尉君一定要處罰,下走願意代替子夏兄詣獄。」 
  田聽天冷冷地說:「你是什麼人?」 
  「下走樓護,曾任過少府下屬的太醫尚藥丞,以自願給事邊郡的身份剛從敦煌郡服役回來。」 
  「哦。」田聽天臉色稍微有些和緩,「樓君離開長安,自願給事邊郡,也算是一心憂勞國家,可敬可佩,君的大名,聽天也曾略有耳聞,不過何必跟這位萭君混在一起。殊不知豪滑遊俠,一向被天子所切齒麼?」 
  樓護道:「廷尉君過聽了,子夏兄並非遊俠豪滑,雖然靠鬥雞頗積累了一些金錢,卻從來不欺壓良民,做那犯上枉法的事情。至於他輕辱朝廷官爵,確屬無心的過失,廷尉君責令他改過就是了,何必一定要縛送監獄。」 
  田聽天道:「這件事樓君一定要管嗎?」 
  樓護離席伏地道:「萬望廷尉君開恩。」 
  「那麼,請樓君也去廷尉府當一回客人罷。」田聽天說著,就抬起腿,想從席上站起來。 
  我傻眼了,趕忙說:「這件事和樓君無關,我一個人去廷尉府就是了。請廷尉君寬貸樓君的冒昧之言。」 
  田聽天道:「哼,不要多說了,一起去了再說。」他顯得頗不耐煩。 
  這時一直沉默的陳湯突然道:「廷尉君,下走有一句話,敢陳說於君前。」 
  田聽天愣了一下,不由得又重新坐好,問道:「你又是誰?」 
  「下走山陽陳湯,敢問廷尉君無恙,幸甚幸甚。」 
  「罷了,你有什麼話說?」 
  陳湯道:「下走以為,萭君給自己的鬥雞取名『廷尉』,並無任何不妥,竊以為萭君不但沒有輕辱朝廷官爵的意思,反而是對朝廷官爵進行了大大的頌揚。」 
  田聽天有些驚異:「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陳湯趕忙再次伏席,道:「望廷尉君聽下走說完,如果廷尉君仍不解氣,下走甘願下廷尉獄。」 
  田聽天又哼了一聲,道:「好,我看你能說出什麼道理來。」 
  陳湯道:「下走不才,自小亦嘗學習經術,曾聞孔子說:『雞有五德,頭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敵在前敢鬥者,勇也;見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時者,信也。』雞所具備的這五種德行,下走認為廷尉君也同樣具備無缺,下走當年在山陽郡時,就側聞廷尉君仁勇兼備,精誠慎獨,為朝廷士大夫楷模。今上曾經專門璽書褒獎廷尉君,天下士大夫都覺得與有榮焉。又且《論語》有云:『吾日三省吾身。』廷尉君既精通律令,又飽讀儒書,一定也會經常在內心省視聖人之言,以求自己的德行是否和那五德相配的。」 
  我心裡暗暗吃驚,陳湯這豎子竟然嘴皮子這麼厲害,果然有點佞才。想當初我給自己的雞取名的時候,哪裡知道這麼多亂七八糟的道理,可是他竟能這樣顛倒黑白,而且他的話中既對雞稱頌有加,又對田聽天本人頗多讚譽,就算田聽天想怪罪他,恐怕也一時難以翻臉。除非田聽天想承認自己從來不讀儒書,不省視自己的言行。可是他如果這麼說,也就用不著當官了,大漢的官吏就算不以儒術聞名,《論語》、《孝經》卻都是必讀的。 
  田聽天沉默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可是,這似乎感覺終究有些不妥。」他有些猶疑了。 
  陳湯堅定地說:「毫無不妥,廷尉君知道,聖人最鍾愛的弟子之一子路少時就曾頭頂公雞之冠,以示武勇。孔子還曾稱讚他說:『道不行,乘槎浮於海,從我者其由與?』又說:『微由也,無以禦侮。』廷尉君身為國之司敗,乃是天子所倚仗禁絕奸人的大臣,不正需要像公雞一樣武勇,才能更好地保護君上的安全嗎?下走以為,萭兄將自己善鬥的公雞命名為廷尉,正是應合了廷尉君受天子重用的徵兆,下走以為,廷尉君不久將會高昇。」 
  說到陞遷,田聽天臉色終於大大的舒展了:「真的嗎?何以見得?」 
  「《孝經鉤命訣》裡說:『公雞為廷尉,吉,出入侍王,遷於喬木。』至於『遷於喬木』,不正是將要陞遷的朕兆嗎?下走以為,這個吉兆一定會應在廷尉君身上。至於這位張喜君,去年曾經抱著一隻高大的公雞,來尋萭兄決鬥,被萭兄的『廷尉』一爪擊斃,所以懷恨在心,構陷良善,下走以為如此奸邪小人,應該將他治罪。」 
  田聽天自言自語地說:「很好,希望我真的能陞遷。」他突然站了起來,道:「也許我錯怪人了……這位陳君經術亨通,怎麼會寄托他人宅第以求溫飽,何不乾脆到我的府中做事?以君之高才,還怕做不到二千石嗎?」 
  陳湯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但是他遲疑了一下,拱手道:「多謝府君美意,湯才疏學淺,豈足為府君的掾吏。等他日湯學業有成,希望能投奔府君門下,為府君的牛馬之僕。」 
  田聽天點了點頭,道:「很好,倉促之間的確很難做出決定,陳君閒暇的時候,對我的建議還是多加考慮罷。」他轉過頭,對我說:「萭君,不是本府一定要刁難你,只是當今天子聖明,百僚都奉公盡職,你身為布衣,卻仗著家富收留遊俠,日日群居玩樂,不理正業,雖然本府暫時還不能確定你幹過什麼不法之事,可是本府覺得,你還是要注意一點自己的舉止了。」 
  我脖子上冷汗不自禁的又沁了出來,趕忙伏席道:「府君指教,下走銘記於心,下走一定注意行止,不讓奸人抓到把柄。」說著我又望了張喜一眼,他趕忙把眼光避開,顯得頗為慌張。 
  那天終於躲過了一難,我對陳湯的感覺愈發矛盾,雖然我感激他救了我一次,但是對他的巧舌如簧,反而越發討厭。我不喜歡這麼狡黠的人,我現在深信,出賣母親這種事,他是一定做得出來的。 
  「田府君問你肯不肯到他府中做事,你為什麼不答應呢?」田聽天走後,我曾經問他。 
  他不自然地笑了笑:「張侯不是答應了把我推擇為太官尚食丞嗎?現在張侯還沒有答覆,我突然接受廷尉的征辟,似乎不大好罷?」 
  我說:「可是張侯許久沒有來了,也許那件事沒有成功呢,這樣你豈不是浪費了一個機會?」 
  「那也沒有辦法。有些事就是免不了要賭一下的,就如你擅長的鬥雞。」他的臉突然變得嚴肅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受廷尉征闢為掾屬,最高秩級也不過百石,而且作為廷尉的私屬,陞遷很慢。但是太官獻食丞的秩級則為二百石,而且是「詔除」的長吏,陞遷也快,陳湯自然寧願把賭注押在張侯身上。 
  可是他似乎真的押錯了賭注。 
  過了幾天,門外馬車鸞鈴聲響起,張侯終於又露面了,卻帶來了不好的消息,他看上去愁眉苦臉的,還沒坐穩就歉疚地對陳湯說:「子公,上次跟你說的太官獻食丞那件事恐怕不成了。雖然我到處遊說,仍是愛莫能助,實在慚愧啊!」 
  「哦,為什麼不成了。」我倒真的有點替陳湯惋惜了,雖然我不喜歡他,卻不願意看到他失望的樣子,我深知這個機會在他心中是何等重要。 
  陳湯咬了咬嘴唇,強笑道:「多謝張侯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那是沒有辦法的。」 
  張侯道:「本來是沒有問題的,誰知少府梁丘賀君前不久患病取告在家,一直不能視事,皇上因此命令廷尉田聽天攝任少府一職。田聽天一接任,馬上上了一封奏書,聲言太官獻食丞這個官職必須除用懂得醫藥的人,欲求任者必須經過太官的嚴格考試,否則不予任命。所以我想自己是幫不了子公這個忙了。也怪我,事情還沒成功,就告訴子公,讓子公空自歡喜一場。」他一邊說,一邊談歎氣連連,顯得很是喪氣。 
  又是田聽天,這老鼴鼠倒真是官運亨通,一邊當著他的廷尉,還攝任少府,身佩兩個中二千石的印綬,怪不得那天陳湯誇他有陞遷之兆,是應在我的「廷尉」之上,他馬上就改變了態度。大概他真的以為他的陞官原因是和我的鬥雞有關罷。反正我是不相信的。不過他要求尚食丞懂醫藥幹什麼? 
  於是我問道:「為什麼需要懂醫藥的人,少府隸屬有專門的太醫令,所轄官員都精通醫藥,而尚食丞不過是主管尚方飲食事物,和醫藥毫無關係啊。」 
  張侯道:「子夏有所不知,前段時間宮中出了點差錯,一個宮人突然在進食後中毒死了,至今沒有查出原因所在。皇帝很不高興,田聽天因此希旨順承上意,上了這封奏書,他的理由是,如果太官下屬的官吏也都懂得醫藥,準備食物時就可以及時發現食物中是否被人下毒。因為最近這件事,再加上大概憶起皇后當年遭奸人下毒的痛苦,所以立刻制可了他的請求。」 
  我點點頭,知道今上剛即位時,皇后許氏被霍光的妻子派人毒殺,今上一直耿耿於懷,等霍光死後,終於怒氣得到宣洩,族誅了霍氏。田聽天的建議能立刻得到今上的制可,估計的確和此有關。既然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那陳湯的願望算是落空了。我側目看了看他。 
  陳湯皺著眉頭沉默了一會,突然道:「那麼太官什麼時候舉行考試呢?」 
  張侯愣了,遲疑道:「半個月後,難道你……」 
  陳湯道:「從前在家鄉,母親也教湯讀過《黃帝內經》、《素問》,雖然湯沒怎麼用心,但多少有些印象。另外,湯聽說樓君卿精通醫藥,如果能給湯一些指點,湯還是想試著去參加考試,希望張侯能幫湯舉薦。」 
  我簡直信不過自己的耳朵,這個豎子也實在做官心切,這種情況竟還敢參加考試,難道半個月的時間就能記熟考試內容? 
  果然張侯道:「子公,我理解君的心情,但是君要知道,太官考試一向嚴格,很可能遍考各種本草書籍,凡參加考試的人多半出身於世官醫藥之家,情況對君極為不利。另外,本朝向來有些成見,如果參加國家的考試不中,往往會在應考者的經歷伐籍上留下紀錄,那反而不易於日後受舉薦了。望君且三思而後行。」 
  陳湯道:「雖然如此,只是時日蹉跎,人生易老。湯來長安有半年多了,天天寄居叨擾萭兄,十分不便。現在既然有這個機會,實在不想輕易放過。只要樓君卿肯指點湯,湯一定會盡力而為。」說著,他把目光轉向我。 
  我點點頭:「既然子公有這個信心,我也不會作壁上觀。你放心,樓君卿一定會幫你,這事包在我的身上。」 
  說起來真是奇跡。 
  陳湯竟然通過了少府的考試,被拔擢為第一,順利地得到了太官尚食丞這個官位。據說當時正是田聽天主持考試,他看見陳湯,眼睛一亮。陳湯的成功是不是和田聽天有關,我不知道。但據樓護說,陳湯這豎子的確博聞強識,十天之內已經將《太醫藥典》和《雜禁方》背誦得滾瓜爛熟,如果不要他親自望聞問切,恐怕大多數人都會認為他家是世代行醫的。 
  得到任用文書之後,陳湯很快就要離開我家,去未央宮中視事。我心裡感到很輕鬆,不過發現萭欣的情緒有些奇怪。這天一早,大農廄派出的車來接陳湯,陳湯也忙於收拾行李,萭欣卻不像往常一樣熱心幫助,而是默默地坐在房間裡發呆,她面前的几案上鋪了一匹潔白的縑帛,右邊擱著一枝毛筆。早晨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可以看見細細的金色茸毛,她的兩個眼睛似乎有點紅腫,可能是昨晚一夜沒睡,也可能剛剛哭過。頭髮也散亂地披在肩上,毫無梳洗。我進了房,她也無動於衷,似乎當我透明。 
  我這時終於肯定,這個女子已經對陳湯產生了愛慕之心。原來她平時表面上對陳湯的毫不在意都是裝著,在這個即將相隔的時刻,她再也欺騙不了自己的感情了。 
  我坐在她的側面,凝神看著她,她臉色緊張,似乎後院每一次搬動行李的響聲都使她驚懼,她突然提起毛筆,在面前的縑帛上亂畫,隔著很遠,我仍能看見她畫的內容,就是陳湯的《鬥雞賦》。我終於忍不住了,打斷了她的發呆:「欣兒,如果你真的喜歡陳湯的話,我也可以答應你。雖然他的人品一度讓我憂慮,但能跟自己喜歡的人過一天,就算是幸福一天,即便很快死了,也沒什麼可以後悔的,不是嗎?」 
  萭欣被我的話嚇了一跳,她停住了筆,下意識地說:「阿兄,你說什麼啊。我沒喜歡陳湯,他有什麼值得喜歡的。」她的聲音有一些乾澀,正是哭過的那種沙啞之聲。 
  我說:「不知你是掩耳盜鈴呢,還是真心話。如果是掩耳盜鈴,我勸告你,不要強撐著,那只是傷害自己。其實阿兄我早就想得很明白,人生苦短,何不及時行樂。」 
  我說這話的時候,想起了自己少年時的一次暗戀,那時西街住著一個女子,長得很美麗,她父親靠著賣陶缶維生,家裡很不寬裕。她家門前有一叢翠竹,我每次抱著鬥雞走過她家門口的時候,總是忍不住伸長了脖子透過那綠竹朝裡面望,希望能望見她窈窕的身影,也算聊解思腸。如果是現在,我一定會派媒人去她家提親,可惜那時我年紀小,又很頑劣,自覺沒有資格向她表示愛意。後來她嫁給了茂陵一位侯家做妾,全家都搬去了茂陵。現在每次我經過她家的舊居,心頭總是不自禁悵惘。竹林還依舊是那片竹林,可是竹林背後的人家已是面目全非,往日窈窕的倩影和自家少年時期的情懷,是再也找不回來了。想到這裡,我感覺眼睛濕濕的,趕忙舉袖擦了一下。人人都知道「鬥雞都尉」萭子夏是個遊俠豪客,哪裡會知道他其實內心也非常脆弱。 
  萭欣低著脖頸,淚水像雨點一樣滴在縑帛上。她不停地搖著頭:「不行,他從此要進宮視事了,而且要日日高昇,我怎麼能嫁他。他雖然才華橫溢,可是萬一……我可不願意讓阿兄受他連累。」 
  真是懂事的孩子,我明白她的意思,她也看出陳湯本性很不安分,充滿賭博的精神,雖然這一方面顯示出他凌厲激揚的男子氣魄,但是官場險惡,誰知道將來又會如何,萬一哪天不小心又惹下大禍,我們豈不是也要受他連累。當初兩位兄長的死,父母的憂憤而卒,一直是我和妹妹心中的隱痛,即使我們現在的富裕勝過往日,但想到一家再也不能團聚,就不由得心如刀絞。 
  我歎了口氣,不再說什麼了。 
  這時外面擾攘的聲音已經停止,大概陳湯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了。他在堂上大聲道:「萭兄,下走現在告辭了,多謝半年來兄的照顧,以後有機會我還會經常來拜訪的,只盼兄不嫌棄我的打擾。」 
  我趕忙走出去,對陳湯道:「剛才有點小事,沒能出來陪伴,恕罪恕罪。君此次高遷二百石長吏,實在可喜可賀,如果不嫌棄陋室,希望君將來還能時常枉駕光臨,我就感到不勝榮幸之至了。」 
  陳湯四處張望了一下,道:「萭兄客氣了,令妹今天不在嗎?」 
  我脫口道:「舍妹今天身體不適,不能出來送別,萬分抱歉。」 
  陳湯道:「那好罷,請代為問候令妹起居,祝她玉體安適。下走這就告辭了。」說著他站起來,躬身趨出了院庭。 
  看著他拉著車綏,縱身一跳,輕快地登上了官車,我才回到房中。這時萭欣肩頭一聳一聳,哭得更加傷心。 
  我又歎了口氣,道:「既然如此,何必當初。」 
  陳湯走了之後,家裡清淨了不少,至少張侯不怎麼來了,也沒有人在院子裡天天舞刀弄劍。只是妹妹變得很憂鬱,陳湯的離開讓她真的病了一場。病好之後,她一掃以前活潑愛鬧的性格,從此變得沉靜。我有些擔心,生怕她的身體會受影響,於是我考慮得趕緊給她物色個丈夫,把她嫁出去算了。 
  可是我遍思自己周圍的朋友,都想不到比較合適的人選。他們不是太醜,就是性格不合適,直到有一天樓護向我吞吞吐吐地說起,他喜歡萭欣。 
  我的眼睛一亮,讓妹妹嫁給樓護,本來就是我心中的願望,只是他從來不提,我也不好意思說,免得他拒絕了,朋友也做不了。不管從哪個方面講,他也足夠和陳湯媲美,而且尤為重要的是,他沒有陳湯性格中的那種可怕因素。每次我看見陳湯左手殘缺的兩根手指就感到害怕,我並不是怕那種殘缺,因為像我這樣的人,殺人越貨的事幹得雖然不太多,見得卻不少,根本不可能在我心裡掀起波瀾,但我不想讓妹妹和幹壞事的人打交道。 
  我於是喜滋滋地去暗示萭欣,可是立刻恢復了絕望,因為萭欣一點都不喜歡樓護。這點我不能理解,樓護也不能理解,然而事實就是這樣。 
  那天,她甚至當著樓護的面堅決地說:「你沒有我喜歡的那種性格,也許你能讓我喜歡,但不能讓我產生那種波瀾壯闊的感情。」 
  樓護張大嘴巴,習慣地打了個呵欠,照例笑了幾聲,道:「你知道什麼叫波瀾壯闊的感情嗎?難道你經歷過嗎?」 
  她說:「不需要經歷,我心中知道,如果我不能重新找到那種感覺,那讓我嫁給誰也是生不如死。」 
  樓護沉默了一下,又道:「也許,也許你可以對我試一試。「 
  「不需要了。」萭欣突然漲紅了臉,尖聲道,「其實,樓君,其實我一直很討厭你有事沒事打呵欠的樣子,呵欠背後還緊接著那幾點古怪的笑,像老鼠的笑聲一樣,非常刺耳,跟你在一起呆久了我都會發瘋,更別說嫁了。」 
  我睜大了眼睛,沒想到一向對人禮貌的妹妹竟然會吐出這樣不禮貌的言辭。樓護也呆住了,他咬緊了嘴唇,突然眼裡滾出了屈辱的淚水,他伏席道:「對不起,得罪了。」然後直起腰,慌亂地下堂,雙手顫抖地繫著他的鞋帶。我呆呆的看著他,竟然忘了挽留,哪怕是說片言隻字也好。我就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他終於繫好鞋帶,飛快地下堂,又飛快地把自己的身影拋到了門外。 
  從此以後,樓護再也不登門了。 
  我仍舊日日訓練我的鬥雞,生活如魚得水,不過因為聲名在外,不可避免地會有些遊俠少年前來投奔。雖然我對他們並不感興趣,但既然靠著鬥雞走狗維生,就避免不了要結交一些這樣的人。鬥雞不是一件單純的事,他和血氣、武勇、酒肉就如同產兄弟,大家之間是不分彼此、血濃於水的關係。 
  這期間陳湯還真的來過幾次,從他的言談舉止中,可以看見他對自己的職位並不很滿意。也難怪,侍侯皇帝吃飯,並不是一件很輕鬆的事,一不小心就可能惹下麻煩。而且,他說他的志向並不是當這種官吏,他希望能有機會成為治煩理劇的政務官吏,那樣或者能有機會幹一兩件驚天動地的事情,以便留名青史。而一個侍侯皇帝吃飯的官,怎麼可能留名青史呢? 
  我和他沒有太多的話可以交流,只能勸他慢慢等待機會,我說:「陳君,當大漢的官吏想要陞遷,如果不靠軍功,就要靠積勞。當今皇帝聖明,天下安樂,沒有仗可打,那就只能靠積勞了。君既然有張侯幫忙,再多投靠幾個有勢力的官吏,一定可以成功的。」 
  也許是我的話不痛不癢,陳湯來過幾次,也就不再出現了。 
  而且他來的幾次,我都吩咐家僕要封鎖消息,不許告訴萭欣,所以那寥寥的幾次,萭欣也毫不知情。我現在越發覺得陳湯確實不是可靠的人,與其讓萭欣見了他內心再起波瀾,不如不讓他們再次見面的好。也許,正是因為我言辭的冷淡讓陳湯終於從我們萭家絕跡了罷。 
  可是,似乎我命中注定再也擺脫不了她,很快我又不得不和他打起了交道。 
  黃龍元年的冬天,天寒刺骨,我正坐在家裡的炭爐前烤火取暖,突然聽見院子裡一陣擾攘,里長紅腫著眼睛進來了,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監門,也是一樣的神情古怪。我剛要說話,里長打斷了我,說:「剛才長安令傳下文書,宣佈皇帝駕崩,驛馬已經向天下各郡國發喪了。」 
  我馬上凜然也裝出一副悲傷的樣子,同時假裝不可思議。里長吩咐道:「賜給萭君一匹布,一斗米。」一個監門從身旁的箱籠裡拿出一匹白布、一袋米遞給我。里長抬頭看看我的屋宇,道:「萭君,白布好好掛在門楣上,至少掛二十七天。如果你想去向大行皇帝表達心中的哀思,還可以在每天早晚進食的時間去未央宮北闕下跪著,面朝殿門哭泣,宮中那時會有謁者給每位哭臨者發放錢糧。」 
  扯淡,這麼冷的天,叫我們跪在北闕下哭臨,簡直是癡心妄想。而且難道我缺那點錢糧嗎?但我仍是躬身道:「好的,我一定會去。裡君辛苦了。」 
  里長又抹著眼淚交待了幾聲,去別家了。我抓抓頭皮,感覺這是一件挺煩的事,門楣上掛這麼一匹白布,顯得過於陰森。想歸想,命令還得照辦。我吩咐家僕把白布掛好,自己則無聊賴地踱進房間。 
  我家裡有座望樓,是我平日登臨望遠的地方,第二天清晨,我登上去鳥瞰整個裡居,發現一夜之間,家家戶戶的門楣都被白布覆蓋了。北風雖然呼嘯,寒冷刺骨,但是今年還沒有下雪,倒是這些雪白的麻布搞得像已經下了場大雪一般。 
  當然,這些不敬的想法,我不敢說出來。我只是不大喜歡大行皇帝,雖然他確實能幹,把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可是手段未免過於殘酷,自從大將軍霍光死後,他治國的手段就越來越凌厲。據一些頭髮雪白的父老們說,這位皇帝的治理手段有點像孝武帝,也是一樣的喜歡任用文法吏,一樣的對臣下殘酷寡恩。那些深受百姓愛戴的官吏如京兆尹趙廣漢、司隸校尉蓋寬饒、左馮翊韓延壽、平通侯楊惲都因為一點小過錯而被判處腰斬。尤其是京兆尹趙廣漢,他在任時,京兆地區幾乎路不拾遺,所以一旦被判處死,長安竟聚集了數萬百姓去金馬門外伏闕請求,願意代替趙廣漢赴刑場就死。如此激盪的民意,這位皇帝都不聽從。現在他死了,百姓有什麼值得難過呢,而且一向聽說太子愛好儒術,寬宏仁厚,只怕百姓們都恨他死得早了。 
  這一個新年過得真不快樂,不能喝酒食肉,不能吹竹唱曲,整個長安都籠罩在一片肅殺的氣氛中。直到新年的第四天,大行皇帝下葬杜陵,我們終於如釋重負,相繼撤掉了門楣上雪白的喪布。新皇帝旋即下詔大赦天下,這於我更是一個美妙的消息,因為從今天開始,我過去做的一些違背律令的事算一筆勾銷了,我放過貸、打過人,雖然做那些我並不樂意。可是不做,別人就要給我放貸、打我。我有得選擇嗎? 
  接下來的日子我幾乎足不出戶,天天殺雞宰羊,在家裡享受新年中被耽誤的喜樂,不覺日子就飛快地過去了。新春的寒氣還非常凝重的時候,我家院子裡的梅花也已經盛開,這勾起了我賞花的興致,於是命令擺下酒席,把妹妹請來一起飲酒。整個冬天妹妹仍舊悶悶不樂,我希望能好好勸勸她,讓她在即將到來的春天能夠出外踏青,從此把心中的往事隨著舊歲一起告別。 
  妹妹今天的興致還好,我告訴她我的左手手掌有點僵硬,可能以前的某次舊傷隨著年齡的老大將要發作,她顯得挺擔心,所以一直細心地勸告我該怎麼將養自己,並且勸告我一定要娶個妻子,生一大堆孩子,別將來讓祖宗不得血食。是的,她說得有道理。我之所以一直不娶妻的緣故在於首先我心中一直抹不去那個賣缶人家的女子;二則覺得自己雖然富足,但究竟不算什麼正道,如果娶妻生子,萬一將來遭到災難,豈不害人?   
  《賭徒陳湯 萭章》九(2)   
  往常這種想法,我總是說不出口,今天趁著我們兄妹倆闡發胸臆,我毫無顧忌地講了,沒想到她竟然說很能理解。我很高興,聊興越來越濃,酒意正酣的時候,我似乎聽見外面有吵嚷的聲音,甚為聒耳,我有點煩躁了,於是命令身邊的家僕:「出去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一會兒家僕來報:「沒什麼事,只是外面有一位客人求見。 
  又是客人,但願別是田聽天之流罷。我想。 
  「名刺呢?」我吐了一口酒氣,在寒氣中像炊煙一樣。我想,如果這位客人是好朋友,那也很巧,一起賞雪觀梅也許不錯。今天我很興奮,如果能碰到一位知心好友一起加入暢談,可能更加開心。 
  「他沒有名刺。」家僕答道,「所以二牛、小黑才不讓他進來。」 
  我不高興地打斷他:「來投奔我萭章的客人怎麼能隨便攔阻,名刺有沒有都無所謂,趕快請他上樓來,我要和他一起飲酒烤火賞梅。」 
  我話音剛落,家僕竟然掩嘴葫蘆而笑。我有些不高興了:「大膽,你是笑我故作風雅嗎?」說著我一掌拍在案几上,酒爵跳了起來。 
  家僕趕忙伏席道:「主君恕罪,小人怎敢笑話主君,況且主君一向就是個風雅之人,怎麼賞梅都不過分。小人笑的是,門外這位客人長得實在……」說到這裡,他遲疑了起來。 
  「吞吞吐吐乾什麼,快說。」我不耐煩了。 
  「小人不敢說。」他再次叩頭。 
  我說:「為什麼?」 
  「因為小人擔心主君又要責罵小人,小人並不想對客人不敬,只是這位客人,小人覺得他實在不配和主君結交。」他假裝戰戰兢兢地說,其實我對待家僕一向溫言悅色,他沒理由怕我。 
  「不要緊。」我道,「儘管說罷,我不怪罪你。」 
  家僕道:「他長得面色黧黑,臉皮像柚子皮似的,疙疙瘩瘩,好像城東的鐵匠秦大力。另外,他那一嘴牙齒實在恐怖,小人認為,他可能在嘴裡養了好多蟲子,專門用來幫他清除食物殘渣的,可是那些蟲子畫蛇添足,連他的牙齒也一起蛀得七零八落。」 
  我頓時心裡怦怦直跳,天哪!是他,雖然這家僕極力用取笑的言辭來形容,卻正好讓我肯定了到底是誰來了,我大聲道:「你這該死的東西,竟敢這麼刻薄。快給我把這位客人請進來,我知道他是誰,他的確是我的好友。」 
  家僕見我真的著急了,也有點驚惶:「天,真的啊。那麼小人請求主君千萬不要把小人的話告訴他,小人罪該萬死。」 
  「好了,你快去。我要進去換件衣服。」 
  這位客人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叫呂仲,是我當年出關買雞時碰到的好友。那時我第一次出關,人生地不熟,路過太原時,一夥無賴少年將我圍堵在小巷裡,七八張弓弩挽滿了對準我,我不但差點血本無歸,只怕連命也保不住。幸好這位呂仲和一幫鐵官刑徒路過,人人都扛著剛鑄造好的閃亮兵器,喝散那幫無賴,我才僥倖得救。當時我對他千恩萬謝,他毫不據功,還請我喝了數升酒,並親自送我出了太原界才回去。後來我發達了,曾經派人詢問他的消息,想著如果他還是鐵官刑徒的話,我就要花錢為他贖身。沒想到派出去的人回來說,那位呂仲據說已經嘯聚山林成了群盜,還殺了當地縣令,盜取了武庫兵器,我們千萬不要惹他,免得受他連累。 
  我無可奈何,知道法律對群盜懲治極嚴,非尋常賊盜可比,凡是和群盜有通問的,一律腰斬。我只好收起了找他的心思,心下不由得慨歎,像呂仲這樣的人,本性善良,如果他真的當了群盜,我也不會認為他是個惡棍,只能怨這世上的不平罷了。沒想到他現在竟然還活著,而且竟然找到了我的門前,我心裡豈能不感到激動。 
  我大聲地對妹妹說:「恩人,外面那位客人就是我曾經跟你提過的恩人呂仲,你想不想見見阿兄的這位恩人?」 
  萭欣也驚訝道:「 
  原來就是你常常提起的那位恩人,如果是他,當然要見,我怎麼也該敬一杯酒的。當年要不是他拔刀相助,又怎麼會有我們兄妹的今天?」 
  「是啊是啊。」我說,「其實那次即使那幫無賴少年不殺我,僅僅是將我的錢搶掉,我估計也只有一死了。阿欣,你要見他也好,不過你得有點準備,這位恩人雖然高大健壯,但那張臉卻實在恐怖,據他說,是因為常年在鐵官勞作,被鐵水燙傷的。牙齒也的確難看些,究竟他們常年都吃著極為粗糙的陳米。」 
  萭欣淡然地說:「放心罷,阿兄,你妹妹不是以相貌取人的。」 
  「那就好。」我說 
  沒有一會兒,只聽見樓梯咚咚作響,家僕領上來一個人,不出我的所料,果然是呂仲。 
  我這人沒有別的炫耀資本,但就人品來說,卻在三輔少年中廣為相傳,很有口碑。我結交朋友從來不計較什麼家世長相,尤其是那些落難的漢子,只要我能做到,我絕不會吝惜一切給予幫助。我喜歡雪中送炭,討厭錦上添花。那是由於我自己的經歷使我一直對苦難記憶猶新,當年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沒有人幫我。所以,我要幫助那些最渴望幫助的人,只有這樣,那些人度過難關之後才會對你銘記不忘。事實證明我應該這麼做,後來我就是在一次次的助人中積累了人情,這些人情我用得不多,但是萬一哪天我碰到麻煩,這些人都可能會對我進行回報。人同此心,我自己就是這樣的,我對那次在太原的遇救一直耿耿於懷,如果說我現在家財巨萬,還有什麼不滿足的話,獨獨有這麼一個恩人沒有報答,給我帶來了一些遺憾,現在這個遺憾終於可以彌補了。 
  我只遠遠地看了呂仲一眼,就知道他處境悲慘,當即緊跑幾步,伏在他的身前,道:「恩人在上,受萭章一拜。」說著我磕頭如搗蒜,樓板也震得咚咚作響。 
  呂仲也趕忙跪下,攙扶我起來,笑道:「果然是萭兄,居然住這麼大的屋子,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我把他拉到一邊,指著萭欣介紹說:「這位是舍妹,名叫萭欣,剛才聽說恩人來了,非常高興,一定要親眼一見,快給恩人當面拜謝。」 
  萭欣舉起一杯酒,伏席拜道:「多謝恩人,屢次聽家兄提起,今日終於有緣得見,欣謹以此杯酒為恩人壽,祝恩人身體康健,福祿無極。」 
  看見妹妹,呂仲疙疙瘩瘩的臉上如鐵花怒放,道:「不必客氣,小事一樁,誰在外不會碰到點小災小難,難得是兄終於富貴了。」 
  我吩咐家僕:「趕快殺豬宰羊,我要好好犒勞恩人。」 
  我把呂仲請到几案前,他見了几案上的食物,登時兩眼放光,兩隻手掌不停地搓動,我才發現,像陳湯一樣,他左手的手掌也丟了兩個手指。我心裡咯登一下,知道他以前的確可能做過殺人越貨的事情。但很快我又釋然了,不管他以前做過什麼,至少其中有一件是救了我的性命。這是我必須報答他的理由,否則我就是不積陰德,一定會遭天譴。我遞給他一雙玉箸,道:「酒菜我已經吩咐下去了,呂兄如果不嫌棄,先以這點小菜充飢罷。」 
  呂仲張開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氣啦。」 
  還沒等我回答,他已經閃電般從我手中搶過了筷子,同樣閃電般叉住了漆盤中一隻肥肥的豬蹄,再次閃電般往自己嘴裡送去。接著我就聽見咯吱咯吱的咀嚼聲,他像一隻飢餓的猛獸,旋即,他面前的案上屍骨堆積如山。我看了看妹妹,她低首含笑不語,大概也被他的吃相逗樂了。 
  許久,呂仲終於從案上抬起頭來,不好意思地笑笑:「一個月沒吃飽飯,讓你們見笑了。」 
  我安慰道:「恩人不必客氣,既然來了我家,就要把它當成自己的家。我很想知道,這些年來,恩人過得怎麼樣?我也曾經派人去找過恩人,不料聽說恩人去……」我說到這裡,才發現說漏了嘴,難道我能說他嘯聚山林造反去了嗎? 
  他遲疑了半晌沒有說話,突然像下了決心似的,道:「不瞞萭兄說,自從那次一別,我因為一點小事,得罪了鐵官作室的小吏,遭到他謾罵侮辱,一時不忿將他失手殺了。」 
  萭欣「啊」了一聲,顯得有些驚惶。呂仲望了她一眼,道:「大丈夫敢做敢承認,反正不會連累你們。再說我是聽說新皇帝即位,大赦天下,才敢出來的。即便我現在出去,也可以名正言順地去縣廷重新書寫名數7,所以你們放心,你們絕不會有收留罪犯的嫌疑。」 
  我忙道:「恩人多心了,舍妹一向膽小,突然聽到恩人的話未免驚訝。其實恩人失手殺人,也是無心之失,我們都很同情。再說即使恩人犯了死罪,我就算散盡家產,也絕對不會出賣恩人,這點恩人大可放心。」 
  呂仲點了點頭:「萭兄,我相信你。我當初救你,就看出兄並不是凡人,我這個人雖然粗鄙,也不識字,但是相人卻有一套。凡是我親眼相過並認可的人,就一定錯不了,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一會兒,家廚把一隻熱騰騰的烤全羊送了上來,呂仲的眼光又不由自主地被它牽引了過去。我笑了笑,道:「請恩人嘗嘗關中烤羊的味道,和你們關東相比如何?」 
  家僕給他遞過刀匕,呂仲接過,也不客氣,一刀切下一隻後腿,就往嘴裡送去。 
  這一頓酒不知喝了多長時間,只看見天色漸漸暗了。我命令家僕把呂仲帶去洗沐,換新衣服,讓他好好休息。他也醉眼惺忪,兩臂被家僕抬著出去了,肚子撐得連話也不願說,只用目光向我告別。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我閉門謝客,天天和呂仲在家花天酒地,經過我一段時間的美食侍侯,原本困頓的呂仲逐漸精神健旺,恢復了元氣。有一天,我竟然注意到他對我家的幾個婢女投去異樣的眼光,我懷疑他開始想女人了。這也難怪,食色性也,兩者本來就像同產兄弟。既然衣食無憂,情慾按捺不住跳出來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於是在這天晚上,我悄悄把一個稍有姿色的婢女叫到我的房間裡,命令她去給呂仲陪寢。那婢女開始以為我對她有意思,滿面喜色,含羞斂眉地跪在床前,及至聽到我的命令,大驚失色,當即把頭伏在地上,連連哀求,希望我不要這麼殘忍。 
  我有些惱怒了,問道:「呂仲是我的恩人,你去給他陪寢,只要好好侍侯,也許他將來就娶你為妻也未可知。我不妨告訴你,我很快會把自己家產的一半分贈給他,如果你做了他的妻子,馬上就成為富甲一方的主母了。對你來說,難道這不算喜從天降嗎?」 
  那婢女哭了:「雖然如此,只怨婢子命薄,不配享受這樣的富貴,求主君好歹把這件美事讓給別的姊妹罷。」 
  雖然是一家之主,然而多年來,我對家僕婢女都抱著寬厚的態度,所以他們有時也會對我的命令討價還價,一般只要不太過分,我都一笑置之。現在這位婢女顯然就是這樣,這都是我平時治家不嚴的後果,霎時間我想大發脾氣,強令她去陪寢,但是看她哭得梨花帶雨,實在楚楚可憐,又有些不忍心。我歎了一口氣,道:「難道呂兄就這麼怕人麼?他又不是鬼。」 
  「呂公誠然不是鬼……可是……婢子私下以……為,鬼到底……可能是……假的,而……他……是實實在在的。」她仍舊哭泣道,語句也不連貫。 
  我皺了皺眉頭,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道:「好吧,下去下去,你這人果然沒福。」 
  她馬上爬起來,抬起袖子橫七豎八地擦擦眼淚,千恩萬謝地走了。 
  我一個人焦躁地在屋裡來回走動,心下思忖,家裡其他的婢女都長得很一般,拿不出手。不如明天一早去旗亭市場看看,碰上運氣好,或許可以花重金買到兩個有點姿色的,到時再送給呂仲不遲。我這樣想著,又回到堂上,呂仲正在那裡撫弄我的長劍,看見我,又把長劍放下,神色有些靦腆地說:「萭兄,回來啦。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我好像聽見有哭聲。」 
  我強笑道:「沒什麼,有個婢女不聽話,我訓斥了幾句,把她訓哭了。」 
  呂仲「哦」了一聲,道:「萭兄果然是個好人,家裡的婢僕竟然臉皮薄得像竹膜,罵得兩句就流麻油,可見她們平時都很自覺啊。」 
  我敷衍道:「哪裡哪裡。」 
  我腦中繼續考慮別的事,一時忘記了跟他寒暄。雙方沉默了一會,他突然有些囁嚅地說:「有一件事,想問問萭兄,又怕萭兄笑話我。」 
  我說:「恩人有什麼話儘管問,千萬不要客氣。」 
  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實也沒有什麼,我是想說,其實你妹妹長得挺好看的,性格也很好,是我一生中所見過的最好女子。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我心裡陡然一驚,他問這個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他,難道他竟然看上了我妹妹,想打她的主意? 
  我說:「恩人過獎了,其實舍妹挺頑劣的,以前行事風風火火,我的那幫朋友都有點怕她。只是最近才稍微改了一點,何況在恩人面前,她的脾氣自然也會有所收斂。」我心裡有點矛盾,不知道怎麼措辭才好。 
  「不會不會,我覺得她很天真,很好看。」他急忙說,臉色竟然紅了。 
  天,我可能真沒有猜錯,這可怎麼辦?雖然我對他感恩戴德,但實話實說,他長得也確實有礙觀瞻,我究竟不想把妹妹送給他報恩。何況連我身邊的婢女都對他膽戰心驚,妹妹怎麼可能接受。我沉默了,絞盡腦汁想著怎麼引轉話題。 
  他卻開始擺出一副不在乎的神態了:「萭兄,我想令妹還沒有許配人家罷?」 
  無法迴避了,我急中生智:「雖然還沒成婚,但是她的心已經交給了我的好友陳湯,真是拿她沒有辦法。」我雙手一攤,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呂仲的臉色頓時顯得非常失望:「哦,原來如此,那太……」他沉默了一下,又突然問到:「對了,萭兄你剛才說什麼?陳湯,那是什麼人。」 
  「陳湯是我的一個朋友,是朝廷的富平侯張勃介紹來的,他去年曾在我家裡住了半年,這人才華橫溢,我妹妹和他相處之間,不由得對他極其愛慕。」我娓娓道來。 
  他失望的臉突然又變得非常興奮:「難道,難道這麼巧,你說的富平侯張勃,是不是長著一副宦者的臉孔,下巴上一根鬍鬚也不長的。」 
  我有些驚奇:「恩人難道也見過張侯麼?」 
  他抓了抓頭,道:「曾經有緣碰到過,你說的這位陳兄,是不是山陽郡瑕丘縣人,字子公,長得比較俊美,身材也很壯健。」 
  我一下子懵了:「對,就是他,難道恩人你也認識他,那未免太巧了。」 
  「當然太巧了,我生平都沒經歷過這麼巧的事。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呂仲重重地拍了拍大腿。   
  《賭徒陳湯 萭章》十二(1)   
  我道:「恩人不妨說說,怎麼認識張侯和陳湯的。」我的確饒有興趣了。 
  呂仲又抓了抓頭皮,遲疑了一會,大聲道:「我不妨都說了罷。這位陳君,我不但認識,他還曾經救過我一命,可以說是我的恩人了。」 
  我驚訝地叫了一聲:「啊,他怎麼會救你一命?」 
  他又拿起我的劍,低頭在手上把玩,道:「這件事說起來就長了。不瞞萭兄說,當年我一怒之下殺了那個欺侮我的死鐵官小吏後,就帶著一幫貼心的兄弟奔到縣武庫,搶走了一些武器,乾脆上了太行山。當然為了留條後路,我給自己改了個名字,叫做趙孟,我自稱太行王,為的是傳出去氣派一些,就算將來死了,也算是當過他媽的一回王侯罷。當然我們這夥人過得也不容易,像老鼠一樣在山中躲著,有時沒有吃的,那就免不了會到附近的縣邑去搶一點。你是不是很討厭我了,如果你討厭我,我現在就可以走。這些天來你對我很好,你一點都不欠我的。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我趕忙道:「不是,恩人多心了,你看我現在家境富足,在官府和遊俠兩方都有朋友,雖然沒有什麼大奸大惡,但違背法令的事也幹了一些。人活在世間,有時身不由己。我理解恩人的苦衷,畢竟君不是那種欺侮良善,諂上欺下的人。」 
  他笑道:「很好,我呂仲平生能交到你這麼一位朋友,也算不枉。我繼續說罷,我們到附近的縣邑和鄉亭去搶掠,有時會很順利,有時卻也會碰到麻煩。有一次我終於碰到他媽的大麻煩啦,那是我去石邑縣搶劫一家名叫馬翁壹的富戶的時候。我的兄弟中有一個是石邑縣人,我要他推薦石邑縣有什麼慣常勾結官府欺壓平民的豪滑,他告訴我,馬翁壹就是在當地有名的為富不仁的豪滑大奸。於是我們就選中他了,選中之後就開始占卜,佔了三次,得了兩次吉卦,一次凶卦,我有點想打退堂鼓,但想想當時的確缺吃少喝,最後還是出發了,沒想到那次凶卦應了驗。當我們二十多個兄弟跑到他家,他早已經有了防備,我們一去就陷入了重重包圍,被他的家奴和他從縣廷雇來的縣吏射殺不少,我自己也在接戰中丟了兩根手指。」說著,他舉起手掌在我面前揚了一下。 
  哦,原來他的兩根手指是這樣丟的,我恍然大悟。 
  他把手上的劍插回劍鞘,繼續說:「我在幾個兄弟的拚死保護下逃出了包圍,順利地出了城門,沿著小道一路狂奔,馳入了城外的山間狹道。可是有十多個馬翁壹的家奴們在後面緊追不捨,我身上受傷,沒有力氣再打。而且更他媽糟糕的是,我的馬也因為負了傷,在跑到山道的轉折處時,終於摔倒,再也不肯起來。這破馬!我一瘸一拐地爬起,眼看追兵臨近,我只能是死路一條了,卻不料突然從山後跑來一位漢子,騎著一匹赤色鬣毛的馬,他不說一句話,伸手把我拉上他的馬,打馬就奔。你知道赤色鬣毛的馬相傳一向壯健,但究竟這次載了兩個人,跑不了太快,馬翁壹的家奴仍是越追越近,我絕望地要他扔下我自己走。因為我和他素不相識,怎麼能讓他白白的為我陪葬呢。」 
  我不由得讚了一聲:「好。」心裡很感動,面臨死亡,猶自能夠知道生死大義,老想著不要連累他人,果然是條漢子。對於搶劫富戶這種行為,我無法判斷可否,但可以肯定,人世間確實有些事是被逼迫的。 
  呂仲道:「雖然我不停地叫他扔下我,可是他堅決不肯,說很快就能擺脫追捕。我心裡苦笑,想要掙扎著跳下馬去,怎奈身上負傷,沒有力氣。他的力氣又很大,我根本無法掙脫。於是只能聽天由命,那馬載著我們兩個跑到一處名叫石臼谷的地方,他突然跳下馬來,又將我火速抱下,然後踢了那馬一腳。那馬被他踢疼,撒腿就跑。他攙扶著我幾步奔到山坡,看見一個小小的瀑布,他在瀑布前遲疑了一下,果斷地將我背在身上,穿過瀑布,我發現我們進到了一個山洞之中。」 
  「哦,他這麼熟悉地形?」我驚訝道。 
  「是啊。」呂仲說,「事後他告訴我,他從小就讀了很多有關天下地理的書籍,還喜歡向家鄉當過戍卒的人打聽他們曾經經過的山川、關津、哨卡,石邑縣北邊的甕山石臼谷有個瀑布,瀑布裡有個山洞,可以通到別的出口,他是知道的。」 
  我驚異地說:「既然他知道有這個洞穴,那石邑縣當地的人更應該知道才對。如果他們沒有追到你們,難道不會懷疑你們躲進了洞穴之中?」 
  「奇就奇在,他還知道更多的隱秘。他一進洞,就塞給我幾顆棗子,壓低了喉嚨對我說:『快,洞裡有毒氛,吃下這棗子可以無恙。』說著他也往自己嘴裡塞了幾顆棗子。我這時也聞到洞裡果然有點異味,趕忙把棗子吞下。他又從包裹裡摸出一些細草,揉成一團,塞進鼻孔,同時遞給我一些,叫我照他的動作來。因為他是我的恩人,當然我沒有什麼可以懷疑的,馬上也把草揉揉塞進鼻孔,很快我感覺一陣辛辣的味道,頭也逐漸不痛了。」 
  我奇怪地說:「洞裡怎麼會有毒氛?」 
  呂仲又迷惑地抓了抓頭皮,道:「他後來跟我解釋了說洞中有一種什麼古怪的石頭,經水浸泡會放出毒氛,他叫我塞住鼻孔的草有解毒的功效。更具體的我就不懂啦,反正這是不會錯的。因為很快我聽見洞外有馬翁壹家的家奴說話聲。其中一個說,且慢,那賊盜會不會躲進了頭痛洞。另一個說,那賊盜又不是本地人,怎麼會知道瀑布後有個頭痛洞。況且洞中毒氛厲害,他就算進去,也別想活著出來。看,這裡有馬蹄印,肯定是往前面逃了,我們快追。於是他們漸漸去遠了。」 
  我道:「陳湯這豎子果然厲害,他不是本地人,卻對當地地理瞭如指掌,怪不得追你們的那幫人會被他騙過。」 
  「是啊。」呂仲道,「這麼說罷,他是我見過的天下第一聰明人。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那後來呢?」我迫不及待地問。 
  呂仲道:「後來,他攙扶著我到附近的農家買了兩匹馬,送給我一匹,他說他是跟從上計吏去長安投奔博士受學的,因為想順便沿路熟悉一下山川地理,所以常常和上計吏的車馬分開走,只是約好時間在某某亭捨會面。現在他必須趕去前面的安樂亭,不能陪我了。我問他為什麼要救我,他說他自小就非常討厭豪滑富戶對窮人的欺壓,看見我受追殺,忍不住就設法相救。我對他千恩萬謝,然後就中途告別了。」 
  「哦,那你們從此就沒再見過面是嗎?」我問道。 
  呂仲傻笑地搖了搖頭:「不是,說來很巧,我和他很快就見了面。而且,見面的地方很讓一般人想像不到。那次的見面雖然破壞了我的好事,但是,我從此就不欠他的了。我生平最怕欠別人的,要不然會一輩子不安。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我非常驚奇:「那是怎麼見面的?」 
  「說起來我還挺不好意思的,算了,還是那句話,如果你聽了,想叫我滾蛋,馬上可以說,我也馬上就走,不會死皮賴臉。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他張開他的大嘴,神色有點難堪。 
  我說:「你還是不信任我。我說過了,你是我的恩人,我的行事規矩是,寧可死了,也不能背恩棄義。」 
  他道:「好吧。其實主要是我自己太不好意思了。我和他怎麼再次見面的,還得從我跟他告別後講起。那天我騎著馬回到太行山上的寨子,我那些留在山寨裡的兄弟見我帶傷回來,而其他夥伴全部陣亡,當即勃然大怒,發誓要掃平馬翁壹的宅子。於是我們作了一個計劃,選中了一天,磨好刀,餵好馬,四十多個兄弟傾巢出動,在下哺時分,向石邑縣疾馳。可是途中計劃突然打亂,我們聽諜報說這天身兼石邑縣西平鄉嗇夫的馬翁壹臨時去了井陘,說是井陘出現山道崩塌,石邑縣長派遣馬翁壹率人協助上艾縣長清除道路。我當時想改變計劃,另選日子,不過我的兄弟們建議說當地離井陘不遠,正好可以趕赴井陘殺掉馬翁壹,說不定還可以趁機劫持上艾縣長。想到那天在馬翁壹家,如果不是縣吏們幫忙,馬翁壹的那些家奴恐怕也奈何我們不得。所以我也激起了心頭的憤怒,聽從了他們的建議,打馬趕往井陘谷。」 
  聽到這裡,我有點思緒聯翩,我沒想到呂仲從前的生活竟然這麼驚心動魄,我開始以為他僅僅因為無奈才走上了伏竄太行山的道路,沒想到他手下竟然有四十多人,而且敢於明目張膽地攻擊縣邑令長。我心裡思忖,自己收留他確實是個很大問題,雖然朝廷新近大赦,但按照慣例,一般群盜的首領不在赦令之內。如果他當時不改名趙孟,未必這時敢出來重新書寫名數。不過,雖然我現在有些恐慌,卻也絕不會出賣他,我只是想著得好好想個辦法安置他,讓他將來不再重蹈覆轍。 
  他看了我一眼,道:「萭兄,你在不在聽我說?」 
  我趕忙說:「當然在,很驚心動魄。」 
  「你真的不害怕我會連累你,畢竟我曾經是群盜首領,還殺過朝廷的長吏。」他有些懷疑。 
  我苦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你以後聽我的,不要再做那些了,而且跟任何人絕對不能提。現在我有錢,我可以讓你下半生過得衣食無憂,甚至是錦衣玉食。」 
  他習慣地抓抓頭:「其實我何嘗想當群盜,實在是過不下去啊。我在鐵官勞作了二十多年,每天吃的是粗礪的麥飯,臉也被鐵水灼得像個麻子,連個老婆都娶不到,就這樣還時常受到小吏的辱罵。那天要不是那小吏竟然按住我的腦袋叫我啃泥巴,我也不會按捺不住。萭兄你說,我們這群人雖然是天生的賤命,可究竟是人,難道是隨便可以打罵的嗎?他們當官的不是天天叫喊著『仁者愛人』那一套嗎,怎麼就不把我們當人?」 
  我鼻子有點酸,我曾經熬過這樣的苦日子,毫無尊嚴的苦日子,我審視著他坑坑窪窪的麻臉,又拍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說:「萭兄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只要有口安穩飯吃,我一定循規蹈矩。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他頓了一下,補充道:「本來我也就是天生的賤命,從沒有幻想跟那些王侯將相們比。」 
  「你不是賤命,你馬上就會好起來。那都是你命裡有的。」我說,又擤了一把鼻涕,接著說,「現在你繼續給我講陳湯的事情罷。」 
  「好,我們一路飛奔,很快就進了井陘,跑了一會,果然看見一些縣吏指揮百姓在清理通道。我的兄弟們看見那些穿紅色衣服的人,分外眼紅,當即一聲吶喊,亂箭齊發,射殺了十多個。我急忙下令停止,要他們尋找馬翁壹,可是抓住一個縣吏問,說剛才還在,不知道他跑到哪去了。我當時又氣又恨,於是在周圍四處搜索,發現了山坡上有個亭捨,叫做井研亭。我想那老豎子會不會躲到井研亭去了,於是率領兄弟們進攻亭捨。在院子裡,我聽見了一個仇人的聲音,這個人叫王利漢,是當年鐵官的另一個欺侮過我的小吏,事隔兩年,他竟然被調到這裡當亭長了。我當即按捺不住,一箭射中他後心,接著率領兄弟們闖進去,看見堂上竟然有兩個佩戴青綬的官吏。」 
  「佩戴青綬?」我忍不住打斷了他,「在那亭捨裡竟然有兩個二千石的大官?那也不是馬翁壹了?」 
  「對,裡面沒有馬翁壹。」他道,「他們看見我進去,其中一個嚇得簌簌發抖,另一個下巴沒鬍子的,他身子左右側各陪著一掛青色的綬帶。」 
  「對,那是張侯,他以列侯的身份擔任太常,自然要佩戴雙綬。」我脫口而出。 
  「嗯,後來知道就是張勃,他倒還算鎮靜,竟敢喝問我是哪裡的,想幹什麼?我問他馬翁壹在哪裡?他臉上一片茫然。我知道馬翁壹不在,有點失望,但看到這兩位中二千石的大官,心裡也算有點安慰,因為他們肯定有很多錢,這回我不是正好可以搶一點來花嗎。」   
  《賭徒陳湯 萭章》十三(2)   
  「於是我馬上告訴他們,要他們趕快交錢買命。不料這時有一個人突然嘰裡咕嚕說話,搞得我很沒興致,我聽他是在安慰他的老婆不要害怕,說話還結結巴巴的,不過這個死結巴穿得卻很華麗,顯然是個富家王孫,只是人材非常一般,除了結巴這個毛病之外,他的面目也非常讓人覺得不順眼,尤其是下巴,好像為了方便人攀登似的,自告奮勇地向前凸出。不過當我看到他的老婆,卻吃了一驚,那女子長得真像一朵鮮花,非常美貌,我心裡突然起了一個願望,想把她搶回去當夫人。」呂仲說到這裡,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說:「沒關係,見了美貌女子,所有男人都是像你一樣的心思。」 
  呂仲道:「其實我對那個結巴印象還不錯,因為他對老婆很好,對老婆好的男人我喜歡,老婆來之不易啊。不過我實在被他老婆迷住了,於是逼迫他讓給我,我可以給他留點錢,讓他自己再去買個美貌女子。他不肯,跪在地下求我,我有些焦躁,這時那個張侯也開口勸我了。我本來就很看不慣他,因為他竟然在我面前沒有害怕的神色,也不知怎麼回事,突然間我就動了殺心。而且更主要的是,在這次出征之前,我佔了一卜,卦繇上說,我的刀一定要見血才能回來,否則將來會很不順利。所以我就想用這張侯的血來祭刀。萭兄,那時我可完全不知道那位宦官模樣的張侯和你竟然是好朋友,否則我寧願自己將來不吉,也不會殺他。」 
  「不知者不怪,當然這位張侯的確品行很好……對了,他是怎麼從你刀下逃生的?」我問道。 
  「我命令他把頭放到砧板上,乖乖讓我砍。他照辦了,我正要下刀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面一聲大喊,說他願意代張侯挨刀。」 
  「哦,那個人難道就是陳湯?」我忍不住打斷他。   
  《賭徒陳湯 萭章》十四(1)   
  「正是。」呂仲道,「我一聽到聲音,就知道是他,所以趕快把刀收起。果然,他大踏步走了進來。我的幾個兄弟想攔住他,我喝住那些兄弟,要他們放他到我身邊來,其實見到陳湯我心裡蠻高興的,只是不知道他阻擋我殺張侯到底有什麼用意,我想試試他,於是假裝喝問道:『你說要代這位張侯挨刀,是不是真的?』」 
  「他回答道:『如果你一定要殺他,我也只好這樣了。』」 
  「我問:『壯士,你為什麼要用自己的命換他的命,難道你他是你的故交?』」 
  「他說:『我不認識他,我只是覺得一位列侯不應該受到這樣不禮貌的對待。』我有些不高興了,說:『如果沒有理由,那我就不客氣了。你願意代他死,那就把你的腦袋放在砧板上罷。』他毫不辯白,當即把頭像張侯一樣,乖乖地放到砧板上。這時那位結巴的美麗老婆尖叫道:『不要,不能殺他。』而且還想衝到我身邊來,但是她的胳膊被那個結巴死死抱住,而且結巴很快用手摀住了她的嘴。我當然不會殺陳湯,但想嚇唬他一下,看看他執意要救張侯,究竟是什麼目的。如果他只是抱著我會饒他的心理,則一定隱藏了什麼動機。於是我高高揚起刀,就要砍下,在我的刀刃快要到陳湯脖子的時候,我硬生生止住了手臂。我看他果然是不要命了,這樣的話,即使他救張侯有什麼動機,我也覺得不重要了。為了別人願意把自己的性命獻上,這樣的人我佩服。張侯身邊的那些侍衛和他相比,簡直是一堆老鼠糞。何況他還救過我的性命。」 
  我心裡暗暗心驚,思忖陳湯這種做法,如果是真的,我簡直不能把他和我認識的陳湯聯繫起來。我認識的陳湯,是一個會出賣自己母親求生的人,是一個熱衷於名利到了極致的人,怎麼會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張侯情願不要自己的性命。就算他想攀附上張侯,為自己的將來做打算,可究竟他是把自己的性命完全賭在呂仲的人品上,如果呂仲對自己的恩人毫不憐憫,他就算賭輸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輸掉的不僅是金錢,而是自己的腦袋。這真是一個可怕的人。 
  呂仲繼續說:「我把刀扔了,扶起他,我固然是一個粗人,可是我也不想在那幾個朝廷官員面前顯示陳湯救過我。我知道陳湯想去長安求官,如果他和我混在一起,對他的前途不利。於是我誇獎他說:『你是一個好壯士,為了救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連命都不要,殺你這樣的人是不祥的。有一句什麼話,叫做『盜亦有道』,今天我只好做一回有道的人。好吧,我放過你,我不殺這個宦官了。』我指了指張侯。」 
  「但是我身邊的一個兄弟講:『大兄,別忘了占卜啊。』我明白他的意思,心裡盤算怎麼辦才好。陳湯說道:『多謝大王不殺之恩,剛才大王的話,陳湯在門外也聽到了,陳湯願意賠大王的兩根手指。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突然拾起我剛才扔起的刀,手起刀落,將自己左手的兩根手指斬下了。他摀住自己滴血的手指,滿頭大汗地說:『大王,你的刀算見了血了,不違背你佔的卦,你一定會吉利的。』」 
  「我呆住了,想上前去扶他,卻又有所顧忌,我對他說:『好,我饒了這位列侯,你們可以走了,但是錢要留下,還有這位美貌嬌娘。』我用手指著那結巴的老婆,剛才她終於嚇得暈過去了,這時才算醒了過來。我發現她仍時不時地望陳湯瞟去,顯得非常關心和緊張。」 
  「那個結巴聽說我仍要將他的老婆留下,又撲通一聲跪下,哀求我饒了他老婆。我勃然大怒,命令兩個兄弟:『把他拉出去,斬了。』他父親,那個佩青綬的大官也跟他一起跪在地下,對我苦苦哀求。我對他們不理不睬,這時陳湯又過來了,說:『剛才大王要殺這位張侯,只不過因為張侯為這位美貌女子求情,現在大王既然已經饒了張侯,就應該一併饒了那位女子。大王是個有道的人,不應該做這種出爾反爾的事,請大王三思。』我聽了他這番話,腦袋都有點暈了,畢竟是讀過書的人,嘴巴就是會說。」 
  「看到他痛苦的樣子,我覺得很歉疚,無話可說,覺得應該給他這個面子,只是到底感覺不大甘心。陳湯大概看出了我有點猶豫,又對我使了個眼色。我點點頭,大聲道:『這小豎子太不識相,我剛才饒了他,他竟然得寸進尺,又來囉嗦,我倒要好好審審,看他到底是什麼來歷。』於是我把他牽到一邊,低聲問道:『陳兄,剛才對不起你了,我也不會真殺你,你何必斬了自己的手指。』他強笑了笑,說:『求趙兄饒了那位女子,不瞞趙兄說,那位女子也是山陽人,其實是我的老相好。』我有點糊塗了,問道:『這麼好看的女人,既然是你的老相好,為什麼被這個結巴佔了,看來我必須殺了這個結巴,幫你把女人搶回來。你放心,既然是你的女人,我不會再打主意。』他有點急躁,道:『趙兄,具體情況我沒時間解釋,只是現在求兄放了他。湯銘感五衷。』說著他在我面前跪了下來。」 
  聽到這裡,我也有點疑惑,陳湯究竟是什麼想法,難道那個女子真是他的老相好,剛才呂仲說到他斬下自己手指的時候,那女子竟然那麼著急,顯然的確有些問題。我問道:「那麼後來呢?你放了那女子。」 
  呂仲道:「當然只能放了,我的恩人開了口,還為此給我下跪,我怎麼能不放。我這條命都是他給的,就是他要我的頭我也只能給他。我以西王母的名義擔保。」 
  我笑道:「好兄弟,你是我的恩人,你要我的頭,我照樣會給你。」 
  自從知道了呂仲的往事之後,我比較擔心張勃見到呂仲,那也許會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罷。在這長安城中,張勃要殺掉呂仲,就像踩死一隻螞蟻。所以,每次聽見門外有人拜訪,我都緊張得不行,叫呂仲趕快迴避。還好,張勃一直沒有再來。 
  不知不覺新年過去了許久,春天都來了,正是鶯飛草長的時候,我覺得自己也該去夕陰街的富平侯府第去拜訪一下張勃,因為我聽說他新年過後,一直身體不大舒服。他以前對我不錯,我不能裝傻。 
  見到張勃的時候,他正坐在堂上低頭看著一編竹簡,聽見我的腳步聲,才抬起頭來,臉上堆滿了笑容,說:「一直聽說萭子夏不肯謁見王侯,今天枉駕光臨,勃實在有幸啊。」他看上去確實精神大不如前,臉色比往常黯淡了許多。 
  我趕忙伏地道:「聽說君侯身體有點小恙,所以特來看望。至於不肯謁見王侯,實在是抬舉章了,章只不過不願意人家說我趨炎附勢而已。這也是章的一點可鄙的愛慕虛名之心,讓君侯見笑了。」 
  張勃笑道:「不管怎麼樣,你來我家,實在非常難得。今天要陪我痛飲,才能放你。」說著他吩咐身邊的家僕道:「趕快擺酒上來,我要和萭子夏痛飲。」 
  家僕遲疑道:「君侯不是說自從去秋以來,飲酒之後就覺腹痛胸懣嗎?為此君侯都戒酒三個月了,今天我看還是不要開戒了罷?」 
  我聽家僕這麼說,也趕忙勸道:「原來君侯已經戒酒,還是保養玉體要緊,等身體康復,章一定獻上家藏陳釀,為君侯祝壽。」 
  張勃尷尬地說:「今天高興,就讓我盡興一回。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高興嗎?」說著他揚了揚手中的竹簡。 
  「不知道,望君侯和章同樂。」我略微有些失望,我開始以為張勃是為了我的拜訪而欣喜,畢竟我從沒有來過張勃的府第,即使是他屢次到我家去,我都沒有按照應有的禮節回拜,理由就是我要保持不謁王侯的虛名。張勃應該對我的第一次來訪感到欣喜的,可現在…… 
  「實話說吧,我終於為陳湯辦成了一件事。」他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好像如釋重負。 
  陳湯,又是陳湯。看來在張勃眼裡,陳湯的確非常重要。我以前不知道陳湯救他的細節,直到我聽呂仲描述之後,才發現陳湯輕浮性格下面的堅忍,他寧願丟掉自己的兩根手指去為將來下注,要是換了我,我可能做不到。還好,陳湯這次的賭博贏了,他碰到了這麼善良的一位列侯。 
  「哦,什麼事?」我問道,「其實上次陳子公當上太官尚食丞,君侯就算出了大力了。」 
  張勃搖了搖頭:「不然。上次主要是子公自己的才能,如果他不能在十天內記熟幾種藥典,誰又能幫得了他?但是這次,我總算可以獨攬功勞了。」 
  看他那麼得意,我知道,如果不讓他把這份得意發洩出來,他的病情沒準會加重。於是我恭敬地說:「願聞其詳。」當然,我也的確對陳湯的事感興趣,不是因為他本人惹我感興趣,而是最近一年來,我身邊的人都鬼使神差地和他有或多或少的瓜葛,尤其是突然冒出來的呂仲。我簡直不好意思用「巧合」兩個字來搪塞。 
  張勃仰起頭,感歎地說:「是這樣的,今上即位才四個多月,三個月前,他下了一道詔書,要列侯們為大漢朝廷舉薦人才,我趕忙把陳湯舉薦上去,希望能把陳湯選拔為『秀才』,今天剛接到文書,我的奏章被批復了。你看看,今上還嘉獎我呢。」 
  他的家僕會意地把他几案上的那編竹簡遞給我,我看到奏書的末尾果然有今上的御筆朱批:「君心在朝廷,朕胡不喜?所薦山陽陳湯,可應秀才,俟太常試畢,即可列為郎選。」 
  「列為郎選」,說明陳湯從此可以升為郎官,郎官中最高的中郎和議郎,秩級為六百石,如果現在僅僅秩級為二百石太官尚食丞的陳湯能選拔為郎官,顯然就是大大的陞遷。更重要的是,當郎官是晉陞更高職位的階梯,多少列侯子弟都是從郎官出身,最後當上太守九卿的。怪不得張勃這麼高興。 
  「唉,子公真是命好,有君侯這樣的好人關照他。」我奉承道。 
  這時侯府中的侍者已經將酒食擺了上來,張侯道:「來,我們邊飲邊談。子公在宮中侍奉皇帝,不能隨便出來,否則今天就叫人把他喚過來了。怎麼樣,你們也有很長時間不見了罷?」 
  我道:「去年還見過幾次,新春以來,一直沒有他的音信,想是宮中事繁,沒有閒暇出來罷。」 
  張勃點點頭:「也許。」 
  我們正說著話,感覺斜照進廳堂的日頭漸漸溜走了,時辰已經近了日中時分。忽然家僕又趨上堂來,在張勃耳邊悄聲說了幾句。張勃帶笑的灰暗臉上突然變動顏色,他伸手在自己的左顱拍了一下,道:「唉,我真是老糊塗了。」 
  他看著我,解釋道:「前段時間左馮翊王翁季約我今天去他家飲宴,說是慶祝他孫子的週歲,我近幾天身體有點小恙,加上一直忙於子公的事,竟然把這事忘了。現在他派了兒子來迎接我,我真不知道怎麼解釋才好。」他又對著家丞說:「你先去把王府君的公子請進來,我當面跟他請罪。」 
  家僕點點頭,躬身下堂而去。 
  在等待的間隙,張勃道:「這位左馮翊王公,曾是子公的父母官,當過山陽郡瑕丘縣的縣長,因為積勞陞遷,除為右扶風。說來也巧,前年我去關東遊歷,在途中正好碰到他來關中上任。」 
  我口中應合道:「哦,由小縣縣長一下子升任右扶風,此乃超遷,這位王公一定有什麼過人的才幹罷。」 
  張勃的臉色突然有些古怪,說:「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不過這位王公在右扶風任上,據說去年的考績還不錯,現在已經歲滿,轉為真任了。」 
  我正想說什麼,這時家僕已經帶著一位青年人走上了堂來。 
  我一見到這位青年,就感覺有點面熟,該不是在哪見過罷?但是怎麼也想不起來。他中等個頭,臉色還比較白皙,但是下巴很古怪。張勃是南向坐的,我東向坐,他伏地向張侯施禮的時候,我正好看到他的臉部側影,下頜骨陡然凸出一塊,使得他的嘴巴上面毫無遮擋,真讓人懷疑如果碰上雨天,他嘴裡會不會積滿行潦。他鄭重地對張侯行了拜手禮,說:「君侯,家父今,天早晨,雞鳴時,就起來了。吩咐侍,者准,備酒食,恭候,君侯大,駕。」 
  他艱難地說完這番話,嚥了一口唾沫。我腦中突然雪亮,這個人不就是呂仲跟我提過的那位井研亭碰到的結巴嗎?原來他父親就是左馮翊王翁季,而王翁季竟然和張侯是在井研亭認識的,難怪剛才張侯提到他們時有點閃爍其辭。 
  張侯這會捂著右腹,皺眉道:「實在抱歉,近來賤體有恙,一般不大出門,竟然忘了此事,死罪死罪。如果肯給我一個改過的機會,我們現在立刻駕車出發如何。另外,我這裡還有一位朋友,就是大名鼎鼎的柳市萭子夏,希望能允許我和他一起去。」 
  結巴馬上道:「君侯,不要客,氣,玉,體不安,想來是,思慮鬱積,出去,走走,會好的。」他又轉臉向著我,深深一揖,道:「柳市,萭子夏,大名,如雷貫,耳,希望能,屈尊,同去。」 
  本來我有點不悅,張侯竟然擅自作主,要帶我去王翁季家,但看到面前這位憨厚的結巴如此誠懇,心裡也就釋然了。何況,剛才的發現讓我生起了好奇之心,他父親,那位王翁季顯然就是在井研亭被嚇得要死的大官了,我得去看看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尤其是這位結巴的妻子,竟然讓呂仲那麼饞涎欲滴,我尤其想見一見,雖然不一定碰巧見得到。 
  王翁季家也在夕陰街,離張侯的家並不是很遠,馬車一陣疾馳,很快就到了。這個宅子,比張侯可差得遠了,世家究竟是世家,像王翁季這樣靠著積勞勉強當上中二千石的人,要趕上張侯家的派頭,起碼還得往下傳好幾代。可是如果王翁季就只有那麼一個結巴兒子的話,恐怕傳下去的希望實在很小。我看著他憨厚的面孔,不禁為他惋惜。 
  院子裡果然很熱鬧,透過院子左邊的側門,我遙遙看見邊院裡有許多侍女蹲在井台上洗刷各種蔬菜和魚肉。面前中庭的左側,則已擺上了一排木架,掛著大小不一的石磬。看見張侯到來,一個頭髮花白,帶著三梁冠的老者急忙下堂,對張侯深施一禮,笑道:「張侯枉駕蒞臨,幸何如之!幸何如之!」 
  張侯也笑著還禮,接著向他介紹我。但是他聽了我的名字,面色似乎有些不悅,不過仍是客氣地招呼:「原來就是以遊俠仗義聞名的柳市子夏,失敬失敬。」看來他是不很喜歡我這種地痞流氓的。 
  我猜想張侯之所以強行抑制住身體的不適,特意趕赴王翁季家,一方面是帶著不能失信的態度,另一方面也是想跟王翁季談談陳湯的事。果然,酒過三巡,他命令停止奏樂,對王翁季說:「今天有一件喜事,要和府君共享。」 
  王翁季饒有興趣地說「哦,君侯有什麼喜事。」 
  張侯悠然笑道:「我舉薦陳湯的奏書已經被皇上批復了,很快他就可以選拔為郎官。」 
  王翁季一愣,看出來他並不感到驚喜,但他仍強笑道:「陳湯真是好命,有君侯這樣的貴人一直照顧他。希望翁季有朝一日也能有幸讓犬子列為郎選,那就死也可以瞑目了。」 
  要是我事先沒有猜出那個結巴的身份,肯定會對他們的問答莫名其妙。既然猜出了,我能推測王翁季是嫉妒,他又何必這樣嫉妒呢?人家陳湯好歹救過你兒子的命以及你兒媳的貞潔,為此人家還付出了丟掉兩根手指的代價,你就不該為人家高興高興嗎?況且你的兒子說話結巴,又怎麼能進宮侍侯皇帝?若是被皇帝看到他鱷魚般碩大的下頜骨,說不定反而會心裡鬱悶呢。 
  張侯道:「令郎秉性忠厚,思維縝密,正是做郎官的良選,以足下的秩級,碰上下一輪選拔,一定可以依靠蔭庇而達成所願的。」 
  「那就多謝君侯的吉言了。」王翁季頓時露出真誠的喜色。 
  說話的間隙,張侯突然想起什麼,道:「對了,令孫呢,怎麼不抱出來見見,不要光顧我們吃喝,忘了主要的事情。」 
  王翁季道:「難得張侯還記著這些小事,快去請小王孫出來,讓張侯看看。」 
  侍者答應了一聲,一會兒,一個青年婦人抱著一個孩子走堂上冉冉走下來,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女僕。這個青年婦人面目憂傷,但是的確端莊清麗,看到她,我立刻肯定她就是在井研亭把呂仲迷得七巔八倒的女子了。 
  我呆呆的看著那女子走到張侯面前,伏席拜手,道:「張侯萬壽無疆,好久不見了。」 
  張侯按住腹部,笑道:「免禮。」說著又把按住腹部的手張開來:「來,讓我看看令郎的模樣。」 
  那婦人把孩子抱上前去,張侯喜笑顏開地看著襁褓中的孩子,道:「令郎取了什麼名字?我應該送他一點禮物才行。」 
  一旁的結巴插嘴道:「他大父,給他,取了,叫充,國。」 
  張侯道:「充國,好名字。我大漢營平侯趙充國因為不世的功業,天子將其圖畫於未央宮殿牆上,和當年大司馬大將軍霍光一起列為十一名臣。希望王氏的充國,將來也能傚法營平侯,立功封侯,為天子股肱之臣。」 
  坐在他對面的王翁季臉上樂開了花,道:「多謝張侯吉言,我王家世代都會忠心耿耿輔佐漢室,死而後已的。」 
  我感覺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坐在那裡,王翁季對我愛理不理的,倒是他那個結巴兒子挺熱情,怕冷落我,時不時跟我搭訕兩句,可惜他說話太不利索,任何一句囫圇的話都被他說得千瘡百孔,有時我看見他巨大的下頜吃力地張合,就很有一些憐憫,想把他說了一半的話給補充完,然後問他一句:「你想說的是不是這樣?」他肯定會極度贊同我的話,因為的確,我在心裡屢屢把他下面的話猜中了。 
  宴會可以說非常無聊,張勃之所以帶我來,可能是為了踐諾,又不好意思徑直把我扔下罷。他在席上也的確跟王翁季大讚我對優點,可是王翁季顯然無動於衷,頂多是客氣地應付兩句。好不容易熬到宴會結束,我心裡陡然一鬆。 
  回家之後,我把陳湯的事告訴妹妹,她也很高興,但眉目間仍有一絲悵惘,我本來想建議是否去拜訪陳湯,或者邀請陳湯來家裡做客,但轉而一想,似乎也沒有多大必要,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後面的日子我比較忙,擇了一個吉日,我和呂仲去了長安縣廷,跟長安令說,我要把家產的一半贈送給呂仲。長安令感到非常驚訝,對我盤問了將近一個時辰,想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慷慨。我把當初呂仲對我的救命之恩說了三遍,當然也編了一些鬼話,主要是隱瞞了呂仲以前的身份和經歷。我在長安還算小有令名,最後長安令命令戶曹的官吏給我辦了家產轉讓文書,我藉著喜慶的名義也順勢送了長安令兩萬錢,相當於他三個多月的薪俸,於是一切都皆大歡喜。 
  雖然我並不想張揚這件事,但它還是很快傳開了,長安人誰都知道我萭章有上千萬家產,一下子贈出五百萬,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的豪爽、知恩必報的名聲更是傳遍朝野,拜訪我的遊俠少年和達官貴人們更多了。這簡直是大漢天下一種古怪的風景,本來官吏們和遊俠們是死對頭,可是在樂善好施、仗義疏財這些公認的品德上,大家竟然輕易地走到了一起。 
  這期間我很擔心張侯也會因此好奇,要求見一見我這位恩人,那樣的話,不知會惹來什麼後果。不過我是沒法顧忌這一點的,我要做的事,就一定會做。好在張侯也許忙於他的事,沒有什麼來往。就這樣春去秋來,轉眼又過了一年,我突然得到了張侯的邀請,說是他病勢垂危,想要見我。 
  我的頭登時轟的叫了一下,急切地問送信的使者:「怎麼會這樣,張侯他到底生了什麼病?」 
  使者低垂著腦袋說:「其實張侯自去年新年以來身體就一直不適,今年又遭受了打擊。皇上下璽書譴責他舉薦不實,削了他二百戶的租稅。張侯自己心裡羞愧,感覺看錯了人,於是病勢越發沉重,終至不起。」使者說著,聲音也哽咽起來。 
  我想使者一定很傷心,像張侯這樣的列侯,據說對下人一向溫恭有禮,傳為佳話,我在家裡對待婢僕雖然也很寬厚,但和張侯相比還略有不如。何況張侯的地位遠高於我,那顯然更加難能可貴了。可是他怎麼會犯「舉薦不實」的過錯呢?朝堂的事我向來漠不關心,難道是陳湯…… 
  「如果不是很冒昧的話,我想問問,張侯到底怎麼舉薦不實了?」我坐在疾馳的車子裡,狐疑地問身邊的使者。 
  使者道:「有一位叫陳湯的人,不知道君有沒有聽說?」 
  果然是他,我說:「當然,張侯還曾介紹給我認識。」 
  使者突然眉目間帶著怨恨:「都是這個人,害得我們張侯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請君具體說說。」我對使者的怨恨之情感到驚訝。 
  「去年我們君侯向朝廷舉薦陳湯為秀才,皇上也批復了,準備選拔陳湯為郎吏,可是這時候陳湯的家鄉來人,告訴他,他父親突然去世,要他回去奔喪。陳湯眼看自己好不容易將要當上郎官,怎肯回去,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於是竟然賄賂這位家鄉人,讓他不要聲張。後來這件事被人告發,陳湯就因為父死不奔喪的罪名下獄。丞相府主事官吏一查記錄,發現陳湯是我們君侯所舉薦,於是劾奏我們君侯『舉薦不實』,削去二百戶的稅收。我們君侯一怒之下,病勢越發沉重,今天稍微神智清醒,急令小人請君一見。」他說著說著又垂淚了。 
  我連連歎氣,不知道說什麼好。很快馬車已經到了夕陰街張侯宅前,我跳下車,一路跑進張侯的宅邸。 
  張侯看上去很有精神,簡直可以說容光煥發,一時間我簡直以為使者傳錯了消息,但看見他周圍的親屬都個個臉色哀戚,心頭頓時豁朗,大概張侯已是病入膏肓,今天正是迴光返照的時候。我跪在張侯床前的青蒲席上,叩頭道:「君侯,萭章來拜見了。」 
  張侯神采奕奕,一雙眼睛精光四射,我從認識他起,就沒有發現他這麼有精神過。他看了看四周,笑道:「很好,你們先出去,我要單獨和萭子夏說幾句話。」 
  身旁張侯的太子、姬妾、家臣、婢女都遲遲不動,張侯面朝他們,又揮了揮手。他們無奈,只好相繼朝我點了點頭,躬身退了出去。 
  張侯這才伸過一隻枯瘦的手掌,抓住我的手,緊緊抓住,道:「子夏君,我靠著先人蔭庇,享受富貴有三十多年之久,朝中高官貴戚也頗有交往,但死前卻一直忘懷不了你這位布衣之交,算來這也是天意罷?」 
  我眼中滾出熱淚,雙手握緊張侯的手,泣道:「承蒙君侯看得起章,可惜章受君侯照顧多年,一直不能對君侯有所輔弼,君侯能時時不忘章,章真是不知何以為報。」 
  張侯仰頭朝著房梁歎了口氣,道:「子夏君何必過謙,君之仗義疏財,早已傳遍三輔,現在朝中的公卿,若論品德,誰人能超過子夏?不過今天我叫子夏來,的確有一事相求。如果子夏能夠應允,我就是隕身九泉,也會感激不盡的。」 
  我又叩頭道:「君侯看得起章,章粉身碎骨,也不會辜負君侯的托付。」 
  「呵呵,」張侯道,「如果我還能好好活下去,任何事我吩咐下去,或許都有人肯為我辦,現在我很快要死了。遍想平生所交,除了子夏君之外,竟沒有一個死友,我一生做人,真是太失敗了。」 
  「君侯過謙了,三輔誰不傳頌君侯品節淑清,為天下士大夫之表。」 
  張侯搖搖頭:「我和君本來就不以利交,我想只有君在我死後,能夠像我生前一樣對待我托付的事情。」 
  我再次伏席道:「請君侯吩咐。」 
  「你能肯定可以應允我嗎?」他道。 
  「只要章力所能及,死亦不悔。」 
  張侯點了點頭,歎道:「唉,其實還是為了陳湯子公的事。」 
  我吃了一驚,原來他彌留之際,念念不忘的竟然是陳湯,他病勢加劇,也完全可以說是陳湯給他帶來的,但是他竟然一點不在乎。難道陳湯真有這麼重要嗎? 
  於是我脫口而出:「還是為了陳湯?」 
  張侯道:「我想你肯定會對我感到不可理解,我曾經跟你說過,陳湯在井陘救過我的性命。其實這只是其一,甚至是個很小的方面。性命固然重要,可是我這條命就算多活幾年又能怎樣?我自出生以來,就錦衣玉食,享受朝廷和先人的恩典,卻從不能對朝廷有所補益,尸位素餐三十多年,每一念及,便愧疚於心。但是當我遇見陳湯之後,我敢說,我終於可以對朝廷有所補益了,我在長安可謂閱人無數,可是從來沒有見過像陳湯這樣智勇雙全的人,如果給他機會,他會像鷹隼一樣翱翔的。」 
  我心裡有點不服氣,陳湯怎麼會有你說得這麼好,不過我倒不想和他辯駁,只是心中的疑慮還是覺得不吐不快:「可是據說陳湯因為父死不奔喪,連累君侯削戶二百啊。」   
  《賭徒陳湯 萭章》十八(2)   
  「其實人哪有那麼完美的。」張侯道,「我並不認為陳湯完美無暇,這世上也絕對不存在完美無暇的人,所以我們不應該求全責備。我自己雖然平庸無能,但看人這一點還略微有點自信。陳湯出身貧苦,他一心想出人頭地的心情,這點是我們沒法體會的。而能讓他出人頭地的只有他的才能,現在他被關進監獄,不過是小罪,以後還有再起的機會。我希望在我死後,君能夠幫助陳湯,其實如果不是我的舉薦,他也不會捨不得郎吏這個職位,也就不會犯父死不奔喪的罪了。」 
  天,他真是吃了迷魂藥,竟然把陳湯的犯罪歸咎於自己的舉薦。我知道沒法再跟他辯論了,很多事情不需要辯論,既然他把陳湯托付給我,我就一定要答應,一定要踐諾,這是我做人的準則,至於他托付的人值不值得我這麼做,那是另外一回事。我們這些游離於朝廷之外的人,是從來不考慮這點的。受人之托,雖死不負,是我們這幫人立身的根本。 
  我安慰他道:「父死不奔喪,不過是小罪,我想君侯不用這麼擔心。我一定多方活動,讓陳湯盡早出獄。君侯且安心將養玉體,不要為這點小事傷神。」 
  張侯再次死死抓住我的手,指甲簡直嵌進了我的手掌中,然後對我欣慰地笑了笑,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多謝!」突然鬆開了我的手,仰身跌落在床上,不動了。 
  我站起來,俯下身體,伸出手,顫抖地放在他的鼻孔上,沒有感覺到出的氣,心裡感到一陣傷心,又一代富平侯消失了。人生就是這樣,送往迎來,直到自己也變成別人送的對象,看見他的屍體,我忽然想像自己日後也是這樣子,心裡很不是滋味。 
  張勃的喪事一完,我馬上去獄中探望陳湯。他關在廷尉的監獄,看見我,臉上有些羞愧。我告訴他張侯的事情,他當即嚎啕哭泣。等他哭夠了,我又安慰他:「張侯臨終前托付我,一定要我想方設法救你出獄,你放心好了,我一定竭盡全力,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他眼睛裡頓時射出一絲光芒:「多謝萭兄,實在麻煩了。」 
  我從來沒看過那樣一種熱切的目光。 
  接下來我和他又寒暄了一會,回到監獄的前室。那個長相粗蠢的獄吏見到我,臉上笑瞇瞇的,顯然我剛才給他的錢還讓他餘興未盡。我把他拉到一旁,悄悄問:「我這位兄弟的獄事究竟會怎麼樣?」 
  他模稜兩可地說:「現在只是先系押著,就等廷尉府判決了。」 
  我道:「我仔細讀遍了《神爵元年律令》,沒有發現父死不奔喪要下獄的條文,難道是今上為此特別下詔系捕陳湯的嗎?」 
  他臉上略微有些驚訝:「萭君,難道你真不知道,陳湯的下獄不僅因為父死不奔喪,而在於他勾結群盜啊!」 
  「勾結群盜。」我心裡一沉,「誰說他勾結群盜的?」 
  獄吏無奈地說:「我也不知道,據說有人親眼看見他在太行山井研亭和群盜勾結,掠殺過往的行人官吏。」 
  又是「井研亭」,那就是說陳湯和呂仲認識的事有人知道了,告發他的到底是誰呢?如果這個罪行坐實,則陳湯一定被判腰斬。大漢的刑律規定,五人以上的群體搶劫就算「群盜」,而對「群盜」的處罰比單個強盜的懲罰要重得多,凡是參加「群盜」的人,哪怕是為群盜通風報信活著送食物的人,都要全部判處腰斬。我看這回陳湯是死定了。 
  可是我絕對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否則我還叫什麼「柳市萭子夏」,天下誰不知道我萭章為朋友可以不顧生死,何況我答應了張侯要救陳湯,如果做不到,將來死了,怎麼去面見張侯? 
  回到家,我悶悶不樂,當即把呂仲請來商量。 
  呂仲現在已經是衣著光鮮,因為有錢,連臉上星羅棋布的麻子都好像減少了許多。聽了我的話,他也非常驚異,把寬大的深衣袖子一挽,怒道:「哪個禽獸這麼誣告,當時我在井研亭就怕這個,所以極力裝著不認識他,沒想到還是逃不脫這些小人們的誣陷。」 
  我心裡歎道:要說完全是誣陷,也未必。陳湯他確實救了你啊,如果這還不算勾結群盜的話,那些僅僅是給群盜送點衣食的人就死得更冤了。我心裡有些煩躁,於是打斷他:「呂兄,現在抱怨也沒有用,你覺得誰會看出這一點,偏偏要致子公於死地呢?」 
  呂仲搔搔頭:「當時屋裡有二十多人,張侯的侍衛就有十來個,我想他們不至於去告罷。另外就是那個即將上任的左馮翊王翁季一家,難道是他們告發的嗎,也不會罷?子公可是對他們不薄,要不是子公求情,他們家那個美貌嬌娘早就被我帶上太行山了。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唉,幸好沒被你帶上太行山,否則就被你生生糟蹋了。你自己也東躲西藏的,怎麼安頓人家。」不知道是相處久了,還是因為我給他的錢讓我心安理得,現在我也可以隨便跟他開開玩笑了。 
  他傻笑了一下:「嘿嘿,也是。只有靠萭兄的照顧,我才能混得像個人樣。」他新近娶了妻子,據說他妻子的肚子也鼓起來了,也難怪他這麼得意。想到他的幸福全是我給的,我心裡也一陣滿足的快樂,畢竟像我們這樣的人,不知疲倦地仗義疏財,圖的就是這個。 
  然而我馬上又憂慮起來,現在我面臨著更艱巨的任務,怎麼樣才能解救陳湯。 
  呂仲也無計可施。「實在不行,我們就只好去篡取8了。」他說。他倒是個爽快人。 
  我搖搖頭:「這不是個好辦法。我先做做別的努力罷,但是,如果實在不行,恐怕也只有篡取這條路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到處打聽陳湯獄事的具體細節,漸漸地知道了,他的下獄可能和右扶風王翁季確實有關係。據說告發他的人一口濃重的山東口音,和陳湯家鄉山陽一帶口音非常相近。我心裡猶疑,王翁季為什麼要害陳湯呢?我問呂仲:「當日在井研亭發生的事,你沒有記錯罷。」 
  「千真萬確。如果不是陳湯相救,王翁季的孫子都成了我的兒子了。王翁季為什麼會害陳湯呢?你有沒有搞錯?」呂仲道。 
  「應該不會。我已經通過廷尉府掌管文書的小吏打聽到了,千真萬確就是王翁季做的。至於王翁季為什麼要害陳湯,我也想不通。」 
  「我們也不要想通了,沒有別的辦法,咱們就去劫獄篡取。」呂仲有點焦躁地說。   
  《賭徒陳湯 萭章》二十(1)   
  我當然不想聽呂仲的話,這豎子群盜出身,打打殺殺慣了,殊不知廷尉府系押的囚犯想篡取出來簡直難於登天。實在不行要走那條路的話,也得買通獄卒,做好周密計劃。好在我並不缺錢,也不缺人手。但在活動了一段時間之後,我才發現事情遠遠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容易,廷尉田聽天雖然起先對陳湯還算賞識,但陳湯的下獄也讓他頗有連累,因為當年他曾經選拔陳湯為太官尚食丞,在陳湯下獄兩月之後,他終究還是接到了御史大夫寺下發的詔書,免去他廷尉的職位,只保留少府一職。我的想通過田聽天的判決減輕陳湯罪責的想法破產了。 
  不過接下來的消息讓我頓時感到欣喜。 
  在田聽天被免職之後,過了近一個月,新任廷尉才上任,而且竟是我的熟人,也就是原來擔任京兆尹的陳遂,陳遂也是世家子弟,兩年前他父親歷陵侯陳不識去世後,他以長子的身份繼承了爵位,不過據說他父親一直不喜歡他,而喜歡小妻生的兒子陳覽,並且想讓陳覽繼承自己的爵位。但他的想法很快就被朝廷任命的家丞駁回,說不合律令。他無可奈何,終於鬱鬱而終。雖然我很久不見陳遂了,但是那天我不得不硬著頭皮去拜訪他,希望能從他嘴裡套出點消息。「柳市萭子夏」這個名字還算有點面子,聽說是我上門拜見,他立刻下令迎接。 
  陳遂長得身材纖細,好像弱不勝衣,真難把他的形象和廷尉這個官職聯繫起來。我伏地拜見後,他有點高興地說:「久聞子夏從不拜見王侯,今天怎麼肯屈駕光臨敝舍?」 
  我恭敬地說:「豈敢,其實從不拜見王侯這個說法早就不是事實了,至少前年和今年,我就兩次拜訪了富平侯家。」 
  他的眼睛一亮,蒼白的臉上也露出一絲血色:「哦,張侯也是我的至交,他跟你這麼熟,竟從不跟我提起。」他停了一下,又歎了一口氣,道:「唉,可惜天不假年,善人短壽,他年紀輕輕的就去世了。我在這世上的至交又少了一個。」 
  我心裡一喜,如果張侯生前也和他是至交,那麼陳湯的事,他肯定不會袖手旁觀的。我肚子裡這樣盤算,又耐著性子和他好一陣寒暄,終於把話題繞到了陳湯身上,我說:「章今天冒昧造訪,實在有一事相求,希望君侯能賜一間,容章稟告。」 
  他點點頭:「以萭君的聲名,沒事的話,我想也不會來我這了。」他揮了揮手,對身邊的人說:「你們都退下。」 
  旁邊的奴僕答應一聲,都陸續退下堂去,但是站在他身後的一位戴著漆紗冠的侍者仍站著不動,這位侍者大概五十多歲的年紀,長著一個鷹勾鼻子,非常嚴肅。陳遂扭頭目光仰視他,說:「請長年君也迴避一下罷,我和客人有重要事情商量。」 
  這侍者有點不情願地說:「節侯臨終前囑咐臣,一定要好好侍奉君侯,臣不敢廢職。」 
  陳遂嘴唇有點顫抖:「難道我一點自由也沒有嗎?」 
  侍者這才趕忙跪下道:「老臣不敢。」他站起來,倒退著到我跟前,又轉過身子,意味深長地對我看了一眼,急速地走下堂去。 
  我心裡莫名其妙,從他的裝束看,也不過是一位身份比較高的僕人,怎麼竟然敢惹得自己的主君發脾氣呢? 
  陳遂可能也怕我狐疑,解釋道:「他是先君臨終前托付照顧我的老僕,名叫陳長年,因為他為人忠直謹厚,先君在世時,對他事事聽從,慣出了他一些脾氣,子夏君莫怪。」 
  我道:「常言道『君明臣直』,君侯聰明睿智,才會有這樣的忠僕啊,只怕別的列侯羨慕也羨慕不過來,章又怎麼敢有什麼看法呢?」 
  陳遂臉上又顯出一絲喜色:「子夏君真會說話,說吧,君今天來我家有什麼指教?」 
  「有一位陳湯,是張侯和我的好友,因為被人誣陷,被系押在廷尉獄。張侯臨終前對我說,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陳湯,希望我能竭盡全力救得他出獄。他還鄭重告訴我,陳湯是位難得的人才,將來一定能為國家匡危濟難,為公為私,我都必須做成這件事。章受張侯囑托,不敢或忘,所以——」說到這裡,我抬頭看了看陳遂,停住了。 
  陳遂的臉上閃過一絲古怪的表情:「你的意思是?「 
  「不知道君侯能否對陳湯的獄事重新按驗,我和張侯都對陳湯相識很久,都相信是有人在誣陷陳湯,望君侯明察。」我再次伏席。 
  「陳湯的獄事是勾結群盜,連詔書大赦,都不在赦免之列。難道你不知道嗎?從上次考掠的爰書上來看,他的罪狀可謂證據確鑿明白,恐怕我也無能為力。」陳遂盯著我,緩緩說道。 
  我心裡大驚,他對陳湯的獄事如此瞭解,可見對陳湯也早有注意。廷尉獄關押的犯人不知凡幾,而獨有陳湯的獄事他胸有成竹,這情形十分不妙,看來想從他這裡得到幫助的希望是微乎其微了。我自己一向對律令的問題本來也不是很懂,所以一下子竟呆在那裡,想不出什麼詞來回答他。 
  陳遂看我不說話,笑了一下,瘦瘦的臉上泛著青色的光芒,他看上去精神很不好,兩個眼圈烏黑,除了笑的時候,其他時間都是一副鬱鬱寡歡的表情,難以想像官當得這麼大而且身為列侯的一個人,竟然會這麼不快樂。 
  他又向前欠了欠身子,做出一副知交的模樣來,說:「我奉勸子夏君一句,君最好也不要跟陳湯這樣的群盜勾勾搭搭,君雖然家資巨萬,但在聖天子的眼裡,終究是個不事本業的豪滑,老老實實在家裡灌園治業,良衣 
  美食過完一生也就罷了,一旦不安分,被有司找到過錯,不是自掘墳墓嗎?想想當年茂陵袁廣漢,難道還不足以清醒嗎?」 
  看來他的確是對我很生反感了。袁廣漢這個人一直活蹦亂跳在三輔父老百姓的嘴巴裡,他是孝武帝世代的人,據說也是家資巨萬,光家僮就有八九百人。最聞名的就是他有一個很大的園子,位於始平原的北芒巖下,東西四里,南北五里,園子裡湖水假山,應有盡有。除此之外,他還購買了很多珍禽異獸,什麼白鸚鵡、紫鴛鴦、犛牛、青兕等,可謂數不勝數。更兼池水浩闊,隨風漾波,海鶴江鷗,翱翔雲際。而亭台樓閣,也點綴在樹木莽蒼之中,不知其止。客人到來,都彷彿置身於群玉山下的瑤池仙境,而這一仙境卻被袁廣漢這麼一個地位卑賤的商人所獨有,誰能不生嫉妒?袁廣漢對自己成為眾矢之的還毫不知情,以為自己過著悠哉游哉的富家翁生活,沒詔誰惹誰,可以富貴終老,可是不久卻天降奇禍,他被人告發勾結群盜,下獄腰斬,家產也全部充公,大家都認為他實際上是因為沒有積極響應孝武帝「納粟助邊」的詔令而遭到厄運的。他一死,他那個經營了幾十年的園林,很快就變成了上林苑的一部分。其實這件事又何須陳遂提醒,每次我想花錢給自己修築一個大園林的時候,我就不由自主會想起袁廣漢的遭遇,古語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有錢終究會受人嫉妒,我何必如此招搖。我不知道大漢之外的宇宙之下,有沒有那樣一個國家,像我這樣有錢的平民,可以永遠不必擔心被君上剝奪財產的危險。如果有,那些住在那個國家的人,他們有福了。而我是天生沒福的,只能無奈地苟活在這塊美麗的土地上,即使我多麼有錢,我也總覺得自己是苟延殘喘,我之所以會毫不吝惜的散落家產,是不是也和我心中的憂慮有關呢? 
  我假裝順從地答應了陳遂,就辭別了。在車中,我淚眼婆娑,沒想到自己折騰了這麼久,終於一無所得,不可避免要走篡獄這條道路。 
  當我把這個決定告訴呂仲時,他傻眼了。「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啊!」他問。 
  「你到底想不想幹?」我有些不高興了。 
  他抓抓頭皮,尷尬地笑道:「干,怎麼能不幹,陳湯好歹是我的恩人啊。」他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又補充道:「雖然上次在井研亭,我饒了他,已經不欠他了。」 
  我沒有好氣地說:「那你就別去了罷,我已經佈置好了別的兄弟,廷尉獄的牢監獄吏我也買通了幾個。」雖然我心裡的確有點不高興,但忽然又覺得自己沒必要連累他,他剛剛娶了妻子,剛剛過上好日子,妻子還剛剛懷孕,現在又要讓他去幹這種篡獄的事,我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 
  他不高興了:「你把我呂仲看成什麼人了?我是這麼貪生怕死的人嗎?兄弟有難,絕對不能那個什麼——袖手旁觀。」 
  我這時腦中盤算著,家裡平時養了一些門客遊俠,加起來大概有十幾人罷,加上平時結交的一些三輔少年,也有二十多個,人手基本夠了。廷尉獄我也勘察過,在直城街修成裡的南面,那裡的獄吏數十人都已被我買通,雖然丟失犯人他們也會受到一定的懲罰,但我給他們的錢財遠遠超過了他們應該付出的代價。我現在唯一擔憂的是,就怕情況會出意外。雖然,我曾經也幹過不少椎埋為奸的事,但篡取廷尉獄囚究竟是第一次干,萬一走漏風聲,我就得像袁廣漢那樣死無葬身之地了。雖然我受張侯囑托,可是我究竟有沒有這個義務為一句諾言賣命?我突然遲疑起來。 
  「子夏兄,你說的那個陳遂,當京兆尹的時候不是挺看重你的嗎?怎麼現在突然就翻臉。」呂仲突然又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回過神來:「哦,是這樣的,那還是他當京兆尹的時候,有一次招我去參加一個宴會,當時我已經在三輔間有點薄名,在座的很多公卿將相一聽說我,都上來跟我施禮,反倒把他冷落了。他後來很不高興,從此再不找我,尤其不和我一起出席宴會。」 
  呂仲艷羨地說:「子夏兄,你可真是混得好啊。嘿嘿,說實話,當初救你,是我一輩子最自豪的事了。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我搖搖頭:「其實我並不樂意出席這些貴族們的宴會,他們表面上擺出一副禮賢下士的樣子,實際上不過是把我們當成點綴,骨子裡未必瞧得起。」 
  呂仲道:「也是。可是總比我們這些鐵官徒好,就連一個屁大的小吏都敢欺負我們。」他說到這裡,伸出了一個小手指,又似乎來了怒氣,把腳往席上一跺:「我們什麼時候行動?」 
  「什麼行動?好像和廷尉有關,怎麼不通知我。」從簾後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我心裡一驚,原來是萭欣來了,我可不想她也捲入這件事,於是急忙搪塞道:「沒什麼,我們過兩天帶上『廷尉』,準備去杜陵鬥一場罷了。」 
  她冷笑了一聲,道:「阿兄你別騙我了。你當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你們是要去救陳湯罷?」 
  我假裝懵然:「什麼陳湯?我不知道你什麼意思?陳湯好好當著他的官,要我們救他幹什麼?」 
  「我可是聽見人說,陳湯因為父喪不歸,被免去了太官尚食丞的職位,另外又有人告他勾結群盜,下廷尉獄,判了腰斬,等冬天一到就要處決。不是嗎?」說最後一句的時候,萭欣把臉轉向呂仲。 
  呂仲又抓了抓頭,欲蓋彌彰地說:「誰知道這麼多事,陳湯是什麼人,他下不下獄也不關我的事啊。」 
  「哼,自己的救命恩人,這麼快就忘了,真不像個壯士。」萭欣不屑地說。 
  呂仲急了:「先前我就報答過他啦!怎麼說我不是個壯士。」他話一出嘴,自知失言,尷尬地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唉,這個頭腦簡單的人,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對妹妹說:「好了,你知道就好了,我們的確要去救陳湯,你非要打聽得那麼清楚幹什麼?總不會你也想去罷。」我又緊接著補充了一句:「像陳湯這種人品的人,本來我是沒興趣管他的,怎奈張侯臨死前,我在他床前親口答應了救他,如果不踐諾,只怕不好向鬼神交代。」我真有些怕妹妹還想念著陳湯,所以故意把陳湯的人品說得極為不堪。 
  萭欣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當然要去的。反正我自小也學了點舞刀弄棒,不如我也跟阿兄一起去吧,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 
  果然如此,我勃然大怒:「你去幹什麼,你一個女人,手無縛雞之力,只會給我添亂。好好呆在家裡,等我喜訊。」我的發怒是因為她的反應正好印證了我隱隱的擔心,我不能想像世上還有這麼癡情的女人,對一個根本不值得去愛的男人如此念念不忘。 
  看見我突然聲色俱厲,萭欣嚇住了,她呆了一會,眼裡突然噙滿了淚水,泣道:「不去就不去,凶什麼?大不了我在家裡佈置好酒食,等你們回來慶功。」 
  我歎了一口氣,無力地倚在臥几上,呆呆地看著窗外奪目的 
  海棠,一絲清風從窗欞間吹了進來,可是我一點也感覺不到舒暢。     
  《賭徒陳湯》第三部分   
  《賭徒陳湯 陳湯》一(1)   
  河西真是一個開闊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地方。 
  從金城郡的令居縣,途經張掖一直到玉門,左邊都是白雪皚皚的高山,高得單調,高得讓人絕望,右邊則是青色一望無垠的草地,草地倚靠小丘的地方,隔十里左右就有漢朝士卒的亭鄣。那些士卒扛著戟,在相鄰兩處的亭鄣間不停地游弋,看見我們這些行人,有時也笑著打打招呼,非常親熱。有時還能看見他們徼巡換崗的儀式,心中霎時會感到一陣肅穆。雖然正是七月,長安炎熱得要燒起來的季節,走在這條走廊上,卻不無寒意。這是我第一次來到河西,我只恨自己來得太晚。 
  多少年了,我一直在長安汲汲鑽營,希望能陞遷到一個二千石的官位。我以為一切都唾手可得,大漢朝廷所要求的才能,我無不具備。我的文章寫得可以讓蘭台和石渠閣的那幫儒生們羞愧不語,我在《論語》、《谷梁》兩種經書上的精湛功底連朝中的博士也要俯首稱臣,雖然他們不好意思這麼做。我的射術和超邁亭樓的矯健也不會差於期門和羽林的任何一個健兒。而我所求的不過是個小小的郎中身份,可到頭來我卻兩次差點丟了性命,最後只能靠著當陳遂的門客為生。 
  所有的路都不通了。他們說我品節有虧,絕不可能再將我列入擢拔的範圍。難道我的父親死了,我就不難過嗎?我很想回山東服喪,可是如果人死了真的有靈魂,父親看見我仍舊是個布衣,會不會在地府也不安寧。他們就知道把「孝」字掛在嘴邊,卻不知道一個窮賤的人是沒有資格談「孝」字的。 
  既然長安對我來說已經喪失了希望,我只有來西域碰碰運氣。 
  父親是個沒用的人,還是個瘸子,我看不起他,很小的時候便是如此。記得有一天,我剛從縣學回家,看見他跛著一條腿,吃力地推著鹿車前進。鹿車上豎著一根木柱,上面叮叮噹噹掛著一些破舊的剪刀和刀鞘。他沿街挨戶地叫著:「磨剪刀啊!磨刀劍啊!修理刀鞘!」看見我朝他走來,滿臉髒亂的鬍鬚頓時被笑容移動了位置,黑皴皴的額頭也似乎有了光彩。他駐住鹿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布包,打開布包,裡面是十幾粒同樣皺巴巴的棗子。他把棗子塞給我,討好地笑道:「拿著,回家告訴你阿媼,不要準備我的吃食了。剛才一戶僱主請我吃棗子,我已經吃飽了。我再覓兩件活就回去。」 
  那時我的心突然緊縮起來,我不把自己的辛苦生活怪罪到他頭上了。那也許不是他的錯。可憐之人未必可恨。 
  每日回到家,母親必然在破舊的院子裡吃力地搓洗著一大盆衣服。她洗的衣服也是裡中有名的乾淨,她還經常對僱主的衣服式樣花紋品頭論足,甚至談得出有關各種衣服式樣背後的種種故事,她的談吐也出奇的溫雅。所以不但我們窮人居住的富貴裡,就連附近有錢人居多的樂壽裡、孝義裡都有人來請她洗衣服。她自己剪裁的衣服也相當漂亮,但窮人家一年也未必能做幾件衣服,靠幫人剪裁衣服為生是不實際的。我現在能記起的有關母親最深的印象,就是她瘦小的身軀坐在碩大的木盆邊的樣子,見了我進門,滿面都是溫和的笑容,她快速擦乾淨手掌,就去廚房為我準備食物。雖然家境困窘,我卻沒有挨過什麼餓,所以最後我竟長成了這麼壯大的一個人。母親照顧我的衣食,教我誦書屬文。有時我想起這麼熟悉的一個人竟已永遠離開了我,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我沒有見到母親最後一面,等我從監獄裡放出來時,母親的頭和身軀已經分離了,她的身軀愈發瘦小,蜷曲著躺著,好像一個傾側在地的小小皮囊,囊口張開著,顯出暗紅的顏色。頭漠然地躺在身軀的一側,讓人看不出來兩者曾經是那麼相濡以沫的關係。我跪在地上,抱著她白髮蒼蒼的頭,嚎啕痛哭。她的眼睛閉合著,永遠不會再瞧我一眼。關於「孝」,我有時覺得很可笑。可是天知道,我覺得可笑的僅僅是「孝」的這個名目,這個該死的名目之下不知靠了多少虛偽得讓人發指的儀式支撐著,而我和母親之間的感情是不需要任何儀式來支撐的,我羞於給我對母親的感情冠上一個「孝」的名目。 
  「阿翁,你恨不恨你的兒子,是我害死了母親,害死了和你朝夕相伴的妻子。」我哽咽著對父親說。 
  父親坐在門檻上一動不動,像雕塑一樣。他不是個懂得禮節的人,也並不講究清潔,後來我母親將他改造過來了。當他推著鹿車四處吆喝「磨剪刀」的時候,遇見僱主,他也會鞠躬如也地施禮。他的腿腳不方便,所以跪拜的時候那種侷促的樣子簡直像一隻受傷的螳螂。但是自此之後反倒沒有人笑他。 
  母親死了,他被母親苦心塑造出來的禮節頓時轟然瓦解。 
  「阿翁不恨你。阿翁怎麼會恨他自己的兒子,因為有了你,阿翁才感到和你阿媼是真真切切在這世上生活過。否則阿翁會疑心自己是做了一場很長的夢。」他說。我沒想到他的語言竟然這樣好。 
  我的眼淚撲簌簌滴了下來,泣道:「可是如果沒有我,母親還會在你身邊,你的夢永遠不會醒。」 
  他看了看我,蜷著腰一瘸一拐的走到我身前,蹲下,粗糙的大手摸向我的臉頰。他把我的眼淚擦掉,笑道:「湯兒,你這傻孩子,這世上永遠不可能有做不完的夢。阿翁我相信你阿媼的選擇,你好好好奮發,一定會功成名就。你不會讓你的阿媼失望,你阿媼也絕不會白死。」 
  我抱住父親嚎啕大哭了起來,自從我長大成人,就從沒有當時那麼頻繁地哭過,我實在受不了了。 
  「你阿翁沒本事,沒錢資助你去長安求官。你阿媼……嗚嗚,我真想代替她死。」他開始還心平氣和地說著,突然也嚎啕大哭了起來。 
  我們父子倆不知道相擁而泣了多長時間,眼淚都哭干了。最後父親說:「拿著你阿媼留給你的錢,去長安罷,阿翁我會在這間屋子裡一直等著你掛著銀印回來。」 
  然而長安並不是天堂,如果硬說它是,那也只是王侯將相們的天堂。 
  我只能躲在一側窺視。 
  萭章是個講義氣重然諾的人,我相信他因著張侯的囑托,會盡一切努力達到照顧我的使命。可我發現他對我總是禮貌大於親熱。難道我這麼不值得信任嗎?也許有別的原因罷。萭章靠鬥雞為生,也偶爾幹些椎埋掘墓的勾當,但他們這種人,對於各種虛偽的道德卻比朝廷的士大夫們還要看重。在正確和錯誤的判斷上,當他聽到官吏和流氓無賴之間格鬥的故事時,他並不因為自己是一個流氓無賴而站在流氓無賴一邊,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也許正因為這點,張侯這樣的列侯大吏才會和他惺惺相惜罷。他大概聽說外面已經風傳我告發母親以求自保的事了。遙遠的瑕丘縣發生的事,竟然這麼快能在長安流傳。而且是針對我這麼一個渺小得像灰塵的人物,大概只有王翁季這樣的人才做得出來。 
  對於樂縈,我一直充滿歉疚。也許我的靈魂真的很骯髒,不配生活在道德高尚的大漢。我對樂縈說不上有多喜歡的感覺,當然也算不上討厭。和她交歡,是一種享受,可是沒有了,我也不會有多魂牽夢繞。也許我對樂縈施於我的情感一直虛與委蛇的原因,在於她父親是個有名望的鄉嗇夫,他擁有的錢財能滿足我去長安求官的夢想罷。 
  對做官的渴望,我的確比對女人的渴望大。這不能怪我,在大漢天下,一個人要實現自己留名青史的夢想,除了做官,除了做足夠大的官,還能有什麼呢? 
  何況我可憐的母親以她一腔鮮血對我進行了最後的幫助。 
  我在萭章家住了將近一年,這期間我發現了一些微妙的事情。 
  萭欣愛上了我。 
  在遇見倚蘇之前,我對自己一直有個錯覺,我以為自己之所以不能下決心接受萭欣的原因,在於我不能從這場婚姻中取益。誠然,萭章的家產比樂縈的父親樂萬年遠要豐厚。但如今的我已不是在瑕丘縣時的那個毫無憑藉的陳湯了。我夢想和權貴結親,夢想像昭帝時的度遼將軍范明友那樣,他在和大將軍霍光結親之後立刻就飛黃騰達。 
  遇到倚蘇後,我才發現自己其實遠沒有這麼勢利和卑劣。雖然後來我知道倚蘇是康居王的小女,但當初在康居的市集上,她只不過是普通康居女子的打扮。我是被她驚人的美貌懾服的,當時我就對自己說,完了,陳湯,你根本就不能成為一個英雄。 
  那麼原因就清楚了,我並沒有真正喜歡萭欣,就如我也不是真正喜歡樂縈一樣。 
  我知道萭欣為此傷心,她不是像樂縈那樣大膽熱烈的女子,她不會對我主動投懷送抱,可是我能感覺她的渴望。我坐在房間裡,似乎隨時能感覺她的眼睛在背後呆呆的注視我。她就像偉大的東皇太一9那樣無所不在。 
  最後她為了救我而死,我感到遺憾。 
  那個春天的下午,張侯終於給我帶來了好消息。當初我在井陘的井研亭救他的時候,萬萬沒想到他就是赫赫有名的富平侯張勃。 
  我的勇敢無疑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然而關於接下來的一些事,對我都像噩夢一樣,沒什麼好提的。我被張侯舉薦為秀才,接著又因為捨不得放棄官位回家鄉奔喪,被劾告為不孝,褫奪了職位。我並不是不想回去,只是不想卑微地回去而已。在父親臨死前,沒有見到父親一面,更沒有讓父親看見我拖金紆紫的樣子,我心中的痛苦難道是那些指責我不孝的人所能理解的? 
  雖然我最終被陳遂救下來了,可是日復一日地躲在他家裡當門客,還不是照樣虛度光陰。 
  空閒的時候,我會對著母親給我留下的遺物發呆,那是一個精緻的漆盒,上面黑紅相間的花紋仍像母親在世的時候一樣光可鑒眉,當年它曾經照下過多少母親的面容啊!有時我也會打開漆盒,取出裡面的那封帛書看看。那是母親親筆書寫的字,給我的遺言。墨跡黯淡,每一條筆畫都充滿著人生的愁苦: 
  湯兒:生為母子,終有別時,今將遠離,恨何如也。日月可愛,而人不能久有。吾適陳氏以來,所有寄托,鹹在汝身。汝父雖貧賤,而愛汝滋甚,不可忽也。吾自小教汝讀書,望汝成人,至今日而未知宜乎不宜也。顧事既如此,安得悔咎。汝必欲揚翮高舉,才智足矣,所乏惟時。長安帝都,可以一就。即大志成,慎勿忘塚前杯酒告吾。母欲令子善,可以殺身,無須悲痛。甘露元年九月辛丑。 
  有一天,我擦擦眼淚,把帛書疊好,關上漆盒。我下決心辭別陳遂,去西域尋找新的機會。 
  敦煌太守辛武賢六十歲左右,下頜一部斑駁的鬍鬚,身材高大威武。張侯生前,我也曾跟他提過實在不行想去西域尋求機會的話,張侯不置可否,但還是給我寫過一封書信給辛武賢。雖然我直到現在才來到西域,但辛武賢卻對張侯的書信記憶猶新,對我非常親熱。我由此相信了外界的傳言,都說辛武賢和前將軍趙充國有嫌隙,趙充國質直,雖然功高而受薄賞。而功勞遠不如趙充國的辛武賢卻青雲直上,子弟都得到保舉做了大官。辛武賢能做到這點,跟他為人圓滑顯然是有極大關係的。他對逝去的張侯過去的一個囑托都能這麼記憶猶新,足以窺見他為人的方式了。 
  「犬子辛慶忌現在為金城長史。」他把書信啪的一聲輕輕放在案几上,對我說,「那裡離邊境遠一些,相對安全,子公如果想在軍中求得立身的機會,老夫可以把你介紹給金城太守何快。犬子在金城,和子公年齡相仿,有事也可以互相照顧。」 
  我婉言辭謝:「將軍年老,猶居塞上為國守邊,下走年紀輕輕,並不想來邊疆享福。另外,請恕下走直言,凡人想做官,誰不想得到盡快的陞遷。而下走自從二十二歲從家鄉瑕丘縣到長安求官以來,一直蹉跎不遇,窮愁潦倒,所以下走並不諱言自己欲得到盡快陞遷的想法。下走曾讀《商君書》,當年秦朝的父老一聽到打仗,家家都飲酒相慶,認為立功拜爵的機會來了。下走投奔將軍,也希望能有機會搏伐胡虜,上則為天子效忠,下則封侯拜爵,澤流後嗣。」 
  辛武賢捋鬚仰天哈哈大笑:「沒想到子公有這樣的雄心。老夫是狄道人,自幼就和弓馬打交道,對你這樣的年輕人很是喜歡。不過,現在邊境暫時無事,恐怕子公不免要失望了。」 
  我也笑了笑,道:「將軍,據說匈奴郅支單于仍在右地,前不久擊破了烏孫的八千騎兵,威名大盛,非常驕橫。按照他的性格,只怕對我大漢扶助呼韓邪稽侯狦會大為不滿,郅支單于的使者有可能聯絡西羌,攻擊敦煌、張掖啊!」 
  「不然。」辛武賢搖搖頭,「郅支單于的太子駒於利受如今還在未央宮侍奉皇帝,他怎麼敢進攻敦煌、張掖?」 
  看他那麼自信的樣子,我不敢再說了,只是怯怯地說:「將軍真是虎膽,熟習戎事。不過匈奴一向是禽獸之心,極為貪婪,雖然愛子入侍長安,在他們眼中卻不如搶掠財物重要。」 
  辛武賢道:「雖然如此,他再驕橫,怎奈匈奴已經今非昔比了,就憑他手下區區四五萬老弱民眾,哪裡敢入塞搶掠。子公,據當年張侯的信中說,你博通經史,連長安的博士們也對你頗為佩服。你既來了我這裡,就乾脆做我的決曹史,幫我斷斷獄事。現今天下郡國都時興春秋決獄,獨有我河西人才缺乏,你來到這裡,真可謂大旱逢雨,不勝爽快。」 
  我哭笑不得,當個決曹史,比我當年在未央宮中當太官尚食丞的秩級還要低得多,更不要提我還當過執戟郎中了。我千里迢迢來到敦煌,為的就是打仗立功,誰耐煩斷什麼獄事?不過我初來乍到就拒絕太守的要求,他嘴上不說,心裡也會惱恨。辛武賢睚眥必報的名聲在外,當年趙充國的兒子右曹中郎將趙卬也被他陷害得下獄自殺,我何必去步趙卬的覆轍?不如暫時答應下來,以觀時局變化。於是我謙卑地笑道:「將軍如此看重下走,下走榮幸何似。敬聞將軍之命。」 
  他果然很高興地說:「子公君真是爽快,我知道君曾做過四百石的執戟郎中,做我的決曹史實在屈就了。不過以我的身份,最高只能辟除你為卒史,將來有機會,我一定向皇帝奏請,擢拔君為長史。君且放心。」 
  雖然他只是一句空口的諾言,我仍是喜出望外,破羌將軍長史那可是千石的大官啊,如果辛武賢真的肯這樣提拔我,那我過幾年升為二千石也大有希望。我驚喜地道謝:「多謝將軍,下走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沒幾天我就正式上任,決曹的事繁,前任必定是個不曉事的人,案上文書堆積如山。我隨手拿起一片木牘,看了幾行,不禁大感興趣,上面寫的是兩個羌人互相告狀的事。 
  羌人的名字都很怪,告狀的羌人名叫歸何,被告羌人叫驢掌。兩人結下仇怨的原因是驢掌的兒子芒封和歸何的弟弟封唐曾經發生過爭鬥,封唐爭辯不過,一怒之下用折刀刺傷了芒封。芒封也不是個善類,回去就向父親哭訴。驢掌大怒,率領弟弟嘉良等家族子弟十多個人打到歸何的家,不但把歸何一家暴打了一頓,而且順便搶走了歸何的馬二十匹、羊四百頭。歸何是個歸義羌人,服從漢朝統治,於是跑到當地縣廷去告狀。縣廷從驢掌那裡為他找回了二十匹馬、五十九頭羊。另外三百多頭羊已經被驢掌賣掉,暫時還不清數目。縣廷允許他在半年內籌措賠償金錢,可是兩個月後朝廷大赦,驢掌以此為理由,拒絕還債。有朝廷明詔的赦書,縣廷也無可奈何。後來驢掌在某天晚上突然死在平望候萬年亭外的沙地裡,身上被刺了數十刀。驢掌的弟弟嘉良和兒子芒封到縣廷告狀,懷疑是歸何殺了驢掌。歸何卻矢口否認,因為沒有證據,縣廷只好把這件獄事的爰書上報敦煌太守府。現在歸我管了。 
  我很快斷定,歸何的確有謀殺驢掌的重大嫌疑,可是時間過去了這麼久,驢掌的屍體早已腐爛,驗屍是不可能了。我對斷獄本身沒有興趣,對和羌人打交道卻饒有興趣。羌人本身或許翻不起什麼大浪,但是匈奴人一直想聯絡羌人,以便隔斷河西通往西域的道路,這是我所關注的。於是我命令立即把歸何抓來。 
  歸何一副羌人打扮,頭上用麻布纏成一圈,還插著兩根羽毛,不知道是什麼鳥身上拔下來的。他的漢話說得挺好,相當流利,他說:「曹史君,我雖然恨驢掌,他死了,我也確實高興,甚至還和家人飲酒慶祝。可是我沒有必要殺他啊,他是一個窮鬼,我卻家財萬貫。按照漢法,我殺了他要賠命,我不值得啊。我經商這麼多年,這個帳還算不清嗎?」 
  這老東西還真是能言善辯,可是他眼睛中的狡黠光芒讓我肯定他在說謊,我問:「他還欠你三百多頭羊,又不肯還,你一個有頭有臉的富翁,難道能忍得下這口氣嗎?」 
  他痛苦地搖了搖頭,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如喪考妣地說:「忍不下也得忍啊。我們做商人的,雖說錢賺得多,可是每一塊金幣上都凝聚著大量的汗滴啊。他們搶了我的羊,官長又不能為我做主,朝廷說一聲恩赦,我的錢就打水漂了。我不服氣,可我是個歸義羌人,我不得不服從皇帝的律令啊。」 
  我笑了笑:「恩赦詔書,那是經常有的,你有錢,僱人殺了驢掌,等到下一次朝廷大赦,也不用償命了,不就什麼都贏回來了嗎?」 
  「曹史君拿我開玩笑呢,我又不是神仙,能算得到什麼時候大赦?萬一大赦不來,我不就血本無歸了嗎?」 
  我收起了笑容:「我也相信你沒殺驢掌。不過現在驢掌的弟弟嘉良告你謀反,你看怎麼辦?」 
  他臉色大變:「曹史君,這話可不能亂說啊。我是青衣羌,從祖父那一輩起就歸順朝廷了,朝廷嘉獎我們為『歸義去胡來羌』,還免去我們的徭役。我對漢朝是感恩戴德啊,每次去西域做生意,西域諸國的貴人百姓看見我拿著漢朝的券契致書10,知道我是漢朝人,都對我敬畏艷羨,我得到了大漢這麼多好處,怎麼會想到謀反?」 
  其實說他謀反是我的策略,我想嚇住他,把他思維打亂。假使他真殺了驢掌,就肯定早想好了許多應付之策,背熟了在腦子裡。倘若我循規蹈矩的問,就算問到頭髮白了,只怕也問不出什麼名堂。而恐懼慌張的人腦子是不清楚的,容易打開缺口。 
  「你是得了我大漢很多好處,按理說你應該對我大漢感恩戴德。可是我聽人說,你經常在人前抱怨大漢法律不公,隨隨便便一個赦書就讓你損失了數百頭羊。還說如果在匈奴單于的轄下,就絕對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你敢說這不是怨望大漢朝廷嗎?不是對大漢不忠嗎?」我冷冷地說。 
  我一邊說,他的臉一邊變了顏色,等我問完,他尖聲而恐懼地辯解道:「不,不。曹史君,小人沒有怨望朝廷。小人只是說,朝廷的赦書最近幾年下得太頻繁了,搞得惡人囂張,好人蒙冤無處申告,小人並沒有真的否定朝廷的恩赦政策啊。」 
  我哼了一聲:「你們這些人,一旦自己犯了法,就巴不得朝廷趕快恩赦。看見別人從恩赦中收益,就忿忿不平。甘露三年,你們青衣羌跟隨丁零羌一起造反,後來朝廷平定你們的造反,同時下了恩赦,免你們所有青衣羌不死。那時你怎麼不抱怨了?你可知道,謀反是要滅族的。要當時朝廷就滅了你們的族,還有你在嗎?」 
  他咚咚叩頭道:「曹史君,我們青衣羌人不知道朝廷規矩,確實隨口錯說了話,但絕對沒有絲毫想造反的心思,請曹史君明鑒。」 
  我假裝歎了口氣,道:「我也相信你沒有謀反的意思,不過你畢竟胡說八道被死者驢掌的弟弟抓到了把柄,我身為執法官吏,也不敢為你曲意維護。」 
  他恐懼地說:「萬望曹史君為小人尋找一條出路,小人至死也望不了曹史君的恩德啊。」說著他叩頭如搗蒜。 
  看看火候差不多了,我語重心長地說:「其實在我看來,他們只是懷疑你殺了驢掌又不肯承認,只好告發你謀反來報復你。我如果站在你這一邊,他們仍會逐級上告。你知道,這種告人謀反的獄事越是告到級別高的官府,就越會受到重視,倘若一旦碰到嚴酷的官吏,說不定就真的將你屈打成招了。你經得起拷打嗎?」   
  《賭徒陳湯 陳湯》四(2)   
  「經不起經不起,小人這一把老骨頭,到時真的會屈打成招的。」他的眼淚都下來了。 
  「這就是了。我看不如這樣,我有一個想法,也許可以皆大歡喜。」我說出自己的真意。 
  他似乎看見了曙光,迭聲道:「請曹史君示下請曹史君示下,小人一定照辦。」 
  我說:「其實死者驢掌的弟弟和兒子這麼不依不饒地告你,不過是為了幾個錢。你知道他們家族雖然人多,卻都比較窮;而你雖然富裕,卻人丁稀薄。你不妨給他們一筆金錢,比如給個十萬錢,他們得了錢也就不會再告了。你們從此化敵為友,你不也就省了僱人保護自己的金錢嗎?我聽說你花了大筆錢雇了西部都尉府的戍卒來保護自己,是不是?」 
  「好好。」他叫道,「給他們錢就給他們錢罷,小人算怕他們了。」他忽然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說,「但是,小人以什麼名目給他們錢呢?他們見小人肯給錢,豈非認定小人是做賊心虛,真的殺了驢掌嗎?」 
  我突然一拍案幾,厲聲道:「難道你沒有殺嗎?」 
  他大驚失色,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脫口道:「你怎麼知……」隨即又改口,「小人怎麼會殺他,小人真的沒有殺他。」 
  我笑了笑,又恢復了和藹的語氣:「沒有就沒有罷。你給他們的錢,我可以告訴他們,是你不願意他們老是糾纏,寧願出一筆錢請求和解。然後我下一封文書,以解除冤仇的名義將他們遷徙外郡,以後你們相隔遼遠,就算反悔想再來找你尋仇,也不是那容易做到了。」 
  他喜笑顏開:「真的這樣,那就太好了。他們這幫窮鬼,真的像冤魂一樣。唉,多謝曹史君。有空請曹史君到敝舍做客,曹史君替小人解決這件事,可說是幫了小人的大忙了。小人那唯一的兒子不懂事,又喜歡擺富家公子的脾氣,為此惹了不少麻煩。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小人家不是絕後了嗎?」 
  「沒想到你們羌人也重視是否絕後。」我笑道。 
  他驕傲地說:「小人是歸義羌人嘛,《論語》、《孝經》也是讀過的呢,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啊。」 
  「很好。」我心裡也很高興,這麼棘手的案件就這麼處理完了,也是頗有一點成就感的,而且我可以向辛武賢報告說,羌人在讀了我們的儒家經書之後,都深以爭讓為恥,寧願吃虧相互和解,這不就是以春秋經義斷獄的成效嗎? 
  「那小人就先告退了,明天小人就派人送錢來。曹史君有空可一定要去敝舍做客啊。」他諄諄告誡我。   
  《賭徒陳湯 陳湯》五(1)   
  後來的幾天我又相繼用類似詭譎的辦法斷了幾件麻煩的獄事,向辛武賢報告後,他果然很高興,並勸我不要太辛苦,要我多休幾天假,順便逛逛敦煌一帶的風景。 
  敦煌郡的風景確實和內地大不相同,天高地遠,很多地方彌望的都是黃沙。太守府的同僚告訴我附近有一座鳴沙山,全是沙子壘成,風吹沙動,會發出奇妙的聲響,值得一遊。於是在某一天就跟著他們一同去遊玩,遠遠望去,鳴沙山果然像一條沙堆成的巨龍,綿延數里。細細的沙子在陽光下變幻莫測,發出五彩的光,果然氣勢絕倫。爬上鳴沙山頂,我發現沙山的另一側下面有個彎月形的水池,在四面沙山的包圍之下,如同沙漠中的一片明鏡。我問同僚:「這個池子叫什麼名字,深在沙山之底竟然能不乾涸?」 
  同僚笑答:「那是渥窪池,又叫沙泉。池下有一眼泉水,所以能夠永不乾涸。」 
  我讚歎道:「太神奇了。真是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同僚面面相覷,問道:「子公君,你剛才念的什麼?」 
  我很奇怪他們為什麼這麼問:「這是賈誼寫的賦,怎麼了?」 
  「哦,賈誼是什麼人,我們沒讀過,子公君真是博覽群書啊。破羌將軍曾跟我們說過君經義賅通,就算長安碩儒都不一定比得上你,看來確實是真的了。」 
  我謙虛道:「哪裡哪裡。」心裡卻感到極大的悲哀,是啊,我自負一生才學,卻要跟這幫連賈誼都不知道,連個簡單的獄事都決斷不了的庸人混在一起蹉跎歲月。眼看光陰電逝,自己的官位卻越混越低,何時是個盡頭。這樣一直下去,怎麼對得起為我而死的母親。那些曾經為我做出犧牲的女子,比如樂縈和萭欣,我又同樣怎麼對得起? 
  下到渥窪池邊,我呆呆的沉思,腦中火花一閃,想起了孝武皇帝的《天馬之歌》: 
  太乙貢兮天馬下,露赤汗兮流赭沫。馳容輿兮蹀萬里,今安匹兮龍為友。 
  據說孝武皇帝獲得的天馬就是從渥窪池中飛出來的,那是元鼎年間的事了,一個原籍南陽郡新野縣名叫暴利長的弛刑徒有幸獲得了一匹天馬,獻給武帝,從而遭赦被封大官,不知道是不是這個渥窪池,就算是,我又未必有這機會和本事再捕獲一匹。 
  後來的幾天,我一直悶悶不樂。有一天早晨輪到我休沐,我伏在枕上不願起來。突然聽到院子外面有人敲門,我沒精打采地爬起來,打開門,耳邊立刻傳來一個熟悉的鄉音:「子公兄,真的是你。真是太好了!」 
  我吃了一驚,聽出來是瑕丘縣的鄉音,以為是做夢。我倚在門框上,揉了揉眼睛,看見面前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身材比較結實,臉色黑黑的,頭上胡亂挽了個髮髻,用一塊藍布纏裹著。他正對著我笑,兩片紫紅色的嘴唇,像兩條遭到襲擊的水蛭一樣向相反方向縮去,牙齦坦蕩地暴露,滿口碩大的板牙更加毫不知羞恥地裸露了出來。我腦中頓時轉過彎來了,脫口而出:「你是猴子?」 
  他笑得更歡了:「子公兄,你還記得我猴子啊,也不枉了我們當年篡獄救你一場。我們兄弟幾個一直相信,子公兄一定會混上大官,到時把我們全部接去享福。子公兄現在果然出息了,被我們府君辟除為決曹史了。」 
  我尷尬地笑了笑,在猴子眼裡,百石的決曹史就算大官,他不知道我曾經當過四百石的郎中。不過他鄉見到故人,我還是很驚喜的,我拉住他的手,把他拖進門來:「快進來,沒想到好兄弟在這個天荒地老的地方相見,真是太幸運了。這麼多年來,你們怎麼過的。我剛來敦煌的時候,曾經到魚澤鄣問過,你們不是在那裡當戍卒嗎?可是都說不認識你,我想當戍卒也不能當一輩子,大概早就回去了。不過我還抱怨呢,就算回去了,怎麼也得路經長安,那時怎麼不來看我。」 
  猴子興奮地說:「見到子公,真是高興壞了。我們當初是犯罪流放到魚澤鄣來當戍卒的,身份是弛刑徒,哪裡可能像普通戍卒那樣三年一輪嘛。當然,後來我們也都快三十了,太守覺得我們還算老實,就把我們調回城中當衛士。偶爾也被僱傭給富人,幫他們守候宅子,你知道,邊郡不比內地,民風剽悍,盜賊多啊。」 
  我笑道:「官府倒還真懂得賺錢,用公家的戍卒為自己私人斂財。」 
  「哪裡哪裡。雖說富人出的雇錢,大部分被太守等各級官長收入腰包,但我們自己也會被賞賜幾個零花錢。何況為富人守宅,富人對我們也非常客氣,經常好酒好肉招待。所以,能謀上這個差事,也是有福分的呢。」他道。 
  我從內屋取出一罈酒,邊開封邊說:「這些富人也真是,有錢何不遷居長安,或者遷到比較安全的內郡也好,何必守在邊郡,還得花一筆雇卒守衛的冤枉錢。」 
  猴子道:「子公兄,這你就不懂了。你道那些富人的錢都是哪裡來的?其實都是從西域行商販貨賺來的。如果住到內地,哪有這麼好賺的錢啊?」 
  我來了興致:「猴子啊,難道西域那邊遍地都是黃金?錢那麼好賺?」 
  他也不客氣,仰脖喝了一爵酒,臉上立即露出苦澀的笑容:「哎呀,子公,你這酒好酸,實在難喝。我的那家僱主,他家裡的酒那才叫,嘖嘖。不說那麼多了,今天正是我家僱主請你去府上喝酒的,你去喝了才知道,有一種酒,據說是西域的葡萄釀造的,色澤有的鮮紅,有的碧綠,真是好喝極了。我們快去罷,主人家都準備好酒菜了。」說著他從懷裡逃出一個名刺。 
  我接過名刺一看,見上面寫著:詔書榮賜歸義去胡羌人歸何謹候破羌將軍敦煌太守府決曹史陳湯君。 
  「原來你的僱主就是歸何。」我不禁哈哈大笑。 
  歸何的家果然豪富。穿過兩道門才進入他家的正堂。堂的左右兩角各聳立著一座高數丈的望樓,樓頂四面攢尖,色澤青灰,古樸莊重。我仰面一看,還能看見兩邊望樓最高一層上各站著一個披著魚鱗甲的士卒,他們左手提盾,右手持弩,正對著我警惕地窺視。 
  我笑著對迎出門的歸何說:「歸何君,你這裡真是戒備森嚴啊,要是那驢掌的弟弟不識好歹率領族人跑了來,豈不是馬上就要變成刺蝟。」 
  他的老臉竟然紅了一下,笑道:「曹史君取笑了。自從上次一別,一直不見君光臨敝舍,我只好派人去請了。」 
  猴子在旁邊插嘴道:「主君,你派我去算是派對了,曹史君是我的熟人呢,我們自小就在一個裡門出入,感情比大海還要深呢。」 
  歸何興奮地笑道:「哦,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有曹史君照顧,我們更不會怕什麼賊盜無賴了。」他又拉住我的手,「來來來,到堂上說話。我已經吩咐廚房,立刻就上酒菜了,今天我們痛飲暢談。」 
  我們到了堂上,在精緻的菖蒲席上落座,面前也擺滿了精美的食具。我也算見過世面的人,我敢說,這裡的食具可以和長安普通的列侯家媲美。 
  葡萄酒的確是碧綠的和鮮紅的,遠非我自己釀造的米酒可比。我們一連對飲了幾十爵,仍覺得意猶未盡,歸何好像有點醉了,丟棄了拘謹,跟我稱兄道弟起來,他說:「子公……兄,說實話,我還……還真的……挺感謝你的。雖然……當時被你嚇了一跳,可是你畢……竟幫我擺脫了心頭大患。」 
  我也有點暈乎乎的,笑著說:「你是指和驢……掌死亡有關的那件獄事嗎?說實在的,你說不是……你殺了驢掌,我死也不信。不過我……知道事情過去這麼久,要找……到證據幾乎不可能,所以也就大事……化小算了。他們……拿了錢,遷到了天水郡,也很高興。」 
  他還沒有醉到說胡話的地步,笑道:「驢掌……我沒殺,算了,這件事不提……他了。子公兄放心,以後我們……好好交個朋友。我有錢,兄如……果要當大官,不能缺了錢,有了錢可以給將……相列侯好好孝敬,他們……能不擢拔你嗎?來人,把我的……箱子抱過來,讓子公兄挑,挑中……什麼就是什麼。」 
  兩個僕人抱來一個精美厚重的小楠木箱,放到我面前。他們打開箱蓋,金色的光芒差點把我的眼睛都刺疼了。裡面一側是擺得整整齊齊的馬蹄金,一側是疊得高高的幾疊圓圓的金幣。我感到好奇,把那種圓圓的金幣放到眼前。上面雕刻著一個胡人的側面頭像,胖胖的臉,捲曲的頭髮和鬍鬚,高高的鼻子。頭像比錢幣的表面要凸出一些,摸上去很有質感。錢幣的背面中間似乎是一個漢文,但是不認識是什麼字,周圍則是一圈彎彎曲曲的紋飾,但似乎又不像紋飾。我奇怪地問:「歸何兄,這個……錢幣是哪裡來的,我……從沒見過。」 
  歸何仰著頭笑道:「這個……是康居國的金幣,錢幣上的……那個頭像是康居王赫……烈。背面是大秦文,康居……人都用大秦文。兄弟,你如果……想賺錢,跟我……去康居販貨,保險你一趟可……以賺上十萬。」 
  我說:「真的啊,要真……的能賺錢,我也不……想做這個屁大的官了。多跑……幾趟西域,我這一生不就衣……食無憂了嗎?」 
  他道:「那……是自然。不過沒有……我指點,你未必……懂得買什麼賣什麼,這樣罷,據說……你擅長弓馬,我看你長得也……很強壯,不如我……雇你當我的貼身護衛,你需要的本錢我……幫你出。以後我們一同來往,互相有……個照顧。你又當過官,沿途漢……兵的關卡你也可以幫疏通一下,可以……省下不少冤枉錢呢。」 
  「那好,一……言為定。」我說完這句,就躺倒在蓆子上。 
  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面前是一片陌生的世界,到處熙熙攘攘,攢動的人頭如同蛆蟲。耳旁雖然人聲嘈雜,但是我一句也聽不懂。而且他們全都長得深目高鼻,頭髮不是黃的就是紅的,像亂麻一樣披散在肩上,鬍子也是亂蓬蓬的。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胡人,他們走過我面前時,都忍不住會停下腳步,環繞著我進行圍觀。我身邊還有幾個被綁著的胡人,但他們都更加關注我。我聽見我身邊一個大鬍子的胡人一手指著我,一邊張著嘴對著人群用奇怪的語言吆喝著什麼,他吆喝的時候,有時候有人會走近和他對上幾句話,但說了幾句,又都搖搖頭離開了,臉上帶著遺憾的神色。 
  我的腦子仍有點暈暈糊糊,手腳也沒有力氣,而且發現我自己被反綁著。我想叫喚幾句,但是叫不出來。過了一會兒,有人走過來,拿著一個皮囊,往我嘴裡灌著什麼,不是水,好像很濃稠的樣子,味道有些酸,可能是乳酪,我很不習慣,但是沒有力氣掙扎,況且我也餓得不行。 
  就這樣過了幾天,我仍舊被強迫站在牆邊,等待人群的檢閱,後來我開始漸漸明白了,我可能被當成了奴隸,正在市集上待價而沽。因為我看見身邊的同伴逐漸減少,被市集上走過的人相繼領去,在領去之前,他們都會付給我身後的大鬍子或多或少的一堆金幣,我顯然就是這個大鬍子的貨物。 
  我也逐漸有些聽懂了他們對我的介紹,我之所以不好賣,大概因為我是個漢朝人。我聽見我的貨主大鬍子屢屢對人說起「秦人」兩個字,似乎是強調我的身份。可是接下來總是不大順利,問價的人往往搖頭而去。 
  可是我的貨主並沒有氣餒,而且他的生意似乎很不錯,我的一批同伴賣掉了,很快就有新的一批同伴被送進來。他的生意做得很大。 
  有一天,事情變得格外不同了。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幸運。在這之前,雖然我天天昏昏欲睡,沒有什麼力氣,可是心底裡把歸何的十八代祖宗全部罵了個遍,他竟敢在酒裡下幻藥,把我轉賣到了外國。難道他就不怕我萬一逃出去找他的麻煩嗎。還有我的兄弟猴子,他是不是也參與了?我發誓,自己如果有逃脫的機會,一定會抓到他們,將他們千刀萬剮。有一次我正這樣咬牙切齒地想著的時候,忽然看見市集小街的東邊走過來一個穿著紅色衣服的年輕少女,她的帽子也是紅色的,上面繡著金色的絲線,帽子的一側還垂下來三串珍珠。她漫步踱到我的跟前,認真地注視我。我的心裡當即震盪了一下,天啊,還有這麼美的異族女子,她金黃的頭髮襯著白裡透紅的肌膚和鮮紅潤澤的嘴唇,真有一種令人心悸的美麗。她凝視著我的眼睛像海水一樣湛藍,我從來沒有這麼近見過如此湛藍的眼珠之海,我好像中了魔法似的盯著她目不轉睛地看。她對著我微微笑了一下,仙女般的臉龐轉向我身後的大鬍子貨主,說了一串話,我知道那是在問價錢,因為那句話之前有無數個人問過,我都能背誦下來。 
  我身後的那個胡人報出了一個價格,這位仙女爽快地點了點頭,對她身旁跟隨的一個胡人男子點了點頭,那個胡人男子從衣袋裡掏出一個鹿皮口袋,伸一個毛茸茸的大手進去,從裡面掏出一把金幣。這金幣給我的印象特別熟悉,就是在歸何家見過的那種康居金幣,上面打印著凸起的康居國王赫烈的側面頭像。 
  那個男子把金幣遞給我身後的大鬍子貨主,大鬍子當即走過來,給我解開綁在木柱上的繩索,並把繩索的一頭遞給付錢的男子。我心裡一陣狂喜,看來是這個美麗的仙女要把我買回家去,那樣我就能天天見到她了。能天天見到這樣的天仙,就是做奴隸也值得啊! 
  他們把我帶到一個石頭壘砌的大房子裡,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康居國的王宮。雖然這個宮殿也不算小,但比起我們漢朝的皇宮來講,那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我被灌了滿滿一壺水,然後又暈過去了,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雕花的床上,腦子裡非常清醒,就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往事歷歷在目。我發慌地看看四周,又擰了擰自己的大腿。我希望自己仍在漢朝敦煌太守治下的敦煌城,仍是太守府的一個卒史。但旋即又慌張了,我不希望我在市集上見到的那個美貌的康居少女真是一個夢。我希望那是現實中的,如果一定要付出我不在漢朝的代價,一定要付出我是一個奴隸的代價,我也完全願意。千願萬願。 
  「你知道不知道,你買我回去的一霎那,我歡喜得像快要暈過去一樣。」後來我在夷播海邊的檉柳叢中,對倚蘇這麼說。 
  夷播海邊涼風習習,草地一望無垠,是個享受愛情的好地方。我經常帶著一些隨從來這個地方為康居王捕魚。這個湖非常奇怪,像一條長長的玉帶,東邊狹窄的部分湖水是鹹的,西邊寬闊的部分湖水是淡的。這種奇異的情況使得生活在它裡面的魚種類繁雜,我甚至能從中捕到真正的海中才出產的魚。對於魚我相當在行,我是山陽人,郡中有一個煙波浩淼的巨野澤,裡面出產數不清的魚,是我們取之不竭的食物資源。往郡的東邊走,穿過東海郡,隔天就可以走到勃海,用連弩射巨大的海魚也是我們擅長的,所以我對湖海兩種地方出產的魚都瞭如指掌。 
  有時我來夷播海捕魚的時候,倚蘇也會要求跟我一起來,她和我的戀情康居王當然是一點都不知道,他也絕對不會相信他的女兒會愛上一個捕魚和燒魚的秦人奴僕。雖然因為我秦人的身份,他對我還算客氣。 
  我和倚蘇來到湖邊,我常常先命令隨從到適當的地方撒網下餌,然後我和倚蘇騎馬拐到湖的另一側,在檉柳叢下邊欣賞著湛藍的湖水風光,邊情意綿綿地談情說愛。 
  看著倚蘇的時候,我經常眼睛都捨不得眨,她被我看得不好意思了,也眼珠流轉,發出異樣的光芒,破開紅唇笑道:「我不知道你這個秦人原來是個色鬼加無賴,否則我才不要買你回來。我真的後悔啦!」 
  我把她攬在懷裡拚命地親她,總也親不夠。我邊親邊說:「但你終究還是買了?難道不是看我長得俊逸不凡嗎?我在漢朝的時候,長安三輔地區的貴家少女都一個個對我神魂顛倒呢。」 
  她靠在我懷裡,輕聲說:「我可不是看你長得好看,當然你的確長得不錯。但是,我還是覺得我們康居男子長得更好看一些。我買你的目的啊,在於我們康居國用秦人做奴僕是比較有臉面的事,漢朝是個大國,在西域很有勢力,秦人不是一般的家庭買得起的。你也知道,我買你花的金幣,足足可以買五個西域其他國家的奴隸。而且之前我父親用過一個秦人當廚子,那個廚子擅長烹魚,自從他死了後,父親一直抱怨沒有人給他烹魚。」 
  我假裝不服氣地說:「雖然我很會烹魚,而且你父親因此也喜歡我。可是你起初看見我的時候,可沒有問我是不是會烹魚哦,你是一看見我就挪不開腳步了。」 
  她笑著搖搖頭:「天底下沒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男子,你在漢朝,是不是騙過無數的少女?要不是你這張油滑得像蜜一樣的嘴,說實話,我並不會這麼愛你。還有,你這個秦人,能為我做許多康居男子不肯為女人做的事情。嘻嘻,你可以連我的腳心都舔,這我們康居男子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哎喲,別舔啦,癢死了……哈哈……」 
  我的嘴唇在她脖子裡亂拱,她趴在我肩頭咯咯地笑,接著我們都忍不住,就在碧綠的草地上交歡。 
  可是有一天,我們的好事竟然被一個匈奴人打斷,幾個回合交談下來,他不諱言自己是匈奴的郅支單于,因為遊獵,偶然跑到夷播海邊來了。 
  我當時的驚惶是難以想像的,但我很快抑止住了自己的驚惶,裝出滿不在乎的神情。雖然我那天也帶了幾個隨從,可都是些漁夫,沒有武器,也不怎麼懂得打仗。我不知道郅支單于帶了多少人,而且,尤使我驚恐的是他看見倚蘇時的那種色迷迷的樣子,恨不能把她吞進肚裡。他身邊一個二十來歲的侍衛好像懂康居話,不停地為郅支單于當著翻譯,這個年輕人好像也因為興奮而臉色通紅,他翻譯的時候,時不時飛快地瞟倚蘇一眼,看得出來,對倚蘇的美貌他也感到極為驚訝,並由此顯露出少年的羞澀。 
  那一刻我真是又驚惶又恐懼。多少年來,我都帶著要去塞外擊賊立功的理想,沒想到今天能在草原上碰見一個敵國的單于。如果我能捕獲他,封為列侯,拜為二千石的美夢就可以立刻成真。但是現在,我全然沒有名利的慾望,我整個心都牽繫在倚蘇身上,我一定要保護倚蘇。不管是於公於私,我都不能讓倚蘇受到這幾個蠻夷的傷害。 
  但他們每個人身上都背著弓箭,我則只有一柄長劍,武器上佔了大大的劣勢。我只能通過虛聲恫嚇保持鎮靜。沒想到我的恫嚇竟然有了效果,這個匈奴單于竟然要和我比試射術,我聽說郅支單于一向勇猛,以擅射聞名北漠,他曾經聲稱,如果匈奴單于是比試射術所選出的來話,他也應該被立為真正的單于。 
  這麼一個凶悍的酋首,自然會欺負我們漢朝人一向不擅長使用弓箭,卻沒料到射箭這是我的絕技。我心裡暗暗歡喜,但是假裝膂力不足,向他借了兩張弓。他死也不會想到一個漢人竟能拉開兩張並在一起足有五石的強弓,我多年來一直練習的膂力和射術沒有白費,在一百步外,我拉開兩張弓,一箭將他的坐騎射殺,接下來我又射殺了一匹對方的馬和兩個匈奴人,如果不是當時眾寡懸殊,我又心裡過於牽掛倚蘇,我完全可以將這個酋首生擒。 
  在和他比試之前的最後對話中我才知道,他之所以要和我比試射術,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想在倚蘇面前展示自己男人的強悍,可是適得其反,讓我貨真價實地在倚蘇面前揚眉吐氣了一番。   
  《賭徒陳湯 陳湯》八(2)   
  在回康居國都的路上,倚蘇滿眼都是盈盈笑意,她執意要跟我騎一匹馬,倚在我懷裡絮絮叨叨地問:「沒想到你這個秦人色鬼,有這樣的力氣,能拉那麼強的弓。」 
  我自豪地說:「那當然,其實你夫君可是在漢朝做過射聲校尉的,當年在長安北軍中壘秋射大賽中獲得第一啊。那個狗屁單于豈是你夫君的對手。」 
  她噗哧笑了:「你是誰的夫君?也不害臊。射聲都尉是什麼官,怎麼沒聽你說過?」 
  「過去好久的事了,好漢不提當年勇。我可不喜歡把自己以前的光輝經歷拿出來騙無知少女。射聲校尉在我們漢朝,是二千石的官,二千石你知道的,就是像西域都護那麼大。」我假裝不屑一顧地說。康居人對漢朝官制不一定瞭解,但是漢朝西域都護威震天山南北,她應該不至於沒有耳聞。 
  她也假裝一本正經道:「啊,那麼大?好厲害,可是為什麼卻被人稀里糊塗販賣到康居來做奴隸了。」她邊說邊歪著脖子回頭看我,眼睛忽閃忽閃的,顯出很迷惑不解的樣子。 
  我忍不住在她唇上親了一下,笑道:「這叫做英雄常被小人害,等我哪一天回漢朝捉到那個商人,要狠狠打他一頓。」 
  「僅僅是打一頓嗎?要不是我把你買回來,你每天還在康居市集上站街吃灰呢?瞧你寬容的。」她笑道。 
  我也笑了:「本來想剝了他的皮解恨,不過想想,如果不是他,我也遇不到我的美人你啊。所以啊,我就打他幾拳解氣算了。」 
  她突然又蠻橫無理了:「看來你還不是真心喜歡我,否則你為什麼還想打他呢。我命令你把身上所有的錢送給他,向他表示感謝。」 
  「好好好。到時脆我們一家三口乾拜他為義父算了。」我笑著說。 
  「什麼一家三口?」她剛問完,似乎領悟到了什麼,臉忽的紅了,「你這小豎子,不說好話。你不打他就是了,我們幹嘛還要拜他為義父?」 
  「當然要的。」我笑道,「你想想,見到了你,我好像獲得了重生。而這都是他給我帶來的,他就是我再生父親啊。」 
  她的頭搖的像□鼓似的:「不,那是你,我們兩個沒有這麼感激他。」 
  我窮追不捨:「哈哈,你們兩個。」 
  她臉又羞紅了,反手來抓我的臉:「不許笑,再笑我不理你了。」 
  雖然知道是玩笑,但這句話仍很有效,我馬上投降:「好好,不說了,回到康居,我一定要向你父親下聘求婚。」我望著前方隱隱約約出現的城郭,心裡充滿了歡喜。 
  回到康居不久,就發生了讓人頭疼的事。位於康居西南邊的烏孫和我們發生了衝突,仗著漢朝的支持,烏孫的軍隊屢次擊敗康居的士卒,索要去了不少金錢。那段時間,倚蘇也很憂慮,擔心康居有遭到覆國的危險。我則安慰她說,這種情況不可能發生。漢朝在西域奉行著「勢力均衡」,保持西域各國領土現狀的策略,讓其中的任何一國過分強大,都是漢朝所不願意看到的。如果有必要的話,我還可以去龜茲附近的烏壘城走一趟,勸說那裡的西域都護不要支持烏孫在西域挑起衝突,以免讓匈奴漁翁得利。我雖然這麼說,但對能否成功實在沒有半分把握。在堂堂的以二千石的騎都尉兼攝的「都護西域使者校尉」面前,我一個前未央宮郎中插得上什麼話?我跟人家又沒有什麼故舊關係。也許再打上一次富平侯張勃的名頭或許可以管用罷,我心裡想。 
  倚蘇這時也變得很依戀我,當初她把我買回去的時候,對我頤指氣使的。不過我似乎真的佔了強大漢朝的光,偶爾她會時不時來找我說話,好奇地打聽有關漢朝的風物。我當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用我那巧舌如簧的嘴巴,添油加醋,把漢朝描繪得像人間天堂,那裡有數不清的金銀財寶,數不清的綾羅綢緞,數不清的青山綠水,數不清地俊男美女。那兒的百姓家家富足,個個快樂。這些勾起了她無限的嚮往,甚至她還想有一天讓我帶她去實地遊玩。我又拍拍胸脯,大包大攬地答應了,繼而我又騙她說自己實際上出身於漢朝的官宦人家,家裡僕從如雲,良田千頃,莊園內假山池沼,雕樑畫棟,西域人都聞所未聞。有一次我吹得過火了,她終於產生了疑慮:「照你這麼說,你在漢朝是個王子了。可是為什麼呆在我們康居當奴僕也不想回去呢?」 
  我一看要露餡,趕忙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聲淚俱下:「我中了胡人的幻藥,才被販賣到這裡,成了王宮的奴隸。起初也巴不得馬上能回到家鄉,可是自從見到公主後,我整個的心都被公主的美貌奪去了,如果回了漢朝,固然可以安享榮華,可是再也見不到公主,就算到天上做神仙也沒有意思,何況一個漢朝。」 
  她果然被感動了,睫毛上掛著淚花,說:「你真的這麼掛念我嗎?」 
  「句句是真,我可以把心掏出來給你看。」我無恥地說。 
  她愣愣地看了我好一會兒,點點頭:「我相信你。」 
  從那以後我們之間好像有一些心靈的秘密,她見了我也有些忸怩,在我這個奴僕面前倒似乎放不開。我心裡有數,在以後無數個日子裡,我使出渾身解數,終於贏得了她的完全信賴,我們成了秘密的戀人。 
  當然她的父親並不知道。 
  現在我心裡並不想真的去烏壘城見西域都護,我寧願自己能率領一支康居軍隊迎接烏孫的挑戰,可惜這個想法不可能實現。康居人幾乎被烏孫人打得嚇破了膽,看見烏孫的兵馬就望風而逃。何況我這種宮中奴僕的身份,康居王怎麼可能把一支軍隊交給我。 
  但我萬萬沒料到康居王會派使者偷偷把匈奴人請來,等我知道這個消息時,已經太晚了。其實就算不晚,我又怎麼能阻止? 
  「如果那次我們在夷播海邊碰到的果真是郅支單于,他一定會認出我們,那可怎麼辦?」我對倚蘇表示了這個憂慮。 
  她也搖搖頭:「上次的事,這次我終於告訴父親了,他非常驚訝,完全不相信你用弓箭真的能嚇跑一個匈奴的單于,他說郅支單于是這個世界上最精湛的射手,他之所以下定了決心把他請來,實在是迫不得已,因為只有他才能使烏孫人望風而遁。」 
  我苦笑著搖搖頭,的確,這事誰會相信。就連我自己也不信,郅支單于就算落魄,又怎麼敢帶著幾個小親信跑到那麼遠去狩獵,也許我嚇退的僅僅是個匈奴的小頭目罷。 
  可是一切都是真的。 
  而康居王很快就嘗到了他自己釀就的苦果。 
  郅支單于帶來的匈奴士卒雖然很少,他的威名卻果然還有餘威,他幾次三番打得烏孫人丟盔棄甲。我只能躲在王宮裡默默地悲哀,憑什麼那個在我弓箭下成為敗將的人仍舊可以叱吒風雲,而我卻只能墮落到為康居王捕魚地步呢? 
  當郅支單于在幾次勝仗後勢力增大,變得囂張後,康居王才逐漸認識到他自己在引狼入室。在倚蘇的勸告下,他終於把我叫去商量。 
  「你們真的在夷播海上遇到過他?」他神情緊張地看著我們。 
  我道:「當然,如果不是當時當心倚蘇的安危,我會一箭將他射殺。」 
  「父親,你當時怎麼會想到請他來呢,真是引狼入室啊。現在他恐怕沒有想走的意思,康居國馬上就要變成匈奴的土地了。」倚蘇道。 
  康居王胖大的身軀來回踱了幾步,哀歎道:「我怎麼會料到,當時我也是被烏孫人打得無可奈何嘛。」 
  倚蘇道:「烏孫人不過是要我們一點賠償,不會貪婪到佔領我們的國家,可匈奴人……」 
  「不要說了。」康居王突然有些憤怒,「當初我跟他說好了,打下烏孫,他就可以佔了烏孫的土地,他們會走的。」 
  倚蘇嚇得抖索了一下,不敢說話了。我有點心疼,於是對康居王說:「現在郅支單于下令征發民眾修繕城池,將城牆增加三層,原有的城牆也加寬加固,分明就是想長期居住,怎麼可能會離開?何況烏孫有強大的漢朝作為靠山,匈奴人現在哪有力量跟漢朝抗衡?他絕對不會走了。」 
  康居王氣咻咻地面對我:「你這該死的秦人,魚販子,說這些有什麼用?你有本事就為我想一個辦法,而不是偷偷摸摸地天天對我女兒大獻慇勤。你號稱曾經做過漢朝的射聲校尉,難道漢朝的射聲校尉就是射魚為生的嗎?」 
  原來他對我和倚蘇的事已經知道了。我的臉也紅了,大聲道:「射魚又有什麼不對,那是我們中原士大夫傳統的禮節,很多天才的射士都是從射魚開始的。」 
  康居王臉上露出迷惑的表情,我才悟到自己羞愧得過了頭,竟跟他扯什麼中原禮儀。我恢復了常態,認真地說:「大王,如果你肯組織一支軍隊來歸我統轄,任由我自由調度訓練,我一定幫你除掉那個該死的單于。」 
  他鼻子裡哼出了輕蔑的聲音,道:「你有什麼本領讓我相信你,就憑你會射魚嗎?」 
  「你當真以為我只會射魚嗎?」說著我叫道,「把我的弓弩拿來。」 
  門外跑進來兩個僕人,那是倚蘇派來叫我的,我讓他們帶了我的弓弩一起來。他們把一張碩大的角弓遞給我。這張弓是我自己做的,弓臂採用不同的木質復合而成,弓的內芯用整條的橡木,外面用犀牛皮裹了一層,我自己親自測量過,有五石的弓力,尋常的人根本就拉不開。我踏著弓臂,給它上了一條蠶絲絞成的弓弦,原本向外彎的弓臂馬上變成了內彎的長弧形,蓄勢待發。我把弓遞給康居王,道:「大王,請你試試這張弓。」 
  康居王疑惑地接過弓,握住弓臂,右手拉弦,只聽得弓臂咯咯響了幾下,康居王已經是面紅耳赤。他喘了口氣道:「這弓只有像你們秦人那樣用腳踏著才能拉開。」說著他把弓臂頓在地下,就想伸腳去踏。 
  我從他手中搶過弓,道:「這不是蹶張弩,這是一般的擘張弓。」說著我握住弓臂,搭箭上弦,將弓拉成了滿月,突然轉身對準了康居王。 
  康居王大驚失色,兩手下意識地舉起,道:「有話好說,有話好說。」我笑了笑,手臂轉了個方向,對準門外的旗幟,道:「看我射斷那根繩索。」說著我手指一鬆,羽箭帶著嗚嗚的聲音飛了出去。這是一支鏤空的寬扁刃鎞箭,很輕鬆地切斷了懸掛旗幟的繩索,戴著紅色太陽花紋的康居大旗登時從高高的旗桿上滑落了下來。旁邊的人都驚呼了一聲。 
  康居王好像不認識我似的,驚奇地看著我:「原來你的射術果然了得。」 
  我趁熱打鐵地吹噓:「射術只要願意練,每個人都可以達到我的水平,如果大王信任我,我可以幫大王訓練一支這樣的軍隊。而且,我還可以幫助大王仿製漢朝的弩機,訓練一支強弩部隊,那時又豈怕什麼匈奴人。」我邊說邊從另一個僕人手裡接過弩機。湊到康居王的面前。 
  我的勇氣似乎鎮住了康居王,他凝神端詳了我一會兒,緊張而又欣喜地說:「好,我信任你,康居郊外有座小城,叫附墨城。你可以去那裡秘密訓練一批士卒,我暫且和郅支單于虛與委蛇,一旦時機成熟,我們再除掉他。」他說到「除掉」兩個字的時候,語音顫抖,看來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實在是和恐懼相伴的。 
  可是我還沒等到時機成熟,就在那天晚上被郅支單于發了先機。我在睡夢中就成了郅支單于的俘虜,接著被帶到了康居王宮。當我看見王宮的庭院中火把鮮明,而康居王抖抖索索站在郅支單于面前時,我眼前一黑,覺得自己的末日到了。 
  很快我被赤裸地吊在木架上,頭朝下,腳朝上。一個碩大的銅鍑正在我的頭下裊裊地冒出蒸氣,銅鍑下的木柴仍在熊熊燃燒。我絕望到了極點,悶熱的水汽籠罩著我的腦袋,我簡直喘不過氣來。我曾經呼喚倚蘇救我,但是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如果我這麼哀求,即使我能苟延殘喘,也會永遠失去倚蘇,那活著又有什麼意思?我看見倚蘇在為我求情不成,當即暈倒在地時,心痛和恐懼瀰漫了我的心胸。水汽越來越濃,我的肺都悶得要炸裂開來。實在不甘心,死亡的恐懼之下讓我狂吼了一聲,我撒出了平生最大的一個謊言:「單于,我其實不是普通的漢朝人,我是富平侯張彭祖的小兒子。」 
  仍舊是漢朝的強悍威名救了我,作為漢朝最有勢力的家族之一富平侯的爵位果然將郅支單于鎮住,雖然他臉上仍舊佈滿了懷疑。 
  謊言一旦出口,接下來我就信口開河。連我自己都驚訝,在那種狀況下,我的謊言竟然編得那麼天衣無縫,那是即興的創作,我自己都逐漸被自己天馬行空的謊言迷惑了。我慢慢相信,吊在銅鍑上方的這個可憐的人,我自己,的確就是富平侯張彭祖的貴胄。我口袋裡那枚玉珮,的確就是我父親傳給我的繼嗣憑證,而不是張勃當年送給我的一件貴重而沒有任何內涵的禮物。 
  像中了幻藥一樣,郅支單于被我的謊言打動了,他命令自己的士卒相繼抽去了銅鍑下的木柴,接著又把我從木架上放了下來。我仍舊赤裸著身體,坐在郅支單于前的地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然忘了自己一絲不掛的尷尬。 
  我坐在地上,在郅支單于的提問下,繼續流利地進行我的謊言。我知道富平侯張勃家的世系有一些混亂,其中隱藏著外人不知道的秘密。但是我並不知道張彭祖到底為什麼被自己的小妻所殺。我只能張冠李戴地將歷陵侯的尷尬家事安插到張彭祖的故事當中,這些半真半假的編造逐漸讓郅支單于深信不疑,並不是因為他愚蠢,而是因為我編造得足夠好。他開始放下心來,正兒八經地和我談合作事宜了。我則一面慶幸自己死裡逃生,一面假裝錙銖必較地和他討價還價。 
  可是一絲尖叫聲讓我旋即又墜入了絕望的深淵。 
  她不應該出來,尤其是不該在這時候出來。 
  直到現在,我站在郅支城下,想起當時那一幕,仍不覺熱血奔湧,我的拳頭捏得死死的,恨不能把郅支單于一拳砸成齏粉。 
  她竟然端著我給她製作的弓弩,射中了郅支的肩膀。要是她對弩箭掌握得足夠熟練,她或者可以一箭射死郅支單于,不過那樣我和她都會死於亂刀之下。她的弓弩在那個時候突然出了毛病,以至於她不慎將自己的頭顱射死穿,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總之是她用自己的生命救了我。無論如何,我不能白白地枉死。 
  我要報仇。 
  長安還是舊日的模樣,我回來了,卻依舊只能投奔陳遂,在寂寞中默默等待時機。 
  好消息終於來了。 
  得到車騎將軍許嘉賞識的陳遂,終於向許嘉推薦了我,我還得以認識當年如雷貫耳的大英雄甘延壽。 
  甘延壽已經近五十歲,手腳矯健卻一如青年。雖然我自認一直保持練習弓馬的習慣,但自問和他比試,依舊沒有勝算,雖然他的年齡比我大得多。 
  那天深夜,我被召進了未央宮。 
  未央宮的夜景我並不是第一次看到,高大的殿閣簷角在暗夜中顯出猙獰的剪影,那象徵著至高無上的皇權。但以前我都是作為執戟的郎中,擔任著特定殿閣的守衛任務,從來沒有敢進過殿內。這是第一次,我作為商議政事的官吏堂堂正正地被召進溫室殿。 
  溫室殿中燈光明亮,堂上四角都點著枝形的油燈,總共有數百點火光在殿中閃爍。許嘉正坐在溫室殿的東面。正南面的座位是一位大約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他穿著黑色繡花的便服,頭上戴著綴滿明珠的皮弁。西面位置則坐著廷尉陳遂和甘延壽兩個人。雖然燈光黯淡,我似乎仍舊看見陳遂臉上有擦傷的痕跡。 
  一個宦官匆匆走到我身邊,輕聲道:「趕快上前拜見皇帝陛下。」 
  我嚇了一跳,沒想到真見著皇帝了。我急匆匆緊走兩步,跪在皇帝面前,稽首行禮,嘴裡道:「草莽臣山陽布衣陳湯拜見皇帝陛下!」 
  皇帝一揮手,道:「免了。賜坐。」 
  許嘉這時開口了:「陛下,這就是臣向陛下推薦的陳湯。」 
  「很好。」皇帝把頭轉向我道,「你的策書我都細細看了,文字華麗,見識不凡,果然有才。如果朕派你去西域,你能保證比胥楗和車師戊己校尉屯田區的安全嗎?」 
  我大聲道:「臣不敢以生命擔保,但臣一定夙夜匪懈,千方百計消除陛下的憂慮。」 
  皇帝似乎有些驚訝,笑道:「君敢請纓去西域鎮守,竟然如此惜命乎?」 
  「臣不敢惜命。」我說,「臣的一條犬馬之命算什麼,豈值得用來擔保西域的安危?如果西域果真有恙,便是斬臣一千次,也不足以塞責,所以臣只敢用臣的一片赤心擔保。」 
  「很好。」皇帝高興了,他叫道,「據說你對西域的山川地勢瞭如指掌。」 
  「臣流落在西域康居有兩年之久,每過一個山川都會畫圖做記錄,臣就是做夢,也能知道哪些地方有河流,哪些地方有山脈。」 
  皇帝重重地點了點頭,笑道:「很好很好。」他把目光移向陳遂,果斷地說:「陳遂聽旨。」 
  陳遂趕忙跑到皇帝面前跪下,他的腿腳似乎不大靈便,跪下的時候差點全身癱了下去,好在他馬上挺身跪直了。 
  皇帝道:「朕拜你為光祿勳,掌管宮廷防護事宜。」 
  陳遂道:「謝陛下。」 
  皇帝道:「為陳君結印綬。」 
  兩個宦者立刻上前,摘下陳遂原來的廷尉印綬,換上光祿勳印綬。廷尉和光祿勳都是九卿之一,也都是中二千石,看似地位一樣。但光祿勳是在宮中侍衛皇帝的長官,廷尉卻只是掌管斷案的法吏。在大漢的初期。廷尉曾經一度在九卿中地位排行第二,但到現在,地位已經遠不如前了。陳遂遷為光祿勳,可以說是陞遷。 
  陳遂結好印綬,謝恩退下。 
  「甘延壽聽旨。」皇帝又道。 
  甘延壽也趕忙跑到皇帝面前,皇帝道:「朕拜你為騎都尉、諫議大夫加都護西域使者校尉,明日一早乘傳車趕赴西域烏壘城,接替現任都護刀萬年。有文書直接遞送光祿勳,由光祿勳轉呈朕。」 
  兩個宦官又跑上來給甘延壽結上印綬。我心裡興奮得喘不過氣來,看來多年的願望今天終於要實現了。甘延壽從布衣一下子陞遷為比二千石的騎都尉兼西域都護,我怎麼也不會太差罷。 
  我的心正咚咚直跳,聽到皇帝又在叫我:「陳湯聽旨。」 
  暈暈糊糊地我跑到了皇帝跟前,剛剛跪好,就聽得皇帝道:「子公君,朕決定拜你為北軍中壘副校尉,協助甘延壽去西域烏壘城,監護西域三十六國,防備匈奴作亂。」他又面對陳遂,「君保舉子公,認為他的才能卓越,可以靖平西域,君之眼光識人與否,朕不敢必,然有厚望焉。」 
  陳遂大聲道:「若保舉不當,臣甘願依法坐罪。」 
  我們三人跪成一排,向皇帝謝恩,緩緩退出了溫室殿。這時天色已經大亮,長安蔚藍的天空上,一行大雁正在快樂地飛翔。我望著天空,又看了看自己腰間蔥綠色的綬帶和亮閃閃的銀印,呆立良久,眼淚撲簌簌下落。 
  坐在從金城令居縣馳往敦煌的傳車上,我沒有再像上次那樣悠閒的心情,而是心裡充滿了仇恨。傳車經過敦煌縣的時候,敦煌太守疏漢強出來迎接。我想起幾年前見到前太守辛武賢的場景,不由得柔腸百轉。不過幾年功夫,那位威名赫赫的破羌將軍已經死了,而我又是第二次回到故地。 
  疏漢強屬下有幾個掾吏仍是熟人,見了我驚訝道:「原來副校尉君是故人,沒想到君當年突然失蹤,再次出現卻已經位至二千石了。」 
  我淡淡一笑,謙虛道:「皇帝陛下過聽,授臣為北軍中壘副校尉,實在心中有愧啊。當年受到辛府君的提拔,如今不過數年,府君已然成為古人,真是不勝感慨。」 
  一個掾吏道:「唉,當年君失蹤時,辛府君非常焦躁,到處派人尋找,後來有人說看見君當天去過羌人富翁歸何家,於是辛府君派吏卒系捕歸何,歸何堅決不肯承認,最後竟死在獄中,直到現在也不知道歸何是不是說謊。」 
  我的腦中頓時閃過上一次被歸義羌人歸何灌了幻藥賣到康居的情境,想起了在康居市集上見到倚蘇的第一次,眼淚幾乎又要流出來。她為什麼要死?為什麼要那麼輕易地離我而去?如果她能忍辱負重,她還活著該有多麼的好。我現在不就來救你了嗎?我帶著漢兵來了,可是你已經看不到我率領漢軍進擊郅支的威武模樣。 
  我背過身去,偷偷擦擦眼淚,回頭強笑道:「歸何死了麼,唉,其實和他無關,是我自己不辭而別……」 
  出了敦煌城,甘延壽顯然有點察覺我的反常情緒,問我剛才到底怎麼回事。我騙他說,舊地重遊不免有些喜悅和傷感。他搖頭道:「子公是個傷感的人,我今天才知道。我看你是讀多了簡書,到了西域,天天面對黃沙,恐怕你什麼書也不想讀了。你以前在康居流浪的時候可還有心情讀書?」 
  我不置可否。 
  傳車很快過了玉門關,不幾日又過了延城,再走幾天,遠方遙遙出現了一座巨大的黑色城池的影子,那就是烏壘城了,它是用當地盛產的黑色石塊壘成的。霎時間我心中的激動當真難以形容。 
  烏壘城外冷冷清清,城門戒備森嚴,等我們拿出節信和文書,對著城上大喊,吊橋方才緩緩升起。 
  城內的街道上也是行人稀少,透露出一股惶惶不安的氣息。偶爾遇到的人,也都不是漢人的打扮。士卒把我們領到西域都護的治所,都護刀萬年已經帶著鼓吹,在府門口迎接。對於我們的接手,他臉上的神色透露了他的求之不得。顯然,這個孤處西域的彈丸之城,誰都不認為它為理想的葬身之地。在他們的腦中,從來不會考慮烏壘城雖然是個危險的地方,但也同時是個充滿機遇的地方,只要機遇能把握好,很快就會有封侯拜相的機會。在漢家做到列侯,除了軍功,其實再也沒其他更便捷的道路了。 
  幾天之內,刀萬年就快速地和我們辦完了職務交接手續,他如釋重負地打點行李,準備回長安了。從他對包紮行李的士卒們不停的催促聲中,從他登上傳車時那一刻的興奮表情來看,他是多麼急於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 
  可是我卻按著長劍,站在土坡上,想對著康居的方向長嘯。我想吼道,西域,我又回來了。這次我不是一個人回來的,這次在我的身後真的有一個強大的漢朝,它散落在西域的漢朝屯田士卒都歸我指揮,只要時機來到,我就可以真正淋漓盡致地發揮我的才能。該死的郅支單于,你就等死罷。 
  不愧是關西宿將,甘延壽視察了一番烏壘城的守備,樂觀地說:「還好。攻戰不足,守則有餘。烏壘城在我們手上,一定可以保證安全。」 
  雖然他說得在理,我卻有些不舒服:「君況兄,難道我們打算在這裡老老實實地守候幾年等待陞遷嗎?」 
  他有些驚愕:「當然也不,如果匈奴人敢跑到烏壘城附近來,我一定要他們好看。但是如果他們老老實實躲在康居,我們恐怕也沒辦法招惹他們。」 
  見我臉上頗有不悅,他又溫言撫慰道:「子公兄,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想殺到康居去為你的小情人報仇。但是,你要知道,我們漢兵在烏壘城不過一千多人,加上在車師的戊己校尉屯田士卒,也不到兩千。我們怎麼去對付遠在數千里外的匈奴人?」 
  他說的確實有些道理,但我還是不服:「君況兄,我們漢兵雖然不多,但西域都護的節信可以征發西域各國的軍隊,如果順利,征發五六萬的人馬不成問題。我從康居逃出來的時候,知道郅支的兵馬不過兩萬,現在又過了一年,他連年征伐,連年獲捷,只怕已經有三萬有餘了。再不動手,只怕我們會更加被動。」 
  甘延壽笑道:「子公好大的脾氣。你都三十多歲了,還這麼氣盛。我何嘗不想立即擊破郅支匈奴,封侯拜相,可是發西域兵是要奏請朝廷同意的,擅自發兵是萬萬不行的,我老了,可不想拿項上的人頭來開玩笑。」 
  見他一副堅決的樣子,我知道再說什麼也是多餘,況且時機也確實很不成熟,我只好無奈的緘默不語。   
  《賭徒陳湯 陳湯》十四(1)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們一直在修築城防,前任刀萬年當都護雖不能說當得不合格,但也不能說多優秀。烏壘城的城牆多有破損,只怕難以保證都護的安全。我們命令駐紮的士卒輪流勞作進行修補。由於大部分士卒還分散在烏壘城南的輪台屯田,能征發的漢兵更加不足。甘延壽和我商量後,決定臨時征發一些龜茲、危須、尉犁、焉耆、烏孫等附近國家的民眾來幫助我們。按照律令,西域都護府用節信征發諸國民眾擔任徭役是允許的,征發士卒作戰則不行。 
  幾天後,沿途郵驛反饋的消息說文書已經送到各國國王手中,他們的民眾會陸續到達。大約一旬左右,按照位置的遠近,這些國家的民眾果然都相繼來了,而且車輛、駱駝、牛馬、糧食,絡繹於道。有了他們的幫助,烏壘城的城牆修築進度大大增加。我天天到城樓上巡視,有時幫他們象徵性地打打下手,同時也和他們交談,以便瞭解一些情況。西域諸國的話都差不多,我在康居呆了數年,多接觸西域各國人,簡單的交談對我來說毫無困難。 
  這些西域諸國人雖然幹活的手腳還不算慢,情緒卻不怎麼高漲。除非談到漢朝出產物品的時候,他們會饒有興致地問長問短,他們對絲綢很感興趣,抱怨自己買不起那麼柔滑的東西,隨於絲綢的形容,他們的言辭是粗魯的,說那柔滑得像少女的屁股。他們一輩子也買不起多少這種「少女的屁股」。他們感興趣的東西還很多,比如鐵鑄工具、馬具甚至銅鑄弓弩機。但是我對這些不感興趣,我所關注的是他們怎麼看待匈奴和漢朝。出乎我意料的是,這些人雖然對漢朝頗加讚美,但談到匈奴的時候,恐懼之情仍然形諸顏色。 
  「匈奴人的行動像閃電一樣,他們的屁股和馬的屁股是連成一體的,怎麼顛都顛不下來。」一個龜茲人誇張地說。 
  另一個焉耆人連連點著他像鳥一樣的頭,同時呲開他斑駁陸離的髒牙齒,用手指著不遠處正在交歡的兩條狗說:「對,比那兩條狗的屁股粘得還緊。」 
  另外幾個人都開心地捧腹大笑,在說髒話自我取樂的習慣上,他們和漢朝普通百姓沒什麼兩樣。 
  又一個龜茲人對那個焉耆人道:「但是匈奴人強姦你的婆娘時,和那兩條狗粘得同樣緊呢?」 
  焉耆人倒不以為忤,笑罵道:「我看你這傢伙就像上次匈奴人打進龜茲時留下的種,你看看你的臉,又扁又闊。」 
  西裡嘩啦,大家笑得更開心了。 
  我大聲安慰他們道:「諸位請放心,有我們漢兵在,匈奴人再也不敢來了。他們的呼韓邪單于已經對我們大漢俯首稱臣,上書要求保塞,現正居住在 
  長城下當大漢的守衛呢,你們完全可以高枕無憂了。」 
  我的話旋即遭到了他們的紛紛反駁:「可是還有一個郅支單于,就在康居附近呢,烏孫人經常遭到他們的騷擾,苦不堪言。據說大月氏又和郅支暗通書信,準備臣服匈奴啊。」 
  「校尉君,你不是說還有烏孫的兄弟來和我們一起築城嗎,怎麼這麼久了還沒見到一個?」一個尉犁人問道。 
  我也感到焦躁,文書送出去這麼久了,烏孫人果真一個沒來。我和甘延壽兩人這幾天都心裡打鼓,難道烏孫人經不起匈奴人的進攻,又重新臣服匈奴了?前天我們剛派出了使者直接前去烏孫的首都赤谷城送信,看看情況如何。 
  又等了十幾天,終於等到了兩百個烏孫人。他們的首領走進都護府的時候,漫不經心地行了個禮,就站在旁邊一言不發,看樣子頗有不滿。 
  甘延壽把首領呈上的文書看了看,摔在案几上,有點不高興地問:「征發文書已經送達一個月了,你們烏孫人現在才來。而且文書上說征發五百名工匠,你們才來了不到兩百,一應糧草也完全沒有達到預定的數量,到底怎麼回事?」 
  那首領直挺挺地道:「要是前兩年,憑都護君要什麼,我們烏孫都能送來什麼。可最近兩年匈奴夥同康居時時前來騷擾,不是勒索財物,就是大加殺戮,我們烏孫青年男子不知有多少死在匈奴人的刀下,財物不知有多少被他們席捲而去,就現在來的這些人和糧草,還是我們國王挨家挨戶勸服搜集的呢。」 
  甘延壽呆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大聲道:「豈有此理,堂堂烏孫,是個西域大國,士卒就有十萬,現在跟我說五百個人都湊不齊,還編造這麼多理由。難道不知道漢朝西域都護每下一個命令,都是按照《軍興法》從事的嗎?律令規定,乏軍興者斬,你有幾個腦袋。來人……」 
  旁邊的漢朝士卒齊齊答應道:「在。」就等甘延壽一聲令下,就將這烏孫首領拖出去斬首。 
  「都護君要斬便斬,」那烏孫首領的神色不變,大聲道,「總之我說的話全部千真萬確。當年烏孫臣事大漢的時候,大漢皇帝曾經承諾保護烏孫不受匈奴侵擾,烏孫也立誓願意聽從漢朝西域都護的調遣,並按時供應漢朝駐屯軍隊的給養。現在上國沒有踐行它的諾言,卻讓臣國奉行它的義務,不亦難乎?況且,烏孫這兩年的確人窮財盡了啊!」 
  甘延壽臉色鐵青,大喊道:「來人,拖出去,斬。」 
  士卒跑上來,一邊抓住烏孫首領的胳膊就要往外拖。我趕忙道:「且慢。」 
  甘延壽不安地看著我:「校尉君有何見教?」 
  我長跪施禮,道:「都護君,下吏看這烏孫人說得在理啊,望都護君三思,暫且饒他一命罷。」 
  甘延壽不悅道:「烏壘城中,萬事都按軍法行事,饒他一命不難,但因此讓律令成為一紙空文,將來就不好節制,一旦猝然有急,而調遣不動,你我都難辭其咎。」 
  我堅持道:「雖然如此,可是事涉外國,一件事辦得不妥將引發諸多連鎖反應。不如上書長安,將事情的前後經過奏上,請皇帝陛下裁決。如果詔書仍舊指示按照軍興從事,再斬他不遲。」 
  那烏孫人突然掙脫士卒,緊跑兩步,在甘延壽前跪下,道:「都護君,斬我一個人不要緊,但是都護君如果能出兵康居,翦滅郅支,則我雖死,猶自感謝大漢和都護君的功德。否則,雖斬我一人,都護他日征發烏孫民眾和糧草,烏孫仍然無法供應。大漢斬不勝斬,則是把烏孫硬推向匈奴。烏孫為西域大國,大漢失我烏孫,和失去整個西域三十六國無異,望都護君明察。」 
  甘延壽呆了,他沉默良久,歎了口氣:「國家大事,豈是爾等隨便說說而已的嗎。來人把他拉出去打二十軍棍,傷好之後再行勞作。」 
  等他們出去,我心裡覺得很堵,對甘延壽說:「君況兄,你怎麼狠得下心腸打他。他所說的字字懇切啊。若真的逼得烏孫投降匈奴,不但我們烏壘城岌岌可危,皇帝陛下也不會輕饒我們的。」 
  他又歎了口氣:「子公兄。我又何嘗不想揮師殺往康居,可是兵力不足,奈何。要不我今晚就上書朝廷,請求皇帝陛下允許征發西域諸國兵馬,襲擊康居。」 
  我搖搖頭:「我和朝廷那幫儒生也打過不少交道,他們開口閉口就是勤修道德,不要輕惹邊釁。當年孝武皇帝被儒生不著邊際的大言說得大怒,按誅了數十人,才得以拜衛青、霍去病遠征匈奴,最終將匈奴打垮。儒生們高坐廟堂,對邊事毫無所知,只知道侃侃而談。君況如果真要奏請,十之八九會遭到批駁,那時就算想要做事也擔著公然違抗詔書的危險了。現今夏季將要來臨,胡虜戰馬骨肉未豐,我們正好可以趁機發兵千里遠襲,同時上奏朝廷,自劾以矯詔之罪。只要斬獲郅支,矯詔不足罪,君況兄必能封侯。兄一生征戰,軍功赫赫,卻未得封侯,不覺得遺憾嗎?」 
  甘延壽的大腦袋也不停地搖晃:「矯詔發兵,雖有功不得賞,何談封侯?元康元年,衛候馮奉世送大宛使者回國,到了西域,他與副手嚴昌合計,以節征發西域南北道諸國士卒,攻莎車,斬莎車王的首級傳首長安。先帝當時想封馮奉世為侯,連車騎將軍和丞相都齊聲贊成,只有少府蕭望之堅執不從,認為馮奉世不好好做他的使者,卻擅矯制違命,發諸國兵,雖有功效,不可以為後世法,最後馮奉世也就毫無封賞。這你也應當知道罷?」 
  看來這老豎子倒不是有勇無謀的人,我爭辯道:「馮奉世雖然沒有封侯,但先帝對他的功勞還是很欣賞的,很快他就升了水衡都尉,君況兄大概也會知道罷?」 
  甘延壽不屑一顧地說:「世易時移,情況不一樣啦。先帝一向以孝武皇帝為榜樣,對開疆拓土頗為熱衷,因此喜歡鼙鼓之臣。但饒是這樣,馮奉世的不世之功還被蕭望之那個腐儒給沮壞了。而當今皇帝愛好儒術,身邊都是一幫搖唇鼓舌的儒生,如果我們傚法馮奉世,只怕不要談賞功,能保住腦袋都是萬幸呢。」 
  我無可奈何,只有激激他了。我笑了笑,陰陽怪氣地說:「我在年輕的時候就聽說『翼虎』甘君況的威名,沒想到今天有幸和『翼虎』供事,卻發現名不副實,不過是只『病貓』罷了。」 
  這句話一出口,我就有些後悔了。我看見甘延壽的臉上立刻籠罩了一層烏雲,他嘴唇抖抖索索地說:「久聞山陽陳湯是個輕薄無賴子,殺母背父,我一直以為傳聞不實,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混跡長安數十載,卻一直只能靠寄托貴家餬口維生。」 
  十年長安的無聊賴的生活,是我心中的傷疤,今天聽他嘴裡說出,我的理智也頓時被憤怒淹沒了,我使勁拍了拍几案,大吼道:「甘延壽,你欺人太甚。我是寄托貴家餬口維生,但你在當上這個都護之前,還不照樣是在車騎將軍面前搖尾乞憐。」 
  話已經說到這份上,再也止不住了。好在我雖然是他的副手,但實際統轄我的卻是長安的北軍中壘校尉,我們的秩級也一樣,都是比二千石,他不能把我怎麼樣。我們唇來舌往,雖然在外面,我無賴的品行遠比他要聞名,但他的口才則比我遠遠不如,很快他就落了下風,張口結舌不知怎麼好了,只能不停地重複「殺母背父」那幾句。我估計他自己也覺得乏味,終於他像老虎一樣撲了上來,和我扭打在一起。 
  我從沒和這威震天下的『翼虎』有過交鋒,這麼扭打了幾個回合,才意識到我們倆是旗鼓相當,一會兒我把他壓在身下,一會兒他把我壓在身下。不過我得承認,如果把我們倆的年齡做個對換,我肯定不是他的對手。等我們筋疲力盡,躺在地下大口大口喘氣的時候,我們發現四周已經圍上了好些個士卒,他們大概聽到屋裡的動靜,趕忙跑進來察看,卻發現我們在相互廝打,而雙方都沒有召喚士卒的意思,他們也正好樂得欣賞長官的狼狽模樣了。 
  甘延壽掃了他們一眼,忸怩地說:「出去。」 
  士卒們捂著嘴巴偷笑著,相繼出去了。 
  甘延壽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我,說:「陳湯,我老了,不會像你這樣不顧後果。我是這裡的最高長官,只要我在一天,你就不能輕舉妄動。如果你再勸說我做不法之事,我就要上奏朝廷處置了。」 
  我的心涼了半截。我撐起酸痛的胳膊,艱難地爬起來,默默地走出了都護府的官署。 
  從那之後,我和甘延壽有了芥蒂,見面也不再以兄弟相稱了。雖然他沒有權力處置我,但究竟是正職,一應和朝廷之間的文書往來都是他首先處理,我還真怕他會偷偷告我一狀,那我的前途又泡湯了。所以,我在他面前也盡量表現出一副順從的樣子,我希望能和他達成和解。攻擊康居的想法我早已拋之腦外了,雖然有時睡到半夜,倚蘇的音容笑貌會在我腦中閃爍,有一天,她似乎在責怪我為什麼沒有隨她去地府一起生活。她說:「現在我知道了,你們秦人的看法確實是對的,地府和地上並沒有什麼區別,我們還一樣可以做夫妻。」 
  醒來之後我熱淚盈眶,哪裡真有什麼地府?就算有,我也得殺了那個郅支單于再去陪你啊。 
  兩個月後,烏壘城的修治工程結束了,各國的人馬相繼回國。烏壘城又恢復了我們剛來時的平靜,直到有一天,長安的使者路過烏壘城,據說要前往康居,再次和郅支單于接洽。 
  隨著使者來的還有一大批弛刑徒,都是因為犯罪被流放到烏壘城來做軍中苦力的。 
  我們熱情地接待了使者。有西域各國的按時供奉,烏壘城酒食倒不缺,我們陪著使者在一塊痛飲。酒酣之際,我對使者說:「前使者谷吉已經被郅支單于殺死,但是郅支單于不肯承認,君這次去康居見他,只怕凶多吉少。」 
  那使者也滿面愁容:「雖然如此,但是王命難違,奈何。」 
  甘延壽最近生了一場大病,至今還沒有痊癒,這次是強自掙扎病體出來陪客。聽了我的話,他不滿地說:「使君這次銜王命出使,校尉君何必說這樣不吉利的話。郅支單于既然不敢承認殺了谷吉,就說明他仍舊畏懼大漢,又怎敢再次膽大妄為呢?也許谷吉真不是他殺的也未可知。」 
  雖然感覺甘延壽的話是針對我來的,但我也意識到自己確實說錯了話,於是歉疚地說:「湯胡言亂語,望使君勿怪。不過湯沒有惡意,只是為使君感到擔心而已。」 
  那使者倒是很寬厚,笑道:「校尉君不必自責,我也知道你並無惡意。」他忽然站了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大漠夕陽,豪邁地說:「其實就算死了也沒什麼,至少可以為子孫博得個封賞的機會,谷吉的兒子谷永不過三十歲,現在就已經是二千石的太中大夫了。」但是從聲音中可以聽出,他的豪邁聽來有點勉強。 
  我和甘延壽相視無言,不知道用什麼話可以安慰這位使者了。 
  第二天,使者繼續西行。由於甘延壽病體不安,只有我代表他歡送,望著使者的車馬逐漸遠去,我也打馬回城,順便去探望一下甘延壽,順便報告送行的情況。雖然心底不和,表面上禮儀還是需要具備的。甘延壽倚在榻上,和我漫不經心地說話,聊了一會,我看也聊不出什麼,就要告辭,他忽然道:「校尉君,剛剛我在看新送來的弛刑徒名冊,在其中發現了王翁季一家的名字,他好像是你的仇家罷。」 
  我身上打了個冷戰:「什麼,王翁季?他不是逢迎石顯加官進爵,風頭正盛嗎?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 
  甘延壽好像自言自語地說:「朝廷的事誰知道,升得快,跌得就快。車騎將軍和陳府君都不喜歡他,總免不了抓到他的把柄罷。我也不知詳情,你要有興致,就去營房親自問問。不過,你可不能公報私仇,雖然他們是弛刑徒,可也在戍卒的名冊上。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們還都曾是朝廷長吏,雖然現在落難,哪天詔書一來,馬上又召回長安官復原職也說不定。如果死得不明不白,我沒法向上面交待。」 
  他這樣說,也許想跟我和好罷。我也會意地說:「君況兄,上次的事,實在是小弟的不對。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千萬別放在心上。」 
  「唉,算了,老子一生征戰,何必落到跟一個山陽無賴子一般見識。」說著他閉上眼睛,似乎不再想理我。 
  我只好說:「君況兄你好好養病,這幾天我會代你處理文書等一應雜事的。」 
  他百無聊賴地說:「都拜託了。」 
  我辭別他,跑到庭院,翻身上馬,向輪台方向疾馳而去。 
  到了輪台的營房,我命令把這次流放的弛刑徒全部叫來。我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見了下巴像抽屜的王君房,他的特徵太明顯了。按圖索驥,我很快發現王翁季也抖抖索索地站在他身邊。 
  我招招手,讓部曲司馬把王氏父子叫出來。 
  他們見了我似乎絲毫不覺得驚訝,只是有些緊張,也不等我發話,老老實實地在我面前跪下了。 
  我揮揮手,讓部屬們都出去,只留下我和他們兩個人。我笑了笑:「二君別來無恙乎?」 
  他們低頭道:「請……校尉君……恕罪。」 
  「你們兩個誰是結巴。」我的語氣冷冰冰的。 
  王君房趕忙說:「我,是。」 
  我拍了拍他碩大的腦殼:「那你先給我閉嘴,讓王翁季回答我的問題。」 
  王翁季趕忙表態:「小人在,請校尉君吩咐。」 
  我想起了樂縈,雖然她在我心中的地位不及倚蘇,可是她對我的好處我又怎能忘記。我呵斥道:「王翁季,你也有今天,你給我老實交待,樂縈到底怎麼樣了?」 
  「啊,樂縈,她病死已經有七八年了。唉,好可憐的孩子,我的孫子也因此早早就沒了母親,好可憐,好可憐啊。」他一副傷心的表情。 
  我哼了一聲:「可是我聽王黑狗說,樂縈是被你殺死的。」 
  他身子劇烈抖了一下:「不,不是我殺的。王黑狗完全是胡說八道,胡說八道。」 
  這時我突然聽見牆腳處發出悲傷的哭嚎聲,原來是王君房抱著他的大腦袋蹲在那裡哭得正傷心。他的肩頭一聳一聳的,嘴裡還喃喃不停地叫著「阿縈」兩個字。 
  我心裡一亮,意識到可以從他入手:「王君房,你說,阿縈是怎麼死的?是不是被王翁季殺害的?」 
  他哭得過於流暢,以至於沒時間回答我。等我再次加大了呵斥的聲音,他才像狗一樣爬在我的跟前,他說話本來就遠不如他的哭聲流暢,這回被哭聲佔了先機,回答我的聲音顯得更加支離破碎:「不是,我阿翁,殺了她,阿縈她,是自殺,的,她……跳井,自殺的。」 
  雖然我早已猜出了這個結果,但想到那個和我在瑕丘縣樂壽裡嘻笑打鬧的女子真的早已不在這個人世了,心裡仍感到一陣悵然。我的鼻子一酸,問道:「你阿翁殺了他,我剛才沒說錯,果然是王翁季殺了她。」 
  他趕忙辯解:「不是我,阿翁殺,了她。」 
  我怒道:「我沒說是你,我說的就是你阿翁殺了可憐的阿縈。」 
  他急了:「不是我阿,翁,殺了他,真的,不是我,阿翁殺了她。」一邊說,一邊雙手亂舞,顯然非常著急。 
  我懶得再嚇唬他:「那為什麼她要自殺,不是你們逼她自殺的嗎?我早就知道她在你們家過得很不快樂。」 
  王君房碩大的下巴又發出一陣嚎啕,眼淚撲簌簌地從他眼中滾出,全部滾落到了他囂張伸出的下巴裡。 
  我一把提起他的衣領,怒道:「你他媽的倒是說啊,她為什麼要自殺?」 
  「她說,兒子是,跟你生的,我阿翁,很生氣,就,把她關,起來,準備餓她,幾天,她一時,想不開,就,自殺了。我實在,捨不得,她啊,這麼,多年,我一直,沒有,忘記她……」王君房哭得像淚人似的。 
  「媽的,你們還真狠毒啊。一個弱小的女子,你們也不放過。你們屢次想害死我,今天可算落到我手上了。」我恨恨地罵了一聲,拔出長劍,走到王翁季的跟前。 
  王翁季恐懼地看著我,大聲叫道:「你,你想怎麼樣。」 
  我一言不發,握著劍死死盯著他。 
  他繼續喋喋不休:「雖然你是西域都護副校尉,但是隨便殺弛刑徒也是死罪,何況我不是普通的弛刑徒,我隨時,隨時都可能被詔書召回……」 
  劍光一閃,他的話戛然而止。 
  王君房驚恐地看著我,繼而滿臉都是憤怒,他突然發狂地跳了起來,一頭把我撞倒在地,雙手閃電般死死卡住了我的脖子。「你這個畜生,你為什麼殺我的父親。」他這句話竟然說得驚人的流利。 
  開始我並沒有殺王翁季的打算,但被王翁季的囂張激怒了,我都不知道怎麼會下這個手。也許,也許是我想藉機發洩點什麼。總之一切無可挽回。 
  王君房的力氣越來越大,我被他卡得喘不過氣了,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碩大的頭蓋骨力氣竟然這樣大。我使勁掙扎,但掙脫不開;我想叫侍衛,也發不出聲音。朦朧中我想起自己的長劍還握在手中,我把長劍掉了個方向,下意識地朝王君房的脊背刺去。 
  隨著一陣粘稠的液體噴出,王君房的手漸漸放鬆了。他奇怪地看著我,道:「我真,不明白,阿縈,怎麼會,喜歡你這樣,一個畜生,無賴。我對,她的兒,子像我,親生的,一樣好,可她,為什麼不,愛我。」他的結巴又回來了。 
  他的眼中再次閃爍著淚花,仰身向後倒在室內的乾草地上,胸前的衣襟上紅色不斷地蔓延。 
  我坐在那裡發了半天呆,很久才理清思緒,心裡漸漸也有些恐懼。殺了王氏父子,我怎麼去向甘延壽交待?像王翁季這種身份的人,的確如甘延壽所說,雖然某日一封詔書貶為刑徒,但有可能某日一封詔書又會擢拔為大吏。他來輪台沒幾天,就死在我的劍下,我無論如何也沒法解釋。   
  《賭徒陳湯 陳湯》十七(2)   
  我在屋子裡打圈,一會看看他們的屍體,一會發發呆,心亂如麻。我想起了當年貳師將軍李廣利的做法,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何不趁著甘延壽臥病不起,我偷偷用他的節信去征發西域諸國兵馬襲擊康居。一旦大功告成,這點過錯就會淹沒在我的威名裡。 
  我被自己的想法激動得熱血沸騰。「來人,這兩個人是匈奴奸細,意圖攻擊我,被我殺了,把他們的屍體拖出去埋了。」我大聲吩咐道,然後跨上我的馬,向烏壘城裡一路馳去。 
  第二天一早,我就發下節信和文書,派遣專門的使者火速趕往西域諸國,征發他們的軍隊來烏壘城會合。文書上插上三根羽毛,用赤白囊包裹,以示緊急。之後,我站在了甘延壽的床邊,波瀾不驚地告訴他,西域諸國的軍隊正往烏壘城集結,車師戊己校尉的屯田漢兵也正星夜向烏壘城進發。大概一旬後,我們就得出發去奔襲郅支單于了。 
  甘延壽像個跳蚤一樣從床榻上蹦起來,面如土色,呆呆地看著我,好半天才嚎叫道:「你這大膽的豎子,竟敢假傳我的命令。來人啊,來人……」 
  我早知道他會有這個舉動,借口商量機密軍情,讓外面的衛卒移到了二門之外,一般的嚎叫根本聽不到。我拔出劍大踏步上前,左手揪住他的衣襟,右手將劍擱在甘延壽的脖頸上,怒道:「老子千方百計來到西域,做夢都想殺賊立功,博取封侯。你這該死膽小的老豎子,現在大軍已經集結,你他媽的現在還想破壞計劃嗎?再敢嚷嚷,老子把你的腦袋割下來再說。」 
  誰都怕死,甘延壽也不例外,看見自己頸上閃亮的劍,他氣得發抖,卻一動也不敢動,嘴裡倒沒有示弱:「你他媽的害死老子了。你這該死的賭徒無賴,老子膽小?老子打仗的時候你他媽的還在尿褲襠呢。打仗可不是像你他媽的賭博那麼簡單。你自己不要命事小,可知道多少人會被你連累得丟命。」 
  我冷笑道:「不能封侯拜將,毋寧死,你他媽的要再囉嗦,你的命會比我們所有人的命先丟掉。」 
  「他媽的,我真碰到鬼了。」他從嘴裡吐出一句髒話,像截木柴一樣頹然倒在床上。 
  既然他示弱了,我覺得還得穩住他,畢竟我是假借了他的命令征發士卒的,沒有他的支持估計會有麻煩。於是我也放鬆了語氣,收起劍,坐在他床前,裝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道:「君況兄,你枉為關西宿將,怎麼不到五十歲,就未老先衰了。你要知道,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從上次築城征發民眾的情況可以看出,現今西域諸國都在對匈奴觀望,我們漢朝在此地的勢力已經岌岌可危。如果再不拿出一點強硬手段,西域諸國必將叛亡,那時你想安穩當你的西域都護,恐怕也不可得啊。」 
  「他媽的放屁,匈奴遠在千里之外,我們又能有什麼勝算?」他心裡雖軟,火氣到底未消。 
  我還是耐心勸服他:「君況兄,這世上沒有百分百勝算的事,人人都想封侯,人人都能如願嗎?想得到侯爵,只能冒險。」我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又放鬆了語氣,「其實君況怎麼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匈奴人沒有強弩,也不擅長守城。而郅支單于偏偏在康居征發民眾修築高大的郅支城,這不是自尋死路嗎?如果我們猝然奔襲到郅支城下,郅支守不能守,逃無處逃,我們一定可以斬了他立功,這實在是千載難求的好機會啊。」 
  甘延壽沉默良久,突然又破口大罵道:「你這該死的豎子,事到如今,老子就算不願又能如何。總之是被你這死豎子害了,讓老子起床,去檢閱士卒。」 
  我心花怒放,假裝關心他說:「你先好好養病,等大軍集結完畢,你的病也該好了,那時我們再出發。」 
  他氣哼哼地抹了抹自己的額頭:「老子一身冷汗都被你這豎子嚇出來了,還有個屁病。只求不要被你這豎子害得掉了腦袋才好。」 
  我憨厚地笑道:「只怕你的兒孫將來會一輩子念叨我的好處,不是我,你怎麼可以給他們世襲一個列侯的爵位。」 
  這是建昭三年的秋天,正是塞外草高馬肥的時候,我們浩浩蕩蕩的四萬人馬將要從烏壘城傾巢出動了。 
  軍隊劃分為六個校尉部屬,其中新置的揚威校尉、白虎校尉、合騎校尉三人各率領自己的部隊走南道,經過大宛、蔥嶺,奔赴康居。另外三個校尉的部隊由「使都護西域騎都尉」甘延壽親自統轄,從北道經過烏孫進擊康居,我作為使都護西域副校尉就直屬甘延壽指揮,雖然我們這支軍隊和南道三校尉的軍隊數目相當,但大部分漢軍士卒包括將田車師戊、己兩校尉的強弩部隊都在我們軍中,可以說是這次出征的精銳。我躊躇滿志地準備登上征程,雖然甘延壽仍是滿面嚴肅,似乎對即將到來的長途奔襲沒有信心。 
  在出發前我們進行了祭祀,祭壇上擺著血淋淋的牛、豬、羊三個腦袋,祭壇後面豎起一桿高大的旗桿,旗桿上飄蕩著同樣血紅的蚩尤軍旗。甘延壽仰頭默默地望了軍旗半晌,對我說:「你是北軍派來的使者,戊、己兩校尉恐怕更聽你的話,不如你來說幾句罷。」 
  我趕忙道:「君況兄,你這話可是折殺我了。你是皇帝直接派遣的使者,我只是你的副手,怎敢不自量力訓導士卒。」 
  甘延壽擺擺手:「子公,我說這話沒有半點意氣在內。這次征戰非同小可,一旦失利,你我都死無葬身之地。你的口才文辭都遠勝於我,而且懂得胡語,希望能好好激發士氣,一鼓奏捷。」 
  我看看實在沒法推卻,也覺得當仁不讓,於是走到台上。我面前站滿了軍隊的大小頭目,按照秩級高低順序錯落有致地排著整齊的隊形。不但有漢軍的戊、己校尉、司馬、丞、候、千人,還有頭髮和顏色各不相同但基本是高鼻深目的各國胡人君長,他們都滿眼渴望地望著我,被都護征發來打仗,漢人中想立功升爵的將領固然熱衷,胡人中的大小頭目也頗為嚮往,因為一則匈奴基本上是西域各國的仇敵,二則打仗得到的戰利品都歸自己,而在一線廝殺陣亡的則是自己轄下的普通士卒,又何樂而不為呢? 
  站在高台上,我慷慨激昂地發表了我的演說:「普天之下,有許許多多的國家,他們各不服氣,喜歡發生爭鬥,因此必須有一個道德高尚的強大國家來當作天下的主宰,為天下的群邦諸國主持正義,現在,這個責任無可爭議地落到了我們大漢身上。」 
  台下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萬歲」的歡呼聲,看來我這幾句開場白還可以。等到歡呼聲平息,我繼續大聲道:「中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文明高尚的地方,惟其高尚,所以富強;匈奴是個野蠻的部落,惟其野蠻,所以落後。在我們大漢幾十年的攻擊下,往日肆毒天下的匈奴人已經陸續向我大漢臣服。呼韓邪單于早就款塞稱藩,只有郅支單于仍然躲藏到大夏之西,肆其凶焰,他時時率領他的小股游騎,騷擾西域諸國的兄弟百姓,天真地以為大漢沒有能力對他遠征誅討。現在皇帝陛下命令我們率領義兵,躬行天罰,希望諸君不要辜負皇帝陛下的厚望,奮勇殺賊,靖平賊氛,斬郅支的首級以告天下百姓,讓天下百姓知道太平可以永保,安寧可以永得。」 
  我一口氣說完,又用胡語說了一遍,下面的校尉司馬候長們和西域諸國的君長們交替發出激昂的響應聲,群情極為激憤。我心裡也萌生了說不出來的激動,腦子裡空蕩蕩的,我覺得還意猶未盡,突然拔出長劍,指向天空,嚎叫道: 
  古有唐虞,今有強漢!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也許是我這四句話鏗鏘有力,他們的激情越發高漲了,每個人臉上都像猴子屁股似的閃耀著血液的紅光,接著我聽見台下響起一陣金鐵交鳴的聲音,每個人都拔出自己的佩劍和環刀,齊齊指向天空,西域都護府的庭院立刻變成了一片刀劍的叢林。伴隨著「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的吼聲,如 
  海嘯的浪潮,驚天動地。   
  《賭徒陳湯 陳湯》二十(1)   
  我們從北道的軍隊進入烏孫境內,烏孫人不管男女老少都雀躍歡呼跟隨在我們的馬後,送糧的送糧,送水的送水,就像書上寫的「簞食壺漿迎接王師」一樣。甘延壽顯然也被感動了,側首對我說:「子公,也許你說的是對的。即使是為了他們的安居樂業,我們都應該打這一仗,看到他們的激憤,現在我很有信心了。」 
  他能說出這樣支持我的話,我感到尤其欣慰,我笑著說:「君況兄,我倒沒有你那麼高尚。說實話,我之所以要這麼做,一則是要報仇,二則是想封侯。和兄相比,我內心實在是很齷齪啊。」我覺得在他面前對自己適當的貶低可以讓他更加快樂。 
  「那你誓師的時候怎能說得那樣高尚?」他有些驚訝。 
  我笑道:「不這麼說,怎麼能激發士卒們的鬥志呢,尤其是西域諸國的士兵,他們爭先恐後地去攻打郅支單于,並不是抱有什麼偉大的理想,僅僅是想切切實實地保護自己的家園啊!而且,我們隊伍中的絕大多數都是他們的士卒呢。」 
  甘延壽朝車廂外吐了一口唾沫,笑罵道:「古有唐虞,今有強漢!說得真他媽的煽情。陳湯,你的的確確是個輕薄無行的豎子。」 
  我笑道:「沒有辦法,我也不想的嘛。」 
  十幾天後,軍隊很快過了烏孫首都赤谷城,離赤谷城不遠就是闐池,闐池以東兩三百里就是康居的東邊邊界了。這時夕陽西下,天色將近黃昏,我命令軍隊停下來埋鍋做飯, 
  闐池一望無邊,比夷播海還要廣闊,但湖邊風景和夷播海約略相似,也有齊人高的蘆葦和數不清的檉柳,從碧藍的湖面上吹來的陣陣清風也勾起了我對倚蘇的回憶,時間已經過去兩年了,一切都恍如夢裡。 
  我們正在進食的時候,突然遠處煙塵滾滾,有一隊烏孫士卒前來報告,說赤谷城剛剛遭到康居人的攻擊。為首的是康居副王抱闐,他帶著數千騎兵擊破了烏孫大昆彌的軍隊,驅趕著大批牲畜戰利品想回到康居。 
  甘延壽和我都大喜,康居騎兵才數千,而且驅趕著戰利品,絕對沒有什麼鬥志,這是個小試牛刀的好機會。我和他立即下令,前鋒隊伍立即整裝上馬,準備進擊。 
  西域諸國的胡兵在漢兵的輔助下,果然非常勇猛,一頓飯功夫,康居騎兵已經被我們擊破,湖邊沙灘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等我們清點完四百六十個康居騎兵的首級,太陽才剛剛墜入天際,隱沒了它最後一絲光芒。 
  我命令把奪回來的牲畜全部送還給烏孫大昆彌,然後讓士卒把剛剛捕獲的康居首領伊奴毒帶進來。 
  伊奴毒長得非常剽悍,卻很怕死,剛進我們的帳篷,立即體如篩糠,大呼饒命。他定睛一看是我,臉上的表情非常驚異,脫口而出:「是你。陳……不,張純。」 
  我笑了笑:「看來你的記性還不錯啊。」 
  甘延壽奇怪地看著我:「什麼張純?」 
  「哦,忘了告訴君況了,當初我能逃出康居,多虧編了些謊話。我跟郅支單于說自己是富平侯張彭祖的小兒子,可以幫助讓漢朝支持他像支持呼韓邪單于一樣盡心盡力。」 
  甘延壽點了點頭:「原來如此,以後真得小心你,也不知你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我道:「兵不厭詐嘛,對付胡虜就得如此。」 
  我把頭轉向伊奴毒,用康居話對他道:「既然是故人,你希望我怎麼對待你。」 
  他趕忙道:「當然是饒了我,求求你,饒了我罷。」 
  「饒你容易,可是下次被我捉住了怎麼辦?」我道。 
  他乞求道:「不會有下次,其實到烏孫進行寇盜,也不是我的本義,只是郅支單于下了命令,誰敢違抗。」 
  我冷笑道:「你們康居也號稱大國,怎麼一點尊嚴都沒有,郅支活活蒸死你們的貴人屠烏鹿的時候,你們難道一點兔死狐悲的心都沒有嗎?」 
  他慚愧地低下了頭,囁嚅道:「實在是匈奴人太過殘忍,我們抵抗不了啊。」 
  我突然咆哮起來:「大丈夫立於世間,大不了是個死。倚蘇公主為什麼就寧死不屈?和他相比,你們是不是豬。」 
  他嚇得蹦了起來,又忙伏地叩頭道:「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甘延壽也被我嚇了一跳,道:「他媽的跟瘋子似的,我不陪你玩了。反正我也不懂你們的康居鬼話,審出了結果及時向我報告。」說著他起身伸了個懶腰,搖搖晃晃地出了帳篷。 
  把甘延壽送出去,我繼續審問:「現在我們漢兵來了,你們願不願意裡應外合,一起剿滅郅支單于。」 
  他答非所問:「敢問你們帶了多少漢兵來?」 
  我誇張地說:「我們先頭部隊四萬,後續部隊還有六萬,總共十萬。」 
  他有些驚喜:「真的?」 
  從他的表情我發現,他確實沒有說謊,如果我幫助他殺死郅支單于的話,他們應該是很高興的。 
  我說:「當然是真的,這次我們大漢皇帝陛下特意下詔,征發西北六郡騎士、關東數郡材官車騎,加上西域諸國胡兵,足足十萬有餘,郅支能夠當得起我們一擊嗎?」 
  他連連搖頭:「當不起,當不起。郅支的軍隊不過三萬,和上國比那是以卵擊石。我們康居人都恨郅支,願意協助漢兵,反攻郅支。只是擔心郅支不死,漢兵一退,我們又要遭殃。」 
  「這次不會了,不斬了他,我誓不回師。你說願意幫我們,以何為憑證?」我問。 
  「小人的兄弟屠墨,現在較得郅支信任,但心中實恨郅支奪我國柄,小人願隨大軍進發,到了康居,把我兄弟招來,商量一個萬全之策。" 
  我喜道:「很好。明天一早出發。」 
  郅支城外已經是渺無人煙,甚至連一隻老鼠也找不到,大概它們也嗅到了這裡的血腥氣息,感覺一場殺戮就要大規模開始了。 
  我們在離郅支城外三里的地方駐營,左邊是波光粼粼的都賴水,不知有多少康居人因為不服從郅支而被手腳捆住扔進了這條河裡。想起當年我騙得郅支放我出城時那種惶惶的心情,胸腹間就湧起一陣憤怒。 
  我站在沖車上,靠近並仰望著郅支城,這座城修得還真高,比當年我在康居時要高大得多,尤其是土城外層層纍纍架構起來的木城,整個把內城環衛了起來,這是以前沒有過的。 
  可是再難,我也要把它攻下來。 
  郅支城上彩旗飄飄,按照方位,旗幟的顏色一絲不亂,東邊是一色的青,西邊是一色的白,中央則是一柄黃色的大纛,上面繡著一個猙獰的白虎,正在奔跑飛躍。大纛下就立著我不共戴天的仇人——郅支呼屠烏斯。他還是那麼健壯,頭頂被剃得閃亮,剩下的頭髮捆縛成一個小椎,在肩上晃來晃去。他的耳朵上吊著一對金色的環狀物,全身披著皮甲,手拿弓箭,倚在城牆上對著我張望。讓我感到奇怪的是他左右兩邊各站著幾個胸前佩戴著珠形飾物的女人,也都全身披甲,各握著一張弓,背著箭壺,對著城下虎視眈眈。 
  郅支單于認出了我,大聲道:「原來是張純君,你不是說幫我向你們的皇帝陛下轉達我的友好誠意的嗎?」 
  我仰面對著他喊:「沒錯,我已經向皇帝陛下轉述了你的誠意,皇帝陛下聽說單于竟然放棄了匈奴王庭,躲在康居這樣的小地方屈就,所以特意下詔,派遣使護西域騎都尉甘延壽君和我一起來迎接單于,希望單于就此帶著妻子跟我們去長安享受榮華富貴,同時和你的兄弟呼韓邪單于握手言好。」 
  他顯然不相信我的鬼話:「既然是來迎接我,為什麼帶這麼多兵馬?」 
  我已經看出他不可能對我信任,何必浪費時間徒費唇舌,現在正是清晨,朝陽照在這座城池上,一派欣欣向榮。一日之計在於晨,不如速戰速決,呆久了士氣不利。 
  於是我大笑道:「兵馬帶少了,只怕會重蹈谷吉的下場。」 
  郅支單于知道我在諷刺他,也大笑道:「你要再不退,恐怕就真要像谷吉那樣了。」他拿起胸前掛著的牛角一吹,只聽得嗚嗚幾聲,城牆上突然人頭攢動,密密麻麻排滿了匈奴士卒,每個人都披著皮甲,挽著弓,箭鏃齊齊指向我的位置。 
  我大驚失色,叫道:「趕快後退。」 
  幸好我來之前作好了準備,我話聲一落,頭頂上車棚砰然蓋上,馬車也像相反的方向狂奔,接著我就好像聽見下了冰雹一樣,車棚上咚咚咚響個不絕。等我跑回自己的陣地,跳出車廂,發現車廂外面密密麻麻釘滿了箭矢,像個蜷曲的刺蝟。 
  這時遠觀郅支城,發現城門洞開,數百披甲挽弓的騎士在城門前來回游弋,馬蹄踏起的塵土蔽天,顯得有恃無恐,另有數百步卒重重疊疊站在木城上面,像魚鱗狀排列。城上披甲的射士也齊聲大吼:「膽小的秦人,有種的來啊!」聲音像浪潮一樣湧了過來,營中的胡人們大驚失色,君長們都不知所措地望著我和甘延壽。看來匈奴人確實凶橫,竟讓這麼多的西域君長如此驚恐。 
  我跟甘延壽商量了一會,立即下令,讓戊己校尉的兩千漢兵排在前面充當先鋒。西域諸國的士卒夾在兩翼,等漢兵進攻順利,再從兩面包抄。胡人士卒們這才驚恐稍定。 
  這時匈奴騎兵見我們沒有反應,越發囂張,突然一聲吶喊,全部向我們的陣地衝來,馬蹄聲震天動地,氣勢排山倒海。 
  我手中旗幟一揮,叫道:「上弩。」 
  漢兵的材官蹶張士齊齊彎腰,踏住弩臂,將弓弦引上弩牙,箭矢插入弩槽,然後直起腰,平端著弩臂指向來騎,整個動作一氣呵成,絕無半點凝滯,足見平時訓練得當。 
  匈奴人看見我們的營門打開,前面的武剛車後像夢幻一樣,突然站起來上千漢兵,弩臂齊齊指向他們,知道厲害。領頭的匈奴首領立即大叫:「撤退。」匈奴人急勒韁繩,所有的馬都彎成個弧形,向來的方向奔去。有的騎兵收韁繩不及,前後相撞,立刻從馬上摔下,被馬蹄踩成肉泥,慘叫聲此起彼伏。 
  我看匈奴人離得尚遠,發弩無益,於是下令:「收弩前進。」 
  於是前面武剛車開道,接著是盾牌手護衛,後面跟著大隊強弩手,最後是長戟手,層層疊疊,像列隊的螞蟻那樣,雖然緩慢,卻是堅定地往前移動。隨著我們軍隊的移動,剛才還耀武揚威游弋在外的匈奴騎兵以及盤踞在木城上排成魚鱗狀的步卒都驚叫著紛紛向城內撤退。等我們迫近城下,郅支城已經是城門緊閉。 
  我揮動手上的旗幟,大吼道:「第一隊仰射城上。第二隊上弩,第三隊準備。」 
  一聲吶喊,先頭的弓弩手弩箭射出,數百箭矢像飛蝗一樣向城上撲去。他們射完馬上蹲下,第二隊踏上一步,又是一輪箭矢射出,像疾風驟雨,不給敵人以喘息之機。 
  城上的匈奴人立刻用盾牌在牆頭立起了一道盾牆,箭矢有的射在盾上,沒羽而入,躲在盾後的匈奴士卒慘叫著栽倒。匈奴士卒也紛紛向城下射箭,他們的弓箭雖然勁力不如我們的強弩,但是由上射下,有著地利優勢,也有的匈奴人將城上的石頭不停地向下面推來,箭矢和墜石砸死了不少漢朝士卒。   
  《賭徒陳湯 陳湯》二一(2)   
  不過隨著我們的箭矢過於密集,匈奴人城牆上的盾牆相繼消失,只有偶爾出現的圓石順著他們修築的石槽,盲目地從城上滾下,力量已經遠不如剛開始時的準確和強勁。 
  我命令弓弩手暫時後退,讓大群手持鐵鏟的士卒上前,甩開膀子挖起溝來。如果攻城不利,只能挖地道突入城內,反正不能在這城下久駐,否則糧草給養會成問題。 
  見我們停止射箭,匈奴人相繼又出現在城頭,亂箭再次像暴雨一樣激射而下,這陣箭雨中,還夾雜著大量四角尖利的鐵製和木製的蒺藜,漢兵弓弩手和挖土的士卒在箭矢的打擊下紛紛撤退,慌亂之中,多踩在這些尖利的蒺藜上,紛紛摔倒,慘叫聲不絕於耳,血流遍地。 
  我登時心煩意亂,看來匈奴人真的學會了不少我們漢兵守城的方法,而且時機掌握得很恰當。我命令長戟兵推著牛車車廂上前,掩護受傷的士卒撤退。第一輪進攻就這樣失敗了。 
  郅支單于再次出現在城頭,得意地大叫道:「該死的陳湯豎子,竟敢騙我。等我再捉住你,一定再次把你渾身剝得精光,吊在銅鍑上蒸了吃。」他身旁的十幾個閼氏也齊齊尖聲大笑,為郅支單于助威。 
  我羞得滿臉發燒,當時赤身裸體在郅支面前的狼狽模樣又一次晃到眼前。我用劍指著他大叫:「該死的呼屠烏斯,看看這回是你捉住我,還是我捉住你。你等著瞧罷。」 
  說完我下令:「給我退後二百步進行修整。」 
  修整了一會,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我命令一隊弓弩手為前鋒,後面的士卒繼續在稍遠的地方挖地道,將挖出來的土堆積起來,築成一個高大的土堆,等到土堆築到郅支城那麼高的時候,我就可以讓士卒上土山,用弓弩射向城中就像平地對射一樣,匈奴人也就佔不到什麼地利上的便宜。 
  弓弩手再次上前,強大的箭雨壓住了守城的匈奴人,他們又突然隱沒不見。持鐵鍬的士卒們又甩開膀子,按照開始挖好的部分地道繼續開挖。 
  我命令弓弩手全神貫注警惕城上匈奴人的動靜,但是時間過了一個時辰,城牆上仍然毫無動靜,只有在我命令小隊士卒到城下搭梯子攀登時,城上會突然倒下來一大鍋滾燙的水,霎時間,就有十幾個士卒遭到了燙傷,鬼哭狼嚎地跑了回來。 
  甘延壽有點氣沮,憂心忡忡地說:「如果十天之內攻城不下,我們的給養就成問題。」 
  我說:「今天才第一天,君況兄你千萬不要氣餒,你可是主帥啊。況且大軍出發,如果不立大功,我們就只有死路一條。」 
  他歎了口氣。 
  我見他這個樣子,自告奮勇地說:「地道很快就會挖通,到時我率領數百死士,從地道衝進城去,一定可以奏功。」 
  他笑了笑:「不要以為我怕死。到時你帶一隊,我帶一隊,看誰先斬獲敵酋。」 
  他的話音未落,突然聽得陣地前面發出鼓噪的聲音,一個士卒很快跑到我們的沖車前叫道:「大事不好。匈奴人也從裡面挖通了地道,對著地道燒火鼓煙,我們的兄弟好多都熏倒在地道下面。」 
  我大驚失色,下令道:「趕快跟我去救。」說著我跳下衝車,提著盾牌長劍,帶著一隊士卒向陣地奔去。 
  還沒奔到陣地門口,就看見士卒們個個臉上淚水滂沱,其中一個千人哭喪著臉對我說:「校尉君,匈奴人剛剛鼓完煙,又往地道中灌了流沙。他們挖通的地方地勢比我們高,現在地道已經被流沙淹沒了,弟兄們全部埋在地道裡面。」 
  我全身的鮮血霎時間全部流到了腦中,大吼一聲將劍擲在地上,咆哮道:「該死的郅支,你這個畜生……」 
  城樓上立刻又響起了郅支單于的笑聲:「哈哈哈,陳湯豎子,過來受死。」接著,城樓上又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匈奴士卒,他們齊聲呼道:「陳湯豎子,過來受死。陳湯豎子,過來受死。」 
  我彎身撿起長劍,下令道:「給我繼續挖土築山,看看到底誰最後受死。」 
  這時太陽已經冉冉墜入都賴水中。   
  《賭徒陳湯 陳湯》二三(1)   
  雖然漢兵和胡卒們都很勇猛,但這天還是沒用將郅支城攻下,我們只能在城外埋鍋做飯。 
  我吩咐下去:「晚上注意匈奴人突圍,強弩士卒分批監視。」 
  這個夜晚果然很不寧靜,半夜時分,有人來報,說軍隊外圍有上萬康居騎兵,想對我們發動攻擊。 
  我把伊奴毒叫來,責備他道:「你不是說康居人大多仇恨郅支單于嗎?怎麼這時候反來幫他?」 
  伊奴毒不安地說:「可能軍中有匈奴首領裹脅,康居人素來害怕匈奴人,不敢不聽啊。」 
  「媽的,你給我去勸降,否則我把他們都殺個精光。」我嘴上雖然這麼說,其實心中也很憂慮,現在天黑,到處漆黑一片,看不分明,康居人如何和匈奴人內外夾攻的話,還真的有點麻煩。 
  伊奴毒答應了一聲去了。但似乎沒有發揮什麼作用,康居人仍然發起了數十次進攻,都被我們擊退。而在郅支城方向,果然有數百匈奴騎兵趁著黑夜想要突圍,好在我已經佈置得當,弩箭齊發,遭受了強弩手的打擊後,匈奴人留下上百具屍體,怏怏地退回了城內。 
  我命令士卒們繼續輪流挖土堆山,胡人們尤其賣力,因為他們擔心我們攻不下城池退走,到時郅支單于會對他們進行報復。匈奴人對我們的計策顯然也非常擔心,對付積土為山攻城的最好方法就是強弩和連弩,而這正是匈奴人不擅長的。如果等我們的土山堆積成功,他們的末日也就到了,所以他們不時地派出遊騎向外衝鋒,做突圍的打算。但在我們的強弩防備下,又一籌莫展。 
  夜漏下三刻時分,城下挖土的士卒們幹得正歡,突然從外層的木城下又出現了很多匈奴士兵,他們透過木城的縫隙向外面紛紛放箭,一片嗡嗡聲過後,大批挖溝的士兵躺在了他們挖的溝裡。 
  我聽到報告,勃然大怒,下令道:「給我點火燒了木城。」 
  「可是我們靠不近木城。」一個軍中司馬說。 
  我怒道:「難道你們不會用 
  火箭嗎?」 
  他囁嚅地說:「火箭已經用過,但箭一射上,他們馬上用桔槔噴沙,將火撲滅。箭桿上所帶的火苗本來就很微弱,禁不起流沙的覆蓋。」 
  我大罵的了一聲:「他媽的,這個該死的郅支還真有兩下子。」這時旁邊一個西域胡兵君長立即自告奮勇說:「我們有一種石脂,極易燃燒,一旦燒起來,尋常的辦法絕對撲它不滅,不知可否試試。」 
  我大喜:「當然可以試試。」 
  我看著他馬上跑出去,吩咐麾下胡兵,抬出來一桶桶黑色糊狀物。我命令漢兵盾牌手護送他們靠近木城,然後架起發石車,將這幾桶石脂呼的一聲拋在了木城上,石脂很粘,一沾上木城,立刻像黑色的漿糊一樣粘在上面。其他的漢兵亂箭齊發,每支箭上都帶著火團,那箭一射上木樓,果然聽「忽忽」的風聲,石脂黏附的地方立刻火焰騰空而起,不一會木城就籠罩在一片火光之中。那種壯觀的形勢,顯然就算是下瓢潑大雨,也對它無可奈何。 
  火光燃燒了整整一夜。在這徹天的火光照耀下,外圍的康居士卒不敢再次發動進攻了。郅支城裡的匈奴人也噤如寒蟬,不再出來。 
  雙方就這樣艱苦相持著,天色也已經逐漸亮了。木城燃燒的餘燼和朝陽相互映襯,讓我恍然覺得眼前的世界大大變了樣。昨天郅支城前還一片祥和,今天已經是血留遍野,屍骨成堆。 
  甘延壽站在沖車上瞭望,也許此情此景勾起了這位宿將的回憶,他現在也比較興奮,叫我道:「子公,來,陪我擊鼓,號令士卒,滅此朝食。」 
  我好像不認識他了:「沒想到君況兄也出口成章啊!」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別他媽的以為我們出身羽林營騎的人都是白丁。」說著,他舉起鼓椎狂擊,這老豎子膂力著實驚人,鼓椎下處,霎時間鼓聲喧闐,鋪天蓋地。 
  各部曲令長已經把命令傳遞了下去,士卒們都大吼「滅此朝食,滅此朝食」,外圍的康居人則像潮水一樣推卻,丟盔棄甲,再也沒有去而復回的意思。 
  我鬆了口氣,現在可以轉頭來專心致志地對付郅支城裡的匈奴人了。 
  經過一清晨的廝殺,漢兵終於艱難地攻入了木城,但是裡層的土城還緊緊關閉,倉促之間不能夠攻入。城樓上又站滿了匈奴人,引弓往下射箭,箭如雨下,石球不斷地從城上石槽處滾落,漢兵慘叫著紛紛倒下。郅支單于和他身邊的數十個閼氏們也都張弓亂射,我勃然大怒,將鼓椎一扔,撿起一張強弩,跨上馬馳到城樓前,衛卒們趕忙跟上,用盾牌在我前面護衛,我大聲吼道:「呼屠烏斯。」他突然聽到叫他的名字,下意識地朝我一望,我手臂一舉,弩槽裡的已經迅疾飛出。郅支猝不及防,驚叫一聲,仰面栽倒。城上的十幾個閼氏們也都尖叫著彎腰退下了城樓。 
  我大喜過望,叫道:「郅支已死,給我加緊攻城。」 
  士卒們又恢復了興奮,相繼傳達郅支死亡的消息。也許就在這股興奮之下,沒過多久,土城終於轟隆一聲被圓木撞塌,士卒們如潮水般湧了進去。 
  我騎在馬上,看著士卒們湧入,城中殺聲震天,慘呼不絕。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在城內抓住了奄奄一息的郅支單于,抬到了我的面前。看著這個不共戴天的人,我的心頭突然湧上了一層悲涼的情感。因為從他身上,我似乎看到了英雄落難的悲哀。他灰頭土臉的,鼻子上有個大創口,半截箭鏃還插在裡面,血一縷縷地從創口流下,就算我不殺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看見我,笑了笑:「好一個豎子,我終於被你射死了。」 
  我看著他衰老的面龐,雖然開始從遠處看上去,他壯大的體魄使他還顯得還比較年輕,但到了眼前,才發現這個名震西域的屠夫其實已經是個老人,臉上斑斑點點,這種衰老已經和長年的疲憊融會貫通,大概是在長年的驚恐和奔逃中留下來的。他也真不容易。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投降我大漢不就行了嗎?」我語氣中不由自主露出憐憫。 
  他突然激動起來:「我豈忍在稽侯狦那個懦夫之下。」他一激動,臉上的血頓時像行將乾涸的泉眼那樣苟延殘喘地噴了兩下。 
  我歎了口氣:「可你永遠在他之下了。歷史上只會記載一個叛逆漢朝的郅支被誅,而呼韓邪單于卻能名垂青史。」 
  「那是你們的說法,如果匈奴有後裔的話,他們會有他們的判斷標準。」他艱難地吐了口氣,又道,「對了,請叫我郅支單于。」 
  我說:「也許罷。你快死了,雖然是我射了你一箭,但是我仍想趁你活著的時候斬下你的頭顱,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漢朝,而是為了……」 
  他笑道:「是為了倚蘇,她死了,其實我的傷心不亞於你。」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快來罷,否則我真不能活著等你的刀了。」 
  我拔出劍,道:「好的,單于。」說著我一手抓住他椎形的髮髻,卡嚓一聲,他的首級就到了我的手上,他胸腔裡的血像噴泉一樣,濺得我滿身都是。 
  我提著郅支單于的首級,盯著他死亡的面容看了許久,緩緩走出營門,太陽已經升上了三竿,在大漢,這正是民家早食的時辰,我的面前密密麻麻站滿了風塵僕僕的士卒。我一步步走上了還沒有完工的土山,舉起郅支單于的頭,大聲喊道: 
  古有唐虞,今有強漢!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士卒們都齊齊舉起他們手中的武器,跟著我瘋狂地號呼。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人在一起吼著我創造的豪言壯語,但這時我突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不知道為了什麼。 
  (完)   
  《賭徒陳湯》後記   
  寫陳湯這個人,曾是我心底的願望,而追溯源頭,大概在於他在殺了郅支單于後,說的一句極其豪邁的話:「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每個男子年輕的時候,心底裡不一定都夢想能成為英雄,但一定會崇拜英雄,我也不例外。所以,檢閱了陳湯在大漠中千里奔襲的豐功偉績,免不了心中激盪。他肯定讓很多年輕的男性熱血沸騰,到現在的網絡上,「犯強漢者,雖遠必誅!」就已經成了廣為人知的一句名言,雖然網民中的大多數並不知道這是陳湯說的,也不知道陳湯為何許人。有一點區別必須點明,陳湯說這句話的時候,背後的確有一個實實在在的強大的漢朝在支撐著他。而現在網絡上的小青年們,則僅僅能把它當作一句口頭壯語了,流行的稱呼,這叫「意淫」。 
  別族的人,大概會說這是狹隘的民族主義者罷。可是,誰又能真正拋棄自己的民族屬性呢?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首相帕莫斯頓勳爵曾經自豪地說: 
  法國人說:「假如我不是法國人,我一定希望做個英國人。」英國人說:「假如我不是英國人,我一定希望自己成為一個英國人。」古 
  羅馬人呢,他從會說「我是一個羅馬公民」時起,就知道保護自己不受侮辱。英國臣民,無論他在哪塊土地上,也應當確信,英國警惕的眼睛和強健的臂膀將隨時保護他不受侵害和虐待。 
  這是多麼自豪的話,為這樣的國家獻身是值得的,在這樣的國家中生活是幸福的。 
  當然,漢朝還不是這樣的國家。 
  相對於漢朝來說,匈奴雖然更為野蠻,更為落後,但邊境上仍然時常有哀苦無告的漢朝人逃到匈奴去,寧願忍受著那「以肉為食兮酪為漿」的生活。漢朝的一個知識分子曾經激憤地說:「難道我作為一個大漢的子民,受了冤屈,我的皇帝不能幫我,反而要逼我去向匈奴單于告狀嗎?」他為這句話差點遭到殺頭的命運。可是在兩千年後,我對這句話產生了深深的共鳴。 
  陳湯千里奔襲去誅殺郅支單于,表面上是因為漢朝的使節被郅支單于殺害,漢朝必須要報復。而就陳湯個人來說,不過是一次個人主義的冒險,這和十七、十八世紀歐洲殖民者在全世界的冒險沒什麼兩樣。當然,這冒險客觀上擴大了漢朝的聲譽,震懾了匈奴的另一個領袖呼韓邪單于,從此,騷擾漢朝達兩個世紀之久的匈奴就徹底拜服在漢朝的腳下,漢朝邊境保持了幾十年的平安。即便從一個普通百姓的角度來說,像陳湯這樣的冒險無疑也是值得的。 
  我在小說中盡量展示我心目中真實的陳湯,他的品德一點也不高尚,但也絕不卑劣,他只是一個意志比我們堅強一些的普通人而已。塑造高大全的英雄,是我無能為力的。 
  小說的情節絕大部分是虛構的,除了誅殺郅支單于那段。情節上,在不違背漢代歷史的情境下我盡量使它曲折。人物也和我前此的兩部小說一樣,有王侯、有將相、有美女、有帥哥,他們圍繞著一個個生動或不生動的故事發生這樣或者那樣的緊密聯繫。敘事方式上,則和前兩部大不同。我採取了五個人各以第一人稱敘述的方式,為的是能盡量全面展示每一個個體的複雜心理。歷史小說作為小說,畢竟不是演義,不能單純講故事。我希望不會因為這點減弱它的可讀性。 
  這本書花了我大半年的時間,有時甚至做夢也思考情節。由於有歷史的限制,情節又不能天馬行空地胡編,因此頗為苦惱。但我仍願意絞盡腦汁在歷史和想像之間尋找一個平衡點,過分滑到這個平衡點的這一頭或者那一頭,我都不能接受。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我寫的是一個中庸的四平八穩的歷史小說,我自以為它還算一個好看的小說,除了對歷史完全排斥的現代人之外,我希望有點文化素養的人都會喜歡。這不在於我提供了多少歷史知識,而在於我把想像力認真的嫁接到了歷史上面。我實實在在的花了力氣。 
  歷史不是一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歷史小說也不應該是。 
  史傑鵬 
  2006年8月31日於 
  北京師範大學 
  1單:漢代一種民間社團組織。 
  2治中:漢代官職名。 
  3不勝任:漢代官員考察常用成語。 
  4居債:漢代刑律名稱,指通過服勞役抵償債務。 
  5變子:流產。 
  6取告:請假。 
  7書寫名數:指登記戶口。 
  8篡取:漢人對劫獄的稱呼。 
  9太一:秦漢人認為天上的最高神。 
  10致書:相當於現在的通行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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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徒陳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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