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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匡胤私密生活全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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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匡胤」是匡救後世的意思

    天成二年(公元927年)三月十六日,後唐都城洛陽夾馬營的一座府宅內,香煙繚繞。繚繞的香煙中,觀世音菩薩的佛像顯得莊重而神秘。佛像並不大,但一雙佛眼卻慈善而凝重。佛眼透過裊娜的香煙,籠罩著那位雙膝跪地的祈禱者。    
    祈禱者緩緩地抬起了頭。這是一個中年男人。看他的面貌,似乎比觀世音還要親善。圓圓的臉,溫柔的鼻子,眉宇間透著一團和氣,怎麼看怎麼像是一位樂善好施者。而實際上,他卻是一位能征慣戰的將軍,姓趙,名弘殷,時任後唐飛捷指揮使。    
    趙家祖居涿郡(今北京市西南),是世世代代的官宦之家。趙弘殷的曾祖趙脁,曾在唐朝先後任過永清、文安、幽都令;祖父趙珽,擔任過御史中丞一職;父親趙敬,歷任營州、薊州、涿州刺史。趙弘殷靠著一身過硬的騎馬射箭功夫,曾帶著五百人在黃河邊上救過後唐莊宗李存勖一命,故而博得了一個飛捷指揮使的武職。此職是統帥皇帝親軍的,可見李存勖對他的器重和信任。雖然,李稱帝之後,趙弘殷失去了信臣的地位,但職務卻也未變。    
    一個大將軍,為何要跪在觀世音菩薩的佛像前焚香禱告?他究竟要禱告什麼?    
    原來,內室裡,趙弘殷的妻子杜氏正在努力地要把腹中的胎兒生出來。趙弘殷是在為妻子生產而祈禱。    
    一般人作如此祈禱,無外乎有兩大內容,一是祈禱妻子生產順利,二是祈禱妻子最好能產下一個男孩。但趙弘殷不同,他的祈禱還有第三項內容,那就是:無論妻子生男生女,都千萬別過早地夭折。    
    這似乎有些奇怪,更似乎有些不近情理。妻子尚未生產,趙弘殷為何就想到了夭折一事?原因是,在此之前,趙妻杜氏曾產過一女,但不久便夭折了,後來,杜氏又產下一兒,趙弘殷高興得不得了,為兒取各「匡濟」——「匡濟」乃匡濟天下之意,從此不難看出趙弘殷自己的遠大志向及對兒子的莫大期望——但匡濟剛滿週歲,就又夭折了。    
    趙弘殷是一個帶兵的將軍,隨時都有戰死沙場的可能。如果妻子杜氏所生兒女(尤其是兒子)都像過去那般一個接著一個地夭折,那他豈不就有斷子絕孫的危險?故而,杜氏在內室緊張地準備生孩子,趙弘殷在外屋的祈禱也很不輕鬆。他既希望觀世音菩薩能夠保佑杜氏順利地產下一兒,更希望觀世音菩薩能夠保佑他的兒子平安長大、成人,從而了卻他的心願。從這個意義上說,外屋的趙弘殷比內室的杜氏還要緊張。瞧瞧,才三月天氣,趙弘殷臉上沁出的汗珠便有黃豆粒那麼大了。    
    其實,趙弘殷在觀世音的面前也只跪了約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之後,他就「騰」地站了起來,因為他聽見了從內室裡傳出的嬰兒的哭聲。只是那哭聲太過清脆,像是發自女嬰之口。所以,趙弘殷起身之後,一時怔住了。    
    產婆從內室走出,來到趙弘殷身邊,笑容滿面地言道:「恭喜大將軍,賀喜大將軍,夫人平安,少爺也平安……」    
    「少爺?」趙弘殷大喜,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產婆,「你是說,夫人為我生了一個兒子?」    
    「可不是,」產婆討好地道,「少爺足足有七八斤重,長得方面大耳,一看便知是大福大貴之人!」    
    產婆話未落音,趙弘殷已經奔到了內室的門口,但旋即,他又跑回到產婆的跟前,先是衝著觀世音佛像虔誠地鞠了一個躬,然後向產婆表示感謝,並叫產婆去管家那裡領賞錢,接著甩開大步,跨進了內室。    
    趙弘殷跨進內室的時候,彷彿看見滿屋皆為紅光盤繞,紅光中還飄散著一股股讓人沉醉的異香。更為奇妙的是,杜氏懷中的那個嬰兒,從頭到腳都呈現出一種耀眼的金色。這種金色三日之後才退。    
    且說趙弘殷三步並作兩步地跨入內室之後,又一步跨到了床前,目光定定地望著杜氏的懷中,彷彿杜氏懷中的嬰兒與他趙弘殷沒有什麼關係。    
    杜氏頗為詫異地問道:「將軍,你這是何意?」    
    趙弘殷動了動雙唇:「夫人所生……果然是兒子?」    
    杜氏展開懷中的嬰兒,露出嬰兒腿間那「寶貝」,道:「將軍請仔細觀瞧……」    
    「果然是兒子,果然是兒子!」趙弘殷有點忘形,聲音略略大了些。嬰兒似乎很敏感,頓時「哇」地哭起來。慌得趙弘殷「啪」地抽了自己一個耳光,嘴裡還言道:「為父該死,竟然嚇著了我兒……」    
    杜氏將乳頭送入嬰兒嘴邊,嬰兒一會平靜了下來。趙弘殷盯著嬰兒對杜氏言道:「夫人又辛苦了一回……」    
    杜氏輕歎道:「辛苦不辛苦沒什麼,但願這孩子萬事大吉啊!」    
    趙弘殷不禁又想起那夭折的一子一女來,杜氏也默然不語。屋內氣氛一時有些凝重,還多少有點感傷。只有那小嬰兒,安然地閉著雙目,全然不把屋內的凝重和感傷當做一回事。    
    第二天,趙弘殷為自己新生的兒子取名「匡胤」。「匡胤」是匡救後世的意思,與夭折的那個「匡濟」的名字的含義大同小異。給兒子命名之後,趙弘殷又有些後悔:第一個兒子取名「匡濟」,剛滿週歲便夭折了,第二個兒子取名「匡胤」,豈不是有不祥之嫌?    
    趙弘殷把這種後悔對妻子說了,並有意為兒子另起一個名兒。杜氏卻不以為然,她對趙弘殷言道:「何必為胤兒改名?人的壽數自有天定,與名號何干?」    
    趙弘殷平素是很尊重妻子意見的。杜氏既然這麼說,他也就取消了改名的念頭,只是心中始終忐忑不安。    
    不過,話又說回來,杜氏雖然認為人的壽長命短「自有天定」,但對趙匡胤的呵護卻從不敢大意分毫。不僅如此,她還叫丈夫去買兩個伶俐的丫環來共同伺候趙匡胤。趙弘殷倒好,一下子買來了六個丫環。一天到晚,無論何時何地,趙匡胤的身邊都至少有兩個丫環在守護。縱然如此,週歲以前的趙匡胤也不大不小地生了幾場病。趙匡胤每一次生病,都唬得趙弘殷和杜氏戰戰兢兢。有一回,趙匡胤發了半天燒,卻嚇得趙弘殷也一連三天高燒不退。


第一部分六歲的趙匡胤

    然而,趙匡胤自己卻按照固有的規律在一天天地長大。八個月的時候,他開始蹣跚學步,長到十個月,他就已經能清晰地喊「爹」、「娘」了,個頭明顯的比同齡小孩要高出一大截。    
    眼看著,趙匡胤就要滿週歲了。趙弘殷的心中不禁惶恐起來。為何?趙弘殷的第一個兒子就是在滿週歲後不幸夭折的。    
    趙弘殷向妻子建議道:「夫人,我以為,就不要給胤兒抓周了……」    
    杜氏不同意:「將軍,死生由命,富貴在天,與抓周何干?」    
    杜氏雖為女流之輩,但比丈夫更有主見。趙弘殷最後道:「那就聽夫人的吧!」    
    所謂「抓周」,即是在小孩滿週歲那一天所做的一種遊戲。讓小孩坐於某處,面前擺放著一些不同種類的東西讓小孩伸手抓,小孩第一次抓住何物,便可據此推測小孩將來是何人。比如,小孩第一次抓到的是食物,那這小孩以後就是一個好吃鬼,如果第一次抓到的是書本,那這小孩長大後就能考取功名。    
    抓周既然是遊戲,真正相信它的人並不多,但有些父母卻對此十分認真,趙弘殷和杜氏就是這樣的人。可惜的是,他們的第一個兒子趙匡濟就是在抓周後的第二天突發高燒,第三天即離他們而去,所以,趙弘殷對抓週一事心中發楚。    
    趙匡胤滿週歲的那一天終於來了。抓周的時候,趙弘殷在兒子的面前放了一大堆東西,有吃的、玩的、用的……數書本最多。趙弘殷拿了五六本書放在距趙匡胤最近的地方。很明顯,趙弘殷希望兒子的小手第一次就抓到書本。    
    但趙匡胤沒有去抓書本。確切說,他什麼也沒有抓,兩隻小手只是在身前舞動,可就是不抓。    
    趙弘殷有些急了:「胤兒,你倒是快點抓啊……」    
    杜氏瞧出了點名堂:「將軍,你看胤兒在看什麼?」    
    可不是嗎?趙匡胤一對小眼珠子滴溜溜地朝著趙弘殷的身後瞅。趙弘殷身後的牆壁上,懸掛著一柄劍。那柄劍曾握在趙弘殷的手裡多次征戰沙場。    
    趙弘殷皺了皺眉,然後吩咐僕人道:「將劍取來,放在少爺面前。」    
    說來也怪,僕人剛把劍放在趙匡胤的面前,趙匡胤的雙手就「撲」地抓住了劍鞘,且一隻小手還慢慢地摸到了劍柄上,似乎是要將劍從鞘裡拔出來。再看趙匡胤的臉,明顯的有一種滿足的神情。    
    「夫人,」趙弘殷又皺起了眉,「這孩子,好像有點奇怪……」    
    杜氏卻不以為然:「有什麼好奇怪的?你喜歡舞刀弄槍,胤兒自然也就喜歡劍。」    
    是啊,第一個兒子趙匡濟倒是在抓周的時候抓著了書本,但週歲就死了。說不定,胤兒捨書抓劍,是個好兆頭呢。    
    儘管如此,在趙匡胤抓周之後,趙弘殷的心也還是幾乎提到了嗓子眼兒。好在他這種擔心是多餘的。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三年也過去了,趙匡胤在茁壯地成長著。而且,自滿周過後,趙匡胤好像從未得過什麼病。趙弘殷這才略略安下了心。杜氏也常常自覺不自覺地看著趙匡胤的身影微笑。    
    到了後唐長興三年(公元932年)春,趙匡胤已經六歲了,小小的身子骨,結實得就像一頭小牛犢。他曾偷偷地溜出家門,將一個八九歲的男孩揍得鼻青臉腫。趙弘殷知道後,本想好好地懲罰趙匡胤一頓的,可杜氏卻道:「胤兒能將比他大的孩子打敗,說明胤兒有出息。」杜氏這麼說了,趙弘殷也就不便對趙匡胤動手了,加上膝下就這麼一個寶貝疙瘩,即使杜氏不勸阻,恐趙弘殷也不會把兒子怎麼樣。最終,趙弘殷自己親自到被打的那個男孩家裡賠禮道歉後,才算了事。    
    然而,有一回,趙弘殷實在忍無可忍了,硬是當著杜氏的面,狠狠地打了趙匡胤一巴掌。原因是,趙匡胤在家裡拿木棍當劍耍,將一個僕人的臉戳了好幾道血口子。    
    趙弘殷打趙匡胤的時候,杜氏流淚了。趙弘殷連忙對杜氏道:「夫人,不是我狠心……他才這麼一點大,就如此胡鬧,將來又會如何?」    
    杜氏抹了抹眼淚道:「將軍,送胤兒去唸書吧。」    
    趙弘殷自然沒有意見。就這麼著,六歲的趙匡胤,開始了他的讀書生涯。    
    教趙匡胤讀書的,是一位姓陳的先生,年歲雖不是很大,但長得瘦骨嶙峋的,又有一把較長的鬍子,所以一眼看上去,便頗有一副老學究模樣。    
    陳學究教書在洛陽一帶小有名氣。然而他名氣再大,似乎也奈何不了趙匡胤。與趙匡胤同學的有七八個小孩,陳學究在台上搖頭晃腦、之乎者也的時候,那七八個小孩都誠惶誠恐地盯著陳學究,生怕聽漏了一個字。而趙匡胤卻拿一隻眼睛瞥著陳學究的鬍鬚,另一隻眼睛瞟向窗外,看窗外行人匆匆或雞飛狗跳。陳學究發現了,提問趙匡胤,趙匡胤站起來,一臉的茫然,又一臉的無辜,弄得陳學究哭笑不得,只能連說幾句「不可教也」了事。


第一部分趙匡胤訓馬

    最讓陳學究哭笑不得的是在一個陰天的上午。陳學究講解孔子,講解得眉飛色舞、聲情並茂。在陳學究的口中,孔子簡直就是一位無所不能的聖人。就在陳學究將要結束自己的講解時,趙匡胤突然起身問道:「先生,那孔聖人會騎馬嗎?」    
    陳學究一愣,支支吾吾地言道:「孔聖人……經常乘坐馬車出遊……」    
    「先生,」趙匡胤緊接著問道,「那孔聖人會舞劍嗎?」    
    陳學究真不知該如何回答,但還是言道:「孔聖人……看過別人舞劍……」    
    趙匡胤「撲哧」一聲樂了:「先生,那孔聖人一不會騎馬二不會舞劍,什麼本事也沒有,如何能稱做聖人?只不過是一個能認得幾個字的小老頭罷了,先生這麼起勁地誇他,是不是太過分了?」    
    與趙匡胤同學的七八個小孩也大著膽子笑起來。陳學究一時很是難堪,手中的戒尺舉起多高,但終究沒有打向趙匡胤。所謂不看僧面看佛面,趙匡胤的父親畢竟是當朝的將軍,陳學究不能不有所顧忌。    
    陳學究找到趙弘殷道:「將軍大人,貴公子無心讀書,又目無尊長,還肆意貶損先賢,陳某無能,實在難以教導,還是請將軍大人將貴公子領回。」    
    慌得趙弘殷又是賠禮又是道歉,並再三請求陳學究留下趙匡胤。陳學究似乎已拿定主意,非要將趙匡胤辭退。最後,杜氏說了一句話,終於使陳學究改變了主意。杜氏言道:「胤兒在你那裡上學,我們付你雙倍學費。」    
    陳學究在教書上雖有名氣,但家境卻也清貧。聽了杜氏的話後,他勉強地點了點頭道:「……請將軍和夫人多多地管教貴公子!」    
    趙弘殷回家後,便追問趙匡胤是如何得罪陳學究的。趙匡胤也不隱瞞,老老實實地說出原委。趙弘殷大驚道:「難怪陳先生生氣……你如何能這般侮辱孔聖人?」    
    「我沒有侮辱孔聖人!」趙匡胤昂起頭,「孩兒說的是實話,也是心裡話。那孔聖人既不會騎馬又不會舞劍,就算不得有什麼真本領!」    
    「大膽!」趙弘殷大喝一聲,舉手就要打向兒子。杜氏忙道:「將軍息怒!妾身以為,胤兒所言也不無道理!」    
    趙弘殷長歎一聲道:「夫人啊,我倒是會騎馬會舞劍吧?可到現在不也只是一個小小的將軍嗎?我是希望胤兒能夠好好的讀書,將來會有一個好的前程啊!」    
    杜氏卻道:「人各有志,豈能勉強?何況胤兒尚小,能認識幾個字也就是了。」    
    於是趙匡胤就繼續跟著陳學究唸書識字了。還同過去一樣,無論陳學究講什麼,趙匡胤都三心二意。好在趙匡胤也不多說話,只靜靜地坐在窗邊。陳學究呢,只當沒有趙匡胤這麼一個學生,甚至看都懶得看趙匡胤一眼。    
    然而,出乎陳學究意料的是,每次考試,趙匡胤的成績並不很差,有一回,趙匡胤甚至考了個第二名。趙匡胤有如此成績,如果陳學究戴有眼鏡的話,那當真要大跌眼鏡了。    
    日出日落,冬去春來。一轉眼,趙匡胤八歲了,已經念了兩年書了。就在這時候,發生了一件事,使得趙匡胤不得不中斷了學業。    
    那是一天下午,趙匡胤依舊坐在窗邊有心沒心地聽著陳學究講課。倏地,趙匡胤發現,窗外不遠處的一塊空地上,幾個軍士正在逗弄一匹馬。趙匡胤一時興起,便假裝肚子不舒服,要出去方便。陳學究「嗯啊」一聲,趙匡胤就飛也似地跑出了屋子。    
    趙匡胤一口氣跑到了那匹馬的近旁。幾個軍士恰巧是趙弘殷的手下,其中有認識趙匡胤的,便迎上來打招呼。趙匡胤問是怎麼回事,一軍士回答:這是一匹北方來的馬,未曾馴服過,我們正在試圖馴服它。    
    一軍士爬上馬背,另一軍士緊緊地拽住韁繩。剛開始,那馬還挺老實,動也不動,可突地,那馬長嘶一聲,兩隻前蹄刨起多高,馬背上的軍士「咕咚」一聲便摔倒在地,摔得滿嘴都是泥。若不是拽韁繩的軍士賣力氣,馬早已不知跑到哪裡了。    
    另一位軍士不服氣,身子一縱就躍上了馬背,姿態十分瀟灑。可惜的是,他剛一躍上馬背,那馬就四蹄亂蹶,一會兒甩頭,一會兒聳臀,甩得他「嗷嗷」直叫,聳得他魂飛魄散,最終,他驚呼一聲,十分不情願又無可奈何地一頭栽在馬下。好半天,在同伴的幫助下,他才「哼哧哼哧」地爬起身,爬起身之後,他呲牙咧嘴地言道:「胡馬野性太重,誠不可馴也!」趙匡胤看得心癢,不覺前趨一步道:「我來騎它試試。」    
    一軍士忙道:「公子切莫拿此開玩笑,這種玩笑是開不得的!」    
    其他軍士也紛紛勸阻趙匡胤。趙匡胤卻滿不在乎地言道:「不就是一匹馬嗎?有什麼大不了的?」    
    說著話,趙匡胤就來到馬下,試圖爬到馬背上去。可是,他雖然比同齡的孩子要高出一截,但站在馬前,卻顯然太過矮小。憑他一個人要想騎上馬背那是不可能的。    
    趙匡胤叫一個軍士抱他上馬。那軍士畏畏葸葸地不敢答應。趙匡胤眼珠子一轉道:「我只是到馬背上去坐一坐,然後就下來,還不行嗎?」    
    那軍士遲疑了一下,最終將趙匡胤抱上了馬,但兩隻手卻緊緊地扶著趙匡胤。趙匡胤言道:「你把手拿開,你這樣扶著我不舒服。」    
    那軍士猶猶豫豫地拿開了手,可始終站在馬肚子的旁邊。趙匡胤得意地叫道:「你們看,這馬不是挺老實嗎?」    
    是呀,趙匡胤在馬背上一會兒順騎、一會兒倒騎,還時不時地拍拍馬屁股,那馬卻動也不動,像是睡著了。    
    幾個軍士面面相覷。一軍士言道:「真是奇怪呀!這馬好像認識趙公子似的。」    
    趙匡胤趁機對握韁繩的軍士道:「把韁繩給我,我騎它蹓躂蹓躂。」    
    那軍士下意識地將韁繩交給了趙匡胤。令軍士們又感到驚訝的事情發生了。趙匡胤一抖韁繩,那馬竟然緩步徐行起來。幾個軍士一邊跟在馬的後面走,一邊咂咂稱奇不已。


第一部分公子真乃神人也

    但很快,幾個軍士便大驚失色了。那馬走著走著,突地昂首一叫,接著便撒開四蹄,狂奔疾跑起來。嚇得那幾個軍士一邊大叫「趙公子」一邊拚命地追趕。可人的雙腿是跑不過馬的四蹄的。眼看著,那馬就馱著趙匡胤跑出很遠了。    
    令人奇怪的是,那馬一開始是朝著陳學究家的方向跑去的,接著便圍著陳學究的家轉起圈來。那幾個軍士前堵後追,想把馬截住,可馬不理會,只顧由著性子轉圈。幾個軍士又不敢硬攔,只能驚慌失措地大呼小叫。    
    正在屋裡講課的陳學究聽到了呼叫聲,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就想出去看個究竟。巧的是,陳學究剛邁出屋,那匹馬就呼嘯而至。嚇得陳學究「啊呀」一聲怪叫,慌忙轉身躲避。躲是躲過去了,但陳學究在情急之中卻閃了腰,還扭了腳,他只能痛苦地坐在門檻上「哎喲哎喲」地呻吟。    
    幾個軍士顧不得什麼陳學究,依然慌慌張張地試圖將馬阻住。大約有半個時辰光景,那匹馬終於在幾個軍士的身邊停住了。馬同幾個軍士一樣的累,都在「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不過馬並不是幾個軍士攔住的,而是馬背上的趙匡胤用韁繩勒住的。    
    當幾個軍士提心吊膽地向馬圍攏過去的時候,趙匡胤正在馬背上同馬賭氣:「你跑啊?你怎麼不跑了?」    
    見趙匡胤安然無恙,幾個軍士這才把心從嗓子眼兒放回到了肚裡。有一個軍士可能累得虛脫了,居然一屁股癱在了地上。    
    趙匡胤「嗖」地從馬上跳下來,幾個軍士張大眼睛像不認識似的瞪著趙匡胤。趙匡胤都被瞪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你們,為何如此看我?」    
    一軍士問道:「公子適才一直騎在馬背上?」    
    趙匡胤回道:「那是自然。這匹馬想跑,我就索性讓它跑個夠!」    
    那軍士豎起大拇指道:「公子真乃神人也!」    
    就在這時,陳學究看到了趙匡胤,想抓住他,可腰腿都疼得厲害,只得扯開嗓門兒叫道:「趙匡胤,我陳某即使餓死,也決不再讓你踏入學堂一步!」    
    陳學究當然沒有餓死。他一瘸一拐地找到了趙弘殷。趙弘殷滿面慚色地言道:「小兒太過調皮,真是委屈陳先生了。」    
    趙匡胤便失了學,不過也沒有挨父親的打。這倒不是因為杜氏從中幫襯,原因是,當時的趙弘殷已經沒有多少心思來管教兒子了。國家形勢又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後唐明宗李從後唐莊宗李存勖的手裡奪過江山、做了幾年皇帝之後,死了,他的兒子李從厚繼位,史稱後唐閔帝。然而,李從厚只當了一年的皇帝,就被鳳翔節度使李從珂殺死。李從珂殺死李從厚之後,自立為帝,是為後唐末帝。但李從珂的好景也不長。李有一個女婿,叫石敬瑭,時任河東節度使,見幾年之內,皇上換了幾茬,便也滋生了做皇帝的念頭。只是當時的石敬瑭,其勢力還無法與李從珂相抗衡,無奈之下,石敬瑭就屈膝投靠北方的契丹族。    
    為了獲取契丹國遼太祖耶律德光的支持,石敬瑭許諾說:只要能做上皇帝,除每年向契丹貢獻三十萬匹帛及金銀珠寶外,還將河北、山西一帶的燕雲十六州之地割讓給契丹。耶律德光高興了,立即派兵趕走李從珂,在汴梁冊立石敬瑭為皇帝,國號為「晉」(史稱「後晉」,石敬瑭即後晉高祖)。    
    石敬瑭在契丹的幫助下終於如願以償地當上了皇帝,但卻只是一個兒皇帝。耶律德光在冊封石敬瑭為皇帝的文表中明明白白地寫道:「我待你就像待我的兒子,你待我就像待你的父親。我國與你國應永結為父子之邦!」    
    四十五歲的人給三十五歲的人做兒子,當真是奇哉怪哉。只有石敬瑭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在後晉的皇帝寶座上還坐得有滋有味的。    
    趙匡胤年紀尚小,還不懂得什麼國家和民族的大業。趙弘殷雖然一把年紀了,但面對變幻莫測的形勢,卻也只能在家裡長吁短歎。    
    杜氏問趙弘殷:「這世道變來換去的,什麼時候才有個終結?」    
    趙弘殷回答妻子道:「夫人不知道,為夫又焉能知曉?」    
    虧得趙弘殷還算是個較穩重的人,沒有參與到朝代更換的變亂中去,不然,趙家的光景就實難預料了。    
    朝代更換了,趙弘殷的職位依舊,由後唐的指揮使變成了後晉的指揮使。只是後晉的都城在汴梁,趙弘殷只得舉家離開洛陽。這時候,趙匡胤已經十歲了。    
    趙家遷到汴梁之後,生活還算安定。趙弘殷便對杜氏言道:「我想找個先生讓胤兒繼續唸書。」    
    杜氏沒有意見,但趙匡胤有意見。趙匡胤對杜氏言道:「娘,孩兒不想唸書,孩兒想學騎馬射箭!」    
    杜氏連哄帶勸道:「胤兒,你現在還小,等你長大了,就叫你爹教你騎馬射箭。」    
    沒奈何,趙匡胤又一次地被父親牽著手領到一位教書先生的家裡去了。趙弘殷警告兒子道:「你要是再不好好唸書,再胡亂惹事,我就揍死你!」    
    趙匡胤笑著回道:「你要是揍死我,你就沒有兒子了!」說得趙弘殷兩眼直發愣。    
    這回的教書先生姓辛,名文悅,比洛陽的那個陳學究要年輕許多。據說,辛文悅曾參加過進士考試,而且差一點就考中了。不知為什麼,趙匡胤一見到辛文悅,便有一種親切感。而辛文悅見到趙匡胤,也很是喜歡。辛文悅對趙弘殷言道:「貴公子日後定當大富大貴!」    
    趙弘殷勉強笑道:「我兒若能在先生處多認識幾個字,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趙匡胤接話道:「爹請放寬心,孩兒一定會好好學習的。」    
    說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趙匡胤雖然對辛文悅頗有好感,但當辛文悅慢條斯理地講授《四書》、《五經》的時候,他依然是心不在焉的,甚至還會趴在書桌上打盹。


第一部分一個有知識有文化的人

    辛文悅問趙匡胤道:「你天資聰慧,為何對讀書不感興趣?」趙匡胤回答得很乾脆:「讀書無用!」    
    「那麼,」辛文悅繼續問道,「你以為何物有用?」    
    趙匡胤不假思索地言道:「騎馬,射箭,舞刀,弄槍!」    
    「好!」辛文悅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就滿足你的願望。」    
    辛文悅自己並不懂武藝,但他有位江湖朋友卻頗通武藝,尤其擅長騎馬射箭。從此,只要那位江湖朋友在家,辛文悅便把趙匡胤領去習武。那位江湖朋友也很喜歡趙匡胤,於是就將一身武藝傾囊傳授。這樣,趙匡胤在汴梁便有了兩位老師,辛文悅教他習文,那位江湖好漢教他習武。趙匡胤本對習文不感興趣,可自從習武之後,他對讀書的興趣也日益濃厚起來。    
    趙弘殷並不知道趙匡胤習武一事,但見兒子的功課越來越上進,心中很是高興,於是就常常叫兒子帶些吃的用的東西給辛文悅以示感謝。杜氏也歡喜異常地對丈夫言道:「胤兒長大了,真的懂事了!」    
    懂事了的趙匡胤進步很快,尤其是在武藝方面。十八般兵器,他幾乎都能耍弄一番,特別是馬上射箭功夫,簡直可以說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有一回,他騎在馬上,一箭射出,竟然將百步之外的一枚懸於樹枝上的銅錢射飛。驚得那江湖好漢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來。事後,江湖好漢找到辛文悅言道:「那枚銅錢,那麼遠的距離,甭說是在馬上了,就是立於地面,我也未必有把握射中啊!」    
    趙匡胤在讀書上的進步雖然沒有在習武上的進步快,但成績也不差。有一次,趙弘殷夫婦與兒子在一起吃飯,吃飯的當口,趙弘殷抹了一下嘴唇言道:「胤兒,你跟著辛先生已讀了一年多的書了,今日我來考考你,如何?」    
    因為趙弘殷沒什麼學識,所以杜氏就十分驚訝地望著丈夫問道:「你,想考考胤兒?」    
    「當然。」趙弘殷從懷中摸出一張紙來,「我考題都準備好了。」    
    「考吧。」趙匡胤彷彿胸有成竹,「請父親大人出題。」    
    趙弘殷先是呷了一口酒,然後清了清嗓子,接著看著紙條念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胤兒,這句話出自何書啊?」    
    「出自《周易》。」趙匡胤脫口而出,「這句話的意思是,大自然按照它本來的規律強有力地運動著,君子應該像這種運動一樣,自強不息、奮發向上!」    
    杜氏雖不知道《周易》是何書,也不知道兒子所言是否正確,但還是由衷地讚歎道:「胤兒是越來越有出息了!」    
    趙弘殷眨了眨眼睛,又呷了一口酒,然後言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胤兒,這句話又出自何典啊?」    
    「語出《詩經》。」趙匡胤的回答還是那麼利落,「它的意思是,普天之下的土地,都歸天子所有;四海之內的百姓,都是天子的臣民。父親大人,孩兒說的對不對?」    
    「完全正確!」趙弘殷激動得差點站起身,「胤兒確實出息了!」    
    趙匡胤倏地嬉皮笑臉起來:「爹,孩兒都回答正確了,你不應該給孩兒一點賞賜嗎?」    
    「說吧,」趙弘殷十分爽快:「你要什麼?」    
    趙匡胤走到父親身邊,也不答話,抄起酒壺將杯子斟滿。趙弘殷正要誇獎兒子有孝心呢,卻見趙匡胤端起酒杯「吱溜溜」地將酒喝進了自己的肚裡。    
    趙弘殷驚道:「胤兒,你小小年紀,如何能飲酒?」    
    趙匡胤咂巴咂巴嘴唇道:「爹,孩兒不想要別的賞賜,只想喝三杯酒……」    
    趙弘殷很為難地看著杜氏。杜氏接過酒壺一邊斟酒一邊言道:「胤兒這小小的要求,不算過分。」    
    趙匡胤笑了,喝乾了母親斟的酒。趙弘殷不甘落後,也親自將酒杯斟滿遞到兒子的手中。    
    三杯酒下肚,趙匡胤若無其事。趙弘殷瞠目謂妻道:「莫非胤兒是天生的海量?」    
    杜氏笑嘻嘻地言道:「妾身以為,胤兒以後無論在哪個方面都比他爹要強!」    
    趙弘殷大笑道:「但願夫人所言都能變為現實啊!」    
    趙弘殷說完就踉踉蹌蹌地回房休息了。他已經不勝酒力了。杜氏餘興未盡地對趙匡胤言道:「胤兒,看來你真的讀了不少書啊!你爹考你,竟然難不住你!」    
    趙匡胤「嘿嘿」一笑道:「娘,爹所出的那兩道考題,昨天就被我發現了,我事先從辛先生那兒得到答案,爹自然就難不住我了!」    
    「啊?」杜氏一怔,思索了老半天,終也沒有思索出兒子所言究竟是真還是假。    
    但不管怎麼說吧,在趙弘殷夫婦的眼裡,兒子趙匡胤已經是一個有知識有文化的人了。至於這知識和文化的水平到底有多高,恐怕只有趙匡胤自己才能說清楚了。


第一部分那麼出眾的箭術

    然而,在後晉天福三年(公元938年)的夏天,也就是趙匡胤十二歲的時候,趙匡胤又失學了。前後算起來,趙匡胤在洛陽讀了兩年書,在汴梁也是讀了兩年書。    
    趙匡胤在洛陽失學是因為他騎馬嚇著了陳學究。而他在汴梁失學則是因為辛文悅不見了。確切說,辛文悅在汴梁城裡失蹤了。連官府的公差都找不著辛文悅的去處。    
    官府的公差為何要找尋辛文悅?原因是,辛文悅的那位江湖好漢朋友其實是一位專門從事剪徑(攔路打劫)行當的大盜。因武藝超群,他每每得手,而得手後的財物,大半藏匿於辛文悅處。換句話說,辛文悅以教書的身份做掩護,專門替那位江湖朋友窩藏贓物。所謂常在河邊走,不能不濕足。辛文悅的那位江湖朋友終於在一次行劫時出事了,被官府逮著了。雖然那位江湖朋友被關進牢後不久就自殺身亡,但辛文悅聞之,也不敢大意,為安全起見,還是裹起細軟溜之大吉。果然,沒有多長時間,官府就根據蛛絲馬跡追查到了辛文悅的頭上,只是辛文悅的家裡早已經空空如也了。    
    趙弘殷就是在官府開始追查辛文悅的時候才得知此事的。他不無感慨地對杜氏道:「真沒有想到啊,那辛文悅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又飽讀詩書,卻竟然與強盜為伍,當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杜氏卻十分平靜地言道:「世道混亂,什麼樣的人都會有,什麼樣的事情也都會發生。」    
    趙匡胤得知辛文悅失蹤的真相後,雖然不無驚異,但在內心深處,卻也是對辛文悅充滿感激的。沒有辛文悅,他那種強烈的學武願望就無法得到滿足。這種發自內心的感激,趙匡胤一直珍藏著。直到做了皇帝之後,趙匡胤又見著辛文悅了,這種感激也沒有消退多少,以至於,他因此還與自己的宰相徹底鬧翻了臉,並因此為自己的猝死埋下了禍根。當然,這是後話。    
    辛文悅失蹤了,趙匡胤無學可上了,趙弘殷便又想著為兒子重新物色一位先生。趙匡胤知道後,高低不同意。他情知跟父親說沒什麼用,便纏著母親道:「娘,您對孩兒說過,等孩兒長大了,就叫爹教孩兒練武。現在,孩兒已經長大了,娘不能說話不算數的……」    
    趙匡胤雖然只有十二歲,但因為個頭高身體壯,一眼看過去,也像個小大人了。杜氏見兒子已經下定決心不想再讀書,於是就勸丈夫道:「世道不太平,就讓胤兒跟你學幾招功夫防身吧。不然,一個將軍的兒子連一點武功都不會,別人也會笑話的。」    
    趙弘殷覺得妻子所言不無道理,也就暫時打消了讓兒子繼續讀書的念頭。更何況,練習武藝,應從小做起,等兒子真正長大了再想教他武藝,恐怕就遲了。殊不知,趙匡胤當時一身的武藝,已經不在乃父之下,只是尚欠幾分火候而已。    
    趙弘殷問兒子希望學練何種武藝。趙匡胤回答:想學練騎在馬上耍劍。    
    騎在馬上仗劍劈刺,是趙弘殷武藝中的強項,又是那位江湖大盜的弱項。故而,趙匡胤自然就想把父親的高招學到手。    
    因為馭馬的技術較高超,所以趙匡胤學練馬上劍術就沒有多少困難。在父親精心指導之下,只兩個月左右時間,趙匡胤在馬背上舞劍就很像模像樣了。    
    趙弘殷在杜氏的面前誇讚道:「胤兒這小子就是聰明,一點就通,一學就會。若是他再大上幾歲,我在馬背上恐就不是他的對手了!」    
    如果趙匡胤在父親的面前賣弄騎馬射箭之術,恐趙弘殷就要更加地自愧不如了。好在趙匡胤雖年少,卻也頗有城府,連著好幾年,趙弘殷也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會有那麼出眾的箭術。    
    就在這一年(後晉天福三年,公元938年)的年底,趙匡胤結識了一幫年齡相仿的朋友。這幫朋友對他日後的事業起了很大的作用。    
    朋友自然是在社會上結識的。一開始,趙弘殷不允許兒子隨便外出。在趙弘殷看來,兒子年少,又懂了些武藝,若是常在外面走動的話,說不定就會惹出什麼事端來。然而趙弘殷不可能整天都呆在家裡看著兒子。他好歹也是後晉的一個指揮使,雖然並沒有得到當朝皇上石敬瑭多麼的器重,卻也需要常常到朝中去公幹。這樣一來,趙弘殷就總有不在家的時候。趙匡胤就是趁父親不在家的時候得以外出玩耍的。    
    杜氏本也不想讓兒子到外面走動的,可架不住兒子的軟磨硬纏,最終只得同意。不過,杜氏雖然同意了,卻又總是派一個僕人跟著趙匡胤。杜氏還這麼對兒子道:「你若是在外面惹出事來,那你以後就甭想再踏出家門一步了!」好在趙匡胤很聽話,並未給父母招惹什麼麻煩。這樣一來,不僅杜氏放心了,連趙弘殷也放心讓兒子外出了。到後來,趙匡胤再外出玩耍的時候,身後已經沒有了僕人。    
    趙匡胤是在一所破廟的門口結識那幫朋友的。汴梁雖是後晉的都城,但那樣的破廟卻無人修治,從此便可以想出當時的朝代和社會是怎麼一副光景了。


第一部分與眾位朋友結為異姓兄弟

    那是一個下午,趙匡胤出了家門在大街道上閒逛著,一邊閒逛一邊東張西望。之所以東張西望,是因為大街上的行人和景致他已經看夠了,也看厭了。他想看到一些新鮮的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就這麼著,他看到了那所破廟。    
    是一陣嘰嘰喳喳的聲音將趙匡胤吸引到破廟附近的。破廟門口,有一幫小孩正在吵鬧。也不是什麼吵鬧,是有兩個小孩正摟抱在一起摔跤,其他的小孩在旁邊鼓掌叫喊,十分地熱鬧。趙匡胤耐不住了,「登登登」地就跑了過去。    
    正在摔跤的兩個小孩,一個個頭稍矮身體稍胖,另一個則個頭略高身體略瘦。倆人許是已經摔了一段時間了,都沒什麼力氣了,只互相摟抱著喘氣,並無什麼摔打動作,模樣看上去十分滑稽。    
    圍觀的七八個小孩不樂意了。幾個小孩衝著那稍矮稍胖的小孩打氣道:「石守信,加把勁,把王審琦撂倒!」    
    另幾個小孩則給那略高略瘦的小孩鼓勁:「王審琦,快摔啊,石守信已經不行了!」    
    可不論圍觀的小孩怎麼打氣、怎麼鼓勁,摟抱在一起的石守信和王審琦也提不起精神來了。    
    石守信問王審琦道:「你還想摔下去嗎?」    
    王審琦無力地搖了搖頭道:「我不想再摔了,我沒有力氣!」    
    石守信言道:「我也不想再摔了,我也沒有力氣了。」    
    石守信和王審琦同時鬆手,又同時跌坐在地上,還同時「哎喲」一聲。圍觀的小孩一時都很失望。趙匡胤忍不住地跨到石守信和王審琦的身邊言道:「你們這算是哪門子摔跤?還沒分出個勝負來就罷手了,也太不中用了!」    
    沒人認識趙匡胤,也沒人看見趙匡胤過來,所以趙匡胤冷不丁這麼一說話,眾小孩都大為吃驚。吃驚之後,一小孩指著趙匡胤言道:「你是誰?你算老幾?你怎麼敢瞧不起石守信和王審琦?告訴你,石守信是我們的大哥,王審琦是我們的二哥,你不能這樣說他們!」    
    趙匡胤「哈哈」一笑道:「什麼大哥二哥的,我趙匡胤既然來了,那我趙匡胤就是這裡的老大!」    
    趙匡胤敢自充老大,那還了得?石守信一指趙匡胤,衝著那幫孩子叫道:「揍他!」    
    王審琦還補充道:「把他揍扁!」    
    七八個孩子「呼」地一聲就朝著趙匡胤衝了過去。趙匡胤沒有應戰,而是轉身向破廟裡跑。石守信硬撐著站起來叫道:「快追!不要讓那小子逃了!」    
    石守信這話是多餘的。趙匡胤如果真想逃,就不會朝廟裡跑了。他之所以跑向廟裡,是因為他怕在廟外爭執被別人看見會告訴他的父母。可見,與同齡孩子相比,趙匡胤應該算是個有心機的人。    
    趙匡胤跑進廟裡,眾小孩也追進廟裡。趙匡胤突地轉身喊道:「站住!」眾小孩還真的都站在了原地。    
    趙匡胤要幹什麼?只見他,先是穩穩地紮了個馬步,然後身子一挫,一隻手一隻腳同時擊出,且隱隱地挾著風聲。他在眾小孩的面前施展起拳腳來。    
    一路拳腳打完,趙匡胤面不紅、氣不喘地收住了身。收住身之後,他瞪著眾小孩問道:「你們誰敢上來與我較量一番?」    
    眾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僅不敢上前,反而一步步地向後退。要知道,趙匡胤剛才賣弄的那路拳腳,就是成年人看了,也會心存怯意的。    
    石守信和王審琦雖然是最後進廟的,但也看見了趙匡胤的身手。石守信問道:「王審琦,你能打過這傢伙嗎?」    
    王審琦搖頭:「我打不過。你能打過嗎?」    
    石守信也搖頭:「我也打不過這傢伙。」    
    於是,石守信和王審琦雙雙走過去,走到了趙匡胤的面前。趙匡胤警覺地一頓道:「你們是不是不服氣想跟我動手?」    
    石守信慌忙道:「不,不,我們服氣……」    
    王審琦向趙匡胤解釋道:「你厲害,所以我們想叫你做我們的大哥……」    
    見石守信和王審琦如此說,其他的小孩便七嘴八舌地衝著趙匡胤叫起「大哥」來。趙匡胤忽地大聲言道:「等一等!」    
    眾小孩一愣,以為趙匡胤不願意做他們的大哥。卻見趙匡胤轉身指著廟裡的一尊滿佈蛛網的塑像問道:「你們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石守信和王審琦搖頭,眾小孩也都說:「不知道。」於是趙匡胤便又開始賣弄起肚裡的那點知識來。    
    「我來告訴你們,你們都豎起耳朵聽好了!」趙匡胤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這個人姓關,名羽,人稱關公關老爺。有一回,他同另外兩個人,一個叫劉備,一個叫張飛,在一個叫桃園的地方結為異姓兄弟,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桃園三結義的故事。後來,那個叫劉備的做了皇帝,這個關老爺和那個張飛都做了大將軍。你們都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都聽清楚了!」眾小孩亂哄哄地叫著。在他們的心裡,趙匡胤簡直就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不僅身手不凡,還知道廟裡這個關老爺的故事。    
    石守信突然問眾小孩道:「我們現在就與這位大哥在關老爺的面前結為異姓兄弟,你們同意不同意?」    
    眾小孩還未及張口呢,王審琦緊跟著言道:「誰要是不同意,我就揍誰!」    
    即使真有哪個小孩本不想同意的,恐也不敢表達自己的意思了。眾小孩一起喊道:「同意!同意!」    
    再看趙匡胤,不無得意地瞟了眾小孩一眼,然後面對著關公的塑像雙膝跪地,且口中言道:「請關老爺作證:我趙匡胤今日與眾位朋友結為異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第一部分一起入殿覲見契丹國主

    石守信和王審琦等人也學著趙匡胤的樣,一邊跪倒一邊嚷著:「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只是跪得不甚整齊,嚷得也不甚整齊,情形多少有些混亂。    
    趙匡胤率先爬起來,石守信和王審琦等人趕緊跟著爬起來。趙匡胤扯開嗓門叫道:「從現在起,我就是你們的大哥了,你們就是我的好兄弟了!」    
    眾小孩一陣「大哥」、「大哥」的亂叫。石守信湊到趙匡胤的身邊問道:「大哥,如果你以後當了皇帝,我們是不是都可以當上大將軍?」    
    「那是自然。」趙匡胤一本正經地言道,「我是皇帝,你們都是大將軍!我們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石守信和王審琦等人都手舞足蹈起來。彷彿,趙匡胤現在就是皇帝了,而他們現在已經是大將軍了。    
    包括趙匡胤在內,他們一共是十個人。套用「桃園三結義」的說法,趙匡胤和石守信、王審琦等人當可稱之為「破廟十結義」。    
    從此,趙匡胤的生活就變得豐富多彩了。他每天都要定時地朝那所破廟裡走一趟,而石守信和王審琦等人又肯定會在破廟裡等候著他。趙匡胤毫不吝嗇地將自己的武藝傳授給石守信和王審琦等人。石守信和王審琦等人也確實學習得十分認真、刻苦,且進步也非常快。時間一長,趙匡胤和石守信、王審琦等人的關係便越發地親密,其大哥的地位也隨之越發地鞏固了。    
    後晉皇帝石敬瑭要把一批准備好的糧食和布匹送到契丹去,而且是送到契丹國的都城上京(當時叫臨潢府,今在內蒙古自治區的巴林左旗東南),從汴梁到臨潢,路途何止千里。石敬瑭不敢大意,諭令趙弘殷擔任這次北上貢獻的欽差。說是欽差,其實就是護送糧食和布匹到契丹去的保鏢,充其量是一個所謂的「鏢頭」。    
    聆聽了石敬瑭的一番教誨之後,趙弘殷就回家收拾收拾準備北上了。杜氏對丈夫的這次差使很不滿意,可又無奈。端的是後晉朝的碗,就得受後晉皇帝的管。    
    杜氏囑咐丈夫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能出什麼差錯。趙弘殷笑道:「夫人放心,不會出什麼意外的,只是路程稍遠些罷了。」    
    趙匡胤聞之,非要跟父親一道北上。趙弘殷瞪著兒子道:「小孩子家不懂事,你以為這是回洛陽啊?這是去臨潢,來回不停地走,也要走上一兩個月!」    
    趙匡胤又鬧著去纏母親。杜氏想了想,對丈夫言道:「胤兒也不小了!長這麼大,他還沒有真正地出過遠門。不如趁這個機會,就讓他跟你去見見世面。再說了,有胤兒伴你身邊,你路途上也會少些寂寞。」    
    趙弘殷總是會聽妻子話的,何況妻子所言也句句在理。因事關重大,趙弘殷不敢擅自帶兒子同行,於是就入宮稟明皇上。還好,石敬瑭同意了。    
    趙匡胤心中的那個高興啊,恨不得馬上就飛到北方去。臨行前,母親叮囑了許多話,他幾乎一個字也沒聽清。    
    在趙匡胤看來,此次北上一定會充滿樂趣。而實際上,路途中的生活是單調而乏味的,且充滿苦累,無外乎是曉行夜宿、饑餐渴飲,毫無樂趣可言。甚至,有時一整天,趙匡胤想同父親說上幾句話也很困難。幾十大車糧食,又幾十大車布匹,趙弘殷哪敢掉以輕心地去陪兒子嘮叨?    
    離開汴梁的頭幾天,趙匡胤還有一些新鮮感,可新鮮感過去之後,他便有些後悔了。整天地騎在馬上不停地趕路,有什麼意思?還不如留在汴梁到破廟裡與石守信、王審琦等人一起玩。    
    只不過,趙匡胤雖然很後悔,但卻沒有把這種後悔向父親透露。本來嘛,是自己提出要隨父親一道北上的,如果又向父親提出返回汴梁,那豈不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耳光?這樣的蠢事,他趙匡胤才不會幹呢。不僅如此,趙弘殷怕兒子整天地騎馬累壞了身體,勸兒子坐在馬車上去,趙匡胤也沒有同意。要知道,趙匡胤當時只有十三歲,能堅持不懈地騎在馬背上顛簸,也著實不易了。    
    在後晉境內,趙弘殷手下的衛兵有上千人,生怕遇到什麼不測之事。而進入契丹境內後,趙弘殷手下的衛兵就減少到百來人了。這是皇帝石敬瑭的旨令。石敬瑭怕趙弘殷帶的衛兵多了,契丹國主耶律德光會不高興。所幸一路平安無事。經過一個來月的跋涉,趙匡胤跟著父親終於走進了契丹國的都城臨潢府。    
    在趙匡胤的眼裡,臨潢府沒有汴梁大,好像也沒有汴梁熱鬧,只是契丹人的裝束與汴梁人的裝束大不相同,讓趙匡胤覺得好奇。所以,到了臨潢府之後,趙匡胤似乎的確有了一種大開眼界的感覺。    
    因趙弘殷的身份是後晉朝皇帝欽差,照例,趙弘殷將貢獻的糧食、布匹交給契丹有司之後,契丹國主耶律德光要接見他。果然,耶律德光召見了趙弘殷,不過不是在正殿,而是在偏殿。從中不難看出耶律德光對後晉朝及石敬瑭的輕視。    
    因在異國他鄉,趙弘殷不放心將兒子丟在別處,在徵得契丹有司同意後,攜兒子一起入殿覲見契丹國主。這樣,趙匡胤就得以一睹耶律德光的尊容了。


第一部分孩兒長大後也要當皇帝

    耶律德光當年不過三十七八歲,人長得很瘦,但又長得很凶。趙匡胤以為,他與父親大老遠地送糧食送布匹來,那很瘦很凶的人至少也該說上幾句好聽的話。誰知,耶律德光一見趙弘殷就冷冷地問道:「這批糧食和布匹本應三月前就運到這裡,何故延誤至今啊?」    
    趙弘殷連忙賠上笑臉道:「回陛下的話,只因去年收成不豐,貢物一時難以籌齊……貢物籌齊之後,吾皇萬歲就赦令小臣星夜送來,並命小臣向陛下深致歉意……」    
    「真的嗎?」耶律德光瞇著眼乜著趙弘殷,「是不是石敬瑭做了幾年的皇帝膽子做大了,不想再對朕有所貢獻?」    
    「陛下誤會了!」趙弘殷急急地道,「吾皇萬歲對陛下的確是忠心不二啊……」    
    「好了!」耶律德光一指趙弘殷的鼻子,語氣咄咄逼人。「你回去告訴那個石敬瑭,他應該貢獻給朕的財物,不僅要如數送到,而且要如期送到!」    
    「是,是!」趙弘殷點頭,「陛下的話,小臣一定稟告吾皇……」    
    「還有,」耶律德光的目光陰沉起來,「你再告訴那個石敬瑭,叫他最好識相點!朕既可以立他為帝,也就自然可以廢了他這個皇帝!」    
    「是,是!」趙弘殷又點頭,「陛下所言,小臣已經銘記……」    
    「你走吧!」耶律德光揮揮手,然後轉過身去,將屁股對著趙弘殷。趙弘殷趕緊拉起趙匡胤的手,匆匆忙忙地退出了偏殿。    
    等出了殿,來到了大街上,趙弘殷才發現趙匡胤的兩片小嘴唇噘起多高,顯然在生氣,而且氣還不小。    
    趙弘殷小聲問道:「胤兒,你在和誰賭氣啊?」    
    趙匡胤反問道:「爹,那個人在你的面前為什麼那麼凶?」    
    「那個人」自然就是指的耶律德光了。趙弘殷輕歎道:「兒啊,他是皇上,為父呢只是一個小小的將軍,他當然可以在為父的面前作威作福了!」    
    趙匡胤默然。趙弘殷又低低地言道:「胤兒,你沒瞧見嗎?甭說是爹了,就是當今皇上,那個人也根本沒放在眼裡啊!」    
    驀地,趙匡胤昂起倔強的頭顱來,且定定地看著父親,擲地有聲地言道:「爹,孩兒長大後也要當皇帝,而且要當一個不受別人欺負的皇帝!」    
    趙匡胤的聲音太大,嚇得趙弘殷一邊去捂兒子的嘴一邊東瞅西望。還好,街上人雖多,但無人去注意他們。趙弘殷吁了一口氣言道:「胤兒,說那麼大聲幹嘛?你不想活了?」    
    趙匡胤卻挺認真地言道:「爹,孩兒剛才講的是心裡話!」    
    不知道趙匡胤想當皇帝的念頭是不是就從這裡開始生起的,反正,趙弘殷是沒把兒子的話當真的。而實際上,趙弘殷也沒有親眼看見自己的大兒子登上皇帝的寶座。    
    趙弘殷父子在契丹國都城歇宿了一夜後就踏著晨露啟程回國了。因為回國的時候了無攜帶,所以速度就非常快。幾天工夫,他們就馳到了契丹國與後晉朝的分界處。    
    然而,趙弘殷在兩國分界的地方卻勒住了韁繩,並駐足了好長時間,臉上的表情也很凝重。趙匡胤不解,便問道:「爹,你這是怎麼了?」    
    趙弘殷用手比劃了一下北方:「胤兒,你知道嗎?這幽薊十六州本是我朝國土,可現在,它成了契丹國的土地了……    
    趙匡胤問這是為什麼。趙弘殷說是當今皇上送給契丹國的。趙匡胤更加地不解:「爹,自己的土地,為什麼要送給別人?」    
    趙弘殷長歎道:「一言難盡啊,孩子!你現在還小,這國家大事,你不會弄明白的……」    
    是呀,趙弘殷說的沒錯。趙匡胤還小,還不可能明瞭什麼國家大事。但是,從趙匡胤眼中所射出的目光,卻是那般的明亮,那般地讓人心動神搖。    
    不敢說此次隨父親北上對趙匡胤的一生就產生了多麼大的影響,但有一點卻可以肯定,那就是,自契丹國返回汴梁之後,趙匡胤練武練得更加勤奮了。而且,他不僅繼續在那所破廟裡與石守信、王審琦等人在一起偷偷摸摸地演練武藝,還常常與父親手下的一些軍官們在一塊大明大亮地切磋技藝。後來,他乾脆把石守信、王審琦等人也帶到父親的軍中用真刀真槍進行操練。這樣一來,不單他本人的馬上馬下功夫越來越純熟、越來越精湛,連石守信、王審琦等人的武藝也得到了突飛猛進的發展。石守信手執一對銅錘,雖稍覺吃力,卻曾將趙弘殷的一名軍官逼得手忙腳亂。王審琦手中一桿長槍,威風八面,曾將趙弘殷的一名軍校逼下馬來。趙匡胤手握的一柄長劍就更厲害了,曾將父親的幾名軍士殺得不敢上前。而當時,趙匡胤也好,石守信、王審琦等人也罷,都還只是十四五歲的半大孩子。


第一部分他平生第一次殺人

    趙匡胤十五歲那年,殺了人。這是他平生第一次殺人。    
    那是那一年夏天的一天,黃昏的時候,趙匡胤和石守信、王審琦等人在軍中練過武之後,就結伴準備到城外的一個水塘裡去洗澡了。因趙匡胤長大了,又比較穩重,趙弘殷夫婦也就不再限制趙匡胤的自由了。有時,趙匡胤玩到半夜才回家,趙弘殷和杜氏也不責備。    
    夕陽的光輝沐浴著趙匡胤等人。趙匡胤等人有說有笑地走在大街上。拐過這條街,再走出城門,就到洗澡的水塘邊了。就在這當口,石守信突然言道:「大哥,你看!」    
    趙匡胤看見了。街道的左側,有一家小酒館。小酒館門外,一個裸著上身的男人正在強行摟抱一個過路的年輕女人。那女人驚叫著、掙扎著,可始終無法擺脫那男人的手掌。那男人一邊「哈哈」大笑著一邊肆無忌憚地揉搓那女人的胸部。小酒館門前雖有許多人,可無人敢上前去阻止那裸著上身的男人。因為那男人是個契丹人。    
    王審琦氣得破口大罵道:「狗日的契丹人!我干你八輩子祖宗!」    
    石守信更是氣得要上前與那契丹人算賬。其他小兄弟也都瞪著雙眼,躍躍欲試,就等著趙匡胤發號施令了。趙匡胤卻道:「石守信和王審琦留下,其他人都回自己的家!」    
    這時,那契丹人終於放了那女人,轉身走進了小酒館。那女人一邊哭著一邊整理著衣衫,從趙匡胤等人的面前跑過。趙匡胤吩咐石守信和王審琦道:「你們兩個輪流在這裡盯著這個契丹混蛋。他走到哪裡,你們就跟到哪裡,然後去告訴我。」    
    石守信問道:「大哥現在要去哪兒?」    
    趙匡胤回道:「我現在回家準備點東西。」    
    王審琦又問:「大哥是想教訓一下這個契丹混蛋嗎?」    
    趙匡胤言道:「我想叫這個契丹混蛋完蛋!」    
    天黑了之後,石守信走進了趙匡胤的家。石守信長得虎頭虎腦的,趙弘殷夫婦都很喜歡。很快,趙匡胤和石守信就並肩走出了家門。    
    月光淡淡的,剛好能映出腳下的路。趙匡胤問那個契丹人現在何處。石守信答道:「還在酒館裡喝酒,王審琦正在那盯著呢。」    
    走到一條小巷口,趙匡胤叫石守信等一等。一會兒,趙匡胤從小巷裡摸出兩樣東西來。這東西顯然是趙匡胤事先準備好的。那兩樣東西?一張弓,一支箭。石守信想問什麼的,但最終閉了口。趙匡胤將弓夾在腋下,石守信把箭裹在懷中,倆人專揀沒有月光的地方走。其實呢,月光那麼淡,即使他們走在月光下,也不會有人看清他們的身上藏有何物。    
    王審琦果然站在那家小酒館的附近監視著。見到趙匡胤和石守信,王審琦低低而又急急地道:「酒館裡就那一個傢伙了,那傢伙還在喝……」    
    「讓他喝吧。」趙匡胤摸了摸腋下的弓,「他也只能喝這一次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大街上已經看不見什麼行人了,趙匡胤等人覺著有些涼的時候,那契丹人終於走出了小酒館。    
    契丹人顯然喝了不少酒,還沒給酒錢。酒店老闆追出門來向契丹人索要酒錢。契丹人一巴掌搧過去,酒店老闆竟然被搧得在原地轉了兩個圈。契丹人又從腰間拔出一把彎刀比劃著。酒店老闆嚇得趕緊縮回了店裡,還把店門關死。契丹人一邊「哈哈」笑著,一邊踉踉蹌蹌地向著趙匡胤等人走來。    
    趙匡胤早已操弓在手,石守信急忙將箭交給趙匡胤。趙匡胤搭箭弦上,覷得準確,一箭就射了出去。石守信和王審琦都清晰地聽到了那箭離弦時的「嗖」聲。    
    距離那麼近,又是迎著面,趙匡胤即使不瞄準恐也不會射偏目標的。就聽「撲」地一聲鈍響,那支箭恰恰射中了契丹人的前胸。契丹人真的喝多了酒,被箭射中了好像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似乎是想把箭拔出來,可雙手毫無力氣,跟著,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地跪在了大街道上。    
    趙匡胤招呼一聲,領著石守信、王審琦逃離了現場,速度之快,令人乍舌。來到一個偏僻陰暗的角落之後,石守信氣喘吁吁地言道:「大哥,你還有這麼一手好箭法啊!」王審琦也道:「是啊,大哥,沒想到你的箭射得那麼準!那契丹狗肯定是玩完了!」    
    趙匡胤卻急急地道:「你們兩個聽好了,今天晚上的事情你們對誰也不要說,包括你們的家裡人。還有,我會射箭的事情你們也不要亂說,不然人家會起疑心的。」    
    石守信和王審琦都賭了咒發了誓。石守信問道:「大哥,我們現在幹什麼?」    
    趙匡胤回道:「都回家睡覺。」    
    第二天上午,趙匡胤很老實,就呆在家裡哪兒也沒去。趙弘殷從外面回來對杜氏言道:「一個契丹人在一家酒店門外被人用箭射死了,死的時候,還直直地跪在地上……」    
    杜氏輕歎道:「唉,麻煩事來了!」    
    趙匡胤一開始並不真正理解母親的話,他顯然陶醉在殺死契丹人的快樂之中。但沒有多久,趙匡胤就知道母親話中那「麻煩」是什麼意思了。    
    被趙匡胤射死的那個契丹人是一個信差,他本想在汴梁住上一晚,第二天再回契丹的,沒料到,他的小命竟然讓趙匡胤奪了去。契丹國主耶律德光聽說自己的信差命斷汴梁,大為震怒,立即詔示後晉皇帝石敬瑭:如果不迅速查出兇手,給契丹一個滿意的交待,契丹就將派兵血洗汴梁城。


第一部分強烈要求隨父征戰

    石敬瑭嚇壞了,趕緊召集群臣商議查找兇手。可查來找去,仍不知兇手為何人,而耶律德光又逼得緊,沒奈何,石敬瑭只得聽從一個大臣的建議,將那家酒店的老闆定為兇手,將酒店老闆的家人及酒店裡的夥計都定為從犯,全部砍頭示眾,並送給契丹大批財物以謝罪,耶律德光這才稍稍歇了火氣,但仍不忘警告石敬瑭道:此類事件,以後絕不許再發生,不然,新賬舊賬一起算。石敬瑭聞之,一下子病倒在了床上,引得後晉朝廷一片恐慌。    
    石守信、王審琦找到趙匡胤。石守信很是不快地道:「皇上也太軟了!契丹狗一嚇唬,就嚇出病來了!」    
    王審琦似乎在為石敬瑭辯護:「也不是皇上太軟,是我們的軍隊太軟了。軍隊打不過人家,皇上就只能被人家嚇唬了!」    
    趙匡胤卻在想著別的問題。他很是後悔地道:「我們這次幹得不值。只殺死一個契丹狗,卻連累了那麼多人。」    
    石守信和王審琦知道趙匡胤說的什麼意思。那酒店老闆一家人和酒店裡的夥計,共有二十多人被砍下了腦袋。這二十多顆腦袋被砍下,趙匡胤自然要負重大責任。    
    「狗日的契丹狗!」趙匡胤突然大罵了一聲,「如果能在戰場上相遇,我一定要多砍下一些契丹狗的腦袋來賠罪!」    
    趙匡胤本說的是氣話,沒料想,這氣話還很快變成了現實。    
    後晉皇帝石敬瑭被耶律德光嚇病了之後,身體一天比一天衰弱,終於,在天福七年(公元942年)春暖花開的時候,一命嗚呼。而趙匡胤此時恰恰十六歲。    
    石敬瑭死後,後晉群臣擁立石敬瑭之子石重貴繼位(史稱石重貴為後晉「出帝」)。就在此時,耶律德光為了維護和鞏固契丹國的「父國」地位,竟發兵攻打後晉。    
    一開始,耶律德光很得意。他的兩萬兵馬殺入後晉境內之後,所向披靡,如入無人之境。後晉軍隊一觸即潰,紛紛南逃。眼看著,他的兩萬兵馬就要殺到汴梁城下了。    
    迫於後晉群臣的壓力,石重貴在無可奈何之下,只得以皇帝的名義下詔同契丹開戰,以把契丹兵阻擋在汴梁城之北。    
    待好不容易湊足了一支不足萬人的軍隊後,又提任趙弘殷為此次出征的主帥。這時,契丹兵已經打到封丘附近了。封丘在汴梁之北,兩地相距不過六七十里地。    
    杜氏對丈夫此次掛帥出征既贊同又擔心。臨危受命,救國救民,本是義不容辭的事,然而,契丹兵有兩萬之眾,且氣焰又極為囂張,丈夫僅帶不足萬人的烏合之旅,又如何能禦敵於城外?不過,杜氏雖然憂心忡忡,但對丈夫說出的話卻又充滿了信任和鼓勵。    
    趙匡胤不同。聞聽父親要帶兵出征,心裡簡直樂開了花。心花綻放之餘,他強烈要求隨父征戰。趙弘殷自然不同意,此次禦敵,顯然吉凶難卜,如何能讓自己的兒子也去冒險?    
    趙匡胤又去央求母親。杜氏對丈夫言道:「胤兒長大了,武藝又好,你就讓他與你同去吧。俗話說,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你與胤兒同戰沙場,不僅可以互相照應,還可以鼓舞士氣!」    
    趙弘殷最終點下了頭。趙弘殷之所以點頭,妻子所言有理固然是一個重要的原因,但還有一個原因也不能忽視,那就是,趙家現在有兩個兒子了。如果趙家只是趙匡胤一根獨苗,恐杜氏也不會同意讓趙匡胤上陣的。    
    軍情緊急,趙弘殷不敢遲疑,帶著不足萬人的軍隊急急地開出了汴梁北城門。再看趙匡胤,雄赳赳氣昂昂地端坐在馬背上,身後背著一張弓,胯邊懸著滿盈的箭囊,手中執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煞是威風,儼然也是一位帶兵的將軍。他曾向父親建議,把石守信、王審琦等在破廟中結義的幾個兄弟也召入軍中,但趙弘殷怒斥他道:「你想去送死,難道還想叫你的小兄弟們也一起去送死?」趙匡胤無話可說了。    
    趙弘殷把部隊帶到了汴梁城北約三十里地的地方。後晉朝廷的意思,是叫趙弘殷在這一帶設防,把契丹兵阻止幾天,待援兵到來再與契丹兵決戰。    
    趙弘殷本也想按朝廷的意思做的,因為憑他現有的軍力,想擊潰契丹兵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是,當聽說契丹兵打到封丘之後又馬不停蹄地向南開來時,趙弘殷又改變了主意。他留下大半人馬在此設防佈陣,自己與趙匡胤率三千人繞道從背後突襲契丹兵,待他與趙匡胤打響後,設防佈陣的後晉軍從正面向敵發起攻擊。    
    此時正是半夜,趙弘殷不敢多耽擱,又對留守佈防的將領們叮囑了幾句,便帶著趙匡胤及三千人馬匆匆地繞道東邊向北方去了。路上,趙弘殷問兒子道:「你以為我們此戰能勝嗎?」趙匡胤沒打過仗,還不懂得什麼戰略戰術,但他還是鏗鏘有力地回道:「爹說能勝,那我們就一定能打敗契丹狗!」    
    黎明時分,手下向趙弘殷報告:契丹兵從左側開過去了。趙弘殷即刻命令部隊掉頭尾追並教導兒子道:「看到了嗎?契丹狗太狂妄了,連一點防備都沒有,只顧南下!」    
    趙匡胤醒悟道:「爹,契丹狗如此狂妄,只要我們打他個措手不及,他們的陣腳必然大亂!」    
    「對!」趙弘殷讚許地言道,「自古驕兵必敗,這些契丹狗也不會例外!」    
    天色大亮時,趙弘殷的三千人馬已經和契丹的後衛軍隊碰到一塊了。趙弘殷長劍一揮道:「弟兄們,狹路相逢勇者勝!給我衝啊!殺啊!」    
    說完,趙弘殷躍馬揚劍,第一個衝入敵陣。第二個衝上去的是趙匡胤。誠如杜氏所言,趙弘殷趙匡胤父子並肩作戰,的確極大地鼓舞了後晉官兵的士氣。主帥父子一馬當先,哪個還敢惜命?後晉三千官兵就像瘋了似的,一起吶喊著衝殺過去。    
    契丹軍隊中那些殿後的官兵首先遭了殃。他們和其他契丹官兵想的一樣,以為後晉軍隊不堪一擊,根本不敢抵抗,只要一個勁兒地朝南趕,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攻進汴梁城。他們牢記著耶律德光的旨令:攻進汴梁之後,可以任意地燒殺搶掠。他們正做著任意燒殺搶掠的美夢呢,萬沒料到的事情發生了,他們的屁股後面殺過來一支後晉軍隊,而且來勢極為兇猛。幾乎是在眨眼之間,他們當中的數百人就變成了刀下之鬼、劍底遊魂,死時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趙弘殷見契丹軍後衛部隊陣腳已亂,便率著這數百名騎兵直向敵陣縱深處撲去。戰前,他還想到過趙匡胤的安危,可殺入敵陣之後,他就沒時間考慮兒子的問題了。他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必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契丹兵徹底打蒙,不然,待契丹兵回過神來,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第一部分趙匡胤剛滿十八歲

    趙匡胤也騎著馬。因為是初次臨敵,他還沒有什麼作戰經驗。好在四周都是契丹兵,他不愁找不到作戰的對象。他只需用手中的劍把面前的敵人殺死就行了。所以,儘管是第一次上陣,但他毫無怯意,藝高人膽大嘛。當他手中的劍「撲哧」一聲戳進一個契丹兵的胸膛時,他簡直快樂和興奮到了極點。他忘不了那個冤死的酒店老闆,他要為酒店老闆一家人報仇。故而,趙匡胤在奮勇殺敵的時候,只恨自己只有一把劍,不能更多地殺死契丹兵。    
    此役,趙弘殷率不足萬人之師一舉擊潰來犯的兩萬契丹軍,且斬殺契丹軍統帥哈內勒等五千餘契丹官兵,還繳獲上千匹戰馬。可以說,自後晉王朝建立以來,後晉軍隊還從未取得過如此重大的勝利。    
    於是後晉皇帝石重貴就把保衛汴梁城的任務又交給了趙弘殷。    
    可是,想徹底打退契丹,又談何容易?趙弘殷把陸陸續續趕到汴梁來的後晉援兵分成兩部分,一部分在汴梁城以北設防,共設了三道防線,另一部分留在汴梁城內加固城防。趙弘殷對在城外設防的將領吩咐道:「如果契丹兵來攻,能堵住就堅決堵住,實在堵不住就撤到城裡來,千萬不要讓手下官兵逃散!」    
    杜氏問丈夫道:「契丹大軍一定會來?」    
    趙弘殷點頭道:「一定會來!」    
    杜氏又問道:「汴梁城究竟能不能守得住?」    
    趙弘殷搖頭道:「只有天知道!」    
    趙弘殷想叫妻子帶著兩個兒子出城到南邊去避一避。杜氏不同意:「你是統帥,我若攜子出城,豈不動搖軍心?」    
    趙匡胤更是不會同意:「孩兒要與爹並肩作戰!」    
    趙弘殷長歎道:「既如此,那就聽天由命吧!」    
    趙弘殷的長歎是有道理的。耶律德光聞聽契丹軍戰敗,且統帥哈內勒也戰死,異常震怒,馬上點起八萬人馬,分左右兩路,重新殺向後晉。耶律德光命令帶兵的將領道:「打進汴梁城!活捉石重貴!」    
    兩路契丹軍隊氣勢洶洶地向南撲來。在攻破了趙弘殷在北方所設的三道防線後,開始大舉攻城了。一連猛攻了二十多天,雖然沒有攻破城池,但汴梁城內也差不多到了彈盡糧絕的地步了。    
    趙匡胤當然參加了守城的戰鬥。石守信和王審琦等人也和趙匡胤戰鬥在一起。可眼見著,契丹軍就要攻進城裡來了,後晉的援兵還是不見蹤影。    
    就在汴梁城被契丹軍攻得朝不保夕的當口,有一天凌晨,圍攻汴梁城的契丹軍隊還在睡夢中的時候,突然遭到了大規模的襲擊。雖然,契丹軍進行了頑強的抵抗,但從早晨戰至午後,契丹軍還是大敗而逃,且損失慘重,戰死的官兵數以萬計。    
    原來位大敗契丹軍、解汴梁之圍的是後晉河東節度使劉知遠的部將郭威。郭威以五萬人馬將七八萬契丹軍打得潰不成軍,這的確讓趙匡胤艷羨不已。趙匡胤問父親那郭威是何等英雄人物,趙弘殷搖了搖頭言道:「郭威是何人,我也不甚清楚,我只知道,郭威很會打仗……不過,那河東節度使素來不聽朝廷調遣,今日為何主動來解汴梁之圍?」    
    趙匡胤涉世未深,還無法回答和理解父親所說的那個問題。不過,有一個人的名字卻深深地鐫刻在了趙匡胤的腦海裡,那個人的名字便是:郭威。    
    汴梁城外一仗,契丹國元氣大傷。耶律德光雖然恨得咬牙切齒,但一時間卻也無力再對後晉發動大規模的侵犯了。這樣一來,汴梁城又恢復了暫時的安定。    
    後晉天福九年(公元944年),趙匡胤剛滿十八歲。杜氏對趙匡胤言道:「兒呀,你也不小了,該結婚了!」  


第二部分趙匡胤和賀氏的婚禮

    十八歲的趙匡胤,出落得高挑、健壯,略長的臉龐上,嵌著一對幽深的大眼,挺直的鼻樑下,稍顯厚實的雙唇透出一股含而不露的威嚴。不過,若是他啟唇一笑,卻又顯得那麼地親切與溫和。    
    有語云:哪個少年不善鍾情,哪個少女不善懷春?趙匡胤的年紀,正是春心萌動的時候。按理,當得知父母要給自己操辦婚事了,他應該高興得情不自禁才是。然而,趙匡胤卻低低地對母親道:「娘,孩兒不想結婚……」    
    趙匡胤怎麼了?是他另有所愛,還是對女人根本就不感興趣?都不是。除了母親杜氏外,趙匡胤很少跟別的女人接觸,因而談不上什麼另有所愛。同時,趙匡胤也覺得,就女人而言,尤其是那些年輕漂亮的女人,的確有一種很難言明卻又極具誘惑的魅力。夏日,走在大街上趙匡胤也曾對那些年輕女人的胸脯和大腿想入非非。甚至,有時晚上睡覺的時候,他還曾幻想過自己的雙手正在那些漂亮女人的身體上撫動。幻想雖然朦朧,卻也美麗動人。這足以說明,趙匡胤與別的男孩子一樣,其內心深處,也是對女人充滿著憧憬和渴求的。    
    趙匡胤之所以不想結婚,乃是因為他有這麼一種考慮:結了婚,就有了家了,有了家,就不能到處亂跑了,整天關在家裡,豈不把人悶死?不難看出,在趙匡胤的胸腔裡,既跳動著一顆春心,同時也跳動著一顆不安分的心,而就當時來說,後者顯然比前者跳動得更有力。    
    聞聽趙匡胤不想結婚,趙弘殷勃然大怒。他把趙匡胤拽到自己的面前,指著趙匡胤的鼻子吼道:「你想讓我們趙家斷了香火嗎?告訴你,你同意也罷,不同意也罷,你都要為我們趙家娶妻生子!」    
    父親發這麼大的火,著實讓趙匡胤嚇得不輕。不過他同時也明白了這麼一個道理:結婚不結婚的問題,並非只是他個人的私事,而是關乎到他們趙家傳宗接代的大事情。雖說還有一個弟弟匡義,但作為趙家長子,他實在難以推卸延續香火之重任的。    
    杜氏也勸趙匡胤道:「兒呀,若不是戰亂,你早該成婚了,我也早該抱上孫子了!」    
    趙匡胤笑對杜氏道:「娘,誰不想結婚啊?我過去跟你是說著玩的。」    
    是呀,父親要自己結婚,母親也勸自己結婚,他趙匡胤除了答應之外,似乎也別無良策。連那六歲的弟弟匡義,也整天嚷著要吃哥哥的喜糖。不過話又說回來,結婚好像也不是什麼太壞的事情。    
    那時候的人結婚,都是要聽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的,娶什麼樣的媳婦,什麼時候娶媳婦過門,自己是做不了主的。不過杜氏有點例外,在給趙匡胤找媳婦之前,她曾徵求過趙匡胤的意見,問趙匡胤究竟想找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做媳婦。趙匡胤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來道:「娘,孩兒想找一個漂亮的女人。」    
    對趙匡胤來講,還不懂得多少家庭的含義。既然要娶媳婦,那自然是非漂亮不娶了。而杜氏卻也非常贊同大兒子的意見。她深情地撫摸著趙匡胤的臉頰言道:「不漂亮的女人,怎能配得上我們家胤兒?」    
    找一個漂亮的女人給趙匡胤做媳婦並不難。世上的漂亮女人多得是。比較難的是,那女人不僅要漂亮,而且還要與趙家門當戶對。趙弘殷雖然不是什麼朝廷的顯臣,但好歹也是一個領兵的大將軍。趙家如此門第,總不能隨隨便便地就找一個普普通通家庭中的女兒做兒媳婦吧?果真如此的話,豈不把別人的大牙笑掉?    
    趙弘殷和杜氏經多方打探,終於找著了一個在汴梁城內小有名氣的媒婆。他們給媒婆開出的條件是:那女兒一要門戶相當,二要年少美貌,三要溫順賢淑。家庭過日子嘛,女兒家溫順賢淑與否是很緊要的。    
    客觀地講,趙氏夫婦開出的那三項條件是有一定難度的,但這難不倒那小有名氣的媒婆。既是小有名氣,就自有其真實的才幹。那媒婆肩負著趙氏夫婦的重托,走東家、串西家,僅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便為趙家說妥了這門親事。    
    趙匡胤的岳父姓賀名景思,也是後晉朝帶兵的一位大將,與趙家可謂是門第相當。賀景思長女賀氏年方二七,據媒婆所言,有「沉魚落雁之貌,閉月羞花之容」,可謂是既年少又美貌。據媒婆稱,那賀大小姐諸事皆依父母,走路怕踩了螞蟻,說話怕驚了蚊子,世上還有比這樣的女子更溫順賢淑的嗎?    
    趙弘殷和杜氏夫婦對媒婆講妥的這門親事非常滿意。杜氏問趙匡胤是否也滿意。趙匡胤猶猶豫豫地道:「娘,那女子才十四歲,是不是……太小了?」    
    是呀,有些十四歲的姑娘,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小女孩,和一個小女孩結為夫婦,趙匡胤能不猶豫?杜氏解釋道:「胤兒,我問過媒婆了,媒婆說,賀家大小姐雖然年少,但去年就長成一個大姑娘了!」    
    「還有,」趙匡胤又道,「那賀家大小姐我沒見過,娘也沒見過,只聽媒婆一張嘴胡說,誰知道她的容貌究竟如何?」    
    杜氏笑了,「胤兒,媒婆說了,如果那賀家大小姐沒有傾城之貌,她不僅退還全部賞錢,還要跪在我們家門前磕頭謝罪!媒婆這麼說了,胤兒還不放心嗎?」    
    然而趙匡胤依然沒有完全放心。上述兩個疑問一直堵在他的心間。直到洞房花燭夜的那一刻,趙匡胤的這兩個疑問才終於有了明晰的答案。    
    趙匡胤和賀氏的婚禮是在這一年(後晉天福九年,公元944年)的金秋舉行的。兩大將軍聯姻,婚禮自然熱鬧非凡。又何況,當時的趙弘殷,手中有的是錢。契丹兵敗汴梁城外之後,趙弘殷雖然沒有得到什麼加官晉爵的封賞——大半功勞都被河東節度使劉知遠佔去了——但皇帝石重貴還是在大臣的建議下給了趙弘殷一大筆賞錢。有錢就好辦事,就好講排場。不說別的,單趙家給賀家的聘禮錢,就足夠一個小民吃上一輩子的了。聘禮如此,婚禮的氣派、豪華就可想而知了。


第二部分耶律德光親自領兵來犯

    在來賓們喜氣洋洋暢飲喜酒的時候,趙匡胤被母親叫到了一間小房子裡密談。而實際上,聞著那四溢的酒香,趙匡胤心癢得直如被抓被撓。他多想與眾人坐在一起喝個痛快啊!也許,趙匡胤是個天生的貪杯者。他的父親趙弘殷只在高興的時候才喝上兩杯。據說,他的祖輩也沒什麼人喜好杯中之物。而趙匡胤不然,他聞著酒香就感到親切。以至於美酒佳釀陪伴了他一生。最終,他的死,也與飲酒大有干係。    
    在眾賓客暢飲美酒的當口,杜氏為何要把趙匡胤叫到一個小房子裡密談?其實,說起來也非常簡單,杜氏要對兒子講授一些男女情事方面的知識。趙匡胤雖然不小了,又長得人高馬大的,但男女情事方面的知識,他卻知之甚少,甚至可以這麼說,女人身體究竟是什麼模樣,他都幾乎一無所知。因而,在趙匡胤入洞房之前,杜氏為他補補課,就顯得非常必要而又及時了。    
    杜氏講授得很耐心,也很細緻。她在傳授知識的時候,面色從容而鎮定。只是苦了趙匡胤,他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心口還「突突突」地跳個不停。若是摸摸他的兩頰,定然會燙得怕人。    
    杜氏講完了,問趙匡胤是否聽懂了。趙匡胤回答:「孩兒聽得……很仔細!」    
    聽得很仔細,心裡就開始胡思亂想起來。以至於,當別了母親,走到酒席中與賓客們杯觥交錯的時候,趙匡胤忽然對酒不是那麼太感興趣了。他雖然也喝了十多杯酒,但卻似乎是在給自己壯膽。其實這也難怪,一個從未沾過女人的十八歲的大小伙子,一想到洞房裡正有一個女人在等候著自己,熱血豈不早就沸騰?熱血早就沸騰了,自然就不需要美酒來刺激了。    
    酒宴依然在如火如荼地繼續。趙弘殷舌頭都喝長了,但還是不停地把酒往嘴裡倒。趙匡胤耐不住了,瞅了個空檔,偷偷地跑向了洞房。等終於來到洞房的門口時,他不覺大口大口地喘了幾口氣。是呀,從這裡邁進洞房,他就要從一個大小伙子變成一個大男人了。    
    趙匡胤以一個大男人的氣概邁進了洞房。紅燭掩映下,一個從頭到腳都紅艷艷的女人正端坐在床沿。那一身紅妝的女人自然就是新娘子賀大小姐了。只是一塊紅布遮住了她的臉,他看不出她的模樣。    
    他一步步地向她靠近,每一步都很緊張,且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加緊張。緊張得很難受的時候,他挪到了她的眼前。    
    趙匡胤愣愣地對她道:「你,站起來。」    
    趙匡胤為何要賀氏站起來?原因是,他要看看她的個頭有多高,是否真的已經長大成人。    
    賀氏很聽話,乖乖地站了起來。呵,她的頭頂差不多平著他的鼻樑骨了。從身高來看,她確實是一個大姑娘了。趙匡胤似乎放下了一半心。    
    趙匡胤又對賀氏道:「你,把紅布拿下來。」    
    賀氏伸出纖纖手指,輕輕地一拉紅布的邊緣,那塊遮住她面目的紅布就飄飄忽忽地打著旋兒輕落於地,就像是秋風中的一片枯葉,更像是她短暫一生的形象寫照。    
    趙匡胤的眼睛不禁一亮。他面前的這位新娘子,可以說是一個非常標準的小美人:瓜子型的臉,柳葉般的眉,杏眼、桃腮、櫻桃口。再加上燭光的映襯,趙匡胤恍惚覺得,他娶的這位新娘子,簡直就是仙女下凡了。至此,趙匡胤似乎又放下了另一半的心。    
    心全都放下了,趙匡胤便又倏地緊張起來。因為,按照母親的講授,他現在要解下新娘子的衣衫了。用自己的雙手去脫下一個小美人的衣裳,會有什麼樣的心理感受?    
    但緊張歸緊張,趙匡胤還是遵照母親大人的吩咐去做了。只不過,他在為賀氏脫衣服的時候,脫得很艱難,因為,他的雙手實在抖動得太厲害……他再也遏止不住了,手忙腳亂地扒光自己的衣裳,又手忙腳亂地撲在了她的身上……    
    在這麼一個桂花飄香的晚上,趙匡胤終於理解了女人為何物。雖然,他理解得還很膚淺,還很稚嫩,甚至還有些可笑,但畢竟,他可以自豪地說:我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了。    
    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是可喜的,更是令人興奮的。所以,興奮不已的趙匡胤在這個秋風沉醉的新婚之夜裡,幾乎一宿沒合眼。雖然,他在她肉體上折騰的時候,看著她那可憐兮兮的表情,心中著實有些不忍,但是,他體內那一股股充沛的激情,卻又只能在她的肉體上發洩。直到雞叫三遍的時候,他才一手撫著她的乳房,一手撫著她的大腿昏昏沉沉地睡去。    
    然而,趙匡胤剛睡著不一會兒,就被母親在門外叫醒了。趙匡胤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對著門外言道:「娘,我困死了,你就讓我再睡一會兒吧!」    
    杜氏言道:「胤兒,你爹要去打仗了,你起來送你爹吧!」    
    聽到「打仗」二字,趙匡胤睡意全無,一骨碌就爬起了身。因爬得太快,他大腦不禁一陣暈眩,又因起得太過倉促,不小心壓著了她的身,她不禁低呼了一聲,但他全然不顧,慌慌張張地穿好衣裳,跌跌撞撞地就朝房門摸去。還沒出房門呢,他便大呼小叫地問道:「娘,爹要去哪打仗?是不是契丹狗又打過來了?」    
    原來,自兵敗汴梁城外之後,契丹國主耶律德光一直懷恨在心。經過一年多的精心準備,他組建了一支十萬人的大軍再度南侵。而且,這次南侵的統帥,就是他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親自領兵來犯,後晉皇帝石重貴在群臣的鼓動下,這次也不示弱,急急地調來各路兵馬北上抗擊。趙弘殷身為指揮使,又有與契丹軍作戰的經驗,自然就成了後晉軍北上抗敵的主要戰將之一。


第二部分顯出一種豪氣和霸氣

    趙匡胤懇求與父親一同北上。趙弘殷不同意:「胤兒,你剛剛成婚,撇下新婚妻子征戰沙場,你於心何忍?」    
    趙匡胤又去央求母親。杜氏這回也不同意:「胤兒,聽你爹說,這次抗戰恐要耗很長時間,也許是半年,也許是一年,這麼長的時間,你若把媳婦一人撇在家裡,你岳父家那邊人心裡會怎麼想?」    
    父親母親都不同意,趙匡胤就沒轍了。他在想:如果沒有結婚,這次豈不就可以隨父親一道上陣殺敵了嗎?故而,眼睜睜地看著父親一身戎裝離家之後,他便不無埋怨地對賀氏言道:「都是你!若不是你,我現在就躍馬橫刀地同契丹狗拚殺了!」    
    賀氏十分地委屈,眼淚都差點掉下來了:「郎君,是公公大人和婆婆大人不讓你去的,妾身從沒有想過要阻止你……」    
    趙匡胤有些生氣地瞪著賀氏道:「你是沒有阻止我,可要是沒有你,我爹我娘能不讓我北上嗎?」    
    賀氏無話可說了,只任淚水無聲地滑落。見她那副珠淚漣漣的模樣,趙匡胤不禁輕歎了一口氣。是啊,真要說起來,賀氏也的確沒有什麼責任的。於是,趙匡胤就一邊為她拭淚一邊輕輕地道:「好了,娘子,不要再哭了!我只不過說了你兩句,你又何必如此傷心?」    
    既然不能上陣殺敵,那就老老實實地呆在家裡吧。白天,趙匡胤不是逗弟弟匡義玩,就是出門找石守信、王審琦等人胡吹,或把石守信、王審琦等人叫到自己家裡來神侃,胡吹神侃之後,再與石守信、王審琦等人對飲幾杯,其樂也融融。晚上,趙匡胤摟著賀氏那溫柔的身體恣意地享受著,享受之後再酣然長眠,其樂也融融。這樣一來,趙匡胤的日子就過得頗不寂寞又有滋有味了。而且,與賀氏在床上親熱的次數多了,趙匡胤就不僅對男女情事更加地熟悉,也對賀氏培養出了幾分真情。過去,賀氏是不敢在趙匡胤的面前多言語的,而現在,她有時也會與自己的丈夫對上幾句。    
    有一天晚上,趙匡胤正在跟賀氏親熱著。賀氏忽然問道:「趙郎,你想過你日後會成為一個何等樣人物嗎?」    
    趙匡胤還沉浸在快感中,於是就信口答道:「我將來,不是一個文臣,就是一個武將!」    
    賀氏言道:「在妾身看來,郎君既不會是一個文臣,也不會是一個武將。」    
    「什麼?」趙匡胤不能不認真了,「娘子,你是說我將來一事無成?」    
    賀氏羞答答地言道:「郎君誤會了。妾身的意思是,郎君日後若能成為皇上,那妾身豈不就成了皇后?」    
    賀氏本是說的玩笑話,且也不無討好趙匡胤的意思。所幸的是,她對趙匡胤的預言後來真的實現了。而不幸的是,趙匡胤雖然最終成了皇上,但她卻未能看見皇后的寶座。    
    趙匡胤內心一陣激動。別看他嘴裡「文臣」、「武將」說的就跟真的似的,而實際上,在他內心深處,早就有了當皇帝的念頭。只是,他現在一文不名,如何才能成為皇上,他心中沒有路數而已。    
    「娘子放心,」趙匡胤信誓旦旦地道:「我一定會成為皇上,你也一定會成為皇后的!」說完,他就更加勇猛地在她身上運動起來。卻見賀氏,牙關緊咬,眉頭緊鎖,似乎不勝痛楚。    
    第二天早晨起來,吃過早飯後,趙匡胤就逗弟弟趙匡義道:「你長大了準備幹什麼呀?」    
    趙匡義小頭一昂回道:「哥,我長大了要當皇上!」    
    一邊的賀氏忍不住地對趙匡胤道:「趙郎,我們家有兩個皇帝了!」    
    趙匡胤卻認真地對賀氏道:「這不奇怪。我先當皇帝,等我老了不行了,就把皇帝的位子讓給匡義!」    
    杜氏聞之,把趙匡胤叫到身邊言道:「兒呀,當皇帝的話可不是隨便說的,若叫人聽見告訴朝廷,可就闖了彌天大禍了!」    
    趙匡胤笑道:「娘,您放心,這種話,我是不會在外面說的,也不會當著外人的面說。」    
    趙匡胤的確沒有在「外面」說過什麼自己想當皇帝的事,但是,他卻又在「外人」的面前吐露過這種心聲。這「外人」便是他在破廟裡結義的那些弟兄們。    
    那是一個晴朗的日子,石守信、王審琦等人約好了一起到趙匡胤的家來串門兒。來的時候是上午,等海闊天空地吹過之後,就已經是中午了。石守信、王審琦等人要告辭,杜氏留住了他們,並親自下廚與賀氏一起弄了一大桌子香噴噴的菜餚。    
    杜氏很喜歡趙匡胤的這幫小弟兄們。這幫小弟兄們有不少人已結了婚,成了大男人了,所以杜氏不僅留下他們吃飯,還為他們提供了一大罈酒。只是在喝酒前,她提醒趙匡胤等人道:「不要喝的太多,喝上幾杯也就是了。」    
    趙匡胤本來是想按照母親的提醒去做的。可常言說的好: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趙匡胤與石守信、王審琦等人乃是結義的兄弟,就當時情形而言,足可以稱得上是彼此的知己了。既是知己,說話當然投機,說話一投機了,那一罈酒豈能讓它剩下?    
    因是在別人家做客,石守信和王審琦等人本也不想放開量喝的,但趙匡胤卻屢屢催促道:「喝!喝!今日不把一罈酒喝光,誰也別想走出我家的門!」    
    這時的趙匡胤,其喝酒時就已經顯出一種豪氣和霸氣了。趙匡胤如此,石守信和王審琦等人也就不再拘謹,學著趙匡胤,一杯一杯地往口裡灌。半罈酒下去,無論是趙匡胤還是石守信、王審琦等人,一個個全喝得紅光滿面的,確乎有些類似那座破廟裡的關公。    
    酒喝多了話就多,尤其是年輕氣盛之人。而年輕人在一起所談的話題,無外乎有兩大內容,一是關於女人的,一是關於志向的。在趙匡胤的家裡,杜氏和賀氏經常在桌邊走動,趙匡胤等人即使很想談有關女人的問題也不便開口,故而,趙匡胤等人除了喝酒之外,就只能大吹特吹自己的志向了。


第二部分崢嶸乍露、神威大發

    年輕人談志向總是遠大的,特別是在酒喝多了之後。當年在那座破廟裡結義的時候,趙匡胤曾說過要當皇帝的話,而石守信和王審琦等人也曾說過要跟著趙匡胤做一個大將軍。後來,年歲漸長,趙匡胤不再在石守信等人的面前說要當皇帝的話了,而石守信等人也不再輕易地言及什麼大將軍。然而現在,在趙匡胤的家裡,熱血已被酒燒得沸騰,石守信和王審琦等人又豪情萬丈起來,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傾吐著自己的遠大志向:以後一定要當一名統率千軍萬馬的大將軍。    
    只有趙匡胤沒有吱聲。石守信、王審琦等人表達自己志向的時候,趙匡胤不言不語地默默地喝著酒。石守信覺得有些奇怪,於是就打著酒嗝問趙匡胤道:「大哥,你的志向是什麼?」    
    趙匡胤忽地拍案而起。也真的是拍案而起,手掌往桌面上一摜,身體就躥起多高,幾乎把石守信等人嚇了一跳。    
    只見趙匡胤,濃眉倒豎,怒目圓睜,兩片厚實的嘴唇一動,竟然噴著酒氣吟出一首小詩來。詩云:「欲出未出光辣達,千山萬山如火發。須臾走向天上來,趕卻流星趕卻月。」    
    趙匡胤所吟乃一首詠物詩,詠的是日出時景象,如果給它加上一個標題的話,則就叫《日出》似乎也很恰當。大凡詠物詩都是借物言志的。    
    趙匡胤自然也是借詠日出景象來言自己志向的。如果僅從文采角度考慮,這首詩寫得確實不怎麼樣,但若從志向角度考慮,這首詩就頗耐人尋味了。趙匡胤豈不是在把自己比作一輪噴薄而出的紅日?    
    小詩的第一句「欲出未出光辣達」,是說的趙匡胤人生第一曲,即闖蕩天涯階段。這時候的趙匡胤,雖然具有「光辣達」般的志向,但畢竟還在闖蕩天涯,是故「欲出未出」。    
    第二句「千山萬山如火發」,是說的趙匡胤人生第二曲,即南征北戰階段。這時候的趙匡胤,崢嶸乍露、神威大發,「如火發」一般地在「千山萬山」間南征北討。    
    小詩的第三句「須臾走向天上來」,是說的趙匡胤人生第三曲,即陳橋兵變階段。這時候的趙匡胤,經過第二曲的有力鋪墊,根基已經打牢,所以在「須臾」之間就黃袍加身,成了大宋的開國皇帝從而「走向天上來」了。    
    第四句「趕卻流星趕卻月」,是說的趙匡胤人生第四曲,即統一天下階段。這時候的趙匡胤,雖然榮登皇帝寶座,但如「流星」、如「月」一般的大小割據勢力還很多,趙匡胤奮起龍威,將這些割據勢力統統「趕卻」,獨留他這一輪紅日光照天下。    
    當時石守信、王審琦等人,幾乎都未能聽懂趙匡胤所詠何意。不過,當趙匡胤將四句小詩吟完的時候,石守信、王審琦等人還是一個勁兒地鼓掌叫起「好」來。    
    「好」聲太長,引來了杜氏。當得知四句小詩的內容後,杜氏不無愛憐地摸了摸趙匡胤的後腦勺道:「我兒有出息!」    
    看來,杜氏至少是聽明白了趙匡胤詩中所隱含的莫大抱負了。    
    趙匡胤的生活就在與石守信等人的交往中和賀氏的溫柔鄉中一天天地度過。賀氏懷孕了,趙弘殷還在前線作戰。賀氏為趙匡胤生下一個女兒了,到了第二年(公元945年)的初秋的時候,趙弘殷終於從前線回來了。    
    趙弘殷不是凱旋而歸的。他是因大腿中箭,感染發燒之後用馬車運回汴梁的。杜氏和趙匡胤見到趙弘殷時候,趙弘殷依舊昏迷不醒,臉色灰白,彷彿死人一般。    
    杜氏嚇壞了,整天整夜地守候在丈夫的病床前。趙匡胤也嚇得不輕,沒日沒夜地圍著父親的病床轉。那賀氏自然想一直跟在丈夫的身邊,但因為剛生產不久,身子很虛,又要照料自己的女兒,不便陪丈夫一起呆在公公的病房裡,所以,她就常常一邊給女兒餵奶一邊潸然落淚。她潸然落下的淚水,似乎比她乳房裡流出的汁水還要熱、還要濃。    
    偶爾地,在母親的催促下,趙匡胤也會回自己的房裡看上賀氏幾眼。這麼一看,就看見賀氏流淚了。趙匡胤皺著眉頭問道:「娘子,你在這哭什麼?」    
    賀氏抽抽噎噎地言道:「公公大人至今尚未醒來……萬一公公大人遇有不測……」    
    原來賀氏是在為趙弘殷的安危擔憂。實際上,賀氏也是在為趙家的前途擔憂。如果趙弘殷真的長眠不醒,那趙家就必然很快地淪落下去。趙弘殷是趙家的頂樑柱,頂樑柱沒了,家自然是要坍塌的。    
    趙匡胤卻沒好氣地翻了賀氏一眼道:「你只管在這裡好好地帶孩子,別去胡思亂想。告訴你,我爹是不會死的。」    
    話雖這麼說,但趙匡胤的心裡也空虛得很。父親回家七八天了,一直昏睡著,若照此情形下去,委實不是好兆頭。不過,一看見母親的臉,趙匡胤的心中又不禁踏實了許多。母親幾乎一直都端坐在父親的病床前,臉色溫和而沉靜,似乎,父親不是在昏迷,而是在熟睡。想當初,父親剛被抬進家門的時候,母親驚嚇得差點也昏過去。而現在,母親表現得竟如此從容、如此鎮定。    
    趙匡胤受到母親的感染,也不再整日地愁眉苦臉了。他甚至還微笑著勸慰母親道:「娘,不用擔心,爹命大福大,不會有事的。」    
    杜氏卻靜靜地道:「胤兒,你說錯了。你爹他算過命,他的命不大,福也不大!」    
    趙匡胤急忙道:「娘,算命的話,不一定靠得住的……」    
    杜氏輕輕一笑道:「胤兒,你放心,你爹現在不會死的,他現在還不能死。我正等著他醒來呢!」    
    在杜氏執著的等候中,趙弘殷終於甦醒了過來。趙匡胤看見,在父親甦醒的那一瞬間,母親突然嚎啕大哭,眼淚就像大珠小珠一般晶瑩地砸在父親的身上。父親掙扎著言道:「夫人,我知道,你不是捨不得我死,你是怕我現在就死了,胤兒他們會失了依靠……」    
    杜氏忽地又笑了。她就這麼連哭帶笑地望著趙弘殷道:「你說的沒錯。等胤兒義兒他們都有出息了,你再死不遲。」    
    杜氏和趙弘殷之間這似真似假的對話給趙匡胤的印象極深。他很想湊上前去對父親母親說些什麼,但想來想去,終也想不出什麼合適的話。    
    又過了幾天,等父親能夠靠在床上吃東西了,趙匡胤才去向父親打聽受傷的經過。


第二部分只有郭威才能扭轉戰局

    趙匡胤聽了父親的講述,竟有些後怕。如果那箭射得端正一些,父親豈還有命在?趙弘殷似乎看出了兒子的心理,淡淡一笑言道:「如果那契丹狗的箭向上偏一點,我們父子今日就不能對話了,如果那箭向中間偏一點,那你爹我恐怕就只能做太監了。所幸的是,那契丹狗的箭法沒有你的箭法神妙!」    
    趙弘殷說完,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濃厚,且「呵呵呵」地笑出聲來,也不知是在慶幸自己大難不死,還是因為有這麼一個箭法神妙的兒子而感到自豪。    
    趙弘殷又問道:「爹,你回來的時候,前線情況怎麼樣?」    
    趙弘殷臉上的笑容沒了:「……情況很糟。契丹軍隊正在步步逼近!」    
    趙匡胤心裡一「格登」:「爹,我們能把契丹人擋住嗎?」    
    趙弘殷搖了搖頭道:「如果沒有援兵,契丹軍隊很快就要打過來了……」    
    「可是,」趙匡胤急道,「孩兒聽說,這城裡的軍隊都開到北方去了,已經差不多是一座空城了!」    
    「是呀,」趙弘殷緩緩地道,「為父以為,我們不僅擋不住契丹軍隊,這汴梁城恐也難逃一劫啊!」    
    趙弘殷自然而然地想起一個人來:「爹,那個郭將軍上前線了嗎?上一回,契丹軍隊困汴梁城,郭將軍不是把他們打得落荒而逃嗎?」    
    趙匡胤口中的「郭將軍」,當然指的是河東節度使劉知遠的部將郭威。趙弘殷長歎道:「胤兒,你哪裡知道,朝廷給那劉知遠連發了三道令牌,叫他火速領兵前來救駕,可是,那劉知遠就是裝聾作啞,根本不聽朝廷的號令!」    
    「這麼說,」趙匡胤眼睛張得大大的,「那個郭將軍不在前線?」    
    趙弘殷不覺「哼」了一聲:「哪裡有什麼郭將軍啊,那劉知遠連一兵一卒也沒有派來!」    
    「完了!」趙匡胤垂下了頭。「郭將軍不在前線,那一切都完了!」    
    顯然,在趙匡胤的心目中,只有郭威才能扭轉戰局、打退契丹兵。    
    趙弘殷輕輕地言道:「胤兒,我們要做離開這裡的準備了。」    
    趙弘殷所料不差。沒有多久,一股一股的後晉軍隊從北方敗退了回來。敗軍官兵幾乎無人不談耶律德光而色變,都說耶律德光太厲害,根本無法與之抗衡。    
    又過了沒有多久,一個確切的消息傳到汴梁城裡:耶律德光率契丹大軍已越過封丘正向汴梁撲來。    
    汴梁城內頓時就亂了套。首先逃出城去的是從前線敗退回來的兩三萬後晉軍隊。他們已經領教過耶律德光的厲害了,對守衛汴梁城毫無信心,儘管後晉皇帝石重貴及朝中大臣一再嚴令他們與汴梁城共存亡,但他們還是爭先恐後地跑出了汴梁城。    
    軍隊逃跑了,老百姓當然不願在城裡等死。軍隊前腳剛走,老百姓後腳就一窩蜂地往城外湧。人太多了,又湧得急,踩傷人甚至踩死人的事件屢屢發生。    
    沒有了軍隊,也沒有了老百姓,皇帝石重貴便嚇得沒有了主張。    
    於是,石重貴在十幾個大臣的簇擁下,帶著一干皇妃和太監,連皇宮裡的珠寶都沒來得及收拾好,就匆匆地離開了汴梁城。快跑到汴梁西南六十里外的朱仙鎮的時候,聽說耶律德光已經率著契丹軍開進了汴梁城。    
    趙弘殷一家是在石重貴之後離開汴梁城的。趙匡胤建議父親西去洛陽,回到他出生的地方。趙弘殷不同意,決定向西南去追石重貴。杜氏對趙匡胤言道:「就聽你爹的話吧。」    
    趙匡胤只好跟著父親往西南去了。不過,他曾私下裡對妻子賀氏言道:「依我的意思,我真想到別處去闖蕩一番……」    
    賀氏沒有言語,只將懷中的女兒摟得緊緊的。趙匡胤看了看自己的女兒,不覺歎了口氣。    
    接近朱仙鎮的時候,趙弘殷連著得到兩條消息。一條消息是皇上就住在朱仙鎮裡,沒再繼續南逃。第二條消息是對第一條消息的補充:皇上之所以沒再繼續南逃,是因為河東節度使劉知遠帶著大軍到朱仙鎮保駕來了,且劉知遠所率的大軍,足足有十萬之眾。    
    趙匡胤聞之,高興地對父親言道:「劉知遠來了,那郭將軍就肯定來了。郭將軍一來,契丹人就不敢在汴梁呆下去了!」    
    趙弘殷卻雙眉緊鎖道:「劉知遠帶十萬大軍,為什麼早不來遲不來,偏偏在皇上離開汴梁的時候趕來救駕呢?」    
    聽父親這麼一說,趙匡胤也覺著有點不對勁兒。「是呀,爹。有十萬大軍,又有神勇的郭將軍,如果早點開來,開到北方去,那契丹人就根本打不進汴梁城。」    
    趙弘殷不語,只眉頭依然鎖著。趙匡胤小聲地問道:「爹,孩兒覺得,那劉知遠好像在玩什麼名堂……」    
    趙弘殷開口了,他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劉知遠究竟想幹什麼呢?」    
    劉知遠想當皇帝。    
    劉知遠在朱仙鎮截住石重貴,本是想將石重貴就地廢掉然後自立為帝。在郭威的進言下,劉知遠將石重貴軟禁了起來,還用好酒好肉伺候著。然後,劉知遠就派郭威領兵五萬北上給契丹軍一個下馬威了。    
    郭威在汴梁和朱仙鎮之間設下埋伏,將耶律德光派出的那支契丹軍包圍,但圍而不殲,然後派人去給耶律德光送信,說希望與之談判。耶律德光考慮來考慮去,最終同意了。


第二部分一睹那個郭威的風采

    郭威下令將那支被包圍的契丹軍全部放回汴梁。    
    最終,劉知遠派兄弟劉崇代表自己前往汴梁與耶律德光談判。雙方很快達成協議:劉知遠將後晉皇帝石重貴交與耶律德光任意處置,耶律德光率軍從汴梁撤回契丹境內,並承認劉知遠為新的皇帝。    
    據說,耶律德光見到石重貴的時候,兩眼立即冒出駭人的光芒來,跟著連連狂笑不已。石重貴在耶律德光的狂笑中一頭栽倒地上,馬上就嗚呼哀哉了。顯然,石重貴是被耶律德光活活嚇死的。    
    有意思的是,嚇死了石重貴之後,耶律德光的口中突然噴出一股鮮血來。跟著,耶律德光就晃晃悠悠地也栽倒在了地上。耶律德光便也死了,死在由汴梁回契丹的路上。    
    耶律德光死後,其子耶律阮繼位,正式改國號為「遼」,耶律阮就是遼世宗。遼世宗登基後,由於諸多原因,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發兵南侵。    
    再說劉知遠,將石重貴交給耶律德光之後,命郭威為先鋒,令兄弟劉崇殿後,在一幫後晉舊臣的簇擁下,洋洋得意地開進了汴梁城。雖然城內早已被契丹軍隊搶劫一空,但劉知遠還是迫不及待地在後晉的舊殿裡大模大樣地登基稱帝。因姓劉,與漢高祖劉邦同宗,所以劉知遠就改後晉國號為「漢」(史稱「後漢」,劉知遠即後漢高祖)。    
    因郭威功大,被封為樞密使兼天雄節度使。後漢軍政大權卻差不多全握在他的手裡,連劉知遠的兄弟劉崇在他的面前也要矮上一截,足可見劉知遠對他的信任。也就是因為這個信任,使得劉崇對郭威產生了不快甚至不滿。劉崇一生氣,主動要求到太原去做留守。後來,劉崇在太原竟又搗弄出一個國家來,而這個國家,差不多成了趙匡胤心中永遠的痛。當然,此是後話。    
    劉知遠、郭威等人和耶律德光幕後所做的交易,趙弘殷一家人並不知道,也無從知道。從汴梁逃到朱仙鎮後,趙弘殷很想見上皇帝石重貴一面,但難以如願,甚至,他都打聽不到石重貴究竟住在朱仙鎮的什麼地方。趙弘殷不無憂慮地對妻子道:「我懷疑,皇上被別人秘密地囚禁起來了。囚禁皇上的這個人,恐有不軌之舉……」    
    杜氏雖是女流之輩,卻也知道丈夫口中的「這個人」指的是劉知遠。杜氏對丈夫說:「成者王,敗者寇,自古皆然,你又何必憂心忡忡?」杜氏的這席話,即便是昂揚男兒,恐也自歎弗如。    
    趙匡胤與父親不盡相同。逃到朱仙鎮之後他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見到郭威。然而,一直等到聽說郭威已經開進了汴梁城,他始終也不知道郭威長得什麼樣。    
    劉知遠、郭威一行開進汴梁城的時候,趙弘殷一家人依舊呆在朱仙鎮裡。趙弘殷雖說是個後晉的大將軍,且打起仗來也頗為不俗,但因為是個光桿將軍,手中並無一兵一卒,所以劉知遠就沒把趙弘殷放在眼裡,進汴梁城稱帝的時候也就沒把趙弘殷一同帶上。很快地,劉知遠自立為帝的消息傳到了朱仙鎮。趙弘殷在妻子面前咬牙切齒道:「這姓劉的果然居心叵測……」    
    杜氏似乎很是想得開:「什麼居心叵測?亂世出英雄!我以為,這姓劉的也不失為一個英雄!」    
    趙弘殷默然。又很快地,劉知遠以皇帝的名義宣告:後晉舊臣一律官任原職,並速回汴梁見駕受封。    
    杜氏問丈夫何去何從。趙弘殷仰天歎息道:「我也不想再做什麼將軍了,還是回洛陽吧。」    
    趙匡胤卻不想回洛陽了,因為那個郭威現在汴梁城裡。他找到母親,求母親去勸說父親回汴梁。杜氏搖著頭對趙匡胤道:「兒啊,你知道嗎?這走馬燈似的改朝換代,你爹看的太多了,已經看夠了,有些厭倦了。」    
    不過,杜氏雖然在趙匡胤的面前搖頭,但還是找到丈夫言道:「你要回洛陽,我不反對,不過,你要為胤兒和義兒他們想一想……」    
    回到洛陽,就做不成官了,說不定,還會因此得罪了新皇帝劉知遠,這顯然對趙匡胤和趙匡義兄弟的成長不利。至少,杜氏當時是這麼個意思。而最終,趙弘殷也勉強同意了妻子的看法。    
    就這麼著,趙弘殷一家便從朱仙鎮回到了汴梁城,成了後漢新朝的子民。而趙弘殷便又成了後漢新朝的一位將軍,只是手中依舊沒有什麼兵權,空銜而已。好在將軍的俸祿不曾短少,就過日子而言,趙家卻也無憂。更何況,在後晉一朝時,趙家還頗有積蓄。所以,趙弘殷回到汴梁後,雖然很失意,但日子過得也悠遊自在。有時,老朋友來了,比如復州(今湖北沔陽西南)防禦史王彥超、隨州(今湖北隨縣)刺史董宗本等一些故交,曾先後入汴梁到趙家做客,趙弘殷都熱情接待,且還常常喝得酩酊大醉。    
    然而,趙匡胤回到汴梁之後卻大失所望,以至於變得悶悶不樂起來,不僅在妻子賀氏的面前很少言語,就是在父母的面前,他也幾乎變成了啞巴。    
    原因有二:一是他回汴梁的主要目的是想一睹那個郭威的風采的,可是,等他回到汴梁之後,郭威卻離開了汴梁到外地去了。二是石守信、王審琦等破廟中結義的幾個兄弟也都不在汴梁,趙匡胤想找個人大吹一通或大喝一場,都變得十分困難了。如此,趙匡胤自然就不會多言多語了。


第二部分光天化日擄掠民女

    但趙匡胤總是要說話的。一天夜裡,他先是溫柔地與妻子賀氏親熱了一番,然後溫存體貼地將她摟在懷裡,接著溫情脈脈地言道:「跟你說實話,我捨不得你,也捨不得我們的女兒。女兒很可愛,你更讓我牽掛。」    
    賀氏聽出問題來了,趕忙在他的懷裡仰起臉問道:「趙郎,你所說何意?」    
    趙匡胤頓了一下,言道:「我已經長大成人了,可整天地呆在家裡,實在悶得慌。好男兒志在千里,好男兒志在四方,所以,我想離家出走!」    
    「趙郎,」她趕緊叫了一聲。「你,你準備到哪裡去?」    
    「我也不知道。」趙匡胤回道,「我只是想出去走走,長長見識。像這般整天地悶在家裡只能是一事無成!」    
    賀氏默然。趙匡胤問道:「你怎麼了?你說話呀?」    
    賀氏低低地道:「這事,公公大人和婆婆大人知道嗎?」    
    趙匡胤道:「我還沒跟他們說呢。我是想先聽聽你的意見。」    
    賀氏又默然。默然之後,她吞吞吐吐地道:「如果,公公大人和婆婆大人都同意了,那妾身……也沒有意見。」    
    賀氏沒有意見,趙匡胤接下來就要對父母說自己的想法了。他沒敢先同父親說,因為他知道父親是不會同意的。他先找到母親,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之後,求母親去勸說父親同意。這種先找母親然後由母親去勸說父親同意的招數,他過去屢獲成功。但這一次,他卻失敗了,因為母親回絕了他:「胤兒,我不用去找你爹,你爹肯定不會同意的。如果你爹同意你離家出走,那他當初又何必回這裡來做一個有名無實的將軍?」    
    杜氏說的是事實。趙弘殷當初要去洛陽,是他求母親勸父親回汴梁的。現在,父親回汴梁了,自己卻要離家出走了,這於情於理,似乎都說不過去。    
    杜氏又勸慰趙匡胤道:「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思,想出去闖蕩一番長長見識。可是,你也要替你爹想想。你爹也不容易啊!你爹所做的一切,不全都是為了你和義兒嗎?你如何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呢?」    
    母親都不同意了,趙匡胤只得打消了離家出走的念頭。只不過,這種打消只是暫時的。他要離家出走的念頭就像是一粒豐盈的種子,只要有合適的土壤和水分,它就會難以遏止地萌芽、生長。    
    趙匡胤等待的土壤和水分來了。趙弘殷意外地被劉知遠召去做了禁軍的指揮使。看模樣,後漢皇帝劉知遠要重用趙弘殷了。然而,沒有想到的是,趙弘殷卻因此惹出了一場麻煩,而且差點把性命丟掉。    
    既然做了禁軍的指揮使,那趙弘殷就經常地伴在劉知遠的身邊了。雖然趙弘殷打心眼兒裡對劉知遠不快,但迫於情勢,趙弘殷做禁軍指揮使還是盡職盡責的,且曾得到劉知遠的誇獎和賞賜。杜氏笑謂趙匡胤道:「你爹他時來運轉了!」    
    可就在杜氏說丈夫「時來運轉」之後沒幾天,趙弘殷便觸怒了劉知遠。    
    那是春暮夏初季節,天已經比較熱了,可在一天上午,後漢皇帝劉知遠不顧大臣反對,毅然下詔到汴梁城外去斗草踏青。    
    皇帝出遊可不是鬧著玩的。光護駕的侍衛,就達千人以上。劉知遠,不僅帶著數以百計的大臣、內侍,還將數以百計的皇妃、宮女帶在了身邊。飽經戰亂的汴梁城,一下子出現了這麼一支皇帝游春的隊伍,的確是一道亮麗的風景。    
    趙弘殷自然是劉知遠的隨駕之一,且還是劉知遠遊春的開路先鋒。但趙弘殷心裡卻對劉知遠很是不快活。劉知遠不是乘的輦車,而是騎著一匹高頭大馬。騎馬倒也罷了,劉知遠還下令,除他之外,任何人不許騎馬,也不許乘馬車。劉知遠這樣做的目的,當然是為了突出自己的高大形象。試想想,數以千計的人都在徒步行走,只他劉知遠一人端坐在馬上,該有何等威風?可威風是威風了,就是苦了那些皇妃和宮女們,她們如何跟得上馬的四蹄?劉知遠雖然沒有縱馬狂奔,但她們也早已氣喘吁吁、香汗淋漓了。而騎在馬上的劉知遠,看著她們的狼狽相,還開心地大笑不止。劉知遠如此拿女人取樂,趙弘殷的心中怎麼能夠快活?    
    然而,令趙弘殷更不快活的事情還在後面。那是快要出城門的時候,趙弘殷忽然發現,身後的隊伍停步不前了。他以為發生了什麼不測之事,趕緊掉頭向劉知遠跑去。儘管心中不快,但保護劉知遠卻是他的職責,他不能做一個玩忽職守的人。    
    遠遠地就看見了劉知遠所騎的那匹馬,但馬上無人。趙弘殷心中一緊,莫非劉知遠真的出了什麼意外?但又不像,如果真有什麼不測之事發生,那些侍衛為何都站在原地不動?    
    等跑到那匹馬的近旁,趙弘殷才終於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原來,劉知遠騎在馬上正走著呢,忽地發現街道邊上有一個小姑娘長得非常有姿色,於是就跳下馬來,親自跑過去,將那個小姑娘拽到了馬前。恰在此時,趙弘殷喘著粗氣趕到。見劉知遠拽著一個雙目含淚的小姑娘,趙弘殷便忍不住地問道:「陛下,發生了什麼事?」    
    劉知遠看來很有力氣,只一隻手便將那個小姑娘托到了馬背上。之後,他淡淡地回答趙弘殷道:「沒發生什麼事。朕見這個小女子頗為可觀,就帶她一同出城游春。」    
    「皇上,」趙弘殷立刻就言道,「你如何能在大街之上公然擄掠民女?」    
    劉知遠正準備朝馬背上爬呢,聞聽趙弘殷之語,他「啊」地一聲,一步就逼到了趙弘殷的近前,且圓睜二目喝道:「什麼?趙弘殷,你適才說朕公然擄掠民女?」    
    趙弘殷卻也不懼:「正是,陛下。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中,你將這民女強行拖至馬上,這不是公然擄掠又是什麼?」    
    這下可惹惱了劉知遠,他命侍衛將趙弘殷打入了死牢。由於朝中大臣上諫,加上他是前朝舊臣,劉知遠赦免了他的死罪,將其削職為民,並讓他吃了一頓板子。


第二部分平定「三鎮之亂」的重任

    回家後,他才得知那小姑娘死了。原來游春時,她就被劉知遠在一片春草地上糟踏了,後來她又被劉知遠帶回宮中繼續糟踏。她受不了了,就在一個月明星稀的晚上,又一次被劉知遠糟蹋之後,投入宮中的一口井裡身亡。    
    就在趙弘殷被削為平民後,越匡胤便想離家出走。但這一決定遭到了父母的反對,反而惹惱了父親趙弘殷。然而趙匡胤不想過什麼安穩的日子,於是對妻子賀氏言道:「我終究是要離開家的,不過不是現在。」    
    賀氏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趙匡胤回道:「等我爹的氣消了再定。我爹現在氣頭上,要是我突然不見了,我爹說不定會氣出病來。」    
    於是趙匡胤就等待著父親消氣了。他等得很耐心,也等得很焦急。因為趙弘殷肚裡的氣好像永遠也不會消。每天,從早到晚,趙弘殷似乎都用一種警惕的目光光盯著趙匡胤,生怕趙匡胤會突然消失似的。這樣一來,趙匡胤即使想上街逛逛也得經過父親同意才行。    
    等來等去的,賀氏的肚子又大了起來。巧合的是,杜氏的肚子也同時凸起多高。當這婆媳二人並肩挺肚走在一起的時候,那場面、那情景煞是有趣。也就在這當口,杜氏告訴趙匡胤道:「你爹為你謀到一個書記的職位了!」    
    趙匡胤慌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如果做了什麼書記,那就不能到天下去闖蕩了。於是,趙匡胤做出決定:在父親逼自己去做那個書記之前,火速逃離家門。    
    這是一個陰雨連綿的晚上,趙匡胤和賀氏緊緊地摟抱在一起。趙匡胤已經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賀氏:明天清晨出走。賀氏沒有反對,只是熱淚禁不住地在眼窩裡打轉。    
    他輕輕地撫摸著她隆起的肚皮:「答應我,你這回一定要為我生個兒子!」    
    她眨了眨淚眼:「妾身……盡力而為……」    
    因為懷孕,她的身體豐滿了許多,他忍不住地用唇去吮吸她,吻得她的心房一陣陣地抽搐,咬得她的全身一陣陣地酥麻。她掙扎著問道:「你這一走,何時才能回來呢?」    
    「我很快會回來的。娘子放心,待我有了落腳點之後,我就馬上回來接你同去。」    
    賀氏似乎放心了。她合上淚眼,偎在他的懷裡睡了……    
    第二天,天剛剛亮,也就是城門剛剛打開的那個當口,趙匡胤躡手躡腳地穿衣起床,然後在賀氏的淚眼中,像一個小偷似的溜出了家門。這一天,趙匡胤好像是第一個由汴梁城走到城外的人。    
    一直到日出三竿時分,趙弘殷才發覺大兒子不見了。他第一次用十分嚴厲的口氣對大兒媳言道:「你為何不早點告訴我?」    
    杜氏從旁勸丈夫道:「算了!胤兒決心已定,他今天不走,明天還是會走的!」    
    趙弘殷又想到四個城門處去詢問一下,杜氏阻止道:「即使你問出個名堂,也追不回胤兒了。他離開家,還不像兔子一樣的狂奔?」    
    趙弘殷重重地「唉」了一聲道:「夫人,胤兒獨自外出,你就能放下心來?」    
    杜氏回道:「我是放不下心來,但我又以為,胤兒外出闖蕩,不一定是壞事。說不定,胤兒還能闖出一番名堂來!」    
    趙弘殷自顧搖搖頭,不再做聲。胤兒已經走了,說什麼也毫無意義了。這是公元947年的事,趙匡胤二十一歲。    
    也就在這一年,賀氏生產了,但未能如趙匡胤所願,又產下一女。賀氏難過得一連哭了好幾天,哭得那趙弘殷的眼睛也紅潤潤的,煞是感人。    
    賀氏生產不幾天,杜氏臨盆。杜氏又生了一個兒子,趙弘殷為之起名「匡美」,含「匡揚美德」之義。    
    後漢乾祐元年(公元948年)正月,後漢高祖劉知遠忽然病了。    
    說「忽然」,是因為在生病的前一天晚上,劉知遠看上去還好好的,還喝了一罈酒,與五六個妃子、宮女在一塊兒盡情地銷魂了一夜。可銷魂之後,劉知遠就頭昏腦脹、渾身發軟,病倒在了床上。    
    其實,劉知遠也知道自己的身體終究是要垮掉的。從這一點上來說,他病倒在床也並非「忽然」。整天地泡在酒裡,整天地泡在女人堆裡,縱然劉知遠有一副鐵鑄鋼打的身體,也會被酒色泡軟、泡空、泡朽。只是劉知遠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而已。    
    劉知遠並非不知道沉湎酒色的莫大危害,但他管不了自己。他聞到酒香就想喝,看見女人就想摟。這也難怪,對一般人而言,可用「人生在世,吃穿二字」來概括,但對劉知遠這樣的人來說,則非「人生在世,酒色二字」不能形容。    
    此時,他要利用和抓緊人生的最後時間,封鎖了自己患病的消息,將那些素有異聲的大臣和將軍除掉,為自己才十多歲的兒子承祐稱帝鋪平道路。並招來了郭威,讓他輔佐承祐。    
    劉知遠頒旨宣佈郭威為後漢顧命大臣的第二天,就氣絕身亡了。二月初,其子劉承祐繼後漢帝位,是為後漢隱帝。後漢朝中大權,操於郭威之手。但郭威清醒地認識到,劉知遠一死,後漢江山恐就不會太平了。    
    果然,劉承祐稱帝不到一個月,就發生了趙思綰佔據長安、李守貞河中稱王和王景崇鳳翔造反之事,史稱「三鎮之亂」。    
    於是,郭威就擔當起了平定「三鎮之亂」的重任。可惜的是,那趙匡胤並不知道上面發生的一切。


第二部分趙匡胤要與乞丐為伍

    「三鎮之亂」暴發時,趙匡胤正在陝西境內四處遊蕩。    
    趙匡胤真的是在遊蕩。想當初,趙匡胤離家出走時,曾經豪情萬丈、信心十足,滿以為這麼到外面一闖蕩,便可以闖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來。所以,他離開家之後,逕往西北,由河南入山西,再由山西入陝西。有誰知,闖蕩了多日之後,不僅沒有闖出什麼自己的道路,反而把自己的肚皮闖得空蕩蕩的了。    
    因為是偷跑出來的,所以趙匡胤隨身攜帶的盤纏並不多。若不是妻子賀氏在他臨走時硬把幾件飾物塞入他懷中,他早就該為吃喝問題大傷腦筋了。儘管如此,由山西跨入陝西之後,他的身上也幾乎空空如也了。    
    沒有錢就得餓肚子。說來也許不信,有一回,從早到晚,趙匡胤只喝了一碗麵糊,餓得他是頭昏眼花、四肢發麻,幾乎連路也走不動了。    
    趙匡胤不能不有所後悔了。居家的時候,雖然悶得慌,但不必為吃喝發愁,現在倒好,吃了上頓就愁下頓,更無錢住旅店,只能隨便找個旮旯拐角踡著身體熬夜,還要時時提防野狗的侵襲。而在家的日子多好啊!那張床何等地柔軟又何等地溫暖。可在外遊蕩的滋味呢?他甚至都不敢多看別的女人一眼,因為看到別的女人他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賀氏,而想起賀氏之後,他的心裡就更不是個滋味了。    
    趙匡胤想家了。一想家就想返回家裡。趙匡胤也確曾生起過回家的念頭。在家的生活多好啊!在外漂泊的日子多難啊!然而,趙匡胤最終又打消了回家的念頭。離家出走是自己的主意,父親竭力反對,母親也未明確支持,如果就這麼狼狽不堪地返回家裡,又有何顏面見父母?還有,大丈夫應該頂天立地,豈能被一點點困難和挫折所嚇倒?    
    趙匡胤便繼續在陝西的東南部遊蕩了。雖然他自詡為一個大丈夫,但當務之急卻不是去頂天立地,而是去想法子填飽肚皮。身無分文,又處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該如何才能填飽肚皮?莫非,趙匡胤要與乞丐為伍?    
    有一天早晨,趙匡胤在一座小鎮的一條小巷子裡睜開了眼。這條小巷子是一個死胡同,天黑了之後就無人進入了。所以趙匡胤就把它當作自己的棲身之處了。巷子裡雖然很安靜,卻也是很冷。才是二月天氣,正是春寒料峭的時候。在巷子裡踡了一夜,趙匡胤的身上幾乎都沒什麼熱乎氣了。    
    但趙匡胤顧不得寒冷,找東西吃才是最迫切的事。他昨天晚上都未能吃飽,早晨醒來後肚子裡就更是抽搐得難受。所以,他剛一睜開眼,就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死胡同。剛一走出死胡同,他就聞到了一股撲鼻的香味。他幾乎連想也未想地就朝著那撲鼻的香味走去。    
    撲鼻的香味來自於一家小吃店。小吃店裡正在蒸包子、蒸饅頭。不說別的,光蒸籠所發出的那一股股霧氣,就足以使得趙匡胤垂涎欲滴了。    
    小吃店的店主是一個禿頂的小老頭。他打開一個蒸籠的蓋兒,一股濃濃的霧氣頓時淹沒了他。霧氣散去,一籠又大又白的饅頭呈現在眼前。他又打開一個籠蓋,又是一股濃濃的霧氣,待霧氣飄散,他看見了一籠蒸好的包子,也看見了正走過來的趙匡胤。    
    「真是晦氣!」禿頂小老頭嘀咕了一句。「還沒開張呢,卻先來了個要飯的!」    
    要飯的是誰?當然是趙匡胤。此時的趙匡胤,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即使是趙弘殷和杜氏乍見著他,恐也會以為他是乞丐無疑。    
    禿頂小老頭的嘀咕聲雖小,但趙匡胤還是清晰地聽見了。不過,他裝作沒聽見的樣子,走到那小老頭的近旁,一會兒看看小老頭的臉一會兒又看看籠裡的包子和饅頭。趙匡胤的意思很明確:小老頭,你能不能給我幾個包子或饅頭充飢?    
    為了加強這種意思的表達效果,趙匡胤還誇張地伸出舌頭舔了舔雙唇。但禿頂小老頭卻很不耐煩地皺著眉頭衝著趙匡胤一翻眼道:「去去去,有多遠滾多遠!你這要飯花子往這兒一站,我這生意就甭想做了!」    
    趙匡胤畢竟是念過幾年書的人,有些涵養,聽了小老頭的話後,不但沒生氣,反而笑嘻嘻地言道:「老丈此言差矣!聖人云:君子有好生之德。老丈只需拿些饅頭包子予我,我即刻便悄然離開,不知老丈意下如何啊?」    
    「喲!」禿頂小老頭顯然很是驚訝:「真沒有看出來,你一個要飯花子,竟然也懂得什麼聖人之言!只可惜啊,我並非什麼君子,只是一個買賣之人,所以啊,你那聖人之言到了我這兒,就等於是一文不值的廢話了!你還是快點滾開吧,不要耽誤我做生意!」    
    趙匡胤依舊臉帶笑容,只是因為肚裡太空,那笑容也顯得很虛。「老丈此言又差矣!聖人之言,放之四海而皆准。更何況,耽誤你做生意的,並非我,而是老丈你自己。你只要拿幾個饅頭包子給我,不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嗎?」    
    「什麼?」禿頂小老頭發火了。「臭要飯化子,你是我什麼人?我憑什麼要給你饅頭給你包子?啊?」    
    「老丈,」趙匡胤竟然衝著小老頭鞠了一個躬。「聖人云: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你我雖然素昧平生,但依聖人所言,當一見如故,不是親人,勝似親人,既如此,你就拿些饅頭包子於我又有何妨?」    
    「好你個臭要飯的!」禿頂小老頭撐大了眼。「你張口一個聖人云閉口一個聖人云,你以為我一個賣饅頭包子的人就不知道聖人云嗎?我問你,聖人有云:君子不吃嗟來之食。我就算心甘情願地拿包子饅子給你,你好意思要嗎?」    
    趙匡胤似乎看到了一線希望,於是就信口開河言道:「這位老丈,聖人雖雲君子不吃嗟來之食,但聖人同時又云:此一時彼一時也。彼一時之時,老丈即使將這所有的饅頭包子予我,我也愧不敢受,然此一時之時,老丈即使只以一個饅頭一個包子贈我,我也不會婉言拒絕。老丈以為如何?」    
    禿頂小老頭聽糊塗了,也聽憤怒了。他衝著趙匡胤一跺腳,惡狠狠地言道:「臭要飯的,你要是再不快滾,再在這裡此一時彼一時地胡說八道,我就打斷你的腿、扭斷你的脖子!」    
    趙匡胤的心不覺一涼。耐著性子饒了半天的舌,竟然一無所獲,真是人心不古又世態炎涼啊。既然來文的不行,那就來武的。雖然臉皮十分重要,但有時候,肚皮比臉皮更為重要。


第二部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趙匡胤裝著唯唯諾諾的樣子,做出一副轉身欲走的架式,可就在轉身前的一剎那,他的雙手迅疾地抓向盛饅頭的籠屜,然後撒開雙腿就跑。    
    趙匡胤本是想抓包子的,包子的味道肯定比饅頭可口。但考慮到自己的肚子實在太空,只抓幾個包子很難填充,而那麼大的饅頭,抓上兩個就差不多可以填飽肚皮了,所以,趙匡胤狠了狠心,最終選擇了抓饅頭。    
    那禿頂小老頭見趙匡胤公然搶劫,氣得拔腳就追,一邊追一邊還聲嘶力竭地叫嚷道:「抓小偷啊!」又覺得「小偷」一詞程度不夠,便忙著改口叫嚷道:「抓強盜啊!」    
    因是清晨,小鎮的街道上並沒有什麼行人,所以禿頂小老頭的叫嚷聲雖然十分清脆響亮,但對趙匡胤並不能構成什麼威脅。又因趙匡胤年輕,那小老頭年邁,腿腳不利索,故而,氣喘吁吁地追了一段路之後,禿頂小老頭就放棄了努力,暗暗地罵了幾句後便鐵青著臉返回了小吃店。    
    趙匡胤不敢大意,一口氣跑出了小鎮才晃晃悠悠地打住了腳步。為何晃晃悠悠?只因肚子太餓了。打住腳步之後,他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雖沒有栽倒,卻也一屁股癱在了地上。再看他,張大著口,只顧「呼哧呼哧」地喘氣。    
    待氣息稍稍平穩了些,他就要吃東西了。他將雙手挪到胸前,他一下子激動起來,那麼大的饅頭,他一隻手竟然抓了兩個,而且還跑了這麼長的一段路,真是個奇跡啊!    
    趙匡胤放心大膽地狼吞虎嚥起來。第一個饅頭幾乎還沒覺著啥味兒就不見了蹤影。吃第二個饅頭的時候,趙匡胤開始細嚼慢咽起來。呵,饅頭也真香啊,還有一股甜蜜味兒。    
    右手的兩個饅頭吃完了,他的左手又不自覺地送到了唇邊。但倏地,他緊緊地閉上了唇。還有兩個饅頭。如果中午弄不到吃的、晚上也弄不到吃的,那有兩個饅頭在身,也就湊合著可以對付了。    
    趙匡胤使勁兒地嚥了一口唾沫,把牙縫裡的一些饅頭屑兒也同時嚥了下去。接著,他把兩個剩下的饅頭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揣入懷中,又找著一條水溝喝了些涼水,再然後,他就四腿八叉地躺在草地上看東方的日出了。    
    實際上,趙匡胤是一邊看日出一邊想心思。什麼心思?當然是他的處境和未來。處境如此糟糕,未來又會如何?想來想去,終也想不出個明晰的答案來。    
    許是肚中有了兩個饅頭墊底吧,趙匡胤雖然沒有想出什麼明確的未來,但對自身糟糕的處境,卻也不再後悔。他甚至還又想起一句聖人之言來: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餓其體膚、勞其筋骨、空乏其身……他也不知道記憶中的這句聖人之言是否準確,反正,他當時以為,這句聖人之言就是講他趙匡胤的。所以,他口中唸唸有詞以後,就沐浴著初升的太陽睡著了,臉上還浮現出一種十分動人的微笑。他已經沉入了甜美的夢鄉,夢裡,光明的未來正向他走來。    
    然而夢畢竟是夢。現實終究是殘酷的。趙匡胤在流浪的歲月裡,不僅飽嘗了飢餓和寒冷,還差點丟掉了性命。    
    那也是在陝西境內,距趙匡胤偷搶四個饅頭之後不多久。有一天,臨近中午的時候,趙匡胤悠搭著雙手走進了一個小縣城。他本不想進城的,但肚中餓得慌,城裡總比鄉下更容易弄到吃的。有一回,趙匡胤在一座城裡竟然弄到了一隻燒雞。那燒雞的香味兒,許久許久之後都還在他的嘴裡洋溢。    
    這次活該趙匡胤走運,或者說,活該他倒霉。他剛進得城來,便看見十多個少年簇在一起,脖子伸得老長。他一時好奇,就湊了過去。原來,那十多個少年正在用骰子賭博。    
    一共有兩個骰子,誰擲的兩個骰子的點數相加起來最大,誰就是贏家。一個光頭少年,連續幾次都擲的是最小的點子,可能兜裡的錢快輸光了吧,臉漲得通紅。    
    趙匡胤不經意地言了一句道:「擲骰子不是很簡單嗎?我想擲幾點就擲幾點。」    
    趙匡胤本說的是一句玩笑話,說完就想離開。誰知,那光頭少年聽見了,一下子躥到了趙匡胤的面前道:「你剛才說什麼?你想擲幾點就擲幾點?」    
    趙匡胤也沒賴賬:「是呀,我剛才就是這麼說的。怎麼了?」    
    光頭少年好像是輸紅了眼,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大把錢來:「要飯的,你要是能當著我的面擲出兩個六來,我這些錢就全給你!」    
    一個骰子的最大點就是六,「兩個六」就是要擲出兩個骰子的最大點數。平時擲了玩,偶爾地可以碰到這種機會,但要存心擲出兩個六來,非經過專門訓練,實難成功。    
    趙匡胤在汴梁與石守信、王審琦等人在一起玩耍時曾經擲過骰子,但那也只是玩,並非專門訓練。所以,想在舉手之間就擲出兩個六來,趙匡胤的心裡一點底都沒有。但是,那光頭少年手裡捧著的沉甸甸的錢,卻實在是一種莫大的誘惑。要知道,那些錢能買下多少饅頭和包子啊。    
    趙匡胤問那光頭少年道:「你剛才所言當真?」    
    光頭少年信誓旦旦地回道:「有這麼多人做證,本少爺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那好,」趙匡胤點點頭。「我來試試。」    
    「試試」一詞便可看出趙匡胤的心理:如果擲出兩個六來,自己就能贏到一筆錢,反之,自己也沒有任何損失,雖然,擲出兩個六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對己沒有任何損失的事情,又何樂而不為?    
    趙匡胤從一個少年的手裡接過了兩隻骰子。他先是認真地看了看骰子,然後將骰子窩於兩隻手掌中間,還故弄玄虛地朝著手掌吹了一口氣,最後,他才同時將兩隻骰子擲於一處較平坦的地面上。那兩隻骰子落地之後,滴溜溜地一陣亂轉。    
    二十多隻眼睛一起盯著那轉動的兩隻骰子。一隻骰子慢慢地停止了轉動,赫然是一個六。有幾個少年不禁發出了噓聲。另一隻骰子也停止了轉動,赫然又是一個六。


第二部分苟富貴,毋相忘

    幾個少年鼓起掌來。那光頭少年一臉懊喪地道:「真他媽邪門!本少爺擲了二十多次,一個雙六也沒擲出來,這要飯的一伸手,雙六就跑出來了!」    
    趙匡胤喜形於色地衝著那光頭少年道:「給錢吧!」    
    那光頭少年雖然臉色很難看,卻也不賴賬,規規矩矩地將捧著的錢交到了趙匡胤的手中,且口中言道:「算我倒霉,你都拿去吧!」趙匡胤接過錢的時候,心裡自然是喜滋滋的,不過多少也有點遺憾,那就是,如果手中的錢再多上一倍,就可以到一家酒館裡去盡情地吃上一頓了。仔細算一算,他趙匡胤該有多少時日沒喝上酒了?    
    巧的是,就在趙匡胤想著酒館差不多要想出口水來的當口,一個臉上印著一道刀疤的少年忽地也掏出一大把錢來對趙匡胤言道:「要飯的,如果你能一下子擲出兩個一來,我這些錢就全歸你!」    
    兩個一就是兩隻骰子的最小點數。然而趙匡胤沒去想自己能否擲出兩個一,他想的是這樣的問題:我自己手裡的錢,加上那刀疤少年手裡的錢,應該可以到酒館裡去吃上一頓了吧?    
    這樣想著,趙匡胤就先將手裡的錢揣入懷中,然後彎腰拾起骰子,再將骰子窩入掌中,對著骰子吹氣,最後將骰子投擲於地。    
    眾人看得明明白白,趙匡胤果然又擲出兩個一來。那刀疤少年一邊將錢交與趙匡胤一邊嘟噥道:「他媽的,看來不服氣是不行了!」    
    然而依然有人不服氣。這是一個頭髮自然彎曲的少年,他居然從懷中摸出一小塊碎銀伸到趙匡胤的面前道:「要飯的,你如果能擲出兩個三來,我這銀子就屬於你了!」    
    這銀子雖小,但起碼可以買到兩罈酒。趙匡胤不聲不響地重新拾起了骰子。    
    那卷髮少年突然道:「要飯的,我把話說清楚了,如果你擲出兩個三來,我這銀子拱手奉送,但是,如果你沒有擲出,那你剛才贏的錢就全部歸我。你聽見了嗎?」    
    若是換了別人,聽了卷髮少年的話後,至少也要猶豫片刻的。因為,已經贏了那麼多的錢了,如果這次失手,那就功虧一簣了。    
    但趙匡胤不是別人,趙匡胤就是趙匡胤。他對自己充滿了自信。既然第一次能擲出兩個六來、第二次又能擲出兩個一,那這第三次就一定能擲出兩個三來。    
    趙匡胤默認了卷髮少年的話。他的自信贏得了勝利,被他擲於地面的兩隻骰子經過一陣翻滾之後,幾乎在同時都呈出「三」來。    
    十多個少年一時間都怔住了。他們長這麼大,還從未見過有像趙匡胤這般如此精妙的手法。他們都在心中問自己:這要飯的究竟是什麼人?    
    好一會兒工夫之後,那卷髮少年才恨恨地言道:「臭要飯的,你等著,我不會就此罷休的!」    
    只是,趙匡胤沒有聽見卷髮少年的話,他早已揣著贏來的錢急急地走了。他會走向哪裡?他自然是走進了一家酒店。酒店老闆見他一副破破爛爛的模樣,本是想把他拒之門外的,可待趙匡胤將銀子和錢都掏出來之後,酒店老闆馬上就笑著對趙匡胤道:「客官裡面請!」還衝著店內叫道:「小二,快給這位客官泡茶!」    
    趙匡胤一邊往酒店裡走一邊憤憤不平地想:這世上狗眼看人低的人可真是不少啊!    
    然而,當香噴噴的酒菜一起端到趙匡胤的面前時,趙匡胤心中的那種不平就很快地消失了。酒店老闆曾問趙匡胤要些什麼酒菜。趙匡胤將贏來的所有的錢一骨腦兒地全塞入酒店老闆的手中道:「一罈酒,其餘全部上菜,有什麼好菜就上什麼好菜!」    
    趙匡胤是不是太過奢侈了?其實不盡然。他是基於這樣的一種考慮:以前身上沒錢,自然要忍饑挨餓,現在身上有錢了,還不該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頓?所謂大丈夫能屈能伸,無錢的時候,當「屈」,有錢的時候,自然就當「伸」出來大吃大喝了。    
    一時間,整個酒店裡的食客都在用一種十分驚詫的目光看著趙匡胤。趙匡胤面前的桌子上,除了一罈酒之外,滿滿當當地全擺的是些雞魚鴨肉之類。那些食客們都在想啊:這要飯的是誰?那些酒菜他一個人能吃得完嗎?    
    趙匡胤才不管那些食客們怎麼想呢。他只管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他喝得「咕嚕咕嚕」直響,吃得「吧嗒吧嗒」崩脆。與他鄰近的幾個食客,似乎被他的吃喝聲音所吸引,爽性停下杯箸,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吃喝。    
    只見趙匡胤,眼也喝紅了,脖子也吃粗了,肚子漲得就像是一條正在生氣的河豚。饒是如此,一罈酒也未喝完,滿桌菜更是剩下大半。    
    趙匡胤本是想把酒全喝完、把菜全吃光的。但他還有些清醒。他知道,如果把一罈酒全喝完,自己非醉趴在地下不可,而如果把一桌菜全吃光,那自己的肚皮就肯定要爆炸了。    
    不過,趙匡胤也不想浪費。他叫來小二吩咐道:「把剩下的菜全部裝好,吾將行也!」    
    趙匡胤就一手拎著剩菜、一手提著酒罈踉踉蹌蹌地走出了小酒店。這已經是黃昏時分了。趙匡胤在酒店裡差不多整整吃喝了半天。酒店老闆慇勤地跟趙匡胤打著招呼道:「客官請慢走。客客下次一定要再來啊!」    
    趙匡胤打著酒嗝回答酒店老闆道:「如果我下次再贏了錢,我就再到你這裡來喝酒!」    
    剛出小酒店的門,趙匡胤就看見不遠處有幾個真正的乞丐在逛蕩。許是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受吧,趙匡胤先是將那幾個乞丐召到自己的身邊,然後將手中的酒菜朝他們面前一放道:「你們吃吧、喝吧!」    
    幾個乞丐都用一種疑疑惑惑的目光盯著趙匡胤。在他們的眼裡,趙匡胤無疑也是一個乞丐。一個乞丐哪來的這麼多酒菜?又如何會願意將這些酒菜給別人享用?    
    趙匡胤「嘿嘿」一笑道:「你們快吃快喝吧,苟富貴,毋相忘嘛!」    
    幾個乞丐還是沒動手,因為他們聽不懂什麼「苟富貴,毋相忘」。趙匡胤急了,噴著酒氣言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們為什麼不吃不喝?」    
    幾個乞丐動手了,一個抱過酒罈就喝,一個撕過雞腿就啃。其中一個乞丐還不無埋怨地對趙匡胤道:「你早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們不就全明白了嗎?」    
    趙匡胤一時很感慨:看來,念過書的人和沒念過書的人就是不一樣啊!    
    然而,趙匡胤的這種感慨很快就消失了。他正沒頭沒腦地朝前走著呢,忽地,一個人擋住了他的去路,且高聲言道:「要飯的,我終於找著你了!」


第二部分到長安投趙思綰去

    趙匡胤揉揉眼。他認出來了,擋住他去路的是那個輸給他銀子的卷髮少年。他再揉揉眼,他又看見,那刀疤少年和光頭少年等人也都擋在他的前面。不過,卷髮少年身後站著的一個獨眼大漢,趙匡胤很是面生。    
    趙匡胤問那卷髮少年道:「小兄弟,你找我何事?」    
    卷髮少年一閃,那獨眼大漢頂到了趙匡胤的面前,且氣勢洶洶地言道:「聽說你上午贏了不少錢,我獨眼龍不服,來找你較量一番!」    
    獨眼龍說完,便掏出兩隻碩大的骰子來。趙匡胤醉眼朦朧地一笑道:「我身無分文,拿什麼與你較量?」    
    卷髮少年不相信:「要飯的,你上午贏了那麼多的錢,都藏到哪去了?」    
    趙匡胤一拍肚皮。「都換成酒肉裝到肚裡去了!」    
    卷髮少年還是不相信,跑到趙匡胤的身邊動手搜起來。搜了半天,卷髮少年哭喪著臉對獨眼龍言道:「大哥,這要飯的真的把所有的錢都給吃了。」    
    「什麼?」獨眼龍發火了,惡狠狠地瞪著趙匡胤道:「你這個臭要飯的,竟然把那麼多的錢都給吃了!好啊,我叫你怎麼吃的就怎麼吐出來!」    
    趙匡胤酒喝多了,沒聽懂獨眼龍的話,但他看到了獨眼龍的拳。獨眼龍的右拳重重地擊在了趙匡胤的腹部。    
    趙匡胤沒覺著怎麼疼,他想張口問獨眼龍為什麼動手打人。他的口雖然張開了,但話卻沒有說出口,因為,他肚裡的東西接二連三地從他的口裡吐了出來。    
    獨眼龍衝著卷髮少年等人叫道:「都上去揍他!錢輸了,揍上幾拳出出氣!」    
    卷髮少年衝上來了,那刀疤少年和光頭少年等人也衝上來了。十幾隻拳頭爭先恐後地往趙匡胤的身上打。不光是拳頭,還有腳。有一隻腳,恰恰踢在了趙匡胤的頭上。    
    趙匡胤一身好武藝,為什麼不還手?原因是,他無力還手,連站都站不穩,只能任人拳打腳踢了。如果趙匡胤早知有這種後果,恐怕就不敢喝那麼多的酒了。    
    打著、打著,卷髮少年等人忽地住了手。因為趙匡胤已經直直地躺在了地上,雙目緊閉,動也不動,儼然一個死人。    
    卷髮少年有些害怕了,怯怯地望著獨眼龍。獨眼龍強作鎮定道:「這臭要飯的是裝死,我們走!」    
    獨眼龍和卷髮少年等人一溜煙就沒了影。剩著趙匡胤,依然一動不動地躺在街道的邊上。雖有行人打此經過,但也只是匆匆地瞟趙匡胤一眼,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一個當官模樣的人看到了趙匡胤。他皺著眉頭對左右言道:「大街上躺著一具屍體成何體統?把他扔到城外去!」    
    幾個人連拖帶拽地將趙匡胤扔到了城外。幸運的是,趙匡胤被扔在了一條大路的旁邊。更為幸運的是,在天沒有黑的時候,一位老者駕著一輛驢車從此路過,發現了趙匡胤。老者跳下車,試了試趙匡胤的鼻息,然後費了好大氣力,終於將趙匡胤弄上了驢車。    
    老者並不知道趙匡胤是因被打而致昏厥,他只是聞到了趙匡胤身上有一股濃濃的酒氣。所以,老者在把趙匡胤弄上驢車之後,曾自言自語地道:「這世道真是說不清啊,一個要飯的,竟然醉成這樣……」    
    這老者是個熱心腸的人,用驢車將趙匡胤拉回了自己的家,並把趙匡胤放到一個炕上睡著。老者想,睡上一夜,這要飯的就該醒酒了。    
    然而,第二天早晨,老者醒來,才發覺事情不是他所想的那樣。趙匡胤依然躺在炕上人事不知,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再看看趙匡胤的身上,也到處都是傷痕。老者不禁歎道:「唉,作孽啊,竟然被打成這樣!」    
    不過,趙匡胤的脈搏還在跳動。老者看著趙匡胤的臉道:「小伙子,我也沒錢替你請大夫,就看你自己能不能挺得住了……」    
    趙匡胤挺住了。在老者的家裡躺了一天一夜之後,他終於醒了過來。老者驚喜地道:「小伙子,你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    
    得知自己是被老者所救之後,趙匡胤忙著向老者致謝。老者問趙匡胤緣何被打,趙匡胤說出了事情的經過。老者欷歔感歎一番之後,又問趙匡胤緣何來此。趙匡胤也沒有隱瞞,將自己離家出走的經過簡略地說了一遍。老者連忙道:「小伙子,世道這麼混亂,你怎麼能到處亂闖?還是回家去吧!你爹你娘要是知道你被打成這樣,還不急碎了心?」    
    趙匡胤笑笑,沒有多言語。他承認老者說得有理,但還是不想回家。他就像是一支離弦的箭,除了向前衝之外,別無第二條路,更沒有什麼退路。    
    稍稍能下地行走了,趙匡胤就準備向老者告辭。老者挽留道:「小伙子,你身體這麼虛,能往哪兒走?我這兒雖沒有什麼好吃的,但總可以填飽肚子,你把身體吃結實了再走也不遲。」    
    老者既誠心誠意,又說的是實情,趙匡胤便聽從了老者的話。好在老者只一個人過日子,趙匡胤住下來,也沒有太多的打攪。    
    趙匡胤一共在老者家裡住了五天。好像就是在第五天的上午,趙匡胤聽到了「三鎮之亂」的事。確切講,他是聽到了趙思綰佔據長安反叛後漢朝廷的消息。原來,老者所在的這個村莊,就位於長安城的附近。如果騎著老者的毛驢去長安城,頂多只需一個時辰。    
    聽到趙思綰在長安反叛的消息後,趙匡胤的心不禁為之一動。之所以心動,是因為趙匡胤對後漢朝廷十分不滿又極度失望。所以,他很快便作出決定:到長安投趙思綰去。


第二部分英雄成就大業的良機

    趙匡胤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老者。老者勸道:「小伙子,你還沒看出來嗎?這世道混亂得很哪!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來打去,越打越混亂……小伙子,你還是回家去吧!」    
    但趙匡胤不這麼想。雖然你打我我打你打得世道越來越混亂,但有句俗話說的好:亂世出英雄。世道越是混亂,英雄就越有用武之地。混亂的世道,恰是英雄成就大業的良機。他趙匡胤離家出走,不就是想尋找施展才華的良機嗎?如果說,在此之前,趙匡胤四處遊蕩還沒有什麼明確目標的話,而趙思綰據長安叛亂,就使得趙匡胤終於明白自己應該幹什麼了。從這個意義上說,趙思綰反叛對後漢朝廷來說不是一件好事,但對趙匡胤而言卻無疑是一件幸事。    
    那老者見趙匡胤去意已決,也不再挽留,而是把家中惟一的一隻老母雞殺了,為趙匡胤做了一頓告別午飯。趙匡胤非常感動,眼淚差點落下來。老者卻微微一笑道:「我是半個身子埋在黃土裡的人了,你還年輕,身子骨要緊!」    
    吃午飯的時候,老者一個勁兒地勸趙匡胤多吃雞肉、多喝雞湯。趙匡胤哽咽著言道:「……如果我以後有出息了,一定回來報答您老人家的大恩大德!」    
    老者笑道:「等你有出息了,我早就埋在黃土裡了!」    
    一老一少正邊吃邊聊呢,忽聽外面有人叫道:「快跑啊!土匪來了!」    
    老者聞言臉色大變,急忙將未吃完的雞肉和幾張烙餅塞到趙匡胤的手中道:「小伙子,你快走,這些土匪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你千萬不能落入他們的手中!」    
    老者怕趙匡胤走不脫,硬是將家中的毛驢讓趙匡胤騎走。趙匡胤知道這老者全靠驢車替別人拉東西度日,所以高低不願意騎驢。老者生氣了,臉色鐵青,似乎連喘息都很困難了。趙匡胤生怕老者氣出毛病來,趕緊翻身上驢,「嘀嘀噠噠」地走了。    
    趙匡胤自然是想朝著長安方向走的,但不認識路。騎著毛驢小跑一陣之後,他見著幾個行人,就下驢問路。行人告訴他:到長安應往回走。趙匡胤就往回走了,走著走著,又走到老者所住的那個村莊附近了。趙匡胤朝村莊裡看了看,村莊裡很靜,連個人影都看不到。許是土匪都走了吧?趙匡胤小心翼翼地進了村。他想先把毛驢還給那老者,然後再奔長安。    
    村子裡確實沒什麼人。趙匡胤放心大膽地朝著老者的茅屋走去。但還沒有走到茅屋的跟前,趙匡胤就張大眼睛停住了腳步。因為,地上倒著一具屍體,正是那老者。老者的胸口汪著一灘殷紅的血。老者是被劍刺死的。    
    趙匡胤的頭「嗡」地一聲炸開了。一個鄰居老太婆告訴趙匡胤,先前進村掃蕩的,不是什麼土匪,而是從長安開來的趙思綰的軍隊,趙思綰的軍隊開到村裡來,一是搶糧食,二是拉夫去長安修築城牆,那老者雖然年邁,卻也在被拉之列,老者不願去長安,就被人用劍刺死了。    
    趙匡胤強忍悲憤,找著一床破被把老者的屍體裹了,然後在村邊挖了一個坑將老者掩埋了,還在旁邊做了一個記號,以待有朝一日回到這裡來祭奠老者。據說,趙匡胤做了皇帝之後,確曾派人到這個村莊來尋找老者的墳墓。只是,這個村莊已經毀於戰火,趙匡胤當年做下的記號也蕩然無存。    
    料理完老者的後事之後,趙匡胤就騎著毛驢往東南去了。到長安應往西北行,趙匡胤為何去往東南?原來,趙匡胤不再想去長安了。趙思綰的軍隊濫搶濫殺,與土匪何異?去投奔這樣的一個趙思綰,還能闖出什麼前程來?實際上,此時的趙匡胤,已經對趙思綰充滿了仇恨。甚至,他對自己與趙思綰同姓也感到一種莫大的恥辱。    
    趙匡胤就帶著對趙思綰的仇恨往東南去了。不幾日,他進入了湖北地界。進入湖北地界之後,他又嘗到了忍饑挨餓的滋味。沒奈何,他把胯下的毛驢賣了,然後繼續四處闖蕩。雖然他依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他堅信,只要堅持闖蕩下去,就一定會有一個好的結果。    
    只是,一頭小毛驢並不能賣得多少錢。趙匡胤走到復州的時候,身上又空空如也了。他踏進復州城的那天,正是傍晚。中午都沒有混飽肚子,到了晚上更是餓得難受。就在趙匡胤飢餓難耐、準備去行乞的當口,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來:父親在湖北有兩個好朋友,一個是隨州刺史董宗本,另一個就是這復州的防禦史王彥超。    
    董宗本和王彥超都去趙匡胤家做過客,都認識趙匡胤,而那個王彥超就住在這復州城裡。趙匡胤不禁想道: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啊!    
    於是,趙匡胤打起精神,問清了王彥超家的地址之後,就興致勃勃地前去了。他甚至這樣想,反正現在也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地,還不如暫時就在王彥超的手下謀個差事,王彥超是個帶兵的將軍,就是在他的手下做個士兵也無妨。    
    來到王彥超家的大門口,趙匡胤請看門人入內通報。    
    誰知那王彥超竟是薄情寡義之人,為趙匡胤準備了一頓飯菜,讓僕人給他一些碎銀,打發他當晚就離開了王彥超家。    
    趙匡胤不僅離開了王彥超的家,還連氣帶怨地離開了復州地界。他自然是氣恨不念朋友之情的王彥超,但同時也埋怨父親趙弘殷。父親真是好沒眼力,居然與王彥超這種人交為朋友。    
    幾乎是下意識地,趙匡胤又踏入了隨州地界、走進了隨州城。父親的另一位好朋友董宗本就在隨州做刺史。刺史是一個地方最高軍事、行政長官。趙匡胤到隨州來,是不是想考驗一下董宗本是否也如那王彥超一般的薄情寡義?    
    反正,趙匡胤走進隨州城的時候,身上早已了無分文。王彥超給了他一口袋錢,他沒敢買衣服、沒敢住旅店,勉勉強強地從復州城走到了隨州城。現在身上沒錢了,好像也只有去找董宗本了。    
    復州城不大,隨州城就更小。但董宗本的家卻不難找。隨州城內最壯觀、最氣派的建築就是董宗本的家。


第二部分天機不可洩露

    趙匡胤走到董宗本家附近時有些猶豫了。董宗本家這般庭院深深,會接待我這麼一個漂泊流浪之人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又何必前往自找難堪?    
    許是肚內「咕嚕嚕」地在作怪,趙匡胤雖然猶豫,但還是不自覺地向董宗本的府門靠近。    
    當看門人告知董宗本是汴梁趙弘殷之子趙匡胤前來拜訪時,他親自到府門口迎接趙匡胤,隨後吩咐下人去備熱水衣衫,供他沐浴更衣,並為他訂做衣裝。酒足飯飽後,董宗本得知趙匡胤出走原因後便挽留趙匡胤為他訓練部下習武。    
    趙匡胤應允了。但由於趙匡胤留在董府後,奪了董宗本其子黃遵誨的威風,引起了黃遵誨的極度不滿。    
    於是趙匡胤就主動地向董宗本請辭。董宗本沒有太驚訝,也沒有再挽留,而是同意趙匡胤離開。    
    董宗本不只是送趙匡胤出了城,還送給趙匡胤許多的財物。趙匡胤也沒有假客套,就帶著那些財物上路了。雖然他不知道該往何處去,但有那些財物在身,他至少在相當的一段日子裡不必為吃喝犯愁了,而且高興起來,還住一回旅店、下一回酒館。這時候的趙匡胤,一眼看過去,雖不像某家的翩翩公子,但起碼也不再會被別人誤以為是乞丐了。    
    有句俗語云: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趙匡胤幾乎連做夢都沒有想到的是,他隨身攜帶的財物,會被小偷竊去。    
    那是在他走到襄陽(今湖北襄樊)的時候,他入了襄陽城,住進了一家客棧。連日奔波,太過勞累,他想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再繼續趕路。    
    晚上,趙匡胤點了一葷一素兩個菜,又要了兩壺酒,有滋有味地品匝著。人累了喝上幾口酒,的確是愜意。雖然身上還有不少錢,但趙匡胤也不敢鋪張。對流浪者來說,有兩個菜兩壺酒對付,已經是莫大的享受了。    
    吃罷喝畢,趙匡胤倒床便睡。睡得這個香啊,直到第二天日出三竿時分,趙匡胤才悠悠醒來。剛一醒來,他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兒。房門昨晚上關得嚴嚴的,現在怎麼虛掩著了?他一驚,急忙看床上,攜帶的包裹果然不見了。他的錢財和衣物全放在包裹裡。    
    沒有了錢,趙匡胤自然就被客棧老闆趕出了門外。客棧老闆甚至指責趙匡胤是「騙子」。趙匡胤也沒與客棧老闆計較,因為他又要為吃飯問題發愁了。    
    早飯當然沒有吃。趙匡胤有些羞於去向別人乞討,因為他雖然身無分文,但一身衣衫還是光潔整齊的,穿著這麼一身衣衫去向別人索要食物,他覺得自己張不開口。    
    捱到中午,趙匡胤餓得有些禁不住了。他心一橫,為了肚子,就暫且把面子擱到一邊吧。反正在這襄陽城內,也沒人認識他趙匡胤。    
    就在這時候,就在趙匡胤準備再作一回乞丐的當口,他無意中發現了一座寺廟。他不禁「咦」了一聲。跟著,他就迫不及待地朝著寺廟走去,且臉上還浮現出一種顯而易見的喜悅,彷彿他那被偷去的包裹又失而復得了。    
    趙匡胤為何會突然面露喜色?原來,他想到了這麼一個問題:寺廟自然是和尚的所在,和尚就是出家人,出家人都應是以慈悲為懷的,既如此,我到寺廟裡去走上一遭,寺廟裡的出家人一發慈悲,我的吃飯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這麼想著,趙匡胤就大步邁到那寺廟的門前,衝著一位迎上來的小和尚言道:「煩這位小師傅入內稟告方丈,就說汴梁的趙匡胤路過此地,因財物被盜,腹中飢餓難忍,想進貴寺吃頓飽飯,恭請方丈定奪!」    
    那小和尚木然地唸了一聲「阿彌陀佛」,然後就走進寺裡去了。趙匡胤在門外等待,心中也不很踏實。雖說出家人以慈悲為懷,但如果這廟裡的方丈不發慈悲,又為之奈何?總不能衝進廟裡同和尚們搶飯吃吧?佛門乃清靜之地,似乎也容不得動粗的,而且,據說廟裡的和尚大都武功超群,即使自己想動粗的,恐也不是那些和尚的對手,且為之奈何?    
    趙匡胤正在胡思亂想呢,一聲嘹亮的佛號傳入他的耳中,且震得他的耳內一陣「嗡嗡」響:「阿彌陀佛!哪位是從汴梁來的趙施主?貧僧這廂有禮了!」    
    趙匡胤定睛一看,眼前已站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和尚。這老和尚像是從寺內飄到趙匡胤的身邊的。而且,在趙匡胤看來,這老和尚雖然披一襲紅色袈裟,但一副仙風飄逸之態,確乎像一位道士。    
    趙匡胤前趨一步,拱手言道:「汴梁趙匡胤,見過方丈!」    
    那方丈一怔,雙眉漸漸地蹙了起來,盯著趙匡胤的兩道目光非常怪異。以至於,趙匡胤不禁有些緊張兮兮地問道:「敢問方丈,你為何這般看我?」    
    方丈彷彿是自言自語地道:「貧僧掐指算來,今日午時必有貴客駕臨,莫非,這貴客就是趙施主嗎?」    
    趙匡胤又不由得笑了:「方丈,我不是什麼貴客,我是因為肚中飢餓才來貴寺打擾的,還望方丈看在佛祖的面上,不要把我拒之於寺門之外才是啊!」    
    誰知,那方丈一把拉住趙匡胤的手,神色十分凝重地對趙匡胤言道:「施主請隨貧僧來,貧僧有話對施主言說。」    
    趙匡胤一邊隨方丈入寺一邊心裡道:方丈哎,你別急著對我說什麼話,你先弄些飯來讓我填飽肚子,我就感激不盡了。    
    那方丈似乎知道趙匡胤的心思,入寺之後,果然沒說什麼多餘的話,而是叫小和尚速速端來齋飯給趙匡胤充飢。齋飯雖然沒有董宗本家的飯菜可口,但吃進肚裡之後,也還是十分受用的。趙匡胤湯湯水水地一連吃了幾大碗。這時,那方丈說話了。「趙施主,貧僧問你,你可想著日後能夠大富大貴?」    
    「當然想!」趙匡胤抹了抹嘴唇。「我不像你方丈,你是得道高僧,於富貴如浮雲,我只是個俗人,俗人豈有不想大富大貴之理?」    
    「善哉!」方丈點了點頭。「趙施主雖不是佛門中人,卻也不打誑語,真是難能可貴啊!但不知趙施主可知日後如何才能大富大貴啊?」    
    「這個,」趙匡胤稍一停頓:「不瞞方丈,我出門在外,孤身闖蕩,就是想找著一條大富大貴的路子……」    
    方丈笑吟吟地問道:「趙施主可否得償所願了?」    
    趙匡胤赧然回道:「方丈恐是明知故問吧?我如果找到了大富大貴的路子,又豈能跑到貴寺裡來打攪方丈?」    
    「趙施主所言甚是。」方丈捋了捋頷下如銀的長鬚。「不過,貧僧倒想為趙施主指引一條大富大貴之路!你離開襄陽之後,當一直向北走……」    
    「向北走」之後,方丈就沒辭了。趙匡胤忍不住地問道:「方丈,我一直向北走,該走到何時又走到何處?」    
    方丈回道:「天機不可洩露,施主只管往北走也就是了!」


第二部分聖者,天子也

    趙匡胤心裡想:從這兒往北走,就走回父母身邊了。但趙匡胤嘴裡說的是:「多謝方丈指點!方丈教誨,我已銘記在心!」    
    那方丈叫趙匡胤「稍坐」,自己起身走了。一會兒,方丈回來,手裡多了一個小包裹。包裹雖小,但看起來很沉。方丈將包裹放在趙匡胤的面前道:「施主遠涉,山高水長,這點金銀,就算是貧僧送與施主做路費吧。」    
    聞聽「金銀」二字,趙匡胤一驚,急急地打開包裹,包裹裡不是金銀又是什麼?趙匡胤彷彿很是不解地言道:「出家人四大皆空,視錢財為糞土,方丈如何會有這麼許多金銀?莫非,方丈也不能免俗,是個愛財之人?」    
    「阿彌陀佛!」方丈趕緊念了一句佛號。「施主以己之心度貧僧之腹,實乃罪過啊!殊不知,這些金銀,是貧僧專為施主而備,施主只管拿去花費也就是了,又何故在此污貧僧耳目?」    
    是呀,人家方丈好心好意地給我盤纏,我為何要在這裡囉哩囉嗦?想到此,趙匡胤就一邊將那些金銀往懷裡揣一邊露出歉意的笑容道:「方丈不要生氣,我剛才說的都是廢話……如果方丈沒有別的什麼吩咐,那我就告辭了!」方丈一舉手:「施主且慢!」    
    趙匡胤心裡一「格登」:壞了,我說方丈是愛財之人,方丈生氣了,要索回金銀了。    
    誰知,方丈這樣說道:「施主北去,千里迢迢,沒有腳力,豈可成行?敝寺有白馬一匹,貧僧就一併送與施主吧!」    
    趙匡胤聞言,真是喜出望外,連忙學著方丈的樣兒,雙手合十置於胸前,先念了聲「阿彌陀佛」,然後言道:「都說佛門中人大慈大悲,以前並不足信,今日得見方丈高人,始信也!」    
    從某種意義上說,趙匡胤在襄陽城的這座寺廟裡得見這位「大慈大悲」的方丈,應該是他人生道路上的一個轉折點,因為,他本來不一定是想朝著北方去的,從湖北向北去,就是河南了,就要到他父母的家了,然而,有句常言說的好: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軟。趙匡胤不僅吃了方丈的齋飯,還拿了方丈的金銀,又騎走了方丈的一匹白馬,這樣一來,他就不僅嘴短、手軟,連心也軟了。心一軟,他就只能按照方丈的指點向北去了。正是這一北去,他見到了他想見到的人,也由此踏上了那條大富大貴的路。    
    趙匡胤就揣著方丈的金銀、騎著方丈的白馬向北行了。有了一次被偷的教訓,趙匡胤這回對錢財的保管就越發的細心妥當了。而有了白馬做腳力,趙匡胤的行程自然就越發地快速。不多日,他便由湖北進入了河南地界。    
    這一天,他來到了歸德城(今河南商丘)。因沒有什麼緊要之事,他就牽著馬在城裡閒逛。逛來逛去的,他走到了一座寺廟的附近。該寺有個名稱,喚做「高辛廟」。許是對襄陽的那位方丈心存感激吧,趙匡胤也沒怎麼考慮就拴好馬走進了高辛廟。    
    廟裡沒什麼人,既看不見和尚也看不見香客,好像只有趙匡胤一個,所以整個廟宇就顯得十分空蕩又多少有些神秘。趙匡胤悠搭著雙手走進了大雄寶殿。大殿內除了司空見慣的一些佛像外,也只有趙匡胤一個人。不過,趙匡胤看見,在一張神案上,放著一筒神簽。趙匡胤朝著神案走了過去。    
    神簽是供凡人占卜未來的。趙匡胤本不相信這些,但一來無事可做,二來奔波至今仍沒有奔出什麼名堂,心中多少有些發急,還有,那方丈叫他一路北上,其中可否真的藏有什麼玄機?故而,趙匡胤就想抽回神簽來碰碰運氣。    
    一開始,趙匡胤沒敢把自己的未來擺得太高。那董遵誨神氣活現的,不就是一個小將軍嗎?難道自己的未來,連一個小將軍也做不成?    
    趙匡胤抽籤了。抽籤的結果是,他將來不可能做一個小將軍。    
    一般人若抽到此簽,恐多少有些洩氣。連小將軍都做不成,將來還有什麼前途?既沒有什麼前途,也就沒有什麼希望了,既沒有什麼希望,也就沒有必要再繼續抽什麼簽了。    
    但趙匡胤不這麼想。他是這樣想的:神簽告訴我將來不可能做一個小將軍,那就意味著我將來有可能做一個比小將軍職位要高的官。    
    比小將軍職位要高的究竟是什麼官呢?他想起了那個王彥超和董宗本,一個是防禦史,一個是刺史。既如此,我將來姑且就做個防禦史或者刺史吧。    
    趙匡胤又抽籤了。抽籤的結果是,他將來也不可能做一個防禦史或者刺史。    
    趙匡胤一喜。莫非我將來能做一個比防禦史或刺史還要高的官?比刺史高的官是什麼官?只有獨鎮一方的節度使了。    
    趙匡胤慢慢地抽出了第三支神簽。神簽顯示,他並不是做節度使的命。    
    趙匡胤有些激動起來。比節度使還要高的職位是什麼官?雖然,朝廷裡的那些重臣,比如宰相、樞密使之類,論職位,都比節度使要高,但是,若論實權,即是宰相,好像也不如節度使。從這個意義上說,比節度使職位還要高的官,只有一個,那就是:皇帝。    
    難道,我將來真的能做一個皇帝?趙匡胤緩緩地從神筒裡抽出了第四支神簽。抽籤的時候,他的雙目是閉著的。簽抽出好一會兒之後,他才慢慢地睜開了眼。    
    你道趙匡胤這回抽了一支什麼簽?他抽到的是一支「聖筊」。聖者,天子也;筊者,竹籤也。聖筊者,預兆日後可為天子之簽也。    
    趙匡胤差點樂出聲來。還好,他終究克制住了自己,又偷偷抿了抿嘴,然後鄭重其事地將那支聖筊插回了神筒。而實際上,他是很想把那支聖筊揣入懷中的,只是怕它會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儘管,一支聖筊並不能說明太多的問題,但他對趙匡胤的精神卻是一種巨大的鼓舞。更重要的,離開高辛廟之後,趙匡胤對襄陽城那位方丈的話已經深信不疑了:一直往北走,便可踏上大富大貴之路!    
    於是趙匡胤就精神抖擻地騎著白馬繼續北上了。人精神馬也精神,不多日,趙匡胤就馳出了河南,馳入了河北地界。    
    大概是馳入河北地界的第三天,趙匡胤在一個小村莊附近遇到了一支軍隊。其首領即為他崇拜已久的郭威。於是,他投靠了後漢樞密使郭威的手下,做了一名士兵。    
    雖只是一名普通的士兵,卻也讓趙匡胤足足高興了好長一陣子。是呀,能在自己偶像的手下做事,還不值得萬分高興嗎?    
    令趙匡胤高興的事情還不止這些呢。到了郭威的軍營中,趙匡胤才知道,他在汴梁城那座破關帝廟中結義的石守信、王審琦等小兄弟,也都在郭威的帳下。兄弟突然相逢,自然驚喜萬分。驚喜之餘,趙匡胤對石守信、王審琦等人道:「我們兄弟抱成一團,跟著郭大人好好地幹吧!」    
    是呀,那時候的趙匡胤,只不過是郭威帳下的一個無名小卒,不好好地幹出一些名堂來,就無人知曉他的存在,更不用說要出人頭地了。所以,趙匡胤便又對石守信、王審琦等人言道:「我堅信,只要跟著郭大人好好地幹,我們就一定會有飛黃騰達的一天!」    
    問題是,他趙匡胤要飛向哪裡、騰往何處?  


第三部分乍見大兒子趙匡胤

    後漢乾祐三年(公元950年)春,郭威成功地平定了「三鎮之亂」,率大軍班師回朝。趙匡胤也得以回到汴梁的家中與父母妻子團聚。    
    乍見著大兒子趙匡胤,趙弘殷的表情就像是大白天見了鬼一般,目光定定的,問道:「胤兒,你……還活著?」    
    杜氏雖然也是驚喜交加,但看上去卻比趙弘殷鎮定多了。她似乎很是不滿地翻了丈夫一眼道:「怎麼?你是不是希望我們胤兒已經不在人世?」    
    趙弘殷被妻子的話噎得一時不知如何開口。趙匡胤連忙道:「爹,娘,孩兒擅自離家出走,請恕孩兒不孝。」    
    趙弘殷似乎是想發火的,卻被妻子搶過了話頭。杜氏笑呵呵地道:「胤兒,過去的事情不用提了,你平平安安地回來,我們連高興還來不及呢,又怎會生你的氣?」    
    杜氏這麼說了,趙弘殷也只好堆起笑容道:「是呀……胤兒,為父覺得,你比在家的時候結實多了。」    
    說完,趙弘殷還「嘿、嘿」乾笑兩聲。兩聲乾笑過後,一切便風平浪靜了,就像趙匡胤從未離開過家一樣。    
    不過,對趙匡胤而言,能夠又和父母妻子見面,心中的確十分地高興。還有啊,他又多了個弟弟趙匡美,自己也又添了一個女兒,雖然妻子賀氏未能如他所願產下一兒,但左手抱著趙匡美、右手抱著自己的小女兒,他心中的那種高興也委實難以描述。    
    當然了,從另外一個角度說,趙匡胤回到家之後,最高興的人,應該還是賀氏。賀氏正當青春年少,又早已品嚐過男女情事的妙處,趙匡胤突然離家出走,她一個人獨守空房那麼許多時日,箇中滋味也確實難以言表。現在,趙匡胤又突然回來了,賀氏能不高興異常嗎?    
    在趙匡胤回家的當天晚上,天還沒黑呢,賀氏就早早地沐浴一番,然後橫陳在寬大的床上等待著趙匡胤。趙匡胤不在家的日子裡,她是和兩個女兒同床的,現在趙匡胤回來了,大床上自然就沒有兩個女兒的位置了。    
    賀氏在等待,趙匡胤在幹什麼?他在喝酒。確切講,他是在陪父親喝酒,趙弘殷雖然沒什麼酒量,但話卻不少,一邊有滋有味地品著酒,一邊不停地對著趙匡胤問這問那。趙匡胤雖然因惦記著賀氏而有些心不在焉,但父親問起了,又不能不答。所以,當時的酒桌上便常常出現這樣一種情形:趙弘殷明明問東,趙匡胤卻偏偏答西。    
    細心的杜氏自然瞧出了大兒子的心思,於是就用一種責備的眼光望著丈夫道:「胤兒剛剛回家,你就不能閉上嘴讓胤兒早點休息?」    
    趙弘殷可能是酒喝多了,讀不懂妻子的眼光,依然找著話題問趙匡胤。杜氏急了,一把拉起趙匡胤道:「胤兒,你去睡覺,明天再陪你爹囉嗦不遲!」    
    趙匡胤也沒客氣,衝著父親笑了一下就直奔臥房而去。要知道,離家出走那麼多天沒碰過女人,趙匡胤當時的心情恐怕比賀氏還要迫切些許啊!    
    進了臥房,他看見賀氏的眼角掛著淚珠。趙匡胤關切地問道:「娘子,我今天回來了,你為什麼還不高興?」    
    「不……」賀氏慌忙道,「郎君離家後,妾身朝思暮想,就是在夢裡,妾身也盼著郎君早日歸來……」    
    「說的怪好聽的。」趙匡胤說:「你既然這麼想我,為什麼現在眼淚吧嘰的?」    
    「郎君誤會妾身了……」賀氏仍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妾身不敢忘記,郎君當初離家前,令妾身為郎君生一個兒子,可妾身肚皮不爭氣,又為郎君產下一千金……妾身思前想後,總覺得愧於郎君,是故見了郎君的面,不禁黯然淚下。」    
    「原來如此!」趙匡胤吁了一口氣,「我當是你不歡迎我回家呢……娘子請放寬心,雖然你未能為我生兒,我多少有點失望,但是,你還年輕,我也還年輕,你終歸是會為我生出兒子來的。我趙匡胤豈能是無後之人?」    
    趙匡胤說得相當自信,賀氏好像也隨之恢復了信心。她一邊欠身一邊款款深情地道:「郎君如此體諒妾身,妾身敢不悉心伺候郎君?」    
    趙匡胤哪裡還用得著賀氏伺候?三抓兩抓地就將賀氏抓得一絲不掛……    
    這一夜,趙匡胤和賀氏定然是銷魂蕩魄無疑。俗語云「小別賽新婚」,而趙匡胤和賀氏久別重逢,自然就不是新婚卻勝似新婚了。從這個意義上說,趙匡胤回到家之後與妻子的關係顯然是十分融洽的。    
    趙匡胤的夫妻關係雖然是融洽了,但與趙弘殷的父子關係卻出現了一條不大不小的裂縫。原因是,當得知趙匡胤在郭威的手下只做一名普通的士兵後,趙弘殷非要大兒子到自己的手下從軍。趙匡胤當然不同意。    
    任憑父親怎麼教訓,趙匡胤就是不改口。杜氏也語重心長地勸道:「胤兒呀,你爹以前不想讓你從軍,現在不再反對了,你也就不要再傷你爹的心了,更何況,你爹是統兵的將軍,你卻投在別處當兵,朝中上下會怎麼看你爹?」    
    趙匡胤向杜氏解釋道:「娘,外面的事情您不大清楚,那郭大人的確是一個蓋世的英豪!在孩兒看來,爹雖然在打仗方面很有本事,但在其他方面,爹就比郭大人差多了,更何況,就打仗而言,爹好像也比不過郭大人。三鎮之亂,朝廷多次派人清剿,可都無功而返,但郭大人一出馬,叛亂就平定了,這一點,爹能做得像郭大人這般出色嗎?」    
    杜氏下意識地點頭道:「那郭大人,為娘雖然無緣相識,但卻也聽說過他很能幹。」    
    「是呀,娘。」趙匡胤趕緊道,「兒要想有一個好的前程,當然要跟著很能幹的人學本事囉,不然,跟著一個不很能幹的人,兒又能學到多少本事?」    
    聽到趙匡胤把郭威說成是「很能幹的人」,而把趙弘殷說成是「不很能幹的人」,杜氏不覺笑了。「胤兒,你說的有道理。學本事嘛,自然是要跟著很能幹的人。不過,你這話不要當著你爹的面說,不然,他的面子掛不住。」    
    「我知道,娘。」趙匡胤變得笑嘻嘻的了:「孩兒再傻,也不會傻到這種地步!」


第三部分第一起案件是殺人案

    雖然,杜氏不再要求大兒子改投在丈夫門下了,但趙弘殷卻依然固執己見,且態度還很激烈,連杜氏的勸說也置之不理。甚至,有一次,趙弘殷曾當著妻子的面這樣說:「如果胤兒再不改變主意,我就趕他出門!」    
    一時間,杜氏變得憂心忡忡的了。雖然丈夫最終未必會把大兒子掃地出門,但父子關係鬧得這麼僵,總不是一件好事情。所以,杜氏就想啊,有沒有一個什麼好辦法能使他們父子二人握手言和呢?想來想去,杜氏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然而,令杜氏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有一天,趙弘殷上朝歸來,在椅子上坐了半天沒言語,且雙眉緊鎖著。杜氏問他,他也不理不睬。好一會兒之後,趙弘殷對杜氏道:「夫人,把胤兒叫來,我有話對他說。」    
    杜氏把趙匡胤叫到了趙弘殷的身邊。趙弘殷先是像不認識似的看了看自己的大兒子,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了一句話:「胤兒,你跟著郭大人好好地幹吧!那郭大人不僅才華過人,且心志遠大。跟在他的後面,才可以為自己掙個美好前程。」    
    杜氏笑問丈夫道:「你如何敢這麼斷言?」    
    趙弘殷回道:「我覺得,放眼滿朝文武,無人能有郭大人那麼大的氣魄!胤兒跟著他,定能增長許多才幹!」    
    趙匡胤突然插話道:「爹,孩兒倒覺得,那郭大人只做一個大臣,太過屈材了。」    
    趙弘殷眼皮一揚:「胤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趙匡胤言道:「孩兒以為,郭大人應該做個皇上。」    
    「胤兒,」趙弘殷趕緊向門外瞅了瞅,「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這樣的話也能隨便亂說嗎?」    
    見趙弘殷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杜氏不禁啞然失笑道:「這有什麼大不了的?胤兒只不過是在家中說說而已,說不定啊,那郭大人心中真有當皇上的念頭呢!」    
    沒想到,杜氏一句平平常常的話,後來卻變成了歷史事實。那郭威後來還真的當上了皇帝。    
    乾佑三年(公元951年),郭威發動兵變,滅亡了後漢,建立起後周王朝。趙匡胤因戰攻被提拔為東西班行首,負責宮廷禁衛。    
    趙匡胤一共做了兩年的東西班行首。在這兩年中,就趙匡胤個人而言,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只是後周廣順二年(公元952年)春天的時候,杜氏又產下一女,是為趙匡胤惟一的妹妹。    
    在趙匡胤做東西班行首時,郭威的養、開封府尹柴榮經常出入宮廷,趙匡胤的英武、器識、風度給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於是徵得郭威的同意,將越匡胤調到自己的手下,讓其擔任汴梁府馬直軍使。石守信、王審琦和高懷德等人都成了越匡胤手下的軍官。    
    後周廣順三年(公元953年)秋天,郭威病危,北伐暫緩。柴榮因要代郭威臨朝處理政務,於是就把府內最為棘手的刑事交由趙匡胤全權處理。    
    雖然只是代柴榮處理汴梁府刑事,趙匡胤也引以為自豪。從柴榮的手裡接任務的當天,趙匡胤回到家中,得意洋洋地對父母炫耀道:「爹、娘,孩兒要辦案了!」    
    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趙弘殷滿臉狐疑地盯著趙匡胤問道:「胤兒,你也會辦案?」    
    杜氏不樂意了,衝著丈夫一瞪眼道:「我說,你怎麼老是懷疑胤兒的能力?我告訴你,我們胤兒不僅能夠上陣殺敵,也能夠坐堂斷案!」    
    「夫人,」趙弘殷重重地對杜氏言道,「我不是懷疑胤兒的能力,我的意思是,審案斷案之事人命關天,如果胤兒稍有不慎,豈不影響到他的前程?」    
    杜氏淡淡一笑言道:「你真是太過操心了!胤兒如此穩妥持重,豈能稍有不慎?」    
    聽起來,杜氏對趙匡胤辦案充滿了信心,可趙弘殷剛一離開,她又這麼對趙匡胤言道:「兒啊,你爹的話也不無道理,辦案之事常常關乎人命,你一定要慎之又慎啊!」    
    趙匡胤當即肅然言道:「娘放心,孩兒不會拿別人的性命開玩笑的,更不會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    
    趙匡胤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在代理汴梁府刑事期間,他經手了數十宗大大小小的案件,每次審案斷案,他都廣泛徵求他人的意見,很少有獨斷專行的時候。不過,也有幾起案件是他自己拿的主張。其中,有兩起自作主張的案件,他十分滿意。不僅他自己滿意,連柴榮也稱賞不已。而石守信、王審琦和高懷德等人則通過這兩起案件,對他趙匡胤就更加地欽佩和折服了。    
    第一起案件是殺人案。汴梁城內有一家很大的客棧叫「安樂窩」。客棧老闆是一個姓李的半大老頭。李老闆雖然一把年紀又其貌不揚,但仗著有錢,卻娶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為妻,人喚李夫人。有一天下午,客棧裡住進了一位很有錢的客商,黃昏的時候,李夫人獨自回娘家去了。第二天早晨,那有錢的客商離開了「安樂窩」。客商走後不久,客棧的夥計們便發現李老闆死在了床上,胸口有一大灘血跡,是被刀子捅死的。夥計們趕緊報官,並說那離開的客商身上就有一把鋒利的短刀。官差連忙追出城去,將那個客商捉了回來。客商身上果然有一把短刀,將短刀從鞘裡拔出,刀刃上還有斑斑血跡。於是官差一口咬定客商就是兇手。客商開始百般不承認,但一番刑訊之後,客商終於承認是自己殺了人。因事關人命,此案最後移送到了汴梁府。


第三部分用攻心術偵破此案

    趙匡胤對此案本不是太在意,因為此案已經審結了。但又因為這是一樁命案,他不敢忘記父母的叮嚀,所以他就有意無意地打開了這樁案件的審訊記錄。將記錄看完,趙匡胤的心中油然生起了一個疑團:記錄中為什麼沒有客商的殺人動機?換句話說,那客商與李老闆素不相識,為什麼要殺死李老闆?    
    趙匡胤這樣想:如果客商沒有任何理由要殺死李老闆,那客商就不可能是兇手,而客商如果不是兇手的話,那兇手就另有其人,兇手是借客商的刀來殺死李老闆的。    
    趙匡胤覺得自己所想有理,便與石守信、王審琦和高懷德等人一起重新提審那客商。待見了那客商的面,趙匡胤劈頭就問道:「你為何要殺死李老闆?快快從實招來!」    
    客商一楞,繼而號啕大哭道:「大人啊,小人是冤枉的啊……」    
    客商說,他那天下午住進客棧以後就開始喝酒,一直喝到晚上,然後上床睡覺,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的早晨,他付清了吃住錢之後就匆匆地上路了。客商委屈地大叫道:「青天大老爺呀,小人根本就不知道那李老闆住在何處啊。」    
    將客商押走之後,趙匡胤問石守信等人是何看法。石守信說不能聽客商一面之辭。王審琦沒有表態。高懷德說客商可能講的假話。趙匡胤言道:「我現在敢肯定,這是一起冤案。如果客商真的是兇手的話,那他夜裡就該逃走了!」    
    是呀,夜裡殺了人,等到第二天早晨才不慌不忙地離開,那客商豈不是太傻了嗎?石守信等人忙著問趙匡胤真正的兇手可能是誰。趙匡胤言道:「我估計,兇手八成是客棧內部的人,這人或許跟李老闆有什麼仇。」    
    石守信等人覺得趙匡胤所言有理,便急著要去「安樂窩」客棧調查與李老闆有仇恨的人。趙匡胤阻止道:「不必如此興師動眾。我有一條計策,說不定很快就能找出真正的兇手!」    
    趙匡胤有何計策?他在一天的黃昏時分,將「安樂窩」客棧裡的所有夥計都傳到了汴梁府,然後一個一個地盤問。盤問的內容是:李老闆被害的那天晚上,你在什麼地方幹什麼事?將所有的夥計都盤問了一番之後,天早已黑透,也沒盤問出什麼實質性的結果來,於是趙匡胤就把夥計們放了。也不是全放,趙匡胤獨獨把一個年邁的夥計留在了汴梁府。那老夥計一開始很恐慌,不知趙匡胤將他留下是何用意。但很快,老夥計就一點也不恐慌了,有人給他端來了肉和酒。老夥計也顧不得想其他的了,抓起肉就吃、端起酒就喝,直到吃飽了喝足了才呼呼睡去,一覺醒來,天已大亮。趙匡胤將老夥計放回了家。    
    老夥計剛一離開汴梁府,趙匡胤就召來王審琦吩咐道:「你喬裝打扮一下,然後跟著那老夥計,看都有哪些人跟他接觸。」    
    趙匡胤本來是想派石守信跟蹤那老夥計的,可後來又想,石守信也好,高懷德也罷,都不夠穩重,所以最終改由王審琦去完成這個任務。    
    王審琦跟蹤了一天後回來了。他告訴趙匡胤、石守信和高懷德等人道:「那客棧裡的人都向那老夥計打聽過在汴梁府的情況,不過,有一個年輕的姓張的夥計打聽的次數最多,下午的時候,老夥計曾回了一趟家,那姓張的夥計也找了個借口去了老夥計的家。」    
    趙匡胤笑道:「弟兄們,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那姓張的夥計就是真正的兇手!」    
    石守信等人不相信。趙匡胤言道:「你們去把姓張的夥計抓到府裡來一審便知!」    
    石守信等人沒有耽擱,連忙去「安樂窩」將那姓張的夥計逮到了汴梁府。起初,姓張的夥計還一臉的無辜和委屈,待石守信將幾種刑具搬出朝他面前一放,他就乖乖地承認了殺人的罪行。    
    原來,這姓張的夥計與李老闆的嬌妻李夫人早有私情,二人早就密謀除掉李老闆然後霸佔「安樂窩」客棧,做長久夫妻,只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下手機會。那天下午,那客商進客棧後就開始喝酒,姓張的夥計為客商送酒菜的時候看見客商的腰間別著一把短刀,心念一動,想出一條借刀殺人之計來。姓張的夥計將計劃告訴了李夫人,李夫人認為是條妙計。於是,李夫人就在黃昏時候回了娘家,一來可避開殺人之嫌,二來是給姓張的夥計提供殺人的機會。晚上,姓張的夥計先是摸進客商的房間,從酣睡的客商的腰間拔走那把刀,再摸進李老闆的房間,將李老闆刺死,然後又摸回客商房間,將那把沾有鮮血的短刀重新歸入鞘中,而客商睡的就跟死豬似的,渾然不覺。    
    趙匡胤能夠偵破此案,主要靠的是攻心之術。他將「安樂窩」客棧裡的夥計全傳到汴梁府裡來一個一個地盤問,是想給真正的兇手製造一種緊張氣氛,而把那老夥計單獨留在汴梁府一夜,則更是給兇手的心理造成了巨大的壓力。兇手不知趙匡胤為何要留下那老夥計,更想知道趙匡胤都跟那老夥計談了些什麼,所以,老夥計走出汴梁府之後,兇手必然要去詢問老夥計,而老夥計越是說自己只在汴梁府裡吃了肉、喝了酒,兇手就越不會相信、越要詢問。這樣一來,兇手就無疑自己暴露了自己。當然了,如果兇手的心理素質十分過硬,那趙匡胤的這一招是很難奏效的。問題是,那姓張的夥計沒有這麼好的心理素質,他只能鑽趙匡胤的圈套。    
    案件真相大白之後,趙匡胤將那姓張的夥計和李夫人打入了死牢,而把那客商從死牢裡放了出來。據說,那客商曾在趙匡胤的腳下跪了大半天,跪得趙匡胤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又據說,那客商非要給趙匡胤一大筆錢表示感謝,趙匡胤拒絕道:「差點錯砍下你的腦袋,我已經很愧疚了,如果再收下你的錢,我趙某豈不是更難心安?」    
    石守信等人對趙匡胤有如此神機妙算,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石守信佩服得都不知說什麼好了。案件真相大白的時候,石守信望著趙匡胤,臉憋得通紅,終於憋出一句話來道:「大哥,你簡直……神了!」


第三部分更神的還是另一起案件

    然而,更神的還是另一起案件。汴梁城內有一戶與趙匡胤同姓的人家,家主叫趙本宗,其妻叫趙胡氏,生有一女,名喚月娥。月娥之貌雖不敢比擬月中嫦娥,但也眉清目秀、唇紅齒白,頗有幾分姿色。趙本宗家底殷實,只是有點吝嗇,並無什麼朋友。與趙本宗走得比較近乎的是一位姓馬的秀才。馬秀才雖然沒有考取什麼大的功名,但也有不少資產。與趙本宗不盡相同的是,馬秀才為人很仗義,出手也闊綽,且生有一兒,名喚德賢。德賢比月娥大兩歲,二人小的時候,被其父母約為婚姻。日子一天天過去,德賢和月娥自然一天天長大。月娥對德賢的看法不得而知,但德賢自看過月娥一面後就朝思暮想、魂牽夢縈。本來,如果不發生什麼意外,德賢和月娥是肯定要結為夫妻的,但就在德賢已長成大小伙、月娥已長成大姑娘的時候,馬家發生了意外。先是馬秀才受一樁重案的牽連,家產被罰幾乎殆盡,後來馬秀才染病在身不治而亡,馬家的光景就一天不如一天了。這個時候,趙本宗和趙胡氏夫妻派人告之馬家:不同意將月娥嫁給德賢。    
    馬家只剩德賢與母親二人相依為命了。趙本宗賴婚,給了馬家以巨大的打擊。德賢之母連氣帶恨,加上一時又想不開,竟然在一天夜裡拋下德賢去找自己的丈夫了。原本好端端的一個家,只剩著德賢一人孤獨度日了。    
    德賢的心中,充滿了對趙本宗家的怨恨,同時又充滿了對月娥的思念。因為這種思念,德賢曾厚著臉皮跑到趙家跪在趙本宗和趙胡氏的腳下,淚流滿面地懇請將月娥嫁給他。然而,德賢的眼淚再多再熱,也泡不軟趙本宗夫妻僵硬的心。趙本宗不僅令僕人把德賢轟出家門,還對著德賢揚言道:若再敢踏進趙家半步,就打斷你的狗腿。    
    這樣一來,馬德賢心中對趙本宗家的怨恨之火就越燃越烈了。正是這種強烈的怨恨,加上對月娥的無比愛慕,促使馬德賢採取了一種鋌而走險的極端措施。    
    一天凌晨,街道上還沒有什麼行人的時候,馬德賢揣著滿腔悲憤離開了自己的家,除了滿腔悲憤之外,他還揣著一把刀。那是一把砍柴刀,他花了半宿時間將它磨得雪亮而鋒利。離開家的時候,他狠狠地看了自己的家門一眼。他知道,他走出了這道門,就再也不會走進去了。    
    馬德賢裹著晨風叫開了趙本宗家的院門。開門的僕人見是馬德賢就想重新關上門,馬德賢抽出那把砍刀一亮,僕人就嚇得動也不敢動了。直到馬德賢衝到屋裡去了,那僕人才回過神來大喊大叫道:「快來人啊!馬德賢要殺人了!」    
    馬德賢並沒有殺人。他衝進趙家之後,直奔趙月娥的閨房。他來過趙家多次,對趙家十分熟悉。待趙本宗、趙胡氏等人都被那僕人的叫喊聲驚醒之後,馬德賢已經將那趙月娥從閨房裡拖了出來,且用那把砍柴刀架在趙月娥的頸項間。    
    趙本宗和趙胡氏等人都嚇傻了,愣愣地看著馬德賢而不知所措。馬德賢大喝一聲道:「都閃開!」趙胡氏等人便趕緊從馬德賢的面前閃開了。    
    趙本宗雖然也閃到了一邊,但卻哆哆嗦嗦地說不出話來。半天他才說話:「馬賢侄,好賢侄,請把刀放下來,我們有話好好說。」    
    馬德賢雙目一瞪趙本宗:「你要是再敢說半句廢話,我就砍下她的頭!」    
    趙本宗不敢說廢話了,眼睜睜地看著馬德賢架著月娥從面前走過。他以為,馬德賢肯定要挾著月娥逃往別處,有誰知,馬德賢並沒有這麼做。馬德賢沒有邁出趙家的門。他把月娥拖到了閣樓上。那閣樓不算太寬敞,是趙家用來堆放雜物的。    
    馬德賢上了閣樓之後,惡狠狠地衝著下面的趙本宗等人吼道:「你們要是敢上來,我就立即將她剁成八塊!」    
    趙本宗等人只得老老實實地呆在閣樓之下。那滋味真不好受啊!他們雖然看不見閣樓上的情景,但卻能聽得見月娥的呻吟和馬德賢的狂笑。顯然,馬德賢正在強暴月娥。    
    幾個僕人要衝上閣樓。趙本宗怒道:「你們是不是想害死我那寶貝女兒?」    
    趙胡氏顫抖著勸趙本宗去報官。趙本宗歎道:「家中出了這等事情,我還有何面目去報官?」    
    既不能強行搭救,又不好意思去報官,那就只能對馬德賢的所作所為聽之任之了。許是馬德賢把滿腹的憤恨都發洩到趙月娥的身上了吧,從清晨到中午,她幾乎一直都在呻吟,呻吟中夾著哭聲和叫聲。趙本宗和趙胡氏聽了,心中真如刀扎般的難受。    
    是吃中午飯的時候了。馬德賢的頭從閣樓裡探了出來。他衝著趙本宗等人吆喝道:「我肚子餓了,快點送些酒肉上來!」    
    趙本宗等人恨不得扒了馬德賢的皮,自然不願送什麼酒肉。馬德賢冷冷一笑道:「好,你們不送酒肉,那我就吃你們寶貝女兒的肉!」    
    馬德賢的頭縮了回去。很快,閣樓上就傳出了趙月娥的驚叫聲:「爹娘,你們快來救女兒啊……」    
    趙本宗慌了,趕忙對著閣樓叫道:「馬……賢侄!手下留情!我這就去為你準備酒菜……」    
    酒菜備好了,馬德賢叫趙胡氏送上閣樓。趙胡氏無奈,只得含悲忍淚拎著酒菜往閣樓上爬。閣樓上,趙月娥的手腳被繩索扯向四邊,身體呈出「大」字形狀。她的身上雖遮有衣物,但仍能看出是一絲不掛,見了趙胡氏,她的眼淚嘩嘩地往下淌。馬德賢則面目凶狠地坐在趙月娥的身邊,半裸著軀體,手裡握著那把寒光閃閃的大砍刀。    
    趙胡氏一邊將盛酒菜的籃子放到閣樓上一邊帶著哭腔言道:「……賢侄,求你也給月娥一點吃的吧。」    
    馬德賢答應得很爽快:「岳母大人放心,月娥是我的娘子,我不會讓她餓肚子的!」    
    趙胡氏神思恍惚地下了閣樓。趙本宗急忙問道:「月娥如何?」    
    趙胡氏抽抽噎噎地回道:「……月娥還活著。」    
    馬德賢在閣樓上飲酒吃肉了,酒香瀰漫了整個趙家。可憐趙本宗、趙胡氏等人,一個個空著肚子站著,臉上的表情實難形容。    
    馬德賢總共吃喝了約有半個時辰,因為在這半個時辰裡,趙本宗等人沒有聽到月娥的什麼叫聲,只聽到月娥的斷斷續續的嗚咽。然而半個時辰過後,情況就大不相同了,那趙月娥不僅重新叫喚起來,且叫喚聲一次比一次大,好像在受著什麼非人的折磨。這也難怪,馬德賢吃飽了喝足了,折騰趙月娥的力量自然也就增添了許多。


第三部分此等妙計恐只有你才能想得出

    趙本宗再也受不了了,他拔腳就衝出門去。很快,他領著官府的幾個差人又回來了。趙本宗終於報了官。    
    可是,雖然來了幾個官差,卻也奈何不了那馬德賢。馬德賢橫刀站在閣樓上,用威脅的口吻對那幾個官差言道:「如果你們敢上來,我就砍斷月娥的脖子!」    
    幾個官差誰也不敢盲動。一官差苦喪著臉對趙本宗言道:「我等雖然可以捉住那人犯,但卻無法保證你家小姐的生命安全!」那趙胡氏又淚如雨下地對丈夫言道:「這究竟如何是好啊……」    
    趙本宗用哀求的語氣對幾個官差言道:「請幾位差爺想想辦法……我家就月娥一個孩子,萬萬不可傷及她的性命啊!」    
    一官差搖頭道:「我等實在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只能向上稟報了!」    
    這一向上稟報就報到了汴梁府。趙匡胤得知後大為驚異:「竟有這等事情?」    
    趙匡胤立即率石守信、王審琦和高懷德等人趕到了趙本宗的家。那馬德賢又站在閣樓上威脅趙匡胤等人道:「你們要是敢上來,月娥馬上就會沒命!」    
    石守信要發作,趙匡胤用眼色制止了。接著,趙匡胤向趙本宗詢問事情的來龍去脈。趙本宗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道出了原尾。趙匡胤聽罷,先是瞟了閣樓上一眼,然後大聲地對趙本宗言道:「你聽著,本官以為,此事完全是由於你背信棄義、嫌貧愛富而引發!常言說得好: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你趙本宗種下的是一枚苦果,你女兒當然要跟著受罪!」    
    說完,趙匡胤就面無表情地朝門外走。趙本宗一把拽住趙匡胤的衣襟,跪地磕頭道:「大人,你不能走啊!你一定要救救我家月娥啊!」    
    趙匡胤冷冷地回道:「你咎由自取,本官為何要救你?再說了,那姓馬的小子拿刀架在你女兒的脖子上,本官也無法救你!」    
    趙匡胤就這麼離開了趙本宗的家。石守信、王審琦和高懷德等人都不願就這麼離開,但最終還是跟在了趙匡胤的後面。    
    趙本宗一家人算是徹底地絕望了。連汴梁府的大人都不願和不能搭救月娥,那還有什麼指望?絕望之下,趙本宗也從廚房裡摸出一把刀來要衝上閣樓與馬德賢拚命。趙胡氏死死地抱住趙本宗的腿道:「你不能上去啊……你一上去月娥就沒命了!」    
    最終,趙本宗只得「呼哧呼哧」地癱在了地上。那馬德賢自然越發地得意,一邊由著性子在趙月娥的肉體上衝撞一邊故意大聲叫道:「岳父岳母大人,你們聽見了嗎?我和月娥正在洞房花燭夜呢……」    
    此時的趙本宗和趙胡氏等人,用「欲喊無聲,欲哭無淚」來形容當不過分。而那馬德賢,竟又在趙月娥的身上折騰了一下午。他已經整整折騰她一天了。    
    下午過後便是黃昏,黃昏過後就是晚上了。馬德賢故技重演,又向趙本宗和趙胡氏索來了一頓酒菜。吃完之後,一邊抹著雙唇一邊伸頭對趙本宗等人喝道:「你們聽著,我要睡覺了!不過我要警告你們,那把刀就握在我的手上,若是你們膽敢偷偷地摸上來,那你們就準備給月娥收屍吧!」    
    不知道馬德賢是否真的睡覺了,不過閣樓上也確實沒有了響動,連趙月娥的哭聲也消失了。但儘管如此,趙本宗也不敢輕易地上閣樓。他只能愁眉苦臉地望著趙胡氏,而趙胡氏也在苦臉愁眉地望著他。忽地,他一把抓住趙胡氏的胳膊,低低地言道:「有了……明日早晨,那混蛋再索要酒菜時,就在酒菜裡下毒,毒死那個混蛋!」    
    趙胡氏卻悲傷地搖了搖頭道:「這招行不通……他如果把酒菜先讓月娥嘗,那最先沒命的是月娥。」    
    是呀,趙胡氏所言是極有可能發生的事。趙本宗哀歎一聲道:「如果明天早晨那混蛋還不放回月娥,我就放一把火與那混蛋同歸於盡……」    
    然而半夜時分,情形發生了陡變。十多位手執利刃的蒙面大漢突然闖進了趙本宗的家。闖進趙家之後,十多位蒙面人二話沒說地就將趙本宗、趙胡氏和幾個僕人捆綁了起來。跟著,他們便翻箱倒櫃地搜找財物。看模樣,他們分明是一夥打家劫舍的強盜。    
    樓下動靜如此之大,當然驚醒了馬德賢。馬德賢朝樓下一窺,嚇了一大跳,強盜可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傢伙啊!趙本宗一家人及官府差人因顧慮趙月娥的性命都不敢上閣樓,但這些強盜卻不會在乎什麼趙月娥的性命。故而,馬德賢就一邊偷窺樓下一邊默默祈禱著:強盜們啊,你們千萬不要上來啊!    
    說來也巧,馬德賢正默默祈禱著呢,一個蒙面人說話了:「大哥,這裡有一個閣樓,要不要上去看看?」    
    被稱做「大哥的」蒙面人言道:「上去看看!說不定閣樓裡藏著珠寶!」    
    幾個蒙面人在「大哥」的率領下相繼登上了閣樓。閣樓一下子被擠得滿滿噹噹的。馬德賢不敢反抗,慌忙衝著幾個蒙面人作揖道:「各位大爺,小人不是趙家的人,小人是恨這趙家無情無義才來這兒綁架他們的女兒的……」    
    那「大哥」頭一擺:「捆起來!」    
    兩個蒙面人乾淨利索地捆起了馬德賢。馬德賢叫道:「大爺們,小人不是這趙家的人,請你們高抬貴手啊。」    
    這時,那「大哥」緩緩地摘去了面罩,且慢慢悠悠地言道:「馬德賢,你還認識本官嗎?」    
    原來那「大哥」正是趙匡胤。趙匡胤下午還到過趙本宗的家,馬德賢焉能不認識?只見馬德賢,雙膝一軟就要癱倒。站在近旁的石守信伸手一提溜,馬德賢軟軟的身子就硬是沒能癱下去。    
    石守信一邊將馬德賢往樓下拖一邊笑嘻嘻地言道:「姓馬的小子,你做事也真夠絕的啊!若不是我大哥想出這麼一個更絕的高招來,我們還真拿你這小子沒辦法!」    
    的確,趙匡胤等人假扮強盜從馬德賢的砍刀下救出了那趙月娥,委實是一出絕妙的好戲。事後,不僅石守信、王審琦和高懷德等人對趙匡胤咂舌不已,連柴榮得知此事後也對著趙匡胤稱讚道:「此等妙計,恐只有你才能想得出!」


第三部分她與趙匡胤床上雲雨的光景

    不過,馬德賢一案的真正結果,連趙匡胤也大出意外。把馬德賢打入囚牢之後,此案也就算是結束了。然而,馬德賢只在監牢裡呆了兩天,就又恢復了自由,而且還是趙匡胤下令將馬德賢釋放的。這是何故?    
    原來,是那個趙本宗請求趙匡胤釋放馬德賢的。原因是,那趙月娥被解救出來之後,說是再也無臉見人了,便向父母提出嫁給馬德賢。趙本宗夫婦哪裡會同意女兒這種要求?馬德賢被抓走的時候,趙本宗強烈請求趙匡胤一定要將馬德賢絞死。可是,趙月娥好像也不是省油的燈,父母不同意,她就尋死覓活,並給父母下了最後通牒:若兩天之內見不到馬德賢的面,她就爬到城牆上跳下去。這下趙本宗慌了,在趙胡氏的催促下,他提心吊膽地走進開封府,又提心吊膽地向趙匡胤提出釋放馬德賢的請求。趙匡胤不敢擅作主張,跑去請示柴榮。柴榮大笑道:「既如此,那就讓有情人終成眷屬吧!」    
    馬德賢與趙月娥二人能不能稱得上是所謂的「有情人」,恐只有他們自己才能夠說清。反正,他們最終是真的成了一對眷屬了。馬德賢本想用非常的手段快意恩仇一回,不料歪打正著,竟遂了娶趙月娥為妻的心願,這的確讓人頗有感慨。不過,趙匡胤好像並非在感慨這富有戲劇性的結局。他曾對石守信等人如此感歎道:「早知現在,又何必當初呢?」    
    趙匡胤在代理汴梁府刑事期間,工作很出色,生活也隨之充實起來。生活充實了,人自然也就快樂了。    
    在第二年(公元954年)正月的一天,晚上,不知是因為什麼,趙弘殷的興致很高,吃飯的時候,他一連喝了十幾杯酒。平日,趙弘殷若不提及喝酒事,趙匡胤一般是不會主動在家裡拿酒喝的。現在,趙弘殷喝了十幾杯酒,趙匡胤自然就要趁機喝他個痛快。喝到最後,趙弘殷在杜氏的攙扶下回房休息,而趙匡胤則紅光滿面地走進了自己的臥房。    
    賀氏坐在床上等候著趙匡胤。這一晚她的心情好像很好,而他因為喝酒的緣故心情也不錯。所以,儘管才是正月天氣,他與她二人也在床上歡愛了好久。待二人鳴金收兵時,已近子夜時分了。    
    第二天早晨,賀氏先起身,然後伺候趙匡胤穿衣。就在倆人穿戴停當準備走出臥房的當口,那趙匡美一頭鑽了進來。    
    趙匡美是趙匡胤的小弟弟,是年才八歲。趙匡胤玩笑道:「匡美,你這麼急匆匆地跑來,是不是給大哥大嫂請安啊?」    
    「不是請安,」趙匡美一邊說話一邊向身後看,「我是想告訴大哥大嫂一件事情……」    
    趙匡美的小臉上明顯的寫著緊張。趙匡胤笑道:「小弟,什麼事情這麼神秘啊?」    
    趙匡美回道:「昨天晚上,我起來尿尿,看見二哥正扒著你們的門縫兒朝裡看,我沒敢喊二哥,就回去睡覺了,可怎麼也睡不著,就又爬起來,我看見二哥還站在你們的門口。」    
    「二哥」就是趙匡胤的大弟弟趙匡義,是年十六歲。趙匡美的話還沒說完呢,那賀氏就不禁「啊」了一聲。等趙匡美說完了話之後,再看賀氏,一張臉紅得即使是夜裡也能瞧出顏色來。那趙匡義扒在門外看什麼?自然是看她與趙匡胤在床上雲雨的光景了。    
    趙匡胤低下身去對趙匡美言道:「小弟,你說的事情我知道了,大哥今天會從街上買糖回來給你吃,不過,這件事情你不要跟爹娘說起,好不好?」    
    趙匡美點點頭,跑了。趙匡胤瞥見賀氏已經眼淚汪汪了,就不覺皺起眉頭道:「你這是怎麼了?匡義只不過是在門縫裡看了看,又能看見什麼?再說了,像匡義這種年紀,正是好奇的時候,本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可看你這模樣,就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賀氏真的有許多委屈,眼淚忍不住地掉了下來。趙匡胤不悅道:「你這是幹什麼?你這個樣子怎麼出去見爹娘?」    
    「我……」賀氏哽咽起來:「……匡義不止這一次了!去年,有一天下午,妾身在房內洗浴,聽到門外有異樣響動,趕緊穿衣。後來妾身從下人口中得知,就在妾身洗浴的時候,匡義站在門外……」    
    「你不要瞎說!」趙匡胤趕緊道,「就算匡義那天真的站在門外,也不能說明他是在偷看你洗澡啊?」    
    「可是,」賀氏淚汪汪地看著趙匡胤,「昨天晚上,匡義站在門外,又說明什麼呢?」    
    「好了!」趙匡胤不耐煩地言道,「快把眼淚擦乾淨!就算匡義真的偷看你洗澡、真的偷看我們幹那種事,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從趙匡胤這番話中至少可以得出這麼兩個結論:一、趙匡胤十分偏愛趙匡義;二、與趙匡義相比較,賀氏在趙匡胤的心目中幾乎沒有任何地位可言。    
    賀氏很順從,乖乖地擦乾了眼淚,但眼淚好擦,心中的那種委屈卻難以抹去,所以,賀氏跟著趙匡胤走出臥房之後,臉上的表情就顯得怪怪的。    
    女人的心總是比男人要細膩。趙弘殷沒能看出賀氏的表情有什麼不對勁兒,但杜氏卻讀出了賀氏臉上的委屈。故而,杜氏就找了一個借口將賀氏叫到了自己的房裡詢問道:「孩子,是不是胤兒欺負你了?」    
    賀氏強忍著眼淚,搖了搖頭。杜氏言道:「孩子,別瞞我,我看得出你有心思。把心思說出來吧,一切由我給你做主!」    
    賀氏忍不住了,就一邊流淚一邊道出了原委。杜氏大驚道:「有這等事?」    
    大驚過後,杜氏就去找丈夫,將事情大略說了一遍。趙弘殷勃然大怒道:「混賬東西!我不能輕饒了他!」    
    趙匡胤吃過早飯正準備往汴梁府去,聞聽父親找匡義,情知不妙,便收住了腳步。卻見兩個僕人從一間屋裡將趙匡義帶到了趙弘殷的面前。趙弘殷大喝一聲道:「把這混賬東西捆起來!」


第三部分孩兒曾偷看過大嫂洗澡

    兩個僕人將趙匡義捆了起來。趙弘殷逼視著趙匡義問道:「說!你昨天晚上幹了些什麼?」    
    趙匡義似乎很誠實:「回爹的話,孩兒昨天晚上在大哥大嫂的房外偷看。」    
    「你!」趙弘殷的雙唇氣得直哆嗦:「除了昨天晚上,你過去還幹過什麼齷齪的事?」    
    趙匡義的表情竟然十分坦然:「過去,孩兒曾偷看過大嫂洗澡,一共偷看過三回。」    
    「混賬!」趙弘殷揚手就甩了趙匡義一巴掌:「你,你為何要做如此卑鄙下流之事?」    
    雖然挨了父親一巴掌,趙匡義卻也沒有多少恐慌,且十分清晰地言道:「爹,大嫂洗澡,孩兒覺得很有意思,所以就看了,孩兒並不覺得這件事有多卑鄙下流。」    
    「啪!」趙弘殷又甩了趙匡義一巴掌。這一巴掌很重,趙匡義的唇角都滲出血來。跟著,趙弘殷親自動手,將趙匡義吊了起來。因為怕家醜外揚,趙弘殷早將僕人們打發走了,現場只有趙弘殷、杜氏和趙匡義三人。趙匡胤是遠遠地站在旁邊偷窺的。    
    趙弘殷的手裡多了一根皮鞭。杜氏急忙對趙匡義言道:「義兒,快向你爹認個錯吧。」    
    趙匡義很強:「娘,孩兒並未犯錯,又如何向爹認錯?」    
    「好小子,翅膀還未硬呢,就敢無法無天了!」趙弘殷一鞭子就抽向趙匡義的身子。「說!你以後還敢不敢再幹這種事了?」    
    趙匡義緊閉雙唇、一言不發。趙弘殷氣得掄起皮鞭就沒頭沒腦地亂抽起來。杜氏趕緊去抓趙弘殷的手:「給他點教訓也就是了,莫非你想把義兒活活打死?」    
    趙弘殷一甩手,將杜氏甩了個趔趄,「這種混賬東西打死也活該!反正我還有兩個兒子,還有孫子,打死這混賬東西,趙家不會絕後!」    
    趙弘殷又抽開了,他顯然是氣憤到了極點。好個趙匡義,任憑父親的皮鞭如雨點般地抽在自己的身上,就是緊咬牙關不吭聲,更沒有求饒。    
    趙匡胤多麼想去勸阻父親啊,可他同時又知道,連母親都勸阻不了,自己上前也是白搭,說不定,自己也會挨上父親幾鞭。    
    彷彿發出「騰」地一聲,趙匡胤的心中也湧起了一股強烈的怒氣。他氣什麼?又對誰生氣?    
    只見趙匡胤,一個急轉身,只邁出幾大步,便從一個拐角處揪出了趙匡美:「說,是不是你向爹娘告的密?」    
    「不,不是!」趙匡美慌忙道,「大哥說要買糖給我吃,我就什麼都沒有告訴爹娘……」    
    「好!」趙匡胤很相信趙匡美的話:「你既然什麼也沒說,那就一定是那個賤女人所為!我不會放過她的!」    
    「賤女人」自然就是賀氏了。趙弘殷打趙匡義,她雖未親見,卻也知道,所以她就惴惴不安地躲在了臥房裡。就在她惴惴不安而又心慌意亂的時候,趙匡胤怒氣沖沖地跨了進來。    
    一看見趙匡胤的臉色,賀氏就知道大事不好了。她趕緊從床沿站起,剛想對趙匡胤做一些解釋,可半個字還沒有吐出來呢,趙匡胤的右掌就扇在了她的左臉頰上。    
    趙匡胤的手勁有多大?又加上怒火中燒,只那麼一掌,賀氏就被扇得「啊呀」一聲,摔出多遠。儘管如此,她也還是掙扎著爬過來抱住了趙匡胤的右腳:「……你不要生氣,聽妾身解釋……」    
    「有什麼好解釋的?」趙匡胤右腳尖一挑,賀氏就重重地仰面倒地。虧得趙匡胤腳下還留有餘情,否則,賀氏恐怕就要被踢昏死過去了。    
    「你這個賤女人!」趙匡胤兀自氣咻不已,「我趙某平日待你不薄,你為何要在爹娘的面前告匡義的狀?這樣做對你有何好處?啊?」    
    賀氏忍著週身疼痛,又爬到趙匡胤的腳下抱住了趙匡胤的腿:「……並非妾身存心告狀,是婆婆大人問起,妾身不敢不說啊……」    
    「滾!」趙匡胤大喝一聲,竟然將賀氏嚇得一骨碌向後爬了好幾步。趙匡胤凶狠地瞪著賀氏道:「賤女人,你給我聽好了!若是匡義被我爹打出個好歹來,那你就決沒有好下場!」    
    也就在賀氏被教訓時,傳來了周太祖郭威病逝的消息。    
    郭威死後,柴榮登後周帝位,改元「顯德」。柴榮即後周世宗,公元954年即後周顯德元年。周世宗的即位為趙匡胤施展才華和抱負創造了極好的條件,他被調到中央禁軍任職。    
    後周顯德元年(公元954年)三月,北漢皇帝劉崇親率北漢軍和遼兵共六萬對後周發動進攻,趙匡胤被派往前去,與周世宗一起迎敵。    
    在出發的頭天晚上,趙匡胤回到了自己的家。若不是想著應與母親弟妹等告個別,他真想就在汴梁府裡過夜,然後跟著柴榮去打仗。因為,他有些討厭見賀氏的面了。不難看出,雖然那「趙匡義偷窺事件」已經過去好長時間了,但趙匡胤的心中卻依然對賀氏充滿了憤恨。    
    不過,既然回到了家,那就得跟賀氏睡在一起。本來,趙匡胤也不想搭理賀氏,見她頭朝南,他就頭朝北地躺在了床上。雖然躺在了床上,可一時也難以入睡,想著就要上陣打仗了,趙匡胤的心中該有何等的興奮?    
    趙匡胤的興奮是有充足理由的。他以為,在當時的條件下,如果不靠打仗立下軍功,那自己就很難有一個光輝的前程。所以,他人雖直挺挺的地躺在床上,但大腦中卻在不停地想像著金戈鐵馬的場景。    
    總不能一個晚上都在想像著打仗吧?趙匡胤翻了個身。他決定不再想像了,但還是睡不著,因為,他翻身的時候,右腳無意中踹著了賀氏的一隻乳房,踹得還很重,使得賀氏不禁發出「啊」地一聲。    
    趙匡胤生氣了,一下子坐起來,又一下子拽開被子:「賤女人,你喊什麼……」    
    但趙匡胤的話沒說完,他的目光就被賀氏的肉體吸引住了。她白嫩的身軀,豐滿的乳房,還有渾圓的大腿,一起使勁地誘惑著他。    
    趙匡胤就在她的身上好好地折騰了一番過後,他什麼話也沒說,倒頭便睡。這一回,他睡著了,而且睡得很踏實,竟然一覺睡到天亮。    
    天亮了,趙匡胤、石守信、王審琦和高懷德等人就跟著柴榮往西北而去了。


第三部分高平一戰中的初顯身手

    雙方部隊在高平(今山西晉城東北約一百里處)相遇了,展開了激戰。戰鬥開始不久,北漢軍隊佔了上風,後周大將樊愛能、何徽畏敵如虎,一見陣勢不好,竟臨陣逃脫,一時間後周軍隊陣腳大亂,情勢十分危急。    
    此時,趙匡胤卻很冷靜,在他的建議下,後周世宗將身邊的禁軍一分為二,一部由石守信、高懷德率領突襲北漢軍;另一支由趙匡胤自己率領,從古翼直撲敵陣。    
    趙匡胤帶著幾千騎兵衝入敵陣,北漢軍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所擊退,後周軍隊終於轉敗為勝了。    
    是年二十八歲的趙匡胤,憑著在高平一戰中的初顯身手,一躍而坐上了後周朝廷武臣中的第三把交椅,被破格提拔為殿前都虞侯,成為後周禁軍的高級將領。    
    那趙弘殷似乎沾了趙匡胤的光,也被柴榮提拔為龍捷右廂軍都指揮使。石守信、王審琦和高懷德等人也都被柴榮加封為指揮使或副指揮使,如願以償地成了名副其實的將軍了。    
    趙匡胤被加封的那天晚上,回到家中準備吃飯。按慣例,趙弘殷是坐在首座的,趙匡胤只能坐在陪座的位置上。但今晚不同,趙匡胤走到飯桌邊一看,首座空著,父親已坐在了陪座的位子上。趙匡胤問道:「爹,你這是什麼意思?」    
    趙弘殷甕聲甕氣地道:「你現在職位比我高,你請上坐!」    
    趙匡胤笑道:「爹,家無常禮,你叫孩兒上坐,豈不是給孩兒難堪?」    
    「什麼難堪不難堪的?」一邊的趙匡義說話了:「大哥,要是在戰場上,你叫爹朝東,爹不敢朝西,要是在朝廷上,爹見了你還得叫你一聲大人……」    
    「這混賬小子!」趙弘殷一把揪住趙匡義的耳朵,「什麼時候輪到你說話了?我告訴你,就是你官做得再大,在這家裡,我說東就是東,我說西就是西,我叫你趕鴨,你就不能攆雞!你聽見了嗎?」    
    趙弘殷明裡是說二兒子的,實際上是說給大兒子聽的。那杜氏一邊走過來一邊笑著道:「老頭子,你官位矮胤兒一截,心裡有氣,便朝義兒的身上發,你這算是哪門子英雄?」    
    「老婆子!」趙弘殷鬆了二兒子,「你這是說什麼話?胤兒受皇上器重,我高興都來不及呢,心裡又如何會生什麼氣?你當我就是那麼小心眼兒的人?」    
    杜氏笑呵呵地在首座坐下了:「老頭子,你若不是小心眼兒的人,今晚為何將這座位空著?」    
    趙弘殷「騰」地站了起來:「老婆子,你讓開!你當我不敢坐啊?我是給胤兒留一點面子,也順便考查一下胤兒升了官之後心中是否還有孝道……」    
    趙弘殷這回穩穩地坐在了上位。剛一落座,他便大呼小叫道:「老婆子,快上酒來!我今天要好好地為胤兒慶賀慶賀,順便也慶賀慶賀我自己。不管怎麼說,皇上也升了我的官!」    
    是呀,父子同時被陞官,的確是一件大喜事。故而,「慶賀」完畢後,趙弘殷就醉得動也不能動了。身子雖不能動,但他的雙唇都還可以運動。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邊噴著酒氣一邊叫道:「胤兒,老子算服了你了……」    
    杜氏笑謂趙匡胤道:「胤兒,聽見了嗎?你爹今晚總算是說了一句實話!」    
    趙匡胤自然也喝了不少酒。當晚,他在賀氏的身上纏綿了許久。許是心中興奮的緣故吧,他既激情四溢又溫柔有加。以至於,賀氏都產生了這麼一種錯覺:趙匡胤其實也是個溫存的好男人。    
    可惜的是,沒過多久之後,賀氏便深深地體會到,她那天晚上生起的念頭,的確是一種錯覺。    
    越匡胤在被提升為殿前都虞侯後,又被委以整頓禁軍的重任。在趙匡胤的親自主持下,後周禁軍完成了汰除老弱、調選精壯和組建殿前司諸軍三頂工作。    
    通過這次大整頓,後周禁軍除保留原來的侍衛司諸軍外,又有了一支「甲兵之盛,近代無比」的殿前司諸軍,後周軍隊的戰鬥力大大提高了。與此同時,越匡胤也開始在軍隊中形成了以他為核心的勢力圈子,使得他在禁軍中有很大的活動範圍,特別是在指揮禁軍作戰方面。    
    趙匡胤此次整頓禁軍獲得了柴榮的褒獎。柴榮邀趙匡胤入宮舉杯同飲,並商討「西征東討北伐」的計劃。    
    趙匡胤別了柴榮,回到家中已經是深夜了。賀氏竟然還睜著雙眼躺在床上。因為心中高興,趙匡胤也就跟賀氏親熱了一番。親熱完畢,趙匡胤發現賀氏的雙眼裡噙著淚,於是就很是不快地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你這麼哭哭啼啼的,是不是不願意我對你這麼做?若是你就明說,別動不動就流眼淚裝作一副叫人同情的樣子!」    
    「不……」賀氏趕緊道,「妾身是你的人,你想對妾身怎樣就怎樣,妾身決無半點怨言。」    
    趙匡胤眼皮一翻:「那你還哭哭啼啼的幹什麼?」    
    「不是妾身要哭,」賀氏一臉的委屈:「是那匡義……匡義對妾身無禮……」    
    「什麼?」趙匡胤凶凶地瞪著賀氏,「匡義對你無禮?匡義怎麼對你無禮了?我現在警告你啊,不要因為匡義曾經偷看你洗澡,你就在我的面前誣告他!」    
    「妾身決不是誣告……」賀氏很有些慌亂。「妾身也不敢誣告……下午,妾身在房裡做女工,匡義走到妾身邊上,兩眼盯著妾身看。」    
    「盯著你看就叫對你無禮了?」趙匡胤真想搧賀氏一耳光。「匡義盯著你看,說明你長得漂亮。你長得漂亮,匡義自然要盯著你看。」    
    「匡義不僅僅是看啊,」賀氏又要哭了,「他還伸出手來,先摸妾身的臉,然後又摸妾身的胸……」    
    趙匡胤不覺「啊」了一聲:「你,你說匡義摸你的臉又摸你的胸?匡義如何能幹出這種事來?」    
    賀氏哽咽著:「妾身不敢說半句謊話。」    
    「好!」趙匡胤套好衣裳下了床,「我這就去找匡義對質。如果你是信口胡說,我回來輕饒不了你!」


第三部分幫助趙大將軍據有天下

    趙匡胤真的去找趙匡義了。在趙匡胤看來,趙匡義偷看賀氏洗澡之類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事,而如果趙匡義真的對賀氏動手動腳的話,那就不是一件小事情了。他趙匡胤的女人,別人可以看,但決碰不得,就是親弟弟也不行。    
    趙匡胤見了趙匡義張口就問道:「你今天下午對你大嫂動手動腳了嗎?」    
    趙匡義的表情很是吃驚:「大哥,你這話是從何說起?小弟我今日一天都在想著爹娘要為我找媳婦的事,我根本就沒碰過大嫂的面啊!大哥,你這話是聽誰說的?」    
    「甭問我是聽誰說的,」趙匡胤看起來很嚴肅:「你跟我說實話,你今天到底有沒有對你大嫂做過什麼?」    
    「大哥,」趙匡義急了,「小弟我什麼時候說過假話?如果真有此事,小弟決不會否認!」    
    是呀,想當初,趙匡義偷看賀氏洗澡、偷看趙匡胤與賀氏做愛,即使是面對著父親的皮鞭,他也沒有否認過,而且還不願認錯。    
    「匡義,」趙匡胤望著自己的大弟弟點頭道:「大哥我相信你!」    
    既然相信了趙匡義,那就說明這一切只能是那賀氏說謊了。再看趙匡胤,怒氣沖沖地回到自己的房中,把房門拴死,把賀氏從床上拖到地下,一邊痛打賀氏一邊低聲叫罵道:「臭女人!賤女人!整天吃飽了沒事幹就亂嚼舌頭!我今天不好好地給你一次教訓,你還不知會說出什麼瞎話來!」    
    趙匡胤也真的給賀氏一次好好的教訓了。怕她半夜喊叫驚醒了爹娘,趙匡胤就把她的嘴堵起來打。怕她的臉上有傷痕會被爹娘發現,趙匡胤就專門揀她的身上打。一直打到他實在不想打了,他才打著哈欠住了手。    
    可憐的賀氏,從脖子以下一直到腳踝處,幾乎都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這裡要說明的是,趙匡胤打她並沒有用多少力氣。試想想,趙匡胤如果用力,只一拳一掌就足以送賀氏歸西了。所以,與其說趙匡胤在打賀氏,還不如說趙匡胤在折磨賀氏來得更貼切。趙匡胤是用他那握劍的手,肆意地在她的肉體上擰著、扭著,就連她的乳房和大腿內側,也被他擰得傷痕纍纍。    
    趙匡胤住手之後,還曾威脅賀氏道:「你如果敢把今天的事情向爹娘說出半個字,那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祭日!」    
    賀氏真的沒敢把事情的真相告訴趙弘殷和杜氏。至於趙匡義是否真的摸過賀氏的臉和胸,恐怕也只有趙匡義和賀氏二人才能知道了。反正,自此以後,賀氏絕沒有再提起過此事。趙匡胤似乎也把這件事給忘了。    
    最後應提及的是,經趙匡胤這麼一頓教訓之後,賀氏的身體急劇的衰弱。她衰弱的身體在戰戰惶惶中勉勉強強地又挨過了三個春秋。    
    後周顯德二年(公元955年),周世宗向後蜀用兵,先是派大將王景、向訓率領羅彥環,潘美等部前往,但受到後蜀軍隊的頑強抵抗,曠日持久,師老無功,周世宗又改派趙匡胤前往觀察戰快,見機行事。    
    趙匡胤到達前線後,經過分析,調整了禁軍的部署,結果一舉奪得了後蜀的秦、鳳、成階(今甘肅成縣,武都)四個州的大片領土。    
    後周顯德三年(公元956年)正月,柴榮開始了他的東進戰略。他令張永德留守汴梁,自己親率八萬大軍,與趙匡胤一起,浩浩蕩蕩地開出河南,向東打入安徽地界。    
    柴榮命越匡胤帶兵攻打壽州,但壽州駐有重兵,又有智勇雙全的大將劉仁瞻鎮守。在攻打壽州前必須得攻下壽州以北的八公山。由於趙匡胤等輕敵,爬上了八公山卻中了劉仁瞻的空城計,後周軍被烈火焚燒,損失慘重,以完全失敗而告終。    
    柴榮又改派趙匡胤攻打塗山,在攻打塗山之前,他們周密部署,設埋伏、放火燒南唐軍隊,幾乎是兵不血刃地就攻佔了塗山,繳獲了大量的武器和糧食。    
    攻下了塗山後,柴榮又命令趙匡胤繞過濠洲,直撲滁州。攻打滁州竟久攻不下,損失了五百多騎兵,石守信和高懷德也身受重傷。就在他們養傷的一個小村裡,趙匡胤等幸遇到了足智多謀且有先見之明的學究趙普。    
    剛一打照面,趙普就率先問道:「大將軍可是來尋找攻打滁州城的良策?」    
    趙匡胤連忙道:「先生真乃神人也!」    
    王審琦卻頗有些不以為然。王審琦以為,定是那郎中事先通知了趙普。然而,趙普接下來所說的話,卻很快使王審琦改變了看法。    
    趙普言道:「兩位大將軍數日前攻打清流關,白白折損了五百弟兄,所以我就在想,我趙普寧靜的日子從此便結束了!我稍感意外的是,趙大將軍為何耽擱了數日才來見我?」    
    趙匡胤趕緊道:「趙某今日中午才聞聽到先生的大名。」    
    王審琦一旁暗想道:這趙普又高又瘦的看上去很像個讀書人,但說起話來,卻全無讀書人的謙遜和矜持。想到此,王審琦淡淡一笑道:「趙先生胸有成竹,定然會告知我等如何攻打滁州城池。」    
    趙普也笑嘻嘻地望著王審琦言道:「這位王將軍似乎是個性急之人。」    
    趙匡胤忙道:「王將軍本是謹慎持重之人,只因戰事不順,變得有些性急了!」    
    趙普「哈哈」一笑道:「我知道,那兩個性急的將軍正在營地裡養傷呢!」    
    看來,趙普對趙匡胤的軍情十分地熟悉。趙匡胤賠笑道:「先生若不助我盡快拿下滁州,那我那兩個性急的兄弟就很難養好身體。」    
    趙匡胤說完,目不轉睛地盯著趙普。王審琦的兩道目光也火辣辣地射在趙普的臉上。趙普不慌不忙地走到一張椅子旁,一邊落座一邊從容言道:「我不僅要幫助你趙大將軍拿下滁州,我還要幫助你趙大將軍據有天下!」


第三部分從小就有當皇帝的念頭

    據有天下是什麼意思?趙匡胤用一種吞吞吐吐的語氣言道:「先生所言,趙某有些糊塗。」    
    趙普立刻問道:「莫非大將軍不想做皇帝?」    
    趙匡胤「啊」了一聲,但沒說出話來。他趙匡胤自然是要當皇帝的,不過,自從做了柴榮的臣子之後,他想當皇帝的念頭確乎淡漠了許多,他似乎只想著為柴榮東征西討、建功立業了。現在,趙普一席話,能否重新燃起趙匡胤想當皇帝的慾火?    
    王審琦一旁言道:「趙先生,我大哥從小就有當皇帝的念頭。敢問先生,我大哥如何才能當上皇帝?」    
    趙普微微一笑道:「當皇帝不是性急的事,得等候時機,得看準時機,得抓住時機,更得一步一步地走。現在,第一步,就是先拿下滁州城!」    
    「好!」趙匡胤大叫了一聲。他已經看出來了,面前的這個貌不驚人的趙普,確能助他成就一番事業。「趙先生,只要你幫我先拿下滁州,只要你願意與我趙某同舟共濟,那我現在就對著蒼天起誓:我趙匡胤今生今世,一定要做一回皇帝!」    
    「好!」趙普也大叫了一聲,「大將軍既然已發下重誓,那我趙某人今生今世就跟定大將軍了!」    
    可以說,趙匡胤與趙普是一拍即合。如果說,趙匡胤以前想當皇帝的念頭還是一種不自覺的行為的話,那麼,自遇見趙普之後,這種不自覺的行為就變成自覺的行為了。    
    接下來,趙普就要為趙匡胤獻計獻策去攻打滁州城了。    
    趙普率領越匡胤等從滁州城周圍的一個小山洞蹚水過河,繞到清流關背後,襲擊皇甫暉的大本營。突襲成功,皇甫暉的腦袋被越匡胤一劍砍中,南唐兵也無心抵抗,直顧逃命。接著,便開始攻城。在王審琦的帶領下成功了攻取了滁州,生擒了姚鳳。    
    滁州之戰對趙匡胤個人的意義十分重大。他以區區數千之兵,竟然攻佔了南唐都城在江北的屏障重鎮滁州,這樣一來,趙匡胤在後周的名望顯然又得到了大大的提升,對他日後登基大有幫助。    
    當然了,趙匡胤是不會把滁州之戰的功勞全記在自己名下的。在佔領滁州後的慶功宴會上,他把首功掛在趙普頭上了。    
    幾天之後,越匡胤因顧慮軍紀而拒絕半夜在雨中請求入城的父親,而使父親死在了行軍途中。    
    得知父親的死訊後,越匡胤一連數日不思茶飯,在趙普備下的酒宴下,他一頓飽飲之後,便什麼事也沒有了。    
    趙匡胤便在滁州城內一邊加固城防、招兵買馬準備抗擊南唐軍可能有的反攻,一邊耐心地等待著柴榮新的指示。數月之後,柴榮的使者抵達滁州。柴榮令趙匡胤速去六合監軍。原因是,南唐雖沒有直接反攻滁州,卻在滁州以東燃起了戰火。


第四部分在家裡的最後一晚

    後周顯德三年(公元956年)三月,南唐國皇帝李璟派大將陸孟俊為征西元帥,領兵攻打後周地盤。    
    於是,柴榮派遣自己最為親近的兩個臣子越匡胤和張永德前往東線,在揚州一帶與南唐大戰。    
    趙匡胤在軍師趙普的幫助下攻佔了壽州,被柴榮加封為義成軍節度使。其他人也得到了相應的獎賞。    
    後周顯德四年(公元957年)十月,柴榮再度攜愛將趙匡胤隨駕東征,並令張永德留守汴梁。    
    只要有仗打,趙匡胤總是高興的,更何況,柴榮這一次還擺出了一副不降服南唐就決不罷休的架式,這該有多少仗要打?趙匡胤能不高興嗎?    
    不過,高興是一回事,煩惱又是另一回事。在隨柴榮再度東征前,趙匡胤便遇到了一件自以為十分煩惱的事兒。這事與他的妻子賀氏有直接的關係。準確點講,趙匡胤的煩惱,就是賀氏。    
    前文中說過,因為弟弟趙匡義的關係,趙匡胤曾盡情地折磨了賀氏一頓。結果,賀氏的身體每況愈下。等趙匡胤隨柴榮拿下了壽州,回到了汴梁後,賀氏的身體已經極度地衰弱了,衰弱到走上幾步路便要歇下來喘幾口氣,甚至,稍不留神,她就會跌倒在地。慌得杜氏趕緊叫一個女僕隨時隨地的跟著賀氏,生怕有什麼不測。    
    趙匡胤問杜氏道:「娘,我那媳婦怎麼弄成這般模樣?」    
    杜氏回道:「為娘也不知曉啊!她只是告訴為娘,她心裡很難受。」    
    「她還難受?」趙匡胤張大了眼:「她那一副病歪歪的樣子,我看了心裡才難受呢!」    
    杜氏忙道:「胤兒,你媳婦已經這樣了,你就不要再對她惡言惡語了……」    
    「娘,我曉得!」趙匡胤答應一聲。但旋即,他便找到大弟弟趙匡義問道:「你跟我說實話,你大嫂弄成這樣,是不是跟你有關?」    
    「天地良心!」趙匡義慌忙道,「大哥你不在家的日子,我連一句話都不敢跟大嫂說,而大哥你回到家之後,我連看都不敢看大嫂一眼了!」    
    趙匡胤本還想找小弟趙匡美問上一問,看趙匡義所言是否屬實。但後來又想,完全沒有這個必要,因為他相信趙匡義。    
    趙匡胤的煩惱就是因為賀氏的體弱有病。要知道,趙匡胤時年才三十二歲,正是體壯氣盛之時,加上經年累月在外征戰,他對女人的肉體就更加地如饑似渴了。戰罷六合歸京,雖然賀氏的身體已經很差了,但只要有時間,他就總要盡性地在賀氏的肉體上折騰一番。那時候的賀氏,似乎還能應付他的折騰,儘管在他折騰的時候,她總是牙關緊咬、眉頭緊鎖,露出一副不勝痛楚狀。可現在不行了。賀氏連走路都走不穩了,往床上一躺,動也不動地像個死人一般,趙匡胤哪裡還忍心在她的身體上折騰?    
    攻克壽州,回到汴梁後的當天晚上,趙匡胤參加完柴榮的慶功宴後就急急忙忙地跑回了家。到家之後,他先是問候了母親一番,又與兩個弟弟虛應了一回,連兒女都沒顧得上去看望,就迫不及待地奔進了臥房。趙匡胤本想見了賀氏就痛快地發洩一番,可是,他大踏步跨進臥房的時候,卻看見賀氏正倚在床頭急劇地咳嗽。那咳嗽的聲音,聽來令人心裡發麻。    
    好不容易地,她停止了咳嗽,卻又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趙匡胤滿腔的烈火「噗」地一下就熄滅了:「夫人,你這是怎麼了?」    
    賀氏艱難地回道:「賤妾身體有恙,不能出門相迎,還望夫君恕罪……」    
    說著話,她似乎想爬起來,可掙扎了半天,也只是挪動了一下屁股而已。趙匡胤沒好氣地道:「你老老實實地躺著吧,我用不著你伺候!」    
    賀氏果然老老實實地躺著了。趙匡胤也躺在了床上,只是沒有脫衣服,是呀,她都病成那副模樣了,他就是脫得精光又有何意義?    
    一個晚上熬過去了,又一個晚上熬過去了,熬得趙匡胤心頭發慌,甚至都有些精神恍惚起來。    
    趙匡胤為何不去另找別的女人?更何況,當時的汴梁城,也不乏秦樓楚館,趙匡胤只要捨得銀子,什麼樣的女人找不到?    
    這與趙匡胤個人的品性分不開。雖然,我們不能武斷地說趙匡胤就是一個不好色的男人,但是,在當時,趙匡胤也的確沒有想著去找什麼別的女人,甚至,他都沒有去想什麼納妾之事。這樣一來,趙匡胤就只能守著賀氏的病體在床上乾熬了。    
    乾熬的滋味是不好受的。所以,趙匡胤就又一次地問杜氏道:「娘,我媳婦的病就真的治不好了嗎?」    
    杜氏歎氣道:「胤兒,為娘不是說過了嗎?連宮中的御醫都找來了,也拿你媳婦的病沒辦法!」    
    御醫都沒辦法了,趙匡胤就只好繼續熬下去了。這可不是一天兩天哦,趙匡胤在家中一連熬了兩個多月,最終,趙匡胤不想再熬了。    
    那是隨柴榮再度東征的前一天,晚上,吃飯的時候,趙匡胤抱出了一罈酒,並要趙匡義陪他喝酒。趙匡義沒有反對,一杯一杯地陪著喝起來。可喝了半罈酒之後,趙匡義都頭昏眼花了,趙匡胤還要喝。趙匡義對杜氏道:「娘,我酒量沒有大哥大,大哥分明是想把我灌醉,你可不能不聞不問啊!」    
    杜氏笑謂趙匡義道:「義兒,你大哥明日又要出征了,你就好好地陪你大哥喝一回吧!」    
    趙匡義無奈,只得又硬著頭皮喝了幾杯。幾杯過後,趁著趙匡胤和杜氏說話的機會,趙匡義拔腳溜了。趙匡胤發覺後,要去找回趙匡義。杜氏勸阻道:「算了,胤兒,義兒的酒量本也不行。這樣吧,你若沒有喝好,為娘就陪你共飲幾杯!」    
    「不……」趙匡胤連忙道,「孩兒已經喝好了……明日還要出征,孩兒這就回房休息。」    
    說完,趙匡胤就晃晃悠悠地走進了臥房。實際上,他也真的喝好了,半罈子酒有一大半都灌進了他的肚裡,再喝他就做不成今晚要做的事了。    
    趙匡胤今晚要做什麼事?原來,他已做出決定,無論如何,在此番東征之前,他都要在賀氏的肉體上發洩一通。而今晚,恰是東征之前他住在家裡的最後一晚。


第四部分攜手東進、並肩作戰

    他晃晃悠悠地進了臥房之後又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床邊。賀氏沒有吃晚飯,黃昏的時候就上床休息了。此刻,她軟軟地躺在床上,一雙眼睛似睜非睜,見到趙匡胤,她似乎想做出笑容來,但沒有成功,只是唇邊的肌膚隱隱約約地搐動了一下。    
    趙匡胤當時是沒有表情的。如果有表情,那也很嚴肅。他直直地看著賀氏,就像在戰場上看著一個敵人。    
    賀氏明白丈夫要做什麼了。她很想說話,但沒有說。她也很想動彈,但沒能動。因為趙匡胤已經整個兒地壓在她的身上了。    
    她被剝光衣服的身軀簡直有些慘不忍睹。什麼「骨瘦如柴」、「瘦得皮包骨」之類的詞,都不能準確形容她的軀體已經瘦到了何種程度。就說她的一對乳房吧,原先是何等的白嫩豐盈,可現如今,只剩下兩坨耷拉著的皮了,而且皮色還異常地灰暗。    
    趙匡胤許是也不忍看她那瘦骨嶙峋的軀體,他的雙目倏地就合了起來。    
    當體內那股孕育了數月之久的巨大的熱流噴湧而出後,趙匡胤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跟著,他睜開了眼。睜眼之後,他就看到了她的身體、她的臉。這一看不大要緊,可把趙匡胤嚇了一大跳。只見,賀氏的身體硬硬地陳在床上,似乎已經僵了。她的臉色不僅蒼白,蒼白中還泛著灰色。一眼看上去,她活脫脫地就是一個死人。    
    趙匡胤暗暗心驚道:難道,她死了嗎?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她的身體,她的身體確實已經沒有多少溫度了。他又下意識地探了探她的鼻孔,她的鼻孔也確乎沒有什麼氣息在流動了。    
    壞了,趙匡胤想道,她真的死了。    
    趙匡胤馬上就想到應該把此事告訴母親。但旋即他又犯了難。如果母親問起她是怎麼死的,自己該如何回答?據實以告,說是她被自己衝撞而死?對母親扯謊,說是她一口氣沒喘上來活活憋死了?    
    趙匡胤犯了一會兒難,最終做出決定:不管怎麼說,應先把她的衣服穿上再說。    
    於是趙匡胤就把她的衣服找來開始為她穿衣服了。這還是他第一次為她穿衣。雖然她直挺挺地躺著,但為她穿衣也並不很困難。困難的是,他有點不敢去觸摸她的身體。摸她的身體,他感覺就像摸到了一具骷髏一樣。他簡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剛才,自己火熱的身體就是在這具骷髏上猛烈地衝撞的嗎?    
    終於,他為她穿好了衣裳。穿好衣裳的她看上去就沒什麼可怕了。他也套上衣裳。他要去向母親稟告賀氏的死訊了。    
    可就在這當口,一句微弱的話語送到了他的耳邊:「謝謝夫君……」    
    趙匡胤一愣,趕緊朝她看去:「你,剛才是你說話嗎?」    
    她居然笑了。他也笑了,「夫人,原來你沒死啊!不過,說實在的,你剛才裝死倒是裝得挺像的!」    
    賀氏是在裝死嗎?似乎,她沒有聽清他所說的話。她依然言了一句道:「謝謝夫君為賤妾穿衣……」    
    「好了好了!」趙匡胤躺在了床上:「如果你喜歡我給你穿衣,那以後有時間我就天天給你穿!」    
    她差一點就爬起了身。雖未能起身,她卻說了一句話:「夫君所言,賤妾已銘刻在心……」    
    然而,趙匡胤睡著了,還輕輕地打起了呼嚕。賀氏最後所說的話,他究竟聽到了沒有?    
    第二天一大早,趙匡胤就精神抖擻地跟著柴榮出征了。只要屁股往馬背上一坐,趙匡胤就什麼煩惱、什麼不愉快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就在柴榮順利完成此次東征第一步計劃,準備實施第二階段作戰計劃時,也就是在後周顯德五年(公元958年)二月下旬的一天,趙匡義趕到泗州來了。    
    趙匡義趕到泗州來是要告訴趙匡胤,賀氏在正月初三病死了。    
    趙匡義還對大哥道:「娘不讓我來告訴你,但我想,大嫂死了,大哥焉能不知?所以,我就對匡美招呼了一聲,瞞著娘跑到這兒來找你了。」    
    聞聽妻子賀氏終於病死,趙匡胤一時沒言語,臉上多少顯出了一些淒然之色。不管怎麼說,那賀氏也陪伴他趙匡胤度過了十四個春秋,還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德昭,死的時候又那麼年輕,說趙匡胤心中一點都不悲傷那顯然是不可能的。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趙匡胤問趙匡義道:「你大嫂臨死前……說過什麼話沒有?」    
    「說了。」趙匡義道,「大嫂臨死前那一刻非常地清醒。她當著我和匡美的面對娘說,她等著大哥回去為她穿衣裳。說完,大嫂就死了。死的時候,大嫂的手還緊緊地攥著德昭的手。」    
    眼淚在趙匡胤的眼窩裡轉動。趙匡義不解地問道:「大哥,大嫂臨死前說的那話是什麼意思?她為什麼要等著你回去為她穿衣裳?大哥,你說過要回去為大嫂穿衣裳的嗎?」    
    趙匡胤沒有回答弟弟的話,眼窩中轉動的那兩滴淚明明白白地滑落了出來。流淚的趙匡胤,看上去是很令人心酸的。    
    柴榮得知此事後,忙著找到趙匡胤道:「你可以回京城料理一下後事。」    
    趙匡胤忙道:「感謝皇上關懷!拙妻的後事,自有家母料理。臣豈能以一己之私痛而耽誤皇上的軍機大事?」    
    柴榮頓時感慨萬千道:「趙匡胤,你這等忠誠,朕記下了!待降服李唐之後,朕一定親自為你續絃!」    
    趙匡胤伏地叩首道:「臣現在別無他念,只一心想著征服李唐!」    
    「好!」柴榮大聲地道,「就讓朕與你君臣二人攜手東進、並肩作戰!」


第四部分挑選一位美貌的女人為妻

    三月初,後周大軍開始了大規模的東征。柴榮率五萬兵馬在淮河北岸向東打,趙匡胤率五萬兵馬在淮河南岸向東打。南北兩路後周大軍可謂是勢如破竹、所向披靡。一個月不到,柴榮打到了洪澤湖,趙匡胤更快,打到了洪澤湖東南方的高郵湖。接著,兩路大軍在高郵湖的西端匯合,然後一起南進。揚州後周守將韓令坤聞之,急忙率眾北上迎接。柴榮和趙匡胤在韓令坤的恭迎下進入揚州城飲酒去了。    
    令趙匡胤高興的是,隨軍參戰的趙匡義表現了非凡的才能。趙匡義是年二十歲,在此之前從未打過仗。趙匡胤本來是想叫趙匡義回汴梁的,但趙匡義高低不同意,非要隨軍東征。趙匡胤無奈,只得將弟弟留下,還讓他擔任了一個十夫長。名義上,趙匡義是十個人的頭領,而實際上,趙匡胤是要那十個人來保護趙匡義。沒想到的是,趙匡義領著十個人在征戰中取得了相當不俗的戰績。    
    經過後周君臣的同心協心,並肩作戰,攻下了江寧,降服了南唐。柴榮帶領著趙匡胤等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地由揚州回到了汴梁。    
    剛一回汴梁,趙匡胤就被柴榮加封為忠武節度使。石守信、王審琦和高懷德也俱有封賞。趙普依舊得了不少柴榮賞賜的銀子。趙普拿賞銀買了許多酒菜,請趙匡胤、石守信、王審琦和高懷德等人飽飲飽吃了一回。吃得趙匡胤眉飛色舞,飲得趙匡胤眉開眼笑。    
    叫趙匡胤眉飛色舞又眉開眼笑的事情還在後頭呢。這一年(後周顯德五年,公元958年)夏暮秋初的一天,下午,確切說,是快到黃昏的那個時候,趙匡胤正在家中與母親杜氏一起逗自己的兒子德昭玩。趙德昭是年八歲,正是招人喜愛的年齡。雖然,看見自己的兒子,趙匡胤就不禁想起自己的妻子賀氏,但與自己的兒子在一起玩耍,趙匡胤的心中依然是充滿歡樂的。    
    忽地,一個太監匆匆忙忙地走進了趙匡胤的家。太監傳下柴榮口諭:著趙匡胤立刻進宮見駕。    
    趙匡胤應喏一聲,便跟著那太監走了。那太監將趙匡胤帶進了宮,又將趙匡胤帶進了柴榮的寢殿。看模樣,柴榮召見趙匡胤,不僅有重要的事情,而且這事情還很機密。不然,柴榮緣何要趙匡胤到寢殿裡見駕?    
    然而,趙匡胤似乎想錯了。見了趙匡胤,柴榮淡淡一笑道:「趙匡胤,朕忽然想你了,所以就叫你來此讓朕看上一眼。」    
    只是因為想趙匡胤了便急召趙匡胤入宮?趙匡胤不相信。「……微臣中午才與皇上道的別,皇上如何這麼快就又想微臣了?」    
    柴榮言道:「朕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說想你就想你了,所以就召你來了。」    
    趙匡胤還是不相信,但又不好再問,便按照柴榮的吩咐在柴榮的對面坐下了。柴榮言道:「朕與你不能這麼乾坐著,還是弄點酒來邊喝邊聊吧!」    
    隨著柴榮的話音,一個太監捧著酒、另一個太監端著菜走了進來。顯然,這些酒菜都是事先準備好的。莫非,柴榮想喝酒了,便把趙匡胤召來共飲?    
    酒菜放在了柴榮和趙匡胤的面前。太監們退了出去。這君臣二人就邊喝邊聊了起來。雖然也聊到了北伐之事,但柴榮並無馬上就去北伐之意。也聊到了後周各地方上的大事小事,可就是沒有什麼緊急的事。於是,趙匡胤就暗自想道:「看來,皇上真的是想我了!」    
    然而,趙匡胤似乎又想錯了。因為,柴榮聊著聊著忽然換了個話題:「趙匡胤,你還記得朕在泗州時跟你說過的話嗎?」    
    趙匡胤一怔:「皇上在泗州時跟微臣說過很多話,微臣實不知皇上指的是哪些話……」    
    「趙匡胤,」柴榮故做嚴肅狀,「你真的是很健忘啊!」    
    「是,是!」趙匡胤賠上笑。「微臣只要打起仗來,就什麼事情都會遺忘,甚至包括皇上對微臣說過的話……請皇上恕罪!」    
    柴榮「哈哈」一笑道:「趙匡胤,你何罪之有?朕只是想給你提個醒。朕在泗州城裡曾對你說過,待降服了李唐,朕一定親自為你續絃。現在,李璟已經臣服,朕總不能做一個言而無信之人吧?」    
    趙匡胤想起來了,同時也明白了柴榮召他入宮的用意。只還有一點不甚明白:僅為了談那續絃之事,皇上又何必如此急切?除非,皇上已經為他趙匡胤相好了某個女人……果真如此嗎?    
    趙匡胤不由得一陣激動。攻濠州、克泗州、向東征戰的時候,趙匡胤是不會想起什麼女人的,即便偶爾想起,也不會引發太大的難受。但回到家裡就不一樣了。從揚州返回汴梁後,趙匡胤抱枕而臥,心裡就時不時地去想女人了。心裡想女人,身邊又沒有女人,心裡就非常地難受了。所以趙匡胤就把兒子德昭弄來與自己一起睡。自己的兒子自然是可愛的,但兒子再可愛,也代替不了可愛的女人。    
    趙匡胤只顧在那兒想了,忘了跟柴榮說話了。柴榮問道:「趙匡胤,你想起朕跟你說的這番話了嗎?」    
    「想起來了!」趙匡胤慌忙道,「皇上如此關懷微臣,微臣豈敢忘懷?」    
    「那就好。」柴榮點點頭,「朕雖不敢自詡有多麼的英明,但朕終歸是一個守信之人。所以,朕對你說過的話,就一定會兌現!」    
    趙匡胤正要對柴榮表示感謝,柴榮緊接著又道:「趙匡胤,朕雖然決定親自為你續絃,但有一句話朕必須先跟你講清楚!」    
    趙匡胤心中一緊:「皇上……儘管吩咐微臣,微臣敢不洗耳恭聽?」    
    柴榮言道:「朕想說的是,如果朕為你挑選了一個女人,你千萬不要嫌朕挑選得不夠美貌!」    
    趙匡胤慌忙道:「皇上這是從何說起?只要是皇上挑選的女人,縱然醜如無鹽,微臣也會欣然接受。更何況,皇上這麼好的眼力,自然會為臣挑選一位美貌的女人為妻!」    
    「那好,」柴榮舉起了酒杯:「趙匡胤,這事就這麼定了,現在喝酒吧!」    
    趙匡胤真想問柴榮:「皇上,你究竟什麼時候才為我選妻?」可見柴榮好像已無意再說此事,趙匡胤便也只好陪著柴榮喝起酒來。


第四部分給我一個莫大的驚喜

    突地,柴榮一杯酒下肚之後,猛然咳嗽起來,且一連咳了許多聲。趙匡胤找到一塊手巾遞給柴榮。柴榮用手巾揩了揩嘴。那手巾本是白色的,但柴榮揩過嘴之後,那白色中便有了一塊鮮艷的紅色。那是血,是柴榮從肚子裡咳出來的。    
    趙匡胤大驚道:「皇上,你……這是怎麼了?」    
    柴榮搖了搖頭:「沒什麼。今年春上,朕就有咳血的毛病了。不過,咳上一陣之後也就沒事了!」    
    「皇上!」趙匡胤連忙道,「你這是積勞成疾啊……微臣以為,皇上應該召太醫來仔細地診治……」    
    柴榮微微一笑道:「趙匡胤,你不要大驚小怪的。朕身上的血多得是,咳出一點來又有什麼關係?」    
    趙匡胤還要說什麼。柴榮擺了擺手道:「趙匡胤,你什麼都不要說了。現在,你聽朕對你說。朕今日召你的事情已經辦完,你可以回家了,朕還有別的事情要辦!」    
    趙匡胤衝著柴榮躬了躬身:「皇上,微臣這就告辭……微臣懇請皇上一定要保重龍體……」    
    趙匡胤慢慢地朝殿外退去。柴榮忽然道:「趙匡胤,朕還有一句話要吩咐於你!」    
    趙匡胤急忙打住了腳步。柴榮言道:「你出宮之後,不許到別處去喝酒,當立即返回自己的家!記住,這是朕的口諭!」    
    既是口諭,趙匡胤就只得應了一聲道:「微臣遵旨!」    
    如果不是柴榮的這句口諭,趙匡胤出宮以後說不定就會去找趙普等人喝酒去了,因為在柴榮的面前,雖然喝酒的時間較長,但卻沒有喝過癮。同樣,如果沒有柴榮的這句口諭,趙匡胤恐怕就忘了柴榮為何要急急召他入宮的事了,因為柴榮並未言明什麼時候為他選妻,他趙匡胤就是再心急,也沒有用。更何況,柴榮先前還咳出了血。咳血應該不是什麼小毛病啊!如果趙匡胤出宮以後真的要惦記起什麼事來,那十有八九會是柴榮咳血的事。    
    但是,柴榮說出那句口諭之後,趙匡胤就自然而然地又想起柴榮急急召他入宮的事來。既然只是跟我談為我選妻之事,為何要我「立刻進宮見駕」?更主要的,皇上為何又要我「立即返回自己的家」?一個「立刻」,一個「立即」,應該是有重要而緊急的事情才相吻合啊!我「立刻」進宮之後,只是那選妻之事,雖然不能說不重要,但並非那麼緊急。現在,我就要「立即」回家了,難道有什麼重要而緊急的事情等著我?    
    趙匡胤在宮中呆的時間看來不短,出宮以後,天早已黑透。趙匡胤一邊往家走一邊在苦苦地琢磨。等他走到家門之外時,他才終於明白柴榮為何要叫他「立刻」進宮、「立即」回家了。    
    趙匡胤剛一走到家門外,那趙匡義就飛也似地迎了出來,壓低嗓門兒叫道:「大哥,新大嫂已在你房中候你多時了!」    
    趙匡胤一愣:「匡義,你說什麼?什麼新大嫂?」    
    趙匡義眨了眨眼道:「大哥,看來你還不知道啊……你剛一入宮,皇上就派幾個公公把新大嫂送過來了!」    
    趙匡胤頓時就醒悟過來。這時,杜氏也迎出門外道:「胤兒,為娘有話對你說……」    
    原來,柴榮早已為趙匡胤相中了一個女人,這女人便是後周彰德軍節度使王饒的三女兒王氏。只是因為趙匡胤原配賀氏才死去幾個月,柴榮不便大明大亮地就把王氏賜與趙匡胤為妻,卻又不想讓趙匡胤獨自而眠,故而,柴榮就想了這麼一個方法:一面把那趙匡胤召入宮中敘談,一面把那王氏送入趙匡胤家中。柴榮之所以不事先將此事告之趙匡胤,是基於這樣一種擔心:賀氏死去不到半年,趙匡胤恐不願考慮續娶之事。而把王氏直接送入趙家,趙匡胤就是再不情願也只能接受了。殊不知,柴榮的這種擔心純粹是多餘的。    
    杜氏對趙匡胤言道:「皇上叫公公傳諭:此事不宜聲張。待完婚之後,你備份厚禮到你岳父家表示謝意。」    
    趙匡胤點頭:「孩兒謹遵母命!」又忍不住笑道:「皇上這是想給我一個莫大的驚喜啊!」    
    看看,趙匡胤剛得新人便把舊人忘得一乾二淨了。還不僅如此呢,剛邁進家門,趙匡胤就湊在杜氏的耳邊問道:「娘,以你看來,孩兒的這位新夫人相貌如何?」    
    杜氏回道:「在為娘看來,你的這位新媳婦,雖不敢說有傾國之貌,卻也當說有傾城之姿。只不過,為娘有為娘的看法,並不能代表胤兒你的看法。」    
    「不,不!」趙匡胤連忙道,「娘說她長得美,那她就一定長得美!」    
    趙匡義一旁催道:「大哥,快回房去吧,新大嫂都等急了!」    
    趙匡胤的兩道目光馬上就像兩支利箭一般地射在了趙匡義的臉上:「匡義,今日是大哥我新婚,你在這裡著什麼急?」    
    「我?」趙匡義似乎真的有些急了,「大哥,我這不是在為你著急嗎?既然你不著急,那我又何急之有?」    
    趙匡胤還真的不著急了。本來,他跨入家門之後,就想直奔自己的臥房,可現在,他改變了主意。他叫過趙匡義吩咐道:「匡義,你現在去通知我的軍師,還有你石大哥、王大哥和高大哥,你叫他們到我們家來,就說我請他們喝酒!」    
    趙匡義明顯的有些不情願:「大哥,都什麼時候了?明天再請他們喝酒也不遲啊?」    
    杜氏言道:「義兒,按你大哥的吩咐去做吧。不管怎麼說,你大哥新婚,也是一件大事。皇上只說不宜聲張,並未說不許找幾個人來喝酒。如果誰人都不知道此事,那你大哥此番新婚豈不就成了偷偷摸摸的勾當?還有啊,你大哥新婚畢竟是一件喜事,你大哥有喜,自然是想與他的好兄弟、好朋友一起分享!」    
    趙匡胤趕忙道:「還是娘最瞭解孩兒!」    
    「那好吧,」趙匡義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我就為大哥跑跑腿吧!」


第四部分一個能左右趙匡胤的人

    工夫不大,那趙普、石守信、王審琦和高懷德四人相繼走進了趙匡胤的家。因趙匡義事先並未向趙普等人言明,所以當趙匡胤把原委說出來之後,趙普等人也著實驚喜了一回。王審琦還對趙匡胤言道:「大哥,皇上如此,真的是用心良苦啊!」    
    「是呀,」趙匡胤言道:「皇上待我趙某確實不薄……」    
    「各位,」趙普趕緊道,「我們今晚來此,是為大將軍新婚道喜的,與道喜無關的話,我看就不要多說了!」    
    趙普為何說這番話?試想想,如果趙匡胤老是在惦記著柴榮「待我趙某確實不薄」,那趙匡胤以後還如何當皇帝?    
    石守信也許是最想叫趙匡胤當皇帝的人,所以他就聽懂了趙普的話:「各位,軍師說的對,我們是來喝大哥的喜酒的,不是來說東道西的。所以,石某提議,我們快快地入席飲酒!」    
    雖然時間很短,但杜氏也帶著僕人備好了一桌酒菜。入席的時候,趙匡胤讓趙普居首座。趙普推辭。趙匡胤道:「若沒有軍師,就沒有我趙匡胤的今天,所以這首座就非軍師莫屬!」    
    趙普仍在推辭。石守信急了:「軍師,大哥叫你坐你就坐,待大哥做了皇帝之後,你再陪坐也不遲!」    
    趙匡胤慌忙道:「石守信,切不可胡言亂語!」    
    石守信大嘴一咧道:「大哥,我只是這麼說說而已嘛!」    
    最終,趙普還是坐在了上位。酒席也就開始了。那趙匡義也佔了一個席位,不緊不慢地陪著眾人飲酒,一開始很少說話。    
    石守信的話最多。趙匡胤幾杯酒下肚之後話也不少。說著說著,就說到趙匡胤的新妻子王氏的容貌上來了。是石守信提起的。石守信問趙匡胤道:「大哥,不知這位新大嫂姿色如何?」    
    王審琦插道:「皇上親自挑選的女人,自然是有十分姿色!」    
    石守信不滿地瞪了王審琦一眼:「是你結婚還是大哥結婚?我在問大哥,又沒問你,你多什麼嘴?」    
    在趙匡胤等人結義兄弟中,石守信排在第二,王審琦次之,所以石守信確乎有資格訓斥王審琦。趙匡胤衝著石守信笑了笑道:「兄弟,不瞞你說,我從宮中一回到家,就叫匡義去邀你們了,所以,你的這位新大嫂究竟姿色如何,我也不得而知。」    
    「我知道!」趙匡義忽然道,「我看見我的新大嫂了!新大嫂長得面如桃花、燦爛無比、秀色可餐、人見人愛……」    
    「好啊,匡義!」趙匡胤不禁弓起了身:「你又在偷看你大嫂了!」並隨即正色言道:「匡義,我現在鄭重地警告你:「以後,不管我在家與否,你都不得與你新大嫂單獨在一起!」    
    趙普聽出了趙匡胤話中有名堂,於是就笑嘻嘻地問道:「敢問大將軍何謂也?」    
    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但許是酒喝得過多的緣故吧,趙匡胤幾乎是毫無遮掩地將趙匡義偷看賀氏洗澡、偷看他與賀氏做愛之事說了出來。至於賀氏說趙匡義曾對她動手動腳一事,趙匡胤沒有說,因為趙匡胤始終認為趙匡義不會做出此事。    
    言畢,趙匡胤還望著趙普說道:「你看看,軍師,雖然我趙匡胤有些好酒,但我這個弟弟卻是個好色之徒!」    
    石守信、王審琦和高懷德都善意地大笑起來。趙匡義紅著臉道:「大哥,你甭只說我,你也是個好色之人!你若不好色,原先的大嫂才死去數月,你為何就又要了新大嫂?」    
    趙匡胤爭辯道:「是我想娶新大嫂的嗎?這是皇上的旨意!我能抗旨不從嗎?」    
    石守信等人又忍不住地大笑。趙普笑謂趙匡胤道:「大將軍,你與令弟都乃奇人也!」    
    趙匡義又說話了:「大哥,我先前說的都是玩笑話,現在我對你說些正兒八經的話。過去,我之所以幹那些偷窺的事,是因為我還沒有結婚,不知道女人是怎麼一回事,現在,我已經結婚了,知道女人是怎麼一回事了,所以,大哥你放心,從今往後,小弟我決不會再做過去的那種事了。」    
    石守信等人又要笑。但趙普卻搶先言道:「各位,讓我們為匡義兄弟這正兒八經的話乾一杯!」    
    趙普的話,不會有人反對。所以眾人都紛紛舉杯,且一飲而盡。趙匡胤言道:「今天,是我趙匡胤大喜的日子,誰要是不喝盡興,那他就甭想走出趙家的門!」    
    趙匡胤來勁了。打仗的時候,他很少喝酒,即使喝酒,也很有分寸;但閒時喝起酒來,卻喜歡一醉方休,不僅自己一醉方休,還希望別人也同自己一樣。    
    趙匡胤的這種脾性,杜氏自然一清二楚。她雖然沒有列座,但卻不遠不近地站在一旁觀看。她喜歡看著胤兒飲酒,更喜歡看著自己的胤兒被眾星拱月。這樣她便有一種很強烈的自豪感和滿足感。但是,不是任何事情她都隨著自己的胤兒。她是一個非常有主見的人。就主見而言,不僅她死去的丈夫趙弘殷比不上她,就是她的胤兒,也不會比她強多少。    
    故而,聽到趙匡胤說「甭想走出趙家的門」之後,她就藉故把趙普叫到了自己的身邊。雖然她與趙普接觸不多,但她卻也看出,趙普是一個能左右趙匡胤的人。


第四部分十七歲花季少女的身體

    趙普當然十分尊重杜氏,而且,他也知道她為何要把他叫到她的身邊。所以,剛走到她的身邊,他就低低地問道:「老夫人,您是擔心大將軍飲酒過多吧?」    
    杜氏馬上言道:「趙先生果然聰慧無比……若是尋常喜事,老身決不會多言語,但今日非比尋常,是當今皇上賜我胤兒完婚,且胤兒岳父亦乃節度使大人,如果胤兒一時興起,醉得不省人事,那就不僅有負皇恩,更對不起胤兒的岳父大人,也對不起我那新兒媳婦……」    
    是啊,如果趙匡胤醉得一塌糊塗,怎能保證不會冷落了王氏。    
    趙普趕緊道:「老夫人所言甚是!老夫人放心,趙某回到席邊以後,決不讓大將軍再喝一滴酒!」    
    趙普說到做到。回到桌邊以後,趙普先是重重地清了一下嗓子,然後放大聲音道:「各位兄弟,今日是大將軍新婚之夜,我等何忍與大將軍比酒?我提議,請匡義兄弟送大將軍入洞房,我等在此繼續飲酒為大將軍祝福,各位兄弟以為如何啊?」    
    石守信、王審琦和高懷德一起叫「好」。然而趙匡胤卻賴著不走,且言道:「與兄弟們在一起飲酒,趙匡胤豈能不奉陪?」    
    趙匡義無奈,只能求救似的看著趙普。趙普卻看著石守信道:「石將軍,在戰場上沒有能難住你的事,而酒場恰如戰場,莫非酒場上就有你辦不成的事?」    
    石守信會意,一下子跳起來,跳到趙匡胤的身邊,拉著趙匡胤的胳膊就朝外拽,一邊拽一邊還言道:「大哥,今日我若不把你送入洞房,那軍師以後就說我沒本事了!」    
    趙匡胤終於站起了身。他並未喝醉,只是喝得稍多而已。站起身之後,他掃了一眼石守信、王審琦和高懷德言道:「你們聽好了,我馬上就入洞房了,但是,你們今晚如果不把軍師的酒陪好,那麼,下次打仗,我就不派你們上前線!」    
    石守信、王審琦和高懷德慌忙表態:就是豁出性命,也要讓軍師喝得盡興。    
    那趙匡義想送趙匡胤入洞房。趙匡胤兩眼一瞪道:「匡義,你想幹什麼?是不是又想趁機偷窺你大嫂的芳容?」    
    趙匡義很是委屈地道:「大哥,小弟只是在執行軍師的命令……」    
    趙匡胤當即道:「匡義,軍師的這個命令你不必聽,但是,軍師的其他命令你必須嚴格執行!我告訴你,如果你不虛心聆聽軍師的教誨,那你就決無前途!」    
    「是,是!」趙匡義點頭哈腰道,「大哥你放心,今日小弟就是拼著醉死,也要認認真真地陪著軍師喝幾杯!」    
    趙匡胤帶著濃濃的酒意,別了趙普等人,在母親杜氏的注視下,一步是一步地朝著臥房走去。他之所以走得這麼慎重,是因為他還清醒。他清醒的是,雖然母親說那王氏有傾城之貌,但王氏究竟長得如何,他趙匡胤心中也沒底。    
    但不管怎麼說,一想到臥房內有一個女人在等候著自己,趙匡胤還是無比激動的,喝酒的時候,這種激動被暫時壓抑,而離開酒場之後,這種激動就很難壓抑了。所以,趙匡胤推開臥房門的時候,心房跳得就像「咚咚咚」的戰鼓一般。    
    雖然趙宅內外看不出什麼喜慶的跡象,但趙匡胤的臥室內卻充滿著新婚的氛圍。臥室裡的一切,幾乎全都是紅色的,連紅燭的光,也發著淡淡的紅暈。故而,趙匡胤一踏入臥室,就被鮮艷的紅色所籠罩、所包圍、所侵蝕。    
    紅色是很能讓人想入非非的。然而,趙匡胤踏入臥室後,心中曾「格登」了一下。那王氏已經躺在床上了,身子還嚴嚴實實地蓋著被子。那被子很厚,這種夏暮秋初天氣,用得著蓋那麼厚的被子嗎?    
    趙匡胤就不禁想道:「這女人太不識情趣,新婚之夜,洞房花燭之時,新郎官未至,新娘子如何能先自睡去?」    
    趙匡胤似乎生氣了。不過,當他急步走到床邊,他心中即使真的有氣,那氣至少也消去大半。原因是那王氏的面孔的確長得很美。趙匡胤自言自語地道:「皇上果真好眼力。」    
    趙匡胤端詳了一會兒王氏的面孔後——這期間,王氏一直是閉著眼睛的,趙匡胤就伸出一雙大手,一手抓住被頭,一手抓住被尾,「呼」地一聲,就將遮住王氏的那床被子掀得無影無蹤。    
    倏然撞入趙匡胤眼簾的,是一位十七歲花季年華的少女的身體。在搖曳的燭光下,只見那王氏僅著一襲輕紗褲,胸前一抹水紅肚兜,玲瓏有致的曲線,白如凝脂的肌膚,還有那微微起伏的乳胸……趙匡胤有些把持不住了,他不由地坐在床邊,有些癡迷地上下打量著王氏。    
    王氏躺在床上一直在假寐,她知道床邊的人一定是自己的夫君。在趙匡胤掀開她的被子時,她不由得有些緊張,也更有些羞怯,情急之下,便只好繼續假寐。誰知過了好一會兒,趙匡胤仍無動靜,王氏有些納悶:是夫君不喜歡自己,還是他已悄然走了?為何沒有發生母親叮囑自己的那些事情?王氏睜開眼睛,四下一看,見一位英武健壯的男人正在凝視著自己的臉,她不由地「啊」了一聲,用雙手摀住了飛紅的兩頰。    
    趙匡胤面對著如此鮮活俊俏的新娘子,正在沉醉於她的秀美之中,當王氏那雙清澈的明眸如星光一般閃爍著時,趙匡胤感到渾身有一股熱流在奔湧。他抬手撫了撫王氏的臉蛋,問道:「你怎麼不與我說話呀?」    
    王氏依舊閉著眼睛,低聲道:「老爺好!」    
    「睜開眼睛。」    
    王氏聽話地睜開了雙眼,但目光仍不敢對視趙匡胤,只是怯怯地看著粉紅的床幔。    
    趙匡胤有些把持不住了,他一邊脫著衣服,一邊又問:「你怎麼不敢看著我,怕我嗎?」    
    王氏搖搖頭,旋即又點點頭。    
    「怕我什麼?是不是怕我欺負你?」趙匡胤側身躺在了王氏旁邊。    
    王氏只感到身邊的人的體溫那麼熱,好像火一般在烤炙著自己,彷彿她的身體也被烤熱了一般。她不敢挪動身子,只是又閉上了眼睛。    
    趙匡胤伸出雙手,王氏只覺著臉上紅一陣,心裡跳一陣,不知自己該怎麼辦才好。就在她慌亂之下,一雙大手撫上了她的乳胸,那雙手是那麼地有力,那麼地溫存。王氏的呼吸有些急促了。


第四部分形勢變化如此之快

    趙匡胤一邊親吻著王氏,一邊把身體壓在了這個令他狂野的嬌軀之上……    
    第二天,天剛亮,趙匡胤就醒了,睜眼一看,王氏兩頰緋紅,偎在他的懷裡睡得正香。趙匡胤又是一陣激情,與王氏摟在了一起……    
    趙匡胤下了床之後,把手探到被裡,在她的身體上溫存地摸了摸,一邊摸一邊言道:「夫人,我今日要去看望岳父大人了!」    
    王氏嬌聲言道:「老爺早去早回。」    
    因王氏是填房,地位比賀氏要低,所以她就稱呼趙匡胤為「老爺」。趙匡胤一邊朝房外走一邊暗自想道:這女人倒也體貼溫存。待走出臥房,來到客廳裡,趙匡胤差點沒笑出聲來。石守信趴在桌子上,王審琦歪在椅子上,高懷德則乾脆躺在地面上。這顯然是昨天晚上喝酒的結果。    
    杜氏走過來道:「胤兒,他們都喝醉了……我想叫人把他們弄到床上去睡,可那趙先生不同意。趙先生說,他們這樣醒酒醒得快!」    
    趙匡胤點點頭。「也好!誰叫他們三個人喝不過軍師一個?」    
    「大將軍謬獎趙某了!」那趙普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趙某有多大的酒量,大將軍焉能不知?」    
    趙匡胤「嘿嘿」一笑道:「定是他們上了軍師你的當,互相比起酒量來……」    
    趙普連忙道:「大將軍可不要冤枉好人啊!他們自己要比酒量,我又能奈之何?大將軍若不信,可以去問匡義兄弟。」    
    誰知,趙匡義也走了過來。「軍師,我可不能為你做證啊!昨晚喝到半途,我就溜之乎也了!」    
    「好了,」杜氏言道,「胤兒,快把他們叫醒吧,這樣睡很容易著涼的!」    
    趙匡義跟著就要去喚石守信等人。趙匡胤攔住趙匡義道:「哪用得著一個一個地去喊?我只要喊一聲,他們就都會醒來!」    
    就聽趙匡胤不高不低地喊了一聲道:「打仗嘍!」    
    再看石守信、王審琦和高懷德,果然一下子全都睜開了眼,且迅速騰起身來,雙手還下意識地去摸兵器。趙普忍俊不禁道:「各位將軍,大將軍在逗你們玩呢!」眾人便一起大笑起來。數趙匡胤的笑聲最為洪亮。    
    是呀,有了那年少貌美的王氏為妻,趙匡胤就不必獨守空房了。且王氏雖然年少,但床第間溫柔聽話,這樣一來,趙匡胤就更加地如魚得水了。既是如魚得水,趙匡胤當然要放聲大笑。    
    不過,話又說回來,趙匡胤畢竟不是那種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的男兒。儘管有了王氏之後,他的生活變得頗不寂寞了,但是,他的內心深處,卻一直在渴望著隨柴榮北伐。    
    這一天終於到來了。後周顯德六年(公元959年)三月,柴榮廷召群臣,正式宣佈不日北伐。仍命張永德留守汴梁,自己與趙匡胤率軍北伐。    
    進軍途中,柴榮莫名其妙地撿到一塊寫有「點檢做天」四個字的木牌。「天」字下面似還有一個字,但無法辨認。但柴榮已猜到此字為「子」,木牌上的字就變成了:點檢做天子。    
    「點檢」是何意?殿前都點檢也。殿前都點檢是誰?張永德也。他是周太祖郭威的女婿,與柴榮有郎舅之誼。「天子」者何?皇帝也。按柴榮的理解,木牌上的字的意思就是:張永德要做皇帝。    
    柴榮從此便對那張永德心存疑慮了,對趙匡胤便越發地信任了。    
    由於當時忙於戰事,柴榮也沒有過多地計較。不料後周軍隊剛剛收復了為契丹所佔領的瀛、莫、易三州和莫州北面的「三關」之地,柴榮就突染暴疾,不得不撤回汴梁。    
    病危中的柴榮擔心死後禁軍會發動下變,推翻自己的兒子,很自然地又想到了「點檢做天」的木牌,於是匆匆撤掉了張永德的職務,換上了他自認為可靠的越匡胤任殿前都點檢。    
    同年六月,周世宗柴榮去世。形勢變化如此之快,機遇得來不易,連趙匡胤自己也沒料想到。    
    柴榮死後,七歲的柴宗訓登後周帝位,是為恭帝。    
    後周王朝隨即出現「主少國疑」的局面,一時間人心惶惶,謠言四起。一些忠於後周的官吏指出趙匡胤不應再掌禁軍,甚至有的人主張先發制人,將趙匡胤殺掉。    
    此時,趙匡胤及其幕下心腹文武也在加緊活動。在周世宗去世的半年裡,禁軍高級將領發生了對直匡胤極為有利的變動。殿前副都點檢由慕容延釗出任,慕容是趙匡胤「素所史事」的少年故交,關係非同一般;殿前都虞侯由趙匡胤的「布衣故交」王審琦擔任,與當時已經提出任殿前都指揮使的石守信一樣,都是趙匡胤勢力中最核心的人物。在韓令坤升任一直空缺的侍衛都虞侯一職,其空出的侍衛與軍都指揮使由高懷德出任;張令鐸取代趙匡胤政敵袁彥提任的侍衛步軍都指揮使一職。    
    這樣在侍衛司中所有五個主級職務中,趙匡胤的親朋好友就佔了三位,而餘下的二位中,一個是侍衛司的馬步軍都指揮使李重進,當時他正領兵駐守揚州。京城中實際只剩下副都指揮使韓通,但他勢單力薄,自然無法與趙匡胤抗衡。


第四部分熟練地撫著她的乳房

    後周顯德六年的最後一天晚上,也即大年三十的晚上,趙匡胤早早地由朝中回到了家,與家人一起吃團圓飯。    
    一眼看上去,趙匡胤顯得十分地平靜,而實際上,他內心深處幾乎連一點平靜都沒有。明天就要開始行動了。趙普已經把行動的計劃全盤告訴了他。想到自己馬上就要當皇帝了,他還能平靜得下來嗎?    
    回到家中,趙匡胤一看,家人都圍坐在飯桌旁等候他呢。有母親杜氏、有第二任妻子王氏,有大弟弟匡義和小弟弟匡美,還有兒子德昭等,可謂是濟濟一堂。    
    趙匡胤同母親打了個招呼,然後就傍著母親坐下了。杜氏言道:「今兒個是年三十的晚上,你們想怎麼吃就怎麼吃、想怎麼喝就怎麼喝!」    
    僕人們把一盤又一盤的佳餚端出來了,把一壇又一壇的美酒抬出來了。趙匡胤對杜氏道:「娘,就我們一家人,一罈酒足矣!」    
    趙匡義驚異道:「大哥,你何時開始嫌酒多了?」    
    趙匡胤立即正色道:「匡義,大哥我今晚教訓你一句,你給我聽好了!酒這個東西,不是個好東西,你以後給我少喝點!」    
    趙匡胤說的是真心話嗎?趙匡義見大哥一臉的肅然,不敢再饒舌,只偷偷地吐了吐舌頭也就作罷。而趙匡胤卻忍俊不禁地大笑起來。家宴便在趙匡胤的大笑聲中開始了。    
    晚飯之後,趙匡胤悄悄地對杜氏道:「娘,孩兒有話對你說。」    
    杜氏把趙匡胤帶到自己的房間:「胤兒,看你的臉色很鄭重,像是有什麼大事。」    
    「是的,娘!」趙匡胤不覺壓低了聲音:「孩兒要當皇帝了!」    
    不知內情的人聽了趙匡胤這句話,肯定要大吃一驚。但杜氏是個例外。她雖也不知情,但臉上並無多少驚訝之色,只兩道秀眉微微一動。接著,她輕輕地問道:「胤兒,你什麼時候登基?」    
    趙匡胤回道:「就這幾天。那趙先生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杜氏點點頭:「那趙先生很有韜略,你聽他的話,應該不會錯!」    
    「娘說的是。」趙匡胤言道,「沒有那趙先生,孩兒就不會順利地走到今天!」    
    忽地,杜氏流下了兩行淚。趙匡胤知道母親因何落淚:「娘,你想起爹了嗎?」    
    杜氏言道:「如果你爹能看到你登基,他該有多麼地高興啊!」    
    趙匡胤慌忙道:「娘,如果那個雨夜,孩兒讓爹進滁州城,爹也許就不會……」    
    「胤兒,」杜氏馬上抹去了淚水,「那不是你的錯!你不必為此事自責!你現在要考慮的就是不能讓你登基之事出任何差錯!」    
    「是!」趙匡胤畢恭畢敬地道,「孩兒謹遵娘親教誨!」    
    別了杜氏,趙匡胤就回到自己的臥房了。呵!趙匡義、趙匡美和趙德昭三個人正圍著那王氏吵吵嚷嚷呢。王氏今晚喝了幾杯酒,小臉紅撲撲的,見了趙匡胤進屋,她連忙喊道:「老爺,快來,妾身招架不住了!」    
    趙匡胤三步並做兩步地跨到了王氏的身邊,厲聲喝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趙匡義答道:「匡美和德昭非要跟大嫂要壓歲錢,我不想來,他們就硬把我拽來了!」    
    「是這樣嗎?」趙匡胤盯著趙匡義的眼:「八成是你硬把匡美和德昭指使到這兒來了吧?」    
    趙匡胤顯然話中有話。趙匡義趕緊道:「大哥,你可以問問匡美和德昭嘛。」    
    趙匡胤突地笑道:「好了,匡義,不用問了,我相信你!」又吩咐王氏道:「夫人,快找些銀子出來,給他們壓歲錢!」    
    王氏找出一些碎銀,先給了德昭幾塊,又給了匡美幾塊。當她走到趙匡義的面前時,趙匡義嬉皮笑臉地言道:「大嫂,我都這麼大歲數了,怎麼好意思從你的手裡拿壓歲錢?」    
    趙匡義二十一歲,比他的大嫂王氏大上好幾歲。趙匡胤雙眼一瞪道:「匡義,你大嫂給你錢,你就拿著,囉嗦什麼?」    
    「是,是!」趙匡義從王氏的手裡接過幾塊碎銀,「大嫂給的錢,不拿白不拿!」    
    趙匡胤抱起趙德昭,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口,然後道:「昭兒,爹累了,想早點休息,你出去跟兩個叔叔一塊玩吧!」    
    趙德昭蹦蹦跳跳地跟著趙匡義和趙匡美走了。走到房門口時,趙匡義轉身問道:「大哥大嫂,這房門要不要關上?」趙匡胤一瞪趙匡義道:「你說要不要關上?」    
    「當然要關上!」趙匡義衝著大哥作了個鬼臉,又有意無意地瞟了大嫂一眼,然後慢騰騰地帶上門,走了。    
    王氏忽然道:「對了,老爺,今天是三十晚上,妾身應該去陪娘說說話……」    
    王氏說著就起身欲走。趙匡胤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道:「娘已經休息了,你也上床休息吧」!    
    「吧」字還沒有落音呢,她的身體就已經被他緊緊地裹住。也真的是裹住,裹得她都幾乎喘不過氣來了。她不覺「啊」了一聲。    
    他才不管她「啊」不「啊」呢,一隻手依然緊緊地挽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卻鑽進她的衣內,熟練地撫著她的乳房……


第四部分該留血的時候絕不能心軟

    第二天到來了。這是後周顯德七年(公元960年)的正月初一。這一天的天氣非常好。太陽都出多高了,趙匡胤依然躺在床上,一隻手還有心無心地撫摸著王氏。    
    王氏小心翼翼地言道:「老爺,你該上朝了。」    
    趙匡胤道:「不用著急!宮中馬上就會來人催我上朝!」    
    王氏聽不明白。自從嫁給他之後,她還從未見過他上朝前會有宮人來催。然而,不一會兒,房門外便響起了杜氏的聲音:「胤兒,快起床,來了一位公公,說是皇上有急事召見!」    
    宮中果然來人催趙匡胤上朝了。只見趙匡胤,「呼」地一聲起來:「夫人,快快為我著衣!」    
    裸著身子的王氏也顧不得寒冷了,急急忙忙地為趙匡胤穿好了衣服。趙匡胤在臨走前溫柔地親了親王氏。    
    趙匡胤大踏步地邁出了臥房。他不僅走得快,更走得穩重。    
    恭候在房門外的一個太監急忙向趙匡胤稟告,說是鎮州(今河北正定)、定州(今河北定縣)來報,遼國和北漢合兵十萬大舉南侵。趙匡胤雙眉一緊道:「這還了得?快快去找范大人和王大人商議對策!」    
    趙匡胤口中的「范大人」和「王大人」指的是當時的後周朝宰相范質和王溥。那太監忙道:「范大人和王大人已在朝中等候趙大人了!」    
    「那還等什麼?」趙匡胤大手一擺,「上朝!」    
    趙匡胤就急急地跟著那太監走了。剩著杜氏,倚在門框邊,一邊看著趙匡胤的背影一邊彷彿自言自語地道:「這大年初一,怎麼就有戰事發生?」    
    顯然,知道趙匡胤要當皇帝了,所以杜氏就對遼與北漢合兵南侵的消息產生了懷疑。然而,當朝宰相范質、王溥二人卻對此毫不懷疑。故而,剛一見到趙匡胤的面,范質就緊張兮兮地對趙匡胤道:「軍情萬分緊急,還望趙大人速拿主張!」    
    趙匡胤連忙道:「此事還應范大人和王大人共同決定才是!」    
    王溥趕緊道:「王某與范大人乃一介書生,如何能擅自決定這統兵征戰之事?更何況,先帝托付趙大人監國,趙大人可萬萬不能推卸責任啊!」    
    趙匡胤朗聲言道:「王大人此話從何說起?大敵當前,國家有難,我趙匡胤即使不受先帝重托,也會義不容辭地北上抗敵!」頓了一下,他忽然放低聲音道:「只不過……」    
    趙匡胤欲言又止。范質忙問道:「趙大人莫非有什麼顧慮?」    
    趙匡胤緩緩言道:「敵人來勢洶洶,趙某恐沒有足夠的兵力與之抗衡啊!」    
    王溥言道:「把京城內外所有的兵馬都集合起來,趙大人以為如何?」    
    趙匡胤對王溥道:「這樣一來,京城豈不成了一座空城?」    
    范質接道:「只要趙大人能夠平定北方戰事,京城即使沒有一兵一卒又有何妨?」    
    趙匡胤點了點頭道:「看來也只有這樣了!」王溥跟著問道:「趙大人準備何時出征?」    
    趙匡胤氣宇軒昂地回道:「待軍隊集合完畢,趙某即刻出征!」    
    於是,趙匡胤就借用恭帝柴宗訓的名義下詔:京城以外百里範圍內的所有後周軍隊速速趕往京城集合。    
    初一、初二兩天,趙匡胤把軍隊集合完畢。人數還真不少,共有十萬之眾。趙匡胤信心十足地對范質和王溥言道:「兩位大人就等著我趙某凱旋而歸吧!」    
    初三早晨,趙匡胤率著十萬大軍離開了汴梁。打頭陣的是趙匡義,殿後的是高懷德,緊緊傍在趙匡胤身邊的是趙普。    
    趙匡胤本不想讓趙匡義參加這次行動的。趙普卻道:「做哥哥的要當皇帝了,做弟弟的焉能不知?再者,匡義兄弟也可以從中增長見識和長干!」    
    趙匡胤同意了:「軍師所言甚是!」    
    或問:趙匡胤的那兩大干將石守信和王審琦為何不在北征的大軍中?答案是:石守信和王審琦遵趙普的吩咐各領一支小部隊留在了汴梁城。名義上,石守信和王審琦是留下來維護京城秩序的,而實際上,趙普對他們二人有具體而明確的分工:王審琦負責保護趙匡胤家人的安全,石守信則主要負責監視那韓通的動靜。    
    趙普曾囑咐石守信道:「如果韓通有變,你切莫手下留情!」    
    石守信保證道:「軍師放心,石某會派專人盯著韓通!」但旋即又道:「不過,大哥也曾吩咐於我,說是最好不要流血……」    
    趙普重重地言道:「石將軍,請記住我的話,該留血的時候,就絕不能心軟!」    
    石守信笑了:「軍師,你還不瞭解我的為人嗎?大哥一向心軟,我石守信什麼時候心軟過?」    
    大概是趙匡胤率軍離開汴梁後兩個時辰左右吧,汴梁城內的後周文武大臣及百姓就惶恐不安起來。原因是,汴梁城的大街小巷裡突然出現了一些小木板,小木板上寫有五個醒目的大字:點檢做天子。    
    點檢是誰?趙匡胤也。那些小木板在告訴汴梁城裡所有的人:殿前都點檢趙匡胤要做皇帝了!    
    殿前副都指揮使韓通連忙拿著那樣的一塊小木板找到范質道:「大人,京城內外已無兵可調,剩下的一點軍隊還掌握在石守信和王審琦的手中,如果那趙匡胤此時回京稱帝,我等將為之奈何?」    
    范質疑疑惑惑地言道:「韓大人,不會吧?趙匡胤率大軍是去北上征戰,又如何會回來妄自稱帝?」    
    韓通將那塊小木板塞在范質的手中:「范大人,這又如何解釋?」    
    范質無法解釋,便又拿著那塊小木板找到了王溥:「王大人,你對此事有何高見?」    
    「謠言!」王溥下了斷論。「純粹是謠言!趙匡胤對先帝忠心耿耿,如何會做出背叛之事?再者,趙匡胤如果真有反叛之心,又何必要率軍出征?直接在京城稱帝豈不省事?」    
    王溥所言聽來很有道理,所以范質也就默認了。實際上,王溥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他對趙匡胤還不夠瞭解。趙匡胤不僅想當皇帝,還想著平平穩穩地佔了帝位。這樣一來,趙匡胤就需要找一個借口了,而率軍北上抗敵便是最佳的借口。借北上抗敵之名,將京城內外所有的兵馬都帶走,則京城中就無人能夠阻擋他稱帝的步伐了。


第四部分點檢大人做皇帝這是天意

    趙匡胤率軍離開汴梁之後,直向東北而去。軍隊行進的速度說不上慢,但也說不上快。走了差不多一天,黃昏的時候,軍隊走了四十多里,走到了一個名叫陳橋驛的地方。    
    顧名思義,陳橋驛是一個驛站,緊靠著黃河邊。趙匡胤下令:部隊原地休息,明天早晨渡河。    
    當晚,趙匡胤在驛站內與趙匡義和趙普在一起飲酒。趙匡胤問趙普道:「軍師,一切可都安排妥當?」    
    趙普回道:「大將軍放心,一切均已安排妥當!」    
    趙匡胤點點頭,一時沉默不語,且臉上還若有所思的模樣。趙匡義笑謂趙普道:「軍師,我大哥好像不樂意當皇帝吧!」    
    趙普解釋道:「大將軍不是不樂意當皇帝,而是心中多少有些不忍……」    
    「這有什麼?」趙匡義「吱溜」喝下去一杯酒,「大哥當了皇帝之後,給現在的皇上一個好職位,讓他享受榮華富貴,這樣,不僅他無話可說,就是那先帝在九泉之下也會感到無比欣慰的!」    
    趙普連忙道:「大將軍,聽見了嗎?匡義兄弟與你乃不謀而合呢!」趙匡胤自顧笑著搖了搖頭道:「軍師,你和匡義還是出去看看吧。」    
    驛站之外,擁擠著後周十萬大軍。趙普和趙匡義走出驛站的時候,聽到許多官兵都在議論著「點檢做天子」的事。原來,軍中也發現了許多寫有「點檢做天子」的小木板。書中暗表:這些小木板,包括汴梁城裡出現的那些小木板,就像當初柴榮在那座破廟裡發現的那塊小木板一樣,都是趙普暗中做的勾當。    
    趙普對趙匡義言道:「我們應該去高懷德那兒轉轉了!」    
    高懷德正按趙普的吩咐與數十位軍中將領在一起飲酒。見趙普和趙匡義走來,許多將領都紛紛起身邀二人同飲。趙匡義坐下了。趙普卻直著身子搖了搖頭。    
    高懷德故意問道:「軍師,恕高某直言,你好像有什麼心思?」    
    趙普默然不答。高懷德似乎急了:「軍師,你有什麼心思就說嘛!在座的都是好兄弟,說不定就能為你分憂。」    
    許多將領都附和著高懷德的話。趙普彎下腰來,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言道:「不瞞各位兄弟,趙某閒居在家時,曾學過觀察天相之術。今日正午,大軍北進時,趙某曾仰頭觀天。趙某發現,在太陽的旁邊,還有一個太陽,而且,兩個太陽正在互相撞擊……」    
    眾將領不禁「啊」了一聲。你道是為何?原來,天不可有二日,就像國不可有二主一樣。現在,既然天上有了兩個太陽,那後周朝就應該有兩個皇帝了。另一個皇帝是誰?眾將領心知肚明,因為他們都看到過那種小木板,在趙普和趙匡義到來之前,他們正在一邊喝酒一邊悄悄議論小木板的事。    
    高懷德適時地開始表演了。他猛然灌下去一杯酒,又猛然將酒杯摔於地下,然後怒氣沖沖地言道:「當今皇上如此年幼,根本不能親理朝政,我等即使立下驚天動地的功勞,又誰人可知?」高懷德的話音還沒有落呢,馬上就有一個將領高聲言道:「高大人說得對!依我之見,我們乾脆像小木板上所說的,擁立都點檢大人做皇帝,然後再北上征戰!」    
    「對……」數十位將領幾乎異口同聲地叫喊起來:「我們擁立都點檢大人做皇帝!」    
    將領們一邊叫喊著一邊就要擁往驛站。趙普趕緊攔阻道:「各位將軍請留步!想擁立點檢大人做皇帝,這只是我們的想法,可點檢大人是否會同意呢?」    
    「是呀!」趙匡義此時說話了:「不瞞各位將軍,我曾經勸過我大哥自立為帝,可我大哥就是不同意!」    
    「還有啊,」趙普的臉上顯出很為難的樣子道:「各位將軍是想擁立點檢大人做皇帝,可各位將軍手下的弟兄呢?他們是否也有這樣的願望?如果他們不同意,點檢大人即使同意做皇帝,恐也做不安穩……」    
    「軍師多慮了!」一將領立即言道:「我敢保證,我手下的弟兄沒有一個人會反對點檢大人做皇帝!」    
    「我也敢保證!」另一將領接道,「點檢大人威震四海,弟兄們巴不得點檢大人早日登基呢!」    
    一時間,眾將領都對著趙普「保證」起來。趙普言道:「既如此,那就讓點檢大人好好地休息一夜。我們呢?在此好好地研究一下,看有沒有一個什麼法子,能讓點檢大人就是不想做皇帝也身不由己!」    
    高懷德吞吞吐吐地道:「如果,我們能有一件龍袍,往點檢大人的身上一套,那點檢大人豈不就只能做皇帝了嗎?」    
    一將領言道:「高大人這主意妙!」    
    另一將領反問道:「可我們現在哪來的龍袍?」    
    恰在這時,一個小軍官慌慌張張地跑到一位將軍的跟前道:「……弟兄們在黃河邊上發現了一件龍袍……」    
    「啊?」那將軍真是喜出望外:「快!快把龍袍拿來交與軍師!」    
    很快,一件黃袍就交到了趙普的手中。只見趙普,雙手虔誠地捧著那件黃袍,雙眼噙著淚花仰望夜空,聲音哽咽著言道:「各位將軍,你們看見了嗎?點檢大人做皇帝,這是天意啊!」    
    一將領突然喊道:「點檢大人萬歲!」    
    眾將都情不自禁地喊起「萬歲」來。殊不知,這黃袍與那些小木板一樣,都是趙普暗中做的手腳。老謀深算的趙普,將一切都安排得那麼合情合理,那麼天衣無縫。    
    睡在驛站裡的趙匡胤,能聽得見眾將們的「萬歲」聲嗎?只有天知道。


第四部分山呼「萬歲」

    第二天天明,也即正月初四的早晨,趙匡胤還在驛站裡躺在床上呢,忽然,一陣震耳欲聾的叫喊聲衝進了他的耳鼓。他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他由衷地笑了。但旋即,他便斂了笑容,故意弄得衣衫不整的樣子跑去開門。門剛一打開,趙普、趙匡義、高懷德和數十位將領就擁進了屋內。屋子內空間很小,幾十個人一擁,便把趙匡胤擠在了一個拐角動彈不得。    
    趙匡胤做出一副極度驚訝的樣子問趙普道:「軍師,發生了什麼事?」    
    趙普回道:「各位將軍不願渡河北征!」趙匡胤愕然言道:「這是何故?」    
    趙普挪了挪身體道:「你問各位將軍吧!」    
    趙匡胤正欲開口,一將領率先言道:「我等想擁點檢大人做我們的皇帝!」    
    另一將領喊道:「如果點檢大人不願做皇帝,那我等就不渡河北上!」    
    眾將領一起喊起來。趙匡胤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根本無法開口。緊接著,五六個將領摟摟抱抱地硬是把趙匡胤拽到了屋外。趙匡胤剛一出屋子,便有幾個人跑過來,不由分說地將那件黃袍套在了趙匡胤的身上。還別說,那件黃袍穿在趙匡胤的身上,大小正合適,好像是專門為趙匡胤做的。    
    再看趙普,領著趙匡義、高懷德和數以萬計的官兵,「呼啦啦」地一起跪在了趙匡胤的面前,且山呼「萬歲」起來。    
    趙匡胤做出驚恐萬狀的樣子,慌忙走過去,雙手扶起趙普,言道:「軍師,爾等如此,我還有何面目回京見當今聖上?」    
    趙普言道:「點檢大人此話差矣!此時此刻,你黃袍加身,豈不就是當今聖上?」    
    「軍師萬萬不可開此玩笑!」趙匡胤越演越逼真:「先帝對我趙某情深似海、恩重如山,我趙某豈能做下這不仁不義之事?」    
    這時高懷德開口了,他扯開嗓門叫道:「如果點檢大人不答應做皇帝,我等就長跪不起!」    
    高懷德這一叫不大要緊,成千上萬名官兵一起叫了起來。那叫聲,使得黃河裡的水都禁不住地在顫抖。    
    叫聲甫歇,趙普也亮開嗓子對趙匡胤言道:「點檢大人,你聽見了嗎?你看見了嗎?這是天意啊!這是民意啊!天意固不可違,民意豈可違乎?」    
    趙匡胤沉默了。他似乎真的是在考慮天意和民意的問題了。一時間,眾人鴉雀無聲,許多人還屏住了呼吸,都在等候著趙匡胤沉默的結果。    
    趙匡胤終於抬起了頭:「各位好兄弟,各位好弟兄,你們如此抬舉於我,我趙匡胤感激不盡!我知道,你們擁立我為帝,無非是想圖個榮華富貴,這一點,我現在就可以向你們保證:你們都將擁有一個美好的前程!但是,如果要我馬上就答應你們的要求,那麼,你們就必須先答應我的三個條件!否則,我立刻脫下龍袍回京去向當今聖上請罪!」    
    趙普趕緊道:「點檢大人有什麼條件儘管說,弟兄們都在洗耳恭聽呢!」    
    「第一,」趙匡胤鄭重其事地言道:「當今聖上及當今太后都是我趙匡胤原先的主人,你們回京後任何人都不得驚擾他們,更不得加害他們!第二,當朝文武大臣都是我趙匡胤原先的同僚,你們同樣不得侮辱他們、加害他們!第三,在回京的路上和回到京城以後,你們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形式搶掠國庫和老百姓的財產!違犯以上三條任何一條者,斬立決!若能恪守以上三條,待趙某登基以後,必有重賞!」    
    趙普急忙轉身問道:「弟兄們,點檢大人所提的三個條件,你們答應嗎?」    
    「答應!」千萬張口喊出了同一個聲音。    
    實際上,也沒有人會不答應的。趙匡胤話中的「斬立決」雖有些嚴厲,但仔細品味趙匡胤所提的那三個條件,卻不難感覺到趙匡胤有著一顆仁慈的心。放眼天下,究竟有幾人喜歡殘暴之君的?趙普意味深長地問趙匡胤道:「點檢大人,我們現在可以回京城了吧?」    
    趙匡胤振臂一揮道:「……回京!」他差點就在「回京」之前加上「起駕」二字了。    
    有人問了:趙匡胤率大軍返回汴梁,那遼兵和北漢兵南侵的事情又如何應付?答案是:根本就沒有遼兵和北漢兵入侵這回事,這只是趙普玩的一個小伎倆。後來不久,趙普為自圓其說、遮人耳目,又造了一段謊話,說是南侵的遼軍和北漢軍聞聽趙匡胤做了皇帝,不敢放肆,主動北撤了。    
    以上便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陳橋兵變」事件。兵變之前、之時,都沒有死人,也沒有流血,只在趙匡胤穿著黃袍走進了汴梁之後,才死了那麼一點點人,流了那麼一點點血。    
    趙匡胤率十萬大軍只花了不到半天時間便回到了汴梁城下。而離開汴梁往陳橋驛去的時候,趙匡胤和軍隊卻差不多走了整整一天。一來一往,行軍的速度竟如此懸殊。    
    趙普、趙匡義和高懷德等人簇擁著趙匡胤由仁和門邁進了汴梁城。這期間,汴梁城內一片恐慌。    
    早在趙匡胤還沒有開回到汴梁城外的時候,「陳橋兵變」的消息就已經傳到了汴梁城內。老百姓們慌了,文武大臣們也慌了。有些人想逃出城去,但苦於四周城門早已緊閉,且有石守信的軍隊嚴加看守著。石守信的任務就是戒嚴京城,重點是監視那韓通的動靜。    
    王審琦的任務也是雙份的:重點是保護趙匡胤一家人的安全,另外便是封鎖皇宮。兵變的消息傳到京城的時候,宰相范質、王溥和那韓通都在宮中,所以並不知情。一直到趙匡胤走進汴梁城了,范質、王溥和韓通等人才終於得知了兵變一事。    
    據說,聽到兵變消息之後,范質痛哭流涕,並緊緊拉住王溥的胳膊道:「是我等之錯啊!我等不該讓趙匡胤把軍隊都帶走……」    
    王溥的胳膊被范質摳出了血,但王溥一點也沒有覺著疼痛。王溥嗚咽著言道:「范大人,即使京城還有軍隊,我等又能奈趙匡胤何?」    
    范質、王溥二人,淒淒慘慘切切,著實令人可憐,那韓通不然,聞聽兵變之後,也不言語,更不哭泣,而是偷偷地越過宮牆,避開了王審琦等人的監視,向自己家中逃去。


第四部分惟一一個流血事件

    可惜的是,韓通不逃還好,一逃反而丟了性命。他雖然避開了王審琦的監視,但他的住處四周,卻始終有石守信的手下在監視。    
    當時,負責監視韓通住處的人叫王彥升。王彥升是石守信手下一名勇猛的小軍官。看到韓通逃回家之後,王彥升不敢怠慢,提著劍就闖入了韓通的家。好傢伙,那韓通正握著劍向外跑呢。王彥升也不打招呼,一劍就刺向韓通的胸。韓通猝不及防,竟被王彥升刺個正著。韓通慘叫一聲,倒地而死。    
    韓通的慘叫驚來了韓通的妻子。看見韓通的屍體後,韓妻也禁不住地大叫了一聲。然而,她剛一開口喊叫,王彥升的劍便刺進了她的身。    
    王彥升連殺韓通夫妻二人之後,一時凶性大發,竟將韓宅內所有的人全部殺死。這便是趙匡胤發動「陳橋兵變」後所發生的惟一一個流血事件。    
    殺完韓通全家後,王彥升就提著滴血的長劍去找石守信了。聞聽石守信已趕往仁和門迎接趙匡胤,王彥升便又急急地趕向仁和門。沒走出多遠,王彥升就撞著了趙匡胤和石守信等人。    
    趙匡胤立即盯著王彥升手中的長劍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見趙匡胤一身龍袍,王彥升非常地惶恐:「……那韓通想反抗,我把他一家人殺了!」    
    「什麼?」趙匡胤睜大了眼:「韓大人乃朝中重臣,你居然殺戮了他的全家?」    
    跟著,趙匡胤大聲言道:「來啊!將殺死韓大人的兇手就地正法!」    
    跑過來幾個軍士摁住了王彥升。石守信趕緊道:「點檢大人,韓通意欲不軌,王彥升及時除禍,豈能加罪?」    
    趙普跟著言道:「點檢大人,京城已經流血了,豈能讓流血再繼續?」    
    眾將官也都為王彥升求情。趙匡胤順勢下台道:「也罷!王彥升本不知道我所說的那三個條件,又迫於無奈,情急之下雖犯了罪過,卻可以原諒,且饒他一回吧!」    
    王彥升因此得以活命。    
    趙匡胤在眾星拱月下繼續在京城裡走動。很快,城裡的老百姓便漸漸安下心來。因為,趙匡胤雖然帶著數萬軍隊進城,但軍紀十分嚴整,幾乎沒有發生一起哄搶百姓財物事件。只那些文武大臣們依然惴惴不安,因為他們不知道趙匡胤將如何處置他們。    
    趙匡胤在前呼後擁下登上了明德門。站在明德門樓上,可將整個汴梁城盡收眼底。當時的趙匡胤,的確有一種「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覺。    
    趙普在趙匡胤的耳邊低低地言道:「他們來了。」    
    「他們」是誰?范質和王溥二人也。王審琦走在范質和王溥的身後,可謂是滿面春風。而范質和王溥卻愁眉苦臉,而且臉上還有尚未風乾的淚痕。尤其是那王溥,戰戰兢兢的,好像在上刑場。    
    然而趙匡胤的表現卻令范質和王溥二人大感意外。趙匡胤迎上來,含著眼淚對范質和王溥言道:「兩位大人,我趙匡胤受先帝恩寵有加,從無背叛之心,可是,三軍官兵硬是把這件黃袍加在了我的身上!敢問兩位大人,我趙匡胤究竟如何是好?」    
    范質和王溥面面相覷,王溥率先伏地衝著趙匡胤磕頭,一邊磕一邊言道:「陛下稱帝,乃順乎天意,更順乎民意,微臣願終身侍奉陛下!」    
    王溥都稱趙匡胤為「陛下」了,事已至此,范質也只好伏地叩首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匡胤連忙做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一邊攙扶范質和王溥一邊言道:「兩位老大人快快請起!我趙匡胤本是一個粗人,只知道躍馬橫刀,這治理天下的重任,還望兩位老大人鼎力擔當啊!」    
    趙匡胤此話,明顯的是叫范質和王溥二人官任原職。范質高興了,急急地謂趙匡胤道:「請陛下速往崇元殿登基!」    
    王溥也道:「陛下早日登基,天下便早日安定!」    
    就這麼著,趙匡胤在范質、王溥等人的簇擁下來到了崇元殿。范質忙著去召集文武百官。王溥則忙著準備行禪位之禮。所謂禪位,通俗地講就是,皇帝主動自願地把帝位禪讓給另一個人,比如堯曾禪位於舜,而舜後來又禪位於禹。也就是說,趙匡胤不僅要做皇帝,而且還要做一個看起來很「合法」的皇帝。    
    文武百官都趕到崇元殿裡來了,這時候的文武百官,已經不再那麼驚恐不安了。而王溥的禪位之禮卻還沒有完全準備好,因為在行禪位之禮的時候,要當廷宣讀禪位之文。可時間這麼匆促,即使有人有曹子建七步成詩之才,恐也很難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一篇禪文一揮而就,而缺少了禪文的禪位禮,也就不成其為禪位禮了。    
    而這難不倒趙普。趙普早有準備。就在王溥急得不知所以的時候,一個叫陶谷的翰林學士從懷中掏出一篇早就寫成的禪文呈給了王溥。王溥如獲至寶,親自當著群臣的面宣讀了那篇禪文。    
    禪文出自陶谷之手,但顯然是趙普和趙匡胤的主意。禪文寫得很好,是以恭帝柴宗訓的口吻寫的。柴宗訓先是回顧了堯舜等人禪位之歷史,接著講自己年幼無知,不能治理天下,再歌頌趙匡胤的美德和功勞,最後決心傚法堯舜之故事,將帝位禪讓給趙匡胤。    
    禪文宣讀完畢,趙匡胤就再次穿上黃袍——來崇元殿的路上,趙匡胤曾脫下黃袍——正式登基。群臣雖然知道那禪文所言純粹是胡說八道,卻也在范質和王溥的帶領下,一起跪在了趙匡胤的腳下,一邊磕頭一邊山呼「萬歲」。中國歷史上的又一位大皇帝,便堂而皇之地誕生了。    
    因為趙匡胤曾任過歸德軍節度使,而歸德軍駐紮在宋州(今河南商丘),所以趙匡胤就取「宋」為國名。趙匡胤即是宋太祖。又改元「建隆」,所以後周顯德七年(公元960年)便又成了宋建隆元年。這一年,趙匡胤剛好三十四歲。


第四部分李筠走投無路自焚而死

    趙匡胤稱帝后,立即改封恭帝柴宗訓為鄭王,柴宗訓的母親原來稱「符太后」,趙匡胤改封「周太后」。後周朝的文武百官大都留任原職,就是那韓通,趙匡胤也追封他為中書令,並且厚葬之。趙匡胤又大赦天下,獎賞功臣,並派使者將柴宗訓禪位於他的消息通告鄰近諸國及宋朝各地鎮守大員。    
    總起來看,趙匡胤稱帝的前後過程是十分平穩的。如此平穩便奪了帝位,這在中國的歷史上是非常罕見的,所以人說這是一個奇跡。當然了,這奇跡得以發生,趙普功不可沒。    
    只不過趙普雖然立下奇功,但為了安撫前朝舊臣、穩定局勢,趙匡胤一時也沒有讓趙普身居高位。對此,趙普不以為意。而實際上,滿朝文武也都知道,趙普雖未居高官,但論及在朝中的實權,就是仍任宰相的范質和王溥,也不能和趙普比肩。    
    也有在趙匡胤稱帝的過程中未立下任何功勞的人,在趙匡胤稱帝之後,「獲益」匪淺的,比如那個王氏,她本來只是一個「夫人」,而趙匡胤稱帝后,她便搖身一變成為大宋朝的國母「皇后」了。    
    當然,沾趙匡胤的光而使其地位升騰的人,不止王氏一個。趙匡胤的姐姐、妹妹、弟弟和自己的兒女,全都成了皇親國戚。而那個杜氏自然而然地成了大宋朝的皇太后。    
    據說,那王氏被迎到皇宮裡之後很有點惶恐。惶恐的原因是,趙匡胤曾說要使她成為皇后,而她不相信,還說趙匡胤說的是胡話。可現在,趙匡胤真的成為皇上了,她也真的成為皇后了,所以她就在想啊:以後,趙匡胤會如何待我呢?    
    出乎王氏意料的是,趙匡胤稱帝后的當天晚上見到她所說的第一句話是:「皇后娘娘,朕今夜想與你一起共度良宵,你可否願意?」    
    趙匡胤是在她的住處說這句話的。皇帝有皇帝的寢殿,皇后有皇后的寢宮。王氏慌忙伏地磕頭道:「臣妾願侍候皇上共度良宵!」    
    趙匡胤「哈哈」大笑道:「皇后請起!朕是皇上,你是皇后,地位平等,你又何必行此大禮?」    
         
    宋建隆元年(公元960年)三月,南唐國皇帝和吳越國皇帝相繼派使者到汴梁對趙匡胤稱帝表示祝賀。當然,祝賀的同時,也帶來了大批的財物。    
    吳越是當時的一個小國。唐朝末年黃巢農民大起義時,有個叫錢鏐的人在杭州一帶組織地主武裝對農民起義軍進行鎮壓。後來,他就憑借這支武裝,佔有了杭州一帶土地,並把其勢力擴展到太湖周圍,從而建立了一個獨立的割據王國吳越。趙匡胤稱帝時,吳越國的皇帝叫錢鏐。而當時南唐國的皇帝李璟已死,繼位的是李璟的兒子李煜,史稱南唐後主。    
    南唐國和吳越國之所以及時地派使者到汴梁對趙匡胤朝賀,其根本原因是,向趙匡胤討好,希望趙匡胤不要派軍過江去攻打他們。當然了,李煜也好,錢鏐也罷,都還有試探趙匡胤的意思。    
    趙匡胤熱情地接見了南唐國和吳越國的使者,不僅設宴款待他們,還回贈了大批的財物。李煜和錢鏐的使者高高興興地回國交差了。    
    然而,趙匡胤在消滅李唐和吳越、平定江南之前,首要之事就是徹底消除潛在的威脅,即消滅掉李筠和李重進。    
    建隆元年(公元960年)四月,昭義軍節度使李筠舉兵反宋。李筠是「周朝宿將」,自稱與周世宗「義同兄弟」,以昭義軍節度使駐守潞州七八年,領有澤、潞、刑、洛、衛等州,是當時勢力比較強大的一個藩鎮。    
    趙匡胤代周自立後,李筠表面上不得不接受宋朝的冊封,暗地裡卻勾結北漢,密謀叛亂。他派兒子李守節前往汴梁,一方面將北漢約他起兵叛亂的書信上繳朝廷,以麻痺趙匡胤;另一方面則突窺視朝廷的舉動,預約與後周舊臣作內應。    
    但趙匡胤還是將李守節放了回去,並聲色俱厲地言道:「李守節,你回去告訴你的父親,朕已經再也不能容忍他的所作所為了!他如果能夠懸崖勒馬、真心悔改,朕還可以考慮從輕發落於他,否則,朕將親自領兵踏平潞州,為大宋天下除害!」    
    李守節回到潞州後,轉達了越匡胤的旨意,可李筠仍一意孤行,毅然舉起了反宋的叛旗。    
    建隆元年四月,趙匡胤派遣石守信、高懷德率軍前往征討李筠。為了配合石守信等部的行動,趙匡胤又增派慕容延釗、王全斌由東路出擊。但宋軍剛剛出發,李筠就由潞州攻佔了澤州,大有西下之可能。與此同時,北漢又出兵南下,聲援李筠。正在局勢日益嚴重之際,又傳來了李重進準備起兵響應李筠的消息。    
    李重進是郭威的外甥,柴榮死時,他以馬步軍都指揮的身份駐守揚州。李筠舉兵反宋消息傳到揚州後,他決定起兵響應,便派翟守珣前往李筠處聯絡,但翟守珣卻偷偷來到汴梁,投靠了趙匡胤,做了趙匡胤的內應。此時趙匡胤為了穩往李重進,便向他頒賜「鐵券」,以示永保富貴,誓不相負。    
    同時,趙匡胤以皇弟趙光義及趙普、吳延祚等留守汴梁,自己親自帶兵證討李筠,以求速戰速決。五月,趙匡胤由汴梁出發,渡過黃河,與石守信等部會合。在攻打澤州城時,宋軍將領張福帶領手下將士抱著與澤州共存亡的信念,眾志成城,身先士卒,終於攻下了澤州。    
    而李筠卻呆在潞州城內。由於潞州久功未下,趙匡胤率部下親自去攻城,眾部將士氣大鼓,紛紛勇往直前。李筠亡子李守節大開城門,使得宋軍很快便攻佔了潞州。李筠走投無路,自焚而死。李守節因為開城門有功,被封為單州(今山東單縣)團練使。    
    就在李筠引火自焚的時候,駐紮在青州(今山東益都)的李重進正在與大宋朝廷派來的使者陳思誨舉杯共飲。    
    李重進的部下翟守珣自汴梁返回青州後,按照趙匡胤的吩咐,對李重進大加吹捧了一通,並說朝廷的使者不日將來青州對李重進贈賜免死鐵券。


第四部分誰能保證井水不犯河水

    此次陳思誨不僅帶來了趙匡胤賞賜給李重進的免死鐵券,還帶來了大批財物賞賜給了李重進的部下。李重進很高興。    
    李濤又提醒李重進道:「大人,這是大宋皇帝在灌你迷魂湯啊!末將以為,待李筠一死,宋軍就會立即開到青州城下!」    
    李濤的話不可謂不直接、不可謂不尖銳,然而李重進卻訓斥李濤道:「若不看在你忠心耿耿的份上,我馬上就把你打入囚牢!」    
    於是,李重進就三天兩頭地設宴款待陳思誨,還嚷著要隨陳思誨一道赴京謝恩。李濤趕緊勸道:「大人切莫可赴京!大人一去,恐就難以回轉了!」    
    這時李重進對李濤說出了實話:「你以為我真的要去汴梁嗎?我只不過是這麼說說而已。俗語說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他大宋皇帝呆在汴梁,本大人我呆在青州,我和他只要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相安無事了!」    
    李重進對趙匡胤終究還是有戒備之心的。他之所以不幫助李筠、之所以對陳思誨那麼熱絡,是因為他有著這麼一種僥倖的想法:我李重進不主動地去惹你趙匡胤,那你趙匡胤也就不要來惹我。    
    終於弄清了李重進的真實想法後,李濤不禁長歎一聲道:「大人,誰能保證井水不犯河水啊!」    
    是啊,井水也許不會犯河水,但河水終究是要犯井水的。李重進難道真的不懂這個道理嗎?    
    李重進對李濤言道:「兄弟,你的意思我不是不懂,但是,我以為,只要把朝廷派來的使者服侍得周到,那他回到汴梁以後,就會在大宋皇帝的面前說我等的好話!」    
    李重進的意思是,只要那陳思誨在趙匡胤的面前為他李重進多說好話,那趙匡胤的「河水」就不會犯他李重進的「井水」了。    
    李濤向李重進保證道:「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將朝廷的使者服侍得周到妥帖!」    
    李濤可不是說著玩的。青州城內有一個歌妓名喚小玲瓏,人稱「青州寶貝」,其色相、歌舞和床第功夫被譽為「青州三絕」。青州城內外多少達官貴人都以能和小玲瓏共度良宵為莫大的榮耀。據說,有一位商賈,只和小玲瓏同睡了一宿便花費了三千兩白銀。儘管如此,那些達官貴人們依然對小玲瓏趨之若鶩。一位鹽商說:「只要小玲瓏答應與我同宿,我就是傾家蕩產也心甘情願!」一位將軍在與小玲瓏魚水一番後感歎道:「從此戰死疆場亦足矣!」    
    然而,自李重進鎮守青州之後,那些達官貴人們便傻了眼。他們不僅再也不能與小玲瓏一起翻雲覆雨,而且也不能欣賞小玲瓏那美妙的歌舞了,甚至連看上小玲瓏一眼都變得異常地困難。原因是,小玲瓏被李重進的一個親信獨佔了。李重進的這個親信便是李濤。    
    一天黃昏,李濤走進了小玲瓏的閨房。往日,李濤來了之後,總是先一邊飲酒一邊欣賞小玲瓏的歌舞,然後才與小玲瓏共入羅帳。但這回不同,李濤剛一踏入她的閨房,便迫不及待地將她推倒在床上行雲雨之事,而且在雲雨的時候,他的動作還十分地猛烈,似乎,他馬上就要奔赴戰場了。    
    雲雨完畢,他說出了來意。小玲瓏的兩行淚「刷」地就流了出來。李濤忙道:「如果你不願意,李某決不勉強!」    
    小玲瓏強顏歡笑道:「為了大人,小女子願付出一切。」    
    李濤許諾道:「事成之後,李某納你為妾!」    
    於是,就在當天晚上,李濤領著小玲瓏走進了那個陳思誨的房間。李濤向陳思誨解釋道:「大人夜晚獨眠太過冷清,所以就送一個女人來給大人解悶。」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啊!只一個晚上,陳思誨就對小玲瓏難捨難分了。準確點說應該是,陳思誨已經被小玲瓏深深地迷住了。所以,第二天晚上,當小玲瓏再次走進陳思誨房間的時候,陳思誨便向小玲瓏提出了自己的請求:請她與他一起到汴梁去。陳思誨還向小玲瓏保證:只要她願意去汴梁,那他回汴梁後就馬上休妻娶她為妻。    
    但小玲瓏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要求陳思誨留在青州不走。她還如此對陳思誨言道:「如果大人同意,小女子情願終生伺候大人!」    
    陳思誨馬上便向小玲瓏道出了一個「秘密」。這秘密是趙普有意無意中在陳思誨的面前說出來的。這秘密就是:大宋皇帝趙匡胤在滅了李筠之後下一個要消滅的目標便是李重進。    
    陳思誨還引用趙普的話言道:「李重進一天不滅,皇上一天就不心安!」    
    陳思誨的意思是,青州一帶馬上就要打仗,所以小玲瓏最好與他一同去汴梁。然而小玲瓏似乎不相信陳思誨的話。她問陳思誨道:「你說皇上很快就要派兵來攻打這裡,既如此,皇上為何又要賜給李重進大人免死鐵券?」    
    陳思誨笑道:「皇上不這麼做,李重進豈不就和李筠勾結在了一塊?李重進兵馬多,如果真的與李筠相勾結,那皇上就頭疼了!」    
    有一種男人,見了自己認為可心可意的女人,便會情不自禁地將肺腑吐出。殊不知,趙普正是想要借陳思誨的口來「逼」李重進公開反叛。很顯然,趙普犧牲了一個陳思誨,但目的卻達到了。    
    趙普的目的達到了,那李濤的目的也達到了。當然,趙普做出了犧牲,李濤也付出了一定的代價:自己愛憐的女人小玲瓏整整陪那陳思誨睡了兩個通宵。


第四部分人稱青州三絕

    第三個晚上,陳思誨在自己的屋裡激動地等待著小玲瓏的到來。他沒法不激動,小玲瓏已經答應他,明天上午與他一起遠走汴梁。一想到自己將終身擁有那小玲瓏,陳思誨連呼吸都感到有些困難了。    
    然而,大出陳思誨意料的是,他在屋裡等了半天,沒有等來朝思暮想的小玲瓏,卻等來了李重進和李濤。李重進和李濤的臉上都像是下了一層霜。    
    李重進先是好言好語地叫陳思誨說出「實情」,但陳思誨拒絕了。李重進大怒,嚴刑逼問陳思誨。陳思誨倒也堅強,死活不開口。最後,還是李濤有辦法。李濤叫來了小玲瓏,並對陳思誨許諾道:「只要你如實言說,我就讓你和小玲瓏一起遠走高飛!」    
    看著近在咫尺的小玲瓏,陳思誨終於說出了實情。可惜的是,說出實情之後,陳思誨並沒有能夠與小玲瓏一起遠走高飛,而是獨自一人走進了死牢。陳思誨心中的那份悔恨,當不難想像。    
    悔恨的又豈止陳思誨一個?那李重進當著李濤的面潸然落淚道:「兄弟,我好後悔啊……我為什麼不去幫助李筠李大人?我又為什麼不聽兄弟你的忠告?」    
    李濤言道:「大人不能只顧後悔!李筠已經兵敗身亡,趙匡胤的兵馬可能正朝青州開來,大人當速速做出應對之策!」    
    「兄弟說的是!」李重進兩眼一翻,「不過,我要先抓住那個翟守珣,將他碎屍萬段!我對他那等信任,他卻與趙匡胤串通一氣騙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然而翟守珣為人十人機警。當他發現小玲瓏走進民思誨房間的時候就大感事情不妙,安全出逃到了汴梁城。    
    沒有抓到翟守珣,李重進真是惱羞成怒,當即打出「驅逐趙賊、恢復周室」的旗號,公開與大宋朝廷為敵。這樣一來,趙匡胤便又可以用「平叛」的借口來剿滅李重進了。    
    石守信和王審琦率四萬兵馬於這一年(宋建隆元年,公元960年)的九月抵達了揚州城以西三十里處的一個小村莊。石守信以「東討大元帥」的身份親率軍隊攻打揚州城,連攻七八天,損失宋軍六千餘人。後又經過多次搏殺,殺進了揚州城,抓住了李重進手下重將李濤及其小妾小玲瓏。等到趙匡胤率兵來到揚州後,便釋放了李濤。    
    趙匡胤之所以釋放李濤,並非完全出於什麼心軟。他即使真的是心軟之人,也不會心軟到不顧大局的地步。李濤之所以能在揚州城全身而退,乃歸功於那個小玲瓏。    
    趙匡胤本不知道李濤的身邊還有一個女人。進了揚州城之後,趙匡胤便以大宋皇帝的名義設宴款待攻打揚州城有功的將士。當時已是黃昏了。待酒宴散去,天色早已黑透。趙匡胤帶著微微的醉意吩咐王審琦道:「走,領朕去看李濤。朕倒要看看,那李濤是否長著三頭六臂!」    
    王審琦領著趙匡胤、趙普等人來到了李濤被關押的地方。那是一個很狹小的房間,房間裡點著一盞油燈。油燈下,李濤和那個小玲瓏相擁而坐。    
    趙匡胤在趙普、王審琦等人的簇擁下走進了那狹小的房間。小玲瓏看了看來人,李濤卻動也不動。王審琦喝道:「李濤,見了大宋皇帝,為何坐而不跪?」    
    李濤這時才瞥了趙匡胤一眼,但依然坐著沒動,只將小玲瓏擁得更緊。    
    王審琦叫道:「大膽李濤,見了皇上,還不跪地求饒?」    
    李濤開口了:「我情知死到臨頭,又何必跪地求饒?」    
    趙普先是看了看趙匡胤——趙匡胤正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小玲瓏——然後不高不低地言道:「李濤,在我看來,如果你向皇上跪地求饒,皇上興許會饒你不死!」    
    李濤的雙眼慢慢地轉向趙普:「如果李某所料不差,這位想必就是趙普趙大人!」    
    趙普哈了哈腰:「李將軍說得沒錯,在下正是趙普。不知李將軍有何指教?」    
    李濤言道:「趙大人是聰明人,自然懂得各為其主的道理!請趙大人轉呈大宋皇上:李某但求速死,別無他求!」    
    想起來也有意思,趙匡胤明明就站在李濤的面前,李濤卻要趙普把他的話「轉呈」給趙匡胤。更有意思的是,趙匡胤居然笑著問李濤道:「李將軍,你不想和你懷中的女人葬在同一個墓穴裡嗎?」    
    就見李濤,立即翻身衝著趙匡胤伏地磕頭,且口中言道:「李濤謝過大宋皇帝恩典……若李濤能與小玲瓏生同床、死同穴,則李濤來世定變牛變馬供大宋皇帝驅遣!」    
    趙匡胤低低地問趙普道:「這女人,叫小玲瓏?」    
    趙普點頭。趙匡胤不禁喟歎道:「真是名副其實啊!」    
    喟歎畢,趙匡胤便一聲不響地離開了。走到自己的住處後,趙匡胤發覺趙普一直跟著,便壓低聲音言道:「朕正有事情要問你呢……」    
    趙普也輕聲問道:「皇上是想問有關小玲瓏的事情嗎?」    
    趙匡胤一怔:「趙普啊,你怎麼總能猜著朕的心思呢?」    
    趙普微微一笑道:「皇上,你站在那直直地盯著小玲瓏,連那李濤恐都猜出了皇上心裡在想些什麼。」    
    「好了,不說那麼多了!」趙匡胤竟然紅了一下臉,「關於那個小玲瓏,你究竟知道多少?」    
    趙普回道:「小玲瓏姓甚名誰,臣並不知曉,臣只知道,小玲瓏在青州一帶素有盛名,人稱青州寶貝。她的色相、歌舞和……床第功夫,被人稱為青州三絕……」


第四部分平定了李重進的叛亂

    趙普在說到「床第功夫」的時候,顯然有些遲疑。但趙匡胤沒有在意,只一旁自言自語地道:「青州三絕?朕只領略了其中的一絕啊!」    
    「其中的一絕」當然指的是小玲瓏的色相。趙普不緊不慢地言道:「皇上若真想完全領略三絕,好像也不難……」    
    是啊,小玲瓏就關在那屋裡,可謂是手到擒來的事,又何難之有?趙匡胤不覺有些心動,「趙普,你真的這樣想?」    
    趙普回道:「臣怎麼想都無所謂,關鍵是皇上的心裡怎麼想……」    
    趙匡胤沉默了。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長長地吁出一口氣道:「朕以為,朕現在不能放縱自己……」    
    趙普沒說話。趙匡胤繼續言道:「國家未定,天下未平,朕如何會生起這種荒唐之念?此事若傳揚出去,天下人豈不對朕另眼相看?」    
    趙普言道:「皇上嚴於律己、潔身自好,始終不忘定國家、平天下,微臣著實萬分感動。不過,皇上適才言及所謂荒唐之念,微臣又不敢苟同。」    
    趙匡胤「哦」道:「你這是何意?莫非,在你看來,朕剛才生起的這種念頭,一點也不荒唐?」    
    「哪裡有荒唐之說?」趙普正兒八經地言道,「聖人云: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不瞞皇上,先前見了那小玲瓏,臣也不禁怦然心動啊!」    
    「是嗎?」趙匡胤似乎不相信。「在朕的眼裡,你可是一位正人君子啊!」    
    趙普笑道:「正人君子是一回事,看見美女怦然心動就應該是另一回事了!」    
    「說得好,說得好!」趙匡胤連連點頭。「君子當有所為有所不為,怦然心動是有所為,僅僅怦然心動便是有所不為了!」    
    「還有一句話,」趙普緊跟著言道,「君子當成人之美!」    
    趙匡胤立即盯住了趙普的臉:「你的意思,是叫朕放了李濤和小玲瓏?」    
    趙普回道:「臣豈敢擅做決定?臣只不過是在猜測皇上的心思。」    
    趙匡胤又默然。默然之後,他輕輕言道:「朕的確想成人之美,更何況,那小玲瓏又是人間的尤物,只不過,朕對那李濤,多少有些不放心……」    
    趙匡胤的意思是,小玲瓏盡可以放走,但如果把李濤放回到李重進的身邊,那日後恐就會有不必要的麻煩。    
    趙普言道:「在臣看來,那李濤雖有些倨傲,但卻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所以,臣以為,即使李濤真的回到了李重進的身邊,也不會再給我們添多少麻煩,說不定,還會對我們消滅李重進有所幫助!」    
    可不是嗎?李濤對趙匡胤說,如果他能與小玲瓏死同穴,那他來世就變成牛馬供趙匡胤使喚。既如此,若是趙匡胤將李濤和小玲瓏同時釋放,讓他們生同床,那麼,李濤又將如何來報答趙匡胤呢?    
    趙匡胤最終對趙普道:「放掉他們!不過,此事應悄悄進行。不然,有些人會對朕這一做法有意見!」    
    是趙普親手放了李濤和小玲瓏。那是宋軍攻佔揚州後的第二天凌晨,趙普悄悄地將李濤和小玲瓏領到了城外,並交給他們一匹高頭大馬和一些乾糧,還用開玩笑的口吻言道:「這匹馬很有力氣,足以馱著將軍和夫人遠走高飛!」    
    李濤先把小玲瓏抱到馬背上,然後衝著趙普施禮道:「趙大人,大恩不敢言謝!請轉告大宋皇上,就說李濤定然與他後會有期!」    
    說完,李濤上了馬,頭也不回地與小玲瓏一起馳向北方。趙匡胤得知後搖頭言道:「看來,李濤還是去找李重進了……」    
    趙普也歎息道:「是啊,如果李濤能夠帶著小玲瓏找一個偏僻的所在男耕女織,該有多好!他這一北去,結局就很難預料了!」    
    趙匡胤放了李濤後又率軍開往西北,追趕李重進。高懷德又率萬餘騎兵追捕,終於在廣陵城(今山西廣靈)的南面追上了李重進。兩軍在廣陵城南激戰了一個多時辰,李濤率軍逼退了高懷德。    
    待趙匡胤追上李重進後,又準備親自披掛上陣。但結果是,他未能如願。那李濤派人打開了城門,將宋軍引進了廣陵城。    
    李重進也學著李筠的樣,放了一把火,將自己燒成了灰。    
    李濤服毒自盡,陪李濤一同服毒身亡的,是那個小玲瓏。李濤與小玲瓏相擁在一張床上,穿戴得整整齊齊,一眼看上去,二人像是在熟睡。    
    看到李濤和小玲瓏的屍體後,趙匡胤不禁搖頭歎息道:「可惜,可惜啊……」    
    趙匡胤是在可惜李濤還是在可惜小玲瓏?接著,趙匡胤又吩咐趙普道:「就讓他們二人生同床死同穴吧!」    
    在揚州的時候,是趙普親手放走了李濤和小玲瓏。在廣陵,趙普又親自帶人合葬了李濤和小玲瓏,並親筆書寫了「名將李濤和名姬小玲瓏之墓」字樣。    
    前前後後,為平定李重進叛亂,趙匡胤共花去了二個多月的時間,同時也損失了數以萬計的兵馬。但不管怎麼說,李重進一死,大宋王朝內部的大規模動亂便宣告結束。換句話說,趙匡胤打著「平叛」的旗號連滅李筠和李重進,這對消除隱患、鞏固自己的政權和統治無疑大有好處。    
    平定了李重進的叛亂之後,趙匡胤就該進行他的統一大業了吧?


第五部分借此事給他們一個暗示

    趙匡胤從廣陵班師回汴梁後不久,他登基稱帝的這一年便結束了。第二年(宋建隆二年,公元961年)正月初一的中午,趙匡胤因為心中高興,在宮中大擺酒席,遍請朝中文武,並對在平定李筠、李重進叛亂中立有功勞的文臣武將予以重賞。一時間,杯觥交錯、「萬歲」聲不斷,大宋皇宮熱鬧非凡。    
    當晚,趙匡胤似乎興猶未盡,又在自己的寢殿裡擺了一桌酒席。酒席很豐盛,但被宴請的卻只寥寥數人,計有當朝三宰相范質、王溥和魏仁浦,還有趙普。    
    開宴前,趙匡胤款款言道:「三位宰相及趙愛卿,朕登基一年,諸事順利,細想起來,全賴各位同心協力,所以,朕就借這新春佳節之夜,略備菲酌,聊表謝意!」    
    皇上如此客氣,范質、王溥和魏仁浦當然要堆起笑臉表示衷心的感謝,連趙普也說了一句「愧不敢當」。    
    趙匡胤又道:「各位都知道,朕有一個習慣,那就是貪杯。朕雖然也明白這種習慣是一個壞毛病,但朕卻不想改過。所以,朕今晚請各位前來,就是想同各位比一比酒量!」    
    趙匡胤這一說可不得了了,范質、王溥和魏仁浦三人馬上就面面相覷又目瞪口呆。他們的酒量本來就不如趙匡胤,又身為宰相,中午與群臣同飲的時候,已經被群臣敬了不少酒,更主要的,他們都看見,趙匡胤中午借口嗓子有疾並未喝什麼酒,而現在,趙匡胤卻要與他們比試酒量,他們如何敢答應?    
    范質率先言道:「啟稟皇上,老臣年邁體弱又不勝酒力,焉敢與皇上比試高低?」    
    王溥接道:「是呀,皇上!臣等若與皇上比酒,豈不是太不自量力了嗎?」    
    趙匡胤言道:「范大人與王大人太過謙遜了吧?不當場比試比試,又怎知朕與爾等的酒量孰大孰小?」    
    魏仁浦急忙道:「臣以為,皇上偶有嗓疾,當不宜過度飲酒……」    
    聽起來,魏仁浦是在關心皇上的身體。趙匡胤卻道:「朕中午確有嗓疾,但現在小疾已癒,所以多喝一點酒也沒什麼關係。」    
    范質、王溥和魏仁浦無話可說了。趙匡胤笑謂趙普道:「趙愛卿,你可敢與朕比試酒量?」    
    趙普回道:「臣不敢與皇上比酒,但臣敢捨命陪君!」    
    「說得好!」趙匡胤叫了一聲,「趙愛卿既敢捨命陪君,那朕也就敢捨身陪臣!」    
    趙普如此表態,趙匡胤又如此說,范質等人沒奈何了,只得一起表態「願捨命陪君」。    
    比賽就這麼正式開始了。趙匡胤喝一杯酒,范質、王溥、魏仁浦和趙普也同時喝一杯酒。趙匡胤光喝酒不吃菜,范質等人就是想吃菜也有些不好意思。    
    灌了十幾杯酒之後,范質首先不行了,似乎是想站起來,可腳底一軟,便癱在了地上,怎麼爬也爬不起來。    
    趙匡胤歎息道:「看來範愛卿確實太過年邁了。」    
    進來兩個太監,將范質架了出去。趙匡胤囑咐太監道:「一定要把范愛卿平安地送到家!」    
    又喝了七八杯酒,王溥也不行了,而且還差點當場吐出來。被太監架出去的時候,王溥含混不清地言道:「皇上……海量!」那魏仁浦似乎對趙匡胤的海量不服氣,非要換盞為碗,一碗一碗地喝。趙匡胤笑道:「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乃江湖習氣。今夜,朕就與魏愛卿做一回江湖中人!」    
    然而,真把碗裡斟滿了酒,魏仁浦卻喝不下去了,硬著頭皮喝了半碗酒,還未及下嚥呢,又「哇」地一聲吐回到碗裡,跟著,魏仁浦就趴在桌面上睡了,還扯起了富有節奏的呼嚕,怎麼喊也喊不醒。    
    等太監把魏仁浦架走之後,坐在桌邊的就只有趙匡胤和趙普了。看上去,趙匡胤也好,趙普也罷,都了無酒意。    
    趙普言道:「王溥大人說得沒錯,皇上現在真是海量!」    
    趙匡胤言道:「你趙普的酒量也大有長進啊!喝了這麼多的酒,竟然面不改色!」    
    趙普笑道:「皇上謬獎臣了!臣中午時被石守信、王審琦和高懷德他們硬灌了數十杯酒,臣此時哪還敢強飲?」    
    說著,趙普站起身,指了指自己的胸前。他的胸前一片濡濕。原來,表面上看去,趙普與范質等人一樣,一杯杯地將酒端到嘴邊,但實際上,他都偷偷地把酒倒在了衣服上。冬天衣服厚實,該能消解多少酒水?    
    趙匡胤不禁「哈哈」大笑。趙普輕聲問道:「莫非皇上與臣不謀而合?」    
    「正是!」趙匡胤也站起來,他的胸前也濡濕一片。    
    「不過,」趙匡胤解釋道,「朕只往身上倒了十幾杯酒,其他的酒,朕還是喝進肚子裡去了的!」    
    趙匡胤問道:「你說,范質他們不勝酒力,是因為他們中午喝多了,還是因為他們確實太過老邁了?」    
    趙普回道:「臣以為,二者兼而有之。」    
    趙匡胤點了點頭,「既然范質等人已經太過老邁,朕又何必繼續勉為其難呢?」    
    「勉為其難」是何意?趙普默默地喝了一杯酒,一時沒有開口,還垂下了頭。    
    趙匡胤問道:「你為何不說話?」    
    趙普緩緩地抬起了頭,說出的話也是緩緩悠悠的:「皇上,臣明白你的意思。臣今晚不敢飲酒,是想保持一個比較清醒的頭腦,因為臣知道,皇上今晚設宴,其意並非與范大人他們比試酒量,皇上只不過想借此事給他們一個暗示,暗示他們已經老邁了,不能再勝任宰相一職了,他們應該把宰相位置主動讓出來,然後告老還鄉……」    
    說到此,趙普定定地看著趙匡胤。趙匡胤輕輕地言道:「你繼續往下說。」


第五部分還不是一統天下的時候

    趙普頓了一下,然後言道:「恕臣冒昧,在臣看來,皇上的意思好像是叫臣任朝中宰相。而且,臣還記得,皇上去年登基時,便有過類似的想法。臣對皇上真是感激不盡啊!不過,臣有點納悶的是,臣去年就對皇上說過臣不能出任宰相的道理,為何時隔一年,皇上又舊事重提?」    
    趙匡胤打了個「哈哈」道:「趙普,你說得沒錯,朕就是想讓你做大宋朝的宰相!朕之所以舊事重提,是因為今非昔比了。去年,朕剛剛登基,不能不顧及與前朝舊臣的關係,所以一直委屈你到現在,可現在,大宋朝舊貌換新顏了,你趙普也就該主宰大宋朝廷了!」    
    趙匡胤說得神采飛揚,然而趙普卻搖了搖頭。趙匡胤不覺皺眉道:「趙普,莫非你不想為宰相?」    
    趙普言道:「不敢欺瞞皇上,臣自從跟著皇上的那天起,就想著要做宰相了!」    
    趙匡胤「咦」了一聲:「既如此,朕要你做宰相,你為何又搖頭?」    
    趙普回道:「臣雖然很想做宰相,但卻不想做一個弱國的宰相!」    
    趙匡胤立即問道:「你這是何意?」    
    趙普道:「皇上叫臣做宰相,定是皇上心中以為現在的大宋朝已經很強大了,不再需要顧及與前朝舊臣的關係了,而且,如果臣所料不差,皇上叫臣做宰相之後,馬上便要南征北伐、一統天下!」    
    「不錯!」趙匡胤言道,「朕正有此意!想那周太祖和周世宗雖然雄心勃勃,但都未能如願。朕與他們不同!朕堅信,朕一統天下的願望一定能夠實現!」    
    趙普又搖頭道:「皇上,恕臣直言,如果皇上現在就開始南征北伐,那麼,在臣看來,皇上不僅難以完成一統大業,恐還要步那周世宗的後塵啊!」    
    趙匡胤一驚,直直地盯著趙普言道:「你,未免有點危言聳聽了吧?」    
    趙普言道:「如果皇上真的認為臣之所言乃危言聳聽,那臣也無可奈何。不過,在這民貧國弱之時,臣的確不想出任宰相,也不敢出任宰相!」    
    「趙普,」趙匡胤有點不高興了,「你不想當宰相也就算了,為何又信口說出民貧國弱之語?如果大宋朝真的如你所說乃民貧國弱,那朕還如何一統天下?」    
    趙普重重地言道:「如果皇上現在就開始一統天下,則必敗!」    
    趙匡胤生氣了,聲音也提高了許多:「趙普!朕今晚設宴,本是誠心誠意地叫你做大宋朝的宰相,然後與朕一起共商南征北伐的大計,可是你,不僅不領朕的情意、不願做宰相,還信口雌黃地對朕南征北伐之計大潑冷水,你,你究竟是居何用心?」    
    趙普昂首答道:「臣居的是一顆忠心!臣以忠言諫告皇上,現在還不是一統天下的時候!只有待大宋朝真正的民富國強了,皇上才能開始統一天下。不然,皇上不僅勞而無功、後患無窮,且還有好大喜功之嫌!」    
    「什麼?」趙匡胤「騰」地站了起來,逼視著趙普道:「你說朕一統天下是好大喜功?」    
    趙普不卑不亢:「時機沒有成熟便匆忙用兵,這不是好大喜功又是什麼?」    
    「住口!」趙匡胤來火了,唾沫星子都濺到了趙普的臉上。「你,你為何在朕登基之後處處與朕唱反調?」    
    趙匡胤有點誇張了。趙普何嘗處處與他唱反調?趙普也來了脾氣:「皇上說錯了!不是臣處處與你唱反調,而是你登基做了皇上之後,變得有些自以為是了,聽不得臣等的意見了!」    
    「胡說八道!」趙匡胤張大了嘴,「明明是你趙普居心叵測,處處與朕作對,你卻反咬一口說朕自以為是,你,你還有良心嗎?」    
    趙普居然喝了一杯酒,然後才言道:「臣不僅有一顆良心,更有一顆忠心!只不過,皇上嘴大,臣嘴小,皇上叫臣坐在這兒,臣就不敢擅自離開!」    
    「你走!」趙匡胤一跺腳,「你快走!走得越遠越好!朕永遠不想再看到你!」    
    趙普起身又躬身道:「臣領旨。臣這就告退!」    
    趙普退走了。趙匡胤兀自氣咻不已。一氣之下,趙匡胤一連喝了五六杯酒。喝罷,他又大叫道:「皇后呢?皇后在哪兒?為什麼不來為朕斟酒?」    
    一太監慌忙跑過來道:「稟皇上,皇后娘娘已奉皇上旨意回宮休息了。」    
    也許正是因為生氣的緣故吧,趙匡胤竟然叫那太監在對面坐下陪他飲酒。那太監哪享受過如此殊榮?戰戰兢兢又盡心盡力地陪飲,趙匡胤一杯酒還沒喝完呢,他兩杯酒就已經下了肚。結果,工夫不大,那太監就喝得趴在地下起不來了。    
    趙匡胤仰天大笑道:「哈哈哈,……就憑朕這酒量,天下誰人敢與爭鋒?可恨那趙普,竟然胡說一統天下的條件還沒有成熟,真是氣煞朕也!」    
    看來趙匡胤是有些醉了。不然,他如何會把什麼酒量與一統天下聯繫在一起?但趙匡胤自己不知,洋洋得意地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那個太監,一邊打著酒嗝一邊徑去睡覺了。看他臉上的那個表情,他似乎明天一早就要踏上統一天下的征程。    
    皇上睡覺自然是有人服侍的。服侍皇上就寢的無外乎是些太監和宮女。在太監宮女的慇勤服侍下,趙匡胤倒在了寬大的龍床上。因為酒喝多了,又不禁想起與趙普爭吵的事情來。越想心越煩,越煩越睡不著。他乾脆披衣起床,走出了寢殿。慌得那些太監宮女趕緊一窩蜂地跟在了趙匡胤的身後。


第五部分將她剝了個一覽無遺

    正月的天氣雖冷,但趙匡胤的身上卻火氣直冒。他就帶著這身火氣走到了王皇后的寢宮。早有人報知王皇后,王皇后急忙迎出來。趙匡胤簡潔地言道:「朕一人睡不著,所以就到你這來了!」    
    趙匡胤的意思很明顯,他要王皇后陪他共度此夜。而實際上,趙匡胤到這裡來,就是想借王皇后的肉體來發洩心中對趙普的不滿。可是,王皇后的一席話,卻改變了他這一想法。    
    趙匡胤往王皇后的床上一坐,就開始迫不及待地去解她的衣服。王皇后這時言道:「皇上,臣妾有一件事情要稟告……」    
    趙匡胤噴著酒氣言道:「你說你的事,朕做朕的事,兩不耽誤。」    
    王皇后急促地言道:「臣妾從皇上那兒回來,覺著有些疲倦,以為是累了,可找太醫一看,太醫告訴臣妾,說臣妾有喜了。」    
    趙匡胤的大手本來是在她的肚皮上摸捏的,聞聽她的話後,他立刻就停止了動作,皺著眉頭言道:「你怎麼……又懷上了?」    
    王皇后堆笑言道:「這都是皇上的功勞!」    
    趙匡胤突地站起:「朕功勞再大,又有何用?」    
    原來,王皇后嫁給趙匡胤三年來,曾先後生過兩個兒子,可是,第一個兒子還未落地就死了,第二個兒子落地不久也夭折了。王皇后落淚了:「皇上,那並不是臣妾的罪過。」    
    「是誰的罪過?」趙匡胤的語調變冷了,「難道是朕的罪過不成?」    
    王皇后淒然言道:「皇上……如何能說出這樣的話?」    
    「什麼話?」趙匡胤使勁兒壓住了朝上漾的酒氣,「依朕看來,你一輩子都別想生出兒子來了!」    
    趙匡胤是在詛咒王皇后了,其實他是在詛咒自己。只不過,他這話卻不幸言中了,這個王皇后在短暫的一生中果真沒有給趙匡胤留下什麼子嗣。她當時肚中懷著的孩子,雖然也是個兒子,但也夭折了。    
    趙匡胤有些氣急敗壞地離開了王皇后。他本來是想在她的肉體上找些安慰和寧靜的,可她卻竟然提起了懷孕的事,一下子破壞了他的情緒,這怎能不令他萬分惱火?    
    皇上滿臉怒容,跟在他身後的那些太監宮女自然一個個提心吊膽。一個老太監猶豫片刻,終於鼓足勇氣湊到趙匡胤的身邊小聲言道:「皇上,適才韓妃娘娘托人捎信,盼望皇上駕幸……」    
    趙匡胤後宮中的嬪妃不多,那韓妃便是趙匡胤較為寵愛的一個,興致高的時候,趙匡胤很喜歡到韓妃處走動一番的。    
    但趙匡胤此時的興致並不高,所以聽了那老太監的話之後,趙匡胤即刻叫嚷道:「朕哪兒也不去!朕現在不想見任何人!」嚇得那老太監慌忙縮到了別人的身後。    
    趙匡胤又回到了自己的寢殿,一言不發地就和衣躺在了床上,嘴裡「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氣,就像是剛剛爬山歸來。幾個太監和宮女低頭垂手立於一邊,連大氣也不敢出。    
    趙匡胤又生氣了,他衝著那幾個太監和宮女吼道:「你們站在這裡幹什麼?快滾!」    
    平心而論,趙匡胤平日對宮人們的態度還是比較溫和的,但心情一糟,就另當別論了。他對趙普都心存不快了,對太監和宮女當然就不會有什麼好臉色了。    
    那幾個太監和宮女知道趙匡胤的脾性,見他發火了,也不言語,只顧縮頭弓身朝外跑。站在床邊的一個小宮女,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子跌倒在地,又因為過於慌張,爬了好幾次也未能起身,最終竟然仰翻在地面上。    
    趙匡胤「嗖」地從床上竄起,一步就跨到那小宮女的近旁,兩道目光像兩股北風一般地掃到那小宮女的臉上:「你,是不是不想走?」    
    小宮女滿臉的惶恐,只喊出「皇上」二字後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趙匡胤的目光有了異樣,異樣的目光從小宮女的胸部一直撫摸到小宮女的長腿。然後,趙匡胤說話了,只說了五個字,中間還停頓了兩次。這五個字是:「你,起來,上床!」    
    小宮女不敢抗旨,哆哆嗦嗦地爬起來,又哆哆嗦嗦地爬上了床。她剛一爬上床,趙匡胤的兩隻大手就伸了過來,像剝一隻嫩玉米似的,將她剝了個一覽無遺。    
    她確實很鮮嫩,嫩得身上光潔無毛,不過胸乳已開始嶄露頭角,且還不無挺拔之姿。    
    還別說,在那個小宮女稚嫩的身體上肆意地折騰了一番之後,趙匡胤竟然漸漸地平靜下來了。看來,女人就是這麼一種奇妙的東西:她能使男人暴怒,又能使男人冷靜。    
    冷靜下來之後,趙匡胤並沒有放小宮女走,而是一邊有心無心地撫摸著小宮女的身體,一邊有意無意地在想著問題。什麼問題?他先前和趙普爭論的問題。    
    趙匡胤想了整整一夜,雖然沒有想出明晰的答案,但卻想得心平氣和了。天明時分,他又在小宮女的身體上尋了一回樂。這一回,他的動作十分溫柔,像是怕傷害了小宮女似的。尋樂之後,他讓小宮女離開了。    
    小宮女走後,趙匡胤也離開了寢殿。他去了皇太后杜氏的住處。這陣子,杜氏的身體狀況看起來略有好轉,在別人的攙扶下,她可以下床緩步徐行了。


第五部分朕一切都聽你的

    趙匡胤去的時候,杜氏還沒有醒來。趙匡胤就恭恭敬敬地立於她的床側。立了有半個時辰,杜氏終於睜開了眼。趙匡胤忙著上前請安。杜氏一下子就看見了趙匡胤的雙眼通紅。    
    「皇上,」杜氏的聲音很低,「你昨天晚上沒睡好覺?」    
    趙匡胤點頭。杜氏言道:「昨日你大宴群臣,是不是酒喝多了?」    
    趙匡胤回道:「孩兒昨日並未喝多酒,是因為心裡有事才徹夜不眠。」    
    於是趙匡胤就把昨晚之事說了一番,他當然不會說那個小宮女的事,他說的是與趙普之間的事。末了他還補充道:「娘,你說趙普可氣不可氣?不願當宰相也就算了,還要阻止孩兒去統一天下……孩兒現在想來還怒不可遏。」    
    杜氏定定地望著趙匡胤,一時沒言語。趙匡胤言道:「娘,您這麼看著孩兒,孩兒心中有點發慌。」    
    杜氏說話了:「孩子,為娘過去對你說過,凡事多聽那個趙先生的,沒錯!」    
    「是的,娘。」趙匡胤言道,「您的話孩兒一直銘記在心。孩兒也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只不過,這件事情……娘,孩兒要一統天下,這有什麼錯?」    
    杜氏言道:「有什麼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個趙先生認為現在還不具備統一天下的條件,那就肯定有道理。」    
    「娘,」趙匡胤忙問道,「您真是這麼想的?」    
    杜氏輕歎道:「孩子,如果你也像為娘這麼想,那你昨晚就不會與趙先生爭吵了!」    
    趙匡胤默然。默然之後,他吞吞吐吐地言道:「娘,孩兒昨晚想了一夜,也想出點眉目來了。正如娘所言,趙普反對孩兒現在就用兵征戰,肯定有他的道理。比如趙普說,現在的大宋朝還是民貧國弱,孩兒細細想來,也不無道理。自孩兒年幼時候起,天下就紛爭不已。連年戰爭,老百姓哪能安居樂業?老百姓不能安居樂業,大宋朝又如何能民富國強?沒有一個民富國強的大宋,孩兒又如何去一統天下?」    
    杜氏笑了:「孩子,你終於想通了?」    
    趙匡胤不覺撓了撓頭:「娘,孩兒也不是什麼想通了,孩兒現在只是覺得,孩兒昨晚不夠冷靜,不該衝著趙普發火。」    
    杜氏言道:「那你還不快去挽留他?」    
    趙匡胤一怔:「挽留誰?」但旋即明白過來,「娘,您是擔心趙普負氣出走啊?不會的,娘!趙普這個人孩兒瞭解,他是不會因為與孩兒爭執一番就離開孩兒的!」    
    杜氏急道:「你只知道一個趙先生,你知道趙先生的夫人嗎?我聽說趙先生的夫人性情剛直,如果她聽說你昨晚上攆趙先生走,那她就肯定會催著趙先生離開京城的!」    
    「啊?」趙匡胤也急了,「竟有這等事?」    
    趙匡胤急急地告別了母親,匆匆地出了皇宮。出皇宮前,他卸去龍袍,又屏退左右,隻身一人奔往趙普的住處,一邊奔一邊想:趙普,你可千萬不能走啊!    
    來到趙普的院門前,趙匡胤探頭一看,見趙普正在一個石凳上坐著,心裡的石頭不覺放了下來,可又一瞥,見趙普的妻子和氏正在一間屋裡帶著幾個僕人在收拾東西,心頭便又緊了起來。    
    趙匡胤鎮定了一下自己,終於跨進了院落,一邊努力做出笑容一邊故意大聲言道:「趙愛卿,朕看你來了!」    
    趙普慢悠悠地站起身,一邊施禮一邊言道:「臣如果昨夜便把與皇上爭執之事告訴拙荊,恐皇上現在就見不到臣了!」    
    拙荊者,妻也。也就是說,趙普是在趙匡胤來之前才把此事告訴和氏的。換句話說,趙普也整整思考了一夜,不然,就恰如杜氏所言,那和氏昨夜恐就把趙普催離了京城。    
    趙匡胤連忙壓低聲音道:「趙普,你就這麼大的肚量?朕只衝你發了一頓小火,你就要負氣出走?」    
    趙普拱手道:「臣是不想走啊,臣還想呆在京城看皇上如何南征北伐,又如何大敗而歸呢!」    
    趙匡胤趕緊賠笑道:「趙普,朕昨晚說的是酒話,說的是氣話,你千萬別當真啊!朕現在告訴你,朕一切都聽你的,你說不當宰相,朕依你,你說不能南征北伐,朕也依你,你怎麼說朕就怎麼做,這總可以了吧?」    
    趙普連忙做出誠惶誠恐的樣子道:「皇上切莫說這種話!你是君,我是臣,自古只有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君叫臣走臣不敢不走的故事,哪有像剛才皇上所說君聽臣話的道理?」    
    趙匡胤「唉」了一聲道:「趙普,你還在生朕的氣啊!好,你可以生氣,只要你不走,你怎麼生氣都可以!」    
    這時,那和氏挎著一個包袱裊裊婷婷地走了過來。見著趙匡胤,她先「喲」了一聲,然後跪地冷冷地言道:「民婦叩見萬歲爺!」    
    尋常女子,是斷然不敢與這樣對待趙匡胤的,趙匡胤做出一副驚訝的表情,明知故問道:「大嫂,你挎著個包袱,這是要上哪兒去呀?」    
    和氏不僅美貌,且還很年輕,但因為趙普年長於趙匡胤,所以趙匡胤才討好地稱她一聲「大嫂」。


第五部分性急是吃不了熱豆腐

    和氏即刻言道:「萬歲爺,你稱呼我大嫂我可不敢當啊!你剛才不是問我要上哪兒去嗎?我告訴你,你昨天晚上叫我家老爺走得越遠越好,還說永遠都不要再見著我家老爺了,所以,我就想陪著我家老爺走得遠遠的,永遠都不讓萬歲爺再見著我家老爺的面了!」    
    趙匡胤馬上轉向趙普問道:「朕昨晚說過這樣的話嗎?」    
    趙匡胤問趙普是想找一個下台階。誰知,趙普卻正兒八經地回道:「稟皇上,臣記得清清楚楚,皇上昨晚是說過這樣的話。」    
    趙匡胤無奈地搖搖頭,立即又轉向和氏言道:「大嫂,事情是這樣的,朕昨晚也許的確對你家老爺說過這樣的話,但朕不記得了,因為朕昨晚上喝多了酒,所以朕昨晚上說的都是酒話,既然是酒話,大嫂當然就不要往心裡去了!」    
    趙匡胤說完,還「嘿嘿」笑了兩聲。和氏高聲道:「萬歲爺,俗語有云:酒後吐真言。你昨晚酒後所說,乃萬歲爺的真言。既是真言,那就是聖旨,既是聖旨,我家老爺又豈敢抗旨不從?」    
    和氏不僅年輕美貌,還有著一副伶牙俐齒。趙匡胤只得訕訕言道:「大嫂,朕現在向你承認,朕昨晚的確是衝你家老爺發過火,不過,朕雖為君,你家老爺雖為臣,但朕與你家老爺卻親如兄弟,再何況,一筆也寫不出兩個趙字來。既如此,銅勺還經常碰鍋沿呢,朕與你家老爺兄弟之間吵吵嘴不也是正常的嗎?再說了,朕適才來的時候就已經向你家老爺賠過不是了,現在,朕再向大嫂你賠個禮,大嫂心中的氣總該消了吧?」    
    趙普說話了:「夫人,把包袱放下,我們不走了,也不該走!」    
    趙匡胤把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如果趙普再不明確表態,那也就太不知分寸了。所以,趙普說完之後,還偷偷地對著和氏使眼色。和氏卻對著趙普言道:「老爺,萬歲爺今天是這麼說了,但明天呢?明天萬歲爺如果再攆你走,你又當如何?」    
    趙匡胤趕緊道:「大嫂放心,朕以後再也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了!朕如果出爾反爾,大嫂你就是去大鬧皇宮,朕也聽之任之!」    
    和氏雖然剛直,卻也通情達理。聽了趙匡胤的話後,她不再言語,只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趙普又道:「夫人,昨日我與皇上未能暢飲,今日就勞你做兩樣小菜,讓我與皇上暢飲一番如何?」    
    和氏回道:「家中無有菜餚,只有一塊狗肉。」    
    趙匡胤忙道:「大嫂,這個天氣喝狗肉湯豈不賽過神仙?再說了,大嫂不僅有傾國傾城之貌,且烹飪的技藝在大宋也無人能出其右啊!」    
    趙匡胤明顯的是在吹捧。也許女人總喜歡別人吹捧自己吧,和氏聽了趙匡胤的吹捧後不覺莞爾一笑。俗話說,一笑泯恩仇。更何況,趙匡胤與趙普、和氏之間本來還沒有什麼恩怨情仇呢?    
    趙匡胤不虛此行。不僅留住了趙普,還聆聽了趙普的一番宏論。「宏論」的基本內容有兩個,一是他趙普現在為什麼不宜出任宰相,二是大宋朝現在為什麼不宜南征北伐。    
    趙普以為,范質、王溥和魏仁浦三位宰相雖然年邁,但畢竟是前朝老臣,留住他們,也就穩定了大宋朝廷,因為朝中大臣多半乃前朝舊臣,如果罷了三位宰相,勢必引起人心惶惶,最主要的,范質等人在朝為臣多年,對治國方針大略頗為熟悉,大宋朝要想民富國強,暫時還離不開他們。    
    至於現在為何不宜統一天下,趙普則著重分析了當時的天下大勢。當時對大宋構成最大威脅的,是北方的遼國。遼國雖然經周世宗柴榮的一陣掃蕩而多少傷了些元氣,但很快便恢復了過來。據說,在趙匡胤登基的那一年年底,遼國已擁有以騎兵為主的軍隊五十萬眾,而大宋當時全國的軍隊加在一塊也不過二十餘萬,而且還是以步兵為主。雖然,遼國內部紛爭不已,並且還要投入很大一部分兵力去同周邊的一些部族開戰,但就軍事力量而言,遼國依然是可怕的,至少,當時的大宋想要擊敗遼國,幾乎是不可能的。    
    正因為如此,趙普才以為當時的大宋還不具備南征北伐的條件。如果北伐,顯然沒多少勝算,而如果南征,又沒有足夠的兵力防禦遼國。雖然當時的大宋也能夠稱得上是地廣人多,不愁招募不到軍隊,但光有軍隊不行。如果國家不富足,軍隊再多最終也只能吃敗仗。更主要的,大宋朝不是只與一個或兩個國家打仗,大宋朝是要與整個天下爭鋒。這樣一來,大宋朝的當務之急,就只能是盡快地使自己富足起來,為以後的長期戰爭做好物質上的準備。    
    在趙普看來,當時的大宋朝已經具備了使自己富足起來的條件。條件主要有二:一、遼國雖然比較強大,但一時無意大規模南侵;二、南方諸國雖多,像南唐等國還擁有眾多的人口和廣大的地盤,但由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南方諸國基本上都處於一種自保狀態,誰也不想向外擴張,更不想與大宋開戰。這樣,大宋就可以在北邊設重兵以遏制遼人及北漢而置南方諸國於不顧,全力發展自己。等大宋真正地國富兵強了,再一舉完成統一大業。    
    趙普還用玩笑的口吻對趙匡胤道:「皇上,俗語有云: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皇上就是耐心地等個幾年再南征北戰,好像也不遲啊!」    
    趙匡胤笑道:「趙普啊,不瞞你說,你剛才分析的這些道理,朕多少也都考慮過,只是,朕有些性急,恨不能一朝一夕就完成統一大業!」    
    趙普也笑道:「皇上,臣心中也急啊,可性急是吃不了熱豆腐的呀!」    
    「是呀,是呀!」趙匡胤連連點頭。「想當年,那勾踐臥薪嘗膽,才終於滅了夫差、了卻雪恥之願!比起勾踐來,朕的確不該如此著急啊!」    
    恰好那和氏端著狗肉湯走過來,聽到了「著急」二字,便笑嘻嘻地問道:「萬歲爺,你有酒喝、有肉吃,還著什麼急啊?」    
    趙匡胤大笑道:「大嫂說得沒錯,朕喝著大嫂燙的酒,吃著大嫂煮的狗肉,就是天塌將下來,朕也不會著急的!」    
    不著急打仗,就要想方設法地去發展大宋朝的經濟了。在趙普及范質、王溥、魏仁浦等一干文臣的策劃和建議下,趙匡胤在登基後的第二年,頒布了一系列的法規法令,的確促進了宋朝經濟的發展,並使得宋朝的國庫大大地殷實起來。


第五部分誰也無力挽留住杜氏的性命

    這一年的二月份,趙匡胤重申周世宗柴榮曾經下達過的詔令,並作了具體的規定:按勞力把各縣百姓分為五等,第一等種雜樹一百棵,以下每等減去二十棵,如果不種雜樹只種桑棗,數量可減少一半。還規定缺水的地方每五戶共鑿一口井,令有關官吏負責督查。    
    三月,趙匡胤又下詔:百姓有餘力開墾荒田的,官府只收舊稅,不加新租。趙匡胤還下詔:異國降兵願意務農的,官府負責為他們修築房舍,並賜給耕牛和種子。    
    二、三月間,趙匡胤詔令黃河和汴河兩岸的百姓,每年都要在河邊栽上一定數量的榆柳,以防河堤決口。又令有司徵調數萬民工修治大運河,以保障南北漕運的暢通。    
    三、四月,趙匡胤開始著手改革鹽、酒、茶法。    
    趙匡胤對鹽法的改革越來越寬鬆。到了天寶三年(公元970年),他乾脆取消了各州的鹽禁,只規定官府對鹽類買賣者收稅。這樣,不僅促進了鹽業的發展,給老百姓用鹽提供了便利,同時也增加了官府的收入。    
    趙匡胤對酒政的改革進一步放寬了禁酒令,規定民販酒麴十五斤以上、私酒入城達三斗以上者處死刑。同時還下令,各州各縣官吏不得以巡察酒麴為名騷擾勒索民戶,違者嚴懲。從建隆二年以後,禁酒令越放越寬。    
    趙匡胤放寬禁酒令,固然與他自己好酒不無關係,但客觀上,卻促進了釀酒業的發展,也在某種程度上活躍了城鄉經濟。但與鹽政、酒政改革相反,趙匡胤對宋朝的茶葉買賣仍然禁得很嚴。這也是趙普等人的主意,目的是增加朝廷和國家的收入。    
    總而言之,在趙普等人的輔助下,趙匡胤於建隆二年所頒布的一些詔令、進行的一些改革,從總體上看,還是既利國又利民的。從成效上看,短短兩年時間,大宋王朝便呈現出了一派興旺發達的景象,確乎可以稱得上是民富國強了。    
    這年(宋建隆二年,公元961年)五月,大宋皇太后杜氏的病情加重了。太后只能躺在床上,幾乎動也不能動了。趙匡胤起初不相信,因為不久前母親還可以在別人的攙扶下在地上走動,怎麼現在說不能動就不能動了呢?    
    趙匡胤聞聽母親病情加重,慌忙跑到太后宮。果然,杜氏僵僵地躺在床上,面色灰暗,雙目無光。趙匡胤噙淚言道:「娘,孩兒這陣子忙於朝政,未能天天來看您,是孩兒不孝啊!」    
    趙匡胤這陣子確實很忙,忙於發詔令、忙於搞改革。然而,杜氏沒有像過去那樣來勸慰趙匡胤。因為她的嘴張了老半天,也未能吐出幾個清晰的字來。    
    一開始,杜氏還能嚥下去一些食物,但漸漸地,就是勉強餵進去她嘴裡一點東西,她也不知道往下吞嚥了,甚至連開水也難以餵進她的肚裡了。一個人不吃又不喝,還能支撐多少時日?    
    那一段時間裡,趙匡胤和皇后王氏幾乎整日整夜地都陪伴在杜氏的床側。趙光義、趙光美等人也是如此。趙普、石守信、王審琦和高懷德等文臣武將更是川流不息地前往太后宮探望。可是,死神的腳步已經踏入了杜氏的心田,誰也無力挽留住杜氏的性命。    
    六月,皇太后杜氏在病床上延宕了二十多天後,終於溘然長逝。    
    像許許多多普通人一樣,杜氏在死前的那一刻,也曾有過短暫的清醒。當時,只有趙匡胤和趙光義站在她的床側。趙匡胤並不知道母親正在迴光返照,只是看見母親的雙目突然清晰有神起來,於是就急忙輕問道:「娘,您是有話要對孩兒說嗎?」    
    杜氏真的說話了。二十多天來,她這是第一次開口,也是最後一次開口。她只說了一句話:「胤兒,你一定要聽那位趙先生的話……」    
    趙匡胤含淚點頭道:「娘,孩兒正在聽那位趙先生的話在治理國家。」    
    杜氏最後稱呼趙匡胤為「胤兒」。她顯然還想對自己的「義兒」說些什麼的,因為她對趙匡胤說過話之後,目光就挪到了趙光義的臉上,且定定地一眨不眨地看著趙光義。可是,她沒再說出任何話,只是那麼望著趙光義。也許,她已經沒有說話的力氣了,更也許,她不想說出本想說出的話。    
    細想起來,杜氏對趙匡胤的一生影響頗大。從某種意義上說,如果沒有杜氏,也就沒有趙匡胤後來的發跡。杜氏雖然沒有親手將趙匡胤送上皇帝的寶座,但在趙匡胤成長的道路上,杜氏卻是功不可沒的。可以這麼說,如果沒有杜氏的理解和縱容,趙匡胤就很難培養出自己敢做敢為的個性和頂天立地的氣概。所以,相比較而言,趙匡胤對母親的感情就比對父親的感情要深厚得多。    
    父親趙弘殷病死時,趙匡胤雖然很悲痛,還很內疚,但畢竟能承受得住。可母親杜氏之死所帶給趙匡胤的打擊,就不是一句話幾句話所能形容的了。    
    大約有一個來月的時間,趙匡胤一直把自己關在寢殿裡,任何人都不召見,任何人也都不接見。連趙光義、趙普、石守信等等這樣的人也都被趙匡胤拒之寢殿之外。    
    雖然,有范質、王溥和魏仁浦一些老臣主持朝政,大宋朝政還不至於荒疏,但一國之君整日把自己關著,也總不是個事兒,對朝政也多少有影響。更主要的,那趙普心中的一些計劃就很難實現了。


第五部分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於是,就發生了下面的一件事情。而由這件事情引發的另一件事情在中國歷史上還很有名。    
    那一天,趙匡胤照舊地把自己關在寢殿裡。他躺在床上,目光不知在看著何處。這麼多天來,他除了吃喝之外,幾乎都是躺在床上度過的。對母親杜氏的刻骨思念,似乎使得他的雙腿疲軟了,再也沒有氣力行走在地面了。    
    一個老太監瑟瑟索索地走了進來,一直走到了趙匡胤的近前。老太監的步子很輕,輕到了若有若無的地步。走到了趙匡胤的近前之後,老太監先是怯怯地看了趙匡胤一眼,然後就低頭垂手地站下了。老太監的呼吸,比他的腳步還輕。    
    趙匡胤無意中瞥見了老太監。他立刻就發火了:「朕早就說過不見任何人,你為何又來煩朕?」    
    趙匡胤以為又是哪位臣子要求進見了。那老太監慌忙匍匐在地,一連磕了三個響頭。趙匡胤動了一下身子問:「是遼人南侵了嗎?」    
    趙匡胤曾吩咐過伺候他的太監和宮女:只要不是遼國南侵,就不要來打攪他,否則嚴懲不貸。    
    那老太監叩首道:「稟皇上,並無遼人南侵,只是有一位大人站在殿外……」    
    「住口!」趙匡胤一下子坐直了身。因整日地躺在床上,猛然坐起來,頭一陣地暈眩。「你,」趙匡胤瞪著那老太監,「朕說過不要來打攪朕,你置若罔聞,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老太監趕緊又磕頭道:「皇上息怒……只因殿外的那位大人一連哭了兩個時辰,奴才不敢不報皇上……」    
    趙匡胤不由得一怔。一個臣子在寢殿外一連哭了兩個時辰?「誰在殿外哭泣?」    
    老太監回道:「是趙普趙大人……」    
    趙匡胤「哦」了一聲,然後對那老太監道:「你去傳達朕的旨意,著趙普馬上回家,不要再哭泣了!」    
    老太監唯唯諾諾地幾乎是爬著出去了。不一會兒,老太監又幾乎是爬了回來。趙匡胤問道:「趙普走了嗎?」    
    老太監答道:「趙大人不願走……趙大人說,他要把眼淚流完再走。」    
    一個人什麼時候才可以把眼淚流完?趙匡胤歎了一口氣道:「去,叫趙普進來,朕勸勸他!」    
    趙普進來了,雙眼哭得腫起多高。他是自皇太后杜氏死後第一個得以走進趙匡胤寢殿的臣子。他一邊走一邊欷歔不已,看起來的確十分傷心和悲痛。    
    趙匡胤下了床,看了看趙普紅腫的眼睛,微微地搖了搖頭道:「太后駕崩,你痛苦至此,朕著實感動!太后著朕日後當多聽你的建議,朕以為,你現在也應聽朕的一個建議:不要太悲傷了,回家好好休息吧。過些時日,朕也將親理朝政!」    
    在趙匡胤看來,趙普跪在殿外哭泣,只能是因為太后駕崩一事。誰知,趙普言道:「……臣左眼流淚,是痛悼皇太后的駕崩,臣右眼流淚,是擔憂皇上帝位難保。」    
    趙匡胤一驚:「趙普,你這是何意?」    
    旋刻,趙匡胤似乎明白了:「趙普,朕剛才不是說過了嗎?過些時日,朕就將親理朝政。朕雖然有些日子沒上朝了,但有范質等人主事,朝中想必也不會出什麼不測之事,你剛才說朕的帝位難保,是不是太過思念太后了?」    
    趙匡胤的意思是,你趙普因為思念太后過深,所以才胡言亂語。然而趙普卻道:「在臣看來,即使皇上馬上就親理朝政,帝位也難以保全!」    
    趙匡胤打起精神來了。涉及到帝位之事,他不能不強作精神:「趙普,你老實告訴朕,是不是在這段時間裡,朝中發生了什麼大事?」    
    趙普回道:「朝中並無任何大事發生,天下也很太平。」    
    趙匡胤皺起了眉:「那是有人想謀反了?」    
    趙普搖頭:「沒有人想謀反。文臣武將,都對皇上忠心耿耿!」    
    趙匡胤盯著趙普的眼道:「朝中無事,天下太平,臣下忠心,你為何要說朕的帝位難保?」    
    趙普不語,垂下了頭。趙匡胤催道:「你倒是開口說話啊!」    
    趙普還是不開口,依舊低著頭。趙匡胤急了,伸手推了趙普一下。趙普說話了:「皇上休要推臣。臣正在想事情!」    
    趙匡胤自然而然地動了氣:「趙普,你在殿外哭了兩個時辰,就為了站在朕的面前想事情嗎?你剛才不是說朕的帝位難保嗎?你怎麼不說話了?怎麼變啞巴了?你這不是犯了欺君之罪嗎?」    
    趙普言道:「臣如果真的犯了欺君之罪,臣願伏法!但是,臣想請皇上也想一想臣適才心中所想之事!」    
    趙匡胤沒好氣地道:「趙普,朕如何知道你適才心中所想何事?朕為何又要想你心中所想之事?」    
    趙普答道:「臣以為,皇上如果不想臣之心中所想之事,帝位肯定難保!」    
    「肯定」一詞,足以表明趙普的態度了。趙匡胤直想發火,趙普如此肯定他趙匡胤帝位難保,他趙匡胤焉能沒有火氣?    
    但最終,趙匡胤還是按捺住了自己的火氣。幾個月前,趙匡胤衝著趙普發火,趙普差點離他而去。杜氏臨死前,又再次強調他趙匡胤一定要聽趙普的話。所以,趙匡胤就一邊費力地吞嚥著唾沫一邊問趙普道:「你,你心中究竟所想何事?」    
    趙普緩緩地答道:「臣心中所想,乃大唐帝國滅亡之後改朝換代的事情!」    
    趙匡胤繼續問道:「你為何叫朕想這改朝換代的事?」    
    趙普回道:「請皇上認真地想一想,自大唐帝國滅亡之後,朝代為何更替得如此頻繁?又是如何更替的?」    
    趙匡胤斜了趙普一眼。但幾乎是下意識的,他真的在回顧自唐朝滅亡之後,朝代是如何更替的事情來。    
    想畢,趙匡胤問趙普道:「你為何要朕想這些過去的事?」    
    趙普悠悠答道:「皇上,臣記得這麼一句話,叫做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皇上想想看,自大唐帝國滅亡之後,這短短的幾十年間,為何朝代更替如此頻繁?」    
    趙匡胤回道:「當然是那些不忠不義、心懷叵測之人叛亂所致!」    
    趙普接著問道:「那些不忠不義、心懷叵測之人為何一經叛亂便可大獲成功?」    
    趙匡胤不假思索地言道:「因為那些人皆身為節度使、握有重兵,一遇國運衰微,便趁機竊國自立!」    
    「對呀,皇上!」趙普拊掌道,「這正是臣為何要說皇上帝位難保的原因!」


第五部分解除那些節度使的兵權

    趙匡胤情急之下,似乎被趙普說糊塗了:「趙普,這前朝故事與朕的帝位難保有何直接關係?」    
    「皇上啊!」趙普多少有點語重心長的意味,「如果不從前朝故事中汲取教訓,這大宋江山又能綿延多久?」    
    趙匡胤雙眉一緊:「難道會有人從朕的手裡搶走江山不成?」    
    「正是!」趙普侃侃而談,「如果皇上現在不採取相應的措施,那就肯定有人會與皇上搶奪江山!」    
    「誰?」趙匡胤急問道,「你說誰會與朕搶奪江山?」    
    「當然不是臣普。」趙普言道,「能與皇上搶奪江山的,只能是那些身為節度使又手握重兵的人!前朝故事,不都是這樣嗎?」    
    趙匡胤做了大宋皇帝之後,被封為節度使又手握重兵的人,無外乎是這麼兩類:一類是以石守信為代表,乃趙匡胤的結義兄弟;另一類是以高懷德為代表,雖非趙匡胤的結義兄弟,卻亦情深意濃。    
    想到此,趙匡胤冷冷地問趙普道:「依你之見,是不是石守信和高懷德他們會與朕搶奪這大宋江山?」    
    「不錯!」趙普點了點頭,「臣正是此意!」    
    「趙普!」趙匡胤立即就放大了聲音,「你是在逼著朕與你吵架呢,還是在故意挑撥朕與石守信等人的關係?」    
    趙普卻輕輕言道:「皇上冤枉臣了!臣既不想與皇上吵架,更無意挑撥離間。臣只不過是在提醒皇上而已!」    
    「好你個趙普!」趙匡胤差點就咆哮起來,「朕還用得著你來提醒?石守信是朕的結義兄弟,高懷德是朕的朋友,不是兄弟勝似兄弟!他們,他們怎能與朕搶奪這大宋江山?」    
    趙匡胤瞪著趙普的目光十分凶狠,大有一口將趙普吞下之勢。這也難怪,說石守信和高懷德等人有謀反的可能,趙匡胤焉能相信?    
    趙普居然笑了一下。笑過之後,他靜靜地言道:「皇上,臣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趙匡胤繃著臉:「有話就快說!」    
    趙普問道:「皇上與那周世宗是何關係?」    
    周世宗即柴榮。趙匡胤隨口答道:「周世宗為帝時,朕雖是他的臣子,但君臣關係非比尋常……」    
    「是呀,」趙普言道,「在臣看來,皇上當年與周世宗的關係,確乎類似皇上現在與石守信和高懷德等人的關係……皇上,臣這種看法並無什麼不妥吧?」    
    趙匡胤只得點頭:「不錯。朕與周世宗的關係,的確可以用不是兄弟勝似兄弟來形容。」    
    「既如此,」趙普馬上問道,「皇上又為何要改變大周江山的顏色?」    
    趙匡胤不禁心頭一震。是啊,柴榮對他那等信任,他為何還要改周為宋?    
    趙普定定地看著趙匡胤。趙匡胤有點吞吞吐吐地道:「……在陳橋驛,你們把黃袍加在朕的身上,朕就是不想做皇帝,恐也身不由己啊!」    
    聽聽,趙匡胤把陳橋兵變的「責任」似乎全推到趙普等人的身上了。趙普當然不會與趙匡胤追究什麼「責任」,他繼續問道:「皇上,如果石守信等人的部下也把一件黃袍加在石守信等人的身上,石守信等人又當如何?」    
    趙匡胤無話可說了,因為趙普所言並非沒有這種可能。在那個兵強馬壯便可稱帝的時代,什麼樣的事情都會發生。石守信等人的確對他趙匡胤忠心不二,但想當年,他趙匡胤對柴榮不也是忠心耿耿嗎?    
    趙普一旁不輕不重地言道:「皇上,只有把那些手握重兵的人安置妥當,皇上的帝位才可以永固啊!」    
    趙匡胤依舊無言,只是臉色十分難看,且有些駭人。趙普又道:「皇上,如果不解除那些節度使的兵權,這大宋江山就很有可能重蹈前朝之覆轍啊!」    
    趙匡胤說話了。確切說,趙匡胤就是衝著趙普怒吼的。趙匡胤吼道:「趙普,你不要再說了!你快走!你快離開這裡!」    
    趙普哈了哈腰,一邊向外退一邊正兒八經地問道:「皇上是叫臣快點回家還是叫臣快點離開汴梁?」    
    趙匡胤盯著趙普看了好一會兒,最終有氣無力地言道:「你,快點回家吧!」    
    趙普又哈了哈腰:「臣領旨回家!」    
    趙普退出了趙匡胤的寢殿,然後便快步朝自己家走去,嘴裡還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小曲。說來也巧,趙普的一支小曲還沒哼完呢,迎頭便撞上了石守信和王審琦。石守信見趙普一臉的笑容,便忙著問道:「趙大人,何事這麼開心啊?」    
    趙普回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只是覺得很開心!」    
    說完,趙普就匆匆地走了。石守信不覺蹙眉道:「他今天這是怎麼了?」    
    王審琦一旁言道:「他今天好像很古怪!」    
    甭說是王審琦了,就連趙普的妻子和氏也覺得趙普很是古怪。因為,趙普回到家之後,馬上就把和氏拽到了一間小屋裡,拴死了小屋的門。和氏還未及開口呢,趙普就又將她按倒在床上,並很快地扒去她的衣衫,做起雲雨勾當來,做得豪情萬丈、氣勢如虹,把個和氏做得如醉如癡、欲仙欲幻。    
    待雲收雨止,和氏呻吟著問道:「老爺,你今日為何如此高興?」    
    趙普一邊撫摸著她一邊回道:「因為老爺我今天見著了皇上!」    
    和氏不解了。「老爺,見著皇上就這麼高興?」    
    「當然!」趙普答道,「見著皇上之後,我就想著回家與夫人你好好地樂上一樂!」    
    和氏不相信,但也沒再追問。反正,趙普剛才的「樂上一樂」,的確使她既舒心又開心。所以,她便也伸出手去,一邊在他的身上撫摸一邊嬌聲言道:「但願老爺以後每次見了皇上都會這麼高興……」    
    「老爺我現在又高興了呢!」說著話,趙普再一次地將嬌媚可人的和氏納入了懷中。一時間,這間小屋裡又春光四射起來。


第五部分杯酒釋兵權

    第二天上午,趙匡胤上朝了。自皇太后杜氏駕崩後,趙匡胤這還是第一次上朝。文武百官們發現,他們的皇上除略略有些消瘦外,並無什麼大的變化,且一眼看上去,似乎比過去更加地精神。文武百官們知道,皇上終於從皇太后駕崩的陰影中走出來了。這當然是一件莫大的幸事。    
    中午,趙匡胤在宮中設宴,款待群臣。而實際上,並非所有朝臣都參加了這次宴會。參加宴會的人只是群臣中的一小部分,連趙普都未能赴宴。    
    赴宴的是石守信、王審琦等一干與趙匡胤結義的兄弟,還有高懷德等一些與趙匡胤情投意合的朋友。換句話說,趙匡胤所請的,都是他十分信賴又手握兵權的武將。趙匡胤這麼做,目的何在?    
    一開始,宴會的氣氛自然融洽無比又熱烈無比。如果拋開趙匡胤的皇帝身份不說,那參加宴會的人就都是好兄弟、好朋友。好兄弟、好朋友聚在一塊飲酒,那當然其樂融融了。所以,也甭說是石守信和王審琦了,就連高懷德也對趙匡胤一口一聲「皇上大哥」,叫得那麼親切,那麼親密無間。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後,趙匡胤原先笑逐顏開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沉得還很是有點憂傷。眾人起初只顧飲酒說笑,沒發現趙匡胤臉色的變化。等有人想敬趙匡胤酒的時候,眾人這才看見趙匡胤臉上的憂傷。眾人的說笑聲立刻就停止了。    
    眾人以為,趙匡胤定是又想起了皇太后杜氏。故而,略略遲疑之後,石守信湊到了趙匡胤的跟前,一邊為趙匡胤斟酒一邊言道:「皇上大哥,太后不幸駕崩,臣弟等心中都萬分悲傷,但臣弟以為,過去的事情畢竟已經過去了,皇上大哥如果老是沉浸在過去裡不能自拔,則必將有損皇上大哥的身體,臣弟等也會深感不安……皇上大哥,讓臣弟敬你一杯酒吧!」    
    石守信雖是個粗人,但這段勸說之詞說得卻也比較得體。眾人一起舉起杯,都要敬趙匡胤的酒。趙匡胤先是端起了酒杯,後又把酒杯放下了,還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道:「朕適才所想並非是太后之事……」    
    眾人不解,都眼巴巴地盯著趙匡胤。趙匡胤接著言道:「爾等知道吧?朕未做皇帝前,幾乎是寢食難安,可朕做了皇帝之後,仍然是寢食難安!」    
    石守信趕緊問道:「皇上大哥,你現在皇帝做得好好的,為何會寢食難安?」    
    趙匡胤看了石守信一眼,然後又看著眾人言道:「因為你們,朕才寢食難安!」    
    眾人一怔。王審琦問道:「皇上大哥,這又是為什麼?」    
    趙匡胤言道:「在座的各位,都是朕的好兄弟、好朋友,沒有你們,朕就肯定做不成皇帝,可有了你們,朕這皇帝又不可能做得長久,這叫朕真是好生為難啊!」    
    眾人一愣。高懷德言道:「皇上大哥,難道在座的人當中有誰有謀反之心嗎?」    
    趙匡胤搖了搖頭道:「你們都是朕的好兄弟好朋友,你們誰都不會有謀反之心,但是,你們誰都手握重兵,誰都有一幫能幹的手下,如果,有一天,你們的手下也把黃袍加在你們的身上,你們該怎麼辦?朕又該怎麼辦?」    
    眾人一驚。石守信驚得連眼珠子都快迸出來了:「皇上大哥,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趙匡胤自顧喝下去一杯酒,然後言道:「石兄弟,你不會忘記吧?朕與那周世宗柴榮可謂是親如兄弟,可那麼一天,你們把黃袍加在了朕的身上,朕不就登基稱帝了嗎?」    
    眾人有些害怕了。想當年,項羽為殺劉邦,曾設下鴻門宴。莫非,趙匡胤今天所設,也是鴻門宴?還有,劉邦最終奪了天下之後,曾大肆屠殺開國功臣,這便是狡兔盡而走狗烹、飛鳥盡而良弓藏的道理。莫非,趙匡胤也想做一回劉邦?    
    王審琦有點戰戰兢兢地問道:「皇上大哥,既如此……我等該怎麼辦?」    
    趙匡胤微微一笑,他當然看出了眾人心中的不安和恐懼。於是,他就端起酒杯言道:「如果爾等激流勇退、榮歸故里,日日有美酒盈樽、夜夜有美人在懷,豈不其樂無窮、君臣兩安?」    
    立刻,石守信、王審琦和高懷德等人一起伏地磕頭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匡胤站了起來:「朕剛才說過,爾等都是朕的好兄弟、好朋友,沒有爾等,朕決做不成皇帝!所以,朕也就決不會虧待你們!來,朕與爾等共飲一杯酒,就算是朕為各位榮歸故里送行吧!」石守信、王審琦和高懷德等人又一起從地上爬起來,各自找著自己的酒杯,將杯中酒一口吞下。    
    過了一天,也即趙匡胤宴請石守信等人的第二天,石守信、王審琦和高懷德等人便都以身體有病為由,一起在朝中向趙匡胤提出了還鄉的請求,言辭十分地誠懇。趙匡胤也沒有假意挽留,而是當即准奏。本來嘛,兄弟朋友之間,也用不著假客套的。趙匡胤於杯酒之間便奪去了石守信等人的兵權,這便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杯酒釋兵權」。    
    不過,話又說回來,趙匡胤雖然奪去了曾與自己同甘共苦的石守信等人的兵權,看起來有些薄情,但實際上,趙匡胤對石守信等人是很不薄的。他不僅賞賜了石守信等人許多良田豪宅並美女,還給石守信等人掛了一個虛銜。比如,大宋建立後,石守信任侍衛都指揮使兼歸德節度使,返鄉後掛了一個天平節度使銜;王審琦本任殿前都指揮使兼義成節度使,返鄉後掛了一個忠正節度使銜;高懷德原任殿前副都檢兼忠武節度使,還鄉後掛了一個歸德節度使銜。雖然,石守信等人返鄉後所掛的節度使都是虛銜,手中並無一兵一卒,但是,有了節度使銜,石守信等人便在社會上有了相應的地位和榮譽。


第五部分朕與你今晚一醉方休

    趙匡胤「杯酒釋兵權」之後,馬上又任命大弟弟趙光義為汴梁尹、二弟弟趙光美為興元尹。前面說過,汴梁尹雖然只是汴梁一城的最高軍事、行政長官,但因為汴梁乃國之都城,地理位置特殊,所以,汴梁尹的實際地位和權勢一點也不亞於朝中宰相。換句話說,趙光義從此便堂而皇之地登上了大宋權力集團的最上層。    
    石守信等人的兵權解除了,趙光義又做了汴梁尹,就皇帝寶座而言,趙匡胤確實是高枕無憂了。為此,趙匡胤曾在自己的寢殿裡單獨宴請趙普,並讓兩個弟弟光義、光美和兒子德昭作陪。席間,趙匡胤深有感觸地對趙普言道:「若不是你強諫於朕,朕這大宋江山就真有可能重蹈前朝覆轍啊!」    
    「杯酒釋兵權」之後,趙匡胤著實暗自高興了好一陣子。他曾跑到母親杜氏的陵前低低地言道:「娘,您叫孩兒聽那趙先生的話,真乃至理啊!」    
    然而,有一天晚上,趙匡胤獨自走進趙普家的時候,卻是愁眉苦臉的。眉愁得拐了幾道彎,臉苦得像是能擰下水。    
    當時,趙普和妻子和氏正在吃晚飯。見著趙匡胤走來,趙普一邊穿朝服(臣子見皇上應穿朝服而不得穿便衣)一邊迎上去道:「皇上如何突然駕臨臣處?」    
    趙匡胤回道:「朕聞著狗肉香,就一路嗅著香味兒走過來了!」    
    那和氏言道:「萬歲爺,臣妾今晚並沒有燒狗肉,您從哪兒聞到的狗肉香?」    
    趙普連忙對和氏使眼色道:「夫人,皇上的意思是想吃狗肉了,你還不快去燒煮?」    
    和氏這才發現趙匡胤的臉色憂愁,於是堆起笑容言道:「皇上稍候,臣妾這就去煮狗肉……臣妾每天都備些狗肉專等萬歲爺來品嚐!」    
    趙匡胤勉力笑道:「如此,有勞大嫂了!」    
    和氏去忙碌了。趙匡胤也坐下了。趙普小聲地問道:「皇上有何心事?」    
    趙匡胤頓了一下,然後道:「石守信等人的兵權雖然解除了,但這大宋的軍隊總要有人來統領。不管誰來統領大宋軍隊,時間長了。他自然就兵權在握,這,對朕的帝位不同樣是一種莫大的威脅嗎?」    
    原來,趙匡胤依然是在為自己的帝位擔憂。趙普言道:「皇上所言極是。不管是誰,只要握有相當的兵權,對皇上就是一種威脅!」    
    「那,」趙匡胤盯著趙普。「朕該如何是好?」    
    趙普言道:「臣有一個想法,不知皇上以為如何……」    
    趙普跟著說出一段話來。話還未說完呢,趙匡胤就連連點頭道:「妙!這主意妙!此法一實行,朕再也無慮矣!」    
    因為無慮了,趙匡胤就亮開嗓門大叫道:「大嫂,狗肉煮好沒有?朕已經等不及了!」    
    待和氏把熱騰騰的狗肉端出,趙匡胤迫不及待地操壺為趙普斟酒。趙普忙起身道:「臣哪敢讓皇上斟酒?」    
    和氏卻道:「老爺,臣妾為萬歲爺煮狗肉,萬歲爺為老爺你斟酒,這很公平嘛!」    
    「大嫂說的是!」趙匡胤率先端起了酒杯,「來,趙普,朕與你今晚一醉方休!」    
    說是一醉方休,其實趙匡胤不敢喝醉。因為,聽了趙普一番言論之後,他要親自擬草一份詔令。    
    很快,大宋朝的「更戍法」就頒布實施了。因為此法乃趙匡胤親手草擬,所以語言就十分簡潔(趙匡胤並沒有多少文化),但內容卻十分明了。    
    「更戍法」的內容主要有兩個:一,除了衛戍皇宮及京城的軍隊外,其餘朝廷直轄的軍隊(即禁軍),都要定期輪換到某地戍守,每期三年;二,統率各路禁軍的將領,也要定期輪換到別的地方上任,每期也是三年。通俗地說,「更戍法」頒布實施之後,大宋各路禁軍每三年就要換一個駐地,而統率各路禁軍的將領每三年也要換一支軍隊上任。    
    「更戍法」頒布實施以後,趙匡胤的帝位便越發地鞏固了。    
    不僅帝位鞏固了,整個大宋王朝也顯出了越發強大的氣象。故而,在這一年(宋建隆二年,公元961年)的年底,由當時的一些少數民族所建立的國家,如占城國、女真國、回鶻國和于闐國等,都紛紛遣使至汴梁對大宋朝進貢。趙匡胤真是好不得意。得意之餘,趙匡胤笑問趙普道:「朕可以南征北戰了嗎?」    
    趙普搖頭。趙匡胤馬上言道:「好,朕聽你的!」


第五部分看《長恨歌》之心得

    宋建隆三年(公元962年)正月,趙匡胤頒布了一項詔令:大宋朝臣,無論文武,都要苦學文化知識,文化成績優異者,陞遷,文化水平太差者,降職。一時間,大宋滿朝文武,包括趙普在內,只要有空閒,就手不釋卷,認真學習文化知識。當然,這裡所講的文化知識,主要是指儒學。    
    趙匡胤不僅詔令自己的臣子學文化,自己閒下來了,也抓緊時間看書學習。大宋皇宮中,經常可以看到趙匡胤手捧書本的身影。據說,趙匡胤還曾督促趙普多看書,因為趙普雖然見地過人、謀略超群,但若論文化知識,趙普也實不能與朝中的那些大學士相提並論。    
    當然,趙匡胤是不可能每時每刻都在看書學習的。他是一國之君,需要他操勞的事情實在太多。而有時,他還會出宮散散步,順便察看一下民情。    
    有一天下午,趙匡胤在宮中看了一會兒書之後,覺得有點疲倦了,便召來趙普言道:「你陪朕到城外去走一走吧。」    
    趙普言道:「天已下午,出城走動多有不便,皇上還是在城中散散步吧!」    
    趙匡胤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朕聽你的!」    
    於是,君臣二人就換上了便裝。為怕人認出,二人還打扮成了秀才模樣。之後,二人就優哉游哉地走出了皇宮。    
    雖是早春,多少有些寒冷,但暖暖的陽光瀉在汴梁的大街道上,也著實令人心曠神怡。趙匡胤好不得意的是,他與趙普的裝扮十分成功,走了很長一截路,遇到過十多個朝臣,無一人認出他們。    
    這樣一來,趙匡胤和趙普就可以放心大膽地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在大街上邊走邊聊了。作為一個皇帝,能以普通人的身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邊閒逛一邊閒聊,也的確是一種莫大的享受。    
    聊著聊著,趙匡胤和趙普就聊到了《長恨歌》的話題上。《長恨歌》是唐代大詩人白居易所寫的一首敘述唐玄宗李隆基與貴妃楊玉環之間纏綿情事的長詩。    
    是趙匡胤引起這個話題的。當時,他們快走到一家小酒館的門前了。趙匡胤道:「昨日,朕看了一遍白居易的《長恨歌》,很有感慨!」    
    趙普言道:「真是巧了!臣昨日也看了《長恨歌》,也很有感慨!」    
    「是嗎?」趙匡胤來了興致,「你說說看,你看了《長恨歌》之後,究竟有何感慨?」    
    趙普謙遜地一笑道:「皇上不開尊口,臣哪敢妄言?」    
    「好!」趙匡胤道,「你叫朕先說,朕就先說。朕看了這首詩之後,馬上就得出一個結論:女人的確是禍水!」    
    趙普問道:「皇上此話怎講?」    
    趙匡胤回道:「如果那楊玉環不以妖媚蠱惑唐玄宗,唐玄宗焉能日日不理朝政?正因為唐玄宗日日都沉溺在楊玉環的蠱惑之中,荒廢了朝政,敗壞了朝綱,所以安祿山和史思明才趁機作亂,大唐帝國才由盛轉衰!故云:女人是禍水也!朕還由此得出另一個結論:為政者萬萬不可為禍水所迷!」    
    趙普點頭道:「皇上所言,確實有些道理!」    
    趙匡胤白了趙普一眼:「什麼叫有些道理?朕說的是至理!自古至今,因沉迷女色而致亡國的君主還少嗎?就說那個吳王夫差吧,一開始雄心勃勃,打敗了越王勾踐之後成了春秋時代的霸主,可後來呢?勾踐把西施獻給了夫差,夫差從此便像唐玄宗一樣沉迷於西施而不能自拔,最終導致國破身亡!趙普,朕說的僅僅是有些道理嗎?」    
    趙匡胤說完,理直氣壯地盯著趙普。趙普卻不慌不忙地言道:「皇上提到西施,臣不禁想起一個叫羅隱的人來。」    
    趙匡胤問道:「羅隱是誰?」    
    趙普回道:「羅隱也是唐朝的一個文人。只不過,羅隱生活的時代,大唐帝國已經快滅亡了。臣昨日看《長恨歌》的時候,無意中看到了羅隱。」    
    趙匡胤皺了皺眉:「朕剛才說的是西施,你提那個羅隱何干?」    
    趙普答道:「因為羅隱寫過一首詩,詩名就叫《西施》。皇上可有興致聽上一聽?」    
    趙匡胤言道:「反正閒著也沒事,你就念吧。」    
    趙普清了一下嗓子,然後字正腔圓地道:「羅隱《西施》詩云:家國興亡自有時,吳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傾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    
    趙匡胤「哦」道:「依那個羅隱看來,好像吳國之滅,也怨不得西施的。」    
    「然也!」趙普言道,「吳國之滅,實怨不得西施,就像大唐帝國之衰,也怨不得楊玉環一樣!」    
    「這樣看來,」趙匡胤彷彿陷入了沉思,「吳國之滅與大唐帝國之衰,只能怨那個夫差和李隆基了!」    
    趙普言道:「吳國之滅,責任全在夫差,而大唐帝國由盛轉衰,卻不能全部歸咎於李隆基。」    
    趙匡胤有點不解:「這是為何?」    
    趙普回道:「如果那安祿山不身為節度使、手握重兵,又焉能挑起反叛之亂?」    
    趙匡胤立即道:「安祿山手握重兵,豈不是李隆基所為?如此,大唐帝國之衰,還應全部歸咎於李隆基!」    
    「皇上英明!」趙普言道,「皇上適才所言,正是臣昨日看《長恨歌》之心得!」    
    趙匡胤恍然大悟道:「趙普,你原來是借題發揮啊!」    
    可不是嗎?趙普促使趙匡胤「杯酒釋兵權」,又提出「更戍法」的建議,其目的就是要趙匡胤消除像唐朝「安史之亂」一類的隱患。    
    說話間,二人就來到了一家小酒館的門前。雖然還未到黃昏,但小酒館裡已是人頭攢動。    
    趙匡胤低低地道:「朕自登基以後,就未進過這種地方。」    
    趙普言道:「那就進去喝上兩杯吧。」


第五部分榮歸故里、安享晚年

    趙匡胤當然沒意見,率先踏入酒館。趙普急忙跟了進去。二人找了一個角落坐下。虧得趙普身上帶有碎銀,不然,他們就沒錢點酒菜了。    
    店小二端來幾樣簡單的小菜並兩壺酒。趙匡胤和趙普就有滋有味地吃喝起來。雖然這小酒館裡的酒菜遠遠不能和皇宮裡的酒菜相比,但在趙匡胤的嘴裡,這小酒館裡的酒菜卻別有風味兒。    
    正吃喝著呢,趙普忽然輕言道:「皇上,你看這牆壁上的字!」    
    原來,趙普身邊的牆壁上,不知是誰寫有一首打油詩。詩云:    
    貪酒不醉最為高,好色不亂逞英豪,    
    浮財本是身外物,忍氣饒人怨自消。    
    趙匡胤看畢,點頭評價道:「小詩寫得不錯,很有一番道理,只是前後多少有點矛盾。」    
    趙普忙問道:「矛盾何在?」    
    趙匡胤言道:「後二句倒也順暢,矛盾在前二句。既然貪酒,焉能不醉?不醉還叫貪酒?既是好色,豈能不亂?不亂還叫好色?」    
    趙普搖頭道:「皇上宏論微臣不敢苟同!」    
    趙匡胤眨了眨眼問:「你有什麼高見?」    
    趙普為趙匡胤斟上酒:「臣以為,此四句小詩恰恰寫的皇上。皇上可謂貪酒,但從未真正地醉過。皇上不可謂不好色,可也從未因此亂過。皇上把財物看得很輕,又處處節儉,還從不濫殺無辜,且得饒人處且饒人。皇上,臣所言可有道理?」    
    趙匡胤四處瞅了瞅,然後極力壓低嗓子言道:「你適才所言,有三分道理,一分錯誤。朕豈是個好色的君主?若是,朕豈不就同那夫差和李隆基相提並論了嗎?」    
    趙普微微一笑道:「皇上,聖人有云:食色性也!依聖人之言,好色乃人之本性。皇上雖然貴為一國之尊,又豈能例外?與那夫差和李隆基不同的是,他們好色且亂,而皇上雖好色卻不亂!」    
    「有道理,有道理!」趙匡胤連連點頭:「朕現在算是明白了,你趙普雖然看起來一副道貌岸然之態,其實亦乃好色之徒,不然,你又何必娶那麼一位年少又美貌的夫人?」    
    趙普臉龐不禁一熱:「皇上既這麼說,臣普也不想否認!」    
    「哈哈哈……」趙匡胤旁若無人地大笑起來。趙普也跟著大笑不止。引得眾多食客一起朝這邊看來。    
    笑聲中,趙匡胤和趙普走出了小酒館。這時,天色已近黃昏。趙普建議道:「皇上還是回宮吧!」    
    趙匡胤同意了。就在他們準備回宮時,眼見了地方官草菅人命一事件。於是,趙匡胤準備親往興隆縣調查吏草菅人命的劣跡。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出了汴梁往興隆縣而去。當然,他不是一個人。他左邊傍著趙普,右邊傍著趙光義。而且,仨人還是一副跑江湖的裝扮,去興隆縣城微服私訪了。    
    處死了任意草菅人命的興隆縣令和主簿。將那些無罪而被關押的人統統釋放,還給了他們一些財物作為補償。被釋放者一起跪在趙匡胤的腳下,高低不肯起來,令趙匡胤感動不已又感慨不已。趙匡胤從興隆回到汴梁後,一連好幾天,都緊鎖著雙眉。    
    於是,他就親自草擬並立即頒布了一項詔令:各縣死刑案件,必須報州衙複審,州衙複審時遇有疑難必須報刑部審核,如果刑部審核時也難以裁決,那就必須報皇上定奪。詔令中還特別強調:敢有草菅人命者,無論官職大小,一律嚴懲!    
    不久,趙匡胤又令有關大臣把前朝的刑法重新修訂,向全國頒布實行。這樣,大宋朝各級官吏在審案量刑的時候就有法可依了。    
    宋建隆三年(公元962年)的十月,趙匡胤封趙普為樞密使(地位僅次於宰相的官職)。趙普愉快地上任了。    
    於是,范質、王溥和魏仁浦經過一番商量後,於一天早朝時同時向趙匡胤提出了辭呈。他們提出辭職的理由一模一樣:老而糊塗。    
    趙匡胤當時的表情似乎很驚訝。他看著范質等人道:「三位老愛卿這是何故?你們雖然年歲已老,但在朕看來,你們一點也不糊塗!既如此,朕當然就不會准奏了!」    
    趙匡胤這般態度,出乎許多大臣的意料。范質躬身言道:「啟稟皇上,臣等的確既老而又糊塗,乞請皇上明察!」    
    「明察」什麼?趙匡胤知道范質所說何意。趙匡胤微微一笑言道:「范愛卿,你是在生朕的氣啊!不錯,朕是說過爾等老糊塗了,但朕那是戲言,玩笑而已,你又何必當真?現在,朕就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向你承認,爾等雖老,但不糊塗,是朕一時糊塗了。范愛卿,朕如此說,你可消了氣?」    
    范質慌忙跪倒,王溥和魏仁浦也趕緊雙膝著地。范質叩首道:「吾皇萬歲!臣等一時糊塗,惹皇上生氣了,請皇上恕罪!」    
    王溥和魏仁浦也「萬歲」起來。趙匡胤言道:「三位老愛卿快快請起!爾等何罪之有?朕又何氣之有?說心裡話,朕見爾等偌大年紀還整日地為朕操勞、為國操勞,朕心中實在不忍!朕也的確想讓爾等榮歸故里、安享晚年,可是,朕現在離不開你們啊!現在的大宋江山也離不開你們啊!有你們輔佐於朕,朕的心裡就非常地踏實,你們知道嗎?」    
    趙匡胤說得聲情並茂,幾欲催人淚下,感動得范質、王溥和魏仁浦又連忙跪倒、山呼「萬歲」,群臣也一時動容。


第五部分驚世駭俗的美人

    一日下午,趙匡胤閒來無事,便背著雙手走到了韓妃的住處。韓妃是趙匡胤比較寵愛的妃子之一,宮中受到趙匡胤寵愛的妃子不多,但也有那麼幾個。    
    能夠受到皇帝寵愛的嬪妃,要麼容貌俊美,要麼就是身懷某種特殊的技藝。比如那個楊玉環,長得豐盈圓潤,正合乎那個時代的審美口味,所以唐玄宗就把她從兒子的身邊搶到了自己的身邊,備加寵愛。再比如趙飛燕,身輕如燕,據說能作「掌上舞」,她正是靠著這一特殊的技藝才得到漢成帝的寵愛的。後人用「燕瘦環肥」來說明趙飛燕和楊玉環代表兩種不同的美,一是窈窕輕盈之美,一是瑩潤豐盈之美,而實際上,「燕瘦環肥」一詞,恰恰代表了嬪妃們受到皇帝寵愛的兩種類型。如果推而廣之的話,女人們若想得到男人寵愛,也必須具備這兩種要素中的一種:或容貌艷美(包括「瘦」美和「肥」美等),或有特殊的才能。    
    韓妃之所以能夠得到趙匡胤的寵愛,顯然並非是她的容貌有多麼地驚人。在趙匡胤看來,韓妃還沒有皇后王氏長得美艷。這樣一來,韓妃就只能靠著自己特殊的才能來博取趙匡胤的歡心了。    
    韓妃有什麼特殊的才能?她不會唱歌,也不會跳舞,琴棋書畫更是無一知曉。然而,對男人而言,她又的確具有傑出的才能,那就是,她的床笫功夫異常地精湛。    
    她本也是個尋常的女子,不知道床笫間還有什麼功夫可言。因此,做柴榮妃子的時候,她備受冷落。柴榮算不上好色的皇帝,加上她的姿色又非那麼出眾,所以,柴榮即使臨幸後宮妃嬪,也很難登臨她的房門。她為此常常憂傷不已。然而,柴榮死後,她運氣來了,一個老宮女在出宮前贈給了她一本厚厚的畫冊,畫冊上的內容,她看了就心頭發緊。那自然是一本春宮圖畫,畫面清晰而逼真。她真是如獲至寶。打那以後,她就整日地對著那本畫冊仔細地揣摸學習了。巧的是,等她把那本畫冊揣摸完畢、學有所成的時候,趙匡胤也登基稱帝了。待有一天晚上,趙匡胤噴著酒氣走進她房間時,她便把所學到的理論一骨腦兒地全實踐到了趙匡胤的身上。雖然她在實踐的過程中,未免還有些生疏和稚嫩,畢竟是第一次嘛,但卻也使得趙匡胤龍顏大悅。這樣一來,她就給趙匡胤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從此,趙匡胤便也對她另眼相看了。只要有時間,只要來了興致,趙匡胤就總會到她的床上躺上一躺,有時,趙匡胤還會召她到龍床上去侍寢。這一來二去的,她不僅技藝越發地嫻熟、精湛,也自然地步入了被趙匡胤寵愛的行列。    
    趙匡胤這天下午之所以會走進韓妃的住處,正是因為他忽然想念起韓妃那高超的技藝來。男人嘛,總是喜歡追求新鮮和刺激的,趙匡胤也不例外。雖然韓妃並無絕世的容貌,但往她的床上一躺,卻能獲得別樣的快感。故而,趙匡胤走進韓妃住處的時候,是滿懷期待和憧憬的,儘管,表面上看起來,他十分地平靜,而實際上,他的慾望和血液正在熊熊地燃燒。    
    然而,趙匡胤的那種燃燒很快就熄滅了。因為,韓妃生病了,正躺在床上,身體虛弱得都不能起來迎駕。不過,當趙匡胤走到她床邊時,她還是努力地想欠起身。    
    趙匡胤急忙言道:「愛妃切勿亂動,休息要緊!」    
    韓妃掙扎著言道:「臣妾今日恐不能伺候皇上了……請皇上恕罪!」    
    「愛妃何罪之有?」趙匡胤坐在床邊,愛憐地撫摸著她的臉頰:「你患病多日,朕竟然一無所知,這是朕的不是啊!」    
    原來,自入冬之後,她的身體就有些不適了。加上趙匡胤不知為何好長一段時間未來看她,她就這麼生病了。這種病,一半源於天氣,一半源於相思。    
    現在,天氣雖然寒冷,但趙匡胤來了,她的病也就好了一半了。所以,當趙匡胤的手摸到她的唇角時,她微微一扭頭,又微微一張口,就熟練地將他的一根手指頭吮進了嘴裡。    
    趙匡胤心頭不禁一熱。雖然她的唇舌只是在吮吸著他的一根手指,但過去的種種情形,卻一起浮現在了他的眼前。她的唇,她的舌,是多麼地富有魔力啊!    
    趙匡胤身體的某個部位開始不老實了,就像心有靈犀似的,她感覺到了他的不老實。於是,她就翻過身來,趴在了他的身上……    
    韓妃的努力沒有白費,趙匡胤躺在床上很是心滿意足。只是苦了韓妃,一陣歡娛之後,嬌喘吁吁、香汗淋漓,幾欲昏厥。連趙匡胤看著都有些不忍心了。    
    「愛妃,」趙匡胤坐起來,將她摟在自己的懷中:「剛才,真是太為難你了!」    
    韓妃艱難地言道:「只要皇上喜歡,只要皇上不會淡忘臣妾,臣妾也就心滿意足了!」    
    到哪裡去找這麼好的妃子?趙匡胤馬上言道:「愛妃這是如何說話?朕如何會淡忘愛妃?如果沒有愛妃,朕的生活豈不平淡了許多?」    
    她高興了。可一高興,她不禁咳嗽起來,咳嗽完畢,她又氣喘不已。趙匡胤當即召來幾名御醫道:「爾等要是在三日之內不治好愛妃的病,朕就拿你們是問!」    
    幾名御醫唯唯諾諾。韓妃言道:「臣妾感謝皇上關懷。」    
    趙匡胤的回答令韓妃越發地感動:「愛妃,朕不關懷你,還會關懷誰?」    
    韓妃正要謝恩呢,一個太監匆匆跑來稟報,說是開封府尹趙光義請求見駕。    
    趙匡胤要離開韓妃了,韓妃頓時就表現出了戀戀不捨的模樣。趙匡胤安慰道:「愛妃好好地養病,待愛妃病體痊癒了,朕一定會來看望你的!」    
    韓妃滿心地歡喜。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趙匡胤在離開她之後,心中曾生起一種遺憾。什麼遺憾?趙匡胤這樣想:如果韓妃再有驚人的美貌,那該有多美!    
    趙匡胤甚至還想起白居易《長恨歌》中的幾句詩來。先想的是「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四句,後又想的是「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四句。    
    趙匡胤想:如果我真的找到了一位「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這樣的女人,那我會不會「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呢?如果我真的得到了一位像楊玉環那樣的曠世美人,那麼,即使我對她「三千寵愛在一身」,我也決不會「從此君王不早朝」的。美女固然不可或缺,但江山社稷更為重要。也許,趙匡胤真的屬於那種愛美人更愛江山的男人。但不管怎麼說,他在遺憾韓妃沒有一副絕世容顏的同時,心中也的確在湧動著一種願望:朕要得到一位像楊玉環那樣驚世駭俗的美人!


第五部分京城出了一件人命案

    這天,趙匡胤傳旨:著趙光義寢殿見駕。    
    趙光義走進大哥寢殿的時候,天已近黃昏了。所以,一眼看上去,趙光義的臉上就蕩漾著一層夕陽的餘暉。    
    趙匡胤打趣道:「光義,看你神采奕奕的樣子,是不是有什麼喜事要告訴朕?」    
    趙光義「唉」了一聲道:「皇兄,哪有什麼喜事可言啊!這兩天,臣弟我真是愁死了!」    
    「是嗎?」趙匡胤叫弟弟坐下,「何事讓你如此憂愁啊?」    
    趙光義道:「兩天前,京城出了一件人命案,臣弟我百思不得其解!」    
    趙匡胤道:「遇到疑案,你可以去請教趙普嘛。趙普腦瓜靈,點子多,他肯定會幫你破案的!」    
    趙光義言道:「趙普這回也沒法子了!我昨日將案情告訴他,他急得抓耳撓腮,說是今日給我答案,可今日都快過去了,他也沒去找我。沒辦法,我只好找皇兄你了!」    
    趙匡胤不禁皺起了眉頭:「連趙普都無可奈何了,看來此案的確蹊蹺!光義,你先把案情說來與朕聽!」    
    趙光義說開了。汴梁城東有兩戶人家,一戶姓李,另一戶姓張。兩家都住在城門邊上不遠。李家很富有,但人丁不旺,只生有一個兒子,人稱李公子。張家雖不敢與李家比富,但家底也較殷實,只是人丁更不興旺,只有一個女兒,人呼張小姐。李公子長大了,張小姐也長大了。有好事者從中牽線,欲將張小姐許配給李公子。張家沒有意見,李家也沒有意見。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嘛!更何況,張家李家門戶相當,又住得這麼近。這門親事就算是定下來了。    
    兩天前,李家派出一頂花轎到張家,吹吹打打地將張小姐迎了過去。李公子和張小姐的婚事便算是真正開始了。前往李家喝喜酒的客人特別多,客人中,還有不少官府裡的公差,開封府也有幾個人應邀參加了李公子和張小姐的婚禮。因為李公子長得十分英俊,張小姐又長得十分美貌,所以當他們拜天地、拜高堂的時候,客人們都咂咂稱賞他們是「郎才女貌」、是「天生的一對」。    
    新郎李公子和新娘張小姐在「夫妻對拜」之後就被送入洞房去享受花燭之夜了。客人們也開始享受李家為他們準備的美酒佳餚了。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地正常、那麼地美滿。可就在客人們縱情狂飲的當口,不正常更不美滿的事情發生了:新郎官披頭散髮地從洞房裡跑出來,並跑出李家,逕直跑到了城外。客人們一時驚呆了。待回過神來之後,有些客人便向新郎官追去,另一些客人則湧向洞房。追新郎官的客人們發現,新郎官跑出城外之後,就一頭栽進了城外的一條小河裡。而湧入洞房的客人們則發現,那新娘子張小姐精赤赤地仰躺在床上,雙乳間插著一把尖刀。鮮血染紅了偌大的一張新床。    
    李家和張家的這場喜事轉眼間便變成了一場悲劇。悲劇還沒有結束呢。張家得知自己的女兒被李家兒子殘忍地殺害了,就糾集了一些親朋好友闖入李家大吵大鬧,非要李家償還張小姐的性命。李家如何償還?只能任張家吵鬧。兩天過去了,李家請了上百人到城東的那條河邊搜索尋找,可李公子仍然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只在河邊找到了李公子新婚之夜時所穿的那套新郎官衣裳。看來,李公子是脫了新衣然後才跳進河水裡的。    
    趙光義道:「這麼冷的天,那李公子跳入河裡,想必也很難生還了!」    
    趙匡胤沒言語,只是眉頭皺了起來。趙光義問道:「皇兄,在想什麼了?」    
    趙匡胤回道:「朕在想,這個案子看起來並不複雜。那新郎官由於某種原因殺死了新娘子,然後投河自盡了,就這麼簡單!」    
    「是呀,」趙光義言道,「臣弟本也是這麼想的,可趙普不這麼看。趙普認為這裡面大有文章!」    
    「什麼文章?」    
    「趙普問臣弟,那新郎官為什麼要殺死新娘子?趙普說,這個問題如果不徹底弄清楚,那這個案子就不能了結!」    
    趙匡胤點了點頭:「趙普說的自有道理。光義,你沒調查這個問題嗎?」    
    「臣弟調查了。」趙光義一臉的無奈,「可查來查去,一無所獲!」    
    那李公子在結婚前曾見過張小姐,他對張小姐的容貌非常滿意,且張小姐的賢淑品德,李公子也多有耳聞。就在結婚前一天,李公子還向父母感謝,說是為他娶了一個這麼好的妻子。故而,不管從哪個角度看,李公子都絕對沒有理由會在洞房花燭的時候那麼殘忍地殺死新婚妻子。    
    「惟一的解釋,」趙光義道,「就是那李公子在洞房花燭的時候,突然發瘋了!」還補充一句道:「許多人都這麼認為!」    
    趙匡胤沉吟道:「新郎官在結婚的時候突然發瘋,雖然不無可能,但聽來總覺得勉強!」    
    「皇兄說的是,」趙光義道,「李家人始終認為自己的兒子不會發瘋。他們說,李公子的身體很好,從未生過什麼毛病,更不會發瘋!」    
    趙匡胤也愁了:「一對郎才女貌的男女,終於結合了,這本是大快人心的事情,可新郎官為什麼要殺死新婚妻子呢?」    
    趙光義道:「如果那李公子或張小姐與別的什麼男女有私情,那這件事情也就不難解釋了!」    
    「是呀,」趙匡胤言道,「比如那張小姐在結婚以前與別的男人有染,而在洞房花燭的時候又偏偏對李公子說了,李公子一時氣憤,便先殺張小姐,後投河自盡!」    
    「可是,」趙光義道,臣弟調查過了,那張小姐很檢點,根本不可能與別的男人有染。那李公子也清清白白,與別的女人斷無來往!」    
    「所以呀,」趙匡胤道,「正如趙普所言,這件案子的確有些蹊蹺!光義啊,你切莫草草了結此案。這人命關天之事,你一定要慎重對待!」    
    「皇兄,」趙光義的臉上現出幾縷苦笑來,「臣弟已經很慎重地對待了,不然,此案就早已了結了!可是,臣弟再慎重,也想不出個頭緒來,這叫臣弟又如何是好?」    
    趙匡胤想了想,衝著殿外叫道:「來啊!傳趙普即刻見駕!」    
    巧的是,趙匡胤話音剛落,一個太監就進來稟報道:趙普求見!    
    趙匡胤立刻道:「快叫他進來!」又轉向趙光義道:「說不定,趙普已經為你找到答案了!」    
    趙光義搖了搖頭道:「但願吧!」    
    趙普進殿,剛要給趙匡胤請安,趙匡胤就打斷道:「趙普,這裡沒有外人,你就不要客套了,你快說,你是否為光義找著了答案?」    
    趙普長歎一聲道:「唉,臣今日為此事奔波了一整天,可依然一片茫然。臣想把結果告訴光義兄弟,見光義兄弟不在開封府,臣就到宮裡來了!」


第五部分光義兄弟皇上真是英明

    因趙光義的年歲比趙普小許多,又沒被封王(趙匡胤當時沒有對自己的兄弟和兒子加封,他的意思是,等天下統一了,再加封自己的兄弟和兒子也不遲。殊不知,這為他的未來留下了隱患),故而,趙普平日就依然親切地稱趙光義為「兄弟」。趙光義呢,也不見外,有時稱呼趙普為「大人」,有時則乾脆直呼其名。    
    趙光義也「唉」了一聲道:「趙大人,你奔波了一天一片茫然,你把這個結果告訴我,又有何意義?」    
    趙匡胤似乎不解地問趙普道:「你那等聰明,為何奔波了一整天卻一無所獲?」    
    「慚愧啊慚愧!」趙普連連搖頭。    
    「不過,臣也並非真的一無所獲,至少,臣現在敢肯定,那李公子絕對不是在洞房花燭之時突然發瘋!」    
    「快說,」趙匡胤催道,「你何以敢如此肯定?」    
    趙普言道:「那李公子是用一把尖刀殺死張小姐的。那不是普通的尖刀,那是一把匕首!皇上,光義兄弟,你們想想看,那李公子是從何處得到的那把匕首?」    
    趙光義道:「定是李公子事先準備好了的!」    
    趙匡胤言道:「這就說明,那李公子早在結婚之前,就已經有了殺死張小姐的準備!」    
    「皇上說得對。」趙普言道,「既然李公子在結婚前就有了殺死張小姐的念頭,那李公子洞房花燭之時突然發瘋一說自然就不能成立了!」    
    「趙普說的沒錯,」趙光義點頭道,「我問過李公子的家人,他們說李公子平日從未攜帶過匕首。那匕首定是李公子結婚前才從某處弄到手的。」    
    趙匡胤望著趙普道:「聽光義說,那李公子對張小姐十分中意,既如此,他為何又要殺死張小姐?」    
    趙普回道:「皇上所問,正是臣普百思不得其解之處。還有,那李公子投河之後,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也著實奇怪。臣詢問過李家人,他們說李公子不懂水性。既然如此,李公子投河之後,很多人很快地便趕到了河邊,為何沒見著李公子在水裡撲騰?難道,李公子投河之後,馬上就沉入了水底?」    
    趙匡胤道:「這個季節,人身上的衣服多,李公子迅速地沉入水底,也不是沒有可能。」    
    「可是,」趙普言道,「臣去過李家的那間洞房,李公子當天穿的衣裳大半都留在了洞房裡,只那件新郎官的新衣被他穿走了,卻又被他脫在了河邊。也就是說,李公子幾乎是赤裸著身子投進河裡的。按常理,他應該在河面上掙扎一會兒才會下沉。可聽當時趕到河邊的人說,他們只看到了一個人影跳入河裡,然後就無聲無息了!」    
    趙匡胤推測道:「這麼冷的天,一個光著身子的人跳入河裡,還不馬上就被凍僵了?人一凍僵了,自然就很快地沉入水底了。」    
    「皇上言之有理,」趙普言道,「但問題是,李家雇了很多人下河在那個地方打撈,那個地方的水並不深,現在又沒有什麼水流,可為何就是打撈不著那李公子的屍體呢?難道李公子投河之後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趙匡胤無法推測了,只能自顧搖了搖頭。趙光義不無沮喪地道:「看來,這件案子是很難弄個水落石出了!」    
    趙匡胤馬上道:「光義,你休要灰心喪氣!俗話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朕與你,加上趙普,難道連三個臭皮匠也不如?」    
    趙光義搖頭道:「皇兄,在臣弟看來,就是諸葛亮真的在世,恐對此案也無能為力啊!」趙普立即道:「光義兄弟切莫洩氣!我等與皇上再好好地議一議,終會議出一個眉目來的!」    
    「趙普說得對,」趙匡胤道,「待朕安排酒菜,朕與爾等邊吃邊喝邊議!」    
    天早已黑透,酒菜也早已擺妥,若擱在平日,趙匡胤、趙普和趙光義在一起喝酒,不喝個天昏地暗,也要喝個昏天黑地。但今日不同,因為心中都在想著那件案子了,所以看上去他們就喝得十分地文雅,既不互相勸酒,還都微鎖著雙眉。    
    趙普端起酒杯,送到唇邊了,又把酒杯放下,然後自言自語地道:「那李公子何故要殺死張小姐呢?」    
    「是呀,」趙光義彷彿也在自言自語,「那李公子根本就沒有任何理由要殺死張小組!」    
    「可李公子偏偏行兇了!」趙普歪著頭,「還用的是一把早已準備好的匕首!」    
    「問題是,」趙光義接著趙普的話茬,「那李公子也根本沒有任何理由要在結婚之前準備好那麼一把匕首!」    
    「可惜呀,」趙普終於喝下去了一杯酒,「那李公子的確準備了一把匕首,而且殺死了張家小姐!」    
    「更可惜的是,」趙光義也喝下了一杯酒。「我們還弄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一直沒有開口的趙匡胤這時突然言道:「朕弄明白了!」    
    趙普和趙光義馬上就瞪大眼睛盯住了趙匡胤。趙匡胤緩緩地言道:「既然那李公子沒有任何理由要殺死張小組,那麼,此案就只能有一種解釋:殺死張小姐的,並非李公子!」    
    趙普心頭一震。趙光義連忙言道:「皇兄,這怎麼可能呢?明明有那麼多人看見李公子從洞房裡跑出來然後投河自盡……」    
    趙匡胤微微一笑道:「光義,你問問趙普吧。趙普定然已經知道朕之所言是何意。」    
    趙光義的目光移到了趙普的臉上。趙普長歎一聲道:「光義兄弟,皇上真是英明啊!我等之所以難破此案,就是因為我等的思路一開始就出現了錯誤!我等始終認定:殺死張小姐的兇手必是李公子!這樣一來,我等就只能在李公子為何要殺死張小姐這一問題上兜圈子了!」    
    趙光義還是不明白:「趙普,那李公子跑出洞房之後不久,就有人進了洞房,那時候,張小姐已經死了。你怎麼說兇手不是李公子呢?」    
    趙普問道:「光義兄弟,你敢肯定跑出洞房的一定是那李公子嗎?」    
    趙光義一怔,口中喃喃言道:「當時有許多人都看見……」


第五部分皇上可以南征北戰

    趙匡胤言道:「許多人當時只是看見有一個穿著新郎官衣裳的人跑出了洞房,而且那人披頭散髮!光義,當時有人看見那人的真面目嗎?」    
    「這……」趙光義漸漸地明白了。「皇兄,待臣弟去調查,如果當時的確無人看見過那人的真面目,那麼,兇手就不是李公子!」    
    「暫不用去調查,」趙普言道,「我們可以在此推測一下。如果兇手真的不是李公子,那李公子今又何在?」    
    趙匡胤言道:「李公子定是也遭了那兇手的殺害,而且,朕以為,李公子的屍體可能仍在那洞房之內!」    
    趙光義馬上道:「皇兄,臣弟再去那洞房之內搜尋一番,不就知道結果了嗎?」    
    「還可以作一番推測,」趙普言道,「既然兇手不是那李公子,那兇手就另有其人。兇手究竟會是何人?又何故要殺死李家公子和張家小姐?」    
    趙匡胤搖頭道:「這個問題恐怕就比較棘手了!聽光義說,那李公子和張小姐平素為人都很檢點,與別的男女沒有什麼瓜葛,這樣一來,什麼仇殺啊情殺啊就沒有多大的可能了!」    
    「皇兄,」趙光義冷靜了下來。「雖然李公子和張小姐與別人無怨無仇,但李家和張家是否與別人有深仇大恨?若是,兇手殺了李公子和張小姐,豈不就報了仇雪了恨?還有,如果有一個男人,暗中看上了張小姐,卻無緣與之成婚,豈不也可以做出這種殘忍之舉?」    
    「光義說得對呀!」趙匡胤高興地道,「趙普,朕現在敢肯定,兇手殺死李公子和張小姐,原因只有兩個,要麼是與李家和張家有仇,要麼就是暗中瘋狂地迷上了張小姐!」    
    「皇上所言極是!」趙普言道,「臣現在有如此推測:我等雖然不知兇手為何人,但兇手的身段高矮應該與李公子極為相仿,更主要,兇手必須是個頗通水性之人!不然,他冒充李公子從洞房裡跑出,別人就能看出破綻,而且,他也不敢跳入冰冷的河中!」    
    「趙大人,」趙光義問道,「你的意思是說,那兇手跳入河裡之後,游到對岸逃跑了。」    
    趙普點頭道:「不然,為何生不見人又死不見屍?」    
    「好了!」趙匡胤最後道,「這一切只不過是猜測,結果究竟如何,還要靠爾等仔細地去勘查!」    
    結果是,趙匡胤等人的猜測完全正確。兇手果然不是李公子。趙光義等人在那間洞房的大床底下找著了李公子的屍體。李公子幾乎全裸,背上有一道致命的刀口。趙光義經過幾天的明察暗訪,終於逮著了真正的兇手。兇手本是個漁夫,水性極好,身材也的確與李公子極為相似。    
    兇手叫蔡五,住在張小姐家的隔壁。據蔡五被捕後交待,張小姐的美貌,著實讓他著迷。他曾找機會調戲過張小姐兩次,可惜張小姐沒跟家人說,但是,張小姐從此就不讓蔡五再見著她的面了。蔡五心裡那個急啊,聞聽張小姐與李公子訂婚之後,他就更是急火攻心了。終於,他抱著「我得不到她,別人也休想得到她」的念頭,萌生了殺機。在張小姐和李公子成婚的那天,他瞅了一個空當懷揣著一把匕首溜進了洞房,鑽到了大床底下。張小姐和李公子入洞房了。李公子迫不及待地卸去自己的衣衫,又扒去張小姐的衣裳,然後撲在了張小姐的身上。就在李公子忘情地品嚐禁果的當口,蔡五爬了出來,一刀紮在了李公子的背上。蔡五扎得太猛太狠太準,李公子只輕「啊」了一聲便斷了氣。張小姐嚇呆了,也幾乎嚇暈了。蔡五不管三七二十一,脫下褲子就趴在了沾有李公子鮮血的張小姐的身體上。發洩完畢,他又殘忍地將匕首插在了張小姐的雙乳之間。然後,他穿上新郎官的新衣,將頭髮披散開來,佯瘋佯顛地跑出洞房、跑出城去,跑到了那條小河邊,脫下新衣,跳入河裡。他對這條小河太熟悉了,他過去常在這裡打魚。他一個猛子便從河裡游到了對岸。他也知道,李公子的屍體遲早是會被發現的,所以他就尋思著逃到外地去,但逃得遲了,被趙光義捉住了。他曾在死牢裡十分後悔地對其他犯人言道:「我如果不想等等看,就萬事大吉了!」    
    李公子和張小姐被殺一案,當可稱得上是一件奇案了。破此奇案的首功者,應屬趙匡胤。在趙普等人的渲染下,朝野上下幾乎無人不知是當今皇上撥開了這一奇案的重重迷霧。一時間,汴梁城大街小巷裡,到處都在議論、到處都在讚美。議論的是這案件之奇,讚美的是當今聖上之英明偉大。    
    能得到朝野上下的一致讚美,趙匡胤應該沒有理由不高興。然而,有那麼幾天,趙匡胤的臉上卻看不出什麼高興的表情。    
    趙光義曾不解地問趙匡胤道:「皇兄,此案水落石出了,你為何像是心事重重?」    
    趙匡胤回道:「朕不是心事重重,朕只是在想一個問題。」    
    趙光義問是什麼問題,趙匡胤言道:「那蔡五隻因貪戀張小姐的美色便做出如此凶殘的勾當,這說明了什麼?這足以說明:女人的確是禍水!」    
    趙光義卻莞爾一笑道:「皇兄,臣弟以為,禍水也罷,福水也罷,只要是水,男人就總是要喝的!」    
    趙匡胤搖頭道:「光義,你從小好色,長大了還是如此啊!」    
    眼看著,建隆三年就要結束了。一日,趙匡胤趁著酒興問趙普道:「樞密使大人,朕明年可否開始統一大業了?」    
    趙普答道:「一切但憑皇上定奪!」    
    趙匡胤高興極了。恰好三佛齊國遣使者至汴梁向大宋皇帝進貢,於是,趙匡胤就在范質、王溥、魏仁浦、趙普、趙光義及大將軍慕容延釗等一干文武大臣的陪同下,領著三佛齊國的使者去檢閱大宋禁軍。檢閱時,趙匡胤不僅對著眾將士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還親自表演了馬上馬下功夫、尤其是百步穿楊的射箭本領,博得了滿堂喝彩。那三佛齊國使者驚訝得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然而,趙匡胤的武功雖然令三佛齊國使者驚訝無比,但是,三佛齊國使者的酒量卻令大宋朝臣目瞪口呆。在宴請三佛齊國使者的酒會上,趙匡胤的十多位大臣都在三佛齊國使者的面前敗下陣來。趙匡胤不服氣,不顧范質等人的勸阻,硬要與那使者比酒。結果,三佛齊國使者談笑自若,而趙匡胤卻在自己的座位上睡著了。    
    在別國使者面前,趙匡胤垂頭而睡,這多少有失大宋朝體面。所以,范質等人就悄悄地靠近趙匡胤的近前輕輕地呼喚道:「皇子,皇上,你醒醒……」    
    可趙匡胤酒喝多了,范質等人怎麼呼喚他也不醒,不僅依舊低頭打盹,還扯起了香甜的呼嚕。    
    還是趙普有辦法。他先令人輪番陪三佛齊國使者飲酒,然後自己不動聲色地走到趙匡胤的跟前,在趙匡胤的耳邊低低地道:「皇上,可以南征北戰了!」    
    趙匡胤一下子就昂起頭來,瞪大眼睛吼道:「拿劍來!」


第五部分平定荊南和湖南

    建隆四年(公元963年)的春天好像來得特別早,也好像來得特別突然。彷彿只是一夜之間,汴梁城外的所有柳樹就全綠了,連汴梁城內大街道上的石板縫兒裡,也竄出了青絲絲的小草。    
    當然了,春意特別濃的地方應該是大宋的皇宮。再準確點兒說,春意最濃的地方應該是趙匡胤的臉。趙匡胤的臉上可謂是滿面春風。為何?他正在與群臣一起商議著統一天下的大計。對趙匡胤來說,即將進行的統一大業,無疑是他一生當中最為明媚的春天。    
    趙匡胤雖不是什麼文人,但也不乏浪漫情懷。本來,商議如此重大之事,理應在朝廷上進行,而趙匡胤卻把文武群臣都邀到了御花園裡。    
    早春時節,御花園裡還多少有些蕭索。人們常說,吹面不寒楊柳風,而實際上,這個時節的風吹在人的臉上,也著實寒冷。趙匡胤把群臣邀到御花園的用意似乎有兩個:一是讓大宋朝臣感受一下春天的氣息;二是讓大宋朝臣在感受春天氣息的同時,明白這麼一個道理:春天雖然來了,但百花還沒有綻放。    
    其實,大宋朝臣早就形成了一個共識:無論如何,也要讓大宋一統天下。而且,大宋朝臣還形成了這麼一種共識:只有齊心協力,步調一致,才能最終完成統一大業。    
    剩下的問題就是:應該先南征後北伐呢,還是先北伐後南征?趙匡胤在御花園裡召集群臣,主要就是商議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看起來簡單,其實還是比較難以定奪的,因為先南征或是先北伐都自有其道理。    
    大宋朝最為強勁的對手就是北方的遼國,如果集全國之力與遼人決一勝負,那取勝不無可能,因為宋朝的國力較兩年以前確實大大地上了一個台階,而只要打垮了遼人(包括北漢),則蕩平南方諸國就只是個時間上的問題了。先北伐有一個好處,那就是,無論大宋如何與遼人、北漢開戰,南方諸國都不大可能趁機進攻大宋,也就是說,如果大宋率先北伐則沒有什麼後顧之憂。但率先北伐也有一個危險,那就是,遼國畢竟很強大,遼人又英勇善戰,如果大宋不能取勝,或被遼人戰敗,或者與遼人拼得兩敗俱傷的話,那大宋想統一天下的願望恐怕就不能實現了。    
    南方諸國雖多,但較大宋而言,國力都很弱,且各圖自保。如果大宋率先南征的話,是很容易將南方諸國各個擊破的。大宋率先南征的好處十分明顯,只要運籌得當,斷無被南方諸國擊敗的可能,而蕩平南方諸國之後,大宋的國力無疑將得到進一步的增強,這樣,大宋在南征之後再北伐,取勝遼國的可能就大大地加強了,即使一時無法取勝,似乎也無礙大局,因為那時候的大宋的確稱得上是地大物博人眾,憑著地大物博,大宋完全有能力與遼人對峙下去,而不會有被遼人擊潰的危險。但是,大宋如果率先南征,又確實存在著一個危險,那就是,南方諸國雖然實力較弱,但畢竟數量多,且南唐等國的軍隊規模也比較龐大,如果宋軍在南征時不慎遭到較大的挫折和失利,而遼國和北漢又趁機向宋開戰,那大宋就處於一種極為不利的局面了。換句話說,大宋如果率先南征,也的確有後顧之憂。    
    就當時情形而言,擺在趙匡胤及大宋朝臣面前的就只有一種選擇:要麼先南征,要麼先北伐。    
    大宋朝臣很自然地就分成了兩派意見。一派意見以范質為代表,主張先北伐。另一派意見以趙普為代表,主張先南征。    
    經過君臣之間的反覆論證,趙匡胤終於決定先南征後北伐了。先取巴蜀,再取廣南、江南,最後對付北漢。    
    方針一確定,軍事行動也隨之展開。    
    建隆四年(公元963年),趙匡胤任命慕容延釗為主帥,李處耕為副帥,領南部十州五萬兵馬去平定荊南和湖南。    
    荊湖地區當時存在兩股割據勢力:一是以荊州為中心,僅控有荊、歸、峽三州的南平政權,統治者為高繼沖。另一個是以潭州(今湖南長沙)為中心,控有湖南地區的周行逢集團。    
    基於湖南和荊州的重要地位,趙匡胤早有攻取之意。建隆三年(公元962年)周行逢死,其子周保權繼位,大將張文表不服,起兵叛亂,周保權一面統兵抵禦,一面向宋朝求援。趙匡胤等認為這正是「取之易耳」的大好機會,馬上命令慕容延釗等出兵湖南,必然要借道於南平,南平國勢卑弱,可順便將其攻滅。    
    慕容延釗等依令而行,於建德國四年(公元963年)仲春,出兵湖南途中攻破荊州。高繼沖遂以三州十七縣,十四萬二千三百戶歸隆。一個月後,順利佔領了潭州等地。至此,湖南十四州六十六縣就盡歸大宋所有了。    
    趙匡胤奪得荊南和湖南,從統一天下的戰略角度來考慮,意義非常重大。有了荊、湖二地作為依托,宋朝軍隊就可以西攻後蜀、南逼南漢、東懾南唐了。    
    荊南和湖南終究是拿下來了,按既定方針,趙匡胤的下一個目標是後蜀,後蜀之後是南漢,南漢之後是南唐。平定了南唐,趙匡胤就等於是平定了整個南方:雖還剩有幾個小割據政權,但這幾個小割據政權早就臣服於宋廷,實不在話下。    
    不過,後蜀不比荊南,也不同於湖南。後蜀的土地和人口,比荊南和湖南加在一起還要多。這樣,趙匡胤就不能隨隨便便地派幾萬軍隊開赴後蜀就了事。他要做充分的準備,包括籌集軍隊、籌措糧草,還要對後蜀軍情及地形作一番認真的調查。另外,荊、湖二地剛剛平定,必須花一番心思加以鞏固。這樣一來,趙匡胤在建隆四年所剩下的日子裡,就沒有什麼戰事了。    
    


第五部分將白起塑像清除出武成王廟

    沒有什麼戰事,不等於什麼事情也沒有。概括起來說,趙匡胤在建隆四年的下半年,有三件事情值得一提。    
    第一件事情,發生在這一年的七月。趙匡胤臨幸武成王廟。武成王是何人?姜太公之謂也。姜太公何以成了武成王?乃唐玄宗李隆基追封之故。姜太公輔助周武王伐紂,是滅商建周的第一開國功臣。唐玄宗執政時,詔令京城及各州皆設太公廟,尊姜太公為「武成王」,以張良、韓信、白起等七十二位歷朝歷代的名臣名將配享在姜太公的兩側。姜太公是因建「周」朝有大功才被唐玄宗追封為武成王的,而趙匡胤正是做了周朝的都點檢才發跡當上皇帝的——儘管這兩個周朝本是風馬牛不相及——故而,趙匡胤對武成王廟就情有獨鍾,所以才會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去臨幸武成王廟。    
    按理說,趙匡胤臨幸武成王廟,肯定會有一副好心情。其實不然。陪駕的趙普和趙光義等人發現,趙匡胤走進武成王廟後不久,就大發起脾氣來。    
    趙匡胤緣何大發脾氣?原因是,他看到了那個白起的塑像。看到了白起的塑像後,趙匡胤先是停頓了一下,繼而就火冒三丈道:「這個混賬東西,怎麼能夠配在武成王的身邊?」    
    趙匡胤不僅火冒三丈,還當即下令:將白起塑像清除出武成王廟!    
    白起乃戰國時秦國的大將軍,也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將領之一。不然,唐玄宗就不會將他列入武成王廟裡「七十二賢」之一了,更不會將他與輔助劉邦建國的張良、韓信等人相提並論。只有一次,白起在長平之戰中大敗趙國,然後將四十萬趙國降兵全部活埋了。    
    看起來,趙匡胤將白起趕出武成王廟,是因為白起對待俘虜太過殘忍了。這與趙匡胤仁厚的性格確乎一致。但問題是,白起畢竟是戰國時代的人,又是唐玄宗將他配享在姜太公的身邊的,本與趙匡胤沒多大關係。即使趙匡胤真的無比痛恨白起那坑埋趙國降卒的行為,似乎也不該痛恨到要將白起的塑像清除出武成王廟的地步,更何況,除了坑埋降卒這事之外,白起的軍事業績還確實可圈可點呢?    
    趙光義對此事就頗有點不解,他曾問趙普道:「皇上為何對白起如此痛恨?白起雖然有錯,但畢竟是個偉大的將領,皇上不是很欽佩這樣的人嗎?」    
    趙普笑著反問道:「光義兄弟,你注意到皇上當時對著白起塑像發火的時候,有許多大臣的臉上都露出惶恐不安的表情了嗎?」    
    的確如此。趙光義便又問道:「卻是為何?」    
    趙普悠悠回道:「這是因為,那白起坑埋的不是別國降卒,而恰恰是趙國的降卒!光義兄弟,你明白了嗎?」    
    趙光義立即就明白了,因為趙普把那「趙國」的「趙」字咬得特別重。原來,趙匡胤是在借白起一事對大宋朝臣發出警告:以後,不要做對「趙」字不利的事情,不然,其下場就會與白起的塑像一樣。    
    趙光義很有感慨地言道:「趙普,我大哥真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啊!」    
    趙普笑嘻嘻地言道:「光義兄弟,皇上的確是聰明絕頂,不過在我看來,你也如此!」    
    趙匡胤所做的第二件事情是改元。這是這一年的十一月份發生的事。趙匡胤將:「建隆」年號改為「乾德」。這樣一來,公元963年就既是宋建隆四年又是宋乾德元年了。    
    第三件事情是:大宋皇后王氏死了。這事看起來不是趙匡胤所為,但確與趙匡胤有關。從某種意義上說,王皇后之死,也是趙匡胤所為。    
    那是改元的當天,晚上,趙匡胤很高興,就跑到王皇后的寢殿裡去了。因為高興,趙匡胤就喝了不少酒。因為喝了不少酒,趙匡胤就很亢奮。因為亢奮,趙匡胤那晚上就在王皇后的肉體上幾乎折騰了一宿。不光是他折騰她,他還把從韓妃那裡學到的技巧讓她去實踐。    
    本來,不管趙匡胤怎麼折騰,王皇后也無大礙,頂多受點辛勞而已。然而不巧的是,王皇后那陣子身體不太舒服,又著了風寒,第二天,她就病倒了,而且一病不起。    
    在病床上躺了不到一個月,十二月七日,王皇后駕崩,年僅二十二歲。    
    與趙匡胤的第一個妻子賀氏相較,王皇后之死就顯得有些可憐。雖然,賀氏死時也很年輕,且還沒有戴上皇后的桂冠,但是,賀氏畢竟留下了一個兒子趙德昭。而王皇后則不然。故而,王皇后死時,趙匡胤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第五部分王皇后駕崩

    到了宋乾德二年(公元964年)的初夏,趙匡胤已經秘密地在鳳州(今陝西西部的鳳縣附近)一帶和歸州(今湖北西部的秭歸)一帶集結了十多萬兵馬。而當時的後蜀國的地盤,主要在今天的陝西西南部和四川。湖北是與四川東部接壤的,所以,趙匡胤在陝西西部和湖北西部集結大批軍隊,顯然是要對後蜀國發動攻勢了。    
    然而,這一年的初夏,趙匡胤終究沒有對後蜀國動手。原因是,他對後蜀的軍事力量及山川地形情況還沒有徹底弄清楚。更主要的,據趙普向他報告,北方的遼國和北漢已經調集了數萬軍隊,似有南下之意。    
    遼兵要南下,可不是一件小事情。趙匡胤只得暫停對後蜀的軍事行動,而且還把在鳳州和歸州一帶集結的軍隊抽出一部分調往汴梁附近,以防北方發生不測之事。雖然,遼國和北漢國只在與宋朝交界的邊境處陳有重兵,並沒有南侵,但是,趙匡胤也不敢貿然向後蜀開戰,只能耐心地等待著遼兵和北漢兵北撤。在這等待期間,趙匡胤曾陰沉著臉對趙光義言道:「待朕把南方平定了,朕一定親率大軍北上與遼人大戰一場!」    
    當然了,趙匡胤是不可能只在皇宮中眼巴巴地等待遼國和北漢國撤兵的。他有許許多多的事要做,他也有很多問題要考慮。比如,王皇后死了,他要不要再立一個新皇后?從某種意義上說,立不立一個新皇后,不是他趙匡胤的私事。大宋朝不僅要有皇帝,也應要有皇后。不然,大宋朝還成何體統?    
    以范質、王溥和魏仁浦三位宰相為首的一批老臣,或單個兒或聯名兒,紛紛上書請求皇上盡快新立一位皇后。其言辭之懇切、道理之透徹,足以讓趙匡胤為之側目。    
    趙匡胤便召來趙普問道:「你以為,朕現在該不該立一位皇后?」    
    趙普答道:「立不立皇后,是皇上自己的事情,當由皇上自己決斷!」    
    於是趙匡胤就對范質等一批老臣言道:「朕的統一大業才剛剛開始,王皇后駕崩也才數月,朕現在哪有什麼心思新立皇后?」    
    趙匡胤說得合情合理。於理:統一大業自然比立皇后重要。於情:王皇后屍骨還未寒呢,怎能急著立什麼新皇后?    
    范質等人還想對趙匡胤論述一些立皇后的重要性和必要性,趙匡胤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你們不要再囉嗦了,什麼時候該立皇后,朕自然會考慮的!」    
    范質等人只得作罷。不過,他們很納悶:皇上為什麼不願新立一位皇后呢?    
    其實,范質等人的納悶,連趙匡胤自己都說不清楚。趙匡胤似乎有一種感覺,那就是,沒有了皇后,自己在宮中的生活好像變得自由了。因為有了皇后,他就必須隔三岔五地去皇后處走上一遭或過上一夜,不然,宮中各色人等就會在私下裡紛紛議論。現在好了,沒有皇后了,趙匡胤在後宮也就無所約束了。    
    有一天早晨,趙光義入宮求見趙匡胤。趙匡胤傳旨叫弟弟到寢殿去見他。趙光義見過趙匡胤後,言道:「臣弟來此,是想告訴皇兄一件事情。先前臣弟在大街上走動的時候,發現一個老者臥死在街頭,他的女兒正伏在他的屍體上痛哭。」    
    趙匡胤雙眉一緊:「卻是為何?」    
    趙光義回道:「臣弟問過那小女子,那小女子說,她是導江縣人,與她父親一起來京城告狀的。」    
    「告狀?」趙匡胤頓了一下,「光義,既是告狀,為何不去你的開封府?那老者又為何會臥死街頭?」    
    趙光義也停頓了一下,然後道:「皇兄,有些事情臣弟說不清楚,如果皇兄想過問此事,臣弟就把那小女子喚來面見皇兄……」    
    趙匡胤思忖道:「這事本該你開封府過問的,不過,既是告狀,又死了人,朕就過問一下也無妨!」    
    趙光義退出。工夫不大,他便將一個小女子領到了趙匡胤的面前。小女子的臉上,淚痕依然清晰可見。    
    小女子約摸十五六歲,雖然蓬頭垢面,卻也掩不住她天生的麗質。尤其是當時,她悲悲慼戚地跪在趙匡胤的面前,更加地惹人憐愛。趙匡胤看著她的臉,差一點就想起「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這兩句詩來。    
    經詢問,趙匡胤才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這小女子姓馬,其兄馬仁奇乃導江縣衙一名書記,因導江縣令源銑和主簿郭徹合夥貪污百姓交納的稅銀、稅糧,欲到州府告發,被源銑和郭徹打入了死牢。馬父氣憤不過,就帶著女兒馬氏徑來汴梁告狀。馬父本來是想去開封府的,可剛進汴梁城,就遇到了一位朝中大臣。那大臣自稱是當朝的宰相,說一定會為馬父和馬氏伸冤的,並叫馬父和馬氏在一家客棧裡安心地等候消息。然而,好幾天過去了,馬父和馬氏什麼消息也沒有等到,因盤纏用盡,被客棧老闆無情地趕出了門外。馬父和馬氏只好露宿街頭,以乞討度日。昨天晚上,馬父決定,還是應去開封府告狀,可半夜裡,他一口氣沒喘上來,就那麼活活憋死了。可憐的馬氏,從父親嚥氣的時候起,一直哭到天明,最後都哭不出聲音來了,這時,趙光義發現了她……    
    趙匡胤大驚道:「竟有這等事?」    
    趙光義言道:「臣弟以為,如果沒有那個自稱是當朝宰相的大臣的梗阻,那馬氏的父親就不會喪身街頭,馬仁奇的冤屈也早就伸了!」    
    趙匡胤問道:「光義,你說,這馬氏和她父親所遇到的那位大臣,真的會是當朝的宰相?」    
    趙光義答道:「臣弟不敢肯定。不過,正因為此事牽涉到宰相,所以臣弟才不敢擅自處理!」    
    趙匡胤點了點頭道:「如果真是當朝的宰相,事情也就不難處理了!」


第五部分一起到京城來告狀

    趙匡胤立即傳旨:著宰相范質、王溥和魏仁浦速速進宮見駕!很快地范質、王溥和魏仁浦三個人就弓腰駝背地跑到了趙匡胤的面前。他們見皇上的身邊站著趙光義,而趙光義的身邊又站著一個可憐兮兮的小女人,一時不知發生了何事,只滿臉茫然地望著趙匡胤。    
    趙匡胤哼了一聲,算是和范質等人打了招呼。接著,他就和顏悅色地問那馬氏道:「你好好看看,你遇見的那位朝中大臣,可是他們三位中的一個?」    
    馬氏只掃了范質、王溥和魏仁浦一眼,便馬上指著范質言道:「皇上,就是他!」    
    趙匡胤道:「你沒有認錯?」馬氏搖搖頭,表示沒有認錯,又點點頭,表示就是范質。    
    趙光義一旁低低言道:「果然是當朝的宰相!」    
    趙匡胤的目光「刷」地就罩在了范質的臉上,且沉聲問道:「范大人,你可認識這位小女子?」    
    范質端詳了一會兒馬氏,然後言道:「回皇上,老臣並不認識這小女子,不過,確又有點眼熟……」    
    趙匡胤明白了,馬氏沒有記錯:「范大人,你真是好記性啊!七八天前,這小女子與她的父親一起到京城來告狀,不是恰好遇見范大人你了嗎?」    
    范質想起來了,倒也誠實:「皇上說的是,老臣確曾遇見過他們父女……但不知那位老父親現在何處?」    
    「死了!」趙光義重重地道,「他們父女苦苦等待你范大人的消息,可等到的只是失望!昨天晚上,她的父親一氣之下,暴死在街頭!」    
    「這……」范質睜大了眼,「這真是可惜!」    
    「可惜?」趙匡胤冷冷地盯著范質:「范大人,你既然親口答應為他們父女作主、為她的兄長伸冤,又為何言而無信?」    
    范質回道:「啟稟皇上,老臣並非言而無信,只是老臣事多且雜,一時淡忘了此事……」    
    「范質!」趙匡胤的語氣嚴厲了起來,「這等事情,你也能忘記嗎?」    
    「皇上,」范質趕緊道,「老臣的確是一時疏忽忘了此事,老臣也的確是想幫他們父女的忙,不然,老臣就不會向王大人和魏大人提及此事了……」    
    趙匡胤的目光「嗖」地就射到了王溥和魏仁浦的臉上,「這麼說,你們二位也知道此事?」    
    王溥哈腰道:「回皇上,幾天前,范大人確曾向臣等提及過此事……」    
    魏仁浦言道:「只是,臣等也淡忘了此事……」    
    「住口!」趙匡胤大喝一聲,目光逼得范質等人一陣地哆嗦,「朕且問你們,如果你們言而有信,這小女子的父親還會橫屍街頭嗎?」    
    范質連忙道:「皇上,這實屬意外,並非臣等故意啊!」    
    王溥和魏仁浦也忙著為自己辯解。趙匡胤冷冷一笑道:「看來,朕過去說的一點沒錯,爾等真是庸庸碌碌、老邁昏聵,於國於民都毫無益處啊!」    
    趙匡胤此話是何意?范質等人不禁面面相覷起來。趙匡胤又看著范質等人道:「朕記得,爾等過去曾向朕提出過辭呈,現在,朕准奏,爾等都回家養老去吧!」    
    范質暗自歎息一聲,王溥和魏仁浦也暗自歎息一聲。接著,仨人就沒精打采地退走了。他們不僅走出了大宋皇宮,也從此走出了大宋的政治舞台。    
    趙匡胤又對趙光義道:「導江縣令和主簿貪污一事,你要速速著手調查,如果她的兄長所告屬實,你一定要從嚴懲處!」    
    趙光義回答:「臣弟早晨入宮前,已經派人前往導江縣。」    
    「好,很好!」趙匡胤看了馬氏一眼,「光義,她的父親,你也把他妥為安葬了吧,入土為安嘛!」    
    「臣弟遵旨!」趙光義說著就要領馬氏離開。趙匡胤忽然道:「等等!」    
    趙光義一驚,還以為哥哥要把馬氏留下。馬氏可不能留下哦,趙光義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就心儀於她了。    
    誰知,趙光義虛驚了一場。趙匡胤說的是:「光義,你去找趙普說一說,就說朕已經罷了范質他們,準備叫他出任宰相了!」    
    趙光義立即道:「皇兄放心,臣弟一定能夠說服趙普的!」說完,趙光義就帶著馬氏急急地走了。趙匡胤看著馬氏的背影不禁想道:這小女子如果梳洗一番,定是個美貌的女人!    
    不錯,趙光義一回到開封府,馬上就命人帶馬氏入內室認真地梳洗。同時,他又派人去找趙普過來敘話。    
    趙普來了,一副笑嘻嘻的樣子。趙光義把先前發生的事情大略複述了一遍。趙普感歎道:「皇上也太性急了些!不過,范質等人也太過糊塗了!」    
    趙光義笑道:「趙普,你知道嗎?我早晨遇到馬氏,聽她一敘述,我就知道她與她父親所見過的那個大臣定是范質,所以,我就故意將此事告之皇兄,讓皇兄罷免范質他們的職位,讓你趙普趙大人出任宰相!」    
    趙普衝著趙光義拱手道:「如此,我還要多謝光義兄弟你啊!」    
    趙光義忙問道:「你同意為宰相了?」    
    趙普回道:「皇上早有此意,如果我再加推辭,恐惹皇上不快。不過,既然朝中換了宰相,那下面州縣之官也要來一番大的變動!」


第五部分一口一聲「青天大老爺」

    這裡提前說明一下:不幾天,趙匡胤就正式頒詔宣佈趙普為大宋宰相。緊跟著,在趙普的建議下,趙匡胤又頒布了一道詔令:著吏部把各州縣之官老糊塗者、長期患病不能問政者全部摸清罷免。實際上,趙匡胤和趙普是借罷免范質、王溥和魏仁浦之機,把各州各縣中的前朝舊官幾乎全部撤換了。至此,從吏治的角度來說,大宋朝才真正地煥然一新了。    
    趙光義又對趙普言道:「趙大人,小弟有一件事情想請你幫忙。」    
    趙普驚訝道:「光義兄弟,你還有什麼事情要請我幫忙?」    
    趙光義言道:「趙大人,你馬上不就當宰相了嗎?當了宰相,你就有官吏的任免權了。所以,小弟想請你任命那馬仁奇為導江縣令,你意下如何?」    
    馬仁奇即馬氏的兄長,現正關在導江縣的死牢裡。趙普言道:「光義兄弟,你乃堂堂的開封府尹,一紙令下導江縣,那馬仁奇不就名正言順地成了縣太爺?你又何必著我下令?」    
    「不,不!」趙光義立即道,「還是你下令比較好,如果由我下令,我皇兄若是知道了,定會說我出於私心!」    
    「私心?」趙普一怔,繼而就明白了,「光義兄弟,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個馬氏小女子定然長得美艷動人,而且兄弟還有將她留在府內享用之意!」    
    「然也!」趙光義的臉龐居然一紅,「正因為如此,如果由我下令著那馬仁奇出任導江縣令,皇兄知道了,豈不又說我過於好色?」    
    趙普「哈哈」一笑道:「光義兄弟,那馬仁奇告發有功,升為縣令也是正常的事!」    
    趙光義言道:「話雖如此,但我又何必給皇兄留下話柄?」    
    「好吧,」趙普答應了,「區區小事,趙普焉能不從?但不知,那美艷動人的馬氏,趙普可否一睹為快?」    
    趙光義點點頭,將那馬氏喚了出來。果然,沐浴梳妝後的馬氏,自有一種撩人的風韻。趙普咂咂稱讚道:「光義兄弟,你真是好眼力啊!」    
    趙光義笑道:「我皇兄在後宮中美女如雲,我雖不敢效仿於他,但遇著可心的女子,我自然是不想輕易放過的!」    
    趙普也笑道:「光義兄弟所言甚是!遇著可心的女子若輕易放過,豈不是太遺憾了!」    
    忽地,趙光義壓低嗓門兒問道:「趙普,我把這女子留在府中,算不得是乘人之危吧?」    
    「兄弟如何有這種想法?」趙普似乎很是驚詫,「你是他們馬家的大恩人,他們自然應該有所回報!更何況,這小女子留在你的身邊,豈不是她前世修來的福分?」    
    趙光義不覺吁出一口氣道:「趙普,你這麼說,我就徹底放心了!」    
    趙光義雖然「徹底放心了」,但也沒有馬上就與那馬氏廝混在一起。畢竟,她剛剛死了父親,兄長的事情也還沒有了結。他這樣想:如果我現在就剝光她的衣服,那就的確有乘人之危之嫌了。故而,他便專門派了兩個丫環,伺候馬氏的飲食起居。那馬氏都被伺候得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了。    
    過了一段日子,也就是趙普正式出任大宋宰相之後不幾天,趙光義派往導江縣的差人回來了。他們押來了導江縣令源銑和主簿郭徹,同時還帶來了馬氏的兄長馬仁奇。    
    源銑和郭徹一進入汴梁城,就被趙光義打入了開封府的死牢待審。馬仁奇就不一樣了,趙光義將他接到開封府,待如上賓。當馬仁奇和馬氏見面的時候,馬仁奇哭得比妹妹還要感人。為何?如果開封府的差人去導江縣再遲兩天,那馬仁奇的腦袋就不會長在脖子上了。從這個意義上說,趙光義也的確是馬仁奇的救命恩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哦!    
    趙光義開始親自審訊源銑和郭徹了。其實,也用不著怎麼審訊。馬仁奇有一本賬冊,清楚地記錄著源銑和郭徹這幾年的貪污情況。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源銑和郭徹自出任導江縣令和主簿之後,每年只把老百姓交納的稅銀、稅糧中的一小部分上交國庫,其餘大部都私吞了。據前往導江縣的開封府差人聲稱:源銑家的金銀珠寶都用籮筐盛,郭徹家的金銀珠寶略少些,卻也裝滿了幾大箱子。    
    證據確鑿,源銑和郭徹也沒有抵賴,統統供認不諱。儘管如此,趙光義也命令差人對源銑和郭徹動了刑。源銑的屁股都被板子打爛了,郭徹的十根手指也叫夾棍夾得鮮血淋漓。    
    趙光義對馬氏言道:「他們把你哥哥關進死牢,你父親也因此而死,我若不叫他們先吃點皮肉之苦,於心何甘?」    
    馬氏感動得當即跪倒在趙光義的腳下,一口一聲「青天大老爺」,喊得趙光義感慨萬分。不過,當趙光義親手將馬氏從地上扶起來的時候,心中卻閃過了一絲不安:我如何才能叫她心甘情願地睡到我的床上呢?    
    看來,趙光義還沒有把自己的心意向馬氏傾訴。更讓他感到不安的是,他曾親耳聽到,馬氏對馬仁奇說:她想盡快地回到導江縣去。這還了得?    
    趙光義忙著把心中的不安告訴了趙普。趙普笑道:「這有何難?她父母都不在了,只剩下一個兄長了,長兄乃為父,只要她兄長同意了,她自己又能做什麼主張?」    
    趙普還自告奮勇地表示自己願意去和馬仁奇談此事。趙光義感謝不迭,又再三強調:千萬不能讓皇上知道。


第五部分揪出了兩個貪污犯

    趙普和馬仁奇的談話十分順利。他先以當朝宰相的身份大大讚揚馬仁奇為大宋朝廷揪出了兩個貪污犯,並當場表示:只要馬仁奇願意,現在就是導江縣令了。馬仁奇受寵若驚得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了。趙普接著以一個朋友的身份告訴馬仁奇:開封府趙光義趙大人看中令妹了,想留她在府中為妾。馬仁奇當即表示同意。趙光義是何人?當朝聖上的親弟弟!馬仁奇能攀上這門皇親,焉有不同意之理?趙普最後又以宰相的身份拍著馬仁奇的肩膀說:「回導江縣以後,好好地幹!只要幹出業績來,就不愁沒有青雲之路!」    
    趙普把與馬仁奇談話的結果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趙光義。趙光義興奮地道:「這下子,我算是名正言順了!」    
    趙光義便帶著這種興奮把源銑和郭徹的罪證如實向趙匡胤稟報。趙匡胤大為震怒道:「兩個小小的縣官,竟然貪婪如此!若不嚴加懲處,豈能以儆傚尤?」    
    趙光義問如何懲處。趙匡胤雙眉一皺,迸出兩個字來:「凌遲!」    
    凌遲是千刀萬剮之刑。就是用鋒利的小刀,把犯人身上的肉一塊塊割下來,且割下一塊肉之後,還要停歇片刻,再吆喝兩聲,然後繼續割,一直到把犯人活活割死為止。    
    趙匡胤不僅決定將源銑和郭徹凌遲處死,而且還下令把源銑和郭徹拖到午門外當眾行刑。在成千上萬道目光的注視下,劊子手們剝光了源銑和郭徹的衣裳,然後將他們赤裸裸的身體捆綁在兩塊木板上。    
    源銑嚥氣的時候,趙光義府內的酒宴剛好開始。說是酒宴,其實除了趙光義之外,客人只有趙普一個。不過,桌面上的酒菜琳琅滿目,也確乎只能用「酒宴」一詞來形容。    
    趙光義因何要擺下酒宴單請趙普一人?原因是,那馬仁奇已經高高興興地回導江做縣令去了,離開汴梁前,他說服妹妹留在了開封府。趙光義決定從速與馬氏成親。今天便是他與馬氏成親的日子。成親的日子為何與凌遲源銑、郭徹的日子同在一天,那純屬巧合。本來,堂堂的開封府尹納妾,應是一件熱熱鬧鬧的事情,但趙光義怕大哥知道,又擔心群臣會在私下議論,所以就不敢聲張。同時,如果一個客人也不請的話,那他與馬氏的成親就成了一種偷偷摸摸的勾當了。故而,趙光義就把趙普邀來做客,一是讓趙普為他納馬氏為妾做個證明人,二也是對趙普表示感謝。    
    於是,趙光義和趙普就杯來盞往地對飲起來。三杯兩盞下肚之後,趙普停箸問道:「兄弟,今天是你喜慶之日,你為何像是心事重重?」    
    趙光義的確有心事,還唉了一聲:「你有所不知啊!我昨日與那馬氏言及今日成親之事,她竟然面若秋霜,毫無喜悅之色!趙普,你想想看,如果她以後整日地都沒有笑臉,那我娶她還有多大的意義?」    
    「原來如此啊!」趙普淡淡一笑道,「依我之見,光義兄弟你是太過多慮了!女人嘛,尤其是像她這樣的小女人,在成親前有這樣的表現那是很正常的,更何況,她的父親剛死,心中也多少還存有悲痛。」    
    「可是,」趙光義問道,「我究竟用什麼方法才能使她高興起來?」    
    趙普回道:「你什麼方法也不要用。你只要和她同床共枕之後,她就會對你百依百順了!」    
    趙光義立即就瞪大了眼:「趙普,你此話當真?」    
    趙普悠然言道:「光義兄弟,我為何要騙你?再說了,你與她同床共枕之後,不就可以驗證我的話了嗎?」    
    「對,對,對!」趙光義也笑了,「趙普,聽你的話沒錯!我娘駕崩前,就是這樣囑咐皇兄和我的!」    
    接著,趙光義一連和趙普乾了三杯。趙普言道:「光義兄弟,你的酒量不大,若是喝多了,可要耽誤正事的喲?」    
    趙光義咧嘴道:「趙普你放心,現在我高興,就是多喝幾杯也無妨!」    
    話雖這麼說,但趙光義最終也沒敢多喝。見趙光義有些急不可耐了,趙普便起身告辭。趙光義也沒有挽留,而是湊在趙普的耳邊道:「昨日我買了一個丫環,頗有幾分姿色,且乖巧伶俐,如果你有興趣,我馬上就著人將她送往相府!」    
    趙普趕緊道:「萬萬使不得!你不是不知道我那夫人的脾氣,你若是送那麼一個丫環過去,我恐怕就難以踏進相府一步了!」    
    趙光義不禁歎道:「趙普啊,嫂夫人的確美貌無比,但就像吃菜,一道再好的菜,天天吃它,總是會感到乏味的。趙普,你對我說實話,你就不想換換味口?」    
    趙普笑道:「男人總是想換味口的,但要看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就我目前而言,有那麼一道菜,我就很滿足了!」    
    趙光義還想說什麼,趙普催道:「光義兄弟,你的那道菜正等著你去品嚐呢!」    
    趙光義也沒客氣,轉身就去品嚐他的那道菜了。當時正午剛過,洞房裡熱乎乎的。那馬氏穿著新衣端坐在床邊,臉上熱汗涔涔。趙光義看了,油然生起一股憐憫之情。他的眼前,浮現出了她正伏在父親的屍體上痛哭不已的情景。    
    但憐憫歸憐憫,她身上的衣裳還是要一層層剝去的。好在是夏天,她身上的衣裳也沒有幾層。他三剝兩剝地就將她剝了個精光。    
    這期間,馬氏一直沒有言語。趙光義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從見到馬氏的那一刻起,這麼些天來,趙光義不就是在等待著這一天,等待著這一刻嗎?    
    在這一刻裡,趙光義充分展現了男人的雄風。在他雄風的吹拂下,她的眼也斜了、發也亂了,還有兩滴清淚掛在腮邊。他不顧,雄風越刮越猛、越吹越烈,頗有「乘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之勢。    
    讓趙光義感到驚喜的事情發生了。他的雄風剛剛停歇,她便像一隻受驚的小鹿般一頭拱入到他的懷裡,甜甜蜜蜜地叫了一聲:「老爺……」


第五部分國庫充盈軍糧便有了保證

    趙光義心中的那個高興啊,立刻就想到了趙普所說的話。於是他在高興之餘不禁又產生了這麼一個疑問:那個趙普,為什麼什麼事情好像都懂?    
    趙匡胤知道,源銑和郭徹雖然被凌遲處死了,但事情並沒有完全了結。想想看,如果大宋朝各州各縣之官都像源銑和郭徹一樣的貪婪,那大宋的國庫豈不是空了?    
    趙匡胤草擬了一封詔令,經趙普等大臣看過之後便頒布全國了。詔令曰:從即日起,各縣所徵收的稅銀、稅糧,除留下小部自己備用外,其餘大部必須送往各州府庫,各州府庫除留下小部自己備用外,其餘大部必須集中送交大宋國庫。    
    此詔令頒布以後,雖然宋朝各州各縣的存糧大為減少,但大宋國庫卻異常地充盈,這為朝廷統一使用糧食提供了便利。尤其在當時,趙匡胤一心想統一天下,而國庫充盈,軍糧便無疑有了保證。    
    夏天過去,秋天就來了。秋天不僅是個收穫的季節,同時也是一個涼爽怡人的季節。    
    在那麼一個涼爽怡人的午後,趙匡胤帶著微微的酒意走進了韓妃的房間。韓妃的容貌雖然不夠十全十美,但韓妃伺候男人的手段卻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在這麼一個涼爽怡人的天氣裡,去盡情地享受一番韓妃那爐火純青的伺候,趙匡胤又何樂而不為?    
    趙匡胤正舒舒服服地躺在韓妃的床上享受呢,一個太監在外面叫道:「皇上,鳳州團練使張暉張大人求見……」    
    趙匡胤因為正在享受,沒聽清是誰要求見,只聽見「求見」二字,所以心中好不快活。但再不快活,他也要去接見。不管怎麼說,既然來求見了,那就肯定有重要或緊急的事。趙匡胤不會因為自己享樂就疏忽了國事。    
    趙匡胤對韓妃言道:「朕去處理國事,稍後便來陪愛妃。」    
    房外,一個小太監畏葸地站在那裡。趙匡胤因為心裡終究有些不快,又無處發洩,所以就狠狠地瞪了那小太監一眼。小太監慌忙道:「皇上,小人不想通稟,可那張暉張大人說有重要之事……」    
    「誰?」趙匡胤盯住了小太監的眼,「你說誰要見朕?」    
    小太監惴惴不安地回道:「是鳳州團練使張暉張大人。」    
    「快!」趙匡胤吩咐道,「快帶張暉來見朕!」又對小太監言道:「你記著,朕會賞你的!」    
    趙匡胤為何如此激動?原來,鳳州與後蜀地盤接壤,早在今年春上,趙匡胤就給了張暉一項秘密指令:潛入後蜀國境內進行偵察。現在,張暉終於回來了,趙匡胤能不激動?    
    一見張暉的面,趙匡胤就深情地道:「愛卿真是辛苦了!」    
    張暉也的確是辛苦,這從他憔悴的面容上就能看得出來。他喬裝潛入後蜀國境內進行偵察長達數月之久。後蜀國的主要軍事重鎮及兵力部署還有附近的山川地形,包括後蜀國主要將領的為人、習性及軍事才能等,他都清清楚楚地標寫在了紙上。這樣的紙,共有數十張。數十張紙一起擺放在趙匡胤的面前,堆成了一小摞。    
    趙匡胤一張一張、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觀看著,看不太明白的地方就詢問張暉。張暉都做了詳盡的解答。故而,看到一半的時候,趙匡胤不禁稱許道:「張暉啊,朕還沒有對蜀開戰,你就立了一大功啊!」    
    張暉謙遜地道:「為皇上做事,這是小臣的本分!」    
    「好,好!」趙匡胤又繼續看下去了。等他將那些紙張快看完的時候,確切講,當他看到最後一張紙的時候,他的表情驟然起了變化:眼也直了,嘴也不覺張大了,連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    
    張暉一時慌了神,趕忙解釋道:「皇上,那是小臣從蜀宮一位畫匠手中得來的,無意裹在了那些紙中……請皇上恕罪!」    
    趙匡胤卻問道:「這女人是誰?」    
    原來,趙匡胤面前的那張紙上,畫有一個女人的像。那像太逼真了,栩栩如生、呼之欲出,而且還是一幅著彩的畫像。    
    張暉回道:「這女人是孟昶的一個妃子,人稱花蕊夫人……」    
    孟昶就是後蜀國的皇帝,那花蕊夫人便是後蜀國的皇妃。趙匡胤不禁喃喃自語道:「花蕊夫人,花蕊夫人……」    
    趙匡胤一連念叨了五六遍「花蕊夫人」。張暉又慌忙道:「據小臣所聞,這花蕊夫人在成都內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連三歲的小孩,都知道蜀宮中有這麼一位花蕊夫人……」    
    成都乃後蜀國的都城。趙匡胤下意識地點頭道:「是啊,是啊,這樣的女人,自然會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張暉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了,只能乾巴巴地站在那裡。趙匡胤呢,完全沉浸在花蕊夫人的畫像中了,幾乎已經忘記了還有一個張暉的存在。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好不容易地,趙匡胤的目光終於從花蕊夫人的身上一點點地移開。這一移開,他便看見了張暉。    
    「哦,張愛卿,」趙匡胤的臉龐不知為何有些發燒,「你一路奔波至京,太過勞累,先下去休息吧,朕還要在此好好地研究研究!」    
    張暉應喏一聲,緩緩地退下了。他一邊退一邊在想:皇上是要「好好地研究研究」那些地圖呢,還是要「好好地研究研究」那花蕊夫人的畫像?


第五部分是天意令皇上滅蜀

    一開始,也就是張暉剛剛退出去的時候,趙匡胤的確是想把那些地圖再研究一番的。馬上就要與後蜀開戰了,張暉帶回來的這些地圖無疑對宋軍的將領極其重要。然而,趙匡胤想是這麼想,可他的目光,卻完完全全地罩在了那花蕊夫人的身上。    
    可以這麼說,趙匡胤活了三十八年,這還是他第一次對一個女人如此動心,而且,這女人當時還只是一張畫像。    
    他盯著花蕊夫人的畫像,想到了西施,頭腦中便活生生地現出了一幅絕美的女人形象,那形象又自覺不自覺地飄出他的大腦,融在了花蕊夫人的身上,這樣一來,在趙匡胤的眼裡,那花蕊夫人儼然就是西施了。    
    西施明明白白地呈現在趙匡胤的面前,趙匡胤豈不看得呆了、看得愣了?的確如此!從下午到黃昏,又從黃昏到天黑,趙匡胤的目光一直在花蕊夫人的身上流連。這期間,他只自言自語地說過一句話。確切講,他是自言自語地在問自己:「這世上,真有這麼美的女人嗎?」    
    正因為如此,所以趙匡胤在吃晚飯的時候,就很是沒滋沒味,勉強地喝了兩杯酒,也著實苦不堪言。草草地吃了晚飯後,他便迅速地回到寢殿,並立即倒在了床上。    
    趙匡胤並不是一個人躺在床上的,陪伴他的是那個花蕊夫人。他把花蕊夫人緊緊地摟在懷裡。他聽見了花蕊夫人的呼吸,他聽見了花蕊夫人的心跳。    
    相信嗎?趙匡胤一整夜都把花蕊夫人的畫像緊緊地貼在胸前、貼在自己的心窩處。    
    早上起來,趙匡胤的精神好極了。他立刻傳旨:著宰相趙普入宮見駕。    
    見了趙普,趙匡胤的第一句話便是:「蜀國一定要滅!」    
    趙普看出了趙匡胤的表情有些異常,於是就笑著言道:「皇上好像遇見了什麼大喜之事啊!」    
    趙匡胤將張暉帶來的那些圖紙——不包括花蕊夫人的畫像——一股腦兒地全堆放在趙普的面前。「你看看,有了這些東西,朕焉能不大喜?」    
    趙普看了幾張後問道:「皇上,這可是那張暉所為?」    
    「正是!」趙匡胤言道,「張暉昨日下午回京,可著實辛苦他了!」    
    趙普就有些納悶了。依趙匡胤的為人,張暉昨日下午回京,趙匡胤至遲也應在昨天晚上召見他趙普,可趙匡胤沒有這麼做。趙匡胤昨天晚上幹什麼去了?    
    趙普雖有些納悶,但也沒有追問。將那些圖紙大致瀏覽了一遍之後,趙普抬頭對趙匡胤言道:「皇上,那個張暉可以說是率先立了一大功啊!」    
    「是啊、是啊,」趙匡胤連連點頭,「朕準備好好地獎賞他呢!」    
    趙匡胤口中的「獎賞」,顯然含有別的意思。趙普問道:「皇上準備什麼時候對蜀開戰?」    
    趙匡胤回道:「有了這些圖紙,朕現在就可以發兵攻蜀!只是,北邊的情況,朕又不敢大意,朕現在很為難。」    
    趙普言道:「臣昨日接到兵部稟報,說遼兵已大部撤回。臣估計,再過個十天半個月的,北邊就相安無事了!」    
    「是嗎?」趙匡胤眼睛一亮:「既然如此,趙普,朕還等什麼?」    
    聽起來,趙匡胤好像馬上就要發兵攻蜀。趙普則不緊不慢地言道:「皇上,看了這些圖紙之後,臣有了一個新的想法。」    
    「快說,」趙匡胤催道,「你有什麼新想法?」    
    趙普言道:「北方局勢緊張之前,我們在鳳州和歸州一帶集結了十多萬兵馬,而且還準備繼續向那兒增兵。可現在看來,此番攻打蜀國我大宋沒有必要派十幾萬大軍入蜀!」    
    「你說得對!」趙匡胤點頭道,「蜀地多山川河流,地形比較複雜,如果十幾萬大軍入蜀,不僅行動不便,且糧草供應著實困難。朕有一個考慮,朕想派禁軍中的精銳入蜀,採取速戰速決的方式,在較短的時間內,拿下成都!趙普,你以為如何?」    
    趙普回道:「臣完全同意皇上的看法!我大宋精兵入蜀,必能連戰連捷,只要打了勝仗,就不愁沒有糧草!皇上,這恐怕就叫做以戰養戰吧?」    
    「說得對!」趙匡胤一時神采飛揚,「在朕看來,即使蜀地一馬平川,朕也沒有必要派十幾萬大軍入蜀!」    
    「皇上所言甚是!」趙普言道,「據張暉在圖紙上所寫,蜀兵雖然較多,但領兵之人多庸庸碌碌之輩。這樣的軍隊,怎堪我大宋禁軍一擊?」    
    「還有呢,」趙匡胤言道,「張暉對朕說,那昏庸的孟昶把蜀國的政權和軍權交由王昭遠、韓寶正和趙崇韜幾個人掌握。趙普,這幾個人你聽說過嗎?」    
    趙普回道:「臣聽說過那個王昭遠,那是一個狂妄而又無能的傢伙!」    
    趙匡胤「哈哈」一笑道:「韓寶正和趙崇韜等人也比王昭遠好不了哪裡去!孟昶重用這些個庸才,豈不是自取滅亡?」    
    趙普也笑道:「皇上,在臣看來,這不是孟昶昏庸,而是天意令皇上滅蜀!」    
    「不錯!」趙匡胤雙眉一豎,「天意如此,朕豈敢違背?」    
    趙普又道:「如果只調數萬禁軍入蜀,那京城一帶就依然可以陳有重兵,我大宋在北方也就沒有什麼後顧之憂了!」    
    「對!」趙匡胤言道,「遼人見我京城重兵陳列,定然不敢貿然南下!不過,要想對蜀速戰速決,那就必須多派一些能征慣戰、捨生忘死的將領才行!」    
    趙普同意:「沒有這樣一批將領,宋軍斷不能速勝!」


第五部分五人皆勇猛戰將

    趙匡胤忽然陷入了沉默,一雙濃眉也變得似蹙非蹙了。趙普低聲問道:「皇上是否又想起了石守信他們?」    
    「是呀,」趙匡胤沒有否認:「如果,如果石守信他們還在朕的身邊,朕此番攻蜀,就會毫不猶豫地派他們統兵征戰!」    
    趙普連忙道:「皇上,我大宋軍中,猛將如雲,不愁挑不出攻蜀的良將!」    
    「朕知道,」趙匡胤言道,「就說為朕奪取荊南、湖南的慕容延釗和李處耘吧,無論是運籌帷幄還是決勝千里,他們一點也不比石守信他們遜色。若論謀略和沉穩,恐石守信他們還不及慕容延釗!」    
    很明顯,趙匡胤能夠這麼說,就表明他對石守信等人的那種思念已經大為減輕了。過去,在他的眼裡,石守信等人也許是世上最善於打仗的人,而現在,他並不這樣看了。    
    「皇上說的是,」趙普言道,「慕容延釗和李處耘僅率五萬廂軍便連奪荊南和湖南,的確功不可沒!但依臣之見,此番攻蜀,當不宜再派二人前往!」    
    「朕明白你的意思。」趙匡胤淡淡地一笑:「若此番攻蜀再派慕容延釗和李處耘前往,那攻城拔寨之功豈不都讓他們二人佔了?」    
    俗話說:功高震主。趙匡胤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他自己就是因為「功高」才得以「震」掉後周之「主」的。    
    「還有啊,」趙普也淡淡一笑,「那李處耘也著實有些殘忍,如果讓他攻蜀,他再做出食降兵之肉之事,皇上豈不是又要惱怒?」    
    「這樣吧,」趙匡胤對趙普言道,「你負責調動兵馬,朕負責挑選戰將。待諸事完畢,朕立刻對蜀宣戰!」    
    趙普笑問道:「皇上此番不想再找一個什麼理由?」    
    那花蕊夫人豈不是一個很好的理由?趙匡胤差點就提到了她。趙匡胤最終說的是:「有理由當然是最好了,不過,沒有理由,朕也還是要發兵攻蜀!」    
    趙普補充道:「臣以為,發兵攻蜀本身便是最好的理由!」    
    宋乾德二年(公元964年)十一月,趙匡胤以後蜀密謀勾結北漢犯宋為借口,正式發兵攻打蜀國。宋軍的統帥是王全斌,副帥是劉光義和崔彥進,監軍是王仁贍和曹彬,此五人皆勇猛戰將。    
    趙匡胤此番攻蜀,只派了六萬軍隊。不過,這六萬人全是禁軍(由皇帝直接掌握的軍隊),不像前番攻打荊、湖,宋軍也有五萬,但那全是廂軍(地方部隊)。而且,這六萬宋軍還不是從一個地方攻蜀的。王全斌、崔彥進和王仁贍領三萬人由鳳州出發向南打,劉光義和曹彬領三萬人由歸州出發向西攻。    
    大宋朝舉國上下幾乎都知道皇上已經發兵攻打後蜀國了,可是,包括趙普、趙光義在內卻無人知道宋軍攻蜀前在大宋皇宮中曾發生了一件小事。什麼小事?趙匡胤秘密召見了那個鳳州團練使張暉。    
    張暉對後蜀情況非常熟悉,自然是要隨宋軍一起入蜀的。實際上,張暉已經分在了王全斌一路。不過,趙匡胤又給了張暉一道秘密指令。趙匡胤對張暉道:「宋軍攻下成都後,你一定要把那花蕊夫人完好無損地帶回到汴梁來!」    
    張暉領旨,同時又不無猶豫地道:「皇上,小臣位卑,如果有人強搶花蕊夫人,小臣恐無能為力……」    
    趙匡胤拿過一把尚方寶劍交到張暉的手中,笑瞇瞇地問道:「如何?」    
    張暉也壯起膽子笑了一下,然後把尚方寶劍細心地藏在身邊,加入到宋軍的行列中去了。


第五部分美人:花蕊夫人

    一天下午,在成都的後蜀國後宮裡,一間雕龍畫鳳的屋子內,熱氣蒸騰。熱氣是從一池熱水中散發出來的。熱水中有兩個人在洗浴,一個是孟昶,另一個是花蕊夫人。    
    在這天寒地凍的季節裡,能浸在一池熱水中暖身,自然是一件無比暢快的事情。而對孟昶來說,與花蕊夫人同洗鴛鴦浴,那就更是一件心曠神怡的事。    
    熱氣很濃厚,迷迷濛濛的,侍立在熱水池邊的數十個宮女,很難看清孟昶和花蕊夫人的真實面目。她們只能透過恍恍惚惚的熱氣,看到水池的中央有兩個白乎乎的肉體在晃動。    
    宮女們只能憑藉著自己豐富的想像去猜測孟昶和花蕊夫人在水池裡的動作。不過,孟昶和花蕊夫人之間的對話還是清晰地傳到了她們的耳中。    
    孟昶道:「愛妃,你知道嗎?朕今生今世最大的滿足,就是得到了愛妃你!」    
    花蕊夫人「格格」一笑:「皇上,你這種話,臣妾已經聽過一百次了!」    
    孟昶道:「朕就是說過一千次、一萬次,朕也還要對你說,因為這是朕的心裡話!」    
    花蕊夫人不笑了:「皇上,你如此看重臣妾,臣妾著實感動!令臣妾感到慚愧的是,臣妾不能給皇上帶來更大的快樂……」    
    「愛妃切莫這樣說!」孟昶立刻道,「有愛妃天天這樣陪在朕的身邊,這就是朕最大的快樂!」    
    花蕊夫人忽然吟出一首詩來:「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花蕊夫人所吟,乃漢代樂府民歌《上邪》。她身處宮中,竟然瞭解漢樂府民歌,看來學問不淺,至少也是看過許多書。這個花蕊夫人,不僅能吟詩,且還能做詩。在那個時代,她也算得上是一位才女了。只可惜,在中國古代,大凡才女,似乎都沒有好命運,更沒有好結局。    
    孟昶聽了花蕊夫人吟誦之後,也當即吟了一首詩:「枕前發盡千般願:要休且待青山爛,水面上秤錘浮,直待黃河徹底枯。白日星辰現,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見日頭。」    
    有點奇怪的是,孟昶吟完《菩薩蠻》一詞後,宮女們就聽不到水池裡有什麼聲響了,包括一直沒有間斷過的嬉水聲。很顯然,孟昶也好,花蕊夫人也罷,二人都沉默了,都不再動彈了。    
    只不過,沉默的時間很短暫。很快地,宮女們便又聽到了響動。許是那孟昶對花蕊夫人做出了什麼舉動吧,花蕊夫人先是「哎喲」一聲驚呼,接著便淺淺地笑起來,笑得還有些異樣。跟著,孟昶也「嘿嘿嘿」地笑出了聲。儘管那些宮女們尚不諳男女情事,卻也聽得出,孟昶那「嘿嘿嘿」的笑聲中,充滿了淫蕩。    
    就在那淫蕩的氣氛越來越濃厚的當口,一個尖而又細的嗓門兒在房外叫道:「皇上,李昊李大人求見!」    
    孟昶聽了,真是好不掃興又好不生氣:「告訴李昊,朕正忙著呢,沒工夫見他!」    
    李昊的聲音傳到了房內:「皇上,非臣斗膽驚擾,實是情況緊急,不敢不報!」    
    「什麼情況?」孟昶的雙手不停地在花蕊夫人的身體上摸捏著,「難道是宋軍打過來了嗎?」    
    聽聽,孟昶雖然是在和花蕊夫人一起取樂,但心中也是在惦記著國家安危的。就聽李昊回道:「吾皇聖明!臣剛剛得到情報,宋軍從東邊和北邊打進了我蜀!」    
    「什麼?」孟昶大驚,雙手也不自覺地停止了運動,「李昊,你沒弄錯吧?宋軍真的打進來了?」    
    李昊答道:「皇上,這等軍國大事,臣如何會弄錯?宋軍千真萬確地打過來了!」    
    「糟糕!」孟昶嘀咕一聲,又轉向花蕊夫人,「愛妃,朕恐怕不能再陪你玩耍了……」    
    花蕊夫人言道:「軍國大事,自然比臣妾重要……皇上休得牽掛臣妾!」    
    孟昶感歎道:「愛妃真是深明大義之人啊!」    
    感歎畢,孟昶就精赤著身子從水池裡爬了上來。早圍過去幾個宮女替孟昶套好衣裳。孟昶一邊向外走一邊叫道:「李昊,快喚那王昭遠見駕!」    
    一見著王昭遠的面,孟昶就迫不及待地問道:「王愛卿,你對朕說過,你要聯絡北漢共同擊宋,可現在,為何我大蜀兵馬未動,那宋軍卻率先攻過來了?」    
    王昭遠反問道:「莫非皇上不知遣往北漢的使者趙彥韜已經背蜀投宋?」    
    孟昶言道:「你們都不告訴朕,朕又如何會知道?」    
    李昊一旁插話道:「皇上,那趙彥韜叛蜀,所以宋軍就借口打過來了!」    
    徵得孟昶的同意,王昭遠決定親率大軍北征。    
    第二天早晨,成都北郊。後蜀國的文武朝臣在孟昶、李昊的率領下,設宴為即將出征的王昭遠等人送行。孟昶在此之前已頒下詔令:任命王昭遠為蜀軍統帥,韓寶正、李進為副帥,趙崇韜為監軍,領五萬蜀軍北上征宋。    
    孟昶本還想叫太子孟玄□也趕來為王昭遠餞行的,可怎麼找也找不著孟玄□的蹤影。後來孟昶聽說,早在昨天下午,也就是孟昶和花蕊夫人洗鴛鴦浴的那個時候,孟玄□就領著數十個姬妾出城遊玩去了,到現在還沒有回宮。孟昶儘管對孟玄□不無怨氣,可也沒法子,只得作罷。    
    由於王昭遠率蜀軍北上,故而,趙匡胤此番攻後蜀,主要戰場就應在宋軍主帥王全斌的北路。    
    王全斌與曹彬分兵兩路,僅用六十六天的時間就滅亡了後署,取得了四十六州,二百四十縣的廣大領土。    
    趙匡胤花了六十六天的時間,不僅得到了孟昶的後蜀國,還得到了孟昶懷中的那個美人:花蕊夫人!


第六部分下官只是奉旨行事

    王全斌因成功攻佔了後蜀,竟有些得意忘形了。當他攻下在都後,竟與崔彥進、王仁贍等人「日夜飲宴,不恤軍務,縱部下掠子女、奪財貨」,「蜀人苦之」。實際上,他們不僅縱容部下胡作非為,自己也經常為非作歹。巧取豪奪,長此以往,豈不真的如曹彬所言「恐有後患」?    
    更有甚者,孟昶的那個愛妃花蕊夫人也差點落入王仁贍的手中。本來,花蕊夫人深藏宮中,王仁贍也好,王全斌和崔彥進也罷,都對她不甚清楚。可在準備把孟昶一家人押送汴梁的時候,崔彥進首先發現了花蕊夫人。崔彥進見了花蕊夫人之後所說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女人只應天上有啊!」    
    崔彥進便想把花蕊夫人據為己有了。有好事者將此事告之王仁贍。王仁贍連忙跑到崔彥進的跟前道:「崔大人,這樣的人間絕色,你總不至於獨吞吧?」    
    崔彥進無奈,只得道:「王大人,你看這樣好不好?這女人先讓崔某享用數日,數日之後,定讓與王大人!」    
    王仁贍不滿足:「崔大人,你何不好事做到底?就讓王某率先享用數日豈不最好?」    
    崔彥進趕緊道:「王大人是否有些得寸進尺了?不管怎麼說,這女人也是崔某首先發現!」    
    王仁贍狡辯道:「崔大人的確是首先發現了這個女人,但首先發現並非是首先享用的充足理由啊!」    
    崔彥進當然不願把花蕊夫人拱手相讓。而王仁贍也不想眼睜睜地看著崔彥進就那麼把花蕊夫人佔了去。於是二人就互相爭吵起來,爭吵得面紅耳赤。不曾想,就在他們爭吵得不可開交的當口,有一個人不慌不忙地把花蕊夫人弄進了自己的住處。    
    敢從崔彥進和王仁贍的手中從容不迫地弄走花蕊夫人的人,當然只能是王全斌。王全斌聽說了崔彥進和王仁贍爭吵一事後,忙著跑去觀瞧花蕊夫人。這一觀瞧可就了不得了,王全斌在看花蕊夫人的時候把眼睛都看疼了。為了更好地、更近距離地觀瞧於她,王全斌只有將她帶到自己的住處。    
    崔彥進和王仁贍聞之,不禁目瞪口呆。崔彥進苦笑著對王仁贍言道:「你我吵了半天,最終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啊!」    
    王仁贍也「唉」道:「你我鷸蚌相爭,最終漁翁得利啊!」    
    崔彥進後悔不迭地言道:「早知如此,你我又何必相爭?」    
    王仁贍也後悔不已。但後悔歸後悔,他們終究對王全斌的所為是無可奈何的。    
    不過,王仁贍和崔彥進雖然對王全斌無可奈何,但有一個人卻可以制止王全斌。這個人便是鳳州團練使張暉。    
    張暉身負趙匡胤的秘密使命,自入成都後,一直在秘密地關注著花蕊夫人。王仁贍和崔彥進爭吵的時候,張暉就準備採取行動了。後得知王全斌已把花蕊夫人弄走,張暉就更不敢怠慢了。    
    王全斌把花蕊夫人弄到自己的住處後,立即命幾個女侍帶花蕊夫人去沐浴更衣。他不想浪費太多的時間,他要及時地品嚐這人間絕色的滋味兒。然而,他還是把時間白白地浪費了。他本不該叫花蕊夫人去沐什麼浴、更什麼衣的。就是這一念之差,使得他王全斌事後也後悔莫及。    
    幾個女侍稟告王全斌:花蕊夫人已經沐浴更衣完畢,正在房內恭候。王全斌笑了,拔腿就要去與花蕊夫人共諧雲雨。可就在這當口,有人通報:張暉求見。    
    王全斌沒好氣地道:「傳令下去:兩個時辰之內,我任何人都不見!」    
    但張暉已經大踏步地走了進來,懷裡還緊緊地抱著一樣東西,那東西看模樣像是一把劍。    
    王全斌立刻大聲喝道:「張暉,我沒叫你進來,你如何敢擅自入內?」    
    張暉卻急急地問道:「王大人,請告訴下官,花蕊夫人何在?」    
    王全斌見張暉不回答自己的問題,反而提及花蕊夫人,頓時就火冒三丈:「張暉,你好大的膽子!花蕊夫人與你何干?」    
    張暉輕言道:「大人,花蕊夫人是與下官無關,但與當今聖上有關!」    
    王全斌不覺一怔:「張暉,你這是何意?」    
    張暉敞開胸懷,懷中是趙匡胤所給的那把尚方寶劍:「下官懷中之物,大人想必不會陌生……下官只是奉旨行事!」    
    王全斌的聲音一下子便降低了許多:「皇上……有何旨意?莫非皇上早就知道了這裡有一個花蕊夫人?」    
    張暉回道:「具體情況下官不知。下官只知道,皇上有旨:孟昶及孟昶的家人,都要絲毫無損地送往京城。所以,下官以為,這個花蕊夫人,大人萬萬碰不得!」    
    可不是嗎?王全斌只要一「碰」,那花蕊夫人好像就不是「絲毫無損」了。王全斌心中的那種痛惜啊,又心有不甘,將那把尚方寶劍拿過來,左看右瞧,似乎在辨明真偽。最終,他有氣無力地對張暉言道:「你奉旨行事吧!」    
    就這麼著,張暉從王全斌的住處帶走了花蕊夫人,並隨即與殿直官成德鈞等人一道,押送著孟昶一家離開成都、前往汴梁。    
    為了絕對保證花蕊夫人「絲毫無損」,張暉還把她與孟昶等人隔離開來,專門弄了一輛馬車讓她乘坐。孟昶雖對此頗有意見,卻也無可奈何。就像當初,王全斌把花蕊夫人從他孟昶身邊強行帶走的時候,他孟昶也是敢怒而不敢言的。


第六部分朕是在思念愛妃

    然而,令孟昶敢怒而不敢言的事情還不止這些。那成德鈞是一個既好色又貪財的人。成德鈞雖然不敢對那花蕊夫人存有什麼非分之想,但卻敢公然向孟昶索要宮女取樂,還順便索要一些錢財。孟昶如果不答應,成德鈞就進行百般的刁難。沒法子,孟昶只得將身邊的宮女一個一個地送給成德鈞玩耍,又送去許多的金銀財寶。    
    孟昶對李昊喟歎道:「朕乃堂堂一國之君,到頭來卻受一個小小殿直官的肆意凌辱,這,這叫朕如何心安?」    
    李昊忙著安慰道:「皇上,常言說得好:人在屋簷下,怎麼能不低頭?」    
    孟昶的母親李太后聞之,找到孟昶言道:「兒呀,大蜀國已亡,你何不與之同亡?」    
    李太后是在勸孟昶為後蜀國殉節。孟昶頗為躊躇地找到兒子孟玄□問道:「兒呀,你說,我等是死了好呢還是活著好?」    
    孟玄□很乾脆地回道:「兒臣以為,好死不如賴活著!」    
    孟昶點點頭,於是就賴活著下去了。然而,那成德鈞貪得無厭,不僅繼續向孟昶索要財物,而且要孟昶把除李太后和花蕊夫人之外的所有女人都獻出來供他成德鈞挑選玩樂。孟昶又氣又痛,竟至病倒了。李昊實在難以忍受,便跑去找了張暉訴苦。張暉大驚道:「真有這等事?」    
    李昊哭喪著臉回道:「李某乃一罪臣,如何敢胡說八道?」    
    張暉相信了,便去勸說成德鈞道:「當今聖上寬大為懷,你如此對待孟昶等人,如果聖上知道了,恐對大人你不利啊!」    
    成德鈞不以為然地言道:「孟昶只不過是一個囚犯,我成某想怎樣便怎樣,皇上豈會顧及一個囚犯的事情?」    
    張暉再勸,成德鈞充耳不聞。最終,成德鈞不顧張暉的勸阻,把數十名後蜀皇妃和宮女強行攏在自己的身邊任意地淫樂,還把這一舉動戲稱為「二度征服蜀國」。    
    張暉知道後,不禁長歎一聲道:「成德鈞危矣!」    
    果然,剛一入河南地界,趙匡胤的欽差就迎住了張暉和成德鈞。欽差曉諭趙匡胤的旨意: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為難孟昶等人,違者嚴懲!欽差還告訴張暉:皇上命你暫回鳳州任原職,不久當有封賞。    
    成德鈞慌了神,忙著找到張暉求助。張暉搖頭道:「我的任務已經完成,我要回鳳州去了!」    
    張暉走後,成德鈞趕緊把強佔的女人和勒索的財物悉數還給了孟昶。儘管如此,成德鈞也始終在提心吊膽,而且,越靠近汴梁,他就越發地緊張。    
    終於,到了乾德三年(公元965年)的五月,成德鈞和孟昶一行人抵達了汴梁城外。趙匡胤率趙普、趙光義等一干大宋朝臣出城迎接。見孟昶病倒在車上,趙匡胤很是驚訝,連忙問是怎麼回事。李昊大著膽子把成德鈞的所作所為說了一番。趙匡胤大怒,立即召來成德鈞訓斥道:「孟昶是朕的貴客,朕叫你護送他來京,你如何敢這般待他?你肆意凌辱、百般敲詐,竟然使朕的貴客一病不起,你該當何罪?」    
    成德鈞伏在地上磕頭如搗蒜。趙匡胤冷冷地問趙普道:「宰相大人,成德鈞該如何處置?」    
    趙普面無表情地回道:「臣以為,成德鈞罪當處絞!」    
    趙匡胤衝著趙光義一擺手道:「你去執行吧!」    
    趙光義命人將成德鈞拖走了,趙普卻忍不住地偷偷一樂,為何?因為趙普知道,此時此地,趙匡胤是很想在孟昶的面前去討好那個尚未露面的花蕊夫人的,而罪有應得的成德鈞恰恰給趙匡胤提供了這麼一次機會。當然了,如果趙匡胤事先不把花蕊夫人之事告訴趙普,那趙普也是無從偷樂的。    
    趙匡胤握著孟昶的手道:「朕本想今日與你痛飲一番,可見你身體欠佳,又一路勞頓,只得作罷。這樣吧,你好好地將息一晚,待明日,朕再與你把酒暢談!」    
    趙匡胤又去和李太后打招呼,李太后不理不睬的,趙匡胤也沒在意,「哈哈」一笑回宮了。回宮前,他對著趙普使了個眼色。    
    趙普知道趙匡胤那眼色的含義。含義有二:一、把孟昶一家人安頓好;二、把孟昶與花蕊夫人隔開。    
    其實早在宋朝軍隊去攻打後蜀國之前,趙匡胤就命人在汴梁城外的汴河邊建起了數百間房屋。這些房屋就是專門為孟昶一家人準備的。趙匡胤此舉,固然有招降孟昶之意,同時也不無討花蕊夫人歡心之嫌。    
    趙普依照趙匡胤的眼色,先把孟昶、孟玄□、李太后和李昊等人安頓好了,然後另辟一間大屋子安置花蕊夫人。趙普還直言不諱地告訴花蕊夫人道:「吾皇陛下欲納你為妃,你得做好這個思想準備!」    
    花蕊夫人沒言語,只是定定地盯著趙普。趙普雖然沉著老練,卻也被花蕊夫人盯得很不好意思。匆匆地吩咐了一下照料花蕊夫人的幾個太監和宮女,趙普就急急地離開了。離開的時候,趙普多少有些狼狽。連趙普這樣的男人都露出了狼狽相,那花蕊夫人該美艷到何種程度?    
    趙普剛一離開,花蕊夫人便流下了眼淚。她是因傷心遭遇而落淚,還是因思念咫尺天涯的孟昶而落淚?    
    而孟昶卻的確是在思念花蕊夫人。入住之後,李昊領著一幫人忙忙碌碌地佈置房間,孟昶卻獨躺在一邊黯然神傷。李昊過去勸慰道:「陛下,這些房屋都是大宋皇帝事先準備好的,看來,大宋皇帝對陛下及臣等也不算太薄。依臣之見,大宋皇帝明日召見,定會加封陛下及臣等一官半職……」    
    孟昶歎息道:「李昊啊,朕是在思念愛妃啊!自離蜀之後,朕雖然日日與愛妃同行,但卻日日不得與愛妃相見……朕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朕恐怕永遠都見不著朕的愛妃了……」


第六部分世上真有這麼美的女人

    恰好那李太后打此經過,聽到孟昶的話後,她沉痛地望著自己的兒子道:「你真是可悲又可憐啊!你不去思念大蜀和大蜀的百姓,卻在此為一個女人而歎息,你還有何面目苟活在世上?」    
    孟昶衝著母親翻了翻眼皮,不再做聲。李昊也怯怯地從李太后的身邊經過,溜了。李太后又重重地看了兒子一眼,然後沒精打采地走了。    
    在宮門前,趙光義擋住了趙普的去路。趙光義還沒開口呢,趙普就笑問道:「光義兄弟是否想打聽那花蕊夫人的容貌?」    
    「正是!」趙光義急急地道,「我只是聽皇兄說那花蕊夫人的容貌舉世無雙,可惜先前無緣親見……你適才見過花蕊夫人,就讓小弟先聽為快吧!」    
    趙普道:「明日皇上便要召見孟昶及花蕊夫人等,到時候,光義兄弟自然可以一目瞭然了!」    
    「不,不!」趙光義道,「明日還早著呢!你現在快告訴我,那花蕊夫人究竟有多少姿色?」    
    趙普不語。趙光義皺眉道:「趙普,你這是何故?你倒是開口啊?」    
    趙普開口了:「光義兄弟,不是我不想告訴你,而是我實在找不到恰當的言語來形容花蕊夫人的姿色……」    
    趙光義有點不相信:「趙普,難道那花蕊夫人居然美到了無法形容的地步?」    
    「的確如此!」趙普點頭:「我實在無法形容她的美貌!」    
    趙光義相信了。趙普的話,他不能不信。相信之後,趙光義喃喃自語道:「真是可惜啊!真是太可惜了……」    
    是啊,如果不是趙匡胤捷足先登,那他趙光義就肯定會將花蕊夫人據為己有。然而可惜的是,趙匡胤不僅捷足先登了,而且還是他趙光義的兄長,更主要的,他的兄長還是大宋朝的皇上。    
    趙普十分理解地對趙光義言道:「光義兄弟,那花蕊夫人再美貌無比,充其量也只不過是一個女人!你大可不必為此耿耿於懷啊!」    
    趙光義連忙堆起笑容道:「趙普,你把我看成是什麼人了?我趙光義再好色,也不會為哪一個女人而耿耿於懷!」    
    「對,對!」趙普言道,「如果光義兄弟沒有別的什麼事,那我就入宮去面見皇上了!」    
    趙普走了。趙光義好像真的無所事事,就那麼站在原地,一直目送著趙普。    
    趙普見到趙匡胤的時候,趙匡胤正在端詳張暉帶回來的那張花蕊夫人的畫像。見了趙普,趙匡胤似乎一點也不著急,只是把那張畫像遞與趙普,輕聲問道:「此畫何如?」    
    在此之前,趙普還從未見過這張畫像。此刻,他看過畫像之後,慢慢地搖了搖頭道:「皇上,此畫是何人所作?竟然這般拙劣?」    
    趙匡胤心頭一震。要知道,他就是看了這幅畫像之後才對花蕊夫人心馳神往的。而現在,趙普卻用「拙劣」一詞來評價這幅畫,這說明了什麼?這只能說明,真實的花蕊夫人要比畫像上的花蕊夫人美艷千百倍,不,至少是美艷千萬倍。    
    這麼一想,趙匡胤的表情就變得不那麼安詳悠閒了。他盯著趙普的眼睛問道:「你剛才說,這幅畫太過拙劣?」    
    「是的,皇上。」趙普回道,「這幅畫臣就是看上半天也不會怦然心動,而臣適才站在花蕊夫人的面前,只看了她一眼,就止不住地心慌意亂起來……」    
    趙普所言,未免有些誇張了,但對讚揚花蕊夫人的美貌來說,卻又恰如其分。以至於,趙匡胤的心中都隱隱地生起了一絲醋意:「趙普,那花蕊夫人朕未嘗親見,你倒是先睹為快了啊!」    
    趙普忙道:「臣只不過是奉旨行事!」    
    「你說得對!」趙匡胤笑了。「趙普,你知道嗎?在你來之前,朕曾這麼想:如果那花蕊夫人名不副實,那朕明日就在朝廷上召見孟昶諸人,反之,朕就在寢殿裡宴請他們!」    
    趙普言道:「依臣之見,皇上理當在寢殿裡設宴!」    
    「是呀,是呀,」趙匡胤不想再掩飾心中那欣喜的情感了:「如果朕不在寢殿裡設宴,那花蕊夫人豈不要怪罪於朕?」    
    突地,趙匡胤斂笑問道:「趙普,朕納花蕊夫人為妃之後,她會不會有輕生的念頭?」    
    趙普躬身言道:「在臣看來,花蕊夫人斷不會生起此念!」    
    「那就好,那就好!」趙匡胤連連點頭。是呀,花蕊夫人再美,如果一死了之,趙匡胤豈不是空歡喜了一場?    
    第二天上午,趙匡胤在自己的寢殿裡召見了孟昶、孟玄□、李太后和花蕊夫人。李昊等一干後蜀大臣則站在殿外候旨。趙匡胤的左邊坐著趙普,右邊坐著趙光義。趙普因為見過花蕊夫人了,所以面上還比較從容;而趙匡胤和趙光義就不然了。見著花蕊夫人之後,趙匡胤登時就頭皮一麻,還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世上真有這麼美的女人嗎?    
    趙光義的表現與大哥略有不同。看到花蕊夫人時,他先是身體一緊,繼而感慨萬千地想道:世上真有這麼美的女人啊!    
    相同的是,趙匡胤也好,趙光義也罷,兩道目光都毫無避諱地射向花蕊夫人。這也難怪,正值盛夏,花蕊夫人的身上也的確有數不勝數的看點。


第六部分她應該對趙匡胤行跪禮

    當著孟昶母子的面,趙氏兄弟就那麼毫無顧忌地盯著花蕊夫人觀瞧,這豈不有失大細明體統?不管怎麼說,趙匡胤也是大宋的皇上啊,哪能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一個別人的女人看?    
    其實,趙氏兄弟之所以會那麼看花蕊夫人,是因為當時並沒有什麼人在注意他們。剛一入趙匡胤的寢殿,孟昶和花蕊夫人的目光就緊緊地粘在一起了。自離開成都後,這倆人還從未有機會像現在這般面對面地相見,現在機會來了,他們還不一次看個夠?尤其是那花蕊夫人,已經得知趙匡胤要納她為妃,所以,她看著孟昶的那種目光,就更是多了一層憂怨。那個孟玄□呢?一直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李太后呢?將頭扭向一邊,也不知在看何處。故而,趙匡胤召見孟昶等人,一開始的時候,非常地靜,靜到趙普都能聽見其他人的心跳聲。    
    只有趙普不動聲色,他一會兒看看趙匡胤,一會兒又看看花蕊夫人。在座的諸人,趙普全都觀察了一番。估計眾人都看得差不多了,趙普就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趙普這一咳嗽不要緊,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立即改變了方向。從這個時候起,趙匡胤的召見才算是真正地開始。    
    一眼看過去,趙匡胤的這次召見,其氣氛是親切又友好的。趙匡胤對孟昶稱兄道弟,喊孟玄□為「賢侄」,呼李太后為「國母」。    
    接著,趙匡胤就當著花蕊夫人的面加封孟昶等人了。孟昶被封為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師兼中書令、秦國公。孟玄□被封為秦寧軍節度使。後蜀隨孟昶降宋的大臣也都得到了趙匡胤的加封。對孟昶諸人來說,這多少也算作是一種安慰了吧。尤其是那個孟玄□,趙匡胤加封完畢後,便開始設宴,孟玄□又是大吃又是大喝,真有點樂不思蜀的味道了。李太后見狀,不禁悲從中來,喃喃自語道:「寄人籬下,何樂之有?」    
    許是聽見了母親的喃喃自語吧,面對著豐盛的酒宴,孟昶既很少動箸,又很少端杯。趙匡胤笑謂孟昶道:「孟兄為何不吃不喝?你身體雖然不好,但飲上幾杯酒,料也無妨啊!」    
    其實呢?趙匡胤當然知道孟昶為何如此鬱鬱寡歡。孟昶並非是聽到了母親的自語而勾起了亡國之哀才這般愁眉苦臉的。原因只能是,那花蕊夫人不在了。酒宴開始前,趙匡胤命幾個太監宮女把花蕊夫人領走了。她馬上就是他趙匡胤的妃子了,哪能還讓她老是坐在孟昶的身邊讓孟昶肆意地觀瞧?    
    孟昶開始像孟玄□一般地大吃大喝了。確切講,孟玄□是大吃大喝,而孟昶卻是大喝而不吃。誰都能看出,孟昶是想一醉方休。    
    那趙普假意勸孟昶道:「你這般大口吞酒,恐有傷身體啊!」「是啊,」趙匡胤也微笑著看著孟昶,「朕只是叫你飲上幾杯酒,並非叫你拚命地喝啊!」    
    趙匡胤的臉上雖然笑容很淺,但心裡卻樂開了花。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盡情地把孟昶的那個絕代佳人攬入自己的懷中,這叫他如何能不樂?而孟昶對此還無可奈何,只能在他趙匡胤的眼前借酒澆愁,他趙匡胤豈不是更加樂不可支?    
    不過話又說回來,趙匡胤儘管快樂無比,卻也能夠控制自己。別看他頻頻舉杯,他其實喝的酒很少。因為,他不想在花蕊夫人面前失態。    
    宴席終於散了的時候,趙匡胤煞有介事地對趙普和趙光義言道:「朕有要事,下午和晚上都抽不開身,煩二位代朕在玉津園設晚宴款待孟兄及國母一行!」    
    趙光義湊在趙普的耳邊明知故問道:「宰相大人,我皇兄下午和晚上有何要事?」    
    趙普也故意含蓄地回道:「皇上不是說了嗎?他下午和晚上都抽不開身!」    
    趙普真真切切地聽到,趙光義在離開趙匡胤寢殿的時候,低低地歎息道:「可惜啊……」    
    如果趙匡胤聽到了趙光義的這聲歎息,會作何感想?只不過,他未能聽見。因為,他的心早已飛到花蕊夫人的身邊了。    
    花蕊夫人被幾個太監宮女領到一間房內後,神思有些恍惚,人也變得有些機械了。不過,她還有點清醒。她清醒的是,從此以後,她就是大宋朝後宮裡的女人了。    
    幾個太監把飯菜端到她的面前,她沒有拒絕。雖然飯吃得很少,但喝了不少的湯。許是炎熱夏季,人總要補充些水分。    
    幾個宮女簇擁著她去沐浴,她也沒有拒絕。而且,她還自己搓洗自己的身體,把自己白嫩的身體搓得發紅髮燙。看她那仔細認真的樣兒,她似乎是要把自己搓洗成另外一個女人。    
    沐浴完畢,她就在飄散著芬芳的一張大床邊佇立了。她佇立的姿態很僵硬,彷彿是一尊雕塑。    
    她當然不是一尊雕塑。她至少還有鮮活活的呼吸,只是呼吸有些紊亂。她試圖把紊亂的呼吸調整得均勻些,但沒有成功。她不甘心,繼續努力地調整。就在這當口,一句尖細的嗓音破空而來:「皇上駕到!」    
    皇上當然就是趙匡胤了。在後蜀時,她經常聽到「皇上駕到」這四個字,以至於她都聽得有些麻木了。可現在,「皇上駕到」這四個字傳入她的耳中,她聽來竟是那麼地刺耳。    
    趙匡胤浮著微微的酒意大步流星地踏入她的房間。還沒入房間呢,他那振聾發聵的聲音就衝入她的腦際:「愛妃何在?」    
    「愛妃」一詞,說明趙匡胤早已把她劃為自己的女人行列中了。按規矩,她應該對趙匡胤行跪禮。然而,她沒有這麼做。她只是把僵硬的身體動了一下,然後低低地言道:「臣妾在此……」    
    可別小看這「臣妾」二字啊!她這麼說,就等於承認自己是趙匡胤眾多女人中的一員了。所以,儘管她沒有行跪禮,臉上也看不出一絲笑的跡象,但趙匡胤的心中,卻頓時歡喜異常。


第六部分朕就為愛妃解帶

    因為歡喜,所以趙匡胤就衝著兩邊侍立的太監和宮女道:「你們還站在這裡幹什麼?難道朕的愛妃現在想看到你們的嘴臉嗎?」    
    那些太監和宮女慌忙作鳥獸散。這之後,趙匡胤才笑吟吟地問花蕊夫人道:「愛妃,這間房子,是朕昨晚特地為你安排的,房內的一切,也是朕親手為你佈置的,但不知愛妃覺得如何啊?」花蕊夫人所置身的房內設置,惟「素雅」二字。就聽花蕊夫人淡淡地言道:「皇上昨晚真是太辛苦了!」    
    她並未直接回答他的提問。趙匡胤也不在意,還自顧解釋道:「朕聽說愛妃乃當世才女,朕的文化雖不能與愛妃比肩,但朕也知道,如果將此房佈置得金碧輝煌,那就太俗,那就玷污了愛妃的絕世容顏。愛妃,朕之所言,可有幾分道理?」    
    這回,她正面回答他的話了:「皇上所言,總是至理!」    
    他連忙道:「愛妃不能這麼說。從今往後,朕與愛妃就是夫妻了。既是夫妻,愛妃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反駁朕的話,因為朕所說的話也並非句句都是真理!」    
    趙匡胤說的沒錯。只是,她沒有說話,而且臉上依舊沒有笑意。說「沒有笑意」都不夠貼切。貼切的說法是:自趙匡胤來了之後,她的臉上根本就看不出有什麼表情。    
    趙匡胤自然是一直都滿面笑容的。他滿面笑容地坐在了床邊,又滿面笑容地招呼道:「愛妃,來,坐在朕的身邊。」    
    她很聽話,慢慢地坐在了他的身邊。他又道:「來,愛妃,坐在朕的腿上。」    
    她依舊很聽話,又慢慢地坐在了他的腿上,而且按照他的吩咐,與他面面相對。這樣一來,彼此的呼吸就可以交融在一起了。    
    趙匡胤愛憐地捧起她的一隻手,放在自己的兩隻手掌裡輕輕地摩挲著。她的手許是太小了吧,在他的手掌裡簡直柔若無物。當然了,即使她的手真的「無物」,他也會感受到一種莫大的愉悅。    
    他一邊輕輕地摩挲著她的手一邊輕輕地言道:「朕知道,愛妃此時的心裡肯定不太好受。愛妃此時的心情,朕絕對能理解……一個國家亡了,愛妃到了一個新的國度裡,箇中滋味,愛妃即使不說,朕也完全明白!不過,在朕看來,愛妃應該多朝別處想想……」    
    花蕊夫人突然道:「皇上是叫臣妾去想大蜀國為什麼會亡嗎?」    
    其實,趙匡胤本是想勸說花蕊夫人應該放開眼量、多想想未來,不要老是沉湎於過去,而現在,花蕊夫人既然提出了這個問題,趙匡胤也就饒有興味地問道:「莫非愛妃知道那孟昶何以亡國嗎?」    
    花蕊夫人沒說話,而是脫離了趙匡胤的雙腿,緩緩地走到了書案前。因為趙匡胤知道她頗有才學,所以她的房間裡,書櫥、書案及筆墨紙硯等應有盡有。    
    趙匡胤恍然大悟道:「朕真是太糊塗了!愛妃這等有才學,何不令愛妃即興作詩一首?」    
    趙匡胤說著話,就走到她的身邊,親自為她研墨。她提起筆來,略作沉吟,就工工整整地寫下一首七言絕句來。詩云:「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四十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虧得花蕊夫人當時把這首詩寫在了紙上,也虧得趙匡胤愛屋及烏沒有將這首詩棄毀,不然,我們後人今日就看不到這首讓人感慨萬千的詩了。    
    花蕊夫人所寫,雖然是一首好詩,但趙匡胤看了,兩個臉頰卻不禁隱隱地發燒。何哉?因為花蕊夫人所寫的那四句詩,表面上看起來,全是在敘說後蜀國為何會滅亡的,而實際上,詩中還蘊有另一層意思。這另一層意思,非聰明人不能看出。    
    趙匡胤自然是聰明人,所以就看出了那另一層意思。這意思就在最後一句詩當中。「更無一個是男兒」中的「更無一個」,是否也包括他趙匡胤?他趙匡胤滅了後蜀國倒也罷了,卻又把她花蕊夫人也據為己有,這等勾當,豈是「男兒」本色?如果說得嚴重點,趙匡胤此舉,豈不就是欺男霸女?而欺男霸女的行徑,又與土匪強盜何異?    
    趙匡胤雍容大度,雖然臉頰發燒,卻也笑容可掬。不僅如此,他還拍案叫絕道:「寫得好!寫得妙!朕過去只聽說曹植曹子建才高八斗、七步成詩,可現在看來,就是曹子建活到今日,也只能對愛妃自愧不如啊!他七步方可成詩,而愛妃於一念之中便斐然成章,這高下之差,又何異於天壤之別?」    
    花蕊夫人漠然言道:「皇上謬獎臣妾了!想那曹子建,曾金戈鐵馬、馳騁疆場,是何等的英勇!而臣妾卻只能深鎖宮中、形影相吊……」    
    趙匡胤趕緊道:「愛妃此言差矣!宮中雖深,但有朕相伴,愛妃自不會寂寞的!」    
    花蕊夫人不再言語,默默地走到床邊坐下。而趙匡胤也不想讓她再多說些什麼了。如果,她向他提出要求回到孟昶的身邊或者放她出宮,他作為一個「男兒」,好意思拒絕嗎?    
    趙匡胤要採取行動了。他以為,要斷絕她回到孟昶身邊或者放她出宮的念頭,最好的也是最有效的方法便是盡快地佔有她的身體。佔有了她的身體,她就真正地屬於他趙匡胤了,也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若是換了別的女人,他恐怕早就撲上去了。而面對著花蕊夫人,他似乎不敢過分地造次。他的言行舉止,也確乎變得優雅起來了。    
    見她在床邊坐下,他也坐在了床邊。坐下之後,他和顏悅色地對她道:「朕有些疲倦了,朕想上床休息了……」    
    她緩緩地起身道:「讓臣妾替皇上寬衣。」    
    雖然她的言語中沒什麼情感,但他還是喜滋滋地起身道:「愛妃替朕寬衣,那朕就為愛妃解帶!」    
    兩個人面對面地為對方脫卸衣裳,如果動作不協調的話,就多少有些彆扭。好在是盛夏,身上沒多少衣衫,尤其是趙匡胤,連扒帶扯的,只片刻工夫,她的身上就沒有一根絲了。    
    花蕊夫人變得赤裸裸的了。赤裸裸之後,她一聲不吭,慢慢地爬上床,然後仰過身來,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還微微地半開半合著眼,做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第六部分出自花蕊夫人之手

    趙匡胤若是還比較冷靜,那就定會看出她擺出那麼一副模樣是一種不快的表示,至少也透露出一種被逼無奈的意味。然而,當時的趙匡胤,已經無法再冷靜了。她未脫衣服前,他已經冷靜了好長一段時間,現在,她一絲不掛了,他還有什麼理由需要保持冷靜?她的肉體也確實太美妙了。穿著衣服的她,就已經美妙無比了,而脫光衣服的她,則只能用「妙不可言」來形容了。    
    她的肉體也的確是妙不可言。尋常的語言,不僅難以形容她的肉體,而且也是對她美妙肉體的莫大褻瀆。    
    下午過去了,夜晚來臨了。夜晚過去了,黎明來臨了。這期間,趙匡胤幾乎是一直在用行動對著她的肉體來傾訴著內心深處那無比飢渴的情感。他無言,她也無言。    
    當那個黎明匆匆到來的時候,趙匡胤終於發現問題了。    
    能發現問題就說明趙匡胤有點冷靜了。這也不奇怪,一把烈火整整燃燒了一個下午又一個晚上,也該稍熄了。    
    趙匡胤發現,從下午到晚上,又從晚上到黎明,如果他不挪動她的身體的話,她的身體就一直原封不動地躺在床的中央。而且,她的臉上也自始至終地看不出有什麼表情。如果真要說她的臉上有什麼表情的話,那也是「漠然」二字。    
    敢漠然對待趙匡胤,那還了得?趙匡胤生氣了,甚至發怒了。他終於明白過來:妙不可言的花蕊夫人其實對他趙匡胤是頗為不滿的。    
    趙匡胤真想狠狠地教訓花蕊夫人一頓。他不僅有這個權力,也確乎有這個理由。但最終,趙匡胤卻放棄了教訓的念頭。    
    因為趙匡胤更加地冷靜了。他開始設身處地地為花蕊夫人著想了。是呀,她那麼一個女人,剛剛亡了國,又躺在了另一個男人的懷裡,她如何能開心得起來?於是趙匡胤就這麼想:時間是最好的醫生,時間長了,她的心病也就痊癒了,她的臉上便也會笑逐顏開了。    
    這麼想著,趙匡胤就輕輕鬆鬆地去料理國事了。當然,料理國事之餘的時間,他幾乎全花費在了花蕊夫人的身上了。    
    然而,出乎趙匡胤意料的是,二十多天過去了,花蕊夫人依然如故。如果真要說有什麼變化的話,那就是,只要他一走進她的房間,只要他有了與她親熱的表示,她便會馬上卸去自己的衣衫,這之後,她就一如既往了:動也不動地仰躺在床的中央,臉上毫無表情。有一回,他故意使勁兒地捏她的乳房,都將她的乳房捏變形了,她的臉色居然也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變化。想那善解人意的韓妃,他的手指剛一觸到她的肌膚,她就會嬌羞地呻吟起來。那呻吟聲,趙匡胤聽來是多麼地開心啊!    
    可是,花蕊夫人從來沒有讓趙匡胤那麼開心過。無論他對她做什麼,她幾乎都毫無反應。他可是一心想與她親熱的啊,可她對他既不親更不熱。就連她那妙不可言的肉體,在他看來,似乎也散發著一股又一股的冷意。和這麼一具冷冰冰的肉體相依偎,還有什麼意義?    
    趙匡胤真的想衝著花蕊夫人大發脾氣了。他甚至把大發脾氣的一些詞語都想好了,諸如「不識抬舉」、「不識好歹」、「不識時務」之類。可最終,他又把這些詞語嚥回到了肚子裡。在花蕊夫人的面前,他表現得就像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只要有空閒,他依舊笑嘻嘻地走入她的房間,和她一起上床。    
    然而,有些事情畢竟還是發生了。只不過,花蕊夫人不知道,她不僅當時不知道,她一生都被蒙在鼓裡。    
    那是一個雨天。盛夏季節,下雨是習以為常的事情。就在那個習以為常的雨天裡,趙匡胤召趙普入宮陪他飲酒。    
    在一般人的眼裡,趙匡胤召趙普陪飲,就像夏季下雨一樣的習以為常。然而趙普好像不這麼看。入了宮,在趙匡胤的對面坐下,趙普便微微笑著言道:「皇上,如果臣沒有記錯的話,快一個月了,臣沒有這般與皇上在一起飲酒了!」    
    趙匡胤似乎很是驚訝:「趙普,你如何記得這般清楚?」    
    趙普回道:「臣記得,自那位花蕊夫人入宮之後,皇上就把臣給淡忘了。」    
    趙匡胤連忙道:「趙普,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朕難道是那種重色輕友的人嗎?再說了,與你趙普相較,那花蕊夫人縱然是仙女下凡,也微不足道!」    
    趙普哈腰道:「皇上此言,令微臣萬分感動!微臣今日真想來個一醉方休!」    
    「且慢!」趙匡胤從懷裡摸出一張紙來。「你暫時還不能醉,朕這裡有一首詩,你先給品鑒一下,然後再醉不遲!」    
    趙普雙手接過那張紙。紙上寫有四句詩:「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四十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正是花蕊夫人所寫。    
    趙普仰望趙匡胤言道:「皇上,在臣看來,此詩像是出自花蕊夫人之手。」    
    「不錯,」趙匡胤竭力保持著鎮定從容的表情:「但不知愛卿以為此詩如何啊?」    
    趙普回道:「此詩如何,臣不敢妄作評議,因為皇上比臣看得透徹!巧得是,臣這裡有一首小詞,不知皇上可有興致一睹?」趙匡胤略略皺了皺眉:「趙普,你什麼時候開始填起詞來了?」趙普也從懷中摸出一張紙來:「皇上一睹便全明白了!」    
    趙普恭恭敬敬地將那張紙放在了趙匡胤的眼前。趙匡胤垂下眼簾,目光就立即罩在了那張紙上。也真的是罩,想拽走他的目光都很難。    
    那張紙上的確寫有一首小詞,詞牌為《採桑子》。詞曰:「初離蜀道心將碎,其恨綿綿。春日如年,馬上時時聞杜鵑。三千宮女如花面,妾最娟娟。此去朝天,只恐君王寵愛偏。」


第六部分更無一個是男兒

    趙匡胤盯著《採桑子》看了老半天,然後抬起眼簾盯著趙普的眼睛問:「趙普,這首小詞真的是你所填?」    
    趙普不緊不慢地言道:「皇上看高微臣了!微臣哪有這等細膩情思?微臣只不過是將這首詞謄抄一遍罷了。」    
    「趙普,」趙匡胤不覺伸長了脖頸,「莫非,這首詞也是出自花蕊夫人之手?」    
    趙普故意停頓了一下。趙匡胤急道:「趙普,你是想吊朕的胃口嗎?」    
    趙普言道:「臣哪敢吊皇上的胃口?只是,這首小詞究竟出自何人之手,臣實不敢肯定。臣只是聽說,那花蕊夫人隨孟昶一起赴汴梁的時候,途經葭萌驛,一時心動,便在葭萌驛的牆壁上題下了這首小詞。」    
    「竟有這等事?」趙匡胤將信將疑,「朕如何全然不知?」    
    趙普言道:「臣也是剛剛才聽說此事,所以便把這首小詞抄錄下來以供皇上過目!」    
    趙匡胤忽地笑了:「趙普,朕明白了!這首小詞本是你所寫,你故意編造這個故事來拿朕開心,是也不是?」    
    趙普慌忙道:「皇上,臣即使吃了豹子膽,也不敢拿皇上開心啊!更何況,就憑臣這點文化,也寫不出這樣的詞來啊!」    
    趙匡胤相信了:「趙普,如此說來,這首小詞真的是花蕊夫人所為?」    
    趙普搖了搖頭:「皇上,那葭萌驛本在利州,而據臣所知,花蕊夫人離蜀赴汴梁的時候,根本就沒有經過利州,所以,臣以為,說此詞乃花蕊夫人題寫在葭萌驛之壁上,實不足信!」    
    「你說的有道理!」趙匡胤點點頭,「這首小詞定是那些好事者所為!」    
    突地,趙匡胤又蹙眉問道:「趙普,你既然不相信這首詞乃花蕊夫人所寫,又為何要抄來與朕觀看?」    
    趙普淡淡一笑道:「因為臣覺得,皇上今日召臣飲酒,定與那花蕊夫人有關。」    
    「哦?」趙匡胤轉動了一下眼珠子,「何以見得啊?」    
    趙普答道:「臣在入宮前,只是這麼猜想,而見了皇上之後,臣就敢這麼肯定了……不然,皇上就不會一見面便拿出那首詩讓臣觀瞧,而且,一直到現在,臣與皇上也沒有舉杯……」    
    趙匡胤表現出非常感興趣的模樣:「趙普,你繼續說下去。」    
    趙普繼續言道:「恕臣斗膽……如果臣所料不差,那花蕊夫人自入宮之後,一直冷面如冰,使得皇上心煩意亂!皇上雖然擁有了花蕊夫人,但並不開心……」    
    趙匡胤一時無言。無言之後,他言道:「趙普,你如何知道得這般清楚?」    
    趙普把那首《採桑子》詞拿過來看了看,然後重又放回到趙匡胤的面前道:「皇上,臣只是這麼猜測而已……臣的猜測是,皇上希望那位花蕊夫人能夠像這首詞的下闋所描繪的那樣情意綿綿,而實際情況可能是,花蕊夫人一直沉浸在這首詞的上闋中而不能自拔……」    
    詞這種詩體,大多數都分為二段,第一段稱上片或上闋,第二段稱下片或下闋。聽趙普這麼一說,趙匡胤就不禁又把《採桑子》詞從頭至尾地琢磨了一遍。詞的下片是:「三千宮女如花面,妾最娟娟。此去朝天,只恐君王寵愛偏。」詞的上片是:「初離蜀道心將碎,其恨綿綿。春日如年,馬上時時聞杜鵑。」    
    可不是嗎?詞的下片表達了那個「妾」對未來「君王」的美好憧憬。這不正是趙匡胤對花蕊夫人所希望的嗎?而詞的上片卻表達了那個「妾」的一種「綿綿」之「恨」:「恨」心將碎,恨「春日如年」,恨「時時聞杜鵑」。花蕊夫人不正是因為心中有「恨」,才會在趙匡胤的面前冷若冰霜嗎?    
    從此不難看出:《採桑子》一詞斷然不是花蕊夫人所作。如果花蕊夫人真的有「只恐君王寵愛偏」之願,那又何故在趙匡胤的面前吟出「更無一個是男兒」之語?    
    見趙匡胤低頭不語,趙普多少有些惴惴不安地道:「皇上,如果微臣適才所言有唐突冒犯之處,尚請皇上恕罪!」    
    趙匡胤抬首歎道:「趙普啊,你真是太精明了,而且是越來越精明了!既然你如此精明,那朕也就實不相瞞:正如你所料,朕今日召你飲酒是假,想讓你替朕解憂才是真啊!」    
    趙普小聲地問道:』皇上之憂果然與那花蕊夫人有關?」    
    趙匡胤點頭道:「花蕊夫人入宮已二十餘日,這麼些天來,她從未在朕的面前露過笑臉,甚至從未主動地跟朕說過一句話!朕,朕實在是憂心如焚啊!」    
    趙普言道:「皇上對孟昶一家可謂是仁至義盡了!即是那些蜀國舊臣,皇上也是優待有加。按常理,花蕊夫人應該能夠領會皇上的博大胸襟和高尚的品德!」    
    「誰說不是呢?」趙匡胤似乎一臉的困惑,「朕加封孟昶一家人,朕加封那些蜀國舊臣,都是當著花蕊夫人的面,朕甚至當著她的面把刁難勒索孟昶的那個成德均給斬了,這些,她不可能不知道,可她就是不領朕的情!朕,朕雖然擁有了她的身體,但卻無法擁有她的心!趙普,你說朕該如何是好?」    
    「皇上說的是呀!」趙普一副十分理解又十分同情的模樣。「那花蕊夫人雖然美若天仙,但整天冷面相對皇上,皇上心中的滋味也的確是不好受啊!」


第六部分回憶童年的一段往事

    趙普說著,自顧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還有滋有味地咂了咂嘴。趙匡胤急道:「趙普,你倒是快替朕出主意啊!主意出好了,朕保證與你一醉方休!」    
    趙普卻沉默了,而且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趙匡胤實在忍不住了,便有些不悅地言道:「趙普,如果你沒有什麼好主意,那就請回吧!你那賢德的夫人還在家裡盼望你呢!」    
    趙普不能不說話了:「臣不敢欺瞞皇上,臣適才默然無言,是因為臣想起了自己的故鄉。臣雖然是在滁州得以幸遇皇上,但臣的故鄉,卻是在幽州,臣的童年,便是在幽州度過的。」    
    趙匡胤好歹對趙普比較瞭解,所以也就沒有發火,而是不冷不熱地問道:「趙普,花蕊夫人與你的故鄉有何關係?」    
    趙普就像沒聽見趙匡胤的發問,自顧接著言道:「……臣在幽州有一個童年的小夥伴,姓名記不甚清了,但他給臣的印象極為深刻。他天真活潑、無憂無慮,整天地蹦蹦跳跳,說說笑笑。可有一段時間,他不再說笑了,變得愁眉苦臉的了,飯也吃不香,覺也睡不穩,幾乎任何事情都不再能夠引起他的興趣了,更不用說讓他再露出笑臉了。何哉?原因是,他從野外捉回了一隻小鳥,可那隻小鳥卻受傷了。他把那隻小鳥放在一個小木箱裡,沒日沒夜地去將養它、伺候它,希望它能夠早日恢復健康,但那隻小鳥並未能如他所願;可奇怪的是,那隻小鳥雖然沒能恢復健康,但也沒有很快地死去,而是一直半死不活地躺在那棺材一樣的小木箱裡。這樣一來,臣的那個小夥伴就一心牽掛在那只半死不活的小鳥身上了,眼見著,他一天天地消瘦、憔悴,甚至為此一病不起。他的父母萬分焦急,可又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就在這當口,臣給他們出了一個主意:只要把那隻小鳥偷偷地弄死,一切就萬事大吉了。他們聽了臣的話,真的把那隻小鳥弄死了。果然,臣的那個小夥伴以為小鳥是因傷而死,在悄悄地流了幾滴眼淚之後便了無牽掛了。很快,臣的那個小夥伴又恢復了原來的模樣,又開始天真活潑,有說有笑。」    
    趙普說完,目光越過趙匡胤的頭頂,似乎在遙望著他的故鄉幽州。然而,趙匡胤敢絕對肯定:趙普剛才所講的故事,純粹是胡編亂造出來的。    
    趙普為何要編造出這麼一個故事?趙匡胤自然心知肚明,如果趙普口中的那個童年小夥伴就是花蕊夫人的話,那麼,那只受傷的小鳥便只能是孟昶了。換句話說,花蕊夫人之所以一直冷面相對趙匡胤,就是因為那孟昶還活著。想到此,趙匡胤壓低嗓門問趙普道:「你是叫朕殺掉孟昶嗎?」    
    趙普回道:「臣豈敢叫皇上隨便殺人?臣只是當著皇上的面在回憶童年的一段往事而已!」    
    趙匡胤意味深長地一笑道:「趙普,你還在演戲啊?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在編故事?真沒有想到啊趙普,原來你的肚裡也藏有一顆殘忍的心啊!」    
    趙普趕緊道:「皇上誤會微臣了!並非是微臣殘忍,而是微臣在為皇上解憂!」    
    趙匡胤緩緩地搖頭道:「趙普,朕承認,你適才所言,確有道理,但是,朕實不忍心這麼做。朕不久前才加封了孟昶,現在又何忍將他置於死地?」    
    趙普言道:「皇上仁厚為懷,天下皆知。可是,臣以為,如果皇上一直不忍,那皇上就永遠無法得到花蕊夫人的真心!臣以為皇上應當三思啊!」    
    趙匡胤真的在三思了。三思過後,他舉杯招呼趙普道:「來,喝酒!」    
    趙普也沒再問,端起杯來與趙匡胤同飲。一陣杯觥交錯之後,趙匡胤言道:「朕已不勝酒力,想回殿休息了。」    
    趙普言道:「臣早已不勝酒力,只是沒有見到皇上點頭或者搖頭,所以臣不敢告辭!」    
    趙匡胤站起了身,趙普也慢慢地爬起。趙普明明白白地看見:趙匡胤重重地點下了頭。趙匡胤這一點頭不要緊,那孟昶可就沒有幾天活頭了。    
    不過,趙普並沒有親手對孟昶下手。他找到了趙光義。他首先問趙光義道:「你說,大千世界當中,無論男人或女人,人人都有一顆殘忍之心嗎?」    
    趙普問得很突然,但這難不倒趙光義。趙光義回答道:「應該是這樣吧!就男人而言,有所謂無毒不丈夫之說,就女人來講,也有最毒婦人心之語!」    
    「難怪啊,」趙普恍然大悟似的,「我向皇上建議偷偷地把孟昶處理掉,皇上一開始不同意,但最終還是同意了!」    
    趙光義多少有些吃驚:「趙普,我皇兄要除掉孟昶?」    
    趙普簡明扼要地道:「孟昶不除,那花蕊夫人就對皇上沒有笑臉!」    
    趙光義不禁張大眼睛道:「原來如此啊!」    
    趙普對趙光義言道:「我向皇上提出除掉孟昶,已經殘忍過一回了,不知光義兄弟可否有興趣也殘忍一回?」    
    趙光義爽快地答應道:「我就替皇兄殘忍一回吧!」    
    趙普叮囑道:「最好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趙光義笑道:「這點能耐我還是有的!」    
    不過趙光義也沒有急著行動,他要認真地思考一番。謀害一個人與殺害一個人有著顯著的不同,後者可以大明大亮,而前者則只能暗暗地進行。


第六部分此乃國母之大不幸

    思考了一番之後,趙光義就親自行動了。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夏季尚未過去,能有這麼一個風和日麗的天氣也著實難得。就在這麼一個難得的天氣裡,趙光義獨自一人悠搭著雙手沒事人似的走進了孟昶的住處。    
    大宋皇弟來了,孟昶自然不敢怠慢,堆起笑臉,弓著腰身,慇勤地圍繞著趙光義轉悠,還一邊轉悠一邊賠著小心。趙光義呢?一點大宋皇弟的架子都沒有,溫和地笑著,謙遜地說著話。他不僅大加讚美孟昶居室內部裝潢佈置的華麗,還真誠地詢問孟昶在生活上可有什麼難處。這著實令孟昶大為感動。    
    臨近中午時,趙光義與孟昶對飲,裝著醉意朦朧的樣子把杯子舉高放低的時候將毒藥融入杯酒之中,然後又故意把自己的杯子與孟昶的杯子放到一起,幾杯對飲之後就跟踉蹌蹌地告辭了。     
    孟昶卻也「咕咚」一聲,將趙光義杯子中的酒喝了個底朝天。可憐的孟昶並不知道,他剛才喝下去的酒裡,已經融入了另一種物質:慢性毒藥。    
    趙光義當然沒有喝多,他之所以只與孟昶一人對飲,就是怕別人看見他暗中做手腳。他是在裝著醉意朦朧的樣子把杯子舉高放低的時候將毒藥融入杯酒之中的,然後又故意把自己的杯子與孟昶的杯子放到一起。他一切都做得如此逼真,孟昶哪裡能夠知曉?    
    趙光義踉踉蹌蹌地告辭了,那孟昶居然還心存感激。殊不知,回到開封府之後的趙光義,差點沒笑折了腰。    
    大概是三天之後的那個晚上,孟昶開始覺著了不舒服。母親李太后問他哪兒不舒服,孟昶回道:「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就像針扎的一樣……」    
    李太后忙著派人去喊大夫。可大夫瞧不出孟昶患了什麼病,也無從下藥。李太后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痛得在床上打滾。大夫勉強開了兩劑藥,可根本止不住孟昶的疼痛。    
    孟昶的疼痛越來越厲害。一開始,他還能大聲喊叫,接下來,他就只能低聲呻吟了。到最後,他痛得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了。孟昶被那種莫名的疼痛整整折磨了一夜。一夜之後,他死了。死的時候,他的身體踡成了一團。    
    孟昶死的時候,趙匡胤正呆在花蕊夫人的房間裡。雖說花蕊夫人依舊是一副木然的模樣,但她的肉體卻也著實讓趙匡胤著迷。這不,天剛亮,在花蕊夫人的身邊醒來之後,趙匡胤的雙手便在她的肉體上撫來摸去了。儘管她看上去什麼反應也沒有,但趙匡胤依然撫摸得很投入。    
    就在這當口,一個太監在外面稟道:「趙普趙大人求見!」    
    若是往日,聽說趙普求見了,趙匡胤馬上便會整衣出召。但這回不同,聽到太監的叫聲後,趙匡胤並沒有起身,只是停止了對花蕊夫人的撫弄。因為趙匡胤有一個預感,趙普此刻求見,八成與那孟昶有關。若是,自然應該讓花蕊夫人及時地知曉。    
    所以,趙匡胤就衝著外面問道:「可知趙普求見所為何事?」    
    那太監回道:「趙大人說,那秦國公孟昶適才因病而逝……」    
    果然如此啊!趙匡胤一陣竊喜。雖竊喜不已,他的嘴裡也發出了表示極度驚詫的「啊」聲。只不過,有人比他「啊」得更早、更真實,那人當然是花蕊夫人。    
    趙匡胤這回起身穿衣了,而且速度極快。他還對花蕊夫人言道:「朕一直把秦國公當作是自己的兄長,他此番病逝,朕不能不去看望!」臨走時,他還溫情脈脈地摸了摸她的臉頰。她臉頰上方的眼眶裡,確乎已蘊有了點點淚花。出了花蕊夫人的房間之後,趙匡胤吩咐先前稟報的那個太監道:「這段日子,你就在這裡伺候。花妃娘娘的一舉一動,你都要仔細地留意,切不可疏忽!」    
    那太監唯唯諾諾,花蕊夫人在後蜀宮中的時候,名之為「慧妃」,而入了大宋後宮之後,趙匡胤也沒有給她封什麼名號,宮中太監諸人為方便起見,就稱之為「花妃娘娘」,叫的次數多了,連趙匡胤都這麼稱呼她了。    
    趙匡胤親自趕往孟昶住處弔唁。那孟玄吉吉哭得死去活來,許多後蜀舊臣雖不敢當著趙匡胤的面號啕大哭,卻也在嗚咽不已。趙匡胤也情不自禁地灑下了幾行熱淚。    
    趙匡胤當即追封孟昶為「楚王」,還叮囑陪同的趙普要「以禮厚葬之」。不少大宋朝臣也跟著趙匡胤來到了孟昶的家中。數趙光義表現得最為悲傷。    
    五天以後,趙匡胤得到稟報:李太后仙逝了。她是絕食而死的。等趙匡胤領著趙普等人匆匆趕到李太后的住處時,趙匡胤驚異地發現,那李太后依然盤腿坐在床上,面色紅潤,就像未曾離開這個世界。    
    這是一個多麼堅強的女人啊!她之所以保持著這麼一種姿勢告別人間,是因為她的心裡很是不甘:後蜀國那麼大的地盤、那麼多的人口和軍隊,為何竟會毀於一旦?這究竟是誰之過、誰之罪?    
    也許只有趙匡胤才能深刻地理解李太后的不甘心。所以,在李太后的面前,他又一次落淚了。以前的趙匡胤,可不會這麼輕易地落淚啊!    
    趙普勸道:「皇上,國母已逝,好好地安葬也就是了,你不必如此悲傷……」    
    趙匡胤卻問道:「趙普,如果那孟昶聽從國母的教誨,那朕還敢發兵攻打蜀國嗎?」    
    趙普回道:「非但不敢,恐皇上還得日夜提防蜀軍的入侵!」    
    「是啊!」趙匡胤看了李太后最後一眼,「此乃國母之大不幸,朕之大幸也!」    
    是啊,大不幸者俱往矣,大幸者自然活活潑潑地立於這大幸的世界裡。不過,也有那麼一些人,雖然存活在這大幸的世界裡,但卻說不準是大幸還是大不幸,比如那個花蕊夫人。


第六部分王全斌來信緊急求援

    自孟昶暴死後,趙匡胤有近二十天未踏入她的房門了,一來孟昶尤其是李太后之死,趙匡胤心中實在是悲傷,二來趙匡胤是想利用這段悲傷的日子來等候花蕊夫人的改變。歡樂能改變一個人,悲傷同樣能改變一個人。所以,趙匡胤就故意暫時疏遠了花蕊夫人。    
    疏遠了花蕊夫人,不等於趙匡胤對花蕊夫人的情況不瞭解。他不是專門派了一個太監去「伺候」花蕊夫人了嗎?    
    那太監向趙匡胤報告道:「……秦國公死後的當天晚上,花妃娘娘幾乎哭了一夜……第二天,花妃娘娘哭了半宿……第三天,花妃娘娘哭了有一個時辰……第四天,花妃娘娘只哭了半個時辰……國母死後,花妃娘娘又哭了大半夜……」    
    實際上,據那位太監觀察,李太后死後的第五天,花蕊夫人就不再流淚了,且飲食起居也基本上恢復了正常。但趙匡胤依然在耐心地等待著。他等待著花蕊夫人能夠有一種較為徹底的改變。她流淚的時間一次比一次短,不正說明了她在一點點地把後蜀國和孟昶淡忘嗎?趙匡胤甚至這樣想:如果花蕊夫人真的能夠將後蜀和孟昶徹底的遺忘,那我就擺上一桌豐盛的酒席來好好地感謝趙普。    
    在「疏遠」了花蕊夫人第二十天的那個晚上,趙匡胤帶著淡淡的酒香邁進了花蕊夫人的房間。當時,趙匡胤的心情非常地忐忑。雖然等待了這麼些天,但如果花蕊夫人依然故我,大宋皇帝又為之奈何?甚至,趙匡胤在邁進花蕊夫人的房間前,曾生起過這麼一個念頭:征服後蜀國易,征服後蜀國的一個女人難啊!    
    然而,讓趙匡胤驚喜的事情發生了。他剛一邁入花蕊夫人的房間,那花蕊夫人就笑吟吟地迎上來施禮道:「臣妾恭候皇上大駕。」    
    趙匡胤一時間簡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雖然,花蕊夫人的臉上只是掛著淺淺的笑容,但在趙匡胤看來,那淺淺的笑容,絕對是世間最璀璨的花兒!    
    啊!花蕊夫人終於面對著他趙匡胤露出笑臉了!那一特定的時刻,趙匡胤一下子變成了天底下最為幸福的人了!    
    幸福太濃烈了,又來得太突然了,往往會使人在瞬間發呆。當時的趙匡胤就處於這種狀態。他呆呆地看著花蕊夫人,就像從未見過她似的。    
    花蕊夫人不太明白,被趙匡胤看得有些心裡沒底,口裡不覺喃喃言道:「皇上,臣妾是不是惹你生氣了。」    
    「沒有,愛妃絕對沒有惹朕生氣!」趙匡胤回過神來,一下子將她攔腰抱離了地面,一邊急急地向床邊走一邊急急地言道:「朕連高興都來不及呢,又哪會生氣?」    
    來到床邊,趙匡胤輕輕地將她橫陳在床上,跟著就迫不及待地解卸她的衣衫。她嬌滴滴地言道:「皇上是不是太性急了?」    
    他毫不掩飾地答道:「多日未見愛妃,朕有些性急,也合情合理!」    
    早晨醒來,趙匡胤禁不住地又是一陣狂喜。原來,花蕊夫人正緊緊地纏繞在他的軀體上。過去,都是他擁她而眠,他若不去擁她,她就決不會依偎在他的懷裡。可現在不同了,她就像一根溫柔的籐,正無比親密地纏繞在他的軀幹上。這只能說明花蕊夫人已經心甘情願地承認了這麼一個事實:趙匡胤是可以無條件地佔有她身心的惟一男人!    
    故而,趙匡胤醒來之後,真想立即頒詔曉諭天下:朕已經得到花蕊夫人的心了!    
    如果說趙匡胤征服了後蜀國是大宋王朝一次莫大的勝利的話,那麼,趙匡胤此番徹底征服了花蕊夫人便無疑是他個人的一次偉大的勝利!    
    趙匡胤醒來之後的又一個念頭是:應該好好地去感謝一下趙普。他並不知道孟昶之死乃趙光義所為,他把花蕊夫人得以回心轉意的功勞幾乎全記在趙普的頭上了。    
    巧的是,趙匡胤正要召見趙普,趙普卻主動地入宮了。只不過,趙普此番面見趙匡胤,並非為了報喜,而是來報憂的。    
    早在這一年(乾德三年)的春天,也就是王全斌率宋軍佔領了成都後不久,趙匡胤就派人通知王全斌:把蜀國的降兵降將集中起來,然後一起送到汴梁來。趙匡胤此舉的目的有二:一、宋軍雖然佔領了成都,但蜀國的地盤很大,為數不多的宋軍還有很多任務要完成,所以,如果不把蜀國的降兵降將全部集中起來,那就會有潛在的危險;二、把蜀國的降兵降將送到汴梁來,可以從中挑選一些「精兵強將」來充實宋朝軍隊,趙匡胤的統一大業遠未完成,宋軍自然要大大地充實。    
    可據趙普言稱,這麼多天來,他一直沒有得到那些降兵降將的任何消息。    
    趙匡胤見了趙普,本是滿心歡喜的。花蕊夫人衝他笑了,這豈不是天大的喜事?然而,聽趙普這麼一說,趙匡胤的眉頭馬上就緊鎖了起來。與軍國大事相比,花蕊夫人的笑容似乎也算不上什麼天大的喜事。    
    乾德三年十月,一天晚上,確切說,是在一天的子夜時分,趙匡胤正與花蕊夫人交頸而眠。突地,一個太監的尖叫聲把趙匡胤和花蕊夫人都驚醒了。那太監尖叫道:「皇上,趙普趙大人有要事求見!」    
    趙匡胤一骨碌便翻身下了床,花蕊夫人也趕緊下床為趙匡胤穿衣。趙匡胤面色沉重地道:「趙普此時求見,不是北邊發生了戰事,就是成都方面發生了意外!」    
    果然,趙普告訴趙匡胤:王全斌來信緊急求援,說是後蜀國降兵和百姓叛亂,叛亂者多達十數萬之眾!    
    有關後蜀國降兵和百姓叛亂的消息接連不斷地傳到汴梁來。對趙匡胤而言,聽到的都是壞消息。    
    參加叛亂的人數足有十七萬,號稱「興國軍」。叛首叫全師雄,自稱為「興蜀大王」。全師雄開設幕府,置立節度使二十多人,儼然以皇帝自居了。


第六部分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

    後蜀國四十六州中響應全師雄叛亂的多達十七州。叛軍分據要害之地,重兵把守劍門,中原與蜀地的聯繫幾乎完全隔斷。    
    全師雄正在調兵遣將,準備攻打成都。    
    趙匡胤令趙光義帶二萬禁軍和一萬廂軍火速南下,從歸州一帶馳授成都,平定叛軍。    
    趙匡胤雖然沒有親自率軍入蜀平叛,但他在汴梁皇宮中,卻對平叛之事日夜牽掛。以至於冷落了不少朝政,冷落了不少朝臣,甚至冷落了那位花蕊夫人。    
    想當初,他對花蕊夫人可謂是朝思暮想,得償所願之後,他對她幾乎是三千寵愛在一身了,有空沒空,他總愛往她的住處走上一遭,有事沒事,他又總喜歡將她納入懷中盡情地親熱一番。他如此地專寵於她,惹得原先受他寵愛的韓妃等人窩了一肚子的怨氣。然而,自趙光義領兵入蜀之後,一連數月,花蕊夫人只見過趙匡胤數次。平均起來,他一個月只去她那裡一回,即使去了,他也帶有很明顯的敷衍色彩。而在此之前,只要他與她單獨呆在一起,那纏綿悱惻的動人情景就會立刻出現。    
    趙匡胤冷落花蕊夫人,自然是因為太過牽掛宋軍平叛之事。但花蕊夫人並不知曉。她身處深宮,哪裡聞得那麼許多紛紜世事?她認為,大宋皇上已經對她不怎麼感興趣了。    
    她本就是個多愁善感的女人。大凡才女(包括才子),似乎總脫離不了多愁善感的品性。她固然識義識理,但更識情識趣。在孟昶的懷抱時,她備受寵幸,轉投趙匡胤的懷抱後,她又使得大宋後宮佳麗黯然失色。可現在,大宋皇帝彷彿是在倏忽之間便對她不親不熱了,這怎能不讓她黯然神傷?    
    因此,花蕊夫人瘦了,而且瘦得還很厲害,偶然見她一面的趙匡胤也看出來了。於是,趙匡胤就問她:「愛妃何以如此憔悴?」    
    花蕊夫人答道:「臣妾就像一朵花,有綻放的時候,也有凋敗的那一天!」    
    她的意思是說,她已經開始凋零了。趙匡胤笑道:「愛妃言之謬也!在朕的眼裡,你永遠都在絢麗的綻放!」    
    與她耳鬢廝磨了一些日子,趙匡胤也變得有些詩意了。花蕊夫人忽然低吟出一首小詩來:「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花蕊夫人所吟,乃盛唐山水詩人王維的一首《辛夷塢》。王維作此詩,本是想借一種大自然的尋常景致來闡明一種禪的境界。花蕊夫人將它拿來藉以表達自己因「澗戶寂無人」而「紛紛開且落」的寂寞難耐的心境,不僅十分恰當,也十分含蓄。    
    趙匡胤雖然不知花蕊夫人所吟是何人詩篇——他還以為此詩是花蕊夫人所作——卻也能夠聽出詩中有一種憂怨意味,而且還立即就明白了她因何而憂怨。    
    於是,趙匡胤就將她輕輕摟入懷裡道:「愛妃近來頗為冷清,朕是知道的,但愛妃休得埋怨朕……」    
    花蕊夫人言道:「臣妾豈敢埋怨皇上?」    
    跟著,她又吟出一首小詩來:「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    
    這回趙匡胤聽出來了,她所吟乃王維詩作《相思》。據載,唐朝「安史之亂」之後,當時名動天下的歌手李龜年從宮中流落民間(主要是在江南),經常為人演唱這首《相思》,使得王維的這首小詩成為當時廣泛流傳的小曲。趙匡胤自然不會對它陌生。    
    而且,趙匡胤不僅聽出了花蕊夫人所吟乃《相思》一詩,還聽出了花蕊夫人是以紅豆自喻來表達對他的無限情思。紅豆為何物?據說,紅豆乃一女人魂魄所化,那女人因思念丈夫而死,死後化為一粒紅豆。花蕊夫人對他趙匡胤思念如此,他趙匡胤還不為之動容?    
    趙匡胤摟著她的雙臂就不禁增加了幾分力量,口中深情地言道:「愛妃啊,你知道嗎?朕雖熱愛美人,但更愛江山啊!」    
    趙匡胤的深情中無疑蘊著幾許的無奈。他真想把蜀人叛亂之事告訴她,從而說明自己為何會冷落她的原因,但他最終沒有這麼做,因為他有一種不大不小的擔心。他擔心的是,如果把蜀人叛亂一事告訴她,會不會勾引起她對已經滅亡了的後蜀國的懷念?更主要的,她會不會想起那個已經死去的孟昶?    
    趙匡胤覺著自己有些對不起花蕊夫人,所以他就又想:待蜀地的局勢好轉之後,一定要多抽點時間來陪陪花蕊夫人。    
    這一年(乾德四年,公元966年)的七月,一天早朝的時候,趙普告訴趙匡胤:趙光義和曹彬擊潰了全師傑的叛軍、打通了中原入蜀的通道,已經和王全斌等人兵合一處,正在全力圍剿全師雄的叛軍。    
    趙普還環視文武百官言道:「我以為,那賊首全師雄雖還有幾分力量,但叛匪大勢已去,我大宋軍隊徹底平定叛亂恐只是個時間上的問題了!」    
    君臣聞言無不歡喜,趙匡胤自然也高興萬分。雖然平叛行動尚未結束,但蜀地大局已定,至少,那全師雄看來是掀不起什麼大浪了。    
    心中一高興,趙匡胤就想念起花蕊夫人來了。於是,當天中午,他傳下旨去,著花蕊夫人到他的寢殿侍酒。侍酒當然不是主要目的,他的主要目的是叫她侍寢。一想到馬上就可以盡情地擁抱她那美妙的身體,趙匡胤不禁熱血沸騰起來。    
    二人相聚後,趙匡胤一杯接著一杯地往嘴裡灌酒。她忍不住地勸道:「皇上這般飲法,恐有損龍體……」    
    趙匡胤卻道:「朕好長時間沒有這麼痛痛快快地飲酒了,朕今日一定要飲個痛快!」    
    她只得暗自歎息一聲。她本以為,她今日定能與他好好地柔情蜜意一回,沒成想,他把精力都放在酒上了。看起來,與酒相比,她在他的心目中也的確是微不足道啊!    
    她當然是誤會了他。趙匡胤的本意,是想喝上幾壺酒來增添男人的豪氣,然後再與她盡興。但事與願違的是,他喝著喝著喝順口了,只想著一醉方休了。這樣一來,可就苦了滿懷期待的花蕊夫人了。


第六部分一個叫孔宜的求見皇上

    他一杯杯地飲,她一杯杯地斟。最終,他竟然喝醉了。她無奈,只好叫太監宮女把他扶到龍床上。她正要為他寬衣呢,他卻早已酣然入睡了。    
    一個老太監勸花蕊夫人也去休息,花蕊夫人沒有同意,相反,她把太監宮女都打發走,自己坐在床邊,一邊默默地凝視著他的臉龐,一邊默默地想著心事。    
    是呀,如果趙匡胤此時能夠坐起身來,並把她溫柔地攬入懷中,那對她而言,該有多麼地幸福啊!然而,一個時辰過去了,太陽都偏西了,趙匡胤依然酣睡如故。    
    她不禁打起盹來。坐了這麼長的時間,中午也喝了幾杯酒,她實在沒有精力再睜著雙眼凝視他了。可就在這當口,一個太監匆匆走到她的身邊,說是宰相趙普求見。    
    花蕊夫人蹙眉對那太監言道:「皇上如此,又如何見宰相?」    
    太監回道:「宰相大人已經在殿外候了一個多時辰了!」    
    花蕊夫人問道:「你沒告訴宰相大人,說皇上中午喝醉了嗎?」    
    太監剛要回答,那趙普卻甩著雙手走了進來。見了花蕊夫人,趙普躬身施禮道:「臣普給娘娘千歲請安!」    
    花蕊夫人連忙道:「趙大人,皇上飲酒過量,尚未醒來……」    
    趙普走到床邊,雙膝著地,然後高聲言道:「微臣趙普有事叩見皇上!」    
    趙匡胤沒有反應。趙普連叫了數聲,趙匡胤只是翻了一個身,又扯起了呼嚕。花蕊夫人一邊問道:「趙大人,這如何是好?」    
    趙普回答:「娘娘休急,臣普自有辦法。」    
    說完,趙普站起身,轉向那太監言道:「煩公公端盆涼水來!」    
    太監離去。花蕊夫人趕緊問道:「宰相大人,你要涼水何用?」    
    趙普回道:「臣用涼水澆聖上的臉,聖上立刻就會醒來。」    
    花蕊夫人大驚:「這……如何使得?」    
    趙普淡淡一笑道:「娘娘休得擔心!臣過去曾做過此事。」    
    趙普過去的確用涼水澆過趙匡胤的臉,花蕊夫人不知道,所以就慌了。一慌之下,她衝著趙匡胤喊道:「皇上,你快醒醒,宰相大人要用涼水澆你!」    
    還別說,花蕊夫人這麼一喊,趙匡胤真的醒了。巧的是,那太監正好端著一盆涼水走進來。    
    趙匡胤坐起身,先看看趙普,再看看那太監端的涼水盆,然後又看著趙普言道:「你,是不是又想用涼水澆朕?」    
    趙普回道:「臣不敢!」    
    「不敢?」趙匡胤指著那太監問趙普道:「你既然不敢,為何又叫他端來了涼水?」    
    趙普哈腰言道:「臣叫這位公公端來涼水,是因為臣現在有些糊塗,想清醒清醒。」    
    說著話,趙普便從太監的手裡接過盆,又將盆舉過自己的頭頂,然後「嘩啦」一聲,把盆裡的涼水從頭淋到了腳。    
    花蕊夫人很是吃驚,趙匡胤卻「哈哈」大笑道:「趙普,你現在清醒了嗎?」    
    趙普認認真真地回道:「啟稟皇上,臣現在完全清醒了!臣清醒之後,立即就悟出這麼一個道理:作為一國之君,既不可好色,也不可貪杯!」    
    趙匡胤臉上的笑容馬上就凝固了:「趙普,你是在責怪朕既好色又貪杯嗎?」    
    趙普言道:「臣子哪敢責怪皇上?只是微臣澆了涼水之後頭腦有些清醒了,悟出了這麼一個道理,隨口說出而已!」    
    趙匡胤哼了一聲道:「趙普,你別在朕的面前裝腔作勢!朕且問你,從去年年底到現在,朕去後宮的次數屈指可數,這能叫好色嗎?從今年年初到今天,朕只醉了這麼一回,這也能叫貪杯?」    
    見趙匡胤有些生氣了,趙普慌忙道:「看來皇上真的是誤會微臣了!微臣自認識皇上的那天起,就從未說過皇上是什麼好色貪杯之人!微臣過去沒這麼說,現在更不會這麼說,將來也不會這麼說!皇上,臣的為人,你還不瞭解嗎?」    
    趙普的臉上,現出一絲討好的表情來。趙匡胤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道:「趙普,你一肚子花花腸子,天下誰人能瞭解你?好了,你也別囉嗦了,說吧,你現在來見朕,究竟有什麼事?」    
    趙普回道:「有一個叫孔宜的人想求見皇上。」    
    趙匡胤雙眉一皺:「這個叫孔宜的人在何地任何職?」    
    趙普答道:「孔宜本是曲阜人氏,乃一介平民耳,正在殿外等候見駕!」    
    趙匡胤雙眉一瞪:「趙普,你是不是成心跟朕過不去?一介平民想見朕,你就闖入宮中打擾朕的午休,還要用涼水澆朕,還信口雌黃地大談什麼好色貪杯之理!趙普,如果天下的百姓都跑到京城要求見朕,你是不是都把他們領到宮裡來啊!」    
    趙普言道:「請皇上聽臣把話說完。這個叫孔宜的人雖然是一介平民,但又十分地特殊。他是孔子的四十四代嫡孫!臣以為,皇上應該見他一面!」


第六部分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

    趙匡胤不覺「哦」了一聲,他算得上是一個重視文化的皇帝,他曾在朝中大張旗鼓地要求文武百官都要努力地學文化。既然如此,孔子的嫡孫要求見駕,他似乎沒有理由拒絕。    
    「趙普,」趙匡胤的語氣明顯的有些緩和:「那孔宜求見,朕自會答應,但你明日再來稟報,莫非就遲了?」    
    趙普解釋道:「皇上有所不知,那孔宜從曲阜一路直到京城,吃盡了苦辛,又無門路得以求見皇上,只得忍饑挨餓在京城流浪。微臣是在入宮前不久才得知此事,所以就斗膽前來打擾皇上。」    
    趙匡胤斜視著趙普:「這個孔宜如何會在京城裡忍饑挨餓?他要求見朕,又所為何事?」    
    原來,孔宜居家讀書數十載,歷經數朝,但從未考取過進士,家道日趨衰微,竟自到了衣難遮體、飯難果腹的境地。這一回,他想方設法地弄了一點盤纏,一路步行到了汴梁。他聞聽當朝皇上非常重視讀書人,所以就希望大宋皇帝能夠看在孔老夫子的面子上賞賜他孔宜一個差事做,也好使得他這一支孔子的血脈延續下去。只是到了汴梁之後,苦於沒有門路得以進見皇上,他便只好一邊在京城乞討流浪,一邊無望地繼續等待。就在這當口,他幸運地遇到了趙普。    
    趙普對趙匡胤言道:「皇上,孔宜已過了半百之年,就是再考下去恐也難以高中,更何況他還早已家徒四壁了……」    
    趙匡胤點了點頭道:「好吧,朕這就出去見他一面。」    
    在花蕊夫人的服侍下,趙匡胤穿好了龍袍。趙普呢,依然一身濕淋淋的衣服,好在這是夏末季節,穿著濕衣服也並不寒冷。    
    剛出寢殿,趙匡胤就低低地對趙普言道:「朕知道自己有貪杯的壞毛病,但你在花蕊夫人的面前說那等好色貪杯的道理,豈不是故意給朕難堪?」    
    趙普趕緊道:「此乃臣之大過也!不過臣先前所言,實乃玩笑,還望皇上萬萬不可當真,否則,臣心實難安矣!」    
    趙匡胤撇了撇嘴道:「你心裝在你的肚裡,朕如何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趙普沒再表白自己,因為他與趙匡胤已經走到了那個孔宜的近前。孔宜當然是跪著的,額頭緊貼著地面,趙匡胤的腳幾乎都要碰著他的頭顱了,他也渾然不知。    
    趙匡胤沉聲問道:「下跪之人可是孔宜?」    
    孔宜反應過來了,連忙磕頭呼道:「草民孔宜,恭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匡胤叫孔宜「平身」。孔宜不敢起身。趙匡胤又言道:「孔宜,你乃孔夫子之後,不必在朕的面前長跪!」    
    孔宜這才哆哆嗦嗦地爬起。雖然孔宜沒敢抬頭,但趙匡胤卻也看見,孔宜的臉上,刀刻般的皺紋縱橫交錯,而每一道皺紋似乎都在向別人訴說著生活的辛酸。孔聖人之後,竟然淪落到這步田地,趙匡胤心中確實有些不忍。    
    「孔宜,」趙匡胤輕輕地道,「你的情況,宰相大人剛才都已經對朕說了,朕對你的遭遇深表同情!這樣吧,朕現在就賜你進士出身,如何?」    
    孔宜「咕咚」跪地:「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孔宜,你起來吧,朕的話還沒說完呢。」待孔宜再次爬起身,趙匡胤又言道:「孔宜,你光有進士出身還不行,朕還得封你個官做,不然,你以後的日子依然艱難!」    
    趙普一旁奉承道:「吾皇聖明!」    
    趙匡胤看著趙普問道:「可知曲阜縣衙有什麼官職空缺?」    
    趙普答道:「回皇上,臣入宮前曾詢問過吏部,吏部告訴臣,曲阜縣尚缺一名主簿。」    
    趙匡胤暗道:「趙普啊,你如何知道朕一定會讓孔宜在曲阜為官?」趙匡胤嘴裡說的是:「孔宜,你就在你的家鄉做一名主簿吧!此官雖不大,卻也可使你衣食無憂。朕記得,你的先人孔夫子曾說過這樣的話: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你乃孔夫子之後,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趙匡胤引用孔子的話,是擔心孔宜嫌主簿一職太小。趙匡胤的意思是:孔子說「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我現在讓你孔宜「衣食無憂」,你也該知足了。    
    殊不知,對孔宜來講,由一個窮困潦倒又屢試不第的老書生一躍成為僅次於縣令的主簿,真不啻於是從地獄走上天堂了,故而,聽了趙匡胤的話後,孔宜一下子因驚喜交加而怔住了,以至於都忘了謝恩了。    
    趙普及時提醒道:「孔宜,快謝恩啊?」孔宜這才伏地叩首道:「謝主隆恩!    
    趙匡胤「哈哈」一笑道:「孔宜,你起來,朕還有話要說!」    
    這倒有點出乎趙普的意料了,趙匡胤已經賜孔宜進士出身,又封了孔宜的官,還有什麼話要說?    
    就聽趙匡胤言道:「孔愛卿,朕聽趙宰相說你飽讀詩書數十載,所以,朕現在就想出兩副對子讓你應答,你可有興趣?」    
    一句「孔愛卿」,叫得孔宜的骨頭都酥軟了:「小臣能與皇上答對,是小臣的莫大榮幸!」    
    趙匡胤先是乜了趙普一眼,然後對著孔宜說出了上句:「花徑不曾緣客掃。」    
    孔宜立即對曰:「蓬門今始為君開!」    
    趙匡胤點點頭,接著言道:「紈褲不餓死。」    
    孔宜對道:「儒冠多誤身!」    
    趙匡胤笑道:「好!孔愛卿,宰相大人說得沒錯,看來你真的是飽讀詩書啊!」


第六部分你真是用心良苦

    表面上看起來,趙匡胤好像是在考查孔宜是否真的有真才實學,其實不然,趙匡胤出的那兩句對子,甭說是像孔宜那般終日與書為伴的人了,就是趙普,也能毫不費力地答出來。「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二句,本出自唐代大詩人杜甫的《客至》一詩,而「紈褲不餓死,儒冠多誤身」二句,也是出自杜甫的《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一詩中。這都是廣為傳誦的名句,孔宜焉能不知?    
    既如此,趙匡胤又為何要拿這樣的詩句來與孔宜作對?個中道理,趙普立刻就明白了。    
    「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二句,本是杜甫用來表達對朋友崔明府的深厚情誼的。兩句詩的大意是:我家中長滿花草的庭院小路,從來沒有因為客人的到來而打掃過(實謂杜甫不輕易地接待客人),但今日,你崔明府來了,我家的「蓬門」才第一次打開,詩中除了表達杜甫與崔明府之間的深厚友情外,還明顯的含有杜甫對崔明府的無比敬重。這就不難看出,趙匡胤是以杜甫自喻的,同時把孔宜比做了崔明府。趙匡胤這樣做的最終目的是想含蓄地告訴孔宜:我之所以這樣待你,是因為我是一個仁義之君。    
    「紈褲不餓死,儒冠多誤身」二句詩,本是杜甫的憤激之辭。「紈褲」者,貴胄子弟也。「儒冠」者,讀書之人也。杜甫用這兩句詩是在告訴朋友和後人:在他所處的時代裡,那些紈褲子弟,不學無術,卻偏偏過著腦滿腸肥的生活,根本沒有「餓死」之虞,而像他那樣的讀書人,雖然滿腹經綸,卻只能掙扎在「餓死」的邊緣,竟至「誤身」(主要指耽誤了事業和前程,同時也包含著耽誤了性命之意)。趙匡胤借與孔宜答對引出這兩句詩,當然是想反其意來告訴孔宜:我所統治的這個時代,根本沒有「紈褲不餓死,儒冠多誤身」的現象發生,你孔宜不就是個鮮明的例證嗎?所以,我趙匡胤就不僅是個仁義之君,還是個聖明之君。    
    故而,待那孔宜被一個太監領走之後,趙普就一邊眨著眼睛一邊衝著趙匡胤言道:「吾皇陛下真是個至仁至義、至聖至明又聰明絕頂的君王啊!」    
    趙匡胤眼皮一抬道:「趙普,只許你聰明一世,就不許朕聰明一時?」    
    趙普忙道:「皇上是聰明一世,臣只能聰明一時!」    
    「是嗎?」趙匡胤的表情認真起來:「趙普,朕且問你,朕即刻便要回殿與那花蕊夫人一起玩樂,你說,朕此舉是不是有好色之嫌?」    
    趙普趕緊賠笑道:「皇上好像還在生臣的氣啊!」    
    趙匡胤卻道:「朕豈敢生你的氣?」說完,便拂袖而去。剩著趙普,站在趙匡胤的寢殿外,好長時間都沒有動身。    
    趙普便以為,皇上是真的生氣了,不然,天色將晚,皇上為何不留他趙普一起用膳呢?這麼想著,趙普就有點惴惴不安起來。不管怎麼說,惹皇上生氣總不是一件好事情。所以趙普就又這麼想:我怎麼老惹皇上不高興呢?    
    但沒多久,趙普就發現,他那種惴惴不安似乎是多餘的。因為,有一天晚上,趙匡胤又跑到他趙普家裡來吃狗肉了。    
    那天晚上,趙普覺得腰有點不舒服,所以吃過晚飯後不久就上床休息了。妻子和氏很解風情,騎在趙普的雙腿上,為他溫柔地揉腰。她只揉了那麼一小會兒,就不僅將他的腰部揉得舒舒服服,還將他的慾望給揉得升騰了起來。    
    於是趙普就仰過身來,將她摟入自己的懷中……    
    就在這節骨眼上,門外傳來一聲吆喝:「皇上駕到!」    
    「皇上駕到」之音尚未完全落,趙匡胤就已經破門而入了。這似乎也不能全怪趙匡胤:趙普的房門應該是拴上的。    
    破門而入之後,趙匡胤不覺怔住了:「趙普,你這麼早就上床休息了?」    
    待瞥見趙普身後的和氏正在匆忙穿衣時,趙匡胤又忙著改口道:「哦,朕明白了!朕現在來的不是時候!」    
    跪在趙普身後的和氏,雖然衣衫零亂,面上卻也從容:「萬歲爺,你是一國之君,你什麼時候來豈能由別人決定?」    
    趙匡胤笑道:「聽大嫂的話音,大嫂像是生氣了!這樣吧大嫂,朕下次再來,先叫你的僕人通報一聲,如何?」    
    趙普忙道:「皇上萬萬不可!皇上乃國之至尊,哪有事先通報臣子的道理?」    
    「好,好!」趙匡胤一邊找了個凳子坐下一邊言道,「趙普,你和尊夫人快下床吧!你們那麼跪在床上,朕也不好同你們說話啊?」    
    趙普及和氏依次下了床。趙匡胤忽然道:「趙普,你手腳很麻利啊!朕從屋外走到屋內,這麼短的時間,你連朝服都穿上了?」    
    趙普尚未開口,和氏接道:「萬歲爺,我家老爺哪有這麼快的手腳?只因你經常突然而至,我家老爺怕有失君臣之禮,所以連晚上睡覺都不敢脫去朝服!」    
    前文中說過,臣子見了皇上是要穿著朝服的。而和氏所言也並非虛妄,史書中確有這般記載。從此可以看出,趙匡胤是趙普家的常客,而且往往不打招呼。只是趙匡胤沒有去注意什麼朝服不朝服的問題。    
    趙匡胤盯著趙普問道:「尊夫人所言當真?」    
    趙普回道:「臣不敢在皇上面前說謊,拙荊也是如此!」    
    「此乃朕之過也!」趙匡胤搖了搖頭,不無自責之意,「趙普,從今往後,不論在何時何地,你都可以穿任何衣裳見朕!」    
    趙普躬身道:「臣不敢也!」    
    和氏卻道:「有什麼不敢的?萬歲爺的話就是聖旨,老爺莫非想抗旨嗎?」    
    趙匡胤笑道:「嫂夫人所言極是!」    
    趙普也笑道:「那臣就遵旨了!臣今日黃昏剛剛殺了一條狗,不知皇上可有興致就著狗肉喝上幾杯淡酒?」    
    趙匡胤立即言道:「趙普,你真是越來越瞭解朕了!朕此時來此,就是想吃大嫂煮的狗肉的,但又擔心你這裡沒有……」    
    和氏言道:「萬歲爺,你恐怕小看我家老爺了!我家老爺隔三岔五地派人去買狗在家裡養著,萬歲爺你什麼時候來,都有現成的狗肉吃!」    
    趙匡胤高興地道:「趙普,你真是用心良苦啊!」又轉向和氏道:「也有勞大嫂了!」


第六部分此次出行是微服私訪

    待和氏走後,趙普言道:「皇上,如果臣所料不差,你是因為今日傍晚得知那叛首全師雄又被光義兄弟大敗了一次,心中一高興,才想起到臣這裡來吃狗肉的吧?」    
    趙匡胤言道:「你只說對了一半。光義近日來連連大敗叛軍,朕的心裡的確十分高興。但高興之餘,朕又在想,待蜀人叛亂被徹底平定之後,朕究竟該如何處置王全斌等人?」    
    趙普言道:「臣記得,皇上曾在朝廷上說過,如果蜀人叛亂確由王全斌等人所引起,那麼,縱然王全斌等人有滅蜀之大功,皇上也要嚴懲他們!」    
    「是呀,是呀。」趙匡胤點頭道,「朕說過的話,朕豈能輕易忘記?只不過,王全斌等人一舉滅蜀,這功勞也的確是非同小可啊!」    
    趙普馬上道:「皇上,如果蜀人叛亂確由王全斌等人引起,那王全斌等人的罪過也同樣非同小可啊!」    
    「你說得沒錯,」趙匡胤接著道,「這樣看來,即使蜀人叛亂真的是由王全斌等人引起,王全斌等人的功過好像也可以互相抵消啊!」    
    趙普聽出來了:皇上有饒恕王全斌等人之意。而且,趙普還敢肯定:皇上一定是知道了蜀人叛亂確係王全斌等人引起,不然,皇上就不會當著他趙普的面說什麼「功過」「可以互相抵消」的話。    
    而事實上,趙普的推測是正確的,趙光義和曹彬擊潰了全師傑、打通了中原入蜀的通道後,趙光義就秘密派人將自己調查的情況稟報了趙匡胤。趙匡胤得之後,暗暗思忖了好幾天,最終,他悄悄派人回復趙光義:暫不要對王全斌等人採取什麼過激的行動,一切都等到回京以後再作處理。故而,金堂之戰後,趙光義雖然從大局考慮、抓捕了王全斌等人,但也只是抓捕而已。    
    趙普雖然猜中了趙匡胤已經知道蜀人叛亂的緣由,但也沒有就此詢問。他深知,與趙光義相比,皇上的心腸是比較軟的。實際上,他早就預料到:即使蜀人叛亂是王全斌等人一手造成的,皇上也不會對王全斌等人怎麼樣的。    
    趙普想了想,然後言道:「皇上,臣以為,現在討論如何處置王全斌等人為時尚早,一來叛亂還沒有徹底地平定,二來蜀人叛亂的原因還沒有真正地弄清楚。說不定,蜀人叛亂與王全斌等人本無多大的干係呢!所以,臣的意思是,等王全斌他們歸京之後,由滿朝文武集體議論他們的功過是非比較妥當。不知皇上以為如何啊?」    
    趙普留了一手。趙普的意思是:由滿朝文武來決定王全斌等人的功過,你皇上恐就不便太過自作主張了。    
    趙匡胤聽出了趙普的弦外之音,剛要開口,那和氏端著一盆熱氣騰騰又芳香撲鼻的狗肉走來。趙普忙道:「皇上,狗肉煮好了,快趁熱吃罷!」    
    趙匡胤只好把要說的話嚥了下去。和氏熱絡地言道:「萬歲爺,臣妾適才煮了半隻狗,你就敞開肚皮吃吧!」    
    趙匡胤喜笑顏開道:「好,好!大嫂既然如此盛情,朕也就不客氣了!」    
    趙匡胤真的不客氣,大塊吃肉,大口飲酒,趙普的肚裡雖然一點也不空,但也強撐著陪趙匡胤吃喝。君臣二人相對而坐,一邊吞著狗肉一邊頻頻舉杯,氣氛著實融洽無比。而趙匡胤一邊吃喝一邊還時不時地對狗肉的味道稱讚幾句,那氣氛就越發地融洽了。    
    但不一會兒,趙普和趙匡胤之間的氣氛就變得不那麼融洽了。是趙匡胤先挑起的一個話題,然後趙普從中作梗。二人幾乎爭吵了起來。    
    一開始,二人的意見倒是一致。趙匡胤言道:「趙普啊,眼看著光義就要把叛亂平定下去了,屈指算來,也快有一年的時間了,這一年裡,朕在宮中是吃不香又睡不穩,所幸的是,北方一直沒有什麼大的變故,不然,朕這一年真不知道如何才能熬得過來啊!」    
    趙普問道:「皇上的意思,是不是想到京城之外去走上一走?」    
    「沒錯!」趙匡胤立即道,「不瞞你說,朕這一年確實憋得難受,所以朕很想與你一道到京外去走走!」    
    趙普點頭道:「臣完全贊同皇上的意見。臣聽說,京城周圍的土地,今年秋天的莊稼都長得很不錯,可以說是豐收在望。臣以為,皇上正好可以私訪一下民情!」    
    「你說得對!」趙匡胤也點了點頭,「朕自登基以來,老想著如何才能一統天下,而實際上,朕應該多抽點時間去微服私訪。雖然朕不可能走得太遠,但在京城周圍轉轉也是會有收穫的!」    
    趙普問道:「皇上準備何時出京?」    
    趙匡胤言道:「事不宜遲,明早就動身,反正微服私訪也不需要做什麼準備。」    
    趙普言道:「臣以為,皇上這次出京,應該到鄉村去看看,不然,皇上就不能真正地體察到民情。」    
    「好!」趙匡胤同意了,「現在正是稻花飄香的季節,在這個季節裡去鄉村轉轉,定然有一番詩情畫意!」    
    如果這個話題只說到這裡,那趙普和趙匡胤之間就不會鬧彆扭了。問題是,趙匡胤緊接著又說了這麼一句話:「趙普,朕這次微服出京,除了帶上你之外,朕還想帶上另外一個人。」    
    趙普一皺眉:「另外一個人可是那位花蕊夫人?」    
    「正是!」趙匡胤似乎有點慇勤地為趙普斟上酒,「知朕者,惟趙普也!」    
    但趙普好像不領情:「皇上,敢問你為何要帶花蕊夫人同行?」    
    趙匡胤道:「趙普,你也不是不知道,那花蕊夫人本是一個才女,經年累月地呆在宮中,豈不是悶得慌?所以呀,朕就想趁這個機會帶她出去散散心。說不定啊,她在鄉村的田野上這麼一走,會觸發許多的靈感,然後寫下許多美妙的詩篇,讓朕與爾等細細地欣賞。趙普,朕之所言可有幾分道理?」    
    趙普悠悠言道:「皇上所言自然是有道理的。但臣想,皇上既然如此關懷花蕊夫人的才情,那何不乾脆將她放出宮去?」    
    趙匡胤擠眉弄眼道:「你這不是開天大的玩笑嗎?她這樣的女人,朕好不容易才得到,又如何捨得放她出宮?」    
    「既然如此,」趙普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皇上就不要帶她出行!」趙普說得乾淨利落,趙匡胤不禁一怔:「這是為何?」    
    趙普回道:「因為皇上此次出行是微服私訪民情,而帶上花蕊夫人,那皇上就只能遊山玩水了!」


第六部分臣只想私訪民情

    趙匡胤做出幾縷笑容道:「趙普,朕在微服私訪民情的同時,順便游遊山玩玩水,這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趙普言道:「這是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是,如果皇上明日帶上了花蕊夫人,那就恕微臣不能奉陪!」    
    趙匡胤一愕:「趙普,你這是何意?」    
    趙普繃著臉道:「臣的意思是,臣只想私訪民情,臣不想遊山玩水!」    
    「趙普!」趙匡胤來氣了,「你是在指責朕嗎?」    
    趙普答道:「臣不敢!」    
    趙匡胤越說越來氣:「趙普,究竟你是皇上還是朕是皇上?」    
    趙普回道:「當然皇上是皇上!」    
    「那好,」趙匡胤差點站起來,「既然朕是皇上,那朕的意見,你為什麼要反對?」    
    趙普的臉上現出一種無辜的表情來:「皇上,臣何曾反對過你的意見?皇上說明日要帶花蕊夫人同行,臣並沒有說不同意啊?退一步說,即使臣再不同意,恐也無用啊?臣的意思是這樣的:既然皇上明日帶著花蕊夫人出京去遊山玩水了,那臣就理應留在京城代皇上處理國事。皇上,臣這樣做,莫非也有錯?」    
    趙匡胤冷冷地問道:「趙普,依你的意思,是不是只有你的心裡整日地裝著國事,而朕的心裡卻整日地在想著遊山玩水?」    
    趙普溫和地笑道:「皇上,這是你說的,臣可不敢這麼說!」    
    「好!」趙匡胤終於站了起來,「這就是朕說的!朕就這麼說!朕明日就帶花蕊夫人一同出京,你趙普還有什麼話說?」    
    趙普看起來一點也不生氣:「皇上,臣現在無話可說了!臣該說的話已經說過了!」    
    趙普還笑嘻嘻地為趙匡胤斟了一杯酒。趙匡胤追問道:「趙普,你明日究竟隨不隨朕同行?」    
    趙普回道:「臣已經說過了,臣現在無話可說了!」    
    「你!」趙匡胤要發火了,就在這當口,那和氏端著一碗狗肉走進了屋。    
    見趙匡胤挺立身軀,圓睜二目的模樣,和氏故意將手中的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擱,然後衝著趙普大聲道:「老爺,你怎麼又惹萬歲爺生氣了?萬歲爺一生氣,豈不是又要把老爺你趕出京城?」    
    和氏舊事重提了,趙普連忙道:「夫人,你誤會了!皇上沒有生氣,皇上是因為狗肉吃多了站起來順順氣!」    
    「是嗎?」和氏盯著趙匡胤的臉,「萬歲爺,你真的沒有生氣?」    
    「沒……有!」趙匡胤趕緊坐下,「大嫂,你煮的狗肉這麼好吃,朕連高興都還來不及呢,又如何會生氣?」    
    「倒也是呀!」和氏自顧笑了笑,「臣妾記得,萬歲爺曾當著臣妾的面說過,說再也不會對我家老爺發火了,既如此,萬歲爺今天晚上又如何會對我家老爺生氣?」    
    趙匡胤自嘲地一笑道:「大嫂真是好記性啊!」    
    雖然,經和氏這麼一攪和,趙匡胤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但屋內的氣氛,終究沒有先前那麼融洽了。而且,一會兒工夫之後,趙匡胤就匆匆地離開了宰相府,說是已經酒足肉飽,不能再吃喝了。    
    但旋即,一個太監又重返宰相府,說是皇上有話要對趙普說。    
    趙普跟著太監走出府外。不遠處,一團陰影裡,趙匡胤筆直地站著。趙普趨上前去問道:「皇上有何吩咐?」    
    趙匡胤面無表情地言道:「你晚上多準備些錢財,明日隨朕出京!」    
    趙普應喏一聲,跟著問道:「但不知明日伴駕者除臣之外,還有何人?」    
    趙匡胤回道:「只你宰相大人一人!」說著,便轉身走了,腳板踩得地面「咚咚」直響。很顯然,趙匡胤雖然不再堅持帶花蕊夫人同行,但心中老大的不高興。而對趙普來說,能最終強過皇上,也就足夠了。    
    第二天早晨,趙普剛剛起床,正與妻子和氏依依惜別呢,一名宮中侍衛就如風如火地跑進了宰相府。那侍衛告訴趙普:皇上已在京城南門外等候。侍衛還說,皇上叫趙普打扮成管家模樣。    
    趙普一邊打扮自己一邊對和氏言道:「皇上看來很性急啊!」    
    和氏一邊幫著趙普打扮一邊言道:「老爺,妾身也想開了,同那位萬歲爺爭吵,對你終究是沒有好處的,所以,你這次出城,就不要再惹他生氣了!」    
    趙普笑道:「夫人,我何嘗想惹他生氣?可他非要生氣,我也沒法子啊!」    
    「說得也是,」和氏蹙了蹙眉,「當皇帝的,好像都喜歡生氣!」    
    趙普打扮好了,又背上一個大包袱,然後急急地朝南門奔去。呵,南門之外,大宋皇帝已是一副財主老爺的裝扮,幾名隨從模樣的男人正牽著幾匹馬在蹓躂。那當然不是一般的隨從,他們都是宮中身手不凡的侍衛。    
    趙普剛一奔到近前,趙匡胤就陰沉著臉問道:「大管家,你姍姍來遲,是不是不想出城啊?」    
    看起來,趙匡胤還在生昨晚上的氣。趙普賠笑道:「本管家沒想到老爺會起這麼早……」    
    趙匡胤沒有笑:「大管家,你說我們該往哪個方向走?」趙普言道:「既然老爺出了南門,那我們就一直朝南走吧。」    
    趙匡胤不再吭聲,也沒要人扶持就翻身上了馬。趙普和幾個侍衛跟著上馬。一行數人沿著一條小路便朝南馳去。實際上,那條小路略略有點偏西。


第六部分人丁興旺、閤家歡樂

    因為趙匡胤始終繃著臉不發一言,所以這一行人在南下的時候就十分地沉默。不過還好,這沉默大約只延續了三十多里地,三十多里地之後,他們穿行在一大片稻田中了,趙匡胤的臉色開始緩和了,也開始說話了。    
    趙匡胤說的是:「這稻花香味兒真好聞啊!我很久沒聞過這種香味了!」    
    趙普趕緊附和了一句道:「老爺說的沒錯,這稻花香味兒真是沁人心脾啊!」    
    趙匡胤似乎很是不滿地翻了趙普一眼,然後一拍馬屁股,又急急地向前馳去。趙普招呼身後的幾名侍衛道:「加快速度,千萬不能把老爺給弄丟了!」    
    又走了三十多里,臨近中午的時候,趙匡胤勒住了馬。眼前又是一片飄溢著稻花香味兒的田地。趙匡胤不禁言道:「真的是豐收在望啊!」    
    趙普湊上前去言道:「老爺何不下馬走上一走?」    
    趙匡胤雖然沒吱聲,卻也下了馬,然後拐入一道田塍,信步走著。趙普下馬之後,先叫幾名侍衛把馬看好,不要讓馬跑到田地裡去踐踏莊稼,接著緊走幾步,跟在了趙匡胤的後面。趙匡胤走走停停,趙普也停停走走,倆人的步調非常地一致。    
    趙匡胤不走了,趙普趕緊打住腳。趙匡胤回頭皺眉問趙普道:「你啞巴了?怎麼半天不吭一聲?」    
    趙普回道:「做老爺的不說話,做管家的哪敢隨便吭聲?」    
    趙匡胤哼了一聲道:「老爺我不是開口了嗎?你倒是說話啊!」    
    趙普點頭道:「老爺叫我說,我就說。我想說的是:這兒的景色真美啊,我真想馬上吟出一首詩來!」    
    趙匡胤道:「那你就吟啊?」    
    趙普道:「可我吟不出來!」    
    趙匡胤笑了:「大管家,我量你也沒這個才氣!」    
    倏地,趙匡胤又不笑了。就聽趙匡胤悠悠地言道:「如果,此時此刻,那個人能走在這片稻花飄香的田地裡,定會詩興大發,出口成章!可惜啊,真是可惜啊!」    
    「那個人」當然是花蕊夫人了。趙普言道:「老爺用不著如此可惜,小人這就可以回京叫那個人來陪伴在老爺的身邊,老爺以為如何?」    
    趙匡胤一瞪趙普道:「你用不著在我的面前賣乖!我可惜的是,你這個大管家,平時自負滿腹經綸,而此時卻連一首詩也吟不出來,豈不荒唐可笑?」    
    趙普點頭哈腰道:「老爺所言極是!不過,小人斗膽以為,雖然小人此時吟不出一首詩來,但老爺此時也未必能吟出一首詩來!」    
    趙匡胤「哈哈」一笑道:「大管家,跟你說實話吧,非老爺我不能吟,而是老爺我不願吟,亦不必吟也!這滾滾稻浪、陣陣花香,豈不是天地間最美妙、最動人的詩篇嗎?」    
    「哎呀,老爺!」趙普故作驚訝狀,「小人今日才發覺,老爺你是自盤古開天地以來最偉大的詩人啊!什麼李白、杜甫、白居易,他們統統都該跪拜在老爺你的腳下跟老爺你學詩!」    
    趙匡胤雙眉一緊:「大管家,你這話是不是太肉麻了?」    
    趙普咧了咧嘴:「小人本以為老爺最喜歡聽肉麻的話!」    
    趙匡胤有些不高興了。恰在此時,一老農走了過來。這老農看上去五十多歲年紀,一臉的笑容,手提一桿旱煙袋,正有滋有味地吸著。    
    趙普迎上去,與老農熱情地攀談了起來。趙匡胤不甘寂寞,也湊了過去。    
    這老農姓夏,他住的這個地方名喚朱仙鎮。老農告訴趙匡胤和趙普:去年的收成很好,今年的秋天看來又是一個好收成。    
    老農在講到收成的時候臉上樂開了花。趙匡胤聽了心裡也是樂滋滋的。君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老百姓有一個好年成,做皇帝的自然會高興。    
    趙普問老農道:「去年收成不錯,今年的收成看來也很不錯,老丈應該要好好地感謝老天爺了吧?」    
    老農先是拱手朝上道:「老漢感謝老天爺!」接著又拱手向北道:「老漢感謝萬歲爺!」    
    趙普偷瞟了趙匡胤一眼,只見趙匡胤,樂得幾乎連嘴都合不攏了。    
    因為已是中午了,老漢盛邀趙匡胤一行人到他家吃飯,還指著東邊的一個小村落道:「我家就住在那裡,很近的!」    
    趙匡胤同意了,又暗暗囑咐趙普道:「吃完了飯,多給他一些錢!」    
    趙普悄悄回道:「那是自然。人家都表示過感謝了,怎能不多給錢?」    
    姓夏的老農樂呵呵地把趙匡胤一行人領到了小村落,領進了自己的家。夏家人口雖多,但無一例外地都露著笑臉。趙匡胤等人剛到,夏家人就忙著殺雞宰鴨了。    
    趙匡胤不禁感歎道:「真是人丁興旺、閤家歡樂啊!」    
    趙普卻低低地言道:「百姓如此安居樂業,老爺定要多喝他幾杯!」    
    趙匡胤笑吟吟地點下了頭。趙普忽又輕聲言道:「老爺,有酒沒酒可還不一定啊!」    
    趙普為何說這樣的話?前文中曾交代過,大宋朝廷對酒的控制雖然較前朝為寬,但依然很嚴。這朱仙鎮一帶是否有酒,也真的很難說。故而,趙匡胤就繃著臉皮對趙普言道:「即便無酒,老爺我也能挺得住!」    
    然而事實是,姓夏的老農家不僅有酒,而且酒還多得很。只不過,這酒是自家釀製的,味道很甜,酒味兒不足。    
    吃飯的時候,夏老農對趙匡胤言道:「酒不好,菜也不好,老爺你只能將就著吃了!」


第六部分「秀色可餐」這四個字

    趙匡胤馬上道:「老丈不必客氣!在我看來,這酒是天底下最好的酒,這菜是天底下最好的菜,我今日定要在此大吃大喝一場!」    
    趙匡胤所言並非完全客套。他為人雖很儉樸,但在宮中的吃喝享受卻是不難想像的。故而,坐在老百姓的家中,吃著農家燒的菜,喝著農家釀的酒,對趙匡胤而言,著實是一種別樣的享受。結果,趙匡胤一連喝了近二十大碗酒。酒味兒再不足,喝下去這麼多酒,趙匡胤的頭也開始發暈了。    
    趙普勸道:「老爺,不能再喝了,我們下午還要趕路呢!」    
    趙匡胤擺手道:「管家不必勸我!我今兒個高興,是喝不醉的!」    
    趙普真的不再勸了,還偷偷地一樂。為何?因為趙普發現,趙匡胤一邊喝酒一邊暗暗地把目光瞟向左邊。左邊坐著夏老農的小女兒夏氏。夏氏十五六歲光景,雖沒有什麼珠光寶器的點綴裝飾,卻也清純可愛,令趙普不禁想起「清水出芙蓉」之類的詩句來。而看著趙匡胤那頻頻注目的模樣,趙普又不禁想起「秀色可餐」這四個字來。    
    趙普心道:「皇上,你如何能不高興?你是把那村姑夏氏也當著菜吃進了肚裡,當著酒喝進了心裡啊!」    
    趙匡胤又同夏老農共飲了五六碗,終於表示喝好了。吃罷,趙匡胤向趙普使了個眼色,趙普會意,掏出許多銀錢來遞與夏老農。夏老農高低不願接受。趙普言道:「老丈不必推讓。我家老爺喜歡你釀的酒,你多弄些酒來與我等帶上給我家老爺在路上解渴也就是了!」    
    夏老農這才勉強收下了錢,又忙著吩咐家人備酒。趙匡胤讚許地看了趙普一眼。趙普卻又掏出一副銀手鐲遞與那夏氏道:「姑娘,我家老爺見你如此年少美貌卻無任何飾物裝扮,便令小人將此物奉送,還望姑娘不要推辭!」    
    夏氏愉快地接受了手鐲,還充滿感激地看了看趙匡胤,小臉竟然有些羞紅。趙匡胤則微皺著雙眉盯著趙普,似乎在問道:「趙普,我什麼時候叫你送手鐲了?    
    那夏老農聞知手鐲一事後,忙著跑到趙匡胤的身邊,問趙匡胤是否婚娶。趙匡胤瞥了趙普一眼後答道:「不瞞老丈,我早已婚娶,且妻妾眾多!」    
    夏老農明顯的有些失望。但失望歸失望,他還是高高興興地將趙匡胤一行人送出多遠,並請趙匡胤下次打此路過時再到他家做客。    
    趙匡胤不無埋怨地對趙普道:「如果你不送那村姑手鐲,我本想在那老丈家多休息一會的,可你送了手鐲之後,我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只能告辭!」    
    趙普言道:「老爺休得怨我!吃飯的時候,我見你的目光老是在那村姑的臉上滴溜溜地轉,還以為老爺對那村姑有意,所以就多此一舉了!」    
    趙匡胤一撇嘴:「趙普,我一邊喝酒一邊看那村姑幾眼,又有何不妥?你這豈不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趙普笑道:「老爺說的是!老爺本就是君子,趙普也本就是小人!」    
    趙匡胤也笑道:「不過話又說回來,你送手鐲給那村姑,我心裡的確很高興。那村姑……也著實有幾分姿色的!」    
    忽地,趙普指著地下問道:「老爺,你看這是什麼?」    
    順著趙普的手指,趙匡胤看見,地下開著兩朵花,一朵花嬌艷欲滴,另一朵花則未免有點黯淡。    
    趙匡胤懶洋洋地言道:「大管家,你問的是這兩朵花嗎?」    
    趙普將兩朵花摘在手中,一邊搖頭一邊言道:「我的老爺,看來你真的是喝多了。這哪裡是兩朵花呀!」    
    趙普說著,還誇張地歎了一口氣。趙匡胤不解地問道:「趙普,你手裡拿的可不就是兩朵花嗎?」    
    趙普煞有介事地先舉起那朵嬌艷欲滴的花兒言道:「老爺,這是那位花蕊夫人。」又舉起那朵有點黯淡的花兒言道:「這一位呢,便是那個姓夏的村姑了!」    
    趙匡胤啞然失笑道:「我的大管家,你這種比喻倒也很恰當啊!」    
    趙普將兩朵花分別送到趙匡胤的鼻子底下,輕聲問道:「老爺,味道如何?」    
    趙匡胤知道趙普的意思了,所以就故意大聲言道:「嗯,香!都很香,都香到老爺我的心坎裡了!」    
    趙普還未及開口呢,趙匡胤緊接著又問道:「趙普,你是不是想叫這兩朵花都在我的身邊綻放?」    
    「老爺就是比做下人的聰明!」趙普有些涎著臉,「小人剛剛想起,老爺就已經說出來了!」    
    「你少給我出這種餿主意!」趙匡胤直直地瞪著趙普,「你把老爺我看成是什麼人了?」    
    趙普嬉笑道:「在小人看來,老爺應該是一個憐香惜玉之人!更何況,那村姑對老爺有情,老爺也對那村姑有意!情投意合,豈不是人間的美事?再者,小人也決不會在背地裡議論老爺好色,而且,小人還願意從中牽線搭橋!」    
    趙匡胤卻像是陷入了沉思:「趙普,你剛才說我是一個憐香惜玉之人?」    
    「是的!」趙普點頭。「小人以為如此!」    
    趙匡胤緩緩地搖了搖頭:「老爺我真的想做一個憐香惜玉之人呢!」    
    是呀,從小至今,趙匡胤究竟憐過什麼香惜過什麼玉?也許,惟花蕊夫人一人而已。    
    趙匡胤慢慢地從趙普手中拿過那兩朵花,又輕輕地放回到地面上,然後自言自語般地道:「任何花朵,只要開放在宮中,就會很快地枯萎!一朵花已經枯萎了,我又何忍讓另一朵花也很快地枯萎?」    
    趙普不禁對趙匡胤肅然起敬了。肅然起敬之後,趙普正兒八經地言道:「老爺,小人我適才做錯了事!」    
    趙匡胤問道:「你何錯之有?」    
    趙普回道:「小人之錯有二:一、不該摘下這兩朵花;二、不該自作聰明地對老爺囉嗦這麼多廢話!如此看來,正如老爺先前所言,我真的是以小人之心在度君子之腹了!」    
    趙匡胤「哈哈」大笑道:「趙普,你終於承認你也有犯錯的時候啊!」


第六部分只顧中飽私囊的貪官污吏

    趙普剛要說話,趙匡胤打斷道:「趙普,你承認犯錯了,我心裡很高興!我心裡高興了,就不想聽你再囉嗦了,我要縱馬馳騁了!」    
    好個趙匡胤,翻身上馬之後,一拍馬屁股,就連人帶馬地躍出多遠。趙普無奈,只得嚥下一口唾沫,然後招呼那幾名侍衛,一起揚鞭催馬地向趙匡胤追去。    
    離開朱仙鎮之後,趙匡胤一行人沒再繼續朝南走了,而是折而向東,走了一百多里,到了一個叫做平城的地方,然後掉頭北上,走了近一百里,抵達黃河之南的許貢莊(今河南蘭考西北十幾里處)。趙匡胤與趙普商定:在許貢莊一帶逗留幾天後,就向西返回汴梁。不管怎麼說,趙匡胤的心裡總在惦記著趙光義在蜀平叛之事,他不可能一門心思地在鄉村微服私訪。    
    當然了,趙匡胤在鄉村轉悠的時間雖不長,並且也有饑餐渴飲、曉行夜宿之苦,但趙匡胤的收穫還是蠻大的,至少,他一路走來,心情是十分順暢的。所過之處,田野裡,到處都是一派豐收在望的景象;農家中,幾乎戶戶都是豐衣足食,家家都有喝不完的自釀的酒。有幾回,若不是趙普適時而巧妙的勸阻,趙匡胤恐早已醉倒在農家小屋裡了。    
    趙匡胤曾認認真真地對趙普言道:「真希望百姓年年都有這樣的好收成啊!」    
    不過,到達許貢莊之後,趙匡胤的心情就不那麼順暢了。原因是許貢莊一帶百姓的生活相比較而言有些清苦,而且,趙匡胤發現,許貢莊以南的大片大片土地都荒蕪著。    
    趙匡胤問一位農夫道:「那些荒蕪的土地,你們為何不開墾?」    
    農夫答道:「那些都是鹽鹼地,長不出什麼好莊稼的。」    
    趙匡胤言道:「雖長不出什麼好莊稼,但收成一點,豈不是可以補貼家用?」    
    農夫回道:「你這位老爺說得倒輕鬆!你知道官府的規定嗎?開墾荒地生田,徵稅與熟田一樣!甭說是這些鹽鹼地了,就是河岸邊的那些荒地,也無人願意開墾的!」    
    趙匡胤大驚,轉問趙普道:「竟有這等事?」    
    趙普言道:「過去曾有耳聞,今日親見,方知確有其事。」    
    趙匡胤又大怒,不覺當著那農夫等人的面亮出了自己的身份:「真是豈有此理!朕早已頒布過詔令:百姓開墾荒田者,不許新增賦稅!這些州縣之官,對朕的旨令為何充耳不聞?」    
    趙普回道:「州縣之官這麼做,當然是為了自己的利益!百姓受到盤剝,朝廷也沒得到好處,最主要的,許多田地都荒蕪了!」    
    趙普的話,無疑是火上澆油。趙匡胤立即命令身邊的侍衛把當地的縣令、主簿等一干官吏速速地喚來。他還氣呼呼地言道:「朕要好好地教訓一下這些只顧中飽私囊的貪官污吏!」    
    但趙普卻把趙匡胤勸住了。趙普言道:「皇上,臣以為,這種情況恐不是個別現象。即使皇上砍下這裡官吏的腦袋,效果也不一定很好!」    
    趙匡胤愕然問道:「趙普,難道你要朕對這些貪官污吏不聞不問?」    
    趙普回道:「臣不是這個意思。臣的意思是,或許有更為有效的方法……」    
    接著,趙普在趙匡胤的耳邊嘀嘀咕咕了一陣。趙匡胤笑道:「趙普啊,你這方法還真的有新意!朕也正想活動活動筋骨呢!」    
    只見趙匡胤,當即叫那農夫等人扛來一些鍬、鋤等農具。跟著,趙匡胤卸去外衣,露出裡面金光閃閃的龍袍來。然後,向南找著一片荒地,趙匡胤就領著趙普及那幾名侍衛埋頭開墾起來。    
    大宋皇帝在鄉村親自開墾荒地,這還了得?許貢莊一帶的百姓扶老攜幼地都跑到趙匡胤的身邊,能幹活的就跟著趙匡胤幹活,不能幹活的便擠在周圍觀看。趙匡胤呢,一邊開荒一邊時不時地與農人們親熱地打著招呼。那情那景,就是趙普看了,也著實感動。    
    從上午到中午,趙匡胤足足干了有兩個時辰的農活,卻依然精神抖擻,額頭與鼻塵沁出的汗珠和龍袍發出的金光交相輝映。趙普不行了,雖然他一直在幹幹停停,可到中午的時候,他依然累得氣喘吁吁,連鋤頭都難以舉起來了。    
    趙普挪到趙匡胤的身邊低低地道:「皇上,照這樣幹下去,頂多再過半個時辰,臣就要累趴下了!」    
    趙匡胤「嘿嘿」一笑道:「趙普,這是你給朕出的主意,你能怨誰?」    
    趙普「哎喲」道:「皇上,主意雖然是臣出的,但那些狗官的動作也太遲緩了……」    
    趙普的話音剛落,「呼啦啦」地馳來了數十匹馬,馬上之人,不是州官就是縣官。這些地方官吏聞聽皇上在許貢莊附近開荒,哪個敢不來?    
    數十個大大小小的官吏在距趙匡胤二百多步遠的地方一起下了馬,然後連滾帶爬地走到趙匡胤的屁股後面跪下了,動也不敢動。趙匡胤呢,就像沒看見似的,依然挖著土。趙普卻運足了一口氣,衝著那些地方官大呼小叫道:「你們還不快來替換皇上幹活?」    
    那些地方官如夢方醒,一個個爬將起來爭著去替換趙匡胤。趙普也當然趁機卸下了手中的鋤頭。不過,趙匡胤、趙普和幾名侍衛加在一塊兒也只有幾個人,絕大多數地方官都垂著雙手誠惶誠恐地看著趙匡胤。趙匡胤沒好氣地對他們道:「你們都看著朕幹什麼?那裡正好有幾十個老百姓在挖地,你們就去換他們吧!時已正午,他們也該回家吃飯了!」    
    好傢伙,數十個州縣之官在趙匡胤的目光裡排成一路縱隊「哼哧哼哧」地鋤草挖地。而數以百計的老百姓則圍在趙匡胤的身邊,有滋有味地看著他們的父母官在荒地上流汗。因為有趙匡胤的目光,所以那些地方官誰也不敢偷懶,一個個幹得十分地賣力。    
    趙普笑道:「皇上,這些父母官都比臣有力氣!照此進度,在日落之前,這片荒地就要被他們開墾完了!」    
    趙匡胤卻低低地道:「趙普,朕有些餓了,能不能弄些吃的來?」    
    趙普一拍腦門道:「微臣真是該死!」


第六部分做一個為民造福的好官

    趙普忙著掏出一些錢來,對幾個農夫說,要給皇上買些吃喝之物。這一說不大要緊,幾乎所有的農人都一哄而散,只剩下一些不懂事的孩子在「哇哇」亂叫喚。    
    趙匡胤皺眉問道:「趙普,這是怎麼回事?」    
    趙普回道:「百姓們都回家為皇上拿吃喝的東西去了!」    
    果然,工夫不大,那些農人們便都又回來了,幾乎每個人的手裡都捧著吃的或喝的東西。趙匡胤高興地道:「趙普,就讓我們與民同樂吧!」    
    也真的是與民同樂。趙匡胤和趙普夾在農人之間,大口地吃喝,大聲地說笑,幾乎與農夫們不分彼此了。為了加強這種與民同樂的效果,趙匡胤還把一個髒兮兮的小男孩親熱地抱在了自己的懷裡,感動得那小男孩的父母一個勁兒地掉眼淚。只苦了那數十個地方官了,忍饑挨餓不說,還得拚命地干體力活。    
    趙匡胤吃喝得差不多了,便對一名侍衛言道:「叫那些大人們都來吃東西吧!」    
    數十個地方官哆哆嗦嗦地走過來,一起跪在了趙匡胤的面前。趙普言道:「皇上不是叫你們來跪的,是叫你們來吃東西的!」    
    地方官們只眼巴巴地看著趙匡胤,一時沒敢動手。趙匡胤雙眉一緊道:「當朝宰相的話,你們也不聽嗎?」    
    再看那些地方官們,也顧不得什麼面子了,當著老百姓的面,一個個狼吞虎嚥起來。趙普「嘿嘿」一笑道:「各位大人聽好了,你們吃的東西都是老百姓的,吃完了是要付錢的!」    
    地方官們一聽傻了眼,再也不敢伸手吃了,因為他們誰也沒帶著錢。趙普又笑道:「各位大人儘管吃!你們這頓飯,皇上請了!」    
    地方官們一起三呼「萬歲」,然後小心翼翼地又繼續吃起來。雖然他們很餓,但終也沒敢吃飽就相繼住了嘴。    
    趙匡胤笑問道:「各位大人,滋味如何啊?」    
    眾地方官七嘴八舌地說「香」。趙匡胤突然把臉一沉道:「朕是問你們這飯菜的滋味如何嗎?朕是問你們先前開荒的滋味如何?你們為何一個個都答非所問?朕現在終於明白了,為何朕規定百姓開墾荒地官府不得徵稅,你們卻置若罔聞,原來你們一個個都是瞎子,朕的詔令你們根本不看!你們一個個也都是聾子,朕說過的話你們根本不聽!」    
    龍顏大怒這還了得?幾十個地方官慌忙趴在地上一邊不住地磕頭,一邊不停地口稱「該死」。當著那麼多老百姓的面,這些父母官現出如此狼狽相,也著實可憐。    
    趙匡胤又大喝一聲道:「爾等都抬起頭來看著朕!」    
    幾十個地方官又趕緊僵硬地仰起頭顱看著趙匡胤。趙匡胤冷冷地言道:「爾等身為大宋的臣子,百姓的父母,卻不思為朝廷效忠、為百姓謀福,只顧盤剝百姓、中飽私囊,朕就是將爾等碎屍萬段,爾等也死有餘辜!」    
    嚇得那數十個地方官戰戰兢兢,連磕頭的姿勢都不規範了。趙普輕輕言道:「各位大人聽著:爾等違逆聖意,肆意盤剝百姓,依律當斬!但吾皇仁厚為懷,又念爾等畢竟為朝廷做過一些事情,所以吾皇決定給爾等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爾等還不快快向吾皇謝恩?」    
    這下子,地方官們的磕頭姿勢就很標準了,一個個五體投地,且磕得地面「咚咚」直響。趙匡胤言道:「爾等都起來吧!朕有話要說。」    
    地方官們躬著腰身爬了起來,頭顱幾乎垂到了膝下。趙匡胤慢慢悠悠地道:「爾等大都是飽讀詩書之人,文化水平都比朕高。不過,朕今日要在此班門弄斧一回。朕想背誦兩首小詩給爾等聽聽!」    
    幾十個地方官一起豎起耳朵虔誠地聆聽。就聽趙匡胤低沉地誦道:「第一首: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第二首: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籽。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誦畢,趙匡胤問一個知縣道:「你不會不知道這兩首小詩是何人所寫吧?」    
    那知縣慌忙道:「小臣知道!皇上所吟二首小詩乃唐朝文人李紳所寫,詩名曰憫農……」    
    趙匡胤高聲言道:「各位大人,朕多想爾等都能做一個憫農的父母官啊!」    
    眾地方官連忙伏地磕頭,爭先恐後地向趙匡胤表態:一定要痛改前非,做一個為民造福的好官!    
    趙普重重地言道:「希望爾等不要辜負了皇上的期望!」    
    趙匡胤擺了擺手,幾十個地方官便屏住呼吸四散而去。趙普低低地言道:「皇上,過一段時間,臣準備叫吏部和戶部暗中派員來此考查,看這些人當中有沒有口是心非者!」    
    趙匡胤接道:「若有,定斬不饒!」    
    「那是自然,」趙普捋了捋頷下微微的鬍鬚,「皇上如此仁厚,如果他們還不知好歹,那就真的是罪有應得了!」    
    實踐證明,趙匡胤和趙普在許貢莊一帶的巡遊是相當成功的,效果也十分地明顯。不僅那些遭到趙匡胤「教育」的州縣之官再也不敢對老百姓開墾的荒地徵稅,就是其他地方的州官縣官,在聞聽了許貢莊發生的事情後,也不敢再打老百姓開墾荒田的主意了,這樣一來,趙匡胤頒布的「百姓開墾荒田,官府不得徵稅」的詔令才算是真正地得到了落實,大宋天下的荒地也才算是得到了有效的開發。不僅如此。受此事的影響,不少曾經為非作歹的地方官或多或少地對自己的行為作了不同程度的收斂,因而,那些飽受地方官吏欺詐的百姓也就或多或少地看到了一些吏治的清明。    
    趙匡胤短暫的微服私訪歷程就算是結束了。回到汴梁之後,趙匡胤興猶未盡地對趙普言道:「如果有時間,朕真想到大宋的各個角落去走上一遭!」


第六部分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匡胤想周遊全國了。然而,回到京城之後不到一個月,趙匡胤的這種想法就蕩然無存了。原因是,他得到稟報:有三萬多遼國的軍隊開到了太原一帶,並有跡象表明,在此之前,北漢國的數萬軍隊已經開始在陝北一帶集結。看模樣,北漢國是想趁蜀人叛亂而宋軍久平未定之機對趙宋有所圖謀,而遼國還同意了北漢的想法,決定與北漢聯手,從陝北一帶向南侵犯宋朝。    
    趙匡胤一時緊張起來,蜀人之亂尚未平定,遼人和北漢又在陝北蠢蠢欲動,這局面不能說不糟糕。如果,遼兵和北漢兵真的聯手從陝北向陝中、陝南侵犯,那麼,正在蜀地平叛的宋軍恐只能北上迎敵了,這樣一來,蜀地就極有可能發生更大的變故。果然如此的話,趙匡胤滅蜀的計劃就只能以徹底失敗而告終。    
    趙匡胤立即召集群臣商議對策,有大臣向趙匡胤建議:與其被動地等待遼人和北漢來犯,還不如主動地向陝北進軍,或者乾脆直接發兵去攻打北漢都城太原。    
    不少大臣都贊同這種主動出擊的意見,趙匡胤卻搖頭道:「朕以為不妥!雖然大宋還可調集不少軍隊,但軍中精銳多在蜀地平叛,在這種情況下與遼人和北漢開戰,那是難有勝算的,而若不能勝,則遼人和北漢的氣焰就會越發地囂張,我大宋的處境也就會越發地危險了!」    
    又有大臣向趙匡胤建議:既然戰之難以取勝,那就遣使去太原主動與北漢通好議和,以爭取時間來平定蜀人之亂,待蜀亂平定之後再與北漢認真計較也不遲。    
    議和的建議也得到了一些大臣的首肯。趙匡胤問趙普道:「你以為如何?」    
    趙普回道:「議和之議雖有道理,但恐不現實。北漢之所以欲犯我大宋,就是因為我大宋尚未平定蜀人之亂。此時此刻前去議和,北漢必不答應。更何況,我大宋去太原議和,實有示弱之嫌,既如此,北漢不僅不會答應,還會更加肆無忌憚地發兵攻宋!」    
    趙匡胤點頭道:「朕以為,宰相所言極是!更何況,朕又如何能去向那北漢偽帝劉鈞示弱?」    
    趙匡胤的話可謂是擲地有聲。但問題是,戰恐不能勝,議和又不甘,那究竟怎樣才能化解陝北一帶可能爆發的危機?    
    趙普又道:「臣以為,戰不能戰,和不能和,那就只有穩固防守了!」    
    趙普的意思是:速速派一支軍隊趕往陝中,擺出一副穩固防守的態勢,這樣,遼人和北漢兵就不敢貿然南下。趙普言道:「只要宋軍能在陝中與遼人和北漢兵對峙月餘,那蜀人之亂就當徹底平定了!」    
    大半朝臣都同意趙普的看法。實際上,趙普所言也是無奈之舉。故而,一兵部大臣對趙匡胤言道:「臣以為,防守固然重要,但同時必須做好與遼人和北漢開戰的準備!」    
    趙匡胤思忖片刻,最終做出了這樣的決定:把京城一帶的數萬宋軍分成兩部,一部向西開往陝中,與當地的宋軍一道,做好防守遼兵和北漢兵南侵的準備;另一部宋軍向西北進發,擺出一副向太原進軍的態勢。    
    趙匡胤對趙普等人言道:「朕做出這般魚死網破的架式,那劉鈞不可能不有所顧忌!他只要一顧忌,就會有所遲疑,他一遲疑,光義就把蜀亂平定了!」    
    事實是,趙匡胤做對了。數萬宋軍從汴梁一帶分別開往西部和西北部之後(當時的汴梁城幾乎是一座不設防的城市了)二十多天,趙匡胤得到稟報:遼兵已經從太原撤走了,原先集結在陝北的數萬北漢兵也陸續開回到太原附近。換句話說,北漢皇帝劉鈞真的如趙匡胤所願,沒敢對大宋朝用兵。    
    讓趙匡胤更為高興的是:趙光義和宋軍已經徹底平定了蜀亂,正在北歸,不日即可抵達汴梁。    
    那是一個黃昏,趙光義和劉光義、曹彬等宋將風塵僕僕地走進了汴梁城。王全斌、崔彥進和王仁贍雖也是與趙光義同行,但卻是被關押在囚車上。而王全斌的部將王猛等百來個宋軍中下級將領其狀更慘,一個個被五花大綁不說,還用繩索拴成了一長串,活像是一隊被逼著去修長城的苦力。    
    未入汴梁前,王猛找著一個機會對王全斌言道:「大人,進京之後,下官恐怕就要掉腦袋了……」    
    王全斌對王猛道:「你休要驚恐!我會保你平安無事的!」    
    另一囚車上的王仁贍聞之,不禁長歎一聲對王全斌言道:「大人啊,你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河,連自身都難保了,又能擔保何人!」    
    王全斌冷哼一聲道:「我就不信,皇上會治我等的罪!」    
    趙光義等人剛一入汴梁城,趙匡胤就率著趙普等一干朝臣趕來迎接。見著趙光義、劉光義和曹彬,趙匡胤首先開口道:「各位愛卿辛苦了!朕已在宮中備下酒宴,為各位愛卿慶功,洗塵!」    
    趙光義、劉光義和曹彬連忙跪地向趙匡胤請安。趙匡胤伸開雙臂道:「各位愛卿快快請起!朕等著與各位愛卿痛飲一番呢!」    
    待趙光義等人爬起,趙匡胤忽然問道:「光義,那王全斌、崔彥進、王仁贍安在?朕如何不見他們?」    
    其實呢,趙匡胤早就看見了王全斌等三人,因為那三輛囚車就停在趙光義身後不遠處。換句話說,趙匡胤是在明知故問。故而,傍在趙匡胤身邊的趙普就搶在趙光義之前高聲言道:「皇上,王全斌他們犯了罪,正押在囚車上呢!」    
    趙匡胤似乎大驚:「宰相,王全斌乃伐蜀之主帥,居功至偉,又何罪之有?」    
    沒等趙普開口,趙匡胤又忙著對趙光義言道:「快,快把王全斌他們放下囚車,朕要與他們一同入宮暢飲!」    
    趙光義有些遲疑,而劉光義身邊的幾位宋將卻七手八腳地把王全斌、崔彥進和王仁贍三人放出了囚車。剛一出囚車,王全斌、崔彥進和王仁贍就搶上幾步伏地磕頭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第六部分破壞皇上一統天下的大業

    趙匡胤一邊親手攙扶王全斌、崔彥進和王仁贍,一邊言道:「各位愛卿受苦了!快,快隨朕入宮,朕為爾等壓驚!」    
    趙光義用一種頗為複雜的目光去望趙普。卻見趙普用一種懶洋洋的語調問趙匡胤道:「皇上,那邊還有許多宋將被繩索捆綁著,是不是把他們都放了?」    
    趙匡胤一瞪趙普道:「那些都是禍國殃民的罪犯,如何能放?」    
    趙普剛要發話,趙匡胤卻搶先吩咐左右道:「把那些禍國殃民的罪犯統統打入囚牢,待明日,朕再好好地處置他們!」    
    王猛等一干宋將被押走了。王全斌、崔彥進和王仁贍與劉光義、曹彬等人一道,簇擁著趙匡胤向宮中走去。趙普和趙光義本是傍在趙匡胤的兩側的,可漸漸地,他們落在了隊伍的最後面。    
    趙普輕聲問道:「光義兄弟,蜀人叛亂確係王全斌等人所引發?」    
    趙光義點頭道:「不然,我何必要將他們打入囚車?」    
    「可惜啊!」趙普歎了一口氣,「皇上似乎另有打算!」    
    趙光義停頓了一下,然後問道:「宰相大人,如果皇上真的有輕饒王全斌等人之意,那兄弟我豈不是多此一舉了嗎?」    
    趙普回道:「那也未必!皇上有輕饒之意,群臣未必如此!」    
    趙光義又問:「我等現在何去何從?」    
    趙普仰頭道:「入宮陪皇上飲酒吧。不然,皇上定會生氣的!」    
    這一夜,大宋皇宮中,真的是喜氣盈天,熱鬧非凡。趙匡胤率在京的所有朝臣設盛宴為平叛歸來的趙光義、王全斌等人洗塵慶功。有點奇怪的是,雖然謂之慶功宴,但趙匡胤卻明確宣佈:今夜只談飲酒,攻蜀及平叛之事一概不論。    
    趙光義在趙普的授意下問趙匡胤道:「皇上,攻蜀及平叛之事何時議論?」    
    趙匡胤回道:「明日議論不遲!」    
    這下好了,入宮赴宴的所有人都只能一門心思地飲酒了。可酒量有大小,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在酒席上善始善終的。結果,包括王全斌、崔彥進、王仁贍、劉光義和曹彬在內,幾乎所有赴宴的人,都爛醉而歸。飲至半夜,酒席上只剩下三個人了:趙匡胤、趙光義和趙普。    
    趙匡胤酒量雖大,卻也被群臣敬得頭昏腦脹,只是一時還能支撐。趙光義酒量小,沒敢多喝,所以還比較清醒。最清醒的當然是趙普,別看他也像趙匡胤一樣的頻頻舉杯,實際上,他根本就沒怎麼喝酒。    
    趙匡胤瞇縫著眼睛問趙普道:「宰相大人,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群臣都走了,你與光義為何不走?」    
    趙普回答道:「不是臣不想走,而是光義兄弟問了臣一個問題,臣不知如何作答,所以只能呆在這裡候旨。」    
    趙匡胤費力地眨了眨眼皮道:「趙普,你以為朕喝醉了嗎?明明是你想對朕發問,你又為何推到光義的身上?」    
    趙光義連忙道:「皇上,臣弟的確有事要詢問……」    
    趙匡胤揉了揉太陽穴:「光義,你是想問朕如何處置王全斌他們嗎?」    
    「正是!」趙光義言道,「臣弟以為,王全斌等人雖有大功,但更有大罪!」    
    「光義,」趙匡胤打了個酒嗝,「你適才所言,朕聽來怎麼像是出自趙宰相之口啊?」    
    「皇上,」趙普言道,「開封尹大人所言乃是鐵的事實,所以,出自誰口也都是一樣!」    
    趙匡胤「哈哈」一笑道:「趙普,你與光義都違逆朕的旨意了!朕早就說過,今夜只談飲酒,不及其他,爾等為何不依旨行事啊?」    
    趙普言道:「臣以為,皇上的旨意,只是針對飲酒時而言,現在,席終酒止,臣與光義大人理應可以言及其他。更何況,蜀人叛亂之事不早作定論,朝中上下恐就會議論紛紛!」    
    「是嗎?」趙匡胤一皺眉,「趙普,依你之見,朕當如何處置王全斌等人啊?」    
    趙普回道:「王全斌等人直接引發了蜀人叛亂,破壞了皇上一統天下的大業,此罪不小,應由文武百官共同議論為妥。臣過去曾對皇上說過此言,敢請皇上三思!」    
    「趙普,」趙匡胤似不經意地問道,「非得要百官共同議論嗎?你是不是以為朕不能很好地處置此事?」    
    「臣並非此意!」趙普挺認真的樣子,「臣的意思是,待百官共議之後,再報請皇上做最後的定奪!」    
    趙匡胤歪了歪頭:「趙普啊,朝中人多,人多就嘴雜,如果百官七嘴八舌、了無結論,那還不如由朕直接來處置!」    
    趙普卻肯定地道:「皇上,臣保證百官在共議之後會有一個明確的結論。若臣所言不果,臣願接受皇上任何處罰!」    
    趙匡胤打了個哈欠,接著問趙光義道:「你以為如何?」    
    趙光義回道:「臣弟贊同宰相大人的意見,且臣弟明日可以在朝中向文武百官出示王全斌等人的罪證!」    
    「那就這樣吧!」趙匡胤有些不快地伸了一個懶腰,「朕要去休息了!不然,朕明日沒有精神上朝!」    
    趙匡胤說著話便離席而去,因喝酒過多的緣故,腳步多少有些踉蹌。待趙匡胤離去後,趙光義低低地對趙普言道:「你看見了嗎?皇上有些不高興了!」    
    趙普一邊起身一邊言道:「我以為,皇上明日恐怕會更不高興!」    
    趙光義忙問道:「此話何意?」    
    趙普悠悠言道:「明日百官共議,定會判王全斌等人死罪,而皇上卻想網開一面!」


第六部分一番爭執也就不可避免

    一切都如趙普所料。第二天——乾德五年(公元967年)正月二十三日,趙匡胤下令御史台召集文武百官於朝堂,議定王全斌、崔彥進和王仁贍三人所犯的罪行。在趙普的主持下,趙光義及文武百官認定:王全斌、崔彥進和王仁贍三人在攻克成都後犯有豪奪女子、玉帛、擅發府庫、縱容部將和隱沒財物等罪,並查實王全斌等三人共隱沒財物六十四萬四千八百餘貫,這還不包括王全斌等三人從後蜀宮中搶得的金銀珠寶。後來,趙普又在王全斌等三人的諸多罪名中另加了一條:引發叛亂,危及大宋。    
    趙光義及文武百官最後判定:王全斌、崔彥進和王仁贍三人雖有平蜀之功,但功不抵罪,且罪惡滔天,依法應當處死!    
    二十四日,趙普將百官共議的結果稟告了趙匡胤。趙匡胤只是「哦」了一聲,沒有多言。趙普當時也沒有多問。    
    二十五日,趙匡胤沒有上朝,說是「偶感風寒」,正在後宮中調理。不過,他卻派一名執事太監到朝堂向文武百官宣讀了他的處理決定。    
    趙匡胤的處理決定大略如下:王猛等十數位罪大惡極的宋將立即處絞,並示眾於市;免去王仁贍原先在朝中擔任的樞密副使一職;在隨州設立崇義軍,命王全斌前往統率;在金州設立昭化軍,令崔彥進前往節制;重賞當初攻打蜀國的東路軍所有將領;擢劉光義為鎮安節度使;升任曹彬為宣徽南院使兼義成軍節度使;等等。    
    那王猛終究沒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據說,王全斌曾在趙匡胤的面前極力為王猛說情,說王猛曾救過他王全斌的命,希望皇上留下王猛戴罪立功。趙匡胤卻道:「興師吊伐,婦人何罪?而殘忍至此,當速置法以償其冤!」王全斌最終無奈作罷。那些被王猛割乳而死的「婦人」們,在九泉之下,總算是得到了些許安慰。    
    在趙匡胤的處理決定中,除王猛等十數位被處死的宋將外,要數王仁贍受到的懲罰最為嚴重了。王全斌和崔彥進雖然都被降了官職,但好歹還有一支軍隊統領,仍不失為大宋朝的一名將軍,而王仁贍卻不僅不再握有兵權,連朝中樞密副使之職也被免去了,幾乎變成一介平民了。    
    王仁贍為何會落到如此結局?原因是,他太不識時務了。趙匡胤曾在二十四日分別召見過王全斌、崔彥進和王仁贍。王全斌和崔彥進聞聽百官議定他們死罪後,不敢再嘴硬,當著趙匡胤的面,對自己所犯的罪行供認不諱,尤其是崔彥進,認罪的態度還特別地好。而王仁贍則不然,不僅不好好認罪,且還「歷詆諸將過失」為自己開脫。趙匡胤氣憤地問道:「納蜀國侍中李廷珪妓女、開豐德府庫取金銀珠寶,難道也是諸將所為?」見趙匡胤舉出了鐵證,王仁贍才被迫低頭認罪。但已經遲了,趙匡胤不想再優待他了。    
    以劉光義和曹彬為首的東路宋軍,除劉光義和曹彬二人外,其他的主要將領也都得到了趙匡胤的大力提拔。    
    朝中文武百官雖然大都覺得皇上對王全斌、崔彥進和王仁贍三個人的處置未免有過輕之嫌,但也只是把自己的看法隱於心裡,頂多在私下裡悄悄議論幾句而已。不僅是一般的朝臣了,就是趙光義,在聽到趙匡胤的處理決定後,也只是輕輕地搖搖頭,然後一笑了之。    
    但趙普則不然,他不僅在朝中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明確表示皇上對此事處理不公,且還嚷著非要與皇上當面理論。群臣勸他,他不理。趙光義勸他,他不聽。    
    然而,趙匡胤自那日「偶感風寒」後,一連數日沒有上朝。趙普去宮中詢問,宮中太監告訴他:皇上在花妃娘娘的寢殿裡調養身體,恐還有幾日方可上朝。那太監還對趙普說,皇上有旨:調養期間,不見任何朝臣。    
    趙普頗為不快地對趙光義言道:「皇上哪裡是什麼偶感風寒?他分明是故意躲避臣等!」    
    趙光義又勸道:「算了吧,宰相大人!皇上既然已經做出定論,你也就不要過於計較了!再者,任你如何計較,你也不可能推翻皇上的旨意!」    
    「不行!」趙普態度很堅決,「此事非同小可,臣定要與皇上理論個是非曲直!」    
    趙光義見趙普如此較真,生怕趙普會與趙匡胤大吵大鬧起來,於是就跑去找趙普的妻子和氏,請和氏出面勸說趙普。    
    和氏果然勸趙普道:「老爺,甭想著去找皇上理論了!就算你理論贏了,於老爺你又有何種好處?」    
    趙普回答和氏道:「夫人有所不知。若是一般之事,我決不會堅持去找皇上理論。但此事非同一般:是我主張由百官共議王全斌等人之罪,百官也依了我的意思判定王全斌等人為死罪,可到最後,皇上卻推翻了百官的判定。夫人想想看,如果我不就此事與皇上認真地理論一番,那皇上以後還會聽我的話嗎?皇上不聽我的話,也就不會把我放在眼裡了!皇上不把我放在眼裡了,文武百官便不會惟我馬首是瞻了!如果真的到了這一步,我縱然官居宰相,又有何實際意義?」    
    和氏覺得丈夫言之有理,便馬上改口道:「那好吧,你就去找皇上理論吧!大不了,妾身與老爺離開這裡!」    
    趙普高興地道:「這才叫夫唱婦隨啊!」    
    和氏問道:「皇上不上朝,老爺又如何去找他理論?」    
    趙普笑道:「國事繁複,皇上豈能久居後宮之內?說不定,皇上還會主動召見我呢!」    
    又讓趙普說中了。五六天之後,趙匡胤傳旨:傳當朝宰相入宮見駕!    
    正如趙普對趙光義所說的那樣,趙匡胤根本就沒有「偶感風寒」。趙匡胤呆在花蕊夫人的身邊,主要的目的也就是想躲開趙普的糾纏,順便趁此機會與花蕊夫人好好地逍遙快樂幾日。趙匡胤深知,他赦免了王全斌等人的死罪,趙普心中定然有所不滿。他以為,避在後宮幾日,趙普心中的不滿也就自然而然地會消失了。由此不難看出,就趙匡胤而言,其實也不想與趙普發生什麼爭吵的。    
    但事與願違,趙普心中的那種不滿一點也沒有消失。這樣,一番爭執也就不可避免了。


第六部分恭請皇上罷去微臣宰相之職

    不過,趙普入宮剛一見到趙匡胤的時候,態度還是十分溫和的。他伏地給趙匡胤磕頭,還輕聲問道:「皇上龍體無恙耶?」    
    趙匡胤親熱地叫趙普「平身」,然後莞爾一笑道:「朕偶感風寒,卻有勞你如此牽掛,朕真是感謝不盡啊!」    
    趙普又問了一句道:「皇上龍體果然無恙耶?」    
    趙匡胤點頭:「朕確已安康,愛卿不必再過於牽掛!」    
    趙普也點了點頭:「既如此,臣就斗膽請教皇上了!」    
    趙匡胤心中不禁一「格登」:「不知愛卿有何事要問?」    
    趙普言道:「臣想請教的是,皇上在處理王全斌等人一案時,為何賞罰不明?」    
    趙普的語氣不像是在請教,分明是在質問。趙匡胤暗道:好個趙普,你依然對此耿耿於懷啊!    
    趙匡胤嘴裡說的是:「趙愛卿所言差矣!朕如何賞罰不明?王猛等人肆意欺凌百姓,朕已經將他們正法。王全斌等人既不能很好地約束部將,也不能很好地約束自己,朕毫不客氣地降了他們的官職,還免去了王仁贍在朝中之職。曹彬等人治軍有方、軍紀嚴整,不愧為大宋良將,朕自然要重重地封賞他們!如此,愛卿又為何以為朕賞罰不明?」    
    趙普不緊不慢地言道:「在臣看來,王猛等人被絞,只是做了一回替死鬼而已!」    
    趙匡胤未及開口,趙普緊接著又道:「王猛等人被絞,固然是罪有應得,但王全斌等人之罪較之王猛等人有過之而無不及,此不僅是臣一人的看法,更是朝中文武百官的共識,然而皇上卻輕易放過了他們!敢問皇上:王全斌等人當斬而不斬,這豈能稱作是賞罰分明?」    
    說實在的,趙普如此咄咄逼人,趙匡胤真想發火。但許是自覺有點理虧的緣故吧,趙匡胤又沒有發火,且臉上還掛著淡淡的笑。    
    「趙愛卿,」趙匡胤就那麼笑著言道,「你又何必非得置王全斌等人於死地而後快呢?俗語云:得饒人處且饒人!更何況,據朕所知,愛卿你與王全斌等人並無什麼過節,更無任何的冤仇,愛卿何不高抬貴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算了?」    
    趙匡胤說得不可謂不明白了,但趙普卻顯出一副不依不饒的模樣:「皇上,臣的確與王全斌等人近日無冤、去日無仇,臣也並非蛇蠍心腸,非得置別人於死地而後快,但是,臣以為,既然王全斌等人罪該論死,那此事就不能含而糊之!」    
    趙匡胤輕輕地「唉」了一聲道:「趙普啊,你話中的道理,朕又何嘗不知?可你知道嗎?且不說別人,就說王全斌吧,身仕數朝,屢建功勳,與朕還曾並肩戰鬥過!俗話說,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看在過去的份上,朕也不忍心太過為難王全斌他們啊!」    
    趙普卻硬硬地言道:「皇上,臣也記得一句俗話,叫做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王全斌等人雖有赫赫的過去,但既然罪該論死,那就當與王猛等人一樣處死!不然,王猛等人在九泉之下,也會覺得這世道不公,當今皇上不公!」    
    趙匡胤漸漸地蹙起了眉頭:「趙普,你是在批評和指責朕嗎?」    
    趙普言道:「臣不敢這麼大膽!但臣認為,王全斌等人當死而不死,這實在是有失公允,竊以為皇上不取也!」    
    趙匡胤搖了搖頭道:「趙普,你為何如此固執?聖人有云:刑不上大夫。朕饒過王全斌等人死罪,又有何不妥?」    
    趙普回道:「皇上說得沒錯,刑的確不上大夫,但那是因為大夫沒有犯法,若大夫犯了法,照樣上刑,若大夫犯了死罪,也照樣論死!臣以為,甭說是什麼大夫了,天下任何人,只要犯了法、犯了罪,就都要受到應得的處罰,王全斌等人也不能例外!」    
    趙匡胤忽然高聲問道:「趙普,你說的天下任何人,莫非也包括朕嗎?」    
    趙普一怔。他只顧與趙匡胤理論了,不覺把話說過了頭。是呀,就「天下任何人」幾個字來說,顯然包括趙匡胤在內。皇帝雖說是「真龍天子」,但歸根結底也還是人。可是,如果趙匡胤也犯了法、犯了罪,又能受到什麼應得的處罰?更主要的,作為皇帝,本來就沒有什麼犯法犯罪之說,即使有,誰又能治他的罪?要知道,在專制社會裡,獨裁者不僅是至高無上的,且還是絕對真理的化身。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趙普一時多少有些緊張。緊張之後,他訕訕一笑道:「皇上是在開玩笑吧?皇上如何能犯法犯罪?」    
    這回輪到趙匡胤緊追不捨了:「趙普,你正面回答朕的問題!朕且問你:你剛才所言的天下任何人,是不是也包含朕在內?」    
    趙普吞吞吐吐地道:「皇上乃真龍天子,豈能與尋常人等相提並論?」    
    「趙普!」趙匡胤來勁了,「看今天的模樣,有朝一日,你是不是也想治朕的罪啊?」    
    趙普無言。趙匡胤有些得理不饒人了:「趙普,你怎麼不說話啊?你剛才還是舌吐蓮花、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又振振有詞,現在怎麼變成啞巴了?」    
    趙普開口了:「皇上,臣剛才說過,真龍天子不能與尋常人等相提並論,臣還曾說過,皇上根本不可能犯法、也不可能犯罪!但是,皇上既然再三逼臣,臣也就不能不說:如果皇上真的犯下了什麼罪過,雖然臣等不敢追究,但是,皇上得向天下臣民頒布罪己詔!」    
    「你!」趙匡胤怒發心頭、拍案而起,「你信口開河、強詞奪理、倚寵驕橫、目無皇尊!你以為朕真的不敢治你的罪嗎?」    
    趙普伏地叩頭,然後緩緩爬起,一邊爬起一邊言道:「恭請皇上罷去微臣宰相之職!」    
    許是太過憤怒了吧,趙匡胤只是鐵青著臉,沒有發話。趙普停頓了一下,接著躬身言道:「草民趙普告退!」    
    趙普慢慢地離去了。半晌,趙匡胤突地大叫道:「趙普,你以為朕不敢罷你的宰相嗎?」    
    趙匡胤聲音雖高,可惜趙普未能聽見。趙普早已經出了皇宮,走在了回家的路上。剩著趙匡胤,氣得渾身一個勁地亂抖。慌得那些太監宮女,只緊張兮兮地圍在皇上的身邊,不敢多喘一口氣。


第六部分誰人可以輔佐皇上一統天下

    趙普口中的「罪己詔」是怎麼回事?它是封建社會裡,皇帝自己降罪自己的一種形式。皇帝是至高無上的,沒人能治他的罪,便只好自己降罪自己了。封建皇帝雖然永遠都是正確的,但當國家發生重大變故,而自己又實難完全推卸責任的時候,也只能被迫用「罪己詔」的形式向天下臣民檢討。趙普放言趙匡胤如果「真的犯下了什麼罪過」,「得向天下臣民頒布罪己詔」,趙匡胤焉能不憤而發怒?    
    表面上看起來,趙匡胤沖趙普發怒是因為趙普提到了「罪己詔」,而實則不然。趙匡胤之所以對趙普動怒,其根本原因是趙匡胤以為趙普變了,與過去的趙普不是一個人了。在趙匡胤的眼裡,現在的趙普很是居功自傲,很有一點不把他趙匡胤放在眼裡的味道。不是嗎?他趙匡胤只是赦免了王全斌等人的死罪,還故意裝病躲避了趙普幾天,可趙普依然不肯罷休,依然胡攪蠻纏。難道他趙匡胤作為大宋的皇帝,連這一點生殺予奪的權力也沒有?難道在這大宋國度裡,他趙匡胤說話不能算數而他趙普說話卻能一言九鼎?如此下去,他趙匡胤還能稱得上是這大宋王朝的惟一主宰嗎?    
    這也難怪,再開明的皇帝,當他覺得有人對他的統治構成莫大威脅時,他對構成威脅的人也不會心存什麼仁慈的。當然了,對趙匡胤而言,他還遠遠沒有覺得趙普已經對他的統治構成了什麼威脅。但是,趙普敢如此藐視他的權威,趙匡胤也是極為不快和不滿的。只是始終念及趙普過去的功勞,更主要的,趙匡胤始終覺得,趙普的確有許多過人之處,所以趙匡胤才不忍把趙普怎麼樣。    
    在趙匡胤的眼裡,趙普與過去是大不相同了。而在趙普的眼裡,趙匡胤也與過去大相逕庭了。    
    趙匡胤氣得在宮中渾身亂抖。趙普雖然沒有亂抖,卻也氣得不輕。從宮中回到家之後,趙普就陰沉著臉對妻子和氏言道:「夫人,快收拾收拾,隨我離開汴梁吧。」    
    和氏連忙問道:「那萬歲爺又攆你出京了?」    
    趙普回道:「他沒有攆我,但我已經向他辭了職。」    
    和氏又問:「萬歲爺批准你辭職了?」    
    趙普仰頭歎道:「何必等他批准?等他批准我再離去,豈不是太沒有面子了?」    
    和氏也歎道:「唉,在妾身看來,老爺你與萬歲爺是很難在一朝相處了!」    
    「這不能怨我,」趙普立即道,「只能怨皇上當了皇上之後變化得太厲害了!」    
    「那好吧,」和氏言道,「既然老爺與萬歲爺鬧翻了臉,那妾身就隨老爺找一個僻靜之地過一段安穩的日子吧!」    
    和氏忙碌起來,指揮著宰相府裡的僕人匆忙地收拾東西。一個時辰之後,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和氏卻發現不見了趙普。一個僕人告訴她:相爺在院落的東北角坐著。    
    和氏悄悄走到趙普的身邊,趙普渾然不覺。和氏輕聲問道:「老爺,你有點捨不得離開這裡吧?」    
    趙普倒也誠實:「不瞞夫人,我不是捨不得離開這裡,我是捨不得離開這宰相之位!夫人想想看,老爺我奮鬥多年,不就是圖得這麼一天嗎?」    
    和氏笑了:「既如此,老爺,你又何必向萬歲爺主動辭職?」趙普搖頭道:「夫人,真是一言難盡啊!」    
    「好了,好了!」和氏言道,「妾身知道老爺你的心思。這樣吧,你先在這兒坐著想心思,待東西完全收拾好了之後,妾身再來喚你。    
    趙普客氣地道:「那就有勞夫人了!」    
    和氏緩緩地離去,但很快,她又急急地走來,一邊走一邊言道:「老爺,那位開封尹來了!」    
    趙光義為何此時趕到?原來,宮中一位太監見趙普與趙匡胤爭執得厲害,趙普又向趙匡胤主動辭職,覺得事關重大,便派人將此事告訴了一位朝中大臣。那大臣也覺得此事非同小可,就又派人告訴了趙光義。趙光義聞之不敢怠慢,急急忙忙地趕到了宰相府。    
    見著趙普,趙光義「哈哈」一笑道:「趙兄,若小弟來得慢一慢,豈不是就再也見不著趙兄了?」    
    「慚愧,慚愧!」趙普也打了個「哈哈」道,「只因為兄行事倉促,未及向光義兄弟你辭行,還望兄弟見諒才是啊!」    
    「趙兄,」趙光義不笑了,「你不就是同皇上理論了一番嗎?又何必負氣而走?」    
    趙普「唉」了一聲道:「兄弟既然已經知道了,那為兄就和盤托出。此番為兄入宮與皇上理論,不慎觸犯了龍顏,龍顏大怒,看模樣是要治為兄的罪,既如此,為兄又何不識趣地自動離開?不然,待皇上將為兄打入囚牢,兄弟你豈不是還要給為兄送飯?」    
    「趙兄說笑話了!」趙光義言道,「皇上當時也只是說氣話,你又何必當真?再說了,你若是真的離開,那還有誰人可以輔佐皇上一統天下?」    
    趙普苦笑道:「兄弟太看得起我趙某了!說實話,我現在覺得,皇上好像不再需要我了!大宋朝建立前,皇上的眼裡還有我,可大宋朝建立以後,皇上的眼裡就沒有我了!不瞞兄弟你說,我思前想後,實在是有些傷心啊!我時常在想:難道歷朝歷代都脫不了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而走狗烹的古訓嗎?」    
    在大宋皇弟的面前說這些話,至少可以看出趙普對趙光義還是十分信任的,更是十分地瞭解。趙光義連忙道:「趙兄千萬不要如此想,也千萬不要離開京城!」    
    趙普搖頭道:「兄弟,你替為兄想想,事已至此,為兄留在這裡還有何意義?」    
    趙光義苦勸,趙普不聽。但最終,趙普還是同意了暫時留在宰相府,如果皇上批准了趙普的辭職,那趙普就速速離開京城,反之,趙普就當然繼續做大宋朝的宰相。


第六部分重新博得趙匡胤青睞

    看起來,趙普同意暫留宰相府是趙光義苦勸的結果,而實際上,恰如趙普對妻子和氏所說的那樣:他確實捨不得放棄大宋宰相的職位。    
    一連數日,趙普都稱病不上朝。趙匡胤呢,也不追問,似乎已經把趙普給淡忘了。事實當然不是這樣。這幾天裡,趙光義一會兒跑到宰相府,一會兒又趕往宮中,在趙普和趙匡胤之間進行斡旋。    
    終於,幾天之後,趙匡胤在朝中頒布了一道口諭:不許趙普辭去宰相職位。在這道口諭頒布的第二天,趙普悠搭著雙手上朝了。這二人之間的僵持局面便算是告一段落了。    
    如果說,在過去的歲月裡,趙普與趙匡胤之間也存在著許多矛盾的話,那麼,在諸多的矛盾當中,恐要數這一次的衝突最為嚴重:趙普的確是對趙匡胤生氣了,而趙匡胤也的確是對趙普生氣了。如果不是趙光義從中周旋,那趙普與趙匡胤之間的僵持就還得持續很長一段時間。說不定,這種僵持還會發生某種變故。那趙普不是嚷著要離京出走嗎?如果趙匡胤真的同意趙普辭職,那以後也就不會發生那麼多的故事了。    
    話又說回來,雖然趙普與趙匡胤之間的僵持告一段落了,但二人之間的關係卻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難以和好如初。實際上,一眼看上去,趙匡胤已經有點疏遠趙普了。至少,趙匡胤不再動輒就去宰相府吃和氏燒的狗肉了,而趙普被召入宮的次數也大為減少。有時,一連月餘,趙普也不見召。    
    和氏謂趙普道:「老爺,你曾對妾身說過,如果萬歲爺不再器重你,你雖然官居宰相,也毫無意義。現在,萬歲爺明顯的開始冷淡你了,你為何還要賴在宰相的位子上?」    
    趙普聞言臉龐不禁一紅,但旋即,他便若無其事地言道:「夫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得不到皇上的器重,可以想方設法地使皇上再度器重你,可若是丟了宰相之位,再想重新獲得,那就難於上青天了!」    
    和氏問道:「你以為那個萬歲爺還會再度器重你嗎?」    
    趙普回答得很簡潔:「事在人為!」    
    和氏不禁歎道:「你們這些男人啊,總是在不停地勾心鬥角!細想開來,又有多大的意義?」    
    趙普馬上言道:「夫人說錯了!這不叫勾心鬥角,這叫運用謀略!」    
    和氏輕輕一笑道:「好吧,老爺,你就謀略去吧!妾身再也不想過問這些煩人的事情了!」    
    本來心直口快的和氏,因久居宰相府中,已經開始對君臣之間的政治遊戲膩煩了。而趙普則不然。他瞪大著眼睛,在努力尋找著重新博得趙匡胤青睞的機會。    
    這一年(乾德五年,公元967年)十月,左衛上將軍宋延渥奉旨運送從各州搜羅來的佛像進京。趙匡胤為何要把那些佛像運到汴梁城?原來,那些佛像都是用銅鐵鑄成的。佛像運到汴梁之後,把它們毀掉,然後再鑄成錢幣、兵器或其他器物。    
    趙匡胤又為何要把那些佛像毀掉?實際上,趙匡胤是在繼承後周世宗柴榮統治時的一項政策。柴榮曾明確下詔:全國各地的銅鐵鑄成的佛像,必須全部運到京城來集中銷毀,以作其他用處。    
    佛教自漢代由印度傳入中國以後,發展很快。到了南北朝時期,佛教在中國的發展進入了一個極為繁盛的階段。唐朝文人杜牧在他的《江南春》一詩中這樣寫道:「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該詩的主旨雖然是在感歎世事的滄桑,但從「南朝四百八十寺」一句中,卻不難想見佛教在當時的盛況。請注意,詩中的「南朝」指的是南朝梁代的都城建康(今江蘇南京)。試想想,一個建康城竟然有「四百八十寺」,那該是一種什麼樣的景象?不要以為詩中的語言都是虛指,實際上,據史書記載,梁朝時的建康城內,有寺廟五百多座,僧尼更是多達十餘萬人。窺一斑而見全豹,建康城如此,那佛教在南北朝時期該興盛到了何種程度?    
    南北朝結束後,就依次到了隋唐五代時期。單說五代時期吧,雖然社會十分動盪,對佛教多少帶來了衝擊,但總起來看,佛教在當時依然十分地盛行,大江南北也好,黃河上下也罷,到處是寺廟林立、僧尼攢動,信佛拜佛的百姓自然就數不勝數了。更有甚者,許多地方,許多百姓都把農具毀了用以鑄造佛像。心懷大志的周世宗柴榮,正是因為覺得佛教如此氾濫恐有礙他一統天下的大業,所以才頒詔把全國各地的銅鐵佛像運到京城集中銷毀的。趙匡胤在許多方面都受到柴榮的深刻影響,故而也就自然而然地繼承了這一集中銷毀佛像的政策。從國家發展農耕這一角度來看,銷毀佛像這一政策無疑是有積極意義的。    
    這一次,左衛上將軍宋延渥奉旨運送到汴梁城內的銅鐵佛像多達數百座。這些佛像,大小不一,形態各異,但都精雕細刻、栩栩如生。    
    本來,集中銷毀佛像之事與趙普沒什麼關係。但許是閒來無聊吧,宋延渥入京的第二天,趙普就去看望了宋延渥。當朝宰相親來看望,宋延渥自然有些受寵若驚。受寵若驚之餘,宋延渥問趙普有何指教。趙普言道:「我只是想看一眼那些即將被毀的佛像。」    
    數百座佛像被宋延渥封存得井然有序。宋延渥告訴趙普:已接到旨意,馬上就要銷毀這些佛像。趙普點了點頭言道:「這些佛像,鑄造得倒也精緻啊!」    
    宋延渥一旁言道:「是啊,這麼好的佛像,就這麼給毀了,也實在是有些可惜啊!」    
    所謂言者無心,聽者有意。聽了宋延渥的話後,趙普雙眉不禁一跳,旋即問道:「宋將軍,你的意思是,這些佛像不該毀掉?」    
    「趙大人,」宋延渥慌忙道,「下官只是信口說出,別無他意,大人可千萬別當真啊!」    
    趙匡胤下旨毀掉佛像,如果宋延渥認為不該毀,那豈不是有抗旨不遵之嫌?趙普輕輕一笑道:「宋將軍休要擔心!趙某倒以為,你適才所言,不無道理啊!」    
    「不,不!」宗延渥趕緊道,「下官信口開河、一派胡言,不曾有半點道理啊!大人就不要驚嚇下官了!」    
    趙普言道:「我何曾驚嚇於你?我說的是實話。我認為你說的很有道理。所以呀,這些佛像你就暫時不要銷毀!」    
    看趙普的表情,的確像是在說實話。於是宋延渥就小心翼翼地問道:「大人,你的意思,是叫下官抗旨?」    
    趙普回道:「宋將軍,我不是叫你抗旨,我是叫你暫不要毀掉佛像。」    
    「趙大人,」宋延渥一臉的困惑,「恕下官愚鈍,這抗旨與暫不毀佛像有何不同?」    
    趙普「嘿嘿」一笑道:「趙某的意思是,待趙某入宮見過皇上之後,宋將軍再開始銷毀佛像也不遲。」    
    宋延渥有些明白了:「大人也不想毀掉這些佛像?」    
    趙普答道:「不是趙某不想毀掉這些佛像,而是皇上不想毀掉這些佛像!」


第六部分一個既敬佛又信佛的皇帝

    宋延渥立即又變得糊塗了,皇上明明下旨毀掉這些佛像,宰相大人為何如此說話?    
    宋延渥糊塗了,趙普卻清醒得很。因為趙普堅信:趙匡胤是一位敬信佛教之人。    
    當時許多人以為,大宋皇帝趙匡胤是極端憎惡佛教和僧人的。這些人的這種看法也是有一定的依據的。那是建隆二年(公元961年)的春天,剛坐上皇帝寶座不久的趙匡胤曾去了一趟揚州,從揚州回到汴梁之後不幾天,汴梁城內的皇建院裡的僧人輝文和瓊隱等十八人就遭到了趙匡胤嚴厲的懲罰:僧人輝文被當眾用亂棍打死,瓊隱等十七人在杖後被流放到偏遠荒涼之地。    
    輝文被杖死和瓊隱等人遭流放之事,在當時的汴梁城引起了很大的震動。尤其是那些僧尼之輩,更是談之色變。而實際上,趙匡胤之所以如此無情地嚴懲輝文和瓊隱等人,是有內情的。這內情,趙普十分清楚。    
    趙普是跟著趙匡胤從揚州返回汴梁的。皇上返京了,滿朝文武及百姓都紛紛趕往城外迎駕自不必說,就是那些廟裡的和尚和觀裡的道士也三五成群地跑出城外迎接趙匡胤。登基伊始的趙匡胤,見到如此盛大的歡迎場面,自然是好不得意。    
    好不得意之餘,有一個和尚告訴趙匡胤,說是皇建院裡的僧人沒有出城迎駕。趙匡胤就信口對趙普言道:「你去查一查,看看皇建院裡僧人何故未來迎駕。」    
    趙匡胤當時也只是隨便說說,進了汴梁城之後就把這事兒給忘了。這也難怪,他雖然做了皇帝,可總不能每次從外地回汴京都要城內所有的人一起趕到城外迎駕吧?但趙普沒有忘記,入城之後,他就立即親自著手進行調查。    
    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趙普經調查得知:皇建院裡的僧人之所以沒有出城迎駕,是因為趙匡胤入城的當口,皇建院裡的僧人們正聚在一起飲酒作樂。還不是一般的飲酒作樂,幾乎每個僧人的懷裡都偎有一個女人,像輝文和瓊隱這般有一定身份地位的僧人,更是左擁右抱,樂不可支。輝文和瓊隱等僧人都樂不可支到了這種地步,哪還能記起什麼出城迎駕之事?    
    出家之人講究的就是四大皆空,皇建院又在汴梁城內,院裡的僧人竟敢這般明目張膽地飲酒玩女人?    
    趙普把調查的結果告之趙匡胤。趙匡胤愕然言道:「竟有這等事?」    
    趙普回道:「證據確鑿,絕無半點虛構!」    
    趙匡胤異常氣憤。氣憤之下,他吩咐趙普道:「佛門淨地,怎能容納這等污穢之事?速將皇建院裡的那些淫惡之徒繩之以法!」    
    於是輝文就被打死,瓊隱等十七名和尚被流放。許是為了顧及佛門聖地的名聲吧,趙匡胤在嚴懲輝文和瓊隱等僧人的時候,並沒有如實公佈他們的罪狀。這樣一來,許多不知內情的人便以為趙匡胤是仇視佛門和僧人的,至少也是不喜歡佛門和僧人的。    
    趙普當然不這麼看。因為經常與趙匡胤在一起,所以趙普對趙匡胤與佛教的關係就頗為瞭解。趙匡胤登基之後改元「建隆」,便在汴梁城內建了一座建隆寺(後來改元「開寶」,汴梁城內便又多了一座開寶寺)。趙普曾多次隨趙匡胤一道入建隆寺等廟宇對佛祖進行膜拜。相國寺重修普塔的時候,趙匡胤也曾帶趙普一同前往觀看。若遇著大旱之季,趙匡胤還會帶著趙普等人入寺祈求佛祖賜雨。只是這些舉動,趙匡胤一般不聲張,所以鮮為人知。    
    使趙普堅信趙匡胤敬佛、信佛的,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這件事情知道的人就更少了。汴梁城內有個讀書人叫李靄,一朝考中了進士,正待要在仕途上飛黃騰達的當口,突然有一天,他被趙匡胤一旨令下,流放到沙門島上去做苦力了。李靄的熟人不知究竟,只以為李靄肯定是忤逆了朝廷和皇上。箇中原因,只有趙普等少數人才知曉。原來,有人向趙匡胤密告,說李靄寫了一本書叫《滅邪集》,是專門攻擊佛教的,還說李靄把佛經用針線縫綴起來當內衣穿。趙匡胤勃然大怒地對趙普言道:「這個李靄,妄想步韓愈後塵呢!」    
    唐代大文豪韓愈,對當時日益繁盛的佛、道二教極為不滿,曾直言上疏道:應讓所有佛教徒、道教徒還俗,應燒掉所有佛經和道書,應把所有佛寺和道觀都改為民房。    
    趙匡胤問趙普道:「那韓愈最終是什麼結局?」    
    趙普回答:「被流放了!」    
    「那好,」趙匡胤言道,「就讓那李靄步韓愈後塵吧!」    
    趙匡胤一句話,那李靄就由一個進士變成了一個流放者。流放多日之後,李靄才終於悟出自己何以被流放。由此不難看出,趙普所慮一點不差,趙匡胤確實是一個既敬佛又信佛的皇帝。    
    當然了,若與同時代的封建君王相比較,趙匡胤又確乎算不上一個真正篤信佛門的人。比如那個已經死去的湖南政權的統治者周行逢,不僅每天都要到寺廟對著佛像禮拜,且只要見到僧人,不論大小,也一律合掌禮拜,甚至,他還常常為僧人捧衣帽、打洗臉水。    
    當時,對佛教最為推崇的封建君主,恐要數南唐國的皇帝李煜了。李煜當上皇帝之後,專門從宮廷裡拿出重金招募百姓為僧尼。李煜統治下的江寧都城,其僧尼人數雖不能與南朝相比,卻也多達萬人之眾,這些僧尼的開支費用,全由南唐朝廷擔負。李煜每天退朝之後,便與皇后共同穿上袈裟,跪拜佛祖、誦讀佛經。據說,因為跪拜、誦讀的時間太長了,李煜的手和腳都磨出了厚厚的一層繭。李煜還在皇宮內大造佛寺,因為皇宮內如果住有和尚實有不便,所以他便讓先朝的嬪妃們都削髮為尼,分住在皇宮內的寺庵裡。    
    趙匡胤雖不能與周行逢和李煜等人相比,但至少也是個信佛之人。對趙普而言,這就足夠了。所以,在吩咐了左衛上將軍宋延渥暫不毀掉佛像之後,趙普就急急地入宮,要求面見皇上。


第六部分臣謹遵聖諭

    趙匡胤雖然對待趙普不像過去那般熱絡,但趙普作為當朝的宰相,既然主動要求見駕,趙匡胤也就沒有什麼理由拒絕。且見了趙普之後,趙匡胤還面帶微笑問道:「愛卿何故急著見朕啊?」    
    趙普言道:「臣是從宋延渥將軍那兒趕來……」    
    趙匡胤「哦」道:「朕以為,銷毀佛像這等小事,恐不勞宰相大人操心,所以朕事先就沒有告之於你。」    
    趙匡胤以為,趙普不知銷毀佛像之事,定是有些生氣了。趙普言道:「皇上,臣適才看見過那些佛像,臣覺得那些佛像細膩逼真、栩栩如生,如果就這麼毀了,未免太可惜了……」    
    趙匡胤一怔,然後緩緩問道:「趙普,你此話何意?」    
    趙普回道:「臣的意思是,這些佛像應該保留下來。」    
    趙匡胤一時無語。沉默片刻,趙匡胤望著趙普的雙眼道:「你繼續往下說。」    
    趙普繼續言道:「臣知曉,這銷毀佛像的規矩是周世宗皇帝定下的。皇上建立大宋以後,這規矩便延續了下來。可臣以為,江山變了,有些規矩也得隨之改變,更何況,皇上本就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乃是一位敢於破舊立新的聖明之君!周世宗時,江山狹小,物資匱乏,為一統天下計,世宗皇帝才不得以毀佛像鑄兵器、錢幣。現在不同了,大宋江山大大地拓展了,南有廣袤的荊湖之地,西有物資豐饒的川蜀,大宋不再缺乏鑄造兵器、錢幣之物。既如此,皇上何不把天下佛像原樣保存以供那些向善之人頂禮膜拜?臣以為,如果天下之人皆有一顆向善之心,那皇上便可以垂手而治了!」    
    還別說,趙普這一番話,真的說到了趙匡胤的心坎裡。趙匡胤微笑道:「趙普啊,你適才所言,正合朕意。只不過,朕有些擔心,如果不再銷毀佛像,那天下百姓豈不是又會用銅鐵鑄造新的佛像?大宋江山再遼闊,物資再豐富,也不能把所有的銅鐵都用在鑄造佛像上啊?」    
    趙普言道:「臣考慮過這個問題了。臣以為,皇上可以向天下頒布一道詔令:已經鑄好的佛像,不許銷毀,但也不許任何人再用銅鐵鑄造新佛像,違者嚴懲!」    
    「好!」趙匡胤高興地道,「還是愛卿你考慮問題比較周全!那些費盡人力物力才鑄造好的佛像就這麼毀於一旦,也著實可惜。這樣吧,愛卿,就按照你剛才講的意思,你代朕草擬一道旨意,然後交由禮部曉諭天下!」    
    趙普立即道:「臣遵旨!」    
    看看,趙普畢竟是聰明之人,又畢竟對趙匡胤頗為瞭解,故而,他以為趙匡胤一定會採納他不再銷毀佛像的建議,趙匡胤還真的採納了。這樣一來,趙匡胤豈不又要對他趙普另眼相看?    
    突地,趙匡胤「啊」了一聲道:「趙普,朕已旨令那宋延渥毀像,你快去制止他吧!」    
    趙普躬身道:「啟稟皇上,臣從宋將軍那兒來的時候,已斗膽命令他暫緩毀像。臣此事沒有及時稟告皇上,祈望皇上恕罪!」    
    趙匡胤「哈哈」一笑道:「愛卿啊,你及時地保護了佛像,又何罪之有?這樣吧,愛卿,你就與那宋延渥將軍一起,再叫上光義吧,你們三人辛苦點,把那幾百座大大小小的佛像分置在京城的各個寺廟裡。既然已經從各地運來了,也就沒有必要再費時費力地運回原地了。愛卿以為如何啊?」    
    趙普立即道:「臣謹遵聖諭!」    
    接著,趙普就輕輕鬆鬆地出了皇宮。他也真的很輕鬆,大半年的時間內,他還從未有過如此輕鬆的感覺。他就帶著這種輕鬆的感覺邁進了開封府,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向趙光義大略地敘述了一遍。    
    趙光義笑道:「趙兄,你真行啊!只幾句話,就使皇上改革了一項舊制!」    
    趙普謙遜地擺手道:「兄弟謬獎了!不是為兄多麼有能耐,而是當今皇上聖明!」    
    趙光義壓低嗓門問道:「趙兄,此事過後,皇上可又對你刮目相看了?」    
    趙普誇張地歎了一口氣道:「光義兄弟,哪有這麼簡單的事情啊!為兄只是盡一個臣子的本分對皇上提提建議罷了!」    
    「好了,趙兄,」趙光義笑道,「別說得那麼悲觀了!我們還是去完成我們的差使吧!」    
    趙普與趙光義一起見到了宋延渥。宋延渥驚喜地言道:「皇上真的同意不毀佛像了?」    
    趙光義趁機吹捧趙普道:「宋將軍,你也不看看趙宰相是何等樣人?在大宋朝廷裡,有趙宰相辦不成的事嗎?」    
    「那是,那是!」宋延渥點頭哈腰的。「宰相大人的韜略,天下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趙普連忙道:「我說,你們二人如此說話,要是傳到了皇上的耳裡,我趙某恐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宋延渥趕緊道:「兩位大人,我們抓緊時間辦差吧!」    
    從上午到中午,又從下午到黃昏,趙普、趙光義和宋延渥帶著一幫人忙活了一整天,才好不容易地將那幾百座佛像安頓在了京城的各個寺廟裡。趙普雖然沒有親手勞作,卻也跑得腰酸腿脹。趙普對趙光義言道:「府尹大人啊,中午一頓飯都沒好好吃了,晚上可得要喝上幾杯解解乏了!」    
    趙光義言道:「那是自然。兄弟我雖不善飲,晚上也要好好地喝他幾杯!」    
    宋延渥盛情相邀趙普、趙光義到他的將軍府去同飲,還說是中午就吩咐家人準備酒菜了。    
    趙普有點不好意思地道:「宋將軍,你也忙碌了一整天了,正待回家好好地休息,我等如何能再去打擾?」    
    宋延渥連忙道:「這如何能叫打擾?下官平日就是想請二位大人恐也不能如願。下官今日有幸跟在二位大人的身後效力,便想趁此機會邀請二位大人到敝府一坐,還望二位大人能夠成全下官……」


第六部分為兄恐不敢妄加揣測

    宋延渥說的情真意切。趙光義看著趙普言道:「宰相大人,有道是盛情難卻吧?」    
    趙普笑道:「府尹大人,應該是恭敬不如從命啊!」    
    於是趙普和趙光義就隨著宋延渥去了。    
    再看宋延渥,臉上幾乎樂開了花兒。這也難怪,在大宋朝廷裡,除了趙匡胤之外,不就是趙普和趙光義的權力最大了嗎?能同時把趙普和趙光義一起請到家裡來做客,對宋延渥而言,不啻是一種莫大的榮幸。    
    看來,宋延渥說的是實話,宋府早就在準備這頓晚飯了。趙普和趙光義剛一在宋延渥的將軍府裡落座,一大桌豐盛的酒宴就擺了上來。那菜香酒香一個勁兒地往趙普和趙光義的鼻孔裡鑽。    
    趙普歎道:「宋將軍啊,你如此客氣,我等還真的有些過意不去呢!」    
    趙光義卻「嘿嘿」一笑道:「宰相大人,既來之則安之,你也就用不著過意不去了!」    
    「對,對!」宋延渥滿臉堆著笑。「只要兩位大人能在下官這裡吃得盡興、喝得盡興,下官就心滿意足了!」    
    趙普和趙光義當然吃喝得很盡興。不過,在這盡興的過程中,曾發生過一段小插曲,不能不提。那就是,宋延渥在喝得滿面紅光的當口,曾這麼叫了一聲:「丫兒,快出來為兩位大人斟酒!」    
    隨著宋延渥的叫聲,從裡屋走出一個少女來。那少女十五六歲年紀,長得眉清目秀、體態婀娜,走起路來如柔風拂柳、儀態萬千。    
    那少女走得近來,先是甜甜地衝著趙普和趙光義喚了一聲「大人」,然後便輕輕地為趙普和趙光義斟酒。趙普無意中發現,趙光義見到那少女的時候,臉色陡然一白,像是無比地驚詫,以至於在端起酒杯的時候,杯裡的酒都灑了出來。    
    趙普暗道:光義兄弟這是怎麼了?雖說這少女姿色可觀,但光義兄弟也不該如此失態啊?    
    好在那宋延渥已經喝多了,並沒有注意到趙光義的表現。於是趙普就打了個「哈哈」問道:「宋將軍,這俊俏的女子趙某該如何稱呼啊?」    
    宋延渥忙道:「回宰相大人的話,這乃是下官的小女……」    
    「哦……」趙普點了點頭,「原來是宋將軍的千金小姐啊!」    
    趙普瞥見,那趙光義的目光一直在偷偷地瞟著宋家小姐。於是趙普就又故意高聲言道:「宋將軍,貴小姐有如此花容月貌,將來一定能找到一位大富大貴的如意郎君!」    
    宋延渥急忙拱手道:「托宰相大人的口福……真到了那一天,下官一定用八抬大轎將宰相大人請來喝上一杯喜酒……」    
    趙普笑道:「宋將軍,到了那一天,你就是不請趙某,趙某也要到貴府討杯喜酒!」    
    宋延渥也不禁大笑起來。這頓酒席便在趙普和宋延渥的笑聲中結束了。宋延渥雖然喝多了,卻也知道要派轎子送趙普和趙光義。趙普阻止道:「宋將軍不必操勞!我等有些過量,正好徒步清醒一下大腦。」    
    趙光義也想在街上散散步。宋延渥無奈,只好依依不捨地將趙普和趙光義送出府門多遠,才踉踉蹌蹌地返回。    
    只剩著趙普和趙光義了。趙普輕聲問道:「怎麼樣,光義兄弟?要不要為兄我替你做一回月下老人?」    
    趙光義一怔,「趙兄,小弟怎麼聽不懂你的話?」    
    趙普「嘿嘿」一笑道:「光義兄弟,何必在我的面前偽裝?實話告訴你吧,你偷看宋家小姐的目光,都被我瞧見了!如果你不嫌棄為兄,為兄願意從中牽線搭橋。雖然兄弟你早已妻妾成群,但我只要與宋將軍說一說,宋將軍想必總會給我一個薄面!」    
    趙光義明白過來了:「趙兄,原來你以為我看中那宋家小姐了?」    
    「不是嗎?」趙普反問道,「如果不是,兄弟你看她的目光為何那等怪異又那等癡迷?」    
    趙光義緩緩地搖了搖頭道:「趙兄,你誤會了!我之所以那等看她,是因為我覺得那宋家小姐長得太像另外一個人了!」    
    「哦?」趙普雙眉一緊,「是這麼回事啊!不知那宋家小姐與何人長得如此相像?」    
    趙光義回道:「宋家小姐長得太像我第一位大嫂了!」    
    「誰?」趙普一怔,「你是說,宋家小姐長得有點像皇上的第一位夫人?」    
    「不是有點像!」趙光義停下了腳步。「當宋家小姐剛一走到我身邊的時候,那一瞬間,我以為我的第一位大嫂又復活了……」    
    這就難怪趙光義乍見著宋氏小姐的時候會臉色陡然一白了。要知道,趙光義同趙匡胤的前兩任妻子可都有著很深的感情。    
    趙普恍然大悟似地言道:「光義兄弟,你說得一點沒錯啊!」    
    趙普為何至此方才恍然大悟?原來,趙普對趙匡胤的第二任妻子王氏比較熟悉,印象也比較深,而對趙匡胤的第一任妻子賀氏就不太熟悉了,雖然也見過賀氏的面,但沒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故而,若不是趙光義提及,趙普根本就憶不起來那宋氏小姐的相貌與賀氏相似。    
    趙光義笑模笑樣地問道:「趙兄,你說,如果我那皇上大哥猛然見著宋家小姐的面,臉上會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    
    「這個……」趙普頓了一下,「為兄恐不敢妄加揣測!」    
    話雖是這麼說,但當與趙光義分手之後,趙普的腦海裡卻始終在翻騰著這麼一個問題。是啊,如果皇上見了宋家小姐的面,臉上會作何表情,心中又會作何感想?    
    趙普想這個問題想得太投入了,以至於他在大街上逛至半夜才走回宰相府。回府之後,他問僕人:夫人安在?僕人回答:夫人久等相爺不歸,已先自休息了。


第六部分女人很難忘懷她第一個男人

    趙普直奔臥房。他那急如閃電的速度,令僕人看了目瞪口呆。推門入臥房之後,和氏果然在搖曳的燭光下酣睡。趙普不管,大步跨到床邊,三把兩把地硬是將和氏揉醒了。和氏睜著惺忪的雙眼問道:「老爺,你是不是酒喝多了,現在耍酒瘋?」    
    趙普言道:「我什麼時候能多喝酒?你快清醒清醒,我有話問你。」    
    和氏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坐起了身:「老爺,妾身已經清醒了,你有什麼話就快問吧!」    
    趙普爬上了床,思忖了片刻,然後問道:「夫人,你老實告訴我:一個女人,是不是很難忘懷第一個佔有她身體的男人?」    
    和氏愕然言道:「老爺,你是不是喝醉了?半夜三更的,你為何問妾身這個問題?」    
    趙普言道:「我沒有喝醉,你也甭想那麼多!你只管如實回答就行了!」    
    見趙普的確很認真,和氏也就輕聲言道:「在妾身看來,任何女人,都很難忘懷第一個佔有她身體的男人!比如妾身我,即使老爺你將妾身休掉,或者老爺你不幸歸天了,妾身也不會忘懷老爺你的!」    
    和氏倒也聰明,藉機表白了對趙普的一腔忠誠。而趙普卻又追問道:「夫人,假如我真的歸天了,而你又改嫁了另一個男人,你是不是就會把我給忘了呢?」    
    「不會!」和氏肯定地道,「妾身剛才不是說過了嗎?女人是很難忘懷她第一個男人的!」    
    「那麼,」趙普放慢了語速,「夫人,男人是否也不會忘懷第一個被他佔有身體的女人?」    
    和氏不無奇怪地道:「老爺,這個問題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啊?」    
    趙普回道:「我自然清楚,但我不敢肯定,所以我想聽聽夫人你的看法!」    
    和氏蹙著秀目言道:「妾身的看法,是同樣的道理:男人也絕不會忘懷他的第一個女人!」    
    「好!」趙普一下子將和氏緊緊地摟住,「夫人也這麼認為,那我就徹底放心了!」    
    和氏在趙普的懷裡蠕動了一下,「老爺,恕妾身發問,你半夜三更地回來,問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何用?」    
    趙普神秘地一笑道:「因為老爺我想拿一個人做實驗。」    
    和氏問道:「老爺想拿誰做實驗?」    
    趙普回答了兩個字:「皇上!」    
    於是就來到了仲冬的一個黃昏,趙普入宮求見皇上。趙匡胤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誰知見了趙普的面之後,趙普卻說是和氏在家裡燉了一大鍋狗肉,非要請皇上前往品嚐。趙普還引用和氏的話說:萬歲爺多日沒來吃狗肉了,是不是生氣了?    
    趙匡胤沒法拒絕,更不好意思拒絕,所以就答應趙普道:「你先回去,告訴尊夫人,天一黑,朕立即前往!」    
    趙普本還想請趙光義作陪的,可趙光義不在開封府。一打聽才知道,下午的時候,趙光義就出城公幹去了。趙普只得作罷。    
    天剛剛擦黑,趙普就站在宰相府外等候了,等候了一會兒之後,天空竟然飄下雪花來,而且雪花還特別地大,真的如鵝毛一般。就在這當口,幾盞燈籠由遠而近,趙匡胤如約來了。    
    趙普急忙迎上去施禮道:「天氣惡劣,皇上依然駕臨寒舍,微臣真是感激涕零啊!」    
    趙匡胤「哎」了一聲道:「愛卿,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尊夫人誠心邀朕,朕豈有不來之理?再說了,朕已多日未吃尊夫人燒的狗肉了,心裡實在饞得慌。更何況,這等天氣,正好就著狗肉飲酒!」    
    「皇上所言極是!」趙普躬身讓道:「恭請皇上入內!」    
    趙匡胤也不客氣,率先大步邁入宰相府。卻見宰相府院門邊,一人伏地磕頭呼道:「微臣恭請聖安!」    
    磕頭者,左衛上將軍宋延渥也。趙普解釋道:「微臣自知酒量難以讓皇上盡興,本想邀光義兄弟前來侍酒,可不巧的是,光義兄弟下午出城公幹了。又湊巧的是,半道上遇見宋將軍,微臣便把宋將軍邀來助皇上酒興!」    
    「好,好!」趙匡胤點了點頭,「宋愛卿,快平身吧!來者都是客,你就與朕一起去品嚐宰相夫人所燒的狗肉吧!」    
    豈止是狗肉?一張桌面上,滿放著山珍海味。趙匡胤略略驚訝道:「愛卿,你今日為何如此破費?」    
    一邊的和氏笑吟吟地接道:「萬歲爺,你過去都是匆匆而來,臣妾無法準備,今日臣妾特地相邀萬歲爺,豈能依然是一盆狗肉?」    
    趙匡胤拊掌道:「好,大嫂,你這番情意,朕心領了!」    
    「僅僅心領可不夠哦!」和氏笑模笑樣的,「萬歲爺得吃好喝好,臣妾才會滿足啊!」    
    「大嫂放心!」趙匡胤一邊落座一邊言道,「朕今夜一定吃得讓你滿足,喝得讓你高興!」    
    接著,趙匡胤、趙普和宋延渥君臣三人就吃喝開了。宋延渥多少有些拘謹。趙普是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趙匡胤則不然,許是真的想讓和氏滿足和高興吧,他吃喝起來,直如風捲殘雲一般。    
    趙匡胤一邊吃喝一邊還教訓宋延渥道:「宋愛卿,別那麼縮手縮腳的。既然來做客了,那就該像朕這般,儘管吃、儘管喝!不然,你省了宰相的酒菜,還落得宰相的怨怪!」    
    「是,是!」宋延渥連忙一手端杯一手舉筷,「臣這就奉旨吃喝!」    
    趙匡胤不禁笑了:「宋愛卿,這裡只有吃喝二字,哪來的什麼旨意?」    
    約莫小半個時辰之後,趙普見趙匡胤已是酒酣耳熱了,便偷偷地對和氏使了一個眼色。和氏會意,悄悄地退去。旋即,一位少女盈盈地走了出來。


第六部分他對賀氏的一種追憶

    那少女逕自走到了趙匡胤的身邊,從一個女僕的手裡接過酒壺。恰趙匡胤與趙普乾了一杯酒,酒杯落空,那少女便輕執酒壺為趙匡胤斟酒。    
    趙匡胤因與趙普、宋延渥閒談,一時沒有留意那位少女。待面前的酒杯斟滿,趙匡胤正待舉杯時,無意中一扭頭,便發現了那位少女。    
    再看趙匡胤,乍見著那少女的臉龐時,大驚失色,兩隻眼睛都直了,且差點從座位上站起來。    
    趙普心裡有數了,便故意裝著莫名其妙的樣子問道:「皇上,你這是怎麼了?」    
    趙匡胤沒有聽見趙普的問話。他愕然瞪著那少女問道:「你,你是誰?」    
    宋延渥趕緊起身跑到趙匡胤的身邊躬身道:「回稟皇上,她是微臣的小女……小女聞聽微臣今日陪皇上飲酒,定要隨來為皇上斟酒……」    
    趙匡胤似乎不相信:「宋延渥,她,真的是你的小女?」    
    宋延渥急忙跪地道:「微臣豈敢誆騙皇上?她的確是微臣的小女……」    
    宋氏女也輕輕地跪在了父親的身邊,甜甜地言道:「小女子恭祝萬歲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趙匡胤不禁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吁氣完畢,他輕輕地道:「宋愛卿,你回座位上去吧,朕還要好好地喝上幾杯呢!」    
    宋延渥唯唯諾諾地起身,那宋氏卻依然跪在地上。趙匡胤頓了一下,然後低低地對宋氏道:「你起來吧!你……可以回家了!」    
    和氏把宋氏領走了。趙匡胤堆起笑容言道:「趙普啊,朕也不瞞你,這裡有些菜,朕就是在宮中,也難以吃到啊!朕今日真是大飽口福啊!」    
    趙普忙道:「皇上過獎微臣了!微臣只是表表心意而已!」又轉向宋延渥言道:「將軍大人,皇上興致如此高,你何不再敬皇上幾杯?」    
    宋延渥還未及起身呢,趙匡胤便率先舉杯道:「來,宋愛卿,宰相大人既然說了,朕與你就共飲幾杯!」    
    幾杯酒下肚之後,趙匡胤像是不經意地問趙普道:「你作為當朝的宰相,可知這宋愛卿為人及才幹如何?」    
    趙普回道:「稟皇上,就臣所知,宋將軍不僅為人忠誠,且才幹出眾,可謂是大宋的棟樑之臣!」    
    「既然如此,」趙匡胤很快地瞥了宋延渥一眼:「讓宋愛卿經年累月地囿於京城,幹一些運送佛像之類的雞毛小事,豈不是有埋沒人才之嫌?」    
    「皇上聖明!」趙普言道,「臣正準備稟明皇上,讓宋將軍出任一方鎮守大員。」    
    「這樣吧,」趙匡胤故作沉吟狀,「壽州乃大宋軍事重鎮,就讓宋愛卿前往壽州鎮守。另外,加封宋愛卿為忠武節度使!」    
    趙匡胤一句話,宋延渥就由一名將軍變為大宋朝的一名封疆大吏了。慌得那宋延渥迫不及待地伏地叩首道:「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匡胤含蓄地一笑道:「宋愛卿平身!你有這樣的才幹,朕自然會相應地加封於你!」    
    屋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異常的親切。君臣又飲酒說笑了一會兒之後,趙匡胤就起身回官了。離開相府前,趙匡胤意味深長地對趙普道:「宰相大人,這頓飯,朕吃得真是舒服啊!」    
    送走皇上之後,那宋延渥連聲向趙普表示感謝。趙普笑道:「宋大人何必言謝!待宋大人成了國丈之後再對趙某言謝也不遲啊!」    
    宋延渥忙問道:「趙大人,宋某真的能成為國丈?」    
    趙普回道:「你就放心地出任壽州吧!此事若沒有把握,趙某又何必費這許多周折!還有啊,皇上又何必這麼快地加封於你?」    
    聽趙普的口氣,他對自己的一番安排充滿了信心。而事情的發展,也確如趙普所料。    
    趙匡胤離開相府之後就急急地回宮了。在回宮的途中,他緊鎖雙眉想道:世上為何會有這等巧合的事!那宋氏為何會長得與那賀氏如此相像?    
    前書中說過,趙匡胤對待他的第一任妻子賀氏和第二任妻子王氏都不是很友好。說得不客氣點,他只是把賀氏和王氏當作一個供他發洩的女人、而不是當作他的妻子。隨著歲月的流逝,他對女人的看法似乎有了某種改變。尤其是現在,他身邊的女人如雲,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他居然有些懷念過去了。他,趙匡胤是不是有些愧對賀氏和王氏?賀氏和王氏都那麼年紀輕輕地就死了,他不該懷有一絲愧疚之情嗎?    
    不過,在遇見宋延渥的女兒宋氏之前,趙匡胤的心中即使會生起這種愧疚之情,那也是很偶然的。畢竟,趙匡胤不可能老是去想他與賀氏和王氏之間發生的事。然而,遇見宋氏之後,情況就大不相同了。他就是不想回到過去,那賀氏的身影也鮮活活地在他的眼前晃動。賀氏終究是他平生的第一個女人啊!作為男人,誰能忘懷他的第一個女人?故而,賀氏的音容笑貌、賀氏的身體、他與賀氏在床上親熱的情景……一古腦兒地全湧到他的腦海裡了。這就使他自然而然地對賀氏產生那種愧疚之情了,而且這種情感的程度還比較深。    
    所以,趙匡胤在趙普的家中當面加封宋延渥,固然不出趙普所料,是因為他很想得到宋氏,但同時,也有這麼一個因素:他把宋氏當成了賀氏,這樣一來,他加封宋延渥,也包含了他對賀氏的一種追憶。    
    趙匡胤就是帶著那種對賀氏的愧疚之情走回大宋皇宮的。在自己的寢殿前,他佇立了一會兒。因為他想到了這麼一個問題:那賀氏沒能當上皇后,如果我把酷似賀氏的宋氏立為大宋皇后,九泉之下的賀氏,是否會感到些許的安慰?    
    這麼想著,趙匡胤就有些高興起來。他一邊往寢殿裡走一邊又想道:待明日,叫趙普去向宋延渥表達我的意願。    
    趙匡胤之所以要叫趙普去代表意願,是因為他已經看出來了,今天晚上發生的一切,包括邀他去相府飲酒、與那宋延渥父女偶然相逢等等,都是趙普事先安排好的。所以,趙匡胤就不禁在心中感歎道:這個趙普,真是善於揣摩別人心願啊!    
    然而,令趙匡胤感歎的事情還在後頭呢。他剛一跨入寢殿,便有一人跪地向他請安。跪地之人,不是那宋氏又是誰?    
    趙匡胤驚喜地問宋氏道:「你,你如何會在這裡?」    
    話剛出口,趙匡胤就覺得自己所問純屬多餘。這豈不是明擺著的事嗎?宋氏入宮,定是那趙普所為。趙普定是在他還在相府飲酒的時候便派人將宋氏送入宮中了。


第六部分第一次真正做男人的情景

    果然,一個太監跑到趙匡胤的身邊道:「稟皇上,這宋姑娘是宰相大人吩咐送來侍寢的……」    
    趙匡胤又不禁暗歎道:趙普啊,你為何如此瞭解朕的心意啊!    
    那太監又低低地言道:「皇上,宋姑娘已經沐浴完畢……」    
    趙匡胤「哦」了一聲,對那太監揮手道:「爾等都出去吧!沒有朕的吩咐,誰也不許進來!」    
    太監應喏,卻又哈腰言道:「皇上,花妃娘娘適才來過這裡,說還要來此……」    
    趙匡胤略略皺眉道:「你去告訴花妃娘娘,就說朕今夜不想見任何人!」    
    這「任何人」當然不包括宋氏姑娘。待寢殿裡只剩下大宋皇上和宋氏之後,大宋皇上彎下了他那尊貴的腰,雙手只往宋氏的身下一抄,便輕而易舉地將她整個身軀抄離了地面。許是她剛剛沐浴完畢的緣故吧,一股濃郁的芬芳,霎時沁入他的心脾。    
    這當口,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抱著她的身軀走到龍床邊,然後輕輕地把她放到了床面上。放得很輕,他生怕稍有不慎會損傷了她。    
    她自然是閉口不言的,還緊緊地閉著雙目。雖然她早就知道今夜要發生什麼事了,和氏在送她入宮的時候又再三地安慰她,可事到臨頭了,她還是控制不住由裡到外地緊張。這些並不奇怪,如果一個女人初次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一點都不緊張,那才真叫奇怪呢。    
    可有點奇怪的是,趙匡胤當時也有些緊張。他可不是什麼初次了,又緊張什麼?原因是,他真的把宋氏當作賀氏了。這樣一來,彼時彼地,就是趙匡胤與賀氏的洞房花燭夜了。那個時候的趙匡胤,連一點緊張的感覺都沒有嗎?    
    趙匡胤許是真的回到了過去。他把宋氏輕放到床上之後,一時沒有什麼動作。他只是默默地站在床邊,一邊凝視著宋氏一邊在想:當年與賀氏洞房花燭夜的時候,我是怎麼做的?    
    趙匡胤很快就全部想起來了。第一次真正做男人的情景,他如何能忘記?……    
    與當年的那個夜晚一樣,趙匡胤迫不及待地脫光了自己的衣服、又迫不及待地撲到了宋氏赤裸裸的肉體上……與當年的那個夜晚有所不同的是,趙匡胤在賀氏的肉體上顯得有些手忙腳亂、幼稚可笑,而趙匡胤在宋氏的肉體上就完全可以稱得上是駕輕就熟、任意馳聘了。    
    待雲收雨散,那宋氏的額頭上早已是汗珠滾滾。這也難怪,雖是冬天,但皇上的寢殿裡卻依然是熱浪翻騰的。    
    這時候,趙匡胤說話了。他溫柔地將她擁入自己的懷裡,然後情真意切地言道:「你記著朕的話:朕一定會對你好的!」    
    與那早已作古的賀氏和王氏相比較,宋氏無疑是一個十分幸運的小女人。    
    第二天,趙普奉旨入宮見駕。見了趙普,趙匡胤也沒有繞彎子,而是直截了當地言道:「趙普啊,朕想來想去,在這個世上,最瞭解朕的,還是你!」    
    趙普連忙道:「謝皇上誇獎!為人臣的,自然應該多替皇上著想!」    
    「是啊,」趙匡胤輕歎一聲,「做臣子的多為皇上著想,做皇上的也就應該多為臣子著想。上明臣賢,國家方能昌盛!可在過去的日子裡,朕卻與你多次齟齬,這可都是朕的不是啊!」    
    趙普趕緊道:「皇上如此說話,微臣真是無地自容了!臣以為,過去發生的一些事情,全是微臣之罪,與皇上無干!」    
    「好了好了!」趙匡胤微微一笑道,「過去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朕不會再多想,你也不要再多慮,一切總得向前看嘛!不過,有件事情,朕想提醒你一下。」    
    趙普略略垂首道:「請皇上訓示!」    
    趙匡胤言道:「朕聽說,你在洛陽為自己修了一幢豪華住宅,建宅所費,是朝廷明令禁運的川蜀之木,且豪宅之內,廣蓄姬妾……趙普,可有這等事?」    
    趙普一驚。因為趙匡胤所言是事實,只不過他在洛陽修宅是極其小心的。他沒敢用自己的名義修建,而是假借他人的名頭營造,連和氏都不知道此事。看來,身為朝廷宰相,總是會有敵人和對手的,正是這敵人和對手把此事弄清了之後告知皇上的。    
    趙普勉力一笑道:「皇上真是英明!臣在洛陽修宅一事,本以為極其隱秘,孰料還是瞞不過皇上……」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啊!」趙匡胤言道,「不是有句俗話叫做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嗎?趙普,朕且問你,你在京城的宰相府不夠寬敞嗎?為何要在洛陽城裡大修私宅?」    
    趙普回道:「臣也不敢瞞皇上,臣在洛陽修宅,是為以後作打算。等到了那麼一天,臣年事高了,要告老還鄉了,臣就準備遷到洛陽去度過餘生……」    
    「趙普,」趙匡胤不無驚訝地道,「你才多大年紀?又比朕年長幾歲?如何就想到了告老還鄉之事?你若是告老還鄉了,誰還來輔佐朕一統天下?」    
    「是,是!」趙普連連點頭,「臣現在悟出,在洛陽修宅一事委實不妥,更不該動用朝廷禁運的川蜀之木……請皇上降罪,臣決無怨言!」    
    「降什麼罪啊!」趙匡胤笑道,「如果要降你的罪,朕又何必當面說出?再說了,大宋宰相為自己修一座私宅又何罪之有?雖說那些川蜀之木是朝廷禁運之物,但再怎麼禁運,也不該禁運到你當朝宰相的頭上吧?」    
    「多謝皇上寬恕!」趙普訕訕一笑道,「朝廷那道禁令,正是出自臣普之手……」    
    「好了,」趙匡胤言道,「這事就這麼算了!朕現在不會追究,將來也不會追究,永遠都不會追究!不過,朕還是想問一句:你在洛陽私宅內廣蓄姬妾一事,尊夫人恐還蒙在鼓裡吧?」    
    趙普的臉龐竟然有點發燙:「微臣暫時尚未向她透露……」


第六部分一門心思地順應著皇上

    趙匡胤「哈哈」一笑道:「趙普,朕可得提醒你,此事若是讓尊夫人知曉,恐大宋宰相府就不得安寧了!」    
    趙普也笑道:「皇上放心,臣一年只去洛陽數次,而且還都是有公幹在身,她如何會知曉?」    
    趙匡胤突地壓低嗓門言道:「趙普,朕本以為你真是一位正人君子,沒想到,你原來也是個好色之徒啊!」    
    趙普老老實實地承認道:「皇上,大凡男人,有幾個不好色?」    
    至此,趙普和趙匡胤的關係便又和好如初了。以前的那些隔閡和不愉快似乎都化為烏有了。    
    趙匡胤向趙普表露了心跡:想立那宋氏為大宋皇后,而且馬上就想確立。    
    立宋氏為皇后之事,趙普當然沒有意見,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不過,趙普以為,確立大宋皇后不同於接納一個皇妃,應該要慎重,更何況,大宋朝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皇后了。所以,趙普向趙匡胤建議:應著禮部詳加籌劃,明年春天加封宋氏為後比較妥當。趙匡胤愉快地同意了。    
    這年(乾德五年)年終,還發生了一件令趙匡胤十分愉快的事:石守信、王審琦和范質、王溥、魏仁浦五人結伴到汴梁來拜望他了。石守信和王審琦是他當年的好兄弟,而范質、王溥和魏仁浦是趙普之前的三位大宋宰相。這五個人一起來到汴梁,趙匡胤自然是高興萬分。    
    所以,趙匡胤就在宮中擺下了盛大的宴席,歡迎石守信等人的到來。趙普、趙光義在席邊作陪自不必說,滿朝文武也都被趙匡胤邀來作陪。要知道,石守信等人不僅與趙匡胤、趙普、趙光義很熟悉,就是滿朝文武,他們也大都相識,故而,席間的熱鬧與歡快是不言而喻的,也是不難想見的。    
    然而,就在這熱鬧與歡快之中,出現了一點小小的不愉快。那就是,石守信等人在汴梁逗留了數日後離開的時候,趙匡胤的大女兒昭慶公主、二女兒延慶公主和三女兒永慶公主也哭哭啼啼地離開了汴梁城。    
    原來,趙匡胤在心裡總覺得有些對不起石守信等人。石守信、王審琦(包括高懷德等)等人為趙匡胤最終能夠君臨天下可以說是立下了汗馬功勞,可是,在趙普的建議下,趙匡胤一招「杯酒釋兵權」使得石守信、王審琦等人顯赫全無。范質、王溥和魏仁浦三人雖然稱不上是大宋的開國功臣,但在趙匡胤建宋之初,也為宋朝的穩定和發展做了許多功不可沒的事情,而最終,趙匡胤卻以年事已高為借口,讓范質等人告老還鄉了。    
    所以,趙匡胤就想對石守信等人做些補償。恰好,石守信、王審琦和魏仁浦三人在來汴梁的時候,分別把自己的兒子石保吉、王承衍、魏咸信也帶了來。趙匡胤就靈機一動,當即決定把自己的三個女兒分別下嫁給石守信、王審琦和魏仁浦的兒子。    
    對趙匡胤的這個決定,石守信和魏仁浦了無意見,因為他們的兒子尚未婚娶,能成為皇親國戚自然不是一件壞事。而王審琦卻遇到了一點麻煩,因為他的兒子王承衍已經娶妻樂氏。如果王承衍再把公主娶回家,那公主豈不就成了王承衍的偏房?皇上的女兒如何能做別人的偏房?    
    於是王審琦就向趙匡胤叩頭,請趙匡胤改旨。趙匡胤卻道:「朕旨意已定,斷不能改!」    
    皇上的旨意不能改,但有一樣東西能改。趙匡胤對王審琦吩咐道:「你回去以後,令那樂氏改嫁,朕給予她厚賞!」    
    王審琦只得依旨行事。趙匡胤的三個女兒對此很是不快,可又無奈,最終,她們只能帶著很少的嫁妝(趙匡胤實乃儉樸之人)流淚而去。而趙匡胤卻開心得不得了。    
    趙普對趙匡胤逼迫那樂氏改嫁一事很有些看法,但他沒有明說。他以為,剛剛才與皇上修好關係,如果因為這點小事又引起皇上的不悅,那就不值得了。    
    不過,趙普自己也對自己產生了疑問:難道自己以後就這麼一門心思地順應著皇上?

<<趙匡胤私密生活全記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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