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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心如鐵(網絡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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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警兵王的燃情歲月:軍心如鐵(網絡版)
  作者:特勤部隊

  關於本書的創作

  這部小說從醞釀到創作,經歷了差不多一年之久。先是遲遲不敢動筆,因為一直找不到一個很好地切入點。而且,我一直把握不準,到底用一種什麼樣地方式來呈現我所經歷過的那些精彩地軍營生活。市場上關於特種兵體裁的小說氾濫,千篇一律的故事結構,熱鬧、血腥、甚至還帶有那麼一點神化……讀者們似乎都喜聞樂見,大有長盛不衰之勢。但,能真實反映佔絕大多數的普通軍營、普通官兵的戰鬥與生活的文學作品卻少之又少,遍尋不見。後來,在一位大哥的鼓勵下,我開始了《軍心如鐵》的創作,但在過程中,又屢屢迷失方向,以至於中間停頓了多次,甚至想過放棄。幸運地是,我遇到了一群真誠追隨地讀者,他們一直在新浪讀書網上追看我發佈的章節,並且提出了很多很多建設性地意見。如果沒有他們,我就沒有動力,也許,與我第一部小說一樣,又將是一個難產的作品。
  特別要感謝一位從軍近二十年的老大哥。就在我在痛苦中徘徊不定,到底要不要寫,要怎樣寫的時候,非常幸運地遇到了他。那時,我一邊蠢蠢欲動,想馬上記錄下這段軍營中難忘地經歷,一邊又深恐自己努力換來的勞動成果,得不到認可。那一天,他突然加我為好友,對我的第一部作品,同時亦是以我自己為原型創作的小說《消逝的軍號》讚不絕口。他說太真實了,這麼多年來,難得能看到這麼真實的東西!讓他意猶未盡的是,我寫的是退役的軍人,他在追問我為什麼不寫一部真正的軍文,寫一部反映當代軍人真實生活的小說。然後我把自己的創作想法跟他聊了一下,這位仁兄興奮得竟然要了我的電話,直接打電話過來,與我暢談了一個多小時。
  我把自己的顧慮合盤托出,這位武警部隊副團職轉業的老軍人告訴我:「你痛苦,是因為你迷失了方向!你無法權衡真實地生活與文學創作之間的關係。文學來源於生活,高於生活,一部有思想有內涵,真實可信的文學作品永遠都不會落伍!但你單純的去記錄一段歷史,而不加以文學創作的話,再好的故事,都會變得蒼白而無味……」
  放下電話,我有了從未有過地衝動,翻出塵封已久的相冊和當年的日記,那裡,記錄了我和我親愛地兄弟們那一段相濡以沫、同舟共濟、百折不撓地火熱地生活!營地、靶場、宿舍、跑道……看著那一張張熟悉地,剛毅地笑臉、那一排排沖天的白楊樹、那一列列整齊劃一地隊伍……思緒又飛到了十多年前……
  這部小說取材於我曾經生活與戰鬥過的地方——武警天津總隊第五支隊。小說中的人物多數都是以我的那些戰友為原型,而四個兄弟的原型,正是我當年一起入伍的四個同學。他們有的已經成了職業軍人,仍舊在軍營裡揮灑著青春與熱血;有的早早脫下軍裝,在自己平凡的崗位上繼續發揚著軍隊的優良傳統。這麼多年了,雖然漸漸疏於聯絡,但我知道,他們仍然保持著軍人的本色,他們都是不折不扣的中國軍爺!
  一直以來,我都不太會編故事,虛構情節對我來說,有時甚至還會臉紅。我真擔心會有人對號入座,然後指責我不尊重事實,指責我吹牛皮。這是我為什麼在小說創作過程中幾次迷失方向地最大原因,我的文字駕馭能力根本不足以將一件平淡的事鼓噪得有聲有色。而且,在網絡上及時發表,聽到了很多反饋過來的聲音,有說平淡的,有要我堅持本色的,更有叫我如何如何編造一些刺激地情節,最好能舞起一場血雨腥風的……不一而足。我沒有想到會有這麼多人關注,更是沒有作好心理準備去應對這些善意地聲音。一邊想保持本色,尊重事實,一邊又想著如何取悅更多的讀者……這是一種幸福的煩惱,但顯然,煩惱更大於幸福!思慮再三,我還是有些妥協了,我想討個巧,就是讓當過兵的讀者感覺,除了一些情節和故事外,讓他們都彷彿回到自己生活與戰鬥的地方,都有身臨其境的真實感!至少不會罵我沒當過兵,瞎白活。又要讓那些因為種種原因,沒有當過兵,但卻對軍營生活無比嚮往,對軍人無比崇敬的讀者,能領略到和平時期很難看到的,精彩地戰鬥情節。所以,很抱歉,我也不能免俗地加入了流行的元素,比如特戰、比如狙擊手、再比如圍殲亡命之徒……
  虛構一些情節,再所難免。我只能以軍人的方式坦白地告訴我的讀者們,這只是一部文學作品,源於生活,遠比生活精彩,或者,遠遠沒有真實地生活精彩!

  第一章(1)

  (有時候,當兵的理由很簡單,也很現實。但夢想照進現實,我不會逼著自己矯情的高喊「保家衛國」的口號,但我知道,部隊是鍛煉人的地方。而我和我們這一代人,就是欠鍛煉!)
  雷霆到學校的時候,冷冷清清的校園裡只有杜超一個人光著膀子在藍球場上百無聊賴的練習投藍。那是一九九五年秋天的一個週末,雷霆畢業已經快四個月了。
  這是一所省級重點技校,所謂重點,就是眾矢之的。就在去年,這裡走出的學生還都統一被分配到一些重點工礦企業,那可是農村人嚮往了幾輩子的鐵飯碗!不過今年校長在全校師生大會上唾沫橫飛地宣佈:為積極響應國家教育體制改革,本校畢業生今後將要自謀職業!校長還特別強調本校是被分管教育的朱副省長親自補添進去的試點單位。說這句話的時候,當了十幾年校長的老人家激動得面色潮紅、語音發顫,他顯然把這個看成是學校莫大的榮耀了!
  老校長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完,全校就開始罷課。而且,一停就是三天,直到教育局的局長第三次來學校現場辦公的時候,才算平息,原因是哪天下了場暴雨,學生沒辦法在操場上靜坐,只好選擇了坐回教室裡。
  這裡的學生百分之七十來自農村,沒有背景更沒有靠山,聽到這樣的消息,比家裡的房子著了火還心慌,再加上幾個膽大的城裡學生一煽動,結果學校就變成了農貿市場。
  要知道,他們中間的大部分人,初中的時候都是一心想要跳出農門的尖子生,他們沒有耐心更沒有條件再去讀高中考大學。三年技校讀下來,幾乎耗完了一個家庭的所有積蓄,還不知道有多少家庭是砸鍋賣鐵的!
  雷霆就是這些農村學生中的一員,校長講完話,站在操場最後面的雷霆第一個反應是兩眼發黑,腦子一片空白,但所有人散盡的時候,雷霆還一個人坐在煤渣上發楞……
  兩年前,正在田里插秧的父親拿到兒子的「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他幾乎是舉著那張紙赤著腳跑遍了整個村子,逢人便說:「我兒子考上了,我兒子出息了!」
  父親殺了兩頭豬,擺了兩天的酒席。這個跟田地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農民,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那可是省級重點,在他的心目中,這樣的學校跟清華北大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兒子上了這個學校,戶口就可以農轉非,畢業後就是鐵飯碗,就是國家幹部了。
  雷霆不知道怎樣面對自己的父母,他更想不明白,為什麼當初處心積慮要上的這個重點學校,怎麼就一夜之間成了改革的重點?
  雷霆沒有參與罷課,只是被動的捲入其中,這個在校學生會最活躍的學生幹部選擇了沉默。那時候,他的覺悟還沒有到置個人利益而不顧,去顧全校長嘴裡所謂的「民族大義」,更不會舉雙手去贊成這種教育改革。但他清楚一點,既然政府已經決定了,那就是無法逆轉的事實,偏激的行為只能換回更糟糕的結果,搞不好檔案上還會留下污點。
  與雷霆持相同想法的還有農村學生趙子軍與江猛,再加上公子哥杜超。他們四個是同班同學,同為學校藍球隊的四大主力,私下裡都以兄弟相稱。四個兄弟中間算杜超是個另類,他是這個學校最牛的人,也是學校裡唯一的高幹子弟,校長都要讓他三分。
  這個從小在農村外婆家長大的公子哥不喜歡跟城裡的同學呆在一起,在他的眼裡,城裡的那些同學個個都是娘娘腔。而且,他從來都不會主動提及自己的父親。直到二年級開學的時候,迂腐的校長同志才神神叨叨地在全校師生大會上有意無意的透露了這一爆炸性的背景,從那以後,杜超身邊就再也不缺花枝招展的女同學了。
  就沖杜超這種難能可貴的,能與勞苦大眾的子弟打成一片的優秀品質,這個市委秘書長的兒子,從了四個人中當然的老大。
  杜超並不愁工作,只要他願意,這座城市就是他家的後花園,想上哪去都可以。秘書長甚至已經為兒子聯繫好了一所重點高校,讓他繼續去深造。可是杜超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想當兵,而且還想當特種兵。
  早在二年級的時候,杜超就跟三個好兄弟吹過風,意思是四個人全去當兵,而且最好是在一個部隊,一個連隊!那時候,三個人都是笑嘻嘻地附和,沒有一個人真往心裡處。這也怪不得他們,那時候,他們想:再過一年就有份體面的工作了,當兵不也是為了就業嗎?誰願意逛了一圈再回來?
  可這一次卻不同了,全校的學生都在操場上靜坐的時候,他們四個全部坐在了樓頂上的水塔下,那個地方居高臨下,可以鳥瞰操場,更是可以顯示出他們的高瞻遠矚和與眾不同。
  召集人還是杜超,這是個善於捕捉機會的傢伙,那天校長宣佈完那個驚世駭俗的決定的時候,全校最高興的就算杜超了。蒼天有眼啊,是老天把他們的命運捆在了一起。
  沒有人再有意見,也沒有人敢不往心裡去,他們擔心的問題,杜超全都拍了胸脯。這是杜超第一次以市委常委家公子的身份向三個同學承諾:第一、只要不缺胳膊少腿,身體狀況良好就保證能當兵;第二、就是在部隊提不了干,回家就業也不會去掃馬路!
  三個人都相信他,也無法不相信他。於是,畢業的時候,多數的男同學黑著臉,女同學哭哭啼啼,而這三個農村學生卻是高高興興離開的,畢業了,就意味著離徵兵越來越近了。
  今天,杜超是畢業後正式召集他們三個人來合計的,因為頭一天他已經在軍分區的參謀長家得知徵兵工作馬上就要開始了,而且是哪個部隊來徵兵,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杜超家就住在學校的附近,學校就是他家的後花園。等到三個人都到齊的時候,已經到了午飯的時間,杜超把球衣很瀟灑地搭在肩上,手一揮招呼著自己的同學們:「走吧同志們,今天中午我帶你們去我舅舅的酒樓裡吃大餐!」
  這座城市最豪華的酒樓裡,杜超要了一桌子的菜和一打啤酒。三個土包子正襟危坐,在焦急而又無奈地等著杜大公子開口。杜超對幾個人的疑問不理不答,四平八穩地坐在那裡,自個兒開了啤酒慢悠悠地灌下了大半瓶,然後才咂咂嘴笑道:「今年的機會好啊,一個王牌部隊的坦克師,一個武警部隊的機動支隊,這兩個部隊在我們地區有兩百多個名額!」
  江猛皺緊眉頭甕聲甕氣地說道:「說老實話,我還是喜歡當炮兵!」
  杜超差點沒被一口啤酒嗆著:「你懂個屁?炮兵部隊有什麼好?那炮彈死沉的,一不小心炸了膛,你狗的就要掛到樹上去!」
  趙子軍笑道:「猛哥才不想打炮吶,他是想去炮兵部隊當炊事班長!」
  「炊事班長有什麼不好?沒危險,吃得好,還能學到技術,退伍回來還能開個餐館當老闆!」江猛顯得一本正經。
  「趙子軍就不是什麼好鳥,人家是說你戴綠帽子,背黑鍋,看別人打炮!」雷霆捂著肚子狂笑。
  江猛出生武術世家,可是人不如其名,整天蔫頭搭腦的。個不高也不壯,但脫了衣服,全身都是精巴肉!平常看著老實木訥,如果真要動起手來,這三個人高馬大的同學加一塊還不夠他三拳兩腳的。聽完雷霆的解釋,江猛一把捏住趙子軍的胳膊,趙子軍痛得嘴都咧到耳朵後面了,差點兒沒跪下來求饒。
  杜超等這哥倆鬧完了,給三位好友滿上酒,繼續說道:「我問過軍分區的幾個幹部,他們都建議我去坦克師,因為那個坦克師所在的王牌軍有一支特種部隊,那可是老美101空降師都服的部隊!他們每年都會挑選一些尖子兵,當了特種兵,同志們就算活出頭了!」
  雷霆:「據我所知,特種兵都是百里挑一的,我們四個都被挑上,那種概率幾乎為零!到時候選不上,你老爸官再大也是鞭長莫及,恐怕也沒人理他。」
  江猛來了勁:「說老實話,咱四個要是有一個人會被挑上,那肯定就是我了!特種兵不是能打嗎?咱現在就敢跟他們對著幹!」
  杜超很不服氣:「卵!光能打管屁用?沒看到軍訓時候你打槍的那傻樣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都不會,兩隻眼睛瞪得跟牛卵子一樣,拿起槍就瞎突突,誰敢要你?你還是老老實實跟在我們後面當廚子,哥幾個虧待不了你!」
  江猛傻呵呵地笑,這個傢伙不太愛講話,但冷不丁會有些驚人的言論,不過,只要有人把他給抵到牆角,他就沒話了。
  趙子軍也是個沒什麼主見的人,基本上唯杜超馬首是瞻,在他看來,杜超是個神通廣大的傢伙,他說什麼肯定錯不了。
  三個人中間,杜超最煩也最欣賞的就是雷霆了,因為雷霆比較話多,又是學生會的宣傳部長。看起來很有主見,凡事又愛追根究底。杜超其實不太耐煩跟雷霆講話,因為在雷霆面前,他總是討不了好,要不是另外兩個堅定地站在他這邊,他也成不了這幾個人的核心。
  果然,雷霆又開始擺自己的道理了:「我這幾個月在家裡專門研究了各兵種,野戰部隊基本上都駐紮在荒郊野外比較偏僻的地方,坦克兵多數都在荒無人煙的地方,那地方與世隔絕,『白天兵看兵,晚上看星星!』幾年大頭兵回來啥也不懂;武警大部分是內衛部隊,駐紮在城市裡,就是留不了部隊,退伍回來起碼還能跟得上時代。」
  雷霆話一講完,趙子軍就跟著附和:「說得也是哦!」
  「是個卵!還一套一套的,當兵又不是去享福!我怎麼發現你們幾個動機都不純呢?當兵不就是為了吃苦受罪?就衝你們這想法,搞不好政審都過不了。」杜超看上去有點氣惱。
  雷霆是那種嘴巴比腦袋轉得快的人,剛才那席話也是想當然地,多半是為了表明自己有主見。其實,雷霆對部隊也沒什麼概念,而且兵好兵壞,自己也左右不了。這下,看到杜超義正詞嚴的樣子,還要給他上綱上線,心裡沒底的雷霆也就無力辯駁,只好選擇了沉默。
  雷霆都不說話了,杜超自然是有點得意,舉起手中的啤酒晃了晃說道:「既然大家都沒意見,吃完飯回去就分頭準備,過幾天徵兵的幹部就要來了,有什麼消息我再通知你們,到時候咱們再碰頭的時候,哥幾個動作都快點!」
  幾個好朋友吃吃喝喝鬧了一下午,臨走前,晃晃悠悠的杜超沒有忘了多提醒幾句:「今天到入伍前,算是大家最後一次喝酒,回家後都不能喝了,萬一酒高了,跟人打架就玩完了。另外,有什麼毛病趕緊去治。趙子軍的包皮那麼長,抓緊時間切掉!」
  趙子軍臉紅到脖子根,慌慌張張地抬頭四下看了看,輕聲抱怨:「體檢的時候還要看包皮啊?這不是扯淡嗎?」
  杜超一臉正義:「我也不知道有沒有關係,反正身上哪個地方不對勁就趕緊去治!萬一人家真要看你那玩意兒,到時候再去割就晚了!」
  「還有,還有!」杜超繼續說道:「你們家裡的那些農活也不要干了,免得到時候不小心傷了哪裡!」
  幾個好朋友,各懷心思地散了伙。杜超徑直去了市政府大樓,他打算跟自己的父親好好再聊一聊,如果父親不幫忙,他誇下的這些海口,也就沒辦法兌現。
  一身酒氣的杜超在市政府門口被門衛擋了下來。半個小時後,杜秘書長的電話打到了門衛室,杜超拿起電話就聽到父親在斥責:「我不是跟你說過有事打電話嗎?你跑到市政府來幹什麼?」
  杜超楞了一下才硬著頭皮說道:「爸爸,晚上您有時間嗎?我想找您談談。」
  秘書長在那邊有點不耐煩地回應:「當兵的事情就免談,我晚上還有應酬!」
  杜超哭喪著臉:「爸!我們好久沒有聊了,您給我一點時間可以嗎?」
  秘書長在那邊沉默了半天,最後深深地歎了口氣:「好吧,晚上你回家裡來!」
  這是個陳舊的花園小區,看上去有些年頭了。花園裡別緻的景觀與這裡的建築有點格格不入,數十棟土灰色的獨立別墅,在花團錦簇下仍舊顯得死氣沉沉。但是,就是這樣一個並不奢華的小區,卻不是平頭百姓可以隨便進出的,因為這裡駐居的是天江市的首腦們。
  杜超也曾經是這裡的小主人,兩年前他和擔任區計委副主任的母親搬離這裡的時候,總共只在這裡呆了不到半年。兩年多以來,杜超回到這裡不超過五次,上一次過來,還是半年前。現在這裡已經變得有些陌生了。
  從一條鋪滿鵝卵石的綠蔭小道進來,第八棟房子就是杜超曾經呆過的別墅。高幹住宅區的八號公寓,顯見這裡的主人身份是多麼的尊貴。
  現在是晚上七點多鐘,離與父親約好的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提前過來,杜超是想再走走看看,也許再過一個多月,他就要徹底的告別這裡,離開這座城市了。
  照顧父親生活的是比父親大好幾歲的遠房親戚。至從女主人和兩個小主人搬離這裡的時候,她臉上就再也沒有掛過笑容。
  八點半左右,杜超敲開了門,笑迷迷地看著站在那裡發楞的保姆:「阿姨,我是小超!」
  保姆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顯得有些驚慌失措,趕緊閃開堵在門口的身子,將杜超讓進了屋。保姆是個不善言詞的中年婦人,看到小主人突然出現,心痛而又慈愛的遠遠地看著,眼裡滿是淚水。
  杜超看出保姆的傷感,但他並不打算理會,他在偌大的客廳裡轉了幾圈後才回頭對站在客廳一角的保姆說道:「阿姨,小菲明天回來吧?」
  保姆掀起圍裙的一角拭了拭眼角:「要回來的,下午給我打電話了,說你要去當兵,她要好好利用週末陪陪你,還說想吃我做的紅燒羊肉,讓我明天一早去買新鮮的!」保姆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堆滿了笑容。
  杜超坐在了沙發上,順手從茶几上拿起一隻雪梨,邊啃邊說:「阿姨,你同意我去當兵嗎?」
  保姆顯得有點受寵若驚,十八歲的小主人讓她覺得有點陌生。兩年前的杜超還是個混蛋小子,時常找自己的麻煩,從來沒有對自己如此尊敬過。保姆嘴裡嘟嚕了半天,才壯起膽子說道:「你吃得了那個苦嗎?你爸爸也不會同意的!」
  杜超問道:「我爸有跟您講過什麼嗎?」
  保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半天才回答:「沒,沒有!」
  「哦,您忙吧!不用管我了!」杜超沒有難為保姆,說完話起身打開了電視。
  杜秘書長很準時,九點鐘剛到,他就走進了家門,順手將黑色的風衣掛在了門邊的衣架上。一邊換鞋一邊探頭看了一眼坐在客廳裡背對著自己的兒子,冷冷地說道:「來了?今天這麼積極?」
  杜超聽到外面車響,就知道父親回來了。這一次他顯得無比的緊張,甚至連去門口迎接父親的勇氣都沒有,趕緊關了電視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
  這半個小時裡,杜超至少反覆思考和推敲了十種以上與父親溝通的方式,甚至還設計好了幾個長長的開場白,默默地演練了可能的每一句應答。他覺得自己已經成竹在胸,沒想到,一聽到父親冷冷的聲音,就突然沒了信心。
  秘書長坐在兒子的對面,面無表情地盯著低頭坐在那裡的兒子。杜超被盯得心裡發毛,剛才設計的那些開場白,突然之間跑得無影無蹤,一句也想不起來了。
  這種可怕的沉默持續了好分鐘後,秘書長終於有點不耐煩了:「我是你父親,不是你的階級敵人,就你這點膽子還想去當兵?」
  杜超猛然挺起身子,抬頭說道:「爸,我會是個好兵的!」
  秘書長對兒子的反應有點錯愕:「你都已經決定好了,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杜超同志要去當特種兵了,你還跟我商量什麼?」
  「爸!我們能不要這樣講話嗎?」杜超直面父親凌厲的眼神誠懇地說道。
  「好!你是來徵求我的意見是吧?那我要是不同意呢?」秘書長語氣緩和了一些。
  「爸!您知道我從小就嚮往軍營,爺爺和二叔都是軍人出身,他們都是您尊重的人,您為什麼就不能接受我去當兵呢?如果我能上得了大學,根本不用您走那個後門,我對自己沒有信心,也許四年大學下來,我什麼也沒有改變,這也不是您希望看到的!」
  「在你們的成長過程中,我很少約束過你們,要你上高中,你偏要去讀技校,我有強求過嗎?我對軍人更是沒有任何成見!你如果要有小菲那麼聽話,我有什麼不放心的?可是你總是自以為是,在家從來都不顧大人們的感受,聽不進去我們的勸導。」
  秘書長又點了一支煙繼續道:「部隊是個鍛煉人的地方,如果你怕吃苦,還是處處顯得比人家優越,那也是個容易混日子的地方!說實話,我對你沒有什麼信心!」
  「爸!我覺得您還是用老眼光在看我,是的,這幾年來我是很少主動跟您溝通,但您又花了多少時間在關心我?除了金錢,除了教導我要時刻記住處處維護您的聲譽外,您給了我多少真正的關懷?三年來,您唯一去過我們學校一次,就鬧得滿校風雨,校長被您罵過以後,全校的老師都在有意的躲著我!如果您還覺得我嬌縱,那也是被您慣出來的!」杜超大聲說這些話的時候,激動得眼淚呼呼往外湧。
  秘書長一臉沉重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揮揮手溫柔地引導:「繼續,今天你可以不要給我面子!」
  杜超擦了把眼淚繼續說道:「您跟媽媽離婚以後,雖然我和小妹作夢都想著你們能重歸於好,但說實話,我跟著媽媽,比你們離婚前還幸福!她總是平心靜氣地跟我講道理,從來不訓斥我!可是,您卻從來都不耐煩跟我講話,我說一句話就要被您駁得一無是處,您是永遠也不會理解我的感受的!」
  看到父親在沉默,杜超有點不忍心了,語氣緩和了下來:「這兩年來,那些優越感已經少了很多,我甚至從來不主動跟人提起我是您的兒子。我知道我身上的毛病,正因為這樣,我才迫切地希望能去部隊好好鍛煉一下自己。如果我想過安逸的生活,您完全可以給予,但我不甘心平庸,我已經是成人了,我清楚自己要什麼與不要什麼,更清楚該怎樣努力的去完成自己的理想!」
  秘書長一反常態,非常安靜地在傾聽著兒子的發言,良久,才長歎一口氣柔聲道:「爸爸很高興看到你長大了!這件事情你與媽媽商量過嗎?」
  「媽媽支持我的決定,她只是要我自己好好把握!」
  「可是你媽媽剛剛還給我打過電話,讓我再勸勸你謹慎地考慮這個問題,她並沒有舉雙手造成哦?」
  「我知道,她跟您考慮的是一樣的問題,相信我,我能處理好的!」
  秘書長起身像似想要結束這次談話,杜超沒有忘記此行的目的,小心翼翼地說道:「我有三個好朋友,我們已經約定了一起去當兵,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您像幫助我一樣幫助一下他們!」
  秘書長變了臉色,楞了一下,才有點不滿地回應:「今天主要是因為這個事,你才來找爸爸的吧?一切都要靠自己,我沒有什麼好承諾的!」
  杜超當天晚上住在了八號別墅裡,因為杜秘書長的一句話,他決定在這裡住上幾天,好好陪陪自己的父親。
  雷霆要去當兵的事,畢業前就跟家裡商量好了,父親也無奈地接受了兒子丟了「鐵飯碗」的這個事實。
  畢業後的這段日子裡,雷霆除了拚命幫家裡幹農活外,剩下的時間就是借來普通高中的課本苦苦自學。三年技校,從小就品學兼優的雷霆除了專心專業課的學習外,已經放鬆了對文化課的學習。每次考試,除了專業課和語文外,其他的課程,每次只能勉強及格。
  現在強化文化課,雷霆是有想法的,而且這個想法他也早早的跟家人說過,只是有意無意地隱瞞了另外三個好朋友。在他看來,除了杜大公子一門心思地想當職業軍人以外,趙子軍和江猛只想服滿三年兵役,好憑著在學校轉的城非戶口,名正言順地跳出農門。
  幾個好朋友會完面的第三天,雷霆在村口三叔家的小賣部裡接到了一個電話,那是杜秘書長的寶貝千金杜菲打來的。雷霆怎麼也想不到,杜菲怎麼找到了這個電話?畢業後跟杜菲通了幾次信,從來沒有說過啊?難道是向他哥哥杜超要的?那杜超豈不是知道了我和他妹妹的秘密?三叔跑了一里多路通知侄兒接%
  正如杜超刺探到的「軍情」一樣,這年來天江徵兵的果然有那兩隻精銳部隊,還有一支空軍地勤部隊。
  四個好朋友遇到了一個很大的麻煩,武警機動部隊把兵源主力放在了天江縣;而坦克師把重點放在了天江市內。至於空軍地勤部隊,因為要得人少,對身體要求也要高很多,所以基本上是全面擇優。也就是說,如果按照正常的情況,那麼城裡人杜超,就很可能在四個兄弟中間單飛了。
  雷霆去縣人民醫院體檢的時候,碰到了趙子軍,準確地說是撞到了趙子軍。二十來個小伙子在人武部幹部的指揮下圍成一圈,在住院部後面的一個封閉的小院子裡跑步,而且是脫光了跑。估計小伙子們都沒有經驗,脫衣服的時候都扭扭捏捏,根本不敢抬頭看人,等到脫光了抖抖索索地跑圈的時候,雷霆才發現自己前面那個人有點像趙子軍。可是一群醫生和軍官在盯著,雷霆不敢開口詢問,直到幾圈後轉彎,人武部的參謀一聲「立定!」雷霆才一下撞到了反應比他快的趙子軍的身上。
  體檢結束後,雷霆在醫院門口攔住了趙子軍:「怎麼沒看見江猛?」
  趙子軍:「江猛體檢完了,他跟我說有痔瘡,可能走不了了!」
  雷霆心裡「咯登」了一下,拉起趙子軍邊走邊說:「這傢伙有點楞,估計自己回家了,我們趕緊去市裡找下杜超,讓他快點想辦法!」
  路上,趙子軍問雷霆:「你有沒有什麼問題啊?」
  雷霆:「應該還好,就是牙齒不行,估計當不了空軍了!」
  趙子軍有點情緒不高,一個勁地在抱怨:「杜超個狗日地還要我去切包皮,幸虧我回去打聽了一下,沒去挨那一刀。那個老女人只是把我的蛋子托了一下,根本就沒說別的!倒是我體重不夠,中午跑去吃了十根香蕉,那醫生摸著我的肚子楞說我作弊!」
  雷霆安慰道:「體重不是問題,回去叫你媽多殺幾隻老母雞好好補補!等會你再跟杜超也說說。」
  兄弟倆找到杜超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們沒想到的是江猛也在杜超那裡。杜超這幾天情緒大好,剛剛給江猛上了一課,這會兒又拿著藍球在瞎蹦。江猛本來坐在一邊耷拉著腦袋哭喪著臉,看到雷霆和趙子軍馬上又活了。站起身大老遠就衝他們兩個大叫:「搞定了沒有啊?」
  趙子軍不緊不慢地走到他面前沒好氣地說道:「搞定個屁!雷霆心臟有問題!」
  雷霆趕緊接口:「趙子軍是腦子有問題!我們倆都完蛋了!」
  江猛正要開口安慰,杜超上來照趙子軍的屁股就是一腳:「看你倆一臉得意的樣子,騙得了我?」
  雷霆:「趙子軍是真有麻煩,體重不夠還作弊,這下政審都會有問題!」
  杜超:「卵!體重不夠,我直接找下你們縣醫院的院長就行了!倒是江猛這個傢伙很麻煩,痔瘡聽說還挺嚴重,醫生拿個什麼東西捅了一下他的屁眼,就流血了!」
  「說老實話……」江猛正要開口解釋,杜超顯得很不耐煩:「你個豬腦子,就知道說老實話,我早跟你講有問題要趕緊去治!這不是個小問題,到了部隊那麼大強度的訓練,你就是忍得了,一出血不就全暴露了?」
  趙子軍:「痔瘡我也有,沒那麼嚴重,猛哥到時候在內褲裡塞個衛生棉就行了!」
  杜超和雷霆暴笑,江猛卻一本正經:「我去炊事班還不行嗎?你們不是要我給你們燒飯嗎?」
  杜超作嘔吐狀:「你少噁心人!就你這毛病進了炊事班,還要不要我們活?早知道你有這病,就不愛理你了!」
  江猛低著個頭,恨不能找個地洞鑽進去。雷霆也覺得杜超這玩笑有點過重了,趕緊站出來安慰江猛:「沒事啦,杜超這臭嘴就是欠抽,別理他,這事杜秘書長打個電話就能擺平了!」
  杜超沒再糾纏,用力的拍了拍江猛的後背:「你也不要急,病要趕緊治,辦法我會幫你去想!」
  趙子軍突然想起了什麼,問杜超:「你體檢過了嗎?有問題沒?」
  杜超笑道:「我能有什麼問題?我的問題早解決了!現在只剩下如何把你們三個也弄到坦克師去的問題了!」
  兄弟四個這天晚上住在了杜超家,趙子軍和江猛堅持要回家,雷霆卻竭力說服他們晚上不要走,雷霆說這話的時候是有私心的。可惜到了杜超家,他才想起來今天不是週末,杜菲這會肯定在百里之外的省城那所全國知名的重點高中上晚自習。
  晚飯是杜超燒的,他母親在外地學習。秘書長的公子竟然會燒飯,而且看起來手藝還不錯,甚至還能把胡蘿蔔整點花色出來,這讓哥幾個很是刮目相看。
  吃飯前杜超差遣趙子軍下去買幾瓶飲料,趙子軍跑到小店裡提了四瓶礦泉水上來,杜超就沒好氣地問道:「叫你買飲料,你買這玩意兒幹嘛?口渴啊?」
  趙子軍擰開瓶蓋灌了一口,馬上吐了出來:「他媽的!這東西怎麼跟水一樣?一點都不甜?是不是假的啊?」
  杜超聽趙子軍說完,翻倒在沙發上。雷霆和江猛也沒喝過礦泉水,不知道這東西其實就是水,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鬱悶得要死。
  杜超笑完了,捂著肚子站起來:「說你們幾個是土包子,你們還不服氣,你當那是健力寶啊?」
  趙子軍撇撇嘴,鬱悶地說道:「我看這玩意便宜,比健力寶裝得多,還是透明的,就想買過來給你們嘗嘗。」
  「行了行了!別現世了,江猛再跑一趟,一個人買兩瓶健力寶上來!」
  晚上江猛和趙子軍睡在客廳的沙發上,杜超和雷霆躺在了一起,杜超這樣安排,是想單獨找個機會跟雷霆聊聊。
  杜超蹬了一腳睡在另一頭的雷霆:「睡我這邊來!」
  雷霆:「不習慣!」
  杜超就自己爬了過來,突然問道:「你狗的膽子不小,什麼時候勾引我妹的?」
  雷霆嚇了一跳:「沒有啊!哪有這種事?」
  「還跟老子裝!」杜超爬起來從書桌的抽屜裡拿出一本剪報揚了揚:「這是怎麼回事?訂情的?」
  雷霆紅著臉嘟嚕:「這個,不是的,是那個……」
  「傻了吧你?沒看出來啊,投其所好,拿幾首狗屁不通的破詩去哄一個無知少女,現在成她偶像了吧?」杜超一點不顧忌雷霆的感受,窮追猛打,顯然是不想給這個好朋友面子。
  雷霆知道迴避不了,現在開始後悔晚上不應該死乞白賴地要上杜超家來:「我跟你妹只是好朋友,什麼都沒有,你別想太多了!」
  杜超:「行了!第二次你上我家來,我發現你們倆的眼神就有點不對勁,要不是小菲主動跟我說了你們倆在通信,你還真把我當傻子了!」
  雷霆這才稍稍輕鬆了一點,用商量的口吻說:「你要是不舒服,我就再也不給他寫信了!」
  杜超又黑起臉:「就這點兒出息?看來我老妹還是高看你了!我只是要提醒你,我妹要考大學的,而且要考重點大學!你得給我好好的哄著她!她跟我講,你老是不給她回信,她心裡好鬱悶。你小子要是影響了她上大學,我一定饒不了你!」
  雷霆哭笑不得,腦袋點得像雞啄米。
  雷霆體檢合格了。鎮人武部的部長親自到了雷霆的家裡,他還帶來了一個讓雷霆一家欣喜若狂的消息:一個武警上尉到鎮裡來專門瞭解過雷霆的情況!
  就在武裝部長酒足飯飽離開雷霆家不久,杜超打電話過來了,他告訴雷霆:「今天幾個部隊接兵的領隊都到學校去瞭解過情況,因為今年我們學校有二十多個人報名參軍!校長跟我說那兩個領隊對你最感興趣!」
  雷霆不置可否,他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成了重點?難道僅僅因為在學校裡是學生會的宣傳部長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可不是什麼好事,杜超早就提醒過他:「能寫會畫的人到了部隊肯定是後勤兵的命!你如果想痛痛快快當回兵,就一定要裝傻一點,否則,當兵三年,你只有看我們打槍的份了!」
  不管如何,雷霆覺得自己當兵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當天晚上,雷霆興致大好,奮筆疾書,給杜菲寫了一封洋洋灑灑一萬多字的信。
  杜超的確是有能耐,當然,這跟他老爹的威名是有關係的。他不僅擺平了趙子軍體檢作弊的事,而且沒有動用任何關係,自己打電話給縣醫院的院長,幫江猛度過了難關。
  幾個人傳來的消息,都顯得無比順利,反而是最早得到關注的雷霆,在家裡左等右等也等不來家訪的部隊領導。這兩天雷霆和他的父親一個人上午,一個人下午,輪流地往鎮人武部跑,卻怎麼也碰不到鎮人武部那個光桿司令。
  雷霆開始變得心煩氣躁,因為同村的一個初中同學當上了空軍,人家已經家訪過了。他決定去找一找杜超。
  雷霆早上七點不到就趕到了市裡,結果在學校的操場上遠遠看見穿著迷彩服的杜超背了一床舊軍被,正氣喘吁吁地在跑圈。
  杜超看到雷霆,愣了一下,也不問雷霆過來幹什麼,解下背包雙手提著送到雷霆的面前炫耀:「怎麼樣?三橫壓兩豎,像那麼回事吧?」
  雷霆:「這麼快就進入角色了?你小子也太興了吧?」
  杜超脖子一揚,驕傲地回答:「那可不!機會從來都是給那些有準備的人的!我現在每天早上圍四百米的操場跑三十圈,晚上睡覺前做五十個俯臥撐、五十個仰臥起坐、五十個抱頭蹲起、五十個馬步推磚和五十個啞鈴擴胸!」
  雷霆的確被震驚了,像是在看一個外星人一樣,上下打量了杜超好久,才幽幽地說了句:「你小子不仗義,自己一個人練,早不告訴我們!」
  「告訴你們?你們不知道自己想啊?再說了,你們要都跟我一樣練,到了部隊我不是多了競爭對手?」杜超一本正經地說道。
  雷霆:「太不夠朋友了!原來拉著我們去當兵,就想找幾個給你墊背啊!」
  杜超哈哈大笑:「現在醒悟了還不遲!」
  雷霆無心再跟他扯淡,趕緊說了此行的目的。
  杜超也覺得奇怪:「不可能啊?照校長那意思,你小子到了部隊就得提干,怎麼會到今天沒消息呢?」
  「不行,我得幫你問問看!」杜超火急火燎地拉起雷霆就往家裡跑。
  結果到了家裡才發現離上班還有一個小時,杜超就坐下來耐心地哄雷霆,勸他不用擔心,肯定是被接兵的幹部搞漏了,要不就是早定下來了,根正苗紅的根本不用去做什麼家訪。
  八點鐘剛到,杜超就把電話打到了天江縣人武部,他找的是自己二叔的戰友,人武部的一個小頭頭。半個小時後,那人回了電話,拍著胸脯說雷霆已經合格了,現在就看鎮武裝部的意思了。
  雷霆聽到消息放了心,起身就要告辭,杜超硬要留他吃過午飯再走,最後氣得罵了句「白眼狼」把雷霆送到了汽車站。
  雷霆沒想到,早上九點鐘剛過,鎮人武部的部長就陪同兩個武警軍官到了自己家。雷霆到家的時候,他們已經坐了半個來小時了,父親急得在一邊直搓手。
  部長看到雷霆回來,馬上黑起臉數落:「不早就跟你講過,這段時間不要到處亂跑,在家裡等著嗎?」
  雷霆站在那裡手足無措,那個傳說中的上尉警官站了起來,把手伸向雷霆:「你就是雷霆同志?」
  雷霆沒有跟上尉握手,而是筆挺地戳在那裡,舉起左手五指張開敬了個古怪的軍禮,大聲說道:「首長好!我就是雷霆!」
  鎮人武部的部長還沒反應過來,上尉和他後面的一個中校就笑爆了,中校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雷霆同志,這個動作誰教給你的?」
  雷霆不置可否,舉著手站在那裡也傻呵呵地跟著笑。人武部長反應過來了,上前用力地把雷霆的左手扳下來:「手拿反了!」
  雷霆這才反應過來,紅著臉尷尬地放下左手,又舉起了右手敬禮。上尉忍住了笑,還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並且半開玩笑半提醒道:「五指要併攏,頭不要仰得太高,我們可不是德軍!」
  雷霆被這個善意的玩笑弄得更緊張了,幸虧部長及時解了圍:「傻站在那裡幹什麼?還不快給兩位首長倒水?」
  那時候雷霆對軍銜並不怎麼熟悉,尉官和校官分不清。在他看來,肩上的豆豆越多,官就越大。顯然,他把上尉看成了老大,眼睛也盯著上尉在轉,壓根就沒怎麼瞅那個中校。等到坐下來聽武裝部長一介紹,雷霆嚇得又站了起來給中校補了軍禮。
  原來中校是支隊的副政委,也就是這次來天江徵兵的領隊,主要跟政府打交道和做全面協調工作的,輕易不下鄉。上尉則是一個大隊副教導員。
  其實也不怪雷霆同志,上尉一點兒不像武警精銳部隊的年輕幹部,又瘦又矮,一身馬庫尼穿在身上一點也不威風。又是一張慈眉善目的老臉,很容易讓人產生假像。中校看上去只有三十來歲,比一米八的雷霆還要挺拔,卻是一張娃娃臉,要不是扛了兩顆豆豆,雷霆還以為他是上尉的警衛員吶!
  果然如雷霆先前害怕的那樣,中校和上尉除了問了些雷霆當兵的動機與想法外,話鋒一轉,開始關心起他在文藝方面的天份。武裝部長更是在一旁煽風點火,讓雷霆的父親找來了毛筆,要讓雷霆當場寫幾個大字給兩位首長看。
  雷霆沒敢藏著掖著,使了十二分力在賣弄,可惜那本作品的剪報送給了杜菲,否則早就拿出來顯擺了。
  等雷霆賣弄完,中校欠身對上尉小聲說道:「我覺得給你們大隊部當文書太屈才了,還是去支隊宣傳股有用武之地!」
  這話雷霆聽得真真切切,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鬱悶。
  三個人在雷霆家坐了兩個來小時,起身要走的時候,雷霆的父親從後門衝了進來,死活要留他們吃飯。說雞也殺了,肉也燉了,也到了中飯時間,就是不讓他們走。中校覺得盛情難卻,只好點頭留了下來。倒是部長偷偷地把雷霆的父親拉到角落裡好一頓數落,說鎮政府早在幾天前就安排好了今天的中飯,這下被你攪黃了!
  杜大公子終究沒能得償所願,將另外三個好朋友換到坦克師。因為他能找得人都不能理解他的這種行為,在既定事實的情況下,誰也不會為了顧忌一個高幹子弟的面子而去幹一件可笑而幼稚的事情。
  杜超在下面胡亂動用父親的關係,讓杜秘書長很是惱火。這天他不僅在電話中又一次失態,把兒子罵了個狗血淋頭,還鄭重其事的警告兒子與三個同學劃清界限。在他看來,兒子的這些行為,一定是被幾個鄉下同學慫恿的。
  杜超沒有跟父親紅臉,甚至沒有作出任何爭辯,但他沒有屈服於父親的淫威,如果就此放棄努力他就不叫杜超了。
  杜超換了一種方式,也是他認為的下下策。改變不了別人的命運,就只能改變自己了。杜超直接闖進了坦克師徵兵小組下塌的賓館,行動之前,他一點信心都沒有,幾乎是懷著一種極其悲壯的心情。
  事實上,坦克師的徵兵小組根本就沒有去杜超家家訪,這些人好多都有過徵兵經驗,對這種地方上的關係兵打心底裡厭煩,只是人民軍隊也不能免俗,原則的東西不是放之四海皆准的。杜超的政審到體檢幾乎就是在走過場,早就有人做好事不留名,把杜超給內定了。徵兵小組的人也懶得去管那麼多,只要確定這個來頭不小的「人物」沒有缺胳膊少腿就行了。
  接兵的領隊顯然對杜超的要求有點驚詫,但他更顯然沒有要一味要迎合杜大公子的意思,雖然這些軍官們打心眼裡是不愛待見這些「人物」的!
  杜超以為自己會碰一鼻子灰,結果正在驗證他來之前的想法,那個坦克師的上校處長著實把杜超給好好教育了一頓,從個人的動機到行為再到軍隊的建設和應該為國家犧牲的、貢獻的,前前後後講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最後的結果卻是讓杜超始料不及,甚至讓他欣喜若狂。上校處長結束談話後,起身揮揮手:「當然,我們也尊重你自己的選擇,如果真想去武警部隊的話,你可以找一下地方的武裝部領導,他們也許可以調配!」
  杜超終於還是憑借自己鍥而不捨的精神,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雖然這個結果並不是他最初想要的。
  杜菲的回信和「入伍通知書」幾乎是同時到達的。等到那群鑼鼓隊散去的時候,雷霆的父母捧著那套嶄新的沒有領花和肩章的警服反覆的撫摸,並催促兒子趕快穿上走幾圈。心情同樣激動的雷霆卻表現得異乎尋常的冷靜,鄭重其事的對父母說:「我去洗個澡,然後乾乾淨淨地換上!」
  雷霆關起門來,拿出了杜菲的信,想了想還是放在了床上,然後脫了衣服,洗了個蕩氣迴腸的澡。雷霆換上那身還透著染料味道的警服,戴上帽子在鏡子面前反反覆覆端詳了好久,最後在一群親人的催促下,打開房門閃亮登場。這一次雷霆的敬禮的動作已經非常標準,所有來祝賀雷霆的親戚都提前收到了這份大禮!
  南方十二月的傍晚,秋風蕭瑟,除了滿山遍野的馬尾松還透著興許生機,萬物沉寂待蘇,這是晚秋更是初冬,村尾小山坡上的那一抹橄欖綠顯得分外妖嬈。雷霆一個人已經在這裡坐了很久,杜菲的回信比他一周前寫的那封還要長,雷霆已經看到了第五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感受,每一遍都讓他心潮澎湃。
  杜菲一直竭力掩藏的情愫,這一次徹頭徹尾的表露出來了,而且表達的方式讓雷霆臉紅耳熱並發渾身顫抖。這個在學校裡只知道打藍球,出板報和躲在宿舍裡鑽研專業課的小男人,第一次被愛情這個東西擊倒了……
  激動過後的雷霆,想馬上提筆給杜菲回信,可是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他努力地想要自己平靜下來,可是就連如何稱謂杜菲他都確定不下來。一直坐到遠處傳來母親焦急的呼喊聲的時候,雷霆才發現已經過了晚飯的時間。
  這天晚上,雷霆還是給杜菲回了封信,他承諾過要以最快的速度回信的。確切地說,這封信只有一句話,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一句話!雷霆在信中寫道:「信已收悉,下周到了部隊,我再向你詳細匯報!」
  這不是應付,而是雷霆同志的確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此時的心情,更是不敢正面回應杜菲的示愛,心中雜念太多,他需要有充足的時間靜下來好好思考。
  江猛穿了軍裝後,在村子裡轉了兩個來回。當天晚上在母親的授意下,江猛在自家的小魚塘裡抓了四條大鯉魚,一手提了兩條,直奔村民兵營長家而去。民兵營長倒是老實不客氣地收了東西,當場就要老婆剖了準備製成鹹魚。
  江猛千恩萬謝的與營長道了別,又去了村長家。上過戰場的老村長說:「你是村裡今年唯一的一個當兵的,跟你媽媽說,酒席一定要擺,村裡會給你們補助一點!」
  村長又說:「這魚你拿回家去,馬上要用得上,到了部隊好好幹,不用擔心你媽媽,你去了部隊,她就是軍屬,政府有義務照顧她!」
  江猛是流著淚離開村長家的,說什麼也不願意拿走那兩條魚。
  第二天一大早,村長和村裡的文書一道,給江猛家送來了五百塊錢和五十斤豬肉,江猛堅持寫了一張欠條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趙子軍家裡早在鎮裡送「入伍通知書」的前一天就殺了一頭豬,哥哥用四輪車拉回了整箱整箱的煙花爆竹。人瘦毛長的趙子軍刻意讓父親給他理了個板寸頭,把鬍子刮得乾乾淨淨。一家人吃過早飯,穿戴整齊,守在村口的小路上迎接據說可能要到十一點才會到的鑼鼓隊。
  民兵營長拿來的警服,趙子軍穿在身上,身體可以在衣服裡來回自由的轉動,營長的疏乎和趙子軍不雅的姿態,引來了全村看熱鬧的人一陣善意的哄笑。
  重新去鎮人武部換了行頭後,精幹威武的趙子軍同志騎著自行車沿著長江瘋跑了五十多里……
  這一年的十二月十二日,天江市煤炭中等專業學校舉行了一場聲勢浩大、規模空前的歡送大會。往年的歡送大會是送畢業班的學生就業,多少有點走過場的味道。歷史上已經舉辦了三十多次,老校長一張發言稿用了快二十年,除了聲音越來越蒼老,參加歡送的低年級學生越來越少外,每年的歡送會都了無新意。
  這一次卻不同了,多少有點上升到政治高度的意思。因為這所省部級重點今年畢業班有整整十八條好漢要去當兵了!這在往年是不可想像的。往年也有畢業班的去當兵,三兩個總有的,基本上都被同學們罵作腦子進水了。
  聽班主任說,為了歡送會上的節目,低年級挑了幾十個花枝招展的漂亮女生,綵排了十多天,校長還親自去省城藝專找了一個專業的老師來指導。
  杜超、雷霆、趙子軍與江猛胸前掛著綢緞做的大紅花,並排走在隊伍的前例。這樣的安排,亦是校長作出的決定。學校的校樂隊走在他們前面,兩排是夾道歡迎的在校學生與教職工。走進校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掛在教學大樓三樓的巨大條幅,那上面的八個字「一人當兵,全校光榮!」顯然是被學校某位才子修改過的。
  雷霆今天肩負一個重要的任務,這個任務是校長通過武裝部幾天前就跟他打過招呼的。雷霆塗塗改改,準備了一整天。他沒想到,比他露臉的是杜超。
  雷霆同志站在台上花了十來分鐘代表十八個人發表感言,到了高潮處,他還刻意停頓了幾次,結果只有站在前面的三個好朋友和幾個教職工稀稀拉拉地鼓了掌。感言完畢,雷霆那只握緊了拳頭高高舉起的手臂,倔強地不願放下,才換來了下面一陣不溫不火的掌聲。
  雷霆發表完一場冗長沉悶的宣言後,聯歡會就開始了,而且第一個節目就是杜超的獨唱「血染的風采!」伴舞的是計算機專業的八個嬌艷的女生,雷霆和他另外兩個朋友可以依稀分辨出八片「綠葉」中至少有一半曾經跟她們的「紅花」有過勾肩搭背的經歷。
  杜超的嗓子,說實話,真的不敢讓人恭諱。要不是音箱的聲音又破又大,趙子軍肯定把他哄下台了。可是人家一曲終了,下面歡聲雷動,口哨聲夾著女生的尖叫聲此起彼伏。杜大公子也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乾脆在台上來回晃動著像開個人演唱會,大聲地問下面還想聽什麼歌,甚至還揮著手跳起來問候後面的校友:「後面的朋友,你們好嗎?」
  一陣折騰過後,杜超同志又即興演唱了一首「十五的月亮」估計杜大公子自己也沒想到觀眾們的熱情會這麼高,否則他早就有所準備,也不至於在台上中途忘詞,最後尷尬地逃向了後台……
  兩天後,四個好朋友與兩百多號新兵整齊有序地坐在天江火車站的廣場上,火車站的大喇叭裡傳來郁均劍鏗鏘而又傷感的歌曲「說句心裡話」武警機動支隊和坦克師的新兵幾乎坐在了一起,中間只有不到一米寬的過道。他們的部隊在北方相臨的兩個省市,今天要坐同一班北上的列車。
  不遠處有一支凌亂的更加龐大的隊伍,那是兩百多個新兵的親人。過去的半個多小時裡,這裡曾是一片淚海,幾乎每一位母親都緊緊摟著自己的孩子淚如泉湧,每個中年男人都紅著眼睛在強裝笑顏,每一個少女都在為自己的兄弟或者戀人傷心地抽泣……
  雷霆的父母沒有來,母親要在家裡照顧臥床不起的外婆。這段時間母親幾乎是通宵通宵的在打毛衣和繡鞋墊,臨行前母親變得無比堅強,她是笑著將二十個雞蛋十雙鞋墊和兩件毛衣塞在了雷霆的背包裡……
  父親和伯伯包了一輛三輪車親自將雷霆送到了縣人武部的大院裡,但雷霆坐上大巴哽咽著趴在車窗邊尋找父親的時候,他只看到了兩個男人離去的背影……
  村長開著村辦煤礦的雙排座親自將江猛和他的母親送到了縣人武部。母親在車上淚水一刻沒有停過,笨拙的江猛一路上一會男聲一會捏著嗓子扮女聲,反反覆覆唱著黃梅戲「女附馬」的片段。那是母親最愛聽的段子,他想用這種方式來讓母親開心起來。村長追著大巴車跟到了火車站,忍了好多天的江猛跪在地上摟著母親的雙腿哭得肝腸寸斷……
  趙子軍沒有哭,這個曾經在四個好朋友中最容易傷感的小男人,倔強地在臉上堆滿了笑容。送他的隊伍也是最龐大的,哥哥租來的農用車上坐滿了親戚,下了車一字排開,就是一個加強班的編制!趙子軍的父親給兒子準備了一個工具箱,那裡有一整套嶄新的理發工具,這是他們家祖傳的手藝,就連另外三個朋友都沒聽說過趙子軍還有這一手。
  趙子軍父親的理由很簡單:「這門手藝不能丟,有機會給部隊大領導服務,連首長的頭都摸過了,就是提不了干,最少也能轉個志願兵!」
  從小就沒有樹立過長大了要子承父業,當剃頭匠這個遠大理想的趙子軍,雖然心裡一百二十個不樂意,但他理解父親的苦心,就算是在火車上扔掉工具箱,他也不會當面拒絕父親。趙子軍在一群新兵中顯得有點特立獨行,因為他的行李比所有的人都多,除了軍被和攜行背包,他還提了一隻精緻的木製工具箱!
  比趙子軍還引人注目的就是公子哥杜超同志了。雪白乾淨的杜超剃了個大禿瓢,而且他還有意顯擺,趁帶兵的幹部不注意,摘掉了帽子四下張望,引來了一陣哄笑聲。遠遠的看去,杜超的光頭在一群新兵中顯得分外刺眼,坐在他身後的雷霆開玩笑:「你那狗頭就像一個兩百瓦的大燈泡,還是不節能的那種!」
  其實杜超早在區人武部的時候就挨訓了,罵他的是武警機動支隊的副政委,中校黑著臉說:「你去當兵不是去勞改,剃個禿瓢是不是想顯得與眾不同?」
  杜超還蠻不服氣,站在隊伍的前面大聲地回應:「首長,我在電視上看到很多特警都是剃了光頭的!」
  杜超堅持不讓母親來送他,他說自己已經長大了,很煩看見別人哭哭啼啼!母親就聽了他的話,讓他自己走到了區人武部。可是看到別人親人送別的那個場面後,杜超還是哭了,他把頭深深地埋在背包裡嗚咽,除了身後的雷霆,誰都不知道他在哭。雷霆遞給他自己的手帕時,杜超沒好氣地打掉他伸過來的手,吸了吸鼻子,又抬起了頭。
  雷霆和趙子軍都看到了市委秘書長和他的前妻,兩個中年人隔著一段距離曾經在廣場對面的一個煙鋪外向這邊眺望了好久……
  杜菲趕到火車站的時候,列車已經緩緩啟動了。頭一天晚上,杜菲就打電話問候過哥哥,說自己明天要參加學校的演講比賽,肯定趕不回來。
  杜菲在站台上飛奔著追趕列車,這一切被坐在雷霆對面的杜超看得真真切切。他什麼也沒說,但妹妹的身影消失了以後,杜超偏著頭若有所思地仔細打量著雷霆。

  第二章(1)

  (雖然我們還沒有軍銜和領花,甚至還沒有軍籍。但我知道,從穿上這身軍裝開始,從離開家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沒得選擇了!)
  雷霆是在一陣噪雜聲中醒來的,睜開眼就看見那個接兵的上士眼睛瞪得比牛卵子還大,狠狠地在看著自己!
  幾乎所有的新兵都整理好了裝束,慌慌張張地往車廂的過道裡站隊,雷霆趕緊摸了一把殘留在下巴上的口水,起身一邊拿行李一邊低聲地埋怨對面已經整理利索的杜超:「真不是個東西!也不知道叫醒我!」
  杜超一副極端委屈的樣子:「睡得像個豬一樣,邊打呼嚕邊流口水,我叫了你起碼十聲!」然後使了個眼神繼續道:「我要掐你,那個上士不讓!」
  雷霆收拾完行李抬頭,看見不遠處的趙子軍和江猛全都扭著頭看著自己在壞壞地笑,雷霆氣得鼻子都歪了。這兩個傢伙上車的時候本來四個人是坐在一起的,結果就因為那個上士衝著空氣裡莫名奇妙地說了一句:「同學的,朋友的,不要在一起扎堆!」兩個傢伙就心虛地跑到了別的地方。
  這一天兩夜的旅途,因為身邊少了他們倆,特別是趙子軍這個活寶,多了三個一路上抹著眼淚不見笑容的新兵,變得非常無趣。杜超也是一反常態,安靜得像個小媳婦,一路上除了吃飯,就是癡癡地看著窗外,和雷霆講話不超過十句。雷霆不能理解,平常除了睡覺嘴巴不停的爺們兒杜超,怎麼變得如此心事重重?
  杜超是個嘴硬心軟的人,脆弱與彷徨他只會深藏在心底,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能理解他,那也只有他的母親了。他的幼稚是別人不能理解的,但他成熟的一面,卻是他這樣的年齡極不協調的。這幾十個小時裡,杜超幾乎沒有合過眼,也許是很久沒有如此安靜過了,這麼多年來的點點滴滴一起湧上了心頭……
  列車比既定的時間晚點了一個多小時,到站的時候是凌晨三點鐘。這是北方的一座大都市,北方十二月的凌晨,天寒地凍,用趙子軍的話說,就是「雞雞都凍得摸不著了!」坦克師的新兵已經在昨天夜裡十一點多下車了,他們所在的那個城市抗日戰爭時期曾發生過一場震驚中外的戰役。
  中校同志站在八號車廂的第一排座位上大聲地提醒已經蓄勢待發的新兵們:「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不要凍感冒了,等會下車聽口令,不要到處亂跑!」
  車廂裡又是一陣騷動,到處都是打開拉鏈的聲音。杜超和雷霆沒有動,雷霆是被前後的屁股頂著沒法動彈,杜超卻是一臉的不屑。雷霆能理解他,這個傢伙早就說過:「我是一頭特立獨行的豬!」在學校的時候再冷的天也沒穿過毛衣,冬天就是襯衫加一件夾克。
  從熱烘烘的車廂裡出來,杜超同志才後悔了,這裡的冬天跟南方的冬天根本就不是一碼事,就那刺骨的寒風就足以殺人。接兵的幹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穿上了大衣。杜超不由得將背包緊緊地抱在胸前,希望能抵禦些許寒流。
  下車奔向集合地點的途中,趙子軍摔了一跤。這個可憐的小男人因為背包裡裝不下,他把毛衣塞進了被子裡,剛剛在車上又手忙腳亂地把毛衣拽出來套在了身上。下車剛跑了幾步,背上的被子就散了。
  趙子軍邊跑邊大聲地打著報告要從隊伍裡出來整理。接兵的上士聞訊趕來直接從他背上扯出了被子揉成一團又塞回了他的懷裡,叫他自己抱著跑,等到了火車站廣場再整理。可憐趙子軍同志左手攜行背包,右手剃頭的工具箱,這下又要抱著被子,手上使不上力,只好用下巴夾著被子的一端,結果被子從中間展開,一大截掉在地上,趙子軍一腳上去,把自己絆了個狗吃屎。接著,後背又被後面一個身高馬大的新兵結結實實地踩了一腳!剃頭的箱子更是被他甩出去好幾米遠。要不是上士同志反應靈敏,直接躍過了這個從天而降的障礙物,搞不好趙子軍當兵第一個放倒的就是自己未來的排長。
  趙子軍哭喪著臉蹲在地上整理,飛跑而過的杜超,一腳踹在趙子軍的屁股上笑罵:「窩囊廢!」
  趙子軍沒有聽到杜超在罵他,也不知道誰踢了他一腳,等他回頭的時候杜超已經跑遠了。可是這一幕被跑在隊伍最後面的中校同志給看得真真切切。
  火車站廣場上,一百多個新兵氣喘吁吁地在上士的口令下亂哄哄地排著隊。娃娃臉的中校同志估計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盤上,變得神氣十足,看著這一切,他黑著臉緊鎖雙眉。新兵還在前後左右地比劃著對齊,中校一聲中氣十足地斷吼:「都鬧完了沒有?」
  一百多個人立馬安靜了下來,中校顯然沒有要就此罷休的意思:「新兵同志們,本來想讓大家快點吃上熱乎乎的麵條,美美地睡個好覺,可是我看到你們這樣子,忍不住還想說幾句,要不到了支隊,首長們肯定會說我接來了一群熊兵!」
  下面一陣哄笑,尤其是在隊伍裡靠前站著的杜超同志,沒心沒肺地笑得最歡。
  中校這會拿出了足夠的耐心,筆挺地站在隊伍前,等到最後一個兵笑完,才說道:「都笑完了吧?很可笑嗎?馬上蜜月就要開始羅,真希望能天天看到你們這麼燦爛的笑容!」
  所有的兵都聽出來中校同志是真生氣了,站在隊伍一側的三個軍官和一個上士,全都變了臉。
  「從穿上這身軍裝開始,你們就沒得選擇了,雖然你們還不算是個兵,但你們走出家門就已經不再是一個老百姓了!各位都是一個可以自律的成年人,都是帶著把的爺們!我不希望看到你們中間任何一個人中途被踢出序列!可是你們的表現讓我太失望了,出發之前我們就交待了一些紀律,有幾個人聽了?半夜三更躲到廁所裡去抽煙,還要跟接兵的幹部玩捉迷藏,逮到了還不敢承認!這是爺們兒辦的事嗎?」中校停了停環顧了一下隊伍,接著說道:「看看你們下車的那樣子,整個就是一群打開籠子放出來的鴨子!到了大城市,眼睛不夠使了吧?班長說一句還敢頂嘴,還敢在背後罵人,還要對自己的戰友下黑腳……」
  杜超低下頭,像似預感到了什麼。果然,中校講完,直接點名道:「杜超,出列!摘掉帽子上來亮亮相!」
  杜超不敢怠慢,跑到了中校面前,差點兒跟中校對上嘴。中校後腿一步:「向後轉!」
  杜超轉向隊伍,中校又叫道:「脫帽!」
  杜超極不情願地慢騰騰地抓下了帽子,人群中又是一陣哄笑。
  中校背著手繞到了杜超的面前,盯著杜超的光頭無比誇張地感歎:「呵,照亮了一座城市!」
  杜超很不服氣地仰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中校盯了杜超好久,問道:「杜公子,剛剛下火車你都幹了那些光榮的事情啊?」
  杜超說道:「報告首長,我踢了趙子軍屁股一腳,還罵他是窩囊廢!可是我沒有罵過班長啊?」
  中校笑了:「心虛什麼?我說你罵班長了嗎?還不錯,勇於承認錯誤,是個爺們!」
  杜超:「報告首長,趙子軍是我的好朋友,我跟他鬧著玩的,不是你所說的下黑腳!」
  「是你好朋友就更不應該踢人家,看到好朋友有困難不過去幫忙,還要幸災樂禍地落井下石?」中校又板起臉。
  杜超堅持不懈地繼續解釋:「報告首長,我沒有接到命令去幫他!」
  中校同志這下被氣得哭笑不得,他知道再跟這個公子哥理論下去沒什麼結果,只能等他到部隊去操練了。
  「入列!」中校揮揮手,然後衝著一側的帶兵幹部說道:「目標卡車!帶回!」
  趙子軍在卡車上刻意擠到了杜超的身邊,然後狠狠地踩了一腳杜超的腳背……
  早上五點整,一輛大切諾基引領八輛軍用卡車悄悄地駛進了某部武警機動支隊的大院。在火車站廣場上車時,幾個帶兵幹部就已經跟所有的新兵打過招呼,到了部隊時不要大聲喧嘩,以免影響老兵們休息。
  可是,一個小時後,這些新兵蛋子們就忘得乾乾淨淨。車未聽穩,雷霆就聽到坐在車廂尾部的一個黑得只露出兩排白牙的傢伙大聲地驚呼:「快看快看,那邊有裝甲車!」
  一車人全部擁向車廂後門,順著那個新兵手指的方向看去,不遠處一棟營房的下面的確停了幾輛笨重的傢伙,旁邊還有好多輛三輪摩托車。新兵們興奮得大呼小叫,雷霆也忘乎所以的摟住了擠在他前面的一個新兵直晃悠。
  不久後,雷霆才知道,那是武警機動支隊執行巡邏與處突任務的防暴車,根本就不是什麼「裝甲車!」
  這邊還沒熱鬧完,杜超就從另外一輛卡車上沒等車廂門打開,第一個縱身跳了下來。這傢伙除了不愛學習外,什麼事都爭第一!緊跟在他身後的是趙子軍。沒等二人站穩,接兵的副教導員同志從駕駛室裡衝下來,抬起腳就想踹他們,張嘴狠狠地訓道:「杜超,怎麼又是你?腿摔斷了,我看你還出什麼風頭!」
  杜超這會撇著嘴,不敢再頂牛了。
  五分鐘後,新兵們東倒西歪地列好了隊,雷霆發現站在那裡指揮的副教員的一側,神兵天降般的齊刷刷地站了十多個老兵,個個都穿著作訓服,餓狼般地盯著這群新兵蛋子們。那是新兵大隊的班長們,武警機動支隊的精英。
  副教導員沒有像中校副政委同志那樣,集合好了隊伍非得講兩句,他是個平易近人的軍官,話不多,有別於一般的政工幹部。新兵們在副教導員的指揮下就地放下行李對齊了後,那十幾個老兵就一人領了一隊人去了不遠處新兵中隊的食堂。
  一路上,兄弟幾個好奇的打量著靜悄悄的營區。新兵大隊的營房就在支隊司令部大樓的一側,三棟二層高的樓房,一字形排開。高大挺拔的白楊樹在晨靄中影影綽綽地聳立在營房的四周,他們和道路兩側修剪整齊的萬年青一樣,見證了這個鐵打的營盤裡,一拔又一拔灑淚而別的老兵和一茬又一茬意氣風發的新人。這裡的一切,都顯得莊嚴而肅穆。
  「你好楊樹!你好軍營!我終於來了!」雷霆多少有點矯情。
  「人生多麼美妙啊!」這是杜超標誌性的感慨。
  夜宵或者說是早餐是北方人最愛吃的打滷麵。雖然這幫南方的新兵們吃不慣這玩意,可是一路上舟車勞頓,幾十個小時沒吃上熱乎乎的東西,再加上第一次在部隊吃飯,有幾百號人陪著,都覺得新鮮。一群新兵爭先恐後地拚命往飯盒裡扒拉著麵條,也許,這是最後一次放肆了。
  新兵一中隊食堂是按兩百個人的量製作的早餐,結果一輪下來,副教導員同志又趕緊派人去找司務長,組織炊事班再做一鍋。
  吃飯的時候兄弟四個擠到了一起,趙子軍第一個盛滿麵條,站在那裡就迫不及待地往嘴裡劃拉,嚼了兩口後皺緊眉頭問杜超:「這面白乎乎的,沒有油也不加點鹽,怎麼吃啊?」
  杜超噗哧一下笑出了聲,沒等開口講話,江猛嘴裡含著面,鼓著腮幫子附和道:「就是啊,太摳門了!豬都不吃,這往後的日子要怎麼過啊?」
  雷霆端著大半碗麵走過來提醒道:「就想著吃了!沒聽到剛才那個炊事班長說上面要澆點西紅柿和雞蛋做的湯汁嗎?」
  趙子軍和江猛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跑到窗口排隊去澆湯汁。輪到趙子軍的時候,老兵炊事員拿著勺子像訓兒子一樣:「餓死鬼啊?裝那麼多面,怎麼澆汁?」
  趙子軍趕緊端回飯盒往嘴裡又劃拉了一口麵條送過去:「班長,多給點雞蛋!」
  趙子軍一路呲牙咧嘴兩手交替互換著,小心翼翼地端著澆滿了湯汁的飯盒擠到了兄弟三人的中間。江猛看著趙子軍那個熊樣,一口麵條差點兒噴到了杜超的碗裡。雷霆橫了一眼江猛,然後提醒趙子軍:「先把上面的湯喝了再拌!」
  趙子軍像似沒聽到雷霆的提醒,拿起筷子就攪拌,結果幾根麵條從碗裡溜到了桌子上。坐在對面的杜超一直埋著頭在偷笑,這會兒故意抬頭看了下趙子軍的身後,低聲說道:「快撿起來,那邊有個當官的過來了!」
  趙子軍嚇得不敢回頭,慌慌張張地用手胡亂去抓躺在飯桌上的麵條。那麵條圓滑圓滑的,跟趙子軍較起了勁,怎麼抓也抓不住,一桌子的新兵想笑又不敢大聲笑,全都坑哧坑哧地憋得臉通紅。
  杜超還不放過趙子軍,繼續煽風點火:「快點啊,浪費糧食逮住了是要關禁閉的!」
  智慧都是逼出來的,情急之下的趙子軍巧舌如簧,乾脆拔開飯盒,伏在桌子上,伸出舌頭把幾根麵條一古腦兒地全吸溜進了嘴裡。
  這一頓飯吃了半個多小時,出了食堂,新兵們看見一隊穿著短褲背心的老兵已經開始出去跑操了。
  這天早上沒有分班,兄弟四個人走到了一個房間,帶隊的班長要求他們上完廁所後五分鐘必須躺下睡覺,上午十點前不准走動。
  這天,為了讓新兵們休息好,所有中隊出早操都不准喊口號,外面安靜得像深夜。可是杜超和雷霆還是失眠了,開始是興奮得睡不著覺,又不敢講話,只好瞪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後來好不容易數羊數得眼皮打架要睡覺了,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噪雜聲,伏在桌子上睡覺的班長以為一屋子的新兵都睡著了,一邊起身往外走一邊嘴裡咕嚕:「這麼快就來了,還要不要讓人活了!」
  班長走出房門,杜超第一個從床上蹦了起來,推推身邊的江猛和趙子軍說:「快點起來,好像來了一幫新兵蛋子!」
  江猛翻了個身,放了個響亮的臭屁後又繼續呼呼大睡。趙子軍和雷霆都爬了起來,還有兩個估計同樣失眠的新兵也跟著爬了起來。幾個人躡手躡腳地走到了窗戶邊,伸出腦袋偷偷地向窗外看去。趙子軍佔了個有利的地勢,看了半天後扭頭問身後的人:「這群新兵怎麼都傻乎乎地,個個黑不溜秋?」
  「你們在幹什麼?」趙子軍話沒落音,就聽到一聲斷吼,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這個傢伙膽子不是一般的小。雷霆和其他幾個人早鑽回了被窩,杜超看著去而復返的班長卻不慌不忙地說道:「我們在看新兵!班長,這些人都是哪來的啊?」
  那個班長顯然是東北人,說話像打雷:「牛烘烘的!是你帶頭的吧?剃個光頭耍黑社會吶?」
  杜超看這班長像個黑塔,心想這傢伙肯定不是什麼善類,於是一邊訕笑著,一邊往床上爬,嘴裡卻心不甘情不願地咕嚕:「這麼凶幹嘛?」
  黑臉班長聽出來杜超嘴裡滿不服氣,走上來就拿起杜超攜行背包上的名牌:「你叫什麼名字?」
  「杜超!」杜超聲如蚊嚶。
  「不錯!這名字挺威猛,是個人才!等會分兵的時候,去我們班,咱哥倆好好敘敘!」黑臉班長面無表情地說道。
  是個人都聽出來這個老兵很不爽,杜超心裡惴惴,縮到被子裡裝睡,不敢搭腔了。旁邊的趙子軍嘴裡狠狠地咬著被子才沒笑出聲……
  上午十點半,武警某部機動支隊大院裡,三百多個新兵意氣風發地站在那裡等待著支隊首長的檢閱。
  站在第一排的雷霆算是開了眼界,兩個上校五個中校再加上十多個少校和尉官,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軍官集體亮相,而且就近在咫尺。雷霆變得有些緊張,他偷偷瞄了幾眼站在身邊的另一列隊伍的大排頭杜超,希望在他臉上看到同樣驚訝的表情。杜超雖然軍姿站得比任何一個新兵都標準,可那表情看上去跟學校開集體大會時沒什麼兩樣。
  部隊集合完畢,最高領導通常都是要講幾句話的。對於新兵們來說,支隊長和政委都是陌生的,可是兩個主官往那一站,不用人介紹,一眼看去就能分出來哪個是軍事主官哪個是政工主官。一個地道的唐山口音,一個地道的山東口音,這好像是我軍的一個傳統,軍官們的普通話多數都讓人不敢恭諱。這兩個主官的話基本上還能聽得懂,幾年後雷霆上軍校時,指揮學院那個出生在湖南邵陽一帶的少將校長,每次講話,身邊都有一個少校跟著「翻譯」。
  雷霆和他的新戰友們,上學的時候都是聽著各種報告和演講長大的,他們都作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可惜結果讓他們「失望」了。這兩個主官和後來發言的支隊副參謀長兼新訓大隊大隊長馬嘯楊,都只用了不到三分鐘就結束了講話,而且沒有重複的內容。這讓杜超很是刮目相看,機動部隊果然名不虛傳!杜超曾經不只一次的在軍分區聽過那些首長們講話,每次沒有幾十分鐘到幾個小時下不來。看來王牌部隊與小地方的雜牌軍還是有差別的。
  首長們講完話後,由新訓大隊大隊長馬嘯楊主持,將三百多號人分成了三個新兵中隊,這是一個比常規建制大很多的編制。到這時候,雷霆才知道,那個接兵的上尉副教導員李明忠同志是新兵大隊的教導員,與少校副參謀長搭檔。
  四個兄弟分在了一個中隊,而且在中隊分排的時候,他們四個又分到了一排,雷霆、杜超和江猛還分在了一班。班長果然是那個早上被杜超弄得很不爽的東北老兵,只有趙子軍落了單,分在了二班。雷霆因為個子大,自然就成了班裡十個人中的大排頭。
  吃過午飯後,班長和排長們全部去了隊部開會。趙子軍回到班裡哭喪著臉,一步三回頭的獨自拿走了自己的行李。雖然趙子軍就分在隔壁班,每天都能見著面,可雷霆和江猛多少還是有點傷感,杜超卻是滿臉不在乎,示意趙子軍搬了行李趕快滾蛋。然後把自己的被子挪到了趙子軍早上睡過的地方,也就是雷霆床鋪的隔壁。
  杜超一邊像模像樣地疊著被子,一邊低聲地對雷霆說:「你小子這下牛了!新兵一中隊一排一班的第一名!」
  雷霆明白過來杜超是在忌妒自己比他個子高要做大排頭的時候,就笑嘻嘻地安慰杜超:「你比我身體素質好,沒當兵就學了一身本事,到時候提了副班長就站到我前面去了!」
  「卵!副班長一般都是小排頭,到時候我還要站到猛哥的後面去!」杜超說道。
  「向後轉的時候,你不就是大排頭了?」雷霆笑道。
  「有道理!你小子不錯啊?懂得比我還多!」
  新當選的一班長劉二牛像只驕傲的公鴨,挺著胸脯一路哼哼著「咱當兵的人」興沖沖地走回了自己的班,新訓生活開始了。這個在老連隊當了兩年半班副,每年支隊大比武刷新一次四米障礙紀錄的東北兵,剛剛在隊部表了決心,未來的一百天裡,他要竭力發揮自己的光和熱,證明給所有人看,自己也可以當一個出色的帶兵人。
  東北大漢劉二牛同志,這個支隊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新兵大隊長馬嘯楊當年在作訓股當股長的時候,送給劉二牛一個綽號「牛啊牛!」
  劉二牛入伍第一年參加支隊大比武的時候,五個項目,列兵劉二牛拿了兩個全支隊第一,和一個全支隊第二!劉二牛所在的三大隊給他報請三等功的時候,作訓股長馬嘯楊剛好在參謀長的辦公室,那是他的老隊長。二等功臣馬嘯楊在這個上司面前,從來都沒有下屬的樣子,等到三大隊教導員一走,馬嘯楊就拍著桌子說道:「簡直是胡鬧!四百米障礙破了支隊紀錄是不錯,可他射擊卻是全支隊倒數第一!單兵隊列也不及格,五公里犯規跑了個第二名。我說他有犯規的嫌疑,這小子眼睛都紅了,槍裡要是有子彈,肯定當場就把我給突突了!這樣的兵,真要是給他個三等功,那牛尾巴還不要翹到天上去?」
  參謀長饒有興致地看著激動得面紅耳赤的馬嘯楊:「你跟一個新兵有深仇大恨?他的那個紀錄可是支隊十年沒人破過的,而且只比總隊的紀錄差了零點三秒!他還是一個入伍才半年多的新兵,樹一個典型也不為過吧?」
  馬嘯楊發完火後,覺得老隊長的話不無道理,可是他嘴裡還是不服:「這小子也太偏科了,十發子彈有六發沒上靶,那個羅圈腿更是能鑽過去一頭牛,真要是立了功,恐怕其他人會不服氣!」
  參謀長說:「那就是你作訓股的問題了,讓他們隊長給開開小灶,狠狠地練他一個月!到了時間這兩科要達標,達了標再給他辦三等功!」
  馬嘯楊其實打心眼裡挺喜歡劉二牛,不僅因為他們是吉林的老鄉,從劉二牛的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發火是因為劉二牛太不拿村長當幹部了,一個小新兵蛋子竟敢當作幾百號官兵的面跟自己頂牛,還要舉著槍托來砸自己。
  劉二牛的大隊長和中隊長都沒有給這個作訓股長面子,尤其是指揮學校時的同班同學劉二牛的隊長姜小天,把馬嘯楊罵了個狗血淋頭。說他多事,當了個股長比副支隊長還牛。馬嘯楊當天晚上花了兩百大塊請姜小天吃涮羊肉才算平息了這個老同學的怒氣。
  支隊為了樹立典型,其實早就給劉二牛定了三等功,只是一直沒有公佈。劉二牛也很爭氣,吃了半個多月的小灶後,楞是把射擊的成績提高到了良好。只可惜那個天生的羅圈腿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轉過來的。
  授了三等功後,姜小天破格提升劉二牛當副班長。劉二牛卻絲毫不賣帳,當著隊長指導員和作訓股長馬嘯楊的面追問:「我立了個三等功,為什麼只讓我當個班副?」
  馬嘯楊哭笑不得,嘴裡一個勁地念叨:「牛啊牛,牛啊牛!」
  中隊長也覺得劉二牛有點蹬鼻子上臉,讓他在比自己高了半級的老同學面前很沒面子,於是就唬著臉教訓劉二牛:「牛啊牛!你那個羅圈腿的毛病要是改不了,就等著一輩子當你的班副吧!」
  劉二牛羅圈腿的毛病終究還是矯正過來了,因為是先天性的毛病,這個過程變得無比痛苦。整整一年的時間,他晚上睡覺都用背包繩死死地纏著兩條腿。第二年的考核,劉二牛的單兵隊列動作已經達到了優秀。
  即將升任支隊副參謀長的馬嘯楊刻意在劉二牛的兩隻膝蓋間塞了一片樹葉,班副劉二牛站了一個多小時,那片樹葉竟然紋絲不動!這一年的四百米障礙考核,劉二牛同志又破了自已保持的記錄,而且平了總隊紀錄!兩百米臥姿無依托步槍射擊五發子彈打出了四十九環,與五個戰友並列支隊第二名!
  考核完後,劉二牛直接提著槍去找馬嘯楊和副大隊長姜小天,神氣十足地說:「這一次我不要三等功,可以提我當班長了吧?」
  姜小天說:「我現在是副大隊長,想當班長去找你們隊長!」
  劉二牛立馬拉下臉來指責姜小天和馬嘯楊:「官越當越大,講話越來越不算數!我們隊長歸你管啊!他對我意見老大了,看哪都不順眼,昨天晚上還踹了我一腳!」
  馬嘯楊笑道:「牛啊牛,你是不是欺負你們隊長是新來的,又跟人犯沖了吧?」
  劉二牛跺著腳:「我哪裡敢啊?他就是看我不順眼,哪裡都是毛病!」
  姜小天不想跟劉二牛糾纏,就打著哈哈:「改天我找下你們隊長,多好的兵啊,軍事素質這麼優秀!」
  劉二牛說:「你看我這兩條腿,就為了當班長,都被背包繩纏細了!」
  馬嘯楊回答道:「你那麼不要命,為什麼要你去參加特勤中隊的選拔你不去?」
  劉二牛說:「我們排長說了,特勤中隊的班長都是五年以上的老兵,到了那裡很難出頭!」
  「真搞不懂你腦子裡整天在想什麼!」馬嘯楊搖搖頭,邊說邊和姜小天轉身要走。
  劉二牛卻攔住姜小天再次提醒到:「副大隊長,你幫我跟我們隊長說說,明天我再去找你!」
  姜小天點著頭,一臉沮喪地走開了。
  第二天吃過午飯,劉二牛就直接殺到了大隊部,姜小天早料到他中午要來,沒等劉二牛開口,姜小天便說:「昨天晚上我找過你們隊長了,他說你整天吊而郎當的,一搞政治教育就打瞌睡,還跟班裡的同志關係處不好,內務每次檢查都是全中隊倒數第一!」
  劉二牛低著頭不吭聲,姜小天又說:「你副班長都當不好,自己的內務都整不好,怎麼去當好一個班長?」
  劉二牛抓著腦袋吭哧了半天才說道:「可是我一直都在刻苦的訓練……」
  姜小天知道他想要說什麼,揮揮手有點不耐煩了:「好好抓抓你們班的內務,政治學習更不能拉下,如果再稀稀拉拉的,這輩子都甭想當班長!」
  劉二牛還真是屬驢的,推一下動一下,被老隊長訓了一頓後,回到班裡就打了一盆水先弄自己的被子,等自己的被子有模有樣了以後,劉二牛又開始弄得全班雞飛狗跳。跟他同年入伍的老兵更是怨聲載道,結果一個月後,內務衛生評比一下就躥到了八個班中的第三!
  幾個月前剛從一大隊調過來的新隊長和老指導員雖然對劉二牛這種簡單的管理方式有點不滿意,但他們都看到了劉二牛的變化,再加上劉二牛聞名全支隊的軍事素質,提拔他當班長也就提上了議事日程。
  劉二牛同志非常不幸,就在班長的任命就快下達的時候,他請假外出被總隊和警備區的聯合糾察隊給抓了個現行,原因是他沒扣風紀扣,兩手還插在衣兜裡跟街上瞎晃悠!劉二牛同志差不多跑了三條街,才被契而不捨的五個糾察前堵後追地給按在了一個死胡同裡。
  劉二牛同志要是不逃跑,估計最多回去也就被支隊通報批評,可他這一跑,就跑進了總隊「警容風紀學習班」一個星期後,支隊長親自去接回了劉二牛,劉二牛同志也就史無前例地成了這個支隊歷史上連續兩年的正反典型!
  在大隊和中隊領導的爭取下,劉二牛同志只被記了個小過,而且保留了副班長的職務,只是班長的任命已經變得遙遙無期了。
  劉二牛的哥哥是駐藏部隊的烈士,二等功臣,要不,他那個奇難看的羅圈腿,怎麼也不可能混進人民軍隊。劉二牛當兵的過程幾乎是一路綠燈,他家鄉武裝部的領導每年都會來部隊看望他,教導他要繼承哥哥的遺志,爭取在部隊早日成才。所以,只有初中文化的劉二牛,一門心思想在部隊轉志願兵。這兩年看起來雖然受了一點磨難,可劉二牛通過自己的努力,兩年時間就幾乎收穫了一個義務兵三年所能獲得的所有榮耀,三等功、黨員、班長……一切都在按照自己設定的目標在發展。
  這次不經意間背了這麼大一個處分,對興沖沖的劉二牛來說,無異於從天堂突然掉進了冰窖!他覺得自己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了,除了依然拼著命訓練外,劉二牛變得沉默寡言,有時候,一整天都不跟戰友們說一句話。一有休息的時間就獨自遠遠地坐著發愣,整夜整夜地靠在床上瞪著牛眼睡不著覺。
  劉二牛的反常,讓隊長和指導員束手無策,不管你如何苦口婆心地去開導他,他都低著頭一言不發。看著劉二牛日漸消沉,中隊幹部知道他心裡有一個死結解不開,可是他們又不能承諾什麼,最後鬧到大隊教導員那裡,教導員又請來了副政委,幾個人輪番上陣開導,劉二牛同志才恢復了些許生氣。
  這次組建新訓大隊,本來大隊長馬嘯楊不想要劉二牛的,但是劉二牛被大隊留下來超期服役了,那意思肯定是想讓他轉志願兵。戰鬥班的戰士要轉志願兵,一定得是正班長,大隊是想通過這次新訓,讓劉二牛好好鍛煉一下,回到老連隊再順理成章的提升為班長。
  馬嘯楊其實也是出於愛護劉二牛才不同意讓他來新兵大隊當班長的,他覺得劉二牛的性子不適合訓練新兵。軍委剛剛下發了以情帶兵的文件,總隊甚至還公佈了警務處的投訴電話。這傢伙方法粗暴簡單,萬一弄個打罵體罰新兵的罪名,軍旅生涯估計真的就走完了。
  劉二牛這幾個月慢慢地緩過勁了,他知道這次可能是證明自己的最後機會,聽說馬嘯楊又要堵他,就氣得紮了武裝帶跑到支隊機關來找副參謀長馬嘯楊。
  馬嘯楊看到劉二牛黑著個臉要拚命的架勢,就問他:「怎麼了?又想揍我一頓是不是?」
  劉二牛嗓門大得出奇,瞪著一雙牛眼就炸開了:「我到底哪裡得罪你了?你要真看著我不爽,直接開除我的軍藉不就完了嗎?」
  馬嘯楊不急不惱地起身關起辦公室的門,等劉二牛平靜了一點才攤開雙手說道:「還有沒有牢騷了?要不,你把武裝帶解下來抽我一頓得了!我保證出了這個門,沒人會追究你的責任!」
  劉二牛不說話。
  馬嘯楊停了半天又說道:「現在可以聽我講了嗎?你這火爆脾氣自己感覺到了嗎?今天我是一個少校,如果換上了一個新兵蛋子,人家頭都被你打通了!打了人你還想在部隊呆下去嗎?我告訴你,門都沒有!搞不好還要上軍事法庭!」
  劉二牛蔫了,開始不停的擦汗。
  馬嘯楊又說道:「你明白我不讓你來新訓大隊的原因了嗎?」
  劉二牛心裡不服氣,但嘴上還是軟了:「參謀長,對不起!今天我是有點過份了,也是急的,請你諒解!我真希望你能給我這個機會,讓我證明給你看,這段時間我已經把四會教材背得滾瓜爛熟,而且買了好幾本帶兵的書在看,我相信自己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馬嘯楊像看外星人一樣緊盯著劉二牛,這個粗人的確轉變了不少,如果頭腦再清醒一點,不要這麼衝動,一定是個可造之才!
  馬嘯楊臉上的表情已經讚許了劉二牛,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很平靜地問劉二牛:「一會回去把你買的那些書拿過來我看看,我看你是真在學習,還是在忽悠我!」
  劉二牛看出馬嘯楊已經有了妥協的意思,也就不再多話,又道了一次歉,千恩萬謝地回去了。
  劉二牛一走,馬嘯楊就給自己的老同學三大隊副大隊長姜小天打了個電話。
  劉二牛來新訓大隊報到的時候,姜小天親自送他過來的,臨走的時候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的說道:「關鍵的時候千萬不要掉鏈子,只要在新訓大隊不犯錯誤,你就算給我長臉了!」
  這麼著,超期服役的二牛同志就成了新兵班長,他也是這個新兵大隊兵齡最長的班長。不管怎麼著,終於能當上班長了,二牛同志是容光煥發,晚上睡覺都笑醒了好幾會。今天心情更是大好,剛剛還在隊部被中隊長狠狠地給表揚了一番。沒想到幾個新兵往他眼裡揉沙子,壞了自己的好心情。
  話說劉二牛剛進屋就看見杜超架著二郎腿坐在床上和雷霆在竊竊私語。他原本就看著杜超不順眼,這會兒看到杜超把鋪蓋又挪到了雷霆的一起,看到自己進來還滿不在乎地抖著兩條腿,就氣不打一處來。站在門口一聲厲吼:「杜超!誰讓你動床鋪了?」
  「到!」杜超趕緊從床上蹦了下來,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包硬盒的中華煙就要打開。
  劉二牛皺了皺眉頭:「不要拆了,這麼好的煙我抽著心痛!」
  杜超有點尷尬,手上拿著煙不知如何是好。
  劉二牛覺得自己有點過份了,緩和了一下語氣,指著雷霆問杜超:「你們倆早就認識?」
  杜超正要開口,站在一旁的江猛討好地指著杜超和雷霆搶先回答:「我們三個都是同班同學,還有一個趙子軍,剛剛搬走的那個,分到了二班!」
  杜超臉都氣綠了,又不便發作,站在那裡好不自在。
  「早知道你們三穿一條褲子的,就不該讓你們到一個班來!」劉二牛語氣有點懊悔。
  杜超說道:「報告班長,我們三個人在學校關係很一般,上火車才知道都來這裡當兵了!」
  劉二牛表情怪怪地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一下兄弟三個,然後盯著杜超說:「人生多麼奇妙啊!好戲都讓我看見了!」
  杜超笑嘻嘻地不停的點著頭。
  劉二牛沒理杜超,突然話鋒一轉:「真應該聽二排長(註:二排長就是那個接兵的上士,一個服役五年即將提干的老兵)的話,把你們幾個都分開!」
  杜超愣了一下,迅速轉身爬上床一古腦兒地捲起自己的鋪蓋丟回到自己原來的床上,然後又蹦下床:「報告班長,我再也不挪床鋪了,留下我們三個吧,我們打從第一眼看到您,就鐵下心來要跟著您學本事!」
  「小嘴兒挺甜啊?你不想去當特種兵嗎?為了兄弟到了這裡,委屈你了吧?」劉二牛不為所動。
  杜超兩腿有點發軟,心想:這傢伙怎麼什麼都知道?看來以後講話得老實一點了!
  劉二牛:「集合!」
  全班九個人擠在床鋪間狹小的過道裡,你推我,我推你。
  「真笨啊,不會站成豎隊嗎?」劉二牛一臉痛苦的表情。
  九個人東倒西歪的站成了兩列。
  劉二牛:「床位全部打亂,杜超睡我旁邊!今天下午和晚上自由活動,吃完飯中隊另有安排!」
  身懷祖傳絕技的趙子軍,很快就露臉了。這天吃過晚飯,全中隊集合時,中隊長從一百一十多號人中挑出了七十多個頭髮不符合要求的,然後隆重介紹了理髮師趙子軍同志,安排他和三個新兵班長一起給七十多個人理髮。
  理發的場地安排在中隊前的操場上,七十多個人站成了四列。中隊長的宣傳顯然沒有起到廣告應有的效應,趙子軍這邊只有十來個人站著,江猛排在第一個,對趙子軍的手藝,他心裡其實也沒底,只是為了要支持好朋友,才硬著頭皮站在第一的。其他的新兵全部站到了三個新兵班長的那邊。
  結果不到十分鐘,站在三個班長那邊的新兵幾乎全部跑到了趙子軍的這邊。中隊要求都剃成平頭,可那也是有講究的,三個新兵班長雖然有過給戰友理發的經驗,但畢竟是半瓶子醋,根本沒有什麼技巧可言。上來一個新兵,操起工具就卡嚓卡嚓一頓猛推,頭髮是短了,可那髮型真的是慘不忍睹!頭型不規則的新兵,三分鐘下來頭上的溝溝渠渠坑坑窪窪清晰可見,才理了兩個人,那邊就亂成了一團,有捂著肚子蹲在地上的,有抱頭哀號作痛苦狀的……
  趙子軍這邊則不同,他是慢工出細活,手上的工具也齊全。那邊平均三分鐘理完一個頭,他這裡至少要十來分鐘,理完了還幫人家身上的細發拾掇得乾乾淨淨。幾個排長看到新兵們「頭可斷,髮型不能亂」的決心,都沒轍了,後來乾脆讓那三個班長過來給趙子軍打下手,順便觀摩一下大師的手藝。
  這天晚上,趙子軍在三個助手的協助下,花了五個多小時才完工,司務長親自下廚給趙子軍做了一碗加雞蛋加火腿腸的麵條來慰勞他。
  雷霆和杜超都沒有理髮,雷霆一直都是小平頭,而在家裡理了個禿瓢的杜超是無發可理。
  雷霆利用這難得的時間絞盡腦汁地在給杜菲寫信,杜超在補覺,這個男人已經激動得幾十個小時沒有睡覺了。
  「等我起來,把信給我審查一下!」杜超冷不丁地翻了個身,提醒著坐在那裡已經思考了一個多小時還沒有下筆的雷霆。
  雷霆苦笑了一下,杜超這句話提醒了他該如何往下寫,其實腦子裡堆砌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甜言蜜語一個都用不上,也不能用,還不如平鋪直述,講這幾天的經歷與感受。
  杜菲那天給哥哥打完電話後,就開始後悔,整個晚上都失眠了,第二天的演講比賽根本就不在狀態,她是黑著眼圈打著哈欠上台的,本來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稿子,上了台就忘記了如何起頭,最後只好尷尬地從口袋裡掏出演講稿,毫無感情色彩地照本宣科。下了台後,杜菲不顧班主任正黑著臉,跑過來口頭請了個假就逃也似的離開了階梯教室。
  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多了,哥哥和雷霆兩點鐘就要上火車,這裡離天江將近兩百多公里。杜菲來不及細想,跑出學校大門趕緊攔了輛出租車直奔天江而去。
  杜菲終究還是沒有趕上,如果早五分鐘,她就可以跟哥哥和雷霆講上幾句話了。她不知道自己這麼瘋狂到底是為了哥哥還是為了雷霆?杜菲追著列車跑了足足有兩百米,然後一屁股坐在站台上開始低聲痛哭……
  這天晚上,杜菲回家費盡周折在二叔那裡要來了雷霆部隊的番號,她已經等不及雷霆給她寫信了。杜菲封好信封,想了想在收信人雷霆的後面又加上了哥哥的名字,她沒有去考慮這封信如果真是哥哥第一個收到了,自己該如何解釋那裡面的內容?
  這封信最終還是到了雷霆的手中,信是江猛在支隊收發室裡的一個角落裡無意中看到的,不過,那已經是一個月後的事了,那時候,雷霆和杜超已經掛上了列兵的軍銜。
  雷霆正寫得興起,一本薄薄地信紙已經用去了一半,杜超顯然是站在他身後已經很久了,實在忍不住才說道:「行了吧?你以為寫小說啊?」
  雷霆嚇得趕緊把一本信紙全塞在了床鋪下面。杜超沒心沒肺地嘎嘎大笑,掀起墊被搶過那本信紙說道:「他媽地還躲著我?快給我審查一下!」
  「這樣不合適吧?」雷霆站起來就要搶。
  「不行!我得看一下,當著我的面跟我妹妹眉來眼去,反了都!」杜超不依不饒。
  雷霆有點火了,扔下筆坐在床上不理會杜超。
  杜超卻笑嘻嘻地不以為然,飛快地翻了一下雷霆的傑作,然後丟給雷霆:「文乎文乎地真沒勁,又臭又長,婆婆媽媽地全是廢話!還杜菲同志吶?挺濃厚的革命情誼嘛,杜菲同志收到信不吐血才怪!」
  雷霆沒好氣地回應:「杜超,跟你妹交往你是答應過的,你管我跟她說什麼,以後你少管我的事!」
  「牛啊牛!翅膀硬了是吧……」杜超話沒說完,劉二牛剛好走了進來,問杜超:「你小子在講我什麼壞話?」
  杜超鬱悶得,趕緊解釋:「沒,沒啊!我在教雷霆怎麼寫信,他不聽我勸!」
  被杜超一攪和,雷霆已經沒有興致再往下寫了,拿回信紙扯下那兩個多小時的成果,撕得粉碎。
  第二天早上六點,一聲哨響,杜超第一個從床上爬了起來,他的動作比劉二牛還要快。「少穿點衣服,把被子放平整,快點站隊!」劉二牛一邊忙著催促其他的新兵快點起床一邊交待著,一轉身,杜超就不見人影了。
  等八個新兵迷迷糊糊地起來穿好了衣服,杜超已經在樓下開始搖頭晃腦的活動開了。吹哨的是值班的一排長,杜超是全中隊第一個下去集合的,看到排長馬上問了好,滿心指望著這個排長能誇獎自己幾句,結果那個紅牌排長很不滿地黑著臉問道:「你哪個班的?你們班長沒講讓你們一道列隊出來嗎?」
  杜超伸了伸舌頭掉頭就要往回跑,結果在門口一頭撞上了邊跑邊扎腰帶的中隊長駱敏。駱敏一把抓住杜超:「好小子,比我躥得還快,別回去了,他們都下來了!」
  兩分鐘後,一班長劉二牛倒數第二個帶著屬下的八個新兵列隊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大老遠就衝著杜超罵道:「出什麼風頭?誰讓你一個人跑下來的?」
  駱敏接茬道:「你沒跟他們打好招呼第一次出操不要瞎躥嗎?」
  劉二牛漲紅著臉解釋:「隊長,我衣服還沒穿好,他就躥出去了,逮都逮不到!」
  駱敏哈哈大笑:「沒想到有這麼快的兵吧?昨天晚上就應該打好招呼!」
  好不容易把一幫散兵游勇歸攏整齊,駱敏翻了翻手腕看了下手錶說道:「六點鐘準時吹哨的,現在已經是六點零八分了,這還是輕裝!」
  「杜超出列!」駱敏喊道。
  每想到中隊長也能叫出自己的名字,站在第一排的杜超愣了一下,向前走了三步,然後立定向後轉,面向隊列。
  駱敏:「我六點零三分的時候在門口碰到他往回跑,如果同志們都有他這樣的速度,我這個隊長早上就可以睡大覺了!」
  杜超聽出來隊長是在誇他,不由得挺了挺胸,把頭仰得老高。
  「但是!」中隊長話鋒一轉接著說道:「當兵要服從命令,聽從指揮!不能個人英雄主義!看得出來杜超同志底子不錯,動作也有模有樣,可是你們班卻排在全中隊十二個班最後兩名,在集體榮譽面前,個人成績就算得了什麼……」
  中隊長這席話顯然是有點小題大做了,劉二牛顯然心裡不服氣,要不是到處找杜超這個小子,他早就帶領全班第一個衝了出來!但劉二牛能理解隊長的用心,也就沒再解釋。
  可是杜超卻不那麼想,站在那裡大義凜然地說道:「報告隊長!班長沒跟我說要整隊集合,也沒跟我說今天要看集體成績!」
  劉二牛站在那裡氣得想一腳踹飛這個新兵蛋子。駱敏卻不急不惱:「下去好好想一想,入列!」
  「今天早上拉大家出來就是想讓各位先感受感受氣氛,順便熱熱身。同志們不用太緊張,等會一排長帶隊,到後靶場跑三圈回來整理內務。今天上午發裝備,整理個人物品,十點整在俱樂部集合教育訓練!」
  早上的靶場,顯得有點空空蕩蕩,地上白白一片下滿了霜,老兵們都出去跑五公里了。新兵二三中隊今天早上沒出操,偌大的靶場只有新兵一中隊的一百多號新兵頂著凌厲的寒風邁著凌亂的步伐緩慢的在跑圈。兩圈過後,值班的一排長一聲令下:「最後一圈八百米自己衝刺,我抓最後十個,加跑一圈!」
  一排長話音未落,杜超就推了前面的雷霆一把,「嗖」得一下躥了出去。杜超一馬當先,雷霆和江猛也不示弱,咬緊牙關跟著他,結果兩百米以後,一百多個新兵就拉成了足有五十米長的隊伍。
  出現在第一集團裡的是杜超、雷霆、江猛和另外兩個新兵,十多個新兵班長反而被遠遠地甩在了身後。剛過了三分之一,雷霆和另外兩個新兵就跟不上步伐了,沒到一半,江猛也被杜超甩開了十多米。杜超一邊咬牙狠命地往前跑,一邊還不時地回頭看看那些被他越甩越遠的戰友們。
  杜超同志很是得意,跑了大半圈後,他就在想:這些老兵也不過如此,連我都跑不過,我看你們還牛什麼?
  最後不到兩百米,杜超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氣也喘不勻了,嘴也合不攏了。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劉二牛就跑到了杜超的身邊,一臉輕鬆愜意地對杜超說道:「來呀,快跟上我啊,你不是很能躥嗎?怎麼蔫了?」
  杜超兩手叉著腰,咬咬牙就要提速追趕,可是他兩條腿已經不聽使喚了。劉二牛面朝著杜超倒著跑了十多米,然後搖搖頭,轉身風一樣捲向終點。最後也就不過五十米,眼瞅著就要到終點了,杜超心想,跑不了第一跑個第二也成!可是後面的新兵班長們集體發力了,杜超直聽得一陣風聲,身邊「嗖嗖嗖」十多個班長轉瞬之間就超過了他。最讓杜超鬱悶地是,就在最後一腳跨越終點線的時候,江猛竟然躥到了他的前面!
  雖然在新兵中跑了第二,可是被名不見經傳,深藏不透的好朋友江猛給超越了,新兵杜超同志甭提有多鬱悶了,捂著肚子站在那裡瞪著笑嘻嘻地江猛,氣得想抓狂。
  這次受表揚的當然是江猛了。一排長好像無視杜超的存在,根本就沒提前七百九十九點九米還跑在第一的杜超!
  杜超整個上午都無精打采的,跟誰都不說話,領了新衣新鞋後,就悶著頭在收拾自己的東西。江猛知道杜超為什麼鬱悶,多少有點不好意思,和雷霆叫了他幾次,杜超連頭都不抬一下,好像跟兩個好朋友有什麼深仇大恨一樣。
  上午兩個小時的入伍後的第一次政治教育課,杜超一句也沒聽進去,他上學的時候就是那種一上課就思維特別活躍的人。不是思考老師教的和課本上的東西,而是盡想著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人坐在那裡,心早就飛了出去。早上被江猛搶了第一,杜超就一直在想著晚上怎麼跟班長開口,再到靶場上去跟江猛單挑!他覺得江猛肯定是投機取巧抄了近路,說不定還是直接從靶場中間跑過來的,只是人多沒有被發現罷了。
  下午本來安排了隊列訓練,可馬嘯楊臨時改變了主意,通知各中隊教新兵整理內務,說簡單點就是如何疊被子,如何按部隊內務條令擺放物品。
  劉二牛在招呼全班新兵過來看他疊被子的時候,杜超說:「報告班長!我去擦玻璃好嗎?」
  劉二牛說:「杜超,你又想玩什麼花樣?你不用學嗎?」
  「報告班長,我疊一遍給您看!」杜超邊說邊把自己的被子抱了過來,扔在劉二牛的床上,也不等劉二牛說話,就開始折騰。
  劉二牛哭笑不得,要是一年前的性子,就杜超今天早上的表現,早被他踹了幾腳了!早上收完操回來,劉二牛就想要發作,後來想起自己對馬嘯楊的承諾,怕杜超再頂嘴自己把持不住要收拾他,就忍了這口鳥氣。這會兒杜超又要給自己眼裡揉沙子,再不好好收拾這小子一頓,自己的權威就要受到挑戰了。
  劉二牛很不耐煩地看著杜超在那裡裝模作樣地一邊胡亂地講解,一邊疊著被子,就過去一把把杜超疊了一半的被子扯了,扔到杜超的床上說道:「你那疊被子的方法是誰教的?」
  杜超說:「報告班長!你為什麼扔我的被子?我在家裡跟我二叔學了好幾天,我二叔可是殺過越南鬼子的老兵!」然後又指著劉二牛那個鬆鬆垮垮的被子說道:「我疊起來肯定比你那個好看!」
  劉二牛氣得:「自衛反擊戰已經過去了十幾年,內務條令早就改了!」
  「但是,被子疊成方塊半個多世紀都沒改過!」駱敏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了一班,站在一群人後面冷不丁地說道。
  劉二牛看到中隊長來了,很委屈地告狀:「杜超太不像話了,我要他們看我疊,他說他來疊,還說比我疊得好,沒見過這麼牛的新兵!」
  駱敏笑呵呵地拍了拍劉二牛的肩膀說:「他要疊,你就讓他疊嘛,比你疊得好,你應該高興才對啊?」
  駱敏說完又轉身對杜超說道:「有你這麼跟班長講話的嗎?新兵蛋子牛氣烘烘的!」
  杜超撇撇嘴,討好似的對劉二牛說道:「班長,還是您來吧?隊長說得不錯,我就是個人英雄主義在作怪,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千萬別往心裡去!」
  劉二牛又是個哭笑不得,站在那裡不搭腔。
  駱敏看到杜超有道歉的意思,也就沒為難他,自顧自地走出了一班。
  劉二牛沒再理會杜超,攤開自己的被子就開始講解,杜超退到了一群人的後面,沒精打采地覺得無聊透頂!
  杜超這一天多的表現,雷霆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在他看來,早上跑圈的時候小試牛刀的劉二牛是真牛,杜超充其量只是一頭健壯的小乳牛。經歷了這幾件事情以後,劉二牛看杜超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時刻一副作勢要撲過去撕咬的樣子。
  雷霆是個急性子,他決定要馬上找個時間跟杜超聊聊,現在的杜超不僅僅只是自己的好朋友和同學了,有了跟杜菲的這一層忽明忽暗的關係,雷霆更是把杜超當作了自己的親人,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杜超越走越遠。
  雷霆其實是多慮了,杜超雖然這麼快的時間就成了眾矢之的,但相比缺點,他的優點受到了更多的關注。最關注杜超的莫過於新兵一中隊隊長駱敏了,這個駱敏是比劉二牛更牛的大牛人。
  駱敏十七歲代表家鄉參加全運會拿了個武術項目的亞軍,同年從省體工大隊特招進了部隊,二十歲提干,在特警學院進修兩年後回來任副連職參謀。今年二十四歲,已經調了正連,他是這個支隊現役最年輕的正連職警官!
  駱敏是副參謀長兼新兵大隊長馬嘯楊的老部下,在作訓股一年多專門負責特訓工作。本來他已經接到調令要去特勤中隊擔任中隊長,馬嘯楊去支隊長那裡磨了好幾次,才把他借調到新兵大隊的。
  駱敏在老兵中是個傳奇人物,他與馬嘯楊、警通中隊隊長王世忠以及特勤中隊隊長有波並稱為「四大殺手!」而且人們在討論他們的時候,都習慣性的將駱敏的名字放在第一位。雖然「四大殺手」的名頭多少有點江湖的味道,但他們的確是這個支隊最牛的人,聽說武警總部參謀長來支隊考察,第一個點名要見的就是他。
  駱敏至所以能成為老兵們的偶像,還不僅僅是他過人的軍事素質,他們認為最牛的是駱敏有一個明星女友。
  駱敏的女朋友郝好是武警文工團的獨唱演員,他們是在特警學院認識的。當時郝好隨文工團來學院慰問演出,膽大的駱敏與戰友打賭,在演出結束後找到了郝好,脫下外套讓她在自己的背心上簽名。郝好被駱敏這個驚人的舉動嚇著了,非常不客氣地拒絕了他的要求。深感沒面子的駱敏氣得當場扔了外套,為這事駱敏被學院通報批評,還差點要留校查看。
  後來,郝好竟然鬼使神差地開始主動追求駱敏,精通各種武術套路的駱敏與郝好玩起了太極,一直把人家給吊著。郝好多次跑到學院去找駱敏,但駱敏一直避而不見,後來竟然給自己找了個替身,差遣戰友去應付郝好,傷心欲絕的郝好氣得直抹眼淚,大罵駱敏是兵痞。
  雖然斷了與駱敏的聯繫,但郝好並不甘心,駱敏畢業後,她主動要求調到了駱敏所在總隊的文工團。
  老兵們印象最深的是九四年中秋前的那次演出。已經是總隊文工隊台柱子的郝好在上台演唱「軍港之夜」前,拿著麥克風含情脈脈地盯著人群中的駱敏,輕啟朱唇說道:「把這首歌送給我所有的戰友和兄弟,特別要送給我一直深愛的兵哥哥!」
  下面的近千名官兵沒聽出什麼不對勁,但駱敏卻被感動了。郝好剛唱到一半,駱敏從被安排獻花的支隊衛生院的三個小護士手上搶過三捧花,抱在懷裡衝上了舞台,郝好愣在那裡流著淚唱完歌忘情地與駱敏擁抱在一起!掌聲經久不息,所有的官兵都被感動了,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從不見笑容的支隊長,也微笑著流下了眼淚。
  當然,關於新兵一中隊隊長駱敏的這些傳奇的經歷,剛來部隊一天多的新兵們並不知情,他們只是感覺中隊長看起來似乎太年輕了,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在新兵一中隊,所有的幹部都比駱敏年紀大,甚至包括那個上士代理排長!幾天後,他們才慢慢地在班長的口中得知了一些中隊長的光榮的往事。
  駱敏為什麼對杜超感興趣。其實不難理解,「英雄惜英雄,牛人惜牛人」古往今來都是如此。劉二牛雖然對杜超恨得牙癢癢,但他一樣打心眼裡佩服這個小牛犢子天不怕地不怕,就像馬嘯楊打心眼裡喜歡他一樣。
  駱敏除了懷著與劉二牛同樣的心態外,站在軍事主官的角度,他看到了杜超出類拔萃的潛質,或者說是一種天賦。這小子不僅頭腦靈光,長得精幹。最重要的是,他眼裡有一種狠勁,一種不要命不服輸的狠勁!這種狠勁是與生俱來的,並不是每個兵經過訓練都可以有這種狠勁的,即使你軍事素質過人。
  駱敏看中的就是杜超的這股狠勁。只要認真的去錘煉,假以時日,這個小伙子一定會比任何人都優秀!至於杜超這一天多表現出的驁傲不馴,駱敏並沒有像劉二牛那樣頭痛,在他看來,只有具備這種性格特質的人,才能更快地成長為真正的軍人!
  關於杜超高幹子弟的背景,其實駱敏和劉二牛甚至這個新兵中隊的所有骨幹都隱隱約約地知道一些,只是在部隊大家都淡化了這種觀念,沒有人會太在意一個新兵的身世與背景。副政委特別交待過馬嘯楊,要他注意杜超的表現,馬嘯楊估計是錯會了副政委的意思,很是不以為然,他見過比杜超更牛的高幹子弟,壓根就沒把這個當回事!而駱敏卻是從二排長口中得知的,他沒有要區別對待杜超的想法,關注杜超完全是杜超本人的表現引起了他的注意,跟身份背景無關。
  駱敏雖然當了七八年兵,已經是正連職的警官,但他畢竟年紀小,許多事情沉不住氣,這天去新兵大隊開會的時候就對馬嘯楊說:「參座,新訓完了後,大隊素質好的新兵要讓我優先挑選哦?」
  馬嘯楊說:「往年特勤中隊可都是在老兵中挑選素質好的,哪有訓了三個月的新兵蛋子就進特勤中隊的?」
  駱敏看起來有點激動:「我們的觀念還是有點陳舊,往年都是在那些機動中隊的一群孬兵中挑選一些比較不孬的兵去特勤中隊,光是花時間去糾正這些在中隊牛氣烘烘的大爺們那些簡單的擒敵和戰術動作,就夠特勤中隊喝一壺的了!新兵雖然素質一時達不到要求,但潛質好的直接丟到特勤中隊素質上得快,前半年養成,後半年就可以出成績!」
  馬嘯楊顯然對這個老部下的語氣有點不滿意:「什麼孬兵?什麼大爺?特勤中隊的訓練就無可挑剔了?你小子這個隊長的帽子還沒戴上,就死勁往臉上貼金!你別忘了,每年的大比武單兵成績最好的大部分都是機動中隊出來的,我看就劉二牛的綜合素質,比你們特勤中隊的百分之八十的兵都強!」
  駱敏被老領導堵了一下,語氣軟了一些,但嘴上還是有點不服氣:「我不是還沒去報到嗎?要不是那些中隊把真正素質好的兵當寶給捂著,早點讓我去當隊長讓我自己去挑,比武的時候哪有他們什麼事?這拔新兵我們就要換種思路了,不能讓他們給廢了!」
  馬嘯楊真有點生氣了:「全支隊十多個中隊,你是想一隊獨大,還要不要別人活了?什麼叫被別人廢了?支隊在總隊和總部的榮譽都是特勤一個中隊爭取來的?我要早知道你有這麼多怪思想,就建議支隊把你調到後勤處去當助理!」
  駱敏漲紅著臉尷尬地笑道:「得!老領導您別老是上綱上線,跟您都沒辦法發幾句牢騷,我還找誰說去?」
  馬嘯楊笑道:「你這個犢子!不跟我嗆幾句就活不下去!我看也只有郝好能治得了你,結婚吧,有個人管著你,省得整天給我添堵!」
  駱敏嘿嘿直樂。
  馬嘯楊又說道:「你剛講的直接挑新兵去特勤中隊,我其實在你上學的時候就想過了,一直沒敢提,就怕官太小了沒人理!這個我也作不了主,建議你弄一個方案出來,我去找支隊長和參謀長談談看!」
  「好啊好啊!」駱敏興奮地說道。
  「對了,你小子想一轍是一轍,是不是看中了哪個新兵才有這個想法的?」馬嘯楊問道。
  駱敏說:「老領導,您真是我肚子裡的蛔蟲!」
  馬嘯楊哭笑不得。
  駱敏繼續說道:「那個杜超你知道吧?這傢伙真不錯,有股子狠勁!」
  「就因為他是市委秘書長的兒子?」馬嘯楊有點不屑一顧。
  駱敏連忙解釋道:「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啥也不說,你自己去觀察觀察!」
  馬嘯楊手一揮:「媽的!怎麼跟副政委一個語氣?」
  新的一天終於開始了,真正的考驗即將來臨。頭天晚上,杜超又興奮得幾乎一夜沒合眼,他感覺自己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已經等不及天亮了!江猛半夜起來上廁所,杜超也幽靈般的跟了過去,咬牙切齒地對江猛下了挑戰書,要明天早上跑步的時候一決高低。江猛不搭腔傻呵呵地直樂,杜超心裡很不爽,站在小便池邊低頭看了一眼江猛褲襠裡的那玩意兒,挑釁道:「你老二也不比人家短一截,明天別跟我裝孫子!」
  六點哨響,天剛濛濛亮,營區裡下滿了霜。北方的早晨,陰冷。多數新兵,一出營房就哆嗦,縮著脖子,一邊搓手一邊朝著掌心哈氣,還不忘了抓緊時間詛咒幾句。唯有杜超,像一隻好鬥的公雞,倔強地直著脖子,挺著胸膛,傲慢而又不屑地掃視著一群新戰友。
  早操依然是跑圈。寬闊的靶場上不時的刮著點小風,刀子似的,有一下沒一下地劃拉著新兵們嬌嫩的小臉蛋。個別情感脆弱,被家裡逼著來當兵的獨生子,恍恍惚惚,淚眼婆娑,就感覺這個世界數上自己最委屈、最可憐。是啊!就在幾天前,他們還是家裡的寶貝兒,焐在溫暖的被窩裡等著日上三竿,老爸敲門,老媽侍候著吃穿。
  第一次正規出操,各中隊像似達成了默契,全部由中隊長親自上陣帶隊,指導員、各排長、司務長和炊爺們一個不拉,悉數上陣。
  年輕的新兵中隊主官們,第一天就鉚足了勁比拚士氣。三個中隊短兵相接,幾百號人擁在一起,就像幾百隻爭相渡河的鴨子。中隊長們費勁巴力地「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喊著口號,新兵們卻此起彼伏臉紅脖子粗地把口號演變得又粗又長!最辛苦地莫過於指導員和排長們,為了集體的榮譽,他們不遺餘力地圍著新兵們吆喝,聲嘶力竭地糾正著新兵們凌亂的步子,教他們如何跟上節拍,如何調整呼吸。一群民兵,辟裡叭拉地就是踩不准點。剛過半圈,就不斷有新兵苦著臉退出隊伍蹲在跑道邊拔鞋子……
  靶場上熱火朝天,吸引了已經提前跑了幾圈的馬嘯楊,他站在主席台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亂哄哄的一切。他並不著急,這樣的場面他看得多了,要不了幾天就將是另一番景象!
  比馬嘯楊興致更高的是幾個老連隊早起買菜的給養員,他們乾脆把三輪車停在了跑道邊,一邊啃著冰冷的黃瓜,一邊笑嘻嘻地對著一群新兵指指點點。
  這些炊爺們雖然肚子裡的油水比較多,但長年不參加訓練,嘴裡能淡出鳥來,看什麼都覺得稀奇。老兵們又不怎麼待見這些因為軍事素質不好才下炊事班的戰友,所以,平常他們根本不敢也不好意思這樣有持無恐地看著戰友們訓練。這下,好不容易來了一群連步子都對不上的傻了八嘰的新兵,他們別提有多得意了。
  一個胖乎乎的下士往嘴裡塞完最後一截黃瓜,然後用大衣袖子擦擦嘴說道:「你們看見了沒?多傻啊?就沒見過這麼笨的!」
  有人回應道:「八中隊的,你要是比他們聰明,怎麼跑到炊事班去養得一白二胖?」
  八中隊的胖子撇撇嘴,有點不服氣地回應:「我當新兵那會兒,還在中隊拿了好幾次訓練標兵吶!」
  另外一個人說道:「胖子,新兵連快結束的時候,你小子掛在單槓上還像個死豬,撐死了拉半個!現在比人家多吃了兩年饅頭,就小母牛飛上天了?」
  幾個老兵大笑。
  「稀拉兵!」不遠處的馬嘯楊聽得真真切切,嘟嚕了一句。
  杜超憋了一股勁要跟江猛一決雌雄,可是三圈下來他就失望了。今天早上不可能再競速賽跑了,少校大隊長就站在主席台上,下面的那些中隊長和排長們如臨大敵,恨不能馬上把他們當作儀戰隊來接受檢閱,根本無法容忍任何一個新兵在隊伍中冒泡。有那麼一會兒,杜超真想一腳蹬開跑在前面的雷霆和劉二牛,衝出隊列好好的撤下歡!他腦子裡甚至在幻想,要是大隊長一聲令下,三百多號人全部衝出去,自己肯定會一騎絕塵,在新兵大隊拿個第一該是多麼牛氣的事情啊?
  雷霆沒有杜超的底子,但他很努力地跟著劉二牛的步伐,幾百米下來就摸出了門道,已經能完全跟上節拍,跑起來也是無比的輕鬆。
  最痛苦的是趙子軍和江猛,這兩小子總以為中隊長是跟他們對著幹,剛踩准節拍,調整好了步子,結果口號一喊又錯了!兩個人就不停地墊著步子,來回變換。
  趙子軍還好點,因為個子小,排在隊列的最後,只有他踩別人腳後跟的份。江猛就慘了,前後被夾擊,先是個不小心踩了前面的一個新兵的腳後跟,接著自己的腳後跟被連踩了三次,左邊鞋子被踩脫了剛拔起來,右邊又被踩了,還差點兒一個趔趄撲倒,一圈下來江猛打了三次報告。
  鬱悶的杜超心有不甘,總想著冒個泡引起別人的注意,喊口號的時候故意千回百轉地拉長音。可這一招不頂用,幾百個更亂的聲音壓過他,根本沒人注意。
  處心積慮卻處處受制,杜超本已認命,沒想到最後卻無心冒了個大泡。四圈過後,除了極個別腦袋笨得像花崗岩的新兵,其他人基本上都學會了調整步子,跟上節拍。就在中隊提速準備帶回的時候,恍恍惚惚的杜超卻一腳踩到了雷霆的右腳後跟。雷霆猝不及防,正要邁右腳,卻被杜超一腳踩實了,一個趔趄撞向了劉二牛,杜超也來不及止步,結果引起了連鎖反應。「撲通,撲通……」一班的九個新兵全部追尾,撞到了一起……
  這種壯觀的場面幾乎引爆了整個靶場。新兵們笑得屁滾尿流,還有人跟在後面起哄,一邊鼓掌一邊跺腳。
  事發突然,包括駱敏在內的新兵一中隊的所有幹部根本不及反應。劉二牛被壓在最底層,痛得眥牙咧嘴,被指導員攙起來就要發作。
  處在人塔第三層的杜超,艱難地爬起來抬頭就看見大隊長黑著臉站在一群看熱鬧的人中間,心知闖了大禍,低著頭站在一邊想笑又不敢笑,那表情,要多糗有多糗。
  駱敏也是一臉古怪的表情,等到一班的人全部爬起來站好了,就上來問道:「這誰下的黑腳啊?」
  劉二牛冷靜了下來,正準備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結果雷霆卻站了出來:「報告隊長,是我撞倒了班長!」
  雷霆本來是想自個兒承擔責任的,反正這也不算什麼大錯,可他這樣的表達有問題。杜超心裡有鬼,就聽著更不對味了,你撞倒了班長,不明擺著說我踩了你腳嗎?
  駱敏沒理雷霆,而是重新組隊帶回了,他早就看到雷霆趁起身的時候拔起了鞋子,知道是杜超幹得好事。
  隊伍解散後,駱敏和馬嘯楊正在意猶未盡地討論剛才的那一幕,杜超跑了過來。
  駱敏看著滿臉通紅的杜超就明白了他想幹什麼,大手一揮道:「趕緊回去搞衛生吧,順便跟你的班長認個錯!」
  杜超回到班裡心不甘情不願地去找劉二牛道歉,狠狠地作了自我批評。劉二牛正在疊被子,把屁股撅得高高地對著杜超,壓根就不想搭理他。
  杜超尷尬地跟著劉二牛的屁股轉了兩圈,自己也覺得無趣。劉二牛的態度讓杜超有點發怵,如果班長罵幾句,他還好受點,可這傢伙一句話不說,肯定是被氣慘了。
  杜超覺得劉二牛肯定饒不了自己,這傢伙陰得很,肚子裡全是壞水,指不定已經想好了什麼陰損的主意,就等著跟自己算總帳吶。碰了一鼻子灰的杜超,開始有所收斂。因為不管如何表現,劉二牛從來都不拿正眼瞧他。
  雷霆找他談過一次,與其說是談,不如說是好好的罵了他一頓,雷霆的話講得有些絕:「別整天像個小丑一樣,好好夾起尾巴做人!」
  雷霆的話有點老氣橫秋,杜超當然是聽著不舒坦。但他也能感覺得出來,同志們看他的眼神不對勁,包括好朋友江猛,對他都是敬而遠之。沒有人願意主動搭理他,這讓杜超很痛苦。這麼多年來眾星捧月慣了,只有自己瞧不起別人,別人哪敢瞧不起自己?從來就不習慣看著別人的臉色,更不會受這種鳥氣。
  「這是在部隊!」杜超時常提醒自己,現實讓他不得不思考自己的行為與處事的方式。
  這段時間的訓練,一班受到表揚最多的是雷霆,一周的軍姿訓練,讓本就身材高大的雷霆變得更加挺拔,身上開始慢慢散發出軍人特有的英武之氣。天生的優勢加上過人的領悟能力,使得雷霆每學一個新動作最多只會被班長糾正一次。
  沒多久,全排合練雷霆就開始被當作標桿。排長在講解動作的時候總喜歡叫出雷霆,讓他作示範動作。這個畢業於武警指揮學校,揣著與四個兄弟一樣學歷卻不擅言辭的學員排長幾乎每天都要重複一句話:「同志們看看,這才是軍人,天生的軍人!」
  杜超心裡有點酸,但江猛和趙子軍卻毫不掩飾內心的喜悅。杜超的領悟能力其實比雷霆還要強,身材甚至比雷霆還要勻稱,再加上早兩年就能將一些基礎科目的動作要領倒背如流,基本的隊列動作早就學得七七八八,有模有樣,沒有理由比雷霆差。但他是個靜不下來的人,也不聽進班排長們的訓導,總以為自己什麼都懂,比所有人都懂。給他糾正那些固癖的動作,還顯得很不耐煩。
  開始的訓練以軍姿為主,一站就是幾十分鐘到個把小時,長時間一動不動挺胸收腹、提臀夾襠,眼睛還要微微抬起盯著一個地方看。好動的杜超,覺得自己生不如死。好在開始的兩天因為不練步伐,佔不了多大場地,靶場上又空曠,風沙大,刺骨的冷。大隊考慮到這批南方兵得有個適應的過程,就讓各中隊在大院子裡的營房下面自個兒找場地訓練。
  支隊衛生隊剛好在新兵一中隊的營房斜對面,一排就佔了衛生隊的小操場,面朝衛生隊營房。衛生隊的那些小護士們是人來瘋,外面一群新兵訓練,她們就有事沒事地往外探個頭,擠眉弄眼地還時不時的捂著個小嘴偷笑那麼幾下。膽子大的,更是沒事就在門口晃悠幾下,然後留下一地笑聲。
  一班的杜超同志正對衛生隊的大門,頭兩天杜超可飽了眼福,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衛生隊的大門。但人專注於某一個事情的時候,時間就過得飛快。杜超很有點樂不思蜀的味道。後來駱敏黑著臉過去趕了幾次,小護士們皮厚,根本就沒效果。駱隊情急之下,就叫全中隊全部調整了方向,一律迎著風,把屁股對著衛生隊。
  這一調整,就把杜超同志的毛病給調整出來了。沒了盼頭,沒了風景,杜超同志站不到五分鐘就皮癢肉痛渾身不自在。眼睛恨不得轉到後腦勺上去,腦袋更是不由自主的東搖西晃。杜超畢竟是有點底子的人,就這麼難受他仍然能耳聽八方眼觀六路,只要班長和幹部們有一點兒動靜,他就會不動聲色的調整好狀態,看不出一點偷懶的蛛絲馬跡。老兵練了幾年的境界,杜超同志幾天一實踐,就領悟出了其中的精髓,不得不讓人對他刮目相看。
  如果各位看官都認為杜超同志做得神不知鬼不覺,那就太低估了我人民武裝警察精銳部隊的骨幹們了。包括劉二牛在內的各級帶兵的幹部,哪個不是當過新兵偷過懶然後得道成精的?這點兒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玩的小把戲能逃得過他們的眼睛?
  第一個看到的是劉二牛,這傢伙已經好多天沒搭理杜超了,也沒打算馬上搭理他。對付這種自作聰明的新兵,他當新兵的時候,班長早就言傳身教過多種方法。第二個發現的是駱敏,是他提醒一排長韓洪濤,然後韓洪濤才注意到的。
  韓洪濤提醒過杜超幾次,杜超不是聽不進去,而是聽進去馬上又忘了。駱敏倒是仍舊在新兵們面前一副好臉色,從來不會主動跳過班排長直接去訓新兵。
  這天,也就是隊列原地動作訓練的最後兩天,中午吃過飯,駱敏叫住了韓洪濤和劉二牛,問道:「杜超這小子天天在偷懶,你們倆眼睛長到褲襠裡了?」
  紅牌韓洪濤站得筆直,紅著臉抓著腦袋,嘴巴蠕動了半天才怯怯地說:「我說了他好幾次,這個同志動作還是蠻標準的,就是太放鬆了!」
  老兵劉二牛可沒有韓洪濤那麼規矩,他根本不怵當官的,多大的官他也不鳥!鬆鬆垮垮地站在隊長的面前,眼皮也不抬地就罵道:「這個###稀拉兵,你還把他當作國寶,我就要你看看,這小子有多滑頭!」
  駱敏對劉二牛的粗口也不生氣,他雖然沒帶過劉二牛,但劉二牛的牛氣他是見識過的。那次劉二牛氣勢洶洶地要與馬嘯楊拚命的時候,作訓股的參謀駱敏就站在股長的身邊。駱敏打心眼裡喜歡劉二牛,在新訓中隊的這幾天,他關注最多的也是劉二牛,不能不說他是有私心的,劉二牛的素質直接到特勤中隊就能當骨幹。
  駱敏並不想助長劉二牛的這種牛氣,尤其是在學員排長的面前。他故意裝得很生氣地說:「你小子也放肆了!這麼干是不是有點卑鄙?你要是不想訓了,就交給我!」
  劉二牛這才站直了身子正正經經地說道:「不用不用,我有辦法收拾他,這幾天不就老實多了嗎?敢再翹,我剁了他的尾巴!」
  駱敏:「要講究方法!這小子跟你一樣的脾氣,得邊敲邊哄!」
  劉二牛果真與杜超較上勁了,而且還與韓洪濤商量好了的,與其說是商量,不如說是把自己的想法直接通報給學員排長。韓洪濤本來覺得不妥當,但在劉二牛面前,這個機關勤務兵出生的排長沒一點底氣,生怕自己聲音大了反而自取其辱。
  雷霆戴上小紅花的頭一天,杜超面壁了整整一天。起因是上午的第一節操課,中隊規定要站一個小時軍姿。劉二牛組好隊,下達完口令就到處晃悠,十多分鐘後冷不丁的轉到了杜超的身後,提起腳踹向杜超的膝關節。正在神遊太虛,全身放鬆的杜超兩腿一軟一個趔趄差點兒跪到了地上!杜超站穩了回過頭對劉二牛怒目相向,劉二牛卻笑嘻嘻地說:「來來來,跟兄弟們分享一下心得!」
  杜超站在那裡氣乎乎地,有那麼一會兒他真想摘下帽子一頭撞向劉二牛,讓這個傢伙下半輩子生活不能自理!兩個人就這麼對峙了好久,劉二牛始終一副嘻皮笑臉的樣子,杜超看了一眼大排頭雷霆和站在中間的江猛,咬咬牙扶了扶氣歪了的帽子,向前一步正要入列,劉二牛卻不依不饒地說道:「我讓你入列了嗎?」
  杜超縮回腳,梗著脖子問道:「班長,你到底想怎麼樣吧?我哪個地方不對勁了?哪個動作不標準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幾天小日子過得挺舒坦啊?把我當作傻子呢?你要是不偷懶,兩腿繃直了,我就那麼輕輕一腳,你怎麼飛出去了?」劉二牛仍然笑嘻嘻地。
  杜超:「班長,你太卑鄙了!我早知道你想報復我,這下可逮著機會了!你還輕輕一腳?恨不得把我兩腿踢折了吧?」
  這句話把劉二牛徹底激怒了,但他腦子清醒的很,這幾天自己如何冷對杜超,全班的新兵心裡都有數。這小子講得也不是沒有道理,剛才那一腳的確力氣大了點,一般的人就是有防備也不定能受得了。
  劉二牛不想再跟杜超辯駁,因為杜超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他要是真咬准了這個死理,到最後丟了面子失了威信的是自己!他決定用男人的方式去解決,這時候,他已經把班長的身份置之腦後了。
  劉二牛:「杜超,你不要那麼咄咄逼人,我現在告訴你什麼叫作站軍姿,你來踢我,不要腳軟,我要是站在那裡腳動一步,這個班長你來當!」
  杜超:「好!爺們兒講話一言九鼎,我也當不了班長,你輸了就當作全班向我道款!」
  劉二牛重新組了隊,在指揮的位置上向左轉,深深的呼了口氣,一動不動地對杜超說:「來吧,使出你吃奶的力氣!」
  杜超本來是想助跑幾步,然後飛腳去踹,想了想,這樣有點不道德,也沒有這樣幹的,要真是讓劉二牛出了大醜,自己是出了氣,往後也別想混了。
  杜超站在了劉二牛身後約莫半米遠的地方,提了口氣下了九分力氣一腳踹向劉二牛的膝窩,只聽「彭」的一聲,劉二牛上身微微晃了晃,杜超卻往後足足退了兩步。
  劉二牛站在那裡沒動,也不說話,他知道吃了虧的杜超肯定還會來第二下,他要徹底的打敗這個新兵蛋子!果然,杜超眼睛都紅了,又往後退了幾步,發力飛踹過去……
  杜超爬起來的時候就要發作,但他看到了駱敏那張氣極敗壞的臉。
  「真夠狠的!殺父之仇還是奪妻之恨?非得把人廢了才解恨?」駱敏吼道。
  駱敏關鍵的時候推開劉二牛,劉二牛卻並不領情,氣沖沖地說:「隊長你不要攔著他,讓他踹,不讓他見識見識,他還不知道馬王爺長了幾隻眼!」
  杜超被駱敏這麼一吼,嚇住了,等到清醒過來額頭上就開始冒冷汗。剛那一腳要真是踹上了,劉二牛不死也得斷了兩條腿!
  駱敏是真氣著了:「新兵不像新兵,班長不像班長,整個就是地痞流氓!真想決鬥,去炊事班一人拿把菜刀對著砍,砍死了全部追認烈士!」
  駱敏說完拂袖而去,過了一會又轉回來大聲叫著一排長:「韓洪濤,你一個排長幹什麼吃的?今天下午開始,你給我親自帶一班訓練,劉二牛去背條令,寫檢討,什麼時候過了關,什麼時候再來帶兵!」
  韓洪濤嚇得兩腿發軟,硬著頭皮追在駱敏的屁股後面小聲地問道:「隊長,杜超怎麼辦?」
  「一個新兵蛋子,我就不信沒辦法治!怎麼辦你還要問我啊?要是班長你也幹不了,就給我去炊事班蒸饅頭!」駱敏已經火到了極點。
  接下來杜超就被韓洪濤給罰到衛生隊的營房那邊面壁,劉二牛解下武裝帶扔在地上就回去壓床鋪,中午也沒去吃飯,還是雷霆給他帶回了五個饅頭。
  駱敏顯然是氣還沒消,午休的時候跑過來把劉二牛從床上拉起來拖到了中隊部,關起門劈頭蓋臉地發火:「你身上那個流氓習氣什麼時候才能改掉?前幾天怎麼向我打包票來著?這事要是讓大隊長知道了,你小子就等著捲起鋪蓋回老連隊再混一年滾蛋吧!」
  劉二牛委屈得要死,想起上午的事也是心有餘悸,頭腦一熱根本沒去考慮後果。更沒想到杜超這小子還真敢玩命,那一腳要真踹上了,起碼得在醫院裡躺一個月。所以隊長罵他,心虛的劉二牛也不敢再頂嘴了。
  杜超的腳是真夠硬的,這小子在家裡綁了個沙袋天天踢,知道如何發力,跟一般的那些手腳不協調、腿軟###硬的新兵不是一個概念。因為冬天衣服穿得多,捲不起來,駱敏命令劉二牛脫了褲子,才發現劉二牛的兩個膝窩全都青紫青紫的,劉二牛自己都嚇了一大跳,沒想到這小子腳頭子這麼硬!
  駱敏找來一瓶紅星二鍋頭,點上火親自給劉二牛推揉,這小子哼哼嘰嘰地竟然感動得流了幾滴貓尿。
  杜超被罰了站,他心裡清楚,這跟關禁閉是一樣的性質。而且韓洪濤也警告過他,再有下次肯定要通知武裝部的人來接他回家了。杜超不怕得罪人,但他肯定怕被送回家,真要到了這個地步,一輩子也甭想抬起頭了,還不如半道從火車上跳下去摔死。這一天的面壁,他想了很多,想得兩腳冰涼、頭皮發麻,也反思了很多,把眼淚也反思下來了。雖然腦子裡想了很多,但杜超同志卻時刻沒忘了動作要領,兩腿更是分分秒秒都繃得筆直……
  第二天,劉二牛官復原職了,杜超也歸了隊,因為這一天全大隊要會操,也就是單兵原地隊列動作的驗收。雷霆不出意外的拿了個小紅花,也就是大隊給「訓練標兵」的精神獎勵。比當兵時「光榮入伍」的那個紅花小點,大隊長馬嘯楊和教導員李明忠同志親自給標兵們戴上了紅花。十五個紅花,一中隊拿了七個,除了雷霆外,趙子軍也戴上了小紅花。趙子軍把紅花別在胸前晚上睡覺的時候也捨不得拿下來,第二天早上出操還戴著,結果被韓洪濤給摘了。
  江猛很有點鬱悶,因為支隊宣傳股的幹事給所有的紅花們都照了像,並且要了地址,承諾三天之內將照片寄回紅花們的老家。
  江猛懊悔死了,要是自己也拿到了這個紅花,母親看到了自己的照片,該是多麼高興啊?江猛暗下決心,下次一定要拿紅花,而且以後每次都要拿!
  杜超的心情用痛心疾首來表示一定也不為過。他倒是沒有考慮江猛想的那些問題,在他看來,這個紅花事關貞節,特別是在兩個好朋友面前,被他們壓一頭,太沒面子了。如果自己脾氣小點,少說點話多幹點事,怎麼也得有自己一份啊?也不至於讓雷霆和趙子軍這兩小子獨美了。

  第三章(1)

  (那雙細嫩的手掌上層層疊疊全是血泡,明顯是舊疤添新疤,又反反覆覆地破了好多次。可以想像,他是怎樣咬著牙,舉著血肉模糊的雙手一遍又一遍地跳上槓,然後用驚人的毅力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堅持著……)
  新兵大隊大隊長馬嘯楊雖然是在泥水裡摸爬滾打成長起來的,特訓的時候什麼贓的、臭的、噁心的東西都沾過身子,可他的潔癖就是改不了,好像身上總有洗不完的污垢。不管多冷的天每天都要堅持洗澡,訓練完回來,第一件事情就是直奔沖涼房,個人衛生堪稱支隊官兵中的標桿,十幾年如一日,被子一周拆洗一次,衣服天天換,頭髮一個月理兩次……
  為這事,支隊的領導沒少數落他,支隊長不至一次的罵他臭毛病,可他就是改不了,仍然我行我素。老政治處主任在馬嘯楊當見習排長那會兒,就送他一個綽號「馬阿姨!」
  馬嘯楊的老部下駱敏非常清楚自己的這個頂頭上司為何有這種讓人不可理喻的潔癖。馬嘯楊曾經在一次酒後摟著駱敏和另外一個參謀聲淚俱下:「兄弟啊,那個教官真他媽不是人啊,水池裡潑滿了糞水,我們在裡面整整滾了三天,###上都掛著蛆蟲,那幾天吃什麼吐什麼,見不得湯湯水水更見不得黃兮兮的東西!好幾個哥們都落下了毛病,聞什麼都是大便的味道!」
  馬嘯楊不僅抓訓練有一套,抓內務更是極其嚴苛。以前沒在連隊當過主官,所以最多也只是管管自己和訓訓機關裡的那幾個掛著列兵軍銜的勤務兵。這下當了新兵大隊的大隊長,這傢伙就變得有點變本加厲,不近人情了。
  新訓的第三天,第一次內務大檢查,馬嘯楊親自帶隊,一圈下來,三個新兵中隊,他親手給扔了十五床被子。這中間還包括一中隊隊長駱敏和三中隊指導員靳強的被子,其餘的基本上都是排長、班長和炊事班的。扔完被子,馬大隊集中了新兵大隊所有的骨幹開了個現場會,親自作了示範,訂出了標準,最後黑著臉對自己的一干屬下說:「給你們三天的時間,新兵大隊所有的官兵必須要達到這個標準,新兵們可以打八折,誰的內務達不到標準,誰就給我去臭水溝裡撿被子!」
  這後來,馬嘯楊一天起碼要去各中隊轉兩次,每次走後,都有人哭喪著臉,罵罵咧咧地從樓下的某個角落裡甚至從廁所裡往回抱自己的被子。
  新兵一中隊一班,有幸被馬嘯楊「掃蕩」了兩次,第一次除了杜超,包括劉二牛在內,全軍覆沒。第二次,劉二牛幾乎是哭著搶下了自己的被子,結果馬嘯楊心一軟,只往樓下扔了三床,江猛同志不幸成了其中一床被子的主人。後來馬嘯楊又來過兩趟,新兵們一看他的眼神,都下意識地往窗戶邊靠。只有杜超這小子頭仰得比天高,閃在一邊,把自己的床鋪最大限度地暴露在馬嘯楊的面前,然後作好了受嘉獎的準備。
  趙子軍又露臉了,這次他得到了一個綽號,這個綽號與馬嘯楊那個綽號有異曲同工之妙。不得不佩服趙子軍的老爺子,老頭的確有先見之明,一個剃頭的箱子果然給兒子帶來了榮耀。
  趙子軍的綽號叫作「趙一剪!」傳到了新兵一中隊一班,經過杜超同志一加工,這個綽號就變成了「趙一姐!」這綽號是馬嘯楊給賜封的。趙子軍第一次公開獻藝的時候,馬嘯楊開會沒趕上,後來一聽說一中隊有個大師級的理髮師,馬大隊頭皮就開始癢癢了。
  星期天一到,馬嘯楊在家裡吃過早飯,穿著便衣就躥到了一中隊。
  一樓大廳的「警容風紀鏡」前,趙子軍像在精心雕琢一件瓷器。理、推、剪、吹,刮鬍子、掏耳朵外加揉背鬆骨,花了一個多小時,把馬嘯楊侍候得瞇著雙眼哼哼嘰嘰地作沉醉狀。馬嘯楊意猶未盡地起身後,對站在一旁叫了幾次都不願走開的一排長韓洪濤說:「趙一剪,這就是傳說中的趙一剪!果然不是蓋的!新兵大隊不給超編通信員,可惜了!」
  趙子軍有點兒飄了,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作為一個剃頭匠的榮耀。這小子顯然是很會察顏觀色,尤其是前幾天剛剛拿了一個小紅花,這幾天心氣兒特足,自信心也是空前的爆棚。追著馬嘯楊的屁股說道:「首長,我這是祖傳的手藝,只要您願意,我天天為您服務!」
  馬嘯楊轉過身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趙子軍糾正道:「什麼叫作天天為我服務?你就這點兒出息?我哪來那麼多毛,天天需要你梳理?好好訓練,你要服務的是所有的官兵,甚至是廣大的人民群眾!」
  趙子軍被馬嘯楊義正言辭的潑了盆冷水,不急不惱地繼續說道:「首長您慢走,我會牢記您的教導!」
  馬嘯楊哭笑不得,板起臉又訓道:「你們班長沒教過你啊?團以上的軍官才能叫首長,可不能亂叫!教你個簡單的識別方法,配得上叫首長的人起碼是兩槓加兩豆的中校!」
  趙子軍:「是!首長,我記住了!」
  趙子軍還真是記住了馬嘯楊的教導,這傢伙一年後就榮立了「三等功」一次,因為跟著機關和後勤單位經常搞一些「警民共建」活動,結果被駐地的日報作了專訪,接下來就被總隊樹立成了典型,年年都是警民共建先進個人,還成了當地的學雷鋒標兵。最後憑著這些榮譽,理所當然地轉了志願兵。這是後話了。
  轉眼新訓過了半個月,杜超著實乖巧了很多,除了依然與劉二牛大眼對不上小眼外,不管是訓練還是內務衛生,基本上做到了讓劉二牛無話可說。這多半是拜雷霆與趙子軍的小紅花所賜,這傢伙與江猛鉚足了勁要趕超他們倆,人家訓練完了回來休息,這哥倆自發的出小操,整天在路道裡擺臂踢腿走來走去。
  後來,雷霆和趙子軍看他們倆這麼努力,也有了危機感。外面天冷啊,四個哥們晚上就佔領了樓道,攪得那些休息的新兵們不得安寧。如此幾天後,那些上進的新兵們也忍不住了,一個接一個的往外蹦,自發的加入他們的行列。再後來,樓道就不夠用了,開始有人往樓下跑。駱敏和指導員唐憲政就每天晚上抱著雙臂站在窗前樂呵呵地看。
  第二次會操的時候,杜超還是沒拿到小紅花,因為全大隊這次只發了十個小紅花。而且分配得相對平均,新兵一中隊拿了四個,一排只有雷霆蟬聯。不過,一班拿了個全大隊第一,扛回了一桿新鮮的紅旗。劉二牛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作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竟然臨時安排杜超做了大排頭,把這桿全大隊獨一無二的流動紅旗讓杜超雄赳赳氣昂昂地扛回了中隊。
  當天晚上,劉二牛找杜超深談了一次。兩頭牛這次沒有掐架,二牛悉心教導,小牛謙虛地直點頭,雖然沒有掏心窩子,但那個氣氛卻是無比的融洽,杜超晚上是哼著小曲兒睡覺的。第二天,中隊趕製的三個「訓練標兵」的袖章就有一個戴到了杜超的手臂上,江猛也有一個,這次只有趙子軍獨自鬱悶了。
  韓洪濤拿出了自己的相機,一口氣給三個大隊標兵外加三個中隊標兵拍了整整一卷膠卷,甚至還把自己的上衣脫了給杜超穿上臭美。杜超這小子天生就是個人來瘋,誰也不怕,不僅與排長和班長照了像,還死皮賴臉地把隊長和指導員拉了下來一起合了影。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將這座北方的大都市裝點得猶如童話裡的世界。這是新兵們入伍後下的第一場雪,更是這座城市數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雪。
  杜超已經習慣了在起床哨吹響前五分鐘左右起床,但他艱難地推開窗戶,看到這樣的盛況,禁不住一聲歡呼,幾分鐘後整個新兵一中隊都沸騰了……
  南方小城出來的這批新兵對雪天並不陌生,但這麼大的雪還是打從出了娘胎第一次看到。新兵們歡呼還有另一層意思,緊張了快一個月,是時候放鬆一下了,老天有眼啊,這下該休息幾天了。
  新兵們想得太簡單了,下了這麼大的雪,當兵的肯定清閒不了。還是我們的杜超杜大公子有遠見,整理內務的時候他就悄悄地對雷霆說:「哥們,這兩天咱們有機會出去放風了!」
  雷霆不置可否,他早已習慣了杜超神經兮兮的樣子,根本沒聽進去,心裡正在盤算著怎樣利用這難得的機會好好給杜菲寫封信,這丫頭肯定已經恨得牙癢癢了。
  果然如杜超所料,早上收拾完營區裡的雪,新兵大隊接到了命令,為保證交通暢行無阻,市政府發佈了緊急指示,要求全市所有企事業單位、駐軍甚至大中學校全部出動,上街鏟雪。作為精銳部隊的武警支隊當然是首當其衝,啃的也是最硬的骨頭。除了留守和執勤的官兵外,支隊幾乎傾巢出動,五十多輛卡車浩浩蕩蕩地穿過市中心,緩慢地開往二環路,那裡,據說積雪深達一尺多厚!
  第一次出勤務回來,杜超就病倒了,這是個不知疲倦的傢伙,一人十多米路段的清雪任務,他一個人發了瘋似的鏟了二十多米,還邊鏟邊脫衣服,要不是大隊教導員李明忠及時阻止,這小子到最後說不定脫得只剩下一條褲衩了。
  賣力表現的杜超,這次沒有得到表揚,反而被平常說話不多的指導員唐憲政好好給數落了一頓,為這事,一班的全體新兵都忿忿不平,頭兒劉二牛更是跑到隊部去找指導員和隊長理論。
  杜超半夜高燒四十一度,而且咳嗽起來地動山搖,那呼吸聲就像一台破舊的鼓風機,隨時都有可能嘎然而止。
  支隊衛生隊值班的是一個長了一臉麻子的志願兵,根本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就打了兩瓶吊針。結果到天亮也不見好轉,排長韓洪濤就背著杜超出了支隊大院攔了輛出租車直奔總隊醫院。
  在總隊醫院做了胸透,打了退燒針又掛了幾瓶鹽水,醫生說是感冒並發支氣管炎,建議杜超住院觀察。韓洪濤辦理完住院手續就回中隊給杜超拿生活用品,結果他前腳剛到中隊,杜超後腳就提了一袋子大寶護膚霜和牛肉乾跟了回來。
  駱敏火了,當場就要踹杜超,又指使幾個正在搞教育訓練的班長要把杜超扛回醫院。杜超變戲法似的在口袋裡掏出一支體溫計然後又塞到腋下說:「隊長,我已經沒事了,我量下體溫給你看!」
  駱敏:「你他媽的以為你是蘭博啊?現在還不是你逞能的時候,給老子回去老老實實地躺幾天,沒事了自然讓你回來!」
  杜超急中生智,掏出大寶和牛肉乾遞給駱敏一份笑嘻嘻地說:「隊長,我給你也買了一份,還有指導員排長和司務長的,剩下的都是給我們班兄弟的!」
  駱敏一把抓過杜超的袋子扔在地上:「你狗日的盡整些蛾子!這裡不興這一套!哪裡買的給我退哪裡去,馬上給我滾回去,再囉嗦,新兵連結束給我去農場養豬去!」
  杜超看到隊長是真火了,嚇得站在那裡再也不敢吱聲。後來還是韓洪濤把他給送回到總隊醫院。杜超回到醫院躺在床上,腸子都悔青了,腦袋撞得牆壁光光響!他後悔自己怎麼會像一個小丑一樣,幹事一點不動腦子?本來是出於好心,看到同班的戰友們好多人手足加臉上起凍瘡,也不捨得買東西擦,就想著發揮一點餘熱,壓根就沒給隊長和中隊的那些當官的買。這下弄巧成拙,搞不好那些當官的已經開始懷疑自己道德品質有問題了,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杜超清楚自己是什麼問題,都是從小落下的毛病。出生那年搭上了文革的末班車,身體虛弱的母親懷孕不到八個月在棉紡廠的機修車間產下了自己,因為缺少營養,免疫力低,生下來連著高燒一個月,險些夭折。小時候杜超是抱著藥罐子度日的,身體極度虛弱,奶奶恨不得找人來跳大神。直到上了中學,給這輩子定下了個當兵的目標,堅持不懈地鍛煉體質,身體才變得越來越壯實,可是每年季節轉換的時候還是要鬧幾場。
  到了上中專的時候,公子哥杜超基本上就成了正常人,為了證明自己身體好,杜公子冬天從來不穿棉衣,一年四季都是冷水洗漱,沒想到到了部隊還是中招了。
  著急出院,杜超是怕醫生真挖出了根子,跟自己較真。到時候,指不定要在醫院呆多長時間,耽誤了新兵連的訓練,搞不好最後真被分到後勤單位,那就玩完了!
  正在杜超著急上火的時候,另外三個兄弟也慌了神,如果只是個小感冒,為什麼要住院呢?幾個人都去找過自己的班排長,想請假去醫院,又都被罵了回來。杜超不在,雷霆也就順理成章的成了三個人的主心骨,趙子軍和江猛幾乎天天找雷霆想辦法,性格本來有點逆來順受的雷霆急中生智開始裝病。
  劉二牛在杜超住院後的第二天去看過他,還悄悄地把那袋大寶和牛肉乾掖在大衣裡面給帶了回來。雷霆裝病這小子也是心照不宣,正準備打報告直接送雷霆去總隊醫院的時候,杜超又回來了,這次他揣著總隊醫院的「出院證明」直接去找了隊長和指導員。
  「出院證明」是杜超磨破了嘴皮子哄騙那個負責護理他的一個小護士給爭取來的,主治醫生見多了泡病號的老兵,對這個積極要求出院的新兵蛋子很有好感,給開了一大包西藥,臨走還不忘叮囑杜超三天後再過來複查一次。
  當過兵的都知道,新兵連最難熬的就是體能訓練了,光是一個五公里和器械體操就能讓那些嬌生慣養的小爺們們散架。武警機動部隊對體能要求尤為嚴格。
  畢業於特警學院並一直擔任作訓參謀的馬嘯楊,更是對體能訓練情有獨鍾。機動部隊有很多特訓科目,而這些特訓科目的訓練都是建立在良好的體能基礎上的。早在新兵大隊組建前,作為支隊副參謀長和新兵大隊大隊長的馬嘯楊就花了整整一個星期的時間,對新兵大隊的訓練科目進行了詳盡而科學的計劃,製作了一份長達數頁的進度表,著重對機動部隊的新兵體能訓練進度進行了推算與分析。
  這是一份全新的訓練計劃,除了共同科目外,幾乎顛覆了總隊用了十多年的新兵訓練大綱。不甘循規蹈矩的馬嘯楊認為,總隊的八個支隊擔負的任務各有不同,卻走著同一套訓練大綱,無法突出每個支隊的特點,應該像老連隊訓練一樣,要區別對待。
  馬嘯楊的創新之舉得到了支隊首長的首肯,只有政委提出了自己的一點擔憂,因為這樣一個訓練方案,明顯壓縮了政治教育的時間。不過,支隊所有首長對這個得力干將的組訓能力都極為讚賞。
  當年馬嘯楊走馬上任作訓股長不到半年,就弄了一套全新的機動部隊訓練方案出來,結果得到了總隊首長的表揚。第二年支隊的考核整體成績就擠到了全總部的前五!後來這套訓練大綱經過總隊稍稍加工,上報給武警總部,推廣到了武警部隊所有擔負機動防暴任務的部隊。要不是有那個別軍銜更高的人民軍隊中的小丑們捧著這個成果邀功請賞,搶走了他的風頭,年輕的馬嘯楊,非常有可能被載入總隊乃至武警部隊史冊。
  拿著這份計劃和方案,支隊長和參謀長親自陪著馬嘯楊去找總隊參謀長,結果總隊長參謀長花了一下午時間研究完,當場就拍板通過,准予他們試行。
  馬嘯楊關於新兵體能訓練的革新,咋看起來,其實強度並不大,只是增加了很多項目。他的亮點主要是科學練兵,完全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並沒有用那種填鴨的方式,一上來就抓強度。當然,沒有經歷過這個訓練過程的人,是無法感同身受的。這樣的密度與強度,放在普通的武警支隊,一般的老兵都很難承受。
  五公里與器械體操的前幾個練習,其實並不難,咬咬牙都能挺過來,難的是那些肢體力量的訓練。開始的一個月,新兵們也有八個一百的體能訓練,但新訓計劃要求,頭一個月打五折,也就是八個五十,到了第二個月打八折,最後一個月就不能打半點折扣了。
  所謂八個一百就是八種體能訓練的方法每種要做一百個。各個部隊都有一些不同的定義,這裡的是指:俯臥撐、仰臥起坐、單槓引體向上、雙槓槓端臂曲伸、抱頭蹲起、馬步推磚、啞鈴擴胸和槓鈴過頂。
  這種體能訓練,一般都安排在正常操課以外的時間,比如早操跑個五公里,回來再弄個蛙跳和折返跑。吃飯前是器械練習,晚上兩三個小時就是八個一百再加倒立訓練什麼的,再加上一些新兵跟不上進度,自覺出小操或者被班排長開個小灶,每天除了正常操課、教育訓練和吃飯拉屎外,其他的時間全是體能訓練。
  杜超依舊十二分的賣力,不管大隊如何安排進度,這小子都暗中輕勁,毫不含糊的給自己加碼。別人八個五十的時候,這傢伙就已經八個一百了,沒人能跟他抗衡,包括武林高手江猛。沒辦法,這小子底子厚,這種簡單的訓練他起碼提前兩年就開始不間斷的練習,如果放在普通的部隊,憑他的素質,跟二年度的老兵較勁也不落下風。
  別人少了一半的量都吃不消,加了一倍量的杜超就更是吃力了,有時候累得上廁所都蹲不下去。這一切都被劉二牛看在眼裡,他越來越喜歡這個比自己還牛的新兵了。雖然大隊和中隊一而再,再而三的強調所有的新兵都要跟著體能訓練的進度來循序漸進,駱敏和韓洪濤也提醒過劉二牛多次。但劉二牛就是睜一眼閉一眼,因為自己當新兵的時候也很賣力,不過,比起杜超的狠勁,還是略遜一籌。
  有時候,他看到新兵們體能訓練結束後,個個筋疲力盡、蔫頭耷腦的樣子,而杜超和江猛仍舊生龍活虎意猶未盡,他就有點惱火,恨不得所有的新兵都能向杜超看齊。暗地裡更是偷偷的給新兵們加碼開小灶。每天熄燈後,必須得加練五十個俯臥撐和仰臥起坐才可以睡覺,加練的時候,所有的新兵都不能出聲。而且,劉二牛還常常讓杜超站在門口望風,只要一聽到外面有什麼動靜或者有手電筒的光閃動,就趕緊發信號,新兵們就馬上鑽到被窩裡裝睡。等到幹部查完鋪,再鑽出來悄悄地接著練,誰先做完誰先睡覺!
  對於劉二牛的行為,新兵們是敢怒不敢言,就遷怒與小人得志的杜超,暗地裡更是把杜超的祖宗十八代給操了個遍。杜超總以為自己給兄弟們做了個好榜樣,還給他們買了東西,在一班中,除了班長劉二牛外,自己就是當然的老大了。所以,他聽到有同班戰友在背後叫自己「杜三牛」還以為是在誇獎自己。
  事實證明,「離經叛道」的人終究沒有什麼好下場,得罪了人民群眾,是要付出代價的!果然,不久後,杜超被人從背後打了小報告,這一次把四個兄弟全部牽連了。
  雷霆和趙子軍的體能一般,尤其是趙子軍,五公里還湊合,不上不下的。可是其他的體能訓練科目就不行了,特別是上肢力量,俯臥撐一開始一次五個都做不了。這小子訓練的時候經常殺豬一樣的慘叫,等到杜超單槓第二練習像個大風車一樣翻轉得呼呼生風的時候,這小子的引體向上還不及格,如果不狠命的把頭往上伸,身體像抽風,雙腳像抽筋一樣,上搖下晃、左踏右蹬,他的下巴根本就過不了槓。而且三五個下來,吊在那裡就像死豬一樣,只能憂鬱地看著蒼茫的天空,空歎英雄氣短,卻心有餘而力不足。
  兄弟三個看到他的樣子都很著急。雷霆體力雖然不出眾,至少還能跟得上節奏,還沒幾個人有資格取笑他。可趙子軍這表現也太差了,幾乎全中隊素質好點的新兵都拿他當笑料。劉二牛更是當作全班的面拿二班長和趙子軍開涮,說什麼樣的蛋班長帶什麼樣的蛋兵,趙一姐幸虧不在自己的班裡,否則,自己肯定會氣得吐血身亡。
  老實巴交不善言辭的排長韓洪濤,也被趙子軍激發出不少幽默的靈感,趙子軍只要一掛在單槓上一動不動,他就會說:「趙一姐,你掛著那裡等人過來剖肚子?」
  趙子軍心裡那個火啊,杜超又時不時的過去罵他幾句,那臉上滿是不屑,雖然沒明說,但趙子軍看得出來,杜超這小子肯定看扁自己了。說不定還在罵自己給兄弟幾個丟臉,橫穿大半個中國,從南方丟人丟到了北方。
  趙子軍心裡窩著火,有一天被杜超數落了後,突然來了邪勁,晚上等所有的人都睡了,就一個人偷偷的溜出去開練。其實他第一天晚上從沖涼房的窗戶蹦出去的時候,哨兵就發現了,偷偷的跟到了器械訓練場,看這小子在給自己開小灶,也就心照不宣的相安無事。
  駱敏在趙子軍偷偷加練的第三天晚上跟了過去,站在角落裡盯了好久。第二天中午集合開飯的時候,駱敏點名把趙子軍叫到了隊伍前面,讓他攤開雙手,然後叫所有的新兵排隊上前去看。
  趙子軍那雙細嫩的手掌上全是血泡,而且層層疊疊明顯是舊疤添新疤,又反反覆覆地破了好多次。可以想像,趙子軍是怎樣咬著牙,舉著血肉模糊的雙手一遍又一遍的跳上槓,然後用驚人的毅力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堅持著……
  這就是尊嚴,一個男人的尊嚴,一個中國軍爺的尊嚴!
  所有的新兵都被感動了,雷霆想起了昨天早上自己上槓的時候,看到了單槓上有許多血跡還有一塊厚厚的皮肉粘在上面,當時即感動又納悶,這是誰這麼賣力啊?三個好朋友都熱淚盈眶,他們為自己有這樣一個不屈不撓的兄弟而自豪!
  駱敏面色凝重,等所有的新兵們「參觀」完,他站在隊伍前只說了一句話:「同志們,這就是爺們!真正的爺們!」
  這天飯前,指導員親自指揮,一群新兵幾乎是吼完了一曲「軍營男子漢!」
  並不是所有的男性都是爺們,也不是所有穿著綠色馬甲的人都能稱得上軍人!新兵一中隊的所有官兵被趙子軍感動後的第二天,近在咫尺的新兵二中隊傳出了一個不和諧的消息,一個同樣來自那座南方小城的新兵逃跑了。馬嘯楊和二中隊隊長以及支隊警務股的人在火車北站抓到了這個迷失了方向,不知道在哪裡坐車回家的新兵。
  這小子在支隊的禁閉室裡像個娘們似的,乾嚎了三天!因為新兵還沒有授銜,也就沒有軍藉,三天後,天江縣武裝部副部長和一個參謀垂頭喪氣地親自來部隊把這位大神請回了家。
  江猛越來越佩服杜超,不服不行,杜超就是耐操。他也嘗試著跟上杜超的節拍,因為在四個兄弟中,江猛一直沒有哪個方面的素質能壓倒任何一個人,而且常常被三個兄弟捉弄。體能訓練他早就憋足了勁,沒想到還是被杜超壓了一頭。
  江猛這個人很怪,嚴格來講,杜超的體力和耐力肯定不會比他強,可是這小子偏科,俯臥撐他一口氣可以做兩三百個不帶喘氣的,但最容易的仰臥起坐他連二十個也堅持不下來,做完五十個中間起碼要換十口氣。引體向上他也是不知疲倦的拉個不停,可槓端臂曲伸卻做得眥牙咧嘴才勉勉強強能過關。
  老實了一段時間的杜超,又開始有點飄飄然了。這是個星期天,一個陽光明媚的好日子。中隊早上徒手在二環路上跑了個十公里回來後,駱敏特別強調各班排不准再出小操,讓新兵們好好整理一下個人衛生,洗洗衣服和被單,給家裡寫寫信。指導員唐憲政還特意從支隊政治處借來了一台錄像機和幾盤美國的二戰大片,新兵們可以自由在俱樂部觀看。
  新兵一二中隊和衛生隊的晾衣場都在一起,其實也就是在幾個單雙槓和楊樹上拴上幾根背包繩。每到週末都有人洗被單,如果趕上天氣不好,沒太陽再加上北風那麼一吹,兩米長的被單掛在背包繩上就凍成了塊,硬得跟鐵板似的,晚上收回來還得再狠命地多疊幾次貼在暖氣片上烘乾。
  好不容易趕上個艷陽天,各中隊都有很多官兵晾衣服和被單的,也就被臨時劃分了區域。部隊晾衣服被子,每個班都會派一個人端個小馬扎守在那裡看著,這幾乎變成了一種傳統。經驗告訴那些新兵班長們,人民軍隊裡也有喜歡順手牽羊玩調包的好手,特別是那些新的解放鞋和制式襯衫最受這些「高人」們的青睞,一個不小心就被人收走了,厚道點的就直接以物易物,拿個又破又臭的鞋子和襯衫來調換。
  杜超和趙子軍都是被班長指派下去看場子的,江猛一早洗完了衣服和被單,聽說晚上要加餐,就主動躥到了炊事班去幫廚,雷霆坐在班裡補完了一個星期的日記,又分別給家裡和杜菲寫了封信,然後找劉二牛借了本教材,也搬了張馬扎坐到了杜超和趙子軍一起。
  新兵們永遠都睡不飽,吃過午飯,除了幾個看衣服的兵外,其他的新兵,幾乎全部倒頭便睡!
  午後的陽光曬得身上暖洋洋的,其他中隊和班排的幾個新兵都靠在牆角睡著了,江猛灌了一肚子油水,打掃完衛生,也跑了過來。這是兄弟幾個一個多月來第一次這樣無所顧忌地坐在一起聊天。四個人都覺得有點兒生分了,不像在學校時那樣有聊不完的話題。
  幾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一會,杜超的腦子就轉開了,神秘兮兮地站起來四下張望了一下,掏出一張百元大鈔亮了亮,小聲地說道:「我出錢,誰去買點東西過來吃?」
  兄弟三個就都盯著江猛,江猛裝糊塗。這小子今天起碼吃了兩斤羊肉外加七八個雞蛋,這會兒正坐在那裡一邊剔牙一邊打飽嗝,一點食慾都沒有。看到幾個好朋友又在打他的主意,就低著頭不說話。
  杜超見江猛不吭聲,就說道:「猛哥,自覺一點!」
  江猛沒好氣地說:「憑什麼讓我去啊?不幹!」
  杜超恨得牙癢癢,可又不能發作,就又調轉頭來對趙子軍說:「一姐,你去吧,你那身材最合適了,目標小,不容易被發現,吱溜一下就過去了!」
  趙子軍搖搖頭:「要是被抓到了,關老子禁閉就完了!」
  杜超:「我已經摸清了,隊長和指導員他們在睡覺,排長和班長吃過早飯就出了門,肯定是去找老鄉了,你去去就來,只要我們不說,誰都不知道!」
  趙子軍雖然饞得慌,可他膽子小,聽杜超一說還是一個勁地直搖頭。
  杜超氣得要命,又不好意思指使雷霆,就悶悶地罵了一句:「你們這幫白眼狼!等會我自己去,你們一粒瓜子殼都甭想得到!」
  江猛一副事不關已的樣子,甕聲甕氣地出著主意:「你們三個都去,一個人拿幾樣揣在大衣裡,不容易被發覺,我在這給你們看著!」
  趙子軍的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好好好,你們要去我就去,關禁閉的時候三個人還可以湊在一塊拱豬!」
  雷霆一直不說話,他覺得這樣不合適,可又不忍心去掃兄弟們的興。杜超最煩的就是雷霆這一點了,整天裝得跟共產黨員似的,一副清正廉潔出污泥而不染的樣子,其實就是個膽小鬼!杜超起身對趙子軍說:「走吧,人太多了目標大,咱們速去速回!」
  這兩小子沒敢去軍人服務社,更沒膽子翻牆溜出支隊大院,他們躥到了衛生隊的後門。那裡緊挨著支隊家屬樓,原來轉業的三大隊副大隊長家住一樓,副大隊長的老婆就開了個小賣部,偷偷賣點香煙啤酒和小吃順便弄了個電話。東西比服務社和外面的小店貴一倍,白天基本上沒生意,平常也就關著窗戶,不過,他們一天二十四小時營業,只要輕輕地敲下窗戶就行了。
  那地方有東西賣,杜超也是聽炊事班的老兵們無意中說起的。小賣部的老闆娘,也就是三大隊原副大隊長的夫人,是個唐山人,卻沒有唐山人那麼厚道。她知道新兵口袋裡都有錢,還沒地兒花,就想盡辦法費盡口舌忽悠新兵們多買東西,而且還閉著眼睛滿天要價。
  杜超花光了那一百塊錢,只買回了十根火腿腸,十塊麵包,五袋牛肉乾,五袋果仁和五塊比壓縮餅乾還難吃的巧克力。結完帳,唐山女人順手抓了兩顆果凍塞給杜超,那表情像救世主一樣,意思是:看看嫂子我多痛愛你們!臨走的時候,唐山女人還一個勁地囑咐:「大兄弟,以後多來啊!」
  杜超恨不得掐死這個胖女人,趙子軍卻一臉訕笑著,千恩萬謝的與女人道別。
  就這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卻驚險重重。先是韓洪濤回了中隊,從下面走了一圈,也沒吱聲就回去了。接著駱敏背著雙手又過來走了一圈,還跟江猛和雷霆開了個玩笑,駱敏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床單問他們倆:「這被單是不是我們中隊的?」
  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駱敏搖搖頭,笑道:「你們這幫小子過得也太舒服了!晚上還有精力跑馬,畫了那麼大一個地圖!」
  駱敏走後,雷霆和江猛起身去看,那個床單上果然有好幾塊精斑沒洗乾淨,而且每一塊的面積還不小!
  杜超和趙子軍回來的時候,駱敏的身影剛剛從中隊門口消失,江猛和雷霆嚇得兩腿發軟,幸虧隊長和排長沒問起杜超和趙子軍,否則江猛和雷霆不定就兩腿一軟全招了。
  告狀的是一個陝西兵,名叫莊永航。這小子恨死了杜超,劉二牛出小操的事,他就想去告一狀再順便把與劉二牛「同流合污」的杜超也一併告了,後來想想,這一狀告下去,劉二牛肯定得給自己小鞋穿,搞不好下了連隊還得挨揍!也就不敢再打這個主意。這下蒼天有眼,終於被他抓住了杜超的把柄。
  這傢伙上廁所的時候,無意中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見杜超和趙子軍從懷裡往外掏東西,四個人一人一份又全掖到了大衣裡。莊永航轉身就去找韓洪濤,駱敏正好在跟韓洪濤下棋,莊永航吭哧了半天,咬咬牙就開始報告。
  韓洪濤氣勢洶洶地下了樓,四個兄弟嚇得臉色蒼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韓洪濤的逼視下,最後都兩隻手恨命地夾住大衣,慢騰騰地站了起來。
  韓洪濤像端了一鍋鬼子,一聲斷吼:「舉起雙手!」
  四個人就都舉起了手,先是火腿腸,接著是牛肉乾、麵包、果仁和巧克力,辟辟叭叭往下掉……
  站在二樓窗口的駱敏大聲提醒韓洪濤:「讓他們給我蹦幾下!」
  杜超口袋裡的最後兩顆果凍也滾了出來……
  韓洪濤臉都氣綠了,歇斯底里的叫道:「目標,後靶場!沒有我的命令不准停!」
  這個星期天的下午,四個兄弟都在靶場上度過的,他們不知道跑了多少圈。反正三個小時連跑帶走一直沒停過!五點鐘剛過,駱敏親自帶隊,把一中隊整個全拉到了靶場,開跑前他對所有的新兵說:「我想讓你們舒服,但你們自己閒不住!那我就陪你們一起練!」
  這天晚上,四個兄弟又在樓道裡蹲了兩個小時,劉二牛親自盯著。
  誰都沒有看見莊永骯去告狀,韓洪濤不會說,駱敏更不會說。但那個星期天過後直到新兵連結束,一班的所有新兵幾乎沒有一個人主動搭理過莊永航。幾年後,莊永航在警校跟同班同學雷霆說起了當年發生的這個事,並且主動向雷霆道歉。雷霆笑著說:「杜超第一次拿槍作瞄準練習的時候,第一個瞄的就是你的腦袋!他還跟我說,有一天持槍練習,你吊著磚頭站在他前面,那天,他把你小子打成了蜂窩煤!」
  如果有人要問新兵連最難忘的事是什麼?我想,一百個當過兵的就會有一百個答案,因為新兵連需要大書特書的事情太多了。但,所有的軍爺和曾經的軍爺們,一定不會忘記發生在新兵連的兩件事情:第一次緊急集合和授銜。
  授銜是事先通知過的,但緊急集合卻不會有人事前通知。
  為了緊急集合,杜超從新兵連的第一天開始就作好了準備。可以說,他是盼星星盼月亮,天天都在盼著緊急集合。因為緊急集合,特別是第一次緊急集合,可以考驗一個新兵的綜合素質,從心理素質到反應速度再到體能要求。它是一面鏡子,好兵、孬兵立馬顯形。
  杜公子有把握在緊急集合的時候一鳴驚人,因為他掌握了一手絕活,邊跑邊纏背包的絕活。這手絕活是他早幾年纏著軍分區的一個參謀學來的,那個從某精銳部隊偵察大隊負傷後轉調軍分區擔任參謀的上尉同志告訴杜超,在他們偵察大隊,速度快的老兵邊跑邊纏,基本上一分鐘內就可以按標準將背包纏好上肩,五十公里急行軍,背包不帶半點鬆動的。
  得了真傳的杜超,起碼練習了不下百次,這手絕活早已經練得出神入化。他曾經精準的作過計算,自己五十秒種左右就可以搞定。也就是說,自己的速度已經完全有資格與偵察連的優等兵抗衡了。所以,杜公子才迫不及待地想展示自己的這手絕活。
  到這裡,或許很多讀者朋友,包括曾經當過兵的朋友會質疑,因為很多部隊的新兵入伍不到半個月就拉過多次緊急集合,為什麼你一個武警精銳部隊的新兵,馬上就要授銜了還沒拉過?這一點作者還真不好解釋,我琢磨著應該跟大隊長馬嘯楊推行的這套全新的新訓方案有關,因為很多細節的部分,完全被顛覆了。老兵油子劉二牛都摸不清脈路,常常應對突然下達的命令時,叫苦不迭。
  授銜的前夜,兄弟四個無一例外的全部失眠。相信失眠的遠不至他們四個人,因為中士劉二牛同志也在床上輾轉反側。按道理,他不應該像新兵們這樣激動,可事實上,劉二牛比任何一個新兵都激動。只有他自己清楚,這一個多月來,為證明自己的價值,付出了多少努力,對這個班傾注了多少心血。教學相長,這一個月的磨礪,也讓他得到了很大的提升。這麼多次的大小會操,兄弟們給足了自己面子,為中隊、為班排幾乎扛回了所有的大小紅旗,這都是對自己付出的回報。
  不經歷就不知道帶兵有多辛苦,有多少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劉二牛深深的體會到,作為一個帶兵人的職責所在。駱敏和指導員唐憲政不至一次的暗示過劉二牛,只要他繼續這種勢頭,新兵一中隊,甚至新兵大隊的優秀班長肯定跑不了!回到老連隊擔任班長,再順理成章的轉志願兵,都變得越來越現實,彷彿觸手可及。明天,自己的兄弟們就要驕傲地戴上領花和肩章,接受首長們的檢閱,成長為一名真正的人民子弟兵了。萬事湧上心頭,劉二牛同志的心情如何能平靜得了?怎能不讓他感慨萬千?
  劉二牛睡不著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早幾天韓洪濤就悄悄地提醒過他,這幾天會拉緊急集合奔襲十公里,而且是大隊統一組織,三個中隊同一時間吹哨。劉二牛預感到肯定會發生在今晚,為了保持新兵們的體力,晚上劉二牛破天荒的沒再安排給新兵開小灶。鬼靈精怪的杜超覺得有點不對勁,就問劉二牛,劉二牛說:「明天就授銜了,今天晚上犒勞一下你們,明天都給我精神點!」
  其實,劉二牛是很想提醒一下兄弟們的,後來想想,這樣干多少有點卑鄙,也沒什麼意思。兄弟們到底是騾子是馬,拉出去遛遛才知道,早點提醒了,就是全班在大隊反應最快,那成績也是虛的,以劉二牛的個性,他幹不出來。
  可惜,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劉二牛那麼牛,二班長張震生就是個典型。張震生是唐山人,因為出生的時候正趕上大地震,母親懷著他在瓦礫下被埋了三十多個小時後才被解放軍用手扒出來的。出生後,母親給他起了個「震生」的名字。
  失去父親的張震生在黨的關懷和母親含辛茹苦的培育下,從小學到高中,年年成績都是全年級第一,可這小子從小就鐵了心要當兵,高中畢業放棄了高考,就等著來當兵。指導員唐憲政曾經把他當作典型來教育新兵們:「二班長投筆從戎,當年清華和北大隨他挑的,可是他一腔熱血寄軍營……」
  他是被馬嘯楊欽點來新兵大隊帶兵的三個班長之一。如果不是突發闌尾炎,錯過了考學,這小子現在肯定已經扛上學員牌牌了。
  張震生比劉二牛晚一年兵,在老連隊,只有他的軍事素質能跟劉二牛有得一比。但劉二牛顯然是壓他一頭,不過這小子在老連隊是班長,而劉二牛雖然當過班副,多數時間卻是個老兵。他倆根本對不上眼,兩個人是互相看不慣,劉二牛覺得張震生有點娘娘腔,張震生卻覺得劉二牛太粗魯,沒文化,沒教養。全中隊的新兵都知道這兩個班長面和心不和。
  到了新兵中隊,沒當過班長的劉二牛卻又搶了當了近一年班長的張震生的風頭。張震生有的是耐心,抓管理也是有一套,但他那一套顯然沒有劉二牛管用。整天笑呵呵的,臉上沒一點殺氣,二班的新兵沒有一個怕自己的班長。劉二牛卻是那種光眼神就可以斃人的悍兵,劍眉倒豎,誰看了都發悸,連天不怕,地不怕牛氣烘天的杜超都心服口服。
  張震生是個聰明人,一班長的表現他都看在眼裡,特別是大隊長和中隊長的厚此薄比,偏愛自己的對手,更讓他心裡堵得慌。張震生清楚劉二牛看不起自己,可是面對劉二牛他又有心無力,只能空歎「既生瑜,何生亮?」
  緊急集合的事,張震生熄燈前就提醒了自己的兄弟們。那時候,住在二班的值班排長韓洪濤正在中隊部待命。張震生看到排長吃過晚飯就沒回來過,就猜到今天晚上一定有情況。得到暗示的趙子軍和另外三個新兵沒脫衣服就上了床,張震生裝著沒看見,默認了。結果熄完燈後,其他的新兵全部把衣服穿上了,還有的盡然明目張膽地開始打起了背包……
  「嘟……嘟嘟嘟……」一陣急促的哨音響起。
  「快,緊急集合!」沒等劉二牛開口,杜超第一個從床上蹦起來,興奮地大聲提醒著全班的戰友。
  「彭!」火星撞地球!急於表現的莊永航,直奔門口企圖開燈,結果一頭撞上了站在那裡身體前傾的劉二牛的腦袋。
  「他媽的!搶死啊?」暈頭轉向的劉二牛火冒三丈,捂著腦袋一腳把莊永航捲了回去。
  「我的鞋子,誰他媽地穿走了我的鞋子?」江猛殺豬般地大聲叫喊著。
  「給我閉上鳥嘴,不准說話!找不到鞋子就給我光腳丫子!」劉二牛不緊不慢地在綁著背包。
  一分鐘後,杜超抱著被子奪門而出,他已經聽不到劉二牛的大聲提醒了。
  三分鐘後,劉二牛最後叮囑了一句,第二個跑了出去。
  雷霆和江猛一前一後奔下樓的時候,全中隊已經到了三分之一的人。杜超同志遠遠地蹲在隊伍的後面,手忙腳亂的在地上捆著被子……
  杜超同志又出錯了,就像這群新兵蛋子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拉緊急集合一樣,杜超同志永遠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犯錯誤。一切似乎都在印證著杜超的想法,第一個奔到集合場地,一分鐘不到就基本上纏好了背包……
  可惜,杜超還是失手了。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讓人匪夷所思。他太扎眼了,偌大的一個操場上,除了值班的韓洪濤外,再沒有第二個人。
  韓洪濤沒有看出來,他還來不及考慮杜超為什麼會這麼快,比起駱敏,他還是太嫩了。
  駱敏其實早就穿戴整齊地站在了中隊門口的一棵楊樹下,那地方的視線很好,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營區裡的每一個角落,他在觀察著每一個突奔而出的新兵。當然,他也在觀察學員排長韓洪濤。
  看到杜超露面,駱敏著實嚇了一跳,他作夢也不會想到,會有新兵這麼快。但他看清了是杜超後,捎帶著看清了杜超夾在腋下的背包,憑直覺,他明白這個刺頭兒新兵肯定又在投機取巧,施展自己高人一等的軍事素質,那背包肯定是邊跑邊纏的。
  駱敏不著急,他有耐心觀察,憑他的經驗,大批量新兵湧出,起碼還要等三分鐘以上。
  杜超整理好著裝後,對站在面前的韓洪濤說道:「排長,他們怎麼這麼慢啊?起碼有兩分鐘了吧?」
  韓洪濤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這個問題,因為照這樣的環境,以自己的速度估計這輩子也甭想趕上面前這個神奇的小子,他只能選擇沉默。
  杜超不知道隊長什麼時候站到了自己的身後,聽到隊長的聲音,杜超嚇得一哆嗦。
  「杜超,挺快啊?這速度,趕上劉易斯了!」駱敏冷不丁地說道。
  「報告隊長,要不是剛才在樓道裡帽子掉了,我還能比這更快!」杜超回過頭看了一眼駱敏,然後挺起胸膛回答道。
  「你這招誰教的?」駱敏不緊不慢地問道。
  杜超滿頭霧水,他不明白駱敏什麼意思。
  「把背包給我!」駱敏邊說邊去下杜超的背包。
  杜超趕緊幫忙解了肩膀右側的背包繩,取下背包交給駱敏。
  駱敏只手拿起背包,在杜超面前用力地抖動了一下,然後指著散亂在地上的被子說:「這就是你的背包?急著去救火啊?」
  杜超那個火啊,恨自己背的不是炸藥包,否則,一拉引信跟這個不講理的傢伙同歸於盡!
  駱敏才懶得理會杜超的感受,也不願再給他解釋的機會。臨走前一腳把被子捲出老遠:「好好綁結實了,少跟我玩這些小花招!」
  杜超哭了,淚水奪眶而出,那天他的被子起碼比自己的戰友重了半斤。
  「同志們,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一夥歹徒搶劫了附近銀行的幾百萬現金,並且打傷了我銀行的多名保衛。我們得到確切消息,他們現正往大楊莊方向逃躥,司令部命令我們配合公安特警,以最快的速度趕往那裡堵住他們。能活捉的全部活捉……」駱敏煞有介事地大聲動員著。
  新兵們血脈賁張,全部紅眼了,根本就不會想到中隊長會騙他們,最後歸隊的杜超早已經將剛才那一幕丟在了腦後,興奮得恨不能馬上就撲到現場,親手抓住那幾個歹徒。
  晚上十一點過十分,新兵一中隊第一個衝出了支隊大院,緊隨其後地是是三中隊和二中隊。一分鐘後,馬嘯楊親自駕著三輪摩托車載著教導員李明忠同志,悄悄地尾隨大部隊而去。
  這次緊急集合併沒有檢查著裝,其實新兵們也沒有什麼裝備,赤手空拳連桿槍都沒有。除了衣服鞋帽和腰帶,就只多了個背包,當然,還有水壺與挎包。背包上還得栓上一個茶缸,那玩意兒跑起來「叮叮咚咚」地撞擊著腰帶,很是悅耳。
  第一個感到不對勁的是江猛,這小子雖然找到了鞋穿,可那鞋早就跟鄰床的混了,可憐江猛一雙四十一碼的大腳,一隻腳穿著自己的鞋子,一隻腳穿了只三十九碼的鞋子,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拔上鞋跟的。剛上簡易公路,這小子就痛得眥牙咧嘴,倒抽冷氣。
  雷霆也好不到哪裡去,武裝帶本來就緊,被他擰成了一根大麻花像木桶箍一樣勒在腰上,每跑一步都痛苦無比。
  最強悍的莫過於我們的趙一姐了。這小子太能耐了,上衣的第一粒扣子扣到了第三個扣眼裡!這還不算什麼,這種事太多了,就這支隊伍裡,誰要是不小心摔了一跟頭,再絆倒十個新兵,這裡面起碼得有六七個人扣子對錯了眼。最難能可貴的是我們的趙一姐同志竟然能將褲子反穿在身上,這可比把底褲套在長褲外面的超人同志的技術含量高多了。那兩個白色的口袋底露在外面,跑起來隨風擺動,撲楞撲楞的,要多可愛就有多可愛。至於趙子軍同志那褲子的腰帶是怎麼紮起來的?如果沒扎腰帶,為什麼經過那麼長時間的奔波,也不會往下掉?到今天都是個謎!
  指導員唐憲政同志後來在中隊長駱敏總結完這次拉練的時候,特意補充了一點,他說:「趙子軍同志不簡單啊,有才啊,太有才啦,玩得那是行為藝術啊!」
  寫到這裡,可能有些讀者納悶了,上面不是交待過趙子軍是穿著衣服睡覺的嗎?作者有必要插敘一下:張震生的如意算盤還沒來得及落子,就被駱敏逮個正著!結果慘不忍睹,包括二班長張震生在內的新兵一中隊二班全體戰士全部在駱敏的監視下,脫光了衣服躺進了被窩,直到哨聲響起……
  人活著就應該有目標,有了目標就有勁頭,有了勁頭就能突破生理的極限!奔跑在路上的這群新兵,經過一個多月的訓練,特別是科學而系統的體能訓練,身體素質都有了質的提高。最重要的是,他們都對中隊長的鼓噪深信不疑,堅信有一群罪大惡極的壞人等著他們去消滅!
  第一次接到任務,第一次將要經歷血與火的洗禮,他們無比豪邁!他們盡情地釋放著過剩的能量!他們像一群餓狼一樣不知疲倦,沒命地奪路狂奔……
  這是一場不按套路出牌的考驗,更是一場力量與毅力的較量!所有的新兵幾乎都將班排長傳授的如何調整呼吸的技巧拋在了腦後。他們來不及多想,他們只想著如何從幾百個人中間脫穎而出,第一個親手抓住那幾個不知死活的傢伙,然後再親手把他們撕個稀巴爛!
  正是因為有了這種信念的支撐,我們這幫幾個小時後就要真正成為軍人的爺們,「嗷嗷」叫著,在午夜空曠的原野上狼突!
  可惜,除了一腔熱血外,以他們的素養與能力還上不了戰場,就他們這五花八門、眼花繚亂的著裝方式和一路奔襲,一路有人被子散落在地上的搞笑場面,就足以讓他們的指揮員痛不欲生了。
  馬嘯楊的三輪摩托車現在成了軍需專列,李明忠已經由車斗裡躍到了馬嘯楊身後的座位,他要讓出更多的空間去堆積那些一路上撿來的被子。新兵們已經紅了眼,只要身上還有一條內褲在,他們就可以什麼都不用去管,也不用去理會班排長的提醒,丟就丟了吧,抓壞蛋要緊!
  看起來,場面完全失控了!但馬嘯楊與李明忠卻興致高漲,他們也被感染了。今天晚上的拉練,馬嘯楊有意交待過所有中隊的幹部,不要作過多的要求,放手讓兵們撒野,他們要的就是這種無畏的精神和這種高昂的士氣。
  現在的一切都是他們想要看到的,他們甚至覺得這一切有點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有這樣一群不要命的兵們,作為帶兵人,除了驕傲與深深地自豪外,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體能稍差的趙子軍在狼突了三四公里後,開始感到有些吃力,每邁出一步都要咬緊牙關。看到身邊的戰友一個一個呼呼地從身邊閃過,他急了,他不想再被人笑話,不能再當軟蛋了,更不能丟了自己剛剛用血肉換來的榮譽。趙子軍開始高唱「義勇軍進行曲」雖然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但他覺得吼出來,沉重的步伐突然變得無比輕鬆……
  不得不再來說說我們的杜超同志,因為這小子不僅話多而且腦子轉得也快。我記得當兵那時候,經常有老兵提醒我們新兵蛋子不要太聰明了,這話多半是褒大於貶。我們的杜超同志就是屬於這種老兵眼裡的「聰明人!」
  這傢伙越跑越覺得哪裡不對勁,剛開始的幾公里他拼著命地與江猛飆上了,衝在最前面。一股勁過後,開始感到疲倦,腦子也突然清醒了下來。這樣無休止的奔襲十公里,就別說能有幾個人可以一鼓作氣的衝到目的地了,就是到了目的地,赤手空拳的哪裡還有勁跟歹徒搏鬥啊?要是那些人手頭拿了傢伙,咱這幾百號人不是去送菜嗎?再說了,支隊有防暴車,有卡車,有摩托車,用那些交通工具不是更快嗎?有那麼多老兵都在睡大覺,卻把幾百個沒摸過槍的生瓜蛋子拉到前線,這不是扯淡嗎?
  杜超越想越覺得蹊蹺,太多的不合理了,根本經不起推敲。杜超慢了下來,他還拉住了身邊的江猛,他要在這個狂奔的隊伍中召集自己所有的夥伴來探討這個問題。
  四個兄弟終究沒有跑到一起,江猛掙脫了杜超,他已經紅著眼睛跟三中隊的那個健壯的新兵耗上了。而雷霆和趙子軍卻被湮沒在「狼群」的中間遍尋不見。杜超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人,這個人就是不緊不慢悠閒自在地跑在隊伍一側的劉二牛。
  劉二牛氣定神閒地問道:「杜超,你他媽的不是跑在最前嗎?怎麼萎了啊?」
  杜超張著嘴再加上激動,喘了半天才嗑嗑巴巴地說:「班長,我們都被騙了!隊長在騙我們!」
  劉二牛說:「你他媽又要放什麼屁?」
  杜超死勁嚥了口口水:「班長,你沒看出來嗎?那個搶劫是假的,今天晚上緊急集合純粹就是拉練!」
  劉二牛哭笑不得,邊跑邊搖著手指:「杜超,不要太聰明了!」劉二牛說完一加速,絕塵而去。
  杜超愣在那裡,半天沒反應過來。
  「傻了啊?快跑!」跟上來的韓洪濤飛起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了杜超的屁股上。
  目的地是一個廢棄的磚瓦廠。馬嘯楊不知道什麼時候駕著那輛老式的三輪摩托已經到了終點。而且,很多新兵第一次發現,衛生隊那輛救護車也跟了過來。
  馬嘯楊手裡掐著秒錶,江猛和新兵三中隊那個綽號「飛毛腿」的新兵衝過終點的時候,秒錶上的時間定格在了四十九分二十五秒。這是全大隊吹響緊急集合哨時開始啟動的時間,拋去出發前的集合時間,第一名的成績大約在四十一分鐘左右!這樣的成績對專業運動員,甚至對老兵來說就跟玩兒似的,但是對這群身負好幾公斤重裝備,第一次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和黑燈瞎火中奔跑的新兵蛋子來說,卻是難能可貴的。尤其是我們的江猛同志,但他脫掉右腳那隻小了兩碼的膠鞋時,整個大腳趾都烏青烏青的……
  最後一個新兵被他的排長攙扶著到達的時候,時間剛剛過去一個小時。馬嘯楊非常滿意,他一邊和所有的幹部一樣,大聲地在提醒著到達終點的新兵不要蹲在地上,站起來好好活動活動,一邊興高采烈地與李明忠交談著。
  所有的新兵在到達目的地的時候,都明白了這是一個設計好的「騙局!」只有我們的冠軍江猛同志還不甘心,他在中隊幹部沒有到達之前,偷偷地遛到了磚廠破舊的廠房後面,撿了半截磚頭,一個角落一個角落地搜尋著那幾個傳說中的歹徒……
  授銜儀式簡單而莊重,支隊團一級首長悉數到場。政委代表支隊發表了熱情洋溢的演說,所有新兵,包括他們的班排長們都精神抖擻。四個兄弟眼含淚花,微笑著挺直了胸膛……
  支隊首長們親手為他們戴上了鮮紅的肩章,從今天,從這一刻起,他們終於跨入了人民子弟兵的序列!多少歡笑、多少淚水、多少委曲還有多少期盼,都化作了幸福的一笑。
  杜超不僅會糙事,他還是個煽情的高手。中隊帶回的時候,他拉著三個兄弟找到自己的隊長、指導員、排長和班長一一行禮。真誠最能打動人,所有的新兵都被感染了。兩個年輕的中隊主官還完禮,又深情的與一百多個新兵逐個擁抱。
  授完銜後,四個好兄弟特意去靶場上照像,相機是尼康的單反機,算是奢侈品了,那是杜超的二叔送給他的禮物。
  就在這一天,路過支隊一號崗哨的江猛給雷霆帶回了一封信,確切地說是半封信,因為寫信的人在收信人一欄裡寫下了「雷霆、杜超親啟」
  這是雷霆離家的那天晚上,杜菲寫的信,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十天。如果不是江猛在細心的查找,這封地址不詳的來信,還不知道哪個猴年馬月才能到雷霆的手中。
  看完信,雷霆無比內疚。這一個月緊張的訓練他從來沒有忘記過杜菲,可是每每有休息的時間準備提筆給杜菲寫信的時候,又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倒是給家裡寫了好幾封信。每天晚上睡覺,他都告訴自己,明天一定要抽空給杜菲寫封信,可是,但緊張的一天開始了,這個念頭又變得沒有那麼強烈。這樣日復一日,杜菲肯定心都傷透了。
  杜超倒是灑脫無比,到了部隊後除了給老媽打了兩次電話,一封信也沒寫過。雷霆小心翼翼地將杜菲的信交給他的時候,杜超也是很興奮,但他卻裝著無所謂的樣子,拿著信不忘了先交待雷霆要馬上回信,然後等照片洗出來後,再寄幾張過去。
  雷霆不知道如何向杜菲解釋,想了很久,他決定將自己的心扉毫無保留地向心愛的人敞開,把自己的日記本寄給杜菲。厚厚的日記本裡斷斷續續記錄了二十多頁,除了新訓生活的感受外,就全是對家人和對杜菲的思念。
  杜菲收到雷霆寄來的小包裹,逃課躲在宿舍裡,打開日記本,三張照片從裡面滑落,一張是四個兄弟的合影,另外兩張是雷霆和哥哥杜超的獨身照。杜菲小心翼翼地撿起三張照片,作了一個深呼吸,然後來回交換著癡癡地盯著那三張照片……
  雷霆在日記本的扉頁上寫道:「給我最可愛最動人最調皮的杜菲小姐,我知道杜菲小姐肯定早已經氣得吐血,但我堅信,馬上她就會感動得眼淚甜甜!所以,請務必準備好臉盆和手絹,屏住呼吸,隨我一起進入一個男人神奇的內心世界……」
  杜菲一手拿著日記本,一手捂著肚子,從床上坐到了凳子上,又人凳子上滾到了地上。這一刻,她已經完全原諒了這個在過去一個月裡被她無數次詛咒過的男人。
  雷霆在日記的最後,給杜菲寫了首詩,剛剛看得淚水洶湧的杜菲,轉瞬又嘎嘎大笑。雷霆這樣寫道:
  故鄉的那朵玫瑰
  一年四季怒放
  只有我知道你經歷了多少憂傷
  哪怕酷暑嚴寒
  哪怕黑夜漫長
  清風漫舞依舊歌唱
  那些甜甜草草
  ]只能仰視你的美麗
  而那些痛苦和忍耐
  他們更是無法理解
  依舊循著清香匆匆而來
  是因為擋不住的思念
  依舊留著餘香匆匆而別
  是因為要繼續遠行
  那朵玫瑰繼續執坳的在風中搖拽
  而我只能在每個早晨和孤獨的夜晚
  想像著你的美麗
  再深情的低聲呤唱
  ……
  杜菲回信的時候,特意對這首詩加了註腳:「我知道寫詩的這個男人很酸,卻不知道他能酸得令天地動容……」
  杜菲是個很容易滿足的小女人,看到心上人的真情流露,特別是看到雷霆和哥哥的颯爽英姿,一掃這麼長時間來一直陰霾的心情,突然感覺自己成了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這天下午,杜菲刻意請假去照了幾張藝術照,然後利用晚自習的時間,迫不及待的給雷霆和哥哥各回了一封信。
  授銜的當天晚上,新兵們再次觀看了武警部隊宣傳片《忠誠衛士》,這一次是支隊統一組織的,與老兵一起看。才過了一個多月,新兵們的感受就大不同。第一次他們都把這個當作故事片來看,除了崇敬、感歎與熱血澎湃外,無法感同身受。再一次看,除了依舊熱血沸騰外,他們多了幾分自豪更感覺到了責任與壓力。這是一場換了形式的政治教育課,教導員李明忠同志要求每一個新兵都要寫一份「心得報告!」
  雷霆的心得報告被李明忠送到了支隊政治處,經過宣傳股的潤色,十天後,竟然意外地出現在了「人民武警報」上。雷霆成了這個支隊的名人了,天天都有老兵和幹部過來打聽他,都想瞅瞅一個把心得體會寫得像散文的傢伙到底長得啥樣。
  雷霆自己也是欣喜若狂,費了很大勁才找來三份報紙,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那一篇剪了下來,一張寄給了杜菲,一張寄回了家裡,自己留下了一張。
  韓洪濤開始變得對雷霆無比尊敬,甚至私下還有點討好地對雷霆說:「未來的大作家,就你那文筆,根本不用去連隊受苦,支隊和總隊肯定得搶著要你去!前途光明,前途光明啊!」
  雷霆不置可否,他在期待,但更多的卻是惶恐!如果真如韓洪濤所說的那樣,也許會前途光明,但進不了戰鬥班,卻有背自己當兵時的初衷。更鬱悶的是,如果真去了機關,肯定會被幾個兄弟看不起,因為他們早就商量好了,要爭取一起去最苦最鍛煉人的地方,好好當回兵!
  果然,在江猛和趙子軍打心眼裡為雷霆高興的時候,杜超卻表現得過於冷淡,像似壓根就不知道這件事一樣。本來杜超還想算了,雷霆原本就沒有錯,出名也不是他刻意的。再說了,武警有幾十萬號人,什麼牛人沒有?就是刻意想出名也沒那麼容易。可是,但他聽到全中隊的人幾乎都在議論雷霆很快就要被調到機關的時候,再加上看到雷霆整天樂不可支的樣子,杜超急眼了。
  這天吃過午飯,杜超拉著雷霆跑到了營區內的一個角落。四顧無人後,杜超有點咬牙切齒地試探道:「這幾天自我感覺不錯吧?看來真要上機關安享晚年去了?」
  「你不用那麼緊張,哥們去機關當兵豈不是讓你在連隊一人獨大?還便宜你了!」雷霆知道這小子什麼意思,這幾天他心理不快,雷霆也能看出來,所以才故意說道。
  在雷霆的面前,杜超永遠都討不了好,兩個人太熟悉了,熟悉得不用看就知道對方今天穿的是什麼顏色的內褲。杜超終於放心了,但他嘴上卻滿不服氣:「切!就你?拉倒吧!」
  還有十多天就要過年了,新兵們卻渾渾噩噩地早就忘了現在是哪個猴年馬月。新訓進入了第二個階段,武警部隊的擒敵科目。
  有必要在這裡說明一下這個科目,往年新兵們在新兵連只會觸及一點皮毛,比如馬步、虛步、倒功和基本腿法之類的基礎訓練。最多再學一下擒敵拳,多半都是些花拳繡腿,先有模有樣地學會嚇唬人,真正的對抗和配套練習還要下了連隊才有系統的訓練。這一次訓練大綱一變,馬嘯楊大大地壓縮了隊列訓練的時間,將重點放在了專業技能上,也就是加強了擒敵動作、戰術與射擊的訓練。
  在老連隊,還有一些更細緻的武術防暴技能訓練,包括硬氣功、拳擊、散手、捕俘術、警棍盾牌術和自行車防衛術等等。
  一聽說馬上就要進行擒敵訓練,新兵們群情鼎沸,個個磨拳擦掌。在他們看來,只有學了這些東西,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軍爺!
  最激動的莫過於江猛了,這小子興奮得一夜睡不著覺,而且這種興奮的勁頭持續了好長時間,以至於得意忘形,幾天後的一次驚人之舉,讓他一夜之間成為這個支隊的焦點人物。
  杜超還是閒不住,他基本上屬於那種三天不冒泡就皮癢肉痛的大神。第二天就要開始擒敵訓練了,這小子晚上躺在床上也是激動得睡不著,七想八想的,腦子裡儘是些古怪的念頭。到了下半夜,終於還是忍不住側身對睡在一旁的劉二牛神秘地說道:「班長,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劉二牛下完哨,已經暈乎暈乎地快要睡過去了,杜超的一句話讓他來了精神,翻身就坐起來問道:「小喇叭又要廣播什麼?」
  杜超抬起頭看了一眼江猛那邊,然後壓低聲音:「江猛的功夫很厲害的,出身武術世家,早就想跟你切磋切磋了,我覺得要是單挑,你肯定不是他的對手!」
  劉二牛心裡很不爽,明明知道杜超這小子神叨叨的在給自己下套,可是以劉二牛的性格,哪能受得了這個鳥氣?這不明擺著拿豆包不當乾糧嗎?劉二牛就大手一揮:「是騾子是馬,咱明天跟他遛遛就知道了!」
  劉二牛說完氣呼呼地翻身躺在床上不再說話。
  杜超心裡那個美啊,看來明天肯定有好戲年了。杜超只看過江猛在學校的晚會上表演過套路,平常也沒跟他動過手。劉二牛的功夫也只是個傳說,他倆到底誰更厲害,他心裡也沒底。這回,他就想看看到底是劉二牛比江猛牛,還是江猛比劉二牛猛!
  杜超跟劉二牛的對話,失眠的江猛聽得一清二楚,這回,他沒有再怪杜超多事了。
  第二天早操回來,杜超瞅準機會拉住江猛說:「我跟班長說你很能打,班長說他三拳兩腳就能讓你滿地找牙!這傢伙太囂張了!一會訓練的時候,你找他單挑,不要手軟!」
  江猛傻呵呵地笑,嘴裡不說什麼,心裡卻在想,狗日的太壞了,想拿老子當槍使!
  上午的訓練是以擒敵訓練前的熱身為主,劉二牛教了幾個壓腿和活動關節的動作,就帶著全班一起練習。杜超拚命地在擠眉弄眼,希望引起劉二牛的注意,好提醒他跟江猛單挑。劉二牛像似早忘了昨天晚上的事,壓根就不搭理他。
  兩節訓練過後,韓洪濤把全排集合到一起圍成一圈。新兵們還以為又要跟其他單位拉歌,就都興致勃勃地坐在那裡清嗓子。沒想到韓洪濤集合完隊伍,其他的三個排也圍了上來。駱敏不知道從哪裡一下鑽到中間的場地上,大聲說道:「同志們,下面我們請一班長和一班戰士江猛讓大家開開眼!」
  「好!」一百多個新兵多半都猜到了要掐架,瘋了似的大聲叫著。
  「點到為止,不要傷著了……」駱敏話還沒講完,劉二牛就脫下帽子跳到了場地中間,雙手抱拳打著轉兒的作揖,然後上前一把拉起坐在那裡發愣的江猛。
  劉二牛:「江猛,知道你小子武功高強,該怎麼招呼就怎麼招呼,千萬別跟我留情面!」
  江猛老實不客氣地脫了上衣扔給雷霆,拉開架勢:「班長你先來吧,我讓你三招!」
  「好!」坐在地上的杜超爬起來蹲在那裡,使命地鼓掌!結果四下一張望,全中隊的新兵都拿眼瞪著他,只有駱敏站在外面跟著他笑嘻嘻地鼓著掌。
  江猛是出於好心,劉二牛卻聽著不對味兒,這不明擺著是小看自己嗎?也就老實不客氣地抬腳就是一個鞭腿。江猛非常輕巧地閃過,還差點兒踩到了坐在後面的韓洪濤。
  老連隊的人都知道,劉二牛最霸道的就是那條右腿,又準又狠,一般的人根本躲不過,要是沒經過抗擊打訓練的人被他一腳掃到,估計不吐血,也得咬斷半拉舌頭。
  躲過了這一腳,劉二牛的掃膛腿又跟了上來,這是散手中的一個連環動作,鞭腿後跟上一步再兩手著地左腳貼地旋風般地轉身一腳掃出。整個動作一氣呵成,虎虎生風!博得一陣喝彩聲。
  這一次江猛沒閃了,因為劉二牛已經把他逼得沒有退路,再往後躲肯定得踩人身上。等到劉二牛的腳過來,江猛縱身一跳,在空中還來了個漂亮的鵠子翻身,穩穩當當地落在劉二牛的右後側。劉二牛這一招掃膛腿是勢在必得的,沒想到一腳又掃空了,一下把整個後背留給了江猛,如果江猛抬腳便踹,劉二牛除非會土遁,否則挨上一腳還是輕的!
  現場大約沉悶了有三秒鐘,接著就是一陣雷霆般的叫好聲,駱敏的聲音最大,拚命地在那裡又是跺腳又是鼓掌。
  江猛還是沒還手,站在那裡死死地盯著劉二牛,他準備再讓一招就還擊了!
  劉二牛轉過身,臉上躁得通紅,衝上去貼身就是一通眼花繚亂的組合拳,江猛再厲害,也被這種突然改變的打法整蒙了。手忙腳亂地招架了一陣,右肩和左胸還是結結實實地挨了兩拳!
  江猛被打急了,真急了!等到這陣暴風驟雨過後,他還擊了,只出了一拳,就勾中了劉二牛的下巴。劉二牛後退了起碼有三步,然後被跳進來的駱敏一把抱住。劉二牛的眼睛都紅了,用力地想掙脫駱敏的擁抱,不知道駱敏在耳邊說了什麼,劉二牛動了幾下就放棄了。駱敏放開他的時候,劉二牛拿過自己的帽子,彈了彈上面的灰塵,然後轉身拉起江猛的手臂高高舉起猛力的搖晃著……
  江猛的表現不僅征服了一幫新兵和劉二牛,他還征服了駱敏。
  在駱敏的眼裡,江猛是一個憨厚淳樸,三棍子揍不出一個悶屁的老實人,黑黑壯壯的跟其也多數新兵並沒有什麼不同。雖然有一股子蠻力,體能素質也不錯,而且特別能吃苦,特別能忍耐。可駱敏就是看不上眼,總覺得他不夠機靈,也缺少一股爺們兒的血性。他喜歡的是像劉二牛和杜超這樣的野馬!
  但這一次江猛讓他很是刮目相看。這小子不僅身手了得,反應敏捷,而且同樣有一股狠勁,那一記勾拳不僅僅是被劉二牛逼急了,完全是一個有血性的男人自然的反應。幾天前的那次長途奔襲,江猛跑了個全大隊第一,大隊長馬嘯楊在他面前一個勁讚揚江猛的時候,駱敏還不以為然地頂了馬嘯楊一句:「光能跑有屁用啊?你看他笨的,還傻不愣登的去找那幾個假想敵,這種一根筋的傻兵到了特勤中隊還不累死我?」
  這下他後悔了自己的判斷,江猛那傻得可愛的行為其實是一種執著,更是一種堅定,這種品質難能可貴,不是每個兵都可以教得會的。自己差點兒忽略了這個優秀的傻大兵,看來,比起頂頭上司馬嘯楊,自己的確還是嫩多了!駱敏為自己的糊塗開始感到有點不安。
  一個多月後,駱敏直接帶走了一中隊的五個兵去特勤中隊,其中就包括江猛。但這一次,他卻是徹底的後悔了。因為這個兵帶給了他太多的感動,本來這個傻得可愛的兵人生已經進入一個無比美妙的軌道,如果不是自己猶豫不決,如果自己對待那些亡命之徒不那麼仁慈,如果……也許,就不會親眼看到這個全大隊最優秀的尖刀在自己面前隕落……
  劉二牛的折服和新兵們毫無原則的吹捧,讓我們的江猛同志雲山霧罩,這種感覺飄飄然,美妙極了。江猛竭力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可惜越老實的人越不會裝。所有的人都看得出來,這小子高興得有點過頭了。
  人說藝高人膽大,僅此一役,江猛不僅膽子大了起來,而且話也突然變得多了起來。一到休息的時間,就開始擺龍門陣。面對那些粉絲們指手畫腳、唾液飛濺,功夫秘笈、武術流派什麼的,在他眼裡都不算什麼,天下第一的是他那個早已化成灰燼的老子,第二就是他江猛了。吹就吹唄,可這小子卻常常前言不搭後語,老是引來新兵們哄笑。杜超曾經在江猛眉飛色舞的時候提醒過他:「低調,低調,做人一定要低調!」
  樂極生悲!果然,江猛吃虧了,而且過程很有點可歌可泣的味道。
  臘月二十四晚上,中隊加餐,其實也很簡單,就是一個班加了一盤驢肉和一盤牛肉丸。頭天晚上沒吃完,第二天還剩了一些。江猛因為經常週末去炊事班幫廚,跟炊事班長混得透熟。上午在中隊營房裡練劈叉的時候,炊事班長買菜經過,就偷偷對江猛說:「小江,今天中午還有肉丸子,你小子跑快點,我給你留點兒!」
  江猛一上午腦子裡都是油乎乎地肉丸子,他沒辦法專心訓練。再說了,劈腿對他來說就是一碟小菜,比不上一顆牛肉丸!甭管是豎劈還是橫劈,對他來說就是雜耍,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隨便抬條腿,就能把腳丫子擰到脖子後面去,如果有需要,他還能舉著一條腿在水泥地上來一個地動山搖的側倒!
  上午最後一次操間休息的時候,江猛把這事告訴了其他三個兄弟。幾個哥們都非常興奮,因為那個牛肉丸太好吃了,全是牛肉做的,個又大,那個香啊!想想就要流口水。
  值班的三排長剛宣佈解散,兄弟幾個生怕動作慢了,一會中隊集合趕不上,就邊解腰帶邊往宿舍沖。杜超一馬當先,後面緊跟著江猛和雷霆,趙子軍動作慢點殿後。結果在衝到中隊大門的時候,奇跡發生了……
  那是玻璃結構的大門,兩邊是兩塊固定的玻璃牆,用的是那種普通的厚玻璃。中間是兩扇鋼化的玻璃門,一天二十小時敞開著。杜超、雷霆和趙子軍跑中間,一心想超過他們倆的江猛慌不擇路,一頭撞上了左邊的玻璃牆……
  天啊,太不可思議了,太詭異了!威猛的江猛同志竟然毫髮無損,順利地穿過了玻璃牆!堵在門外的新兵一中隊一百多號列兵和他們的班排長們瞠目結舌。江猛自己也呆了,腦子嗡嗡作響,滿頭霧水地看著一地的碎玻璃。
  聞訊而來的指導員唐憲政同志以為新兵們上演「精武門!」他在現場走了一圈又看看站在門裡的四兄弟,從他們恐惶而無辜的眼神判斷,又不像是在武鬥。唐憲政就盯著剛擠到前排的韓洪濤和劉二牛,韓洪濤也沒看清楚,狠命地抓著頭,撓得頭皮屑滿天飛舞。劉二牛看到了,但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會兒還在使命的揉著眼!
  最後趕到現場的駱敏同志,戰術素養那是相當的了得,綜合群眾那雪亮而又迷茫的眼神和現場的情況,迅速作出了判斷,雖然他判斷的結論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
  駱敏背著雙手上下左右打量著江猛,江猛被盯得兩腿發軟,盯得想咧嘴痛哭!這會兒他清醒了,他明白過來自己闖禍了,而且犯下的是滔天大罪!
  駱敏:「直接穿過來的?」
  江猛撇著嘴:「是,不,那個……」
  駱敏:「這什麼功夫?祖傳的?」
  江猛:……
  駱敏:「表演魔術吶?」
  江猛:「我,我沒看到……」
  駱敏:「眼睛長到褲襠裡了?」
  江猛:「隊長,對不起!」
  「解散,該幹嘛幹嘛去!」駱敏回頭對堵在門口竊笑的一群新兵蛋子們說道。
  「身上有什麼不適嗎?」駱敏回過頭繼續問江猛。
  「沒有,就是,就是頭有點兒暈。」
  「一排長,帶我們的英雄去衛生隊看看,回頭再找司務長算一下多少錢!」駱敏說完踢了踢地上的玻璃碴,轉身頭也不回的上樓了。
  三兄弟以驚人的毅力,忍著巨大的喜悅開始清掃現場。等到人全走光了,杜超丟開掃帚,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扶著牆蹲在地上。在他的身後,趙子軍狠命地抹了一把眼淚再順便擦了一把不知啥時噴出的鼻涕……

  第四章(1)

  (在這裡的每一天,我都深切地感受到作為一個軍人應該肩負的使命與壓力。中國軍人的字典裡,沒有淚水只有汗水!你是男人,你是軍爺!是男人就應該挺起胸膛,是軍爺就應該承受別人不能承受之重!)
  大年三十的上午,支隊靶場上依舊殺聲震天,他們好像並不知道,再過十多個小時,新年的鐘聲就將敲響了。
  早上出操時,新兵們都非常鬱悶和不解,如果不是前兩天支隊來了幾拔敲鑼打鼓送魚送肉送祝福的老百姓,他們其實對到底哪天過年並沒有概念。這下,終於明白了馬上就要過年了,先是盼著臘月二十九休息,願望成空後,又指望著大年三十這一天。鄉下人都知道,過完小年,就該雞飛鴨跳、殺豬宰羊過大年了,可這裡,卻看不到一點動靜。
  上午集合的時候,隊長和值班的排長以及那些一樣扛著軟肩章的老兵班長們,跟往常訓練動員前一樣,拉著一張驢臉,睜著一雙牛眼!一張嘴,恨不能把一百多號新兵全吞下去……
  列隊走過冷冷清清的營區和死氣沉沉的支隊大院,好幾個新兵都眼淚汪汪,他們知道當兵會吃苦,新兵連是苦上加苦,也作好了心理準備,而且正在經歷著血與淚的洗禮。可他們怎麼也想不到,也不願相信,在這裡,竟然不讓過年!
  新兵們不知道這是部隊的傳統,更不知道馬嘯楊十多天前就專門叮囑過他手下的幹將們,千萬不要讓新兵們盼著過年,最好讓他們打消過年這個念頭。
  我不知道其他部隊,其他人的新兵連是不是這樣,反正雷霆和杜超們是真的絕望了!大年三十啊!這一天就是沒新衣服穿,也不要非得弄一身臭汗,一身泥濘啊?當兵的也是人,總得讓人乾乾淨淨過個年不是?
  江猛還是忘不了吃的,這小子出了兩次風頭後,性格變了不少,膽子大了,自信心更是空前的高漲。製造了那起震驚整個支隊的「玻璃門」事件,雖然當時嚇了一身冷汗,可是中隊領導包括班排長事後並沒有罪怪他。隊長甚至還一邊罵他:「你他媽有幾個錢?比我還富嗎?」一邊自己討了腰包為他賠了玻璃的錢。劉二牛更是興致勃勃地想與他徹夜長談,好好討教一下「穿牆術」的力量拿捏與技巧的運用。除了杜超和趙子軍不時的拿這個當笑料來取笑他以外,其他的新兵說起這事都是一臉的敬佩,甚至還把整個過程神化了,演變成多個版本,在這個一千多人的支隊裡流傳。
  劉二牛迷上了武功高絕的江猛,課餘的時候江猛就是劉二牛的私人家教,訓練的時候就是劉二牛的助手,或者說是顧問。劉二牛每講解一個新動作的時候,都要讓江猛先作示範動作,還要當作全班人的面問他有沒有更好的方法,甚至讓江猛去給其他八個人糾正不規範的動作……
  反正,江猛在這個班,這個排,甚至整個中隊都是如日中天,過得那是無比滋潤。所以,人說財大氣粗,底子硬了,他跟老大杜超講話語氣就不同了。上午最後一節操課前休息,江猛問杜超:「喂,早上吃飯的時候有沒看到炊事班的老秦啊?」
  杜超:「沒看見!幹嘛?」
  江猛:「沒看見就好,平常買菜早就回來了,估計今天肯定要買的東西太多了,那個牛肉丸隨便吃!」
  杜超:「你狗日的又在打那個玻璃門的主意?」
  「你們在說什麼?今天大年三十,中隊會不會加餐啊?」趙子軍不知道啥時候湊了過來。
  杜超:「你就知道吃!」
  江猛看著趙子軍:「就是!」
  杜超:「你們他媽的就知道吃!」
  好不容易捱到了訓練結束,駱敏在訓練場上集合完隊伍,突然眉開眼笑地說道:「同志們,想不想過年啊?」
  「想!」新兵們恨不得炸翻整個靶場。
  駱敏:「下午還想不想訓練啊?」
  「想!」這次新兵們聲音明顯小了很多,聽起來沒什麼底氣!
  「不想!」杜超最後一個說道。
  「好!杜超一個人過年,剩下的全部給我繞靶場一圈,我在中隊下面抓最後十個人!」駱敏說道。
  一群新兵不知所措,全部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還愣著幹什麼?都衝啊!」劉二牛帶頭振臂一呼,「嗖!」一下躥了出去。
  「過年羅!過年羅……」響聲直衝雲霄,三個中隊,幾百個新兵在靶場的八百米跑道上爭先恐後的狼突……
  沒當過兵的絕對想像不出部隊是怎樣過年的。這群新兵們算是見識了,午飯當然還是要吃,而且數量和營養絕不打折,可是新兵們卻減產了一半,原本一餐三十多蒸屜的饅頭還不定夠吃,今天只造了十幾屜。原來一頓能造七八個大饅頭還嚷嚷著沒吃飽的江猛,像個娘們兒似的撿了個最小的,想想還掰了一半丟給坐在對面的雷霆。
  雷霆問:「怎麼了哥們?哪不舒服?」
  江猛說:「少吃點,留著肚子晚上吃肉丸!」
  部隊講究的就是個速度,下午的時間安排得那叫一個緊。吃完飯先統一到支隊的澡堂子裡洗澡和整理個人衛生;三點鐘全中隊統一大掃除,順便再掛個燈籠貼個對聯啥的;四點半鍾還要集合搞節前教育;六點開飯;八點之前在中隊營區內自由活動;八點準時收看春節聯歡晚會;十一點開始包餃子,端著餃子守夜;凌晨一點,也就是大年初一的凌晨準時熄燈睡覺……
  半個小時洗澡,中間走五分鐘的路程還得算上。一個澡堂子一次最多只能容納一百號人,非常時期,就沒人管這些了,反正就那麼點時間,一千多號人要洗,看著辦吧!支隊給安排了先後順序,新兵大隊在全支隊排在了第一,也就是說新兵們洗完澡才能輪到老兵們洗。三個中隊一批,全支隊十五個中隊加特勤、警通和司令部後勤單位,最後一個單位洗完剛好吃年夜飯!
  要說最痛苦也是最髒的莫過於我們的新兵同志了,來部隊快兩個月了,加上這次才洗了兩會澡,那身上的污垢搓起來,一臉盆都盛不完!所以一聽說只有半個小時的時間,個個愁眉苦臉、痛苦無比。集合的時候,趙子軍找不到內褲,結果慢了幾秒鐘,最後一個下來,一群新兵恨不得衝上去把他跺個稀巴爛!
  洗澡的過程不亞於百團大戰,那個場面極其慘烈。水池子裡塞得全是人,一個篷頭下面起碼擠了五六個人,還不時的「辟叭,辟叭」前仆後繼的有人摔倒。
  部隊裡的澡堂子,是暴力事件的多發地帶。新兵們擠一塊兒,要是有點兒磕磕碰碰,最多只是嘴裡罵罵咧咧,還不敢揮老拳。老兵就不一樣了,那都是個頂個的猛人,都是爆脾氣,誰要是不長眼踩了誰,或者瞪著眼睛看人家的老二,嘴裡再不屑的咕嚕那麼兩句,那你就看著吧,那個老拳舞得是密不透風……
  要是正趕上兩拔不同地方的老兵混一塊兒洗澡,誰要是點了炮,那架掐起來就更熱鬧了。什麼戰術都有,捉對廝殺的;幾個人搶、逼、圍的;還有站一邊拚命敲著臉盆為友軍鼓舞士氣的,反正他們有分寸,只要不掛綵就行。一般的小幹部,什麼一毛二一毛一的,根本就不敢上前拉架,你要是個紅牌,最好躲得遠遠的。這群人都是爺們兒,掐完架就跟沒事一樣,臉腫了、眼睛青了,出了澡堂子照樣說說笑笑,剛那一架,就當是實戰演習了!
  支隊就出過這事,一百多個河北的老兵和八十多個東北的老兵混戰,結果老兵們都沒事,有一個剛下來實習了三天的紅牌被抬進醫院躺了一個星期。所以,首長們後來就學精了,戰士和幹部分開洗,戰士洗澡的時候,單位至少有一名主官穿著衣服坐鎮。
  新兵們洗澡,馬嘯楊和李明忠以及各中隊的所有幹部全部在場,只是他們也跟新兵們一樣,脫得清潔溜溜。
  杜超佔了個位置淋浴,三兄弟全湊了過來,杜超就說:「這麼洗太慢了,洗不乾淨,不如我們互相來幫著點!」
  本來四個人連一塊兒,首尾銜接,就全照顧到了,結果因為場地太小,放不開,杜超說:「趙子軍你幫我搓背,搓乾淨了我再幫你!」
  趙一姐幹活那是有名的細緻,給杜超後面的每一寸地方都塗滿了香皂,然後一點一點的用力搓,就這樣杜超還嫌他不到位。結果杜超身上的泡沫還沒沖乾淨,二中隊隊長張俊鋒就站在門口咧著大嘴吼:「時間到!給你們三分鐘時間,擦乾了,穿好衣服門口集合!」
  杜超拔腿就跑,趙子軍叫道:「他媽的!我還沒洗吶,給我搓兩下啊!」
  杜超說:「下次洗澡我給你好好搓!」
  出了澡堂子,整隊帶回的時候,新兵們看到了沿途幾個老連隊的營房和支隊司令部的燈籠已經掛起來了,這就半個小時的時間,突然之間就有了年味了。
  雷霆成了大忙人,洗完澡回來,大隊文書已經在一中隊下面支好了桌椅,給準備了毛筆和裁得整整齊齊的一疊紅紙,說教導員讓他把三個新兵中隊的對聯全寫了,雷霆說:「我不知道寫什麼,有沒有現存的對聯可以抄的?」
  李明忠站在雷霆的身後說:「自己想,要有那個部隊的氣勢,對得工整不工整無所謂!」
  結果一大兩小三個兵哥哥就坐在那裡絞盡腦汁的想,三個中隊加大隊部,整整十幅對聯,那句子都是李明忠想出來的。這傢伙不愧是老政工幹部,國學底子厚,本來還自我感覺良好的雷霆在他面前就像個小學生。
  李明忠就報對子,雷霆潑墨,文書在一旁打雜。
  三個中隊的九幅對聯,詞都不一樣,雷霆覺得李明忠是在有意賣弄,他也不甘落後,跟在後面變作花樣賣弄,又是楷書,又是行草,又是隸體的。李明忠眉開眼笑地盯著雷霆,不住的點頭稱讚,雷霆也是寫得興起,幾乎到了忘我的境界。到了最後一幅大隊部的對聯,雷霆突然想起了什麼,就對李明忠說:「教導員,最後一個您來寫!」
  李明忠擺擺手:「我字寫不好,像螃蟹爬的!」
  文書插嘴:「教導員可是支隊有名的筆桿子,總隊首長都過來求他的墨寶!」
  李明忠橫了一眼文書,那意思是怪他有點多事了。
  雷霆那個汗啊,他絕對相信文書講的。自己班門弄斧,像個小丑似的蹦來蹦去,蹦得渾身起勁。
  李明忠覺察出了雷霆的臉色不有點兒不對勁,就說道:「還是你寫吧,別聽文書胡擂!」
  雷霆都要哭了,握著筆苦著臉,不知道如何是好,一個勁地說:「教導員,你來吧!教導員,還是你來吧!」
  李明忠笑呵呵地看著雷霆:「那我就獻醜了?」
  雷霆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李明忠左手拿起毛筆,作了一個深呼吸,然後又潤了潤筆頭,大手一揮就來了個一洩千里。光看這姿勢,雷霆就有點暈眩,那是絕對的大家風範!再定睛一看寫好的上聯,雷霆同志立馬目瞪口呆,嘴巴張了半天合不攏!
  雷霆從小就喜好書法,對一些大家的風格瞭如指掌。李明忠這個明顯是王羲之的草書,而且比王羲之更飽滿,只是少了些許飄逸,多了幾份剛勁。就這一個上聯,九個字,看那造詣,起碼也要苦心研習個十年八年!而且,最讓人恐怖的是,他竟然用的是左手,看起來教導員根本就不是一個左撇子。如果用右手寫,搞不好要把躺了數千年的王羲之老爺子給氣得坐起來!
  雷霆清楚,教導員同志不是在有意賣弄,用左手,多半是為了讓自己不至於太尷尬。果然,收拾東西的時候,大隊文書就跟雷霆說:「看到了沒?教導員用的是左手,有意在讓著你,他可是咱們總隊唯一一個書協的會員!」
  大年三十下午的那幾個小時真難熬啊!那就是盼星星盼月亮,盼著分鐘當秒鐘走,盼著時鐘當分鐘走,一群爺們眼睛都盼綠了,就盼著趕快天黑了,好吃年夜飯。
  唐憲政知道同志們的心都野了,這個當了三四年副指導員的政工幹部,也是從新兵一步一步折騰出來的,對新兵們的情緒瞭解的那是相當的透徹。這會兒都在想著大肉丸子和羊肉湯,你還不知死活的東扯西拉,又是這個主義那個精神的,那不是對牛彈琴嗎?所以,本來計劃要用一個小時作的節前安全教育,他只花了二十來分鐘,並且確保了每個新兵蛋子都記住了重要的環節。
  五點鐘剛過,有些猴急的新兵就已經穿戴得整整齊齊,開始在營區裡轉悠,等著開飯了。杜超特意翻出了從家裡帶來的那雙嶄新的皮鞋,順便把劉二牛的皮鞋也給擦得賊亮。趙子軍更神了,拿出一瓶發乳,四個兄弟就狠命往頭上抹,抹得滿屋生香。
  劉二牛也是笑呵呵的,穿了件大紅的毛衣,一個班一個班的躥,他在約老兵們吃完飯拱豬。回來看見趙子軍在自己班裡拿著瓶發乳拚命地在往幾個新兵頭上抹,就皺緊眉頭說:「哎呀!這誰啊?香噴噴的!趙一姐啊?稀客稀客!」
  趙子軍打了個立正:「班長好!你要不要抹點兒?」
  「咱沒那愛好,不就過個年嘛?又不是娶媳婦入洞房!至於那麼臭美嗎?弄得身上臭烘烘的!」劉二牛說完,想了想,一把抓過趙子軍手上的發乳,仔細端詳了一下,一邊用力地往外倒著發乳一邊說道:「行啊!還是阿賣瑞啃產的,來點,來點!」
  好不容易捱到了開飯的時間,新兵們提前五分鐘就自覺排好了隊,全都伸著脖子望眼欲穿,狠不能一個前撲就躥到食堂裡!韓洪濤吹完開飯哨,低著頭從營房裡晃晃悠悠地往外走,抬頭看見一群新兵像餓狼一樣盯著自己,嚇得一激凌,下意識地小跑兩步,啥也沒說,下了「向右轉」的口令,就帶著一群新兵直接往食堂奔。
  開飯前的歌還是要唱的,站在食堂門口台階上的駱敏好像無視一群新兵們的感受,站在隊伍前,笑迷迷地左看右看,前看後看,看了半天才慢悠悠地開口:「同志們餓了嗎?」
  「餓!好餓!有點餓!……」五花八門的回答。
  駱敏顯然有點兒不滿意:「還想不想吃飯?」
  「想!」這下新兵們的回答整齊有力。
  「想不想喝酒?」
  「想!」
  「那是不可能的!」
  新兵們一陣哄笑。
  「酒是沒得喝,可樂放開供應,今天晚上都給我可勁兒造,誰他奶奶地都不准給我哭鼻子!吃完飯自由活動,中隊接了外線,給家打電話的,長話短說,一個人最多三分鐘!」駱敏說完,看著唐憲政。
  唐憲政:「同志們,今天咱們唱首花點的歌,誰來起個頭?」
  唐憲政話沒落音,杜超扒開雷霆就要上前。已經蹦上台的劉二牛看到杜超,很有風度的又下來了,今天這裡本來就不是他的舞台。
  那個台階窄,杜超一跳上去,差點兒把站在一旁的指導員唐憲政給一屁股拱下去。這傢伙有點兒人來瘋,上台清了清嗓子,還準備發表幾句感想,後來一看下面那一百多號人的臉色,好像都不怎麼待見自己,就舉起雙手扯著喉嚨喊到:「太陽出來我爬山坡,預備,唱!」
  下面就唱。這歌的確有點兒花哨,因為剛流行,好多新兵不會唱,會唱的也放不開。結果只有站在那裡瞎指揮的杜超一個人的聲音最大,搖頭晃腦的,又是捶胸又是頓足。唐憲政估計是沒聽過這歌,聽到「抱一抱啊抱一抱,抱著我那妹妹上花轎」的時候,臉色都變了,本來想出言阻止,扭頭看見駱敏迷著眼睛在一旁饒有興趣的打著拍子,只好搖搖頭苦笑。
  機動部隊就是講究個反應神速,咱們炊事班的炊爺們也不能例外。新兵們都納悶,沒見炊爺們有什麼動靜啊?中午吃飯時啥也沒瞅見,這鼻孔都張了一天了,也沒聞出個肉味。這才多大一會功夫?跟變戲法似的,每個餐桌上都擺得滿滿的。
  六犖兩素,八大盤,全部用大號的白色搪瓷盤子盛著,紅的綠的黃的那叫一個養眼!什麼四喜丸子,清蒸草魚、孜然羊肉、紅燒蹄子、鹽焗大蝦……看得人是眼花繚亂,新兵們嚥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恨不能端起盤子直接倒進肚子裡!除了那些五花八門的菜以外,喝的就全是大瓶的可樂,沒有酒。領導們是怕新兵們喝了酒後想家,鬧出點什麼出格的事,這是有過教訓的!所以,這些個天天盼著過節放開肚皮喝次酒的幹部們,也只好跟在後面忍著。
  當兵的都知道,新兵連的伙食比起老連隊來,那不是差一點半點,咱不去討論標準,就是給他們好材料也多半給糟蹋了!新兵連的炊爺都是老連隊炊事班的學徒,最多也只是個半瓶子醋,能把東西弄熟,就相當不錯了,就別指望他們還能來個色香味俱全了。平常也就是豬肉燉粉條和土豆白菜燴豬肉換著來,偶爾加個雞腿、一盤牛肉和肉丸子什麼的,還要搶著再能撈進嘴裡。哪裡見過這麼豐盛的晚餐?
  後來同志們才知道,為了讓新兵們吃上一頓豐盛的年夜飯,不讓他們吃著吃著就眼淚甜甜地想家。駱敏和唐憲政早幾天就跑了好幾趟支隊司令部,磨破嘴皮子又花了一條「中南海」的代價,才把後勤處那個大神,國家一級廚師,號稱全支隊首席炊爺的三級士官,給請到了一中隊現場製作和指導。
  同志們全都端坐在桌子上蓄勢待發,就等著班排長一聲令下,下手開造!
  等到食堂裡安靜下來,駱敏和唐憲政一人拿著一個搪瓷杯,高高舉起,同志們就都站起來拿起面前的杯子滿上了可樂。駱敏朗聲道:「同志們,還是那句話,雖然寒磣點,但保證管夠!今天晚上都給我可勁兒造,咱們來個三光,吃光、喝光、舔光!」
  平素一臉嚴肅的唐憲政接口道:「吃不完兜著走!後面還有三個菜,你們看著辦!」
  新兵們笑作一團。
  「來來來,咱們先幹完這杯!」駱敏說道。
  新兵們就齊聲喊道:「乾杯!」
  這一頓飯吃了一個來小時,雷霆和趙子軍還算老實,吃吃喝喝順便再跟身邊的戰友打打屁。杜超和江猛就不一樣了,江猛那肚子好像永遠也塞不滿,低著頭一聲不吭,左手蝦子,右手蹄子,嘴裡塞的全是四喜丸子,吃完了,還抽冷子到臨桌去抓一把,一刻也不肯消停!
  杜超則是很少吃東西,徵得劉二牛同意後,就端著杯子滿場飛奔。所有的班長一人敬一杯,排長一人敬三杯,隊長和指導員那裡就是一杯又一杯,喝到駱敏和唐憲政抱拳求饒。這傢伙抽空去廁所把屯積的水分放完了,又再來,排長們看著他,都把頭伸到桌子下面躲著他!最後,乾脆纏住趕來慰問的大隊領導馬嘯楊和李明忠,嘴裡念叨過不停,祝酒的詞一套一套的,就是不打算讓他們脫身……
  雷霆永遠都忘不了這個春節,這是他,也是四個兄弟,更是大多數新兵們第一次在外過年,他們過得太充實了,充實得沒有時間想家。
  吃過晚飯後,離春晚還有段時間,家裡有電話的新兵就開始往隊部湧。除了杜超外,其他三兄弟家裡都沒裝電話。杜超也沒打電話,他在算計著等會看春晚的時候請個假再遛到那個小賣部去打,可以由著自己的性子打,想打多長時間就打多長時間!
  四兄弟吃了年夜飯後,就找了個地方毫無顧慮地坐在了一起。杜超仍然是老大的派頭,幾個人閒扯了幾句,他就煞有介事的說道:「同志們,同胞們,同學們,新兵連過了快一半了,各位都發表一下感想,咱們再合計一下後面的事。」
  這次雷霆表現最積極,第一個開口:「前面哥幾個的表現大家都看到了,個個都不錯,這後面的幾個科目都非常重要,想進特勤中隊,就要加倍努力了!」
  趙子軍有點興致索然:「我問過我們班長了,特勤中隊沒有新兵排,只有一個強化排,多半都是挑第二年度兵,新兵想進,起碼得在普通中隊呆上半年!」
  杜超胸有成竹的說:「我也問過排長,往年根本就不會有特勤中隊的幹部來新兵連帶兵,駱敏是特勤中隊的隊長,今年政策肯定有變化!就是不能直接進特勤,以咱哥幾個這勢頭,下了連隊呆上半年,隊長遲早要把我們給拉去!」
  江猛自信滿滿地:「反正我一定要去,班長說了,我要是去不了特勤,一中隊的一個都去不了!」
  杜超罵道:「你他媽……」想想還是沒罵出來,改口說道:「行了行了,得意個卵啊?就怕你那射擊過不了關!」
  一說到射擊江猛就頭大,那是他永遠的痛,想起三年前軍訓的那次鴨蛋的經歷,這小子想死的心都有!江猛被杜超抵了小腰,雷霆和趙子軍心裡也痛快得很,哥幾個都覺著這小子這段時間變得有點兒忘乎所以。
  趙子軍接著說:「杜哥,看你跟隊長和大隊長都打得火熱,到時候幫我出把力啊!我這體型和素質,可能進特勤比較難!」
  雷霆:「要對自己有信心,你現在是全大隊學習的標兵,把你上單槓那股狠勁拿出來,肯定沒問題!」
  杜超和江猛連忙點頭鼓勵道:「就是,就是!」
  杜超對轉頭雷霆說:「你小子一定要立場堅定,堅決不能去後勤單位,小道消息說大隊和支隊都要搶你去當文書什麼的,你小子要是架不住哄,哥幾個就都不理你了!」
  雷霆這段時間無數次想過這個問題,十多天前,李明忠還偷偷提示過他,到時候不要去支隊,來大隊部當文書。說實話,雷霆是真想去特勤隊好好當回兵,可是去後勤自己的空間會更大,前途會更明朗,自己可是拍著胸脯跟父母承諾過要當幹部的!雷霆不敢把這些想法跟幾個哥們講,尤其是杜超,這是個不講理的傢伙!
  雷霆笑了笑,竭力掩飾自己的不安,說道:「放心吧,只要我能作主的,就一定不去當後勤兵!」
  雷霆說話的時候,杜超一直盯著他的眼睛看,雷霆說完了,杜超還盯了半天,然後才放心的對三個人說道:「咱們的目標就是特勤中隊,誰都不許放棄!誰都不許裝孫子!咱哥四個就是要不離不棄!」
  「不離不棄!不離不棄!」四個兄弟擲地有聲,擊掌為誓!
  八點整,所有的新兵都拿著小馬扎整整齊齊地坐在了俱樂部裡。當央視那兩個千年不變的主持人矯情地感慨陳詞的時候,新兵們才猛然醒悟,春節是真得來了!
  杜超從一開始進俱樂部就不自在,這傢伙坐不住,除了動畫片,啥精彩的電視節目也不看,動畫片也只看蠟筆小新。坐在最後的劉二牛早就看到杜超在搖頭晃腦的,他知道這小子又在玩什麼心眼。果然,晚會才開始了不到半個小時,杜超就捂著肚子跑到後面向劉二牛請假:「班長,我肚子吃壞了,想去上廁所!」
  本來集體娛樂,再加上是大年三十晚上,上個廁所什麼的,根本不用請假。平常就不怎麼守紀律的杜超是聰明過頭了,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劉二牛也裝得像:「小便一分鐘,大便三分鐘,拉肚子再多加兩分鐘!」
  杜超苦著個臉:「班長,這時間也太短了,大年三十晚上,多給點時間吧?」
  劉二牛一揮手:「少那麼多廢話,還有四分半鍾!」
  杜超就捂著肚子彎著腰出了俱樂部,然後迅速閃進了廁所,四下裡看看沒人,「嗖」一下,就從廁所的窗戶裡躥了出去。為了繞開自衛哨,杜超從屋後繞了一圈,低著頭朝著小賣部狂奔,結果在食堂後面拐角的地方,一頭撞上了站在那裡的劉二牛!
  杜超當場就要往回跑,剛轉了個身,又轉回來筆直的站在那裡。劉二牛問:「拉肚子拉到食堂來了?」
  杜超笑嘻嘻地:「班長,您這是打算去哪?」
  劉二牛:「在這等你啊!」
  「班長,你也拉肚子啊?」杜超開始有點邏輯混亂了。
  劉二牛:「少跟我瞎掰!老實告訴我,幹嘛去啊?」
  杜超:「出來透透風,順便想給家裡打個電話!」
  劉二牛:「去哪打?」
  杜超:「那邊有個小賣部,本來想在中隊打的,可我要打的電話太多了,不好意思耽誤同志們的時間!」
  劉二牛:「行了!他媽的下次再敢騙我,我非閹了你!」
  杜超傻呵呵地直樂。
  劉二牛又說道:「你有多少錢去那個小賣部打電話啊?我告訴你,那女的心毒屁眼黑,一分鐘起碼要收你五塊錢!」
  杜超說:「那怎麼辦啊?晚上我要不打電話回去,我媽會急死的!」
  劉二牛:「跟著我,回來誰也不許說!」
  一號哨的哨兵是劉二牛的老鄉,值班的幹部這會兒估計也躲到哪裡去看春晚了,雖然支隊要求大年三十晚上沒有大隊以上領導簽字,不准任何士兵外出。可人心都是肉長的,劉二牛可憐巴巴的一哀求,哨兵就心軟了,揮揮手說道:「最多半個小時,別讓兄弟我為難!」
  支隊門口就有一個小型超市,可劉二牛神的很,七抹八轉的把杜超帶到了一個小胡同裡,那裡有個比唐山女人的小賣部更小的地方。結果,杜超電話沒打完就出事了……
  人要倒霉,喝口涼水都塞牙!大年三十晚上,杜超和劉二牛碰上了四個醉鬼。誰都想不通,這大年三十是個團圓的日子,一家人坐一起喝喝茶看看春晚搓搓麻將放幾個二踢腳有啥不好?當兵的想回家還回不了。可就是有那麼一幫傢伙身在福中不知福,非得讓人給他們鬆鬆骨,才覺得過年有意義。
  胡同本來就小,這四個看起來一色二十來歲的年青人,勾肩搭背的來了個班隊列,一字形排開,晃晃悠悠地一路高歌著闖了過來。劉二牛眼睛尖,趕緊丟了半截煙頭,早早地貼著牆根,準備給這幫爺讓路。他知道這是群不能惹的小流氓,不忍著點,要是鬧出點警民糾紛,那就麻煩大了。
  可杜超正跟杜菲聊得興起,哪裡顧得上讓路?這四個爺就來了脾氣,其中一個就說:「喂!小新兵蛋子,快給爺讓路!」
  杜超愣了一下,看這四個爺一身酒氣,就忍了,閃到一邊讓路。沒想到那個小子還來勁了:「他媽的,拿眼睛橫誰呢?」
  杜超抬頭看見不遠處的劉二牛直衝他擺手,就又忍了一口氣。
  這四個小子估計是看杜超好欺負,就便走便哈哈大笑,一個小子大聲地說道:「現在當兵的都傻了八嘰的,你看那小子,一看就像個傻X!」
  杜超火了,放下電話就問道:「你他媽說誰呢?」
  「啊喲!脾氣還不小,還真有大年三十晚上想找抽的,爺我今天就陪你練練!」四個小子邊往回走,邊捲衣袖。
  看到四個人突然折了回來,杜超就有點蒙了,這幾個傢伙全是典型的北方大漢,就憑自己剛學的這三腳貓的功夫,放倒一個都難,四個全上,那不死定了?
  「哥幾個別生氣,我給你們賠禮了!」劉二牛知道要壞菜,趕緊幾步上前攔在了杜超的面前,一手抓住領頭的那個哥們的手臂,一邊暗中運力,一邊笑呵呵地說道。
  要說那幾個小子,特別是被劉二牛抓住手臂的那個,是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劉二牛已經提醒他了,要再鬧下去就只有被修理的下場了。可這小子眉頭都不皺一下,掄起拳頭就給了劉二牛一下子,嘴裡還罵道:「你他媽算個毛啊?」
  劉二牛沒防備這小子會來這麼一下子,立馬就火了!提起腿就是一個正蹬,這小子立馬飛出去兩米開外,一屁股坐地上了!
  那邊,杜超也開干了,而且下的是狠手,直接一腳跺在了一個小子的襠部,那小子當場就「嗷」的一聲,兩手捂著褲襠萎了下去。
  這幾個小子明顯是道上混的,反應也夠快,有個沒倒的傢伙,順手操起擺在窗台上的電話機直接就砸在杜超的後腦勺上。杜超眼冒金花,晃悠了幾下,差點就暈了過去。
  劉二牛本來想放倒一兩個就拉著杜超開遛,沒想到一下就被纏住了。他狠下心一拳把一個傢伙打得貼在牆上,然後又飛起一腳踹向了那個砸杜超的胖子的後背。這胖子被踹得一個悶哼,一頭撞向了牆壁,就再也沒爬起來!
  劉二牛知道闖了大禍,拉起還在那裡暈乎的杜超就撒丫子往外狂奔。出了胡同口,支隊在右邊,劉二牛就拉著杜超往左邊跑。奔了一段路,沒看見那幫小子追過來,兩個人就偷偷往回走,走到支隊大門口觀察了好一會兒,才溜了進去。
  兩個人心神不寧的潛回俱樂部,就再也沒心思看電視了。
  不過十來分鐘的功夫,駱敏面色沉重的走進了俱樂部,直接關了電視問道:「剛才誰出去了?」
  一群新兵莫名奇妙的盯著駱敏,一個都不說話。
  駱敏看了半天,然後對低著頭坐在那裡的杜超說:「杜超和劉二牛,你們倆到我房間來一下!」
  杜超站起來的時候,兩腿就有點發軟。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跟著駱敏,半道上劉二牛回頭看了眼杜超,那意思是給他鼓勁,估計還有要他死不承認的意思在裡面。
  進了駱敏的房間,關上房門,駱敏一腳踢在劉二牛的屁股上,說道:「可以啊!大年三十晚上還給我出去惹事!」
  劉二牛裝著一副莫名奇妙的樣子,摸摸屁股道:「幹什麼啊隊長?我們惹什麼事了?」
  駱敏又是一腳:「還跟我裝!那個穿紅毛衣的不是你是他媽鬼啊?還有,那個列兵是杜超同志吧?瞞得了我?」
  杜超就快崩潰了,眼睛一眨,眼淚涮地一下就下來了。劉二牛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你都知道了啊?他們怎麼找上門的?」
  「廢話!公安局的電話都打到了司令部值班室!幸虧王參謀跟我關係不錯,沒告訴大隊長,直接叫我查是不是我們中隊的。我去一號哨問了,就只有你們倆出去過!」駱敏沒好氣地說。
  劉二牛這下軟了,愣了一會怯怯地說:「現在怎麼辦啊?我們死不承認行不行?」
  「怎麼辦?老子恨不得斃了你們!你們把人家都當傻子啊?就在咱支隊門口打架,支隊要交不出人,那還不要鬧到總隊去?到時查出來,抓你兩小子坐牢都算輕的了!」駱敏壓著聲音吼道。
  劉二牛腦門子上開始冒冷汗,這個牛人也有害怕的時候。
  過了好久,駱敏問道:「因為什麼打起來的?有沒把那幾個孫子打壞了?『
  劉二牛說;「幾個小痞子,杜超在打電話,他們就看他不順眼,開口就罵人,然後是他們先動手打杜超,我才出手的!沒怎麼樣,一人最多只挨了一下子!」
  「你們回來除了哨兵外,都有誰看見了?」駱敏長舒一口氣,又問道。
  劉二牛:「沒有,那幾個小子全趴下了,我們先往馬路上跑,過了一會才偷偷回來的!」
  「你先回去給我脫了毛衣藏好了,誰問你們倆都不承認,包括指導員!」駱敏說道。
  劉二牛:「隊長,如果會牽連到你,那我們就主動去承認,大不了給那幾個孫子認個錯!」
  駱敏:「行了,哪裡那麼多廢話?等事情過了,我再找你們兩小子算總帳!」
  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初一一早,那幾個小子果然來支隊鬧事了,結果被接待的王參謀和以支隊領導身份出面的馬嘯楊給連哄帶嚇的堵了回去。處理完這事,馬嘯楊就對駱敏說:「那兩個操蛋的玩意兒,以後你給我帶到特勤去好好修理修理!」
  杜超為了感謝劉二牛,偷偷往他櫃子裡塞了兩包軟中華,結果第二天杜超換衣服的時候,又發現那兩包煙躺在了自己的櫃子裡。
  一中隊新兵同志們第一次看到中隊長的漂亮女友,是大年初三這一天,也就是新年假期的最後一天。
  總隊文工團要來支隊慰問演出的事,事前整個新兵大隊只有一中隊隊長駱敏知道,包括有著支隊副參謀長身份的新兵大隊隊長馬嘯楊都不清楚。算是總隊文工團的臨時決定吧。
  第二個知道的是劉二牛,因為請假歸來的駱敏被他第一個撞到了。新兵中隊長駱敏本來是想在中隊呆三天陪新兵們過年的,雖然他很想跟同樣遠離家鄉和親人的女友廝守在一起,但他知道,新兵們更需要他!
  郝好早就對駱敏不滿了,至從駱敏調到新兵中隊當隊長以來,比總隊首長還要忙,兩個人一直沒見面。駱敏還一臉嚴肅的告訴她,週末的時候不要來支隊探訪,影響自己的情緒不說,新兵們看到了影響也不好。郝好氣得當場罵他白眼狼!
  可是生氣歸生氣,郝好也是軍人出身,她能理解駱敏的良苦用心,駱敏要不是身上有這種天生的軍人特質,她也不會這樣無可救藥的迷戀他。兩個熱戀中的年輕人,飽受相思之苦,雖然相隔不遠,卻只能以書信和偶爾打電話來傾訴。就這樣好不容易熬到了春節,郝好滿心指望著駱敏能陪她幾天,哪怕見個面吃頓飯也行啊?就為了這次會面,郝好花光了一個月的工資,買了一堆便裝,還刻意去做了一個時下最流行的髮型,回來後被政委逮著好好給數落了一番,郝好哭喪著臉說等過完春節就恢復原來的髮型。
  為了取悅心上人,花了這麼大的代價,結果大年初一早上打電話給駱敏,駱敏又回絕了,說:「寶貝兒,距離產生美,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郝好放下電話,一邊哭一邊找了把剪刀開始絞頭髮,剪到一半想想又擦乾眼淚給馬嘯楊打電話。馬嘯楊說:「別哭,你馬上到支隊來找我,我把那臭小子給你拎過來,好好幫你收拾一頓!」
  郝好說:「副參謀長你別激動,支隊我不去了,我就想跟他吃頓飯,你告訴他,這兩天要是不出來見我,這輩子就甭想再見到我了!」
  馬嘯楊放下電話,氣沖沖地跑到一中隊,一把拎起正在打雙扣的駱敏,劈頭就訓道:「你這個坨狗屎!你這坨狗屎!郝好哪點配不上你?老子早就要你去陪陪她,你偏不去!」
  臉上貼滿紙條的駱敏卻不慌不忙地說:「等下,這牌馬上就要升級了!」
  馬嘯楊氣得一把抓起駱敏手上的牌就砸在桌子上:「我命令你,五分鐘內著裝完畢,馬上跑步去見她!」
  馬嘯楊發火也是雞同鴨講,駱敏壓根沒當回事:「打完這輪不行嗎?這幫犢子太欺負人了,我就不信收拾不了他們!」
  馬嘯楊氣得要抓狂,劉二牛趕緊使了個眼色,幾個班長丟了牌奪門而逃。看著頂頭上司黑著臉,駱敏立馬給馬嘯楊上了根煙,討好的說道:「這丫頭是不是告我狀了?」
  馬嘯楊接過煙說:「那可不?淚人兒似的!老子就想不通了,人家那麼大牌,怎麼就看上你這副臭德性了?人多美的一朵鮮花,插哪裡不好?」
  駱敏說:「你一個老爺們三十好幾了,自個兒娶不到媳婦,給別人操個什麼心?你累不累啊?」
  馬嘯楊哭笑不得:「我是沒人看得上,你小子走了狗屎運,我就不能眼瞅著你也跟我一樣打一輩子光棍!」
  駱敏還想貪幾句,馬嘯楊急了:「哪裡那麼多廢話?還不快點滾蛋?」
  駱敏嘿嘿直樂,說道:「參座,那我走了?」
  馬嘯楊說:「快滾!給老子悠著點兒,別把咱們的藝術家給壓扁了!」
  劉二牛和幾個打牌的新兵班長,躲在外面偷聽,笑得那是極其的猥瑣,結果被駱敏撞見,一人被踹了一腳。哥幾個剛轉身,又被馬嘯楊追上踹了幾腳。
  大年三十晚上和正月初一這一天,連隊一般都會安排由幹部和班排長們上哨,這好像成了部隊的一個傳統。頭天晚上,支隊政治處主任和李明忠還來新兵一中隊各上了一個小時哨。駱敏天黑前回中隊的時候,自衛哨的哨兵是劉二牛。看著駱敏左手提著袋子,右手捂著嘴,就大老遠的打著招呼:「隊長,你回來啦?」
  駱敏捂著嘴,光點頭不作聲。劉二牛就「叭」的來了個立正敬禮,駱敏下意識地抬起右手還禮。
  劉二牛說:「隊長,你嘴巴怎麼了?」
  駱敏紅著臉又摀住嘴說:「沒事,站好你的崗!別吊兒郎當的!」
  劉二牛就說:「嫂子咬的吧?啊喲,脖子也被抓了!」
  駱敏慌慌張張地四下看了看,咬牙切齒地說道:「就你小子聰明!要是敢給老子到處瞎咧咧,剁了你!」
  劉二牛就吃吃地笑,完了對著已經走遠了的駱敏說:「隊長,那得買糖給我吃!」
  駱敏:「媽的,還威脅我了!下哨到我房間來,你嫂子給買了一袋子巧克力!」
  後來,劉二牛就躥到了駱敏的房間,吃飽了巧克力,還順便給全班的兄弟一人捎了兩塊。也就是這會功夫,駱敏告訴他,美人兒郝好後天要來支隊慰問演出。劉二牛聽到這個消息,就像郝好是自己媳婦一樣,興奮得有點兒忘乎所以,回到班裡就開始廣播。
  郝好就是劉二牛心目中的女神,所以,他的牛皮吹得很大。九個新兵被班長添油加醋地一描述,渾身都是勁頭,都把郝好當作了大腕兒,一個勁地追著問劉二牛,那個漂亮的歌星到底叫什麼名字?劉二牛就笑著賣關子,說反正你們肯定看過她,她經常在電視上露面!江猛冷不丁作恍然大悟狀,跳起來叫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有一個叫李什麼一的,肯定是她!」
  坐在雷霆後面的杜超,一頭撞在雷霆的後背上。其他幾個新兵差不多全坐翻了小馬扎……
  大年初三一早,新兵大隊統一安排了十公里輕裝越野。這兩天年假,除了開飯前安排半個小時的器械訓練,初二下午三個中隊打了幾場藍球對抗,其他的時間,基本上就是自由活動。多數新兵都利用這難得的機會狠狠地補覺,睡得那是昏天黑地、口水長流。
  平常高強度的訓練習慣了,這徒然一停下來,再加上天天大魚大肉的猛塞,新兵同志們閒得肌肉酸痛,渾身都不自在,總想好好活動下筋骨。所以,一聽說早上要跑十公里,沒一個新兵埋怨的。五點鐘,駱敏就親自吹了起床哨,還扯著喉嚨叫新兵們先弄好內務,五點半再準時集合。
  早上的十公里,是馬嘯楊早就安排好的,而且要比各單位的整體成績!聽說排名第一的中隊上午九點看演出的時候會被安排在最前面。聽說隊長媳婦兒要來演出,一中隊的新兵們不用動員,早就暗下決心要好好為隊長露把臉,來接受嫂子的檢閱。
  一班長劉二牛一邊整理內務一邊對九個新兵交待道:「隊長說了,咱中隊各班排也要比成績,拿了第一的就安排他媳婦兒和文工團的美女跟大家合影!」
  杜超跳下床,舉起右臂叫道:「一班就是要拿第一,同志們有沒有信心啊?」
  一群新兵大聲喊道:「有!」
  劉二牛:「哪個狗日地要給我掉鏈子,演砸了,回頭就全部給我修理他!」
  五點半整,北方冬天的清晨還伸手不見五指。駱敏穿著長褲背心,作了一個簡單的動員:「同志們,這幾天都閒得蛋生毛了吧?今天的大隊集體對抗賽,咱們就出去活動活動,互相幫著點,拿個第一就行了,給兄弟中隊留點兒情面,別把他們甩得太遠……」
  三個中隊小跑著上了外環線,大隊長一聲令下,幾百號新兵就「嗷嗷」叫作躥了出去。馬嘯楊今天沒騎那輛七十年代的破三輪,穿著褲頭背心不緊不慢地跟在大部隊後面跑。
  一開始跑得是無比輕鬆,結果到了三公里以後,一班的幾個新兵們身體就開始起了變化,特別是我們的杜超和江猛同志,那臉上的表情,要多糗有多糗。
  這都是劉二牛幹得好事,這傢伙有點兒惡作劇外加旁門左道。平常跑五公里的時候,因為是冬天,新兵們穿得不少,跑幾步褲襠裡全濕了。部隊發得那個內褲,也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做的,邊角兒硬梆梆的,一個五公里跑下來,把大腿內側全磨破了,再加上汗水一浸泡,那是鑽心的痛啊。有次五公里回來,新兵們都呲牙咧嘴地向他叫苦,劉二牛就說:「下次再跑五公里的時候不要穿內褲,都給我掛著空檔跑!」
  當過兵的都知道,五公里跑到兩三公里的時候,胸悶腿沉,呼吸困難,要多難受就有多難受!這時候就得分散點注意力,給自己增加點動力。兵們也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有唱歌來激勵自己的,也有背名人名言的。不准唱歌和說話的時候,腦子裡就想點開心的事,只要忘記了痛苦,挺過這段時間,後面就輕鬆了!
  兒馬蛋子劉二牛卻給他們教了一損招:「難受的時候,你們就想著跟女人做愛,不僅能消癢止痛,還能讓你返老還童,立馬插上騰飛的翅膀……」
  班長的教導能有錯嗎?我想只要是個新兵,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大聲吼道:「不會錯!」
  九個新兵就如法炮製,光著身子直接套上作訓褲。身體沒活動開之前,都感覺褲襠裡冰涼冰涼的,冷氣從腳地一路暢通無阻地直躥襠部,那玩意兒估計凍得扒了褲子也找不見!等到小跑的時候,身體一熱,萬物復甦,那玩意兒又像個小鐘擺似的,左蕩右晃的,很是不爽,但卻非常有趣……
  後來就到了幾公里的時候,兵們開始胸悶氣喘,呼吸不暢,腳步也變得沉重起來。一班那九個劉二牛的得意門生,就開始使師傅給教的第二招……結果,一群陽氣旺盛的牛犢子們,身體就開始悄悄地發生著變化……
  同志們都沒專門研究過那什麼生理學,反正就覺得這事兒邪乎,跟平常不太一樣,來也遲緩去也遲緩……幸虧他們不是全副武裝越野,否則,那背上一桿槍朝地,下面一桿槍朝天,那玩意兒一旦沒了束縛,杵在那裡,你要是不想辦法夾緊了,肯定得撐破褲襠探出頭來……
  這種痛苦,不是每個爺們都經歷過的。
  十公里的結果是一中隊拿了大隊的第一名,新兵一排拿了全中隊的第一名,新兵一班拿了全排的第一名。簡而言之,就是我們一班的十個爺們果然給隊長同志露了把臉,雖然無端地增加了些體重,可他們毫不含糊,班成績全大隊第一!
  一排長韓洪濤同志是新兵一排最後一個衝過終點線的成員。這傢伙一臉紅暈,臉上笑得像一朵怒放的雞冠花。這個機關兵出生的排長,平素總覺得矮人一截,講話在所有幹部中是最沒有底氣的一個,甚至多數的時候還要看著自己手下的三個新兵班長的臉色行事。雖然新兵一排在大隊的大小會操中一直表現不俗,可他總感覺那些榮譽是因為三個班長強,跟他的關係不大。
  今天這個比賽,從組織到過程協調,他都覺得自己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而且,最重要的是,在快要到達終點的時候,馬嘯楊追上他直豎大拇指,第一次狠狠地誇獎了他。韓洪濤興奮啊,要知道,一個支隊副參謀長那麼誇一個學員排長,是個人都會有點兒飄!
  我們的韓排長就想著回去犒勞下兄弟們,跑到終點立馬就組織全排列隊,然後站在隊伍前,雙手按著肚子上氣不接下氣,使出吃奶的力氣問道:「同志們,大家現在最想幹什麼啊?」
  這會兒,一班還有幾個哥們那玩意兒沒有消氣,聽到排長問想幹什麼,江猛就夾緊雙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報告排長,我們最想做愛了!」
  此話一出,全場皆翻!
  幾年後,但江猛同志勇奪全總隊五公里武裝越野第二名的時候,已經升任支隊參謀長的馬嘯楊同志拍著他的肩膀問道:「江猛同志,你還想做愛嗎?」
  上午八點半,一百多個意氣風發的新兵同志,在副支隊長同志的調度下,第一個進入支隊「八.一」大禮堂。
  「打開馬扎,放!」駱敏的聲音震得新兵們耳朵嗡嗡作響,震得禮堂外剛下車的郝好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演出九點整開始,八點四十分,二十個方隊已經各就各位。支隊長徐楊勇同志今天刻意穿了一套嶄新的馬庫尼,連帽子都是新的!而且一改平素像是全支隊官兵都欠他錢似的那張催命臉,燦爛得像一朵盛開在十月的紫菊花。
  同志們都不知道支隊長這是怎麼了,但有人知道內幕,那就是支隊兩桿兩星以上的首長們。當然,馬嘯楊也知道,因為他大小也算是半個支隊首長。
  當兵的對八卦那是情有獨鍾,聊起異性來眉飛色舞,可以不眠不休!平常看到的異性也少,只要誰的家屬來了,長得再對不起觀眾,都會引起小規模的騷動。要是長得有眉有眼的,這種騷動就會經久不息,而且波及的範圍越來越廣。駱敏和他的漂亮女友郝好就是個鮮活的例子,整個支隊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可惜,這一千多號精銳的軍爺們,竟然不識支隊一哥的老婆。這估計能算上部隊保密工作的典範了!說起來有點兒玄乎,估計很多讀者都不相信,但事實的確如此。要不,我也不會費了這麼大勁扯這個了。
  當然了,這次演出過後不久,這個就不是什麼秘密了,只是我們的基層官兵還是有點兒不清不楚。若干年後,總隊新聞幹事兼地方電台軍事類節目的主持人雷霆同志,在做一個關於駐地部隊高級軍官伉儷的專題節目時,才知道,這個肩上抗著兩槓四星的,長得動人心魄的婦人,原來是自己當年老大的老婆!
  誰都想不到,武警機動支隊一哥徐楊勇,是文藝兵出生,這個問題又有點八卦了。這個曾經雙手沾滿了敵人鮮血的中國頂級軍爺,差不多二十年前還叫徐長號,是個吹長號的,估計那臉上的橫肉也是那時候憋出來的。夫人黃玲當年跟他同時進入某大軍區某集團軍的一個文藝隊,干的也是男人的活,拉二胡!結果,兩個年輕人吹吹拉拉心生愛慕,接著就自然而然地發生了那麼點故事……
  再後來,徐長號未來的丈人,某集團軍參謀長發話了:「當兵的就要拿槍,是個爺們就要到最艱苦的地方去!找個穿身軍裝還整天扭扭捏捏、咿咿呀呀的女婿,咱丟不起這個人!」
  為了自己的女人,更是為了一個男人的尊嚴,徐長號下了連隊,而且直接進了那個集團軍最牛皮的偵察大隊。再後來,以代理排長和阻擊手的身份參加了一場小規模的戰爭。聽說,他親手幹掉的敵人不下一個加強排!
  民間流傳的關於徐長號的歷史,就是從這一場戰爭開始,那個年代,大國臣民們還習慣性的認為英雄就應該錚骨鐵血,無情無慾!所以,今時今日,已經很少有人知道英雄背後的那些兒女情長的故事了。
  徐楊勇調入武警系統以後,兩口子幾乎天隔一方。他的夫人黃玲仍然留在那個軍區繼續拉著自己的二胡。聽說,不僅拉到了人民大會堂,還拉到了馬賽,拉到了維也納,甚至還拉進了克林姆林宮!作為卓有成就的軍隊藝術家,這個比徐楊勇小兩歲的纖纖女子,早自己的男人兩年扛上了三顆星,而且,享受的還是正師級待遇。
  這個春節,是她調到總隊文工團擔任團長後的第一次演出。徐楊勇也是第一次在公開場合,以觀眾的身份,欣賞和傾聽自己女人的藝術表演。
  說了這麼多,我想,同志們應該可以理解一個經歷了大風大浪的四十歲的成熟男人,為什麼突然穿上了新衣服,還激動得有點像懷春的少男了吧?
  「新兵一中隊呀麼呵嘿,來一個呀麼呵嘿……你的歌兒淅淅瀝瀝,嘩啦啦啦……冬瓜皮,西瓜皮……」徐楊勇站在台上拚命的扯著喉嚨拉歌,或者說,為了拉歌扯破喉嚨不要命!
  駱敏的秘密早已經盡人皆知,所以,十九個方隊全部將矛頭指向了新兵一中隊,指向了臉皮比城牆還厚三分的駱敏。然後,新兵一中隊就不停的唱,其他中隊就不停的喝倒彩。沒有辦法,一百多個人的聲音太小了,劉二牛和杜超同志甚至站起來恨不得騎在駱敏的脖子上,去拉別單位的歌,可是沒有人理他們,他們就只有不停的唱,不停的歇斯底里……
  因為全總隊有八個支隊,這一次的慰問演出在所有支隊同時進行,來到機動支隊的也只是個小分隊,只有七八個人,但卻是陣容最強大的小分隊。除了團長親自帶隊,文工團最大牌的女一號郝好外,其他人也都是經常在地方電視台露面的角,除了一嫂,老兵們對這些人都不陌生。
  支隊政委熱情洋溢地講完話後,黃玲第一個上台,除了客套了幾句慰問的話外,拿起二胡就開拉,壓根就沒拿正眼瞧坐在前排正中間的支隊首長們。當然,她也沒看自己的男人。一曲「萬馬奔騰」未終,接著是柔情如水的「春江花月夜!」 「高山流水」完,轉瞬又是「十面埋伏!」
  一千多號軍爺聽得是鴉雀無聲、如癡如醉。就連沒見過什麼世面,沒幾個懂高雅與傳統藝術的一群土包子新兵蛋子們也被這種繚梁三日、蕩氣迴腸的音樂熏陶得雲裡霧裡、飄飄欲仙……
  沒有大聲的喝彩與口哨聲,只有經久不息的掌聲,所有的人都站起來了,站得筆直,這是一種發自肺腑的感動!我們的團長大人甚至還發現了台下有許多兵哥淚流滿面。
  黃玲的演奏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沒有人忍心打擾她,所以,也沒有人去送花。郝好的出場就是另外一番完全不同的景象了,猶如一顆重磅炸彈,還沒落地,就就聽到了一陣呼嘯聲。呼嘯聲來自台下的一千多個官兵!
  同志們千萬別相信那些聯歡會的現場直播。那些看到偶像級的腕兒出場,仍然坐在那裡紋絲不動的官兵,都是被那些害怕軍爺們搶了風頭的傻鳥導演們故意安排的。他們要考慮全國人民的感受,卻不考慮我們這些長城們的感受。這話可能有點兒偏激,當遇到這種情況,軍爺們要不能再暄洩一下,實在是有點慘酷了。
  軍爺也是人!軍爺也有喜怒哀樂、七情六慾!幸運的是,這是一場沒有攝像機的演出。更幸運的是,這一千多號軍爺遇到了一群通情達理的長官。他們才不去管你嗓門有多大,只要你不吹流氓哨,不上台搶人,不脫了衣服祼奔就行了。
  歌唱到一半,駱隊長就被眾人推上了台,然後,又上演了幾個月前中秋晚會的那一幕。只是這一次,駱敏得到了一個麥克風,不僅與情人同唱了一首「血染的風采」還上演了「縴夫的愛!」
  一對璧人兒在台上眉來眼去的哥啊妹啊的對唱,下面的光棍們就合著拍子,扯著喉嚨嚎叫。前排的狠不得把脖子伸到台上去,後排的狠不得把前面人的脖子全擰斷了,自個兒擠到前面去!
  現場那叫一個亂!亂得幾個站在舞台一側的美女演員們小心肝兒撲通撲通亂跳。政委站起來幾次,衝著後面舉起雙手拚命往下壓,就差沒有鳴槍警告了!沒人看得見他,這會兒眼裡都是郝好的影子,哪管得了他啊?
  兩個人被一遍一遍的轟,就是不讓他們下台。最後喉嚨沙啞的駱敏急中生智,一把摟過面若桃花的郝好,來了個千回百轉、口水奔湧的KISS,算是給一千多頭餓狼交待了,才勉強平息了這場騷動。
  後面的表演,很多人幾個月後就沒什麼印象了,雖然咱特勤中隊自己表演的節目,曾經讓俄羅斯的內衛部長都看傻了眼。可是,那天出場的一位中年婦人和一位青年女子的表演,好多年後,好多人都記憶深刻,他們甚至能回憶起每一個細節,然後跟朋友滔滔不絕的三天三夜也嘮不完。這種感覺,根本就不是現今那些個唱歌口齒不清,國語都講不流利的星兒、腕兒們可以比的!
  當天晚上,新兵一中隊一班的九個兒馬蛋子全體失眠,劉二牛同志更是不顧自己的身份,半夜爬起來抽了好幾支煙。

  第五章(1)

  (我的每一位兄弟都像一頭血狼,為了男人的尊嚴,為了身上的那套橄欖綠,他們就那樣前仆後續、義無反顧地往前仆……)
  擒敵訓練一展開,最初幾天的新鮮感一過,新兵們才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作「流血流汗不流淚,掉皮掉肉不掉隊!」
  這不是一句口號,而是訓練場上最真實的寫照。
  最難過的是倒功,開始的兩天,為了讓兵們體會動作要領,大隊要求各中隊安排新兵全部在沙坑裡訓練,支隊在年前就專門拉來了幾車細軟細軟的海沙填在裡面。沙坑裡那叫一個軟乎,摔下去趴在那裡,比躺在席美思上還舒服!根本就不是在寒風中操練隊列可以比的。所以,新兵們爭先恐後,等不及班長下口令就往前撲,有時候沙子濺到脖子裡,癢得還沒心沒肺地咯咯笑。那種勁頭,讓人看上去,不像是在訓練,倒想是在夏威夷的海灘上度假。班排長們一個勁的提醒兵們要體會動作要領,可是這群孩子多半都玩瘋了,反正甭管怎麼摔,就是一個舒服。
  一班長劉二牛不像其他的班長那樣橫挑鼻子豎挑眼。動作要領講幾遍,再讓江猛同志示範了幾次,就背著手只管下口令,冷笑著看他們鬧。
  馬嘯楊在操作上巡視各中隊訓練的時候,看到一班的新兵姿勢千奇百怪,個個笑得像怒放的花兒,班長卻站在那裡熟視無睹,就火冒三丈的拉著劉二牛開罵:「你眼睛長到褲襠裡了?還在想著過年吶?看你那群稀拉兵,就差沒有泡壺茶、點根煙再擺張桌子搓麻將了!」
  劉二牛就說:「是你讓他們舒服的!哪有這麼摔的?我們當新兵的時候就直接在水泥地上開練,怕痛就得想辦法少摔,就得長腦子記清楚要領,幾個破倒功三天就練出來了!」
  「你小子怎麼跟大隊長說話的?沒大沒小,怎麼訓練還要你教啊?老子當新兵的時候,還在碎石堆裡摔過吶!」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劉二牛身後的駱敏一腳踹在劉二牛的屁股上說道。
  劉二牛摸著屁股很不服氣地說道:「我看你們就是怕出訓練事故,沒有這麼慣新兵的?」
  「老子……」駱敏提腳又要踹,劉二牛趕緊一閃身,跳到了兩米開外。
  馬嘯楊被劉二牛幾頓搶白,臉上是青一陣白一陣,他也知道慈不掌兵,可是這兩年的新兵從上到下都慣著,生怕一不小心把兵給練殘了!要知道,今兒個不同往日了,啥事都講究個安全第一。訓練場上要是出了事故,那是一票否決的,輕則丟了先進,重了搞不好主官還要被扒了馬甲。尤其是現在的新兵,細皮嫩肉、瘦不拉嘰的不經操,還滿腦子這個權利那個道德的先進思想,動不動就寫信上訪。所以,誰也不敢冒這個風險。
  馬嘯楊是特勤中隊加特警學校畢業的,這輩子都沒有在訓練場上被人呵護過,也沒有在基層連隊正兒八經地帶過幾年兵。雖然高居支隊參謀副長,腦子裡卻極端排斥這種只要不出安全事故,馬馬虎虎就行的訓練作風。本來他搗騰出的那個訓練方案裡壓根就沒有這碴,支隊首長和總隊參謀長倒是沒覺得哪裡不對勁,結果卻被小鬼難纏的總隊作訓處幾個小參謀給揪出毛病了,咋咋唬唬地跑去提醒處長,處長就一個電話打到了馬嘯楊的辦公室。
  所以,馬副參謀長被一個小班長訓了,雖然覺得臉上掛不住,可也只好默認了。他沒為自己解釋,也沒去理會為自己說話的駱敏,轉身在口袋裡掏出哨子就開吹,然後叫道:「排長以上幹部集合!」
  新兵們只過了一天半的好日子,中午吃過飯班長們就去隊部領了護具,下午就要站在土地上開練了!
  劉二牛不情不願地領完護具回來,全部扔在自己的床上,氣哼哼地把全班給集合起來開訓:「年也過完了,席美思也睡好了,皮鬆骨癢地爽夠了吧?」
  一群新兵滿頭霧水,莫名奇妙地不知道老大發得是那門子邪火。
  「讓你們體會了兩天要領,今天下午要真刀實槍的操練!那地上全是石子和煤渣,破塊皮掉塊肉的太正常了!大隊關心你們,一人給發一套護肘和護膝,那玩意兒就是個安全套,說白了就是給孬種戴的!」劉二牛發完牢騷,想了想緩和了下語氣繼續說道:「當然了,都是爹生娘養的,誰也不希望身上少個把零件。所以,想戴的,我也不阻止,那床上多得很,自個兒去拿!」
  劉二牛說完閃到一邊,一群新兵全站在那裡,年前和杜超結下樑子的莊永航挪了步子作勢要上前,看到前面的人都一動不動,也就只好作罷。
  劉二牛黑著臉等了半天沒見有人反應,立馬換了副笑臉:「咱一班的就沒出過孬種!解散!」
  下午出門訓練的時候,劉二牛把一堆護具塞進了自己的櫃子裡,還刻意上了鎖。
  北方的泥土,表面灰黃灰黃的,咋一看都覺得肯定酥軟,可是經過冬天雨雪的滲透,再加上零下的溫度,凍得比鋼筋混凝土還硬。新兵們一開始條件反射,還把這裡當作了席美思,班長一聲令下,都嗷嗷叫作往下撲,結果痛得是大呼小叫,倒抽冷氣。
  其實,倒功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折磨人。只要掌握好了動作要領,一天摔他個百兒八十次的也就跟玩兒似的。而且這東西摔得多了,好多人還有癮,三天不摔那是皮癢肉痛,無比難過。哥們我就親眼看過一個退役的老兵,見不得光滑的水泥地。平常摔摔也就算了,可是有一年,這哥們混到三十歲,好不容易買了房子準備結婚。那天房子裝修好了,丫地就帶著漂亮女友和雙方的家長浩浩蕩蕩地去看房子。結果門一打開,這丫也不事先抱拳行禮來個開場白,就嗷地一聲,直布愣登地來了一個前倒,當場把那個有心臟病的老丈人嚇得差點兒見馬克思去了!
  這幫新兵體會動作要領的時候都玩出花了,沙坑裡怎麼摔都是一個舒服,就沒幾個人真正的掌握了動作要領。這下一來真格的,就一個簡單的前倒動作,摔得半數的新兵都爬不起來。
  最背運的但數我們的雷霆同志了,這小子摔下去的時候,褲襠下面那塊地方剛好鑲了塊巴掌大的石頭,稍稍高出地面。要是掌握好動作要領啥事沒有,可是他摔下去的時候,腰部發軟,「轟」的一聲,直接拿老二頂在了那塊石頭上面,也就是傳說中的「以卵擊石!」結果差點兒沒痛得背過氣去。
  前倒的最高境界是,那身子像門板似的,摔下去除了兩腳尖和兩隻手掌的肉厚部分著地,其他位置全是懸空的。這幫生猛強悍的爺們兒全都是身體與地面全接觸,就差沒直接拿腦袋撞地球了!
  等到第二輪再摔的時候,個個頭皮發麻,劉二牛就吼道:「怎麼了?都他媽成聳包了?你們蛋子不是硬嗎?倒啊!」
  杜超就第一個硬著頭皮往下摔,其他人就只好咬著牙,閉著眼睛像八女投江一樣往下撲。結果叫聲比第一輪的時候還淒慘。倒功這玩意兒就是你越怕痛,就摔得越狠,啥也不顧,狠下心就撲,痛起來那也是一個悲壯!
  劉二牛才不管這麼多,等所有人爬起來的時候,又接著下口令準備來第三輪。這會兒,全班唯一一個動作標準的新兵,也就是劉二牛的武術指導兼顧問的江猛同志,看不過眼了,這小子心軟,心痛這些哥們,甕聲甕氣地說道:「班長,把動作要領再講一次吧?」
  劉二牛愣了一下,賣了江猛一個人情,就又一字一句的講解了一遍動作要領,講完了,這次他親自作了示範動作。
  等到再練習的時候,幾個人還是畏畏縮縮放不開。看班長的動作那叫一個賞心悅目,可自己一來,還是害怕。新兵蛋子莊永航同志乾脆就彎著身子兩手輕輕著地,然後再慢慢下伏。劉二牛氣慘了:「莊永航你他媽的跟媳婦上床吶?到底長了卵子沒有?」
  莊永航就哭喪著臉死勁擠兌眼睛,過一會兒,貓尿就成串成串地往下掉。
  劉二牛紅著眼睛,整好隊,然後帶著九個人上了跑道,那上面全是石子和煤渣子,根本看不見一點兒泥土。
  「立定,向右轉!」劉二牛下完口令,什麼也沒說,就開始在跑道上一個接一個的前倒。摔到第十個的時候,杜超下了個口令,九個新兵像九塊鋼板一樣,含著熱淚,齊刷刷地在劉二牛的身後倒下……
  遠處,一排長韓洪濤趁駱敏不注意的時候,悄悄地轉身抹了一把眼睛……
  那一天,新兵班長劉二牛領著九個新兵,以倒功的方式,在那條兩百米長的跑道上,直到大隊長馬嘯楊命令他的得力干將駱敏去制止這種近乎瘋狂的行為,十個戰士已經足足前進了一百米!
  沒有人精準的統計過他們到底摔了多少次,反正,每一個人的每一雙手都已經鮮血淋漓。馬嘯楊面無表情的領著三個新兵中隊的所有主官和排長站在不遠處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這樣的場面,同樣震撼了同在一個訓練場的所有三百多個新兵。那一天,他們都不約而同地記住了一中隊新兵班長劉二牛,以及與他們同時入伍的九條好漢。
  他們在慶幸沒有遇到這樣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班長,同時又有人非常遺憾沒能進入這個團隊。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從那天以後,訓練場上的士氣,又明顯高漲了幾分。
  「韓洪濤,帶著你的這些英雄們去衛生隊包紮去吧,前倒他們不用再練了!」馬嘯楊佈置完任務,一聲不吭的背著雙手離開了訓練場。
  關於這段經歷,幾天後雷霆在給杜菲的信中寫道:「我的每一位兄弟都像一頭血狼,為了男人的尊嚴,為了身上的那套橄欖綠,他們就那樣前仆後續、義無反顧地往前倒……」
  這天晚上,支隊的三代牛人齊聚支隊長辦公室,馬嘯楊平生第一次與自己的偶像徐楊勇頂起了牛。
  徐楊勇:「苦練不是自虐!更不是個人英雄主義!一個小小的倒功訓練,兄弟們就傷成這樣,他們還要不要再訓練了?」
  馬嘯楊:「我們缺少的就是這種精神,我們缺少的就是劉二牛這樣的帶兵人!寵著、護著、怕傷著、怕流血,上了戰場只能去送死!」
  徐楊勇拍著桌子大罵:「你他媽少跟我講這些歪道理!老子槍林彈雨的時候,你小子###還沒長毛!我們的兄弟,是要把熱血灑在祖國最需要他們的地方,不是為了讓你們這些混蛋感動的!」徐楊勇說這些話的時候,眼裡分明有晶瑩的淚花在閃動。
  馬嘯楊知道自己觸動了老大的某一根神經。是的,這個平常不拘言笑的大牛人,經歷過的那些驚心動魄與生離死別,是他無法感同身受的。他只知道這個男人冷峻的外表下,是愛兵如子的熾熱情懷。老大從來不願意讓人感激他,但他做過的那些事,足以讓所有追隨過他的人感動一輩子。馬嘯楊沒有再說話,雖然,老大的一番言論並沒有能讓他心服口服。
  駱敏站了出來,在這兩個前輩的面前,他只是個小弟,雖然多數的時間裡在兩個老大面前,他看上去多少都有點兒沒大沒小。可是,對一些人的尊重與敬佩是發之內心的,不一定非得表露出來不是嗎?
  駱敏說:「劉二牛是我的兵,我對他有點放任自流,如果支隊非要討個說法,我原意承擔所有的責任!」
  徐楊勇揮一揮手:「都給我滾蛋吧!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誰再讓我們的戰士平白無故的流血,我就扒了他的馬甲!」
  這天晚上,對新兵一中隊一班的九個新戰士來說,注定又是一個不眠夜。所有人手上都纏滿了紗布,指導員唐憲政已經坐在這裡近一個小時了,除了劉二牛滿不在乎的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著話,其他「傷員」就一直那麼愣愣地坐著,沒有一個人主動開口說話,包括小牛犢子杜超和一開口就是一串道理的未來的大作家雷霆。
  新戰士們現在的心事是複雜的,幾個小時前的那一幕,還讓他們心有餘悸。那半個小時裡,他們忘記了所有的疼痛,而這一刻,所有的委屈與悲壯同時湧上心頭,當然了,還有兩隻手和胳膊、膝蓋傳來的一陣又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唐憲政的話也不多,多數的時候就坐在那裡一遍一遍的來回看著這十個低著頭卻坐得筆挺的戰士。這是他多年指導員生涯中,第一次感到如此尷尬,不知道怎樣開口,開口了又不知道如何往下講,他在小心翼翼地呵護著每一個戰士的尊嚴。
  「明天你們班繼續練隊列吧,記得戴上手套,這兩天總隊的首長跑得勤,別給我再整什麼蛾子的事!」唐憲政歎了口氣,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又轉身補充道:「一早一晚,要記得去衛生隊換藥!」
  過完正月十五,擒敵訓練到了最精彩也是最有實用價值的配套對抗練習階段。經過了二十多天的基本功訓練,新兵們已經初步練就了一幅好皮囊,雖然沒有經過抗擊打的訓練,但摔幾下還是能承受得起的。
  所謂配套練習,就是要雙方配合著來才能達到真正的效果。估計很多人上學軍訓的時候都看過武警教官表演這種對抗,我告訴你們,那多半都是表演,是花架子,哄你們這些小傢伙們開心的!至於影視劇上面那些牛人把人扛起來隨便一扔就是幾丈開外的,更不值一提,當過兵或者練過武的都知道,那他媽的就是純屬扯淡!
  這配合與不配合,就有個主動與被動的關係,那是大有文章可做。如果想舒服,一個動作下來,進攻的一方招數一到,被攻擊的一方,一下就飛了出去,又高又飄,漂亮得讓人窒息。可是懂行的都知道,那的確是一種配合,一種不負責任的配合!就拿「插襠扛摔」這個動作來講,最後一招是右腳上前,右臂迅速插入對方襠部,順勢上提,再用右肩扛住對方的腰部,上體抬起,一使勁,將對方從自己頭上掀到身後!這老兵多半都是對方的手一插進自己的雙胯之間,就立馬主動的往上躥,等到對方還沒站起來,就非常自覺的借力從對方的頭上飛到了他的身後。就這麼來的話,主動攻擊的一方一口氣掀翻百兒八十個彪形大漢都不帶喘氣的!所以,就不怪那些外行了,誰看到這麼瀟灑自如、力拔山兮的動作,都得目瞪口呆,驚為天將!
  這如果要是不配合嘛,嘿嘿,那就有得好看了……
  劉二牛深諳此道,當兵三年多,大小表演不下幾十次,從未失手。可他在訓練的時候,毫不含糊,在老連隊誰都怕跟這個腦子一根筋的傢伙配合,因為他玩真的!不管是他攻擊人,還是被人攻擊,那都是狠手,絕對不跟你來半點虛的!
  訓練之前,劉二牛就反覆強調:「誰都不准給我玩花活!」
  劉二牛的精妙之處在於,表面上看起來大大咧咧,眼睛卻毒得很,還善於察顏觀色,沒事的時候就研究幾個新兵的性格。對這九個新兵的特性,他是掌握得通通透透。要是有人犯點兒小錯誤,當時他不一定會提出來,放在心裡。你要是不犯第二次就基本沒事,要是敢再犯,他就秋後跟你算總帳。所以,新兵們對他都打心底裡敬畏,都感覺在他面前無處遁形!
  劉二牛早就看出來那三個同學跟莊永航面和心不和。他推測,這小子肯定跟那次三個人偷偷去買東西被抓有關係。所以,他決定安排莊永航跟三兄弟中的一個搭檔。
  對抗練習,不能讓兩個最好的哥們搭檔,兩個人要是有了默契,再齊心配合,肯定是玩得風聲水起,滴水不漏,想挑毛病還真不容易。要是安排兩個冤家配合,不用說,肯定得刺刀見紅!
  劉二牛夠狠,他把杜超和莊永航配成一對了,而且,安排第一個主動攻擊的是杜超!
  莊永航笑得很嫵媚,一張嫩得能掐出水的臉上,表情異常豐富,擠眉弄眼的討好他的對手。那次打完杜超的小報告後,這小子就開始有點兒後悔了,特別是相處的時間越久,他就越覺得杜超除了愛出風頭外,其實很可愛。而且他還悲哀地發現,這傢伙身上有一種天生的吸引力,很有可能就是那種所謂的「領袖氣質!」
  平常杜超對他也是愛理不理,他也吃不準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是自己告的密。這會兒班長安排他與杜超配對,莊永航就有點心虛了,心一虛腿就開始發軟……
  杜超臉上毫無表情,這是他硬裝出來的。莊永航告密的事,他早就猜個八九不離十了,一直想找個機會收拾這個娘娘腔的傢伙。所以,一聽到班長安排他倆配對,杜超就樂開了花,暗下決心,今天非摔死你個狗日的!這會兒,又看到莊永航一臉諂媚的樣子,杜超就更堅定了信念。
  練習之前,劉二牛又強調了一次紀律。當然了,下手不能太狠,要真是玩了命的造,就那一掌砍在脖子上,不死也得當場弄殘幾個!
  第一個動作是主動擒敵中的「掏襠砍脖」動作,這一招又陰又狠!也不知道這動作是哪位大神編排的,一上去就直奔襠部,招呼人家的下三路。這要是放在天龍八部上,肯定為武林中人所不恥,峨嵋的師太們肯定會找你拼了老命!
  被攻擊的一方集體向後轉,主動攻擊的一方「呵!」的一聲拉好格鬥姿勢,尤其是杜超同志叫得最響!莊永航被杜超一聲吼,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的縮了下脖子,扭頭來看杜超。杜超差點兒沒笑噴。劉二牛一聲令下,杜超左腳迅速向前一個踮步,左手就要插向莊永航的襠部。莊永航反應那叫一個快,聽到風聲立馬就是一個主動前撲。
  「班長,我還沒抓到他襠!」杜超氣得大叫!
  劉二牛跑過來,一腳踢在趴在地上的莊永航的屁股上:「他媽的,又給我裝死!」
  莊永航就極不情願的磨磨嘰嘰地爬了起來,劉二牛轉身的時候,這小子扭過頭橫了杜超一眼,然後立馬又換上一副笑臉,小聲告饒:「哥們,輕點兒!」
  杜超早就拉好了架勢,沒理會他。這會,沒等劉二牛口令落音,杜超就躥了上去,一把抓住莊永航的大腿內側,使勁就往上提,接著又跨上一步,右手橫掌,照準莊永航的脖子就砍了下去!
  莊永航兩眼一黑慘叫一聲,撲倒在地上。杜超又來了個猛虎撲食,騎在莊永航的身上,左手卡住他脖子,右手握拳,使了六分力,一下就摜到了莊永航的耳門上。
  「孫子,孫子,你這個孫子!」眼冒金花的莊永航拚命地甩著自己的腦袋。
  杜超還是一聲不吭,左手使勁按住莊永航的脖子,把他腦袋按在沙子裡,趁劉二牛不注意,又抬起屁股用力地坐了一下。
  莊永航趴在地上,半天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一邊拚命地吐著嘴裡的泥沙,一邊嘟嚕:「杜超,你死了,你死了,你他媽的死定了!」要不是劉二牛在一旁盯著,這小子肯定會直接撲過去找杜超拚命。
  輪到莊永航攻擊的時候,這下杜超害怕了,可他腿軟嘴不軟:「你要是敢胡來,老子叫江猛廢了你!」
  莊永航滿腔仇恨,哪裡還吃你這一套?紅著眼睛面露殺氣如臨大敵!他狠不得一掌下去,直接砍掉杜超的腦袋,然後再一腳抽射!
  剛才杜超收拾莊永航的那一幕被站在不遠處的駱敏看得真真切切,他本來想上前阻止的,又怕影響了新兵們的勁頭,稍一愣神,杜超已經騎到了莊永航的身上。這會,看到莊永航眼露寒光,趕緊上前提醒劉二牛。劉二牛愣了一下,也嚇住了,沒想到這兩小子拼了命了,這麼鬧下去,肯定得出人命。就趕緊提醒新兵們悠著點,還刻意把集體動作換成了逐一操作,以便於掌控。看到劉二牛站到自己的身邊,莊永航火冒三丈,暗暗罵道:「早他媽幹嘛去了?」
  莊永航騎到杜超身上卡住他脖子的時候,杜超小聲罵道:「你小子給我等著,老子被你砍暈了!」
  莊永航左手使力把杜超的臉按在沙子裡不讓他叫出聲,右手狠命地掐了一把杜超背上的肉厚部位。杜超痛得發力將背上的莊永航拱到了一邊,爬起來提腿就要飛踹莊永航。落了單的江猛一直站在劉二牛的身邊,看到杜超要動武,衝上來一把抱住他的後背。
  駱敏也跟了過來,護住莊永航對杜超說:「怎麼?這樣打還不過癮?想自由搏擊?」
  杜超:「隊長,他使陰招,把我的後背都掐腫了!」
  莊永航馬上辯解:「我大腿也被他抓青了!」
  駱敏:「都給我閉嘴,我都看見了!」
  「韓洪濤!這兩個犢子今天晚上給我關禁閉!」駱敏轉身叫作一排長。
  莊永航嚇得:「隊長,不管我的事,是他把我拱下來的!」
  駱敏勃然大怒:「你他媽的要是把他打暈了,他還能起得來嗎?」
  一群新兵狂汗,他們搞不懂隊長這是什麼邏輯,一會怨人下手太狠,一會又怨人沒動真格的!這到底是訓練還是逗兄弟們玩吶?
  晚上開飯的時候,韓洪濤沒去吃飯,屁顛兒的找來了庫房的鑰匙,張羅著給兩個打架的新兵準備關禁閉的地方。吃完飯回來的駱敏在樓道上碰到了韓洪濤,開口就罵道:「韓洪濤!你他媽的就是一根筋!」
  韓洪濤手裡拿著鑰匙愣在那裡,看著隊長的背景喃喃自語:「這到底是關,還是不關啊?」
  就在新兵們一身汗一身泥的在訓練場上拚命的時候,訓練成績一直遙遙領先其他兩個中隊的新兵一中隊,後院起火了,引發了支隊各級單位後勤工作的一連串的問題。不僅支隊與大隊領導挨了訓,也給駱敏和唐憲政未來的仕途蒙上了一層陰影。
  也該新兵一中隊倒霉。事情其實很簡單,如果司務長謝劍鋒機靈一點的話,也許就不會鬧得滿城風雨,讓那個剛從總部機關調下來的大校副總隊長挽起袖子罵人!
  武警部隊有地方的補助,又是駐紮在大城市裡,還是個機動部隊,那伙食標準不是一般的部隊可以比的。而且,新兵大隊歷來都是支隊後勤處重點照顧的對象,首長們也是三天兩頭的往新兵中隊的炊事班跑。雖然與教導隊(教導隊的伙食,那真叫一個爛!)一樣是個臨時單位,但說句公道話,那伙食標準絕對不比老連隊差。中國的普通百姓要都能達到這個水平,早就全民奔小康了。只可惜那些在各個連隊臨時抽調來的炊爺們手藝還是遜了點,好材料做不出好味道。
  就這樣的伙食,一群多數來自窮困山區,一年吃不了幾回肉的新兵蛋子中間,還有個別人不滿足,搞起了寫信上訪的那一套。下面的情況到底如何,總隊負責收信的部門心裡都有數,這種調研工作他們可沒少做,所以,也就沒當回事。沒想到,這封信被剛調來不到一個星期,負責後勤工作的副總隊長無意中截獲了。這個姓甄的副總隊長看完信後勃然大怒,當場就叫來了後勤部副部長、政治部副主任和幾個處長,領著一幹上校中校少校們浩浩蕩蕩地開往機動支隊,準備來個突擊檢查,抓幾個現行。
  支隊後勤處有接到總隊某個部門打來的電話,說新來的副總隊長氣勢洶洶地要下來檢查新兵大隊的伙食。接電話的支隊後勤處副處長如臨大敵,親自跑去把消息通報給了正在開會的支隊常委們。支隊長徐楊勇很不耐煩的揮了揮手:「不就是個檢查?用得著這麼緊張嗎?通知各新兵中隊的司務長把衛生搞一下就行了!」
  支隊長這麼自信是有道理的,身正不怕影子歪,晾你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可是,事與願違,第一站到了新兵一中隊就出了問題。甄副總隊長雖然在總部大機關呆得久,但他抓了近二十年後勤工作,是個不折不扣的專家級人物,對下基層檢查工作很有心得。他早知道肯定有人通風報信,所以,壓根就不直接去食堂和操作間檢查,而是先把司務長找了來問長問短。
  新兵連的司務長都是警校後勤專業出來的,那理論知識都是倒背如流。可他不問這些,問的都是些實際的問題,要得都是準確的數據,問完了他還要自己拿了秤來求證,一點馬虎不得。
  司務長就是中隊的大管家,要會精打細算,每天的消耗心裡必須得有數,不僅有預算,還要掌握理論與實際的消耗數據,並且能對比分析。這每天的實際消耗與季節、氣候、飲食習慣、訓練強度甚至官兵們的情緒都有關係。所以,別看司務長十個有八個長得一白二胖,整天背著手到處晃悠,也不要參加什麼訓練,可要當好了,那腦子想的事還真不比支隊首長少。
  謝劍鋒是個老司務長了,沒提干之前就當過新兵中隊的司務長,還是炊事班長的時候,就在總隊炊事班大比武中立過三等功。後來提了干,一幹就是三年多。要不是人太老好,嘴巴不怎麼會講話,早就提了副指。
  甄副總隊長生就一副凶相,講話又有點盛氣凌人,可把謝劍鋒給嚇壞了。第一次面對這麼大的領導,算他還有本事能勉強地應付,馬馬虎虎也能過關。可甄副總隊長抓住問題不放,越問越細,謝司務長就招架不住了,腦門子上冷汗淋漓,後來開始就思維短路,大腦一片空白。答非所問還好點,可他竟然窘得除了嘴巴在不停地蠕動,一個正字都吐不出來。
  隨行的那些總隊機關的幹部也被嚇壞了,拚命地向謝劍鋒擠眉弄眼,可這傢伙已經完全被打敗了,除了不停的淌汗,人已基本上處於半休克的狀態……
  這時候,馬嘯楊和駱敏們都在靶場上帶隊訓練,根本就不知道後院就快起火了。給謝劍鋒解圍的是支隊長徐楊勇。他是被總隊一個幹事偷偷給叫過來的。徐楊勇這是第二次見到新上任的副總隊,頭一次是五天前甄副總隊長走馬上任時,各支隊主官去總隊開見面會。
  徐楊勇跑步過來,五米開外就給副總隊敬了個禮,並大聲地打著報告。快被謝劍鋒氣得罵娘的副總隊很惱火地扭頭看了眼徐楊勇,有點心不甘情不願地還了個軍禮,轉身又要繼續自己的盤問。
  徐楊勇邊走邊打著哈哈:「甄副總隊長搞突然襲擊啊?第一次來我們支隊,也不事先打個招呼?」
  對上校有點過於熟絡的問候,副總隊顯然有點兒不耐煩,可棒子不打笑臉人,畢竟是高級領導,再不耐煩,場面上的客套還是有必要的。這個副總隊也是個直性子,雖然與眼前這個上校有過一面之交,但他沒辦法一下子就把屬下十幾個支隊主官全部對上號,剛才徐楊勇報告的時候雖然自報了姓名,但他還是搞不清來者是支隊長還是政委。也不問人,勉強擠出點笑容,直接就回應道:「徐……你是支隊長還是政委?」
  副總隊身邊的那些人都覺得臉上掛不住,可徐楊勇卻想沒事人一樣,又打了個立正:「報告副總隊長同志,我是支隊長徐楊勇!」
  「你們的司務長一問三不知,業務水平有待提高啊!」副總隊進入了主題。
  徐楊勇不慌不忙:「是的,讓首長失望了,我們一定虛心接受並努力改正!」
  「本來不想驚動你們的,既然你已經來了,就陪我一起看看吧!」副總隊總算放過了謝劍鋒,說完話轉身就領著一群人進了食堂的操作間。
  下面發生的故事,我想很多人都不陌生,這個情節幾乎在現代軍事小說和影視劇上氾濫成災。但是,為了要說清新兵一中隊為什麼會這麼背運,也是為了尊重事實,咱還是要絮叨一次,挨罵就挨罵吧!
  話說副總隊領了一干人進了新兵一中隊的食堂操作間,卻撇開一行裝模作樣東看看西摸摸的隨行,直奔潲水桶而去。貼牆而立的炊事班長老秦,臉上立馬變了色,看到大校揭開蓋子,他恨不得衝上去一個猛子扎進潲水桶裡與它共存亡。
  半桶潲水裡飄著一層爛菜幫子,副總隊俯身看了一眼,然後又蓋上了蓋子,老秦長吁一口氣。沒想到,副總隊轉身又鬼使神差地再次揭開蓋子,直接把手伸進了潲水桶,拔拉了幾下表面飄浮的爛白菜,一個半拉又白又胖的饅頭浮出了水面……
  副總隊黑著臉高舉那半個已經被泡得鬆軟的饅頭,饅頭下面流出的潲水已經順著他的手臂流到了袖子裡,可他像似毫無知覺。一群隨從與支隊後勤處的警官們,全部傻了眼,司務長謝劍鋒和炊事班長老秦更是嚇得不敢大聲出氣!
  「怎麼都不說話了?」看著機動支隊幾個自覺站在一起的警官,副總隊問道。
  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久經沙場的老牛人徐楊勇仍然面無表情的站在那裡,他在等著後勤處的幹部或者謝劍鋒開口。
  可惜,他失望了,這幾個熊官一直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徐楊勇正要開口,副總隊已經有點不耐煩了,一邊作勢要把饅頭往嘴裡塞,一邊說道:「沒人說話是不是?好,這個就當是你們給我的見面禮了!」
  「等等,甄副總隊長,讓我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沒等副總隊反應過來,徐楊勇已經上前一把抓過他手上的饅頭。饅頭到了徐楊勇的手上已經稀巴爛了,但他毫不猶豫的全部塞進了自己的嘴裡……
  謝劍鋒哭喪著臉終於開口說話了:「饅頭是我扔的,這是變質的麵粉製作的!炊事班跟我說麵粉有點泛黃,扔了又太可惜。我就叫他們做出來看看,然後我吃了半個,就隨手丟在了潲水桶裡!」
  謝劍鋒的話讓徐楊勇震驚不已,剛才那個味道很重的饅頭還卡在他的喉嚨裡,一陣一陣地要往外湧,這會兒一聽說麵粉變質,也顧不上噁心了,馬上問道:「做了多少個?還有嗎?」
  炊事班長老秦趕緊在角落裡拉出一個塑料筐,掀開上面的蒸籠布,裡面整整一筐饅頭。徐楊勇拿起兩個饅頭湊在鼻子邊聞了聞,刺鼻的霉酸味讓這個在部隊呆了二十年的老兵深深地皺起了眉頭。一分鐘後,他轉身對後勤處副處長說道:「去把新兵大隊和一中隊主官給我叫來,跑步!」
  四個主官趕過來的時候,遠遠的就聽見一個中年男人在倉庫裡傳來的咆哮聲。這是新上任的甄副總隊長,武警部隊後勤專家,一個曾經被許世友上將稱讚過的猛虎連排長!他在新兵一中隊那個小小的庫房裡暴跳如雷。這已經是他親手拆開的第五袋麵粉了,緊跟在他身後的徐楊勇一言不發,這個從來都是昂著頭大聲說話的男人,第一次心虛地低下了自己高傲的頭顱!
  副總隊發完飆後,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食堂,直接上了停在一中隊營房裡的總隊四號車。緊跟在他身後的徐楊勇只聽到一句指示:「查清楚麵粉從哪裡來的,有多少!」
  第二天,總隊的調查小組一行五人進駐機動支隊,一中隊的杜超和雷霆以及三十多個新戰友都有幸被調查組傳喚到了他們的臨時辦公室。五天後,機動支隊後勤處副處長和一個中尉助理員失蹤了。沒有人再去公開談論這件事,雖然有很多士兵和低階警官們都不敢確定他們到底去了哪裡。
  半年後,這場風暴的點炮人謝劍鋒調任特勤中隊副指導員;後勤處長調任總隊農場副場廠,中校正營,一年後轉業。在他們之前,負責支隊後勤工作的副支隊長轉業。
  一場風暴過後,支隊上下都籠照在一股令人窒息的氛圍中。包括新兵大隊在內,所有單位的訓練科目都被壓縮。一個星期的時間,進行了三項專題政治教育。
  過完年後,雷霆接連接到了杜菲的三封信,還有一張照片,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給我最臭屁的大叔——雷霆!」
  一襲白色長裙的杜菲坐在公園裡的石凳子上巧笑倩倩,手托香腮,深情款款地看著自己的意中人。雷霆躲在樓梯的下面,癡癡地看了好久,恨不能馬上飛到杜菲的身邊,把她攬入懷中!雷霆把杜菲的照片揣在了懷裡,他不好意思拿給杜超看,這小子指不定有什麼難聽的話在等著他。每天訓練休息的時候,雷霆就借口躲得遠遠地,在懷裡掏出照片偷偷地看幾眼,不管訓練有多苦,只要看上幾眼,他就會覺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再過三四個月,杜菲就要參加高考了,現在到了衝刺的階段,雖然每週都會給雷霆寫信,但內容卻是越來越少。為了不影響杜菲高考,雷霆的信寫得也少,每次都反覆告誡她不能分心,要注意休息。進入三月份,雷霆決定再給杜菲寫最後一封信,然後告訴她專心學習,等到高考完以後再通信。
  他知道杜菲從小就嬌生慣養,什麼天下之大不韙的事都幹得出來,如果不注意措詞,這丫頭肯定又得火冒三丈,搞不好還要把電話打到部隊來興師問罪。所以,寫這封信,雷霆想破腦袋,花了好幾天工夫,最後覺得還是越描越黑,講再多的大道理對古靈精怪的杜菲可能都起不了作用,乾脆又老實的開起了玩笑。雷霆在信中寫道:「丫頭,好好學習,千萬不要分心,也不用擔心我,我早就是你的人了,飛不走!一定要休息好,保重自己的身體。部隊的生活比地方艱苦,以後你就是軍屬了,身體不好,就沒辦法隨軍。我可不想過牛郎織女的生活,我還要天天跟兒子呆在一起!所以,為了讓你不要熬夜給我寫信,特別是不能讓你看了我的信後,晚上興奮的睡不著覺,為了讓你休息好……致以革命軍人最崇高的敬禮!」
  杜菲收到信後,邊笑邊流淚,她明白雷霆的一片好心,於是,擦乾眼淚給雷霆回了高考前的最後一封信:「大叔,我保證三個月內不再想你!等參加完高考,我要去部隊看我哥,如果有時間的話,再順便看看你……」
  擒敵會操完的那天晚上,劉二牛興致特別高,因為一班的班成績又拿了全大隊的前兩名。這小子走路都是飄的,晚上開完班會,更是破天荒地主動找杜超要煙抽。杜超像似早就準備好了的,從口袋裡掏出兩包中華舉在手上,又開始即興發表了:「同志們,咱們班長牛不牛?」
  八個新兵齊聲喝道:「那是相當的牛!」
  劉二牛瞇著眼睛很受用,抱著雙臂斜靠在辦公桌上笑迷迷地說道:「低調,低調,同志們一定要低調!」
  杜超接著說:「咱班的成績這麼好,那是跟班長的運籌帷幄和嘔心瀝血的教導是分不開地,沒有他就沒有咱一班這個光榮的集體!」
  新兵們都點頭表示贊同。江猛跳上床,準備接著杜超的話往下發揮。劉二牛眼睛一橫:「杜超,找你小子要根煙抽,犯得著整這麼大動靜嗎?」
  杜超笑嘻嘻地轉身直面劉二牛:「班長,您帶領我們取得了如此卓越的成就,您就是我們心目中的英難;您就是我們廣大官兵的楷模;您就像一盞不滅的明燈,永遠指引著我們前進的方向!」
  「對,您就是英雄,您就是楷模,您就是明燈」八個新兵異口同聲。劉二牛心想,這幾個小子肯定早就編排好了,不定有什麼陰謀裡面,咱得靜觀其變。一群人這麼明目張膽的當面拍馬屁,劉二牛活了二十多年還是第一次碰到。
  「別跟我整這些虛頭瓜腦的,我不吃這一套!你們到底想幹嘛?」劉二牛說這些話的時候,黑乎乎的臉膛竟然飛起了一絲紅暈。
  杜超雙手捧著兩包中華,一本正經地說:「您的大恩大德,我們無以為報!美女配才子,好煙送英雄!同志們整天看著您艱苦樸素,幾十年如一日地抽一塊錢一包的恆大,都非常心痛,非常不平!所以,我們決定再也不能讓我們的英雄受苦了,如果他都不能抽上幾盒好煙,簡直就是我們這些部下的恥辱!」
  劉二牛手扶著桌角,故作昏昏欲倒狀。這會,他真有點兒感動了。他感動的是杜超這小子,為了送出這兩包煙,簡直是契而不捨、不擇手段。
  看著班長在猶豫,莊永航就說道:「班長,收下吧!這麼尊貴的東西,放在杜超那裡是白瞎了,只有您這種身份的人才配享用!」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的跟著附和。
  劉二牛沒再說話,他雖然知道這事兒不合適。中華的味道就是不一樣,劉二牛瞇起眼一口氣猛吸了好幾口。但他從天上回到人間後,定睛一看,九個新兵或站或坐,全傻乎乎地在盯著他。劉二牛反應過來了:「就知道你們這幫犢子沒按好心!有不抽的嗎?」
  沒人吱聲。
  「那誰,杜超犧牲一下,去門口放哨,今天沒你的份!」劉二牛一邊拿煙,一邊吩咐道。
  杜超叫苦不迭,一步三回頭,亦步亦趨的磨蹭到了門外。劉二牛抽出八支煙,一個人扔了一支,繼續說道:「今天是獎勵你們的,誰他媽的都不許出去亂說,更不准背著我偷偷抽煙!剩下的這些,我先收著,由我統一分配!」
  江猛賊眉鼠眼地看了一下門口,低聲說道:「班長,杜超那狗日的帶了一整條!」
  劉二牛笑道:「等你們下連前咱們班拿到全大隊的第一,我就收繳過來,給你們一人發一包!」
  一不留神,新兵連過了三分之二。咱這新兵連的故事,又臭又長,看起來有點沒完沒了。所以,這個戰術與射擊的訓練,我就盡量少扯點兒別的。
  戰術與射擊訓練,也就是持槍訓練。至所以將兩個本來是獨立的科目放在一塊兒交叉訓練,這又是馬嘯楊的高明之處。第一次摸槍,是個什麼樣的感受,我不說,各位看官也能想像個八九不離十。
  話說駱敏宣佈完中隊進行戰術和射擊訓練時,一百多號新兵歡聲雷動。一班的十個人跟著韓洪濤去大隊領槍的時候,新兵們望眼欲穿,站在那裡的隊伍亂成了一禍粥。趙子軍更是興奮得無法自已,一邊伸長脖子盼著一班的快點把槍拿過來,一邊眉飛色舞地跟前後左右的戰友吹噓自己當年軍訓的時候,槍玩得是如何如何地得心應手。駱敏和中隊的幹部們也不制止,他們也當過新兵,十分理解新兵們此時的心情。
  當取槍的隊伍出現的時候,所有的新兵都傻了!要多鬱悶,就有多鬱悶。那九個領槍的傢伙,蔫頭耷腦地黑著臉撅著嘴巴,一個人懷裡抱了五六支,全是木槍,而且還是跟五六半自動一般長的木製假槍。看到新兵們的失望和沮喪的表情,駱敏沒心沒肺地笑得是上氣不接下氣。
  拿著木槍訓練,當過兵的都有過這經歷。稍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一上來就發支真傢伙,這些還沒掌握戰術要領的新兵蛋子,還不把那些個真傢伙全部摔得稀巴爛?就像擒拿格鬥訓練,「歹徒」手裡拿的菜刀看起來寒光閃閃,其實就是一仿真的橡皮刀。要拿一真傢伙,天天都有人被砍斷胳膊!只是,這菜刀做工精細,看上去有點以假亂真,可是那個木槍,除了槍托還像那麼回事,渾身上下每有一處長得讓人順眼的。就是給農村老太太當燒火棍,這又長又笨的,人家也瞧不上眼。
  這裡訓練的戰術指的是單兵戰術,就是單兵在戰鬥時所採取的各種不同動作,是保存自己、消滅敵人的重要手段,是不被敵人發現和敵火力殺傷的最有效的方法。通俗點講就是教你如何爬行,如何才能爬得快,爬得悄無聲息。至於班排的一些集體協作的戰術,則是在老連隊才會訓練的科目。
  部隊有句話叫作「隊列沒有對的,戰術沒有會的」這意思是說隊列動作沒有別的,只要整齊就行;所謂戰術就是要機敏應對,能隨機應變,根據不同的環境作出不同的反應,沒有人永遠是對的,但一定要有勇猛頑強的作風。
  開始接觸單兵戰術,臥倒動作就是最難過的一關。就像擒敵訓練上的倒功一樣,戰術的臥倒動作要求更嚴格,不僅要身體協調,那臥倒和出槍的動作要迅速並且一氣呵成。最重要的是,實戰的時候,環境非常複雜,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那戰機轉瞬即逝,要是皺下眉頭什麼的,就是要命的事情,絲毫馬虎不得!所以,為了實戰的需要,這個戰術的訓練,除了在支隊的靶場上訓練以外,馬嘯楊還領著他們去野外,找各種不同的環境體會。
  一開始是徒手臥倒,只訓練了半上午,馬上就開始持槍訓練。一班的三個好兄弟,雖然動作還不夠劉二牛要求的那麼迅猛,但動作要領那是一點問題沒有。
  出問題的是二班的趙子軍,這小子身體有點不協調,老是在著地的那一瞬間,胯部嚴重撞擊地球。雖然個子小,又瘦不拉嘰的,可全中隊臥倒的時候,就算他的動靜最大,「轟隆」一聲,塵土飛揚、大地在顫抖。
  每當輪到他臥倒,二班的新兵都全體閉上眼睛,不忍卒視。班長張震生心軟,不厭其煩的講解動作要領,可趙子軍像似較上勁了,怎麼摔都不會。張震生束手無策,到後來甚至不忍心再下口令讓趙子軍摔,因為他每摔一次,張震生都會扭過頭去難過地閉上雙眼……
  第一天訓練結束,趙子軍一個人跟在隊伍的後面,手上的木槍當作了枴杖,恍若抗戰八年好不容易保住小命,剛從前線撤下來的老兵。更像是頭劈了叉的山羊,瘸著腿,拖著胯,一搖三晃,一蹦三跳。
  趙子軍晚飯沒去食堂。兄弟三個吃完晚飯去看他的時候,滿屋子都是紅花油的味道,趙子軍側著身子躺在床上唉聲歎氣。雷霆過去扒他褲子的時候,才發現這小子的褲子已經被磨得慘不忍睹,如果不是裡面還穿著秋褲,肯定得露出半拉屁股。看這情形,這小子肯定傷得不輕,一條胯一個姿勢一天摔了幾十次,就是金剛也得變形,估計變形金剛就是這麼來的。兄弟三全傻了,七手八腳的扒掉了趙子軍的褲子。
  趙子軍其實傷得並不重,那裡畢竟是肉厚部位,除了大腿外側有幾塊蹭破了皮,也不見有青紫,更不見有腫起的跡象。可趙子軍卻呲牙咧嘴地說自己受了內傷,搞不好股骨頭已經壞死了,到時候截肢還算輕的。三個人知道這小子沒個正經地在開玩笑,才鬆了口氣。臨走的時候,杜超趁二班的人不注意,迅速地把一包本地產的劣質巧克力塞在了趙子軍的被子裡。
  第二天趙子軍依然故我,終於把張震生給惹急了,直接把趙子軍交給了排長韓洪濤:「排長,你有時間,給他開小灶吧!」
  糾正單兵動作,後勤兵出身的學員排長韓洪濤,雖然學得是指揮專業,可他真沒辦法跟班長比,還要考慮身份和顧及影響。所以,弄了半個小時,就沒耐心了,直著喉嚨開始對爛泥扶不上牆的趙子軍大吼小叫。趙子軍也恨自己,心裡那個急啊,可是越急動作越變形,就像女人撒尿蹲著,男人撒尿站著,摔胯已經成了他的習慣性動作。
  韓洪濤著急上火,把駱敏給引了過來。趙子軍看到隊長親臨,站在那裡恨不得把頭插進褲襠裡。駱敏本想譏諷幾句的,看到趙子軍的窘態,嘴巴張了下還是忍住了。他知道這小子訓練的時候是個狠角色,動作出不來,肯定不是貪生怕死,估計是落下了心理障礙的毛病了。
  「韓洪濤,多動動腦子,光嚎有用嗎?去給我找把工兵鍬過來!」駱敏有點不滿地吩咐著手下的排長。
  韓洪濤滿頭霧水,他不明白找這玩意兒過來幹嘛,站在那裡愣了半天,被駱敏瞪了一眼,才反應過來,趕緊跑步去執行任務。
  趙子軍也是心裡惴惴,站在那裡連大氣都不敢出,腦子裡卻飛快的胡思亂想:拿鍬過來幹嘛啊?一個動作上不來,也不至於要挖坑把我活埋了吧?
  駱敏拿著鐵鍬在趙子軍面前亮了亮,一本正經地說道:「看到了沒?這鍬是專門對付沙石地面的,還可以當武器,專削人腦袋!」
  趙子軍兩腿發軟,不置可否,訕訕地笑。
  駱敏裝模作樣地上下打量了下趙子軍,然後又在地上比劃了半天,最後找了個位置,手握鍬柄,把鐵鍬橫放在地上立起,擠眉弄眼地看著趙子軍。
  我們的新兵蛋子,訓練標兵,全大隊樹立的吃苦耐勞的楷模趙子軍同志,看著寒光閃閃的鐵鍬和鐵鍬旁陰氣沉沉的男人,倒抽一口冷氣,一股寒意從腳板底直竄腦門。他終於明白了隊長按的是什麼心。
  駱敏盯著趙子軍看了好久,然後換上一臉燦爛的笑容說道:「怎麼樣?試試這個吧?撞到這上面,頂多大腿被連根削掉,只要老二還在,就不影響你傳宗接代!」
  趙子軍的嘴角明顯抽搐了幾下,他想發作,想衝過去操起那張鐵鍬劈開駱敏的腦袋!
  駱敏仍舊笑容不改:「我知道你怕了,腿也不利索了,嘴也不利索了!沒事,不要勉強自己,反正去農場養豬也不用會這個!」
  一旁的韓洪濤壯著膽子嘟嚕:「這也太狠了吧?」他本意是想提醒自己的隊長。結果,他自己都沒聽出自己在說什麼。
  趙子軍已經決意要豁出去了,因為他發現全中隊的人都停在那裡盯著自己,而且,看上去都幸災樂禍。
  他走了上去,然後立定,然後用力地跨出了一步。
  「等我下口令!作好準備沒有?」」駱敏說道。
  趙子軍沒有吱聲。
  「記住班長跟你講的動作要領!」
  趙子軍還是沒吱聲。
  「臥倒!」駱敏發出了口令。
  趙子軍晃了晃,一個趔趄,從鐵鍬上跨過,然後又直直地站在那裡。
  四周暴出一陣哄笑聲。
  「最後一次機會!」駱敏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趙子軍是閉著眼睛撲出去的。撲下去之前,他想到了董存瑞,想到了邱少雲,甚至還想到了英勇就義的劉胡蘭。
  四週一片歡呼。側臥在地上的趙子軍腦子裡一片空白,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大約十秒鐘後,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被截肢了,卻忘記了疼痛?然後,他抬頭看見駱敏提著那把鐵鍬站在一旁笑容可掬的看著他。再然後,他發現自己的右胯下面空空如也……
  戰術爬了一個星期,新兵們的身上沒一塊是好的,衣服鞋子全破了,好不容易捱到了拿真傢伙的那一天。頭天晚上,科班出生的韓洪濤在俱樂部給新兵們講解了八一槍的原理、組成和零部件的拆裝。本來個把小時的理論課,就一把用來演示的真槍,又沒安排現場操作體會。可是,新兵們熱情高漲,問長問短,一堂課上了三個小時,上得韓洪濤滿頭大汗。
  杜超同志更是史無前例地全神貫注,從韓洪濤提著那支真傢伙進屋開始,他的眼睛就沒離開過放在講台上的那桿槍。他在軍分區和軍訓時摸過的都是五六半自動,在軍分區還摸過五六衝鋒鎗,就是沒看過已經早就列裝部隊的八一式全自動步槍。他第一眼看上這槍就迷上了。
  韓洪濤提著槍離開俱樂部的時候,杜超屁顛兒地跟著後面,小聲地求告:「排長,讓我摸下嘛,就一下,就一下下!」
  這個韓排長根本不顧及一個新兵的好奇心與求知慾,他把槍緊緊地抱在懷裡,深怕被人奪了去似的:「看什麼看?明天就有你看的了,到時候,有你哭的!」
  我敢肯定,只要摸過槍的兄弟們,第一次抓到槍的第一個反應一定是拉槍栓。拉完槍栓後多半還會加上一句「舉起手來!」
  我認為這是男人一種本能的反應,更是一種情結。就像小男孩被漂亮的阿姨抱著,第一個反應就是拿著小嘴去嘟人家的粉腮。至於拉槍栓就是子彈上膛,估計第一次摸槍的人多半都不知道。
  這種本能與情結,追根溯源,就是從小受抗戰片的影響。下面這個場景,各位看官一定不會陌生:衝鋒號響起,炮火中,一群英勇的八路軍戰士舉著大刀片子,端著繳獲來的三八大盒,一路呼嘯著把幾個落了單的日本鬼子堵在中間,然後一邊稀里嘩啦地拉槍栓,一邊厲聲叫道「繳槍不殺!」
  我們未來武警機動隊的精英們,更是將這個演繹得淋漓盡致。雖然隊長和班排長們反覆強調不要拿著槍口對人,不要空拉槍栓,不要空槍擊發……可是這群經過兩個多月的訓練,紀律條令已經爛熟在心的新兵蛋子們,還是蠢蠢欲動,無法壓抑住激動的心情。雖然不敢由著性子在長官們的眼皮底下恣意揮灑,卻在背後整出了不少小動作。
  杜超這小子卻不管那麼多,他從來不刻意掩飾自己的性情。領到槍的第一個反應是,用槍口狠狠地抵住站在他前面的雷霆的後背,邊拉槍栓,邊沉聲喝道:「給老子老實點!」
  雷霆一個趔趄,然後韓洪濤就急眼了。結果可想而知,杜超成了新兵大隊第一個提著槍跑圈的人,而且一跑就是十圈,整整八千米!
  七八斤重的步槍,一隻手提著,而且還要是標準的持槍動作,一般的人第一次能跑一圈不脫手就已經很牛了。可我們的杜超同志楞是咬著牙堅持跑完了三圈,然後在韓洪濤的特許下,可以兩隻手來回交換,最後乾脆背著槍跑。平常最多半個小時就可以輕鬆跑完的八千米,這小子楞是跑了一個多小時。最後一撒手,把槍丟在地上,撲倒在江猛的懷裡。
  短暫的興奮過後,新兵們就開始叫苦不迭,無論是集合還是跑步,都得持槍,一天下來,那右手酸得連飯盒都端不起來。這還是空著彈匣,沒上刺刀,除了槍捅條和附件的,要是全配置齊了,更夠他們受的。
  人是最聰明的動物,善於開動腦筋,更擅長捕捉投機取巧的機會。時間一長,就有人玩起了花活。
  持槍集合的時候,為了鍛煉新兵們的腕力,指揮員一般是不准新兵槍托著地的。還是我們那些槍械專家們通情達理,讓人感動!估計這幫傢伙當兵的時候沒少吃這個苦頭,把八一槓設計得那是極具人性化。一米七幾個頭的新兵,那褲子的口袋也好像是專門為掛槍設計的,槍提在手上,那個突出的「氣門頂桿銷」剛好就在褲子口袋上下的位置。這麼著,就有人把氣門頂掛在了褲子口袋上,槍的重心就完全落在了口袋上。這個動作,貌似只要不站在隊伍的第一排,就很難被指揮員發現。
  開始是有幾個新兵這樣幹,不到半天,所有的新兵都學會了這一招,全都如法炮製,瞬間就成燎原之勢。結果,收操前全體新兵被嚴懲,沿著他們的先軀杜超同志跑過的路線,來了個集體五公里……
  要知道,這部隊甭管多大的官都是從新兵過來的,用劉二牛的話說:「少跟我們玩花活,這些都是我們玩剩下的!」
  槍是士兵的第二生命!我要說,槍就是士兵的初戀情人!就像初戀總是不長久一樣,多數士兵三年、五年後就要與初戀情人揮淚告別。當然了,也有與初戀情人終身廝守的。為什麼說是初戀情人?因為槍械是要精心呵護的,平時不保養,戰時她就給你掉鏈子。於是,擦槍就成了每天必修的功課,也是所有士兵最柔情、最輕鬆、最愜意的時候。他們像面對一件上等的青花瓷,非常小心也非常耐心的擦拭好每一個部件,直到它們全部發光發亮。
  杜超私下裡提醒過三個兄弟,在作槍械保養的時候,一定要多練習拆裝,速度越快越好,因為這是一個特勤戰士必備的技能。結果,同志們都不以為然,只到有一天杜超又出了一把風頭。
  這天全中隊在俱樂部擦槍的時候,七班長湊過來找劉二牛,要跟他比試八一槍的裝卸。中隊長駱敏和幾個排長也來了勁頭,在一旁煽動。
  劉二牛心裡沒底,他知道七班長的底細,這小子原本是大隊軍械員出身,什麼狙擊步槍、七九和八五衝鋒鎗、班用機關鎗,五四、六四手槍,都玩得得心應手。除了個別槍械的拆裝速度比不上特勤中隊的老兵外,跟人比這個,從未失過手!
  就在劉二牛猶豫間,坐在他旁邊的杜超站起來說道:「班長,這種小事還能要你親自動手?我來跟他比!」
  七班長早就有點看不慣杜超,這會兒看到這小子不知死活,明目張膽地在向自己挑釁,帽子都氣歪了。本想羞辱杜超順帶著再羞辱一下劉二牛和一班的,沒想到隊長駱敏帶頭鼓掌喝采……
  兩人並排而坐,七班長說:「給我找塊毛巾過來,我要蒙著面跟他比!」
  「我也要,否則,人家還說我欺負盲人!」杜超梗著脖子應聲道。
  七班長氣得,掉過頭來狠命瞪著杜超。杜超這小子已經張揚到了忘我的境界,瞇著眼搖頭晃腦的作陶醉狀,就差沒哼起小曲兒了!
  兩支擦得賊亮的81-1式全自動步槍擺在了兩個人的面前,杜超說:「班長,你選一支吧!」
  七班長黑著臉沒去理會杜超,拿起一支槍橫在自己的膝蓋上,然後用毛巾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杜超如法炮製。
  「開始!」駱敏一聲令下。七班長無比熟練地開始卸部件。杜超卻有點兒手忙腳亂!
  十秒鐘後,七班長面前的報紙上,所有拆開的零部件已經從左至右整齊地躺在那裡。杜超還滿頭大汗呲牙咧嘴地在搗騰復進簧,推推拉拉半天取不出來。已經拆下來的零部件丟在報紙上七零八落。
  除了幾個兄弟和一班的新兵們為杜超捏了把汗外,其他人多數都幸災樂禍地等著看杜超出醜。一排長韓洪濤難過的低下頭,不忍心也不好意思再往下看。
  七班長知道形勢對自己有利,坐在那裡笑瞇瞇地也不著急往上裝。
  看到這情形,駱敏也在搖頭,他還以為杜超真在哪裡偷學了一手絕技,才這麼自信滿滿地公開挑戰。沒想到這小子是個二百五!
  杜超取下毛巾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分鐘!有點勝之不武的七班長坐在那裡,反而一臉平靜。他覺得再講話有點多餘了,雖然他很想好好的羞辱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兵蛋子!
  駱敏接過杜超手中的槍,拉了幾下槍栓然後又仔細的檢查了一遍,嘴裡嘖嘖有聲,末了,稱讚道:「不錯,不錯!我當新兵的時候,睜著眼五分鐘也搗鼓不明白!」
  「七班長,告訴我,你用了多長時間?」駱敏轉身問道。
  「四十七秒!」七班的九個新兵搶先為班長回答了。
  「據我所知,七班長拆一支八一步槍最多只要三十秒鐘,我說的對不對啊?」
  「是的,一般情況下,都是二十來秒!」七班長滿臉謙虛地回答道。
  杜超坐在那裡無地自容。嘴巴動了半天,終於沒有開口說話。這次,他是心服口服了!
  回到班裡,劉二牛解下腰帶拉長臉對杜超說道:「你小子,今天可真為我長臉了!」
  杜超笑嘻嘻地問:「班長,七班長抽煙不?我去給他送包煙!」
  「別去!七班人都在等著削你吶!」劉二牛沒好氣地回答道。
  北國的這個冬天特別漫長。陽春三月,本該是草長鶯飛、和風細雨的季節。可是,這裡卻沒有一點暖意。捱過了一個冬季,枯而不死的酸棗樹和蒼耳草在寒風中倔強地守望著春風的撫慰。
  北風呼號了好多天,被捲起的沙塵瞞天瀰漫,灰濛濛的天空和刺骨的寒風使得偌大的靶場更顯得空曠而蒼茫。老兵們都說,這是冬季最後的瘋狂,春天就快來了!
  這是三月份的第一個週日,老連隊的兵們都在忙著拱豬和補覺。
  新兵大隊已經取消了休息日,因為這鬼天氣太耽誤事了。整整一個星期,滿天灰塵,能見度不足百米,瞄準練習無法進行。只能在營區內吊上幾塊磚頭練習據槍,天天如此,再有耐心的人也會心煩意亂。
  天氣預報說今天睛好,直到早上十點多鐘,發霉的太陽渾身長滿毛鑽出了雲層。馬嘯楊一聲令下,全體官兵開往靶場。
  一大早,看著天氣沒有好轉的樣子,劉二牛就請假躥到了老連隊,然後用大衣裹回了一個電爐子和十個雞蛋。這是新兵一班頭天晚上全體指戰員商量好的。還是杜超先出的主意,這小子一到休息日就叫囂著要改善生活。新兵們剛出家門,雖然一個月的津貼只有三十五塊錢,買完洗漱用品和信紙信封就已經所剩無幾,可是他們多少都有點兒庫存,隨便翻出口袋,百把塊錢還是有的!
  可我們的一班長劉二牛同志就寒磣了,這小子還是個副班長的待遇,一個月才四十來塊錢,兩條恆大煙整去一半,每個月還積攢著想寄點錢貼補家用。一盒小支的中華牙膏,他能刷上半年!口袋裡最多也就幾塊鋼崩,窮得是叮噹作響!
  每次杜超一倡議,拿錢出來湊份子的都是新兵們,劉二牛只能乾著急。他也當過新兵,雖然知道這事多少有點兒打擦邊球,搞不好是可以算違反紀律的,可他也不好阻止。不吃吧?又盛情難卻,劉二牛並不是個死要面子的人。
  這事讓他一直如鯁在喉,這天杜超再提議的時候,他就靈機一動,想著拿幾根中華煙去老連隊換點兒雞蛋回來,然後偷偷煮上幾鍋方便麵,讓兄弟們解解饞,也算盡盡義務。
  晚上等中隊幹部查完鋪以後,照例是杜超望風,他已經成了一班專職幹這個行當的了。劉二牛拿出電爐和早就準備好的幾個鐵飯盒,對蹲在一旁的兄弟們說道:「等會吸溜麵條的時候,給我聲音小點,吃完了就上床睡覺,明天開始練習瞄準,最後一個科目不要給我掉鏈子!」
  杜超躡手躡腳的轉過來提醒劉二牛:「班長,我要吃紅燒牛肉的,放一個雞蛋就好!」
  這天晚上,一班的新兵們都是打著飽嗝睡覺的。方便面並不好吃,因為慌慌張張煮了好幾次,有糊了的,也有沒煮熟的,可是新兵們都覺得這是他們兩個多月來吃得最香的一頓,比大年三十那頓豐盛的晚餐還有味道。
  江猛吃完了用衣袖抹了抹嘴巴,第一個小聲表態:「班長,吃完方便面我更有信心了!萬一射擊我要是拖了集體的後腿,就把雞蛋吐出來,你再煮給杜超吃!」
  訓練之前,照例是提著槍跑圈。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持槍訓練,特別是這一個星期的據槍練習,新兵們的臂力和腕力已經今非昔比。提著槍跑個幾千米熱熱身,就跟玩似的。
  跑完圈上廁所,杜超同志還有點兒意猶未盡的感覺。一群人背著步槍擠在小便池上,杜超說:「聽我的口令,咱們也驗下小槍!」
  十一個站在第一排準備小便的新兵,都十分給杜超面子,手放在褲子拉鏈上就等著這個指揮員下口令。
  杜超說:「驗槍準備!」
  十一個新兵滋拉一下拉開拉鏈。
  「驗!」
  杜超下完口令,第一個掏出傢伙就開始狂飆。
  馬嘯楊擠到「驗槍」隊伍中間的時候,有幾個新兵,嚇得差點兒尿在褲子上,慌慌張張地就要收槍退場。馬嘯楊就笑迷迷地說:「別,還沒驗完吶,聽我的口令,帶槍,向後轉!」
  擠在後面的新兵呼拉一下閃開一個空地。馬嘯楊背著雙手站在十二個新兵面前,東瞅瞅西瞧瞧,然後笑道:「杜超,怎麼搞的?人家那都是標準的八一式步槍長度,你怎麼驗的是五四式手槍啊?」
  一群新兵轟然大笑。杜超紅著臉,仰起頭朗聲道:「報告大隊長,我是指揮員,指揮員配的都是短槍!」
  射擊瞄準有個要領叫作「三點成一線」不用我掃盲,各位看官都明白是什麼意思。但是,這要領誰都會說,卻不是誰都會做,比如我們的江猛同志。江猛有一個秘密,只有三個兄弟知道。本來是天生的毛病,可是江猛把這個當作了恥辱。
  同志們都知道,凡事都有個原則,都得認真對待。可射擊這事,還非得睜一眼閉一眼不可。睜著雙眼瞄準的人,在部隊都叫作大仙,基本上屬於十年不遇的奇才。新兵大隊教導員李明忠就說過,他當了整整十三年兵,才碰到過一個。江猛有幸成為李明忠同志軍旅生涯中碰到的第二個大仙。
  江猛這個兩隻眼鉚足勁,誓死要同進共退的毛病,幾天後被支隊那個白髮蒼蒼,號稱武警某部知名醫學專家,比支隊長徐楊勇肩上還要多顆豆的衛生隊大校隊長,給診斷為先天性面部神經錯亂。而且,大校還說這種毛病沒有特效藥。能不能治好,一半在人,一半在天!
  這就基本上定性為絕症了。江猛最怕的就是這個,他當兵的理想其實非常簡單,讓他學門手藝哪怕進炊事班當伙夫都成。可是被杜超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逗,再加上自己在新兵連的表現有目共睹,這小子早就飄飄然,忽略了這個硬傷,把自己當作特勤中隊的一分子了。這下從夢中驚醒,悍兵江猛,想死的心都有了。
  和江猛一樣鬱悶的除了兄弟三人外,還有劉二牛和駱敏。率先發現江猛這個毛病的是劉二牛。但九個新兵全趴在地上把槍對準了一百米開外的胸環靶開始瞄準的時候,站在他們後面的劉二牛逐個檢視,發現江猛的槍口高抬,指向了浩渺的長空,遠遠看去,像似守望一群大雁飛過,然後射落幾隻,提了來下酒。
  劉二牛走過去疑惑地看看江猛的槍口又看看蒼茫的天空,然後踩了一腳江猛的屁股,說道:「猛哥?在幹嘛吶?等著打飛機?」
  江猛稍稍壓低了槍口。
  「五號靶是莊永航的,你的七號靶,瞄哪呢?」劉二牛又踩了一腳。
  江猛又把槍口稍稍向右挪了挪。
  「你瞄人家二班的靶子幹什麼?存心的啊?」劉二牛這次換了一隻腳。
  江猛又向左挪槍口。
  「那是八號靶!你他媽的不會數數啊?」劉二牛被這個私人武術指導惹火了。
  「就是七號靶啊!不信你自己趴下來看!」江猛也火了。
  劉二牛從左至右,又從右至左,反覆數了多次,然後才放心的趴在江猛的一邊。
  「兩隻眼睛瞪得跟牛卵子似的,你是在練瞄準,還是在看螞蟻打架?」劉二牛舉起右手作勢欲拍。
  江猛嘴巴一撇,眼睛就紅了,哭喪著臉戰戰兢兢地小聲道:「班長,對不起,我一隻眼睛閉不了!」
  劉二牛一咕嚕坐了起來,順手把江猛也拖了起來::「你看著我!」
  江猛就兩眼圓睜著盯著劉二牛。
  「閉左眼!」劉二牛命令道。
  江猛左眼跳了幾下,接著左邊臉蛋的肌肉和嘴角也跟著抽搐,掙扎了半天,江猛終於還是閉上了眼,只是,兩隻眼一起閉上的……
  劉二牛直接去找了駱敏。駱敏過來如此這般的按照劉二牛的套路又測驗了幾遍,最後絕望的揮揮手:「找塊膠布過來,明天再去衛生隊瞅瞅!」
  江猛用一隻手硬扒下左眼的眼簾,然後貼上了膠布。這一貼就是十來天,白天貼左眼,晚上貼右眼,沒事的時候就一個勁的擠眉弄眼。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小子是個花癡,沖誰都拋媚眼!
  江猛這邊的毛病還沒治好,杜超、趙子軍和雷霆又整出蛾子。在冷冰冰的地上趴了一天後,就有新兵著涼,跑肚拉稀。一晚到天亮樓道裡都是匆忙的腳步聲,你方拉罷我登場,整得是不亦樂乎。中隊的廁所裡,一天二十四小時不斷人。
  杜超和趙子軍都先後中招。第二天晚上吃過飯,面黃肌瘦的杜超又召集兄弟幾個開了個簡短的碰頭會。他在會上非常嚴肅的指出:「再這樣拉下去,等到打實彈練習的那一天,估計連槍桿都抬不起來了,考核的時候過不了,還進個屁特勤啊!」
  雷霆:「中隊不讓在下面鋪東西,肯定有他們的道理,這也是一種鍛煉,適應了幾天後就好了!」
  杜超白了雷霆一眼,那意思估計是:你小子站著說話不腰痛,你拉幾天試試?
  趙子軍:「我小弟弟也受不了,天天硌在硬地上,哪天凍沒了都不知道!」
  眼睛貼著膠布的江猛,開懷大笑,臉上顯得愈發的猙獰。
  杜超皺緊眉頭,四顧一下,然後一本正經地如此這般交待了一遍。
  要說倒霉的事都讓杜超趕上了,多少有點兒封建迷信。可杜超同志的確是不幸的,只要整點小動作,十有八九都會被抓個現行。那個鋪了枯草的小坑還沒焐熱,就被馬嘯楊發現了。此事引發了連鎖反應,一個新兵大隊三百多號人,一傢伙被揪出了五分之一挖坑孵鳥的!最後再一追查,發現帶頭大哥是杜超和他的三個兄弟。其實,這些被揪出的傢伙,多半都是自己醒悟過來然後單兵作業的,之前根本沒跟別人通過氣。但是,有杜超在先,所有沒幹這事的人都認為,此事一定是這小子引頭,然後又通過某種渠道進行了傳播。而所有的當事人們,也都默認了這個事實。
  第一次實彈練習,杜超打了個四十八環,其中還有一個穿葫蘆,全排第一,全中隊第二。雷霆四十五環,剛好優秀。趙子軍三十九環,也及格了。江猛五發子彈打了六十一環,高居全中隊榜首,這個前無史料記載的紀錄估計百年之內,已經無人可以超越了!其實,這是一本糊塗帳,因為他的靶子上有八個窟窿,到底是誰在暗中幫他?江猛自己射中了幾個?已經無法考證。因為,他相鄰的兩個射手,都有脫靶,而脫靶的總數相加又不足以證明江猛的靶上全是他們幹的。
  轉眼到了實彈射擊考核,這也是新兵連的最後一次考核,兩天後,新兵們就將奔赴不同的單位。
  考核的那天,老天特別給面子,彷彿一夜之間,春天就來了,室外的溫度是十五度,陽光也很柔和,基本上在瞄準的時候不會產生虛光。這一天,還有一件更讓人稱奇的事,就是我們的江猛同志,當作全中隊官兵的面,毅然撕掉了眼睛上的膠布……
  考核的結果,讓所有人大跌眼鏡。也讓他們多了一層人生感悟,那就是: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也沒有什麼困難不可戰勝的!
  雷霆與杜超以及其他九位好漢並列全大隊第二。江猛比他們少兩環!趙子軍的成績也達到了優秀。
  小喬治巴頓說「人生如果沒有值得犧牲的事情,就算是白活一場!」
  現在擺在雷霆和趙子軍的面前,就是個兩難的抉擇。實彈射擊考核的頭一天晚上,駱敏就分別找過雷霆與趙子軍。因為這兩個兵他都很喜歡,以雷霆的素質,直接跟他去特勤中隊沒有任何問題。趙子軍雖然弱點,但這小子身上同樣有一股不要命的精神,只要他一直保持這種作風,一定是個可造之才。
  現在問題的關鍵是,駱敏的想法有點兒一廂情願了。副政委和政治處副主任早半個月前就直接指名道姓的要雷霆和趙子軍結業後打著背包來司令部報道。新兵大隊教導員李明忠更是在新訓工作一開始的時候,就跟他通過氣,雷霆是要去三大隊擔任文書的。
  孬兵被人嫌,好兵誰都想要!鐵了心要重振特勤中隊雄風的駱敏,帶著特勤中隊隊長的任命矢志不渝、削尖腦袋要往新兵大隊擠,就是想按照自己的思路,培養有潛力的苗子,然後再奪得第一輪選秀權。所以,他對長官們這種以大壓小,企圖通過打個招呼就想搶奪他資源的作風,非常的反感。駱敏根本就沒把機關大爺們的招呼放在心裡,笑嘻嘻地也不作正面表態。反正還有得是時間,可以不慌不忙的去想對策。這下,新兵連馬上就要結束,死到臨頭,駱敏就有點兒急了。
  其實,各單位來新兵大隊抽調一些有特長的兵,一直就沒停過,這也是部隊的傳統,無可厚非。最恐怖的是總隊文工團,早在新兵連隊列訓練還沒結束的時候,他們就在二中隊一傢伙調走了三個畢業於中專藝校的新兵。接下來就是總隊直屬的警校、醫院、賓館、通信基地和警通中隊,陸陸續續調走了近二十個新兵。新兵一中隊也有四個,這四個兵的素質都很一般,而且看起來多半都有點小背景。
  沒傷著駱敏的筋骨,他也就不覺得心痛。
  現在不一樣了,要調走的是他的兩個精兵,而且去的還是支隊機關。基層連隊戰鬥班出來的人,都不怎麼看得起後勤兵,特別是機關兵。因為這些人呆在機關,不僅長剽,還長脾氣,混個一年半載以後,多數都是細皮嫩肉、肥頭大耳還牛皮烘烘的,壓根就不把基層連隊的幹部和老兵們放在眼裡。平常沒人敢招惹這些大爺,不過,每年老兵退伍的時候,都有那麼幾個機關兵在支隊裡的某個角落被揍得鼻青臉腫,滿地找牙的事發生。
  駱敏跟其他幹部的心理不一樣,有些幹部為自己帶出的兵能進機關而自豪,狠不得把自己的兵全塞到機關去。領導身邊有自己的人,辦點事什麼的也方便啊。可我們年輕的駱隊長是打心眼裡不希望自己的兵去這些地方,他覺得這是害了人家。當兵不就是吃苦嗎?到了機關,胡塞海喝,能吃得了苦?再說了,以後要是整出點什麼蛾子的事,去領導那裡還得先跟他們點頭哈腰,那不是太跌份了嗎?
  雷霆的態度非常明確,幾乎是哀求著隊長幫自己多說點兒好話,讓自己去最艱苦的地方鍛煉。可趙子軍就有點支支吾吾,先是擺出一副頭可斷、血可流就是不去機關當兵的態度。後來駱敏說這次讓他去機關,搞不好是要在支隊首長身邊當公務員,混好了,起碼能轉個志願兵。趙子軍就動搖了,問長問短,問得駱敏心煩意亂,恨不得當場就抽這個白眼狼兩個大耳刮子!
  雷霆其實心裡一直在矛盾,這種矛盾已經困擾了他好久。不過,雷霆比起趙子軍來要聰明很多。他知道,既然隊長找自己談話,那是肯定看中了自己,這時候再表現出優柔寡斷,一定會讓他看不起自己的,這以後就是個隱患。何況,他也側面瞭解過,如果機關真要調人,基本上是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
  雷霆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兒卑鄙,這種感覺讓他很惶恐。是不是人到了人生中需要作出抉擇的時候,都會表現出這種本能?可自己並不是個喜歡玩心眼的人,就是說句慌話都會臉紅心跳,現在是怎麼了?
  事實果然如雷霆所料。他在隊長、班長和好兄弟們面前都表現出的那種矢志不渝的決心,最終沒能改變他的命運。支隊的態度很強硬,根本不理會駱敏的感受,更不會去徵求當事人自己的意見。這就是部隊,哪裡有需要,當兵的就得義無反顧。
  已經確定要跟隨隊長直接去特勤中隊的杜超和江猛,在聽到好朋友雷霆和趙子軍被機關下了命令調走的時候,非常的痛心和不安。他們本來是一個集體,心心相連,懷著同一個目的,有著相同的信仰,並為之付出了極大的努力。在過去的一百天裡,表現出了一個真爺們應有的氣概。可是,就在他們有理由歡呼勝利的時候,現實,極度殘酷地擺在了他們的面前!
  四個兄弟硬生生的被拆散,猶如手足被斷,傷感與悲憤毫無理由的開始在他們中間漫延。好在,四個人還在一個支隊,還在一個大院子裡。經過一百天的淬煉,他們已經成熟了很多,已經能夠分得清大我與小我,分得清現實與理想的差異。所以,雖然暗地裡心潮澎湃,可表面上,他們還是非常非常的平靜,除了牢騷,沒有人再多說什麼,更沒有人再去作無謂的掙扎。
  駱敏心裡很委曲,為了大兵雷霆、趙子軍和另外一個素質超群的新兵,他幾乎賴在政治處整整一個晚上。甚至還跟大他一級的政治處少校副主任拍桌子,可是,一切都無濟於事。
  新訓工作一結束,大隊長馬嘯楊已經靠不住了,因為他很快就會恢復支隊首長的面目。所以,但駱敏在機關碰了一鼻子灰後,又轉回來找自己的老領導的時候,馬嘯楊除了哼哼哈哈地打著馬虎眼,根本就不願給他任何承諾。無可奈何的駱敏最後拍著桌子用有點悲愴的語氣感慨:「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雷霆和趙子軍在所有新兵們下連前的頭一天,在韓洪濤的陪同下第一個離開了這個光榮的集體。他們甚至都沒來得及與所有的戰友一一告別。
  劉二牛送給雷霆一個用子彈殼鑄就的戰鬥機模型,這是他能送出的最珍貴的禮品。本來,這個讓他花了整整半年時間,一點一點打磨出來的飛機模型,是屬於劉二牛同村一個名叫柳青的,美麗的鄉村女教師的。
  杜超拿出了剩下的四盒中華,給雷霆和趙子軍一人塞了兩包。還是大哥的語氣:「收好了,這不是給你們抽的,自己機靈一點……雷霆,你要是敢欺負杜菲,就是呆在天王老子身邊,我也敢削你!」

  第六章(1)

  (這是一個光榮的集體,更是一個兵王雲集的團隊。來到這裡,就意味著你即將要真正經歷血與火的淬煉,經受生與死的考驗。也只有這裡,才能讓你深切地感受到作為中國軍人,作為一名特警戰士的所有榮耀。這裡,是所有兵們奮鬥的終極目標!)
  特勤中隊與三大隊相臨,本來隸屬三大隊管轄。後來不知道哪位爺出的主意,把特勤中隊與警通中隊一起,劃成了支隊直屬單位。
  特勤中隊的營房很有點俄羅斯的味道,聽說是當年專門為蘇聯援華專家建造的辦公樓,亦是十年前支隊司令部的辦公地。琉璃瓦加紅磚結構,非常大氣,與周邊新建的那些貼滿了俗氣的白色瓷磚的營房相比,更顯得莊嚴肅穆。只是年代有點久遠,有些牆體已經斑駁,但絲毫不影響他在這個支隊乃至全總隊的地位。因為,這裡住著近百號精銳的軍爺,他們的番號在這座北方的城池乃至整個武警部隊,都是赫赫有名!
  這個光榮的集體,每年都會接待很多上至中央,下至地方的黨政軍領導。而且,作為總隊對外的窗口,他們接待過包括俄羅斯內衛部長和中東某斯坦國三軍副總司令在內的很多外軍高級將領。當年老毛子那個頂級特種兵出生的少將內衛部長,被一個用喉嚨頂著紅櫻槍推動滿載黃沙的十噸卡車的中國軍爺嚇得冷汗淋淋。而那個斯坦國的三軍副總司令,更是不顧國家的威嚴,擼起袖子就要跟中國的軍爺學幾招。
  能進駐這裡,是這個支隊所有兵們奮鬥的終極目標!當那些普通中隊的兵們經過這裡時,都會不由自主的停下腳步,用虔誠而仰慕的目光注視一會這座營房和這座營房裡的軍爺們!幾乎在所有人的眼裡,只有跨進了這個大門,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軍爺。
  官兵們都親切地管這裡叫作「紅樓」
  其他中隊的班長們在管教不聽話,卻又牛皮烘烘的那些刺頭兒兵時,一般都會這樣訓道:「你他媽的牛皮什麼?有本事搬到紅樓裡去住啊!」
  膽大的刺頭兵就會反駁:「你怎麼沒住進去?有本事別在這裡整天跟我們嘔氣!」
  這裡離新兵一中隊並不遠,也就兩三百米,撤泡尿可以走兩個來回。所以,新兵們對這裡並不很陌生。春節的三天假,杜超就率領著三個兄弟來過兩次,每次這小子都會遠遠地站在那裡,先直著脖子乾嚥上幾口口水,然後再癡癡地看上個把小時。回去的路上,還不忘了給三個兄弟作一通機會教育。
  那時候,杜超和他的兄弟們都在想著同一個問題,哪一天我們才會光明正大、趾高氣揚地來到這裡當兵?於是,杜超又教導他們:「每天早上睜開眼皮的第一件事,就默念三遍『我要進紅樓,我要進紅樓!』天天念,咱們的夢想就肯定能實現!」
  今天,杜超終於來了。他和他的好兄弟江猛以及其他一十六條好漢,在中隊長駱敏的帶領下,雄赳赳氣昂昂地來了!
  「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十八條漢子高唱軍歌,整齊劃一地穿過支隊司令部前的廣場和二大隊的營地,向著特勤中隊進發。
  江猛的臉上,還有淚水的痕跡。剛剛送別那些奔赴總隊其他後勤單位的戰友時,他是全中隊最傷感的一個兵。沒心沒肺的杜超看著他直樂,為了自己揮向杜超的那記老拳,駱敏還賞了他一記擺腿。這會兒,但紅樓就在眼前時,悍兵猛哥再次真情流露,來不及擦乾淚水的臉上,又掛上了兩顆晶瑩的淚珠。
  在他的前面,杜超的眼睛也潤濕了……
  特勤中隊的院子裡,遠遠看去,冷冷清清。駱敏知道,頭天晚上,這個城市剛剛發生了一起駭人聽聞的持槍劫持人質案件。直到天亮之前,這裡的兵們才撤回了中隊。可是,出去的只有不到二十個人,其他人呢?就是不像其他中隊那樣敲鑼打鼓、聲勢浩大地夾道歡迎,不為了我這個新上任的隊長,為了這群剛下連的新兵,起碼也得有幾個人出來迎接一下吧?就是要給我下馬威,那也得挑個時候不是嗎?駱敏很不滿,這不是個人面子的問題,完全是一個組織素質的問題,是我們軍隊的優良傳統有沒有繼承和發揚的問題!
  這位特勤中隊史上最年輕的隊長,緊鎖眉頭,對向他敬禮的自衛哨哨兵說道:「去,把中隊在家的所有幹部和文書、通信員都給我叫下來!」
  哨兵應聲而去。駱敏黑著臉把一群不知所措的新兵帶進了院子。
  當五六十個大漢穿著迷彩服、腳蹬特戰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出來分列兩旁的時候,十八個新兵立馬亂了陣形、慌了神。
  最後出現的是一個穿著冬常服,戴著眼鏡的瘦高個男人,他的肩上扛著一槓三星。
  年輕的中隊長,臉上瞬間就換上了笑容。他雙手整理了一下上衣的下擺,然後立正,行了個標準的軍禮,朗聲道:「指導員同志,新兵駱敏和他的十八個戰友向您報道!」
  指導員有點兒尷尬地回完禮後,開懷大笑,然後左手一揚,跨立兩旁的特勤老兵們立正後齊聲吼道:「歡迎來到鋼鐵之師,特勤中隊!」
  指導員又揮了下右手,老兵們又高八度的齊聲吼道:「歡迎新戰友,歡迎隊長回家!」
  駱敏滿面春風地轉圈兒行了一遍軍禮,衝上去就抱住指導員,然後是副隊長、副指導員……與此同時,五十多號老兵們呼拉一下圍住了十幾個新兵,東拉西扯、不容反抗的下他們的背包,搶他們的行李……
  「老班長,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呢!」駱敏與自己曾經的班長,特勤中隊指導員劉東偉並肩上樓的時候,笑呵呵地說道。
  「哪能呢?有波這小子拍拍屁股就去了總隊。我這是即當爹又當媽,就快支撐不住了!咱是望眼欲穿,天天盼著你小子回來!」比駱敏大六歲的副營職指導員劉東偉,一臉委曲地說道。
  會議室裡,老兵與新兵們濟濟一堂。不同的是,坐在會議桌前的新兵們,面前都擺著果盤,那裡都是這個季節很難見得的反季水果與點心。新兵們大多正襟危坐,只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杜超同志,像似孫猴子進了蟠桃園,搖頭晃腦地東張西望。這裡的一切,他都覺得那麼新奇。西面的牆上長長短短、滿滿當當地掛滿了各種牌匾與錦旗,從各類榮譽稱號到警民共建單位再到老百姓送的錦旗,大到武警總部、市政府、總隊;小到支隊、街道、企業、學校和個人,應有盡有。
  東面的牆上則是這個中隊歷史上獲得二等功以上的功臣的照片與光榮事跡。他們中間有的人已經長眠與這片土地;有的人就在自己的身邊;而更多的人已經脫下軍裝在祖國的各個崗位上繼續發揮著光和熱,發揚著軍人的優良傳統!
  杜超還驚喜的發現,這個支隊的兩個老大原來是特勤中隊的首任主官!他們都是一等功臣。而這支部隊數得著的牛人,幾乎都跟特勤中隊有某種淵源,其中就包括馬嘯楊與駱敏……
  歡迎會很簡單,與其說是歡迎會,還不如說是一次憶苦思甜的政治教育。駱敏的話仍舊很少,這個時候,他更是把最多的時間讓給了自己的老班長。指導員劉東偉不僅長得帥,還很健談,也很風趣。凡話題開頭,必是引經據典,一堂課下來,把個三國演義的名句和毛委員的詩詞引用了個遍。而且,最難能可貴的是他的嗓音極富磁性,普通話也非常標準。杜超當場就想起了那個曾經讓他著迷的著名廣播劇「夜幕下的哈爾濱!」
  這等學識與口才,如果不是那該死的癌症,十多年後,「百家講壇」肯定多了位老帥哥,也就不會讓那個長得無比嗑磣的易什麼天獨美了。
  「兄弟,這都是真的嗎?我怎麼感覺像似是在做夢?」站在窗前的杜超對一旁的江猛說道。
  「你掐一下大腿,要不,我來掐你一下?」江猛笑道。
  「人生多麼美妙啊!」
  「又來了,能不能換點新鮮的?」
  「可惜,再美妙的人生都有缺憾!要是那兩個傢伙都來了該多好啊?」杜超突然變得有點傷感。
  「行了,他們有他們的生活,不要把你的意志強加給他們!我們不看現在,看未來,我相信他們會混得很好!」
  江猛的一席話讓杜超很是刮目相看,也讓他深思了好久。
  這天下午,兄弟倆繞著這個曾無數次嚮往,現在又真實地擺在他們面前的「聖地」來回轉了十多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讓他們感到無比新奇,除了幾個特殊的訓練輔助器械,他們看到的與新兵連和其他普通中隊並沒有什麼不同。可人就是這麼怪,也許是愛屋及烏吧?就感覺這些東西連同特勤中隊一起都塗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
  特勤中隊並不是個完全封閉的地方,他的日常管理與普通中隊一樣。除了戰備和執勤外,到了週末,當官的和老兵們只要跟自衛哨的哨兵打個招呼,就可以進去隨便的走走看看。
  現在聽說特勤中隊直接進了一批新兵,其他中隊那些一門心思想通過支隊比武考核拔尖,然後再進入特勤中隊的老兵們多少有點心氣不順,有的老兵甚至公開罵娘。他們都很想看看,這些能直接進特勤中隊的新兵到底是什麼來頭,到底有多牛。
  老兵們不能理解是有原因的,因為特勤中隊組建至今,年年都是通過比武考核在各中隊挑人,但幾乎每年都有個別關係兵,而且都有相當的背景。比如一年前那次選拔,半路上殺出一個大校的兒子。可是人家那素質也是相當的拔尖,沒有占計劃中的名額,而且人家也是二年度的兵。可這次卻不同了,一傢伙進來了一個排,還全都是新兵。
  下連隊的第二天就趕上了週末。所以,假借探訪老鄉的名義來特勤中隊一探虛實的各中隊牛兵們,是絡繹不絕。結果,我們的特勤新兵杜超同志在特勤中隊的馬扎還沒坐熱就挨收拾了。好在,悍兵江猛及時的幫他出了口惡氣。
  收拾杜超的是兩個河南的二年度兵,他們是十中隊五班長張震生的部下。這兩小子是登封人,雖然不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也沒到山上去正兒八經地跟高僧們學過武功。可是,身在武術之鄉,從小耳聞目染,那都是有天生的武術基因的,就連出娘胎,都是翻著觔斗的。
  所以,這兩小子,不是一般二般的牛。可惜早當了一年兵,沒趕上好時候。今年他們是鉚足了勁要進特勤中隊的。這下,聽說被一群生瓜蛋子搶了先機,剩下的名額就不多了,再想通過正常渠道被選拔進去,估計都是些是鳳毛麟角。遠的不說,就他們同批的登封籍士兵,全支隊有好幾百號人,那個個都是威猛彪悍,真要為了幾個名額掐起來,誰都沒把握。
  中原大地,人傑地靈,自古就是出英雄好漢和才子的地方。跟河南人打過交道的都知道,這裡的人個頂個的聰明,腦子活絡,而且生性好鬥,常有驚人之舉。
  這兩個河南兵也不例外。窮則思變!進特勤的機會越來越小,兩小子頭天晚上一夜沒睡,上完哨就躲到中隊後門嘰嘰咕咕商量了一宿。第二天吃過午飯,兩個人穿戴整齊的準備來特勤中隊踢館。
  他們這是劍走偏鋒!準備冒著被群歐的風險來上演一出苦肉計。不對,應該是直搗黃龍。也不對,千里走單騎?可是來的是兩人,更不對了!意思是說,兩小子準備去特勤中隊找人單挑,然後擺平他幾個。特勤中隊的主官們歷來都是惜才如命,喜歡的都是膽大不要命的悍兵。
  此行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就有可能直接被招安!
  兩小子如意算盤是劃拉得叮噹作響,也作好了鼻青臉腫、不成功便成仁的準備。他們要知道自己會被一個矮了半截的新兵給捶得找著北,就是剁了他們干煎,他們也不會去自取其辱的。
  這兩小子一個叫肖克,一個叫江小狼。雖然特勤中隊的幾個同年兵他們並不認識,可他們認識特勤的炊事班老大,那是他們河南的老鄉。再加上三大隊和特勤挨在一起,平常低頭不見,抬頭見,哨兵也都認識他們。如此,兩個人自報家門,就大搖大擺的躥了進去。
  反正倒霉的事都能讓杜超趕上。兩小子呼嘯著往二樓躥的時候,正好碰上端了滿滿一盆子衣服下樓去晾的杜超。這老房子的樓梯本來就不太寬敞,兩小子又是存心過來找碴的,這下看到下來一個新兵,立馬兩眼放光,這不是菜瓜上門嗎?
  兩小子就並肩堵在樓梯上不讓杜超下樓。看到兩上等兵,杜超本能的反應是端著臉盆閃一邊貼牆上讓他們先過,順口還甜膩膩的叫了聲「班長好!」
  結果兩個上等兵頭仰得要頂住天花板,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杜超等了半天不見反應,就又補了一句:「班長,借過,借過!」
  江小狼這才上下打量了一眼杜超,一臉不屑地挑釁道:「新兵蛋子,昨天剛來的吧?」
  杜超聽這話就不爽,可這兩傢伙都一米八幾的個頭,長得是生猛無比,雖然昨天沒見過,但也不敢確定他們就不是特勤中隊的人。所以,雖然懊惱,杜超還是堆著笑臉:「是的,班長,我們昨天剛下中隊的!」
  「叫什麼名字?」肖克問道。
  「杜超!」
  肖克和江小狼立馬交換了下眼色。這個名字可是如雷貫耳啊!張震生每次回到老連隊竄門都會跟他們提這個叫杜超的新兵,是如何如何地牛皮烘烘。一群二年度的兵聽得咬牙切齒,都在算計著等這小子下了老連隊,找機會好好修理他一頓。沒想到這小子直接去了特勤隊,這下正好被咱哥倆給碰到了,真是蒼天有眼啊!
  就是修理工具那也得是眼瞅著哪裡出了毛病才動手,這修理人,更是如此了。你不給他挑點兒毛病就有點兒理不正、言不順了。更何況在部隊,這是紀律嚴明的地方,要都是看誰不順眼,衝上去就劈裡叭拉地拆人零部件,那還不成了黑社會?
  這兩個上等兵雖然衝動,可他們也是在這支精銳部隊被人修理過來的。久病成良醫,怎麼樣修理別人又不用關黑屋子,他們都是很有心得的。
  話說兩人交換了眼色後就準備挑刺了。小牛犢子杜超,也是等得有點兒不耐煩了,他也看出來了,這兩個三個月前才甩掉新兵蛋子這頂帽子的上等兵是小媳婦當久了,好不容易熬成了婆婆,是想耍耍威風呢。想到這裡,杜超也就不再囉嗦,左衝右突的要突圍。這下,正中兩人的下懷。江小狼同志按住杜超的肩膀,就準備率先發難。
  就在這緊要關頭,一個排長正好下樓,他沒感覺到這邊正劍拔弩張(也是啊,誰他媽吃了恐龍膽敢到特勤中隊來惹事吶?)。這兩小子抬頭看見一個排長下樓,反應那是相當的靈敏,呼拉一下就閃到了一邊。那個排長站在杜超身後疑惑地看著肖克和江小狼,問道:「你倆不是十中隊的嗎?跑這來幹嘛?
  江小狼就笑嘻嘻地說:「郭排早啊,隊長叫我們過來拿點兒東西!」
  那個郭排長就微笑著點點頭自顧自地下樓揚長而去。
  杜超本來想跟著郭排長屁股後面下樓的,沒想到一猶豫,肖克就搶在了他面前擋住了道,還擠眉弄眼地警告杜超不要出聲。杜超本來就天不怕地不怕,他倒想看看這兩個傢伙到底想幹什麼?就屏氣凝神的等著。
  等到郭排長身影在門口一消失,江小狼就跟上來又按住杜超的肩膀問道:「你真叫杜超?」
  杜超頭一仰,大無畏地回答道:「如假包換!」
  「彭!」杜超的屁股上挨了肖克一腳:「一個新兵蛋子,講話這麼牛皮烘烘!」
  「打人啦,十中隊的人過來打人啦!」杜超毫不示弱,一邊高聲喊叫,一邊舉起臉盆就要照肖克的腦袋砸下去。
  兩個上等兵沒想到這個生瓜蛋子一碰就炸,立馬慌了神。江小狼情急之下,左手擋住臉盆,右手一記勾拳招呼在了杜超的小腹上。杜超撒開手,臉盆「光當」一下掉在了地上,然後捂著肚子,一邊喊叫,一邊用頭撞向江小狼。
  這特勤中隊的兵本來反應都是無比神速,可這會,他們反應比誰都慢。因為是週末,又正好趕上午休的時間。等到院子門口的自衛哨哨兵衝過來的時候,才有幾個睡眼朦朧的老兵從房間裡走出來。
  哨兵過來問怎麼回事,肖克和江小狼都裝著很無辜的聳聳肩。杜超蹲在地上對哨兵說道:「班長,這兩個老兵打人!」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江猛是第一個衝出來的新兵。這小子正在廁所裡蹲坑,聽到這邊杜超在呼喊,渾身一激靈,草草處理完後事,提著褲子就衝出了廁所。
  杜超看到好兄弟江猛過來,立馬直起身子指著江小狼和肖克說:「他們倆打我!他們是十中隊的!」
  哨兵見到有人出頭,也不知道按的什麼心,轉身就閃出了大門,還順手把門給關起來了。最可恨的是那幾個聞聲出來的老兵,一個屁都不放,遠遠地站著袖手旁觀,還不斷有老兵出來加入這個「麻木不仁」的隊伍。這些老兵個個都是一副事不關已的樣子,屏聲靜氣地單等著這邊開鑼敲鼓,上演好戲。這中間還包括一個中尉排長!
  兩個來踢館的小子看到一群老兵圍著,一個都不上前,就更來了勁頭。江小狼抱著雙臂歪著腦袋一會看看杜超,一會又瞅瞅江猛,末了才說道:「我打你了嗎?誰看到我打你了?」
  「新兵蛋子,不要血口噴人!」一旁的江小狼補充道。
  杜超滿心指望著一群老兵上來把這兩個傢伙按倒暴揍一頓,自己也順便踢幾腳解解氣,沒想到一個都不為他出頭。再睢瞧這兩個傢伙抖著雙腿得意忘形的樣子,挨了揍的杜超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抬起右腳就是一個飛踹。江小狼眼明手快,左腳後撤,一個閃身躲過杜超的飛腿,還順手一拳打在杜超的後背上。
  江猛一把抱住發力過猛踉踉蹌蹌的杜超:「班長,有話好好說,不要打人!」
  江猛本是求饒,可江小狼和肖克置若罔聞,他們已經豁出去想要在特勤中隊翻江倒海地鬧騰一番。
  肖克挑釁道:「你他媽眼瞎了?明明是你們特勤中隊動手打人!一個新兵蛋子都這麼牛!」
  「放開我!「杜超紅著眼睛一邊試圖掙脫江猛的懷抱,一邊罵道:「我操你姥姥!有本事跟爺單挑!」
  「放開他!」駱敏站在二樓冷不丁地說道。
  「你們兩小子有種,敢到特勤來撒野!」走下樓梯的駱敏又用手指著江猛說道:「這是昨天剛來的新兵,你們兩要是把他放倒了,我就組隊歡送你們出門。否則,讓你們大隊長過來領人!」
  兩小子都認識駱敏,把他給引出來,就是他們想要的效果。駱敏話一說完,江小狼和肖克就擺起格鬥的架子,然後互相看了一眼,肖克就說道:「讓我來,你留著點精力等會對付其他人!」
  一群老兵和駱敏都在竊笑,江猛的身手,就是沒看過,也早有耳聞。
  「那個誰?江猛,悠著點,不要太狠了!切磋切磋就行,千萬不要傷了兄弟連隊的和氣!」中尉排長提醒道。
  聽這麼一說,杜超就閃到了一邊。江猛還打算抱拳來個江湖禮節什麼的,肖克冷不丁就一個直拳打了過來。江猛沒有防備,躲閃不及,右肩上挨了一拳。江猛還是有點猶豫,挨了一拳後也沒還手,騰挪跳躍地又躲過了肖克的幾拳。
  「打啊!別老是逗人家玩!」一個旁觀的老兵有點兒不耐煩了。
  就在江猛分神的當口,小腿上又挨了肖克一腳。這下把江猛惹火了,抬腳就蹬,肖克連忙後腿兩步避讓。江猛這一腳是探探虛實,根本沒指望著能蹬到肖克,接下來就是一狠招了。
  江猛左腳著地後,迅速來了個三百六十度轉身,提起右腳就是一個後擺腿,把個還沒反應過來的肖克捲出了兩米開外!幾個老兵呼啦一下悉數閃開,肖克「彭」一聲背部撞開了虛掩著的大門,要不是他雙手及時抓住了門框,這一腳,直接就把他捲出了門外!
  在一群老兵的歡呼聲中,江小狼出手了。這傢伙在十中隊就號稱「中州一腳」除了劉二牛,哪個老兵都怕他那只右腿。不幸的是,他遇到了比他腿法使得更霸道的悍兵江猛。江小狼右腳還在半道上,江猛的左腳就已經踢出,而且很有點截拳道的味道,這一腳照準的是江小狼的右腿迎面骨!
  可憐江小狼抱著右腿跳了幾下,就痛苦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肖克甩甩腦袋,晃晃悠悠地走進來,屏氣凝神地站在那裡就想來個餓虎撲食。看這神情,這傢伙是鐵了心想要跟江猛同歸與盡了。
  「一起上,一起上!」老兵們開始在起哄。
  「行了,回家練幾年再來吧!」駱敏有點兒不耐煩。
  抱著腿坐在地上的江小狼,眼淚刷地一下就奔湧而出,是痛的?還是屈辱?或者兼而有之?不得而知。
  「上啊!有種一起上啊!剛才不還牛得很嗎?」杜超還沒解夠氣,站在一邊煽風點火。
  江猛拉開架式,繃緊神經,等了半天不見反應,才放鬆下來,走上去就要攙扶坐在地上的江小狼。
  江小狼一骨碌爬了起來,警惕地看著江猛。
  「對不起了,班長!」江猛想笑又不敢笑,表情古怪地說道。
  兩小子還不甘心,張牙舞爪的就想一起上來撕了江猛。
  「給我打住!」駱敏趕緊堵在了江猛的前面,他知道見好就收,再任其發展下去,肯定得有人要到總隊醫院去度假了。
  這特勤中隊老兵估計看多了這種場面,笑完了就都若無其事的打著哈欠散了。
  江小狼和肖克雖然無畏,可是在駱敏的逼視下,加上心裡沒底,他們也不敢再造次。
  兩個準備要揚我雄威的傢伙,像兩隻被鬥敗了的公雞。衣裳不整,一瘸一拐地互相攙扶著拉開大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特勤中隊。
  在他們的身後,是杜超那得意的眼神……
  半個小時後,駱敏在電話中好好羞辱了一番打電話來興師問罪的十中隊隊長。然後,在一張小紙條上記下了兩個上等兵的名字。
  劉二牛進特勤中隊,遇到了一點小麻煩。本來馬嘯楊和駱敏分別都已經找過他,他也明確的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而劉二牛所在的十中隊那邊,隊長和指導員都沒有異議。劉二牛回去交接完工作去特勤中隊報到,似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可就在新兵下連後的第三天,支隊下了通知,要在六月份與另外一個機動支隊打擂。對抗的科目只有四個,都是機動支隊的傳統項目,單兵戰術、射擊、格鬥與武裝泅渡。在這支總隊裡,總共有兩支機動部隊,他們的序列分別是第五支隊與第六支隊,五支隊就是杜超他們現在所在的支隊。
  往年兩個支隊對抗,上的都是特勤中隊,而十次九次都是五支隊全面領先。今年換了種玩法,就是每個支隊各挑五十個精兵強將,而且參加對抗的特勤中隊官兵不得超過十人,並且要明確標示區分。
  這種奇怪的玩法據說是六支隊的兩個主官出的主意。他們最近連續兩年的兵源都是來自東北,兵們個個長得身高馬大、彪悍無比。兩個主官都鉚足了勁想借助這種先天的優勢,加上幾年來的臥薪嘗膽,爭取一舉壓倒五支隊,好好出一口鳥氣。
  這本來是支隊與支隊之間的對抗,關乎的是支隊的集體榮譽。可徐楊勇和支隊的常委們也想通過這次真刀實槍的對抗檢驗一下各中隊的訓練成績。所以,支隊通知的時候不僅強調了支隊必須要拿第一,還明確了要算各中隊的集體成績和單兵成績。
  支隊準備五月初就通過考核,在各中隊選拔出參加對抗的官兵參加一個月的集訓。十中隊隊長鄒利就開動了腦筋,論中隊的集體實力,十中隊在支隊一直是中上游,每年支隊比武給中隊爭臉的都是單兵成績。而連續兩年,劉二牛都是十中隊的當家小生。可以說,沒有劉二牛,十中隊基本上就是個爹不疼、娘不愛,沒有人會刻意表揚的普通中隊。所以,鄒利就有點後悔了,他想讓劉二牛代表中隊參加完對抗再讓他去特勤中隊。
  劉二牛的火爆脾氣鄒利是很清楚的,這小子得哄著來,一定得找他好好溝通才行。這天晚上,鄒利刻意讓文書外出買了五十根羊肉串和四瓶啤酒。然後把劉二牛請進了自己的宿舍。
  劉二牛一直認為中隊長鄒利對自己有成見,鄒利也不怎麼愛搭理他,而且經常是話不投機。回來這幾天,鄒利除了跟他交待了些工作交接上的事情,兩個人還是無話可說。反而是另外一個新兵班長張震生,一天好幾趟的往隊長那裡跑,兩個人嘻嘻哈哈無話不談。
  今天隊長突然找自己,劉二牛多少有些慌張,特別是進門就看到啤酒和聞到了烤羊肉的味道,劉二牛更顯得有點受寵若驚,不知所措。
  鄒利滿面春風地給劉二牛讓了座,一邊開啤酒,一邊笑道:「二牛,工作交接得怎麼樣了?」
  劉二牛色甕聲甕氣地說:「其實也沒什麼可交接的!」
  鄒利被堵了一下,臉上有點不自然,遞給劉二牛一把羊肉串說道:「咱哥倆好好嘮嘮,今天晚上酒不夠,但這玩意兒管夠!」
  劉二牛老實不客氣地接過羊肉串就啃。
  「隊長,你是不是要跟我談什麼事?」
  鄒利本來想先跟劉二牛套套近乎,然後等酒過三旬,兩個人稱兄道弟、暈暈乎乎了以後再水到渠成的亮出自己的想法。沒想到這小子聰明過人,還有點兒不解風情,開門見山地就想直奔主題。
  鄒利:「二牛,本來我是想安排你回來後直接到新兵排當班長的,沒想到你小子要去特勤。那裡都是牛人,你去了還要從老兵開始做起,萬一今年當不了班長,這明年……當然了,人往高處走,特勤中隊很多東西在我們這裡是學不到的……」
  隊長一副極度關懷而又欲言又止的樣子,讓劉二牛變得緊張起來。這小子聽出了話外之音,馬上警惕地打斷鄒利的話說道:「隊長,你不會是反悔了吧?」
  「沒有,沒有!」鄒利舉起酒杯說道。
  「反正我已經想好了,能不能轉志願兵是我的造化,但是錯過了進特勤隊的機會,我一輩子都會後悔的!」劉二牛一口乾完杯中的啤酒,抹了抹嘴巴說道。
  「你別誤會了我的意思。」鄒利有點懊惱,接著說道:「是這樣的,支隊馬上要跟六支隊搞一個對抗,以你的素質,代表十中隊肯定沒什麼問題。而且,支隊長發話了,只要能拿到單兵成績前三的,都給三等功!」
  「和六支隊對抗的不是特勤中隊嗎?」劉二牛問道。
  「那是往年,今年是支隊統一選拔,特勤中隊的最多只能去十個!你要是馬上去了特勤中隊,不一定能參加得了。再立個三等功,你小子轉志願兵就是板上釘釘了!」
  「沒事的,這種對抗肯定都是常規科目,去了特勤中隊我照樣能上!」
  「到了特勤你就是新兵,那麼多老兵都想立功受獎,還有你的份嗎?」鄒利有點惱火了。
  「你不是說公開選拔嗎?公開選拔我就不怕!反正到哪我都可以參加。」劉二牛只顧著埋頭啃羊肉,根本沒察覺出鄒利的臉色有點兒不對勁。
  「我說你小子怎麼就不明白呢?這樣吧,參加完對抗我就親自送你去特勤報到!」
  劉二牛這才聽出隊長有點不滿意,抬頭看了隊長半天,然後才低下頭說道:「好吧!我沒什麼意見,只要駱敏隊長同意!」
  鄒利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回到班裡,劉二牛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對勁。要真是到了對抗結束再去特勤中隊報道,這前面的幾個特勤的專業科目就趕不上了,到時候搞不好還得追著杜超和江猛的屁股跑,那不是得不償失?
  第二天早上跑完步回來,劉二牛趁帶隊的副隊長不注意,溜到了特勤中隊,跟哨兵指名道姓的要見駱敏。
  駱敏聽完劉二牛語無倫次的一通話後,揮揮手示意他回去。轉身就給鄒利打了個電話,結果兩個人又在電話裡吵了十多分鐘。
  「反正不參加完對抗,老子就不讓他去你那裡報到,你愛咋地咋地!」鄒利最後咆哮著掛了電話。
  劉二牛被隊長狠狠地訓了一頓,而且鄒利還是組團教訓他。指導員、副指、副隊和劉二牛的排長悉數站在一旁為隊長幫腔。
  劉二牛中休的時候,揣上幾天前下連時杜超硬塞給他的一盒中華煙,就躥向了支隊司令部,他要直接去找副參謀長馬嘯楊。結果,在支隊門口被一臉沮喪的鄒利和滿面春風的駱敏給堵了回來。
  新兵下連後,老連隊一般都會增設一個新兵排,班排長們都是中隊最優秀的。新兵與老兵區別對待,主要是因為訓練科目與強度都有所不同,新兵們是要從基礎科目開始訓練的。
  特勤中隊同樣增設了新兵排,目前十八個新兵加劉二牛,總共可以編製兩個班,還將計劃補充十個兵左右。往年都是四五月份在普通中隊選拔。今年,駱敏多了一個心眼,接到參加與六支隊對抗的通知後,他馬上去找了馬嘯楊和支隊參謀長,準備等到六月份直接從參加對抗的五十個精英中挑選單兵成績靠前的十個人。
  劉二牛與杜超和江猛都分在了新兵排一班,排長周智勇是一個當了六年特勤中隊班長,去年直接由志願兵提干的中尉。班長叫李昊,和劉二牛是同批兵,當兵第二年選拔進入特勤中隊的。
  劉昊和劉二牛可以說是冤家路窄,當年入伍時,在火車上兩個人就掐過架,還差點兒半路上都被送回了家。那時候,劉二牛使了個絆子,就把李昊壓在了身下。沒想到這對冤家事隔三年後又走到了一起,而當年騎在李昊身上的劉二牛,現在只能勉強給李昊當助手,擔任一班的班副。
  進了特勤中隊,杜超和江猛才感覺到什麼叫作緊張。新兵連雖然睡不飽,可一天八小時的睡眠時間還是可以保證的。可在這裡,白天滿負荷運轉,晚上還要操練到十點鐘,還時不時的半夜吹個緊急集合哨,來個長途奔襲什麼的。最恐怖的是氣功班的兄弟,幾十年如一日,早上兩三點就得起床,凌晨的空氣好,據說他們是想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呆在效外採陰補陽,融匯日月與天地之氣……
  如果不是看見了傳說中的八五式狙擊步槍,下連不到一個星期就參加五十公里長途奔襲的新兵杜超同志,肯定和其他的十幾個新兵的下場一樣,沒有堅持到最後就坐上了那幾輛尾隨的大切諾基。
  參加奔襲前,排長周智勇因為反對新兵們參加這次訓練和新隊長駱敏頂起了牛。要不是老指導員劉東偉拍了桌子,這個比隊長還要大三歲的中尉排長肯定會死扛到底的。
  列隊出發前,中隊的兩個狙擊手就站在杜超的前面。杜超知道他們背的是狙擊步槍,但他一直以為那是七九式。在他自己的房間裡,牆壁上掛的全部都是孿生兄弟七九和八五式狙擊步槍的原型——SVD狙擊步槍。至所以一門心思想當特種兵,就是因為他迷上了狙擊步槍,並且夢想有朝一日成為一名真正的狙擊手!
  窒息、眩暈、心跳加速,甚至還有點兩腿發軟,這就是大兵杜超當時的反應。他覺得自己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那兩桿在黑暗中發出耀眼光芒的狙擊步槍就像夢中情人不期而至……
  「班長,你那槍能讓我摸摸嗎?」杜超已經沒有心思再去理會駱敏在奔襲前的動員,輕聲細語地對站在前面的兩個狙擊手說道。
  兩個老兵無動於衷。
  「班長,班長,等會你跑不動了,把槍交給我背著吧!」杜超稍稍探出頭,仍不死心。
  「注意隊列紀律!」駱敏作完動員,警告著下面那些不由自主地開始騷動的新兵們。
  杜超嚇得縮回頭,下意識地挺了挺胸。
  等到隊伍開拔的時候,一個狙擊手終於側目對杜超說到:「你小子有種能跟上我們,不掉鏈子,回來我就讓你摸個夠!」
  杜超大喜,有點得意忘形又有點討好地說道:「等會我倆換著背吧?你那個要重點!」
  狙擊手鼻子哼了一聲,沒再理會杜超。
  四個多小時的奔襲,杜超像上足了發條,玩著命的與兩個狙擊手並肩狼突。他已經忘了自己負重十多公斤,忘了思維,忘了時間與空間,忘了周圍的一切一切……他更不知道,身後的那些與他一起入伍的新戰友們,在不到四十公里的時候,就幾乎已經全軍覆沒,包括他的好友——悍兵江猛。
  凌晨三天鐘,特勤中隊營房前。駱敏親自幫正在彎腰嘔吐的杜超卸下了裝備,然後輕拍他的肩膀說道:「你小子有種,我沒看錯你!」
  「隊長,那兩個背狙擊步槍的老兵說話不算數!」杜超抬起頭擦乾了嘴上殘留的污物,喘了口氣,有氣無力地繼續說道:「隊長,我要當狙擊手,我一定要當狙擊手!」
  雷霆和趙子軍到了支隊機關後,由一個上尉協理員給十多個新兵作了三天的教育訓練。光是禮節禮貌,就講了整整一天。三天後,雷霆去了政治處的報道組,給一個新聞幹事打下手。趙子軍直接去了支隊長徐楊勇身邊當公務員。
  這兩小子也分在了同一個宿舍,而且一個宿舍只有三個人,另外一個老兵班長在他們去機關後的第二天就回家探家了,而且一去就將是一個月!
  他們在機關的生活與工作的環境是普通兵們想都不敢想的。只要他們願意,晚上可以通霄開著檯燈,只要趕在機關上班前醒來就行,宿舍裡的衛生可以幾天不打掃,被子不疊也沒人檢查……
  短暫的新奇過後,兄弟倆開始感到枯燥與乏味。當官的都很忙,首長們的關心也僅僅只能停留在三言兩語的問候上。能跟他們正兒八經說上話的,都是一些作風稀拉的機關老兵,只要幹好手頭上的工作,當首長們離開時,這些老兵幾乎不受任何人的束縛。
  現實與理想總是差之千里,他們還沒有辦法適應自己的角色。處在這樣一個氛圍中,兩個軍心如鐵的兄弟開始感到無比的失落與沮喪。這本來就不是他們想要過的生活!雖然基層連隊近在咫尺,任何一個中隊傳來的口號聲他們都能聽得真真切切。可是這裡,他們一點也感受不到那種火熱與激情。
  來這裡,雖然並不是他們自己能左右的,可是終究還是心甘情願地來了,容不得他們再去後悔。所以,雖然不快樂,但兩個人都小心翼翼地守護著自己內心深處的那一點自尊。他們突然間開始變得生份,雷霆有看不完的書,趙子軍有睡不完的覺。除了生活上必要的交流,他們不再促膝深談,他們都把鬱悶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一個星期後,雷霆終於有點忍無可忍,躺在床上叫醒了另一邊早就酣聲四起的趙子軍:「你真能睡得著?」
  趙子軍:「人生漫長、唯睡眠苦短!」
  「明天我們跟著中隊一起出操吧?要不,咱們就廢了!」雷霆幽幽地說道。
  「你是隊長兼指導員,你計劃,我都聽你的!」趙子軍翻過身,酣聲又起。
  劉二牛來特勤中隊的第一天,就跟在老冤家李昊的身後親親熱熱地左一個班長右一個班長,叫得全班的新兵渾身起雞皮疙瘩。
  兩個人當年在火車上掐完架以後,就再也沒說過一句話。劉二牛本來是可以當李昊的班長的,起碼也不至於落到個給他當助手的境地。他第一年就有望進入特勤中隊,雖然當時的特勤中隊隊長有波並不計較他的射擊成績,可特勤的其他幹部都有意見。如果劉二牛爭取的話,也不是沒可能。
  等到第二年特勤中隊再選拔的時候,聽說李昊也參加了,這頭強牛就死活都不願意參加。他覺得跟這個被自己一招就絆了個狗吃屎的傢伙呆在一起是件很沒面子的事。
  命運跟劉二牛開了個天大的玩笑,沒想到事隔多年,他又走了回頭路。而且,決計想要與自己那個準備一生為敵的同鄉穿起了一條褲子。不久後,有一次劉二牛與杜超聊天,面對杜超的疑問,他沉思很久說道:「新兵連當班長的經歷,讓我重生了一回!」
  劉二牛可以拿得起放得下,可李昊卻需要時間去適應這個角色,他沒有辦法和劉二牛一樣裝著什麼都不曾發生過。那件受辱的陳年往事,經過三年多部隊淬煉的李昊早就不再心懷仇恨了,可每每想起,心裡不免還有點堵。所以,面對劉二牛近乎誇張的奉迎,特勤中隊新兵一班班長李昊,只能紅著臉疲於應付,或者乾脆能躲則躲。
  劉二牛雖然是新兵排的副班長,但他把自己當作了一個新兵,碰到特勤中隊的老兵,甭管是比他軍銜低的還是同年兵和早他入伍的,一律都叫班長。不僅自己如此,他還不至一次的以老班長的身份教訓不太懂得禮節禮貌的稀拉兵杜超:「謙虛,謙虛,一定要謙虛!這裡都是真正的軍爺!就炊事班的素質,你還別不愛搭理他們,隨便挑一個,伸根小指頭就能捅你狗日的一個大跟頭!」
  沒有人把劉二牛當作新兵,這些特勤中隊的悍兵們都是從普通連隊過來的,他們十分清楚劉二牛的素質。除了特勤中隊的專業科目外,隨便挑一個武警機動部隊的常規軍事科目,都沒人敢肯定自己能贏得了劉二牛!
  除了中隊主官外,對劉二牛青睞有加的還有他的排長,中尉周智勇同志。新兵排開始的一個月訓練計劃,安排的都是常規科目,而作示範動作最多的不是他手下的兩個正班長,而是班副劉二牛同志。
  周智勇的煙癮很大,這還差點影響了他的前途。李昊和二班長都不抽煙,他每次買煙的時候都不忘了給劉二牛捎上一包。劉二牛說:「排長,你不要老是給我買煙!」
  周智勇就笑道:「你小子別不好意思,我都記著帳呢!我現在比你日子好過,你那點津貼多寄點回家!等你轉了志願兵再還給我,我給你紅梅,你得還我紅塔山!」
  三個新兵一中隊一班的兵又一起進了特勤中隊的新兵一班。作為老班長的劉二牛,不僅注意自身的養成,還不忘了時常提醒自己帶出的兩個新兵。基本上,開完班會後,劉二牛都會召集杜超和江猛尋一個安靜的地方再給他們開一個小班會。杜超和江猛都把劉二牛的話當作了金科玉律,不管是從個人感情上還是習慣性,劉二牛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是現任班長李昊永遠也替代不了的。
  周智勇和李昊親眼見證了那天杜超和江猛在面對兩個來糙事的十中隊上等兵時的表現。所以,不管後來杜超如何表現,他們只對江猛另眼相看。周智勇心裡清楚,如果單論拳腳上的功夫,自己都不一定是江猛的地手,李昊就更遜一籌了。而杜超那天的表現,幾乎讓所有圍觀的特勤中隊官兵都有些失望。他們喜歡有血性的人,有血性就是:即使你打不過,也要撲上去在敵人的身上咬幾塊肉下來!
  杜超那天顯然是不合格的。要不是幾天後的那次長途奔襲,估計杜超想在這個中隊抬起頭來,還要付出加倍的努力和經過漫長的等待。
  中國男足的士氣要是能趕上人民子弟兵的一半,也許早十年就把韓國人踩在了腳下,一騎絕塵衝出亞洲了。可惜,這群外戰外行、腳臭體香的蝦兵蟹將們,在國內還是有不少人願意捧腳的。
  那些年,歐洲聯賽還沒有像現在這樣滿天蓋地的走向尋常百姓家,無球可看、恨鐵不成鋼的那些可憐的球迷們,只好選擇一再忍受男足們的折磨。一場甲A聯賽,看台上基本上座無虛席。
  中國的球迷是比球員們更有血性的群體,稍有不滿,輕則國罵四起,朝球場上扔點臭雞蛋、西紅柿什麼的。重則,嘿嘿,那可就忙壞了我們現場執勤的公安和武警大兵們了。
  當年有人喜歡說「足球是一座城市的名片!」武警五支隊所在的這座北方大都市,就有這樣一張拿不出手的名片。這裡有一支球隊,他們的表現讓整座城市的人們痛不欲生。
  雖然球隊中不乏國字號的大牌球員和曾經混跡於歐洲三四流球隊的各色外援,但他們年年都在為保級掙扎。今年也不例外,賽季一開始就連續四輪不勝,本地媒體一遍哀鴻。球隊的第三個主場開打之前,當地就有球迷咬牙切齒地放出話來,如果再拿不到三分,就要……
  公安部門是非常敏感的,再加上這次的對手是某東北球隊,他們有一票彪悍的鐵桿球迷長年跟隨自己的球隊轉戰南北,最可怕的是他們賽際之初的成績也是極其糟糕,四輪只拿了三分。所以,開賽之前,兩地的媒體將這場比賽渲染成生死之戰,都叫囂著要全取三分。兩地的球迷們更是兩眼血紅、劍拔弩張。
  往日去執勤的都是三大隊的兩百來個官兵,而且都呆在球場邊,基本上就是不用買票看球去了。不僅佔著好位置,還能喝到免費的礦泉水。那待遇,就連坐在包廂裡的那些貴賓們看著也眼紅。即使有點兒小不和諧,那些個警察大哥也都悄悄地擺平了。
  有段日子,支隊的兵們踢的都是不用花錢的正宗阿迪和耐克的真皮足球。這都是那些當兵不厚道的哥兒們用外套裹回來的戰利品。每逢護球,隊長和指導員都不忘了教導他們:別只顧著看球,招子都給我放亮點……
  所以,這幫兄弟就一邊執勤一邊看球還一邊不忘了弄幾隻回去自個兒操練。只要有球踢到他們的身邊,基本上就是有去無回。俱樂部有得是錢,犯不著為了那幾隻球得罪了人民子弟兵。
  這種好日子過了不久,就有那些個好事的人上告到了武警總隊和市公安局。支隊長徐楊勇勃然大怒,逼著三大隊的主官們背完了「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然後又親自領著他們去人家俱樂部道了歉。
  為了防患與未然,這一次,公安局要求總隊出動至少五百名官兵,而且點名要五支隊特勤中隊全副武裝出動一個小分隊。新兵杜超和江猛就有幸成為了這二十個小分隊中間的一員,下連半個多月就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考驗。
  事實證明,公安局的判斷是卓有遠見的。但五百名武警官兵趕到現場的時候,離開賽還有整整一個小時,看台上就已經座無虛席。公安局特警支隊更是如臨大敵,甚至調來了十多頭狼犬,守在體育館外圍警戒。
  得知要去體育館執勤,頭天晚上杜超和江猛興奮得一夜沒睡。杜超是個球迷,滿腦子都是世界盃球場上那山呼海嘯的場面,後半夜這小子拍了拍同樣睜著大眼翻來覆去的江猛,兩個人一前一後躲到廁所裡,嘰嘰咕咕的聊了大半宿。直到被起來查哨的駱敏逮個正著。
  杜超這小子就是不怕死,被隊長訓了一頓後,江猛早就嚇得潛回了宿舍,他還死皮賴臉的纏著駱敏不放:「隊長,明天咱們要帶槍不?」
  「你以為是鎮壓反革命啊?」駱敏看起來興致還不錯。
  「那咱們的狙擊手會去嗎?」杜超跟在駱敏的屁股後面,準備刨根問底。
  「狙擊手去幹什麼?打鳥啊?」駱敏挺有耐心。
  「你小子學保密條令沒有?」駱敏說完又補了一句。
  「隊長,要是球迷們鬧事,我們是不是要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杜超堅持不懈。
  「老跟著我幹什麼?還想去我宿舍裡睡覺啊?」駱敏終於有些不耐煩了,轉身照著杜超的屁股就是一腳。
  「隊長,明天沒有你的命令,打死我也不還手!」杜超站在那裡一本正經的表決心,說完了才轉身倒回自己的宿舍。
  駱敏和指導員劉東偉親自帶隊,出發前輪番交待紀律。派二十個新兵去執勤,駱敏背負了不小的壓力。杜超昨天晚上的表現,差點就讓他改變了主意。上午他還跟劉東偉研究了半天,本來是想讓副隊長和周智勇帶隊的,結果兩個人一合計,才決定親自披掛上陣。
  新兵們沒有帶槍,但鋼盔和警棍盾牌卻一應俱全。裝備上身,那就是標準的防暴警察。這警棍盾牌術,新兵們才學會連貫動作,群體的攻防演練才學了幾天,沒想到這麼快就排上了用場。
  比賽前現場那個氣氛,我敢說有人一輩子都沒體驗過。反正杜超和江猛一走進去就開始有點兒發蒙。球迷們也是熱情過頭,看到一隊武警魚貫入場,就都站起來鼓掌歡呼,接著又來幾拔墨西哥人浪。一群沒見過世面的新兵愣在那裡腳就挪不動了,要不是駱敏聲嘶力竭的吆喝,估計他們能傻站在那裡等到比賽結束也不挪窩。
  五支隊來執勤的這五百個官兵由支隊長徐楊勇親自帶隊,外圍警戒的兩百人由參謀長領隊。場館內三百人也分工明細,兩百多輕裝的官兵直接上了看台,一部分人把守東南西北四個大門,剩下的就都面對球迷,背對球場,站在看台的最前面。坐在球場邊的機動人員包括特勤中隊小分隊在內總共是八十人。他們跟外圍警戒的兩百人一樣,全部裝備警棍盾牌,全副武裝的席地而坐。
  特勤小兵隊就坐在離教練席不遠的主隊休息室門口。新兵們正襟危坐,只有駱敏和指導員劉東偉不時的小聲交流著。幾個沒有進入大名單的球員踱出休息室,和坐在不遠處的支隊長徐楊勇搭訕。
  讓人昏昏欲睡的上半場踢完,場上的比分依舊是零比零。在一片國罵聲中,主隊的球員低著頭匆匆地走進了休息室。杜超還看到了自己的偶像,那個號稱「健力寶四小天鵝」之一的某中場球員,此人一路罵罵咧咧,在經過人民子弟兵的身邊時毫不避諱。看台上的罵聲和著喇叭聲不絕於耳,瘋狂的球迷很不滿意自己球隊的表現,開始有人向場內投擲雜物。
  下半場開場之前,駱敏的對講機傳來了不遠處支隊長徐楊勇的指令,新兵們聽得真真切切,即興奮又緊張。徐楊勇要求特勤分隊放下頭盔與警棍盾牌,然後去南面的看台上待命。那裡隔離著近千名客隊的球迷,他們的威風鑼鼓,在上半場甚至壓過了超過兩萬人的本地球迷,引來了本地球迷的陣陣不滿。
  這裡有兩百多號赤膊著上身,頭上紮著紅頭巾的東北大漢,他們在一個瘦小的中年男人帶領下,不知疲憊的振臂高呼。剛剛就是他們帶頭向場內和隔壁看台的球迷投擲礦泉水瓶。這會兒剛剛消停了點,小分隊一上看台,立馬引發了一陣噓聲,他們顯然是對主場給予的這種待遇極端反感。駱敏在與領頭的中年人交涉時,對方臉紅脖子粗。搞得一群新兵無比緊張,生怕自己的隊長被一群大漢直接給扔下看台。
  有一群武警精兵震懾,近千名客隊球迷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他們還是消停了不少。沒想到只安靜了不到十分鐘,先是客隊打入一球領先比分,這邊看台歡呼雀躍。其他看台的主隊球迷們卻開始放焰火,萬箭齊發的向場內投擲雜物。
  比賽被迫中止。
  駱敏的對講機裡傳來了一聲緊過一聲的呼叫聲,聲音最大的當數支隊長徐楊勇了。杜超和江猛看到對面和隔壁看台上的兄弟們不停的在過道裡穿插跑動……
  五分鐘後,比賽重新開始。新兵們聽到身邊的這些男球迷們開始不停的大聲笑罵主隊球員和球迷。這樣的結果,杜超看了也窩火,剛好坐在他前面不遠處的一個年青的球迷連聲惡毒的咒罵這個城市的人不文明,還順帶著把人民子弟兵也罵了一頓。杜超就火了,上前一步揪著人家後衣領教訓道:「好好看你的球,嘴裡不乾不淨的,我看最沒素質的就是你了!」
  那人根本就沒把新兵蛋子杜超放在眼裡,回頭看了眼杜超,臉上滿是不屑:「我就沒素質了,你能把我怎麼著?」
  杜超氣得,要不是劉東偉及時上來阻止,他肯定一拳揮過去打得那人滿地找牙。話說回來,杜超這拳要是真掄出去了,估計關幾天黑屋子還是輕的,要是引發大規模衝突,這小子一輩子估計都玩完了。
  場上的變化瞬息萬變,這邊杜超跟那小子剛衝突完,場上就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主隊前鋒在禁區內突然摔倒,主裁判直指點球區域。結果,這邊就像掉進了一顆榴彈炮,八百多號球迷全炸了。「黑哨,黑哨!」之聲不絕於耳,剛那個和杜超頂牛的年輕人脫下上衣,跳上了座椅,掏出打火機就要點衣服。
  杜超和劉二牛幾乎同時撲上去按住了這個想要點火的年輕人,劉二牛奪過打火機塞進了自己的口袋。孔武有力的年輕人轉身就是一肘子,結結實實地擊中了劉二牛的下巴。劉二牛卻笑臉相迎:「兄弟,悠著點,別讓我們為難!」
  杜超恨得牙癢癢,要不是指導員十分鐘前鄭重的警告過他,這小子肯定會腦子發熱……
  「別那麼激動,想自焚,等會哥們給你找個沒人的地方!」杜超用膝部狠狠地頂住年輕人的後背小聲警告道。
  騷亂進一步升級,比賽再度被迫中止。主場球迷的情緒也被瞬間點爆,他們將所有的矛頭對準了南面看台的這八百多個遠道而來的球迷。先是有節奏的漫罵,後來鄰近看台的球迷乾脆將手上能扔的東西全部砸向這邊。
  劉昊和江猛站在隔離網附近,兩個人分別被一隻四十三碼大的皮鞋和一雙團在一起的臭襪子擊中。雖然有隔離網,稍遠點的球迷很難將雜物投進來,這邊也沒人受傷,可這樣的行為,愈發激怒了客隊球迷。
  也不知道這些球迷是怎麼想的,就有那麼幾個赤膊的爺們,衝冠一怒,鐵血無畏的哇哇大叫著開始攀爬一丈多高的隔壁網。想隻身深入虎穴,來個羊入虎群,有去無回。還有幾個哥們根本不顧及同伴的安危,死勁用腳踹著隔離網洩憤。主場的球迷更絕,一邊隔著鐵網嘻笑著挑釁,一邊「呸呸呸」地向這邊的球迷吐著口水。
  眼看現場就要失控。支隊長徐楊勇一邊通過對講機調動執勤隊伍,一邊大聲的提醒著指揮員們要保持冷靜,克制,克制,再克制!沒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動用警用器械。
  球場邊的五六十個帶著警棍盾牌的兄弟,已經全副武裝的衝入場內準備保護球員、教練和裁判離場。場外負責警戒的一部分兄弟在馬嘯楊和警察的帶領下,也衝上了看台。
  對於這種大規模的騷亂,所有人都沒有經驗。雖然支隊每年都會作一些預案演習,但一遭遇實戰考驗,兵們還是不免有些慌神。特別是一群沒有任何執勤經驗的新兵們,面對群情鼎沸的球迷,他們不知道該如何制止,窘得是面紅耳赤,顯得無比被動。
  不能動武,杜超和他的戰友們,只能用身體擋在隔離網前。使命告訴他們,誓死也要保護球迷的安全。這些狂熱的球迷,也是人民群眾,有時候,他們比任何一個善良的百姓都要可憐。
  其實,絕大部分球迷都是理智的,發洩一頓以後,很多人都冷靜了下來。他們也不想為難這些年輕的人民子弟兵。這種群體騷亂事件,多是一小部分唯恐天下不亂的人在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他們也不一定有明確的目的,但是他們卻有渾身使不完的邪勁,彷彿只有在這樣的場合,才能體現他們的價值,體現他們的領袖風範。
  只要穩住了這些人,再大的騷亂也不足為患。
  要說厲害的還得數那幫警察兄弟們,他們那眼睛,毒啊!而且,他們有武警戰士無權行使的權利。警察兄弟們在各個看台上轉悠了幾圈後,就帶著了幾個人。這些人也沒什麼明顯的特徵,也不是鬧得最凶的,可他們一被警察請走,場面立馬就安靜了下來。
  杜超和他的兄弟們怎麼也想不明白,這樣一場讓人嘴裡能淡出鳥來的比賽,為什麼有那麼重要?如果比賽就此結束,或者不要非得拚個你死我活分個三長兩短的話。他們那幾個戰友,那幾個兄弟,就不會被踩傷。
  比賽又開始了,這一次熱鬧的不是旁觀者,而是那些頭大無腦的,偉大的中國球員和那些穿著黑衣的裁判們!估計是球迷的血性激發了他們的雄性激素。點球順利的進了,球場上卻變得火爆起來。
  先是客隊的一名中衛一路狂奔將對方的前鋒連人帶球鏟出了底線,愛傷的痛苦倒地的主動前鋒被抬下了場。裁判興許是為了那個點球,心裡有愧,為了平衡,竟然只給那名惡意犯規的中衛象徵性的亮了張黃牌。然後,十一名主隊球員就圍住裁判討說法,到最後,這個史上最強悍的裁判竟然一氣亮出了三張紅牌,把主隊的教練罰上了看台,把場上隊長和守門員全部罰下了場,才勉強脫身。
  接下來,場上十一打九,客隊五分鐘內連進兩球。連屁股不乾淨的裁判自己都蒙了。終場結束前幾分鐘,還是為了平衡,這個本場比賽後再也沒在足球場上出現過的裁判,又無厘頭的判給主隊一個點球。
  兩邊的球迷終於忍無可忍,就連我們的中隊長駱敏同志都氣得破口大罵。杜超更是恨不得拿把狙擊步槍打爆這個裁判的腦袋……
  不知道哪位領導審時度勢,提前十分鐘就安排執勤的戰士勸說客隊的球迷先行撤退。按常理,拋去兩次中止比賽的時間,這場比賽至少也要補時五分鐘以上,等到終場哨響,客隊的球迷也差不多撤完了。可這個強悍的裁判一分鐘也沒補,點球進窩後,立即吹響了終場的哨音。
  極度不滿的主隊球迷,幾乎喪失了理智,引發了一場更猛烈的騷動。身強體壯的年輕球迷們甚至企圖動手拆下座椅。
  得了便宜的客隊球迷不敢久留,退場已無秩序可言,幾乎是一口氣湧向通道,把提前退守到通道兩側的武警戰士沖得東倒西歪。
  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裹在已經湧向門口的人群中,大聲而無助地哭喊著,顯然是與監護人衝散了。分守大門兩側的江猛和李昊奮力地扒開人群想要接近這個小女孩。
  不幸就在這一刻發生了,李昊在跨越隔離槓時被絆了一下,跌入人群……
  江猛抱住了小女孩,因為無法擠出人群,只好奮力地蹲下用頭抵住牆面,將小女孩護在自己的身下。他數不清自己的背上被踩了多少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抬上車的。但他醒來的時候,小女孩眼睛腫得像一顆熟透的毛桃,而她的母親還站在一旁不停的抹著眼淚。
  李昊進了重症監護室。所幸,在昏迷了兩天兩夜後,這個堅強的漢子醒來了。為了一個陌生的小女孩,他斷了四根肋骨,左腳踝骨骨裂,右腿骨折再加上中度腦震盪……整整半年後,他才回到了戰友的身邊。
  這次經歷,讓所有執勤的官兵都心有餘悸。特別是處在最前線的那十幾個特勤中隊的新兵,他們是親眼看到自己的戰友鮮血淋漓地被踩傷在地,昏迷不醒。當杜超和劉二牛泣不成聲,抱頭蹲在地上;當十多條漢子倔強地站在司令部前的操場上久久不願散去;當男人駱敏眼含熱淚地默默自責。經歷過槍林彈雨的上校徐楊勇同志,面對這群精銳的部屬,聲嘶力竭地吼著:「英難流血、慫人落淚!穿了這身馬甲,你們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駱敏哽咽道:「都是我的錯!如果李昊有個三長兩短,請你扒了我這身馬甲!」
  「如果個蛋!你媽拉個巴子給我聽好了,馬上把你的兵給老子帶回去,該幹嘛幹嘛!你那兩個兵都是好樣的,是老子對不起他們!」徐楊勇圓睜雙目,那神情,分明是想把眼前這個婆婆媽媽的中尉隊長活吞了下去。
  三天後,上校支隊長徐楊勇被支隊黨委以組織和指揮不力的名義,記大過一次,並通報所有單位。支隊正團以下幹部,悉數免責。駱敏和劉東偉自己向政治處和參謀長各提交了一份檢討。
  江猛回到中隊後,就被告之要作好準備,拿出最佳狀態來參加支隊的選拔。對這次所謂的選拔,駱敏是鐵了心的想走過場,因為特勤中隊只能派十個人去參加與六支隊的對抗。而依舊不按常理出牌的駱敏,已經內定了十個人,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為了人選的問題,他幾乎就和自己的老班長劉東偉翻臉了。劉東偉說:「你不要把話說得太絕,事關支隊和我們特勤中隊的榮譽,萬一這十個人中有一個跑肚拉稀,你再換人是不是太兒戲了?」
  駱敏說:「我就是讓他們自己沒得選擇,我帶的新兵是什麼素質,我清楚!」
  劉東偉卻是不急不燥:「從排長到指導員,我整整在這裡呆了八年,我比你更瞭解特勤!為什麼放著那些素質好的老兵不用?為什麼不多一點人去競爭那十個名額?我看你這個同志是有私心,是用人唯親!」
  「你也看到了,一遇到突發情況這些新兵的腿肚子就轉筋,不早點讓他們鍛煉,下次出去還得流血!行了,你是指導員,是我的老領導,我也不跟你扯太多。以後咱倆必須得分工明確,我是軍事主官,這些事情我說了算!」駱敏有些惱火,雖然他知道對自己知根知底的劉東偉有點言不由衷。
  被駱敏欽點的這十個人,除了排長周智勇外,有四個老兵和五個新兵,劉二牛和杜超都是他們中間的一員。也就是說,代表特勤中隊參加這次選拔、集訓和與六支隊對抗的官兵,有七個人來自新兵排。
  老兵們當然有意見了,個個義憤填膺。不管這幫爺們政治覺悟有多高,遇到這種輕輕鬆鬆就可以立功受獎的機會,誰都不甘放棄。更何況,這看上去也太不公平了,中隊長簡直是在明目張膽地組建近衛軍。
  帶頭去找指導員討說法的就是那兩個被杜超視作天神的狙擊手,這兩個小子年年參加與六支隊的對抗,年年都是單兵射擊成績前兩名。那幾年沒趕上好政策,拿了第一回來,最多被支隊首長點名表揚一下,然後再給個支隊嘉獎什麼的。今年拿到第一就是三等功,而且還是跟一幫混合軍比。這要是去了,那還不是手到擒來,跟玩兒似的?要知道,立個三等功有多麼的不容易,李昊身上的骨頭幾乎斷了一半才給了個三等功。有了三等功,考學和轉志願兵那都是要加分的。
  指導員劉東偉樂此不疲的幫駱敏擦著屁股,一個一個的耐心解釋。可是老兵們越聚越多。劉東偉最後乾脆把所有老兵全叫進了會議室。
  「你們覺得不公平啊?我也覺得不公平!」
  老兵們都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指導員。劉東偉頓了頓繼續說道:「我當兵十四年,一次二等功,四次三等功,還是全總隊模範指導員!雖然是副營職,可是到今天,我整整干了六年指導員!一大隊的教導員、二大隊的大隊長、政治處副主任……全是我同班同學,六支隊的參謀長跟我同一批兵,我找誰說理去?」
  老兵們的情緒穩定了一些。劉東偉繼續說道:「你們的隊長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不用我說,全支隊的官兵眼睛都是雪亮的!我提干的時候,他還是個新兵,現在他是全總隊最年輕的基層主官。就是因為他作風優良,就是因為他軍事過硬!我服他,我支持他,他所作的一切決定,都是我們討論過的,都是我舉雙手贊成的!」
  老兵們沒再說話,都默默的低著頭轉身離開。
  駱敏和劉東偉搭檔,專門找來了那五個參加對抗的列兵談話。
  駱敏:「不要尾巴翹上天,更不要把自己當顆蔥!對抗比賽都是老兵們玩剩下的!」
  劉東偉:「這是考驗同志們的時候了,未來一個月的集訓,你們一定要比其他人多付出十倍的努力!」
  駱敏又說:「是騾是馬總得拉出去溜溜!要是拖了支隊的後腿,這輩子就給我夾著尾巴做人!」
  劉東偉接著說:「你們出去,不僅關乎個人的榮譽,還代表特勤中隊和整個五支隊!」
  ……
  其他四個特勤新兵早就聽得熱血沸騰。唯有我們的杜超同志心不在蔫,從頭至尾他都在想一個問題,想著趁中隊主官都在的時候,提出自己的條件。
  兩個主官一唱一和,把新兵們的情緒挑動起來後,劉東偉說:「現在同志們都表個決心吧?都給自己定個目標!」
  背上貼滿虎皮膏藥的英雄江猛,這次當仁不讓地搶了先:「報告隊長、指導員,除了射擊我沒把握外,其他幾個項目我都有信心進入前三名!」
  「好!這個牛皮我愛聽!」駱敏擊節叫好,扭頭看著杜超:「杜公子吶?是不是所有項目都要拿第一?」
  杜超撓撓頭:「我們班長劉二牛肯定比我厲害,第三都讓江猛拿了,那我就只能拿第二了!」
  駱敏「噗哧」一下,差點沒把舌頭吐在地上。
  「杜超同志還是蠻謙虛地嘛!」這會輪到劉東偉感慨了,只是他想笑又沒笑出來的古怪表情,多少有點兒讓杜超心裡沒底。
  等新兵們表完決心後,杜超跟在駱敏和劉東偉的屁股後面就念叨上了:「隊長、指導員,我要是拿了好名次,三等功也不要了,讓我去當狙擊手吧?」
  駱敏站住,半天才翻著白眼慢慢轉過身來:「我就知道你小子嘰嘰歪歪的沒個正事!」
  劉東偉則是笑迷迷的徑直往外走,他就沒打算搭理這個列兵。他清楚自己是多餘的,駱敏有得是辦法對付他。
  「行不行啊?隊長!」杜超轉到了駱敏的身前,一臉誠懇的問道。
  「你說行不行?我說要你再等三年!」駱敏說道。
  杜超滿頭霧水,不明白隊長啥意思。嘴巴嚅動了半天,垂頭喪氣的站在那裡忘了給隊長讓道。
  「想當狙擊手就得學會思考,學會忍耐!」駱敏有點不客氣的拔開杜超,頭也不回的走開了。
  在離開新兵連五十多天後,杜超和江猛又回到了這座熟悉的營房。四個多月前來到這裡時,他們還是剛剛畢業的學生。沒有軍藉、沒有軍銜,就像遠離家門的乳牛,成群結隊的突然來到一個曾經無數次嚮往過的陌生世界,除了激動和迷茫,還有些許擔憂與不安……
  一百多天後,再次來到這裡,他們已經是一名真正的武警戰士;是所有列兵中最精銳的一分子;更是一群凶悍的狼群中最幸運、最驕傲的狼犢子!他們身上的稚氣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堅定的眼神和不屈的意志。還有一個男人、一個軍爺應有的血性!
  作為五十名從四個大隊十多個中隊選拔出來參加與另一支機動部隊精銳們進行對抗的悍兵之一,杜超和江猛以及他們的另外兩個同樣掛著列兵軍銜的戰友,是這一群軍爺中最引人關注的一部分。
  「人生多麼美妙!大爺的,我胡漢三又回來了!」杜超感慨道。
  江猛呵呵傻樂。這段時間他一聽到什麼人生啊,奉獻啊之類的名詞,就會習慣性的頭上冒汗。從那次執勤受傷,住了幾天院回來後,這小子額頭上的汗就沒幹過。從總隊到支隊,幾乎所有的新聞幹事都採訪過他。採訪就採訪啊,怎麼著也是出名露臉的事。可天天爬起來都聊那幾個話題,你還只能唱高調,不能由著性子回答,誰碰上這事都得抓狂。
  就在前幾天,這座城市某晚報的一名女記者還打電話到中隊,強烈要求採訪這位英勇的人民子弟兵。要不是駱敏和劉東偉直接跑去找政委和政治處主任,這種事情還不知道到何時才是個盡頭。
  四個新兵的到來,立馬在集訓隊引起了一陣騷動。特勤中隊的兵們平日裡牛氣烘烘的德行,本來就是眾矢之的。素質不錯卻又進不了特勤中隊的那些老兵,對特勤的兵們是即敬畏又打心底裡不服氣。
  這回,看到特勤中隊竟然牛氣到直接派幾個新兵蛋子來和他們一起集訓,剛離開中隊時的那種優越感蕩然無存。這不是明顯把我們這些普通中隊的兵們不放在眼裡嗎?個別心眼小點的老兵,就覺得心裡堵得慌。第一次與特勤的四個新兵照面,就用懷疑甚至帶有挑釁的眼神,上下左右、一臉不屑、肆無顧忌的打量著他們,還不時的譏諷上兩句。
  如果不是熟知那些牛兵們操行的劉二牛,來集訓隊報道前最後一次開小會的時候提醒過杜超和江猛。再加上駱敏和劉東偉前瞻性的提出了擔憂,並反覆警告多次。杜超這小子估計來集訓隊報到的第一個小時,就得跟人掐架。以他現在的素質,江猛不幫忙的話,基本上對哪個老兵來說,都是一盤菜!
  本來他們是可以提前在訓練場上一見高低的。可是,支隊默許了駱敏的舉動,特勤中隊的十個兵,直接跳過了支隊公開選拔的環節。否則,這些在中隊軍事素質出類拔萃,大部分都是中隊班長骨幹的老兵們,就不會輕視這個四個新兵蛋子了!
  十中隊來了三個人,而且都是杜超的熟人。不用我說,同志們也猜得出是哪三個人。「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杜超看到端著臉盆站在張震生身邊的江小狼和肖克的時候,多少有點心裡發悸。這兩小子倒是不怎麼關注杜超,都瞪著兩眼盯著站在他們前面一排的江猛的後腦勺。估計這兩小子要是半夜在哪個旮旯裡碰上了江猛,手上有槍,肯定當場就把江猛給打成篩子!
  隊伍解散的時候,江猛才回頭看見這兩個冤家,也看見了張震生。他倒是沒心沒肺,像是他鄉遇故知,轉身就「班長好,班長好!」的來個逐一請安。張震生還有點風度,雖然自己帶的老兵被差點歸自己帶的新兵痛歐了,可他還是勉強擠出點笑容,拍了拍江猛的肩,啥也沒說,給了個傳說中的媚笑。那神情,很是有點意味深長的味道。
  江小狼和肖克就不行了。這兩小子配合還挺默契,黑著臉壓根就不搭理江猛,一個把頭扭向左邊,一個把頭扭向右邊,就是不拿正眼看他。江猛一張熱臉貼了兩張冷屁股,還依舊笑笑呵呵。遠遠站在那裡的杜超看不過去了,等三個人一走遠,他就拉住了江猛:「賤!你就是個賤!盡找不自在!馬屁沒拍到,惹了一身騷吧?」
  「說句實在話,那天我下手狠點了!」江猛一本正經地說道。
  「卵!我是打不過他們,要是有你這一身好功夫,他們那麼欺負人,老子不讓他們高位截癱就對得起他們了!」
  「他們是戰友,又不是我們的階級敵人。做人要有點風度!」江猛說道。
  「得!你是好人,你以德服人!打了人又嘻皮笑臉的跑過去給人請安,要換上我,這輩子報了仇,下輩子當條狗也要咬死你!」杜超說完不再搭理江猛。
  江猛沒聽明白杜超啥意思,鬱悶得很。等他想明白過來時,嚇得倒抽一口涼氣。
  「你們倆嘰嘰歪歪地在搗鼓什麼呢?」劉二牛問江猛:「張震生剛才跟你說啥了?」
  「沒什麼,呵呵!」江猛還在想著杜超那話是什麼意思。
  杜超就跟在劉二牛屁股後面,數落著江猛。劉二牛緊鎖眉頭:「做人要有風度,我說你小子整天腦子裡想什麼呢?你他媽的把這裡當黑社會了?」
  這會輪到杜超鬱悶了。
  特勤中隊的十個人住進了一個宿舍。班長是排長周智勇,集訓隊的隊長當仁不讓的是副參謀長馬嘯楊同志。所有教練都來自各基層中隊,他們不住在集訓隊,只在每一個課目進行時,才會臨時抽調到集訓隊。
  集訓隊的所有裝備都是最新的,就連那幾個燒飯的炊爺都是支隊長徐楊勇欽點的。可見支隊和老徐同志對這次的對抗是多麼的重視。
  第二天訓練前,徐楊勇率領參謀長、各大隊軍事主官和司令部的一干參謀們,親自來作了開訓前的動員。
  「同志們都知道自己幹什麼來了嗎?」徐楊勇問道。
  兵們齊聲回答:「幹掉六支隊,五支隊永遠是第一!」
  「不錯,是這麼個意思!」徐楊勇滿意的點點頭,繼續說道:「我們沒有敵人,只有對手!六支隊就是我們的對手!誰逼急了都會咬人,更何況一支年年都叫囂著要奪第一,年年被我們五支隊特勤壓得抬不起來頭來的精銳部隊?他們肯定比我們付出了更多的努力!」
  說到這裡,徐楊勇又掉頭盯著特勤中隊的四個兵,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同志們都是走起路來,褲襠裡兩個卵蛋叮噹作響的強兵,是五支隊精銳中的精銳!不用我太多廢話,把你們歸攏到這裡來集訓,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要拿第一!同志們有沒有信心?」
  「有!」五十個血氣方剛的軍爺歇斯底里的吼道。

  第七章(1)

  (我一直想成功,做夢都在想!為了這個夢想,我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努力。可是,老天跟我開了個天大的玩笑,讓我在最能證明自己,最能為集體爭得榮譽的時候,莫名奇妙地犯下了一連串不可饒恕的錯誤。我知道所有人都在愛護我,都竭力地裝著若無其事。可是,我自己不能原諒我自己,永遠不能!)
  聽說杜超和江猛參加支隊集訓,兩個在支隊機關當兵的兄弟,心情非常複雜。即為他們高興,又羨慕得不得了,當然了,還有那麼一點忌妒。
  進了機關後,雷霆變得有些落落寡合。他發現自己與趙子軍越來越沒有共同語言。兩個人心血來潮,跟著隔壁的一大隊出了幾次早操後,趙子軍就開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有時候被雷霆說急了,就擺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教導雷霆要學會轉變角色,要學會融入機關兵的生活,要積極向組織靠攏。
  趙子軍的確比雷霆更適應機關的生活。這小子很快和機關的低階軍官和老兵們打成了一片,因為是支隊老大的公務員,那些老兵油子和年輕的軍官們都很看得起他。半夜偷偷喝個酒,開個小灶什麼的,基本上都少不了他。
  雷霆卻是那種除非工作需要,否則絕不跟人多一句廢話的人。老兵們都覺得這個新兵蛋子傲得跟駝鳥一樣,逐漸地,自覺不自覺的都與他疏遠了。這本來不是雷霆的本性,可他總有個心結打不開。跟其他那些志得意滿,感覺高人一等的機關兵相反,他覺得在機關裡養尊處優是一種墮落,平常和基層連隊的兵們交流都覺得沒底氣。
  一到休息的時間,趙子軍忙著滿世界找人拱豬下象棋。雷霆卻是早上一個五公里,晚上一個五公里,忙著鍛煉身體和複習文化課。
  新兵連分開後,因為特勤中隊的訓練任務繁重,新兵們週末也基本上不讓出門。所以,雖然近在咫尺,兄弟四個一直沒機會一起碰面。
  雷霆和趙子軍有次一道去過特勤,哨兵沒讓他們進門。趙子軍急得亮出了自己是支隊長公務員的身份,他不說還好,這一說,反而把那個哨兵惹毛了,直接把他倆給轟回來了。
  江猛受傷的時候,雷霆第一次領了采寫新聞稿的任務去醫院看望江猛,並與他深聊了一次。那一次江猛很開心,他不停的在講特勤中隊的訓練與生活,雷霆就心事重重的一直聽著。回來的時候,在醫院門口碰到了駱敏和劉二牛,駱敏捏著雷霆的肩搖頭歎息:「機關真養人啊!哎,可惜了一身好素質!」
  雷霆尷尬得,恨不能找個耗子洞鑽進去。回來後失落了好幾天,也沒心思寫稿子,草草了事,交完差就被宣傳股的股長搖搖頭鎖進了抽屜。錯過了一次為自己露臉,為好朋友揚名的大好機會。
  這次,兩個好兄弟進了集訓隊,雷霆怎麼也坐不住了。本來是想拉著趙子軍一道去的,又怕這小子沒鼻子沒眼的數落自己,想了半天,還是決定吃過晚飯一個人過去。
  趙子軍比雷霆更快。這小子根本就沒吃晚飯,跑到外面買了包好煙,揣在口袋裡就徑直去了集訓隊。雷霆到的時候,這小子已經架著二郎腿坐在劉二牛的鋪上跟一個最先吃完飯的特勤中隊新兵侃上了。
  劉二牛、杜超和江猛,三個人同時進屋。看到趙子軍和雷霆,杜超二話沒說,上前就是一人一拳。劉二牛也沒打算給兩個機關兵面子,進屋就嚷嚷:「你們兩個稀拉兵,班長沒教過你們不能坐鋪的嗎?」
  雷霆鬧了個大紅臉,趕緊站了起來。他的確是忽略了,才一個多月的機關生活,自覺不自覺的就忘了新兵連教得那些規矩。
  趙子軍卻嘻皮笑臉的不以為然,雖然也站起來了,可他掩飾得很好,基本上沒在這些基層中隊的兵們面前失了支隊長公務員的面子。劉二牛說完,趙子軍站起來一邊掏出萬寶路一邊笑道:「牛班長好,牛班長辛苦了,來,抽根煙吧?」
  棒子不打笑臉人,雖然趙子軍嘻嘻哈哈,嘴裡沒個正經,可劉二牛也不好馬上發作。
  劉二牛擺了擺手,掏出自己的恆大煙:「咱中國的窮人只抽中國的煙!」
  劉二牛平生最煩的就是後勤兵,雖然自己也是個稀拉兵,可他看著這些機關兵們平常都敞胸露懷、兩手插在褲兜裡東搖西晃的樣子,就渾身冒火。在十中隊的時候,大隊和中隊的文書和通訊員,都沒少挨他收拾。這會,看到新兵蛋子趙子軍架著兩條腿,還直在晃悠,甭提心裡有多火了。
  趙子軍討了個沒趣,轉身就一屁股坐上了周智勇的辦公椅,還擺出一副誓死也要與這個不近人情,死要面子的傢伙恩斷義絕的氣勢。劉二牛沒當過趙子軍的班長,估計這輩子也管不到趙子軍了,所以,他也用不著鳥劉二牛。
  杜超腦子活絡,他看出老班長今天心情不爽。趕緊上前一把拉起趙子軍,一邊擠眉弄眼一邊大聲地說道:「這是你坐的地方嗎?沒大沒小的!自己去找個馬扎!」
  劉二牛冷冷地說:「沒事,讓他坐!支隊長的公務員享受的都是副團職的待遇!等會咱排長回來了,還得向他打報告!」
  趙子軍這下沒脾氣了,他還沒那個膽子跟這個全支隊都掛上號的牛人頂嘴。趙子軍站起來正要接過江猛遞來的馬扎,這劉二牛仍舊不依不饒:「別介!太委屈您了!您就坐在椅子上給我們作作報告,一會咱排長回來再給您沏杯茶!」
  趙子徹底被打敗了,哭喪著臉看著杜超和江猛,希望這兩個兄弟能救救他。江猛臉上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杜超這會兒卻是咬著嘴唇,用驚人的毅力忍著讓自己不要笑出聲來。
  「那誰?趙公務員同志,支隊長洗腳喜歡用熱水還是涼水啊?」劉二牛鐵了心,打算要趙子軍跪下來向他求饒。
  趙子軍再能忍,他也是個男人,一個多月前,他在新兵大隊還是數得著的不要命。這才多長時間?就被人當成了宦官!
  「班長!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也沒必要這麼欺負人!」趙子軍漲紅著臉,盯了劉二牛好久,然後冒出這麼一句,轉身就摔門而出。
  兄弟三個急了,都追在後面拉他。趙子軍掙脫杜超的手,把所有氣都撒在了杜超和江猛的身上:「都別他媽假惺惺的!老子跟你們不是一路人!」
  趙子軍受了打擊後,一個人在靶場上瘋跑了兩圈,然後又躥上了靶場後的小山坡,一直坐到了晚上九點多鐘。回到司令部後又直接去找機關協理員。
  這個協理員剛剛從長途汽車站把未過門的媳婦接到部隊,兩個人就迫不及待地鑽進了房間。這會兒,估計正在興頭上。趙子軍敲了半天門,裡面先是沒一點聲響,過了好久,才傳出協理員不耐煩的聲音:「誰啊?有事明天再說!」
  「協理員,我是趙子軍,找你有點急事,出來一下好嗎?」趙子軍說道。
  「什麼事不能明天說?」三分鐘後,協理員打開半邊門閃了出來,嘴裡咕嚕道。
  「我想下中隊當兵,這個公務員我幹不了了!」趙子軍開門見山。
  協理員瞪大眼睛盯著趙子軍看了半天才說道:「晚上羊肉沒吃夠,深更半夜的跑我這來想涮我吶?」
  「我是認真的,已經想了好久了!」趙子軍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告訴我,是不是誰欺負你了?」協理員問道。
  「沒有,我只是覺得在這裡當兵沒前途,時間久了,會廢掉!」趙子軍不知道如何解釋。
  「說得什麼話?我原來就是在支隊政委,現在的總隊政治部主任身邊當公務員的,要是廢掉了,老子現在還能一毛三?」協理員有點火了,停了停接著說道:「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人家削尖腦袋要往機關裡擠,你小子倒邪門了!」
  「你當不當這個公務員我說了不算數,真想下中隊,你自己去跟支隊長說!」趙子軍還想說點什麼,協理員已經下了逐客令。
  趙子軍不甘心,站在協理員的宿舍外愣了好久。
  回到宿舍後,這小子又拉住雷霆,兩個人溜進了司令部會議室,關上門,黑燈瞎火的聊了大半宿。最後兩個人達成了共識,先在機關干滿一年,到了第二年,無論如何也要下基層中隊。這一年的時間,素質不能拉下,不管颳風下雨,每天都得堅持跑至少一個五千米和做完八個一百!
  集訓隊的主訓科目雖然只有四個,可是時間緊迫,滿打滿算也不過一個月的時間。要想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裡,讓所有參加對抗的官兵特別是四個新兵同志,接受很系統的訓練,讓他們的綜合素質有個質的飛躍,談何容易?好在,對手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否則,這個對抗基本上就失去懸念了。
  隊長馬嘯楊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他沒有像中隊訓練一樣,循規蹈矩的讓五十個人吃大鍋飯,讓所有人都同時訓練一個科目。而是針對每個隊員的不同特點,有的放矢,制訂了一個非常彈性的訓練方案。缺什麼補什麼,然後在每個科目結束前,所有人才在一起合練個三兩天。
  最讓隊長頭痛的就是特勤中隊的這四個新兵了。武裝泅渡他們壓根就沒接觸過,而且其他三個科目也只是淺嘗即止,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這麼短的時間讓他們趕上節奏,全部成績達到優秀,的確是一件很傷腦筋的事。
  四個新兵被開了小灶,白天由馬嘯楊親自領著訓練單兵戰術,晚上跟著周智勇泡澡堂子。支隊雖然不在鬧市區,可離郊區還是很遠,找個沒被工業污染過的池塘練泅渡,起碼得跑個十來里路。沒有場地,馬嘯楊就集中生智,找營房股要了澡堂的鑰匙,天天把大池子裡放滿水,讓哥幾個進去撲騰,學點基本動作再練練水性。
  十天後,四個新兵跟十五個二年兵分在一起練格鬥,教練是特勤中隊隊長駱敏。這個格鬥訓練不是耍把式,那是拳拳到肉、真槍實彈的對掐。開始的兩天,駱敏還教點兒套路,兩天後,就讓兵們套上簡單的護具開始捉對廝殺。
  普通中隊的二年兵都不敢跟江猛對掐,這小子誰都近不了他身。對掐了半天,打翻了所有不服氣的人後,江猛就跑去練精度射擊了。
  因為受規則的限止,杜超和肖克對掐的時候,兩個人雖然眼裡冒火,狠不得把對方撕了,但誰都沒討到好。可是和江小狼對掐的時候,杜超這虧就吃大了,上去還沒到三個回合,就被江小狼一記「抱腿頂摔」給扔在地上,摔得眼冒金花,半天沒順過氣來。
  幾個科目走下來,杜超認定了自己的弱項是擒拿格鬥。基本上,那十幾個兩年兵,他一個也放不倒。如果跟三年以上老兵對掐,估計也是個當沙包光挨捶的下場。到這個時候,他才有了危機感。每天晚上在澡堂裡撲騰完回來,杜超就纏著江猛要他傳授武功秘笈。
  江猛的確厲害。杜超被他一指點,才學了不到一個星期,再與五十個人合練的時候,基本上兩年以下的兵除了師父江猛和江小狼外,其他人都在他身上討不了好。
  最後一項武裝泅渡的訓練,是五十個人一起合訓的。馬嘯楊給整整安排了十天的時間。這個科目,是支隊最沒底氣的。往年特勤中隊跟六支隊對抗,只有這個項目,六支隊不落下風。因為六支隊的駐地就靠近海邊,所有無器械輔助的體能訓練都是在沙灘上和海水中進行的。所以,六支隊在總隊有個別稱,叫作「武警海軍陸戰隊!」
  六支隊的兵跟人吹牛,都說自己是「海豹部隊」出身的。老百姓們都覺得這名字強悍,所以在這裡的民間,六支隊比五支隊的知名度高多了。只有當過兵的才知道,這個「海豹」是美國的一支兩棲特種兵部隊。
  杜超信心滿滿,小時候他就是在農村長大的,奶奶家門前就是長江的支流。雖然游泳的姿勢基本上就是個狗刨式,可是小時候光著身上在水裡撲騰上一天,也不帶喘氣的。現在一聽說要游泳,杜超渾身都是勁頭。
  杜超不知道,武裝泅渡是要全副武裝的。不僅要把作訓服穿戴整齊,還得背上八一槍,帶上水壺和挎包,腰帶上再別上一雙鞋子。跟小時候光著屁股,不著一縷紗的窮玩,完全不是一碼事。
  所有的老兵都參加過泅渡的訓練。另外三個新兵,包括江猛在內,也都是游泳的好手。杜超的水性,周智勇也在澡堂子裡驗證過了。所以,馬嘯楊也沒專門作測試。部隊一拉到水庫邊就直接編隊開始整體泅渡。
  一開始,都在一米六左右的淺水裡游。五十米不到,杜超就游不動了,其他人都不緊不慢的,隊形保持得很好。游在隊伍最外面的杜超怕自己露拙,就兩隻腳偷偷著地,玩起了水中漫步,兩手仍舊裝模作樣的在水面上劃拉。這樣蒙了兩天,杜超一口氣也能游上個百把米。
  到了第三天,馬嘯楊直接要求他們去深水裡游。這下就害苦了濫竽充數的杜超,拼著吃奶的力氣,跟著隊伍游了不到一百五十米,一洩氣,就要往下沉,結果急中生智,一把抓住了游在前面的劉二牛的槍托……
  劉二牛再好的水性,也駝不起一百多斤的漢子。被杜超一抓,兩個人同時沉到了水裡,半天不見人影。
  站在岸上的馬嘯楊慌了神,用望遠鏡搜尋了半天,然後操起手執喇叭大聲地喊道:「那兩個兵怎麼回事?是潛水了還是沉下去了?」
  馬嘯楊話音未落,杜超已經在遠離隊伍十多米的地方用力地掙出了水面,歇斯底里的呼喊:「快點……救我,我……不行了,腳抽……筋了……」
  劉二牛冷不丁被杜超拖進水裡,當場就嗆蒙了,拼著力氣掙扎了半天,才甩掉了杜超,這會兒也洩了氣,沉一下浮一下的在杜超的身邊直撲騰。周智勇趕緊游了過來,一手夾一個,拖著兩個人就上了岸。
  「杜超!你小子一天不冒泡就皮癢癢是吧?那是你玩的地方嗎?」馬嘯楊臉紅脖子粗的衝著杜超吼道。
  「隊長……我……我抽筋了……」杜超癱在地上,一邊哇哇的吐著水,一邊竭盡全力為自己辯解。
  「幾十米就抽筋?你逗我玩呢?學藝不精還要找理由!就這點能耐還整天牛皮烘烘?下午打背包回中隊,叫你們駱隊給我換個人過來!我們這裡不要聳蛋!」馬嘯楊氣慘了。按照他的判斷,下水前兵們身體都活動開了,通常情況下,不游出個三五百米,是不可能會發生抽筋的情況。
  馬嘯楊一說完,已經筋疲力盡的杜超不知道哪裡來的精神,一骨碌就爬了起來,筆挺的站在那裡,低著頭說道:「隊長,再給我一次機會吧?三天後,我再跟不上節奏,您再讓我回去!」
  馬嘯楊瞪著眼盯了杜超半天,啥也沒說,操起喇叭繼續指揮著已經亂了陣形的隊伍。周智通早就轉身下了水,劉二牛坐在那裡估計還在回想剛剛那驚魂的一刻,也沒搭理杜超。
  這天上午剩下的一個多小時,杜超就一直杵在那裡一動不動。他在反省,也是在抗議,更是想堅持用這種無聲的方式來感動馬嘯楊,甚至博得他的憐憫,讓他收回成命。
  這種訓練場上的氣話,老兵們多半是不當回事的。只怪杜超太要強,「生死事小,名節事大!」他太看重這次的經歷,太在意自己的表現了!他把馬嘯楊的一席話當作了對自己的污辱,更是當作了他的決定。杜超和劉二牛一樣,你可以指責他作風稀拉,他就是不能容忍別人懷疑他的能力。
  馬嘯楊其實一直在觀察著杜超。對這個兵,他和駱敏一樣,怎麼都恨不起來。他更知道,激勵這種心浮氣燥的兵,就是要不停的敲打,少給他點陽光,多給他點壓力,批評比表揚更有效。
  中餐是炊事班在水庫壩堤上做的。吃飯的時候,杜超仍舊以不變的姿態站在那裡。周智勇去請示馬嘯楊,馬嘯楊揮揮手:「別去管他!我看他能撐太多!」轉身又悄悄地叮囑炊事班給留份飯菜起來。
  吃過午飯,兵們都三三兩兩或躺在卡車下,或找個背陽的地方支起外套,開始午休。只有杜超同志一個人在烈日下暴曬。
  馬嘯楊興致很高,背著手遠遠地繞著杜超轉了幾圈,最後,乾脆一屁股坐在了杜超的對面。掏出那只天天揣在口袋裡的口琴開始沒心沒肺地吹起了「萬水千山總是情」
  「準備用絕食來抗議我的怠慢?」馬嘯楊終於忍不住,一曲終了,文芻芻的說道。
  杜超抬起頭從馬嘯楊的頭頂看過,不為所動。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想成神,就得比別人多付出十倍的努力!投機取巧害的不僅是自己,不知道你反思過沒有?」馬嘯楊繼續說道。
  杜超還是不說話,但淚水已經奪眶而出。
  「吃飯去吧!我只能給你兩天時間,跟不上節奏,就只好請你回去了!」馬嘯楊知道沒辦法跟這小子溝通下去了。
  杜超愣了一下,像似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動得衝著馬嘯楊就來了個彎腰鞠躬,然後發覺不對勁,趕緊又舉起右手補了個標準的軍禮。
  杜超的問題在於,他沒有掌握好泅渡的動作要領和不會作體力分配,一個勁的使蠻力。經過周智勇一對一的貼身教練,再加上這小子悟性好,到了第二天下午再游的時候,五百米也就咬咬牙挺過來了。
  對抗比賽設在總隊尚未啟用的新訓練基地,這是郊縣一個山清水秀、四面環山的地方。翻過一個山坡,就可以到達一個可用作武裝泅渡訓練的中型水庫。離這裡不到五里地,有一座正在建設中的度假村。基地的封閉式手槍訓練館是這個度假村的老闆援建的,作為回報,訓練基地週末是向那些在度假村消費的軍迷們開放的。
  今天,這個面積數百畝的地方,旌期飄揚,盛況空前。不僅雲集了機動部隊的一百多名精英和各支隊來學習的營以上主官。還邀請了包括總部副參謀長、警備區司令員和政委在內的數百名地方黨政軍要人及企業界的人士到場觀摩。光是路邊停放的小汽車就綿延數百米。
  地方黨政軍要人到現場觀摩,還是兩個支隊對抗賽史上的第一次。以往,兩個支隊對抗的時候,到現場的上級領導,最多只有總隊的個別副主官和部門首長。這一次浩浩浩蕩蕩,規模與氣勢不遜於野戰軍師旅級單位的對抗演習。
  對抗前的三天,馬嘯楊才接到支隊通知,這一次的對抗為增加觀賞性,很可能會臨時增加一些表演性的科目。這樣一來,對抗的目的不僅僅只是兩個支隊傳統的實力檢驗,更多的是匯報演出。這明顯是帶有表演性質的了!雖然徐楊勇沒有挑明,但馬嘯楊心裡清楚。個性剛烈的他,雖然心裡堵得慌,可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哪怕是叫他這些兵們去跳拉丁舞,他也不能有半點怨言!
  馬嘯楊最擔心的是特勤中隊的四個新兵。如果臨時上一些新兵們沒有接觸或者沒有深訓過的新科目,這些新兵們肯定會蒙。支隊拿不到第一是小事,要是在友軍和地方百姓們面前出醜露怯,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馬嘯楊堅持要換人,他有一千個理由可以理直氣壯的說出來。徐楊勇卻是滿不在乎,大手一揮:「換什麼人換?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要出醜,就一次出到家!」
  兵們沒見過這麼盛大的場面,就連出身高幹之家的杜超也不例外。臨時搭建的觀禮台上將星閃耀。杜超數了一下,總共有五位肩扛金星的將軍和數十個大校級別的軍官。
  作為支隊長的公務員和五支隊新聞報道員,趙子軍和雷霆也有幸跟隨支隊領導來到了現場。這樣的場面,讓兩個機關兵激情澎湃之餘,更多的是一種淡淡的感傷。原本,他們也有希望站在台下,去接受這些將軍們的檢閱……
  直到總隊參謀長宣佈完本次對抗和表演的項目後,站在前排的杜超才知道,兩個支隊的特勤中隊也到場了。他們的表演全是杜超們還沒有接觸過的反恐科目和特勤的專業技能。
  馬嘯楊懸著的那顆心終於可以落下來了。兩個支隊的特勤中隊出動,就意味著,所有表演科目全部由他們來完成。他早應該意識到,總隊肯定會作好組織和協調的工作。這麼一點小小的意外還是難不倒我們人民軍隊的。
  兩發信號彈升空,特勤的表演項目正式開始。
  一輛破舊的大客車以不低於六十邁的速度,從觀禮台前的大道一側東搖西晃的駛來。這是一輛被兩個歹徒「劫持」的公交車,車上有二十多個人質。
  一輛中型貨車從後面悄悄靠近公交車。而另一邊,一組隊員在離公交車大約五百米的地方設置了包括「阻車釘」在內的路障。當公交車發現前方障礙後,開始減速。後側的貨車加速靠近,就在那一瞬間,兩條身影從車廂內暴躍而起破窗而入……與此同時,兩輛隱蔽在公路一側的三輪摩托車風馳電掣,迅速靠近公交車,四名全副武裝的特勤戰士用七九微沖的槍托砸開玻璃……
  這是五支隊特勤中隊的公交車人質解救演習。從貨車靠近公交車那刻起到控制歹徒,成功救出所有人質,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簡潔明瞭,卻又讓人眼花繚亂。站在觀禮台下一側的杜超,血脈賁張,將整個過程看得清清楚楚。
  表演樓房攀登的是兩個支隊的各二十名官兵。他們徒手表演了水管攀登、繩索攀登、攀爬陽台和垂降。六層高的樓房,不管何種方式,十多秒鐘,所有的特勤隊員都能到達樓頂。新兵杜超同志兩眼發直,像大多數人一樣,屏聲靜氣的完全沉浸在這種刺激的表演中。但四十名漢子列隊準備跑離現場,觀禮台上和場下幾百名觀眾掌聲雷動的時候,杜超才重重的呼了一口氣。身後的江猛,還大張著嘴巴在發愣……
  接下來的硬氣功、警犬追捕和摩托車飛車表演,將現場的氣氛推向了一個又一個高潮。最後一項表演是射擊,兩個支隊各上了兩名狙擊手,而且都由一名軍官帶隊。杜超和江猛驚奇的發現,代表五支隊的軍官狙擊手竟然是搞政治教育的時候還要戴著眼鏡的指導員劉東偉!
  一百米首發命中一顆固定著的雞蛋,對沒有瞄準鏡的狙擊手們來說簡直就是一碟豆芽菜。真正的射擊是通過戰術動作迂迴奔跑,找尋不同的隱蔽地點,用臥姿、跪姿、立姿,甚至在跑動中對突然出現的移動靶進行精準射擊,這些人型移動靶最遠的離狙擊手超過三百米!在沒有瞄準鏡的輔助下,四個輪番上場的狙擊手,幾乎槍槍暴頭!實在令人瞠目結舌。
  一心想要成為狙擊手的杜超,以為看到了狙擊技術的最高境界。但他回到中隊,很久後在駱敏的面前將指導員和中隊另一名狙擊手奉若神明的時候,駱敏毫不掩飾,用略帶不屑的語氣說道:「那都是小兒科,狙擊手的基本功!糊弄老百姓還湊合,你要是把這個當作終極目標,趁早給老子歇蛋!」
  輪到杜超們進行常規科目對抗的時候,除了總隊個別部門領導,將軍和地方要員們全部撤離了現場。這無形中,給參加對抗的兵們解除了不少壓力。但杜超同志,卻深深的感到失落。這樣的情緒一直伴隨他度過了整個對抗賽,以至於發揮不佳、失誤連連,離自己當初跟隊長指導員承諾的成績相去甚遠。
  人越多,杜超越是興奮,他是那種臨場發揮遠比平常訓練時的平均成績更優秀的人。他太想在這種場合表現自己了,甚至在看表演的過程中,腦子裡無數次閃過自己一鳴驚人的場面!他甚至還想到了,因為自己突出的表現,現場的所有將軍都上前來祝賀他,激烈地擁抱他……
  杜超在四個對抗的科目上,有兩個科目出現了明顯的失誤,另外一個科目的表現,算是給五支隊的特勤中隊丟盡了顏面。第一次是單兵戰術,先是低姿匍匐前進的時候,手上的八一步槍莫名奇妙的脫手,最後在穿越鐵絲網的時候,背部被鐵絲網刮傷。幸好,六支隊有兩個更倒霉的傢伙墊背,否則,這個科目杜超同志就拖了五支隊的後腿了。
  第二次是杜超最有把握的射擊項目。五十米立姿,固定靶射擊,他五發子彈打出了四十七環,其中還有兩發穿心葫蘆,這是個很恐怖的成績。立姿無依托是固定靶射擊中最難完成的一項,對據槍的動作和射擊者的重心都有著很高的要求,所以,能打出三十五環以上就算作優秀。杜超的這個成績,無疑,已經接近了狙擊手的水平!
  可是,在立姿與跪姿射擊之前的,最簡單的一百米臥姿有依托射擊,他竟然莫名奇妙的打飛了兩發子彈,而打中的三發,全部是十環!這完全就是心理問題了,而這樣的成績竟然沒有影響到他後來的發揮,甚至在立姿上還打出了令人瞠目結舌的成績,實在讓人匪夷所思。
  射擊上,杜超當仁不讓的拿了個單兵成績第一!這個倒數第一的成績,多少有點悲壯的色彩。馬嘯楊只能搖頭苦笑,這麼多年來的軍旅生涯,他還是頭一次看到這種情況,之前甚至是聞所未聞。
  最後一項擒拿格鬥,每一個人要與五個對手逐一對掐,而且沒有選擇對手的權利。杜超遇到的這五個對手,個個生猛異常。有兩個甫一亮招,就把他掀了個仰馬叉!只有一個,最後被總隊的作訓參謀判定輸給杜超。
  六支隊果然是有備而來,在武裝泅渡和擒拿格鬥上全面壓倒了五支隊。兩個支隊的整體成績平分秋色,算是有史以來第一次皆大歡喜。而可以計算單兵成績的射擊和單兵戰術,也是兩個支隊各拿了一個第一。支隊唯一的一個三等功,被二大隊的一個五年老兵摘取。
  部隊打道回營,徐楊勇雖然心裡很不舒服,可是在作總結的時候,還是狠狠的表揚了他屬下的五十條漢子。杜超的表現,無異是這五十個人中最差的。奇怪的是,從支隊領導到中隊主官,沒有人當面批評他。就連一貫以挪揄他為樂的原班長,現副班長劉二牛同志,也絕口不提此事,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這次的經歷,狠狠地打擊了杜超的自尊心,也讓他突然變得沉默寡言。身邊的人可以假裝對杜超的表現視而不見,但他自己卻不能不當回事。
  回來的這一個多星期,杜超在碰到駱敏和劉東偉時,根本就不好意思抬起頭來看他們,甚至低著頭,慌慌張張地繞著走。更是不敢再提要當狙擊手的事。
  那些戰友也是像約好了似的,包括好朋友江猛和劉二牛,杜超不說話,他們也不主動搭理他。雖然沒有人當面取笑他,但杜超從這些老兵們的眼中還是讀出了不屑。這是一種痛徹心肺的感覺,不管如何反省,他都無法釋懷。
  杜超的痛苦,只有劉二牛能感同身受。他知道,這時候,任何有心無心的安慰,都可能會傷害到這個自尊心極強的新兵。孤立他一段時間,是個爺們,就會調整過來。雖然過程有點殘酷,但一朝走出這個陰影,就一定會變得更成熟。
  劉二牛小心翼翼地在背後呵護著杜超,他幾乎跟所有人都打過招呼,甚至去找了隊長駱敏。對劉二牛的提醒,駱敏很感動,輕輕地拍著劉二牛的肩:「你小子成熟了!是個帶兵的料,好好幹,希望你有更多的擔當!」
  對抗賽結束後的第二個星期,駱敏醞釀已久的改革開始了。
  特勤中隊組建十多年來,除了一個用於機動的戰鬥排外,其他全部是按專業分班。現有的警犬班、拳擊班、氣功班、散手班,除了遠離營區的警犬班外,駱敏決定首先要全部打破固有的模式,對這些班重新進行整合和編製。
  當年他在支隊作訓股當參謀的時候,就曾經建議過時任參謀長調整這種可笑的編制。在他看來,所謂拳擊、氣功和散手班,都是為了打比賽設置的。沒錯,這個中隊歷史上,曾經在全軍,全武警系統和地方上的比賽中為支隊奪得過無數的榮耀,他本人就是受益者之一。可特勤中隊畢竟不同於體工大隊,不是以競技為目的,更不能有任何功利色彩,他們首要考慮的應該是實戰才對。
  這些長年主訓單一科目的兵們,眼裡只有比賽和立功受獎,而疏於對綜合素質的培養。這就是馬嘯楊幾個月前駁斥他,為何一遇到支隊大比武時,往往單兵成績最好的出在普通中隊的原因。
  特勤中隊新任隊長找出了很多問題,尤其是對中隊脫離實戰的一些落後的訓練科目和方式感到憂心忡忡。社會不斷進步,犯罪分子的智商也越來越高,花樣更是層出不窮。如何一擊必中,有效打擊這些新型犯罪,是擺在武警防暴部隊各級主官們面前無法迴避的課題。
  特警學院畢業的優等生駱敏同志,深切的體會到了這一點。打亂編製只是形態上的問題。完善訓練科目,貼近實戰需求,才能治標又治本。
  駱敏和劉東偉長達數十頁的改革方案,首先得到了副參謀長馬嘯楊的大力支持,而且馬嘯楊給了他們很多前瞻性的建議。畢竟是一項打破陳規的改革,並且關係到整個支隊未來的榮譽。需要的不僅是基層連隊主官的信心,更是需要有著決定權的首長們下定決心。
  關於特勤中隊的改革,由參謀長牽頭,支隊研究了數日。會上,支隊長徐楊勇一直在檢討,他在檢討自己作為一個支隊的主官,觀念落後,只會循規蹈矩,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他是被這些基層主官大膽的創新意識、科學而系統的理論知識和紮實的實踐經驗所震撼!
  副參謀長馬嘯楊被派往特勤中隊蹲點三個月,協助駱敏和劉東偉進行大刀闊的改革。
  只要是打破陳規,只要是改革,都不可避免的會損害到一些人的利益。駱敏的阻力不是來之於上層,而是他的屬下們。重新編製,就意味著一些辛苦了多年的老兵們,失去了專訓科目訓練時間的保障,也就失去了很多立功受獎的機會。
  作為出身特勤中隊的年輕的新隊長,駱敏上任幾個月來,並沒有完全得到老兵們的認可,多數人對他還是抱著懷疑和觀望的態度。從執勤和對抗時重用新兵,到削減中隊的伙食開支,再到現在傷筋動骨的改革,總是有些不和諧的聲音犖繞著他。
  馬嘯楊的到來,多數的時間,都在充當教導員的角色。他在竭力讓那些被寵壞的軍爺們,認清這樣的改革是多麼的用心良苦。
  新兵排在這一次的改革中,也提前解散。十八個新人全部充實到了戰鬥班。杜超和劉二牛分到了一排三班,兩個中隊的狙擊手與他們同班。杜超覺得這是某種信號,也許就是中隊有意安排的。
  七月上旬,順利參加完高考的杜菲,心早就飛到了千里之外的北國軍營。好不容易捱到了放榜的那一天,分數線明顯超過一本的杜菲,來不急向父親報喜,給正在上班的母親打完電話,就直奔火車站而去。
  雷霆這幾天眼皮總是跳。小時候,他聽家人說過,眼皮跳不是災便是財。雖然毫無科學依據,但誰遇到這種情況,都難免會胡思亂想。當兵是沒財可言,可災也無從說起啊?難道是杜菲要和自己斷絕關係?想到這裡,雷霆坐立不安,失眠了幾個晚上。
  雷霆算準日子,給杜菲寫了信,還寄的是掛號信,不出意外,杜菲參加完高考的三天之內就可以收到信。可如今,已經過去了半個多月,按常規,杜菲沒道理一封信不回。寢食難安的雷霆想去找杜超問問,可這個死要面子的男人,最後還是放棄了。
  趙子軍追問雷霆為何這幾天失魂落魄,雷霆問趙子軍:「我眼皮老是跳,會不會要出什麼事啊?」
  趙子軍:「左眼跳還是右眼跳?」
  雷霆:「兩隻眼睛都在跳!」
  「恭喜你!你狗日的要走桃花運了!支隊長的女兒參加完中考了,那丫頭真漂亮啊……聽說這幾天就會來支隊玩!」趙子軍吧唧著嘴巴有點猥瑣的說道。
  雷霆心裡咯登了一下,胸悶得慌。趙子軍後面又說了些什麼,他全沒聽進去。
  傻坐了好久,雷霆才搖搖頭一聲歎息:「怎麼可能呢?別做夢了!」
  早上六點鐘,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火車東站的旅客出口處。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靠在車上一邊抽煙,一邊不停的抬手看表,這是天江市駐這個北方大都市的辦事處主任。
  一個副縣級的國家幹部,親自駕車來接人,可見對方的身份是多麼的尊貴。
  杜菲認識中年人,此人給他父親當過多年的秘書。她沒有受寵若驚,更沒有感激涕零,風塵僕僕卻依舊艷若桃花的臉上,寫滿了厭惡與不屑。她從骨子裡反感父親這種無處不在的特權。這一點,正值豆蔻年華的杜菲和她的哥哥杜超很像。成人以後,她再也沒有了優越感,反而將這一切當作了巨大的壓力。一個沒有虛榮心的少女,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小菲,你父親身體還好吧?」冷場了好久,主任沒話找話。
  「劉叔叔,是我爸打電話讓您過來接我的嗎?」杜菲答非所問。
  「呵呵!」劉主任笑得很不自然,他太瞭解這個小姑娘了。天姿聰穎、刁蠻精怪,從小到大,誰都不敢輕易惹她。
  「我們先去賓館,吃完早飯叔叔陪你一道去部隊,可以嗎?」劉主任說道。
  「您不用管我,部隊有招待所,等會送我去部隊門口,我自己進去就好了。」杜菲皺了皺眉頭,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好吧,那我晚上過來接你們出去吃飯。」劉主任搖頭苦笑道。
  「再說吧!」
  夏日的早晨,陽光和煦。五支隊的靶場上,熱火朝天,口號聲此起彼伏。杜菲一襲白裙遠遠地站在跑道的外側。她在幾百個揮汗如雨跑圈的兵中竭力搜尋著自己的兩個哥哥。
  「妹妹,看這裡!」
  「小妹妹一起跑啊!」
  「妹妹的馬尾巴真長啊!」
  ……
  一群穿著褲頭背心的兵們故意靠近杜菲,從她的身邊呼嘯而過。
  人群中有一個兵,慢慢的拉了下來,邊跑邊回頭看著杜菲。
  「哥哥!」杜菲蹦了起來,欣喜若狂地叫道。
  「真是你啊?過來也不打個招呼!」杜超兩手按住膝蓋翻著眼睛盯著杜菲,氣喘吁吁地埋怨道。
  「就想給你個驚喜,嘿嘿!」杜菲上前,雙手吊住哥哥的脖子。
  「別……注意影響!」杜超趕緊用力地撇開妹妹的雙手,慌慌張張地四下張望。
  一列擦身而過的兵忘情地吹起了口哨,接著就有十多個人在隊伍中跳出來拔鞋。帶隊的少尉一邊盯著杜菲倒著跑,一邊罵道:「都他媽眼睛不夠使了?」
  杜菲低著頭,紅著臉:「你們當兵的怎麼這副德性?」
  「當兵三年,母豬賽玉環!更別說看到一個天仙妹妹下凡了!」杜超調侃道。
  「哥,雷霆呢?」杜菲迫不及待地問道。
  杜超一臉不高興:「就知道你看我是假!你雷哥哥在農場養豬吶!」
  「騙我!才不會呢。」杜菲不相信,但還是有點兒緊張。
  「哥,你黑了,也瘦了!」跟在杜超的身後,杜菲有點傷感的說道。
  「是嗎?看我這身肌肉,多結實?」杜超轉身脫下背心,挺胸收腹,兩手握拳,雙臂張開作健美狀。
  杜菲格格笑出了聲。
  杜超回到中隊請假。駱敏扭頭看著窗外遠遠站著的杜菲,笑嘻嘻地說道:「真是你妹妹?你小子可不要騙我!」
  「江猛可以作證!或者,我讓她拿學生證給你看。」杜超有點急了。
  「行了,只能准你一天假!晚上九點前歸隊!」駱敏揮揮手。
  駱敏剛轉身,江猛也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要請假。
  駱敏一臉不高興:「人家妹妹過來了,關你什麼事?這支隊天天都有家屬探訪,你是不天天要請假啊?」
  江猛碰了一鼻子灰,不氣不惱,跑到杜超的班裡掏出五十塊錢塞給正在換衣服的杜超:「哥們不能陪你妹妹了,這些錢你多買點好吃的吧!」
  一班人哄堂大笑,這幫兵窮極無聊,腦子裡沒個正經。劉二牛挪揄道:「你小子啥時候成杜超的妹夫了?」
  江猛搓著手,嘿嘿傻樂也不搭腔。幾個兵覺著江猛沒趣,又將矛頭指向杜超:「超哥,讓你妹來班裡考察一下吧,哥幾個讓她隨便挑。
  杜超去心似箭,眥著牙,晃了晃拳頭,懶得再跟他們磨嘴皮子。
  雷霆遠遠看見一襲長裙的杜菲,腦子一陣嗡嗡作響,瞬間一片空白。甩了半天腦袋,再定晴看去,才認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杜菲倒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歪著頭站在那裡,直到雷霆走近了,還呼閃著大眼睛上下左右的來回打量著他,笑迷迷地一言不發。
  雷霆被杜菲盯得心裡發毛,一邊撓著頭,一邊用求助的眼神看著杜菲身後的杜超。這個寫信時才思洶湧、下筆如流水的大兵,但自己的戀人從天而降,突然鮮活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時候,窘得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嘴巴蠕動了半天,一句話沒說出口,連打招呼都省了。當然了,如果杜超不在現場,雷霆也許發揮就正常了,說不定還可能會整出驚世駭俗的動作。
  杜超大笑:「就你這聳樣,還在機關裡混得有滋有味?」
  雷霆這才還了魂,趕緊轉身往回跑,邊跑邊說道:「你們等我一下,我去找協理員請假。」
  五分鐘後,雷霆和趙子軍一前一後從司令部大樓躥了出來。
  「公主駕臨,小生有失遠迎!」趙子軍抱拳作揖,涎著臉,裝著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
  杜超眉頭一皺:「介紹一下,這位是趙副官!老大身邊的紅人!」
  「哪裡,哪裡,小弟混口飯吃,哪有您杜大將軍如此風光八面?」趙子軍順桿往上爬。
  兩個人鬥嘴的當口,雷霆和杜菲不由自主地站到了一起,你看我一眼,我再看你一眼。用杜超的話說,就是:「空氣中瀰漫著曖昧的味道,絲絲作響的電流聲不絕於耳!」
  這天上午,這座北方都市最繁華的街頭,多了一道別樣的風景。三個穿著軍裝的大兵和一個嬌憐可人的白衣少女。杜超和趙子軍走著前頭,跟在他們身後的是一對悄悄話永遠也說不完的戀人。
  杜菲回家的頭天晚上,特勤中隊接到命令拉到郊縣,圍捕兩名躥入深山的悍匪。杜超本來請好假送妹妹的,部隊接到命令後,他未及細想,甚至沒有時間給妹妹打個電話,就義無反顧地加入了戰鬥的序列。
  凌晨,空曠的火車站廣場上,身著便裝的雷霆久久地擁著自己的戀人。少女杜菲哭得梨花帶雨、肝腸寸斷。
  良久,杜菲用力在雷霆的懷中蹭干了淚眼,抬起頭來攏攏頭髮,皺緊眉頭幽聲道:「哥哥不會有危險吧?」
  「你這個丫頭,老是不相信我!哪裡那麼多危險?他們去抓兩個小毛賊而以!」雷霆安慰道。
  「那你回去吧!記得給我寫信,一天一封!少一封我饒不了你!」杜菲撅著嘴巴說道。
  「嗯!」雷霆使勁的點著頭:「我還是送你上車吧?」
  「不要啊!站在那裡別動!」杜菲跺著腳。
  雷霆苦笑,卻又不由自主的挪著步子,跟著轉身離去的杜菲。
  「聽話啊!」杜菲河東獅吼,聲音帶著哭腔。
  雷霆愣在那裡不知所措。就在他下定決心,轉身欲離開的時候,杜菲衝過來,輕輕地在雷霆的臉頰上吻了一下。然後轉身跑向候車樓,再也沒有回頭。
  兩個月後,杜菲再次來到了這座城市,這一次,她的身份是以這座北方大都市某區命名的著名學府的新聞系新生。
  和以往的任務不同,這一次從接到命令到支隊統一組織上車,前後只有十五分鐘的時間。晚上十一點整,除了後勤與留守人員外,特勤中隊七十名戰士裝備齊整,第一個到達了支隊大院。
  站在前排的二十名突擊隊員,包括兩名狙擊手,全部是由駱敏親自挑選的三年以上老兵。他們不僅荷槍實彈背著八一槓,而且全身上下,從裡到外,配置的都是用於野外處突任務的特勤裝備,包括六四式手槍、匕首、防彈頭盔、防彈背心、夜視鏡、防割手套、指北針、攀登繩、手電還有壓縮餅乾和袋裝牛肉。火炮中隊還攜帶了兩支四零火箭筒與一支噴火槍。
  其他的特勤中隊戰士與普通中隊的一百五十名參戰士兵裝備相同,他們擔負的是外圍警戒和設卡堵截的任務。除了八一全自動步槍、挎包、水壺、雨衣、手電與乾糧外,沒有任何防護裝備,也沒有配發實彈,而是由各中隊軍械員攜帶0.25個基數的子彈攜行。
  從出動的兵力與裝備上看,就知道這次的任務是多麼的艱巨。在出發前的簡單動員上,杜超才知道,這一次,他們面對的是兩個公安部下了A級通緝令的悍匪。最讓人震撼的是,這兩個敗類竟然是特種兵出身!他們在南方某省連盜兩個軍械庫,打死一名哨兵和多名追捕的刑警。手上不僅有七九微沖和五四式手槍,還有數百發子彈和自製的手雷。
  兩個悍匪無比狡詐,晝伏夜出,用搶奪來的機動車和步行,一個多月來,從南向北先後流竄五六個省市。各地公安與武警部隊聞風而動,但一次又一次被他們毫髮無損的逃脫,還犧牲了多名警察。
  這麼強悍的犯罪嫌疑人和這麼危險的任務,支隊組建十多年以來,還是第一次碰到。這次市公安局向公安部和市委立了軍令狀,出動了所有能調動的公安特警和武警總隊五百名官兵,再加上武警指揮學校的學員,協同抓捕的隊伍近千人!
  徐楊勇一臉沉重,卻又充滿自信。兵們在支隊長介紹完情況後,咬牙切齒之餘都有點毛骨悚然,整個操場都籠罩在一股緊張的氣氛之中。畢竟,這種實戰的機會很少,有的當了一輩子兵都不一定能趕上一次。
  作為這個戰鬥集體的一分子,杜超和江猛的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靜。是啊,當兵才半年多時間,就趕上了這麼大的任務,怎能讓他們不激動?杜超還是有點遺憾,如果不是任務太急,他肯定會去找駱敏請戰,申請參加突擊隊。他甚至在車上還想像著,如果讓自己申請的話,這個血書該怎樣來寫?是寫在信紙上還是寫在被單上?或者乾脆咬破手指直接寫在隊部的白色牆壁上。
  江猛卻在想著,自己也擁有一套與二十名突擊隊員一樣的裝備。然後在搜山的時候,落了單,兩個歹徒剛好撞到了自己的槍口上……
  坐在卡車上面對面的杜超和江猛,就這樣一人抱著一支槍,胡思亂想著。他們沒心沒肺,根本不知道緊張,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同樣沒有進突擊隊的劉二牛,坐在杜超的一旁,用力地捅了一下他:「怕嗎?這次可是玩真的哦?」
  「怕個卵!隊長也太偏心了,這種事還要老兵們去幹,哎!」杜超脖子一擰,氣呼呼地說道。
  「你小子!你還以為去街上抓幾個偷兒呢?我真擔心他們的安危,那兩個可是特種兵……」劉二牛的臉上寫滿擔憂。
  「不會吧?班長!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膽小?特種兵算根毛?不也是肉身凡胎?我就不信他們不怕槍子兒!」杜超語氣有點輕蔑。
  「無知者無畏!」劉二牛有點氣惱,並且不打算再將話題進行下去。
  「班長,你說我們外圍警戒的有沒機會逮住那兩個屌毛?」黑暗中的江猛,一雙眼睛發出狼一樣的光芒。
  「你能逮到兔毛!」劉二牛沒好氣的回答,剛才杜超的一句話差點兒把他嗝得背過氣去。
  零晨一點整,兩輛大切諾基和五輛卡車悄然停在郊縣的一座山下。前面已經停了十多輛掛著警燈的大小汽車。徐楊勇帶頭從車上跳下,緊跟在他身後的是二十名全副武裝的武警突擊隊員。五輛卡車上的兵,沒有接到命令下車,他們在等待進一步的命令。
  「首長同志……」徐楊勇正要報告,身著便裝的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長揮揮手,示意他免掉禮節。
  十分鐘後,馬嘯楊和駱敏帶領二十名突擊隊員和十多個公安特警,悄然進山。同時,在山的另外兩側,六支隊特勤突擊隊和公安局特警支隊的兩支隊伍,也淹沒在茫茫深山裡……
  除火炮中隊的二十名戰士留在指揮部外,一百多擔負警戒任務的武警戰士一人領了一個壓滿子彈的彈匣,在參謀長和各大隊大隊長的帶領下,分成三個分隊,奔赴不同的佈防地點。
  杜超和五十名兄弟在參謀長帶領下,轉向山頭南面的公路設卡警戒,沿途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全是荷槍實彈的警察和其他支隊的兄弟。
  這是北方平原地帶罕見的山脈,綿延數百里,北邊緊臨105國道線。即使不走高速,這裡離首都北京也只有三四個小時的車程。如果在這裡再抓不到兩個歹徒,憑借他們過人的體力與單兵素質,一天之內,不管採用何種方式,他們都能進入北京城。到時候,再整出什麼動靜,那可能就是國際影響了。
  凌晨兩點鐘,也就是在接到群眾舉報的三個小時後,公安部的一位常務副部長親率多名刑偵專家驅車趕到了現場。對於這種罪大惡極的犯罪分子,公安部早就明確了態度,只要發現行蹤,在不傷害人質和群眾的前提下,可以不惜一切代價,當場予以擊斃。
  歹徒藏身的山脈下,沿線四十多公里的國道,已經禁止一切車輛通行,所有車輛轉由郊縣的省道和縣道進京。杜超他們警戒的是南邊的一條過境公路,往北二十多公里,就可直上省道,是歹徒非常有可能選擇的逃亡路線。這裡易守難攻,五十個人迅速分成三個小分隊,佔據了兩個緊要位置,另外一個分隊機動巡邏,由參謀長親自率領。
  一切跡象表明,歹徒就藏匿在海拔六七百米的這個主峰上,往後群山環繞,如果逃進群山,那就不是一千個兵力能解決的問題了。進入群山,必須要經過杜超他們把守的過境公路或者從另一面淌過一條數百米寬的河流。而且河對岸就駐守著一個炮團和空軍的一個後勤基地,他們也得到了消息。歹徒如果選擇泅渡,就等於將自己當作了一個水中移動靶!
  報警的是一對在國道邊開小餐館的夫妻。晚上十點多,兩個敗類走進了就快打烊的餐館,一人要了一盤牛肉麵,臨走時還揣了兩包煙和一瓶二鍋頭,丟下了一張百元大鈔。餐館老闆也當過幾年兵,看到兩人穿著摘了領花與肩章的陸軍作訓服,而且神色詭異,吃飯的時候將一隻長長的旅行袋一直抱在懷裡,生怕被人奪了去,於是起了疑心。後來又看到兩個人出了餐館就躥進了後面的深山,就趕緊打電話到派出所報警。接線的警員聽到老闆一描述,當場就倒抽一口涼氣。
  兩個歹徒躥入山中後,就放鬆了警惕。尋了個視野開曠的巨石,塗上防蚊藥水倒頭便睡。
  兩個多小時後,也就是三支特勤分隊進山不到十分鐘,矮個子一個激凌,翻身坐起,屏聲靜氣地四下張望。
  月暗星稀,群山茫茫,除了微風輕拂樹梢傳來的沙沙聲和有一聲沒一聲的蟲鳴,一切都顯得安祥而寧靜。此人畢竟有過特種兵的經歷,很快就感覺有不祥之兆。本來這個位置是可以看見山下國道上影影綽綽的汽車燈光,這個時候,進京趕早市的汽車肯定絡繹不絕,沒可能一分多鐘,公路上一點燈光沒有。
  「他媽的!快起來!」矮個子一邊用力推著躺在身邊的高個子,一邊低聲吼道。
  高個子甩了甩腦袋,順著矮個子的指引,看向山下的國道,馬上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兩個人迅速翻身躲在了巨石的背後。
  「怎麼來得這麼快?」高個子一邊拉開旅行袋的拉鏈,一邊自言自語道。
  「看來有不少人,國道已經封了!」矮個子手執七九微沖,掏出一把手槍和子彈胡亂地塞向懷裡。
  「這一次,一場惡戰少了了,我叫你小子別丟了那些彈匣,你他媽的偏不聽!」高個子埋怨道。
  「這些東西怎麼辦?」高個子手指旅行包說道。
  「丟了!多帶點子彈!」
  「不,藏起來!」矮個子想想繼續說道。
  「現在怎麼辦?」高個把包塞在巨石後的一個縫隙裡,問道。
  「走!」矮個提著微沖,一揮手。兩個人貓著身子迅速躥向了西面的樹叢。
  山腳下。近百名武裝特警,手執微沖,正在整裝待發。隊伍的前列,十多條狼犬上躥下跳,它們睜著狼一般的眼睛,吐著舌頭躍躍欲試,單等主人放開索套,就呼嘯著衝入山中撕碎那兩個不知死活,擾人清夢的傢伙!
  指揮部裡,短暫的爭論過後,副部長和公安局長同意了刑偵專家和武警總隊首長的建議,為了減少傷亡,在突擊隊未發現歹徒行蹤之前,不宜在天亮前大規模搜山,以免打草驚蛇。一百多名特警增援南邊公路的武警,嚴防歹徒趁天黑躥過過境公路。否則,等到天亮,群眾越來越多,萬一被歹徒挾持人質,那就被動了!
  增援的公安特警,除了三個狙擊手外,全部是七九微沖,戰線過長,根本不利於遠距離打擊。帶隊的特警支隊副支隊長請示指揮部,決定就近請武警部隊派出十名戰士攜帶八一全自動步槍,隨幾個小分隊潛伏,隨時對躥上公路的歹徒進行遠距離精度打擊。
  這樣的事,當然落在了特勤中隊。參謀長傳達完指示後,站在第一排的杜超和江猛幾乎同時跨出了隊列,劉東偉來不及阻止,參謀長就已經點頭示意兩人站在另一邊。
  伏在土丘後面的杜超和江猛,打開步槍保險的時候,突然變得緊張了起來。這一切就像在做夢,而幾個小時前的那場夢,終於變成了現實。伏在他們不遠處的是劉二牛和幾個公安特警,藉著月光,杜超看到他們俱都面色沉重,緊緊地據著槍,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一眨不眨。
  駱敏第一個發現了巨石下的煙蒂,抬起手來拚命地往下壓,身後呈三角戰術攻防隊形的隊員,迅速臥倒在地,然後尋找掩體。
  馬嘯楊靠近駱敏,拿過煙蒂放在鼻子邊聞了聞,皺緊眉頭輕聲說道:「有段時間了!應該知道我們上來了!」
  「要不要請山下調警犬?」駱敏問道。
  「不用!等天亮比較妥當。找下腳印,我們先追過去看……」馬嘯楊小聲吩咐完,然後開始向指揮部報告。與此同時,另外一支從南面上山的突擊隊,在一片開闊地發現了歹徒的蹤跡,但距離太遠,未及反應,兩個人已經躥入樹叢,消失得無影無蹤。
  兩個人渣躥到西邊的半山腰,山腳下的河對岸突然亮起了車燈,幾十輛汽車的大燈和幾隻探照燈將河面照得亮如白晝。指揮部在確認歹徒仍舊還在這座山上後,迅速請求河對岸的駐軍給予協助。
  伏在草叢中的高個子有點膽怯了:「老大,現在怎麼辦?」
  「從南邊突出去!」矮個子斬釘截鐵地說道。
  山下,緊臨過境公路的一個土丘後十多條漢子伏在那裡,死一般的寂靜,氣氛緊張得有點讓人窒息。已經快一個小時了,還沒有一點動靜。劉二牛已經和江猛換了個位置,趴在杜超的身邊,兩個人近得可以聽見對方肚子裡傳出的咕咕聲。
  「班長,你緊張不?」杜超還是忍不住開口說話。
  「噓!不要說話,我還好!」劉二牛趴在那裡紋絲不動。
  良久,劉二牛問道:「你還好吧?」
  「水喝多了,想尿尿!」杜超抬了抬屁股,顯是憋了好久。
  「你他媽的一會蚊子咬,一會要尿尿,懶驢拉磨屎尿多!」劉二牛罵道。
  「這得等多久啊?」杜超咕嚕著。
  「就你那德性,還想當狙擊手?做夢吧!不許再說話了,公安的哥們兒有意見。」劉二牛側目怒視杜超。
  已經是第一百零九個蚊子了。這是杜超通過目測兩隻祼露在外的手背和臉上傳來的刺癢,作出的不完全統計。至於那些吸一口就跑的傢伙,更是不計其數。防蚊藥水只起了不到十分鐘的效用,這些傢伙太猖狂了,嗡嗡嘶叫著前仆後續。起初杜超還擠眉弄眼的,動動手指企圖趕走這些不長眼的傢伙,可是幾次下來,他發現這根本就是徒勞。蚊子也許是蟲類智商最高的一族了,但它們發現目標沒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時候,膽子就變得越來越大……
  這座城市的人們流傳一句經由海南流傳過來,再經過他們加工的諺語:「男人比女人長得帥、自行車比小汽車跑得快、三個蚊子一盤菜!」可見這裡蚊子的體格是多麼的彪悍。長時間無效的抗爭過後,杜超開始變得有點麻木,他終於明白一個道理,與其作無謂的反抗,還不如學會逆來順受!
  他身邊的劉二牛,從一開始就擺出一副刀槍不入、油鹽不進,任爾東南西北風,我自巍然不動的氣勢。
  凌晨四點,再過個把小時,就該天亮了,老天卻毫無徵兆地突然飄起了小雨。這給追捕造成了極大的困擾,如果一直持續不斷,現場被洗涮,警犬基本上就成了擺設。到了天亮,兩個歹徒即便逃不出這座山,找個地方隱藏起來,這麼大一座山,想要消滅他們就必須得出動大批的警力搜山。窮凶極惡的歹徒肯定不會主動就範,真要搜山,傷亡就一定避免不了。為了這幾個人渣,犧牲我們的兄弟,實在是不值得。
  三支小分隊進山已經三個小時了,除了確認歹徒仍在山中,根本就無法鎖定更小的區域。火炮也排不上用場,除非炸平整座山!指揮部的公安、武警和地方領導,無一例外地都心急如焚。這座山,林深樹密,很多作物都有幾十上百年的歷史,即使調動直升機支援,歹徒藏在叢林中,也是無濟於事。
  這種叢林抓捕,顯然不是武警內衛部隊的強項,反而是那兩個特種兵敗類擅長的。現在還不確定他們手中是否有其他的特種裝備,如果給他們充足的時間,這兩個人渣就非常有可能在叢林中作一些手腳,施展自己的特戰技能,給追捕的部隊造成極大的麻煩。總隊首長一直在不斷的提醒山中執行任務的隊員,一定要謹慎,不要造成無謂的傷亡。
  海獅麵包車上,徐楊勇整個晚上都在沉思和耐心地等待,偶爾和身邊的總隊參謀長和市局的幾個老大交流幾句。這個臨時的指揮部裡,恐怕只有他最冷靜了,雖然他的軍銜在這裡,顯得毫不起眼。
  十五分鐘後,指揮部決定實施一個大膽的方案,而這個方案的始作俑者就是一直埋著頭極少吭聲的徐楊勇。
  「老天保佑!」矮個子張開雙手,跪倒在叢林中。高個雙手死死地抓著微沖,靠在樹上也流下了熱淚。這半個小時裡,他們避開了兩拔搜山的特警,驚魂未定,老天就下起了雨,這就意味著他們又多了幾分生存的希望。說實話,幾個月前,如果不是那個哨兵反抗,他們是絕對不會跟當兵的過不去,更不會痛下殺手的。
  三支突擊的隊伍匯合到了一起,而且這個隊伍又擴大了兩倍。一百多號人綿延數百米呈半弧形,從山的南側偏西方向由上至下進行拉網式搜索。這樣的陣形並不奇怪,奇怪的是這一百多號精銳,從神情來看,像極了裝備精良的民兵游擊隊。一百多人叮噹二五的,不時的還傳來幾聲警犬的叫聲,熱鬧非凡。不像是在圍殲兩個窮凶極惡的悍匪,倒有點像是民兵上山打兔子。
  沒當過兵的都看得出來,這要搜山絕對是兵家大忌。對兩個特種兵來說,抓捕的人擺出這種陣形,無異於自殺。
  兩個歹徒就在他們前方兩百多米處的叢林裡,後面的聲音,他們聽得真真切切。
  「他們開始大規模搜山了!」高個顯得有點驚恐。
  「奇怪……」矮個子停下腳步四下張望。
  「怎麼了?」
  「感覺哪裡不對勁!」矮個晃晃腦袋繼續說道:「注意下兩側,我們要快點下山,天亮之前必須得走出去!」
  山下的過境公路已經依稀可見,但兩個人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身後搜山的隊伍突然間沒有了動靜。而公路上,明顯是有不少人在警戒,就那不到一分鐘的功夫,他們就看到一列人影從公路上走過。
  接近山腳有一片相對開闊的地帶,除了稀稀拉拉三五成簇的灌木叢外,全是半人高的蒿草。如果驀然下山,這裡隨便埋伏兩個狙擊手就能讓他們腦袋開花。
  矮個子囑咐高個注意身後的動靜,自己貓著身子又往前蛇行了三十米,然後躥到一個灌木叢的後面,開始觀察下面的動靜。
  三分鐘後,兩人相隔十多米施展從部隊學來的單兵戰術動作,開始迂迴下山。
  高個目測的結果是,公路上雖然有重兵把守,但也不是密不透風,只要瞅準機會,最多五秒鐘就可以衝過那條公路,然後扎進一片更深的樹林。那裡,說不定真有一條通往天堂的路在等著他們。
  一聲劇烈的爆炸過後,反應神速的杜超,第一個擼動了扳機,接著槍聲大作。
  硝煙散盡,世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沒人衝下來,也沒有人衝上去。剛才那一幕,彷彿這個季節常見的炸雷,電閃雷鳴過後,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手雷是土製的,扔手雷的人是矮個子悍匪。他想玩一招聲東擊西,卻沒曾想,這一下子讓他多活了半個小時,把潛伏在山下的人全部暴露出來了。爆炸的手雷沒有傷到任何人,而數百發茫無目標的子彈也沒有傷及他們一根毫毛,手雷是遠在他們三十米開外的一個灌木叢中爆炸的。
  憑借兩個悍匪過人的軍事素養,他們早就覺察出自己的行蹤已經暴露,而且剛剛從後面包抄過來的搜山隊伍,很可能是敲山震虎!所以,即使前面可能會更凶險,但他們已經沒有了退路,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衝。
  他們也曾經是軍人,清楚中國軍爺個個都是不要命的!如果真的短兵相接,也許可以拼掉幾個保本,但這些軍爺前仆後繼,倒頭來只能激發他們的血性。一個被激怒的中國軍爺,就是閻王見了,也會兩腿篩糠!
  他們憤怒,但他們也會膽怯,還有對那些本該叫作戰友的軍爺們本能的敬畏。求生的本能,讓他們不得不鋌而走險。還沒有完全泯滅的那一點良知,讓他們選擇了一個近乎異端的方式,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不要主動傷害到任何一個人。
  杜超這一槍完全是下意識的。半個小時前接到通知,歹徒很可能馬上就要下山,他的眼皮就沒眨過,神經更是高度緊張。爆炸的地方,剛好就是他槍口所指的位置。準確地說,手雷在還沒有爆炸前,他就扣動了扳機,因為手雷在空中飛行穿過灌木叢時,整出了很大的動靜。只是槍聲與爆炸聲相隔時間太短,短得無法分出先後。
  「我打中了?」杜超一臉茫然,不知道在問誰,興許只是自言自語。幸好經過半年多的軍營磨礪,紀律已經在心裡扎根,變成無論在何時,都是一種自發的行為。否則,這位大哥開完槍,半天不見對面有反應,肯定得從土丘後蹦起來慶祝勝利了。
  半個小時後,半山腰響起了槍聲,幾個點射。隔了十多秒,又響了一聲,緊接著是一陣暴風驟雨般的槍聲。整個過程,沒有聽到有人呼叫。
  「關保險!」另一個土丘後的參謀長站了起來握緊拳頭叫道。
  幾乎在同時,十多個留在這裡參加伏擊的公安特警全部蹦了起來,開始歡呼。
  新兵杜超和江猛,包括劉二牛,都有點兒發蒙,懵懵懂懂的半天才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不過,他們沒有警察兄弟們那麼興奮。反而更多的是失落的情緒。
  這是新兵杜超和江猛,乃至絕大部分參加這次任務的武警戰士,第一次接受真槍實彈的考驗。沒曾想,一場被渲染成史無前例的惡戰,這麼快就結束了,他們甚至沒有看見歹徒長得什麼模樣,只遠遠地看見了幾個公安抬著兩個用白布蒙著的擔架。
  聽說,一個被擊斃的歹徒被打成了馬蜂窩,身上光彈孔就有四十多處。另外一個,天靈蓋已經找不到了……
  事後,與兩個歹徒打過照面的那些老兵,沒有一個人提起這件事。回來後的好多天,他們都顯得心思重重,駱敏更是整整三天沒有隨隊參加訓練。
  整個武警總隊論功行賞的只有兩個人,五支隊的駱敏和六支隊一個腹部被子彈擦傷的排長。而且,都只是三等功。看起來,這個三等功絲毫沒有改變駱敏沮喪的心情。沒有人知道到底反生了什麼,這是一個讓沒有親臨現場的兵們有些抓狂的懸念!而那二十個老兵三緘其口,似乎早就結下攻守同盟,誓將這段往事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地方的報紙和各地相關的媒體都作了低調處理,除了聲稱歹徒在哪裡被哪個單位擊斃,甚至沒有提及這些英雄的名字。
  直到好多年後,杜超偶然看到,一位顯然是參加過當年圍殲任務的仁兄,在國內某著名期刊上披露的相關細節。人們都把這篇東西當作虛構的小說在看,只有杜超知道,不管是時間、地點、人物還是整個事件的過程,都是在說多年前的那起事件。讓他無比震撼的一段文字,這樣寫道:「領頭的那個特種兵出身的悍匪在發現自己被包圍以後,大聲的提醒一側的同伴,不要再反抗。然後,掏出了一張女人的照片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胸口,天太黑,他看不清女人的容顏……槍響了,幾乎被掀掉半個腦袋的悍匪跪在地上,手裡緊緊地攥著那張照片和一桿已經壓滿子彈的的七九式微型衝鋒鎗……」

  第八章(1)

  (當兵之前我就在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們的軍隊會有如此強大的凝聚力和戰鬥力?他們那高昂的士氣與無畏的精神,動力到底源自哪裡?經歷了幾天軍營的生活,我就徹底明白了,這裡不僅有一群血性的男兒,更有一群心胸寬闊的帶兵人!他們傳承了這支軍隊優良的傳統,更是他們不遺餘力的將這支永不熄滅的火炬代代相傳……)
  江小狼和肖克提著臉盆瓷杯叮噹二五地站在特勤中隊院子裡的時候,著實把站在二樓窗戶前的杜超嚇了一大跳。他以為這兩小子又來找自己的麻煩,第一個反應就是想著衝出去找隔壁班的江猛來增援。
  肖克和劉二牛進門的時候,杜超本能地閃到了一邊。
  「還愣著幹什麼?幫肖班長整理下舖位!」劉二牛拿著肖克的背包扔在杜超的上鋪,說道。
  「他……來我們班?」杜超指著肖克,下巴差點沒掉下來。
  「不用了,我自己來,現在我得管你叫班長了!」肖克扔過來一根煙,恬著臉看著杜超訕笑。
  「好說,好說!」杜超張大的嘴巴還沒合攏。
  隔壁,江猛屁顛兒地接過江小狼手上的行李,笑呵呵地說道:「歡迎,歡迎!咱倆都姓江,我早就說過,咱們五百年前就是一家人!」
  仇人的盛情,江小狼多少有點不太習慣,搓著手尷尬地直點頭。放下行李,一口一聲「班長!」挨個的給四班的兄弟打了一圈煙。
  「人生多麼美妙啊!」緩過神的杜超發出了他標誌性的感慨。
  肖克沒有接茬,他還在為突然實現這個夢想而陶醉。上午接到命令,下午就過來報到了。他和哥們兒江小狼,甚至沒來得及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好好激動一把。
  其實,早半個月前,通知就到了十中隊。只是隊長鄒利有意壓了他們這麼久,沒有理由,只要特勤中隊說要調人,他心裡就很不爽。要不是支隊打電話過來追問,這兩小子還蒙在鼓裡。
  杜菲離開後,雷霆好幾天都沒回過神來,滿腦子都是情人的影子。他有點痛恨自己這樣的狀態,但卻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杜菲走前的頭一天下午,兩個人紮在冷冷清清的圖書館裡聊了好多,不僅是甜言蜜語、雞零狗碎。講得最多的是關於人生、關於理想、關於如何活在當下又如何讓自己一直快樂。雷霆永遠都記著心直口快的杜菲對自己的那句評價。即使過了一百年,他也不會忘記。
  杜菲說:「你其實是個很沒趣的人,成熟得像顆爛桃子。我哥一定比你過得快樂,因為他腦子裡沒有那麼複雜,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和不要什麼!」
  「王候將相,寧有種乎!」要想改變自己的命運,就要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抱定了信念要在機關捱上一年就下中隊的雷霆,決定主動出擊。
  他終於認清了一件事,就是憑借自己的專長,作新聞報道比在基層中隊混出頭容易得多。
  杜超和江猛已經完全融入了特勤中隊,訓練的強度越來越大,生活卻開始變得有點索然。這座臨海的大都市,治安出奇的好,除了甲A賽場執勤和一些小勤務,支隊偶爾會在普通中隊抽調一些兵力外,根本就沒什麼突發事件等著他們去處理。其實,他已經很幸運了,剛下中隊不久就趕上了兩次突發事件。
  這跟當初杜超所憧憬的特種軍旅的戰鬥生活相去甚遠。這小子又耐不住寂寞開始研究起了戰術,幾乎將武警內衛部隊經典的處突和防暴案例研究了個遍。兩個多月沒有出勤,杜超終究還是坐不住了,尋了個機會敲開了駱敏的單身宿舍。
  「隊長,咱們怎麼好像沒什麼事幹?」
  「你很閒啊?杜爺!」駱敏微皺眉頭。
  「不是,我就覺著這天天訓練,太無聊了,沒有實戰的機會!」杜超解釋道。
  「你這個兵思想有問題,大大的問題!你狗日的是不是天天盼著有人殺人放火再抓幾個人質跟政府談條件啊?」
  杜超討了個沒趣,戳在那裡吱唔了半天。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只有訓練好,才能保證戰時不流血。就你前面的那幾次執勤和比賽的表現,自個兒滿意嗎?」
  看著隊長像似要翻陳年舊帳,杜超馬上蔫了,趕緊認錯表決心:「隊長我錯了,我那是犯了自由散漫主義的錯誤,以後一定要加強學習,加強訓練……」
  「行了!」駱敏揮揮手:「腦子多想點正事,別想一出是一出!」
  杜超吃了悶棍,悻悻退出,一路上腸子都悔青了,沒想到自己興沖沖的跑來,卻是個自找沒趣。
  部隊的業餘生活並不無聊,只要你有時間,只要你願意,那玩的東西比學校還豐富。但杜超除了藍球和足球外,似乎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九月份支隊要搞藍球對抗,鬱悶了好久的杜超終於又逮到了出風頭的機會。
  別看特勤中隊的兵們個個生得勇猛剽悍,矯健異常,可玩起藍球來,在支隊卻是算得著的菜鳥隊。不僅年年被普通中隊欺負,最難堪的是被後勤單位打得找不著北。
  別看後勤的那些爺長得白白胖胖,平素吊而郎當、牛氣烘烘的,可打起藍球來卻是毫不含糊。這都是時事造英雄。這些後勤的爺,每天閒得蛋痛,沒事就把過剩的精力發洩在藍球上,個個練就一身百步穿楊的好本領。比起戰鬥班那些抱著球像一輛二戰坦克一樣,只會橫衝直闖,靠體力吃飯的兵們,人家走的那叫技術路線!而且什麼NBA、CBA、WNBA看多了,那些後勤兵們就合在一起鼓搗技戰術。基本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們都在備戰。
  基層中隊的兵們哪有那些閒功夫整天琢磨這個?一個星期能打兩場藍球,那日子就賽過神仙了。只有在每年兩次傳統的對抗賽來臨之前的幾天,各中隊才找個副職帶著,擠點兒時間出來編排幾下,臨時抱抱佛腳。就那麼幾天,那些兵們還個個都是諸葛亮,你說這麼打,他說那麼打,扯得臉紅脖子粗,搞不好還上演幾出精武門,精力全耗在扯淡掐架上了。
  所以,藍球比賽就是後勤兵們揚眉吐氣,長後勤兵威風,滅執勤兵志氣的時候。甭管你戰鬥班的兵們身體素質多好,多麼能撞,多麼耐摔,只要是碰到這些走技術路線,藍球玩得滴溜兒轉的後勤爺,就都只有吹鬍子瞪眼的份!
  一年兩次藍球對抗,年年爬起來都是司令部和汽車中隊輪流坐莊,年年都不落空。這時間一久了,各中隊都感覺是在陪太子讀書,多少有點興致索然。
  今年,老大徐楊勇在大中隊主官會上發了狠,又是拍桌子罵娘,又是上綱上線的,把一幫不思進取的執勤單位的主官們罵得是狗血淋頭,還特別關照了特勤中隊的兩位主官,請他們上台談感想。末了,還有點自作主張的作出一條規定:以後每年的先進中隊評比,藍球比賽的成績作為考量的指標之一。
  支隊老大徐楊勇發完狠,大中隊主官們回到單位也發起了狠。當天晚上,駱敏把全中隊包括炊事班的人全部拉出去來了個二十公里長途奔襲。回來後,歸攏起一群東倒西晃的兵就開始訓話:「丟臉,真丟臉!年年被一群腦大肚圓的炊爺們揍得滿地找牙、威風掃地!」
  老兵們都知道隊長在說什麼,只有幾個新兵一頭霧水。
  「是個站著撒尿的爺們,都給我站這來!」駱敏指著身後說道。
  兵們呼拉一下全擠到了隊長的身後。
  「知道我為嘛發火嗎?」駱敏轉過身問道。
  「不知道!」七八十號人,只有杜超挺直了胸膛,響亮地回答了隊長的問題。
  駱敏沒理會杜超,接著說道:「你們皮厚,我可丟不起那人!再說了,咱特勤中隊什麼時候裝過孫子?這打藍球就好比演習、比武!演習和比武咱特勤中隊怕過誰?」
  杜超這才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這小子是好了傷疤忘了痛,一有高興的事,就有點兒忘乎所以。扯著喉嚨大聲叫道:「打藍球我們也要拿第一!」
  江猛和劉二牛都為杜超捏了把汗。可駱敏顯然對杜超這毛病有點不以為然,至少這句話讓他很受用。
  「對!我們就是要拿第一,打不過那些後勤兵,以後都給我脫了褲子蹲著拉尿!」駱敏揮著拳頭。
  一群長途奔襲體力透支的兵們被中隊長這一席近乎粗魯的動員撩拔得是渾身冒火,全都擼起袖子,咋咋唬唬地狠不得立馬衝到司令部,滅了那群年年壓得他們抬不起頭來的鳥兵們!
  駱敏一番慷慨陳辭過後,看著兵們摩拳擦掌的樣子,一臉得意之色。末了,問人群中最激憤的杜超:「杜爺,超哥!你會打藍球嗎?整得跟公牛隊中鋒似的!」
  「報告隊長!我在學校就是主力後衛,單場拿過三十分!」說完又擠到人群中拉出江猛:「江猛是我替補,他一場也能拿個十分八分的!」
  「我啥時成你替補了?」江猛一甩手,嘴裡咕嚕著。
  「好!是騾子是馬,明天拉出去遛遛!咱們這次全中隊公開選秀!」駱敏滿意地揮了揮手。
  駱敏鐵下心要給特勤中隊正名。為了拿下支隊藍球對抗的冠軍,他決定親自掛帥督軍,挑選精兵強將,好好操練他十天半個月。
  第二天吃過晚飯,駱隊長領著全中隊官兵直接殺向了支隊燈光球場。那裡,一群普通中隊的兵正在跟汽車連吵得不可開交,都想搶那塊場地。駱敏大老遠就扯著喉嚨大叫:「這塊場地被特勤徵用了,想練球自個找地方去!」
  兵們都認識駱敏,更知道特勤中隊的爺個個惹不起,就呼拉一下作鳥獸散。只有汽車連的幾個志願兵不服氣,拿著球繼續玩自己的。憑什麼呀?老子當班長的時候,你駱敏還是個生瓜蛋子,現在肩膀上扛了兩朵小花,就他娘的尾巴上天了?
  駱敏不急不惱,壓根就不拿正眼瞧這幾個傢伙,提高嗓門故意說道:「劉二牛來了沒有?你小子不是說咱中隊窮,買不起新球嗎?看看,場上那些爺玩的全是新傢伙,有本事去搶幾個回來!」
  劉二牛心領神會,「嗖」一下從人群中躥了出來,順便還拖上了一旁的肖克和另一個老兵,作勢就要撲上去。幾個志願兵一看這架勢,立馬軟了下來。真要掐架,他們幾個只有挨揉的份,而且肯定沒地方說理去。幾個老兵恨得牙癢癢,好汗不吃眼前虧,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今天算你牛,改天上了球場,爺讓你們落花流水。
  第一個通過測試的是杜超。這小子晚飯抓了幾個饅頭就跑回了值班室,一手抱著一個籃球就不願撒手。
  一群人呼嘯著行到燈光球場,駱敏轟開人群後,本來還打算先絮叨幾句,杜超卻操起一隻籃球直接躥上了球場中央。先是一連串眼花繚亂,雜耍般的運球動作,然後在一陣歡呼叫好聲中,在中線附近單手抓球砸向籃板,接著躥出幾步接住反彈回來的球,直接來了個三步上籃,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可惜這小子個子才一米七出頭,要是再高點,以他的性子,肯定得玩個戰斧式扣籃!
  駱敏雖然對杜超這種瞅準機會就出風頭的性子有點惱火,可這小子在還未散盡的汽車連的兵和一群圍觀的其他中隊的兵們面前狠狠地為特勤中隊露了把臉,再加上動作的確牛,也就跟著鼓掌,大聲地叫著好。
  聽到下面叫好,杜超就更來勁了,準備再來幾個花式動作。駱敏開口說話了:「超哥!悠著點,別讓人家把你動作偷學了去!」
  「行了,你不用測試了,明天開始你就是咱中隊的副總教練!」駱敏對走下場來,意猶未盡的杜超說道。
  得了表揚,還被封了官,激動的杜超把球扔給一旁的江猛:「江猛是我的替補,球技只比我差那麼一點點,讓他給我當助理教練吧!」
  駱敏一巴掌扇在杜超的頭上笑罵:「你小子還一點不把自個兒當外人,要不要我給你整兩秘書跟著啊?」
  江猛抱著球連忙分辨:「他是前鋒,我是後衛,我們都是主力!」
  昨天晚上杜超說自己是他替補,江猛就冒火。沒想到這小子今天又故伎重演。明著是抬高自己,實則說自己技不如他,江猛再老實,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受這個鳥氣!
  「行了!都別牛皮!」駱敏有點不耐煩了。
  這天晚上,駱敏挑了十五個隊員。劉二牛、杜超、江猛和特勤中隊新任副指導員謝劍鋒,這四個駱敏在新兵連的老部屬悉數入選。
  駱總教練在第一次特勤中隊籃球運動員大會上講話時,再次強調了杜超的核心地位。這會他沒提副總教練這事,又重新給杜超按了個頭銜,叫作「技術總監」
  司令部機關一直是強隊,不僅那些年輕的參謀幹事們厲害,而且那些機關兵個個身懷絕技。傳說營房股的一個牛兵,連續兩年四屆比賽都是全支隊最有價值球員,基本上每場球賽,本方超過三分之一的分都是他拿的,而且,九成以上都是三分球!就憑著這個特長,這小子去年被總隊調走,專門跟籃球過日子去了,聽說還上北京去露了把臉。
  機關隊的主教練是馬嘯楊。去年之前他還是機關隊的主力大前鋒,主教練一直是支隊老大徐楊勇。今年老大終於決定退居二線,專職球迷拉拉隊隊長。把帥位讓給了副參謀長馬嘯楊。
  馬副參謀長早就見識過趙子軍和雷霆的籃球技術,直接通知哥倆參加訓練。
  四兄弟沒想到,因為一場籃球比賽,讓他們有了同場競技的機會。馬嘯楊深知駱敏的秉性,這個傢伙不僅籃球打得好,而且常常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今年他們至少增添了三位猛將,除了他自己以外,杜超、江猛和老好人謝劍鋒個個都生猛異常。
  所以,馬副參謀長預感到,今年最難對付的不是汽車連,而是特勤中隊。他甚至還大膽預測,這次的冠亞軍決戰肯定是機關隊與特勤中隊。
  趙子軍當了公務員以後,幾乎天天都有球打。這小子在學校籃球隊人稱「螞蟥」基本上跟大蟲羅德曼齊名的,和江猛一樣,司職後衛。誰要被他纏上了,那是丁點兒脾氣都沒有。平常幾個人在一起玩,動作花哨的杜超最怕的就是如影隨行的趙子軍,根本就不敢在他面前玩花活,因為十次有八次都被他斷球。
  個子最高也是最魁梧的雷霆,則是屬於那種強力型中鋒。要論花活,他在兄弟幾個中最差,可他有一手中距離投籃的絕活,而且帶球上籃時就像一輛步戰車,所到之處,人仰馬翻!只要不被趙子軍這種牛皮糖纏上,讓他逮著機會出手,那是一投一個准。
  杜超同志至從當了特勤中隊的「技術總監」後,很有點八十萬禁軍首領的感覺,拿著雞毛當令箭,逮誰罵誰。三天下來,除了場外的駱敏沒挨過他罵外,兩個排長和副指導員悉數挨訓。半瓶子醋的老班長劉二牛,更是整天被這小子罵得暈頭轉向。
  駱敏對杜超基本上是放任自流,有時候,被訓得急了眼的老兵頂杜超幾句,駱敏就站起來護著杜超,並反覆告誡那些要「造反」的老兵:「杜超同志就是你們的老大,誰比他技術好,誰也可以來當這個老大!」
  有這麼大個靠山,杜超就更顯得有持無恐,變本加厲。
  訓練的時候,有駱敏和副指導員在場,挨了罵的劉二牛雖然肚子裡直冒火,可他還是忍了這口鳥氣。每次回到班裡,班副劉二牛心裡都堵得慌,瞅著杜超在眼前直晃悠,就想上去踹他兩腳。
  杜超卻是乖巧得很,回來就像換了個人。進宿舍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搞衛生,班裡加樓道裡拖個遍,然後又掏出煙給劉二牛點上,笑迷迷地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絕口不提訓練場上的事。弄得劉二牛哭笑不得,想發作,還找不到借口。
  第四天晚上訓練的時候,杜超又把劉二牛訓了一頓,而且完全是老兵訓新兵蛋子的語氣:「傳,快傳啊!劉二牛,你眼睛長到褲襠裡啦?打籃球要動腦子,別只顧著低頭運球!」
  劉二牛臉都氣綠了,一球砸在地上,跑到場下遠遠坐著。駱敏叫了兩回,才自個拿著籃球在一旁練習投籃。
  二牛急眼,小牛也害怕了。杜超早看出來二牛哥對自己不滿。劉二牛的一再忍讓,讓杜超覺得班長這是一種氣度,是在用另一種方式支持自己。你想啊,自已的班長挨了訓都忍氣吞聲,那些老兵還有什麼不服氣的?
  杜超還真沒錯會劉二牛的意圖。二牛的確是想給足這個高徒的面子,對這種脾氣火爆的人來說,的確是難能可貴的!可是,再能忍,也得有個限度不是嗎?
  杜超心裡惴惴,回到中隊,跑到廁所裡呆了半天。他知道班副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也許躲一會,他就消氣了。
  劉二牛黑著臉對著房門坐在地上,杜超進屋的時候,他就一直歪著頭盯著杜超,也不說話。屋裡只有劉二牛和肖克,杜超很不自在,轉了兩圈後又低著頭拿起拖把準備出去洗。
  「杜總,那地我剛拖過了!」肖克這句提醒,顯得太不合時宜。
  杜超愣了一下,終於還是拿著拖把出了門。
  回來後,劉二牛依舊以不變的姿勢坐在那裡,眼神隨著杜超的身影飄忽。
  「班長,讓我一下吧?」杜超拎著拖把,遠遠地站在劉二牛的身前怯怯地說道。
  劉二牛終於換了個姿勢,剛才是頭偏右,這下,他扭過來偏左。屁股還是沒挪。
  杜超被劉二牛盯得心裡發毛,拎著拖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神情尷尬之極。
  良久,劉二牛突然換上了一臉詭異的笑容,起身坐到了椅子上。
  杜超脊樑骨都在冒冷氣。幸好,那些沖涼的人陸續回到了班裡,才不至於太冷清。
  劉二牛像似在等著全班人都回來。這個享受副班長待遇,已經代理了好幾個月班長的牛人,這次處心積慮的要好好修理一下杜超。
  杜超這次掏出煙,先從其他人開始發起,最後才遞了一支給劉二牛。
  劉二牛扭過頭,舉起手使勁的揮了幾下,一副劃清界線、水火不融的樣子。
  杜超把煙舉在半空中,愣了好久,又丟到了劉二牛的辦公桌上。一臉諂媚而又無辜地笑道:「班長,今天不舒服啊?」
  「一直就沒舒服過!」劉二牛終於開口了。
  「怎麼了?是有人往您老眼裡揉沙子,還是胃病犯了?」肖克問道。這小子明顯是存心故意。
  劉二牛橫了肖克一眼,沒有搭理他,接著說道:「杜爺,哦不,杜總!現在日子過得挺滋潤啊?」
  杜超訕笑著,不搭腔,站在一旁作虛心傾聽狀。
  「這人一春風得意,脾氣就見長,罵人也能上癮的!是不是啊,杜爺?」劉二牛問道。
  杜超沒脾氣了,只有不停擦汗的份。
  另外幾個聳兵,也是閒得無聊,個個興致勃勃,乾脆搬了馬扎整整齊齊地坐在那裡聽著劉二牛數落杜超。
  劉二牛意猶未盡,雖然杜超低著頭一副很惶恐的樣子,但他並不打算息事寧人:「我是技不如人,你可以不給我面子,最多生點悶氣,給炊事班省倆饅頭。但你小子也太那什麼了,副指和排長你也敢罵,人是有氣度,不跟你計較,你保證自己就沒得罪他們嗎?」
  杜超終究還是道歉了,非常誠懇的道歉。一個幹事不計後果的人,其實是非常敏感的,但有人指出了可能會產生的嚴重後果,那他覺悟的就比任何人都快。這天晚上,杜超又失眠了,與其說沮喪、懊惱,還不如說他有點後怕,還有那麼一點點對劉二牛的感激。他想了很多,想得頭皮發麻、手腳冰涼。
  再訓練的時候,杜超明顯有點兒放不開。不僅說話溫柔了,聲音也小了很多。對於杜超的變化,駱敏是看著眼裡,感動在心頭,他知道,這一切都是拜劉二牛所賜。
  轉眼到了比賽的日子,除了軍事大比武和匯報演出,這種盛大的體育賽事,就是部隊最熱鬧的時候。兵們都把這個當著節日,早早的就開始期盼,因為,只有這樣的日子,他們才能肆無顧忌地大聲喊叫甚至咒罵,才可以盡情地渲瀉著自己的喜惱哀樂。
  各單位早就準備好了鑼鼓傢伙,甚至還把鐵桶、飯匙、鏟子這些燒飯的傢伙都弄來了,就差沒拆了灶台,把燒菜的大鍋也給背來。其本上,算是武裝到了牙齒。
  這是個很殘酷的比賽規則,也是部隊的一個特色,凡是這種對抗賽,只能失敗一次,基本上沒有第二次機會。十八支球隊分成兩個小組,然後每個小組捉對廝殺,被淘汰的球隊基本上就成了看客,也就是說,如果實力不行再加上運氣不好,一場比賽就得回家。
  當然了,為避免強隊過早相遇,影響整個比賽的觀賞性,一個小組會有兩支實力強大的球隊作為種子隊。而且小組成績最好也就是單場分數最高而被首輪淘汰的的三支球隊,還可以打附加賽。最後,兩個小組成績最好的四支球隊再輪番對抗,成績最好的兩支球隊再打一場冠軍爭奪戰。
  雖然駱敏爭取了好幾次,但特勤中隊還是沒進入種子隊,最讓人鬱悶的是,機關隊跟他們分在了一個小組!
  特勤中隊的第一個對手是衛生隊。這支球隊最有特色,屬於那種無性別差異的混成旅,這也算是五支隊的一大特色了。整個衛生隊,男女老幼再加上長年壓床板和衛生隊壓出感情來的老病號,還湊不齊兩桌,會打籃球的更是鳳毛麟角!基本上是屬於那種人見人欺,一刀下去裂成四瓣的南瓜隊!
  年年被人魚肉,史上從未有過小組晉級記錄的衛生隊,喊出的口號卻是諱莫如深,幾十年不變:「像打針一樣去打球!」
  這是一句極富哲理又充滿智慧的口號,那意思是:打球我不行,打針你不行!我打不贏你,嚇也要嚇你一大跳!
  就這點兒出息的球隊,除了幫別人熱熱身,再娛樂一下自己外,你還能指望他幹什麼呢?
  駱敏賽前教導自己手下們碰到這支瓜隊時一定要遵循「三不」原則:「院長年紀大,不能撞,你讓他拿球,自個兒跑一個來回就得暈;那些女兵不能撞,要懂得憐香惜玉,她們只會抱著球跑,三步之後肯定犯規;不要打得他們太慘,多讓他們上籃,實在不行,就送幾個烏龍,說不定在小組附加賽中還能跟他們相遇!」駱敏說完,想了想又補充了幾句:「反正咱們得讓人家高高興興的,咱中隊還有不少幹部打著光棍吶,再說了,咱特勤中隊去衛生隊的次數最多,你多讓他幾個球,以後就少挨她兩針!」
  有句話叫作「人算不如天算!」上了球場才知道,衛生隊今兒個不同往日了。先發的球員除了老院長還依然寶刀未老,執著地想上場發揮一下餘熱外,其他的全是彪形大漢。而且,看上去,還都是偶像級的。
  徐老大今年大發善心,特許衛生隊可以大規模引進外援。這幾個大漢全是機關的參謀幹事和助理員們,在機關隊,他們撈不著球打,到了衛生隊可都是香餑餑。這一點,從衛生隊那幾個尖叫的女護士和軍醫家屬們的眼裡,就能感受到。
  菜隊終究是菜隊,甭管他引進多少外援,終究還是逃脫不了任人蹂躪的宿命。更何況,好外援能來菜隊嗎?看看咱中國的足球,當年的甲A,現在的中超,就不難理解了。
  本來兄弟們還想放水的,特勤中隊的籃球一哥杜超同志,更是突然有了大將風範。打完第一節,就主動申請下場,請求總教練換一套替補陣容上場。可那幾個衛生隊的外援卻不賣帳,這些參謀幹事們仗著人高馬大和在機關養成的驕橫之氣,再加上幾個衛生隊女兵的鼓噪,個個像吃了興奮劑,橫衝直闖,打得是風聲水起,煞有介事。
  特勤隊主力一換下,他們還不服氣,「士可殺,不可辱!」俱都悲憤難當,衝著駱敏大聲抗議。駱敏哪裡會搭理他們?坐在那裡笑迷迷地,你嚎你的,我換我的人。
  到了第三節,衛生隊落後了差不多二十分,眼看翻盤無望,幾個爺就急了。先圍著裁判理論,說不該吹他們犯規。接著替補後衛劉二牛在防守時把政治處的一個幹事短褲給扯下半拉。這個幹事惱羞成怒,等到劉二牛帶球過人的時候,一伸腳,把劉二牛絆了狗吃屎。劉二牛爬起來衝上去幾步,準備跟他理論理論,沒想到一群參謀幹事們都以為二牛要打架,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
  場上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駱敏眼看形勢不對,慌忙請求裁判換人,然後一口氣把主力悉數遣上,並且還親自披掛上陣。上場前駱敏交待另外四個主力:「給老子狠狠打,別犯規,讓丫們好好出出醜!他們要敢急,我饒不了他們!」
  主力全上了,結果可想而知。這群掛著衛生隊名義的雜牌軍,球根本就傳不出去,一帶球就被江猛斷球,一上籃就被杜超蓋帽,一點脾氣沒有。全場終了,特勤中隊五十八比二十七,領先一半還多!
  幾個傢伙還算有點風度,輸了球又輸人,還能笑得出來,不過,這笑容是絕對的牽強。駱敏也笑,笑得沒心沒肺。除了那個大校院長外,跟每個人握手的時候,駱敏都會重複著同樣一句話:「明年再來,明年再來!」
  特勤中隊果然是改頭換面,接下來一股作氣,風捲殘雲般連續幹掉了五支球隊。倒數第二場終於碰到了機關隊。
  一個沒有偶像的球隊是悲哀的,一個沒有深厚的歷史底蘊的球隊是很難得到人關注的。特勤中隊就是一個擁有眾多偶像的球隊,新兵蛋子杜超的名字在這個支隊已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且,經過這麼多場的廝殺,已經沒有任何人懷疑特勤中隊的實力了。
  而司令部機關,就是一支傳統強隊,並且不乏偶像,比如高大帥氣,投籃神准的新兵雷霆;比如靈敏輕巧,防守起來,讓人覺得百足纏身的趙子軍;還有老帥哥馬嘯楊……
  新貴遇舊強,明眼人都知道,這肯定是一場火星撞地球的惡戰。
  比賽安排在支隊的中心球場,也就是那個最標準最豪華的燈光球場。同時進行的有兩場,另外一場比賽是兩支表現平平的球隊,除了他們自己的拉拉隊外,所有單位的兵們都跑到燈光球場來看這一場提前進地的冠軍爭奪戰。
  劉東偉半下午就指揮著文書、通信員和炊事班的兵搬來了鑼鼓傢伙,還別開生面的扯了一張大旗,上書「劍指冠軍,揚我特勤雄風!」
  司令部則是由支隊長和政委親自坐鎮。普通單位打球時,喝的都是炊事班燒好了用大鐵桶裝著再抬到球場邊的茶水。機關球隊喝的卻是整箱整箱的運動炊料。最奢侈的是,他們竟然在衛生隊找了兩個面若桃花的女護士來充當隊醫。
  看到這架勢,駱敏心裡直冒火。跟支隊老大問了好後,朝著一旁的劉二牛和肖克就使起了眼色。這兩個傢伙心領神會,一人跑過去扛了一箱飲料頭也不回的跑到本方的休息區。
  都以為駱敏跟支隊長商量好了的,所以沒一個人阻止。徐楊勇瞪著眼睛看著他們搬完,站起來大叫道:「駱敏,你他媽土匪啊?連司令部的東西也敢搶?」
  駱敏笑嘻嘻地撓著頭髮不說話。
  「你小子太不地道了,你以為是支隊發的啊?那全是兄弟們自個兒掏錢買的!」馬嘯楊走過來說道。
  「得!大不了等會讓你們幾個球!」駱敏毫無悔改的意思。
  結果還真被駱敏說中了,不過不是他們讓機關,而是機關憑著真本事,硬是贏了來勢洶洶的特勤中隊整整十分!
  場上開球的時候,趙子軍就笑嘻嘻地對站在對面的杜超說道:「盯死你個狗日的!盯死你個狗日的!」
  機關隊用的是全場緊逼,盯杜超的就是趙子軍,半場下來硬是讓杜超一分未得。中場休息的時候,杜超跑去找趙子軍,咬著他耳朵威脅:「跟老子有仇啊?下半場再敢盯老子,老子饒不了你!」
  趙子軍笑迷迷地點著頭,那神情,彷彿已經妥協。結果到了下半場,這傢伙盯得更緊。推、拉、扯、拽、抓,無所不用其極,杜超下場休息,他也休息,反正就是形影不離。可憐杜超,一場球下來,只靠罰球拿了兩分。
  馬嘯楊得了便宜還賣乖,拱手抱拳,朗聲對駱敏說道:「承讓,承讓!」
  駱敏一臉沮喪,咬牙回應:「你別得意,誰笑到最後還不一定!」
  特勤中隊提著鑼鼓傢伙,叮噹二五地鎩羽而歸。最失落的人莫過於杜超了,差點沒把頭坑到褲襠裡。
  回到中隊,駱敏掏出錢差遣文書去搬了一箱啤酒和幾袋果仁。十幾條漢子默默地坐在會議室裡悶聲不吭氣。
  「不就輸場球,用得著這麼垂頭喪氣嗎?都給我打起精神來!」駱敏說道。
  劉二牛拿起文書擺在他面前的啤酒,站起來說道:「隊長,我們都明白您的心意,這酒還是等到我們拿了冠軍再喝吧!」
  「好!拿了冠軍,我給你們加餐!這酒先留著!」劉東偉說道。
  駱敏沒再堅持。起身在黑板上畫起了戰術圖。
  十多分鐘後,駱敏雙手撐著會議桌作出了一個重大的調整:「江猛給我負責盯死趙子軍,劉二牛是江猛的替補,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這小子纏上了杜超!」
  一周後的週六下午,總決賽打響了。強悍的汽車連在多位主力退役後,實力一落千丈,打到第三場就被淘汰,連附加賽都沒進。這一次,是近五年來他們第一次以觀眾的身份見證冠軍的爭奪戰。
  所有單位幾乎傾巢出動,再加上一些軍官和志願兵的家屬,觀眾的人數甚至比一場CBA比賽的觀眾還多。
  坐在第二排的兩個竊竊私語的妙齡女孩特別引人注目,他們是特勤中隊隊長駱敏的貴客。一個是總隊文工團獨唱演員郝好,一個是大學新聞系新生杜菲。這是杜菲在這個城市度過的第一個週末,上午來部隊的時候,她沒有去找雷霆,而是徑直去了特勤中隊。到這個城市讀書,杜菲一直瞞著雷霆。她想突然給雷霆來個驚喜。
  兩天前的那場四強對抗賽,特勤中隊再次輸給了機關,不過那一次不算太慘,特勤中隊僅僅輸了兩分,但他們戰勝了另外兩支球隊。正如馬嘯楊賽前所料,他們最終站在了決賽場上。
  雷霆在場上熱身的時候,突然看見了衝著他巧笑嫣然的杜菲,驚得下巴差點沒掉下來。愣了足足有十秒鐘後,才明白是怎麼回事。怪不得這個丫頭神秘兮兮的,老不說被哪家大學尋取,原來是要來這座城市。雷霆衝著杜菲打了個勝利的手勢,然後握緊拳頭揮了揮,那意思估計是告訴杜菲:今天我要讓你哥滿地找牙!
  開賽的哨聲一響,場上的氣氛很快就進入了白熱化。雙方你來我往,比分交替上升。直到第三節快要結束的時候,機關隊才取得了三個球的優勢。駱敏的盯死趙子軍的戰術果然起到了作用,前兩節趙子軍根本就近不了杜超的身,第三節的時候,馬嘯楊也針鋒相對,用司令部食堂一個威猛的炊爺纏住了江猛。結果場上的形勢就開始發生了變化。
  特勤中隊做夢也沒想到,第四節還沒開始,機關隊的第一得分手雷霆就莫名其秒地受了傷。這小子上場時,一直盯著遠處的杜菲,結果一不留神,一腳踏在了趙子軍的腳背上,然後就抱腳坐在地上,作極度痛苦狀。杜菲嚇得一聲尖叫,要不是突然發現自己身在部隊,這丫頭估計就直接衝了過來。
  高中鋒雷霆上不了場,在這種關鍵的時候,對機關隊來說是致命的打擊。第四節一開始就完全崩盤了,馬嘯楊急得連叫了三次暫停,最後參謀長也急了,不顧規則,穿著皮鞋就跑上了場。要不是駱敏大聲的抗議,這個中校就成了場上機關隊的第六人!
  剩下不到兩分鐘,特勤中隊已經領先了十多分,眼見大勢已去,馬嘯楊換上了幾個從未上過場的替補,徹底放棄了比賽。
  特勤中隊多少有點勝之不武,所以,杜超們歡呼雀躍,抓住駱敏要往天上拋的時候。駱敏卻是掙扎著提不起半點興致。他知道,雷霆要不是傷得有點詭異,這個冠軍多半沒自己的份。
  「他媽的,特勤中隊在玩美人計!」趙子軍很不服氣,一邊收拾自己的衣物,一邊咕嚕著。
  馬嘯楊沒聽明白趙子軍啥意思,但雷霆知道這哥們為什麼發這個牢騷。
  趙子軍想想還不心甘,以請杜菲吃飯的名義,晚上又約了三個兄弟。特勤中隊拿了冠軍,又是週末,再加上杜菲造訪,功臣們請個假出去吃飯,也是合情合理的。
  支隊門口小飯店的小包廂裡,趙子軍看到杜超進門,劈頭蓋臉就問道:「杜超,你小子手段太卑劣了,什麼時候不讓杜菲來,偏在這個時候?」
  杜超笑道:「自己拉不出屎,怪茅坑!」
  杜菲咯咯笑。
  「我怎麼感覺這中間像似有什麼陰謀?雷霆你不是存心故意的吧?就我那軟綿綿肉乎乎的小腳,你踏上去也能把腳給扭了?」趙子軍繼續開著玩笑。
  只有江猛當了真:「你們本來實力就不行,就是雷霆沒受傷,照樣打得你們找不著北!」
  「得了吧!今天我還真不服氣,你要不是纏著我,杜超一個球也甭想進!那個鳥裁判,也是個黑哨,跟你們隊長是老鄉,今天他要是不幫你們,就你狗日地那手腳並用的德性,早被罰下去十回了!」趙子軍被江猛一激,明顯是動了肝火。
  「節哀順變吧,趙副官!理想是偉大地,現實是殘酷地,咱們是冠軍,就不跟你計較這個了!」 杜超挪揄道。
  江猛連忙附和:「就是,宰相肚裡能撐船,我們肚子裡能開航空母艦!」
  「啊呸!看不出來啊?江猛你小子球打得越來越臭,嘴巴皮子倒練得挺利索!」趙子軍仍舊一臉不服氣的樣子。
  「敗軍之將,無以言勇!輸就輸了,別再扯了!」一直笑迷迷地看著三個兄弟鬥嘴皮子的雷霆,終於開口說話了。
  「滾!你這個叛徒!老子恨不得斃了你!」趙子軍最後罵了一句。
  「你倆到底有什麼打算啊?真打算在機關侍候人一輩子?」杜超喝了一口飲料,又舊事重提。
  剛剛還興致盎然的雷霆立馬變了臉色,低著頭不言語。
  杜菲看出雷霆臉色不對,趕緊打著圓場:「哥,今天趙子軍是請我吃飯,你能不能少講幾句啊?」
  趙子軍倒是顯得很坦然:「侍候人一輩子怎麼了?革命不分先後,更沒有貴賤之分!照顧首長也是革命嘛。」
  「早知道你們這樣不思進取,我就去坦克師了!」杜超被趙子軍陰陽怪氣的腔調惹得渾身直冒火。
  「你不要覺得自己多偉大,到機關打聽打聽去,我和雷霆哪天沒有自覺的鍛練?那強度,不比你們特勤中隊差多少!就是要為那一天作好準備的!」趙子軍正色道。
  「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要幹出點成績,既然當兵了,我就沒打算過要退伍!」這是雷霆第一次在兄弟們面前敞露心扉,當然,這話也是說給杜菲聽的。
  「是啊!說句老實話,才當了半年兵,我就不敢想像,離開部隊後到底要怎樣生活?」江猛永遠一副沒主見的樣子。但這一句話,的確觸動了幾個兄弟的某根神經。
  場面突然冷了下來。杜菲端起手中的可樂站起來很誠懇地說道:「你們都是我的好哥哥,都是讓人著迷的男人,我為你們驕傲!」
  置身在這樣一群血氣方剛的男人中間,少女杜菲無法不感動。
  「功夫不負有心人!」
  「是兄弟,就要不離不棄!」
  「努力!」
  「兄弟們一起努力!」
  四個杯子碰在了一起,四隻手掌疊在了一起……
  一個月後,雷霆的一篇描寫特勤中隊官兵訓練與生活的文章,刊登在了軍內某大報副刊最醒目的位置。幾乎就在同時,另外一篇關於五支隊基層官兵豐富的文化娛樂活動的相關報道,登上了「武警報」和地方日報的第一版。
  元旦前的十天,江猛、劉二牛、江小狼和另外三個特勤中隊老兵被支隊選送去參加總隊為期一個月的擒敵教練員培訓班的學習。這一次杜超沒有懊惱,因為駱敏私下告訴他,春節前後,將會有另一個讓他更感興趣的培訓班開課。
  江猛和劉二牛去報到的那天是週日的下午,駱敏批准了杜超隨同副指導員謝劍峰一起,送他們去總隊訓練基地報到。
  江猛接到通知參加集訓的那一天,正好是四個兄弟入伍一週年的日子。兄弟們都真心地為江猛高興。這樣的集訓,一個支隊只有十多個人有資格參加。這也就意味著悍兵江猛,在奮鬥了整整一年後,很快就將成為中隊的預提骨幹。
  「一年了,人生多麼美妙啊!」杜超站在總隊訓練基地的觀禮台上迎著寒風作飛翔狀。
  「走吧,從今天起,你就是老兵了!」良久,站在一旁的謝劍峰催促道。他顯然也被杜超的情緒感染了,只是,這個三十歲的中尉副連並不善於表達。
  在支隊門口,杜超碰見了那幾輛熟悉的大卡車。依舊是大切諾基閃著警燈在前方開道,依舊是爬在車廂上向外張望的,一雙雙興奮而迷離的眼睛。和一年前的景像是那麼驚人地相似。同樣的景致不知道已經上演了多少年,就像二十多天前送走那些淚流滿面的老兵一樣。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人生何嘗不是如此?
  「嗨,杜超!」跳下車的韓洪濤大聲地衝著杜超打招呼。他的身後,是幾百個亂成一團的新兵。
  杜超遠遠地衝著少尉排長敬了個禮,轉身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向了那個熟悉的紅樓。新兵來了,自己的肩上該加一道槓了,往後,將是更大的壓力和更多的挑戰在等著自己。
  部隊進入了冬訓。古人云「冬練三九」部隊的冬訓就是大強度的體能訓練。數九寒冬,劇烈地運動過後使人呼吸加深,消化能力加強從而促進新陳代謝。不僅能增強體質,還能鍛煉官兵們不畏嚴寒的堅強意志和增強身體對寒冷的適應能力。所以,各單位都特別重視冬訓,特別是那些訓練成績一般的中隊,鉚足了勁要在冬天儲備好官兵的體能,好期盼著來年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
  冬訓的課目有很多,除了訓練大綱上規定的常規課目外,各單位還可以不拘一格,作一些創新。當然,一切都要以安全為首要考量因素。
  這個不拘一格,就給了各中隊很大的發揮空間。體能訓練是非常枯燥的,一天下來,官兵們身心俱疲。如果強度過大,很容易讓人身心崩潰。所以,必須要有一些寓教於樂的訓練方式,讓兵們在長身體素質的同時,還不覺得枯燥和過於疲勞。
  踢足球就是最好的方式,沒有人會教你任何技巧,只要你能盡情地動起來。踢足球是無數次折返跑和衝刺的累加,還能鍛煉反應能力和身體靈敏度。冬天的訓練場上,一早一晚,幾十,數百人踢足球,就成了一道別樣的風景線。
  特勤中隊在所有中隊裡,就顯得有點那麼另類了,他們也會瘋狂地踢足球,但他們的訓練方式、強度與目的,卻和普通中隊有著很大的區別。而且,課目幾乎年年花樣翻新。
  駱隊長的科學創新,結合實戰的訓練方式,在他上任的這半年多來已經顯現出了不凡的成效,徹底征服了那些眼光挑剔,一直對老隊長有波念念不忘的老兵們。
  年輕的駱隊長不僅膽子大、腦子轉得快,而且特別擅長尋找和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來為我所用。作為特勤中隊的專業課目攀登,每年都在支隊的那個五層高的訓練樓上反反覆覆的練。這種按大綱定制的訓練樓雖然號稱有五層高,其實比一般的民用四層住宅還要低,而且到處都是陽台和管道。身體素質好點、膽子大點的老百姓徒手也能攀爬到樓頂。
  特勤中隊年年都在跟這樓較勁,老兵們一點興致都沒有。也怪不得他們,這些三四年的老兵一個助跑,「嗖嗖嗖!」如履平地,眨眼的功夫就上了樓頂,還不帶喘氣的!對他們來說,根本就沒有任何挑戰性。
  駱敏也意識到了這點。為了貼近實戰,他把兵們拉到了一百里外一個廢棄的大型水泥廠開練。那地方不僅有十層高的辦公樓和幾十米高的鐵架塔,附近還有一個可以用來攀巖的天然峽谷。這地方是駱敏費了好大勁才找到的,一下子就將攀登和垂降訓練的範圍擴大,難度加強了。
  駱隊還有一讓兵們訓練前熱身的絕招,就是整一個雙卡錄音機放「的士高」音樂,讓兵們隨著音樂的節奏蹦的!當然了,此蹦的非彼蹦的,不是搖頭晃腦扭腰順胯亂蹦一氣,而是要講究個動作要領。為這事,駱敏還去請教了一個大學的舞蹈老師,編排了幾套節奏或猛烈或輕靈的動作,其中揉合了很多自由搏擊和拳擊的動作。最厲害的就是腳步轉換和腿臂動作,不僅能活血通絡,幾分鐘下來,兵們俱都通體舒坦,渾身都是活力。而且,這動作舞起來極具觀賞性,絲毫不遜於多年以後才開始流行的那個「街舞」
  這幾套動作後來經過不斷演變,成了這個支隊各類文藝晚會上必演的節目。上百號人在一起整齊劃一的瘋狂舞動,那場面……
  這樣的訓練方法,估計當過兵的都聞所未聞。剛亮相的時候,眾目睽睽之下,兵們也都是有點放不開,思想一下轉換不過來,總覺得隊長有點興頭瓜腦,不夠嚴肅。普通中隊的那些幹部們聞訊都跑過來看熱鬧,指指點點,或竊笑或譏諷。
  這事很快就傳到了支隊首長那裡,有幾個首長就不高興了:「我看這個同志是思想有問題……把訓練場整成了歌舞廳,這不是胡鬧嗎?……資產階級……享樂主義……」
  一哥徐楊勇也是膛目結舌,但他沒有像其他首長那樣武斷,當場就給人上綱上線。而是拉著政委和參謀長偷偷跑到訓練場來個火線偵察。結果一看到動作,全體迷住了……
  政委:「這小子,什麼都敢幹!這動作都跟哪學來的?」
  徐楊勇:「怎麼樣,老陳?我說得沒錯吧?這小子有想法,咱們都該退休羅!」
  參謀長:「五支隊有這麼個活寶,咱們都得跟他沾點光……」
  話說為了這個冬訓,駱隊又開動了腦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弄來了一堆剝了皮浸了柏油的圓木。扛著圓木奔跑,是鍛煉體力與耐力的一種最有效的方法。這本是特種部隊最拿手的體能訓練項目,在武警部隊很少有人訓練。武警特警學院畢業的優等生駱敏,早在走馬上任特勤中隊隊長時,就將此項目納入了冬訓計劃。
  為了這個課目和其他幾個特種部隊的訓練課目,駱敏和支隊副參謀長馬嘯楊專門去了駐守在另一個城市的某集團軍偵察大隊偷師學藝。
  部隊的訓練經費有限,五支隊擔負的任務性質,決定了他們很少有額外創收的機會。所以,如果基層連隊想改善一下官兵的訓練與生活環境,那就只有靠向上面伸手。當然,也不是沒人幹過把官兵偷偷拉出去掙點外快的事。不過,這些單位主官基本上都沒有什麼好下場,輕則,好多年調不了職。嚴重的,搞不好就得脫了馬甲,回家種田耕地。
  為了一車圓木和一些器械,駱敏跑了幾趟支隊,最後一次直接找到了支隊老大。徐楊勇老實不客氣地回應:「你腦子不是好使嗎?自己去想辦法!別動不動就向支隊伸手!」
  這個自己想辦法,那得有個前提,一定不能違規搞副業,更不能犯法。駱敏當然知道支隊長的意思,如果他一鬆口,錢是不多,可下面近二十個基層單位,要全向支隊伸手,這個老大估計晚上愁得覺都睡不著。
  駱敏情急之下,想起了中隊的共建單位——這座城市最大的焦化廠。當年的老領導,三大隊副大隊長,轉業後在焦化廠擔任保衛科長,屬下的上百個保安更是多數都是從五支隊退役的老兵。
  保衛科長很快有了消息,工兵團團長轉業的廠長只提了一個要求,那就是喝酒!只要放倒了他們,提出的一切要求全部包辦!
  駱敏決定只身前往,被行政級別比他大半級的上尉副營職指導員劉東偉給罵了個狗血淋頭。
  「你他媽地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指導員?喝這樣的酒就是上戰場,你知道嗎?」這是他第一次以支部書記的名義對這個新搭擋拍桌子。
  那一天,在焦化廠自己開辦的酒樓裡,特勤中隊新老兩位主官,整整喝下了四瓶劍南春!然後,被四個特勤中隊退役的老兵扛回了支隊……
  圓木拉來後的第三天,焦化廠的廠長又親自送來了二十個真皮沙袋。這一次,放倒廠長和他三個隨從的是副指謝劍峰。誰都沒看出來,這個三棍子也揍不出一個悶屁的老實人,竟然就是傳說中的酒神!幾天前,隊長指導員合力完成的任務,他一個人就包圓了。三瓶比劍南春高了十幾度的衡水老白干下肚,他竟然還能四平八穩地走回中隊,還當著一群牛皮烘烘的老兵,在單槓上連續來了三個大迴環!這次過後,沒人再敢小瞧炊爺出身的副指,就像沒人敢小瞧半年前那次長途奔襲後的杜超一樣。
  兩米長的圓木重達四十公斤,而且滑溜滑溜的,別說扛著跑,一般人還未必能抱得起來。起初,為防止圓木從肩上滾落砸傷後面的人,所有人都在圓木兩端靠近中間的位置綁上了背包繩,在奔跑的時候,雙手可以抓住背包繩繞成的環。這是一項不得以而為之的安全措施。等到兵們適應了橫木在肩的時候,就要拿掉背包繩,雙手反扣圓木。
  第一次訓練,是一個氣溫低達零下五度的早上,天寒地凍。幾十條漢子,只穿了一套薄薄的作訓服。這樣的天氣,別說光著手抓著冰冷的木頭,就是將兩隻手祼露在外面,要不了三分鐘,那手就不聽你使喚了。
  駱敏更絕,直接穿著背心就上場了。兵們在搓手、哈氣、跺著腳不停熱身的時候,他聳立在寒風中一動不動,祼露在外的皮膚凍得紅紫紅紫的。
  扛著這麼沉的傢伙跑上幾圈,其強度比全副武裝奔襲幾十公里過之而無不及。真正挑戰的終於來了。
  誰也沒想到,第一個趴下的就是擅長奔跑,自稱耐力持久的杜超。
  這個出身高幹家庭的公子哥,雖然在鄉下度過了童年,但畢竟沒有幹過農活,肩挑背扛的事不僅僅只靠體力和耐力,還要有相關的磨礪。從圓木上肩的那一刻起,杜超就呲牙咧嘴痛不欲生。頭一圈咬著牙踉踉蹌蹌還能勉強跟得上,這個死了嘴巴比鴨子還硬的傢伙,還不忘不了跟前面的肖克打趣:「哎哎哎!我這稚弱而粉嫩的香肩喲,怎堪忍受如此重負……」
  到了第二圈,杜超的頭已經低到抬起的膝蓋隨時都有可能頂到自己的下巴。背上刺骨的痛,已經折磨得他想要發狂。有那麼一次,他咬著牙狠下心來,兩手撒開背包繩,就在圓木將要在肩頭滾落的時候,又下意識的扣住了兩端。
  「杜超,把你的腰桿給老子直起來!」駱敏同樣肩扛圓木,卻仍舊聲若洪鐘的喊道。
  「隊長,直……直……不起來……」杜超每迸出一個字,彷彿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氣。
  「孬兵!」駱敏呼嘯著從杜超的身邊躥過。
  兩圈半後,杜超已經落在了隊伍的最後面。他現在不是跑,也不是走,而是拖著雙腿,艱難地向前挪動。在第二個彎道的時候,咬咬牙準備嘗試著再次提速的杜超,腳下一滑,一個趔趄,栽倒在地上……
  在杜超前方三十多米的地方,是重傷後第一次參加體能訓練的代理排長李昊,他的下嘴唇已經有幾絲鮮血滲出……
  到了駱敏叫停的時候,跟在他身後的只有七個人,他們已經整整堅持了四圈,也就是三千二百米!當他們小心翼翼而又非常吃力地放下圓木後整整十分鐘,在歡呼與鼓勵聲中,杜超最後一個扔下圓木,隨即癱倒在地上。他的後背幾乎已經被鮮血浸透……
  「同志們今天的表現,完全對得起身上的馬甲,對得起特勤兵的稱號!所有人,包括我們的杜超同志!」駱敏在收隊時只作了這樣一句簡短的講評。
  這是他第一次作為特勤中隊,作為一個基層連隊的主官深深的被自己的兄弟們所感動。原本照著他的計劃,是想痛下狠心帶著兄弟們就是爬也要爬完兩圈,至少一千五百米的。因為那個偵察大隊的少校中隊長,很肯定地告訴他:「我們從全軍百里挑一出來的精銳們,第一次參加這樣的訓練,平均成績也就在兩千米左右。你們武警……呵呵,能跑一千米,就是老牛了!」
  少校面對友軍的兄弟說這些話的時候,多少有點輕視與不屑的意味。為這句話,駱敏坐在長途汽車上鬱悶得一路都沒有搭理副參謀長馬嘯楊。
  杜超的傷口很可怕,頸椎部有巴掌大一塊地方已經血肉模糊,脫下已經與皮肉相粘的作訓服,讓他痛出了一身冷汗。這讓堅持訓練的他,好多天只能爬在床上睡覺。郝好為駱敏親手縫製的羊毛圍脖,成了杜超的護具。為了這件珍貴的轉贈禮物,杜超不顧駱敏的警告,成了這個中隊第一個當面管郝好叫嫂子的人。
  半個月後,杜超已經能扛著圓木輕鬆的跑完五千米。肩上的那塊傷疤已經變成了厚厚的老繭,一到夏天就奇癢難耐。這是幾年軍旅生涯在他身上烙下的最深也是最永久的痕跡。
  這個冬天特別冷,就是在北方,這樣持續的嚴寒天氣也是十年難得一遇。
  一個月前的那次突然降溫,讓整個支隊措手不及,幾乎所有的暖氣管道都被凍塞。營房股在使用噴火槍清凍的時候,致使部分管道爆裂,整個支隊的暖氣供應陷入了癱瘓,搶修了整整三天,才完全恢復正常。營房股的上尉股長為此付出了轉業的代價。
  「大衣是給哨兵和病號穿的!」這是特勤中隊十多年來傳承的最堅定的一個文化。沒有人刻意去要求,這已經成了一種自發的行為,一種習慣。暖氣斷供的那幾天,駱敏試圖說服班長們帶頭穿大衣,但所有人都非常自覺的去抵制。奇怪的是,整個冬天除了訓練上的嗑嗑碰碰外,沒有一個病號。
  春節前的幾天,劉二牛和江猛歸隊。回到中隊後,軍旅生涯進入第五個年頭的劉二牛頂替已經升任代理排長的李昊,擔任三班班長。上等兵江猛,成了這個連隊歷史上不多見的二年兵副班長。
  就在他們回來前幾天,作為支隊雙擁模範和學雷鋒標兵,憑借手頭的一把剃頭刀和一腔熱血,公務員趙子軍同志在四個兄弟中間第一個榮立「三等功!」
  上等兵杜超,已經能很平靜地接受兄弟們比他表現優秀的這個現實。這一年來,特別是這半年多來,杜超已經變得不再心浮氣躁。他知道,理想是要一步一步的去實現。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趙子軍和江猛就是自己的榜樣。這裡是靠素質和能力說話,再大的抱負,也要腳踏實地,沒有任何捷徑可以走。
  中隊兵齡最長的狙擊手突然決定要退役後,駱敏和劉東偉就分別找過杜超談話。雖然兩位主官都沒有馬上作出決定,但杜超已經看到了希望。他知道,只要自己努力,只要自己願意,那個讓他縈繞了十多年的夢想很快就可以實現了。
  大學新聞系走讀生雷霆,成了這個學院名氣最大的編外學員。整個系都知道,他是這座城市晚報副刊的常客。最重要的是,這個軍營才子的女友就是學院的院花杜菲。
  新學期開學的第一天,身著軍裝的雷霆在學校門口被一群嘰嘰喳喳、花枝招展的女學生團團圍住。窘迫的大兵雷霆,左衝右突,想要奮力地突出重圍。
  不遠處,提著行李的杜菲,微笑著看著這一切。少女的眼裡除了柔情和崇敬,還有那麼一點點迷醉……

  第九章(1)

  (一個合格的狙擊手,頭腦永遠都是最清醒的!這裡僅僅結束了一段旅程,明天,才是真正的開始!請記住:優秀的狙擊手,永遠都在娘肚子裡!)
  一九九七年三月,北方某市公安局特勤支隊訓練基地迎來了一群身著軍裝與警服的學員,他們是來之這座城市公安系統與武警總隊的精銳們。五支隊特勤中隊的上等兵杜超、下士肖克和中士周朝江有幸成為了他們中間的一員。
  十二個略顯羞澀的武警部隊學員,在一群身經百戰、龍行虎步的特警警官中顯得是那麼的稚嫩與單薄。這是一九九七年三月的某一天,春寒料峭。
  「人生多麼美妙啊!」站在背山望海,遠離鬧市的訓練基地,早春山花的清香和著海水的吐納聲,讓杜超有點恍惚、有點陶醉。
  沒有歡迎儀式,沒有首長講話。送兵的單位領導和學員們糾纏在一起,場面顯得有點混亂。三名武警教官仰著頭面無表情,遠遠地戳在那裡。那神情,彷彿這裡的一切跟他們都沒有任何關係。
  「行了,該趕他們走了,列隊!」軍銜最高的少校,冷冷地命令著一旁的中尉。
  「各位,歡迎來到這裡,我是你們的隊長兼總教官屠沖……」少校的普通話很吃力,但名字卻吐得無比清晰。杜超倒抽一口冷氣,比他反應更大的是身邊的那些低聲驚呼的學員。
  屠沖?這個武警少校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那個屠沖?幾十秒鐘前,杜超還把這個其貌不揚,一看就是個典型的廣西漢子當作了基地的一般工作人員。
  這幫立志要當王牌狙擊手的精銳們,恐怕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的教官會是被境外販毒組織稱之為「屠夫」的公安部一級英模,讓犯罪分子聞風喪膽的某武警邊防部隊副大隊長,特級狙擊手屠衝!
  關於屠沖的傳奇,這裡的所有人都耳熟能詳,可是,真實的屠沖離他們想像中的形象實在是相去甚遠。
  「非常有幸能為各位精英效勞,未來的兩個月,我將和我的兩位戰友一道,帶領各位踏上一段奇妙的旅程。希望你們玩得開心!」
  屠沖的幽默絲毫沒有緩解現場緊張的氣氛。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屏氣凝神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突然從天而降,本不屬於這個星球的珍稀物種。
  「看來諸位對我都不陌生?」屠沖的嘴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學員們不知如何回應。
  「哈哈!」屠衝突然莫名奇妙的縱聲大笑。笑得學員們毛骨悚然。不知道錯了哪根神經,到底什麼東西這麼好笑,讓他笑到上氣不接下氣。
  突然之間,杜超開始特別反感這個剛剛照面才幾分鐘,擁有無數炫目光環的男人。相信,和他有作同樣反應的人肯定不在少數。
  兩個教官站在隊伍前如石雕泥塑一樣,面無表情。等到屠沖暴笑完,開始分發一沓很小的冊子,跟煙盒一般大小,只有四頁。
  「都拿到手了沒有?」
  「有!」回答少校的是十二個武警戰士。二十多個公安特警隊員幾乎無動於衷。
  屠沖皺緊眉頭,星目如電:「我再問一遍,都拿到手了沒有?」
  「有!」這次,大約有一半人回答。
  「不錯,有個性!」屠沖指著最後幾排自動站在一起的公安特警們對中尉教官說道:「帶他們去熱熱身!帶上自己所有的行李!」
  「憑什麼把我們當作新兵蛋子?」最後一排,一個身高超過一米八的特警隊員大聲抗議。
  「哦?還有個會講話的?哪個單位的?」屠沖背著雙手繞到了隊伍的後面。
  大個不吭聲。
  「問你吶,又啞巴了?」屠沖站在大個的背後說道。
  「東城公安局特警大隊!」大個轉過身來低著頭對著少校虎視眈眈。
  「呵,一級警司!我轉業搞不好還要在你手下當差!什麼名字?」屠沖擠出了一臉笑容。
  「王剛!」
  「這名字沒什麼個性嘛?」屠沖盯著大個的眼睛,笑道。
  「是,哪有你那麼有個性?」
  「楊教官,剛哥加跑五公里!」屠沖說完,轉身就要離開。
  「少校同志,我抗議!」大個跨出一步,激動得再次大叫道。
  「抗議無效!或者,你可以選擇離開,貴大隊長應該還沒走遠!」屠沖頭也不回地說道。
  大個有點垂頭喪氣,執拗地站了好久,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拎起行李,叮噹二五地追趕已經跑出去一百多米的隊伍。
  十二個武警戰士站在原地,屠沖就坐在離他們不到十米遠的花壇上,一支接一支的抽著煙。兩個教官已經一前一後地帶領著二十多個特警精英們去熱身。沒有人下達口令,他們就只能保持著軍姿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二十分鐘後,二十七個特警腳步凌亂的跑回了操場。又過了二十多分鐘,王剛同志和楊教官肩並肩地跑回了原地。
  屠衝起身慢悠悠地踱到隊伍的前列,掃了一眼前排的十二個武警戰士,訕笑道:「一直站著不累嗎?多好的風景啊!」
  敬畏和仰慕只持續了不到一個小時,現在,所有人都開始討厭這個可惡的,故弄玄虛的傢伙。
  「都拿到手了沒有?」屠沖舉起手中的小冊子晃了晃,再次問道。
  「有!」這一次異口同聲,歇斯底里。
  「這不是什麼武功秘笈,更不是狙擊教材,我希望那上面的二十條各位能爛熟於心,然後請務必遵守。每個人只有一次機會,對於破壞我們遊戲規則的人,只有一條出路,就是走人!」屠沖說這些話的時候,面色恢復了開始的冷峻。
  人群中再次騷動,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現在不用看。各位的房號在冊子的封底,記住了,流水號從左至右。現在給你們半個小時的時間,找到自己的房間,打理好個人衛生,熟記二十條守則!」屠沖抬起手腕看了下表繼續說道:「十點整,準時到樓下集合,穿作訓服,不要佩戴任何標識!」
  進了宿舍,杜超就感覺到有點詭異,這種感覺讓他很不安。房間很大,孤零零地擺了兩張床鋪,除了一個衣櫥和一個矮木櫃,其他的什麼都沒有。而且,最讓人不可思議的是,房間裡竟然沒有通電,甚至連燈座都沒安裝。
  「這他媽不是關禁閉嗎?」杜超咕嚕著。
  「也許是還沒來得及準備吧?」肖克心裡惴惴,安慰著舍友杜超。
  「我怎麼覺得這是有意安排的?是不是有什麼陰謀?這晚上黑燈瞎火的咋辦啊?」肖克比杜超還沉不住氣。
  「我去其他宿舍看看!」杜超放下行李衝出房門。
  「去哪裡?」杜超出門就撞上了中尉段教官。
  「我們宿舍沒燈,看下其他宿舍有沒有!」
  「手冊第七條:嚴禁亂躥宿舍。」段教官惜字如金。
  杜超嚇得一激靈,趕緊轉身往回跑。
  「怎麼樣?」肖克已經換上了作訓服。
  「存心的!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使用照明工具,包括電燈、蠟燭、打火機與火柴……」杜超掏出小冊子指著第八條規定對肖克說道。
  「把咱們當山頂洞人了!他姥姥的!」杜超咬著牙小聲地罵道。
  「比住山洞還是舒服點,知足吧!」
  看完二十條守則,杜超和肖克陷入了更深的惶恐中。
  「太不近人情了,簡直就是二戰關押政治犯的納粹集中營!私下裡不准作任何交流,那意思就是除非要你開口,否則,任何時候都不准講話!」杜超發著牢騷。
  肖克沒搭腔,兩個人開始長時間的沉默。
  十點零五分,肖克突然驚呼:「你聽到吹哨了嗎?」
  杜超趕緊看手錶,示意肖克不要出聲,衝到了窗前。
  操場上,屠沖和兩個教官筆挺地站在那裡,他們的面前,是不足十個人的隊伍。
  「快!」杜超拉起肖克玩命地奔出了宿舍……
  十點十分,最後兩個學員終於站到了隊列的後面。
  「整整過了十分鐘!為什麼不能準時集合?」屠沖還是那樣的腔調。
  沒有人說話,估計都看了手冊。
  屠沖眼中掠過一絲驚喜,但很快就恢復了冷峻的表情:「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
  「報告隊長!我們都沒聽到哨聲!」杜超還是忍不住當了回出頭鳥。
  「叫什麼名字?」屠沖問道。
  「杜超。」杜超聲如蚊嚶,他幾乎已經確定自己又犯錯了,顯得沒一點底氣。
  屠沖哈哈大笑,笑得有點促狹,笑得杜超汗毛直豎。
  「你們忘記吹哨了嗎?」屠沖扭頭問著一旁的兩個教官。
  「報告隊長,我們沒帶哨子!」兩個教官異口同聲。
  「聽到了沒有?他們沒帶哨子,怎麼吹?」屠沖的回答讓人啼笑皆非,近乎耍無賴。
  杜超張著嘴,臉紅脖子粗的,終究還是沒敢表達出自己的不滿。其他學員,個個皆是敢怒不敢言。
  沒人再說話,屠沖叭唧了幾下嘴巴,顯得很無趣的樣子。在隊列前來回踱了幾步,才轉身正色道:「戰場上有人吹哨子嗎?這是我們的一個約定,更是一項紀律!我要讓你們習慣沒有哨聲的日子。各位都看了守則,不要問我為什麼有那麼多不近人情的規定,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個優秀的狙擊手,不僅需要絕頂的射擊技術,最重要的是鐵的紀律和忍受別人無法忍受的種種折磨。提醒各位,從現在起,守則上規定的已經生效。希望你們時刻保持高度戒備!」
  「等會教官會給各位發放基本裝備和第一階段教材,下午潛伏訓練,零點整,所有人輕裝在此地集合。」
  這天晚上,沒有一個人敢睡覺。
  黑暗中,杜超和肖克坐在自己的床上,他們束手無措,很無奈,也很煩躁。沒有燈,他們就沒辦法掌控時間。杜超開始後悔自己沒有帶上夜光表。
  死一般的沉寂,杜超起碼有一百次想開口說話,肖克更是急得在房間裡團團轉,但兩個人終究還是沒敢交流。大約半個小時前,楊教官悄無聲息地溜進了宿舍,貼著牆角站在房門的背後站了好久……
  下午整整四個小時的潛伏,讓好動的杜超真正見識了什麼叫作狙擊手。而這,僅僅才是開始。
  潛伏前,段教官沒有作過多的要求,從頭至尾只有一句話,而且還是商量的口吻:「沒聽到口令,就保持一個姿勢,不要動!」
  誰都不敢漠視教官的存在,更不敢挑戰他的權威。這些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們十分清楚,作為一個狙擊手,自覺自律是多麼的重要。而且,最恐怖的是一個人只有一次機會,容不得你有半點閃失。來到這裡,代表的不僅僅是個人。只要違反紀律被淘汰,單位的聲譽就會受到影響,給集體的榮譽摸黑,誰都明白,這將會給自己的前途造成多大的影響……
  首次訓練,就這樣悄無聲息的結束,教官們甚至都懶得點評幾句。他們在所有人潛伏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然後在結束時,又神兵天降般的齊齊出現在他們的視線內。
  零點前三分鐘,操場上突然亮起了燈。所有的宿舍都被隱約照亮,四十個人幾乎同時湧上了樓道。
  這一次,所有人集合完畢只用了兩分鐘時間。屠沖穿著大褲頭汲著拖鞋站在隊伍的後面,誇張地連續打了幾個哈欠。
  「解散,睡覺!」轉了幾圈後的屠沖揮揮手。
  「他媽的!」所有人都在心裡罵道。
  王剛站在那裡足足有十分鐘,這位一級警司試圖通過這種無聲的方式來渲洩自己的不滿。沒有人理會他,屠沖甚至都沒有看他一眼。
  整整三天了,除了潛伏還是潛伏,在不同的環境下以不同的姿勢潛伏。時間也由最早的一次兩個小時增加到八個小時。屠沖和兩位教官仍舊在佈置完訓練任務後不見蹤影。這一天發生了一件很大的事情,三支隊的一個戰士因為睡著了,從三米多高的樹上跌落,送到醫院後再也沒見回來。幾天後,一個中尉警官垂頭喪氣地從基地拿走了這個學員的所有行李。
  又是一個零點集合。這一次,屠沖穿戴整齊,莊重的神情讓三十九個學員有點無所適從。杜超預感到考驗他們的時候到了。
  「我知道,各位私下裡狠不得一槍爆了我的腦袋。我早就說過,不管你們怎麼去理解,我都不會給任何解釋。過去的三天,各位的表現對得起這身馬甲,但這僅僅只是開始,今天,我們來玩一個更有趣的遊戲。」屠沖說完後,示意兩位助手分發地圖。
  「潛伏地點和目標我都有在圖中註明。每人三個地方,減除換位時間十五分鐘,一個地方潛伏八個小時,其他要求不變。後天凌晨一點整,準時到此地集合。等一會在楊教官那裡領取裝備,那裡有你們的食物!」屠沖停了停繼續說道:「再補充一點,這不僅是遊戲,也是對各位的考核,我希望兄弟們招子放亮一點,都能輕鬆的度過這一關!」
  接過裝備點檢的時候,杜超就傻眼了。挎包裡除了夜視鏡、防割手套和只裝了一半水的水壺外,只有一小袋壓縮餅乾和一塊血糊糊的生牛肉。這點食物,還不夠他們塞牙縫。不要說最後一個潛伏地點要爬樹了,就是有沒有力氣走回基地都是一個問題。
  至少還有吃的!杜超安慰自己。看起來比指導員當初經歷的魔鬼似訓練要強多了。劉東偉曾經告訴過杜超,他們當年集訓的時候,在盛夏的叢林裡潛伏了兩天一夜,沒有食物甚至沒有一滴水,還要忍受蚊蟲的盯咬。如果不是尿液和那只撞上門來的耗子,他真不敢確定自己能否直著走出那片叢林……
  雷霆的處分背得很冤。少校副主任的定性,猶如一記悶棍,將他拍進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腦子裡嗡嗡響成一片。雷霆無力辯駁,他知道,再多的理由都是蒼白的。生活給這對熱戀中的小情人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從天堂到地獄,一切都像在做夢……
  就在杜超潛伏在海邊的一個沼澤地裡度日如年的這個晚上,雷霆就像孤魂野鬼一樣,在機關大樓裡到處遊蕩。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是追悔莫及。只能期盼著這場風暴快點過去,盼望著杜菲少受點傷害,盼望著她堅強起來。
  事情來得太突然,也太蹊蹺。當保衛科的幹事舉著手電筒照在他們身上的時候,杜菲還在雷霆的懷中沒心沒肺地呼呼大睡。這是學校公園裡的一個涼亭裡,週日凌晨一點鐘,成雙結對的學生情侶佔據了這個公園所有可以說悄悄話的地方。
  「你是哪個部隊的?叫什麼名字?」保衛科辦公室裡,五十多歲的政教處主任精神煥發,明顯對眼前這兩個擾他清夢的年輕人有點惱火。
  「我叫雷霆,武警五支隊的,在新聞學院走讀。」雷霆有點漫不經心。
  「把證件拿給我看看!」主任有點不放心。
  雷霆摸了摸口袋,攤開雙手:「沒帶士兵證。」
  「你們倆半夜三更的在搞么子?」主任轉過頭面對杜菲。
  「老師,他是我男朋友,我們坐在那裡一直聊天。」杜菲紅著臉解釋。
  「學校裡三令五申不准談戀愛,你不知道嗎?零點前必須回宿舍你不知道嗎?」主任情緒有點激動。
  「對不起,都是我的問題,是我約她出來的,跟她沒有關係!而且,我們什麼也沒幹,最多只算違反了學校的作息規定。」雷霆說道。
  「什麼也沒幹?你還想幹什麼?摟摟抱抱、卿卿我我,有傷風化、道德敗壞!這是學生嗎?這是軍人嗎?不懂得檢點,還強詞奪理!」老主任一臉正氣,差點就拍了桌子。
  「我們都是成人了,懂得如何自律。如果影響到學校的聲譽,我原意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但是,請尊重我們的人格,收回你剛才說的話,並向我們道歉!」杜菲杏眼圓睜,眼淚汪汪。
  「向你們道歉?你們尊重我了嗎?李幹事親眼所見,你們還要跟我瞞天過海!打電話通知他們部隊,杜菲明天跟你們系主任一起來找我!人格,我讓你們看看什麼叫作人格……」老主任摔門而去。
  第一個潛伏位置,杜超總共發現教官在目標範圍內晃動了三次。每一次停留的時間只有十多秒鐘,很快就閃進了一旁的灌木叢。杜超目視了一下,三次的距離都在三百米範圍內,如果有子彈,他有把握讓這個教官腦袋開花三回!
  春天的夜晚,沼澤地裡幾乎沒有蚊蟲,這對潛伏者來說,實在是個天堂!
  杜超潛伏的位置,已經是這片沼澤地裡最乾燥的地方了,雖然胡亂撥了些雜草墊在地上,但不到一個小時,胸前和下身還是濕透了。
  天已經濛濛亮,杜超翻過手腕看了下電子錶,快六點半了,已經潛伏了五個多小時。肚子裡開始傳來清晰的咕咕聲,小腹一陣一陣的隱隱作痛。著涼了!這是個很可怕的問題,還有兩個多小時,如果不想點辦法,到時候跑肚拉稀,肯定要出醜。
  杜超摘下夜視鏡,悄悄將挎包移到了腹下。附近三十米範圍內至少有七八個兄弟,三十九個人應該都在這片不足十畝的沼澤地裡。而且,幾乎可以肯定,屠沖和教官就在附近某一個居高臨下,可以俯瞰到所有人的位置,正在觀察他們的舉動。
  天亮之前杜超聽到了一個很奇怪的聲音,他忍著沒敢笑出聲。他不知道,教官對這種常人無法控制,無法界定人為還是非人為的氣體迸發的聲音作何感想?如果因為這個問題,那位放屁的兄弟被淘汰了,簡直就是冤到家了!
  天亮後杜超發現身邊有很多剛剛抽芽的嫩草,這種草南方也有。他小時候在鄉下呆過,雖然叫不出來名字,但他知道這些草莖和草根都是能吃的,如果運氣好,扯下一把冬天枯萎的草,就能帶出很多又白又嫩,盤根錯節的草根。有了這些東西填肚子,再合理的分配一下其他的食物,捱到明天凌晨,基本的熱量就肯定夠了。
  杜超很是得意,他覺得這三十九個兄弟中,只有他想到了這點。為了這個大膽的想法,杜超差點就低呼出聲。
  肖克就在杜超左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潛伏前他就注意到了杜超的位置。這小子嘴巴幾乎就沒停過,天還沒亮就差不多把肚子給填飽了。一伏在地上,他就嗅出了青草的香味。八個小時下來,這小子的袖口上全是泥和唾液……
  率先衝向第二個潛伏地點的是杜超。第二個潛伏地點在斜坡上的一片亂石崗中,那些岩石雖然錯落有致,但明顯有人工的痕跡,肯定是基地有意建設的。這裡離沼澤地只有四百米左右的距離,再往上不到一百米,視線越過一個稍矮一點的山坡,就可以遠遠地看見海平面。
  五分鐘的時間越過四百米的距離,然後按圖索驥找到標示的潛伏位置並不難。杜超已經算計好了,小便已經憋了八個多小時,一定要解決的。如果還有時間,爭取能在附近找到一些可以吃的東西。
  這次的區域目標,是剛剛潛伏過的那片沼澤地。杜超的位置很舒服,三塊岩石呈倒過來的「品」字型,中間剛好可以容身。而且從實戰考慮,左右都可以撤退。透過兩塊岩石中間的縫隙,整塊沼澤地盡收眼底。手上的八五狙沒有安裝瞄準鏡,四百米的距離要用肉眼看清沼澤地上所有的動靜有點困難,而且,早上的山腳,有點霧濛濛的,能見度比平常差了很多。
  這八個小時最難熬,從一開始,杜超的眼皮就打架。十點多鐘,太陽照射到頭頂以後,渾身懶洋洋地更是犯困。早上四五點鐘最困的時候,杜超對付瞌睡的辦法是不停的小聲唱著歌。從幼兒園學到的兒歌到剛剛流行的歌曲,杜超把能想到的全都唱了一遍,最後更是來了一遍串燒。好不容易挨到了天亮,精神才好起來。這下再故伎重演,卻一點效果沒有,反而是越唱越困。他突然想到了吃東西,雖然肚子還沒感覺到餓,但嘴巴裡有東西咀嚼應該就不會犯困。
  拖泥帶沙的草根嚼起來,又腥又澀還帶點鹹味,這讓杜超有理由懷疑,很久以前,那片被山頭環繞的沼澤地肯定是被浸泡在海水中的。杜超胡思亂想著,眼皮還是越來越沉。
  第一個目標出現了,這次的時間很短。那個教官起身晃了晃,然後就迅速撲到了沼澤地裡沒了蹤影,前後只有三五秒鐘。杜超吐掉嘴裡的草根渣子,一下變得興奮起來。
  「彭!」杜超扣了一下扳機。
  「啊!」杜超閉上眼歪了下腦袋。
  「老子打你左眼絕不打你右眼!」杜超小聲嘀咕道。
  按照昨天晚上的規律,目標出現了三次,前兩次間隔的時間只有幾分鐘。如果教官再故伎重演,那就一點馬虎不得。
  瞪著眼睛盯著沼澤地的杜超全神貫注,一刻也不敢鬆懈,只要有個風吹草動,立馬調整槍口。這小子調動了全身的神經,完全進入了臨戰狀態。瞌睡蟲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
  這一等,不知不覺的就是好幾個小時。一直等到兩點多鐘,目標再也沒出現過。杜超這時才感覺到餓,一小袋壓縮餅乾填到肚子裡,沒有一點感覺。如果那塊牛肉是熟的話,他會好不猶豫地塞進肚子,可是這個東西實在是無法下口,他嘗試著用舌頭添了一下,差點嘔出聲。妹妹喜歡吃三分熟的牛排,而他連七分熟的都下不了口,現在要吃下一整塊生的牛肉,對杜超來說,實在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他想起了江猛,這傢伙有次為了十塊錢跟他打賭,當作幾個兄弟的面,一口咬下了半顆血淋淋的生豬心,而且一直在嘴裡咀嚼了好幾分鐘才悉數吞了下去。想到這裡,杜超就更覺噁心,差一點就把那幾塊壓縮餅乾吐了出來……
  那塊牛肉,杜超終究還是吃了下去,與其說吃,還不如說吞。依據自己身體的狀況,杜超是有信心不吃那塊牛肉就能輕鬆地捱到明天凌晨的,但他跟自己較上了勁。最重要的是,發一塊生牛肉,屠沖一定有他的意圖。從實戰去考慮,遇到惡劣的環境和長時間的潛伏,也許真想指導員說得那樣,撞上一兩隻耗子、蛤蟆什麼的,就可以救自己一命。杜超雖然還沒有參加野外生存訓練,但中隊的老兵都經歷過,吃生肉是遲早的事。
  這塊牛肉經過了杜超的加工,甩在地上踩了好幾腳,直到看不見肉面上的那些血色。然後在黑漆漆的半夜,分三次吞進了肚子裡……
  所有人都準時趕到了基地操場上集合。屠沖也是一臉疲倦,過去的二十四個小時,他比任何人都要累,除了要充當目標外,還要一直觀察每個學員的一舉一動。這一天的時間,手裡的本子已經密密碼碼記滿了只有他自己看得明白的文字。
  「何進、李自祥、唐凱,出列!」屠沖叫道。
  三個警員猶猶豫豫地站到了隊伍的前列。
  「知道為什麼叫你們嗎?」屠沖厲聲道。
  三個人全部低著頭不吭聲。
  「我說過,每個人只有一次機會。歡迎三位明年再次光臨!」屠沖沒有作任何解釋,直接宣佈了三個人的命運。
  屠沖低頭繼續翻著手中的本子,幾乎所有人都陷入了極度的恐惶。沒有人敢正視屠沖,就像上課愛做小動作,沒有專心聽講的小學生在面對老師的提問時一樣。
  杜超也許是他們中間最平靜的一個了,這種平靜來源於他的自信。他覺得自己的表現肯定是合格的,即便有些小毛病,那也是私下裡極小的動作,除非隊長和教官舉著高倍望遠鏡一直在盯著自己。
  屠沖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良久,才開口叫道:「杜超!」
  杜超嚇得一激靈,像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麼傻了?膽子嚇破了?」屠沖很不滿地說道。
  「到!」杜超終於反應過來,下意識地轉身跑出隊列。
  「你緊張什麼?我讓你出列了嗎?」屠沖語氣有點促狹。
  「牛肉吃了嗎?」
  「報告,吃了!」杜超這次反應極其靈敏。
  「味道如何?」
  「好,好,好極了!」
  隊列中一陣哄笑。懸在他們心中的石頭,終於安然落地了。
  「都想畢業了?」屠沖板起臉訓道。
  「楊教官給他們一人發一支筆!給你們一分鐘的時間,在你們的地圖上標注每個潛伏地點目標總共出現了幾次,不允許討論!」
  「三、三、四」杜超很快就給出了答案。
  這個環節,剩下的三十六個人都有驚無險地悉數過關。也許,屠沖規定的允許有百分之十的差異拯救了很多人。
  學校的處分決定已經下來了,杜菲被記大過。如果不是系主任竭力遊說,杜菲搞不好就要被留校察看。背了處分的杜菲很平靜,她只能感歎運氣不好,一不小心撞到了槍口上。如果當時自己脾氣沒那麼大,求求那個吃軟不吃硬的政教主任,也許事情就沒這麼嚴重了。
  她現在最擔心的是雷霆,如果部隊讓他背了處分,勢必會給雷霆的前途蒙上一層陰影,甚至還有可能直接斷送了他的軍旅生涯。
  杜菲越想越害怕,如果真是這樣,那自己肯定會後悔一輩子。從十三歲第一次遭遇女人生理期問題開始,這麼多年來,每個月一到這幾天,就痛不欲生。以前在家裡母親會照顧自己,在省城讀中學的時候還有姑媽家可以去。上了大學,遠離親人,除了男友,誰能那樣無微不至的照顧自己呢?雷霆剛好來學校上課,粘住他是天經地義的事啊?何況他們之間除了偶爾牽牽手,什麼也沒發生過。想起雷霆的傻樣她就樂不可吱,要他幫自己揉揉肚子,這傢伙竟然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這樣的男人,讓他背上這樣一個不光彩的處分,老天真是沒長眼了!杜菲決定自己去找部隊的領導,就算再背上一個處分,也再所不惜。
  事實正如杜菲所料,十多天前剛剛向組織遞交了「入黨申請書」的雷霆同志,同樣被記了大過,而且,非常有可能很不光彩地被下放到基層中隊去當兵。這就等於告訴這個軍心如鐵的大兵,安心地等著退役吧!
  杜菲在支隊門口攔住了徐楊勇。來之前,她沒有告訴雷霆。徐楊勇對杜菲還有印象,他是個過目不忘的人,更何況是一個美女。去年籃球決賽的時候,他看到這個比他女兒大不了幾歲的小女孩,第一個反應就是把她當作了哪位幹部的家屬。
  杜菲嬌喘吁吁地開門見山:「首長,我叫杜菲,是你們支隊宣傳股戰士雷霆的女朋友,我哥哥叫杜超,在特勤中隊。」
  徐楊勇一頭霧水,但卻很慈藹地問道:「哦,哦,你好!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沒想到杜菲嘴巴一咧,眼淚奪眶而出。
  徐楊勇嚇壞了,趕緊說道:「丫頭,怎麼了,誰欺負你了?走,去我辦公室慢慢說!」
  杜菲不僅嚇壞了上校徐楊勇,更嚇壞了徐楊勇的公務員趙子軍同志。這小子端了茶水進門,瞅見抽泣的杜菲,杯子差點就掉在地上。放下杯子看了一眼杜菲,轉身就離開了辦公室。
  杜菲越抽泣越厲害,要說一開始還有點表演的成份,這下來到支隊長的辦公室就完全進入了角色,她覺得這個上校太像從小痛愛自己的叔叔了。
  「丫頭,先喝口水,有話慢慢說。」徐楊勇走過來端起水杯遞給杜菲說道。
  杜菲欠了欠身,感激地看了一眼笑迷迷的上校,良久才說道:「首長,你們不能處分雷霆,這完全都是我的錯,跟他沒有關係的!」
  徐楊勇愣了一下,詫異地問道:「哦?處分雷霆?說說,到底出什麼事了?他可是我們支隊的大才子,表現一直很優秀啊!」
  另外一邊,趙子軍火急火燎地闖進雷霆的辦公室,二話沒說,把正在抄寫材料的雷霆拉了出來。
  「你老婆來了,你們家杜妹妹來了,他媽的,她在支隊長那裡哭!」趙子軍語無倫次地說道。
  雷霆嚇了一跳:「你說杜菲?怎麼可能?」
  「老子親眼看見的,還有錯?肯定是來為你說情了!」趙子軍踢了雷霆一腳,沒好氣地說道。
  雷霆轉身就往支隊長辦公室跑,趙子軍跟在後面拉都拉不住。雷霆舉起手要敲門的時候,突然清醒過來,愣在門外不知所措。
  屋內,單純的杜菲拋開少女應有的矜持,毫不諱言地一口氣把前因後果全說了出來,包括她留下雷霆的真正原因。
  徐楊勇很震驚,同時更有一份感動在心頭。對她哥哥杜超,上校同志一點也不陌生,他不僅知道這小子是高幹子弟,還知道他膽子大,愛出風頭,當然,軍事素質也是呱呱叫。沒想到這個看上去嬌柔可愛的小姑娘,較起他哥哥過之而無不及,不僅膽大潑辣,一點不悸場,而且顯得比她那個時常耍點小聰明的哥哥更真誠,也更有頭腦。
  「你說的情況,我要去政治處瞭解一下,如果真像你所說的那樣,雷霆的處分我們會考慮的!」徐楊勇說完衝著屋外叫道:「公務員!」
  趙子軍應聲而入,徐楊勇側過頭看了一眼他的身後:「是雷霆嗎?進來吧!你們兩小子是不是在偷聽?」
  趙子軍撓撓頭,孩子氣地嘿嘿直樂。
  「雷霆!」
  「到!」
  「好小子,找了這麼個漂亮的女朋友!還是個大學生!怪不得整天吊而郎當,誰都不放在眼裡!」徐楊勇板起面孔開起了玩笑。
  雷霆心裡直打鼓,偷偷瞄了一眼淚眼婆娑,卻捂著嘴在偷笑的杜菲。
  「政治處給雷霆記了大過!」雷霆選擇了沉默,趙子軍卻忍不住要給這個朋友出頭。他知道,支隊長要是不問,打死這小子,他也不會主動說出來。
  杜菲差點就蹦了起來,沒等徐楊勇開口,就搶先說道:「不會吧?這麼嚴重啊?」聲音明顯帶著哭腔。
  「好,我知道了!」徐楊勇面色有點沉重。
  「你們先回去吧,我再瞭解清楚。趙子軍等會去把許主任給我叫來!」
  「對了,雷霆,跟你們股長請個假,然後送你女朋友去學校,找學院領導道個歉!」徐楊勇想了想,趕緊又更正道:「這樣好像不太好,等會我還是給你們學院領導打個電話。丫頭,把學校辦公室的電話給我!」
  杜菲寫完電話號碼,給徐楊勇深深地鞠了個躬:「謝謝您徐叔叔!您真是個好領導!打擾您了!」
  徐楊勇一副很受用的樣子,笑呵呵地說道:「你哥哥杜超很優秀,你比他更棒!好好學習,歡迎再來我們支隊作客!」
  走出支隊長的辦公室,雷霆說道:「菲,我去請個假,送你回去吧?」
  「不要了,影響不好!多跟你們領導說說好話……」杜菲嘴巴癟了癟,又要哭了。
  「行了!」雷霆摸了下杜菲的腦袋:「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老婆了,我還怕個屁啊?」
  「那什麼,美女,杜娥,就走了啊?歡迎常來我們這裡視察和指導工作!」趙子軍笑嘻嘻地跟著他們追下了樓。
  杜菲別過頭橫了趙子軍一眼:「你才是竇娥呢!天天盼著我和雷霆受處分是吧?行,看我叫我哥怎麼收拾你!」
  趙子軍雙手抱頭作鼠竄狀。
  出了支隊大門,杜菲四顧無人,狠狠地掐了一把雷霆的後背:「瞧你在支隊長面前那個慫樣,真沒出息!」
  雷霆痛得一聲慘叫。
  「回去吧!一定要記住我說的話,為了我們的將來,該低頭時要低頭……」
  雷霆終究還是受了處分,不過,已經由大過改成了小過。理由是逾假未歸外加影響地方單位正常工作軼序。萬幸的是暫且逃過了被下放到基層中隊的命運。
  徐楊勇事後找雷霆面談,講了一大通道理,並且暗示這個處分一定不會影響到他的前途。如此,雷霆才長出一口氣,千恩萬謝的出來,然後趕緊給杜菲打了個電話。
  這件事基本上就算塵埃落定了,一對小戀人經此挫折,感情反而直線升溫,還真有點比翼雙飛、夫唱婦隨的意思了。
  回頭再來說說發生在狙擊手訓練基地的那些故事。五天的時間,一彈未發就毫不留情地淘汰了四個人,剩下的可謂人人自危,幾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那種壓力,不是誰都可以承受得了的。
  「隊長,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不怕生吃牛肉!」杜超坐在床上大聲喊叫著。同樣的話,他已經重複了三次。
  「肖克,杜超是不是有夢遊的毛病?在部隊也是這樣嗎?」屠沖用手電照著杜超問道。
  「沒有!我在中隊跟他一個班,除了磨牙,從來沒見過他夢遊!」 肖克穿著褲衩筆挺地站在屠沖的面前。
  屠沖走近杜超,剛要低下頭觀察,杜超撲通一下倒頭躺在床上。
  「杜超,杜超。」屠沖輕聲叫了兩下。
  杜超酣聲如雷,牙齒磨得咯咯響。見多識廣的屠沖,也不免有點毛骨悚然。
  「盯緊點,把門窗給我關好了!」屠沖小聲吩咐完肖克,搖搖頭走開,這個三十多歲的鐵血漢子,顯得有點心事重重。
  屠沖剛走到門口,杜超又坐了起來:「誰他媽都別想開除我,老子就是要拿第一!」
  屠沖愣在那裡,半天才對站在那裡像個樹樁的肖克說道:「這小子是不是存心的啊?」
  狙擊手的任務性質,大體可分指定獵殺、定點清除、隨隊觀察、火力增援、巡邏狩獵和敵方裝備破壞這幾類。接下的這兩天,屠沖和兩個教官將所有隊員拉到野外,針對不同任務的特點和狙擊手應掌握的技能,進行理論上的培訓。單就一個不同環境下的射程測算,就花去了整整一天的時間。
  通過理論學習,杜超才知道這水到底有多深了。之前他翻閱過的一些關於狙擊的知識,而那些,僅僅只是皮毛。有些基本的東西,當初完全是主觀臆斷,一學習,才知道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比如他一直認為,有了瞄準鏡,只要掌握好擊發的時機,套上十字架就好了。事實上,這個過程極其複雜。
  首先,槍支的彈道會因膛線、地心引力及風速和風向的影響而使彈著點產生誤差,所以,就要求狙擊手要不斷地修正槍的表尺和照門,將誤差減到最小。還有就是光學瞄準鏡的倍率和鏡片質量以及溫差和光學偏折現象都會產生射擊差。要想當好狙擊手,就必須在不同的天氣、溫濕度、日夜環境下在不同的地理位置進行不同高度、距離的訓練。還要詳實記錄相關數據,這樣才能瞭解槍械的性能與誤差。這些技能與方法,絕對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學成的。
  紙上談兵了好多天,終於盼到了實彈練習的訓練階段。最高興的事不是接下來的日子每個人要打掉至少五千發子彈,而是屠沖在頭一天晚飯前突然宣佈解除不准交流的禁令。
  一直不停觀察學員們日常表現的屠沖,非常清楚,學員們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所有人都快要瀕臨崩潰的邊緣。這一點,從他們對自己和兩個教官幾乎一致的、仇視的目光中就不難看出。好多天不讓人說話,這種訓練的方法與手段,是屠沖獨創的。他在成長過程中,沒有經過專門而系統的狙擊手集訓,自己能走到今天,心理素質這一塊,多數都是靠自己悟出來的,沒有人教過他該怎樣系統的去養成。對於這種訓練的方法,中外軍隊似乎都沒有過明文的規定。試驗這種方式,他自己也不確定是否能達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這天晚上,屠沖找來了幾部描寫狙擊手的戰爭大片,讓所有人在俱樂部裡看了個通宵。一直裝得極其深沉的屠沖,一反常態,變得一臉孩子氣,誰找他講話他都和藹可親。
  第二天照常訓練。就在所有人都認為接下來的日子將在輕鬆中度過的時候,隊長和教官們又恢復了原來的面目,依然一副高高在上,凡事沒得商量的樣子。早上體能訓練一回來,屠沖就給所有人來了個下馬威:「給點笑臉就當愛情!看看你們稀稀拉拉的那個樣子!想玩得開心是吧?好!我陪你們玩!短褲背心,三分鐘後準時集合!」
  三十六個學員穿著短褲背心在冰冷的海水裡折騰了一個上午。一千個俯臥撐、一千個仰臥起坐和一千個蛙跳。杜超嗆了一肚子的海水,回來連續打了三天噴嚏。
  楊教官帶了兩支八一步槍,實彈之前,屠沖欲對所有學員的基礎進行摸底。八一槍固定靶射擊對參加集訓的准狙擊手們來說簡直就是小菜一碟。胸環靶換成了可樂瓶,最遠距離只有三百米,而且都是最簡單的臥姿與跪姿射擊。屠沖宣佈完遊戲規則,下面已經噓聲一遍,都覺得這個太小兒科了,搞不清隊長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第一個沉不住氣跳出來的是王剛。這個十多歲就在體校學習射擊,差點入選公安部前衛體工隊的一級警司,擅長汽步槍射擊,最好成績曾經平了全國青年紀錄,去年在公安系統射擊比賽中進入了前三名。對這種小兒科的步槍基礎射擊,在警隊就桀驁不馴、持才傲物的王剛,自然是不放在眼裡。
  「隊長,我覺得您是在污辱我們!能到這裡來集訓,三百米內打不中一個可樂瓶子,你當我們是民兵吶?」
  面對王剛的詰問,屠沖不氣不惱:「怎樣才算不是污辱你呢,我們的神射手同志?」
  「打我從入特警隊第一天起,就聽說過您的大名,能跟您一決高下是我最大的理想!」王剛避開屠沖的反問,直接開始叫板。
  「你的意思是想跟我比試?」屠沖說完哈哈大笑。
  屠沖表現出的不屑和輕蔑,王剛很是惱火:「您是覺得跟我比,有失身份?還是您怕萬一輸了沒面子?」
  「你的名頭太響了,簡直是高山仰止啊!可惜,我今天狀態不好,改天陪你玩吧!」
  王剛哼了一聲,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道:「我等著那一天!」
  是個人都聽得出來,他這一聲除了失望還有嘲諷的味道。
  杜超和王剛分在了一組。十二個可樂瓶一字排開,杜超從左至右;王剛從右至左。一人十發子彈,三分鐘內由三百米處臥姿有依托開始,到兩百米處的臥姿無依托再到一百米處的跪勢,前兩個射擊點打兩發子彈,最後一處射擊點可多打。也就是說,誰的速度快、槍法准,誰就可以打掉超過六個瓶子!
  比起專業射手王剛,杜超的確吃了不少虧。王剛完全是在速射,杜超還沒找到準星,這傢伙就打掉了兩個瓶子。八比四的結果,讓杜超鬱悶得低著頭恨不得把剩下的子彈全部招呼到這個一級警司的身上。
  最後的結果,除了杜超在兩分半鍾打掉了四個瓶子,其他人都是平分秋色,在規定時間裡一槍一個,打掉了屬於自己的六個瓶子。王剛的數據最好看,他只花了不到兩分鐘,行進兩百米打掉了八個目標,而且彈無虛發。
  打完練習的王剛,盤坐在地上,仰著頭,很是志得意滿。屠沖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甚至懶得看他一眼。等所有人打完,屠沖在點評時只有簡單的兩句話:「對於一個狙擊手,這種簡單的練習,最多只要一分鐘!所以,你們一個都不合格!」
  屠沖說這些話的時候,才有意瞄了一眼惱怒的王剛。
  「隊長,我想看看這麼簡單的練習,您會有什麼樣的表現!」王剛忍不住再次發難。
  「我跟你說過,我今天的狀態不好。既然你堅持要玩,那就請楊教官陪你吧!」屠沖說完衝著楊教官使了個眼色。
  楊教官接過一枝八一槍,壓進十發子彈,盯著站在第一排的王剛,偏偏頭。
  王剛站在那裡無動於衷。他堅定地認為屠沖是浪得虛名,在抵賴。好勝之心讓他決定就是被開除也要跟這個傳說中的狙擊之王一較高低。
  「怕了?還是跟我一樣,狀態不好?」屠沖笑問。
  「我當了一年多狙擊手,雖然沒有真正執行過狙擊任務,但我至少知道,一旦有任務,我們沒有任何理由更是永遠都沒有權利推說自己狀態不好!」王剛振振有詞地回復道。
  楊教官終於開口說話了:「王剛,你還有完沒完?隊長的右臂受過重傷,現在還被鋼絲牽引著,連抬手過肩都很困難,你看不出來嗎?」
  楊教官的一席話讓所有人都震驚了。仔細想想,的確是,這麼多天來,隊長習慣性的背著右手,拿東西基本上都是以左手為主。有些心細的學員一直以為他是左撇子。王剛向隊長叫板,他們雖然不敢張口表明態度,但都無一例外的打心底支持王剛。這會兒,聽說隊長曾經受過重傷,所有人皆對王剛怒目而視。
  屠沖不習慣被人同情,他本來是有意在考驗王剛。一個衝動的、容易被激怒的狙擊手,一定不是合格的狙擊手。就像他這幾天,不允許學員講話,不允許任何人提意見一樣,一切皆是從培養學員心理素質出發。這下被助手情急之下有意無意地揭了底,屠沖很是有點不自在:「看來這一關我怎麼也逃不了了,好吧,我陪你玩,但遊戲規則必須我來定!」
  王剛有些懊悔自己的衝動,他根本想不到隊長受了重傷。右手重傷,基本上就斷送了一個射手的命運。再比下去,就好比與一個失去一隻腳的人比誰跑得快,沒有人道,也沒有任何可比性。
  「對不起,我不知道。」王剛向屠沖道歉。
  「你說的沒錯,作為狙擊手,沒有任何理由!不必同情我,來吧!」屠沖抓起一隻槍丟給王剛,接著說道:「你說剛才那個太簡單,那我們就玩點有技術含量的。這裡沒有飛碟,咱們就來扔瓶子玩!」
  早春三月的午後,微風拂面,陽光明媚。站在靶場最高處,極目四顧,滿野春色。三十多個武裝特警精英們,背槍而立,他們俱都神色輕鬆,抑止不住內心的興奮。槍王對決,如古代大俠顛峰決鬥,永遠是最值得高手們期待和嚮往的盛事。
  身材高大,剽悍威猛的王剛雙手據槍,右顎緊抵槍托,槍口微抬,極目浩渺長空。那神情與氣勢,猶如帝王彎弓。六隻瓶子分成了三組,在前方三十米左右範圍內,每間隔三秒鐘拋向空中。王剛連發六槍打掉了其中五隻,博得了滿堂彩。特別是杜超,仰慕之情溢於言表,拼著命地鼓掌。
  退回隊列的王剛顯然對這樣的成績並不滿意,喃喃自語:「如果稍稍拋高一點,一定能打中那只瓶子!」
  王剛霸氣十足的表現,屠沖也忍不住叫好,毫不吝惜地衝著他直豎大拇指。
  除了神態安然的兩個教官,所有人都為隊長捏了把汗。這種玩法,持槍的雙手肯定得舉過肩。勝負,似乎已成定勢。
  輪到屠沖時,他左手提著步槍,槍口朝下,鬆鬆垮垮地站在那裡,像極了上山打獵的農民。單論氣勢,他就輸了王剛幾分。
  隊長的動作,讓人有點摸不著頭腦。目標稍縱即逝,射擊時一定是首先調整槍口指向目標可能出現的區域。而提槍跨立的屠沖,似乎並不理會這一套,直接抬頭示意助手他已經準備好了。
  三隻瓶子同時拋向空中。「彭!彭!彭!」三聲乾淨利落的槍聲過後,破碎的藍色玻璃碎片在空中像綻放的禮花,發出炫目的光芒!槍音未了,又有三個瓶子連續拋向空中,又是三聲清脆的槍聲……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無比驚駭!視線下意識地聚集在空中目標的學員們,甚至沒有看清隊長是何時舉槍又是何時擊發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是只手舉槍,整個過程,他的右手一直背在身後!
  這裡不乏見多識廣的牛人,可是單手持步槍精準打擊動態目標,卻是聞所未聞。這樣驚世駭俗的鏡頭,只能在好萊塢的那些大片中才能偶爾領略。
  槍法個個了得的學員們,都十分清楚,如果換作是手槍,這樣彈無虛發的表演,隨便找個部隊都能拉出幾個來。可是,這是一桿重達三點七五公斤的八一式全自動步槍,有著極強的後座力。常人即使一隻手把這槍端平了不晃悠都很難,精準打擊飛快移動的目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屠沖像似完成了一個極其平常而簡單的示範動作,面色平靜,有點置所有人的感受於不顧。回過神來的學員們,報以雷霆萬鈞的掌聲和叫好聲。這一刻,他們為身為這個絕頂射手的弟子而感到無比自豪。
  「他媽的……不可思議……太酷了!」杜超驚得連聲感歎。
  王剛大腦短路了一分鐘之久,機械地跟著眾人鼓掌。剛剛那一幕,彷彿置身夢裡,他需要冷靜下來仔細的去消化。
  第一階段射擊訓練結束後,趕上了陰雨天氣,基地第一次給學員放了一天假。這一天所有人可以在基地範圍內自由活動。
  杜超和肖克吃完早飯,等雨停了,跑到基地後山的最高處去看海。結果,在山上與同樣來看風景的王剛,話不投機,上演了一場精武門。
  王剛這個人非常傲氣,平常誰都不敢惹他,也沒人愛搭理他。這傢伙要不是那天被屠沖單手持槍給震懾了,尾巴能翹上天去。杜超早就看他不順眼,那天摸底測試,這傢伙讓他出足了洋相。杜超還記得他打完最後一個可樂瓶,斜著眼睛對著剛剛跑到最後一個射擊點的杜超冷笑:「兄弟,就這技術也敢來當狙擊手?」
  杜超當時就想上前給他一槍托。那天他和隊長比槍法的時候,開始還被他的表現折服,心想這傢伙還真有能耐,怪不得這麼牛氣了。結果,隊長一打完,杜超就覺得他那點能耐簡直就是個屁,心裡甭提多高興了。中午收操回去吃飯,杜超逮著王剛拍了拍他肩膀:「哥們,這下不牛了吧?」
  王剛氣得,他比杜超大六七歲,自己這行政級別,要是在武警部隊,至少也得是個中隊長。被這個小小的上等兵取笑,氣得中飯都吃不下。心裡盤算著找個機會好好給他點顏色看看。兩個人就這樣結怨。
  話說王剛遠遠地看到杜超和肖克往山頂晃悠,大老遠就吹起了口哨。等到杜超走近了,笑呵呵地說道:「上等兵同志,不在宿舍裡呆著學文化,還有興致跑來看風景啊?」
  杜超笑道:「我是沒文化,但我有自知之明。我要是參加過大賽,回來還被人打成篩子,早就買塊豆腐撞死算了!」
  「你小子講話別夾槍帶棒!跟隊長我是沒法比,收拾你還是綽綽有餘!有種跟我比一場?」
  「那也是跟你學的!比就比,我還怕你不成嗎?」
  「新兵蛋子!不知天高地厚!」
  「少在我面前倚老賣老,不就是個一級警司嗎?你牛什麼啊?」
  肖克也火了:「你們特警隊有什麼了不起?真打起來,哪次不是我們武警衝在最前面?」
  「我看你們是沒死過!今天沒槍,咱們就先來過幾招,一起上吧!我倒要看看你們武警特勤的,到底有多大能耐!」王剛被他們兩個惹得火冒三丈。
  杜超一邊脫下外套扔給肖克,一邊搖頭晃腦地說道:「收拾你還用得著我們一塊上?」
  肖克也脫了上衣,一把拉住杜超:「他說要我們兩個人一起上,咱就一起上!先捶一頓再說!」
  杜超沒再堅持,衝上去就是一個直拳。王剛閃到一邊,抬腳就踢。杜超堪堪躲過,腳下一滑,肖克上來抱住杜超的同時,轉身就是一個後擺腿。王剛像似早就料到,沒有閃躲,而是直接上前一步,屈身用肩扛住肖克的大腿,起身使力,把肖克甩出去兩米多遠。
  看到肖克被摔出去,穩住身子的杜超,上前就是一套暴風驟雨般的組合拳。王剛左閃右擋,肩上還是挨了一記。滾了一身泥的肖克,趁王剛閃躲的間隙,上前一把抱住他的右腿用力一扯,結果兩人同時倒在地上。
  這王剛果然身手了得,身體著地後順勢來了個驢打滾,不僅掙脫了肖克的雙手,還狠狠蹬了肖克的肋部一腳。
  在特勤中隊經過一年系統的搏擊訓練,杜超已經今非昔比。王剛剛爬起來,就被他一個掃膛腿又掀翻了。肖克和杜超幾乎同時撲了上去,肖克按住王剛,打算給他來個反手別臂,杜超卻是照準王剛的下巴一拳砸了過去……
  下過雨的山坡,又濕又滑,身手再好的人,也很難施展開來。三個人在泥地裡滾了好久,王剛最終還是兩拳難敵四手,被肖克和杜超一左一右,抓住兩隻手臂別在身後。
  「再動,把你扔到海裡喂鯊魚!」杜超死死按住王剛的左肩,咬牙切齒地威脅道。
  臉部抵住地面的王剛,啃了一嘴泥沙,拚命地想把頭抬起來。
  「還要不要打了?」肖克問道。
  王剛呼哧呼哧地大口喘著粗氣,就是不說話。
  「行了!」肖克對杜超說道:「今天到此為止!」說完放開了王剛。杜超老大不清願地跟著撒了手,閃到了三步開外。
  王剛翻過身,呲牙咧嘴地坐在泥地裡,瞪眼來回看著站在他兩側的兩個武警大兵,半天才開口說道:「一會咱們三個一起回去,千萬別讓隊長看見了!人家要問起來了,就說我們切磋了一下!」
  有道是不打不成交。經此一役,三個人竟然成了鐵哥們。後來王剛聽肖克說杜超是高幹子弟,這傢伙就更對品格優秀的杜超刮目相看。集訓隊解散後,單身漢王剛,週末沒事就愛往五支隊躥。不久後,杜超和肖克幫王剛精心設計了一場騙局,讓他追到了仰慕已久的夢中情人。
  集訓隊轉入動態和夜間射擊階段,還有十多天就要結業了。屠沖早就宣佈,結業前的幾天將作一次全方位的成果驗收,一切考核從實戰出發。也就是要在不同的環境下,面對各種複雜的考驗。最終的成績和平時表現將有一個綜合評述,通報學員所在單位參考。也就是說,順利參加完集訓的人,並不一定就是一個合格的狙擊手。
  學員們個個如臨大敵,一個多月艱苦卓絕的訓練已經挺過來沒有被淘汰,這臨門一腳,要是腿軟腎虛,留下什麼不太光彩的記錄,肯定得懊悔一輩子。
  公安特警和武警部隊不同於陸軍特種部隊,狙擊手擔負的任務性質、面臨的惡劣環境和任務的複雜程度都不在一個層面上。公安和武警重點是城市戰,壓力主要來之於如何有效避免被歹徒發現,造成人質和群眾的無謂傷亡。他們面對最多的是那些挾持人質的暴徒,目標多為靜態,易於狙擊。而且敵人的軍事素質相對較低,基本上對狙擊手自身的安全構不成威脅,也就是說很少需要反狙擊和反追蹤。畢竟,像那兩個特種兵退役的敗類,幾十年也碰不到一次。當然了,武警邊防部隊面臨的情況就複雜多了,否則,屠沖也成不了神。
  特種部隊正好相反,他們的敵人很多都是經歷過槍林彈雨的狠人。狙擊手不僅要有過人的射術,綜合軍事素質在特種兵中也是算一算二的。他們的戰場在叢林、山地、沙漠、城市……任何有人活動的地方,都是他們要面對的環境。而且,他們的機動性很大,很多時候要展開反狙擊和反追蹤戰術。
  特種部隊狙擊手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各種頂級裝備,也是武警部隊和公安特警的狙擊手們沒辦法比的。特種部隊的狙擊手,至少要經過半年以上的系統訓練,都是不惜血本,用子彈喂出來的。所以說,一個多月的集訓就指望打造出一個優秀的狙擊手,是不現實的。這一點,所有人都非常清楚。
  三十多個人暗中輕上了勁,他們不確定最後的考核到底會是什麼內容。隊長有完全自主的權利,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傢伙,什麼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都幹得出來。所以不能按常規思維去揣摩。這群被屠沖稱作鬼精的學員,都不約而同的想到了一個最令人不寒而慄的結果,那就是好多年後流傳的名詞「終極PK!」
  杜超正在集訓隊如履薄冰,為榮譽和尊嚴作最後的努力。另外一個兄弟江猛,卻踏上了探家的旅途。
  特勤中隊除了全天候訓練與擔負處突任務外,總是有打不完的比賽和集不完的訓。支隊已經連續兩年在武警系統散打搏擊比賽中毫無建樹。今年,駱敏早早就立了軍立狀,這也是他擔任特勤中隊長的政績考核最重要的指標。
  悍兵江猛,是駱敏手中當然的王牌。杜超集訓的這段時間,江猛也提前將精力放在了準備八月份的比賽上。當年的全運會武術亞軍駱敏,成了他的貼身指導。總隊將集訓隊安排在了五支隊的特勤中隊,這是反感部隊一味追求競賽成績的駱敏最不願意看到的。
  集訓隊開訓前的十多天,駱敏給江猛放了十天假,讓他回家探親。江猛家中的情況,駱敏早有耳聞。他對中隊所有戰士家中的情況都瞭如指掌,特別關注的是兩位出身貧寒的愛將劉二牛和江猛。
  劉二牛因為抽煙,花錢多一點。而江猛,每個月只留下十塊錢津貼買些洗漱用品,從來不亂花一分錢。週末,很多兵都喜歡買點零食,方便面火腿腸什麼的,拿到宿舍裡解讒。江猛就躲到炊事班去幫廚。到了特勤中隊一年多時間,從來就沒見過他請假外出。
  江猛臨行前,駱敏塞給了他四百塊錢,那是他和指導員的意思。江猛沒有拒絕,仍舊執拗的寫了欠條。江猛走了好幾天,駱敏才在炊事班志願兵老曹的口中得知,這小子臨走前的頭天晚上,央求老曹給他烙了四張大餅,說是在路上吃。老曹當作笑話在說,駱敏卻聽著心裡不好受,紅著眼睛沉默了半天。
  興沖沖的江猛,還沒踏入家門,就惹來了麻煩,已至於鬧得地方和部隊雞犬不寧,差點影響了他參加這次比賽。
  還是忍不住要說說那些社會上的渣子,年紀輕輕無所事事。不好好讀書,不好好掙錢養家,更沒想著扛起槍來保家衛國。整天三飽兩倒,剩下點精力就在家門口惹事生非,幹點偷雞摸狗、坑蒙拐騙,順便再調戲調戲良家婦女的缺德事。你說他們十惡不赦吧?也還不至於。多半都是書讀得少,沒什麼家教,再加上沒出過家門,沒吃過苦。善良的百姓們,看見他們大多繞著走,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人越躲他,他就越把自己當個角,就覺著老子天下第一了!除了忙不過來的警察叔叔,沒人敢跟他們較真。
  要是多幾個像江猛這樣愛管「閒事」的人,這個社會,就不知道安定和諧多少了。沒辦法,誰叫你是當兵的呢?往大裡說叫作保家衛國;往小處說,那就是保護人民群眾的安全。被保護的百姓受人欺負了,穿了這身馬甲,你就沒得選擇。哪怕對方窮凶極惡,明知是個死,那也要義不容辭,硬著頭皮往上衝!沒什麼好猶豫的。
  中巴車到了鎮汽車站已經是傍晚時分了,歸心似箭的江猛,跳下車,甩起大步就往家裡跑。他手上拎著剛從市裡給母親買的兩件衣服,一雙鞋子和二斤豬肉。背上的背包裡除了幾件換洗衣服外,塞的全是特產大麻花,那是他母親最愛吃的。
  供銷社、米廠和中學擠在鎮中心以北,穿過它們中間的那條長長的弄巷,就可以看到一座大山,山腳下的那片竹林中有一個小村莊,村南的第一戶,就是江猛的家。
  汽車站離家裡大約一千五百米,自己負重最多也就十公斤,如果一路奔襲,最多也就六七分鐘就能到家。大兵江猛,武警特勤中隊副班長,決定全力衝刺。
  供銷社早早關門打烊,半死不活的米廠至少有一個月沒有開工了,鄉下的學校沒有晚自習的習慣。除了偶爾躥過的一兩條撒歡的野狗外,鎮北的這條破舊的柏油路上,幾乎見不到一個行人。
  這個時候,小巷裡卻熱鬧有加。因為有五個小混混,還有一個左衝右突卻始終被團團圍住的二十歲上下的姑娘。姑娘沒有大聲的呼叫,她含著淚低聲地一遍又一遍的告饒。呼嘯而至的江猛,被堵住了去路。
  「啊哈!這不是猛哥嗎?我說怎麼好久沒見你小子呢,原來弄了一身黃狗皮啊!」
  五個小子放肆的大笑。
  江猛皺緊眉頭,凝神看去,這五個傢伙,有三個他都面熟。剛才說話的那個,是他小學的同學,一個開小煤窯的黑心老闆的兒子,上小學的時候,全校人都叫他二狗。
  「你好啊,二狗!」江猛不鹹不淡的問候道。這個小霸王他從小就十分討厭,另外兩個面熟的,他叫不上名,但他知道這兩個從他讀中學的時候,就在鎮上廝混。
  「我們老大的小名是他媽你叫的嗎?」一個粗得像冬瓜的小子叫囂。
  「哈哈,沒事,沒事,誰不知道我二狗啊?這個武警叔叔是我小學同學!」二狗訕笑。
  江猛不打算再理會他們:「哥幾個,借個道!」
  江猛說話的當口,那個少女撒退就跑,五個人也沒功夫再計較江猛的傲慢,呼啦一下全圍了上去。
  江猛剛才沒怎麼注意那個女孩,她一直低著頭,而且還染著黃頭髮,看起來並不像什麼善類。這下看那姑娘跑,幾個去追,他才反應過來,原來這姑娘跟他們不是一路的。
  「喂!你們幹什麼?」江猛緊隨其後,大聲追問著。
  沒人理會他,估計都沒聽見。
  「二狗!這女的是你什麼人?」江猛終於逮著了已經抓住姑娘的二狗。
  「她是我老婆,怎麼了?」二狗打量著江猛,有點厭煩的回應道。
  「我不,我不是,他們一群流氓想強暴我,我在郵電所上班!」姑娘一邊用力地想掙脫二狗的手,一邊辯解道。
  「二狗,你先放手,有什麼話好好說,耍流氓可不行!」江猛說道。
  二狗一巴掌摜在姑娘的臉上,回頭對江猛怒目而視:「滾你媽的!少管他媽閒事,別給臉不要臉!」
  江猛也火了,一把抓住二狗捏住姑娘手臂的右手,用力一扯。與此同時,冬瓜的一塊紅磚拍到了江猛的腦袋上,還沒等他回過頭,兩隻腳同時踹向了他的後背……
  姑娘已經跑了,五個混蛋也沒打算再追擊,他們現在已經轉移精力,大叫著要廢了武警戰士江猛。
  後腦勺上冷不丁挨了一磚頭的江猛,頭有點發暈,晃悠了好久才清醒過來。那一磚頭,要是換作普通人,早就趴在地上不省人事了。拳頭和腳雨點般向他襲來,江猛死死抓住手上的袋子,用一隻手不停的招架,根本沒有還手的餘地,而且背部抵住了米廠的牆壁,已經無路可退。
  「往死裡打,打死了老子去抵命!」二狗紅著眼大聲的叫囂。
  又是一磚頭,這一次拍在了江猛的額頭上。滿臉鮮血的江猛,終於決定扔掉手上的東西,還有那一背包早已被踹碎了的麻花。
  第一個倒在地上的是冬瓜,這一次,他的磚頭砸到了二狗的後背上。江猛推開擋在面前的二狗,一記擺拳不偏不倚地打在冬瓜的太陽穴上,這個混蛋一聲悶哼,一頭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第二個倒下的是五個人中最高的一個。這個混蛋手上拿了一截生了銹的鐵棒子,應該是剛剛在米廠的門衛室裡翻出來的。高舉鐵棒狂叫著要同夥們讓開的高個,一棒子砸在了牆上,震得差點就脫手。這完全是要取人性命了,幸虧江猛反應敏捷,才堪堪躲過。
  江猛在有思想準備的時候,用腦袋開他十個八個磚頭就像玩兒似的,不值一提。可這玩意兒是鐵的,除非你的腦袋比鐵塊還要硬。剛才那一下,如果擊中頭部,絕對是個腦袋崩裂的下場!就算江猛筋骨硬,那個渾蛋手發軟,這一下子,也得被打成植物人。
  還有一點理智的江猛,非常清楚,如果自己一味退避,不痛下狠手速戰速決的話,今天自己肯定要掛在這裡。
  高個子又捲土重來,棒子沒落下就被江猛一把抓住了手腕,然後側身上前一個直拳,鼻樑斷裂的高個,當場飛出了兩米開外。又一塊磚頭砸在了江猛的背上,這個陰沉的巷子裡,除了磚頭,什麼都沒有。轉身一個肘擊的江猛,這一下卻意外的落空了,手裡還拿著半截磚頭的小個子鬼使神差的躲過了這一擊,這會兒正靠在牆上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鮮血的大兵。
  號稱老大的二狗子和另外一個人,早已經逃得無影無蹤。江猛舉起的拳頭又放下了,他心軟了,而且,他突然認出了面前的這個混蛋。這個混蛋是個孤兒,只上了三年小學,童年悲慘不已……
  事情並沒有過去,冬瓜依舊在地上一動不動,高個靠在牆上一聲接著一聲的呻吟。江猛眼淚汪汪地收拾完被踩得面目全非的新衣服和那一塊沾滿了灰塵的豬肉,突然有了想要放聲痛哭的衝動。
  派出所來了三個人,打頭的是所長。江猛一聲不吭的跟著他們去了派出所,身後是耷拉著腦袋的冬瓜和鼻子流血不止的高個。
  半個小時後,兩個混蛋的家人進了派出所。打頭的一個婦人,走進派出所就張牙舞爪的要衝上去抓正在作筆錄的江猛的臉,被所長推了出去。另外一對中年男女看上去理智很多,只有女人大聲地責問為什麼不把人先送到醫院去。
  所長在他們面前陪足了笑臉,江猛聽得真切,治安員一個勁的管中年男人叫鎮長。看病的錢,是江猛主動掏的,五百塊錢,幾乎是他所能掏出的所有家當。他想著盡快脫身,錢現在已經不重要了,雖然五百塊錢是他一年的津貼!他害怕母親知道這件事,不管自己怎麼有理,膽小的母親都無法安然承受。
  「人已經打成了這個樣子,你還想走?」中年男人的話落地有聲。
  「我回來探家,還沒進家門,讓我先回去,我是當兵的,該我負責的,我會負責!」江猛不卑的亢的說道。
  「政府為什麼會讓你這個流氓去當兵?政府要是不還我們一個公道,我們就去縣政府、省政府,去北京上訪!」要和江猛拚命的女人咬牙切齒。
  「這件事派出所一定會調查清楚。查清之前,你先不要回去!」所長對江猛說道。
  江猛急了:「事情很清楚,他們調戲郵電所的那個黃頭髮的女孩子,我是見義勇為,你們把她找來問一下不就得了?再說了,派出所沒權力拘押我們現役軍人!」
  「先跟我去做完筆錄!」所長幾乎是把江猛拖出了衛生院。
  回派出所的路上,所長歎了口氣,用商量的口吻說道:「回家不急在一時,等明天把事情弄清楚行嗎?」
  二年兵江猛,腦子已經變得很靈光。他知道跟這幫混蛋們沒少打交道的所長,根本不用想就知道誰對誰錯。可小鎮裡的派出所所長,怎麼會有意去得罪大他一級的鎮長呢?這是個用腳丫子都能想明白的問題。
  江猛默許了。所長顯得很感激,整個筆錄他都在引導江猛往他有利的地方敘述。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何況在這個放個屁全鎮人都能聞到味的,巴掌大的小鎮上。晚上十點多,江猛的母親和村長風風火火地趕到了派出所。母親第一眼看到額頭上纏了塊紗布的江猛,就心痛得哭出了聲。
  這個善良而又愚昧的婦人,聽說兒子把鎮長和供電站站長的兒子打成了重傷,嚇得兩腿發軟,癱在地上半天起不來。鎮長在這個一輩子沒出過遠門的農村老婦人的概念裡,就是個可以掌管百姓生死的大官。乾瘦憔悴的老婦人哭了好久,才想起了村長。村長打開門,江猛的母親撲通一下就跪在了這個比她年輕好幾歲的父母官面前,無論村長如何開導,她就是長跪不起。她只想要村長一句話,就是保證把他兒子接回家。
  一年以後,在這樣一個地方看到朝思暮想的母親,江猛也忍不住淚水長流。他絲毫不擔心自己是否會受到法律的制裁,他是見不得母親為自己擔心,更見不得母親痛哭流涕。
  所長和村長的好言相勸,加上兒子拍著胸脯保證,自己做的完全是一件好事,江猛的母親才慢慢放寬心。到了凌晨,淚水盈盈的母親抱走了兒子給他帶回來的禮物,一步三回頭的被村長護送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就在派出所要出門找三個跑掉的混蛋時,二狗領著兩個人直接來了派出所。他們可不是來投案自首的。他們串通好了,要反咬一品,並且已經成竹在胸。
  所有人都把矛頭對準了江猛,一起流氓事件整個變了質。三個人一口咬定江猛是回家找他們復仇來了,躺在醫院的那兩位,就是他要復仇的對象。而他們三個人,是路見不平,然後反被江猛攻擊。
  所長一直在冷笑,也懶得跟他們多費口舌,這種伎倆他見得多了。只要呆會那個姑娘來了,所有的問題都會真相大白。
  幾個人渣,被低估了。受了欺負的那個姑娘,坐在郵電所裡泰然自若,一點都不像昨天晚上被人驚嚇過的。最讓人難以理解的是,這女人竟然矢口否認有這件事,甚至搬出了幾個證人,證明她昨天晚上的那個時候,正跟她們呆在一起。
  所長自己都蒙了。除了當事人,現場沒有一個目擊證人,即使有,照這種勢頭,人家也不敢站出來。事情變得複雜了起來。
  還有件更可怕的事發生了,那個被江猛一拳打斷鼻樑的小子,也就是鎮長家的公子,進了鎮衛生院後昏迷了多次,而且一直聲稱頭痛。轉移到縣醫院做完CT,所有人都驚呆了,這小子不僅鼻樑被打斷了,而且還被打得顱內出血……
  各種壓力隨之而來,所長已經決定將案件移交給縣局。鎮長卻在這個時候出面干預,對兒子的所作所為,他有一百個理由相信大兵江猛所說的。去了縣局,一旦被定性為流氓事件和攻擊現役軍人,兒子搞不好還有可能被判刑,最重要的是他這個鎮長在中間有意無意扮演了並不光彩的角色,如果深究,後果就不堪設想……
  本身並不是什麼特別重大的刑事案件,姑娘沒有被強暴,而且她自己也不承認被調戲。如果不是牽涉到現役軍人江猛和當事人受了重傷,也許派出所早就按一般的打架鬥毆事件給結了。
  所長雖然老大不情願,但他還是決定按照鎮長的意思,放了江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再追究任何人的責任。
  這回江猛卻非常堅定,就是要派出所查清事實,還自己一個清白。被幾個混蛋圍歐,自己花了錢不說,結果還不明不白。江猛在派出所給部隊和縣人武部分別打了電話,把情況詳細的敘述了一遍。駱敏接到電話後,迅速請示了支隊領導。當天下午,當年來江猛家鄉接兵的副政委和指導員劉東偉以及支隊保衛股長就踏上了南下的火車。
  江猛的母親聽說兒子堅決要去縣公安局,而且還驚動了部隊領導,又嚇得去找村長,這是她所能找到的最大的靠山。江猛的母親用袋子背了四條大鯉魚,進了鎮長家的門又是要下跪。鎮長擺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樣,講了許多冠冕堂皇的話,說自己也不想把事情鬧大,考慮到江猛是現役軍人,事情鬧大了對他的前途不利,就是不坐牢的話,也會被部隊開除回家。還承諾江猛退役回來後,會想辦法在鎮裡給他安排一個工作。從頭至尾隻字不提自己那個混蛋兒子,老實巴交的村長聽著心裡都不對味,但鎮長不再追究,他也是打心底裡高興。兩個善良的農民,千恩萬謝的與鎮長道了別。
  江猛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不管母親如何哀求,就是不鬆口。再說了,部隊已經知道了,就是委曲求全,部隊那邊肯定沒辦法交待,絕對會影響自己在部隊的未來。這一點,江猛的頭腦非常清醒。這一年多來,他的思想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已經有十足的信心通過自己的努力,在部隊裡闖出一片天地。
  副政委一行下了火車就直奔縣人武部,並且在兩個小時後,面見了分管政法和民政工作的副縣長。
  這件事情後來甚至驚動了市政府,已經升任常務副市長的杜超的父親,多次打電話親自過問。那時候,正在集訓的杜超並不知道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
  事情很快水落石出,黃毛姑娘在公安局和部隊的溝通下,終於將實情合盤托出。五個混蛋,除了顱內出血需住院治療的鎮長家的公子,其餘全部被抓了起來。等待他們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塵埃落定後,人武部部長宴請副政委一行時,江猛也在坐。他第一次看到指導員真情流露。幾杯酒下肚,當著副縣長和在座的幾個二毛二以上的首長,劉東偉紅著眼睛,拍著桌子罵娘:「他媽的個巴子!老子帶出的兵哪個不是政治合格、軍事過硬?哪個不是敢做敢為的爺們?他媽的個巴子!哪個孫子想黑老子的兵!老子第一個就崩了他!他媽的個巴子……」
  人武部的幾個地方軍爺,全被這個武警悍官給震住了,陪著笑臉,一邊檢討一邊不停的向幾個人敬酒。副縣長更是站起來沖四個武警子弟兵深深地鞠了一躬,拍著胸脯承諾:「以後本縣,凡是從你們支隊退役的兵,政府都會優先安排!」
  第二天,幾個人一回到部隊,徐楊勇和政委就找他們瞭解情況,副政委把劉東偉在酒桌上的表現惟妙惟肖的再演了一遍,幾個人笑得前仰後合、地動山搖。後來這個段子又被趙子軍作了深加工,演變成多個版本,在全支隊盛傳不衰。

  叢林抓捕(1)

  老天像患了尿頻症,一場秋雨淅淅瀝瀝從早上到現在,已經下了整整三個小時,而且,壓根就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這是十月份的北方山林。兩年前,就在這裡,新兵杜超第一次參加了一場真槍實彈的圍捕任務,而且是他打響了第一槍。可惜,那一次,在外圍伏擊的杜超沒有親手擊斃那兩個特種兵退役的悍匪,他甚至連兩個悍匪的一根毛都沒看見。
  「他姥姥的!」淋得透濕的武警某部特勤大隊突擊中隊班長杜超小聲地罵道,然後下意識地偏過頭看了一眼伏在十米外的排長劉二牛。這個桀驁不羈的男人至從轉了志願兵結完婚回來以後,性情大變,跟誰講話都和風細雨,永遠都有足夠的耐心。這一點,讓同樣牛脾氣的杜超有點無所適從。就在接到任務前的一個小時,出完早操回來的杜超還和這個老班長鬥嘴皮子:「排座,嫂子不在身邊管著你,你就別裝了,現在罵人都不帶髒字,多累啊?」
  劉二牛四顧無人,悄聲道:「你嫂子煩這個,我也表了決心,要是再爆粗口,就揮刀自宮!」
  杜超哈哈大笑:「將在外,有命可以不受。再說了,你變溫柔了,兄弟們反倒心裡發慌,沒著沒落的!」
  劉二牛一本正經:「咱是共產黨員,講話得算數。領袖同志曾經教導過我們,領導在與不在一個樣,為了革命,為了美好的愛情,就得捨生取義,讓一切庸俗的東西去見馬克思吧!」
  杜超:「矯情,墮落!他媽的劉二牛,你沒救了!」
  「通通通」十三點整,杜超的耳機裡突然傳來叩擊聲,旋即,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目標出現,四人,一人持AK-74U突擊步槍,其他人武器不明,沒有命令不准開槍!」
  「收到!」杜超抬手輕輕地調整了一下頭盔,屏住呼吸,透過85狙擊步的八倍光學瞄準鏡仔細地觀察著對面山坡上四個神形慌張的毒販。他們剛剛逃過了一次圍殲,損失了六個同夥,只要躥過這條十來米的簡易公路,往下,就是無邊無際的叢林。
  「不准開槍!」耳機裡的那個聲音繼續提醒道。
  「砰!」領頭的一個手持AK-74U的大漢一頭栽倒。走在後面的三個毒販身手敏捷,隨著槍響迅速滾入路旁的草叢。
  「追擊,生擒!」駱敏躥出草叢大聲叫道。
  八個突擊隊員從兩個方向貓著身子,迅速以攻防隊形向目標圍攏。
  「我們沒有武器,我們投降,不要殺我們!」一個毒販大聲地喊道。
  「抱著頭,走過來!」駱敏吼道。
  兩個抱著頭的毒販從樹叢後走了出來。打頭的是一個直著身板的絡腮鬍子,用無辜的眼神左右打量著他面前的幾個隨時可以送他上西天的大兵。那神情,像似跟一幫夥伴捉迷藏,看不出有絲毫懼怕。
  後面的一個傢伙比絡緦子矮了一截,佝腰低頭,渾身瑟瑟發抖,嘴裡一個勁地念叨:「別開槍,別開槍……」
  看到絡腮鬍子的表情,肖克火冒三丈,衝上去照著他的膝窩就是一腳,絡腮鬍子猝不及防,慘叫一聲仆倒在地。
  「不對勁啊,隊長,還有一個!」杜超叫道。
  上尉駱敏,嘴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手指杜超和劉二牛沉聲道:「我要活的,給我抓回來!」
  二十米開外的一簇草叢裡,一個身影暴射而出,迅速閃進叢林。
  「好身手!」杜超暗道。
  奔在左前方的劉二牛轉身向身後的杜超打了個手勢,杜超心領神會,直接朝著毒販逃跑的方向奔去……
  北方某武警總隊特勤大隊訓練場。觀禮台上將星閃耀,旌旗飄揚。台下三個方隊,整整站著三百名手持95式突擊步槍,驍勇威猛、神態凜然的官兵。
  「稍息,立正!」十時整,站在台下隊伍前列的大隊長中校朱明,下達完口令轉身跑向觀禮台,微抬下頜,舉起右手,朗聲道:「總隊長同志,武警總隊特勤大隊列隊完畢,請您指示!」
  「請稍息!」少將還完禮,又向前跨出一步:「同志們,請稍息!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更是我們期待已久的時刻。和平年代,沒有戰爭,但總會有一些亡命之徒,他們見不得我們的國家繁榮昌盛,人民安居樂業。他們的犯罪手段呈現多樣化,組織越來越嚴謹,有的甚至受境外恐怖組織的資助,所持的武器越來越先進。如何因應形勢,有效打擊這些跳樑小丑,是我們武警部隊面臨的最大問題!在這樣的背景下,總隊決定組建特勤大隊,國家和人民寄予了你們很大的希望。」
  少將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各位都是從全總隊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你們手上拿的傢伙,你們的所有裝備,你們的訓練和生活條件,都是我們武警部隊最精良最優越的。重任在肩,我希望你們能對得起這身軍裝,刻苦訓練、科學訓練,頭頂國徽,就要永遠把人民放在心中,永遠不要辜負黨和人民的重托!」
  少將說完,高舉右手,中氣十足地喊道:「同志們有沒有信心!」
  「有!」場下山呼海嘯。
  這是一九九八年八月一日,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七十一週年,亦是武警某部特勤大隊正式組建的日子。
  杜超站在觀禮台下左手邊的第一個方隊的第一列。在他的正前方,處於整個方隊最前面的是全副武裝,腰裡別著「64式」手槍的突擊中隊隊長駱敏和指導員林凱。
  晚上八點,特勤大隊會議室裡。突擊中隊代理排長劉二牛和班長杜超正襟危坐,他們在等待大隊長朱明和教導員馬嘯楊。大隊從七月二十號搬到這裡開始,一直在做準備工作,包括各級幹部找骨幹和戰士們面談。今天,終於輪到了劉二牛和杜超。
  大隊通信員趙子軍提著水瓶輕輕地走了進來,給兩人面前的瓷杯續滿了水,輕聲說道:「參謀長還沒走,駱隊挨罵了!」
  劉二牛和杜超置若罔聞,他們都是駱敏和總隊參謀長徐楊勇的老部下,兩個身份懸殊,脾氣卻一樣火爆的牛人在一起,頂牛是常有的事情。已經見怪不怪了。
  大隊作戰室裡,徐楊勇再次強調和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這份訓練大綱,是總隊和多個武警院校的訓練專家們聯合制訂的,沒有經過實踐,你憑什麼就要否定?」
  駱敏聲音小了很多:「參謀長,我只是提出自己的疑問,並沒有全盤否定。很多東西不用去實踐就知道是否脫離實戰,咱們以前光顧著花拳繡腿,受到的教訓還少嗎?」
  一直沉默不語,並偏向於駱敏觀點的中校朱明終於忍不住發火了:「駱敏,你太放肆了!有你這樣跟參謀長說話的嗎?什麼叫作花拳繡腿……」
  「駱隊長,你這講話夾槍帶棒的毛病怎麼老是改不了?」馬嘯楊看到好脾氣的大隊長也發火了,害怕他上綱上線,趕緊以老領導的身份接過了話題,不溫不火地訓著駱敏。
  「我不跟你再爭,在沒有充足的依據之前,這個訓練大綱,你們不要給我打半點折扣,否則,要不我下課,要不我換人!」徐楊勇最後以首長的名義算是下了道命令,結束了這場無休止的爭論。
  會議結束後,三個中隊主管起身離開了作戰室,徐楊勇叫住朱明和馬嘯楊。
  「這小子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但我們還是在摸索階段,要抱著實事求是的態度。幫我在駱敏那裡安排一個房間,月底我來你們這裡呆一段時間,這個大綱到底要不要改,咱們以事實為根據。還有,駱敏這小子你們給我要求嚴格點,他這個驢脾氣,要多敲打敲打,否則,狗日的尾巴能翹上天!」徐楊勇起身拿起帽子戴在頭上,走到門口想起了什麼,轉身對馬嘯楊說道:「早上總醫院給我打電話,江猛醒過來了,這小子命大,現在身體狀況不錯,但以前的東西都想不來了,連他媽媽都不認識。你去把他的組織關係轉過來,我始終感覺這小子一定能站起來,到時候,他還是條好漢!」
  馬嘯楊喜極而泣,愣在那裡半天沒有說話,直到樓下響起汽車的引掣聲,才回過神來,趕緊抹了把眼睛,衝下樓去。
  叢林裡靜得怕人,除了自己「沙沙沙」的腳步聲,整個世界彷彿突然停止了運轉。杜超已經搜索前進了幾百米,那個毒販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遍尋不見。劉二牛在另一個方向,也沒有發現毒販的蹤影。
  越往裡走,離隊長和兄弟越遠。單兵戰術電台好像突然之間全部被掐斷,杜超嘗試著呼叫了多遍,沒有任何人回應。
  叢林這麼大,杜超有點迷失,他不確定朝哪個方向追下去才有結果。毒販在暗處,自己在明處,雖然兩個投降的毒販口口聲聲說他們三個都沒有帶武器,可誰能料到呢?那個被擊斃的傢伙手上拿的是AK,能有這種殺傷力極強的輕武器的組織,其他人竟然手無寸鐵,實在是不合常理。而且,從剛才那個毒販矯健的身手來看,可以肯定是一個練家子,一對一的情況下,不開槍,能不能制服得了他,杜超心裡真沒底。杜超想不通,這種罪大惡極的毒販留他何用?隊長為什麼一再強調要活捉,而又不多派幾個兄弟?難道……
  詭異和恐怖的氣息不可遏止地撲面而來,杜超感覺自己像掉進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水,不管如何撲騰,都看不到邊際。
  其實,除了一位兄弟留下來看管兩個被捆得嚴嚴實實的毒販外,駱敏早就帶著餘下的四個兄弟撲進了叢林。此刻,他們就在杜超右後方不到兩百米的地方。
  「啾!通!」聲音從身後響起,杜超渾身抖動了一下,下意識地轉身出槍。視線被一截足有兩米長的樹枝吸引,那是一段朽木,應該是在雨水的浸透後不堪重負,非常不合時宜地在這個時候,在一個神經處於高度緊張的大兵身後落下。
  回過神來的杜超,雙手緊緊抱著狙擊步槍,靠在樹幹上大口地喘著氣。現在,他的腦中一片空白,無論如何調整,都理不出一個頭緒。那一刻,他想到了什麼也不顧,轉身逃回自己來時的方向……
  「出來吧,我看見你了!」杜超槍指一簇荊棘叢,色內厲荏地叫道。
  一隻野兔探出腦袋,旋即,如離弦之箭,躥起足有兩米高,瞬間逃得無影無蹤。杜超暴退數步,手中的狙擊步槍差點就走火了!
  「他媽的!」杜超幾乎有點絕望了。五分鐘前,但他在二十米開外發現這裡簌簌抖動時,立即滾倒在一棵榆樹後面。緊張得全身毛孔收縮的杜超,伏在樹後,腦中閃過無數的念頭,包括那個毒販如果突然扔出一顆手雷,自己該怎麼辦?深度的恐懼讓他堅定地認為,那個剽悍的毒販肯定藏在這片荊棘叢裡,他甚至隱約聽到了毒販傳來的呼吸聲。按照公子哥杜超慣常的脾氣,剛才發現有情況,肯定是什麼也不顧直接衝上去了。但這一次,他卻退縮了。
  杜超狠命地抽了自己兩耳光,然後死勁甩了甩腦袋,他恨透了自己,他恨自己太怯懦。這麼多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最勇猛的,包括兩年前自己還是新兵時即將面對兩名悍匪時,除了衝動和興奮外,從來沒感覺過恐懼。這一次,身邊沒有了戰友,一切,都要他一個人去面對。
  雨早就停了,沉寂詭秘的叢林裡,到處霧氣繚繞,如果不是那只野兔,幾乎感覺不到一點生的氣息。
  杜超想到了自己的好兄弟江猛,他一直認為,如果自己當時面對身綁炸藥的劫匪,肯定也會像江猛一樣,在千鈞一髮之際,毫不猶豫地衝上去,即使與劫匪同歸於盡也再所不惜。可現在,他對自己一點信心也沒有。
  毒販很狡猾,顯然是叢林好手,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滿頭大汗的杜超近乎絕望了,這樣茫無目的地追擊下去,肯定沒有結果。毒販輕裝,又是逃命,這麼大的叢林,即使出動中隊所有人,也很難保證可以逮到他。
  半個小時後,就在杜超已經瀕臨絕望的當口,耳機裡終於傳來了駱敏的聲音:「收隊!」
  這是杜超潛意識裡盼望已久的指令,但隊長的聲音突然響起,他反而覺得無所適從,呆呆地愣了好久。這是一種恥辱,莫大的恥辱!杜超瘋了似的在幾十米範圍內轉圈。他已經抱定了信念,這時候,只要那個毒販敢露面,他就一槍爆了他的腦袋!
  杜超不知道,就在他誤把兔子當作毒販的時候,在另外一邊,離他不到五百米的地方,肖克和毒販上演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纏鬥。但駱敏找到肖克的時候,他躺在地上仍舊暈迷不醒,最讓人恐怖的是,他手上的那桿九五式突擊步槍已經不知去向。而且,可惡的毒販像似在向所有人示威,脫下了一隻臭襪子塞在了肖克的嘴裡……
  但杜超垂頭喪氣地鑽出叢林,「毒販」笑容可掬地站在駱敏的身旁,他們的一側,是六個表情糗到極點的兄弟。灰頭土臉的杜超,一屁股坐在地上……
  雖然到最後一刻,七個隊員才知道這是一場演習,但這場處心積慮,設計得滴水不漏,幾可亂真的演習,效果並不能讓駱敏滿意。本來,這八個人的小組是駱敏親自挑選的,除了自己和劉二牛外,清一色的突擊中隊優秀班長,可就是這幾個班長演砸了這場好戲。
  回到中隊總結的時候,劉二牛還老大不服氣:「隊長,你為什麼不敢讓那個傢伙跟我們都過過招?」
  「你知道我冒了多大風險嗎?你們那槍裡可都是實彈,就你們那狀態,敢保證碰到他的時候堅決執行我的命令不開槍嗎?」駱敏扭過頭眼睛盯著杜超繼續說道:「有人褲子都要尿濕了吧?我告訴你們,扮毒販的都是指揮學校的新學員,他們的能耐差遠了,要真是碰到幾個亡命的毒販,你們敢保證今天都能走著回來嗎?」
  杜超狠不得一腳踩出個無底洞,然後鑽進去。他有理由相信,自己在叢林裡表現出的焦慮和惶恐早被那個「毒販」盡收眼底,而且肯定通過某種渠道已經反饋到了駱敏和大隊主官那裡。
  「我並不覺得這是個恥辱,不要有心理包袱。」朱明清清嗓子繼續說道:「今天拉你們出去,就是要考驗一下各位的成色,為下一步訓練摸索出一點經驗。在這種複雜的環境下,有點慌亂甚至恐懼是在所難免的,誰都沒有奢望你們在沒有經過系統訓練的情況下,一蹴而就。但各位至少都是三年的老兵,在原部隊都堪稱精英,關鍵的時候自亂方寸,的確沒有表現出一個武警老兵應有的沉著與冷靜!我今天不會批評任何人,我希望你們下去都能好好反思一下,接下來,我們將以什麼樣的心態和狀態去迎接接下來的訓練和可能發生的突發事件……」
  總隊參謀長徐楊勇已經在特勤大隊蹲守了一個多月,看起來,他還沒有要走的意思。開始的十來天,因為突擊中隊房間多,他一個人住了個單間。後來,也不管駱敏同不同意,乾脆搬進了他的宿舍。快五十歲的人了,徐楊勇仍然每天早上堅持跟著中隊出操,只是別人全副武裝跑十公里,二十公里,他一個人輕裝跑上兩三公里然後就鑽到樹林裡打太極,等到兵們返回的時候,又跟在他們後面顛兒地往回跑。
  這一個多月的時間,時常跟著兵們訓練的徐楊勇抽空寫下了長達近十萬字的心得,每天晚上七點鐘,都要召集大隊和三個中隊所有主官開會。大隊作戰室裡有一個巨大的沙盤,那也是他領著各中隊副職和司務長花了半個月的時間親手做成的。
  駱敏沒有再跟這個老首長頂牛,因為他發現,參謀長像個科研專家一樣,非常耐心地做作各項記錄和數據統計分析。他要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的部屬,科學的訓練不僅僅停留在嘴上,更不是主觀臆斷。徐楊勇的務實和潛移默化,讓駱敏很受感動,更是讓這個全總隊最年輕的中隊軍事主官受益匪淺。
  江猛甦醒後的近一個月,好朋友杜超和趙子軍才得知。兄弟二人和劉二牛,跑到大隊後面的一個樹林裡抱頭痛哭。一周後,馬嘯楊經不起趙子軍的軟磨硬纏,在請示了徐楊勇後,給他放了三天假,讓他去北京看望江猛。杜超臨走的頭天晚上,宿舍裡堆滿了各種營養品和禮物,這些都是江猛原來的戰友送過來的,無論如何也要他帶到北京。徐楊勇臨時決定,讓自己的司機載著趙子軍和這些禮物專程趕往北京。杜超沒有買東西,他將自己積攢下來的八百塊錢和用子彈殼做成的心型像框塞在了趙子軍的挎包裡,那個像框裡,是兄弟四個在新兵連戴上小紅花時的合影。
  「突擊中隊應到九十六人,實到九十五人,其中二班長江猛休假!」駱敏報告完畢,神情黯然地退回隊列。這一天,是江猛的組織關係轉到特勤大隊的日子。徐楊勇神情凝重地站在隊伍的前列,沉聲道:「同志們,也許很多人早就聽說了,但我還是忍不住再一次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各位,我們的英雄,原武警五支隊特勤中隊班長江猛同志,沉睡了一百多天後,奇跡般的醒過來了。今天,在這裡,我要代表總隊首長宣佈一個決定,江猛同志的組織關係轉到突擊中隊。他是個優秀的共產黨員,是我這一輩子最敬仰的士兵,更是一個真正的軍爺!我相信,他還能創造奇跡,更盼望他早日歸來!」
  雷鳴般的掌聲響起,雖然他們大部分人沒有親眼見過江猛,但英難的事跡早就深入人心,來到這裡的每一個戰士,無不把這個戰友當作自己的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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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心如鐵(網絡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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