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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歌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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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鍾山 朱秀海 著


同名電視連續劇簡介
【劇情簡介】
  l948年,解放軍某部營長高大山率部隊在一個遭國民黨軍隊洗劫的村落中,救出了一位農家女兒秋英。在這位姑娘身上,他似乎看到了在昔日討飯路上凍死的妹妹的影子。
  解放大軍以排山倒海之勢,橫掃了敵人的殘兵敗將,在勝利的曙光中,高大山以他傳奇般的戰績受到了毛主席、朱德總司令的接見。在歡慶勝利的時候,他與千里尋來的秋英戲劇般地結為了夫妻。新婚之夜,高大山向秋英訴說了自己過去悲慘的身世。
  和平並未持續多久,朝鮮戰爭爆發,高大山匆忙告別了已經懷孕的妻子赴朝參戰,率領著他的二營參加了數不清的戰鬥。但就在停戰的前夕卻身負重傷,被警衛員伍亮拚死救出。奄奄一息的高大山奇跡般戰勝了死亡,並被送回國內接受治療。夫妻再度相逢,直到此時高大山才得知自己已身為人父,而兩歲的女兒正寄養在陳剛的家中。歸國的陳剛前來探視,老友相逢,興高采烈地定下了兒女親家。
  兩年後,傷癒歸隊的高大山晉陞為某邊防團團長,秋英帶著女兒高敏和兒子高權隨隊住進了大山裡。高大山一心撲在部隊的訓練中,很少顧家,孩子們在艱苦的環境中一天天長大。三年自然災害期間,秋英艱難地操持著這個家。高大山帶領著他的戰友們艱苦創業,他的家人也與他一起經歷了艱苦的磨難,終於度過了難關。
  早已晉陞為守備區司令的陳剛來高大山的團隊視察,透露出他將要到軍區工作並推薦高大山接替守備區司令的消息,高大山聽了卻不以為然。在視察了防務之後,陳剛看到高大山創造的堪稱經典的防禦體系時,被對方的軍事指揮才能深深折服。不久,高大山接到軍區的正式調令,他戀戀不捨地離開了自己苦心經營的要塞。
    隨著高大山職務的相對穩定,孩子們也已長大成人,此後的故事發展呈幾何線索交織展開。母親隨著父親的陞遷,似乎在生活中找到了另一種感覺。曾經在家鄉照料過她的一些鄉親父老陸續被邀請到家中。而高大山對自己的家鄉靠山屯卻隻字不提,直到一個名叫大奎的青年上門尋父,才解開了一個埋藏已久的謎團……
  女兒高敏參軍後,對一個排長產生了戀情,急壞了曾向老戰友許諾娃娃親的秋英。在秋英的干預下,高敏終於不情願地嫁給了陳剛之子建國,但最終兩人離異。
  自幼淘氣的高權,被高大山強行送到了部隊,當他最終體察到父親的良苦用心之後,卻在一次執行任務中壯烈犧牲……小兒子高嶺因性情柔弱,被父親另眼看待。在得知哥哥犧牲後,毅然放棄了考入文藝團體的機會,走上了哥哥曾堅守的哨位,最終成長為一名出色的軍官。
  一連串生活的變故,高大山感慨萬端,而恰在此時又接到上級撤消守備區的消息。走進了干休所的高大山最終沒能圓了他的將軍夢。
  大奎去世後不久,高大山終於返回了自己過去從不願向人提起的家鄉。面對親人的墳墓,他再也抑制不住幾十年來對這塊土地的真情實感。
  父母大人在情感的波瀾平靜之後,慢慢地開始適應離休後的生活,在與昔日戰友搏殺的棋盤上,高大山似乎又看到了威武雄壯的隊列,聽到了動人心弦的軍歌。
【主創人員】
    編  劇:石鍾山 朱秀海
  導  演:李 舒
  執行導演:陳 前
  主要演員:孫紅雷飾高大山  陳小藝飾秋 英
       李玉峰飾陳 剛  姜艷嬙飾桔 梗
       張 □飾林軍醫  崔可法飾呂敬堂
       邢佳橋飾高 權  孫 楊飾高 敏
       高 冰飾高 嶺  阮 巡飾伍 亮
【精彩劇照】





 ·1·


 
 石鍾山 朱秀海 著


作者:石鍾山 朱秀海
出版社:漓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2-11
ISBN:754072875
字數:36200
定價:20.00元
 
【作品簡介】
  這是軍人對祖國的拳拳之心,這是軍人特有的情感流露,這是軍人對戰爭與和平的詠歎調,這是軍人用生命寫就的新邊塞詩。
  本書是電視劇《軍歌嘹亮》原著,是根據石鍾山的「父親」系列《父母大人》、《父親的愛情生活》、《同父異母》、《軍歌嘹亮》等小說改編的。是《激情燃燒的歲月》姊妹篇,是繼《激情燃燒的歲月》後又一部反映我寫高級將領家庭、事業以及情感的電視劇。2003年春中央電視台黃金時段播出。作品繼承了「激情」的風格和模式,不過講述的是另外一個家庭的故事。《軍歌嘹亮》比《激情燃燒的歲月》故事更悲壯,人物更豪放,人情味更濃;親情愛情,更纏綿、更真實、更可信、更有震撼力;作品的主題更具深度,更具現實意義。
  關於父親的故事,作者在《激情燃燒的歲月》裡講過一次了,這次作者要換一種講法,說一說這個高大山的故事,關於高大山和軍歌以及生命和愛情。高大山不是一個高大山,他是一群人的代表,是共和國老一輩軍人的濃縮和總結。有總結才會有過去有將來。作品通過高大山等指戰員從戰爭年代到和平時期所演繹的軍營、愛情和家庭故事,表現了共和國軍人視死如歸的英雄主義、忠貞不渝的愛國情懷和豁達樂觀的生活態度。
 
【作者簡介】
  石鍾山,1964年生,1981年入伍,在空軍及總後等單位服役16年。1984年開始發表小說。迄今已發表長篇小說9部,中篇小說50餘部,短篇小說100多篇。代表作有《父親進城》、《幸福生活萬年長》、《父親和他的兒女們》以及長篇《玫瑰綻放的年代》等。根據其小說改編的《激情燃燒的歲月》、《軍歌嘹亮》等電視連續劇,紅遍大江南北。陸續又有《石光榮和他的兒女們》、《角兒》、《紅顏》、《母親,活著真好》等電視劇推出。曾獲《十月》《人民文學》《上海文學》獎、《小說月報》百花獎、解放軍「文藝新作品獎」等。現為武警政治部創作室創作員。
  朱秀海,海軍創作室創作員,一級作家,滿族,1954年生於河南鹿邑,1972年12月入伍,曾先後在武漢軍區、第二炮兵和海軍服役,兩次參加對越作戰。1978年開始文學創作,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員,河南省文學院院士。主要代表作品:長篇小說《癡情》,《穿越死亡》,《波濤洶湧》,《音樂會》;長篇紀實文學:《黑的土紅的雪》,《赤土狂飆》,《東北抗聯苦鬥記》,《紅四方面軍征戰紀實》;中篇小說《出征夜》;短篇小說集《在密密的森林中》等,有作品翻譯到國外。電視劇作品有《百姓》、《波濤洶湧》、《軍歌嘹亮》、《喬家大院》等。曾獲第二屆全國優秀報告文學獎;一、五、九、十一屆中國人民解放軍文藝獎;八五期間全國優秀長篇小說獎;第十屆中國圖書獎;第二屆國家圖書獎提名獎;全軍長篇電視劇一等獎;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第二屆馮牧文學獎(2002)等。

 ·ABSTRACT·


 
 石鍾山 朱秀海 著


第一章
  1.高大山酗酒打勝仗
  「營長,人都跑光了,哪還有賣酒的呀!」
  「找哇!活人還能叫尿憋死?」
  硝煙瀰漫的街道裡,到處都是斷壁殘垣,雖有冷槍不時傳來,但比起剛剛過去的槍炮聲,顯得寂靜多了。三營營長高大山和他的警衛員伍亮,兩人正在瓦礫中,順著一家又一家的店舖,匍匐前行。
  他們在尋找哪裡有賣酒的酒家。
  「營長,咱天下聞名的十七師都進城了,東總首長咋還不讓咱上啊!」
  「你才穿破幾條褲衩,懂得啥?不讓咱上那是東總首長覺得還值不當的讓咱上!等別人都不行了,那才看咱們的哩!」高大山驕傲地告訴伍亮。
  他們所說的東總首長,就是東北戰場總指揮的首長。
  一酒幌子,忽然出現在他們的面前,高高地飄揚在一面殘牆的前邊。
  「伍子,看!」高大山不由驚喜地喊道。
  伍亮一看,便高興得貓似的跳了過去,跳到了那一家酒家的門前,急急地往裡敲起房門。但那門卻怎麼也敲不開,也沒聽到有人的回音。
  「我們是解放軍!是自己的隊伍!開門吧老鄉!」伍亮喊道。
  裡邊還是沒有任何的回音。
  高大山一看急了,他急急地爬了過去,把門一推,就把門推開了。
  原來酒家的屋頂都被炸飛了。兩人一下就愣了。
  「營長,師長要是知道咱違抗他的軍令來找酒,非給咱一人一個處分不行!」伍亮突然提醒道。
  「胡說!快找!」高大山沒有搭理伍亮的提醒,找不到酒,高大山像是不肯離開。
  伍亮知道營長的脾氣,只好往屋裡給他亂掀,但哪裡都沒有酒的影子。
  「咋會沒有酒呢!」高大山就是不肯相信,他說,「門口明掛著酒家的幌子。」
  伍亮心想,屋頂都炸飛了,哪還能有酒呢?正納悶,突然聽到了營長的驚叫:
  「伍子,壺拿來!快!」
  伍亮轉身一看,看見營長正蹲在一個酒甕的身旁,他早已經打開了酒甕,正陶醉地對伍亮說:
  「香!香!好!」
  一顆子彈嗖地飛過來,打在伍亮身旁的牆上,伍亮像是無事一樣,他看了看牆上的彈洞,把一隻軍用水壺遞給了高大山,但嘴裡卻提醒一句。
  「營長,掌櫃的不在,這酒咱咋買!」
  高大山愣了愣,他看了看空空的屋子,於是喊道:
  「老鄉!老鄉!有沒有人?生意還做不做了!」
  話聲剛落,高大山便回頭告訴伍亮:「沒有人!」
  伍亮顯然知道營長什麼意思,說:「營長,你說過的,我們不能亂拿群眾的一針一線!」
  高大山的臉一下就呆住了,他暗暗地吞了吞嚥喉裡的酒癮,很不情願地蓋上酒甕的蓋子,往門前爬去,一邊爬一邊頻頻地回過頭去,戀戀不捨地看著那個眼看著與他離去的酒甕。
  爬到門外的時候,高大山又停住了,他不肯就這樣離開,那可是一甕好酒呀!
  「老鄉,我們是解放軍,今兒冒著敵人的子彈來照顧你的生意,你卻躲起來!你不夠意思呀!」高大山喊道,「可是話說回來,我既是來了,還是得照顧你的生意!這樣吧,我先買走你一壺酒,等我們把東遼城全解放了,再來還你錢!你可記好了,我是赫赫有名的四野十七師183團三營營長高大山,高大的高,大山的大,山,就是大山的山。」高大山喊完,轉身爬了回去。
  「營長!」後邊的伍亮猛地把他叫住了。
  「咋啦?」
  「這樣行嗎?」
  「咋不行?」
  「人家店裡沒人。」
  「你咋知道人家店裡一定沒人?這麼大個店,人家還捨得扔下跑了?說不定躲在哪兒呢,不敢出來,其實我剛才的話,他們都聽見了!……對不對老鄉?」他故作姿態地等了一會,然後說,「我知道你們都聽到了,你們同意了!你們也記住了我是誰了!那就讓我把水先打走吧,以後我再來還錢!就這樣,那我就不客氣了!」
  伍亮知道營長在玩花招,但他無可奈何。高大山兩下就回到了酒甕旁邊,打開了酒甕的蓋子,迫不及待地品了一口。酒當然是好酒,美得高大山都陶醉地閉上了眼睛,好久才回過神來,美滋滋地對伍亮招呼道:
  「伍子,你也來一口!」
  「這玩意喝下去像火燒,我才不受這份罪!」
  「你懂個屁!酒是啥?酒是糧食的魂兒!喝酒就等於吃糧食的魂兒,比玉米?子粥頂事兒!這店裡的酒比興城的老燒刀子還好!你沒福氣!」
  高大山裝了滿滿的一壺,然後吩咐伍亮:「記住這一家人家的門牌號碼,打完仗來還錢!」
  門牌上寫著:東遼城東大街143號,林家老酒。
  伍子看了看門牌號碼,記在了心裡,但嘴上卻沒有做聲。
  「伍子,今天咱沒破壞群眾紀律,對不對?」
  伍亮還是沒有做聲。
  高大山不高興了。
  「哎,你這個伍子,記住這個地方沒有?打完仗來還錢!」
  「記住了!」
  「好同志,懂得服從領導了,口頭表揚一次,不記檔案!」
  戰鬥又打響了。
  高大山把酒往嘴裡一倒,再把嘴一抹,提槍就飛出了戰壕。
  「三營的,還活著的,都跟我上!」
  高大山大聲地吶喊著,迎著彈雨向敵人衝去。
  戰士們像一群猛虎,躍出戰壕,跟著營長,向敵人的陣地猛撲了過去。
  指揮所裡,師長看到了,團長也看到了,他們為高大山的兇猛而興奮,也為高大山的酗酒而擔心。
  「他的酒壺不是被你給沒收了嗎?」團長說,「他肯定是又喝了酒了。」
  「快,派個人去問問,看高大山是不是還活著。弄明白了,馬上回來報告!」
  警衛員應了一聲,轉身跑出了門去。
  高大山和伍亮已經衝進了市裡,回頭一看,他們竟把身後的戰士,不知拋到哪裡去了。
  這是一條空寂的街道。槍聲已在遠處。
  「伍子,還有酒嗎?」
  高大山在牆角里朝伍亮伸過手去。
  伍亮看他一眼,將水壺遞給他。
  高大山一口把壺裡的酒喝了個精光,然後搖了搖,覺得不可思議。
  「沒有了?怎麼就沒有了?」
  他把酒壺往遠處一扔,身子搖晃了起來。
  「營長,你不會是醉了吧?」
  「胡說!這一點酒能流到哪兒?伍子,你說咱倆這是摸到哪兒來了?」
  看了看前邊那棟大樓的模樣。伍亮說:「看這樣子,怕是摸到敵人心臟裡來了。」
  高大山細細一看,果然,暗暗高興起來,他說:「伍子,這回咱倆要不就革命到底,要不就能幹出一件大事來了!前面那幢樓,很可能就是東遼城中敵人的最高指揮部!」
  伍亮還沒有回過神來,高大山猛然高聲叫道:
  「同志,為了新中國,前進!」
  高大山已經飛奔著撲進了前邊的大樓裡。
  那果然是敵軍的指揮部。敵軍的指揮官們,正在大樓的地下室裡忙得昏頭轉向的,可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一個解放軍的指揮官竟從天而降,站立在了他們的面前。
  「繳槍不殺!放下武器!我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
  高大山的吶喊聲,嚇得敵軍的指揮官們,一時都傻了眼了,他們面面相覷,似乎不敢相信。
  「舉起手來!」
  跟隨而來的伍亮,一梭子子彈掃射在那些人的頭頂上。嚇得那些敵軍的指揮官們,來不及弄清是怎麼回事,便紛紛地舉起了自己的雙手。
  「這是什麼地方?」
  高大山指著眼前的一個敵官問道。
  「是,是國民革命軍,新編第九十七軍軍部!」
  「真的?」高大山問道。
  「真的。」敵官回答。
  高大山於是放聲豪笑起來。
  一個東遼城的敵軍指揮部,就這樣被醉酒的高大山給拿下了。
  2.拯救秋英
  高大山剛剛命令司務長李滿屯,留下來清點俘虜,團部通訊兵飛馬過來,停在他的前邊。
  「報告三營長,前面村莊發現大批敵人,團長命令你們營火速追擊!」
  高大山回了一聲是,便翻身上馬,然後對身邊的尚守志命令了一聲追,便朝前邊的村子追去。然而,前邊村子裡早已空無一人。高大山和伍亮他們沒有停留,隨即往村外的荒野追去。
  荒野上,大批的敵兵正在一邊逃走,一邊乘機搶劫,到處是兵荒馬亂的景象。
  一個敵兵追上來,從難民中揪住一名女子,在拚命地往外拉。
  這女子就是秋英。她的哥哥也在曠野裡的難民中拚命地奔逃。
  「哥!快來救我……」秋英朝著人群中的哥哥大聲地呼救著。
  聽到妹妹的呼救聲,秋英的哥哥剛一回頭要救下秋英,卻被那敵兵一刺刀捅在了身上。
  「妹子,快逃!……」臨死前,哥哥朝她喊叫著。
  秋英一看,嚇得半死,一邊絕望地叫著哥哥,一邊跑進了前邊的難民人群之中。
  但她並不敢停下來,她在人群中慌不擇路地奔逃著,一直逃到了一條小河邊,才停了下來,急急忙忙地躲進了河邊的蘆葦叢中。
  難民們誰都不肯把身上的行李白白地送給那些同樣在逃跑的國民黨士兵,但他們如何也廝打不過逃兵,都先後地倒在了那些敵兵的刀槍之下。直到高大山和他的士兵追來,敵兵們才丟下手中的行李和女人,沒命地往前逃去。
  「伍子,注意搜索殘敵!」
  高大山在河邊跳下馬來,兩人向河邊警惕地搜索著。
  葦叢中秋英看到了走來的高大山和伍亮,但她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她以為他們就是剛才的那些國民黨士兵,嚇得渾身發抖,她一邊注視著他們,一邊悄悄地往身後的河退去。
  那是一條洶湧的河。
  突然,伍亮發現了葦叢中的秋英。
  「營長,那裡有人!」
  「出來!我們是解放軍,繳槍不殺!」伍亮朝著秋英的方向一邊喊,一邊衝了過去。
  秋英哆嗦著走了出來,突然沖高大山跪下,如雞啄米似的,一邊不停地磕頭,一邊哭著:
  「長官,你饒了我吧!饒了我吧,我才十三歲!」
  高大山一驚,他似乎聽出秋英的話是什麼意思,對伍亮說道:「把她拉起來!」
  秋英卻不讓拉,她與伍亮廝打著,從伍亮的手裡掙脫出來,準備往河邊奔跑。
  「營長,瞧她把我們看成啥人了!」伍亮生氣地說。
  秋英忽然就站住了,她搖晃著身子,回頭絕望地盯住了高大山。
  「哥,你等著我,英子跟你一起走!」
  高大山渾身一震,臉色都變了。高大山有個妹妹就叫英子,小的時候,就是他牽著她在外流浪的。
  「伍子,她剛才喊啥呢?」
  高大山不相信地回過頭去,問了一聲伍亮。
  伍亮望著高大山,一下愣住了。
  就在這時,秋英卻轉身往河邊飛奔而去。
  「不好,她要跳河!快去拉住她!」高大山話聲剛落,秋英已經縱身跳進了河裡。高大山一邊回頭對伍亮說快救人,一邊跑往河邊,奮不顧身地跳進了河裡。後邊的伍亮也跟著跳進了河裡。河水湍急。高大山和伍亮,幾經沉浮,才終於抓住秋英,把她拖到了岸上,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
  「英子!英子!你醒醒!」
  高大山猛烈地在搖晃著昏迷不醒的秋英,眼裡不由湧出了淚花。
  「英子!英子!你是不是英子?我是你哥!快醒醒!」高大山不停地搖晃著。
  慢慢地,秋英睜開眼,她看著高大山,忽然驚恐地要從高大山的懷裡掙扎出來。
  「你放開我!你是誰?放開我!」高大山的手嚇得一鬆,將秋英放下了。
  秋英跌跌撞撞地站起,剛要往前逃走,卻突然被喊住了。
  「你,給我站住!」就在高大山撲倒秋英的同時,一發炮彈吱的一聲,落在了他們的身邊,厚厚的塵煙將他們蓋住了。
  高大山緊緊地摟著秋英,深情的激動,讓他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你你你……快放開我……」秋英從高大山的懷裡掙脫開去,仇恨地打量高大山和伍亮,「你們……你們都是啥人?想……對我幹啥?」
  伍亮看一眼激動的高大山,大聲地解釋道:「老鄉,你把我們看成啥人了?我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是窮人的隊伍,你別害怕,我也是窮人出身,這是我們營長,他和你我一樣,是窮人!我們來了,你被解放了!」
  秋英目光裡這才忽然消逝了戒備,突然,她蹲下去,放聲大哭。
  高大山也悄悄地背過了身去,眼裡一下湧滿了淚水。
  只有一旁的伍亮,感到不可理解。
  過了一會,高大山走到秋英面前,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說:「丫頭,別哭了!我有話問你!」秋英還是哭。高大山說:「我叫你別哭你就別哭了!」但秋英還是止不住。高大山一時便氣惱了,他說:「咋回事?我說過不叫你哭了!」秋英嚇了一跳,這才慢慢地止住了哭聲,抬頭默默地望著高大山。
  「你叫英子?」
  秋英沒有回答,想了想什麼,嗚地又哭了起來。
  「你姓啥?家在哪?你的親人呢?」
  秋英越發哭得厲害起來。
  伍亮忍不住了:「哎,我們營長問你話呢!你倒是說話呀!」
  秋英仍然沒有回話,只顧埋頭嗚嗚地痛哭著。
  這時,高大山背過身去,手抖抖地從衣袋裡掏出一樣包裹得很仔細的東西,裡邊是一把長命鎖。他把長命鎖遞給伍亮:「幫我拿給她瞅瞅,問她見沒見過!」
  伍亮吃驚地看著營長的長命鎖,沒有接下。
  高大山說:「我叫你把這個拿去讓她認認,你沒聽見?」
  伍亮只好接了過來,把長命鎖遞到秋英面前。
  「哎,我說老鄉,我們營長讓你看看這個,見過嗎?」
  高大山緊張地注視著秋英。
  秋英不哭了,她看了看伍亮,又看了看長命鎖,半晌,搖搖頭,說她沒有見過。
  高大山不由一臉的失望。
  「再看看!真不認識它?」高大山像是不相信。
  秋英還是搖著頭。
  伍亮只好將長命鎖還給了高大山,讓營長收回了身上。
  看著秋英,伍亮不由生氣起來,他說:「挺大的人了,不知道自己姓啥叫啥,家在哪裡!營長,說不定她是個傻子!」
  話剛落地,秋英突然回過了嘴來。
  「你才是傻子呢。我叫英子,我們家姓秋,我們不是這裡人,我們是逃難來的!」
  「家裡還有人嗎?告訴我,我們好幫你找!」高大山極力地讓自己平靜下來。
  秋英於是又哭了起來,秋英說:「我家沒別人了!」
  高大山的臉上,忽然就打戰了起來。「你哥呢?剛才我聽你叫哥,他在哪?你還有沒有爹娘?」
  伍亮似乎知道高大山在問什麼,又一次吃驚地回望他。
  秋英說:「我爹跟我娘早就死了,我只剩下一個哥,他討飯把我拉扯大……」
  「那你哥……他人呢?」
  「你們來之前……也叫他們給打死了!」
  一片失望的陰雲,厚厚地覆蓋在高大山的臉上。
  「叫他們打死了?」高大山似乎不願相信,他說,「不是他撇下你,然後一個人跑回屯子裡喊人去了嗎?」高大山在極力地提示著,他希望她就是他的妹妹。可秋英卻驚訝地望著他,她突然不哭了。她說:「大哥,你說啥呢?我聽不懂你的話!」高大山這才回過了神來,他說:「不不……我是說,你,你是不是親眼看見你哥哥死的?」
  秋英點點頭:「是的,是我親眼看見的。」說完,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半晌,高大山平靜了許多,他說:「那你知不知道你老家在哪呢?說出來,我們想辦法幫你回去!」秋英說:「不知道,自小我就沒家了。」高大山於是將身上的乾糧袋解下,丟給秋英。「那你把這個收下吧,回頭向村裡走,找當地政府。」
  說完,他和伍亮上馬要走。
  秋英猛擦一把眼淚,不哭了。
  「去吧,丫頭,別害怕!全中國都要解放了,再不會有欺負你的人了!」
  但秋英的身子卻突然劇烈地顫抖了起來。「大哥,我怕!」說著眼淚也落了下來。
  一看秋英的眼淚,高大山臉上的肌肉又跳起來了,他的眼裡也不由得又湧出了淚花,他想了想,把秋英叫了過來,他說:「那好吧,你先跟我們走,我們把你送到前面的村裡去!」高大山一拉,把她拉到了馬上,慢慢地策馬往前走去。
  伍亮在後邊默默地看著,心裡有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在暗暗地流動著,好像在替他們暗暗高興著什麼。
  馬上的秋英和高大山卻是神情各異。秋英一邊嚼著乾糧,一邊想著什麼,忽然勇敢地喊了一聲高大山:
  「大哥!」
  高大山吃了一驚,問:「丫頭,你是喊我?」
  「這馬上就咱倆,我不喊你喊誰?」
  高大山這時看了看面前的秋英,說:「丫頭,你到底想說啥?」
  秋英說:「你救了我的命,我又無親無靠的……這會兒我又不想叫你大哥了,我叫你哥吧!」
  高大山不覺渾身一震。
  秋英說:「大哥,行不行啊?」
  「行!叫啥都行!」但他心裡卻怎麼也無法平靜。
  「哥,你救了我的命,也知道了我叫秋英,可我還不知道你叫個啥哩!」
  「想知道?」
  「想知道!」
  「高大山。高大的高,大山的大,山,大山的山!」
  「高大的高,大山的大,山,大山的山!……好,哥,我記下了,一輩子都忘不掉了!」
  秋英繼續啃著乾糧,但她已經有點心不在焉了。忽然,她回頭望著高大山,大膽和狡黠地說:「哥,我剛才沒對你說實話!」
  高大山的身心又是一震,敏感地看了一眼秋英。
  「你沒對我說實話?」
  「嗯。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好人,就沒說實話!」
  「那你這會兒說吧!」
  「今年我不是十三,我十八了!」
  「啊,你十八了?」高大山沒覺得有什麼奇怪,其實,他早就看出來了。
  秋英嗯了一聲。高大山說:「就這些?」秋英又嗯了一聲:「就這些。」
  高大山突然停下馬來。
  「丫頭,你是不是忘了,你不姓秋,你姓高,老家在關外的靠山屯,對不對?」
  「不,哥,這回是你錯了。我咋會是關外的人哩?我是關內人,我也不姓高,我就姓秋,我真的沒騙你!」
  高大山只好又一臉失望地打馬向前。
  3.不想只作妹子
  村裡的夜晚靜悄悄的。
  伍亮打飯回來的時候,看見高大山正在洗臉。伍亮將飯放下,看著高大山發呆。高大山說:「我又不是你新娶的媳婦,老瞅我幹啥!」伍亮笑了笑,剛想走,被高大山喊住了,他說:「伍亮,給我站住!」伍亮說:「營長同志,又有啥指示?」高大山說:「那個叫秋英的丫頭安置好了嗎?」伍亮說:「報告營長,我把她交給了鄉政府,他們都安置好了!」
  高大山想了想什麼,在地上踱了兩個圈子,剛坐下準備吃飯,伍亮忍不住問了起來。
  「營長,那個丫頭到底是誰?」
  「誰?哪個丫頭?」
  「今天從河裡救出來的那個丫頭。你們是不是早就認識?」
  「胡說!我咋會認識她?這是哪裡?這是關內!」
  伍亮搖搖頭,說:「不對。我看你和她就不像生人!你頭一眼瞅見她,臉色就不一樣了!……你還叫她認那把長命鎖……」
  高大山不由放下了碗筷,默默地看著前邊的牆面,不知如何回話。
  看見營長好像情緒不好,伍亮的心裡暗暗地緊張起來。
  「營長,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我要是說錯了,你就批評我,關我禁閉也行!」
  高大山慢慢地轉過了身來,他說:「伍子,我的事、我們家的事有好些你肯定還不知道……我十三歲就參加了抗聯,你知道為啥?……你還記得不,南下的時候,在火車上,有一回你說,革命成功了,回家去開燒鍋子,釀酒,我跟你發了脾氣……我告訴你,我們老高家原先在老家靠山屯就是開燒鍋子的,我的酒量是打小跟我爹練出來的……」
  伍亮默默聽著,默默地看著眼前的高營長。
  高大山說:「我們家除了我,還有個妹妹,叫英子……」
  伍亮暗暗地啊了一聲,說:「她也叫英子?」
  高大山點點頭,說:「日本人佔了東北,那年冬天,半夜裡冷不丁包圍了屯子,說是要抓抗聯……抗聯沒抓到,他們卻血洗了屯子,見人殺人,見雞殺雞,一個活物也不給留,臨走還放了一把火,我爹我娘捨不得一輩子辛苦操持的燒鍋子,叫他們燒死在火裡……我娘當時就死了,爹過了半天才嚥氣……他老人家嚥氣前拉著英子的手,將她交給我,說,你妹妹才三歲,我和你娘一死,你就是她在世上的最後一個親人……無論多難,就是要飯,你也要替爹娘把英子拉扯成人……爹還讓妹妹在我面前下了跪,叫了我一聲哥!我撲通一聲跪在爹面前……我……對他老人家發下了重誓,答應一定要把英子拉扯大……」
  「後來呢?」
  「可是後來……後來我沒做到!日本人燒了屯子,我們無家可歸,我就帶著英子天天沿山邊子要飯。那年冬天,我們兄妹倆實在無處可去,只能回靠山屯,夜裡,英子走著走著,一不小心就掉進了冰窠子裡,我又冷又餓,黑燈瞎火的,一個人咋也沒力氣將她救出來,就跑回屯子裡喊人……我從屯子這頭跑到那頭,嗓子都喊啞了,一個人也沒喊出來……再跑回去,已經沒有英子了,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叫狼拉走了,只撿到了爹娘生下她時戴在她脖子上的長命鎖……」
  「營長,我……」
  「伍子,就是那年,我一跺腳當了抗聯!不趕走小日本,咱中國人就沒活路!……我也明白英子早就不在人世,可我既沒親眼見到她的屍首,心裡就不相信她真是死了!……這些年在隊伍上,我沒有一天忘掉過她,夜裡一閉眼,老覺得她還活著,不知哪天我就能找到她……英子今年也是十八歲,跟昨天咱救下的丫頭一般大!」
  伍亮說:「營長,現在我明白了,你為啥一直帶著那把長命鎖!」
  高大山搖搖頭,說:「不,你不一定全懂。一晃十幾年過去了,我和英子就是當面相見,誰也認不出誰來了!可是她,不會認不出這把長命鎖!」
  伍亮默默地看著營長,他在替他難過。
  高大山說:「伍子,這些事到你這兒拉倒,別再說出去!」
  伍亮說:「為啥?」
  高大山說:「就是今天,我還是覺得英子沒死,我也不想讓別人覺得她死了!」
  伍亮於是暗暗點頭答應。
  第二天一早,高大山帶著部隊剛要離開村子,走沒多遠,就被秋英追上來了。高大山說:「伍子,你不是把她交給鄉政府了嗎?她咋纏上咱了?」伍亮無可奈何地哼了一聲,迎著秋英,調轉了馬頭,攔住了匆匆跑來的秋英。
  「哎,你這個人,咋老跟著我們?」
  「誰跟著你啦,我是跟著他!」
  高大山一聽就知道說他,便也催馬走了回來。
  「我說你這丫頭,不是把你安置下了嗎?你還跟著我們幹啥?」
  秋英盯著高大山,嘴裡一時不知說些什麼。
  高大山說:「好了,英子妹子,你是叫英子吧?你心裡想啥我懂!我們是解放軍,打河裡把你救出來是應該的……這不,我們還要去打仗,你不能跟著!回去吧!」
  秋英卻不走,她凝望著高大山,嘴裡還是說不出話來。
  「上馬!」
  高大山吩咐了一聲伍亮,兩人轉身朝前邊的隊伍追了上去。
  誰知走沒有多遠,高大山回頭一看,看見秋英又跟到了後邊。高大山一下生氣了。
  他大聲地吩咐伍亮:「伍子,去,把她攆回去!」伍亮回了一聲是,便打馬回頭,在前邊攔住了秋英。
  高大山想想不對,覺得她是衝自己跟著來的,便也打馬回過了頭來。
  「妹子,你咋不聽話呢?我說過了,我們是野戰部隊,要去打仗,打仗是要死人的!快給我回去!」高大山說。秋英不說話,她目光閃閃的,竟也顯得一臉的怒意,但她嘴裡不說。
  伍亮說:「你再不回去,我們營長可要生氣了!」
  「我已經生氣了!」高大山嚇唬道。但秋英還是不說話,她賭氣地看著高大山。伍亮說:「你要是再不走,我們營長一生氣,那可不得了!」秋英還是不動。高大山看著眼前的這個女孩,真的忽然就生起了氣來。
  「你走不走?」
  「不走!」秋英突然地回了一句。
  高大山不由驚訝起來。
  「為啥?」
  「為你救了俺!」
  秋英的眼裡現出了委屈的淚花。高大山吃了一驚,他說:「我不是說過了嗎?救你是應該的。我們是解放軍,要救天下所有的受苦人,包括你!所以……好了,你走吧!」
  「我不!」
  秋英又大聲地說道,顯得異常地倔強。高大山不由又生氣了。
  他說:「妹子,你也不小了,怎麼就不聽話呢!」
  秋英說:「高大山,你這會兒還知道你有一個妹子?你走的時候,咋沒想起你昨兒還認下了一個妹子!你這個人,說話不算話,你就壓根兒沒把我當成妹子!」
  高大山又吃驚起來,說:「我,沒把你當成妹子?」
  「沒有!要是你記得我這個妹子,走時就不會一聲不吭!」秋英一臉的憤怒。
  伍亮只好走過來,說:「哎,我說你這個人年紀不大,咋還這麼難纏呢!我們營長就是認你這個妹子,我們也得出發,也得打仗,你也不能跟著,你說是不是?」
  秋英卻對伍亮生氣了,她說:「這兒是我跟我哥說話,沒你啥事兒!……哥,你想不讓我跟著也行,得答應我一件事!」
  「啥事兒?快說!說完了快回去!」
  「我不想當你妹子了,你娶了我吧!」高大山大吃一驚,臉色都被她嚇變了。
  高大山說:「胡說!你這個秋英,咋說話呢你?這種話也是一個女孩子亂說的?」
  「你不答應?」秋英問。
  高大山轉過身去,不想再理她,剛要走,後邊的秋英大聲地威脅道:「你不答應,我就跟著!」
  「你跟著也不行!快回去,別胡鬧!」高大山猛地回過身來,對著秋英大聲地吼道。
  秋英卻走上來一把就摟住高大山,說:「哥,不,高大山,我沒胡鬧!我昨天想了一夜了。你就得娶我,不娶我不行!」
  伍亮連忙走過來將她擋開。「你這個人咋搞的,啥呀就讓人家娶你,一個丫頭家,也不知道害臊!你昨天剛和我們營長認識,今兒就非讓他娶你,也太沒道理了!」
  秋英說:「我說過了,這沒你的事兒,站一邊去!他就得娶我!我有道理!」
  伍亮說:「你有啥道理?」
  秋英凝視著高大山,自己的臉也一下紅了起來,嘴裡吞吞吐吐的,說:「我一個黃花大閨女,他一個大男人,我都叫他抱過了,他不娶我誰娶我!」
  看著這大膽的秋英。高大山的臉面也一下通紅了起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伍亮說:「你這個人,太不像話!我們營長是要救你才抱了你,要不你早死了!」
  秋英卻不依不饒地說:「那他後來還摟過我呢!」
  伍亮一時覺得又生氣又好笑,他說:「哎,我說你都想些啥呀!我告訴你,那會兒是在戰場上,他要是不把你撲倒,護著你,那會兒說不定你早叫炮彈炸飛了,世上就沒你這個人了!懂不懂!」
  秋英說:「可這會兒我還活著!他抱了我,又摟了我,他是天底下頭一個抱過我又摟了我的男人,他不娶我就不行!」
  伍亮只好回過頭去,看著自己的營長。高大山一時沒有辦法,聲音跟著也沉了起來,他說:「英子,回去!別再鬧了,我家裡有媳婦!」
  4.認媳婦還是認妹子?
  秋英的臉突然慌了,她說:「你撒謊!你昨兒說過的,你一個親人也沒有了!」
  高大山一時語塞,說:「沒有也不行!我們有紀律,不能隨便結婚!」
  秋英說:「為啥?」
  高大山說:「全中國還沒最後解放,仗還沒打完呢!」想了想,不覺沉重起來,他說:「妹子,你也鬧夠了!我們要行軍,要打仗,確實不能讓你跟著!你的遭遇是讓人同情,沒有家,沒有親人,跟我一樣,我也有個妹子叫英子,可是……」
  秋英這才忽然一驚,她說:「你也有個妹子叫英子?」
  「對,她也叫英子。我那妹子要是活著,和你一樣,今年也是十八。可惜她死了!」
  「死了?……哥,我想起來了!昨兒一見面你就叫我看那個東西,那把長命鎖,就是你妹子英子留下的,是不是?」
  高大山說:「對。昨天我一看到你,就想到了她!可你不是她……英子妹子,你也沒有家,沒有親人,我也沒有家,沒有親人,要是你不嫌棄,就真的認下我這個當兵的做個哥,我也認你做個妹子,行不?」
  秋英不由高興起來,她說:「行!」但一轉念,就又改口了,她說:「不行!」高大山說:「咋不行?我認了你這個妹子,你認了我這個哥,你也有了親人,我也有了親人,多好!」
  秋英說:「不,我還是得讓你娶了我!你一定得娶了我!」
  這時,前方響起催號聲,高大山著急了起來,他說:「英子,話就說到這,我們走了!」說完,與伍亮飛身上馬,卻被秋英忽然抓住了韁繩。她怒目一瞪,盯著高大山,說:「不行,你沒給我個準話兒,我就是不讓你走!」高大山只好又一次跳下馬來,他說:「妹子,你這是幹啥呢?我為啥一定要娶你?就因為我抱過你,趴在地上保護過你?」
  秋英怔怔地望著他,她突然明白對方已經看透了她的心了,臉色不由一下刷白,她丟開馬韁繩,扭頭就往回跑去,一邊捂著臉,大聲哭起來。
  高大山一看不對,臉上的肌肉跟著也一跳一跳的,心裡替她感到難過。
  「英子,妹子,站住!」
  高大山突然大聲地朝秋英喊了過去。但秋英沒有停下,她繼續地哭著往前奔跑。高大山像是擔心出了什麼意外,便翻身上馬,追過去把她攔住了。
  秋英說:「你幹啥……」
  高大山說:「妹子,你聽我說……」
  秋英說:「我不聽你說,你走吧……」
  但高大山卻死死地把她攔住了。
  高大山說:「秋英,你聽我說嘛!」
  秋英這下站住了,她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半晌,說:「哥,你答應娶我了?」
  高大山說:「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話剛落地,秋英臉色一沉,又嗚嗚地哭了起來,哭得高大山的心一下都亂了,他朝她突然大聲地吼道:「你不哭行不行!」
  「不行!你救了我,又不娶我,把我一個人扔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能不哭?你說你認我當妹子,你這一走,天南海北,我上哪兒找你去!我一個黃花大閨女,叫你又摟又抱的,你不娶我,我以後還嫁給誰?你不是救了我,你是害了我!咋能不哭?我就是要哭!」秋英也朝高大山歇斯底里地吼道。吼完,又是放聲地大哭起來。
  高大山嚇得臉色灰白,半晌,只好說:「妹子,哥就是答應娶你,這會兒也不行,哥還要打仗,能不能活著回來也不知道,哥是個軍人,要革命到底!這些事你不懂!」
  一聽這話,秋英的哭聲沒有了,她抬起頭來,驚喜地看著他,說:「你答應娶我了?」
  高大山哼唧了半天,不知如何回答。
  秋英卻告訴高大山,她說:「哥,妹子這會兒就站在你面前,我就是個苦命人,我就是個逃荒要飯的窮丫頭,我也是個和你妹子英子一樣的女孩子,我也是個人!這會兒你就對我說吧,你是不是答應娶我!你答應就答應,不答應就說不答應,哥,說完這句話,你就撇下我走好了!我不會再跟著你!今兒我不怕害臊,沒臉沒皮地纏著你,不就是想聽你說出這句話嗎?你就是心裡一百個不想娶我,連說句這樣的話也不能嗎?」
  高大山一時好像丟了臉面似的,他突然把心一橫,說:「好,妹子,哥答應娶你!」
  「哥,你真的答應了?」
  「真的!」
  但高大山的眼睛卻不去看她,他的眼裡淚光閃爍著。
  「哥,好人,你不是要騙我吧?」
  「妹子,我高大山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說過的話永不反悔!」
  「哥,你要是答應了,不管你走多遠,十年二十載,也不管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留在這兒為你守著,我要等你回來把苦命的英子接走!」
  高大山點點頭。秋英說:「哥,我還是不信!你要是真想讓我信你的話,就給我留下點念想!」
  高大山說:「妹子,我說過答應了就是答應了。你瞧,這會兒我身上除了槍、子彈,啥也沒有,能給你留啥念想?」
  秋英說:「你有!就在你身上!」
  高大山一下想起來,望著她。
  秋英癡癡地望他。
  高大山慢慢取出長命鎖,鄭重地將它交給了秋英。
  秋英接過後便慢慢地往後退去了,她說:「哥,你走吧!不管走到哪裡,我都不怕你會忘了我了!」
  高大山倒像石頭似的站著了,他為這事感到有點說不清楚的沉重。
  秋英的眼裡也在流淚,但對她來說,那是幸福的,她一臉都在笑。她說:「哥,走吧,就是到了天涯海角,也不要忘了英子!仗打完了,要是還記得我,就來找我!」
  高大山還是一動不動。
  秋英說:「哥,你能把你親妹子英子的長命鎖留給我,就是你不真想娶我,秋英也知足了!我沒看錯,你是個好人,你心疼我這個苦命的丫頭!」說完,她轉身跑走了。
  看著跑去的秋英,高大山的眼裡流出了淚來,默默地。
  往回走的時候,伍亮有點想不通,他說:「營長,仗打完了,你真要回來娶她?」高大山停下馬來,沉思了一會,說:「不。伍子,我結過婚!」伍亮不覺吃了一驚。高大山說:「我爹在我還小的時候就給我訂了個童養媳,娘家姓王,窮人的丫頭也沒個名兒,都叫她王丫。十三歲就讓我跟她圓了房。就是那年,日本人禍害靠山屯,我沒了家,帶英子出去要飯,王丫被娘家人接回去。英子沒了以後我一跺腳投了抗聯,再沒回去過,十幾年沒個音信,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伍亮聽後卻不高興了,他說:「營長,你這就不對了啊!你娶過媳婦,可剛才又答應了這一個,還說打完了仗來娶她!」高大山只好怔怔地回頭望著秋英遠去的方向,說:「伍子,我還是覺得她像英子!我這會兒想,十幾年前那天夜裡,說不定我跑回屯子裡喊人,英子被哪個好心人救走了,後來不知咋地就跟著人家進了關,成了難民,流落到了這裡!你瞧,連口音都變了!」伍亮說:「你是說你是要用那句話留住她,等革命成功了,你再來認這個妹子!」
  「哼,你到底明白了一回!」
  高大山給伍亮丟下了一句話,便打馬往前走了。
  後邊的伍亮不由一愣,心想:我傻嗎?我本來就不傻呀!
  5.高大山回家「探親」
  一個後來緊緊跟了他一輩子的女人,竟然就這樣開始了,這是高大山怎麼也沒有想到的,因為後來不久,他喜歡上了一個叫做林晚的女軍醫。那是在一次行軍的路上。那天,他的部隊和別的部隊,在路上被堵住了。
  最著急的,是師醫院的馬車,當時被夾在最中間。
  爭吵聲一時喊成一片。
  高大山一看急了,從馬上跳下來,一邊往前擠著,一邊大聲地喊叫:「都別爭了,聽我的指揮!」
  有兩個女孩卻不聽他的,她們就是林晚和另一個姓杜的軍醫。她們看到高大山過來嚷嚷,也急得馬上跳下了馬車。
  「喂,你是誰?我們是十七師的,聽說過十七師嗎?讓我們先過!」
  林晚對高大山嚷道。
  高大山一聽不由吃了一驚,問道:「你們是十七師的?」
  林晚說:「怎麼著?」
  高大山說:「你們是十七師的,我咋沒見過你們?」
  杜軍醫盯了高大山一眼,問:「你們也是十七師的?」
  伍亮過來大聲地喊道:「我們是十七師183團三營,這是我們營長高大山!聽說過高大山嗎?打東遼城喝醉酒端了敵人第九十七軍軍部的人,就是他!」
  林晚和杜軍醫沒見過高大山,眼光不由有些崇敬起來,但卻不肯退讓。
  林晚說:「聽說過又咋地!既然是十七師的,就該給女同志讓路!我們是師醫院的前方救護隊,還不給我們把路讓開?」高大山被她的大膽豪爽和青春靚麗吸引住了,他看著她,不由暗暗地笑了起來。
  「你這個人,老瞅著人家笑啥?」林晚看到了高大山停在自己臉上的目光。高大山這才不好意思地嚴肅了起來,他回頭對部隊道:
  「聽命令!給師醫院救護隊把路讓開!」
  路,就這樣被讓開了。望著往前走去的林晚,高大山對身邊的伍亮,情不自禁地說了一句:
  「這丫頭片子,挺潑辣的!我喜歡!」
  但他哪裡想到,他一直欠人家酒錢的那一家酒家,就是林晚家的。
  部隊要回東北老家剿匪的那一天,呂師長前來車站送行,師長一上來就在高大山的身上發現了什麼。
  「高大山,打了埋伏是不是?交出來!」師長說。
  「沒有!啥埋伏呀!沒有沒有!自從南下入關,你讓我戒酒,我連酒啥味兒都忘了!沒有沒有!」高大山對師長說道。
  呂師長卻不理他,說:「高大山,把埋伏交出來!」
  高大山看看無奈,只好從屁股後乖乖地取出一個新的軍用小酒壺。
  「呵,又整了一個新的!行啊你高大山!違反紀律你還上了癮了!」
  師長哼一聲,擰開蓋嘗了一小口,說:「不錯,有點像東遼大曲,沒收了!」
  高大山看著被沒收的酒壺,感到心疼,他說:「師長,你別又沒收了,你看我好不容易……我又沒喝,就是背著,連聞聞都不讓啊!」
  呂師長說:「高大山,你喝酒的名氣大得很呢,連四野首長都知道了!」
  高大山覺得有些驚慌,說:「四野首長怎麼也知道我能喝酒呢?」
  呂師長說:「豈止四野首長,連毛主席、朱總司令都知道你喝酒的名氣大了!毛主席有一次對朱老總說,像四野十七師的高大山,就是越喝酒越能打,在東遼城端了敵第九十七軍軍部,這樣的同志要喝酒,你們就讓他喝嘛!」
  高大山聽傻了,他不相信,說:「師長,你是在批評我吧?要是批評我,就明白著說,你這彎子也繞著大了些,叫我聽著咋像是表揚哩!」
  呂師長說:「表揚?為著你在喝酒的問題上屢教不改,我真想關你禁閉!可是四野首長、毛主席、朱總司令都知道你了!朱老總還說,等全國解放了,他要在北京開一個全國戰鬥英雄大會,請你去,還要當面給你敬酒呢!」
  高大山心裡不禁暗暗得意起來,但面上不願承認,他說:「你看這你看這,誇得我怪不好意思的!」這麼說著之時,他忽然覺著不對,對師長認真起來,他說:「哎,師長,既然毛主席都說過讓我喝酒,你那個戒酒的命令,是不是也該撤了?」
  呂師長說:「我才不會撤銷自己的命令哩!是四野首長讓我把命令撤了,是毛主席、朱總司令把我的命令撤了!」
  高大山不由激動起來,他說:「師長,毛主席英明啊!毛主席萬歲!朱總司令萬歲!」
  呂師長把高大山的軍用小酒壺揣到腰裡。
  高大山一看急了,跟著師長叫了起來:「師長,你怎麼……不是說……」
  呂師長從身後取出當初沒收的美制軍用小酒壺,說:「你叫喚啥?那個不好的我留下了,這個好的還給你,誰讓你的名氣那麼大呢!」高大山連忙伸手去接,呂師長又縮回去。呂師長說:「高大山,你別得意,毛主席和朱總司令也就是高興了,說那麼一句。你給我記好了,縣官不如現管,酒你可以喝一點,但要是誤事,看我怎麼收拾你!」
  高大山連忙一個立正,說:「是!」
  呂師長說:「高大山,這次回東北,要路過靠山屯,你十幾年沒回去了,順道瞅瞅去,看家裡還有人沒人!」
  高大山說:「沒人了,啥人也沒有了。」
  呂師長說:「那個王丫呢,你總該打聽一下下落吧?」
  高大山的心裡好像被什麼刺了一下,低低地應了一聲:「是!」
  師長一走,高大山便迫不及待地打開師長還過來的酒壺,然後倒了一杯,灑在了地下。
  旁邊的人看了都吃了一驚。教導員說:「老高,這是咋啦?這麼好的酒……」
  高大山說:「我戒酒了!」
  「戒酒,就你?」伍亮不相信,他說,「營長,我可聽說過一個笑話:有個酒鬼,把家裡的三□地都喝光了,有個閒人就說,你咋不戒酒呢?酒鬼就歎氣說,唉,咋不想戒呢,戒酒真難啊!你看我們鄰居家的趙二,他都喝掉六□地了,都戒不了呢。這時趙二過來了,問,你們說啥呢?閒人就說,我們在說戒酒難的事,你們猜趙二是咋說的?」
  「他咋說的?」高大山問道。
  伍亮說:「他說,戒酒啥難,我都戒了十八回了!」
  高大山卻告訴伍亮:「這回,我是真要戒酒!」
  教導員說:「老高,到底為啥?」
  高大山說:「連毛主席、朱老總都知道我高大山喝酒的名氣大,特地撤了師長的命令,讓我喝,你們說,這酒我還能不戒?」
  高大山的靠山屯是一個不大的屯,進村的那一天,高大山頭一個碰上的就是劉二蛋。
  劉二蛋說:「大山哥,十幾年一點信兒也聽不到你的,都說你打鬼子那會兒就死了,死在深山溝子裡,叫狼吃了……」高大山說:「可不是差點叫狼吃了咋地!」劉二蛋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會兒你抖了,當大官了吧?」伍亮說:「他現在是我們營長,全軍聞名的戰鬥英雄,毛主席都知道他!」劉二蛋一聽不得了,說:「哎喲喲,小時候我就說你比咱們這一茬子人都有出息!大山哥,這回能多住些天吧?」高大山說:「不,我們執行任務,順道回來瞅瞅。二蛋兄弟,你知道俺家還有人活著沒有?」
  劉二蛋腦袋隨即就低了下去,半晌,問道:「大山哥,你是不是想問個嫂子的實信兒?」
  高大山點點頭。
  劉二蛋的腦袋又低了下去,半晌,說:「死了!早沒這個人了!」
  「咋死的?啥時候?」
  「你家叫日本小鬼子禍害了以後,她不是回娘家去了?那時候,就懷上了你的孩子!」
  「懷了我的孩子?」
  劉二蛋說:「大山哥,這是真的!王丫嫂子懷著你的孩子,就在你投抗聯的第二年夏天,她把孩子生下來,是個兒,起了個名字叫大奎!」
  「大奎?孩子呢?後來呢?」
  劉二蛋說:「孩子是活下來了,王丫嫂子命苦,死了,產後沒吃沒喝,又鬧鬼子又鬧饑荒,全家都餓死了,只剩下了這孩子,叫屯子裡的趙老炮收養了。他們老兩口子四十多了還沒孩子,就把他當親兒子養,現在都長成半大小伙子了!」
  高大山的心因此落了下來,他沉默了半晌,轉口問道:「二蛋,有沒有人聽到過我妹妹英子的信兒?」
  劉二蛋一驚,說:「英子?英子不是那年掉到冰窠子裡,叫狼吃了嗎?」
  高大山只好改變話頭,說:「那……我爹我娘的墳還在嗎?」
  劉二蛋說:「早沒了!你們家沒了人,墳還留得住?年年山上下來大水,都說你們家人死絕了,也沒人幫著添土,一年一年,可不就……」
  高大山忽然一陣難受,他抓起炕桌上的一碗水,一飲而盡,回頭對伍亮說:「走,咱們走!」
  劉二蛋一急,跟著大山跳下炕來,說:「哎,大山哥,這是咋說的,剛回來走啥哩!」
  高大山不說話,大步往外走去,劉二蛋哪裡肯放,在後邊緊緊地追著。
  二蛋說:「大山哥,你不能就這樣走哇,屯裡人你還沒見呢!」
  高大山只顧一邊大步地走著,一邊讓伍亮把馬牽來。
  劉二蛋一時有點雲裡霧裡的樣子,他說:「大山哥,俺知道屯裡的人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們家!可是你聽我說……」高大山不聽,他一上馬就一個揮鞭,飛馳而去了。
  追上來的伍亮,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他說:「營長,咱就這麼走了?」
  「不這麼走怎麼走?」高大山不想理他。
  「你不想去看看大奎?」伍亮提醒了一句。
  高大山愣了一下,他痛苦地想了想,最後說:「不看了!我這個爹,一天也沒養過他,人家從小到大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我到了這會兒,哪還有臉去認兒子!走!師長還等著我抓姚得鏢呢!」
  6.孤身一人闖匪窩
  姚得鏢是七道嶺的土匪頭子。
  高大山想一人進山,與姚得鏢談判。
  呂師長卻有些擔心,他告訴高大山:「姚得鏢盤踞七道嶺幾十年,惡貫滿盈,自己也知道就是投降,人民政府也不會饒過他。你一個人去勸降,他會聽你的?明知自己末日來臨,這會兒他見一個殺一個,你不是去找死?」
  高大山說:「師長,姚得鏢現在和許大馬棒、蝴蝶迷連成一氣,我軍打這個,那個出來抄我們的後路,打那個,這個又出來襲擾我軍後方機關。同時打這兩路土匪,咱們的兵力又分散,容易被他們各個擊破。我是這麼想的,我要是去了,哪怕能在短時間內穩住姚得鏢,我軍就能集中兵力將許大馬棒收拾掉!」
  呂師長說:「這個辦法是好,可是你能保證他不殺你?」
  高大山說:「我不能保證!但我敢保證他兩三天內不會殺我,我和他在抗聯時期畢竟有一段交情,我又是去談判,他如今雖說是土匪,可這個人講交情,我去了以後,我軍要是能抓住這兩三天消滅了許大馬棒,姚得鏢就孤立了,這時候哪怕是給自己留點幻想,他也不見得敢殺我!」
  呂師長還是沒有被他說服,師長想了想,還是覺得不行。他說:「不行,還是太冒險!」
  高大山不由激動起來,他說:「師長,我家裡連一個活人也沒了!我高大山眼下是一人一身,啥牽掛也沒有!既然毛主席、朱總司令都把我當成親兄弟看,為了解放全中國,我咋能捨不下這條命!師長,下決心吧,我有感覺,只要你們打得順利,我高大山死不了!」
  呂師長暗暗地被高大山感動了,點點頭,便答應了他。
  高大山準備出發之前,二營營長陳剛來了。他給高大山扛來了一罈酒。
  高大山說:「老陳,這是幹啥?」
  陳剛說:「為你送行!」
  高大山說:「不行。你知道的,我戒酒了!」
  陳剛說:「那是以前,今兒你得破戒!」
  高大山說:「不!我說過戒酒就戒酒!」
  陳剛說:「你是不是毛主席的戰士?」
  高大山一驚,說:「是!」
  陳剛說:「毛主席說了,像四野十七師183團的高大山,上戰場以前就讓他多喝點,為了打勝仗!」
  高大山一愣,陳剛說:「你聽不聽毛主席的話?」
  高大山不再多嘴,回頭對伍亮大聲地喊道:「給我拿大碗來!」
  兩人對坐著,一碗一碗地豪飲起來。
  高大山告訴陳剛:「這回我上山去會姚得鏢,主攻許大馬棒匪幫的任務讓給你了!」
  陳剛說:「沒有你高大山跟我爭,主攻任務非我莫屬!」
  高大山說:「好好打!打漂亮點兒!」
  陳剛說:「放心,別忘了,我帶的是連戰連勝營!」
  高大山說:「就是動作慢一點也沒關係,三兩天內,姚得鏢不敢把我咋地了!」
  陳剛說:「你放心走吧,不等姚得鏢想好是不是殺你,我就拿下了許大馬棒,回頭將七道嶺也收拾了。」
  高大山說:「好!這酒不錯!還有嗎?再給我拿一壇來,我送給姚得鏢!」
  陳剛回頭就喊通迅員拿酒去了。
  高大山扛著一罈酒,果然就出門往姚得鏢的匪窩去了,走到七道嶺下的時候,他把伍亮叫住了。他說:「伍子,你回去吧!」伍亮說:「不,我是你的警衛員,我的任務就是保護你的安全!」高大山說:「伍子,你跟我不一樣,你家裡還有老爹老娘,你還想著革命勝利後娶個大屁股媳婦,開個燒鍋子呢!」伍亮說:「我要開燒鍋子是為你。你要是回不來,我開啥燒鍋子!」高大山說:「別說喪氣話!我說過能回來個囫圇的就能回來!你的燒鍋子開定了!」伍亮說:「那我也不回去!我也想去會會這個姚得鏢!」高大山說:「不行!」
  伍亮正想回話,高大山忽然想起了什麼,不由大叫起來。
  他說:「伍子,我差點忘了大事,你一定得回去!」
  伍亮說:「為啥?」
  高大山說:「頭一件,咱在東遼城東大街林家老酒鋪買的那壺酒還沒還給人家錢;第二件,咱們隊伍入關,我認下一個叫秋英的女子做妹子,說過全國勝利了把她接到身邊!這兩件事,我都還沒有辦呢!」
  伍亮卻不傻,他說:「營長,要是你回不來,啥事也辦不成了,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高大山一時拿伍亮沒有辦法,只好眨巴著眼睛,跳下馬來。
  高大山說:「要不這麼辦,咱倆商量一下。」
  伍亮以為營長真的有事商量,不想剛一下馬,就被高大山摔倒在了地上。
  伍亮說:「營長,你這是幹啥?」
  高大山說:「伍子,委屈你了。」說著解下伍子自己的腰帶把他的雙手繫上了,然後,轉身上馬。
  「營長,你不能一個人去呀。」地上的伍亮依然朝高大山吼道。
  但高大山不理他,他一溜煙就打馬走遠了,任憑後邊的伍亮怎麼地叫喊。
  呂師長知道後隨即命令陳剛,率領部隊包圍小孤山,天亮前發動總攻。誰知,陳剛的部隊在山林裡還沒有發出槍聲,高大山就從山上的小路下來了。
  匪首姚得鏢被幾個土匪抬著,從山上下來了。一群土匪跟著一個手舉白旗的小土匪,從山上下來了。高大山就走在姚得鏢的身邊,走得搖搖晃晃的,一看就知道,又是喝醉了酒了。
  看見陳剛的時候,高大山一下就樂了。
  「陳營長,咋地,來接我來了?」
  陳剛簡直有點不敢相信,他說:「高大山,就你一個人,這些人全給俘虜了?」
  高大山說:「有一個詞兒叫說降。說降,不是俘虜!」
  陳剛說:「高大山,我還就不服了,你快說,到底你使了啥法術?」
  高大山說:「不是法術,是戰術,懂不懂,二營長同志。」
  看著挺胸昂頭而去的高大山,陳剛攔住了被抬著的姚得鏢。陳剛說:「姚得鏢,他高大山咋就一個人把你拿下了?說!」
  姚得鏢說:「酒。他送給我一罈好酒。我喝不過他,說話要算數,就降了!」
  陳剛不信,說:「胡說!」
  姚得鏢說:「你想錯了。你想想,共產黨裡有高營長這樣的漢子,我還能不服嗎?日本人在的時候,我服過嗎?沒有!張大師、老蔣,我服過嗎?沒有!可是對你們共產黨,我服!你們共產黨裡有能人!」
  這一下,高大山更加出名了。他作為全軍聞名的戰鬥英雄,他和陳剛去了一趟北京,朱老總果真親自走到他的身邊,給他敬酒!這是他回來的時候,對呂師長說的。他說:「我和陳剛當時被安排坐在邊兒上,我心想壞了,這麼多人,都是各路的英雄,毛主席和朱老總肯定看不到我倆了!可那酒好哇,茅台!我正想喝呢,朱老總由四野首長陪著向我們這邊走過來了,大家都起立鼓掌,我也起立,可沒想到總司令是衝我來的!那時候我肯定是傻了,老總都走到我跟前,我還在一個勁鼓掌,這時就聽四野首長說,高大山同志,朱總司令給你敬酒來了!我一愣,以為是自己的耳朵聽錯了!這時陳剛就站在我旁邊,拿大拳頭這麼朝我腰眼裡一捅,我才明白剛才沒有聽錯,總司令真是衝我來了!」
  「後來呢?」師長問。
  「啥後來呀?我都懵了,我趕緊給總司令敬禮,說一聲首長好!下面啥也想不起來了,光知道傻樂,這時就聽總司令說,高大山同志,聽說你打仗是英雄,喝酒也是英雄,我代表毛主席敬你一杯酒!我一聽就更暈了,跟駕了雲似的,趕緊舉起酒杯,一仰脖把酒喝了,舉起拳頭就喊:總司令萬歲!毛主席萬歲!後來就聽總司令說,高大山同志,別這麼喊,要喊就喊群眾萬歲,人民解放軍萬歲,共產黨萬歲!」
  「往下講往下講!」師長聽得都激動起來了。
  「再後來,總司令就問我,全國都解放了,只剩下一個台灣了,高大山同志,你打算咋辦?我說總司令,我去打台灣!總司令和四野首長就笑了,說,用不了那麼多人打台灣,咱得建設咱的社會主義!我說那我就去建設社會主義!總司令又說也不能人人都搞建設,還是得有人留下來保衛國防。高大山同志,我看你就適合留下來保衛國防!」
  呂師長說:「總司令真這麼說了?」
  高大山說:「當然,不信你問陳剛!」
  呂師長說:「那你當時咋說的?」
  高大山說:「我還能咋說?我啪的一個立正,說總司令命令我留下來保衛國防,我就一輩子留下來保衛國防,一輩子不脫軍裝!」
  7.林家酒鋪裡的女軍醫
  還酒錢的那一天,高大山呆在林家酒鋪的門前不敢進,他讓伍亮替他先進。伍亮卻也不想進,高大山說,這是命令。伍亮才沒了辦法。但房裡空空的,伍亮進去的時候,沒看到一個人。
  「有人嗎?掌櫃的在嗎?」
  伍亮連喊了幾聲,才看到一個姑娘從裡邊走了出來。
  這姑娘就是林晚。
  兩人一眼就都認出來了。
  伍亮說:「我是183團三營營長的警衛員伍亮!」
  林晚說:「我是咱們十七師師醫院的林晚!」
  伍亮說:「你好!」
  林晚說:「你好!」
  伍亮忽然就納悶起來,他說:「林軍醫,你怎麼在這兒?」林晚說:「這兒就是我的家呀!伍亮同志,你怎麼也到這兒來了?是不是你給你們高營長打酒來了!」伍亮馬上掩飾說:「不,不是。是這麼回事,一年前咱們部隊在這裡打仗,有個同志,我就不說他是誰了,饞酒,領導批評他多次,他都改不了……」林晚一下就聽出了什麼,她說:「我還聽說他有個毛病,越喝酒越能打仗,酒喝得越多功立得越大,當初喝醉了酒,一個人端了敵人的軍部,打下了東遼城。我還聽說,前不久就是他一個人赤手空拳,提著一罈子酒,進了七道嶺,硬是把土匪頭子喝敗了,不費一槍一彈讓土匪投了降……」伍亮一下吃驚起來:「林軍醫,我們營長干的那些事,你還啥都知道?」林晚說:「伍亮同志,你有點小看人。我也是十七師的人哪!」伍亮說:「哎,那就好了!你知道打東遼城那天,我們營長是喝了誰家的酒才端掉了敵人的軍部嗎?」林晚說:「誰家的?」伍亮說:「你們家的!」
  「我們家的……」
  不知怎地,伍亮看見林晚的臉上,忽然泛出了一片紅暈。
  伍亮說:「林晚同志,你還光知道我們營長喝了你們家的酒端了敵人的軍部,可你不知道他還犯了一個大錯誤!」林晚沒有聽懂,她問:「什麼大錯誤?」伍亮說:「這件事只有我知道。他趁著你們家那天沒人,偷偷地打了一壺酒,也沒給錢,就帶上了戰場。這不,他讓我還酒錢來了,現在,我代表我們營長,向你和你們家表示深刻反省!」
  林晚的臉一下就更紅了。
  但她同時感到了驚訝,她說:「你說什麼?高營長能一人打下東遼城的敵軍軍部,就是因為喝了我們家的酒?」伍亮說:「不錯!」林晚說:「那太好了!我們家的酒也為東遼城的解放作了貢獻!」她朝門外說道:「伍亮同志,你一定是和高營長一塊來的,他這會兒就在門外,是不是?」不等伍亮點頭,她已經拉著伍亮往門外走來。
  門外的高大山當然也一眼就認出了她。林晚一看就笑了,她說:「高營長,聽說你來還這一家的酒錢。好,把錢還給我吧。」「還給你?」高大山當時不知道,他一下就愣了。伍亮告訴他:「營長,這裡就是林軍醫的家。當初你不給錢打走的就是林軍醫家的酒!」高大山於是不好意思起來,他拿眼瞪了瞪伍亮,說:「你……啥都給林軍醫說了?」伍亮說:「承認錯誤還不痛快點兒?我都說了!」
  高大山說:「你看這你看這……林軍醫,老掌櫃的在家嗎?」
  林晚笑望著他的窘態,說:「我爹我媽給我爺爺奶奶上墳去了,你要是還錢,交給我好了!」
  高大山把錢掏出來,遞給林晚,說:「總共是一壺酒,不知道錢夠不夠。」
  林晚不接,她說:「不夠!」然後眼睛定定地望著他不放。
  高大山有點吃驚:「不夠?……那我可沒帶錢了,伍子,你身上有錢嗎?」
  伍亮說:「我身上哪有錢哪!」
  高大山不相信了,他說:「林軍醫,這錢還不夠?」
  林晚說:「我說不夠就不夠。沒帶錢你就先欠著,你不是已經欠了一年了嗎?」
  高大山看著伍亮,發現伍亮一直在看著他,便轉過臉去,看著一旁的林晚。
  林晚的臉早已悄悄地紅了,紅得羞答答的。

 ·2·


 
 石鍾山 朱秀海 著


第二章
  1.秋英尋夫
  夜裡,從林家酒鋪回來的路上,高大山的心情特別地好。
  他說:「伍子,你看今兒的月亮多大,多漂亮!自打十幾歲離開靠山屯,打了這麼多年仗,我都沒見過這麼大這麼圓的月亮!」伍亮說:「月亮從古至今就這樣,你今天才發現它好看。」高大山說:「月亮好看,樹林子也好看,人也好看,酒也好喝!」伍亮知道營長的心情,說:「說說實話吧,月亮好,樹林子好,酒好,都是假的,人好看才是真的!」高大山一下笑了,他說:「伍子,林軍醫確實好看,比起跟陳剛相好的那個杜軍醫來,好看多了!我要是娶老婆,就娶林軍醫這樣的!」
  伍亮說:「可你已經答應娶別人了!我看你是忘了!」
  高大山說:「我沒忘。打了這麼多年仗,我心裡就裝著兩件事,一是還林家酒錢的事,二就是關內認下的那個妹子了!」
  伍亮說:「你忘了,那時你說的是要娶人家!」
  高大山說:「伍子,你糊塗!當時我好像對你說過,我是覺得她是我失散了十五年的妹子!這會兒我也覺得她是!當時要是不那麼答應她,她興許就不想活下去了!我那樣做,不只是要她等我,還是要救她,不讓她往絕路上想!」伍亮說:「那這會兒呢?全國都解放了,你咋還沒去接她呀!」高大山說:「我現在不去接她,是我還沒有給她準備好一個家。伍子,告訴你,我想結婚了!只有結了婚,有一個自己的家,能讓小英過上好日子,我才能去接她!」
  伍亮說:「你真要結婚?跟誰?」
  高大山說:「不知道!可是為了小英,我不能再拖了,跟誰結婚都行,但是要快!」
  伍亮說:「營長,你到底是醒著還是醉了?」
  高大山說:「伍子,你跟我這麼多年,還不知道我?只要是好酒,我喝得越多,腦瓜子就越清楚,越明白!」這一點,伍亮心裡相信。
  關內的秋英正在和一位叫翠花的大嬸在田里忙活。秋英每天盼著的就是前邊的大路上,什麼時候出現高大山的影子。看她的那副樣子,翠花嬸說了:「小英,我說你就別瞅了,人家一走就是一年半,要是心裡還有你,早就來了,我說你就死了心吧!」
  秋英噘著嘴,沒有回話。
  翠花嬸說:「要說我那個娘家侄子狗頭也不賴,雖說腿有點殘疾,可是不影響做農活啊……像你這樣,家沒個家,親人也沒有一個,能嫁給狗頭這樣的就算是燒高香了!」
  秋英還是沒有理她。
  翠花嬸忽然生氣了起來。她說:「好了,你在我家也待了這麼久了,就是塊冰也該焐化了,願不願意嫁給狗頭,你給我一個痛快話兒!」
  秋英還是不給她回話。
  夜裡,翠花嬸便悄悄地叫來了一個人,兩人在屋裡商量著過兩天帶來幾個人,要把秋英神不知鬼不覺地弄走,然後讓秋英和她的侄兒狗頭生米做成熟飯了再說。不料,住在隔壁的秋英卻聽到了,當天深夜,她就偷偷地溜出了翠花嬸的家,朝著城裡的方向,拚命地逃跑。
  幾天後,秋英便出現在了瀋陽的火車站前。她高高地舉著一塊牌子,向過往的行人們示意著,讓人看那牌上的字。那是她請了別人寫的。牌子的上邊,是五個大字,寫著:「尋夫高大山。」大字的下邊,用小字寫著:「我叫秋英,尋夫高大山,他是四野十七師183團的營長。請沿途的好心人告訴我他的部隊在哪裡。」有人問她:「你們有多久沒通音信了?」秋英說:「快兩年了!」
  有人便感歎起來,說:「現在全國都解放了,你要是還沒接到男人的信兒,是不是犧牲了?」
  秋英說:「不,我男人沒犧牲!他活著!他是四野十七師183團的!前些天有人還在報紙上看見他的照片!他跟朱總司令喝過酒!」
  她話剛說完,一位大嫂突然停了下來,回頭看著秋英,問道:「你剛才說什麼,你說你男人在哪個部隊?」
  秋英說:「四野十七師183團!大姐,你知道?」
  那大嫂一下就興奮了起來,她說:「我男人也在十七師183團,他們這會兒駐在東遼城呢!」
  秋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說:「大姐,你說的可是真的?」
  「真的!當然是真的!」那位大嫂一把將她拉了過來。「我也到部隊找我男人!咱們正好一路走!」
  她告訴秋英:「我叫桔梗,我男人叫陳剛,也是四野十七師183團的營長!」
  秋英說:「大姐,我姓秋,叫秋英。」桔梗說:「秋英好,秋英這名字,比我的桔梗好聽多了!」
  她拿出乾糧,掰一半給秋英說:「你那男人也真不是東西,全國都解放了,也不給你往家打個信,叫你關裡關外地尋他!哎,他不是進了城就把你忘了,又找了個洋學生吧?」
  秋英渾身一震,她說:「大姐你可別這樣說他!他不是這種人!你這話我不信!」
  桔梗說:「哎喲喲,我說你真夠死心眼的,眼下這些男人,咋能這麼相信他們?他們現在是誰?打了勝仗,當了英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你要是再不多個心眼,他真能把你給甩了,找一個漂亮的洋學生!」
  秋英好像聽出了什麼,便笑著說:「大姐,你是說自己,還是說我?」
  桔梗一聽生氣了,說:「哼,說你還是說我自己?我跟你還不一樣!跟你說吧妹子,我十三就給他們老陳家當童養媳婦,今年都二十六了,俺們陳剛打小就瞧不上我,十五歲他爹叫他跟我圓房,他小鱉犢子死活都不幹,跑出來投了八路,一晃就是十幾年。這十幾年我在他們家當牛做馬,人都熬老了,可他勝利了,進了東遼城,偷偷給他爹打了一封信,說不叫我知道他在哪,你想這事兒還有個好?他爹還算有良心,對我說媳婦你得趕緊找他去,晚了說不定他就是別的女人的男人了!這個沒良心的!我一聽他爹說得在理,不能在家死等,就拾掇拾掇來了!」
  秋英說:「大姐,你是個爽快人,我喜歡你!」
  桔梗說:「妹子,我要是個男人,一准也喜歡你!瞧這小臉長的,哪個男人見了,哈喇子還不得流出來!」
  秋英說:「大姐,看你說的!俺男人可不是你說的那種人,他是個好人,要不是他在戰場上救了我,世上早沒我這個人了!」
  列車上,兩人又一路地聊個沒完。
  桔梗說:「你是說,他救你的時候,你就認定要嫁給他了?」
  秋英忽然得意起來,她說:「人家當時可沒那個意思,我呀,就想了個主意!」
  桔梗說:「啥主意?」
  秋英說:「第二天部隊開拔,我就跟著他們走,他就問我,你為啥跟著我們走呀?我就說我咋不跟著你走?我一個黃花大閨女,都叫你抱過了,是你的人了,不跟你走跟誰走?」
  桔梗笑說:「妹子,真沒看出來,你治他們男人的鬼點子還真多!」
  秋英暗暗地笑在心裡,她說:「他當然不讓我跟著走啦,我就說不讓我跟著你們也行,你先娶了我!」
  桔梗說:「他上了你的套兒?」
  秋英說:「哪有那麼容易!他開頭不情願,頂不住我死纏硬磨,跟了他們一程又一程,他就答應了。」
  桔梗說:「答應了娶你?」
  秋英說:「答應是答應了,可他們部隊還要去打仗,我就是想立馬讓他娶我,也娶不成!」
  桔梗說:「那你就放他走了?你不怕他到時不認賬嗎?」
  秋英說:「我有這麼傻?這事我早就想到了!我讓他臨走給我一個信物。大姐,你看,就是它!」
  她從懷裡掏出那個被重重包裹的長命鎖,給桔梗看。
  桔梗說:「這不就是個小孩子家戴的長命鎖嗎?俺們那疙瘩家家孩子都戴,你能信這個?」
  秋英說:「大姐,你不懂。這是他親妹子帶過的東西。他妹子也叫小英,是他最後一個親人,死了!」
  桔梗說:「哎喲,咋死了呀?」
  秋英說:「反正是窮人家的事兒唄,說是去要飯,掉到冰窠子裡,叫狼拉走了,只給他留下這個,打仗時他整天將這東西帶身上,看得比自個兒的命都重。可為了讓我相信他不會忘了自個兒說的話,就把它給了我!」
  桔梗說:「我有點明白了。他忘不了他妹子,就忘不了這把長命鎖;他忘不了這把鎖,也就忘不了對你說過的話,忘不了你!」
  秋英看著長命鎖,不由陶醉地躺進桔梗的懷裡,她說:「大姐,這咋跟夢似的哪?」
  桔梗說:「妹子,這不是做夢,是真的,咱們的好日子就要到了。」
  2.戀愛如打仗
  桔梗哪裡料到,她心中的丈夫陳剛,正喜氣洋洋地忙著指揮他的戰士幫他佈置新房,他準備跟杜軍醫結婚。屋子裡,又是貼喜字,又是掛燈籠,弄得他自己的戰士都有點納悶,心想:「營長,你和杜軍醫還沒登記,咱這會兒就把喜字貼出來?」
  從陳剛門前經過的高大山,也感到莫名其妙。
  他說:「老陳,幹啥呢?」
  陳剛說:「幹啥呢,你不都看見了?勝利了,不打仗了,我要娶媳婦!」
  高大山連忙下馬,走進陳剛的新房,裡裡外外地看了一眼,然後回頭目不轉睛地盯著陳剛。
  陳剛說:「這麼瞅我幹啥?」
  高大山說:「我瞅你又咋地了,你又不是老虎。」
  陳剛笑了笑,說:「我就是老虎。」
  高大山看不慣陳剛的那種笑臉,轉身就又回到了馬上,對伍亮說:「伍子,走!不就是娶個媳婦嘛,這也值得高興?」陳剛在後面笑得更開心了,他說:「高營長,有能耐也趕快搞一個!仗打完了,大家都爭著搶著搞對象,結婚入洞房,你要是晚了,可就只能揀剩下的了!」
  走沒多遠,高大山果然被陳剛的話給牽住了。高大山對伍亮說:「這個陳剛,他是不是瞧不起我?」
  伍亮一聽笑了,說:「營長,人家這是結婚,又不是打仗!」
  高大山說:「都進入和平年代了,眼下結婚就是打仗,咱們也得趕早朝前衝!我高大山打仗沒輸過他,娶媳婦,也不能輸給他!」
  高大山打馬直奔師部,他想找師長談談結婚的事情。
  師部裡,團長正跟師長談論陳剛等人申請結婚的問題,不想,突然有人大喊一聲報告,便闖了進來。呂師長回頭一看,是高大山,還沒來得及動嘴,高大山先說話了。
  高大山說:「師長,我要結婚!」
  呂師長看看團長,不由笑了起來,他說:「哈哈!哈哈!喜事都擠到一堆了,連高大山也要結婚了,對象是誰呀?」高大山說:「還沒有!請師團首長先批准我結婚,像陳剛那樣也給我一套房子,我這就去找對象!」
  呂師長忽然生氣了,他說:「高大山,沒喝酒吧?」
  高大山說:「沒喝!保證沒喝。」
  呂師長說:「沒喝你給我滾回去。連個對象還沒搞到手,我批准你結啥婚,還想要房子!」
  高大山說:「報告師長,找對象耽誤不了!我都想好了,速戰速決,你一邊批准我結婚,給我找房子,我一邊去談對象,到時候,保證請你主持婚禮,喜酒我也讓你們可勁兒造!」
  呂師長忽然想起了什麼,對高大山說:「高大山,我問你,是不是看見陳剛佈置新房,你就著急了?同志,這不是打仗,你回回都要跟人家爭個高低,這是結婚過日子,不一樣,懂不懂!」
  高大山說:「報告師長,我看沒啥不一樣!戰場年代攻山頭,和平年代娶媳婦,都是進攻,我高大山都不能輸!」
  團長這時說話了,他說:「好好好,高大山同志也是三十多歲的人了,就是自己不說,組織上也在考慮你的婚姻大事。你說吧,是要組織上幫忙,還是憑自己的能耐談一個?」
  呂師長說:「他有啥能耐?」
  高大山一聽急了,他說:「師長,你也別拿土地爺不當神仙。你們告訴我,陳剛的對象是不是組織幫忙的?」
  呂師長說:「人家是自己談的,自由戀愛。下手比你早!」
  高大山就更不服氣了,他說:「比我早又咋啦?早種的莊稼不一定早收!」說著他一個敬禮。「報告師長,我也要自己談,自由戀愛!我今天就去談,談好了明天你們就批准我結婚,給我找房子,後天我就辦喜事,行不?」
  呂師長說:「高大山,今天你要是有能耐找到一個媳婦,我就明天批准你結婚!」
  高大山又是一個軍禮,走出了門外,對伍亮說:「上馬!」
  伍亮說:「營長,咱們這是去哪?」高大山說:「去哪?談戀愛去呀,還能去哪?」
  然後打馬往師部醫院狂奔。
  高大山要找的當然是林晚。而這時候的林晚,正在醫院旁的白樺林,和王大安走在一起。看著她那蹦蹦跳跳的樣子,王大安不由問道:「小林子,這兩天挺高興的?碰上啥喜事兒了?」林軍醫說:「你說啥呢!我又不是小杜,馬上就要和陳營長結婚。我能有啥喜事?」
  王大安說:「不見得吧?萬一也有個趙營長李營長呢?」
  林晚默默著,沒有回話。
  王大安忽然就認真了起來:「有沒有?要是沒有,我可就發起進攻了!」
  林晚還是沒有說話,她只是低著頭,撿她的小花。
  王大安心裡急了,他說:「小林子,我們都是革命戰士,革命戰士也會有愛情生活。我現在以一個革命同志的名義正式問你,到今天為止,有沒有你心中已經看上的人?」
  林晚這時抬起頭來,臉一下紅了,剛看了王大安一眼,就又閃開了。
  王大安連忙將臉轉開。
  「好,我不看你。你說吧!」
  「有!」
  「誰?能不能告訴我?」
  「不能!」
  林晚說著,一邊唱著歌一邊快步地往前跑走了。看著遠去的林晚,王大安原地站著傻了,他心裡想:「除了我,她還能看上誰呢?」
  忽然,林晚在前邊的林子裡瞅見了跨馬飛過的高大山,她一下就愣住了。看著她那癡癡的樣子,王大安慢慢地走到了她的身邊,他說:「我知道你心裡看中的人是誰了!好,我祝你們幸福!」
  說完,王大安走了。林晚想跟著王大安一起走,可走不到兩步,她自己又停下了。
  她看到高大山已經遠遠地看到了她。
  高大山問了一聲伍亮:「伍子,你看我今天咋樣?」
  然後把馬交給了伍亮。
  伍亮說:「昨天咋樣,今天就咋樣!」
  高大山說:「你就不覺得我今天特別精神,像個衝鋒陷陣的樣子?」
  伍亮裝著打量了他一下,說:「沒看出來!」
  高大山丟了一聲沒眼力勁兒,就朝林晚走來了。
  望著越走越近的高大山,林晚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她的臉在陣陣地發燒。
  高大山啪的一個立正,向林晚行了一個軍禮,說:「林晚同志,你好!」
  林晚有點慌亂,還禮說:「高營長,你好!」
  高大山眼睛緊緊地盯著林晚的臉:「林晚同志,我是高大山,中國人民解放軍四野十七師183團三營營長,1934年參加革命,共產黨員,立過大功三次,小功十八次,今年三十一歲,未婚。我決定,從今天起開始和你談戀愛,請你同意明天和我結婚!」
  林晚嚇了一跳,臉色都變了,她突然一聲驚叫,轉身跑開了。
  高大山並沒有就此罷休,他大叫著:「哎,哎你別跑呀!你跑啥哩……」隨後追去。沒多遠,就站住了。伍亮跑過來,問:「營長,你咋地人家啦?」高大山生氣地說:「我咋地她了?我是一個革命軍人,一個堂堂的男子漢,我能咋地她!我就說我是高大山,決定跟她談戀愛,請她同意明天和我結婚,她叫一聲就跑了!這種知識分子……」
  伍亮納悶,問:「就這些?」
  高大山說:「可不就這些。」
  伍亮覺得不對,他說:「這麼說她不該跑啊!……哎,我明白了,肯定是你的嗓門大,把人家嚇住了!營長,你當這還是在戰場呢,扯開大嗓門吼一聲,繳槍不殺,人家就乖乖地舉手投降?恐怕談戀愛這種事,這麼做不行!」
  「那你說咋才行?好像你比我還有經驗!這種事,擱誰都是大閨女上轎——頭一遭兒!」他心裡說:「我還就不服這個氣了!戰場上多少硬仗我都打下來了,我就不信我高大山要談戀愛了,就不行!」慢慢地,他朝林裡的林晚走去。
  林晚那一跑,把自己給跑累了,她靠著一棵樹,直喘大氣。她看見高大山追了上來,卻不願再跑了,她愣愣地看著高大山,沒有做聲。
  這一次,高大山的嗓門果然低了下去,就連腦袋也是低低的。
  「林……軍醫,我向你檢討!我的嗓門大,剛才我的話要是嚇住你了,請你原諒!我給你道歉!」真的給她深深地鞠了一躬。他說:「林晚同志,談戀愛談戀愛,恐怕先得談……好吧,不管咋說咱們也是老戰友,大軍入關時就認識了,我高大山是個直人,談話不喜歡拐彎抹角,我今天來,就是想向你求婚!我還有一句話要對你說,自打頭一回看見你,我就忘不了你了!就想娶你!我覺得你這人好,爽快,合我的脾氣!對了,你們家的酒也不賴,你的酒量也大……你甭誤會,娶老婆當然首先要考慮人品好不好……也就是說,打頭一天起,我心裡就覺得你是我高大山的老婆了!我這人沒啥文化,可是我也有不少優點,我革命意志堅定,作戰勇敢,對黨和人民忠心耿耿,認準是對的事情一定去做,碰上多大困難也不會屈服。我……你咋啦?」
  林晚的眼裡,忽然就湧出了淚水來。
  3.結婚競賽
  高大山因此不安起來,他說:「林晚同志,是不是說著說著我的嗓門又大了……要不,我再給你鞠一躬?」
  林晚說:「我沒啥,你……要是還有話,就往下說吧!」
  「當然了。」高大山說,「你可能覺得,我今天頭一回來求婚,就要你明天跟我結婚,性子太急了!可是不這樣不行啊同志!來前我都向師長拍過胸脯子了,說我今天一定能找到對象,讓他明天就批准我們結婚,給我們找房子,後天就辦喜事!我高大山是個軍人,對上級說話就是立了軍令狀,說今天找到就一定得找到,不然我就在首長面前白拍胸脯子了!再說我們二營長陳剛這幾天也要結婚,連新房都佈置好了,對象就是你們醫院的小杜軍醫。我高大山跟他陳剛是老戰友,也是老對手,多少年在戰場上從沒輸給過他,現在不打仗了,要娶媳婦過太平日子了,我也不能輸給他!我是軍人,你也是軍人,上了戰場咱就不能打敗仗,你說是不是?」
  說著說著就抬起頭,高大山目光炯炯地盯住了林晚。
  林晚被他的熱烈和真情所感染,臉上漸漸現出了笑容。
  高大山說:「林醫生,我的話還沒完。我打算今天和你談戀愛,明天找房子,後天結婚,還有一個原因。這件事除了我的警衛員伍亮,誰都不知道。因為今天要跟你談戀愛,後天我們就要結婚,必須講給你聽聽……」
  林晚臉上的神情不知不覺變得專注起來。
  高大山說:「林晚同志,整個十七師,上到師長政委,下到戰士,都知道我高大山十五年前參加抗聯時就沒了家,沒了一個親人!其實不是!我還有個妹子叫小英,三歲那年掉進冰窠子裡,我到屯子裡喊人……回來就再沒有找到她……」
  說著,他猛然打住,眼睛濕潤了。
  林晚同情地望著他,不知如何是好。
  高大山說:「當時我覺得她一定死了……我回屯裡喊人時叫狼拉走了……可我也一直懷疑她沒死,她會不會讓好心人救走了!大軍入關後,我在戰場上救了一個女的,她就叫英子,她說她身邊的親人都死光了,也只剩下了她一個了!不知道為啥,我又老覺得她就是我妹子!我越是不這麼想就越要這麼想,這回我再不能把她丟了,再丟了她,我就再也找不回來她了!」
  有淚水從他的臉上悄悄地落了下來。
  林晚不覺問道:「高……營長,她眼下在哪?」
  高大山說:「關內。當時部隊正在南下,我不能帶她走,認了她以後把她寄放在當地老鄉家裡,那會兒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勝利,給她一個家,現在勝利了,全國解放了,我只要結了婚,有了一個家,就能去把她找回來了!」
  「那你為啥還不去?」林晚倒替他急了起來。
  高大山說:「林晚同志,只有你同意和我結婚了,我高大山才會有一個家,我也才能去接她回來,也給她一個家!」
  林晚的臉一下紅開了,她沒吭聲。
  高大山不覺有點急了,他說:「我說林晚同志,我把啥都說了,是死是活,是殺是剮,同意還是不同意,你得給我一個痛快話兒!」
  林晚看了高大山一眼,說話了:「高營長,你是全國聞名的戰鬥英雄,人人都知道你,可……可這是談戀愛呀,今天就讓我答應你,我……我辦不到……」
  「好,談戀愛也行,你們知識分子就是事多。要不這樣吧,你先跟我去見師長,就說咱們的事就算定下來了,先讓他批准我們結婚,給我們找房子,我們再慢慢談,你要談多久,咱就談多久,兩不耽誤,你看如何?」
  林晚點點頭。
  兩人一齊來到了師長面前。呂師長一聽,笑了,說:「有你這麼談的嗎,結婚不批,房子有的是,你願意掛燈籠你就掛去,啥時候小林子親口說要和你結婚了,我再給你出介紹信。」
  高大山一想也行,就找李滿屯打開了陳剛隔壁一套房間,進去了。
  陳剛覺得莫名其妙,抓住李滿屯,問:「滿屯,不,李助理,老高這是幹啥呢?」
  李滿屯笑笑說:「你幹啥他就幹啥唄!」
  陳剛還是不明白,他說:「滿屯你說啥呢,我幹啥他幹啥?總不是我結婚,他也結婚!」
  李滿屯說:「人家可不是要結婚?先談後結。」
  陳剛不由生起氣來,他說:「不像話!這高大山怎麼又是戰場上那一套,悄沒聲地就抄了人家的後路!」他突然大喊了一聲:「小劉!」把自己的警衛員叫了過來。
  「咱們倆現在開始,兵分兩路,一分鐘也不能放鬆,我這就去師部找團長,要他馬上跟師裡打電話,批准我結婚;你去師醫院告訴杜軍醫,就說結婚的日子提前了,明天就結,叫她做好準備!」
  小劉說:「營長,這是啥意思呀?」
  陳剛說:「啥意思?高大山!不能讓他趕到我前頭!」
  小劉說:「是!」
  兩人分頭出門去了。
  高大山的新房裝好那天,二營和三營的戰士,一邊用留聲機給陳剛放著《婚禮進行曲》,一邊使勁地敲鑼打鼓,用嗩吶拚命地吹著《百鳥朝鳳》,一聲蓋過一聲,那熱鬧的氣氛,被正好找來的桔梗和秋英遠遠就聽到了。
  「這是誰在結婚哪?」桔梗問道。
  給她們帶路的戰士說:「不是,是二營營長陳剛和三營營長高大山在進新房。」
  桔梗一聽怪了,她說:「我來時沒給陳剛打信呀,他咋知道我要來,還提前就準備了新房呢?」
  帶路的戰士不覺奇怪起來,他說:「咋?你們來陳營長高營長不知道?」
  這一說,秋英的臉色變了,她說:「大姐,錯了!」
  桔梗說:「啥錯了!」
  秋英說:「咱們來晚了,陳大哥和高大山要跟別人結婚!」
  話剛說完,秋英身子一軟,就倒在了地上。嚇得桔梗和戰士忙把她扶起。
  桔梗大聲地喊叫著:「秋英妹子,你醒醒!你醒醒呀!……」戰士也跟著不停地喊:「嫂子!大姐!你醒醒!」他知道是自己的話把秋英給嚇住了,連忙告訴她們,說:「高營長和陳營長還沒結婚呢!這是他們兩個營的人正在給他們鬧新房呢!」
  秋英的眼睛突然就睜大了起來,她說:「大兄弟,你說,他們真的還沒跟別人結婚嗎?」
  戰士說:「沒有!要是結了我們就該知道了!」
  秋英的身子一下堅強起來,她拉了一下桔梗,說:「大姐,咱們找他們去!」
  桔梗也早就生氣了,嘴裡說:「這個栓柱,挨千刀的貨,我找到他,先問問他,他還有良心沒有!他跟別的女人結婚,我咋辦?我跟他沒完!走,咱們哪也不去,就去把他們給別的女人準備的新房佔住!呸,想瞞著我娶別的女人,休想,除非打我桔梗的屍身上踏過去!」
  兩個女人拋開帶路的衛兵,自己氣勢洶洶地往新房走去。
  陳剛當時不在新房,他正在團長那裡說跟杜軍醫結婚的事。
  團長告訴陳剛:「你和小杜結婚的事師裡已經批准了,明天就去辦結婚登記,讓政治部給你開介紹信。」
  話剛落地,陳剛的警衛員跑了進來,說:「營長,不好!出大事了!」
  陳剛說:「啥大事兒?」
  小劉說:「你媳婦來了!」
  陳剛說:「胡說!」
  小劉說:「真的!開頭我還以為是你娘來了呢,看上去歲數挺大的!可後來她自己說,她叫桔梗,是你自小的童養媳,到部隊圓房來了!」
  不等團長說話,陳剛一把就拉住警衛員,飛出了門外。
  「就她一個?我爹沒來吧?」
  「你爹是沒來,可跟她一塊來的還有一個,也是到部隊找男人結婚的!」
  「一個我都受不住了,還有一個!這會兒她們在哪?」
  「在新房裡,她還口口聲聲說,只要進了那個屋子就不打算出去了,說你要是敢跟別的女人結婚,她就尋死,她連上吊的繩子都找好了!」
  團長早已悄悄地站在了他們的身後,他一臉怒色地告訴陳剛:「我都聽見了!看你把事情鬧的?叫你回老家處理好了再回來和小杜結婚,你說你處理好了!這是處理好了嗎?我收回剛才的話,這事沒辦好前,師裡和團裡不能批准你和小杜結婚!」團長突然盯住了小劉:「你說另外還有一個,他是誰?」
  小劉說:「是高大山的。」
  團長的臉色不由沉了下去。
  4.怎能一夫兩妻?
  然而,高大山聽說秋英到來的時候,卻高興得很,他馬上就把消息告訴了林晚。
  他說:「林晚,我妹子小英來了!」
  林晚說:「我聽說了!」
  兩人於是看秋英來了。
  秋英默默地坐在屋裡,動也不動,她好像在默默地聽著桔梗從隔壁傳來的哭鬧聲。高大山和林晚走進來的時候,她慢慢地回過頭來。高大山就像看到了親妹妹一樣,兩眼慢慢地就潮濕了。但秋英的眼光很快就落在了林晚的身上。高大山剛剛問了她一聲:「小英,你來了!」她好像回了他一句什麼,聲音虛虛地,腦袋一歪,就昏倒在了地上。
  高大山搶上前一步抱住了她,嘴裡不停地喊著:「小英!小英!你醒醒!我是你哥!」
  秋英緊緊地咬著牙關,沒有睜開眼睛。
  林晚愣了半天,才記起上來幫忙,幫高大山把秋英抬到床上,掐住秋英的人中,把秋英從昏迷中掐醒了過來。秋英看看高大山,又看看林晚,隨即放聲大哭起來。高大山受不了她的哭聲,背過臉去,痛苦地對秋英說道:「小英!小英!別哭!聽哥的話,別再哭了!」
  只有林晚,愣愣地瞧著他們,不知如何是好。
  秋英雙手捂臉,間或從指縫間看一眼高大山和林晚,繼續大聲地哭泣著。急得高大山直轉圈子,嘴裡不停地叫喚著:「小英,別哭了!你這是哭啥!不准哭!」
  正說著,秋英突然一倒,又一次昏了過去。
  高大山說:「快,林晚,快來,救救她!」林晚卻好像從秋英的身上發現了什麼,但她一時不好開口,只好掏出聽診器,要幫秋英檢查,就在這時,林晚看到秋英的眼睛在悄悄地睜開,狠狠地盯了她一眼。
  林晚因此收起了聽診器,對高大山說道:「她沒病,她挺好的!……三營長,她沒事,我走了!」說完,就毅然地走了出去。
  高大山知道情況不對,轉身就跟了出來,他剛一轉身,後邊的秋英就又放聲大哭。
  一直追到了外邊的小樹林裡,高大山才追上了林晚。
  高大山說:「林晚同志,你怎麼能這樣?」
  林晚說:「高大山,你能不能告訴我,她到底是你什麼人?」
  高大山說:「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她是我在戰場上找到的妹妹小英!」
  林晚說:「可我聽說,她自己對人不是這麼說的!她說她不是你妹妹,她是你沒過門的媳婦!你當初不但答應了要娶她,還給她留下了信物!」
  高大山覺得一句話說不清楚,他著急地告訴林晚:「你聽我多解釋幾句行不行?我當時是答應要娶她,可那是我的緩兵之計……」林晚一聽臉色大變。她說:「你自己承認說過要娶她了?」高大山說:「不錯!可是……」林晚不等他可是什麼,就激憤地往前走了。
  高大山說:「林晚,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
  林晚不聽,她快步地跑著,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離眼前的高大山。
  騎馬過來的伍亮看著愣愣的高大山,說:「營長,咋地啦?新娘子跑了?」
  高大山說:「伍子,你來了就好了!趕緊去攆上林晚,我說小英是我妹子她不信,你去對她說,這事只有你能替我說清了!」伍亮說:「行!這事交給我!」就打馬向前面追去。
  不一會,伍亮回來告訴他:「行了!沒事了。」
  高大山說:「你跟她咋說的就行了?」
  伍亮說:「我對她講了你當初是咋救了小英,又怎麼安置她,她又怎麼叫你娶她,你為了將她留在當地就暫時答應了,你給她留下的不是定情的信物,是你親妹子小英戴過的長命鎖,你只是認她做妹子!」
  高大山說:「本來就是這樣嘛,後來呢?」
  伍亮不說了,伍亮示意他自己往後看看就自己知道了。
  高大山往後一看,果然看到林晚已經出現在了林子的邊緣。
  悄悄地,伍亮就離去了,只留了高大山和林晚。小樹林裡靜悄悄的。兩人慢慢地就又走到了一起。可林晚告訴高大山:「就算我相信你,事情還是沒有解決。它剛剛開始!」高大山好像沒有聽懂,他說:「啥剛剛開始?你們知識分子說話我咋時常聽不明白哩?」林晚說:「對你,對我,對小英,事情都剛剛開始!」高大山說:「你這話到底是啥意思!」林晚說:「你把她當成親妹子,我也願意把她當成你的親妹子,可她自己並不認為她是你的妹子,她自己只認她是你沒過門的媳婦!她千里迢迢從關裡找到東北,不是來認你這個哥,是來跟你結婚!」
  高大山這一下沉默了。
  林晚也默默地凝視著高大山,良久,突然轉過了身去。
  高大山突然一驚,說:「林晚,你怎麼啦?……」
  林晚擦了擦眼淚,望著遠處,說:「我真擔心……」
  高大山說:「你擔心啥?你啥也不用擔心!」
  林晚說:「我擔心她,也擔心你,更擔心我自己……我怕到了最後,你不能不在我們兩人中間選一個!我擔心自己可能不是你要選的那個!」
  高大山一下就感動了,他說:「林晚,你能這麼說話我真高興!可是你也聽我說一句話!我對你說過,伍子也對你講過,小英她只是我妹子,她就只是我妹子,我要結婚,只可能是跟你!」
  林晚說:「老高,我們都是革命軍人,還是戰友,咱們就把話說到明處吧!趁現在一切都還來得及,你就做決定吧,我等著!不要只考慮我,也要考慮她,秋英像我一樣,也是一個女人!」
  說完,林晚轉身跑了,頭也不回。
  高大山回到新房裡時,看見秋英正趴在炕上抽泣,戰士送上來的飯菜,一直擺在桌面上,她動也不動,早都涼了。看見高大山進來時,才轉過了身來,說了一聲:「哥,你來了。」
  看著剛剛裝修好的新房,高大山還是很滿意的,他告訴秋英:「小英,你看這新房漂不漂亮,以後這是哥的家,也是你的家。我現在和林軍醫談戀愛呢,很快我們就結婚了,到時咱們一家三口過日子,多好。」
  誰知他這麼一說,秋英的眼淚,又慢慢地流了下來了。
  高大山知道秋英的淚水是什麼意思,他說:「小英,有些事你可能已經知道了,很多話別人都告訴你了,當初我在關內答應娶你,這話不是真的!十五年前我丟了妹子,自打見了你,就把你當成親妹子了!我把長命鎖送給你,只是想讓你留在那個村子裡等我,我尋思,我這邊一有了家,就去接你。小英,你千里迢迢來找哥,哥高興,你就是不找,哥跟林軍醫結婚後也要去找你。你沒有家,你哥也一直沒家,你哥想著一定要快成個家,好把你接來,讓咱們老高家的也有了家!……小英,你來了好!來了好啊!來了哥就不用去關內接你了!你來了,我也就不用時常夜裡夢見你,惦記你了!你來了,咱老高家裡活下來的這兩個人,就團圓了!」
  說著說著,高大山的眼淚也嘩嘩地湧了出來。
  他說:「我想讓你跟我們一起好好過日子!全國解放了,天下窮人都翻了身,咱們老高家的兩個人,也該過上好日子了!妹子,打今兒起,你再也不會無家可歸,哥再也不會讓你到處流浪、受人欺負了!」
  秋英卻一下震驚了,她愣愣地望著他,沒有吭聲。
  「可是你要是像隔壁那個女人一樣,哭著鬧著非要嫁給我,我也告訴你一句實話,那辦不到!不是我不心疼你,哥心疼你!可是哥只能把你當成我失散了十五年又找回來的妹子來疼!哪有哥娶妹妹的,這不行!」
  秋英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嗚嗚地哭了起來,直哭得高大山有些渾身打戰,他說:「小英,你不哭行不行?」他說:「日本鬼子、蔣該死,逼得咱家破人亡,哪怕你不是我親妹子,也是個受苦的丫頭,你沒有親人,我也沒有,你既然來了,就認下我這個哥,相信我就是你的親哥!妹子,連中國革命都成功了,你還哭啥?仗打完了,咱窮人就要過好日子了,哥不想再看到你哭!哥一見到誰哭這心就疼!妹子,咱的眼淚流到頭了!哥這會兒就是聽不得人哭!」
  他說著把腳一跺,往外走了。出門之前,他突然又回過身來,指著桌上的飯菜對秋英吩咐道:
  「你把桌上的飯吃了!好好睡!哥明天再來看你!」
  5.童養媳與婚姻自由
  呂師長知道後,當即就發起了脾氣來,他告訴張團長:「不是我要批評你們,你們做得就是不細!為啥不派個人到他家裡調查清楚?這不就出事兒了?哼,勝利了,當英雄了,就變了,看不上鄉下老婆了!……一進城就換老婆,這樣的事在別的部隊行,在我呂敬堂的十七師就不行!陳剛呢,來了沒有?」
  「來了!」門外的陳剛自己應道。
  「進來!」
  呂師長看了一眼陳剛,就生氣了。
  「看你那樣兒,好像還有了理似的!說吧,打算咋辦!」
  陳剛說:「師長,我新房都佈置好了!給我啥處分我都認了!不讓我跟小杜結婚,不行!」
  呂師長一聽憤怒了。他說:「怎麼著?你是茅坑的石頭,臭硬啊你!我問的不是小杜,我問的是你那鄉下找來的老婆!」陳剛說:「那是小時候父母包辦的,不算數,現在都新社會了,我要婚姻自主。我非小杜不娶!」說著乾脆蹲了下去。呂師長一看大怒,說:「陳剛,給我站起來,立正!」
  陳剛只好一個立正,頭卻昂得高高的,望也不望師長。
  呂師長說:「好哇,你英雄啊,好漢哪,打了幾個勝仗,繳了幾條破槍,到北京參加了英模會,就不知道自己是姓啥啦!你……」
  陳剛頂嘴說:「我知道自己姓啥!」
  呂師長說:「我看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自己姓陳,是一名共產黨員,為人民打天下的革命戰士,今天站在我面前,就不是這種態度!你知道不知道,就因為你向組織隱瞞家裡還有媳婦這個情況,我就能處分你!」陳剛感到委屈,他大聲地抗議著,說:「她不是我媳婦!她是我爹為我娶的童養媳,我就是反對我爹要我和她圓房,才跑出來參加革命!」呂師長對團長說:「你聽聽!陳剛,童養媳就不是媳婦?童養媳也是咱的階級姐妹!她不但受階級壓迫,還受你們家的壓迫!那是雙重壓迫!我看你忘本了!階級感情有問題!你危險了同志!」
  陳剛倔強地扭著脖子,不再說話。
  呂師長卻越說越煩躁起來了,他說:「你咋又不說話了?裝啞巴你就能過關了?休想!想改正錯誤還來得及,小杜那邊,組織上已經代你去做解釋工作了。人家表示理解!現在組織上要的是你的態度!」
  陳剛一驚,突然蹲身放聲大哭了起來。
  團長這時也走過來,說:「陳剛同志,有問題解決問題,哭啥?心裡有話就講出來!」
  陳剛呼地就站起來,衝著呂師長喊道:「師長,你處分我吧!關禁閉也行,撤職也可以,啥我都想好了,不讓我和小杜結婚,也行!但要我跟那個女人結婚,你殺我的頭算了!」
  「你以為我不敢怎麼著?來人,把他關起來!」
  兩個持槍的警衛應聲而入。
  「把他帶走,關禁閉室!沒我的命令,不准放!」
  「關就關,你就是殺了我的頭,我也不娶她!」
  陳剛喊叫著,跟著兩個持槍的警衛,往外走去。
  高大山一直在門外蹲著,看見了陳剛出來,連忙站起。陳剛卻只瞥了他一眼,哼了一聲,就扭頭走了。
  團長在屋裡也為陳剛的脾氣擔心,他對師長說:「師長,陳剛是條寧折不彎的漢子,你就是把他關上幾天,到時候他還是不聽你的,又咋辦?」
  呂師長說:「咋辦?接著關!新社會了,誰要想再當陳世美,讓咱們老區的階級姐妹哭哭啼啼當秦香蓮,我先要讓他自個兒不痛快!同志,我們是勝利了,可我們要這樣幹,剛剛拿生命支援我們打下江山的老百姓是要罵娘的!我們這麼做是喪良心……哎,對了,小杜那邊的工作做得咋樣了?」
  「哭了一場。可是還是願意服從組織決定。」
  「哼,這就好!他非人家不娶,現在人家不願嫁給他了,看他咋辦!」
  團長卻笑了,他說:「師長,你覺得咱們這麼處理對不對?這是不是有一點干涉他人婚姻自由的嫌疑呀?」
  呂師長說:「我就干涉了!啥戀愛自由,我看他們是亂愛自由!進了城就忘了家鄉的老婆,國民黨可以,共產黨不行!對了,還有一個呢!高大山來了沒有?」
  高大山隨著一聲「來了」,大步地邁進了屋裡。
  呂師長說:「高大山,你恐怕也看見了,陳剛已叫我給關起來了!說吧,你打算咋辦?是不是也想蹲禁閉室?那裡頭地方很大,還能歇著,天天有人送飯!」
  高大山突然雷鳴一般,朝師長吼道:「師長,我對你有意見!」
  呂師長詫異地說:「對我有意見?說呀!」
  高大山說:「我和陳剛不一樣,你把我當成他,這不對!」
  呂師長說:「你跟他的情況哪不一樣?說給我聽聽!」
  高大山說:「今天到部隊來找陳剛的確實是他老家的童養媳,可是跟她一起來找我的,是我在戰場上揀到的妹子!」
  呂師長說:「妹子?不對吧,我咋聽說是你在戰場上認下的老婆呢?她是來找你完婚的呀,咋又成了妹子了!」
  高大山說:「師長,我說是我妹子就是我妹子!」
  然後,又把救秋英的經過對師長和團長說了一遍。說得師長都感動了起來,他沉吟了半晌,說:「真是這樣,那我就饒了你!可有一條,你後天要和小林子結婚,不行!結婚前得先把小英的工作做好,叫她認你這個哥哥!」
  高大山的心裡,一下就樂開了。
  深夜,桔梗睡不著,便悄悄地溜出了門來,敲開了秋英的房門。
  秋英也睡不著,正趴在桌邊望著燈火,一邊望一邊在默默地流淚。
  桔梗說:「妹子,還沒睡?」
  秋英這才站了起來,說:「大姐,是你?」
  桔梗看了看桌上一動沒動的飯,說:「咋,你一天都沒吃飯?」
  秋英說:「不想吃。」桔梗說:「傻!吃!吃了飯才有力氣跟他們鬧!我就要看看,這都新社會了,婦女也都解放了,他陳剛還能眼睜睜地看著我桔梗上吊!」
  秋英默默地沒有做聲。
  桔梗說:「妹子,別害怕,我有個喜信兒要給你說!」
  秋英說:「啥喜信兒?」桔梗說:「聽說了吧?咱那兩個黑心賊叫他們領導給關起來了!……哼,想甩掉咱再找洋學生?沒門兒!」
  秋英臉色大變,說:「大姐,你說我哥也跟你們陳剛大哥一起叫人關起來了?」
  桔梗忌妒地說:「人家都不要你了,還我哥我哥的!……是呀,不只是關起來了,他們領導還發了話,要是他們不回心轉意,還要撤他們的職,法辦他們呢!」
  秋英說:「真的?你聽誰說的?」
  桔梗說:「我聽外頭站崗的說的!啊,我真高興!真解氣!」
  秋英卻臉色蒼白,慢慢坐了下去。桔梗說:「妹子,咋啦?心疼那個不願意娶你的人了?」
  秋英不動。
  桔梗將秋英推了推,說:「到底是咋啦嘛!」
  秋英的臉上忽然流下淚來。
  桔梗說:「哎喲妹子,咋哭起來了,咱該高興!俺那個陳剛,你那個高大山,這會兒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就是乖乖地聽話,就在這兩間新房裡娶了咱;還有一條就是讓他們領導狠狠地治他們,撤他們的職,讓他們蹲大獄!」
  秋英卻說:「大姐,我這會兒明白了,他沒騙我,當初他答應娶我,是想把我留在那兒,打完了仗再去接我。他十五年前丟的是妹子,一直想找回來的也是妹子,他在心裡,一直把我看成是妹子!可我不是他妹子!我不是!我心裡明白!他老家在東北,在靠山屯;我老家在關裡,相差幾千里地呢!他姓高,我姓秋!他也不是我哥!我哥叫留柱,已經不在了,我親眼看見他讓蔣介石的兵用槍打死了!……他就是想妹子想瘋了,錯把我當成他親妹子了!為了我這個妹子,他啥都願做!」
  「那你就讓他娶了你,反正你不是他親妹子!」
  「不。他不會。他的心已給了林軍醫了,人家比我漂亮,又有文化,他該娶的是她!」
  「你這個人,千里萬里跑來找他,想讓他娶了你,這會兒又胳膊肘朝外拐,向著人家!要不……做不了夫妻,你就給他當妹子,這也比你再回到關裡嫁給那個瘸腿的啥狗頭強多了!」
  「不。大姐,我要是糊里糊塗認了,就是騙他,就對不住他,也對不住他死去的妹子!因為我不是!」
  桔梗不由吃驚起來:「你妹子也不想認,又不想逼他娶了你,你想咋?都這會兒,你總不會打退堂鼓吧!」
  秋英點點頭,說:「大姐,你難道還沒看出來,他心裡喜歡那個林醫生,他在這套房裡張燈結綵要娶的也是那個林醫生,不是我!我也不是他妹子,高大山是誰?高大山是我的救命恩人,不是他我早在河裡淹死了,早讓炮彈炸碎了!我就是不能嫁給他,也不能恩將仇報,再留在這兒害他呀!明兒,我就走!」
  「可你是逃出來的,你能往哪走?」

 ·3·


 
 石鍾山 朱秀海 著


第三章
  1.我—要—娶—你!
  高大山怕的是失去英子,失去英子對他來說,就是再一次失去妹妹。這就是高大山的妹妹情結,這種情結,伴隨了他一生……
  天一亮,秋英就找高大山來了。伍亮正在院裡刷牙,看見秋英進來吃了一驚,問道:「你咋來了?」秋英說:「我哥住哪兒?」伍亮一聽她的稱呼當時就愣了,朝身後指了指,說:「就這兒!」秋英一出溜,就鑽進了屋裡,然後麻利地扯下床上的床單被褥,還有衣服鞋襪,塞進了一個大木盆裡。伍亮上來把她攔住了。
  秋英卻不理他,她問他:「水井在哪?」
  伍亮說:「你想幹啥?」
  秋英說:「我問你水井在哪?」
  伍亮說:「營長不在,我不能讓你把他的東西帶出這間屋!」
  秋英說:「我不是他妹子嗎?我是他妹子,臨走前是不是該幫他洗洗衣服啥的?」
  伍亮說:「你要走?」
  秋英說:「要走!」
  伍亮說:「那你還找來幹啥?」
  秋英說:「跟你說有啥用?快告訴我,水井在哪兒?」
  伍亮只好讓開路:「是自來水,在前面!」
  看著走去的秋英,伍亮覺得納悶,心想這是咋地了,哪跟哪呀,不明白!真是不明白。
  秋英在水房裡正一邊洗著,一邊哼著:小白菜,葉兒黃,三四歲,沒了娘……高大山突然闖了進來,一腳踢飛了她身邊的臉盆。
  「這是幹啥?地主老財使丫頭嗎?都給我拿走!」高大山對身邊的伍亮喊道。
  秋英馬上過去將臉盆和髒衣服撿回來,護住不讓伍亮拿走。
  她說:「高大山,你吆喝啥?我高興洗,你管不著!」
  高大山一下就不氣了,他說:「英子,幫哥洗衣服呢?」
  秋英不看他,爽快地說:「唉!」
  高大山說:「心疼哥了?」
  秋英說:「對,心疼哥了!」
  高大山說:「事情都想通了?」
  秋英說:「想通了!」
  高大山說:「願意認我這個哥了?」
  秋英卻大聲吼了起來,她說:「不!」
  高大山一轉身,走出了水房。伍亮緊緊地追在後邊,說:「營長,你說咋辦吧?」高大山說:「啥咋辦?」伍亮說:「只要你一句話,我就叫人再把她弄回你的新房裡去!她不聽話,咱也關她禁閉!」
  高大山卻把手揮過了頭頂,說:「去去去!」說著背手走遠了。
  秋英洗完了那一大堆東西,就收起包袱準備走人了。她從懷裡取出那把高大山當時送她的長命鎖,最後看一眼,包好,然後珍重地放在桌上。一出門,就被門外的哨兵攔住了。
  「秋英……大姐,你上哪去?」
  秋英頭也不回,只管直直地往前走,像是恨不得馬上逃離這個地方。
  哨兵只好撿起桌上的長命鎖去找伍亮,伍亮一看長命鎖,就跑到訓練場找高大山去了。
  高大山正給幾名連隊幹部安排訓練課目,一看到伍亮手裡的長命鎖,就急了起來。
  「她往哪走了?」
  「聽營門哨兵說,奔火車站了!」
  「那還愣著幹啥?快追!」
  秋英沒走到火車站,高大山跑馬過來把她攔住了。高大山說:「英子,你大老遠地來了,又一聲也不吭就走,這是幹啥?為啥不跟我說一聲就走?」秋英哼了一聲,卻不理他。高大山抓住秋英的手,不讓她走,說:「走,跟哥回去!你也太任性了!」秋英卻拚命地掙扎著。
  「不!放開我!」
  「你是咋回事兒!我讓你跟我回去!」
  「我不!我幹嗎跟你回去?我是你的啥人?你又是我的啥人?」
  「你是我妹子!我是你哥!」
  「我不是!你認錯人了!」
  「你怎麼知道你不是?我說你是,你就是!」
  秋英忽然平靜了下來,說:「高大哥,你放開我行不行?我就是要走!」
  高大山說:「為啥?你就不能不走?」
  秋英說:「不能。你知道為啥!」
  高大山說:「我不知道!」
  秋英說:「你知道。我不是你妹子。我要是,就不會走了!」
  高大山的心情忽然就沉重起來,他說:「英子,你聽我說!哥就你這一個妹子,你也就我一個哥!你就不能……把自己當成我妹子?我打仗打到關裡,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來,你咋就不懂哥的心?」
  秋英流淚了,她回頭看著高大山,不知如何表達內心的激情,她說:「哥,我想過……可我知道自己辦不到。我辦不到你懂嗎?我要是留下,就會像過去那樣一天天想著你,要嫁給你,那樣我自個兒就完了,你和林軍醫的日子也完了,我是不會讓你們過好的!」
  高大山沉默了半晌,只好硬著心腸,問道:
  「那你……打算去哪?」
  秋英說:「不知道。」
  高大山說:「還回關裡?」
  秋英搖搖頭說:「不。我背著翠花嬸一家人跑出來,也不想再回到那裡去!」
  高大山大聲地吼了起來:「那你去哪?天底下哪裡還有你一個家!你還想一個人四處流浪?」
  秋英的眼裡還在悄悄地流著淚,她慢慢往後退,一邊離開一邊大聲地對高大山說:「哥,你回去吧!回去結婚吧!你有你的命,我有我的命!從今往後,你過你的好日子,我走我的路,咱們本不是一家人,你和林軍醫好好過日子吧!我走了!」
  高大山雕像一樣站著,他不願看她。
  秋英轉身就狂奔起來。
  高大山猛然回頭大聲地喊了過去:「你,站住!」
  秋英幾乎嚇了一跳,站住了,但她沒有回頭。
  高大山聲音顫抖著,說:「英子,往後咱還能見面嗎?」
  秋英說:「哥,恐怕難了!」
  高大山說:「你會不會請人給我寫信,讓我知道你去了哪?」
  秋英說:「不會!我也不想!」
  高大山說:「為啥?」
  秋英說:「我要是給你寫信,就還會想著你答應過我的話!想著你會娶我,那我心裡就會難受!就會活不下去!哥,我走了以後,只能想法子讓自個兒把你忘得乾乾淨淨!我會把你忘個乾乾淨淨的!」
  高大山說:「你是不是說,今生今世,我再也見不著你了?」
  秋英說:「對!」
  高大山的身子在激烈地顫抖著,看著秋英又往前走去的身影,高大山忽然覺得一陣眩暈,他顯然受不了了,他大叫了一聲,又把秋英給喊住了,他朝秋英走過去,默默地盯著她,就像盯著一個陌生人。
  高大山說:「英子,你真不是我妹子?」
  秋英點著頭。
  高大山說:「你真是另外一個人?」
  秋英還是點著頭。
  高大山說:「你這一走,我們真的見不上面了?」
  秋英仍然給他點頭。
  「那我要是答應娶了你呢?……」高大山突然問道。
  秋英一下就傻了,她看著眼前的高大山,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回答我!要是我答應娶你,你就能留下來不走,一輩子也不離開我嗎?」
  秋英的眼裡開始掉下了淚來。
  高大山一把拉起她的手:「走,跟我回去!」
  秋英忽然害怕起來,她說:「大哥,你要幹啥?」
  高大山說:「我——要——娶——你!」
  2.勸婚
  高大山和林軍醫再次見面的時候,他低頭告訴她:「林晚同志,我不能和你談戀愛了!」林晚說:「當初要談的是你,今天不談的也是你。」高大山說:「我決定了,要跟秋英結婚!」林晚說:「她又不是你在戰場上找回來的妹子了?」高大山說:「她不是!其實我也早知道她不是,我是在欺騙我自己!」
  林醫生的矜持一下全部崩潰了,淚水一下流了一臉,轉身就跑走了。
  高大山原地站著,突然大聲地說:「林晚同志!我原來想,你能聽懂我的話!可這會兒看,我錯了!」
  林晚猛地站住,她說:「高大山,你的妹子是個女人,我就不是一個女人嗎?你還有啥話,快說吧!」
  她在前邊並沒有回頭。
  高大山說:「林晚同志,我高大山堂堂一個男人,革命戰士,說出話來從沒反悔過!」「可你這回反悔了!」
  「這回不一樣!」
  「有啥不一樣?」
  高大山說:「你沒有嘗過無家可歸四處流浪的滋味,你不知道一個女孩子,要是身邊連個哥也沒有,就會掉進冰窠子裡凍死,要麼就會叫狼吃掉!……」
  林晚的心一下軟了,她慢慢地回過了頭來。高大山說:「可是我嘗過,我妹子英子也嘗過,秋英她也嘗過!這樣的滋味,我不想再讓天下哪一個女孩子再嘗第二遍!秋英不是我妹子,可她和我死去的妹子一樣,也是個命苦賽過黃連的丫頭!我不想讓她就這樣走,不想再讓她去受苦!……你知道嗎?」
  林晚說:「老高,你啥也別說了,我懂你的心了!……好了,我祝你們幸福!」
  高大山默默地望著她,說:「林晚同志,你也會幸福的。」
  林晚說:「高大山同志,我們還是好戰友,好同志!」
  然後,她對他說了一聲再見,就往前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過了好久,高大山才突然想起什麼,他掏出身上的長命鎖,遞給伍亮。
  「伍子,快上馬,幫我把這個給她!」
  「又是長命鎖?人家會要?」
  高大山說:「我高大山一生一世沒有辜負過人,可我負了林晚!你把這個交給她,她就明白了!」
  伍亮不再多嘴,拿了長命鎖就追林晚去了。
  林晚拿到長命鎖的時候,感到驚異,她說:「這是……」伍亮說:「這是長命鎖!我們營長妹子英子死後留下的!從參加抗聯的第一天,直到全國解放,營長都一直隨身帶著它!」
  林晚說:「我知道,就是大軍入關後,他給了秋英當作他要娶她的信物。」
  伍亮說:「事情我都對你解釋過了!那時營長只是想留住她,以後好去找她,沒有別的意思……」
  林晚說:「你別說了!」她拿過長命鎖,反覆地把玩著,最後還是塞回了伍亮的手裡。她說:「我不要!回去告訴你們營長,秋英不是他妹子,我也不是,我只是……也永遠只會是他的戰友和同志,我不想要他這件東西!」說完轉身繼續往前走去,伍亮怎麼喊,她也不回頭。
  伍亮只好回頭告訴高大山。不想高大山竟沒有罵他,而是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說:「這幾天沒喝酒,是我腦瓜又不清楚了!林晚同志,好同志啊!我敬重她!」
  結婚前,高大山答應了秋英一件事,到禁閉室去說服陳剛,秋英希望陳剛也娶了桔梗,她告訴高大山,如果不是桔梗,她也許找不到部隊,她秋英也可能找不著他高大山。高大山提了一罈酒,就找陳剛來了。看見高大山進來,陳剛很不在乎地哼了一聲。高大山說:「你哼啥哼?」陳剛說:「我願意!你來幹啥!」高大山說:「老戰友蹲禁閉室,能不來看看?」
  說著,高大山把酒和一包花生米放在了陳剛面前的桌上。
  陳剛說:「我煩,不想喝酒!」
  高大山不管,只管斟酒,說:「你真不喝?」
  陳剛說:「不喝!」
  高大山說:「陳剛,你以為我是師長派來的說客呀?我不是。我是你的老戰友,來給你送行的!」
  什麼送行?陳剛暗暗嚇了一跳,他說:「送行?你給我送啥行!」
  高大山說:「當初我孤身一人去七道嶺跟姚得鏢談判,你帶來好酒為我送行。過幾天你就要離開部隊,我當然不能不來給你送行!來吧,坐下喝酒!」
  高大山說著舉起了酒碗。
  陳剛一臉的驚慌,他說:「你胡說些啥?誰過幾天要離開部隊?你把酒碗放下,說明白了再喝!」
  高大山卻自己一飲而盡,然後指著對面的酒碗,說:「喝吧,咱們兩個,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十幾年,現在是喝一回少一回了!」
  陳剛真的慌張起來了,他突然站了起來,在屋地上亂轉,說:「不行,我不信!就因為我不答應和桔梗結婚,師長就讓我離開部隊?我陳剛十幾歲入伍,在部隊裡長大,這裡就是我的家!除了這裡,我哪也不去!」
  高大山說:「喝酒喝酒!別說它!」
  陳剛一把奪過他的酒碗,光一聲砸在桌上,兩手揪住高大山。
  「老高,你不能喝了!你得把話給我說清楚了,說不清楚我饒不了你!」
  高大山繼續喝自己的,不管他。
  「老陳,我還得告訴你一件事,小杜已經決定離開你,調到軍區總醫院了。」
  「高大山,你說啥?」陳剛簡直嚇壞了。
  「我說小杜知道了你跟桔梗的事,認為你欺騙了她的感情,一怒之下離開了你,調走了!」
  「真的?」
  「可不是真的?我啥時候騙過你?今天走的!」
  陳剛的身子頹然坐了下來,目光空空的。高大山說:「據我所知,也就是這幾天,師裡就會來人正式宣佈讓你離開部隊的決定……」陳剛猛地打斷了高大山的話,他說:「不!我犯了啥錯了,他們不要我了?我不走!讓他們槍斃我好了,我就是不走!」高大山說:「要想不走就娶了桔梗!陳剛,在這件事上我可不服你的理了!」陳剛說:「不,打死我也不娶她!不讓我娶小杜我也不娶她!」陳剛憤怒得像一頭黃牛,在屋裡來來往往亂轉著,他說:「不行,我去找師長,找政委!我要對他們說,咋處分我都行,我就是不離開部隊!」
  陳剛說著眼淚都掉了下來。
  高大山說:「先喝酒!哭啥哭?男子漢大丈夫,頂著天立著地,刀架到脖子上,該喝酒也得喝酒!」陳剛抹了一把淚,抓起了酒碗,說:「喝就喝,我還怕你?」
  幾碗過後,兩人便酩酊大醉了,只是沒有一人倒在腳下。
  高大山突然一拍桌子,說:「陳剛同志,你變了!」
  陳剛說:「我變啥了?」
  高大山說:「你的階級感情變了!你忘了咱們革命是為啥了!」
  陳剛說:「你給我說清楚,我的階級感情哪變了?我沒變!」
  高大山說:「我問你,我們槍林彈雨出生入死十幾年,多少戰友……劉二侉子,張大個子,還有蘇連長,多好的人,東北大學的高材生啊……都犧牲了,屍首在哪都找不見,咱們為了啥?」
  陳剛說:「你別給我上課!為了啥?我懂!為了天下窮人翻身,大伙都過上好日子!」
  高大山說:「你說一套做一套,言行不一!」
  陳剛說:「我言行不一?我言行一致!」
  高大山說:「你不娶桔梗,就是不讓她這個受苦的階級姐妹翻身!人家在你家裡苦守十幾年,侍候你的父母,等著革命勝利和你圓房,過好日子,你倒好,革命勝利了,看上好的了,不要人家了!她咋辦?不要她,她就連個家都沒有了,她咋活下去?你不是不讓她翻身又是啥?」
  陳剛一時語塞,只有悶悶地喝酒。
  高大山說:「你說話呀?為了這個,你連部隊也不想待了,這麼多的老戰友,你都不想要了!革命幾十年,槍林彈雨,你就為了一個杜醫生!陳剛,我向來敬重你是好樣的,可這一回,我瞧不起你!」陳剛不肯輕易認輸,他說:「高大山,別光說我!你不是也不想娶千里迢迢來找你的秋英,另外看上林晚嗎?你有啥資格說我!」高大山說:「陳剛,我要是娶了秋英,你願意娶桔梗嗎?」陳剛說:「你不是喝醉了吧?這是真話?」高大山說:「我沒喝醉,我問你呢!」陳剛說:「我不信!你要娶秋英,我就娶桔梗!」高大山說:「大丈夫一言即出,駟馬難追!」陳剛說:「大丈夫一言即出,駟馬難追!」
  「好,干!」
  「幹就幹,干!」
  又一大碗下肚之後,高大山看看差不多,便告訴陳剛,說:「陳剛。你聽清了,明天我就要和秋英結婚!」陳剛一愣,站了起來,說:「你說的不是酒話吧?」高大山說:「我這人你知道,我啥時候說過酒話!」
  陳剛深深地望著高大山,酒醒了大半。
  「老高,說實話,你娶她不娶林晚,真的心甘情願?」
  「老戰友了,今兒我就跟你說說心裡話。我確實有點捨不得林晚,可是……可這會兒想想,我決心娶秋英還是對的!林晚同志沒有我,一輩子的日子也壞不到哪兒去,可是秋英沒我,真不知道她能不能活呀!」
  陳剛心想這倒是,慢慢地,他竟被高大山的想法感動了。
  「為了讓咱們的階級姐妹和咱一起翻身,咱們就娶了她們吧!喝酒!」高大山又舉起了酒來。
  陳剛卻愣著不動。
  高大山說:「喝下這碗酒,明天咱們這兩個沒死在戰場上的人,一塊和我們的階級姐妹結婚!要不是毛主席,我高大山不會有這一天,英子她也不會有這一天!我們兩個人一塊辦喜事,熱鬧!」
  陳剛的眼慢慢地滲出了眼淚,他慢慢地舉起酒碗,說:「老高,這會兒我真想跟你打一架!」
  「為啥?」
  「為著你對秋英的感情,你生生地把我給說服了!」
  說打就打,兩人放下酒碗,脫了外衣,就在地上摔起了跤來,一直摔得兩人都氣喘吁吁地躺在了地上。
  陳剛說:「老高,我可是有話在先,不是我聽了你的話改了主意。我改主意,是因為我現在明白了,一輩子沒有小杜醫生,我能活下去,不讓我在部隊待,我一分鐘都沒法活!」
  3.不想上炕
  婚禮那天,高大山一家出事了。
  深夜,準備睡覺的時候,高大山忽然發現家裡多了一罈酒。那酒罈的上邊纏著一塊紅綢帶,高大山有些吃驚。他問秋英:「這罈酒打哪來?誰放這兒的?」秋英卻搖著頭,說:「不知道……」
  高大山說:「伍子呢?」剛要往屋外喊,被秋英喊住了。她說:「都啥時候了,伍子早睡了!」
  高大山因此卻睡不下了,他披上衣裳就往外走。
  他對秋英說:「你先睡吧,我出去一會兒!」
  秋英意識到了什麼,衝過去擋住他,說:「不,你不能走!我不讓你走!」
  高大山說:「咋?我就出去一會兒……」秋英說:「我問你,你是不是知道這罈酒是誰送的?」高大山說:「你說啥呢!」
  秋英說:「不,你知道!是不是?」
  高大山說:「英子,天太晚了,睡吧!」
  秋英說:「不,我不睡!你不給我說實話!這是林軍醫送來的,對不對?」
  高大山沒有回答,秋英便回身撲倒在炕上,哭了起來。
  但高大山不理她,看了她一眼,往外走。
  秋英第二次攔住他說:「高大山,你不能走!我問你,你都跟我結婚了,她為啥還要送給你酒!」
  高大山突然發火說:「我也說過不要再哭,你咋又哭了!」
  秋英搖晃他說:「說呀,你先回我的話!你咋不說呀!」
  高大山不說話。
  秋英大哭說:「高大山,你娶了我,心裡還想著她,她心裡也想著你,你……你們一塊欺負我!」
  高大山勃然大怒,說:「秋英,我說過不讓你哭,你又哭!哭!好日子不知道好好過,哭吧,我查鋪去了!」
  秋英忽然不哭了,她說:「查鋪?這時候查什麼鋪呀?」
  高大山說:「這時候不去啥時候去!」
  走去沒有多遠,秋英拿起一件衣服追了出來,給他披上,說:「多穿件衣裳吧!」高大山沒有多嘴,披了衣服,就走遠了。秋英回到炕上坐著,在衣袋裡摸到了那把長命鎖,默默地戴在脖子上,似乎有了這個,她覺得林晚想奪走她的高大山,那是不可能的,她有長命鎖在保佑她,眼裡一下充滿了自信。
  高大山是找伍亮來了。醒來的伍亮告訴他,是林晚讓人捎到新房來的。
  高大山忽然就沉默了,他的心情又複雜了起來。
  伍亮說:「營長,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對你講!」
  高大山說:「啥事兒?」伍亮說:「聽師醫院的人說,林軍醫要結婚了!」
  高大山說:「是嗎?和誰?啥時候?」
  伍亮說:「王軍醫,王大安!聽說是後天!」
  這天晚上,高大山沒有回到屋裡和秋英睡在一起,而是讓伍亮往床裡擠一擠,就跟伍亮擠在一起了。
  他幾乎一夜都在想,後天林晚結婚,那我給她送什麼呢?
  第二天早上,桔梗在河邊洗衣服的時候,發現了秋英的神情鬱鬱寡歡的,覺得奇怪,開口便問道:「妹子,咋啦?夜裡是不是睡得太少?」說得秋英臉都紅了,她說:「大姐,你說啥呀!」桔梗說:「看你這個樣兒,肯定沒睡夠!」不想,秋英卻連連地搖著頭。
  桔梗說:「那你給大姐說說,他待你咋樣?」
  秋英極力地掩飾著,說:「你說誰?」
  桔梗說:「你知道我說誰!」
  秋英說:「啊,你是說高大山?他待我挺好。」
  桔梗說:「不對吧。快說實話,高大山他咋地你了?不行我和我們陳剛找他去,大姐給你報仇!」
  秋英突然啜泣。
  一看秋英那樣,桔梗著急起來了,她說:「快說呀,到底是咋啦!如今是新中國,咱們婦女也解放了,再說了,嫁了人咱還是乾姊妹,這兩個男人要是敢欺負咱,咱就一塊兒想辦法,跟他們鬥爭!」
  秋英說:「大姐,真的沒啥!」
  桔梗說:「我看不像!不說是吧?不說拉倒!」
  桔梗這一說,秋英急了,像是生怕沒人關心似的,她說:「大姐,高大山昨天就沒上我的炕!」
  桔梗一聽這還了得,呼地就站了起來。「這個高大山!我找他去!」
  秋英卻連忙拉住了她。她說:「別別,大姐,千萬可別!說出去人家笑話!……再說了,高大山他就是不上我的炕,他也是我的人了,你說是不?」
  回到家裡,桔梗當即就告訴了陳剛。陳剛一聽,說道:「不會是……」「不會是啥?你快說明白了!他是不是心裡還想著那個林軍醫,嫌棄俺們英子!」陳剛說:「不是嫌棄英子。老高不是那樣的人,他娶了誰就會跟她過一輩子的!」「那是為了啥?哪有兩口子……」陳剛忽然就笑了,他說:「不好說!老高的麻煩大了!到了這會兒,他一定是還把秋英看成自己的妹子,你想,他要老這樣想,咋能上她的炕!」
  桔梗覺得這話在理,說:「真要是這麼回事兒,該咋辦呢?」陳剛說:「要說也好辦。今晚你備席,我請他喝酒,再找幾個人幫忙,把他灌個大醉,給秋英抬回去!」
  「抬回去以後呢?」
  「看把你笨的!抬回去以後不就上了她的炕了?剩下的就看秋英自己的本事了!」
  「趁他醉得不行,脫他的衣裳!」
  「還有,你告訴秋英,以後她不能再讓高大山叫她妹子,她也不能再叫高大山哥!到了節骨眼上,她得多說小時候自己家裡的事,說多了,高大山心裡的雲彩就散了,他們就能做夫妻了!」
  第二天晚上,他們果然就把高大山灌得大醉,然後攙扶著,把高大山丟到了新房的炕上。
  等到高大山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身邊的秋英脫得就像個沒皮的小貓一樣,正在鑽他的被窩。高大山嚇得馬上驚慌地坐了起來,秋英不讓他起來,她一個猛撲,就把他壓倒了。高大山說:「妹子!英子,你幹啥?」
  秋英說:「高大山,你妹子英子早就死了!十五年前她就掉到冰窠子裡凍死了,叫狼拉走了!我是秋英,是你老婆!你娶了我三天都不上我的炕,你對不起我!」
  高大山忽然瞪大了眼,驚駭地望著秋英,慢慢地,他清醒了,他的眼裡忽然就流下淚來。
  一看高大山流淚,秋英也忽然難受了起來,她說:「老高,不,哥,你別哭,只要你不難受,叫我幹啥都行!……好,你不想跟我睡在一塊,我走,你一個人睡!」高大山一把拉住了她。秋英就勢倒在了他的懷裡。秋英說:「哥,我真的不是你妹子!你老家在東北,在靠山屯,我老家在關內,在劉家集。我記事兒早,一歲的事我都記得清楚,我記得我們那個鎮子緊靠著黃河,我們家屋後還有一片藕塘,一到六月,就開滿荷花……可恨第二年我們的房子、我們的地,都讓爹還了高利貸,又趕上饑荒,一家人就去逃難,爹娘餓死在路上……」
  高大山盯著秋英沒有做聲。
  秋英說:「哥,我知道你心裡疼,你想你的死去的妹子都想瘋了!可是你心裡再疼,你再想她,世上也早就沒這個人了!你要是願意把我當妹子,就把我當成她好了!我們做不成夫妻,就像親兄妹一樣過日子,行不?」
  她要爬起來穿衣服,被高大山拉住了。
  高大山說:「不……你說得對,英子她早就死了!我心裡就是再難受,再想把她找回來,也不能了!你確實不是她,你是秋英,是另外一個人!是我老婆!除了你,我高大山在世上再沒有第二個親人了!」
  這麼說過之後,高大山竟哭得牛吼一般。
  秋英說:「老高,高大山,哥,你說過不讓我再哭!你說過革命勝利了,咱們窮人不能再流眼淚了,咱的淚流完了,你今兒也別哭,行不行?」
  高大山的哭聲戛然而止,望著秋英,就像望著一個剛剛發現的人。
  秋英輕輕叫一聲說:「哥……」
  高大山說:「別叫我哥,叫我高大山!」
  他盯著她的脖子。秋英覺得高大山的眼光怎麼怪怪的,覺得不可理解,但她忽然就意識到自己脖子上的長命鎖,她趕忙取下來,放到了一邊去。
  高大山眼裡的光黯淡下去。秋英說:「老高,我以後不叫你哥了,行嗎?」
  高大山說:「行啊。」
  秋英說:「你看,去掉了長命鎖,我就只是秋英,只是你老婆了,你也只是我男人,是不是?」
  高大山點點頭,看著秋英,漸漸地動情起來。秋英覺得一陣臉紅,噗地就把燈吹熄了。
  屋裡忽然就沒有聲音了,一直擠在窗外的桔梗還想再聽聽什麼,卻被陳剛拉走了。
  陳剛說:「走吧!沒動靜就是革命成功了!知道不?」
  但高大山心裡並沒有因此而忘了林晚的事,一大早,他就找伍亮去了。他說:「伍亮,給林軍醫的東西送去了?」伍亮說:「送去了。」高大山說:「她說啥沒有?」伍亮說:「林軍醫和王醫生說讓我替他們謝謝你。」「你看到他們結婚了?」「看到了,挺熱鬧的。師首長去了好幾個!」高大山的心情這才好像慢慢地鬆了下來。伍亮說:「營長,你今天是不是心裡特高興,特敞亮,就像心裡頭的一塊烏雲散了,太陽又出來了,特想唱唱歌,是不是?」
  高大山說:「伍子,你小子還真猜出領導的意圖來了!行,咱們來一首歌怎樣?」
  兩人說著竟對天大聲地唱起了歌來,唱得整個天好像都跟著顫悠悠的。

 ·4·


 
 石鍾山 朱秀海 著


第四章
  1.林醫生結婚,秋英大喜
  秋英的問題是,怎麼也做不好飯,時常在廚房裡忙得一臉的鍋灰。高大山回來一看,就生氣了。
  他說:「你咋啦?」
  秋英說:「我咋啦?沒咋。」
  高大山突然就憤怒了。
  他說:「去把你的臉洗洗!你現在不是過去的秋英,你是我高大山的秋英,光榮的革命軍人家屬!」
  秋英嚇了一跳。「好好好,我這就去洗!」一轉身就跑到廚房洗臉去了,但她最怕的還是自己的飯菜做得不好。她一邊在廚房裡擦臉,一邊憂心忡忡地回頭偷看著高大山。果然,高大山又憤怒了。
  高大山噗的一聲,把嘴裡的飯菜一口吐在了地上。
  「這做的是啥飯?這麼難吃!」高大山大聲吼道。
  秋英眼圈一紅,跑進了裡屋,關上門,哭了起來。
  高大山這才忽地一愣,啪啪地拍著自己的腦門,去求秋英開門認錯。
  「好了好了,是我錯了!我這兩天上火,嘴苦,不是你的飯苦!」
  秋英看見高大山又回到了桌旁,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這才慢慢地又現出了笑容,坐到高大山的身邊。
  秋英說:「老高,我連個家常飯都做不好,你別要我了,咱們離婚吧!」
  高大山說:「你說啥話呢?我高大山三十多了,好不容易革命成功,娶個媳婦,被窩還沒暖熱呢。」
  秋英說:「離了婚你和林軍醫結婚吧。人家一定比我會做飯!」
  高大山說:「秋英,你說啥呢!頭一條,你不會做飯,這是你的責任嗎?是萬惡的舊社會害了你!你一個長年逃荒要飯的女孩子,家也沒有一個,能學會做啥飯!還有,我既然和你結了婚,就不會再去想林軍醫,你把我看成啥人了?……再說人家林晚同志這會兒也結婚了,我和她現在是同志和戰友關係,對,只能是這種關係!……」
  秋英慢慢回頭,臉上現出笑容說:「你說林軍醫她……她嫁人了?」
  高大山說:「可不是嫁人了嘛!」
  秋英說:「嫁給誰了?」
  高大山說:「哎,你還挺關心人家的!我還奇怪了,你一直提防人家,人家結婚了你不就沒有心病了?幹嗎還要問這麼清楚?」
  秋英被說到了心裡,不覺一陣臉紅,上去就拉扯住了高大山不放。
  「你說啥呢,人家就是想知道唄!」
  高大山說:「以後心思多用在家務活兒上,別老惦記著別人結不結婚!好了,我告訴你,林軍醫嫁給了師醫院的王軍醫!」
  秋英果真就滿臉放光起來,她一把摟住高大山的脖子,狠狠地親了一口。
  弄得高大山竟愣愣地看了她半天,像是不認識一樣。
  秋英卻滿臉的幸福,她說:「看啥看,不認識我了?」
  高大山說:「嗯,是有點認不清了。今天,就這一會兒,比哪天都漂亮!」
  秋英一把推開他,說:「去你的!」她突然向裡屋走去,回頭說:「哥,你等等!」轉身,她端出了一罈酒來。
  「來,看看,媳婦對你好不好。知道你喜歡喝酒,就給你準備了一壇!」
  高大山卻忽然發現了壇上的紅綢帶。
  那是林晚送給他的酒。
  他說:「我想起來了!我說這罈酒哪去了,原來是你給藏起來了!」
  秋英說:「對,就是我藏起來了!我還差點給你扔窗戶外頭去呢!我就是不想讓你喝!」
  高大山說:「那你咋不扔呢?你能幹出來,這我都看出來了,你能幹出好多事呢……可你今兒幹嗎又把它拿出來了?」
  秋英得勝地說:「我今兒高興!我今天想讓你喝!好了,晚上回來喝吧!」
  秋英於是把那罈酒又藏了起來。
  然而,在秋英的心裡,她最放不下的還是林晚,悄悄地,她背著高大山,就找林軍醫林晚來了。這天,林晚和王大安正好在屋裡,開門的正是林晚,她一見就愣住了。倒是秋英裝得十分地大方。
  她說:「林軍醫,你還認得我?」
  林晚說:「認得認得。你是高大山同志的愛人秋英同志,進來吧!」
  秋英手裡提著一個點心匣子,她把它遞給林晚,說:「頭一次上門,也沒啥拿的。」
  林晚有點不好意思,她說:「秋英同志,你看你,來就來了,這多不好意思。」
  秋英硬將點心匣子塞到林晚手裡。「拿著拿著,一定得收下。俗話說得好,瓜子不大是人(仁)心,拿著拿著。」說著就走進了林晚的家裡,一邊打量著林晚的家,一邊說:「早就聽我們老高說你和王軍醫結婚了,我就說呀要來看看你們,可就是沒有空兒,你知道的,老高他一心都在工作上,家裡大事小情他都不管,只靠我一個,這不就拖到今天……」
  林晚說:「謝謝,謝謝。」一邊給秋英請坐。
  秋英剛坐下又馬上站了起來。
  她說:「哎喲我說,還是你們有文化的人,佈置個新房也這麼漂亮,哎我說,我咋沒見王軍醫呢?」
  林晚一直站著,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麼,聽她這麼一說,心裡就全明白了。
  林晚說:「哦,他在,你等等。」
  林晚說著走進了裡屋。王大安說:「誰來了?」林晚悄聲地說:「183團三營高大山營長的愛人。」王大安也吃了一驚,他說:「她就是原先說的高大山的妹子?」林晚悄聲地說:「小聲點,可不就是她!」王大安暗暗就笑了,他說:「她來幹啥?她應當把你視為情敵呀!」林晚說:「你少胡說!我知道她來幹啥。她是想來親眼看看我和你是不是真結婚了!她是到咱家查鋪來了!」王大安說:「我明白了!好,咱叫她看看。不就是演一出二人轉給她看嘛,這我王大安還不會?一准叫她在咱家坐不住。」
  王大安胳膊將林晚一擁,要往外走去。林晚卻臉紅了,她說:「你放手,當著外人,你這是幹啥!」王大安說:「你別動,聽我的,沒錯!」
  王大安把紅著臉的林晚摟出了裡屋。秋英一看,話沒說,自己就紅起了臉來。
  晚上,高大山剛一進家,就發現秋英一人坐在飯桌前,面前放著酒罈和酒杯,滿面春色。他走過去聞了聞,吃驚地問道:「英子,你喝酒了?」秋英說:「喝了。」高大山看了看酒罈裡的酒。
  「你還喝了不少?」
  「喝了不少。」
  高大山說:「你你你……你咋能亂喝酒呢?你沒事兒吧?要不我先扶你上炕躺一會兒去!真是的,一個女人,亂喝啥,不是糟蹋好東西嗎,你當你是高大山呢!」
  秋英不動,她不讓他扶。
  她說:「今兒我就是想喝酒……每天看著你喝,我就想嘗嘗酒是啥味兒……開頭味兒是不好,多喝兩杯味兒挺好的,越喝就越香,我就多喝了……」
  高大山這才看清事情到了哪一步了。他說:「秋英,你喝醉了!」
  秋英笑說:「哈哈!哈哈!我喝醉了?我沒喝醉!我還從沒喝醉過呢!哥,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你要是知道了,非生氣不行!哈哈,可你就是生氣,我也高興!今兒我想喝酒,就是因為我心裡高興!哈哈,今兒我才覺得我秋英是真的嫁給你高大山了!再沒人跟我搶男人了!」
  高大山不由嚴肅起來,說:「英子,你要告訴我啥事兒?」
  秋英順勢倒在了高大山的懷裡。她說:「今兒我去看林軍醫了。哈哈,人家的新房比咱家漂亮!人家王軍醫挺好的人,兩口子那個親熱勁兒,我都不好意思說出口,說說我的臉就發燒。林軍醫嫁給王軍醫,那是嫁著了!王軍醫會疼女人,比你強!」
  高大山由吃驚而漸漸平靜,說:「英子,你真去林軍醫家了?」
  秋英猛然從他懷中掙脫,坐回到凳子上,發酒瘋說:「當然去了。你不高興了是吧?你不高興我也要去,我就是想去看看,她林軍醫和王軍醫過得咋樣,她要是跟人家過得不好,就是心裡還有你,可這會兒人家過得挺好,這就是說,人家心裡沒有你高大山了!不管你高興不高興,反正今兒我高興!」
  高大山並不高興,默視著她。
  秋英搖晃著站了起來,滿滿地斟了兩杯,給高大山舉了起來。
  她說:「老高,高大山,來,陪我喝酒!」
  高大山說:「我不喝!」
  秋英說:「高大山,考驗你的時候到了,你喝不喝?」
  高大山對她默視良久,禁不住大笑了起來。
  秋英說:「高大山,你幹嗎要笑?你笑啥?」
  高大山仍在笑,他接過秋英給的酒杯,說:「好,我陪你喝!乾杯!」
  說完一飲而盡。
  秋英說:「不行,你還沒說你剛才為啥衝我那麼笑。快說!」
  高大山又笑起來了,可他逗著她,他說:「我不說!」
  秋英卻逼上來:「你不說不行!」
  高大山說:「我笑我自己!我笑我一點兒也不懂你們老娘們兒的心!可是今兒我知道了!英子,你今兒成了我高大山的老師了!」說著又斟了一杯酒,說:「來,老師,為你今天高興,為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乾杯!」
  「乾杯!」
  2.「我要跟你離婚!」
  日子就這樣過下來了。
  高家和陳家,轉眼也變了模樣,籬笆圈了起來,小雞也在到處亂跑。
  秋英正在房前的菜地裡幹活,幹得汗淋淋的。桔梗走過來,在籬笆牆站住了。
  她說:「妹子,別幹了,歇會兒,你又不是他們老高家的長工!」
  秋英說:「我不累,把這塊地挖完!」
  桔梗說:「打算種上點啥?」
  秋英說:「你種啥我就種啥!」
  桔梗說:「都這時候了,種別的晚了,種點蘿蔔吧!」
  秋英說:「行,就種蘿蔔!」
  桔梗說:「妹子,瞅空我還想養一群鴨子,半年就下蛋,把鴨蛋醃起來,冬天給陳剛下酒!」
  秋英這時停了下來,說:「大姐,那我也喂!」
  桔梗說:「咱們女人哪,要是想跟他們男人好好過日子,渾身的勁兒使都使不完!」
  秋英說:「可不是,得好好過日子!老高常說,革命都勝利了,媳婦都娶到家了,再不把自個兒的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咱都對不起毛主席!」桔梗哈哈地笑著走開了。
  而在他們男人的心裡,他們一個是盼望著打仗,一個就盼望他們的媳婦快點給他們生兒子。
  有一天,倆人打靶結束走在回家的路上,陳剛忍不住就悄悄地問道:
  「老高,結婚好幾個月了,秋英怎麼沒一點動靜?」
  高大山說:「啥動靜?」
  陳剛說:「裝啥糊塗!」
  看陳剛的那副臉色,高大山忽然就明白了。
  他說:「你先說,桔梗有動靜了?」
  陳剛不想說,可有點忍不住,最後說:「有了!倆月了!」說著,一副很高興的樣子,嘴裡也輕輕地哼起了小曲兒。
  高大山心裡有點暗暗的欽佩。
  他說:「陳剛,靶場上槍法你不行,炕上槍法可夠準的,咋就倆月了,不是有人幫忙吧!」
  陳剛說:「去!說正經的,你們秋英怎麼啦?」
  高大山當然不會讓著陳剛,隨口就吹起了牛來,他說:「當然有了!我就是不屑告訴你罷了!」
  說完嘴裡也哼起了二人轉,樂滋滋地往前走著。
  陳剛卻一眼就看出來了。他說:「高大山,你說假話了!哈哈,別人看不出,我還看不出?」他趕了幾步上來,對高大山低聲問道:「哎,我說你是不是不行啊,要不早點到醫院看看。有病就得治,啊!」
  高大山臉上掛不住,立馬就停了下來。
  「你咋知道我不行?咱走著瞧,誰行誰不行,還不一定呢!」
  一進屋,高大山就把秋英給喊住了。
  秋英說:「咋啦?」
  高大山沒說,只走到秋英的跟前,蹲下來,往她的肚子裡聽著什麼。
  秋英說:「幹啥呢你!」
  高大山說:「我聽聽裡頭的動靜。哎,有動靜嗎?」
  秋英臉一紅,說:「啥動靜啊!」
  高大山沒有聽到什麼,心裡有點著急起來。
  他說:「我說你咋就不急哩。告訴你吧,人家桔梗肚裡可是有動靜了!」
  秋英一時臉紅得不知跟高大山說些什麼才是。
  桔梗的肚子,真的是越來越明顯了,她端著衣物,往河邊洗衣服的時候,好像路都找不著了似的,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著,秋英見了,便趕忙地跑過去。「大姐,小心點兒!」「沒事兒!」
  那樣的桔梗是很幸福的。
  看著桔梗的大肚子,秋英羨慕極了。
  她說:「大姐,孩子動靜大吧?」
  桔梗說:「可不是!天天夜裡蹬他媽呢!」說著困難地蹲下去,把衣物慢慢地泡到水裡,一邊問秋英:「妹子,還是沒一點動靜呀?」
  秋英失望地搖搖頭,說:「沒有。」
  桔梗的話於是就來了,她說:「要說不該呀,你和高大山身體都挺好的!」
  秋英只有低下頭去洗衣。
  桔梗低聲接著問道:「他還那麼急嗎?天天趴到你肚皮上去聽?」
  秋英低聲地告訴她:「可不是嘛!」
  桔梗於是笑了。
  她說:「這些男人!我說呀,你也別急,說不定是誰的事兒呢!萬一是他高大山不行呢?」
  秋英聽著就驚慌起來。她說:「大姐,可別這麼說!高大山不會有事兒!我一定能給他生個白胖的大小子!」
  桔梗說:「瞧你,我就說說他又咋啦,看你把他心疼得!」
  不久,桔梗的孩子就生下來了,是一個兒子。
  陳剛給兒子起了一個名字,叫陳建國。
  秋英的肚子這時也微微地有一些隆起。高大山高興得不時地把耳朵貼在上邊,細細地聽著。
  秋英因此感到歡喜,她說:「聽見了?」
  高大山說:「沒聽見!」
  秋英不滿地說:「咋會沒聽見哩?你兒子的小心肝跳得咚咚響呢!」
  高大山再聽,笑容像一朵花一樣綻開。
  秋英說:「聽到了?」
  高大山說:「聽到了!好!好樣的!我老婆好樣的,兒子也是好樣的!我得趕緊告訴陳剛,我老婆也懷上了!他有兒子,我也有兒子了!老婆,謝謝你!你是有功之臣,這會兒想吃啥,我給你弄去!」
  秋英嬌聲地說:「老高,這會兒我嘴裡沒味兒,想吃辣的!」
  高大山的笑容馬上就縮了回去,他說:「酸兒辣女,你會不會搞錯了?」
  秋英嚇了一跳,慌忙改口說:「我又不想吃辣的了,我想吃酸的!」
  高大山說:「這就對了!等著,我這就去給你弄酸的去!」
  高大山給秋英提著一串葡萄,剛剛走回到路上,陳剛告訴他:「戰爭爆發了!」
  高大山問:「什麼戰爭?」
  陳剛說:「朝鮮戰爭,爆發了!中央、毛主席決定出兵朝鮮!」
  這一聽,高大山也樂了,他把拿給秋英的葡萄給扔得遠遠的。
  他走近陳剛,問:「再說一遍!你是不是說,要打仗了?」
  陳剛說:「對!咱們部隊和朝鮮只有一江之隔,這一仗,看樣子咱們是要參加啦!」
  高大山說:「好!有仗打就好!沒仗打我都憋壞了!」
  是要打仗了!
  呂師長正在師部會議室裡號召進入一級戒備狀態,話沒說完,就聽到會議室的外邊,忽然響起了嘹亮的軍歌聲,把他們的會議都給震了。
  練歌的,正是高大山的三營官兵,和陳剛的二營官兵,一個個都全副武裝著,早就進入了一級戒備狀態了。最先到的是高大山的三營,陳剛把二營也拉來的時候,高大山有意見了。
  他對陳剛說:「我們來這兒練歌,你們來幹啥?」
  陳剛說:「操場這麼大,你們能來練,我們就不能來練?」
  陳剛對全營喊道:「唱歌!」
  兩個營於是在操場上較勁起來,歌聲一陣高似一陣地傳了開去。
  呂師長一看就氣憤了,他說:「又是高大山跟陳剛,這兩人怎麼又掐起來了!他們想幹啥?」
  只有團長笑了,他說:「師長,他們是在向你請戰,都想第一批入朝呢!」
  秋英是從桔梗的嘴裡聽到高大山要去打仗的。她一聽就嚇壞了。
  她說:「你……說啥?」
  桔梗說:「咱們的男人,要出國打仗了!」
  桔梗的話一落地,秋英兩眼一怔,就倒在了地上,而且倒進了醫院。
  高大山趕到醫院的時候,秋英早已經在林晚的手裡醒了過來。看見高大山來到床邊,她就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一直回到家裡,都不肯放鬆。
  她說:「哥,你別走,我害怕……」
  她說:「哥,咱不去打仗!我不讓你去!」
  高大山一驚,臉黑了下來,要推開她說:「你這個女人,你說啥呀!」
  秋英死死將他抱住說:「你是我的!我就是不讓你去!你去了,子彈可沒長眼!你就是不能去!」
  高大山發怒,三下兩下將她推開說:「你給我離遠點兒!你說的是啥?沒覺悟!不像話!」
  秋英又撲上去說:「高大山,你敢給我去!你要是敢去,我就死給你看!」
  高大山又將她推開說:「秋英,我警告你!你這是在拉我的後腿!我高大山是個革命軍人,是毛主席的戰士,朱總司令跟我喝過酒!是他讓我一輩子留在部隊,保衛國防!眼下敵人快打到家門口了,你卻要攔住不讓我上戰場,這,辦不到!」
  秋英慢慢地往後退,一直退到炕邊,順手拿起一把剪子說:「高大山,你可別後悔,你要是不怕再也見不到老婆孩子了,就去打仗!」
  高大山上前一把奪過剪刀,奮力扔到窗外。他說:「秋英,你走!你現在就給我走!你以為你現在還是個普通的老百姓嗎?不,自打你進了軍營,你就成了革命軍人的家屬,是我高大山的老婆!國家幹嗎要養我們這些當兵的?我們幹嗎要天天呆在這兒,摸爬滾打地訓練?就是等著新中國有一天要我們去戰鬥、去赴湯蹈火、危急時義無反顧地衝上去!我高大山就是為保衛新中國留在部隊裡的!沒仗打我週身上下都不舒坦!就你這個覺悟,不配做軍人的老婆,我……我要跟你離婚!」
  3.高大山戰場救林晚
  秋英驚駭地看著高大山那暴怒的臉,軟了下來,撲到他的身上,說:「哥,你咋這麼跟我說話?你又不心疼妹子了?不心疼自個兒的兒子了?他還沒見過他爹啥樣兒,你就要狠心撇下我們走了?要是你在戰場上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娘倆兒還咋活?啊啊啊……」
  高大山說:「秋英同志,你給我打住!哭啥呢你!我再說一遍,你是軍人家屬,是我高大山的老婆,我兒子生下來,是軍人的兒子,我高大山的兒子!他長大了,知道他爹是誰,一定會為我驕傲,因為他爹在新中國最需要男人出發打仗時沒有猶豫,他爹是個英雄!你以為我真願意打仗?我不想好好在家陪你過幸福的新生活?可是帝國主義已經把戰火燒到我們家門口了,身為軍人,我能坐著不管嗎?你的責任是留在家裡生孩子,把兒子帶大,讓他接他爹的班,當兵保衛國防;我,上前線殺敵立功,不打敗侵略者不收兵,這是我的責任!國難當頭,我們誰都不能忘記自己的責任,懂了嗎?」
  這麼一說,秋英慢慢地就剛強起來了,她說:「高大山,今兒我才知道我嫁給誰了!我是嫁給了你!我現在知道了,你真想去打仗,你天天說的想的都是打仗!現在有仗打了,正合了你的心意!我就是想攔你,我也攔不住!」她猛地將高大山從身邊推了個趔趄,她說:「高大山,你走吧!你走!我和孩子把你捨出去了!……可我還是得囑咐你幾句,上了戰場你可要自己當心點兒,小心躲那東來的西來的槍子兒!高大山,走了你就甭記掛我們娘倆兒,我們既能把你捨出去,就是再難也能自個兒活下去!打今兒起,我就當家裡沒你這個人了!走吧!快走!」
  高大山往外走了兩步,又站住了,回頭又看了秋英一眼,卻看到她並不看他,她朝他背著臉。
  高大山說:「妹子,我知道你是好樣的!高大山的老婆,錯不了!」
  高大山的腳步聲還沒有走遠,秋英突然想起什麼,她在箱子裡亂找,終於找到了那把長命鎖。夜裡,高大山換了志願軍軍裝回到屋裡的時候,她將長命鎖默默地掛到他的脖子上。
  秋英說:「哥,這會兒就當我不是秋英,我是英子,是你的親妹子!我把爹娘給我的長命鎖繫在你脖子上,讓它保佑你平平安安地出發,平平安安地回來!」
  高大山一下就激動了,激動得默默地掉下了眼淚。
  那是為秋英流的。
  火車站裡,軍歌陣陣。站台上全都是與出征將士們揮手告別的親人。
  軍列就要開動了,桔梗才看到秋英在一名戰士的幫助下,推著一車東西擠了過來。
  秋英一邊擠一邊喊著:「老高,高大山,等一等!」
  桔梗說:「這是啥呀!」
  秋英說:「酒!林家老酒鋪的好酒!讓高大山帶到戰場上去!」
  伍亮在車上也看到了,他捅了捅高大山:「營長,看,嫂子給你送啥來了!」
  高大山眼睛一亮,大聲叫道:「好!好老婆,好樣的!」
  伍亮說:「嫂子,你今兒是咋啦?平時把我們營長管那麼緊,連酒是啥東西他都快忘了!」
  秋英說:「這時候不讓他喝啥時候叫他喝?不是說他越喝酒越能打勝仗嗎?叫他喝!打完了勝仗,好叫他早點回家!」
  高大山說:「老婆,好好在家待著,我在前頭打了勝仗,喜報給你寄回來,你在家生了兒子,寫信給我報喜!」
  秋英說:「高大山,放心走吧!你給我記好了,你是囫圇著去的,也得給我囫圇著回來!要是缺條胳膊少條腿,我可不幹!」
  桔梗一聽,也悄悄地叮嚀起了陳剛來。
  「你聽見了沒有,你也得給我囫圇著回來!缺條胳膊少條腿,我也不幹!」
  軍列緩緩地開動了。
  秋英和桔梗忽然抱在一起,禁不住嗚咽起來。
  林晚也到了朝鮮戰場。
  她與高大山的相遇,竟在炮火紛飛的山坡上。她當時正在搶救一名傷員,而炮彈正在她的四周猛烈地爆炸。高大山是在望遠鏡裡看到的,他不知道那就是林晚,他只是發現有人還在戰火中不顧生命危險地狂奔。高大山一下就吼起來了。
  高大山喊道:「那是誰?不要命了!」說著,他帶著伍亮,就衝了過去。
  山坡上,到處都是屍體。林晚正忙著給一位傷員做緊急包紮,高大山搶在一顆炮彈落下之前,將林晚撲倒在了彈坑裡。
  硝煙過後,高大山才發現眼前的林晚,不覺大吃一驚,但他隨即就憤怒了。
  他說:「你怎麼上來了?這是你們女人待的地方嗎?」
  林晚說:「我也是個軍人。跟你一樣,我也是第一批入朝的!」
  「敵人的炮火太猛了,我命令你,趕快撤下去!」
  林晚卻倔強地說:「高大山同志,你無權命令我!我的陣地就在這裡!」
  「我是這座高地的最高首長,我現在命令你撤!」高大山對林晚吼道。
  又一發炮彈飛來,高大山將林晚一提,躲進了前邊的戰壕裡。
  「老高,你怎麼樣?」林晚忽然問道。
  高大山說:「你說啥?」
  林晚說:「你怎麼樣?」
  高大山說:「我挺好的!今天我們已經打敗了敵人的十三次進攻!」
  林晚說:「我是問你,和秋英的日子過得咋樣?」
  高大山一愣說:「啊,還行!王軍醫怎麼樣?」
  林晚說:「他也挺好,他也入朝參戰了!」高大山說:「好樣的!哎,你們領導是怎麼安排的?讓你一個女同志上前沿陣地!」
  林晚說:「本來沒有女同志上前沿陣地,是我自己要求的!」
  高大山說:「你不要命了!敵人的炮擊一停止,你就給我下去!」
  林晚說:「下去不下去,也得看我有沒有完成任務!」
  林晚突然發現前方有一個傷員,等到高大山不注意,她忽地就躍出了戰壕,一邊冒著敵人的炮火,一邊對伏在不遠處的一個擔架隊說:「擔架,快,跟我來!」
  一發炮彈尖叫著飛來。高大山一看不好,大喊一聲:「林晚,給我趴下!」說著已經飛身跳出了戰壕,再一次將奔跑中的林晚撲倒在自己的身下。
  「林晚同志,這是我第二次救你了!你要是再不下去,就沒有第三次了!我命令你們撤!」
  林晚說:「高大山同志,謝謝你救了我的命!可是我說過了,我的戰鬥崗位就在這裡!你有你的責任,我有我的!快回到你的指揮陣地去吧!」
  正說著,伍亮在遠處高聲地叫喊著:「營長,敵人上來了!」
  「快上陣地!」林晚催促道。
  高大山剛要走,忽然回頭喊道:「林晚,我有個東西要送給你,你要不要?」
  林晚說:「啥東西?」
  高大山一把摘下脖子上的長命鎖說:「給你這個!別說這是迷信!戴上它,帶著擔架隊快下去!」
  林晚說:「這是你妹子留下的東西,我不能要!」
  高大山說:「我一定要給你呢?林晚,我沒有別的意思,這會兒它和愛情什麼的都沒有關係,我就是不想讓你出現意外!」
  林晚默默地望著他,她感動了,她接過來戴在脖子上。
  「好,我帶擔架隊下去了。你快回陣地吧!」
  高大山的心裡一下落實了許多,他轉身奔向陣地,一邊跑,一邊回頭喊著:
  「等打完了仗,你再把長命鎖還給我!」
  「我記住了!」林晚眼裡湧滿了淚花。
  高大山走後,秋英幾乎沒有睡過好覺,她時常夢中驚醒,大聲地號啕著,把隔壁的桔梗嚇得常常深更半夜地跑到她的屋裡。桔梗說:「秋英!妹子!你咋啦?」秋英愣愣地坐在床上,滿臉的淚水。
  她說:「高大山死了!」
  桔梗趕緊去捂她的嘴巴:「胡說!」
  秋英說:「我夢見他叫炮彈炸死了!」
  桔梗憤怒地說:「胡說胡說胡說!他在前頭活得好好的!今天有人從前線回來,還說剛在前線見過他呢!你做噩夢了!」
  可秋英還是不停地哭著:「不,高大山死了!他這個人一打仗就不要命,還不被打死?啊啊啊,沒有高大山這個人了!……」
  說得桔梗都心煩了起來。她拚命地搖著她,歇斯底里地喊著:「妹子,你再這麼胡說我就不理你了!高大山活得好好的,俺陳剛也活得好好的,他們誰都沒死!咱是他們的親人,只要咱心裡都不那麼想,他們就不會死!你知道嗎?」
  秋英突然不哭了,她直著眼睛看桔梗,仰面向後倒去,閉上眼睛。
  桔梗不知她怎麼回事,驚訝地看著她。
  忽然,秋英又驚坐了起來,哭聲又嗚嗚地飛出了嘴巴。
  桔梗一下害怕了,她說:「咦,你是不是魔症了,又夢見啥了?」
  秋英又不哭了,她瞪著大眼:「大姐,要是我生個閨女,高大山他該不高興了!再說了,孩子生下來,我一個人也弄不了他!」
  桔梗生氣地說:「不是還有我嘛,還有大伙嘛!你放心,孩子生下來,我幫你帶!」
  秋英向後一倒,慢慢地竟又睡著了。
  桔梗不禁搖搖頭,只好一直地看著秋英睡熟了,才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悄悄地離去。
  4.生了個「兒子」
  秋英快要生產的時候,又托李滿屯把幾罈好酒送到了高大山陣地上。高大山一看就高興了,他讓李滿屯回家轉告秋英:「怎麼還沒給我生兒子呢?我們都快把敵人攆過三八線了,她還沒把我兒子給生出來!動作太慢!……我在前線打勝仗,她在後方給我生兒子!要是生不出兒子,我可不答應!」
  李滿屯笑笑說:「行!我回去原話傳達!」
  李滿屯從前線回來不幾天,秋英就生了,但秋英生的卻是一個女孩。秋英一下就傻了。她說:「不!她們弄錯了!我生的是個兒子,不是閨女!她們弄錯啦!」醫生說:「同志,你怎麼亂說啊!你生下來的就是女孩,我們大家都在這兒,連屋也沒出,咋會給你弄錯了!」
  秋英便橫在床上大哭。
  她說:「高大山想要的是男孩,他走時我告訴他要生的也是男孩,我怎麼給他生了個丫頭呢?」
  桔梗告訴她:「如今新社會了,男女都一樣。」
  秋英卻不停地搖頭,她說:「不,不,不一樣……」
  從醫院回到家裡,秋英時常看著哭哇哇的孩子,理也不理,只是愣愣地看著大哭。
  桔梗說:「孩子哭成那樣,你咋沒聽見似的,怕是餓了,快去餵餵她!」
  秋英卻還是不動。
  桔梗說:「你到底是咋啦?孩子生下來你就噘著嘴,快去餵她呀!」
  秋英說:「大姐,我又不想要這個孩子了!」
  桔梗說:「胡說!不管是男是女,她都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呢。」
  秋英還是不理。
  桔梗抱起高敏硬塞給秋英說:「你真的狠心不要她是不是?你真不要我要!我和陳剛還正缺個閨女哩!」
  就在秋英給女孩餵奶的時候,她告訴桔梗:「大姐,你去告訴老李,別把我生女孩的事說出去!高大山正在打仗,他一直盼著我給他生小子,要是知道我生的是丫頭,他心裡一定不痛快!他心裡不痛快,就打不好仗,說不定就不能活著回來了!」
  知夫莫如妻呀!秋英這麼一說,倒把桔梗的心給說軟了,她不由替她也掉下了淚來。
  「好!好!咱就給他寫信,說你給他生了個七斤六兩的大胖小子,讓他高高興興地打仗,早點打贏了回家!……嘿,我天天勸你,其實心裡也跟貓抓似的,不知道俺們家的人這會兒在哪,人世上到底還有這個人沒有……」
  秋英一下摀住桔梗的嘴。
  她說:「大姐,可不許胡說!我們老家有個規矩,親人在外頭,家裡人一句不吉利的話都不能說,這忌諱靈著哩!你剛才啥話也沒說!我也沒說!」
  秋英的信,高大山是在戰場上看到的。
  高大山帶著他的戰士,帶著他的酒,正堅守在一塊陣地上,打退了敵人一次又一次集團性的進攻。對高大山來說,那些敵人都是自己送上來的,不揍白不揍!打呀!一邊打,一邊不斷地把手伸給身後的伍亮。
  他那要的不是別的,而是他的酒壺。
  伍亮就在這時從交通壕裡跑過來,將一封信遞給他。
  他說:「營長,嫂子來的信,快看看,八成是生了!」
  戰士們也跟著高興地圍過來,滿嘴地嚷著:「營長,唸唸!」
  秋英的信上寫道:「高大山我夫,見字如面。你在朝鮮戰場上還好吧……」
  高大山說:「好,我好得很!」
  秋英接著往下寫道:「六月五號,我平安產下一子,重七斤六兩,母子平安。」
  高大山於是大叫一聲:「哇!我有兒子了!我老婆給我生了個兒子!」
  戰士們一聽營長生了兒子,都歡呼著把高大山抬起,一直拋向天空。
  轉身,高大山就在掩體的戰壕裡,給陳剛打去了一個電話。
  他說:「二營嗎?我找你們營長!」
  接電話的就是陳剛。
  高大山樂了,他說:「你就是陳剛呀。我是誰?你聽出來了?陳剛,我有個好消息告訴你!高大山也有兒子了!秋英給我生了個七斤六兩重的大胖小子!我得意啥?我當然得意!革命有接班人了!我老高家又有一個當兵的!你那兒子,你那兒子跟我兒子不能比!我兒子生下來就七斤六兩,你兒子生下來只有五斤半,跟個脫毛小雞子似的……哈哈,趕快換老婆吧!你那老婆不行!我高興瘋了!我就是高興瘋了!……」
  高大山的笑聲,把正要轟轟炸響的槍炮聲都像是要蓋住了。
  伍亮說:「營長,敵人又開始進攻了!」
  高大山啪的一聲放下電話,提槍跑出戰壕。
  「同志們,跟我上!」
  伍亮拍了拍身上的酒壺,跟著高大山就往前衝殺。
  家裡的秋英,仍然不時在夢中驚醒,她總是一次次地在夢中看到高大山死去,死在轟隆隆的槍炮聲中。直到桔梗有一天把李幹事給她的一張從戰場上帶回來的照片,才讓她放下了心來。
  轉眼間,三年就過去了。
  秋英心裡最感激的,當然是桔梗。
  她說:「大姐,要不是你,我和高敏真不知道咋活下去!」
  高敏就是她的女兒。
  桔梗說:「說啥呢你。沒有他們男人咱就不活了?沒有他們,咱們照樣生孩子,醃酸菜,過日子!」
  秋英說:「大姐,你胡說啥呢!」
  桔梗笑說:「咋?我說的不是實話?老高和陳剛走了三年,你不是生了高敏,我們不是帶著兩個孩子,又支前,又操持家,結結實實地活過來了?!」
  秋英說:「看你說得輕巧。我就不信夜裡睡到炕上,你就一點兒不想陳剛大哥!」
  桔梗說:「咋不想哩,要是不想呀,說不定還活不下來了呢!」
  兩人說著就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兩眼流出了淚水。
  整個陣地都被炸成了焦土了。
  有些人彷彿就是為了戰鬥而生的,高大山就是這樣的男人。這一天,他光著頭,自己扛著機槍和他的戰士們一起,幾乎不分白天黑夜,已經連續地打退了敵人的七十九次反攻。
  他的酒罈,也一個一個地,幾乎全都被他和他的戰士們喝空在了陣地上。
  他命令伍亮:「通知各連,加強陣地,準備迎接敵人的第八十次衝鋒!」
  轉身,就找酒去了,可抱起一個,是空的,再抱起一個,還是空的。
  只剩了牆角那一壇了。
  那是他特意給自己留著的。
  那就是結婚那天,林晚送給他的那罈酒。
  然而,一發炮彈尖叫著飛來,竟把他的酒罈炸成了無數的碎片,每一片裡都汪汪地閃亮著一些殘酒。
  高大山頓時大怒了。
  「打仗就打仗,幹嗎炸人家的酒罈子!他們不讓我高大山喝酒,我高大山也不讓他們好過!」
  他提槍要走,忍不住又跑了回來,拿起那些破瓦片,一片一片地把那些殘酒喝下。
  嘴裡哼著:「好酒!好酒!」
  這時,二營的陣地上出現了險情,一大批的敵人正冒著騰空的烈焰蜂擁著,衝向陳剛他們的山頭。
  高大山一看不好,忽然在二營陣地側後也發現了敵人的迂迴部隊!
  他猛然一聲大叫:「不好!這幫鬼子啥時候也學會抄後路了!副營長!」
  「到!」
  「二營被包圍了!情況緊急!陳剛那裡要是撐不住,我軍一線陣地都要垮!你留下指揮部隊,我帶七連去救陳剛!」
  「要不要先向團裡報告一下!」副營長說。
  「報告個屁!報告完黃花菜都涼了!七連,跟我走,你立即向團裡報告!」
  副營長還來不及回答,高大山已經向戰士們吶喊了起來:「七連的聽著,凡是能戰鬥的,都跟我上!」
  二營陣地上的陳剛,也早就看到了包圍上來的敵人。他們在紛紛解掉身上多餘的裝具,砸碎了手中的武器,每人懷抱著一枚手雷,集合站在一起。
  「同志們,我們為祖國、為朝鮮人民獻身的時刻到了,準備吧!」
  陳剛對戰士們大聲地說著,然後帶頭唱起了軍歌。
  就在他們準備與陣地同在的時候,有人看到了衝殺過來的高大山。
  「營長,咱們有救了!」有人高聲地喊道。
  陳剛一看大喜,頓時激動起來。
  「是三營長,是高大山!好樣的,他來救我們了!」
  陳剛和戰士們隨即甩出了身上的手榴彈,衝向敵人,撿起地上的刀槍,迎接高大山,與陣地上的敵人展開了血肉橫飛的白刃戰……
  高大山一時殺得兩眼血紅。
  敵不住的敵兵,紛紛往回逃命。
  伍亮一看樂了,朝著高大山大聲地喊叫著:「營長,敵人逃跑了!」
  高大山卻沒聽見,他說:「啥?你說啥?」
  「我說包圍二營的敵人被打退了,二營主陣地保住了!」伍亮更大聲地說。
  高大山這時才發現,眼前的敵人早已不知了去向,他搖搖晃晃地站住了。
  他說:「真的?這幫敵人也這麼不抗揍?」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就在這時,一發炮彈呼嘯著落在他的身旁,隨著那一聲巨響,高大山飛向了空中,不等高大山落地,伍亮大叫了一聲:「營長!」就撲了過去……

 ·5·


 
 石鍾山 朱秀海 著


第五章
  1.高大山生死未卜
  前線的包紮所裡全都是人,擔架進進出出,醫生和衛生員,全都緊張地忙碌著。
  一副擔架飛一樣奔跑進來,擔架上,躺著渾身纏滿了繃帶的高大山,早已不省人事。
  伍亮急得滿眼是淚,哭腔地對醫生說:「醫生同志,快救救我們營長!這是我們營長!快救救他!」伍亮不由分說,就拉著所長,把他拉到高大山的擔架邊,所長一看,隨即搖搖頭,擺手讓擔架員抬走,然後吩咐一旁的衛生員。
  「登記一下,183團三營營長高大山。」
  伍亮一聽急了,緊緊地拉著所長不放。
  「咋啦?我們營長咋啦!」
  「他死了!」所長說。
  「你胡說!誰死了?我們營長不會死!他是高大山!他不會死!」
  所長卻走開了,有數不盡的傷員在等著他。伍亮卻緊追不捨。
  伍亮說:「你別走!你不能走!你得把我們營長救活!」
  所長生氣地甩開他,說:「你這個同志,懂不懂科學?人死了還能救活?」
  伍亮愣一下,猛地拔出了手槍,追上去一下戳在所長腦門上。
  所長被嚇壞了:「你……你……你要幹什麼?」
  伍亮說:「快去救我們營長!今天要是救不活他,我斃了你!」
  旁邊的人一看不好,幾個人幾乎同時地撲上來,抱住他,奪下了他的手槍。
  「同志!快救我們營長!他是高大山!他不會死!我求求你們!」
  伍亮奮力地掙扎著,喊叫著。但所長沒有理他,因為包紮所裡到處都是傷員。
  這時,剛剛做完手術的林晚,在裡邊的手術室裡聽到了,她一愣,匆匆地走了出來。
  伍亮連忙抓住了林晚。「林醫生,快去救我們營長!去晚了他就活不成了!」
  「他在哪?」
  「他們說他死了,把他抬到死人堆裡去了!」
  林晚臉色一變,倆人飛一樣往外跑去,一直跑到烈士的停放處。
  那裡,堆滿了一具具纏滿繃帶的烈士。林晚和伍亮一具一具地看著,尋找著高大山的身影。
  伍亮大聲哭著喊:「營長,你在哪兒?營長,你在哪兒?」
  倒是林晚顯得異常地冷靜,她說:「別喊!他聽不見的。你別喊。」
  林晚走過了一具又一具,突然,她回過了頭來。她認出了高大山。她蹲下去猛地扒開他胸前的繃帶和衣服,伏到了他的胸口上聽著。
  「擔架過來,他還沒死!」
  林晚對擔架員大聲地喊道。
  伍亮一聽也跑了起來。
  倆人拿到了擔架,就把擔架員推開了,林晚和伍亮兩人一前一後地抬著,把高大山從烈士堆抬了出來,抬進了帳篷。林晚給高大山做了一些緊急處置後,將高大山送上一輛卡車。
  他們沒有離開大卡車,他們就坐在高大山的身邊,跟著卡車,在敵機不停轟炸的公路上飛奔著,把高大山送出了前沿戰場。
  林晚和伍亮把高大山剛一拉走,陳剛和他的警衛員小劉就來到了前線的包紮所的門前。
  「醫生!醫生!」陳剛朝裡面大聲地喊著,但沒有一個人理他,所有的人都在忙著。
  陳剛抽槍朝天就是一槍,裡邊的所長這才匆匆走了出來。
  「誰在這裡放槍!誰?」所長喊道。
  陳剛走到所長面前,失態地吼道:「高大山呢?高大山在哪?」
  「什麼高大山?我們這裡接收的傷員多著呢,誰能記得住!」
  陳剛一把揪住所長,凶神惡煞一般。
  「你是誰?你叫啥名字?你不知道別人,不能不知道高大山!今天要不是他支援了我們,我軍的陣地早就完了!你們這個包紮所裡的人,都得統統地當俘虜你知道嗎?他在哪裡,快說!」
  所長只好回身對衛生員說:「給他查查!」
  「犧牲了。」衛生員告訴陳剛,「183團三營營長高大山,犧牲了!」
  陳剛兩眼一下就瞪圓了。
  「你胡說!高大山怎麼會死!別人會死,他不會!」
  所長也生氣了,他說:「183團的人咋都這樣!同志,犧牲了就是犧牲了!你就是斃了我,他也是犧牲了!」
  「那人在哪?就是犧牲了,我也要看看!」陳剛跟著吼道。
  所長對衛生員說:「帶他去找找。」
  衛生員說:「所長,好像是運走了!」
  「運走了?」
  「運走了!」
  陳剛怔怔地站著,突然蹲在地上,失聲地痛哭起來。轉身,陳剛爬到了高高的山頭上,對著高天大聲地嚎叫著:「高大山——!老高!我的好兄弟——!你幹啥要走——!仗還沒打完——!咱們還沒有再好好地喝一回酒——!咱倆還沒有較完勁——!你對得起誰呀你——!你對不起老婆孩子,也對不起朋友——!對不起我——!你這個逃兵——」
  這個時候的高大山,已經抬到了火車站。林晚和伍亮正要把他抬上回國的火車。
  押車的軍官上來阻住了。「怎麼搞的,死人也往車上抬?」
  伍亮上去和他大聲地爭吵。「誰是死人?他沒死!」
  押車軍官說:「剛才醫生查過了,說他死了!」
  林晚擠上去:「同志,我就是醫生,這個傷員確實沒死!」
  押車軍官疑惑地把林晚打量了一番。
  林晚說:「我是十七師師醫院外科的林晚,你要看我的證件嗎?」
  押車軍官沒看,他說:「好吧好吧,上去吧!」
  兩人於是急急地將高大山抬上了火車。
  車內,伍亮對車上的護士說:「路上一定要照顧好!這是我們營長高大山!毛主席都知道他!朱老總跟他喝過酒!他沒死!知道嗎?」
  醫生說:「知道,放心吧同志。」
  兩人剛一下車,林晚忽然又瘋狂地跑回了車上,將胸前的長命鎖解下來,繫在高大山脖子上。
  押車軍官覺得不可理解,問:「同志,這是啥東西?」
  林晚一時生氣了,她衝著押車軍官就吼了起來,她說:「沒看見嗎?這是長命鎖!」
  押車軍官一愣,問:「同志,你是他啥人?」
  「我是他啥人?……我是他妹子,我不願讓他死!」
  說完,林晚禁不住暗暗地流下淚來。火車都開走好遠了,林晚還站在站台上收不住自己的哭泣。
  伍亮一時慌了,他說:「林晚同志,你這是咋啦?」
  林晚說:「他會死的!他渾身都叫炮彈炸爛了,他活不了了!」
  說完,林晚禁不住捂嘴大哭起來。
  2.「倖存」的消息
  陳剛很快把電話打到了李滿屯的留守處,他讓李滿屯一定要做好秋英的工作,他擔心秋英聽到高大山的消息後會出意外。李滿屯一聽自己就先被嚇住了,電話一放,就差點坐在了地上。
  為了確保做好安慰工作,李滿屯先是拉上自己的妻子,然後拉上桔梗,然後,才來到秋英的家裡。
  但秋英懷抱著高大山的照片,看一眼,大叫一聲,說:「不!他沒死!我不相信!」
  她又看一眼高大山的照片,又叫一聲,倒下去,依然直著眼睛。
  李滿屯說:「秋英同志,高大山同志是為保衛新中國,保衛朝鮮人民的和平生活犧牲的,他的犧牲是光榮的……我們大家心裡都難受……你三天都沒吃東西了,不管為自己還是為孩子,都該吃一點兒!」
  秋英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聽不見。她又嗷一聲坐起,直著嗓子說:「高大山,你不能扔下我,不能扔下你還沒見面的閨女,對不對?!你沒死!」
  她又重新向後倒下去。
  李滿屯只好把桔梗和李妻叫到門外,吩咐她們:「你們好好看著她!就是拉屎撒尿也換班守著!我這就去聯繫救護車!得把她送進醫院,再拖下去,她自個兒還沒哭死,就餓死了!」
  桔梗和李妻點點頭,李滿屯就走了,忽然又走了回來。
  「對了,還有高敏,安置好沒有?」
  桔梗說:「安置好了,我把她和建國一塊托付給幼兒園趙園長了!」
  李滿屯把救護車要來了,秋英卻劇烈地反抗著,就是不上。
  「不,我哪也不去!我要在這裡等高大山!」
  桔梗哭著說:「秋英,妹子,反正是沒咱那個人了,你說你這會兒想咋吧!」
  秋英一直閉著眼,這時猛地睜開,直著嗓子說:「大姐,你說沒他這個人了?」
  桔梗點點頭,哭得更厲害。
  秋英卻直著嗓子說:「我不信!」她的目光忽然落在李滿屯身上,她說:「李協理員,你們都對我說,高大山他犧牲了,世上再沒有他這個人了,你這會兒就告訴我,誰親眼見了?他的屍首在哪兒?我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李滿屯說:「秋英同志,你非要這會兒見他,可就難了。二營陳營長在電話裡說,老高犧牲後馬上就被抬下去了,等他趕到前沿包紮所,老高已經被運走了,他親眼見到了烈士登記冊,不會錯的!」
  秋英啊地大叫一聲,倒下又坐起,逼視他說:「那我問你,高大山這會兒在哪?他這會兒被送到哪去了?誰又親眼看見了?是送回國內的烈士陵園埋了,還是埋在朝鮮當地了?你不給我找出親眼看見的人,我就不信高大山死了!他答應過我,要囫圇著回來!」
  她大叫一聲,直直地倒下去。
  李滿屯失望地看看桔梗和李妻,驟然淚流滿面。
  秋英醒來的時候,已經拂曉了。
  她告訴她們:「我要吃飯!」
  桔梗和李妻高興地交換了一下目光,說:「好,你等著,我這就給你弄去!」
  秋英接著說:「再給我準備一袋乾糧!」
  「乾糧?」
  「對!一袋乾糧!我要去找高大山!」
  留守處辦公室,李滿屯聽桔梗說了秋英的情況後,馬上打電話到前線幫她尋找高大山在哪裡,但對面人卻告訴他,烈士們的遺體都運回來了,沒有高大山的遺體。李滿屯聽後大怒,對著電話大罵:「胡說!怎麼會沒有高大山!你們把他弄哪去了!……」
  桔梗只好悻悻地往回走。
  她想,她該怎麼告訴秋英呢?
  秋英該到哪裡看高大山去呢?
  路過營部的戰士飯堂門外,桔梗忽然站住了。
  她好像聽到有人在談論著高大山。
  一個拄拐的傷員在和幾個戰士津津有味地講著什麼。
  傷員說:「……三營長一看,二營叫敵人包圍了,好傢伙,陳營長他們都準備好了手雷,等敵人衝上來和他們同歸於盡,那會兒高大山可是急眼啦,他把機關鎗一把抓過來,對後面的人吼了一嗓子,跟半夜裡豹子叫似的,帶著人就衝過去了!小伍子上去拉他,他氣壞了,照著伍亮襠裡就是一腳!」
  戰士們笑了。其中一個問道:「沒把伍子的東西踢壞吧?」
  「那不會。真是萬分危急,再過一會兒,二營就要全軍覆沒,二營一完蛋咱們整個前沿陣地也要完蛋!說時遲,那時快,就見老高斜刺裡殺將過來,那一挺機槍,在敵人群裡一掃一大片,一掃一大片……敵人本想抄二營的後路,沒想到他們碰上了抄後路的專家,高大山反過來抄了敵人的後路!……」
  桔梗默默地聽著。
  「後來呢?快講快講。」
  「後來敵人就敗了,跑了,二營陣地保住了,陳營長嘛事沒有,只是腦門子上叫子彈劃破了層皮!這時就聽高大山朝身後一伸手說,伍子,水!誰知道伍亮這小子剛才叫高大山踢了一腳,襠叫踢壞了,一瘸一瘸的,正生氣呢!就對高大山說,沒有!高大山大怒,說你幹啥吃的!沒有酒打啥仗?這時就聽一個俘虜可憐兮兮地說,長官,你的想喝酒?我的白蘭地威士忌大大的有!說著就從屁股蛋子後面掏出半瓶洋酒……」
  「打住打住!一發炮彈突然過來,把三營長炸得像個篩子底,立馬就犧牲了嗎?」
  「胡說!三營長還活著!」
  「活著?」
  「當然活著!」
  「咱這裡可都說他死了!二營陳營長從前線打回電話,說他都在陣亡名冊上看見他了!」
  「高大山是上了陣亡名冊,這不假!可是你想這個人能隨隨便便就死了?是的,開頭醫生認為他死了,但是伍亮這傢伙不幹,別看高大山剛照他襠裡踢過一腳,他正生氣呢,可他跟了高大山那麼多年,有感情著呢!伍亮一聽醫生說高大山死了就急眼了,啪地掏出手槍,槍口頂著醫生的腦門,逼著他把高大山打死人堆裡抬回來,又救活了!」
  「真有這麼神?」
  「可不是咋地!高大山根本沒死,他被當作傷員運回來了,前幾天我還親眼見過他!」
  桔梗忽地就撲了上去。
  「大兄弟,你說啥!高大山還活著?」
  傷員打量著桔梗:「你是……」
  「這是二營陳營長的愛人桔梗大姐!」有人在一旁說道。
  傷員趕忙一個敬禮,說:「嫂子,你好!我是二營六連戰士陳小柱!」
  桔梗搖晃他問:「小柱兄弟,我問你,高大山是不是還活著,這會兒在哪?快說!」
  那傷員告訴她:「三營長這會兒在安東志願軍後方醫院。活著是還活著,但也就剩下一口氣了。從朝鮮送回來,他就一直昏迷不醒。我前天剛從那出院,親眼見過他,還是不認人!」
  桔梗頭一暈,差點要倒在地上,戰士們剛把她扶住,她突然一把推開了他們,急急地告訴秋英來了。
  秋英正在屋裡大口大口地吃飯,聽到桔梗說高大山還活著,就在安東志願軍後方醫院,她哇的一聲,把嘴裡的飯吐了出來,轉身就往屋裡收拾行裝去了。
  第二天一早,秋英把女兒高敏帶到了桔梗家裡,然後對高敏猛然一聲喝道:
  「高敏,給桔梗阿姨跪下!」
  高敏不知道媽媽說的什麼,沒動,桔梗在一旁也看愣了。
  秋英說:「跪下!」
  桔梗說:「秋英,你這是咋啦?」
  桔梗上前攔住,卻被秋英擋開了。
  秋英說:「大姐,你讓她跪下,我有話說!」
  高敏乖乖地就跪下了,兩隻小眼卻緊緊地注視著自己的媽媽。
  秋英說:「高敏,記住媽的話,你不是媽親生的,桔梗阿姨才是你的親媽!」
  桔梗又是一愣,說:「秋英……你咋啦?」
  高敏也緊緊地盯著媽媽,叫道:「媽……」可高敏的媽還沒叫完,就被秋英吼住了。秋英說:「別叫我媽!打今兒起,我把你還給你親媽,以後你就是他們家的人了!」
  「媽,你不要我了?」高敏喊了起來。
  桔梗說:「秋英,妹子,有事說事,你幹嗎這樣?」
  秋英說:「大姐,我今天就走!我去安東醫院找高大山!這一去,不知能不能回得來,高大山要是活著,我也活著,他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然後望著高敏,「你就可憐可憐她,當個小貓小狗的把她收養下來,我這裡給你跪個頭就走,就當沒生這個孩子!」
  她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
  桔梗忙將她拉起,扯過高敏,三人抱在一起,失聲痛哭。
  桔梗說:「妹子,你放心走吧!孩子交給我了!打今兒起,她就不是我的干閨女,她是我的親閨女了!我跟建國、高敏三人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們兩個一口吃的!建國餓不著,凍不著,高敏就餓不著,凍不著!等哪天你和高大山回來了,我再把孩子還給你們!到了那一天,但凡孩子能說出我一句不好,你就拿吐沫唾我,拿大耳巴子扇我!高敏,從今兒開始改口,叫我媽!」
  高敏看看秋英,秋英對她點點頭。
  高敏望望桔梗,久久才喊出了一聲:「媽!」
  3.醫院相見
  風塵僕僕的秋英,一到安東醫院,就直奔病房而去,遠遠地,就大聲地喊著:
  「高大山!高大山!高大山!你在哪!」
  有人馬上上來干涉。
  「哎,哎,你在這兒吆喝莊稼呢!這是病房,要保持安靜。你幹啥的?」
  秋英不管,她說:「我找俺家的人呢!」接著又喊了起來:
  「高大山——高大山——!你在哪?」
  那護士又上來攔住了她,說:「打住打住!你還真吆喝啊!誰是你家的人?」
  秋英說:「高大山!高大山知道嗎?183團的營長,知道嗎?」
  男護士搖搖頭,說:「不知道。」
  秋英忽然就氣憤了,她說:「你不知道?毛主席都知道他!朱總司令跟他喝過酒!你說不知道!」
  那護士便打量了一下秋英:「你是誰?」
  「我是他女人!」秋英說罷又要喊。那護士連忙扯住她,問身邊走過的一位醫生說:「趙醫生,有個叫高大山的傷員嗎?這人找他!」
  女醫生想了想,說:「有!在三病室!」她看了看秋英,說:「你跟我來吧!」
  秋英卻忽一下站住了。那女醫生說:「哎,咋不走啊?」
  秋英忽地就抓住了她,說:「大夫,俺家的人……真的還活著?」
  女醫生說:「嗯。活著。」
  秋英禁不住了,她軟軟地蹲下身子,哇一聲哭起來。
  女醫生說:「哎,別在這兒哭!要哭出去哭!別在這影響傷員!」
  秋英於是收起哭聲,抹抹淚,緊緊地跟在女醫生的身後。
  高大山躺在病床上,仍然是一身雪白的繃帶。
  女醫生帶秋英走進來,指了指說:「就是那兒,173床。……哎,我對你說,傷員同志現在雖然活著,但他一直昏迷不醒,你去看看就行了,不要亂叫亂喊!」
  然而,秋英已經聽不見女醫生的吩咐了,她已經看見了病床上的高大山,眼裡忽地就湧滿了淚水,三步兩步撲過去,趴在床邊,大聲地哭喊起來。
  她喊:「高大山!高大山!哥!是我!是英子來了!我來看你了!他們都對我說你死了,我不信!你不會死!你要是死了,我也得死!你睜開眼,睜開眼看看英子!哥呀……」
  幾個醫生和護士趕忙過來,要把秋英拉走。
  就在這時,高大山突然醒了,他微微地睜開了眼睛。
  醫生們一下震驚了。
  護士們也震驚了。
  秋英也破涕為笑,說:「哥!哥!你醒過來了!……」
  整個病房裡,一起興奮起來。
  秋英告訴高大山說:「哥,他們告訴我說你死了,我不信!我知道你沒死,你不會!」
  高大山嘴唇輕輕嚅動。
  秋英說:「哥,你渴嗎?」
  高大山微微地搖頭。
  秋英說:「哥,你餓吧?」
  高大山微微地搖頭。
  秋英說:「哥,你想不想解手?要不我給你擦個澡?」
  高大山還是搖頭。
  秋英想了想說:「哥,你不渴也不餓,也不要我給你擦澡,我坐這兒也沒事兒,給你唱個歌吧?」
  這一次,高大山點頭了,雖然點得很輕,但秋英一眼就看出來了。
  秋英說:「你喜歡聽啥?我會唱《茉莉花》,也會唱《十八相送》……不,我知道你喜歡聽啥了,我給你唱你們的營歌,你一定喜歡!」
  秋英於是高聲地扯起了嗓子,唱起了高大山他們的營歌,唱得整個病房裡的醫生護士,都遠遠地站著了,都在默默地聽著,誰也沒有做聲。就連床上的傷員,也慢慢地朝這邊轉過來,都在暗暗地感動。
  高大山的臉上,也慢慢地出現了兩條淚水。
  秋英說:「哥,甭難受!只要你人活著,妹子我就放心了!不管你傷成啥樣,咱都不怕!你想你是去打仗去了,保衛新中國去了,打仗哪能不傷著人哩!哪能不缺個胳膊少條腿呢!哥,我來前把孩子安置了,家裡啥牽掛也沒有,你在這裡躺多久,我就陪你多久!啥時候人家叫咱出院,咱就回家!你不能動,我就背著你,抱著你,一輩子擦屎刮尿侍候你!人家的日子咋過,咱的日子也咋過!咱們能行!」
  高大山的目光一點一點在閃亮。
  秋英接著又唱起歌來,這次唱的是關內小調。
  志願軍凱旋了。火車站到處張燈結綵,迎接著他們的歸來。到處是歌聲,到處是秧歌的隊伍。
  陳剛回來了。伍亮回來了。桔梗拉著建國和高敏,遠遠地就看到了他們。她恨不得一把就撲進陳剛的懷裡。她大聲喊著,嘩嘩地流著淚。
  「老陳!孩子他爸!」
  車停下了。陳剛一跳下車,抱起桔梗就啃了一口,轉身又抱起建國,高高舉起。
  「兒子,快叫爹!三年不見,都長這麼高了,爹都不敢認你了!」
  「爹!」
  忽然,陳剛看見了高敏,說:「這是誰?」
  桔梗笑了,大聲地說:「這是我閨女!」然後吩咐高敏,「快,叫爸!」
  高敏毫不猶豫地就叫了一聲:「爸!」
  陳剛忽地納悶了,他說:「我三年不在家,你不會又給我生了一個吧?」
  桔梗還是笑,她說:「我就是又給你生了一個!」
  建國這時趴在陳剛耳邊低聲地說:「爸,高敏不是媽親生的!她姓高!」
  陳剛明白了,說:「噢,好兒子,我知道了,要不是你,你爸一回國,真就要被你媽嚇住了!」
  伍亮過來向桔梗敬禮說:「嫂子,我回來了!」桔梗說:「這不是伍亮兄弟嗎?」伍亮說:「不是我是誰!」陳剛說:「三年仗打下來,人家現在是連長啦!」桔梗不由也驚喜起來,說:「是嘛!好哇,進步了!」伍亮說:「嫂子,我們營長在哪裡?情況咋樣?」桔梗說:「高大山還在安東醫院住著呢!情況……聽說不大好,還躺著,都說他站不起來了!」
  陳剛一聽,臉色沉了下來,他放下高敏,就和伍亮先上醫院去了。
  高大山頭部和上身的繃帶不見了,腰間還纏著繃帶,腿上打著石膏。
  陳剛和伍亮過來的時候,秋英給他擦澡,一邊快快活活地唱歌。
  一護士走過來說:「大姐,你天天挺樂和的!」秋英不停手地忙活,高高興興地說:「大妹子,日子過得好好的,咋能不樂和呢!人活著,就得樂樂和和!」護士說:「大姐,你歌唱得挺好聽!」秋英說:「是嗎?我一高興就想唱歌,一唱歌心裡就高興!」接著便又唱了起來。
  病房裡傷員們也在暗暗地感動。有的說:「真難為她了,高大山的傷勢那麼重,怕是站不起來了,就是出了院,她這輩子也不會有好日子過了,可就一點也見不到她發愁!」另一個說:「有這麼個老婆,也是高大山的福氣呀!」
  秋英剛端起水盆往外時,陳剛和伍亮進來了。
  高大山迎著他們要坐起,努力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陳剛說:「老高,怎麼樣!還活著?」
  高大山笑說:「湊合著活著!怎麼樣?戰爭打贏了?」
  陳剛說:「打贏了!美國佬到底服了軟,老老實實地坐下來談判停戰了!」
  高大山對伍亮說:「伍子,咱們營也回來了?聽說你當了連長,出息了!」
  伍亮不好意思地搔後腦勺說:「營長,咱們營也回來了,大家都想你!盼你早點出院!」
  高大山眼裡溢出淚花。
  陳剛和伍亮,轉身就來到了醫院的院長室。院長說:「請坐!」伍亮說:「我們不坐!院長同志,請你老實告訴我,我們營長的傷勢到底怎麼樣?他啥時候能站起來,啥時候能出院?」陳剛說:「對,你就說他啥時候能好!」
  院長一看這兩個人不好纏,便把一張X光片推上顯示屏,指著上面的斑斑點點告訴他們:「你們別急。你們先看看這個。看見沒有?這就是高大山同志入院時的X光片。這些都是他身上的彈片。只給他一個人,我們就做了三次大手術,總共取出大小四十八塊彈片,就我的經驗,他能活到今天就是個奇跡!我是個老人了,說心裡話,連我也難以理解這個被敵人炸爛的人到底憑什麼力量活下來的!」
  伍亮看一眼陳剛,回頭說:「少廢話,你就說你們啥時候能把他治好吧!」
  院長把另一張X光片放上顯示屏說:「再看這一張。由於敵人炮彈爆炸後傷員不但遭受大量彈片傷,還被氣浪掀起又摔下,脊椎明顯受了震動傷,變了形。還有這裡,仍有一塊彈片沒能取出來,它靠中樞神經太近了……總而言之,高大山同志是英雄,我們能為他做的事都做了,傷員到底能不能站起來,啥時候能站起來,連我這個院長兼外科主任也不知道!」
  伍亮豎起眉毛說:「你說啥?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誰知道!我們在前方流血犧牲,你們安安穩穩地坐在後方,現在我們把他給你送回來了,你卻說你不知道!你們是幹什麼吃的!我饒不了你們!」
  他激動地朝院長撲去。陳剛好不容易才拉住了他:「伍子,冷靜!」
  外面進來了幾個醫生,簇擁著院長朝外走了。
  院長一邊走一邊回過頭來,餘悸未消地說:「從戰場上下來的人,怎麼都這樣!」
  伍子還在掙扎著要衝過去,他眼裡幾乎都是淚花,他大聲地說:「放開我!院長!老頭,你聽著,你要不把我們營長治好,我就帶著我們連,抄了你的醫院,我也不讓你好過!」
  說完,他自己哭了起來。
  4.高大山站起來了
  呂師長和團長也在為高大山的情況感到著急。團長告訴師長:「醫院又組織專家給高大山會了一次診,可專家們說,高大山能站起來的可能性非常小,老住院也不是個辦法,打算過一段時間將他送進榮軍醫院,長期養起來。」呂師長聽了卻生氣:「照你這麼說,咱們師這次改編邊防軍,他高大山真的不趕趟了?」團長不知如何回答才是,只好看著師長悶悶地抽煙。
  陳剛從團長那裡得到消息後,一進門就為高大山放聲大哭起來。他告訴桔梗,說:「桔梗呀,老高完了!」桔梗說:「高大山又咋啦?是不是傷勢又惡化了?」陳剛說:「他再也站不起來了!要被送到榮譽軍人療養院去了!」
  桔梗不由也哭了起來,也在暗暗地為高大山掉著淚水,她說:「建國他爸,我知道你跟高大山不是一般的戰友,可你不能老坐在這哭啊,你哭就能把他的傷病哭好了?」陳剛說:「我哭了!我就是哭!我能不哭嗎我!高大山是我出生入死的戰友,十七師最能打仗的人,都說我陳剛是個英雄,可要不是他,有十個陳剛也死了!他落到了這麼個下場,我能不哭!」
  站在一旁的建國和高敏,暗暗地也跟著哭了。
  「不行!」陳剛忽然站了起來,「我不信!他是高大山!別人站不起來,他該站起來!他得站起來!」說完就往外走去了。桔梗說:「陳剛,你這是去哪?」陳剛說:「我去安東醫院!我要告訴高大山,他得站起來!他自己不想法站起來,就沒人能讓他再站起來!他不能忘了自己是高大山!」
  病房裡,高大山正跟秋英鬧彆扭,秋英端飯過來讓他吃,他不吃,他讓她拿走。他說:「我不吃!」秋英說:「哥,吃一點吧!」高大山說:「我叫你拿走你就拿走!我說過不吃了!」守護的醫生這時走過來,吩咐了一句,說:「173號,不要大叫大嚷!好嗎?」高大山更加憤怒了,他說:「我就大叫大嚷了!你能咋地?我願意叫,你要是有能耐,把我拉出去斃了吧!」
  醫生嚇得馬上走開。
  秋英眼裡跟著就現出了淚花。
  秋英說:「哥,我知道你心裡急,你整天躺在這裡,躺了一年零八個月了,你還站不起來,你心裡憋屈得慌!可是哥你有沒有想過,妹子我整天守著你,看著你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這麼躺著,心裡就不難受?你是我男人,是我一輩子生生死死都要守著的人,除了你,世上再沒有第二個人是我男人,我一生一世都指望著你哩!別看我整天樂哈哈的,其實我心裡比你還苦!……」
  正說著,陳剛和伍亮出現在了門口。
  秋英說:「你知道我心裡為啥這麼苦?因為我發覺你不像過去那樣要強了!別人說你站不起來,你自己也信了!高大山,槍林彈雨你都沒怕過,天天在死人堆裡滾爬你都沒怕過,可這一回你怕了!你不是原先那個喝醉酒也能端掉敵人軍部一個人打下一座城的高大山了!你要真是原先那個高大山,你就不會這樣!高大山,你要是連自己也不信了,你就真的完了,你一完我也要完,咱們這個家也就完了!哥,我為啥天天這樣守著你,還不是為了有一天你能夠站起來……」
  陳剛說:「老高,秋英罵你罵得對,你太讓我們失望了!不就是身上挨了幾塊彈片嗎?彈片誰沒挨過!你就這麼躺著不起來,你像話嗎?我和伍子今天來,就是要告訴你,你要還這麼躺著,十七師就不要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就不要你了!你一輩子就在榮軍醫院病床上躺著去吧!」
  高大山滿臉驚愕地回過頭來。
  伍亮早已一臉的淚水,他說:「營長,你快起來吧,咱們師改編成邊防軍了,師裡正在任命營團幹部,你要是再不站起來,就不趕趟了!以後你就是再想回部隊,也不能了!」
  「陳剛,伍子,這話當真?」
  高大山像是被嚇住了,他一時滿面漲紅。
  陳剛點點頭,高大山突然大吼一聲,雙手向後一撐,上身一挺,居然站立在了床前。
  所有人都驚愕了,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高大山,在一陣陣地發呆。秋英驚叫了一聲老高,便上前去扶他。
  高大山一把將她甩開,暴怒地說:「陳剛!伍子!咱們走!」
  伍子說:「營長,哪兒去?」
  高大山咆哮著說:「去找師長!他憑啥不要我了!十七師改編邊防軍,憑啥就不要我了!我高大山十五歲參軍,槍林彈雨十幾年,部隊就是我的家!他不要我,辦不到!」
  聽著高大山的喊聲,醫生和護士們都驚訝地張大著嘴巴。好久,才有人反應了過來,說:「高大山站起來了!快去喊院長!快!」
  院長進來一看,果然也震驚了。
  他說:「高大山同志,你……自己站起來了?」
  高大山一驚,臉黑下來了,左右看自己說:「我……站起來了。誰說我站不起來?我這不是站起來了?」
  院長說:「你能往前走一步讓我看看嗎?」
  高大山試著朝前邁了一步,但身體向後一仰,差點倒地,嚇得人們慌忙將他扶到了床上。
  秋英又叫了一聲說:「老高……」
  高大山忽然把臉背轉過去,悄悄地流下了淚來。
  院長知道高大山的心思,他安慰他:「高大山同志,你別難過!你今天已經站起來了!只要你能站起來一次,我就有信心讓你再次站起來!你要好好配合!」
  高大山一下就激動了,他說:「院長,你真能讓我再站起來?」
  院長說:「我當醫生一輩子,從不說過頭話。可今天我要向你保證,我一定讓你站起來!」
  高大山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在床上極力地動了動身子,啪地給院長敬了一個禮。
  「院長,敬禮!」
  陳剛和伍亮感動了,也幾乎同時地對院長大聲地說道:「院長,我們也給你敬禮!」
  5.高大山的兒子在哪裡?
  不久,高大山果真就出現在了呂師長的面前,把呂師長嚇了一跳。
  這一天,呂師長正在開會,這時的呂師長,已經不是師長了,而是白山守備區的司令員。
  呂司令說:「同志們,我師就地改編為邊防守備區的工作,經過一個月思想動員,三個月準備,兩個月實施改編方案,已基本有了眉目。經上次黨委會研究,一團團長準備讓原181團參謀長趙健同志擔任;二團團長由原183團二營營長陳剛同志擔任,現在只剩下三團團長的人選,我原來傾向於由原183團三營營長高大山同志擔任,但現在他的傷情已不允許他繼續留部隊工作,這個想法只好打消。現在就請大家商議一下,由誰來擔任三團團長……」
  就在這時,高大山敲門打斷了他的聲音。
  其實,高大山早就站在了門外。警衛員打開門的時候,室裡的人們就都看呆了。他們看到的高大山,正叉開雙腿,雄赳赳地立在門外。
  人們嘩地轟動了起來。
  呂司令吃驚地說:「高大山,是你?」
  高大山說:「對!師長,不,司令員,我回來了,請組織上安排我的工作!」
  呂司令走過來,前後左右瞧著,簡直不敢相信。
  他說:「高大山,你是真的高大山還是假的高大山?」
  高大山說:「怎麼會是假的!看你說的!真的!」
  呂司令說:「看你站得還算穩當。你給我往前走幾步,讓我瞧瞧!」
  高大山說:「司令員,早幾年我跟著你時,咱倆常比試誰能摔倒誰。今天,你是不是還敢跟我摔一跤?」
  呂司令瞪眼說:「高大山,你瘋了!」
  高大山笑笑說:「師長,你要是老了,不敢了,就拉倒,算我高大山贏了!」
  呂司令隨即就脫下大衣,說:「你還說成真的了,就你,還敢跟我摔跤?」
  高大山哈著腰,跟著也拉開了架勢,喊了一聲:「來!」
  呂司令說:「來就來!」
  高大山低聲地說:「師長,你不是想要我的好看吧?」
  呂司令也低聲地說:「高大山,你的腰到底好了沒有?不行別逞強!」
  冷不防,高大山突然一把就將呂司令摔倒在了地上。
  室裡頓時喝彩聲聲。
  呂司令站起說:「好啥好?你們鼓啥掌?高大山,你不正派!你小子搞突然襲擊,正跟我說著話就動了手,不算不算!」
  高大山大笑說:「師長,怎麼不算?這叫兵不厭詐!又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不服?再來試試!」
  呂司令笑了,說:「好,我知道你小子為啥來了!聽我的命令!向後轉,正步走!」
  高大山一個敬禮,說:「是!」他慢慢轉身,順著長長的內走廊正步走去。
  呂司令說:「這個高大山,我還真服了他了!怎麼樣,這個會還要開下去嗎?散會!」
  當天晚上,高大山和陳剛,還有伍亮,三人喝了起來。陳剛說:「老高,還行不行啊?」高大山說:「這是啥話!倒酒!」陳剛說:「好,高大山還是高大山!伍子,去換大碗!」伍亮便給他們換大碗去了。
  秋英卻呆在桔梗的廚房裡,為高敏的事愁眉不展。
  她對桔梗說:「大姐,高敏的事,我咋跟他說呢,他只知道我給他生了個兒子,他問我要兒子,我哪給他弄去!」
  桔梗說:「紙反正也包不住火,對他說實話!」秋英還是害怕,她說:「不行不行!三年了,他一直對別人說我給他生了兒子,自己心心唸唸想著也是兒子,要是我冷不丁告訴他我生的是閨女,他那個脾氣,還不把我吃了?」桔梗說:「你也把他說得太……」正說著,忽然想起了什麼,說:「哎,我看也沒有別的辦法,乾脆這樣吧……」然後附著秋英的耳朵說了幾句什麼。
  「大姐,這……行嗎?」
  「行不行死馬當作活馬醫唄。萬一他讓你過了這一關呢?走一步算一步,隔壁不是還有我和陳剛嘛!」
  秋英還是搖頭,說:「不行不行,他饒不過我,一定饒不過……」
  轉身,桔梗將陳剛拉進了廚房。
  陳剛說:「幹啥幹啥?」桔梗說:「有個事兒!」然後又附著陳剛的耳朵,把她對秋英說過的話說了一遍。聽完,陳剛竟哈哈大笑起來。桔梗讓他別笑,他說:「行!我的任務就是讓老高多喝幾碗,是不是?」
  桔梗說:「對!他喝得越多,腦瓜子越不清楚,秋英就越容易過關!」
  陳剛說:「沒問題!」然後興奮地出去了,而且回家搬來了一罈酒。
  告訴高大山:「老高,這罈酒我放了半年,只等你回來把它消滅!」
  高大山一看就知道,說:「東遼大曲!好酒!」
  伍亮這時也湊了進來,說:「我也要參加!」
  高大山乜斜著眼笑他說:「你行嗎你?打東遼城那會兒,我沒酒喝,坐不安睡不穩的,帶著他滿街去找酒,結果就找到了林晚家裡,他一口也不能喝,這會兒也來逞能!」
  伍亮氣壯地說:「今非昔比,現在的中國,已經不是舊中國了,中國人民站起來了!」
  陳剛說:「好,算你一個,干!」
  三人跟著就又大碗大碗地喝了起來,一直喝到高大山大醉,陳剛才將他送出了門口。
  高大山說:「老陳,今天咱們還是沒有比出高低!要是你家還有酒,我還能喝!」
  陳剛說:「改天!咱倆改天單練!」
  這時,高敏和建國從外面跑回來,被高大山看見。高大山一把抓住了建國,說:「老陳,這是你兒子吧?一下就躥這麼高了?」然後,他盯住了高敏,說:「這是誰?」
  桔梗忙走上來,把高敏摟在懷裡:「這是我閨女!」
  高大山一時疑惑起來,說:「老陳,你啥時候又多了個閨女?……我就在安東醫院住了這不幾天,你和桔梗又生了這麼大一個閨女?」然後回頭尋找秋英,說:「哎,對了,我兒子呢?回來這大半天了,還沒見我兒子呢!」
  秋英嚇得不知如何開口。桔梗趕緊上來打岔:「老高,剛才你不是看見了?這會兒一定跑出去玩了!」
  「我剛才看見過?」高大山迷惑地看著陳剛。陳剛乘機糊弄他,說:「你看見過!」高大山大聲地說:「沒有!我又沒喝多!」陳剛的聲音卻比他的更大:「看見過!你喝多了!」
  說著,桔梗把高大山推回家裡。
  「老高,你先回去,我和秋英馬上去給你找,行了吧?」
  高大山回頭對秋英說:「快,快去找……我兒子!我想見……他!……兒子生下三年了,我還一面沒見呢!這會兒就要見!立馬要見!」
  桔梗推推秋英,秋英將他扶進門裡,讓他躺到炕上。
  轉眼,高大山就閉眼睡去了,但嘴裡還在不停地嘟噥著:「兒子!快去找我兒子……」
  悄悄地,秋英就又溜到了陳剛的家裡。
  她說:「大姐,我還是有點怕!」
  桔梗說:「怕他幹啥!你是他老婆,就是他知道了你生的是個女孩,又能咋地?」
  秋英吞吞吐吐起來,她說:「他……要是因為這件事不喜歡我了呢?」
  桔梗說:「我看你的心眼,也就針鼻兒那麼大!你連孩子都給他生出來了,繩套都給他套上了,高大山他就是個牲口,想尥蹶子,還能蹦多遠?這會兒我去把高敏給你找回來,你放心領回去,他不問,你就不提這個茬兒,他一天不問,你一天不提,哪天他問起來,你就給他個死活不認賬,一口咬定當時生的就是閨女,給他寫信說的也是閨女,是他記錯了!我就不信,他還能把那封信找出來對證!」
  秋英說:「大姐,你覺得高大山這回真能饒過我?」
  桔梗說:「看你這個沒出息的,我說過了,還有我和陳剛的嘛!」
  桔梗說:「高敏,好閨女,這是你親媽,跟她回去吧!」
  高敏卻躲著不敢過去。
  桔梗說:「去吧,今天你親爸也回來了,親媽也回來了,你們一家人該團圓了!」
  這時,高敏說話了,她說:「媽,我不上他們家,你說過你才是我親媽!」
  桔梗說:「傻閨女,那是我哄你哩!她才是你親媽,高大山是你親爹!去吧!」
  看著眼前的高敏,秋英淚水流了下來,她說:「高敏,過來!上媽這兒來!」
  桔梗看著高敏,又鼓勵了一句,說:「去吧去吧!」
  高敏好像有點半信半疑似的,一邊走一邊回頭依依不捨地望著桔梗。
  秋英一把將她抱在懷裡:「哎喲我的閨女,你可認了媽了!」桔梗跟著也鬆了一口氣,說:「高敏,跟你親媽回去吧!改天再回乾媽家來玩!」秋英順著扯起高敏的手說:「高敏,跟乾媽再見!」
  高敏的眼裡忽然有了淚,可她不叫乾媽,而是說:「媽,再見!」
  桔梗說:「高敏再見!」說完不知怎地,竟哭了起來,這一哭,高敏轉身就又站住了,她回頭對桔梗說:「媽,你心裡別難受。你讓我認這個人是媽,我就認她,反正我這會兒也叫你們搞糊塗了;你讓我先跟她去她家,我也去,我是好孩子,聽你的話。可要是他們待我不好,明天我還回來!」
  頓時,桔梗和秋英都感到心裡酸溜溜的,有點想哭。
  6.閨女就閨女吧!
  秋英牽著高敏剛一進門,就嚇得驚慌地站住了。
  不知什麼時候,高大山已經醒來,正在屋裡端坐著,醉眼迷離地望著她們,目光落到高敏身上。
  「是我兒子吧,給我領回來了?」
  秋英含糊地說:「領回來了。高敏,叫爸爸!」
  高敏站著不動,膽怯地說:「爸爸!」
  高大山高興地走過來,蹲在高敏的面前,把她拉到懷裡。
  「哎我的好兒子,叫爹看看!像不像我們老高的人!打你生下來,咱爺倆還沒見過面哩,對吧?雖說爹沒見過你,可是爹一天也沒有忘記你……看爹在朝鮮戰場上給你做了個啥?」
  他變戲法似的從背後舉出一個彈殼做的精緻小手槍,放到高敏面前。
  高敏叫起來說:「呀!」高大山得意地說:「好不好?」高敏高興地說:「好!」高大山忽然就搖頭了,他突然對秋英說:「這孩子我咋有點面熟呢?……」然後轉頭問高敏:「兒子,我見過你嗎?」
  秋英的身子不由哆嗦了一下。
  高敏說:「見過!」
  高大山眨巴著眼:「啥時候?」
  高敏說:「就中午,吃飯的時候!」
  高大山說:「我和陳剛伯伯喝酒時你回來過?」
  高敏說:「啊!」
  秋英越來越緊張了。高大山還是不明白,笑著說:「真是爹喝多了?不可能啊!……這一點酒爹還能喝多!……好,見過就見過,那咱倆就算是老相識了!」他抱起高敏就轉起了圈子:「你叫啥?」高敏大聲地說:「高敏!」高大山說:「高敏……咋叫高敏呢?」他問秋英:「咋給我兒子起了個女孩的名字呢?不好,一點都不好!」
  「爸爸,我不是男孩,我就是個女孩!」高敏大聲地說道。
  秋英嚇得臉色大變。高大山一驚,看看高敏,看看秋英,卻忽然笑了,說:「你是個女孩?哈哈,女孩好哇!你是個女孩爹也高興!女孩心細,長大了知道疼爹媽!你真是女孩?」
  高敏點點頭,說:「對!」
  高大山忽然放下高敏,眼睛緊緊地盯住了秋英。秋英渾身發抖,轉身就要離開,被高大山大喝一聲:「秋英,你給我站住!」
  秋英站住了。
  高大山說:「整啥呢,糊弄我?你把我兒子藏哪兒了?」
  秋英竟然母老虎一般大聲地吼了起來。她說:「高大山,別這麼大嗓門!你當我怕你嗎?你有啥資格衝我這麼大嗓門?孩子生下來你管過一天嗎?你給她洗過一回尿片子嗎?我啥時候說過給你生兒子了?高敏生下來就是女孩,你喝多了,衝我要兒子,我哪去給你弄兒子!」
  說完嗚嗚地哭了起來。
  高大山被她說得有點蒙了,說:「我喝多了?誰說我喝多了!我清醒得很!……不對!不對!你蒙我!你想矇混過關!你給我寫信說的,你生的是兒子!快說,我兒子哪去了!今兒不說清楚,我跟你沒完!」
  秋英這時耍起賴來,她抹抹淚,理直氣壯地說:「沒完就沒完!你想咋地吧!我給你生的就是閨女,當初信上告訴你的也是閨女!你今兒回來了,認也是她,不認也是她!」
  高大山的酒全醒過來了,氣哼哼地看著秋英,走回來,再一次蹲到高敏的面前。
  高大山說:「閨女,你真是我閨女?……來,讓爹看看,三年了,爹一直說你是個小子,看樣子是爹錯了!閨女咋啦?閨女也是高大山的閨女!爹要是知道你不是個小子,我就從戰場上給你帶回個女孩的玩具了!」
  高敏說:「爸爸,這個玩具我也喜歡!」
  高大山一下高興了:「好!我說嘛,是我高大山的閨女,喜歡槍!爹認下你了!」回頭對秋英說:「還坐那兒哭啥?我這會兒才知道,原來你是個騙子!閨女就閨女,你幹啥蒙我!我今兒還就喜歡閨女了!」
  秋英於是慢慢地收起了哭聲。
  夜裡,高大山緊緊抱著秋英的時候,秋英冷著臉,說:「哥,我對不起你。」高大山說:「啥又對不起我了?」秋英說:「給你生的是閨女,不是兒子。」高大山說:「事兒不是說清楚了嗎?」秋英突然摟緊他,說:「不!」高大山說:「幹嗎?」秋英說:「人家還要給你生嘛,這回一定生個兒子!」高大山於是認真起來,他說:「真的?你覺得你能行?」秋英說:「你把我看成啥了?她桔梗能生出兒子,我憑啥不能!」
  秋英說:「我要給你一個一個地生,我給你生五個!」
  高大山說:「態度不錯!五個不夠!最好生一個班!一個排,長大了讓他們都當兵,我就是排長,你就是個英雄母親!好!有這個態度就好!」
  秋英噗一聲把燈吹滅了。

 ·6·


 
 石鍾山 朱秀海 著


第六章
  1.「你要背後找女人,我就捅死你」
  「營長,你真要去看林軍醫?」
  「對。」
  「我看你還是別去了,這男人跟女人打交道的事兒,雖說你是營長,戰鬥英雄,老革命,可是我看你跟我一樣,也不在行。再說了,我怕秋英嫂子知道了,你的日子不好過。」
  「哎,我說你這個人怎麼變複雜了?林軍醫在戰場上救活了我,這會我好了,活蹦亂跳地回來了,不該當面道一聲謝?我們是什麼人?是革命軍人,一個革命軍人,首先心裡頭要光明磊落!光明磊落,懂不懂!」
  「好好好,你去你去!反正我提醒過你了!」
  「你不跟我一塊去?」
  「我連裡還有事呢。」
  「你撒謊!不去算了,不去我自己去!」
  伍亮想了想,哼一聲說:「我還是陪著你去吧,省得出了事又讓我去擦屁股!」
  「就這句話還是當年的伍子!」
  林晚和一幫女醫生護士正在醫院的籃球場上打球,王大安和一幫男醫生在場外給雙方加油。
  林晚回頭看見了向她走過來的高大山和伍亮,眼睛一亮,叫道:「老高!是你?你出院了?」
  高大山走過去,大方地笑著,伸出一隻手說:「林醫生,你好!」
  林晚也不避諱,一時十分激動,拉起高大山的手讓他就地轉了一圈,淚花閃閃。
  林晚說:「老高,你真的全都好了?啥時候出的院?我一點信兒也不知道,知道了我和大安就去看你了!大安!你過來,看誰來了!」
  王大安回頭一看,吃驚地說:「高營長,你出院了?又活過來了?」
  高大山也激動起來,眼睛濕潤說:「對,出院了!又活過來了!」
  王大安說:「你不會是專門來……」他看一眼林晚,笑了。弄得林晚一時有些不自在的感覺。
  高大山看出來了,他爽朗地說:「你這個王醫生,有話咋不痛快地說出來呢!我和伍亮今兒就是專程來看看林醫生的!在朝鮮戰場上,要不是她打死人堆裡把我扒出來,今兒就沒有我高大山了!……伍子,這事兒你清楚,是不是?」伍亮說:「對,我親眼所見!」
  王大安伸過一隻胳膊將林晚攬進懷裡,親暱地說:「老婆,真的?要是真的,我高興!」
  林晚躲開他,嗔怪地說:「別在這兒發瘋,讓人都看見了!」
  高大山大方地望著他們不住地笑。
  伍亮推他一把說:「你不是來道謝的嗎?道謝呀。」
  高大山想起來了說:「對,王醫生,我現在要正式向林軍醫道謝。你不會有意見吧?……林軍醫,謝謝你在戰場上冒著生命危險救了我!」說著,沖林晚深深鞠了一躬。
  林晚臉一紅,跺腳說:「老高,你這是幹啥!周圍那麼多人,叫人家多不好意思!」
  王大安和高大山哈哈大笑。王大安握著高大山的手說:「老高,你知道嗎?我知道你的脾氣!哎,對了,林晚,我今天申請和老高一起回家裡喝酒,你批准嗎?」
  林晚高興地說:「你說啥呢!老高,請吧!」
  高大山說:「喝酒?對了,林晚家有好酒。你們這麼熱情地邀請,伍子,我怎麼辦?」
  伍亮說:「我知道你怎麼辦?」
  高大山說:「大安同志,以後別在我面前提酒。你知道,一說喝酒,我就容易犯錯誤。走吧。」
  王大安說:「哪去呀?」
  高大山說:「喝酒去呀!」
  秋英知道後生氣了。
  晚上,她做好飯菜後,便蒙著被子,躺在炕上。高大山回來一看,說:「這是咋啦?」秋英突然一蹦坐起,撲向高大山,說:「高大山,我不跟你過了!我跟你拼了!」高大山嚇了一跳說:「看你破馬張飛的樣,咋了?」秋英說:「高大山,你說老實話,今天上午去哪了?」高大山裝糊塗,說:「去哪了?去營裡了。我還能去哪?哎,我去哪還要向你報告嗎?你是我老婆,又不是我上級!」秋英憤怒得淚花閃閃說:「你不老實,你騙我!」說完又躺了下去,嗚嗚地哭起來。高大山慌了,說:「哎,我說,咱能不能先不哭?殺人不過碗大的疤,你就是判了我死刑,也得讓我死個明白,這到底又是因為啥呀?」
  秋英一跳坐直了,說:「你,今天上午是不是又瞞著我,去見了那個林軍醫,還在她家喝了酒!」
  高大山不高興了:「這事你咋知道了?我是去見了林軍醫,這又咋啦?怎麼叫瞞著你去見她?我見見林軍醫還要向你匯報?」
  秋英說:「高大山,你說過林軍醫結婚以後,你心裡只有我,為啥又在朝鮮和姓林的來往?你們做的那些事,真當我不知道?」
  高大山開始心虛說:「我們在朝鮮戰場上做啥事了?我在朝鮮戰場上消滅敵人,她在朝鮮戰場上救護戰友的生命,我們做啥事兒了?」
  秋英並不清楚長命鎖的事兒,她盯著高大山說:「你們真沒啥事兒?」
  高大山說:「真沒啥事兒了!我們倆能有啥事兒!」
  秋英說:「真沒啥事兒,你在安東醫院住院那會兒,她咋會專門去看你?183團那麼多傷員在那兒,她咋不看別人?」
  高大山一驚說:「我住院那會兒,林醫生去看過我了?」
  秋英說:「對!怎麼著?你出院以後她再跟你見過面,就沒對你說過?你也沒背著人找過她?」
  高大山大怒,拍起了桌子:「秋英,你說啥呢!你把我、把人家林軍醫說得也太不堪了!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對你說,不是林晚同志在戰場上打死人堆裡把我找出來,和伍子一起冒著敵人的飛機轟炸送上回國的火車,你男人就死了!今兒就沒有這個高大山!林軍醫回國以後還到安東醫院看我,是人家心裡還記掛著我,想知道我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說著,高大山竟淚花閃閃起來,他說:「伍子親口對我說過,把我送上火車那會兒,連她也不認為我還是個活人!」
  秋英大驚,半晌方撲上去抱住他。
  夜裡,高大山在床上都打起了呼嚕了,秋英還是睡不著,最後,她還是把他給推醒。
  她說:「高大山,別睡!」
  高大山說:「又幹啥……三更半夜的……」
  秋英說:「人家問你一句話!」
  高大山慢慢地睜開眼睛。
  秋英說:「林軍醫那麼好,對你有救命之恩,你整天睡在我身邊,想的是不是她?夜裡做夢夢見的是不是她?」
  高大山一聽這話,就不理她。
  「別胡攪蠻纏,睡吧!」
  秋英不讓睡,又把他推醒了。
  「人家讓你說呢!你說!」
  高大山不說,他眼閉著又睡去了。
  秋英說:「高大山,你給我記好了,你一生一世都是我的男人,要敢背著我跟別的女人好,我一刀先捅了她,再捅了我自己,我說話算數!」
  2.高大山有兒子了
  從呂司令手裡接過白山守備區團旗之後,高大山和陳剛,就各人奔赴各人的新營地去了,看著兩輛馬車上分別裝著的那些罈罈罐罐。秋英和桔梗又哭得淚眼汪汪的。
  秋英的肚子已很明顯了。桔梗強忍著眼淚說:「妹子,咱說好了不哭,誰都不哭!」秋英嘴裡說著不哭,還是哇一聲哭起來。桔梗說:「你看你看,說不哭你又哭了!你這是哭啥哩!……」她也哭起來。
  李滿屯說:「哎,兩位團長嫂子,這又不是上轎,你們哭啥!好了,別難分難捨了,走吧!」
  桔梗幫秋英擦淚說:「好了,妹子,咱不哭了!記住,到地方安頓下來,先給我打電話,別讓我記掛你。還有,路上別讓車走得太快,別顛著肚裡的孩子。住下來後也別累著,要生了就給我打電話,我來侍候你!」秋英說:「大姐,你真是我的親大姐!你也多保重!到地方後多給我打電話!不然我想你都想死了!」
  桔梗說:「知道知道!」然後吩咐李滿屯:「路上跑慢點兒,別把你們團長的兒子顛掉了!」
  李滿屯說:「放心,就我趕車的技術,一百個不會!桔梗同志,你也要注意,小心把孩子顛掉了!」
  桔梗臉紅了,說:「你這個李老摳,狗嘴就是吐不出象牙,走了走了還要我打你!」
  李滿屯連忙躲閃,說:「我說啥了,我啥也沒說!秋英,高敏,坐好了,咱們走!」
  秋英說:「高敏,跟你乾媽說再見!」
  高敏說:「乾媽再見!」
  桔梗說:「閨女再見!」
  高敏突然站起來,說:「乾媽,這一陣子他們待我還行,我就先跟他們走!要是他們待我不好,我還想回咱家!」
  桔梗和秋英一驚。秋英拍了高敏一巴掌說:「這孩子,我還養不熟了!」
  桔梗笑說:「好,閨女,他們要是待你不好,你就回咱家!」
  李滿屯甩響鞭子,馬車走動,眾人最後一次招手。
  高大山來的就是七道嶺,那個當年他一個人上山跟姚得鏢談判的地方,而且就住在姚得鏢他們住過的地方。有的戰士說:「這不就是個山洞嗎,可咋住呀!」高大山說:「是要吃些苦,可這兒就是咱的陣地!我們常說要保衛祖國邊防,這裡就是!」然後吩咐伍亮:「眼下你們連先住在這裡,下一步我們全團要一邊守一邊防,一邊進行國防工程建設,給自己蓋營房。我有一種感覺,咱們攻堅猛虎營的歷史,就要開始新的一頁了!我們要甩開膀子大幹一場!」
  不久,高大山的兒子高權就出生了。
  高權出生的那天,高大山不在家。他已經半年沒有回家了。接到電話的時候,他正在野地裡。伍亮說:「這回別又是哄你的吧?到底是兒子還是女兒?」高大山這才一愣,說:「對!不行,我得回去瞅瞅,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一回到家,高大山就先檢查了一遍高權的小雞雞。
  隨後,他馬上把電話打到了陳剛的家裡。
  「喂,我是高大山,我找你們團長!」然後,他告訴陳剛,「這回我真有兒子了,不信你馬上過來瞧一瞧。」可陳剛說沒空。高大山說:「你沒空兒?你還是來吧,我這裡有好酒!你不來,哈哈,我明白了,我現在又有兒又有女,你只有一個建國,你嫉妒了!哈哈!叫你服你就服,不服不行。你不服?不服馬上讓桔梗生一個我瞧瞧!……」
  一放電話,就又抱著兒子轉圈子。
  晚上,秋英讓他緊緊地摟著她,就是不讓他放手。秋英說:「就這樣,再抱人家一會兒。你這麼久沒回來,連你身上啥味兒人家都忘了!」
  高大山便一直摟著她,覺得也挺幸福的,嘴裡於是說:「當年打仗的時候,怎麼就沒有想到高大山會有今天的好日子呢?」秋英說:「你現在當然好了,又有老婆,又有閨女,還有兒子,外頭還牽掛著別的女人!」高大山說:「怎麼,你又來了!」秋英馬上說:「好好,我不說了!哼,一走就是幾個月,要不是我給你生了兒子,你還不回來呢!等你再回來,恐怕連誰是你老婆這碼子事兒都忘了!」
  高大山說:「那不能!我高大山啥都能忘,自己家的房子地咋能忘!」
  秋英說:「那這幾個月在山上咋過呢?」
  高大山說:「咋過的?這幾個月,我天天都住在邊境線上!不是工地,就是陣地、哨所。我給你說,我可是沒白忙活,邊防三團的每一塊陣地,每一個哨位,每一座山,每一條溝,不是我吹,這會兒都在我高大山心裡了!我自己就是個活地圖、活沙盤!」
  「活沙盤?」秋英不懂什麼意思。
  高大山說:「天天夜裡,我都到哨位上去站一班崗,跟戰士一樣!我站在那裡,望著面前的邊境線,望著我們的好山好水,我就想,這兒真好!當邊防軍人真不賴!這兒就是我高大山一輩子都願意待的地方!當年朱老總跟我喝酒,讓我一輩子保衛邊防,呂司令為我們送行時也說這裡是上級給我的新陣地,要我好好守著。我是個軍人,我要一輩子守在這裡!」
  秋英有點不願意了,說:「就這山旮旯裡,你還真想待一輩子?」
  高大山說:「待一輩子有啥不好?瞧你吧,剛到這裡沒幾天,就給我生了一個兒子,再過幾天,沒準又生一個,要是在這兒守一輩子,你三天一個,兩月一個,到我們都老的時候,你想想你能生多少?哈哈,那時就不是一個排,一個連,一個營也打不住了!」
  而在秋英的心裡,家住在這山旮旯裡,只有一個好處,那就是林晚的心裡再怎麼想著她的高大山,也夠不著了!
  3.炸彈換白菜
  這樣的日子沒過多久,三年自然災害就來了。
  秋英覺得最明顯的,就是在糧店門口,排著長長的隊買東西的時候,她總想給她的高敏和高權買點米什麼的回去,她已經很久沒有買到米了,可糧店的工作人員總是告訴她沒有。
  「那來什麼嗎?」
  「來了批胡蘿蔔。」
  「怎麼又是胡蘿蔔呢?」
  糧店的工作人員便說:「有胡蘿蔔就不錯了,好些人連胡蘿蔔也吃不上呢!」
  秋英只好把工作做在了高敏和高權的身上,一看到他們把手伸向饅頭,就把他們的手打掉,她讓他們吃胡蘿蔔,她說這個好吃,甜。但高敏和高權就是不吃,他們看著胡蘿蔔,卻直吐酸水。
  高大山看著秋英也不高興了,他說:「哎,你咋不讓孩子吃飯呢!」隨即便拿起饅頭,掰開給高敏和高權。兩個孩子一拿到饅頭,轉身就跑走了。
  秋英也生氣了,馬上站起來收拾碗筷。
  她說:「你知道不,打這個月起,國家對部隊家屬的特供取消了,我們和街上的老百姓定量一樣了!」
  高大山說:「那又咋?孩子正長個兒,先叫他們吃!」
  秋英的眼睛流出淚來,她說:「你咋辦!每天工作那麼累,你要是垮了,這個家還過不過!」
  高大山笑了,他拍拍胸脯說:「英子,你把我老高看成啥了?只有帝國主義才是紙老虎!我不是!抗聯那會兒苦不苦?三五天吃不上一頓飽飯常有的事兒!打老蔣、抗美援朝那會兒苦不苦?苦!我高大山垮了沒有?沒有!放心!我沒事兒!」
  秋英只好含淚地笑著。
  她說:「你就吹吧。」
  秋英擔心的事情,轉眼就來了。
  那一天,高大山一出門,便暗暗地捂起了肚子。
  小滿屯問他:「團長,咋啦?」高大山卻忍住了,他說:「不咋!」
  等晚上到團部食堂一看,飯桌上竟全是煮熟的胡蘿蔔。高大山的眉頭才真正地皺了,他說:「伍子,你們這兒也全吃這個?」
  伍亮說:「不是全吃。這幾天地方糧店只有這個。」
  高大山晚上不在家,家裡的盤子中也只有幾個煮熟的胡蘿蔔了。高敏和高權趴在桌邊上看著,就是不吃。秋英說:「吃呀,咋不吃呢你們?」
  高敏搖頭。
  高權也搖頭。
  秋英說:「吃吧。這胡蘿蔔多好啊,又好看,又好吃!快吃吧!」
  高權說:「媽,你咋不吃?」
  高敏說:「媽,爸不在家,咱家咋就光吃胡蘿蔔?」秋英一人硬塞給他們一個胡蘿蔔,說:「吃吧,你爸是你爸,我們是我們。你爸他是軍人,軍人有特供,我們是老百姓,老百姓都吃這個!」
  兩個孩子這才吃了起來。
  高敏說:「媽,你咋不吃?」
  秋英說:「啊,媽吃。」
  她拿起一個胡蘿蔔,最後又悄悄放下了。
  她在悄悄地給他們留著。
  廚房的籃子裡,只有幾個生胡蘿蔔了。
  高敏和高權剛一吃完,她就讓他們到外邊玩去了,他們一走,她才悄悄地摸到地裡,扯出了一把蘿蔔纓,洗了洗,給自己煮了起來。
  秋英把蘿蔔纓剛剛盛進碗裡。高敏和高權又回來了。
  高敏說:「媽,你弄啥吃呢!」
  高權說:「媽,我餓!」
  秋英看看他們,看看碗裡的蘿蔔纓,想了想,只好端到他們的面前。
  秋英說:「這是媽煮的蘿蔔纓,你們吃不吃?」
  高敏說:「吃!」
  高權說:「我也要吃!」
  秋英將煮熟的蘿蔔纓扒開,給高敏和高權一人一個小碗端出去了。
  廚房的煮鍋裡,只剩了煮蘿蔔纓的水。
  她端起來連連喝了幾口,覺得還是不行,回頭瞅見還有沒煮完的蘿蔔纓,拿起一小把,就默默地生吃了起來。
  這天中午,高大山把自己在團裡的飯菜留了下來,放在一個特大號的茶缸,讓小滿屯給他送回家裡給高敏和高權他們。他說:「高敏和高權嫌他媽做的飯難吃,替我拿回去吧!」
  小滿屯以為是真的,就給他拿回去了。
  已經好久沒有看到那樣的一盒飯了。高敏和高權一下就被迷住了。
  高敏說:「真香!」
  高權說:「媽,我要吃!」
  高敏說:「我也要!」
  秋英也覺得香,但卻不讓他們吃。她只是打開來讓他們聞了聞,又將飯盒蓋起了。
  她說:「別,這是你爸的伙食,不是咱的!咱得給他留著,讓他晚上吃。你們想想,爸爸天天上班,又要跑操,又要訓練,多累呀,他要是吃不飽,餓出點兒毛病,咱家的天就塌下來了!」
  晚上高大山回來一看,就不高興了。他說:「這是咋回事?你和孩子中午沒把它吃掉?」
  秋英說:「我們有我們的定量,你有你的,咱們各吃各的。你吃吧!」
  高大山說:「家裡的定量真夠你們吃?」
  秋英說:「夠!你快吃吧!」
  高大山將信將疑地坐下說:「那我就吃了,說實話,我還真有點餓了!」
  中午,高大山只是喝了一缸的白開水。
  可高大山吃了幾口,就發現不對了,他回頭看到高敏和高權正從門縫裡悄悄地看著他。高大山馬上招手把他們喊了進來。高敏卻不進,她說:「不,媽媽不讓!」
  但他們的媽媽已經到廚房裡去了,她不願看著高大山吃飯。
  高大山說:「我讓你們進來的,快來!」
  兩個孩子這才慢慢地走了進來。
  高大山說:「你們餓不餓?」
  兩個孩子點點頭,望著飯盒裡的飯在不停地咂嘴。
  高大山說:「中午你們吃飽了嗎?」
  兩個孩子還是望著飯盒,沒有吭聲。
  高大山說:「想吃?」
  兩個孩子點點頭。高大山說:「來,你們坐下,幫爸爸吃掉它們!」
  他把飯扒開,兩個孩子便狼吞虎嚥地吃著。
  高大山轉身就到廚房裡去了,而他看到的是,秋英正在廚房外邊的後院裡吐酸水。
  高大山揭開鍋蓋一看,裡面只有兩個胡蘿蔔,其餘全是蘿蔔纓子。他把秋英叫進來,還沒有開口,秋英就突然暈倒在了地上。
  部隊也跟著很快就出事了,早上的訓練,不停地有戰士暈倒在地,這讓高大山感到了事情的嚴峻。
  但部隊要進行大練兵訓練,而且守備區呂司令要下來檢查。
  怎麼辦呢?
  高大山說:「戰士們吃不飽就跑不動,訓練就沒法進行,還打啥仗?」高大山只好叫來了李滿屯。
  「我問你,部隊吃不飽,你這個後勤處長咋當的?你不稱職!」
  李滿屯說:「團長,這也不是咱們一個團的情況,各單位都一樣,全國都一樣!」
  高大山說:「我們跟他們不一樣!我們是邊防三團,這個團的團長叫高大山!我問你,作為後勤處長,你有沒有辦法在近期哪怕暫時解決一下部隊的糧荒,讓戰士們吃飽一點,有體力參加訓練和執勤?」
  李滿屯苦著臉蹲了下去,他說:「團長,你得讓我想想。」
  當天晚上,李滿屯就跑到了高大山家裡,說:「我有一個老戰友,解放後轉業到北遼物資局,現在他手裡還有一點白菜……」高大山說:「白菜也好哇!有總比沒有強!快去弄!」李滿屯說:「可人家有點條件,眼下誰的東西也不會讓人白拿。」高大山說:「啥條件,快說?只要咱們能辦到!」李滿屯說:「他們想要一點炸藥,開山炸石頭。」高大山說:「這恐怕不行。都是戰備工程上用的,不行不行!」
  「還有沒有別的辦法?」高大山問。
  李滿屯說:「團長,有件事我要向你報告,你聽了可不要發火!」
  高大山說:「哈事兒呀我就發火?」
  李滿屯說:「就是前兩年搞國防工程,我手緊巴一點兒,這兒摳點兒,那兒摳點兒,結果這會兒我手頭還真有點炸藥。你要是同意,我就拿它去換白菜!」
  高大山一下就激動了,他說:「好你個老摳,這回你摳得對!摳得好!你知道我為啥非把你弄到我們團來?就是因為你摳門兒!好,我同意你用節省下來的炸藥給部隊換吃的,萬一出了事兒,責任我擔著!」
  李滿屯說:「不會出事,我都想好了,夜裡把卡車派出去,夜裡再把白菜拉回來,人不知鬼不覺的,咱給上上下下都來個瞞天過海,保管啥事兒也沒有!」
  高大山說:「行,就這麼辦!」

 ·7·


 
 石鍾山 朱秀海 著


第七章
  1.一棵白菜
  深夜,高大山突然被一陣電話鈴震醒了。
  高大山抓起電話就問:「誰?我是高大山!」
  電話的那頭卻是李滿屯的哭聲。
  他告訴他:「團長,出事了!司機班丁班長在拉白菜回來的路上犧牲了……」
  高大山大驚說:「怎麼回事兒,快說!」
  李滿屯說:「出發時丁班長就很虛弱,可是為了完成任務,他非去不可,說這麼遠的路,派別人他更不放心。回來時是深夜,山道不好走。我看他不行,就讓他歇歇,可是他說一定得趕在天亮前把白菜運回來,團長在家等著咱們呢。正好碰上一個彎道,迎面駛來一輛地方的卡車,眼看要撞上,千鈞一髮之際丁班長把方向朝外一打,急忙剎車,躲是躲過去了,車也剎住了,一隻車輪卻懸了空。丁班長下車用肩膀頂,讓副司機倒車,腳下一滑,就摔下了懸崖……」
  天亮的時候,高大山早早地等在那裡,運送丁班長的卡車剛一停下,高大山就衝過去,將烈士的遺體抬在肩上,朝前邊的靈堂走去。
  丁班長拉回的那車白菜,就停在食堂的門口。
  李滿屯問高大山:「團長,這車白菜怎麼處理?」
  高大山心裡難受,眼望著天空說:「先曬一曬吧,別忙著吃。這是丁班長拿命換來的……」
  轉身走了。
  秋英從外邊回家,剛一進門,就發現高權出事了。
  高權蔫蔫地躺在地上。
  「高權!高權!你咋啦?孩子你這是咋啦?」她抱起高權一看,高權竟沒有任何的反應。她摸了摸他的腦門,頓時就慌了起來。她發現高權發燒了!她背起高權就往衛生所跑去。
  高權是餓病的,他剛一醒來,就對秋英喊:「媽,我餓!」
  秋英背著高權回到家裡,卻什麼吃的也找不到。晚上,床上的高權就又昏迷不醒了。
  秋英在屋裡愣愣地站著,不知到哪去給高權找吃的,最後,就往團部的食堂走去了。
  她想到了剛剛拉回來的那一堆白菜。
  那堆白菜就曬在食堂前。
  守菜的是炊事班長,他就坐在白菜的一旁,遠遠的,他就發現秋英過來了,他好像知道她是幹什麼來的,他拿了一張報紙蓋在了臉上,假裝著睡去了。
  秋英靠近白菜堆的時候,為了不驚動秋英,炊事班長便在報紙下打起了呼嚕。
  秋英遲遲疑疑地走到白菜跟前,但她不敢動。她看著炊事班長,便小聲地叫道:
  「大兄弟!大兄弟!」
  炊事班長的呼嚕聲卻越來越響。
  秋英提高了一下聲音,又喊道:
  「大兄弟!大兄弟!家裡實在沒有一點吃的東西了,我想跟你借棵白菜回去煮給高權,可以嗎?」
  炊事班長還是打自己的呼嚕,他不理她。
  秋英說:「再不給高權吃點東西,孩子可能就不行了!」
  炊事班長的呼嚕還在不停地響著。秋英一時就為難起來了。
  她說:「兄弟,你可要醒醒啊……你要是再不醒,我可顧不了那麼多了……我今兒非要拿你一棵白菜不行……我拿了啊!」
  秋英眼裡的光越來越可怕,她悄悄地抱起一棵白菜塞進寬大的上衣裡,轉身就跑了。
  一直聽到沒有秋英的腳步聲了,炊事班長才取下報紙。
  炊事班長眼睛早已經濕潤了。
  這時,李滿屯走出來說:「剛才誰在這說話?」
  炊事班長愣了一下,隨即說:「沒有。沒有誰!是我自己在給自己說嘴呢。」
  李滿屯看了看白菜堆,便轉身走了。
  就那棵白菜,床上的高權,慢慢地就又活過來了。
  但那棵白菜,秋英沒有一次切完,她留了半棵,包在報紙裡藏了起來。
  高大山是兩天後才知道高權病了。他回到家裡的時候,高權還躺在床上。
  他說:「高權,爸這幾天不在家,你們是咋過的?」
  高權一開嘴,就告訴了高大山,說:「媽給我們吃白菜了。」
  高大山一聽,就驚了,心想,不會是糧店供應的吧,她打哪弄的白菜呢?
  等到秋英回來的時候,他一下就把她給喝住了。
  他對秋英說:「我問你,你給孩子吃白菜了?」
  秋英說:「啥白菜,我不知道!」
  秋英當然不敢實說。
  高大山說:「你撒謊!你不老實啊你!快說!白菜是打哪來的?」
  秋英忽然母獅一樣發起怒來,說:「啥白菜?我說過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高大山也氣極地說:「你還不認賬啊你!」
  他一轉身就拿出了秋英收藏的那半棵白菜。
  「秋英,這是啥?這不是白菜?哪弄來的?」
  秋英不管他,她說:「你管我哪弄來的,我偷的!」
  「你偷的?」
  「對,我偷的!在食堂門口的白菜堆裡偷的!我想偷,就偷了!你想咋地吧?」
  高大山猛地一巴掌打在了秋英的臉上。
  高大山說:「你你你敢去偷那堆白菜?你知不知道它是咋來的?為了這點白菜,丁班長,多好的小伙子,年紀輕輕就犧牲了,你知道不知道?人家父母把孩子養這麼大,就這麼死了,人家心疼不心疼?這車白菜是丁班長拿命換的,誰都不願去吃,連裡的戰士訓練那麼苦,還都沒吃一口,前沿陣地上站崗的戰士都還沒吃上一口,你就敢偷回來自己吃?你也恁膽大了!你這個人不好!你有問題!我要處分你!」
  秋英捂著被打疼的臉,吃驚地看著高大山,哇一聲哭著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尚守志和李滿屯,還有他們的妻子,他們到處找不到秋英。誰也不知道她跑哪裡去了。
  尚守志的妻子頓時就憤怒了,她說:「作為家屬委員會的主任,我要為我們女同志伸張正義!高大山同志身為團長,動手打人,這是軍閥作風!都新社會了,他還敢這樣!我們已經說定了,高大山同志必須為今天的事在全體家屬大會上做檢討,當眾向秋英同志賠禮道歉,不然就不行!」
  李滿屯說:「啥呀就叫人家做檢討,你們還是先把秋英找回來再說,行不行?」
  尚妻說:「人我們可以幫他找,可是高大山也一定得做檢討!」
  尚守志忽然看出來了,對妻子說:「哎我說,人是不是已經在你們手裡了?人要是找到了,我們倆就不用站在這兒發急了,團長還讓我們去開會呢!」
  尚妻沉思了一會,說:「你還算是聰明。行,開會去吧,順便通知一聲高大山,後天晚上我們家委會開會,讓他來做檢討!」
  2.生產自救
  高大山拿著那半棵白菜,轉身來到了團部的會議室裡,宣佈了兩件事:
  第一件,他高大山對家屬孩子管教不嚴,致使發生了家屬偷拿食堂門前公家白菜的惡劣行為,他先做深刻檢討,並準備做出賠償,要求給他本人嚴厲處分。
  第二件,他要在軍人大會上宣佈,給予機關食堂炊事班長趙大亮同志禁閉三天的處分,因為他身為一名軍人,竟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讓一個手無寸鐵的人,一個女人,從他眼皮底下偷走一棵白菜。他說從軍人的角度看,這是玩忽職守,是嚴重失職!
  但秋英卻沒有原諒他,他的兩個孩子也沒有原諒他,他第二天給他們打回來的自己的那盒飯,他們動也不動。高大山說:「哎,這飯你們咋不吃呀!」
  秋英不理他。
  高敏和高權也只看了母親一眼,低頭喝著母親給他們弄的野菜湯。
  高大山說:「哎,你們咋不說話!這是啥意思!這兒還是不是我的家?把我當成帝國主義反動派了?為啥不理我?」
  高敏和高權放下碗筷,秋英就叫他們到自己的房間睡覺去。
  秋英在走進廚房時,被高大山叫住了。他說:「秋英,你給我站住!」
  秋英卻一下學會平靜了。她說:「這會兒人家都叫我老秋了,你說話也客氣點兒,叫我老秋!」
  高大山說:「我問你,為啥不理我,也不讓孩子吃這飯?」
  秋英說:「高大山,你用不著衝我發這麼大的火,也用不著這麼看著我!自打昨兒你打了我那一巴掌,你就是你,我就是我了。高大山同志,你是邊防團長,大英雄,毛主席都知道你,朱總司令還跟你喝過酒;我們娘仨兒是老百姓,從此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吃你的飯,我們吃我們的!你也不用天天把飯拿回家來做樣子,我還就想看看,離了男人,孩子沒有了爹,我還能不能把他們養大,我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
  高大山兩眼一下瞪大了,他竟不知如何開口了。
  秋英說:「高大山,既然說了,我就把話說完去,你也甭打算再讓我侍候你了,我給你當了這麼些年的老婆,做飯洗衣服,生孩子管家,當牛做馬,昨兒才知道,我在你心裡連棵白菜也不如!打今兒起,你不是我男人,我也不是你老婆了,咱們恩斷義絕。可話又說回來了,我和孩子眼下還得住在這裡,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是團長,要是能在哪裡給我們娘仨兒找一間屋,遮遮風避避雨,我們就搬出去,再也不麻煩你了!」
  高大山說:「秋英,你這是說的啥話!」
  秋英說:「話我也說完了。你的飯我們沒動,它放了一下午,涼了,我不是你老婆了,也犯不著給你熱,你要是想吃熱的,就自個兒去熱,要是懶得動彈,就吃涼的吧!」
  說完她走進廚房去了。
  夜裡,秋英也不和高大山睡在一個床上了,她把自己的鋪蓋卷從臥室抱到放雜物的小屋裡,就自己睡去了。高大山擋在門口要攔住她,秋英猛喝一聲:「閃開!」高大山嚇了一跳,只好閃開了。
  高大山看看表,已經深夜十一點了。
  他只好走進高敏和高權的房裡,看了看熟睡的孩子們。
  高權睡著,還在吧唧著嘴。
  高大山坐了半天,悄悄地,還是摸進了秋英住的雜物間。
  秋英面朝裡睡著,一條腿露在外面。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指頭去腿上摁一下,秋英的腿上深深地現出一個坑,半天才回到原狀。
  秋英一動不動。
  高大山滿臉愧色地坐了下來,小聲地說:「秋英,妹子,是我不好。丁班長為那車白菜犧牲,我心裡難受,那一會兒別說你偷白菜,就是有人提起要吃那白菜,我心裡都會起火!秋英,好妹子,哥當初把你找回家,本來是想讓你跟著哥一輩子過好日子,再不用吃野菜,不用挨餓,可是哥沒想到還是讓你挨餓了……」
  秋英一動不動。
  高大山站了起來:「可你要相信咱們的國家,咱們的黨啊。這不是舊社會了,這是自然災害,是工作失誤,聽說毛主席都做了檢討了,這樣的日子會過去的!」
  秋英還是一動不動。
  高大山又不高興了,他說:「秋英,我話都說了一籮筐,我也給你們家委會那幫老娘兒做了檢討了,你咋連一句話都沒有呢!」
  秋英還是狠著心不理他。高大山站了一會兒,只好悻悻地走了出去。回到了廚房裡,他打開壁櫥,看著裡邊的半籃菜根,眼裡呼呼地就流出淚水了,他一咬牙,將那菜籃子狠狠地摔在了地下。
  轉身,高大山用拳頭砸開了政委家的房門。他說:「政委,別睡了!起來,開會!」政委緊張地說:「有情況?」高大山看看他,大聲地說:「有情況!」轉身,他又敲開了尚守志和李滿屯家的房門。把他們一個個地都從床上滾到了團部會議室裡。
  高大山的聲音很沉痛,他說:「同志們,據不完全統計,全團近日已在訓練場上暈倒了四十三名戰士!還有不少家屬孩子,都不同程度地患上了浮腫!作為這個團的團長,過去我對這件事重視不夠,措施不力,為此我要向全團官兵和各位的老婆孩子道歉!」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高大山說:「同志們,就是在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戰場上,我們也沒有遭到過這樣嚴重的饑荒!為這件事我睡不著覺!同志們,我們是什麼人?我們是男人,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英雄軍隊,可我們連讓我們自己的孩子和老婆吃飽一點都辦不到,我們還算什麼男人!有人會說了,這是全國範圍的事,可這話說出來一點用也沒有!不能這樣下去了!這樣下去就是坐以待斃!我們的職責是守好邊防,可是我們吃都吃不飽,還保衛啥邊防?我提議,全團大練兵活動暫時停止,從明天起,我們要全團總動員,開展生產自救,一門心思弄吃的!同意我提議的,舉手!」
  他舉起手。大家相互看著,沒人馬上舉手。
  政委說:「老高,停止全團大練兵這樣的事,恐怕要請示一下呂司令吧!」
  高大山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是三團的黨委書記,這事是我提議的,有責任我擔著!」
  尚守志第一個舉起手說:「我附議!」
  李滿屯舉手說:「我也附議!」
  慢慢地,包括政委在內,幾乎所有的人都舉起了手來。
  高大山說:「好,全體一致通過。不過要是有人需要為這件事犧牲,也只能犧牲我一個人!咱們先說好了,還是我為這個決議負責!好了,現在大家想想,有能讓全團吃飽肚子的辦法,都講出來!」
  最後,大家一致同意,利用姚得鏢的一個地道,種起了蘑菇。
  已經當了營長的伍亮,也從部下的一位班長家裡,弄到了一對安哥拉短毛兔,準備生產繁殖,進行生產自救。
  3.王大安來了
  坑道蘑菇果然就獲得了成功。接著,他們從一個連擴大到另一個連,一下就全面鋪開了。他們的兔子也從一窩變成了兩窩、兩窩變成了八窩,八窩變成了十幾二十窩了。戰士們很快就吃上了蘑菇,吃上了兔子肉。高大山的高權和高敏,也喝上了蘑菇湯,吃上了兔子肉。司令員下來檢查大訓練那天,也成了檢查兔子窩和蘑菇洞了。但司令員高興。臨走的時候,命令高大山:「過幾天給我送一百對兔子去!」
  「一百對?」高大山簡直給嚇壞了。
  呂司令說:「還有蘑菇種,種蘑菇的人,一塊給我送去!」
  高大山說:「司令,你總不能一平二調刮共產風吧?」
  呂司令從口袋裡掏出幾個水果糖,全交給他說:「這會兒我這個司令比你還窮,口袋裡就這幾個水果糖,都給你了!」上車的時候又一再叮嚀:「別忘了我的事兒,你們吃肉,不能讓守備區其他部隊湯也喝不上一點吧!」
  高大山把手裡的水果糖一人一顆分給了大家。最後一顆他剝開紙要吃,又包上了,他放進口袋,哼著歌回家來了。
  秋英依舊睡在那個雜物間裡,他沒有弄醒她,而是悄悄地摸出那顆水果糖,放進秋英的衣袋裡,然後走了出去。秋英其實沒睡,高大山剛一走,她就睜開了眼。她沒想到高大山往她口袋裡放的是顆水果糖,她看著看著,禁不住感動起來。
  第二天夜裡,高大山就抱著被子,擠到秋英的雜物間裡來了。秋英已經睡下,他擠了擠,就把秋英擠醒了。秋英說:「你來幹啥?」
  高大山涎著臉笑著,說:「一個人睡,怪冷清的!兩個人睡著熱乎些!」
  秋英下床想走:「你來,我就走!」
  高大山攔住了,他說:「哎我說,事情過去這麼久了,連建國以來最大的自然災害我們都抗過去了,你還記仇啊……別記仇了,我知道,其實你心裡根本就不恨我……」
  秋英說:「不,我恨你!別理我!」
  高大山突然一聲大叫,躺在床上不停地打滾。秋英忽一下就急了起來,說:「咋啦?是不是彈片又疼了?……高大山,我前輩子真是欠了你的!……好,你等著,我給你拔火罐!」等到秋英拿拔火罐,高大山的叫聲,突然又沒有了。
  那天晚上,他們又睡在了一起。
  生完建國之後,桔梗的肚子就再也不見動靜,而秋英,卻又懷上了。但不再懷孕的桔梗,卻開始上班了,而且,在團服務社裡當起了主任來了。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秋英坐在家裡生氣了。這一天的高大山卻高興得不得了,因為團裡分來了一輛小車,他的坐騎鳥槍換炮了。那是一輛半新的美制的吉普車,叫嘎斯車。
  司機說:「團長,今兒咱上哪去?」
  高大山往車裡一坐,說:「隨便上哪兒!」
  司機說:「隨便?」
  高大山說:「對呀,戰爭年代,上級給一匹好馬,不還得先騎出來遛遛,摸摸它的脾氣?今兒咱也遛遛這車,看看它的脾氣!」
  司機笑說:「團長,這又不是馬,這是車!」
  高大山說:「車和馬有啥不同?不都為了打仗、為人民服務?不管是車是馬,不摸準它的脾氣,都不行!」
  司機說:「對!團長說得對!」
  高大山笑說:「這句話有水平!團長當然說得對!有時候是團長的話對,有時候因為他是團長!」
  車子在山路上顛簸沒有多久,高大山的臉色漸漸難看了,他招招手,便吩咐停車。然後,蹲在路邊大嘔了一通。
  小滿屯說:「團長,不行咱就回去吧!到衛生隊看看去!」
  高大山說:「我沒事兒。我說要摸摸它的脾氣吧,看這意思,我跟這洋玩意兒,還有點水土不服呢。」
  司機說:「團長,有的人是對廢汽油味兒特敏感,你恐怕就是這種體質。」
  高大山哼了一聲說:「我啥體質?我的體質好得很!是你這車味兒不對!……這樣吧,今天我就不受這個罪了,你開車拉上李排長在前頭走,我在後頭跑!」
  小滿屯說:「團長,我坐車,你跟著跑?」
  高大山說:「對呀。啊,回去你到衛生隊去一趟,問問有沒有治暈車的藥。走哇!你們先走。」
  高大山果真就在車後頭慢慢地跑著,跑得滿頭大汗。
  師醫院要組織一批巡邏醫療隊下邊防,還要組織一部分人到基層去鍛煉。王大安參軍後一直都在師醫院,沒下連當過兵,他覺得這是一個機會,就報了名了。要走的時候,他把林晚帶到一片白樺林裡。他告訴林晚,他去的是三團,就高大山的團。林晚有些吃驚,她說:「為什麼要去三團呢?」
  王大安說:「三團的九連,在七道嶺上,聽說那裡有個大風口哨所比較艱苦,我就想到那兒去!」
  林晚說:「去多久?」
  王大安說:「我想去一年,醫院只批准三個月。」
  林晚癡情地望著他,半晌才說:「好,你去吧。我在家等著你回來!」
  在林晚的心裡,她一直有著一個未了的心願,那就是沒能給王大安生一個孩子,她覺得她對不起他。
  王大安說:「等我回來後,我們就一起去休假。我帶你去北京、上海,遍尋名醫,我要你給我生一個女兒!」
  林晚一下就感動了,她說:「別的男人都想要兒子,你怎麼想要閨女呢?」
  王大安說:「我和他們不一樣。我要是跟他們一樣,我就不是王大安了。我想要你給我生個女兒,我的女兒,像你一樣漂亮!」
  林晚心裡覺得美滋滋的。
  大風口是伍亮的營地,那裡滿天狂風大作,林木呼嘯。高大山一聽說王大安要來這個地方,馬上找來伍亮,他說:「伍子,師醫院王大安王軍醫主動要求下基層鍛煉,要到大風口去,你負責安排一下,記住,可別太苦了人家!」
  伍亮覺得名字挺熟的,說:「王大安是不是林軍醫的愛人?」
  高大山說:「對,雖然接觸不多,可是我能感覺出來,這是個好同志!」
  伍亮說:「團長,我知道了,你放心,我們一定照顧好他!」
  但高大山仍然不肯放心,又親自跑了一趟大風口,把陣地巡視了一遍。
  高大山問伍亮:「九連在這裡放了多少人?」
  伍亮說:「根據您的命令,我們在這裡放了一個排!」
  高大山說:「這段日子風很大嗎?」
  他擔心的是在王大安到來的日子裡,王大安受不了。陪同的連長說:「眼下還不算大。真正的大風是在一月以後,那時,最大的時候可以把人吹跑!」
  高大山連忙吩咐:「告訴戰士們,我們是軍人,不是老百姓,一旦讓風刮到了那邊,對方就會認為我們是有意挑釁。我們不害怕他們,但我們也不要因為自己的疏忽,釀成什麼邊境事件!」
  伍亮和連長幾乎同時地應道:「是!」
  王大安是坐著一輛驢拉的板車來到大風口的。伍亮來看望王大安的這一天,王大安正在站崗。
  伍亮問候了一聲,說:「老王,怎麼樣?」
  王大安說:「報告營長,一切正常!」
  伍亮說:「老王,跟我們在一塊,委屈你了!」
  王大安說:「營長快別這麼說,你們一年到頭守在這裡,都沒說一個苦字。我就是比不上你們,可也是個軍人哪!」
  伍亮說:「王軍醫,怪不得我們團長說他喜歡你!你和我們一個脾氣!」
  王大安說:「營長,你這麼說,是在表揚我,我高興!」
  王大安的到來,給哨所裡的戰士們添了許多的益處,戰士有了腰疼什麼的,他一針下去,他們腰轉眼就好了。戰士也都喜歡他。
  4.王大安的絕筆信
  王大安下來沒有多久,有人給高大山傳來消息,說守備區呂司令,要到軍區當參謀長。呂司令一走,守備區司令的位子就空出來了。聽說,上頭要在高大山和陳剛兩個人中間挑一個。
  高大山知道後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尚守志不明白他為什麼大笑。高大山告訴他:「你說他陳剛也能當司令?他不行!他打仗還不如我呢!真要是接班,那一定是我!」
  尚守志說:「團長,你也不要輕敵。二團的大訓練大比武,可也是搞得紅紅火火,跟你有一比!」
  高大山說:「不,跟我比,他陳剛不行!你就瞧好吧,守備區真要換司令,那一定是我高大山!」
  消息像是長了翅膀,眨眼間,也傳到了秋英的耳裡。晚上吃飯的時候,秋英看見高大山喜氣洋洋的,便問出了嘴來。她說:「老高,外頭都在傳,說你要到守備區當司令,真的還是假的?」
  高大山卻說:「假的!小道消息!」
  秋英卻不相信,她說:「哼,你就沒對我說過一回實話!」
  秋英告訴高大山,真要是當上司令員就好了,他們就可以回東遼去了。她說:「我還真的惦記著咱家門口那塊地呢,再說那兒的學校也比這裡好,不管咋說,那是個城市!」
  高大山只吃自己的飯,不理她,一邊喝著酒,一邊慢慢地就哼起了歌兒。
  一家子都暗暗地有些吃驚。
  秋英心想,肯定是有好事了,他不告訴她,她也知道。
  大風口的風果然說來就來。夜裡猛然就刮起了七八級的大風,高大山說不清楚是不是惦記著王大安的安全,他連夜把電話打給了伍亮,讓他親自到哨所去看一看,確保不出任何的意外。
  伍亮帶通訊兵,連夜出現在了哨所上。
  但問題還是偏偏出在了王大安的身上。他為了及時採下草藥來給大風口哨所的一排長治胃疼,從山崖上摔了下來,大風一刮,就一直刮到了國界線的那邊……
  因為王大安的事故,上邊來了一個工作組長。
  其實,他們是為了高大山而來的。
  調查完,工作組的組長給高大山他們作了一個匯報,說這起邊境事件的性質是嚴重的,但直接責任人是在事件中死亡的王大安。由於他不是邊防三團的人員,三團可以對此不用承擔責任!
  但高大山卻憤怒了。
  他說:「你們怎麼這麼說話呢!你們知道不知道,王大安同志已經不在了!」
  工作組長說:「高團長,我們這麼做主要是考慮……」但組長的話沒說完,就被高大山制止了。
  高大山說:「別說了!我是邊防三團的團長,防止和杜絕邊境事件是我的首要責任。這起事故的責任不該王大安同志來負,他是下基層鍛煉,是在哨位上被大風刮過了界碑!對於他的死,我高大山,我們全團同志,都非常悲痛!據我所知,王大安同志在大風口鍛煉期間,嚴格要求自己,很好地履行了一個軍人的職責,他還利用休息時間為戰士們看病,是一個難得的好同志,我們的好戰友!」
  工作組長希望高大山冷靜一點。
  高大山卻拍起了桌子,他說:「我冷靜?我冷靜什麼?我憑什麼要冷靜!王大安同志是在履行一個邊防軍人的責任時死的,是為了幫助戰友治好胃病獻身,他人都死了,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在做些啥?我們難道還要一股腦兒把自己應負的責任推到他身上?不!如果有什麼責任,一切責任我高大山都擔著,上級要處分,就處分我好了!是我的工作沒做好,沒能提前預防事件的發生!對王大安同志,我反對給他任何處分!」
  工作組長無奈地站起說:「那好吧,我們將把高團長的意見帶回去!」
  第二天,司令員就給高大山打來了電話,說他們採納了高大山的意見,認定王大安同志是下部隊鍛煉期間,為採集草藥給戰友醫病,被大風刮過境犧牲的,決定追認其為革命烈士。另個,他的命令下了,過兩天就去軍區任職。守備區司令員一職,軍區決定由二團陳剛團長接替,讓他先替陳剛吹吹風!
  團政委一聽就火了。
  他說:「老高,這不公平!就能力,就成績,就戰功,包括資歷,你哪點不如陳團長!」
  高大山也為此感到悵然,可他告訴政委:「人家二團邊境上沒發生像我們這樣的事件,你知道不?」
  林晚來了。
  林晚的到來,在高大山的心上似乎又是沉重的一擊。
  林晚給交了一份報告,提出要調走,要調到大山子守備區醫院去。
  高大山一聽說急了,他眼睜睜地凝視著政委,問:「你同意了?」
  政委說沒有,他說:「我得先徵求你意見。」
  高大山為此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然後說:「也好,這裡畢竟沒她可留戀的了,讓她換一個環境吧。」
  高大山看到林晚的時候,是在團部的招待所裡,裡邊很多人,幾乎所有的人都來安慰林晚。但高大山卻極力地避開著林晚的目光。但林晚卻禁不住心裡對高大山的感激。
  她說:「高團長,我代表大安,和我自己,謝謝你和你們大家!是你和三團黨委替他承擔了責任,我知道!」
  高大山說:「不!王大安同志本來就沒啥責任!要說有責任是我的責任,我知道王大安同志主動要求到大風口鍛煉,卻沒有想到更好地照顧他,讓他不出這次事故。是我們三團對不起你,我高大山對不起你!」
  林晚的眼裡又慢慢地流出淚來。
  高大山受不了這種場面,他對林晚說:「林晚同志,我們不多陪你了。王大安同志犧牲了,可是我們這些人還在,我們是同志,又是戰友,有什麼困難,就對我對我們說!我們一定努力幫你解決!」
  林晚說:「謝謝你,老高,謝謝你們大家!」
  高大山看著政委和尚守志、李滿屯說:「我們走吧!林晚同志,你多保重!」
  尚守志說:「團長,還有一件事,要徵求一下林醫生的意見!」
  高大山說:「啊,對了,林晚同志,如何安置大安同志的遺體,我們要聽聽家屬的意見!」
  林晚說:「老高,大安他沒有父母,只有我一個親人。要是他還活著,他一定願意長期留在這裡,和你們在一起。前些日子他還寫信給我,說他喜歡你們,喜歡邊防三團,想長期留下來。我想請求組織上……就滿足了他的這個願望!」
  高大山望著尚守志和李滿屯,大家都點頭同意。
  王大安的葬禮就在山坡上舉行。
  王大安的墓旁是丁班長的墓。
  高大山說:「同志們,今天我們在這裡安葬了我們的好戰友、好同志、林晚同志的愛人王大安烈士……我說幾句啥呢?……我心裡難過,本來想好了幾句話,到了這會兒也都忘了……啊,是的,今天我到這裡,一眼瞅到王大安同志的墓,小丁班長的墓,我就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還有誰還敢說和平年代軍人不會犧牲?……不!誰也不能這麼說!他沒有權利!哪怕到了現在,新中國了,和平年代了,我們的同志、戰友還是在犧牲!同志們我們一定要記住這件事,記住這些同志的名字!記住他們是在守衛祖國邊防的崗位上死的,和當年為建立新中國倒在戰場上的人一樣壯烈!……對了,還有我們,我們大家也要準備好,在需要的時候死在自己的崗位上,就躺在大安同志和小丁班長身邊,就這兒……」
  他指著王大安墓側的草地,神情異常地悲痛。
  林晚看著顯得異常地吃驚。
  臨離開的時候,她把一封信交給了秋英。
  林晚說:「秋英嫂子,這是大安去大風口哨所以後寫給我的一封信,這會兒我想把它留給你和高團長……但你們現在別看,等我走了以後再看。」
  王大安在信上說:「林晚,有些話我只有到了這裡,才能寫給你。別以為我到這兒來是要逃避你,逃避我內心中真實的感情。是的,過去我沒有把我心裡的思想和感情全部講給你聽,是因為我覺得那些感覺和思想是卑鄙的。雖然我相信高大山同志是一位光明磊落的人,雖然我們做了這麼長久的夫妻,但我心裡仍然一直有一點懷疑,認為你對他的情感超過對我的感情,雖然我在你面前和高大山同志面前掩飾得很好……有了這一點想法,我的心就時常隱隱作痛,因為……你知道……我是愛你的……可同時我也明白我可能是錯的……我不能解釋這種混雜的思想,於是就想著離開你一段時間,將自己內心的感情清理清理。……這就是我主動要求來到基層部隊當兵的真正原因。至少是原因之一。只是到了這裡,和長年累月守在這裡的戰士們生活在一起,我才發覺我的這些思想和他們、和同樣年年歲歲守在邊境線上的高大山同志相比是多麼委瑣。是這一段時間的生活和對高大山同志的理解讓我明白了,我們首先就是革命軍人,生命的意義在於替國家和人民守住這條邊境線。比起老高和這裡的戰士們,我深深地為自己心裡那些陰暗的念頭感到慚愧……林晚,我很快就要回去了。我在給許多戰士治好身體上的疾病的同時,也醫好了我心靈上的疾病。我現在覺得自己也明白了你。你對老高擁有的只可能是戰友間的情感,因為你比我對他瞭解得更多,也理解得更深,你和他一樣也是個內心光明磊落的人,因為這一點,我現在發現我更加熱烈地愛著你……」

 ·8·


 
 石鍾山 朱秀海 著


第八章
  1.假笑的高大山
  夜已經很深了,早已睡著的秋英恍惚中被外邊的聲音驚醒。她聽不出是誰的聲音,便悄悄地爬了起來。屋裡,除了高大山,卻不再有他人,是高大山一人,在一邊給自己灌酒,一邊自己給自己說話。
  高大山說:「高大山同志,黨考驗你的時候到了……不就是讓陳剛去當司令,沒讓你當嗎?你這是在跟黨慪氣!個人英雄主義思想又抬頭了你!我不是批評你,同志你危險了你!……」
  說罷,自己愣愣地又喝了一杯下去。
  高大山說:「哎,我說老高呀,譬如當初咱們在戰場上打主攻,上級讓他們連戰連勝營打,沒讓咱攻堅猛虎營上,過後他們打不下來,或者有了更艱巨的任務,不還是讓咱上了嗎?……有時候首長不讓你上,那是他們有意把咱們攻堅猛虎營、把你高大山藏起來,到了更叫勁的時候才讓你上哩……你是個老兵了,連這一關都過不了,還想當白山守備區的司令?……憑這一點你就不夠格,就該讓人家陳剛當司令!」
  秋英悄悄地就走了過來。
  她說:「老高呀,你一個人在這瞎嘀咕啥呢!我問你,陳剛要到東遼當司令了?」
  高大山已經喝多了。他說:「你別搗亂。我正做我自己的思想工作呢!」
  秋英說:「你自己?」
  高大山說:「不是我還能有誰?不打仗了,陞官了,上級把你一個人放到這裡當團長,你就是鬧情緒,也不能再立馬跑到首長面前吆喝一通了……哎,對了,我要正式向你通報一下,明天上午,陳剛要帶著全家到白山守備區上任,路過咱們這兒,說要我管他酒喝!」
  秋英說:「明天?」
  高大山說:「對。明天!說實話我不服!他陳剛能當司令?他不行!可是不服不行啊同志,組織上已經定下的事兒你只能服從!我得說服自個兒,我得讓自己過了明天這一關!我不能司令沒當上,還在陳剛面前丟了臉,讓他看出來這一關我沒有過好!」
  秋英說:「是不是因為王軍醫那事兒,他們才不讓你當司令了?」
  高大山發怒了,說:「甭提王軍醫!他是好樣的!」說著眼裡就湧出淚來,又一杯喝了下去,一邊給秋英揮手,「好了,睡覺去吧!」回頭又自己對自己說:「首長,請放心,我就不信我高大山革命那麼多年,槍林彈雨、多少難關都過來了,就過不了明天這一關了!……想想王大安同志,想想小丁班長,想想犧牲在戰場上的劉大個子、蘇連長、不滿十六歲就倒在錦州城下的小順子,我高大山能活到現在,當上邊防團長就是賺了……」說著說著,他猛地一拍桌子:「這一關,我還過定了!」
  然後,搖搖晃晃走進臥室。
  秋英迷糊地看著高大山的背影,竟也生氣地抓起桌上的酒,喝了一杯下去。
  她在替他難受。
  陳剛來了。
  陳司令員來了。
  高大山咧著大嘴哈哈地大笑著,給了陳剛一個軍禮,說:「司令員同志,你好!」
  陳剛說:「幹啥呀?我還沒到任呢。」
  高大山說:「沒到任也是我的領導!」
  陳剛說:「老高,你今兒見了我,怎麼特別高興!」高大山說:「是嗎?我高興了?對,我當然高興,你是我的老戰友,戰場上整天掐,你當了司令我還不高興?」陳剛笑說:「不對。你這笑特別假!哎我說老高,我當了這個司令,你心裡是不是特別不服?聽說我要路過你這兒,向你要杯酒喝,你一夜都在嘀咕,給不給這小子酒喝!」高大山說:「陳司令員,你說啥呢?你去上任,路過我這兒,想討酒喝,我高大山高興!我嘀咕啥了?我昨天夜裡睡得好好的,不信待會兒你去家裡問問孩子他媽!」
  陳剛笑說:「好,你不承認拉倒。不說這個了。走,上你家,喝酒!」
  高大山說:「好,都準備好了,請!」
  陳剛走到前頭,他落在後頭,下意識地用手往上推了推臉上的笑,好像這樣笑實在是有點太累了,可陳剛忽一回頭,高大山臉上的笑容立即又恢復了。
  屋裡的秋英,也在忙著款待桔梗和建國,她覺得桔梗真的像個司令夫人了,連走路都像。
  她說:「我的大姐呀,你都把我想死了!」
  桔梗卻沒秋英那麼激動,她只是奇怪,說:「你們怎麼住這兒呀!」
  秋英說:「啊,對。就這兒。」
  桔梗說:「這房子也太舊了點兒,這能住人嗎?」
  秋英臉上的笑容一下就落了。
  看到高敏的時候,桔梗才高興了起來,左一句我閨女長高了,右一句我閨女漂亮了。她說:「哎喲秋英妹子,你看出來沒有,說不定咱姊妹倆,還能做個兒女親家呢。你看看俺建國,能配得上你們高敏吧?」
  這麼一說,秋英也高興了,她說:「哎喲我的大姐,你要這麼說,我可是求之不得呀。只是你們家現在是司令了,我這不高攀嗎?」
  桔梗卻忽然就認真了:「你說啥呢?咱們兩家是啥關係?要我說,這件事咱就定了!」
  秋英說:「定了就定了,以後我就不叫你大姐,叫你親家了!親家!」
  桔梗應道:「哎……」
  兩人便哈哈大笑起來。
  那一天的酒,對高大山來說,喝得有點鬧心,就連桔梗都看出來了。
  桔梗幫秋英端菜上來的時候,看了高大山一眼,嘴裡說道:「喲,老高,你的臉是不是叫風吹了?」
  高大山知道桔梗在說他什麼,他也上上下下地把桔梗打量了一遍,反擊道:
  「你說啥呢?……喲,我說桔梗,這身幹部服穿在你身上,咋不像呢?你這不是隨便糟蹋東西嗎?毛主席說,貪污浪費是極大的犯罪呀。你不知道嗎?哈哈!」
  桔梗說:「哎瞧你個高大山,這麼些日子不見,一見面你還是看著我這麼不順眼。你今兒是看不上我這身衣裳呢,還是對我桔梗個人有意見?」
  高大山說:「我對誰都沒意見,哈哈!」然後把杯舉起,說:「來,陳司令員,祝賀你高昇,乾杯!」
  陳剛拿手護住杯子說:「老高,今兒我可是在你家喝酒,我說過了,沒到任之前,我還不是白山守備區的司令,今兒我是到你這個老戰友家喝酒。你要是再拿我這個沒到任的司令說事兒,這酒我就不喝了!」
  高大山想了想說:「好,痛快!那咱們就兩個老戰友,喝酒!」
  桔梗回到廚房裡,就不依不饒地拿秋英出氣,她說:「秋英妹子,我饒不了你們高大山。他一見面就損我,說這身幹部服穿到我身上是糟蹋東西。你說,這衣裳難看嗎?我還是專門請東遼省的裁縫做的呢!」
  秋英認真地打量著她的幹部服,說:「大姐,哎,不,親家,你咋能讓高大山的話進到心裡去呢?他狗嘴裡能吐出象牙?!哎,讓我看看……這衣裳挺好看的嘛!你一穿上這個,就不像咱老娘們了,像個幹部!……真的,你一穿上它,真的就不像你了!好看了!又年輕。」
  「人家本來就是幹部了。」桔梗說,「在二團我是服務社主任,這回去白山守備區,他們也給安排好了,還讓我當主任!」
  秋英的神情忽一下就黯淡了下去。
  桔梗告訴她:「我還要穿著這套新幹部服,回一趟蘑菇屯呢!」
  秋英又愣了,她說:「你要回老家?」
  桔梗說:「當然啦。一晃就十來年了,我可想老家的人了。陳剛如今當了司令,我也當了服務社主任,哼,當初誰瞧得上我這個童養媳婦?我說我要回去,陳剛還不讓,我說不,我就要回去,要那些眼窩子淺的人瞅瞅,我桔梗也有這一天!」
  秋英跟著也想起了什麼心事,情緒越來越沉重了起來,像是受了什麼內傷。
  飯桌上,喝著喝著,陳剛還是對高大山的那一臉不滿,他突然一拍桌子,說:「老高,你不像話!這酒我不喝了!」可高大山還是一臉的假笑,他說:「你咋不喝了?哈哈!」陳剛說:「老高,你要是再這麼笑,我就真不喝了!」高大山說:「我笑了嗎?我沒笑啊,哈哈!」
  陳剛突然急了,他指著高大山的鼻子,大聲地說:「還說沒笑!高大山同志,停止你的假笑!」
  高大山放鬆一下面部肌肉,剛要說什麼,桔梗又端菜上來了,她說:「你們倆還沒打起來呀?」說得兩人先是一驚,隨後,就都樂了。
  2.秋英罷工
  陳剛說:「老高,咱是一同出生入死的老戰友,你給我說實話,上頭讓我當這個司令,你心裡就服氣?」
  高大山笑說:「我服氣!哈哈!」
  陳剛說:「老高,你又假笑!我問你話呢,真服氣還是假服氣!」
  這一次,高大山啞了,半晌後告訴陳剛,說:「當然是假服氣啦!」
  陳剛這回也哈哈大笑了,他說:「好,老高,今天來到三團,我聽你說了頭一句實話!假服氣也是服氣,我就不明白了,你為啥就服氣了呢?」
  高大山說:「因為我要我自己服氣。因為我不服氣也不行了,上級已經任命了你!我讓自己裝出個服氣的樣子,是要讓自己過好這一關!」
  陳剛說:「好,到底說實話。這才是高大山!說吧,為啥我當司令,你就不服氣!我為啥就不能當這個司令!」
  高大山說:「因為你不行!有我高大山在這兒,你根本就不行!咱們在戰場上比試了那麼多年,你根本就不行嘛!」
  陳剛說:「胡說!我哪一回輸給你高大山了!還有我們連戰連勝營!為啥上級命名我們叫連戰連勝營?」陳剛說著拍起了桌子,大叫道:「那是因為從不打敗仗!總是打勝仗!」
  高大山不拍桌子,但呼地站了起來,忽然想起什麼,隨即又坐了回去,臉上笑了笑,又喝了一杯下去。
  「那是!你說得對!陳司令員,請接著喝!我們接著喝。」
  陳剛不喝了。「高大山,你又假笑了!你又在欺騙你的戰友和同志!你這麼干可不對呀老高!我不高興。」
  高大山慢慢地就站了起來,拉起陳剛的手,直直地往外走,一直走到烈士的墓前。
  陳剛已經喝多了,喝醉了眼了。
  「這裡是哪裡?……這是……」
  「老陳,這裡躺著的就是林軍醫的愛人王大安王軍醫,那邊是當初為了給全團弄一車白菜犧牲的小丁班長。你問我為啥服了氣,就是因為他們!看到他們躺在這兒我心裡就難受!你當司令員我服氣?我幹嗎服氣?我要是服氣才怪呢!可是一想想他們,我還能不服氣嗎?我們是誰?我們是邊防軍人,我高大山的名字毛主席都知道,朱總司令當年親自給我敬過酒!站在這些犧牲的人面前,我還有啥資格不服氣!朱總司令當初告訴我,要我一輩子留在部隊裡保衛國家的邊境線,我今天就站在國家的邊境線上,我就在這裡守衛著它,我高大山還有啥不服氣的!」
  他眼裡湧出憤怒的淚花,誰都看出,他心裡還是不服氣。
  陳剛動容地拍拍他的肩膀:「老高,我懂了。有你這幾句話,我這趟就沒白來!到了白山守備區,我知道怎麼幹了!我得讓你服氣!」
  高大山的心忽地動了一下,愣愣地看著陳剛,感到有點暗暗的吃驚。
  忽然,兩人都笑了起來。
  高大山一回到家,就看見秋英情緒不對,她在悶悶不樂地收拾碗筷。
  高大山說:「哎,晴天白日的,咋噘著嘴?」
  秋英說:「人家當了司令,你就這麼高興?」
  高大山臉上的笑容拉下了,說:「你這是咋啦!」
  秋英咚的一聲,把手裡的碗筷鄅在桌上,轉身坐著抹淚去了。
  高大山說:「哎,你這是咋啦……」
  秋英猛然大聲地說道:「高大山,我要跟你離婚!」
  「你發啥瘋啊,跟我離婚?」高大山的酒一下醒了不少。
  秋英說:「在你眼裡,我就不是個人,這麼多年,我就是你們家雇的老媽子!我連個老媽子也不如!」
  高大山生氣了,說:「哎我說秋英同志,殺人不過頭點地。有啥事就明明白白說出來,別讓我死了也是個屈死鬼!」
  秋英說:「跟人家桔梗大姐比,我還像個人嗎?人家當了團長太太,馬上就參加了工作,當上了幹部!」
  高大山吃驚了,說:「桔梗成了幹部了?」
  秋英說:「人家過去是二團服務社的主任,這回人還沒調到東遼,工作又安排好了,還是服務社主任!我呢?跟著你來到三團這麼些年,叫你幫我安排個工作,你今天推到明天,明天又推到後天,到了今兒我還是個家庭婦女。婦女解放,婦女解放,人家桔梗都解放這麼些年了,我還叫你和你的這個家壓迫著!不行,我也要解放!」
  高大山說:「我不是說過了嗎,服務社就那麼大,不是沒有位置安置你嗎?」
  秋英說:「你胡說!沒有我的位置,為啥尚參謀長的愛人一來就進去了,還有李處長的愛人,前不久也進去了?我看你就是不想讓我解放,你自私,只想讓我在家當你的老媽子!我告訴你,打今兒起,我還不當了,我罷工!」
  高大山說:「英子,好妹子,這樣行不行?你先別罷工,我不吃沒啥,可是還有孩子呢。」
  秋英說:「別拿孩子糊弄我!我這會兒誰也不心疼,我只心疼我自個兒!」
  高大山說:「好好好,這兩天我就去問問李處長,看有沒有空位置,你等著吧!」
  轉身就匆匆出去了。
  夜裡,高大山已經睡下了,秋英還是把他弄醒。她說:「幫我問的事咋樣了?」高大山說:「你去那能幹啥?你又沒文化,人家那裡也沒空位置,以後再說吧!」
  秋英只好洩氣地坐下,她心想我跟這個高大山是白費了,我跟桔梗大姐是再也比不上了!回頭看高大山又打起了鼾,惱起來了,她大聲地吼著:「高大山,你不能睡,我還有事要跟你說!」
  高大山只好睜開眼睛:「你還有啥事兒?」
  秋英說:「高大山,桔梗這回去東遼,要順便回老家蘑菇屯探親!我給你們家大人孩子當了十幾年老媽子了,現在不想當了,我也要去探親!」
  高大山睜眼又閉上了:「桔梗的老家在蘑菇屯,你老家沒人,跟我一樣,你連個家都沒有,你探啥親?」
  秋英說:「我就是要探親!我都想過了,我是打關內翠花嬸家跑出來嫁給你的。那裡就是我的娘家!你不給我安排工作,我就去他們家探親!」
  高大山不理她,一頭又睡去了。
  秋英卻一不做二不休地就找出一隻提包,收拾起了東西。吵得高大山也睡不成了,只好坐起來,看著她說:「哎,你真的要去關內探親?」秋英頭也不回地說:「對!」高大山說:「不探不行嗎?」秋英說:「不行!」高大山說:「你走了孩子咋辦?這個家咋辦?」秋英說:「你愛咋辦咋辦!你高大山是團長,能耐大,有的是辦法!」說罷回頭看了高大山一眼。高大山真的生起氣來了。她以為他會大聲講出不同意自己探親的話來,心裡暗暗得意,不想,高大山晃了晃,竟又睡下了。
  「老高,你說句話呀,到底叫我探不叫我探!」
  「你愛探不探!」
  秋英失望了,她說:「那我就探!明天就走!我非探不行了!」然後,繼續收拾著東西,弄得箱子上下全是衣服,但床上的高大山就是不理她。
  第二天早上,秋英將新衣服一件件套在身上,而且弄了一件新做的幹部服穿上,學著桔梗的樣子。高大山看她將自己弄得像個棉花包似的,看著不耐煩了,說:「你是去關裡,又不是去西伯利亞,穿這麼多,就不怕捂出毛病來?」秋英說:「不要你管!我願意!我都十幾年沒回去了,不穿幾件像樣的衣裳,人家還以為我在外頭要飯呢!」高大山說:「好,那就穿!」
  高大山說:「去了以後,可別忘了告訴人家,你現在不是以前的秋英了,你現在是邊防團長的夫人,你男人大小也是個官了!」
  秋英說:「我當然要告訴他們!誰叫他們當初看不起我,要把我嫁給他們那個瘸腿的娘家侄兒!」
  高大山不想理她,往外走了。
  「對,」高大山說,「冤有頭,債有主,這一趟,把咱該報的仇都報了!你自己走吧,我上班去了!」
  秋英卻突然把他喊住了。
  「高大山!你給我站住!」
  高大山站住了。
  「你要是真捨不得家,捨不下我們爺幾個,就不走!」
  「誰說我不走了?我說過走,就走!」
  「好,那就走!」
  高大山繼續往前走去。
  「你給我回來!」
  高大山又站住了。
  「我走了,你打算咋辦?這個家咋辦?孩子們誰照看?」
  「那你就甭管了,你反正是啞巴吃秤砣,鐵了心了,孩子們隨他們去,愛怎麼著怎麼著!」
  秋英生氣了,她說:「我本來還不想走呢,你這一說我非走不可了!給你們家當牛做馬這麼多年,我當累了,我就要走!」說著哭了起來。
  高大山暗暗地歎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錢,回頭塞在她的手中。
  秋英止了哭,抬頭警覺地看著高大山。
  「這錢哪來的?」高大山說,「甭管哪來的,拿上,你不是還得回去擺闊嘛!」「不行,你不說清楚我不拿!」高大山說:「預支的下個月的工資。我媳婦給我洗衣服做飯十幾年,想回一趟娘家,我還不讓她風風光光的?我們爺幾個就在家餓幾天!」
  秋英臉上忽然露出了笑容。
  「就這幾句還像人話。我留下幾張,給你們過日子!」她把手中的錢抽出幾張,其餘的塞回高大山的衣服裡。臨走的時候,秋英卻摟住孩子們哭了。他們早已經不止是高敏高權,而且還有了高嶺了。
  秋英摟著高敏說:「高敏,媽走了,你是大姐,一定要照看好弟弟……」
  高敏哭著說:「媽,我知道。」
  秋英然後拉過高權:「權,媽走了,就沒人疼你了,你不要淘氣,該吃的時候吃,該喝的時候喝……」
  高權也在哭,一邊哭一邊點頭。
  秋英最後摟過高嶺,說:「嶺,你這麼小就沒有媽了,要聽姐姐哥哥的話,別一個人離開家……」
  高嶺也只是哭,不知如何跟媽說話。
  母子四人哭成一團。
  3.「叛徒」高權
  秋英一走,高大山就把孩子們交給了警衛排長小李代管,小李事情多,有時管不過來,就讓他們自己鬧去了。最興奮的當然是高敏,她不時地號召高權和高嶺,說:「媽不在家,咱們解放了!咱們想幹啥就幹啥了!高權,高嶺,咱們玩打仗吧?」高權高嶺說:「好哇好哇!」玩著玩著,覺得三個人太少,不好玩,就把別的小孩拉過來一起玩,玩得就像一個戰場似的。有一天玩餓了,在屋裡找不到吃的,便到處翻箱倒櫃。最後,把他們媽媽收藏的糧票翻了出來,到外邊買燒餅去了。
  晚上,高大山回家發現一個人影也沒有,頓時就急了,問身邊的小李:「高敏他們呢?」
  小李說:「團長,今天我不是一直跟著你嗎?」剛說完這一句,小李啊了一聲,說:「壞了,團長!早上你讓我跟你走,我忘了把高敏他們吃飯的事兒交待別人了!」
  高大山一聽眼睛也大了。
  「打中午起就沒人管他們吃飯了?」
  小滿屯嗯了一聲。
  高大山立即吼道:「那還不快點給我找人去!給我把他們統統找回來!」
  小李一轉身,哪裡找去呢?他忽然把哨聲一吹,拉起了一個排,兵分三路,就往小樹林裡找人去了。
  高敏買了燒餅後,就帶著高權高嶺幾個,往樹林裡去了。
  他們的夥伴尚來福看見高敏拿了那麼多的燒餅,一下就愣了。
  他問:「司令,這麼多燒餅,哪來的?沒有違犯群眾紀律吧?」
  司令就是高敏。高敏帶領他們玩的時候,總是自稱司令,別的都是她的部下。高敏說:「胡說,我們是八路軍游擊隊。不是土匪!這是拿我媽攢的糧票換的!
  尚來福說:「多少糧票能換這麼多燒餅啊?」
  高敏說:「我也不知道多少。反正就那麼多了,都給了賣燒餅的了!」
  尚來福高權還有高嶺,都覺得好吃,吃完就又打起仗來了!一直到發現小李叔叔找來的時候,才慌了起來,但聰明的高敏卻讓小朋友躲了起來,小李他們找了半天竟沒找著,小李只好告訴高大山。
  高大山一聽就生氣了,他把小李罵了一通,就自己上山找高敏他們來了。
  高敏一看見父親親自找來,頓時就慌了。
  「快,快隱蔽起來!我爸來了,這下壞了,沒我們的好果子吃了!快藏起來,別讓我爸看見了!
  孩子們誰也不敢抗拒,暗暗地又把身子藏進了樹叢的深處。
  高大山一上山就發現了孩子們的行蹤,他看到一張丟棄的軍區《紅旗報》,那是他們才有的,但他沒有停下,而是大聲地對小李:
  「哎,別在這裡找了!這裡沒他們!肯定在前面,走!」
  這話是說給高敏他們聽的,高敏他們也聽到了,他們以為父親真的沒有發現他們,真的往前找他們去了。誰知走沒多遠,高大山就在一個拐彎處停了下來,示意戰士們回頭將那片小樹林悄悄地包圍起來。
  「不要出聲,這幫毛孩子馬上就會自己出來的!」高大山吩咐道。
  戰士們剛剛走開,小樹林中的孩子們便呼地一個個站起來了。
  高敏命令高權:「快,咱們趕快轉移,千萬別讓爸爸他們抓著了!」
  高大山突然一聲大吼:「站住!」把孩子全都嚇了一跳,傻著眼,乖乖地站住了。
  「都給我站好!說,你們誰是頭?是不是你,高敏?」
  回到家,高大山就把高敏關起來了。吃飯的時候,高大山只叫了一聲:「高嶺,來吃飯!」
  然後,把關著高敏和高權的房門打開,叫他們出來,命令道:「給我靠牆站好!」
  兩人只好乖乖地站著,看著桌上的飯,嚥著口水。
  高大山說:「餓了嗎?」
  高敏不吭氣,高權應了一聲:「餓了。」
  高大山說:「想吃飯嗎?」
  高敏大聲地說:「想!」
  高大山說:「想吃飯就說實話,今天的事怎麼回事?」
  高敏不說,頭一扭,歪一邊去了。
  高權卻吭吭哧哧的受不了,他說:「爸,我要是說了,你讓不讓我先吃飯?」
  高大山說:「可以考慮。你說吧!」
  高敏卻突然朝他吼了一聲:「你敢!」
  高權說:「姐,我真餓了。你一人做事一人當,別連累我呀。爸,我姐是頭兒!」
  高敏說:「呸,叛徒!」
  高權說:「是她拿咱家的糧票換燒餅,發給大家,讓人家叫她司令,跟著她上山打游擊!」
  高大山說:「高敏,他說的都是實話?」
  高敏說:「是實話,又咋?」
  高大山說:「好,說實話就過來吃飯!」
  高敏忽然就高興了,說:「真的?」
  高大山說:「對,你!」
  高敏看了高權一眼,就往桌邊走來了。高權一看,卻不敢動,問:「爸,我呢?」
  高大山說:「你出賣了你的同志,你今天餓一頓,回禁閉室裡去!」
  高權只好乖乖地回到了禁閉室裡,把門關上。
  高敏是個聰明的孩子,她早就摸透了父親的脾氣了。一上桌,她一邊吃飯,一邊就討好地誇起自己的父親來。她說:「爸,我們上山打游擊是學你呢,你知道嗎?我們特別崇拜你,長大了我們也當兵,像你一樣!」這話高大山確實愛聽,一下就高興了起來,說:「你真的最崇拜爸爸?」高敏說:「哎!」高大山說:「崇拜我啥?」高敏說:「崇拜你像電影裡的英雄,《平原游擊隊》裡的李向陽,《鐵道游擊隊》裡的劉洪,《平原槍聲》裡的史更新,你跟他們一樣,不,你比他們還棒!」
  高大山高興得眼睛都小了,他說:「高敏,你真覺得爸爸像他們?」
  高敏說:「嗯!」高大山說:「好,像我高大山的閨女!有什麼想法,說?」
  高敏馬上來興趣了,她說:「爸,聽說明兒你們打靶?我想去!」高大山說:「行,明兒我就讓小李叔叔帶你去。不,我親自帶你去學打槍!」
  高敏高興了說:「爸,你太好了!我更崇拜你了!」這麼一說,高大山卻忽然謙虛起來了,他說:「別崇拜我,要崇拜,就崇拜你呂伯伯,他是老紅軍,走過長征路,抗戰八年打過日本鬼子,對!要崇拜就崇拜他,別崇拜我!」高敏說:「爸,要不,讓高權也跟我們一起去吧!」
  高大山說:「不。不讓他去,讓他在家帶著高嶺,看家!」
  高大山把高權叫了出來,讓他坐下吃飯,吩咐道:
  「明天早上吃完飯,你留下來看家,帶弟弟玩,我帶你姐去打槍!」
  「看家就看家!誰稀罕打槍啦!」高權嘴裡低低地嘀咕著。
  第二天早上,高大山果真帶著高敏去打靶,高權沒有辦法,只好帶著高嶺,在外邊摔泥巴玩。可高嶺玩著玩著,就不高興了,他說:「哥,我們找爸爸和姐姐玩去吧。」
  高權說不去。
  高權對高嶺說:「咱家裡分兩撥,你知道不?高敏是爸親生的,爸跟她最親;咱倆是媽親生的,咱們仨最親。以後你聽我的話,別聽高敏的話!」
  高嶺說:「你胡說!我也是爸親生的!」
  高權說:「你不是。你要是,今天爸咋帶高敏去打靶,不帶你去?」
  這麼說,高嶺就暗暗地又想起媽媽來了。
  高嶺說:「哥,我又想媽了。不知道她啥時候回來,你說她還回來不?」
  高權說:「回來。當然回來。不然咱倆不就沒媽了?」
  高嶺覺得高權說得對,倆人就又玩起來了。
  4.靠山屯的大奎
  就在這秋英不在家裡的日子裡,有一天,高大山的老家來了兩個人,一個就是他小時候的同伴劉二蛋,一個是靠山屯的小會計,說是去東遼城辦事,路過這兒,聽說高大山當了團長,就來看看他。其實這是一個借口,他們是有事而來的,但看到高大山的臉一直是冷冷地對著他們,便不敢做聲。一直到了中午,他們起身出門了,劉二蛋才被會計不停地扯著衣服,讓他把來的目的告訴了高大山。
  劉二蛋說:「大山哥,你們家大奎,又搬回咱靠山屯來了!」
  一聽說大奎,高大山就被震住了。大奎就是他原來在家時跟王丫生的那個孩子。
  高大山說:「他咋啦?」
  劉二蛋說:「他原先不是給了人家嗎?後來他大了,收養他的李老炮和他老伴前年都過世了。屯子裡的人商量著,不能讓孩子一個人待在那裡,就把他接回屯裡來了!他現在又姓高了,你們老高家在咱屯子裡,就算是又有後啦!」
  會計說:「屯子裡大伙還幫大奎娶了親,蓋了房子,這會兒他們家也像個人家了!」
  高大山的眼圈慢慢就紅了起來。
  劉二蛋的話吭吭哧哧的,最後不好意思地說:「大山哥,說心裡話,我也知道你不想見咱靠山屯的人,那年你和小英妹子去討飯,路上她掉到冰窠子裡,你跑回屯子裡喊人……我都沒臉跟你再提這一檔子事兒,你打東頭喊到西頭,一個人也沒喊出來,回頭小英妹子已經不在了……我知道你心裡一直沒忘了這件事,忘不了啊!……你不知道咱屯子裡的人也跟你一樣,一直沒忘掉這件事,都覺得對不起你們老高家!可是大山哥你也聽我說一句話,那年月日本人鬧得多凶啊,又有土匪,又是夜裡,別說是小英妹子掉到冰窠子裡,就是有比這更大的事,也沒人敢出頭哇……這不,就是大傢伙覺得對不起你們老高家的人,才商量著把大奎接了回來,幫他蓋房子,娶媳婦……我和會計侄今兒來,就是想告你一聲,咱靠山屯的人知道自己對不起你大山哥,可這會兒,你們家在靠山屯又有人了!」
  高大山雕像一樣站在那兒,眼裡不知不覺地已經湧滿淚水,嘴裡不住在叨念著小英和大奎的名字,幾乎沉浸在一種自己的激動裡,把劉二蛋和會計都給忘了。
  劉二蛋看著高大山,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悄悄地對會計說:「走吧……咱們走吧!」
  但被高大山猛然喊住了,他說:「你們別走,給我站住!」
  劉二蛋嚇了一跳,站住了。他說:「大山哥,咋?俺們就是來給你報個信兒,沒旁的意思,對不對會計侄?」
  高大山的眼裡還在流淚。他說:「二蛋兄弟,是我高大山不是東西!你們今兒既然來了,不在我這兒住三天,就甭打算走!」
  劉二蛋忽然就高興了,他說:「既是大山哥叫咱留下住幾天,咱就留下住幾天吧。」
  那一天,高大山自己下廚,給二蛋和會計做了幾個菜,就喝了起來。喝著喝著,高大山對二蛋說:「二蛋兄弟,有幾句話我想問問你們!」劉二蛋說:「問吧,來了就是讓你問的!」
  高大山說:「鄉親們真的還記得我高大山?」
  劉二蛋說:「可是記得。你是咱屯子裡出的最大的官了,不記得你還能記得誰呀!」
  高大山說:「那好,喝酒!」
  三人高高地把杯舉起,二蛋說:「大山哥讓我們,我們就喝。」會計點點頭:「喝!」三人便一飲而盡。高大山說:「我再問一句。」二蛋說:「問吧。」高大山說:「那年冬天,屯子裡的人真是因為害怕日本人和土匪,不敢出來幫我救我妹子小英,他們不是見死不救?到了這會子了,他們還記得我那個可憐的死在冰窠子裡的妹子?」
  劉二蛋手裡的酒杯這時放下了,他真真的為此感到難受,他低下了頭。會計也放下酒杯,兩人默默地給高大山點頭。
  高大山強笑著臉說:「既然是這樣,那就是我把鄉親們給看錯了!是我高大山心眼小,對不起大傢伙,來,喝酒!」
  「既是大山哥說他不記恨咱屯子裡的人了,那咱們就喝!」
  劉二蛋和會計二人便跟著把酒喝了下去。高大山說:「好,照咱老家的規矩,三杯酒下肚,我就說幾句心裡話!不用我說你們也知道,自從我妹子小英掉進冰窠子裡,屯裡人沒有一個人出門幫我救她出來,我就鐵下了心,一輩子不認靠山屯的人!可是你們倆今天來了,讓我又改了主意!屯裡人沒有忘記我,也沒有忘記我那死去的妹子小英,這就是善待我高大山,善待我們老高家的先人!鄉親們能做到這一步,過去的事我就不想了,我謝謝你們,謝謝鄉親們!我高大山,打今兒起,還是屯子裡的人,你們還是我高大山的鄉親!來,再喝一杯,乾!」
  「好,干!」
  可三杯喝完,高大山還是有話在心窩著,他說:「二蛋,我再問你一句。你說大奎又來了靠山屯……又姓了高?」劉二蛋說:「對,真的,不錯!」高大山說:「他,大奎,恨不恨我?他還記得外頭有我這個爹?」劉二蛋說:「哎喲大山哥,你咋能這樣想哩?大奎你就是沒養他,也生了他,你是他的親爹,他咋能不認你哩!」
  高大山忽地站了起來,他的確眼裡又慢慢地流淚了。
  高大山說:「不……他不會認我的!我高大山革命半生,對得起黨和人民,對得起所有的戰友和親人,但我對不起他和他那個苦命的娘!不……他不可能不記恨我!他要是一點也不記恨我,也就不像我們老高家的人了!」
  劉二蛋啞了半天,才回過了神來。
  劉二蛋說:「你看這……大山哥,要不你這回跟著我們回去!你回去見見大奎,就明白孩子不記恨你了!不是你對不起他,那年月,是日本鬼子毀壞了你們家的好日子,那賬要算也得算到日本人頭上去呀!」
  高大山卻搖搖頭,他說:「不……可是我到底是他爹呀!我生了他,卻沒有養他,我對不住他呀!」
  說著,高大山竟伏在酒桌邊嚎啕大哭起來。
  急得劉二蛋和會計又是勸又是轉圈子,說:「你看這你看這……大山哥你別哭了!……我們是來給你報喜信兒的,沒想到惹你哭這一大場……大山哥……」
  高大山忽然就不哭了,他抹乾淚,又舉起了杯子。
  「來,喝酒!」
  劉二蛋就這樣在高大山的家住了幾天,走的那一天,讓高大山給他一張相片拿回去。高大山一時覺得不解,他說要這幹啥呢?劉二蛋說:「你想啊,我要是回到家,萬一碰上大奎,我跟他咋說呢?自小到大,他還沒見過他爹啥樣兒呢,你給我張照片,我好拿回去給孩子認認爹不是?」
  高大山的臉色忽就暗了下來,心想是呀,大奎是他的兒子,他這個當爸的,也沒有見過呀。半晌說:「二蛋兄弟,照片我可以送給你一張,可是對大奎,你就甭說你來過了!」
  劉二蛋說:「哎那是為啥?」
  高大山轉身避開劉二蛋的目光,他說:「我是這麼想,就是大傢伙幫助大奎回到了靠山屯,安了家,娶了媳婦,他心裡也不一定願意認我這個爹!算了,還是讓他只記住他死去的娘吧,只記住他的養父母好了。就這樣啊!」
  劉二蛋沉默了半天,怎麼也想不懂高大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卻不敢再問下去了,他只好半懂不懂地說:「啊,也好,也好。」
  高大山便從牆上取下一個鏡框,將當年在朝鮮戰場上照的一張取下,遞給劉二蛋。劉二蛋拿到照片,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說:「大山哥,那俺走了……對了,你也多想著點咱靠山屯,要是工作沒那麼忙,就回去看看。鄉親們真的可想你呢!」
  高大山說:「好好好。」但誰都聽得出,他的答應是含糊的,這一點,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劉二蛋一走,高大山的心裡就像落了一個洞,怎麼也填不上了,他時常愣愣地坐在屋裡悶悶地想著什麼,讓一旁的高敏高權和高嶺,怎麼看怎麼覺得爸爸的樣子有點奇怪。
  高敏說:「爸,你坐在那想啥呢?」
  高大山看看他們,想了想,最後告訴了他們。
  他說:「爸爸在想一個人,一個你們不認識的人,你們應當叫他大哥。」
  高權說:「我知道了,就是靠山屯的大奎?」
  高大山一驚,說:「你咋知道呢?」
  高權說:「聽靠山屯來的人說的嘛。」
  高大山點點頭,說:「對。他像你們一樣,也是爸爸的孩子,可是打他生下來,爸爸還連一面也沒見過他,一天也沒有養過他。爸爸對不起他!」
  孩子們呆呆地看著爸爸的表情,都知道爸爸的心挺痛苦的。
  高嶺說:「他會來看我們嗎?」
  高大山搖搖頭,他不知道。再說了,他真的不想見到他,他怕。
  夜裡,他時常在夢中又看到了他的小英,看到他的大奎。
  看到小英在朝他呼喊著:「哥,救救我……」
  看到大奎在陌生地喊著他:「爹……」
  然後淚流滿面地在床上坐起。
  5.秋英也當官?
  秋英終於回來了。
  但回來的秋英卻把大家嚇壞了,她進門的時候,高大山和孩子們正在吃飯,所有的眼睛都瞪大了。
  秋英身上穿的,是孩子從來沒有看見她穿過的衣服。那是一身不合體的鄉下的舊衣服。
  最先說話的竟是高嶺,他大聲地說:
  「哎,你是誰?咋上俺家來了!」
  秋英眼淚流出來說:「高嶺,高敏,高權,你們連我也認不出來了?」
  高敏這才大叫一聲:「媽,是你?」
  秋英無力地叫了一聲:「老高……」便倒在了門裡。高大山趕忙快步過去把她扶住。
  「哎,咋回事咋回事!你咋弄成這樣了?別說孩子們不敢認你,我都不敢認你了!」
  高大山說:「高敏,快給你媽拿碗水來!」
  高大山說:「不至於吧,你在關裡遇上強盜了?」
  秋英搖搖頭,先將屋裡的人一個一個地看了一遍。
  高敏說:「媽,你到底是咋啦?」
  秋英的眼睛最後落在了桌上的饅頭上,撲過去抓了兩個,就先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高大山說:「你到底是咋啦,先也說句話吧!」
  秋英說:「你們這會兒啥都別問我,我都兩天一夜沒吃過飯了,讓我先墊墊吧!」
  說著,只顧狼吞虎嚥地吃著她的饅頭,沒吃完一個,就被噎住了,嚇得高大山趕緊幫她不停地捶背。但秋英並沒有停下手中的饅頭,她一邊由高大山給她捶背,一邊驚天動地地吃著,吃得高敏幾個一個一個目瞪口呆的。
  吃完了饅頭,秋英才坐下來告訴他們,她拿去的衣服,全都送人了!
  高敏不由驚訝起來,說:「媽,你把你的好衣裳都送了人?」
  秋英說:「嗯。老高,我這回探親回娘家可是太值了!翠花嫂子一家待我可好了!」
  高大山說:「你以前不是叫她翠花嬸嗎?咋又成了翠花嫂子了!」
  秋英白高大山一眼,說:「本來我就不該叫她嬸,這回一進他們家,翠花嫂子拉著我的手就沒鬆開,一口一個秋英妹子,那個親熱!她男人又是殺雞,又是打酒,吃飯的時候把我讓到上首,自己坐在下手,不停地給我夾菜……女人哪,還是有個娘家好!」
  「那後來他們咋就脫了你的衣裳呢?」高權覺得不可理解。
  「胡說!」秋英說,「衣服是我自個兒脫給他們的。老高你想想,我成了翠花嫂子的妹妹,她那麼多閨女都圍著我,一聲聲地叫我姑,看著我身上的衣裳,稀罕得不得了。你說,我都成了她們的姑了,去的時候也沒帶啥見面禮,她們既是稀罕,我就脫給她們吧,就算是見面禮了!」
  高大山於是笑開了,他說:「這個翠花嫂子的閨女一定不少,不然你也不會這麼回來!」
  秋英說:「我樂意。我就這麼回來了,你還不認我了?告訴你,我還答應翠花嫂子了,我說我男人高大山是團長,以後家裡要是有啥事兒,就到隊伍上找你妹子和妹夫。說不定過些天,他們就要來了!」
  這話卻把高大山嚇得不敢說話了,但秋英卻驕傲地站起身來,環顧自己的家,說:「好,叫我看看,我不在家這些天,你們是咋過的!」
  說著就進廚房到處亂翻了起來。最後發現米也沒有,面也沒有,菜,什麼也沒有。她驚訝了,說,「我不在家這些天,你們咋過呢?」高嶺說:「媽,我們天天打食堂裡打飯吃。」
  秋英呵了一聲,就在她準備去買面的時候,發現糧票不見了。「哎,老高,你們誰動我的糧票了?我的糧票哪去了?」
  高大山只好看著高敏,高敏看著高權,高權看著高嶺,三個孩子一個看著一個,然後,一個跟著一個準備溜到門外。
  「你們三個,給我站住!」看他們的樣子,秋英已猜出了什麼了。「快說,是不是你們拿走了我的糧票?」高敏說:「沒有哇。」秋英的巴掌於是高高地舉了起來,但她不知落到哪一個孩子的頭上。她說:「沒有糧票咱們家就甭過日子了!誰拿了快說!趕快還給我!」
  秋英最後拉住了高權,說:「高權,你是好孩子,跟媽一心,你說!」
  不等高權出賣,高敏自己站了出來,她說:「媽,我自己說好了,是我拿家裡的糧票換燒餅吃了!」
  秋英說:「換燒餅吃了?你真行啊你!換了幾個,剩下的糧票呢?」
  高權說:「那些糧票她全換光了!」
  秋英嚇了一跳,說:「高敏,這是真的?你真把家裡的糧票全換燒餅吃了?」
  高敏點點頭,秋英一下就狠起來了,舉起手朝高敏打來,高敏哪裡給打,繞著屋裡到處亂跑。
  秋英說:「你看我打死你不打死你!現在吃糧食全靠糧票,你都給我換光了,咱一家子這個月吃啥?看我不打死你!」但她就是追不上高敏。最後高大山上來了,他說:「算了算了,你再打她,那糧票它也不會自個兒回來了,咱就買點代食品吃吧,反正這個月也不剩幾天了……」
  秋英說:「那晚上吃什麼呢?」
  高大山說:「你給吃什麼就吃什麼唄。」
  晚飯的桌面上,秋英果真就只給他們煮了幾個土豆和紅薯,弄得大家都愣了。
  「愣什麼?吃呀?你們把糧票都給吃了不吃這個吃什麼?」
  高大山只好先拿起一塊紅薯,吃了起來,好像吃得挺快樂的。孩子們跟著笑了,一邊笑,一邊也吃了起來。這時,高大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說:「秋英,有個好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家裡都被你們弄成這樣了,還有啥好消息?」
  「你聽了保準高興!」高大山說。
  「那就快說!」
  高大山說:「你離開家這些天,尚參謀長和李處長都調守備區去了,一個在司令部當參謀長,一個到後勤部當部長,他們一走,家屬也跟著走了,這下子團服務社就空出了兩個位置……」
  「真的?」秋英又是大吃一驚,接著嘮叨了起來,「你看人家,都調回東遼城了,就剩下我跟著你,還在這山溝裡待著。哼,高大山,我看人家誰都比你有能耐!」
  高大山生氣了說:「哎,你還聽不聽了?」
  秋英說:「聽啊!」
  高大山態度和緩一點了,說:「啊,是這樣。昨天後勤處新提的何處長跟我說,他想讓你去服務社工作。」
  秋英一下就高興了,差點要跳起來。
  她說:「那好啊,太好了!我早就盼著這一天呢!」高大山說:「我還沒說完呢。他可不是讓你去當一般的售貨員,他說現在服務社群龍無首,得找個能鎮得住那幫老娘們兒的人去當主任。他說要讓你去!」
  秋英大喜過望,說:「要我去當服務社主任?」
  高大山說:「你先甭高興,我根本就沒答應!」
  秋英一下就急了:「哎人家何處長叫我去當主任,跟你啥關係?你幹嗎不答應?」
  高大山說:「你一天工作都沒參加過,當個售貨員學學還湊合,當領導,不行!」
  秋英怒起來了,她大聲地說:「高大山,你咋知道我不行?噢我明白了,你是看不起我!我嫁給你這麼些年了,你就壓根兒沒瞧起我過!」說著,竟嗚地哭了起來,她說:「高大山,我一輩子在你眼裡就永遠是那個你打戰場上撿回來的要飯丫頭!不就是個服務社嗎?三間房子,五個家屬,煤油香煙手電筒,天天早上組織一回政治學習,就這點子事我還不會幹?你也太看不起我了!要是這樣,我還跟你過啥?我不跟你過了,我跟你離婚!」
  高大山說:「你這是哭啥,我說你幹不了你就幹不了?這個政治學習你就組織不了?」
  秋英一下抹掉了眼淚,說:「哼,我今兒還不哭了!政治學習我幹嗎就組織不了?不就是讀報紙嗎?我不會念還不會讓別人念?沒吃過豬肉我沒見過豬跑?行,高大山,我不跟你說了,跟你說也沒用!我這就去找何處長!我要告訴他,這個服務社主任,我當!幹好幹不好,我幹上一段你們就知道了!哼,革命解放生產力,革命解放生產力這句話過去常掛在你嘴邊上,現在我也要革革命,把我自己這個生產力解放解放!這個主任,我還非幹不可了!」
  說完,抬腿出門而去。
  走到門口,又回過了頭來。
  「高大山,想讓我再像以前那樣整天留在家裡給你們當老媽子,辦不到了!沒這一天了!」
  高敏覺得奇怪,說:「我媽怎麼啦?」
  高大山說:「你媽呀,也當官了。」

 ·9·


 
 石鍾山 朱秀海 著


第九章
  1.新官上任
  有了工作,當了主任,這對秋英來說可換了個人了。她不光頭髮剪短了,而且穿上了幹部服,出門前,在臥室裡的鏡子前沒完沒了地照了半天,然後走出來,在高大山的面前來回地轉著身子。
  「老高,看我今天怎麼樣?」
  高大山打量了一眼,卻不理她,只回頭對孩子們吼道:「你們快點吃飯,吃了飯好上學!」孩子們一邊答應著,一邊不住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像是不認識了。
  「老高!我讓你看看我這身衣服合身不合身!」
  秋英有點受不了了。
  「行,不錯,挺好的,像個見習主任!」
  高大山敷衍了一句。
  秋英不高興了。
  「啥叫見習主任,我就是主任!哎我說,從今起,在外頭碰上人,可不許再當面秋英秋英地叫我,我大小也是個主任了!」
  「行,就叫你老秋,秋主任!」高大山說。秋英臉上滿意了,嘴裡說:「這話聽著還順耳!」她抬頭看了看鐘,忽然著急起來,「哎喲,都七點了,你們可快吃啊!我上班去了!七點半我要組織政治學習呢。對,老高,回頭你幫我把碗收了!」
  高大山和孩子們像是聞出了不安的味道,都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不知如何是好。
  「聽眾同志們,現在播送省報本月11日的社論,《消滅棉鈴蟲》……」
  這是高大山手裡的收音機傳出的聲音,秋英在門口站住了。
  秋英說:「老高,今天幾號?」
  高大山說:「12號。」
  秋英說:「那就是昨天的!」
  說著匆匆走了。高大山卻愣了,回頭看著孩子們說:「你媽說的是啥呀?」
  高敏指指收音機說:「社論。」
  「完了,咱沒有媽了!」高權突然說。
  高敏說:「胡說啥呢你!」
  高權說:「我沒胡說。她一當上主任,這裡就不是她的家,服務社成了她的家了!」
  大家都暗暗地笑了起來。
  服務社裡,女職工們鬧哄哄的,有的在說著閒話,有的在織毛衣,有的在嗑著瓜子。只有秋英一個正襟危坐,不時地看著牆上的掛鐘,最後,用手指頭敲桌子,她的政治學習就這樣開始了。
  秋英說:「大家安靜一下。」
  女工們的嗡嗡聲果然停止了,只有一個女職工好像什麼話沒有說完,秋英的目光馬上嚴厲地逼了上去。有人立即捅了捅那位同事,那位同事抬頭看見了秋英的目光,馬上把頭低了下去。
  會場上徹底安靜了下來。
  秋英咳嗽說:「哎!哎!好,現在是七點三十一分了,離規定的政治學習時間已經過了一分鐘。開始學習前我要說幾句。俗話說得好,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大小是個單位,都得有個章程,要不咋辦事呢?部隊上還有個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呢。那戰士開班務會的時候,尿個尿還得向班長請假呢!好了,我也不多說了,以前我們服務社政治學習,我聽說誰愛幹啥幹啥,主任說了也不聽,大家聽好了,我來了,事情就不能這麼辦了。現在我就請大家把手裡的活兒收起來!」
  眾人一下有點不太習慣,都愣著不動。
  秋英便一個個地逼視過去,女職工們於是陸陸續續把手裡的毛衣啥的收了起來。
  這時,一個遲到的女職工,大笑著跑了進來,嘴裡還說:「哎喲我說不晚不晚還是來晚了。都是我那口子,要上班要上班又說他的東西找不見了,讓我幫著找,這邊還沒找到,那邊孩子又尿褲子啦,真是的……秋英嫂子,我沒來晚吧?」
  「你來晚了,你今天晚到了十分鐘。以後不要再叫我嫂子,我現在是主任。」秋英冷冷地說。
  遲到的女職工一下有些傻了,說:「秋英嫂子……不,秋主任,我真是家裡有事,我……」
  「誰家裡都有事兒,可是別人都沒遲到。這樣吧,晚上下班以後你先別回去,一個人留在這裡,把政治學習時間補上。」
  遲到的女職工愣在那裡,竟不知說些什麼了。
  秋英說:「好了。現在開始政治學習。小劉,昨天省報有一篇很重要的社論,咱們今天就學習這個。」
  讀的就是《消滅棉鈴蟲》的那一篇社論。在秋英的目光下,大家都聽得靜悄悄的。
  社論還沒有學完,有人前來敲門,秋英示意一女售票員跑去看一看。
  門外是一軍人,問:「哎,啥時候開門?」女售貨員聲音小小的告訴他:「還沒到點。正學習。」軍人說:「能不能先給我一打複寫紙,急用呢!」女售貨員說:「不行。我們現在換主任了,政治學習雷打不動。」軍人說:「我真是急用,能不能跟你們主任說,先給我一盒。」女售貨員說:「我試試吧。」
  女售貨員走到秋英跟前一問,秋英回答道:
  「不行,讓他等會兒!我們雖然只是些家屬,可我們也身在軍營,那個詞兒是咋說的?……對,要令行禁止!」
  但那軍人走沒多久,門外來買東西的人卻越來越多了,都覺得不可思議,說:「怎麼還不開門?」門邊的售貨員只好再一次悄悄地說:「換主任了。團長的老婆當主任,說是政治學習時間,雷打不動!」
  聽到的人都嘀咕起來,有人說:「咋能這樣?不是說要為兵服務嗎?一根筋!」有人說:「哎,這年頭,就得要一根筋的人當主任,不然更亂套!」
  一直學到了八點整,秋英才莊嚴地宣佈:「到點了,開門!」
  夜裡,秋英幾乎一整個晚上都在忙著算賬,桌面上亂糟糟的攤著一大堆的單據。高大山在她身邊一邊轉悠著,一邊聽著耳邊的半導體。
  秋英有點越弄越亂了,只好把高敏喊了過去。
  「高敏,快過來幫媽看看,這賬咋老對不住呢?」
  高敏卻說:「媽,我明天要考試!」
  旁邊的高大山笑了,他朝她走了過來。秋英瞥了一眼高大山,不高興了,說:「高大山,你看我的笑話!」
  高大山說:「我沒有。」
  秋英說:「你笑了!」
  高大山只好裝出關心的樣子,問:「哎,少了多少錢?」
  秋英說:「不是少了,是多出了二十多塊!」
  高大山覺得不可能,真的笑了,他說:「就你?不把咱家賠進去就行了,還會多出錢來?」
  秋英說:「可不是嘛,應該是只會少錢,哪會多出來錢呢?」
  高大山說:「那你再從頭算算!要不要我幫你?」
  秋英說:「不!叫你幫我,我就不當這個主任了!」
  秋英只好自己又從頭算了起來,一旁的高大山只好不住地搖頭,心想這老婆算是有了真正的工作了。
  一直算到深夜,算到牆上的掛鐘敲響凌晨兩點,秋英還趴在桌上不停地算著,就是算不過來。
  高大山看著可憐,走過來說:「好了好了,啥時候了,明天再算吧!」
  可秋英卻告訴他,說:「哎,老高,你說怪事不怪事,剛才我算是多出了二十多塊,可這一算怎麼又少了二十多塊了呢?」
  高大山說:「哎,要不,咱明天就不當這個主任了。」
  秋英說:「你啥意思你?想讓我回到家裡來給你們燒火做飯,不行!我就要當了!」
  高大山說:「你是不撞南牆不回頭,不見棺材不落淚,不到黃河心不死!」
  秋英埋頭又算了起來,算著算著,還是沒有算對,最後,只好看著那堆單據,嗚嗚地哭了起來,把床上的高大山都給哭醒了。
  高大山有點忍不住,便在床上發起了脾氣。他說:「秋英呀,秋主任,老秋,你還睡不睡?」
  秋英不理他,她不想再算了,最後,只好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自己的錢來,一張張地數著,填進了公家的錢裡。
  2.秋英上報紙
  第二天晚上,高大山剛一進門,秋英就興高采烈地告訴他:
  「哎,高大山,今兒我把昨兒賠出去的又算回來了,整整多出了二十五塊五毛六!」
  高大山一聽樂了,說:「你要再不算回來一點,咱家就要吃鹹菜蘿蔔了!」
  接著,秋英告訴高大山:「這幾天你在家裡辛苦一點吧,我明天準備下部隊。」
  高大山一驚,說:「你下啥部隊?真是奇怪了!你下部隊幹啥?」
  秋英說:「高大山,你還不要瞧不上我們服務社。我想好了,不能老讓戰士們跑這麼遠的路到我們服務社買東西。不是說要為兵服務嗎?我讓我們服務社組織一個板車隊,拉貨下基層,把服務送到連隊去!」
  高大山有點急說:「不行不行,你走了這個家咋辦?我明天下午要去三營呢,我要去好幾天,你不在家咋辦?」
  秋英說:「愛咋辦咋辦!我回娘家那些天你們不是也過了?高大山,我告訴你,就是打我當了服務社主任,我才覺得自個兒真的翻身了,我也能跟你這個團長平起平坐了,我也有工作了!你明天下午去三營,我明天上午就帶人下二營,家裡的事,你就多管點兒吧!」
  第二天,她果真就帶著自己的人馬下鄉去了,高大山實在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秋英這麼一去,幾天後竟上了報紙了。
  這一天夜裡,高大山正邊走邊聽收音機,秋英緊緊跟在他的身後。高大山不知是什麼緣故,關住了收音機說:「哎,我說你老是跟著我幹啥?」秋英說:「誰老跟著你了!」高大山忽然想起,秋英是不是想聽收音機裡的社論,就把收音機遞給了她,說:「給你給你。我看報紙!」
  高大山剛坐下來拿報紙。秋英也跟著坐下來,和高大山一起看報紙。
  她不聽他的收音機。
  高大山覺得奇怪,說:「哎,我說你又看不懂,坐那瞎看啥?」
  秋英說:「你咋知道我看不懂?我能看懂!」
  高大山便走過去看她手裡的報紙,她看的那一版全是圖片,高大山忍不住笑了,笑得秋英大叫起來:「高大山,你……」
  「好,看吧,看吧,你看吧。」高大山一本正經地說,「看不看得懂是水平,看不看就是態度了。」秋英猛一把將報紙摔在了地下,說:「高大山!」高大山說:「咋了?我又犯錯誤了?」「你犯了!」秋英大聲地說。高大山說:「我沒有!」秋英說:「你笑話我看報紙看圖片!你在心裡恥笑我!」
  高大山把報紙從地上撿起來,遞到秋英手裡說:「我沒有,真的沒有。我剛才不是還表揚你嗎?你接著看!圖片咋啦?圖片也是新聞!也是黨的聲音!有些人連圖片也不看,跟我老婆比,政治覺悟差老去了!……好,剛才看到哪兒了?是不是這兒?接著看!……」突然,高大山的眼睛愣住了,他忽然哇哇地大叫了一聲,回頭目不轉睛地瞪著秋英。
  秋英說:「你咋啦?!」
  高大山站起來,又興奮又妒忌地走來走去,一邊用異樣的目光望秋英。
  秋英有點急了,說:「到底咋回事,高大山,你說話!」
  高大山說:「秋英,不,老秋,秋主任,你出名了!你上報紙了!」
  秋英說:「我上報紙了?」秋英跟著也高興了起來。「我還上報紙了?在哪裡?快指給我看看!」
  高大山指著報上的一個小角落說:「就這裡,48049部隊服務社下基層為兵服務。這裡頭還提到你的名字,『山路不好走,服務社主任秋英親自拉車。』好傢伙,我高大山也就是當年跟朱總司令喝酒上過一回報紙,沒想到你只拉板車去了一趟二營,就上報紙了!」
  秋英把報紙搶過來看著,看得淚光閃閃的。
  「哎呀我也上報紙了!就是這塊兒小一點兒!高大山,怎麼樣,讓你老婆去當主任,沒給你丟臉吧!不行,我要把報紙藏起來,明天我們政治學習,就學這個!」
  高大山指指收音機說:「那今天晚上的廣播不是白聽了?」
  秋英說:「沒白聽!高大山,你妒忌了!看我上了報紙,你心裡不高興了!……好,我就是要讓你不高興!你不高興,我高興!」
  轉身,秋英就拿電話向桔梗報喜去了。她說:「桔梗大姐嗎?你看今天軍區的《紅旗報》了沒有?那上頭有我哎!快看看,在最後一版,右下角!咋會找不到呢?往下瞅,最下頭!看見了吧?說的啥?說的是我拉板車下連隊賣貨呀,對了,我現在也是服務社主任,那上頭說的秋英主任就是我呀!向我學習?別向我學習,我也得向你學習……哈哈,好,以後多打電話!」
  隨後,她又接連打出了好幾個報喜的電話,打得一屋子都是她的聲音。
  打得高敏有點不耐煩了,在床上說:「媽是不是高興瘋了?」
  高大山說:「別管她,讓她瘋吧,等她給所有的熟人都打完了,她就沒有打的了。」
  誰知,打完電話,秋英還沒完,深更半夜的,把高大山拉了起來。
  高大山說:「幹啥?這都啥時候了,你還折騰呢!」
  「起來嘛!人家想叫你起來陪陪人家!」秋英說。
  「我困著呢,有事明天再說吧!」
  「人家求求你還不行嗎?」
  高大山沒有辦法,只好起來,但嘴裡卻不停地嘮叨著:「到底是怎麼著啊,不就是上了一回報紙嗎?」
  秋英說:「人家高興,你就陪陪人家嘛!」
  高大山被拉到飯桌前才愣住了,秋英早已擺了一瓶酒,幾個家常小菜。高大山一看高興了,說:「你高興,想讓我喝酒?」秋英高興地說:「對,我高興,想讓你喝酒!」高大山的睡意忽然就一點沒有了。秋英緊緊地挨在他身邊坐著,給他斟酒。
  高大山喝了一杯,說:「一個人喝,沒意思。」
  秋英好像等的就是這一句,順手就添了一個杯子來,給自己斟酒。高大山一看就驚了,說:「你也喝?」
  秋英說:「今兒我高興,你喝多少,我喝多少。」
  高大山說:「拉倒吧你。我喝酒的時候你還在哪裡呢,我喝酒的名氣……」
  秋英說:「別說了,你喝酒的名氣毛主席都聽說過,朱總司令還和你一起喝過酒。全白山守備區,能跟你有一喝的只有陳剛司令員一個人。可是今兒個,我偏要雞蛋碰石頭,跟你比一比!」
  高大山笑說:「就你?拉倒吧拉倒吧。我知道你們服務社的工作做出了成績,你上了報紙,心裡高興。不錯,我以前小看你了,從今而後要對你刮目相看,這行了吧。酒就別喝了!」
  秋英說:「你讓我陪你一回試試吧!」
  高大山眼睛裡一下放光了,他說:「你真喝?」
  秋英說:「真喝!」
  高大山說:「那就喝。」
  倆人一杯來一杯去。那天夜裡,秋英竟把高大山給弄醉了,醉得高大山趴在桌面上,秋英還在大喊:「高大山,喝呀,今兒可讓你知道啥是個喝酒了吧?」
  第二天早上,秋英卻起不來了。高大山起來做飯的時候,秋英還在呼呼地大睡。
  高大山想讓她好好地睡一睡,但看了看表,還是把她推起了。
  高大山說:「秋主任!老秋!上班時間到了!政治學習時間到了!」
  一聽政治學習的時間,秋英一個翻身就起來了,嘴裡喊著:「真的嗎?」
  她一下炕就朝門外跑,被高大山喊住了。
  高大山說:「站住!先洗臉,先吃飯!」
  孩子們都偷偷地笑著,不知道媽媽為什麼成了這樣了。
  高大山卻不讓孩子們笑,催他們快吃飯,吃了飯上學去!
  秋英這才忽然覺得一陣難受,跑到衛生間就是一陣久久時間的嘔吐。高大山馬上跑過去幫她捶背,說:「不能喝還逞強,不就是上了一回報紙嗎?」
  這一次,秋英沒有吭聲了,嘔完,她直眼看著高大山,說:「老高,我要告你一句話!」高大山說:「說!」秋英說:「這酒……真不是好東西!」
  說得孩子們全都開懷地大笑起來。
  而秋英則告訴他們,她還要帶著服務社的職工們好好幹,她爭取再上報紙,讓整個服務社的職工都上報紙。
  3.終於陞官了
  老家的翠花嫂,說來就來了。她帶著她的狗剩,找秋英他們來了。
  秋英一看翠花嫂來了,高興得不得了,離門遠遠的,就大聲地喊著:「老高,快出來,看誰來了!」高大山剛一出來,翠花嫂就把兒子推了上去,說:「狗剩,快叫姑父!」她的狗剩上前就給高大山深深地鞠一躬,說:「姑父好!」
  高大山還真的不知道站著的是誰。
  翠花嫂說:「他姑父,你是官當大了,連我和你侄兒也不認識了!我打關內來,是英子的娘家嫂子,叫翠花;這是狗剩,是我的孩子……」一旁的秋英跟著又是使眼色又是幫腔,說:「老高,這就是我娘家嫂子翠花,前些天我不是還回去過一趟……你都忘了?」高大山這才噢了一聲:「我想起來了,翠花嫂!你們家姓劉,門前有棵大柳樹,一口大水塘,水塘裡跑著一大群鴨子……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
  翠花嫂馬上拍起大腿,說:「哎喲他姑父,你可想起來了!」
  秋英熱情地說:「嫂子,坐坐!狗剩也坐!老高,你站在那兒幹啥,還不招呼翠花嫂子和孩子坐下!」
  高大山說:「對對對,坐下坐下!渴了吧?吃飯了沒有?秋英,趕快做飯!」
  那狗剩像是餓了幾天了,就等著這一餐呢,一上桌,就埋頭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秋英鼓勵著:「吃吃,到了這兒就是到家了!」
  翠花嫂說:「可不是到家了!這是哪裡?這是我妹子家!我妹子家是誰家?就是我自個兒的家!狗剩,吃!多吃點兒!吃飽!」
  高敏幾個卻被嚇住了。他們放學回來,一進門,高嶺就把高敏拉到一邊,偷偷地看著。
  「姐,他們都是誰呀?咋到咱家吃飯?」
  高敏說:「他們是咱媽的娘家人!」
  高權說:「我看不像。我看他們像騙子!」
  秋英說:「嫂子,這大老遠的,你們也不先來個信兒!」
  翠花嫂說:「還捎啥信呀,到你和他姑父這兒來,不是到咱自己的家,說來還不就來了?你上回回家時不是說嗎,要是誰想當兵,就讓他來找他姑父!這不,地裡的活兒剛忙出點頭緒,狗剩就說他想當兵,我就帶著他來了!」
  秋英說:「老高,聽見了嗎?翠花嫂子把狗剩帶來,是想到你這當兵,你就想想辦法,把他收下!」
  高大山高興地說:「想當兵?好哇!想當兵好!狗剩,說,為啥想當兵?」
  翠花嫂馬上給狗剩使了一個眼色,狗剩連忙結結巴巴地說:
  「想跟姑父扛一輩子槍!想在解放軍大學校裡鍛煉!將來……將來好娶個媳婦!」
  翠花嫂看見高大山和秋英的臉色有些不對,忙說:「孩子不會說話,他是想說,但凡他日後有點出息,一定好好報答他姑父和他姑!」
  高大山說:「這話不對!要報答也要報答黨!狗剩,想當兵就要鐵了心當一輩子,為國家守一輩子邊境線!你行嗎?」
  狗剩說:「能!」
  高大山說:「當兵可是要時刻準備打仗,特別是在我們這邊防前線,當了兵你隨時有可能打仗,衝鋒陷陣,流血犧牲,有這個膽量嗎?」
  「有!」狗剩說。
  高大山滿意地說:「好,那你這個兵,我留下了!」
  高大山馬上當著他們的面,拿起了電話。
  「喂,守備區軍務科嗎?我是三團團長高大山,對,我這裡有一個老區的孩子,想當兵。我不給你們添麻煩,就要一個入伍的名額,你也不想一想,老區人民對中國革命做了多大貢獻,我們這些人能活下來,不就是因為老區人民的支持嗎?行,行,你早一點答應不就省得我廢話了?好,就這樣……」
  然後回頭告訴狗剩:「留是留下了,可你要給我到基層去吃苦,要有長期扎根邊防的思想準備!不想長期在邊防前線當兵的人,決不會成為一個好兵!」
  狗剩的臉色轉眼就慢慢地白了。
  能當兵對鄉下的孩子來說,總是一件好事。跟著,屯裡又來了幾個孩子,都由高大山一一地安排到了部隊裡去了。他們每來一個,家裡便是一頓好吃的,他們一走,飯桌上的東西就變臉了,變得比正常的日子還要糟糕,常常是:一盆清湯,一碟鹹菜,一盤高粱面窩頭,弄得高敏幾個時常眼睜睜地看著不想動手。
  夜裡,高大山悄悄地問道:「家裡還有多少錢?」
  秋英說:「哪還有錢!連下個月的工資我都預支了!這個月最好可別再來人了,再來人就過不下去了……」
  高大山說:「發什麼愁呀,三年自然災害咱不也都過來了?就當今年國家又遭災了,咱就再堅持一下!」
  秋英說:「還有十天呢,還有十天才到月底,一天花一塊錢,也得十塊,到哪弄這十塊錢去呢,你說老家他們還會來人嗎?」
  「我怎麼知道呢?」高大山說。
  「別來了,千萬可別再來人了!」
  團裡訓練閱兵那天,陳剛來了。
  看著一隊隊從面前走過的隊伍,陳剛說:「老高,三團看上去還行啊!」高大山回答說:「那是!當年攻堅猛虎營的老底子,錯得了嗎!」陳剛說:「看到三團這個陣勢,我今天來了,再走就放心了!」高大山說:「感謝首長鼓勵!其實有我在這兒,你也不用擔心啥!」陳剛說:「我知道。可你也別得意,我不是為表揚你來的。軍區首長……我說的是我們的老師長……」
  高大山說:「老師長咋了?」
  陳剛說:「從現在起,他不是軍區參謀長,是司令員了!」
  高大山說:「哈,老師長又升了!以後不叫他呂參謀長,該叫他呂司令了!」
  陳剛說:「老師長讓我來跟你打個招呼,你在三團呆的時間也不短了,該挪窩了!」
  高大山忽然就吃驚起來。「挪窩?往哪挪?」
  陳剛說:「你是個老同志了,往哪挪都是組織安排,你都得服從!」
  高大山說:「你是不是看我在三團幹得挺順心,你不痛快,想給我換個地方,讓我也不痛快?我告訴你,我在這兒待得挺好,挺舒心,我不挪!」
  陳剛說:「還反了你了?你不挪?我這會兒還是守備區司令員,你敢違抗命令,我就開你的會,想法子治你!」
  高大山聽出弦外之音,說:「你啥意思?這會兒你還是守備區司令員?過會兒你就不是了?」
  「我升了。」陳剛不動聲色地說,「我到軍區給呂司令做副參謀長!」
  「真的?」
  「軍中無戲言。」
  高大山說:「哎喲你去那兒幹啥?軍區已經有了那麼多副參謀長,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哪有在東遼守備區幹得勁兒!要是我,就不去!」
  「不去不行,得給你騰地方!」
  高大山震驚了。
  「給我?」
  「對。這會兒你心裡痛快了吧?我是軍區黨委委員,先代表軍區首長給你吹個風,軍區已經決定,我走了以後,下一任白山守備區司令員由你擔任!」
  高大山興奮起來了。
  「老陳,真的還是假的?我高大山這人可是經不起逗啊!」
  「當然真的。」
  「好,太好了,哈哈!我高大山就像一棵小莊稼苗,多年以來一直被你這塊土坷垃壓著,老也沒有出頭之日,這回太陽也終於照到我頭頂上了!哈哈!老陳,你是不是覺得軍區首長英明,呂司令英明,終於看出我干白山守備區司令,比你更強,是不是?」
  陳剛說:「老高,我可不是下台,雖說是平調,我也是往上級機關調,你這麼說話,不怕我日後給你小鞋穿?」高大山說:「不怕。我高大山大鞋小鞋都不怕,向來都是我的腳撐破鞋,不是鞋夾住我的腳!」
  陳剛說:「這會兒就讓你高興,吹吧!接著吹!」
  高大山笑著說:「哈哈!我這個人你也知道,我心裡高興就得笑!哈哈,今天我心裡高興!哈哈!」
  4.向高大山敬禮!
  檢閱結束,兩人在高大山家裡喝得大醉。陳剛說:「老高,和平年代,是不是不怎麼痛快!」高大山不敢亂說,問:「和平年代,不打仗了,過太平日子,孩子老婆熱炕頭,咋不痛快?」陳剛說:「不打仗就不痛快!當兵怎麼能不打仗!不打仗不好!」高大山說:「老陳,你喝醉了!不打仗好!」
  陳剛說:「你再說一句我就跟你急!想當初你高大山是營長,我陳剛也是營長,你們營被你帶成攻堅猛虎營,我們營也被我帶成了連戰連勝營!除了打東遼城那一仗,你喝醉酒端了敵人九十七軍的軍部……還有剿匪的時候,你拿我的一罈酒給土匪送禮,說降了姚得鏢……除了這兩回,我陳剛哪一仗打得不如你!老高,還是上戰場好哇,是騾子是馬,英雄狗熊,槍一響就知道了!這年月,不打仗了,人跟人怎麼比?哼,說我當初在二團時幹得就不如你,本來當初就該是你當守備區司令,就是因為你們團大風口哨所出了點事,我才撿便宜當了司令!」
  啪的一聲,陳剛狠狠地拍起了桌子,「我陳剛是撿人便宜的人嗎?」啪的一聲,陳剛又拍了一聲桌子。「你們三團那時候和我們二團比,最多也是個互有長短,打個平手吧?你高大山那會兒就比我尿得高?我還就不服這個了!現在又說我的能力不如你,把我換下來讓你上去,我服嗎?我不服!」
  高大山說:「老陳,你喝醉了!喝醉了喝醉了!你咋能不服呢?你說,你們二團當初哪一點比得上我們三團!軍事訓練,思想建設,後勤保障,種蘑菇養兔子……你們不行!」
  陳剛忽然就站了起來。「高大山,你詆毀我們二團,就是詆毀我陳剛!這酒我不喝了!」
  秋英急忙過來拉扯。「陳剛大哥,甭生氣!高大山就是個驢脾氣,歲數越大越不會說話,你就原諒他一回……哎對了,陳剛大哥,建國咋樣,我都好幾年沒見這孩子了。桔梗大姐還那麼年輕漂亮,喜歡打扮吧?」
  陳剛的眼睛一下就直了。他說:「甭跟我說她!這會兒我沒工夫,就知道臭打扮!」他回頭逼視高大山,說:「高大山,你是看我陳剛走了背字兒,輪到你看我的笑話了!我們還是老戰友不!不行,我得走,你這酒我不喝了!」
  高大山站起來,笑了。他說:「老陳,你這個人怎麼搞的?槍林彈雨裡出來,一點挫折也經受不起,你完蛋了!你完蛋了你完蛋了!你忘了當初毛主席和朱老總在全國戰鬥英雄代表大會上對我們說過的話了:你們既要經受住槍林彈雨的考驗,也要經得起和平年代的考驗。你把這些話忘了!」
  「誰忘了?」陳剛回頭問道。
  高大山說:「你忘了!」
  陳剛的眼裡忽然就含滿了淚水。秋英忙給他遞上茶水,「陳剛大哥,你喝醉了!高大山真不是個東西,叫你喝這麼多!高大山,別喝了!」
  陳剛一邊推開秋英,一邊竟就嗚嗚地哭了起來。高大山和秋英愣愣地看著,一時都不知如何才好。
  突然,陳剛自己止住了哭聲,他猛地站起來,逼視著高大山。「高大山,我陳剛……對吧?我是叫陳剛吧?我陳剛一個槍林彈雨中出來的人,死都不怕,還怕不當這個守備區司令!」他啪的一聲,又拍起了桌子。「我是捨不得離開東遼,離開咱們守了這麼多年的邊防線!我不放心!哼,讓我陳剛離開一線陣地去坐辦公室?我不樂意!我一直都在第一線,進攻時沖在隊伍前頭,防禦時我守在最靠前的戰壕裡!可是老高,我是軍人,不能不服從命令。我今天到這裡來,有一句話要告訴你:我走了,也把整個白山守備區好好交給你了!我離開這段邊境線上情況一切正常,我是完完整整將它交到你手裡的,這裡有我陳剛多年的心血,你要是讓它出了事,我決不放過你!也決不再到你家喝酒!」
  兩人那樣默默地對視了良久,高大山才又開口了。
  高大山說:「老陳,你的話說完了?」
  陳剛說:「說完了!」
  高大山說:「你說完了,就輪到我說了!老陳,我也告訴你,有我高大山在,這條邊防線就不會出事兒!這條邊防線是你的,也是我的!我高大山打了半輩子仗,從來只有從別人手裡接過陣地,完整地向另外的人交出陣地,從沒有丟失過陣地!我的話說得夠清楚了吧?」
  陳剛不回答,他恨恨地凝視著高大山,慢慢地又坐了下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臨去守備區上任的前夕,高大山去了一趟大風口陣地,他當年的警衛員、三營的現任營長伍亮一直在那裡守著。伍亮陪著他到陣地看了一遍,然後,高大山告訴伍亮:「伍子,我要走了。」伍亮一驚,說:「走了?離開咱們團?到哪裡去?」高大山回頭說:「我要到守備區當司令員,陳司令員調軍區工作!」伍亮拍手說:「好!太好了!你當司令員,把我也調去!……團長,不,司令員同志,你看上去咋一點都不高興啊!」高大山說:「伍子,我就要離開這裡了,以後再來,就沒有這會兒這麼容易了!」伍亮說:「團長,我還是叫你團長吧,你就是調到守備區,三團還是你的部隊,啥時候想來就來了,有啥不容易。」高大山搖搖頭,一邊走一邊說:「到底不一樣了。」伍亮說:「我明白了,你不放心我們三營,不放心大風口!」高大山說:「我不放心我在這裡守了多年的這段邊防線,我本來打算要在這裡守一輩子的,可現在做不到了。伍子,你營長當了幾年了?」
  「三年。」
  「也算是老營長了。我要是把這段邊防線交給你,你能像我當初那樣,下決心一輩子都守在這裡,保證它永遠像今天這樣安靜嗎?」
  伍亮忽然就感動了。他說:「司令員……」高大山說:「別喊我司令員,我這會兒還不是!請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伍亮說:「團……團長,剛才我還沒想過這件事。可這一會兒,你這麼嚴肅地問我,我覺得不是你問我,是上級首長、是祖國和人民這麼問我!我的回答是:我能!只要領導信任我,你信任我,我願意接過你的擔子,一輩子釘子一樣守在這裡,就是粉身碎骨,也要牢牢守住這段邊防線!」
  高大山點點頭,轉身走進了團作戰值班室,抓起電話命令道:「全團注意,我是高大山,我命令,全團立即進入一級戒備狀態,部隊進入陣地和哨位!」
  剎那間,各地的電話紛紛傳來響應:
  「一營明白!」
  「二營明白!」
  「三營明白!」
  「團直分隊明白!……」
  「我是高大山!各哨所報告情況!」
  「團長同志,大風口哨所哨長李陽向你報告,我哨所全體官兵已進入陣地,邊線上一切正常!」
  「團長同志,八叉哨所哨長張天才向你報告,我哨所全體官兵已進入陣地,邊線上一切正常!」
  「團長同志,三道崴子哨所哨長劉勇向你報告,我哨所全體官兵已進入陣地,邊線上一切正常!」
  「團長同志,十里溝哨所哨長姜大山向你報告,我哨所全體官兵已進入陣地,邊線上一切正常!」
  高大山留戀這樣的聲音,他聽得神情異常的激動。
  「好,我謝謝同志們!謝謝大家!」
  回身,高大山猛地一個立正,給伍亮等新的團幹部行了一個軍禮。
  軍人們也刷的一聲,急忙給司令員高大山還了一個個的軍禮。
  「伍亮同志。」高大山說道,「邊防三團全體官兵已進入陣地,邊境線上一切正常。現在我把它交付給你,我在邊防三團的使命已經完成,請你發佈解除警戒的命令!」
  伍亮刷地又給高大山一個莊重的軍禮,走向電話。
  「各哨所注意,我是團長伍亮!現在我命令,全體立正,向就要離開我們的高大山團長敬禮!」
  團作戰室裡,所有的人都在給高大山敬禮。
  高大山默默地肅立著,給他們還了一個禮,然後大步走出,伍亮送到門口,被他止住了。
  「同志們,不要走出這個房間,你們的職責就在這裡!」
  大家只好默默地看著他往前走去。
  5.要酒壺還是要司令?
  就這樣走了。
  一輛卡車上裝著幾隻舊皮箱和一些罈罈罐罐,高大山一家,就這樣離開了。司機看著車上的那些東西都有點不敢相信,他對秋英說:「嫂子,就這點東西呀?」
  秋英說:「對,這點東西咋啦,就這點東西照樣過日子!」
  司機覺得不可思議,他笑了笑,暗暗地晃了晃腦袋,就把高大山高司令員的一家拉走了。
  大卡車走在前邊,高大山的吉普走在後邊。
  小李這才想起司令高大山坐不了車,掏了一片藥給高大山遞上。
  「司令員,吃藥吧?」
  高大山從口袋裡拿出那只美制小酒壺。
  「不吃那苦藥片子了,我有治暈車的藥!」
  他一小口一小口喝酒,情緒漸漸放鬆了。望著窗外的山林,他感到無比的快活,慢慢地,嘴裡就哼起了攻堅猛虎營的營歌來。
  「司令員,這是啥時候的歌呀?」李滿屯說。
  「哎,你連這個歌都不知道?」高大山說,「這是我們三團的前身,有名的東北野戰軍十七師183團三營的營歌。你連這個歌都不會唱,不行,我得教你!」便一句一句地教了起來,教得前邊的司機也跟著不停地哼哼著。一直唱到了東遼城的腳下,小李說:「司令員,快到東遼城了,咱就別唱了!」高大山又喝了一口酒,朝前面望去,說:「好,到了東遼城了,那就不唱了。」
  他把小酒壺剛揣進衣兜裡,眼裡突然看到了前邊停著一輛車,他認出那車是誰的,隨即大聲地叫道:「停車停車!」車一停,高大山便朝那輛車子跑去。
  那是呂司令的車子,呂司令早就在那裡等著他了。呂司令的身邊,是神情怏怏的陳剛。
  高大山一立正,給司令員行了一個軍禮。
  「司令員!你咋在這兒站著?」
  「等你呀!」呂司令說。
  「等我?有陳副參謀長在不就行了?我們兩個是老戰友,我們自己辦理交接就行了。」
  呂司令說:「你當我是不放心陳剛,我是不放心你!你又喝酒了?」
  一聽這話,高大山又慌了,說:「司令員,我是……」
  呂司令說:「拿出來!」
  高大山說:「啥拿出來?」
  呂司令說:「別裝糊塗,酒壺!」
  高大山不想給,他說:「司令員,我有個暈車的毛病,這不是酒,是治暈車的藥!」
  呂司令說:「少廢話,拿出來!」
  這時,後邊的秋英走了上來,一下就把司令給樂了。他說:「喲小秋,你變樣子了!高大山,你怎麼搞的這麼有辦法,一個鄉下柴禾妞叫你給倒飭的,快像個大隊的婦女主任了!小秋,跟高大山過得還好嗎?」秋英頓時就臉紅了,說:「司令員,看你把我說成啥了?誰是柴禾妞?人家早就是三團服務社的主任了。我的名字還上過報紙呢!」司令員馬上說:「對對對,我還真想起來了,就拉了一回貨下基層,請記者寫一篇報道,就出了名了,是不是?」秋英立即就抗議了,她說:「不是!你小看人!我是軍區後勤系統先進個人!」
  高大山乘機把已經拿出來的酒壺,又悄悄地收了回去。
  高大山說:「司令員,你還真看錯她了,她還真不是只拉一回貨,這些年,我們團服務社這幫老娘們兒一直堅持送貨下基層。下面還真歡迎她們!」
  「那是因為她們是女的。」司令員說,「我們的戰士常年在山上,見不到一個女人,她們去了,自然受歡迎啦!」
  「司令員,我不願意跟你說話了!」秋英反感道。說著轉身走了。
  呂司令笑了笑,把手伸回了高大山的面前。
  「好了,你別打馬虎眼,交出來!」
  高大山只好把酒壺再一次地拿了出來。呂司令看著酒壺好像想起了什麼,說:「這咋有點面熟呢?啊,我想起來了,這個酒壺讓我沒收過一回,對不對?高大山,今兒你頭一天來白山守備區上任,你就帶著酒壺來了,我不放心的就是這個!你是要喝酒,還是要當司令?」
  高大山笑了笑,沒回答。
  呂司令說:「要是想當司令,酒壺我就沒收了!知道為啥讓你來當這個司令?」
  高大山忽地就嚴肅了起來,說:「我明白了!司令員,打今兒起,我又戒酒了!」
  「好,這才像話!走吧,進城!」
  清晨,新司令高大山突然出現在守備區營門口,他身扎腰帶,軍容整齊,遠遠的,眼睛就緊緊地盯住了營門口的哨兵,嚇得哨兵馬上遠遠地就一個立正。
  「你,上崗為啥不扎腰帶?」高大山突然問道。
  哨兵的臉紅了,嘴裡「首長」了半天,說不出下邊的話來。
  「把槍給我!」高大山命令道。
  「這……」哨兵吭哧著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是新到的守備區司令員高大山。我命令你把槍給我!」高大山再一次命令道。
  哨兵只好乖乖地把槍給了高大山。高大山接過槍,命令哨兵離開崗位,然後自己站了上去,嚇得哨兵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你回去,告訴你們連長,就說這崗我替你站了!」
  哨兵一溜煙地就往回跑去了。
  高大山站了一會,警衛連長和哨兵軍容整齊地跑回來,然後給高大山敬禮。
  「司令員!」
  「你是誰?」高大山問道。
  「守備區警衛連連長趙大順,首長,我們錯了!」連長回答。
  「哪裡錯了?」
  「哨兵沒按規定著裝!」轉身命令哨兵,「還不趕快換下司令員!」
  高大山擺手制止,說:「不,戰士沒有錯。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他上崗不按規定著裝,不是他的錯。你是他的連長,你現在替他站在這兒,讓他回去學習內務條令!」
  連長一時羞愧得無地自容,說:「是!」然後迅速地站上去,把司令員換下。
  尚守志和軍務科長跟著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給高大山紛紛地敬禮,高大山一看:「噢,把尚參謀長和軍務科長也驚動了?」尚守志說:「司令員,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好!」軍務科長也說:「司令員,你剛來,不太瞭解情況,過去陳司令員在的時候,哨兵上崗可以不扎腰帶。」
  高大山沉思了一下,背過了手去,突然回頭看著他們。
  「知道上級為啥叫我來這裡當司令員嗎?」
  軍務科長的臉白了,說:「不知道……」
  「就是因為軍人上崗連個腰帶也不扎!因為這裡讓他帶得不像個軍營了!」
  尚守志趕忙示意軍務科長,給高大山又是一個立正,說:「司令員,我們馬上加緊整肅軍紀!」
  「你們想整肅軍紀?好,今天你們兩個每人先在這裡給我站一班崗,讓戰士們知道知道怎樣做一個軍人!」二人又是一個立正,說了一聲:「是!」高大山這才走開。
  後邊的尚守志站到了哨崗上,看也不敢再看高大山。
  6.父子相見
  尚守志他們沒有想到,那只是一個開頭。第二天拂曉,一個參謀正在裡邊打盹,高大山突然出現在門口,把他嚇得馬上站了起來。
  「吹號!緊急集合!」高大山命令道。
  「緊急集合?」
  參謀大吃一驚,一時沒反應過來。
  「執行命令!」高大山嚴厲地命令道。
  轉身,高大山一人最先站到了操場上,挺胸站著,一邊看表一邊聽著四下的動靜。整個營區內,頓時緊張了起來,隨著一陣陣緊急的喇叭聲,營區內響起了嘈雜的腳步聲。
  最先趕到的是王鐵山,他面對高大山立定,站住了。
  高大山看了看表,說:「嗯,好!你第一個趕到。叫什麼名字?」
  王鐵山說:「報告司令員,我是作訓科參謀王鐵山!」
  機關幹部隨後紛紛趕到,在高大山的面前列好了隊伍,不少人著裝不整,背包鬆鬆垮垮。
  尚守志和李滿屯也氣喘吁吁的,過來問道:「司令,出了啥事兒?」
  「出了事就晚了!快去收攏你們的部隊!」高大山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
  操場上,頓時一片口令聲。
  軍務科長一聲令下:「全體聽口令,司政後各四列縱隊,集合!」
  全體集合。
  「報告司令員,守備區全體機關部隊集合完畢,請指示!」
  高大山給軍務科長還了一禮,向前邁了一步。
  「稍息!同志們,我來守備區工作已經一個月了,今天第一次搞緊急集合,就足足用掉了十七分鐘!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如果敵人的飛機導彈來轟炸,我們在被窩裡就被炸死了,那倒省事了!你們還打啥仗呀!你們的孩子老婆就等敵人的飛機跑了以後哭吧!再朝你們自個身上看看,槍不像槍,被包不像被包,你們都不是新兵了,有的同志還打過仗,這樣行嗎?」
  全場鴉雀無聲。
  「你們怎麼不回答?你們回答!」
  全體依然肅靜。
  尚守志和李滿屯兩人暗暗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你們都不回答,我替你們回答!不行!你們當中的大多數人都是基層連隊來的,很多人都帶過兵,你們自己說,就這個樣子行還是不行?」
  「不行!」眾人齊聲回答道。
  高大山說:「同志們,我和你們許多人都是熟人,有的還是老戰友,就是有人不認識我,今天也認識了!我就是高大山!同志們,我們是幹什麼的?我們是軍人!時刻上戰場打仗的戰士!這個樣子怎麼統領整個守備區?一來我就聽人說了,陳剛司令員在時如何如何。高大山當司令又如何如何,我今天告訴你們,陳剛是陳剛,我高大山就是高大山,陳剛當司令時怎麼帶兵是他的事,現在守備區司令是高大山,現在,你們只有一個司令,那就是我,聽明白了嗎?現在聽我的口令,各單位帶開,檢查裝具,今天早操的課目是,五公里越野訓練!」
  那一天早,高大山把機關的幹部們跑得一個個汗流浹背,疲憊不堪。
  但一直跑在最前頭的卻是他高大山,尚守志和李滿屯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頭。
  高大山看著身後有些零亂的部隊,最後停了下來。
  高大山說:「咋地了,像打了敗仗似的,一點精神都沒有了,不就是五公里嗎,過去打仗時,五十公里下來,也不是這個熊樣呀,傳我的命令,唱歌!」
  尚守志說:「唱,唱啥歌?」
  高大山說:「你是參謀長,唱啥歌還用我教嗎?」
  尚守志扯著嗓子便起頭唱了起來:「說打就打,說幹就幹,一二唱!」
  疲憊的隊伍跟著就唱起了歌來,但沒有唱幾句,就被高大山叫停了。
  高大山說:「從頭開始!尚參謀長。」
  尚守志只好重新起頭,在高大山的炯炯目光之下,隊伍裡的歌聲終於嘹亮了起來。
  「好!就這樣!很好!」
  從邊防三團搬進東遼城,秋英的日子好像慢慢地平靜了下來。她老家那邊的來人,也慢慢地少了,沒有了。秋英為此暗暗地喘了一口氣。
  但高大山老家那邊卻突然來人了。
  秋英這天提著一籃菜從外邊回來,突然看到一個農民模樣的人,正站在他們的院門外東張西望的,不停跳著腳,往裡看著什麼。秋英一看不由緊張起來,她趕了幾步走到那人身邊,大聲地說道:「哎,幹啥的?」
  那人嚇了一跳,回頭看著秋英,笑著,和氣地問道:「大……大妹子,我,我找我爹!」
  「找你爹上這兒幹啥?這兒哪有你爹!走吧!」秋英討厭地對那人說道。
  那人卻不走,他看著秋英,問道:「大妹子,這,是不是高司令的家?」
  秋英心裡嘀咕了一句:「誰都來找高司令!」她躲閃著那人,悄悄地打開了鎖,一閃,閃進了院子,回頭對那人說:「不是!你快走吧!」
  那人望了望走進院裡的秋英,悻悻地走開了,嘴裡卻說:「怎麼不是呢?不是領我來的人又說讓我在這等。」走了兩步就又回來了,他大聲地衝著秋英說:「大妹子,那你能不能告訴我,高司令他家在哪?」
  「不知道!你快走吧!別在這兒了啊!」
  秋英說著進門去了。那人還是不走,他在門口徘徊了一圈,最後蹲下了,就蹲在高大山家的院門口,掏出紙煙,慢慢地捲著吸了起來,路過的人都覺得這人有點奇怪,都好奇地打量著他,但他總是憨厚地沖人點頭微笑著。
  高權、高敏、高嶺三個孩子也回來了,他們不知道這人是誰,心想可能又是媽媽老家的什麼來人吧,臉上都不約而同地閃過一種厭惡的表情,繞過那人,走進家裡。
  高權一進屋便問道:「媽,門口那人是誰呀,是不是要飯的?」
  秋英說:「別管他,他說要找你爸,我又不認識他,就沒讓他進來。」
  高敏說:「他找我爸幹啥,我爸認識他?」
  秋英說:「小孩子,別多嘴,他愛呆,就讓他在外面呆著去。」
  那人便在院外一直呆著,一直呆到高大山回來,他忽然就站了起來。
  他像是見過高大山似的,迎著高大山問道:「你老,是高大山吧?」
  高大山站住了,他上下地打量那人一眼,問:「你是誰?」
  那人忽然撲通一聲跪下。
  「爹,可把你找到了。」
  高大山嚇得後退了一步,驚呆了。
  「你是誰?」
  「俺是大奎呀,你不記得俺了?」
  大奎向前一撲,一下子抱住了高大山的腿,隨即就哭了起來。
  「爹,你讓俺找得好苦哇,這麼多年你咋就不回家看看哪?爹唉,想死俺了……」
  高大山一下就激動了,他說:「你說,誰是你娘?」
  大奎說:「爹,你咋連俺娘都忘了呢,俺娘是王丫呀。」
  高大山忽然就仰頭長歎了一聲,說:「你站起來吧,咱們進屋再說。」
  大奎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土,抹著眼淚,跟著高大山走進屋裡。
  7.把大奎攆走!
  客廳空空的,一個人也沒有。
  大奎打量著客廳裡的一切,摸摸沙發卻不敢坐下。
  他說:「哎呀……爹,你就住這呀,比縣長住得都好。」
  「你娘到底是咋死的?」高大山一邊坐下一邊問道。
  大奎說:「就是你投抗聯那一年,日本鬼子把咱靠山屯血洗了,俺娘沒跑出來,是趙大林一家把我從死人堆裡抱出來。他家沒兒沒女,娘死了,你一投抗聯就不知下落,我就過繼給趙家了。本想早點來找你,趙家對得起我大奎,拉扯我長大,又讓我娶了媳婦。我得給俺養父母送終呀。這不,去年底,俺養娘也得肺氣腫死了,我這才來找你。」
  「你叫啥?」高大山問道。
  「我叫大奎,剛才在外面都告訴你了。」大奎說。
  高大山說,「大奎,你這就到家了,我把你娘和弟弟妹妹叫出來,你見見他們。」
  然後走到樓上,對秋英說道:
  「下樓去見一見吧,大奎大老遠地來了。」
  「剛才我可啥都聽見了,你可從來沒說過老家還有個兒子。」
  「都四十多年的事了,我早就忘了。」高大山說。
  「那你現在快再想想,還有啥事,別過兩天又出來一個叫你爹的。」
  「這叫啥話,是我兒子就是我兒子,不是我兒子永遠都不是。大奎都到家來了,你不出來見見,這像話麼?」
  秋英無奈地走下去。
  「你們也下樓,見見你們哥哥。」
  高大山沖呆愣的三個孩子命令道。
  三個孩子卻不動。
  「快下去!」高大山唬著臉猛然吼了起來。
  三個孩子嚇了一跳,紛紛下樓去了。
  秋英繃著臉,卻不做聲,望也不望坐在沙發上的大奎。
  「大奎,這是你娘。」高大山衝著大奎說道。
  大奎撲通一聲跪下,對著秋英叫了一聲:「娘。」
  高大山說:「起來吧。」
  大奎一邊站起一邊沖秋英說:「娘,沒想到,你這麼年輕。下午在外面我那麼喊你你可別在意呀。」
  秋英冷冷地說:「坐吧。我看飯熟了沒有。」說完向廚房走去。
  三個孩子站在樓梯口上,只怯怯地望著大奎。「你們三個過來,見見你們大奎哥。」高大山朝他們喊道。三個孩子誰也不動。
  「聽見沒有?」
  三個孩子這才一個跟著一個地向前邁了兩三步。最後走上來的是大奎,他摸摸這個的胳膊,摸摸那個的胳膊,嘴裡不停地嘮叨著:「弟呀,妹呀,哥想死你們了。」
  說完,大奎回身打開帶來的提袋,從裡邊拿出一袋袋的東西來。
  「爹,看我給你帶的啥?這是今年剛打下來的新高粱米,你看看!這是二斤新芝麻……」
  看著那些高粱和芝麻,高大山的心裡熱乎乎的。「好,好,新高粱米,新芝麻,好!」
  大奎隨後掏出了撥浪鼓和絹花,對高敏高權高嶺三個說:「大妹妹,大兄弟,看我給你們帶啥來了?」他說著把東西遞給最小的高嶺,高嶺剛要走過去,被高敏拉了一把。「不准要他的東西!」高敏說。
  高大山一聽不高興了,對他們喊道:「都過來,認認你大哥!你大哥大老遠地給你們捎的東西,咋不接住呢?快接住!」三個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好上來從大奎的手裡接過禮物。
  大奎回頭又給高大山掏出了一口袋煙葉。
  「爹,這是一把子新煙葉,我都切成煙絲了,你吸吧!」
  一聞那些煙絲,高大山高興了,說:「好,好香!好東西!大奎,你快坐下,路上走了幾天?」
  大奎的臉色好看起來,他一邊用袖口擦著淚花,一邊回答父親的問話。
  「走了四五天呢!不要緊,我不累,路不難走!」
  父子倆轉眼間親熱了起來。高大山說:「大奎,家裡都好吧?」大奎說:「告爹,咱家裡的人都好,你媳婦、你孫子,他們都好,都整天念叨你!」高大山說:「莊稼呢?今年的莊稼咋樣?」大奎說:「告爹,今年莊稼挺好的,高粱差點勁兒,谷子最好!」
  然而,高敏高權高嶺三個卻在遠處不高興了。高權突然說道:「姐,壞了,弄不好這個大奎才是爹親生的,咱們都不是!」高敏哼了一聲,說:「他一來,說不定爹就不疼咱了!」說著一把從高嶺手上奪過撥浪鼓扔到了地下。
  「他把爸都搶走了,不玩他的臭東西!」
  高權暗暗地拉了一下高敏。
  「姐,不能讓他待在咱家裡,得把他攆走!」
  高敏說:「你有這個本事?」
  高權說:「想辦法唄!」
  想把大奎攆走的不光是他們那幾個毛孩子,還有他們的母親秋英。大奎的到來,她就是覺得心裡難受,但一直想不出什麼法子。幾天後的夜裡,她躺在床上,聽著大奎從另一個屋裡傳來的陣陣鼾聲,她受不了了,她終於對高大山開口了。
  「高大山,你說,你啥時候讓他走?」她說。
  「我啥時候讓誰走?」床上的高大山迷迷糊糊的。
  「別裝糊塗!你兒子啥時候走!」
  「你什麼意思,你就想攆他走?」
  秋英忽然穿衣坐了起來。
  「你這是幹啥呀,半夜三更的!」高大山有點煩她,不由得也跟著在床上坐起。
  秋英說:「高大山,你要是留下他,我就走!」
  高大山說:「秋英同志!我今天必須跟你談談!你的感情有問題!大奎他不就是我前頭媳婦生的孩子嗎?他對我高大山,對你秋英來說是外人嗎?自打進了這個家,孩子一會兒也不讓自己閒著,幹完這個幹那個,他是為啥?進門就叫你娘,為啥?那是孩子心裡有我這個爹,有咱這個家!我生了他,可從小到這會兒,我一天沒養過他,今天他好不容易找來了,就在這個家裡住幾天,你就真的容不下他嗎?你也是窮人出身,才當幾天部隊家屬,住了幾天日本小樓,你就瞧不起鄉下人了?你這樣下去,是很危險的!非常危險!」
  秋英說:「高大山,你甭給我扣大帽子,我過去在三團服務社當主任,今天來到守備區服務社還當主任,我大小也是個領導幹部!我沒有瞧不起鄉下人,我就是受不了你這個突然不知道打哪冒出來的兒子!你說他是你兒子,他就算是你兒子,可他不是我兒子!這是咱倆共同的家,憑啥你就非把你的兒子硬塞給我!我挑明了說吧,我就是不願意跟他在一個屋簷下過日子!」
  高大山側耳聽了聽樓下的鼾聲,說:「咱不吵行不行!大奎他只是來看看我,住些日子就會走的!」
  秋英說:「你咋知道?他要是不走呢?」
  高大山說:「他怎麼會不走?他的家在靠山屯,他有自己的老婆孩子,自己的莊稼地,自己的牲口,他咋會不走?」
  秋英說:「哼,我看不一定!他生下來你就沒養他,這回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他乾脆就不走了,在這個家吃,在這個家住,看你咋辦!高大山,醜話我可是說到前頭,要是那樣,我就趕他走!」
  高大山說:「英子,我咋就沒看出來會有你說的這些事呢?我看大奎是個懂事的孩子,他一準不會這樣!」
  秋英說:「好,高大山,我記住你這句話了。那我就再忍著,他要吃,我供給他吃;他要喝,我供給他喝,最多一個月,過了一個月他還不走,你就得攆他走!你要不攆,我跟你沒完!」
  樓下的大奎依然鼾聲不斷,但高大山卻睡不下了,他悄悄地摸到他的床邊,看著這個老家來的孩子。大奎也坐起來了,他說:「爹,你還沒睡?爹,你快坐下。」高大山極力掩飾著,說:「大奎,這床……還睡得慣嗎?」大奎說:「睡得慣。這麼軟和的床,跟睡到棉花裡似的,咋能睡不慣!」高大山說:「啊……我十幾年沒回過靠山屯,去年你二蛋叔來,說鄉親們又把你接了回去,還幫你蓋房子,娶媳婦,這都是真的?」大奎說:「爹,是真的,是真的。鄉親們待我太好了,要說人不管走到哪裡,還是老家人好哇!」
  高大山站起來,不敢再看大奎。
  大奎也跟著站起。
  高大山背對著大奎,說:「那些年……你在你父母家,過得好嗎?」大奎說:「爹,我過得挺好。他們待我就跟親兒子一樣!爹,你甭為我那些年的日子操心,我不比別的爹娘在身邊的人過得差!」高大山說:「啊。好,那你睡吧。既是來了,就多住些日子。」
  大奎高興地說:「哎。」
  高大山要走,又站住了,但他沒有回頭。
  「大奎,你娘……我說的是你親娘……她埋在哪你知道嗎?你時常去她的墳上看看嗎?」
  大奎的眼裡閃出了淚花。
  「爹!我知道。我也時常去!」
  「那就好。」
  他要走開,想想,又停住了。
  「大奎,爹這幾十年,先是當兵打仗,再後來……一天也沒能照顧到你,你不記恨爹吧?」
  大奎感動了,不知說什麼好,愣了半天,只叫了一聲:「爹……」
  高大山剛一回頭,大奎突然跪了下去,他說:「爹,你老人家這麼說,兒子我可擔待不起。爹,自打兒子知道你是我爹,我就想來看你。可是過去我爹我娘……啊,就是把我養大的爹娘……還在世,我先得在他們跟前盡孝,你說是不是?現在他們都不在了,我該在他們跟前盡的孝也盡了,思想著該到你老人家跟前盡孝了。爹,你就是沒有養我一天,你也是我爹,我是你的兒,我是該來盡孝的啊!」
  高大山趕忙拉起他,說:「啊,快起來快起來……我就是隨便問問……好了,你睡吧。」「哎,爹,你也睡吧。」
  高大山剛走出門外,就看到秋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樓口那裡,她一直在上面聽著他們的談話。
  第二天清早,軍營裡的起床號剛剛響起,高大山就看到大奎在院子的地裡忙著掘土。大奎說:「爹,你上哪去?」高大山說:「出操去!」說完就往外跑了起來。大奎覺得稀奇,嘴裡說:「大清早上,不幹點活兒,也沒有事兒,跑個啥勁兒!」正嘀咕著,秋英也出來了,大奎說:「娘,你起來了?」秋英含糊了一句什麼,大奎好像沒有聽到,但他不在乎,他說:「我看咱家院子裡這兩塊地,撂荒怪可惜的,我把它們拾掇出來種上菜,過些日子,咱家就不用買菜了!」
  秋英卻說道:「啊,就怕過幾天你走了,沒有拾弄,還是得荒著!」
  大奎卻笑了,他說:「要是這樣,我就不走了!」
  秋英的臉色忽地一下就黑了下來。

 ·10·


 
 石鍾山 朱秀海 著


第十章
  1.高大山「劫持」林晚
  高大山剛一走到辦公室,就接到了林晚給他打來的電話。林晚是從大山子守備區給他打來的,說:「我要走了,我要離開大山子守備區了。」
  高大山說:「為什麼?你們那醫院不是好好的嗎?」
  林晚說:「不是我想走,是上級安排我轉業了。」
  高大山忽然就緊張了起來。「你說什麼?他們安排你轉業了?」
  林晚說:「對,今天就走。」
  「不,你等一等,你剛才說,你不想走?」
  林晚說:「對,我不想離開部隊。」
  「那好,那你在那等著,他們不要你,我們白山守備區要你。我這就派人去接你。」
  不等林晚那邊答應,高大山光一聲放下了電話。轉身對尚守志說道:
  「大山子守備區要安排林晚轉業,他們不要我們要!你馬上安排一輛車,再派上一個班,把林醫生連人帶家都給我整過來。」
  尚守志說:「那整過來以後呢?」
  高大山說:「廢話,當然讓她去守備區醫院了。那裡不是還缺一個院長麼,我看就讓她代理算了,什麼時候開個黨委會,再正式任命。」
  尚守志說:「好,那我馬上去落實。」
  轉眼間,尚守志的大卡車便在路上飛奔起來。車上,坐著全副武裝的一個班的戰士。「快,快,晚了就趕不上了。」尚守志不停地催促著司機。
  尚守志的大卡車趕到大山子守備區時,林晚已經坐在了一輛吉普車上,正準備離去。尚守志的大卡車呼地就停在了那輛吉普車的前邊,把輛吉普車的路給擋住了。吉普車內,一個幹事模樣的人衝著尚守志就喊道:「這位同志,你這車咋停這了?」
  看見尚守志走來,林晚一下就認出來了,她急忙跳下車子。
  尚守志說:「林軍醫,我奉高司令的命令,特地來接你。」
  林晚感動得呼地就流下了淚來。
  那幹事一聽,卻急了,他衝著尚守志喊道:「我這是奉上級命令去地方移交轉業幹部。」
  尚守志拍拍那幹事的肩膀說:「你的任務完成了,你請回吧。」
  幹事說:「這咋行,你們哪部分的?」
  尚守志說:「白山守備區的。」說完搶過幹事手裡的一個紙袋說。「這是林軍醫的檔案吧,好了,從現在開始,林軍醫是我們白山守備區的人了,跟你們沒關係了。」
  「你,這位同志,你是在打劫。」
  尚守志看了一眼車上的武裝士兵,回頭對那幹事說:「就算是吧,有關林軍醫調動手續,我們會和你們守備區交涉的,你請回吧。走,林軍醫,請上車。」
  林晚一上車,尚守志的卡車就轉身走了。望著遠遠飛奔而去的大卡車,那幹事無奈地搖著頭。
  「這,這,這不是土匪嗎?」
  高大山一直在守備區的營院裡等候著林晚的到來。一看見高大山,林晚不禁百感交集,嘴裡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她說:「高司令,我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高大山也有些暗暗的激動,他說:「謝謝你還信任我,大山子守備區不要你,我們白山守備區要你,只要你願意,你在這裡就幹上一輩子吧。」
  林晚禁不住摀住了臉面。
  她哭了。
  高大山默默地看著她,也不再多話。
  高敏他們想整治大奎的機會,終於來了。這天清早,大奎剛一起床,就在屋裡急得亂轉,高權剛一下樓,就被拉住了。大奎說:「兄弟,幫大哥一個忙行不行?」高權卻一把把他擺脫了,說:「幹啥你,別拉我!」一旁的高大山卻看出了什麼了,問了一聲:「大奎,咋啦?」大奎說:「爹,俺想上茅房!」高大山說:「家裡就有呀,那不是?就在那!」大奎卻苦著臉,說:「爹,這種茅房,我……我不行。」高大山明白了,說:「啊,高權,帶你哥去大操場南頭的廁所去!」
  「我不去!」高權不情願地。
  「叫你去你就去!執行命令!」高大山瞪了高權一眼。高權害怕父親的眼神,只好帶著大奎出門去了。
  一出門,高權就把大奎帶上了一條岔路。走著走著,大奎有點急了,他說:「兄弟,咱都走恁遠了,茅房到底在哪啊?」高權說:「快了!」他領著大奎,又拐上了另一條岔路。大奎說:「兄弟,你們這茅房可夠遠的,咱都走了二里路了吧?」
  這時,一個從旁邊走過的戰士停了下來,說:「哎,老鄉,你是找茅房?」大奎點點頭。戰士說:「那你往這邊走,直走就是!」
  一看茅房,大奎便直奔而去。不想,高權抄近路趕在了大奎的前面,站到廁所前,用身子擋住那個女字,然後對跑來的大奎說:「哎,這邊,那邊人多!」
  大奎沒有多想,就走進了女廁所裡。
  突然,一個女人尖叫著從茅房裡衝了出來。
  大奎提著褲子跟著也竄了出來,而高權,卻一溜煙地逃走了。兩個糾察匆匆跑來,把大奎攔住了。「你,幹啥的?不知道是女廁所?」
  大奎急得臉都青了,說:「同志,你先甭問,讓我上完茅房再說行不行?……哎喲,壞了!」
  糾察手一鬆,大奎就直奔男廁所去了。
  高大山知道後憤怒了,一進屋就大聲地吼著:「高權!給我出來!」
  高權高敏,還有高嶺,還有秋英,一聽到怒吼,都從樓下走了下來。高大山兩眼憤怒地盯著眼前的高權,說:「你幹的好事!」高權想賴賬,說:「我幹啥好事了?」高大山說:「你還想賴賬!我今天非揍你不可!」高大山剛要揪住高權,秋英撲上來了,她攔住了高大山:「高大山,先說清楚了再打我的孩子!高權他到底咋啦?」高大山說:「咋啦?叫他領大奎上茅房,他把他領進了……嘿!」
  秋英說:「他把他領哪兒去了,你到底把話說全了!」
  高大山說:「你問問他!」
  秋英說:「高權,你說!說清楚了我不讓你爸打你!」
  高權說:「媽,我把他領進了女廁所……」
  高敏撲哧一聲就笑了。高嶺跟著也偷偷地咧開了嘴。秋英卻氣惱了,說:「哎喲我的兒子,你咋能幹出這事來呢?」但她就是不讓高大山打她的兒子,她緊緊地護著他。高大山禁不住咆哮了,說:「你知道不知道你給我鬧了多大亂子?你害得大奎被糾察抓去關進了禁閉室!害得別人到處打聽大奎是不是我的兒!害得我高大山名聲掃地!我的皮帶呢?今兒我非得教訓你不可!」
  高大山死活從秋英的身後揪出高權,一家人頓時亂成一團。
  這時,大奎回來了,他說:「爹,你別打我兄弟!他太小,還不懂事,要打就打我,是我不好!」
  高大山揚著皮帶,說:「大奎,你閃開,沒你的事兒!」
  大奎說:「爹!不,你老人家要是生氣了,就打我!我是大哥,兄弟們有了錯也是我的錯,你別打我兄弟!」
  高大山只好把皮帶放了下來。高權乘機往樓上跑去,回頭對大奎說:「你趕快滾吧!滾回你的靠山屯!我們全家都不歡迎你!」
  高大山又氣又怒,說:「高權,你給我站住……」
  但高權沒有停下,高大山要追上去,大奎拉住了。他說:「爹,你可別生氣,看氣壞了身子。我兄弟他小啊!」
  高大山的眼裡不由閃出了淚光。
  大奎的事,很快傳到了尚守志和李滿屯他們的耳裡,可他們不知道那是高大山的兒子。李滿屯說:「哎,團長,聽說你老家來人了?」高大山嗯了一聲,說:「啊,來了!」李滿屯說:「看那個歲數,是你兄弟吧?」尚守志說:「還鬧出了亂子,大白天找不到茅房,闖進了女廁所?」
  高大山站住,他不高興地告訴他們:「你們胡扯些啥?大奎是我兒!」說完大步地走進辦公樓裡。後邊的尚守志和李滿屯都愣了。李滿屯說:「兒?老高還有這麼大的兒,我咋不知道?你知道嗎?」尚守志搖頭說:「不知道。本來還想上老高家喝頓酒,看他這麼不高興,算了。」李滿屯說:「你忘了,自打來守備區當了司令,老高就戒酒了!」尚守志說:「哎,對了!你看我咋忘了呢。我只說老高老家一直就沒人了,這回來了親人,應當祝賀,把他戒酒的事兒忘了!」
  2.高大山怒掀飯桌
  除了高大山,屋裡誰都冷漠地對待著大奎。高嶺放學回來了,大奎迎上去,說:「兄弟!放學了?來,哥替你拿著書包。」高嶺甩開他,理都不理。秋英提著菜籃子回來了,大奎跑過去,說:「娘,你回來了?我替你拿籃子。」秋英冷冷地只說了兩個字:「不用。」高敏和高權放學回來了,他們遠遠地就躲著他,等到他看不到他們了,他們才悄悄摸進屋裡。
  大奎只好一臉的失落。
  這天吃飯的時候,秋英禁不住說話了。她說:「大奎,再過三天,你就來了一個月了吧?」
  大奎急忙說:「對,娘,到大後天,我就來了一個月了,這日子過得真夠快的!」
  但他並不知道秋英話裡藏著的話。高大山知道秋英什麼意思,他只是瞥了一眼秋英,轉又默默地吃著他的飯。
  夜裡,秋英又對高大山說了。她說:「大後天就一個月了,咱們可有言在先,他要是不走,你就得攆他走!」高大山還是沒有做聲,他只是生氣地看她一眼,便倒頭睡下。
  但秋英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說:「高大山,我的話你聽見沒有?明天你要是再不跟他明說,我就自己攆他!」
  「你敢!」高大山猛地回頭吼道。秋英嚇了一跳,但她不怕他。「我不敢?高大山,你看我敢不敢!還是那句話,你要是想留他長住,我就帶著孩子走!這個家,有他就沒我們,有我們就沒他!」
  那天夜裡,高大山再也睡不著了,最後,他只好爬起床來,在院裡悄悄地打拳。高大山沒有想到的是,他的兒子大奎,在窗戶那裡默默地望著他,望著自己的父親。
  天一亮,大奎就自己開口了,他說:「爹,到後天,我就來了一個月了吧!」高大山說:「好像是!」大奎說:「爹,我就是一輩子在你老人家身邊待著,我也不嫌長,可是家裡還有莊稼地,有牲口,有孩子,他們沒我不行,我想後天就回去了!」
  兩人當時正在跑步,大奎是陪著父親跑的。高大山忽然就慢了下來,大奎的話,他知道是怎麼回事,心裡有些隱隱地難受。
  他說:「大奎,你真的要走?」大奎說:「爹,我是你的孩子,該在你跟前盡孝,你要真不想讓我走,我就再住幾天!」高大山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好,大奎,你後天就回去吧。」
  「哎!」大奎乾脆地應了父親一聲,又陪著父親跑了起來。
  大奎說:「爹,我來的時候,你媳婦叮囑我,要我跟你和我娘要一樣東西!」高大山說:「家裡缺啥東西,你就說話,我叫人上街給你買去!」
  大奎說:「爹,家裡啥都不缺。我和你媳婦就想要一張咱家的合影相!不知道……」
  高大山看著兒子一張誠實的臉,說:「好吧,今天咱就去照一張全家福,後天洗出來,讓你帶走!」
  不管秋英他們的表情如何,那張全家福還是照了下來了,拿到那張照片後,大奎就出門了。他看著那張照片心裡高興,對父親說:「爹,照得不錯。你看咱一家人多好,是不是?」
  大奎說:「爹,兒子要走了,你老人家還有啥話要囑咐沒有?」
  高大山說:「大奎,這麼些年了,你也沒再聽到過你英子姑姑的消息?」
  大奎說:「爹,這樣吧,我回去後就天天打聽這事兒,說不定能打聽到!」
  「還有你爺和你奶奶的墳,要是能找,也去找找!」
  「爹,我記住了,等明年秋天,地裡的莊稼收了,我再來看你和我娘,還有弟弟妹妹!」
  「好,你走吧。」
  大奎上車一走,高大山忽然就落下了淚來。
  大奎一走,秋英就把屋子打掃了一遍,她把大奎用過的床單、枕巾統統弄成一團扔到地下,然後來了一個大清洗。大奎帶來的那半袋高粱米,也被她提到了集貿市場,換雞蛋去了。
  晚上,高大山一進門就看到了飯桌上的炒雞蛋。「呵,今天改善伙食呀。」他端起米飯時,問道:「怎麼不吃高粱米,那可是大奎從老家帶來的,老家的高粱米,我一輩子都吃不夠,明天要做高粱米飯,你們不愛吃,我吃。」
  秋英說:「高粱米沒有了,換雞蛋了。」
  高大山把碗重重地放到桌上說:「咋,換雞蛋了?」
  秋英說:「這大米不比高粱米好吃?別跟個烏眼雞似的,不就是半袋高粱米嗎?」
  「你,你……」高大山一甩袖子,站起來,指著秋英罵道:「我知道你沖的不是那半袋子高粱米,你是衝著大奎,衝他是我兒子,我早看出來了,大奎來時,你就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大奎在,我沒搭理你,大奎走了,你又衝那半袋子高粱米生氣。我還不明白你那點小心眼。」
  秋英說:「我就小心眼咋了,我嫁給你這麼多年我容易嗎我,現在冷不丁又冒出來個大老爺們,老不老小不小的,往那一站,叫你爹,叫我娘,你不臉紅,我還抬不起頭來呢。」
  高大山說:「大奎長得再老也是我兒子,那是我留在老家靠山屯的骨血,你還抬不起頭來了,丟你啥人了?你今天跟我說清楚。」
  秋英說:「高大山,你今天是不是想找茬跟我吵架?」
  高大山說:「我就是想找茬跟你吵架。大奎才在家裡住幾天,你就不願意了,你就要攆他,你這麼干對得起孩子嗎?」
  「你們還讓不讓我們吃飯了。」高敏突然吼道。
  高大山看著不停吃飯的秋英越發生氣了,他說:「你還能這麼坐著吃飯?大奎叫你攆走了,你這會兒心裡痛快了,你高興了!」
  「我就是高興,就是痛快!」秋英說。
  高大山忽然一抬手,掀翻了桌子。
  「高大山,我不跟你過了,我要跟你離婚!」
  高大山轉身出門而去,把門也摔得山響。
  隨後,高大山不再回家吃了。孩子們也跑到部隊食堂,跟爸爸一起吃。高嶺說:「爸,以後我們天天吃食堂吧,這裡的飯好吃,我媽做的飯像豬食,難吃死了。」可高大山不同意這樣的說法,他說:「別瞎說。」高嶺說:「我沒瞎說,不信你問我哥我姐。」可高大山告訴他們:「你媽那個人有毛病,心眼小,心裡裝不下五湖四海。可她做的飯好吃,爸愛吃。啥豬食不豬食的,以後不許說你媽的壞話。」說完嚴厲地看三個孩子。高權低下頭,高敏往一個盆裡撥菜,又拿了兩個饅頭放在盆裡,端起來。
  高大山說:「小敏,你這是幹啥,沒吃飽?」
  高敏說:「給我媽帶回去。」
  高大山說:「那好,高敏,你領著弟弟們回去吧。」
  這一天,高大山突然想起一個人。
  那就是作訓科的王參謀王鐵山,他是頭一次緊急集合那天,頭一個到來的人。他告訴尚守志:「尚參謀長,你不是要幫我挑個秘書嗎?不用挑了,你把王鐵山王參謀給我就行了。」尚守志說:「好,那明天我就讓他到你那去報到。」
  第二天,王鐵山就到高大山身邊報到來了。
  高大山說:「你是老兵了吧,老家哪的?」
  王鐵山說:「就這東遼的。」
  高大山說:「城裡的?」
  王鐵山說:「不。鄉下。山裡。」
  高大山果然就高興了,說:「農村人好,不忘本,我就喜歡農村兵,厚道本分。」
  然後,吩咐王鐵山兩點,第一,原來司令都是秘書接的電話,然後再轉給司令,他來了,他不用秘書再接了。他說:「你想想,就一個電話,你也接,我也接,不是脫褲子放屁嘛!」第二,「以後要是有人來這裡找我,就直接叫他進來好了!別像有些人,別人有事找他,他坐在那兒擺譜,叫秘書在門口擋駕。咱不來那一套,啊!」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
  王鐵山只好愣愣地看著,看著高大山,看著高大山接完一個電話又一個電話。
  一天,兩天,三天,很多日子就這樣過去了。這天,百無聊賴的王鐵山正找到一副撲克牌玩一玩解悶,突然有人敲門。王鐵山呼啦一下就開門去了。是一位老年婦女,哭天抹淚地就闖了進來。
  她說:「我找高司令!」
  王鐵山想攔住她,說:「我是高司令的秘書,你能告訴我你找高司令有啥事嗎?」
  「不行,我就找高大山說!」
  那婦女哭鬧著直往屋裡闖。
  「我男人去年才去世,這會兒就有人把我欺負得活不下去,我只跟高大山說!」
  說著嗚嗚地哭個不停。
  高大山立時從裡間走了出來,說:「咋了這是?」
  王鐵山說:「司令員,這位老同志非要找你……」
  那婦女一下撲向高大山,大聲地說:「高司令,是我找你呀!這個秘書他不讓我進去!你不認識我了,我是小李,後勤部老部長梁大亮的愛人呀!去年我們老梁剛去世,我就被人欺負得活不下去了。高司令,你得救我呀!」
  她說著就要往下跪。高大山急了,用力攙住她說:「哎快起來快起來!這像啥樣子!王秘書,你剛才咋回事?我說過誰來見我就直接讓他進來,你怎麼能將老李同志擋在門外呢?」
  王鐵山說:「我……我……」
  高大山將女人攙進裡間,又是倒水,又是拿毛巾說:「老李,你慢點說,老梁部長是老紅軍,你也是老同志了,有啥事我給你做主!」
  一聽,原來是被兒媳婦給欺負了。
  高大山馬上把電話打到了後勤的李部長桌上,讓他趕緊派個人去處理一下,教育教育老李的那個兒媳婦。那老李這才放心地走了。
  辦公室裡隨後又空了下來,王鐵山只好又接著玩起了撲克陣來。高大山走回來看了看,王鐵山有些尷尬地站了起來。高大山卻無事一樣說:「接著擺,接著擺。擺得不錯。通了幾關?」王鐵山說:「五關通了三關。」高大山說:「那還是不太順。」
  王鐵山說:「司令員,不是我要幹這個,是我呆在這裡沒事兒干。」
  高大山笑了,他說:「我也覺出來了,你坐在這兒是沒事兒干。你來。」說著把王鐵山帶到裡邊,指著桌上的文件和報紙說:「沒事幹你就給我看看報紙吧,那上面都有啥大事,國內國外的都給我記下來,到時你說給我聽。」
  王鐵山答應了。
  電話鈴又響了。是李滿屯打來的,他說:「高司令,張副市長同意今天晚上到咱們這坐一坐。你最好陪著吃頓飯。」「吃飯還用我去,你們就吃吧。」李滿屯說:「張副市長可是管基建的領導,以後,咱們有好多事要求地方政府支持呢,你出面比我們說句話都管用。」
  高大山笑了,他說:「我能有那麼大面子嗎,那好,晚上我去吃飯。」
  3.狗剩行賄被拒
  請張副市長的飯桌上,坐滿了人,有部隊的,有地方的,幾乎都是領導。高大山一進來,人們便站了起來。劉副政委說:「我來介紹,這位是守備區的高司令。高司令,這位是張副市長,那位是市委辦公室的李主任,其餘幾位也都是市裡的領導同志。」高大山說:「好好好,都請坐。不是吃飯嗎?吃飯吃飯!」
  炊事員一上菜,高大山端起飯碗就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還吧唧著嘴,把客人們都給弄傻了。
  張副市長主動拿起筷子,招呼自己的人說:「好,吃吧吃吧。」
  「哎,你們怎麼回事?怎麼不吃呀?」
  「你吃你吃。高司令你吃。」
  高大山又一次埋下頭去,三下兩下,就把碗放下了。
  他抹抹嘴,說:「我吃好了!你們吃你們吃!」大家都被高大山的做法弄傻了似的。高大山卻忍不住了,他說:「老張,不是我批評你們地方的同志,吃個飯,還客氣啥?扭扭捏捏的,要是在戰場上,我看你們幾個這樣兒非餓死不行!上了戰場吃飯不能客氣,你一客氣別人都把飯搶光了,你餓著肚子還要行軍,還要打仗,這時候你還不能說你委屈,沒搶到飯,領導早就有話等著你呢,說,「飯都搶不到吃,還打啥仗!這次主攻任務沒你的事兒!那就壞了!」
  飯桌上的氣氛這才活躍起來。張副市長說:「同志們,高司令講得好,進入和平時期這麼久了,他還沒有失去軍人本色,來,咱們像他學習,搶飯!」大家這才吃了起來。
  這時,高大山站了起來,說:「好!好!你們吃吧,我先走了!」
  「司令,你不再陪陪?」劉副政委有些愕然,說。
  「不就是吃飯嗎?我吃完了,我吃完了不走還呆在這兒幹啥?你們吃吧,我走了!」
  高大山說完拍拍屁股,真的走了。
  高大山的家裡也在吃飯,但平時高大山吃飯時的坐位,秋英總是留著。
  高嶺說:「媽,咱家不做魚了嗎,咋沒了呢。」秋英說:「啥時做魚了?」高權說:「我回來都聞到魚味了,我還以為咱家改善伙食呢。」高敏在桌子底下踢了高權一腳說:「快吃飯,吃完到樓上寫作業去。」高權不說話了,埋頭吃飯。
  高嶺說:「媽,我爸啥時候回家呀。」秋英說:「你想他了?他不回來咱們不是挺好的嗎,他一回來就吹鬍子瞪眼的,你們平時不是說,他不回來才好嗎。」高嶺說:「我沒說過,是哥說的。」高權說:「我也沒說過。」高嶺說:「你說了,上次你逃學爸要揍你,你背著爸說的。」
  高權在桌下也踢了高嶺一腳說:「一邊呆著去。」
  高嶺說:「你現在踢我幾腳我都記著,等我長大了,好好跟你干一架,你咋踢我的,我都還上。」
  秋英說:「都別吵了,吃完飯該幹啥就幹啥去。」
  孩子們剛一上樓,秋英轉身就用毛巾包著一個瓦罐,匆匆地走出了家門。
  瓦罐裡裝的就是高嶺聞出的味兒,是秋英偷偷給高大山熬的魚湯。
  辦公室的高大山正尋找著有沒什麼吃的,最後找著的只是幾顆花生米,於是打電話把李滿屯罵了一通,說他不該叫他去陪什麼副市長吃飯,害得他沒吃飽。一回頭,看著秋英來了。
  「你咋知道我餓了呢?」高大山接過來就稀里呼嚕地喝了起來。
  秋英說:「你哪次不這樣,說是在外面吃過了,回到家裡餓狼似的還不吃一頓。」
  高大山呵了一聲,說:「還是你瞭解我呀。」
  秋英說:「那你對我還跟個階級敵人似的,吹鬍子瞪眼不說,恨不能一口把我吃了。」
  高大山說:「這麼說,都是我的不對了?」
  「你對,你都對。」秋英賭氣著說。
  喝完湯,高大山想伸一個懶腰,突然覺得腰疼,就停住了,但秋英卻看在了眼裡,說:「咋了,腰又疼了?」高大山說:「明天又要下雨了。」秋英說:「都是那塊彈片鬧的,來,我給你揉揉。」高大山便背過身,趴在床上,讓秋英給他揉。
  秋英說:「還回不回家了?」
  高大山說:「回,回,現在就回。」
  翠花嫂的狗剩突然找上了門來。
  他手裡提著兩瓶酒,是兩瓶東遼大曲。
  高大山一看就知道是有事兒來了。
  他說:「狗剩,你一個月幾塊錢津貼費,你給我送這麼重的禮,是想幹啥呀?」
  狗剩說:「嘿,還是我姑父,一眼就把侄兒的心思看明白了!姑父,姑,不是我在這兒說大話,我狗剩是沒錢,我要是有錢,天底下的好東西我都買回來孝敬你們。可惜我眼下沒錢,辦不到!」
  秋英一聽就感動,說:「狗剩能說出這些話,真是懂事了。老高你說呢?」
  高大山卻瞇著眼不說話。
  狗剩說:「姑父,我今兒來真是求您來了。我在那個九道溝子呆的時間也不短了,要說鍛煉也鍛煉得差不離了,姑父,你是不是該把我打那山旮旯裡調出來,提個干了吧?」
  高大山臉色突然就難看起來。「狗剩,原來你是為這事兒來的。我知道了。你走吧!」
  狗剩不安地站了起來,他弄不清高大山的意思,只好把眼光不停地投到秋英身上。秋英一時也摸不清高大山的心底,默默地閉著嘴。
  高大山說:「狗剩呀,當初你娘帶你來當兵,我想著你是老區的孩子,願意當兵是好事,才幫你進了部隊!你今天的事太讓我失望了!你狗剩不是不能提干,但你想要提干,戰爭年代你要衝鋒在前,退卻在後,為打勝仗立下大功,現在是和平時期,你也得先在部隊好好學習,刻苦訓練,成為士兵中的優秀人才,那時組織上自然會考慮你!你今天這樣提著兩瓶酒,偷偷地來到我這兒說情,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你這是行賄!憑這個我這會兒就能處分你!我要是收了你的酒,我就是受賄!咱們倆都該一塊兒上軍事法庭!」
  狗剩聽得突然流下了汗來,他看著秋英,央求道:「姑,你看這,你看這……」
  秋英急忙走上來說:「好了好了,老高你也甭說了,孩子知道錯了。狗剩我不留你了,天也不早了,你住在哪裡,趕快回去休息吧!」
  「那好,我走,我走。」
  「站住!把酒拿走。我戒酒了!」
  狗剩看了一眼秋英,秋英卻把目光拿開了。狗剩提起酒灰溜溜地走了。狗剩還沒有走遠,高大山突然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老區的孩子呢,如今怎麼成這樣了!怎麼成這樣了!」他想不明白似的。
  秋英趕緊過來給他捶背,說:「老高你甭生氣!以後狗剩來我再批評他!這孩子太不像話!」
  高大山忽然站起來往外走,想起什麼,又回過了頭來,對秋英大聲地說:「老秋你記住,我現在是守備區司令了,官不小了,以後少不了會有人上門送東西。打今兒起,我要在家裡立一個規矩,不管啥人上門,送的禮都不能收,你要是收了讓我知道,我不會原諒你的,你知道沒有?」
  秋英默默地看著他,沒有做聲。
  4.突破口——秋英
  不幾天,又有人敲門來了。
  是秋英的同事小張領著一個軍官來的,一進屋,就將一個鼓囊囊的包放在茶几上。小張說:「秋主任,這是我愛人小劉,劉明利,在二團八連當排長。小劉,這就是我們秋主任,平常最關心我們職工了,經常組織我們學習。你看,就是回到家裡,她也不忘看書看報。」秋英高興地放下報紙,說:「這都是應該的,我們老高常說,當領導的就要先學一步,多學一點,比起他來,我差老鼻子了。」
  軍官順著說:「是啊是啊,高司令不僅過去戰爭年代屢立戰功,到了這會兒,還是一員虎將,我看他將來還得升!」秋英更高興了,說:「是嗎?你真是這麼想的?其實升不升的我們也不在乎。革命戰士一塊磚,哪裡需要往哪搬……哎,你們倆有事嗎?」
  小張說:「秋主任,我們小劉在二團當排長都兩年多了,別人像他這樣,早就提副連了,有的人還托關係調回了城裡,哪像我們倆,一年年牛郎織女,孩子沒人帶,也影響我在服務社的工作不是?」
  秋英忽然一副很領導的樣子,輕輕咳一聲,說:「是呀,因為孩子,你上班就經常遲到。」
  軍官說:「是呀是呀,為這事小張常常在家哭,覺得不好意思,說要不是碰上秋主任這樣的領導,早就不知怎麼樣了。秋主任,我們倆今兒就是為這事來的,孩子太小,她上班老遲到,想來想去不是個辦法,我就來求求高司令。可是小張說,高司令太忙,找秋主任就成了,秋主任可是個熱心腸的人了,只要幫我調動一下工作,調到城裡來,平時有個人幫幫她,她上班一定再不會遲到了。」
  秋英噢了一聲,說:「你們是來說這事的。這事我可不管。我們老高說了,家屬不得插手部隊幹部的調動啥的。」
  軍官有點尷尬,說:「秋主任,那你能不能幫我們跟高司令說說?」
  秋英說:「我也不能幫你們做這事。老高最討厭有人來家裡跟他說這些事了。你們要是讓我找他,准碰釘子。」
  小張倆一下就沉默了。
  看著他們可憐的樣子,秋英說:「這樣吧,你們也有實際困難,我記住這事就是了。你們先回去吧!」
  軍官還想說什麼,被小張推了一把,說:「那……秋主任,我們就回去了。」說著,示意愛人把帶來的東西掏出來,一樣一樣擺在秋英面前的桌上。
  「哎,你們這樣不好。請你們把東西拿走!」秋英掃了一眼,便歪頭去看手裡的報紙。小張拉拉愛人的衣袖,就出門去了,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秋主任,那我們走了啊。」
  「啊,我就不送了!」
  屋裡很快就靜了下來,秋英看看沒有什麼動靜,悄悄地就把那些東西收到了櫥櫃裡,找了一個時間,就給幹部科的趙科長打了一個電話。
  「是幹部科的趙科長嗎?我是服務社老秋啊……對對。我身體很好,老高身體也很好……趙科長,有這麼一件事,我們服務社有個職工,她愛人在三團當排長,叫劉明利,她家裡有很多困難,你是不是能幫一下忙把他調回來,在守備區安排一下,這樣不但就解決了他們家的問題,也是支持我們服務社的工作,支持我的工作……」
  「這是高司令的意思嗎?」趙科長說。
  「這個呀,這個我就不好說了……」秋英含混地答道。
  「啊,好吧,我盡量辦。」
  「那我就謝謝你了。」
  誰知,她剛放下電話,狗剩忽然推門進來,把她嚇了一跳。
  「是你呀?狗剩?」狗剩說:「姑,就你一個人?」秋英說:「啊。」狗剩說:「我姑父他們不在家?」秋英沒給他回答,而是問道:「你還沒走呀,狗剩?」
  狗剩把送過來的兩瓶酒,從腋下拿出。「姑,我咋走哩,我的事還沒辦成哩!」
  「你啥事還沒辦成?」秋英臉黑下來了。
  狗剩說:「我提干和調動的事呀。姑,那天我來得不巧,正撞上我姑父在家,要是就你一個人,我的事不就辦成了?」
  「你姑父不能給你辦的事,我也不能辦。」
  狗剩說:「姑,誰不知道在全守備區,除了我姑父,就數你威信高,心腸好,能耐大呀!再說我又不是外姓旁人,我是你親外甥,我們那兒誰都知道我求你來了,要是就這樣回去了,人家不會說我姑父堅持原則,人家會說你在守備區沒威信,啥事兒也辦不成!」
  秋英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摔掉了報紙。「他們還別這麼說,我就是不想給你辦,我要是想辦,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
  狗剩說:「姑,就這一句話的事,你還不給我辦了?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我的面子還不看我娘的面子?要不這樣,我回去把我娘接來到你這兒住一段兒?」
  這一說,秋英慌了,說:「別,別。這樣吧狗剩,我給你試試。不成你也別惱,成了你也別喜。你走吧!」
  狗剩一下高興了,說:「好,好。有你這句話我還怕啥哩。姑,我給你出個主意啊,你打電話找我們團的政委,就說我姑父叫你打的。他還敢回頭問問我姑父有沒這事?過一天我還來啊。」說著走了。
  狗剩走後,秋英就看不下報紙了,她罵了狗剩一句什麼,就抓起了電話。「喂,我是高司令家。給我接二團李團長的愛人。小杜嗎?我是守備區服務社秋主任哪。對。我身體好著哩,老高身體也挺好。小杜哇,有這麼一件事,有一個老區的孩子,他媽曾經收養過咱守備區的一個首長家屬,為革命做出過不小的貢獻呀,後來把孩子送到咱部隊來了,就在你們二團,當兵都兩年多了。你想這樣的革命後代,根紅苗正,咱部隊不培養誰培養?……你明白我的意思了?……這是不是老高的意思?這我不能說……好,那就拜託你們家李團長啦……」
  王鐵山卻決定不當高大山的秘書了。
  他給尚參謀長打了一份轉業報告,可尚參謀長告訴他,你是高司令的秘書,你要走,必須先徵得他的同意!高大山一聽大吃了一驚,隨後就憤怒了。
  他說:「怎麼了你王鐵山同志!這麼年輕就不想幹了?我們這幫老傢伙還沒想到要解甲歸田呢?你也不睜眼看看,現在是啥時候!一個美帝,一個蘇修,對我們虎視眈眈,一個霸佔著我國的領土台灣,一個在我們的國境線對面陳兵百萬,亡我之心不死!過去我們不管抗日還是打老蔣,敵人只有一個,這會兒呢我們有了兩個!你這個時候要求轉業,啥意思?你是共產黨員,是革命軍人!黨和軍隊把你放到這裡,是把守衛國土的責任放到你的肩膀上了!你怎麼能想走就走呢!」
  王鐵山說:「你不同意我轉業,那就讓我去七道嶺,去咱們守備區的最前沿。」
  「為啥?」高大山覺得不可思議。「明白了,你是沒事可做,在我身邊覺得委屈了是不是?其實你不說我也明白,像你這樣年輕幹部當秘書是大材小用了。行,我同意你去七道嶺。」
  王鐵山一下就高興了:「司令員,謝謝你!」
  高大山說:「去了要幹好。要是幹不好,別人就會戳我的脊樑骨,說從我高大山身邊出去的人,不怎麼樣!」
  王鐵山說:「司令員,我一定好好幹,幹好!」

 ·11·


 
 石鍾山 朱秀海 著


第十一章
  1.暢飲敘舊
  王鐵山一走,新任秘書就來了。一大清早,高大山一進門,就看到一個年輕人刷的一聲給他立正敬禮:「司令員,早上好!」高大山一邊打量一邊問道:「你就是新來的胡秘書?」胡秘書回答說:「司令員,我是胡大維!」高大山往裡走,胡大維緊緊跟在後邊。
  「你是哪裡人?」
  「報告司令員,河北高家莊……高家莊農村的。」
  「你是農村兵?」
  「是,農村的,我家三代貧農。」
  「農村兵好,能吃苦,不忘本,我就喜歡農村兵。」
  胡大維從心裡樂了。
  高大山說:「知道王秘書為什麼離開我的嗎?」
  胡大維說:「不,不太清楚。」
  高大山說:「給我當秘書,沒啥大事可幹,只要我在辦公室,所有的電話都由我來接,另外,找我的人不准把他們擋在門外,都要熱情地迎進來。」
  「是,司令員,我記住了。」
  「還有,你平時的工作就是看報紙,把國內國外的大事都記下來,到時向我匯報。要是沒事就多看看書,看看報,你們年輕人有文化,多學習點兒東西沒啥壞處,不像我們,年輕時只顧著打仗了,要瞭解國家大事還得聽收音機,報紙都看不了。」
  「司令員,我明白了。」
  高大山沒做多少吩咐,就把胡秘書留在了辦公室裡,自己就下部隊去了。
  跟高大山當秘書的胡大維正感到無所事事,忽然看見窗外路上,秋英正提著一袋糧食走過。他靈機一動,跑了出去,從秋英手裡搶東西,嘴裡說:「秋主任,我來拿我來拿。」秋英說:「這不是胡秘書嘛,你沒跟老高一塊下部隊?」胡大維說:「沒有沒有。司令讓我留下。我幫你把東西拿回去!」秋英說:「這不好吧!」胡大維說:「秋主任,我是組織上派來為高司令服務的,幫你做點事也是為司令服務。以後有啥事你就找我,別客氣!」
  他背起東西就一溜小跑。秋英看著心裡暗暗高興,滿意有著這麼一位手腳勤快又會說話的新秘書。
  胡秘書把糧袋放下後,擦了汗要走,說:「秋主任沒事了吧?沒事我就走了!」
  秋英說:「你坐一會兒,忙什麼!」
  胡大維說:「司令辦公室沒有人不行,有事您一定打電話給我,啊!」
  說完轉身就走了,回他的辦公室去了。可是第二天,他看看辦公室裡沒事,就關了門,上高大山家來了。
  他告訴秋英:「司令員不在家,我想來看看,秋主任有事讓我辦沒有?」
  秋英想了半天,還真想起一事來。她說:「胡秘書,要說嘛……也沒啥大事兒……對了,還真是有一點事……二團有個幹部,愛人劉萍在守備區醫院工作,去年剛結婚,前兩天哭哭啼啼地來找我,想讓我幫忙把他愛人調到城裡……你知道我不能辦這種事,我們老高立過規矩……可是我這人心腸軟,那天我去醫院割雞眼,劉萍她當著我的面一哭吧,我這心裡就酸酸的……」
  「秋主任你甭說了,我明白了,這事交給我辦!」胡大維說。
  「我可不是讓你去辦啥犯紀律的事,真要是那樣,我們老高回來也不答應。對了,你是不是能先找人幫我問一問……」秋英欲蓋彌彰地說。
  胡大維說:「好好好,我知道了。秋主任,上級為啥給首長配一個秘書,那就是說,不管首長還是首長家屬,有了不好出面的事,就交給秘書去辦。以後這一類的事你就交給我辦就行了!秋主任,這就是我的事兒!」
  「那就謝謝你了胡秘書!」
  「小胡!小胡!以後叫我小胡!」胡大維邊說邊退出門。
  回到辦公室裡,胡大維就把腿蹺到辦公桌上,把電話打給了醫院的劉政委。「醫院劉政委嗎?我是高司令辦公室的胡秘書。有這麼一件事。你們那兒是不是有一個醫生叫劉萍?他們兩口子一直分居,有些實際困難。我想你們醫院乾脆把她愛人也調過去算了。」
  劉政委問:「這是高司令的意思嗎?」
  胡秘書說:「這你就別問了,不就是調個人嗎?我這就等你的回信了!」
  胡秘書能替人辦事的事,一下就都明裡暗裡地傳出去了。有人甚至不再打電話到高大山的辦公室,而是直接找到了胡大維的單身宿舍裡。這天,胡大維躺在床上聽收音機。有人敲門。
  胡大維說:「誰呀,進來!」
  一位軍官提著禮物進門。
  胡大維說:「喲,是你呀。你這是幹啥,還提著東西來了,咱們誰跟誰,你也太外氣了!」
  軍官說:「老胡,你幫別人辦了那麼多事,也幫我辦件事兒!」
  胡大維說:「啥事兒?」軍官說:「你是本地人,在這兒干多久都行,我是南方人,吃不慣這兒的高粱米,過不慣這裡的冬天,我想請你幫我調到南方我老家的部隊去!」胡大維說:「這是跨軍區調動,難哪。」軍官說:「你哄誰呀,這種事你也不是沒有辦過!」胡大維說:「試試是可以試試,不過我到底只是個秘書,人微言輕,你最好先去找找高司令家的老秋!」軍官冷笑說:「算了吧,我就找你!你打著老秋的旗號給別人辦了多少事,當我不知道?你怎麼跟別人辦的,這一回就怎麼跟我辦,行不?」
  胡大維無奈地說:「好吧好吧,誰叫咱們是老戰友呢!」
  軍官眉開眼笑了,說:「那我走了!」
  胡大維看著送來的那些禮物,心裡美滋滋的。……
  高大山是到伍亮他們那裡去了。伍亮早就騎著馬在那裡等著了,伍亮的手裡帶著一匹馬,高大山一看就知道了。高大山說:「小伍子,還是你知道我的心思,當了司令,整天坐那個破車,把我腦袋都坐糊塗了!」說著上馬奔往前邊的山林。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痛快過了,辦公室和小車,早就有點讓他憋得難受了。
  高大山說:「伍子,自打我當上司令,就沒這麼痛快過了!」
  伍亮說:「是嘛!」
  高大山說:「我想回來呀!只有回到這裡,回到邊防陣地上,我才覺得自己又回到戰場上,聞到了硝煙味,聽到了槍聲和衝鋒號!」
  伍亮說:「司令員,我也是。離開了你,不知咋地就覺得日子過得沒滋沒味了!你一回來,我也像又跟著你跨馬提槍上了戰場似的,一身連骨頭縫都是舒坦的!」
  高大山餘興未盡地說:「我們跑一段咋樣?像在戰場上,咱們賽一回馬。」
  伍亮說:「賽就賽,誰怕誰呀!」
  高大山一聲大吼,兩人策馬向前,一直跑到前邊的山林才停下。
  夕陽正在西下,看著滿目的青山,高大山一時感慨萬端。
  「真是好戰場啊!伍子,我真想在這裡打一仗!」
  「就在這裡?」
  「對……啊,不是真的打仗,是想在這裡搞一場大規模的實兵演習,跟真的打仗一樣!」
  伍亮笑了,說:「司令員,你哪是要組織大演習,你是叫沒仗打的日子憋壞了,你想再過一過打仗的癮!你就是想打仗!」
  高大山不願承認被人看破了心思,回頭責怪地說:「你知道啥呀,又亂猜首長意圖!」
  伍亮又笑了。
  兩人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伍亮掏出一樣東西,說:「司令員,你看我帶啥來了?」
  是兩瓶酒和一隻燒雞。高大山笑道:「還是你小伍子,就知道我老高好這一口。」伍亮說:「司令員,自從你走後,我好久沒有痛快地喝過一次酒了。」高大山說:「咋地,找不到對手?」伍亮說:「對手倒是有,沒那個心情了。」高大山說:「可不咋地,我跟你一樣,下了班一回到家,就想部隊。」伍亮說:「還和嫂子吵架嗎?」高大山說:「吵,天天吵。」伍亮說:「我知道,吵也是假吵,哪回不是你讓著嫂子。」
  高大山說:「唉,一到真吵的時候,我就老想,她也怪不容易的,她跟我那個凍死的妹子同歲,要是我妹子活著,也跟她這麼大了,妹子沒救回來,卻救了她,你說這不是緣分是啥。當年我也就一狠心娶了她,離開了林醫生,要是和林醫生結婚,你說會啥樣?」說著動起了感情來。
  伍亮打斷了高大山的話說:「司令員,過去的事就不提了,來,咱們喝酒。」
  「喝酒,喝酒。」
  「司令員,還記得打四平時,咱倆打賭吃大肉片子的事不?」
  「那咋不記得,那次我吃了三碗半大肉片子,你吃了三碗,害得咱倆躥了一天的稀。」
  「司令員,你說也怪,正躥呢,仗打起來了,咱倆都跟沒事人似的,等打完仗了,你往茅房跑的速度比我還快。」
  「哈哈,那稀躥得,我掉了足有五斤肉。」
  「司令員,你還說呢,我褲子都提不上了。」
  兩人就這麼說笑著暢飲著。
  伍亮說:「司令員,這次能多呆兩天嗎?」
  高大山說:「這次就是檢查一下佈防落實情況,完了我就回去。」
  2.高大山暴怒
  高大山回家的那一天,胡大維就跑前跑後地幫著提東西。
  秋英站在門口說:「哎喲喲,看你這一身,弄得跟個土地爺似的,進屋就給我脫下來!」
  高大山從車後備箱取出一袋東西,樂顛顛地說:「瞧,小伍子媳婦親手醃的酸白菜,兩口子知道我好這一口,非讓我帶點回來!高權,趕快拿到廚房裡去,等會兒讓你媽做上一鍋酸菜竄白肉!」
  高權捂著鼻子,將一袋酸白菜提進去。
  高大山已洗了澡,換了一套家常穿的軍裝,打開收音機,端著茶杯坐下來,忽然抽抽鼻子說:「嗯,好香!」他站起來,沖廚房裡喊道:「家裡還有酒嗎?」
  秋英在廚房裡忙活,隨口應一聲說:「壁櫥裡有!」剛說完,忽然想起什麼,慌忙從廚房裡趕出來。但高大山已經打開壁櫥,看著一壁櫥的東遼大曲,瞪大了眼睛。
  他回過頭來,臉色已經變了。
  秋英要轉身回去,高大山一聲大喊:「你給我站住!」
  秋英背對著他站住了。高大山說:「壁櫥裡這些東西都是哪來的?」
  「啥東西?」
  高大山兩瓶兩瓶地把酒全提出來,逮到了賊贓一樣重重放下。「我是問你,這些東西哪來的!」
  秋英身子哆嗦了起來,不敢說話。
  高大山炸雷似的吼了一聲說:「你說話呀!怎麼突然啞巴了!」
  秋英又哆嗦一下,老老實實地說:「有兩瓶是服務社小張送來的,那兩瓶後勤部李參謀的愛人送來的,還有兩瓶……」說著說著,她突然害怕地住下口來。
  高大山哼哼著,上下打量著秋英:「我說過多少回了,不准收禮,不准收禮,你還是收了!我今天才發現啊,你這個人很壞!你言行不一!……今兒你你你一定要給我講清楚,他們為啥給你送禮,是不是你替他們辦事了?說!」
  秋英開始哭了,但嘴裡卻說:「誰言行不一?誰是壞人?東西是他們送來的,我叫他們拿走,他們不聽!我替他們辦事怎麼啦?我辦事決不是圖他們這點禮,我堂堂一個服務社的主任還沒這麼賤!我是覺得他們家裡確實有困難,我不幫他們沒人幫他們!我是助人為樂!我是學雷鋒!」
  高大山暴跳如雷,說:「就你?學雷鋒?知道不知道,你這就叫受賄,早幾年憑這就能槍斃你!在舊軍隊裡人把這叫做刮地皮,喝兵血!……好了,東西都是誰拿來的,你先給我一家一家退回去,還要當面道歉!這件事完了,我再跟你算賬!」
  高大山坐在沙發上,感到全身都軟了。他說:「整個部隊都知道我高大山愛喝兩口,他們就投其所好,想把我灌暈,好睜隻眼閉只眼。這是打我的軟肋。」他說著突然站起,走到櫃子前,從裡面拿出幾瓶酒。「這都是我自己買的。從今以後,我不喝酒了,再喝酒我就不姓這個高。」
  說完提著酒走出家門,來到院子裡,大聲吼道:
  「從今天起,我高大山戒酒了!」
  說完,一揮手摔掉一瓶,一揮手,又摔掉了一瓶,整個院裡都是摔酒瓶的聲音。許多軍官和家屬都遠遠地停下來,遠遠地看著。
  「我戒酒了,以後我再沾一滴酒我就不姓高!」
  說完,就跑辦公室去了。
  晚上,做好飯,秋英沒看到高大山回來,便把高敏叫到了跟前,叫她偷偷地到父親的辦公室去看一看,看他在那幹啥。
  高敏到父親的辦公室外往裡一看,裡邊的警衛員正幫父親往一張床上鋪著被褥。
  警衛員說:「司令員,你就睡這兒了?」
  高大山說:「嗯,睡這兒!」
  警衛員說:「也不回去吃飯了?」
  高大山說:「不回去!」
  警衛員便暗暗地笑著。
  高敏沒有露面,就一溜煙跑回去告訴了母親。
  高敏說:「媽,我爸正在辦公室裡鋪床呢,他說以後就在那裡住了,不回家吃你做的飯了!」
  秋英怔了怔,哇的一聲哭出聲來。
  高敏說:「媽,媽,你是咋啦?」
  秋英一下抱住高敏,哭著說:「高敏哪,你爸這一回是鐵了心不要媽了,咱這個家要散了!」
  高敏卻覺得問題好像沒有這麼嚴重,她看著母親,沒有說話。
  夜裡,秋英看著那些別人送來的禮物,把孩子們都叫到面前,說:「高敏,好閨女,你跟媽走,咱把這些東西給人家送去。」
  高敏說:「媽,這事兒夠丟人的,我不去!」一扭身子上樓去了。
  秋英只好求高權,說:「高權,好兒子,你跟媽去!」
  高權卻陰陽怪氣的說:「別人不幹的事兒,我也不幹!」也上樓去了。秋英只好看著高嶺,說:「高嶺,媽犯大錯誤了。」
  高嶺說:「媽,我們小孩子會犯錯誤,你都這麼大了,咋也犯錯誤呀!」
  秋英說:「都是媽覺悟不高,平時學習不夠,一不留神,就把錯誤犯下了。」
  高嶺說:「媽,老師說了,犯了錯誤不要緊,改了就是好孩子。你改了吧!」
  秋英說:「我也想改。可是沒人幫我。高嶺,好兒子,你能幫我嗎?」
  高嶺說:「媽,我能。」
  秋英忽然就振奮了起來,她說:「好兒子,你聽媽說,這些東西都不是咱家的,你媽要是不把它們給人家送回去,你爸那個一根筋非跟媽沒完沒了不行!你爸他這會兒就不回咱這個家了,說不定他還要跟媽離婚。好孩子,你不幫媽就沒人幫媽了,聽媽的話,抱上東西,跟媽走!」說完,倆人提著一包包的東西往外走去。一路上秋英吩咐高嶺,每到一家門前,先敲門,然後叫一聲阿姨,等裡邊有人出來,就把懷裡的東西放下,然後回身就跑,要是被抓住了,要是問是誰叫你送的,就讓高嶺說,是我媽讓送的。
  高嶺有點膽怯,說:「媽,那你呢?你自己咋不去呀?」
  秋英說:「你媽不是怕丟人嗎?你媽大小是個領導幹部,這事兒說出去了不好聽。你是小孩,你去送沒有事兒。」
  高嶺卻遲疑了,他說:「媽,我害怕,咱咋跟做賊似的呀。」
  秋英只好軟硬兼施,說:「真膽小!還是男孩子呢!快去,回頭媽給你烙一塊大油餅,高敏高權誰都不讓吃!」
  高嶺說:「今兒我不想吃油餅!」
  秋英一把從他懷裡奪過了東西,說:「好,媽自己去,媽這張臉反正也被你爸撕下來了!」
  高嶺一下就感動了,他抓住媽的手,說:「媽,還是我去。」
  「你真願意去?」
  「媽,我願意。把東西給我!」
  秋英的眼淚吧嗒就落了下來,將高嶺緊緊摟在懷裡。
  第二天一早,胡大維哼著二人轉剛一走進辦公室,高大山就把他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裡,然後在桌上猛地一拍,把胡大維嚇了一跳。
  高大山說:「你老實講,這段日子,你以我的名義,幫助我們家老秋幹了多少違反紀律的事兒!」
  胡大維頓時臉色煞白,說:「司令,我……我……」
  高大山又一拍桌子說:「快說!」
  胡大維說:「司令員,也沒做幾回。你別發火,我說還不行嗎?」
  高大山說:「說吧!老尚,你記一下!」
  胡大維說完,高大山吩咐尚守志,說:「胡秘書剛才講的這些人的調動,只要人還在白山守備區,統統作廢,原先在哪兒的還給我回哪兒去!」然後憤怒地盯著胡大維,說:「還有你,也給我下邊防一線連隊去當兵!」
  「司令員,我……」胡大維突然驚慌起來。
  「我什麼?我看你就欠下連隊當兵!當三個月兵對你沒壞處!你回去準備吧!明天就走!」
  胡大維乖乖地退了出去。
  胡大維一走,尚守志問道:「司令員,胡秘書這個人怎麼辦?」高大山說:「什麼怎麼辦?」尚守志說:「他身上這麼多毛病,當兵回來也不適合在你身邊工作了,還是換一個秘書吧!」高大山說:「這不好!他是我身邊的人,出問題我也有份。就是換他,也不能讓他這麼走。算了,反正當秘書事兒也不多,再說跟我高大山的人,沒有一個灰溜溜地離開的,就是走,也得像模像樣的走!」
  尚守志說:「那好吧。可是這段時間,還是找個人替他吧。」
  高大山說:「行。但是你要對胡秘書說清楚,三個月過後,我還要他回來!」
  尚守志說:「知道了!」
  3.家鄉人來求助
  高大山一直不回家,這給秋英的打擊是極其沉重的,她已經整整三天沒吃東西了。
  高敏說:「媽,你和爸好好談談。」
  秋英說:「你們爸,這回是真生氣了,他不會原諒我了,我找他談也沒用。」高嶺說:「那以後爸爸永遠也不回來了?」秋英說:「要想讓你們爸回來,只有一個辦法。」高權
  說:「啥辦法?」
  秋英說:「你們去求你們爸去。」
  高權說:「他能聽我們的話嗎?」秋英說:「別看你們爸平時對你們嚴厲,他還是疼你們的,這一點我知道,你們都是他的心肝,這我比你們明白。」高敏說:「我們咋求呢?」秋英說:「你們啥也別說,進門就給他跪下。」高權說:「我不能去,要去讓他們兩個去。要是給爸惹急了,他首先踢的是我,還不得一腳把我踹出來。」秋英說:「你們要不去,那就等著媽死吧,到時候讓你們爸給你找個後媽,看這日子咋過。」
  秋英說著嗚嗚地哭了起來。
  高權說:「媽,你別哭了,我們去。」
  三個孩子就這樣出現在了高大山的辦公室裡,一線地跪在他的面前。
  高大山說:「是你們媽讓你們來的?」
  高敏說:「是我們自己來的。爸,我們想你,讓你跟我們回去。」
  高嶺說:「媽說,進門就給你跪下。」
  高大山說:「你們媽犯啥錯誤了,你們知道不?她犯的是原則性錯誤,是大錯誤,是不可原諒的錯誤。」
  高權說:「我媽都三天沒吃東西了。」
  高大山一聽沉默了下來,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你們都起來。」然後在屋裡來回地踱步,半晌,說:「讓我原諒她也不難,你們回去讓她寫保證書來,保證以後不犯類似的錯誤。」
  三個孩子轉身就跑回了屋裡。高敏從書包裡拿出紙筆,對母親說:「媽,你現在就寫,爸還等著呢。」
  秋英看著高敏遞上來的紙筆,說:「媽是睜眼瞎,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出來,你們不知道?高權,你替媽寫,你都上中學了。」高權說:「我寫不好,錯誤又不是我犯的。你不是天天看報紙嗎,連個保證書都不會寫了?」秋英說:「那不是媽做給別人看的嗎,這時候了,你還想拿媽整一把?」
  高權不情願地拿過了紙筆,說:「咋寫?」
  秋英說:「媽說,你寫。」
  高權說:「那你說吧。」
  秋英慢慢地就說了起來:「我犯了一個原則性錯誤,不該收禮,怪我平時學習不夠,思想覺悟低,我今後要痛改前非,絕不犯類似的錯誤了,請高大山同志原諒。此致,敬禮。」
  當夜,高大山就離開了辦公室,回到了家裡。可是,第二天一早,倆人就又吵起來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收禮,而是因為連降暴雨,遼河中下游一帶遭遇了特大的水災。這消息,高大山最先在手裡的那個破收音機裡聽到的,他的心頓時就難受了起來。他坐在飯桌邊,飯也不想再吃了,只是不停地拍著他的收音機,要把水災的消息聽下去。然後他把收音機關掉,長吁短歎起來。看他的樣子,秋英聽著難受,說:「一家子老小好好的,你歎的是哪門子氣呀你!」
  高大山說:「啥好好的?誰好好的?遼河發大水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要過不了冬!你心裡就只有你自己一家子人!」
  秋英說:「遼河發大水自有政府救濟,你著的是哪門子急,輪得著你著急嗎?要是你著急上火能幫災民過冬,你就接著急!」
  高大山猛地就跳了起來,他盯著秋英說:「我說你這個人怎麼回事?我現在懷疑你出身有問題!」
  秋英的眼睛一下也大了。「我出身有問題?我三代貧農,我爺被地主老財逼得上了吊,奶奶被狗腿子逼得跳了河!我爹媽是國民黨兵害死的!我根紅苗正!你說這話要負責!」
  高大山不吃飯了,他背著手就往外走,回頭說:
  「我看你就不像勞動人民家出身的人!你感情有問題!」
  他氣得哼哼地走出去。
  秋英看見三個孩子都在愣愣地看著他們,便吼道:「快吃快吃!吃了趕快去上學!你爸他是個神經病!」
  三個孩子都在暗裡偷偷地笑了。
  這天晚上,高大山忽然想起了林晚,便給林晚裝一盒餃子,讓高敏給送去。但被秋英聽到了。夜裡躺在床上的時候,秋英說話了。她說:「老高,有句話我說了,你別生氣呀。我知道,這麼多年,你一直沒有忘記林軍醫。」
  高大山忽然就坐了起來,想說什麼,最後嚥下了。
  秋英說:「你看看,還沒等我說什麼呢,你就急了。」
  高大山說:「不急,不急,我急啥。你說,你接著說。」
  秋英說:「你是個男人,有情有意,這點我都看出來了。要是當初我不來部隊上找你,說不定你早就和她成為一家人了。」
  高大山說:「事都過去那麼多年了,還磨嘰個啥。」
  秋英說:「我倒不擔心她能從我身邊把你奪走,我都當你老婆這麼多年了,這我還不知道。現在,有時我老是在想,要是當初我不來找你,就是找你,我走了,你的日子就該跟她過了。我不知道她會不會給你生三個孩子,有沒有現在這樣幸福。」
  高大山說:「你越說越不像話了,按你的話說,我老高成啥人了。」
  秋英說:「話是那麼說,理可不是那個理,現在弄得我好像欠她的,也欠你的。」
  高大山說:「你心眼太小了,給林醫生送碗餃子咋地了?她一個人,我看著她總是吃食堂太膩歪了。」
  秋英說:「我可沒那麼小心眼,我以後還要把她請到家裡吃飯呢。」
  高大山驚詫地望著秋英,半晌,他抱起了秋英。
  「你說的話可是真的?」
  「誰敢騙你呀。」
  高大山的秘書胡大維又回來了。他依然回到高大山的辦公室裡,他正坐下來看報紙,高大山老家的劉二蛋出現在辦公室的門口。跟劉二蛋一起來的還有會計。劉二蛋說:「俺們是打高司令他老家靠山屯來的呀。俺們那疙瘩今年遭災了,莊稼叫水沖得嘛也不剩,還有幾十家子人房子也叫沖塌啦,衣裳被子啥的沖得嘛也不剩……」
  胡大維好像有點不太相信,說:「你們說是高司令的老鄉,有證明信嗎?」
  劉二蛋和會計一下眼睛大了,說:「我說同志呀,俺們真是高司令他老家那疙瘩的,你咋就不信俺哩!」
  胡大維說:「就是信你們今天也見不著高司令,他下部隊了,今天不會回來,明天也不會回來,後天還是不會。算了,我還是打個電話給高司令的家屬,問問她認不認識你們吧!」
  劉二蛋說:「你是說他家裡的吧?那也好那也好。」
  胡大維吩咐劉二蛋和會計先出去一下,然後把電話打給秋英。秋英一聽就怕了。「不認識。」秋英說道。
  胡大維說:「那叫他們走吧?」
  秋英說:「行,叫他們走吧!」
  胡大維放下電話便走出傳達室,吩咐劉二蛋和會計:「司令的家裡說,她也不認識你們。你們還是趕快走吧。要不呆會兒糾察會把你們抓起來的!」
  劉二蛋和會計一時無法,倆人直吸溜鼻子,只好失望地離開。但他們並不走遠,他們就蹲在營區外的自行車棚下,瑟縮在一個旮旯裡,等待著高大山的出現。
  會計說:「高司令要是不回來咋辦哩?」
  劉二蛋說:「老不回來也得死等呀!咱要是就這樣回去了,屯子裡兩百多口子人咋過冬哩!死等!」
  等到第三天的時候,高大山坐著一輛嘎斯車回來了。他一眼就看到了他們,他怔了怔,急忙喊車停下。
  劉二蛋一看就撲了上去。
  高大山著急地說:「你們啥時候來的,咋在這蹲著哩,咋不進家呢!」
  劉二蛋說:「俺們三天前就來了,說你不在家,不讓進,俺就蹲在這疙瘩等你。沒啥,沒啥,才等了三天!」
  高大山說:「你們沒找過我家裡的?她叫秋英,二蛋你來過的,該認識她呀!」
  劉二蛋說:「前兩天那個啥的,是個秘書吧,給你家裡的打個電話,沒叫俺進去。這事也不能怪她,都怪俺們來得太急促,也沒拿個介紹信啥的!」
  高大山說:「你們是我高大山老家來的人,還要啥介紹信哩?走。回家喝酒去。」然後把他們帶回了家裡,二蛋卻不喝酒,他告訴高大山:「大山哥,我們來不是喝酒的,是來求你來了。」說著,眼淚就吧嗒地落了下來。二蛋說:「大山哥,可不得了啦,今年咱老家又遭災了,鄉親們沒吃沒穿,眼看就是冬天,雖說政府給了救濟糧,可是沒有棉的,這一冬咋過哩!大山哥,一想起這個,這麼好的飯食,我都吃不下去了!」
  「你們倆就是為這個來找我?」
  二人說:「嗯哪。」
  高大山立即從桌邊站了起來,在屋裡來回地兜著圈子。
  「咱靠山屯有多少戶沒有過冬棉衣?」他問。
  劉二蛋說:「少說也有七八十戶吧?」
  「咱那裡的冬天我知道的。」想起老家,高大山不由傷心起來,「當年俺那妹子小英就是因為沒有棉褲,給凍死在冰窠子裡的。這樣吧,我想辦法給你們弄五百套部隊換裝換下來的舊棉衣棉褲,一百床舊棉被,你估摸著大伙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一個你也不能給凍了。」
  劉二蛋和會計呼一下就趴在地上給高大山磕頭。
  劉二蛋說:「大山哥,靠山屯幾百口子人給你磕頭了!你能弄到這些棉衣棉被,讓鄉親們平安過了這個冬,你就是積了大德。等日子好了,俺們一定在家鄉給你立碑,讓子子孫孫都記住你的大恩!」
  4.高大山的軍大衣
  高大山也感動了,他掉著淚,把他們倆一一地扶了起來。
  夜裡,高大山突然想起了他的大奎,問了一聲二蛋:「我說二蛋兄弟,大奎家裡咋樣?」
  劉二蛋掃了屋裡一眼,看見秋英不在一旁,說:「大奎家裡好著哩。」可又覺得不妥,就慢慢地靠近了高大山,低聲說道:「嗨,還不是跟大家一樣。」
  「那他咋沒來找我哩?」高大山說。
  劉二蛋說:「這個……這個我也不知道他咋不來找你。大奎是個孝順孩子,他是怕拖累你吧。不過他到底咋想的,我也不知道。」
  想起大奎,高大山就心裡難受,於是轉了一個話題,說:「二蛋兄弟,別的地方遭災,咱家鄉也遭災,別的地方不遭災,咱家鄉還遭災,這都因為啥呢?」劉二蛋忽然就歎氣了,說:「大山哥你咋就忘了哩。靠山屯靠山屯,不就是靠著個大山溝子嘛。地都在溝裡頭,年年夏天山洪一下來,地就被淹了,哪年水下來得小,咱就能收成點兒,下來得大,收成就差,像今年下來的山水是幾十年不遇呀,哪還能有一丁點收成啊!」
  高大山說:「就不能想個法子,從根上治治?」
  劉二蛋說:「咋沒想哩。想過!去年還從縣裡請來個技術員,在大山溝子上頭設計了一個水庫,想著把每年的山水都擋在水庫裡,旱了再拿它澆地……」
  高大山說:「這是好事呀,趕快上馬呀!」
  劉二蛋說:「誰不想啊?出力咱不怕,咱就是出力的人哪。可就是沒炸藥,開山修水庫沒那玩意兒不行啊,一來也沒錢,就是有錢,也沒地方買去呀!」
  高大山說:「當年小日本進中國,在咱那疙瘩屯田,還種出過水稻哩。二蛋兄弟,我支持你把這個水庫修起來!有了水庫咱也能種水稻,讓靠山屯的人能吃上南方的大米!」
  劉二蛋說:「那敢情好!可這炸藥的事兒……」
  高大山說:「炸藥的事兒我幫你解決。可我給你解決了,你們回去一定得把水庫修起來!」
  劉二蛋呼地就蹦起來,說:「大山哥哎我又想給你磕頭了!我劉二蛋先在這裡給你表個態,有了炸藥咱靠山屯的人再修不起個水庫,俺頭一個就不活了!活著幹啥哩,給你大山哥丟人哩!給咱的先人丟人哩!」
  第二天,高大山把李滿屯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李滿屯說:「司令,這麼急喊我,還讓我跑步來!」
  高大山走過去關門說:「老李,給我弄兩噸炸藥!」
  李滿屯說:「炸藥?哪兒用?」
  高大山說:「你甭問了。你給我弄到,再派輛車,拉到我老家靠山屯去,不要聲張!」
  李滿屯說:「哎呀司令,我自個兒哪有炸藥啊。戰備倉庫裡的炸藥都是有數的,動不得!」
  高大山說:「你少糊弄我。我還不知道你?雁過拔毛,一斤糠也能搾出四兩油來。不用戰備倉庫裡的,用你自己藏的私貨!」
  李滿屯笑說:「司令,有是有一點,早年搞營建,修路,我一點點摳,倒是有一點,你到底想弄回老家幹啥?」
  高大山望著窗外,心情沉重起來,說:「想讓他們修個水庫,年年不再遭災也能吃到大米。你到底給不給!」
  李滿屯說:「司令要,我不給行嗎?」
  高大山說:「好,那就快點!今天夜裡就裝車,出發。一定注意安全!」
  李滿屯轉身就給高大山辦事去了。
  回到家裡,高大山又把自己的衣櫃打開,望著各種年代自己穿過的軍服,最後拿出了一件校官的呢大衣交給劉二蛋。吩咐他說:「二蛋兄弟,這件是我當年授銜時穿過的校官大衣,替我給大奎捎回去吧。」
  劉二蛋說:「好的,好的。這麼威風,大奎怕都穿不出來咧!」
  「穿不出來就當被子蓋。」高大山說,「棉衣棉被我也沒有多的送給他。」
  「司令看你說的。大奎也是咱屯子裡有名有姓的一戶人家,你幫俺們弄到的那些舊棉衣棉被,別人家能分到,大奎也能分到!」
  「那就好。二蛋兄弟,舊棉衣棉被和炸藥我都讓人裝車上了,夜裡你們倆就坐車走。回到家替我問鄉親們好!開春了好好修水庫,爭取明年不再讓我聽到靠山屯又遭災的消息。過幾年我還真想回去嘗嘗鄉親們種的大米呢!」
  劉二蛋和會計叭的一聲又給高大山跪了下來。
  二蛋他們一走,秋英就發現高大山的那件軍大衣不見了。
  她說:「高大山,那件校官大衣哪去啦?」高大山說:「我送人啦!」秋英說:「你送人啦?你怎麼沒跟我說一聲就送人啦?你送給誰啦?你怎麼敢亂把家裡的東西送人?」高大山說:「我自己的東西,我又不能穿了,不送人留著幹啥!」秋英卻不依不饒地纏住他,說:「你到底送給誰了?你今兒要不說明白,我跟你沒完!你穿不著了,孩子可穿得著,那件呢大衣我還打算改改給高權穿呢,你竟一聲不吭就送了人!」
  這時,高權在門口插話說:「媽,我爸把它送給靠山屯來的那兩個人,捎給大奎穿了!」
  秋英的怒火呼地就上來了。她說:「好啊高大山,你人在這個家,心還想著那個家啊!高權不是你親生的?你心裡就只有一個大奎!俺們娘幾個不能再跟你過了,反正你也沒把俺看成一家子人!」
  高大山不由勃然大怒,說:「我就是把它送給大奎了,你能咋地了吧你?大奎不是你生的,可他也是我的兒!你知道不知道,靠山屯今年遭了災,這個冬天都過不去,急得劉二蛋都來找我,可大奎沒來!我是他爹,家裡遭了難最該來找我的是他,可他沒有來!他連一句遭災的話也沒讓劉二蛋捎給我!一想到這個我這個當爹的心裡就不好受!這孩子從小到大我都沒有養過他,這會兒遭了這麼大災,我再裝著啥也不知道,還是個人嗎?」
  秋英頓時理屈詞虧,只好說道:「那你吼啥哩?這些事你跟我說過嗎?你要是說了,我就不是他的親娘,還捨不得一件軍大衣嗎?說到底還是你不把這兒當成自己的家,不把我當成你老婆,你的家在靠山屯,不在這兒!」說著嗚嗚嗚地就哭了。
  老家遭了災,靠山屯遭了災,那一陣子,高大山的心情很不好,他看啥都不順眼。這天,他到營地的基建工地走了一圈,看看怎麼停工了。李滿屯說:「原來買的一批水泥標號不夠,新水泥還沒運到,現在是停工待料,建築工人都放假回家了。」高大山一下就生氣了,他說:「這得損失多少?」
  「我有責任,第一批水泥我沒把好關。」李滿屯說。
  「說句有責任就夠了?你這後勤部長是咋當的,嗯?現在有多少受災農民都吃不上,喝不上,還不知咋過冬呢,你你……你竟給部隊造成這麼大損失。」不等李滿屯回過神來,他盯著李滿屯的臉忽地就給了一個耳光。
  然後,他轉身走了。可一回到辦公室,他馬上讓胡秘書替自己寫檢查。說自己是軍閥作風,以後在工作中一定改正,希望同志們監督。想想還不夠,第二天,又跑了一趟李滿屯的辦公室。
  李滿屯一看見高司令進來,嚇了一跳,說:「高司令,有啥事打個電話我就過去了,你還親自來了。」
  高大山說:「這事打電話解決不了,我老高登門向你檢查來了。」說著把檢查放在李滿屯的面前。「你看一下,看我檢查過沒過關,要是不行,我重新檢查。」
  李滿屯頓時感動得流下了淚來,說:「司令員,你這樣我如何是好,我給部隊造成了損失,別說你打我一巴掌,要是在戰爭年代,你槍斃我都不為過。」
  高大山說:「這不是和平年代了嘛,我這人是大老粗,軍閥作風,以後我一定改,給你檢查是第一步,我還要在黨委會上檢查,接受組織的處理。」
  李滿屯一時不知如何言語。
  時間一晃,三年過去了。
  高大山一直精心準備的大演習後來沒有搞成,卻成了守備區「單純軍事觀點」的代表,開始在人生路上走背字兒。而這時候的高敏已經長大了,原先曾有幾個文工團看上了她,還有個電影廠要挑她去當演員,高敏還動過心,可是她爸爸堅定不移地叫她去當了兵。高大山認為這世界上最好的職業就是當兵。在他手裡安排到部隊的戰友子女,成排上連。他高興這樣,他覺得只有這樣部隊才後繼有人,英雄輩出,高敏參軍到了守備區醫院,她人長得漂亮,熱情大方,作風潑辣,很快成了眾人矚目的人物。這時,陳剛的兒子建國,也當兵到了守備區警衛連。暗暗地,秋英和桔梗,便商量起了他們倆的終身大事起來。
  秋英在電話裡問桔梗:「你看這事咋辦呢?」
  桔梗說:「還是先讓他們多接觸接觸吧。」
  秋英說:「好,那就先讓他們多接觸接觸。」
  桔梗說:「就怕你高敏瞧不上我們建國唄。」
  秋英說:「你說啥呀,高敏還會瞧不上建國,我還怕俺高敏攀不上你家這個高枝兒呢!」
  然而,這時候的高敏,已經暗暗的有了自己的心上人了,那就是愛上了住院的王鐵山。 

 ·12·


 
 石鍾山 朱秀海 著


第十二章
  1.高敏有了心上人
  秋英發現高大山又不上班了。她說:「老高你咋啦?」高大山說:「我病了!」秋英說:「你病了?啥病?不會吧?」高大山說:「他們今兒又批判單純軍事觀點,想叫我自己批我自己,我不去!」
  秋英說:「你那一頭撞到南牆上的脾氣就不能改改?你看看人家陳參謀長,啥時候都能跟上形勢,都能陞官,誰像你,當了八年還是個守備區司令!」
  不料高大山大怒:「守備區咋啦?守備區司令站在保衛祖國的第一線!像他陳剛那樣坐在辦公室我還看不上呢!你把我當成誰了你?你老拿我和他比!」
  「好好好,我不跟你吵!你不就想找人吵架嗎?外頭沒地方吵了,你就在家和我橫挑鼻子豎挑眼!」秋英剛要出去,電話鈴響了。是胡大維打來的,他說:「是秋主任嗎?我是胡秘書。剛才守備區黨委辦公室又通知了,讓高司令一定參加今天上午的黨委會!」
  高大山立即示意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後背,秋英一眼就看懂了高大山的意思。她說:「啊,胡秘書,老高他今兒又病了,還是背上那塊彈片……這不,我正給他拔罐子呢!」
  可是,她一放下電話,就往外走去了。
  秋英哪裡知道,她的高敏已經跟那住院的王鐵山悄悄地好上了。最早的起因,是因為一場醫院和通信連進行的球賽。通信連隊越戰越勇,連連進球,急得林晚悄悄吩咐高敏:
  「高敏,快去搬兵!」
  高敏說:「搬兵?到哪兒搬兵?」
  林晚說:「去內科五病室,叫王鐵山趕快來!」
  高敏說:「他不是咱們醫院的人啊!」
  院長說:「他眼下在咱們這兒住院,就是咱的人,快去!」
  高敏跑到五病室時,王鐵山正一個人在洗衣服。高敏跑得氣喘吁吁的,喊著:「王連長!快快!快別洗了,我們醫院跟通信連賽球,馬上要輸了,院長叫你去幫一幫!」
  王鐵山指盆裡的衣服說:「你沒看到我正洗衣服嗎?」
  高敏說:「回頭我給你洗!快走!晚了就趕不上趟了!」
  王鐵山看她一眼說:「那好,你先走,我換一下衣服,馬上就去!」
  看著王鐵山那只還沒有痊癒的傷腿,高敏突然擔心地問道:「你的腿行嗎?」
  「沒問題,輕傷不下火線。」王鐵山說。
  「你可別逞能。」
  王鐵山說:「沒事,大不了我多住幾天院。」
  那王鐵山還可真是投籃的高手,一上場便連連得分,如入無人之境,醫院的女兵拉拉隊們,高興得把巴掌都拍疼了。但沒有人注意到,王鐵山進場之後,看得最用心的卻是高敏,她感覺那場上的王鐵山真帥。
  打完球回到病房一看,放在床下的那一盆衣服果真就不見了。王鐵山喊了一聲:「哎,我的衣服哪去了?誰見我的衣服了?」剛一喊罷,王鐵山忽然想到什麼,就不再多嘴了。
  當天黃昏,他和高敏,兩人就出現在了醫院的林間甬道上。
  王鐵山說:「謝謝你幫我洗衣服。」
  高敏說:「我是看你帶病幫我們醫院贏了球,而且答應過你才給你洗的!要不是因為這事兒,你做夢去吧!」
  王鐵山說:「那是,那是。有了這一次,我會一宿睡不著覺的。」
  高敏說:「自作多情。」王鐵山的臉一下就紅了,他說:「就算是吧。」
  夜裡,高敏就急著從同事的嘴裡瞭解到更多的王鐵山了。
  高敏說:「咱們醫院球隊,要是沒有王鐵山助陣,今天這場球鐵輸。」
  同房的護士就說:「王鐵山可不是一般的人,他的事你沒聽說過嗎?」
  「什麼事呀?」
  「他就是氣死野豬那個鐵排長呀。」
  「這事我還真沒聽說。」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他們連隊在野豬嶺巡邏,碰上了一頭野豬,野豬可能是餓極了,朝巡邏戰士衝過來,別的戰士都嚇跑了,就他沒跑。等野豬衝過來時,他爬上了一棵樹,野豬就咬樹,卡嚓幾口就把碗口粗的樹咬斷了,野豬本以為王鐵山會從樹上摔下來,沒想到,王鐵山從這顆樹又跳到另外一棵樹上,野豬一連咬斷了五六棵樹,也沒吃到王鐵山,最後連累帶氣,野豬死了。他們把野豬抬回連隊,一連會了兩天餐。後來王鐵山提干了,尚參謀長喜歡他,把他調到了司令部當參謀,還給你爸當了幾天秘書,這事你不知道?」
  高敏說:「這事我知道,是聽我爸說過,後來他不想當秘書了,就又回到他的七道嶺去了。」
  第二天,高敏便專門為王鐵山鉤了一個衣領。看見的同事覺得奇怪,問道:「喲,這麼漂亮的衣領,給誰鉤的呀?」
  高敏心裡樂滋滋地說:「愛給誰鉤給誰鉤,你管不著!」
  同事說:「不會是給心上人鉤的吧?」
  高敏說:「你鐵路警察,管不著這段。」
  同事說:「這麼小就談戀愛,小心叫男人騙了!」
  高敏說:「騙就騙,我願意!」
  同事說:「都是這樣,受了騙才知道哭呢!」
  高敏說:「哭就哭,我願意!」
  王鐵山拿到衣領的時候問了一句:「這也是謝我的?」
  高敏沒有給他回答,而是問道:「好看嗎?這是最時新的花樣!」
  王鐵山說:「好看。只要你送給我的,什麼花樣都好看!」
  高敏說:「這話說對了,要是說不好,我就送給別人去。」
  王鐵山說:「送給誰?」
  高敏說:「反正不送給你。」
  幾天後,王鐵山就把高敏約到靶場打靶去了。靶場的主任趙良棟,是王鐵山的老鄉。
  高敏對王鐵山說:「比比怎麼樣?十發一組,先打臥姿,然後跪姿、立姿。」
  趙良棟悄悄走近高敏,說:「高護士小瞧鐵山了。他是軍射擊隊下來的,你比不過他!」
  「還沒比哪,你怎麼就滅我的志氣,長他的威風?」
  「行,我接受挑戰。良棟,你讓他們報靶!」
  話音沒落,高敏的槍聲就響了。
  十發過後,兩人竟然都是98環!
  王鐵山感到驚訝了,他望了望高敏,說:「真沒想到,我還遇上對手了,再來!」
  「再來就再來!」
  兩人就又開始比起賽來。那一天,兩人玩得很開心。從靶場出來,兩人把吉普車丟在山坡下,就又爬到坡上看風景去了。
  高敏說:「說說你當年咋氣死那頭野豬的,好嗎?」
  王鐵山說:「讓他們說神了,其實也沒啥。小時候我就跟我爸上山打野豬,野豬的習性我知道。動物再猛,也沒人聰明。哎,我倒想聽聽,你的槍咋打得這麼好。」
  「跟你氣野豬一樣,因為從小我就打槍。」
  「從小就打槍,你是從哪長大的?」
  「就咱這守備區。」
  王鐵山一下就愣了:「你,你,高司令是你爸?」
  「你猜對了。」
  「你是高司令的女兒。」
  「咋地了,我變成老虎了,看把你嚇的。」
  「真沒看出來。」
  「是不是早知道就不帶我來打靶了。」
  「沒,沒那意思,我聽說陳建國和你們家關係不一般。」
  「我爸和他爸是戰友,你還聽說啥了。」
  王鐵山的表情頓時就不自然起來,他說:「沒,沒,還聽說高司令和陳參謀長是親家。」
  高敏頓然大笑說:「哪跟哪呀,那是我媽和建國媽在我們小時候開的玩笑,結什麼娃娃親,從小到大我對建國一點感覺也沒有。……哎,剛才你緊張什麼?」
  「我沒緊張。」
  「有時我真想出生在普通人家。」高敏說。
  王鐵山說:「高敏,可別這麼說,像我出生在農村有什麼好,和陳建國比起來,總比人家矮半個頭。」
  高敏說:「陳建國咋了,他爸是參謀長,他又不是,這是兩碼事。」
  王鐵山說:「說是那麼說,有些事你是體會不到的。」
  2.高敏不理建國
  天剛黎明,高大山就在大操場上跑起步來了,跑了一會,他突然感覺不對,怎麼沒看到一支出操的隊伍呢?他停下來,向操場旁的一個連隊營區走去。
  連長指導員一看見司令員走來,趕忙出來迎接:「報告司令員,警衛一連正在政治學習,請指示!」
  「政治學習?政治學習就不出操了?」
  連長說:「報告司令員,營裡通知我們從今早起不出操了,每天早起讀報半小時!」
  高大山對連長說:「這個命令取消了!聽我的命令,馬上出操!」然後對指導員說:「你去打電話給尚參謀長,傳達我的命令,所有部隊,馬上到操場給我出操!」
  操場上,一個個連隊跑步趕到,口令聲頓然此起彼伏。
  高大山親自下令道:「統一聽口令!立正,以中央基準兵為準,向左向右看齊!」
  值班參謀跑來說:「司令員,是不是讓我來帶操?」
  高大山說:「不,今兒我帶操!」
  「全體聽我口令,立正!向右轉,跑步——走!」
  隊伍於是跑起步來。高大山跟著隊伍,一邊喊著口令,一邊喊著口號。
  隊伍發出雷鳴般的口號聲,操場上頓時熱鬧起來。
  從操場上回來,高大山心裡樂滋滋的,秋英卻譏諷說:「怎麼,又當了一回連長了吧?」
  高大山一聽覺得味道不對,說:「當連長咋地啦?你啥意思?別人叫我高連長,你也叫我高連長?」
  「你不就是個連長嘛。」秋英說,「誰見過一個堂堂的守備區司令員親自帶操的,你自個兒痛快了,也不知道人家背後怎麼笑話你!」
  高大山說:「我不跟你理論。連長也罷,司令也罷,這部隊不像個部隊,我就不能不管!」
  秋英說:「那我們家裡的事你管不管?」
  高大山說:「啥事兒?」
  秋英說:「咱那親家要來了!」
  高大山說:「親家?啥親家?誰的親家?」
  秋英生氣地說:「你是不是這個家的人?孩子的事兒你還管不管?只管把他們生下來扔給我,小時候看都懶得看一眼,現在他們大了,婚姻大事你也不管?」
  高大山不明白了,說:「你說誰大了?哪個要結婚了?」
  秋英說:「不是結婚。我說的是高敏和建國!他們都大了,又都提了干,他們的事兒也該跟咱那親家咬個牙印兒啦。哎,前兩天我又跟咱那親家婆子通了個電話,俺倆在電話裡說好了,這兩天桔梗就到東遼來,瞅個星期天把倆孩子叫到一起,當著大人的面幫他們捅破這層窗戶紙,以後他們接觸起來就方便了是不是?」
  高大山的臉忽然黑了下來:「這事你跟敏說過嗎?」
  秋英沒好氣地說:「她一個孩子懂得啥?你想想,你和陳參謀長是老戰友,我和桔梗是結拜的乾姊妹,高敏和建國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前幾天我讓建國到家裡來吃餃子,看他那意思對高敏也不討厭。閨女大了總要出嫁,我看就是月下老人來拴線,也找不到比這倆孩子更合適的了!老高,你眼看著就老了,過幾年也風風火火不起來了,就等著抱外孫子吧!」
  高大山卻不樂意:「誰老了?什麼老了?你看我老了嗎?我哪兒老了!我老了?要是上頭這會兒下命令,讓我高大山帶部隊上戰場,我保證能像當年打錦州、過長江那會兒一個樣,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像當年抗美援朝時一個樣……」
  秋英打斷他的話:「你看看你,把話岔到哪去了!我是說高敏跟建國的婚事!」
  高大山不想管這些事,說:「這些事你覺得合適就看著辦吧,我也聽不明白。好了,我上班去了!」
  秋英一把拉住他:「你別走!你也算是個爹?這兒女婚姻大事,你想當甩手掌櫃子?我正經話還沒說呢,你是高敏的爹,陳剛是建國的爹,你們都快成親家了,兩個人還不得在電話裡通個氣兒,嘮嗑嘮嗑?」
  高大山說:「你是讓我給陳剛打電話,嘮嗑嘮嗑?」
  中午,秋英就把建國喊到屋裡來了。
  建國一進門就左顧右盼的,沒有看到高敏,問道:「阿姨,今兒到底啥事兒?」
  「沒事阿姨就不能讓你來了?」秋英說,「我剛才還跟高敏打了個電話,她說過會兒就回來,也就快到家了……哎對了,你媽給你打過電話沒有?過兩天她要來。她說離開東遼好幾年了,特想見見你和高敏……好啦,你先坐,我再打個電話,高敏也該回來了!」
  建國坐下沒有多久,高敏果然回來了。
  「媽,家裡出啥事了?」
  「這孩子,家裡好好的,能出啥事!今兒不是星期天嘛,你看建國來了,你們一塊兒到樓上嘮嗑去,你們可是從小在一塊長大的。建國,等會兒下來吃阿姨包的酸菜餡餃子啊!」
  她對高敏使了一個眼色,自己往廚房走了。
  高敏看了一眼建國,心裡明白怎麼回事了,她給建國點點頭:「建國,好久不見。」
  建國也點點頭,說:「是啊,你也不常回來。還好吧?」
  「我挺好的,」但她靈機一動,馬上對建國說,「啊,那你坐著吧,我醫院裡還有點事,得回去!」
  建國臉上現出一絲失望,他說:「高敏,你連跟我一起吃頓飯都不願意嗎?」
  高敏說:「不是,醫院真有事。一個護士孩子病了,我要去頂她的班。」
  高權這時從樓上下來,高敏乘機說道:「權,我要回醫院值班,媽等會兒問你就跟她說一聲,我走了!」
  高敏一走,高權就笑起建國來了。
  他說:「建國哥,看來你還缺少吸引力呀。」
  建國在他的頭上拍了一下,說:「你懂得個屁。有句話你知道不知道,叫不同道而不同謀。」
  高權說:「哎你沒有事,幫我解兩道數學題怎麼樣?我有好煙給你抽!」
  建國說:「你能有啥好煙,我不信!」
  建國便跟著高權上樓去了。
  秋英煮好了餃子出來時,發現高敏不在,氣得不知如何是好。建國一走,只好找高權幫忙。不想屋裡的高權果然正在偷偷吸煙,看見母親進來,便藏到了身後。他說:「媽,你待我最好了,可別告我爸。他知道了,非打我一頓不行!」
  秋英說:「就你這無法無天的樣兒,還怕個人?你是男孩子,想抽就抽一點,哪個男人不抽煙,值得嚇成這樣!」
  這讓高權感到意外,他說:「媽,你同意我抽煙了?」
  秋英說:「我啥時候同意了?我說你是個男孩子,想抽了就抽一點,我沒說讓你抽!」
  高權說:「那你把我爸的好煙拿點兒給我抽!」
  秋英說:「美死你!哎,你姐今兒在醫院值班,沒吃上餃子,你上醫院給她送一點去!」
  高權說:「我不去。你叫高嶺去。」
  秋英說:「我使不動你了是不是?你就不怕我把你學吸煙的事兒告訴你爸?」
  高權一聽慌了,怏怏地說:「我去行了吧!媽,你是真讓我去送餃子,還是去偵察我姐?」
  「叫你去你就去。你姐要是不在護士值班室,你就別吭聲,到她宿舍去看她幹啥呢!」
  高權說:「媽,你的意思我大大地明白。可你得給點報酬。」
  說著已經伸出了兩個指頭,秋英知道他那說的是給他煙,她對他有點無可奈何,說了一聲「沒出息。等著!」就下樓去了,回來的時候,拿了一盒煙,想抽出兩根給高權,不想高權一把全部奪了過去。
  「別叫你爸瞅著了,小心你的皮!」看著高權跑去的背影,秋英在門前提醒了一句。
  高敏和王鐵山正在屋裡聊天,看見高權進來,讓他把餃子放在桌上,然後告訴他:「高權,這是七道嶺三團的王連長。」高權看了一眼王鐵山,說:「知道了,媽讓我給你送餃子,任務完成了,沒啥事我走了。」高敏追到門口吩咐了一句:「回家你別跟媽說,好嗎?」
  高權點點頭。
  但一回到家裡,高權就把姐姐的事統統地告訴了母親。
  他說:「媽,我姐沒去值班。我姐跟一個男的在屋說話呢。」
  秋英一時不願相信地說:「胡說!啥男的?建國不是在咱家嗎?」
  說完她卻自己醒悟了,緊張起來說:「你你你啥都看見了?他們……他們……哎呀我的天哪!」
  她一屁股坐到沙發上,但呼的又站了起來,說:「不行!高權,快跟媽去把她找回來!這個男的是誰,這麼大膽!高權,你認不認識他?」
  高權說:「認識。但我不能告訴你!」
  秋英說:「我是你媽!你不告訴我你告訴誰?快說!」
  高權說:「那你得再給一盒煙!」
  秋英氣糊塗了,跑步上樓,拿一盒煙回來胡亂塞給高權。
  「快說,那個人是誰?」
  高權說:「七道嶺三團的王連長!」
  「好,好。我要把你姐拉回來!」
  她怒氣沖沖地就往門外走,走沒多遠,就轉身往高大山的辦公室走去。
  3.秋英囚禁高敏
  秋英把屁股往高大山的辦公室裡一坐,嗚嗚地就哭了起來。
  高大山說:「你怎麼到這兒來了?不是說過不讓你到這裡來嗎?你這是咋啦?」
  秋英說:「你的閨女大了,我管不了她了,該你這個爹管了!」
  高大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說:「高敏她咋啦?出事了?」
  秋英氣不打一處來:「出大事了!她不哼不哈地就跟王鐵山好上了!你要是再不管,咱就跟陳參謀長做不成親家了!」
  高大山倒不緊張,他說:「噢,你說這事呀,她不是跟建國談得挺好的嗎?咋又冒出個王鐵山?」
  秋英生氣地站起,凶凶地說:「你甭問了,趕快叫胡秘書去找那個叫王鐵山的,讓他離高敏遠一點!咱們高敏可是有對象的人了,要是他再死皮賴臉纏著高敏,我就對他不客氣!」
  高大山生氣地說:「你胡說些啥!怎麼就讓胡秘書去找王鐵山!高敏要是在跟建國談對象,這裡頭有人家啥事!高敏要是沒有跟建國談對象,她喜歡誰就讓她跟誰談去!都啥時候了,你還要干涉兒女的婚事!」
  秋英咬牙說:「高大山,我這裡想方設法讓高敏和建國好起來,不是為了孩子?你和陳剛一個是軍區參謀長,一個是守備區司令,再說我這麼做也是為了你,你這個小小守備區的司令干了八年,還提不上去,要是跟陳參謀長家做了親家,節骨眼上拉你一把,你不就上去了?我們娘幾個也能跟著到大城市裡住一住!我這麼操心費力,腰都累折了,還不都是為了這個家嘛,我這是幹啥呀!好,你不管我也不管了,叫他們鬧去!」
  高大山說:「秋英同志,你今兒還是把老底說出來了!原先我還只當你只是要給高敏找個對象,沒想到你把心思用到別的上頭去了!好,我今兒就把我的態度告訴你,第一,孩子的事由她自己做主,她愛誰就是誰,我決不想干涉;第二,我高大山哪怕當一輩子守備區司令,也不願意靠兒女親家裙帶關係這一套往上爬!我跟你都過了半輩子了,我高大山是啥人你還是不知道哇你!你給我走!馬上走!」
  秋英一跳站起來,抬腿就往外走,回頭說:「高大山我也告訴你一句話,我和桔梗大姐啥話都說了,連親家都叫了,你要是也想讓高敏嫁那個小連長,就趁早歇了這個心思,除非我死了。」
  秋英一走,高大山背上的彈片突然就又疼起來了。
  回到家裡,秋英馬上撥了兩個電話,一個給胡秘書,一個給醫院的林晚。她告訴林晚,說是老高近來身體不大好,想讓高敏請假回來照顧一段時間。林晚信以為真,派人用車子馬上將高敏送回到了家裡。
  高敏也以為家裡真的出事了。她背著急救藥箱剛一進家,就慌張地喊道:「媽,我爸在哪裡?他怎麼啦?」
  秋英二話沒說,只叫了一聲:「你,跟我上樓!」
  高敏一上樓,秋英就將她推進自己的房間,回身把門緊緊地鎖上。
  高敏說:「媽,你這是咋啦?」她拚命地搖門,但秋英沒有理她。
  秋英說:「你甭叫我媽!你媽死了!你都跟我說,你背著你媽在醫院裡做的好事兒!」
  高敏晃門說:「媽,你讓我出去!我做啥見不得人的事兒了?」
  秋英說:「讓你出來也容易!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高敏說:「啥事兒?」
  秋英說:「說你跟那個姓王的連長的事不是真的,說你以後不再和他來往,我就讓你出來!」
  高敏說:「媽,原來你是為了這個!我是對王鐵山有好感,你就是不問,等時機成熟了,我也要回來跟你和我爸說呢!我已經大了,跟誰談對象是我自己的權利,你不能這樣毫不考慮我的感情,對我的選擇橫加干涉!」
  秋英搬了一張凳子坐在門前。
  「你的權利!你是不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不能干涉,我今兒還非干涉不可了!建國有哪一點不好?他哪一點讓你瞧不上了,非要跟那個小連長好?」
  高敏說:「媽,你不能這樣對待我的感情!我不喜歡建國,從小你就知道。」
  門外的秋英氣得哆嗦起來,說:「啥叫喜歡不喜歡,等一個床上睡了,一個鍋裡吃了,不喜歡也喜歡了,我和你爸不就是這麼過來的。」
  「媽,你得讓我出去!」高敏拚命地搖著門,但門就是打不開。
  秋英說:「出來也容易,只要你答應跟那個小連長斷絕來往,跟建國結婚,我就放你出去!要不然你甭打算再走出這個門,除非你媽我死了!」
  高敏說:「媽,你要是這麼逼我,我也對你說句話,就是不讓我和王鐵山來往,我也不會和建國好,從小到大,我對他根本沒感覺。」
  秋英哇的一聲,就坐到了地下,大聲地哭了起來。「好!好!你甭以為你媽我不敢死,我就死給你個樣兒看看!」說著,她拉來一張蓆子,直挺挺地躺在上面,牙關緊咬,雙眼緊閉,一副就要死去的樣子。
  高嶺一看咋回事呢?哭著就跑了過來,大聲地喊叫著:「媽!媽!你咋啦?」
  高敏一聽,也以為真的出事了,忙吩咐高嶺:「高嶺,別哭,媽怎麼啦?快打電話把爸叫回來,快去!」
  就在高敏被母親關進房裡的同時,胡大維也遵照秋英的吩咐,把王鐵山帶到了城外。
  胡大維說:「王連長,我真是眼濁,沒想到你挺能幹的,司令員家的丫頭都叫你追上了!」
  王鐵山一下就明白什麼了,他說:「胡秘書,你這話啥意思?是不是高司令什麼都知道了,他不同意我和高敏來往是不是?」
  胡大維說:「豈止是不同意,高司令簡直就是勃然大怒。還有他們家老秋,高敏她媽,大發雷霆,就差把你吃了!」
  王鐵山的臉色陡然沉了下去,他說:「胡秘書,你的意思我明白,是不是高司令不希望我和高敏好?」
  胡秘書拍了拍王鐵山的肩膀,說:「算你聰明。」
  王鐵山說:「可我和高敏的事和他有什麼關係呢?」
  胡秘書說:「關係大了,高敏難道不是他的女兒嗎?有些話,我想高敏是會和你說的。不過我告訴你,高家為高敏的事出了大亂,秋主任都絕食了。就是高敏和你結婚,以後你能為高敏帶來什麼呢?」
  王鐵山說:「我們有愛情。」
  胡秘書說:「啥叫愛情?一時衝動!告訴你高敏早就和陳建國定了終身了,人家都是幹部家庭的子弟,一個是軍區的參謀長的少爺,一個是守備區的司令的千金,你說人家那不是幸福?」
  王鐵山一時面如死灰。
  胡秘書說:「你要是心裡還有高敏,你就不能害她,讓她慢慢冷靜下來,嫁給陳建國。在這件事情上,你不要太自私,除非你不愛高敏,成心想害她。」
  王鐵山突然心裡一橫,說:「我當然愛她。別說了,胡秘書,我明白了。明天我就回七道嶺。」
  「好,我喜歡乾脆的男人。這樣我的任務也就算是完成了,我得謝謝你。」
  4.絕食
  高大山一進門也被嚇壞了,他看看躺在地下的秋英,又看看被鎖在屋裡的高敏,不由大發雷霆起來:「這是咋地啦?第三次世界大戰打起來了嗎?高權,高嶺,快把你媽抬回到屋裡去!秋英,你也鬧得太不像話了!」
  三人跟著就七手八腳地把秋英抬往臥室的床上。秋英極力地掙扎著,喊叫著:
  「我不活了!我沒臉活了!我這媽沒法當!連我養的閨女都不給我臉,我還活著幹啥!我……」
  「你這是真的假的,啊?」高大山有點不敢相信。
  秋英突然睜大眼睛:「高大山,今兒你要是不替我管教管教你閨女,我就死個樣兒給你看看!」
  高大山說:「秋英同志,你要是真想死,我就給你準備傢伙!你是想投井還是上吊?要是想崩了自個兒我給你拿槍去!別只管拿這套嚇唬我和孩子!有問題解決問題,鬧就解決問題了?」
  高大山轉身來到高敏的房門前,一腳就踢在了門上。
  「高敏,開門,是爸爸!」
  高敏說:「爸,鑰匙在我媽那兒!」
  高大山只好回到秋英的床邊,對秋英說:「鑰匙!」
  秋英把頭一扭,死死地攥緊手裡的鑰匙,就是不放。
  高大山只好坐下,對秋英說:「我說你真是的,不是自找麻煩嘛!你跟我結婚,父母包辦了嗎?沒有!咱不也成一家子了?你不是也覺得過得挺好?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上寫著呢,兒女婚姻大事任何人都不能包辦!閨女長大了,找誰做女婿是她自個兒的事,她自個兒處理不了父母再插手也不遲!當初我們為啥革命,有一條就是反對封建包辦婚姻!」
  秋英扭過臉去,不理他。
  高大山說:「革命革命,一革到自己家裡,就不革了,我看你是個假革命!」
  秋英還不給他吭聲。
  高大山說:「我說你給不給我鑰匙?你不給是不是?行,我也批評她幾句!」回頭朝高敏的方向大聲地喊道:「高敏,你也這麼大了,你媽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容易嗎?你以為談對象是你自己的事?你的事就是你媽的事,你至少得先請示匯報!沒徵得父母同意你就自由行動,你就是無組織無紀律!」喊完回過頭來,對秋英說:「好了,把鑰匙給我吧,她現在是軍人,你關她的禁閉算什麼政策!」
  秋英攥緊著鑰匙,還是不撒手。
  高大山的聲音於是大起來了。他說:「秋英同志,你還叫我管不叫我管了?你要是這樣,我還真不管了!」說完轉身往外走了。後邊的秋英,忽然就把鑰匙朝他扔來。
  「高大山,給你鑰匙!你今兒個要是不把她給我調教過來,我真不活了!我絕食!」
  她猛地向後一仰,倒在床上,拉起被子把臉死死地蓋住。
  高大山說:「真的要絕食呀?不會吧?說說玩的吧?咱有仨孩子呢,就是一個不好,還有倆好的。天都黑了,他們還都沒吃飯呢。」他揭開被子一看,看見她依然是滿臉的淚水,不由心動起來,說:「喲,看樣子是真的!」
  他拾起鑰匙,走到了高敏的房門前,他剛要把房門打開,心突然又軟了。
  他說:「高敏,都是因為你,咱們家的事鬧大了,你媽她絕了食!」
  高敏不聽這些,她只是不停地搖著門。大聲地呼喊著:「爸,你快開門!」
  高大山又想了想,最後還是沒開。
  他說:「高敏,你現在後悔了是吧?你不請示不匯報,在外頭瞎搞對象,這說明個啥?說明你眼裡沒有這個家,沒有你媽和我!你這麼幹,別說你媽關你的禁閉,我也要關你的禁閉!」
  高敏依舊大聲地呼喊著:「爸爸,你太讓我失望了!你怎麼也站在我媽那邊去了!」
  高大山說:「你以為跟誰談對象是你自個兒的事?你以為婚姻法上寫著,反對包辦婚姻,你想咋地就咋地了?那法律上還寫著一條呢,父母對子女有監護權!」
  高敏說:「爸,我現在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婚姻自由是我的權利!在這事上是我媽不對!你這會兒到底站在哪一邊呀你!」
  高大山說:「我站在哪一邊?你以為我站在哪一邊?我當然站在你媽這一邊!你是長大了,可你是你媽打小養大的!你是你自己,可你還是這個家的人,就是因為你,家裡現在不過日子了,不是和平年代,成了戰爭年代了!你媽剛才說了,你要是不跟那個王連長斷絕來往,她就絕食到死,再也不吃飯了!」
  高敏說:「爸,她這是嚇唬我,也是嚇唬你,你叫她嚇唬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高大山說:「不許這麼說你媽!你媽啥時候嚇唬過我了,我高大山啥時候被人嚇唬住過!哎,我說丫頭,你咋就不能讓一步呢,一個王連長就那麼好,讓你眼睜睜地看著你媽餓死?」
  高敏已經坐在了地上,一臉的淚水。她說:「爸,要是為別的事,我一准聽你和我媽的,可這件事,不管你們怎麼逼我,我都不會改主意。你們趁早死了這條心!」
  高大山頓時大怒了,他說:「還反了你哩!要是在戰場上,你這樣不聽指揮,我就……我就斃了你!」
  高敏朝他吼道:「你就是斃了我,我也不改主意!」
  高大山一時拿她沒有辦法。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嗯,好!都說我高大山性子擰,你媽性子其實比我還擰,你的性子又比你媽還擰!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既然我的話你也不聽,你就先在屋裡呆著吧,你媽絕食你也陪著!」
  他拎著鑰匙就下樓去了。
  5.生活不是夢
  晚上,高大山給林晚打了一個電話,讓林晚到他家裡來一趟。林晚給他們做了一桌飯菜,然後對秋英說:「秋主任,別使性子了,身體可是自己的,嘗嘗我的手藝,以前我總是吃你做的菜,這回,也嘗嘗我做的菜。」
  秋英卻不動,她說:「林院長,你別勸了,我吃不下。」
  高大山說:「林院長,要是高敏是你的孩子,這事你咋處理?」
  林晚一時不知說什麼好,轉頭勸秋英說:「秋主任,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追求和想法,我看能不能多替孩子想想?」
  秋英說:「我早就想過了,要不然我也不會讓她嫁給建國。」
  高大山踱步。
  林晚還想勸幾句秋英,秋英卻先說了,她說:「林院長你就別說了,高敏要真是不嫁給建國,我就死給她看。你們有你們的想法。可高敏是我生我養的,我有權這麼做。」
  說完起身上樓了。
  送林晚回去的路上,高大山再一次地問道:「為了孩子的事,讓你受累了。」
  林晚說:「說這些幹什麼,我又沒幫上什麼忙。」
  高大山立住說:「林晚,跟我說句真心話,你要是我這時該做什麼?」
  林晚也立住腳說:「我很喜歡高敏這孩子,在她身上我能看到你年輕時身上那股什麼也不怕的勁,就憑她身上的這股勁,她應該得到她想得到的。」
  高大山說:「謝謝你,林院長,我明白了。」
  送走林晚回來,高大山悄悄地走到高敏的門前,然後告訴裡邊的高敏,說:「高敏,爸要嚴肅地跟你談一次話!」高敏聽到爸爸的聲音,馬上往門口走來。她說:「爸,你說吧,我聽著呢!」
  高大山說:「你跟那個王鐵山來往多久了?」
  高敏說:「半年。」
  高大山說:「你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喜歡他?」
  高敏說:「我喜歡他。」
  高大山說:「你有沒有想過,世上還有比他更好的男人,更適合你,只是你還小,沒有碰上。要是再等等,說不定你就碰上了!」
  高敏熱烈地說:「爸,我想過了,我覺得王鐵山就是最好、最優秀、最適合我的人。錯過了他,我一輩子再不會遇上這麼可心、這麼喜歡,讓我願意跟他過一輩子的人了!」
  高大山說:「嗯……他在你心裡是個啥情況我知道了,我還要知道你在他心裡是不是和他在你心裡一樣!」
  高敏說:「爸,王鐵山對我比我對他還好。我們發過誓,今生今世,他非我不娶,我非他不嫁!不管你和我媽在我們結合的路上設下多少障礙,我和鐵山都不會屈服!」
  高大山說:「你媽咋啦?她反對你和王鐵山來往,想把你和建國撮合到一塊兒,也是為你好!她是你親媽,又不是你後媽!咋說起你媽來就跟個仇敵似的!你想過沒有,要是因為你,她真的絕食而死,這個家還要不要?爸爸怎麼辦?你這一輩子咋過日子?你已經是個大人了,要懂得為這個家負責任!」
  高敏哭著說:「爸,你也聽我說一句。我是我媽的閨女,也知道我媽帶大我們不容易,可是爸,我媽是個人,我也是個人,你心疼我媽,咋就不心疼我哩!當年我媽為了找你,追求她的幸福,千里迢迢,忍饑挨餓,風霜雨雪都沒擋住她,怎麼這會兒我要和王鐵山戀愛,追求我自己的幸福,你們就理解不了了呢!爸,為了這個家,你和我媽要我做別的事,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懼,但這件事我無論如何都不能答應。答應了我就不是我了,也不像你和她的閨女了!爸,在這個家裡你是最心疼我的,你要是真疼我,就讓我遂了心願,不要和媽媽一起毀了我的幸福!」
  「那好!高敏,爸爸明白了,你和王鐵山戀愛不是一時衝動,至少你自己是真的!既然是真的,爸爸就不能反對了。但是不反對不是說要讓家裡這種局面延續下去,不,這種局面要結束。高敏,爸爸給你出個主意,等會兒我偷偷把你放出去,你立即就去找王鐵山,對他說你們倆的事我同意……」
  高敏禁不住大叫一聲:「爸……」馬上就被高大山阻住了,說:「別這麼大聲。我的話還沒說完呢。你就告訴他,你們要是真心相愛,就馬上結婚!」
  「馬上結婚?」
  「對。馬上結婚!你們一結婚,你媽就沒辦法再鬧絕食了!她就是真想把自己餓死,也達不到目的了。兵法上這叫釜底抽薪,又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記住,爸這樣做不是為了你和王連長,為你們我犯不著,我這樣做只是為你媽好!」
  高敏一下感動了,她一下撲進爸爸的懷裡。
  「爸,你真好!你從來都這麼好!」
  高大山說:「輕點,別讓你媽聽到了!」
  高敏點點頭,就踮著腳尖下樓去了,就要出門時,高大山追了上來,說:「高敏,爸爸還有一句話呢!」
  高敏站住了,說:「爸,你還有話?」
  高大山說:「你有沒有想過,等一會兒你見了王鐵山,讓他知道了家裡的事,他要是突然害怕了,不願和你結婚了,你打算咋辦?」
  高敏說:「爸,這不可能!」
  高大山說:「啥叫不可能,你也是個軍人,應當知道戰場如人生,人生如戰場。戰場上的事瞬息萬變,你現在是你自己的指揮員,必須事先想到所有可能,臨事才能冷靜處理一切!」
  高敏忽然就鎮靜起來,她說:「爸,真要是那樣,就不是我媽錯了而是我錯了,我就回到家裡來,跪在我媽面前。」
  高大山朝她揮揮手,就讓她走了。
  一看見王鐵山,高敏飛快地跑過去撲進他的懷裡,淚水又嘩地流了下來。
  王鐵山卻顯得異常的冷靜,他說:「高敏,為了我,你受委屈了!」
  高敏說:「不,是為你,也是為我自己,我願意!」
  王鐵山忽然不說話了。高敏說:「鐵山,我們結婚吧!我們明天就結婚!我爸親口對我說的,只要我們真心相愛,他就批准我們結婚!」
  「高司令真是這麼說的?」
  「對!你沒想到?」
  「秋主任呢?她也同意了?」
  「沒有。我媽為這個,都絕食了!」
  王鐵山忽然渾身一震。
  「真的?」
  「真的!」
  王鐵山慢慢推開了高敏,臉上現出冰冷果決的神色。
  王鐵山說:「高敏,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啥事?是不是想讓我跟你私奔?你只要說一句這樣的話,天涯海角,我都跟你走!」
  王鐵山像是沒有聽見,他說:「高敏,明天,我就要走了!」
  高敏幾乎嚇了一跳。
  「走?到哪去?」
  「去七道嶺,我是從那來的,現在我還回那去。」
  「為啥?你為啥這樣?是不是我媽另外讓人給你施加了壓力?」
  王鐵山說:「高敏,經過仔細考慮,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們倆並不合適……不,你不要誤會。我不是說你是高幹子弟,我是個農村娃,門不當戶不對,也不是說你婚後不會跟我一起走。我是覺得……覺得這樣做對你不公平,這不是你這麼好的姑娘應當有的命。高敏,我已經決定了,咱們分開,明天我就走,會有比我更好、更勇敢的人愛你、給你幸福的!」
  高敏像望著一個陌生人似的望著他,突然一撲,撲到王鐵山身上,拚命地搖晃著。
  「你……你……王鐵山,你怎麼啦?你怎麼能這麼說話!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你是不是有了別人!你和我可是對天、對地、對草原發過誓的!你愛我,天下的女孩子你只愛我一個!今生今世除了我,你誰也不娶!怎麼就半天工夫,你的心就變了!」高敏又大叫道:「我不相信!你快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快告訴我你是在跟我開玩笑!」
  王鐵山越來越決絕地說:「高敏,有些事我一時也說不清楚,也許以後你就明白了,生活不是夢,再見了。你比我還有更重要的東西。因為我喜歡你才做這樣的決定。我知道你會覺得我這是膽怯,是背叛,會覺得我這個人卑鄙,可就是這樣我也認了。高敏,就當你當初看錯我了,好不好!」
  高敏的臉變得白蠟一樣,她怔怔地看著王鐵山,抬手給他一記耳光,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轉了回來,伸手將他脖子裡那條襯領狠狠撕下,恨恨地摔到地上。 

 ·13·


 
 石鍾山 朱秀海 著


第十三章
  1.沒有愛情的婚姻
  高敏為她媽逼婚的事兒心裡痛苦得不行,躺在床上,兩眼望著天棚發呆。高大山推門進來,高敏也沒動一動身子。
  高大山關心地問:「咋地,今天不上班了?」
  高敏轉過身無精打采地應一聲:「爸……」
  高大山說:「你的婚事,我有責任,沒有和你媽鬥爭到底。」
  高敏說:「爸,我想去打靶,和你一起去。」
  高大山兩眼發亮,說:「打靶,好哇。我也好久沒摸槍了,手正癢癢呢。」
  高敏一挺身坐起說:「現在就去。」
  兩人來到靶場,各自趴在射擊位置。高大山說:「報不報靶。」高敏好像和誰賭氣似的說:「報,為什麼不報?」高大山笑了,說:「好,不分輸贏的比賽沒勁,那就報靶。」
  高敏一發接一發打著,發洩著這段時間來內心的痛苦,高大山看她一眼,沒說什麼,也開始專注地射擊。一組射擊完畢,報靶員報都打中十環,高大山問高敏:「還打嗎?」
  高敏往槍裡壓子彈說:「打,這才剛開始。」
  幾輪射擊下來,高敏心裡舒暢了一些。高大山知道女兒有心事,便拉她坐在山坡上談心。高大山說:「今天就咱爺倆,有啥話你就說吧。」高敏單刀直入地問:「爸,當初你為什麼娶我媽,沒有娶林醫生?」高大山奇怪了,說:「咋想起問這個了?」高敏說:「爸,你和媽結婚這麼多年,後沒後悔過?」高大山說:「你今天是咋地了,越說越不著調了。」高敏固執地說:「爸,你回答我。」
  高大山認真地想了想說:「你要這麼問,我還真沒細想過。你媽也不容易,她是個孤兒,當時只有我這麼一個親人。」
  高敏說:「爸,你和媽這不叫愛情,是同情。」
  高大山說:「我們老了,沒有你們年輕人這麼複雜,啥愛不愛、情不情的。」
  高敏說:「你應該和我媽離婚。」
  高大山驚訝得跳起來說:「你,你說啥?讓我和你媽離婚?」
  高敏說:「她配不上你,如果當初你和林院長結婚,肯定比現在幸福。」
  高大山大怒說:「高敏,你給我住口!」
  他彷彿又勾起了往事的回憶,激動地在山坡上來回走動,轉過身用手指著高敏說:「不許對你爸媽說三道四,現在我可以告訴你,當初娶你媽到現在,你爸就沒後悔過。如果沒有我和你媽的當初,哪有今天的你們。不要以為,自己戀愛失敗了就懷疑這個懷疑那個,你和陳建國的事,不是還沒結婚麼,一切都還來得及。我還是那句話,你現在要是反悔了,你媽那邊的工作我來做。她不吃飯就不吃,她想咋就咋,你就當成沒有這個媽了,好不好?」
  高敏也站起說:「爸,我和建國結婚,決心已下了。」
  高大山說:「這不結了,一切都是你決定的。」
  高敏深情地說:「爸,我一直想找一個和你一樣的人,結果沒有找著,既然嫁給誰都一樣,為什麼就不能嫁給建國呢?」
  高敏說完自顧自走下坡去,走著走著便跑起來。
  高大山衝著高敏的背影欲言又止,眼睛慢慢潮濕了。
  為高陳兩人的婚事,桔梗來到了高家。她可是一身官太太的派頭,對秋英的熱情覺得那是理所當然,一進門就說:「我也想早點來呀,可就是身體不好,今天量量血壓高了一點,明天查查它又低了,再說我們家老陳工作太忙,我也走不開……可我還是來了,咱老姊妹倆說好的事,我咋能拖著不辦呢!」
  秋英應和著說:「那是那是。陳參謀長要管全軍區的工作,當然是大忙人,不像我們老高,一個司令當了十幾年,這會兒又成了啥單純軍事觀點的代表,說是個司令,也跟個閒人差不多……我說親家,老高的事兒你可得給陳參謀長多吹吹風啊。哪怕到軍區機關當個副職也行啊,總不能讓我們在這東遼城蹲到死呀。」
  桔梗淡淡地說:「這事我記著呢。」
  建國從屋裡迎出來,不冷不熱地叫了一聲:「媽!」
  桔梗上前像撫摸小孩子一樣上下摸著建國說:「哎喲我的兒,趕緊叫媽看看!……東遼真是小地方,糧食咋不養人哩。秋英呀,我兒子在你們這兒當兵,咋就餓瘦了呢!」
  建國不高興地說:「媽,你一下車就胡說啥呀,我是瘦嗎?這叫結實!」
  秋英趕快道歉說:「是我和老高沒照顧好孩子,以後就好了。你來了,他和高敏的事兒定下來,我天天都在家給他們包酸菜餡餃子吃,保管養得他又白又胖!」
  高大山聞聲下了樓,說:「哎呀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參謀長夫人駕到,歡迎歡迎。哎桔梗啊,我那老夥計陳剛咋樣?一頓還能吃幾碗飯?整天坐大機關,沒坐出啥毛病吧?」
  桔梗不悅說:「我說你這個老高……」
  秋英忙截住他的話,對高大山嗔怪地說:「瞧你這個人,桔梗大姐沒來,天天念叨陳參謀長,像一個娘胎裡跑出來的,這會子真見了親家,你那嘴又不會說人話了!陳參謀長現在是大首長,身邊有的是好醫生,能有啥病?對了大姐,陳參謀長今年才四十五吧,還年輕著呢,下一次軍區首長調整,司令肯定是他的!」
  桔梗高興說:「哪有四十五呀,離四十五還差八天呢!」
  高大山覺得不是個味,說:「你們倆好好嘮嗑。我有事,失陪了!」說罷便出門去了。
  秋英和桔梗兩個越談越親熱,秋英正從櫃子裡拿出一件件結婚用品給桔梗看,說:「親家你瞧瞧,我都給他們準備好了,一點心也不用你操。這是三床被子,裡外三新;這是四對枕套跟枕巾,還是讓人從上海買來的呢。這是給建國和高敏準備結婚時穿的衣服。我們兩家人都當兵,他們倆也是軍人,一年到頭穿軍裝,我想讓他們結婚時換個樣子!」
  桔梗說:「親家,你還沒看見我在軍區給他們準備的東西呢,杭州的毛毯,上海的床單,湖南買回來的絲棉被套。」突然低下聲來,「我那老頭子急著抱孫子,這會兒就去商場買了一輛北京產的兒童小車。軍區呂司令都笑話他啦,說你的孫子還在哪兒呢,先給我的孫子用吧,就讓警衛員拿走給他孫子用去了!」
  秋英笑說:「陳參謀長也不用著急,孩子們一結婚,抱孫子還不是眨眼的事兒!」
  兩人都笑起來。
  兩個做媽的在樓下嘮嗑,建國和高敏在樓上卻是對面而坐,相對無語。看起來兩人都很平靜。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建國邊抽煙邊說:「高敏,我媽也來了,咱倆不能就這麼老坐著呀。」
  高敏尖銳地看他一眼。
  建國冷笑說:「你以前一定想不到,我們這樣的家庭,兩個人又都是軍人,還會以這種方式決定我們的終身大事。」
  高敏說:「不錯,我是沒想到。我真想聽聽你此時的感想!」
  建國平靜地說:「我當然會說出我的感想。我的感想是所有一切都和我想的沒什麼兩樣。」
  高敏吃驚說:「你想的?」
  建國說:「高敏,你和王鐵山談戀愛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你每個星期六給他打電話,他也每個星期天都會找你玩,這事我也知道。可我啥也不說,啥事也沒有做。我從小就喜歡你,這你知道,可我一聲也沒吭,就站在一邊看。」
  高敏說:「那為啥呢?」
  建國說:「因為我相信他不可能從我身邊奪走了你。」
  高敏說:「你怎麼這麼有把握?你就不怕我跟他私奔?」
  建國冷笑說:「那不可能。就是你有這個膽量,他也沒有。就是他有這個膽量,事情也絕不會發展到那一步。我堅信這個,到了今天看,我並沒有錯。」
  高敏越來越驚奇,說:「我能知道理由嗎?」
  建國說:「高敏,你看上去比我聰明,可在這些事上我比你明白得更早。你我這種家庭出身的人,生活道路早就被家長安排好了。不管你還是我,想擺脫家庭給你安排好的路,自己另走一條路,那全是瞎忙活。別人不會讓你去找的。我早就想過,既是這樣,那就乾脆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等著好了,該是你的就是你的,到時候就會有人把我的東西送過來給我。」
  高敏聽著聽著,突然站起,背對著他說:「建國,我們結婚吧。戀愛就別談了。不過婚前我要對你說句話,我知道我的戀愛是失敗了,我原來很傻,相信世上真有愛情,現在明白錯了!我是為我媽,更是為我爸,為了我們家的安寧才嫁給你的。我可能不會愛你,但我會做一個我媽那樣的賢妻良母。」
  建國說:「你對我就沒什麼要求嗎?」
  高敏說:「有。我的要求不多,就是想在婚後有一份平靜的生活。」
  建國緩緩站起,平靜地說:「好。這也正是我早就想過的。不,應當說這也是別人早就在我們的生活中安排好的。」
  高敏忍不住回頭看他一眼。
  2.婚禮,高大山缺席
  一切都按秋英和桔梗的安排進行著,沒人想到要問問高敏與建國這婚事該怎麼辦,彷彿他們的婚事倒與他們無關了。秋英指揮著胡大維在大門上張貼大紅喜事,高大山則沒有顯出一點該有的熱情,他的冷淡與秋英的興高采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高敏在自己房間裡整理著舊物,床頭放著寫有「新娘」二字的紅綢帶,她翻出一捆紅絲帶扎的信,隨手打開一封信看起來,看著看著眼淚就下來了。明天就是婚期了,所有美好的幻想都將夢一般地消失。
  屋外傳來了高大山的敲門聲。高敏把所有的信都撕碎,扔掉,擦乾淚水,故作平靜地說:「爸,你進來吧。」
  高大山進門,盯著女兒。
  高敏勉強一笑:「爸,這麼晚了,還沒睡呀!」
  高大山盯著她,突然說:「閨女,你真想好了,要嫁給建國?」
  高敏說:「爸,瞧你說的,我和建國連結婚證都領了,不嫁給他嫁給誰呀!」
  高大山在地上轉圈子,重重地歎氣,回頭盯著女兒。
  高大山說:「高敏,這會兒你要是不想結婚,爸爸還可以帶你離家出走!」
  高敏臉上笑著,眼裡卻流出淚水:「爸,你這會兒還能帶我去哪裡呀?我就是想走也不能了,要是誤了明兒的婚期,我媽這回不會再絕食了,她說不定要自殺!」
  高大山哼一聲說:「她的事你不要管,就說你自己願不願意逃走吧!」
  高敏默默望著他,半晌說:「爸,你回去睡吧!」
  高大山失望地盯她一眼說:「爸明天怕是不能參加你們的婚禮了,爸要下部隊去。」
  高敏凝望父親說:「我不怪你。」
  高大山說:「不怪我就好。」
  高大山轉身離去。高敏猛地靠在背門後,無聲地流下淚來。
  婚禮這天的早飯時候,高敏已換上了新娘裝。秋英急著給桔梗打電話:「我說親家母,我那親家公啥時候到啊,這可是倆孩子的大事,他不會不來吧?」桔梗說:「不會不會。說好了來的!」
  秋英說:「那就好那就好!我這頭可早就準備好了,到了點你就叫建國來接高敏,女婿不來我可不發嫁啊!好好好,呆會兒婚禮上見!」
  她放下電話,對一家人心煩地說:「你們快點吃,呆會兒建國就帶車來了啊!」
  高權高嶺看高敏,高敏像是什麼也沒聽見似的,仍舊慢條斯理地吃著。
  高大山從樓上匆匆走下來,看一眼正在廳裡忙活的秋英,不聲不響地匆匆往外走。
  秋英衝著他喊:「老高,都這會兒了,你還要去哪呀?」
  高大山說:「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秋英說:「呆會建國接高敏的車就要來,陳剛馬上就要到,你可別在這個節骨眼上跟我鬧氣呀。」
  高大山已走出門外,沖身後不耐煩地揮揮手。
  他到辦公室要了一輛車,說是要下部隊,也不要胡大維跟著,一個人讓司機開著走了。臨了吩咐胡大維,說:「我下部隊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胡大維想不通他為什麼要在他女兒結婚的這當兒下部隊,滿腹不解地望著車遠去。
  喜氣洋洋的陳剛來到高家,還在門外就喊:「老高,老高,我來了。」出來迎接的卻是秋英,陳剛奇怪地環顧左右說:「老高呢?」秋英說:「他剛出去,我還以為他去大門口接你去了。」陳剛說:「他能到大門口接我?我可沒那麼大的面子。」秋英說:「老陳,看你說的。老高去接你也是應該的。」陳剛邊接過秋英遞過的煙邊說:「這老高,一定又跟我捉迷藏呢。」秋英說:「不等他,一會高敏出嫁,他還不回來呀。」兩人都笑了。
  喜宴的場面非常熱鬧,高敏、陳建國胸前戴花,尚守志、李滿屯等人都已到齊了,大家等了老半天,還是不見高大山的影子。陳剛忍不住喊:「老高,高大山,這老傢伙,這是去哪了?」
  這時候秋英看到胡大維,忙叫他過來問:「看到高司令了嗎?」胡大維看一眼陳剛,看一眼秋英,說:「高司令他不讓我說。」秋英說:「都急死人了,都這會了,你快說。」胡大維小聲地說:「他下部隊了。」秋英說:「你說啥?」胡大維小聲地說:「他說他下部隊了。」秋英又氣又無奈,沖陳剛、桔梗說:「親家,你看老高這人,你說我跟他過的這是啥日子。」陳剛打圓場說:「沒啥,沒啥,這才是老高,那咱們就進行吧。」
  陳剛在中途就悄悄離席了,他知道高大山這是有意躲著自己,他得去找他。他叫上司機,開車朝七道嶺方向馳去,在山道上追上了高大山。原來高大山的吉普車壞了,司機掀開車蓋修車,高大山等得不耐煩,對司機說:「你啥時候修好,再去追我吧。」便顧自大踏步向前走去。
  陳剛的車趕上了高大山,在他前面一點停下來,陳剛下車站在路旁等著他過來。高大山走近說:「你?你咋來了?」陳剛說:「咋地,車壞了,掘達掘達地自己走上了?」高大山像是賭氣地說:「我願意走,咋地了?」陳剛又氣又笑地說:「看樣子火氣還不小,來吧,上車,去哪,我送你。」高大山說:「我不坐你的車,我消受不起。」陳剛說:「看樣子,今天是衝我來的呀,好,我陪你走。」
  兩人並排著向前走,陳剛試探地問道:「兩個孩子結婚,為啥不喝口酒?」高大山情緒化地說:「我戒酒了。」陳剛說:「戒酒了?在這種場合也該破例。」
  高無話可說了。陳剛說:「我看你是不想見我,這才是問題癥結。」高大山說:「我怕你呀?你又不是老虎。」陳剛說:「那你為啥跑?」高大山說:「我煩,我想出來散散心。」陳剛問道:「大喜的日子你煩啥?」高大山說:「為啥煩你知道,只管軍事,不顧政治的大帽子,不是你們給扣的?」陳剛終於明白了,說:「原來是為這個呀,那咱倆得好好嘮扯嘮扯。」
  兩人在山岡上一片平地找到兩塊石頭坐下,陳剛從車上拿出帶來的酒和菜,說:「這酒這菜,我是專門為咱倆準備的,我一來,聽說你下部隊了,我就備了這一手。」說著舉起酒瓶子,把另一瓶酒塞到高大山的手裡。
  高大山不接,說:「我戒酒了。」陳剛說:「為了今天兩個孩子的喜日子,就不能破一次例?」高大山說:「我說話算數。」說著把身子扭過一邊,陳剛見他這樣,說:「你這人咋這樣倔眼子呢,說你軍事掛帥,忽視政治,這是軍區黨委定的調調,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他顧自喝酒,又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扣在你頭上的帽子馬上就要給你撤消了,以後你該幹啥幹啥。」高大山有點不信地說:「真的?」陳剛說:「怎麼不是真的,軍委已經放出風來了,政治不能忽視,軍事不能不抓。文件軍區很快就要傳達了。」高大山不由面露喜色,陳剛說:「咋樣,是好消息吧?為了這消息,還不破一次例?」高大山拿起酒瓶,倒有點不好意思了,笑說:「這還差不多。」兩人瓶碰瓶,大口喝起來。
  一瓶酒下來,兩人都有些微醉了,高大山說:「今天喝酒的事,回去你不要跟別人說,否則,沒人相信我老高了。」陳剛說:「放心,戰爭時咱倆互相打掩護,這次還是打掩護,咋樣?」高大山感慨地說:「想想這日子過得可真快,一晃咱們孩子都結婚了,想當年咱們結婚時,就跟昨天似的。」陳剛說:「可不是,日子不禁過呀。」高大山說:「你說建國和高敏他們會幸福麼?」陳剛反問道:「啥叫幸福,又啥叫不幸福呀!」高大山搖搖頭說:「想想也是,你我當年一個日子結婚,這麼多年跟頭把勢地不也過來了。」陳剛說:「那你說,你幸福不幸福?」高大山說:「唉,還真不好說,酸甜苦辣啥滋味都有了,可話說回來了,啥又叫幸福呢?」
  陳剛不由歎口氣說:「老高呀,你想過沒有,要是咱倆當初,你娶林醫生,我娶杜醫生,日子咋樣?」高大山沉思說:「不知道,還真不好說。」陳剛說:「今天咱倆是咋了,咋都跟個娘們似的呢。……問你個事,你可得說實話。」高大山說:「你說,你說。」陳剛說:「當初結婚時,你把秋英當成自己的妹妹,說啥也不想跟她結婚,現在你還有那種感覺嗎?」
  高大山低頭說:「讓我想想。」陳剛說:「這有啥可想的。」高大山說:「你還別說,平時吧,我老讓著她,有時也衝她發火,發完火就後悔,想她一個孤兒,這個世界上沒依沒靠的,就靠我老高了,我不遷就她誰遷就她,這麼一想吧,啥都沒啥了。」
  陳剛說:「這麼說,你還有妹妹情結。」高大山說:「啥情結不情結的,反正一發完火,我就想起當年凍死的妹妹,哥呀哥呀地叫我,我這心受不了哇。」說著說著不由動了感情,眼睛濕潤了。
  陳剛拍拍高大山的大腿說:「不說這事了,我陪你下部隊呆上兩天,整天坐機關,還真鬧心。」高大山說:「好,咱就下部隊,過兩天清淨的日子。」兩人上車向山裡開去。
  3.高權醉酒
  新婚第一天,高敏就和建國打了一架。建國回到新房時已經醉了,被他的一幫哥們架著,還沖高敏喊:「拿……拿酒!我要招待這幫哥們兒!來,我一個一個把他們給你介紹介紹!這一個是軍區沈副司令的公子!這一個是軍區趙副政委的女婿!……你看清楚了,這些人才是我的鐵哥們兒!我只交這些朋友!拿酒!」
  高敏不理他,走向衛生間,建國追進來拉扯她,高敏回頭厭惡地說:「陳建國,你幹啥?」建國說:「我叫你拿酒來,我們要喝酒!」
  高敏強忍著,給他們取來酒,又走向衛生間。建國說:「高敏,我知道你今天不高興。」高敏咬著牙忍了忍說:「我高興。」建國說:「你和你爸一個樣,頑固不化。」高敏最容不了別人說她爸的不是,來氣了,說:「不許說我爸。」建國說:「說了,又咋了,你還能把我吃了?」高敏怒道:「吃了你又咋地了?」她撲上去,母獅一樣和建國廝打起來,醉了酒的建國漸漸不是對手,彎腰撿起高敏滑脫的鞋,扔到窗外。
  眾人拚命將他們拉開,解嘲地說:「散了散了,都喝多了,走!」
  高敏拉開門衝出去。
  隔日建國酒醒了,高敏也平靜下來了,兩人在新房裡像談判一樣對坐著,建國說:「高敏,咱們需要談一談。」高敏不冷不熱地說:「談吧。」建國說:「昨天的事是我不對。我喝多了。」高敏不做聲,建國接著說:「你想不想現在就離婚?」高敏說:「不想。」建國說:「為什麼?」高敏說:「為什麼你就別問了,反正不是為了你。」建國深深地看她說:「好吧,我尊重你的選擇。可是不想離就得過,過就得有個過法。」高敏說:「你說吧。只要你認為哪些事情是我們生活中早就安排好的,我就聽你的。」建國說:「你愛我也罷,不愛我也好,至少在兩家老人面前,我們要表現得像一對正常的夫妻。」高敏說:「這本來就是我的願望。」建國說:「以後我不強迫你做什麼,你也不要強迫我改變自己的愛好。」高敏點頭說:「可以。」建國說:「既要做夫妻就要過夫妻生活,雖說我自己無所謂,可我媽急著要一個孫子。」高敏說:「沒問題。我說過了,只要是生活早就為我們安排好的,我都聽你的。」
  兩口子的日子就在秋英的眼皮底下這麼過著,秋英和高大山都不知道女兒女婿真正過的是什麼日子。幾個月之後,高敏開始乾嘔起來,秋英開始還擔心著,想想忽然高興起來:「閨女,你是不是……」她迫不及待地給桔梗報喜信兒,說是高敏有了身子了。
  高敏其實並沒有懷孕,卻利用這個機會上了軍醫學校,回來當了醫生。過些日子,建國當上了警衛連長。高大山還在研究著盼望著上級批准他的大演習方案,在服務社當主任的秋英也還不顯老,像過去一樣活躍,時常給桔梗打電話,指望在軍區當參謀長的親家幫高大山挪挪位置,讓她也能搬到省城裡去住。日子就這麼在人不覺得的平淡中過去了,不知不覺中高權長大了,高大山的煩心事也來了。
  先是高權學會了抽煙喝酒,與尚來福一幫孩子無法無天的,接著便連課也不去上了。老師一個電話打到了高大山的辦公室向他告狀,高大山聽秘書胡大維一說便發了怒,說:「這小兔崽子,他又逃學了?……還有其他的事嗎?」胡大維說:「有孩子反映他時常帶一幫學生偷著抽煙喝酒。」
  高大山哼一聲,走出門去,胡大維追出來說:「學校還說,下午有個重要的家長會,一定要去參加!」高大山頭也不回地說:「我沒空兒。你叫我家屬去參加!」
  他怒沖沖地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到壁櫥裡亂翻,回頭對秋英說:「哎我說,我的酒哪去了!」秋英奇怪地問:「你的啥酒,你不是戒了嗎?」高大山發怒說:「戒了就不興我找酒了?」秋英走過去幫他找,說:「不是在那兒嗎?昨兒我還看見了啊!……奇怪了,它自個兒也不會長腿呀!」
  高嶺放學回家,畏畏縮縮地進門,磨蹭著靠近樓梯口就要上樓,被高大山看見,叫住他:「高嶺!給我站住!」
  高嶺站住了,害怕地望著高大山。高大山問:「高權呢?他咋沒回來?」高嶺結結巴巴地說:「我……不……知……道……」高大山說:「你不知道?你整天跟屁蟲一樣跟著高權,你不知道?快說,是不是他把我的酒偷出去喝了?」高嶺被嚇得哭起來。
  秋英跑過來抱住高嶺,對高大山吼道:「你今兒咋啦?一到家就吹鬍子瞪眼的。高嶺這麼膽小,都是叫你嚇的!」
  見高嶺抽抽搭搭地哭個不停,高大山心煩,吼一聲說:「別哭!一個男孩子,眼淚這麼不值錢!」
  高權放學之後沒有回家,帶著尚來福等一幫人跑到人防工事裡喝酒去了,喝得一個個手扶著洞壁才能站起,高權則已經是醉得叫都叫不醒了。高大山在家等著高權還不回家,怒視著秋英說:「這都啥時候了,高權咋還沒回來?」秋英說:「我哪知道!」她拿起電話給建國打電話說:「建國嗎?你快去幫我找找高權,都這會兒了,還沒見他回來!」
  陳建國打著電筒在人防工事裡找到了高權,他一個人四仰八叉地躺著。建國蹲下去撥拉他的腦袋,他嘴裡還嘟噥著說胡話,建國給了他一腳,喊:「高權,起來!回家!」高權睜開眼,手扶洞壁跌跌撞撞站起,醉眼迷離地喊:「我是守備區高司令,你是誰,敢來命令我!」建國擰著他的耳朵,提溜著就往家走。
  秋英見高權這個樣子,又氣又心疼,奔過去說:「我說高權,瞧你這一身,哪弄的呀,誰把你弄成這樣!」高大山氣得一把將她撥拉開,走過去大聲地說:「高權,你是不是喝酒了!」
  高權噴著酒氣,醉醺醺地連他老子也認不出來了,沖高大山說:「你是誰?你算老幾?敢衝我吼!你知道我是誰?我爸是高大山,是白山守備區的司令!我就是喝酒了,就是逃學了,你敢把我咋地!」高大山這個氣呀,一巴掌扇過去,手指秋英和建國說:「你,還有你,把他給我弄到樓上去,我要關他的禁閉,快!」
  建國動手將高權往樓上拖,高權還在掙扎。秋英上去幫建國,一邊說:「好兒子哎,你也不看這是啥時候,趕快乖乖地給我上去吧!」兩人好不容易將高權弄上樓去。
  高大山氣呼呼地站在那裡吹鬍子瞪眼,見秋英下樓盛了飯要端上去給高權,大喝一聲說:「站住!你想幹啥?」秋英說:「送上去呀!你總不能餓死他吧!」高大山說:「你給我放下!都是你慣的!小小的孩子,又喝酒,又抽煙,還學會逃學了!我高大山咋會有這樣的兒子!我要關他的禁閉!一天不行兩天,兩天不行一個星期!讓他寫檢查!深刻檢查!檢查不深刻,不能吃飯!」他怒沖沖地走到樓上,用一把大鎖卡嚓一聲鎖住高權的房門。
  4.寫檢查
  下午,胡大維來通知高司令員去學校開家長會,高大山說:「不是說讓我家屬去嗎?」胡大維說:「我剛才打電話了,秋主任說她有病,頭痛,讓你去!」高大山說:「我哪有時間!」想想對胡大維揮揮手說:「給我叫車!」胡大維反倒吃一驚,說:「司令員,你真要自己去?」高大山生氣地說:「我不去你能替我去?」胡大維說:「我當然不能代替首長去。不過首長要去,我也得去。我去了,可以幫首長做做記錄啥的!」高大山哼一聲往外走。
  胡大維陪著高大山來到學校。家長會是在一個教室開的,高大山坐在前排,分外扎眼。胡大維坐在最後一排,掏出筆記本和鋼筆準備做記錄。
  女教師說:「剛才表現好的同學我都說過了,現在再說說個別同學存在的問題。高權同學的家長來了沒有?」高大山站起說:「來了!」女教師說:「好,你坐下。你是高權同學的父親吧?我們沒見過面,高權同學在這裡讀了快三年的書,你好像第一次參加家長會吧?老同志,高權同學最近半年表現不好,可以說是很不好!經常不上課,不交作業,隨便曠課,打架,動不動就說自己是守備區的高司令!」眾人哄堂大笑,高大山臉上汗都流下來了。女教師說:「最近更不得了了,不但他自個兒偷著抽煙喝酒,還把同學們也帶壞了。有的同學家長反映,他還領著一幫孩子跟街上的小流氓打架,聲稱要解放東風路。咱們東遼城都解放二十多年了,還要他再解放一次?」
  高大山挺直脊樑骨坐著,胡大維坐立不安。
  女教師對高大山說:「老同志,今兒家長會你到底還是來了。來了就好,鑒於高權同學的表現,經過慎重研究,學校決定給他留校察看處分。離畢業還有一年,要是他再不能改正錯誤,學校只好將他開除,以免影響大多數同學學習。我想學校這樣做,一定會得到絕大多數家長的支持!」
  家長們熱烈鼓掌,高大山臉色鐵青,一動不動地坐著,想想不對,他也鼓起掌來。
  他氣沖沖地回到家來,走進書房,從門後取下皮帶,在手裡折了折,皮帶扣朝下,上樓來了。走到高權房間門口,高權正在大口吃飯,秋英在催促說:「好兒子,快點吃吧,鑰匙是我從你爸口袋裡偷出來的!這回你鬧得也太不像話了,等會兒你爸回來……」她一回頭,看到高大山出現在門口,高權一口飯沒嚥下去,噎在那裡。
  高大山大步進門,也不說話,一把從高權手裡奪過飯碗,一下扔到窗外,揪住兒子的衣領,將他按在床邊,掄起皮帶就打,打一皮帶喊一聲:「我叫你能耐!叫你逃學!叫你學喝酒!叫你抽煙!叫你帶壞人家孩子!叫你給你爹長臉!你爹一輩子都沒這麼丟過人!我今兒叫你長記性!」高權被打得高聲大叫,秋英撲上去奪皮帶,瘋了一樣喊:「老高,你這是幹啥!你想把他打死怎麼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就是不叫你打人!你還是解放軍呢!你是個啥司令!你是個打人的司令!你要是想打死他,先把我打死好了!」
  她拚命拉開高大山,母子二人一起大哭。高大山把皮帶扔到地下,氣哼哼地往外走,邊走邊回頭對秋英說:「聽著,我把他交給你了!不寫出深刻檢查,從現在起痛改前非,他就不能吃飯,不能離開這間屋子!」
  高權這回被打狠了,躺在床上都下不來地了。秋英給他往屁股上抹藥膏,疼得他哧溜哧溜直吸冷氣。秋英恨鐵不成鋼地說:「這回知道疼了吧?都是自找的!看以後還抽煙不抽,還喝酒不喝?咱家放著別的酒你不喝,非去喝他的五糧液,活該!」高權還嘴硬說:「我爸是軍閥!他是啥司令,打人的司令!我看該關他的禁閉!」他哎喲喲地叫得更起勁了。秋英抹完藥,拿過紙和筆遞給高權說:「這回逃不掉了,寫吧!」高權說:「這咋寫哩,我不會!」秋英生氣地說:「不會也得寫,寫了才能吃飯!」在場的胡大維也幫著勸說:「還是寫吧。你寫了,司令才能讓你下這個台階,你要不寫,連我也走不了,司令說了,他不放心秋主任,讓我來盯著你!」高權說:「不讓吃就不吃,我正想減減膘哩!紅軍長征兩萬五千里,吃草根樹皮不也過來了?不就是餓幾頓嘛!」秋英嚇唬他說:「你可老實地給我寫!你要是不寫,草根樹皮我也不讓你吃!」高權苦著臉說:「媽,我就是想寫,也得知道咋寫呀。」想了想,對胡大維說:「胡哥,要不這樣,你整天給我爸寫講話稿,我這檢查你就幫我寫吧,以後有啥事用得著兄弟,我一定幫你!」胡大維說:「那可不行,司令一看就看出來了。這樣,我幫你找幾張報紙,天下文章一大抄,你看一看,照葫蘆畫瓢那麼一寫,也給司令一個台階下,事不就了了嘛!」
  高權皺眉說:「那也……只好……就這樣吧!」
  夜裡,高權趴在桌上寫檢查,寫一張撕一張,乾脆不寫了,拿出一本小人書來看,嘴裡哼著「東風吹,戰鼓擂」。秋英端一碗麵悄悄進來,帶上門,看兒子,生氣地說:「你還不快寫!」高權搶過她手中的面,狼吞虎嚥地一邊吃,一邊說:「可餓死我了!你咋不早點送來呀,真要餓死我呀!」秋英說:「那也得等你爸睡了呀。」轉眼看看床上的紙說:「好兒子,你寫的檢查呢?」高權不說話,只管吃。秋英走過去說:「我問你話哩!你寫的檢查哩?」高權吃完,一抹嘴說:「媽,我寫不出來!」秋英虎著臉說:「寫不出來也得寫!不寫我也不讓你出去!」高權說:「寫也行,你給我把我爸的煙偷出來幾根讓我抽!」秋英又好氣又好笑地罵說:「你呀,不作死的鬼!這個時候你還想抽煙?」高權說:「媽,寫檢查要動腦筋的,沒煙我可寫不下去!」秋英發恨聲說:「等著,我給你找去!快點寫啊,你爸說了,今天一定得寫出來!」
  她還是下樓去偷了兩支煙,高權嫌少,說:「就兩根啊?我爸叫我寫出深刻檢查,就兩根我咋能檢查得深刻?」秋英把懷裡一包煙全掏出來說:「兒子,這可是你媽冒著險給你偷出來的,你要是再寫不出來,小心你爸的皮帶!」高權掏出煙來抽上,不耐煩地說:「知道!」他趴下假裝寫檢查,又爬起來看報紙,又扔下說:「媽,給我到樓下再找幾張報紙!」秋英說:「胡秘書拿來的這些報紙還不夠你用?」高權煩躁地說:「不夠不夠。他說天下文章一大抄,我找了半天,也沒找到能抄的文章。你再給我找幾張去!」
  秋英起身說:「好好好,等你的檢查寫好了,你媽也叫你給折騰死了!」
  第二天早上吃飯的時候,秋英試探地說:「哎,讓高權下來吃飯吧?」高大山頭也不抬說:「檢查寫完了?」秋英說:「寫完了,這回他真是認真寫了,昨兒寫了大半宿呢!」高大山說:「叫他下來,念給我聽!」
  高權下了樓,膽怯地站在高大山面前。高大山不看他,說:「念吧。」秋英鼓勵兒子說:「高權,好好念。念得好聽點兒。」高權突然鼓起勇氣,大聲地念:「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
  高大山一聽,啪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說:「這是你的檢查?!」
  高權畏畏縮縮地說:「爸,後頭還有好長呢。」
  高大山讓自己平靜說:「接著念!」
  高權念:「當前,全國革命形勢一派大好。廣大人民群眾緊密團結在以毛主席為首的黨中央周圍,積極響應斗私批修偉大號召……這下面一句是啥呀,對了,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站隊站錯了,站過來就是了……」
  高大山大怒說:「停!」
  高權停下說:「爸,這還不行,這可是報上的社論!」
  高大山三下兩下將他的檢查奪過來撕碎,扔掉,吼道:「你也知道這是社論?這不是你的檢查?好兒子,你別的沒學會,弄虛作假你學會了,抄別人的文章你學會了!你給我回你房間去,給我重寫!寫你犯的錯誤,你想不想改,怎麼改!」秋英說:「老高,你這是幹啥?這樣的檢查還不行?這都社論了還不行?你也太苛刻了吧!」高大山臉上的肉又繃起來說:「秋英,你聽著,這一回高權的事我要說了算!……聽到沒有,給我回去重寫!」
  高權一步一回頭地上樓,他也氣壞了,眼裡閃出淚花,說:「爸,你也太過分了吧!我就是有錯,也寫了檢查!俗話說有其父必有其子,我有錯你就沒有錯?我還沒見你給我寫一份檢查哩!」
  高大山怒極,大步回書房,滿屋找皮帶。秋英一下抱住他,朝高權喊:「小祖宗,你作死呀,還不快上去,把門關上!」
  胡大維在一旁見勢不妙,對高權使眼色說:「少說兩句!快跑吧!檢查等會兒我幫你寫!」
  到了夜裡,高大山坐在書房聽高權念新寫的檢查。高權念道:「我的檢查。親愛的爸爸,由於我在學校沒有好好學習,放鬆了思想改造,犯下了許多不可饒恕的錯誤……」胡大維在旁邊小聲提醒說:「是不可饒恕。」
  高大山閉著眼睛聽,不動聲色。高權看看秋英和胡大維說:「對,是不可饒恕的錯誤。胡秘書,我看著這個字也不像是怒……我的第一個錯誤是偷著學抽煙,第二個錯誤是偷著學喝酒,第三個錯誤……我決心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高權念完,高大山不動聲色,背著手走出書房。秋英和胡大維跟出。秋英說:「老高,這一回總行了吧?」高大山回頭看他們說:「這檢查真是他寫的?你沒有幫忙?」胡大維慌忙地說:「我只是指點了一下。真是他寫的!」高大山哼一聲,繼續向門外走。秋英望著他,喊:「老高,到底行不行,你也得給個話呀!」高大山不說話,越走越快,出門。秋英回頭看胡大維,二人怔了怔,恍然大悟。
  秋英疾跑回書房,對高權說:「兒子,兒子,你這一關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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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鍾山 朱秀海 著


第十四章
  1.高大山「被俘」
  為了高權的事,高大山心裡煩透了。這不,正背著手在客廳裡轉來轉去。秋英見狀走進來說:「你跟磨道上的驢子似的轉悠啥呢?」高大山看見秋英面帶氣色,便不理她。秋英說:「這又是跟誰置氣呢?」高大山沒好氣地說:「跟你。」秋英說:「我哪又惹著你了?」高大山說:「瞅瞅,你把高權教育得都成啥了,我堂堂一個守備區司令,為了高權讓一個小小的老師訓得跟孫子似的,當著那麼多家長的面,你說,我這臉往哪擱。」秋英說:「高權的檢查不是通過了嗎?」高大山說:「他陽奉陰違,那檢查是他自己寫的嗎?是他心裡話嗎?你總是說,孩子是你帶大的,不讓我插手,瞅瞅,現在都成啥了,都是你慣的!」這話秋英可不愛聽了,說:「咋地了,看你上綱上線的,男孩子哪有不淘氣的。」高大山也氣了,說:「淘氣,有他這麼淘氣的嗎?逃學打架,都快上天了!」秋英說:「那你說咋地,把他轟出家門,不要他?」
  高大山越說越激動,用手指著秋英說:「你就護著吧,看你能護到啥時候,有你哭的那一天!」秋英說:「一個孩子有那麼嚴重?」高大山說:「還孩子呢,十七歲我都當兵三四年了,大小仗打過幾十次了,還孩子。」秋英說:「這都啥年代了,老是跟你比。」高大山無奈地說:「好,好,不跟我比,跟你比,孩子是你生的,又是你養大的,你看著辦吧,眼不見心不煩,我下部隊,這個家我交給你了。我看你把高權能慣成啥樣。」說著便走出門去,秋英吃驚地望著高大山,欲言又止。
  高大山氣沖沖地從家裡出來,要了一輛吉普車就往城外奔馳。同車的秘書胡大維問:「司令,咱到哪去?」高大山想了想說:「七道嶺!」
  司令員驅車外出的消息馬上傳到了邊防三團團部,伍亮一得到消息就匆匆走進作戰值班室。政委等人早已等在那裡了,一見伍亮便問出了什麼事,伍亮說:「剛才守備區尚參謀長來了個電話,說高司令出來了,目前方向不明!」政委說:「會不會到我們團來?」伍亮說:「不知道……有這種可能,馬上通知各營,立即進入陣地警戒,發現司令員動向,馬上報告!」參謀應聲而去,伍亮說:「政委,你在家呆著,我去七道嶺!」政委會意地點頭。
  七道嶺的守軍也得到了消息,全連緊急集合起來,連長王鐵山一一下令:「副連長,按預定方案帶一班進入大風口前進陣地,快!要隱蔽!指導員,你和三排長帶三排和連預備指揮所進入預備陣地;副指導員,帶衛生員跟我進入主陣地,炊事班負擔擔架!二排,一排二班、三班,跟我走!」全連迅速沿交通壕分散開來。戰士們進入陣地,佔據射擊位置。
  王鐵山通過電話聽收各分隊報告,一切佈置停當,這才鬆了一口氣。
  這時候,高大山已經到了七道嶺山下林中。他叫司機停了吉普車,跳下車來,一掃在家裡的不高興,眼望群山,伸出一隻手給胡大維說:「地圖!」
  胡大維將一張地圖遞過去,高大山看看地圖,又朝山上看去,對司機說:「從這兒到九連,車還要走兩個小時,我們順小路走,你慢慢開車繞上去。」說完,帶頭大步走上小路。胡大維仰臉看了看面前的山頭,面露難色,警衛員也吃力地跟上去。
  七道嶺主陣地的瞭望哨偶一回頭,在後山坡林海中發現了高大山等三人,忙打電話向連長王鐵山報告。王鐵山聽完報告,回身用望遠鏡觀察山林,一邊問警衛員:「營裡通知過有人要來嗎?」警衛員說:「沒有!」他打電話與營部聯繫,得到的回答是:「營部沒有派人去你陣地,剛才團裡來通知,說高司令員可能到你陣地視察,也可能不來,發現情況果斷處置!」
  王鐵山心中有了底,放下電話就佈置任務:「一排長!」
  一排長跑了過來,王鐵山指示他用望遠鏡觀察後山坡出現的目標說:「看見了嗎?帶幾個人下去,動作要輕!」一排長領令叫上二班,二班長向前用望遠鏡朝下面一望,回頭說:「連長,不會是自己人吧?」
  王鐵山說:「自己人來應當先通報,不通報就上我陣地,不管是誰,給我抓起來再說!」一隊人躍出塹壕,摸下山去了。
  山腰上這一行中,胡大維走得氣喘吁吁,被拉下很遠。高大山回頭不滿地看他一眼,說:「胡秘書,要不要找個人背你?」說得胡大維臉都紅了,警衛員忙拉上他一把。高大山站住等他,放眼山林,情緒越來越活躍,說:「還是這裡的空氣好哇,你們倆說是不是?」
  警衛員笑了。胡大維茫然地看他,不明白什麼意思。高大山大聲地說:「啥都好,就是太靜了,沒有槍聲!」轉臉對胡大維說:「你這個體質不行!回去每天早上給我跑五公里!」
  正說話間,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大喊:「不許動,舉起手來!」
  高大山本能地迅速臥倒,同時出槍,佔據有利地形。胡大維和警衛員愕然不知所措。原來是一排長帶戰士們從周圍草叢圍上來了,一排長認出是高大山,忙對大家喊:「快把槍放下,誤會了!」舉手敬個禮,尷尬地說:「司令員,我們……我們……」
  高大山站起來說:「你們是九連的吧?你們埋伏在這兒?」
  一排長說:「報告司令員,是我們誤會了!營裡沒有通知你要來,所以我們就……」
  高大山說:「所以你們就把司令員俘虜了,是吧?」
  一排長越發侷促不安。
  高大山說:「這事是誰指揮干的?你們連長是誰?」
  一排長說:「報告司令員,這事是我幹的,請首長處分!我們連長叫王鐵山,跟這事無關!」
  高大山說:「你們幹得不錯,是我不對,沒有通知就摸上了你們的陣地!你們的警惕性還行!我為這事表揚你!」
  一排長說:「司令員,你要是表揚我們……我說錯了,這事是我們連長指揮干的!」
  大家都笑起來。高大山卻不笑,說:「好,走吧!」一邊對胡大維說:「這個連情況不錯!」
  一大幫子人來到主陣地,王鐵山過來向高大山報告:「報告司令員同志,邊防三團九連已奉命全部進入陣地,作好戰鬥準備!眼下一切正常,請首長指示!」
  高大山說:「王鐵山,將你的指揮權順序轉移,跟我去大風口前沿陣地!」
  王鐵山應聲把指揮權交給二排長,低聲對二排長說:「馬上向營裡和團裡報告,就說高司令員到了我連陣地!」然後跑步跟上了高大山,朝前方山下走去。
  到了大風口,副連長過來報告說:「報告司令員,九連一班正在警戒,沒有發現情況!」
  高大山說:「很好!」回頭對王鐵山說:「把人全都集合起來!」
  王鐵山詫異地望一眼高大山,對副連長說:「馬上集合!」
  副連長帶一班迅速在塹壕裡列隊,王鐵山整好隊,向高大山報告說:「司令員同志,九連一班集合完畢,請指示!」
  高大山對一戰士說:「把槍給我!」
  戰士說:「是!」刷地把槍豎拋過來。
  高大山接槍,卸彈匣,退子彈,查槍管,校準星,三下五除二又將一切復位,刷地拋回戰士。這一切都要做得行雲流水,連貫利索,讓內行佩服,外行眼花繚亂。王鐵山緊張地盯著高大山,現場頓時變得緊張嚴肅。這時伍亮帶人匆匆趕到,舉手敬禮說:「司令員,伍亮趕到!」高大山說一聲「好!」繼續檢查戰士們的戰備情況,及到將最後一戰士的槍驗完,王鐵山和副連長才悄悄鬆一口氣。
  2.擅改方案,連長被撤
  高大山說:「讓一班回去,換二班來!」
  王鐵山說:「報告司令員,大風口陣地上只有一班在執行警戒!」
  高大山眉頭皺了起來,伍亮上前一步說:「王鐵山,怎麼只有一個班?司令員當年親自為九連擬定的作戰方案,一旦接到命令,應當有一個排在這裡堅守!」
  王鐵山說:「團長,司令員。根據我對我連防禦作戰方案的分析和全連多次實兵演習的結果,我對全連反侵略作戰時的兵力配置進行了調整。大風口前進陣地在我防區中位置突出,距離主陣地較遠,相對孤立,地形平坦,易攻難守。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擁有高度機械化裝備且迷信大兵團制勝的敵人,它們若從這裡向我發起攻擊,必定會投入大批坦克和裝甲車,實施集團突擊。我連別說在這裡放一個排,就是全連都放在這裡,也難以擋住他們……」
  高大山面部開始現出慍色。
  伍亮使眼色,阻止王鐵山講下去。
  王鐵山堅持往下講:「我認為,我軍如果在這裡與敵較量,肯定沒有任何優勢和取勝的可能;我軍真正能夠發揮優勢的地方在我們身後後面的主陣地。那裡山勢陡峭,我軍陣地隱蔽,火力配置合理,敵機械化部隊無法施展,只有使用步兵對我發起攻擊,這時敵人的機械化優勢就不再成其為優勢,我們是步兵對步兵,可我們卻據有堅固工事,可以居高臨下打擊它,大量消滅它的有生力量……」
  高大山沉沉地說:「這就是你私下改變防禦作戰方案,將兵力從這裡抽走三分之二的理由?」
  王鐵山勇敢地說:「司令員,請讓我講完。按照步兵攻防作戰的經典理論,攻防雙方的傷亡比例一般是四比一,我從這裡抽走兩個班放到主陣地上,就能在那裡多抵禦敵人八個排也就是說將近一個營的兵力;同樣還是按步兵攻防作戰的經典理論分析,敵一支部隊如果傷亡三分之一,這個部隊將不能再戰,這也就是說,如果我從這裡調走兩個班加強主陣地,能讓敵人多傷亡近一個營的兵力,使它的整整一個團喪失戰鬥力!」
  高大山面色嚴峻地說:「接下來呢?」
  王鐵山說:「接下來?」
  高大山說:「對!接下來!」
  王鐵山說:「司令員,我認為沒有接下來!我連防禦正面只有一千多米,敵人不可能在這一千多米的正面投入一個團的兵力。它可以失掉許多坦克、裝甲車,卻消耗不起這麼多兵力!」
  高大山大聲地說:「王鐵山同志,首先,你身為連長,沒經請示就擅改上級確定的防禦作戰部署,就因為這個,你現在已經不是連長了!第二,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只在這裡放一個班,讓敵人輕輕鬆鬆地拿下了它,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一、敵人會在攻擊你的主陣地受挫後立即停止攻擊,把大炮和坦克弄到這兒來,抵近對我七道嶺主陣地展開猛烈轟擊,大量殺傷你的戰士,毀掉你的陣地!只有當他們確認你的主陣地和你的人被它打得差不多了,才會使用步兵實行攻擊,那時你的主陣地能不能保住就難說了!二、即使你的主陣地十分堅固,地形又有利,幫助你頂住了敵人猛烈轟擊後的進攻,它也已經佔領了腳下這塊國土!(這一句要突然高亢地喊出來)你想過這一點嗎?我們的職責是啥?我們的職責不是守衛我們的國土,而是要用我們的鮮血和生命誓死守衛住我們的每一寸國土!每一寸國土你懂嗎?看樣子你還不懂!你以為我們邊防部隊、我們這些邊防軍人守在這裡,戰爭一旦打起來,我們……你、我、我們這些人……還能活著離開這裡?不,我們不會離開這裡!首先我自己就不能離開!你們也不能!我們的任務是不惜一切代價,利用每一寸國土,每一寸陣地,每一個人,盡量多殺傷敵人,消耗他們的力量,遲滯他們的進攻,為後方的人民和軍隊贏得每一分鐘,讓他們有時間做好準備,投入反攻,贏得最後的勝利!不管是你的主陣地,還是腳下這塊陣地,都是陣地,都是我們邊防軍人消滅、遲滯敵人的地方,是我們戰鬥、犧牲的地方!不讓這每一寸陣地上躺滿敵人的屍體,不讓他們血流成河,就將這裡放棄,想一想都是犯罪!」回頭對伍亮說:「伍團長,這個連長撤了,讓他當排長,帶一個排,就守在大風口!」
  伍亮立正,大聲地說:「是。」
  高大山沿著塹壕大步向前走。
  伍亮回頭,對王鐵山說:「你呀!」
  王鐵山原地站著,不服氣地望著高大山遠去。半晌,他在塹壕上砸了一拳頭。一個小戰士湊過來說:「連長,是不是因為咱把司令員俘虜了,他生你的氣呀?」王鐵山回頭說:「胡說!」
  一行人在塹壕裡走著,天下起雨來了。胡大維要給高大山披雨衣,被高大山推開。伍亮緊走幾步說:「司令員,全團都進入了陣地,這雨下得挺大的,要不要撤下去?」高大山生氣地說:「伍亮,你讓全團都進入陣地了?就因為我要來檢查?就為了應付我?」伍亮忙說:「不不,司令員,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害怕真有什麼情況……」
  高大山說:「啥叫真有情況?你以為現在沒有情況?上上下下,兵不像兵,民不像民,這不是情況?大情況!好了,命令全團撤出陣地。等我走了,用三天時間在全團進行戰備思想大檢查,你自己就要先做檢查!」
  伍亮說:「是!」
  「王鐵山,他有想法,可是太膽大,太不像話,我制定的作戰方案他都敢改,把一個連交給他我不放心!」
  伍亮說:「是。以後我們一定加強對他的教育!」
  高大山說:「不過你也不能放他走!聽見了沒有?你得給我把這個人留住,哪兒也不讓他去,就留在大風口,留在七道嶺!明白了嗎?」
  伍亮說:「明白了!」
  高大山說:「前面是八連陣地?」
  伍亮說:「是!」
  高大山說:「走,看看去,那裡是不是也有一個膽大包天的王鐵山!」
  雨越下越大,他大步踏著泥濘朝前走,伍亮沒有立即跟上去,他原地站著,動情地望著雨中的高大山。
  3.高權談戀愛
  秋英中午吃飯的時候不見了兒子高權,問高嶺:「怎麼今兒你落了單?你哥呢?放學的時候你沒跟他一塊回來?」高嶺不說話,只是搖頭,秋英生氣地拍他一下說:「這孩子,怎麼越長越不會說話了,你老搖頭幹啥!」一邊到門口張望一邊嘟囔:「這個高權,狗改不了吃屎,見你爸不在家,膽子又大了,放學了也不回家,真是屬豬八戒的!」高嶺突然開口問:「媽,啥叫屬豬八戒的?」秋英回頭說:「哎呀兒子,你老是不說話,一說話還把媽嚇一跳!啥是屬豬八戒的?記吃不記打!……哎喲,高權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帶人跑到防空洞裡學抽煙去了?」想想不放心,便打個電話給建國:「建國嗎?我是媽。吃飯了嗎?你要是吃完了,就再去防空洞裡看看高權在不在那兒!放了學他又沒回來……」
  高權並沒有去什麼防空洞,他躲在營區旁一個僻靜的小胡同。小菲哼著歌走來,高權突然閃出:「嘿,小菲!」小菲瞪他一眼,繼續朝前走,高權緊跟著說:「哎,你別不理我呀。」拿出一冊手抄本的書來,「看我給你帶啥來了?想不想看?」小菲站住,不屑地說:「你有啥好東西?」
  高權說:「《第二次握手》。好書!談戀愛的!」小菲說:「臉皮夠厚的,誰跟你談戀愛!」嘴裡說著,手已經去接書,高權趁勢抓住她的手,小菲甩開笑道:「討厭!」
  來到胡同拐角處,高權趁小菲翻書時靠近她,卻被小菲推開了,說:「高權,你真想和我好?」高權油嘴滑舌地說:「你是我這輩子喜歡上的頭一個女孩。」小菲說:「還一輩子呢,你才多大,不過嘴還夠甜!」
  高權討好地說:「那你跟我好吧!」小菲說:「不!」高權奇怪了:「為啥?」小菲說:「我信不過你!我知道你是誰呀!」高權說:「人家不是告你了嗎,我是高權,家住在守備區。」小菲說:「你能保護我嗎?」
  高權說:「能啊!」
  小菲想了想說:「我要是跟你好,你得乖乖地聽我話。我可喜歡玩,喜歡花錢,你能帶著我到處玩?」
  高權說:「能!」
  小菲說:「東風路的趙和平最討厭了,老是帶一撥人擋我的道!」
  高權說:「你要是成了我的女朋友,哪天我帶一幫人平了他!」
  小菲說:「你真有那能耐?」
  高權說:「要不今兒下午放了學,我帶人去收拾他?」
  小菲笑了笑說:「別。今兒下午東方紅電影院有電影,你帶我去看電影咋樣?」
  高權說:「都是老片子,詞兒都能背下來了,沒勁!」
  小菲嗔怪地說:「你不懂!」又撒嬌說:「人家就是想看嘛!」
  高權說:「行行。下午幾點?」
  小菲說:「三點。你先去買票,再買兩根冰棍等我,不見不散!」
  高權說:「不上學了?」
  小菲驚奇地說:「你還上學呀!上個什麼勁兒!你都快給學校開除了!」
  高權說:「行,咱說好了,三點鐘,東風電影院門前,不見不散!」
  小菲說:「你真的不怕叫學校開除?」
  高權說:「不怕!反正我看我爸那個意思,也不指望我上大學、造飛機,早晚他也是掐著我的脖兒梗送我去當兵!」
  小菲說:「當兵多沒勁呀。你爸不是當兵的嗎?還讓你去當兵?」
  高權說:「誰說不是呀。可是你以為孫猴子就能跳出如來佛的手心?我就是孫猴子,我爸他就是如來佛!」
  小菲說:「喲,你爸他是誰呀,還是如來佛呢!」
  高權迴避地說:「咱不說他。」
  高權走進家門的時候,秋英正接電話,是建國打來的,說是到處都找不到高權。一見高權回來了,說了聲:「哎喲建國,他回來了!」放下電話就追問高權:「我問你,放了學不回家,又跑哪野去了!」說著拿起一根棍子揚到高權頭上。「你老實說,是不是又去跟人家打架了,還是又去跟你那幫小玩鬧偷著抽煙去了?」
  高權並不怕她,一徑走過去吃飯,不高興地說:「媽,你這是幹啥!不就晚回來一會兒,就到處打電話。你這是毀壞我的名譽!」秋英更氣了:「我毀壞你的名譽?你的名譽還用得著我毀壞?」
  高權不理她,只顧吃飯,她生氣地扔下棍子趴在他面前說:「老實給我說,放了學哪去了?」
  高權賭氣說:「不說!」
  秋英用指頭點他腦門說:「你快說呀你!」
  高權說:「去同學家問作業去了,這下你放心了吧!」
  秋英半信半疑說:「真的?我咋就不信哩!真去同學家問作業去了?狗還真能改了吃屎的毛病?」
  高權說:「不信拉倒!」
  秋英哼一聲走開,又走回來說:「高權,不是媽說你,你要是真能改好,媽高興死了,也省得媽天天提心吊膽,怕你爸回來又關你的禁閉,叫你寫檢查!」
  她朝廚房裡走,高權低聲不服地說:「寫檢查就寫檢查,不就是抄報紙嘛,抄就抄唄!」
  秋英回廚房端了碗熱湯給高權,表情開始鬆弛了。高權趁機說:「媽,給我點錢!」
  秋英又緊張了:「你要錢幹啥?不是買煙抽吧!」
  高權說:「不給也行。不給我就不上學了,反正我也不想去!」
  秋英說:「你不說你幹啥,就是不給!」
  高權說:「我的鋼筆丟了,還有本子,還有圓規,還有尺子……反正,你給不給吧,不給我真的沒法上學了!」秋英恨恨地說:「好,給你!」從兜裡掏出十塊錢,嫌多,裝回去摸出一張五塊的,還嫌多,正要放回去,卻被高權一把搶過去裝進兜裡。
  秋英說:「不行,你要這麼多錢幹啥?」
  高權故意改變話題說:「哎媽,我爸啥時回來?」
  秋英說:「你還盼著你爸回來?要是你不好好上學,他就不回來了,你爸走時為了你還和我吵了一架呢。」
  等她收拾桌子去廚房,高權偷偷地笑起來。他不吃飯了,拿出那張錢得意地晃一晃又裝進去。高嶺在一邊悄悄看他。高權說:「你幹啥呢,有你啥事!一邊呆著去!」
  高嶺突然開口說:「哥,給我一塊!」
  高權說:「你要錢幹啥,小孩家!」
  高嶺說:「給不給吧?」
  高權狐疑地望著他,突然有點怵說:「行,等我換開了我給你一塊錢買冰棍!」
  高權拿到了錢,高高興興地約了小菲。電影是老片子,《渡江偵察記》。兩人坐在後排座位上,高權要拉小菲的手,小菲把他的手打開了。這時查票員走了過來,二人忙坐好。查票員一走,高權又去拉小菲的手,這次小菲沒有躲避。
  電影一放完,高權領小菲來營區內,也許是小菲第一次來,一路東張西望的感到很新奇。到了高家院門外,小菲羨慕地說:「高權,你們家真住這兒啊。」高權說:「那還有錯。你先等一會兒,我看看家裡有人沒有!」
  他進屋偵察了一回,一分鐘後溜出來招手說:「快來,沒人!」小菲說:「瞧你嚇的,不就是到你家裡玩玩嘛,跟做賊似的!」
  進得屋來,小菲邊走邊看,眼睛又不夠使的了,又不願意過多顯露羨慕之情。高權說:「你覺得這房子咋樣?」小菲說:「也就那麼回事!我去過咱班李春華家,在市委,房子比你們家還要……」轉眼看到樓梯,又露出羨慕之色,「喲,還是兩層樓呢。高權,你們家住這麼大的房子,你爸至少得是個營長吧!」
  高權說:「營長,把膽子放大點!」
  小菲說:「那是團長?」
  高權說:「再放大!」
  小菲吃驚地說:「那我就想不起來了,莫不成是個司令?」
  高權不想和她說這個了,便說:「走,上樓,看看我的房間!」
  小菲又驚奇了,說:「你自己有一間房?」
  高權說:「那又咋地!不能?」
  小菲又主動伸出手,高興地說:「走,你拉我上去!」
  高權拉著她的手,二人嘻嘻哈哈上樓,高權領著小菲參觀說:「這是我姐的屋子,她嫁人了,不常回來。這是我爸我媽的,這是高嶺的,這是我的!」
  小菲興致勃勃地走進高權房間,倒在床上,恣意地翻滾,又下床到處看。高權在一邊得意地說:「怎麼樣?還行吧?」
  小菲又矜持了,說:「還行。」她看了一圈,走過來望著高權。高權說:「好了,請坐。喝茶嗎?我爸藏有龍井。」
  小菲歪坐在高權床上,漸漸動情起來,她向高權招手說:「高權,你過來!」
  高權有點緊張說:「幹啥?」
  小菲說:「人家叫你過來嘛!」
  高權走過去,小菲一把將他拉倒在床上,和他對面望著,說:「高權,我問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
  高權說:「當然!」
  小菲說:「我也喜歡你。你這個家也不錯的!」
  高權說:「是嘛!」
  小菲說:「原先我只想跟你玩玩,這會兒我可能真喜歡上你了!」
  高權臉上現出笑容。
  小菲說:「你今年到底多大了?」
  高權說:「十七。」
  小菲說:「我也是十七。家裡大人們看咱還是孩子,可咱們知道自己是大人了。」
  高權有同感地說:「可不是!」
  小菲說:「別人都說你這個人壞。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你沒有他們說的那麼壞,你還是個好人。」
  4.偷剩飯的賊
  第二天早晨吃飯的時候,等秋英吃完轉身進了廚房,高嶺便用別樣的目光盯著高權。高權拍他一下腦袋說:「看我幹啥,我臉上長蘑菇了嗎?」高嶺伸出手說:「哥,給我錢!」高權假裝不明白說:「啥錢?」高嶺說:「你答應過的。給我一塊錢,我想買支新笛子。」高權心虛地看他一眼,從兜裡摸出一塊錢說:「給你。你這是敲詐!」
  高嶺接過錢,剛要說什麼時,秋英從廚房裡走出,說:「你們倆在那嘀咕啥呢?還不快吃?」見二人低頭吃飯,秋英不高興地看高嶺,說:「高嶺,吃一頓飯你也不說一句話,我看你越長越像個啞巴了!」高嶺還是不說話。
  秋英搖搖頭走開了,高權和高嶺悄悄對視,高嶺還沖高權眨一下眼,兩人在桌子底下拉勾,快快地放了碗筷背起書包往外走。到了院外,高權對高嶺說:「你一個人先走吧!」高嶺看他一眼,一言不發地走了,高權轉眼不知躲到哪兒去了。
  等到秋英一鎖好門去上班,高權就扯著小菲的手賊一樣溜了進來。小菲說:「高權,有啥東西吃沒有?今兒早上我爸我媽沒讓我吃飯!」高權說:「廚房裡可能還有剩飯,我給你弄去!」
  小菲可能是真餓了,大口大口吃著剩飯說:「嘿,你們家的飯真好吃!」高權大方地說:「那你就多吃點兒,把它都吃完!」小菲說:「飯是好飯,就是做得太難吃。哎,高權,你們家有糖沒有?」
  高權說:「你這嘴還怪刁的嘛!啥糖?紅糖還是白糖?」小菲說:「啥糖都行。我最愛吃甜的了!」高權說:「你等著。」他跑進廚房亂翻,將糖罐子搬到小菲面前說:「這裡頭可沒多少了!」小菲說:「夠了夠了!」她把裡面的糖一股腦全倒進稀飯碗,大口大口吃得很香。高權皺眉說:「這麼多糖,能好吃?」小菲滿意地說:「好吃,不信你嘗嘗?」
  高權不信,嘗了一口,搖頭說:「太甜了,不好吃!」
  小菲反對說:「不對,好吃!」
  吃過飯兩人溜進高權房間裡躺在床上抽煙,相互比賽吐煙圈。
  小菲說:「高權,天底下你最崇拜誰?」
  高權說:「董存瑞,黃繼光,《平原游擊隊》裡的李向陽,多了去了!我還崇拜我爸!」
  小菲說:「崇拜你爸?」
  高權說:「對呀!解放戰爭時我爸當連長,帶著他那一連人從黑龍江一氣打到海南島,身上叫槍子兒鑽了三十幾個窟窿,他硬是沒死!後來又到朝鮮打美國佬,一發炮彈落下來,把他渾身炸得跟個篩子底似的,人都抬到死屍堆裡去了,可他愣是活過來了,到現在背上還留著塊彈片哩,不知啥時候就疼得他叫起來。我是生錯年頭了,我要是也生在戰爭年代,那就來勁了,我也帶上一連人,不,是一個營,一個團,衝啊,殺啊,把小日本、蔣該死、美國鬼子殺他個片甲不留,也鬧他個大功三次,小功十八次,一到建軍節,滿胸脯子上都是大獎章!」
  小菲說:「哎呀你咋給我想的一樣呢!我也崇拜董存瑞和黃繼光,可我是個女的,更崇拜劉胡蘭、江姐,我要是也落到敵人手裡,為了保守黨的秘密,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說!」
  高權說:「我還沒看出來,你還是個好樣的哩!」
  小菲說:「我還沒說完哩!我更願意當雙槍老太婆,腰裡別著兩把匣子,上山打游擊,看誰不順眼,長得像叛徒甫志高,對著他的臉就啪啪啪地給他幾槍,那才痛快!」
  高權說:「你天天這樣大人不管你嗎?」小菲說:「咋不管,早飯沒給我吃,你爸管你嗎?」高權掩飾地說:「還行吧。」小菲說:「你爸對你真好。」
  這時廳裡的掛鐘忽然響起來,高權跳起來,喊:「不好,咱們快走,我媽要下班了!」
  兩個人一時手忙腳亂地收拾現場,然後一起溜了出去。
  秋英做中飯時瞅著糖罐子直發愣,自言自語說:「哎,這裡的糖哪去了?我記得還剩下半斤多的呀!」她走出廚房問:「高權,高嶺,你們誰動我的糖了?」
  高嶺搖頭。高權說:「媽,你是不是記錯了。」
  秋英自言自語說:「不會吧?家裡也沒有耗子呀!高權,高嶺,你們也沒帶同學來過咱家?」
  高嶺看高權一眼,還是搖頭,高權趕緊地說:「我沒有啊。高嶺你帶同學來過嗎?」高嶺像是沒聽見,低頭擺弄自己新買的笛子。
  秋英走回廚房,依舊站在那兒邊發愣邊搖頭。到了該上學的時間,高權和高嶺背書包出門,高權見秋英坐著不走,回頭說:「媽,你咋不上班去呀?」秋英虛應著說:「啊,這就去。」
  高權走出院子,又遠遠地躲著朝家裡看,他忽然看見建國向家裡走過去。
  建國是秋英叫來的。秋英說:「啊,建國來了。建國,這些日子家裡出了點事兒,老高不在家,高敏也不回來,我只有跟你商量了。」
  建國說:「媽,啥事兒?」
  秋英說:「要說吧也不是啥大事兒。就是這些天,早上沒吃完的剩飯放到廚房裡,中午回來就沒有了。昨兒糖罐裡的糖也沒了,剛才我去翻壁櫥,老高的煙也少了好幾包。我也一天天老了,遇上事腦子就跳進水了一樣,啥都想不明白了。你替我想想,咱們大院裡又沒有耗子,再說耗子也不偷煙抽哇!要說家裡進了小偷吧,他咋不偷值錢的東西哩!」
  建國笑說:「媽,你有沒有想過,是自己家的人鬧鬼?」
  秋英說:「這兩天我察言觀色,也覺得高權有點不對勁兒。看他天天到時候就去上學,到時候就放學回來,老師也沒有再來家裡告狀,我就奇怪,他跟換了個人似的,這也變得太快了點!不過……要說他趁著我不在家偷吃剩飯,那我也不信。他天天正經熱飯熱菜也不好好吃哩!」
  建國說:「那倒是。你還別說,這還真成個案子了!」
  秋英心煩地說:「這些天高敏也不回家!老高又不在,就是他回來了,事情沒弄清楚我也不敢告他是高權干的呀!要不這樣吧建國,這兩天你要是有空兒,就幫我去學校問問,看他天天是不是真上學去了,他是真變好了,還是又有啥事兒瞞著我呢。我呢這兩天在家裡多留點神,看看是誰天天來吃我們家的剩飯!」
  建國站起來說:「行,咱們兵分兩路!」
  第二天吃過早飯,秋英將半鍋剩飯放進碗櫥,想了想,又加上一把大鐵鎖。
  高權躲在院外牆角望著秋英出了門,又領著小菲溜進屋來了。小菲幸福地說:「他們都走了?」高權說:「都走了,這裡又成了我們的天下了!」小菲說:「高權,我還餓著呢,今早上我又沒吃飯,你們家還有剩飯沒,讓我吃點!」高權說:「走,到廚房看看去!」
  兩人在廚房裡扒拉,卻什麼也沒找見。小菲不滿地說:「這咋啥都沒有哩?你們家早飯吃得可夠乾淨的!」
  高權也不解地說:「不會吧,我親眼看見還剩下不少呢。再找找!」
  小菲看見碗櫥上掛上了大鐵鎖,說:「哼,我明白了,一定是你媽摳門,把剩飯鎖起來了!」
  高權說:「你別這麼說我媽!」突然想起一個主意來。「要不咱自己做點兒?」
  小菲說:「你會做飯?」
  高權說:「我不會,你還不會?你是女孩子。」
  小菲說:「我只會熬粥。你們家有玉米米查子嗎?」
  高權說:「有吧。咱找找。」
  兩人在壁櫥裡翻出了大奎帶來的高粱米,小菲叫起來說:「呀,高粱米,你們家還有這東西?」高權淡然地說:「一個遠房親戚送的。這能做啥?」小菲說:「這能煮飯,也能熬粥!」高權說:「那就拿它熬粥!」
  兩人手忙腳亂地好一陣忙碌。老半天了,高權見鍋裡還沒動靜,擠上來說:「讓我看看熟了沒有?」小菲護著鍋蓋說:「別老掀鍋蓋,一掀三不開。」她自己地卻又忍不住掀開說:「這咋老是不滾呢?」她蓋嚴鍋蓋,笨拙地噘起嘴吹火。
  高權說:「你吹啥?」小菲說:「這火不旺!」高權想了想說:「嘴有多大勁兒?我們家還有個鼓風機,我把它拿來!」
  他跑去儲藏間裡翻出一個舊的腳踏式鼓風機,對著爐子扇起來。
  滿廚房烏煙瘴氣。兩人大聲咳嗽,互相埋怨。
  小菲說:「看你笨的,把人熏死了!」
  高權說:「還不是你要拿高粱米煮粥!」
  5.真相敗露
  秋英正在服務社組織人讀報紙,像個幹部似的踱著步子,指指點點的。忽然她想起了什麼似的說:「你們先學習,我得出去一趟。」
  待她出去了,讀報的人長吁口氣,把報紙摔在一旁。一人說:「給她個棒槌就當真。」另一人說:「真沒見過她這樣的人。」一人說:「官不大,僚不小。」另一人說:「這叫過官癮。」
  這些話當然沒給秋英聽到,她急急回到家,拿鑰匙捅門,門一下就開了。秋英不解地說:「哎,這門咋開著?」接著就聽到了高權和小菲在廚房裡的鬧騰,便輕手輕腳走過去,推開一條門縫往裡看,高權和小菲還在手忙腳亂地折騰著,秋英驚呆了。
  小菲隔著門縫看到了她,吃了一驚,呆住了,推了一下高權,高權也看見了門外的母親。
  秋英漲紅了臉,不客氣地盯著小菲問:「你……你是誰?」
  小菲慢慢推開高權,解下腰間的圍裙。
  秋英更大聲地、鄙夷地問:「你到底是誰?怎麼跑到我們家來了!快說!」
  小菲看出了秋英瞧不起自己,回頭看一眼高權,高權臉上只有驚慌。
  小菲也變了臉色,望著秋英,臉上也全是鄙夷,然後像沒看見她一樣,傲然向廚房外走去。秋英下意識地給她讓開路,一邊還在喊:「別走,你給我站住!」
  高權突然推開秋英追出去,喊:「小菲,別走,你留下!」
  小菲站住了,卻不回頭。秋英忽然醒悟,厲聲地說:「高權,你給我站住,讓她走!」
  高權下意識地站住了。小菲回頭失望地看一眼高權,含淚拿起自己放在廳裡的書包,大步走出去。高權喊:「小菲,你別走!等等我!」跟著追出了院門。小菲越走越快,剛好建國和高敏迎面走來,不自覺地給小菲讓路,卻擋住了追出去的高權。這時秋英也追出來了,大聲地說:「建國,你給我攔住他!」
  建國一把抓住高權,高權掙扎著喊:「你放開我!」
  遠處,小菲哭著跑起來。
  建國把高權拉回家來,高權還在掙扎說:「你放開我!你混蛋!放開我!」秋英氣不過,啪地給他一個耳光,高權還在劇烈掙扎,建國說:「高權,別動,你記好了,我可是偵察兵出身!」
  高敏生氣地說:「你輕一點,看你擰斷了他的胳膊!」
  秋英渾身發抖說:「建國,別聽他的,把他給我弄樓上去!這一回不用你爸關你了,我先把你關起來!」
  建國把高權拉回房間,秋英說:「趁你爸還沒回來,說吧,先把事說清楚!」高權嘴硬,大聲地說:「我沒啥說的!」
  建國說:「高權,你還是老實點,我去過你們學校了,這一陣子你天天逃學!」
  高權大聲地說:「我的事用不著你管!」
  秋英厲聲地說:「好哇,我說咱家的剩飯都讓誰吃了呢!原來你天天不上學,給家裡招引來一個女流氓,陪著她吃咱家的剩飯!說吧,她是誰?她是怎樣把你勾搭上的!」
  高權大聲地說:「她不是女流氓!她是我女朋友,不許你污蔑她!」秋英說:「女朋友,我看就是個女流氓!快說,她叫個啥,家住在哪裡,我要去找她家長,當面質問他們,為啥讓這樣的害人精到處勾引別人家的男孩子!」
  高敏責怪地說:「媽,事兒還沒問明白呢,啥叫勾搭,多難聽!」
  秋英回頭說:「你少插嘴!她還怕難聽?她怕難聽就別上我家吃剩飯!」
  高敏猛然站起,對建國說:「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了!」
  秋英發火說:「你們誰都不能走!家裡出這麼大的事,你想甩手就走,不行!高敏,你這會兒要是走了,以後就別再回來,別認這個家!」
  高敏氣得轉身就走,卻被建國一把拉住了,三人爭執起來。高權這會卻已點上了一支煙,坐下來悠悠地抽著,秋英更氣了,衝過去奪下他的煙扔到窗外:「抽!抽!今兒不把事情說清楚,就甭想再抽!」高權堅定地說:「媽,你就別問了!你一天不改變對小菲的態度,我就決不跟你談!」秋英說:「噢,原來她叫小菲!」
  高權意識到自己失了口,不再做聲。秋英追問說:「接著往下說呀!你不說她是誰家閨女,家在哪裡也不要緊,知道了名字我就不信找不到她家。建國,你去市公安局幫我查查,這個小菲到底是誰,有沒有前科,查著了告訴我,我還真要去她家問問呢,這麼大丫頭不好好在家呆著,整天跑到人家廚房裡偷吃剩飯是什麼意思,她到底想幹啥!」
  高權一下子激動起來,堅決地說:「媽,陳建國,我也不小了,今年十七了,你們要是尊重我的公民權,就不要找小菲的麻煩!你們要是不尊重我,一定要到她家去鬧,我就偷跑出去,跟她一起出走,再也不回來!」秋英被他的威脅弄得有點傻了,一時「你你你……」的說不出話來。高敏說:「媽,我勸你最好先消消火,別這樣。人家再不好也是個女孩子,你最好問問高權,他們之間有什麼事沒有。要是真有了事,恐怕你能好好地去,就不能好好地回了!」建國也說:「對,媽,高敏說得對。你又沒有啥證據,那些老百姓,不跟你講理你咋辦?」
  秋英一下子洩了氣,坐下來不知所措地望著建國和高敏。
  高權心理上佔了上風,譏諷地說:「媽,你咋又不去啦?你去呀?我跟小菲干沒幹啥不好的事,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嗎?」秋英稍微冷靜了一些,回頭說:「高權,你說實話,你跟她沒幹啥見不得人的事是不是?是她引誘的你是不是?」高權乾脆地說:「不是!」
  秋英看一眼高敏和建國,突然絕望地哭起來。
  高敏上前勸她說:「媽,你這是哭啥哩!快別哭啦,你這麼哭,全大院的人都聽見了!」
  秋英哭得更傷心了:「我不管……我就要哭……我自己的兒子我也管不了……我還活著幹啥哩……」
  一邊高權事不關己似的抽起煙來。
  高嶺放學回家,早看到了屋裡這一幕,這時走進來說:「媽,別哭了,他不好,還有我呢!咱跟他這種人,犯不上!」
  大家一陣發愣。秋英也不哭了。
  高嶺又拉起她的手說:「媽,走,咱不生他的氣!姐,姐夫,咱都走,別理他!讓他一個人呆一會兒,腦瓜子就清楚了!」
  秋英不自覺地跟著他站起來,被他扯著手走出屋去,建國和高敏也一步一回頭地走了出去。高權一個人怔怔地在屋裡坐著,突然洩了氣,捂著臉大哭起來。
  眾人聽到哭聲,都愣住了。高權就這樣一直坐到夜裡。晚飯時候,高敏將一碗飯放到他身邊,說:「吃吧。吃完了再說。」
  高權看一眼跟在後面的秋英、建國,將頭扭到一邊去不看那碗飯。
  秋英已恢復了鎮靜說:「不吃也行。不吃也得談。高權,事到如今,媽只問你一句話,這事兒你是想在你爸回來前了結呢,還是想等到你爸回來再了結?」
  高權顯然有點害怕了,吃驚地抬頭望著她。秋英說:「你說話呀!要是不想讓你爸知道這事兒,你就得聽我的話。頭一條,過去的事兒可以既往不咎,我也不再提起,但是你必須答應我,再也不跟這個小菲來往;第二,不管你真喜歡上學假喜歡上學,都得天天給我去上學,不能再逃學。要是再見你逃學跟這個小菲來往,我也不管你了,我把你交給你爸管去!」
  高權這回是真的怕了,臉上漸露驚惶之色。
  秋英見自己的話已有了效果,站起身來,欲擒故縱地說:「你不說話是不是?你不說話就是不想聽我的話,還想跟那個小菲繼續來往。既是個這,我這當媽的也就不管你了!」
  高權心裡矛盾到了極點,卻只是悶著頭不說話。
  秋英走兩步又回頭說:「對了,我還得把我要做的事都告訴你。你就是不想跟那個小菲斷了,我也得讓她跟你斷。你不想讓我找到她家去,我為了自個的兒子也得去找她的爹媽,找她的居委會,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兒子毀在一個女流氓手裡!你爸回來了咋整治你我不管,這個小菲我一定不能饒過她。你信不信,我拼上這條老命,也要把她弄得臭不可聞,叫她想都不敢想再跟你見面的事!你甭以為我辦不到,為了我的兒子,我能說到,就能辦到!」說著轉身就走,高權驚恐地抬頭看她,大聲哭喊著撲過去說:「媽,我聽你的話!我跟她斷!可是你千萬別去找她!人家是個女孩子,你去了,人家的名聲就完了!我求你了!」
  秋英站著,一任高權摟著她的腿大放悲聲……
  6.送高權去當兵
  家裡這檔子事安下了,高大山也回家了。一進門就高興地說:「啊,到部隊去好,整天跟戰士們呆在一塊兒,痛快,熱鬧!家裡沒出啥亂子吧?」
  秋英瞥一眼臉色蒼白的高權,掩飾著不安說:「沒有。」
  高大山也瞅了一眼高權說:「真的沒有?」
  秋英嚇了一跳,說:「沒有哇。」
  高大山說:「那好。今兒來個酸菜竄白肉吧,解解饞!」秋英答應著,臉色好半天才變過來。
  高權安靜了兩日,還是鬧出亂子來了。那天高權、尚來福等在上學路上與一群街頭小混混迎面相遇,小菲夾在小混混們中間,有說有笑,故意裝作沒看見前面的高權。叫趙和平的混混頭粗魯地將她攬在懷裡,親了一口,小菲喊一聲討厭,把他推開,站在路邊的高權眼睛都直了。
  小菲昂頭從他身邊走過,鄙夷地哼了一聲,趙和平看見了,挑釁地將一口痰吐在高權面前。尚來福喊一聲說:「你幹嘛你!」趙和平說:「你說誰呢!找抽呢你!」高權強忍怒氣說:「別理他們!」
  趙和平又朝他們腳下吐一口痰,尚來福衝出去就要和他們打,高權把他攔住說:「咱們走!」
  趙和平們在後面衝他們吹口哨說:「守備區的小子們,害怕了吧!」一邊得意地唱:「帝國主義夾著尾巴逃跑了……」
  尚來福說:「高權,今兒你咋啦你?你的膽呢!這群人渣把老子們看成啥了?」
  高權衝他大吼一聲說:「走路!」
  眾人詫異地看著他激動得發白的臉。
  到了學校,高權瞅個沒人的機會把小菲攔在小胡同裡,說:「小菲,我想和你談談!」小菲被他嚇了一跳,怒聲地說:「你幹啥你!咱倆沒啥好談的!」
  高權說:「小菲,那天我媽確實對你不禮貌,但我對你可是真心的,你就是不跟我好,也不能跟趙和平那個雜碎!」
  小菲大怒說:「我愛跟誰跟誰好,你管得著嗎?你是我啥人?你媽那樣地對我,你吭一聲了嗎你?你屁也不敢放一個!我知道我這樣的女孩子,你們家裡人瞧不上!既是這樣,你幹嘛還來惹我!」她摀住臉啜泣起來,突然轉身就跑。高權在後面喊:「小菲,這些天我不見你,是為你好。我怕我媽不依不饒地找到你們家去!」
  小菲跑著跑著慢下來,聽了高權的話,又快跑起來。
  放學的時候,高權和尚來福等人發現趙和平等在路上站著,小菲不在他們中間。尚來福氣憤地說:「你們又要幹啥?」趙和平說:「來幹啥?來找你們算賬!高權,我問你,今兒晌午你給小菲說啥了?」高權說:「我願意跟她說啥就說啥,你鐵路警察管不著這段!」
  趙和平一揮手,眾混混衝向高權。尚來福一聲喊:「上啊!打咱守備區的人了!」兩撥孩子大打出手。
  很快就有人把電話打到了高大山辦公室,高大山眉頭都皺起來了,說:「通知警衛連,把打架的孩子全部拿下,送大院派出所去!」
  建國帶兵趕來時,高權和趙和平兩撥人激戰正酣,人人都已頭破血流。建國大喊:「住手!住手!」高權激憤地說:「陳建國,這兒沒你的事,你少管!」
  建國一揮手,對戰士們說:「上!」眾戰士衝上去,將雙方一個個制服,分開兩堆。高權負了傷,但仍奮不顧身地撲向掛了彩的趙和平。陳建國緊抓著他不放,高權激烈掙扎說:「陳建國,哪裡都有你,你管事太多了你!」建國說:「高權,我並不想管你的破事兒,可這回不管不行,是司令員讓我來的!」他對戰士們說:「送大院派出所!」
  事情算是初步解決了,高大山氣呼呼回到家沖秋英說:「這就是你調教的孩子。」秋英只是低頭不做聲,他大聲說:「你倒是說話呀。」
  秋英還是低頭不語,高大山說:「沒詞了吧,看來只好把他送到部隊去了。」秋英說:「可,可他還是個孩子呀,高中還沒畢業呢。」高大山聲音大起來了,說:「你少提孩子孩子的!你還想等他畢業?這樣下去說不定哪天就要進監獄了。」秋英說:「沒別的辦法了?」高大山說:「送到部隊去就是最好的辦法,部隊是一所大學校。」秋英無可奈何地說:「老高,那你看著辦吧。」
  他走過去給伍亮打電話:「伍團長嗎?我是高大山!我給你個任務,明天我就派人把高權押到你那兒去!去幹啥?去當兵!少廢話!我命令你,哪兒艱苦你給我把他放哪兒去!不准你把他放到團部,你把他給我送七道嶺,送大風口去!你把他交給那個王鐵山!這是命令,你要不折不扣地執行!我警告你,從明兒起我把他交給你們邊防三團了,你要不把他給我調教過來,我就處分你!」
  秋英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又痛苦又痛心地流下淚來。

 ·15·


 
 石鍾山 朱秀海 著


第十五章
  1.軍營裡的公子哥
  從七道嶺回來,高大山果然要胡大維單獨練跑五公里,把他整得汗流浹背,旁邊站滿了看熱鬧的軍人。這一來胡大維可受不了了,一場訓練下來心裡委屈得不行,跑到尚守志面前訴苦,說是不當這個秘書了。尚守志說:「給高司令當秘書,這可是當初你主動提出來的呀。」胡大維說:「現在我後悔了,原以為在首長身邊工作進步能快點,這麼多年過去了,我才混了個營職,和我同一年提干的那些人,現在大都是副團了,還有,人家都說我啥,說我是高司令的讀報員,別的工作我根本插不上手。」尚守志說:「這是高司令一貫的工作作風。」胡大維越說越委屈:「我這秘書當的,還不如一個警衛員、司機,你看看,在首長身邊工作的那些司機、警衛員,哪個不都提干了?」尚守志說:「看樣子,你真不想在高司令身邊干了?」胡大維說:「參謀長,我想了好久了,才下決心和你談。今天早晨高司令單獨操練我,那麼多人看著,我也是十幾年的老兵了,讓我的臉往哪擱。」尚守志說:「既然,你鐵了心要走,那我就去跟高司令說說去。」
  胡大維說:「參謀長,你說時能不能委婉點。」尚守志說:「怎麼委婉,說你不想離開高司令,還想在他身邊長期幹下去?」胡大維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尚守志說:「這不就結了。」
  尚守志把這情況向高大山匯報了,高大山越發不高興,說:「就憑他思想這麼不端正,動機這麼不純,我也不答應,你看看他這幾年機關呆的,爬山還爬不過我,別說讓他跑五公里,就是跑兩公里也得趴下,這樣的幹部怎麼往下面部隊安置,能帶兵嗎?你跟他說,啥時候秘書當好了,像個機關合格幹部了,我再放他走。現在這批年輕幹部,學會伸手要官,要享受了,真不像話。」
  尚守志說:「好,我跟他談談,批評批評他。」
  高權最終還是被他爸送去當了兵,伍亮親自把高權送到了大風口哨所,分在王鐵山的排裡。臨走交待王鐵山:「高司令親自交代的,讓我把他送到你這兒來。你要好好地調教他!要是調教不好,我就處分你!」
  王鐵山平靜地說:「明白了!」
  高權仇視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伍亮一邊上車一邊對高權說:「當了兵不比在家,要聽排長和班長的話,遵守紀律,盡快成為一個合格的邊防軍人,別讓你爸爸失望!好,我們走了!」
  等伍亮的車開走,王鐵山回頭說:「一班長,過來幫高權同志提被包……你,跟我來!」高權遲疑了一下,別彆扭扭地跟他走到兵捨,王鐵山指著一個舖位對高權說:「你就睡這兒!」對跟在後面的一班長說:「一班長,高權同志就在你們班!」
  一班長說:「是!」
  王鐵山說:「從現在起,先讓他學習整理內務。高權同志,鋪好你自己的鋪!」
  高權說:「我不會!」
  王鐵山看他一眼說:「一班長,給他做示範,然後讓他來一遍!」
  一班長應聲動手打開高權的被包,一邊鋪一邊講解說:「先把褥子鋪好,再鋪床單。褥子一定要平整,床單才會平展;然後疊被子,橫三豎四,小包放在中間,白天可以把被子撐起來,夜裡頭還可以當枕頭……」
  高權根本提不起興致,目光轉向窗戶外面。王鐵山嚴厲地說:「高權同志,注意看班長做示範!」高權懶洋洋地回過頭,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高權來的這天剛好遇到部隊會餐,戰士們在食堂前列隊唱著《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王鐵山滿意地看著士兵們,說:「呵,知道今天會餐,唱起歌來都不一樣,好了,一班進。」
  桌上擺著一盆豬肉燉粉條,一盆大米飯,一班長給每個人盛菜,其他兵第一碗都沒有盛滿,便吃起來,高權惡狠狠地盛了一碗。很快,其他士兵就在添第二碗了,高權第一碗還沒吃完,等他第一碗吃完準備盛第二碗時,發現盆空了。
  一班長問:「咋地,你沒吃飽?」高權看看其他人,心有不甘,卻不說話。一班長把碗遞過來,要把碗裡的飯撥給高權,高權放下碗說:「我吃飽了。」說完獨自走出去,其他的兵沖高權的背影擠眉弄眼。
  高權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沒心沒思地翻著一張報紙,一班長走進來,從兜裡掏出幾塊餅乾,遞給高權。
  高權說:「我不要。」
  一班長把餅乾放到桌子上說:「知道你沒吃飽。以後記住了,會餐都是定量供應,第一碗別盛得太多,吃完第一碗,再盛第二碗,這樣才行。誰像你,第一碗盛那麼多,能添上第二碗嗎?」
  高權放下報紙說:「誰知道會個餐還這麼多說道。」
  一班長說:「當兵學問大了,以後你慢慢就學會了,等你學會了,就成為一名真正的軍人了。」再次把餅乾遞給高權,高權不情願地接了過來。
  一班長說:「這就對了。」王鐵山走進來,叫一班長教高權整理內務,一班長示範了一遍說:「高權同志,我已幫你整好了,現在你把它打開,照我剛才做的做一遍!」
  高權一屁股坐下,倒在被子上,閉上眼說:「我累了,我要休息!」
  一班長看一眼王鐵山。
  王鐵山大聲地說:「高權同志,給我起來!整理內務!」
  高權瞟他一眼,不起來。一班長說:「排長,高權同志今天剛來,他累了,明天我再教他吧!」王鐵山想了想,強忍住火氣說:「不行!高權同志,你這樣來當兵是不行的!別說高司令不允許,我首先就不允許!你給我起來!」
  高權閉著眼睛就是不起。
  王鐵山說:「我現在明白你父親為什麼要送你來當兵了!我不能讓你到大風口頭一天就這麼躺著!你既然當了邊防軍人,從第一天起就要像個邊防軍人的樣子!你給我起立,整內務!」
  高權猛地睜開眼,坐起,一把將疊好的被子扯開說:「不就是疊被子嗎?誰還不會!」
  一班長說:「高權同志,不能這樣跟排長說話!」
  王鐵山生氣地看他一眼,對一班長說:「看著他,讓他好好疊!」
  送走高權,高大山和秋英都是心中不安。傍晚,高大山在屋裡轉來轉去,秋英端著一碗飯在飯桌前坐下,有意說給高大山聽:「也不知道高權今兒一天吃飯沒有,連裡伙食他能不能吃得慣……」
  高大山突然發火說:「我說你這個人是咋回事兒?還嘮叨個沒完了!部隊裡那麼多人家的孩子都餓不著,就餓著你家的孩子了?人家的孩子送到部隊上都不金貴,就你家的孩子金貴?」
  秋英像是沒聽見,盯著一個方向自言自語:「人家孩子當兵,爹都給他往大城市裡送,俺這孩子,還沒長大,你就把他往邊境上最苦的地方送……」
  高大山想發火,看了妻子一眼,又忍住了,哼一聲走過去打電話,想了想又生氣地把聽筒放下,往外走。秋英還在怔怔地嘟噥說:「也不知道夜裡睡覺冷不冷……」
  這時電話鈴響了,高大山轉身去接,秋英先撲了過去,高大山目光沉沉地看她,她遲疑著把電話給了高大山。
  電話是伍亮打來的,向高大山匯報情況:「……司令,我親自送去的,親手把他交給了王鐵山。司令員交代給我的任務我敢馬虎?沒事兒,你和嫂子就放心吧……過一陣我再去看看……有情況我再向你報告……」
  高大山說:「唔……唔……好,那就這樣吧,我掛了啊!」剛要掛,秋英猛地搶過話筒說:「伍子,伍團長,你先別掛!你好好跟我說,他到了那兒怎麼樣啊,能不能吃慣山上的伙食呀……」
  高大山惱火地往外走,走幾步又站住了,聽秋英打電話:「那地方冷不冷呀……我想再給他送一套被褥,不用?你別跟我提高大山……兒子就像不是他親生的……」說著又抽抽搭搭地哭起來。高大山哼一聲,快步走出去。
  2.魔鬼訓練
  高權在大風口哨所的第一天就嘗到了當兵的滋味。夜裡輪到上哨半天起不來床,早晨軍號響起戰士們麻利地起床跑步出操了,他還躺在床上。王鐵山一把扯掉高權的被子,厲聲地說:「高權,立即起床,出操!」
  小操場上戰士們正在進行隊列訓練,一班長單獨訓高權。那高權怎麼也練不好,全身顯得沒有一點力氣。王鐵山過來一看就生氣了,他突然命令道:「一班長,入列!高權,聽口令!立正!」
  高權依舊懶洋洋地立著。
  王鐵山大聲吆喝道:「站直了!胸要挺!收小腹!目視前方!兩腿要用力!不要動!」他走到高權身後,突然照高權腿彎踢一腳,高權撲的一聲倒地,回頭帶著哭腔說:「你幹啥你,你打人?!」
  王鐵山大聲命令道:「起來!重新做動作!」
  高權突然不哭了,爬起來。
  王鐵山說:「一班長,過來!高權,你看著!」
  一班長跑步到王鐵山面前。
  王鐵山喊:「立正!」一班長立正。王鐵山走到他背後去,猛踢他的腿彎,一班長紋絲不動。
  王鐵山大聲對高權說:「看到了嗎?你現在是一個兵了,站都站不好,還打什麼仗!一班長,接著練!」
  戰士們已下操洗臉刷牙了,一班長和高權兩個還在單練,練得高權撲的一聲癱在地下,大聲哭喊:
  「我不練了!你們把我送回家去吧!我受不了!……」
  王鐵山走過來,看看他,又看看一班長說:「行了,就到這兒,收操!」
  下午,王鐵山帶高權單練木馬,高權接連幾次重重撞在馬上,王鐵山訓斥說:「你軍人家庭出身,這麼笨!哪像高大山的兒子!再跳!」
  高權大聲地說:「我是我,他是他!你甭跟我提他!」
  他重新助跑,跳躍,這回一下跳過去了,重重地摔在沙坑裡,圍觀的戰士們笑著鼓起掌來。
  就這樣訓練了一天,夜裡躺下全身疼痛,高權哪裡睡得著,便打開手電筒,趴在炕頭給小菲寫信。一班長起來撒尿,伸腦袋看一眼說:「給家裡寫信?」高權沒好氣地說:「我沒有家!從他們把我送到這鬼地方來以後,我就沒家了!」一班長笑說:「你這麼說不對。到了啥時候家還是家,爹還是爹,媽還是媽!」
  高權哼一聲,繼續寫。
  第二天,連部通訊兵送信來了,高權看著別人領走自己的信,緊張地等待著,又不願意擠過去問。信發完了,高權看通訊兵走到了門外,這才趕上去叫一聲:「哎!」
  通訊兵上下打量他說:「你哎啥!叫人叫名字!我叫趙亮!噢,對了,我想起來了,你是高權!」
  高權左右看看,小聲地說:「對。我就是高權,有我的信嗎?」
  通訊兵說:「沒有。」
  高權說:「我上次托你帶去的信,你替我寄走了嗎?」
  通訊兵說:「寄走了!我還能偷吃了你的信?」
  高權沒詞了。
  第一次巡邏時,高權覺得很新奇,走在隊伍裡,不時朝邊境線對面張望,目光可及之處,是對方的草原、山林、河流和一座高高的瞭望塔。
  領隊的一班長說:「哎,咱們唱個歌吧,這麼走著怪悶的!……說打就打——唱!」
  全班唱起了歌。高權不知不覺地也跟著唱起來。巡到一座界碑前,一班長停下,回頭髮令說:「休息!高權,你過來!」高權剛要坐下,聽到叫自己,懶懶地走了過去。
  一班長說:「高權同志,這就是有名的大風口1045號界碑。無論對哪個國家來說,它的每一寸領土都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我們這些人天天守在這裡,就是為了保住這塊界碑,保住了界碑,也就保住了我們的國土不受侵犯!同樣,對於界碑那邊的軍人來說,這塊界碑和界碑對面的國土也是不容侵犯的,因此我們也決不能輕易越過這塊界碑。我們常說自己是在保衛和平、保衛和平,但如果你越過了這塊界碑,引起了邊境衝突,就是在破壞和平,不是保衛和平了!這種事一旦發生,和對方越境進入我方領土一樣嚴重,不僅本人要受到軍事法庭審判,還會引起嚴重的邊境衝突。」
  高權開始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漸漸地被班長的話吸引住了。一班長繼續說:「還有一件事排長讓我跟你講一下。咱們這裡之所以叫做大風口,是說一年四季大風不斷,到了冬天就刮大煙泡,大風有時能把一個人吹到界碑那邊去。十幾年前,就因為有人被大風吹過了界碑,引起了邊境事件,連我們的老團長、今天守備區的高司令員,也受到了牽連。從那以後,每個新來的同志都要由老兵領著到這兒上一課!」
  高權聽著,神情越來越專注。
  一班長說:「好了,我也講完了。」招呼大家說:「起立,前進!」
  全班繼續沿巡邏路線向前走,高權下意識地回頭再看了一眼界碑。
  接下來的訓練一項比一項難度高,實彈射擊時,高權趴在射擊位置上瞄準,王鐵山走過來問:「怎麼樣,有信心嗎?」高權惡聲惡氣地說:「沒有!」王鐵山生氣地說:「沒把握起立!一班長,帶他繼續練瞄準!」
  烈日下,高權練跪姿瞄準,汗流浹背,槍上已掛了兩塊磚,一班長又給掛上一塊。高權咬牙堅持,漸漸支持不住了,一班長鼓勵他說:「挺住!別晃!挺住!」
  高權艱難地挺住,一班長高興地說:「好!繼續堅持!」汗水和淚水一起小溪般從高權臉上流下來。
  這樣練了幾日,全排進行夜間射擊。一班長帶全班進入射擊位置,臥倒,王鐵山走到高權身邊問:「高權,怎麼樣?有信心嗎?」
  高權惡聲惡氣地說:「有!」
  王鐵山說:「一班,射擊準備,開始!」槍聲震耳。
  高權瞄準,將一發發子彈打出去。
  打完,報靶員報成績說:「一號靶五發四中!良好!二號靶五發三中,及格!三號靶五發五中,優秀!……」
  王鐵山問:「三號靶是誰?」
  一班長說:「高權!」
  王鐵山不相信地走過來看高權一眼,高權驕傲地挺著胸膛,對他不屑一顧。王鐵山走到一班長面前說:「一班長,你怎麼才打了個及格,沒趁著夜黑看不見,給高權幫忙吧?」一班長一挺胸脯說:「報告排長,沒有!」高權一驚,生氣地向一班長看去,一班長卻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一般。
  全副武裝急行軍訓練的時候正是一個大雨天,又是在山林裡,隊伍一早就出發了,高權跑著跑著體力漸漸不支,大口大口地喘氣。王鐵山回頭看見,厲聲叫高權跟上,高權恨恨一咬牙,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雨越下越大,高權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隊伍,終於滑倒在泥水裡。王鐵山回頭,皺眉說:「高權,起來!」一班長回頭拉他,高權不起來,趴在泥水裡放聲大哭。王鐵山厭惡地說:「一班長,架起來,跟上!」
  一班長和另一個戰士架起大哭不止的高權接著跑,雨漸漸小了,高權也不哭了,一步一步走在隊伍裡。最難過的是夜裡找點訓練,山林中不時響起一聲怪異的鳥叫,高權一個人手拿指北針,在林子裡穿行,不時驚惶地四顧。身旁一聲鳥叫,嚇得他渾身一哆嗦,趴在地上。聽聽沒動靜,又爬起來打開鋼筆小手電看字條:「課目:找點。方位320,距離500米,有一墳包……」他打了一個哆嗦。絕望地說:「有一墳包!」那是一個狹窄的山谷,林木茂密,高權緊張地一步步向前走,這裡看見一個新墳,上面樹著一個白色的招魂幡,他嚇得啊一聲叫,轉身就跑,腳下一絆倒在地上。他爬起身來,讓自己慢慢恢復鎮靜,乍著膽子走過去,嘴裡嘟噥著給自己壯膽:「我不害怕,我不害怕……」
  他在墳頭上找到一塊石頭,翻出石頭下面的一張字條,又哭又笑地說:「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他打開字條,用小手電照著,念道:「繼續找點。以這座墳包為基準,方位180,距離1000米,有一座墳包……」他緊張地嘟噥著往前走說:「又是一座墳包,又是一座墳包……」
  下一座墳包也終於找著了,他慢慢走過去,從墳頭上取下一個字條,打開小手電筒,念道:「以這裡為基準點,方位235,距離700,有一座墳包……」不由絕望地大叫起來:「怎麼還是一座墳包!」一下子坐在地上痛哭起來,大叫說:「你們到底想幹啥?你們為啥這麼整我!乾脆槍斃了我算了!……」
  想不到王鐵山和一班長從旁邊樹林裡走出來。王鐵山說:「高權,站起來,你在這兒喊什麼?」高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不顧一切地喊:「我不幹了!這個兵我不當了!我知道你原來是連長,我爸撤了你的職,你恨我,故意往狠裡整我!你整吧,把你的手段都使出來吧,我反正也不想活了!」
  王鐵山不為所動地說:「高權同志,站起來,繼續找點!找不到下一個點,你就沒辦法回到哨所!」對一班長說:「咱們走!」
  他們消失在山林中。
  高權不哭了,他站起來,害怕地喊道:「班長,排長,你們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我求你們了……」
  沒有人回答他。他低下頭,哆哆嗦嗦地打開小手電看字條,念道:「方位235,距離700,有一座墳包……」
  他繼續照著指北針指示的方位找過去。
  3.「為什麼沒有我的信?」
  這些日子,伍亮常打電話向高大山匯報高權的情況。秋英不知道個具體,磨著高大山說:「這兩天我的眼皮可老是跳,老高,我能不能往哨所裡給孩子打個電話?」
  高大山一聽這話就發火說:「不行!」秋英決絕地說:「我這回就不聽你的了!我想去看他你不讓去,打個電話也不讓打!我想他想得心口疼,我就要打!」
  高大山伸手護住電話,怒聲地說:「我再給你說一遍,我說不能打就不能打!」
  秋英一時被他的激烈情緒嚇住了。高大山餘怒不息地說:「你的孩子是孩子,別人的孩子不是孩子?你家裡有電話能給他打,別人家沒電話怎麼辦?他們的父母想不想他們?」
  秋英說:「別人家的孩子我不管,我就是想我的孩子!」
  高大山說:「你想他幹啥?他是去當兵!你整天這個樣子,是不信任部隊,你的腦瓜有問題!」他一下拔斷電話線?抱著電話機上樓去。
  秋英在樓下喊:「你把它抱走吧!我今兒不給你做飯,餓你!」
  樓下的吵鬧聲傳到樓上高嶺的耳朵裡,他彷彿對此已經習慣了,拿出笛子嗚嗚地吹起來,沒有人知道他內心有多孤獨。
  晚上秋英還是做好了飯。高嶺吃完了,放下碗就往樓上走去。他不願意看到父母的爭吵。
  高大山盯著高嶺的背影問:「高嶺,你吃飽了?」
  高嶺說:「吃飽了。」
  高大山說:「就吃這麼點,還不如一個娘們吃得多呢,我告訴你,你是個男人,以後吃這麼點飯可不行。」
  高嶺不願和他多說,低眉順眼地向樓上走去。
  秋英看不過,說:「孩子吃多吃少你也管,他從小到大一直就吃得少,你又不是沒看見,高權是你眼中釘肉中刺,你把他送走了,現在又盯上高嶺了,看他又不順眼了,是不是?」
  高大山眼睛看著樓上,樓上高嶺在吹笛子。高大山說:「你聽聽,一個男人家,整天多愁善感的,還不如個好娘們,我高大山咋養了這麼個不爭氣的東西,我煩,我就煩。」
  秋英說:「你煩,你煩,這些孩子沒有你不煩的,煩完了高權,又煩高嶺,你得意誰,你就得意大奎。」
  高大山說:「大奎咋了?我們爺倆對路子。」站起身,背著手自語說:「大奎該來了。」一邊滿腹心事地向樓上走去,接著傳來他罵高嶺的聲音:「別吹了,你嚎喪呢。」
  秋英聞言一激靈,放下收拾了一半的碗,向樓上奔去。
  高權一直沒有等到小菲的信。夜裡睡不著時,只有拿出小菲的照片看。他開始嘗到了思念的痛苦。
  連部通訊兵又來了,一到哨所就喊:「來信了!來信了!張成,你的!李楠,你的!一班長,你老婆又來信了!」看到高權遠遠地站在一邊,主動打招呼說:「高權,不好意思啊,還是沒你的信!」
  通訊兵發完信哼著小調往山下走,高權突然閃身出來,把他嚇了一跳。高權揪住他,高聲地說:「為啥沒有我的信?為啥沒有我的信?你給我說實話,是不是有人截住我的信不讓寄走,是不是我爸或者別的什麼人不讓你把我的信投到郵局裡去?!」
  通訊兵用力甩開他,生氣地說:「你說啥呀你!哪一回我沒把你的信投進郵局?你想的是啥呀你!」
  高權絕望地說:「那為啥我就老收不到她的信!為啥別人都能收到,就我收不到!」
  通訊兵繞開他邊走邊說:「那誰知道!興許人家不願意給你回信唄!」
  高權望著通訊兵走遠,激動地喊:「不!不可能!我自己到山下郵局去問,我就不信她會不給我回信!」
  要不是伍亮打電話到哨所瞭解高權的情況,王鐵山一時還不會知道高權出走的事。伍團長說要跟高權說幾句,王鐵山來到兵捨叫高權。王鐵山一進門就問:「高權呢?」
  一班長正在讀信,拍大腿說:「嘿,我老婆!我老婆她說……」眾戰士圍著他開心:「你老婆她說啥?」
  一聽王鐵山問話,一班長說:「剛才警衛員來送信時還看見他呢。啥事兒?」
  王鐵山說:「團長要跟他通話,你快去找!」
  一班長招呼人說:「快,都去找高權!」
  大家一起跑出去找,到處都找了,沒有高權的影子。王鐵山覺得事情嚴重起來,面色嚴峻地說:「那快去找!」
  伍亮接到報告也急了,說:「這小子跑了?他老沒接到女朋友的信?這個情況為什麼早沒引起你們的注意?趕快去找!全連都去找!兵分多路,一路去山下郵局,另外幾路進林子,注意要組織好,別掉了隊!對,你自己帶一路人去邊境線上,要防止他迷了路,糊里糊塗摸到人家那邊去了,那就要出大事了!」
  王鐵山馬上按團長的話佈置,叫一班長把人集合起來,準備沿巡邏線搜索,通知?望哨注意觀察,發現有人越境立即報告。那邊伍亮命令立即將情況通報所有邊境哨所,加強警戒,不讓一個人越境,然後坐著吉普車風馳電掣來到大風口哨所。他邊看邊防地圖邊問王鐵山說:「他失蹤多長時間了?」
  王鐵山看表說:「三個小時零十分。」
  伍亮用手大致沿地圖上的小路測量距離,肯定地說:「唔,他沒走多遠,就在這個範圍!」
  營長說:「團長,要不要報告高司令員?」
  伍亮說:「不要。找到以後再報告不遲。王鐵山,帶人跟我沿巡邏線走,帶上電台!」
  王鐵山說:「是!」回頭招呼一班長說:「出發!」
  伍亮一行人沿邊境線巡邏,到了大風口界碑山頭,遠遠地王鐵山發現了高權,說:「團長,你看,高權!」
  伍亮說:「快走!」
  原來高權是跟著通訊兵下山的,他遠遠望著通訊兵消逝在前方山林深處,便順著小路跟下去,卻在一個岔路口轉錯了向,一時間找不到路了。他越走越怕,最後他終於支持不住,撲倒在地哭起來。哭著哭著他又拿出小菲的照片看,似乎又有了勇氣,站起來,繼續向前亂走,就這樣不知走了多久,竟走到大風口界碑的山頭上來了。他看到了界碑,驚喜交集,大喊:「我看到界碑了!我找到路了!我看到界碑了!我找到路了!」山下是一條小路,正是他們的巡邏線,沿著界碑蜿蜒伸展,高權發瘋地從山上跑下來,跑上巡邏線。他狂熱地吻著手裡拿著的小菲的照片,感激它保佑他走出了密林,一陣風刮過來,小菲的照片竟被吹跑,高權大驚,跑過去追,照片被風吹過了界碑,他大喊著不顧一切地朝前撲去,被飛奔而來的王鐵山一把抓住。高權還要掙扎說:「放開我!放開我!照片……」
  王鐵山大聲提醒說:「高權,你再向前走一步就是越境!」
  高權拚命掙扎說:「別管我!」
  伍亮也跑了過來,氣得砰啪給他兩個耳光,把高權打倒在地。高權爬起來,失去理智地向伍亮撲去說:「你……你是團長,還打人!」
  伍亮一把扭住他的胳膊,大聲地說:「我打你還是輕的,你要再向前走一步,我就一槍打死你!」回頭命令:「關他的禁閉。」
  4.高權當逃兵
  高權躺在禁閉室炕上越想越覺得自己委屈。伍亮和一個戰士走進來給他送飯他也不理,哼一聲將身子轉到另一邊。伍亮怒聲說:「高權,你給我起來!」高權不動,伍亮一把將他拖下炕,高權反抗著說:「你……你幹啥!」
  伍亮說:「你給我站好了!」
  高權不由自主地站直,伍亮大聲訓道:「你看看你這個樣子,哪一點也不像高大山的兒子!你給大風口哨所丟臉,給我們邊防三團丟臉,給你爹丟臉!」
  高權一聽提到他爹,突然大聲地說:「我沒有爹,高大山他不是我爹!」
  伍亮倒笑了說:「好小子,連你爹都敢不認!我告訴你,就憑這一點,你就不是高大山的兒子!你以為你上了大風口,干的那些事兒我不知道?我全知道!你早上賴著不出操,夜裡站哨時睡覺,吃飯挑三揀四,大白饅頭不吃你扔到山溝子裡去!還嫌人家農村入伍的戰士腳臭,睡覺打呼嚕!」
  高權說:「他們就是打呼嚕!」
  伍亮說:「那你們排長呢?你們排長對你嚴格訓練,你就說人家公報私仇!今兒你更了不得了,為了一封女朋友的信,竟敢開小差!還差一點越過邊境,要是真那樣,誰也救不了你了!」
  高權說:「他王鐵山就是公報私仇!他是對我嚴格訓練?他那是法西斯,變著法兒整人!這裡哪是部隊,這裡是渣滓洞、白公館!」
  伍亮說:「看來關你禁閉是對的,你犯了錯誤,不從自身找原因,還怨這怨那的,我要讓你明白,這是部隊。」
  高權說:「你們關我禁閉,我不想當兵了,我想回家。」
  伍亮說:「回家?你以為部隊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告訴你,我不把你教育成一個真正的兵,我就對不起我的老首長——你爹。」
  伍亮走了,高權又氣哼哼地躺在床上。夜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又找出小菲從前的信來,信中的話讓他不得安寧:「不明白你當兵有啥意思,在家多好,看電影,軋馬路,你就當你的兵吧,別怪你回來時,我跟別人好了……」他一下子收起信,把領章帽徽摘下來放在床上,賭氣說:「這個兵我不當了。」
  他開始實施他的逃亡計劃。他躲過夜巡的士兵,跑到院牆旁,爬到一棵樹上,從牆頭上翻了出去。他跑到公路上,攔住了一輛夜行貨車,上前說:「師傅,能搭我一段路嗎?」
  司機問:「你要去哪?」高權說:「火車站汽車站都行。」說著爬上車,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司機說:「你咋沒帶領章帽徽,到底是不是當兵的,要不是當兵的,你趕快下車。」高權說:「是,我真是當兵的,家裡來電報,說發生了大事,讓我回去一趟,一著急,啥也沒帶。」
  中午時分,高權悄悄地溜進了家裡。秋英正在做午飯,還以為是前兩天來家裡做客的大奎,頭也不抬地說:「你爹還沒回來呢,你就急著吃飯了。」
  高權小聲地說:「媽,是我。」
  秋英抬頭一看,又驚又喜,說:「高權,你咋回來了?」
  高權沖秋英說:「媽,你別問了,先給我盛碗飯,餓死我了。」
  秋英忙給高權盛飯夾菜,高權狼吞虎嚥地吃。秋英在一旁問:「部隊讓你回來的?」高權邊吃邊搖頭。秋英又問:「是你爹讓你回來的?」高權抬了頭說:「他?他能讓我回來?」秋英有些擔心了,說:「這麼說,是你自己跑回來的?」高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反正,我不想當兵了,愛咋就咋吧。」秋英嚇得壓低了聲音說:「我的小祖宗,這回你可惹大禍了,你這是開小差,是逃兵,你爸能饒了你?」
  正說著,院子裡傳來高大山與大奎的說話聲,秋英吃了一驚,忙沖高權說:「你快躲起來,要是讓你爹看見,還不得殺了你!」連拖帶拽地把高權推進臥室內的大衣櫃裡。
  高大山、大奎相跟著走進來,見灶台上鍋都燒冒煙了,高大山伸手關掉火說:「老秋,你幹啥呢,燒著鍋去忙別的,飯做好了嗎?」
  秋英忙從屋裡出來,神色慌張地說:「好了,都做好了,馬上就開飯。」
  高權這一逃跑,忙壞了王鐵山。到處都找遍了,沒有高權的影子,伍亮說:「他要是跑回家還好說,要真是迷路越過了國境,那亂子可就大了。發生這麼大的事,只能向高司令報告了。」
  電話打到高大山家,著實讓高大山吃驚不小。他問伍亮:「你再說一遍!高權失蹤了?他有可能回家了?你等一下。」他沖正在收拾桌子的秋英喊:「老秋,你過來。」
  秋英心虛地說:「啥事呀,看你吆五喝六的。」高大山說:「高權回來沒有?」
  秋英愈發地心虛了,說:「沒有哇,咋地,他要回來。」
  高大山說:「別打馬虎眼,到底回來沒有?」
  秋英說:「沒有,真的沒有。」大奎在一旁也說:「爹,我一上午都在院子裡,沒有看到高權兄弟回來。」
  高大山拿起電話,神色嚴峻地說:「伍亮,你聽好,不管是否找到高權,下午六點前必須向我匯報。如果還找不到,這是一級事故,我要向軍區匯報。」
  高大山說完放下電話,氣沖沖地向外走,秋英不安地問:「老高,你要去哪?」高大山說:「還能去哪,出了這麼大的事,我當然要去值班室!」
  大奎驚懼地望著高大山走出去,問秋英說:「娘,高權兄弟到底咋地了,出了啥事?」秋英沒好氣地說:「沒你的事,你該幹啥就幹啥吧。」大奎訕訕地向外走去。
  等他兩個都走了,秋英急急跑進屋沖高權說:「我的小祖宗,你爸說,還要向軍區匯報呢。」高權不以為然地說:「大不了開除我軍籍,反正我不想幹了。」秋英說:「看你爸那火氣,這回饒不了你了。」高權說:「媽,我不在家呆了,我躲到外面去。」秋英說:「看來,只能這樣了。我幫你收拾收拾東西,再找點吃的。」
  大奎在外面聽出了高權的聲音,又走過去扒著門縫,看見了高權。他馬上去找高大山,哨兵卻不讓進辦公樓,說:「打電話吧,要是司令不讓進,我們也沒辦法。」大奎拿起電話卻不會用,求助地望著哨兵。哨兵幫接通了高大山,大奎沖電話說:「爹,高權兄弟在家呢。」高大山這一聽還得了,怒沖衝回到家來,見秋英提著一個包正要護著高權下樓,氣得衝上去一把抓住了高權:「好哇,你這個逃兵,還想往哪逃!」
  高權強著說:「反正我不想當兵了。咋處理都行。」
  高大山這個氣呀,甩手就給了高權兩個耳光。「你這個逃兵,到現在還嘴硬!」又習慣地去腰間摸槍,發現沒戴在身上,一抬頭,見掛在了牆上,回身從牆上取下了槍,嘩啦一聲推上了子彈,吼道:「你這個逃兵,我斃了你!」
  大奎衝上來,喊著:「爹,千萬別開槍,兄弟沒犯死罪呀。」一下子抱住了高權,兩人倒在地上。
  高權掙扎說:「你別管我,是你出賣了我。」
  高大山說:「是你自己出賣了自己。」
  高大山抓起電話說:「給我接警衛連。」
  高權被他爹親自押回了七道嶺陣地。到了哨所時,天已黑了,還下起了大雨。
  全體官兵站在雨中,聽高大山訓話。高大山說:「高權是我的兒子,可他也是七道嶺的兵。他私自開小差,當了逃兵,按條令規定,該怎麼處分就怎麼處分。我要向大家檢討,我沒當好這個司令,沒有帶好高權這個兵。我要向整個守備區檢討。」他從哨兵手裡接過槍,站到哨位上,大聲地說:「高權是我的兵,也是我的兒子,他在哨位上沒有站好崗,這一班崗,我替他站了。全體,聽我的口令,跑步回營房。」
  隊伍跑去了。風雨中,高權獨自站在那裡。
  伍亮走到高大山身旁,要脫下自己的雨衣給高大山穿上,被高大山拒絕了。伍亮要留下來陪他,他說:「這裡不需要團長,只需要士兵。我命令你,跑步離開。」
  伍亮只得離去。大雨中,只剩下高大山和高權。高權站在高大山身後,望著高大山的背影,他的臉上流著雨水和淚水。
  5.一個真正的兵
  事發後的第三天,大奎來到哨所看望高權。營長帶他來到伍亮這裡,說:「團長,這是高權同志的大哥,他打司令員老家大老遠地看他來了。」
  大奎忙上前套近乎說:「首長,我叫大奎,高大奎,高大山是俺爹!」伍亮看看他說:「啊,我想起來了,你是大奎。我是伍亮,咱們見過的!」
  「對對,首長,咱們見過!……」大奎眼睛發亮說,又想不起來,抱歉地笑,「你看我,腦子笨,一下子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的了,你看看這!」
  營長說:「這是我們團長,伍團長!」
  「對,伍團長!……」大奎說,他還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團長,俺兄弟咋樣?他在這幹得還好吧?」
  伍亮哼了一聲說:「你是來看高權的?」
  大奎眨巴著眼睛說:「對呀!」
  伍亮說:「是司令員叫你來的?」
  大奎搖頭。
  伍亮說:「那是那個誰……秋主任叫你來的?」
  大奎想想,搖頭說:「不,是我自個兒想俺兄弟了,來看看,來看看。」
  伍亮對營長說:「我還有事,要馬上回團裡,你先讓連裡給我把高權好好關他幾天!」然後又看看大奎說:「對了,你讓人帶他去看看吧!」
  禁閉室裡,高權面朝牆坐著。大奎親熱地喊了一聲說:「高權!兄弟!」
  高權一驚,回頭一看是大奎,不理他。大奎說:「高權,是哥來了!」瞧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說:「噢,兄弟,你就一個人住這兒啊!」
  高權突然大吼道:「你來幹啥?我不認識你!」
  營長大聲地說:「高權,你什麼態度!」大奎忙對營長說:「首長你別生氣,俺哥倆鬧著玩呢!俺兄弟他就這樣,他就這樣!」
  營長點頭說:「你們談吧,我出去了!」
  大奎點頭說:「好好,你忙!你忙!」
  營長出門時,高權猛然站起,趁機向門外闖,一把被哨兵攔住。營長回身說:「高權,你想幹什麼?給我回去老實呆著!」
  大奎悄悄拉他,又對營長賠笑說:「沒事兒!沒事兒!營長,你忙!你忙!」
  高權無奈地走回去,重新背對大奎坐下。
  大奎走過來摸炕上的被褥說:「哎,我說兄弟,不是哥說你,對待首長咱不能這個態度,你說是不是?人家是首長!就說咱爹吧,是個司令員,人家都對他這麼說話,他這首長還咋當啊,對不對?哎,我說你這褥子不厚哇,夜裡睡覺肯定冷,怪不得咱爹咱娘整天惦記你……」
  高權不理他。
  大奎打開包袱,拿出一條狗皮褥子說:「兄弟,你瞧我給你帶啥來了?深山老林的事別人不知道,你哥我知道,夏天雖說不熱,可它潮,冬天冷起來又能凍死個人……這個你留下,抵個風防個寒啥的,管用。」高權還是不回頭。大奎說:「爹把你押回來了,我這心就忽悠一下子,你不能和我比,我從小吃苦吃慣了,你哪受得了這個呀,想來想去也沒啥好拿的,就把這帶來了,想你能用得上。七道嶺真難找,我找了三天。」
  高權依舊不語。
  大奎說:「兄弟,那話就說到這,地裡的活還沒忙完,那我就走了,等下次哥再來看你。」
  大奎從禁閉室出來,營長留他吃飯他不肯,急著要回去。臨了把營長拉到一旁說:「我這兄弟犯錯誤了吧,犯錯誤了就該管。可千萬別告訴我爹,我爹歲數大了,怕他著急上火。」
  營長說:「放心吧,我們會教育好高權的。」
  送走大奎,營長來到禁閉室說:「高權,你大哥走了,我們幫你送走的!」高權坐著不說話。突然,他跳起來,急步向門外走,哨兵上前要攔住他,營長對哨兵點點頭,哨兵閃開了,高權出門跑起來。一班長說:「營長,他不會再跑了吧?」營長搖搖頭。
  高權在一座山頭上追上了大奎。大奎看到了高權,先是一驚,接著高興起來說:「兄弟,你是來送我的吧?」高權滿臉痛苦,卻不說話。大奎高興地說:「兄弟,回去吧……」高權還是不吭聲,也不走,只是站著。大奎又往下走幾步說:「兄弟,好好地幹啊,別讓咱爹咱娘惦記……」
  大奎已經到了山下,發現高權還在那兒站著,他喊:「兄弟,回吧!記住哥的話,別記恨爹!不管爹看上去心多狠,他這麼做都是盼著兒女成人哪!兄弟,爹是個頂天立地的人,爹娘生養咱們一場,咱們做兒女的,要給他們長臉哪!」他最後招一下手,走上了公路。高權終於喊出了一聲說:「哥……」
  大奎一震,回過頭來,高權說:「哥,你走好……」
  大奎笑了,淚水流出來說:「兄弟,哥這就走了。」大奎揮手,走遠。
  高權流著淚點頭。
  他提前結束了禁閉室的生活,開始像個真正的兵一樣出操,訓練,站哨。這天他正在瞭望塔上面站哨,連部警衛員爬上來,熱情地跟高權打招呼說:「高權,有你一封信,東遼城來的。對了,這裡還有一張照片,是團長叫人捎給你的。」
  高權接信和照片,平靜地說:「謝謝你。」他將信和照片放進大衣口袋,繼續瞭望。過了一會兒又把它們掏出來,看一眼照片,放到一邊,拆信。
  信是小菲寫來的。她說:「高權,你好。告訴你一個事,你到部隊後寄來的信我都收到了。主要告訴你,自從你走後,我就和趙和平好了。這封信我本來也不想寫,可是想來想去還是寫了。高權,你以後別給我寫信了,趙和平看見了不好。咱們倆的事就算完了吧。祝你在部隊裡過得快快活活。小菲。九月二十八日。」
  高權慢慢把信折起來,慢慢地將信撕碎,拋掉。大風將漫天紙屑捲走了。

 ·16·


 
 石鍾山 朱秀海 著


第十六章
  1.高大山當姥爺了
  高權在部隊的進步讓他父親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他更加堅信部隊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學校,只要把孩子送到部隊,就是一塊鐵也能成為一塊金。就在高大山高興的時候,高敏和建國的孩子落地了。高大山高興,秋英高興,可有人不太高興,怪高敏生了個丫頭。
  第一個不高興的是陳建國,他在產房門外走廊悶悶地抽著煙。護士走出來制止他,他哼一聲走開了。
  第二個不高興的是建國的媽媽,一聽秋英說高敏生的是個丫頭,熱情馬上就下來了,打電話報喜的秋英再也笑不起來。
  最高興的只有高大山,他一進產科病房就大聲喊:「高敏!高敏!人在哪裡?我看看!我看看!」
  高敏說:「爸,你來了?」
  高大山喜滋滋地說:「我當姥爺了,還能不來?」
  高敏說:「是個丫頭!」
  高大山說:「丫頭咋啦?丫頭好哇,長大了跟娘親,不像小子那麼淘,我就喜歡丫頭!」
  護士把嬰兒抱過來。
  高大山接起嬰兒說:「瞧我的外孫女,長得多好看!像不像我高大山?我看像!虎頭虎腦的,大眼睛,大鼻子,嘴也不小,像我!」秋英臉上這時候才現出了真正的笑容:「像你就壞了!就這有人還不喜歡呢!」
  高大山說:「誰不喜歡?是陳剛還是桔梗?他們不喜歡我喜歡,我養著,養大了他們可不能來跟我搶!」
  他捧著孩子上下亂搖,秋英將孩子奪過去說:「你這是搖啥搖,孩子這麼小,看把她搖零散了!」
  高大山說:「高敏小時候我沒撈著搖,現在搖搖外孫女還不行啊。」秋英說:「現在你承認三個孩子不是你帶大的了。」高大山說:「你帶大的,你有功行了吧。」
  桔梗姍姍來遲。她穿得整整齊齊,一副不愉快的樣子,坐了一會兒就起身要走,秋英把孩子塞到她手裡的時候,她只是假模假式地親了親,還給秋英說:「小敏,跟奶奶再見!」抬頭朝門外喊:「建國,車來了嗎?」建國在門外答說:「快了!」桔梗不高興地說:「再打電話催催!這個白山守備區,要個車都磨磨蹭蹭的,打起仗來怎麼得了哇!」
  秋英將孩子塞給身後的高敏,臉上也不好看了。她忽然又想起什麼事,拉桔梗坐下,對高敏說:「你們走你們走,我跟你婆婆有話要說。」高敏抱著孩子上樓去了。
  秋英說:「哎喲我說親家,我們老高調軍區的事兒你給陳參謀長說了沒有?你看這都到了科技強軍的新時期了,老高不能一輩子都在東遼城當個屁大的守備區司令啊。再說小敏是你的親孫女,你又只有建國一個兒子,你讓陳參謀長想想法子,把老高弄到省城去,再把建國高敏一塊調去,一家人團團圓圓的,多好!」桔梗有點不悅地說:「噢,這事兒我記著呢。我說秋英哪,老陳雖說是參謀長,在軍區黨委裡也就是一票,老高要想往上邊調,恐怕還得多往別的首長那兒走動走動!」說著站起來不耐煩地喊:「建國,車來了嗎?」
  秋英送走了桔梗,心裡堵得滿滿的。
  高敏與建國的關係也開始明顯地不諧調了。建國送他媽回轉來,坐在那裡抽煙,望著窗外半晌不說話。高敏也是一副冷面孔,說:「你不和你媽一起走?」建國像是下了一下決心,說:「高敏,有件事咱們需要談談。」
  高敏說:「談吧。」
  建國說:「你可能知道了,我在守備區司令部干了三年營職參謀,這次幹部調整,已經決定把我安排到邊防一團當參謀長了。」
  高敏略帶譏諷地說:「那好啊,祝賀你陞官。」
  建國回頭說:「高敏,你沒感到咱們的關係好像在演戲,一邊做給我爸媽看,一邊做給你爸媽看?」
  高敏注意地盯著他。
  建國說:「這次我下團,正好給了你和我分開的理由,你是不願意跟我下團去的,我知道。」
  高敏說:「建國,你願意讓我跟你一塊下去嗎?」
  建國啞然。
  高敏主動給他倒一杯水,平靜地說:「建國,我知道小敏生下來,你和你媽心裡都不滿意。你主動要求下團,事情我早就知道,這會子你就甭在我面前演戲了。」
  建國默默喝水,然後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高敏關上門,想了想,回到房間裡,十分平靜地收拾小敏的衣裳鞋襪。
  對於秋英來說,煩心的事情似乎還剛剛開始。這天她正指揮三個女人打掃軍人服務社衛生,李滿屯來電話叫她去辦公室,笑著說:「秋主任,這段時間幹得還順吧?」秋英說:「從上個月到這個月,共組織政治學習十次,打掃衛生八次,還有,還有……」李滿屯打斷她的話說:「秋主任,身體咋樣?」
  秋英說:「身體沒問題,別忘了,我比老高還小好幾歲呢。」
  李滿屯說:「組織有個決定。」
  秋英說:「有啥決定啊?」李滿屯說:「咱們軍人服務社要擴大規模,從地方招來一批有經驗的售貨員,黨委決定,準備讓你退休。」秋英說:「啥,讓我退休,我才剛五十,就讓我退休,老高知道不知道這事?」
  李滿屯說:「黨委會上,這是老高提出來的。」
  秋英說:「他,他讓我退休?」
  她氣呼呼地一回到家就躺下了,飯也不做,燈也不開,高大山回來時感到奇怪,問:「咋地?飯也不做,哪不舒服哇?」秋英一虎身坐起來說:「我哪都不舒服。」
  高大山說:「咋地,吃槍藥了,這麼大火氣。」
  秋英高聲大氣地說:「姓高的,你今天跟我說清楚,為啥讓我退休?」
  高大山一聽明白怎麼回事了,坐下笑著說道:「為這事呀,我還以為天塌下來了呢,退就退吧,你這老大不小的了,退下來正好給高敏帶孩子,好事呀,要是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秋英說:「這就是你的好事,你咋不退?你退一個我看看,你退我就退。」
  高大山說:「你咋能跟我比。」
  秋英說:「咋就不能比了?你不就是個守備區的破司令嗎,我還是服務社的主任呢,秋主任。知道不知道?」
  高大山說:「還主任呢,我都不好意思說,怕傷了你的自尊心。」
  秋英站起,虎視眈眈地說:「你說!今天你非得給我說出個一二來,要不然我跟你沒完。」
  高大山說:「那我可就真說了,自打你接手服務社以來,黨委接到多少官兵的來信,反映你們服務社跟過家家似的,說開門就開門,說關門就關門。」
  秋英說:「我們那是組織政治學習。」
  高大山說:「政治學習?就你?你那名字兩字知道咋寫不?學習這麼多年,我也沒看到你的覺悟提高到哪裡去。」
  秋英說:「高大山!你竟敢貶低我!」
  高大山說:「我不是貶低你,我這是實事求是,好啦,我也不和你爭了,現在好多隨軍家屬找不到工作,你歲數也大了,就讓她們干去吧。」
  秋英說:「好哇,你個高大山,這麼多年我跟了你,啥光沒藉著,家裡的事也沒幫上忙,我好不容易在服務社上了幾年班,說擼了你就給我擼了,姓高的,你安的是啥心呢你?」
  高大山說:「我這是為了工作,啥心不心的。」
  秋英不依不饒說:「你看人家桔梗,跟著陳剛在軍區裡吃香的喝辣的,你看看你,我跟你在山溝裡轉悠,我圖到啥了?」
  高大山說:「不要拿我和別人比,我就是我,革命不是圖享受的,你跟我吃不了苦,那當年你非要死纏著嫁給我幹啥。」
  秋英說:「你別跟我提當年,現在我腸子都悔青了,我……我……」說著,雙手捂臉嗚嗚地哭起來。
  高大山說:「行了,行了,早晚都得退,快做飯去吧,一會兒高嶺該回來了。」
  秋英說:「我不做飯了,這日子沒法過了,姓高的,你害得我好慘呢!」
  高大山也來氣了,起身說:「你不做飯拉倒,我去吃食堂,今晚食堂正好改善伙食。」說完就往外走。
  秋英衝著他的背後喊:「走吧,走吧,有能耐,你永遠別回來!」
  一會兒高嶺也回來了,見他媽坐在客廳裡抽抽搭搭的,問:「咋地了媽,又生啥氣呀?」秋英委屈地說:「還不是你們那個挨千刀的爸。」高嶺說:「爸又和你吵架了?」秋英說:「吵架?要吵架就好了,他把我服務社的主任給擼了,媽以後可就是家庭婦女了。」她一把抱住高嶺:「嶺啊,媽沒依沒靠了,以後可就靠你了,你可不能離開媽呀,你哥到那麼遠的地方當兵,你姐又是人家的人了,你說我以後靠誰呀……」
  高嶺也眼淚汪汪的了。秋英止住哭聲說:「嶺,還沒吃飯吧,樓上有餅乾,你對付一下,媽現在就給你做飯去。」高嶺問:「我爸呢?」秋英說:「別提他,他去食堂改善伙食去了。」高嶺說:「那咱們也改善一下伙食吧,我都好幾天沒吃到肉了。」秋英說:「媽今天心情不好,等改日吧。」
  高嶺無奈地向樓上走去。
  夜裡秋英不讓高大山上床睡,高大山便抱了被子與高嶺搭鋪。高嶺哪受得了他的呼嚕,抱著被子又跑到他媽房裡來了。
  2.秋英退休
  退休的事還沒平靜下來,狗剩又給她帶來了更大的消息。這天狗剩鬼鬼祟祟來到高家,秋英還在為退休的事默默垂淚。見屋裡沒有別人,他這才大模大樣坐下來,說:「姑,我來了,你就甭看報紙了。」說著蹺起二郎腿,掏煙抽起來。
  秋英其實也無心看報紙,放下報紙厭惡地說:「狗剩,你啥時候學會吸煙啦?」狗剩看她情緒不對,說:「姑,我早就會,你不知道?你咋啦,情緒好像不對頭哇!」
  秋英好像一下子有了傾訴對象,說:「狗剩,姑對你說件事……」
  狗剩又跳起來,在屋裡亂轉,感興趣地說:「姑,啥事兒?說出來我聽聽!」秋英說:「狗剩,姑退休了。」狗剩說:「你今兒不高興,就為這?」秋英說:「嗯。」狗剩笑說:「姑,你要是為這,就太不值了。」
  秋英不高興了,說:「狗剩,你咋說這話呢!」
  狗剩神秘地說:「姑,我姑夫是司令,你啥消息也沒聽到?」秋英說:「你說啥呀,啥消息?」狗剩不相信,說:「姑,你瞞我!你把你大侄子當外人!」
  秋英說:「狗剩,你今兒來到底有啥話,快說!不是又來跑官的吧?」狗剩說:「姑,看你說那話。過去為那種事我是來過幾趟,可今兒不是,今兒我來說另一件事兒。」秋英說:「啥事兒?」狗剩說:「姑,看樣子你真是啥也沒聽到,我姑夫他的保密工作做得可是夠好的!那我告訴你,保管你聽了,再不會把你退休的事當一回事了!」
  秋英有了興趣說:「那你快說,還有比我退休更大的事兒?」
  狗剩一下跳起說:「姑,你還蒙在鼓裡呢,過不了多久,就要大裁軍,咱白山守備區,十有八九要撤銷!」
  秋英一怔,不高興地說:「你胡說啥?啥要撤銷!」
  狗剩說:「就咱白山守備區,要撤銷!」
  秋英冷笑說:「狗剩,自古來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兵會一茬茬換,這營盤也會撤銷?」
  狗剩有點急了,說:「姑,這你就不懂了,不過細說起來我也不懂。可是有一條,白山守備區要撤的事是千真萬確。哎,姑,你看看你侄,文化不高,能力不強,從一個農村娃當到連級助理員,已經是祖墳裡冒了青煙。我想了想,趁著全國大裁軍還沒開始,我得走,得轉業!」
  秋英臉色越來越難看。
  狗剩沒發現不對頭,自顧自往下說:「姑,你想想,真等到那時候,嘩啦一聲幾十萬部隊幹部下地方,能人多著呢,哪裡還會有我的好位置!」他越說越緊張,不停地在秋英面前轉圈子說:「我得走!一定得走!姑,你再幫我一回忙,瞞著我姑夫找找政治部的人,放我提前轉業,這會兒就轉業!」
  秋英已經氣得忍不住了,站起來手指著門,怒聲說:「狗剩,你給我出去!」
  狗剩一驚,緊張地說:「姑,你這是幹啥……」
  秋英說:「狗剩啊狗剩,我真看錯你了!我和老高一直把你看成老區的子弟,我還一直把你看成是自己的親戚!你媽當初帶你來,求我和老高留下你來當兵,我們老高幫你當上了兵;你要提干,來求我,我還是把你看成親戚,看成老區的子弟,覺得你是想留在部隊裡,一輩子為國家站崗放哨,才瞞著老高幫了你。沒想到外頭還沒一點風吹草動,你就先想到自個兒的後路了!狗剩,幸好今兒老高不在家,你趕緊給我走,省得他回來了,知道這些話,立馬把你關進禁閉室!當初怪我二五眼,看錯了你!你給我走,馬上走!別站在這兒!」
  狗剩一邊往門外退走,一邊不服氣地說:「姑,你這是弄啥?姑,你這是弄啥?萬一那個消息是真的呢?」
  秋英說:「第一,它不會是真的,我不相信!我雖說是個女人,不太懂軍隊的事,可我至少明白,一個國家只要有邊境線,就不能沒有部隊守著,我們高權這會兒就在那守著呢!第二,退一萬步說它就是真的,你這個時候先提出來轉業,也是不顧大局,想當逃兵!這要是在戰場上,我要是高大山,也會槍斃你!」
  她的話說得大義凜然,不知不覺就站在了高大山一邊,狗剩見情況不對,逃一樣竄出門走了。
  白山守備區要撤的消息,像牆壁滲水一樣悄悄傳開來了。高大山沒有聽到一點風聲,還在為他夢想中的軍事演習忙乎著,他在作戰室對尚守志、伍亮等一群軍官說:「同志們,今天我要宣佈一個消息。在我們不懈地等待,準備了這麼多年之後,軍區終於原則上同意了我白山守備區攻防大演習的方案,命令我們正式啟動這次大演習。一俟我們準備完畢,呂司令自己還要親自來東遼視察部隊!」
  大家都激動地鼓掌。
  高大山並不那麼激動,滿臉嚴肅地說:「先不要鼓掌,同志們。軍區同意了我們的演習方案,但距離大演習真正開始那一天還遠著呢!呂司令能不能來,演習能不能舉行,舉行了能不能成功地收到大幅提高全區部隊作戰能力的效果,就看我們下一階段的準備工作!」他環顧全場:「因此,我命令,從即日起,全區部隊除正常執行邊防守備任務外,全部轉入大演習的前期準備工作。各部隊要加緊進行針對性訓練,嚴格要求,爭取在最短的時間裡使全區官兵技戰術素質有一個很大提高,以良好的姿態和精神面貌迎接呂司令視察,迎接大演習的到來!大家有沒有信心?」
  眾人齊聲說:「有!」
  準備工作按部就班地進行著。高大山首先想到的當然是視察七道嶺,一方面也想看看高權這些日子來的表現。
  幾輛吉普車來到大風口,已經當了班長的高權跑步報告說:「司令員同志,九連一排三班正在執行勤務,邊境上一切正常,請指示!」一切都是個老兵的樣子了,高大山心裡暗暗滿意。
  中午高大山、伍亮和戰士們一起吃飯,高權端著一盤炒雞蛋走過來,不好意思地說:「司令員,按照我們哨所的規矩,每位首長來視察,都要加一個炒雞蛋!」
  高大山說:「好。」
  他站起,將炒雞蛋給伍亮們撥出一些,然後走過去,將炒雞蛋一桌一桌分給戰士們,說:「同志們,吃啊,炒雞蛋,好東西!」高權笑說:「司令員,別以為我們這裡窮得連炒雞蛋也吃不上。」高大山說:「你知道個屁。你有你的規矩,我有我的規矩,今兒咱們誰都沒有壞了誰的規矩,對不對伍團長?」
  伍亮笑說:「對對對。」
  高權看一眼王鐵山。王鐵山示意他坐下吃飯。飯後高權陪高大山一個個檢查戰士們的床鋪,高大山摸著戰士的被褥說:「三班長,怎麼樣,戰士們冷不冷?」高權說:「這兒海拔高,夏天不熱,冬天燒火炕,不冷。」
  走到了高權的床鋪前,高大山摸了摸褥子,站住了問:「這是誰的鋪?」高權說:「報告司令員,我的。」
  高大山掀開床單,吃驚地說:「這狗皮褥子哪來的?」高權臉有點紅說:「剛當兵的時候,我大哥送來的。」高大山說:「你大哥?你是說大奎?」高權說:「是。」
  高大山無言,繼續檢查,心裡卻是激動不已。
  公事結束,父子二人前所未有地單獨在一起散步。高權一時還不習慣,好一會說:「爸,你身體還好嗎?」高大山說:「唔,我很好,你不是看見了嗎?」高權說:「我媽也挺好的吧?」高大山說:「你媽也好……對了,你媽退休了!」
  高權一驚說:「我媽退休了?」
  高大山說:「嗯。高敏和小敏搬到醫院去住。家裡就剩下高嶺了。」
  高權說:「爸,我媽退休了,你這段時間要多關心她。」
  高大山驚異地說:「她退休了還要人多關心?退休了就在家呆著唄,又不用上班,我還想退休呢!」
  高權看他一眼,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3.高權犧牲
  在回去的路上,伍亮和高大山同坐一輛車。伍亮說:「司令員,有件事我想跟你說,又不想跟你說。」
  高大山說:「什麼事?願說就說。不願說你就藏著掖著!」
  伍亮說:「那我就不說了,說了你可不能干涉我們團黨委做出的決定。」
  高大山說:「一定是跟我有關。不,跟高權有關,是不是?」
  伍亮不說話了。
  高大山說:「要是那樣,你就得跟我說了。我既是你的領導,還是高權的家長。高權的事你總不能不告訴家長吧?說!」
  伍亮說:「連續兩年,高權都是我們團的標兵班長。最近上級幹部部門要我們選一個骨幹去軍區的步兵學校學習,我們團黨委經過研究,決定派高權去!」
  高大山說:「不行。高權在現位置上呆的時間還太短,讓他多呆上一段時間!你們派別人去吧!」
  伍亮說:「司令員,咱們說好的,你不干涉我們團黨委的決定。」
  高大山說:「我說不行就不行!」
  伍亮說:「為啥?不讓高權去,讓別人去,首先我在全團幹部面前就沒法交代!」
  高大山說:「很簡單,因為他是我的兒子。我要不當這個司令,你們愛讓誰去就讓誰去,我才不管呢!」
  伍亮賭氣靠在車後座上,不說話了。
  高大山熱心地說:「哎,伍子,我想到了一個合適的人。你們叫王鐵山去吧!這小子是個優秀人才,腦瓜特清楚,將來可以大用。對,你們讓他去,別埋沒了人才!」
  伍亮頂撞他說:「那也得我們回去討論討論再說。」
  高大山笑說:「嘿,團長當了這麼多年,還長了脾氣了!你們別討論了,就當是我的指示,你們執行!」
  兒子給他長了臉,高大山心裡別提有多高興。這股興奮勁兒到半夜還沒消退下來,秋英已經睡下了,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秋英可是被這些天來的事搞得心情不好,見他這樣,沒好氣地說:「都這時候了,你還不睡!」
  高大山說:「我在想咱那兒子呢。你說我這個人怎麼那麼英明呢?要不是我當時行事果斷,快刀斬亂麻……」秋英截住他說:「要不是你快刀斬亂麻,我兒子這會兒也不至於在那個猴子也上不去的地方受苦!」高大山不樂意了,說:「我說你這個人就是覺悟不高!你不就是不高興嗎?不就是退休了嗎?將來誰沒有退休的一天呢?我也有!人都會老的嘛!」
  秋英跟他吵說:「可你這會兒還沒退休,你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你一輩子都不關心我!」
  高大山哄她說:「咱不就是服務社主任當不成了嗎?不就是每天進進出出的,哨兵不給咱敬禮了嗎?不就是不能天天去領著一群老娘們讀報紙了嗎?這些算啥事兒?過一陣子你習慣習慣就得了!真要是一時半會的去不掉那當領導讀報紙的癮,你就在家裡給我讀!」
  秋英用兩隻手堵耳朵,大聲地說:「反正你就關心你自己。你自私!」
  高大山上床,又回到原先的話題上說:「你說當初我咋就恁聰明呢,我咋就靈機一動,決定把高權送到大風口哨所去呢!高權到了那兒,正好就遇上了王鐵山這樣的排長……」
  秋英不聽,氣得啪的一聲拉滅了燈。
  可是高大山沒高興幾天,軍區就來了電話說要推遲軍演。他打電話到軍區和陳參謀長理論了一番,當然也無法挽回局勢。回到家滿臉沮喪,這回輪到秋英奇怪了,說:「哎,老高,今天怎麼回家來吃飯了?」
  高大山沒好氣地瞅她一眼,不回答。高嶺正津津有味地看一本書,聽見他回來,頭也不抬。高大山好奇地走過去,一把將書奪過來說:「看的啥書呀,這麼得勁兒?」
  高嶺要奪說:「爸,給我!」高大山唸書名說:「《西線無戰事》。」不由勾起心事來,抬頭發怒說:「這就是你看的書?西線無戰事,西線無戰事就可以麻痺大意了?就可以袖著手過太平日子了?這是壞書!宣揚和平麻痺思想!」
  他一下把書扔到窗外去,腳步山響地上樓。高嶺苦著臉,在樓下抗議:「爸,你憑什麼扔我的書!這是名著!世界名著!弄壞了你得賠人家圖書館!」高大山停在樓梯上,吼道:「賠?好,叫作者來見我,我關他的禁閉!」
  他大步上樓去。高嶺還在樓下喊:「你關他的禁閉?你關不著!不像我,天天沒關禁閉,也像被你關了禁閉!」
  秋英跑過來,看看空無一人的樓梯,對兒子說:「高嶺,你爸今兒心裡肯定氣又不順了,咱讓他一回!」自己卻沖樓上喊道:「你氣不順了少拿俺們娘倆兒撒氣!我還氣不順呢!還想找個人撒氣呢!」
  撤消軍演的氣還沒理順,高權就出事了。電話是尚守志半夜兩點打來的,高大山一聽他那低沉嚴肅的聲音,不由心裡一愣怔。
  尚守志打電話說:「司令員,現在有一件非常緊急的事要向你報告。我已把車派過去了!」
  高大山說:「好的,我馬上過去!」
  他放下電話迅速穿衣,下床。
  秋英從床上折起身子說:「老高,這半夜三更的,出了什麼事!」
  高大山不回答,大步出門。
  作戰值班室,高大山看到所有的人都站著,神情沉重、悲痛,心裡明白真的出了大事了,問:「怎麼啦?出了啥事?」
  尚守志說:「司令員,有件事我不能不報告你。可是……」
  高大山急了,說:「到底什麼事!」
  尚守志眼裡閃著淚花,說:「司令員……」
  高大山又急又驚又怒,說:「到底啥事兒?天塌下來了嗎?」
  尚守志說:「司令員,剛才邊防三團伍團長親自打來電話,報告說四個小時前,團裡連通大風口哨所的戰備線路被暴風雪刮斷,團裡通過備用線路讓哨所派人去查。高權同志本已和新任九連一排長交接完了防務,但他考慮到新來的一排長對大風口一帶地形不熟,自告奮勇去檢查線路……」
  高大山急問:「後來呢?」
  尚守志說:「老高,我現在不知道對你說什麼好。你一定要挺住,要節哀。伍團長剛才報告說,高權同志深夜一點出發,一個小時後才艱難地運動到1045號界碑處,將被暴風雪刮斷的戰備線路接通,隨後就與哨所失去了聯繫……」
  高大山臉色一點點發白。
  尚守志聲音哽咽,繼續說:「發現這一情況後,哨所馬上向連營團三級報告,連營團緊急指示他們派出幾支小隊伍去找,副營長王鐵山親自帶了一支隊伍去1045號界碑處搜尋,可是暴風雪太大,他們三個小時後才運動到那裡,找到了高權同志。他已經犧牲了。可是他雙手至死都抱著界碑,沒有讓暴風雪把他衝到國境線那一邊去……」
  高大山腦子裡一片茫然。前兩天還活蹦亂跳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兒子,就這麼犧牲了?那天的見面就這樣成了永訣?……
  尚守志的聲音還在他耳邊響著:「司令員!高權同志的遺體現正從山上抬下來,送往三團團部,伍團長打算天一亮就派專車將烈士送回東遼城,他自己也要親自趕來向你匯報情況,請求處分!」
  高大山彷彿一下子驚醒過來,眼睛閉上了又睜開,盯著面前所有的人,漸漸恢復了自制力。他沉沉地說:「伍亮要到這兒來?他到這兒來幹什麼!這麼大的雨,他不守在自己的崗位上,到這兒來幹什麼?誰批准他來的?你嗎?」
  尚守志說:「司令員……」
  高大山說:「除了高權,今夜大風口那兒還有沒有別的傷亡?」
  尚守志說:「為了尋找高權,三團三營副營長王鐵山腿被凍傷,幾個同志也負了輕傷!」
  高大山說:「通知醫院了嗎?」
  尚守志說:「還沒來得及!」高大山怒說:「為啥?!命令他們立即出動!派救護車去,院長帶最好的醫生去!對了,告訴林院長,讓高敏也去,一定把所有負傷的同志給我拉回來,好好治療,不准再發生任何意外!」
  尚守志說:「司令員,考慮到……」
  高大山一字一句地說:「執行命令!」
  尚守志說:「是!」
  他親自跑去打電話。巨大的悲痛再次襲來,高大山身子搖晃了一下,眾人要上前攙扶,高大山嚴厲地看了他們一眼,用力推開他們,走出去。
  他靜靜地坐在辦公室裡,一直到天亮。所有的往事一件件在心頭回放著。
  胡大維走進來,走到高大山身旁。他像是怕打擾了高大山似的,輕聲說:「司令員,剛才尚參謀長來電話,要把高權的遺體運回來,讓我徵求你的意見。」
  高大山恍然回過神來,站起身,走到窗前,低沉地說:「不要運回來。高權是在大風口犧牲的,犧牲前他是個戰士,犧牲了他就是個烈士,就把他埋在大風口吧,我想烈士也會是這個願望。」
  胡大維說:「可是,秋主任,要看一眼兒子。」
  高大山轉身說:「那就讓她去大風口去看,我陪她一起去。」
  4.治癒傷痛
  秋英卻沒能夠到大風口看兒子最後一眼。
  高權犧牲了,打擊最大的當然是她這個母親。他是她最疼愛的孩子,兒子犧牲了,做母親的一下子被擊倒了。她被送進了醫院。
  只有高大山一個人來向兒子的遺體告別。夜已深,他守著兒子遺像,將胸前的小白花解下,放在兒子遺像前,又在兒子遺像前斟了三杯酒。彷彿兒子還是個小小孩兒,彷彿兒子只是睡著了,高大山輕拂著遺像說:「兒子,今晚上就咱們爺倆兒在一起了。昨天他們把你遺像送回來,讓我來看你,當著那麼多人,我有話也說不出來,連誇你三聲好兒子!兒子,我知道你犧牲在那兒全是因為我,是我堅持把你送到那個地方去的!你爸我是個軍人哪,我不把我自個兒的兒子送到最艱苦的地方去,還有啥資格在這兒當司令。爸爸是個軍人,你也是個軍人,戰爭年代我們應當去衝鋒陷陣,戰死沙場,馬革裹屍,和平年代我們就該餐風飲露,爬冰臥雪,戍守邊關!我說得對不對兒子?要是我同意你去軍校,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結果了。假如你心裡沒有哨所,沒有邊防線,你也就不會犧牲了,兒子,你這樣死了爹心裡難受,可並不後悔,因為你是個戰士,是個軍人!兒子,今天爸敬你三杯酒,你把它喝下去,來生來世你還是我的兒子……」他一邊說,一邊將三杯酒灑在兒子遺像前。
  對於秋英來說,世界在傳來兒子犧牲的消息的那一剎那已經停止,她躺在醫院裡,懷裡抱著兒子的遺像,目光呆癡,盯著某個虛無的地方。
  林晚醫生、高敏等人圍在秋英的病床前,高敏輕聲地喊:「媽,媽,你倒是說話呀。」
  秋英不動。仍是那副姿勢。
  林醫生無助地望著秋英,痛苦又愛莫能助地搖頭,輕輕走回辦公室。高敏跟進來沖林醫生說:「林院長,你倒是說話呀,我媽到底咋地了。」
  林醫生說:「高敏,你是學醫的,你應該清楚,她這是悲傷過度所致,弄不好她的精神會分裂。」
  高敏說:「林院長,你是老醫生了,你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林醫生說:「只有她的親人能挽救她。」
  高敏說:「院長,你是說,除非高權活過來?這怎麼可能!」她的眼淚一下子下來了。
  林醫生說:「看你爸,高司令,有沒有這個能力了。」
  高大山這幾天也是沉浸在悲痛之中,食不甘味。林晚讓他來治療秋英,他對林醫生、高敏等人說:「你們當醫生的都沒辦法,我能咋地,我又不是神仙華佗。」
  林醫生說:「高司令,精神上的事,我們醫生有時也愛莫能助。」
  高大山盯著躺在病床上的秋英。秋英神情如故。高大山欲伸手觸碰秋英懷抱高權遺像的手,半路上又收回來了。林醫生看到此景,沖眾人揮揮手,大家都退了出去,高敏也退了出去。高大山踱了兩步,拉了一個凳子坐在秋英的床旁。
  高大山說:「老秋,我看差不多就行了,高權是犧牲了,可他是為守衛咱國家的北大門犧牲的,他犧牲得光榮。」
  秋英的神情依然如故。
  高大山說:「老秋,你不能老是這樣,兒子死了,難道我不難受,換了誰都難受,但難受得有個限度。你這麼個樣子,算個啥,嗯,不像話,你不是經常說,你是主任和一般群眾不一樣嗎,我看你現在,比一般群眾還不如。」
  秋英並沒有什麼變化,她的神情依舊癡迷,身體連動一下都沒動。
  高敏把飯菜送過來了。高大山用勺喂秋英喝湯,秋英不張嘴,湯流了出來。
  高大山無奈地收起勺子,伸出手拉住了秋英的手說:「英子,你這是咋了,不要我和孩子了?當初你找到我時,不是說要跟我過一輩子嗎?我當時真的不想娶你,你知道為啥嗎?我把你當成了我那個英子妹妹。哥哥哪有娶妹妹的道理。後來你要走了,我知道你這一走,哥再也看不到你了,哥是怕失去你呀。哥的親妹子沒了,哥沒能保護好妹子,哥這輩子心裡都難受哇。哥要是再失去你,你說讓我以後的日子咋過。哥娶你那天,我就在心裡發誓,以後不管發生啥事,我都會像對待親妹子似的待你。風風雨雨的,這麼多年都過來了,我們都老了,孩子大了,你這是咋了,要扔下我一個人不管我了?那以後我的日子還咋過呀。英子,你做的飯好吃,我還沒吃夠,你做的老棉鞋,暖和,我還沒穿夠。你這是咋地了?醫生說你要得精神病了,以後就啥也不知道了,不認識我了,也不認識孩子們了,你這是幹啥呀。告訴你英子,不管你咋樣,這輩子你都是我妹子,你要真是得了精神病,我就打報告提前退休,端屎端尿伺候你一輩子。誰讓你是我妹子呢……」
  秋英身子動了動,眼角凝著一滴淚水,慢慢地流下來。
  高大山說:「英子,告訴你,我老高不能沒有你,我失去一個妹妹了,不能再失去第二個了。你要是神經了,我跟你一起神經,看誰能神經過誰。」
  秋英癡迷的神色中漸漸透出了悲傷。高大山說:「英子,你就哭吧,大哭一場,哥心裡好受哇。」
  秋英像是從一場夢中醒來一樣,張開雙臂,一把抱住高大山,撕心裂肺地大叫:「哥……」
  高大山熱淚盈眶說:「妹子,你這才是我的好妹子。」
  秋英雖然從昏迷中醒過來了,卻還一直癡癡呆呆的。從醫院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小菲。她悲淒地拿著小菲的相片,那可是高權到死都收在身邊的相片,神情恍惚地在小菲上下班的馬路邊徘徊。從公共汽車上下來的小菲猛抬頭看見了她,不由臉色都變了,吃驚地叫:「你?……」
  秋英夢一樣欣喜地迎上去說:「姑娘,你還認得我嗎?」
  小菲沒好氣地說:「不認識!」她轉身就走。
  秋英遠遠地看著她,臉上夢一般的笑容沒有消逝。
  一個穿司機制服的小伙子走過來,粗魯地撫摩了小菲一下,她沒有避開,小伙子看到了秋英,問:「她是誰?」
  小菲說:「誰知道!」
  秋英走過去說:「姑娘,你不認得我,我可認得你,我今天來只想告訴你一件事,告訴你,高權犧牲了。」
  小菲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吃驚地問:「你說什麼?!」
  秋英說:「你是高權惟一的女朋友,他心裡一直有你,不管你有沒有他,我去收拾他的遺物,他給你寫了那麼多封信,都沒來得及發出一封。我來找你,就是了這個心願,讓你知道,高權一直在喜歡你。」
  小菲吃驚地聽著,眼裡已滿是淚水。
  秋英完成了任務似的,長吁口氣。
  一直擔心著母親病情的高敏和高嶺一路尋找過來,發現了秋英在馬路邊踽踽獨行,忙跑上前抓住她,喊:「媽!媽!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秋英如釋重負地說:「我在完成一個任務。」
  這樣的出走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每一次都是去找小菲。高嶺和高敏得時時提防她出什麼意外。把她從外面尋回來,她就把小菲的照片和高權的遺像放到一起,然後退後幾步遠遠地端詳,臉上現出癡迷的笑容,自言自語著:「好看,真好看。」
  這一天,她一個人在樓下半醒半睡地坐著,外面有人敲門,問:「家裡有人嗎?」
  秋英走出去開門,吃驚地望著敲門的人:「你……」
  進來的是小菲。她望著神情恍惚日益憔悴的秋英,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哽咽著說:「阿……阿姨,我是……小菲。」
  秋英神情麻木,無動於衷地轉身走回沙發,淡淡地說:「我知道你是小菲。可是高權不在了。」
  小菲說:「阿姨,我知道。今兒我是來看你的!」
  秋英回過身來,面露一點驚奇,語氣依舊平淡地說:「你來看我?為啥?是我當初不讓高權和你好,你應當恨我,你恨得對。」
  小菲突然走上來,緊緊抱住她,長久以來壓抑在心底的悲痛一瀉而出,哭著說道:「阿姨,你當初反對我和高權好,我是恨你。可是今天我知道高權犧牲了,世上最傷心的人裡頭,除了你,也有我呀!」
  二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秋英哭著哭著,一點點睜大眼睛,像是從夢中漸漸清醒過來。她終於從病中好過來了。

 ·17·


 
 石鍾山 朱秀海 著


第十七章
  1.王鐵山要截肢
  夜靜靜地,高大山立在窗前遙望星星。一邊的秋英在收拾一堆孩子衣服,都是高權穿過的,她忍不住淚水漣漣。
  秋英說:「我一看這些衣服哇,就想起了高權小時候那些事,他會說的第一句話就是爸爸,抱在外面,他見了穿軍裝的都叫爸爸。」秋英邊說邊抹眼淚。高大山心裡也不好受,轉身沖秋英說:「行了,收起來吧。」
  秋英不再做聲,默默地收拾衣服。這時候樓下有人敲門。高大山說:「這麼晚了,是誰呀。」走下樓去開了門,只見大奎風塵僕僕地站在門外,肩上還扛著半袋子高粱米。
  高大山說:「是大奎來了,快進屋。」
  大奎說:「爹,這一陣子,我老是心慌,夢見你好幾回,要不是地裡的活忙,我早就來了。」大奎說著放下米,四處打量,看見了客廳裡高權的遺像,一下子怔住了,吃驚地望著高大山:「權?權兄弟咋地了?」
  高大山強忍悲痛地背過身去,哽咽著說:「他,他犧牲了。」
  大奎撲過去,抱起遺像叫了聲:「兄弟,哥來晚了,兄弟,哥來看你來了……」便大哭起來。秋英聽到響動從樓上走下來,看見大奎這樣,忍不住也哭了起來。大奎見秋英哭,忍住哭聲,放下高權的遺像,撲通跪在高大山和秋英面前說:「媽,你別哭了,哭壞身子咋整。高權兄弟沒了,還有高敏高嶺,還有我,我們為你們養老送終。」
  高大山百感交集地說:「大奎,起來,剛才我還在望天上的星星呢,想不到說來你就來了,來了好哇,就多住些日子,陪陪你媽,你媽也退休了,一個人在家呆著,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
  大奎一邊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扶秋英坐下說:「娘,從明天起,我天天在家陪你。」回頭對高大山說:「爹,你不知道,家裡養的那頭母牛,又生了兩個小犢子,現在都長到腰那麼高了。」高大山說:「好,好,這不就一群牛了嗎。」大奎說:「可不是咋地。」
  秋英說:「大奎,你還沒吃飯吧,我給你做飯去。」大奎說:「娘,你歇著,我在車上吃過了,現在還飽飽的呢。」秋英說:「那我給你收拾床去,你就住高權那屋吧。」
  秋英上樓去了。大奎沖高大山說:「爹,權兄弟是咋犧牲的呢?」高大山說:「巡邏,大風口突遇暴風雪,他抱著界碑凍死的。」大奎說:「上次我給他帶去的狗皮褥子也不知權兄弟用沒用上。」高大山說:「大奎,你對兄弟這份心難得呀,他用上了。」
  大奎又動了感情,凝視著遺像說:「兄弟,哥來晚了,也沒送上你一程。」
  高大山剛平靜下來的心又被他的話激起,站起說:「好了,天不早了,睡覺去吧。」
  大奎上前抱住遺像說:「兄弟,哥還有好多話要說,你咋就去了呢。上次你叫了一聲哥,哥這心裡暖和了半年。這次來本打算到部隊上再去看看你,可哥再也見不到你了。」說著又哭了起來。高大山在一旁忍著眼淚說:「大奎,別哭了,高權是為守衛陣地犧牲的,他是烈士,是咱高家的驕傲。」
  大奎點點頭,用衣袖小心地擦去流在高權遺像上的眼淚。
  晚上高大山和大奎都睡不著,蹲在院子裡說話。大奎在卷紙煙吸,煙頭一明一滅,滿天星斗也閃閃爍爍。
  高大山說:「大奎呀,不知道為啥,你兄弟這一犧牲,我這心裡反倒痛快了,像秋收割地的莊稼地似的。」大奎說:「爹呀,這麼多年你也沒忘記莊稼,啥時候回老家靠山屯去看看吧。俺娘埋在土裡都等你一輩子了。」
  高大山望著遠天的星星沒有言語。
  大奎說:「靠山屯,咱老高家興旺呀,孫子孫女一大幫子人,到時候你和娘都回去,俺給你們養老送終。」高大山眼角濕了說:「大奎呀,現在太忙,等以後離休了,一准和你回老家看看。」大奎說:「一大家子人,就盼著這一天了。」
  高大山說:「想老家呀,這麼多年了,有時做夢,都夢見家鄉的蛤蟆叫。」
  大奎說:「等你和娘老了,就是你們不回,我帶著你的孫子們,就是抬也要把你們抬回去,老家的空氣都是甜的,睡在熱炕頭上夢都是香的。」
  高大山站起來,說:「時候不早了,睡吧。」大奎也跟著站起來:「爹,早晨還跑步不?」高大山說:「那不是跑步,那叫出操。」大奎說:「爹,明天早晨你喊我,我和你一起出……操……」
  聽尚守志匯報說醫院還是決定要把王鐵山的腿鋸掉,高大山不由有點惱怒了,說:「啥,治了半年還沒治好,又要鋸掉?不行,你跟林院長說,王鐵山的腿說啥也不能鋸,讓他們盡全力保住王鐵山的腿,一個軍人沒了腿,那還是軍人嗎?」
  尚守志說:「林院長說,他們把軍區總院最好的醫生都請來了,沒用。」
  高大山站起說:「我就不信,走,咱們去醫院。」
  高大山、尚參謀長等人來到醫院裡的時候,王鐵山正躺在床上衝林醫生、高敏等人說:「鋸腿,那還不如讓我死了呢,這腿說啥也不能鋸,除非我死了。」林院長看到高大山他們進來,忙招呼:「司令員……」
  王鐵山說:「司令,我不能沒有腿呀,我是名軍人。」
  高大山走到王鐵山病床,抓住王鐵山的手說:「王鐵山同志,你放心,實在不行,就讓他們鋸我的腿給你接上。」回頭沖林院長、高敏等人說:「你們過來一下。」轉身走向醫生辦公室,林院長、高敏等人緊跟在後面。
  高大山嚴厲地問他們說:「王鐵山的情況到底怎麼樣?」
  林院長看一眼高敏,高敏說:「他雙腿的凍傷十分嚴重,小腿部分肌肉已出現壞死的跡象,很可能要截肢。」
  高大山說:「你們這些醫生怎麼回事?動不動就要鋸人家的腿!鋸了腿他還怎麼當兵?你們平常說起來總是頭頭是道,到時候就不靈了!」
  林院長說:「司令員,我來解釋一下,高敏的意思是……」
  高大山厲聲說:「我不聽她解釋,也不聽你解釋!我只問你們,不鋸腿行不行?」
  高敏說:「不截肢就只能進行保守治療,最壞的情況是大腿肌肉也可能壞死!」
  高大山說:「我就是不喜歡聽你們這些話!啥叫最壞的情況?你們為啥就不能想想最好的情況,最好的辦法是啥,你跟我說說?」
  高敏賭氣地說:「爸,我們只能盡力而為。醫生不是神仙!」
  高大山轉身欲走,回頭高聲地說:「不管你們是不是神仙,都不能隨便鋸王鐵山的腿!我現在命令你們,只要腿上的傷沒要他的命,就不能這麼幹!我不准許!以後他的治療情況,院長自己天天直接向我報告!沒有我的批准你們要是動了手,我開除你們的軍籍!」說完大步走了出去。
  尚守志說:「老王,高敏,請你們理解司令員的心情。」
  林院長笑說:「我跟他這麼多年,還不知道他?他是心疼傷員,為他們著急!」
  高敏說:「他著急,我們就不著急?他著急了就能沖別人發火?」不由委屈地流下淚來。
  李滿屯說:「算了算了,你爹那驢脾氣你還不知道?你就忍著點吧,誰讓你是他閨女呢。我們這不還要天天忍著呢!」
  高敏說:「我忍?我都忍了他二十多年了!他以為他是誰?嫌我們沒本事,他自己來當醫生好了!」
  尚守志笑說:「你說他是誰,他是司令,是你爹!好閨女,別哭了,你就是哭,他說過的話也是不會收回的!」
  高敏還是止不住掉下淚來。
  2.重提舊情
  高大山最終還是不放心,又與林醫生談了一次話:「林醫生,當年我都炸成那樣了,你都把我救活了,怎麼王鐵山的一雙腿都救不過來呢。」林醫生說:「救活只是一方面,關鍵還要看他本人,奇跡只有他本人能創造。」
  高大山似有所悟地說:「我明白了。」
  他來到病房,沖王鐵山說:「王鐵山同志,你現在還是不是名軍人?」
  王鐵山疑惑地望著他:「司令員,我當然是,除非你開除我軍籍。」
  高大山說:「是軍人,你就給我站起來,站起來!」
  王鐵山掙扎一下,移動雙腿,搖搖晃晃地下床,高敏等人想去扶,高大山說:「別管他。」
  王鐵山扶著床邊站了起來,疼痛使汗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雙腿在不停地顫抖。
  高大山說:「這才是我希望見到的軍人。」轉身走了出去。誰也沒有看到他眼裡的淚水。
  王鐵山目送高大山走遠,最後撲通摔倒在地。
  晚上,高敏在給王鐵山查體溫、量血壓的時候,王鐵山說:「高醫生,聽林醫生說,當年高司令人都快炸爛了,最後也站起來了。」高敏說:「他是他,你是你,不能比的。」王鐵山說:「為啥?高司令是軍人,我也是軍人。高司令身上發生的奇跡,在我身上也要出一回。」邊說邊掙扎著坐起來。
  高敏把床邊的雙拐遞過來,王鐵山不接,扶著牆向前邁步,沒幾步就摔倒了,高敏去扶,王鐵山粗暴地說:「別管我。」掙扎著站起。高敏說:「要出現奇跡也不能胡來,總會有個過程。要相信科學。」王鐵山說:「裡外不就是鋸腿嘛,我就不信,高司令能發生奇跡,我就不能。」
  王鐵山頑強地向前走去。高敏敬畏地望著王鐵山。
  這一天,高敏從醫療大樓裡走出來,正好建國開車過來停在她面前。高敏吃了一驚:「你怎麼來了?」建國說:「我今天來開會,有點事要跟你談!」高敏說:「那走吧!」建國讓她上車,吉普車開到醫院宿舍區高敏宿舍。
  高敏給他倒了一杯水,平淡地說:「坐吧。有什麼事?」建國看了看她說:「是這樣,最近我聽到了些消息,覺得還是應當來告訴你一聲,讓你精神上有所準備。」高敏看他說:「什麼消息?」建國說:「裁軍的消息。你一點風聲也沒聽到?」高敏說:「沒有。不是傳了好久,又說守備區不裁了嗎?」建國說:「據我得到的消息,這回可能是真的!」高敏審視似的望著他說:「哦,我知道你來的意思了。」建國說:「明白了就好。我來就是想告訴你,守備區要是撤銷,我肯定調回省城去,你和小敏怎麼辦,過段日子,給我個話兒!」
  高敏平靜地說:「好吧,讓我想想。還是老規矩,咱們的事,無論我做出了什麼決定,你都先不要讓我爸我媽知道!」
  建國點頭說:「行!」
  滿懷心事的高敏一進家門,小敏就喊著媽媽撲上去,玩著手裡的撥浪鼓,顯擺地說:「媽,大舅舅給我買的!」
  大奎邊掃地邊走過來。高敏淡淡地說:「啊,謝謝你!」
  大奎高興地說:「謝啥,又花不了幾個錢!誰叫我是她大舅哩。她一叫我大舅我心花就開了,就想給孩子買點小玩意兒!」
  高敏不說話,抱著小敏逕自上樓去了。大奎在樓下狐疑地望著她,愣了好一會,跟了上去。高敏正在房間疊小敏的衣服,回頭看見手裡還提著掃把的大奎,說:「啊,是你?」
  大奎說:「大妹妹……」
  高敏說:「你進來吧。」
  大奎走進去,拘謹地站著,高敏給他讓座,大奎這才坐下,望著高敏。
  高敏說:「有事嗎?」
  大奎說:「有個事我想問問……你說你們醫院那個人要鋸腿,又說他是凍傷,要說這凍傷也不是啥稀罕病,你們咋就治不了哩!」
  高敏脫口而出說:「哥,你說你有法子?」
  大奎笑說:「要只是凍傷,那不算啥,咱們靠山屯那疙瘩,年年大風雪,都能凍掉鼻子。哪一年沒有幾個人凍傷胳膊腿,要是都鋸,那靠山屯就沒有囫圇人了!」
  高敏眼淚都出來了,上前一把抓住大奎說:「哥,好哥!快幫我想辦法!你要是真有法子治好了王鐵山的腿,別說我,就連爸爸,都會感激你!」
  大奎有點架不住說:「哎喲妹妹,看你說的,我這就回,這就回,給你弄草藥去,一併我連方子也給你抄來,以後再碰上這樣的事,你就不用慌了!我立馬就走!」他轉身就下樓,高敏比他跑得還快說:「哥,我去叫車,送你去車站!」
  兩天後大奎從鄉下弄來草藥,煮了藥水,和高敏一起用藥水給王鐵山洗腿,然後將一種黑糊糊的藥膏厚厚地抹在王鐵山腿上,細心地用紗布裹起來,林院長和一幫醫生在後邊新奇地看著。
  高敏熬了雞湯送到王鐵山病房裡,輪值的護士站起說:「哎呀,什麼東西,這麼香啊!」高敏說:「你去吃飯吧,我在這兒守著!」護士高興地出門去了。
  高敏說:「王鐵山,來,喝點雞湯!」她大方地喂王鐵山喝雞湯,王鐵山看她一眼,也不拒絕。
  高敏說:「今天感覺怎麼樣?」王鐵山說:「挺好的。吃完雞湯,練起走路來,就更有勁了。」高敏說:「王鐵山,我在你身上看到一種東西。」王鐵山說:「什麼東西。」高敏說:「那股瘋狂勁,只屬於男人的。」王鐵山說:「我怎麼能和高司令比,他是我最敬佩的領導。」高敏說:「不,你和我爸身上都有股共同的東西。」王鐵山說:「做人要有信念,尤其是男人。」
  高敏怔怔地望著王鐵山,自語說:「世界上這些人,我最敬佩的就是我爸。當年和你談戀愛,我就想找一位我爸這樣的男人。」
  王鐵山說:「你還怪我當年離開你嗎?」
  高敏說:「都過去這麼多年了,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王鐵山說:「當年離開你,是因為我怕你受到傷害,我以為你和陳建國在一起會幸福的,我覺得我不配。」
  高敏說:「別說了,提起當年我恨你,恨你的自私。」高敏的眼裡已有了淚光。
  王鐵山自語說:「我以為你和建國那麼門當戶對……」
  高敏說:「這話我不想再聽了,我現在只關心你的腿。你要是還是個軍人,就應該讓我看到你像當年那樣,自己站起來。」
  王鐵山的臉上漸漸露出剛毅的神情。
  這些日子,大奎從高敏與王鐵山身上隱隱感到了些什麼,本想等王鐵山傷勢完全好了再回去,但想到地裡的活兒,還是決定要走了。
  晚上,高大山和大奎坐在院裡,天黑黑的。高大山望著天空,望著最亮那顆星,好一會,說:「不能再多住幾天?」
  大奎說:「該鋤二遍地了,你大孫女不是去年結的婚嗎,我估摸著,這幾天該生孩子了,怕你兒媳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回去也能搭把手。」
  高大山說:「一大家子人,也夠你受的了。」
  大奎說:「這輩子操勞慣了,我還能挺住。」
  高大山說:「你說咱老家靠山屯就在那顆最亮的星星底下?」
  大奎說:「可不是咋地,咱靠山屯一大家子人,孩子天天念叨你,都盼你能回去一趟,我就跟他們說,想你們爺爺了,就望望頭頂的星星吧,爺爺也想你們,他也在望星星呢。」
  高大山動了感情,神情複雜地仰望著星空。
  走的那一天,是高敏來送大奎的。她從提包裡取出一雙皮鞋:「哥,這是我送給我嫂子的。」大奎推讓說:「你看這!你嫂子她老都老了,咋還能穿這樣的鞋!妹妹,你還是留著自個兒穿吧!」高敏說:「哥,我出嫁的時候,我嫂子也送給了我一雙鞋,我一直留到這會兒。」
  大奎不安地說:「這這……」
  高敏說:「哥,你是不是我哥?」
  大奎笑說:「那咋不是?」
  高敏說:「咱親不親?」
  大奎說:「那還用說!」
  高敏說:「那你就收下,別把妹妹當外人!」
  大奎想了想說:「好,那我就收下。我回去告訴你嫂子,叫她再給你做十雙鞋!」高敏笑說:「那可不用,我有鞋穿!」她看表說:「哥,快了,咱進去吧!」
  大奎說:「妹妹,我要走了,有句話憋在心裡,這會兒還是把它說出來吧。」高敏說:「哥,你說!」大奎說:「哥這趟來,一直沒見著俺妹夫。我咂摸著,妹妹你的日子過得不是很舒心,是不是?」
  高敏臉上的笑容沒了。
  大奎小心地說:「哥雖說是個鄉下人,可哥不傻。哥咋覺得,妹妹你有心事,是不是?」
  高敏不回答。大奎說:「妹妹,哥這回走,心裡七上八下的。高權兄弟沒了,爹娘眼看著也老了,我又不能總在他們身邊。城裡這個家就全靠你跟高嶺兄弟了。萬一到了那個時候,你有心事,又不能跟爹娘說,身邊又沒有可靠的朋友,你就打張車票,回靠山屯去,在家裡住幾天,吃吃你嫂子給你做的飯,說不定你就撐過去了!」
  高敏回頭,眼裡已全是淚花,說:「哥,你的話我記住了。」
  她心裡不由想起王鐵山。
  3.大裁軍
  這些天來,王鐵山一直在醫院的林間甬道上艱難地練習走路。他摔倒,爬起來,再摔倒,再爬起。高敏遠遠地走過來,看見了,奔過去,幫他站穩。王鐵山說:「行,我能行。」
  高敏說:「天天背著我這麼練,就那麼想早日出院?」王鐵山說:「是啊,住院住了這麼多天,可把我悶壞了!這幾天,天天夜裡夢見七道嶺,夢見大風口!」
  高敏說:「你這種人,就適合當名軍人。」王鐵山說:「如果有來世,我還當兵。」
  高敏扶著他走回病房,拿出一件新織的毛衣,看他一眼,故作隨便地放到床上,說:「不知道合身不合身,比著你原先的毛衣織的。好多年沒織過,手都生了。呆會兒你穿上試試,不合適了我再改!」
  王鐵山說:「高敏,你工作這麼忙,還有小敏,哪還有時間……」
  高敏說:「沒事兒,我值夜班時順手織織就成了。好,我走了!」
  她轉身要走。王鐵山喊住她:「高敏,謝謝你。」
  高敏沖王鐵山一笑說:「你也會說客氣話了。」
  王鐵山尷尬地笑了笑。王鐵山的腿有了起色,高大山稍稍放心了些,便又為演習的事忙乎開了。這會兒呆在作戰室,面對著一個巨大的作戰沙盤,嚴肅地思索。這時候在門外有人喊一聲:「報告!」
  高大山抬頭見是尚守志和李滿屯,說:「喲,是你們倆!快進來!你們倆平時可是走不到一塊的,稀罕稀罕!老尚,你再來聽聽我關於大演習的幾點新想法!」
  尚守志看一眼李滿屯,兩人欲言又止。
  高大山沒有察覺,仍然興致勃勃地說:「你們看,原先的方案分為三階段走,第一階段,邊境線對面的藍軍向我發起突然襲擊,我一線守衛部隊投入全線抵抗,消耗並遲滯敵人,為二線部隊完成動員贏得時間;第二階段,藍軍憑借其機械化和火力優勢突破我一線防禦,試圖長驅直入,我二線部隊投入戰鬥,在預設戰場與敵展開激烈戰鬥……」
  李滿屯打斷他的話說:「老高……」
  高大山抬頭看著他們,這才覺出有點不對勁,說:「咋地啦?對了,你們兩個一起來,一定有別的事?」
  李滿屯眼裡溢出淚花。
  高大山大驚說:「到底怎麼啦?」
  李滿屯推推尚守志說:「老尚,你說!」
  尚守志眼裡也有了淚光說:「司令,你就一點也沒聽說?」高大山說:「啥沒聽說?不就是有人懷疑,軍區遲遲不下令,咱們準備了這麼久的大演習搞不成嗎!」
  尚守志搖頭。
  高大山嚴肅地盯著他倆說:「你們聽到啥了,都說出來!」
  李滿屯說:「老高,我咋聽人說,這次大裁軍,咱白山守備區要撤!」尚守志也說:「我還聽說,像我們倆這個年齡的幹部,這回一刀切,都要下!」
  高大山大怒,雙手叉腰,走來走去說:「你們這是打哪聽到的!這是謠言!這是動搖軍心!保衛科幹什麼吃的,給我查查這股風是打哪刮起來的!全區部隊正在籌備大演習,軍區呂司令就要下來,只要他一聲令下,演習就要開始,你們兩個老同志,又都是守備區的主要領導,怎麼也會聽信謠傳呢?你們的覺悟哪去了!你們回去,給我檢查!」
  李滿屯抹抹淚眼,笑說:「司令,只要咱守備區還在,我們兩個退休的事兒是假的,你就是要我寫八份檢查我都干!」
  兩人剛高高興興地走出去,胡大維便進來了,把一份文件遞給高大山,說:「司令員,這是軍區今天剛剛發來的命令,政委讓你馬上看!」
  高大山將文件放回一邊說:「什麼命令這麼重要?」
  胡大維說:「是尚參謀長和後勤部李部長退休的命令!」
  高大山大驚,拿起文件一目十行地看一遍,手不自覺地抖起來,悶悶地坐下,對胡大維說:「胡……胡秘書,你去把尚參謀長和李部長給我叫回來……」
  胡大維要走,他又招手說:「回來回來!」
  胡大維茫然地看著他。
  高大山將文件交給他說:「把這個還給政委,告訴他我這兩天身體不好,感冒……對,感冒,跟尚守志和李滿屯兩位同志談話的事情,我就不參加了!」
  胡大維看他一眼,答應著出門而去。好一會,高大山面色嚴肅地站起來,拿起話筒,想了想,又慢慢放下。他默默地望著沙盤,注意力漸漸又被沙盤上的兵力部署吸引過去。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手又不自覺地伸向了電話:「陳參謀長嗎?我是高大山啊。秋英很好。小敏也很好。你真想她就和桔梗一起來看看孩子,順道也來看看我們的大演習準備得怎麼樣了!我當然有事!我們的大演習早都準備好了,上上下下鉚足了勁兒,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呀同志!兵法上講一鼓作氣,再衰三竭,你和呂司令怎麼老不下令呢!你們再不下令我老高可就自己搞了啊!……什麼,還要再等等?再等等?還等啥,為了這次演習都等多少年了。再等,我們頭髮都等白了。」
  守備區要撤的消息還是悄悄地傳開了。
  這天早晨,高大山一個人在霧中跑步,胡大維迎面走來,喊了聲:「司令員!」高大山原地踏步說:「哎,是你?來,跟著我跑步!」胡大維被動地跟著跑說:「不是,司令員,我找你有點小事。」高大山說:「大星期天的,你還有啥要緊的事不能等到明天再說!」
  胡大維說:「事兒比較急,我等不到明天了!」高大山停下說:「咦,這是啥事呀,說吧!」
  胡大維說:「司令員,我這裡有一份轉業報告,請你給我簽個字!」
  高大山接過他遞來的幾張紙,隨手翻了翻,瞪眼說:「這是誰的?馬上要大演習了,誰在這個節骨眼上鬧轉業!」翻看後面的署名說:「胡大維。胡大維是誰?……」忽然省悟過來:「胡大維不是你嗎?咋地,你要轉業?」
  胡大維說:「司令員,別想你那個大演習了,不會有大演習了!就我聽到的消息,大裁軍就要開始了,守備區被撤銷的日子也不遠了!司令員,我不能跟你比,守備區撤了你也就是個離休,我還年輕,得另謀職業,這時候趁大家還沒明白你就讓我走了,我就能先到地方上謀個好一點的位置。司令員,我都跟了你這麼多年了,從沒為自己的事求過你,這一回你看是不是就……」
  高大山大怒說:「你給我住嘴!你說守備區要撤?說不會有大演習了?你敢再當著我的面說一遍!好哇,大演習就要開始了,你在這裡散佈謠言,擾亂軍心!要是在戰場上,我就要槍斃你!告訴我這些沒影的事兒是誰講的,這會兒我就把他抓起來!你要說不出這個人是誰,我就關你的禁閉!」他邊說邊把胡大維的轉業報告撕碎,扔過去。
  胡大維面露懼色,一步步後退,一邊解釋說:「司令,我不是這個意思?好了好了,我以後再跟你解釋!」
  他轉過身,哧溜一聲就不見了。
  高大山第二天沒見到胡秘書,問錢科長:「胡秘書怎麼沒來上班?」秘書科長說:「司令員,胡秘書請假了,不是說你批的嗎?」高大山生氣地說:「這種時候,他請什麼假,誰批的!」秘書科長說:「你不知道這事兒?昨天他就走了!說他老婆住院開刀,急著回去,一會兒也等不了,又說早上給你說了,我就讓他走了。停了一下,又說:「其實大家都知道,他是去軍區活動轉業的事兒了!」
  高大山要發火又止住,自言自語說:「好哇,看樣子革命又到了轉折關頭!沒想到我高大山身邊也出了個逃兵!」回頭對秘書科長說:「等他回來,立即關他的禁閉!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逃兵!」
  秘書科長點頭說:「司令員,剛剛接到軍區電話通知,說後天陳參謀長要來,代表軍區跟你、跟守備區黨委班子談話!」
  高大山一怔,緊張地說:「找我談話?找我談什麼話?……」意識到對方正注意自己,警覺了,朝他擺手,輕聲地說:「去吧去吧,我知道了……」
  現在輪到高大山不安了,夜晚,高大山在屋裡轉來轉去的。秋英見他那樣子,焦急地說:「哎呀,我說老高,你還磨道裡的驢一樣轉啥哩,上上下下都傳瘋了,守備區要撤,你也不打個電話給咱那親家,要是真的,咱得趕緊想辦法動一動,你總不想一輩子老死在東遼城吧!」
  高大山說:「都傳遍了,都是誰在傳小道消息!無組織無紀律!我給誰打電話?我誰也不打!要撤我的白山守備區,沒那麼容易!你還說對了,我就是哪兒也不想去,準備老死在東遼!」
  秋英說:「你就倔吧,都啥時候了?你不打電話別人打,我聽說劉副政委張副司令昨天就到軍區去了。」秋英不覺越說越氣,「你到底打不打這個電話?你這個人就是自私,一輩子自私!你想死在東遼城,我們不想,我和孩子們還想到省城住幾天呢!你不打我打!」
  高大山說:「你也不能打!為這種事情我高大山一輩子沒打過電話!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別人怎麼著我不管,可我不是他們,我是高大山!」
  秋英說:「你就認死理吧!你是不撞南牆不回頭,不見棺材不掉淚!你不為自個兒想,也得為高敏高嶺他們想!高敏跟建國過成這個樣子,守備區一撤銷,建國還不是要調走,兩個人還不是要散伙?高嶺這孩子一心要考藝術學院,咱家要是能趁這個機會調進省城,孩子去上大學,離家也近點兒!」
  她賭氣去打電話。被高大山按住了話筒,說:「別打了。後天陳剛就要來了!」
  秋英驚訝地看著他。
  4.不想脫下軍裝
  深夜了,高大山還在床上翻來覆去。秋英不耐煩地說:「這一夜你還睡不睡了!」
  高大山坐起身子說:「我睡不睡又有啥關係?我操心的是白山守備區,是守備區的幹部戰士,要是真叫他們撤了,這些人咋辦?還有幾百公里的邊防線,誰來守衛?我不懂!我也不相信!國家真的不要我們這些人了?國境線就不要人看著了?當兵當到今天,我頭一回當糊塗了!」
  秋英說:「哎,說不定這是好事,以前守備區在,你走不了,守備區沒了,他們總不能把你撂這兒不管吧?你的老首長、老戰友都在軍區,那麼多人,只要你給哪一個說一聲,咱也不求他們幫忙,就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給他們提個醒兒,別把你忘了,也就調到軍區去了!」
  高大山想的仍是自己的心事,說:「不行。真有這樣的命令,也是個錯誤!方向路線上的大錯誤!我不能不管!我是老共產黨員,革命軍人,我要給軍區黨委,給中央軍委寫信!他們可以不要我高大山,但是不能丟下我們守了這麼多年的邊防線!」說著他下床向外走,秋英在後面喊:「三更半夜的,你還上哪去……」
  高大山回頭大聲地說:「好軍人從來不下戰場!我去戰鬥!」
  秋英嘴裡沒好氣地嘟噥著睡下說:「你就瘋去吧你!神經病!」
  高大山來到書房開始寫報告,一根根抽煙,寫上開頭幾個字看看不行,便把紙團成蛋兒扔到地下,漸漸的地下已經到處都是紙團,煙灰缸裡的煙頭也堆得滿滿的。他自言自語地嘟囔:「你說這話都在嘴邊上的,一寫咋就不順溜了哩!這是啥筆呀,哪個廠出的,淨欺負我們工農幹部!」突然想起了什麼,跑上樓砰砰砰砸門,喊:「高嶺,起來!」
  秋英從隔壁房間探出頭來說:「高大山,你半夜三更地抽啥瘋啊!」
  高大山說:「誰抽瘋?你才抽瘋呢!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時候不用他,供他上學幹啥!」高嶺睡眼惺忪地走出來說:「爸,啥事兒?」
  高大山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子往樓下走:「爸爸有急事!來,我說,你寫!」高嶺叫著說:「爸,爸,你放開我,你揪住我頭髮了!」
  來到書房,高嶺還一個哈欠接著一個哈欠的。高大山叉著腰,走來走去說:「你寫,中央軍委:我,高大山,一個老兵、老共產黨員、老邊防戰士,我,以我個人,對了,還有白山守備區全體官兵的名義,堅決反對撤銷白山守備區!我們一輩子都在守衛邊防線,當年毛主席派我們來守衛邊防,就想扎根一輩子,現在也不想離開,我們要一直守在這裡,誰想讓我們離開都不行!」
  高嶺趴在桌上寫,忽然抬頭說:「爸,咱白山守備區真撤了?」高大山說:「別打岔!你一打岔我的思路就亂了!」
  第一批轉業人員的名單已經下來,林晚是其中之一。高大山到醫院去看她,兩人在醫院林陰道上邊走邊說,心裡感慨不已。
  高大山說:「小林呢,看樣子這回你我都得脫軍裝了。」林醫生說:「老高,我現在知足了,當年要不是你下令把我調到守備區醫院來,我早就脫軍裝了,多穿這麼多年的軍裝,我知足了。」
  高大山神情複雜地說:「下一步有啥打算,你說,只要我能幫上忙的,我一定幫你。」林醫生說:「我也到了退休年齡了,杜醫生前幾天說他們地方醫院缺人,那家醫院離我老家也不遠,也算葉落歸根了。我準備退了休就去他們醫院應聘,只要不讓我呆在家裡,幹什麼都行。」
  高大山說:「還是你們當醫生的好哇,救死扶傷,一輩子也不會失業。不像我們,到現在,沒用了,一個命令,軍裝說脫就脫了。」
  林醫生說:「老高,想開點,當年我就欣賞你那股猛勁,說幹啥就幹啥,還記得當年在朝鮮負傷那次嘛,你都被炸爛了,你能活下來就是個奇跡,沒想到你又站了起來。」高大山說:「我那是聽說讓我脫軍裝急的。」林晚說:「這回咱們脫軍裝是大勢所趨了,你可別想不開。」
  高大山歎口氣,不再說話了。
  林醫生說:「老高啊,咱們都老了,這一走,不知我們何時才能見面。」高大山說:「林晚,我知道你心裡一直有我,有時我晚上猛不丁地想起當年來,心裡也咕咚咕咚的。咳,誰讓我是軍人呢,誰又讓我這輩子娶了秋英呢。到現在對當初的選擇我也不後悔。」
  林晚說:「老高,有你這句話我就知足了。」高大山望著林晚:「小林呢,咱們都是軍人,出生入死的啥都見過,兒女情長啥的就忘在腦後吧,這樣大家心裡都淨了。到地方來封信,報個平安。有機會老戰友再聚聚。」
  林晚站住,深情地說:「老高,這回你可不能趴下,在我林晚的心裡,你高大山一直是虎虎有聲的。」
  高大山抬頭,望著渺遠的天空說:「林晚,你放心,我高大山不會趴下,我一直擔心你一個人,後半輩子也該有個著落了。」
  林晚有些動情說:「雖然我一個人,可我並不空虛,這麼多年我的心裡一直被一種精神感召著,它時時給我勇氣,給我力量。」
  高大山岔開話頭說:「你什麼時候走?」
  林晚說:「後天的火車。」
  高大山說:「到時我去送你。」
  林晚說:「你那麼忙,就別送了。」
  高大山說:「我一定去。」
  到了送行的那天,火車站熱鬧非凡。火車上披著條幅:「祝老兵安全順利回鄉。老兵,老兵,我親愛的兄弟。」車站的喇叭裡播放著《讓我再看你一眼》,車廂裡,窗口裡外擠滿了話別的戰友。
  林晚倚在一個車窗口上,目光在人群中尋找高大山。高大山匆匆走來,在窗口中找到了林晚,兩人凝視著。高大山說:「小林子,再笑一個,就像當年那樣。」林晚動情淒婉地笑了一下說:「老高,可惜我們沒有當年了。」高大山拍著胸脯說:「有,誰說沒有,跟以後比,我們還是年輕的。」林晚說:「你還是當年那樣。你是個優秀的戰士,也是個優秀的男人。」
  高大山說:「不,我不是,起碼對待你的問題上,我不是。」林晚拭淚說:「老高,有你這句話我就夠了。秋英能跟你,是她的福氣,也是你的福氣。」
  高大山也有些動情,掩飾地打著哈哈說:「你看,你看,咱都老大不小的了,今天是來送別的,咋說起這些話了呢。還是那句話,回老家後找個好老伴,下半輩子也有個依靠。」
  林晚微笑,眼裡含著淚。這當兒,火車鳴笛啟動了。
  高大山大聲地說:「小林子,記住我的話,笑一個,拿出當年小林子那個樣子來。」
  林晚燦爛地笑,說:「老高,再見了。」高大山舉手向列車敬禮,大聲地沖列車說:「我們會再見的。」
  送走了林晚,高大山心裡反倒安了下來。早晨一家人在吃飯的時候,高嶺對秋英說:「我爸今天的精神頭兒好多了,饅頭也多吃了一個!」秋英說:「我都跟他過一輩子了,他是越折騰越精神!」高大山說:「啥叫折騰,這是戰鬥!」放下碗就要走,秋英攆上去說:「老高,我求你了,無論如何,明天陳剛來了,你一定提醒他一下,別讓軍區首長把你和咱這一家子人忘了!」
  高大山回頭,瞪眼說:「秋英同志,我要嚴肅地跟你談一次!這兩天你不要再煩我了!明天陳剛一來,白山守備區的命運、守備區成千上萬官兵和他們的家屬孩子的命運,就要被決定了!我是這個守備區的司令,在這些人的命運、守備區的命運、幾百公里邊防線的命運沒被確定以前,你不要再給我提你的事,我們家的事!」
  秋英氣得坐下,撿起身邊一張報紙看一眼,遠遠地扔掉。
  高大山被秋英一番話弄得氣沖沖的,來到辦公室剛放下公文包,電話鈴就響了。他拿起話筒,眉頭漸漸皺起來:「喂,誰?伍團長?你咋地啦?你哭了?你哭個什麼勁兒你!什麼?你也要轉業了?政委跟你宣佈過軍區的命令?你不想走?不,我理解。我也不想讓你走。可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我們這些人總不能老在這兒吧?我去跟你說說?恐怕不行。你這一級幹部的任免權在軍區,我的話也不算數啊。我說你別哭行不行,這麼半大老頭子了,不就是轉業嘛……」
  他放下電話,心情沉重。想了想,突然拉開門,喊:「來人!給我派車,馬上!我要到三團去!」
  車到三團團部,伍亮紅著眼圈上前給高大山莊重敬禮,高大山拉住他的手,直視他的眼睛說:「來,叫我看看,小伍子是不是還在掉淚!」
  伍亮強笑說:「司令員,你來了,我就不哭了!」
  高大山說:「好樣的。我這趟來沒有公事,就是來看看你,看看你們大家!你們打算怎麼招待我呀?」
  伍亮回頭看看政委,眼睛一亮說:「司令員,上陣地看看怎麼樣?」高大山興奮地說:「行啊!」伍亮說:「不坐車,騎馬!」高大山說:「伍亮,你還養著馬?太好了!」
  伍亮回頭對警衛員說:「給司令員和我帶馬!」又悄悄附耳對高大山說:「那馬我一直給你留著!」
  兩人在營區裡走著,高大山滿眼留戀之情,說:「哎,叫我看看,這裡變化大不大,我一生中最好的時光,都是在這裡度過的。這個地方好哇!」伍亮和政委跟著他走,隨聲附和,不時交流一下會意的目光。一行人來到大風口哨所,全排已在列隊等候。高大山視察過兵捨,又來到1045號界碑處,撫摸著界碑,眼睛都濕潤了。到了山頭上,高大山和伍亮駐馬遠眺,高大山情不自禁地說:「多好的地方。青山綠水,好地方啊!一輩子最好的時候都留在這兒了,你不遺憾吧?」
  伍亮說:「不,我不遺憾。如果有來世,我還跟著你當兵。」
  高大山說:「伍子,都說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看來咱們都要被大水沖走了。」
  伍亮說:「司令員,我真捨不得離開這裡,離開你。」
  高大山神傷地哼起了四野的歌。伍子隨聲附和著,兩人越唱聲音越大,淚水同時都模糊了雙眼。

 ·18·


 
 石鍾山 朱秀海 著


第十八章
  1.最後一支軍歌
  王鐵山的腿已經好了,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出院,這時高敏走了過來,說:「今天非得走不可?」王鐵山說:「今天守備區召開最後一次軍人大會,我不能錯過。」高敏說:「你是轉業,還是留下?」王鐵山說:「一切服從命令。」
  高敏幫著他收拾好東西,兩人向外走。王鐵山說:「你別送了,這麼長時間,多虧了你,要不是你,恐怕今天我還躺在床上。」高敏說:「謝我幹啥,你能今天這樣,靠的還是你自己。」王鐵山說:「今天一走,不知啥時能見面。」高敏也傷感地說:「過一陣子醫院說不定也要交給地方了。」
  王鐵山回頭深情地望著醫院說:「我會記住這裡的每個日日夜夜的。」說完便轉身離去。
  高敏目送王鐵山遠去,神情失落。
  高大山最不願看到的那一天,還是來了。從此,戎馬大半輩子的他終於給自己畫上了句號。這是高大山的無奈,也是許多像高大山一樣的軍人的無奈。在變化的時代面前,他們無法抗爭,他們只能面對現實。
  來宣讀文件的是陳剛。會議室裡,高大山等守備區的領導與陳剛等軍區來的人相對而坐,氣氛嚴肅。陳剛拿出一份紅頭文件,咳嗽一聲說:「現在,我代表軍區黨委,宣讀一份命令。」
  高大山坐得筆挺。
  陳剛說:「中央軍委命令,下列守備區予以撤銷:遼西守備區,江東守備區,三峰山守備區,白山守備區。以上守備區的防務任務,移交守備五旅。」
  高大山眼圈慢慢變紅。
  宣佈消息的地點選在禮堂。禮堂裡一時擠滿了幹部戰士連同職工家屬,值班軍官跑上台,吹哨子喊口令:「各單位整隊!各單位整隊!開會時間到了!」有人在台下喊:「守備區都撤銷了,還整什麼隊!」還有人喊:「不就是解散嗎?快宣佈吧,不然我們走了!」
  值班軍官無奈地跑到首長休息室,見高大山紅著眼睛,悶聲不響地坐著,愣了一下,還是報告說:「司令員,整不成隊,沒人聽招呼了!」
  高大山猛地站起,腳步咚咚地從側幕走向舞台,用凜厲的目光掃視台下,大聲地喊:「全體——聽口令!」
  台下嘈雜的吵鬧聲消失了。
  「立正!以中央基準兵為準,向左向右看齊!」
  人們不自覺地立正,隊伍迅速靠攏,不分單位集合成一支隊伍。
  「稍息!」
  隊伍刷的一聲稍息。
  高大山說:「講一下——」
  隊伍又刷的一聲立正。
  高大山敬禮說:「請稍息!今天把大家集合到這裡,要講什麼事,你們大概都知道了!剛才有人講,守備區要撤銷了,還站什麼隊!這像是我們該說的話嗎?我們是軍人,同志們,只要上級還沒讓你脫下軍裝,你就是軍人!軍人是幹啥吃的?一切行動聽指揮,和平時期守衛邊疆,戰爭時期衝鋒陷陣!假如說我們一生都在守衛的一塊陣地不能不放棄,我們怎麼辦?同志們,我今天要跟大家說清楚,不是我們沒有戰鬥力,不是我們守不住,也不是我們沒有戰死在陣地上的決心,隨著形勢的發展,是上級命令我們撤!不管我們多麼不情願,也不管我們多有意見,上級還是命令我們撤!同志們我們怎麼走?我們能像一群烏合之眾那樣一哄而散?進攻時我們是英勇的戰士,撤退時我們也是!我們應當緊緊擁抱在一起,高舉著我們被犧牲的同志的鮮血染紅的戰旗,高唱著我們英勇的戰歌,離開我們守衛的這個山頭!同志們,上級命令向敵人打衝鋒,是對我們的勇氣、意志、忠誠的考驗,現在讓我們撤,也是對我們的勇氣、意志和忠誠的考驗!只有經得起這兩種考驗的人,才算是真正的軍人!很快許多同志連身上的軍裝也要脫掉了,我們還有什麼?我們只有一個軍人的榮譽感和自尊心,只有我們的勇氣、鋼鐵般的意志,只有我們對祖國的忠誠了,同志們!好,我現在問一句,有誰在我們撤下陣地的時候,不願和大家在一起的,你們可以走了!願意留下來的,就跟我一起,筆挺地站在這裡!」
  全場鴉雀無聲。不少老兵熱淚盈眶。
  隊伍中的王鐵山,兩行熱淚流下來。高大山目視全場說:「現在,由白山守備區政治委員劉明福同志,宣讀中央軍委的命令!」
  劉明福宣讀軍委命令的時候,高大山筆挺地坐著。軍委命令宣讀完了,政委大聲地說:「現在我宣佈,會議到此結束!各單位帶回——」
  高大山大喊一聲說:「慢!」
  他走到前台來,環視台下說:「同志們,守備區要撤銷了!很快大家就要分開,我們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可是我們不能這麼走!我們應當像一群被迫撤離自己陣地的勇士,高舉起被鮮血染紅的旗幟,唱著戰歌離去!同志們,現在我提議,我們再最後一起合唱一次軍歌!我來指揮!」
  他向前走一步,高聲領唱起來:「向前向前向前……預備——唱!」
  全場響起雷鳴般的歌聲。王鐵山在人群裡,眼含熱淚忘情地唱著,主席台後面的陳剛等人也站了起來,軍人們個個熱淚飛濺。
  會議一結束,高大山像累壞了似的,垂頭悶坐在書房裡,悲憤難抑。秋英小心地走進來問:「老高,陳參謀長走了?」見高大山不答,秋英提高了聲音:「老高!高司令員!」高大山還是不答。秋英走過來,看他說:「老高,我跟你說話呢!」高大山怒沖沖地說:「說呀,我不是聽著的嘛!」秋英好聲好氣地說:「老高,我是問你,陳參謀長是不是走了?」「走了!好事幹完了,他還不走?」「哎,你就沒問問,軍區下一步對你有啥安排?」「沒問!也不想問!」秋英來了氣說:「前幾天你還說,守備區撤銷的事定不下來,你不准我提個人的事,我們這個家的事,這會兒守備區也撤了,也沒有啥人的命運叫你操心了,你還不問問你個人的事,咱這個家將來搬到哪裡去!我看你是這陣子折騰的,腦子有了毛病!」
  高大山一下子跳了起來:「我警告你,我這會兒心情不好,非常不好!你給我出去!」
  秋英也不由來氣了:「你心情不好,我還煩著呢!好,我不惹你,這個家,咱不過了!」說完便往外走。
  高大山卻不願放過她了:「秋英,你站住!你剛才說啥?不過了?不過就不過,你嚇唬誰!」
  秋英說:「今兒我不跟你吵……」忍不住又站住,「我就不信了,你不關心這個家,不關心我和孩子,你就不關心你自個兒?你當了一輩子兵,這會兒就不想當了?聽說部隊馬上要恢復軍銜制,你就不想穿一身新軍裝,掛上將軍牌?照理說,憑你的資歷和職務,早就該是將軍了!……哼,將來見人家陳剛穿上了將軍服,土地爺放屁——神氣,我就不信你高大山不眼紅!」
  高大山一時中了計,衝她吼道:「誰說我不想當兵了?將軍不將軍我不在乎,這麼多年都過來了!可是要我脫軍裝,辦不到!我高大山今年才五十九,比起別人我還小著呢!」
  秋英手指著電話說:「那你還不趕快打個電話?守備區都沒有了,你留在這兒就是個光桿司令了,你得找個有兵的地方去呀!」
  高大山說:「打就打!誰怕誰!又不是為個人的事找他們!……哎,我還真得問問他們,打算讓我高大山到哪去,他們不能就這樣不管不顧地把我扔這兒了,他們得給我再找一塊陣地!」說著拿起電話打起來:「呂司令嗎?我是高大山啊,對,小高,老師長,我可是你的老部下,你對我的情況最瞭解,白山守備區是叫你給撤了……咋不是你撤的呢?當初你要是給軍委說句話……好好好,形勢需要,撤了就撤了,可你不能不管我了!我今年多大了?我多大了你還不知道?我五十七,虛歲五十八……你非要那麼算,我也才五十九,比起那個誰誰……我小高還小著呢,還能給咱部隊上出一膀子力呢!什麼,你也要……」
  他慢慢放下電話,望著窗外。
  秋英一直躲在他身後聽,見他半天沒回頭,悄悄繞到前面看他的臉,他已是淚流滿面。秋英害怕地說:「老高……」
  高大山突然伏在桌面上,孩子似的大哭起來。
  秋英搖晃著他,喊道:「老高,到底是咋啦,你說個話呀!」
  高大山抬頭,可憐巴巴地看著她說:「呂司令說,我的離休命令已經下了,他自己這一回也要下……」
  秋英頹然坐下,說:「那咱不是去不了軍區了?」淚珠子也從臉上落下來。
  2.光桿司令
  這一整天,高大山一直石頭一樣面壁坐在書房連飯都不吃。
  秋英小心地推開一條門縫,輕手輕腳走進來,把飯碗放下,看了看桌上放涼的飯,說:「老高,你都兩天沒吃飯了,吃點吧。」
  高大山不答。
  秋英在他身邊坐下,拂淚說:「你就是再這樣坐著,你心裡再難受,事情也沒辦法挽回了。算了,我也想通了,東遼這個地方挺好的,不去軍區就不去,咱們就在這裡住一輩子……」
  高大山不答,一動不動。
  秋英仍想著自己那點事說:「咱不去就不去,反正高敏得跟建國一塊調軍區。到時候咱要是想閨女了,就一塊坐火車去省城看看,也逛逛人家的大商場,參觀參觀新蓋的大劇院……」
  高大山像是什麼也沒聽見。
  秋英站起,端起涼飯,有點生氣地說:「行了行了,難受一兩天就得了。連我都聽說,這回是百萬大裁軍,像你這樣穿不上將軍服的老同志多著呢,又不是咱一個!你就是自己跟自己置氣,不吃飯,餓壞了身子,穿不上還是穿不上!」
  她背過身往外走。高大山慢慢地扭過頭,憤怒地、仇敵似的盯著她。秋英有所覺察,站住卻並不回頭地說:「你看我幹啥?我還說錯了?」
  她走了出去。高大山慢慢地站起,扭頭看了看身邊冒熱氣的飯,又轉了兩圈,才坐下來吃一口,哇地吐出來,把筷子一摔,大叫說:「豬食,呸,豬食。」
  還在門外的秋英又走回來,疑惑地看著他,走進來小心地嘗了一口,望著悶坐下來的高大山,小心地說:「這飯咋不好吃呀?天天不都是這飯嗎?」
  高大山大叫說:「苦!你這是飯還是藥!你叫我吃藥呢!」
  秋英不跟他一般見識說:「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是飯苦是你的嘴苦。這飯不好吃我再給你做。說吧,想吃啥?」
  高大山說:「我想吃啥?我想吃天鵝肉你能做得出來嗎?我就想吃人能吃的飯!」秋英說:「你想吃天鵝肉也得有那個命。等著,我給你烙餅去,烙餅卷豆芽,再弄一鍋酸菜竄白肉。要不就來點酸菜餡餃子,你看咋樣?」
  高大山又低下頭不說話了。
  拂曉時分,高大山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一看表,吃了一驚:「咦,都啥時候了,還不吹起床號!」
  秋英被他吵醒了,說:「你又瞎折騰啥?守備區都沒有了,還吹啥起床號!」
  高大山一怔,慢慢躺下,睜著眼睛發呆。
  秋英卻扯起了呼嚕。高大山推了她一把說:「你睡覺咋這麼多毛病?睡就睡唄,打啥呼嚕!」秋英醒過來,不理他,翻身睡去,一會兒又打起了呼嚕。高大山摸摸索索地爬起來,穿衣起床,來到了空蕩蕩的操場,一個人跑起步來。
  李滿屯走過來,站在操場邊上看,忍不住說:「司令,還跑呢!」
  高大山說:「跑!」李滿屯說:「一個兵都沒有了,都成光桿司令了,還跑啊!」
  高大山說:「跑!跑!我要一直跑下去。」
  李滿屯笑說:「老高,拉倒吧,都這麼大歲數了。」
  高大山說:「少廢話,你也來!」他硬拉李滿屯。李滿屯抗拒著說:「我不行,老胳膊老腿的。」高大山下令說:「李老摳,立正!」
  李滿屯不自覺地立正。高大山說:「以我為基準,一路縱隊,跑步——走!」兩個人一前一後在操場裡跑起圈來。
  高大山說:「唱歌!唱咱四野的歌!」他起頭,兩個人邊跑邊唱。歌聲中透著蒼涼。
  整個上午高大山都在空蕩蕩的營院轉悠,風在沒人走的路上吹動著落葉。一個小孩學著軍人在走正步,嘴裡喊著一二一。高大山站著,望著操場、辦公樓,滿目淒然。他久久地站著,風吹落葉聲彷彿漸漸變成了隱隱的軍號聲、歌聲、戰士們操練的口令聲和雄壯有力的足音。他眼裡不知不覺閃出淚光,口中也輕輕地哼起了軍歌。
  高嶺騎車經過,看見了父親,下車默然佇立良久,推車走過來說:「爸,你怎麼又到這兒來了?回家吧。」
  高大山神情恍惚地說:「你今兒考試去了?高考都完了?」
  「完了。」
  「考得咋樣?」
  「還行。」
  「聽你媽說你報的是省城的藝術學院?」
  「嗯。」
  高大山回頭,用憐憫的目光瞧兒子說:「就你這樣,人家要你?」高嶺說:「估計問題不大。面試已經通過,文化考試也過了。」高大山心不在焉地說:「將來從藝術學院出來,也就是給人家劇團拉拉大幕啥的吧?」高嶺說:「爸,別這麼說。我報的是編劇專業。」
  高大山說:「就是那種整天坐在家裡瞎編亂造的人?」高嶺說:「爸,這你不懂。編劇就是作家。」高大山不屑地說:「哼,好吧,你要是願意,就去當個『坐家』吧。你這樣只能當個『坐家』了……」他不再理兒子,丟下兒子默默地神情痛苦地望著他,顧自一個人在風吹落葉中踽踽獨行,不覺走到了遍地落葉的辦公樓前,只見幾個戰士將樓上的傢俱搬下來,裝上一輛卡車。
  高大山沉沉地問一戰士說:「這是往哪兒搬哪?」
  戰士看他一眼說:「首長你還不知道吧,這兒打算交給地方了,市政府要在這裡建開發區,這幢樓據說已經賣給南方的一家公司了!」
  高大山變色,掉頭就走,隱隱聽得身後的對話:「這老頭兒是誰?看著怪怪的!」
  「聽說是這兒原來的司令。」
  「怪不得呢。人到這時候,也怪可憐的!」
  然後是卡車開走的聲音。這一切使得高大山滿臉怒氣,他大步走著,迎面走來的尚守志和他打招呼他也不理,視而不見地繼續朝前走。尚守志喊:「老高,這是又跟誰鬥氣兒呢?你別走哇!我說,這地方都快成超級大市場了,咱們的干休所修好了沒有啊,什麼時候能搬去呀!」
  高大山不回答,怒沖沖地回到家,一腳把門踢開,進來,又一腳把門踢上,正在擺餐桌的秋英和高敏都不由回頭看他。秋英說:「老高,你這又是咋啦!」高大山哼了一聲,看看高敏,挖苦地說:「你可有日子沒回家了啊!是不是打算跟建國去軍區啊?啥時候走給家裡說一聲,我們也開個歡送會!」高敏痛苦地望著父親,他卻逕自回書房裡去了。秋英說:「高敏,別理他。哎,對了,你們醫院是留在部隊還是交地方,定下來了嗎?」高敏坐下吃飯說:「沒有。」話還沒說完,高大山又怒沖沖從書房走出來,秋英站起來喊:「老高,吃飯了,你還上哪去?」高大山不回答,氣沖沖出了門。
  他來到作戰室。一個青年軍官正指揮幾名戰士將牆上地圖取下來,胡亂塞進一個粗糙的木箱,見了高大山,忙回身給他打招呼。高大山說:「你們打算把這些東西弄哪去呀?」
  軍官說:「老司令,根據軍區的指示,所有原白山守備區大演習的資料,都要集中起來,送軍區檔案館歸檔。」高大山大怒說:「你說啥?歸檔?歸什麼檔!」他衝動地走過去,抓起一張地圖說:「這是啥?這是白山守備區指戰員多少年的心血!是人的熱情、盼望和生命!歸檔歸檔,歸了檔還有啥用?歸了檔就是廢物,有一天送到造紙廠化漿!好了,你們也別歸檔了,我這會兒就幫你們處理!」他要撕地圖,被軍官拉住。
  軍官說:「老司令,別這樣,這些都是珍貴的歷史資料!」
  高大山有些失態地笑起來:「哈哈,歷史資料,說得對!這麼快就成了歷史資料了!……歷史資料,對!不但這些地圖,這個沙盤成了歷史資料,我這個人也成了歷史資料!歷史資料,好詞兒!哈!哈!行,行,你們收拾吧,該歸檔就歸檔,該燒就燒,想扔就扔,啊,好好幹啊,幹好了讓他們給你們發獎章,立功!」軍官同情地看著他,想了想說:「司令,這樣行不行,你要是喜歡哪張地圖,我悄悄地給你送家去!」正往外走的高大山站住了,慢慢回過頭。軍官說:「還有這個大沙盤,抬也抬不走,給哪哪不要,要不,也給你抬家去?」
  高大山低沉地說:「你們不要了?」
  軍官說:「這東西太笨重,運不走,早晚是個扔!」
  高大山點頭說:「好!你們不要我要!這個沙盤,還有牆上的地圖,都給我弄家去!」他往外走幾步又回頭說:「小心點,別給我弄壞了!弄壞了我要你們賠!」
  軍官笑說:「老司令你就瞧好吧,保證完完整整地給你送家去!」
  高大山走到門外,抬頭看見作戰室的牌子還在那兒掛著,一把將它扯下來,提溜著往家走。
  3.高敏離婚
  秋英見他這樣子,說:「老高,你又把啥破東西撿回家裡來了?」高大山說:「跟你沒關係!」他走進書房,將牌子朝書櫃上面一扔。秋英跟著走進來說:「這麼個破牌子你也往家撿,你快成撿破爛的了?」高大山說:「我樂意,你管得著嗎!」他重新將牌子取下來,愛惜地用衣袖抹上面的灰,重新放好。秋英賭氣出去了。高大山回頭喊她說:「哎,你別走!等會兒把這屋子騰騰,我要放東西!」
  他去叫來了幾個戰士,讓莫名其妙的秋英指揮幾個戰士吃力地從書房往外搬傢俱。搬完,看著空蕩蕩的屋子,高大山拍著手,很是滿意。
  秋英說:「你到底想拿這間屋子幹啥?」
  高大山說:「我的事你甭管。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軍官果然帶幾個戰士把沙盤抬進高家來了,高大山在一邊指揮說:「小心點小心點!這邊走這邊走!」
  小敏跑上樓向秋英報信:「姥姥,姥姥,看我姥爺又把啥撿回來了!」秋英跑下樓來,驚訝地說:「老高,你們幹啥呢!」高大山不理秋英,指揮眾人將沙盤抬進書房。秋英追進來說:「老高,你把這個東西弄回來幹啥呀!」高大山不理她,指揮戰士們把沙盤在屋中放好。一個戰士將一捆地圖抱進來,一切放好了,高大山把軍官和戰士們送出門,一轉身又回到書房,端詳沙盤位置,這邊挪挪,那邊挪挪,找東西支穩沙盤腿。
  秋英站在門口看,越看越生氣。
  高大山把地圖捆打開,拿起一張往牆上貼,回頭對她說:「站那兒瞅啥呢,還不過來幫個手!」
  秋英氣憤地說:「正經事你不幹,你就胡折騰吧你!」扭頭就走。
  高大山對看熱鬧的小敏說:「小敏,你來幫姥爺!」
  小敏高高興興地過來幫他。
  佈置停當,高大山將作戰室的牌子釘到書房門外,拍拍手,打量著,嘴裡情不自禁地哼出兩句軍歌來。
  高嶺在一邊默默地看著頭髮已經變白、顯出老態的父親,不知心裡什麼滋味。
  一吃完晚飯高大山就哼著歌走向書房,秋英、高敏、高嶺注意地望著他。
  高嶺問秋英說:「媽,我爸今兒咋恁高興?」
  秋英低聲地說:「自從守備區被撤銷,他就一直上火,跟我置氣,今天人家把個大沙盤抬進家,他的氣也順了,也不置氣了!」三人壓低聲笑了起來。
  高大山一個人呆在書房改成的「作戰室」裡,面對沙盤坐著,他原先只是憑弔,漸漸地又進入了情況。突然,高大山發現了什麼似的自言自語說:「哎我原先咋就沒想到這麼干呢……要是敵人不進攻我防區正面……萬一他們突擊我側翼兄弟防區奏效,就會這樣兜個圈子繞回來,打我的屁股……如果是這樣,我就預先在這裡放上一支小部隊,先堵住他的前鋒,不讓他長驅直入,包了我的酸菜餡餃子……」
  他越來越入戲,連高嶺進門都沒覺得。高嶺默默望著父親,一時心潮起伏。
  天亮的時候,營房的門口擠滿了各種地方的車輛,亂成一團,喇叭聲吶喊聲像是鬧翻了天了。
  「這是怎麼的啦?衛兵!衛兵呢?」跑步過來的高大山看見,異常的生氣。
  一個穿著沒有領章帽徽軍衣的中年人推車走過說:「老司令,你還不知道?衛兵撤了,這地方正式交給地方了,你看看這門,牌子都換了!」
  高大山一看那新釘上去的牌子,竟是「東遼科技發展公司夾皮溝商貿有限公司」,他又回頭看那些擁擠的車輛說:「可是這樣也不行啊!這樣怎麼能行呢?」他大步走到衛兵原來站的檯子上,朝那些車喊了起來:「都別亂,聽我的命令!你,往後退!」那司機知道在喊他,不服,說:「你算老幾呀,我憑什麼往後退!」旁邊的人對那人說道:「他是這裡原來的老司令!」司機不禁一怔,下意識地順從。
  「所有人都聽我的口令。」
  高大山接著繼續吼了起來,「退,再退。」
  車輛們隨著高大山的手勢,轉眼間前進、後退,後退、前進,慢慢地,營房門口的秩序正常了起來。
  高大山隨後來到了辦公樓前。
  這裡也林林總總地釘了許多新牌子。一輛地方轎車快速駛來,吱一聲停下,差點碾著了高大山。
  「你找死呀你,站在那兒!」司機伸出頭喊道。
  高大山想發作,突然甩了甩手,轉身離開。
  回到房裡,高大山悶悶地坐著,突然拿起電話打起來:「軍區老干處嗎?我是誰?你是誰?我別發火?我發火了嗎?我是高大山!我問你們,我們這些人啥時候才能搬進干休所呀!這個地方,我一天也不願呆了!你趕快給我找個地方,我要搬走!對,我要搬走!」他放下電話,伏在沙盤上,悲憤難抑。
  一直到晚上高大山還是坐立不安。一家人都在看電視,秋英說:「老高,你要坐就坐下,要站你就站著,你坐下又站起來,站起來又坐下,看著你我就頭疼!」高大山看看她,走到一邊去。高敏滿腹心事地盯著電視看,播放了些什麼她卻一點也不知道。
  秋英說:「我說高敏,你今兒咋回來了,又不是星期天?」
  高敏不答。秋英著急地說:「你看你這孩子,你咋不說話呢!都到這時候了,你和小敏也沒跟建國走,下一步你們醫院咋個辦,也不給我們透一聲,你到底是想咋地!」
  高敏靜靜地說:「媽,爸,我今兒回來就是想正式告訴你們,我和建國離婚了。」
  一時間,秋英和高大山都震住了,吃驚地望著高敏。高大山急急地說:「高敏,你說啥?你跟建國離婚了?」
  高敏不看他們,說:「對!」高大山紅了臉,轉著圈,突然大怒說:「這是啥時候的事兒!事先為啥不跟家裡說一聲!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爸,還有沒有你媽!」
  高敏強硬地說:「爸,媽,離婚是我個人的事。和建國離婚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我都大三十的人了,我的事你們不要管了!」
  秋英說:「你個人的事!你還是這個家的人呢!你也太膽大了,這麼大事也不先跟家裡說一聲!……快說,你啥時候跟建國離的婚?還沒辦手續吧?事情能不能挽回了?」
  高敏說:「爸,媽,你們不要再逼我。實話說吧,我和建國幾年前就分居了。就是為了照顧雙方家長的臉面,才一直拖著沒正式離婚。這回正好守備區撤銷,建國要走,我們醫院也要交地方,我們才決定把手續辦了……」
  高大山又吃了一驚說:「你們醫院要交地方?」
  高敏說:「對。」
  高大山說:「以後你也不是軍人了?」
  高敏說:「不錯。」
  高大山呆呆地看著她,突然轉身,弓著腰一步步艱難地向書房走。
  秋英驚訝地看著他。
  高敏說:「媽,我想把小敏留在家裡幾天。明天我要出門。」秋英回頭吃驚地望著她蒼白的臉說:「高敏,閨女,是不是建國逼著你離的婚?是不是他先變了心?……這不行!他不能就這樣撇下你們娘倆,一甩手就走!我得打電話給你婆婆,不,給你公公,我要向他們給你討個公道!我知道你心裡苦,可是你千萬要想開,不要往絕路上想!我這就打電話!」她站起來就去打電話:「喂,給我接軍區陳參謀長家,怎麼?我得通過軍區總機要?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是高司令家!我是秋主任!你們知道?你們知道還讓我通過軍區總機要?這是規定!什麼時候的規定……」
  高敏說:「媽,電話別打了。是我要和建國離婚的。這事不怪他!」
  秋英放下電話,吃驚地望著她。然後無力地走回來坐下,慢慢流出淚來。
  秋英說:「高敏,你可真叫我操心呢。我原先想著,你爸這一離休,咱們家也就這樣了,好在還有你,要是你跟建國去了軍區,和你公公婆婆住在一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我這心裡頭會覺得這個家還有盼頭!這下完了,你離了婚,還帶著個孩子,又到了地方,以後一個人咋過呢?你剛才也瞧見了,就是你爸也不想讓你離婚,你不離婚就可以不脫軍裝,他離休了,高權不在了,你再轉了業,他會想,他這個老軍人家裡,怎麼一下子連一個穿軍裝的也沒有了。你爸他受得了別的,受不了這個!」
  高嶺一直情緒激動地站在遠處望著他們。
  高敏突然淚流滿面,激動地提起手提袋出門。秋英追過去喊:「高敏,告訴媽,你要到哪兒去!你剛才說要出去幾天,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你不說個地方,我咋能放心呢!」
  高敏突然可憐起她說:「媽,我不上哪去。這些天我心裡亂得很,我想一個人出去走走,我回靠山屯,到大奎哥家呆幾天。」
  秋英點頭說:「那好,你願去就去吧,到了這時候,我也管不了你們了……」說著,眼淚便下來了。
  書房裡的高大山一個人悶坐聽著她娘倆的對話,秋英走進來在高大山身邊坐下,拿起他的手,努力現出一絲笑容,說:「老高,離婚叫他們離去,孩子大了,他們的路由他們自己走去。」
  高大山不語。
  秋英說:「沒人當兵就沒人當兵,你當了一輩子兵,咱這一家子就是三輩子沒人當兵,也夠了!」
  高大山回頭,笨拙地用手抹掉秋英臉上的一滴淚,勉強笑著反倒安慰起她來:「對。家裡沒人當兵就沒人當兵。我都當一輩子兵了,咱們以後一家就當老百姓……」他忽然又鬆開秋英的手,走到窗前去,心情沉重地站著。
  外屋的電視上正在播放全軍授銜的消息。
  高大山走出來看到電視畫面上出現了穿著新將軍服的軍人,個個氣宇軒昂,心情複雜地啪一聲關上電視,又走回書房。他打開櫃子門,看著掛在裡面的各種年代的軍衣,他情不自禁地撫摩著,眼裡閃出淚花。
  門外傳來高嶺敲門聲:
  「爸,是我!」
  高大山迅速在臉上抹一把,關上櫃子門,回身說:「進來!」
  高嶺進門,注視著父親。
  秋英無聲地跟進來。
  4.最後一個當兵的人
  高大山看看高嶺說:「你怎麼啦,好像有點不對勁兒!」高嶺說:「爸,媽,有件事我要跟你們說一聲,今天我改了高考志願。」高大山不在意地說:「哦,又不考藝術學院了?」高嶺說:「爸,媽,我決定了,報考軍區陸軍學院!」
  秋英大驚說:「兒子,你要當兵?」
  高嶺說:「對!」
  高大山有點驚訝,上上下下打量他,搖頭,輕視地說:「你也想去當兵?你不行。你不是那塊料。算了吧。你還是該幹嗎幹嗎去……當兵,你不夠格!」
  高嶺說:「爸,我咋就不能當兵!」
  高大山說:「我說你不夠格你就不夠格。你打小時候就像個丫頭片子似的,聽見人打槍就哭鼻子,沒一點剛性。你不行。還是考你的藝術學院,以後去劇團裡拉拉大幕啥的,恐怕人家也能給你一碗飯吃。」
  秋英想起什麼,上來拉住高嶺,緊張地說:「兒子,咱不去當兵啊!你爸說你不合適咱就別去了啊孩子!咱家當過兵的人太多了!你爸、你姐、你哥,都當過兵,你就別當了!」
  高嶺說:「可我已經報了志願。爸,媽,你們的話我不聽,我說去就去!」他一跺腳轉身摔門走了。秋英拉住高大山說:「老高,你說他能考上嗎?」高大山轉身去看沙盤,不在意地說:「甭管他。他考不上,就他那小身板,一體檢人家就給他刷下來了。」夜裡,高秋兩人躺在床上。秋英想著高敏的事兒,說:「難道當初是我錯了?」高大山說:「知啥錯了?」秋英說:「高敏和建國的事唄。」高大山一時無語,秋英說:「我現在心裡真不好受。」高大山說:「啥好受不好受的,過去就過去了。」秋英說:「當初想建國知根知底的,咱們家和陳家又門當戶對的,兩個孩子肯定錯不了。唉……」
  高大山說:「我就不說你了,當初要不是你要死要活的,高敏能嫁給建國?過去的事不說了,睡覺。」秋英想想便暗自垂淚。高大山說:「高敏回老家,散散心也好,那是她的根。」秋英說:「我也想回老家,可惜老家啥人也沒有了,現在又退休了,鄉親們也不會正眼看我了,咱幫不成人家辦啥事了。」
  高大山輾轉不眠,下床立在窗前,遙望星空,想起大奎臨走時的話來:
  「爹,咱老家靠山屯就在那顆最亮的星星下面……」
  秋英見他這樣,躺在床上說:「老高,睡吧,別著了涼。」
  幾天後,高敏風塵僕僕地回來了。
  一進門,小敏就向她撲過去:「媽媽……」
  秋英說:「哎呀你可回來了!到底跑哪去了?」高敏說:「我不是告訴過你,去靠山屯了嗎?」秋英說:「我把電話打到靠山屯,說你走了好幾天了。你大奎哥跟咱家兩頭都急死了,還以為你真出了啥事兒了!」
  高敏掩飾地說:「啊,沒事,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對了,爹,娘,這是大奎嫂子給你們做的鞋,她每年都給咱家每個人做一雙鞋,放在那兒。這不,讓我給你們一人帶回來一雙!」說著取出兩雙鞋,遞給秋英和高大山。秋英的注意力被轉移,上下看著說:「哎喲老高,你還別說,大奎媳婦的針線活還真不賴。就是這怎麼穿出去呢!」
  高大山坐下,脫下皮鞋,換上它,走了幾步,說:「我看挺好,穿著挺舒服。我就穿它了!」
  高敏繼續往外掏東西說:「小敏,這是你大舅媽給你捎的干棗;爸,這是大奎嫂子給你帶的老家的煙葉;媽,這是今年的新小米,大奎哥要我帶回來的!」
  高大山說:「高敏,你們王院長前兩天來過電話,說你們醫院交地方的事已經辦妥了,問你還願不願意回去上班。」
  高敏說:「不。爸,媽,我正想跟你們說呢。省城有家醫院,願意聘我去做外科醫生,我已經答應了,過兩天我就帶著小敏一起走!」
  秋英意外地看看高大山,回頭說:「怎麼這麼快?這回你不是一時心血來潮吧?再說了,既是你不和建國過了,還到省城幹啥去?到那裡你一個人又上班又要帶小敏,忙得過來嗎!」
  高敏說:「媽,這是我自己的事,我已經決定了!」
  她匆匆上樓。秋英回頭看高大山,不滿地說:「老高,你怎麼不說話,你總得有個態度吧!」高大山哼一聲,也轉身往書房裡走。
  高嶺真的考上了陸軍學院。
  拿回錄取通知書這天,他爸還不相信。高大山斜著眼睛看他說:「就你?他們真要你了?你就是被錄取了,以後當了兵,也不會是個好兵!
  高嶺大聲地說:「爸,你怎麼就不相信我呢!我做了啥,叫你這麼瞧不起我!」
  高大山勃然變色說:「我瞧不起你,是因為打小你就不像個當兵的材料!小子,你也把當兵看得太容易了吧?你是不是覺得,現在部隊換裝了,當了兵就能穿上漂亮的軍裝,戴上軍銜,滿大街晃花小丫頭們的眼?你爸我當了一輩子兵了,啥樣的人能當個好兵你不知道,我知道!當兵是為了打仗,和平時期在邊境線上吃苦受罪,忍受寂寞,親人分離,槍聲一響你就要做好準備,迎著彈雨往上衝,對面飛過來的每一顆子彈都能要了你的小命!你可能連想也沒想就被打死了,一輩子躺在烈士陵園裡,只有到了清明節才有人去看你一眼!」
  秋英大聲地阻止他說:「高大山你胡說些啥!」
  高大山一發不可收說:「你今天讓我把話說完行不行?兒子,不是我這個爹反對你當兵,我是想問你,你下決心考軍校時想過這些嗎?我看你沒有,你是可憐我,當了一輩子兵,突然當不成了,你是覺得家裡突然沒有一個人當兵,你爸心裡空落落的難受,你是為這個才不當編劇了,要去當兵。可你要是當不好這個兵,擔不了那份犧牲,哪一天當了逃兵,你爹我就更難受、更丟臉!」
  高嶺說:「爸,你說完了嗎?」
  高大山一怔說:「說完了,你說吧!你現在好像也長大了,能跟你爹平起平坐了,說吧!」
  高嶺說:「爸,我要說我當兵不是為了你,你信嗎?」
  高大山不語,等著他往下說。
  高嶺說:「你不信。不過不管你信不信,我這兵都當定了!爸,就是你當了一輩子兵,打了多少年仗,身上留下三十八塊傷疤,你也沒有權利懷疑和嘲笑我的決定!新技術革命正在帶來新軍事革命,因此,你能當個好兵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以後就是你兒子做優秀軍人的年代了!我就是為了這個,才當的兵!」
  高大山有點發愣,久久地站在原地,吃驚地望著他。高嶺卻不說了,轉身向外走去。高大山回過神來:「這個小兔崽子,你竟敢說你老子不行了?」追過去朝上樓的高嶺喊:「我還沒老呢!這會兒讓我上前線,打衝鋒,老子還是比你行,要不咱們試試!」
  高嶺不理他。
  這時電話鈴響起來,秋英走過去接電話說:「啊,是高大山家。我是秋英。你是老干處張處長?什麼事你就跟我說吧。要進干休所了?什麼?老高他們這一批人都去省城,進軍區的干休所?哎喲這太好了,我太高興了?什麼時候搬哪!當然越快越好!謝謝謝謝,我們等著!」
  她放下電話,喜形於色說:「老高,你聽見了吧,我們要去……」高大山說:「我們要去省城了是不是?你盼了這麼多年,想了這麼多年,沒想到我退下來了,你的願望倒實現了,高興了,是不是?」秋英說:「我這會兒就是高興,我不跟你吵,我得趕緊告訴孩子去!」跑上樓說:「高敏,高嶺,這下好了,咱們一家都去省城,高敏你也不用一個人帶著小敏了!」
  高大山慢慢地走進書房,關上門,悵然若失地看著地圖、沙盤,自言自語說:「真的要搬走了!真的要離開這塊陣地了!」他坐在沙盤前,用悲涼的眼光看它上面那些山頭和溝壑。「不,我就是不能把東遼的山山水水都帶走,也要把你們搬走,咱們一起走!別人不要你們了我要,要搬家咱們一起搬!」
  夜裡,秋英已經上床睡下了,高大山還在翻騰東西。秋英問:「三更半夜的,你又犯啥神經了?」高大山說:「當年那個東西呢?」秋英說:「當年啥東西呀,要是破爛早就扔了。」
  高大山從一個小盒子裡找出了那把長命鎖。
  「找到了,找到了。」
  秋英說:「又把它翻出來幹啥?你不說要壓箱子底嗎?」
  高大山深情地望著長命鎖說:「高權離開家時,就應該讓他帶去,可那時都把我氣糊塗了,也不想讓他帶,明天高嶺就參軍了,讓他帶上吧。」
  秋英也動了感情說:「這是你們老高家的傳家寶,也該傳給高嶺了。」
  高大山拿著長命鎖敲開了高嶺的房間,說:「你明天就要走了,把它帶上,這是你爺爺奶奶留給你姑的。」說著不由動了感情:「當年在淮海戰場上和你媽分手,我留給了你媽,明天你要走了,你把它帶上。」
  高嶺神情凝重地把長命鎖拿在手裡。
  高大山說:「高嶺,你記住,以後不管你走到哪,你都姓高,是我高大山的兒子,你哥高權沒有給我丟臉,他光榮。」
  高嶺立起,激動地說:「爸,你放心,我不會給你丟臉,我要在部隊不幹出個人樣來,就不回來見你。」高大山說:「好,我就想聽你這句話。」轉身欲走,想想又回過身來:「我明天就不送你了,讓你媽去,咱們就在這告別吧。」
  高大山舉起手向高嶺敬禮。高嶺忙回敬,一老一少在敬禮中凝視。

 ·19·


 
 石鍾山 朱秀海 著


第十九章
  1.初到干休所
  干休所派人到高家搬家。秋英指著地下捆好的箱箱櫃櫃,對干休所李所長說:「這一件裡頭是瓷器,裝車時小心點兒;這一件裡頭是我外孫女的玩具,要是半路上弄丟了,她可不願意……」
  李所長頻頻點頭說:「秋主任你放心,丟不了丟不了!」
  高大山還在他的「作戰室」裡悶坐著。秋英走進來,小心地說:「老高,走了!」高大山像沒聽見一樣。秋英只好又重複一遍說:「老高,走了,車在外頭等呢。」高大山回頭看她,像看一個陌生人。秋英走過來扶起他,埋怨說:「不叫你走的時候你打電話催人家,一天也不想在這兒呆了,真要走了,你又磨蹭上了!」
  高大山環顧房子,看到了立在門口的李所長,指指沙盤說:「嘿,李所長,記住,別的東西可以不要,這東西一定得給我運過去!」
  李所長笑著點頭說:「知道了高司令!」
  房子裡所有的物品都搬上了車。上了車,高大山又回過頭來,久久凝望這所房子。突然,他下車走回去。秋英和李所長吃驚地望著他。
  他屋前屋後地轉,提了一把銹壞的鐵鍬走回來,對秋英發火說:「你也太拿豆包不當乾糧了,把它也忘了!沒有鐵鍬到了干休所你要種個菜啥的,拿手摳哇!」
  秋英要跟他分辯說:「你你……」李所長拉拉她,從高大山手裡接過舊鐵鍬說:「對!高司令說得對,這東西不能忘,帶上帶上!」
  秋英懷裡抱著高權的遺像,一邊上車一邊念叨說:「高權,咱們走了,去幹休所了。」高大山上了車,李所長拿過杯子和安定藥遞過來,卻被他粗暴地推開。
  車出了院子,高大山似乎想起了什麼,突然以命令的口氣說:「停車。」車剛停下,高大山便跳了下來,凝視守備區大院,抬手最後敬完一個軍禮後,戀戀不捨地離開了。
  「給我藥。」坐在車裡的高大山對李所長說。李所長遞過藥,又把水給他送過來。高大山吃過藥,閉上了眼,兩行熱淚從他的眼角流了下來。秋英仍抱著高權遺像,淚眼朦朧地叨叨著說:「高權,咱們去新家了,看好了路,別走丟了……」
  一行人來到干休所,新家已大致佈置完畢。秋英在新家裡走著,看著,一副滿意的樣子。高大山背著手走來走去,看哪兒哪兒不順眼。他踢踢牆邊一個花盆,喊:「老秋,秋英!」秋英見狀,忙跑了過來。高大山說:「這東西怎麼放的,原先不在這個地方!」
  秋英看看他說:「我覺得放在那兒挺好……行行行,你告訴我,它原先在哪,我挪回去!」高大山推開一間空蕩蕩的房子,怒沖沖地看。
  李所長進門說:「高司令,你找我?」
  高大山說:「我的東西呢?」
  李所長說:「不是都運過來了嗎?」
  高大山發火說:「啥都運過來了?我當面給你交代過的東西!」
  李所長恍然說:「啊,你是說那個沙盤吧?我嫌那個東西太大,一個沒用的東西,運回來你家裡也不好放啊,我以為你給我開玩笑呢!」
  高大山大怒說:「你把它扔掉了是不是?你幹嗎不把我也扔掉!它沒用?它比我有用多了!這干休所我不住了,你把我、把這些東西統統給送回去,我還住我的老房子!」
  李所長說:「對不起高司令,是我疏忽了。我馬上帶人去東遼,把它運回來。那沙盤我沒扔,我留著一手呢。」李所長一邊說一邊賠著笑,然後退了出去。
  秋英來到干休所院裡,手裡提著空菜籃子,滿眼都是陌生。李滿屯夫婦迎面走過來,手裡提著買回來的菜。
  李滿屯說:「哎呀,秋主任!搬過來了?」
  秋英說:「搬過來啦!昨兒搬過來的!你們來得早,都熟悉了吧!」
  李妻說:「也就早個十來天,還不是太熟。咋樣,都歸置好了吧?」
  秋英說:「差不多啦。」
  李妻心滿意足地說:「這地方還不賴,是吧?」
  秋英也高興地說:「是啊,到底是省城。盼了一輩子,咱也進了大城市了!」
  三個人都笑了。
  李滿屯說:「哎,司令呢?」
  秋英皺眉頭說:「在家發脾氣呢!昨天到今天,都沒出那個房子!哎對了李部長,有空了你去俺家看看他,陪他說說話。這一離休,又進了干休所,在家裡可老虎了,一天到晚大吼大叫,我真是怕他了!」
  李妻看一眼男人,過來人似的說:「都這樣,你問問他剛下來那會兒,要不是嫌人肉腥,他就把我吃了!」
  李滿屯笑說:「行。沒問題。我去!」
  幾天後,李所長在樓下指揮戰士們從大卡車上抬沙盤下來。一群干休所老頭圍過來看熱鬧。二野老頭甲說:「這是誰呀,鬧恁大動靜!」
  二野老頭乙說:「都到了這兒了,他還想指揮千軍萬馬呀!」
  眾人笑。李所長悄悄告訴他們說:「高司令的!高大山!」
  眾說:「噢,原來是他!」
  沙盤一到,高大山的眉眼就充滿了笑意。李所長指揮戰士們將沙盤抬進空房子,放好。高大山跟在後面,雖然心裡高興,但還是忍住了高興勁,冷眼看著。李所長笑著說:「高司令,東西給你運來了,還好,沒弄壞!」高大山前後左右地看著,突然發現一個蹭破的地方,先是哼了一聲,隨後說:「還說沒弄壞,這是咋回事?」
  李所長去那兒摸摸,賠笑說:「司令,這東西太大,車廂都裝不下,磕的。」
  高大山沉著臉說:「好。那就謝謝你們了。」
  李所長遇到大赦一樣擦汗,帶戰士們離開,回頭賠笑說:「不謝不謝,我們應該做的。高司令,以後有事要我辦,就打電話,我們保證盡力為首長們服好務!」
  他逃一樣帶著人離開。
  放沙盤的房間裡,地圖已一張張掛好。高大山把「作戰室」的牌子釘在門前,然後走進去,泡上一杯茶,入定一樣坐下來。
  第二天清早,高大山從床上驚起,喊:「幾點了幾點了?秋英……」
  秋英驚醒說:「你管他幾點呢!」
  高大山生氣地說:「你說啥呀!不上班了!」一怔,啞住了。秋英看他一眼,哼一聲,繼續睡。高大山躺倒,睜大眼睛,猛地坐起來,生氣地說:「這是啥地方,也不吹號!就是想聽個號音,我才進他這個干休所。想不到還是聽不到!」
  秋英不理他,繼續睡。高大山翻來覆去折騰。秋英睡不成,爬起來,發火。秋英說:「高大山,你還讓人睡不讓人睡!」高大山暫時安靜下來。可秋英睡意全消,睜大眼睛躺著。
  秋英說:「哎對了,你咋不去跑步了?去吧去吧!」
  高大山怏怏地說:「連個起床號也不吹,我還跑啥……」
  顯然,高大山來到新環境,一時還不太適應。起床後,他便一個人在「作戰室」悶坐。秋英走進去對他說:「我說老高,你也不出去走走,你是在家捂醬呢,你看人家老李、老尚,都在院裡打太極拳呢。」
  高大山回身怒吼道:「我出去幹啥?他們愛幹啥幹啥,反正我不去。過得這叫日子啊?這是監獄,我是囚犯!」
  秋英不理他,哼一聲,走出去。
  高大山對早上不吹軍號越想越彆扭,他起身出了屋子,向干休所走去。
  李所長在干休所長辦公室裡正看報,高大山一進門便衝他說:「所長同志,我給你提條意見。」
  李所長說:「老司令,我們哪做的不好,您只管提。」
  高大山說:「咱們這咋不放號哇。」
  李所長笑說:「老司令,你說這個呀,咱這是干休所,住的都是像您一樣的老幹部,都喜歡自由,睡個懶覺啥的,咱要是放號,影響人家,有意見。」
  高大山說:「狗屁,干休所是部隊的,部隊就要有號聲。」說罷,也不再與李所長理論,轉身向外走。李所長只好賠著笑,在後面把他送出了所長室。
  秋英早看透了高大山的心思,他想辦什麼事,就得非辦到不可,否則,家裡就沒有安生的日子了。她一大早就來到音像商店,邊問邊比畫問售貨小姐:「同志,請問你這兒賣的有沒有能放軍號的磁帶?」
  小姐說:「大媽,我們這兒沒有。你到那邊八一音像城看看,他們說不定有。」
  秋英說:「謝謝。」秋英按小姐的指路,來到另一音像商店。
  她接過磁帶說:「這上頭真的啥號音都有?」
  一個年紀很輕的老闆說:「阿姨,這裡頭啥都有。這是軍號大全,要啥號有啥號。」
  秋英如獲珍寶說:「那我要了,多少錢?」
  2.軍號風波
  第二天一早,秋英醒來就看表,見時間快到了,便悄悄下了床,來到廳裡。她拿出收錄機,放上磁帶,按下播放鍵。然後閉上眼睛等待著。半晌,什麼也沒聽到。她重新折騰,胡亂按每一個鍵,突然,收錄機裡播放出嘹亮的起床號音。裡屋正睡著的高大山從床上一躍而起,迅速穿衣,扎腰帶,跑步出門。秋英在後面看著他,開心地樂了。
  干休所院內。老幹部們有的在打太極拳,有的練劍,有的遛鳥。高大山抱著雙拳跑步。尚守志在和一群老幹部比畫太極拳。
  二野老幹部甲說:「那是誰呀,還在出操?」
  尚守志說:「噢,我們的老司令,高大山。」
  另一老幹部說:「他是不是剛來呀?」
  尚守志說:「對。剛來一個星期。」
  眾笑說:「我們剛來那會兒也這樣。」衝著高大山:「老高慢點跑,別閃了腰。」
  高大山正跑著,呂司令迎上來說:「小高,你給我站住!」高大山不理他,繼續跑。呂司令有些生氣,忍了一下說:「嘿,這個小石頭!」隨後大聲地說:「高大山,聽口令:立正!」
  高大山站住,繼續原地跑步。呂司令走過去說:「我叫你立正,你咋不執行命令!」
  高大山說:「你跟我一樣,已經不是司令了!」
  呂司令說:「嘿,我說你這個小高,我不當司令就管不了你了?」
  高大山說:「我也不是小高,我是老高!」
  呂司令說:「在我跟前你永遠是小高!」
  高大山說:「老高!」
  呂司令說:「小高!」
  高大山說了句老高就跑步離開了。
  呂司令對身邊的幹部說:「這個小高,到這會兒還不服呢!」大家都笑了。
  高大山被秋英喊回家吃飯,他一邊吃一邊看表,而秋英則在旁邊屋子裡鼓搗收錄機。這次她放出的是熄燈號。飯桌旁。高大山坐在飯桌旁,感到很疑惑,走到窗前向外看,大發脾氣說:「這是放的什麼號!天還亮著呢,放什麼熄燈號!」
  秋英急忙按鍵,熄燈號戛然而止。秋英出門前說:「老高,這時候該放啥號?」
  高大山也不看他說:「操課!該吹操課號!」秋英回去,來回倒帶,忙得汗都出來了,終於放出了操課號。
  高大山走進他的「作戰室」,拿起用了多年的公文包出門,忽然醒悟過來,一下將它扔得遠遠的,回去坐下。
  秋英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高大山回頭對她說:「好,這個李所長知錯就改,好。軍隊的干休所還是軍隊,應該放軍號。好!」
  干休所小樹林中。兩撥老幹部正在棋盤上殺得難分難解。尚守志和李滿屯為一方,二野的老幹部為另一方。
  尚守志說:「四野拱卒!」
  對方說:「二野跳馬!」
  尚守志說:「當頭炮!」
  對方說:「將軍!四野犢子完了!」他和同伴唱起二野的軍歌來。
  尚守志不服氣地說:「再來再來!」李滿屯轉身就走。
  二野老幹部唱:「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國家人民地位高,反動派,被打倒,四野的人夾著尾巴逃跑了!」
  李滿屯回頭說:「四野的人從來不當逃兵,我去搬兵,回頭殺你們一個落花流水!」李滿屯來到高家,敲門。秋英出來開門說:「是李部長,怎麼啦?」李滿屯說:「老高呢?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四野戰敗了!老高在哪?」秋英說:「出去遛彎了!」李滿屯急急下樓說:「那我走了!去晚了陣地可能又被二野突破了!」秋英莫名其妙說:「這個老李,不會跟高大山一個毛病吧?」
  李滿屯在小樹林外遇到高大山說:「哎呀司令,大事不好,咱四野連戰連敗,你要再不出山,咱就得舉白旗了!」
  高大山虎起臉說:「胡說!四野是常勝軍,從黑龍江打到海南島,誰能打敗四野,胡說!」
  李滿屯拉著他的手走到棋攤前,指著尚守志說:「你看你看,他都輸了兩盤了,再輸下去,咱四野的人就真的沒臉了!你快上!」
  高大山生氣地甩開他的手說:「扯淡!我不弄這個!」說罷,揚長而去。
  圍觀的人在背後嘻嘻哈哈地笑了。
  尚守志發愁地看著高大山說:「老高這股勁,啥時候才能下去喲!」
  天剛剛放亮,秋英便睡眼惺忪地爬起,走到廳裡放號。她把磁帶放進去,閉著眼睛打哈欠,按鍵。收錄機裡放出的是緊急集合號。
  高大山從夢中驚醒,迅速爬起,穿衣,扎腰帶,跑出。秋英手忙腳亂地按鍵,號音仍舊,又突然止住。跑到門外的高大山停下,疑惑地走回來。秋英將磁帶倒回來,按鍵。這次放出的才是起床號。她高高興興地往門外走,與高大山撞個滿懷。高大山瞪起眼,一步步走過來。秋英一步步後退。高大山逼視她說:「這幾天的號都是你放的?」
  秋英畏懼地點點頭。
  高大山說:「你欺騙我!你用這些假軍號欺騙一個老兵!」
  秋英想解釋說:「老高,我不是……」
  高大山走到收錄機前,將磁帶取出,翻來覆去地看,厲聲地說:「這軍號能是你隨便放的嗎?號音就是命令,就是指揮員的意志,是勝敗的關鍵,軍隊的生命!你怎麼敢拿這盤假號音來糊弄我!這東西你打哪弄來的,說!」
  秋英說:「老高,你這會兒不是兵了,你離休了,你是個軍隊的離休幹部,是個老百姓了。可你天天還是離不了號音,聽不見號音你就鬧心,我可憐你……就去街上買了一盤!」
  高大山瞪眼說:「街上連這個也敢賣了?」
  秋英說:「嗯。街上啥都賣,街上還賣軍歌呢。啥時候的軍歌都有!」
  高大山說:「四野的老歌也有?」
  秋英說:「有。」
  高大山一把拉住她的手朝外走說:「走走,你帶我去買一盤回來!」
  秋英說:「你這會兒到哪去呀,這時候人家會開門?要去也得等到吃過早飯!」
  高大山已經忘了軍號的事,高興地說:「那好,吃了飯你帶我去!」
  高大山把新買的磁帶放進收錄機,一臉好奇地按鍵。收錄機裡響起四野軍歌。他激動地跑出去,喊:「秋英!老秋!快來!真是四野的軍歌!」發現秋英不在,失望地說:「不在家?這時候出去買菜!這麼好的歌也不聽!」他搖頭歎息,跑回去,坐下聽,隨聲唱起來,用力拍打著沙盤。牆上的地圖漸漸在他眼前化作當年戰爭的場面。想著想著,高大山禁不住淚花閃爍,情緒高漲。
  3.高大山絕食
  這時,廳內的電話鈴一聲聲響起,打斷了高大山的歌聲。他不高興地走出來接電話。「誰呀?對,我是高大山,啥事兒!」
  電話裡傳來李所長的聲音:「高司令,讓家裡來個人,所裡分西瓜呢!」
  高大山說:「來個人?家裡沒人!分西瓜?分什麼西瓜,我不吃西瓜!」他放下電話,走回去繼續聽軍歌、唱軍歌。這時,秋英進門,喊:「老高,樓下頭分西瓜呢,你咋不下去呀!」
  高大山按下停止鍵,站著,生氣。秋英捶著自己的腰說:「哎喲老高,我一天幾回上樓下樓,腰都累折了,你就不能可憐可憐我,下樓分一回西瓜?」
  高大山生氣地說:「分西瓜,分西瓜,干休所都成了啥了,自由市場?還有沒有一點部隊作風了?」樓下,李所長正指揮戰士們分瓜。老幹部們擠成一團,都去抱大的。李所長喊:「各位首長不要亂,都能分到。大家看到了,西瓜有大有小,要大小搭配,請大家排好隊……」
  高大山在人群後面背著手轉了幾圈,突然大吼道:「都給我住手。」眾人一怔,望著他。他接著說:「你看看你們,都成啥樣子了,比老百姓都不如。」
  幾個老幹部,醒過來說:「老高,你不挑拉倒,還不讓我們挑哇。」
  分頭又挑,又搶。高大山氣呼呼地走了。
  高大山回到家中,一進門,秋英便驚異地望著他說:「西瓜呢?」
  高大山說:「還西瓜呢,一群老幹部、革命功臣,槍林彈雨中命都不要,你去看看這會兒,分個西瓜也搶!」說罷,背著手走進「作戰室」。
  樓下的李所長見地上還剩下幾個西瓜,便問道:「還有誰家沒拿?還有誰家沒拿?」忽然想起來說:「還有高司令家沒拿。小劉,小李,抱幾個西瓜給高司令家送去!」
  小劉、小李抱著幾個小西瓜進門,對秋英說:「阿姨,所長讓我們給你們家送西瓜來了!」秋英說:「就放那兒吧,麻煩你們送一趟!」
  高大山走出來看西瓜,虎起臉對小劉小李說:「我說了,我不吃西瓜,讓你們拿走,讓他們搶去。」
  小劉看看小李說:「這……」
  小劉小李慌忙地說:「首長,阿姨,我們走了!」
  兩人匆匆逃走了。高大山圍著西瓜走來走去,越來越生氣。他抱起一個西瓜,向窗下扔去。
  西瓜落到樓下地上,炸開了。眾人忙躲開。秋英的聲音傳下來:「老高,你這是幹啥……」高大山大喊大叫說:「你甭管!我今兒不吃西瓜!」又一個西瓜摔下來。
  秋英也提高了聲音說:「你都給它摔出去呀!」高大山的聲音說:「我說過,今兒我不吃西瓜!讓他們去搶,去奪。」
  老幹部在他窗戶下越聚越多,仰著脖子朝上望。
  老幹部甲說:「這老高,脾氣還不小呢!」
  老幹部乙說:「我說老高,你現在不是司令了,你和我們大家都一樣了,你這樣幹,以後讓李所長還咋工作呀!」
  高大山大喊大叫說:「我老高今天就是不吃西瓜。不吃,就不吃。」
  他把最後一個西瓜摔下來,砰一聲關上窗戶。
  中午,秋英把飯端到桌上,沒好氣地沖「作戰室」喊:「高大山,出來吃飯!」高大山坐著不動。秋英非常生氣,嘟噥著說:「愛吃不吃!」她自己坐下吃。高大山自己走出來,坐下吃飯,吃一口,撲地吐出來,仇敵似看秋英一眼,起身就走。
  秋英說:「你不吃啦!」
  高大山回頭說:「你是要我吃飯,還是要我吃豬食?我吃了一輩子你做的豬食,打今兒起不吃了!」
  秋英氣極地說:「你……」
  高大山說:「咋?我讓你虐待了一輩子,這會兒覺醒了,我就是不受這個虐待了!」他走進「作戰室」,砰的一聲關門。秋英自個兒吃,也不管他。突然,她吃不下去,趴在桌上哭起來。
  秋英滿腹委屈,如果不找個人訴訴,她是平靜不下來的。她拿起電話,帶著哭腔說:「高敏,你回來吧,你爸他絕食了!他嫌我做的飯不好吃,要和我鬥爭到底。閨女,你不知道,媽這些日子是咋過的,簡直是白區的生活。」
  高敏正在醫院裡上班,她對著電話筒說:「媽,我這兒忙得很!晚上還有一個手術!」
  這時,一護士走過來說:「高主任,4床病人情況不好!」高敏回頭說:「好,我馬上就來!」隨後對電話說:「媽,我真是走不開,你去找尚叔叔、李叔叔他們,還有爸爸的老首長呂司令呂伯伯,讓他們來勸勸爸爸,我一下班就回去!」護士又來催她。她匆匆放下電話,走向病房。
  到了晚上,高大山還在「作戰室」裡一個人悶坐。秋英把尚守志夫婦、李滿屯夫婦迎進門後,對他們說:「哎呀尚參謀長、李部長,你們可來了,快去看看他吧。我可是沒法了!」
  尚守志看看李滿屯說:「大姐,有你說的那麼嚴重嗎?」
  秋英抽泣著說:「你們去看看就知道了!」
  眾人走向「作戰室」。
  李滿屯抬頭看看說:「這牌子我看著咋有點眼熟哩?」
  尚守志說:「啥叫個眼熟,它就是白山守備區作戰室門前掛的那一個!」在他們身後,尚妻對李妻說:「這個老高,到底是司令,折騰起來也比俺那老頭子水平高,厲害!」
  李妻說:「可不是。俺那一位再鬧騰,也沒敢把白山守備區的蔬菜大棚搬回家來種啊!」
  尚守志說:「回頭說,你們這是批評他,還是表揚他!」
  到了「作戰室」門前,尚守志和李滿屯有點畏縮了,兩人開始推委,誰也不願去摸老虎屁股。
  尚守志說:「老李,你前頭走!」
  李滿屯說:「別別,咱得按序列來,司令部在前,後勤部在後!你走前頭!」
  尚守志說:「那我就敲門?」
  李滿屯說:「敲!」
  尚守志說:「老高要是衝著我發火,罵我一通,我就說是你攛掇著我來的!」
  李滿屯說:「現在是救命要緊,罵你一頓咋啦?想想你我當年做他的部下,還少挨他的罵了?」
  尚守志說:「也是。這就好比在戰場上,自己的上級身陷重圍,糧彈兩絕,再不去相救他就得完蛋,就是挨上一頓罵,咱也得上!」
  李滿屯說:「對!上!」
  尚妻說:「你們倆還在這兒嘀咕啥呢!快點進去看看呀!」
  高大山慢慢回過頭來,用陰鷙的目光看他們。尚守志和李滿屯在門外站著,面面相覷,一時不知怎麼辦好,只顧賠著笑說:「司令!晚上好!」
  高大山慢聲、嚴厲地說:「你們幹啥來了?」
  尚守志看看李滿屯說:「啊,沒事兒,沒事兒,就想到你這兒串串門。對不對老李?」
  李滿屯說:「對對!」
  高大山說:「要是還來找我去下棋,你們就走。我再說一遍,我不會跟你們同流合污!」
  尚守志用目光向李滿屯求援。李滿屯上前一步說:「司令,俺不是為這事來的,俺是為別的事來跟你商量,對不對老尚?」
  尚守志說:「對對!」
  高大山說:「要是為別的事,你們就說;要是為我家裡的事、為我的事,你們趁早別開口!我老高家裡的事從來不讓別人插一腿!」
  尚守志和李滿屯二人臉上有些掛不住,變顏變色的。高大山慢慢回過頭去,不再理他們。
  尚守志向李滿屯示意,回頭說:「老高,那我們走了!」
  高大山不回頭說:「不送!」
  尚守志幫他關上門,然後四人灰溜溜地往回走。
  出了屋,尚守志鬆了口氣,對秋英說:「我看這事兒,只有去請呂司令。我和老李兩個人加一塊兒也鎮不住他!呂司令不一樣,老高是他一手帶大的,他不聽我們的,不敢不聽他的!」
  「那你們快去,我們在這兒陪著大姐!」
  4.「作戰室」裡的作戰會議
  呂司令聽說後便大聲嚷嚷起來:「誰呀,整啥景呢,還絕食了,是想蹲禁閉咋地?」轉身幾個來到了高家門前。呂司令說:「是不是這兒?」尚守志說:「對對,就是這兒!」呂司令擂門喊道:「高大山,你小子還成精了你,給我開門!」
  一開門,秋英便哭著說:「司令,你可來了,高大山在家鬧得我都不想活了……」
  呂司令說:「小秋,你哭啥玩意兒?別哭!我就不信咱們這麼多人,就治不了他一個高大山!」進了門,他問道:「他在哪兒?」
  尚守志用手指著說:「那邊!」
  呂司令走到「作戰室」門前,抬頭看牌子說:「哈,我說你這個高大山,還真能折騰啊!家裡頭還弄了個作戰室,你打仗的癮比我還大嘛!」然後推門而入,叉腰站著,大聲說:「高大山在哪裡,給我滾出來!」
  高大山依舊在屋裡坐著,只是回頭看著呂司令。
  呂司令說:「你看我幹啥?不認識我了?怎麼不給我站起來?」說著,突然嚴厲起來:「我命令你給我站起來!」
  高大山還是坐著。
  呂司令說:「嘿嘿,我說你還真來勁了啊!高大山,聽口令……」
  高大山不情願地站起。
  呂司令說:「立正!」
  高大山慢吞吞地立正。
  呂司令進屋,瀏覽沙盤和地圖,不覺被吸引說:「哈,大家都裝修房子,你這房子裝修得有特點啊!」走近沙盤和地圖說:「這是哪兒呀?噢,這不是白山守備區嘛!這兒是七道嶺,這兒是大風口!」呂司令漸漸忘了來的目的說:「哎高大山你過來,別像個木頭橛子一樣戳在那兒!你這兒怎麼放了一個營啊,我記得清清楚楚,這地方是一個連嘛!」
  高大山也忘了跟秋英賭氣,說:「司令,我把這地方的兵力部署給改了!你想一想,這兒地形過於突出,三面受敵,只放一個連,一旦有情況根本撐不住!放上一個營,每一個防禦正面都有一個連,敵人要想輕而易舉地突破,它萬萬不能!」
  呂司令說:「可你這個營的兵力打哪兒弄哇。我可沒有給你隨便招兵買馬的權力!」
  高大山說:「司令,我這只是一個設想,並沒有真的改變軍區確定下來的兵力配置。但是,邊境形勢一緊張,你肯定就會未雨綢繆,給我增加兵力,那時候我手頭不是有兵了?」
  呂司令說:「你這個小高,還是挺有心眼的嘛!」
  李滿屯插上來說:「司令,那時候你就得多給我給養,要不我到哪去給這麼多人弄吃的呀!」
  門外幾個女人,一時都看傻了。李妻說:「你看看這些男人,像不像一群孩子?你說叫他們來幹啥的,一說打仗,他們把自己姓啥都忘記了!」尚妻憂慮地說:「真能忘了也好,就怕他們忘了一會兒,過一會兒又想起來,又跟你鬧騰……」
  這時,呂司令一拍腦袋,回頭問尚守志:「哎對了,咱們幹啥來了?」
  尚守志想了想,一陣恍然之後,用手指指高大山。
  呂司令說:「噢,我想起來了!」回頭對高大山說:「高大山,我聽說你現在成了精了,在家變著法兒虐待女同志,還說啥要絕食,不吃小秋做的飯,是不是?我看你是活得不痛快了,想蹲禁閉了!小秋,去把飯熱熱,給他端來,我看他敢不給我吃下去!」
  秋英說:「司令員,飯都在火上熱著呢,我給他端來,他要是還不吃呢?」
  呂司令說:「我站在這裡命令他吃,他敢不吃!」
  秋英馬上從廚房裡端出了飯來。
  「高大山,給我一點面子,吃!」呂司令說道。
  高大山說:「司令,不是我不吃,是她做的飯實在難吃,我吃了一輩子了,這會兒離休了,解放了,可以不吃了,我就不吃了!」
  呂司令不相信:「瞧你說的,真有那麼難吃?小秋,再去盛一碗,我陪著他吃!」
  秋英有點為難,呂司令再一次說道:「我叫你去你就去,叫高大山把我折騰的,還真有點餓了呢!」
  秋英只好又盛了一碗端來,呂司令吃了一口,半天才伸長脖子嚥下去,大喘氣,一時說了實話:「哎呀小秋,這飯這麼難吃,怪不得高大山要絕食呢!」
  高大山高興了,他隨即站了起來:「怎麼樣?怎麼樣?我說她做的飯難吃吧!就是這樣的飯,她讓我吃了一輩子呀同志們!你們說我現在拒絕繼續吃她做的飯,有沒道理!是我虐待她還是她虐待我?」
  呂司令說:「小秋,要是這樣,我就得站在高大山立場上了。你這做飯的手藝真不咋地,你得提高!」
  秋英說:「這飯我都這麼做大半輩子了,以前他也沒說難吃呀。當著孩子們還老誇我呢!」尚妻和李妻衝他使眼色說:「司令員,你說哪去了?你把你來幹啥的都忘了!」
  呂司令猛醒說:「對了,我是來幫小秋的!高大山,你聽著,飯是不好吃,可是你還是得吃!你要不吃,就是有意絕食,這是和人民為敵嘛!我就要關你的禁閉!」
  高大山說:「為啥敵?明天我就去吃食堂,和戰士們一塊吃。」
  呂司令說:「聽說你還把西瓜摔了,脾氣不小哇?」
  高大山說:「呂司令,我看著那些人為幾個西瓜挑來揀去的,我心裡堵得慌。」說到這,他用手指心口:「就這,我替這些人臉紅,當年,打仗時命都不要,現在是咋了?我吃不下去,我鬧心。」
  呂司令說:「啥鬧心不鬧心的,等過了這陣子就好了。」
  送走了呂司令一行人,已是深夜了。秋英一個人在廳裡坐著就睡著了。高敏開門進來喊她,她才醒了,但還是坐著不動,眼淚滴落,說道:「你可回來了!小敏呢?」
  高敏說:「我把她放幼兒園了!」
  秋英說:「閨女,你再不回來,你爸就把我給折騰死了!」
  高敏說:「我爸呢?」
  秋英說:「折騰了一天,打中午到晚上啥也沒吃,一個人睡去了!」
  高敏到廚房裡端出飯,狼吞虎嚥地吃著說:「媽,我爸他到底是咋啦?這飯不是挺好吃的嗎?」
  秋英流淚說:「我也不知道。以前他從不這樣對我。」
  高敏說:「我看不是飯的事吧。還是離休這一關爸爸沒有挺過來!」
  秋英說:「我也知道是這麼個事兒。可是咱家這個人跟人家不一樣。今兒連呂司令都來了,也沒能勸得了他。還有誰的話能說到他心裡去呀!」
  高敏吃著飯,想,突然地說:「媽,我想起一個人,說不定他能讓爸爸回心轉意!」
  秋英說:「誰?」
  高敏笑說:「伍亮叔叔!你想想,就是你跟爸爸呆在一起的時間也沒有伍亮叔叔和他在一起的時間長!爸爸還沒從戰場上把你撿回來時,他們倆就在一起了!……對,我跟伍亮叔叔打長途電話,讓他抽空來一趟!」
  秋英生氣地說:「這麼大閨女了不會說話!啥撿回來!」
  高敏衝她抱歉地笑說:「媽,我說錯話了!」
  第二天早晨,高大山端著飯盆來到食堂前,站在戰士隊列裡。聽戰士們唱《十八歲,參軍到部隊》,高大山受到了感染,嘴唇下意識地動著。打過飯後,高大山便在食堂裡和戰士們圍坐在一起很香地吃著。
  李所長過來說:「高司令,要不明天給你單開一桌。」
  高大山說:「這挺好,我就願意吃這樣的飯,七個碟八個碗的我還不稀罕呢。」
  李所長笑呵呵地與高大山逗著趣。吃過飯,高大山在外邊轉悠,看見秋英朝他走來。
  秋英說:「老高,我求個事行不?」
  高大山說:「啥事?還求我?」
  秋英說:「以後別去吃食堂了,人家不笑話你,笑話我,說我做了半輩子飯,還不好吃。」高大山說:「這點我倒沒想過,你怕人笑話?」
  秋英說:「要不你跟我去菜市場,要吃啥你隨便點。」
  高大山說:「真的?」
  秋英說:「我還騙你。」
  高大山說:「那行,不過錢得給我。」秋英把錢袋遞過去,高大山一把抓過說:「那咱們走。」
  路上,兩人一前一後,高大山就是不肯與她太近,他總要故意和她拉開一點距離。
  秋英說:「你快一點啊,要是這麼走天黑也走不到,咱就甭買菜了!」
  尚守志夫婦迎面走過來,看見高大山和秋英,驚異地說:「喲,老高,你們也去買菜啊!」高大山背過臉去看別處,裝沒聽見。
  秋英熱情地接上話茬說:「是啊,你們買回來啦?」
  二人答說:「買回來了。你們快去,有特新鮮的黃瓜,頂花帶刺兒,去晚了就沒啦!」
  秋英回頭喊:「老高,你聽見沒有,快點兒!」
  高大山卻裝模作樣地說:「你說啥?」
  尚守志兩口子笑著走了過去。
  菜市場裡人群熙熙攘攘的,高大山挑了幾條黃瓜,放到了秤上。
  小販說:「兩塊八角五分。」
  高大山拿過三塊錢遞過去。小販欲找零。高大山說:「不用找了,農民不容易。」
  秋英上來拉高大山說:「有你這麼買菜的嗎?」
  高大山說:「咋了,農民就是不容易嘛,那幾毛錢還找啥找。」
  秋英說:「你這叫過日子,你這叫敗家。」
  說完搶過高手中的錢袋向前走去。
  高大山站住說:「你……」
  5.嘮嗑
  回到干休所時,陳剛從對面走來。高大山遠遠看見他,扭頭往回走。陳剛看見了他,微笑著,緊趕幾步,喊:「老高,高大山!站住!」
  高大山只好站住,背對他,微微回頭說:「喲,是陳大參謀長!」
  陳剛說:「我都看見你了,你見了我跑啥跑?」
  高大山說:「你把話說清楚,誰見了誰就跑?」
  陳剛趕上來說:「好了老高,咱們別鬥嘴了。我也離了,前幾天搬進來的。好久不見,剛把家安頓下來,就想去看看你和秋英,老戰友了,好久不見,真想好好聊聊!」
  高大山又要走,說:「你是大首長,我是你手下的兵,你跟我還有啥聊的!」
  陳剛說:「高大山,你這個強驢!你給我站住!你怎麼搞的嘛你!你是不是因為高敏和建國離婚了,咱們不是親家了,就不打算跟我來往了!老傢伙,孩子是孩子,他們的事情他們管,咱們是咱們!到了啥時候,咱們也是戰場上出生入死的戰友,感情是鮮血凝成的!走,跟我到家裡去,咱們弄壺酒,好好嘮嗑嘮嗑!」
  高大山被他生拉硬扯著走了。
  秋英在菜市場上也遇著了桔梗,她剛要躲開,卻被桔梗一把揪住。
  桔梗說:「喲,這不是秋英妹子嘛!」
  秋英說:「哎呀是大姐!你怎麼也在這兒?」
  桔梗說:「我們家也搬進來了,就住你們家不遠,4號樓4號!」
  秋英高興地說:「是嘛!」
  桔梗說:「菜買完了吧?」
  秋英說:「買完了!」
  桔梗說:「走走走,到你們家坐一會兒去,可想死我了!」
  秋英說:「我也是!」
  桔梗和秋英邊說邊聊,不知不覺到了秋英家。
  桔梗說:「你們家住這兒呀,秋英妹子,這屋子叫你收拾得這麼利索!」
  秋英說:「大姐,你笑話我!」
  桔梗說:「你們家的老爺們兒呢?」
  秋英說:「誰知道他,咱不管他,坐。對了,中午你不能走了,就在這兒吃飯!」
  桔梗說:「那哪成啊,我們家陳剛咋辦?」
  秋英說:「今兒我說不讓你走你就不能走。陳參謀長餓了叫他到我這兒來。他要是不願來,把高大山打發過去陪他。就咱們老姊妹倆吃!」
  桔梗說:「那最好,活了一輩子了,天天侍候男人,侍候孩子,今兒咱們也改改規矩,不侍候了,侍候侍候自個兒!」
  高大山被陳剛拉到他家裡,進了屋,高大山看了看說:「你們家老娘們呢?」
  陳剛說:「出去啦。咱別管她,她不在家清靜!」
  高大山說:「不是有好酒嗎,拿出來吧!」
  陳剛拍頭說:「你不是戒酒了嗎?」
  高大山說:「那是過去,現在是現在。」
  陳剛說:「戒酒還分個時候,好,你別急,我弄倆小菜。」
  一會工夫,兩個開始對飲起來。
  高大山敲著盤子說:「我說陳大參謀長,你這弄的是啥菜呀!醃黃瓜,花生米,炒雞蛋,這也能請客?」
  陳剛說:「老高,你忘本了!炒雞蛋咋啦?咱這一輩子,炒雞蛋就是好菜,有幾粒花生米就能下酒!你忘本了忘本了!」
  高大山笑了:「好,喝酒!」
  高大山抬頭忽然看見屋內掛著陳剛和桔梗穿婚紗的照片。高大山不認識地說:「這是誰呀,還新郎新娘的。」
  陳剛笑道:「不怕你笑話,這是我和桔梗補拍的結婚照,你忘了,咱們當年結婚時,連一張照片也沒留下,現在都興這個,我們倆一合計,也趕了一回時髦,咋地,你和秋英啥時候也照一個?」
  高大山低頭說:「我哪有你們幸福哇。」
  陳剛說:「老高,你別不知足,秋英哪點對不住你了,這麼多年,又給你當妹子,又當老婆的,你是都佔了,還不知足咋地。要說對不起,是你對不起她。」
  高大山說:「我咋對不起她,這麼多年我一直讓著她。」
  陳剛說:「還讓著她,就憑她為你生三個孩子,哪個孩子讓你操心了。現在咱們都這麼大歲數了,還指望誰,誰也指望不上了,老伴老伴嘛,不就是老年一個指望。」
  高大山悶頭喝酒。
  高家那邊,桔梗和秋英兩人也在喝酒。桔梗說:「你叫我想想……我說妹子,有句話我要問你,你跟高大山結婚頭一天,他是不是沒上你的床?」秋英說:「大姐,這都幾十年的事了,你咋又把它翻出來了你?你是不是嫌菜少,拿你這老妹子下酒呀!」桔梗說:「妹子你甭多心。你就告訴我有沒有這事,那天夜裡,高大山為啥不上你的床?」秋英說:「說出來你可別笑話我……」桔梗說:「不說拉倒!我也犯不著管別人家的私房事,喝酒!」秋英說:「這麼難喝還喝?」桔梗說:「喝!好不容易難受一回,喝!」
  兩人一杯來一杯去的,秋英轉眼顯出了醉態。
  她說:「大姐,有句話我都憋在心裡幾十年了。我要說了,你不能笑話我!」
  桔梗也是一臉的醉樣,她說:「不笑話!」
  秋英說:「高大山當初在戰場上把我撿回來,就是看我長得像他那個凍死在靠山屯老家的妹妹小英。小英脖子後頭有個痦子,我脖子後也有一個。你瞧是不是?他救我的時候,其實沒打算要我,是我生了心要嫁他,我覺得他能把我從死人堆裡救出來,一定是個好人。我呀,就死氣白賴地跟著他,說我一個黃花大閨女,叫他這個男人抱過了,我就是他的人了!」
  桔梗笑說:「你還真有辦法!」
  秋英也笑說:「他叫我鬧得沒辦法,部隊又急著要走,就給了我一把他妹妹小英帶過的長命鎖,說打完了仗來娶我。」
  桔梗說:「後來你就去找他,我們就在東遼車站碰上了。」
  秋英說:「不錯。」桔梗笑望著她,沉吟說:「妹子,今兒我說句話,不不,我還是別說,說了你會覺得我是在打趣你和高大山。」
  秋英抓住她,不依不饒地說:「你說!你快說!說了我才知道你是不是安著壞心眼兒!」
  桔梗說:「說就說!高大山打跟你認識那天就把你當成他妹子了。後來他雖說知道你不是,和你做了夫妻,心裡還是一直把你當成了他妹子。」
  秋英臉紅說:「你胡說!」
  桔梗說:「我不胡說。你想想,就說你做飯這事吧,你自己覺得飯做得好不好吃?」
  秋英說:「好不好吃的吧我也把孩子們都養大了,他高大山也吃了一輩子,也沒餓著他。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連呂司令那天都說我做的飯難吃,那我做的飯可能真不很好吃!」
  桔梗說:「這不就對了。以前孩子們說你做的飯難吃,高大山卻說你做的飯好吃,那是他把你當成妹子護著你。他親妹子已經在雪窠子凍死了,他不願意哪怕是自己的孩子再一星半點地傷了你這個妹子!秋英,你一輩子都被這個男人小心護著,你是個有福的女人啊你!」
  秋英怔怔地坐著,突然眼淚汪汪起來。
  秋英說:「大姐,可這會兒他為啥不一樣了呢,他動不動就跟我吵,說我的飯像豬食。一輩子都吃了,這會兒他咋就嚥不下去了呢?」
  桔梗說:「這還不簡單?他變了,他老了,不再把你當妹子,把你當媳婦了。你現在成了他媳婦,做的飯不好吃,他當然要發脾氣,要衝你嚷嚷了!」
  秋英想著,漸漸明白了,說:「大姐,你還甭說,你的話還真把我的心像盞燈似的給撥亮了!以前過日子時他啥都能容我,那是他不把我當成老婆,這會兒他不能容我了,是他把我看成他老婆了!」
  桔梗拍手說:「哎呀,可明白過來了!」
  秋英嗚嗚地哭了。
  桔梗說:「明白了明白了,咋又哭起來了?」
  秋英抬頭說:「大姐,我是高興。我也覺得,一輩子我們過得都不像一對夫妻,像是一對兄妹,沒想到這會兒老了老了,他跟你吵吵鬧鬧,倒過起正經夫妻的日子了!」
  桔梗笑說:「那你還不謝我?」
  秋英破涕為笑,喝酒,醉態地說:「那就謝你一杯酒!哪天我還要和這個老東西一塊照一張結婚照呢!穿婚紗的,向你們學習。」
  桔梗醉態地說:「我看你是喜歡瘋了?你能把高大山拉到照相館,跟你照結婚照?」
  秋英說:「我都成了他老婆了,他還不跟我照一張結婚照?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夜裡,兩伙酒會都散了,高大山和秋英兩人躺在床上。秋英說:「你現在還把我當妹子不?」
  高大山不言不語。
  秋英說:「今天要是桔梗不說,我還真沒還過魂來。」
  高大山說:「這麼多年也難為你了。」
  秋英坐起,激動地說:「老高,你說啥?」
  高大山說:「難為你了,秋英。」
  秋英捂臉哭了起來,高大山坐起,邊勸邊攬過她。
  秋英說:「當年結婚,咱們連一張結婚照也沒留下。你看人家桔梗和陳剛,那才叫夫妻過的日子。」
  高大山說:「那有啥,咱補一個不就行了。」
  「真的?」
  「真的!」
  幾天後,高家的牆上多了一幅結婚照。
  高大山和秋英邊看電視上的烹飪節目邊記錄。
  秋英說:「這個菜看著就讓人饞,咱也買點菜回來試試!」高大山說:「試試就試試,走,買菜!」
  到了菜市場,秋英和肉販子討價還價,而高大山遠遠地站著看。
  秋英說:「哎這肉新鮮不新鮮呀,不是注水的吧?」
  肉販子巧舌如簧說:「阿姨,你看你說的,咱咋能幹那缺德沒屁眼兒的事兒呢?你看我像那種人嗎?這五花肉多好啊,來二斤?」
  秋英說:「多少錢一斤?」
  肉販子說:「人家都賣七塊,我看你常來照顧我的生意,給你一個人便宜點,六塊五!」
  秋英說:「太貴了,人家都是六塊。」
  肉販子說:「阿姨你看你,一個月掙那麼多錢,哪在乎這三毛五毛的呢?六塊四!」
  秋英說:「六塊一!」
  高大山漸露不悅。
  肉販子說:「六塊三,再也不能少了,再少我連褲子也賠掉了!」
  秋英說:「不賣就算了,我走了!」
  高大山大步走過來說:「裡外不就兩毛錢嗎?小伙子,來二斤!」
  肉販子說:「還是這位大爺痛快!」飛快地割下一塊肉,扔到盤秤裡說:「二斤八兩,三六一十八,三三見九,去掉二兩一塊二毛六,總共十七塊六毛四,四分不算,你給十七塊六毛錢得了!」
  秋英抓緊錢袋子說:「十七塊!」
  肉販子說:「你看阿姨,我已經便宜你了,再便宜我就活不下去了!」
  秋英說:「十七塊!你要賣就賣,不賣拉倒!」
  高大山從秋英手裡奪過錢袋子,不耐煩地說:「哎呀你在這扯啥犢子呢,不就幾毛錢嘛。來,小伙子,這是十八塊,別找了!」他把錢扔給肉販子,提起肉走。
  肉販子笑說:「大叔,你等等!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阿姨天天來買我的肉,俗話說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她跟我討價還價才是做生意。像你大叔這樣,不叫買菜,叫施捨。大叔,這四毛錢我還得找給你。我要真是窮人,你多給我四毛錢也救不了我,有錢你該去捐助希望工程!」
  這時,站在背後的陳剛和桔梗笑出了聲。
  陳剛拍高大山說:「老夥計,學著點吧,真要學會買菜過日子,也不容易!」
  秋英對尷尬的高大山說:「還愣著幹啥,還不回家做飯去。」
  高大山說:「做紅燒肉。」
  兩人與陳剛夫婦打了招呼,往家裡走去。

 ·20·


 
 石鍾山 朱秀海 著


第二十章
  1.一家團聚
  時光飛逝,轉眼間,高嶺已從一名士兵,成長為一名少校軍官。不久,他又接到上級的命令,把他從駐島部隊調到了軍區作戰部任參謀。現在看來,子承父業的任務,光榮而艱巨地落到了他的頭上。而他的父親高大山則慢慢地老了,但顯而易見的是,現在的高大山已經習慣離休後的生活了。
  這天傍晚,高大山掀日曆牌,說道:「又是一個週末。」
  秋英說:「你最怕過週末,一到週末你就百爪撓心。」
  高大山走到電話旁說:「要不給孩子們打個電話,讓他們明天回來聚一聚。」秋英說:「你就打嘛,這還用跟我請示,這個家你不是領導嘛。」
  高大山往秋英身旁推電話說:「你打,你打,這樣的電話還是你打合適。」
  秋英故意地說:「我不打,又不是我想孩子。」
  高大山拿起電話,又放下。站起來又坐下,一副坐臥不寧的樣子,不停地歎氣。
  秋英忍不住說:「看你那難受的樣子,打個電話你就不是高大山了咋地。」
  高大山說:「不是那個意思,這種電話我沒打過不知咋說。」
  秋英拿起電話說:「你不知咋說,我就知道咋說呀。當年,你不是嫌孩子多,鬧嗎,這回你不怕鬧了。」
  高大山嘿嘿笑著,湊過來看秋英打電話。
  秋英說:「高敏嗎,明天幹啥,沒啥要緊的事就回來吧,你爸又鬧心了,別忘了把小敏帶回來。」秋英很有成就感地望著高大山。
  高大山說:「還有高嶺一家呢。」
  秋英說:「你急啥,我這不是撥號哪嗎!」然後沖電話說:「是高嶺吧,我是媽,明天回來一趟,別忘了帶小山,和你媳婦劉英,幹啥,來了你就知道了,沒事了吧,掛了,有事明天說。」
  秋英放下電話,用手指高大山說:「你呀,你呀……」高大山憨厚地笑著。
  高敏帶小敏先回到家。一進屋,高大山便牽著小敏的手說:「想姥爺了嗎?」
  小敏說:「上星期不是剛見面嗎,還沒來得及想呢。」
  高敏說:「小敏,怎麼跟姥爺說話呢。」
  高大山批評高敏道:「小敏這麼說話沒什麼不好,講話一定要講真話,實事求是。」
  小敏拉著高大山彎腰,附在高大山耳邊說:「我想姥爺了。」
  高大山臉笑成了一朵花說:「好好,我就知道小敏,想姥爺了。」
  秋英說:「高嶺一家來了。」
  說話間,高嶺一家走進屋來。身穿少校軍服的高嶺和上尉軍服的劉英顯得英氣勃發,跑在前面的是他們三歲的兒子小山。
  高大山上前抱起小山說:「小山,來,讓爺爺扎扎」一邊用下巴上的鬍子蹭著小山。
  高嶺說:「爸,今天讓我們回來有事?」
  高大山一本正經地說:「沒事就不能回來了。」
  劉英拉一把高嶺說:「看你,咋說話呢。」
  高嶺沖劉英說:「我這性格可都是爸教出來的,直來直去,不會拐彎。」
  高大山譏諷地說:「當年你還不是要當啥作家,拉大幕啥的嗎,你沒看那些電視劇,有話不好好說,非得繞著彎說。」
  秋英說:「看你爺倆,一見面就嗆嗆,還有完沒完。」
  高大山說:「有完,這就完,你別站著了,孩子們都回來了,中午整啥吃呀。」
  秋英說:「你就別操心了,反正不給你做豬食。」
  秋英邊說邊張羅起來,高敏和劉英也幫著弄了一桌飯菜,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高大山和高嶺舉杯。秋英說:「高嶺一家我是不用操心了。」轉臉沖高敏說:「你都這麼大歲數了,心裡到底咋想的,總不能這麼耍單吧。」
  見高敏不吭聲,秋英試探地說:「小敏是個誠實的孩子,不會撒謊,是不是?」
  小敏說:「是!」
  秋英看看高大山說:「小敏好孩子,告訴姥姥,你媽工作的地方,有沒有哪個叔叔跟她特別要好?」
  小敏歪著頭想了想說:「有……」
  秋英說:「小敏知道是哪個叔叔?」
  小敏說:「張叔叔、王叔叔,還有劉叔叔,他們跟我媽都很好。」
  秋英失望地看一眼身邊的高大山,直起身來。
  高敏說:「媽,我的事,你別管。」
  秋英無奈地歎了口氣。
  夜裡,高大山和秋英並排躺在床上。秋英說:「我說老高,高敏的事咱可不能不管了,這麼一年年的,她一個人帶著小敏過,也不著急,你說這閨女是不是越長越傻呀。不趁著年輕漂亮,抓住個男人,再過幾年誰還要她呀!」
  高大山說:「你當這是打仗,上了戰場,一個衝鋒,抓個俘虜回來呀!」
  秋英賭氣說:「你不管我管。她自己不著急我著急。我找人給她介紹一個。我就不信,省城這麼大,幾百萬人口,就沒一個合適的!」
  高大山翻了一個身說:「有個金橛頭,不就少個柳木把兒,你著啥急呀!」
  秋英哼一聲說:「我看你就不是她爹!」
  天下無難事,就怕有心人。經過一番串聯,桔梗還真給高敏物色了一個人選。桔梗在高家坐著,看秋英給高敏打電話。秋英說:「高敏,你下了班趕緊回來一趟啊,你桔梗阿姨就在咱家坐著呢,說有一個研究生,歲數不大……你看你這閨女,你自己要是能解決,還能耽誤這麼多年?……你要還是這樣,我就真不管了!」秋英生氣地摔掉電話。但對面的高敏卻沒有理她。
  這天,趁著高敏回家來,高大山也忍不住探探她的心思。
  高敏把一杯茶放到高大山面前。
  高大山說:「你媽給你張羅那麼多男朋友,你真的一個也沒有看上的。」
  高敏說:「爸,這麼長時間,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高大山說:「啥問題。」
  高敏說:「我和建國結婚,又有了孩子,又離婚,這麼一折騰,我以為能忘掉王鐵山,可我錯了,我越是這麼折騰,王鐵山在我腦子裡越清晰。」
  高大山嚴肅地望著高敏。
  高大山說:「小敏,當初你和王鐵山,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可你不明不白地就答應了你媽。」
  高敏說:「爸,怪我當初年輕,並不懂愛情。」
  高大山說:「你現在懂了。」
  高敏說:「我懂了,所以我下定決心去找王鐵山。」
  高大山說:「他們團當年一個不留都轉業了,你知道他現在的情況嗎?」
  高敏說:「知道一些,他轉業先回老家當了副鄉長,後來又去林場當了副場長,他不願意和那裡一些不怎麼樣的領導同流合污,一氣之下放棄了公職,聽說他現在到處打零工。」
  高大山說:「一個堂堂守備區營職幹部,專給人打零工,王鐵山要是在部隊,我可以交給他一個團。你打算什麼時候找他去。」
  高敏說:「明天就去,我的決心已下,不管他現在幹什麼,我都要把他找到。」
  秋英得知這個消息已經是幾天後了。
  秋英沖高大山說:「你說什麼,高敏去找王鐵山了?」
  高大山說:「別大驚小怪的,高敏大了,成熟了,她去找她認為最重要的。我們就該支持她。」
  秋英說:「一個王鐵山,轉業兵,現在還不知幹什麼呢,他哪點能和研究生、博士比。」
  高大山說:「秋英,你不要總是研究生、博士生地掛在嘴邊,要是當初不是你把建國和高敏硬捆在一起,高敏能走到今天嘛。」
  秋英說:「你是說,是我害了高敏?」
  高大山說:「害不害的不敢說,反正咱們都這麼大歲數了,該懂得尊重孩子的意願了,不要老想著地位啥的,轉業兵咋了,我現在是個離休的老兵,我沒覺得有啥不好。」
  秋英說:「我不想害人,更不想害自己的孩子。」
  高大山說:「行了,不該操心的,你我都不要操了。」
  2.高敏心中只有王鐵山
  幾經周折,高敏終於找到了一條可靠的消息:王鐵山已去了一座山裡生活。
  那是一個茫茫的林海。
  林海裡有一個小木屋。這天,王鐵山正在小木屋前劈柴,身邊的狗突然向遠處吠了過去。
  王鐵山抬頭一看,往前邊走來的竟是高敏。王鐵山放下了斧頭,就朝高敏走去。
  「高……高敏,怎麼是你。」王鐵山說。
  高敏如釋重負地說:「王鐵山,我終於找到你了。」說到這,她的眼淚奔湧而下。高敏一字一頓地說:「王鐵山,你是個懦夫,你為什麼要躲著我。」
  王鐵山不語,望著高敏。
  高敏說:「王鐵山,別以為你躲在這個山溝裡我就找不到你了,只要你還活著,不,就是你死了,我也會找到你的墓地。」
  王鐵山漸漸神情激動,嘴角牽動,想說什麼。
  高敏說:「王鐵山,你是懦夫,是逃兵,當年你在醫院不辭而別,一直到守備區撤銷,你比兔子跑得都快。」
  王鐵山說:「我不是逃兵。當年在醫院不辭而別,正是想當名好兵,守備區正在籌備演習,你知道,為了這次演習,我等了多少年。最後演習還是沒能實現,我們三團建制沒了,全體轉業。」
  高敏說:「你知道我找過你多少次嗎?」
  王鐵山說:「你找過我?」
  高敏說:「我知道你轉業後當過副鄉長,後來又辭了工作,到一家商場當過保安,還到工地上打過工。」
  王鐵山激動地說:「高敏,你別說了。離開部隊,我就沒了根,幹啥都沒心思,我不是不想找你,我早就聽說你離了婚,可我,現在這個樣子。」
  高敏說:「那你就心甘情願當一輩子護林員。」
  王鐵山說:「在這裡有狗陪著我,還有槍,我覺得自己還是名士兵。」
  高敏說:「王鐵山,你別說了。你這種人我理解,你跟我爸一樣,你們的思想和情感一直停留在過去。」王鐵山說:「高司令咋樣,他身體還好嗎?」
  高敏說:「這次我來找你,就是我爸讓我來的。」
  王鐵山說:「我瞭解你爸,給他當過秘書,他又把我從連長降到排長,為了保住我的腿,他衝你們這些醫生發火。」
  高敏說:「我爸說,他要見你。」
  王鐵山說:「見我?」
  高大山家裡,一家三口坐在客廳裡。
  秋英說:「說啥,王鐵山要來咱們家。」
  高大山說:「來咱家咋了,他是我的下級,就不能來看看我,小敏當年治好了他的腿,他就不能來看看小敏?」
  秋英說:「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們這是設套讓我往裡鑽呢。」
  高敏說:「媽,看你說的。」
  秋英恍然說:「我說呢,給你介紹研究生你不見,博士生也不見,原來你一直沒有忘記那個王鐵山。」
  高大山說:「這就叫感情。就像當年你到部隊來找我,非要嫁給我一樣。」
  秋英說:「我可不想拿小敏和我比。」
  高大山說:「比不比的,其實都一樣。當年你非得讓建國和小敏結婚,結果咋樣?現在孩子大了,她自己的事自己定吧,不要手把手按的了,咱們死了,孩子就不生活了?」
  秋英說:「我信命了。」
  高大山沖高敏說:「王鐵山說啥時候來。」
  高敏說:「他一會兒就來。」
  秋英說:「你們等你們的,我知道你們嫌我礙事,我出去走走。」
  秋英剛剛出門不一會兒,就有人敲門。
  高敏沖高大山說:「爸,他來了。」
  高大山示意高敏去開門,自己站起來衝著門口,想想不妥,又把身子轉過來,背衝著門口。高敏開門後,王鐵山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軍裝,沒有領章帽徽。
  王鐵山立正沖高大山背影說:「報告司令員,前白山守備區三團二營副營長王鐵山來了。」高大山轉身,眼裡盈滿了淚水。王鐵山向高大山敬禮。高大山下意識還禮。
  高大山沖王鐵山說:「你,終於來了,坐吧。」
  王鐵山坐下說:「司令員,我對不住你,這麼多年也沒來看你。」
  高大山緩緩坐下說:「你這不是來了麼?」
  高敏為王鐵山倒了杯水。
  王鐵山說:「司令員,我到地方這麼多年,沒混出個人樣來,我沒臉見你。」
  高大山說:「我理解你,王鐵山,要是守備區不撤,我交給你一個團,我放心。你天生是當兵的料,前幾天軍分區要成立預備役師,我推薦了你,給你一個團,或者當一名作訓科長,我想,你是稱職的。」
  王鐵山說:「司令員,其實幹什麼都無所謂,只要每天能摸到槍,我心裡就踏實。」
  秋英進門,手裡提著菜。王鐵山站起身說:「秋主任,你好。」
  秋英說:「這不是王鐵山嗎,你來了正好,中午咱們包餃子。」
  高敏說:「媽,我來幫你。」
  母女兩人進了廚房,而高大山則領王鐵山走進了「作戰室」。
  高大山說:「看看看看,我這個司令,如今也就只能領導它們了!」
  王鐵山看見沙盤和地圖,眼睛亮起說:「司令員,這不是咱白山守備區嗎?」
  高大山高興說:「這上頭都是哪裡,還能認出來不?」
  王鐵山激動地說:「這是七道嶺,這是大風口,這是咱白山守備區部隊守衛的全部邊防線!」
  高大山遇到了知音說:「不錯,我表揚你!離開部隊這麼多年,還沒有忘記自己的陣地!」王鐵山眼裡閃出淚光說:「司令員,我一天也沒有忘記過,我做夢都想回七道嶺、回大風口!」
  高大山眼裡放光說:「王鐵山,你的心思跟我的一樣!好!我也是做夢都想回白山守備區,回咱邊防三團,回七道嶺和大風口!」
  王鐵山看著沙盤上插的小旗,已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身份說:「司令員,你這麼部署兵力不對呀。你該這麼著呀!要是那樣,敵人從這邊進來,你就抓瞎了!」
  高大山從他手中奪下小旗子說:「別動別動!不要干擾指揮員的決心!你這一挪動,我的整個部署都亂套了,還是得這樣……」
  兩人爭論,漸漸面紅耳赤。
  王鐵山說:「司令員,雖說那回你在大風口將我從連長降為排長,我對你的兵力部署還是有意見,到這會兒我也認為自己沒錯!你說我們邊防一線軍人沒有撤退的任務,這話對,可我們也不能眼看著要吃虧就死呆在一個地方啊。咱解放軍的老傳統不是有一條叫做靈活機動的戰略戰術嗎?我把一個排的兵力減少到一個班,守在大風口,是想……」
  高大山打斷他的話說:「你當時那樣做就是不對,我現在還是不同意……」
  秋英和高敏端餃子走出廚房,路過「作戰室」門口,往裡邊看。聽到屋裡二人越爭論越激烈。
  王鐵山粗紅著脖子說:「我有堅持正確意見的權利!」
  高大山怒不可遏說:「你要是還犯這樣的錯誤,我還要再撤你一回!」
  秋英說:「高敏,前些天你還說你爸,離休這麼長時間,不穿軍裝了,也還是個假老百姓。今天我看你這一位,百分之百也是個假老百姓。你也不是給自個兒找個男人,你乾脆就是給你爸找個伴兒!」
  高敏說:「媽,你年輕時候那麼糊塗,老了眼毒起來了!」
  秋英說:「胡說!」然後招呼「作戰室」裡的人說:「好了好了別吵了,國家大事一天半天也吵不完,出來吃餃子吧!」
  3.又當了回司令
  清晨,高大山起來晨練,一個老幹部迎面走來。
  老幹部說:「老高,還跑哇?」
  高大山說:「跑!跑!不跑咋行!」老幹部沖高大山的背影搖頭嘖舌。
  小樹林裡,李滿屯在下棋。有人忽然吆喝一聲說:「分蘿蔔了……」
  李滿屯馬上有些神不守舍說:「老高,你來你來,分蘿蔔了!」
  高大山說:「下棋!」
  李滿屯說:「老高,分蘿蔔了!」
  高大山說:「李滿屯,不就是幾個破蘿蔔嗎?下棋!」
  李滿屯說:「老高你來下。分蘿蔔了,我得去瞅瞅!」
  李滿屯跑走後,高大山坐下,回頭說:「這個老李,幾個蘿蔔就勾走他的魂了!」眾人笑。
  高大山抓起棋子說:「將軍!」他的一句話讓對方大吃一驚。
  李滿屯跑到卸蘿蔔的空場上,在蘿蔔堆裡挑蘿蔔。
  李所長說:「哎,我說李部長,咱得扒堆分,大小搭配,你不能光挑大的。」
  李滿屯抱起幾個大蘿蔔說:「所長我就要這幾個了,你再扒堆分,我就不要了!」他樂哈哈地跑掉。
  這時,高大山走來,一臉得意的表情,嘴裡哼著兩句四野的軍歌。
  李所長說:「高司令,贏了?」
  高大山說:「贏了贏了!所長,哪一堆是我的?」
  李所長說:「一家一堆,隨便挑!」
  高大山說:「幾個蘿蔔,有啥挑的!」然後招呼身邊的人說:「誰愛吃誰吃吧!都吃掉!」他自己先拿起一個削著吃,還招呼別人說:「吃吧,挺水靈的!」
  李滿屯抱著一個蘿蔔跑回來說:「所長,這蘿蔔看上去挺大的,咋就糠了呢?我得換一個!」說著,他跑到別人蘿蔔堆裡去揀。
  李所長說:「我說李部長,這都分好了,你不能換!」
  李滿屯嬉皮笑臉說:「換一個換一個!我就換一個!」他換了一個蘿蔔跑走。
  周圍家屬小孩議論說:「這是誰呀?真不像話!」
  高大山也鄙夷地瞧了他一眼,然後蹲下去拾蘿蔔。
  不一會兒,李滿屯又抱著一個蘿蔔跑回來。
  李滿屯說:「哎呀所長,我還得換一個,這一個也是糠的!」
  李所長攔他說:「李部長,你不能再換了,再換人家就有意見了!」
  李滿屯又到別人家蘿蔔堆挑揀說:「換一個換一個,我就換一個!」
  家屬孩子的抱怨聲大了說:「真是的!換了一個又換一個,值幾個錢呀!」
  高大山看不下去,丟下蘿蔔站起,喊:「李老摳!你累不累呀?為個蘿蔔你跑來跑去,成啥樣子了!」
  李滿屯臉上有些掛不住說:「老……老高,我和我老伴都愛吃個蘿蔔,蘿蔔不好,鬧心!」高大山指著腳下的蘿蔔說:「我不喜歡吃,這堆都歸你了,拿去!」說完,背著手走了。
  李滿屯尷尬地站在那裡。
  回到家,高大山生氣地在屋裡轉來轉去。秋英走出來說:「不是分蘿蔔嗎?咋沒拿回來?」
  高大山說:「別跟我提蘿蔔!這個李老摳!丟白山守備區的臉!丟四野的臉!」
  秋英說:「咋啦?」
  高大山說:「不就幾個蘿蔔嗎?他自己顛顛地跑來,挑了幾個大的就往家抱!抱就抱唄,一會兒他來換一個,一會兒又來換一個,我說了他兩句,他不高興!」
  秋英想了想說:「我明白了,你一不留神,又成了人家的司令了,對不對?」
  高大山哼一聲,拍一下腦袋說:「真是,一不留神,又忘了自己是老百姓了。不過這個李老摳,太不像話,可恨!」
  秋英說:「老李也那麼大歲數了,你以後別人前人後老摳老摳地叫了,讓他臉上多掛不住哇。」
  高大山說:「叫他一聲老摳咋地了,只要他的毛病不改,我就一直叫下去。老摳,老摳,這個李老摳。」
  秋英說:「我說你呀,就是死強眼子。」
  高大山覺得在家裡悶得很,便去了小樹林,看別人下棋,還大聲支招:「跳馬呀跳馬呀,四野的騎兵咋不使啊,你光讓它在那兒閒著吃草料哇!」
  李滿屯在背後拉拉他說:「老高,你來,我有句話跟你說。」
  高大山跟他走說:「啥事呀,說!」
  李滿屯窩囊地說:「老高,你以後別再叫我老摳了!」
  高大山笑說:「咋,都叫一輩子了,這會兒又不讓我叫了?」
  李滿屯說:「都這麼大歲數了,怪難聽的。」
  高大山哈哈大笑說:「你自個也知道難聽了!那分蘿蔔的時候……」
  李滿屯說:「就別提蘿蔔了,就為那回分蘿蔔,我孫子都看不起我,背地裡也叫我李老摳!」
  高大山哈哈笑,笑完了答應說:「行,不叫了不叫了,以後不叫了!」然後繼續支招。
  這一天,李所長在干休所前,張張羅羅地,他帶了一輛大轎車過來,招呼等在那裡的老幹部說:「去體檢的首長們請上車!去體檢的首長們請上車!」等老幹部上了車,李所長開始查人頭。
  高大山家門前停下一輛小車。高大山拿著一把剪樹的剪子走出來。看見了車,他說:「這車咋停這了,當不當正不正的。」
  司機下車說:「首長請你上車。」
  高大山說:「上啥車,我沒要車呀。」
  司機說:「今天所裡組織老幹部去檢查身體。」
  高大山說:「檢查啥身體,我好好的沒病沒災的,我不去。」
  司機說:「首長,你還是去吧,其他首長都去了。」
  高大山不耐煩地說:「他們是他們,我是我。」
  他轉身欲走,想起了什麼似的又回頭沖司機說:「你是這干休所的司機,我咋沒見過你。」
  司機解釋說:「我就是你的司機,可這麼多年了,你一回車也沒用,你咋見過我。」
  高大山說:「我不願坐車,對不起呀小同志,你該幹啥就幹啥去。對了,以後有空就來家坐坐,我就喜歡和你們這些小同志聊天。」
  司機說:「首長,那我就走了。」
  高大山說:「回去跟所長說,就說我老高沒病。」
  司機說:「是。」
  高大山目送車遠了,便拿著剪子,除花壇裡的草。
  干休所院內的甬路上,尚守志和高大山相遇,他拉住了高大山,說:「老高,你昨兒沒去體檢?」
  高大山說:「沒有。我不去幹那玩意兒!」
  尚守志說:「你應該去!」
  高大山瞪眼說:「我幹嗎應該去?」
  尚守志說:「老高,以前我和你一樣,不服老,可這回我才知道,不服老還真不行。我正想去告訴你呢,李老摳這回就檢查出毛病來了,住院了。」
  高大山說:「你是說李滿屯?」
  尚守志說:「就是他!」
  高大山有些惶惶然說:「這不大可能吧,前幾天還好好的呢,為了蘿蔔還樓上樓下地跑,咋說住院就住院了呢?」
  尚守志說:「咱們這些人都是老機器了,說不定啥時候就出故障。」
  高大山說:「老尚,明天你跟我跑步。」
  4.兒子給老子上課
  這天,高大山在「作戰室」裡對孫子喊口令說:「立正!」小山立正。高大山說:「稍息!」小山稍息。高大山說:「現在上課!」小山立正。
  高大山高興地說:「孫子,這一套你這麼小就會了?好好好,將來一準是個好兵!現在爺爺命令你,稍息!」小山稍息。
  高大山說:「好,現在爺爺教你辨認等高線。這彎彎曲曲一條一條的就是等高線。每一條線代表一個等高。等高知道嗎?」
  小山說:「知道。就是相等的高度。」
  高大山大為高興說:「好,我孫子聰明,是個當兵的料,像爺爺!以後一定比你爸有出息!咱們接著講,這等高線越密的地方,地形就越高……」
  小山說:「我明白,就像壘積木一樣,積木朝上壘的越多,積木就越高!」
  高大山拍拍他的腦袋說:「好,領會能力很強,口頭表揚一次!」
  王鐵山和高嶺站在門口看著,面帶笑容。
  高大山抬頭看見了他們說:「啊,你們來了!好,下課!」
  小山舉手敬禮:「指揮員同志,我可以走了嗎?」
  高大山說:「可以。對了,聽口令,解散!」
  小山跑走後,王鐵山和高嶺走了進來。
  「爸,上回你們爭論的那個問題,你想出高招了?」高嶺說。
  高大山哼了一聲說:「那根本就不是個問題。你也是軍區的大參謀了,你來看看,他把一個坦克團放在這裡,把一個步兵營放在這裡,敵人從那個方向進犯,其實這裡地形對我不利,我軍能擋住敵人一時,也擋不住他們增加兵力連續突擊。你也給我們評判評判!」
  高嶺笑而不答。
  高大山不高興地說:「你笑啥?你是不是看不懂啊!這麼複雜的排兵佈陣,你能看出點門道嗎?」
  高嶺還是笑。
  王鐵山說:「高大參謀,你別光笑,有啥好的主意,說出來呀!」
  高嶺說:「爸,我不是不說,是怕說出來傷你們的自尊!」
  高大山瞪眼說:「別唬人!有話就說!」
  高嶺說:「爸,咱得約法三章,我說出來了,你一不能生氣,二不能罵人,三不能動拳頭。」
  高大山哼哼著說:「那得看你說的有沒有理。有道理的我就不動拳頭。」高嶺說:「爸,你們看世界軍事革命走到哪一步了?你們還在這裡研究三十年代的戰術問題!這些問題早過時了,現在我們面對的威脅不是一段邊境線對面的一部分敵人可能發起的常規戰爭,我們面對的是被新一代智能型武器武裝起來的大規模高強度新型戰爭!這場戰爭首先就不是局部的、戰役的和戰術的,而是戰略的,是大戰略。戰場不再是七道嶺或者大風口,甚至也不是整個東遼或者東北,不是過去意義的陸地、海洋和天空,而是陸、海、空、天四位一體的戰爭,是立體化的戰爭!戰爭甚至使國境線和界碑都失去了原有的意義。如何打贏這樣一場戰爭,才是我們這一代軍人想的問題!」
  王鐵山和高大山大為失落。
  高大山盯著高嶺說:「你是說,我們這一套已經過時了,成小兒科了,該扔垃圾堆裡去了?」
  高嶺有點怕他,笑說:「爸,咱可是有約在先,我要是說得對,你一不能生氣,二不能罵人,尤其是不能動拳頭!」
  高大山說:「在沒有查明情況做出判斷之前我不會動拳頭。小子,你這一套理論挺玄乎,打哪聽來的?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唬我老頭子?」
  高嶺說:「爸,要不這樣,過幾天我給你帶幾本書回來。你先學學,再說我該不該挨罵的事,行不行?」
  高大山說:「行!我還就不信了,就憑你小小毛孩子,才穿破幾套軍裝,就敢跟我討論戰略戰術了!」
  秋英和劉芳在外面喊:「吃飯吃飯!別吵了。原先還只有兩個假老百姓,這會兒又加上一個作戰參謀,咱們家以後就更不得安生了!」
  夜裡,高大山手拿一本書,戴上老花眼鏡,吃力地讀。讀著讀著,他啪的一聲把書扔下,大怒,背著手在屋裡疾走。
  過了一會兒,他又慢慢地回去撿起書,坐下看,又扔掉,神情沮喪。
  秋英穿睡衣走過來說:「老高,這都啥時候了,你還睡不睡?」而後注意地看他說:「老高,你的臉色可不好看,咋啦?」
  她上去摸高大山的腦門,被他一下擋開。
  夜裡,高大山躺在床上依然怒氣未消。秋英說:「不就是覺得高嶺講的有道理嗎?不就是覺得自個兒落了伍,跟不上趟了嗎?不就是一輩子沒服氣過別人,這會兒覺得不服不行了嗎?」高大山一動不動地躺著。秋英說:「別慪氣了,你想想,你也要強一輩子了,該輪到別人了。再說你是敗在你兒子手下,也不丟人呀!有人要問,那是誰的兒子,你還可以跟他們拍胸脯子,說:『咋,我高大山的兒子!』」
  高大山翻身睜開眼睛,大聲地說:「你咋知道我服氣了?我還是不服!不服!」
  他翻身睡過去,背對秋英。秋英暗暗發笑。高大山一手摀住胸口,神色有些失常。秋英驚慌地說:「老高,你咋啦?」
  高大山說:「你……甭叫,我……就是有點……心疼!」
  秋英說:「要不我去叫醫生!」
  高大山說:「你就知道醫生,這是醫生能看好的病?」
  秋英不再說什麼。
  早晨,高大山正和秋英吃飯,高嶺回來了。秋英招呼他說:「正好你回來了,趕緊吃飯!」
  高嶺走向「作戰室」,一驚,回頭說:「爸,你咋把它鎖上了?」
  高大山不抬頭說:「煩它!一見它就頭暈,鎖上了!」
  秋英對高嶺眨眼睛。高嶺說:「爸,我想進去看看,行嗎?」
  高大山說:「幹嗎?一堆破玩意兒,小兒科,三十年代的戰術問題!」
  高嶺說:「爸,我真想進去看一看,我有用!」
  高大山把鑰匙扔給他說:「去吧,瞻仰一個老兵晚年的舊戰場,看到好笑的地方就笑,千萬別因為他是你爹,你就忍著!」
  高嶺開了鎖,進屋後把門關上了。
  高大山繼續吃飯,一邊警覺地看著「作戰室」的門。
  秋英說:「高嶺今兒是咋地啦?飯也不吃,進去就不出來了!」高大山慢慢站起,走過去,悄悄推開一道門縫。
  「作戰室」裡,地圖被重新掛到牆上,沙盤被掀開,高嶺全神貫注地研究著什麼。
  高大山背著手走進去。高嶺回過頭,並不吃驚地說:「爸,你過來看看,你為啥要在這裡佈置一個營呢?」
  高大山說:「兒子,說實話吧,為啥你又對它有了興趣!」高嶺說:「爸,有件事我想現在就告訴你。為了積累未來反侵略戰爭的經驗,軍區決定組織一場有海、陸、空及新型導彈部隊參加的大型合成演習。演習範圍包括原白山守備區。我已向軍區首長提出申請,到一個機械化步兵團任團長,回到你當年守衛的地方,參加這場大演習,首長們批准了!」
  高大山大為激動說:「兒子,你說你要回到七道嶺和大風口去?你要當一名步兵團長?」
  高嶺說:「是的,爸!」
  高大山又開始在地下轉圈子說:「好兒子!好兒子!我說我高大山有運氣,他們還不信!好,兒子,你這會兒是不是覺得,爸爸當年在這張沙盤和這幾張地圖上下的工夫對你指揮部隊參加大演習有點用?」
  高嶺說:「是,爸!過些日子就是你七十大壽,我要參加演習,就不能在你跟前盡孝了!」
  高大山激動地望著高嶺,笑著,眼裡忽然湧滿淚水,他想說點什麼,只揮了一下手,沒說出來,就轉身走到沙盤跟前去。高嶺激動地望著父親。高大山讓自己鎮靜,回頭,目光明亮地望著高嶺說:「說吧,哪裡有問題,需要請教老兵!」
  父子倆友好地探討了一番軍事後,高嶺要回去了。
  高大山目視兒子出了門,便高興地在地下轉起圈來。
  秋英看著他可笑的樣子說:「老高,出了啥事兒,你高興成這樣?你這個身體不比過去了,可不能激動啊!」
  高大山回頭,故作嚴肅地說:「你看我像激動的樣子嗎?我兒子當個團長我激動啥?不就是個團長嗎?他這個歲數我早就當團長了!」
  秋英一驚說:「高嶺要下去當團長了?」
  高大山沉穩地坐下,神氣地說:「對。我的兒子怎麼樣?」
  5.回靠山屯
  高大山生日那天,一家人面對一桌壽宴坐著,只是沒有高嶺。
  秋英招呼著家裡人說:「好了,今天是你爸的七十大壽,都把杯子舉起來,為你爸的健康長壽乾杯!」大家把杯子剛剛舉起,高大山攔住了大家,說:「慢!」他邊說邊看表,然後對王鐵山說:「把你那個啥玩意兒拿來給我用用,我給高嶺打個電話!他們的演習應該結束了。」
  打完電話,高大山心裡還是有點空落落的,他說:「你說大奎咋還不來,每年這時候早就該來了。」
  秋英不高興了,說:「你過七十大壽他就該來。你別急,也許過幾天就該來了。」
  高大山說:「大奎肺不好,這是老病了,老家的人得的很多,我爹我娘都是這個病去的。」
  秋英說:「別瞎想,大奎才五十多歲。」
  正說著,外邊有人敲門,高大山立即敏感地站了起來。
  「誰呀。」他一邊問著一邊搶先開門去了。
  門外站著一個人,肩上扛著一袋高粱米,看見高大山時,他突然說了一聲:
  「爺爺,我可找到你了。」
  高大山一愣,問:「你是誰。」
  「我是大奎的兒子,小奎。」那人說。
  「小奎?……快,快,快進來,你爹呢?」
  「我爹,去了都兩個多月了。」小奎進門後,把米放下,平靜地說。
  「咋,你說你爹去了?」
  「我爹走之前跟我說,等新高粱米打下來,一定讓我給爺爺送來,他說,爺爺這輩子就愛吃這一口。」
  高大山慢慢地蹲下來,解開口袋,掏出一把高粱米在手裡握著,眼角流下了淚水。
  小奎說:「爺,我爹還說,爺爺你離開老家這麼多年來,都沒回去一趟,希望在你有生之年一定回去看一看,靠山屯也想你呀。」
  高大山立即背過身去,一個男人和一個老人壓抑不住哭出聲來。
  幾天後,高大山決定回家一趟了。夜裡,他在臥室翻騰著衣服,找出了一身軍裝。
  秋英說:「你這是幹啥呀。」
  高大山說:「收拾,收拾,回老家。」
  秋英說:「你都這麼大歲數了,一個人回呀。」
  高大山說:「那還陪呀。」
  秋英坐下說:「老高,讓我也回去吧,我也進你們高家門這麼多年了,我也該回去一趟了。」
  兩人於是跟著小奎,一起回了靠山屯。
  進村的時候,小奎一邊一個扶著他們往家裡走。走到院門前時,高大山停住了。
  大奎媳婦領著一家人出來迎候。大奎媳婦見了高大山和秋英,顫巍巍地喊一聲:「爹!娘!您二老可回來了!」
  高大山顫聲地說:「你是大奎家的?」
  大奎媳婦說:「爹,娘,我就是你們的媳婦。進門四十年了,我還是頭一回見二老,媳婦給你們磕頭!」
  她顫巍巍地跪下,孫子,重孫,一大家子都一起跪下。
  秋英也趕上前扶她說:「快起來快起來,你也這麼大歲數了,這使不得!」
  大奎媳婦說:「娘,爹,我歲數不大,就是歲數再大,在公婆面前也是媳婦。爹,娘,這就是咱家,快進家吧!」
  眾人齊齊地說:「爺爺奶奶進家吧。」
  高大山被眼前景象感動了,望著跪滿院子的人,老淚縱橫。
  高大山說:「這就是我留在靠山屯的骨血,我高家的骨血,高大山我活了大半輩子,今天真高興!」
  進了屋,高大山一眼瞅見當初自己一家子和大奎的合影,旁邊是大奎的遺像。
  高大山望著這張遺像,突然大慟,回頭對大奎媳婦說:「大奎在哪?我的孩子在哪?我要去看他,這會兒就去!」
  大奎媳婦說:「爹,你已經到家了,歇歇再去吧!」
  高大山說:「不,現在就去!」大奎媳婦急回頭張羅說:「小奎,東西我早就準備好了,你提著,跟我陪你爺去上墳!小奎媳婦,你在家陪你奶奶!」
  一行人來到了老高家墳地。大奎媳婦在前面引著路,她在一處墳前停下對高大山說:「爹,這是我爺我奶的墳,旁邊就是我姑的墳。」說完,她和小奎上前祭奠了一番。
  高大山說:「你爺奶的墳不是早就沒了嗎?」
  大奎媳婦說:「這是大奎後來修的,還為我姑修了一座空墳。」
  高大山在兩座墳前長跪不起,他的耳邊又響起那個聲音:「哥,哥,快救我……」
  高大山說:「妹妹,小芹,沒臉見你的哥回來了!爹,娘,不孝的兒子高大山回來了。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小芹,我沒有把她帶大成人,我今天向你們請罪!看看今天高家的子孫吧,人丁興旺,你們該高興。」
  他磕了三個頭。淚水在眼裡打圈,卻忍著,堅持著不讓它流下來。
  大奎媳婦大聲地喊著:「娘,大奎,爹來看你了,你活著的時候那麼想讓爹回來一趟,不就是想領他到娘的墳前瞧一眼嗎?這會兒爹回來了,爹到底回來看你娘和你了!」
  高大山皺著眉頭看著。大奎媳婦和小奎跪下給兩座墳點紙。
  高大山默默地看著。
  大奎媳婦站起,待完全平靜之後,說:「爹,你兒子的墳你也見了,咱們回家吧。」
  高大山被動地跟她走兩步,突然一回頭,啊的一聲,爆炸般哭起來。
  大奎媳婦說:「爹,爹,你咋啦?」
  高大山像方纔那樣突然地止住哭聲。
  小奎說:「爺,咱走吧。」
  高大山說:「你們先走,我想一個人跟大奎呆一會兒,把籃子也給我留下。」
  小奎看大奎媳婦,大奎媳婦默默點頭。小奎將手裡放紙錢的籃子交給高大山。高大山輕輕擺手,讓他們離開。
  大奎媳婦和小奎一步三回頭地走下山坡。
  高大山待他們走遠後,在大奎墳前蹲下來,開始點紙。他把點著的紙朝大奎娘墳前也放了一束,然後回到大奎墳前。
  高大山一滴滴落淚說:「大奎,孩子,這會兒就咱爺倆了……這些年你每一次去,你的心思我都知道……你想讓我回來認認你娘的墳……可我不是一個人哪,我有我的職責,我還有一個家呀……我知道,你娘她也是個苦命的女人,可是我咋回來呢……我老高這一輩子,第一對不起的是你姑,第二對不起的是你,第三對不起的就是她了……」
  高大山說:「我是個唯物主義者,是個革命軍人,我不相信人死有魂啥的,可我也是個人,有感情啊。我知道你這會兒啥也不會知道了,可我還是想讓你知道,孩子我心裡想你呀,你這麼早就去了,我心裡難受,你走了,有些話我就再沒有一個人可以說了……以前,你每次來,我都跟回了一次靠山屯似的,現在你不在了,有誰還給我去送高粱米呀……孩子,爹想你呀,我這輩子,沒為你做啥,你怪爹嗎?」
  後山有座早年修的水庫,劉二蛋、小奎陪高大山走上山頂,回頭看著遼闊的水庫。
  劉二蛋說:「大山哥,自打你幫屯子裡弄回了炸藥,俺們就年年干,年年干,一年干一點,整修了八年,到底把水庫修成了!大山哥,虧了你了,要不是你,咱靠山屯人咋能吃上大米呀,做夢都不敢想的事兒!」
  高大山大聲喊:「好!八年修一個水庫,只靠自己的力量,鄉親們了不起!」
  劉二蛋說:「自打修了水庫,一年一年的就再不遭災了。大山哥,鄉親們念叨你呀!」
  高大山一揮手說:「那算個啥!應該的應該的!」他環顧四周,猛然發現山頂上醒目地立著一座高碑。
  劉二蛋說:「大山哥,你看看那是啥?」
  高大山說:「那是啥?」
  劉二蛋說:「去看看就知道了!走,去看看!」
  高大山說:「看看就看看。」
  走到高碑跟前,高大山才看清高碑上寫著:
  高大山將軍碑
  高大山一驚,回過了頭去。
  「你們真的給我立了塊碑?」
  「可不是咋地。上頭的文兒還是請城裡的先生編的哩,不信你唸唸!」劉二蛋說。
  高大山回頭往下看著碑文上的自己。
  高大山,本縣靠山屯人,出身農家,早年參加革命,戎馬一生,戰功卓著……公歷紀元一九六○年,我縣遭水災,靠山屯四百六十餘口無越冬棉衣,將軍多方奔走,籌得救命棉衣五百餘套,棉被二百餘條,全屯災民得存活命,功德施於當世,恩澤被於子孫……凡我屯人,世世代代應不忘將軍大恩,故立此碑。靠山屯全體鄉民××××年××月××日
  看完碑文,高大山轉過身來,他看了看眼前的劉二蛋,看了看山下的屯子,忽然撲咚一聲跪在了腳下。劉二蛋連忙上前將他拉起。
  「大山哥,你這是幹啥?你咋跪下了?」
  高大山卻不讓他扶,他就那樣久久地跪著,嘴裡喃喃地說著:
  「我高大山,何德何恩呢?靠山屯呀,我對不起你呀!十幾歲我離開這裡,那時我恨這裡呀。那時,我娘死了,我爹也死了,妹子小芹,也死了,還有王丫,那時我就發誓,這一生一世再也不回來了。」
  高大山說著說著,不覺潸然淚下,聲音隨著也哭泣了起來:
  「可現在我回來了,我在外面漂泊了大半生,我又回來了。我高大山,沒給家鄉做過啥功德,我心裡不好受哇!」
  劉二蛋在一旁拉著高大山。他說:「大山哥,啥也別說了,六○年你救了一屯子人,要不是你批給我們炸藥,這水庫咋能修起來,一屯子人一直念著你的好哇。」
  高大山這才慢慢地站了起來,朝著高碑,對劉二蛋說道:
  「二蛋兄弟,明天組織人,把它推倒。」
  劉二蛋說:「這是幹啥,大山哥你這不是往靠山屯人心窩子裡插刀子嗎?」
  高大山說:「你們要是不推倒也行,反正我不那麼看,這塊碑是立在我高大山心裡的一個恥辱樁,一看見它,就在我心上抽鞭子,讓我高家不忘靠山屯父老鄉親的恩德,高天厚土,蒼天在上,我一個小小高大山有何德何望呀……」
  劉二蛋說:「大山哥,快別這麼說。」
  第二天,高大山帶著秋英,爬到了村後的山頭上,他告訴她:「落葉歸根,我要是死了,就埋在這裡,這裡有我一大家子人,有爹,娘,還有小芹妹妹和大奎,到時我就不寂寞了,也不想家了。」
  「那我呢。」秋英問。
  「到時你也一快來呀,跟我躺在一起。」
  「咋地,你還沒吃夠我給你做的豬食呀?」
  高大山深情地一把攬過秋英的肩膀。
  「我的好妹子,這輩子,吵吵鬧鬧,風風雨雨的,讓你受苦了。你說句實話吧,這輩子嫁給我後悔不?」
  「後悔有啥用哇,都快一輩子了,要是還有下輩子,我只給你當妹妹,不當老婆了。」
  「這麼說你還是後悔了?」
  「後不後悔的,你自己琢磨去吧。」
  高大山的眼裡笑了,笑眼裡慢慢地滲出了亮晶晶淚水。
  秋英順勢把頭倚在高大山的肩膀上,她的眼裡也悄悄地閃出淚花。
  兩人默默地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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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歌嘹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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