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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日神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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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曲抗日精英的靈魂頌歌:逐日神劍——雪亮軍刀前傳 作者:張磊
 
   那是一群人、一個民族,在屠刀之下不曾喪失尊嚴,不曾軟下膝蓋,不曾低下不死的頭顱!9·18,這個令中國人痛心的數字組合。在這個數字的背後,書寫著中華民族最為慘痛的回憶。當時東北駐軍十餘萬,華北的東北軍近二十萬人,為什麼會被幾萬日軍一擊即潰。短短數月,富饒的東北淪陷,中華民族被拖入了深重的災難中。此後平津危急、華北危急,中華民族到了她最危險的時刻。但那場戰爭中,仍然有一群人站了出來,他們用惡劣裝備抵抗侵略,抵抗奴役。而本文將講述這群人,講述他們曾經怎樣活著,講述他們怎樣戰死。

花山文藝出版社 出版 
 
 
 

  逐日神劍 第一部分

  槍響九·一八(1)

  榮祥布莊的夥計這幾天在忙活著老太爺的六十歲大壽,丁三跟在一個夥計後頭做採買。天慢慢冷了下來,奉天街頭的樹葉開始往下落了,眼看著就要到秋天。
  這段時間時局不太平,店裡的夥計都在議論紛紛,說小鬼子這幾天總在奉天周圍調動,沒準兒哪天就會打起來。丁三想著要是打起來,布莊怕是也待不了了。
  大壽的那天,布莊裡面卻冷清得很,請的客人很多都沒到。時局這麼惡劣,沒幾個人還有出門拜壽吃酒席的心思。約莫到了傍晚,街面上開始有零星槍聲。槍聲越來越密,遠遠地聽到巨大的連續爆炸聲。店裡的夥計個個都心驚膽戰的,都說怕是小鬼子和張大帥的兵打起來了。
  有人說別怕,張大帥兵多,小鬼子才多少人馬。還有人說,小鬼子人馬是少,但人家都是神仙附體,刀槍不入,張大帥兵再多也打不過。
  槍聲斷斷續續地響了一整夜,一直到清晨槍聲才慢慢停了。第二天一早丁三被店裡打發著出去看看街上還有兵沒有,要是沒兵,這買賣還得做啊。丁三歲數小,那年才十四歲,所以在店裡沒什麼地位。他膽子小,死活不敢出去,被二掌櫃一耳刮子抽在臉上,最後還是硬著頭皮出了店門。
  他出店門的那個瞬間絕對想不到,這隻腳邁了出去,自此也就開始了他戎馬一生的征戰。
  街面上很安靜,有些膽子大的伸著腦袋在觀望,還有些店面也開了。丁三沿著牆根小心翼翼地朝前面走,剛剛過了街口,突然嗖嗖幾發子彈打了過來。丁三嚇得當時一股熱熱的液體從兩腿之間流了出來。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哪見過這個啊,丁三撒腿就跑,路口有幾個穿著馬糞黃軍服的鬼子,看見有個小孩在奔跑,紛紛朝這邊開槍。
  又有幾發子彈擦著身子飛了過來,丁三嚇得眼淚都出來了,心裡想著我的娘啊,趕緊跑回家躲著吧。這時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大喊一聲:「快趴下。」他是東北軍裡面的一個班長,叫李雄明。他從府邸門口的歇馬石後面直起身子,利落地將一桿三八步槍頂上肩膀,但他還是想起少帥下的命令,不許抵抗。他歎了口氣,飛奔幾步過去一把截住狂奔的丁三,一下把他摁在地上。
  「跑你娘的,知不知道子彈不長眼睛,你越跑,鬼子越打你。」
  這時丁三已經嚇傻了,看著李雄明哇哇大哭。李雄明探頭觀察著遠處街上的鬼子,暗自感歎自己倒霉。昨天晚上他帶著自己班裡的兄弟出去耍錢,結果半夜槍聲響了起來。等他剛回團裡的時候,團裡的主力都已經開始撤退了,說是少帥張學良下的命令,不許抵抗。李雄明趕緊跑回賭場找他手下的兄弟,大伙都亂糟糟,既然不許抵抗,那就跟著團裡跑吧。
  李雄明和班裡的兄弟回到駐地,匆忙帶上步槍、子彈等,剛剛打上背包,這時跑過來的兄弟說,北大營已經被攻破了,要跑的話趕緊從北邊出城。結果路上到處是日軍,李雄明和兄弟們是跑又沒處跑,躲也沒處躲,又不敢開槍。就這麼耗到清晨,正好遇到被嚇傻了的丁三。
  聽見丁三趴在他邊上哇哇大哭,李雄明本來就窩了一肚子氣,他打小家裡窮,後來就當了土匪,從來走哪兒都是橫著的,哪遇到今天這樣被鬼子打得到處跑的窩囊氣。想著這氣沒處發,就抬手抽了丁三一個耳光。這下把丁三打得不敢做聲,低聲地抽泣。
  遠處有三個鬼子,穿著馬糞黃軍服端著槍走了過來。李雄明看著暗自叫苦,他拽著丁三起身往回跑。那三個鬼子拉動槍栓,李雄明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撒腿狂奔。這時鬼子連開了兩槍,其中一槍差不多貼著李雄明頭頂飛過去的。
  鬼子槍法很精準,歇馬石後面的一個兄弟剛剛抬起頭,一發子彈就打在他的腦門上,掀開了頭蓋骨,腦漿和血紅白地灑了出來。丁三看著之後,嚇得差點背過氣去,抱著腿蜷縮一團不住顫抖。

  槍響九·一八(2)

  這下把李雄明打毛了,他媽的,他在心裡咒罵一句。抬起三八槍,瞄準遠處的鬼子,他有意將槍口瞄著那個鬼子的腦袋,當的一槍出膛了。
  這槍出乎鬼子意料,因為一整夜,很少有東北軍敢於開槍抵抗的。李雄明以牙還牙,這槍正好擊穿了那個鬼子的顴骨,從後腦鑽了出來,鮮紅而黏稠的腦漿、血液混合體從後腦流了出來。
  剩下的鬼子立刻臥倒在地,朝李雄明這邊開槍,這時更遠的地方,大約有鬼子一個小隊聽見槍聲朝這邊跑了過來。李雄明這時的感覺就像自己捅了一個天大的馬蜂窩一樣,帶著兄弟把府邸的紅漆大門給砸開,一個班退到了院子裡。
  外面的槍聲越來越密,李雄明知道這時衝到外面簡直就是找死。兄弟們穿過院子,從後廊的花園那兒翻牆出了院子。
  剛一落地,聽見有人在叫他,抬頭一看是排長孫寒。原來部隊撤走之後,孫寒發現自己排裡的一個班沒跟過來,就冒險回來找。結果正好在這裡碰見李雄明他們,孫寒也顧不上臭罵他們,領著人趕緊一路狂奔。城裡的東北軍已經撤得差不多了,再不走就會被鬼子團團圍在城裡。
  沒走過幾條街,前面又出現了一輛鬼子的輕型坦克,顯然發現了路上的孫寒這幫人,機槍辟里啪啦地打了過來。
  隊伍裡面立刻被機槍打倒了一個,其他的兄弟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子彈是穿胸打進去的,軍裝被染得血糊糊的,人眼看就沒救了。孫寒把那個兄弟扶到路邊,那個兄弟沖孫寒擺擺頭,孫寒明白他是打算留下來掩護其他的人。跺跺腳,孫寒扔下那個兄弟扭頭朝另一個方向撤退。
  那個中槍的兄弟掙扎著豎起身子,靠在牆邊上,費力地拉開槍栓頂上火。他定定神,瞄準遠處跟隨坦克的一個馬糞黃顏色開了一槍,槍口發飄,沒有打中。他使出最後的力氣又頂上一顆子彈,槍響過後,坦克邊上的一個鬼子應聲倒地。
  其他跟隨坦克的鬼子此時都朝這邊開槍,牆邊的兄弟身中數槍殉國了。
  他遲滯了鬼子追趕孫寒他們的速度。利用這個空當,孫寒領著人穿過一大片低矮的民房。此時,大家都實在跑不動了,尤其是丁三,差不多是被人架著跑的。
  有膽子大的老百姓探出頭來看,很明顯是一臉的冷漠。孫寒覺得那種眼神在強烈地刺激著自己,是啊,當兵的不打仗,只會往後撤,這樣的軍隊沒有老百姓看得起。
  大家簡單商量了一下,都覺得白天路上到處都是鬼子,看來不好跑,實在不行就等晚上吧。但孫寒不同意這個意見,現在城裡還是一片混亂的局面,等混亂一停止,就更不好走了。孫寒看著嚇得渾身發抖的丁三,就問李雄明怎麼回事,幾個人七嘴八舌把事情經過大致說了一下。孫寒過去摘下丁三戴的氈帽,把自己的軍帽扣在他腦袋上說:「從現在起,你就是東北軍了,要是敢跑,讓我抓住了非打死你。」
  其實這時孫寒長了個心眼,他知道鬼子已經有人看到丁三了,這時候把他放回去,被鬼子抓住了肯定得槍斃,反而不如跟著自己先跑出城去,也許時局穩定下來還能回來。
  大家休息了一會兒,然後翻牆走屋脊穿過那片民房。這時街面上有膽子大的就指點他們,有幾處出城的地方還沒被鬼子圍上,孫寒帶著人剛剛趕到那兒,結果前面遠遠地就看到鬼子已經設上了雙崗。
  這下大家都傻眼了,彼此看著,孫寒也不說話,毛腰從邊上迂迴過去。李雄明跟在他後面,兩個人迅速靠近鬼子的雙崗,這時右邊的鬼子發現了他們,拉動槍栓,當的一槍打過來,子彈擦著孫寒的肩膀打飛了。李雄明槍上肩,瞄也不瞄,一槍撂倒了那個鬼子。孫寒越衝越近,另一個鬼子開了兩槍都沒有打中他,見孫寒衝近了,嘩啦一下退掉子彈,衝過來拿刺刀就捅。

  槍響九·一八(3)

  他將槍托斜靠著髖骨,然後左手在前,右手在後,一個突刺扎向孫寒。孫寒身子一別,左手攥住槍桿,剛剛放過兩槍的槍管很燙。孫寒拿胳膊把步槍夾在腋下,右手摘下手槍,衝著鬼子的腦袋連開數槍,鬼子身子一軟,倒在地上,腦袋像摔破的西瓜一樣。
  孫寒朝其他人揮手示意,遠處的兄弟們趕緊朝著這邊跑過來。聽到槍聲,七八個鬼子從一間房子裡衝了出來。孫寒趕緊從地上撿起一支三八槍,又從鬼子腰間牛皮子彈袋裡摸出幾梭子彈,頂上膛,開槍掩護兄弟們朝這邊撤。
  李雄明跑到孫寒身邊。「老李,把那個舉著指揮刀的小鬼子打掉。」孫寒一邊退出滾燙的彈殼一邊跟李雄明說。
  「是,長官。」
  那個舉著指揮刀的鬼子嘴裡哇哇叫著,指著孫寒這邊,李雄明一槍打中他的腹部,他捂著肚子,繼續朝這邊衝過來。
  孫寒也不戀戰,等兄弟們都過來了,一幫人立刻出城和排裡其他的兄弟會合。

  違抗軍令(1)

  兄弟們通過哨卡匆忙跑出了城,那七八個鬼子窮追不捨。剛剛沒走多遠,隊伍裡面又被後面的鬼子打中了兩個兄弟,其中一個打中了脖子,當場就死了。但此時已經出了城,孫寒不想再惹事了,畢竟上頭下了不得抵抗的命令。
  跑了小半天,終於在一處村莊裡和排裡其他的兄弟會合了。孫寒帶著自己的這個排迅速向後方撤,那七八個鬼子因為有自己人死在孫寒他們手上,始終窮追不捨。
  孫寒覺得想起來就窩囊,自己一個排,三十多號人,被七個鬼子追得到處跑。但沒辦法,軍令如山,剛才在城裡那是迫不得已,現在如果違抗軍令朝鬼子還擊,上頭怪罪下來,自己這個排長可能就當不成了。
  一直被攆到河邊,河上既沒有橋也沒有船,眼看已經沒有退路了,孫寒是一腦門子官司,這下怎麼辦,其他幾個班長也都用徵詢的目光看著自己。
  「大伙聽好,咱們沿著河堤趴好,要是鬼子真衝過來,先放一排槍,要是能把他們嚇跑那是更好,要是嚇不跑,第二排槍咱們就干他姥姥的。」但真要和鬼子打起來,大家心裡都沒什麼底。三個班的兄弟沿著河堤趴了下來,大家都很緊張,鬼子挺能打的,不知道能不能給嚇跑。
  七個鬼子跑得很快,幾分鐘後就逼到了距離河堤三百多米的地方。遠遠地看過去,鬼子把隊形展開,其中一個鬼子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毛腰跑過來。
  眼看著鬼子衝到一百多米的地方,河堤上面叮光一通放槍,那個鬼子立馬向後面跑。孫寒估計鬼子可能會往後撤,他探頭向對面看過去,這時他看到一個土堆後面騰起一道青煙。轟隆一聲巨響,一顆榴彈在河堤上爆炸了。孫寒回過勁來,這是鬼子的擲彈筒,剛才那個鬼子在進行偵察試探,自己排裡的火力位置已經暴露。
  一個兄弟腿被炸斷了,躺在地上疼得直叫,丁三被嚇得扭頭往後面跑,結果被李雄明一把拽住,把斷腿兄弟的步槍撿起來遞給他,說:「怕個屁,那是鬼子的擲彈筒,打不遠。拿著槍,記得一點,打仗的時候最信得過的是你的兄弟,還有就是手上的步槍。」
  丁三怔怔地看著步槍,擦了眼淚,接過了步槍。李雄明一手攥著槍桿,一手拉開槍栓:「看見沒有,每打一槍就把彈殼這麼退下來,就能重新頂上子彈。這有個缺口,看見沒,拿這個缺口對著槍管前面的小鐵片,然後缺口和鐵片對在一起,再對著鬼子,手握在這裡,對,扣在扳機上面,整明白了沒?」
  丁三學著樣子把槍抵到肩膀上,冰涼的鋼槍似乎無端地增強了他的膽量,他咬著牙瞄準前方。這時鬼子的擲彈筒又連續發射了四發榴彈,慶幸的是沒有造成更大的傷亡。孫寒心裡盤算著,一個擲彈兵身上最多攜帶八發榴彈,就怕鬼子還有副射手,這樣就有十六發榴彈,會麻煩很多。
  在擲彈筒的掩護下,三個鬼子一眨眼就衝了過來,孫寒猶豫著,到底是打還是不打。丁三趴在河堤上,槍管隨著遠處鬼子的身影,他渾身緊張得似乎透不過氣來了,手指也不聽使喚了。當的一槍,丁三的槍走火了。河堤上面一陣亂槍,那三個鬼子迅速臥倒在地。
  孫寒一陣惱火:「不許瞎開槍,聽我的命令。」
  這時河堤的另一邊也響起了槍聲,孫寒朝那邊一看,有幾個鬼子趁著剛才的混亂繞道跑上了河堤。現在的局面變成了孫寒這個排被動地趴在河堤上,遭到正面和側面兩邊的進攻,本來很有利的局面一下子變得反而不利了。
  孫寒也是被河堤上面突然出現的鬼子弄得手忙腳亂的:「李雄明,你帶你的班阻擊那幾個鬼子,其他的兄弟不要亂,集中火力打正面的鬼子。」
  鬼子的槍法非常精準,一個兄弟剛剛抬頭看一下,就被一槍打中了。孫寒分別命令兩個班的火力壓制住鬼子,但遠距離的情況下,鬼子作戰能力比東北軍好很多。儘管人數上不佔優勢,但憑藉著靈活的打法,鬼子把孫寒的一個排有效地壓制住了。

  違抗軍令(2)

  此外河堤上面的三個鬼子打得也相當冷靜,並不盲目向前衝,而是趴在河堤上,用步槍朝這邊點射。
  短暫的相持之後,鬼子的擲彈筒又開始了轟擊。這次造成了很大的損失,河堤上面被炸死了三個兄弟,還重傷了一個。此時隊伍已經有點失控了,孫寒感覺鬼子已經完全佔據了主動,自己的火力一暴露就會遭到擲彈筒的轟擊。這麼打下去鬼子會一點點地把手下的兄弟殺傷殆盡。
  李雄明看到鬼子慢慢佔據了主動,非常著急:「門小平,你跟著我,其他兄弟掩護。聽我命令,開火。」
  一排密集的子彈打了過去,李雄明帶著門小平起身狂奔向河堤東側。槍聲剛剛停了下來,鬼子就立刻發現了他們,開始朝那邊點射。李雄明和門小平就地臥倒,兩個人開始和鬼子對射。河堤上的三個鬼子此時變成了面對兩個方向的火力的不利局面。有個鬼子調轉槍口朝門小平趴著的地方開槍,剛剛打完,李雄明朝著鬼子槍口的火光打了一槍。鬼子被擊中了肩膀,邊上另一個鬼子從腰後的布袋裡面翻出紗布,試圖包紮中槍的鬼子。這時他身子稍稍抬得高了一點,門小平一槍打在他臉上,他的身子猛地晃動了一下之後立刻斃命。
  河堤上的鬼子這下只剩下一個還有戰鬥力的,李雄明和門小平端著槍相互掩護著衝了過去。剩下的那個鬼子撲過去就要和李雄明拼刺刀,李雄明跑動中突然跪姿出槍,子彈打在那個鬼子的腿上。但那個鬼子絲毫不懼,仍然一瘸一拐地朝這邊沖。
  其他的兄弟紛紛朝那個鬼子開槍,鬼子身中數槍,艱難地想要站起來,最後無力地攤開胳膊,血從嘴裡大口大口地往外冒。李雄明走過去從他身上解下牛皮子彈袋,然後朝他腦袋上補了一槍。門小平衝過去把那三個鬼子的步槍都背在肩膀上,撿拾了屍體上的子彈、刺刀,被擊中肩膀的鬼子掙扎著想要抓槍,被李雄明拿刺刀捅死。
  河堤上的鬼子被解決掉之後,孫寒鎮定了很多,短暫的戰鬥中排裡已經傷亡了十幾個,鬼子的戰鬥力看來不能小看。他簡單佈置了一下,集中兩個班的兵力進行火力壓制,自己親自帶一個班衝過去。
  孫寒動作很快,在兩個班的掩護下,他迅速帶著人衝向鬼子。等到沖得近了,他摘下手槍,幾個起伏趴在一個田埂邊上。光噹一聲,他聽見一聲尖厲的聲音,緊跟著一發榴彈落在他藏身不遠處。炸翻的土淺淺地蓋在孫寒背上,孫寒晃晃腦袋,全是土,嘴裡也是,他吐了兩口唾沫,站起身朝鬼子那邊迂迴包抄過去。
  其他的兄弟也都毛腰跟在孫寒後面,眼看越衝越近。壓制過來的火力讓鬼子手忙腳亂,一名日軍瞄準河堤上面的黑點開了兩槍,他從腰間牛皮子彈袋中取子彈,這是他打掉的第九梭子彈了,他也沒想到,今天遇到的這支小股部隊戰鬥意志這麼頑強,不像其他中國軍隊那樣一擊即潰。就在他重新拉開槍栓裝填子彈的時候,幾發手槍子彈從側面打中了他,他頓時就失去了知覺,一頭歪倒在地。
  班長黃老歪緊跟在孫寒後面,一個鬼子轉身朝著黃老歪就是一個突刺,黃老歪拿步槍格開,朝著鬼子的胸口開了一槍。鬼子應聲倒地。剩下的一個鬼子沉著地做出預備刺殺動作,孫寒看也不看地對準他的面門開了兩槍,手槍卡吧一聲掛住了槍機,孫寒從口袋裡摸出一小把子彈趴在地上把彈匣上滿。
  現在只剩下一個鬼子,是擲彈筒射手,但不知道躲在什麼地方。孫寒慢慢抬頭觀察著周圍,這時有個兄弟突然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同時從左側傳來一聲清脆的槍聲,聽上去不同於三八槍的「辟……嘰……啾」,而是「啪」的一聲,好像是手槍的槍聲。
  孫寒順著槍聲看過去,五十多米外的一片枯草後面有一個馬糞黃色的小點。那個地方非常隱蔽,而且距離河堤也不遠,怪不得剛才擲彈筒打得那麼準,原來距離這麼近,以後和鬼子打仗一定要注意防他的擲彈筒,孫寒心裡暗自盤算著。

  違抗軍令(3)

  倒在地上的兄弟是腰部中彈,這麼遠的距離手槍威力很小,所以傷口只有毛筆桿子那麼粗,而且是貫穿傷,其他幾個兄弟七手八腳把襯衣撕開給他包紮上。
  孫寒讓黃老歪帶著五個兄弟朝那邊搜索過去,自己和其他幾個兄弟朝著枯草那邊開火。枯草叢的鬼子榴彈已經打光了,他把炮彈別子扔到草叢中,端著手槍打算打到最後一發子彈,然後自盡。
  黃老歪幾個越衝越近,突然遠處的公路上出現幾輛卡車,上面插著日本膏藥旗。隊伍頓時混亂了,幾個兄弟都扭頭往回跑,黃老歪也收攏不了隊伍。孫寒看到公路上出現了鬼子,趕忙也帶著兄弟們退回到河堤。大家立刻簡單地掩埋了陣亡的兄弟,帶著六個傷員沿著河堤就跑。
  枯草叢的鬼子僥倖逃了條命,撒腿就向公路上面狂奔,李雄明正好看到了,他知道要是鬼子跑到公路上報信,那就惹了大麻煩。孫寒顯然沒考慮到這一點。李雄明端著步槍,瞄準了鬼子,開了一槍,沒打中。他心裡暗自罵,利落地又頂上一發子彈,還是沒打中。這時邊上的一個兄弟也端起槍瞄準那個鬼子,一槍把鬼子打倒了,倒地的鬼子掙扎著又爬了起來。這次李雄明打得很準,打在鬼子的後腦勺上,頭骨掀起一個血洞。
  李雄明氣不打一處來,上去一腳踢在丁三身上:「剛才咋不開槍啊,真他娘的可以,打仗的時候你不開槍打鬼子,鬼子就開槍打你,怕有個鳥用?」
  丁三這次倒是沒有絲毫反抗,只是默默地看著李雄明。
  「小兄弟,你要是想回去也行,但鬼子打過來了,你回去也是當個亡國奴。」孫寒看著瘦弱的丁三,頓時覺得這個無意中捲進自己排裡的小孩其實也挺可憐的,反正現在已經沒有鬼子的追兵了,他想如果丁三提出要回家,自己就把他放走。
  「老總,啥叫亡國奴啊?」丁三愣愣地問孫寒。
  「亡國奴就是日本鬼子想怎麼欺負你都行,抽你一嘴巴你也只有忍著。」孫寒也不知道怎麼形容,只好打了個比方。但沒想到,這個比方打動了丁三,丁三想起了早上二掌櫃抽他的那個耳光。

  狙殺(1)

  丁三愣神呆呆地看著手裡的三八步槍:「那……老總,當兵有啥好啊?」
  「當兵就當不了亡國奴,以後別人抽你嘴巴,那就掂槍整死他。」孫寒說著,其實他也知道,當兵有時也是身不由己,上頭要是不許開槍,還不是一樣被人欺負。
  「那當兵管飯嗎?」丁三怯生生地問。
  「當然管飯,大白米飯管夠,酸菜、粉條子可勁造。」
  丁三下了天大的決心:「老總,那我就當兵吧。」
  大伙看著這個瘦弱的小孩樂,其實大家都一樣,好多人都是窮得吃不上飯才去當的兵。戰爭就是這樣,為了活下去而去打仗,為了自己活下去,有尊嚴地活下去,也為了父母、兄弟、妻子有尊嚴地活下去,所以不得不打仗。
  有些人放棄尊嚴,有些人甚至放棄了靈魂,出賣了靈魂。那個年代出賣靈魂的漢奸,其實還不如這個身材矮小瘦弱的丁三。
  排裡繞著河堤走到了下午,才看到一座殘破的石橋。遠遠地,一小隊鬼子也在朝石橋這邊跑。孫寒瞇著眼睛看了半天,讓排裡的兄弟盡快把傷員找橋頭的幾戶人家安頓好,然後排裡繼續向後方撤。他讓李雄明帶一個班守住橋頭,排裡傷員未安頓好之前盡量拖住遠處過來的鬼子。
  此時排裡經過河堤上的戰鬥已經減員到不足兩個班,鬼子的戰鬥力的確很驚人,七個鬼子進攻孫寒的一個排,排裡兵力在五比一的情況下,陣亡了八個兄弟,負傷六個,其中不能行走的重傷三個。由此可見,鬼子的單兵戰鬥力明顯高於東北軍。
  如果再加上在城裡損失的弟兄,孫寒排裡在一天之內損失了十幾個兄弟。
  孫寒想到,現在更大的困難是不知道部隊的主力在哪兒,如果找不到主力的話,像自己這樣的小股部隊根本沒辦法和鬼子抗衡。這時他感歎不該一時意氣把部隊留下來,自己孤身入城去找李雄明他們。
  鬼子約十幾個很快逼近了石橋,孫寒心裡實在是捏了把汗。這麼多的鬼子,自己能不能打得贏啊,如果打不贏那就要迅速撤走。但現在傷員還沒安頓好,好幾個重傷員血流不止,重新包紮需要時間。
  此時李雄明的這個班只剩下了八個人,而且還要加上沒有任何作戰經驗的丁三。利用短暫的時間,李雄明重點把三八步槍觀瞄的方法和射擊的要點向丁三交代了一遍,完了之後重重地拍了一下丁三的肩膀:「兄弟,你要記住一點,今天我們要是打不過鬼子,那就是死路一條了。反正豁出去了,別怕。」
  李雄明把一個班分散佈置在橋頭的幾所民房裡面,裡面的老鄉看到他們要用自己的屋子做掩護打鬼子,好幾戶人家都怕房子給打壞了,心裡都不太樂意。李雄明土匪出身,做事比較魯莽,但這個時候倒是需要那股子魯莽勁。他拿槍指著擋著他的老百姓,然後帶著門小平推開窗戶做好了戰鬥準備。
  鬼子派出了三個人探頭探腦地毛腰走上石橋,這次李雄明長了個心眼,他事先命令要是他不開槍,任何人都不准提前開槍。那三個鬼子很安全地走過石橋,其中一個鬼子朝對面揮手,後面的九個鬼子也放心地站起來朝橋上走過來。
  李雄明注意到有個鬼子的步槍上掛著一面膏藥旗,而其他的鬼子步槍上沒有旗子,此外掛著膏藥旗的鬼子腰上還配著牛皮手槍套,顯然是這群鬼子的頭。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李雄明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定住神瞄準了那個膏藥旗鬼子。
  這個鬼子似乎很有戰場經驗,他在行軍的時候是把鋼盔掛在身後的背包帶上的,這樣跑起來不累。而且他的背包也沒有帶臃腫的毛毯,比別人的背包輕便很多。前出偵察的鬼子示意很安全,可以過來的時候,他還是很機警地摘下鋼盔戴上。他是來自仙台的二師團老兵,此前曾經在朝鮮擔任過警備任務,剛剛調入二師團。

  狙殺(2)

  他從安靜的環境裡面卻嗅到了一絲危險。這種安靜的環境非常像平壤鄉村射出冷槍的環境,當時他的指揮官就是被一發冷槍從馬上打下來的。
  此時橋面很安靜,他戴好鋼盔後快步從橋上跑了過去,就在他即將跑下橋的時候,不遠處的一個窗戶裡面閃出一道火光。一發子彈準確地擊穿鋼盔把他打倒在地,他像根被伐倒的木頭一樣倒在橋上。
  李雄明利落地重新上了一發子彈,遠處的鬼子聽到槍聲後立刻臥倒尋找子彈打過來的地方。李雄明剛剛瞄上一個鬼子,那個鬼子在彎腰試圖快速通過路口的時候中了一槍,趴在地上不住慘叫。
  被李雄明瞄準的那個鬼子聽到慘叫聲抬頭去看,李雄明心裡說了句:「謝謝了。」手指摳動扳機,把抬頭觀望的鬼子打傷了。鬼子一眨眼就傷亡了三個人,但隊形絲毫不混亂,而且沒有想敗退的意思。
  他們很快收攏隊伍,扶著傷兵退到河邊,利用河堤的斜坡趴了下來。這個過程中李雄明又打死了一個鬼子,但剩下的鬼子已經發現了班裡埋伏的屋子,一挺輕機槍潑水一樣打過來。班裡的兄弟片刻就被穿牆而過的子彈打死了兩個。
  出現傷亡之後班裡立刻亂了陣腳,因為沒有機槍,步槍根本沒辦法壓制鬼子的火力。班裡敗退下來,李雄明幾次想打掉鬼子的機槍手,但距離太遠,最後只好帶著兄弟們砸開後門撤下去。
  排裡此時剛剛把傷員安頓下來,孫寒看到撤下來的李雄明頓時一陣惱火:「趕緊回去,再堅守一炷香。」孫寒又帶了幾個兄弟把李雄明幾個截了下來,孫寒沿著屋子外圍佈置了防線,然後自己帶著人繞過屋子包抄到側翼。
  通過上午在河堤的戰鬥,孫寒從鬼子身上學到的一點新打法就是在正面防守的情況下,利用側翼的火力威脅敵人。他領著四個兄弟快步跑了過去,結果迎面撞上了三個鬼子。
  原來鬼子在剛才遭遇冷槍的情況下,一方面利用機槍火力進行壓制,同時集中傷員和剩下的人手朝李雄明開槍,一部分人打算從河邊迂迴過去,從後面打。沒想到在這裡遭遇到孫寒的五個人,儘管是遭遇戰,而且是三對五,但鬼子絲毫不慌亂。三個鬼子端著刺刀開始肉搏戰,孫寒也顧不上掏手槍,立馬一個戰術動作準備和鬼子拼刺。
  三個鬼子拼刺經驗很豐富,三把刺刀把孫寒五個人殺得節節敗退。其中一個矮胖身材的鬼子力氣非常大,每個動作都異常凶狠。他瞅見個破綻,一刀扎進孫寒邊上的兄弟的肚子。那個兄弟步槍沒有配發刺刀,本來拼刺就吃了長度的虧,再加上拼刺經驗不足,所以露出了破綻。
  儘管身中一刀,但他死命抓住鬼子的槍管。矮胖鬼子有點慌了,刺刀在那個兄弟肚子裡面左右豁開個大口子,但那兄弟死死攥住槍管不撒手。孫寒趁著這個破綻一刀紮在矮胖鬼子的脖子上。
  現在變成了四對二,而且最勇猛的矮胖鬼子被孫寒幹掉了,鬼子立刻落了下風。孫寒拿步槍前段刺刀上的護木鉤掛住一個鬼子的步槍,那個鬼子力氣沒孫寒大,最後只好撒手,同時後退幾步,從身後背包左側抄出工兵鍬。
  孫寒挺身又是一個突刺,工兵鍬鬼子側身閃過,一手抓住孫寒的步槍,另一隻手狠狠地舉著工兵鍬劈向孫寒。邊上另一個兄弟將步槍磕上去,工兵鍬順著槍身劈在那個兄弟的胳膊上。孫寒立刻鬆開步槍,從腰間摘下手槍,此時鬼子舉起鐵鍬劈在胳膊受傷的兄弟的脖子上,一股鮮血一下子噴了出來,是脖子上的動脈斷了。
  孫寒推上膛,舉著手槍連開數槍,工兵鍬鬼子捂著胸口倒在地上。剩下的那個鬼子也被三把刺刀刺得手忙腳亂,一個慌亂,兩把刺刀紮在他的胸口。他瞪著眼睛,把腰上的手榴彈拉開弦,不顧刺刀還插在他身上,撲過去死死抱住一個兄弟。轟隆一聲巨響,那個鬼子和黃老歪班上的一個兄弟同歸於盡。

  狙殺(3)

  短短兩分鐘的遭遇戰,五對三,沒想到鬼子儘管都死了,但自己的手下又損失了兩個兄弟,而還有個兄弟肚子被刺刀豁開了大口子,不知道還能不能活下去。
  孫寒和剩下的那個兄弟把肚子受傷的兄弟抬了回去,路上看到了黃老歪,孫寒命令道:「立馬把兄弟們集中起來。」
  黃老歪扭頭回去集中起排裡所有還有戰鬥力的兄弟,剛才損失了五個兄弟,現在整個排裡已經傷亡過半。孫寒大致計算了一下,現在鬼子只有不足半個班了,現在仍然是接近三對一的兵力對比。但問題是鬼子的機槍比較麻煩,要想辦法把鬼子的機槍打掉。
  「老李,你上房頂,我帶著人從那邊衝過去開火,逼迫鬼子把機槍火力轉移,你一定要把他們的機槍打掉。」
  李雄明砸開窗戶,在另外幾個兄弟的幫助下爬上屋頂。孫寒看他爬了上去,立刻帶著幾個兄弟沿著剛才包抄的路線繼續衝過去。剩下的兄弟由黃老歪帶著去引誘鬼子的火力。
  孫寒從牆角探頭看過去,時機應該差不多了,他定定神,招呼手下的兄弟開火。
  子彈紛飛,鬼子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李雄明此時身上只剩下四發子彈了,他瞄準遠處河沿上鬼子機槍槍口的火光,嗒嗒嗒,機槍射擊的聲音清脆而連貫。李雄明一槍打過去,機槍聲音啞了。李雄明長出一口氣,沒想到中槍的鬼子機槍射手掙扎著又扶起機槍開始射擊,李雄明又開了兩槍,分別打死了鬼子的機槍射手和副射手。
  此時鬼子只剩下五個了,其中還有三個負傷的。孫寒和黃老歪從兩個方向分別壓了過去,鬼子最後剩的幾個和孫寒他們進行了白刃戰。
  片刻的廝殺後,戰場上安靜了下來。孫寒排付出沉重代價,全殲日軍一個步兵組,但這也是這支部隊第一次成建制地消滅鬼子的一支部隊。

  短暫宿營(1)

  孫寒安排好傷員,其中一部分輕傷的隨著排裡其他兄弟繼續走,重傷的留在老百姓家裡,孫寒問清楚每家叫什麼名字,囑咐好,半個月之後回來接傷員,要是人死了,就要他家裡人抵命。其實說是這麼說,孫寒很清楚,其中一部分兄弟不一定還能救得回來,但嘴上還得這麼說。
  忙活了半天,傷員分別被包紮了,他們專挑那種家道還比較殷實、房子看上去還像回事的人家安置。另外就是借糧,說是借,其實和搶差不多。但這也是沒辦法,一天都沒吃東西了,再餓下去,不用鬼子打,自己就倒了。
  李雄明砸開幾戶看上去比較富裕的人家,分別要了糧食、燒酒。讓這幾戶人家趕緊烙上餅。當時世道艱難,一般人家哪吃得上白面,要麼是高粱米飯,烙餅更是家裡來了客才有的。李雄明凶神惡煞一樣,再加上還帶著槍,所以沒人敢說個不字。
  晚上排裡在一戶當地晚清秀才家裡住的,他家裡比較殷實,有三十多畝地,還請了三四個佃戶。畢竟是有功名的人,家裡井然有序。孫寒在門口放了雙崗和流動哨。大家匆忙吃了頓飯,身上又有了力氣,於是開始掩埋屍體和清點繳獲。繳的三八步槍和少量子彈基本上都送給借了糧食的人家,有些膽小的不敢要。此外還送了兩桿給秀才,當時槍可是貴重物,有些家裡窮困的,一年的嚼谷都買不起一支槍。當時的市價,一支三八槍比一頭耕牛都貴。
  但排裡帶不了這麼多槍,再說送出去的槍以後沒準還能讓當地的老百姓襲擾日本鬼子。子彈都是通用的,大家把繳獲的子彈分到每個人,爭取每個人都平均一點。
  屍體埋得很深,老百姓都幫忙挖。不埋第二天就得臭了,再說鬼子的屍體要是被發現了那就是排裡違抗軍令進行抵抗的鐵證,違抗軍令可是要掉腦袋的。而且鬼子的屍體要是被奉天城裡的鬼子發現了,那還了得,整個村莊男女老少一個也別想跑。
  陣亡的兄弟和鬼子分開埋的,每個兄弟入土之前都被擦了身子。血水一盆一盆的,染在毛巾上,染在國土上。
  可能沒人能夠統計出自九一八開始,至抗戰勝利,這段漫長的日子,中國的國土上這樣的普通士兵集體墓有多少個。一將功成萬骨枯,功成名就的一將史書上記載了,那埋在國土下面的萬骨呢?有多少人記得。他們的名字不是萬骨枯,他們的名字叫:英勇。
  入土為大,排裡的兄弟給死了的兄弟磕了三個頭。大家都陷入了沉默,事情來得太快了,大家感覺今天一天都像是在做夢一般,但這恰恰不是夢,就算是夢那也是噩夢。中華民族的噩夢。
  長眠地下的兄弟在提醒大家,戰爭已經開始了。
  晚上,孫寒和排裡的三個班長商量了一下。孫寒覺得鬼子這次可能也就是短暫佔領一下奉天罷了,別忘了東北的北邊是老毛子的地盤,鬼子就這麼幾萬人,不可能不忌憚老毛子。黃老歪倒是不這麼看,既然鬼子動手了,要麼東北軍打回去,鬼子自己是不會走的。李雄明說得更乾脆,這是少帥無能,要是張大帥還活著,啥小鬼子,長了八個蛋還差不多,早他娘打回去了。
  孫寒趕緊攔住李雄明的話頭,他還不想招惹太多是非。一直沒開口的三班長張福海說,就怕鬼子這次是動真格的,那排裡就被動了,現在還不知道營裡的主力在哪兒,就知道部隊是往吉林撤了,至於撤到哪兒還搞不清,還是先找到營裡的主力再說吧。
  黃老歪說部隊撤得太匆忙了,估計好多重武器都沒帶。孫寒歎了口氣,本來武器就差,一個連才一挺機槍,現在倒好,家當全沒了。孫寒又問了繳獲的機槍的情況,機槍現在配屬給李雄明用,他槍法比較好。李雄明是和孫寒一起清點繳獲的,孫寒打仗比較勇猛,就是有點粗枝大葉,反倒是李雄明粗中有細,他還清點了子彈,繳獲機槍子彈大概一百多發的樣子。但鬼子的機槍沒營裡的捷克造好用,他以前用過,日本輕機槍打的時候還得往上頭刷油,不然容易卡殼。

  短暫宿營(2)

  大家談了半天,也沒有個頭緒,油燈火苗一閃一閃的,眾人又陷入了沉默。孫寒看著炕沿邊上坐著發呆的丁三就問:「對了,小兄弟,一直沒顧上問你,你叫啥名?」
  「老總,我叫丁三。」
  「不是問你小名,你大名叫什麼?」
  「老總,大名就叫丁三,家裡窮,也沒讀書,沒大名。」丁三惶恐的樣子。他被大家盯得忸怩起來,大氣不敢出。
  「別叫啥老總,當兵有當兵的規矩,見著當官的叫長官,記下了沒?」李雄明訓斥著。
  「記下了,老總。」丁三被訓得慌了神,眾人聽了哄堂大笑。
  「沒事沒事,慢慢地就習慣了。」孫寒笑得眼淚都下來了,丁三愣怔的樣子讓他想起自己的少年時代。
  「長官,你覺得咱們下一步應該怎麼辦?」
  孫寒沉默了一下,其實除了以前直奉大戰,他也沒有太多的作戰經驗。他就是像丁三這個歲數,家裡窮得沒飯吃才當的兵,後來一步步升到了排長,才在軍官訓練隊裡讀了點書。以前大家都沒和鬼子交過手,一時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有一點孫寒非常清楚,那就是此時他是大家的主心骨,這時候他要是慌亂了,那這支隊伍就徹底散了軍心。所謂兵熊一個,將熊一窩,道理就在這裡。
  「我估摸著鬼子長不了,出不了倆月,我們遲早還得回來。不管那麼多,先找到營裡的主力,不是說撤到吉林了嗎,那就往那邊找。」
  「長官,還有個麻煩事,這也沒個地圖啥的,再說也不認識路啊。」
  「我看這樣,盡量避開大路,反正大致方向對就行。最多半個月吧,走也走到吉林了。我覺得部隊的主力可能沒有走遠。」孫寒若有所思地沉吟道,其實他心裡也沒底,排裡遭遇鬼子兩股兵力絲毫不佔優勢的小部隊就折損這麼大,如果遇到鬼子的主力怎麼辦?如果找不到自己的部隊怎麼辦?
  要不向鬼子投降?這個念頭在孫寒腦子裡一閃,但很快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如果投降鬼子的話,那兄弟們的血豈不是白流了?不能當漢奸,寧可打不過鬼子,當個孤魂野鬼,也不能當漢奸。那是要被老百姓戳脊樑骨罵的。
  「那要是再遇上鬼子咋整?」黃老歪問道。
  「盡量避開吧,我們現在人少,加上鬼子也確實厲害。能避就避,真避不開了,咱就跟他們打。」
  「操他姥姥,沒想到鬼子打仗挺凶啊。」張福海接話茬說道。
  「也不是,主要是我們對鬼子的打法不適應,多打幾仗慢慢就好了。」
  「他媽的,下次跟小鬼子打仗,老子第一個把鬼子的擲彈筒打掉。」李雄明朝地上吐了口濃痰,狠狠嘬了一口煙卷,他的煙卷燒得短得要燒到手了才扔在地上。
  「老李說得對,鬼子的擲彈筒比較麻煩,下次一旦看到,不惜代價要首先打掉它。」孫寒一直喊李雄明老李,其實兩個人年紀差不多,都是二十出頭的樣子。
  「咱們為啥沒有擲彈筒呢?」
  「有也扔不起,你以為扔的那是榴彈啊,那他媽的就是扔白花花的銀子呢。」
  「咱東北富得流油,為啥沒人家小日本銀子多啊?」
  「呵呵,咱的銀子都讓老爺們拿去玩女人造房子花了。對了,你們聽說了嗎,少帥要天天打一種毒針,一天光打針就要好幾十塊大洋呢。」李雄明嘟囔著。
  「啥樣毒針啊?」邊上聽得都來了精神。
  「聽說是馬針,打完了想啥有啥。」
  「不要瞎議論長官。」孫寒截斷大家的話茬,這次少帥下令不得抵抗,看來給軍心帶來很大浮動。其實孫寒早就聽其他軍官講過少帥打嗎啡針的事情,但軍旅多年,他見過的世態炎涼太多了,所以這種事情他覺得還是少議論比較好。

  短暫宿營(3)

  「就這麼定了,大家抓緊時間睡覺,明天一早咱們就去追主力,要是碰不到鬼子更好,要是碰上了,管他娘的什麼不得抵抗,掂槍干他小鬼子個。」孫寒起身扎上武裝帶,他打算出去查查崗。
  「睡覺睡覺,他媽的,小鬼子別招惹咱們,不然打殘他個狗娘養的。」李雄明剛才被孫寒說了幾句,心裡有點窩火,但不敢流露出來。
  孫寒剛走出屋子,還沒走到院門口,突然看到牆角處有個黑影,孫寒立刻撩開槍套,抄起手槍斷喝一聲:「口令。」

  一將無能(1)

  那個黑影聽到孫寒的口令既不回令也不說話,孫寒頓時感到後脊樑汗都下來了。此時屋子、院外的兄弟都擁了過來,李雄明持槍在手,刺刀指著那個黑影。孫寒壯著膽子走了過去,仔細看了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團黑影原來是一捆子高粱稈,孫寒暗自罵自己怎麼這麼沉不住氣。
  「好了,沒事了,都回去吧,好像是捆麥秸稈。我還以為是小鬼子呢。」孫寒把手槍插回槍套,「今天晚上大家都別睡太死,精神一點,站崗的一定機靈點。」孫寒在給自己找台階下,好在其他兄弟也並沒有察覺到孫寒的慌亂。
  其實此時大家都有點風聲鶴唳、杯弓蛇影了。孫寒由此想到,既然自己心裡面這麼恐慌,那麼大家心裡其實都很害怕,一定要在以後的帶兵中想辦法消除這種恐慌和害怕。
  還有一點,孫寒一邊抽煙一邊蹲在茅房裡想:「東北軍的老底子是張大帥的奉軍,而奉軍是日本扶持起來的,所以很多東北軍將士對於日軍是很恐懼的。而且日軍幾十年前在東北把俄國打敗了,幾年前少帥去打俄國,卻被俄國打得落花流水,於是很多東北軍將士心裡都有個坎,認為日軍不可戰勝。」
  孫寒起身一邊繫褲子一邊把煙頭吐出個弧線,他從茅房牆壁上摘下武裝帶,重新紮在腰上。此時夜已經漸漸深了,他卻睡不著,打算出去隨意走走。
  在出院門的時候站崗的兄弟行了持槍禮,孫寒還了軍禮,然後跟他簡單交代了晚上要注意的幾個地方。
  「是,長官,你就把心放好吧,兄弟們沒問題。」
  「那就好,機靈點,有啥動靜要仔細聽。」孫寒交代完了正要往遠處走,站崗的兄弟追問了一句,「長官,你要去哪兒?」
  孫寒聽了一愣:「我去前面轉轉,啥事啊?」
  「哦,沒、沒啥事,長官,我沒事。」
  孫寒有點詫異地走開了,天氣已經冷了下去,他把手插進褲兜裡。這時他突然醒悟過來,原來剛才哨兵叫住他其實是下意識地擔心自己不管部下,擅自逃跑。孫寒打了個寒戰,天慢慢冷下來了,估計過不了半個月就要下雪了。
  他燃起一根煙,漫無目的地在河堤邊上走,遠處河堤邊上飄來野草的氣息,地面上是一層薄薄的霜。看來自己的擔心絕對不是多餘的,在軍隊裡面,長官要去哪兒,士兵壓根兒不敢問的。剛才哨兵問自己要去哪兒完全是沒經過腦袋瓜子脫口而出的,這正好也證實了自己的擔心,那就是大部分士兵對於自己前途的迷惘,更是對軍隊前途的迷惘。
  孫寒越想越著急,因為他很清楚,這種情緒肯定會逐步擴散,但應該怎麼打消手底下兄弟們的這種擔心和困惑,他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做。
  關鍵是孫寒連他自己對下一步該怎麼做都很是彷徨、苦悶,誰都沒有想到少帥會下令不予抵抗。放著優勢兵力,居然不予抵抗,東北軍幾乎一槍沒放就丟掉了北大營和奉天,孫寒想到這裡覺得非常寒心。
  「少帥放著大好河山不要,白白地便宜了小鬼子,這個兵還有啥當頭。」孫寒想到這裡越想越來氣,抬腳照著邊上的小樹就是一記鞭腿。頓時腳趾傳來一陣疼痛,這反而讓他冷靜下來。
  他算了一下,身上還有不少錢,另外身上的手槍也能賣錢,乾脆把軍裝一脫回家陪著爹媽去。想到這裡他似乎如釋重負,管他娘的,當大官的都不抵抗,自己小小的一個排長,幹嗎非得跟鬼子玩命。
  孫寒覺得身上異常寒冷,此時已經快到子夜了,身上的棉布軍服根本抵抗不住寒意,感覺微風好像刀子一樣一點一點從軀幹上把熱量刮下來。他快步往宿營的院子走過去,等到走近了,聽到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口令。」孫寒一愣,這時嘩啦一聲,是拉動槍栓的聲音。

  一將無能(2)

  「寶劍,回令。」
  「軍刀。」對面怯生生的聲音回了口令。
  孫寒走近了,原來是李雄明帶著丁三在站雙崗。孫寒看著丁三,心裡感到了一絲愧疚,這還是個十四歲的孩子啊,現在卻要扛著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大槍。
  「小兄弟,對不住了,兄弟我要走了,以後你就要自個兒好好的了。」孫寒看著丁三心裡這樣想著,禁不住主動向丁三敬了個禮。
  這下把丁三弄得很是慌亂,趕忙回了持槍禮。
  「哈哈,長官,其實我老遠就看到你了,但還是讓這小子試一下,剛才費了半天口舌才把怎麼問口令,怎麼回口令的事情給他講明白。這傻小子,整得還不錯。」李雄明縮著脖子,一邊跺腳一邊說。
  「小兄弟,整得挺像那麼回事,以後你長大了肯定沒跑兒,是個好兵。」孫寒幫丁三把衣領豎起來,丁三的軍服是從陣亡的兄弟身上剝下來的,丁三穿著有點大,尤其是帽子就更大了。丁三腦袋小,瓜子臉,小眼睛,單眼皮,鼻子倒是挺大。要不是穿著軍裝,怎麼看都是一副窩囊樣子。
  「打仗的時候不要太管軍容,平時站崗無所謂,以後要是在戰壕裡面,不要隨便敬禮,不然敵人會發現誰是長官,容易打冷槍。」孫寒簡單交代了幾句,他也是從底下當小兵混上來的,所以帶兵比較活,不像其他軍官那樣,一味地照搬條令和操典。
  「長官,你放心吧,我會好好帶他的。」李雄明呵呵笑著說,一邊重重地拍了一下丁三,把丁三拍得身子一晃悠。
  「對了,剛才要是我答不出口令,你會不會朝我開槍?」孫寒笑呵呵地問。
  「不知道,長官,我,我會開槍。」丁三躊躇了一下,然後堅定地說。
  「我操,你連長官都敢打,膽夠肥的啊!」李雄明哈哈大笑,孫寒也跟著笑,兩個人都被丁三的話逗樂了。
  「長官,班長說了,當兵的以聽話為天職。」丁三的臉漲紅了,語氣卻異常堅定。
  聽了這話孫寒不笑了,他突然覺得這個十四歲的孩子也許將來真的會變成一個很優秀的士兵,就從剛才他的話裡就能聽出他柔弱外表下面的堅毅性格。
  孫寒看了看筆直站立的丁三,然後摸出兩根煙,和李雄明一起扯著閒篇。說了沒幾句,兩個都有心思,也就不再說話了。
  煙頭一明一暗地燒著,孫寒從丁三身上突然領悟出一個道理:「日本為什麼敢於和中國動手,那是他們多少年的觀察和準備。但他們觀察的中國人,也許很多都是丁三這樣窩窩囊囊的老百姓。很多平凡的中國人或許不打仗的時候非常不起眼,但真要是拿起武器,就能看出中國人骨子裡面的那種勇猛。這種勇猛或許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根深蒂固。」
  但轉念一想,孫寒又覺得問題不是出在基層的士兵身上:「像自己、老李、黃老歪這樣的人都很能打,那又怎麼樣,一將無能累死全軍,尤其攤上只知道逛窯子打毒針的少爺將領,下面的兵再厲害又能怎麼樣。」想到這裡,孫寒堅定了過幾天趁機逃跑的念頭,他覺得跟在這樣的將領後面打仗沒前途,為這樣的人丟了性命那就更不值得了。
  孫寒默默地抽完煙,然後和李雄明、丁三交代了幾句,尤其是哪些地方需要重點警戒以及其他需要站崗時注意的東西。其實都是老生常談的東西,孫寒主要是說給丁三聽的。
  交代完了,孫寒走進院子,夾著一身的寒意進了屋。屋子裡的兄弟大都睡了,但大家都睡得很淺。孫寒進來的時候雖然是躡手躡腳的,但還是有幾個兄弟醒了過來,趕忙把熱炕騰出來讓長官睡。孫寒把要起來的兄弟按住,好不容易把被窩焐熱了,誰其實都不想讓給別人。孫寒也是從底下當普通士兵升上來的,所以非常明白下面兄弟的苦處,他衣服也不脫,和衣睡在炕沿邊上湊合了一夜。

  一將無能(3)

  這一夜孫寒一個接一個地做噩夢,都是夢見自己血淋淋地站在一條河邊上,自己的陣地前面是無數的鬼子成群結隊地朝這邊沖。而丁三就趴在自己邊上,端著一桿衝鋒鎗在掃射。鬼子越衝越近,丁三的側面衝過來一個鬼子,但丁三沒看見。孫寒急得要命,大聲喊道:「左邊,快,左邊有鬼子,快打啊。」
  這時孫寒醒了過來,一身的汗,邊上好幾個兄弟都被驚醒了,用愕然的眼光看著自己。孫寒覺得口乾舌燥的,起身走到地上找到一個瓦罐,咕咚咕咚喝了一氣,感覺心裡定了很多。他在想著這個夢,想了半天也沒解開,難道自己總有一天會戰死在某個地方?不會的,孫寒相信那種事情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但打仗誰能說得清楚,子彈不長眼睛啊。乾脆還是跑吧,等把隊伍帶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就不告而別。對於剛才的夢,孫寒覺得不是一個好兆頭,也許這個夢就預示著自己終將戰死沙場。
  既然起來了就不睡了,孫寒扎上武裝帶,然後把步槍子彈上滿,背上槍出去巡視。到院門口時見黃老歪帶著自己班的兄弟在站崗,孫寒問了問情況。黃老歪說剛才好像聽見遠處有馬叫,而且好像還不止一兩匹馬,還能聽見轟隆轟隆地過大車的聲音,但也可能是風聲。
  孫寒看看天也快亮了,就讓黃老歪回去把大家都叫起來,然後起早準備趕路,再找幾個兄弟趕緊弄吃的。

  膝下黃金(1)

  黃老歪往屋裡走,孫寒站在他的哨位上。此時天還沒亮透,孫寒也不知道幾點了,心想著哪天看到有合適的懷表一定要買一塊。
  清晨的黑土地上,飄著一層淡藍色的薄霧,在霧氣下面,是踩上去冒油的黑土地。豐富的礦藏,廣袤的森林,橋樑、工廠在全國首屈一指。勤勞、淳樸的東北人,富得流油的土地,就這麼一步步淪陷於小鬼子的鐵蹄下面。如果從孫寒站的地方登高遠望,能夠看到遠處遼東廣袤的土地上,日軍像貪婪的野狗一樣向整個東北全境張開了血盆大口。
  孫寒看著這片富饒、美麗的土地,感覺自己很窩囊,當兵拿餉,卻保衛不了自己的國家、自己的土地,保護不了自己的老百姓,這當的什麼破兵。
  「長官,飯做好了。」丁三跑過來招呼孫寒。
  「哦,好的,小兄弟,你替我一下,對了,你吃了嗎?」
  「是,長官,我吃過了。」
  「注意警戒,呵呵,當兵其實賊容易,你當幾天就慢慢都會了。」
  「是,長官。」
  孫寒跑去吃飯,做的是高粱米飯,大米放得不多,所以飯紅彤彤的,就著酸菜吃,很是解饞。李雄明還找了一瓶燒鍋子,兩個人都有喝早酒的習慣,而且兩個人酒量都特好,一人三兩酒分了,幾口就喝了個底朝天。
  孫寒吃喝很快,扒拉兩下吃完了。李雄明幫他盛了一碗大棒子粥,兩個人端著走到屋外,一人端著個窮人端(注,方言,指大海碗),轉圈吸溜著喝粥。
  就在這時,丁三跑了進來,孫寒立馬站了起來:「慌什麼,啥事?」
  「長官,院子外面圍了好多人。」
  「什麼人,鬼子還是老百姓?」
  「都是老百姓,長官,快去看看吧。」
  孫寒聽到是老百姓,心裡的石頭放了下來,他想著老百姓還不好應付,趕緊兩口喝完了粥,下面的粥太燙,燙得他喉嚨疼。放下碗他衝到屋子裡舀了瓢水喝了下去,結果水又太涼,喝得孫寒一邊打嗝一邊往外走。
  原來剛才起來拾糞的老百姓和站崗的兄弟搭訕,聽說他們馬上就要撤走,小鬼子就要打過來了,大伙都慌了神。結果越傳越廣,院門口的人越聚越多。
  孫寒走到外面一看,嚇了一跳。院門口圍了至少上百個老百姓,還有十幾個孩子吸溜著鼻涕跪在地上。
  「快起來,起來,老少爺們,這是幹啥啊?」孫寒走過去扶跪在地上的孩子,其中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長得非常俊俏,小臉凍得通紅。
  「老總,聽說你們要撤,你們可不能撤啊,你們一撤,小鬼子過來禍害老百姓,這可咋活人啊!」
  那個被孫寒扶起來的小丫頭抱著孫寒的腿說:「大爺,您就帶著隊伍留下來吧,俺們求求您了,等打跑日本鬼子,俺給您當媳婦。」
  聽到這個小丫頭的話,孫寒頓時眼淚憋在眼眶裡,羞愧得恨不得抽自己兩嘴巴。
  「小丫頭,你還小,等長大了嫁個實誠的莊戶人家,別嫁我們窮當兵的。」孫寒摸著小丫頭毛茸茸的小腦袋,眼淚頓時流下來了。
  「鄉親們,不是我孫寒不想打鬼子,實在是上峰有命令,東北軍如果遇到鬼子挑釁,不得抵抗,槍支碼放齊,等著鬼子繳槍。昨天我們也是被逼得沒法了才和小鬼子幹了一仗,要是讓上峰知道了,我孫寒肯定是人頭落地。」
  「老總,那我們選幾個青壯後生跟著你走吧,正好昨天還送給俺們七八支槍。」
  孫寒躊躇著,照理說,部隊昨天有損耗,能補充進來一些人手當然更好,但私自擴兵要是讓上峰知道,這也不是好玩的。單單一個丁三,可以跟上頭說是抓的壯丁,以後打算當自己的傳令兵,但一口氣擴出一個班的兵力,就怕惹來麻煩。

  膝下黃金(2)

  「鄉親們,大家想當兵打鬼子,這是好事,但上峰不許私自招兵買馬,要是大家真想當兵,可以到國民政府那兒報名參軍。」
  「老總,就讓我們跟你走吧,反正小鬼子打過來我們也是要跑的。」
  李雄明走到孫寒邊上耳語幾句:「長官,我多個嘴,既然他們想當兵,那就收編過來,他們雖說都是種田的,但估計冬天差不多打過獵,沒準兒有點戰鬥力,再說現在啥時候能找到部隊的主力還不知道,不如就讓他們先加入進來。」
  這句話說得孫寒也心動了,他定了定神,腦子裡面快速盤算起來:「現在自己的這個排,經過昨天的戰鬥,實力僅僅相當於一個班多點。當然私自招兵買馬肯定有麻煩,但就這麼點兵力,找到主力之後,自己的排長肯定也當不了了,很可能把一個排縮編成一個班,然後自己降職當班長。不對,自己不是早就想清楚了嘛,等把部隊帶到安全的地方就不辭而別,哪還管那麼多。但今天看到這些鄉親們跪在地上,自己要是撂挑子不幹,把部隊和兄弟們扔一邊,那他媽的還是個爺們嗎?」
  但是孫寒同時也想到了,昨天的戰鬥中,自己手下經過訓練的正規軍都打不過鬼子,可見鬼子的戰鬥力不是鬧著玩的。現在帶著這些沒打過仗沒摸過槍的老百姓,他們能打仗嗎?再說,打仗關鍵不在於這些普通的士兵,看看現在上頭這幫窩囊廢,自己區區一個小排長,又能怎麼樣?
  孫寒緊張地思考著,但在鄉親們看上去卻是孫寒虎著臉、臉色鐵青的樣子。這時一個七十高齡的老者顫巍巍地走了過來,邊上有個十歲不到的小男孩,估計可能是老者的孫子。
  老者走近了,撲通一下在孫寒面前跪下了。這一跪不要緊,一下子把孫寒整個混亂的思路給理清楚了。孫寒過去攙扶,哪裡攙得起來啊,最後孫寒只好也跪下了。頓時場面一片混亂,一百多個老百姓和十幾個排裡的弟兄跪成一片。
  「大爺,這可不敢當,我孫寒算個什麼東西,您這不是抽我嗎?」
  老者神情凝重,昏花的眼中隱隱有淚。
  「老總,我癡活了七十三歲,什麼兵都見過,以前老毛子的兵,那操行,真不把中國人當人看,然後是官兵,就知道跟老百姓橫。還有日本鬼子,跟狼一樣,根本沒人性啊。你們都是張大帥的兵,大帥要是還活著,日本鬼子哪敢這麼狂。老總,您要是有難處,咱老少爺們不怪你,但這些後生你得收下,讓他們也當個堂堂正正的爺們,就讓他們跟在老總後面打鬼子吧。」
  「大爺,鄉親們,齁冷齁冷的,大家都起來吧。大伙這不是故意臊我們這些當兵的嗎,當兵拿餉,保護不了自己的國家,保護不了老百姓,這他媽的算是什麼軍人!」孫寒聲音低沉,但最後幾句卻像晴天霹靂一般砸在人群中,排裡幾個兄弟臉紅了。
  「老總,要是你不相信俺們的決心,那好,我也是黃土埋了半截的人,今天就讓你看看。」老者是和孫寒跪成面對面的,孫寒兩個胳膊都搭在老者的肩膀上,所以冷不防孫寒腰間的刺刀被老者搶了過去。老者奪過刺刀就要往自己肚子上扎,幸虧孫寒手快,伸手過去一擰一捏,把刺刀下了。
  此時的孫寒,看看跪成一片的老百姓,看看這個跪在面前的老人,再看看稚氣未脫要給自己當媳婦的小丫頭,看看那八個手持鋼槍的爺們。
  孫寒和排裡的兄弟一下子明白了為什麼要打仗了,任何時候都不是為了廟堂之上那些道貌岸然的政客打仗,而是為了老百姓,為了這老者的一跪,為了那稚氣未脫的小妹妹,為了那千千萬萬普通的國人打仗。為了中國人打仗,為了我是一個中國人打仗。
  中國人,一個光彩而漂亮的名字。

  膝下黃金(3)

  中國人,一個無往而不勝的番號。
  中國人,一個記載著漢唐雄風的稱號。
  我是中國人,所以我要血戰到底,所以我要和日本鬼子戰至最後一彈一命。孫寒瞬間明白了,這個道理其實就這麼簡單。
  「老李,整隊,迎接兄弟們加入東北軍。」
  孫寒在心裡說:敬禮,兄弟,從今天起,咱們都是東北軍的兄弟了。哪怕戰死沙場,我們永遠都是並肩作戰的兄弟。

  潰敗(1)

  孫寒把眾人一一扶起來,然後搞了個簡單的參軍儀式。排裡十幾個兄弟站成兩排,新加入的兄弟從中間穿過,然後孫寒挨個過去授予步槍、子彈。因為沒有軍服,新來的兄弟照舊穿著老百姓的衣服,但讓幾個識文斷字的在白布上拿毛筆寫上番號——中華民國國民革命軍東北軍,下面是每個人的名字和軍銜,然後把白布縫在胸口上,代替胸條用。
  整個儀式樸素而又莊重,孫寒看著這支剛剛遭遇了挫折但很快恢復了生氣的部隊,暗自責罵自己昨天晚上的懦弱。
  新加入的兄弟被分別編入黃老歪、李雄明、張福海所帶的班,這個做法孫寒有他自己的考慮,把他們八個人拆散編入不同的班是為了防止他們抱團。此外更深一層的意思就是孫寒擔心他們集體逃亡。
  後來在東三省,東北軍逃亡、投降現象嚴重,經常有帶著槍逃跑的,所以當時孫寒這種考慮不無道理。
  上午,在補充了糧食之後,孫寒帶領自己排裡的兄弟後撤。
  部隊連續走了四天,一般都是白天行軍,晚上隨便找個地方宿營。第四天下午,部隊眼看就要走到一個縣城邊上。這裡的路邊是一眼看不到頭的稻田,東北大米遠近聞名,這裡也是全國重要的糧倉之一。
  此時稻子早已收割完畢,田埂上到處堆著一堆一堆的稻草垛子。在其中一處較大的垛子後面,孫寒遠遠地看到好像有人影,他抬手握拳示意,然後毛腰下來,後面的兄弟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孫寒回頭做了個散開的動作,然後示意大家臥倒趴下,把手指豎在嘴唇邊上讓大家不要說話。他輕輕摘下步槍,通過昨天的戰鬥,孫寒覺得在近戰環境下,步槍和刺刀反而沒有手槍好用。
  三八槍太長,再加上刺刀,三尺多長,近戰的時候轉不過去。再加上三八槍子彈細,打在人身上經常不能讓中彈的人瞬間喪失戰鬥力。倒是手槍近戰時指哪兒打哪兒,很靈活。而且自己用的手槍子彈比三八槍子彈粗,近戰的時候中彈的人立刻就喪失了戰鬥力。
  孫寒慢慢地拉動套筒,還好聲音很小。他慢慢地靠近草垛子,然後猛地從一側包抄過去。草垛子後面趴著三個人,其中一個劈頭就是一刺刀,孫寒下意識地讓開,同時手槍已經指在那人頭上。
  這時兩邊都愣住了,因為大家都穿著東北軍的軍服。那人被手槍指著不敢動,地上的另外兩個人卻一起把刺刀對準孫寒。
  「兄弟們,誤會了,大家是自己人,別他媽打錯了。」孫寒面對三把刺刀頓時有點緊張。
  「他媽的,小鬼子別他媽冒充是中國人,先把手槍放下來。」
  「兄弟們不要誤會,我確實是東北軍的,不信大家可以看我的番號。」
  「那你說說,獨立騎兵第九旅旅長是誰?」
  孫寒汗都下來了,腦子裡在緊張地搜索著,獨立騎兵第九旅旅長,應該是個很熟悉的名字,趕緊想,到底是誰呢?「他媽的,你他娘的詐我,東北軍沒有騎兵第九旅的番號。第九旅是他媽步兵旅。」
  大家相視看了一下,那三個人把步槍放下然後立正敬禮:「對不住了長官,昨天我們看守遼寧迫擊炮廠,然後命令我們撤,也沒來得及破壞,廠子就丟了。撤退的路上遇到一隊穿東北軍軍服的,是他娘日本鬼子,結果兄弟們都被打散了,所以剛才我們還以為長官也是鬼子呢。」
  「哈哈,讓你們狗日的嚇出一身汗。」孫寒雖然如釋重負,但手槍並沒有插進槍套,而是警惕地打量面前的這三個人。
  「你們三個是哪個部隊的?」孫寒問道。
  「報告長官,我們三個都是七旅的。」
  「哦,你們是怎麼被打散的,說說看。」孫寒探出身子,示意遠處的兄弟可以過來了。

  潰敗(2)

  「唉,長官,你都不知道有多窩囊。當時有十幾個鬼子穿著東北軍的軍服混在隊伍裡面,拿機槍掃倒了我們幾十個弟兄,剩下的兄弟然後就被繳械了。我們七八個人就瞎跑,前幾天逃了三四個,現在就剩下我們三個了。」
  「他媽的,也就小鬼子能幹出這種穿別人軍服的沒屁眼事情。」孫寒屬於那種直來直去的性格,所以聽到日軍化裝偷襲的事情很是反感。
  這時遠處趴著的兄弟也都走了過來,一幫人聚在一起,互相都感覺膽子壯了很多。
  李雄明偷眼看著那三個人手上的德國造七九式步槍眼饞:「兄弟,你叫啥?」獨立七旅是精銳,槍都是一水的德國槍,比他手上的三八槍要好得多。
  「哦,我叫駱鈞。錦州人。」
  「錦州不知道能不能守得住,兄弟,我叫李雄明,那是我們長官,孫寒。」
  「孫長官好。」
  孫寒看著這個魁梧的漢子很是喜歡:「兄弟,你們人少,乾脆跟著我們走吧,等找到你們老部隊你們再歸隊,你們看呢?」
  駱鈞和自己的戰友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其實他們三個腦子裡也是一鍋糨糊。與其三個人瞎跑,不如跟著孫寒他們吧,好歹人多點兒。孫寒把他們三個臨時編入李雄明的班裡,大伙互相介紹了一下,繼續趕路。
  傍晚,孫寒帶著兄弟們進了縣城。雖然天快黑了看不太清楚,但還是能看到整個縣城街面上一片混亂,各個番號部隊的各種大車把道路都擠滿了。還有好多人家門都關著,店舖也關著門,一副兵荒馬亂的樣子。路上看到好多兵,各種番號都有,還有好多兵是空著手的,還有帽子沒了的,綁腿散了的,總之洋相百出,怎麼看也看不出這支軍隊能打仗。
  孫寒帶人砸開一個雜貨鋪子,裡面的老闆嚇得渾身發抖。孫寒掏出點錢扔在櫃檯上,然後找了個嶄新的馬燈,注滿了油。他把馬燈點著,然後吩咐店老闆給部隊弄點吃的,那個老闆誠惶誠恐的,生怕把這群潰兵得罪了,把鋪子給燒了,一邊弄飯菜,一邊心裡念叨著,菩薩保佑,鬼子趕緊打過來吧,也好把這群亂兵趕跑。
  安排好這些,孫寒讓李雄明帶著人站了雙崗,自己到外面看能否找到老部隊。當時街面上走來走去的潰兵都特奇怪,這個鋪子門口怎麼還有站崗的,而且居然站的是雙崗。
  孫寒一路上拉住幾個潰兵問他們的番號,然後說自己的番號,問他們有沒有見到自己的部隊。結果答案是各式各樣的,有說在奉天城外沒多遠就被包圍的,然後全部投降了;也有說沒往這邊撤,而是往關內撤了;還有更離奇的,說是孫寒所在團全部被鬼子的大炮轟光了。
  總之問了半天跟沒問一樣,孫寒一腦門子官司,心裡想著再找找吧,估計城裡怎麼著也能找到和自己一個番號的部隊。
  又走了沒幾步,突然聽見遠處好像有流彈,然後還有手榴彈的爆炸聲。孫寒聽著槍聲就發愁,是三八槍特有的尖厲槍聲。鬼子怎麼佔了奉天還不算完,胃口也太大了吧?孫寒也來不及找大部隊了,趕緊往自己排那邊跑。
  街上亂成一團,各種大車、炮車把街道擠了個水洩不通,被堵住的士兵、長官相互咒罵,時不時還有互相拿槍指著的。好多老百姓要麼是偷偷扒著窗戶看,要麼是攜家帶口地打算和東北軍一起撤退。
  這個時候所有的部隊幾乎都陷入了毫無指揮的混亂中,一些重裝備被遺棄,很多裝備被點火焚燒或者炸掉。整個縣城如同人間地獄一般,一些老百姓默然地看著這支毫無抵抗意志的軍隊上演著鬧劇。
  孫寒在路口居然撿著一門六○迫擊炮,這個可是好東西,很多東北軍連一級都沒辦法配屬這個。現在居然連同炮彈一起被扔在路邊。他吃力地拖著炮身,跌跌撞撞地跑到雜貨鋪。

  潰敗(3)

  剛到門口,看到門口的雙崗和幾個兄弟發生了爭執,原來那幾個兄弟想跑,結果被李雄明攔住了,說一切行動要聽長官的指揮,長官沒回來,誰都不許動。
  孫寒和大家交換了一下意見,剛才一直也沒找到自己番號的部隊。現在看來是鬼子又打過來,大家要合計一下怎麼辦。
  李雄明說:「干他狗日的,不死鳥晃悠,死了鳥朝天,怕個屌。」
  其他幾個兄弟也說打,怕個啥?看到主張打的人聲音那麼大,主張撤的人就都不敢說話了。
  孫寒歎口氣,其實他是同意李雄明的。但現在怎麼打?排裡就這麼點兵力,機槍子彈堅持不到十分鐘,很多兄弟身上的彈藥頂不了多長時間。而且還有一點,排裡新補充的這十幾個人都沒怎麼打過仗,如果第一仗就是場敗仗,那麼這個排以後就會徹底畏戰了。
  再加上,上頭已經嚴令不得抵抗。如果真的開了槍,讓上面揪住了小辮子,辦你個違抗軍令,那就絕對夠喝一壺的了。
  最後,孫寒盤算了半天,跺跺腳,還是撤吧。
  孫寒把炮放在地上,指派了兩個人把炮身和底座拆開,兩個人扛著,然後全排集合,火速往縣城外面撤。一路上孫寒帶著人又撿了四箱子計四十八枚迫擊炮炮彈,反正不撿白不撿。
  臨走的時候,孫寒明顯從雜貨鋪老闆的臉上讀出了鄙夷的意思。沒辦法啊,這個窩囊仗打的。孫寒覺得自己腦門上好像被沿途觀望的老百姓的目光刻了三個大字:狗漢奸。
  排裡跟隨著潰散的東北軍狼狽地撤出了縣城,就這樣,數千東北軍在日軍不到一個中隊的進攻下,丟盔棄甲,大量重武器丟失,狼狽地潰敗了。

  百姓之難(1)

  孫寒帶著人是從縣城的東門出來的,從東門邊上的歇馬台看過去,縣城裡面亂作了一團。夜空中,遠處的街道被點著了,不知道是東北軍的潰兵為了延緩鬼子的進攻放的火,還是衝進縣城的鬼子為了洩憤在焚燒街道。縣城的幾個門都擠著往外擁的老百姓,很多老百姓來不及僱車把式,擠在人流中慢慢向東北方向逃亡。
  哭聲、喊聲中夾著尖厲的三八步槍子彈哨音,顛沛流離的呼喊,黑壓壓的人群,一瀉千里的潰兵,似乎在預示著中華民族將走進一場深重的災難。
  在東門的邊上,一小隊人馬騎著東洋高頭大馬呼嘯而至,身後背著騎步槍挑頭的一個將馬猛地一勒,戰馬嘶鳴著立刻停了下來,可見馬上的人騎術異常精湛。那人還沒等到馬停穩就飛身跳了下來,幾個箭步走到潰散的難民中間,其他幾個騎手也都將馬猛地勒住,十幾匹戰馬頓時把整個道路堵了個水洩不通。
  那個從馬上跳下的人突然掏出手槍對天鳴槍,潰散的難民頓時亂作了一團。其他幾個騎手也紛紛對天鳴槍,場面一片混亂。
  後面的難民往前擁,前面的難民好多被擠倒在地,還有的死在亂槍之下。有幾個騎兵試圖堵住朝四周潰散的人流,緊接著又傳來零星槍聲,有人倒了下去。
  孫寒聽著槍聲心裡直揪,連忙打發黃老歪帶人過去查看。不大一會兒黃老歪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原來是鬼子的騎兵抄近路堵了過來,強令已經出城的老百姓回去。城門那邊已經打死了好幾個老百姓。
  一聽這個消息,大伙立馬就炸了,孫寒根本聚攏不了手下。大伙跟著黃老歪都在朝城門那邊跑,孫寒一看手下的兄弟已經無法控制了,只好也跟著他們往城門那邊跑。
  李雄明跑在最前面,他眼睛裡含著淚水一路狂奔過去,感覺肺部好像都要撕扯開了一樣,揪心的疼痛淤積在胸腔。距離他一百多米的地方,一個鬼子騎兵正在追趕一個體態臃腫的男子,那個鬼子追得近了,抬手順勢一刀,那個男子的頭顱就被砍了下來。沒有腦袋的軀幹慣性般地沖了幾步,踉蹌地倒在地上。
  那個鬼子騎兵砍倒了中國人之後,利落地把馬一撥,身子一晃,便已保持住了急速轉向的平衡。顯然他騎術相當精湛,並不打馬,只是把身子在馬上高聳起來,膝蓋夾住馬,然後馬鐙一用力,坐騎便馴服地朝另一個拉著小女孩的中年人衝過去。
  看到這一幕,李雄明肝膽俱裂,抬手將三八槍頂上肩膀,一邊大口地喘著氣,一邊計算著提前量,拿標尺默默地跟隨著縱馬狂奔的鬼子。
  此時天已經黑透了,標尺、準星的觀瞄方式本來就不利於打高速移動目標,再加上李雄明是一路跑過來的,所以這槍打偏了,子彈擦著那個鬼子的騎兵肩膀打飛了。
  那個鬼子感到一陣嘯音,然後是後面辟嘰啾的槍聲,他馬上判斷出來身後有人在朝他開槍。他一矮身子,左手猛地一帶韁繩,坐騎生生地在地上畫了個十幾米的半圈,那個騎手的身子幾乎和馬斜成了直角。在如此迅急的速度下,一步未停地迅速撥馬轉向,顯然這個騎兵和坐騎已經相互間配合得非常默契。
  等馬完全被撥轉過來之後,那個鬼子弓起身子躲在馬頭後面,左手提韁,右手舉著馬刀就朝李雄明衝了過來。李雄明此時有點慌亂了,當兵這麼多年還沒打過騎馬的呢。他朝著那個鬼子連開了三槍,但都沒有打中。第四槍的時候,李雄明沉著地瞄著越衝越近的鬼子,這槍從戰馬的脖子上打了進去,子彈高速穿透戰馬,從脖子後面穿了出去,但沒有打中那個鬼子。此時那個鬼子的身子正好歪到了右側以方便砍殺,所以恰好躲了過去。
  但戰馬中彈的瞬間,那個鬼子還是感覺到了,緊跟著一股馬血呼呼地從脖子後面噴了出來。他立刻端正了身子,夾緊馬腹,此時那匹戰馬也懷著對主人的無比忠誠,速度絲毫不減,繼續朝李雄明衝了過去。

  百姓之難(2)

  李雄明以為自己沒有打中,慌亂地朝後面跑,這時他恰好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把自己的後背賣給了對方。鬼子越追越近,李雄明已經感到自己脖子後面好像有把利刃砍了過來,這時路邊的一具屍體把李雄明絆倒了。李雄明身子一矮,鬼子的馬刀恰好砍空了。
  鬼子馬上功夫非常老道,砍空了之後絲毫不亂,撥轉馬頭又朝李雄明衝了過去。此時的李雄明已經被嚇得腿都軟了,跌跌撞撞地想要爬起來,但腳上好像踩了棉花一般,怎麼也站不起來。
  戰馬越衝越近,此時那匹忠誠的戰馬已經快要耗盡最後一點力氣,但還是堅持著朝前衝。而馬上的日軍騎手半邊身子已經被馬血染紅了。
  這匹戰馬已經跟隨他五年了,就像自己的親兄弟一樣,而現在眼看著這匹拼了命也要衝鋒下去的戰馬就要死了,那個日軍騎手在想,這就是武士道精神啊,精神永遠是第一位的。所以他決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砍殺這個打傷他的戰馬的中國人。
  戰馬每沖一步都從鼻腔往外噴著大量的血沫,劇烈地奔跑,心臟像是水泵一樣將鮮血從脖子的傷口處噴出來。這匹戰馬正是在武士道的愚忠下,一步步地奔向死亡……
  衝到最後幾步,戰馬速度已經明顯慢了下來,騎手猛地拉起馬韁。戰馬發出長長的嘶鳴聲,昂起了身子,那個騎手躍馬揚刀,刀鋒在夜色中劃出一抹亮光。
  時間沉寂了下來。
  幾年後,李雄明總是揚揚得意地講述這一幕。當時他躺在地上,鬼子的騎手即將用馬蹄踩死他的時候,他本能地將步槍一頂。刺刀深深地刺進了馬身,負痛的馬一聲嘶鳴疾步狂奔起來,帶著它身上的騎手也一路狂奔。最後戰馬兩處失血,猛地一栽,騎手跟著一頭栽了過去,摔倒在地上,然後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李雄明當時本來已經被嚇得腿發軟了,但沒想到誤打誤撞地重傷了鬼子的戰馬,此時他的魂兒又回來了。他起身衝向鬼子,然後把鬼子壓在地上,從身後摸出手榴彈,用上面的鐵頭猛砸鬼子的後腦勺。
  這時的李雄明已經陷入了癲狂狀態,這種癲狂來自於剛才生死一線的強烈刺激。他瘋了一樣地猛砸那人的後腦勺,似乎砸得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和生命無關的物體一般。鮮血和腦漿從砸塌了的大簷帽破口湧了出來,但李雄明還是沒有停,還是一下一下地猛砸。
  「老李,你他媽瘋了,夠了,他已經嗝屁了。」黃老歪從後面把李雄明抱開。
  狂躁下的李雄明身子一扭,手榴彈就要往黃老歪頭上砸,但他很快認出了是黃老歪。
  「操你姥姥,我是你兄弟,你也打啊?」
  李雄明渾身發抖地喘著粗氣,上半身和臉上到處都是紅紅白白的鮮血和腦漿。他慢慢地癱軟在地上,彷彿身邊的一切都已經與他無關了。
  孫寒看在眼裡,但他很理解李雄明的失態,很多看上去凶悍的人都有他很軟弱的一面。只有當自己的性命如同懸著的一根細絲線那樣,看上去似乎隨便一扯就會斷掉,那時人的本能的反應就是這樣。
  生命,最寶貴的東西。
  當歷史長河中一幕幕白駒過隙的瞬間被解剖的時候,有人傲立於風起雲湧之時,有人倉皇逃竄於百姓的眼淚中。
  孫寒相信,像李雄明這樣鬍子出身的軍人,腦子也許沒有什麼國家不國家的東西。孫寒更加清楚,自己就是個普通當兵的,為了混碗飯吃,但骨子裡面那種血性卻絲毫不亞於李雄明,甚至還遠遠地超過他。李雄明為什麼要衝出來拚命,就是因為老百姓被人欺負了,就這麼簡單。
  「他媽的,老子不跑了。」孫寒瞬間覺得血呼呼地朝臉上湧。
  但張福海覺得自己的長官有點拔強眼子(註:方言,意為說狂話、大話),大部隊都已經撤退了,就排裡這幾個兵不可能幹得過鬼子。

  百姓之難(3)

  黃老歪班裡的人都已經衝了過來,個個大口喘氣。「老歪,你帶幾個人過去放槍,把鬼子吸引過來,誰他媽會打炮,把迫擊炮扛過來,其他人跟著我到樹林邊上埋伏。」孫寒一口氣佈置了下去,衝過來的兄弟都跟著他開始行動。李雄明從地上撿起自己的步槍,他呆呆地看著地上被他砸塌了腦袋的那個人,心裡面莫名地哀傷起來。
  有個兄弟顯然很遲疑,黃老歪一把將他拽起來,不由分說地拉著他朝遠處的城門跑了過去。孫寒領著人往樹林邊上跑,很快他找到一處U字形的地方,高大的林木挺拔聳立,顯然是個伏擊的好地方。孫寒把兄弟們分別佈置好,然後將迫擊炮也放到了預定的位置。當時大家都不會操作迫擊炮,僅僅孫寒會上那麼一點點。好在駱鈞以前當過二炮手,時間已經來不及了,駱鈞憑著自己的主觀判斷設定了射擊諸元,然後挨個擰掉炮彈的引信。
  遠處兩個人影踉蹌著朝這邊跑了過來,孫寒高聲喊著:「這邊,這邊。」黃老歪一邊跑一邊在心裡暗自叫苦,他朝遠處鬼子的騎兵開了三槍,但都沒打中。一開始鬼子因為亂哄哄的根本沒反應過來,等到夜色中彈道的火條劃過的時候,鬼子立刻發現了黃老歪他們。
  沒想到,鬼子的騎兵訓練有素,單兵能力絲毫不亞於步兵。城門的鬼子立刻摘下身上的騎步槍朝黃老歪藏身的地方開火。子彈嗖嗖地擦著黃老歪頭頂飛,黃老歪暗自念叨,觀世音菩薩,玉皇大帝,土地公公保佑,我他娘的不想死在這兒,好歹保佑我能夠活著回家,娶個媳婦生個帶把的小子。
  黃老歪見鬼子已經被吸引過來了,把縮著腦袋已經被嚇蒙了的兄弟從地上拽了起來,兩個人飛快地朝樹林那邊跑。
  鬼子的騎步槍打不遠,眼看著朝他們開槍的人往回跑了,鬼子留下三個人控制城門邊上的老百姓,其他的鬼子上馬追趕。
  領頭的鬼子是老牌關東軍的士兵,最近剛剛升為騎兵偵察小隊的小隊長。這次帶著手下冒險長途奔襲,打算趕在大隊人馬之前,把中國軍隊堵截住。他相信在天皇陛下的保佑下,儘管他只帶了十幾個人,但仍然有信心將中國軍隊的大隊人馬給攔住。因為上次在奉天城裡,他們已經見識了不堪一擊的中國軍隊的實力,他們不過是一支不入流的軍隊,怎麼可能跟天皇陛下的關東軍精銳相抗衡。
  所以,他是非常支持這次關東軍私自行動襲擊奉天的。結果隨便一打,中國軍隊根本不敢抵抗。所以關東軍決定不僅僅佔領奉天,而是要繼續朝東北全境進攻。
  大日本帝國的夢想把他燒得情緒亢奮,這次關東軍就是要用自己的力量讓國內那些軟弱的廢物看看,大日本帝國重新建立新秩序的時代已經到了。
  結果他滿懷信心地包抄過來之後,發現面前的根本不是中國軍隊,而是平民。極度的失望讓他開始陷入瘋狂,他命令部下驅趕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回到縣城去。最後場面逐漸失控,他下令朝中國人開槍。
  慌亂之中,有人在遠處朝他和他的部下開火。作為戰無不勝的關東軍,他非常鄙視中國人,覺得這群人完全是一群烏合之眾。所以當看到有人朝他射擊的時候,他絲毫沒有當回事。很快,開槍的中國人開始逃竄,這完全是在他意料當中的,他根本沒有想到怯懦的中國人會伏擊他們。
  他一馬當先沖在了最前面,並且高高地舉起了馬刀,他似乎已經感到刀鋒砍掉頭顱的快感。他越衝越近,他看著前面三十多米處的那兩個中國人,好像已經看到了兩具身首異處的屍體。
  這時,前面樹林中一團紅色的火光閃過,很快是一聲尖厲的嘯音。他腦海中最後意識到,是迫擊炮。
  砰……轟……

  百姓之難(4)

  一發迫擊炮彈落在他馬前不到兩米的地方,他連同征服中國的夢想和坐騎一起被撕碎、扯爛、拋向天空。

  林中血戰(1)

  炮彈落地的時候駱鈞幾乎傻了,因為他看到鬼子越衝越近,頓時慌得手忙腳亂的。其實他目測的距離有誤,結果加上一遲疑,炮彈誤打誤撞地準確落在第一匹馬的前面。
  剩下八個騎兵顯然被這聲突如其來的爆炸驚呆了,其中一匹馬受驚後把騎手掀翻了。但騎手的腳還掛在馬鐙裡面拔不出來,受驚的戰馬扭頭飛奔向遠方,結果生生地把騎手在地上給拖死了。
  但畢竟是訓練有素的關東軍,面對突變絲毫不亂。其他騎手判明前方是密林地帶,騎兵根本無法施展。於是就地下馬,指揮馬臥倒,利用戰馬的身體作為掩護朝密林中射擊。
  此時夜色已經很暗了,夜戰中日軍良好的訓練優勢體現了出來。他們不輕易射擊,避免槍口火光暴露位置。而孫寒手下的兄弟顯然有點慌亂,往往搞不清楚目標的準確位置就盲目射擊。槍戰一開始,孫寒這邊就倒下了兩個兄弟。
  孫寒很快發現了這個問題,鬼子夜戰中明顯優於自己的部下。他立刻命令不得隨意開槍,同時佈置李雄明和黃老歪兩個人過來。
  「老歪,剛才整得不錯,現在聽我講,鬼子槍法太準了,這麼打下去我們肯定打不過他們。我看這麼著,你們看到那邊有個土包子沒有,你們從那邊摸過去。我這邊帶人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把鬼子的火力勾過來。你們帶人過去,記住一點,不要瞎開槍,直接拿刺刀捅。」孫寒佈置命令簡潔迅速。
  但黃老歪心裡隱隱有點不太樂意,因為剛才吸引鬼子注意力這樣很危險的活就是他去幹的,但現在長官還是派他帶人過去偷襲鬼子,他心裡多少有點想法。
  孫寒是什麼樣的人,自己本身就是老兵油子混上來的,他馬上從黃老歪回答的語氣中捕捉到了一絲不滿。他很清楚,這絲不滿必須扼殺在萌芽中,如果不滿繼續擴大的話,最壞的結果是老歪帶手下的弟兄嘩變,最好的結果是當逃兵。所以孫寒覺得這時他有必要打消黃老歪心裡面的不痛快。
  「你們兩個立刻把兄弟們集中起來,我把這邊佈置好,待會兒我來帶隊。第一輪先投彈,然後上去拼刺刀,讓兄弟們把手榴彈和刺刀準備好。」
  身先士卒,任何時候都是最好的動員。黃老歪立刻說道:「長官,你就不用過去了,我們兩個就行了。」
  「沒時間爭了,趕緊帶人準備。」孫寒打斷了黃老歪,然後快步跑到其他兄弟邊上,把任務佈置下去。
  「節省彈藥,每打一槍立刻換地兒,明白嗎?」
  「是,長官。」
  孫寒看著矮小瘦弱的丁三:「小兄弟,其實打仗特簡單,跟著兄弟們一起打,掩護自己的兄弟,明白了嗎?」
  那長達十餘載的廝殺中,多少爺們為了掩護自己的兄弟而長眠地下。高大雄偉的人民英雄紀念碑分明記載的是——兄弟!
  夜色中,一群默默無聞的軍人出發了。密林裡,一群鐵血男兒即將用自己的生命投入一場未知的廝殺。
  此刻,趴在地上的鬼子絕對想不到有一群人悄悄地從他們的背後掩殺過來。他們發現對面林中的槍聲越來越稀疏。而且槍口的火光並不固定出現在一個地方,這讓他們很是納悶。也就在這時,他們身後突然響起了手榴彈的爆炸聲,聲音很密,七八顆手榴彈被投了過來。後面的兩個鬼子瞬間被炸死。
  借助手榴彈的火光,只見一個瘦削精幹的漢子,穿著東北軍的軍服,戴著大簷帽,端著刺刀撲了過來。他的身後緊跟著幾個人,形容剽悍,也都端著刺刀一聲不響地衝了過來。鬼子頓時亂了陣腳,因為他們配發的都是騎步槍,槍身比三八步槍短很多,而且一般騎馬的時候都不上刺刀。
  鬼子慌亂地開了幾槍,其中一槍幾乎是擦著孫寒的帽簷打過去的。孫寒感覺面前一道火光,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等孫寒帶人沖得近了,一個鬼子抽出了一米來長的馬刀朝著孫寒就劈過來,孫寒將步槍一格,馬刀砍在槍管上,迸出了奪目的火花。那個鬼子力氣很大,孫寒感到虎口被震得生疼,他把步槍向後一帶然後就是一個利落的突刺。那個鬼子格鬥技術很好,很快看破了孫寒的破綻,舉著刀斜著砍了過去。這一刀砍得異常凶狠,孫寒被逼得向後連退了四步。

  林中血戰(2)

  那個鬼子看著得勢了,立刻將刀一撩,又是一個利落的劈砍。這次孫寒迅速將槍管讓開,然後將刺刀一別,槍管壓在馬刀的刀背上。鬼子一個愣神,他格鬥的技術非常熟練,但這種不入流的打法反而讓他很不適應。就在他愣神的同時,另一個兄弟從側面一刀紮在他的胳膊上。
  胳膊受傷的鬼子士氣絲毫不減,將刀一晃避開了孫寒的刺刀,然後身子一矮,平端著砍了過來。孫寒忙用槍管去挑,結果中了鬼子的計,鬼子刀光一閃,孫寒本能地身子一縮,躲過了一刀。
  孫寒覺得後脊樑涼氣直冒,頓時感覺自己好像從鬼門關走了一遭。那個鬼子見得手了,嘴裡瘋狂地喊著什麼舉著刀一刀砍向孫寒邊上的兄弟。孫寒趕忙將步槍一橫想擋住。刺刀和馬刀扣在一起,刺刀把上面的掛鉤掛住了馬刀,兩把刀纏在了一起。
  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勇氣,孫寒鬆開步槍猛撲過去抱住那個日軍。兩個人扭打起來,帽子都掉在地上,身上全是泥土。邊上的兄弟幾次想拿刺刀捅,都找不到機會。就見孫寒猛地摳住日軍的眼睛,鬼子的眼珠子幾乎要被擠出來了。劇烈的疼痛中,那個鬼子伸手想拉自己肋部的手雷弦,被孫寒一把按住。
  「快點捅,快啊。」孫寒慌亂地喊著。邊上的兄弟一刺刀捅在那個鬼子的脖子上,血猛地噴了出來,孫寒覺得臉上全是熱騰騰黏糊糊的液體,眼睛都睜不開了。
  那人在孫寒身子下面扭曲掙扎著,費力地想要掙脫出來。但脖子上的血噴射得越來越多,他很快不是往裡面吸氣,而是往外面吐氣,身子慢慢地停止了掙扎,開始了抽搐,身體慢慢變冷。
  孫寒拿袖子擦了擦臉,然後把那人身上的槍支、彈藥全部摘了下來。在鬼子的腰帶上,他發現有個很怪的東西,好像是玉石雕刻的。他拿起來借助火光一看,是個女性的半身像,穿著和服,眉眼很清秀。孫寒想著玉石應該很值錢吧,但轉念一想,人死為大,沒準兒這個是一個女人留給他的念想,就留給他吧。
  這時激烈的槍聲打斷了孫寒,老歪猛跑過來:「縣城裡面鬼子的大部隊追過來了,還帶著小鋼炮呢。」一聽說鬼子有火炮,孫寒頓時慌了,他覺得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自己是怎麼了,怎麼慌亂成這個樣子,孫寒暗自罵自己。一個帶兵打仗的長官,不能在部下面前整得沒啥定性一樣,他呼了口氣,聲音鎮定地說道:「都他媽的慌個什麼,收集鬼子身上的武器彈藥,然後抬著陣亡的弟兄馬上向後撤。」
  孫寒鎮定的樣子顯然鼓舞了其他的兄弟,黃老歪帶著人在鬼子的屍體上搜索彈藥,李雄明和張福海帶著人抬著三個陣亡的兄弟開始往密林中撤。孫寒掃了一眼剛才激烈廝殺的戰場,北風中平添了一絲肅殺的氣氛。
  遠處,鬼子的戰馬嘶鳴,好像很快就要趕到了。孫寒在確定所有人都已經全部撤走之後,留戀地看了那個淪陷於日寇鐵蹄下的小縣城最後一眼,然後消失在密林中。

  追殺(1)

  在火把的照耀下,日軍指揮官被地上的屍體激怒了。自己所部的騎兵偵察小隊幾乎一大半被不明身份的人殺了,震怒之下他猛扇了自己部下幾個耳光,然後立刻有一支輕裝的小部隊被組織起來,人數大約為二十人,基本上全部是騎兵,並且攜帶擲彈筒。他們感到不可思議,不可戰勝的大日本皇軍居然會被幾個當地土匪殺了。
  因為東北軍的正規軍一直不予抵抗,敢於朝日軍開槍的往往是以前盤踞一方的山林隊和鬍子。所以這次他們也不認為是東北軍的正規軍干的。儘管有人提出了異議,地上很明顯有一處淺淺的迫擊炮彈坑。但有人馬上反駁,東北軍的重武器都已經沿途丟棄了,就算是東北軍,他們為什麼不把迫擊炮扔了逃命,而是要在這裡伏擊皇軍呢?所以可能不是迫擊炮彈坑,而是別的什麼武器造成的,比如土法造出來的手榴彈什麼的。
  此時關東軍混入東北軍的漢奸耳目已經傳回來消息,東北軍統帥張學良明確命令不予抵抗,避免事態惡化。所以關東軍上下都充滿了驕橫的態度,認為打下奉天只是剛剛開始,關東軍要繼續打下去。
  這幾天關東軍上下都被勝利的喜悅感染著,大家覺得這次關東軍可是出了個大風頭,可以讓軍部和內閣的那幫飯桶看看關東軍真正的實力。包括臨時組成的小部隊的指揮官盛田廣之在內,他也認為這次襲擊皇軍騎兵的只是烏合之眾組成的山林隊之類的地方土匪,只要大日本皇軍大部隊一到,這些土匪就會土崩瓦解,甚至可以收編這些土匪,許諾他們一個官銜,讓他們中國人自己打中國人。
  當部下提出暫時休整,明天再追擊的時候,盛田廣之斷然拒絕了。小小的一支地方土匪,僅僅依靠偷襲得手,能有多強的戰鬥力?盛田廣之命令各部連夜追擊,搜尋土匪的行蹤,爭取三天之內徹底剿滅這支敢於向大日本皇軍挑釁的武裝。
  東北的密林生長茂盛,裡面都是高大的落葉樹木。盛田廣之的部隊進去後很快開始轉向,但孫寒他們後撤的時候沒有考慮到隱蔽行蹤,留下了很多痕跡。盛田廣之部隊隸屬於作為仙台軍區起家的第二師團,早年的盛田廣之愛好體育和打獵,所以他擁有一個可以和獵犬相媲美的鼻子。他走在隊伍的最前面,高舉著火把,搜尋孫寒他們留下的蛛絲馬跡。〔註:第二師團(仙台師團),日軍老牌師團,是一支攻守兼備的精銳部隊,通稱:勇,編成時間:1888年5月14日,編成地:仙台,補給軍區:仙台。第二師團的前身是仙台鎮台(又稱東北鎮台),東北鎮台是1873年1月設置的,當時的大本營在仙台,第二大本營(分部)在青森。1931年夏天被調去滿洲駐屯。作為九一八事變的導火線,第二師團作為主力攻擊了東北軍在奉天的北大營,之後轉戰於長春、吉林、齊齊哈爾和哈爾濱。手上沾滿了中國人民的鮮血。1945年,在西貢投降。〕
  而此時的孫寒並沒有想到身後有一支日軍的精銳部隊正在一步步地追殺他們,他帶著兄弟們退入密林後,很快走得又累又乏。這片林子順山勢生長,孫寒和幾個班長商量了一下,實在不行就就地宿營。但無意中的一個決定救了孫寒他們的命,孫寒認為大家雖然走得很累,但在叢林中宿營太濕了,這個時候要是有人病倒了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
  最好決定大家咬咬牙,再堅持走上幾個時辰,爭取走出林子,找到一個村莊宿營。一想到前面會有熱騰騰的暖炕可以睡,大家就強打起精神走了下去。一直走到後半夜,就在大家都快體力不支的時候,終於走出了密林。兄弟們都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孫寒找了幾個人,把陣亡的兄弟淺淺地掩埋了,然後在邊上插上木牌做記號。當時在密林中的時候,有人實在抬不動了,提出把陣亡兄弟的遺體埋在樹林裡面吧。但被孫寒否了,他主要是擔心如果埋在樹林中,那麼以後陣亡兄弟的遺體不容易找到。

  追殺(2)

  掩埋完了之後,隊伍集體向墳丘行了軍禮。然後隊伍蹣跚著直到快要天亮的時候才勉強找到一處百餘戶人家的村莊宿營。
  幾個房子建得比較好的人家被強行砸開,裡面的老百姓看著渾身是血的孫寒領著人進了院子。誰也不敢多問,趕緊把老婆孩子叫起來,把熱炕騰給孫寒的人睡。孫寒有些過意不去,就抱拳施禮,然後讓找點吃的。
  不一會兒,酸菜、粉條子、大米飯端了上來,孫寒也不客氣,領著兄弟們甩開腮幫子開吃。
  吃完之後孫寒和李雄明喝了點酒,兩個人嘮一會兒嗑,然後估摸著天快亮了,兩人才匆忙睡了一會兒。
  而這時連夜行軍走得人困馬乏的日軍才剛剛走出密林,剛出密林的時候,前方搜索的過來報告說,找到了三處新挖的墳丘,邊上還插著木頭牌子。盛田廣之連忙打起精神催馬過去查看。
  三個陣亡兄弟的遺體已經被挖了出來,身上穿著東北軍的軍服。盛田廣之驚呆了,真的是東北軍,沒有想到遭到了正規軍的抵抗。看來東北軍內部還是有敢於違抗軍令的,盛田廣之震怒之下命令部下用刺刀把三具遺體戳得面目全非。但命令下達之後又覺得自己這麼做非常卑鄙和幼稚,並且違背了武士道精神。
  在武士道文化中,戰死的人會得到最高的尊重,不論是否是敵人。但命令已經下達了,盛田廣之覺得如果再更改命令似乎有悖於自己的權威。他感到異常苦惱,最後命令部下停止,費了半天勁重新把三具屍體埋好,牌子也重新插好。
  晨曦中,他看著遠處的村莊,他打算到村莊裡面搜索一遍,即使是搜不到,自己的部下行軍了一個晚上,也需要休息。他命令將屍體埋好後朝村莊前進。因為輕視東北軍,盛田廣之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沒有派出搜索分隊前出,甚至整個隊列以鬆鬆散散的行軍隊形就開始朝村莊前進。
  遠處,孫寒一邊揉著睡眼矇矓的眼睛,一邊觀察著朝村莊前進的鬼子。剛才站崗的丁三匆匆忙忙跑進來把他推醒,告訴他遠處過來一支隊伍。孫寒還不怎麼相信,天剛剛亮,會是什麼隊伍呢?
  他瞪著眼睛找了半天,也沒看到丁三說的那支隊伍。他不知道,丁三是遠視眼,越遠看得越清楚。孫寒慢慢地觀察著,心裡暗自想著要是丁三忽悠他回頭就打丁三。就在他產生懷疑的時候,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他慢慢數著,這次有十八個鬼子。數量上和自己的隊伍不相上下,要知道,自己的部隊單兵往往需要四對一,甚至是五對一的情況下才能和鬼子抗衡。昨天晚上自己沒有管束住部下,貿然和鬼子打了一仗,完全是沾了地形和夜色掩護的光,再加上鬼子用的騎步槍拼刺時不佔優勢。
  而這次鬼子數量這麼多,孫寒心裡直打鼓,覺得沒有什麼勝算。他立刻命令丁三傳自己的命令,大家都起來,準備朝莊子外面撤退。很快大家都起來了,莊子裡傳來零星狗叫。
  東北的清晨,萬籟俱寂,一聲淒厲的槍聲響過,盛田廣之的勤務兵像個口袋一樣栽在地上。盛田廣之飛身下馬,立刻就地臥倒,心裡暗自慶幸剛才觀察完地形之後順手把望遠鏡給了自己的勤務兵,在馬上不方便,勤務兵便把望遠鏡掛在脖子上。所以剛才放冷槍的一定以為自己的勤務兵是隊伍裡的長官。
  槍聲響起的時候,孫寒神經被猛地一扯,厲聲斷喝道:「誰他媽亂開的槍,不想要腦袋啦。」身後的兄弟面面相覷,誰都不知道槍聲是怎麼回事。
  孫寒掃了一眼,自己的人都在,而剛才那聲槍響顯然是從遠處傳來的。他暗自罵自己,沉住氣,千萬沉住氣。
  這時槍聲慢慢密了起來,土路上的鬼子依托地形開始還槍,似乎在朝和孫寒九十度夾角的另一處開槍。孫寒聽了出來,槍聲中有兩種,一種是清脆尖厲的三八槍的槍聲,另一種是德國造毛瑟步槍特有的槍聲。

  追殺(3)

  從槍聲中孫寒立刻判斷出來,可能是東北軍的另一支部隊和鬼子遭遇了。正好,他們可以拖住鬼子,而自己可以保存實力立刻撤退。
  「大家立刻後撤,再晚了就跑不掉了。老歪,你帶你的人先撤,其他各班跟著。」孫寒打定主意,立刻佈置了下去。
  「長官,我不撤。」是黃老歪倔強的聲音。
  「兄弟們別傻啊,我們根本打不過這伙鬼子的,現在要保存實力。」
  「保存啥實力,都他娘保存實力,地盤都丟了還有個屁實力。」李雄明嘟囔著。
  孫寒焦急地又伸頭看了一眼,土路上的戰局已經發生了變化。鬼子逐漸佔據了優勢,而且一名擲彈筒手和他的副射手正在朝對面射擊。看到這些孫寒咬咬牙:「狗日的,駱鈞,準備迫擊炮。李雄明,帶人把鬼子的擲彈筒打掉。其他人跟我上。」孫寒估計這兩天違抗的軍令已足夠自己人頭落地的了。
  「是,長官。」兄弟們齊聲答道。

  圍殲(1)

  孫寒把命令佈置下去之後,李雄明帶著丁三和另外一個兄弟就上了房頂。他帶著丁三主要是怕丁三偷偷逃跑,這兩天丁三一直就有逃跑的心思,李雄明什麼人,軍營裡面混那麼多年,看得透透的。
  三個人爬上屋頂,機槍死沉死沉的,費了好大的勁才弄上屋頂。李雄明架起機槍開始朝鬼子射擊,邊上的兄弟拿油壺刷子彈。李雄明很快就把鬼子的火力壓制住了,這時鬼子所在位置非常尷尬,處於兩面夾擊的土路上,而且四周毫無遮掩。
  鬼子的擲彈筒手連忙朝這邊射擊,一枚榴彈越過三個人的頭頂,把後面十幾米遠的屋頂炸了個稀巴爛。李雄明手心都出汗了,丁三乾脆被嚇哭了,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李雄明節約著子彈打短點射,槍口嗒嗒嗒地三發點射朝鬼子的擲彈筒手打過去,把他攔腰打成兩截。副射手撿起了擲彈筒,疾步飛奔到一處糞坑那兒趴了下去,然後抬頭進行觀瞄。第二發榴彈打得非常近,距離李雄明的機槍火力點不到十米爆炸的土塊瓦片砸在三個人身上。
  這時李雄明發現自己的副射手開始往外吐血,這個幾天前剛剛參加東北軍的莊稼漢,好多人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不怎麼會打槍,所以李雄明教他刷子彈,往機槍供彈,當自己的副射手。
  當時李雄明還問他:「兄弟,當副機槍手可懸啊,一打仗鬼子的輕重火力全往機槍火力點招呼。」
  那個兄弟憨厚地回答說:「怕個啥,你不怕,我又不少長個卵子。」
  沒想到,剛打了幾天仗,這個樸實的莊稼漢就這麼為了打鬼子要流乾自己的鮮血。
  「兄弟,你怎麼了?」李雄明焦急地問。
  那個兄弟笑笑,此時他已說不出話了,但還是隨著李雄明的射擊進行供彈,往子彈上刷油。其實此時他已經嚴重內出血,剛才榴彈的彈片打在他的後背,整個肺部被撕開了一半。
  射擊還在繼續,嗒嗒嗒,嗒嗒嗒,帶著一個樸實的莊稼漢的鮮血射向鬼子。那個莊稼漢堅持著自己最後的力氣……終於,擲彈筒副射手探頭觀察的時候,一發凝結著中國莊稼人的仇恨的子彈掀翻了他的頭蓋骨。
  農民,一個樸實的字眼。
  抗戰期間,多少農民含著眼淚告別自己的沃土,告別自己的妻子、孩子走上戰場。這些被政客視為草根的農民,當年組成了打不垮的民族脊樑。
  農民,今天被我們輕視的農民,今天被我們遺忘的農民,是他們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血肉之軀保衛著這個國家,是他們端著刺刀血戰不退、衝鋒不止,是他們用自己的生命唱響了中華民族不朽魂魄中最昂揚的篇章……
  向那些離開自己的土地拿起武器血戰日軍的農民致敬!
  李雄明覺得自己胸口像是被刀子在戳一樣,揪心地疼痛,那個兄弟還在吐著血,還在堅持著。
  「兄弟,你真是個有種的爺們。你慢點死,我再幫兄弟多殺幾個狗操的小鬼子,他媽的,小鬼子,你敢殺我兄弟,我豁出去了。」李雄明一邊圓睜著自己的眼睛不讓眼淚下來影響觀瞄,一邊在自己心裡說。
  機槍啞了,那個農民耗盡了最後的力氣,流乾了最後的鮮血……
  血慢慢地順著房頂流了下來,滴在地上,擁抱國土。
  李雄明看到身邊哭泣的丁三,一個嘴巴抽了過去。
  「看看,死在這兒的是你的兄弟,哭什麼哭,拿起槍,他媽的給你的兄弟報仇啊。」李雄明自己卻哭了出來。
  丁三看著身邊倒下的兄弟,慢慢而堅定地將步槍頂上了肩膀,子彈橫飛,丁三卻好像麻木了。他抽泣著瞄準了一個糞黃色的形狀,那團形狀遠遠地舉著一把指揮刀。

  圍殲(2)

  噹的一聲槍響,丁三費力地拉動槍栓,退出一顆滾燙的彈殼,然後頂上第二發子彈,還是瞄準那團形狀,扣動了扳機,那團形狀倒在了地上。丁三此時停止了抽泣,哭是沒有用的,面對禽獸,唯一的辦法是打死他。從這天起,丁三成為了一名合格的戰士。
  由於擲彈筒被打掉了,日軍失去了可依托的火力支援。儘管邊上就是戰馬,但日軍卻沒有騎馬逃跑,而是緊縮戰線,利用擅長的精準射擊進行防守。武士道精神驅使他們一步步地走向死亡。
  李雄明帶著丁三從房頂爬了下來,衝出院子飛奔到一處民房邊上,沿途嗖嗖的子彈打了過來,但兩人充耳不聞。李雄明拿機槍砸開門栓,裡面炕上面蜷縮著驚恐的老百姓。
  「老鄉,外面在打仗,你們趕緊跑吧。」
  兩口子匆忙穿衣服的時候,李雄明看到了那個女人兜肚之外豐腴的白肉。他把目光在屋子裡掃了一遍,然後小心地撕開窗戶紙。從窗戶看過去,這個屋子非常好,正好成了二十度的狹窄夾角,鬼子沒辦法集中火力打。而屋子裡是暗的,從裡面看外面很方便,外面看裡面很困難,唯一會暴露位置的就是槍口的火光。
  「朝那邊放槍,明白了嗎?」李雄明把自己側翼的安全交給了丁三,這個十幾歲的小兄弟。然後李雄明架好了機槍,沉重的機槍剛才讓他跑得氣喘吁吁的,他定了定神,然後換到左肩射擊,自己用右手供彈、刷油。
  這個出其不意的火力點把鬼子打得措手不及,這個也是李雄明在這兩天領悟出來的打法,中心挺住了猛打,同時兩翼迂迴。而自己這迂迴過來的一側,恰恰是鬼子沒有想到的地方。
  雖然左肩射擊,另一隻手供彈、刷油影響了射擊速度,但反而讓李雄明觀瞄、射擊得更加謹慎、精準。沒到幾分鐘,不堪火力襲擾,一個日軍士兵站起身衝過來投彈。嗒嗒嗒,李雄明的子彈打在他的腿上。那個日軍士兵掙扎著從地上支起身子把手雷投擲過來。
  李雄明立刻就地臥倒,同時一把拉住還在開火的丁三,然後死死地將丁三壓在自己身子下面。轟隆,手雷炸開了一個洞,李雄明晃了晃腦袋,眼前金星直冒。他從地上把機槍抱了起來,重新朝對面開火。
  丁三也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此時他只剩下不到五發子彈了,但還是有鬼子試圖從他這一側包抄。丁三很焦急,但他此刻卻異常的冷靜,他屏住呼吸,眼睛拿標尺缺口虛虛地套在遠處的一處土坑,剛才那個鬼子爬到了土坑裡面。
  那個鬼子慢慢地將頭抬了起來,土坑裡面閃出一道槍口火光,當的一發子彈貼著丁三的帽子飛了過去。丁三幾乎也同時開槍,那個鬼子手一揮,一頭栽倒了。丁三白撿了一條命,他年紀小,所以個子也矮,鬼子看不清楚,只按照估計的位置打的,子彈僅僅打高了那麼一點點。
  轟……又是一發迫擊炮彈砸了過來,駱鈞的迫擊炮打得準頭很差,但起到了很強的心理威懾作用,讓鬼子不知道是遇到了一個什麼建制的抵抗。
  駱鈞校了一下射擊諸元,然後手一鬆,炮彈劃著身管滑落到底座,砰的一聲,炮彈射出炮管。這發迫擊炮彈落點很準,一個鬼子被炸成兩截,軀幹殘片劃著弧線掉在不遠處的地面。
  雖然老早就被亂槍打死了指揮官,但鬼子絲毫不慌亂,而是固守著幾處可依托的地形進行抵抗。此時日軍的建制已經被打散了,但沒有出現絲毫的潰亂,強調精神高於物質的思想讓這群日軍抱著必死的決心。
  孫寒幾次想組織衝鋒,但都被壓制了下去。他很清楚,遠距離的射擊對抗東北軍根本不是日軍的對手,關東軍作為日軍的精銳,單兵的射擊能力遠遠強於東北軍,唯一的辦法就是近距離的白刃戰,好歹還能勉強借助於數量優勢。

  圍殲(3)

  此時鬼子只剩下了五六個,而且槍聲已經慢慢稀落下來,孫寒意識到,他們是騎兵,身上帶的子彈不多,那就反覆引誘他們開槍射擊。他命令兄弟盡量趴低身子,變換火力位置,迫使鬼子開槍進行壓制。
  就這麼又堅持了一會兒,就見依托地形的一個日軍士兵站了起來,將一面裝飾著日本天皇十六瓣菊花紋章的隊旗迎風展開燒燬。他的動作從容異常,似乎絲毫不在乎可能射過來的子彈。他用馬刀挑著將隊旗燒為灰燼之後,揮刀帶領剩下的日軍士兵衝了過來。
  孫寒驚呆了,他不知道這是日軍打算玉碎的時刻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損失,他下令大家拚命射擊。
  那群被灌輸武士道精神的日軍士兵迎著子彈衝了過來……
  槍聲慢慢沉寂,日軍堅持打到了最後一個人也沒有投降。孫寒一臉黑灰地查看戰場,這次遭遇戰非常偶然,他不知道冷不丁冒出來的部隊是敵是友。而經過剛才的戰鬥,自己的排裡已經只剩下了十二個人。
  兩幫人馬走到了一起,對方明顯人多出了很多。領頭那人大簷帽,一身滿是塵土的軍服,左手掂著一把銀光閃亮的左輪手槍,右手抓著一把德國造毛瑟步槍,身材不高但舉止剽悍,眉眼粗獷,目光銳利。孫寒並不知道,這就是東北軍中以膽大包天出名的張明燦。

  友軍(1)

  孫寒很警惕地看著張明燦,他從軍服上能看出對方也是東北軍。張明燦大大咧咧走上前去說:「兄弟,沒想到在這地方還能碰到自己人啊,主力早跑光了個舅子的,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哦,我們當時被困住了,所以被主力部隊落下了。」
  「哈哈,兄弟,那跟著我走吧,打鬼子去。」張明燦笑得十分豪邁。
  孫寒心裡在嘀咕,上頭嚴令不得抵抗,自己公開和這麼一支部隊走到一起,以後上頭怪罪下來,可不好辦啊。
  張明燦似乎看破了孫寒的心思:「兄弟,當兵拿餉,吃糧打仗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上頭是說了不抵抗,但沒說不許自衛啊。」
  這句話說到了孫寒心裡去了,光是跑有什麼用,你不打人家,人家可以打你啊。
  「你們有多少人,剛才是你們先開的槍吧。」孫寒問道。
  「可不是,咋的,只許鬼子打咱們,就不許咱們打他們啊。我帶了大概一個連,但沒啥重武器,剛才多虧了你們的迫擊炮。」張明燦看著孫寒,樣子好像欠了天大的人情一樣。
  這麼一來孫寒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了,他笑了笑:「沒啥,剛才的主力還是你們,我們也就是起個牽制作用。」
  「說實話,兄弟,咱們一起打吧,本來我帶了半拉子連,其他兄弟都是沿途收攏的,大家都覺得這麼跑下去不是個辦法,還是得和小鬼子打啊。」張明燦懇切地說。
  張明燦幾年前畢業於東北講武堂,是東北軍中少有的受過系統軍事教育的軍官,而且作為東北軍的少壯派,他很反感上頭下達的不予抵抗的命令。在張明燦的心裡面,軍人就是應該保衛國土,哪有這樣還沒打就先跑的軍隊。所以撤退的時候他找了個機會,和連裡面各個排長談了一次,大家都被他說服了,打算找機會嘩變。
  結果機會就在眼前,昨天縣城突然遭到日軍進攻,張明燦所在部隊建制陷入一片混亂。藉著這個機會張明燦帶著自己的連隊趁亂脫離了主力,悄悄地在密林地區隱藏了起來。路上遇到一部分潰兵,連隊人數越來越多,恰好早上遭遇了日軍,看對方數量不多,大家一致認為可以打。結果這麼一打才發現雙方實力懸殊,日軍的戰鬥力遠遠高於張明燦的部隊,就在張明燦感覺頂不住了的時候,孫寒幫了他一把。先是打掉了日軍的擲彈筒,緊跟著用迫擊炮連續襲擾,最後鬼子子彈打光了,被孫寒命令用排槍全部打死。
  張明燦簡短地把一路上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孫寒沉默片刻,說:「這樣吧,我和兄弟們商量一下。」
  張明燦似乎有點不快,但他沒表現出來:「行啊,你們好好商量,不參加也沒關係,哈哈。」他看著孫寒往回走,一使眼色,他手下的三排長梁錦趕忙走上前去。張明燦向四周掃了一眼,然後低聲對梁錦說:「待會兒他們願意參加咱們那是最好,要是他們不肯參加,把他們的槍繳了,媽的,我主要想要那門迫擊炮。」
  梁錦在張明燦手下當了兩年的排長,是張明燦最骨幹的親信,一聽這話立刻心領神會。他走到自己排裡,悄聲把命令挨個傳達下去:「待會兒看我動作,他們那幫人要是不參加咱們,就繳他們的槍。」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從張明燦這邊看過去,能看到孫寒好像在和自己的部下激烈地討論,李雄明和黃老歪動作很激動。又過了一會兒,孫寒一個勁地搖頭,就見著黃老歪撲通跪在地上,緊跟著十幾個兄弟也都跪了下來。孫寒挨個從地上拽他們,可是一個也拽不動,最後孫寒只好也跪在那裡。
  張明燦心裡直發毛,手心不知不覺出了好多汗。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般,遠處那十幾條漢子慢慢地都站了起來,能看到有人在用袖子擦眼睛。

  友軍(2)

  張明燦回頭示意梁錦,梁錦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見孫寒他們走得越來越近,梁錦心裡不禁有點莫名的緊張。從剛才的戰鬥看,這群人絕對不是什麼善茬子,就怕繳械的時候惹出什麼事端。算了,豁出去了,剛才連鬼子都敢打,還怕這十幾個人敢不繳械。
  其實張明燦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但他臉上不表現出來,嘴角還掛著笑,只是他自己能感覺到笑得有點僵硬。他很清楚這十幾個人的戰鬥力,剛才的戰鬥中,幸虧這十幾個人從側翼包抄鬼子,讓鬼子腹背受敵,戰鬥才能打得那麼順利。如果待會兒真鬧起來,自己先拔槍把孫寒控制起來。想到這裡他兩隻手盡量自然地按在武裝帶上,這種姿勢拔槍速度非常快。
  孫寒一看張明燦把手按在武裝帶上就明白了:張明燦是擔心自己不肯參加,到時候可能會來硬的。看來這個張明燦也不好對付,估計也是敢玩命的傢伙。
  等這十幾個人走得越來越近,大家都非常緊張,梁錦感覺自己嗓子有點發乾,他不由自主地舔嘴唇。
  孫寒走在最前面,等到距離十幾米的地方,他先停了下來,行了個軍禮。
  這下把張明燦弄了個措手不及,如果他還禮的話,手就必須離開武裝帶。他臉色稍稍變了一下,這種變化孫寒迅速捕捉到了,所以他行軍禮的手臂沒有立刻放下來。
  此時好像變成了兩個男人之間默默的對話,孫寒在用軍禮問張明燦:我既然行的是軍禮,我是個軍人,你說我會不會參加?
  張明燦讀出了那種表白,他迅速立正,鞋跟一碰,還了個軍禮,這個軍禮在回答孫寒:好兄弟,我剛才錯怪你了,你是個堂堂正正的漢子。
  張明燦身後兄弟本來虎視眈眈地手指搭在扳機上,結果張明燦的這個軍禮讓大家突然都明白了。刷……一百多條鐵血男兒臂膀向孫寒所部還了一個軍禮:兄弟,歡迎一起和我們打鬼子。
  兩邊的胳膊放下來之後,張明燦喜笑顏開地走了過去,一把抱住孫寒:「歡迎兄弟們和我們一起打鬼子。」
  「謝謝長官收留我們。」孫寒坦誠地說道。
  「好,兄弟們就作為我連迫擊炮排,哈哈,還沒請教呢,兄弟尊姓大名?」
  「報告長官,我叫孫寒,寒冬的寒。」
  「哈哈,你不是寒冬的寒,你是讓鬼子膽寒的寒。」張明燦瞇著眼睛又一次打量著這支隊伍。
  張明燦命令大家立刻打掃戰場,鬼子的屍體被挖了個大坑集體埋了。鬼子身上能利用的槍支、馬刀、牛皮子彈袋、乾糧等都被分別收集起來。其中幾具屍體上面還有少量子彈,都補充給了孫寒。張明燦的部隊用的是毛瑟步槍,和三八槍子彈不通用。
  有兩匹沒被打死的戰馬被用來馱迫擊炮和炮彈,其他打傷的戰馬分別拿刺刀捅死,也挖了一個大坑掩埋起來。張明燦這麼做是有道理的,他主要怕鬼子發現自己人被打死了,在這一片禍害老百姓。所以大伙汗流浹背,把坑挖得特別深。
  村莊的老百姓因為早上打槍,都不敢出去,等槍聲停了之後都一窩蜂地出門躲兵去了。整個村莊空無一人。等挖完了坑,張明燦帶人把各家各戶的門全給砸開,每個兄弟身上都盡量裝糧食。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弄到吃的,每個人都裝得很滿。
  其實孫寒不是很贊同張明燦這種搶老百姓的做法,但沒辦法,部隊一旦脫離主力,糧食只能自己想辦法。糧食能搶,但彈藥呢,被裝呢,孫寒想了半天,覺得自己腦袋都大了。
  部隊差不多是把村莊搶劫一空,臨走的時候還把村子裡的兩頭大豬給宰了,豬肉切開分到了各個排,其他剩的讓馬馱著。
  一直忙活到中午,部隊在村子裡做短暫休整。孫寒問張明燦下一步的打算,其實這個問題張明燦也正在琢磨呢,光是把部隊拉出來還不行,得想想怎麼打鬼子。張明燦的想法是避免和鬼子的主力打,而是想辦法找到一個地形有利的地方,打鬼子的輜重和給養。現在鬼子的主力一路朝吉林開進,他的戰線越打越長,那麼他的後方就肯定沒多少兵,我們不打他的當面之敵,專打軟弱好欺的。

  友軍(3)

  孫寒基本上也同意這樣的打法,但問題是彈藥怎麼辦,他的排裡現在只能人均十幾發子彈了。這樣的彈藥數量,別說打仗了,連打獵都不夠。其實這個問題張明燦更加頭疼,他的連隊用的都是德國毛瑟槍,不像三八槍,還能繳獲鬼子的。
  兩個人盤算了半天,而且現在連個地圖都沒有,只能憑著方向瞎走,現在要盡快確定下一步該往哪裡去。
  正在說話的時候,突然衝進來一個兄弟,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鬼子,鬼子,鬼子過來啦。」
  看到自己的部下慌亂成這個樣子,張明燦就感覺自己在孫寒面前有點掛不住:「慌什麼,慢慢說。從哪個方向?有多少人?」
  「就是從前面土路上,呼呼啦啦來了好多呢。」
  張明燦和孫寒一聽這話,相視看了一眼,張明燦衝出屋子,抓著窗欞子幾下就上了房頂。孫寒跟在他後面,張明燦搭了把手,也把他拉了上來。張明燦從身後挎的牛皮盒子中拿出望遠鏡,這是上午剛剛繳獲的。
  從望遠鏡裡面觀察,對面土路上大約有兩百多鬼子,但行軍速度好像並不快,而且拉著輜重,後面拖著矮矮的小鋼炮。很明顯不是進攻的隊形,估計不知道村莊裡面有東北軍。張明燦權衡了一下決定撤。
  他也不下屋頂,衝著下面喊了幾嗓子,幾個排長都從裡面捧著飯碗出來了。
  「通知各排,準備撤退,但不要慌亂,先整隊,待會兒我告訴大家往哪邊走。」
  張明燦在屋頂上朝四周觀察,很快發現了村莊邊上有個魚塘,在魚塘的另一側,好像有條小溪。他從屋頂跳到牆頭,然後縱身跳到地面,動作乾脆利索。
  各個排整隊非常迅速,很快集合完畢。
  「兄弟們,這次鬼子人多,咱們打不過人家,所以這次先不打。村莊那邊有個魚塘,梁錦。」
  「長官!」
  「你帶人先走,其他各排跟上,你們先盡量毛腰快速跑到魚塘那邊,然後順著一條小溪,估計能通到那邊的山上,大家今天先到山上,等鬼子過去再說。」
  「是,長官。」梁錦打了個立正,然後把自己排帶走了。
  張明燦攔住二排,對二排長武鳴說:「你別忙,你和迫擊炮排一起走。」
  孫寒感激地看了一眼張明燦,趕緊回去帶自己的兵。
  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張明燦才帶著警戒的一個班往回撤,他撤的時候,鬼子距離村莊只有不到一里地了。

  備戰山崖(1)

  從山上看過去,鬼子的隊形拉得很長,前面是步兵,後面是騾馬的輜重隊,還拉著一門矮小的步兵炮。路過村莊的時候只是派了十幾個鬼子前出搜索了一下,沒有在村莊裡過多停留。看來鬼子預定目的地肯定不是這裡。
  等鬼子過去之後,孫寒主張盡快脫離這個險地,找到一個便於長期駐守的地方。張明燦同意了這個主意,他主要是覺得這個地方距離土路太遠,不便於偷襲。但經過剛才這麼一折騰,大家都覺得白天走實在不安全,因為搞不清楚什麼時候會和鬼子遭遇上。下午大家美美地睡了一覺,直到天黑透了才埋鍋做飯。吃完了飯,全連向吉林方向開進。
  一連走了好幾天,大家走得人困馬乏的,終於走到一處險隘的地方。這裡是個V字形的山谷,公路沿山勢修建。雖然僅僅比公路上高了十幾米,但山谷兩側峭壁角度很陡,人力很難攀爬。張明燦對這個地形很滿意,下一步就是得弄清楚鬼子的部隊什麼時候會從這裡經過。
  這條公路雖然並不是主要幹道,但仍然是連接幾個縣城之間的唯一通道。張明燦相信只要耐心點,鬼子一定會從這裡走。
  部隊在山坡上駐紮下來,弄了很多樹幹做成了簡易的宿營地,還沿著控制公路的幾個險要地段挖了工事。忙活了一整天,基本上已經粗具雛形。
  張明燦打發幾個機靈的兄弟到縣城裡打探情況。他們是晚上下山的,砸開了一家老百姓的門。他們不搶錢,主要是要弄兩身便裝。兩人當夜把軍服脫了藏好,藉著夜色潛伏下來。第二天白天跟著老百姓混進了城。
  半大中午,其中一個叫張三桂的兵驚恐地跑了回來。等他到了臨時簡易連部,說了一個驚天的消息:幾天前吉林省主席向日本鬼子投降了,整個吉林全境淪陷。張明燦聽了這個消息如同驚雷在耳朵邊上炸了一般,半天沒有說話。
  連部裡其他的人也是臉色鐵青,誰也沒有想到會這麼快。從奉天陷落到現在才幾天啊,兩個省啊,二十餘座城就這麼沒了。大家覺得臉上發燒,震驚的同時還覺得自己這個兵當得實在是太窩囊了。
  張明燦默默地點了根煙,他腦子裡緊張地轉著,現在的處境非常不利。如果吉林陷落的話,他們現在已經處於鬼子的後方了,本來以為鬼子只是佔領了奉天附近的幾個縣城罷了。誰也沒有想到,兵敗如山倒,短短幾天工夫,東北軍敗得如此的慘。
  震驚之下,張明燦現在很清楚,要防止部隊嘩變和逃亡。本來大家以為打幾仗之後能夠撤到東北軍控制的地盤進行休整,可是現在呢?張明燦覺得自己腦子裡簡直是一鍋糨糊,他看著自己身邊的部下,個個臉上都是恐慌的表情,包括孫寒在內。
  「你再回去辛苦一趟,盡量買點報紙回來,另外你打聽一下縣城裡面鬼子佈防的情況。」
  張三桂連連點頭,然後撒丫子離開了陣地。他心裡想著,還打聽啥情況啊,趕緊回家踏實待著吧。張三桂下午回到縣城,打算想辦法弄點錢好回老家。明搶他不敢,現在到處都是皇軍,還不知道到底咋回事呢,搶東西要是讓皇軍抓住了還不得槍斃了。
  三天之後張三桂決定出賣自己的兄弟,跑到了日軍憲兵隊告發張明燦他們藏身的地方。憲兵隊的人一聽說張三桂過來告發公路上設伏的張明燦他們,頓時怒不可遏,一個矮胖子揮刀把張三桂的腦袋砍了下來,結果張三桂命不好,想當漢奸都沒當上。
  原來幾天前日軍在公路邊上被張明燦襲擊了,損失了十幾輛大車和幾十個鬼子。
  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就在張三桂當逃兵的當天,另一個到城裡打探的兄弟遠遠地看到十幾輛大車和幾十個鬼子正在往公路上走,就偷偷把人數記下了,然後跑回來報告了張明燦。

  備戰山崖(2)

  「大約多少鬼子,你數了嗎?」
  「長官,我咋沒數呢,差不多四十多個鬼子,十二輛大車,我臨走的時候他們剛上電道(註:方言,意為馬路、公路),我走得快,他們估計還有半個點就到。」
  張明燦非常猶豫,這個仗該不該打呢。其實現在張明燦自己都開始有點後悔不該私自帶著部隊跑出來。想了半天,還是打,這仗打完立刻進山,然後晝伏夜出,想辦法把部隊帶到黑龍江。
  想到這裡張明燦反而堅定了很多,他覺得有必要在這個士氣低落的時候鼓動大家一下,他讓各個排的排長把兄弟們整隊集合,然後他站在石頭上,掃了一眼自己的部下。
  張明燦沉默了一會兒,他有點兒不知道從何說起。大家在下面焦急地等待著。
  「兄弟們,可能大夥兒都已經知道了,遼寧、吉林兩個省都已經投降了。」講到這裡,張明燦又不知道該如何繼續,他的目光在每個兄弟臉上慢慢掃過,面前的這群男人個個表情剛毅。
  「兄弟們,為什麼兩個省都丟了,因為我們東北軍無能,因為上頭下令不得抵抗,因為我們窩囊!大夥兒聽著,現在起,想走的,槍留下,隨時可以走,我張明燦絕對不會留他。但留下的可能會問我,東北軍全他娘的跑了,為什麼我們還要打仗?」說到這裡張明燦情緒非常激動。
  他聲音嘶啞地說道:「現在在我面前站著的絕對不是一支窩窩囊囊的軍隊,我現在不是你們的長官,我他媽不配,我現在是以你們兄弟的身份請你們和我一起打小鬼子。你們記住,不管別人怎麼看咱們,今天站在這裡的是全東北最精銳的爺們,最優秀的爺們。」
  大家都被說得群情激昂,張明燦跳下石頭帶著兄弟下到工事裡面。這邊的工事基本是沿地形構築,三個排分別守住三個要點,此外連裡唯一的一挺輕機槍加強到能夠封鎖住鬼子退路的火力點上。
  一排的任務是待鬼子進入預定伏擊圈後,將第一輛大車的騾馬打死,然後用火力壓制住後面的鬼子。二排負責朝公路上的鬼子開槍,二排的位置很好,幾乎全是垂直的山崖,鬼子毫無地形遮蔽。三排負責封鎖鬼子的退路,並且警戒鬼子可能派過來的增援。孫寒的排一方面配合二排,另外還有個重要的任務,就是用迫擊炮向公路上面的鬼子轟擊。
  任務佈置得很簡短,孫寒隱隱覺得有點不妥,主要有這麼幾個問題:連裡的陣地全是面對公路的,要是有鬼子從後面摸過來怎麼辦。但這種可能性很小,因為三排會進行警戒。
  孫寒還有個擔心就是連裡的兵力用得太緊張,手上沒有一支必要的預備隊,哪怕一個班都行。但孫寒沒有把自己的擔心說出來。
  遠處,鬼子的大車慢慢地接近了。大車數量沒錯,但鬼子的兵力有誤,張明燦粗略地估計一下,鬼子至少有七十多人。但張明燦仗著地形優勢,絲毫沒有把鬼子放在眼裡。
  這時有人眼尖,說鬼子的大車是雇的車把式。大家都在嘀咕,有老百姓,這可咋辦。張明燦狠狠心說:「顧不上了,只能怪他們命不好,打仗就是打仗,沒那麼多仁義可講。」

  失利(1)

  眼看鬼子的隊伍越走越近,孫寒卻覺得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他大致估了一下,隊伍裡的鬼子至少有六七十,這個數字遠遠大於剛才偵察得到的四十多個鬼子。孫寒心裡直打鼓,手心出了很多汗,但他還是努力克制自己,保持鎮定。現在不能著急,要沉住氣,連裡是居高臨下打,鬼子首先在地形上就打了折扣。
  鬼子隊列最前面是兩匹高大棗紅騾子拉的大車,車把式戰戰兢兢地欠著屁股坐在車上,手上提著一根六尺多長白蠟桿做成的鞭子。每隔著一段車把式就揚手打出兩記響鞭,手藝好的車把式能把響鞭打得一里地外都能聽見。但今天他覺得好像有什麼不祥之兆一樣,彷彿災星馬上要降臨在自己頭上。前天下午,鬼子在市集上把他和其他十幾輛大車都找來了,說是要送大米給前方打仗的皇軍。一口氣已經走了三天了,路上也沒怎麼歇,鬼子動輒打罵,走得稍稍慢點,就是一個嘴巴。拿手打還算好的呢,昨天有個夥計,不知道怎麼得罪了鬼子,被鬼子拿大槍砸在腮幫子上,打掉了好幾顆牙。
  他想著,這趟活完了只要自己的小命能保住就不錯了。唉,自己辛苦了幾十年,四十歲上下好不容易才買了個媳婦,去年還生了個帶把的小子。一家老小就指望這兩頭騾子和這大車養活呢,沒想到小鬼子打了過來。這張大帥的兵怎麼這麼不經打,還沒響幾槍,整個城裡的兵全跑了,就丟下老百姓遭殃了。
  就在他的大車剛剛拐過路口的時候,張明燦的槍口遙遙地對準了他,張明燦在心裡念叨:「老鄉,別怪我今天手黑啊,騾子一槍不一定打得死,只要槍聲一響,你就會拚命趕著大車跑,這樣一來路就堵不上,鬼子就放跑了,老哥,沒辦法,只能借你的頭用一下了。」
  當……子彈出膛,那個車把式應聲倒下,頓時槍聲大作。
  孫寒一扭臉,憤怒到了極點,張明燦怎麼先開槍打老百姓啊。只見張明燦鐵青著臉,拉動槍栓退出彈殼,當的又是一槍,第一輛車的一隻騾子負痛嘶鳴起來,張明燦又連開兩槍,把那只可憐的牲口結果了。第一輛大車徹底堵住了道路,這時坐在大車上的鬼子紛紛跳下來,借助米袋的掩護朝山上開槍。
  孫寒只能把一肚子火壓了下去,他端著步槍,小心翼翼地瞄著,他身上的子彈不多了,要省著點打。
  轟隆……駱鈞的迫擊炮在路邊的草叢中炸出一個大坑,他目測了一下距離,重新調整了一遍,然後拿塊堅硬的石頭墊住底座。這一發炮彈打在中間的一輛大車上,把大車連同邊上的鬼子、車把式都炸得粉碎。
  鬼子從猝不及防的偷襲中很快清醒過來,一挺輕機槍架在米袋子上,嗒嗒嗒,連續地掃射。孫寒對這種掃射倒不是很害怕,他知道這是機槍手在打一個面,這個時候機槍手可能還沒回過勁來,或者是太緊張。
  果然,鬼子的機槍手在打了幾分鐘掃射之後,一個指揮官模樣的鬼子舉著刀過去把機槍手一把推到一邊。這個指揮官打的是短點射,這種點射打過來的嗖嗖的子彈聲讓人相當恐懼,因為你不知道機槍手在瞄著誰。孫寒拿標尺找著準星,瞄準機槍的火光後面的小點就是一槍。
  那個鬼子的指揮官感覺到側面高處一發子彈貼著他的肩膀飛了過去,他立刻調轉槍口朝這邊開火。
  孫寒剛剛拉開槍栓重新頂上一發子彈,就感到一個急促的嘯音擦了過去,他本能地一趴,邊上的樹幹上釘上了兩發子彈,青煙直冒。再看自己手上的三八槍,護木已經被打碎了,他把槍膛裡的兩發子彈都退出來,然後爬到邊上的工事裡面找槍。邊上工事裡面,兩個兄弟倒在血泊中,一個重傷,脖子被子彈撕開,眼看就沒有救了。另一個是腦門中彈,整個頭蓋骨被打碎。孫寒把他們身上的子彈和手榴彈掏了出來。然後在一個兄弟手上往外拽步槍,那個兄弟臨死的時候步槍抓得很緊,孫寒費了半天勁才把步槍抓過來。這是把德國造毛瑟步槍,孫寒把從他們身上掏出來的彈梭壓了進去,彈梭鋼片發出清脆的聲音。

  失利(2)

  等孫寒再探出頭的時候,就看著一個鬼子也不顧邊上的子彈橫飛,正跪在地上擺弄什麼。「是擲彈筒。」孫寒心裡一緊,連忙對準那個鬼子開了一槍,但沒打中。就見著地上的擲彈筒騰起一柱青煙,緊跟著陣地上傳來爆炸聲和慘叫聲。
  孫寒咽口唾沫,又一次瞄準那個鬼子,這次他瞄得很仔細。正瞄著呢,就見那個鬼子身子一晃一頭栽倒在地。孫寒鬆了口氣,把槍口對準米袋後面另一個若隱若現的鬼子。但透過標尺的散光,他看到剛才中彈的鬼子擲彈筒射手掙扎著從地上坐了起來,然後將擲彈筒放在兩腿中間,艱難地從腰上掏榴彈。
  好幾發子彈打在他的周圍,在地上揚起塵土,但那個擲彈筒射手好像根本不在乎。孫寒連開了兩槍,發現這支槍槍口有點側跳。他修正了一下彈道又開了一槍,這槍他瞄的是軀幹,但因為側跳,恰好打在鬼子的腦袋上,半邊腦袋被削掉。
  就在這時陣地上傳來喊聲:「鬼子要跑了,大家堵住啊。」孫寒往遠處看去,只見三十多個鬼子突破了火力封鎖,衝了出去,一眨眼就跑遠了。孫寒想著跑了也好,正好可以保證全殲剩下的鬼子。
  公路上的鬼子打得非常頑強和鎮定,他們依托大車和米袋進行防守。而且鬼子的射擊準確度很高,在對射中,連裡的兄弟不是鬼子的對手。而且鬼子面對迫擊炮的轟炸絲毫不慌亂,而是不斷朝方便迫擊炮進行觀瞄的地方開火,給駱鈞觀瞄修正彈道造成很大困難。
  即使是迫擊炮彈落在公路上,鬼子也並不慌亂,而是迅速就地臥倒,沒有看到鬼子因為有迫擊炮而潰散。這和東北軍僅僅聽到機槍的槍聲就潰不成軍形成了鮮明對比。孫寒不禁對鬼子的這種訓練有素感到驚歎。
  就在激戰正酣的時候,突然從身後傳來槍聲。孫寒扭頭一看,嚇了一跳,只見工事的後面七八個鬼子端著刺刀就衝了過來,有幾個兄弟猝不及防,當場被刺刀捅死。孫寒連忙掉轉槍口朝後面開槍。眼看著鬼子越來越多。這時孫寒才明白過來,剛才那三十多個鬼子根本不是逃跑,而是冒死突圍,然後過來抄連裡後路的。
  一個鬼子哇哇怪叫地衝了過來,孫寒槍膛裡的子彈已經打空了,他連忙摘下刺刀打算開始白刃戰,但刺刀怎麼也上不上。這時他想起來自己現在拿的是毛瑟步槍,而刺刀還是三八槍的刺刀,他順勢把刺刀當飛刀一樣扔了過去。鬼子沒有想到這招,抱著腦袋一矮身子,刺刀從他邊上飛了過去。
  孫寒連忙從腰上掏出手槍,熟練地推上膛,朝著沖得只有幾米遠的鬼子連開三槍。那個鬼子胸口頓時噴出一股鮮血,倒在了地上。孫寒也顧不上撿扔在地上的槍,又對著邊上一個正在和兄弟拼刺的鬼子開了三槍,那個鬼子應聲倒地。孫寒的手槍卡吧一聲空倉掛機了,他退出彈匣,從口袋裡掏出子彈往彈匣裡上,手抖得要命,七發子彈半天才上滿,他把彈匣塞進手槍,順手回頭朝公路看了一眼。
  這下孫寒驚呆了,公路上的鬼子正在從一處斷崖相對不太陡峭的地方往上面攀爬。他趕忙把手槍插回槍套,從地上撿起毛瑟步槍,然後從地上的兄弟身上翻出子彈上滿,這次他長了教訓,找到兄弟身上的刺刀上到步槍上。
  鬼子這時已經基本上反敗為勝了,而且再這麼拖下去,全連的兄弟都會耗光。孫寒看到張明燦正在和一個鬼子拼刺,他趕忙跑過去幫忙,兩個人費了半天勁終於把那個矮胖的鬼子捅翻在地。
  「長官,撤吧,兄弟們頂不住了。」
  「要撤你他媽撤,我不撤。」張明燦厲聲斷喝道。孫寒知道他是打紅眼了。
  孫寒一把拉住張明燦,讓他看正在往斷崖上面爬的鬼子。張明燦這才知道大勢已去。

  失利(3)

  此時陣地上一片混亂,經過剛才的白刃戰,鬼子還剩下十幾個,但連裡的兄弟也只剩下七八十個。張明燦讓一排負責斷後,然後各排向後撤。
  一排一部分兄弟和鬼子肉搏,另一部分兄弟依托樹木朝鬼子開槍,落單的兄弟拼刺根本不是鬼子的對手,幾個回合就被刺倒。
  很快,一排幾乎傷亡殆盡,剩下的幾個鬼子和爬上斷崖的十幾個鬼子嗷嗷叫地追殺連裡撤退的兄弟。剛剛追到一個林中溪流谷地的時候,一發迫擊炮彈在鬼子堆裡炸了。頓時兩個鬼子被炸得血肉橫飛,其他人匆忙臥倒。
  這個地方怎麼會有迫擊炮彈打過來呢,而且打得這麼準,鬼子都很奇怪。
  原來是駱鈞的戰友陳化龍,他大腿被子彈撕開了一個口子,根本跑不動,於是就拿了三枚迫擊炮彈等在這個地方。剛才那枚迫擊炮彈就是他扔出去的,迫擊炮彈拔掉銷子,然後撞擊引信,只要一落地就爆炸。
  半天沒動靜,鬼子站起身,大家估計可能是手榴彈。
  這時一個黑糊糊的東西劃著弧線飛了過來,轟隆一聲,又是一個鬼子被炸成了重傷。但這次陳化龍已經暴露了位置,他一邊退一邊拔掉了最後一枚迫擊炮彈的安全銷。鬼子越追越近,陳化龍的肩膀上又中了一槍,整個胸前全是血。
  最後四個鬼子在溪流的一處石頭河溝邊上找到了再也跑不動的陳化龍,他們好奇地圍了過去,看著這個身材瘦弱,模樣清秀的中國人。陳化龍大口地吐著氣,臉上卻帶一種怪異的笑容,突然,他用最後的力氣在身後撞擊引信,然後猛地站了起來,高高地舉起迫擊炮彈。
  炮彈落地的瞬間,一個用生命護衛著中華民族的鐵血男兒微笑著去了……

  降俘(1)

  一直到晚上,張明燦和孫寒兩個才把隊伍收攏起來。經過白天日軍的追擊,全連上下只剩下三十多人了,差不多一個排。
  張明燦陷入了極度的苦悶中,為什麼自己的一個連,借助地形優勢居然打不過鬼子的一支運輸隊。非但如此,還讓鬼子抄了後路,折損了一大半人馬。張明燦覺得想不通。
  和張明燦態度不同的是,孫寒倒是很釋然,經過前幾次交手,他對日軍的戰鬥力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印象。而這次連裡之所以失利,主要是打法僵硬,對日軍的戰術不適應。再加上連裡單兵能力和日軍有很明顯的差距,所以失利也完全可以理解。
  兩個人收攏人馬之後相視無語。孫寒本想說幾句勝敗乃兵家常事之類的話,但看看張明燦的態度,到底還是把話嚥了下去。現在最大的問題是讓大家從失敗的陰影中走出來,只有走出這個陰影,以後才有可能打勝仗。孫寒由此想到了,以後他帶兵的話,如果新兵第一次和鬼子交手,盡量用優勢兵力,保證一仗下來能打贏,這樣就能克服新兵對於鬼子的畏懼心理。
  張明燦派出兩個人到前面搜索,結果派出去的人一去不返,張明燦越想心裡越發毛,該不會是投靠鬼子當了漢奸吧。越想越怕,張明燦決定不再等下去了,盡快帶著隊伍脫離這一帶。但往哪兒走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朝著東北方向走,應該沒錯。
  隊伍剛剛離開一個多鐘頭,就聽到後面隱約有火光傳來,有兄弟拉住了張明燦示意讓他看,很多人看到之後後脊樑直冒冷汗,玉皇大帝、菩薩保佑,再晚一步就會被鬼子給包圍了。張明燦心裡一個勁地罵娘,暗自慶幸自己發現得早,不然連裡的兄弟全部都得折在那兒了。想到這裡,張明燦命令清點人數,果然不出所料,有逃亡的,剛才收攏起來的三十七個人,除了派出去兩個前出搜索之外,又逃亡了三個。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真是一點轍都沒有。張明燦恨得牙根癢癢,但卻無計可施。
  就這麼一直走到天亮,隊伍終於走到一處莊子外面停了下來。莊子不大,但四周卻砌著高牆,每隔幾米還有槍眼。張明燦估計這是個比較富裕的莊子,就打算進去休整一下,結果剛到莊子外面,嗖嗖的兩發子彈就打在張明燦腳前面的泥地裡,把張明燦嚇得立刻滾翻在地,就勢躲在一個歪脖松後面。
  槍聲也驚動了孫寒他們,孫寒來不及從地上抄槍,就幾個起伏動作衝到了一個射擊位置,拔出手槍,遙遙地指向前方。
  張明燦估計是莊子裡的人誤會了,於是扯著嗓子喊:「別亂來,我們是張大帥的兵,是自己人,被鬼子打散了,到你們莊子裡面休息一下。」
  喊了幾嗓子,對面也沒動靜,張明燦剛想露頭看看,就見對面當當兩槍打過來,地上面的塵土都被揚了起來。
  張明燦估計是對方沒聽清楚,於是又重複了一遍。這下對方聽清楚了,回答也更乾脆,又是當當幾槍。結果這下把張明燦打毛了,怎麼日本鬼子打,自己人也打啊。他扯著嗓子又喊道:「瞎打什麼打,我們是張大帥的兵,東北軍,看清楚再打。」
  這次還好,對面沒再開槍,沉默了很久,莊子裡面喊道:「你們走吧,我們不打槍了,你們趕緊走吧。」
  這麼一喊話,把張明燦、孫寒還有其他弟兄徹底搞糊塗了,敢情剛才知道咱們是東北軍啊,那還打什麼打啊。孫寒覺得有蹊蹺,他覺得這件事情一定有詐,他於是也扯著嗓子喊道:「你們是哪個部分的,大家不要自己人打自己人啊。」
  「你們快走吧,我們已經歸順皇軍了,皇軍給我們開餉,給我們飯吃。我們不打你們,我們以前也是東北軍的,也就是混口飯吃,你們快走吧。」對面莊子沉寂了半天,喊道。

  降俘(2)

  張明燦和孫寒一聽頭皮都炸了,怎麼這裡冒出來這麼個部隊,而且是已經投降了鬼子的東北軍。張明燦示意了一下孫寒,孫寒轉身過去佈置了一下火力,然後一聲令下,輕重火力一起進行壓制,趁著這個機會,張明燦驚魂未定地跑了回去。
  兩個人越想越光火,自己在前方打鬼子,後方的部隊居然有投降的。
  其實是張明燦和孫寒消息不靈通,當時沒撤走的東北軍有很多都投降了,沒投降的也大批逃亡。很多建制的部隊一聽見槍聲就沒命地奔逃,老百姓都說,這東北軍哪是被鬼子打跑的啊,簡直是活活嚇跑的。
  但車到山前總得有路啊,兩個人苦思不得其解。現在要麼是繞開,那就麻煩了,得走山路繞個大彎子,還有就是打下來,但打的話真不知道能不能打得下來。張明燦本來已經心灰意懶了,但被孫寒一番話說動了。
  「長官,按道理說咱們剛打了敗仗不應該再打了,應該好好休息一下。但現在問題是如果繞山路,還不知道要走多遠,再加上現在士氣低落,連個小莊子都要繞著走的話,我擔心士氣會更差的。」孫寒小心翼翼地說道。
  但此時的張明燦已經是被打掉了信心了,絲毫沒有再想打仗的念頭。孫寒歎口氣,他從張明燦挎包裡翻出望遠鏡,帶著李雄明,兩個人找了個高處仔細地觀察起來。
  莊子其實不大,東北角有個燒酒作坊,南面是一排廂房,莊子中間是低矮的瓦房和煤渣土夯實的街道。孫寒認識這種莊子,這以前是八旗的驛站,俗稱的八百里滾蛋就是說驛站的事情。軍情緊急的時候,到驛站馬歇人不歇,一路縱馬到下一個驛站,往往剛到人和馬都倒斃了。前清的時候,這種驛站裡面常常是犯了事的官員被發配過來的。由於驛站修建的時候充分考慮到了軍事目的,所以四面的圍牆修築得異常堅固。
  孫寒慢慢地看著,他發現圍牆的西北角有一處明顯經過修補的痕跡,可能是以前倒塌後重新修葺的。通過觀察,孫寒覺得驛站裡面駐軍應該不多,而且估計沒有迫擊炮這樣的重武器。
  看到這些,孫寒心裡慢慢地形成了一個大膽的計劃,但他沒有說出來,他還在盤算。李雄明看著孫寒鐵青的表情竟然慢慢地有了絲笑意,不禁也覺得納悶。
  兩個人回到營地,看到大家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而且老遠看過去,營地周圍居然沒有流動哨,孫寒直皺眉頭,但卻不好明說出來。他走到張明燦身邊,低聲把自己的計劃說了一遍,張明燦聽了一個勁地搖頭。孫寒顯然有些著急,鐵青著臉,兩個人起了些爭執。
  爭完了之後都不說話,最後還是張明燦主動說話。兩個人好像都有些礙於面子,張明燦跟著孫寒走到高地去看莊子上的地形。張明燦一邊看,孫寒一邊在邊上講自己的計劃,慢慢地把張明燦也給說動了。張明燦補充了幾點自己的想法,兩個人一碰,整個計劃就非常完美了。
  當天晚上深夜,莊子裡面的偽軍突然聽到莊子邊上傳來爆炸聲。莊子裡面頓時亂成一團,緊跟著外面槍聲大作,而且還有機槍的聲音。乒乓的槍聲很明顯都是從西北角響起來的。這時莊子裡的偽軍很多人想起來西北角以前是經過修補的,恐怕不堅固吧。正想著呢,西北角被兩發迫擊炮彈炸出了個缺口,莊子外面也好像被爆炸點著了什麼東西似的煙塵大作,偽軍都緊張地將槍口對著缺口打算射擊。
  缺口處先是安靜了一會兒,片刻之後又是槍聲大作,這些莊子裡的偽軍都拚命地朝缺口處開槍,哪裡想到,從身後的圍牆上翻下來十幾個人,用槍指著偽軍,結果三兩下就把他們全給繳了械。
  偽軍沒有想到有這手,被刺刀一頂,就乖乖把槍放下了。等全繳了械,才發現翻牆進來的不過才十幾個人,而偽軍足有四十多人。但當時黑洞洞的,誰知道會是這麼少的兵力呢。

  降俘(3)

  兄弟們吆五喝六地把俘虜列成隊,其中有人還挨了打。場院當中,張明燦興奮得直搓手,來來回回看著這四十多個俘虜,一連來回走了好幾圈,然後高聲問道:「早上誰衝我喊話的?」俘虜中都不吭聲,半晌有個高個子指了指隊伍中一個穿著襯衫凍得發抖的人。張明燦走過去看了看那個穿襯衫的:「呵呵,挺有種的嘛,還敢開槍打我。」邊上的兄弟撲過去把襯衫漢子五花大綁起來。
  那個襯衫梗著脖子很硬氣地說:「扯淡,要是真他娘的想打你,你現在還能在這兒站著呢?早他娘成泥了,我看你也是條漢子,所以不忍心開槍,都打在你面前,你沒看到?」張明燦覺得這個漢子膽子夠肥的啊,當了俘虜居然還敢頂嘴。他瞪了襯衫漢子一眼,襯衫漢子目光絲毫不避。
  「你叫啥?」張明燦猛地厲聲斷喝道。
  「曹猛。」襯衫漢子梗著脖子。
  「喲呵,夠猛的。」張明燦冷笑著,邊上的兄弟都知道,這個曹猛馬上就要人頭落地。「來人啊。」張明燦面目猙獰,聲音低沉, 「給我把這個膽大包天的傢伙的繩子解了。」
  大家聽了都一愣,心說長官不是吃錯了什麼藥吧。
  張明燦從地上拿起一支毛瑟步槍,遞給曹猛,表情驚異的曹猛雲裡霧裡地接過了步槍。
  「行,兄弟,你是個帶把的,我張明燦就喜歡你這樣的,怎麼著,跟著我們打鬼子吧,像你這麼帶種的爺們,也甘心跟在鬼子後頭干?」張明燦語氣聽上去很坦誠,曹猛激動得渾身發抖。
  看著曹猛的樣子,張明燦心裡明白了七八成。他走到隊伍裡剛才指認曹猛的那個高個子身邊,劈頭就是一個耳光:「你他媽的什麼東西,背叛自己的長官,賣主求榮的東西,你算什麼爺們。把衣服脫了。」
  高個子被張明燦打懵了,乖乖地把裌衣軍服給脫了下來,張明燦拿著裌衣過去給曹猛披上。曹猛頓時眼淚都快下來了,張明燦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兄弟,白天是一場誤會,以後我們就是好兄弟了,一起打鬼子。」
  張明燦回頭看了看那個高個子:「把那個出賣長官的王八羔子給拉一邊去,打上五十軍棍,然後給我綁起來。」曹猛這下就更感動了。
  不遠處的孫寒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想法,他覺得張明燦並不是真心想打鬼子,而是想揚名立萬,好陞官。但他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伏擊戰的時候,張明燦講的那番話把大家說得熱血沸騰的,自己怎麼能夠這麼懷疑自己的長官呢。
  但孫寒又控制不住自己不往這個方向想,畢竟今天晚上收留曹猛太突然了。就在這時張明燦的話打斷了孫寒的思緒,張明燦大聲說道:「兄弟們,咱們都是東北軍,今天白天的事情,我相信都是誤會,現在你們的長官曹猛已經願意跟著我們走了,兄弟們,我希望大家能夠跟著我打鬼子。」
  俘虜們個個心裡七上八下的,隊伍裡慢慢地開始唧唧喳喳。張明燦知道讓下面的人再這麼爭論下去,始終沒一個結果。他看了看曹猛,然後低聲說道:「兄弟,我相信你是好樣的,但你今天要想法子帶著你的兄弟跟我走。」
  曹猛是個很江湖的人,腦子也很簡單,張明燦的這幾下手腕此時基本上已經收服了他。他一是沒有想到張明燦居然會放了他,更是沒有想到居然反而將出賣他的人打了軍棍。曹猛看著自己的隊伍說:「兄弟們,既然長官這麼厚待咱們,那咱們也別強著了,我說一下,願意跟著我曹猛過來的,我曹猛一律當兄弟看,不願意過來的,自便,但槍得留下。」
  隊伍裡又開始了一片唧唧喳喳,張明燦等了一小會兒,大手一揮說:「想走的站到這邊來,想跟著你們老長官的,站到這邊來。」

  降俘(4)

  張明燦說完後隊伍頓時安靜了下來,然後有一個兄弟站到了曹猛這邊,接著又有幾個,然後還有幾個站到另一邊,兩邊慢慢地人越來越多,中間的人越來越少,最後人分成了兩隊,想走的大概有七八個。
  「好,大家是不是都想清楚了?」張明燦聲音很平靜地問,好像是問你中午吃了什麼似的那麼平靜。
  受到張明燦聲音的蠱惑,本來站在曹猛那邊的三個人也猶豫著站到了回家的那邊,那三個人年紀都挺大的,其中一個鬢角已經有了一點花白。
  待人們都站好了之後,張明燦下了一個誰也沒有想到的命令:「把這些逃兵統統給我抓起來。」孫寒他們聽了一愣,但還是執行了這個命令。想回家的這下全傻了,其中有幾個人當場就跪那兒了:「長官,給俺一個機會吧,俺家上有老娘,下面有娃啊。」花白鬢角玩命地哭號著。
  曹猛好像也不大樂意,但張明燦何等人物,馬上看出不對勁,低聲對曹猛說:「兄弟別糊塗,只能把他們先抓起來,要是把人一放,消息走漏出去,鬼子就非得找我們麻煩不可。」
  聽到這裡曹猛這才反應過來,於是就聽任張明燦的部下把人抓起來,關到了廂房裡。張明燦看著人被帶了下去,然後清了清嗓子說道:「既然大家願意留下來,那咱們還都是東北軍的好兄弟,大家鼓掌,歡迎歸隊。」
  剩下的人一看,既然如此,只好跟著張明燦他們了。

  短暫補充(1)

  當夜部隊在莊子裡宿營,按照孫寒的建議,將曹猛原來老部下的槍械全部看管起來,並在好幾個地方加了雙崗。孫寒向曹猛解釋說,主要是怕下面的兄弟逃亡或者嘩變。
  晚上,兩邊班長級別以上的兄弟熱熱鬧鬧地會了餐,上了好多盆酸菜汆白肉和豬肉粉條子,油水很厚,兄弟們都吃得很滿意。席間孫寒一直沒敢問,但他腦子裡面裝滿了對張明燦的疑問。
  一直到吃完了席,已經是後半夜了,張明燦和曹猛稱兄道弟地摟著去了營房睡覺。孫寒悄悄地跟在後面,跟了一會兒,他看到張明燦做了個跟過來的手勢,他就放心大膽地跟在後面。
  張明燦和曹猛進了營房,沒一小會兒,張明燦縮著脖子出來了。他走近孫寒,也不說話,把孫寒拉到了一邊。
  「老孫,你啊,臉上藏不住事,這個得練,帶兵打仗不能一點城府都沒有。」張明燦摸了根煙,這是當時的好煙,哈德門,剛剛曹猛手下的兄弟孝敬的。他把煙讓了一下孫寒,然後自己又掏了一根,孫寒擦著火柴給他點上。
  張明燦接著剛才的話頭說:「你說說今天吧,我能不知道這他媽是群兵痞?但咱東北軍就是這操行,爛到根了,你明白嗎,沒辦法,所以小鬼子一打過來,有那麼多人趕著當漢奸。你看看,昨天幸虧我們跑得快,不然又讓鬼子給逮個正著,為啥,還不是自己人賤,想當漢奸。所以我就算把曹猛一槍崩了又能怎麼著,我能把他剩下的幾十號人全崩了?老孫,要想辦法壯大自己,明白了嗎?在中國當官,就他媽的這個操行,你放心,我琢磨著,中央軍不會不管咱們,中央軍遲早還得打過來,少帥還得帶著兵回來。到那個時候,你我就是抗日的功臣了,現在先壯大自己,到時候少校、上校還不隨咱們要。」
  孫寒聽完了這席話,頓時腦子就不夠用了,他不明白短短幾天張明燦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變化。其實上次伏擊,張明燦帶的主力傷亡之後,張明燦已經不是當初單純的想法了。一開始張明燦抱著報效國家的目的帶人嘩變,決心抗日。但經過了這幾仗,他很清楚自己的部隊根本無法和鬼子對抗,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避免和鬼子正面衝突,不斷收編潰兵壯大自己。他琢磨著,先壯大到一個團的兵力,到時候無論是中央還是少帥,都不得不另眼看他張明燦。
  但這種想法,孫寒無論如何也猜不透,孫寒是從最底下當兵當上來的,對於東北講武堂出身,並且在團參謀部待過的張明燦的城府,他根本無法猜透。
  「還有啊,老孫,我也知道他們底子不好,打起仗來沒準兒腳底抹油。其實一開始我想得太簡單了,我也沒有想到鬼子的戰鬥力這麼強,你說說,就咱們這三十多個人,幾十條破槍,能成什麼氣候?他們再不能打仗,總能給兄弟們壯壯膽吧,打起來總能分散一下鬼子的火力吧。關鍵是看你怎麼管,你說呢,我的話在理不?」張明燦洞若觀火,一眼就把孫寒看得透透的。
  「咋的不在理,長官,我全聽你的,你說咋整就咋整。」孫寒嚴肅地說。
  張明燦非常欣賞孫寒的這種性格,說到做到,說一不二,這才是一個帶兵人的作風。
  「好,聽我說,老孫,咱們得換換番號了,這個連一級的番號不能再用了。」張明燦說到這裡有意停了下來,想等著孫寒來問,以顯得自己考慮周詳、手段高明,但孫寒沉默著,卻沒有問。張明燦只好自己接著說下去,「這個連的番號太小,不容易招攬人馬,你想想看,連下面頂到天了也就是個排,人家來投奔你,也就是當個排長。」
  「但咱們人少啊,換啥番號呢?」孫寒到底實在,忍不住還是問出來了。
  「哈哈,這個剛才我都想好了,咱們把番號改成遼東獨立團怎麼樣?」張明燦臉上充滿了興奮,這種興奮是清朝官員被賞戴雙眼花翎的時候才有的興奮。

  短暫補充(2)

  孫寒看在眼裡,但卻不好說什麼,他只能用一個他認為非常充足的理由來否定:「長官,要是招不到那麼多人馬怎麼辦?」
  「這個我也想過了,咱們番號先變著,人馬的事情慢慢來,我們在莊子裡休整幾天,然後向吉林開進。沿途不打鬼子,專打偽軍,遇到走散的東北軍兄弟咱們就招過來,只要番號有,人馬慢慢來,有了這一個團,咱們可以再擴一個團,然後編成旅,那咱倆就是正副旅長了,就算不打鬼子,開到關內,也是個不小的部隊,上頭敢不另眼瞧咱們。」張明燦越說越興奮,最後手舞足蹈起來。
  孫寒也實在想不到什麼更好的意見反駁他,只能由他任著性子胡鬧。
  第二天,遼東獨立團成立。
  成立大會上,張明燦宣佈孫寒為獨立團團副,曹猛為一營營長,武鳴為二營營長,曹猛的部隊都是他以前的部下,人數大約有近四十人,武鳴還是以前連裡剩下的老底子,三十多個人。
  儘管沒有中央的委任狀,但大伙還是很高興,無端地升了官,相互都是營長、團長地叫著玩,唯有瞭解內情的孫寒虎著個臉。大家都說孫寒升了官,不認識大伙了,再加上孫寒跟著張明燦身邊才短短幾天,就被任命為團副,明顯壓大家一頭,很多人不服。
  其實張明燦這麼做有兩層深意,一層是那天伏擊戰失利之後,孫寒跟他說了自己對於伏擊戰失敗原因的看法。張明燦覺得自己在具體指揮上,其實還不如孫寒,在對日軍的瞭解和對己方戰鬥力的判斷上,也遠遠差了一大截。讓孫寒當這個團副,正好可以補充自己的不足。
  另一層意思是,這次把自己老底子的部隊交給武鳴帶,張明燦是絕對放心的,梁錦雖然忠心耿耿,但真正打起仗來,和武鳴比還是不行。要是老底子的部隊讓孫寒帶,一是怕部隊不服,二是怕孫寒有什麼異心。自從伏擊戰之後,張明燦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自己這點老底子,是自己將來陞官發財的本錢,一定要把它交給一個既能被自己控制,又能打仗的人帶。幾下裡一衡量,武鳴是最合適的。
  散會之後,照例又是吃喝了一通,從早上一直吃喝到了晚上才散。孫寒不放心,一邊喝酒一邊讓給各個桌子倒酒的丁三囑咐李雄明他們一定要把各個崗哨看好。張明燦眼睛一瞟,看到孫寒在和丁三耳語,心中有點不快,看來孫寒在他自己的老部隊當中還是有相當威信的。
  那天喝完了酒,孫寒又把哨位挨個查了一遍,然後自己倒了點酒,一個人獨自喝。從奉天北大營被炮轟到現在,孫寒把整個事情想了一遍。
  首先孫寒想明白了一點,東北全境丟光那是遲早的事情。只是後悔自己現在捲到了這個漩渦裡面,該怎麼掙扎出來呢,打嗎?就現在的樣子,一無彈藥,二無給養,連個吃的都得靠搶老百姓的;不打嗎?太窩囊,堂堂的東北軍,一槍不放,丟掉東北全境,不讓人笑話死,就算死了也沒臉面見祖宗啊。祖宗怎麼問?孫寒,聽說你一槍沒放,當了怕死鬼是吧,你居然還有臉面過來見我們,來人啊,過來幾個小鬼把他拿鋸子鋸,拿熱油炸。
  想到這裡孫寒一哆嗦,他不由得想到了死,那戰場上面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屍體,血糊糊的槍眼,被炮彈炸得支離破碎的軀體,想起來孫寒不由得脖子一涼,好像一把鬼頭大刀架在脖子上一樣。
  戰爭就像漩渦一樣把孫寒捲了進去,他甚至想,就今天晚上,把軍裝一脫,愛誰穿誰拿去穿去。自己偷跑?逃亡,當逃兵?孫寒不是沒有想到,但一想到這裡心裡還是癢癢,回家找個厚道的地主,租幾十畝地,自己有的是力氣,種上高粱、大豆,然後攢點錢,置辦頭騾子,找鄰村王木匠打上一架高進梁(註:東北方言,指舊時大車的載重指標)的大車,好好幹,五年之內本就能回來,剩下全是自己的了。弄得好了,娶個媳婦,要圓臉盤子,身子結實能持家的,再生幾個娃,回頭供娃去洋學堂讀書,穿城裡女學生的那種白襪子。

  短暫補充(3)

  孫寒想到這裡,覺得酒是那麼的甜。孫寒沒其他的愛好,就是愛喝點酒,以前當兵的時候愛喝,後來當了排長反而喝得少了。呸呸,想到這些孫寒就有點罵自己,都什麼時候了,現在鬼子已經打進來了,這些夢想統統成了個豬尿泡,拿針一扎就會破滅。
  是啊,操他媽的日本鬼子,孫寒罵道。這種罵是心裡所有希望破滅的人才能罵出來的。
  孫寒理了理頭緒,慢慢地回到現在獨立團的事情上來。現在稀里糊塗地成立了獨立團,那麼下一步呢,真的能壯大起來,跟小鬼子幹嗎?孫寒從骨子裡面看不起曹猛,什麼東西,今天當東北軍,鬼子一來當漢奸,東北軍一來又當東北軍。這種人靠不住,最靠得住的是被日本鬼子禍害的人,把家燒了,人殺了,家破人亡,鐵了心地跟日本鬼子幹到底。
  但光有人頂個屁用,想到這裡孫寒有點落寞,幾次交手,其實鬼子的戰鬥力比東北軍根本不是高上那麼一星半點。人家那槍打的,你多伸高腦袋一寸,就能把你頭蓋骨打飛了。咱們那槍打的,指著地上的蛤蟆,能打著天上的星星。
  那麼怎麼能在獨立團成立之後將兄弟們訓練成具有日軍那樣的戰鬥力呢?孫寒又開始琢磨。可是現在怎麼訓練?這邊武鳴的部隊擺明了不聽自己的,曹猛的部隊呢,更不用說了,而且就算兩邊都能聽自己的,該怎麼訓練呢?應該針對鬼子哪些特點?再有一個頭疼的問題就是子彈,別說訓練了,現在估計應付一場稍稍大一點的仗子彈都是問題。
  說是一個獨立團,其實一百人都不到,按照現在的戰鬥力,遇到鬼子十幾個人的小部隊都得歇菜。
  所有這些都像一個巨大的鉛砣一樣,壓得孫寒喘不過氣來。他咂吧著嘴,將一口燒酒喝下去,然後在全是冷油花子的酸菜汆白肉中間捏起一塊肥肉送到嘴裡,吃得滿嘴油膩,孫寒覺得很過癮。
  他端著酒壺,水早已冷透了,他也懶得換,就這麼把一大壺冷酒就著自己滿腦子的煩心事喝了下去。他感覺自己突然走在了家鄉的田野上,黑油油的高鈣土,踩上去腳趾冒油。他趕著一頭壯碩的耕牛,犁翻出來泥土的芳香。他擦擦汗,遠處是他的女人,健壯而曲線突出的身材,擦汗的時候露出白花花的胸脯。但孫寒覺得那個女人面目很是模糊,正待他想看清時,有人在叫他。
  孫寒立刻醒了,睜開眼睛的同時,一隻手本能地搭在手槍套的鐵扣子上。


  逐日神劍 第二部分

  山林隊(1)

  「長官,醒醒,外頭有人找。」門小平低聲地說,慢慢地把孫寒推醒。
  孫寒覺得宿醉之後頭疼欲裂,心裡暗自後悔昨天喝了那麼多酒,臉上到現在還感覺燒得慌。起來之後身子有點晃,孫寒感到口渴得要命,抓起昨天溫酒剩下的涼水咕咚咕咚全給喝了。
  涼水從喉嚨往下灌,肚子裡面冰涼冰涼的,但腦瓜子卻感覺好了很多。孫寒發了一會兒呆,緩過了勁兒,才問門小平, 「外頭都啥人啊?」
  「聽張長官說,是這附近的山林隊。」
  「啥山林隊,全是他媽的土匪、鬍子。」孫寒低聲嘟囔著。在孫寒的心裡是非常看不起土匪武裝的,覺得他們根本不入流,搶搶老百姓還行。看來張明燦肯定要把山林隊收留下來,並且補充到部隊中去。
  孫寒正正軍裝,從地上把大簷帽撿起來,昨天晚上他是趴在桌子上睡的,稀里糊塗地把帽子睡到地上了。他使勁撣著土,然後戴上,又正了正帽簷,孫寒不喜歡把帽簷壓太低,那樣影響視野。等著裝整理停當,他感覺頭疼也好了很多,這才走出去。
  外面場院裡站了十幾個人,都穿著便衣,槍支也各式各樣,有老套筒、漢陽造,還有比較精良的俄國水連珠,居然還有桿抬槍,前裝槍藥的那種,一看就知道是前清時期綠營留下的。
  這幾天天氣慢慢變冷,張明燦披著個熊皮毛領的粗呢大衣,遠遠看上去感覺像個富家子弟一樣。雖然這麼穿顯得很精神,但孫寒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他覺得軍人要有軍人的樣子,太浮華的穿著反而沒有樸素的軍服顯得那麼志氣昂揚。
  等孫寒走近了,張明燦爽朗地笑著,把孫寒介紹給那十幾個穿便裝的。
  「兄弟們,這是我們遼東獨立團團副孫寒,是咱東北軍當中的虎將,去年在南京受過訓,還受到了蔣總司令和張少帥的接見。」張明燦一把拉住孫寒的手,顯出親密無間的樣子。
  孫寒聽了一愣,他壓根兒就沒去過南京,蔣總司令就更沒見過了,就是張少帥,也是閱兵的時候遠遠地看了一眼罷了。孫寒不知道,張明燦這麼說是為了抬高孫寒的身價,以後帶兵好帶。
  那十幾個人當中,領頭的是一個身材不高但魁梧壯碩的漢子。年紀倒是不大,和孫寒差不多,也就二十來歲,但臉上卻多了很多草莽的霸道,一雙斜三角眼,深栗色的瞳孔中似乎有一絲寒光閃過。
  孫寒心裡在掂量著這幾個人,光是這一個照面,他就已經很清楚了,這群人沒幾個善茬子。但他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平靜地不卑不亢地平視著那人。
  此時三個人的目光都各不相同。張明燦是笑呵呵的模樣,但目光中卻有掩飾不住的狡黠。那人望向孫寒的目光中隱隱透出了一絲不屑,似乎在說,啥團副,還不是自己封的,也就是這層皮,不穿這身軍裝,還不是和我們一樣。而孫寒的眼神則是寒意,他屬於那種人,對誰好的話,就好到骨子裡,對誰不好的話,你不招惹他,他絕對不招惹你,但真惹毛了,他不在乎和任何人拚命。
  張明燦瞬間就從兩個人的目光中讀出了點什麼,他絲毫不亂地接著說:「哈哈,孫團副,這是前面三道溝的大天炮——鄭三哥。他們的弟兄去村莊裡借糧食,結果路上和鬼子的大車隊遇上了,被鬼子打死了三個弟兄,中間有個是鄭三哥的親弟弟。所以今天他們去找鬼子報仇,正好讓門口站崗的兄弟遇到了,請進來一敘,原來都是打鬼子的好兄弟。哈哈,鄭三哥答應加入我們,以後大家就是好兄弟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孫寒對張明燦這種和土匪稱兄道弟的做法吃不準,但他也清楚,張明燦心裡沒準兒是看不起這些嘯聚山林的鬍子的。國難當頭,自己的隊伍人又少,能組織起更多的人當然更好。

  山林隊(2)

  想到這裡,孫寒大大方方地衝著鄭三哥一抱拳:「兄弟久仰鄭三哥在這片大天炮的旗號,鬼子真是不知死活,太歲頭上動土,居然得罪到了鄭三哥的頭上。兄弟我代表本部,萬分歡迎鄭三哥高舉義旗,救國救民,加入東北軍,和咱們一起揍小鬼子。」
  這番話說得既得體,又給了鄭三哥面子,還表達了自己的態度:是你參加東北軍的,那麼以後就是東北軍的一分子了,不能亂來。而且給方方面面都留了餘地,張明燦一聽這番話不禁對孫寒刮目相看。
  孫寒話音剛落,大天炮鄭三哥就把話接了過去:「他媽的小鬼子,不是都怕他嗎,爺們今天偏要摸上一把老虎屁股,敢殺我弟弟,操他姥姥,爺們整死他。兄弟們,都別分什麼東北軍不東北軍的,都是爺們,我和你們一起整他狗娘養的小鬼子。」
  張明燦一聽這話馬上明白過來其中的意思,那就是鄭三哥並不接受什麼加入東北軍的建議,而只是打算把手下的兄弟和自己合兵一處打鬼子,但至於指揮權嘛,那是誰都奪不走的。換句話說,他鄭三哥也不會接受別人的指揮。但張明燦又不能把話完全挑明了說,只能含糊地支吾著:「鄭三哥,誰都知道你是條漢子,這次不光是為自己弟弟報仇,更是為中國人長臉。但畢竟是打仗,不是鬧著玩的,我看為了大家協調起來方便,你的隊伍還是你帶,但算是我們的一個臨時縱隊,這樣好不好?」
  孫寒見張明燦既然已經這麼說了,他也就不便開口。本來按照孫寒的意思,編什麼縱隊不縱隊的,直接挑明了說,要麼加入東北軍,要麼滾蛋,自己打去,惹急了把你們槍都繳了。
  既然張明燦話已經先說到這兒了,孫寒只好沉默。
  隨後的幾天,累積有三支隊伍過來投奔,結果全部被張明燦收編成獨立團縱隊,分別組成了人數不等的四個縱隊。其中鄭三的十幾個人組成了一縱隊;南山屯的張馬槍的山林隊編成二縱隊,張馬槍人數最多,六十多人,以前都是馬賊,殺人不眨眼。結果沒想到有老百姓報告給鬼子,為了運輸安全,鬼子派重兵把張馬槍的隊伍給剿了。張馬槍帶著剩下的人沿途搶老百姓糧食才活了條命,碰到張明燦他們,於是投奔過來。
  三縱隊和四縱隊的編員更複雜。三縱隊是盤踞吉林、遼寧兩省交界處多年的徐大頭,此人槍法很好。先是鬼子派人想收編他,徐大頭本來同意了,他手下有個師爺見多識廣,說國民政府已經要國際上好幾個國家調停,鬼子長不了,不如混個東北軍幹幹。於是徐大頭到處找東北軍投奔,結果人家都不收留,好歹找到了張明燦,如願地當上了東北軍。
  四縱隊以前是鹽販子,從大連、營口附近販私鹽,他們不同於鬍子和山林隊,沒有旗號。領頭的叫鍘刀四,是個江湖上顯赫的人物。他十幾歲的時候當過奉軍,打過直奉戰爭,後來兵敗趁機跑了,帶走了四條槍。也就是靠著這四條槍,鍘刀四聲名鵲起,成為稱霸一方的鹽商。鬼子打下奉天後,鍘刀四本打算像糊弄東北軍那樣糊弄鬼子,結果鬼子不吃這套,食鹽是戰略物資。有人背後點炮,鬼子和新收編的偽軍自治隊就把鍘刀四藏身的老窩給圍了。幸虧鍘刀四命大,他那天在後莊裡的一個院子裡,聽到槍聲他立刻光著腳翻牆,躲在積糞坑裡貓了一夜。天亮之後,鍘刀四一家全被殺光,他九歲的幼子被砍了腦袋,大太太和兩房姨太太都被鬼子輪姦了,大太太上了吊,兩個姨太太據說是被鬼子帶走了。
  鍘刀四紅了眼睛,從來沒人敢這麼欺負他,於是他糾集了二十多個躲過這一劫的兄弟發誓要報仇。但他們勢單力薄,根本不是鬼子的對手,這才投奔了張明燦。
  孫寒看到這新投奔的一百多人就頭疼,首先的問題是這些人的戰鬥力都不行。劫個道啊什麼的還湊合,指望這些人打仗,那不是天大的笑話?還有就是他們的武器制式不一,從毛瑟步槍,到三八槍,捷克造毛瑟,騎步槍,老毛子的水連珠,漢陽造,單打一,抬槍,火銃,鐵砂噴子……總之是應有盡有,讓兄弟們大開了眼界。這麼多制式和非制式的槍支的彈藥補充怎麼解決?別說孫寒了,張明燦想起來也頭疼。

  山林隊(3)

  最關鍵的是這些人不服管。孫寒這才明白為什麼張明燦不把這些山林隊、鬍子編入部隊,而是讓他們自己獨立建制。一是這些人不服管,二是怕帶壞了其他東北軍的兄弟。
  張馬槍的部隊尤其敗壞,風紀差,剛編成縱隊就和鍘刀四的人打了一場群架。兩邊差點就動槍了,最後還是孫寒帶了一個班把他們全部繳械,才把事情平息下去。
  張馬槍的部隊還抽大煙,基本上有一半人身上都帶著煙槍。對此張明燦只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抽大煙的事情孫寒早有耳聞,大煙真是抽不得,多少好漢栽在這上面。張馬槍的部隊原來都是馬賊,中槍之後沒有麻醉藥,只能靠抽大煙止疼。
  孫寒儘管對這些馬賊、鬍子很看不上眼,但還是按照東北軍的訓練方法盡量整了一些基礎的訓練。比如進攻隊形、防守方法、陣地構築,等等。那幫鬍子一開始不服,但慢慢地也被孫寒認真的態度折服了,很多鬍子暗自佩服孫寒。
  其實大家並不知道,孫寒儘管是從士兵當中脫穎而出成為軍官的,但他所在的教導隊,曾經是德國教官擔任顧問,所以孫寒身上的軍事素養並不差,加上他的實戰經驗,他實際上比很多科班出身的軍官都要好。

  曹猛娶親(1)

  這期間,獨立團慢慢地壯大到了兩百多人。另外張明燦還注意收攏原東北軍的潰兵,獨立團每天都有人加入。原來的東北軍,張明燦一般都編入武鳴的部隊,這樣一來曹猛就有點不太高興,但礙於張明燦,也不好說什麼。
  天慢慢地冷了下來,孫寒開始擔心冬裝的問題。其實張明燦也在操心,鬍子的四個縱隊不用擔心,他們自有辦法搞到冬裝。但東北軍的這些部隊呢?短短的時間,團裡已經收攏了幾十個東北軍走散的兄弟,現在團裡東北軍的兄弟已經差不多一百五十人了,這些人的冬裝被服怎麼解決,這可是個頭疼的大問題。
  按照孫寒的想法,實在不行就綁一票,看周圍哪家有錢的,把當家的綁了,限定他們多少天之內籌集多少被裝,按照東北軍被裝的要求找裁縫做,到時候被服拿不出來就撕票。
  這個辦法張明燦不是沒想過,但他還是否掉了這個建議。一來,一百多人的被裝綁一戶人家肯定不行,至少要綁個七八戶。這樣一來,得罪的人多了,以後這一帶就沒法待了,因為被綁的人要是偷偷找到鬼子,那還有個好?
  二來,明搶的辦法不太可行,主要是關係到軍紀的問題。以後上頭真的追查下來,可不是好玩的,關係到自己的仕途。
  天是一天天地冷了下去,孫寒愁得鬍子老長的。這天他正帶著四個縱隊的人演練陣地防守呢,外面說是有人找,是幾個鄉紳。孫寒聽著心裡納悶,趕忙穿上軍裝和哨兵走了出去。來的人總共有八個,雇了三個車把勢,都是兩頭騾子拉的大車。孫寒看著騾子和大車直眼饞,心想以後打完了仗,自己也置辦出這樣的大車,養上兩頭省料的騾子,天天幹完了活,小酒一喝,那他媽是神仙啊。
  孫寒把鄉紳讓到了團部,幾下寒暄之後,孫寒差點鼻子被氣歪了。原來這些鄉紳是想獨立團趕快離開這裡,怕鬼子過來找他們麻煩。孫寒心想,我他媽沒找你們麻煩,你們倒先找上來了。
  孫寒繃著臉聽他們把話說完了,說是吉林附近有個莊子,藏了十幾個東北軍,結果被鬼子發現了,整個莊子實行連坐,死了不少人。這次更懸乎,藏了孫寒這邊兩百多人,要是讓鬼子知道了,還不得死得更多。
  聽到這裡,孫寒心生一計。他先是板著臉說自己是受張少帥命令在這一帶收攏走散的東北軍,現在哪能違抗軍令說走就走。再說,天也越來越冷,被裝也不足,就算想走也走不掉。
  那些鄉紳都沒了主意,相互看著發愣,最後半晌才有人張嘴問孫寒:「要是幫貴部做出需要的被裝,那是不是可以離開此地?」
  孫寒一聽當然求之不得,但臉上沒表現出來,而是一本正經地說這個可以再琢磨琢磨,但貴鄉對東北軍的禮遇和幫襯,東北軍肯定會記在賬上。那幾個鄉紳大眼瞪小眼的,相互都沒了主意,最後只好客氣地告辭。孫寒也懶得送,打發丁三把來人送走了。
  晚上張明燦知道了這個事情,重重地責怪了孫寒,埋怨孫寒不會辦事。要是鄉紳不理孫寒這套,把部隊駐紮地點報告了鬼子,那就麻煩了,這種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孫寒不這麼認為,鄉紳其實很好對付。他們不可能把獨立團駐紮的事情告發給鬼子,一方面是鬼子殺到這裡對他們也沒什麼好處。二來,一旦走漏了風聲,那他們就沒法活了。要知道,他們的田產都在這裡,人能走,廟可搬不走。所以這些鄉紳是不會走漏風聲的。
  還有層擔心孫寒沒有說,他其實一直擔心獨立團內部倒戈。因為曹猛以前當過漢奸,難保下次不會再當。二是目前這些收編過來的山林隊,個個都懷有異心,一旦有哪個走漏了消息,那就更麻煩了。

  曹猛娶親(2)

  張明燦聽了孫寒的分析,稍稍心安了一些,但還是遠遠地放下了流動哨,防止鬼子偷襲。
  第二天大出兩人的所料,那幾個鄉紳又來了,這次是滿口答應了被裝的事情。張明燦這次不得不對孫寒刮目相看了,這個事情辦得漂亮。
  於是,新成立的獨立團的被裝問題就這麼解決了。全團每人兩雙烏拉草的棉鞋,東北軍的弟兄每人兩身棉衣。由鬍子、山林隊改編過來的四個縱隊只發棉鞋,不發軍裝,他們都不願意穿軍裝。
  十天之內,按照東北軍軍服樣式、布料,兄弟們人手兩件的棉衣做好了。此外獨立團每人一個狗皮帽子,一床七斤重的棉被也趕了出來。張明燦和孫寒都覺得傍著大戶補充給養是個路子。
  這段時間獨立團慢慢地開始兵強馬壯,大家都很高興,覺得照這樣發展下去前途有望。
  被裝剛到的那天,團裡還在著急辦一樁婚事,是一營營長曹猛拿三十塊大洋買了個媳婦。那家窮得叮噹響,老父親是私塾先生,生前就沒什麼積蓄,結果看病基本上把家裡能賣的全賣了,家徒四壁,老父親沒法下葬。女兒孝順,於是就賣身把老父親葬了。曹猛身上有點錢,見那個女子模樣俊俏,按捺不住地喜歡。有人搭線,曹猛就拍出三十塊大洋,娶了個黃花大閨女。
  這個事本來是去年的事情,那女子孝順,要守孝一年才能過門給曹猛。雖然曹猛是個粗人,但對他這個新媳婦卻是言聽計從,兩邊約好了一年守孝滿了就過門。
  眼看著一年孝滿,曹猛就張羅著娶媳婦。本來這個事情張明燦是不同意的,他主要是擔心動搖軍心,但又擔心曹猛有意見,最後還是勉強同意了,條件是同房之後女方必須離開獨立團。曹猛也沒多想,反正先娶個黃花大閨女再說。
  兩頭分別說,那邊拿了現大洋,把老父親葬了。一年的孝滿,女子在父親墳上長跪了一整天,然後第二天就動身往獨立團駐地趕。這邊曹猛早預備好了辦婚事,結果新媳婦一連走了十幾天都沒走到。
  曹猛心急如焚,擔心自己被人坑了,打發人問。沒過幾天,女方的弟弟哭著來到獨立團,把事情原委一說,曹猛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茶碗摔在地上。原來,路上本來很太平,等走到大路上的時候遇到鬼子的一支人馬,當時就把人給劫了。
  鬼子當官的聽說這是送親的隊伍,就要看看新娘子長啥樣,一看之後眼睛就拔不出來了,把曹猛的新媳婦扣了,非要陪著睡一晚上不可。
  那天晚上,節烈的女子光著身子被鬼子糟蹋之後,拿剪刀把鬼子軍官下身鉸了,負痛的鬼子拔出手槍把女子當場打死。那鬼子流血不止,不到天亮就死了。
  曹猛聽自己的小舅子把事情說完之後,就要點起隊伍去打鬼子。孫寒睡覺輕,聽見外面有動靜,開門一看曹猛正在集合隊伍。孫寒沒想那麼多,帶著幾個人就要把隊伍截了。
  看見孫寒過來,曹猛抄出大鏡面駁殼槍就頂了火,橫著戳出去指著孫寒:「你他媽的給我滾蛋,今天誰他媽攔我,我跟誰玩命。」
  孫寒一頭霧水,不知道怎麼回事。心說曹猛馬上就要娶親了,怎麼好好地要集合隊伍。這一問不要緊,曹猛把槍一扔,劈頭給了孫寒一拳,正好打在孫寒顴骨上。頓時孫寒就覺得腦子嗡的一下,差點沒站住。
  兩個人在地上扭打起來,曹猛一邊打一邊哀號:「操他媽的小日本,我他媽的跟你沒完。」邊上的兄弟都看著,沒人敢上去拉架。打了沒一會兒,張明燦聽見外面亂哄哄的就過來看,看著兩人在地上扭打,臉上都有血,孫寒整個眼眶被打出個破口子,血呼呼地往外流。
  張明燦帶著人拿槍托把兩人砸開,孫寒直到這時還是一頭霧水,不知道曹猛發的什麼瘋。張明燦自然也不清楚,只能把兩個人都給繳了械,分別安排幾個兄弟看守,回頭再細問。

  曹猛娶親(3)

  兄弟們連拖帶拽把兩個人分開,曹猛整個鼻樑被打歪了,血流到前胸,卻絲毫不覺,一個勁地呼號。
  張明燦覺得一定是事出有因,就先問的孫寒,結果大失所望,孫寒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自己只是被動地還手,要是不還手,剛才估計早就被曹猛給活活打死了。問完了孫寒,張明燦去看曹猛,只見被綁在大車車轅上的曹猛怒目圓睜,好像心裡有巨大的仇恨一般,張明燦問什麼也不吭聲。
  這下難倒了張明燦,他只好問曹猛的部下。但當時曹猛和他小舅子李山明是單獨見的面,誰都不知道談了什麼。最後只好把李山明找過來,一問才知道曹猛的新媳婦沒了。
  聽完之後張明燦也是呼呼地直冒火,自己的姐妹就這麼被鬼子糟蹋了,但片刻之後,他又想到其實這是個好事,由此曹猛肯定會鐵了心地打鬼子。張明燦這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就先找到孫寒,他把曹猛為什麼衝動,為什麼和他打架的原委說了一遍,孫寒聽得不住地點頭。這次的事情改變了孫寒對曹猛的看法,以前他覺得曹猛是個有奶就是娘的兵痞,沒想到這次的事情,卻看到了曹猛身上的那種男兒血性。
  最後孫寒親自去給曹猛道歉,曹猛一時情動,抱著孫寒號啕大哭。
  曹猛的事情很快在部隊裡傳開了,大家一方面覺得那女子確實節烈,另一方面覺得鬼子真他媽的不是人養的,連個禽獸都不如。這件事情讓獨立團原東北軍的弟兄變得同仇敵愾了很多。

  挺進江橋(1)

  張明燦後來找曹猛長談了一次,最後孫寒和曹猛打架的事情不了了之。曹猛從禁閉室放出來的時候整個就變了一個人。
  這期間發生了幾件事情,一個是徐大頭帶著自己的部隊不辭而別。為此張明燦還和孫寒、曹猛、武鳴一起琢磨了很長時間。最後還是武鳴分析出了原因,徐大頭手底下有人和武鳴的人很熟,私下就說了徐大頭投奔東北軍的原因。
  當時鬼子打下奉天,徐大頭認為中央政府肯定會讓幾個強國壓服鬼子撤出東北。這樣一來,徐大頭如果能在東北軍中混個一官半職的,以後就能洗掉自己土匪的出身。結果呢,中央政府無能,遲遲沒能通過其他強國迫使鬼子撤出東北。徐大頭可能覺得這麼下去也沒啥念想,最後帶人還是回去當了土匪。
  從這個事情上,張明燦看出一點擔心。像徐大頭這樣的鬍子,有奶就是娘,就怕他當不了幾天的土匪到時候投降了鬼子,那麻煩就大了。張明燦把自己的擔心說出來之後,大家都覺得後脊樑都是涼的。要是徐大頭帶著鬼子過來包圍他們,那事情就麻煩了。
  還有一層擔心張明燦沒有說。現在剩下的這幾路鬍子,如果個個都學徐大頭就很麻煩了,別看他們戰鬥力不行,但如果給鬼子當了幫兇,還是很麻煩的一件事。
  現在獨立團唯一可依賴的隊伍是收攏東北軍舊部組成的三個營,共計一百七十多人,分編成三個營。新擴編的三營營長是孫寒兼任的。但這三個營,其實說白了也就是番號唬人,真實的兵力還不足半個營。而且就是這半個營,裝備還五花八門,最主要的是三八槍和各類毛瑟步槍,彈藥和重武器不足是最大的問題。
  但大家都清楚,鬍子的武裝不可靠,真正能打的,也就是這三個營一百多人而已。
  曹猛的事情發生後,獨立團上下空前團結,同仇敵愾。張明燦覺得自己朝著仕途又近了一步,他幻想著,這一百多人能慢慢壯大,到時候自己的份量就重了。
  這幾天隱約地傳來消息,說鬼子和馬占山的隊伍正在嫩江邊上對峙,大戰一觸即發。孫寒的意見是先把隊伍拉過去,不管能不能打,好歹先試試手,但張明燦的意見正相反,他覺得現在獨立團還不能打大仗,至少人數在擴充到五百人之前打不了大仗。最後會議不歡而散。
  孫寒散會之後對張明燦多少有點兒意見,既然組建獨立團,卻又不打仗,長此以往軍心就會渙散。哪怕先打點小仗,至少能夠練練隊伍。他和張明燦有一點是一致的,那就是現在獨立團還打不了大仗。但不打大仗不等於不打仗,如果以多勝少,還是有一定勝算的。
  那天晚上孫寒又喝了個酩酊大醉。當夜凌晨時分,孫寒隱約地聽見槍聲,他一下被驚醒了。這時外面報告回來,說是鬼子帶兵把莊子圍了。孫寒聽完覺得自己頭又開始疼得要命,他扎上武裝帶,抄起一支毛瑟步槍,趕忙集合起隊伍。
  槍聲越來越密,孫寒覺得很可能是徐大頭在鬼子面前把獨立團出賣了。孫寒上到圍牆邊的工事裡,外面嗒嗒地傳來鬼子機槍聲。一聽到這種槍聲孫寒頓時覺得大勢已去,駐地已經被鬼子圍住了。
  張明燦聽到槍聲也是亂了陣腳,他暗自罵鬼子攻得太快,再等上幾個月自己就能收攏出一支五百人上下的部隊,到那時不愁國民政府不給他委任狀。這下倒好,部隊倉促應戰,能不能保得住還是個問題。
  槍聲斷斷續續地響了半夜,清晨時分鬼子和偽軍衝進來的時候裡面卻空無一人。鬼子的指揮官一怒之下就把徐大頭砍了腦袋,罵他謊報軍情。
  其實徐大頭死得很冤,他這次帶著人不辭而別,本就打算把獨立團容身的地方給賣了,但一直沒機會。這次他帶路,鬼子很順利地就找到莊子。本來鬼子對於已經攻陷和收編的隊伍並無懷疑,他們哪裡想到,當時他們改編的曹猛部隊此時已成了他們不共戴天的敵人。

  挺進江橋(2)

  曹猛一直知道莊子外圍有個暗渠,以前是莊子裡飲水用的。後來莊子裡打出了井水,那個渠就廢棄不用了,但渠道還在。最後孫寒打頭陣,其他各部渾身泥濘地從暗渠爬了出去,把鬼子的包圍圈甩到了身後。
  好不容易突破了鬼子的包圍,但下一步該往哪裡去,大家又沒主意了。孫寒還是主張馳援嫩江的馬占山。但張明燦心裡有個心眼,他害怕自己的部隊被馬占山收編了,畢竟自己現在還沒到兵強馬壯的時候,一旦有人要繳械收編那就一點脾氣也沒有了。
  最後談了一整夜,大家還是決定馳援嫩江。主要是現在隊伍裡面人太少,沒準兒馳援嫩江後,仗不一定打得起來,還能弄到點給養補充自己。
  第二天白天睡覺,這個是張明燦堅持的主意。一是好歹路上走得慢了一點,二是白天行軍很容易遭遇日軍。
  就這麼白天睡覺夜晚行軍,部隊一直朝著嫩江挺進。一路上,消息不斷傳來。幾天前,嫩江橋上打起來了,至此,打響了抗戰第一槍。
  有血性的中國爺們開始了反抗。
  聽到逃難的老百姓說,打嫩江的時候,鬼子人數很多,那炮轟的,對面馬占山的陣地被炸得遮雲蔽日。鬼子那人數比嫩江的東北軍守軍多得多,而且還有投降的東北軍當了漢奸的部隊幫忙打前陣。打嫩江這次鬼子相當重視,還派了好多飛機炸。兄弟們都在議論,東北軍的空軍實力在奉天被張少帥拱手送給了鬼子,單憑著馬占山那點兵力到底還能支撐多久。
  但老百姓也說了,憑著鬼子的兵力,還有飛機大炮的優勢,最後也沒能把嫩江橋拿下,戰局變成了苦撐的階段。
  聽到了這些消息,兄弟們大多數都沉默著,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有兄弟說應該支持馬占山抗日,畢竟人家拉開架勢要和鬼子決一死戰。但也有兄弟不同意,馬占山兵力那麼少,咱們一口氣跑過去,沒準兒根本不是鬼子的對手。如果明知道要打敗仗,那就不如不去了。
  一連幾天,兄弟們都是在極度的嚴寒和飢餓中跋涉著。眼看著嫩江橋越來越近,大家心裡就像被拎起來了一樣。一路上,不斷能看到鬼子在調兵遣將,鐵路的鐵疙瘩車上面裝著機炮和機槍,看上去威風凜凜。
  這一路上,張明燦都盼望著嫩江橋上最好已經打完了。不只是張明燦,當時很多人都畏懼和日軍作戰。張明燦盼望著再過個幾天,最好自己的部隊來打嫩江的時候,基本上是快打完了。這支部隊張明燦認為是自己的絕對主力,他還指望以後靠這支隊伍擴大自己的勢力圈。
  但孫寒卻不這麼想,他倒不是想打仗,只是他覺得東北軍這麼一路敗退下來很窩囊。他的內心在渴望一場廝殺,一場改寫東北軍不抵抗罵名的廝殺。哪怕這場惡仗之後他孫寒悄悄地逃跑,至少他覺得那樣是對得起自己了。
  不只是孫寒,有些奉天東北軍北大營被炸那天撤出來的兄弟都和孫寒是一個想法。哪怕是剛剛當兵的丁三,甚至都是這麼想的,東北軍打得太窩囊了,難道我們中國人就不能和鬼子放手打上一仗嗎?
  除了東北軍的兄弟,前段時間投奔東北軍的那幾支鬍子部隊也是各有各的號,各吹各的調。大部分的鬍子部隊都害怕打惡仗、打大仗,主要是怕自己損失,他們可能不像孫寒那樣把東北軍的得失榮辱放在第一位,而更多的是擔心自己的勢力被消耗得太多。有槍就是草頭王,一旦沒了槍,沒了人,那他們就成了一群不折不扣的盜賊,這一點他們比誰都清楚。
  就這麼著,遼東獨立團剛剛組建,就孤獨地朝著嫩江橋挺進。或許誰都不知道,等待著他們的,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血腥廝殺。

  進抵江橋(1)

  部隊在距離江橋還有幾里地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前面濃煙滾滾的,幾列火車上面都裝著大炮,正在朝對面猛烈炮擊。這種火車大炮大夥兒都沒見過,方頭方腦的,外面是鋼板,中間有射孔(註:鐵甲鐵路戰車,是當時江橋抗戰中日軍主要的地面支援火力)。
  除了火車大炮之外,還傳來了山炮特有的尖厲哨音,這種聲音很特別,先是吱……然後哨音越來越響,最後像個巨大的鐵篩子在篩鐵釘一樣。一般陣地上的老兵能從聲音中判斷出這顆炮彈是不是打向自己的。新兵怕炮,老兵怕機槍的道理就是打這兒來的。
  這種炮聲孫寒很熟悉,中原大戰的時候孫寒就經常聽到這種聲音。如果聽到了,就說明對手不是一支普通的部隊。
  從孫寒他們容身的地方看過去,對面陣地上總共有兩處在遭受炮擊,尤其是橋頭那一處,更是遭到了火車大炮的重型火炮轟擊。重型火炮炮彈從空中飛過去的時候,炮彈聲音從遠處或下面聽起來很低沉,就好像一輛大車在空中飛快駛過一樣。但到了末端,就變成了一種像爆米花噴鍋的那種爆炸聲。煙塵隨著熱浪騰起七八十丈的煙柱,和山炮煙塵不一樣,重炮的煙塵是深紅色,接近黑色。因為重炮炮彈溫度太高了,金屬的彈片很多熔化了,所以煙塵顏色不一樣。
  孫寒一邊觀察,一邊自言自語。其實他是想通過這種方式委婉地告訴張明燦敵方的火力情況。他覺得張明燦可能在戰場經驗上比自己要差,但他卻又不能直接說,那樣會傷及張明燦的面子。
  張明燦並不傻,他對孫寒的講解心存感激。遠處的炮擊地動山搖的,張明燦覺得自己腿肚子有點發軟,他沒有想到日軍有這麼強大的火力。
  炮擊剛剛結束,日軍開始以散兵線隊形一窩蜂地朝對面陣地擁了過去。孫寒注意到鬼子的衝鋒隊形拉得很開闊,不同於東北軍攻擊要塞時的集團化衝鋒。這種衝鋒隊形優勢是減少傷亡,但劣勢就是陣地戰和白刃戰時沒有人數上的優勢。這次進攻中,日軍組織了至少兩千多人,遠遠地看過去,就像一大群蝗蟲一樣密密麻麻的。
  日軍一直衝到了距離陣地不到二百米的地方,但東北軍的陣地上始終沒什麼動靜。孫寒不禁開始擔心,不會是被剛才的炮擊打光了吧。也就是孫寒正揪心的時候,從東北軍陣地上密集地響起了排槍。槍聲震天,遠遠看過去,第一排「蝗蟲」都不動彈了。
  但密集的排槍沒有嚇倒後面的日軍,他們踩著自己人的屍體繼續朝陣地上衝擊。不一會兒,有些鬼子衝上了陣地,東北軍的弟兄們紛紛跳出戰壕開始白刃戰。
  整個戰局開始膠著起來,張明燦和孫寒輪流用望遠鏡觀察著。這時身後有兄弟著急要去參戰,但被孫寒制止了。這個時候過去很可能會產生友軍的誤會,造成不必要的傷亡。
  短短的二十分鐘,日軍從陣地上的中心開始突破。如果此時一旦讓鬼子順利突破一點,那麼整個陣地就會易手。也就是在蝗蟲般隊形即將在陣地中心撕開口子的時候,從東北軍陣地後面補充過來一支生力軍。他們人數不多,但作戰異常驍勇,很快將擁進口子的「蝗蟲」一點點趕了出去。而另一側,穿著東北軍軍服的投降漢奸部隊也開始被側翼的部隊壓了回去。不到一個小時整個形勢就發生了扭轉,後面的山炮打紅了眼,紛紛把炮彈砸在偽軍和東北軍血拼的那一側,絲毫不考慮可能產生偽軍的傷亡。
  孫寒覺得這些剛剛投降過去的漢奸部隊真是可憐,本想混碗飯吃,結果被鬼子當成了炮灰。他把望遠鏡遞給了張明燦,然後扭頭去查看了一下部隊崗哨佈防的情況。剛才手下的兄弟報告說扣下了十幾個人,不知道是敵是友。

  進抵江橋(2)

  等孫寒一看,不禁被嚇了一跳,被扣下的都是些學生模樣的人,有幾個還戴著眼鏡。其中一個操著蘇南口音,費了半天勁才解釋清楚,他們都是南京大學的學生。九一八之後就組織起來支援東北軍,歷經了千辛萬苦才到了東北,輾轉聽說這邊馬占山將軍和鬼子打了起來,就想法子過來支援。
  孫寒接過他們的學生證挨個看了一下,一邊看一邊在心裡埋怨這些孩子真是瞎胡鬧,自古以來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哪有當個洋學生好好的還跑來當兵的。但孫寒臉上沒表現出來,他不想傷了這些學生的心。他打算先把這些學生糊弄過去,一旦脫離戰場,就把他們看押起來,然後強行送給當地的官員。這些洋學生如果都死在戰場上面,孫寒覺得很不值得。
  但這個事情他不好擅自做主,想了一下,孫寒走過去把事情原委扼要地向張明燦說了一遍。張明燦和孫寒兩個趕過來看,那些學生看上去真可憐,長衫都破了,頭髮和鬍子凌亂,看上去和叫花子一樣。
  張明燦問了那個蘇南口音幾句,蘇南口音回答得得體認真,張明燦心中暗自喜歡,不愧是中央大學的高才生,比起自己身邊這些傻大兵強了百倍,又挨個看了看他們隊伍中的人,其中有兩個是女學生,雖然身上衣服破了,但很乾淨,模樣也顯得端莊周正。看到那兩個女學生,張明燦感到自己不知不覺有點異樣的感覺,他趕忙把目光從她們胸部移開,心裡暗自罵自己,自己是立志幹大事的人,怎麼打著仗呢就有這樣的想法。
  他長吁了一口氣,才把自己心底的那種蕩漾壓了下去。他把孫寒叫到一邊,兩個人商量了一下,張明燦基本上同意孫寒的意見。國家培養出大學生不容易,不能白白地拿去填炮彈,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就想法子把這些人全部扣住。
  兩個人商量完了之後,張明燦就將這十幾個學生編為一個排。那個蘇南口音擔任排長。但儘管有建制,卻沒有武器,張明燦糊弄他們說等到前面投奔了馬占山將軍後就給他們配發武器。
  年輕學生大多熱血沸騰,一聽這個消息都喜出望外。但張明燦快三十了,早過了那種頭腦衝動的年紀,他看著這些學生,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昨天。
  等到了下午,前出搜索的兄弟找到了三條船,其中兩艘都是貨船,裝個七八十人一點問題都沒有。而此時遠處的戰鬥也越來越激烈,炮聲隆隆,彈雨紛飛。
  一直到晚上,孫寒指揮,張明燦殿後,獨立團渡過嫩江。過江之後沿途遇到了盤查的崗哨,張明燦就將自己的證件和自己這支隊伍的來歷說了一遍。那邊崗哨派了一個排把他們全給繳了械,集中在一個場院裡面,周圍加了雙崗,把他們嚴密地看守起來。當時好多人心裡不樂意,怎麼過來幫忙打仗還要繳械,張明燦把大家壓了下去。他知道這麼做是為了防止奸細混進來,等對方核實了自己身份就沒事了。
  天亮之後好多老百姓看著奇怪,以為他們是馬占山的部隊抓的俘虜,指指點點地罵,還有小孩朝他們扔石塊,有幾個兄弟被石頭打著了,怒氣沖沖地要過去打人。崗哨把槍一指,說哪兒也不許去。邊上的兄弟按捺不住要動手,孫寒本想過去制止,結果剛過去肩膀就挨了一槍托。這下把孫寒打毛了,他沒費什麼事就把那個兵的步槍奪了下來,然後迅速一拉槍栓指著另外幾個兵。
  就在大家都劍拔弩張的時候,張明燦和另外一個高個子軍官快步走過來把大家分開了。張明燦從地上拉起剛才被孫寒打破了鼻子的兄弟,連聲賠不是,然後喝令孫寒過來請罪。沒想到那個兄弟倒是很釋然,和孫寒各自一抱拳,不打不相識了。
  張明燦向大家簡單介紹了一下,這個高個子是馬占山手下的一個營長,陳長官,陳佰驥。

  進抵江橋(3)

  大家呼啦呼啦地鼓掌。陳佰驥擺擺手,操著一口很濃的寧波話說:「弟兄們好,承謝各位以國家安危為己任,和我們馬將軍的部隊共赴國難。」
  寧波話很難懂,陳佰驥嘰裡呱啦說了半天,除了幾句罵人的話,大家幾乎都沒怎麼聽明白。好在學生中間那個蘇南口音他聽懂了,就跟大家解釋,待會兒讓大家跟著他走,作為他的營的預備隊。
  蘇南口音插嘴說,我們這十幾個人還沒槍呢,陳佰驥看著這群潰兵、鬍子、叫花子(其實是學生)組成的他眼中的烏合之眾,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說:「槍,各位同人別擔心,到陣地你們就知道了,槍有得是。」
  寧波官話咬字快,蘇南口音的學生聽成了「槍,有多少」。他以為陳佰驥是說槍沒多少,不能給他們,想到這裡他很失望。
  蘇南口音一邊走一邊想,自己帶著兩個系的同學千辛萬苦來到東北就是要和東北軍共赴國難的,結果臨上戰場了,居然連桿槍都沒有,想到這裡他不禁有種報國無門的辛酸。
  這幾年中國的國事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先是中原大戰,中國人自己人打自己人,打得昏天暗地。然後呢,好不容易東北易幟,國家統一了,沒想到日本人趁機打過來了。現在國力如此衰敗,唯有國民精誠團結,一起攜手把日本人趕出去。
  蘇南口音腦子裡想著事,稀里糊塗地跟著隊伍走,突然有人斷喝一聲:「鬼子打炮啦。」
  嘩啦一下,整個隊伍除了孫寒和陳佰驥之外所有人都臥倒在地,蘇南口音是被邊上的一個兄弟拽倒在地的。張明燦反應也很快,迅速把剛才和自己攀談的女學生拉著臥倒在地。
  炮彈從大家頭頂上飛了過去,落在一公里遠的地方,騰起一個黑煙柱子。
  陳佰驥看了看孫寒,心裡納悶,這居然是個老兵油子。陳佰驥本是留學德國學機械的,後來回國改行,輾轉當了馬占山手下的幕僚。他大小打過不少仗,所以他一聽炮聲就知道這發炮彈不是衝自己這邊來的。
  大家驚魂未定地從地上起來,被張明燦剛才壓在身子底下的女學生被嚇哭了。陳佰驥看著這群烏合之眾,心裡暗自苦笑,一發炮彈就嚇成了這樣,往後可怎麼打仗啊。可自己的一個營現在被打得只剩一半了,死馬當活馬醫吧,這些人衝鋒不行,但至少能放槍吧。
  蘇南口音從地上爬起來,他莫名地佩服起鎮定自若的陳佰驥,那種鎮定自若並不是裝出來的,而是身經百戰之後才有的。蘇南口音暗自罵自己剛才的慌亂,他努力裝出鎮靜的樣子,但還是感覺緊張得喘不上氣來。
  隊伍繼續前行,蘇南口音突然眼睛一亮,前面的一處大房子外面全碼著步槍,足有一百多支。陳佰驥帶著他們十幾個人走過去,一人發了一支德國造毛瑟步槍,把那些鬍子、山林隊眼饞得要命,有些人就過去要,陳佰驥也不推辭,只要張嘴要,就能領。當時好多手上是三八槍的兄弟都過去換成了毛瑟步槍,三八槍打的時候吃煙子,而且容易堵黑炭,不像毛瑟步槍那麼扛造,再說很多人身上的三八槍子彈也沒多少了。

  血戰嫩江(1)

  換完了步槍,陳佰驥又領著大家一窩蜂地去拿子彈。只見一排二十多個大拾糞筐裡全是棉布子彈袋,有些裡面是滿的,有些只有很少的幾個彈梭子。眼尖的看到那些子彈袋子外面全是血,有些破破爛爛的。這時老兵明白了過來,這些槍和子彈都是陳佰驥營裡陣亡將士留下的。
  兄弟,你身上的子彈我拿走了,兄弟,一路走好,我會替兄弟多殺幾個鬼子,我會為兄弟報仇的。
  這種情感就這麼樸實。
  五千年來的璀璨文明,九百六十萬的壯麗山河,一寸河山一寸血,哪怕拼光了,也不能讓你們這群禽獸征服我們。
  中華民族,一個不可能征服的民族。
  嫩江在怒吼,江水在咆哮……一群不畏生死的人們在嫩江之畔投入到了一場血拼當中。
  孫寒拉動槍栓拉得整個右胳膊都抬不起來了,他沒有想到那個蘇南口音真是個爺們,他端著沒有刺刀的步槍和衝到陣地上的鬼子進行肉搏。身中三刀,仍然堅持著爬起來,一把抱住一個鬼子扭打。兩個人最後互相拉響了對方身上的手榴彈弦。
  整個陣地就像暴風驟雨中的小船一樣,被炮火的風浪捲起來,然後又重重地砸了下去。在驚濤駭浪中,一群人站立在孫寒的周圍屹立不倒。
  在陣地左翼,是鍘刀四帶的獨立縱隊。雖然不到一個連的兵力,但鍘刀四帶著這群別人眼中的土匪卻死戰不退。鍘刀四的陣地前面,橫著鬼子三十多具還殘存熱氣的死屍。鍘刀四打紅了眼,他的孩子和女人都毀在鬼子手上,他要去拚命。
  現在陣地上只剩下不到三十多個人了,有人抓緊時間抽上一炮大煙。鍘刀四搶過煙槍也抽了幾口,他肩膀被打出了一個貫穿傷,鑽心的疼痛,整個左肩膀抬不起來了。抽了兩口大煙之後,鍘刀四感覺傷口疼痛好了很多,都說大煙止疼的,看來一點不假。鍘刀四又抽了幾口,他一點不害怕自己抽上癮。他壓根兒沒打算活著走下這個陣地。
  這時日軍開始了炮擊,鍘刀四貓在戰壕裡怡然地繼續抽了幾口,然後把煙槍遞給邊上剛才被機槍打斷了腿的兄弟。那個兄弟以前是個鬍子,但槍法很好。剛才機槍子彈把他的右腿從膝蓋那裡掃斷了。別人要把他抬下去,他笑了笑,疼得滿頭大汗,也說不出話,擺擺手讓人走了。
  鍘刀四覺得自己想哭,雖然這麼多年,自己幹了那麼多不光彩的事情,但今天的鍘刀四光彩照人。那個斷了腿的兄弟疼得快要休克了,他拿起煙槍顫抖著抽了幾口。鍘刀四衝他笑笑,兩個人相視著互相問候著對方。
  「兄弟,來生再見。」
  炮聲停止了,鍘刀四嘶啞著喉嚨喊道:「兄弟們,老百姓都說我們是鬍子,是禍害,看不起咱們。說老實話,我們整過的沒良心的事情確實不少。但咱們今天死得值,別叫狗操的小日本小看了咱們,爺們,拿出個勁頭來,婊子養的小鬼子待會兒要衝過來了,誰他媽的後退半步,就他娘的不是帶種的爺們。」
  陣地上一片肅靜,只有零星的槍聲響過。鍘刀四拿腿把步槍抵在戰壕壁上,右手費力地退掉彈殼,然後摸出彈梭,把子彈推進彈倉。鍘刀四很耐心,他根本不理會嗖嗖打過來的機槍子彈,起身走到戰壕另一頭一具鬼子屍體邊上,把被鬼子屍體夾住的刺刀拔了出來。
  刺刀已經拼彎了,鍘刀四找了塊石頭,費力地把刺刀砸直了,然後安到自己的步槍上。
  完事之後他稍稍探頭看了一下,鬼子至少還在一百多丈開外。他高聲喊道: 「兄弟們,婊子養的鬼子快要過來啦,大家穩住,等放到二十丈以內再開火。」
  鍘刀四把一個手榴彈箱子從戰壕上面搬開,幾塊妨礙瞄準的碎石也挪到了一邊。這時鍘刀四看到一隻被炸斷的斷手,他把斷手撿了起來,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辦,想了一下,把斷手塞到了自己的褡褳裡,和被日軍殺死的自己兒子的虎頭鞋放在一起。

  血戰嫩江(2)

  做完了這一切,鍘刀四覺得又累又餓,儘管中午後面送上來一大盆高粱米飯,但到現在早過了勁了。鍘刀四想,現在要是有盆豬肉燉粉條,再來盆酸菜,整點鹿肉,那該多棒啊。想到這裡他就覺得口水在翻滾。
  左肩膀的傷口還是疼得要命,鍘刀四把步槍架在戰壕上的一塊石頭上,遙遙地朝著前方瞄準。
  鬼子越衝越近,兩撥鬼子分別從兩個方向衝了過來。一撥是衝著孫寒所在的主陣地來的,這裡的陣地地勢低窪,防守起來原本就很困難,所以孫寒把整個陣地前移了,工事挖得並不深。
  攻擊孫寒的這撥鬼子打得非常勇猛,被孫寒組織起的密集射擊一下子就打倒了十幾個,但剩下的七十多個鬼子還是不怕死地朝前衝。一直衝到陣地前面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李雄明的機槍響了,他的射擊很穩定,基本上是呈二十度扇面掃過去的,頓時又有十幾個鬼子被打翻在地。
  儘管面對有巨大殺傷力的火力網,但鬼子好像絲毫不在乎,冒著巨大的傷亡強行從陣地正面上衝了過來。有幾個鬼子跳下戰壕,和曹猛手下的兄弟開始肉搏。
  曹猛掄著把大鍘刀就撲了過來,今天一天他的部下傷亡了一大半,他早就殺紅了眼。近戰中鍘刀非常有優勢,主要是鍘刀的份量很沉,拿步槍格不開。一個鬼子橫著步槍要擋,曹猛胳膊一掄,鍘刀劈斷了步槍磕在了那個鬼子的鋼盔上,火星四濺。那個鬼子被砸得腦袋發懵,曹猛橫著就是一刀,那鬼子本能地抬手來擋,胳膊和腦袋都被鍘刀砍掉,血柱子噴起來幾尺多高。
  這時不斷有鬼子跳進戰壕,兄弟們三三兩兩地開始和鬼子肉搏。孫寒看著心急,趕緊讓其他兄弟封堵住鬼子衝鋒的路線,一邊讓門小平帶著人過去支援曹猛。
  結果門小平沒一會兒跑了回來,說怕是鍘刀四的陣地失守了,很多鬼子都是從鍘刀四的陣地沿著戰壕衝過來的。孫寒一聽心裡就著急,這些土匪根本沒有戰鬥力,估計早跑光了。此時他一籌莫展,張明燦跑到後方去要援兵去了。孫寒也不知道該找誰來商量一下,但他很快冷靜了下來,他叫上李雄明幾個人,然後抽了將近一個班出來,他打算把那幫土匪丟棄的陣地奪回來。
  他跑過去和武鳴交代幾句,然後叫上李雄明他們飛快爬到戰壕外面朝鍘刀四的陣地跑了過去。這時日軍沒有想到有人居然敢離開戰壕在平地裡跑,所以鬼子都以為孫寒帶的人是自己人。等到孫寒衝到鍘刀四陣地所在戰壕的時候,戰壕裡面擠滿了鬼子,都是剛剛下到戰壕卻在另一邊被曹猛他們阻斷的鬼子。
  孫寒也不廢話,他從身上把兩枚手榴彈都解了下來,然後扔了過去。他身邊的兄弟也連忙跟在後頭扔,十幾枚手榴彈把戰壕裡的鬼子炸倒了一大片。孫寒翻身跳下戰壕,掏出手槍打倒了一個鬼子,緊跟著李雄明抱著機槍也跳進了戰壕,機槍吼叫著,彈雨之下鬼子拚命朝這邊沖,迎著槍林彈雨毫不畏懼。
  機槍掃倒了七八個鬼子,孫寒掄著工兵鍬撲了上去,他要為後面的兄弟爭取時間。李雄明迅速地將機槍抱起來朝前衝,佔領了一個新的機槍火力點之後,攻擊曹猛的那十幾個鬼子現在腹背受敵,很快被機槍火力和其他兄弟悉數殲滅。
  此時孫寒才鬆了一口氣,他指派李雄明帶著兄弟們負責鍘刀四所在陣地的防守。他和李雄明一起檢查了陣地,戰壕裡面到處是屍體,好多都是鬍子的。鍘刀四身上插著把刺刀,他兩隻手死死地勒著一個鬼子的脖子,兩個人都已經死了。
  孫寒看到這些昔日的土匪今天卻在這裡血戰,心裡不禁感到內疚,自己剛才還在責怪他們棄守陣地。其實這些自己一直看不上眼的土匪,居然和鬼子血拼到了最後一人。

  血戰嫩江(3)

  而這時正面陣地的爭奪已經白熱化了,孫寒把這邊陣地安排清楚就朝正面陣地跑了過去。沒跑上幾步,前面突然從平地上跳下一個人,跳下戰壕後就沿著戰壕朝縱深沖。這時孫寒才發現自己的步槍落在了李雄明那裡,而手槍子彈剛才打完了,沒有來得及往彈匣裡面壓子彈。孫寒目光快速掃了一下,戰壕的角落裡扔著一把挖工事的十字鎬。他拾起十字鎬,快步追向那人,十字鎬掄了起來,尖頭砸破了鋼盔,卡嚓一下,釘進了那人的天靈蓋。孫寒費勁地把十字鎬拔了出來,那人的腦袋裡一股鮮血噴到牆壁上,熱騰騰的腥味直躥入鼻子。
  孫寒覺得自己簡直累得快要站不住了,他扶著戰壕的牆壁大口地喘氣。這時前面又跳下來一個鬼子,那個鬼子朝孫寒猛撲過來,短不打長,孫寒一邊費勁地抵擋著,一邊朝後退。地上剛才被他釘碎了腦袋的屍體絆了孫寒一下,孫寒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前的鬼子面目猙獰地高舉著步槍,刺刀眼看著就要戳過來了。

  逃亡(1)

  突然那個鬼子胸前冒出來一截子刺刀,然後他掙扎著想要用最後的力氣把刺刀戳到孫寒身上。孫寒一翻身,刺刀幾乎貼著他的脖子紮在地上,那個鬼子重重地倒了下去,血噴了孫寒一身。
  驚魂未定的孫寒費力地把鬼子踢開,然後他看到了臉都嚇白了的丁三。丁三這是第一次拿刺刀把人捅死,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力氣。他呆呆地看著地上被他捅死了的鬼子,身體不住地發抖。
  孫寒掙扎著爬起來,看著這個臉上被炮火熏得黑糊糊的小兄弟,眼眶一熱,他重重地拍了一下丁三: 「兄弟,幹得好,小鬼子敢打咱們,那就他媽的整死他。」
  丁三還沒從剛才的殺戮中回過神,他呆呆地看著孫寒,好半天才說出話來:「娘啊,這可咋整啊?」然後差點就哭了出來。其實丁三從來不想殺人,他還是個十四歲的孩子。
  風夾著寒意慢慢地吹過嫩江沿岸,孫寒看著這片陣地再也無法自抑,眼淚順著他的臉頰,在煙火燻黑、染著敵人鮮血的臉上肆意流淌著。
  陣地守不住了……
  從整個陣地的側翼,鬼子殺過來了整整幾千人,靠著優勢火力和飛機掩護撕開了缺口,部隊只能向後面撤。
  李雄明和丁三沉默地站在孫寒身邊,此時他們並不會嘲笑孫寒的落淚,遼東獨立團誓死堅守一天的陣地終於易手,而這片陣地上浸透了多少兄弟的熱血啊。
  抗戰期間,將士們拋灑的熱血有多少呢?多少毫升,多少噸,無論哪個計量單位,最終的數字都將是一個天文數字。
  撤,打不過人家只能撤。中國人從東北撤到華北,從華北撤到華中,再從華中撤到西南。
  一個撤字包含了多少辛酸,包含了多少國破山河在的淒涼,包含了多少妻離子散。
  一個撤字,中國人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含著眼淚掩埋下自己兄弟的屍骨。兄弟,等打贏了仗,我再回來看你。
  鬼子包抄過來了,營長陳佰驥親率營部的伙夫、文書還有營部軍官組成了一個排發動了反衝鋒。鬼子的擲彈筒如同雨點一樣轟擊陳佰驥的陣地,大家都很清楚,這次遇到了強敵。
  陳佰驥將兄弟們分成兩翼的防線,集中僅有的兩挺輕機槍,向潮水一般衝過來的鬼子掃射。鬼子幾乎不計傷亡地朝陣地上衝,他們急於將守軍的後路包抄掉。陳佰驥知道,他必須帶著兄弟們堅守在這個地方,讓更多的兄弟們活下來。
  鬼子憑藉著優勢兵力踩著自己人的屍體突破了陣地一翼,此時陳佰驥腹部被子彈貫穿了,他掙扎著在兄弟們的屍體上收集著手榴彈。陳佰驥決心最後拚死一戰,他要為自己手下的兄弟報仇……
  一個步兵組的鬼子跌跌撞撞地衝上陣地,他們發現屍體堆裡坐著一個中國軍官,他們圍了過來,高聲喝著,用刺刀指著他。陳佰驥靜靜地抽著煙,然後整理自己的軍裝,扣好了扣子。他深吸了一口煙,用嘲笑的表情看著鬼子,目光中包含著驕傲的悲壯……
  「娘希匹的小鬼子……」陳佰驥斷喝一聲,猛地站了起來,如同戰神一般高舉著手榴彈捆子。鬼子的四把刺刀刺在陳佰驥身上,陳佰驥威風凜凜地將手榴彈捆拉冒了煙……
  東北軍中的脊樑最後陣亡在阻擊陣地上。
  為了這最後能抗爭的東北軍血脈,大軍悲憤地後撤。
  張明燦的心情很複雜,一天的鏖戰,自己的部隊只剩下了六十多人。以前投奔過來的鬍子、山林隊,在白天的鏖戰中損失殆盡。曹猛的部隊損失過半,武鳴的部隊損失的數字同樣驚人。
  孤獨地走在最前面的張明燦不禁開始懷疑起了這一切。為什麼國民政府所說的國際調停遲遲沒有到,為什麼國民政府不支援東北抗戰呢?這幾天馬占山的部隊打得很英勇,但又能怎麼樣,還不是被鬼子打敗了,還不是照樣撤。

  逃亡(2)

  張明燦覺得天氣一天天地變冷,他把脖子努力縮到熊皮毛領子後面。和刮過來的冷風相比,更讓他感覺寒冷的是當下的時局。他沒有想到東北軍這麼不扛打,江橋決戰看似轟轟烈烈,但還能打多久?張明燦對自己的未來感到了絕望。
  不能再跟著東北軍打下去了,再這麼下去,自己的仕途,甚至自己的性命都有可能扔在這個地方。想到這裡,張明燦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他又想到,現在東北的時局其實是孤立無援,沒有給養,沒有彈藥,還能打多久,想到這裡張明燦更加覺得當初自己帶著自己的連隊私自跑出來打鬼子是件多麼可笑的事情。
  張明燦覺得,在東北是沒法和日軍抗衡的,想要在這場大浪中活下來,並且活得很好,唯一的選擇就是和日軍合作。想到這裡他又開始責罵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難道僅僅打了幾場敗仗就開始有這樣的念頭?但僅僅是幾場敗仗嗎,張明燦在反覆想著從九一八到現在,東北軍到底打過幾場勝仗。嫩江邊上的廝殺還不能說明問題嗎?東北軍根本不是人家日軍的對手。
  想到這裡,張明燦感到了無邊的絕望。
  撤退的隊伍蜿蜒漫長,沉默疲憊的人們麻木地朝遠方撤退。突然前面出現了火光、爆炸聲和槍聲。張明燦從自己的思緒中醒了過來,前面到底出了什麼事。他此時覺得渾身冰涼,所有的東西就像燒開水一樣,一下子燒到了臨界點,他意識到前面可能是鬼子把去路堵住了。
  張明燦儘管看上去和一個正常人一樣,但他的內心已經崩潰了,他被他自己打敗了。
  「全體停止前進,改變隊形,向西北方開進。」張明燦下達這個命令的時候已經陷入了癲狂狀態。
  大家都摸不著頭腦,尤其是孫寒,他很納悶張明燦為什麼會下達這樣的一道命令,但他並沒有表示異議。就這樣,在整個撤退大軍其他人的目視下,張明燦帶著部隊離開隊伍。當時沒有人知道張明燦想要幹什麼,所以既沒有表示異議,更沒有人匯報給自己的長官。
  一直走了差不多半個多小時,部隊在夜色中跌跌撞撞地繞了幾個大彎,眼看著就越來越接近嫩江。
  孫寒最後終於忍不住了,前面就是嫩江,再往前走就是鬼子的地盤了。他快步追上張明燦問道:「長官,咱們這是要往哪裡走啊?」
  「別問了,跟著我走就行了。」張明燦腦子裡一團亂麻。
  又走了半個多小時,前面隱隱地燈火通明,孫寒知道,那是鬼子的宿營地。他疾步攔住了張明燦,這次他問得更加乾脆:「張明燦,你是不是想帶著我們投降鬼子?」
  這次把張明燦問呆了,投降,這個字眼深深地刺傷了他。他何嘗想投降啊,但現在這個樣子,不投降鬼子又能怎麼樣?張明燦一時無話,沉默地站住了。
  孫寒被張明燦驚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哆嗦著想要掏槍,但他還是忍住了,他定了定神,此時掏槍往往解決不了問題。
  「張明燦,你要是不想打仗,我孫寒絕對不攔你,但你不能把部隊帶去投降鬼子啊。」
  這時整個部隊鴉雀無聲,大家都被張明燦的想法驚呆了,不敢相信一個多月前信誓旦旦帶著大家抗日的長官今天居然要投降鬼子,這種驚呆讓大家都說不出話來。
  張明燦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老孫,你覺得這個仗還能打下去嗎,我們要槍沒槍,要人沒人。國民政府不是說要找別的大國家主持正義嗎,結果呢,還不是這樣!這個仗再打下去,你我兄弟,還有其他的兄弟都要拼光了,你想過這些嗎?老孫,我這麼做也是為了兄弟們好啊。」
  其實張明燦這些話孫寒何嘗沒有想過,他甚至想脫下軍裝跑回老家去,當個種田的老百姓。但是他孫寒舍不得脫下這身軍裝啊,堂堂的東北軍,這身軍服就是他孫寒的命啊。國破山河在,逃到哪裡是自己的家呢。孫寒此時覺得自己想不出任何語言來反駁張明燦,只好沉默著。

  逃亡(3)

  「兄弟們,想跟著我張明燦一起走的站出來。我保證跟著我的兄弟步步高陞。」張明燦低聲地說道。
  隊伍裡猶豫著,慢慢站出來十幾個人,領頭的是張明燦的老部下梁錦。
  張明燦在注意孫寒的手,孫寒左手拽著步槍的槍帶,右手搭在手槍的槍套上,張明燦也將手搭在手槍槍套上,但兩個人都不想拔槍打死對方,儘管一個人想把隊伍全部拉走,一個人想開槍打死嘩變叛國的漢奸。
  畢竟兩人一起共事過,而且一起浴血奮戰過,誰都不忍心這麼做。另外如果兩個人動起手來,下面的兄弟呢,可能都會火拚起來。
  「好,張明燦,大路朝天,大家好自為之。」孫寒聲音平靜地說。
  「兄弟,就此別過,你別怪我,我只是想給東北軍留點種子,留點血脈。」張明燦衝著孫寒一抱拳。
  孫寒沉默著,張明燦帶著十幾個人朝著鬼子宿營地方走了,消失在嫩江邊的夜色中。
  心如刀絞,孫寒沒想到張明燦會帶人投降鬼子,此時他心裡複雜而又矛盾,就覺得血往上湧,一口甜甜的液體堵在嗓子眼上。哇的一下,積勞成疾的孫寒吐出一口血,身子搖搖晃晃得險些跌倒。這時身後的兄弟一把將孫寒扶住,孫寒定了定神,沉默地從身後的布包裡取出個銅壺,咕咚咕咚地猛地灌了一大口酒。
  酒精騰騰地燒熱了他的胃,他默默地將銅壺塞回背包,然後靜靜地看著自己的部隊。他慢慢地掏出手槍,掰開保險:「剩下的兄弟想走的,只要把槍扔了,立馬就能走,我孫寒絕對不當你是孬種。」
  隊伍裡很安靜,片刻之後,一支步槍被扔在地上,一個兄弟走出隊伍,跪下給大家磕了個頭,然後慢慢地走遠了。然後又有兩個兄弟走了出來,也把槍和身上的子彈袋扔了,分別磕頭之後也走了。
  孫寒一個也沒有阻攔。
  「沒有人了吧,那好,那剩下的兄弟如果服我的話,從現在開始由我指揮。」
  隊伍裡依舊沉默,孫寒此時突然覺得自己身上被壓了千斤重的擔子:「大家聽我說,現在我們已經身陷敵後,而且剛才張明燦一耽擱,我們可能撤不到後方去了。現在大家跟我走,先趕緊撤出這一帶,然後再想其他的辦法。」
  此時孫寒很擔心,因為隊伍裡面的軍官像武鳴、曹猛他們都不見得聽自己的話,沒想到曹猛第一個開口:「長官,我們都鐵了心跟你打鬼子,你就帶著我們整吧。」
  沒想到是以前和自己鬧得最僵的曹猛最先表示支持自己,孫寒感到意外的同時也心存感激。
  剩下的人也紛紛說願意跟著孫寒走。就這麼著,孫寒帶著隊伍在黑夜中忍受著飢餓穿插向遠方。
  快到天亮的時候,隊伍迎面和鬼子的一支部隊遭遇了。孫寒無心戀戰,帶著部隊迅速脫離。在孫寒、李雄明、武鳴這幾個人的掩護下,部隊終於甩掉了鬼子,氣喘吁吁地鑽進了林子。
  此時清點人數,只剩下了四十多人,而且更麻煩的是,從南京大學過來投軍的那兩個女學生不見了。大家都嚷嚷著去找,孫寒鐵青著臉沒同意。隊伍繼續撤離戰場,但大家都知道兩個弱女子落在鬼子手裡會是什麼樣的後果,那幫豬狗不如的禽獸什麼事情都能幹得出來。
  就在孫寒帶著部隊消失在密林中的時候,嫩江邊上兩個青春年少的女孩子正在想辦法擺脫身後的追兵。
  「阿姊,我的腿好疼啊。」她的腿被一發子彈打穿了,血順著腿往下流。
  「堅持一下,我們不能落在鬼子手裡。」年紀大的艱難地扶著另一個女孩子,兩個人蹚著江水朝深處走。在她們的身後,是急於得到女人的鬼子,他們想活捉這兩個中國女人。

  逃亡(4)

  子彈早就被她們兩個打光了,為了槍不落到鬼子手裡,她們把步槍扔進江裡。
  鬼子越追越近,他們獰笑著,彷彿看到兩隻柔弱無奈的羔羊馬上就要落到他們手中。
  「妹妹,我們走慢點,把鬼子再引得近一點,你看那邊,上面的俄文我認識,是說急彎航道,妹妹,那裡有漩渦。」年長的從容說道。
  後面鬼子掙扎著蹚水追過來,此時水流已經把他們沖得很吃力了,但他們絲毫不懷疑能抓到這兩個弱女子,以滿足他們的獸慾。
  只見那天的清晨,三頭野獸很納悶前面那兩個中國女人怎麼突然鑽到水裡就不見了,刺骨的江水讓三頭野獸渾身發抖。突然一頭野獸一腳踏空了,跌進了人工挖的河道深航道中。另外兩頭正想伸手救他,結果也都一腳踏空了,跌進了深航道。
  江水嗚咽著滔滔遠去,只見江面上兩個俊俏的弱女子,嬉笑打鬧著,魂魄隨江水奔騰向大海……

  荒原(1)

  一隻□子機警地環顧著四周,它好像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遠處都是蒙古高原一望無際的積雪。在這個季節,整個高原被西伯利亞的冷風吹著,任何有生命的東西都恨不得拚命守住身體的熱量,以保證能夠度過整個寒冬。那只□子將雪拱開,啃食積雪下的草根,它費力地把所有能補充熱量的植物根莖都吞食下去。
  遠方傳來噹的一聲槍響,就在□子定住腦袋傾聽的時候,一發子彈穿透它的脖子。它被巨大的推力撞倒在地上,無力地想要爬起來,但脖子噴射出的血很快讓它整個身體脫力,只能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遠處的雪地上,兩個飢腸轆轆的人耐心觀察了一會兒,確定槍聲沒有引起更多人的注意才慢慢起身朝這邊走過來。荒原的積雪很厚,兩個人走得很笨拙。前面那人個子高大孔武,儘管瘦得眼睛深陷了下去,但從目光中還是能看出殺氣和敏銳。後面的那個身材瘦小,年紀約莫十五六歲,尖尖的瓜子臉,戴著頂破爛不堪的狗皮帽子,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面,儘管有點跟不上,但嘴裡卻不叫苦。
  如果不注意看,這兩個人和普通的牧民沒什麼區別,只是衣服更加破爛罷了。高個子身上穿著破舊的棉衣,腳上是樺樹皮做的鞋子,裡面塞著棉花。矮個子和他差不多,只是鞋子看上去還湊合,用布袋子把豁口綁了起來。
  但要是仔細看的話,兩個人又和牧民不同。他們腰上都紮著牛皮的武裝帶,左肩到腰上斜背著棉布子彈袋,兩個人手上都端著步槍。
  高個子在催促後面的瘦小瓜子臉:「小三,快點,三泡稀一拉就走不動路了,那咋整,還當個什麼兵啊。」
  矮小的瓜子臉也不說話,他喘著粗氣,呼哧呼哧地跟在後面。但能看出來,瓜子臉已經走不動了。高個子也不管他,自顧自地往前走,一直走到地上的死□子前面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摘下狗皮帽子,頭頂直冒熱氣。他的頭髮和鬍子又長又髒,結成了球,臉上都是土,顯得臉黑糊糊的,一張嘴襯得牙雪白。
  高個子費勁地抓起□子,□子腿還在抽筋,嘴裡呼呼往外吐氣。高個子對著傷口就喝□子血,熱騰騰的血流到胃裡,頓時體力補充了很多。他抹了抹嘴,這時小個子也走了過來,他招呼著:「小三,喝嗎?」
  小個子餓得眼冒金花,這短短二百多米,幾乎耗盡了他的體力。他遲疑地看著□子,不知道是該喝還是不該喝。最後飢餓的本能讓他什麼也不顧了,他吮住□子的傷口,一股腥熱的液體流到他嘴裡。他被那股腥氣嗆著了,哇的一口吐了出去。高個子一個嘴巴抽了過去:「他媽的,不想喝你也別吐啊。老子當土匪的時候,能喝口這個就能活一條命,媽的,給我喝。」
  小個子被責罵得只好又喝了幾大口,慢慢適應了腥氣。□子血流到他的胃裡,他感覺體力回來很多。臉上被高個子打得熱辣辣的疼,小個子暗自發誓,以後等再上戰場,找個機會非殺了他不可。
  剛才的□子血增加了他們的體力。休息片刻之後,高個子把□子腿拿綁腿帶綁起來,兩人用步槍抬著往幾公里外的樺樹林走去。
  等快到林子的時候,早有人迎了過來,接過了□子,大家興高采烈地簇擁著這兩人,如同簇擁英雄一般。□子被迅速剝皮放血,大卸了幾塊扔到一口破鍋裡面煮。儘管除了鹽什麼都沒放,但大伙還是吃得很高興。這三十多人至少兩天多沒有吃過什麼東西了。
  高個子耐心地坐在火堆邊上捧著一塊肉啃,他啃得非常仔細,差不多每個肉絲都不放過。不好啃的地方就用刺刀把肉挑出來。他一邊啃一邊和火堆邊的瘦削身材的人說話:「長官,這雪怕是沒個幾天停不下來。我們下一步該咋整?」

  荒原(2)

  瘦削身材也在認真地啃著骨頭,他恨不得把裡面骨髓都全部吸出來,聽了高個子的話,他停下來琢磨了一下,然後一臉無奈的表情:「還能咋整,等這場雪停了再走,反正不管咋樣,我們一定要走到關內。」
  高個子也不說話,繼續對付手裡的肉,然後從鍋裡拿刺刀紮起一塊肉,遞給坐在他身邊的小個子:「三兒,再吃一塊,你年歲小,還長個子呢。」
  因為□子是他們兩個打的,所以儘管小個子多吃了一塊,但沒人敢說個不字。高個子看著吃得津津有味的小個子,心裡暗自地佩服。沒想到丁三居然跟著部隊一步不落地走完了這麼艱難的行軍,部隊上次在嫩江邊被鬼子切斷後路,被迫翻越大興安嶺,然後沿著山脈東側一路跋涉。因為沒有地圖,所以繞了很多彎路。特別是翻越大興安嶺,整個就根本沒路,沿途還不敢問老鄉,怕有人告密。
  幸虧是曹猛以前跟在一個老客後面上山采過人參,所以勉強還能摸著點東南西北。部隊就這麼跌跌撞撞大半個月,才勉強走了出來。等出了山就碰到下雪,三天兩頭雪就封住了路,這一路上狼狽到了極點。很多人鞋子都破了,腳丫子伸出來賣呆。為了不暴露行蹤,部隊一直都是晝伏夜出。這麼一來就更加寒冷,路上三天兩頭有人當逃兵。孫寒倒是不覺得當逃兵的都是想去當漢奸,關鍵是天太冷了,再加上弄不到吃的,這哪是人過的日子。
  但大家誰都沒想到丁三居然一直沒跑,這讓孫寒、武鳴這些人實在是搞不明白。更是搞不明白的是李雄明,丁三一直是他手下的兵,所以他隱隱地覺得丁三是個好苗子,以後絕對是打仗的材料。
  其實誰都沒有想到,丁三一直沒跑是因為他想打死李雄明。在丁三看來,要不是那天李雄明把他摁在地上,沒準兒他還不會當兵呢。現在既然當上了兵,丁三就不想再被人欺負。結果李雄明覺得丁三應該好好摔打摔打,對丁三的責罵就尤其重。三天兩頭的,丁三老是挨打,心裡面就認定了非把李雄明打死不可。但他要等機會,等在戰場上從李雄明身後放冷槍的機會。
  就這麼著,丁三一直咬著牙跟著隊伍走,要說人的精氣神真是重要,過了大興安嶺就是蒙古高原的大荒草灘了,幾天吃不上一頓都算正常的。好多人走得累趴下了,唯獨丁三堅持了下來。
  在蒙古高原上又走了大半個月,結果遇到了暴雪,那雪花飄的,拳頭大的雪片往人身上砸。這麼一來實在走不動,只好找了片林子宿營,打算等雪停了再走。也該這幫人走運,林子裡面居然有處荒廢的小煤礦,好歹有了個遮風避雨的地方。
  部隊停下來之後,孫寒組織幾路人馬出去打獵,能打著什麼都行,只要是能吃的。這會兒好多人身上只有一點野菜和乾草子,這麼下去別說行軍走路了,躺那兒都撐不了幾天。
  半上午剛出去李雄明帶著丁三就先打到了一隻□子,扛回來之後大家美美吃了一頓,雖然不能每個人都吃飽,但至少肚子裡面有了東西,力氣也回來了很多。
  等到下去,曹猛和武鳴都帶人回來了,武鳴打了幾隻兔子。曹猛更神,抬進來幾隻羊,居然還有一大罈子酒。孫寒看著奇怪,就問這羊和酒的來歷。曹猛見瞞不過,只好老實說是拿步槍換的。孫寒歎了口氣,真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連槍都要拿去換吃的了。
  邊上的兄弟看孫寒臉上不對,就開解說秦叔寶當年還賣過馬呢。
  但孫寒並沒有怪曹猛,損失一條槍,總比人心散了兄弟們帶著槍逃跑強。有人說帶槍跑的就是漢奸,但孫寒覺得這荒郊野外的,帶著槍主要是防身。所以現在每次宿營都把槍支統一收繳,只有站崗的背一支,而且槍膛裡只給一發子彈。後來走的地方都是荒郊野外,連個人煙都沒有,哪還用站什麼崗,乾脆就不設崗哨了。

  荒原(3)

  曹猛看著孫寒沒怪,心裡多少踏實了下來。孫寒讓大家都喝點酒御寒,但不許喝多。剩下的酒封起來,等到天更冷的時候再喝。孫寒自己愛喝酒,但這次他忍住沒喝,好讓自己兄弟們多喝一點。
  就這麼一連幾天,還真打到了不少野物。李雄明還打到了一隻狼。那天碰到兩隻狼,好像一公一母,李雄明一槍就把那只公的撂倒了,沒想到那母的捨不得離開,繞在公狼邊上死活不肯走。等李雄明走近了還圍著公狼轉呢,邊上人要開槍,李雄明不讓,說這是背仁義的事。最後堅持要把那只公狼埋了,其他兄弟也不敢反對,私下都議論李雄明腦子讓驢踢了。
  儘管是荒原,但兄弟們湊合著也能有點東西吃,好多人說乾脆就在這裡待到開春再說吧。孫寒沒同意,他是在琢磨鬼子如果能把東北打下來,那麼蒙古也跑不掉。總之此地不宜久留,還是得往南走,只要能到察哈爾,那麼兄弟們就安全了。
  沒幾天,雪終於停了。孫寒帶著兄弟們繼續向南行軍。荒涼的蒙古高原上,雪地一眼望不到頭,只有遠處隱隱的地平線在默默地橫著。雪地裡反射的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睛,到了晚上眼泡就往外流水。每個人的腳上都生了凍瘡,臉上被凍得青紫青紫的。西北風從地上把雪沫刮起來往人衣服縫裡鑽,寒冷像刀子一樣,一下一下地把人身上的熱量切下來。
  慘紅如血的太陽懸在天邊,將荒原上這群敗兵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此時誰能想到這群人此後還能成為一支鋼鐵勁旅,馳騁疆場最終將逼得他們背井離鄉的日本鬼子趕了出去……

  除夕佳節(1)

  孫寒帶著兄弟們連著又走了半個月的樣子,前面遠遠地有一座小城,終於能休整一下了,大家都挺高興的。但孫寒還是加了點小心,天亮之前他把部隊駐紮在小城邊上的山坳裡。讓武鳴、曹猛看著兄弟們不要亂跑,自己帶著丁三來到城邊上偵察。
  天濛濛亮,遠處趕過來一輛大車。孫寒看得清楚,大車上拉的好像是幾大鐵桶牛奶。這種桶都是白鐵皮打的,上面是黃銅的箍,幾年前孫寒在撫順換防的時候曾經見過。他示意一下丁三,等大車近了,兩個人從路邊站了出來。趕車的三個牧民一看兩個黑洞洞的槍口,嚇得腿都軟了,嘰裡呱啦的也聽不懂在喊些什麼。
  孫寒心說對不住幾位了,把人挨個拉下車檢查了一下,這幾個牧民除了刀之外沒有帶其他的武器。孫寒手勢示意他們跟自己走,然後和丁三一起押著他們把大車趕到部隊埋伏的山坳。
  兄弟過去要搶牛奶桶,孫寒只讓搬下來一桶,其餘的不讓搬了,他還有其他的用處。然後又把牧民的衣服扒了,自己和丁三換上。孫寒把手槍用布包好,放在車轅後面的糞袋裡,當時大車經常掛個糞袋,因為大糞收集起來可以燒。
  到了小城邊上,孫寒老遠就看到前面有幾個穿著東北軍軍服的人在站崗,但走近了一看,帽子不對,大簷帽的帽圈是白色的。孫寒就此長了個心眼,心說該不是在這地方還有偽軍吧。那幾個偽軍看了一眼孫寒和丁三,兩個身上穿著髒了吧唧的牧民衣服,臉上全是土,擺擺手讓他們過去了。
  兩個人趕著大車在小城裡面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一處有兩個偽軍站崗的地方。他們不知道,再過幾個月偽滿洲國就要成立了,這些偽軍以前都是東北軍,最近剛剛被鬼子收編過來。
  孫寒心裡在計算,進進出出的偽軍算在一起,這個小城裡面駐紮了大概一個連不到的偽軍。但始終沒看到鬼子。
  街市上慢慢熱鬧起來,時不時有人擺出春聯攤子在叫賣。兩人都愣了一下,敢情馬上要春節了。因為身上沒有錢,只好把幾桶牛奶全給賣了,然後換了點鹽、火柴之類的東西。
  到了中午人漸漸少了下去,孫寒估摸著兵力偵察得差不多了就趕著大車又往回走。一直走到半下午才回到山坳那裡。因為牛奶都沒了,孫寒湊了四十發子彈補償給了牧民,然後把大車也還給了他們。
  從偵察情況看,小城裡的駐軍可能已經不是東北軍了。這裡離察哈爾不是很遠,孫寒打算在這附近休整幾天再走。另外他有個想法,他想從城裡的偽軍身上撈上一把再走。但現在的情形想打仗談何容易,自己還泥菩薩過河呢,所以在沒有成熟的想法之前,孫寒還不想把這個念頭說出來。
  為了解決吃飯的問題,曹猛領著人偷了幾個牧場。他偷得很策略,先是用慢藥趁放牧的時候把狗毒死了,然後從氈房外面用繩子綁牢,一口氣偷了四十多隻羊。孫寒假裝責怪曹猛,說將來有機會再還人家吧,其實大家都知道這是廢話,只是面子上過得去罷了。
  本來山坳裡面還有幾個守林的,兄弟們去了之後就把他們的房子佔了,把守林的關在一間放雜物的小房子裡。經過差不多兩個多月的跋涉,所有人都疲勞到了極限,這段時間成了難得的休整機會。
  這天聽見遠處乒乓作響,大家本以為是槍聲,聽了一下才聽出是鞭炮的聲音。本來孫寒是知道今天是除夕的,但他害怕大家想家,就沒敢說出來。這段時間孫寒覺得身上的擔子快要把自己壓垮了,他本是個火暴脾氣,但現在憋得有火也不敢輕易發,現在關鍵是要把兄弟們攏住。
  他暗自發誓一定要把這支隊伍帶進關內。孫寒在想,別看小鬼子現在很牛,早晚被老子帶著人打回去。

  除夕佳節(2)

  除夕佳節,兄弟們悶在幾間木頭房子裡,背井離鄉的哀愁不禁悄然襲來。所有人都沉默著不說話,他們,堂堂的東北軍,丟掉了東北,讓自己的家鄉落到了鬼子手中。
  看著氣氛這麼沉重,孫寒有意想和大家嘮嘮嗑,好排遣一下大家的鄉愁,就讓李雄明講幾個笑話,他瞭解李雄明,肚子裡面葷段子不少。
  可此刻的李雄明也是被強烈的思鄉之愁籠罩著,哪裡還能講什麼笑話啊,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李,整兩段,趕緊麻利的。」孫寒一腳踢在李雄明的屁股上。李雄明不情不願地起身挪了個地方,這下孫寒夠不著了。
  「我操,你這鱉孫,趕緊整。」孫寒從口袋裡掏出煙來,挨個發了一圈,唯獨不給李雄明。煙是前幾天在城裡買的,他一直沒捨得抽。
  「那好,整一段。」李雄明咳嗽一聲,把一口濃痰吐在地上,然後朗聲說道:「東北是咱老家啊,那疙瘩大夥兒都知道冷,可咋個冷法,大伙說說。」
  「撒尿抖慢了,尿都能凍住。」一個兄弟接著說,眾人大笑。
  「聽老輩人說,以前有老客從山上下來,嘴唇凍掉了,走哪兒都齜著牙笑。」
  「這都不算啥,我給你們整個絕的,聽好了,真人真事。大家聽好了啊。」李雄明確實是個說笑話的材料,幾句話把大家的心說得跟猴撓的一般。
  等到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起來之後,李雄明說道:「有一年啊,那天冷得嘎嘎的,雪一氣兒就下了一個來月。那樹都凍得卡吧響。俺們村有祖孫爺倆,有一天小孫子出門拉屎,結果剛拉出來就被凍在地上了。凍住了之後那屁眼門子疼啊,就扯嗓子喊他爺爺。老頭一看心疼孫子啊,趕緊爬過去拿嘴哈氣,想把屎橛子給整化了。哪想到啊,那天太冷了,老頭的鬍子立馬給凍在小孫子屁股上了,兩個人都被凍在那兒了。」
  說到這裡李雄明停下來不說了,孫寒心裡在罵,掏出一根煙扔了過去,李雄明接住了狠狠吸了兩口,火頭沒幾下就燒掉了一半,煙頭被燒成尖尖的紅點。
  邊上兄弟的興致剛被逗上來,這下哪裡肯罷休啊,催促著李雄明接著講。
  「好好,我再整一口。」李雄明緊著把煙抽到快要燒著手了才扔,剛才他是不捨得煙,怕講笑話的時候煙白白地燒了。
  抽飽了之後,李雄明把煙頭踩滅了,然後接著說:「當時我正好路過啊,一看這路邊上好好的怎麼蹲倆馬猴。」
  兄弟們放肆地大笑,孫寒也笑了出來。
  「我就看新鮮啊,過去瞅瞅,一看,日他姥姥,兩個人被屎橛子凍地上了。我說趕緊得救人啊,從邊上整了根棍子,對準了就要砸。結果老頭說了句話,差點沒把我整得樂趴下。」李雄明說到這裡腆著臉看著孫寒。
  「操你姥姥,你他媽一個屁分兩宿放啊。」孫寒嘴上笑罵,但還是掏了根煙扔了過去。
  李雄明從地上把煙撿起來吹吹土,然後夾到耳朵上。邊上的兄弟眼睛瞪得大大地等著他繼續講。
  「哈哈,老頭說,小伙子,一定要看準了啊,長鬍子的是臉,不長鬍子的是屁股。」說完了李雄明笑呵呵地環顧大家。
  「這就完啦。」
  「可不就完啦,你還要咋樣?」李雄明用火鉗夾起一塊火煤點著了煙。
  邊上的兄弟面面相覷,都沒怎麼弄懂李雄明說的是啥。
  突然武鳴悟出來了:「操你姥姥的,你他媽的敢笑老子不長鬍子。」武鳴笑得渾身發抖,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頭砸李雄明。
  這時大家才都明白過來,眾人肆意地狂笑,年歲大長了鬍子的兄弟指著年紀小的傻樂,年紀小的也哈哈大笑。

  除夕佳節(3)

  大家好像忘卻了自己現在身在異鄉,和主力脫離,沒有後方,沒有給養,甚至有時連吃的都沒有。他們還是那麼年輕,卻要承受遠不該他們這個年紀承受的東西。
  若干年後,丁三已經成了一個老兵,他也在一個飢寒交迫的冬夜給自己的部下講了這個笑話。其實帶兵就是那麼簡單,你把部下看做自己的兄弟,他們就會追隨你。
  笑聲就那麼洋溢著,大家都太苦了,無論是肉體上的,還是精神上的,現在終於有了這麼一個缺口可以傾瀉出來。
  笑聲慢慢低了下去,兄弟們逐漸沉默。最後又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有人歎息,有人無聲地抽泣。看著大家情緒低落,孫寒似乎也受到了感染,他把手上的烤土豆扔回到火堆邊上的熱灰中。
  「兄弟們,今天是咱中國人的除夕佳節,這本來是個家家團圓的日子,可是鬼子打了進來。咱們多少老百姓家破人亡,多少中國人沒法和自己家裡團聚。咱們是堂堂的東北軍,操他姥姥的,丟人啊。」
  「長官,打回老家去。」
  「對,打跑日本鬼子。」
  「操他姥姥的小鬼子,只要老子還活一口氣,就他媽的打到底。」
  打回老家去!多麼樸實的一句話,當年多少中國人,多少背井離鄉的中國人,正是心中揣著這句話,端著刺刀撲向火海……
  打回老家去,打回東北去,就這樣,一個陣地一個陣地爭奪,一條生命一條生命犧牲。沒有了家園的中國人,為了自己的土地,為了自己的子孫投入了那十餘載的血腥廝殺。
  看著同仇敵愾的兄弟們,孫寒高聲說道:「兄弟們,今天是除夕佳節,咱們都有家,都有老娘,但咱們還要和小鬼子打仗,不能守在家裡,不能孝順爹媽。兄弟們,咱們到門外列隊,一起朝東北方向磕幾個頭,就當是給老家的家人拜年了。」
  三十多個鐵打的漢子在除夕佳節的寒冬中跪成了一片,遙遙地向東北方向磕了三個頭。有人默默地流下了眼淚,有人縱聲大哭。
  「娘……」

  智襲軍馬場(1)

  部隊在山坳裡面休息了七八天。這段時間孫寒分別又組織了三次進城的偵察。偵察的結果大出孫寒的意料,這麼一個小小的縣城駐紮了偽軍約一個連,並警察一個多排。此外在縣城的東側,有一個養馬房,是鬼子屯在這裡的軍馬。這裡水草好,軍馬養的肥。軍馬常常需要長到一定的年紀才能正式編入部隊,所以這裡養的都是小馬。
  聽到這裡孫寒動了點腦筋,要是能把鬼子的馬打掉那該多棒啊。但這個主意太冒險,而且馬場還有四個鬼子和一個班的偽警察看守。縣城又特別小,撒開腿一口氣能從城的這一端跑到另一端,腿腳利落的用不了五分鐘。
  孫寒雖說基層指揮沒問題,但參謀能力卻不行,尤其這種需要打巧仗的時候,孫寒適合打硬仗。他把偵察來的情況和大夥一說,各說各的主意,但基本上仔細一討論,都有很大的漏洞。
  最讓大家頭疼的是兵力問題,現在能用的總兵力只有三十多人,而且還包括四個南京大學的學生兵。偽軍打仗再不濟,人數畢竟在那兒呢。
  最後還是駱鈞想了個主意,大家都認為行得通。駱鈞的主意是這樣的:馬房裡面什麼最多,當然是草最多啊。這個季節馬一般都是吃乾草,還有精料,晚上還喂豆餅好長膘。這些乾草和豆餅什麼的燒起來很難救,民國十六年,駱鈞所在部隊的輜重馬場就被燒過一次。當時整個北大營派出去三百多號人才把火給撲滅了。這個事情駱鈞印象極深,因為這事他還挨了打,所以這次很自然地就想到了這個主意。
  計劃在縣城的東南西北分別依次點火、放槍。先從北邊開始,點完了火就開槍,等偽軍一來就盡快脫離。然後是西邊,南邊,這樣到東邊的時候,鬼子已經麻痺了。到時候先用機槍逼住馬房的鬼子和偽警察,然後放火燒,馬房一點就著,等鬼子趕過來,估計連個馬骨頭都沒了。
  整個計劃的關鍵一個是要有風,這樣火才能一口氣燒得很大。另外一個是必須是晚上,最好是剛剛擦黑,因為太晚了偽軍也不敢有太大的動作。第三點就是襲擾的兄弟撤退碰頭的路線要算計好,既要能繞開偽軍的直接觀察,又要能夠迅速撤離。
  當天下午,孫寒帶著李雄明和武鳴、駱鈞幾個人去認真看了一遍地形。李雄明早些年當過土匪,對於這種襲擾戰很是駕輕就熟。他找了幾個方便潛伏和進攻的地形,大家看了之後都覺得問題不大。
  第二天孫寒把所有人集中起來開了個會,在會上孫寒把駱鈞的計劃和李雄明找的進攻路線分別作了講解。孫寒講完之後,駱鈞和李雄明也分別說了進攻中需要注意的事情,當下大家各自去做準備。
  曹猛帶著手下的兄弟當天晚上綁了附近牲口比較多的一戶牧民,主要是為了搞到馬匹。
  李雄明帶著丁三等人去找放火的草料,另外還弄到好多燒酒、牛油什麼的,其他兄弟自製了很多火把。
  任務分配了下去,其中武鳴帶人負責北邊放火,門小平帶人負責西邊,曹猛負責南邊。這些人放了火之後迅速騎馬到東門接應其他兄弟。孫寒帶著主力部隊先走,具體東門由李雄明帶隊進攻。在地上的簡易地圖邊上,大家反覆演練了很多次,直到參戰的所有兄弟都能明白自己的任務和其他兄弟的任務為止。
  當天夜裡,部隊的主力約十幾個人由孫寒帶隊先出發了,連夜急行軍八十多里地找到一處風化土城隱蔽起來。等待參戰兄弟前來會合。
  整整一個白天,小城裡面沒有太大的動靜,負責偵察監視的兄弟回來說,沒有發現城裡面增加兵力。一直挨到天擦黑,西北風刮了起來,參戰的幾路人馬開始出發。
  按照事先約定的時間,小城的北邊最早濃煙四起,然後武鳴開始朝北門邊的偽軍開火。偽軍不清楚城外究竟有多少兵力,連忙從城裡叫人。偽軍慌慌張張地趕到,但天已經黑了,偽軍不敢追擊,只敢蜷縮在幾處房屋裡朝外面放槍。

  智襲軍馬場(2)

  沒過一會兒,西邊也燒了起來,這次偽軍有點慌了,怎麼到處都有放火的。於是又抽調一部分兵力到西邊。剛到了西邊,南邊也響起來槍聲,緊跟著也有幾處民房被點著了。偽軍只好又抽出兵力到南邊搜捕。
  結果這麼一來,三處分兵,整個小城裡面頓時風聲鶴唳。城裡的老百姓都在議論,說偽軍招惹了附近的鬍子一枝花,這次沒準兒把整個縣城圍住了打的。這話就有傳到偽軍耳朵裡的,本來偽軍內部就軍心不穩,這麼一來就更加人心惶惶了。
  三處火勢並不大,也就是燒燬了幾間民房,另外槍是從遠處打過來,打了沒幾槍就沒動靜了。打槍的人好像都騎著馬,偽軍認為這次肯定是鬍子鬧的。
  就在偽軍忙著在三處滅火的時候,武鳴他們趕到了城東邊,李雄明他們早已準備好了。大家集中起來,七八十根火把被扔到了馬房,頓時火光沖天。馬房裡的偽警察和鬼子想往外衝,但被李雄明帶著兄弟們用排槍壓制住了。那四個鬼子是馬伕,不會打仗,他們四個只有一支步槍,只好舉著鍘刀和木棍往外面衝鋒。剛衝出馬房,就被密集的子彈打翻在地。
  偽警察一看這樣只好一面救火一面朝外面放槍。李雄明一看形勢,就讓大家停止射擊,他矮著身子跑到離馬房不遠的地方,然後朝裡面喊話。李雄明衝著偽警察喊:「你們放下槍,我們就是衝著槍來的,把槍放下我們就放你們走。」
  這時馬房的火勢越來越大,那些偽警察早已亂了手腳。有人說守在這兒,一會兒肯定有人過來幫忙救火。還有人說,先保條命再說吧,現在這火越來越大了。最後怕死的佔了多數,偽警察把槍支從馬房裡面扔了出來。
  李雄明讓兄弟們不要開槍,然後喊話讓偽警察們趕緊逃命去吧。一時間馬房裡面衝出二十多號人,個個被熏得臉上黑糊糊的,很多人已經被燒傷了。偽警察們見不開槍了,呼啦一下立刻作鳥獸散。
  兄弟們過去把地上的槍全給撿了,然後縱馬狂奔迅速撤離。這一仗除了一個兄弟被跳彈打傷了之外,部隊幾乎沒什麼損失。但戰果還是相當不錯的,繳獲了二十多支步槍,還燒了鬼子至少四五十匹戰馬,打死了四個鬼子。
  部隊騎馬向東狂奔了二十多里地,武鳴命令下馬。兄弟們把馬全放了,老馬識途,自然會回到自己的主人那裡。這樣就會吸引偽軍跟在馬後面追擊。然後兄弟們每人背幾支步槍,向南強行軍,朝著約定的地方和部隊其他的兄弟會合。
  一直到第二天的凌晨,孫寒派出的接應流動哨見到了南撤的兄弟們,一看他們每人身上都背著繳獲的步槍,大家都樂開了花。
  通過清點,繳獲了三八槍七支,老漢陽造十一支,新式毛瑟步槍八支。孫寒讓兄弟們把槍支分別安排給身體強壯點的兄弟背著,這些槍支雖然兄弟們用不上,但這一路上的給養就不成問題了,因為可以拿槍和牧民換糧食和肉。
  為防止偽軍追擊報復,部隊在這個土城裡面潛伏了三天。直到第四天,他們估計偽軍可能不會再搜捕了,才在晚上開始動身,繼續朝察哈爾方向行軍。
  這件事有很大的運氣成分在裡面,偽軍光顧著追查馬匹的下落,那天晚上幾個偽軍騎馬搜索,結果發現馬匹是往東走的。所以緊跟著幾天偽軍會同一個小隊的鬼子嚴密地搜查了東邊,但始終沒有什麼收穫,還和當地的鬍子幹了起來。
  被誤認為襲擊了縣城的鬍子一枝花至此也和鬼子徹底不共戴天,成了當地的一支抗日武裝。幾年後,一枝花率部打掉了鬼子的一支輜重隊,鬼子派重兵圍剿,走投無路的一枝花只好帶著人投了八路。
  當年儘管國民政府放棄抵抗,但整個東北民眾自發組織的各種抗日武裝仍然給日軍造成了很大損失。鬼子沒有想到這些他們眼中的烏合之眾在長達十年的時間裡始終剿滅不了,各地的抗日烽火如同草原上的野火一樣,撲滅了一處,又起來一處。

  智襲軍馬場(3)

  那些拿起武器的人們,他們也許沒有讀過什麼書,也不知道什麼救國救民的大道理。但他們是中國人,他們骨子裡面早已遺傳下來了中國人最英勇不屈的基因。所以他們會拿起武器,餓著肚子,忍受著嚴寒和鬼子血戰到底。
  而另一些人呢,數量龐大的東北軍,一部分撤退到了關內。另一部分慢慢分化,他們其中如孫寒這樣的,當初也並不是鐵桿的抗日部隊,但在大浪淘沙中,他們如同金子一般閃爍出了人性的光芒。
  還有一部分,在缺少給養,看不到出路的情況下,投降了日軍,成了鬼子的幫兇。他們很悲哀,因為人民的唾罵將他們永遠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蒙古高原的夜空中,一小群穿得像叫花子的中國軍人在孤獨地向南行軍。儘管他們丟了東北,儘管他們背井離鄉,但幾天前他們剛剛打了一場小小的勝仗,這增加了他們的信心。向南,向察哈爾,他們決心找到自己的大部隊,他們決心誓死抵抗。
  他們或許無名,但他們不愧是東北的爺們。每個人看著前面兄弟的背影,一步一步地向南走著,一步一步地遠離自己的家鄉,但每個人心裡都明白:「小鬼子,老子總有一天會打回來的。你們這群禽獸,給我等著。」

  回家(1)

  每年的春季,從蒙古高原上都會刮起漫天的沙塵。遠遠地看過去,地平線上似乎湧起了灰黃色的波浪,高達幾十米的浪尖如同一道鐵幕一般,緩緩向東南方向拉去。沙塵過處,地面上所有的東西都被一層厚厚的塵土籠罩著,既沒辦法呼吸,更沒法子睜眼。那風更是大得能把人刮得栽跟頭,風聲如同剃刀劃過鋼板一般,剛開始聽著是嗚嗚的聲音,等陷到沙塵裡之後就聽見尖厲的聲音從每個縫隙中撕扯出可怕的響動。
  孫寒聽著廟外的風聲,無可奈何地看著坐得橫七豎八的部下。部隊被這次的沙塵阻隔了整整兩天了。可這兩天裡,風勢卻絲毫沒減。整個廟裡從屋簷、門縫、窗戶等處灌了無數的沙土進來,稍稍深呼吸一下,就能嗆得人肺疼。
  兄弟們已經斷水兩天了,而且剩下的吃的也只能再支撐不到三天。這沙塵和這風要是再折騰下去,別說行軍了,就是困守在這破廟裡渴也渴死,餓也餓死了。
  看著孫寒焦急的樣子,他的老部下李雄明也是抓耳撓腮幫不上忙。這種鬼天氣,是一點法子都沒有。兄弟們渴得要命,而這風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停,再這麼耗下去,真不知道還能挺上幾天。
  他湊到孫寒邊上:「長官,你看這風還要整幾天啊?」
  孫寒手上玩著根挑蠟燭桿子,沒好氣地說:「這老天爺發瘋,誰他媽知道啊。」
  李雄明碰了個釘子,怏怏地說道:「都是少帥命令不抵抗,東北丟了,惹得老天爺不高興。」
  「就你廢話多,你要是牛,你他媽的出去找水啊。」孫寒輕輕地抽了李雄明一下,他不怎麼喜歡自己的部下說這種大不敬的話,這要是傳了出去,可是天大的罪過。
  李雄明是驢脾氣,一根筋,脖子一橫不說話了,半天聽著吱吱響的風聲運著氣,最後好像鼓了天大的勇氣一般說:「找就找,我就不相信找不到水。」說完之後騰地站了起來。
  孫寒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有些重,他起身一把將李雄明拽著又重新坐到地上:「倔啥倔,說你一句還來勁了。你傻啊,這個天要是能出去找水我不早派人去了,你給我老實待著吧。」
  李雄明被拉著只好又坐了下來。但這兩人的對話卻吸引了邊上的曹猛,他拿胳膊撐著,屁股幾下一挪就到了兩人身邊。經過了張明燦投降那次之後,曹猛已經對孫寒徹底服服帖帖了,他覺得像孫寒這樣的爺們才是真正打鬼子的。加上曹猛身上背著鬼子欠下的血海深仇,所以他特別服孫寒這樣的。
  曹猛坐過去之後,兩個人都沒理他,曹猛憨厚地笑了笑說:「長官,照我說,老李說找水的事情也不是不靠譜。我中午在聽著呢,風小老鼻子了,估計再等等,等風小下去,我和老李出去找點水吧,兄弟們兩天多沒喝水,尿都沒了。」
  其實孫寒何嘗不著急,但他實在不願意手下的兄弟出去冒險,找不到水事小,要是派出去的兄弟有個三長兩短的,那可怎麼是好啊。
  「都別說了,這個天誰都不許出去,這是命令。」孫寒口氣溫和了很多,他知道曹猛和李雄明出去找水也是好意。
  「操,這什麼破天啊。」李雄明發牢騷。
  「我以前在口外放過羊,就沒見過這種破天。」孫寒接口說道。
  「長官還放過羊啊?」曹猛很好奇地問。
  「那還有假,我在口外放過五年羊,口外的羊真是好啊,草也好,那羊肉味道賊好,烤上一隻,整點小酒,弟兄幾個嘮嘮嗑,真他媽神仙啊。」孫寒的臉上一副得意的樣子,說得李雄明和曹猛一個勁嚥口水。
  曹猛說道:「長官,那你咋當的兵呢?」
  「唉,別提了,大帥的兵路過,我當時也是想見見世面,就跑去當了兵。」

  回家(2)

  「長官,那當年你們咋找的水呢?」李雄明突然想起了這個。
  「水還用找,草甸子上水草好著呢。」孫寒知道這兩人沒放過羊,一臉鄙夷的表情。
  「是不是有暗井啊?」
  「暗井肯定是有,但有的人不能吃,只能喂牲口,是苦水井。」孫寒解釋說。
  「長官,要這麼說,這周圍肯定也會有井。」李雄明琢磨了一下,然後猶猶豫豫地說。
  「你咋這麼肯定?」孫寒掃了李雄明一眼。
  「你看,這地方既然有廟,肯定周圍要麼有人放羊,要麼有人種地。」李雄明慢吞吞地說,彷彿他也拿不定主意。
  「我操,你腦子不笨啊,接著講。」
  李雄明受到點鼓勵,頓時膽子壯了很多,他接著分析:「我琢磨著,這周圍肯定能找到水井,但問題是風沙太大了。就算找到了水井,也不見得能回得來。」
  一說到這裡,三個人好像都洩了氣。光是找到沒用,回不來還不是一樣白扯。
  就這麼沉默了一會兒,曹猛突然猛地一拍李雄明大腿,把李雄明嚇了一跳:「操,這不是你的腿,咋拍得這麼實誠。」
  「你想到啥了,快說。」孫寒打斷了李雄明發牢騷。
  「長官,咱們別光想著看不見,但咱們能聽見啊。隔上一會兒,就把槍伸到門外面放一槍,我和老李順著槍聲不就能找回來啦。」曹猛自己都為冷不丁想出來的這個主意得意。
  「瞎扯,你以為這是你家炕頭啊,想咋找都能找到尿盆子。」孫寒覺得這個有點冒險,李雄明和曹猛是兩員虎將,因為找水犧牲了實在划不來。
  「長官,你是不是覺得這風聲太大了?我們現在是在廟裡面,聽的是風從門縫啥的往裡鑽的聲音,真正外面沒有這麼大的聲。」曹猛看孫寒沒明白過來,就接著解釋說,「以前,我們進山剿匪,也是風特別大,那風刮得,個小的不敢出門,怕摔跤。當時我掉進一個山溝裡了,就是聽著槍聲找著路的。」
  「奶奶的,曹長官說得對,以前我當過鬍子,槍聲和風聲不一樣,槍聲傳得賊遠。」
  孫寒看著這兩人信誓旦旦的樣子,心裡也開始鬆動,一方面是他自己也實在是太渴了,再加上兄弟們也要喝水啊。孫寒猶豫了半天:「這麼著吧,你們兩個出去找水,不管能不能找到,半個時辰務必回來,我讓兄弟們每隔五六分鐘打一槍。你們兩個不要分開,如果找不到路了,就連續開三槍。我帶兄弟們過去找你們。」
  兩個騰地站起身來,給孫寒敬禮。孫寒還了軍禮,心裡暗自佩服這兩人。
  地上坐著、躺著的兄弟被動員起來。武鳴領著大家把軍服上的口袋拆了,做成了兩個簡易的口罩,然後翻箱倒櫃地在破廟裡面找到了一條扁擔和三個破水桶。大伙把水桶檢查了一遍,看上去湊合著還能用,就扯了廟裡的幔子包在桶下面隔水。
  三下五除二,東西都收拾停當了,李雄明挑著扁擔掛著木桶,曹猛背著桿步槍,揣了十幾發子彈,兩個人把廟門開了條小縫鑽出破廟。門一打開條小縫,黃糊糊的沙塵嗡的一聲就往裡面鑽,孫寒心裡隱隱地擔心。
  孫寒安排丁三負責把槍伸到門外頭放槍,門開了很小的一條縫,只夠把步槍伸到外面的。坐在門縫邊上的丁三沒過一會兒上身全是土,臉上好像被撒了一層玉米面一樣。等過了十分鐘左右,孫寒讓丁三開始放槍。風聲中槍聲好像被撕破了一樣,聽上去聲音異常怪異淒厲。
  時間顯得特別的漫長,伴隨著槍聲每隔幾分鐘響起,兄弟們的心都已經被揪起來了。孫寒一直告訴自己沉住氣,李雄明和曹猛都是老兵了,他們一定能活著回來。此時孫寒已經不怎麼關心這兩人能不能找到水了,而是擔心他們兩個能不能活著回來。孫寒是那種臉上冷但心裡熱的人,剛開始接觸會覺得孫寒對誰都愛答不理的,但時間長了就會發現,孫寒一旦把誰當自己的兄弟看,絕對是能為對方拚命的那種人。

  回家(3)

  丁三已經打空了四個彈梭,也就是說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但李雄明和曹猛仍然沒有回來。孫寒覺得心急如焚,他暗自後悔不該派這兩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出去找水。這時丁三喊了一嗓子:「有放槍的。」
  孫寒連忙示意大家別說話,這次大家都聽清楚了,的確是槍聲。緊跟著又響了幾槍,聽上去槍聲離得不算太遠。孫寒一激靈,拽開丁三,拉開門就衝了出去。其他幾個兄弟也跟著孫寒衝出廟門,孫寒此時心裡石頭落了地,聽見槍聲就說明兩人沒事。
  孫寒站在野地裡,豎著耳朵聽,除了風聲他還想聽到李雄明和曹猛呼救的聲音。日他姥姥的,孫寒在心裡念叨,廟裡的菩薩保佑,讓我的兄弟平安無事,要不然砸了你這個泥菩薩。但李雄明和曹猛為什麼沒開槍呢,孫寒焦急地等待著,突然他一激靈,孫寒啊孫寒,你覺得自個兒聰明,其實你笨到家了,他們不開槍告訴你的位置,你就不能開槍指示位置?想到這裡孫寒掏出手槍,噹噹噹,放了三槍。
  風聲中這三槍瞬間就被扯成了碎片,孫寒豎起耳朵等待著。片刻之後,又傳來一聲槍響。「在南邊!」武鳴高聲地喊著,他也不等孫寒下令,帶著幾個兄弟就往南面跑。孫寒跟著他們後面,大家一邊跑一邊高喊李雄明和曹猛的名字。孫寒深一腳淺一腳,光當一下摔了一跤,臉上的油皮被摔破了,他也顧不上。
  孫寒剛扯了嗓子喊了一聲,就覺得嗓子鑽心的疼痛,沙子、土往嘴裡灌。畢竟兩天沒喝水了,嗓子幹得冒火。孫寒想強迫自己嚥下點唾沫,可哪裡有什麼唾沫啊,嚥下去的全是土。他啞著嗓子又喊了一聲,這時身後有人拉他:「長官,找到他們兩個了,都沒事,趕緊回廟裡吧。」
  孫寒這時心裡才踏實下來,跟著兄弟們回到廟裡。進門之後丁三想幫他打土,被他一把劃拉到邊上了,儘管分開了不到兩個小時,但孫寒卻感覺和自己的兄弟分離了幾十年一樣。他走到已經累得站不起的李雄明、曹猛邊上,沒想到李雄明和曹猛樂得呵呵笑。兩個人臉上蒙一層厚厚的土,一笑土就往下掉。孫寒給他們兩個一人一腳:「操你姥姥的,活著回來就好,真他媽的是我兄弟。」
  曹猛被踢得直吸溜,李雄明啞著嗓子說:「他腿扭了。」
  孫寒蹲到地上,把曹猛的褲管一掀,只見腳脖子腫得老高,看來是腳崴了。曹猛也齜著牙樂,然後指指邊上,只見地上放著兩桶水,上面飄了一層土。
  武鳴把自己棉衣脫了,然後用扯開的兩層布做成了一個漏斗,把桶裡的浮土濾了,反反覆覆濾了好多遍,最後水還是像米湯一樣混濁,但大伙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三十多個兄弟每人都拿搪瓷碗喝了一小口,嘴裡有了水,感覺渾身上下透著說不出的舒坦勁。水只有這麼兩小桶,並在一起也就勉強一桶而已,所以大家都捨不得多喝。一圈喝下來,還剩下了大半桶。孫寒自己也喝了小半碗,然後李雄明和曹猛一人喝了一大碗。
  有了水之後,兄弟們的人心、士氣就好上了很多。塞北的風沙說來就來,但說走也走得乾脆利落。
  第五天的清晨,大伙都在睡覺呢,冷不丁地誰喊上一嗓子:「不颳風啦,總算他娘的不刮啦。」廟裡睡得橫七豎八的兄弟揉揉眼睛都被吵醒了,孫寒把扣在臉上的帽子戴好,然後起身到外面看。
  只見外面天空一絲雲都沒有,地平線的盡頭遠遠地橫著黑黛色的群山。孫寒看著眼睛一熱,他知道那是長城,到了長城就到了察哈爾了,部隊長途跋涉了幾個月,終於要回家了。
  這一路走過來,士氣高了很多。大家儘管疲憊到了極點,但都有說有笑的。一路上部隊拿繳獲的武器彈藥換吃的,當時一支步槍可以換上幾十隻羊,所以儘管大伙吃的都是鹽很少的烤羊肉,但仍然士氣高漲。

  回家(4)

  就這麼一口氣走了半個來月,群山越來越近,遠處那蜿蜒的線條分明勾勒出了兄弟們渴望回到大部隊的急切。這群潰兵,這群百折不撓的男人,覺得前方就是他們的希望。
  這天晚上,孫寒帶著兄弟們在關外長城腳下生火吃飯。大家其實都已經吃膩了羊肉,但又實在沒其他可吃的。有的兄弟怕膻味,但慢慢地也就習慣了。此後多年中,這群人走到哪裡都不再吃羊肉了,因為羊肉的味道會讓他們想起那段敗退的經歷,那段他們背井離鄉離開東北的經歷。
  正吃到一半,突然遠處傳來馬蹄聲。塞外的夜晚,聲音可以傳得非常遠。孫寒心裡頓時緊張起來,他立刻命令就地散開,然後做好戰鬥準備。
  馬蹄聲越來越近,最後大約在一百多米處停了下來。夜晚看不清楚,但聽聲音不止來了一匹馬。孫寒感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對方是敵是友目前還搞不清楚。
  「你們是哪個部分的,是當兵的還是老百姓,我們是張副司令的部隊,你們在這整啥呢?」對面騎馬的人開始扯著嗓子喊話,一聽這聲音孫寒眼淚都要下來了,喊話的口音是東北話。
  孫寒在想,終於找到家了。他高聲喊道:「兄弟,別誤會,我們是東北軍,是自己人。」

  審查(1)

  「你們是當兵的?有多少人?」對面停了一會兒,然後喊,顯然是偷偷相互商量了一下。
  「兄弟,我們是在嫩江打鬼子的時候被打散的,好不容易才撤到這邊的。」孫寒恨不得把他們這幾個月來的委屈全喊出來。
  「別廢話,你們有多少人?」對面好像有點懷疑他們。
  「兄弟,我們大概有一個排。」
  「你們等著,我回去找大車來接你們,別瞎跑,不然找不到。」馬蹄聲又響起來,慢慢地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孫寒興奮不已,讓兄弟們整理好著裝。儘管大家都是衣衫襤褸的叫花子樣,但還是挺像那麼回事地整理了一遍武裝帶、帽子,有的兄弟還有綁腿帶的,就把綁腿散開又重新打了一遍。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遠處又傳來了馬蹄聲。這次聲音很密集,聽上去好像幾十匹馬朝這邊跑過來。孫寒此時反而心裡矛盾起來,既然是回去趕大車,怎麼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他讓兄弟們分散開,聽他的命令,隨時準備戰鬥。命令一下,兄弟們立刻分別端好了槍,分散趴了下來。
  遠處的馬隊越來越近,最後停了下來。顯然馬隊已經發現孫寒他們在戒備。馬隊過了一會兒跑過來一匹馬,上面的騎兵探頭看了看,然後撥轉馬頭又回去了。沒過一會兒,對面馬隊又在喊話:「你們說你們是東北軍的,有什麼憑據沒有,你們怎麼拿槍指著我們啊?」
  孫寒此時的警惕性絲毫沒有放鬆,他千辛萬苦地帶著兄弟走到這裡,當然不能讓鬼子或者偽軍佔了便宜。他高聲喊道:「兄弟,別誤會,我們不知道你們是哪個部分的,所以我佈置了一下,防止鬼子和偽軍冒充我們東北軍啊。」
  「操你姥姥,你見過鬼子說話是我這個口音嗎?」對面喊話的有點兒氣急敗壞。
  孫寒一時沒了主意,這時邊上的武鳴說:「長官,要不我過去看看,他們要是東北軍的,我一看就知道了。」
  「算了,還是我過去。」
  「別,長官,你別冒這個險,我過去看看。」說著話武鳴已經站起身,然後高聲朝對面喊:「兄弟,我過去和你們嘮嘮,你們別開槍啊。」
  「你過來吧,我們不開槍,但你們其他的人不許動。」對面很快應答道。
  武鳴偷偷把手榴彈蓋子擰開,然後弦套在手指上,手榴彈塞在袖籠裡,然後雙手插在袖子裡走了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孫寒覺得怎麼武鳴一去怎麼好像過了好幾個時辰一樣。其實武鳴也就過去了不到十分鐘。慢慢地傳來了馬蹄嗒嗒的聲音,武鳴走在前面,後面跟著一個騎兵。等走近了,孫寒注意到那個騎兵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的外面,隨時準備開槍。
  「老武,咋樣?」孫寒關切地問。
  「我看了番號,他們確實是自己人。」武鳴回答道。
  這時孫寒才鬆了口氣,既然是自己人,那就一切好辦。
  武鳴看了看馬上的那個騎兵,無可奈何地對孫寒說:「他們要繳我們的械,說是不繳械不放心。」
  孫寒沉吟了一下,照道理說,一支番號不明的部隊經過友軍時,如果搞不清楚來歷,繳械很正常。但孫寒感情上卻很難接受,他和兄弟們吃了那麼多苦,結果剛剛看到自己的兄弟部隊,馬上就要回家了,第一件事情居然是被自己人繳械。
  但是他轉念一想,要是換上自己,冷不丁在荒郊野外碰到一支搞不清楚來路的部隊,肯定也會先繳了對方的槍。想到這裡,孫寒高聲命令:「全體注意了,把槍橫著舉起來,然後全站起來,慢慢朝前走。」
  兄弟們儘管心裡都不大樂意,但還是都照辦了,大家把槍橫舉著朝前面走。

  審查(2)

  沒走幾步,就見著五六十個騎兵嘩啦一下把他們圍在隊伍當中,這麼一來隊伍就被夾在中間走,就算想跑也跑不了。
  孫寒心裡覺得窩囊,但又不得不忍下這口氣。
  隊伍被騎兵押著沿著長城往東走,一直走到天亮才走到一個半大不小的鎮子。這時鎮子上的店舖陸續都開了,很多老百姓伸著腦袋看熱鬧,有人議論這是不是抓來的土匪啊,還有人說,這個是抓來的漢奸部隊。有些話故意說得很大聲,聽得兄弟們個個氣不打一處來。
  最後到了一處拿關帝廟改的指揮部前面,門口設的是四人崗,看上去至少是一個團級的指揮所。邊上呼啦一下過來一百多號衛隊,都端著鏡面駁殼槍,把兄弟們的槍全給收了,然後讓兄弟們全蹲在地上。其中一個衛隊長模樣的,個子不高,但長得卻很魁梧,他是衛隊長王衛華。他以前叫王煥文,後來東北淪陷後,他激於義憤改成了現在這個名字。
  王衛華掃了一眼這群和叫花子差不多的部隊,他感覺這群人簡直是丟盡了東北軍的面子,想到這裡氣都不打一處來。他看了看孫寒,感覺孫寒像是他們的頭:「你們是哪個部分的,怎麼跟群叫花子似的。」
  「你他媽罵誰呢,你他娘的才是叫花子。」李雄明早看王衛華不順眼,就頂了一句。
  王衛華見有人居然敢還嘴,就笑瞇瞇地走到李雄明面前:「我罵你叫花子,你還委屈啦。操你姥姥的,還敢頂嘴,給我站起來。」
  李雄明剛剛站起身,王衛華騰地一腳踢了過去,李雄明感到腹部一陣劇痛,撲通一下倒在地上。他剛想爬起來和王衛華拚命,就見著王衛華的槍口正好指著他的鼻子:「牛啊,繼續給我他娘的牛啊,你他媽的算老幾,老子開槍崩了你信不信?」
  「操你姥姥,你他媽不開槍你是我孫子。」李雄明是有名的吃軟不吃硬,一把攥住王衛華的槍口大聲吼道。這麼一來頓時場面大亂,本來大家就憋著火,這下徹底炸了窩。衛隊的兵一通拳打腳踢,把他們三十多人打得夠戧。
  「他媽的,全關起來,什麼破兵,一群土匪。」王衛華一腳把李雄明嘴角踢破了,然後冷冷地看著孫寒的部下,高聲地命令。
  衛隊一哄而上,把孫寒一幫人押到邊上的營房裡面關了起來。一直關到下午,才陸續提審孫寒、武鳴、曹猛這些人。孫寒是最後被提審的,武鳴和曹猛回到禁閉室的時候臉上都帶著傷,顯然剛才提審的時候挨了打。
  幾個膀闊腰圓的衛隊士兵把孫寒架出禁閉室,然後帶到一個小房間裡。房間不大,對面坐著三個人,身後橫著膀子站著一排。坐在正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吊角的三角眼,目光中透著齷齪和猥瑣。
  孫寒被衛隊士兵摁著坐在一條板凳上,那個滿臉橫肉的胖子冷冷地盯著孫寒,顛著二郎腿一顫一顫。
  「說說吧,為什麼好好的漢奸不當,跑過來投奔我們啊。」那個胖子冷聲問道,聲音中透著縱慾過度的那種虛弱。
  孫寒被問得摸不著頭腦,只好老老實實說:「我是東北軍的排長,在打嫩江的時候被鬼子打散的,然後翻過了大興安嶺,一直往南走,就是想投奔大部隊。」
  「操,怎麼不去當漢奸啊,吃香的喝辣的,多舒坦啊,費了這麼大勁,我看恐怕不是投奔我們這麼簡單吧。」
  「長官,我孫寒雖然是個大老粗,不過也知道當兵吃糧,對國家盡忠,對爹媽盡孝的道理,那種一槍不放撒丫子滾蛋不忠不孝的王八蛋我還真當不了。」孫寒炮筒子脾氣,當場就頂了回去,而且言語中很明顯在暗示自己好歹還打過幾仗,總比一槍沒放的強。
  這些話果然刺傷了那個胖子,他騰地站起身,啪的一下把一支左輪手槍拍在桌子上,震得瓷茶杯子一顫。「你他媽的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東西,跟個叫花子一樣,也敢跟我叫板,信不信我斃了你?」

  審查(3)

  「開槍啊,來,朝爺爺這兒打,有種你就來,渾蛋,你他媽的殺過人嗎?」孫寒猛地扯開衣襟,扣子迸到了地上。
  那個胖子氣更是不打一處來,他本以為能夠嚇住孫寒,哪知道孫寒這種刀頭舔血的人,拿支槍指著他絲毫不起作用。胖子卡吧一下掰開槍機,這時邊上人開始勸,不能在審訊室殺人。
  孫寒笑瞇瞇地看著他,胖子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渾蛋,沒殺過人吧,你看你,手抖個屁啊,不就是手指頭一動的事情嘛。」
  胖子臉上直冒汗,心裡恨不得殺孫寒七八遍,越緊張手就越抖,銀亮色的左輪槍死沉死沉地在向下拽著他的胳膊。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一把推開了,胖子和其他的人一見進來的那人都紛紛起身敬禮,長官長官地叫。孫寒假裝沒看見,硬著脖子也不理睬。
  「出什麼事了,唱二人轉啊。」進來的那人聲音不高,但卻很威嚴,聽上去好像是雙河一帶的口音。孫寒忍不住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個子不高,但顯得威武幹練,微微有些胖,半禿頂,但目光炯炯,讓人不敢逼視。
  屋子裡面鴉雀無聲,那人又說道:「聞天海。」
  「有。」
  「你別審了,瞎折騰。」


  逐日神劍 第三部分

  安身(1)

  「你,叫啥名?」那人威嚴地看了看孫寒。
  「報告長官,我叫孫寒。」孫寒看出此人必定是個厲害角色,所以語氣便恭敬了很多。
  「來人啊,帶到我的辦公室去。」
  從後面過來幾個橫著膀子的大漢,左右一夾把孫寒架到了另一間辦公室。那人坐在五尺見方的大桌子後面,桌子上攤著一張十萬分之一的軍用地圖。地圖是日文的,上面密密麻麻地用中文標注了地名。孫寒一眼就被這張大地圖吸引了,不禁就多瞧了幾眼。
  那人捕捉到了孫寒的目光,他招呼左右:「把他鬆開,你坐下來,勤務兵,整壺茶過來。嗯,就喝上次老錢送給我的茶葉。」
  孫寒和那人對視了一眼:「長官,您這地圖真不賴。」
  「哈哈,我家侄女從日本幫我買來的,然後找的上海印書局的先生給做的翻譯,你看看,上面這等高線,地形一看就知道了。」那人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精緻的鐵盒,從裡面捻出一小簇煙絲塞到翡翠嘴牛角煙斗中,擦著了一根火柴,片刻後房間裡便是濃郁醇香的煙草香味。
  「這小鬼子為了打東北真是沒少下工夫。」孫寒一邊打量著地圖,一邊尋找那些讓他終身難忘的地名。
  這時衛兵把茶水端了過來,孫寒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茶很苦但也很清香。
  「喝得慣嗎,這個是南方的鐵觀音,我的老同學捎給我的。」
  儘管孫寒喝不慣紅茶,但聽到這話還是很動容:「謝謝長官。」
  「坐坐,別這麼多禮。」那人招呼孫寒坐下來, 「我是這個團的團長,狄豐城。剛才我的手下有些失禮。」
  「長官,沒關係,只是一點小誤會。」孫寒覺得面前的這個狄團長很有點對自己脾氣。
  「聽衛兵說,你和小鬼子打過仗,你講講看吧。」狄豐城一邊抽煙斗,一邊打量著孫寒。
  「是打過幾仗,長官,在奉天邊上還有嫩江都和鬼子打過。」
  孫寒對著地圖從他帶著部隊九一八事變撤出瀋陽開始講起,然後講了認識張明燦,阻擊鬼子。一直講到嫩江抗戰,部隊被包抄後路後張明燦帶著人投降鬼子,而自己帶著其餘的兄弟最後翻越大興安嶺,穿過蒙古高原,最後從塞外過長城的全部經過。
  狄豐城一邊聽一邊不住點頭,遇到詳細的戰鬥經過,他就要孫寒指出準確的位置,然後拿鉛筆畫出草圖講解。對孫寒一路上遇到的鬼子,狄豐城也很詳細地問人數、作戰特點、武器裝備等。
  孫寒沒什麼保留,把鬼子作戰勇猛、善於打硬仗、裝備優良、單兵能力強等特點都說得很仔細。尤其是鬼子步兵組內的配合,擲彈筒和機槍與步兵之間的戰術配合,鬼子進攻的特點尤其說得詳細,而且補充了自己的很多看法。
  狄豐城覺得面前的這個東北軍基層軍官,儘管書讀得不多,但對日軍作戰特點卻認識得很清楚。尤其他能夠清醒客觀地看待日軍,更是難能可貴。狄豐城就有意想栽培這個年輕人,但轉念一想,他剛加入自己的團,立刻得到提拔不妥。一來孫寒如果立刻被提升到很高的位置,往往根基不穩,不利於今後的長足發展;二來孫寒年紀尚且年輕,坐的位置太高容易心高氣傲。
  把這些因素想明白了,狄豐城便嚴肅地看著孫寒:「小兄弟,你要是不嫌棄我們團廟小,乾脆就編入我們團吧,你可以將你的部下編入我的警衛連裡,你來當排長。」
  「謝謝長官肯收留我們。」
  「不用客氣,你們在嫩江打鬼子,一路撤過來投奔主力,也難為你們的一片忠心。」
  「長官,我有個小小的要求,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先說說看。」

  安身(2)

  「長官,我的隊伍裡面有好幾個軍官,他們是不是請長官另外分配職務,他們幾個帶兵都沒問題,如果當我的部下,恐怕有些屈才。」
  這話說得狄豐城一愣,心裡暗自佩服孫寒的坦蕩,別人都怕自己的同僚搶了自己的風頭,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反而願意提攜自己的同僚。光是這個心胸,今後的前途就不可限量,而自己的侄子聞天海現在在團部當參謀,這個團長的位置遲早是他的,要是手下多幾個像孫寒這樣有實戰經驗的軍官,那對今後團裡整體戰鬥力的提升肯定是有好處的。
  幾天後,孫寒和其他兄弟經過補充後編入團部警衛連,李雄明、駱鈞、門小平分別擔任三個班的班長。經過孫寒的推薦,武鳴、曹猛都分別被任命為一營下面連隊的副排長。一營是團裡的骨幹,當年狄豐城就是從一營營長的位置升起來的。現在一營的營長是潘雲飛,也是個能打能拼的軍官。
  武鳴和曹猛剛到一營的時候就被營長潘雲飛弄了個下馬威。那天兩個人到一營報到,當時一營駐地離團部最遠,在五里地外的一處村莊裡。團部的參謀帶著兩個人到了營部就回去了,兩個人在一營營部外面的長凳子上坐了一個上午也沒人理他們。一直到部隊吃飯的時候兩個人餓得前心貼肚皮,就找了營部門口的衛兵去問,啥時候營長能見他們兩個。
  過了一會兒,衛兵招呼兩個人進去,就看裡面七八個人正在那裡推杯換盅喝得熱鬧呢。武鳴和曹猛一看就氣不打一處來,臉上現出了有點不痛快的表情。酒桌邊正對著門的位置上坐著一個方臉膛的漢子,年紀約莫三十出頭,濃眉大眼的,雙目炯炯有神,兩道深深的法令紋將他整個面孔刻畫得沉穩幹練。
  他一邊端著酒杯一邊打量著武鳴和曹猛,然後臉色一變哈哈大笑地對酒桌上其他人說道:「我忘了和大伙介紹,這兩個可是咱們東北軍的大英雄,在嫩江邊上打過鬼子,可惜被鬼子打跑了,費了好大事跑到咱們團投奔。咱團長心眼好,讓我們營收留他們,你們幾個看看,誰要?誰要誰領走。」
  這席話一說,酒桌上七嘴八舌地就開始議論開了,有人說:「長官,我們連還缺個伙夫,要不到我們連去吧。」
  「長官,我身邊少了個倒夜壺的勤務兵,哈哈,分一個給我吧。」
  方臉膛漢子一邊聽著身邊的軍官胡說八道,一邊嘴角掛著微笑看著武鳴和曹猛。武鳴臉色沉靜,曹猛卻有點想要發作的意思。方臉膛心裡琢磨,看來這兩人一個屬於穩健型,而另一個比較暴躁。
  酒桌上的話越來越不堪,有人說,大老爺們不要,要是個娘們那沒問題,老子晚上正好炕上缺個暖腳的。
  最後曹猛有些忍不住了,他啪的一下打了個立正,然後敬個禮:「長官,在座的有誰槍法比我好的,我就自願去給他倒夜壺。」這話一說,武鳴心裡一咯登,不禁暗自直罵曹猛,沒有經住激將法,上了別人的當。
  方臉膛知道激將法奏效,把酒碗一放:「都他娘的別喝了,哈哈,大家都去玩玩槍,就當行酒令博個樂子。」
  一窩蜂十幾個人簇擁著走到場院裡,遠處五十米開外擺了十幾個酒瓶當靶子。方臉膛扣上扣子,從腰間拽出快慢機連開五槍,遠處頓時打碎了四個酒瓶。對於手槍來說這個槍法已經相當不錯了。
  武鳴接過了快慢機,也是連開五槍,他手槍打得還不錯,五發五中。這主要是剛才武鳴在注意觀察彈道,潘雲飛剛才打飛了的第三槍,明顯子彈有些向左下方偏,所以他修正了一點,果然就准了很多。
  曹猛第三個打,他接過五發子彈裝填進去,這時遠處的兄弟要去換酒瓶,被曹猛高聲喝止了。他環顧了一下左右,從牆角撿起一個破舊的馬燈。那個馬燈的六面玻璃都破了,只剩下銹跡斑斑的鐵皮底座,曹猛拿著馬燈幾步跑到剛才放酒瓶的位置。

  安身(3)

  方臉膛看著曹猛心裡暗自佩服,曹猛跑過去的時候,右手提槍,左手拿著馬燈,跑步的動作很自然地毛腰快步,這完全是一種久經沙場的本能。
  曹猛把破馬燈在土包下面放好了,然後又返回到這邊,他抬起快慢機簡單瞄了一下,啪的一槍打了過去,就見那個馬燈被打得跳了起來,剛要落到地面的時候,曹猛又是一槍,馬燈又被打跳了。就這麼連續五槍,馬燈始終沒掉在地上,周圍頓時一陣喝彩。
  方臉膛滿意地笑笑,心說這兩人看來都是塊好材料。
  「哈哈,果然身手不錯。兩位老弟,我這剛才是激將法,兩位不要耿耿於懷。」
  「謝謝長官誇獎。」
  方臉膛分別和武鳴、曹猛握了握手:「我是一營營長潘雲飛,哈哈,以後大家就都是一營的兄弟了,走,一起喝酒去。」
  武鳴、曹猛隨著潘雲飛回到營部的酒桌邊,這次是英雄識英雄,賓主喝得暢快淋漓。武鳴、曹猛在酒桌上分別認識了幾個連的連長,最後兩人被調到三連當了副排長。三連連長唐路就是剛才開玩笑說要找個倒夜壺的那人,乍看上去五大三粗,但卻是正經東北講武堂出身,是個難得的儒將。就這麼著,一路敗退終於找到主力的孫寒等人在團裡安頓下來。
  駐防的日子枯燥而乏味,孫寒時不時也常去找武鳴他們玩,幾個人湊到一起不幹別的,常常就是喝點悶酒。有一天喝酒武鳴就跟孫寒說起那天比槍法的事情,孫寒聽著新鮮,就問曹猛怎麼能打得那麼準。曹猛喝了一大口酒,然後才將其中的機巧說了出來。原來曹猛根本就沒有瞄準那馬燈,而是瞄準了馬燈即將落地的地面,然後朝地上開槍,濺起來的泥土和跳彈自然就把馬燈震得跳起來。
  孫寒和武鳴聽完之後哈哈大笑,原來是這麼回事,兩個人都佩服曹猛的鬼主意和槍法。那天三個人都喝得很痛快,酒到杯乾,一直喝到了深夜才散。
  第二天,一大早傳來一個驚人的消息。這段時間在南方的上海也起了戰火。上海的戰事剛剛結束,在關東軍的直接支持下溥儀悍然在東北建立滿洲帝國,一百多萬平方公里國土,三千多萬同胞徹底淪於日軍鐵蹄之下。消息傳來,團裡一片嘩然,大家都在罵溥儀,兄弟們一致向團裡請願要求打回東北去。
  團裡彈壓了很長時間,才徹底把全團將士壓服。
  等到了五月份,團裡再次群情激憤。中日雙方就淞滬一二八事變簽訂協議,中國軍隊不得在上海駐防,日軍以微弱代價就將中國駐軍逐出了上海。

  龍爭虎鬥(1)

  春去秋來,1932年年末,團裡調整了防區。隨整個旅調防到了距離長城要隘界嶺口附近。這段時間從其他部隊也補充了一部分軍官到東北軍,此外,中央國民政府開始對東北軍部分部隊進行整軍。
  團裡為了不被削減兵力和訓練需要,抽調了警衛連一部和其他各營抽出的兩百多人組建了團教導隊。原一營營長潘雲飛調任團教導隊隊長。潘雲飛去教導隊的時候把武鳴、曹猛等得力的骨幹也都帶到了教導隊。
  孫寒本來也要被調到教導隊的,但狄豐城不想孫寒去教導隊之後和武鳴他們抱成團,所以把孫寒所部仍舊留在了團警衛連。
  這年秋天,補充過來的軍官陸續到了團裡。這些軍官因為不是東北軍嫡系出來的,所以屢受排擠,有些人幹了一段時間就不辭而別,團裡對這些事情也很頭疼。剛過了雙十節,二營新配屬的軍官就一口氣跑了七八個,狄豐城火冒三丈地到二營來彈壓。
  二營營長王相勇是原來狄豐城手下的老兵了,1920年,直皖戰爭打得最熱乎的時候,他還替狄豐城擋過一發子彈。王相勇打仗沒問題,但帶兵方法粗暴,所以二營新來的軍官跑得最多。
  狄豐城將二營集中起來訓話,二營大部分老兵都是狄豐城的老部下了,整個隊伍鴉雀無聲。狄豐城整整訓了半個多時辰,下面肅立聆聽,隊列嚴整。狄豐城訓完之後,讓新來的軍官全部出列。結果鬧了個大笑話,只有一個軍官從隊列中跑步到了隊伍前面。
  狄豐城看了看這個軍官,他個子不高,刀條子臉,皮膚被曬得黝黑,眉眼中英氣逼人。
  「你叫啥名啊,哪個學堂畢業的?」
  「報告長官,我叫陳鋒,保定講武堂畢業。」
  「哦,保定系的高才生啊,你在講武堂學的是什麼?」
  「報告長官,卑職學的是炮兵指揮。」
  陳鋒的回答簡潔扼要,聲音洪亮且不卑不亢,狄豐城心裡很滿意。
  「你說說看,都說我們東北軍排斥其他系統過來的軍官,你的同僚都跑了,你為啥不跑啊?」狄豐城有意出了個難題給陳鋒。
  「長官,卑職雖然從軍時間不長,但卻深知軍人必須以服從為天職。長官命令卑職到哪裡,卑職就到哪裡。」
  「好,不錯,我輩軍人當以國家存亡為己任。從明天起,你調任警衛連排長。」
  「是,長官。」
  狄豐城調陳鋒來警衛連有兩個原因,一來陳鋒的同僚基本上都走了,他留在二營很容易受到二營老兵的排擠;二來他覺得陳鋒是個可造之才,於是便有意栽培。而警衛連就在自己身邊,陳鋒帶兵能力如何一試便知。
  沒想到這個命令一下達,警衛連裡就炸開了鍋,引發了孫寒和陳鋒之間的矛盾。原來警衛連連長狄滿倉是狄豐城的遠方親戚,雖然帶兵一般,但槍法很好。這幾年狄豐城有意讓他在警衛連裡多歷練一些,過段時間可能會調任某個營去做副營長。
  這麼一來,誰接這攤子當警衛連連長就成了個大伙議論的話題了。這幾個排長當中,論能力、經驗,孫寒首屈一指,而且孫寒帶過來的這個排調到教導隊之前也是警衛連戰鬥力最強的一個排,原來的三個班長現在有兩個當上了其他部隊的排長。一個是李雄明,調二營當了排長,駱鈞調教導隊當了小隊長,軍職等同於排長。
  一山不容二虎,陳鋒來了之後,孫寒和陳鋒兩個也就開始了爭當警衛連連長的明爭暗鬥。陳鋒帶的警衛連五排,原本是警衛連裡最難帶的一個排,排裡基本上以老兵為主,軍齡長而且作戰經驗豐富,但就是個個都不服管,原來的幾任排長都拿這些老兵沒法子。
  沒想到陳鋒剛走馬上任就把這些老兵給震了。這天陳鋒召集全排集合,大家懶懶散散地站成了三排。陳鋒掃了一眼,大部分人綁腿打得都不認真,這正中下懷,陳鋒就是要借這個機會殺殺這些老兵的銳氣。

  龍爭虎鬥(2)

  「全排都有了。今天我們進行的是長途行軍操練。大家繞著場院跟我跑,只要我還在跑,誰也不許掉隊。」陳鋒目光威嚴,但下面的老兵根本沒把這個小排長放在眼裡。新來的小官一個,而且還不是東北軍系統的,有啥牛的。再加上這些老兵行伍多年,不就是繞著場院跑步嗎,今天非讓這個小排長跑吐血。
  於是陳鋒帶隊開始繞著場院跑步,剛開始十圈大家還都沒覺得怎麼樣,全排隊伍也很齊整。但陳鋒好像是上足了發條一樣,繞著場院跑個沒完。一口氣又是跑了十幾圈,這時團部的好多人都出來看熱鬧,大家都在猜誰先跑不動了掉隊。
  兩圈下來大概相當於一里地遠,陳鋒一口氣跑了整整二十多圈的時候,排裡的老兵們終於挺不住了。其實陳鋒也跑得腿肚子快要轉筋了,但他還是挺著偏偏不停。排裡的隊伍越拉越長,有些老兵綁腿打得不牢,兩條腿也就越來越酸痛。
  跑到最後,排裡的老兵終於有兩三個跑不動了,一頭倒在地上。但陳鋒步子絲毫不慢,仍然帶著隊伍一圈又一圈地繼續跑。隊伍越跑越短,不斷有人跑不動了栽倒在地。最後只剩下陳鋒一個人在跑,他在超過其他人整整一圈後才停了下來,然後氣喘吁吁地看著自己排裡的人。
  「全排,整隊集合。」
  五排的兄弟跌跌撞撞地站成了一個對列。陳鋒威嚴地站在隊列最前面。
  「當兵打仗,跑路都跑不動,跟個老娘們一樣。你們都是團裡的老兵,而且還是警衛連的,咋都這麼熊啊。」
  老兵們沒一個敢說話的,大家都服了。部隊很少有長官像陳鋒這樣能跑的,陳鋒用自己的實力征服了這些老兵。第二天,五排又操練刺殺,老兵們本來以為可以多少挽回一些面子。結果換上木槍之後,陳鋒不讓大家換護具,而是在沒有防護的情況下練刺殺。這讓大家都有點含糊,雖說是木槍,但捅在身上也不是好玩的,力氣大的能把肋骨給捅斷了。
  陳鋒掂著木槍挑釁一般地看著老兵們,而老兵們個個心裡直打鼓,經過昨天的事情,大家已經開始害怕陳鋒了。
  「有沒有出來跟我過過招的?」陳鋒殺氣騰騰的目光掃過大家。
  半天也沒人動彈。
  「都咋了,熊了?操練是用木槍,這都熊了,那以後還咋去打仗?」陳鋒掂著木槍從隊伍的這一端慢慢走到隊伍另一端,「今天誰能刺殺對抗把我放倒,明天就不用操練長途行軍。」陳鋒看著排裡的兄弟一字一頓地說。
  聽說明天還要跑步,大伙心裡直犯怵,昨天差點沒把大家跑得吐血,要是再那麼跑上幾次非得跑得累死過去。
  終於站出來一個膀闊腰圓的兄弟,從地上拾起木槍。陳鋒看著他心裡就呵呵地樂,很多人都覺得刺殺對抗中力氣大的很佔便宜,其實技巧和靈活比力氣還重要,所以陳鋒一看站出來的是個五大三粗的,心裡絲毫不懼。
  兩個人舉著木槍,陳鋒側身將木槍緊緊抵在髖骨邊,同時眼睛盯緊了對方。警衛連以前偏重於手槍和步槍射擊,但刺殺訓練搞得很少。陳鋒卻不一樣,他上學那會兒刺殺能力就很強,雖然塊頭上陳鋒不佔優勢,但真正對抗起來,陳鋒的刺殺技術卻鮮有人能相比。
  陳鋒慢慢地橫向移動著腳步,對方也機警地盯緊陳鋒。兩個人都舉著木槍緊張地對抗著,突然陳鋒斷喝一聲:「殺!」一個弓步動作木槍就劈刺過去。對方腳步一退,本能地將木槍向邊上一撥。陳鋒木槍前端迅速向下一壓,然後木槍後縮。對方木槍被壓,於是就拚命向上抬,結果陳鋒木槍縮得太快,對方的木槍用力過猛,一下子抬得過高。看準了這個破綻,陳鋒將木槍猛地紮在對方的胸口。

  龍爭虎鬥(3)

  哎喲!那個膀闊腰圓的兄弟被木槍一下子頂的坐在地上,頓時胸口被撞得喘不上氣,眼前一黑,倒了下去。陳鋒把木槍扔到一邊,然後扶起這個兄弟,掐住人中好半天才把人弄醒了過來。
  陳鋒招呼排裡的三個兄弟把人抬回營房,然後威風凜凜地站在那兒:「還有誰想較量較量的?」隊伍裡面鴉雀無聲,剛才陳鋒一個回合就將塊頭、力氣遠遠超過自己的人刺倒在地,這下大家都不敢再和陳鋒過招了。
  自此之後,五排軍紀整肅了很多,原來那些老兵也都徹底服了陳鋒,而五排也從以前警衛連裡戰鬥力最差的一個排變成了戰鬥力大幅提升的一個排。因為警衛連離團部最近,警衛連裡發生的這些事情,團部的軍官們都看在眼裡。陳鋒一時間成了全團裡最出名的小排長。
  陳鋒嶄露頭角引起了兩個人的妒忌。一個是警衛連四排排長孫寒,陳鋒的到來直接威脅到了孫寒將來會提升為警衛連連長的前途。但孫寒的這種嫉妒來源於對陳鋒本身帶兵能力和單兵能力的認可,他決心和陳鋒鑼對鑼鼓對鼓地爭當警衛連連長。
  而另一個嫉妒陳鋒的就是團部參謀聞天海,也就是孫寒剛到團裡時審查他的那個胖子。他是團長狄豐城的侄子,也算是團裡的紅人了。他隱隱地覺得陳鋒一下子能夠扭轉五排風氣,而且以身作則讓老兵們都很佩服他,將來陳鋒地位的提升勢必會成為自己的心腹大患。聞天海這個人怕吃苦,而且喜歡鑽營,帶兵能力也很差。因為母親死得早,當舅舅的狄豐城就將他視為己出,處處為他鋪平道路,也就養成了聞天海驕橫的態度。
  本來如果不出意外,警衛連連長的人選勢必將是孫寒和陳鋒兩人當中的一個。但沒想到風雲突變,團長狄豐城也就改變了原本的主意。

  狼煙再起(1)

  元旦剛過,日軍集中優勢兵力一舉攻下山海關,整個華北危急。
  團裡的兄弟在忐忑不安中度過了新年。剛剛過完年,局勢變得更加緊張。1933年2月下旬,報紙上登了消息,幾天前國聯對滿洲問題進行表決,結果四十一票對一票通過了日本必須從東北撤軍的決議案。其中唯一支持日本的那一票是日本自己投的。但日本政府松岡洋佑卻微笑著宣佈日本就此退出國聯。自此日本全國上下被拉上了軍國主義的侵略戰車。
  也就是2月底,日軍關東軍調集重兵進攻熱河。東北軍湯玉麟部和萬福麟部相互猜忌,加上崔興武、董福亭投敵叛變,十幾天後,熱河幾乎全境淪陷,張學良被迫辭去北平軍事分會委員長職務,湯玉麟也被撤職查辦。
  關注時局的狄豐城敏感地看到自己所部即將被派上戰場,所以團裡根據時局的變化也作了相應調整。從各個營選調人員,合編成團教導隊,共計約三百多人。陳鋒所部五排編入潘雲飛的教導隊,以充實教導隊的力量。而孫寒所部則加強到一營,警衛連連長狄滿倉調任一營營長。警衛連連長由團部參謀聞天海接任。
  聞天海升為警衛連連長讓大家都感到很突然,但狄豐城此時需要自己的絕對親信來保證團部直屬的警衛連時刻掌握在團部的手中。
  3月中旬,張學良調集重兵開赴長城迎敵。團裡臨開拔的時候,駐地的老百姓夾道送行。狄豐城走在全團行軍隊伍的最前面,剛剛出了團部營房,就見路邊的老百姓把煮熟的雞蛋、烙餅往團裡兄弟的口袋裡面塞,行軍隊伍根本走不動。
  中國的百姓就是這麼愛戴著保衛自己的軍隊,而且愛戴得那麼樸實。有些老百姓來不及做烙餅,就把生玉米棒、生葵花摘下來往大車上面扔,好多兄弟幾乎是留著眼淚離開駐地的。
  剛剛出城,就看到路上黑壓壓地跪了上千人在那兒,把路堵得嚴嚴實實的。狄豐城走近了一看,領頭的是個年近七十的老人,花白的鬍鬚,將一把寶劍高舉過頭頂。
  狄豐城一看,連忙滾鞍下馬跪倒在老人面前:「老人家,這可使不得,您老趕緊起來。」
  「狄將軍,請您先收下老朽贈與將軍的信物,老朽才起來,要不然,老朽就跪著不起。」
  狄豐城頓時也亂了手腳:「老先生,您有什麼話慢慢講,先起來講話。」
  「將軍,老朽今天特地和父老鄉親一起來送將軍,並把先祖留下的寶劍贈給將軍,祝願將軍馬到成功,剿滅倭寇。」
  一聽是老人的先祖留下的,狄豐城更是不敢收了。只見老人神情嚴肅,嗆啷一聲把寶劍拔了出來。這是把翠玉裝飾、雲龍吞口的古風寶劍,約長三尺兩寸,劍峰處寒光逼人。「將軍,先祖明朝時曾在戚繼光帳下做一員偏將。當年戚大人念先祖作戰有功,特賞賜此劍。這柄寶劍曾經斬殺過十幾個倭寇的頭顱,寶劍贈壯士,希望將軍佩帶此劍後能夠愛國殺敵,為我中華民族添光彩。」
  說完之後,老人鄭重地將寶劍還與鞘中,然後凝重地遞給狄豐城。
  聽到這席話,狄豐城如同驚天的響雷在耳邊打過一般,感到血騰騰地向臉上湧。他接過寶劍,只見熟銅皮勒口的紅木劍鞘上似乎還殘留著當年倭寇的斑斑血跡。他抽出寶劍,殺氣迎面撲來,真是把好劍啊。
  狄豐城細細地觀察著劍身,只見寶劍靠近吞口的地方新用髮絲粗細的銅釘裝飾著幾個字。再一細看,竟是顏真卿碑刻中挑出來拓印的四個筆酣墨飽字樣:逐日神劍。
  看到這四個字,狄豐城刷的一下眼淚奪眶而出。他將寶劍掛在自己腰間,然後朗聲說道:「鄉親們,我狄豐城帶兵打仗,打鬼子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沒想到會被大家如此抬愛。既然如此,我狄豐城自今天起改名為狄愛國。謝謝老先生將家傳寶劍贈給我狄愛國,謝謝大伙來送我團將士出征,大壯我團士氣。這次出征,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和鬼子血戰到底。」

  狼煙再起(2)

  此時跪倒的鄉親都紛紛鼓掌,狄愛國讓大家都起來,拉了半天,老先生帶頭,跪倒的鄉親也都起來了。
  「全團整隊,向鄉親們敬禮。」
  片刻之後,一千五百多號兄弟列成整齊的方陣向送行的鄉親敬禮。狄愛國刷地抽出寶劍,走到路邊砍倒了一棵小樹。
  「全團的兄弟們,這次我們奉命去策應長城的友軍抗擊小鬼子,全團上下,只許進不許退,臨陣脫逃者,斬!」
  快到3月底的時候,團裡剛剛調防新防區就遇到鬼子全線猛攻長城沿線。局勢千鈞一髮,團裡的駐地加設雙崗,部隊按照基數下發彈藥,各個連隊備足了三天的乾糧,日夜軍服不脫,綁腿不散,時刻準備馳援長城友軍。
  4月初,團裡奉命增援古北口西側陣地。全團連夜急行軍四十多里進入友軍陣地。而此時,堅守該陣地的友軍部隊已經獨力和日軍血拼了三晝夜。第二天,日軍的攻勢稍稍減弱,團裡趕忙抓緊時間修整工事。一連數天,日軍都沒有向團裡的陣地發起像樣的進攻。
  直到第五天,鬼子在密集炮火的掩護下組織了三百多人向團裡的陣地發起猛攻。鬼子的炮火非常猛烈,整個炮擊持續了近十分鐘。炮擊中團裡依托古長城構築的工事損毀嚴重,剛剛休整起來的一處長城缺口又被炸出一個五六米寬的口子。團部急調作為團預備隊的教導隊待命,時刻準備組織反衝鋒。
  炮擊一結束,鬼子的步兵就擁向了缺口處,還有一百多個鬼子順著炸塌的缺口爬到長城城牆上,與團裡的兄弟短兵相接。
  按照團裡預設的計劃,教導隊是等鬼子衝進來一大半的時候開始反衝鋒的。只見團屬炮兵分隊開始了三分鐘左右的炮擊,將擁入缺口的鬼子炸死了二十多人。緊跟著,教導隊隊長潘雲飛親自帶隊,全團二百餘名骨幹端著刺刀撲向了缺口處。
  這次反衝鋒組織得很嚴密,加上教導隊進攻能力很強,剩下的鬼子很快被趕了回去,在缺口處丟下了五十多具屍體。
  吃了虧的鬼子很快吸取了教訓,第二天的進攻改變了戰術,他們並不盲目突破一點,而是不斷吸引團裡暴露火力部署位置,然後用步兵炮、山炮、迫擊炮進行轟擊,而我方也用迫擊炮進行還擊。第二天整個防線變成了一場炮戰,雙方都消耗了大量彈藥,但團裡因為彈藥補給不足,再加上迫擊炮射程和鬼子的步兵炮、山炮相比要短很多,所以這一天團裡的損失可能遠遠超過了日軍。
  第三天鬼子故伎重演,狄愛國決定避免和日軍進行火力對抗,而是依托地形優勢盡量拖住鬼子。第三天上午和下午,鬼子分別組織了兩次規模約為一個大隊的進攻,但因為缺少地形優勢,往往在防區缺口處成了添油的逐次用兵態勢。掙扎著衝進來的鬼子往往要面對人數十幾倍於他的反衝鋒,所以儘管鬼子戰鬥意誌異常頑強,但還是沒能夠突破團裡的防線。
  進攻受挫後的鬼子也改變了戰術,從一開始的積極進攻變成了防禦休整。這次休整也讓團裡喘了口氣,從後方補充了一部分彈藥和給養。團裡同時抓緊時間修復工事,沿整個防線布設鹿砦、鐵絲網,重點進攻區域一些老兵用手榴彈做成了詭雷。
  此後一個多星期的時間,團裡的防區成了整個長城沿線各部隊防區中相對來說較平靜的區域。鬼子除了炮擊之外一直也沒有組織起其他的進攻。聽協防的兄弟部隊說,中央調了二十九軍到平谷、三河一帶,估計上面是打算和鬼子打硬仗了。
  但團裡並沒有掉以輕心,狄愛國從教導隊裡抽調了陳鋒等人組成了一個偵察小隊。之所以抽調陳鋒,狄愛國是看中了陳鋒的毅力以及出色的指揮能力。偵察小隊不在於人多,而是要絕對精幹,所以陳鋒這個人選是再合適不過了。

  狼煙再起(3)

  狄愛國在地圖上重點指出了偵察小隊要搜索的位置以及怎麼識別鬼子的裝備、規模等常識,然後還幫偵察小隊規劃了幾條進出的路線。
  當天晚上趁夜偵察小隊出發了,他們悄無聲息地順著繩子爬下了長城,繞開鬼子的警戒線向鬼子的防區搜索前進。偵察小隊這一走就是好幾天,狄愛國心裡一個勁地犯嘀咕,難道被鬼子抓住了?
  其實恰恰相反,偵察小隊的行動非常順利,他們晝伏夜出,在鬼子的防區按照既定範圍仔細地進行了偵察,而且還利用鬼子的守備疏忽成功地炸掉了鬼子五六輛大車。
  這次行動也給陳鋒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經過實際偵察,地圖上面的很多標注都和實際地形不符。而且通過偵察,他也對鬼子的實力、兵力、部署等有了更加準確的認識。此後陳鋒養成了重視看地形、重視偵察搜索的好習慣。
  直到第三天的清晨,偵察小隊才回到團部。過警戒線時驚動了鬼子,頓時槍聲大作,鬼子派了十幾個騎兵尾隨過來。幸虧團裡的兄弟接應及時,不然偵察小隊可能就被鬼子的騎兵斷了下來。
  狄愛國在團部裡面喜出望外地盼來了偵察小隊的兄弟,招呼大家換掉濕衣服,趕緊喝點酒驅驅寒。陳鋒大口喝掉了一茶碗燒鍋子,然後把偵察得來的情況作了匯報。原來,鬼子這段時間正在積極地備戰,眼看著一場血戰就要打響了。

  血戰長城(1)

  狄愛國聽完了陳鋒的匯報心裡不禁揪了起來。看來鬼子打下山海關之後是不會善罷甘休的,肯定會集中主力精銳進攻古北口長城隘口。要是打古北口的話,那麼團裡的防區就會成為日軍突破的一個重點。
  幾天後,前沿的兄弟報告說鬼子好像有頻繁的調動。狄愛國站在長城隘口上面拿望遠鏡仔細觀察了一下,鬼子好多大車和卡車在往他們的前出陣地運送物資。狄愛國心裡嘀咕著,要是有幾門遠程的重炮就好了,集中在他們的物資堆積點來上那麼幾炮,絕對夠鬼子喝上一壺的。
  第二天上午,遠遠地就聽見古北口長城隘口那邊炮聲震天,鬼子開始向古北口的友軍進行炮擊。當天上午團裡也做好了應對鬼子炮擊的準備,根據以往的經驗,團裡主動將主力撤出了表面陣地,只在長城上面保留了一部分崗哨。
  到了中午,前沿傳來了消息,鬼子滿山遍野都是,一窩蜂地朝古北口的陣地上發動集團衝鋒。這時團裡出現了兩種不同的意見:一方面的意見主張迅速打擊鬼子的側翼,藉機牽制鬼子,因為長城沿線一旦古北口被攻陷,那團裡的陣地也就岌岌可危了。
  而另一方面的意見恰好相反,認為團裡目前沒有必要擅自行動,既然上峰沒有命令,那就繼續固守陣地好了。至於古北口那邊,自然有古北口的守軍負責防守自己的防區,團裡犯不上為了友軍過多地消耗自己的實力。
  仗越打越激烈,狄愛國通過望遠鏡看到古北口隘口下面的鬼子屍體幾乎都要堆成了山,鬼子衝鋒的時候甚至不需要動用雲梯,踩著自己人的屍體就能往上衝。
  狄愛國腦子裡面在緊張地權衡著,現在鬼子正在集中兵力猛攻古北口防線,一旦失守,鬼子就會穿插一股部隊據險包抄住長城防線各線守軍的後路。打錦州的時候鬼子就是這麼幹的,而且這個是鬼子一貫的打法。
  「叫教導隊老潘跑步過來見我。」狄愛國放下望遠鏡叫勤務兵。
  「團長,你是不是想調動教導隊去側翼打一下鬼子?」團參謀長王煥成猜出了狄愛國的心思。
  狄愛國不是很欣賞王煥成,王煥成屬於團裡比較善於鑽營的那種。而且王煥成仗著和上頭有點關係,常常在團裡安插眼線。團衛隊隊長王衛華就是王煥成的弟弟,以前他叫王煥文,後來九一八事變後,他自作主張改名叫王衛華的。
  「是啊,老王,古北口陣地要是垮了,那咱們就是下一個啊。」狄愛國看著遠處騰起的硝煙感歎著。其實他何嘗想拿教導隊這個目前他最依仗的精銳去拼呢。
  「那團長打算怎麼打呢?」
  「你看見那邊的斜坡谷地沒有,地圖上沒有標誌,我們當時也沒注意,但從谷地山坡能夠俯瞰鬼子攻擊古北口的前出陣地。我打算派潘雲飛帶教導隊從那裡牽制進攻,拖住鬼子的後腿。」
  「可是團長想過沒有,要是教導隊傷亡過大怎麼辦,要知道教導隊現在是團裡的預備隊啊。」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啊。不過,你想想看,要是古北口守不住了,那我們就得全線潰退。到時候還不是一樣。」狄愛國其實也不捨得拿教導隊上去拼,但團裡的各個營都有自己的防區,唯一可用的部隊也就是教導隊了。
  「長官,您找我?」潘雲飛跑步過來,武裝帶上面斜插著兩枚手榴彈,身後背著快慢機,顯得威風凜凜。
  「是啊,上午看熱鬧看得如何啊?」
  「報告團長,我部集中了各級軍官觀察了鬼子的進攻情況,我個人來看,鬼子一旦拿下古北口,就有可能造成我長城防線全線潰退。」潘雲飛大聲地回答道,狄愛國一邊聽一邊用眼睛的餘光掃了一下王煥成。

  血戰長城(2)

  「參座,你的意思呢?」狄愛國擺出了一副徵詢的樣子,但王煥成也不含糊,他畢竟是宦海浮沉的老油子,自然知道什麼時候該開口,什麼時候該閉口。王煥成裝著沉吟了一下,然後說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團座,我覺得老潘的看法很有見地啊。」
  狄愛國心裡暗自罵了句王煥成真他娘的是個滴水不漏的傢伙,說話不留痕跡,既把意思表達了,又沒有明確表示同意與否,看來自己需要逼著王煥成說出點意見來,於是狄愛國踱了幾步之後,又接著問王煥成:「那你的意思呢?」
  王煥成一看狄愛國這次又把球給自己踢了回來,也就只好說:「我同意團座的意思,還是派潘雲飛辛苦一趟吧,牽制住了進攻古北口的鬼子,對我們自己防區的防務也是非常有利的。」
  狄愛國聽了之後在心裡簡直要日王煥成的八輩祖宗,這個王煥成真是個鐵嘴,自己讓他拿意見,他倒好,乾脆把自己的意見當成他的意見說了出來,還嘴上安了個套,直接說成了是我狄愛國要安排教導隊出擊的。
  顧不上和王煥成兜圈子了,狄愛國明確了這點之後索性直截了當地對潘雲飛說:「你注意看那片地形。」
  潘雲飛舉起望遠鏡開始在找狄愛國讓他看的地形:「團長,那地方不錯啊,進可攻,退可守,是個不錯的好地方。」
  「那好,你帶教導隊去,憑借地形優勢,對鬼子進攻路線進行牽制襲擾。」
  「是,長官。」
  狄愛國放下望遠鏡:「別他娘答應得挺乾脆,過來過來,煥成兄,你也幫我們來權衡一下。」
  三個人圍到了地圖邊上,狄愛國從包裡拿出一張白紙,然後用紅藍鉛筆在上面畫了張草圖。藍色畫的是簡單地形示意圖,而紅色畫的是進攻線路。狄愛國畫得很仔細,將剛才觀察到的地形每個需要注意的要點都交代了一遍,然後又把襲擾中需要注意的事項進行反覆強調。
  當天晚上,潘雲飛帶著教導隊並王煥成帶過來的衛隊所支援的一部,聞天海的警衛連三排,並三營一個連共計四百人從長城上下來,趁著夜色的掩護,連夜前出到了那個能夠俯瞰鬼子前出陣地的斜坡谷地。
  第二天上午,鬼子又開始對古北口長城隘口進行強攻,結果剛剛離開前出陣地,就聽到整個進攻路線的側翼槍聲大作,而且是從居高臨下的斜坡上打過來的,鬼子此時隊形很密集,前出陣地的後面又集中了大量的物資。鬼子被堵得動彈不得,短短十幾分鐘就傷亡了五六個鬼子。
  這下把鬼子的指揮官給徹底激怒了,這支部隊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怎麼突然像把刀子一樣攔腰打自己的部隊,而且在後方督戰的部隊長也打來電話,問進攻古北口的部隊為什麼還沒有展開,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拿下古北口。
  潘雲飛這支奇兵出人意料地徹底打亂了鬼子的計劃,日軍原本打算集中優勢兵力一舉拿下古北口長城隘口,然後逐個擊破,但沒想到自己的進攻側翼受到威脅。而此時鬼子必須做出兩種選擇:一是繼續冒著傷亡進攻古北口,因為只要古北口被拿下,這支敢於威脅自己側翼的小部隊也就不在話下了;二是集中兵力先打掉這支冷不丁鑽到自己眼皮底下的部隊。
  但沒想到日軍部隊長的這個電話無形中幫了潘雲飛一個大忙。負責進攻古北口的鬼子也就不管自己的側翼不斷受到潘雲飛的襲擾射擊了,而是一門心思地攻擊古北口隘口陣地。
  一個上午下來,進攻古北口的鬼子不斷被潘雲飛部居高臨下地射擊,傷亡了近百人。潘雲飛一邊打一邊惋惜,要是能有十幾門迫擊炮,這一個上午鬼子至少得傷亡一兩千人。但可惜教導隊只有輕機槍、步槍和手榴彈,所以給鬼子造成的傷亡也不大。

  血戰長城(3)

  等到了下午,進攻古北口受挫的鬼子惱羞成怒地把怨氣發洩在教導隊的身上。下午三時許,鬼子的一隊大車被教導隊給打著了,火勢迅速蔓延,一轉眼鬼子好幾輛大車的物資全部被燒燬。這下把鬼子徹底激怒了,約一個中隊並兩個迫擊炮組朝著教導隊的陣地上猛撲過來。這次鬼子打得相當冷靜,他們並沒有一味地猛攻猛打。而是用步兵迂迴包抄,逼迫教導隊不斷使用機槍火力才能壓制住。部署在後面的鬼子迫擊炮組只要等到教導隊的機槍一開火,立刻進行觀瞄,給出射擊諸元。往往是教導隊的機槍剛打幾十發子彈,鬼子的迫擊炮跟著就打了過來。
  潘雲飛對於這種打法非常不適應,因為團裡沒有什麼可以有效對抗迫擊炮的武器,整個對峙打到四點多,教導隊已經傷亡了四十多個弟兄。潘雲飛知道這麼對抗下去只能造成無謂的犧牲,於是命令教導隊準備撤退。
  但鬼子目前攻勢很凌厲,如果撤得過快,很可能引得鬼子從後面尾隨追擊。相對可行的辦法就是用猛烈的火力短暫壓制住鬼子,然後相互掩護朝自己防區撤。想到這裡,潘雲飛把命令佈置了下去。只見教導隊輕重火力一起開火,頓時谷地裡面槍聲、炮聲伴著回音,震得簡直耳朵都要聾了。
  鬼子的指揮官一時間摸不透對面中國軍隊的真實動機,只是命令自己的部隊進行待命。結果潘雲飛立刻命令部隊交替掩護,背著傷員和兄弟的遺體向自己防區撤了下來。鬼子也不笨,聽到槍聲稀落下來追著就殺了過來。而潘雲飛兵不厭詐,他將部隊收攏起來,又是一通猛烈的射擊,然後槍聲停了。
  鬼子不知是計,跟在後面就追,快要接近教導隊的時候,最後那五十米的距離裡,潘雲飛命令輕重火力再次開火。鬼子沒有想到這麼近的距離遭遇到了密集的射擊,衝到最前面的十幾個鬼子紛紛被打倒。
  這下鬼子謹慎了很多,只敢遠遠地尾隨追擊,不敢再將距離縮短打近戰了。
  等到入夜時分,教導隊順利撤回到自己的防區。通過清點,教導隊傷亡了七十多人,斃傷鬼子近百人。整個戰鬥中順利襲擾了鬼子對古北口的進攻,牽制了鬼子很大一部分兵力。
  三十二 困守
  第二天清晨,鬼子約組織了四五百人,差不多一個大隊的規模開始向團裡的陣地發起進攻。從整個戰場態勢來看,鬼子一方面是想多路並進,威脅到古北口的守軍,同時也有點對團裡昨天主動出擊的襲擾行動進行報復的意思。
  上午進攻的主要方向是團裡二營所在陣地,狄愛國對於二營的戰鬥力還是比較信任,而且王相勇也是他手下的老兵,據險防守一個大隊的鬼子應該還是能頂上一個上午的。狄愛國讓其他各部從側翼為二營提供火力支援。鬼子第一輪組織的步兵衝擊受到了左右兩翼及正面二營的頑強阻擊。戰鬥剛剛打響不到一個小時,二營正面就扔下了幾十具鬼子的屍體。面對必須向上仰攻的地形劣勢,鬼子毫不畏懼,退下去之後又從後方要到了炮火支援,開始準備下一輪的進攻。
  這次進攻的炮火準備非常充分,從聲音上判斷,約有十幾門山炮在向二營陣地上猛轟。二營的陣地主要是依托長城的城牆,然後再布設沙袋。所以防炮能力很差。一時間二營在炮擊中傷亡嚴重。第一輪二十分鐘的炮擊下來,二營就傷亡了不下上百人。更嚴重的是,二營據守的長城被炸開了寬約十幾米的缺口。
  驕橫的鬼子不待炮擊結束就開始朝二營的陣地上衝,第一排的鬼子全部由軍官組成,個個脫了呢子大衣,只穿了一件白襯衫,端著刺刀朝長城上面被炸開的缺口擁了過來。
  在團部的工事外面,狄愛國看到二營陣地馬上要被突破了,頓時心急如焚,火速將作為預備隊的教導隊並一營的孫寒部調過去補充教導隊,務必增援二營守住陣地。

  血戰長城(4)

  等教導隊趕到二營陣地的時候,整個陣地上已經打得白熱化了。二營東側兩個陣地相繼被突破,成群成群的鬼子像螞蟻一樣順著缺口處往長城上爬。
  潘雲飛看到這個景象不禁心裡直打鼓,從來沒見過打仗這麼凶狠的。教導隊就地展開,一部固守住現在的陣地,另一部潘雲飛打算從山下面穿過去,然後攀緣到另一側的二營陣地。部隊剛待展開,陳鋒跑過來找潘雲飛。
  「長官,我能說兩句嗎?」
  潘雲飛不熟悉陳鋒,只知道這個軍官是新來的,但指揮帶兵都還不錯。
  「你說,啥事?」
  「長官,現在咱們教導隊不能分,一旦分了就成了添油戰術,扔上去多少,就被鬼子打掉多少,倒不如集中起來一鼓作氣把陣地上的鬼子攆下去。」
  好大的口氣,潘雲飛心裡嘀咕著,他打量著陳鋒。
  「別瞎扯淡了,就現在的兵力,守都不一定守得住,你還反攻呢。」
  「長官,剛才鬼子和二營已經拼了那麼長時間了,彈藥估計也剩不了多少,剛才他們能突破我們,主要是炮火厲害。現在我們衝上去和他們攪在一起,他們的炮火反而就沒有優勢了。我們拿手榴彈開路,然後逐次射擊投彈,最後衝上去和他們近戰。」
  潘雲飛心裡一咯登,豁出去了,現在如果固守剩下的陣地,沒準兒鬼子還要用炮火轟,與其那樣還不如和鬼子攪到一起。
  這時擁上二營陣地的鬼子正在拚命向縱深和兩翼猛攻,儘管他們突破二營陣地後已經很疲勞了,但攻勢絲毫不減。三十多個鬼子在兩挺機槍的掩護下,拚命朝一處屯兵洞猛攻。突然,從屯兵洞裡扔出來十幾枚手榴彈,頓時陣地上面磚塊、彈片紛飛。
  爆炸剛停,從屯兵洞裡衝出來五十多個剽悍的爺們,個個腰間都插著手榴彈,端著刺刀撲了過去。
  這五十多人和鬼子正好撞到了一起,雙方很快開始了白刃戰。此刻就見到長城上面近百名不怕死的男人拿刺刀、手榴彈在血拼廝殺。片刻之後,從屯兵洞的頂上,一挺馬克沁重機槍被十幾個兄弟用綁腿繩吊了上去,重機槍架設好之後,迅速壓制住了鬼子的火力。
  從屯兵洞裡源源不斷地衝出教導隊的兄弟,白刃戰主動權迅速易手,狹窄的空間裡面,鬼子被逼得步步後退。
  衝在最前面的陳鋒渾身是血,他手上端的步槍上面,刺刀早已被鬼子的肋骨別彎了。他一邊投彈,一邊招呼身邊的兄弟向前衝。陳鋒邊上的兄弟舉槍打倒了一個向他突刺過來的鬼子,但他左前方的另一個鬼子不待他重新上膛就一刺刀扎穿了他。那個兄弟發出一聲慘呼,緊緊攥住鬼子的槍管,然後愣是把刺刀從自己的胸膛上拔了出來。他縱身撲向鬼子,兩個人摟在一起從被炸開的缺口處滾下了山崖。
  後面的兄弟個個奮勇,一排密集的子彈打了過去,把盤踞在缺口處的鬼子短暫壓制住了。鬼子的指揮官嗷嗷叫著,拔出指揮刀帶著剩下的幾十個鬼子撲了過來。又是一陣密集的子彈,手榴彈像雨點一般落了下來,鬼子頓時被炸翻了十幾個,其餘的鬼子還是玩命地死沖。
  這時趕過來增援的鬼子也在山脊上朝二營的陣地上衝,而在二營的側翼,一營長狄滿倉指揮全營火力努力壓制鬼子的進攻隊伍。但一營距離過遠,增援的鬼子絲毫不理會從側翼打過來的子彈,被打倒一個,後面的鬼子看也不看,跳過地上的屍體繼續前進。
  眼看著鬼子的增援部隊就要擁上來了,這時長城上的戰鬥發生逆轉。打得精疲力竭的教導隊的後面出現了一支生力軍,團直屬衛隊的五十多人由王衛華帶著增援過來。衛隊裡面全是一水的德國造快慢機,子彈像潑水一般朝剩下的鬼子打了過來,瞬間徹底壓制住了鬼子的火力。

  血戰長城(5)

  教導隊此時也打紅了眼,由陳鋒帶著二十多個兄弟光著膀子,每人背著十枚手榴彈,短短三分鐘全扔了出去。鬼子最後據守的工事被炸得一片火光,屍首橫飛,教導隊的兄弟端著刺刀大吼著衝了上去。
  眼看著本來已經奪下的陣地重新易手,增援的鬼子也陷入了癲狂。他們不待機槍火力壓制,就朝長城的缺口處擁了過來。
  教導隊分出三十多人堵在缺口正面,用密集的子彈封鎖缺口。長城上的兄弟拚命朝鬼子投彈,打到最白熱化的時候,有的兄弟身上掛滿了手榴彈從長城上面往下跳,一聲轟鳴後炸倒了一片鬼子。
  圍繞著短短十幾米的缺口,兩軍反覆爭奪十幾次,整個缺口處屍體堆積如山。最後衝上來的鬼子根本不用架設雲梯,踩著屍體就能衝上長城。教導隊並二營剩下的兄弟一直和鬼子血戰到了傍晚。最後鬼子累計丟下了一百多具屍體撤了下去。
  這次團裡的兄弟學精了,只留下少數觀察哨,其餘的兄弟全部撤入二線陣地。部隊剛剛進入工事,就聽到長城上面炮聲震耳欲聾,火光沖天,騰起一道道巨大的煙柱。
  當晚團部開了個會,狄愛國非常奇怪,一個四百多人的營,怎麼在鬼子的一輪猛攻下就垮了。他讓王相勇把上午的戰鬥經過詳細說了一遍。狄愛國聽完之後仍然很是納悶,又讓王相勇把二營的佈防畫成草圖。
  狄愛國看著草圖聽王相勇說佈防和火力、兵力配置,越聽越奇怪,他讓其他人先走,然後看著渾身是血、腦袋上纏著繃帶的王相勇。
  「小王,咱倆也是多少年的兄弟了,你跟我說句實話,二營為什麼這麼快就垮下來了?」
  「長官,我不是說了嗎,鬼子的炮火實在是太猛了。」
  「不對,按照你的兵力配置,一次的齊射火力怎麼著也能把鬼子的攻勢壓制住,別忘了,鬼子是仰攻。你肯定還有什麼沒說的。」
  王相勇腦門子開始冒汗。狄愛國是行伍多年的老兵油子,這些貓膩還看不明白嗎,但他還是希望自己的兄弟能夠坦白說出來。
  王相勇的汗越出越多:「長官,真的不是不拚命啊,實在是鬼子的炮火太猛了。」
  狄愛國端起酒碗慢騰騰地喝下一口酒,熱辣辣的燒鍋子從嗓子燒到胃,再從胃裡面冒出一團火,燒到臉上。狄愛國猛地把酒碗一摔:「操你姥姥的,死到臨頭你還在跟我磨嘰,你說,你他娘的到底吃了多少空餉?」
  空餉兩個字如同晴天霹靂一般打在王相勇腦袋上,王相勇臉都嚇白了。
  「長官,饒命啊。長官,我再也不敢了。」
  其實狄愛國是在詐他,沒想到不幸被他猜準了。二營之所以一輪猛攻就敗了下來,是因為二營的兵力根本和實力簿上的不相符。狄愛國強壓住自己的怒火:「你說,你吃了多少空餉?」
  「長官,二營編制五百一十二人,但,但是實額只有四百零七人。」王相勇面如死灰地說。
  狄愛國怒從膽邊生,一個五百多人的營,居然吃出一百多人的空餉,而這樣的部隊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自己居然渾然不知。
  「來人啊。」
  門外嘩啦一下進來四個衛兵。
  「繳了他的槍,押下去。」狄愛國腦子裡面一鍋糨糊,作為自己多年的老部下,現在吃空餉,導致部隊打了敗仗。照理說不殺不足以正軍紀,但人心畢竟都是肉長的,多年戎馬,何況王相勇當年對自己還有過救命之恩。

  膽大包天(1)

  二營經過昨天的血戰,戰鬥減員共計兩百七十多人。等於全營折損了一大半的兵力。教導隊傷亡也不小,戰鬥減員約一百多人。昨天整個戰鬥打下來,團裡傷亡累計近四百人,相當於大半個營了。狄愛國憂心忡忡,這還只是和鬼子打了個照面,一下子就傷亡了近四百人,那往後的仗可怎麼打啊。
  但昨天的血戰中,鬼子的傷亡也不小,通過清點,鬼子的傷亡至少在兩百人以上。尤其是在長城缺口處的爭奪戰中,鬼子的傷亡尤其慘重,其中很多都是軍官。
  狄愛國暫時讓二營一連連長佔其波代理營長職務。同時讓一營暫時和二營換防,教導隊抽調一部,配合一營防守二營昨天的防區。
  原來的一營是團裡戰鬥力最強的部隊,而且官兵都很野,軍紀最差,但打起來最能玩命。後來上面因為要整軍,所以各個營都被迫縮編。多出來的人都編入了教導隊。而一營的骨幹也大多進了教導隊,所以此時的一營反而成了戰鬥力相對最弱的一個營。
  不過好在鬼子一連幾天沒有繼續對團裡的防區進行進攻。可能是兩次和團裡交手,都沒有佔到什麼便宜,所以鬼子也改變了戰略部署,集中突破古北口的友軍陣地。
  團裡也終於能從連續數天的惡戰中喘上一口氣,尤其是二營,成了團裡傷亡最慘重的部隊,士氣極端低落。短短幾天,二營逃亡士兵十七人,軍官兩名,而且逃亡人員的當中,有半數以上是帶槍逃跑的。按照戰場紀律,帶槍逃跑,一律算投敵,可以立刻執行軍法的。
  狄愛國也為逃亡的事情頭疼,後面兵員補充不上來,前面還時不時地有逃跑的,再這麼下去仗還咋打啊。也是病急亂投醫,狄愛國將衛隊組織起來,組成督戰隊,同時在防區外圍的主要路口設上了崗哨。一經發現帶槍逃跑的,可以直接擊斃。
  督戰隊剛下去,第二天就抬回來一具排長的屍體。那排長樣子很俊俏,眉清目秀的,排裡的老兵都說,他絕對不是去投敵,他是個孝子,主要是想他在牡丹江的老娘了。不管怎麼著,督戰隊還是有了點作用,此後幾天團裡逃亡事件直線下降,而且再也沒有帶槍逃亡的了。
  這段時間儘管鬼子沒進攻,但炮擊還是時不時地來上那麼幾發。主要是鬼子的山炮,只要表面陣地一有人走動,對面的山炮光當一下就砸過來。常常是剛走出工事,就聽「巨」的一個尖厲的聲音。趕緊就得往工事跑,有跑慢了的兄弟,不是被炸死,就是被炸傷。
  一連幾天,鬼子的冷炮打得特別准。炮兵出身的陳鋒就開始犯嘀咕了,這周圍一定有個鬼子的觀瞄哨所,甚至有可能有一門鬼子的山炮或者步兵炮在這附近。陳鋒把這個想法和孫寒說了,他本來也就隨口一說,沒想到孫寒卻認真了起來。孫寒覺得這次是他好好表現壓陳鋒一頭的好機會。
  當時很多炮兵指揮員都是日系炮兵教育出身,他們在學校裡的教員多數是留日的,所以陳鋒對日軍的炮兵觀瞄方式和圖板作業再熟悉不過了。孫寒纏著陳鋒,讓他把鬼子可能藏匿的地方指出來。
  最後兩個人一一排除,把目光盯在三處地點上。
  這三處都有很好的觀瞄條件,此外其中的兩處都靠近道路,彈藥補給非常方便。而且這三處距離團裡的防區都有一定的距離,中間有鬼子的步兵佈防,想要進行偷襲的話相當困難。
  但孫寒把武鳴、曹猛這幾個湊在一起,什麼膽大包天的事情不敢幹。
  正好狄愛國也因為日軍冷炮的問題犯愁,他聽了聽孫寒的想法,覺得倒是有一定的可行性。主要是團裡沒有火炮,不然就可以拿炮火急襲,也不至於用步兵去冒險。當然孫寒這麼干還有他的理由,現在只是打冷炮還無所謂,就怕鬼子再發起進攻的時候,用有利的地形位置對團裡的陣地進行壓制。

  膽大包天(2)

  當天夜裡,孫寒孤身一人從團裡的陣地出發,分別對那兩處靠近道路並且便於炮火部署的地點進行了偵察。直到天快亮的時候,孫寒才回到團部。其中團裡防區正面東側約一公里遠的地方發現有一個小隊規模的鬼子駐防,同時有兩門沒見過的低矮的步兵炮,另外還有整整兩輛大車的彈藥。孫寒說他也沒見過這樣的火炮,沒準兒是鬼子的新式武器。
  狄愛國權衡了半天,最後還是同意孫寒帶一個排,另外讓王衛華也帶衛隊一個排配合。作戰指揮以孫寒為主,但目標一定要明確,不要和鬼子糾纏,主要是打掉他們的火炮,只要一把火炮炸毀就立刻後撤。
  孫寒帶著自己手下的兄弟整整準備了一天,王衛華也帶著兄弟跑過來好幾趟,兩個人把行進中需要注意的東西認真琢磨了一遍。另外還有各自的作戰分配,衛隊都是快慢機,打起來瞬間火力壓制能力很強。
  這天晚上狄愛國焦急萬分地在團部裡面等著消息,等到了後半夜,就聽見遠處傳來了震天的爆炸聲。大伙都出來看熱鬧,只見遠處的夜色中,一大團橘紅色的火球騰了起來。團裡不知情的兄弟以為是鬼子那邊遭到了友軍的炮擊。只有狄愛國和團部幾個參謀知道是孫寒他們帶人幹的。
  直到天亮的時候孫寒和王衛華才帶著兄弟們回來,其中王衛華是孫寒背回來的,走的時候共計五十二個兄弟,但回來的時候只剩下了不到二十個。王衛華和其他七個人都不同程度地負了傷,王衛華傷得較重,子彈從肩胛骨處打了進去,從右肋骨處鑽出一個貫穿傷,整個背部被貫穿。團裡的兄弟都說這麼重的傷看來是沒法救了,他哥王煥成眼睛都紅了,派衛隊的兄弟輪流抬擔架把人送到後方不遠的密雲縣城。
  儘管傷亡過半,但那一個小隊的鬼子也基本上被全殲。兩門步兵炮、數輛大車的彈藥補給被炸毀。這一個小隊的鬼子可不是普通的步兵,而是金貴的炮兵。步兵好訓練,發把步槍練練就成,但炮兵比步兵難訓練得多。
  所以這次偷襲團裡應該是有收穫的,至少此後的日子裡,鬼子再也無力組織起冷炮的偷襲戰了。而且鬼子觀瞄陣地被打掉之後,對團裡陣地的觀察也大大減少,整個戰場態勢也有利於我方。
  這次教導隊打得相當不錯,也就在狄愛國剛剛打算為教導隊慶功的時候,後面出了一檔子事,差點沒把狄愛國的肺給氣炸了。
  團裡的糧草有些不足了,只能勉強夠支撐十幾天。團裡派潘雲飛調幾個兄弟跟著團裡的參謀到後方的密雲縣城籌糧。兵荒馬亂的,密雲縣城裡面一片慌亂,糧店都關了門。有糧的也不肯賣,但教導隊的兄弟哪裡管那麼多,他們在縣城裡面找了一圈,發現有幾個糧店門鎖著,但後門那裡倒是停著幾輛大車。
  等到了半夜,就見那幾家糧店偷偷往外運糧。事情輾轉讓潘雲飛知道了,這邊部隊在打仗,眼看著就要喝西北風了,可後方的糧食卻不肯賣給團裡。潘雲飛也是發了火,帶著一個排左右的兄弟分別砸開了那幾家糧店的木頭門,把裡面的糧食搶劫一空。
  以前東北軍在密雲名聲不是很好,早些年東北軍駐紮密雲的時候,密雲的老百姓曾經編過一個順口溜:「奉軍一到,心驚肉跳,小孩遛馬,大人鍘草,首飾現錢,一律搶跑。」
  本來這次部隊開過來的時候,曾經強調過不得擾民,沒想到這個節骨眼上,潘雲飛居然敢縱兵搶糧。狄愛國想想腦袋都大了,但還是沒法子,部隊要吃飯,上頭給養撥不下來,不搶又能怎麼辦呢。
  但這次潘雲飛惹的事還是驚動了很多人,其中主要是友軍六十七軍的一百零七師。這個師在密雲駐紮時間較長,這次他們感覺團裡處理得太顧及地方上的面子,也讓他們很難堪。不過好在都是東北軍系統,狄愛國找人疏通了一下,友軍那邊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膽大包天(3)

  事後狄愛國把潘雲飛叫過去一通臭罵,差不多是罵得潘雲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但最後還是交給了潘雲飛另外一個任務,為團裡趕製三百把大刀。
  趕製大刀的事情狄愛國早就在琢磨,鬼子火力猛,常常幾輪炮擊下來,我方傷亡就很慘重。但鬼子一旦陷到了近戰中,他們的火力優勢就發揮不出來了。而我方卻沒有系統的近戰及白刃戰經驗,鬼子卻普遍掌握很強的拼刺技術,所以即使在白刃戰中我方也常常不佔優勢。
  不過東北軍系統中,有不少會武術的,會刀法的更是不在少數。所以狄愛國通過對這段時間攻防戰的總結,他在琢磨著,如果給教導隊全部配上大刀,並教授簡單的劈砍技巧,那在和鬼子的白刃戰中應該會很有利。
  這個潘雲飛雖然辦事有些魯莽,但這次處理糧食的事情倒也雷厲風行,所以趕製大刀的事情也就落到了潘雲飛的身上。
  第二天潘雲飛趕到了縣城,找到了幾家鐵匠鋪把事情一說。沒想到進展得異常順利。那幾家鐵匠鋪聽說這些大刀是為了打鬼子用的,二話不說,一分錢的工錢都不要,而且願意連夜趕製大刀。
  工匠落實了,但三百把大刀需要的材料倒是個不小的數字。每把大刀九斤重,三百把就是幾千斤的熟鐵啊。憑誰也沒有這麼大的財力拿出這麼多的熟鐵。儘管團裡找人到縣城裡面到處買熟鐵,但一時半會兒哪裡能搞到那麼多的熟鐵。
  沒想到,團裡剛剛張羅著買熟鐵,密雲縣城邊上就傳開了。老百姓都把家裡能拿來打鐵的東西送到了團裡。五花八門、各式各樣的鐵器堆滿了院子。有蠟燭台、生鐵鍋、火鉗、鋤頭、舊菜刀等,最離奇的是不知道哪家把釀酒用的大蒸鍋也扛來了。
  狄愛國看著這一地的鐵器,不由得感慨老百姓真的太好了。
  萬事俱備,鐵匠鋪裡連夜加班加點地打出了五百一十三把大刀。每把刀的握把上還有當地女學生幫著纏繞的麻繩,纏麻繩是為了防止刀把上沾了血之後打滑。每把刀的刀身上,都刻八個字「衛我中華,誅滅丑類」。

  中國七勇士(1)

  幾天後,中央軍趕過來增援了。最先趕過來的是中央軍的第二師。團裡此時上上下下都鬆了口氣,中央軍既然過來了,估計團裡過段時間就會被換防下去休整。
  第二師的防區緊挨著團裡,第二天第二師鬧了個笑話,讓團裡的兄弟頓時心驚肉跳的。原來是第二師派人過來找團裡藉機槍,他們的機槍還留在原來的洛陽駐地呢。狄愛國找團裡的參謀們碰了一下,大家都是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怎麼過來打仗,連機槍也不帶啊。但也有的參謀說,是不是他們調防得太匆忙了,所以機槍沒法帶過來。
  最後議論了半天,團裡決定把繳獲過來的七挺鬼子的機槍送給第二師,反正子彈口徑不一樣,團裡留著也沒用,索性連同繳獲的子彈一齊送了過去。
  這件事看上去不大,但在狄愛國的心裡卻長了記性,他覺得這次中央軍調防過來可能只是湊個場面。真正要把這道防線守住,確保華北這片東北軍最後的地盤無憂,恐怕最後還要靠咱們東北軍自己了。
  想到這裡,狄愛國立刻下發了兩道命令,一是全團自即日起實行連坐制,班裡面逃跑一個,全班一律正法,依此類推。二是選調衛隊組成了陣地上的督戰隊,只要槍聲一響,必須往前衝,不死在戰場上,那也得死於軍法。
  這兩道命令下達之後,全團很受震動。好多老兵都在議論,咱東北軍就這麼點種子了,全打光了,將來可怎麼辦啊。
  第三天拂曉,鬼子又重新集中兵力猛攻古北口陣地。這次火力空前猛烈,整個古北口陣地幾乎全部陷入火海。團裡也上下都動員起來,連火夫、馬伕都發了手榴彈。但鬼子似乎只在古北口陣地猛攻,並沒有攻擊團裡的陣地。大伙提心吊膽地等到了下午,此時友軍聯繫不上,電話線早已被炸斷,無線電也聯繫不上。團部接到這些報告,大伙心裡都開始有點發毛。
  等到下午三點多鐘,能從團裡的陣地上看到部分一線部隊已經開始潰散。沿著潮河河谷中,成群的潰兵擁向後方。鬼子的飛機也飛到潰兵的腦袋上掃射轟炸,傷亡極其慘重。
  偏偏這會兒聯繫上面的旅部也聯繫不上,面對這種慌亂局面,大部分部隊的軍事主官都失去了對下屬部隊的控制。由於聯繫不到上級的長官,團部只能擅自做主,將前出過遠的幾個小型陣地放棄,將整個戰線取直,同時緊縮防線,全團待命死守,預備隊時刻準備反撲。
  防線收縮後,鬼子迅速佔領了部分陣地,同團裡的防線發生對峙。雙方都在對射,但鬼子也沒有輕易主動出擊。
  狄愛國上到一線陣地察看敵情,從一營主陣地看過去,古北口和團裡原前出陣地硝煙滾滾,火光沖天。只見一處廢棄長城隘口上成群的鬼子在發起集團衝鋒。看到這裡狄愛國很納悶,那是哪個部隊在打?
  「清點一下,咱們還有哪些部隊沒有撤下來。」狄愛國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下面的參謀很快把清查結果報了上來,狄愛國嚇了一跳,剛才狄愛國看到的廢棄長城隘口正是三營一個多星期前部署的,結果傳令兵沒有來得及去找他們,就發現路已經被鬼子切斷了。防守那個哨位的約有七個兄弟。
  狄愛國聽完之後頓時朝著幾個參謀一通咆哮,嚴令立刻由團部抽調人手把人給救回來。但此時哨位已經孤懸在敵後,哪裡還能救得回來。
  由於地勢險要,鬼子志在必得這個哨位。指揮這場戰鬥的日軍軍官叫板垣六,他帶著自己的中隊兩輪衝鋒都沒有攻下這個哨位,這讓他非常憤怒。
  「為了感謝天皇的恩情,我們一定要打敗這些支那軍,命令我們的炮兵,再轟炸一次。」板垣六放下望遠鏡拔出指揮刀。

  中國七勇士(2)

  在他的身後,七門迫擊炮開始朝山峰上的哨位轟擊。炮火如同風暴一樣席捲過去,在風暴的撕扯中,整個山峰上亂石飛舞、彈片橫飛,一個個閃亮的火球伴隨著巨大的轟鳴騰起了煙柱。
  指揮刀猛地指向遠方:「士兵們,為了天皇陛下,為了我們皇軍的榮譽,衝啊!」日軍如同潮水一般衝向了哨位。
  山峰正面只有一條僅供一人穿行的小道,日軍勇猛地順小道向上衝。等到前鋒差不多距離哨位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從哨位裡面打過來一陣排槍,衝在最前面的兩個日軍相繼被打倒。在他們身後的人絲毫不停頓,把子彈穿胸而過的兩具屍體拖了下來,其他的人繼續朝前衝。
  哨位上的射擊非常精準,而且都是朝著最狹窄的那處通道開火。一路上日軍簇擁在一起,火力和兵力都很難展開。有一個日軍曹長,他在腹部中彈的情況下堅持著抄起擲彈筒朝哨位方向上打了兩發榴彈。其中的一發準確地打在哨位前面,頓時射擊稀落了片刻。
  趁著這個機會,日軍又一窩蜂地向上衝。最後的五十多米整整倒下了十幾名日軍,但即使是倒下的日軍,仍然在朝哨位上爬。
  舉著望遠鏡觀察的板垣六不禁在心裡佩服堅守哨位的中國人,他們居然在自己的重兵之下能堅持這麼久。在望遠鏡裡,幾個日軍士兵差不多在衝到離哨位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被打倒在地。但後面的日軍還在堅持。
  「命令,停止攻擊。」板垣六終於放棄了,他不想在這麼一個小小的哨位上犧牲太多皇軍士兵的生命。他估計這個哨位上至少駐紮了三四十個中國士兵。
  板垣六要通了電話,二十多分鐘後,從東北方飛來兩架陸軍航空部隊的飛機盤旋在哨位上方。距離哨位下方一百多米處的日軍士兵將一發紅色信號彈打在哨位上。片刻工夫,整個哨位上被日軍飛機的航空炸彈炸成了一片火海,扔完了炸彈的飛機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繼續盤旋掃射。
  在板垣六的心裡,他相信哨位上此時不會再有生命存在了。他向邊上的傳令兵示意,可以重新開始衝鋒了。
  趴在山坡上的日軍這時又起身向哨位進攻,等衝到距離哨位不足百米的地方,在他們的前方,又一次打過來密集的子彈。而且這次射擊中還夾著機槍的掃射,很顯然是哨位上的中國士兵撿拾了被打死的日軍士兵遺留下的機槍。
  這輪衝鋒再次被哨位上的射擊壓制了下去。板垣六在望遠鏡中看到了令他畢生難忘的一幕。剛才被炸斷的木頭旗桿被哨位裡面的中國人支了起來,一面被炸得幾乎看不出顏色的中國國旗在寒風中迎風飄揚。
  這是中國人在示威,他們用這面國旗在示威……
  人在,這面旗子就會繼續飄揚下去,即使是全部陣亡,這面旗幟仍將高懸於國土之上。
  塞北的寒風中,那面遍佈彈孔的國旗似乎在昂揚著一個民族不屈的精神,更是在講述哨位上這些中華民族鐵血男兒那份悲壯的驕傲。
  一面旗幟,一面國旗,當幾十年後國旗一次又一次在國際賽場上飄揚的時候,旗下的運動員會留下激動的淚水。可是抗戰期間那十餘載血拼廝殺的日子裡呢,一面旗幟,當它被無數鐵血男兒扛在肩膀上衝鋒的時候,當國旗插在日軍的屍體堆的時候,當國旗在炮火中屹立不倒的時候,那面國旗的下面,一個頑強的民族在堅強地站立著。
  我是中國人,即使我已經被包圍,但為了我的國土,我將血戰到底……
  當年的抗戰正是那面旗幟在不斷激勵著熱血男兒走上戰場,帶領著鐵血男兒奮勇殺敵。中國人餓著肚子、穿著草鞋打完了這場戰爭。鐵腳板扛著國旗踩過日軍的鋼盔,穿著草鞋的人們舉著大刀迎向日軍的子彈。

  中國七勇士(3)

  那不是一面簡單的旗幟,那是一種精神,一種五千年裡讓我們從不屈服、奮勇頑強的精神。正是這種精神讓中國人吶喊著、廝殺著、哭泣著、昂揚著走向勝利的輝煌……
  旗幟無聲,旗幟懾人。
  板垣六被震撼了,他身邊的副官在催促他,炮兵那邊在等待著開火的命令,板垣六輕輕地將戴著白手套的手掌向下一揮。
  幾門大口徑重炮抖動著身軀將死神的羽翼覆蓋在那個昂揚著不屈的民族魂魄的哨位上……劇烈的爆炸之後,大地陷入了謎一般的寧靜,一群初春季節難得一見的白鶴展露著優美的身姿從山谷中飛向遠方。日軍敢死隊衝上了山峰,當他們清點戰場時,他們驚奇地發現,遲滯他們數小時,斃傷近百人的哨位陣地上只發現了七名中國士兵的屍體。
  板垣六接到報告之後被驚呆了,不可能,居然只有七個人。七個人怎麼可能能夠阻擊自己一個中隊如此之久,而且抵擋住如此猛烈的炮擊。等到他看到並列放在地上的那七具中國士兵的遺體的時候,他不得不信服了。
  地上那七名普通的中國士兵臉上似乎帶著無比的安詳。可能板垣六無法理解那種安詳,他更不知道對於中國的文脈傳承而言,這七名勇士已經將他們的人生價值張揚到了一個極致,他們為國盡忠了……
  「將屍體清洗,然後合葬。」板垣六命令部隊停止下一步的行動,將哨位上的中國士兵妥善安葬。一個小時後,板垣六懷著敬意向埋在哨位前的這七名中國士兵的墳墓鞠躬,在墳墓前面的木牌子上赫然寫著:「支那七勇士之墓」。
  山坡上,二百多名日軍向這七名長眠地下的中國勇士深深地鞠躬。

  死戰(1)

  北風嗚咽著,長城腳下屍橫遍野。日軍在順利拿下前出陣地後,已經逼近了團裡的防線。幾天前剛剛和團裡鏖戰的日軍此時重新集結起來,這次他們集中重兵,企圖在古北口、龍兒峪一線突破我軍防線。
  在一營防區的正面,是幾天前鬼子反覆衝擊的重要進攻路線。這次鬼子依舊選擇從這個區域進行突擊。下午四時左右,也就是板垣六所屬部隊猛攻山峰上前出哨位的時候,整個一營的陣地也陷入了血拼之中。
  這次進攻鬼子投入的兵力之巨是空前的,整個一營陣地的正面大約有鬼子兩個大隊,約一千多名鬼子在飛機、大炮的掩護下朝一營陣地反覆衝擊。前幾天被炸塌的長城缺口剛剛被團裡的兄弟連夜搶修起來,而這次鬼子的飛機、大炮又將整個長城沿線工事炸開了三處缺口。其中一處缺口緊挨著被搶修起來的那處缺口,另外兩處,一處地形險要,鬼子很難組織起進攻;另外一處位於一營和三營防區的交接處,團裡增調了教導隊一部進行協防。
  鬼子的炮火異常猛烈。由於整個防區都在荒石山上,炮彈砸上去石塊橫飛,工事構築困難但卻極易被損毀。團裡一面組織人手幫助一營、二營休整工事,一面將團裡所有能拿槍的人都派上陣地。
  大家都很清楚,這將是一場慘烈的廝殺。
  進攻在鬼子長達三十分鐘後的炮火覆蓋後打響了,透過濃厚的甚至還未消散的煙霧,鬼子一個大隊呈散兵線朝一營陣地撲了過來。衝在最前面的鬼子都是機槍射手,他們冒著彈雨沿山坡向上攀爬,不斷有人被子彈擊中滾了下去。但整個進攻隊伍毫不停頓。攻守的雙方都知道,只要突破一點並迅速展開,那麼整個防線就很難守住了。
  一營的數挺機槍不斷地朝山坡上衝鋒的鬼子射擊,整個戰鬥之激烈,幾乎所有的機槍都要不斷地朝上面潑水,否則槍管過熱發脹,槍機也會卡殼。而日軍也極力想打掉團裡的機槍火力,衝過來的日軍有很多是端著機槍和團裡的機槍火力對射,被機槍掃倒一個,邊上的日軍又將機槍從地上撿起來繼續射擊。
  不僅是日軍的機槍手,整個一營的機槍射手、副射手在戰鬥打響後半個小時內全部傷亡殆盡。日軍有很多擲彈筒射手是拼了命地朝一營的機槍火力點上面開火,有些射手被槍彈打倒在地,仍然爬到有利於觀瞄的地形上去,繼續朝一營陣地的機槍火力點上扔榴彈。
  一營也是拼了血本在和日軍鏖戰,打倒了一個人,邊上的兄弟含著眼淚把他身上的彈藥解下來繼續開火。戰死了一個機槍射手,副射手端起機槍繼續掃射。一營的機槍始終沒有停止射擊,但打到最後很多機槍已經更換過五六名機槍手了。
  誰都知道鬼子的火力盯著機槍火力點打,但誰都沒有退縮。打,打出東北軍的威風,打出中國人的士氣。就算是我們沒有飛機大炮,就算是我們沒有火力優勢,但咱有一條命。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當她的民眾,當她的士兵可以在她生死存亡的時候毫不吝惜自己的生命,視死如歸地血灑疆場,那麼這個國家,這個民族將無法被任何外侮欺負。
  日軍感到自從九一八以來,他們第一次看到了這個民族勇敢頑強的一面。當廟堂之上那些政客不再指手畫腳的時候,中華民族骨子裡面驍勇的秉性在這片長城腳下完美地展現了出來。
  雙方在短短半個小時戰鬥中都傷亡巨大,日軍攻擊部隊第一線的上百名士兵幾乎全部陣亡。但後繼部隊也不救護傷員,更不搶運屍體,很多衝到前面的負了傷也不後撤,把自己人的屍體碼成工事頑強地朝一營陣地射擊。
  日軍在第一輪衝擊失利的情況下,很快又組織起了第二輪的攻擊。這次攻擊一線投入的兵力更多,而且在一線的日軍投入了一支裝備了美國造衝鋒鎗的敢死隊。這支敢死隊分成了兩組,前面的一組光著膀子向上攀爬,一邊衝鋒一邊投彈。在他們胸前都掛著一個掏空的野戰背包,裡面塞著手雷。後面的一排全部裝備著衝鋒鎗,跟在前面的投彈組後面掃射。

  死戰(2)

  在他們的後面,日軍大約二十多個擲彈筒射手用密集的榴彈提供抵近火力支援。剎那間,整個一營陣地正面被強有力的火力完全壓制住了。鬼子的投彈手最先衝上陣地,有幾個投彈手衝上來的時候早已身負重傷,他們拉開手雷的保險扯著拉環朝陣地上的中國士兵人群裡撲,身中數彈的情況下和中國士兵同歸於盡。
  還有幾名投彈手依托著殘垣斷壁堅守著,機槍火力將他們打得站不起來,但仍舊在朝遠處投擲手雷。
  日軍憑借敢死隊的頑強作戰很快在一營陣地撕開缺口,後面的敢死隊陸續衝上了一營陣地。其中很多敢死隊員衝上來的時候身上已經沒有多少彈藥了,只好在陣地上撿拾屍體上的武器彈藥繼續作戰。
  一營幾次組織反撲都沒有堵住被撕開的陣地,等教導隊趕到的時候,整個一營陣地正面一處寬約二百多米的陣地已經完全被日軍控制。
  一營長狄滿倉自己也在剛才的反衝鋒中身中兩彈,肋部和腿部各中一彈,幾乎是被自己的部下抬著走下陣地的。狄滿倉眼看著一營陣地守不住了,命令一營撤下來。剛剛撤離陣地不到三百米的時候,被督戰的團衛隊攔住了。衛隊的軍官本來要命令部隊立刻回到陣地的,跑過來一看是團長的親戚一營長狄滿倉,當時也不敢造次,立刻回團部報告。
  狄愛國在團部一聽一營陣地丟了一大半,當時腦子裡面就嗡的一下,差點沒一頭栽倒在地上。狄愛國定了定神,把團部指揮交給了參謀長王煥成,帶著人立刻去了前沿陣地。
  等到了前沿,就看最前面的擔架上面抬著渾身是血的狄滿倉。看到團長過來了,一營的兄弟好多都哭了出來,今天的戰鬥一營傷亡得太厲害了,一營的弟兄傷亡了一大半。鬼子憑借優勢裝備發動的猛攻,一營幾乎是拿自己的血肉之軀在拚殺。
  「團長,光了,全打光了,咱們一營的弟兄們啊。」狄滿倉掙扎著從擔架上下來,哭喊著跪倒在地。
  看著被硝煙熏得滿臉黑灰的狄滿倉,再看著軍服被燒得、撕扯得像一片片布條子,腹部、腿部纏著骯髒的繃帶的狄滿倉——自己的遠房胞弟狄滿倉,團長狄愛國心裡像是有刀子在戳一樣疼痛。
  他又何嘗不知道仗打得艱苦呢,他又何嘗不知道一營已經傷亡過半呢。狄滿倉啊狄滿倉,你為什麼不再堅持一下呢,你為什麼不堅持到天黑呢,你難道不知道我下的軍令嗎?軍令如山,不死在陣地上,就死於軍法啊。
  狄愛國臉一寒:「來人啊,把這個帶著兄弟逃跑的混賬東西拉下去。」
  一營的兄弟們都驚呆了,難道真的要軍法從事嗎?
  狄愛國一手插在腰間的槍套中,一手緊緊地攥成拳頭,然後拳頭一鬆,揮手劃出一道弧線。
  「膽敢擅自脫離陣地,軍法從事。」
  刷的一下,一營官兵齊刷刷地跪下了。
  「團長,就求您饒營長一命吧。」
  軍法無情啊,狄愛國何嘗不想放狄滿倉一條活路。可仗打到這個分上,如果不整肅軍紀,那麼一線的陣地就會一潰再潰。
  這時參謀長王煥成也趕了過來,他一把抱住狄愛國:「長官,看在滿倉兄也是你我舊部的情面上就饒他一命吧。」王煥成一般都是稱呼狄愛國為豐城兄或者是團座,這次居然如此動容稱呼自己為長官,可見情急到什麼程度。看來王煥成是真心想救狄滿倉,同時也想給自己一個台階下。想到這裡狄愛國心裡改變了一些對於王煥成的看法,這個王煥成雖然平時喜歡鑽營,但到了非常時刻,也不失為一條漢子。
  但今天自己饒了親戚,饒了自己的舊部,明天還怎麼統率這支剛剛從東北潰敗中恢復起血性的部隊。想到這裡,狄愛國在心裡默默地說:「滿倉兄弟,不要怪你哥無情,國家有難,不能不借你的人頭一用啊。」

  死戰(3)

  「誰都不要再整那麼多廢話,衛隊,傳我的命令,拉下去,就地槍決。」狄愛國猛地把王煥成推開,瞪著衛隊下了命令。
  「長官,饒我一條命吧,就讓我帶兄弟和鬼子拼了,我絕不活著回來。」狄滿倉在地上跪著挪到狄愛國的身邊,抱著狄愛國的腿號啕大哭。
  「兄弟,軍令如山,軍法無情啊。」狄愛國重重地拍在狄滿倉的肩膀上,「來人,繳了他的槍。」
  「哥,這把槍你收下,這還是當年打吳佩孚的時候你送我的。」狄滿倉從腰間拔出一支手槍,這是把精緻的馬牌擼子。
  狄愛國接過手槍,揮揮手,衛隊把狄滿倉押了下去。
  片刻之後,遠處傳來一聲慘烈的呼喊聲:「兄弟們,幫我多整幾個鬼子。」
  啪啪……兩聲清脆的快慢機槍聲劃過夕陽下的那抹淒涼的紅色……
  狄愛國鐵青著臉,將狄滿倉留下的手槍裝進軍服口袋:「兄弟們,不是我不講情面,大家都知道,狄滿倉是我遠房的胞弟。他是不是漢子,他確實和鬼子一直在玩命,那又怎麼樣。當兵的打仗,天經地義,全國的老百姓都在罵我們東北軍是他娘的渾蛋,罵我們不抵抗,人要臉樹要皮啊。我現在不是在命令你們,而是讓你們想想看,他娘的小日本有什麼可牛的,是爺們的,跑步回陣地,把陣地堅守住,今天就要小鬼子看看,東北的爺們還沒他媽死絕。」
  一營的兄弟們眼中有淚,眼中有恨,全營活著的弟兄,甚至是傷兵都在往回走。擔架上的重傷員也紛紛掙扎著要下來。
  狄愛國看著傷亡慘重的一營又一次重新回到戰場,他心裡很清楚,此時單靠一營的兵力是很難再奪回陣地的。
  天漸漸黑了下來,落日緩緩從地平線上掙扎著射出最後一縷光線,然後被遠處群山的深青黛色所吞沒。驕橫的太陽終於收起了他傲人的面目,一場佈滿了廝殺血腥的夜色即將悄然來臨。

  決死一擊(1)

  團部門口的空地上黑壓壓地站著三百多人,在團部的門口豎著兩個巨大的松樹火把。火把燒得辟里啪啦的,松油直往外冒,然後順著粗糙的樹皮向下淌。
  搖曳的火光照耀下,團長狄愛國表情肅然:「兄弟們,你們是團裡唯一能調集的生力軍了。今天下午,我們的正面一營陣地被鬼子撕開了口子。一營的兄弟傷亡過半,但還堅守在二線陣地上。現在!」說到這裡狄愛國停了下來,從身後的衛兵手裡接過酒碗,然後灑在地面上,「這碗酒不是咱們喝的,咱們要喝的慶功酒就擺在團部裡面,等你們奪回了陣地,豬肉粉條子,燒鍋酒,敞開了造。這碗酒是祭奠死去的弟兄的。」狄愛國把酒碗遞給衛兵,衛兵又將酒碗倒滿,狄愛國將酒碗接了過去。
  「請兄弟們端起來。」
  地上一個個倒滿酒的搪瓷碗被莊嚴地端了起來,三百多條鐵打的漢子站成一個鋼鐵的方陣。
  「乾了這碗酒,這是咱東北的燒鍋子,全中國最好的酒,也是最烈的酒,這是有種的爺們才配喝的酒。」狄愛國說完了咕咚咕咚一口氣干了。
  「為死難的兄弟們報仇。」下面有人在喊。
  潘雲飛走到隊列的最前面,他胳膊上纏著繃帶,軍帽已經脫了,身上左右各挎了兩個手榴彈袋,右肩上斜斜地顯出一把大刀的刀把。
  「全體都有了,今天我潘雲飛豁出去了,老子不知道什麼救國救民的大道理,老子就知道他娘的血債血償!他娘的,日本鬼子打我的兄弟,老子就整死他狗日的。今天誰不想和我潘雲飛做兄弟的就站出來,是兄弟的,跟著我沖,為咱團裡死了的兄弟報仇,為東北軍的兄弟報仇。」潘雲飛一邊說,邊上的衛兵一邊遞過來一個酒碗,潘雲飛脖子一仰,碗裡的酒一飲而盡。
  下面的兄弟個個眼睛裡都是通紅的,三百多人如同一群惡狼一般。
  潘雲飛從身後拽出大刀,一隻手掂著機頭大開的快慢機,火把映在他的身後,昏黃搖曳的逆光下,他鐵塔般的身軀佇立在隊列前面,如同一尊凶神惡煞。
  他猛地扯掉吊住胳膊的繃帶:「他娘的小鬼子說我們東北軍不能打仗,我今天就讓小鬼子看看,老子帶著東北的純爺們怎麼打他們的。全體都有了,跟我上。」
  三百多人跟在潘雲飛的身後消失在夜幕中。這三百多人由團教導隊以及從一營、衛隊抽調過來的兄弟組成。團裡把最後的家底和血本都砸上了,每個人十顆手榴彈,子彈全部按照兩個基數配發的,而且從其他部隊抽調六挺捷克造支援給他們。在他們的後面,五門迫擊炮和全團僅剩的四十多發迫擊炮彈將為他們提供火力支援。
  這支不打算活著走下戰場的敢死隊在夜色中出發了,他們從團部經一條羊腸小道穿插到一營下午被鬼子奪去的陣地東南側潛伏下來。在他們頭頂不足百米的地方就是鬼子,而這一百多米都是需要攀爬的山巖。
  炮火準備在午夜開始,迫擊炮按照急速射的射速開始朝鬼子的陣地進行火力急襲。就在迫擊炮開火的同時,敢死隊冒著被己方炮火殺傷的危險朝鬼子的陣地上攀爬。潘雲飛帶教導隊中的老兵在最前面,他們手足並用地迅速攀登上去。
  這次炮火準備效果非常好,很多鬼子都是在睡夢中被炸上天的。即使是在炮擊中保持清醒的鬼子也會產生誤判,因為此時從陣地的西側,團部組織了火力密集的佯攻。鬼子誤以為團裡會像上次那樣,沿長城運用優勢兵力進行反撲。但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居然有一群毫不畏死的中國人要從絕地攀巖而上,像尖刀一般直插他們的心窩。
  等到潘雲飛帶著第一批攀登上陣地的兄弟開始投彈的時候,炮火準備仍未結束。兄弟們迅速朝鬼子陣地上投彈,此時的鬼子被兩個方向的進攻打亂了陣腳。

  決死一擊(2)

  第一撥手榴彈就將日軍少佐松井風上炸成重傷,幾個鬼子手忙腳亂地把他抬到一邊。但松井不接受他們的包紮,而是堅持著指揮鬼子進行反擊。但此時的松井卻犯了一個錯誤,他以為從身後冒出來的只是一支佯攻的小股部隊,而中國軍隊的主力仍然應該是在沿長城進攻的那個方向。
  儘管指揮官身受重傷,但鬼子的建制並沒有被打亂。炮擊結束後,他們一方面對長城沿線佯攻方向進行火力壓制,另一方面組織對身後冒出來的這支小部隊反衝鋒。
  但就是因為松井的誤判,使得敢死隊爭取到了寶貴時間。短短數分鐘,幾十個鬼子試圖衝過來拼刺,但都被兄弟們拿手榴彈砸了回去。而山崖下的兄弟順著上面丟下的繩子陸續往上爬。
  一部分作戰經驗豐富的鬼子發現身後這支小部隊兵力正在迅速壯大,於是有人就朝山崖下面看,借助長城上面爆炸火光,只見山巖上一個接一個的中國士兵正在向上攀爬。這些鬼子就朝向上攀爬的兄弟開槍,不斷有人被打中後掉了下去,下面被砸倒在地的也不少。而下面其他正要攀爬的敢死隊員從摔死的兄弟身上解下彈藥繼續抓起繩子向上攀登。
  攀登上去的兄弟越來越多,密集的手榴彈扔向了鬼子,一陣接著一陣的爆炸打開了鬼子防守缺口。後面的兄弟舉著大刀依靠手榴彈的火力短暫壓制撲向火海。
  人類戰爭史上悲壯慘烈的一幕,在東方古國千百年來護佑她的古長城之巔上演了。
  一個沒有現代化裝備的農業國,為了民族的自強,為了主權的獨立,她麾下的鐵血男兒用最原始的冷兵器和一個工業、軍事強國的優勢裝備開始了血肉廝殺。
  大刀,這種延續了幾千年的冷兵器在它誕生之日起,無論誰也無法想像它會在20世紀席捲全球並徹底改變人類命運和世界格局的一場大戰中擁有舉足輕重的位置。
  也只有中國人,才能拼著自己的血肉之軀,舉著拿熟鐵打成的大刀,同武裝到牙齒的敵軍展開血拼。
  也只有中國人,才能揣著對自己腳下這片國土的摯愛,將自己的生命奉獻。
  血,流成了河。肉,堆成了山。河山似血。
  長城,此時的長城分明是血肉築成的。
  眼睛血紅,眼睛裡是滿腔的仇恨,自己的家園被你們毀了,自己的家鄉被你們佔了。大好的河山,黑黝黝的高鈣土,大小興安嶺啊,山連著山,山是那麼美,水是那麼甜。松花江邊盆能舀出魚來。
  家沒了,兄弟死了,鬼子,我能饒了你嗎?!
  舉著大刀撲向火海的抗日健兒們高唱著一曲千古絕響的悲壯戰歌,將一個個偉岸的身軀鑄成中華民族那根打不斷的脊樑。
  血泊中的門小平將手榴彈袋子從身上解下來,他的胸膛被一發子彈擊穿,血汩汩地向外冒。他掙扎著將五顆手榴彈捆在一起,然後擰開蓋子,將弦纏繞起來。這些簡單的動作就把他累得幾乎支撐不下去了,他的嘴角開始往外流血,此時他已經嚴重內出血了,因為大半個肺部都淤滿了血,所以他感到根本喘不上氣來。距離他四十多米的地方一處機槍火力點正在朝他的兄弟掃射,門小平咬著牙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奇跡一般地猛地跑了過去。
  機槍射手發現了舉著手榴彈捆子猛衝過來的這個中國人,他渾身的衣服都被戰火燒成了一片一片的,搖搖晃晃的身軀在火光中顯得那麼的飄搖。機槍子彈掃斷了那個中國人的右腿,但與此同時,他胳膊猛地一掄,手榴彈捆子落在機槍工事前面不足兩米的地方爆炸了。
  一聲巨響,鬼子的機槍射手整個上半身被彈片扯成了兩截。兩個耳朵被震出血的副射手掙扎著把機槍扶了起來,他的腦袋被剛才的爆炸震出了腦震盪,眩暈的感覺使他產生了極度的嘔吐感。他一邊扶著沙袋劇烈地嘔吐著,一邊費勁地把槍機拉動,看來機槍沒有被炸壞。他把支架重新壓實,眼睛模糊地朝對面掃射。剛才的爆炸把他的視網膜震得脫落了,他只能勉強辨認出前面搖曳的絳紅色火光。

  決死一擊(3)

  躺在地上的門小平這時感覺從腰部以下都失去了知覺,他覺得身子底下一片濕漉漉的,是腿部被打穿的動脈在往外噴射著熱血。
  嗒嗒嗒,他聽到鬼子的機槍又響了,幾個兄弟衝過去想要拿大刀砍死機槍手,但都被機槍掃倒在地。門小平掙扎著向前爬去,在他的身後,留下了一道鮮血的痕跡。
  血慢慢順著長城流下來,流進群山,流進國土。
  門小平感到身體在慢慢變冷,在慢慢失去力氣。他從地上的兄弟身上撿起一枚手榴彈。然後用一支砸破了槍托的步槍支撐起自己的身體,他一步一晃地用步槍拄著向前挪動。
  一個鬼子看到斷了一條腿的門小平一步步扶著步槍朝機槍工事走了過來,他被驚呆了。
  門小平停了下來,他擰開手榴彈的蓋子,用牙咬住拉環,把手榴彈拉冒了煙……門小平一瘸一拐地撲向機槍,他安詳自豪地將身軀換成一片片如同舍利般閃光的碎片,然後被長城之巔的晚風揮灑到四周的國土上。
  巨大的爆炸聲中,萬物變得寧靜。門小平感到自己飄浮起來,他從半空中向下望去,一片火海的陣地上兄弟們正在和鬼子血拼廝殺著。
  這時從地面不時升起一個個精緻奪目的光球。
  這些光球是陣亡將士的魂魄!
  光球升到半空後就懸浮著不動。那一個個光球正在坦然凝視自己的兄弟在人間為他們報仇,為東北軍報仇。
  光球緩緩地飄浮著,晨光從遠處的地平線上乍現,光球高速飛離長城,向遠方冥冥中未知的光榮之地飛去。

  駐守(1)

  昨夜的血戰,教導隊和衛隊、一營趕過來支援兄弟一起重新奪回了丟失的一營陣地。半夜裡狄愛國去陣地上看,一片狼藉,到處是屍體、破槍和碎石塊等雜物。兄弟們分出一部分人手,把殉國將士的遺體集中起來往後方運。還有一些是被炸碎的遺體,也小心地用裝手榴彈的木頭箱子裝起來運到後面火化。
  拿下陣地後,為了防止鬼子的反撲,教導隊馬不停蹄地搶修工事。鬼子的屍體被利用起來加固工事,鬼子遺留下來的所有能用的槍支彈藥都被收集起來。此外,兄弟們還想出一些古怪的辦法,把水淋在鬼子進攻的必經之道上,一會兒的工夫就凍上了一層冰。
  從長城隘口遠眺下去,凡是影響射界的雜物統統被清理走,一些雜草和灌木被放火焚燒乾淨。有些可能容身的土溝、彈坑都被兄弟們想法子填平了,實在填不平的就拿木頭削尖了朝上埋好做成鹿砦。
  根據一營兄弟們的回憶,在鬼子進攻的幾個主要路線的邊上用手榴彈做成各種詭雷。這個主意是李雄明想出來的,他以前當鬍子的時候經常用這招。在地上刨個坑,然後把手榴彈蓋子擰開,弦繃得緊緊的拉到邊上再拿木頭釘固定,最後上面撒上浮土。別看不起眼,一腳踩上去,兩三米見方內有一個算一個,基本上腿都能炸斷。這樣的詭雷差不多沿途做了三十多個,其中有幾個是整捆子的手榴彈做的,威力相當驚人。
  潘雲飛一邊包紮傷口,一邊藉著馬燈的亮光陪著狄愛國察看陣地的佈防和工事搶修情況。這時一個腦袋上纏著繃帶的兄弟跑過來報告:「長官,我方傷亡情況和戰場清點整完了。」
  「哦,挺快的啊,你腦袋咋回事,沒啥大礙吧?」
  「報告長官,讓子彈擦了一下,算我命大。」
  「呵呵,膽子越大命越大,你先把那什麼,戰場清點說一下。」狄愛國說道。
  「是,長官,剛才我們數了一下,共計打死鬼子一百四十五名,打傷沒有,俘虜也一個沒有。繳獲步槍一百零九支,子彈三千多發,輕機槍十一挺,擲彈筒十五支,另外還有其他一些零碎的東西。」
  「看來鬼子打仗挺硬氣,居然沒有一個投降的,都是打到最後一口氣。」潘雲飛沉吟一下說道。
  「是啊,說起戰鬥意志,鬼子遠遠超過我們,唉,真他娘慚愧啊,咱們的好多部隊,經常是一擊即潰。」狄愛國感歎道。
  「你是說湯司令?」
  「那你說呢?」狄愛國瞟了潘雲飛一眼。狄愛國知道潘雲飛以前在湯玉麟手下當過兵,所以也不好說得太深。但前段時間湯玉麟幾乎一槍不放就丟掉了熱河,全國震動,讓東北軍上上下下臉上都有點掛不住。
  潘雲飛沉默著,狄愛國突然覺得說這些不太合適,畢竟潘雲飛剛剛帶著部隊打了場勝仗,把陣地奪了回來。
  「我方傷亡情況怎麼樣?」狄愛國轉了個話題繼續問道。
  「報告長官,我方陣亡一百五十四人,傷七十三人,其中重傷的三十九人已經送下去了,其他輕傷員都要求繼續留在陣地上。」
  聽完了傷亡情況狄愛國和潘雲飛兩人都沒有說話。
  「長官,還有什麼需要報告的嗎?」那個兄弟看著兩人都沉默著,最後忍不住張嘴問了一聲,此時兩人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在走神。
  「你回去吧,傷口要不要緊,別馬虎,不行就到後面整整。」
  「是,長官。我的傷沒事,謝謝長官。」
  狄愛國目送走那個兄弟,然後從口袋裡摸出煙卷。長城上面風大,他把兩根煙卷一起叼著,直到兩根都點著了才把其中的一根遞給潘雲飛。
  煙頭一明一暗地燃燒著。
  「長官,鬼子的戰鬥力確實不錯。從戰場清點上看,鬼子兵力應該是一個中隊左右,也就是一個多連。而我們集中了一個營的兵力,結果傷亡還比人家大。這個仗真是難打啊。」潘雲飛狠吸了幾口,直到煙蒂燒到拿不住了才扔在地上,拿腳反覆踩熄了,彷彿在和煙蒂較勁一般。

  駐守(2)

  「是啊,而且你還是偷襲,其他部隊配合佯攻,再加上全是近戰,鬼子的火力施展不開,要不然,咱們的傷亡更大。」狄愛國抽煙慢,看到潘雲飛抽完了,就又遞給他一根。
  潘雲飛接過煙,對著狄愛國的煙頭點著了,抽了兩口就重重地咳嗽起來,咳了半天才想起來自己好半天都沒喝水了,他走到一挺馬克沁重機槍邊上,翻出水袋子,仰起脖子喝了一氣。
  「長官,我就想不通,都是人,咋這小鬼子戰鬥力就比咱們強呢?」狄愛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熟銅片打成的酒壺,裡面裝的燒鍋子。潘雲飛接過來喝了幾口,狄愛國也喝了兩口。酒壺讓潘雲飛一喝,頓時壺嘴就是一股硝煙的味道。
  「雲飛,其實人都是一樣,但小鬼子作戰比咱們堅決啊。你看到沒有,全部是打光的,沒有負傷撤下去的,也沒有投降的,雖然是敵人,但光沖這個,小鬼子就值得咱們學,學好了,咱們比他能打。咱們老祖宗琢磨出《孫子兵法》的時候,小鬼子還他娘的不知道在哪兒呢。」
  「長官,我覺得還是咱們中國人太善了,咱們老古人讀的都是聖賢書,學出來就是為了當官。不琢磨打仗,也不琢磨欺負人家,哪像鬼子,天天就琢磨著怎麼算計咱們。」
  狄愛國也不由得跟著感慨:「是啊,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啊,這鬼子惦記咱們可不是一天兩天呢。你看過我的地圖吧,就是鬼子畫的,那地圖,比咱國民政府的地圖都詳細。」
  「操他姥姥的,咱不惦記別人,但誰想惦記著咱們,以為好欺負,那也不饒他。」
  「打仗不是光憑膽子大,還得動腦子,你想想,我們拿什麼跟小鬼子打。要啥啥沒有,人家這飛機坦克造的,咱們有啥,還不是拿著步槍、大刀和他們打。」
  「長官,就算是步槍、大刀,你信不信,我覺得鬼子遲早得讓我們收拾乾淨,總有一天我們東北軍還能打回老家去。」
  「這話我信,幾千年了,咱們都沒被人滅掉,小鬼子也沒戲。慢慢來,只要咱們守住長城,國際局勢朝著咱們這邊好轉,國民政府再一增援,我覺得小鬼子長不了。」
  「長官這話說得提氣啊。」潘雲飛爽朗地笑了起來。
  「好了,我回團部,繳獲的槍支你也別往後面送了,留在陣地上,另外我從團部幫你補充一部分人過來,再從其他幾個營盡量調出一到兩個連增援你。你抓緊時間睡一下。」
  「是,長官。」
  狄愛國重重地擂了潘雲飛一拳:「爺們,辛苦了。」
  「長官,這啥話啊。」
  「好,不說了,你別送了,陣地上面事多,你找個地方瞇瞪一下。」
  狄愛國帶著衛兵消失在夜色中,潘雲飛看著他走遠後才往陣地前沿上走。等到了前沿,兄弟們正在揮汗如雨地搶修工事,潘雲飛也掄著膀子抄起十字鎬幹上了。正幹著呢,過來個兄弟問晚上要不要設流動哨,潘雲飛這才一拍腦袋,把這事給忘了。當下就安排下去,設置了兩組流動哨,並埋伏下暗哨,陣地的後面也設了雙崗。
  一直忙到了快天亮的時候,陣地上的兄弟們才迷迷糊糊地睡上一會兒。大伙感覺好像剛剛往地上一躺,眼皮就沉甸甸地向下壓,緊跟著很多兄弟就依稀覺得自己晃晃悠悠地回到了東北,回到了家鄉。
  戰場上的兄弟們經過一場廝殺,可能夢見自己的家鄉是對他們最好的報償吧。
  璀璨的晨光中,雲朵後面的朝陽像熠熠生輝的佛堂靈光一般照耀著大地。本來還罩在陣地上的淡藍色薄霧頃刻間飄散了。從遠處的屯兵洞裡面走出十幾個人,他們一行人都挑著木桶,誘人的飯菜香味透過蓋子往外面鑽,這是團部派過來送飯的。

  駐守(3)

  炊事班的頭是孫老順,他是個老兵了,張大帥當鎮守使的時候他就當了兵,算是團裡的老桿子了。孫老順大小也看過不少仗,但打得這麼激烈的仗還是第一次見。整個陣地上,沿著長城外沿都堆滿了沙袋,鬼子的屍體也被碼在上面。因為有兄弟衣服被燒得全是洞,所以有些鬼子的屍體上面的衣服都被扒掉了。裸露的屍體上彈孔觸目驚心。有些鬼子穿著軍服像野獸一般,當軍服被扒掉之後,也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其中大部分鬼子看上去都挺年輕,有幾具屍體雖然已經泛出了青色,但依稀能辨別出死者生前是個英俊的男子。
  整個陣地上彈殼、石塊、彈片到處都是,時不時地還能看到套著鬼子軍服的斷手斷胳膊。孫老順看著心裡直打鼓,覺得自己兩腿有點哆嗦。
  這麼多年孫老順一直偷偷地貪點小錢,在炊事班幹別的不圖,撈錢特容易。稍稍動動手腳,一個月撈三五塊大洋跟玩兒一樣。這麼些年下來,孫老順攢下了兩百多大洋,他早想好了,這兩百塊大洋可以在北平開個小飯館。干個兩三年,再娶個媳婦,生上幾個娃娃,自己的後半生也算是有了著落。可是沒想到,1933年初,華北又鬧騰起來,自己也不知道啥時候能熬出頭。

  煉獄(1)

  熱騰騰的飯菜送了上來,而且還有酒。兄弟們都被叫起來吃飯,陣地上立刻熱鬧起來。這次送上來的飯菜非常豐盛,有豬肉燉酸菜,有粉條子熬白菜,還有幾罈子酒。平時兄弟們都是吃的高粱米飯,今天送上來的卻是白面饅頭。饅頭髮得很開,掰開了一股子香氣直躥鼻子。
  孫老順坐在石頭上看著陣地上的兄弟一邊打鬧一邊搶酒喝,他看著這些年輕後生心裡就覺得活著不容易啊。打仗的時候人的性命就不值錢了,現在陣地上活蹦亂跳的弟兄們,沒準兒明天就陰陽相隔了。
  這次飯菜全部管夠,所以陣地上的兄弟都敞開了可勁造。好久吃不上白面饅頭的兄弟,一聞到饅頭香味,肚子裡的饞蟲頓時就勾出來了。連個子小的丁三居然也一口氣吃了三四個饅頭。丁三拿搪瓷碗搶了一碗豬肉燉酸菜,這個油水厚,也是最先被兄弟們搶光的。他一邊就著酸菜一邊啃著饅頭,白面放了不少的鹼,咬到嘴裡不用嚼就化了。
  李雄明坐在他邊上,一邊吃一邊數落他。
  「就他娘的知道吃,昨天晚上有記性嗎,瞄槍的時候要他娘的蹲著,說你多少遍,聽見沒有?」李雄明拿腳碰了一下丁三。但丁三吃得正香沒理他,李雄明有點發火了,這些戰鬥經驗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這個小屁孩居然裝沒聽見。李雄明起身一腳把丁三手裡的饅頭踢飛了,丁三忍不住瞪了一眼李雄明。
  「操你姥姥的,是不服還是咋的?」李雄明騰地站了起來。
  丁三默默地從地上把饅頭撿起來,吹吹上面的土,坐在地上接著吃。
  「小樣,不收拾你不知道自個姓啥了是不是?」李雄明走過去一把將丁三拽起來,正反抽了兩個嘴巴,頓時丁三臉就腫了起來,鼻子開始往外出血。
  邊上的兄弟把兩人分開來,都一起勸,算了算了,安生地吃完飯再說,帶兵也不能不讓人家吃飯啊。
  其實李雄明心裡非常喜歡這個個子矮小話不多的丁三,雖然看上去很沉默,但他發現丁三槍法很好,而且肯吃苦。別人休息的時候,丁三經常一個人偷偷地練習瞄準。很多新兵上戰場的時候就緊張,丁三不緊張,而且視野很開闊,常常是百步穿楊。李雄明帶兵方法很粗暴,他喜歡一個人就會很嚴格地要求他,結果他不知道丁三一直把他恨到了骨頭裡。每次打仗丁三最想幹的事情就是在後面打黑槍,一槍結果了李雄明。
  「操你姥姥,別吃了,好好琢磨琢磨去,我說的話最好給我記住了,不然下次還揍你。」
  丁三也倔強得可以,把幾個饅頭往軍服裡一塞,搪瓷碗裡的豬肉酸菜倒給邊上的兄弟,從地上撿起自己的步槍回到工事邊上。
  剛剛走出去沒幾步,突然就聽見一道尖厲的哨音劃過,哨音瞬間越來越大,丁三猛地大喊一聲:「打炮了,大家趕快下工事。」
  陣地上的人匆匆忙忙翻身下到長城腳下的沙袋工事當中。這是團裡這幾天總結的經驗,鬼子打炮的時候絕對不能在長城上面待著,炮彈一落下來,磚石碎片四處飛舞,打在身上比彈片還麻煩。
  鬼子的炮擊密度很大,光光,聽上去都是急速射,看來是想打個冷不防。
  整個大地劇烈地抖動著,彷彿從地下深處一個巨人正在擂著一面大鼓。有經驗的老兵都能聽得出來,這是重炮的聲音,只有重炮才有如此的威力。重炮轟擊時間並不長,十幾分鐘之後炮聲變成了爆炸聲,像猛地砸開冰面的聲音。這是迫擊炮的聲音,一聽到這種聲音就知道了,鬼子的步兵馬上就要發起衝鋒。
  迫擊炮的轟炸慢慢稀落下來,兄弟們都窩在工事裡面不敢出來,生怕鬼子冷不丁地來上一發流彈。這時聽見一個尚且稚嫩的聲音嘶啞地喊著:「鬼子快上來啦,鬼子快上來啦。」有膽子大的兄弟爬上長城打算看看再說。

  煉獄(2)

  剛剛走出工事,沒爬幾步大家都有點驚呆了,剛才重炮的轟擊幾乎把長城表面整個炸塌下去五六尺。昨天晚上辛苦構築的沙袋工事現在幾乎全部被毀。再看看外面,透過嗆人的硝煙,就看到下面的山坡上鬼子成群結隊地正在朝這邊沖。離得最近的鬼子已經距離陣地不到一百米了。
  「鬼子上來啦,都他娘的上去,起來,都起來。」潘雲飛帶著人從工事裡面往外拉人。剛才的炮擊讓潘雲飛有些短暫失聰,所以他的嗓門異常響亮。
  這時鬼子也越衝越近,他們估計陣地上面經過剛才的猛烈炮擊應該沒有多少人了,很多鬼子為了跑得快搶頭功把身後的背囊和毯子都給扔了。就在快衝到陣地前面五六十米的位置,突然地面上接連炸成了一長串。原來是兄弟們預埋在這裡的那些拿手榴彈做成的詭雷。別看方法土得掉渣,但卻很有效,後面的鬼子以為前面埋了地雷,紛紛趴在地上不再向前衝。
  趁著這個機會陣地上辟里啪啦就朝下面的鬼子放槍,因為把昨天繳獲的機槍也用上了,所以這次射擊火力非常集中,一輪密集的子彈打過去之後,山坡上面立刻躺倒了十幾個鬼子的屍體。
  後面的指揮官一看沖不動了,指揮刀一指,親自帶著部下向上衝。幾挺機槍集中一點掃射,很快在陣地上壓制住了一點。後面的擲彈筒也冒險衝在前面,朝陣地上面扔榴彈。一會兒的工夫,陣地前沿打成了槍林彈雨。
  潘雲飛在陣地上來回奔跑著,不斷檢查各個陣地前面的情況,時不時地舉著步槍放上幾槍。由於軍官不怕死,下面的兄弟軍心振奮,衝過來的鬼子也被紛紛打倒。一些槍法准的老兵專門盯著鬼子隊伍當中掛指揮刀的、步槍上面扎小旗子的打。
  這樣對射了大約半個多小時,鬼子彈藥不濟,撤了下去,陣地上面的兄弟才鬆了口氣。潘雲飛簡單清點了一下,這輪進攻鬼子沒佔到便宜,陣地前面至少扔了五六十具屍體,而我方僅僅陣亡了十幾個人,並且大部分傷亡是炮擊造成的。
  潘雲飛看著孫老順他們還躲在工事裡面,就讓他們趕緊趁著戰鬥間隙回去,中午再上來送飯。臨走的時候潘雲飛還特地叮囑一句中午多做一點,估計一上午打下來兄弟們肯定得餓壞了。
  利用戰鬥間隙兄弟們也抓緊時間收拾了一下陣地,重傷員被抬了下去,又派了二十多人到後面扛彈藥。另外陣地前面鬼子的屍體也想辦法抬上來,不然堆在那兒干擾射界,而且還能被下輪衝鋒的鬼子當臨時工事用。
  陣地上面頓時就忙開了,大家三三兩兩地各自張羅著。這時遠處傳來嗡嗡的聲音,而且越來越大也越來越近。「鬼子的飛機,快隱蔽。」潘雲飛突然聽出來了。陣地上的兄弟趕忙丟下手裡的活兒往工事裡面跑。
  這次鬼子派過來十幾架戰鬥機和兩架轟炸機組成的龐大機群,轟炸機低空懸在空中扔下了炸彈。和炮彈不同,鬼子飛機扔的炸彈一炸一大片火,整個陣地上面連石頭都要被熔化了。
  轟炸機剛剛飛走,鬼子的戰鬥機也過來扔下炸彈,然後輪番掃射。很多飛機低空反覆來回盤旋,只要一發現地面有人藏身的痕跡,就飛過來在貼在樹梢的高度上掃射。
  整個陣地如同人間地獄一般,炙熱的溫度像是要將長城的每塊磚石烤化。被燒死的兄弟身體扭曲著,懷抱著步槍,渾身被燒得如同黑炭一般。還有身上著火的兄弟,一邊慘叫一邊縱身跳下長城。
  潘雲飛的臉上黑得就像剛從爐灶裡鑽出來一樣,眼白和牙齒顯得很白。他看著這人間的慘劇,看著昨天和他生死與共的兄弟一個個死得這麼慘,居然哭不出來了,可能是眼淚都被烈火烤乾了。
  烈火中,從煉獄中,挺身站出來的兄弟都是好樣的,炙熱的溫度燒不垮中國人,並不瞭解中國文化精髓的日軍哪裡知道,百煉之後鍛造出的才是鋼。

  煉獄(3)

  人不是鋼鐵,但經過戰火的洗禮,看到了自己兄弟戰死沙場,人可以擁有鋼鐵的意志。
  陣地上僅剩下的七十多個弟兄端起步槍上好刺刀,含著眼淚將子彈壓進機槍,把一個個手榴彈擰開蓋子放在邊上。山下,鬼子在慢慢地向上爬,剛才沖天的大火增強了他們的信心,他們不相信這樣的炮火下面還有什麼生物可以存活。
  「爺們,看看,咱們的兄弟都死了,鬼子以為他們扔幾顆鳥炸彈就能把陣地拿下來,那他娘的是在吹牛皮,只要咱們爺們沒有死光,陣地就別想奪走。」潘雲飛怒目圓睜地抱著機槍喊道。
  「長官,你放心吧,爺們不會死絕的,這個陣地鬼子別想打下來。」
  「中國的爺們沒死絕呢,小鬼子別想打贏我們。」
  「操他姥姥的,二虎子才十七歲,連娘們的手都沒摸過,二虎子,老子一定要給你報仇。」
  潘雲飛看著身邊的同胞骨肉組成的虎狼之師,他相信,只要中國人沒有死絕,日本就絕對征服不了咱們,哪怕打到最後一個人,日本人只會得到屍體,也不會征服我們。
  距離越來越近,衝在最前面的鬼子嗷嗷叫著開始向缺口處擁。這時從長城上猛地站起來五六十個鐵塔般的男人,他們一起發出震天的嘶吼聲,幾十枚手榴彈瞬間被扔了過來。
  這一出乎日軍意料之外的一幕使他們驚呆了,他們不敢相信在如此優勢的炮擊空襲之後這個陣地上還有戰鬥力,還能夠反擊他們。日軍如同潮水一般向後退了下去,他們被打得猝不及防。密集的手榴彈頓時將日軍進攻的鋒芒暫時扼殺下去,緊跟著密集的子彈和擲彈筒開始打了過來。鬼子進攻隊形過於密集,成排成排的日軍被打倒在地,後面的也開始向後撤。
  就在這時,日軍後面的幾挺機槍朝著自己人猛烈地掃射了幾梭子彈,只見機槍邊上站著一個日軍少佐,他面目猙獰地掂著一把指揮刀,嘴裡憤怒地喊著:「你們是皇軍的恥辱,難道天皇陛下的恩情你們打算這麼報答嗎?你們的父母為你們蒙羞,你們是大和民族的敗類,給我回去,打敗那些無能的支那兵。」
  日軍看到後面有機槍督戰,只好又向前面衝了過去。那個少佐右手舉著指揮刀,左手拿著一支手槍,他將呢子軍服大衣脫了,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衣衝在最前面。
  遠處的一個石頭堆成的臨時射孔後面,十六歲的丁三把他手中的毛瑟步槍標尺定到了二百米,標尺虛虛地套上準星,然後用標尺的邊緣捕捉著遠處的白襯衣。當……彈丸高速飛出槍膛,然後急速飛出了二百多米,和一個穿白襯衣男子的胸膛撞到了一起。彈丸從白襯衣胸前的口袋撕開一個大口子,然後在體內翻滾了五六圈之後,從頸椎處鑽了出來。
  失去了指揮官的日軍被彈雨再次壓了回去,這次沒有人阻止他們後撤了,因為督戰隊的機槍手也被遠處陣地上的中國人打掉了三個。機槍手匆忙轉移陣地,整個進攻在鏖戰近二十分鐘後日軍又一次被中國人擊退。

  孫老順(1)

  中午的時候,孫老順特地多叫上幾個人上來送飯。因為大清早的時候,潘雲飛告訴他大伙上午可能要打仗,多做點飯讓大家吃個痛快。所以孫老順這次送上來的飯格外多。
  遠遠地還沒到陣地上,孫老順就聞到一股燒焦的屍體味道。他心裡直髮緊,上午不知道陣地上的兄弟陣亡了多少。越走越近,就見到路邊一個挨著一個,並排放著陣亡兄弟的屍體,其中很多是燒焦的。
  等到了陣地上,孫老順覺得自己簡直驚呆了,早上開到陣地還井井有條的,而此時的陣地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瓦礫堆。他蹣跚地從瓦礫中往前走,就看到陣地上面也分不清誰是死人誰是活人了。兄弟們都默默地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弟兄們,開飯了。」孫老順停了好半天才喊了一嗓子。
  誰都沒動。
  上來送飯的弟兄這時也驚呆了,他們怎麼也想不到仗會打得這麼艱苦。裝飯菜的木桶並排放在一起,蓋子一打開,飯菜飄香。
  但整個陣地上如同死一樣的安靜,一個人也不動,沒有人還有心思吃飯。煙熏火燎的,連腦子裡面都疼,再看地上那一個個昨天還生龍活虎的兄弟們的遺體,沒有人吃得下去。
  潘雲飛走了過去,拿起搪瓷碗滿滿盛了一大碗豬肉燉酸菜,然後走到一個兄弟的遺體邊上。那具遺體已經燒焦扭曲了,潘雲飛將那具遺體摟在懷裡,跟摟著自己老婆一樣。遺體上面燒焦的皮肉一動就往下掉。潘雲飛把碗端到遺體嘴邊,然後拿手捏著往裡面喂。一邊喂一邊說:「兄弟,慢慢吃,咱們打了勝仗,這是昨天晚上我答應兄弟們的慶功宴。」一邊說,眼淚一邊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陣地上的兄弟們再也忍不住了,好多兄弟嗚嗚地哭了起來。
  炊事班的個個都互相看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孫老順這時也是看著地上的遺體說不出話來,就感覺好像有把刀子在心窩子裡面一刀一刀地剜著肉。孫老順從瓦礫裡面撿起個搪瓷碗,撩起衣角把碗擦乾淨了,然後也盛了一碗菜,跪在一個兄弟的遺體邊上往嘴裡喂。
  孫老順哇的一下撲到木桶上哭,淚水在臉上的黑灰上衝出一道一道來。
  炊事班的都各自動手,把飯菜喂到長眠在陣地上的兄弟嘴裡。整個陣地鴉雀無聲,但整個陣地上卻如同一曲悲壯的哀樂在冥冥中響起一般。
  可能在遠處的日軍不會想到,自古以來哀兵必勝。當中華民族被逼到了每個人都含著眼淚拿起武器的時候,這個民族就絕對不是武力所能夠征服的。
  長城看著這些熱血男兒不屈的身影,不屈地戰死,長城也會嗚咽。
  活下來的兄弟這個時候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要為死了的兄弟報仇。這些血不會白流,這些年輕的生命不會白白地消逝。
  炮聲此時再度響起,長城上面這些衣衫襤褸、滿臉黑灰的男人將子彈推上膛。
  「我現在命令你們,從地上找任何能用的武器,立刻準備投入戰鬥。」潘雲飛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命令炊事班。
  沒有人發出反對的聲音,扁擔被扔到一邊,步槍從瓦礫中撿起來,子彈上膛,刺刀插好。為了自己的兄弟,陣地上僅剩的幾十個兄弟已經做好了血戰到底的準備。
  「老孫,你立刻到團部去,讓長官無論如何抽出人來增援,無論什麼人,只要能打槍就行。另外,手榴彈再給送上來點。你快點去,這邊估計馬上要開打了。」潘雲飛從孫老順手裡把步槍拿走,然後看著孫老順說道。
  「是,長官。」孫老順行了個軍禮,然後快步向後方跑去。
  跌跌撞撞,摔倒了爬起來,腦門子摔出血的孫老順一路狂奔回到團部。

  孫老順(2)

  「怎麼了,老孫,出了什麼事,慢慢說。」狄愛國看著孫老順這麼慌亂的樣子,趕忙推開衛兵問道。
  「長官,潘長官帶著兄弟快要拼光了,現在陣地上只剩下四五十號人了,他讓我回來找您要增援,另外要是還有手榴彈也再給送上去一點。」
  「什麼,他們拼光了,何參謀,給我接前沿。」
  狄愛國腦子緊張地計算著,二營現在自顧不暇,一營能抽調的都調去了教導隊。自己身邊只剩下衛隊和警衛連,而警衛連裡只剩下兩個排。唯一戰鬥力保存較好的就是三營了,但三營已經調了兩個排增援教導隊了,而且他們還要防守自己的陣地,這個時候調誰上去呢?
  「長官,前沿要不通。」
  狄愛國明白,電話線已經被炸斷了。他緊張地在盤算著:「何參謀,命令衛隊全部拉出來,警衛連留下一個排在團部,其他也補充進衛隊,另外,你在團部裡面找,只要能拿槍的,火夫、馬伕、文書、工兵排,全部上去,無論如何給我頂住。還有,通知通訊排務必保證線路暢通。」
  「是。」何參謀從牆上摘下帽子扣在腦袋上帶著幾個人就往團部外頭走。
  「老孫,你留在團部吧,你年紀大了,不比年輕人。」狄愛國心裡不願這個團裡的老兵填到陣地上,更何況老孫這麼多年就沒打過槍,就算是派上去,又有什麼用呢。
  「謝謝長官。」老孫躊躇著,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一般,但卻說不出來。
  團部外面很快集中起來大約一百多人,其中團部的馬伕手上拎著鍘草的大鍘刀。老孫從炊事班門口朝外面張望,隊伍裡面有人盯著老孫看,直把老孫看得發毛。
  老孫進了屋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聽見遠處的槍炮聲,他心裡一陣又一陣地揪得疼。
  最後好像下了天大的決心一樣,老孫把一個小木頭箱子打開,把裡面的破衣服全抖摟出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抽掉最下面的木頭片,露出裡面的夾層。他從夾層中抽出一個布褡褳,褡褳沉甸甸的。他拎著褡褳走出炊事班,一路小跑著去了團部。
  「我要見狄長官。」
  「啥事啊,老孫頭?長官都在裡面指揮打仗呢。」
  「我見長官說句話就走,我有要緊事向長官稟報。」孫老順一個勁給衛兵作揖。
  狄愛國聽著衛兵越說越奇怪,孫老順找自己幹啥呢,他放下尺子,跟著衛兵走到團部外面。
  「長官,這個給您。」孫老順把褡褳遞了過去。
  但狄愛國沒有接:「老孫,這是啥?」
  「長官,我沒出息,手腳不乾淨,這是我偷偷從採買中間摳出來的錢,二百多大洋,現在上繳團部,聽憑長官處置。」
  幾乎所有部隊的炊事班辦採買的時候都偷偷黑部隊的錢,所以孫老順說的實情並不讓狄愛國吃驚。而讓狄愛國想不通的是孫老順這個時候把錢上繳是為什麼。
  「錢的事情打完了仗再說,這些大洋我先收繳了,你還有什麼事?」
  「長官,給我發支槍吧。我想上去打鬼子。等打完了下來,要殺要剮,隨長官發落。」
  狄愛國感覺自己好像聽錯了,孫老順這個平時蔫蔫的主居然也要上戰場,他有些佩服起孫老順了。
  「老孫頭,上去打仗是鬧著玩的?子彈不長眼睛啊。你年紀大了,就不要再……」
  狄愛國還沒說完就被孫老順打斷了:「長官,你就讓我上去吧,我老孫也是個爺們,也有血性,就算是個泥人,也有幾分土性啊。」孫老順說著說著就好像要哭出來一樣。
  「好吧,你上去吧,不要耽誤晚上做飯。」
  「是,長官。」
  孫老順興沖沖地往陣地上跑,剛跑到陣地邊上,他驚呆了。鬼子已經從挨著三營防區的那一側突破了陣地,此時整個陣地上陷入了一片混戰。孫老順趕緊在地上找武器,好不容易找了把砍豁了口子的大刀,他拎著大刀就向前衝。

  孫老順(3)

  日軍聯隊獸醫務伍長籐田浩是早上被動員起來參加衝鋒的,他本來是聯隊輜重隊的隨軍獸醫,但連日血戰,日軍的兵力已經嚴重不足,這次參加進攻的人員中一半以上都是非戰鬥人員。
  籐田浩並不善於拼刺,他身材矮小,力氣也不大。隨著大家一起衝上中國人的陣地後他就有點不知所措了,好在他一直躲在隊伍的後面,所以也沒有受傷。
  他配合另一個通信兵正在和幾個中國士兵對刺,這時身側突然一個影子一閃。籐田浩趕忙拿步槍一格,險險地躲到一邊。此時他發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上身穿著一件骯髒油膩的軍服,外面還套著油膩膩的圍裙,手上舉著大刀。
  兩個人戰到一起,籐田浩個子矮小,力氣也不大,很快就被大刀逼得手忙腳亂。
  一慌神,大刀一下子砍斷了他的右前臂,籐田浩慘叫著倒在地上。那個五十多歲的老人凶神惡煞一般又是一刀劈了過來,籐田浩往邊上一滾,大刀在地上砍出了火星。
  籐田浩掙扎著用一隻胳膊抱著老人,然後使勁把老人往後推。兩個人一邊扭打一邊向長城邊上退,最後籐田浩使出最後的力氣抱住老人一起滾落下長城。

  冷槍(1)

  血肉橫飛,彈片飛舞。
  幾十年後,這段長城作為旅遊景區,得到了密雲當地政府的修繕。遊人如織,有頑皮的孩子跑下城牆,他們嬉笑打鬧著。在他們的身後就是當年留下的纍纍彈痕。
  今天的孩子有多少還知道那些歲月裡在長城上面發生的慘烈而又悲壯的激戰。
  陣地上的兄弟們此時已經早已不打算活著走下陣地了,短短四百多米的長城上兩軍用刺刀、槍托、鐵鍬展開了血戰。幾乎每個人都被仇恨燒紅了眼睛,互相扭打著,拼刺的時候常常是雙方同時將刺刀紮在對方身上。這個兄弟剛剛摁住一個鬼子用手榴彈將對方的腦袋砸開,另一個鬼子的刺刀就穿胸刺了過去。負傷的兄弟抱住鬼子拉響對方的手雷。鐵鍬和十字鎬成了血拼的武器。整個陣地上的每一寸國土都在燃燒著,長城抖動著身軀發出了憤怒的呼喊。
  身材高大的李雄明在近戰中頻頻得手,他連續刺倒了兩個鬼子,此時他左肋被子彈打出了一個貫穿傷,渾身上下糊滿了血。
  在他不遠處,個子矮小的丁三不斷地朝鬼子開火。丁三拼刺不行,但槍法卻很好,舉槍抬手一瞄就放倒一個鬼子。他退掉滾燙的彈殼,這已經是他打空的第五個彈梭,他毛腰跑到一具鬼子的屍體邊上,從腰間的牛皮彈藥包裡面翻出子彈塞進口袋裡。
  不遠的地方一個鬼子注意到了他,鬼子端著刺刀一瘸一拐地朝他衝過來。丁三異常冷靜,他拉開彈倉,把鐵條梭子上的子彈退進槍膛,然後利落地將槍機回位。丁三瞄也不瞄一槍就打了出去,正中那個鬼子的腹部,鬼子晃了一下身子跌跌撞撞地繼續沖。丁三槍托也不下肩膀,胳膊嘩啦一下又頂上一發子彈。這個瞬間鬼子的刺刀已經距離他不到三米遠了,丁三幾乎是將步槍正對著鬼子的鋼盔放了一槍。
  頭蓋骨被子彈打穿的鬼子被子彈的推力帶著後仰倒在了地上,丁三這時才覺得整個右臂已經累得幾乎動不了了,他自己都記不清楚究竟拉動了多少次槍栓。
  丁三呼呼地喘著氣,手指哆嗦著從口袋裡摸出子彈把彈倉補滿。這時他看到不遠處的李雄明正舉著一支繳獲日軍的南部十四式手槍開火,李雄明手槍打得很準,基本上彈無虛發。丁三心裡一動,在心裡說:「讓你平時沒事老打我,今天老子就是要報仇。」
  丁三趴著的位置正好在李雄明側面九十度左右,從準星裡看過去,正好李雄明整個身體橫著趴在他的前面。丁三嚥了一口唾沫,他將準星罩在李雄明的腦袋上。他很清楚李雄明槍法很好,他必須一槍打中頭部保證當場斃命。
  準星在微微顫抖,畢竟是朝自己人開槍,丁三感覺嗓子發乾,有點喘不上氣來。不管了,自己平時天天被這個王八蛋打,當我好欺負是不是,操他姥姥的,誰也別想欺負我。丁三定住神,手指搭在扳機上。
  準星罩住的李雄明冷不丁朝丁三這邊看了一眼,他頓時就驚呆了,他看到自己的部下,他最器重和欣賞的丁三正舉槍瞄著自己。歪著腦袋瞄準的丁三整個面孔凶狠而猙獰。
  李雄明目光一個錯愕,突然抬手揚起了手槍朝這邊指了過去。
  啪……一聲清脆的槍聲響起,但瞬間就被陣地上的嘈雜蓋住了。
  丁三腦子裡嗡的一下,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因為李雄明的槍法太準了。這時身後好像有人從嗓子裡面發出了咕咕的聲音,丁三一回頭,只見一個鬼子脖子上中了一槍,鮮血像噴泉一樣從指縫裡向外噴。
  那個鬼子一隻手摀住脖子,另一隻手高舉著步槍,拼了命地想把刺刀紮在丁三身上。這時又是一發子彈打在那個鬼子的胸口,槍彈打得鬼子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丁三轉過頭看李雄明,只見李雄明槍口正指著自己,一臉的憤怒。剛才李雄明回頭的那個瞬間分明看到丁三在瞄準自己,但他也看到一個鬼子正端著刺刀要扎向丁三。瞬間的本能使得李雄明沒有打丁三,而是將槍口一抬,一槍打中了那個鬼子。

  冷槍(2)

  丁三這個瞬間也猛然讀懂了兩個字:兄弟。
  丁三明白了:兄弟,就是戰場上你可以坦然將自己的後背托付給對方的那個人;兄弟,就是戰場上你拼了命也要救的那個人;兄弟,就是昨天還打破頭,但今天照樣替你擋槍的人。也正是那些肝膽相照的兄弟才組成了中華民族頑強血戰的鐵血雄師。他們當中可能有很多人都是像李雄明、丁三這樣沒讀過什麼書的人,但白駒過隙的生死瞬間,他們卻甘願將生的希望留給對方,留給自己的兄弟。
  那個瞬間李雄明的目光中分明寫著:咱們是一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爺們,那就是一輩子的兄弟。
  丁三讀懂了,他躬起身子瞄準了遠處的鬼子開槍,然後高姿匍匐中幾個起伏衝到長城邊上的工事裡朝下面的鬼子射擊。
  在工事的外面,一個負傷的兄弟費力地靠著殘垣斷壁手上舉著一把工兵鍬。他的左手已經被子彈打斷了,無力地垂著。他此時已經沒什麼力氣了,只能勉強站立著不倒。一個鬼子掄著打裂了槍托的步槍撲了過來,槍管砸在那個兄弟的脖子上。同時,中國人手裡的工兵鍬也像鋒利的刀子一般劈開了鬼子的顴骨。
  兩個人都負痛抱在一起,扭打中滾下了長城,順著長城下面堆積起的日軍屍體向下滾。兩個人都互相死命掐住對方的脖子。慢慢地,失血太多之後,兩人相擁一起陣亡了。
  後來團裡的兄弟清掃戰場的時候,這兩具屍體怎麼也分不開,只好葬在一起。屍體被匆忙地淺淺掩埋,兩個同樣膚色不同軍服的陣亡軍人的骸骨就這麼長眠了幾十年。
  狄愛國帶著二營抽調過來的一個排並三營的一個連,還有衛隊一級團部裡面的軍官在最後的時刻衝上了陣地。這時,陣地上的鬼子也幾乎打到了山窮水盡,他們將最後能調集的力量都投入了上去。
  陣地上面殺聲震天,剩下的兄弟們昂揚不屈地和鬼子展開了肉搏戰。鬼子的炮火此時絲毫派不上用場,只能添油戰術一般,逐次將兵力增調到陣地上。
  戰鬥如同刀鋒上的舞蹈一般險象環生,陣地上的兄弟們幾乎是一條命一條命地消耗,一個工事一個工事地爭奪。長城上面的每塊磚上都染滿了鮮血。最後的時刻到了,陣地上面剩下了十幾個鬼子,全部蜷縮在依托長城一側的工事裡邊。團裡的兄弟幾輪猛攻都沒有攻陷這最後的陣地,工事邊上倒下了十幾個兄弟。
  狄愛國看著這最後的釘子牙根癢癢,他看到工事裡的鬼子號叫著,不斷向外面射擊,恨不得立刻找門火炮把工事炸個粉碎。他朝四周看了看,正好孫寒帶著幾個兄弟在朝工事那邊射擊。
  「陳寒,你帶人過去,把工事裡面的鬼子整利落。」狄愛國經常把部下的名字搞混,孫寒愣了一下, 「長官,是,嗯,長官,我姓孫。」
  「操你姥姥,別他娘的囉嗦了,趕緊上。」
  孫寒把大簷帽一扔,從地上抓起步槍,招呼他身邊的幾個人:「各自收集彈藥,特別是手榴彈,趕緊跟我上。」
  七八個兄弟跟在孫寒後面高姿匍匐朝工事裡的鬼子逼了過去。孫寒觀察了一下工事,這個工事是拿沙袋構築起來的,裡外兩層,由一挺機槍和步槍組成了火力網。
  孫寒看著對面火光一閃,趕忙低頭,一梭子彈貼著他頭頂擦了過去:「兄弟們,聽我的命令,大家先一起投彈,然後衝過去。等我把炸藥架子扔進去,咱們就一起衝過去。」
  身邊的兄弟紛紛把手榴彈的蓋子擰開,把弦套在手指頭上。孫寒從藏身的瓦礫堆裡猛地翻滾了幾圈,然後豎起身子,斷喝一聲:「扔出去。」孫寒手裡的手榴彈掙脫彈弦飛了出去,緊跟著六七枚手榴彈也一起被扔過去,頓時鬼子的工事外騰起了一道濃厚的煙塵。兩個鬼子被炸得從工事裡面飛了出來。

  冷槍(3)

  孫寒站起身,一隻手抓著步槍,另一隻手抄起地上的木頭棍,棍子上綁著從工兵排裡要來的炸藥,孫寒拉著了導火索,像投擲標槍一樣把棍子扔了過去。炸藥綁在木頭棍上準確地落在鬼子的工事中,一個鬼子眼看著炸藥即將爆炸,就趕忙從工事裡面撿起木頭棍,飛身跳到工事邊的沙袋上,想要把炸藥扔出工事。
  這時炸藥包猛地爆炸了,巨大的氣浪把正要朝前衝的孫寒掀翻在地。孫寒覺得腦袋被震得嗡嗡響,他搖晃著身體端著步槍就朝著陣地撲了過去。一個被炸得渾身是血、半個胳膊血淋淋被炸斷的鬼子掙扎著站起身,孫寒衝過去拿刺刀猛地扎進了他的胸口。那個鬼子被刺刀整個扎穿了,他喉嚨裡發出了慘烈的吼叫,一隻手在腰間摸手槍。這時另一個兄弟也撲了上去,用槍托砸在他的鋼盔上,鬼子的腦袋慢慢流出了血,一縷紅色像蚯蚓一樣緩緩爬了下來。
  其他的兄弟乘勝撲了上去,工事裡面僥倖沒被炸死的鬼子都被刺刀戳了七八刀。有一個鬼子身上插著兩把刺刀仍舊靠在工事邊上,拉響了身上的手雷。孫寒看得真切,一把拉住兩個兄弟撲倒在地。
  轟隆一聲巨響,孫寒覺得好像有人在用夯土的石錘猛地敲擊自己的耳膜一般,整個身體甚至都為之一顫。他晃晃腦袋,眼睛裡直冒金星,他用步槍撐住地面,勉強想要站起來,但一陣眩暈讓他哇的一口吐了出來。
  這時後邊的兄弟衝過來把他抬到一邊休息,孫寒整個頭部被爆炸燻黑了,一塊彈片打在他臉頰上,彈片炙熱的溫度烤得他皮肉發出一陣焦□味。邊上的兄弟拿手抓著彈片拔了出來,一股血從傷口處向外噴。
  孫寒被送到了後方,狄愛國看了看這個百戰不屈的部下,渾身上下的軍服到處都是破洞,脖子上纏的繃帶早已被戰火和煙塵染成了黑糊糊的顏色。這個仗打得太艱苦了。
  陣地上面的最後這十幾個鬼子終於被肅清了,狄愛國一面向旅部求援,一面組織清掃戰場並清點戰果。團裡此時留在陣地上的只有一百多人,而且其中一半都是以前的非戰鬥人員。狄愛國到處找潘雲飛,想趕緊商量一下佈防的情況,結果在陣地的死人堆裡看到一隻手握著手槍,一隻手抓著大刀的潘雲飛。
  狄愛國遠遠地一看,不由得心裡一陣緊張,自己手下愛將不會就這麼完了吧。

  老百姓(1)

  等走近了一看,潘雲飛嘴角口水拖得老長,正靠在屍體堆邊上鼾聲如雷。狄愛國懸在半空的心才放了下來,心裡是又喜又惱,上去一腳把潘雲飛踢醒了:「操你姥姥的,睡得倒挺香的。」
  「哈哈,長官,眼皮好像不聽使喚了。」潘雲飛要從地上起來,被狄愛國摁住了。狄愛國一屁股坐到潘雲飛邊上:「沒你事,我剛才已經讓他們清理戰場了,你先歇著,打了好幾天了。」
  狄愛國要掏煙,被潘雲飛拿手一按:「長官,我這有好的。」
  潘雲飛從口袋裡摸出個精緻的銀煙盒,從裡面摸出兩根煙。潘雲飛手上都是黑灰和血水,潔白的煙捲上被他一摸,都是黑紅黑紅的顏色。
  狄愛國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接過了煙卷叼在嘴上,潘雲飛摸出火柴,擦了幾下也沒擦著。火柴盒被他胳膊上的血浸透了。狄愛國看著心裡一顫,他往邊上看看,起身從地上撿起一小段燒著的木頭把煙卷點著,然後把木頭扔在潘雲飛的身邊。
  「長官,這仗打得真邪乎,比當年直奉大戰還厲害啊。」直奉大戰的時候潘雲飛還只是個小排長,但當年的惡戰卻留給他深刻的印象。很多打過仗的都對第一次大仗印象深刻,不管以後再打多少惡仗,都不如第一次經歷戰火洗禮那麼刻骨銘心。
  「鬼子打仗確實厲害啊,人家這火力,一次火力齊射,一個連比咱們一個營都猛。」狄愛國感歎道。
  「長官,鬼子好像和咱們建制不一樣,他們好像沒有連隊這一說。不過反正比當年直奉大戰火力猛。」
  「直奉大戰那是咱們打內戰,打贏了也沒啥可牛的,不像現在,是打鬼子。」狄愛國對當年直奉大戰時的軍閥混戰很有感慨,他潛意識裡面是排斥內戰的。
  「長官,你說咱們要是沒有派系混戰,小鬼子能欺負咱們嗎?」潘雲飛猛地抽著煙,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槍子彈裝填到快慢機裡面。
  「要是不打內戰,咱們這麼大地盤,還容得下小鬼子撒潑。還是咱們自己不爭氣,中國人只要一條心,沒有啥能夠把咱們打服的。」當年的內戰中,狄愛國也曾經帶著連隊兩次衝鋒,陣亡過半,但此時的狄愛國覺得當年的內戰打得是那麼的不值得。
  「小鬼子有啥牛的,也就是飛機坦克比咱們多點。怕啥,總有一天,老子一定打回老家去。」潘雲飛把煙頭吐到一邊,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帶血的濃痰,然後利落地推上槍機,把快慢機插進槍套,從口袋裡又摸出剛才那個銀煙盒。
  狄愛國不想繼續說內戰的往事,就有意岔開話題:「整的啥玩意兒,我瞅瞅。」
  「哈哈,從鬼子當官的身上繳獲的,兄弟們看著好看就孝敬我了,長官看著喜歡就拿走。」潘雲飛爽朗地笑。
  「操,我不打秋風。鬼子的東西,我不稀罕。」
  「長官,我這還有好玩意兒呢。」潘雲飛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錢包一樣的玩意,狄愛國接過來打開皮套,原來是個懷表外加指南針。表上刻著拉丁字母,看上去很洋氣。指南針的箭頭一紅一籃,看上去又醒目又漂亮。
  「不錯,好東西,這個我要了。」狄愛國覺得這個懷表和指南針放一起的玩意很實用,就坦然開口要。
  「哈哈,長官喜歡就拿去玩。我這還有好玩的呢。」潘雲飛說完了從口袋裡抽出一支南部十四手槍,在槍柄上鑲嵌著一整塊象牙,掏空了套在槍柄上。上面用金屬絲套成了交叉的網格,顯得槍柄很是華麗。
  「這是鬼子的手槍吧,操他姥姥,還挺漂亮。」狄愛國接過手槍看,槍柄上刻著「帝國優等」,另一面是一個菊花紋和行書字體的「侍」。這種手槍是關東軍軍官受到天皇檢閱的紀念品。

  老百姓(2)

  「長官,這鬼子的東西就是好啊。看人家這懷表和手槍造的。」潘雲飛讚歎著,狄愛國覺得這種讚歎是發自內心的讚歎,這讓狄愛國很意外。
  狄愛國搗鼓了幾下,也沒能讓手槍上膛。潘雲飛接過手槍拉住後面的槍栓,卡吧一下,槍機復位頂上了子彈,然後遞給狄愛國:「長官,這槍和快慢機使法不一樣。」
  狄愛國舉起手槍,南部十四手槍的照門開得矮,他有些不習慣。朝左右瞄了瞄,感覺還算順手,他朝著遠處的磚牆開了一槍。子彈在磚牆上射出一個小孔。
  「槍後坐力很輕啊,好像子彈沒啥勁。」狄愛國總結了一下,「就是子彈沒啥勁,不如快慢機好用,但看著挺漂亮。」
  「還你,這槍沒啥用,純粹擺設。」狄愛國又看了看彈孔,把手槍扔了回去。
  「小心,保險。」潘雲飛嚇了一跳,把手槍的保險別上,重新塞進口袋。
  「長官。後邊上來好多老百姓,說是上來幫咱們修工事的。」過來一個兄弟立正報告。那個兄弟也是渾身血跡斑斑,臉上的黑灰像鍋底一般。
  「瞎胡鬧,把他們全轟走,待會兒鬼子一打炮,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是,長官。」那個兄弟轉身要走,又被潘雲飛叫住了,「喂,你是哪兒受的傷?」潘雲飛認識他,他是陳鋒的部下。
  「長官,我就左手的手指頭讓刺刀砍斷了,身上沒有傷,褂子上的血都是鬼子的。」
  「不錯,好樣的,把你的長官叫過來。對了,你們長官還活著嗎?」
  「報告,我們的長官是陳鋒,他有點小傷,估計不咋的。」那個兄弟敬了禮,轉身走了。
  「操他姥姥,下次讓陳鋒囑咐一下,手下的兄弟別沒事瞎敬禮,容易挨冷槍。」潘雲飛覺得直晦氣,前線的陣地上隨便敬禮很麻煩,容易招惹敵人放冷槍。
  沒過一會兒,陣地後面擁過來不少老百姓,看上去至少有三四百號人,都是年輕後生,扛著鐵鍬鋤頭什麼的。有的把門板拆了拿過來的,還有的把家裡的裝米的木頭箱子扛來的。
  「長官,他們非要上來,我攔不住啊。」去傳令的兄弟一臉的委屈。
  「沒你事,你趕緊把陳鋒找來。」狄愛國揮揮手。
  老百姓都看著狄愛國,估計這是個大官。
  「鄉親們,大家趕緊回去吧,這邊正在打仗呢,回頭鬼子的大炮打過來,那可就不得了啦。」狄愛國說道。
  下面的老百姓七嘴八舌地議論,有幾個看上去老成幹練的就過去和狄愛國商議。
  「長官,你們幫我們打仗,反正我們也是種田的,別的沒有,一把子力氣還是有的。聽你們抬下去的傷兵說,長官這邊的炮台都被鬼子炸啦,我們就說怎麼著也上來幫幫忙啊。」
  狄愛國心裡著急,趕緊得讓這些老百姓撤下去,於是話就說得有點重。
  「你們能幫啥忙,也不會放槍。現在陣地上面要挖土,然後灌沙袋,把工事修好。」
  那幾個老成點的漢子就彼此商量了一下,然後一個年紀約莫三十朝上的漢子說道:「長官,沙袋是啥玩意,咱們家裡裝糧食的袋子行嗎?」
  狄愛國心裡一激靈,自己怎麼就沒想到呢。「裝糧食的也行啊,啥袋子都行,只要能裝土,你們抬來的門板也有用,也能修工事。這是幹啥的?」狄愛國指著裝米的木頭箱子問。
  「長官,這是裝米的,咱們這邊好多人家都有。」
  一聽說是裝米的,狄愛國頓時就打消了主意,他本來覺得這個當棺材使挺合適。
  沒想到老百姓當中有機靈的,馬上問:「長官,這個箱子給咱們死了的老總殮屍也成啊,我家裡有兩個,回頭給長官抬來吧。」

  老百姓(3)

  「長官,我家裡也有,我家是水曲柳的,木頭好著呢,還上了土漆。」
  「長官,用我的吧,兄弟們命都不要了,咱們還要木頭幹啥啊。」
  「是啊,長官,國家要是沒了,咱們留著這些有啥用啊。」
  老百姓聲音裡慢慢地帶出了哭腔,狄愛國心裡就好像針扎一樣難受。
  「好吧,那我謝謝鄉親們啦,大家誰家有袋子有富餘的門板,啥樣的都行,木頭箱子也拿過來用用,回頭我讓團裡的兄弟和你們會賬。」
  一聽說袋子和門板有用,老百姓都紛紛回去找。
  當天晚上,老百姓帶來各種各樣的袋子,有些是正經裝糧食的,有些是把家裡的衣服拆了改成的袋子。有的袋子上還掛著扣子、口袋啥的,一看就是二褂子改的。門板更是多得嚇人,兩千多個門板被抬到團裡的陣地上。有的把門檻也鋸下來送到團裡。而在陣地後面,團裡兄弟的遺體都被洗乾淨裝殮到了裝米的木頭箱子裡面。
  老百姓含著熱淚將自己的子弟兵洗乾淨了,然後用白布裹上,箱子裡撒上石灰埋在國土之下。這些子弟兵安詳得像個孩子一般,卻又威武地如同一尊尊殺神。
  他們才是這個國家真正的好男兒!
  看見默默無聲地為團裡構築工事的老百姓,看著他們把家裡的門板拆了做掩體,把衣服拆了縫成沙袋往裡面灌土,狄愛國心裡像是被點著了火一般。他看著團部地圖邊上掛著的那柄長劍,忍不住走上前去摘了下來。
  寶劍猛地拔了出來,奪目的寒光懾人魂魄,遠處的火把將寶劍鍍成了血紅血紅的金黃色。狄愛國看著吞口處老百姓特地用銅釘裝飾的四個筆酣墨飽的顏體字——逐日神劍,此時的狄愛國才明白過來,有朝一日打敗鬼子的並不是任何一支軍隊,而是這些支援自己的子弟兵打鬼子的老百姓。
  中國人,正是那個年代不屈的中國人,用自己的鮮血和生命鑄就了那把開山劈石的逐日神劍。

  搶築工事(1)

  狄愛國一邊看著寶劍一邊出神,這時門外有人喊報告。狄愛國回過頭去,原來是潘雲飛和陳鋒站在工事外面。
  「進來吧,哈哈,聽雲飛說,你打仗很動腦子啊。」
  陳鋒啪的一個立正,聲音洪亮地回答道:「謝謝長官。」
  「沒這麼多禮數,坐坐,來,吃點東西,雲飛,整二兩啊。」狄愛國招呼兩人坐在條凳上,然後從沙袋下面端出個瓦盆。上面蓋著的報紙被鬼子的炮擊震下來的土蓋了薄薄的一層,狄愛國小心翼翼地將報紙掀起來,一股香味從瓦盆裡面往外躥。
  潘雲飛一伸腦袋,瓦盆裡面是土豆燉牛腩,雖然早已冰涼,上面凍上了一層油花,但吃起來還是很香。狄愛國又從彈藥箱裡面翻出兩瓶汾酒,把地圖推到一邊,將汾酒放在桌子上。潘雲飛是他的老部下了,倒也毫不客氣,抓過來一瓶,把用油紙封的木頭蓋子擰開,端著酒瓶在團部裡面找了三個大小不一的茶碗。
  狄愛國先端了最小的那個茶碗,他酒量比潘雲飛差很多。陳鋒是放不開,不怎麼敢在自己的兩個長官面前喝,所以也不知道該端哪個碗合適,拿眼睛看潘雲飛和狄愛國。
  「真他娘的磨嘰,來,第一杯全干了。」潘雲飛自恃酒量好,端了最大的那杯,然後一仰脖子,二兩多酒一口就喝乾了。
  狄愛國抿了一口,舉著杯子咂吧著嘴:「汾酒就是香啊。」然後拿指頭拈了一塊油膩膩的牛肉塞進嘴裡,才將剩下的酒一口喝光。
  陳鋒跟著也將茶碗裡的酒喝光了,汾酒入口香甜,喝下去之後就不是那麼回事了,熱辣辣地在肚子裡頭燒。陳鋒一口氣喝猛了,就覺得一股熱騰騰的東西猛地湧到了臉上。
  「來來,長官,滿上。」潘雲飛先給狄愛國倒,狄愛國用手推了一下,「夠了夠了,你知道我酒量。」
  潘雲飛沒有堅持倒滿,剛把茶碗的碗底蓋住就沒再繼續倒。他看了看桌子上剩下的兩個茶碗,又看了看陳鋒。陳鋒有些掛不住了,茶碗裡面還薄薄地剩了一點,他舉起茶碗把剩下的也給喝了。
  「這酒品可連著人品,在咱們團,不能喝可就是不能打。」潘雲飛這次給陳鋒倒得特別滿,差不多端不起來了為止,茶碗口子上白酒液面鼓鼓的。
  「好了,說點正事。陳鋒,我和雲飛商量了一下,教導隊這幾天傷亡很大,我們打算從其他幾個營抽調一部分人過來,重新補充到教導隊裡面。原來三隊的隊長今天陣亡了,你來當三隊的隊長怎麼樣?」狄愛國一邊說,一邊瞇著眼睛觀察著陳鋒。他注意到陳鋒在努力壓制著自己的情緒,沒有表現出太多的喜悅在臉上。這讓狄愛國很滿意,一個好的指揮官最關鍵的一點就是要能夠沉得住氣,這一點陳鋒表現得不錯。
  「謝謝長官的栽培。」陳鋒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那好吧,你先回去,我再和雲飛商量點其他的事情。」
  「是,長官。」陳鋒起身戴上帽子,然後朝兩人敬了個禮。
  兩人目送陳鋒離開團部,又開始吃喝起來。狄愛國詳細問了問教導隊傷亡的情況,兩個人越說越沉默,最後兩個人都吃不下了,眼淚嘩嘩地往下流。苦戰數日,教導隊幾乎傷亡了一大半,現在教導隊裡半數以上都是從其他部隊補充進來的。但不愧是團裡的王牌,教導隊在最危急的時候頂住了,就像團裡的脊樑一樣,打不垮壓不斷。
  兩個人默默地把兩瓶酒全喝了,其中一大半都是潘雲飛喝的。喝到最後兩個人都光著膀子,看著盆裡的牛肉發呆。
  「長官,到陣地上看看吧,老百姓正在幫咱們修工事呢。」
  「好吧,走,去看看去。」狄愛國也穿上軍裝,紮好了武裝帶跟在潘雲飛的後面。

  搶築工事(2)

  兩個人到了陣地上一看,氣氛熱火朝天的。當天的整個晚上,老百姓都在幫著團裡的兄弟搶修工事,顏色各異的袋子裝滿了土,被年輕後生喊著號子扛到長城上面。木頭、門板拿來加固工事的側面和頂子,很多工事用三四層門板,每層中間鋪上半尺多厚的浮土。這樣的工事能防炮,以前團裡的老兵打直奉大戰的時候就是這麼幹的。
  狄愛國不顧疲勞和潘雲飛一起在陣地上幫著修工事,潘雲飛打仗還行,對於修工事倒是不在行。狄愛國相對來說經驗豐富很多,他從這幾天鬼子進攻方式上分析,將重火力工事前置,機槍火力放在最前面。而且每個機槍火力點都得到了充分加固,頂蓋上面拿木頭、門板、沙袋構築成厚達一米以上的頂蓋。射孔也開得很小,防止鬼子的直瞄火力攻擊。
  陣地上面很快人越聚越多,後方的老百姓聽說陣地上面要修工事,都扛著傢伙過來幫忙。來的不僅有年輕後生,還有老人和婦女。好多滿頭白髮的老人幾個人合著抬一個沙袋,還有力氣小的,就拿簸箕端著土朝陣地上面運。
  更神的是有人說附近山神廟裡的神仙很靈,就把山神請來了,說是能鎮住小鬼子。狄愛國本來不願意搞這些神神道道的東西,但轉念一想,這樣一來沒準還能鼓舞士氣,索性就由他們去了。
  後半夜的時候,老百姓從後方還抬來了兩門大炮。據說是當年闖王打仗留下來的,也不知道傳言是真是假。看大炮銹跡斑斑,但炮身基本完好無損,老百姓還弄來生滿了銹的炮子和火藥。這裡是山區,很多人家裡都有獵槍,所以火藥不缺。
  陳鋒覺得這炮沒準兒能派上用場,就用油紙安排人做了十幾個火藥彈底。又將炮子裡面也灌好火藥,找棉繩蘸上火藥做成火捻子,然後在兩個能夠封鎖鬼子進攻路線的地方將兩門大炮佈置好。
  有懂行的老兵說,這個是紅衣大炮,當年康熙皇帝平三藩全靠這些大炮打的。打得准的大炮都有靈性,打完了仗要拿紅綢子圍上,不讓靈性跑了,所以叫紅衣大炮。陳鋒聽得哈哈大笑,他跟大家解釋說,當年這些炮都是從西洋買的,古時候咱們管洋人叫夷,所以這些大炮也就叫紅夷大炮了。扎紅綢子是得勝還朝的時候圖個綵頭。邊上的兄弟一聽,都說還是長官有學問啊。
  有兄弟就說,怪不得我們打不過洋人,敢情人家幾百年前造的大炮到今天還挺好使的。這話說得大家都不愛聽,開玩笑地罵那個兄弟是洋鬼子。
  陳鋒接過話茬:「不是咱們不造大炮,是咱中國人骨子裡面善,不喜歡跟人家打仗。我們老祖宗會做火藥,人家拿去就知道造大炮,我們光知道做炮仗,過年的時候喜慶用。」其實陳鋒是炮兵出身的,也知道從唐朝開始中國就開始用火器了。可是為什麼到了今天,咱們的兵器反而不如人家了?這個問題陳鋒也有些想不明白。
  忙活了大半夜,陳鋒和衣而眠,倒在工事裡面瞇瞪了一會兒。剛剛睡著,就隱約聽見遠處有槍聲。陳鋒一激靈,起身抓起步槍鑽出工事察看。夜色中,團裡防區向西約幾公里的地方槍聲大作。陳鋒想了想,那邊是中央軍的防區,響槍的地方應該是五道樓子。
  說起五道樓子的由來,還得名於明代。當時明朝修築長城對付北方的蒙古和滿族,五道樓子所在的山峰上共計修築了五座碉堡。儘管年頭久了風化嚴重,但這五座碉堡都是依托扼守要害的地形修築的,所以五道樓子可以稱得上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山區的夜晚槍聲會有回音,所以能傳得很遠。陣地上的很多兄弟都被槍聲驚醒了,從地上起身相互議論,不知道哪兒又打起來了。槍聲越來越密,響了一會兒卻又突然停了。陳鋒覺得這槍聲中透著古怪,但又不知道問題出在什麼地方。他隱約覺得好像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一樣。

  搶築工事(3)

  第二天一早,消息慢慢就傳開了。中央軍防守的五道樓子昨夜失守。五道樓子是整個防線上的重要制高點,佔領了五道樓子,就能直接居高臨下用火力壓制長城各個隘口陣地,所以五道樓子失守後上下都很震動。
  按理說,五道樓子地勢險要,鬼子很難進攻得手的,但沒有想到,昨天夜裡鬼子派出了約一個大隊的兵力,讓一個姓李的漢奸保長帶路,抄小路偷襲了居高臨下的制高點五道樓子。也許是地勢太險要了,五道樓子裡的兄弟也就放鬆了警惕。當天晚上很多兄弟都在耍錢,所以也就疏於防範。鬼子衝進碉堡工事的時候,防守的兄弟根本來不及組織起像樣的抵抗就被鬼子的火力壓制住了。
  一夜之間,五道樓子失手,長城沿線各個隘口陣地也就岌岌可危了。
  第二天,得到消息的狄愛國在團裡公佈了一條鐵律。任何時候,無論是不是在戰場上,團裡的兄弟都不得耍錢,違者重責三十軍棍。

  密道(1)

  五道樓子的失守讓團裡的防區立刻陷入了被動。鬼子從五道樓子上居高臨下地向長城上面的各個隘口陣地射擊。如果鬼子再想辦法把迫擊炮搬上去,從五道樓子上觀瞄非常方便,那整個陣地就處在日軍的火力覆蓋中。
  可能是兵力損失嚴重,白天鬼子沒有組織對團裡防區陣地的進攻。但這一整天,鬼子不停用機槍火力朝團裡的陣地上打短點射,時不時步槍也跟著後面湊熱鬧,往這邊放冷槍。
  狄愛國看著五道樓子上面的鬼子氣不打一處來,叫來潘雲飛和陳鋒商量,但潘雲飛和陳鋒也都沒有什麼好的辦法,再說那是中央軍丟掉的陣地,要重新把陣地奪回來也是中央軍的事情。兩個人都不主張冒著傷亡拿下五道樓子。
  最後還是決定先把五道樓子的大體情況和中央軍那邊商量一下,如果中央軍願意出一部分兵力,和團裡一起想辦法把五道樓子拿下那是更好。如果中央軍不願出兵,按照團裡目前的兵力情況,無論如何也是攻不下五道樓子的。
  下午,中央軍派了幾個軍官到團部這邊商量一起派人打五道樓子的事情。其中一個是丟失五道樓子後逃回來的排長,他比較熟悉五道樓子的地形。
  從南向北望過去,五道樓子是個申字形的山峰。在山頂上修築著五座用城牆連接起來的碉堡,而每座碉堡都是由厚達一尺的青石塊構築的,非常堅固。唯一有可能發動強攻的是五道樓子東北方向,這裡山勢相對平坦,不像其他方向那麼陡峭。但山頂上的碉堡也是依托地形構築的,正對著東北方向的是五道樓子頂峰面積最大的碉堡,從整個地形上看完全能夠封鎖死五道樓子東北方向的進攻。總之,除非是出動飛機炸,否則很難攻下五道樓子。
  大家聽完了排長的描述都一籌莫展,主要是地形太險要了。陳鋒傻愣愣地看了半天,突然來了一句,要是能從飛機上跳下來,正好跳到五道樓子上就好了。
  狄愛國笑了笑沒當回事,他以為陳鋒只是在說笑。
  中央軍方面提出兩軍各派一個營,從五道樓子東西兩側強攻五道樓子。狄愛國聽完了這個建議沒有表態,他也拿不準這個打法是不是可行。
  但陳鋒卻不管三七二十一說出了自己的看法:「從東西兩側進攻有兩個問題,一是進攻前出陣地正好能被鬼子的火力覆蓋住。進攻路線比較窄,兵力展不開;第二個麻煩的就是兵力分散,不能強行突破一點。」
  「你怎麼知道一個營的兵力展不開,笑話,老子在後面架上機槍,不往上衝的,全部突突死。」中央軍的指揮員蠻橫地說道。
  狄愛國聽著雙方的爭執沒有說話,但他心裡還是贊同陳鋒的意見。從地圖上看,五道樓子東西兩側確實不是組織強攻的好地方。但除了這個打法,他又不知道別的什麼更有效的辦法。
  雙方又爭執又商量地琢磨到了下午三點多,也沒確定最終的進攻打法和時間。最後陳鋒提出他趁夜帶人到前沿偵察一下。陳鋒比較重視觀察地形,他覺得與其在這裡空談,還不如到前沿看個究竟。
  散會之後陳鋒回到自己部隊簡單安排了一下,然後帶著三個兄弟去偵察五道樓子外圍陣地去了。一直到晚上,陳鋒才和兄弟們回到部隊。偵察過後沒什麼太大的收穫,五道樓子的地形比大家想像中的更加險要,而且在岩石山上毫無遮蔽,進攻起來非常困難。
  陳鋒剛剛把武裝帶解下來,正要找點水喝。剛才偵察的時候怕水壺碰到岩石發出聲音,所以他沒背水壺。這會兒渴得嗓子都冒了煙。正在咕咚咕咚地喝水,工事外面有人喊報告。陳鋒放下水壺:「進來。」然後從口袋裡摸出煙盒點上一根。
  一個兄弟帶著兩個老百姓走了進來。其中一個老百姓身後還背著一支獵槍。陳鋒看著發愣,不知道這兩個老百姓想幹啥。

  密道(2)

  「咋回事?」
  「報告長官,下午這兩個老鄉知道咱們想打五道樓子,他們說五道樓子後山有條小路,他們知道怎麼走,所以特地來告訴長官。」
  「他們怎麼知道我們要打五道樓子?」
  「長官,我下午說的。」
  陳鋒一聽就立刻陰沉著臉,目光像刀子一樣瞪著那個兄弟:「你知不知道啥叫軍事秘密。」陳鋒低聲地訓斥著。
  那兩個老百姓聽見陳鋒訓人,也有點不自在。
  這時陳鋒的腦子裡緊張地轉著,他不知道這兩個老百姓是什麼來歷,要是鬼子派過來的奸細,把隊伍帶到鬼子的埋伏圈裡,那可就麻煩了。陳鋒畢竟年紀還不大,二十多歲的人,心裡想什麼往往臉上藏不住。其中年長的那個老百姓看在眼裡似乎明白過來。
  「長官,這是我兒子,我給長官帶路,回頭要是把路帶錯了,要殺要剮,隨長官的意思。」背獵槍的年輕人身子站得直直地看著陳鋒,他的父親一邊擺弄著煙袋,一邊看著腳下出神。
  「好吧,老爺子,要不我們現在就走,你們幾個,把槍拿上,咱們再去偵察一次。」
  這次偵察非常有收穫,原來五道樓子後面有一條密道能通到山下。這是當年修碉堡的明軍留下的,主要是為了五道樓子一旦遭到圍困的情況下仍然能夠從山下往碉堡裡面運糧食和軍械。
  老爺子是這一帶的獵戶,祖輩都居住在這裡,所以也就知道有這麼一條密道。陳鋒等人跟著老爺子沒費什麼事就找到了密道的入口。但密道年久失修,入口處早就被封死了。於是陳鋒趕緊又回到團部,把密道的事情報告給了狄愛國。
  當天晚上,團裡組織了三十多人,連夜把封死的密道入口處挖開。密道裡面濕漉漉的,地上的積水深到一尺。陳鋒帶著教導隊的兄弟連滾帶爬地從密道裡佈滿苔蘚的石頭台階向上攀登。在密道的盡頭,是兩塊厚厚的石板,完全把密道出口堵住了。老爺子說在這石板上面,就是五道樓子碉堡群裡的院落。
  陳鋒貼在石板縫隙中聽了半天,依稀能聽到上面有人走動和說話的聲音。團裡的兄弟撤了回去,午夜的時候陳鋒把狄愛國、潘雲飛、王煥成等人叫醒,把偵察得來的情況作了更加詳細的匯報。
  第二天一早,團裡把中央軍又叫了過來開了個會,這次會上大家重新制定了戰術。打法仍舊是兵分兩路,但具體的分工卻有了變化。由中央軍帶一個營,從五道樓子東側進攻,但這個方向主要是佯攻。
  進攻的重點是陳鋒帶教導隊和團衛隊約一百多人,將密道出口處炸開,然後從密道裡面攻入五道樓子。進攻得手後以紅色信號彈為信號,然後中央軍集中火力壓制住五道樓子,並由兩個營一起強攻。
  當天下午,團裡和中央軍的工兵集中了重達一噸多的炸藥布設在密道出口處。為了防止密道被炸塌,又用老百姓家拆下來的房樑柱將整個三百多米的密道進行了重新加固。
  這天白天,鬼子對團裡的陣地進行了密集炮擊。這次炮擊的密度遠遠超過了前幾次,而且基本用的都是重炮。所幸團裡的工事修得很扎實,所以團裡傷亡不是很大。炮擊之後鬼子對團裡的陣地進行了集團衝鋒,三次衝鋒都被打了回去。而且這次陣地上面的那兩門紅衣大炮都發揮了作用,從兩個方向對鬼子的進攻線路實施了炮擊,造成了一定的傷亡。而且更加幸運的是,這兩門大炮參戰之後,鬼子以為陣地上增調了援兵,搞不清楚兵力規模,所以在下午暫停了進攻。
  兩邊都在緊鑼密鼓地展開進攻前的準備。中央軍那邊此次抽調他們最精銳的兩個營,打前鋒的是軍官敢死隊,一水兒的自動槍。這兩個營的兄弟也都決心拿下五道樓子陣地,一雪前幾天丟陣地之辱。

  密道(3)

  進攻計劃在傍晚時分開始,狄愛國站在長城隘口的工事上用望遠鏡觀察著五道樓子陣地。遠處的夕陽緩緩西沉,慘紅色的光芒似乎預示著即將打響的血拼廝殺。只見從五道樓子東面,中央軍的一個多營拉開架勢要向主峰上強攻,但每次只要衝到距離主峰處三四百米的地方就退下來,因為再往前衝就會進入鬼子的有效射程內了,既然是佯攻,這些不必要的傷亡應該盡量避免。
  而鬼子顯然已經中計,約一個多中隊的鬼子從北面趕過來企圖增援五道樓子,但被中央軍半道上截住了廝殺起來。這麼一來,五道樓子上面的鬼子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了山下的佯攻上。
  駐守五道樓子的守軍兵力約為一個小隊並兩個機槍火力組和一個混編加強後的擲彈筒組,兵力約為四十多人。他們的指揮官是向來以穩健剛毅著稱的陸軍步兵中尉田俊佑二。這次他覺得守衛五道樓子責任重大,所以他將自己的中隊交給其他軍官指揮,親自帶領一個小隊駐守五道樓子。
  對於中國軍隊的戰鬥力,田俊佑二是輕視的,尤其是看到從東邊組織進攻的中央軍每次只衝到距離主峰陣地三四百米的地方就被打回去了,這更加助長了他的驕橫。
  田俊佑二堅信自己所帶領的皇軍絕對可以以一當十地防守住五道樓子陣地,而這些怕死的中國士兵不可能攻陷自己堅守的陣地。更何況這些中國士兵毫無戰鬥意志,幾次進攻都被並不密集的射擊壓制住了。田俊佑二覺得軍人應該以戰死沙場報效天皇為最高榮譽,而這些中國士兵毫無武士榮譽可言,絕對不是自己的對手。
  田俊佑二看著遠處正要打算過來增援自己的部下,不禁覺得恥辱,他覺得這是長官在侮辱他的指揮能力。憑借這樣的天險,幾天前自己能夠帶著部隊在中國人帶領下一舉偷襲成功,難道自己還守不住嗎?田俊佑二覺得,盡快結束中國事件,實現大日本對整個滿洲的統治,最好的辦法是瓦解敵人的抵抗意志。
  在田俊佑二的心裡,他覺得自己是代表著天皇來幫助中國的。滿洲以前是俄國人的勢力範圍,後來日俄戰爭日本戰勝了俄國。而現在大日本帝國就是要在整個東亞建立一種新秩序,而這樣的新秩序可以幫助中國人擺脫俄國人、英國人的殖民影響。但他絲毫不能理解為什麼中國人卻不能接受日本的幫助。他親眼在瀋陽街頭看到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用長矛戳死一個憲兵,然後坦然地站在那裡被幾發子彈打倒在地。
  這個愚昧而落後的中國,為什麼不願意接受我們大日本皇軍的幫助呢?田俊佑二一邊看著遠處的激戰一邊憤憤地想著。在遠處,一個中隊的日軍正在艱難地試圖突破中國軍隊的防線來增援自己,田俊佑二覺得將寶貴的皇軍士兵的生命消耗在這種無謂的戰鬥中真的非常不值。
  他又一次用無線電要通大隊指揮部:「尊敬的指揮官,我請求把增援五道樓子的援軍撤回去,支那軍是很難突破我的陣地的。」
  「田俊君,我必須提醒你,增援你的命令是由聯隊長官下達的,要知道,五道樓子對於支那軍非常重要,你必須保證堅守住五道樓子。如果五道樓子丟失的話,那麼,田俊君,你將剖腹自盡向天皇謝罪。」
  「是,我將不惜一切代價守住五道樓子,用軍功向天皇感恩。」田俊佑二兩腿一併,堅定地說。
  這時,一聲巨響,整個五道樓子猛烈地晃動了一下,就看頂峰工事包圍的院落中一道巨大的火光衝向天際。各個工事裡面都被炸得塵土、石塊掉落,嗆人的煙塵讓工事裡面變得使人窒息。而剛才的巨響如同一道驚雷一般,把五道樓子頂峰的守軍震得幾乎全部失聰。有些人被爆炸的震動弄得一陣陣地噁心,強烈地眩暈感讓很多人扶著牆開始嘔吐。

  密道(4)

  步談機裡也聽見了巨大的爆炸聲,指揮官連忙問田俊佑二:「怎麼回事,我剛才聽見了爆炸聲。田俊君,你聽到了嗎?」
  「指揮官,我們遭到了支那軍的炮擊,但傷亡情況還不清楚,我會立刻查明是支那軍哪個部隊在炮擊我們,我們請求陸軍航空兵的支援。」
  就在這時,一個渾身塵土的人手裡掂著一支手槍衝進了田俊佑二的指揮部。田俊佑二聽見身後有人進來,立刻命令:「快點去查清楚是支那軍的哪支部隊在朝我們炮擊。」
  但身後的那人抬手就將桌子邊上嘔吐不止的無線電三等工長一槍打倒在地,田俊佑二本能地一扭頭,同時攥住了腰間的指揮刀,就見一支黑洞洞的槍口正指著自己的眉心,端著槍的那人高自己半個頭,二十多歲的年輕面孔,腦袋上戴著滿是土的東北軍大簷帽,刀條子臉上殺氣騰騰。
  那人手上的快慢機張著機頭,刀條子臉上是輕蔑的譏笑表情,渾身上下一股子剽悍勁兒。
  田俊佑二被這種表情激怒了,自己絕對不能死在這個中國兵手上,他怒吼一聲拔出指揮刀。當,當,刀條子臉朝著田俊佑二臉上連開兩槍。田俊佑二緊握著菊花紋飾的佐官指揮刀笨拙地倒了下去。

  血拼五道樓(1)

  震天的巨響中,從五道樓子頂峰騰起了一道巨大的煙柱。而此時日軍陸軍步兵伍長土肥雄正好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他看到碉堡群中間的院子地面被炸開了一個五尺見方的大洞,硝煙還未散盡,幾個人就從洞口衝了出來。
  土肥雄搖晃了幾下腦袋,剛才的爆炸讓他耳朵嗡嗡響,整個後腦一陣鑽心的疼痛,炸飛的石塊打飛了鋼盔,然後在他的頭皮上劃開了一道大口子。
  「快,朝那邊射擊。」土肥雄聲嘶力竭地喊著,他端起三八槍朝著一個正用駁殼槍向他開火的中國兵射擊。那個中國兵被三八槍打中了脖子,慢慢地向後仰倒在地上。
  土肥雄一口氣將槍膛裡的子彈打空了,但地面缺口處仍然有中國人在不斷地朝地面上衝。就見著領頭的幾個人舉著大刀和手槍衝進了陣地指揮所,土肥雄緊跟著聽見指揮所裡傳來連續的槍聲。
  「怎麼了,該死的,支那軍衝上來啦。」土肥雄邊上的一個士兵喊著。
  「快點,你回到碉堡裡面去,把其他的人叫過來,支那軍已經佔領了指揮所。」土肥雄一邊命令自己的部下,一邊將刺刀裝上步槍。因為刺刀太沉影響射擊,所以平時土肥雄一般都是將刺刀摘掉的。很快,土肥雄帶著的那個步兵組共計八個人從碉堡裡跑了出來。
  「支那軍正在從洞裡往外衝,你們五個壓制住洞口。你和山田君,帶著機槍跟我來。」土肥雄將自己的部下佈置好之後,順著城牆朝著指揮所衝了過去。
  剛衝到一半,就見前面有人影閃過。
  「支那軍,開火。」土肥雄依稀看到前面的人影並不是穿著皇軍的土黃色軍服,而是穿著中國人的青灰色軍服,立刻命令機槍手射擊。
  土肥雄手下的機槍手有節奏地用短點射朝通道射擊,密集的子彈封鎖住了狹窄的通道。打了沒到一分鐘,就看到牆角處伸出兩支手槍瞬間打出了七八發子彈。藉著手槍的掩護,一個青灰色的影子一閃而過。
  「手雷!」一個日軍士兵高聲喊著。
  一枚手榴彈冒著煙落在地上,土肥雄這時什麼也顧不上了,上前一腳把手榴彈踢飛了。手榴彈被踢到牆上,然後掉在地上爆炸了。嗆人的煙塵瀰漫著,牆壁上的石塊被炸得橫飛。
  「開火,繼續開火,不要停。」土肥雄不知道對面的中國人還有多少兵力,但他此時知道這次絕對遇到了真正的對手。
  這時又有一枚手榴彈扔了過來,但這次投彈的中國士兵沒有那麼幸運,他剛剛從牆角閃了出來就當胸被打中兩發子彈。他身子趔趄了一下,然後拚力扔出手榴彈。手榴彈帶著火星劃著弧線飛了過來,土肥雄盯準手榴彈的落點,從地上撿起冒著煙的手榴彈往回扔了過去。
  爆炸聲中,對面拐角處傳來一聲慘叫,一個被炸斷了腿的中國士兵從地上掙扎著豎起身子用快慢機朝這邊開槍。但機槍子彈連續打中了他,中彈的中國士兵倒在了血泊中。
  土肥雄沒有想到這群自己看不起的中國士兵居然這麼頑強,看來這次遇到了真正的勁敵。
  「前輩,子彈快要打光了。」機槍手大聲地喊。
  「你們堅守在這個地方,我回去拿子彈。」土肥雄大聲喊著,然後扭頭朝碉堡方向跑了過去。
  半路上土肥雄看到六七個慌亂成一團的日軍士兵,他們呆滯地趴在地上,卻不知道戰鬥早已在其他地方打響了。還有個士兵蜷縮在牆邊上不住地抽泣,那是個新兵,耳朵被震得流下兩道血跡。土肥雄記得這是個新兵,剛剛從仙台鎮補充過來的,叫林義三廣。
  土肥雄從地上把抽泣的林義三廣揪了起來,左右開弓扇了兩個耳光,大聲地訓斥著:「渾蛋,你們簡直丟盡了大日本皇軍的臉,看看你們膽怯的樣子,如果被支那軍的相機拍下來登在報紙上,不僅是丟了皇軍的臉,連你們的家族和家鄉,都會一起丟臉的。」

  血拼五道樓(2)

  慌亂的日軍士兵看著暴怒的土肥雄,然後拿起步槍從地上爬了起來。
  「現在,支那軍正在等著看你們的醜態,拿出我們大和民族的男兒本色,我們一起擊敗支那軍的進攻。」土肥雄堅定的語氣顯然鼓舞了其他士兵。
  「好的,前輩,你來吩咐我們吧,我們應該怎麼做?」
  「你們的伍長呢?」
  「剛才被炸塌下來的石塊砸中了肩膀,他半邊身子都被砸斷了,現在我們用木棍支撐住他,讓他好能夠通過槍眼射擊。」
  「好樣的,這才是我們大和民族的士兵,他會得到天皇的恩賜的。」土肥雄掃視了一下這幾個士兵,「你們現在跟著我沖,剛才是支那軍的炮擊,他們用不道德的詭計在地面上炸出了一個大洞,現在我們要把衝進陣地的支那軍全部殲滅。」
  就在這時,一發耀眼的紅色信號彈沖天而起,在傍晚的夜空中劃出了血紅血紅的光帶。
  土肥雄看著這發信號彈的光芒,心裡暗自緊張起來,因為他剛才清楚地聽見一聲吧的信號槍的發射聲,而且聲音很近。看來這發信號彈是衝進陣地的中國士兵在告訴外圍:自己已經攻進了陣地。那麼外圍的中國士兵很快就會發起猛攻,如果那樣的話,自己很可能今天會戰死在這個地方。
  但土肥雄很快就打消了自己的恐懼,在他看來,哪怕一絲一毫的畏懼都是對天皇的大不敬。自己既然是光榮的大日本皇軍,那麼為了天皇戰死,就是最光榮的結局。
  「大家跟著我沖,快。」土肥雄帶著那六七個人立刻去增援剛才封鎖住通道的機槍組。
  也就在他們跑到距離機槍組不到十米的地方,突然前面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傳來。這次爆炸威力相當大,整個一面磚牆被炸塌了,磚塊砸在機槍組的幾名日軍士兵屍體上。
  土肥雄連忙帶人冒著爆炸的煙塵跑過去,這時兩個中國士兵正端著手槍朝這邊沖。土肥雄第一個開槍,他身後的士兵也緊跟著向那兩個中國士兵開槍。身中數彈的中國人扶著牆壁,舉著手槍與日軍對射。土肥雄瘋狂地拉動槍栓,他一口氣打出了三發子彈。那兩個中國士兵被亂槍打倒在血泊中。高舉的胳膊還緊緊握著手槍。
  驚魂未定的土肥雄從瘋狂的對射中喘過一口氣,這時他感覺右側有股熱熱的液體噴在自己臉上,一扭臉只見林義三廣臉上被打出了一個血洞,鮮血像噴泉一樣。
  其他士兵把他扶著躺在地上,林義三廣嘴裡大口地吐著血,眼睛瞪得很大。
  「林義三廣不需要接受你們的關照,這會讓他無法報恩的,他現在已經光榮地報答了皇恩。」土肥雄摸出子彈把槍膛上滿,「所有人把子彈上滿,你,還有你,把機槍從磚頭堆裡刨出來。」
  土肥雄端著步槍警惕地對準對面的牆角處,他認為中國軍隊不會那麼輕易地放棄進攻,很快更多的中國士兵會從這個地方擁過來。
  很快,從牆角處又閃出一個人影,他兩隻手各抓了一個手榴彈,從牆角快速跳出來的同時將手榴彈交叉扔了過去。因為發生得太快了,土肥雄和其他日軍士兵根本來不及瞄準,幾乎是盲射狀態下打了好幾槍。那個人扔完手榴彈就一個利落的翻滾躲回到牆角後面。
  手榴彈冒著煙落在地上,這時一個跪在地上的日軍士兵猛地撲向了那兩顆手榴彈。一聲巨響,他的身體被炸成了兩截,但他也用自己的生命掩護了其他日軍士兵。
  「大島君!」一個士兵從地上爬起來悲憤地慘呼著。
  剛才如果不是那個士兵用身體蓋住了手榴彈,很可能這六七個日軍士兵都會被炸死或者炸傷。當他們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都打紅了眼。
  「皇軍萬歲!」兩個士兵一起喊著衝了過去,剛剛衝到牆角,就被密集的子彈打倒在地,但倒地之後他們仍然直起身子朝拐角處開槍,一個中國士兵中彈後倒在他們兩人的身上。

  血拼五道樓(3)

  此時的土肥雄已經控制不了手下的士兵了,這些打紅了眼的日軍士兵紛紛從地上爬起來朝牆角衝了過去。土肥雄也只好跟在後面衝過去。
  「天皇萬歲!」
  「皇軍萬歲!」
  土肥雄和這幾個日軍士兵撲了過去,而牆角後面只有三個中國士兵,他們手裡都端著快慢機,密集的子彈啪啪地打了過來。第一個日軍士兵被瞬間打中,他踉蹌著把刺刀扎進一個中國士兵的身體裡。
  打光了手槍子彈的中國士兵端著大刀和土肥雄幾個展開了白刃戰。最前面的兩個日軍士兵都已經身中數彈,兩個人支撐著用刺刀招架。這時大刀從上向下斜著砍掉了一個日軍的腦袋,而使大刀的中國士兵的胸口也被刺了一刀,重重地倒了下去。
  最後僅剩的那個中國人個子並不高,但砍殺動作非常果斷兇猛。他連續砍死了兩個和他對抗的日軍,渾身是血地朝著剩下的四個日軍撲了過來。
  四把刺刀一起紮了過去,那個中國人大刀揮舞得越來越快。但一個日軍老兵看準了破綻,一刀扎進中國人的肋骨中,血噴射出來。
  這時另一個日軍士兵也一刀刺在那個中國人的胸口。劇痛之下,大刀光噹一聲掉在地上。中國人嘴裡呼呼地往外吐血,臉上卻帶著猙獰的微笑。他緊緊地抓著紮在他胸口的刺刀,手掌被刀刃切開,血流了下來。
  只見那個中國人猛然怒吼一聲,身體向前一衝,刺刀沖胸而過。他攥住槍管,日軍士兵怎麼也無法將刺刀拔出來。那個中國人威武地站立著,誰都沒有注意到他的右手此時繞到身後拽開了手榴彈的弦。
  刺刀紮在他的胸前,他攥住槍管猛地向前衝了好幾步,站在他面前的幾個日軍只好跟著向後退,而他們身後卻是一堵牆。
  土肥雄突然看到了那個中國人身後手榴彈身管中冒出來的青煙,他斷喝一聲:「小心,快趴下。」
  爆炸的紅光閃過,那個中國人傲然頂著刺刀撲向前方的日軍。巨大的爆炸聲中,他如同一個躍馬揚刀的王牌悍將,昂揚、從容地迎接死亡。
  土肥雄從瓦礫堆裡爬了出來,在他的身邊,嗆人的硝煙和塵土幾乎遮蔽住所有的物體。土肥雄手掌被磚塊砸得全是血,橫七豎八地豁開了幾個大口子。他的步槍木製槍托和護木都已經被炸爛了,在他的周圍,牆上、地上散佈著血肉模糊的人體殘片。
  他從瓦礫堆裡撿起了一支看上去還算完好的步槍,拉動槍栓頂上了一發子彈。這時又有幾個日軍士兵從地上爬起來,其中一個士兵左臂被齊根炸斷。
  「大家聽著,跟著我去院子裡面封鎖住支那軍進攻。」土肥雄覺得自己終於將進攻指揮所的敵人消滅了,現在只剩下院子裡面從地面大洞裡衝出來的敵人。
  土肥雄帶著三個士兵衝回到碉堡另一端,而此時這邊也是槍聲大作。五個士兵被密集的子彈逼退到了碉堡邊上的沙袋後面。土肥雄沒有想到此時這個碉堡是整個五道樓子陣地上最後的據點了。
  「大家聽著,現在由我指揮,朝支那軍密集射擊。」土肥雄從地上撿起擲彈筒,然後在屍體上抽出榴彈,幾乎用直角把榴彈打在對面沙袋後面。頓時一聲巨響,幾具人體被炸飛了出來。
  「天皇萬歲。」一個打光了子彈的日軍士兵端著空槍朝對面衝了過去,迎面被子彈打倒在地。
  「渾蛋!」土肥雄大聲喊著,「大家一定要堅守住陣地,天皇萬歲!」他從地上的屍體身上找榴彈,這時一發子彈打穿了他的右手掌,手上面的尾指、無名指都被打飛了,鑽心的劇痛讓他頓時暈厥過去。
  等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碉堡裡了。在他旁邊,是用木棍支撐在射孔後面的日軍伍長,他還保持著射擊姿勢,半邊身子全是血,額頭已經被子彈貫穿了,黑紅色的血順著臉頰緩緩向下流。

  血拼五道樓(4)

  碉堡門口三名日軍士兵仍然在朝外面射擊。土肥雄掙扎著從地上撿起一支步槍,然後用膝蓋夾住槍托,費力地拉開槍栓裝填好子彈。
  門口的一名日軍打空了彈倉,正好要裝填子彈,土肥雄喊了他一聲,然後將裝好子彈的步槍扔了過去。
  「拜託了。請你安心地作戰,裝填子彈這種小事就由我來代勞吧。」土肥雄恭敬地向那名士兵一鞠躬。
  「對不起,讓你費心啦,這樣的恩情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那名士兵也趕忙點頭還禮,將空槍扔了回去。
  土肥雄忍著劇痛裝填子彈,等他裝填過第五支步槍的時候。門口的三名日軍只剩下最後一個人退了回來。他的左肩被手槍彈整個貫穿,黃色呢子軍服被染成了紫紅色。他費力地坐到土肥雄的身邊。「土肥君,讓你失望了,支那軍馬上就要衝過來了。」
  「沒有關係,這是我們早已預料到的,看來我們兩個要一起為天皇盡忠了。」
  「是的,土肥君,能夠和你一起戰死,將是我的家族的榮幸。」
  兩個人攙扶著站了起來,然後跌跌撞撞地端著步槍朝碉堡外面衝過去。
  「天皇萬歲!」
  密集的子彈將最後這兩名日軍打倒在地上,土肥雄身中三槍,而且都是軀幹部中彈。
  這時一個刀條子臉軍官模樣的中國人把他扶了起來,然後從他身上搜出繃帶幫他止血。土肥雄此時的意識正在慢慢地遠離身體,但他最後僅剩的意志力告訴自己,他絕對不能接受一個中國人的照顧。這樣的恩情是他無法償還的,而且作為一個大日本皇軍的士兵,作為一個武士,接受戰勝自己的敵人的照顧對他來說是一種恥辱。
  土肥雄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刀條子臉中國軍官,然後用日語掙扎著說:「請把我打死吧,我不能接受你的照顧,而且我也不能當俘虜。」
  血根本止不住,刀條子臉費了半天勁,最后土肥雄還是沒能救活。刀條子臉怒氣沖沖地咆哮著:「操他姥姥,怎麼想抓個俘虜就他娘的這麼難。」
  慌亂中,誰都沒有注意到,土肥雄的一隻手伸到了後腰的皮帶上,他的手指已經扣住了手雷的拉環。但殘存的意識中,土肥雄最終覺得中國軍官照顧自己的恩惠沒有辦法回報,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棄拉響手雷和這個軍官同歸於盡。
  土肥雄的瞳孔在緩緩放大,他的腦子最後在想著:「今天我能夠堅守陣地直到陣亡,我已經報效了皇恩,而這個最後照顧我的支那軍官,我放棄了炸死他,所以我沒有欠支那軍任何東西。作為天皇的士兵,我可以坦然地死了。」

  冷槍對抗(1)

  槍聲慢慢稀落下來,從五道樓子東面衝來的兄弟部隊擁進了陣地。此時的陣地上纍纍彈痕,到處是屍體和血跡。駐守五道樓子的日軍一直頑抗到最後一人,觸目驚心的場面讓在場的人幾十年後仍舊歷歷在目。
  整個陣地上,有抱著鬼子同歸於盡的,有舉著大刀和鬼子血拼陣亡的,有身上插著刺刀而同時將刺刀紮在鬼子身上的。
  戰鬥過程之慘烈,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驚心動魄。
  負責從炸開的密道主攻的四十多人陣亡了一大半,剩下的兄弟也半數以上負了傷。真的是一場惡戰,一場鋼鐵對鋼鐵、精銳對精銳的惡戰。但這一仗卻增強了陳鋒等人的信心,因為在此之前,團裡一直呈防守態勢,很少主動進攻得手的。而這次卻能夠以同等兵力情況下,一舉拿下據險防守的日軍陣地,對兄弟們的士氣鼓舞很大。
  日軍不愧是一支作戰頑強並且敢於打硬仗的軍隊。但這不等於日軍不可戰勝,只要戰術合理,兄弟們敢於和日軍血拼廝殺,再強大的日軍也完全有可能被擊敗。重新奪回來的五道樓子陣地交給了中央軍防守。密道也用磚塊和石頭完全堵死,以防止日軍從密道偷襲。
  這次五道樓子陣地丟失,對於日軍震動很大。當天晚上,日軍組織起規模超過一個大隊的兵力朝五道樓子陣地發起強攻,整整廝殺了一個晝夜,五道樓子陣地前面屍橫遍野。但直到天亮時分,五道樓子仍然在中國軍隊的控制中。
  陳鋒帶著剩下的兄弟抬著繳獲的機槍、子彈撤了回來。中央軍因為陳鋒他們的助戰順利奪回陣地,所以這些繳獲的軍械物資中央軍沒有過多為難,全部歸團裡了。
  第二天清晨,因為丟失了五道樓子陣地,憤怒的日軍朝著中央軍和團裡的陣地進行了猛烈炮擊。
  上午的進攻重點是中央軍駐守的防區。在短短七八公里的長城防線上,日軍動用了飛機、大炮和十幾輛戰車。在絕對火力優勢的掩護下,一個得到加強的混編大隊投入了進攻。約七百多名鬼子不待壓制炮火的硝煙完全散盡,就開始對中央軍防區進行猛攻。
  狄愛國站在團部工事沙袋的頂上用望遠鏡觀察著遠處的中央軍防區。在蜿蜒的崇山峻嶺之中,青色的長城如同巨龍一般起伏。而現在巨龍的身上不時騰起爆炸的火球和沖天的煙柱。日軍的陸航攻擊機也分別多個波次向長城上的中央軍陣地投彈掃射。
  等到了接近中午的時候,日軍沒有在中央軍的防線上有所突破,只好又將進攻矛頭指向了團裡所屬的陣地。估計日軍希望能夠從這一側突破防線,然後用側翼包抄的辦法威脅整個長城防線。
  投入進攻的鬼子和前幾天相比火力增強了很多。在進攻前的火力壓制中出動了戰車、飛機。戰車一直衝到距離團裡陣地很近的距離,用直瞄炮火猛轟團裡構築的工事。
  因為缺少有效的直瞄火力,團裡對日軍的戰車毫無辦法,只能硬挺著。戰車把彈藥打完之後,三架日軍飛機飛到陣地上空投彈掃射。低空飛行的飛機幾乎是在樹頂的高度貼著陣地掃射,螺旋槳捲起的塵土撲面砸過來。
  一開始團裡還用機槍還擊,但發現機槍子彈打在鬼子的飛機上絲毫不起作用。而機槍打出來的彈道一旦被日軍發現,就會飛過來反覆掃射。這樣一來反而造成了不必要的傷亡,所以狄愛國傳令下去,禁止用輕武器朝鬼子的飛機開火。
  狄愛國最擔心的是團裡的兵力以及彈藥。經過半個多月的血拼廝殺,團裡的兵力已經折損了幾乎一半。而彈藥消耗更加驚人,原來進入戰區前補充的彈藥此時已經消耗了七成以上。經過整補,後方補充了一部分彈藥,但目前的彈藥儲備如果按照幾天前的消耗速度只能再勉強支撐四五天。

  冷槍對抗(2)

  狄愛國一直在向後方要援軍,但後方僅僅派出一個營接防了團裡部分防區。而目前團裡即使將剩下的兵員全部集中起來,也只能勉強編成兩個多營。很多連隊中連長、排長等幹部已經折損了一大半。大部分的連隊中排長都是原來的班長臨時補充上來的。
  鬼子在戰車、飛機的兩輪火力壓制之後,派出兩個小隊規模的兵力開始試探性攻擊。狄愛國覺得這次投入進攻的鬼子可能是剛剛換上來的部隊,他們打法顯然比前幾天日軍其他部隊嫻熟很多。
  狄愛國想到這裡立刻命令下去,防區各個部隊不得輕易開火,避免暴露主要火力點位置。
  這兩個小隊的鬼子並不急於向團裡的陣地發動攻擊,而是利用地形的遮蔽,始終在距離防線二百多米的位置反覆襲擾射擊。狄愛國透過望遠鏡感覺這伙鬼子打法很聰明,因為日軍的三八步槍雖然殺傷力不強,但遠距離的精度非常精準。而二百多米的位置,正好可以充分發揮三八步槍的優勢。
  顯然日軍的射擊能力普遍好於團裡的兄弟,好幾個兄弟僅僅是探頭稍稍張望,就被遠處的鬼子遠距離狙殺。
  看著鬼子在前沿頻頻冷槍得手,狄愛國氣不打一處來:「你,跑步去把潘雲飛叫過來。」
  沒過一會兒,潘雲飛跟著傳令兵跑步到了團部。
  「你看看那邊。」狄愛國指著遠處。
  潘雲飛舉著繳獲的望遠鏡也朝對面觀察起來。從鏡頭裡面看過去,一個步兵組的鬼子正在交替掩護向陣地上壓過來。而陣地上的兄弟們在對射中一槍沒中,反而是鬼子連續在遠距離用精準的射擊擊中了陣地上的兄弟。
  「看到沒有,鬼子槍法挺不錯啊。」狄愛國問潘雲飛。
  「確實不錯,鬼子的射擊訓練看來比咱們整得好。」潘雲飛鐵青著臉,剛才在對射中敗下陣的正是新補充進教導隊的兄弟。
  「那好,你找幾個人,把鬼子的囂張氣焰打下去。」狄愛國冷冷地說。
  「是,長官。他娘的我就不信,找不著幾個神槍手能幹掉他們的。」
  「雲飛,你這望遠鏡不錯啊。」
  「長官要是喜歡,你拿去使吧。前幾天陳鋒從五道樓子上面鬼子軍官身上繳獲的。」
  狄愛國接過潘雲飛的望遠鏡朝遠處觀察了一下,比他自己用的德國造望遠鏡倍數高,而且邊上還有斜著的弧線刻度可以拿來測距,看來真是個好東西啊。狄愛國把望遠鏡還給潘雲飛:「不打你秋風了,我還是這個使得慣,你說那個陳鋒怎麼樣,讓他找幾個槍法好的兵,去把火力偵察的鬼子打掉。」
  「是,長官,我這就去安排。」潘雲飛從團部頂子的沙袋上縱身跳下來,幾步跑到教導隊的陣地上讓人去找陳鋒。
  不一會兒陳鋒就毛著腰跑來了,潘雲飛注意到陳鋒身上穿著一件日軍的軍大衣,左胸前面血跡斑斑。
  「呵呵,小樣,整了件鬼子的褂子。」
  「報告長官,我的軍服破得不像樣子,從鬼子身上剝了一件。」
  「你說說,鬼子上午這打法很有意思。」潘雲飛示意陳鋒坐下來。兩個人圍著一個裝子彈的木頭箱子做成的桌子邊上坐下,潘雲飛從身後的包袱皮裡面摸出一瓶酒,然後倒了一杯遞給陳鋒。
  「謝謝長官。」陳鋒其實不是很愛喝酒,但推不過就喝了一口。
  「我剛才和團長商量來著,團長判定鬼子是在作火力偵察,你怎麼看?」
  「長官,我也覺得鬼子打得很蹊蹺,這可能是鬼子派出的小股部隊,看來鬼子這次調了其他部隊來打我們。唉,咱們在這裡硬撐了大半個月,這次派上來的鬼子估計是一支生力軍。」陳鋒放下杯子抹抹嘴,看著潘雲飛沒動杯子,反而示意自己繼續說下去,於是就接著說,「長官,他們是想搞清楚我們的重火力配屬和機槍火力點,然後用火炮、坦克打掉我方火力點,然後再發起強攻,鬼子也不笨啊。」

  冷槍對抗(3)

  「看來你很會動腦子,打仗這事,不但要膽子大,還得腦子好使。我看這樣,你找幾個槍法好的兵,把當面火力偵察的鬼子打掉。」
  「是,長官。」陳鋒起身響亮地回答道。
  「趕緊去辦吧,回來回來,把酒喝了。」
  陳鋒一臉的苦笑,他走過去把搪瓷碗裡的燒酒一飲而盡,然後轉身出了隱蔽工事。
  不大一會兒,從教導隊和下面各個連隊組織起了二十多個老兵,分別到了一線工事。而此時鬼子也又一次開始了對一線工事的偵察性進攻。
  李雄明和丁三帶著一挺機槍和一支毛瑟步槍從隱蔽工事裡慢慢爬出來。李雄明很有經驗,兩個人身上都披著雨布,在雨布的上面抹上很多泥土。兩個人的腦袋上帶著拿灌木枝條編成的帽子,從遠處看很難發現。
  兩個人從長城一側悄悄爬了下來,然後爬到距離防線三四十米的空地裡。這時遠處約有七八個鬼子也交替掩護著朝這邊跑過來。
  從遠處看,鬼子和團裡的兄弟穿插跑動動作明顯不同。團裡的兄弟一般跑動時右手提著步槍護木,左手前後擺動,而身子是毛腰前進跑動的。而鬼子跑動的時候時刻保持持槍待發狀態,槍托一般都抵在肩膀上跑動。這樣的好處是時刻可以開火,但弊端就是跑動時的靈活程度就大打折扣。
  李雄明覺得鬼子這樣的跑動方式正好說明鬼子衝鋒穿插是將隨時還擊放在首位,而並不考慮自身的隱蔽性和安全。看來鬼子也不怕死啊,以後打仗的時候絕對不能小看。
  李雄明用的是鬼子的歪把子機槍,丁三負責向彈倉供彈以及往子彈上刷油。歪把子射程遠,在遠距離對抗中比較有優勢。遠處的鬼子越來越近,但李雄明很能沉得住氣,他將標尺調整到三百米的位置上,然後用準星套住遠處的一處斜坡地形下緣。果然,兩個鬼子交替穿插著跑動到了斜坡下緣。李雄明打了一串短點射。其中的一個鬼子本來正直著身子觀察呢,子彈的彈道痕跡如同鞭子一般瞬間將他掃倒。
  另一個鬼子聽到子彈的嗖嗖聲立刻就勢一趴,等他趴倒在地時才聽到遠處槍聲傳來。他立刻聽了出來,在槍聲傳來之前子彈就打過來了,看來射擊的地點距離自己所處位置至少三四百米。
  他觀察了一下四周,剛才精準的射擊讓他感到毛骨悚然。他推了推自己的曹長:「山島君,好像有支那軍在朝我們放冷槍。」
  曹長的身體被他推得一歪,整個面部被子彈整個打爛了,傷口被撕成了一團血紅色棉絮狀。
  活著的那個鬼子看到之後頓時驚呆了,他是個新兵,邊上這具鮮血淋漓的屍體讓他慌了陣腳。他慢慢抬起頭朝四周觀察,但舉目望過去,除了群山、長城和對面的陣地,根本找不到剛才的冷槍是從哪個方向打過來的。
  真是活見鬼,他覺得剛才這幾發冷槍簡直就像鬼魂打過來的一樣。他把步槍背在背上,然後拖住自己曹長的屍體,想將屍體拖回去。儘管他是個新兵,但教官和老兵都告訴過他,打仗的時候任何一具皇軍陣亡者的屍體都要拖回去火化,然後由戰友把骨灰帶回日本。
  就在他剛剛豎起身子的時候,遠處的一處土堆上閃出一道火光。一串子彈打中了他的脖子,滾燙的彈丸扯開頸部的肌肉和血管。他也被子彈的推力推倒在地,他用手按住脖子上的傷口,熱熱的鮮血從指縫裡向外噴射。他痙攣著身體,彷彿像是牽線木偶被幾根鋼絲拉住一般劇烈抖動。
  天空依舊是那麼陽光明媚,中國北方的天空蔚藍得深邃如藍色的湖水一般。傷口的大量失血讓他眼中的天空慢慢變暗,逐漸散開的瞳孔折射出一個垂死之人的無助。他緊緊拉著剛剛陣亡的曹長的手,天空的藍色慢慢變深,最後如同閃爍星空的夜色一般。

  冷槍對抗(4)

  這兩次的射擊聲驚動了其他的鬼子,他們這次不敢再毛腰跑動了。步兵組裡其他的鬼子匍匐著身體朝剛才前出的尖兵那邊爬過去,等到快要爬到了,就看見前面交疊著兩具屍體。
  「是山島君和松井君。」
  「渾蛋,是支那軍打死了他們,我要殺光支那人。」
  「趴下,渾蛋。」老兵田中隆吉制止了其他日軍想要衝過去救人的企圖,「你們留在這裡,我過去看看。」 田中隆吉盡量壓低身子爬到屍體邊上。他仔細觀察了一下,這兩具屍體都是頭部中彈,打得相當準。
  田中隆吉意識到此時也許正有敵人的槍口冷冰冰地瞄著這邊呢,現在他只要出錯,那麼等待自己的就是死亡。田中隆吉從身後摘下刺刀,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面鏡子,這是從廢棄的卡車上拆下來的後視鏡,在鏡子的後面有一個鐵片彎曲成的螺絲擰口。他將刺刀插進鐵片的縫隙處,然後將鏡子慢慢舉起來朝遠處仔細地觀察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田中隆吉覺得整個後背都被汗濕了。他用鏡子仔細觀察了半天,也沒有發現任何可能存在的火力點。因為這個地形下面,長城上的敵人是無法打到的,那麼這個隱蔽的火力點究竟在什麼地方呢。
  田中隆吉把鋼盔從背上解下來,然後把大簷帽也摘了下來捲成個筒子用帽簷帶固定在鋼盔上。他用膝蓋作為支點,把步槍當做一根槓桿將鋼盔緩緩挑高。從遠處看,鋼盔和帽簷就好像有人趴著慢慢抬頭觀察一樣。
  汗珠一滴一滴地從額頭流下來,田中隆吉感到嗓子異常地發乾,他一邊挑高鋼盔,一邊用鏡子觀察著。
  嗖嗖,兩發子彈把鋼盔打飛了。與此同時,田中隆吉從鏡子裡觀察到了一處土堆上閃過了槍口的火光。
  田中隆吉心裡在猶豫,他很清楚敵軍已經佔盡了地形的先機,自己這時貿然射擊很可能暴露位置,然後被敵軍的子彈結果。他完全可以先退回去,然後退到射程之外,讓迫擊炮來進行轟擊。
  但強烈的自尊心讓田中隆吉打消了這個念頭,讓迫擊炮來對付這些自己眼中不堪一擊的中國士兵,這讓他感覺是對自己的一種侮辱。他不相信中國士兵的槍法會比他還要好,他決心親自打死這個敢於朝自己開槍,並且剛剛狙殺了自己曹長和戰友的中國士兵。
  「該死的支那人,你們這些永遠不知道什麼是秩序的廢物,現在我要讓你們看看真正的皇軍是怎麼打敗你們的。」 田中隆吉慢慢地將槍管貼著土堆伸了出來,他動作很慢,也很小心,最後他將標尺緩緩向上移,標尺和準星即將重疊在遠處那個土堆上。
  田中隆吉深呼吸了一下,然後將頭部一點一點地向上抬,最後他勉強能夠將目光夠上瞄準。田中隆吉緊張得似乎心跳都要停頓了。
  嗒嗒嗒……
  啪嘰勾……
  這個瞬間李雄明和田中隆吉手中的武器同時朝對方射出子彈。


  逐日神劍 第四部分

  兄弟情深(1)

  田中隆吉就好像感到一股冷風往腦袋裡面灌,然後整個面部失去了知覺。子彈從他的顴骨下面打了進去,然後從後腦鑽了出去。他支撐著想要把步槍重新抵到肩膀上,但整個右手最終無力地垂了下去。
  田中隆吉整個身子歪倒下去。
  在他後面十幾米遠的地方,其他的日軍看著鮮血從田中隆吉的後腦慢慢流下來,每個人都心急如焚。
  「都別動,支那軍正等著我們衝過去呢。」
  時間過得很快,田中隆吉中彈的身體在地上不住地哆嗦。
  「渾蛋,我要把田中君救回來。」一名日軍猛地站起身飛快地向田中隆吉跑過去。他幾個起伏衝到田中隆吉邊上,然後拽住田中隆吉的腿匍匐著身子往後方拖。
  距離在一米一米地縮短,田中隆吉的血在這十幾米的距離上被拖出一道觸目的血痕。
  「加油,快點,你會成功的。」
  「快點啊,渾蛋,支那人會打中你的。」
  「田中君,挺住啊,我會把你帶回去,你會活著回日本的。」那名日軍一邊喊著一邊使勁向後拖。
  「快點,渾蛋,我們趕快離開這裡,讓炮兵來解決這些該死的支那人。」匍匐在土溝後面的其他日軍紛紛高聲喊著。
  田中隆吉的身軀此時顯得愈發沉重,那名日軍短短十幾米就已經累得氣喘吁吁的。這時一個樹樁新發的枝丫掛住了田中隆吉身上的背包,那名日軍怎麼拽也拽不動。他匍匐著身子檢查了一下,背包整個被枝丫掛住了,他從步槍上解下刺刀想要把枝丫割斷。
  當,一聲槍響……
  整個空氣彷彿都被這聲槍響凝固住了,日軍士兵在聽到槍聲的同時都將身子埋在土溝裡面。
  準星後面的丁三慢慢地退出彈殼,卡吧一聲重新頂上一發子彈,然後將槍托抵上肩膀,腮幫子緊緊貼住槍托。丁三冷靜得如同一塊石頭一樣,三百多米遠的泥地上,剛才一小片黃色剛剛露出來,就被他一槍擊穿了。
  「小三,你帶著機槍趕快撤吧,鬼子待會兒肯定要用迫擊炮炸這個地方。」
  「班長,我不走,要走也要帶你一起走。」儘管幾天前李雄明剛剛被提拔為排長,按規矩丁三應該叫李雄明長官,但丁三叫他班長叫順了,改不了口。
  「你他娘的真是個傻蛋,再這麼耗下去咱們一個也別想走,你以為我稀罕你啊,我是心疼這挺機槍,多好的槍啊,讓鬼子炸了犯不上。」李雄明右肩被子彈貫穿了,肺葉裡也進了血,此時鮮血已經大口大口地從嘴角向外冒。
  「班長,我剛到隊伍的時候,你跟我說,打仗的時候,最靠得住的就是手裡的槍和邊上的兄弟。你別說了,你是我的兄弟,我就是要把你活著帶回去。」丁三瞇著眼睛一邊警惕地瞄準,一邊平靜地說。
  「操,我他娘的糊弄你呢,誰他媽跟你是兄弟,你也配當我的兄弟,腦子讓熊瞎子拍過了。我問你,既然是兄弟,那天你幹嗎用槍瞄著我?」
  丁三沉默著,因為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操,趕緊帶著機槍給我滾蛋,別給老子裝好人。」
  「班長,你知道我拿槍瞄著你,那你幹嗎把我後面的鬼子打死了,當時沒朝我摟火?」
  「你知道個屁,我是沒打住你,打飛了,瞎貓打著死耗子把鬼子打死了。那個鬼子也是傻,往老子槍口上撞。」李雄明大口吐著血。
  「班長,你在騙我,你會打不中?我的槍法就是你教出來的。」
  「媽的,你違抗老子命令是不是?」李雄明此時失血過多,已經快要休克了,他命令自己一定要在暈過去之前讓丁三撤走,這麼好的兄弟,陪著自己白白死了,不值得啊。

  兄弟情深(2)

  「班長,你別說話,說什麼也沒啥用,我今天就是要把你帶回去。」
  「我操,你他媽的跟我牛是不是?我問你,那天你是不是想朝我打冷槍。你幹嗎要打我啊?」
  「班長,那天我確實想放冷槍打你,要殺要剮等你回到陣地上再說。」
  「媽的,我就想不明白,老子怎麼得罪你了,好好的要打老子冷槍。老子一直把你當親弟弟待,啥本事都教你。水,給我點水。」
  丁三眼睛並不離開標尺,從身後摸出水葫蘆遞給李雄明。這個葫蘆還是李雄明早上從炊事班裡搶的,他說放冷槍的時候不能帶太多鐵器,一是反光,二是有聲。所以兩人都沒背繳獲的日軍水壺。
  「班長,那次是我想不開,你老打我,每次都往死裡打,我以為你存心欺負我。」
  「小三,你知道嗎,好鋼都是砸出來的,好刀都是打出來的,我那麼打你是覺得你是塊材料。你有朝一日,肯定能成個人物,記得這話是我說的,到時候,你當了大官,每年記得給我燒點紙。」
  當,一聲槍響,一個剛剛探出頭的日軍鋼盔被打飛了,子彈的力量帶著鋼盔帶子差點把他脖子扯斷。他大口喘著氣,脖子下面很快泛起一道勒痕。
  而此時剛才拖著田中隆吉的那名日軍躺在地上已經掙扎了五六分鐘,前後胸流出的血將泥土染得烏黑烏黑,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沓子紙,上面滿是鮮血:「厚東君,這是我給未婚妻涼子的信,信上面有地址,請你幫忙寄給她,拜託了,如果你見到涼子的話,代我轉告她,不是我不喜歡她,而是我的母親不喜歡她的嘴。我是長子,必須聽母親的。如果你見到涼子,拜託你務必轉告。」
  「渾蛋,我不會幫你寄信,你會活著回日本的,我們都會活著回日本的。」
  厚東篤一郎揉了揉脖子,然後慢慢從土溝另一頭向上爬。他低姿匍匐著快速爬到田中隆吉的邊上,而手裡舉著信的那人此時已經在大口吐著氣。
  「渾蛋,我答應你,我會轉告涼子,你是愛她的,渾蛋,振作一點。」
  「煙,厚東君,我想抽根煙。」
  厚東篤一郎從口袋裡掏出煙,當他把煙卷在自己嘴裡點燃,正要塞到那人嘴裡的時候,發現他的瞳孔已經放大了,而呼吸也完全停止。厚東篤一郎哽咽著把滿是血的信塞到自己口袋裡。
  他抹了抹自己的眼淚,然後解開田中隆吉的背包,把田中隆吉往後拖。
  當……彈丸從丁三的毛瑟步槍中飛射出來,然後高速撞擊上厚東篤一郎的額頭。
  丁三努力地睜大了眼睛,眼眶裡面憋著眼淚,他盡量不讓眼淚流下來影響視線。而他的身子底下此時已經一片濕漉漉的,李雄明的血流得越來越多,丁三就好像趴在一個小水坑上面。這時李雄明因為失血太多已經休克了,丁三咬著牙,他不相信自己的長官今天會死在這裡。那一次又一次的惡仗,每次李雄明都像個戰神一般,他相信李雄明是打不死的。
  而此時的丁三更多的是愧疚,李雄明一直將他當做自己的兄弟一般,儘管五大三粗的李雄明並不知道怎樣帶兵更好,但在丁三看來,自己恰恰就是被李雄明以粗暴的方法帶出的。而在幾天前,自己還想過開冷槍打死自己的長官,但就在那個白駒過隙的瞬間,李雄明面對自己準備打冷槍的槍口,卻開槍打死了即將用刺刀扎穿自己的鬼子,把生的希望留給了自己。
  無論如何他也要把李雄明活著帶回去,無論如何也要把自己的兄弟救活。
  三名日軍猛地同時站了起來,其中一個跑到田中隆吉身邊,抓住他的胳膊飛快地向後拖。另兩個日軍舉著槍一起朝剛才槍口火光閃過的地方開火。

  兄弟情深(3)

  子彈嗖嗖地擦著丁三的腦袋飛了過去,丁三瞄準了那個拖動田中隆吉的鬼子開了一槍。這槍貼著他的大腿打了過去,腿部的皮肉被掀起了一大塊。腿部中槍的鬼子一頭倒在地上,他一邊掙扎著把田中隆吉向後面拖,一邊高聲地喊著:「渾蛋,因為你已經死了兩個人了,渾蛋,在新兵營地的時候你不是經常打我們嗎,現在為什麼不打了,你以為你偷偷給我飯團我就會接受你的恩情嗎?渾蛋,我要你活著回到日本,我們是一個步兵組作戰的戰友,我要你活著,振作起來,田中君。」
  丁三被兩支三八槍壓制得抬不起頭來,他抖抖腦袋上的土,然後朝著土溝上沿的火光開槍。這三名日軍並不戀戰,一個人斷後朝丁三這邊繼續射擊,另一個背上重傷的田中隆吉飛快撤退。而腿部中彈的日軍一邊低姿匍匐,一邊也朝丁三這邊開槍。
  雙方對射了十幾發子彈之後,鬼子已經利用地形的遮蔽完全脫離出丁三的射程之外。丁三將沉重的機槍用綁腿拴住背在背上,然後把毛瑟步槍拆掉槍栓後扔到了一邊。他兩隻手抓住李雄明的腋下,吃力地拖著李雄明一米一米地向自己的主陣地上撤。
  遠處鬼子的炮位上觀察到丁三,幾門迫擊炮朝丁三這邊轟擊。從主陣地上,幾個兄弟也從長城上面的工事裡面跑出來,不顧炮彈轟擊幫著抬李雄明。
  看著李雄明嘴角向外吐血,看著李雄明身前身後全是血,此時的丁三再也忍不住了,他一邊號啕大哭,一邊聲嘶力竭地喊著:「長官,你不能死啊,長官,以後你打我,我再也不生氣了,長官,你別死啊。李大哥,大哥,你別裝熊啊。兄弟,我的兄弟啊……」
  迫擊炮不斷在他們身前身後炸起土塊,氣浪夾著彈片橫飛。丁三踉踉蹌蹌地抬著李雄明的肩膀和其他兄弟一起向後邊撤。李雄明的軍服全被血浸透了,鮮血多得甚至可以從軍服上擰出來。
  等回到陣地上,大家都被李雄明的傷勢牽掛著。團裡的醫療所簡單進行了止血,狄愛國讓團裡的大車拉著李雄明和另外四名傷員到後方醫院去。
  大車在路上跑得飛快,丁三從李雄明腰上摘下了繳獲的南部十四手槍,僅僅幾天前,這支手槍還救過丁三的命。丁三一路上只要遇到有人擋路就對天鳴槍,他像個瘋子一般,用槍指著中央軍一個司機的腦袋,讓他開著卡車把團裡的傷員火速拉到密雲縣醫院。
  在縣醫院,半個月前從北平趕過來支援抗戰的協和醫院大夫給李雄明做了開胸手術。李雄明的傷口被仔細地縫合,整個手術長達七個小時,大夫從手術台上下來的時候累得暈倒在地。
  「這位小兄弟,你的長官已經脫離危險了。」被掐著人中醒過來的大夫看著滿臉硝煙塵土的丁三說。
  「先生,我謝謝你啦,你救了大哥,救了我的兄弟啊。」丁三撲通一聲跪在那兒了。
  「老總,別這樣,你們都是打鬼子的好漢,我們算什麼,只是盡一點綿薄之力。」
  丁三肅然立正,給大夫行了一個莊嚴的軍禮。
  而日軍這邊,也在對背下陣地的田中隆吉進行搶救。顱骨的碎片被開刀取出,此後長達一年中,田中隆吉只能吃流食。兩年後,田中隆吉帶著血跡斑斑的信回到日本本土,找到了涼子。
  「涼子小姐,我和你的夫君在一支部隊裡服役,我們當年就像兄弟一樣,我想要告訴你,你夫君戰死的時候很英勇,他救了我一命。」田中隆吉在家人的攙扶下向涼子深深地鞠躬。
  「田中君,這是我夫君的榮幸,能夠和你像兄弟一樣作戰。」

  嘮嗑(1)

  雨,傾盆而下。
  這場雨下得非常突然,整個陣地都被泡在水中。但這場雨卻對團裡更加有利,因為雨水也讓道路變得更加泥濘,日軍無論是火炮觀瞄還是戰車行軍都相當困難。尤其有利的是日軍的飛機被天氣阻隔住,無法再像上午那樣飛到陣地上投彈掃射。
  這場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陣地上的兄弟大部分渾身都濕透了,塞上的冷風刮得刺骨般寒冷。狄愛國讓聞天海帶著團部的幾個兵到後方弄點生薑和辣椒熬湯,這種鬼天氣,身上濕漉漉的肯定得得病。
  聞天海前幾天後背挨了發彈片,剛剛從密雲醫院返回團部。眼看鬼子就要打過來了,沒想到領了這麼個美差,美滋滋地去後方辦物資去了。
  狄愛國心裡有個心病,那就是他這個侄子聞天海。姐姐死得早,姐夫就把聞天海從小慣得不成樣子。後來聞天海在老家殺了人,眼看著要吃官司才送到自己部隊裡面來當的兵。到部隊之後,聞天海沒少給他捅婁子。但也沒辦法啊,姐姐只留下這一個孩子,要是真在戰場上面有個三長兩短的,自己也沒辦法向姐姐的在天之靈交代啊。狄愛國只希望這個不爭氣的侄子能夠樹大自然直,以後自己如果升到其他軍職的時候,也好能提攜他一把。
  看著聞天海一臉憔悴的樣子,狄愛國心裡也是心疼得要命。上陣還是父子兵啊,再怎麼不成器,畢竟是自己的血脈後輩,這兵荒馬亂的年代如果不提攜幾個能靠得住的,真不知道仗該怎麼打下去。
  天一扭臉就黑了下去,陣地上面滴水成冰。雨水下來之後立刻在陣地表面凍出薄薄的一層冰,遠處的道路也蒙上了冰甲和厚厚的霜。狄愛國帶著衛兵到各營察看,他擔心這樣的天氣會影響士氣。
  等到了教導隊裡的二線陣地,遠遠就聽見一處沙袋、木頭構築起的防炮工事裡面吆五喝六的。狄愛國走過去,還沒進門就聞到裡面酒氣往外冒。
  工事裡面熱鬧得很,狄愛國暗自皺起了眉頭。潘雲飛打仗沒什麼大問題,唯獨軍紀太差。前段時間在密雲還縱兵搶糧,因為仗打得太緊,所以也就大事化小了。沒想到教導隊的陣地裡面還有酗酒的,想到這裡狄愛國就有點氣不打一處來。
  「長官!」狄愛國剛鑽進工事,圍坐在火堆邊上的兄弟們立刻都站了起來,火堆裡面拿步槍通條穿著幾隻雞,正烤得焦黃冒油、香氣直冒。
  「沒事了,兄弟們繼續。」狄愛國環顧了一下,窄小的工事裡面圍坐著十幾個官兵,煙塵熏人。大家都在烤濕衣服,所以基本上都光著膀子。但就這十幾個官兵,幾乎每個人身上都纏著繃帶,有的是身上,有的是頭上。一個身材粗壯的漢子身上有兩處傷,骯髒的繃帶上面滲著血跡。
  看到了這些繃帶和這些戰傷,狄愛國心裡原本湧上來的怒氣就慢慢消失了。他咳嗽了一下,工事裡面空氣污濁,火堆雖說是開著門燒的,但工事裡面煙霧繚繞,猛一進去嗆得人喘不過氣來。
  「長官,您吃飯了嗎,要不在我們這兒吃點吧?」那個身材粗壯的漢子說道。
  「哦,不用,吃過了。嗯,你是去年和孫寒他們一起編到部隊裡的吧?」狄愛國覺得這個粗壯漢子彷彿很面熟,眉眼中粗獷豪邁。
  「長官好記性,我叫曹猛,跟著孫寒長官加入部隊的。」
  狄愛國立刻回過勁來,曹猛的名字他聽潘雲飛講過,說曹猛快慢機打得很準,能把馬燈打得不落地。狄愛國想起了這個就說道:「我聽雲飛說過,你槍法不錯,好像露過一手,把馬燈打得不落地。」
  「哈哈,謝謝長官。其實都是他們瞎傳的。」
  「這都是你排裡的兵?」狄愛國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問道。

  嘮嗑(2)

  「長官,這是兩個排的兄弟,都在這兒了。」曹猛聲音有點哽咽。
  狄愛國一愣,怎麼部隊的消耗這麼大,他接著問:「是哪兩個排?」
  「報告長官,是我的排,還有武鳴的排。」
  「他們排的軍官呢?」
  「長官好!」武鳴立正朗聲回答道。
  狄愛國打量了一下武鳴,身材稍稍有點佝僂,臉上很消瘦,但目光炯然透著騰騰殺氣。
  「現在正是國難當頭,大家要同舟共濟,等仗打完了,我保證把你們所部全部整補到滿員。」狄愛國啞著嗓子低聲說道。
  「長官,兄弟都想知道,鬼子什麼時候停止進攻啊,咱們教導隊都快拼光了。」武鳴低頭說,他胳膊上纏著幾圈棉被罩,外面血跡斑斑。
  「兄弟們,咱們在這苦撐著,鬼子不也是在苦撐嗎?這麼多天,咱們火力不行,確實吃了不少虧。但鬼子呢,他們也別想從我們這裡撿著什麼便宜。」狄愛國本打算要走,但此時他卻又想和這些連日來浴血廝殺的兄弟們好好嘮嘮。
  「長官,您坐著。」
  狄愛國把雨衣脫了,坐在邊上的兄弟遞過來的木頭箱子上。
  「都坐啊,別站著啊。」狄愛國看出大家顯然都有些拘束,招呼大家坐下來。
  「都坐下,長官讓咱坐,那就服從命令。」曹猛吆喝了一嗓子,站著的兄弟紛紛坐了下來。
  狄愛國不禁對這個看上去五大三粗的漢子刮目相看,雖然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但從剛才就能看出來手下的兄弟們都很服他。能讓底下的兄弟打心眼裡佩服,而不是靠著指揮權來使喚弟兄,這才是一個真正的優秀基層軍官需要具備的素質。
  「來,給我也倒一杯。」狄愛國指著桌子說。
  「是,長官。」曹猛從身後的背包裡找出一個搪瓷碗,然後拿軍服擦了擦遞了過去。
  「沒那麼多窮講究,都是當兵的,還怕埋汰?」狄愛國看著搪瓷碗被倒了滿滿一碗酒。
  「對了,你們的長官孫寒呢?」
  「報告長官,孫長官受傷了,前幾天被送到了後方。」
  「哦,那現在誰指揮你們?」
  「是新任命的長官,三隊隊長陳鋒。」
  狄愛國想了想,這麼野的兵,估計也就潘雲飛和陳鋒這號的能轄得住。如果團裡的基層軍官多一些像教導隊裡這些敢打硬仗的就好了。想到這裡,狄愛國問了起來:「你們覺得這陣子和鬼子打得怎麼樣?」
  「操,小鬼子算個屁,來一個老子宰一個,來兩個老子宰一雙。」曹猛眼睛瞪得圓圓的,骨子裡面的那種匪氣顯露了出來。
  「有士氣是好事,不過古人說得好啊,驕兵必敗!千萬別把鬼子不當回事。」狄愛國說完之後瞟了一眼曹猛,只見曹猛臉上一股暴戾的表情。狄愛國心裡盤算著,曹猛沉不住氣,當個排長什麼的還行,打硬仗也沒問題,但身上顯然少了陳鋒的那種穩重勁。
  狄愛國端起搪瓷碗:「來,大家整一口。」
  十幾個搪瓷碗叮光碰在一起,酒花四溢。
  「對了,其他的兄弟也說說,和鬼子打仗有啥想法?」
  「長官,沒說的,他娘的就是和鬼子打到底,咱們老家都讓鬼子佔了,不打回去,還是不是爺們啊!」
  「對,長官,咱們都跟著你打,你說咋打就咋打。」
  儘管連日血戰,但看到底下的兄弟依舊這麼士氣高漲,狄愛國覺得心裡很高興。他擺擺手,大家靜了下來。狄愛國手上拿著一個遞過來的烤得焦黃的老玉米啃了幾口,然後抿了一口酒,工事裡面安靜得只剩下火堆燃燒的辟啪聲。
  「都不說啦,那我整兩句,大伙和鬼子交手大半個月了吧,有沒有想過鬼子有啥厲害的地方啊?」狄愛國彷彿專心致志地啃著玉米,好像很無意地說了一句出來。

  嘮嗑(3)

  「長官,我整兩句成嗎?」
  「囉嗦啥,長官不是讓你說了嘛。」曹猛不耐煩地催著。
  「長官,我琢磨著,小鬼子也不是那麼好打的,想當年,張大帥的時候就是小鬼子支持咱們奉軍打天下。現在一交手,鬼子打仗其實比咱們強多了。」
  「就你他娘的沒膽子。」曹猛低聲地訓斥自己的部下。
  「別罵他。小兄弟,你接著說。」狄愛國打斷了曹猛的訓斥,他此時很想聽聽下面的弟兄怎麼看待鬼子,尤其是怎麼看待鬼子的戰鬥力。
  「是,長官。我不是沒膽子,看我這傷,鬼子刺刀扎的,要不是曹長官把鬼子砍了,現在我早見閻王爺了。我是說實話,鬼子打仗挺不怕死的,而且拼刺刀、打槍都比咱們強。」
  這席話說得大家都很認可,頓時都七嘴八舌地開始補充起來。
  「是啊,長官,鬼子打仗,那嗷嗷的,當官的都舉著指揮刀衝在最前頭。不管火力怎麼猛,死活不往後退。這仗打得真他娘的邪乎。」
  「鬼子槍打得好,特別是機槍,潑水一樣,一溜子彈掃過來,把咱們陣地能壓制得死死的。」
  「還不光是機槍,人家那步槍打得也准,大老遠的,你這邊剛一露頭,對面一槍能把天靈蓋打飛了。」
  「都扯淡,鬼子主要是不怕死,拼刺刀的時候真敢玩命啊。」
  狄愛國聽了不住點頭,大伙說的很多都不無道理,也確實說出了鬼子作戰中的特點。
  「長官,我琢磨著,鬼子還有個優勢,那就是裝備比咱們強多了,人家那軍械,跟他娘不要錢的一樣,唉,打仗還是得憑傢伙啊!」武鳴歎了口氣說道。
  「裝備比咱們強,那咱們就光挨著打,不敢跟他干啦?扯淡。」曹猛聽了武鳴的話有點不太樂意,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一副要衝過去搏鬥的樣子。
  「好了好了,也就是嘮嗑,坐下坐下。」狄愛國指著曹猛,大聲呵斥道。
  曹猛臉漲得通紅,好像憋了一肚子氣似的坐了下來。
  「其實他說得沒錯,鬼子的裝備確實不錯。就拿這幾天的戰況看,鬼子先用火炮和飛機打咱們的固定工事和火力點,把咱們的重武器想辦法打掉。然後迂迴在前沿,遠距離打咱們,三八槍雖然威力小,但遠距離打得准啊。再加上鬼子敢打硬仗,裝備精良,所以每次交手,咱們的傷亡基本上都比鬼子大得多。」狄愛國的這席話說得大家都很服氣。
  「是啊,長官,這幾次清點戰場我也看了,咱們雖然是防守,但每次打下來,咱們的傷亡和鬼子相比,最少是兩個對一個,還經常三個對一個。」武鳴接著說。
  狄愛國心裡頓時增加了對武鳴的好感,看來這是個很有心的軍官,以後要多加留意。
  「長官,鬼子有鬼子的打法,咱們有咱們的絕招。鬼子經不得消耗戰,那咱們就拖垮他。」曹猛粗著嗓子吼道。
  「對,咱們中國多少人,鬼子才多少人,拖死他個狗日的。」
  「操他姥姥的,他們以為上頭下令我們東北軍撤到關內就是咱們不敢打仗,滾他娘的蛋,看老子怎麼操他小鬼子。」
  狄愛國冷靜地聽著大家的議論,沒想到曹猛剛才倒是說出了他最想說的話。他等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說了一通,才高聲把眾人的聲音壓了下去。
  狄愛國說道:「曹猛說得對,咱們中國地大物博,經得起消耗,但鬼子人少兵少,他們國家的面積也小,只要拖下去,鬼子遲早被咱們拖垮。」
  「唉,長官,就是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啊。」
  這句話說到了大家的心窩裡,氣氛立刻變得沉悶起來。
  「長官,我說句犯上的話,要是咱們全民動員起來,拖是肯定能把鬼子拖垮,問題是咱們動員不起來啊。鬼子說咱們是一盤散沙,我覺得說得沒錯。去年淞滬事變鬧得那麼吃緊,又怎麼樣,上頭不是還忙著在南邊剿共軍嘛。十九路軍在上海打鬼子,打得糧餉都供應不上。」武鳴看著手中的酒碗,一字一頓地說,說到最後目光向上一挑,正好和狄愛國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嘮嗑(4)

  「唉,別說上頭了。前年東北鬧起來,然後是鬼子打上海,中央政府算個蛋啊,嚇得把首都遷到了洛陽,都他娘的沒卵子,要是張大帥還在,早和小鬼子幹上了。」
  「聽說上頭還要治十九路軍的罪,這他娘的什麼事,打鬼子還打出個罪過了。」
  「媽的,中央政府都他娘的飯桶,要不咱們反了,殺到南京去,誰不讓咱們打回東北去,老子一槍崩了他。」
  狄愛國重重地將酒碗往桌上一摜:「反了你們,想造反啊,還是活膩歪了?」
  大家立刻沉默著不說話。其實兄弟們發的這些牢騷,狄愛國心裡何嘗沒有想過,但他是一團之長,當然不能跟著下頭一起發牢騷。
  「中央政府的事情咱們管不著,當兵拿餉,咱們把咱們自己的事情幹好就成。」狄愛國沉默了片刻,然後鐵青著臉說。
  「長官,不怪兄弟們發牢騷,你看不看報紙,報紙上面罵我們東北軍是賣國賊,是賣國軍,是他娘的逃跑軍隊。弟兄們也都是五尺高的漢子,憑啥嚥下這口氣?」武鳴的聲音低沉而堅定,語氣不卑不亢。
  狄愛國倒是反而喜歡這樣的部下,心裡的想法不藏著掖著,如實講出來。
  「大伙心裡委屈,這我知道,我心裡不委屈嗎?只要咱們眾志成城,總有一天,咱們能打回東北去。但眼下咱們一定要把陣地守住了,東北丟了,華北不能再丟了啊。」狄愛國語重心長地說。
  「唉,他娘的,說什麼都是廢話,多殺幾個鬼子是正經的。」
  「對,長官,多殺幾個鬼子。」
  大家一併感歎起來。
  「長官,你說鬼子好好的幹嗎要打咱們啊?」
  「操他娘,這還用問嗎?鬼子媽的犯賤唄。估計是他們鳥日本天皇腦子裝屎了,所以想來打咱們。」曹猛吼著嗓子,瞪著眼睛說。
  「錯了,鬼子打東北可不是犯賤,人家那是盤算好了的。」狄愛國喝了一口酒,然後接著說,「鬼子打甲午戰爭以後就惦記上咱們東北了,鬼子的一個當大官的說,想要征服全球,就要先征服中國,想要征服中國,就要先征服東北。」
  「操,看鬼子那熊樣,也想征服中國,征服東北,借老子十萬精兵,再配上飛機大炮,老子把天皇的鳥窩都給燒了。」曹猛一副不屑的目光說道。
  「曹猛說得沒錯,給我十萬精兵,給我飛機大炮,我也能把鬼子打得屁滾尿流的。但問題是咱們沒有十萬精兵啊,咱們更沒有飛機大炮。你看看鬼子,那真是個頂個厲害,這個大家不能不認賬吧。飛機大炮?咱們有嗎?打仗打的是什麼,打的就是飛機大炮。人家這幾十年裡一直都在準備和咱們打仗,咱們呢,咱們從宣統年以後亂了多少年?」狄愛國這些話說得大家都沉默起來。
  停了一下,狄愛國接著說道:「宣統退位,本來辮子剪了,咱們該好好過日子了吧,可後來不照樣你搶著當皇帝,我搶著當大總統嗎?戰亂了十幾年,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諸侯割據,這下好了,外面人欺負過來了吧?就算外面人欺負過來,還不綁在一起打,還整個什麼攘外必先安內。就算是現在還在鬧,這下東北算是被小鬼子佔定了,又能怎麼樣?不是鬼子厲害,是咱們不爭氣,咱們要是真硬起來,日本天皇敢最後不顧國聯反對,讓關東軍把東北全境全給佔了?」
  狄愛國越說越激動,把帽子往地上一摜,一仰脖子將碗裡的酒一飲而盡。
  大家都好像從狄愛國的話中明白了很多,但又似乎沒有明白,每個人都是若有所思的樣子。
  曹猛抓過酒瓶子將自己的碗倒滿了,然後又替狄愛國也倒上。曹猛站起身來端著酒碗說道:「長官,我曹猛沒讀過什麼書,你說的大道理我都整不明白,我就知道不能讓小鬼子在咱們東北軍的老家這麼幹下去,長官,我曹猛的腦袋從今兒起就是你的了,你說吧,咱們兄弟們都跟著你,咱們一定要打回老家去。」

  嘮嗑(5)

  「好,兄弟們,我狄愛國就仰仗各位啦,都端起來,大家乾了這碗酒,一起打回老家去!」
  「來,長官,我跟你碰一個。」
  「干了干了,誰不干誰他娘的是孫子,一起打回老家去。」
  「打回東北去。」
  「打回奉天去。」
  「打回長春去。」
  「打回哈爾濱去!」
  「操他姥姥的,把小鬼子趕出東北!」
  「打殘小鬼子,宰了日本天皇那個狗日的!」
  一群鐵血男兒端起了寄托著誓言的酒,所有的酒碗一飲而盡。

  破襲(1)

  狄愛國把碗倒了過來,碗裡一滴酒也沒留下來。其他的兄弟也紛紛亮了碗底,個個都是干光了碗中的酒。
  看著身邊這些朝氣蓬勃的弟兄,狄愛國不由得佩服起潘雲飛。其他各個部隊朝氣和士氣都比不上一營老底子組成的教導隊,這顯然和潘雲飛當一營營長時的努力有著很大關係。事實上,教導隊幾次惡戰傷亡很大,其他各個營補充到教導隊的兄弟很快也就吸納了教導隊敢打敢拚的傳統。一個部隊的傳統往往就是這麼形成的,哪怕是原來的老兵全部沒了,新兵依舊會保留著這支部隊的精氣神。
  狄愛國也是興致高漲,看著自己這群虎狼一般的部下,他覺得自己彷彿有了依靠。如果團裡的各個部隊都像教導隊這樣敢於對抗強敵,那麼將來自己在軍界也就有了陞遷的資本。狄愛國越想越興奮,舉著杯子讓邊上的兄弟又給他倒了一碗。
  「長官,我敬你!」曹猛啞著嗓子站起身,他身子有些搖晃,顯然已經有點多了。
  狄愛國喝得興起,也沒注意到這麼多,也舉起杯子,兩個人酒碗碰到一起。曹猛大口把自己酒碗裡的酒喝光了,然後亮了碗底。狄愛國受到了剛才的氣氛鼓舞,端著酒碗也一口氣喝光了。熱辣辣的燒鍋子喝到肚子裡,從胃一直辣到了喉嚨。狄愛國就覺得胃裡的東西翻江倒海往外湧,眼前剛才清晰的一幕幕突然變得搖晃起來。
  「長官,你沒事吧?」
  狄愛國擺擺手,示意把他的酒碗滿上。
  這時又站起一個兄弟要敬狄愛國,狄愛國站起來的時候身子已經有點晃了,他狠狠地睜了睜眼睛,然後兩個人酒碗一碰,又一口氣干光了。
  這兩碗酒喝得太猛,狄愛國就感覺眼前好像天旋地轉一般,他晃著身子站起來。邊上的兄弟扶住了他,狄愛國揮手想把扶他的人推走,結果自己差點沒栽倒在地。兩邊立刻一左一右攙扶住狄愛國,然後把他扶到工事外面去。
  狄愛國剛出工事,被外頭的冷風一吹,胃裡頓時酸水往外冒,哇的一口吐了出來。邊上的兄弟輕輕地捶著他的背,工事裡面聽見外面的動靜,出來幾個人看。曹猛趕忙讓人倒了一碗水給狄愛國漱口,冰冷的白水咕咚咕咚被狄愛國喝下去大半碗,這時狄愛國才慢慢醒過神來,就感覺腦袋好像被什麼東西砸過一般,頭疼得好像要裂開了一樣。
  邊上的兄弟扶著狄愛國打算進工事裡頭休息一會兒,狄愛國擺擺手,他覺得在外頭喘口氣也挺好。邊上的兄弟摸出煙袋,拿破報紙給他捲了根大炮筒煙,狄愛國接過來狠狠地幾口就抽掉了一半,然後才感覺頭疼好了很多。
  「哈哈,喝快了,沒事沒事。」
  「長官,我扶著呢,踏實抽你的,抽一袋就好了。」
  「兄弟不用扶,我靠著就行。」
  狄愛國靠在骯髒的沙袋邊上,拿著煙卷又抽了幾口。
  嗖,一道紅光從狄愛國邊上擦了過去,撲哧一聲鑽進了沙袋。兩個人一激靈,是一發子彈剛剛打了過去。
  「誰?」狄愛國伸手摘腰上的手槍,酒勁被嚇醒了一大半。
  啪嘰勾……又是幾槍打了過來。是三八槍的聲音,狄愛國這時猛然醒悟,是鬼子!
  「鬼子來啦,鬼子來啦。」狄愛國團身臥倒,就勢朝著剛才冒火光的地方連續打了幾槍。
  陣地上面頓時沸騰起來,各個工事裡面的兄弟紛紛抄起槍衝了出來。曹猛光著膀子掂著快慢機鑽出工事,他身後跟著幾個弟兄,也都光著膀子端著步槍。
  「原地不要動,先整明白鬼子從哪邊打過來的。」狄愛國多少年沒有指揮過一線部隊作戰了,但下起命令來卻絲毫不含糊。
  很快,陣地的東側槍聲最為密集,狄愛國想起來那裡是團裡最近搶修起來的長城隘口,看來是鬼子趁夜從下面爬了上來。

  破襲(2)

  「曹猛!」
  「長官。」
  「帶著你的人,立刻跑步增援,另外看清楚鬼子有沒有從正面陣地上進攻。」
  「是!」
  狄愛國幾個箭步跑到一線工事邊上,然後命令工事邊上的兄弟點燃火把扔到長城下面。順著火把的亮光,只見長城下面成群結隊的鬼子正在朝這邊衝過來。
  「命令各部隊準備作戰,把所有能照亮的東西全部點著了扔下去,不要考慮子彈消耗,一定要把鬼子壓制住。」狄愛國抓過來傳令兵連續下了幾道命令,然後他攔住了武鳴手下的幾個兄弟,「你們跑步去團裡的各個防區,命令把火把、棉衣什麼的,能燒的東西全部燒著了扔下去,照著亮光,千萬不能讓鬼子突破任何一點。」
  此刻狄愛國明白鬼子這次夜襲絕對不是小打小鬧,而是動真格的。如果不能把鬼子的偷襲壓制住,那麼上次中央軍被鬼子偷襲丟了五道樓子就是個例子。
  很快,從陣地上面扔了很多火把和其他燃燒的東西到長城下面。看來鬼子這次夜襲兵力真不少,而且兵力主要集中在教導隊和一營防區的結合部。而且藉著夜色,鬼子已經有一部分衝上了長城。眼下最頭疼的就是要把這伙衝上陣地的小股鬼子給幹掉。
  「潘雲飛!」狄愛國高聲喊道。
  「長官,潘長官正帶著兄弟們打那幫爬上來的鬼子呢。」
  「好的,你過去看看那邊打得順不順手。」狄愛國從工事邊上抄起一把大刀,火光中的這柄大刀如同披了層血紅色外衣一般殺氣騰騰的。
  「長官,你沒事吧,我剛才聽曹猛說長官受驚了。」陳鋒這時跑了過來,他半邊身子全是血。
  「你受傷了?」狄愛國問道。
  「我沒事,剛才砍翻了一個鬼子,聽說長官在這邊,就趕緊過來看看。」
  「別管我,你立刻幫雲飛把衝上陣地的鬼子肅清。」
  「是,長官!」陳鋒掂著大刀帶著幾個兄弟扭臉跑遠了。
  而這時鬼子在長城下面也發動了強攻,機槍子彈密集地掃出一道道的彈痕,在夜空中劃出火紅的軌跡。
  鬼子在長城下面攻勢很猛,而且配合攻勢的火力配屬也很強,由輕重機槍火力和擲彈筒組成的交叉火網猛烈地撕扯著團裡的防線。狄愛國探頭看了看,從火力和兵力上看,鬼子投入進攻的差不多有二百多人,輕重機槍加在一起至少三四十挺,看來鬼子真的是把全部家當都拿出來組織這次偷襲了。
  眼看著團裡正面陣地就要被鬼子強大的火力壓制住了,長城下面的鬼子嗷嗷叫著向幾處被炸塌的長城缺口處衝過來。
  狄愛國心裡急得冒火,眼下如果被鬼子突破一點,那麼後果不堪設想。就在這時警衛連被聞天海帶著趕過來了。狄愛國如同看見救星一般。
  「長官,我們護送你趕緊回團部吧。」
  「我不去,你留下兩三個人在我身邊就行,然後帶著其他人立刻增援到一線陣地上去。」狄愛國扯著嗓子命令道,剛才他的身邊有一發擲彈筒扔過來的榴彈爆炸了,所以他的聽覺有點暫時受損。
  聞天海心裡暗自叫苦,但軍令如山,他又不好不執行,只好點出幾個老兵留下來保護狄愛國,然後帶著其他兄弟趕過去增援一線陣地。
  狄愛國拉過來一個老兵衝著他耳朵喊:「到那邊去,我聽見槍聲停了,你過去找潘雲飛,問問他有沒有把衝上來的鬼子給解決掉。」
  「是,長官。」那個老兵挺身立正,然後快步跑遠了。
  「豐城兄,你怎麼在這兒啊,趕緊回團部吧,小心讓流彈打著。」衣衫狼狽的參謀長王煥成帶著貼身警衛跑了過來。
  「煥成兄,你回團部吧,這邊打得緊啊。」狄愛國掃了一眼王煥成發現他穿著一件士兵的軍服,狄愛國心裡一陣鄙夷,他知道王煥成已經打算在陣地守不住的情況下開溜了。

  破襲(3)

  「豐城兄,這裡太危險了,你是團裡的長官,不能在這麼危險的地方。」
  狄愛國笑了笑,然後擺擺手說道:「我沒事,剛才天海留了幾個人在我身邊。」
  這時過去打探情況的老兵跑了回來向狄愛國報告:「長官,我沒找到潘長官,但我看陣地上已經沒有鬼子了,地上到處都是鬼子的屍體,其他弟兄說鬼子已經被打光了,現在潘長官已經派陳鋒長官帶人去追擊了。」
  狄愛國心裡有喜有憂,喜的是衝上陣地的小股鬼子被肅清了,憂的是潘雲飛搞什麼名堂,好像沒有把戰場形勢看清楚,居然派陳鋒追擊所謂逃散的鬼子。難道潘雲飛不知道正面的主陣地正在被鬼子強攻嗎?
  想到這裡狄愛國心裡像是拴了根繩子一般,狠狠地絞緊了他的五臟六腑。他覺得不能等下去,他要到一線陣地上看個究竟。
  「你們幾個跟我上,煥成兄,我上一線陣地上看看,煩勞兄弟回團部為我坐鎮。」狄愛國衝著王煥成一抱拳扭頭就走。王煥成心裡氣不打一處來,狄愛國分明不把他放在眼裡。但此時激戰正酣,他也不想到一線去冒險,只好回團部等著。
  狄愛國跑得很快,沒幾步就跑上了一線陣地。而此時一線陣地戰鬥也到了白熱化階段,從缺口處前方不足百米的地方,鬼子至少集中了不下十挺機槍在朝缺口處壓制掃射。鬼子分成了若干步兵組交替衝鋒掩護著朝缺口處反覆衝擊。而缺口這邊的兄弟們缺少重武器,只有拿步槍和鬼子對抗,火力上就大大吃虧了。
  看到這裡狄愛國拽過來身後的警衛:「你到其他陣地上找機槍,就說我說的,連槍帶子彈立刻到這裡增援,要是找不來機槍,你拎著腦袋來見我。」
  「是,長官,拎著腦袋。」警衛轉身消失了。
  狄愛國虎著臉撿起一支步槍匍匐著射擊,打了幾槍之後他發現多年不打步槍了,槍法顯然有了退步。彈倉很快就打空了,狄愛國在泥濘中爬到一具陣亡兄弟的屍體上搜尋著子彈。
  等狄愛國剛剛把彈倉壓滿的時候,在他的左翼響起了機槍的連貫射擊聲。只見兩挺機槍在朝衝過來的鬼子兇猛地掃射,地上立刻倒下了四五個鬼子。
  真是及時雨啊,狄愛國心裡念叨著。
  狄愛國指揮兄弟們迅速封鎖住鬼子的進攻路線,暫時佔據優勢的鬼子被壓制住了,反覆衝擊了幾次之後鬼子已經很難再組織起像樣的攻勢。
  這時有人推了推狄愛國:「長官,鬼子隊伍後面好像在放槍,還有人投彈呢。」
  狄愛國認真地觀察了一下,果然在鬼子的後方響起了槍聲,而且聽起來像是毛瑟步槍的槍聲,另外投彈非常密集,遠遠地不斷傳來爆炸聲。要知道鬼子並不強調用投彈來輔助進攻,因為他們的迫擊炮、擲彈筒配屬完備,手榴彈基本上起不到多大作用。這麼密集的投彈只可能是中央軍的部隊在發動助攻。
  想到這裡狄愛國大受鼓舞,看來上次幫了中央軍一把沒有白幫,這次來還上次的人情了。剛才鬼子並不僅僅是強攻正面暫時不能得手才退下去的,而是因為他們的後方也受到了威脅。
  鬼子被兩個方向的火力打得自顧不暇,再也騰不出兵力來重新組織強攻了。而且從他們側翼殺到後方的這股奇兵戰鬥力相當驚人,不但作戰很堅決,敢於打近戰、夜戰,更讓鬼子頭疼的是這支奇兵嚴重威脅到了側翼和後方安全。
  雙方廝殺血拼了半個小時後,鬼子有序地撤了下去,因為他們再消耗下去已經失去意義。奇襲的動機已經暴露並且挫敗,而側翼又出現了敵人,再苦撐下去只能打成一場消耗戰,這恰恰是他們不願看見的。
  而那支冷不防殺出來的奇兵也不戀戰,迅速向團裡的缺口處退卻下來,大老遠的就開始喊話,但讓狄愛國沒有想到的是,這支奇兵居然知道團裡的口令,而且口口聲聲說是團裡的部隊。

  破襲(4)

  狄愛國命令停止射擊,片刻之後只見領頭的一個渾身是血的漢子從火光中走了過來。那個漢子個子不高,但面容凶狠而精幹,左手掂著一把砍得缺了口的大刀,右手握著快慢機。等走近了一看,竟是教導隊三隊的隊長陳鋒。
  只見陳鋒走了過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地哭喊道:「長官,潘長官他、他……」
  一聽到這話,狄愛國頓時感覺好像心如刀絞一般,他抓住陳鋒的脖領子,一把將陳鋒從地上拽了起來:「操你姥姥,說,雲飛怎麼了?」
  「長官,潘長官帶著我們從後面包抄鬼子,他衝在最前面,被鬼子打中了。」
  聽到這話狄愛國頓時如同五雷轟頂一般,他拽著陳鋒的衣領就是狠狠的一個耳光,然後將陳鋒摔倒在地,重重地一腳踹在陳鋒臉上。陳鋒鼻子立刻被踢出了血,臉上一片慘紅色。
  「你帶著人,把潘雲飛送到後方去,要是救不活他,你他娘的不要活著回來見我。」狄愛國已經完全陷入了暴怒,他恨不得抽出手槍打死陳鋒。
  「是,長官,救不活潘長官,我以死謝罪!」
  陳鋒帶著幾個兄弟將渾身是血已經昏迷過去的潘雲飛抬下了陣地。七八個兄弟連夜用擔架步行十幾里山路將潘雲飛抬到密雲縣醫院。等到了醫院,只有幾個值班的大夫,陳鋒一腳把醫院的木門踹開,厲聲喝道:「有大夫嗎?」
  從值班室裡跑出來幾個慌慌張張的大夫和護士,潘雲飛被迅速送進了急救手術室。大夫臨進手術室的時候,陳鋒舉著快慢機凶神一般頂住大夫的腦袋吼著:「這裡面是我們的長官,要是他死了,你也別想活,我開槍崩了你,然後我自殺,聽明白了嗎?」
  大夫驚魂未定地點點頭。
  第二天清晨,睡倒在地上的陳鋒被護士慢慢地推醒了。
  「長官,你們昨天送過來的傷員已經做完了手術,幸虧你們送過來及時。」
  「大夫,那我們長官現在人呢?」
  「他還在昏迷,估計明天才能醒呢。」
  「哦,那我替教導隊的兄弟們謝謝你們啦。」陳鋒撲通一聲跪下了,年輕的小護士被弄得驚慌失措起來。
  「別,別,長官,你這不是折殺我嘛。」護士硬是要攙扶陳鋒。
  「大夫,昨天給我們長官看病的那個大夫現在在哪兒呢?」
  「哦,他在辦公室洗臉呢,我帶你去。」
  陳鋒剛到門口,就見到幾個帶著白色臂章的中央軍糾察。其中一個正在問昨天被陳鋒用槍指著腦袋的大夫:「昨天是誰威脅你的,你告訴我,中央軍替你們做主。」
  看到這些陳鋒扭頭就要走,沒想到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聲音:「站住!」陳鋒之後停住腳步,轉過了頭去。那個大夫看著陳鋒笑了笑,陳鋒心裡念叨著這下要壞事。
  那幾個糾察衝到陳鋒邊上然後問大夫:「是這個人嗎?」
  「他?他不是,他是我的病人,你們沒看到他身上的血嗎,不要妨礙我進行治療。」大夫走過去作勢攙扶著陳鋒進了他的辦公室。
  陳鋒如同雲裡霧裡一般。
  「長官,知道我為什麼不告發你嗎?」
  陳鋒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只能沉默著。
  「長官,我昨天救你的長官的時候,看著他身上的傷口,我知道他是條漢子,他的部下肯定也是條漢子。」
  陳鋒用感激的目光看著大夫,然後緩緩從身後拔出快慢機,將槍口對準自己,握把朝著大夫遞了過去。陳鋒聲音打著戰說道:「大夫,陳鋒昨天無禮,您要殺要剮,隨你的便。我絕對不哼一下。」
  那個大夫看了看手槍握把上纏著的細繩早已被鬼子的血跡染成了深紅色,大夫歎了口氣說道:「長官,這槍你留著,給咱老百姓多殺幾個鬼子吧。」

  破襲(5)

  兩個人的目光交互對視著。
  「兄弟,謝謝你啦,救了我的長官。」陳鋒用自己的目光說著。
  「長官,多殺幾個鬼子,替咱中國人長長臉!」那個大夫用目光回答著。
  陳鋒立正敬禮,他的右手繃帶上血跡斑斑。大夫微笑著,目光中透著堅毅。
  陳鋒轉身離開了辦公室,和幾個兄弟快步出了醫院走到大街上,沒走幾步就被一個拉黃包車的攔住了。
  「長官,看您老這一身土一身血的,是不是從長城上面下來的?」
  陳鋒很納悶,於是回答道:「對啊,我們幾個昨天晚上送長官來醫院,現在正要回防區呢。」
  「得,您幾位爺等一會兒。」只見那個拉黃包車的順手在街上片刻工夫又攔下來幾輛黃包車,然後和車伕低聲耳語幾句。被攔住的黃包車車伕都將車上的乘客請了下來,有不願意的一聽是要把車子騰出來拉抗日將士回前線,都趕忙跳了下來。
  陳鋒推托了一下,但折騰了一晚上,大伙都又累又餓的,正好坐著車子也輕省點,於是幾個人坐上黃包車火速返回團裡的防區。
  那幾個黃包車車伕一路上喊得也絕,他們快步小跑著,一邊跑一邊喊:「讓讓嘍,讓讓嘍,車上坐著的是打鬼子的老總,老少爺們趕緊讓個道,早到長城一個時辰,早殺一個鬼子嘍。」
  熙熙攘攘的早市頓時就空出了一條道,無數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幾個渾身是血的漢子身上。

  撤退(1)

  黃包車剛到長城腳下就聽見前面遠遠的炮聲。陳鋒心裡七上八下的,看來鬼子又在朝團裡的陣地進攻。昨天晚上的偷襲被打掉之後,鬼子肯定不願吃這個虧,估計上午又會是一場惡戰。
  遠遠地望過去,崇山之上伴隨著隆隆炮聲不時騰起巨大的煙柱,黑壓壓的煙塵低得像是烏雲一般罩在長城上面。黃包車伕跑得飛快,雖然心裡對這炮聲也怯,但腳步卻絲毫不慢。不大一會兒就到了長城腳下的臨時兵站。陳鋒讓黃包車停了下來,他從兜裡摸出錢要付車錢,幾個車伕死活不收,陳鋒只好作罷。
  因為著急往陣地上趕,陳鋒就分開眾人往兵站裡面擠。只見成群成群的兵抬著傷員正在往下撤,一打聽才知道古北口主陣地一側的南門陣地眼看著就要守不住了。如果南門陣地一丟,那麼整個古北口陣地就會受到日軍從側翼過來的進攻。
  陳鋒聽到撤下來的兄弟議論紛紛的,自己心裡也是亂成了一團麻。因為陳鋒是軍官,所以一路上其他部隊的都趕忙給他讓道,陳鋒三步並作兩步地匆忙朝陣地上跑。
  因為十幾個小時沒怎麼吃東西,一路上走急了,陳鋒覺得肚子餓得前心貼後背,眼睛裡也直冒金花。他看著路邊有一個連的兵在路邊做飯,就過去混在後面稀里糊塗端了兩碗粥呼呼啦啦地喝了下去。
  一打聽這個連隊就是被鬼子在南門陣地打殘的,本來上去一個營,血戰了幾個晝夜只能勉強編成一個連了。陳鋒問了問作戰的具體經過,大伙都悶頭不說。後來一個軍官模樣的和陳鋒簡單說了一下。南門陣地地勢險要,是扼守古北口和其他長城隘口的咽喉。為了拿下南門陣地,鬼子出動了十幾架飛機,另外主攻的鬼子兵力也相當驚人,再加上鬼子有重炮,所以南門被連續數日猛攻之下,傷亡非常慘重。換防的好幾支部隊都傷亡慘重,而且南門陣地上面建制混亂,好幾個部隊的兵都在上面,時不時的還有逃亡現象。
  陳鋒悶頭一邊吃一邊聽,他實在是餓壞了,一口氣喝了兩大碗粥,完了抱拳向那個軍官道謝。看著陳鋒身上的子彈袋子是空的,那個軍官就從自己身上掏出五十多發步槍彈和十幾發手槍彈遞給陳鋒。
  陳鋒倒也不客氣,兩個人簡單寒暄幾句,陳鋒和其他兄弟招呼幾聲,帶著人就要繼續趕路。這時邊上的兄弟推了推他,朝遠處指過去。從遠處撤下來一支部隊,挑頭的兵舉著一面被打得彈孔纍纍的國旗,身後的兄弟舉著同樣煙熏火燎的團旗。陳鋒定睛一看,舉旗子的竟然是團裡的兄弟。
  隊伍裡的兄弟儘管個個衣衫襤褸,但依舊軍容嚴整。很多的軍服早已撕成了一道一道的布帶子,裡面的棉花都露在外面。部隊縱列的後頭,一溜抬著傷員,還有些輕傷員拄著步槍。幾輛大車拉著陣亡將士的遺體,大車一輛接一輛,路邊兄弟部隊的兵都站立起來肅立注視著。
  陳鋒跑到隊伍裡面問團長在哪兒,不大一會兒,陳鋒在隊伍殿後的位置找到了團直屬警衛連、衛隊還有教導隊。狄愛國和其他幾個軍官都在殿後位置上。陳鋒跑過去找狄愛國報告情況,狄愛國把潘雲飛的傷勢和治療情況大致問了一下。陳鋒問部隊是要撤到哪兒去,邊上的兄弟示意了一下,陳鋒也沒敢多問,回到了隊列中。
  部隊撤到了臨時兵站,然後被安排在兵站北側的一處大場院裡休整,等待其他增援部隊把道路空出來才能向南邊撤退。場院邊上好多老百姓默默看著這支百戰成鋼的子弟兵軍隊,很多人偷偷地抹眼淚。等到了中午,團裡埋鍋做飯,邊上的老百姓都把家裡的吃的往團裡送。有些人家把家裡下蛋的雞也給宰了,做熟了送到場院裡面。
  團裡的氣氛空前沉默,明顯能感覺到士氣的低落。大部分的兄弟都悶頭不說話,或者是狠狠地抽煙,邊上任何動靜彷彿他們都充耳不聞。連日的血戰已經讓他們疲憊到了極點,此時他們走下戰場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而自己的兄弟呢?那一輛又一輛的大車,上面全是陣亡將士的遺體。

  撤退(2)

  或許昨天還在一起吃飯,或許幾個小時前還在戰壕裡面嘮嗑,而現在卻已經陰陽兩隔了。
  如果將1931年至1945年抗戰中為國捐軀的將士遺體用大車裝,不知道要裝多少車。這個數字是驚人的!
  1931年至1945年,多少勇士昂首血戰裝備精良的日軍,他們端著老套筒,舉著大刀,肚子餓得前心貼後背,身上的軍服破破爛爛,缺少給養,彈藥不足。一個個曬脫了皮的夏天,遠征軍血戰緬甸的那一個個孤獨的墳丘,華北敵後戰場上一個個爬冰臥雪的日子,他們就是這麼走過來了。
  打輸了,打敗了,咬咬牙,補充兵員,把砍鈍了的大刀磨快了還是衝了上去。那些平凡的中國人,放下鋤頭,扔了毛筆,拿起磨光了膛線的毛瑟步槍,把戰死兄弟拼彎了的刺刀砸直了,上在槍管上。
  打輸了不要緊,但是你打不垮我。
  打敗了不要緊,只要中國人還剩下一個省沒有淪陷,還有一個男人活著,還剩下最後一發子彈,也會血戰到底。
  九一八之後,再無東北。
  華北之後,再無中華。
  兄弟們,守住長城,守住咱們的國土吧。
  那一個個平凡的面孔的背後,卻激昂著血戰到底、頑強不屈的那份精神。
  屢敗屢戰,血戰到底的精神。
  我們為什麼就不能在那些地方,那些可能被今天的孩子所遺忘的地方豎個碑,不需要太奢華的碑,上面只需要刻上:某年某月,一群中華民族的鐵血男兒曾經在此血戰日軍。
  血戰,這個沉甸甸的詞語,這是一群男人在用生命去贏得一個民族繼續存在的權利!
  如果有人讀到這一段,請不要嘲笑那些傷亡巨大,被日軍精良裝備打得被迫撤下來的爺們。因為他們曾經為了你現在能看到漢字而血戰過,儘管他們當中有很多人不識字。
  決定戰爭勝敗的關鍵是什麼呢?僅僅是裝備上的差距嗎?
  決定戰爭勝敗的關鍵是人,普普通通的人,平平凡凡的人。
  而此時,這些沉默著七零八落坐在地上的普通士兵正是組成了中華民族屹立不倒的基石所在。他們或許沉默著,他們或許等待著,血戰了十幾天,他們此時或許是一支疲憊不堪的軍隊,但他們同樣將咬著牙堅持著,堅持下去,堅持到抗戰勝利……
  陳鋒拿著花名冊點名,短短幾個晝夜,教導隊裡補充了一茬,犧牲了一茬。中國人就是這樣含著淚水去犧牲的。陳鋒手中的花名冊一頁一頁地翻過,一個個名字被鉤掉了。
  「陳鋒。」
  「長官。」
  「損失清點的怎麼樣?」狄愛國低聲問道。
  陳鋒沉默著,將手中的花名冊遞了過去。花名冊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斜勾。每個被鉤掉的名字的背後,都有著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狄愛國認真翻了幾頁,然後將花名冊還給了陳鋒。
  「你代替潘雲飛暫時指揮教導隊,三十分鐘之後,在團部開會。」
  兩人相互用目光注視了一下對方,兩個人的目光中都充滿了悲壯。
  「是,長官。」

  增援(1)

  各個部隊排長以上的軍官都趕到了團部。一張拿大車案板搭成的簡易桌子上放了幾個茶碗,狄愛國坐在桌子後面,他注意到過來開會的軍官大部分都是生面孔,而且半數以上身上都有傷。
  「好吧,大家把各個部隊實力損失情況清點出來的結果談一下。」狄愛國點了根煙,正午的陽光下面,煙卷燒出一縷縷淡藍色的煙道,瞬間就被微風吹散。
  各個營、連、排按照番號順序分別將損失情況和實力統計報了一遍。最終的結果讓狄愛國很是擔心,團裡現在的實力和剛剛進入戰區相比差不多折損了一半以上。兵員減少到勉強只夠編成兩個營,而且彈藥消耗巨大。
  團部的參謀一邊聽一邊記錄,狄愛國時不時地插幾句問問詳細的情況,實力損失統計一直持續了近兩個多小時。各個部隊的主官都是一邊吃一邊開的會。
  等到會即將結束的時候,一匹快馬從東北方向疾馳而來。傳令兵不待馬站穩就飛身下馬,幾個箭步走到場院外圍的崗哨那裡。只見傳令兵神色慌張地敬了個禮,和崗哨匆匆忙忙地說了幾句。
  崗哨聽完之後立刻轉身跑到團部立正報告:「報告長官,旅部派過來一個傳令兵,說是十萬火急。」
  狄愛國讓傳令兵立刻過來,同時命令開通電台和旅部取得聯繫。傳令兵將鐵皮子信筒從後腰解了下來,從裡面取出一張紙,立正敬禮遞給了狄愛國。
  「小陳,坐坐,來人,給他倒點水。」狄愛國招呼傳令兵坐了下來,展開那張紙草草地掃了幾眼。
  邊上的兄弟都在猜測,旅部這次派下來的是什麼命令。只見狄愛國臉色陰沉,他靜靜地看了看大伙,然後重重地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說道:「兄弟們,旅部來了最新的命令,讓我們火速增援南門。」
  大家聽完這個命令之後頓時都傻了,團裡面現在的戰鬥力和實力損耗根本無力再投入新的戰鬥。至少要整補人員裝備,等部分負傷的老兵返回部隊,現在的人員至少也要休息十幾天以上才能緩過勁來。
  「全部返回自己的部隊,帶著兄弟們整理裝備,馬上增援南門陣地。」狄愛國環顧了一下四周,顯然自己的部下個個臉上都有點不痛快。
  「操他舅子的,怎麼不派中央軍上,明擺著是想把咱們東北軍拼光了。他娘的,中央軍就是想吃現成的,等咱們拼光了,他們好收編我們。」曹猛惡聲惡氣地吼了一嗓子。
  「他娘的,中央軍不去打,讓咱們上去拼消耗,長官,你沒見兄弟們都要拼光了嗎,長官,就給咱們東北軍留點種子吧?」
  狄愛國虎著臉,兩眼好像瞪得能噴出火一樣,他大吼一聲:「都他娘的給我站住。」
  兄弟們被叫站住了,個個臉上都老大的不願意。狄愛國看了看自己的部下,其實他心裡何嘗不想著保存實力呢?畢竟這個團是他的老部隊,而且自己將來能否在軍界發展下去,多多少少還得靠著這一支人馬。但現在國難當頭,不把仗打好,自己還有什麼顏面來當這個團長。
  「都他娘的要保存實力,都惦記著保留點種子,兄弟們,我狄豐城會不想保存實力,我狄豐城就願意兄弟們都死在戰場上?咱們當兵的都留著種子,那咱們中國人,遲早一天要讓小鬼子殺光了,一個種子也留不下來!」狄愛國的聲音低沉而嘶啞,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從胸腔中怒吼出來的一般。
  「沒種的就站一邊去,看著老子帶著全團的爺們怎麼操他們小日本的。媽的,日本天皇既然讓小鬼子來咱們的地盤找不自在,那咱爺們也成全他們。」平素很少罵娘的狄愛國粗著喉嚨衝著隊伍吼叫著,大家都面面相覷,不知道說些什麼。
  狄愛國幾步縱身跳上了大車,然後指著場院一角集中起來的陣亡將士的遺體說:「都給我看看,那是咱們的弟兄,不為別的,就算是為了這些弟兄,咱們不能讓弟兄們的血白流了,都給我好好看看!」

  增援(2)

  沒有比自己的兄弟那纍纍鮮血,那一具具遺體更能鼓舞士氣的了。
  「我命令,全團把所有的非戰鬥物資全部留在這兒,留下一個班看管並配合後方民夫掩埋弟兄們的屍體,其他的,除了重傷員,只要還能走路,死也要給我死在南門陣地上。」
  隊列裡氣氛肅殺,初春的微風瞬間變得異常凜冽、寒冷起來。
  「這堵牆上給我刷上字,就寫著:生在東北,死在熱河!落款寫我們團的番號。遺體的善後和這個字交給聞天海去辦,他去旅部了,待會兒他回來你跟他交代清楚。」狄愛國指著邊上的一個參謀吩咐道。
  生在東北,死在熱河!這是一句東北爺們的誓言!
  「是,長官。」
  「全團注意了,全團集合,立正!」
  唰的一聲,剩下的六百多壯士站成了一個鋼鐵的隊列。
  「向右轉!齊步走!」
  團裡的隊伍浩浩蕩蕩朝著南門陣地走了過去。儘管剛剛從陣地上撤下來,儘管此時部隊損兵折將、疲憊不堪,但這支經過了戰火洗禮的軍隊卻頑強地朝著火線上一步步地前進著。
  南門陣地越來越近,前方陸續傳來密集的槍聲和隆隆炮聲。增援南門的路上,不斷看到撤下來休整的部隊。這些部隊看上去和團裡的弟兄差不多,也是衣衫襤褸疲憊不堪,中間夾著很多傷兵。狄愛國走在團裡隊列的最前面,他一路上很留心地看了一下,幾乎大部分弟兄身上都纏著繃帶,但很多勉強都還能走,看來傷亡主要是炮火的破片殺傷造成的。
  「你,過去問問他們的番號,另外問問他們和鬼子作戰的經過。」狄愛國回頭命令擔負尖兵任務的曹猛。
  「是。」曹猛一溜煙地跑到了前面,不一會兒就領了一個軍官模樣的人過來。
  「兄弟,你是哪個部隊的?」狄愛國搶先敬禮。
  那個年輕的軍官有些不好意思,趕忙還了軍禮:「長官,我是二十五師七十三旅的,部隊正要撤下來休整。」
  「哦,你們這是撤下來的一個營吧?」
  「長官,這是全團的弟兄,都在這兒了。」二十五師的軍官表情肅然地說道。
  狄愛國一下子被震撼了,二十五師一直負責主要防守任務,所以始終受到日軍的反覆強攻,但狄愛國怎麼也想不到傷亡會如此巨大。
  「兄弟,你們打得太苦了。」狄愛國注意到那個軍官軍服的胳膊肘處早已磨出了一個大洞,胳膊都露了出來,就趕忙把身上的軍服脫下來遞給他。
  「可不是,我們二月底開拔的,走的時候連菜金都沒發下來,還是臨時借的款子。等到了北方,弟兄們都傻了,走得匆忙,連棉衣都沒有,好多兄弟還穿著草鞋,還是北平的社會名流捐的衣服。」
  狄愛國看著他眼窩下陷,顴骨鼓鼓的,眼珠子裡全是血絲。看來二十五師也是經歷了一場苦戰。狄愛國最關心的還是和鬼子交手的情況,他沉吟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兄弟,你們和鬼子打得怎麼樣,說說看,我們馬上要去增援南門陣地。」
  「唉,沒法說,剛打個照面,鬼子的大炮就炸掉我們差不多三成的弟兄,我的孩哦,沒見過這麼猛的炮火。打不過鬼子啊,要是給我們一樣的裝備,鬼子長了八個卵子,我也能把他給閹了。」
  「兄弟是合肥人吧。」
  「是啊,長官聽出來了?」
  「瞎猜的,兄弟,我看你們剩了不少軍械彈藥,能不能補充一點給我們,你看看,弟兄們身上的彈藥不夠了啊。」
  「長官,這不為難我嗎?」
  「哈哈,那好,不為難你。那你說說,我們回頭增援過去之後,遇到鬼子要注意哪些地方?」

  增援(3)

  「長官,千萬要防他們的炮火,他們散兵線拉得開,不用太管它,主要是防炮,只要一有時間就加固工事,把溝挖得越深越好。另外表面陣地不要放太多人,兵力也不要太密集了,不然鬼子幾輪炮彈,你就垮掉了。」
  「謝謝兄弟了,我這有不少糧食,分一點給你們吧。」
  那個年輕軍官頓時靦腆起來:「長官,這哪好意思啊。」
  「沒啥,我們的糧食也都是老百姓給的,我是按照現在的兵力往下補給的,但我估計過不了幾天,人就沒多少了。扔在陣地上回頭便宜鬼子。」狄愛國輕描淡寫地說,可邊上其他人都聽得心驚膽戰,這分明是狄愛國打算不計傷亡了。
  「長官,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哦,彈藥的事情嘛,弟兄我是做不了主,但要是你的士兵找我的士兵私下索要,我可就管不了那麼多了。」
  一聽這話大家都立刻心領神會,當下團裡的兄弟都找二十五師的士兵套近乎,很多人扔過去幾根香煙就明目張膽地換過來子彈和手榴彈。
  南門陣地越來越近,狄愛國讓弟兄抓緊時間從兄弟部隊身上搞彈藥。他很清楚,南門陣地很可能就是他和這全團將士的葬身之地了。

  鏖戰關帝廟(1)

  等到了南門陣地上,團裡的兄弟看著都犯傻。這裡完全都是石頭山,連樹木都很少,怪不得不好修工事呢。狄愛國一看這地形腦袋就犯疼,這樣的地質條件,想修工事確實很難。
  沒過一會兒,團裡的參謀帶回來一個命令,是旅裡的,讓團裡火速增援南門陣地邊上的關帝廟,那裡的中央軍一個營幾乎要拼光了。
  戰爭就是這樣,戰局往往在意想不到的十幾分鐘內就會發生逆轉。主攻關帝廟的日軍兵力規模約為混編了炮兵的一個大隊,主要的攻擊路徑是從關帝廟北側緩坡發起攻擊,在配合了大炮和飛機的情況下,混編大隊借助優勢火力反覆衝擊,給中央軍造成了極大傷亡。
  狄愛國看到命令之後立刻命令一營副營長張秉成帶著一營跑步去增援關帝廟,其餘各部相機投入戰鬥。狄愛國考慮到南門陣地可能將是團裡的惡仗,所以他決定在身邊留下一支預備隊,必要的時候頂上去。
  張秉成是承德人,個子不高,作戰指揮能力一般,但為人謹慎小心。狄愛國覺得張秉成不可擔重任,但要是論防守,張秉成還是沒問題的。命令被傳令兵跑步下達到了一營,張秉成二話不說,帶著一營飛奔著增援關帝廟陣地。
  而此時的關帝廟陣地也激戰正酣,日軍指揮官南次勇部隊長透過硝煙觀察著關帝廟陣地。陸軍步兵大尉南次勇,這是一位才華和驕橫同樣引人注目的軍官,早年畢業於帝國軍校,九一八事變後,他因為負傷及戰功獲得過五級金鴟勳章。現在這枚直徑四厘米,裝飾著金色的雄鷹、綠紫色的武士寶劍、深寶藍色盾牌和銀黃色長矛的勳章就掛在南次勇的左胸前。這是他的榮譽,更是帝國的榮譽,以表彰他以最快的速度趕赴錦州戰場。
  但此時的南次勇再沒有當初獲得勳章時的心高志滿了,他集中了山、野炮共計七門對關帝廟陣地反覆炮擊半個小時,然後三百多名最精銳善戰的士兵勇猛地發動攻擊,戰鬥已經持續兩個小時了,卻未能拿下關帝廟陣地。
  在望遠鏡裡面,關帝廟陣地的中國守軍每次都是在最後的五十多米開始密集射擊的,然後就是反覆扔手榴彈。帝國皇軍最精銳的關東軍居然拿這麼個小小的陣地毫無辦法,南次勇覺得他被激怒了。
  「長官,聯隊部隊長的電話。」邊上的通信兵大聲地報告著,南次勇走到野戰電話旁拿起聽筒靠在軍帽邊,然後大聲地對著話筒說:「部隊長閣下,混編大隊指揮官南次勇等待你的指揮。」
  「南次勇部隊長,我認為有必要提醒你,帝國的資源非常緊張,正是資源的匱乏,所以我們要佔領滿洲。現在你的部隊使用了七門火炮,要知道如果給我這麼多的火炮,在日俄戰爭的時候我可以打敗俄軍一個師,難道無能的支那軍會比俄國軍隊更加頑強嗎?」
  「部隊長,請允許我解釋,我認為今天我所遇到的支那軍,英勇程度絲毫不亞於俄國軍隊。」
  「放肆,南次勇部隊長,我不能容忍你這麼讚揚支那軍,更不容許你繼續浪費帝國寶貴的戰爭資源。你今天的無能將使你的門第蒙羞。我再給你一個小時的時間,如果你拿不下這個小小的陣地,那麼你的火炮將被優先調給能作戰的軍官使用。」光噹一聲,緊跟著聽筒裡面一片雜音。
  「渾蛋!」南次勇感到自己彷彿蒙受了奇恥大辱一般,他一腳將放著野戰電話的桌子踢飛,然後高聲命令道:「命令停止進攻!」
  片刻之後,山坡上的日軍慢慢地退了下來。
  南次勇拿望遠鏡觀察著關帝廟陣地,短暫的戰鬥間隙,關帝廟陣地上的中國軍隊正在拚命地搶修工事。
  「命令,所有火炮必須在十五分鐘內將所有炮彈打光,只要還剩下一發炮彈,那麼負責那門炮的曹長就要剖腹向天皇請罪。」

  鏖戰關帝廟(2)

  「可是,長官,我們的炮彈儲備按照正常射速就是打一個小時也打不完啊。」
  「渾蛋,你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只管把命令告訴炮兵吧。」看見參謀敢於頂嘴,南次勇左右開弓抽了他幾個嘴巴。參謀嘴角流著血,要通野戰電話向炮兵指揮官下達了命令。
  短短幾分鐘後,整個陣地上面地動山搖,這次日軍火炮的射速整整提高了兩三倍,炮火也遠遠比前幾次炮擊要密集。而且更麻煩的是陣地上的兄弟們正在忙著搶修工事,很多人都離開了野戰工事,所以一時間傷亡巨大。
  南次勇滿意地露出微笑,他的目的達到了,密集炮擊的目的就是造成更大的殺傷以及挫敗中國軍隊的意志。
  看著兩百多米開外的關帝廟陣地上面被炸得一片火海,彈片橫飛,張秉成命令部隊停止前進。此時的一營僅僅還有不到兩百人,只能勉強算是個加強連,這麼少的兵力夠幹什麼啊,張秉成心裡很是著急。
  張秉成屬於那種別人打得很漂亮的進攻戰,換上他來打,可能不見得打得好到哪裡去。別人打得很吃力的防守仗,他卻打得不一定差到哪兒去。善防守而不善進攻就是張秉成的特點。所以狄愛國不派其他部隊,而是把一營先派上還是看中了張秉成的特點。
  此時的炮擊讓張秉成心裡也一個勁地嘀咕,從來沒聽過這麼密集的炮聲,感覺炮彈落地的爆炸聲彷彿連成了片。地面震動得像是有人拿著巨大無比的石□子在夯地面一般。儘管隔著幾百米,但感覺關帝廟陣地上面的烈火烤得人眼睛都睜不開,硝煙飄散過來如同一層黑霧一般。
  炮擊停下來的時候,張秉成的耳朵還是嗡嗡響呢,感覺就像有人剛剛把一顆粗大的二踢腳在他耳朵眼裡炸響了似的。張秉成抬頭看了看,被爆炸掀起來的塵土和硝煙混合在一起,在關帝廟陣地上空蓋了一頂巨大的黑帽子。
  「大家跟著我沖。」張秉成端起步槍,挑頭衝到最前面。
  兩百多米片刻工夫就跑到了,張秉成一頭鑽進了黑濛濛的煙塵中。他心裡很著急,一方面是要找到陣地上面的軍官,另一方面要將部隊迅速展開。炮擊剛剛結束,鬼子很可能會馬上投入進攻。
  跑著跑著張秉成就撞到了一個人身上,那人也是慌慌張張的,撞到張秉成之後扭臉就跑。張秉成一把把他拽住大聲問道:「你們長官呢?」
  這時張秉成突然一愣,他本能地側身躲了一下,就見到一桿上著烏黑油亮的刺刀的步槍刷地一下紮了過來。張秉成閃身躲過,一抬手抓住了槍管,把那人摁倒在地。原來剛才電光石火的那個瞬間,張秉成發現那人的軍服是馬糞黃色的。本能的反應救了張秉成一命。
  那人個子和張秉成差不多,但力氣卻並不大,被張秉成一撲之下倒在地上。兩個人在地上廝打起來,張秉成用一隻胳膊牢牢按住了他的步槍,另一隻手伸到他臉上摳他的眼珠子。只見那人的眼珠被手指頭擠得就要鼓出來了,張秉成狠狠地往下挖,那人一口咬住了張秉成的小指。
  兩個人都拿出了吃奶的力氣想要制伏對方,最後張秉成的小指被那人完全咬掉,而張秉成也把他的眼珠幾乎摳得扯出眼眶。鑽心的疼痛從張秉成的手上傳過來,他從腰上拔出刺刀,那人也眼疾手快地一把握住了刺刀。
  毛瑟步槍刺刀的雙面把那人的手掌豁出了大口子,刺刀緩緩地從他脖子根的鎖骨處紮了下去。血順著刺刀上的血槽噴了張秉成一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張秉成才一身虛汗地從地上站起來,左手斷掉的小指處傳來鑽心的疼痛。而這時整個陣地上也槍聲不斷,張秉成知道,這是部隊和衝上來的鬼子遭遇上了,看來這又是一場鏖戰。

  鏖戰關帝廟(3)

  因為整個關帝廟都被籠罩在炮擊騰起來的煙塵中,鬼子也就稀里糊塗地和張秉成的一營撞到了一起,但誤打誤撞反而對一營有利,因為鬼子機槍數量眾多,煙塵下面誰也看不清楚誰,所以只能肉搏戰。
  可能文字很難去描述那場近身肉搏的血戰。槍托對刺刀,手榴彈砸在腦門子上,大刀砍碎顱骨的聲音夾在絕望的日語呼喊中……兩軍在關帝廟陣地上就這麼血拼廝殺著。
  戰鬥到了最後時刻,團裡其他部隊也紛紛衝上了關帝廟,而這時陣地上的煙塵也漸漸被風吹散了。盤踞在陣地中心位置的五六名日軍士兵困獸猶斗地端著刺刀。而在他們的四周,團裡的兄弟們已將他們團團圍住。陳鋒舉著快慢機冷冷地看著他們,這五六個日軍士兵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卻異常冷靜,他們摘下刺刀把步槍的照門後面一處槍管拿刀使勁地刮,彷彿對邊上虎視眈眈看著自己的中國士兵視而不見。
  大家都覺得新奇,這些鬼子在幹嗎呢?陳鋒也是不得其解。那五六個士兵把步槍刮完了之後,重新將刺刀上好,然後一起退出子彈。六個人列成了一個橫列,然後領頭的士兵一聲號叫,六個人一起朝陣地上的中國人衝了過去。
  陳鋒抬手就是好幾槍,同時其他人也紛紛開槍,那六個人身體痙攣著倒在地上。陳鋒帶著剛才的疑問,他從一個人手上把步槍拿起來仔細觀察。只見三八步槍照門後面的菊花紋樣被他們剛才用刺刀刮花了,陳鋒不知道鬼子為什麼要把菊花刮掉,難道這代表了番號。但陳鋒的印象中,鬼子的步槍上都有這個菊花紋樣(註:日軍三八式步槍上面一般裝飾著菊花紋樣,這代表該武器是天皇陛下賜予他的。這個紋樣代表了至高無上的天皇,所以很多日軍老牌師團都要求士兵在戰鬥的最後時刻要將步槍上的菊花紋樣刮掉,以免天皇受到其他人的侮辱)。
  就在這時,突然一聲尖厲的哨音,只聽見狄愛國大聲喊著:「立刻撤出陣地。」緊跟著一聲巨大的爆炸聲,新一輪的炮擊開始了。
  陣地上面立刻紛紛向下撤,大家都摸不清楚,怎麼剛上陣地就要向下撤。但軍令如山,弟兄們飛速從關帝廟陣地上向下撤了兩百多米。
  剛剛撤下陣地陳鋒就明白了狄愛國的用意,原來狄愛國剛才觀察了一下,中央軍躺在工事裡的兄弟幾乎沒有死在槍傷下面的,絕大部分是死於炮火殺傷。而鬼子這一輪炮擊肯定強度低不了,與其困在陣地上干挨炮,不如先撤下來。
  要知道一開始的幾發炮彈是鬼子的炮兵在進行校射,一旦對方裝定好了射擊諸元,那麼等待著兄弟們的就是密集的炮擊了。
  這次狄愛國果斷命令部隊後撤以避過炮擊給團裡很多軍官留下了深刻印象,打仗不能打死仗,而是要打巧仗。儘管對方有裝備和火力上的優勢,但並不意味著我們非得往他們的優勢上頭撞,而是要善於利用敵方的弱勢,發揚我們的長處。
  這輪炮擊密度小了很多,根據剛才撤下來的步兵反饋的情報,關帝廟上面的守軍已經不多了。所以南次勇不願將部隊陷入白刃戰而及時將進攻受挫的部隊全部撤了下來,在他看來,拿著帝國皇軍士兵的生命拼消耗是一件愚蠢的事情,所以他非常不能理解他的指揮官們腦子裡的那些精神高於一切的想法。既然有大炮,那麼何必要用士兵的生命去白白犧牲呢!
  南次勇衝著參謀點點頭,參謀要通了電話,沒過一會兒炮擊結束了。而這時關帝廟西側的草叢中,一個刀條子臉的年輕軍官正在悄然命令自己的部下準備發起進攻。刀條子臉軍官看著不遠處的火炮,掩飾不住眼神中的那種激動,彷彿關了十年大獄的犯人猛地看見妖艷的光身子女人一般。

  奪炮(1)

  日軍炮兵陣地約有近兩百人,炮兵陣地的後面還停著十幾輛大車,上面裝了很多木頭箱子,估計可能是炮彈。
  而陳鋒這邊只有不足百人,而且手中拿的大部分都是步槍和大刀。這個仗可怎麼打呢?看到這些陳鋒心裡多少有點嘀咕,但他更清楚這七門火炮未來將對關帝廟陣地造成多大的壓力。換句話講,這仗也容不得他陳鋒不打。
  唯一比較有利的就是鬼子大部分的炮兵都穿著大衣操縱火炮,遠處的帳篷裡面可能是炮兵指揮所。在指揮所的外面步槍支成了一堆一堆的,而負責警戒的鬼子並不多。
  「兄弟,你看到那三個挨著的綠色帳篷了嗎?」陳鋒毛腰跑到了機槍手旁邊指著遠處說。
  「看到了,長官。」
  「待會兒,你別的地方不用管,就朝那邊掃射,主要是把鬼子跑過去撿步槍的壓制住,不用考慮節約子彈,明白了嗎?」
  「明白了,長官。」
  「全靠兄弟了,等仗打完了,我請大家喝酒,吃烤羊。」
  陳鋒安排完了機槍火力,然後爬到了前出陣地邊上。他把幾個帶隊的排長都叫了過來,幾個人在前出陣地上簡短地開了個會。
  「大伙聽我說,這次進攻主要是得速度快。我帶五十多個兄弟一口氣衝過去,全部只帶大刀和手榴彈,你,你,你,帶著你們的人跟著我沖。大家沖的時候不要停,要集中注意力把手榴彈扔過去,然後和鬼子攪到一起近戰。」陳鋒把部隊分成了兩撥,他對著其中一撥說道。
  「明白了,長官,你就放心吧。」
  「你們的任務是掩護我們,盡可能把槍打得准一點,然後瞄著那邊打,看到那幾個綠色帳篷了嗎,就朝那邊打。等我們把鬼子拖住了,你們就趕快衝過來增援我們。」
  「是,長官。」
  「大家要牢記,我們人少,沒法子和鬼子硬拚,咱們就是盯上了他們的火炮,只要衝上去把火炮打掉就行。炸完了他們的陣地,所有弟兄都不要糾纏,帶上傷員就往回跑。」
  「長官,要是他們反衝鋒怎麼辦?」
  「你們放心,我就是學炮兵出身的,炮兵一般刺殺訓練搞得很差,而且別看他們人多,其實近戰的戰鬥力並不強。只要我們一口氣衝過去,他們就癟了。」
  其實大伙心裡都沒什麼底,陣地上的鬼子看上去是我方的兩倍,這一對二的作戰還真沒打過呢。但都是二十歲剛出頭的青壯漢子,誰都不好意思說出個怕字來。其實不只是他們,就連陳鋒心裡也直打鼓。但他知道作為一個軍事主官,這個時候他必須壯著膽子給大家鼓勵。
  「大家注意,先盡量匍匐接近,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開槍,負責掩護的以我的快慢機槍聲為號,一定要記住了。」
  「嗯,沒問題,我們幾個記住了,長官。」
  「你囑咐一下機槍手。」
  「是,長官。」
  「弟兄們,咱們打好了,關帝廟上面的兄弟就少死人,大家一定要豁出去打,操他姥姥的,負責掩護的兄弟注意一下,你們注意衝過去的弟兄有沒有臨陣脫逃的,只要有裝孫子的,就地軍法從事。」說到最後幾句,陳鋒的眼中射出了凶狠的目光,看得大家不由得心底一顫。
  此時已快到了傍晚,北方的初春依舊是寒意逼人。一名日軍陸軍輜重上等兵悠閒地聽著遠處的槍聲點著了一根香煙,他知道這槍聲是從關帝廟陣地上傳來的。「步兵的那些飯桶,居然連這麼個小陣地都打不下來,還要炮兵反覆炮擊,這些渾蛋,難道連無能的支那軍都打不贏嗎?」
  他手上都是炮彈上面的黃油,所以捏著煙卷的時候非常小心,他漫不經心地看著遠處的群山剪影。中國真是個好地方啊,他不由得感歎道。這麼雄偉的長城建築,真是一個奇跡。如果能夠征服整個中國,那麼自己的子孫就可以生活在這裡了,想到這裡上等兵聽到了曹長的訓斥。

  奪炮(2)

  「渾蛋,難道沒有事情做了嗎?你讓我感到羞恥,快點去把炮彈重新裝進木箱,今天看來不會再有任務了。」
  「是的,長官,我給你添麻煩了。」上等兵趕緊把剛吸了幾口的煙卷扔掉。
  「渾蛋,支那軍!」上等兵看著曹長臉色突然變了,伸手從腰間掏槍。
  啪,啪……兩發子彈貼著上等兵飛了過去,剛剛解脫開槍套的曹長應聲倒在地上。
  上等兵一回頭,只見一個身材不高但舉止剽悍的刀條子臉的人正舉著快慢機對準了他。上等兵一聲怒吼,粗壯的身子猛地向前一撲。那個刀條子臉抬手就是一槍,正打在他的脖子上。
  上等兵中彈之後撲通一下栽倒在地,他感到整個脖子像是被灼熱的烙鐵燙了一般,血呼呼地噴射出來。這時有人端著手槍從他身上跳了過去,上等兵看著那人動作非常敏捷,幾個起伏就衝了過去,然後摸出手榴彈往陣地上面扔。
  中彈之後上等兵卻沒有感到太多的疼痛,只是覺得身體在慢慢地脫力。他幾次想掙扎著站起來,但都像是四肢不聽使喚一樣。這時不斷有人從他身上跳了過去,上等兵一邊摀住脖子上的傷口,一邊看著衝向陣地的那群男人。
  他歪倒在地上,所以視界也是扭曲的。他看到火炮戰位邊上的日軍士兵被手榴彈炸得血肉橫飛,一部分日軍跑向指揮所帳篷邊上堆放步槍的地方。傍晚的天色已經慢慢暗了下來,襯著遠處子彈打出來的火道密集地飛舞著。他看到穿著冬季大衣的日軍動作顯得很笨拙緩慢,衝向帳篷的日軍士兵被成排成排地掃倒在地,而拿起槍的士兵也在慌亂中不知道該朝哪個方向還擊。
  在這個上等兵的眼中,陣地上面的主動權瞬間易手。衝上陣地的中國人密集地投擲手榴彈,然後衝過去和日軍近戰肉搏。那個端著快慢機的人此時掄著大刀正在和兩個日軍對壘,那兩個日軍一個手上拿著一根鐵棍,一個握著刺刀。兩個人的近戰經驗顯然並不豐富,沒到幾個回合就被大刀砍翻在地。
  上等兵再也忍不住了,他硬撐著向自己的陣地上爬過去。而這時又有一群人端著刺刀從他身上跳了過去,這群人加入戰團之後就像一支生力軍一般,很快將整個陣地的側翼攔腰切斷。
  躺在地上的上等兵臉色慘白,身體冒出的冷汗把軍服裡外全部浸透了。他感到自己心裡一陣陣地發慌,而手腳也開始發麻,整個身體尤其是四肢覺得異常的冷。他從腰上掙扎著想摸出水壺,他覺得嗓子幹得要命,但胳膊卻抬不起來。他側躺在地上,看到陣地上不時騰起手榴彈爆炸的火光,強烈的困意襲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他感到自己好像要沉沉地睡過去一般,眼前出現了一片片白花花的閃光,最後殘存的清醒意識中,他看到那個刀條子臉站在一門榴彈炮邊上,正在費力地從地上搬炮彈。
  這是一門一百毫米榴彈炮,整個炮身相當沉重。陳鋒把快慢機插進槍套,站在炮尾的位置上,拉住左邊的把手,然後沿順時針方向使勁往上抬。因為有幾年沒摸火炮了,再加上連日廝殺,身上沒什麼勁兒,陳鋒感到把手非常沉重。他將把手吃力地抬到盡頭,然後向後下方拉開,打開炮閂。
  打開後的炮膛傳來了一股嗆鼻的硝煙味,這種硝煙味讓陳鋒感到異常興奮。他左右找了一下,從地上的木頭架子上抬下炮彈,然後費力地塞進了炮膛。溫度仍舊很高的炮膛在他手上燙了一個大水皰,陳鋒也沒覺得疼。他心裡想著,這次鬼子也能嘗嘗挨炮彈的滋味了。
  陳鋒在地上的鬼子屍體上翻了一下,從牛皮腰包裡面找出一把鉛筆粗細的引火雷管,他將引火雷管塞進火門孔,然後向右使勁把火閂推上,關閉了火閂。他觀察了一下遠處衝過來的鬼子,然後用拇指觀瞄的辦法測定了射擊諸元。日式火炮的射擊諸元方式陳鋒在學校裡學過,所以並不費力。

  奪炮(3)

  裝定完了射擊諸元之後,陳鋒雙手拽住了點火索,然後身體猛地一轉,火炮抖動著身子噴出了一道長長的火舌。
  炮彈衝出炮管,落在了遠處炸起一團火光。這發炮彈打得稍稍遠了一點,陳鋒打開炮閂從地上吃力地抬起一發炮彈湊到炮膛口。
  「長官,鬼子打回來了。」
  「我知道,別礙事,讓開點。」陳鋒觀察著遠處衝向火炮陣地的鬼子,默默地在心中計算著射擊諸元。剛才一輪猛攻,鬼子炮兵抵擋不住,兄弟們趁勢佔領了鬼子的炮兵陣地。現在擁過來的鬼子估計主要以步兵為主。
  「把地上的鐵棍拿給我。」
  「是,長官。」
  「你用鐵棍把炮彈塞進去。」
  陳鋒等炮彈裝進炮膛之後,插上引火雷管,關閉火閂。裝填完畢了這發炮彈後,陳鋒把帽子一摘扔到一邊,然後修正了射擊諸元。
  轟隆,這發炮彈準確地落在鬼子的人群中,遠遠看過去,衝在最前面的鬼子被炸得屍骨橫飛。
  「你,帶著兄弟們把鬼子拉炮彈的大車都趕過來,然後把車上的炮彈堆到地上,快點。你們幾個,快去增援他們,一定要把鬼子拖住。」陳鋒一邊裝填炮彈一邊一連串地下著命令。
  陣地上的兄弟們很快把大車趕到火炮邊上,然後從車上往下卸炮彈。
  「拿腳底往下踹,那樣卸得快。你們兩個,跑到那邊帳篷左邊,注意小心鬼子的子彈,把你們身上的手榴彈全扔他們帳篷裡面,哦,對了,扔之前先進去找找裡面有沒有地圖什麼的,知道地圖啥樣嗎?堵耳朵,我要開炮了。」
  那幾個兵連忙堵住耳朵。轟隆一聲巨響,陳鋒嘴都樂歪了,興奮得像個孩子一般。
  「是,長官,我見過地圖,你放心吧。」
  「趕緊去。我操,誰過來一下?」
  衝過來一個兄弟,陳鋒從手裡的引火雷管中分出幾根遞給他,「去,把那門炮裡面都塞上炮彈,然後把這個管子插進去,就插在這個位置。」陳鋒示意了一下炮彈裝填的方法和插引火雷管的位置,那個兄弟拿著雷管跑到那門炮邊上。
  陳鋒讓人把其他幾門山炮也拖了過來,然後從地上抬起幾發炮彈分別插好了引火雷管。
  「招呼那邊的兄弟趕緊撤,你們幾個,把身上的手榴彈全部拿出來,捆成捆子,要快。」
  沒過一會兒,三四十枚手榴彈捆成了十幾個捆子堆在裝定好雷管的炮彈邊上,陳鋒把這十幾個捆子手榴彈的拉弦都拴在一根綁腿帶上,然後接了兩三根綁腿在後面,整個長度足有十幾米。
  「吹號,快吹號。」
  嘟嘟,急促的號音過後,陣地上的兄弟們紛紛後撤。陳鋒端著一支撿的三八步槍朝遠處射擊,他一邊開槍一邊偷眼用餘光觀察著陣地。不大工夫,陣地上面的兄弟都要撤完了,從炮兵指揮所的帳篷那邊也傳來幾聲爆炸聲。
  「長官,帳篷已經炸掉了。裡面我們找過了,沒發現地圖。」
  「趕快跑,鬼子要打過來了。」陳鋒從地上的屍體身上摸出子彈裝填上,然後一邊開槍一邊慢慢向後退。
  遠處的鬼子沖得很快,不到兩三分鐘就已經衝到距離陳鋒不足百米的地方。陳鋒冷靜地將彈倉中的子彈打光,然後把步槍背到後肩。他把拴著手榴彈拉弦的綁腿帶拉緊,趴在地上觀察著鬼子。
  只見三個鬼子相互單兵交替掩護衝到了火炮邊上,他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其中一個鬼子突然看到地上趴著的人猛地站了起來,他連忙將步槍抵上肩膀,突然一聲驚雷般的巨響,他瞬間被巨大爆炸的火球吞沒了。
  陣地上面好像一下子被一團火籠罩了一般,火光如同火山噴發,將帶著火的碎片拋向天空。幾門火炮連同炮彈被一下子撕扯得七零八落,然後重重地砸向四周。

  奪炮(4)

  大車、炮身、炮管連同地上的土塊被一把帶著火的鐵鍬連根剷起,再被潑灑出去。巨大的煙塵伴隨著引發的連續爆炸一團一團地升了起來。
  被爆炸的氣浪掀翻在地的陳鋒連滾帶爬、狼狽不堪地向遠處草叢跑去,他整個後背被烤得如同燒紅的鐵板烙在上面一樣灼熱。爆炸的巨響讓他一陣陣地耳鳴,五臟六腑也被爆炸引發的震動給攪和得糾結在一起。

  夜的血(1)

  在南次勇的指揮所裡,日軍聯隊部隊長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南次勇。
  「南次勇,我想你沒有辦法在這樣的羞辱下活著,大日本皇軍的尊嚴在你的手上丟盡了,你為天皇盡忠吧,我會寫信給你的家人,告訴他們你是在一場關係到帝國命運的重要戰役中光榮陣亡的,你的家族將得到榮譽。」聯隊部隊長說完之後猛地鞠躬。
  「你的恩德真的讓我很慚愧。」南次勇跪在地上也鞠躬還禮。他緩緩直起身子,從口袋裡掏出一面寫滿了親屬名字的日本國旗,在旗子的角上裝飾著師團的通稱:明(註:「明」是第六師團即熊本師團通稱,該師團和第二師團是當時日軍中戰鬥力最為頑強的兩支勁旅)。
  南次勇面向東方跪下,將國旗放在地上並進行膜拜,他嚴肅地脫掉了軍服,然後光著上身握好了短刀。
  「天皇萬歲!」南次勇聲嘶力竭地高喊著。
  南次勇的短刀戳進了腹部,血順著刀身向下流,南次勇強忍著不發出呻吟。慢慢地他進入失血狀態,身體不住地顫抖著,血流了一地。站在他身後的部隊長示意邊上的醫務兵上前去,給他注射了過量的嗎啡。又過了一會兒,南次勇呼吸越來越微弱,最後一頭栽倒在地。醫務兵探了一下南次勇頸部脈搏,然後沖部隊長點了點頭。從後面過來幾個士兵,將南次勇的屍體搬上擔架抬走了。
  邊上的軍官和士兵鞠躬為南次勇送行。
  「現在由你接替南次勇的指揮。」部隊長直到南次勇的屍體被抬出視線,才直起身子指著邊上的一個參謀籐田雄二說道。
  「是,我決心在明天拂曉前將大日本軍旗插在支那軍的陣地上。」籐田雄二立正,表情肅然地一鞠躬。
  「籐田君,請不要小看這支支那軍隊,他們雖然火力和裝備都不如帝國皇軍,但絕對是一支勁旅。我有必要提醒你,在一個小時前,支那軍的小股部隊就是利用了我們的輕敵,所以才能炸毀我們的炮兵陣地。」
  「謝謝你的提醒,但我相信支那軍的戰鬥意志是無法和皇軍抗衡的。」
  「籐田君,你錯了,支那人在一千多年前曾經是我們日本人的老師,歐洲的軍事家拿破侖曾經說過,支那人是沉睡的獅子,如果他們一旦醒來,那麼將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輕視你的敵人,在你的面前,是曾經丟掉家鄉的東北軍。他們放棄東北是遵守張學良的命令,而不是他們不敢和我們打仗。你很快就會知道,敢於頑強抵抗的支那軍將影響到我們日本在亞洲建立一個新秩序。」
  「長官,我會記住你的教導。」
  「還有一點,能夠打敗支那人的只有他們自己,明白了嗎?」
  「對不起,我不明白,難道皇軍無法打敗支那軍嗎?」
  「籐田君,我想你沒有在中國內地遊歷過,如果你看到中國擁有多麼富饒的土地和多少勤勞耕作的老百姓,你就會知道,日本無法和這麼一個大國打一場持久戰,所以我們才會在滿洲扶植一個中國皇帝。」
  「長官,這些我們不是都早已預計到了嗎?我對皇軍的戰鬥力充滿信心。」
  「好的,籐田君,用你的勝利來為天皇陛下贏得榮譽吧。」
  籐田雄二向部隊長敬禮,然後後退著離開了指揮所。
  沉寂的夜色中,關帝廟陣地上的中國士兵正在揮汗如雨地構築工事。經過連日血戰,關帝廟陣地幾乎每寸土地都被炮彈犁了一遍,隨手一挖就能挖出彈片來。以炸毀的關帝廟為中心,守軍在整個陣地上構築起兩道擁有縱深掩體的野戰工事,而在這些環形工事的外圍,是一條深及肩膀的防炮溝,一直通向陣地的後翼。修築這個防炮溝是張秉成和陳鋒的意見,兩個人都覺得鬼子的火炮和飛機比較難纏,如果一味地蠻幹肯定會造成很大的傷亡,於是也就有了陳鋒帶人襲擊鬼子的炮兵陣地。

  夜的血(2)

  從關帝廟俯瞰下去,關帝廟的正面是一道「之」字形的低窪沖刷谷地。而這片谷地所形成的天然屏障也就成了鬼子幾輪進攻中的前出陣地,所以團裡特地調集了五十多人在關帝廟北側能夠有效壓制這片谷地的地方構築了工事。
  這樣一來整個陣地土木作業量相當驚人,尤其是主陣地的環形工事更是需要大量的人力。但團裡損兵折將,減員到了現在,除了預設崗哨、觀察哨之外,幾乎所有的兄弟都投入過來挖工事。
  所幸的是從後面趕過來不少民工,大部分都是二十九軍前幾天組織起來的。聽說關帝廟陣地工事被炸毀了,而團裡土木作業工具也不足,再加上人員的問題,二十九軍很痛快地答應幫忙。剛剛入夜,整個陣地上有組織地和自發地趕過來三百多名民工,而且基本上自帶工具,幫著團裡搶築工事。
  遠處,新任命的日軍指揮官籐田雄二看著關帝廟的火把閃爍,心裡忍不住開始有了佩服的情緒。透過望遠鏡能依稀辨認出陣地上的中國人正在構築工事,儘管連續數日關帝廟陣地被兩軍反覆爭奪,但目前看來中國人還保持著頑強的鬥志。
  「你們知道嗎,想要征服支那,首先就要挫敗他們的鬥志。」籐田雄二一邊自言自語,一邊點著頭。
  「長官,我不明白,難道你的意思是支那軍的鬥志會勝過我們皇軍嗎?」
  「支那人只是一盤散沙,不值得我們去擔心,但如果支那人團結起來,那就需要我們慎重了。」
  「那就不要讓他們團結起來。」
  「是的,你說得很對,所以我們要在東北扶植親善我們日本皇軍的人,也就是支那人所說的漢奸,如果這些漢奸慢慢多起來,支那人自然就變成了一盤散沙。」
  「我們日本皇軍不需要別人的幫助,即使東北沒有那些支那漢奸,我們也一樣能佔領東北。」
  籐田雄二嚴肅地看著自己的新部下,良久沉默著,他將望遠鏡遞給了勤務兵,然後說道:「好了,我們不要再繼續爭論這個問題,讓這些事情交給無聊的政治家來解決吧,我們是軍人,被天皇的皇恩感召的大日本軍人,今天晚上,我們要用鋼鐵般的意志去奪取這個陣地。」
  「是的,長官,你來命令我吧,我將征服這個陣地。」
  「不,今天晚上的進攻將由我來親自帶領第一波攻擊,而你們各自帶領自己的中隊進行第二波攻擊。」
  「長官,這將是我的榮幸。」
  籐田雄二猛地轉過身,拔出了指揮刀,他大聲地向隊列中的日軍士兵喊道:「天皇陛下正在等待著我們攻下這個陣地,讓我們一起為天皇高呼吧。」
  「天皇萬歲!」日軍隊列中喊聲雷動。
  籐田看著自己狂熱的部下,自己就更平添了視死如歸的膽色,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個信封交給自己的副官:「如果我在今夜戰死的話,請將這個信封轉交給我的妻子,並且告訴她,要好好撫養我們的孩子,長大後要報效天皇。如果我戰死,我希望你能夠踩著我的屍體奪取支那軍陣地。」
  那名副官表情嚴峻地收下了信封。籐田雄二向他鞠了個躬:「拜託啦。」
  「放心吧,長官,如果你戰死,我將追隨你,一起為天皇盡忠。」
  籐田雄二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人的目光充滿了彼此間的信任,然後籐田雄二從副官手裡接過了一根白布帶,上面寫著「武道必勝」。
  「皇軍的士兵們,讓我們為帝國的軍旗贏得榮譽吧。」籐田雄二指揮刀一指,黑壓壓的日本兵跟在他身後向著關帝廟陣地衝了過去。
  十幾分鐘後,槍聲、爆炸聲、喊殺聲響徹了整個陣地。日軍依托地形頑強地向關帝廟陣地反覆衝擊,但由於沒有優勢炮火支援,再加上關帝廟北側陣地恰好有效地威脅到了日軍進攻主要路線,所以戰鬥剛剛打響日軍就傷亡了二十多人。

  夜的血(3)

  籐田雄二惡狼一般瘋狂地指揮士兵向上仰攻,再加上第六師團是日軍中最驍勇的部隊,所以在受到壓制的情況下進攻勢頭絲毫不減。第一波攻擊受挫後,籐田雄二親自組織了一支五十多人的先鋒部隊。這五十多人基本上由曹長、軍官和老兵構成,戰鬥經驗豐富,作戰勇猛。而整個部隊也得到了強有力的火力支援,後面所有的機槍火力都將為他們提供火力壓制。
  「光榮的日本軍人們,我今生最榮耀的時刻到了,那就是我將有幸率領大和民族最優秀的男人,如果我在這次進攻中戰死,那將是我的家族的榮譽,我很高興能與各位一起作戰。」
  籐田雄二一聲令下,片刻之後,二十多挺輕重機槍朝著關帝廟陣地密集掃射。籐田雄二舉著武士刀衝在最前面,在他的身後,五十多名日軍不顧一切地向上衝。
  這次的火力壓制很有效,整個陣地的前沿被打得土塊橫飛,整個關帝廟陣地被無數彈道火光組成的巨大火網籠罩住了。日軍順著之字形谷地迂迴到了關帝廟陣地外圍。這時突然前面一個壯實的漢子從壕溝裡探出身子,他把機槍的槍托夾在肋下,另一隻手抓著機槍支架,猛烈地朝衝過來的日軍掃射。
  衝在最前面的籐田雄二瞬間身中數彈倒在地上,他渾身是血地喊著:「大日本帝國武士精神不死,繼續往前衝。」受到指揮官的鼓舞,後面的日軍都不惜代價地向前衝鋒。儘管日軍傷亡嚴重,但這輪攻擊在關帝廟陣地上撕開了一個缺口。在這個缺口的下面,成群的日軍擁了上來,眼看著關帝廟陣地就要易手。

  守土之責(1)

  曹猛端著機槍連續掃倒了好幾個衝過來的鬼子,直到彈匣打空了,他才重新趴到壕溝裡。「操他姥姥的,打得過癮,兄弟們,手榴彈準備好,鬼子馬上要打過來了。」曹猛一邊把彈匣摳掉,一邊大聲地喊著。
  一轉眼,在鬼子衝過來的主陣地前面,十幾顆手榴彈扔了過去,頓時炸得火光、彈片飛舞。被這輪爆炸短暫壓制住的鬼子從地上爬起來,踩著自己人的屍體繼續進攻。
  「集中火力給我打鬼子的機槍。」
  陳鋒這時腦子裡面仍舊保持清醒,他不顧槍林彈雨瘋子一般在陣地上面來回奔跑指揮。他一下子撲倒在曹猛的邊上,然後貼著曹猛的耳朵喊:「想法子打掉鬼子的機槍。」
  「是,長官。」曹猛自從上次江橋戰役後,孫寒帶著他們千里迢迢到了關內,打那以後他比較服孫寒,而前段時間孫寒在和陳鋒爭當警衛連連長,所以曹猛心裡並不是很服陳鋒,但此時是仗打得最激烈的時候,所以陳鋒的命令他還是嚴格地執行了。
  曹猛對準遠處鬼子的機槍火光連續打了幾個短點射,一個彈匣打空了之後,又有兩個鬼子的機槍火力點被打啞了。
  「好樣的,兄弟,你機槍打得牛。」陳鋒由衷地讚歎著,陳鋒的性格決定了他不會太違心地奉承一個人,所以他的話讓曹猛聽了很受用。
  「兄弟,就這麼打,把鬼子放近了,然後用手榴彈整死他們,你們的彈藥還有多少?」陳鋒大聲問。
  「長官,彈藥有點頂不住了,你想法子弄點彈藥。」
  「我操,頂不住也得頂,我也沒地方弄彈藥,你再堅持一下!」陳鋒拍了拍曹猛的肩膀,然後快步朝著陣地另一邊跑過去。其實陳鋒心裡也很焦急,如果彈藥補給不上,那陣地可就危險了。
  這時,日軍進攻的勢頭漸漸被壓制住,主要是一旦衝近了,遠處的機槍火力往往出現死角。所以日軍攻勢稍緩的時候,也就只能交替掩護著撤下來。
  幾個士兵抬著渾身是血的籐田雄二,他腹部和腿部一片殷紅,兩隻眼睛流露出垂死之人的瘋狂。他兩隻手用力地揮舞著:「不要抬我下去,讓我光榮地死,不要抬我,你們這些渾蛋,繼續衝鋒啊。」
  「長官,支那軍的抵抗很頑強,我們的攻擊受阻,請允許將你送到後方醫院去。」
  「渾蛋,你們這些渾蛋,日本軍人的恥辱,繼續進攻,殺光支那士兵。」籐田雄二已經陷入了癲狂,他聲音亢奮地喊叫著。
  「長官,你的傷口需要立刻接受治療。」
  「不,我命令你放我下去,我不需要治療,現在治療我的最好藥物就是支那軍在這個陣地的指揮官的人頭。放我下來,立刻放我下來,難道你們想違抗軍令嗎?」籐田雄二掏出手槍指著抬他的士兵。
  那幾名日軍士兵眼淚都要下來了,他們也都是老兵,所以很清楚這麼重的傷,自己的長官已經沒有多少活下來的希望了。他們用徵詢的目光看著自己的軍官。
  「好吧,我們接受你的命令。」軍官們無可奈何地說。
  籐田雄二強忍著疼痛坐在地上,他盤坐著,手握緊了手槍:「你們繼續組織進攻,一定要將支那軍的陣地攻下來,我就坐在這裡看著你們。」
  「是,長官。」
  日軍重新收攏人員,打算組織起第三輪進攻。而這時關帝廟陣地的中國守軍也調整了防守態勢。剛才短暫的兩輪進攻中狄愛國發現了一個現象,鬼子在關帝廟陣地正面的屍體並不多,反而是壓制鬼子主要進攻的之字形路線的關帝廟北側陣地看來戰果不小。之字形道路上鬼子丟下了至少五六十具屍體。
  狄愛國看到這裡立刻調來聞天海的警衛連,以及團部直屬的工兵部隊前去加強關帝廟北側陣地。他剛從前沿看完,還沒走到團部門口就被嚇了一大跳。在團部門口集中了不下兩百多個老百姓,看樣子都是幫團裡挖工事的。

  守土之責(2)

  狄愛國把王煥成拉到一邊耳語:「怎麼回事,他們為什麼還不走?」
  「豐城兄,他們說要發槍,要和小鬼子打仗,轟都轟不走。」
  「真他娘的扯淡,老百姓都上去打仗,那還要我們當兵的幹啥?」狄愛國臉色鐵青,好像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一般,他幾步站到團部門口的沙袋上,然後衝著老百姓大聲喊:「鄉親們,陣地上面正在打仗,大家趕緊回去吧。」
  下面的老百姓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但過了一會兒也沒見有誰轉身離開的。這下讓狄愛國更著急了,這算怎麼回事啊,他只好又喊:「鄉親們,大伙要幫我們打鬼子,還幫我們挖工事,這樣的大恩大德我狄愛國無以為報啊,但打仗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們沒有受過訓練,上去和鬼子拚命只能白白地犧牲性命,還是先回去吧。」
  話還沒說完,只見人群中走出一個戴著眼鏡的漢子,那漢子個子瘦弱,而且穿著青灰色的長衫,在短打扮的人群中顯得很突出。眼鏡漢子走到沙袋下面對狄愛國說:「長官,我能說兩句嗎?」
  狄愛國以為眼鏡漢子是要勸鄉親們回家的,於是就說:「先生有話請講。」
  那眼鏡漢子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說道:「長官,我就是個教書匠,手無縛雞之力,行軍佈陣更是不懂,但我是土生土長的密雲人,長官帶著兄弟們來咱密雲打鬼子,就是幫著我們守護家園啊,我們這些人雖然都是老百姓,但畢竟都是爺們,我們和你們一樣,你們有保衛國家的責任,我們這些爺們也有守土之責啊。長官,給我發支槍吧,我寧可和長官一起保衛國土,也不想躲在家裡當個縮頭烏龜。」
  「長官,讓我留下來,我從家裡帶過來一桿土銃。」
  「長官,我不要槍,發我把大刀就行啊。」
  這下老百姓中間沸沸揚揚地都開始說話,狄愛國頓時也受到了這些老百姓的鼓舞,但他腦子裡面還是清醒的。狄愛國很清楚,這些老百姓幫著挖工事沒問題,但要是真拿起槍打仗的話根本就沒有什麼戰鬥力,只能是白白地犧牲。但是看到大家這麼熱情高漲,狄愛國又不好說什麼,這讓狄愛國很是為難。
  參謀長王煥成看在眼裡,他知道狄愛國很為難,於是王煥成跳上沙袋和狄愛國耳語了一下:「豐城兄,我看就讓他們先留下,他們畢竟能幫我們搶修工事啊,現在硬要趕他們走,就會寒了眾人的心,不過要讓他們聽指揮,就留在團部周圍,哪兒都不准去。」
  王煥成的這番話倒也提醒了狄愛國,他想了想,確實也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於是就大聲說道:「好吧,既然大家一片拳拳愛國之心,我就成全大家,但既然來助戰,就要服從我部調遣,這個大家沒問題吧?」
  下面又開始低聲地商量起來,過了不到一分鐘,一個年老的聲音說道:「長官,我們都願意聽從調遣,你就說吧,讓我們幹啥?」
  狄愛國看到大家既然這麼說了,心裡的石頭也就慢慢地放下了。他等到老百姓的聲音低了下來說道:「諸位,現在既然願意服從我部調遣,那好,你們作為我部機動後備隊,隨時待命,不得有誤,人員全部集中在團部周圍,隨處亂跑者,以違抗軍令論處。」
  狄愛國指著沙袋邊上的眼鏡漢子說:「你暫時就是後備隊的軍官,他們都要服從你的命令,而你由我直接指揮。」
  眼鏡漢子看到事已至此,也只好朗聲答道:「是,我聽從長官的調遣。」
  狄愛國行了個軍禮,下面的老百姓慌著抱拳作揖。狄愛國看著這些樸實無華的老百姓,頓時感到胸口好像有很多東西堵住了一樣。他連忙跳下沙袋,對那個眼鏡漢子說:「你帶著鄉親們在這裡待命,回頭會有你們殺敵報國的機會。」

  守土之責(3)

  說完之後狄愛國看也不看眼鏡漢子,離開團部朝關帝廟北側陣地走去。
  北側陣地的地勢非常有利,甚至可以說是得天獨厚。陣地的外圍是當年的香客鋪就的青石牆,而正對著山下的是一道垂直高度至少十幾米的峭壁。峭壁的角度之陡峭,人力根本無法攀爬。從北側陣地上俯視下去,鬼子進攻主要線路的之字形谷地有一半以上都在北側陣地的有效射程之內,並且可以居高臨下射擊,鬼子之所以選擇夜襲,看來也是基於這個考慮。
  為了防止鬼子趁著夜色潛行,從北側陣地上每隔一會兒就扔一個松油火把到下面,借助亮光,一旦要是有偷襲的鬼子就能很清楚地看到。如果離開之字形谷地,地形的斜坡角度會讓鬼子難以攀爬。從這個戰術意義上看,鬼子反覆炮擊,而不用步兵死拼是有道理的。
  狄愛國看著山下的黑暗,不由得在心裡讚歎鬼子的打法靈活多變,而不是像我軍這樣死守要害關隘。非但如此,鬼子能在失去炮火支援的情況下發動夜戰,足以說明其戰鬥力和戰鬥意志的頑強。
  此刻山下黑漆漆的一片,狄愛國心裡盤算著,如果這仗打完了,以後找機會一定要在夜戰方面好好訓練部隊。鬼子的裝備確實精良,咱們根本沒法比,但夜戰中裝備的差距也就大大縮小了,只要在這個方面下工夫,不怕打不過裝備精良的鬼子。
  沒容得狄愛國想太多,突然之間山下的夜色中槍聲響起,黑暗中的機槍火光此起彼伏,就如同星光般奪目閃耀。子彈在空中擦出來的彈道火光就像一道道火條一般。

  鋼鐵的碰撞(1)

  彈雨潑水一般打了過來,夜色中火光斑斕。
  成群的日軍不計傷亡地向上衝,前面倒了一個,後面的踩著屍體繼續衝鋒。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日軍全部都是曹長,步槍的槍管上掛著軍旗。這十幾名日軍衝鋒得異常驍勇,儘管被打倒了一半,但剩下的曹長仍舊帶著自己的部下冒死衝鋒。
  衝在最前面的日軍絲毫不理會紛飛的子彈,一邊衝鋒一邊朝陣地上射擊。在他們身後,七八個擲彈筒兵抵近投擲榴彈。一時間整個陣地前沿火光沖天、槍林彈雨。
  鏖戰了近二十分鐘,前沿倒下了不下三十具日軍的屍體,但前沿的兄弟也承受著不斷的傷亡。張秉成焦急地在前沿各個火力支撐點來回跑著指揮,子彈好幾次擦著他的身子飛了過去。張秉成知道此時一旦被鬼子在前沿實現突破,那麼後面的鬼子就會一口氣吃掉整個陣地。
  兩軍都在奮不顧身地血戰,這場鏖戰也就演變成了一場意志的較量。
  「長官,鬼子的機槍架過來啦。」
  「操他姥姥,你們幾個把他們的機槍打掉。」
  丁三邊上的兄弟整個頭部被機槍彈打穿了,腦漿噴在他的身上。丁三含著眼淚朝鬼子的機槍射擊,眼淚讓準星、標尺照門看起來一片模糊,遠處的槍口火光也幻化成了一團閃爍的紅光。
  嗒嗒嗒,又是一串子彈掃在丁三的身邊。丁三臉上被打飛的石塊劃出一個大口子,他晃晃腦袋把頭上的塵土抖落,衝著左右大聲地喊著:「誰還有子彈?」
  這時他才發現,邊上的兄弟大多數都已經不動彈了。「操他姥姥的,老子會為你們報仇的。」丁三心裡念叨著,他匍匐著身子爬到一個兄弟身上摸子彈,那個兄弟胸前的布袋子早已被鮮血浸透,子彈上粘了血,摸起來手打滑。丁三抹了一把眼淚,這是第三次補充到前沿的兄弟了,看著自己的兄弟一批批地倒了下去,丁三年少的心裡充滿了刻骨的仇恨。
  「操他媽的小鬼子,你們幹嗎要過來打仗,讓我的兄弟死了這麼多,死了這麼多人,你殺了我一個兄弟,我就要殺一個鬼子報仇,血債血償。」
  「小個子,別發呆,快上刺刀。」張秉成拉了丁三一把,然後從地上撿起一把大刀。
  丁三利落地把子彈推上膛,然後對著一個衝過來的鬼子開了一槍。子彈打在鋼盔上迸出火花,然後在鬼子的額頭上穿出一個窟窿。丁三直起身子朝著遠處的機槍連續射擊,機槍的彈雨潑水一般在他前後打出奪目的火條。丁三眼中沒有眼淚,槍的準頭就好了很多,機槍火光立刻沉寂下去。
  兩軍在陣地前沿站成了對峙的兩道戰線。一個軍官模樣的日軍舉著指揮刀高聲喊著:「上刺刀。」邊上的日軍都掏出刺刀往步槍上掛,個個人眼睛裡都是血紅血紅的。
  「退掉子彈!」
  嘩啦嘩啦,一發發子彈掉在日軍士兵腳下。
  「操他姥姥,誰都不准開槍,老子要看看鬼子整啥妖蛾子。」張秉成扯著嗓子吼道。
  前沿的兄弟紛紛從戰壕裡面跳出來,有的舉著鐵鍬,有的端著刺刀,有的掂著大刀。火光中,這群漢子如同凶神一般,站成了一道鋼鐵的防線。
  「天皇萬歲!」
  「東北軍,衝鋒!」
  兩柄鋼鐵組成的鋒利戰刀碰撞到一起。
  張秉成衝在最前面,他掄刀殺向鬼子,好一套藏頭斬尾的好刀法。張秉成如同脫韁的烈馬一般在戰團中殺進殺出,渾身血跡斑斑。其他的兄弟也都冒死,奮勇殺敵。整個陣地上戰成了血光橫飛的地獄一般。
  而撤下來休整並守備第二道防線的陳鋒看到前沿已經開始了白刃戰,連忙讓人報告團部要求增援,同時帶著兄弟們撲向前沿。

  鋼鐵的碰撞(2)

  「身上的手榴彈先扔到鬼子後邊去。」陳鋒幾步跑到前沿,一隻手拎著三個手榴彈袋子。他看到陣地下面還有很多鬼子正在端著刺刀等著往上衝,但兵力太多,而前沿的張秉成帶著兄弟堵住了鬼子後續兵力展開,所以陳鋒腦子一轉立刻命令先炸後面衝不上來的鬼子。
  陳鋒連續扔出去七八顆手榴彈,胳膊累得快要抬不起來了。其他兄弟也玩命地投擲手榴彈,再看後面沒衝上陣地的鬼子,很多被手榴彈炸得血肉橫飛。
  「兄弟們,把鬼子攆回去,跟我上。」陳鋒從地上撿起一個十字鎬帶著兄弟們撲了過去。
  站在關帝廟下面的狄愛國看著遠處的廝殺,他心裡知道,全團將士為國捐軀的時候到了。他摘下帽子,掛在關帝廟的殘垣斷壁上。然後拔出那把老鄉們送他的寶劍,這柄逐日神劍在火光中熠熠生輝。
  狄愛國把寶劍也掛在斷壁上,和自己的軍帽掛在一起,軍帽上的國徽如同一句無聲的誓言。地上關帝廟的一塊匾靠在斷壁邊上,匾上面是當年修廟的時候留下的鎦金行書:忠義千古。
  狄愛國看著這匾上的字,目光中突然平添了許多堅定。
  「通信兵!」
  「有,長官。」
  「記錄:電,旅部、師部,我軍在關帝廟陣地與倭寇連日血戰,目前已經彈盡糧絕,僅餘一個營。我軍誓與倭寇作最後廝殺,直至全軍戰至最後一人,最後一彈,以報效國家。東北軍萬歲,國民革命軍萬歲!中華民族萬歲!」
  狄愛國平和而沉靜地口述完這段電文,邊上的兄弟無不表情肅然。
  「兄弟們,我們替東北軍長臉,給東北老鄉報仇雪恨的時候到了。今天,我請求全團將士和鬼子打到底,打到最後一個人,打到最後一發子彈。如果誰有幸活下去,將來有了孩子,每年的這個時候,記得給咱們燒點紙。」
  「長官,我們掩護你撤下去吧。」
  狄愛國一擺手,從腰間拔出手槍,然後命令道:「全團所有人都增援到前沿陣地,操他姥姥的,跟鬼子拼了。」
  「長官,讓我們也上去吧。」團部邊上的老百姓擁到狄愛國身邊請求。
  狄愛國看著那眼鏡漢子,眼鏡漢子早將長衫的下擺捲了起來,手上抓著一把鐵鍬,目光中堅強凶悍。
  「好吧,所有人聽著,家中獨子的出來,家中有老母要養的出來。」
  良久,老百姓中無人出列。
  「長官,讓我們都上吧,誰家裡沒有老母親,誰家裡沒有老婆孩子,咱們打鬼子,就是為了老母親,就是為了老婆孩子。」
  「長官,就算咱們打光了那又怎麼樣,中國人打不光,中國亡不了。」
  「為了咱娘,讓我們跟鬼子拼了吧。」
  這些老百姓站在一起,這是一支老百姓、教書匠、莊稼漢組成的鋼鐵之師,這是一支為了家中老母奮勇殺敵的威武之師,這是一支中華民族昂揚不屈、永不言敗的頑強之師。
  為了母親……
  為了老婆孩子……
  為了心上人……
  為了自由!血戰到底……
  這群男人從容地撲向血肉橫飛的戰場,這群男人視死如歸地講述著中華民族亙古永恆的民族精神。
  東北軍,衝啊!
  夜幕之下,整個前沿陣地如同熔爐一般廝殺著。五百多東北軍和密雲老百姓組成的鋼鐵臂膀牢牢將三百多日軍阻擋在關帝廟陣地前沿。鮮血緩緩流下,戰火照著鎦金的「忠義千古」四個大字分外奪目。

  救贖的子彈(1)

  鏖戰在持續著,廝殺已經白熱化。
  團裡的兄弟們在奮不顧身地和衝上來的日軍血戰。而在陣地的側面,聞天海帶著警衛連、衛隊從關帝廟北側陣地上嚴重威脅著鬼子的側翼。從這個方向看過去,鬼子不顧傷亡擺出了不惜代價的架勢向陣地上面增援。
  「日他祖宗,兄弟們好好打,打完了我請兄弟們逛窯子、吃大餐。」聞天海很清楚此時如果不把日軍拖住,自己的這條命也就扔在這裡了。
  在陣地的前沿,每一分每一秒兩軍都在巨大地傷亡著。戰死的屍體堆積起了血海肉山,縱深不足百米,寬不到五十米的前沿陣地上躺著一兩百具屍體。
  在近身的白刃戰中,兵力佔據優勢的一方往往也會握有戰場的主動權。本來沒有經過任何軍事訓練的老百姓這時也能夠給日軍造成巨大的殺傷。而後面的鬼子卻被堵住了衝不上來,兵力無法施展。看到這些籐田雄二焦急萬分,他重傷的身體一直支撐著,他決心用天皇的忠誠來贏得這次勝利。
  「命令攻擊的士兵,一定要突破支那軍的前沿,一旦突破過去,那麼每個士兵都將得到一枚勳章。」
  「長官,請你撤下陣地,到後方接受治療吧。」
  「不用,我就坐在這裡,在我血流光之前,我要看到支那軍的潰敗。」
  「你們不用守在我的邊上,所有能夠作戰的軍人都到最前沿去,現在我們只有靠堅強的意志,才能戰勝支那軍。」
  籐田雄二繼續舉著望遠鏡觀察,而此時他的軍服已經幾乎全部被鮮血浸濕了。從望遠鏡裡看過去,一波又一波的日軍朝中國人的陣地上衝了過去。而中國人的陣地上總是奇跡一般地撲出一群人阻擋住日軍。其中很多好像連軍服都沒有,而且手上拿的不是步槍,而是大刀、鐵鍬、十字鎬。
  看到這裡,籐田雄二終於對皇軍能否征服這個民族感到了困惑,在籐田雄二的心裡,中國人是不堪一擊的,更不會像今天晚上這樣敢於如此血拼廝殺。籐田雄二感到自己一點都不瞭解自己的敵人,一點都不瞭解中國人的想法。
  就在望遠鏡裡面,突然從前沿陣地的一側衝出來一支生力軍。這群人幾乎全部是用大刀加入了戰團,而且作戰非常勇猛,白刃戰能力顯然比剛才的守軍更強。
  「渾蛋,支那軍的援兵到了,命令前沿的士兵,我們為天皇盡忠的時刻到了,任何人不許後退半步。」
  戰場上面形勢開始逆轉,也就在團裡幾乎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援軍趕到了。
  狄愛國的電報發出去之後,很快上面的長官回了電,要求團裡一定要支持住,後方二十九軍的一個加強團正在休整,馬上會跑步增援團裡。
  這是一場從時間手裡搶奪時間的戰鬥。二十九軍的弟兄接到命令之後立刻動員起來,所有能站起來能走路的都拿起武器增援友軍。如果從高空俯視關帝廟的話,能夠看到驚人的一幕。
  一邊是不顧傷亡猛攻關帝廟陣地的日軍,一邊是傷亡慘重不待休整重返戰場的二十九軍弟兄。
  望遠鏡裡,承受著巨大傷亡的日軍終於被趕出了前沿陣地,一步一步向後撤。
  「渾蛋,你們在讓皇軍光榮的戰旗蒙羞,派出預備隊,一定要打敗支那軍。」籐田雄二憤怒地扔掉望遠鏡,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長官,我提醒一下,早在一個小時前,我們最後的預備隊已經派上去了。」
  「渾蛋,那麼指揮部裡面的所有人全部投入進攻。」
  「是,長官。」邊上的軍官紛紛拔出指揮刀。
  「給我找一支步槍來。」籐田雄二用步槍支撐住身體一步一步地挪動。
  日軍此時也已經打紅了眼,他們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更無法接受失敗的結果,如果失敗的話,那麼他們寧可選擇死亡,以洗刷戰敗的恥辱。

  救贖的子彈(2)

  這是一場人間最為慘烈的惡戰。兩支同樣渴望勝利,同樣無法接受失敗結果的軍隊在鮮血和屍體堆裡扭打著。
  刺刀在人體的骨骼中別彎了,手榴彈的鐵頭上沾滿了腦漿,大刀砍得捲了刃,一具又一具屍體,一個又一個亡魂……
  大地在顫抖著,天空被戰火染成了鮮紅色。
  槍聲、喊殺聲漸漸稀落下來。渾身是血從屍體堆裡爬出來的人慶幸自己還活著,但重傷的兄弟的身體卻在懷裡慢慢變冷。
  清晨時的晨霧鬼魂一般地貼著地面,空氣中血腥得甚至一揮手就能摸到一團凝重的鮮血。
  一具具為國捐軀的遺體被含著眼淚抬走了,一個個負傷的身體強忍著不發出呻吟。
  而日軍除了撤下去的,無一被俘。
  坐在地上的籐田雄二手上還握著一柄刺刀,他靠著一棵斷樹邊上,地上一大攤血。幾個兄弟圍在邊上,狄愛國分開人群過來察看。籐田雄二的身邊插著一面日本軍旗,上面裝飾著皇室的菊花紋樣,軍旗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對這支部隊寄予厚望的軍部將官姓名。籐田雄二軍服扣子大開,整個腹部被刺刀切出一個大口子,放在腿上一大塊白布早已被染成了紅色。
  「他奶奶的,這個好像是他們的指揮官。」
  「應該是,你看他的軍服,是臨時換上的禮服。上面還有金穗子綬帶。」
  「長官,這個鬼子的屍體怎麼辦?」
  狄愛國看著這個剖腹自盡的日軍軍官,心裡有種說不清楚的滋味:「將鬼子的屍體集中起來,把這具屍體單獨放到一邊,想法子聯絡鬼子的司令部,讓他們過來收拾,但收屍不能超過二十個人,不許帶武器,打著白旗到前沿來。」
  「長官,沒必要這麼仁義吧,小鬼子對咱咋沒這麼仁義過?」
  狄愛國目光一掃:「狗咬你一口,那你還非得咬狗一口啊,鬼子怎麼了,鬼子也是人,死都死了,就讓他們過來收屍吧。」
  團部用摩爾斯通用電碼聯絡上了鬼子,等到中午的時候,開過來三輛卡車過來搬屍體。鬼子果然打著白旗,而且空手過來的,沒有帶武器。
  「操,老子發現打白旗的鬼子看著最順眼。」狄愛國手搭涼棚看了看說道。此時他可能沒有想到,十幾年後,日軍最終打著白旗向中國投降了。
  「走,孫團長,看看去。」狄愛國和二十九軍的孫團長走到前沿。
  沒過一會兒,幾個兄弟把鬼子的聯絡官帶了過來。那個聯絡官居然能講出一口生硬的中國話:「謝謝你們的長官允許我們把皇軍陣亡者的屍體帶回去。」
  「不客氣,你們要是咱們的客人該多好,可惜你們是敵人,如果不撤出中國,我敢保證,你們收屍的活兒會越來越多。」
  「我會轉達貴軍的意見,但很抱歉,我們必須服從天皇的旨意。」
  「好吧,我們各為其主。不過屍體我們都搜過一遍了,所有有用的軍械和子彈我們必須扣留。」
  「這個我知道,貴軍缺少子彈嗎?」
  狄愛國猛地警惕起來,他爽朗地笑道:「我們不缺子彈,我們的彈藥足夠打上半年的,不相信的話你們下午可以接著進攻。」
  那個聯絡官嘴角突然露出了神秘的笑容,好像做了壞事的孩子被人識破一般,他上前半步低聲說:「如果貴軍的長官相信我,今晚午夜十二點整,我會用卡車送貴軍一卡車子彈。」
  狄愛國聽完之話覺得自己好像雲裡霧裡一樣,怎麼琢磨也琢磨不出來,他的目光如刀子一般盯著那個聯絡官。
  「貴軍如果不相信,那我也沒有辦法。午夜十二點整,我把卡車開到山腳下,然後打出一發橙色信號彈。你可以派一個人下來查看,如果沒有子彈,貴軍最多損失一個士兵。而我可以用我家族的榮譽發誓,我所說的絕對沒有欺騙貴軍。」

  救贖的子彈(3)

  那個聯絡官說完深鞠一躬,然後轉身回到卡車裡。
  上午團裡的兄弟忙著清掃戰場,搬運傷員,並且修補了部分工事。二十九軍的這個加強團雖然頂著一個團的番號,但實際人數最多兩個營,也是連日血戰損失掉的。
  上峰的意思是想讓狄愛國的部隊撤下來休整,但部隊換防沒有那麼快,而且二十九軍派過來的兄弟部隊兵力也不足,所以暫時團裡還要駐守一段時間,直到後方其他部隊增援上來。
  轉眼到了晚上,狄愛國和孫團長商量完之後覺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於是從衛隊裡面抽調了二十多人埋伏在山腳下,另外找了個辦事老成穩重的老兵負責和那個聯絡官接應。
  十二點剛到,就聽見遠處隱約有兩個亮點搖曳著。亮點越來越近,汽車的聲音已經能分辨出來了。不大一會兒,一輛卡車停在了山腳下,從卡車裡面跳出來的正是白天過來收屍的日軍聯絡官。
  那個聯絡官打出了一發信號彈,老兵從土溝裡面鑽出來跑過去警惕地把槍口對準他。
  「不要誤會,我讓你看看卡車裡面的東西。」
  聯絡官用手電筒照著卡車,裡面堆著十幾個木頭箱子。老兵跳上卡車拿刺刀撬開一個箱子,裡面果然是子彈,而且全用油紙包成了一小捆一小捆的。
  衛隊的兄弟們聽見老兵招呼,都跑過來搬子彈。十幾箱子彈兩三趟就搬光了。
  子彈搬完了之後,那個聯絡官微笑著和老兵握手告別,然後站在卡車邊上飲彈自盡。團裡的老兵趕緊把人抬回到團部搶救,子彈打穿了太陽穴,根本救不回來了。兄弟們搜了一下他的遺體,在軍服的口袋裡找到一封遺書。上面寫著這個軍官的懺悔,他不願兩國繼續殺戮,更不願意兩軍這麼苦戰下去。他認為天皇受到了軍部的蒙蔽,對中國發動戰爭是錯誤的。所以他想幫助中國軍隊,但這麼做就無法報答提升自己軍職的長官,他只好自殺謝罪。
  「也是條漢子,把他的遺體送到後方,找一副好棺材厚葬。」狄愛國朝著那個日軍軍官的遺體行了個軍禮。
  「鬼子當中也不全是王八蛋,還是有好人的。」孫團長也跟著感歎。
  「是啊,我就不相信日本的老百姓全想打仗,主要是日本天皇想不開。」狄愛國看了看他的軍銜和口袋裡的證件,然後和身邊的聞天海交代:「把他的軍銜和名字記下來,然後通報給鬼子那邊,還有,也通報給上峰,這個爺們值得我們中國人記著。」(註:這個日軍聯絡官在歷史上是有原型的。據戰史記載:1933年3月30日,日關東軍輜重隊的伊田助男,用汽車送給抗日游擊隊十萬發子彈後自殺身亡。)

  撤退(1)

  經過了關帝廟的鏖戰,顯然日軍方面也失去了進攻的銳氣。團裡死守關帝廟的兄弟這一仗打掉了日軍的驕橫氣焰。通過清點,團裡經過關帝廟的血戰,已經折損了一多半。僅剩的兄弟勉強只能編成一個營。這一仗密雲縣的老百姓也傷亡不少,清點出來幾十具老百姓的遺體。團裡按照為國捐軀將士的規格把這些老百姓的遺體和團裡陣亡的兄弟合葬在一起。
  部分遺體家屬領走了,但大部分的遺體家屬都同意合葬。因為這是一種榮耀,一種將得到子孫們世代景仰的榮耀。
  全團剩下的兄弟都參加了合葬的儀式,幾乎所有人都不會懷疑:這些埋在國土之下的兄弟們今生是一起並肩作戰的弟兄,來生他們仍將是奮勇殺敵的爺們。
  按照上峰的命令,團裡將防區辦了交接。關帝廟的斷壁上「忠義千古」的鎦金匾額被擦拭乾淨重新掛了起來。在匾額的下面,狄愛國立正敬禮:「我部現將關帝廟陣地移交貴部駐防,這片陣地在我部駐防期間,寸土未丟。」
  寸土未丟,一個值得無數鐵血男兒為之廝殺的信念!
  「我團現接收貴部所移交關帝廟陣地,貴部請放心,我團將誓死保衛國土,寸土不讓。」孫團長立正還禮。
  寸土不讓,一種頑強不屈的驕傲!
  兩支經歷了血戰洗禮的軍隊在彼此默默地祝福著,一群驍勇剽悍的爺們在用目光交流著。
  「立正,向東北的爺們敬禮!」
  二十九軍的弟兄們個個身板筆挺,那齊刷刷的聲音分明是一句男人間的讚歎。
  「全體注意,立正,持槍禮!」
  狄愛國高聲下達口令,那一支支結果了日軍性命,曾經血拼廝殺的步槍抬在胸前。儘管團裡剩下的兄弟個個軍服殘破不堪,但此時沒有人會懷疑這支部隊骨子裡的剽悍和男兒豪情。
  這份剽悍和豪邁早已被五千年的歷史雕刻到了中國人的基因裡。
  向南?
  向南!
  向南……
  一個讓每個人都感到沉甸甸的方向,一段中華民族命運多舛的歷史。東北軍的這個團,又一次向南開拔。
  在道路的兩側,老百姓夾道迎接這支走下戰場,經歷過槍林彈雨的部隊。團裡的好多兄弟在他們眼裡還是個孩子呢,十幾歲,二十幾歲,可不還是個孩子嗎?今天的孩子呢,今天的孩子還記得他們嗎?
  一個遺忘歷史的民族是可恥的。我們可以放眼未來,我們可以祈禱和平,我們可以和任何人做朋友。
  如果今天的孩子不去瞭解這段歷史,不去瞭解我們為什麼會打敗仗;如果今天的成年人不去告訴他們,如果今天的國人不去反思,那麼等待我們的還會是一場敗仗。
  敗,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怎麼敗的。知恥而後勇的中國人才能支撐著這個國家傲立於世界強國之林。
  每年的九月十八日,有多少父母告訴自己的孩子:今天是咱們的國恥日!中國人的國恥日!
  每當國歌響起,有多少父母告訴自己的孩子這段國歌的來歷。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中國人生來不是被別人奴役的!不願被奴役的國人就是這樣用自己的血肉長城打完了那場戰爭——抗日戰爭!
  這段歷史太沉重了,那份沉重來自那纍纍白骨,來自長眠國土之下的將士忠魂。
  而那些屢敗屢戰,視死如歸的將士們分明書寫出了我們這個民族史冊中最凝重,卻又最昂揚的篇章!
  向南!
  東北向南就是熱河,熱河向南就是華北,華北向南就是中原。
  幾天前書寫在牆上的標語依舊是那麼醒目,青磚牆上「生在東北,死在熱河!」八個大字如同千斤的鋼鐵一般壓在每個兄弟的心裡。

  撤退(2)

  隊伍穿過了這個場院繼續前行,東北,一個縈繞在每個兄弟腦海中的夢境所在。
  黑壓壓的人群擋在路上,幾千個跪倒在地上的老百姓擋住了兄弟們的路。
  「長官,聽說你的部隊要撤下去,我帶著鄉親們特地過來送行啊。」
  「大爺,這話怎麼說的,您快起來。」狄愛國快步走過去攙扶。
  大爺起身深深地作了個揖:「前幾天過去幫你們修工事的鄉親們說,長官的部下七成的兄弟都為國捐軀了。鄉親們心裡過意不去啊。」
  「大伙趕緊起來吧,我狄愛國無能,不能保一方平安。老天有眼,要是借我十萬勁旅,我狄愛國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把小鬼子趕出中國的地面。」
  「長官,讓我參加隊伍吧,我哥前幾天在陣地上和鬼子拚死啦,我要替他報仇。」
  「長官,將士們都拚命打了,你們撤下來,我們不怪你。」
  「長官,我娘讓我來當兵,長官,收下我吧。」
  老百姓的聲音如同驚雷一般砸在狄愛國的頭頂上。
  「鄉親們,大家都起來,我雖是個團長,但我無權招兵買馬啊,我們當兵打仗,那是天經地義的,誰讓咱是個爺們,誰讓咱們都是中國的爺們!」
  大爺一捋長袍下擺,跪拜下來。狄愛國也只好跪下,硬生生地想把大爺拉住。
  「全團注意啦,就地跪下,感謝鄉親們為咱送行。」
  老百姓的子弟兵跪倒一片,男兒膝下有黃金,但此刻沒有人會懷疑他們不是個男人。儘管打得傷亡慘重,儘管每個兄弟們身上、心裡都是傷痕纍纍,但在他們殘破軍服之下的卻是那一顆顆勃勃雄心。
  他們是一群最剽悍的男人,他們是一群最精銳的爺們……

  國破山河在(1)

  撤出防區的那天晚上,心情積鬱的狄愛國光著膀子在臨時團部抓身上的虱子。短短一兩個月,自己一千多人的團,現在打得只剩下不足一個營,其中滋味誰能體會。
  深夜裡,狄愛國和王煥成、聞天海幾個人喝了個爛醉。醉酒的狄愛國掏出手槍把大家全部轟出了團部,自己一個人把團部裡的東西砸了個精光,連臨時架設的野戰電話也被手槍子彈打了五六個洞。
  那張狄愛國平素最是愛不釋手的日本人繪製的作戰地圖被他撕得粉碎。發洩完了的狄愛國坐在地上號啕大哭,他壓抑得太久了,那些自己兄弟的鮮血,連日的苦戰,狄愛國生了病,病在他心裡。
  酒醒之後,第二天狄愛國又像以前一樣了。但其他兄弟的心裡都明白,現在的長官眼睛裡面多了許多狠巴巴的東西。
  沒過幾天,行軍路上的狄愛國習慣性地翻開公事包,發現那張被撕碎的地圖不知道被誰又粘好了,放在公事包裡。
  狄愛國問勤務兵:「這地圖怎麼回事?」
  「報告長官,那天長官喝醉了,教導隊的陳鋒長官聽見槍聲過來察看,後來是他扶長官去睡的,然後就把地圖連夜粘好,讓我放了回去。陳鋒長官還說了,行軍打仗一天也離不開地圖。」
  狄愛國心裡一動,他越來越覺得陳鋒是個可塑之才,儘管年紀不大,但卻具備了很多其他軍官所沒有的優點。
  部隊撤出防區沒幾天,長城會戰結束。長城各個隘口陣地淪於日軍鐵蹄之下。那段日子,對於這支部隊來說,是黑暗而消沉的。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1933年到1936年的中國滿目瘡痍。
  長城會戰之後,國民政府和日本簽訂了屈辱的《塘沽協定》,在事實上承認了日本佔領東北三省和熱河,並把冀東置於日偽勢力範圍之內。
  而更激起團裡兄弟義憤的是國民政府一方面和日軍和談,另一方面卻壓制取得局部勝利的抗日同盟軍。1933年7月初,吉鴻昌指揮抗日同盟軍收復寶昌、沽源。但短短六天之後,何應欽下令龐炳勳、關麟征、馮欽哉三路進攻抗日同盟軍。一個月後,馮玉祥在蔣介石派兵逼迫下,宣佈即日起將察省一切軍政交宋哲元負責辦理,隨後撤銷抗日同盟軍總部,很快熱河全境淪陷。
  平津危急!華北危急!
  團裡的兄弟好多逃亡參加了抗日同盟軍,後來同盟軍被打散,這些兄弟陸續也回來一部分。沒有回來的,多數都已長眠國土之下。
  團裡原有兵員縮編為一個營,由於團裡作戰勇敢,再加上狄愛國在上層軍官裡面有很硬的後台,所以這個團的番號並沒有被取消。很快,從其他傷亡嚴重的部隊縮編出的營、連補充到了團裡。
  各個部隊都是戰場上面下來的,誰都不服誰。一時間老兵和新兵之間矛盾重重,時不時就有打架鬧事的。
  一年年國土的淪喪,很多兄弟選擇了逃亡,其中很多人回到東北參加抗日游擊隊。其中大部分幾年中轉戰於白山黑水之間,最後也為國捐軀了。
  負傷後的兄弟陸續回來很多,潘雲飛、孫寒、武鳴、陳鋒、曹猛、李雄明、王衛華、駱鈞這些虎將成了團裡的骨幹軍官。教導隊被重新組建,潘雲飛仍舊是教導隊的隊長,而各個部隊最有戰鬥經驗的老兵都被選拔進了教導隊。陳鋒當連長的教導隊三連,是全隊最有朝氣、戰鬥力最強悍的連隊。
  另外,孫寒、武鳴等人重新回到三營,但營長陳向東是其他部隊調過來的,據說他在長城會戰中打得也很英勇。整個三營基本上是團裡的老底子,也是團裡悍將雲集的一個營。
  1933年10月初,日軍提出了《帝國國策》,要求在華北設「緩衝地帶」,國內各大報紙紛紛刊登。就在這同一月,日本方面迫使國民政府答應與偽滿通車、通郵,並禁止一切抗日活動。這也就意味著國民政府變相地承認了「偽滿洲國」,消息傳來,激起了團裡的兄弟的義憤。

  國破山河在(2)

  同年11月20日,第十九路將領等發動福建事變,成立抗日反蔣的「中華共和國人民革命政府」。隨後,日軍戰艦開入福建海域,協同國民政府的軍隊佔領廈門,以打壓十九路軍。
  短短的兩個月,福建事變結束,十九路軍被國民政府打敗,福建成立的抗日政府被國民政府消滅。
  1934年2月,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越叫越響,少帥張學良任豫鄂皖三省「剿總」副司令。等到三月份,「滿洲國」改稱「滿洲帝國」,溥儀在長春當上了傀儡皇帝,年號「康德」。團裡的兄弟幾天後也陸續聽說了,大家私下都在臭罵。
  1934年8月,日軍在山海關、秦皇島舉行大規模軍事演習,華北局勢再次驟然緊張起來,因為團裡曾經在華北和日軍作戰,大家都琢磨著沒準兒部隊還得被派上去。但國民政府並沒有採取行動,反而在國內努力壓制反日情緒。
  到了10月底,日軍借口二十九軍在張北盤查過境的日本中國駐屯軍參謀,挑起張北事件。國民政府仍舊沒有有力回擊,反而在一個月後,即11月底,處決了抗日同盟軍的將領吉鴻昌。
  據說吉鴻昌就義時從容不迫,還留下了一首詩: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國破尚如此,我何惜此頭。這首詩後來被報界捅了出來,狄愛國看了報紙給其他軍官看,大家都不敢多議論,唯有陳鋒看完了說了一句:「真是條漢子,當兵就得當成這樣,啥破國民政府,不抗日不說,還殺自己人。」
  轉眼就到了1935年,這年部隊受到整編。狄愛國調到了旅部當了參謀長,王煥成提升為團長。
  這年一首此後被廣泛傳唱,幾十年後成為國歌的歌曲在海內唱響,那就是以東北抗日部隊為背景的《義勇軍進行曲》。當時東北軍很多部隊都偷偷傳唱這首歌,唱一次哭一次。
  1935年年初,日軍相繼製造了兩次「察東事件」,整個察哈爾局勢逐漸惡化。
  3月份,少帥張學良任武昌行營主任。
  6月初,「張北事件」爆發。日本在華駐屯軍司令官梅津美治郎向何應欽發出通牒,要求取消國民黨在河北和平津的黨部,罷免東北軍將領河北省主席於學忠,並撤離駐平津地區的東北軍及國民黨中央軍。國民政府再次妥協讓步,免去宋哲元察哈爾省主席之職,改由秦德純代理。
  「張北事件」後,國民黨察哈爾省政府民政廳長兼第二十九軍副軍長秦德純和關東軍駐瀋陽特務機關長土肥雄賢二在北平簽訂《秦土協定》。這年的七月,《何梅協定》簽訂。這兩個協定導致中國軍隊在察哈爾的勢力被徹底逐出,察哈爾基本上全境淪於敵手。
  消息傳到部隊,團裡幾乎嘩變。狄愛國回到老部隊彈壓,才把這支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裡的虎狼之師彈壓下去。
  幾個月後,團裡隨整個師調離原防區,調到了西安附近。調防後不久,在西安成立了西北「剿匪」司令部,蔣介石兼總司令,張學良兼副總司令。大伙在議論,可能過段時間要和共軍打起來。
  11月底,團裡隨同十幾萬東北軍浩浩蕩盪開拔了,這次行動矛頭直指共產黨領導的紅軍。

  西北(1)

  轉眼就要到新歷的元旦了,西北的寒風刺骨凜冽。王煥成站在一處斜坡突出的岩石上,幾個團部的軍官分別站在他的身後。
  「長官,共軍熟悉當地地形,咱們要不等等其他部隊再說?」
  潘雲飛雖說打仗比較魯莽,但也看出此地陰陰的像是一處死地,兩面環山,高聳的山嶺,西北風從中穿過就如同一個巨大的風箱一般。
  「共軍難道會鑽洞?剛才還在,怎麼一眨眼就看不到了?」王煥成自言自語著,他雖說早年出身東北講武堂,但真要論起帶兵打仗,可能團裡很多連長都比他強。王煥成是那種官宦子弟從軍,雖說混得上下逢源,但實際作戰能力不怎麼樣的軍官。
  「長官,我看先派出一個營追擊,團裡的主力暫時不要動。」後勤參謀聞天海說道。
  「這裡是什麼位置?」王煥成問道。從軍這麼多年王煥成一直讀圖能力很差,看不明白地圖,邊上的參謀指給他看,「長官,這裡是我們前幾天和共軍發生遭遇戰的直羅鎮,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在地圖上叫二道豁子,從地圖上看,地形狹窄,不利於重兵展開。」
  「我們人多,還怕他窮得連衣服都沒得穿的共軍?傳令,教導隊作為全團突擊主力,其他各營尾隨追擊。」王煥成覺得剛才遭遇的紅軍最多兩個多連,自己以一個團的重兵打兩個連那還不是手到擒來的簡單事。這時的王煥成好像已經看到一枚金光燦燦的勳章在等著他。
  「是,長官。」潘雲飛敬禮,然後跳下岩石快步跑到教導隊指揮部隊去了。
  「勤務兵,把陳鋒找來。」潘雲飛一邊快步上馬,一邊招呼人去找陳鋒。
  遠處一個戴著大簷帽的精幹漢子背著毛瑟步槍邁著大步穿過隊列跑到潘雲飛的馬下。潘雲飛很欣賞陳鋒的一點就是他從來看到陳鋒都是身先士卒,而且從來都是背著步槍,不像很多軍官,覺得自己是當官的,打仗的時候都是端著手槍。陳鋒不在意表面的面子問題,他喜歡隨身背著步槍主要是因為手槍的威力太小,而步槍必要的時候可以防身自衛。
  「長官。」
  「你親自帶一個排,作為全團的前導,記住一點,發現共軍立刻後撤,不要和共軍糾纏。」
  「是,長官。」
  陳鋒把步槍摘下肩膀,然後提著槍跑回自己的連隊,帶上三十多個兄弟先走了。沒過一會兒,教導隊的參謀跑步過來報告:「長官,前出報告,前方安全。」
  「好的,教導隊,跑步迅速前進,另外,號兵,給後面的團部發信號。」
  號兵站到路邊,一串悠長的號音響起,教導隊以兩人一排,十人一列的疏散行軍隊形快速跑步前進。後面各個營、警衛連、團部直屬部隊也都跟著教導隊後面撲向二道豁子。
  谷口的一處凹地後面,陳鋒正在耐心地觀察著四周。除了呼呼的風聲,整個二道豁子裡太靜了,靜得讓人有些毛骨悚然。
  「一班前進,其他人負責警戒掩護。」
  「是,長官。」
  「站住,說過多少遍了,進入戰區不要隨便敬禮,明白了嗎?」陳鋒低聲地訓斥著,但言語中並不十分嚴厲。禁止在戰區向長官敬禮一是為了省事,腳上一磕打個立正就可以了,省得手上抓著武器敬禮不方便,另外一個重要原因就是避免軍官被敵人打冷槍。
  「是,長官。」
  一班的十幾個兄弟快步跑向兩百多米遠的地方,陳鋒默默觀察著,再有幾百米就可以走出這片峽谷了,看來是有驚無險。
  「其他人跟上,給後面打旗語,前面安全。」
  不大一會兒,其他兩個班的兄弟和一班會合在一起。陳鋒把大家簡單佈置成一處口字形防禦隊形。

  西北(2)

  「傳令兵,告訴潘長官,我要對谷口進行火力偵察,讓他們聽到槍聲不要驚慌,更不要在我們後頭亂放槍。」
  「是,長官。」傳令兵轉身跑步離開。
  「兄弟們,待會兒你們往我開槍的地方打,但要節約子彈,每人打兩槍,明白了嗎?」陳鋒瞇著眼睛一邊觀察一邊下達命令。
  陳鋒從彈倉裡面退出一發子彈,然後接著問:「誰有曳光彈?」
  邊上的兄弟從口袋裡摸出一發子彈扔了過去,陳鋒接過子彈頂上槍膛,他瞄準谷口一處平緩山坡的盡頭開了一槍。
  曳光彈伴隨著槍口火光高速飛行,最後一頭鑽進山坡上渾身蓋著枯草的紅軍戰士肩膀上。中彈的紅軍戰士一聲悶哼,強忍著疼痛沒有動彈。
  「劉福根,千萬不能動,這是白匪在火力試探。」邊上的紅軍連長低聲地說道。
  劉福根整個肩膀慢慢地被鮮血染紅,但他始終趴在那裡一動不動,邊上的人看著焦急萬分,但都無法過去救他。
  山下的陳鋒帶的那個排跟著曳光彈的指引都在朝這邊開槍,子彈辟里啪啦打在黃土上濺起道道白煙。
  「同志們,不要開槍,等我的命令。」紅軍連長命令道。
  等了一會兒,就見到山下的旗語兵用旗語招呼後面的部隊。又過了一會兒,陳鋒的那個排離開了谷口朝前面繼續偵察搜索。
  團裡的主力慢慢進入了紅軍在二道豁子的伏擊圈,等到部隊主力全部走到了預定位置,就看到天空中打出了一發紅色信號彈。突然之間地動山搖,二道豁子響起了衝鋒號的聲音,從山谷上衝下來兩隊紅軍官兵勇猛地一前一後將整個二道豁子包圍起來。
  這時陳鋒才知道自己上了當,剛才火力偵察方向沒錯,但顯然紅軍是憋著勁想包圍全團主力。
  「長官,咱們咋整啊?」
  「慌什麼?」陳鋒腦子裡面亂得要命。
  「長官,要不咱們衝回去吧?」
  「都別嚷嚷!」陳鋒一聲斷喝,此時帶著部隊衝回去也是杯水車薪,自己這三十多號人根本頂不了大用。
  「聽我的命令,繞道,奪取那邊的制高點。」陳鋒此時完全是教條地按照書本上的打法來指揮部隊。
  三十多個弟兄立刻跑步包抄到伏擊圈外圍,然後一路攀爬衝向二道豁子最高處。跑著跑著陳鋒看到右側三百多米的地方有一個雨布帳篷,看上去不少人。陳鋒猛地一激靈,這沒準兒是紅軍的首腦機關,或者是個指揮所。
  「兄弟們,槍上刺刀,準備好手榴彈。」
  陳鋒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面。而那邊帳篷外面的哨兵居然看著他們衝過來絲毫不在意,直到衝到不足百米的地方才猛然醒悟地朝這邊射擊。但此時已晚,陳鋒帶著三十多人如狼似虎地穿插過去,然後一輪手榴彈猛炸,帳篷外邊那十幾個紅軍哨兵被炸得血肉橫飛。
  陳鋒把兄弟們分成兩路立刻包圍住帳篷,然後他帶著幾個人衝進帳篷。
  「都別動,誰動就打死誰。」陳鋒用步槍指住帳篷裡面的人。
  裡面的人目光冷冷的,但此時外面已經團團圍住,他們最後只好放下手中的武器。陳鋒看到木頭箱子上還放著地圖、電台,就讓其他兄弟一起收拾起來背上,然後押著七八個俘虜朝谷口外面撤退。
  一路上槍聲越來越密,好幾次兄弟們都是從險象環生的遭遇戰中挺過來的。最後陳鋒在谷口外圍遇到了殺出重圍的教導隊三連。
  看到了自己的連長,三連弟兄分外驚喜,立刻圍了過來。
  「團裡其他部隊呢?」陳鋒著急地問。
  「長官,後來團裡後方旅部派了兄弟部隊接應,團裡讓我們殿後,後來越打越亂,我們就衝到這邊來了。」

  西北(3)

  聽說團裡的主力脫離了險境,陳鋒心中的石頭放了下來。但此時三連還孤懸在紅軍的後方,必須趕緊脫離這片陣地,想辦法和團裡的主力會合。陳鋒覺得腦袋裡面一片空白,他想了想,紅軍的指揮所剛才被自己純屬走運給打了,那麼當面正在伏擊陣地的紅軍可能暫時會陷入混亂,現在自己一定要沉住氣,只要想辦法往紅軍最想不到的地方走,那就安全了。
  「全連聽好了,路上要是遇到遭遇戰,千萬不要糾纏,把被子什麼的全部扔掉,身上只帶乾糧和子彈,通知炊事班,把鍋也扔了,全連輕裝,跟我上。」陳鋒一邊說,一邊把自己的被子扔了。
  連裡的兄弟紛紛扔東西,地上呼呼啦啦堆了一大堆雜物。
  「找幾個人,把俘虜捆上,然後抬上俘虜一起走。」陳鋒點了幾個膀闊腰圓的兄弟,然後七手八腳地把俘虜過來的紅軍用綁腿帶捆好了,幾個兄弟抓著綁腿帶。
  「全連注意了,跑步前進。」陳鋒順手把步槍扣成活保險順到肩膀背好,扣成活保險的好處是既能夠防止撞擊槍栓造成走火,同時遇到敵情擊發也方便。
  陳鋒不朝自己團裡所在方向撤退,而是向縱深前進,他潛意識的本能告訴他越是危險的地方越是安全。轉眼到了晚上,一路上居然和紅軍一直急行軍的部隊擦肩而過,但對方怎麼也想不到對面是支東北軍。
  一整夜的長途行軍,連裡的兄弟疲憊到極點,陳鋒不時在停下休息的時候給大家鼓勁。這個時候老兵的作用就發揮出來了,連裡的老兵一般都背著兩支槍。
  直到第二天清晨,三連才順利地從紅軍的伏擊圈中鑽了出來,和團裡的主力會合。而經過這次伏擊戰,團裡再也不敢小看紅軍的戰鬥力了,打法上也穩健了很多。
  本來陳鋒帶隊偵察失誤,沒有偵察出紅軍的伏擊,按照軍法是要吃官司的。但陳鋒無意中打掉了紅軍的營指揮所,繳獲了地圖和電台,也算是將功補過。團裡最後也就沒有再追究下去。
  後來通過審訊俘虜得知,紅軍最後之所以沒有圍住團裡,主要是彈藥不足。平均每人身上只有五發子彈,所以幾輪衝鋒之後就只能靠著刺刀了。
  這一仗給陳鋒和團裡其他軍官留下了深刻印象,紅軍打法靈活,不計較一城一池得失,而且善於打伏擊戰和運動戰。另外陳鋒此後也更加重視了戰前的火力偵察,以及防線的完備。

  同室操戈(1)

  1935年12月9日,北平的學生示威,要求國民政府抗戰。但北平出動了軍警,學生示威很快就變成了軍警對學生的毆打。
  這次運動席捲全國,各地都有遊行示威的。很快西安的學生也走上大街,東北軍派了部隊到西安街頭維持秩序。
  這次學生示威鬧騰的動靜不小,國民黨政府為了迎合日軍的要求成立冀察政務委員會也被這次示威折騰得不得不延期。團裡偷偷開玩笑,看來秀才真要鬧事,也能鬧成事啊。
  風雨飄搖,轉眼到了1936年。
  1月份,內蒙王公貴族在日本的支持下通電宣佈獨立。北方的形勢急轉直下。英勇的紅軍將士突破了層層防線,宣佈要開赴抗日前線,還請東北軍和他們一起攜手抗日。
  而團裡的兄弟們意見也分成兩派。其中大多數人對剿共很有牴觸,既然人家也想抗日,那就不如收編過來一起打日本鬼子,幹嗎要自己人打自己人。而另外一派覺得軍人以服從為天職,既然上面讓咱們打,那咱們就打。至於該不該打,那是上面的事情了。
  陳鋒基本上屬於後一派,反正聽上面的,讓打就打,讓不打就不打。但紅軍留給陳鋒的印象卻很深刻,儘管紅軍裝備還不如東北軍,甚至子彈都不夠,但紅軍戰鬥力還是很不錯的,要是這支部隊能夠上陣打鬼子,總之有利無害。
  等到了一月底,團裡一直都沒有大仗打。紅軍始終把主力隱藏起來,常常以伏擊戰和游擊戰為主。團裡在旅部的指揮下打了好幾仗,都沒有捕捉到紅軍的主力,反而常常繞著山裡兜圈子。
  一眨眼就過完了年,天氣也漸漸轉暖。刺骨寒冷的西北風一天天地減弱,春天到了。
  過完年之後,旅裡和其他部隊一起組織了幾次包圍戰,但都讓紅軍利用防線的空當跑掉了。團裡每天還是枯燥地行軍、駐紮,然後是再行軍、再駐紮。這樣的日子搞得團裡士氣低落,很多人偷偷嘀咕,不去打小日本,天天沒事繞著山溝轉個什麼勁兒。
  這幾天和往常一樣,依舊是繞著山溝兜圈子。到了下午,團裡按照旅部命令在飲馬峰設置防線。相傳飲馬峰當年是漢朝的一個將軍打這裡經過,一路上行軍勞頓,馬渴得走不動路。那個將軍順手用寶劍往地上一戳,地上立馬冒出一股泉水來,因此而得名。
  但傳說歸傳說,整個飲馬峰就是個石頭荒山,別說泉水了,連距離這裡最近的河都是在十幾里地開外。因為缺水,這周圍的老百姓窮得叮噹響,很多家裡只有一條褲子,誰下地幹活誰穿。
  在飲馬峰的腳下,一條東西走向的土路蜿蜒而過。團裡的任務就是沿飲馬峰一線構築工事,防止紅軍向東。
  連續數日,整個陣地上閒得要命。路上也沒人,最多有幾輛大車經過。
  但第三天的清晨,團裡的陣地上面突然響起了槍聲。團部很快派傳令兵過去問,說是盤查三個老百姓的時候孫寒看出了問題。因為這一帶的老百姓都很窮,孫寒偷眼看到一個老百姓彎腰翻土筐的時候棉襖後面翹了起來,露出的褲腰上居然紮著牛皮帶。孫寒眼睛毒,一眼就認出那皮帶上面有掛過斜背手槍帶的印子。
  孫寒不動聲色地假裝問:「這周圍哪有河啊,兄弟們做飯找不到水。」
  那人扭頭指著:「老總,從這往北,十幾里地有條河。」
  等他再回頭,孫寒的手槍已經指在他鼻子上了。
  「別動,手從兜裡抽出來,趴在地上。」孫寒其實心裡也緊張,因為他只來得及把手槍拔出來,但手槍根本沒有上膛。
  那人慢慢趴在地上,其他兩個人也都被弟兄們用步槍指住。孫寒上前一把踩住他的右手,然後嘩啦一下把手槍頂上膛。

  同室操戈(2)

  就在這一瞬間,邊上另一個人一撩棉襖抄出一支快慢機。孫寒手腕一翻,當當兩槍把那人打倒在地,胸前一片血,眼看著往外呼氣,一會兒就不動彈了。孫寒讓其他兄弟搜了這兩個人:結果從他們身上各自搜出兩支頂好了子彈的快慢機。孫寒注意到這三個人都是老兵,因為他們的快慢機上的準星被銼平了,這樣從衣服裡面往外拔的時候不會掛衣服。
  孫寒想想就後怕,當時要是慢了一步,現在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兄弟們把這兩人帶到團部外面,沒過一會兒,王煥成出來了,披著大衣打量著被按在地上的這兩個人:「你們是不是共軍,說!」
  那兩人都不說話,王煥成不想囉嗦,往邊上一歪嘴。衛隊長王衛華過去搶起扁擔開始打。沒打幾下,這兩人就被打得滿地打滾,臉上都皮開肉綻。
  孫寒看這麼打下去非把人打死不可,這麼一來自己抓住共軍的功勞就沒了,趕緊攔住了說:「長官,這兩人要是打死了,那長官也不好向旅裡交代啊。」
  這席話提醒了王煥成,真打死了,自己的部隊生擒共軍的功勞死無對證。他揮手示意,王衛華累得氣喘吁吁地站到一邊,摘下大簷帽扇風,腦袋上直冒熱氣。
  王煥成一籌莫展,這兩人要是死不開口,那就沒法子審下去了。這時後勤參謀聞天海湊到王煥成耳朵邊上出了個主意,王煥成聽著連連點頭。王煥成一擺頭,聞天海站了回去,王煥成指著孫寒說:「孫連長,你過去,把他們衣服扒了。」
  孫寒想著這麼天寒地凍的,把這兩個人衣服扒了,那還不凍個好歹的,但軍人以服從為天職,孫寒過去抽出刺刀,三兩下把兩人的衣服劃破了扒了下來。
  「來人,到炊事班找兩桶冷水來。」王煥成命令道。
  孫寒在心裡想著聞天海太毒辣了,以後一定要防著點。
  沒過一會兒,地上的這兩個人渾身都澆上了水,兩個人被凍得直哆嗦,腦袋上的頭髮凍成了冰碴,嘴唇發紫。
  「怎麼著,說還是不說?」王煥成點了根煙卷,緊了緊身上的貂皮大衣問道。
  那兩人眼睛瞪得溜圓,狠狠地看著聞天海。聞天海一臉的得意。
  又過了大半個小時,那兩人連哆嗦都不哆嗦了,整個臉上凍上了一層冰,臉色煞白,目光呆滯。
  「來人,用被子包上。」
  過來幾個兄弟拿火盆上面烤好的熱被子包好,過了沒一會兒,那兩人緩過勁來,頭髮上的冰碴開始融化,臉色也好了很多。
  站在孫寒後面的曹猛伸頭過去說:「這個叫熱被窩包冰餃子,我們那疙瘩鬍子都這麼幹,這麼著人身上沒傷,但絕對不是人受的罪。」
  王煥成抽完了兩根煙,衝著邊上的兄弟擺擺手,那幾個兄弟過去就要剝他們的被子,另外幾個準備好了水桶打算繼續澆水。地上那兩人顯然有點抗不住了,身子掙扎扭曲,不讓把被子剝走。
  「我說,我說,首長,你別澆水。」其中一個年長的終於張了口。
  「好,你跟我到屋裡烤火。」王煥成過去把他扶了起來,然後帶進團部的茅草屋。等走到門口,扭頭指著地上另一個人對提著水桶的兄弟說:「先別澆水,讓他在地上蹲著,待會兒我出來的時候他還不肯說,那就澆他。」說完之後把門重重地關上。
  審訊的結果非常順利,這個年長的招供說他們三個都是紅軍部隊裡面特務連的,這次過來主要是偵察飲馬峰一帶的陣地。剛才被孫寒打死的那個紅軍是他們三個的頭,是個排長。
  從審訊結果看,紅軍很可能在這幾天試圖突破飲馬峰陣地。王煥成不想部隊白白和紅軍拼消耗,等部隊打光了,他在東北軍裡的地位和前途也就沒了,這一點王煥成很清楚。他立刻起草了電文,把紅軍的兵力和裝備大大誇大了一番,然後請求增援。同時也將這兩人叫到衛隊繼續審問,希望能夠問出其他更有用的東西。

  同室操戈(3)

  但王煥成怎麼也沒想到,紅軍當天下午不待自己的增援趕到就強攻飲馬峰陣地。這次投入進攻的應該是紅軍部隊的精銳主力,而且還動用了迫擊炮。團裡也用迫擊炮進行還擊,但紅軍迫擊炮打得相當精準,很多炮彈都是落在人堆裡面炸的。這也讓炮兵出身的陳鋒暗自佩服。
  整個下午紅軍對飲馬峰陣地進行了仰攻,同時團裡在土路上設置的陣地也被紅軍輪番進攻。但由於團裡控制了飲馬峰制高點,再加上紅軍機槍不足,仰攻數次都被打了回去。
  就看到紅軍如同潮水一般衝殺過來,而在風頭浪尖上,一個小個子指揮員打得異常勇猛。駐守飲馬峰陣地的陳鋒看到那個小個子指揮員跑到哪邊,哪邊的紅軍就攻勢凌厲,看來這個小個子是員虎將。
  陳鋒端起步槍專門朝那個小個子打,打了二十多發子彈,那個小個子終於一頭栽倒。進攻很快被瓦解。
  當天晚上團裡的兄弟都在提心吊膽中度過,大家都在擔心紅軍半夜又殺過來。但直到第二天清晨,整個陣地都沒有再受到攻擊。第二天打掃戰場的時候,陳鋒終於在山腳下找到了那個小個子指揮員的屍體,他的屍體很好辨認,因為他是個光頭,卻留了一臉絡腮鬍子。陳鋒很奇怪,這個指揮員身上的軍服被剝掉了,作為一個指揮員腳上卻穿著一雙草鞋。
  陳鋒把屍體抬到團部讓昨天抓來的紅軍俘虜辨認,那兩人一看屍體就哇哇大哭。原來這具屍體就是他們團長的。陳鋒一聽吃了一驚,這麼年輕的團長,而且看上去面孔清秀得很,甚至能看得出這個人生前是個很英武帥氣的男人。
  「你們團長身上怎麼沒有軍服,而且你們留下的屍體,身上都沒有軍服。」陳鋒問出自己的疑慮。
  「我們紅軍窮啊,軍服都是粗布的,就是粗布軍服都穿不起,好多部隊被服不夠,一般犧牲的同志來不及掩埋的,軍服都要扒掉。」
  聽到這裡大家都肅然起敬。王煥成擺擺手,那個紅軍軍官的屍體被抬走了。陳鋒攆在後面把屍體攔了下來,然後找了幾個兄弟抬到面南坐北風水好的山坡上安葬了。

  西安事變(1)

  戰局打打停停,等到了三四月份基本上兩軍就不打了。東北軍上下對這種打自己人的仗都厭煩透頂,這段時間逃亡嚴重。短短兩個月,團裡逃亡了五十多人,差不多一個多排的兄弟逃亡了。
  而這段時間紅軍方面也輾轉作戰,並且發佈通電宣佈願意和東北軍共同協商,聯合抗日。就這麼到了五月初,紅軍宣佈回師陝北。團裡上上下下鬆了一口氣,看來這仗可能打不起來了。
  1936年日軍步步緊逼,不斷在華北製造摩擦,而全國各界也都在呼籲停止內戰,一致對外。也就在一九一六年底,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爆發了。東北軍統帥張學良基於心中的愛國情懷和西北軍將領楊虎城在西安兵諫蔣介石。
  1936年12月12日,凌晨,張學良、楊虎城率領部隊,在西安扣留了蔣介石以及陳誠、衛立煌等十多名軍政要員。隨後,張學良、楊虎城兩位將軍通電全國,提出改組南京政府,停止內戰,立即釋放上海被捕的愛國領袖沈鈞儒、鄒韜奮等,釋放全國一切政治犯,召開救國會議等八項主張,逼蔣抗日。史稱「西安事變」或「雙十二事變」。
  一時間中國的命運走向了一個前途未卜的關鍵時刻。
  西安事變發生的第二天,東北軍全軍戒備。也就在第二天,張學良、楊虎城成立了抗日聯軍軍事委員會,分任正副委員長,調孫蔚如為西安警備司令。團裡突擊發下去五天的隨身乾糧,另外各支部隊維持當地治安,並盡量避免外出,防止國民政府的飛機在上空空襲。
  事變發生後,團裡連日開會商議對策。同時,在基層各個排、班,大家對西安事變一致叫好。私下都佩服張學良將軍是條漢子,願意跟著少帥打回東北去。原來部隊裡面責怪張學良下令撤退的言論煙消雲散,大家都說願意跟著少帥,要是國民政府來打,那就和國民政府的部隊打到底。
  19日,日本方面通報國民政府:中國政府如在抗日容共之條件下與張學良妥協,日本則強硬反對。
  第二天,張學良、楊虎城兩位將軍發佈了《告東北軍、17路軍將士書》。東北軍中軍心大為振奮。
  當天晚上,團裡緊急動員。第二天開拔,路上說是要開到晉西南去,防止國民政府打過來。但路上大伙都在議論,可能不是防國民政府,而是給閻錫山施加壓力,防止國民政府的軍隊從山西借道進攻陝西。
  結果一路上因為要強行軍,所以沒有架設電台,以至於和上峰失去聯繫。團裡一口氣行軍到了晉西南,幾乎要到了山西境內,才得到消息說就地駐紮。
  又過了幾天,上頭說張學良將軍親自護送蔣介石回到南京,讓部隊保持克制,不要和其他部隊發生衝突,另外要防止逃亡。當天晚上團裡的軍官開了個會,在會上下達了連坐令,嚴防逃亡發生。
  部隊在晉西南和山西閻錫山的部隊對峙起來,但一直未發生衝突。就這麼著,團裡的兄弟過完了元旦。歷史走到了中國命運最關鍵的1937年。
  團裡駐紮了幾天後,兄弟們從當地報紙上無意中看到,張學良將軍在南京被判了刑。這段日子兄弟們都開始焦躁起來,好多兄弟叫喚著要想辦法營救少帥。此後張學良將軍一直被國民政府軟禁,直到晚年客死他鄉。
  而國民政府也打算對東北軍和西北軍進攻,渭北已經打了起來,局勢一觸即發。
  時光飛快,2月初,國民政府的中央軍進入西安,顧祝同長官升為西安行營長官。隨後國民政府宣佈停止剿共。
  「渡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國共兩黨攜手抗戰,就此拉開了全面抗戰的序幕。中國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上迎來了第二次國共合作。隨後,王以哲將軍被少壯派殺害,東北軍被瓦解分化。

  西安事變(2)

  1937年3月17日,東北軍將士發表致西北同胞告別書,此後東北軍被分別調往各地接受重新整編。
  團裡隨其他部隊調到了河南境內接受整編,部隊的建制也改為調整師建制。5月份,部隊換裝,原東北軍軍服取消,換裝為德式圓頂帽的軍服。團裡的軍官基本上也有調動,團長王煥成調到旅部任參謀長,狄愛國由於彈壓部隊有功,被國民政府升為旅長。原團裡教導隊隊長潘雲飛昇為團長,從其他部隊整編過來的三營長陳向東昇為團參謀長。陳鋒調為教導隊隊長。團裡的衛隊補充至教導隊。其他各營也有調整,孫寒接任三營營長,他能這麼快升為營長主要是陳鋒的推薦。兩個人當年曾經爭當警衛連連長,沒想到多年之後彼此間卻相互欣賞起來。原來的二營長高書鴻也是其他部隊整編過來的,這次整編升為團副,二營營長由補充進來的軍官唐沖擔任,他有個弟弟唐路也在二營,是個連長。兄弟倆當年都是東北軍裡讀過書的明白人。
  另外一部分教導隊裡的排長充實到了兵力最少的一營,一營營長郭金成也是兄弟部隊整編過來的,為人很憨厚,但作戰卻相當勇猛。一營在和紅軍作戰中損失較大,排長李雄明調過去就當了連長,一營其他的連長也大多數是從教導隊裡出來的。

  大練兵(1)

  團裡在駐地搞了很深入的大練兵,這個練兵的想法是潘雲飛具體提出來的,但實施起來卻是由教導隊牽頭實施。教導隊作為全團的骨幹部隊,只要教導隊裡的兄弟整明白了,回到各個部隊就能帶動大家。
  這次練兵主要是針對部隊幾年前在長城會戰期間日軍的作戰特點制定的,具體操練方法也借鑒了步兵操典當中的很多戰法。後來國民政府下發了《抗戰手本》,手本中很多打法居然和陳鋒提出的觀點不謀而合,這樣大家後來對陳鋒更是刮目相看。
  陳鋒天生就是個打仗的材料,後來大家都這麼評價。而潘雲飛對陳鋒更是寄予厚望。其實團裡其他軍官都有各自的特點,潘雲飛和孫寒屬於進攻型的軍官,強攻和突擊都沒問題。武鳴和唐沖善守,包括後來該團很多軍官防守都很厲害,但真正攻守兼備的軍官可能就得算陳鋒了。
  為了這次練兵,陳鋒特地將警衛連要了過來,讓警衛連假扮日軍。陳鋒根據日軍的特點制訂了一個進攻計劃,然後從教導隊裡抽調三連,也就是陳鋒以前當連長的老部隊組織防守。結果戰鬥進展得出乎意料,警衛連三兩下就結束了戰鬥。
  三連不服,說警衛連都是老兵,而且還有快慢機。陳鋒笑了笑,然後把教導隊和警衛連集中起來講解。其他團部的軍官和各個營的排以上軍官也都列席旁聽。打了勝仗的警衛連連長王衛華心高志滿,衛隊被撤銷之後,他調至警衛連當了連長。這個連也是團裡的特務連,人數最多,全連兩百人,戰鬥力也是最強的。
  陳鋒找了塊黑板,然後在上面講解剛才的作戰經過。陳鋒講得很細緻,而且他不用書本上的語言,都是普通的大實話,再加上畫圖,讓大家聽得一目瞭然。潘雲飛在想,陳鋒不去當教員真是屈才。
  講解完了陳鋒讓大家分別談了談對日軍戰鬥力和作戰特點的理解,一些老兵和參加過長城會戰的軍官都分別談了。陳鋒一邊聽一邊不住地點頭,樣子很誠懇。陳鋒是那種不打仗的時候看上去平平常常,話也很少,甚至有點窩囊的人,但當槍聲響起的時候他就變成了另外一種人,他戳在那裡就是一個標桿,一面旗幟。
  「好了,好了,大伙談得都挺不錯的,我來把大家的話歸置歸置。」陳鋒擺擺手,院子裡面安靜下來,大伙都仰著腦袋等陳鋒講。
  陳鋒把黑板拿抹布擦了,然後在上面寫了個字「侍」。他拍拍手上的石灰,然後說:「這個字念侍,在我們漢字裡面是侍衛的意思,這個字就代表了鬼子的所有特點。」
  下面唧唧喳喳起來。
  陳鋒接著說:「我前段時間看了不少報紙和書,上面講了日本的風俗,鬼子信奉的是武士道風俗,這個就像我們中國人過年要吃餃子一樣,是他們的風俗習慣。那麼武士道裡面講究最多的就是忠誠和勇敢。這個侍字,就是說,鬼子要侍奉他們的天皇,他們打仗都是為了天皇。這個就像我們古時候說皇上要當大臣的死,大臣不得不死一個道理。在座的誰看過《水滸傳》啊?」
  「我看過,長官。」
  「好,你站起來說說,你幾歲的時候看過?」
  「長官,我不識字,是聽說書的講過,我那時候賣糖炒栗子,一回書都沒落。」
  邊上的兄弟哄然大笑。陳鋒也是樂得咧著嘴,他接著問:「你說說看,李逵、宋江他們打仗牛嗎?」
  「報告長官,李逵牛,使斧頭,沒人整得過他。」
  「那好,既然李逵、宋江打仗那麼牛,為什麼最後還是死了?」
  「皇上信不過他們唄,所以讓皇上整死了。」
  「好的,你坐下吧。」
  這種講解方式很多兄弟都是第一次聽說過,講得深入淺出,大家聽得也是津津有味。陳鋒看大伙的注意力已經完全集中起來了,於是進入了正題:「剛才這個兄弟也說了,皇帝要誰死,那他就得死,鬼子也是一樣,他們聽日本天皇的。天皇說了,要信奉武士道,那就要作戰勇敢,一直到戰死為止,不能投降。所以,以前長城會戰的時候,我軍從來抓不到鬼子的俘虜,而且不管傷亡了多少人,鬼子都是死纏爛打,絕對不會投降。」

  大練兵(2)

  這話說得大家都很佩服,心裡盤算著確實是這個道理。
  陳鋒又把黑板擦了,然後在上面寫上「迅速」,然後說:「鬼子有坦克,有火車,有卡車,所以他們打仗跑得快,調動迅速。大家別小看這個迅速啊,鬼子為什麼能夠以少打多,全靠這個迅速。假設我們一個師有三個團,鬼子只有兩個團的兵力,那麼他們就可以迅速用兩個團打我其中一個團,結果我們行軍速度慢,不趕趟啊,等援兵到了,那一個團也沒了。這個『迅速』就可以利用時間不趕趟,以少量兵力打大部隊。」
  這席話說得大家直點頭。陳鋒看到大家基本上理解了,在迅速兩個字下面又寫了兩個字:精良。這個很好理解,裝備精良。但從陳鋒嘴裡講出來味道就大大不一樣:「兄弟們,鬼子裝備精良大家都知道,怎麼個精良法呢,他們機槍多,大炮多,天上有飛機,地上有坦克。但精良的不光是人家的裝備,人家訓練也很牛,鬼子一個兵就能和我們兩個人、三個人拼刺刀,鬼子槍法好,大老遠一槍能打得准。所以武器精良是一個方面,大伙還要明白,鬼子訓練也很厲害,千萬不能小看他們。」
  台下面顯然有不服氣的,亂哄哄地交頭接耳。陳鋒假裝沒聽見,繼續說道:「鬼子裝備好,咱們沒法比,咱們比人家窮,但是訓練上咱們可以好好整,鬼子不擅長的東西,咱們就可以加強。鬼子近戰、夜戰能力差,擅長遠距離作戰,那麼咱們就專門偷襲他,打近戰,打野戰,專門打他難受的地方。這樣也免得他們用精良的裝備對付咱們。」
  這下大家才聽出點門道來,交頭接耳的聲音小了很多。
  陳鋒又在精良兩個字下面寫上:堅強。
  「剛才我說了鬼子的習俗,他們信武士道,不喜歡投降,所以打起來很堅強,死不認輸。但是他們也有弱點,那就是愛鑽牛角尖、輕敵、冒進,我們正好利用他們這個特點。老兵們還記得我們最後在關帝廟阻擊鬼子的經過吧?鬼子偏偏一根筋,非得從那條我們火力封鎖很密的路線進攻,不肯等到白天用飛機大炮。所以,就是要利用鬼子一根筋的特點,讓他們蠻幹。」
  講完了這些,陳鋒又讓大家談談想法,這次談得就比剛才深入得多,很多老兵都談到了點子上。
  陳鋒擺擺手,把黑板擦乾淨了,然後在上面寫上四個字:松、小、淺、短。
  他指著松字說:「大伙別看鬼子打下了咱們老家,但是鬼子的後方空虛啊,東北一天也沒消停過,共產黨領導的游擊隊經常整得鬼子忙活來忙活去。這個松,就是說鬼子的後方空虛,後方松。」
  他又指著小字說:「既然後方松,那鬼子為什麼不多派兵去東北呢?這就是因為日本太小了,他本土沒多少兵,為啥他要讓溥儀當皇帝,為啥要找那麼多漢奸,因為他的兵少,管不了那麼大地盤。他的本土面積小,打打小規模的戰鬥還行,打大了就吃不消了。為啥他要先打東北,就是因為東北有煤、有鐵、有工廠,所以他要先占東北,這樣才有本錢。」
  這兩個字概括得果然很全面,大家心裡盤算著,覺得陳鋒說得有道理。
  陳鋒又將淺字和短字後面各畫了個圈,然後指著這兩個字說:「兄弟們,這兩個字,就是鬼子致命的弱點,正是因為他的面積小,兵員少,所以他沒辦法深入縱深作戰,沒辦法打大仗,沒辦法一口氣打持續時間很長的仗。可惜啊,我們的國民政府看不到這一點,往往被鬼子兇猛的樣子唬住了。」
  陳鋒又指著短字說:「既然他們不能大縱深作戰,不能打大仗,時間不能長了,那就必須和我們速戰速決,盡快利用他們的精良裝備消滅我們。那兄弟們說說,我們應該怎麼打?」

  大練兵(3)

  「長官,我們跟他們打近戰。」
  「長官,我們晚上打他們。」
  「長官,他們兵少,我們兵多,就兵力多打他們兵力少。」
  「慢慢拖,拖死這幫狗日的,長官,他們拖不起。」
  下面的兄弟們看來很受啟發,紛紛補充著。陳鋒看到這裡就知道大家的興趣被徹底勾起來了,他又結合教導隊和警衛連的戰例開始細緻地講解。
  「我把剛才講的鬼子作戰特點和大家的想法放一起說說。」陳鋒在黑板上簡單畫出了剛才攻防戰中的等高線地圖。陳鋒是學炮兵出身,所以圖上作業能力明顯優於其他軍官,單是從這等高線地圖上看,畫得像模像樣的。
  「大家來看,剛才警衛連是沿著這個路線打的。」陳鋒在黑板上用曲線畫出了進攻路線,然後說,「可能有的兄弟對這種打法很熟悉吧,我在長城會站後研究過這種打法。在會戰中,鬼子經常整這種打法。那麼如果我們琢磨著揚長避短,不往鬼子優勢上撞,那就要以兵力多打他的兵力少。也就是剛才兄弟們說的,咱們集中兵力在主要進攻線路和點上面打他狗日的。一邊在重點進攻方向打他,一邊用少量兵力從一個方向或者多方向牽制鬼子。」
  這席話讓團裡的軍官都聽得很入神,陳鋒把黑板上面鬼子進攻路線邊上又畫了幾個橫槓,然後說:「就拿咱們最後一仗,防守關帝廟來說吧,鬼子最後為什麼沒有攻得下來,那是因為他們攻擊前出區域太寬,而且進攻中兵力展不開。從這次防守戰來看,想要突破鬼子的打法,咱們就要學習他。一旦投入到進攻當中,一定要猛攻一個點,另外還要有充足的預備隊和一定的進攻梯次縱深。鬼子每次都是用這樣的方法來打咱們的,他們就像鑽頭一樣,拚命想法子在咱們的陣地上鑽出一個洞來,然後跟著就是梯次縱深突破。想要打敗鬼子,先得好好研究他們的戰法,借鑒他們的戰法,這樣才能把他們打趴下。」
  陳鋒的語氣堅定而沉著,絲毫不像一個僅僅從軍五六年的軍官,倒像是久經戰陣的悍將。
  師夷長技以制夷,自古以來不變的道理。從敵人,從對手那裡,中國人就是這樣付出鮮血和生命的代價來學習著。
  陳鋒端著粗陶碗喝了口水,然後又繼續講解起來:「關帝廟一戰,鬼子應該說打得很頑強,甚至算得上很英勇。但他們一味地輕視咱們,所以後來的打法就是猛打猛衝。不是說猛打猛衝不對,而是要動腦子。他們兵力缺少交替掩護,全是肩膀上頂個腦袋往上衝,這和他們武士道的習俗有關係。假設,鬼子以一個班的規模為最小單位,然後隊形疏散開,一個班裡面衝鋒的衝鋒,掩護的掩護,梯次火力支援。那他們損失就會大大減小,戰果也會大大提高。可惜他們打紅了眼,一個勁地蠻幹,換上我當他們的指揮官,絕對不會這麼打。」
  最後一句話讓大家一愣,很多人心裡由衷地佩服起來,能夠把自己放在敵人的角度來思考戰術問題,單單是這份心態就勝人一籌。
  散會之後,陳鋒又集中了連以上的軍官嘮嗑,大家根據陳鋒提出的戰法和分析也談了很多。一直談到了深夜,潘雲飛請客,大家痛快地喝了一頓。
  後來幾天,團裡對於各種戰術進行了集中操練。其中包括如何能夠集中兵力,爭取殲滅鬼子的少量兵力,並克服鬼子的迅速的優勢,能夠爭奪戰場的主動權。同時,根據鬼子的武士道習俗,要敢於和鬼子打硬仗打鏖戰,發揚團裡在長城會戰中的死纏爛打的傳統,把鬼子的速戰速決戰法拖成持久戰。
  另外還強化了團裡步兵、機槍、迫擊炮火力的協同作戰。這段時間,上面調撥給團裡一門山炮,雖然是老舊的克虜伯山炮,還是北洋軍時期買的,但總比沒有強啊。另外從兄弟部隊新調了一個炮兵軍官,叫陳章。陳鋒建議炮兵單獨成立一個炮兵隊,然後按照三門甚至是四門炮的規模進行建制。有人有異議,火炮只有一門,要那麼多兵幹嗎啊?陳鋒說可以先把兵練好,寧可有兵沒炮,也比以後繳獲了山炮沒兵要強。人能等炮,但不能讓炮等人。潘雲飛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於是炮兵隊從馬伕到操炮手都是按照四門山炮來建制的。

  大練兵(4)

  儘管炮彈緊張,但陳鋒還是搞了實彈下的步兵、炮兵協同進攻的操練。這讓團裡很多人也看到了如何在鬼子步、炮協同的情況下進行有效防守。
  另外,陳鋒針對團裡很多軍官多數是從基層士兵升上來的,看地圖、看地形能力差的特點專門做了操練,重點是如何進行偵察,包括行軍偵察、前進偵察、火力偵察等。另外還包括如何設置警戒哨,如何設置流動哨。
  這些東西讓很多從基層士兵升上來成為軍官的兄弟聽了耳目一新。這些兄弟讀書少,陳鋒講得很實用,他們聽得也好理解。很快大部分的軍官都能夠簡單地圖上作業,以及偵察地形,甚至有些腦子好使的看過一遍地形就能畫出簡圖。
  陳鋒要求軍官先學,然後教給班長,班長再教給下面的兄弟。後來團裡出現了很多兄弟部隊沒有的現象,那就是很多士兵不會寫字,但勉強能畫出地形簡圖。有些士兵甚至能畫出類似等高線的簡圖來,這在當時不能不算得上是一個奇跡。
  另外陳鋒還特地請熟悉近代炮兵火力特點的陳章講解了炮擊的指揮方法和特點,並讓老兵講解鬼子炮擊的習慣。根據這些,團裡面的兄弟對於鬼子炮擊的方法和戰法有了更明白的認識。
  根據鬼子裝備精良、炮火猛烈的戰法,陳鋒重點以團裡當年在長城會戰中遭到炮擊的實戰戰例來講解陣地戰中組織防禦陣地所必須考慮到的防禦縱深、工事的構築。陳鋒講這些東西並不照搬當時國內流行的德國教材,而是根據鬼子的火炮性能、殺傷半徑等來談。從工事的構築到壕溝的連接,再到防禦縱深的防守組成,以及戰術組織等很細緻地進行操練。
  而且陳鋒常常是親自和兄弟們挖工事,挖完一個把大家都集中起來點評。哪兒挖得好,哪兒整得不行,陳鋒常常說得大家直點頭。不僅這樣,陳鋒還抓了幾條野狗作比較。他親自挖好一處防炮工事,然後讓其他老兵也挖。再將狗捆好了放到工事裡面,牢牢拴在地上。陳章指揮山炮對準這些工事各自進行炮擊。最後陳鋒工事裡的狗只是被震得耳朵出血,而其他工事的狗多數被炸死。
  這次比較讓大家看得很直觀,包括彈片反彈、煙塵、坍塌等因素,陳鋒挨個給大家分析。後來挖工事都得到了團裡上下的一致重視,工事挖得好,傷亡就小,這個道理一旦大家弄明白了就變得積極起來。
  團裡不僅操練進攻、防守,還根據鬼子作戰特點重點操練了夜襲及奇襲。特別是夜襲、奇襲中進攻方向判斷,如何進行前出搜索,如何警戒,夜間如何進行聯絡等。另外將部隊帶到郊區的山林中進行營一級的對抗。通過這樣的訓練,團裡夜襲和奇襲作戰能力明顯提高很多。
  由於鬼子坦克多,而團裡基本上沒有對付坦克的有效武器,這次大練兵還特地針對日軍坦克多的特點做了操練,尤其是如何利用手榴彈攻擊坦克,如何利用迫擊炮進行火力壓制,怎麼算提前量等。而且針對防守中鬼子使用坦克進行前出突擊的特點,操練了用手榴彈布設詭雷,以及如何挖掘陷阱、壕溝,利用廢舊軍械構築鹿砦等。
  這次練兵的結果大大出乎團裡的預料,甚至出乎陳鋒的預料。很多基層的士兵都練得很認真。大伙都明白,現在多會上一點,打起來就可能撿上一條命。

  不許成家(1)

  練兵一直持續到了一九三七年的七月初。這時華北局勢已經萬分危急了,大戰一觸即發。團裡的兄弟們,甚至包括了大部分的軍官明顯開始焦躁起來。團裡的弦繃得很緊,天天晚上設置雙崗,重點的道路放上了流動哨,防止團裡的兄弟逃亡。
  這天陳鋒晚上到教導隊的營房查哨,這是他多年的習慣,晚上睡覺前必定到營房去查一遍。他覺得經常讓底下的兄弟看到自己,多和他們嘮嘮嗑,比任何鼓動的話都來得實惠。
  初夏的夜晚恬靜而祥和,陳鋒聞著淡淡的草味覺得戰爭好像距離自己是那麼遙遠。他一路上查了營房外面幾處固定崗哨,和站崗的兄弟簡單嘮了幾句。另外還查了外圍的流動哨,流動哨的兄弟們被蚊子叮得夠戧,陳鋒就教他們怎麼防蚊子。
  等到了營房外面,就看到教導隊有間營房裡面有喧嘩,窗戶倒是看不到亮光。他走到門邊聞到了一股酒味撲面而來。陳鋒一腳把門踹開,裡面原本喧嘩的聲音立刻消失,營房裡面的兄弟面面相覷地看著陳鋒,靜得水滴落地聲都能聽見。
  「半夜三更不睡覺,整啥妖蛾子?」陳鋒走到營房中間的木頭桌子邊上,上面放著一些酒菜。陳鋒往四周掃了一眼,這才明白為什麼從外面看不到亮光,原來裡面都拿被子擋上了。
  陳鋒看著差點笑出來:「哈哈,你們這幫兔崽子,剛剛講了怎麼防止空襲,要燈火管制,你們就用上了。」
  營房裡的兄弟們忍不住都想笑,但誰都不敢笑出來,只能硬憋著。
  陳鋒摘下帽子順手掛在牆上的木頭架子上,架子上面一排步槍,在燈光下面顯得閃閃發亮、殺氣騰騰。
  「喲呵,不錯啊,有酒有肉,還有碗嗎?給我也倒一碗。」
  邊上的兄弟連忙上去拿碗給陳鋒倒上。陳鋒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看到長官自己也喝上了,兄弟們稍稍放開了點。
  「坐啊,都坐過來。」陳鋒招呼著, 「剛才都嘮啥呢,我在外面聽得不太真。」
  兄弟們撓頭,有人嬉皮笑臉的不好意思。
  「說說,讓我也聽聽。」
  「長官,我們在嘮娘們。」
  「操,我當啥,大老爺們不嘮娘們,那嘮啥?」
  聽到這句話,兄弟們興致也上來了。有人問:「長官,你成親了嗎?」
  「問這幹啥?」
  「沒啥,我瞎問,長官莫怪。」
  陳鋒抓了一小把花生米填到嘴裡,花生米炸得很香脆,吃到嘴裡一嘴香。陳鋒抹抹嘴說:「過來,過來,都過來,我給你們講個故事。」
  一聽說長官要講故事,大伙興致都上來了,紛紛圍了過來。
  「說古時候啊,有個漢朝,漢朝你們知道嗎?咱們今天為啥叫漢族,就是打這個朝代叫起來的。話說這漢朝一開始開朝的時候老是被別人欺負,誰欺負咱們呢,是一群洋人,也就是外國人。這幫外國人叫匈奴人,他們打仗牛,那會兒騎兵最牛,這匈奴人騎兵多,當時我們就打不過人家啊,天天老受人家欺負。」
  陳鋒講故事淺顯易懂,很快提起了大家的興趣,個個伸著腦袋張著嘴聽得入神。看大家的興致都上來了,陳鋒就接著說:「後來漢朝出了幾個大將軍,其中有個將軍叫霍去病,他打仗特別厲害,帶著軍隊一路追殺,把匈奴給打敗了。當時這個將軍沒成親,人家問他,你這麼大歲數了,咋不成親呢?那個將軍說:『匈奴未滅,何以家為?』意思就是,匈奴還沒被徹底消滅,我幹嗎要成親啊?」
  陳鋒講完了之後感到自己的胸膛好像熱血上湧,臉上也開始發燒。
  邊上的兄弟聽完了沒反應過來,有人問:「長官,你這故事啥意思啊?」

  不許成家(2)

  「哈哈,這個故事關鍵是最後一句話,匈奴沒打敗,我就不成家。」陳鋒臉上很平靜,但內心卻在起伏著。
  「長官,我整明白了,長官的意思是說,不打敗日本鬼子,長官就不成親。」一個兄弟反應快,立刻接著說道。
  「兄弟們,咱們都是大老爺們,想女人不丟臉。咱們是男人,是條堂堂的漢子。日本鬼子打過來,佔了咱們的土地,糟蹋咱們老百姓,那咱咋辦?打跑這幫狗日的,不打跑他們,咱們也沒好日子過,是不是?」
  「長官,我記住了,匈奴不滅,不許成家。」
  「這句不對,應該是鬼子不滅,不許成家。」
  「對,兄弟們,咱們都賭咒,鬼子不滅,咱們都不成家。」
  「哈哈,你們這幫小子,啥不許成家,人家是這麼說的:『匈奴不滅,何以家為?』大家跟我一起念一遍。來,來,酒碗都整滿了,都站起來,把酒端著。」陳鋒凶狠的目光如同利刃一般。
  三十多條漢子光著膀子站立著,燈光映得剽悍的身軀上面顯出奪目的子彈般古銅色。大家一起跟著陳鋒高聲念:「匈奴不滅,何以家為?」
  「大家再整一遍,聲大點。」陳鋒覺得自己好像被點了一把火一般,渾身上下熱騰騰的。
  這次的聲音響徹了營房,兄弟們如同吼叫一般,從胸腔裡面喊出了那聲中國人錚錚鐵骨的誓言。
  匈奴不滅,何以家為!
  這句誓言在那個中國人命運多舛的年代,引導著無數鐵血男兒浴血殺敵,他們告別自己的心上人,告別自己的妻子,給老母親磕頭辭行。他們端著步槍,舉著大刀片,和自己的兄弟組成一柄無堅不摧的逐日神劍。
  一碗碗酒伴隨著誓言喝了下去,大家此時就像心裡被撕扯一般,眼淚憋在眼眶裡,但誰都不願流下來。那個歲月裡,中國人的眼淚已經流乾了。前面的兄弟倒下去,後面的沒有眼淚,端著刺刀繼續沖。
  當哥哥的戰死沙場,當弟弟的也沒有眼淚,跪下來給自己的親娘磕個頭,娘,兒子要去打仗了,等兒子打完了仗,就回來伺候您老。
  娘,兒子要去打仗了,娘,多保重。
  當娘的也不哭,戰死一個,再送上去一個。中國,就是個母親。當母親的含著眼淚把孩子送走,含著眼淚看著孩子倒在血泊中,再含著眼淚把無數好兒郎送上前線。
  中國人就是這麼苦撐下去的。
  酒碗一個個亮了底,每個人臉上都滿是紅光。陳鋒環顧了大家一遍,其實很多時候一個簡單的小故事就能讓人明白很多大道理。霍去病的這個故事被在場的很多兄弟記下了,並被一遍又一遍地講給新兵聽。
  在那個年代,在泥濘的戰壕裡面,當班長的說:「過來,過來,都過來,我給大伙講個故事。」
  新兵們聚精會神地聽,聽完了一樣的熱血澎湃。
  「長官,再給咱們整一個吧?」
  「長官,再整一個吧?」
  陳鋒裝作思考的樣子,偷偷擦了一下眼淚,他不想讓自己的部下看到自己的淚水。
  「那好,再整一個,酒呢?來,都滿上。」
  熱辣辣的燒鍋子倒上了。
  陳鋒端起酒碗淺淺地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碗說:「還是說這個漢朝的事,後來漢朝慢慢強大了,匈奴打不過咱們,結果把咱們的使節給殺了。」
  「長官,使節是幹啥的?」
  「聽你的,哪那麼多廢話,長官,你接茬講你的。」
  「呵呵,使節啊,就是現在的外交官,就是咱們國家派到別的國家裡面專門跟人家談買賣的。你想啊,咱們的買賣人讓匈奴人給殺了,那咱們能受這個欺負?當時啊,有個大將叫陳湯,他很牛,帶著人把殺咱們人的匈奴人腦袋給砍了,然後不遠萬里送回來,還附上一封信,上面說了為啥要砍這些匈奴人的腦袋。」

  不許成家(3)

  「長官,信上咋說,為啥要砍他們?」
  「聽我慢慢說,著急啥,信上面這麼說的,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這個意思就是說:敢殺我中國人的,逃到天邊上,也得把他給宰了。」
  「我操,這個長官夠牛的。」
  「兄弟們,鬼子佔了咱們東北,殺我們老百姓,你們說,該咋辦?」
  「那還客氣啥,宰了他狗日的。」
  「說得好,兄弟們,現在華北眼看著就要打起來了,大家遇到鬼子一定要這麼想,你他娘的害得我們家也沒了,我們人也讓你殺了,那咱就跟他玩命到底,看是他們兇惡還是咱們牛。」陳鋒語氣堅定而沉著。
  「長官說得對,不管鬼子再牛,咱不怕他,他有他的裝備,咱們有咱們的打法,就算咱軍械裝備不如他,那也跟他幹。」
  「對,兄弟們都要這麼想,大好河山,咱們這些爺們一定要奪回來。」陳鋒重重地拍了一個兄弟的肩膀說。
  「嗯,長官說得在理,以前咱們還有點怕鬼子,這幾個月讓長官給咱講鬼子的戰法,長了不少見識。」
  「長官,鬼子飛機、大炮確實厲害啊,那炸得,天上的雲彩都看不見了。」
  「操,你他娘的蛋,咋混進我們教導隊的?」
  陳鋒覺得有必要克服掉兄弟們對於鬼子炮火的恐慌,他打斷大家的指責說道:「別吵別吵,他說得有道理,鬼子的飛機、大炮確實厲害,這你不能不認賬。我跟你們說,飛機在天上飛,老高老高的,你們爬過山吧?」
  「咋沒爬過,小時候老爬山了。」
  「那你們在山上看山下的人啥樣?」
  「小得跟螞蟻一樣。」
  「呵呵,這就對了,你們想啊,鬼子那飛機飛得,不就跟從山上面看咱們一樣,地上的人也就跟螞蟻一樣。所以,他的飛機要來炸,咱們步槍根本打不到他,乾脆就讓他炸,咱們干咱們的,該打槍就打槍,該投彈還是投彈。飛機來了,咱就進工事,飛機走了,咱再接著打。飛機都是喝油的玩意,他不能一刻不停地在你腦袋上飛,總有走的時候。」陳鋒說話很少用深奧的術語,一般都是普通士兵很好理解的大實話,所以聽得兄弟們連連點頭。
  「長官,那大炮可是在地上啊?」
  陳鋒想了想繼續說道:「大炮確實厲害,一炸一大片,可你想啊,你也不知道哪顆炮彈會掉在你腦袋上,操那心幹嗎,把工事挖好了,工事構築好,他們願炸就讓他們炸,炸完了咱再修。」
  這些話說得兄弟們都比較服氣。
  「對了,你們啊,要學會聽炮彈,你要是聽著那種打過來聲音特大的,這發炮彈肯定就打不到你,往你這邊飛的炮彈一般聲音都特尖,要是聽到這種炮彈,別站著,趕緊鑽工事,你們打多了慢慢就能聽出來了。」陳鋒是按照火炮常識知識說的,但他沒有機械地照搬常識,而是比較直白地說了出來,所以大家一聽就懂。
  「好了,天不早了,你們趕緊睡,我也去睡了。」
  「長官,你慢走。」
  「哦,不打仗的時候喝點酒沒啥,等上了戰場,誰都不許喝酒,聽明白了嗎?」陳鋒嚴肅地說。
  「長官,聽明白了,你放心,咱們以後不喝了。」
  「你們這幫小子啊。」
  陳鋒推門到了外面,夜色宜人,空氣乾淨得如同仙境一般。陳鋒大口呼吸著,感到自己的肺裡似乎都是香甜的。這種香甜只有聞過硝煙的人才能體會到。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陳鋒卻從這空氣中的香甜裡分明聞到了硝煙味道,陳鋒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預感,他覺得大戰即將爆發。
  因為喝了酒,陳鋒這一夜睡得很香。他夢見自己當年放棄了上清華大學的機會,非得上軍校不可。他的父母因為勸服不了自己的兒子而垂頭喪氣。他還夢見自己和軍校的同學們一起出操,一起列隊,一起喊著號子挖工事。

  不許成家(4)

  陳鋒突然醒了過來,他本能地去抓掛在床頭的手槍。這麼多年,陳鋒都保持著手槍隨時上實彈的習慣,而且睡覺的時候槍都在伸手能夠到的位置上。他也說不清楚為什麼,只是覺得軍人就應該這樣,隨時準備作戰。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冰涼的槍身隱隱地像是有冤魂附在上面一樣寒冷。再次躺下時,陳鋒卻再也睡不著了,翻來覆去說不清楚地焦躁。最後乾脆起身到團部外面的操場上跑了個大汗淋漓。
  身上出透了汗,陳鋒感覺舒服了很多。他跑到炊事班借了個木桶,然後在水井邊上洗了個澡。等他回到營房穿好了衣服,就看到外面一匹快馬疾馳而過。
  沒過一會兒,團裡下達命令,團裡的營一級軍官立刻到旅部開會。營一級軍官都有戰馬,很快十幾匹戰馬風馳電掣一般奔向旅部。
  在旅部門口陳鋒注意到,今天旅部外圍加了兩層崗哨,而且架上了機槍。這在平時是從未有過的事情。等到了旅部會議室,很快各個團、師直屬部隊及旅部的軍官們都到了。偌大的旅部會議室裡面坐得滿滿的。
  過了不大一會兒,走廊上面傳來了軍靴走過的聲音,沉重而急促。會議室的門被衛兵打開,狄愛國站在門口看著裡面一屋子的人,屋子裡面頓時靜了下來。陳鋒注意到,雖然今天天氣很炎熱,但狄愛國今天卻軍容嚴整,軍服上掛著平時難得一見的各種勳章,白色的番號胸條乾淨得像是今天剛縫上的一樣。
  「起立!」衛兵高聲下達口令。會議室的軍官立正敬禮。
  旅長狄愛國站在門口莊重地還了軍禮,然後快步走了進來。
  「長官好。」
  「都坐下,王參謀長,說一下吧。」
  「各位黨國同仁,昨天早上五點鐘,日軍對我駐紮在北平盧溝橋附近守軍發起突然襲擊。我軍與日寇一直激戰到下午六點。國民政府蔣委員長電令國民革命軍各部。」
  刷地一下,軍官們都站了起來,緊張地立正聽著。
  「蔣委員長電令我國民革命軍各部:求戰必應戰!」
  此時的空氣緊張到了極點,整個大會議室鴉雀無聲。
  狄愛國聲音低沉地說:「兄弟們,如果不出我所料,抗日戰爭,已從昨日起正式打響。」
  「兄弟們,我們這支東北一路敗退過來的軍隊,被老百姓罵成賣國賊的軍隊,今天終於熬到了為國殺敵的日子。」

  戰雲密佈(1)

  散會之後,全體官兵開始了緊急備戰。各部清點實力情況,同時將尚缺之糧餉、彈藥進行上報。
  團裡面進行了清點,結果相當不好。其中全團尚缺少步槍三百多支,而現有的步槍中,有一百五十多支是日式三八式步槍和三八騎步槍。三八槍的子彈團裡面儲備不足,如果按照長城會戰期間的作戰消耗,則這些三八槍現有子彈只能進行兩天的作戰。
  即使是其他毛瑟步槍的彈藥也有很大的缺口。郭金成的一營彈藥儲備情況最嚴重,他們營混裝了毛瑟步槍和三八槍,彈藥補給要滿足兩種口徑,很麻煩不說,數量較多一點的毛瑟步槍彈藥最多也只夠打三天的。
  「這咋整?」高書鴻撓頭。
  團參謀長陳向東和團副高書鴻經過統計,全團至少還要補充步、機槍子彈十萬發以上,才能勉強支撐一個星期的作戰需要。三八步槍團裡打算和其他部隊交換,這樣不用維持兩種不同口徑的子彈補給。
  但其他部隊基本上都是步槍不足,甚至比團裡的情況更加嚴重,大多數部隊甚至步槍不足半數,而且機槍、迫擊炮等便攜支援火器也遠遠不夠。
  相對步槍和步機彈的數量來看,團裡機槍數量顯得更加可憐。除了裝備較好的教導隊之外,大部分連隊機槍只能勉強保證一到兩挺。即使是教導隊,也只是一個連隊三挺機槍而已,另外教導隊重機槍只有一挺馬克沁機槍,並缺少零件。
  迫擊炮和炮彈的數量也不容樂觀,迫擊炮是經過修理和從其他部隊整編後補充過來的,全團僅有迫擊炮七門。迫擊炮彈平均下來,每門迫擊炮只有二十多枚。全團只有兩部炮兵觀察鏡,其中一部由炮兵隊掌握。迫擊炮的指揮只能由一部炮兵觀察鏡進行觀瞄。
  團裡只有一門老舊的克式山炮,而且該炮射擊精度很差,三次試射誤差均超過五十多公尺。炮兵隊的兄弟戲稱其為鐵管擲彈筒。就是這門炮,密位控制部件損毀嚴重,差不多四十多個密位無法精確控制。陳章為此自製了一個可以用螺栓調整密位的萬向輪,但精度仍舊達不到。
  經過清點,團裡不僅缺少武器彈藥,被裝、擔架、繃帶、藥品也都大大缺乏。最缺的還是錢,團裡尚餘一萬六千多塊經費,而軍官這兩個月軍餉全部停發,也只能大致補齊不到三萬塊經費。而從團裡的駐地開拔到華北,以開拔到北平計算,一路上需要四十二天。按照這個時間來計算,團裡至少需要經費七萬多。這七萬多還不包括停發的將士們的軍餉,僅僅夠吃飯而已。
  被裝只能勉強夠三百套消耗,兄弟們基本上都是自製的拆棉花的冬裝。綁腿帶缺五百人使用的,而且綁腿在行軍中又不可缺少。以長城會戰為例,每日作戰構築工事,或作戰損耗,每日需綁腿帶三百多根。現存的綁腿帶別說去打仗了,就是走也不夠走到北平的。
  繃帶缺二十箱,而且現存的繃帶基本上都是過去老部隊整編後帶過來的。其中三分之一未經消毒,只是拿水煮了一下的舊繃帶。藥品更是奇缺,全團的藥品加在一起,兩個木箱子就能裝走。
  其他物資也大為缺乏,擔架缺二十副。現有擔架只有五十副。按照每日傷員百人計算,傷員無法後送,擔架只能來回倒著使用。
  土木作業工具不足,大部分連隊鐵鍬、十字鎬等工具只夠半數,甚至有的連隊只有正常數量的三分之一。全團缺少斧頭、鋸子這些木工工具。槍械維修工具只夠三個人用,缺少輕重機槍替換零件。
  但最頭疼的還是糧草。現在全團共計一千六百餘人,按照每人每天八兩大米的最低消耗,現有的糧食只夠消耗十二天。全團共有軍馬、騾子計五十一匹,另外如果部隊需要長途行軍,還需要調集大車十一輛,騾子二十多匹。如果將這些總數計算在一起的話,則團裡現有的草料儲備不足十天消耗,豆餅、黑豆等儲備不足三天消耗。

  戰雲密佈(2)

  如果購買足夠全團官兵及馬匹行軍到北平的足夠糧草,則需要經費六萬多。但這僅僅是夠走到北平,到達北平後作戰用糧草仍然不足。
  要是這個再加上土木工具、擔架、繃帶、被裝等物資,則需要經費三萬多。這兩筆經費加在一起就將近十萬,這對團裡來說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打仗就是打錢啊。」潘雲飛感歎道。
  對於團裡這麼龐大的缺口,旅部也沒什麼好辦法。旅部只能增補經費一萬元,另外補充步槍七十多支,機槍兩挺,子彈兩萬發。另外團裡的機槍混裝嚴重,有歪把子和捷克造兩種,所以機槍子彈也存在兩種不同口徑,而旅部僅僅能補充捷克造機槍子彈。
  繃帶和擔架旅部非但不夠,還從團裡借調了十五副擔架。因為旅部副官處所籌備的物資也大大不夠。被裝優先發到團裡兩百餘套,但仍然有缺口。土木工具旅部從師屬工兵營調撥了一部分,其他的需要團裡自己想辦法。
  物資的事情很是棘手,團裡累計忙乎了大半個月,眼看著就快到了七月底,但物資的缺口仍舊很大。尤其是彈藥,幾乎沒地方想辦法。有的兄弟甚至說實在不行咱們拿桐油自己造火彈,這邊打野豬用過,扔到林子邊上嚇唬野豬。
  「鬼子比他娘的野豬聰明,那玩意兒能有啥用啊。」團裡的很多軍官有所質疑。
  但還有一部分軍官覺得不管有用沒用,多備上一點總沒壞處。再說那玩意兒至少近戰能用上。就這麼著很多兄弟到處搞桐油,後來發現還真有點用,扔出去一大團火,至少在陣地上用能夠遲滯進攻速度。
  隨著時間一天天的臨近,戰局也越來越危急。7月12日,日軍攻陷天津車站。第三天看到報紙之後,全團的連以上軍官去旅部參加了會議。
  而此時全國上下一片堅決抗戰的呼聲。7月17日,蔣委員長在廬山宣佈:盧溝橋事變是我最後關頭,我國堅持最低限度立場,但仍希望日本懸崖勒馬,不要釀成大錯。自此,國民政府明確表示出堅決進行抵抗的決心。
  至7月28日,日軍大舉進攻北平,佟麟閣、趙登禹相繼為國捐軀。7月29日,北平失守。7月30日,天津、大沽口淪陷。
  華北危急!平津危急!
  因為曾經和二十九軍並肩作戰,而且團裡死守關帝廟的時候,二十九軍關鍵時刻幫了團裡一把,這份戰場上面結下的情誼,讓團裡的兄弟對二十九軍的安危非常看重。
  增援華北!救回二十九軍!這成為團裡幾乎所有官兵的心聲。
  團裡在駐地外面的圍牆上刷上了標語:「寧可抗日死,不當亡國奴!」白色標語字在青磚牆上分外醒目,每個字的高度足有一人高。面對華北的戰局,團裡面很是焦急,而此時當地爆發了大規模全民聲援抗戰的大遊行。團裡派人在遊行隊伍前面把人攔住了。
  參謀長陳向東被幾個兄弟抬著,然後大聲喊:「同胞們,同胞們,我能不能說兩句,我的部隊馬上就要上戰場了,但我們缺物資,請大家幫忙啊。」
  陳向東喊了幾嗓子,隊伍安靜下來。
  「別說話,聽長官講。」組織遊行的學生讓隊伍停止前進,示意安靜下來。
  「同胞們,我是南邊東北軍的參謀長,我們團可能馬上要去華北增援,但我們現在沒有鐵鍬、鐵鎬,沒有繃帶、擔架,馬匹、大車、糧食啥的都不夠,同胞們,能不能把你們家裡多餘的白棉布借給我當繃帶,還有多餘的鐵鍬,多多益善,我們的兄弟挖工事的鐵鍬都不夠了。」
  「長官,你們部隊在哪兒啊,我家娶媳婦的新綢子被面也捐了。」
  「兄弟,被面不要,要棉布,能吸水的那種,鐵鍬也要。不過,如果我們團打完了仗回不到駐地,找大家借的物資恐怕就還不上了。」

  戰雲密佈(3)

  「長官,你們打仗命都不要了,咱還在乎一把鐵鍬啊。」
  「長官,你寫個告示吧,缺啥咱們想法子。」
  「對,寫個告示。」
  陳向東有些犯愁,既然讓寫,那就寫吧。他留下幾個兄弟獨身回到團部。
  「寫啊,只要你有辦法,去搶其他部隊我都沒意見。」潘雲飛正為物資的事情犯愁。
  告示立刻由一個參謀寫在三張大黃紙上,分別貼在鬧市口和團部門口。上面列出了團裡需要物資的清單,最後寫上團裡駐地的位置。告示貼出來之後人山人海地看。
  沒想到物資來得這麼容易。8月上旬,團裡的糧草、車馬、土木工具以及繃帶基本上補充齊整。尤其是繃帶來得很有意思,當地有個布商在杭州做生意,立刻回來買了一大批白布,足足有五六輛大車,花了他兩萬多大洋。這些白布別說一個團了,足足夠一個師的繃帶消耗。為此團裡還特地做了一面錦旗贈給了這個布商,錦旗上面四個大字:「實業報國。」
  團裡拿多餘白布染成青灰色,做成了綁腿帶。另外一些繃帶送給旅部,換過來兩千多發歪把子機槍子彈。
  另外擔架也募集得差不多了,當地的富商紛紛買來木頭,讓木匠加班加點地趕製出一百七十多副可折疊的擔架,每副擔架上面都是拿刷過桐油的厚粗布蒙的,送過來的時候桐油還沒乾透。這些木匠很動腦筋,刷過桐油後,上面沾了鮮血可以很方便地清洗掉。
  團裡拿出七十副送給了兄弟部隊,其他的全部補充到了團部直屬。
  河南當地的民團聽說部隊缺少三八槍子彈,從軍械庫裡拿出了一萬發子彈送到團裡。這些子彈當年是民團置辦日式馬槍的時候買的,箱子打開一看,上面的油紙都未拆封。
  團裡宴請當地民團的長官,感謝他們鼎力支援。席上民團方面還送了團裡整整五十斤的煙土,這世道時局不穩,煙土在很多地方私下可以當貨幣使,另外團裡存些煙土也可以當做傷兵止痛的藥物。

  上海,上海,上海(1)

  1937年8月13日,淞滬會戰爆發。
  8月14日夜,全體營長以上軍官被叫到了旅部,在會上下達了增援上海的命令。命令中要求擬以潘雲飛團為先導,立刻在三天內起程開赴上海,增援上海作戰。
  第三天的清晨,天上下著濛濛細雨,天色陰沉。一支曾經敗退東北,敗退熱河的東北軍部隊孤獨地向南開拔了。全軍將士心裡面都有一股子氣,一股子仇恨。
  泥濘,飢餓,疲憊,酷暑,風雨!
  大廈將傾,這群鐵血男兒頑強地向南走著。此時,從各地趕來參戰的七十餘萬將士都將目光集中在一個地方:上海,上海,上海!
  這是一個美麗的城市,三百五十萬人口,東方的明珠,一座不夜之城,繁華而嬌艷。
  而向著上海進軍的這支軍隊呢?怎麼看上去都不那麼像一支軍隊。為了快速行軍,很多人都光著膀子,因為軍服只有一身,早已走出了一身臭汗。酷暑之下,大部分人都脫了軍帽拿柳條編成了遮陽帽。一路上時不時開始下雨,沿途的老百姓送了好多雨具,有雨傘、雨布,等到太陽出來了,這些雨具就背在身後,或者掛在步槍上。
  彈藥、物資、乾糧、私人的東西沒辦法都用大車運,很多兄弟沿途或借或買地用上了扁擔。沉重的炮彈、子彈就是這麼一步一步地被鐵腳板向南運輸著。還有的兄弟幾個人一起湊錢買了獨輪車,把東西放在車上,光著膀子前面拉後面推地行軍。
  疲勞,疲勞到了極點,疲勞到了極限。差不多每個人都感覺自己再也走不動了。每天清晨四點起床,然後開始漫長的行軍。中午餓著肚子休息一會兒,把正當午的毒太陽躲開,然後繼續漫長的行軍,直到晚上八點多。
  停止前進之後,所有的人幾乎坐在地上就能睡得著。很多兄弟需要硬從地上拖起來吃飯。每天晚上班長都要檢查本班士兵的腳,水皰一個挨著一個,挑破了,又磨出來一個。往往剛剛睡下,甚至連個夢都沒有空做,稀里糊塗地居然就快天亮了,然後又是孤獨而疲憊地行軍。就這麼走著,就這麼堅持著。
  如果遠遠地看過去,這群人怎麼看也不像是一支軍隊,而更像是一群要飯的叫花子。可就是這群看上去衣衫不整,面黃肌瘦,一臉疲憊像叫花子的男人,在那個年代拯救了這個民族、這個國家。
  一路上團裡不斷收到旅部轉發下來的戰情通報。8月19日,我軍與日軍在閘北、虹口、楊樹浦、匯山碼頭一線激戰。8月20日,國民政府成立大本營,以蔣中正為大元帥,編定全國戰鬥序列。劃江蘇長江以南(包括京、滬)及浙江為第三戰區。團裡歸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馮玉祥將軍統轄。
  一直走到了8月底,上海的形勢逐漸危急。8月23日晨,日軍增援部隊分別在吳淞、寶山、川沙口各附近登陸,奪取沿江各要點,其後日軍部隊陸續增加。同時,我軍則以長江南岸守備部隊以及第九集團軍專負對上海市區作戰,吳淞鎮以南歸新編成的第十五集團軍負責,中國軍隊空軍亦連日出動支持地面作戰。但日軍配備戰車及重炮的支持,加以沿海作戰,日軍可借海、空軍配合作戰,致使我軍傷亡慘重,激戰至9月10日,戰區重新調整部署,改取守勢。
  中國軍隊調整部署後,張治中集團軍與陳誠集團軍分別在9月11日至14日退守瀏河鎮——羅店——蘊藻濱——江灣——洋涇之線。日軍自14日起對該線發動全面攻擊,且集中火力於羅店附近。
  由於戰局吃緊,第三戰區不斷催促各支趕赴過來的參戰部隊迅速加快行軍速度。而團裡此時已經走了近一個月了,儘管距離上海只有不足兩天的路程,但這個時候團裡早已疲憊到了極點。

  上海,上海,上海(2)

  9月17日,團裡作為師先導部隊進抵上海外圍。旅部命令團裡就地休整一天,整肅、清點裝備,整理武器彈藥準備投入戰鬥。
  下午,團裡在臨時團部開了動員會。因為師職及旅部尚未趕到,所以潘雲飛主持了會議。連續行軍一個多月,團裡的每個兄弟都面色黝黑,眼睛深陷。原來魁梧的潘雲飛看上去軍服空蕩蕩的。
  「兄弟們,今天是我們到達戰區後的第一天,明天,我軍可能就要和鬼子遭遇了。大家誰記得明天是個什麼日子?」潘雲飛聲音有些嘶啞,連日的行軍讓他的喉嚨早就腫起來了,而且高燒一直不退,眼皮子都燙得厲害。
  「長官,您別說了,說出來覺得臊得慌。」
  「覺得臊啊,覺得沒面子啊,那就好,我就是要讓大家臊得慌。」潘雲飛深凹下去的眼睛炯炯有神。
  「長官,這麼多年大家誰會忘了這個日子啊。」
  「是啊,誰忘了,那就是背叛了祖宗。」
  潘雲飛手一壓,草屋子裡靜了下來:「兄弟們,9月18日,是咱們的恥辱日,是東北軍的恥辱日,更是我們中國人的恥辱日。大伙這麼多年還能記著,那就證明咱們這支部隊還知道丟臉,還知道羞恥兩個字!我老潘就兩個寶貝兒子,現在都在保定他舅舅家,要是我老潘還能活著走下戰場,這輩子我都要好好讓我這兩個兒子記得9月18日,記得他爹這輩子最羞恥的日子。以後每年的9月18日,我們潘家一天不許吃飯,就要讓小孩難受,讓他餓,讓他不痛快,讓他記住了,這是中國人的恥辱,這輩子都他娘的不能忘了。」
  光當一下,一個搪瓷碗被潘雲飛摜在地上。屋子裡面的軍官情緒激動,好幾個人恨不得站起來喊叫。
  「長官,他娘的,你說吧,操他娘的小鬼子,現在就是我們東北軍報仇的時候了。」
  「長官,打他娘的小鬼子。」
  「兄弟們,都靜靜,我再給兄弟們看個東西,龐參謀,拿上來。」
  身後的地圖被掛上了一張報紙。
  「兄弟們,這是一張上海的報紙,我上午剛剛看到,這是份舊報紙,上面有條新聞。龐參謀,給兄弟們唸唸。」
  龐參謀上前照著報紙開始念:「8月28日,倭寇之飛機轟炸上海市區。本屬和平目標之上海南站被倭寇悉數炸毀,兩百多旅客被當場炸死。國民政府前日特別對此滔天罪行進行了……」
  「別念那些扯淡的話,把那個照片的標題念一下。」潘雲飛打斷了龐參謀。
  龐參謀繼續對著報紙念道:「本報訊,一個失去親人的幼兒坐在廢墟上號啕大哭。拍攝者,王小亭。」
  「兄弟們,大家有興趣過來看看這張報紙,鬼子炸了我們的車站,一個孤兒坐在地上哭,她的雙親都被鬼子炸死了。」潘雲飛強壓住自己的怒火慢慢說道。
  坐著的兄弟都一窩蜂擠到前面去看,只見報紙上刊登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片被炸毀的瓦礫堆,一個幼小的孩童坐在廢墟上孤獨地啼哭著。
  「操他姥姥的,老子現在就恨不得上去打仗。」
  「他娘的,小鬼子簡直不是人,全他娘的一群牲口,呸,連頭牲口都不如,簡直不是人操的。」
  屋子裡面沸騰得像是點著了火一般。
  這時外面隱隱傳來低沉的轟鳴聲,潘雲飛正在納悶,這時什麼聲音,突然孫寒斷喝一聲:「飛機,操他娘的鬼子的飛機。」
  大家趕忙衝出來看,只見遠處閃著幾個黑點,而且黑點越來越大,聲音也越來越響。
  「全團警戒,立刻疏散,到東邊的樹林裡去。」
  飛機一眨眼的工夫就飛到了,尖厲的飛機發動機吼聲和機關鎗射擊聲響起,數道機槍掃射的火道如同毒蛇一般。

  上海,上海,上海(3)

  「不要還擊,快跑!」陳向東招呼團部門口警衛連的人。幾個兄弟舉著快慢機在對飛機射擊,但被飛機的機槍瞬間攔腰打碎。
  「快疏散,大家不要扎堆跑,扎堆吸引鬼子的火力。」
  只見四架雙翼日軍戰鬥機反覆俯衝掃射、投彈,團部駐地多處房屋被掃射起火,南邊的臨時馬廄被炸得火光沖天。
  掃射、轟炸持續了五六分鐘,那四架飛機才低空擦著樹頂盤旋後飛走了。陳鋒看到裡面的日軍飛行員紮著白圍巾探頭朝地面看。
  「鬼子可能在看看炸成什麼樣,要是還有沒炸完的,估計還得過來一次。」陳鋒判斷著。
  「操,那趕緊讓團裡的大車到樹林裡去。」
  「嗯,那麼多物資,鬼子沒準兒會再過來一趟。」
  潘雲飛一把拉著幾個參謀,然後組織團裡的兄弟救火,然後把沒有炸毀的物資立刻往樹林裡面搬。好在鬼子扔的炸彈威力似乎不是很大,只是炸毀了幾輛裝載糧食的大車。
  團裡的兄弟們有的趕車有的搬東西,大家都累得氣喘吁吁。剛剛把物資搬到樹林裡面不到十分鐘,又是四架飛機飛了過來。這次是先轟炸,然後掃射,最後扔下來好多花花綠綠的紙片。
  「上面說了些啥?」潘雲飛問。
  「哈哈,這是鬼子的傳單,上面說,他們不是想侵略中國,而是想幫助中國人,日本想和中國一起建設東亞王道樂土。還說我們有被共產黨赤化的危險,還有別的什麼屁話。」
  「操他媽,鬼子真不要臉。」
  「團長,你別說,這文章寫得還真不錯,估計是哪個漢奸寫的,日本人自己寫不出這種文章,你看看,這裡還說了,日本和中國本就是一脈相承,現在中國落後了,所以日本要來幫助中國,讓中國擺脫英美列強的殖民統治。」陳鋒看得很認真。
  「他媽的,鬼子就是當了婊子還想立牌坊。」潘雲飛抄起一張傳單看了看,然後撕了個粉碎。
  「團長,別撕啊,有用呢!」
  「有啥用?」
  「團長,讓兄弟們把傳單撿起來,留著可以擦屁股。」
  「嗯,我發現你腦子就是好使,傳令兵,通知各部兄弟,把鬼子扔的傳單收集好嘍,以後留著擦屁股。」
  又等了足足一個小時,再沒有鬼子飛機過來,估計應該沒事了。團裡的兄弟慢慢從樹林裡面走出來。團部命令下去,各部清點損失。
  「真他娘的怪,鬼子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
  「會不會是有漢奸啊?」團副高書鴻說。
  潘雲飛聽見了兩人的嘀咕:「嗯,趕緊查查,操他姥姥的,抓著漢奸,老子扒了他的皮。」
  各部隊嚴查駐地周圍,但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地方。這周圍老百姓早就撤走了。陳鋒回憶著:「剛才鬼子飛過來的時候幾點了?」
  「陳營長,你的意思是?」
  「我琢磨著,會不會是鬼子例行偵察啊?」
  「有可能啊。」
  「不對,」高書鴻表示反對,他眉毛皺著慢聲細語地分析,「鬼子就算是例行偵察,那也是趕在白天啊,剛才飛過來的時候,都已經六點多了,快要吃飯了,天也要黑了。」
  「你剛才怎麼說的,有句話很關鍵。」孫寒突然問。
  「哪句話?天要黑了?」
  「不是,前面那句,快要幹啥來著?」
  「要吃飯了。」
  孫寒猛地一拳頭擂在樹上:「是做飯惹的事,咱們做飯都是埋鍋做飯,有煙。」
  「小孫說得有道理啊。」大家都在點頭。
  「傳令全團,另外通報旅部,平時千萬不能在白天做飯,容易引起鬼子飛機轟炸。」

  初戰八里橋(1)

  9月18日,一個全團將士含恨的日子,一個中國人矢志不忘的日子。這天清晨,團裡隨兄弟部隊開赴淞滬外圍戰場。
  天霧濛濛的,遠遠看過去,戰場上面一片慘黃色。這是因為濕度大,炮火的硝煙飄散不掉。團裡呈疏散隊形朝戰場上走去。一路上不時能看到炸毀的大車、房屋,路邊的很多樹木被炸成了禿桿,每隔幾十米就是一個巨大的彈坑。
  潘雲飛帶著幾個軍官先去領受任務,窄小的水泥涵洞裡面馬燈的黑煙熏得人眼睛疼。因為要防轟炸,涵洞門口還搭了草蓆子。
  「你們是剛過來的吧?」中央軍的一個旅長問,他掏出煙卷給大家散煙。
  「嗯,長官,前天剛到,昨天休整了一天。」
  「你們從哪兒過來的?」
  「河南境內。」
  「我操,走了不近啊!」
  「可不是,走了一個來月,兄弟腿都快走瘸了。」
  「兄弟們辛苦了,本來應該讓你們多休息幾天的,昨天聽說你們過來,趕忙和你們旅部聯繫上,你們狄旅長真仗義,說你們團是他的旅裡最能打的部隊,今天就仰仗各位兄弟了。」
  「長官客氣啥,都是中國人,守土之責。」
  旅長從桌子上拿起一把刺刀,順著馬燈能看到刺刀上血跡斑斑。他用刺刀指著地圖說:「我們現在的位置在這兒,前面三公里的地方就是八里橋,那是市區,鬼子在這個地方登陸的。現在我們的部隊就要攻佔八里橋,然後攻擊他們登陸部隊的側翼。能看懂嗎?」旅長操著難懂的浙江話,聽起來頗為費勁。
  「長官,八里橋大概有多少鬼子?」這個是潘雲飛最關心的問題。
  「數量應該不多,最多三四百人,但是他們把大炮架在街道上,最煩人的就是他們的坦克。我們分成兩路進攻,你看這邊,貴部從八里橋東南角攻擊,這兒有個天主教堂,是制高點。我的部隊從八里橋正面攻擊,只要貴部吸引住鬼子的火力,那麼我的人就直插下去,然後打通八里橋的正面,這樣鬼子就孤立了。」旅長說得很慢。
  潘雲飛心裡直嘀咕,這個戰術安排擺明了是讓團裡去吸引鬼子的注意力,然後為主攻創造條件,但功勞肯定還是人家中央軍的,這讓潘雲飛多少有些不痛快。
  「長官,我們缺少攻堅的工具。」潘雲飛想了個理由。
  「這個我們有一些,給你們一部分炸藥,另外,主攻在上午九點一十八分正式打響,你們準備一下。」
  「是,長官。」
  領受完了任務,幾個人推開草蓆出來,每個人都悶得大口喘氣。
  「我操,裡面跟個燻煙爐子一樣。」潘雲飛拿軍帽扇著風。
  「長官,這什麼破任務,讓咱們助攻,他們拿功勞。」孫寒有點藏不住話,低聲地嘀咕。
  「靠,沒法子,咱們師還沒到,幾個團就被人家分了,他奶奶的,回團裡,準備軍械。」
  八點多鐘中央軍那邊的嚮導過來了,是個年輕的中尉,看上去最多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丁三把他帶到了團部:「長官,孫營長讓我帶他過來的,他是中央軍派過來的嚮導。」
  丁三現在已經是個二十歲毛頭小伙子了,嘴角上面一圈茸毛。丁三個子不高,但顯得精幹結實,肩膀上面背著一桿毛瑟步槍,腰間斜插著兩顆手榴彈。這種手榴彈的插法一看就是個老兵,因為這樣插可以打完一槍順手拽出手榴彈。這有個說法,叫一響連一炮,是指先開槍,順手再頂上一顆子彈,然後投擲出手榴彈,再開一槍。
  「嗯,你先回去吧。」
  說是個團部,其實就是樹底下搭了雨布棚子,裡面放上地圖,邊上是機要室和電台。

  初戰八里橋(2)

  「兄弟,我這寒酸了點啊。」潘雲飛招呼著。
  「沒關係,現在國難當頭,一切從簡。」這個中尉也是浙江人,但說的是杭州附近的白話,聽上去好懂得多。
  「兄弟,你熟悉八里橋那邊嗎?」
  「熟悉,長官,我們師已經在八里橋這邊打了快一個多星期了,兩次攻進去,又兩次被打退回來。」
  「鬼子這麼能打,我操,老子今天收拾他。」潘雲飛骨子裡面有點看不起中央軍,他覺得別看中央軍裝備好點,真打起來不見得比東北軍強到哪兒去。
  「長官,鬼子不好對付,他們大炮厲害。」
  「操,老子在長城會戰的時候也和他們打過,不就是比咱們多了幾門野炮、山炮嗎?」
  那個中尉臉上露出一絲鄙夷的神情,但一閃而過,潘雲飛並沒有留意到。不過參謀長陳向東觀察到了,陳向東也有點看不起中央軍,凡事都覺得自己是嫡系部隊,看不起像東北軍這樣的雜牌軍。陳向東覺得與其配屬給中央軍,還不如整個師全力圍攻,現在倒好,打下了八里橋功勞也是人家中央軍的。
  陳向東有意刁難地問:「鬼子大炮是厲害,那總不能不敢和他們打吧,丟了就丟了,沒啥,你們丟了,我們幫你們奪回來。」
  那個中尉聽完之後如同蒙受巨大恥辱一般,霍地一下從地上站起來,他拿眼睛狠狠瞪著陳向東:「長官,不要站著說話不腰疼,我的連隊,一百七十個弟兄,現在還不到一個排,你去跟鬼子打打試試。」
  「放肆,我是國軍堂堂中校參謀長,你個小中尉衝我吹鬍子瞪眼睛的,你還沒這個資格。」陳向東根本不在乎這個小中尉,他就是要挑釁。自從西安事變爆發,到後來少帥被扣,王以哲將軍被殺,東北軍和中央軍早已鬧得水火不容。
  那個中尉絲毫不怯,他瞪著陳向東,胸腔劇烈起伏:「長官,你罵我沒關係,老子活著下戰場的,就是個孬種。不過,長官,不要挖苦我的弟兄,你知道他們都是怎麼死的嗎?我的弟兄把身上捆上手榴彈,趴在地上裝成是一具死屍,等著鬼子的坦克軋,然後等坦克軋到身上,拉響手榴彈把鬼子的履帶炸斷。每次打下八里橋,都是這些弟兄拿命去打下來的。」
  他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後竟然聲淚俱下,不能自已。潘雲飛看到這麼條漢子說到了落淚,也知道中央軍確實打得很艱苦,於是就打起圓場:「怎麼了,還沒上去打,自己人就先打起來了,要不你倆一人一把大刀,先較量一下?」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陳向東悶頭抽煙,那個中尉扭頭看著其他地方。
  看著兩人都不吭聲了,潘雲飛有意想打破尷尬,於是問道:「你剛才說鬼子的大炮厲害,他們有多少門炮?」
  中尉看了看潘雲飛,好像還在賭氣一般,用腳把地上掃出一片空地出來。潘雲飛看著納悶,這人好好地拿腳劃拉泥地幹嗎:「兄弟,我問你話了,咋不答理我,好歹我軍銜比你高啊。」
  「長官,我這不是在畫給你看嘛。」那個中尉在地上用刺刀畫著簡易地圖。潘雲飛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大多數部隊裡面軍官身上通常不帶刺刀,包括自己的部隊也是這樣。但這次中央軍裡面幾乎從上到下,所有的軍官身上都掛著刺刀,戰鬥之激烈可見一斑。
  地上畫了幾道曲線,然後中尉在曲線的外圍畫了幾個圓圈。「長官,我們現在的位置大致上在這裡,而八里橋在這裡,從八里橋的天主教堂上可以進行觀察,然後鬼子就可以讓他們在長江和海上的軍艦朝我們開炮。」
  「啥樣的軍艦啊,他們也裝著山炮?」陳向東插嘴問,他此時才意識到攻佔天主教堂的重要。

  初戰八里橋(3)

  「長官,我沒見到,聽兄弟部隊說,每艘軍艦足有幾十丈長,跟一棟樓躺倒在江面上那麼大。他們船上的大炮口徑大,炮管子裡面據說能鑽進人。一炮過來,地上十幾米範圍全部炸平。」那個中尉平靜地說。
  團裡的軍官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沒想到鬼子的火力這麼猛。潘雲飛指著地上的圓圈說:「有多少軍艦在長江上,每艘軍艦上面有幾門炮?」
  「長官,具體數量我不知道,前幾天海軍去佈雷,回來說海上面鬼子的軍艦一艘連著一艘,都擠滿了,足有五六十艘軍艦。每艘軍艦上面輕重火炮至少十幾門,而且很多都是重炮。還有一種大軍艦,上面能降落飛機。」
  「是不是上下兩層翅膀的飛機?」潘雲飛問。
  「對,就是那種飛機,特別煩人,沒事就飛過來掃射。而且他們的飛機還能幫炮兵校射,所以他們的炮打得准。」
  「我靠,看來這仗真不好打。」
  「長官,對不住了,剛才我說話太沖,我們師兩個旅,基本上已經整補三次了,光是我們師,就已經傷亡了一萬多人。」
  潘雲飛看著地上的地圖發呆,他想了想,這麼和鬼子硬碰硬看來也不是個辦法,只能想其他的主意。
  一轉眼,快到出發時間了。團裡將團部前移,然後以戰鬥力稍強的三營為先導,主攻天主教堂方向。同時,一營和二營分別前出策應,保證進攻的持續性。而教導隊作為預備隊,以火力提供壓制。
  懷表的指針指向了九點十八分,八里橋外圍瞬間槍炮聲大作。三營如同猛虎一般朝著八里橋側翼陣地猛攻過去。一時間,八里橋外圍殺聲震天。

  夜襲天主教堂(1)

  夜幕緩緩降臨,掙脫出烏雲遮蔽的夕陽有氣無力地落向地平線。藉著夕陽的餘光,依稀能看到五百多米外的天主教堂陣地前面纍纍的屍體。
  整個白天,三營和二營兩度猛攻天主教堂,甚至第二輪的進攻眼看著就快要得手了,但是每次都被鬼子呼叫來的艦炮火力給打了回去。在天主教堂的外圍,所有倒下的屍體都是頭向前倒的,這些兄弟們血戰到底,就是葬身火海,也是朝著衝鋒的方向從容而逝。
  鬼子艦隊打過來的重炮聲音悶響,就像一個巨大的鐵櫃子在空中高速飛過一般。每顆炮彈都像水桶那麼粗,一發炮彈打過來,地面上猛地上下跳動。
  「長官,這麼打不是個辦法。」陳鋒覺得面對鬼子的優勢火力這麼猛衝只能造成無謂的傷亡。於是團裡下午兩點多向中央軍請求停止攻擊,隨後整個戰場又恢復了平靜。經過白天的血戰,中央軍這邊傷亡也不小。
  經過簡單的清點,三營及二營短短一個上午陣亡了一百多人,而鬼子的陣地並沒有受到絲毫影響,下午照舊呼叫炮火過來猛轟。三點多,團裡在後方的團部開了個簡短的會。包括三營長孫寒在內,都覺得猛攻的方式行不通,鬼子的炮火太猛,依靠步兵根本無法突破他們的外圍。
  「長官,不是我孫寒不肯打,確實是鬼子這大炮太邪乎。」
  潘雲飛虎著臉,他心裡很清楚孫寒已經盡全力打了,而且三營歷來是整個團裡作戰最為堅決的一個營,如果說三營打不下來,即使是換上其他營也沒什麼希望。
  「關鍵是陣地前面兵力無法展開,而且他們那個教堂必須炸掉。」陳鋒說,儘管教導隊是白天進攻中的預備隊,但前沿的情勢他用望遠鏡卻看得很清楚。
  「我看還是等著找咱們的炮兵來吧,咱們再打也沒用啊。」參謀長陳向東有些擔心,照這個速度傷亡下去,最多一個星期部隊就垮掉了。
  「陳鋒,我看教導隊晚上過去打吧。」潘雲飛的詢問式的目光看著陳鋒。
  其實陳鋒心裡直打鼓,他也不敢確定自己的部隊能否拿得下天主教堂這片陣地。關鍵是白天的血戰讓陳鋒心裡也有點猶豫,從來沒見過這麼猛烈的炮火。但是一旦到了晚上,鬼子觀瞄不暢,晚上是進攻的唯一機會。
  「行,長官,那我回頭準備一下。」陳鋒沒有反對,他向來以服從為天職。
  「憑啥,長官,還是我們三營上吧!」孫寒聽見夜襲的任務給了陳鋒,覺得這是對自己莫大的侮辱,霍地一下站了起來。孫寒目光如炬,眼中滿是倔強的目光。
  「坐下,你們營傷亡太大,上去頂個啥用?」潘雲飛低聲喝道。
  「長官,我能說說意見嗎?」那個中央軍派過來當嚮導的中尉說。
  「沒啥,你說你的。」
  中尉環顧了一下:「各位,雖然孫長官的部隊今天有些傷亡,但他們對戰場地形比較熟悉,而且最重要的一點,三營官兵群情激憤,要為陣亡的兄弟報仇。大家都知道,夜襲很大程度上就是一股子士氣,所以我贊成三營上,教導隊可以作為策應和後續攻擊部隊。」
  大家相互看看,都覺得這個中尉說得還是有一定道理的。
  「這樣吧,我把我部作戰部署通報兄弟部隊,看他們是否有興趣,如果他們肯和我們同時發動強攻,咱們趁夜一鼓作氣把鬼子的陣地連鍋端。」
  很快中央軍方面回復了,同意了團裡發動夜襲的打法。同時中央軍也將動用兩個團,從八里橋正面進行進攻。在回復的命令中,還約定了相互聯絡的方式,以紅色信號彈為號,同時發動進攻。
  團裡商量了一下,決定採用偷襲的辦法。如果使用信號彈,則失去了進攻的突然性,於是團裡又和中央軍進行聯絡,擬定以午夜零點整進行進攻。雙方都不使用信號彈。

  夜襲天主教堂(2)

  一直到晚上八點整個作戰計劃才最終確定,兩軍以晚十一點整準時出發投入進攻。為了避免誤傷,所有參戰部隊均不戴軍帽,中央軍方面不戴鋼盔。另外所有參戰人員都左臂扎白毛巾,口令統一更改為:江陰,回令為:南京。
  這次團裡參戰部隊多達兩個營,其中三營為進攻主力,教導隊為後續梯隊。
  時間飛速而逝,三營的兄弟們決心一舉攻破八里橋側翼,報白天的仇。轉眼到了午夜十一點,三營的兄弟匍匐前出,悄無聲息地接近了八里橋側翼陣地。領頭的是三營一連,連長石永順帶了十幾個弟兄在整個進攻序列的最前面。
  石永順是個獨眼龍,他的左眼在長城會戰的時候被炸飛的石塊崩瞎了。不過一隻眼睛的石永順打槍卻比很多兩隻眼睛的都打得准。一連在白天的作戰中傷亡了四十多人,石永順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氣,他要為一連陣亡的兄弟報仇。
  從瓦礫堆裡看過去,鬼子的三名流動哨在一來一回地走著,警惕的目光四處掃射。值哨的士兵中最高軍職是曹長本莊元二,他算是個老兵了,儘管身材矮小,但作戰卻很勇猛。
  午夜的寂靜被瞬間打破,三營的丁三最先開火,他半跪姿瞄著本莊元二,心裡計算著提前量。「當……」一聲槍響,本莊元二身體一晃,子彈從腹部打穿了他的身體。
  殺……一片喊聲。
  石永順一馬當先,他端著快慢機,身後背著大刀,胸前掛著一排手榴彈。就在他衝近天主教堂的時候,地上一個日軍士兵捂著肚子站了起來,對著石永順就是一槍。
  子彈擦著火光在石永順腦袋前面飛過,石永順橫著啪啪兩槍打了過去。那個捂著肚子的日軍士兵搖晃著屍體倒了下去。這時從天主教堂的窗口上伸出槍管,一挺重機槍發出尖厲的射擊聲。子彈的火光中,一連三四個弟兄倒在血泊裡。
  「沖,往裡面衝,千萬不能停。」孫寒知道這個時候不能給日軍任何絲毫喘息之機,必須迅速把他們的陣地切斷。
  前段時間練兵的成績在這次夜襲中顯現出來。以一連為先導,三營迅速完成了對天主教堂周圍陣地的分割包圍。日軍陷入了各自為戰的境地。
  田代一郎少尉飛快地跑到天主教堂頂層的窗戶上張望,窗外正是一通混戰,槍聲、爆炸聲中子彈的彈道在夜色中飛舞。田代一郎走到電話機邊搖動著:「喂,喂,渾蛋。」
  電話線已經斷了,田代一郎感覺到了後背冒出來的涼意,電話斷了也就意味著他們和後方失去了聯繫,再也無法要到艦船支援炮火。
  「長官,我們應該怎麼辦?」
  「渾蛋,慌什麼,堵住正門,等待增援。」
  此時天主教堂正門前的空地上倒下了七八具團裡兄弟的屍體,鬼子在正門處集中了兩挺機槍猛烈掃射。
  「繼續射擊,你們一定要挫敗支那軍的進攻。」田代一郎又從其他地方調過來四名士兵,他知道現在防禦的重點就是教堂門口的正門。
  而三營的兄弟繞著天主教堂四周圍了個鐵桶一般,整個教堂幾乎所有的窗戶都在開火,也都被子彈輪番壓制。尤其是教堂正面短短五六米的台階前,不斷有手榴彈扔過來。
  「長官,在鬼子的戰壕裡面發現一門迫擊炮。」
  孫寒一聽分外高興:「還能使嗎?」
  「不知道,不過邊上有炮彈。」
  「他娘的,把炮抬過來。另外找找看,我們營裡面誰會使鬼子的炮?」
  結果人不用找,陳鋒跟著過來了,原來三營的兄弟和教導隊有爭執,各自都說迫擊炮是自己繳獲的。三營的人少,爭不過教導隊,眼看著迫擊炮被教導隊搶了去。正好陳鋒過來了,一問原來孫寒在找炮手。

  夜襲天主教堂(3)

  「我操,你來了更好,幫我把天主教堂的正門轟了。」孫寒看到陳鋒樂得合不攏嘴。
  陳鋒也不說話,他目測了一下距離,然後利落地調整著仰角。第一炮打過去,落在教堂的牆壁上。
  「老陳,你是想浪費炮彈還是咋的?」
  「操他姥姥的,居然沒幹上,狗日的孫寒,你再說風涼話,我把你塞炮筒裡面打出去。」陳鋒一邊罵娘,一邊手不停,他調整了旋鈕。第二炮精準地打了過去。
  一團火光在教堂的正門處騰起,牆皮、瓦礫、玻璃整個被炸得像是熱油鍋裡被潑了一盆冷水一般到處濺。田代一郎被爆炸的氣浪整個掀起來,身體重重地砸在牆壁上。他搖晃著腦袋,整個臉上全是血,襯衫被爆炸撕成了碎片。
  「都起來,支那軍要進攻了。」田代一郎高聲喊著。
  一地的屍體,八名日軍都被炸死在大門口的沙袋後面。剛才的炮彈準確地穿過大門落了進來,所以產生的威力也很大。
  田代一郎掙扎著往門口的沙袋那裡爬過去,然後抱起了機槍,他用胳膊肘支起身體,費力地拉動槍機。整個槍機裡面都是沙子,槍機柄被卡住了。田代一郎絕望地看著對面,幾個中國士兵舉著大刀正在朝這邊沖。
  田代一郎舉著地上的步槍開了一槍,強大的後坐力頂得他差點栽倒,他的身體現在虛弱到了極點。這時面前的沙袋一片被子彈打中的塵土揚起,田代一郎摸到了他自己身邊戰友屍體上的手雷,他連續摘下屍體上的兩顆手雷,然後一左一右握住,手指摳住拉環。
  兩名中國士兵衝了過去,刺刀扎進田代一郎的身體。「大東亞聖戰萬歲!」伴隨著巨大的爆炸聲,火光中,正門沙袋後面的這三個人被炸得血肉模糊。

  反撲(1)

  「渾蛋,八里橋陣地丟失是我們帝國軍隊的恥辱,你要立刻把它奪回來。」
  「是,長官,我上午將堅決奪回八里橋。」
  日軍聯隊長官武籐信義沉重地放下電話,他走到大隊長巖田塚面前,冷峻的目光停留在巖田塚臉上。「你的無能令帝國軍隊蒙羞,令我蒙羞,令你的家族蒙羞。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巖田家族是一個武士出身的家族,請你拿出家族的精神來,擊潰支那軍,奪回八里橋。」
  「是,長官,我立刻佈置上午的攻勢。」巖田塚深深地鞠躬。
  武籐信義微微點了點頭,他覺得自己剛才的話似乎有些過分,但剛才旅團長的訓斥顯然是嚴厲的。八里橋的失守將使皇軍登陸進攻陷入被動,那麼自己的部下這次如果不能迅速奪回八里橋,也就關係到自己在帝國軍界的前途了。
  想到這裡武籐信義語氣舒緩了一下:「巖田君,你的部隊損失很大,但我知道你的能力,你是帝國軍隊的優秀軍官,將來的前途將成為家鄉的榮耀。我現在將全部的戰車支援你,並且你將得到艦炮和飛機的支援。我命令你!」
  說到這裡,巖田塚猛地立正,軍靴磕出響亮的聲音。
  「我命令你,不惜一切代價,在中午以前奪回八里橋。」
  「是,長官,我將不惜一切代價奪回八里橋,為聯隊贏得榮耀。」
  「巖田君,你將成為聯隊的驕傲,等上海事件結束後,我會為你爭得帝國的勳章。」
  「是,謝謝長官的恩情,我將竭盡全力報答。」
  「好吧,巖田君,你去準備吧。」
  巖田塚似乎在猶豫,但卻不知如何開口。武籐信義捕捉到了他臉上的神情變化:「巖田君,你還有什麼需要拜託的嗎?」
  「長官,我的大隊是緊急動員參加平息上海事件的軍事行動的,但我部隊軍官養分不足,現在軍官半數以上已經為天皇效忠了,我需要軍官。」
  「巖田君,我希望你能明白武士道的精髓,這些困難是我們在上海事件前就早已預料到的,作為帝國的軍人,一名真正的武士,你應該相信精神的力量。」
  「是,長官。」巖田塚再次深深地鞠躬。
  「巖田君,我從聯隊司令部的參謀軍官中給你增補軍官,你知道這樣做是要獲得旅團長官同意的,但是我先把軍官交給你,讓他們代替我和你一起作戰,請拿出你的勇氣吧,拜託了,巖田君。」武籐信義說完後,對巖田塚深深鞠躬,這在上級對下級中是很少有的。而且武籐信義剛才用詞中的「你」也用的是最尊敬的敬語。
  巖田塚忍不住熱淚盈眶,他連忙也深深鞠躬還禮:「長官,我將用生命為帝國軍隊贏得榮譽。」巖田塚決心和八里橋的中國軍隊決一死戰。
  上午十點整,日軍巖田大隊開始對八里橋陣地展開進攻。駐守八里橋狹長陣地北側的為中央軍一個師,並炮兵一個連。南側陣地為潘雲飛團駐守。在整個防區的背後,是中央軍一個等待整補的團,他們是整個防區的預備隊。
  進攻在一片猛烈的炮擊中開始了,從遠處日軍軍艦上,成噸成噸炮彈傾瀉到八里橋陣地上。粗壯的艦炮炮彈如同一隻隻蝗蟲飛向遠方,八里橋陣地頓時一片火海。艦炮炮彈一顆接一顆地落在地面,伴隨著猛烈的爆炸聲,地面一下下地抖動著,每次爆炸都將一團團瓦礫泥土扔向空中。艦炮炮彈特有的黃色硝煙如同濃霧一般籠罩在八里橋陣地上空,哪怕是幾米開外,都無法目視看清楚。
  整個炮火準備持續了十分鐘,校射炮火的日軍飛機貼著頭頂飛過,下面的日軍士兵激動地揮舞著帽子。飛機左右抖動了一下翅膀,似乎在朝地面的士兵致意。

  反撲(2)

  「你們這些海軍渾蛋,謝謝你們的炮彈,當然嘍,最後教訓支那軍的重任還是要由我們陸軍來完成。」
  「哈哈,海軍的那些渾蛋只配在軍艦上看著岸上羨慕我們,想著漂亮女人的身體來消磨時間。」
  巖田塚聽著士兵們趴在掩體裡面開著放肆的玩笑,他知道陸軍和海軍傳統中相互看不起由來已久,所以他也不打算制止自己的部下,就讓他們士氣再高漲一點吧,馬上他們就要去教訓八里橋的中國守軍了,巖田塚想到這裡也就容忍了部下的放肆。
  「坦克出發!」巖田塚拔出指揮刀高聲命令道,指揮刀猛地一指遠方。
  旗語兵朝著遠處的坦克發出命令,片刻之後,七八輛坦克轟隆隆地朝對面的八里橋陣地衝了過去。
  「步兵保持五十米距離跟隨前進。」巖田塚等到坦克開出去一段距離,並且編成了進攻隊形後下達了步兵進攻的命令。
  「衝啊……」
  「為了天皇……」
  戰壕裡日軍號叫著衝了出去。
  「給我要坦克部隊指揮官。」巖田塚下令。
  沒過一會兒,無線電就要通了,聽筒裡面傳來坦克行進的噪音。
  「我是巖田塚中佐。」
  「長官,我是戰車混編中隊磯谷明廉大尉,非常高興能夠為你的部隊擔任攻擊任務。」
  「磯谷君,你夫人的病情怎麼樣?」
  「長官,我非常遺憾,我夫人在我離開日本本土前自殺了,她不願自己的病情影響到我在支那的作戰。」
  「磯谷君,尊夫人是帝國光榮的花朵,她就像櫻花一樣,生命是那麼絢爛。」
  「巖田君,如果我攻擊失敗的話,請你跨過我的屍體繼續進攻,不要遲疑,打垮支那軍。」
  「拜託了,如果不是我的職責,我寧願現在和你在一輛坦克裡,你知道我曾經是個優秀的坦克手,我希望當我們一起攻陷南京的時候,我有親自為你駕駛坦克的榮幸。」
  「長官,我們會一起攻陷南京的。」
  「好的,我要指揮其他部隊了,天皇萬歲!」
  「天皇萬歲!」
  無線電掛斷了,巖田塚舉起望遠鏡進行觀察:坦克在八里橋陣地外圍停了下來,然後朝對面開炮。
  而在坦克的前面,一群黑點般的中國士兵突然從瓦礫堆裡站了起來。坦克開始用機槍掃射,中國士兵成隊成隊地倒下。這時有一個黑點身上冒著煙,從地上一躍而起撲向一輛坦克。那輛坦克瞬間爆炸起火,隱約中前面的外罩被炸飛,緊跟著整個炮塔被炸得飛向空中。
  巖田塚覺得自己好像是看錯了,他放下望遠鏡揉揉眼睛,然後繼續用望遠鏡觀察。這時遠處的景象讓他驚呆了,陣地上的中國士兵絲毫不計傷亡一般前赴後繼地向坦克衝過去,成片成片被坦克打倒,後面的接著衝鋒。
  「渾蛋,他們居然想用輕武器攻擊坦克。」
  這時陣地上燃起了濃煙,不知道是炮火引起的,還是中國士兵有意放的。但不管怎麼樣,在濃煙的掩護下,成群的士兵衝向坦克。很快,又有幾輛坦克相繼著火。
  巖田塚仔細地搜索著磯谷明廉的坦克,在陣地正面,標注著「火—17」的坦克正在一邊前進一邊開火。在坦克後面,大約三十名日軍士兵正在衝鋒。坦克不斷射出炮彈,從炮口處噴出火光。眼看著磯谷明廉的坦克就要開進八里橋了,從路邊一個炸塌的瓦房頂上站出來一個人。坦克後面的日軍好像在朝那人開槍,瓦房上的那人掙扎著跳到坦克的炮塔上,緊跟著,整個炮塔突然起火爆炸。一個巨大的火球將磯谷明廉的坦克扯爛,尾隨在後面的日軍士兵也有好幾個身上被迸射出的燃油點著了,連忙打滾滅火。

  反撲(3)

  這時八里橋陣地上開始猛烈地射擊,從幾個不同的方向打來密集的子彈。
  「該死,剛才支那軍根本沒有暴露出自己的機槍火力。」由於坦克沒能有效對國軍陣地上的機槍火力點實施打擊,所以這輪密集射擊造成了日軍的大量傷亡。
  但日軍應變能力很強,立刻組織起在陣地前的攻勢。一個旗語兵向後方報告炮火攻擊方位,這邊日軍旅團的炮火迅速覆蓋在八里橋前出的國軍陣地上。那個旗語兵冒著炮火來回穿梭著,不斷將前出進攻中遇到的堅固工事向後方報告。
  「這是一個優秀的士兵。」巖田塚一邊用望遠鏡觀察,一邊在心裡暗自讚歎這個旗語兵。那個灰黃色的身影毛腰快速向前出陣地跑回去,片刻之後又跑了回來,繼續報告炮火襲擊方位。
  突然,他身子一栽,身體晃了一下倒了下去。
  「渾蛋,該死的支那軍,醫護兵,到前面去,救出我們的信號兵。」
  巖田塚焦急地又舉起望遠鏡觀察,只見那個旗語兵掙扎跪著,繼續用旗語報告方位。緊跟著,他的身體突然僵硬住,鋼盔滾落到地上,然後身體慢慢地向後仰著倒下去。
  過了一會兒,幾名日軍用擔架把那名旗語兵抬了回來。他後背、後腦勺兩處彈孔,軍服染成了暗紅色。巖田塚摘下自己胸前的勳章,然後佩戴到那名士兵的軍服上,然後後退一步莊嚴地鞠躬。
  整個指揮所裡所有人都肅穆鞠躬。
  「再派出一個中隊。」巖田塚本來打算以一個中隊進行突破,然後幾個中隊朝縱深攻擊。但現在看起來,一個中隊連同聯隊派過來的坦克都沒有突破陣地前沿,他只好繼續增兵。
  鏖戰到下午三時,巖田大隊兩個中隊的日軍幾乎全部損失殆盡,六輛坦克被擊毀。從聯隊趕過來的兩個中隊的援兵同時帶來了一條命令:巖田君,請用你的子彈為帝國軍旗贏得插在八里橋陣地上的榮譽,我希望在四點鐘之前看到八里橋上空有帝國軍旗在高高飄揚。落款是武籐信義聯隊長。
  巖田塚沉重地將命令塞到軍服裡,然後高聲命令:「通知各部隊,下一輪的攻擊中,我們將使用特種煙,讓他們準備瓦斯防護裝備。」(註:特種煙,日軍俗稱,即毒氣彈,日軍曾經在淞滬會戰中頻繁使用,造成我軍大量傷亡。)
  「是,長官,海軍那邊詢問是否需要提供炮火支援。」
  「好的,你和參謀將八里橋南側的方位告訴海軍,並拜託他們在半個小時後發動攻擊。」

  毒氣彈(1)

  炮火猛烈,地動山搖。整個八里橋南側陣地被日軍艦炮火力炸成了火海。
  「長官,中央軍派人過來問我們為什麼臨陣脫逃。」團部門外一個兄弟立正報告。
  「把人帶過來。」潘雲飛放下望遠鏡,看了看陳鋒。
  「要不我跟他說?」陳鋒問道,他知道臨陣脫逃這種事情可不是鬧著玩的。
  「沒事,我來說。」
  從遠處快步走過來兩個人,都帶著鋼盔,胸前挎著衝鋒鎗。
  「哈哈,兄弟,你這花機關鎗不錯啊。」潘雲飛看著人家的衝鋒鎗眼饞,心裡惦記著自己的部隊啥時候能用上。
  那兩人有些不苟言笑的樣子,一個掛著上尉軍銜的問:「長官,貴部為什麼不聽命令擅自撤離陣地?」
  潘雲飛指著遠處的火光說:「你沒長眼睛啊,鬼子炮火這麼猛,我把部隊擺在那兒,一輪炮火下來,我的部隊就垮了。等鬼子炸完了我再把部隊帶回去。」
  「長官,你應該知道臨陣脫逃是要連坐的,到時候你的團裡所有的指揮官都脫不開干係。」一邊說著話,那人一邊把手搭在衝鋒鎗上。
  「你他娘算老幾,跟我們牛氣。」團裡的後勤參謀聞天海作勢要掏槍,場面一觸即發。
  「整啥,想打架啊?」潘雲飛眼睛一瞪,把聞天海拉到一邊去了。
  「兄弟,你也能看到,鬼子炮火太猛了,咱們的人蹲在陣地上白白傷亡。」陳鋒說,剛才他看到一發炮彈打了過來,然後飛過來一架小飛機盤旋,估計是日軍的炮兵在校射。緊接著又是幾發炮彈打過來,他意識到是日軍的重炮,估計是傳說中船上打過來的。陳鋒立刻建議後撤,部隊除了在外圍堅固工事裡面留下的警戒哨,其他各部立刻離開陣地。
  他們前面剛走,鬼子後面就開始了猛烈的炮火齊射。團裡的兄弟都對鬼子的火力驚歎不已,這哪裡是炮火,簡直就是將一個熔化成噸鋼鐵的鐵爐子扣在陣地上。
  陳鋒對鬼子這麼猛烈的炮火很吃驚,一般來說炮火殺傷最集中的是前一分鐘。但持續時間近二十分鐘的炮火,就說明鬼子的補給很充足,他們炮彈可以敞開了用。另外一點就說明鬼子想要用猛烈的炮火保證把陣地上面的工事徹底損毀。
  這次遇到的鬼子至少在火力上比當年長城抗戰期間的對手要強悍得多,這次可是真正的強敵啊。
  炮火覆蓋結束後,原來八里橋南側的陣地整個像是剛剛被犁過的水田一樣翻了個個,房屋、街道蕩然無存,地面上一個個彈坑。隔著幾百米都能感到陣地上面炙熱的溫度,黃黑色的硝煙低得如同烏雲般壓著。
  團裡派出了一個排前出偵察,同時做好了戰鬥準備。這麼猛烈的炮火後面,鬼子的兵力估計也少不了。過去偵察的兄弟沒過一會兒跑回來幾個,說是鬼子在陣地前面放一種黃綠色的煙,只要一聞這煙就流眼淚,而且噁心得想吐,喘不上氣來。
  團副高書鴻一聽就明白了,這是鬼子在放毒氣,據說用棉花蘸上水堵住鼻子能防止毒氣。說幹就幹,全團的兄弟都把衣服撕了,然後裹上從棉被裡面拆出來的棉花做成口罩。因為時間緊迫,團裡將一營部署在八里橋陣地外圍進行策應,同時二營、三營各自做好戰鬥準備。看來鬼子一時半會兒上不來,這種黃綠色的煙飄過來,鬼子也沒法打仗。(註:抗戰當中,日軍曾頻繁地使用毒氣攻堅。)
  八里橋陣地上面煙霧瀰漫,黑黃色的硝煙中黃綠色的毒氣如同鬼魂一般飄著,一群鬼子戴著防毒面具衝了過來。一營的兄弟眼看著鬼子即將衝上陣地,也不顧毒氣了,戴著口罩就撲了過去。毒氣中兄弟們的眼睛很快腫了起來,被毒氣熏得流淚不止。淡薄的口罩根本沒法徹底阻斷毒氣侵蝕,很多兄弟戰鬥不到五分鐘就中毒身亡。

  毒氣彈(2)

  一營長郭金成組織了兩輪進攻均未奏效,這時團裡下了命令:一營放棄對陣地的爭奪,轉向八里橋外圍上風處,確保鬼子後續進攻部隊無法增援。這道命令下的時候大家心裡都懸著,因為害怕事後追究起來可是臨陣脫逃的大罪。
  但潘雲飛和參謀長陳向東卻認為與其和鬼子在毒氣裡面爭奪,白白傷亡,還不如主動脫離,保證團裡的有生力量。
  鬼子一舉拿下八里橋南側陣地後,立刻向北攻擊。不過好在團裡已經通報了中央軍方面,讓他們進行防範。中央軍那邊因為遭到了鬼子輪番進攻,傷亡也很巨大,只能苦撐著阻擊八里橋南側打過來的鬼子。
  進攻得手後,鬼子集中了一個多中隊,其中混編了迫擊炮和重機槍等武器企圖從南向北一口氣攻下八里橋陣地。這個中隊剛剛靠近八里橋,就迎頭遇上了郭金成的一營。剛才在毒氣中有火沒處撒的一營正要設伏,就等著鬼子的後續進攻部隊呢,正好遇上了這個中隊,雙方遭遇之後立刻陷進了激烈的纏鬥。
  聽見一營前出方向響起了槍聲,團部知道一營應該已經和鬼子遭遇上了。不待一營上報敵情,團部火速將二營、三營投入戰鬥,同時教導隊前出策應,作為整個進攻的預備隊。
  這場遭遇戰雙方都是匆忙上陣,戰鬥異常慘烈。一營本來是團裡編員最少的一個營,再加上槍械不足,所以戰鬥一開始就全營壓了上去,企圖迫使鬼子打近戰。而鬼子由於迫擊炮和重機槍沒有展開,甚至連基本戰位都沒搞清楚,但陣形並不混亂。馬上將重武器後置,企圖拉開距離利用火力優勢。
  遠處的指揮所裡巖田塚看著後續進攻的這個中隊陷入了混戰,只得將本打算立刻派出去分兵進攻八里橋北側的部隊抽調回來接應自己的後續部隊。
  一營大部分兄弟此時已經陷入混戰,短短八九十米縱深的八里橋南側街道上喊殺聲震天。鬼子這個混編中隊兩百多人瞬間被衝擊分割成三段,首尾不能相顧,只能以步兵組為單位各自為戰。
  郭金成帶了一個排攻擊位置最靠前,他已經將鬼子後路切斷,所以這個區域激戰也是最為血腥殘酷的。為了急於打開缺口,鬼子集中火力壓制這一區域。郭金成帶的這個排依托殘垣斷壁逐次抵抗。
  「長官,鬼子咋這麼多啊,瞅上去嗚洋嗚洋的。」排長周添丁說,他是民國十一年的老兵了,老婆是逃荒過去的山東人。他當初當兵就是因為家裡孩子太多,光靠種田養不活。
  「咋,你熊了,鬼子人多也多不過老子的手榴彈。」郭金成槍法不行,但投彈卻很精準,曾經在五十米開外將手榴彈準確地扔進柳條筐裡。他身邊擺著十幾顆手榴彈,都擰開了蓋子,手榴彈在他手上使得就像擲彈筒一般。
  鬼子幾輪攻擊均未奏效,眼看著五六十個鬼子被壓縮在狹小的院落廢墟裡,兵力施展不開,而且前出進攻也無法有效組織起來。每次進攻之前都被郭金成算好了前出的提前量,幾顆手榴彈準確扔了過去,前出的道路就被封鎖住了。
  沒幾下手榴彈就消耗光了,「誰身上還有手榴彈,趕緊拿過來,老子炸死他個狗日的。」郭金成打得興起,帽子反扣著,袖子捲到胳膊肘上。
  「長官,手榴彈整光了舅子的。」
  「我操,準備拼刺刀,機槍到前面去,照著路上打,別管子彈消耗。」郭金成一把拉起機槍手前出到了正對著鬼子衝擊路線的斷牆後面,然後指著院落門前喊。
  「是,長官,不過我倆身上子彈都不多了。」
  「還有多少發?」
  「還有小半拉了,估摸著不到兩百發。」
  郭金成聽到這個消息直覺著頭疼,「先打著,待會兒再說。」

  毒氣彈(3)

  話音未落,從院落裡面開始往外打擲彈筒。這麼近的距離下擲彈筒幾乎豎成了直角,幾發榴彈打過去之後到處都是煙塵,嗆得人睜不開眼睛。鬼子在榴彈掩護下瘋狂地衝了過來,郭金成指揮機槍密集地掃射,數名日軍被打翻在地。「兄弟們,一定給我守住了,操他娘的,把鬼子全部幹掉,讓他們嘗嘗東北軍的厲害。」
  陣地上面被血腥搏殺的刺刀戰攪動成了一個巨大的熔爐,在熔爐的核心處,是郭金成掄著的那柄大刀。鬼子一窩蜂地擁了上來,試圖從這一側實現突破。這是一場頑強對頑強,鋼鐵對鋼鐵的激戰。儘管鬼子拼刺技術嫻熟,但他們沒有想到會在這個地方遭到如此頑強的抵抗。
  「天皇萬歲!」
  將自己對天皇忠誠精神視為生命的日軍也擺出了決心以死相搏的架勢,在日軍士兵的眼裡,精神永遠要高於物質,屍山肉河的血戰只會出現在大日本皇軍的身上。但他們絕沒有想到這些在他們眼中所謂不堪一擊,三個月就可打垮的中國軍隊也同樣擁有血拼到底的戰鬥意志。
  這場短兵搏殺的血戰在鮮血和喊殺中持續著,人數佔優且拼刺技術嫻熟的鬼子很快掌握了主動。郭金成眼看著兄弟們就撐不住了,鬼子拼刺往往可以一對二甚至一對三,郭金成勉強應付兩個鬼子的合力刺殺就已經險象環生了,根本無力再還手。
  攻擊得手的鬼子眼看著就要攻破郭金生的阻擊,沒想到斜刺裡殺出一路人來,惡狼一般加入了廝殺。領頭的漢子平端步槍,兩個利落的動作就將一個鬼子紮了個透心涼。那漢子怒目圓睜,上身的軍服早被鬼子的血染成了紫紅色。他惡聲吼道:「把鬼子看住了,老子今天要操翻這幫狗日的。」

  鬥智(1)

  郭金生忙裡偷閒地扭頭看,三營營副曹猛帶著二十多個兄弟堵了上來。這二十多人加入戰團一下子大大地鼓舞了士氣,鬼子沒想到這條拚死殺出的血路現在又重新被閘住了。為了突破這一線阻擊,鬼子也頑強地繼續反衝鋒。
  曹猛關鍵時刻堵在缺口上,但眼睛裡視野卻不差,一邊打一邊觀察四周。他很清楚鬼子不可能坐視自己的一個中隊被打掉,肯定要組織增援。所以戰鬥一定要盡快結束,一旦鬼子的後援趕到,那麼戰鬥就會成了一場鏖戰。
  「兄弟,你帶你的班,在那邊,朝鬼子側面整,一定要把後面的鬼子吸引住。」曹猛看到後面還有鬼子因為場地太小兵力無法展開立刻命令一部分兄弟實施阻擊。
  「是,長官。長官自己小心啊。」
  「我操,你他娘的真煩。」曹猛乾脆利落地別開手槍保險,抬手就是三槍,鬼子趴在斷壁上正瞄準呢,被子彈打得摀住肩膀倒在地上。
  激戰又持續了五分鐘,這五分鐘卻過得異常漫長。這伙鬼子幾輪強攻之下傷亡了二十多人,只好又退回到院落廢墟後面依托殘破的斷牆射擊。而郭金成帶過來的一個排連帶曹猛這二十多人,短短十幾分鐘的激戰中也損失了半數以上。
  「清點損失,大家節約彈藥,老子要把鬼子困死在這兒。」郭金成一身是血,他剛才砍翻了一個鬼子,軍服上面都是那個鬼子的腦漿和鮮血。
  「是,長官。三班,你們到那邊去,注意堵住了,放跑一個,老子要你們腦袋。」曹猛就地把兵力展開,一眨眼的工夫,三營過去的兄弟和郭金成的部下構成了一道鉗形的防禦線。
  這時遠處喊殺震天,被分割包圍掉的這一個中隊的鬼子終於撕開了口子會合成一股。他們邊打邊退等增援,而一營、二營、三營三個營的兵力從東、南、北三個方向將他們牢牢圍住。
  「操,鬼子戰鬥力不錯,一個營能扛這麼久。」潘雲飛看了看,將望遠鏡遞給了教導隊的陳鋒。潘雲飛不太熟悉日軍的建制,所以將一個混編中隊的鬼子誤判為一個營。其實此時鬼子真實兵力約為一個半連上下,這樣的兵力孤軍對抗團裡三個營的圍攻,鬼子的戰鬥力顯然遠勝過團裡的任何連隊。
  「長官這望遠鏡不錯,這是個炮兵用的,裡面黑線可以算距離。」陳鋒接過了望遠鏡看了看,暗自讚歎日本的東西確實好用。他是炮兵出身,所以一拿到手就能識貨。
  「這個還是長城會戰的時候繳獲的。」
  「那時候的鬼子也沒現在這麼厲害啊,鬼子這幾年看來沒少練兵。」
  「怕個頭,他們練,咱們也沒閒著。」
  「話不能這麼說,咱們盡打內戰來著。」陳鋒話一出口,自己覺得不妥,畢竟在長官面前發這種牢騷不好。
  潘雲飛倒是沒太在意,他緊張地關注著戰局。遠處槍聲密集,看來戰鬥已是白熱化狀態。
  「長官,鬼子的增援過來了,看那邊,一排小黑點。」陳鋒把望遠鏡還了回去,然後指著遠處說。
  「老潘,這麼硬打可能不行啊。」參謀長陳向東心裡有些擔心,但他知道潘雲飛的脾氣。
  「操他姥姥的,鬼子兵力很充足啊,這次又過來一個營。」因為距離太遠,潘雲飛覺得鬼子人不少。但此時派上去的已經是巖田塚捉襟見肘的機動部隊了,大約為一個中隊。
  「哈哈,鬼子犯了逐次用兵的大忌。」陳鋒的點評一針見血。
  潘雲飛聽了陳鋒這話心裡也是這麼想的,他覺得陳鋒最大的優點就是能在戰場瞬息萬變的時刻一眼看穿哪兒是要害,哪兒是關係戰局的關鍵處。這種能力一方面來自書本,另一方面來自對於各類戰史的研究,更大程度可能是一種天生的本能,天賦在打仗這方面似乎也有影響。潘雲飛覺得陳鋒這種人天生就是適合打仗的材料,只要在人情世故和官場上面再歷練一段時間就能擔大任了。

  鬥智(2)

  「長官,必須立刻把圍住的鬼子吃掉,不然他們兩股部隊就合到一塊兒了,如果吃不掉,那就趕緊撤回八里橋南邊的防區。咱們把他們吸引過來打,八里橋防區都是破房子,他們的炮火展不開。」陳鋒隱約覺得這麼蠻幹不是辦法,如果不能及時打掉孤軍被圍的鬼子,那麼部隊就會陷入被動。
  「哈哈,怕啥,老子就不信,傳令兵,命令二營、三營給我猛攻,務必十分鐘內衝垮鬼子。警衛連,準備。老子親自帶警衛連上去阻擊,教導隊擺到八里橋去,我操他姥姥,我就不信打不殘他們。」潘雲飛雖然已經是團長了,但看到戰局如此緊張就忍不住想自己親自帶人上去。
  「長官,我帶人上去吧,長官留在這裡策應我們,警衛連不能動,咱們沒多少機動兵力了。」陳鋒一聽自己的長官要親自上去趕忙攔住。
  「行,你上去整,想法子把鬼子阻擊住。」
  陳鋒帶著教導隊立刻跑步前進,而與此同時鬼子增援部隊也在拚命往這邊趕。這就是一場看誰更快,也看誰更能挺得住的血戰。三營鏖戰中將鬼子兩個步兵組的前出企圖打掉了,兩個步兵組的鬼子悉數倒在地上。而一營和二營雖然沒有三營那般勇猛,但也打得很堅決,被圍的鬼子最後困守在一處長不到百米,寬不過五六十米的狹小區域。同時鬼子的兵力也基本上消耗掉了一多半,剩下七八十個鬼子依托殘垣斷壁組成環形工事,希望能夠堅守待援。
  而增援的鬼子也早已把重機槍、迫擊炮等重武器火力組甩到後面,亡命朝這邊狂奔。陳鋒將教導隊臨時佈防為兩道防線,一道正對著鬼子,直接進行阻擊,另一道成直角面對鬼子側翼。正對著鬼子的防線由教導隊一連和三連負責,兩個連梯次防禦,相互掩護。而整個教導隊裡槍法普遍好於其他連隊的二連則負責在側翼遲滯襲擾,讓鬼子無力發起全力攻擊。
  這種打法的好處就是避免己方較大傷亡,如果鬼子攻擊我正面,則正面且守且退,將鬼子攻擊陣形拉開。而側翼則避實就虛,鬼子打過來就後撤,不打則全力射擊,讓鬼子拖不起傷亡。
  增援的日軍顯然沒有經歷過這種打法,一上來非常不適應。他們往往習慣硬碰硬的強攻,對我軍據壕堅守的打法很熟悉。但陳鋒偏不這麼打。他深知教導隊雖然是團裡戰鬥力最為強悍的部隊,但單兵對抗來看仍不如鬼子。與其硬碰硬,不如打巧仗,陳鋒的這種打法不是立足於硬拚,而是立足於一個拖。不求打垮你,但要把你拖住,讓你精銳的戰鬥力施展不開。只要贏得時間,那麼我集中三個營聚殲你的小股孤軍就有了希望。
  但日軍並沒有被完全拖住,平時嚴格的單兵訓練,以及他們軍官普遍戰術指揮水平較好的現實不得不讓人正視。他們見這支擔負阻擊任務的中國軍隊打法靈活,於是戰術佈置也立刻調整。
  他們分出兩個老兵比例最高的機槍組全力用機槍火力壓制從遠處不斷殺傷他們的教導隊二連。其他人並不與教導隊糾纏,而是急速挺進,不惜代價和圍困中的友軍會合。這時良好的單兵能力救了他們,由於機槍射程較遠,兩個機槍火力組僅僅十餘人就將教導隊二連牢牢困住。這兩個火力組的射手槍法都相當精準,遠遠地進行短點射,但打出去的子彈散佈很小,連續打倒了好幾個教導隊的兄弟。
  而教導隊裡配屬的都是一水的毛瑟步槍,遠距離上精度雖說不錯,但無論是威力還是射程都無法與鬼子抗衡。而且鬼子歷來強調射擊的精度,再加上他們的機槍上都裝著瞄準具,所以精度遠勝於拿機械瞄具的毛瑟步槍。雖然兵力不多,這兩個火力組的鬼子居然很快掌握住了這場對抗的優勢。
  陳鋒看到二連遲滯戰術受挫,腦子裡面如同被人掄了一棒子一般。他沒有想到鬼子戰術如此靈活,立刻就能夠憑借自己的優勢扭轉了局面。但現在手上無兵可用,再說現在自己的單兵對抗抵不上鬼子,即使增兵也只是稍稍延緩一下攻勢。看到這裡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經歷過長城會戰的洗禮,人到中年的陳鋒早不是當年那個只會打狠仗的青年軍官了。他很清楚,一旦不能阻擊住這伙鬼子,那麼整個八里橋南側陣地就會瞬間陷入被動。因為鬼子已經鑽到了中心地帶,得到增援後就更難打了。

  鬥智(3)

  看著鬼子一步步逼了過來,陳鋒心一橫,不管傷亡了,和鬼子攪在一起。他親自帶著一連阻擊,然後讓二連不用理睬鬼子機槍火力組,立刻趕過來支援。同時將教導隊最善於打硬仗的三連暫時撤下來,準備好和鬼子的近戰。
  由於戰術及時調整扭轉了劣勢,鬼子那種驕橫氣焰馬上就上來了。他們不顧密集的火力以強攻的陣勢壓上了一連防線。陳鋒看著鬼子如此驕橫不由得佩服起他們的士氣,即使在剛才的劣勢中也毫不氣餒,而是且戰且變,靈活應對。顯然鬼子中的這些軍官很有頭腦,同時也敢於打硬仗。這次遇到的鬼子遠遠不同於長城會戰期間的鬼子,不僅作戰凶狠,而且還能夠用智。


  逐日神劍 第五部分

  退守(1)

  也就是在鬼子最驕橫的時刻,整個戰局發生了變化。日軍大隊指揮官巖田塚看著自己主攻的一個中隊被八里橋北側的中央軍困住。前去增援的兩個中隊中一個被兵力數倍的敵人包圍,前去解圍的一個中隊也陷入了被步步阻擊。此時他才發現自己犯了逐次用兵的大忌。
  這時如果被包圍的那個部隊被八里橋南側的敵軍打掉,而解圍的中隊陷入了混戰,那麼自己就完全陷入被動。這短短幾個小時中,他第一次感覺自己完全小看了中國軍隊。
  「立刻命令進攻八里橋北側的部隊撤下來,全力攻擊南側的支那軍。」巖田塚覺得撤退這兩個字對於自己是一種莫大的侮辱,強烈的羞恥感迫使他決心一定要徹底擊垮敢於阻擊自己的對手。
  傳令兵飛快地聯絡,很快無線電要通了,但其結果卻令巖田塚失望。
  「長官,我的部隊正在和支那軍搏鬥,傷亡了一多半。」進攻八里橋北側的日軍指揮官說道,他的部隊一衝到中央軍防區就陷入了兩面密集火力中,剛才的戰鬥已經讓這支部隊幾乎無暇再救援其他友軍了。
  「渾蛋,難道你可以用傷亡的借口拒絕長官的命令嗎?」巖田塚暴怒了,他無法容忍自己的部下提出任何借口;在他的眼中作為一個下屬就應該各安其分地服從,而不是找借口。
  「是,長官,我們立刻後撤。」
  巖田塚此時明顯感到自己的兵力不夠用,雖然得到了聯隊部隊長的支援,但此時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臉去再要求增援了。巖田塚命令道:「指揮所裡所有的人,立刻拿起武器來準備戰鬥,另外,工兵長官、士官長官也立刻到指揮所見我。」
  日軍效率很高,片刻之後指揮所門前聚集起五六十人,其中包括了工兵等非戰鬥人員。巖田塚這時決心孤注一擲,將所有能集中起來的兵力全部投入進去。就在這時,從聯隊趕過來一支生力軍。這是聯隊部隊長武籐信義接到戰報簡況後臨時抽調的部隊。無獨有偶,這支部隊也是由聯隊裡面前幾天攻擊受挫調下去休整的一個半中隊,以及聯隊裡面的輕傷員、指揮參謀和其他非戰鬥人員組成,人數約兩百多人。部隊還帶來了命令:今天無論如何要攻下八里橋陣地!
  巖田塚帶著這三百人的部隊急速奔向戰場,這時他已決心奮力一擊。
  就在巖田塚帶著部隊趕過來的時候,戰場上面也發生了變化。猛攻教導隊的日軍中隊陷入了和一連、三連的近距離肉搏戰。儘管團裡一直很強調近戰,但這批日軍卻靠著自身良好單兵能力全力對抗著兩三倍於己的教導隊。
  近戰中,陳鋒慢慢感到了壓力。鬼子的攻勢凌厲,而且作戰頑強凶狠,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架勢。一連、三連兩個連隊並二連在側翼猛攻都沒有把這群鬼子打垮。眼看著巖田塚的部隊接踵而至,陳鋒也感到了兵力吃緊。
  八里橋南側的激戰讓原本進攻北側的日軍一個中隊只好奮力殺回來。他們丟棄了傷員,讓傷兵留下阻擊中央軍。然後將尚能作戰的士兵集中起來全力撕開了團裡對自己友軍的包圍。這是一場單兵能力明顯差距形成的惡戰,團裡三個營的包圍被撕開了口子。日軍被包圍的這個中隊儘管最後只剩下了五十多人,但還是在自己友軍的配合下衝了出來。這一次日軍良好的攻堅能力再次凸現,最後這兩個中隊的日軍合力衝出包圍,約一百多名日軍和巖田塚的部隊會合了。
  由於自己的友軍已經解圍,進攻教導隊的日軍中隊主動後撤。教導隊這一戰損失了四十多人,而日軍也傷亡了三十多人。但這個中隊戰鬥力尚存,他們一邊打一邊秩序良好地後撤,交替掩護中也和巖田塚前出的部隊會合了。
  此時巖田塚的部隊儘管建制殘缺,但畢竟有了一支五百多人的機動力量。巖田塚立刻聯絡後方火炮,要求對八里橋南側陣地實施炮擊。

  退守(2)

  而這時八里橋北側陣地形勢也並不樂觀。日軍聯隊部隊長看到僅僅依靠南側進攻然後迂迴的打法已經無法奏效,只好在得到增援的情況下用整整兩個混編大隊的兵力,調集炮火和飛機支援全力進攻八里橋北側陣地。
  團裡看到巖田塚主動後撤,立刻組織起反攻。但反攻剛剛進行兵力展開就遭到了日軍的猛烈炮擊。日軍此時高效率的指揮能力和步炮協同能力發揮出了優勢,從巖田塚的臨時指揮所裡,不斷呼叫後方炮火,密集的山炮炮彈落在了八里橋陣地上。
  陳鋒這時感覺到要想和鬼子作戰佔據優勢,一方面要集中絕對數量的重兵,另外一點就是要保持黏著對方的策略。讓他們的飛機大炮無法有效實施攻擊,一旦距離拉得過大,那麼日軍可以從容要到火力支援,以精良的裝備造成殺傷。
  陳鋒帶著教導隊立刻快速轉移,他很清楚被鬼子的炮兵盯住了打的嚴重後果。他迂迴到地勢低窪的南側外圍稻田一帶,然後命令就地疏散開以躲避炮火。一轉眼,團裡的三個營迅速退守八里橋南側陣地的舊工事裡面。儘管兄弟們容身的工事損毀嚴重,但此時的炮火幸好不是日軍艦炮打過來的,威力和效能打了不少折扣。
  團部眼看著前出主動殲敵的戰術企圖被打亂,只好立刻主動退守八里橋南側陣地。團部立刻下達幾道命令,三個營以二營為防禦重點,呈品字形據守陣地。
  「陳鋒,剛才我都看到了,打得不錯。哈哈,鬼子縮回去了吧。」潘雲飛看到率部匆忙趕回陣地的陳鋒說,炮聲震天,兩個人要腦袋湊到一起吼著嗓子喊。
  「長官,是長官指揮果斷,不過鬼子縮回去了更麻煩,他們有增援。唉,剛才就差一點,奶奶的,就知道打炮。」
  「我估計他們馬上要強攻,你帶教導隊還是作為預備隊,看來鬼子沒那麼便宜對付。」潘雲飛覺得教導隊此時不能輕易放出去,必須等到最關鍵的時候,他決心等鬼子打上來,還是採取剛才外圍包抄的打法,「陳鋒,待會兒他們攻過來,你帶著人從後面包抄,這次要把他們全給整利落了。」
  但潘雲飛的打法陳鋒並不贊同,因為剛才的戰鬥中他已經對鬼子的戰鬥力和戰鬥意志有了清醒的認識。剛才三個營的包圍下鬼子能夠突圍出去,這充分說明團裡現有的兵力無力對他們進行包抄圍攻。而且鬼子剛才吃了虧,現在兵力增加了,再想用剛才的打法已經不現實。因為鬼子也不傻,剛才的進攻中能迅速調整戰術,這就說明他們指揮上的靈活多變。剛才用的方法現在再用一次,他們不可能估計不到。
  陳鋒考慮了一下,還是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儘管他知道作為一名軍官無權干涉長官的作戰部署,但團裡現有兵力和戰鬥力想要對五百多名能夠得到飛機大炮支援的鬼子包圍聚殲,他覺得這種打法太冒險。
  潘雲飛聽完了陳鋒扯著嗓子說完了分析並沒有立刻反駁,他其實心裡很是佩服這個年紀比自己小了七八歲的部下。但作為一名軍事主官,他又要維護自己的權威性,所以他把皮球推給了參謀長陳向東。
  但沒想到陳向東的說法更是乾脆,他贊同陳鋒的意見:「我琢磨著,鬼子肯定不吃這套了,剛才把這幫孫子打驚了,沒那麼便宜的事,我琢磨咱們穩著點打比較實在。」
  「那好吧,既然你們兩個都這麼說,那就這麼整吧。老高,你說說啊。」潘雲飛推了一下團副高書鴻的肩膀,其實高書鴻沒有聽清楚,但潘雲飛知道高書鴻一般不怎麼發表意見。而詢問一下陳向東和高書鴻既顯得自己有大將胸懷,聽得進去部下的建議,同時還顯出了自己考慮周詳,對作戰指揮的嚴肅態度,而且自己也好有個台階下。

  退守(3)

  這兩下子讓陳鋒很是佩服,他覺得自己的長官確實不錯,聽得進去部下的意見,而且作戰指揮考慮全面,顯然勝過了自己一籌。這些做人的世故和做官之道,陳鋒遠沒有年長幾歲的潘雲飛老道,他的注意力往往集中在戰術判斷、具體指揮上。
  暮色,殘陽西沉,金色的陽光從地平線上投射出最後一縷光芒。夕陽下,幾百名日軍列隊等待著火力壓制的結束。
  巖田塚這輪進攻再也不敢孤軍冒進,他從剛才的戰鬥中感覺自己面對的是一支強敵勁旅。但是大日本皇軍的那種目空一切驕橫氣焰並沒有在他思想中消失,剛才的戰鬥他認為只是一時的受挫。現在他決心要把兵力集中起來主攻一點,強行突破中國軍隊的防線。
  「武籐浩,你是你叔叔的驕傲,現在我將最光榮的主攻任務交給你。」
  巖田塚一邊看著遠處八里橋上空盤旋的戰鬥機,一邊對聯隊部隊長武籐信義的侄子武籐浩說。
  武籐浩是武籐家族的第三子,也是聯隊部隊長武籐信義最為賞識的侄子。剛才火速救援被圍日軍,面對陳鋒的遲滯戰術迅速變換打法的日軍軍官就是他。這名帝國軍校剛剛畢業不到三年的軍官憑借他過人的膽識和突出的指揮才能嶄露頭角,僅僅三年時間,他就升為日軍陸軍步兵中尉。
  武籐浩絲毫不懷疑自己在這場戰爭中將贏得戰功,給他的家族增添榮譽。甚至在他年輕而又野心勃勃的心中,他認為如果再過幾年,自己升為少佐絲毫不是問題。
  「長官,能夠為你擔負主攻任務是我的榮幸,我一直不知道應該如何報答你對我的提攜。」武籐浩莊嚴地鞠躬,然後走到負傷的旗手面前,面對大隊的軍旗跪下。
  武籐浩對這面軍旗行的是最隆重的雙膝跪地,然後前額觸地的跪拜禮。施禮完畢,武籐浩接過了這面寫滿了旅團長、聯隊部隊長和大隊軍官、士官長官名字的軍旗,在軍旗的角上,代表天皇的皇室菊花紋章在炮火映射下顯得分外醒目。
  「士兵,我將靠天皇的恩賜把這面戰旗插在支那軍的陣地上。」
  旗手趕忙敬禮,武籐浩凝重還禮,然後接過軍旗。
  「本部軍官、士兵,丟棄所有非戰鬥裝備,為了大日本帝國陸軍部隊光輝而不朽的榮譽,進攻……」武籐浩舉起戰旗高聲呼喊,他的部下們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吼叫、狂呼。
  「進攻……」
  「天皇萬歲……」
  「皇軍萬歲……」
  士兵們紛紛丟掉背囊和鐵鍬,有些士兵扔掉了鋼盔,然後掏出了口袋裡面珍藏的親屬臨行前送的白帶,莊重地紮在頭上。
  武籐浩脫掉了軍裝,他把襯衫的扣子全部鬆開,然後端起了德國造衝鋒鎗, 「皇軍的勇士們,大東亞聖戰的光榮照耀我們!」
  一個中隊的日軍哇啦怪叫著開始了亡命般的進攻。
  而戰壕裡面的曹猛此時也是脫光了膀子,身後交叉背上了兩捆子手榴彈。炮火的紅光照射下,曹猛和戰壕裡的兄弟如同一尊尊殺神雕塑般反射出懾人的凶光。
  曹猛、武籐浩這兩名對壘軍中的悍將,似乎亙古歷史長河的奔流將注定他們要在淞滬戰場上發生悲壯而慘烈的碰撞。
  殺!

  鐵打的漢子(1)

  血戰從二營陣地打響。日軍並不急於孤軍突進,而是在前沿三百多米的地方組成了迫擊炮、重機槍混合火力攻堅編隊。二營陣地上面只要一有重火力點進行阻擊,很快就會招致日軍迫擊炮的轟擊和重機槍的壓制性射擊。
  日軍的前出部隊不斷試探性進攻,抵近之後就使用擲彈筒,而在前出部隊的身後,還配屬著數量驚人的輕機槍。
  從這輪進攻來看,整個火力投射密度和指揮協調性比剛才好很多。陳鋒覺得日軍這次打得很冷靜,並沒有盲目地不計傷亡地猛攻。
  二營的正面彈道飛舞,不時騰起橘紅色的迫擊炮彈炸出的火球。日軍在進攻中大量使用了曲射火力進行壓制,本來陣地上的工事就已經損毀嚴重,這樣一來根本無處可躲。進攻開始後不到十分鐘,二營就傷亡了十幾個人。
  「長官,鬼子現在打得很精啊。」陳鋒說。
  「好像是,操他姥姥的,盯著我們前沿的火力點打。」潘雲飛也看出了這個問題,他心裡隱隱在擔心二營的防守能力。
  「唉,咱們沒啥可拼的,就那麼幾發迫擊炮彈,機槍也比人家少。」陳向東哭喪著臉,裝備不如人家往往就只好干吃虧。
  「長官,這麼打二營要垮啊,要不調其他部隊過去增援。」
  「我覺得意義不大,調上去也是干挨打。」高書鴻冷不丁提出了異議,「關鍵咱們工事損毀得厲害,再加上機槍火力跟不上,調人上去也是被動挨打。」
  「老高說得有道理,二營這麼硬撐下去不是辦法,得想個轍。」潘雲飛眉毛抓成一團, 「乾脆玩把險的。」
  「咋玩啊,團長,你說說。」高書鴻問道,其實高書鴻腦子裡面倒是有個辦法,但就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所以他也想聽聽潘雲飛的想法。
  「嗯,我覺得,咱可以把二營先後撤一段距離,然後放鬼子的進攻部隊過來,一營和三營沖兩翼進行包抄,把他前出進攻的部隊圍住,咱們跟他打成混戰,這樣他的重武器就使不上勁了。」潘雲飛說道。
  「我看行。老潘,你這個辦法就怕二營一旦退下去擋不住啊。」陳向東一臉擔心的表情,他凡事較沉著,所以打仗往往求穩。
  「那就讓教導隊配合二營。陳鋒,你看呢。」潘雲飛轉頭過去徵詢陳鋒的意見,但他更多的是想贏得陳鋒的支持。
  陳鋒沉默了一會兒,腦子裡緊張地盤算著,現在教導隊真要是拉上去,那麼團裡就沒有一支像樣的預備隊了。如果光靠著二百人不到的警衛連,一旦鬼子襲破防線,那麼後果不堪設想。
  「長官,這麼打不是不可行,可以試試,但問題是團裡就沒有足夠的預備隊了。」陳鋒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擔心,其實這種擔心其他幾個人也都有。
  「不管了,趕緊佈置下去。王參謀長,你去三營,老高去一營,我坐鎮,陳鋒,帶著你的人補充到二營後側。必要的時候準備頂上去。」潘雲飛知道此時是狹路相逢勇者勝,為了擊潰這支進攻的鬼子,必須冒冒險。
  當下裡命令傳達到各個部隊,以二營發出紅色信號彈為出擊信號,然後三個營一起夾攻,務必迅速全殲進攻的日軍。
  戰鬥持續了整整二十分鐘,二營和教導隊一起緩緩後撤,陳鋒站在斷牆上鎮定觀察。
  「噗……噓……」一發紅色信號彈升空,頓時八里橋南側陣地上槍聲更加稠密起來。一營和三營迅速掩殺過去,日軍的兩個中隊很快陷入了重圍之中。主攻的教導隊這次是打得酣暢淋漓,發揮了教導隊敢於打硬戰和近戰的特點。再加上是夜幕掩護,鬼子重武器幾乎發揮不了太大的作用。反而是教導隊的手榴彈加刺刀的打法更加如魚得水。

  鐵打的漢子(2)

  頃刻間日軍陣形大亂,原本有序的進攻隊列一下子給沖得龜縮一起。巖田塚眼看著前出攻擊的部隊被包圍住,立刻親自帶領剩餘的部隊玩命地猛攻一營,希望能夠加強攻勢,從陣地正面撕開缺口。
  而日軍指揮官武籐浩也被這種亂仗弄得措手不及,他帶領十幾個士兵牢牢頂住了側翼三營的一輪進攻,但手下的士兵也折損大半。
  「本部的軍官、士兵都到最前面來。」武籐浩手中的衝鋒鎗嗒嗒嗒地噴著火,他奮不顧身地想要擋住三營的拚命攻擊。
  三營如同利刃一般一口氣將武籐浩的後路斬斷,然後又調了一個連配合一營阻擊巖田塚的部隊。三營不愧是團裡骨幹部隊,儘管傷亡最大,兵員缺乏,但打起來絲毫不含糊。三營營副曹猛帶著兩個排的兄弟成為進攻的攻堅力量。
  而此時教導隊也持續不斷地朝日軍這邊猛烈攻擊,關鍵時刻團裡調集的迫擊炮發揮了作用。炮兵隊長陳章不管彈雨橫飛,站在一個斷壁上面觀瞄指揮迫擊炮進行炮擊。平時因為害怕日軍的火力壓制,所以團裡不敢貿然使用迫擊炮。但這次一來是晚上,日軍炮兵距離較遠,觀瞄條件差。二來是現在已經到了戰局最關鍵的時候,迫擊炮抵近提供火力壓制將成為改變戰局的重要手段。
  一時間槍林彈雨,炮火紛飛。
  武籐浩憑藉著部下頑強的衝鋒,最後終於在身後撕開口子。目前攻擊受挫,他急於趕緊撤下來,只有拉開和中國人的距離,他的支援火力才能發揮效能。如果離開這些支援火力,僅僅依靠步兵的拚殺,看來是很難突破八里橋南側陣地的。
  武籐浩的部隊邊打邊向巖田塚靠攏,巖田塚此時也沒有想到一場攻堅戰怎麼打成了一場亂仗,武籐浩的部隊和敵軍攪到了一起,眼看著就像一場毫無秩序的混戰一樣。
  「請求聯隊部隊長增援,快,我們遭到了支那軍的伏擊,他們的兵力遠遠勝過我們。」巖田塚命令無線電兵,他覺得今夜看來突破陣地已經無望了。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武籐浩能夠盡量避免更大的傷亡,將部隊撤下來。
  戰團中的武籐浩親率一個小隊的日軍為兩個中隊斷後,作為軍官武籐浩認為自己必須戰鬥在全中隊最危險的位置。
  火光中衝過來一隊人馬,領頭的幾個軍官襯衫袖子都捲得老高,後面的兄弟端著刺刀玩命衝殺過來。這隊人馬正好和武籐浩的部隊撞在一起,頓時一個照面就開始了血戰。
  「機槍,機槍,壓著鬼子打。」曹猛伸手從地上撿起一支步槍,他自己的槍早已混進了泥沙卡殼了。
  兩軍似乎都是敢於打硬仗的,曹猛更是團裡基層軍官中赫赫有名的悍將,這一通血腥的廝殺,簡直如同打開了地獄之門一般慘烈。
  武籐浩身中兩彈,一瘸一拐地仍舊端著衝鋒鎗持續開火,他必須將曹猛凌厲的攻勢阻截住,為後續部隊整理建制贏得時間。
  「長官,支那軍!」一個士兵指著側翼包抄過來的一支部隊驚恐地喊道。
  「渾蛋,你這麼惶恐嗎?簡直在丟我們皇軍的臉。」武籐浩陷入了暴怒,他利落地換上最後一個彈匣,槍口的火舌伴隨著咚咚的射擊聲噴射而出。
  卡卡,衝鋒鎗卡殼了,武籐浩費力地拉動拉機柄,他捨不得丟棄這支衝鋒鎗,這是皇軍少量裝備的自動火器,在國內經濟最緊張的時候從德國購進的。這支槍不僅代表著上司對於自己的厚望,更是自己決心和中國軍隊決一死戰的頑強意志。
  這時衝過來一個漢子,肩膀上裹著血糊糊的紗布,手上握著一支三八步槍。武籐浩一看那漢子衝著自己就撲了過來,於是將衝鋒鎗往脖子上一掛,拔出指揮刀。
  「支那渾蛋,啊。」武籐浩一個利落的劈刺動作,指揮刀磕在刺刀上,奪目的火花轉瞬而逝。

  鐵打的漢子(3)

  那漢子也不做聲,悶頭就是弓步突刺,武籐浩腿腳不便,只好掄刀一擋。那漢子動作乾脆利索,刺刀往下一掛,挾帶著往右一撥。撲哧一聲,刺刀紮在武籐浩的腹部。武籐浩抓住刺刀柄,另一隻手扔掉了指揮刀掙扎著要摘自己腰上的手槍。
  這時邊上一柄槍托猛地砸了過來,武籐浩胳膊卡吧一下,整個腕關節被砸脫臼。
  「長官,你沒事吧,這小子要掏槍。」
  「嗯,我不咋的,你把他身上的手槍和衝鋒鎗繳了。」曹猛毛腰繼續朝前方射擊。
  「長官,這小子還沒死。」
  曹猛一愣,看來自己能抓個俘虜,「你找兩個人,趕緊把他往後方抬,這人有指揮刀,看來還是個當官的,一定要想法子救過來。哈哈,合當我老曹陞官發財,俘虜一個鬼子軍官。」這時巖田塚的部隊越衝越近,曹猛帶著人步步交替掩護著後撤了下去,二營剛剛清剿完戰場,也重新部署起來。
  「俘虜呢?」曹猛回到陣地上大聲問道。
  「長官,在這兒呢。」
  「趕緊包紮。」曹猛藉著亮光察看,武籐浩的腹部被紮了個大洞,要是抓緊救治,估計還是能救回來的。曹猛接過一個水壺,把武籐浩的傷口沖洗了一下,然後用繃帶蘸著雲南白藥敷在上面,再拿繃帶捆住傷口好止血。
  從劇痛中醒過來的武籐浩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力量,騰地一下從地上跳了起來,哇哇怪叫著撲向了曹猛。邊上的兄弟一個沒按住,曹猛閃身一腳踹過去。武籐浩站立不穩倒在地上,順手從地上抄起一支步槍,嘩啦一下,槍膛裡面還有子彈。武籐浩舉槍就打,當,一槍正中邊上一個兄弟的胸部。
  曹猛火冒三丈,順手拔出快慢機,啪啪,兩槍將武籐浩打翻在地。倒在地上的武籐浩嘴角汩汩地冒血,曹猛看了看,肯定是救不回來了,於是又補上兩槍。武籐浩的頭部被整個打得爆裂。
  「長官,團部命令全團後撤,讓我們組織掩護。」
  「為啥啊?孫長官命令下來了嗎?」曹猛問道。
  「孫長官是轉發的命令,讓你帶著部隊負責傷員後送的掩護。」
  原來就在曹猛攻擊日軍的時候,從八里橋北側陣地這邊猛攻的日軍已經完全撕開了中央軍的陣地。面對火力絕對優勢的日軍,中央軍前赴後繼可歌可泣,血戰中傷亡了三百多人,最後陣地還是被日軍奪走了。
  現在八里橋北側已經失守,那麼南側陣地再堅守下去已經失去了意義。日軍可以兩路夾攻團裡在八里橋南側的陣地,再不撤下去只能陷入日軍的包圍。而團裡各個部隊,二營正在重新部署,一營在另一側,如果後撤的話只有曹猛的這兩個排能夠暫時抵擋一下。
  「命令兄弟們,準備好,咱們一定要讓鬼子停在這兒。」曹猛啞著嗓子喊道。
  五十幾個兄弟用血肉之軀組成了鋼鐵臂膀……一輪又一輪地進攻,槍聲、炮聲如同疾風驟雨一般,喊殺聲、慘叫聲、呻吟聲混雜在刺鼻的硝煙中讓人慘不忍聞。
  五十多個兄弟在日軍反覆攻擊下最後只剩下了兩人。日軍互相跌跌撞撞地圍了過來,陣地上面的斷牆後面,那兩個兄弟已經打算用自己的生命做這最後一搏。
  「長官,我這輩子最牛的事情就是能夠和長官並肩殺敵。」一個兄弟說。
  「哈哈,我這輩子也值了,當過土匪,當過漢奸,現在是國軍,能夠和鬼子同歸於盡,最後也算是還了自己一個清白。」曹猛呵呵一笑,從口袋裡摸出子彈上到快慢機上。
  又是一陣子激烈的戰鬥,最後只剩下曹猛一個人了。快慢機的子彈也打光了。曹猛把快慢機利落地拆了個半分解,然後把零件扔到幾個不同的地方。他從地上兄弟遺體上拾起一柄大刀,那個兄弟戰死的時候將大刀抓得很緊,曹猛費了半天勁才拔了出來。

  鐵打的漢子(4)

  曹猛渾身是血,手裡掂著大刀哼著小曲從斷壁後面走了出來。日軍嘩啦一下散成了一個半圓,把他圍在中間。一名士兵推上子彈舉槍就要射擊,巖田塚大喊一聲:「不許開槍,你們沒有看到他手裡沒有槍械嗎?」巖田塚一揮手,四名日軍士兵吼叫著端著刺刀衝了過去。
  血肉橫飛,刀光劍影。曹猛怒吼著!
  片刻之後,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曹猛身中三刀,踉蹌著從地上站立起來,用大刀撐著,靠在斷牆邊。那四名日軍倒在地上身首異處。曹猛的傷口處往外噴射著鮮血,怒目猙獰地矗立在那裡,手握鋼刀,渾身的軍服扯成了一道道布帶子。
  三營營副曹猛在廝殺中百戰成鋼……
  這條漢子為中華民族流盡了鮮血!風聲嗚咽,月色暗淡了下來……
  魂魄無聲地緩緩飄過。
  忠魂逝去……
  巖田塚一步步走過去,曹猛眼睛轉都不轉,再仔細一看,已然殉國了。
  巖田塚恭敬地收起指揮刀,朝著曹猛深深鞠躬。在他的身後,圍成了半圓形的日軍士兵也都持槍站立,深深地鞠躬。
  那條漢子昂首挺立,坦然受拜,如同一尊戰神。

  戰旗飄飄(1)

  團裡又撤到了前幾天前出的老陣地,整整一個白天的廝殺,每個人都疲憊到了極點。大家都不說話,因為,敗了……
  晚上,飯送了上來,大家抓起飯糰子狼吞虎嚥起來。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走動。兄弟們疲憊地坐在戰壕裡面,眼前似乎還浮現著為國捐軀的那些兄弟們的音容笑貌,整個陣地肅殺無聲。
  當晚日軍沒有繼續進攻,團裡的兄弟難得地休息了一下。
  團裡和中央軍方面取得聯繫,中央軍那邊一個旅的部隊已經傷亡了近一個多團,只剩下了不到兩個團。而團裡面傷亡也很嚴重,全團官兵折損了三分之一。更為頭疼的是,日軍打通了登陸場,正在源源不斷地增兵。我軍的部隊卻因為缺乏交通工具,只能依靠長途行軍,一個師一個師地投入進去,一個兄弟一個兄弟為國捐軀。
  另一方面,這場戰役完全是不對稱的血拼廝殺。日軍擁有艦炮火力的支援,天空有飛機轟炸,地面有坦克、火炮。而我軍呢,除了步槍、手榴彈之外就只有自己的血肉之軀了。
  這是一場血肉對炮火的戰役,這是一場鮮血對鋼鐵的戰爭。
  第二天,日軍集中了一個混編大隊並步兵中隊向團裡的陣地發動了進攻。這次進攻之前,團裡已經看到了對面陣地的異動,但此刻團裡已無退路了。
  既然不能退,那就死守下去。
  東北丟了,華北丟了,上海不能再丟了,上海之後就是南京,南京之後呢?難道我們三個月就要滅亡了嗎?
  一個繁衍生息了五千年的民族走到了她最為危急的時刻!
  炮火猛烈襲來,煙塵、硝煙、土塊被攪和到一起拋灑向四周。驕橫的日軍朝著團裡的陣地發動了猛攻,團裡正面陣地上正是昨天頑強血戰的二營。幾根木頭、幾塊雨布搭成的團部外面潘雲飛憂心忡忡地看著兩百多米外的陣地上面炮火橫飛槍聲大作。
  「長官,咱營長派我過來要增援啊,再不派人,陣地怕是保不住了。」這個兄弟是二營第二次派過來的傳令兵了。
  「你回去告訴唐沖營長,要兵一個沒有,要腦袋有一個,就是我潘雲飛的腦袋。如果二營守不住,他就提著腦袋來見我,我提著腦袋去見狄長官。」潘雲飛怒火中燒地說,他心裡在滴血,這都是來自東北那片白山黑水的子弟兵啊。
  「是,長官。」
  潘雲飛目送那個兄弟轉身就要離開, 「站住,」潘雲飛脫下自己的軍裝,從領子上摘掉上校軍銜, 「你軍裝太破了,讓鬼子看到了笑話,穿上我的。」那個兄弟含著淚把自己軍裝脫了,換上潘雲飛遞給他的軍裝,然後在領子上佩戴好自己的軍銜,敬禮離開。
  潘雲飛讓後勤參謀聞天海從大車上取出一件軍裝換上:「命令各部隊做好堅守準備,警衛連待命,作為團裡的預備隊,調教導隊增援二營、三營。命令一營抽調一部,作為側擊襲擾準備。」
  很快一營的兩個排在側面發動了強攻,這次強攻有效地鉗制住了日軍攻勢,從側面打過來的子彈成片成片地將日軍打倒。但日軍並不放棄主攻方向,調出一個中隊規模壓了過去,很快將一營的側擊部隊驅逐,戰局重新回到原來的被動局面。
  血戰至中午時分,正面二營排長幾乎全部殉國,整個二營尚有不足一半的兵員。而教導隊剛剛被派上去,不到半個小時就陣亡了七十多人。這是一場雙方都咬緊牙關血拼到底的鏖戰,尤其是日軍方面,昨天的慘敗迫使整個兵力展開慢了整整一天。他們決心還以顏色,用今天的勝利洗刷恥辱。
  至中午,日軍方面獲得了部分增援,因為上午的鏖戰中日軍方面也傷亡慘重。在陣地前面兩百多具日軍屍體倒在泥濘中,整個前出進攻道路都被日軍陣亡者的鮮血染紅了。

  戰旗飄飄(2)

  「操他姥姥的,命令警衛連填上去,通知團部所有人,有槍的準備上去作戰,沒槍的到前面陣地上鬼子屍體堆裡面找槍。哪怕拎著根木棍,也要給我上陣地。」潘雲飛此時兵力已經完全不夠了,這個時候只能一方面向兄弟部隊求援,一方面想法子組織堅守。
  「兄弟部隊說了,晚上七點鐘之前趕不過來,他們現在已經是在急行軍了,一路上跑倒了三分之一的人。」陳向東說。
  「操他姥姥,媽的,他舅子的,王八蛋!」潘雲飛越罵越失控,一腳踢飛團部門口的機槍子彈箱子,「老陳,我現在命令你,把後方所有還能走動的全部找來,馬伕、工兵、老百姓,你帶著兄弟們去抓,不管老少,只要還能走路,一律抓過來。」
  「是,老潘,我這就動員。」陳向東轉身走了。
  戰局還在不斷惡化,日軍增援部隊已經達到了一個大隊,此時兩軍兵力已經發生了傾斜。火力佔優勢的日軍在兵力上也逐漸超過了團裡。其他各部隊不斷地往二營補充兵力,但二營好像是個大熔爐一般,補充進去多少,就傷亡掉多少。
  下午三點多陳向東帶著三百多人回來了,這支部隊是前幾天被打垮掉的保安團,正好在後方休整,聽說團裡兵力不夠,能夠作戰的二百多人就趕了過來。在往回走的時候又撞上了撤下來的國軍一個半連,就混在一起奔赴戰場。
  而日軍經歷了血戰之後在團裡的陣地前面累計傷亡了四百多人,陣地前面的屍體不時就需要拿竹竿綁上鉤子鉤走,不然嚴重影響射擊視界。被拉到陣地上的鬼子屍體的上面子彈被搜刮乾淨,很多屍體碼在工事上當做掩體。
  後方趕過來的保安團和國軍部隊被補充到傷亡最嚴重的二營。滿員情況下五百多人的二營此時已經只剩下了兩百人不到,而且其中還有很多傷員。其他幾個部隊也不樂觀,一營、三營也都各自剩下三百多人。另外教導隊幾乎已經全部投入到了二營中,接管了一半以上的陣地。對於教導隊來說,這次的鏖戰真是一次火山口的血戰。
  打到下午四點多,三營幾乎調集了所有能補充的兵員支援最緊要的二營陣地。連營長孫寒都帶著人上去了,三營的兄弟很清楚,一旦二營陣地失守,那麼全團都完了。
  一寸一寸地爭奪,一個個兄弟的生命在消逝……
  下午五點十七分,日軍終於在保安團駐守的陣地上咬開了口子,整個保安團在拼刺中傷亡了四十多人,軍心一下子就散了。保安團的軍官帶頭向下面撤退,整個防區如同危樓一般。日軍踩著自己人的屍體攻了上來,源源不斷地從保安團丟失的陣地上擁過來。其他各部陣地眼看著就要守不住了,尤其是教導隊的陣地,和保安團棄守的陣地挨在一起。現在保安團一撤,教導隊陷入了正面、側面兩個方向的夾擊中。
  兵敗如山倒,自二營開始,教導隊、三營增援部隊、一營增援部隊都紛紛開始後撤,陣地即將易手。
  潮水一般的鬼子一下子壓了過來,而團裡的兄弟很多已經亂了秩序,士兵們脫離戰位,軍官脫離指揮位置,一窩蜂地朝後方混亂地撤退。
  就在撤退的路上,突然有個軍官舉著手槍對天鳴槍,想要阻止住潰兵的後撤。但沒人聽他的,潰兵就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此時可能已經無人能閘得住。
  那名軍官看著一個舉著國旗的士兵正在奔逃,上前一腳踹翻,然後把軍旗搶了下來。扛旗士兵正要發作,一看是三營營長孫寒,只好不再說話繞路就跑。孫寒怒目圓瞪著身邊的潰兵,突然做了一個驚人之舉,他扯著嗓子吼叫了一聲:「東北軍的兄弟們,打回老家去。」
  孫寒舉著旗子在潰兵中如同逆水之舟一般朝著日軍衝了過去,一邊沖一邊喊:「援軍來啦,兄弟們衝啊,東北爺們,打回老家去,衝啊!殺!」

  戰旗飄飄(3)

  那面軍旗迎風招展,被孫寒的奔跑扯成了直線。
  軍旗如同一道箭頭指向日軍,國旗引領著兄弟們:「援軍來啦,打回去啊,兄弟們,跟我上!」
  「打回去,兄弟們!」
  危如累卵之下,孫寒如同瘋子一般舉著旗子猛衝,原本正要潰散的兄弟們看到那面彈痕纍纍的軍旗,他們的魂魄回來了。
  一個又一個衝鋒的方向,一場又一場血戰,中國人就是扛著一面滿是彈孔的軍旗打完的……
  軍旗昭示著一個國家的力量,軍旗昭示著一個民族的力量,軍旗昭示著中華民族不屈不撓的頑強信念。這面軍旗在告訴世人,這個民族的鐵血男兒可以被打敗,可以陣亡,可以捐軀,但絕對不會被征服。
  這面軍旗在告訴日軍:中華民族將像這面軍旗一樣,永遠逆風張揚、昂首挺立……
  這面軍旗在血戰來臨的時刻,會帶領中華兒女喊出孫寒此刻喊出的那個音節:殺!
  團裡的兄弟們跟著軍旗後面發起了反衝鋒,端著刺刀,舉著手榴彈的爺們衝鋒陣形如同一個巨大無比的V字,遙遙地將箭頭指向了日軍……

  為國盡忠的火炮(1)

  日軍沒有想到團裡的兄弟會冷不丁發起反衝鋒,他們攻下陣地沒有迅速展開防守。結果這次進攻中團裡的兄弟迅速和日軍攪到了一起,形成了一股混戰。孫寒一馬當先,一手舉著旗幟,一手端著手槍,邊沖邊打,沖在了隊伍的最前面。
  「兄弟們,跟我上,打啊,把鬼子攆回去。」孫寒高聲喊著。
  兩軍戰成一團,孫寒身後都是教導隊的兄弟,掄起大刀,投擲手榴彈,片刻時間就將日軍佔領的陣地撕開缺口。傷亡慘重的二營和一營緊隨其後,尤其是二營,儘管傷亡嚴重,但還是敢打敢沖。團裡的兄弟都如同火燒一般,像是劈石斷玉的利刃紮了過去。
  而日軍這邊也立刻收攏兵力,想要固守現有陣地。但團裡的兄弟沖得散,打得也散,很快就變成了一場混戰。
  「渾蛋,讓大行李部調迫擊炮上來,朝支那軍攻擊。」日軍指揮官巖田塚聲嘶力竭地喊。但由於部隊展開得太快,日軍已經陷入混戰,輜重都落在後面。結果重武器都沒能夠展開,日軍火力猛烈的優勢短時間內沒有體現出來。
  「長官,大行李部找不到,本部的軍官也基本上失散了。」巖田塚的部下說。此時日軍指揮系統已經失控,部隊都完全失去掌握。
  另一方面,團裡基本上也是如此,團部根本就無法收攏部隊,剛才退下來的時候是亂的,現在衝上去就更加混亂了。建制完全打亂,各個部隊都各自為戰,和當面之敵進行近戰廝殺。
  「渾蛋,收攏本部軍官,立刻拜託工兵部隊上前增援,保護本部軍官撤退。快,無線電兵,呼叫炮火。」巖田塚腦子裡面絲毫不亂,他很清楚目前這樣建制被衝垮的情況將對自己極其不利。
  「長官,炮兵部隊需要我們提供炮火支援區域坐標。」
  巖田塚立刻從公事夾子裡面取出地圖,然後對照著望遠鏡標定方位:「二目三區,立刻炮擊!快,用速射,把炮彈扔到支那軍的頭上。」
  短短五分鐘不到,日軍後方的支援炮火襲來。但時間上已經晚了一步,團裡的兄弟多數已經衝過了這個區域。日軍的火炮急速向團裡剛剛經過的地帶猛烈炮擊,地面伴隨著一聲聲的爆炸聲劇烈抖動。
  「炮兵部隊那群渾蛋,改變方位,二目二區,修訂方位二區兩百米,急速射,你拜託炮兵,我軍生死存亡在此一舉。」巖田塚此時已經有些癲狂了,眼看著中國軍隊將自己的建制衝垮,部隊幾乎完全失控,而且部分區域開始了潰散。
  「長官,炮兵說剛才炮擊速度太快,山炮身管脹開了,影響炮擊精度,要我們再等十分鐘。」傳令兵喊道。
  「渾蛋,十分鐘的時間我軍就會被支那軍完全分割掉,拜託他們無論如何立刻炮擊,電台給我。」巖田塚抓過無線電吼叫著, 「有馬君,請你務必想辦法為火炮降溫,然後炮火支援我軍。」
  日軍陸軍炮兵大尉有馬風三也拿起電台:「長官,請你的部隊立刻和支那軍脫離接觸,不然會造成誤傷。」
  巖田塚吼叫著:「立刻炮擊,修訂方位,我所在的位置是二目一區四百米,以我為圓心,半徑四百米,朝我方當面一百八十度周圍炮擊,不要考慮傷亡。」
  團裡的兄弟逐漸壓縮包圍圈,眼看著日軍陷入了短兵相接,而巖田塚的指揮部也慢慢成了進攻的重點。
  「有馬君,修訂方位,距離二百米,修訂方位,距離一百五十米,不要管我軍傷亡,繼續炮擊。」巖田塚簡直被驚呆了,遠處源源不斷地擁過來中國軍隊加入戰團,從數量上來看已經數倍於自己的部隊,而且自己的部下幾乎全部被衝垮,根本無法收攏,巖田塚感到自己今天可能要葬身此處了。

  為國盡忠的火炮(2)

  「有馬君,距離一百米,向西側炮擊,有馬君,拜託了。」巖田塚把電台話筒一扣,「皇軍士兵們,讓我們為天皇而戰,萬歲!」
  巖田塚親自帶隊投入了廝殺,而此時日軍的火炮也猛烈地覆蓋過來。在猛烈的炮火下面,日軍和團裡的兄弟展開了肉搏。
  「包圍鬼子,不要讓他們跑了。」
  「殺啊!把他們全部宰了。」
  「兄弟們上啊。」
  四面都傳來了喊殺聲,日軍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團裡的迫擊炮此時也運了上來,用於對日軍最後的猛攻。因為炮彈缺乏,很多次防守戰中團裡不敢輕易使用迫擊炮,另外也害怕日軍重炮發現我軍迫擊炮陣地,所以運用較少。但這次確是一場針尖對麥芒的對攻,所以也顧不上日軍炮火壓制了。
  陳章帶人扛著身管、底座,還有三十多發炮彈氣喘吁吁地朝這邊跑了過來,半路上正好遇到了隊長陳鋒和二營營長唐沖。
  「唐沖,你帶人幫著陳章,趕緊把炮架上。」
  「是,老陳,跟我過來,那邊是鬼子的主力。」
  陳章領著人匆忙把炮架上:「不用底座,我簡易發射。」陳章一手扶著迫擊炮身管,一隻手豎直了測定距離方位。他利落地把身管斜成一個角度,然後大喊一聲:「擊發。」
  一發炮彈飛出炮口,在日軍盤踞的陣地上炸出一團火光。距離近了些,陳章調整了一下:「擊發,三發速射。」
  光光光!三發炮彈準確地落了過去,炸倒了日軍十幾個。
  「支那軍的迫擊炮,快,標定他,讓我們的炮兵消滅掉他們。」
  巖田塚一邊操作機槍射擊,一邊大聲喊著讓無線電兵呼叫炮火。
  沒過一會兒,陳章聽見尖厲的聲音:「快跑,鬼子的火炮打過來了。」幸虧鬼子這發炮彈在校射,所以沒有造成傷亡。
  「大家散開,用我剛才的方法,不要底座,用簡易測距方法,快,分散開,火力前置。」陳章連續下著命令。
  四門二零式八二迫擊炮被操炮手扛著轉移到其他地方,從不同方位朝日軍陣地炮擊。而這時日軍剩下的兩百六十多人被牢牢地圍困在以河渠為圓心的不到三百米的範圍內,這麼狹窄的空間,團裡的迫擊炮發揮了巨大的威力,在鬼子容身的河渠裡面炸出了一團團火光。
  「命令部隊向東突圍,本部軍官燒燬大隊花名冊,大行李部銷毀物資,部隊準備撤退。」巖田塚的周圍被一千多中國士兵團團包圍,他感到了絕望。
  「長官,我們掩護你撤退吧。」
  「渾蛋,快,執行我的命令。」巖田塚怒喝一聲,昨天和今天,自己的部下已經傷亡了一大半,現在更是眼看就要全軍覆滅,巖田塚決心與部隊共存亡。
  「快,呼叫炮火,攻擊支那軍的迫擊炮。」巖田塚喊著,一邊迅速測定方位和距離,「二目一區,七十米,東四十米,三發速射。」
  炮彈在地面騰起火球,團裡的一門迫擊炮和數名炮手和背炮彈的兄弟為國捐軀。
  現在只剩下了三門迫擊炮,其中距離最靠前的是錢川銘的炮組。錢川銘瞇著眼睛校射,兩隻手用簡易操炮方式調整著角度:「擊發!」
  光當,一炮準確地打掉了日軍機槍火力點。
  錢川銘繼續尋找著目標,在他的遠處是幾名抬著箱子向後搬運的日軍。這是日軍的大行李部,錢川銘也沒看清楚,以為是日軍的指揮機關所在位置。一口氣連續擊發三發炮彈,就看到日軍大行李部的箱子被炸成了碎片,四名本部士兵和聯隊聯絡軍官被當場炸死。
  「渾蛋,朝支那軍還擊。」巖田塚高聲喊著,調轉機槍朝錢川銘開火。瞬間錢川銘所在的田埂上面塵土飛揚,子彈彈道嗖嗖地打了過來,在空中劃出幾道明亮的火舌。

  為國盡忠的火炮(3)

  錢川銘沉住氣,朝著巖田塚所在位置又擊發了兩顆炮彈。就在炮彈落地的瞬間,巖田塚射出的子彈將錢川銘打倒在地。錢川銘一邊吐血,一邊無力地掙扎著跪起來,他的整個胸部被子彈打塌了,但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力量支撐著他扶著炮管矗立著,如同雕塑一般。
  巖田塚被炮彈掀起的氣浪整個吹向空中,然後重重地栽了下去。等到他醒過來的時候,身邊圍著十幾個本部的參謀人員。
  「其他部隊呢,怎麼只有你們這幾個人?」巖田塚焦急地問道。
  「長官,部隊裡面只剩下這麼多人了,其他的勇士都已經成了護國之魂。」一名本部的軍官泣不成聲地說。
  巖田塚感到鑽心般疼痛,當年他親手訓練的部隊,奉大本營的命令浩浩蕩盪開赴中國的子弟兵,此時居然只剩下身邊這十幾個人了。他該如何面對這樣的失敗呢,強烈的恥辱感讓他突然喪失了生的勇氣。他撕開了軍服,同時拔出了自己的指揮刀,從口袋裡面取出白色的手絹。
  而本部的軍官似乎明白了過來,自己的長官將剖腹自盡,十幾名軍官恭敬地跪下,圍成了一團,用最隆重的跪拜禮為自己的長官送行。
  巖田塚大吼一聲,雙手握住刀刃,鋒利的指揮刀劃向肚皮……

  空中(1)

  「謝謝貴部的兄弟前來增援,哈哈,鬼子做夢也想不到啊。」潘雲飛爽朗大笑抱拳作揖。
  「客氣客氣,我們也是緊趕慢趕才過來,正好撞上了,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中央軍方面的旅長王定安說道,「看來你們打得也很苦啊,我看好多兄弟軍服都破得不像樣子了。」
  「長官,鬼子這次進攻火力很猛,我們剛上來沒幾天傷亡就很慘重。今天要不是你們的這兩個營及時趕到,估計我們就被鬼子衝垮了。」潘雲飛說的是實話,剛才的情勢真的是千鈞一髮,恰好孫寒舉著旗子帶著兄弟們發起反攻的時候中央軍的兩個營援軍趕到了。兩軍合在一起,一口氣把鬼子分割包圍掉。
  「也不是,其實你們已經把鬼子拖得精疲力竭,就像是強弩之末,所以最後的功勞還應該是你們的。」
  聽到這話潘雲飛的石頭落地了,只要對方不搶戰功,那就一切好商量。因為有了戰功,將來的陞遷,部隊的給養,下面將士的撫恤等就有了著落。
  部隊當天晚上很快辦理了換防交接,第二天團裡隨同前期作戰的兄弟部隊後撤接受整補。同時團裡彈藥、物資消耗很大,這些都需要進一步補充。另外在整個戰區後面還有很多物資需要西運,所以整補必須盡快完成。上面給團裡休整的時間為兩天,只要整補完畢就立刻重返戰場。
  團裡辦理交接之後抬著傷員和陣亡將士的遺體開始緩緩後撤,一路上不時受到日軍飛機的空襲。另外還有很多兩個螺旋槳的大飛機不斷飛到上海上空轟炸,常常炸完了再飛過來低空掃射。
  所以一路上走走停停,團裡很頭疼,但卻又沒辦法。兄弟們都在想著,要是咱們的軍隊也有這麼多飛機就好了。正說著,就看到西南方向飛過來一架雙層機翼的戰鬥機,機翼上面的青天白日機徽依稀可見。
  「我操,咱們的飛機。」
  「真的假的?」潘雲飛從樹底下衝出來舉起望遠鏡觀察,「日,真是咱們的飛機,膀子下面有青天白日。」
  「長官,咱們的飛機好像沒鬼子的飛得快啊。」
  「看你的,廢話啥。」潘雲飛有些不高興,喝止住那個兄弟。
  只見我軍的飛機繞著鬼子的兩個螺旋槳的大飛機前後打,沒過一會兒鬼子的大飛機就開始冒煙了,搖搖晃晃地朝遠處飛。這時鬼子的一架戰鬥機也飛過來,和我軍飛機開始纏鬥。下面的兄弟都緊張地看著,心裡面不住地著急使勁。
  「我操,揍啊,扔手榴彈,炸他娘的兔崽子。」聞天海嗓門很大,他喜歡看熱鬧。
  「兄弟,這戰鬥機上可沒手榴彈,我們在下面看著好像兩架飛機挺近的,其實遠著呢。」陳鋒完全是好意,無意中說了一句,但沒想到聞天海聽上去就覺得陳鋒是在挖苦自己。
  因為速度慢,我軍的飛機沒幾下就被打得冒煙了,鬼子的飛機繞圈繼續掃射,彷彿在耀武揚威一樣。
  「他奶奶的,讓團裡的機槍準備,他娘的,鬼子要是敢飛過來,咱們就機槍伺候。」潘雲飛惡聲惡氣地吼了一嗓子。
  陳鋒喊住傳令兵:「長官,鬼子飛機速度快,咱們的機槍打不著他們,回頭白白造成傷亡。」
  「操你姥姥,你是長官,還是我是長官?」潘雲飛一把搡開陳鋒,「傻了吧唧整啥呢,趕緊傳令。」
  傳令兵一看長官真生氣了,扭臉狂奔。陳鋒搖搖頭,暗自在心裡歎口氣。
  那架我軍冒煙的飛機越飛越低,眼看著就要墜地了。大家心裡都不是個滋味,好像一塊肉從心頭被人剜去了一般。就在最後的時刻,一個觸目驚心的景象出現了,鬼子的飛機湊過來掃射的時候,我軍飛機突然奇跡一般地拉了起來,飛機搖晃著身子猛地衝向鬼子的戰鬥機。

  空中(2)

  大伙驚呆了,眼看著兩架飛機擦肩而過,鬼子的飛機想要迅速脫離,但我軍的飛機冒著煙緊緊咬住了不放。因為速度原因,鬼子飛機終於擺脫了咬尾,為了防止失速迅速平行飛出。而我軍的飛機也猛地盤旋了一個大角度,和鬼子迎頭撞過去。鬼子的飛機只好爬高,防止兩機相撞,一邊猛烈開火。
  就在兩機即將撞到一起的時候,我軍的飛機被打得凌空爆炸,明亮的紅色火球奪目而慘烈。飛機的殘片被炸得四處飛舞,鬼子戰鬥機躲避不及撞了上去。緊接著日軍戰鬥機飛出一些碎片,是螺旋槳打碎了,日軍飛機搖晃著膀子晃晃悠悠地迫降下來,但機翼根部迅速起火,一頭栽向地面。
  「我操,真他娘的爺們。」潘雲飛半晌愣住了,好像不知該怎麼說。
  全團將士默默地看著空中的碎片掉了下來,在地面燃起火光。不知道誰先起的頭,一排排的兄弟立正敬禮。一排又一排,一隻又一隻臂膀。
  中國空軍雖敗猶榮!
  「警衛連,派一個排去那邊看看能不能收殮一部分那個兄弟的遺體。」
  過了沒一會兒,一些殘片帶了回來,有燒燬的軍服,還有水壺、手槍之類的。
  「這人叫啥名?」
  「不知道,長官,你看。」一個兄弟遞過來一個黃銅煙夾子,外面被燒得燻黑,打開一看裡面倒還好,煙夾子裡面夾著一張照片,上面的男人英武不凡,穿著空軍軍服,從領章上依稀能辨認出是個中尉。邊上站著一個稍顯文弱的女子,眼睛不大而有神,穿著樸素的灰學生裙,襪子雪白。照片邊上還有一行字:「陳貴、沈滌菊訂婚,民國二十六年五月。」
  「這個兄弟剛說了媳婦,估計還沒成親呢。」
  「唉,這麼俊的閨女,沒圓房真虧了。」聞天海湊在邊上看了一眼說。
  「你他娘的怎麼說話的?」潘雲飛捋住聞天海的脖領子,一臉暴怒的表情。聞天海有點支吾:「長官,我就是這麼一說,別生氣啊。」
  潘雲飛鬆開手,心裡在納悶自己的部下怎麼出了這麼號人物,轉念一想聞天海是老團長的子侄,不好太教訓,於是強行把胸中的惡氣給嚥了。
  「留下一個兄弟看管飛機殘骸,其他碎片盡量收撿起來,沒準兒空軍他們要派人過來找。」看著潘雲飛臉上有些不快,參謀長陳向東趕緊作了安排。
  部隊繼續向整補方向行軍,估計天擦黑就能走到了。慢慢地路上的人也越來越多,有撤下來的部隊,有運送傷兵的,有往前線開拔的。但最多的是流亡後方的老百姓,還有各種各樣拉機器的卡車。
  走走停停大約走到下午三點多就再也走不動了。前面的路被堵得死死的,潘雲飛看著一時半會兒走不過去,就讓部隊疏散到邊上的竹林裡面去。這次他長了個心眼,回頭鬼子飛機再飛過來掃射,路上擠了這麼多人,估計跑都跑不掉。
  潘雲飛派了警衛連連長王衛華過去看看,結果看了半天也沒回來,潘雲飛正奇怪呢,打算再派人過去的時候王衛華回來了。王衛華渾身是泥,臉上也都是油污,過來把事情原委一說,大家才明白過來。
  原來有輛卡車陷到路上的彈坑裡面了,邊上好多部隊都忙著撤退,沒顧上他們。王衛華也是好奇問了一句:「這車上拉的啥啊?」
  「長官,這上面拉的是機床。」
  「機床是啥玩意兒,能造槍嗎?」
  「不好說,機床算是,嗯,啥都能造吧。」
  「能造槍?」王衛華眼睛一亮,「能造槍那是好玩意啊,我來幫他們抬。」
  結果憑著王衛華帶的那幾個人根本抬不動卡車:「你等著,我叫人去。」王衛華站到路邊攔其他兄弟部隊,但人家都不認識他,自然就不理睬。最後沒法子,王衛華只好回團裡找人。很快警衛連過來幾十號兄弟帶著繩子過來了,人一多就好辦了,前面用繩子拉,後面的推卡車□轆。

  空中(3)

  「兄弟們,跟著號子使勁啊。一二,兄弟們啊,加把勁啊,一二。」王衛華袖子捲得老高指揮著。
  車子陷得太深,再加上邊上全是淤泥,車子拖了半天也沒拖出來。
  「長官,團長讓咱過來幫忙。」
  「到前面去,把繩拴上。」
  「捆實了嗎?兄弟們,跟著號子喊啊!」
  「長官,整個有勁頭的號子,剛才那個沒啥勁啊。」
  「我操,你還想聽戲啊。」王衛華惡聲惡氣地喊了一嗓子。
  「長官,要不我喊一個?」
  「行,你整,整得沒勁頭,老子崩了你。」
  那個兄弟緊緊腰上的皮帶,然後把帽子反扣著:「兄弟們,整個有勁的,來,一二,小日本啊,要打跑啊,兄弟們啊,回東北啊。」
  「小日本啊,要打跑啊,兄弟們啊,回東北啊。」
  這群從東北一路敗退到上海的兄弟,就這麼喊著號子從泥濘中將沉重的承載拉動著,向前,向前,向前……

  整補(1)

  「長官,儂打一打。」機器廠的一個中年人遞了條毛巾給王衛華。
  「謝啦!」王衛華看毛巾是雪白的,就推了回去,「兄弟,我臉上髒,回頭我拿別的破布擦擦就成。」
  「長官,不要客氣。」中年人把毛巾硬塞給了王衛華。
  「飛機,飛機。」有人喊著。
  王衛華看了看,遠處飛過來一架飛機,明顯不是國軍的。「警衛連準備,快,咱們把車推到路邊去。」
  「長官,謝謝了,車打不著火了,你們推推看,能不能推著火。」
  鬼子的飛機一眨眼就飛過來了,低低地盤旋。王衛華聽著那發動機的吼叫聲感覺腿肚子有點發軟:「兄弟們,趕緊推啊,把車推著了咱們就能撤啦。」
  王衛華聽見了鬼子飛機低空盤旋俯衝的聲音,彷彿感到了死神降臨。
  飛機繞著他們腦袋盤旋了五六圈,但始終沒有開火,王衛華一激靈,這架飛機沒準兒子彈打光了吧。王衛華壯著膽子從邊上兄弟肩膀上摘下步槍,對著飛機開了三槍。飛機轉了兩圈,迅速爬升飛遠了。
  大家驚魂未定,感覺渾身的力氣全給嚇沒了,王衛華也是嚇得夠戧,大口大口地喘氣。大伙好不容易把卡車推著了火,機器廠的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那架飛機可能是鬼子的偵察機,這條路有可能要被炸。」陳鋒分析說。
  「你咋知道的?」
  「我是瞎猜,剛才我看見飛機上面坐了兩個人,一前一後的,所以這麼猜。」
  潘雲飛琢磨了一下,覺得陳鋒的分析有道理。全團迅速集合,然後從田埂上面走,其他輜重能夠抬的就抬,不能抬的才用大車拉。好多大車是被硬抬過去的,最後團裡花了一個多小時才從斷路那邊繞道而過。
  「咱們得提醒他們,不能一堆人堵在路上,能過的趕緊過,不能過的物資繞路。」陳鋒說了一下,他似乎有種不祥的預感。
  「嗯,咱們不能做那種不管別人的事。王衛華。」
  「長官,啥事?」
  潘雲飛把陳鋒的話轉述了一遍,王衛華快步離開了。不大一會兒王衛華回來趕上了團裡的隊伍。
  「咋樣?」潘雲飛問。
  「那邊部隊太多,好多軍銜都比我高,根本不聽。」王衛華一邊歎氣一邊搖頭。
  「算了算了,估計沒事。」陳鋒安慰著,他心裡也盼望著自己的預感是錯的。
  可惜陳鋒的話音剛落,鬼子的飛機就過來了。遠遠看過去,斷路那邊被炸成了一片火海,黑色的濃煙直衝雲霄。車輛殘骸、被炸毀的房屋、炸壞的道路、炸塌的排水溝,刺鼻的燃燒氣體夾雜著屍體惡臭遠遠飄過來,不知道造成了多少軍人、平民傷亡。團裡的兄弟都停住了腳步默默看著遠方。
  這次空襲給團裡帶來了深刻印象,剛才活生生的人現在可能都要長眠地下了,此後團裡就更加重視行軍中的防空以及防空工事的構築。
  團裡一直走到半夜才到達目的地,到了之後大伙都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班長們挨個從地上把人拽起來,然後佈置崗哨、流動哨。團裡的軍官也沒辦法休息,趕緊報消耗,增補彈藥、物資。
  兵員方面只能給團裡補充進三百七十多人,如果加上臨時補充進來的保安團部隊,團裡勉強夠上七成員額。這樣的編制在整個戰區已經算好的了,很多部隊團一級甚至缺員一半以上。淞滬會戰的傷亡速度之快,令人觸目驚心。
  在整補區有四個團接受休整,大家都急著要搞到足夠的彈藥、物資,很多部隊之間發生了打鬥,甚至軍官之間都有衝突。團裡因為是臨時整補,還需要盡快回到一線作戰,大部分補充進來的士兵來不及詳細詢問就編入部隊,基本上就是拿著花名冊把名字記上了完事,很多兄弟胸前還是原來老部隊的番號胸條。

  整補(2)

  另外一部分兄弟胸前還掛著傷票就回部隊了。當時憑傷票還能領到委員長犒賞的十塊大洋。一部分輕傷的兄弟不想到其他部隊去,在醫院簡單包紮休息之後又回到原部隊。
  因為物資和彈藥只夠兩個團,而部隊來了四個團,所以物資實際缺口很大。團裡還算不錯,聽說是八里橋陣地下來的部隊,上面特地留了點物資下來,還是副官處打了招呼才留下的,不然團裡連彈藥都補充不上。
  半數以上的兄弟一直忙到天亮才吃上一口飯,不過飯菜還不錯,是當地老百姓送上來的。有蔬菜還有肉,每個班還能領到一瓶黃酒。不過大伙還是覺得燒酒喝得過癮,但有總比沒有強,黃酒瓶子往往一圈下來就光了。
  團裡全體官兵在上午睡了一覺,因為實在太疲憊了,一路走過來,還時不時轟炸,很多人因為整補物資和清點補充兵員,幾乎一夜沒睡。
  上午睡覺的時候團裡有了先見之明,提前把駐地設在一個偏一點的地方,而且嚴令下去,沒有特殊的事情,嚴禁走出樹林。班長們集中起士兵們訓話,嚴格強調了紀律。為了防止新補充的兄弟抱團,和老兵合不來,基本上都是混編到各個班的。戰場上面的消耗太大了,所以補充過來的大部分兄弟都幾乎來自番號不同的部隊,甚至有兩次所在部隊被打垮,兩次補充到不同部隊的兄弟。
  這次整補後,基本上團裡的兄弟都來自五湖四海,雖然主體上仍然以東北軍為主。
  上午團裡把駐地設在偏僻的樹林裡面顯然發揮了作用,整個上午兩輪空襲,但團裡沒有絲毫損失,鬼子沒有發現這支部隊,但整補區其他部隊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失。很多兄弟一覺睡醒了,別人告訴他們上午發生了空襲,結果很多人都不相信,說自己沒聽見。他們太疲憊了,倒在地上就睡得死死的。
  唐沖的二營相對來說人員消耗還不算最大的,所以補充進來的兵員也不是很多。上午大伙都睡下的時候,唐沖又和營部裡的軍官核對了花名冊和整補名冊,確定了營裡的確切實力。等都忙完了,唐沖發現自己居然毫無睏意,坐下來就犯噁心,他知道這是讓炮火的硝煙熏的。唐沖靠著樹幹倒在泥濘中本想睡上一會兒,但怎麼也睡不著,最後索性不睡了,他跑到團部要了幾張紙,然後坐在地上開始寫信。
  吾妻摯愛:夫於淞滬戰場苦戰了數日,深感我族與倭寇之巨大差距。每每倭寇來襲,則大炮、飛機、坦克攻之。我軍則只能以血肉之軀圖之,戰場上屍橫遍野,我軍傷亡巨大。寇之火器軍械之強悍,為世間罕見。反觀我軍,攻則步槍、大刀,守則只能以血肉之軀阻擋倭寇。待我兒成人,定要教習西方格致,師法經濟,方能報我中華不衰。
  吾決心,以死報國,與倭寇血戰到底!以保吾妻!
  抗倭之戰,恐難以一時結束,需長期與之周旋。唐家自吾起,吾死,則子侄上陣殺敵,繼續血戰,如子侄死,則兒孫繼續吾輩遺願,直至完勝倭寇。
  兵戈未止之時,吾唐家子弟,如死於沙場戰陣,則處處皆為可死之地。如死於生老病死,則為唐家之恥!
  他日,吾定當血濺五步,揚中華男兒豪氣。如吾戰死沙場,望來生再結連理!
  北屋騾馬當年購時為大洋十一塊,妻若變賣,則不要低於此數。母親每日需溫熱水敷腳,吾不能堂前盡孝,望吾妻代之。
  夫民國二十六年(空格)月(空格)日淞滬戰場手書。
  寫到最後幾句,唐沖不覺熱淚奪眶而出,他抬頭看看天空,強把眼淚憋了回去。
  他大聲問道:「哪個兄弟知道今天是幾號啊?」
  大伙都在睡覺,唐沖怎麼也想不起來今天的準確日期,他把信塞進口袋想著回頭找人問清楚準確日期再說吧。想到這裡他發現自己真是打仗打糊塗了,以前每天都會記日記,包括自己每日想法、進退都會記上,現在戰事頻繁,這個習慣也荒廢了很久,等戰事稍稍平息些,看來這個習慣還得恢復。

  整補(3)

  「長官。」
  「啥事?」
  「團裡傳令下來,半個小時後開拔。」
  「嗯,我知道了。」唐沖晃了晃脖子,剛才低頭寫字脖子有些扭,自己好久沒有練字了,本來還寫得一手清秀的柳體字,現在全荒廢了。唉,都是這場該死的戰爭。
  唐沖看看懷表,發現懷表早就不走了,不是沒上發條,而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一發流彈打到了表蓋子上。整個表蓋子和蒙面玻璃都被打裂了,裡面的機械也壞了。
  「看來老子命不該絕,老天有眼啊。」唐沖覺得這塊表是個幸運物,這塊表還是妻子幾年前送的,沒想到在這裡救了自己一命。想到這裡唐沖又想到自己的妻子,不知道此刻妻子在做什麼,是否像自己這樣想念彼此。
  唐沖又看了看手中被打壞的懷表,他決定將這塊表保留著,以後修好它,沒準兒還能留給孩子用呢。
  因為沒有表,唐沖也搞不清楚時間,琢磨著可能半個小時快到了吧。他站起身,因為坐的時間太長,起來的時候腦袋有些眩暈。這讓他很奇怪,自己的身體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濟?
  「長官,你咋了?」邊上的兄弟看到唐沖搖晃著身體,手臂支在樹幹上,於是關心地問。
  「沒事,把兄弟們都叫醒,我們要開拔了,操他姥姥的小日本,老子頭怎麼這麼疼?」
  二營的兄弟慢慢動員起來,很多兄弟睡得太死,班長一腳踹上去,打了個滾,嘴裡嘀咕幾句又接著睡著了。看著自己的部下困頓到了如此地步,唐沖心裡也不是個滋味。但軍令如山,部隊又要重返那個血雨腥風的戰場了。

  吼叫的街道(1)

  夜色中,刺刀的光芒如同鬼火般閃爍。
  「長官,現在能整了嗎?」一個兄弟低聲問。
  唐沖舔了舔嘴唇,自從兩天前開拔到現在,他感覺自己的嘴唇一直都是乾的。儘管不停地下雨,但喉嚨還是腫得冒火。
  「嗯,兩隊人,交替放槍,出發。」唐沖手一揮,身後的兄弟從殘垣斷壁後面魚貫而出。這次已經是他們對鬼子工事第四次進攻了。短短一百多米的距離上面,倒下了整整一百多具屍體。直到現在,工事仍然牢牢地在鬼子的控制中。
  但只要毀掉鬼子的這個工事,他們的炮兵陣地就只好後撤。鬼子把火炮架在街道上,直接朝著對面開炮,過去的幾輪進攻中給我軍造成了很大傷亡。如果想將鬼子徹底驅逐出這幾條街,就必須打掉他們的火力支援。
  兄弟們在瓦礫堆裡匍匐前進著,如果不仔細看,就像殘破的軍服在緩緩蠕動。
  「準備開炮。」唐沖看到前出進攻的兄弟已經到達了進攻出發位置,讓邊上的兄弟拉了一下繩子。在繩子的另一端,一個破碗發出了清脆響動。
  「靠,都機靈著點,準備,開炮!」全團只有四十多發迫擊炮炮彈了,陳章這次可以說掏光了家底支援二營的進攻。
  通通……迫擊炮彈出膛,在空中劃出弧線,然後準確落在鬼子的前沿陣地上。
  「所有人注意啦,每炮再打四發炮彈,打完了立刻就跑。」陳章下著命令。這個時間是經過反覆觀察得出的。如果打完了四發炮彈還留在原處,鬼子的榴彈炮和野炮就會跟蹤而至。很多部隊的迫擊炮就是這麼被鬼子打掉的。
  利用這似乎很短暫的炮火準備,前出進攻的兄弟已經逼近了鬼子前沿,頓時一陣手榴彈扔了過去,緊接著是密集的槍聲傳來。
  「長官,那邊。」夜空中幾發明亮的曳光彈閃過。
  「命令全營,衝鋒。」
  號角吹響。「殺啊!」二營的兄弟前赴後繼地衝了過去。在鬼子的前沿陣地上一片火光,子彈彈道不斷撕破夜空,手榴彈的爆炸聲此起彼伏,整個陣地上喊殺聲震天。
  「兄弟們,不要糾纏,炸他們的工事。」唐衝將一捆子手榴彈塞進了炮膛,一聲悶響過後,鬼子的火炮身管被炸得開了花。
  「打信號彈,快。」
  一發綠色信號彈升向空中。遠處團裡的主攻方向上一陣喊殺聲傳來,團裡主攻開始了。兩挺馬克沁重機槍被推了出來,嗒嗒嗒,朝著日軍陣地進行超越火力壓制。
  「殺!」震耳的喊殺聲彷彿從地平面下響起一般低沉。主攻方向的部隊:團裡的一營、三營,並教導隊的一部如同開弓的利箭一般殺了過去。其中一營在整個進攻序列的最前面,進攻位置也最為前出。而在一營的主攻方向上,是班長何長生帶的一個排,負責在鬼子陣地上打開缺口。
  「不要停,不要停,快衝。」何長生是其他部隊補充過來的,因為在班裡年紀最大,而且作戰經驗較豐富,被臨時提拔為班長。他們這個排,三任排長都殉國了,所以何長生這次負責該排的指揮。
  「兄弟們,別扎堆,散開了跑。」
  這時一顆流彈擦著何長生前面打了過去,眼睛的餘光看過去,前方磚牆後面有個火光在不斷閃爍著。何長生完全是本能地臥倒在地,就在他前倒同時,一串子彈劃著火帶子飛過他的頭頂。緊跟著身後一個兄弟應聲倒下,整個胸口被子彈打成了血洞。
  何長生感覺手腳一陣冰涼,他把步槍頂上肩膀,對著磚牆後的火光開火。
  嗒嗒嗒,磚牆後的機槍持續射擊著,成扇面的子彈劃過街道。前出衝鋒的勢頭完全被遏制住了。
  何長生連開數槍,都沒能有效壓制住那挺機槍,他手上的中正式步槍射速遠遠無法和機槍相抗衡。鬼子的機槍朝他趴著的地方猛烈掃射,把他前面的瓦礫堆打得塵土飛揚。

  吼叫的街道(2)

  透過塵土,何長生看到兩個兄弟貼著殘垣斷壁高姿匍匐著靠了過去,其中一人在地上利落地翻了幾個滾,然後猛地投擲出手榴彈。轟轟兩聲,鬼子的機槍啞巴了,那人回頭喊了一嗓子:「快衝,別賣呆,跟著我上。」
  何長生從地上爬起來,跟在那人後面向前衝。只見那人端著快慢機,靈活地利用地表遮蔽物起伏前進,手中的快慢機不時打出清脆的槍聲。
  「趴下!」那人猛地吼了一嗓子,還沒等何長生反應過來,那人已經一把將他拽倒在地。緊跟著一發迫擊炮彈在他們右側不到十米的地方爆炸了。塵土瓦礫就像潑水一樣砸在他們倆身上。
  「操他姥姥,鬼子有觀察哨。」那人大口吐著嘴裡的沙土,然後對他身後的一個粗壯個子說, 「找幾個人,到那邊去,從樓上朝鬼子打,注意打鬼子當官的。」
  「是,長官。」粗壯個子扭臉吼著, 「丁三,上前面來。」
  「你哪個部分的?」那人一邊觀察著鬼子的觀察哨,一邊問何長生。
  「長官,我是一營的。」
  「操,兄弟,你跑亂了,你跑到我們三營的進攻部隊裡了,我是三營營長孫寒,你帶著你的人跟著我沖。」
  其實不是何長生跑錯了,而是孫寒沖得太快,遠遠把自己的部隊甩到了後面。何長生一時半會兒也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就收攏了手下的兄弟跟著孫寒後面稀里糊塗地打。
  「長官,你看那邊。」何長生指著遠處鬼子陣地那邊一個被炸斷了主梁的哥特式樓房房頂。在那上面有兩個鬼子趴在那兒,看上去好像還有個短短的棍子,支著一個雙叉的棍子,分明是一具炮兵觀察鏡。
  「他娘的,咱們打不著那兒,好像是個觀察哨。」孫寒看了看,這個角度只能看到鬼子的鋼盔,而且這邊一開槍,槍口的火光就會暴露位置。
  「那咋整?」
  「操,老子就不信,還收拾不了這兩個鱉孫,你從這邊爬過去,看到後面那個樓了嗎?」
  「看著了,長官。」
  「你小心點,繞著那輛破汽車,然後爬到樓下面,我看你爬到了之後,我就開槍,你趕緊上樓,找樓上三營的兄弟,把那兩個鬼子躲的地方告訴他們,從他們那邊應該能打著。他們的地方比咱們高。」
  「明白了,長官。」
  「慢著,把鋼盔摘了,這玩意兒反光。」
  何長生緊了緊腰間的皮帶,然後順著街道上的斷壁爬到了樓底下。這邊孫寒豎起身子一邊射擊一邊轉移,何長生趁著這個機會跑進了樓。
  「口令。」一支步槍瞄著何長生,一下子把何長生折騰得不敢說話了。
  「自己人。」
  「靠,自己人也得說口令啊,啥事?」李雄明轉過身去,繼續朝遠處的鬼子射擊。
  「長官,孫長官讓我過來說一聲,讓你們把鬼子的觀察哨幹掉。」
  何長生指示了位置,從李雄明所在的地方看,鬼子隱蔽得相當好,如果不注意觀察,根本沒辦法發現他們的觀察哨。
  「丁三,你打左邊那個,我打右邊那個,瞄好了吱一聲。」
  李雄明邊上一個瘦削的兄弟冷峻著面孔,瞇著眼睛瞄準。何長生發現他瞄準的時候左眼也是睜開的,好像很散漫的樣子,隨手將槍口一挑,然後低低地冒了一聲:「完事了。」
  「打。」李雄明的步槍搶先開火,與此同時丁三的步槍也發出一聲脆響。丁三使的是一支三八步槍,槍身的護木被刻意地糊上了泥土,即使豎在牆壁外面,不注意看都很難發現。何長生又朝遠處看過去,左邊那個鬼子慢慢地從樓上摔了下來,摀住了胸部,身體重重地砸在地上。
  丁三臉上好像絲毫沒有表情,卡吧一下退出彈殼,利落地抵住了肩膀。還是剛才那個動作,槍口稍稍一挑,似乎就已經瞄準了。

  吼叫的街道(3)

  「完事了。」
  「別著急,那個活著的鬼子肯定要找咱們的位置。」李雄明儘管剛才沒有打中,但好像絲毫不在乎的樣子,仍舊低沉地下達命令。
  「嗯。」丁三低低地回答著。
  又過了一會兒,那個斷牆後面有個黃色的影子閃了一下,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李雄明和丁三幾乎同時開火。
  「應該打中了。」丁三一邊從口袋裡摸出彈夾,把上面的五發子彈推進槍膛,一邊說。
  「我也琢磨著差不離。跟孫長官說一下,鬼子的觀察哨打掉了。」
  何長生嘴上說著謝謝,轉身就往樓下跳,正好落地的同時前面一個人影撲了過來。何長生立足不穩,向後仰倒在地,那個人影伴著一道寒光閃過來。何長生身子一歪,一柄刺刀紮在他腦袋邊的石塊上,火星直冒。
  「鬼子!」何長生只顧得喊上這一嗓子,緊跟著鬼子又是一刺刀紮了過來,何長生用胳膊一掄,刺刀把胳膊劃出個大口子。鬼子向後抽刺刀,但步槍的護木被何長生牢牢抓住了,兩個人僵持著。
  鬼子看步槍抽不出來,從邊上順手抄起一塊磚朝何長生砸了過來,何長生往邊上一翻,磚塊砸空了。兩個人扭打在一起,互相掐住了對方的脖子。這個鬼子力氣不小,很快就把何長生掐得眼前金星直冒。
  這時好像有人突然擰開了自來水的水龍頭一般,一股子血噴到何長生的臉上。只見那個鬼子腦門子上一個槍眼,整個天靈蓋被掀開一個大洞。何長生這才掙脫出來,再朝上面看,丁三步槍頂在肩膀上,槍口冒著青煙。
  「謝謝兄弟。」何長生從地上抓起自己的步槍跌跌撞撞地朝外面跑。

  爭奪(1)

  「長官,鬼子的觀察哨整掉了。」
  「你身上咋回事,胳膊上也是,這麼多血。」孫寒掃了一眼何長生。
  「我沒事,長官。」
  孫寒抬手又開了幾槍,然後裝填滿快慢機,他的快慢機很有意思,彈匣部分被改過,比一般的駁殼槍長了一截子,子彈也相應的更能裝。孫寒朝邊上趴著的兄弟示意,然後他猛地直起身子朝對面連續開火,同時高聲喊著:「弟兄們,跟我上啊。」
  剛才被鬼子的迫擊炮阻擊住的兄弟們起身繼續朝著鬼子的陣地上衝過去。剛剛向前衝了不到二十米,就看到從街道邊的巷子裡射出一道火柱子,將三四個兄弟燒成了火人一般。那幾個兄弟渾身都是火,發出了慘烈的呼叫聲。
  緊跟著又是一道火柱子噴了過來,孫寒往邊上一閃,摔倒在一個破鋼琴的後面。儘管火柱子距離他至少還有兩米,但他還是感到了炙熱。
  對於這種噴火的武器,大家都很陌生,搞不清楚是個什麼玩意兒。孫寒就地滾倒,地上的瓦礫硌得他背部疼痛難忍。孫寒一邊躺在地上拿腳向後挪,一邊朝著巷子裡面連續開槍掩護自己。
  「手榴彈。」孫寒高聲喊著。
  還沒等兄弟們投彈,就見巷子裡面衝出來三個鬼子,其中一人背上背著一個汽油桶一般的東西,手上端著槍,槍口燃著火苗。
  孫寒朝著那三個鬼子開槍,端著火苗槍的鬼子身子一轉過來,手中的火苗槍猛地噴出一團火柱子出來。孫寒往下面一趴,火柱子貼著他的軍裝擦了過去,背上的軍服立刻被燒著了,火辣辣地疼。孫寒也顧不上那麼多了,就地打著滾滅火,伸手在腰上摸。這時他發現自己的左手好像有點不對勁,把左手伸到眼前一看,手掌上的一塊肉好像被刀子整齊地割掉了一般。
  何長生剛才也差點被火柱子燒著,他抬手朝那個端著火苗槍的鬼子開了一槍,正好擦著肩膀打中他背上那個汽油桶一般的東西。頓時一蓬火燒了起來,那個鬼子發出了慘叫,整個身體一眨眼就被燒焦了。
  孫寒也豎起身子還擊,那幾個鬼子被打倒在地。「朝前衝,兄弟們,別怕,鬼子頂不住啦。」孫寒將自己受傷的左手按在軍服上止血,高聲朝後面的兄弟喊著。被攔阻住的兄弟們繼續朝著鬼子猛攻,很快從一個側面攻破了鬼子的陣地,孫寒挑頭,後面跟著四十多個兄弟,瘋子一般朝著鬼子的縱深打了過去。
  眼看著鬼子的陣地就要易手,鬼子陣地後面轟隆隆地開過來三輛坦克,兩大一小,大坦克上面的火炮砰砰地朝著前方開炮,頓時在兄弟們中間炸出幾個火球。那輛小坦克也向衝過來的兄弟們猛烈掃射。
  這時團裡的進攻已經沒有了多少銳氣,而且跟進的兄弟數量太少,孫寒帶著人堅守了不到五分鐘,眼看著傷亡巨大,只好向後撤退。
  「追擊支那軍,不要讓他們逃脫。」日軍坦克裡的中尉田中裕大聲地吼叫著,坦克裡面的機槍伴隨著噴射而出的火舌猛烈地射出子彈。
  這輪進攻因為沒有能夠有效對付坦克的武器,團裡的兄弟主動撤了回去。如果不是這三輛坦克及時趕到,恐怕日軍陣地就已經被攻破了。田中裕從坦克中鑽了出來,看到陣地上面纍纍的屍體,日軍和中國士兵的屍體混在了一起,很多屍體都是相互將刺刀紮在對方身上。好一場惡戰。
  「長官,謝謝你的坦克及時趕到,趕走了支那軍。」
  「不用客氣,你們部隊長呢,難道沒有軍官嗎?」田中裕看著日軍陣地上面過來敬禮的曹長問。
  「長官,我是陣地上活著的人當中軍銜最高的了。」
  田中裕看著曹長領子上的上士軍銜一愣,他沒有想到兩個中隊的陣地上居然所有的軍官都陣亡了。田中裕不禁肅然起敬:「士官,你們的英勇為天皇贏得了榮譽。」

  爭奪(2)

  「長官,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請你來指揮我們吧。這將是我們的榮幸。」曹長嚴肅地說。
  田中裕看著陣地上的日軍士兵,個個都是破衣爛衫,臉上早已被硝煙燻黑了。
  「陣地上面還有多少士兵?」
  「長官,全部在這裡了,兩個中隊。」
  田中裕一愣,此時的陣地上大概只有不到一百多名士兵,而且很多都掛著一等兵、二等兵的軍銜,連士官都很少。
  「那麼本部的士兵呢?」
  「本部的士兵連同我在內,只有三個人了。」
  田中裕聽到這裡忍不住地淒涼,但他沒有表現出來,而是裝著信心百倍的樣子說道:「那好吧,讓我們堅守住這個地方,讓這裡變成支那軍的墳墓。」
  陣地上的日軍士兵重新有了一個指揮官,士氣恢復了不少。田中裕將三輛坦克平行擺開,當成固定火力點使用。他心裡很清楚,儘管裝備落後的中國軍隊拿自己的坦克毫無辦法,但如果連這最後的防線也被突破了,那麼這個陣地就絕對守不住了。
  「長官,你覺得支那軍還會再進攻嗎?」
  「會的,他們和我們皇軍一樣英勇頑強,如果他們擁有和我們一樣的裝備和火力,我想,這場戰爭將是我們皇軍的悲劇。」田中裕已經從持續兩個多月的淞滬會戰中看到了中國軍隊的頑強,他親眼見到中國人身上捆著手榴彈前赴後繼地衝過來炸毀同僚的坦克,想到這裡田中裕從槍套裡面抽出南部十四手槍,解開槍繩遞了過去。
  「長官,這是你的佩槍,為什麼要給我?」
  「井上君,不要小看支那軍,他們肯定會想盡一切辦法炸毀我們的坦克,如果坦克被爆破起火,我有必要提醒你,不到三十秒,坦克內部就會燃燒起來,裡面的人會被活活燒死,為了避免我發出慘叫,請你到時候用這支手槍打死我,然後自殺。這樣可以減少我們的痛苦,也可以不讓支那軍聽到我們的慘叫,皇軍軍人的慘叫聲會損害天皇的榮譽。」
  「是,長官,我儘管認為這種情況不會發生,但還是接受你的命令。」
  「井上君,打起精神來。」
  「長官,陣地清理完畢,陣地上總共有三百七十三名皇軍軍人為天皇捐軀了。」過來一個士官模樣的人報告。
  「好吧,本部還有毛筆嗎?將他們的名字寫到木頭牌子上,然後插在陣地後面,陣亡將士的靈魂將保佑我們贏得這場光榮的聖戰,三個月之內擊垮支那軍。」田中裕吩咐道。
  一直到晚上,整個陣地上面安靜地沐浴在一片死亡肅殺中。陣地的後面,一塊塊木頭牌子上用毛筆寫著陣亡日軍的名字,一塊塊木牌如同一個個冤死的亡魂一般發出嗚咽。
  而在陣地前面的瓦礫堆裡,一百多名身上背著十幾顆手榴彈的男人正在緩慢匍匐前進。他們的動作很慢,因為此時不能發出任何響動。何長生手中握著一根燒焦的木頭椽子,在椽子頂端,用綁腿帶綁著十幾顆手榴彈。
  隊伍一直爬到距離日軍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何長生突然吼叫一聲從地上一躍而起。
  「兄弟們,衝啊。」
  剎那間,遠處的幾挺機槍打出明亮的彈道,子彈夾著復仇的光芒割草一般掃過日軍陣地。一百多個兄弟從地上爬起來,朝著前方勇猛地衝了過去。在他們後面二百多米的地方,二百多個兄弟成兩路縱隊如同尖刀一般直插過來。
  何長生一邊衝著,一邊用餘光注意周圍的情況,由於這次突擊的隱蔽性,團裡的兄弟好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般,朝著鬼子陣地猛衝過去。等衝到距離不到三十米的地方,不斷有手榴彈投擲過來,鬼子的陣地一團火光。
  而這時還有七八個兄弟都端著木頭棍子、手榴彈做成的爆破器材,踩著下午進攻中倒下的兄弟的遺體朝著鬼子的三輛坦克猛衝。遠處不斷騰起的爆炸火光彷彿正在為他們的腳步助威一般。

  爭奪(3)

  何長生腳下一滑摔倒在地,他的腿部被地上的一根鋼筋扎出一個窟窿。何長生感覺腿部好像被子彈打中一樣,但也顧不上那麼多了。因為如果不能及時衝到坦克邊上把坦克炸掉,後面的兄弟就會承受巨大傷亡。
  只見一個兄弟跌跌撞撞地衝到了坦克邊上,從坦克裡射出的子彈將他攔腰打成兩截。但爆破器材被扔到了坦克履帶邊上,轟的一聲,坦克邊上騰起了一團火光。整個履帶被炸斷,坦克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繼續朝外開火。
  何長生拿椽子撐著向前爬,然後就像投標槍一樣將捆上手榴彈的椽子投擲過去,椽子正好卡在炮塔下面。一團火光伴隨著巨響,整個坦克前部全是烈火。在烈火中,坦克很快就像燒著的巨大燈籠一樣,傳來可怕的啪啪聲。
  戰場上面槍聲、爆炸聲大作,可能誰也沒有留意到坦克裡面傳來兩聲清脆的槍聲,是手槍聲。

  崩潰邊緣(1)

  雨在滴滴答答地下著,落在地面上,沖淡了血污。兩軍在距離不到五百米的陣地上對峙著。接連三天兩夜的血戰,得到增援的日軍兩度奪回陣地,又兩度被團裡的兄弟搶了回去,這次是日軍第三次攻下這個陣地。相持到了這個份上,這場戰爭中的每個人都疲勞、飢餓到了極點。
  團裡的幾支部隊分別得到了部分補充,但即使是這樣,和正常的編制相比,團裡現有的兵員也只相當於一半左右。五百多米遠的日軍陣地上,日軍的兵力也被大量消耗掉了,泡在雨裡的屍體發出陣陣惡臭。
  而在兩軍陣地中間的無人地帶上,一名負了重傷的日軍士兵正在發出陣陣的慘號。
  「真是丟臉,他是哪支部隊的?」內田富士問。
  「長官,他是籐田大隊的本部士兵,前兩天籐田部隊派他運送子彈到這裡,估計是走錯了路,回去的時候被支那軍的冷槍打中了。」
  「一群無能的可憐蟲。」內田富士怏怏地說道。
  「長官,我們派了本部的擔架兵,但支那軍的射擊很猛,把我們打退了。」
  「那就算了吧,不要因為一個傷兵,白白犧牲其他的生命。」
  內田富士的腳傷疼得要命,前幾天強渡的時候踩到了一塊滾燙的彈片,把腳面整個扎穿了,現在哪怕只是挪動幾步都會鑽心地疼痛。
  「長官,需要我幫助嗎?」
  「渾蛋,我是需要幫助的樣子嗎?」內田富士推開了一個打算攙扶他的士兵,無人地帶的那個重傷日軍發出的慘號一下下地扯著他的心靈,讓他感覺到無名的惶恐。
  內田富士焦躁不安地喊著:「跟那個負傷的渾蛋說,支那軍是在用他引誘我們的擔架兵,讓他閉嘴,晚上我們會派出擔架兵的。」
  「是,長官。」
  陣地上面於是喊話,但那個負傷的士兵仍舊在斷斷續續地說著什麼。過了五六分鐘,負責喊話的士兵過來報告:「長官,負傷的士兵叫黑澤木,他讓我們捎話給自己的父親,告訴父親,因為妻子頂撞了婆婆,而自己深愛著妻子,所以不能遵照父親的意思離婚。他感到很愧疚,希望父親能夠原諒自己。」
  「好吧,讓他繼續等待,我們會在晚上救他的。」內田富士把人打發走,脫下了早已泡軟了的皮鞋,他的腳傷已經開始化膿。
  「長官,你應該去接受治療。」
  「是啊,這些該死的支那軍,如果他們撤退的話我就可以去治療了。拜託你,幫我聞一下,傷口有沒有發臭。」內田富士把腳稍稍抬高了點,但即使是這樣簡單的動作也疼得他直冒冷汗。
  一個瘦小的士兵俯身聞了聞他的傷口:「長官,傷口已經發臭了。」
  「渾蛋,看來已經化膿了。」內田富士頹喪地穿上鞋,腳已經腫大了,必須把鞋帶完全散開才能套上。
  遠處的慘號聲一下一下地如同鋼銼一樣折磨著大家的神經。內田富士一邊忍受著腳傷帶來的疼痛,一邊聽著雨聲中傳來的那淒涼的慘號。
  「殺死我吧,我快要疼死了,殺死我吧,戰友們,可憐我吧,拜託了。」
  陣地上面的日軍士兵都默默地聽著,但都沒動彈,大家都在想著自己的命運。
  「真是丟臉,我要殺死這個渾蛋。」內田富士吼叫著,抓起腰間的手槍,朝著空曠無人的陣地前面開了幾槍。
  槍聲打破了陣地上面的靜寂,瞬間兩軍陣地間槍聲大作,互相用機槍朝對方開火。子彈在黑濛濛的空曠地帶編織出火紅色的火網。
  這樣對射了差不多三四分鐘,槍聲慢慢稀落下來。
  慘號聲又傳了過來:「殺死我吧,戰友們,拜託你們啦,我的靈魂會保佑你們的。」

  崩潰邊緣(2)

  內田富士瞪著眼睛看著前方,良久,緩緩下令:「用迫擊炮結束他的生命。」
  觀瞄哨位很快報告了陣地後面的迫擊炮射手,咚咚,幾發炮彈在黑澤木躺著的地方將泥濘和鮮血炸飛,慘號聲消失了……陣地上面的士兵們又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寧靜,二百多米外那具被炸飛的屍體彷彿在昭示著他們的命運。
  二等兵谷川新佑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淒風冷雨,默默地從戰壕射擊台上坐下來,他把雨衣的帽子整理了一下,但在這樣的天氣下面,雨衣絲毫不起作用,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燥的。
  「啊,這樣的天氣實在是太糟糕了。」谷川新佑自言自語地說。
  戰壕邊上另一個人說:「是啊,這樣的天氣應該在溫暖的房間裡喝酒,熱上清酒,如果有納豆糕吃的話,那就更好了。」
  「沒有出息,這樣的天氣應該吃牛肉火鍋,然後配合啤酒,還有京都那一帶的美女唱著歌,哈哈,這樣才是男人的生活啊。」
  「嗯,如果有個女人該多好啊。我寧願拿出一個月的軍餉來找一個女人玩玩。」
  「等聖戰勝利了,我們一起去京都最繁華的地方,那裡的女人最時髦。」
  這時有個威嚴的聲音猛地響起來:「肅靜,誰在大聲喧嘩?」戰壕裡的士兵們吐了吐舌頭,誰都不敢再說話,因為大家剛才已經聽出了是長官內田富士的聲音。
  「他簡直是個瘋子,難道說說也是不被許可的嗎?」有人在小聲地嘀咕。
  「你難道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嗎,這樣指責自己的長官,要知道內田長官每次作戰都是衝在最前面。你這樣指責自己的長官,難道是應該做的嗎?」部隊的曹長嚴厲地打斷了大家的抱怨。這種天氣下,抱怨和失望往往會傳染,一個接著一個,最後影響到大家的士氣。
  「你們這些渾蛋,永遠不知道各安其分,就像這些支那軍一樣。」曹長看到大家都耷拉著腦袋,也就不再繼續訓斥下去。
  「長官,我請求你的許可。」
  「谷川新佑,你想說什麼?」曹長說。
  「長官,為什麼我們要漂洋過海攻擊支那軍呢,這些天英勇的皇軍士兵已經在上海損失這麼多了。」
  「谷川新佑,支那事變的所有作戰都是為了讓天皇的恩德傳播到東亞更多的地方,建立一個王道樂土,讓支那人擺脫美英帝國的殖民統治,難道你是個笨蛋嗎?」曹長似乎有些被激怒了,嚴厲地訓斥谷川新佑。
  「既然我們是幫助他們,那為什麼支那軍這麼頑強地攻擊我們?」谷川新佑的話竟然說得曹長有些啞口無言。
  曹長好像有些尷尬,他沒有想到谷川新佑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以至於一時語塞起來:「嗯,總之這麼複雜的事情,你這樣的低級士兵不要管那麼多了,管好自己的事情。」
  「是。」谷川新佑忐忑不安地答應著,他今天頂撞了曹長,這讓他感到很不安。
  不知這麼枯坐了多久,戰壕裡面就像條水溝一樣,但誰也不敢離開戰壕,因為不知道從哪裡就會突然打過來冷槍。一直坐到接近傍晚的時候,突然響起了槍聲。
  「支那軍在進攻!」有人高聲喊著。
  「快,快起來,準備射擊!」曹長把人從水溝一樣的戰壕裡面一個個拉起來, 「開槍,擊退支那軍,你們這些無能的北方農夫,難道忘記怎麼作戰了嗎?」
  話音未落,一發子彈就夾著火光打穿了曹長的頭盔,光噹一聲,曹長和頭盔一起倒在地上。曹長的血噴在谷川新佑的臉上,他驚恐地從泥地裡拿起鋼盔戴在頭上,鋼盔裡的污水順著雨衣向下流。他費力地拉動槍栓,但不知道是因為泥濘還是因為緊張,槍栓怎麼也無法拉動。谷川新佑看著陣地前面一團團的影子衝了過來,那些深灰色的影子一面慢慢地變大,一面閃爍著槍口的火光。

  崩潰邊緣(3)

  谷川新佑徹底癲狂了,他感覺腦子裡面好像有個東西在發出巨響,又感覺自己好像在急速旋轉的漩渦中,而這個漩渦一邊製造出刺耳的聲音,一邊劇烈地閃著莫名的亮光。
  「啊……啊……」谷川新佑尖聲喊叫著,他扔掉了步槍爬出戰壕,一邊號叫著,一邊四處亂跑。
  在他不遠處,一個渾身泥濘的士兵用準星套住了谷川新佑。清脆的槍聲淹沒在猛烈的射擊聲、爆炸聲中,谷川新佑身體搖晃了一下,繼續無目的地奔跑著,腹部的血順著軍褲流了下來。
  「奶奶的,我就不信了。」步槍利落地退掉彈殼,重新頂上一發子彈。準星套住了遠處谷川新佑踉蹌步子的前面。呼吸一下下地急促起來,雨水順著軍帽流到眼睛裡,丁三瞄了幾秒鐘後扣動了扳機。
  谷川新佑這次像是被棍子擊打在頭部一樣,晃了一下跪倒在地上,身體緩緩地向後仰倒。
  「兄弟們,前進者立功,後退者正法,跟我上啊。」帶隊的軍官一邊喊著,一邊從地上把兄弟拉起來。遠處幾個人抬著機槍和子彈箱子衝到了距離日軍陣地二百多米的地方,然後架起了機槍朝著這邊掃射。
  丁三從地上毛腰爬起來,他看著前面一處小水坑,心裡想著:「天王老子保佑,一定要讓我衝到水坑那裡。」
  這時機槍子彈擦著火光從他身前飛過,而且打的是短點射,這是鬼子的機槍手瞄上自己了。丁三想到這裡就感覺腿有些發軟,他感覺自己真的有些頂不住了,一天多沒吃飯,而且還時不時地拉稀,感覺兩條腿就像踩棉花一樣輕飄飄的。
  撲通一下,丁三撲倒在水坑裡,混著血的污水濺到他的臉上,幾乎與此同時,一串子彈打在他左邊的泥地裡,騰起一小股熱氣。丁三感到腿部一陣麻麻的感覺,再一看,軍服上面全是血,他撕開褲子一看,子彈在大腿上擦出一個口子,萬幸的是傷得很輕。丁三這才感覺自己的魂算是回來了。
  「兄弟們,衝啊。」
  身後的兄弟朝著日軍的陣地衝過去,丁三好像受到了很大的鼓舞,他從水坑裡面爬起來,繼續端著槍朝前跑,一邊跑一邊頂上了子彈,他在奔跑的搖晃中將步槍頂上肩膀,對著前方的一團火光開了一槍。緊跟著,那團火光就沒了。
  丁三步子一滑,一下子摔到日軍的戰壕裡,他還沒站住腳步,一柄刺刀就紮了過來。丁三站立不住,一頭倒在泥濘裡。緊跟著鬼子就撲過來用刺刀斜著劈下來,丁三順手抓起步槍擋了一下,然後摳出一團泥巴扔了過去。
  泥巴正好砸在那個鬼子的臉上,他稍稍遲疑了一下,丁三從地上站起來,將鬼子撲倒在地。兩個人在泥濘中扭打起來,丁三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那麼大勁,死死地摁住鬼子的臉,把鬼子的腦袋摁在泥水裡。鬼子努力地翻身,然後用膝蓋把丁三撞得身體一晃,丁三被撞得栽倒在泥地上,鬼子一翻身,吼叫著朝他撲去。
  戰壕裡面很狹窄,兩個人摸爬著翻滾了幾個來回,丁三一隻手抓住鬼子的頭髮,力氣大得差點把頭皮揪掉。另一隻手從身後拽出手榴彈,然後掄起來用上面的鐵頭朝鬼子腦袋上砸。丁三就像野獸一般瘋狂地砸著,一邊砸一邊喊叫著,雨水就像打破了水缸一般傾瀉而下,澆到丁三的身上,也同時把鬼子腦袋上的血污沖掉。
  直到胳膊累得抬不起來,丁三才大口喘著氣停住手,那個鬼子被砸得顱骨破裂,眉弓處露出了白花花的骨頭,整個面部完全被砸塌了,就像一個被踩了一腳的西紅柿一樣。
  丁三從屍體上面搜出幾十發子彈,都揣進口袋和彈藥袋子裡,然後又摘下鬼子的甜瓜手雷,簡單研究了一下,也揣進口袋。他扶著戰壕的胸牆勉強站起來,從泥水裡面找到自己的步槍。因為進了泥沙,步槍已經拉不動了,丁三費了好大的力氣,仍然無可奈何,他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崩潰邊緣(4)

  「操你姥姥的,咋沒勁了,我要拉開大栓,我要上子彈,我不想死在這個鬼地方。」丁三一邊吼叫著,一邊槍托頂住地面踹開了三八槍的大栓,一枚彈殼卡吧一聲飛了出去,掉落泥水裡,濺起一串小水花。
  丁三累得不行了,撩起軍服的下擺,把步槍的槍膛擦了擦,然後試著反覆拉動了幾下槍栓,現在拉動起來順暢了很多。丁三把大栓拉到頭,然後上滿子彈,卡吧一聲將槍機復位。這聲熟悉的聲音讓他立刻變得鎮定了很多。
  他覺得此刻最可信任的就是自己手中的步槍了,丁三擦擦臉上的水,從鬼子的屍體上摘下刺刀安上,然後順著戰壕向前面搜索。沒走幾步,就看到一個影子閃了一下,丁三本能地將刺刀紮了過去。那人也幾乎是同時聽到了聲音,身子一讓,順手一個肘拳打了回去。
  丁三被打得眼冒金星撞在戰壕牙子上,那人扭頭一看,一把抓住丁三。
  「我操,你啥眼神,捅老子幹嗎?」
  丁三定睛一看,對方穿著青灰色軍服,領章上綴著上尉的軍銜,他知道自己差點傷著自己人。
  「別慌神,跟著我沖。」那人扭臉繼續朝前慢慢搜索,從前面工事裡面閃出兩個灰黃色身影,那人抬手就是兩槍,把那兩個身影打倒在地。
  「長官,你是哪個部分的?」
  「老子是警衛連的,連長王衛華,你呢?」
  「我三營的。」
  「好,咱倆一起往前摸。」那人朝地上的鬼子補槍,然後從屍體上摘下手雷。
  這時陣地上傳來喊聲:「快過來,鬼子要跑啦,過來打啊。」
  王衛華和丁三想也不想地就朝喊聲傳來的地方衝過去,只見幾個兄弟正在那裡射擊,遠處大約三十多個鬼子在奪路狂奔。
  「奶奶的,誰有長槍,借我使使。」王衛華嘶啞著嗓子吼道,從地上撿起一支步槍,跟著其他兄弟一起朝撤退的鬼子開火。

  逃兵(1)

  王衛華拉了半天槍栓,也沒拉開,整個槍機裡面塞滿了泥沙,王衛華惱羞成怒地把步槍給摜了。丁三餘光看了一下,把自己的步槍遞給了王衛華:「長官,你使我的槍。」
  丁三從地上拾起王衛華扔掉的步槍,三兩下用腳跺開了槍栓,噹的一聲槍響,步槍走火了,子彈幾乎擦著丁三的臉打飛了。丁三被嚇得渾身發軟,但卻又不好表現出來,裝著滿不在乎的樣子卡吧一下解脫了槍栓,然後擦了擦槍膛。積炭和泥沙被擦掉之後,丁三重新上滿了子彈朝遠處射擊,這時鬼子已經跑遠了,丁三連開了三槍都沒有打中。
  「小子,下次悠著點。」王衛華拍了拍丁三的肩膀,然後看了看遠處,「別打了,槍法太孬。」
  陣地上面的槍聲逐漸停住了,兄弟們停了下來,彼此看了看。很多人身上都是血,還有一部分兄弟倒在地上發出呻吟聲。
  「長官。」王衛華看到潘雲飛和陳向東幾個走了過來,跳出戰壕敬禮。
  「別敬禮,小心鬼子放冷槍,你沒看我們幾個身上的武裝帶都不敢扎嗎?」潘雲飛擺擺手說, 「咋樣,陣地清點了嗎?」
  「還沒來得及,長官,剛剛奪回來。」
  「操他姥姥的,啥時候能換咱們下去休整啊,老子真是打不動了。」潘雲飛渾身也是濕漉漉的,軍服貼在消瘦的身體上,滿臉的絡腮鬍子,頭髮也長得要命,露出到軍帽外面。
  潘雲飛和陳向東視察了一下陣地,正好看到了團副高書鴻。「咋樣?」潘雲飛問道。
  「簡單看了看,和我們五天前駐防的時候差不多,鬼子加固了一些地方,另外好多防炮工事還得挖,戰壕都泡在雨水裡面,有些地方全塌了。」
  「抓緊時間讓他們修工事,奶奶的,鬼子炮火厲害,不修工事回頭還得吃大虧。」潘雲飛正說著,突然空中傳來尖厲的聲音。
  「鬼子這麼快就開始炮擊了?」陳向東聽著聲音,這發炮彈聲音有些鈍,不像是落在自己所在位置上的。果然,幾秒鐘後,距離五十多米的地方一發炮彈炸出了一片泥水。
  緊跟著又是一聲尖厲的炮彈劃過的聲音,這下大家都有點緊張了,這種聲音最可怕,聲音越尖,說明自己距離炮彈可能的落點越近。三個人不約而同地跳下戰壕,一頭擠進了同一個防炮坑裡。
  轟隆,一發炮彈落在十幾米開外,猛烈的氣浪推得泥水四濺,地面隨之劇烈地抖動了一下。三個人鑽出了防炮坑,只見到炮彈落點處一團水汽在緩緩升騰。三個人都感到了後怕。
  「操,老子命大。」潘雲飛摘下軍帽擦了擦臉上的泥水,「看來撤下去的鬼子已經報告了咱們的位置,讓兄弟們注意隱蔽,待會兒鬼子可能要進攻。」
  攻下陣地的兄弟們其實沒有接到命令就已經開始挖工事了,炸塌的工事被重新拿木頭箱子加固,戰壕裡面炸塌的地方也被重新挖開。鬼子的炮擊持續了二十多分鐘,但密度並不高,一分鐘不到一發的樣子,屬於零星炮擊。這種炮擊就是撞大運,如果運氣不好,很容易挨上一發流彈。很多人多年以後都對戰場上面的炮擊記憶猶新,忍受炮擊的滋味最為難受,只能呆呆地蜷縮在防炮工事裡面,伴隨著地面的一下下顫動,不知道下一發炮彈會不會落在自己頭上。
  因為天陰,所以黑得也早,不到六點天就完全黑透了。雨也稍稍停了一些,微風吹過來,渾身濕透了的兄弟們凍得瑟瑟發抖。後方一直到半夜前後才把飯菜送上來,而且基本上是冷飯,兄弟們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抓起飯糰子就吃。
  潘雲飛和團部的軍官們是最後吃的,等到他們吃的時候,木桶裡面已經不剩多少米飯了。潘雲飛一個勁兒地罵娘,因為到陣地上看火力佈置,幾個人都錯過了吃飯,只好將就著吃點。第二天雨依舊不停地下,這個季節彷彿老天忘記了關閘門一樣,雨水傾盆而下。兄弟們都情緒低落,很多部隊,尤其是補充兵員較多的部隊都加著小心,生怕其他部隊補充過來的兄弟發生逃亡。

  逃兵(2)

  儘管如此,二營在一天當中還是逃亡了七個人,都是補充過來的士兵,佔到了全團逃亡數量的一大半。其中有個逃了一半,晚上迷了路被教導隊的流動哨抓了回來。二營長唐沖鐵青著臉去教導隊領人。
  那個老兵是二營三連的兵,是個老兵,以前是中央軍的,前幾天剛剛整補到了團裡。唐沖藉著教導隊的雨布帳篷裡的馬燈光亮看到他正被押著跪在地上,邊上的兄弟端著槍坐在旁邊。
  「哈哈,老唐,來,整點。」陳鋒蜷著身子,遞了一個瓷瓶子過去。唐沖接了過來,裡面裝的是燒酒,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
  「我操,好東西。」
  「那再整一口。」
  「陳鋒,從哪兒整的,這個不錯,解饞還取暖。」
  「你看看,箱子裡面全是的,總共十二瓶,我送了幾瓶給團部,你待會兒也拿幾瓶走。」陳鋒掀開木頭箱子,裡面放著幾個唐沖手中一模一樣的瓷瓶。
  「行,我整一瓶帶回去。」唐沖又喝了一口,這下有點猛,嗆得他眼淚都下來了,「操,這酒來勁,鬼子的酒真他媽烈。」他把瓶子遞了回去。
  「不是鬼子的酒,你看這兒,是東北小燒。」
  「我操,我說呢,這個酒好。」
  陳鋒把酒瓶子遞給另一個軍官模樣的人,那人接過酒瓶子也灌了一大口,這種時候不管平時喝不喝酒的都酒量大增,主要是陰冷的天氣鬧的。
  「你是過來領人的吧,我也沒仔細問,就知道是你們部隊的,趕緊領回去吧,別讓長官知道了。」
  「嗯,謝謝兄弟了。」
  「沒啥,今天我的部隊也跑了三個,操,這仗沒法打了。老唐,你們部隊還剩多少人?」
  「一百八十九個,下午剛清點,你呢,還剩多少?」
  陳鋒想了想:「我給忘了,今天事多,小周,下午清點的咋樣?」
  「長官,啥事?」
  「下午咱們清點實力,還剩多少人?」
  小周看了看唐沖,陳鋒從他的眼神裡面看出小周是個謹慎的軍官:「沒事,小周,你說吧,唐營長不是外人。」
  「長官,咱們還剩二百人出頭。」
  「咱倆差不多。」唐沖說。
  「沒法子,消耗太大,補充不上來。」
  兩個人又寒暄了幾句,唐沖把逃兵領了回去,他一路上想著,怎麼處置這個逃兵,直到快要走到營部的時候,他才想到了辦法。
  「聞天海!」
  「有,長官。」聞天海現在被補充到了二營當營副,聽見唐沖在叫他,心裡有點不情願地鑽出雨布搭成的營部。
  「讓全營的兄弟在戰壕裡面集合,我要訓話。」
  「是,長官。」聞天海轉身離開,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罵娘,大雨天的,訓什麼話啊。
  不大一會兒,二營在戰壕裡面集合起來,因為看不見,所以都豎著耳朵聽。
  唐沖爬到戰壕外面扯著嗓子喊:「兄弟們。」他發現自己的聲音異常嘶啞,這讓他很奇怪,想當年唐沖帶兵的時候喊操的聲音是出了名的洪亮,沒想到現在居然嘶啞到這種程度。
  他清了口痰,吐在泥濘中,然後稍稍降低了嗓門繼續喊道:「兄弟們,我剛才在教導隊裡領回來一個逃兵,丟臉啊,不想打仗了,想逃跑,兄弟們,你們說咋辦吧?」戰壕裡面除了雨水滴落的聲音之外,鴉雀無聲,大家都在聽著唐沖後面的處置,其實都清楚得很,這個逃兵肯定會被槍斃掉。
  「兄弟們,他當逃兵,我不怪他,換上我也想當逃兵,大炮?大炮沒有,子彈?子彈不夠,連飯每天都只能吃上一頓冷的。誰不想逃,誰不想逃就說明他不是個活人,腦袋瓜子不對勁。但為啥咱們不逃,是咱們後面還有老百姓,還有咱們的大好河山,咱們後面,還有中國!」

  逃兵(3)

  這段話彷彿炸雷一般,從陣地上面響過。
  「怎麼逃,當亡國奴?逃回去又怎麼樣,等你們老死在床上的那天,你自個兒摸著心窩想想,當年你他娘的當了逃兵,心甘情願當亡國奴,這算啥,丟不丟人,丟他祖宗的臉!」
  唐沖說得有些情緒激動,他停了停,讓嗓子稍稍休息了一下,然後接著說。
  「我保證,你們就算逃回去,總有一天得他娘的後悔,後悔今天不能站在這兒和鬼子決一死戰,後悔自個兒不是個爺們。逃有個屁用,逃到哪兒能逃出中國去?中國沒了,你逃了條命又能怎麼樣?早知道那樣,還不如今天好好和鬼子幹上一仗。鬼子吹牛說三個月滅亡咱們,那全他娘的扯淡,我們中國人活了幾千年了,從來沒有誰能夠打垮我們,操他祖宗,再過幾千年,咱們中國人還是沒人能打垮。記住了,兄弟們,在我們的後面,就是中國,就是咱們中華民族,我們已經無路可退啦!」
  唐沖從地上把那個逃兵拽起來,伸手拽成了立正姿勢:「兄弟,你不想打仗,你不想當爺們,老子不勉強你,看在我們曾經兄弟一場的分上,我今天饒了你一條命。但你不配穿這身軍服,這身衣裳是給爺們穿的,不是給你這樣的孬種穿的。我現在命令你!」
  陣地上面靜悄悄的,等待著唐衝下面的話。
  唐沖劇烈地呼吸著,努力壓制著自己的激憤,盡量語氣平靜地說:「我命令你,摘掉國徽,你不配做個中國人。摘掉軍銜領章,扯掉番號胸條和臂章,從現在起,你不再是國民革命軍,你不再是條漢子,你不再是我的兄弟,你滾吧……」
  那個老兵撲通一下跪在地上泣不成聲:「長官,我不走了,我江大福要是再當逃兵,就咒我進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唐沖指著陣地後面進攻中殉國的兄弟的遺體說:「你給我看著這些躺在地上的兄弟,你他娘的睜開眼睛看看,你跟他們說,你說,操你姥姥的,你跟他們說你不想和他們做兄弟!」
  江大福跪在地上咚咚磕了幾個頭,然後含著淚說道:「長官,收下我吧,我再也不跑了。」
  唐沖努力壓住了心裡的火,他知道剛才這番話已經起了作用,部隊的軍心應該有所穩定。

  兵敗如山倒(1)

  雨斷斷續續地下著,陣地上面也接連幾天開始了相互爭奪的相持戰。團裡又一次得到了補充兵員,這次補充進來的基本上是剛剛傷癒的傷兵,而且缺乏武器彈藥,只能在陣地上撿拾日軍遺留下的武器。
  中國軍隊經過了數月的血戰,面對日軍的優勢裝備,終於守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
  中華民族,也到了她最為危急的時刻。
  這天晚上,上峰下令全線撤退。日軍在幾天前登陸杭州灣,向淞滬會戰的中國軍隊包抄過來。本來命令是頭天晚上下達的,但直到第二天的中午才傳達到團裡。當天晚上,部隊匆忙掩埋陣亡將士的遺體,開始朝後方撤退。
  一直走到第二天清晨,整個向西撤退的各個道路上都擠滿了各個番號、各個建制的部隊。道路兩邊丟棄了大量傷員和撤不走的物資。團裡的兄弟很多從裡面搶出來一部分被裝,居然還有一些彈藥。
  西撤的部隊此時已經陷入了混亂,上面命令部隊向南京方向後撤,但部隊根本無法行軍,因為幾乎所有的道路都堵滿了部隊。日軍的飛機還時常低空俯衝掃射。道路上老百姓和軍隊混在一起,大部分撤下來的部隊都破衣爛衫,路邊的傷員幾乎無人照料,慘不忍睹。
  團裡撤退前傷員共計有七十三名,其中重傷員二十四名,缺乏必要的救護和藥品。即使是輕傷員,也基本上沒有得到相應的治療處理,因為根本就沒有足夠的藥品。其實此時團裡近半數的兄弟身上都有傷,只是還能繼續走動而已。
  除了傷員之外,團裡的糧食只夠支撐不到十天的,彈藥只夠低強度戰鬥三天。九成以上的兄弟腳上開始潰爛,因為連日裡泡在戰壕的泥濘中,還有一部分兄弟襠部開始潰爛。
  團裡撤退時,尚且能夠作戰的兵員只剩下了七百多人,這其中還包括了一部分補充兵員。此外,團裡的輜重幾乎全部消耗殆盡。迫擊炮、山炮沒有彈藥,炮兵只好拖著裝備跟著撤退。一連走了七八天,為了擺脫日軍的包圍,團裡每天幾乎只能休息幾個小時。而整個戰區的指揮也幾乎陷入了混亂,團裡不知道要找哪個部隊歸建,更不知道到底要撤到什麼地方才能得到休整。
  部隊渡過長江,緩緩向西撤退。直到十二月初,新的命令才下來,命令部隊就地接受整編,歸建旅部建制,增援南京戰場。於是部隊不待休整就又繼續朝南京走。此時團裡才從報紙上看到:蘇州、太倉已經相繼失守,南京門戶大開。大約十天前,國民政府宣佈遷都到重慶。
  這時整個部隊瀰漫著挫敗的情緒,行軍隊列裡面是一片死靜死靜的,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歎息。隊伍越走越慢,一路上幾乎要靠老百姓接濟給養,很多兄弟開始餓得浮腫,經常走著走著路邊就倒下去一個,灌點米湯就能緩過來。
  越來越接近南京了,這時又傳來消息,兩天前江陰要塞失守,南京的最後一道屏障丟了。日軍直逼南京城下。這時命令下來,讓火速增援南京東邊的湯山。但此時團裡距離湯山還有一百多公里,當天晚上團裡不顧疲勞開始了艱難的強行軍。
  這次強行軍在隊列的邊上走著督戰隊,掉隊的直接槍決。軍官負責多背槍,團裡命令,明天晚上之前,哪怕是爬也要爬到湯山。結果剛走到第二天中午,新的命令下來了,湯山已經易手,讓部隊原地待命。此時宣城、蕪湖也相繼淪陷,南京城幾面被圍,兵臨城下。
  上面新的命令幾天後下來了,讓團裡無論如何衝破日軍圍困,增援南京城裡的守軍。但團裡此時已經陷入了彈盡糧絕的境地,根本無力再戰了。最後決定,由團直屬抽調一部分軍官,然後傷員和體力消耗到極點的士兵留下來,其餘的兄弟準備從日軍的包圍圈中撕開缺口,增援南京城內。

  兵敗如山倒(2)

  當天下午,團裡從湯山東側陣地進行了試探性進攻,但遭到了日軍猛烈火力壓制。根本無法接近日軍陣地。為了避免更大的傷亡,決定明天再迂迴尋找路徑,選擇日軍薄弱防守處衝到南京城裡。
  但就在這天晚上,南京城陷落了,南京守軍分幾路突圍,大部守軍損失殆盡。
  南京,中國的首都,淪陷了……
  這是中華民族歷史長河中最為血腥、最為悲慘的一幕,南京城內三十萬軍民慘遭屠殺,整個城市變成了一座地獄。人類歷史長河中,恐怕再也無法找到比這更加殘暴、更加血腥的歷史記載。讓所有的中國人牢記住吧,牢牢記住,我們曾經被人屠殺,被人欺凌,被人奴役!
  得不到休整,得不到給養,餓著肚子的潘雲飛團繼續撤退著,誰也想不到這支部隊最終打完了這場戰爭,並且打贏了。
  日軍企圖用屠殺的方式嚇倒中國人,但是他們想錯了!中華民族從來沒有在屠刀面前屈服過,嚇倒過,退縮過。即使我們落後,即使我們面對強敵一敗再敗,但鏗鏘有力的永遠是那份昂首血戰、英勇不屈的精神。
  山東相繼失守,日軍從華北和淞滬兩個方向夾擊過來,中國人用自己的血肉組成了長城。
  中華民族到了最為危急的時刻,中華民族即將亡國滅種了嗎?
  無數拿起武器的中國人告訴日軍的答案是只有震耳欲聾的一個字:不!

  退守(1)

  一九三八年的初春,徐州為中心的方圓幾百公里範圍內,一場大戰即將打響。從南京退守到江蘇境內的部隊稍事休整,就又一次投入到了和日軍的大會戰中。
  團裡撤至徐州以南,負責配合兄弟部隊堵截從南邊向徐州撲過來的日軍。團裡得到了數量不大的補充,從打散的兄弟部隊中,補充了兩百一十七人到團裡。同時,還補充了一部分彈藥和給養。
  初春的淮河兩岸依舊陰冷得很,暗暗的雲,冷冷的風,團裡的兄弟安靜地等在陣地裡面。而此時距離他們不到十公里的地方,正是一支日軍的機械化部隊。
  「老潘,我覺得這次還是有點頂不住啊。」參謀長陳向東說,因為沒有煙抽了,陳向東只能捲著大刀葉子,這種煙葉也沖,但抽起來卻很過癮。
  「聽兄弟部隊過去偵察的人說,這次鬼子有坦克,還有不少大炮。估計咱們這次傷亡肯定小不了。」潘雲飛一邊咳嗽,一邊把大刀葉子煙卷還給陳向東, 「我操,這個煙太猛了,抽不了。」
  「湊合著,就這還是找陳鋒手底下的兵要的。」陳向東吐了一口黏稠的唾沫,煙抽上去生痰太多,感覺喉嚨火辣辣的。
  「走,去三營看看。」潘雲飛有點坐不住,他喜歡下到前沿看,這個似乎是團裡傳統,後來的團長也都保持著這個傳統。兩個人在團部外面把專心致志烤紅薯的團副高書鴻拉起來:「走,去三營轉轉,你烤這麼大煙,小心鬼子的飛機。」
  「操,炸死去。」高書鴻把刺刀從紅薯上面拔出來插進腰帶裡,他身上也只紮著雙扣的武裝帶,而沒有斜挎武裝帶子,主要是鬼子專喜歡打軍官,大部分的軍官都學精了。
  「我嘗嘗,手藝不行啊,一面熟,一面生,你這手藝在奉天烤,非得餓死。」潘雲飛搶過高書鴻手裡的紅薯吃了一口,調侃了幾句。
  「唉,這仗打的,還不如回家賣紅薯。說實話,不是我手藝的毛病,我剛烤了一半,你們就來了。」
  「哈哈,不行就是不行,不興和長官強嘴,我也嘗嘗。老高,手藝確實一般。」陳向東也嘗了一口,哈哈大笑著還給了高書鴻。
  「奶奶的,天天吃紅薯,放出屁都是紅薯味。」
  「操,知足吧,川軍大老遠從四川走過來,據說走得跟叫花子一樣。」
  「川軍牛,這麼遠都趕過來抗日。」
  「嗯,聽說是李宗仁長官要過來的。」
  幾個人一邊說著話,一邊就走到了三營陣地。三營營長正要從擔架上下來,被潘雲飛一把按住了。
  「行不行啊,兄弟,要不我找人替你?」潘雲飛摸了摸孫寒的額頭,溫度滾滾的,孫寒在發燒。
  「沒事,就是打擺子,真是怪了,別人都沒事,就我打擺子。」孫寒有氣無力地說,他掙扎著讓邊上的兄弟把他扶了起來。
  「我聽說打擺子怕機槍,鬼子的機槍一響,擺子就不打了。」潘雲飛笑著把身上的狗皮大衣脫了下來,這是路邊的老百姓丟棄的。孫寒拿手推,潘雲飛一使勁兒:「咋了,要我下個命令?你先蓋著,完了再還我。」
  「長官,唉,真不是我發牢騷,部隊現在吃不飽穿不暖,這仗咋打啊?」
  「咋打?拿人打,我就不信了。」
  「長官,我覺得這仗打得窩囊,早知道折騰到今天這個田地,還不如在上海和鬼子拼光了完事。」
  「孫寒,不管上面的指揮,這是咱的國家,無論對錯,這是我們的國家啊。」
  三營營部裡面的兄弟都不說話了,是啊,無論對錯,這是咱們的祖國。
  「長官,鬼子先頭部隊過來了。」一個兄弟急匆匆地鑽進工事說。
  「多少人馬?」

  退守(2)

  「人不多,差不多半拉營的樣子,還開過來幾輛烏龜殼。」
  孫寒掙扎著從擔架上下來,扶正了滿是泥巴的軍帽,目光中充滿了勃勃生機。
  「長官,看我給你來一齣好戲。命令,爆破隊、煙霧隊準備。」
  「是。」
  三營的陣地上面進入了緊張的戰備。遠處的三輛日軍坦克跟隨著步兵開始耀武揚威地朝著三營的陣地開進。孫寒瞇著眼睛,用望遠鏡觀察著。
  「命令,一連進入前出陣地,其他部隊做好準備。聽我的命令準備開火。」
  很快三營的幾挺機槍做好了超越射擊的準備。所謂超越射擊,就是利用彈丸的拋物線原理,就像火炮一樣,事先測定好射擊諸元,然後沿著拋物線的曲線朝預定地區實施火力壓制。
  「煙霧隊,準備,聽我的槍聲信號。」
  孫寒端起步槍,他瞄著四百多米外的一個槍管上掛著小旗子的鬼子。當,槍聲響起,但距離太遠了,孫寒這槍沒打中。
  「操,丟人了。」孫寒怏怏地說。
  「哈哈,太遠了,這個距離除非神仙,沒人能打得中。」潘雲飛看著哈哈大笑起來。
  受到槍聲信號的指引,三營的煙霧隊點燃了導火索,很快引爆了陣地前面自製的土地雷。同時,幾處馬糞、牛糞堆也被火藥點燃,嗆人的煙霧立刻升了起來。鬼子以為是毒氣,慌忙向後撤。步兵跑得快,唯獨落下了坦克還在緩慢調頭。
  「開火。」
  三營的機槍開始朝著煙霧後面的預定區域密集地超越射擊,很快一輪射擊下來,地上倒下了二三十個鬼子。射擊了三分多鐘,鬼子的步兵摸不清楚前方戰場狀況,只好繼續後撤。而三營組織起來的爆破組,拿著木棍、手榴彈捆在一起的器材,朝著鬼子的坦克跑了過去。
  在煙霧的掩護下,爆破隊很快接近了坦克,三兩下就把那鬼子的幾輛小坦克炸斷了履帶。但爆破隊的兄弟也傷亡了七八個,鬼子的步兵看到坦克受到襲擊,立刻醒悟了過來。鬼子開始了反撲,爆破隊再次出現傷亡,剩下的兄弟連忙朝著自己陣地這邊狂奔。好在煙霧遮蔽了鬼子的射擊,大部分衝過去的兄弟都安全地回來了。
  「不錯,這仗打得好,你腦子不笨啊。」潘雲飛看著讚不絕口。
  「哈哈,啥啊,都是陳鋒想的法子。」
  「這個陳鋒,腦子挺好使啊。」
  受到了阻擊,鬼子並沒有放棄進攻,而是主動後撤。很快,後面的主力也趕到了,用山炮、野炮對三營正面實施了炮擊。幸虧三營的工事修得紮實,這輪炮擊造成的損失並不大。炮擊結束後,鬼子又重新以四輛坦克為先導,尾隨了三四百名步兵對陣地進行了強攻。
  在這輪強攻下,三營出現了一定的傷亡,但基本上仍舊掌握著戰場主動權。強攻一直持續了半個多小時,鬼子丟下了四十多具屍體撤退了下去。看著鬼子無可奈何的樣子,潘雲飛一邊高興,另一方面也有隱隱的擔心。以他和日軍交手的經驗來看,鬼子是不會這麼容易吃虧的,肯定很快還有更猛烈的火力會打過來。
  戰鬥一直持續到了下午三點多,團裡各線陣地都遭到了猛烈炮擊,鬼子試圖找到一個防守薄弱的地方實施強行突破,但連續幾輪進攻都被打退了。
  當天晚上天上下起了小雪,雪花很快變成了冷雨,團裡的兄弟坐在冰冷的戰壕裡面度過了一個緊張的夜晚。很多兄弟都被凍病了,這段時間由於一直得不到很好的休整,團裡非戰鬥減員相當嚴重。
  第二天,上峰下達命令,讓團裡主動後撤。因為現在部隊的裝備實力根本無法和日軍進行硬碰硬的對抗,唯一可行的打法就是邊打邊撤,盡量遲滯日軍的攻勢,為徐州的兄弟部隊贏得時間。

  退守(3)

  一連三天,團裡一直使用著這種打法,日軍每前進一步都會付出沉重的代價,幾乎每天都會傷亡近百人。
  到了第四天,一支日軍部隊長途奔襲,從兄弟部隊的空當插了進去。整個團裡和另外三個團的側翼洞開,一時間戰場主動權易手。為了阻擊這支日軍的奇兵,團裡命令新編第一連負責在宋家渡設防,盡量遲滯日軍凌厲的攻勢,為團裡轉移防區贏得時間。
  新編第一連是團裡臨時編入的部隊,主要以西北軍和團裡原來三營的兩個班組建。說是一個連,實際兵員數量不到百人,只有七十多人。由於是臨時補充到團裡的,很多部隊來不及整編,只好臨時編為一個連。
  連日的阻擊戰,各個營輪番上陣,實力都有不同程度的折損。唯獨這新編第一連沒仗打,反而成了實力和體力保持較好的連隊。關鍵的時候無兵可用,潘雲飛只好把這支連自己都不怎麼看得上眼的部隊拉了上去。
  「你們關鍵是拖住鬼子,但不要傷亡太大,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一點點地退,不要讓鬼子一口氣壓上來。」潘雲飛對新編第一連連長張家棟說。
  「成,長官,你放一百二十個心,我一定堅決掩護團裡的主力順利轉移。」張家棟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其實他心裡也是萬分焦急。自己的部下原來分屬七個不同的部隊,臨時編成的一個連隊,其戰鬥力可想而知。但現在團裡既然讓自己上去,他就沒有更多的廢話好講,只能堅決完成這個看似無法完成的任務。

  壯烈無聲(1)

  張家棟帶著新編第一連離開了團裡的主力,而此時日軍部隊已經前出到了距離團裡不到五公里的地方,這股日軍是一支由兩個步兵中隊和一個迫擊炮小隊混編的部隊,火力相對於新編第一連來說要強很多。更重要的是,團裡一直在淞滬戰場上廝殺,沒有得到必要的休整,很多兄弟已經連續幾個月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了。
  日軍大隊指揮官阿部洋佑不斷地在催促著行軍速度,他是從淞滬會戰中脫穎而出的軍官。能夠很順利地從中隊長的軍職上升為大隊指揮官,一方面是因為他出色的指揮能力,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這支部隊兩任大隊長都陣亡了。
  而此時,阿部洋佑的坐騎上左右各掛著兩個白布裹成的骨灰盒,這是他上面兩任指揮官的骨灰。阿部洋佑覺得將骨灰盒隨部隊攜帶可以激勵部下的士氣。
  「快點,你們這些只會種田的笨蛋,難道你們的行軍速度還趕不上不堪一擊的支那軍嗎?」阿部洋佑不斷用不堪的語言咒罵著部下,他矮胖短粗的身材好像在聲音方面卻擁有異於常人的天分,三四百人的隊伍裡面,他的聲音最為響亮。
  「長官,要不要派出搜索部隊?」一個軍官遲疑了一下,現在的行軍速度太快,以至於隊形很鬆散,一旦遭到伏擊就會產生巨大的傷亡。
  「不用管,前面就是宋家渡了,我命令你們一個小時內必須趕到宋家渡。」
  就像受到鞭打的牲口一樣,日軍士兵玩命地朝著宋家渡狂奔。
  而此時,宋家渡這邊張家棟也在抓緊時間構築工事。宋家渡說是個渡口,但此時已是枯水期,整個河床就像一個巨大的沙盤一般,露出了溝壑縱橫的表面。
  在沿著河堤的緩坡上,張家棟帶著兄弟們強行挖出了寬約一百多米,深約兩尺多,兩道縱深的野戰工事。儘管這樣的工事勉強可以容身,但卻來不及構築交通壕了。各個工事之間缺乏聯繫,只能匆忙構築出一個個班一級的戰壕出來,而且這樣的工事深度也不夠,沒辦法對付日軍的密集炮火。
  張家棟看著兄弟們疲憊不堪,命令部隊短暫休息一下,抓緊時間吃飯、喝水。另外,各個班在內部把彈藥均勻一下,保證戰鬥中彈藥可以持續。
  時間飛快而流逝,遠遠地從宋家渡望過去,就看到遠處的土路上面出現了黑壓壓的隊伍。
  「老杜,你帶兩個兄弟過去看看,是不是鬼子過來了。另外不要驚動鬼子,還要搞清楚鬼子的武器裝備和兵力數量。」
  「是,長官。」
  老杜手腳麻利地把鐵鍬塞進了背包上,用背包繩掛住,從地上抄起步槍,招呼起幾個兄弟離開了。不到十分鐘,老杜回來報告:「長官,鬼子這次人老多了,足有五百多人,咋說也得是一個營的規模,還拿大洋馬馱著迫擊炮。」
  「啥樣的鬼子?戴著大簷帽還是步兵的帽子?」張家棟關心地問,如果是戴大簷帽的鬼子,那估計是鬼子海軍部隊的,更加難纏,打仗特別兇猛。
  「嗯,帽子沒咋看清楚,但肯定不是大簷帽。」
  「那就是鬼子的步兵,日他奶奶,通知兄弟們準備戰鬥。」
  不大一會兒,日軍的隊列就已經清晰可見了,遠遠地看過去,行軍隊伍長約二三百米,鬆鬆散散的,似乎根本不把中國軍隊放在眼裡。
  「注意隱蔽,不許亂開槍,讓兄弟們等著我開第一槍。」張家棟看著日軍鬆鬆散散的隊伍,心裡多少有點安慰。看來敵人沒有意識到這裡還有阻擊部隊在等著他們。
  一個槍管上面拴著太陽旗的鬼子走在最前面,他胸前掛著白布裹著的骨灰盒。他一邊朝對面的河沿走過去,一邊仔細觀察著。慘烈的淞滬會戰中,他親眼見到自己的長官被巷戰中的冷槍一槍斃命,所以他不斷提醒自己,要萬事小心,不然他也會被裝在骨灰盒裡讓自己的戰友掛著。

  壯烈無聲(2)

  初春的淮北似乎還籠罩著濃濃的寒意,宋家渡恰好又是一個風口子,從北邊刮過來的寒風就像被一隻大手拉動的風箱一般呼呼地從河床上掠過。
  張家棟的手上開了幾道大口子,因為在戰場上面天天和泥水打交道,很多兄弟的手上都裂出了血口子。張家棟虛虛地搭上扳機,準星套上了七十多米開外的那個槍管上面拴旗子的鬼子。因為趴的時間太長,張家棟的腿部刺骨地酸痛,腳也幾乎凍麻了。前幾天他看到自己的腳面子慘白色,好幾個腳趾上面有了壞疽,可能是腳上的鞋子總是濕漉漉的原因。
  那個鬼子越走越近,因為風很大,所以他縮著腦袋,步槍也抱在懷裡,走在河床鬆軟的沙子上面歪歪倒倒的。張家棟幾乎能看清楚這個鬼子的面孔,雖然連續的作戰讓他的面孔變得黝黑,但依稀能看出這個鬼子長得還算得上眉清目秀。
  當,一聲槍響,那個鬼子肩膀一晃,栽倒在地。河床高速掠過的寒風救了他的命,本來張家棟瞄準的是他的胸口,但風勢改變了彈道。
  槍聲瞬間響起,鬼子紛紛臥倒在地還擊,儘管猝不及防地遭到了襲擊,但他們並沒有慌亂。在河床上的鬼子朝著河沿上的兄弟們開火,而遠處大部隊的鬼子也就地兵力展開,隔著河床朝這邊槍口的火光處打。
  阿部洋佑從馬上翻身下來,嗆啷一聲拔出指揮刀:「士兵們,進攻,上刺刀。」阿部洋佑厲聲喊著,在他的眼裡中國軍隊敢於阻擊自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他認為對面的這支部隊不可能阻擊住自己一路追擊的攻勢。
  「長官,是否需要先用迫擊炮進行壓制?」迫擊炮中隊的軍官問道。
  「你認為將寶貴的炮彈浪費在這些不堪一擊的支那軍身上是明智的嗎?」剛剛贏得了淞滬會戰和南京戰役兩次勝利的日軍軍官普遍帶著驕橫浮躁的心理,在他看來,借助優勢火力擊潰中國軍隊的話,那將是對皇軍勇悍的一種侮辱。
  鬼子兵力展開之後,三挺重機槍、七挺輕機槍隔著河床朝著張家棟的陣地上猛烈射擊。而張家棟手上一挺機槍也沒有,甚至連步槍都還缺三十多支,一部分兄弟只能帶著幾枚手榴彈和一把大刀。輕重機槍的子彈刮著風就像風暴中的雨點一般掃過陣地,張家棟的陣地上面很快出現了傷亡。
  而河床上的鬼子借助優勢的機槍火力壓制,很快就有一部分鬼子繞道衝上了東邊的河沿。張家棟看著一陣著急,立刻命令道:「沒有槍的兄弟到東邊把鬼子堵住,全體準備撤退。」
  沒有想到鬼子的火力如此凌厲,張家棟覺得這個陣地可能堅守不住了。
  三十多個兄弟舉著大刀衝到了東邊的河沿上,先是一陣密集地投彈,炸死了七八個鬼子。緊跟著東邊的河沿上陷入了一場肉搏戰,兄弟們衝過去和鬼子混戰到了一起。
  「命令全部進攻,一舉突破支那軍的陣地。」阿部洋佑高聲喊叫著,戰鬥已經持續十幾分鐘了,但一個中隊的鬼子始終無法衝破張家棟的陣地。這主要是河床裡面裸露出的沙子大大地遲滯了鬼子攻擊速度,短短一百多米寬的河床上,橫豎躺著十幾具鬼子的屍體。由於奔跑中腳部總是陷到沙土裡,所以鬼子只能匍匐著接近河沿,一邊爬一邊開槍。
  張家棟一邊開槍一邊不停地抱怨自己使的這桿老爺槍,其實槍並不老,山西造的毛瑟步槍,算起來最多距現在十年的樣子。但這支槍不知道是槍管的鋼不行,還是確實打過的子彈太多,朝槍管裡面一瞧,膛線都快磨沒了,所以子彈打得發飄。
  他一邊拉槍栓一邊罵娘,打了十幾發子彈,才打中了一個鬼子。那個鬼子應聲倒地,但很快又爬起來衝鋒。看來剛才不是自己打中了,而是那個鬼子在利用地形做戰術動作。張家棟沉住氣,朝前面多打了提前量。

  壯烈無聲(3)

  當……隨著一聲槍響,毛瑟步槍猛地後坐,彈丸高速飛過去,迎頭撞上了那個鬼子的鋼盔。子彈在鋼盔側面擦出了火花,砰的一聲打飛了。
  那個鬼子毛腰滾倒在地,正好看到了對面冒出點腦袋的張家棟。利落地一個抵肩動作,槍口指過去就開了一槍。
  兩人幾乎同時開火,張家棟一槍把那個鬼子整個胸部擊穿,肺部冒出的血堵住了鬼子的口腔,因為血壓的緣故,他的嘴角不住地往外流著血。
  而張家棟的肩膀也被鬼子的子彈打穿了一個血洞,鑽心的疼痛佈滿了整個肩胛骨。張家棟感到眼前一黑,晃了晃身子,掙扎著沒有倒下去。
  「長官,你身上都是血。」
  「別大驚小怪,接著打槍,操他姥姥的。」
  張家棟簡單拿彈藥袋子包紮住傷口,幸好傷口處沒有其他撕裂傷,只是打出了一個圓圓的血洞。看著自己的長官這麼不怕死,其他兄弟們也都來了精神。
  陣地上面鏖戰了近半個小時,日軍累計在河床上面躺倒了四十多具屍體。最後,阿部洋佑只得命令進攻暫停,他不得不面對這個現實,如果沒有優勢炮火的壓制,自己根本無法突破中國人的陣地。
  阿部洋佑決心殺光這個陣地上的中國人,好出一出自己肚子裡的這口惡氣。
  「命令迫擊炮做好準備。」阿部洋佑怏怏地下了命令。
  緊跟著,九門迫擊炮坐地,炮口豎了起來。緊跟著,轟隆的爆炸聲從對面的張家棟陣地上傳來,短短百米的河沿上面被炸得火光閃爍、沙石飛揚。
  炮擊持續了五分鐘,藉著炮火的壓制,鬼子又發動一輪猛攻。但這輪猛攻依舊被頑強地阻擊住了,阿部洋佑陷入了狂怒,他估計對面的中國軍隊至少有一個多營,否則,怎麼在這麼猛烈的炮火轟擊之後還有戰鬥力。
  「繼續轟擊。」阿部洋佑看著退下來的士兵們,他怎麼也無法理解自己會在這麼個地方被死死拖住。
  這輪炮火更加猛烈,鬼子操炮手被迫把迫擊炮底座進行挪動,因為後坐力將底座壓到了沙土中。而炮手遞送炮彈的胳膊都要累麻了,整個胳膊如同灌了鉛一般。就在快要累得無力直起腰的時候,阿部洋佑才下達了停止炮擊的命令。他帶領一個小隊的士兵親自發動主攻,後面緊緊跟著約七十多人,一窩蜂地朝著對面的河沿上面擁。
  等阿部洋佑衝上了河沿,他看到陣地上的中國人都面朝前方戰死在陣地上。剛才持續的炮擊和兩輪步兵的猛攻,張家棟的部隊幾乎全部陣亡。
  一個士兵從陣地上慢慢站起來,臉上全是血,眉弓骨上面一道觸目的傷口,眼睛被彈片崩瞎了。他渾身的軍服都被燒焦成碎片,用步槍支撐住自己的身體,蹣跚著一步一步地挪動著。
  長達三分鐘之久,衝上陣地的日軍士兵沒有人開槍,他們好像被驚呆了。
  只見那個中國人一步一步地堅定無比地走著,手端著步槍,槍口處的刺刀在剛才的戰鬥中早已拼彎。
  他威風凜凜地平端著刺刀,就那麼朝著日本士兵交頭接耳的聲音走過去。當時在場的日軍士兵分明看到:那個中國人臉上好像還帶著笑。
  阿部洋佑看到了這一幕,才知道了什麼叫做視死如歸。他揮手示意了一下,日軍士兵們顫抖地舉起了步槍。乒乓的槍聲響起,一陣硝煙慢慢飄散,一個戰鬥到最後只剩一滴鮮血的漢子倒了下去,擁抱國土。
  十四年中,多少頑強的中國人端著刺刀迎著日軍的彈雨衝鋒陷陣;十四年中,多少英勇的中國人微笑著舉著大刀砍下鬼子的頭顱;十四年中,多少無畏的中國人視死如歸著他們的視死如歸……
  當娘的看著自己的心頭肉扛著槍、背著大刀奔赴沙場,當娘的再看著渾身血污的孩子被抬下陣地。一個個孤獨的烈士墳,一個個孤獨的母親。

  壯烈無聲(4)

  那些將孩子送到孫寒排裡的母親萬歲,那些把心頭肉送去打日本鬼子的母親萬歲。
  母親,國家何嘗不是母親。
  為了娘打仗,為了中國,為了母親打仗。

  佈伏(1)

  阿部洋佑看著倒在地上的中國士兵,似乎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落寞,他感覺自己好像從此刻起才真正瞭解自己的對手。
  「長官,馬上要天黑了,我們是否需要繼續追擊支那軍?」
  阿部洋佑呆呆地發愣,半晌兒才說話:「將這個陣地上的支那軍屍體簡單掩埋,他們是稱職的軍人。本部的軍官清點傷亡情況。」
  日軍士兵們將張家棟連隊陣亡者的遺體草草掩埋,很多遺體至死仍然保持著戰鬥姿勢。阿部洋佑看了看表,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他趕忙催促部隊繼續前進,如果不能迅速擊垮中國軍隊的側翼,那麼他這次孤軍冒進的行動也就失去了意義。
  初春的平原上安寧和祥和,甚至連風都沒有。阿部洋佑帶領剩下的士兵急促向潘雲飛團殺了過來。而此時的潘雲飛團,也正在和兄弟部隊佈置一場精心策劃的圍殲戰。
  在團部裡面,幾盞馬燈的搖曳燈光照得人影狹長。
  「現在由偵察的兄弟簡單說說,老高,你來吧。」潘雲飛說。
  「各位,今天下午我部一個臨時新編的連隊在宋家渡一線阻擊日軍,但可惜未能達成預定戰果。日軍迅速前出追擊我部,他們經三里河、祁家溝一線,而且我們過去偵察的兄弟說,他們在連夜行軍,大有一舉擊潰我們的態勢。」高書鴻在地圖上指示著位置。今天下午團裡正在轉移途中,無意中遇到川軍的一個旅,潘雲飛把自己團裡正在遭到日軍追擊的消息告訴了川軍,沒想到對方欣然答應幫忙。兩軍在請示了上級之後,決定在所處位置打一場阻擊戰,憑借優勢兵力一股吃掉這支敢於孤軍追擊的日軍部隊。
  「兄弟們,才二三百個鬼子,而且還和你們幹過一仗了,兄弟們不用多慮,這支鬼子交給我們了,貴軍只管放心休整。」川軍旅長大大咧咧地說。
  「長官,貴軍新來乍到,還不熟悉鬼子的打法,不如由我部為貴軍擔負阻擊任務,貴軍從兩翼進行包抄,這樣可保無憂啊。」陳向東看到川軍將領大包大攬的態度,反而有所擔心。一方面,團裡現在已經疲憊到了極點,部隊斷頓已經快一個星期了,只能撿拾紅薯、玉米之類的充飢,而且半數的兄弟身上都有傷,戰鬥力只能相當於以前的一個營上下。另一方面,部隊和其他部隊主力失散,從淞滬會戰之後,很多部隊失散,沒有給養,缺少彈藥,這樣的現象團裡更是嚴重。現在這支疲憊之師還要被調過去支援徐州會戰,所以,這次川軍如果不能徹底打垮日軍,在整個戰役中不能有效遲滯日軍北上,那麼徐州會戰整個戰局就會陷入被動。
  「格老子,鬼子才多少兵,老子的川軍有四千多人,還怕他幾百個鬼子。貴部在我軍側翼,只管觀戰就好了。」川軍的旅長顯然誤會了陳向東的話,以為是看不起他們川軍。
  潘雲飛此時有意想保存自己的實力,畢竟團裡在淞滬打了那麼久,而且基本上都是鏖戰,所以這次人家川軍既然要上,那就不妨讓他們上,自己的部隊也好適當休整。想到這裡潘雲飛接過話說:「川軍的兄弟真是個頂個的好漢啊,全國的軍隊如果都像川軍一樣,那鬼子早被打跑了。我部兄弟們一定要以川軍千里抗戰為楷模,決心抗戰到底。」
  這些話說得川軍的軍官們很受用,但把在邊上的陳向東惹急了。今天他親眼看到川軍很多部隊步槍不足半數,而且基本上以漢陽造的老舊步槍為主,各個部隊機槍都不多,一個連只有一挺輕機槍。士兵們經過出川抗日的千里跋涉,個個都是面有菜色,大部分兄弟衣衫襤褸,甚至一部分連鞋子都沒有,光著腳行軍。
  想到這裡陳向東說:「老潘,川軍的兄弟們不熟悉鬼子的打法,不如我們辛苦一下,把鬼子吸引到預設陣地裡面來。」

  佈伏(2)

  潘雲飛沉思一下,他眉頭緊鎖,此時他真的不願意自己的部隊再有什麼傷亡了,但眼下川軍新來乍到,一旦被鬼子識破了在此地有意去包圍阻擊他們,那麼整個計劃就會功敗垂成。
  潘雲飛看了看陳向東,目光示意了一下,陳向東會意地開口說:「長官,我看這樣吧,貴軍是主力部隊,我部就幫貴部幹點雜役,邊打邊撤,把鬼子吸引到這邊來,長官看如何?」
  「那好,謝謝貴部啦。」
  當下眾人就將聯絡識別辦法和預設陣地位置商量了一遍,一直到半夜時間,潘雲飛帶著部隊先期出發了。他們要連夜趕到祁家溝這個鬼子突襲必經之地,然後在祁家溝暴露自身位置,吸引鬼子一步步追到川軍預設的包圍圈中。
  看著潘雲飛他們離開的隊伍,川軍的參謀長疑惑地問道:「長官,幹啥子要我軍打主力,讓他們這些龜兒子一邊享福哦?」
  旅長掃了一眼參謀長:「你曉得個鏟鏟,東北軍是想搶功勞,老子才不傻呢,鬼子人那麼少,老子的兵力是他的十倍,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情,到時候全殲鬼子的頭功,那可是老子的。」
  說到這裡,旅長哈哈大笑,彷彿明天的戰鬥早已勝券在握。
  第二天,上午九點多。日軍人困馬乏地走到了祁家溝。
  祁家溝是一個縱橫兩條道路的小莊子,裡面的老百姓早在幾天前就逃亡了,莊子裡面空空的。團裡的兄弟趕到莊子之後挨家挨戶把門砸開搜尋任何可以吃的東西,另外,像能找到的破衣服什麼的也被收集起來御寒。因為團裡根本沒有足夠的被裝,很多兄弟身上的軍服又髒又破,遠遠看上去如同乞丐一般。
  在我們今天看來,他們確實穿得衣衫襤褸,確實像一群乞丐一般。可就是這樣的熱血男兒,這樣的一支軍隊,最終打完了這場戰爭。
  中國人,餓著肚子、衣衫襤褸地贏得了戰爭!
  精神不死,忠魂長存,或許這就是我們這個民族得以傲立於世界民族之林的根本。
  此時,祁家溝外圍佈防的兄弟找到了昨天團裡派出去的偵察哨,戰報很快報到了團裡。
  「長官,鬼子,鬼子大清早的就過去了,過去整整一個多鐘頭了。」
  潘雲飛一聽立馬眉毛皺到了一起,他絕沒有想到鬼子行軍速度這麼快,一眨眼的工夫已經走過了祁家溝。他緊張地盤算起來,看來鬼子這次是玩命追擊自己的部隊了。想到這裡,潘雲飛意識到了態勢的不利,如果鬼子找到了正在設防的川軍,不待川軍佈防完畢就猛衝過去,就很可能打成一場亂仗。
  「通知全團的弟兄,趕緊追過去打,操他姥姥的,鬼子腿真夠快的。」
  全團的兄弟們立刻集合起來,潘雲飛把教導隊派出去前出誘敵,沿著鬼子開拔方向追擊,一旦和鬼子接觸上立刻回撤。
  陳鋒啪的一個立正,帶著教導隊一百多號弟兄先走了。陳鋒很清楚鬼子錯過了祁家溝意味著什麼,所以二話不說帶著教導隊立刻前出追上去。陳鋒讓部隊跑步前進,自己騎著馬跑到了前面。他決定先冒險引誘鬼子放慢其行軍速度。
  這匹馬是團裡僅有的五匹拉大車的馬匹中最健壯的一匹了,但平時一直都是拉車,所以跑得並不快。陳鋒焦急地不住地抽打它,其實他也不是很忍心,這匹馬因為連續幾個月沒有好好休息,早已瘦骨嶙峋。
  風向後刮著,陳鋒把帽子也摘了,兩邊的樹木飛快向後倒退。
  也不知道追了多長時間,就看到前面道路上出現一長溜隊伍,陳鋒勒住馬。這時嗖的一聲,陳鋒本能地脖子一縮,他知道這是一發子彈在很近的距離擦過去的聲音。
  槍聲很快響起來,阿部洋佑看著後面遠處一匹棗紅馬,一轉臉下了溝,阿部洋佑感覺這可能是中國軍隊的傳令兵。

  佈伏(3)

  「把那個支那軍的傳令兵抓住,不要讓他跑了。」
  一眨眼工夫,一個小隊的鬼子朝著陳鋒藏身的田埂跑過去,後面還有幾挺輕機槍在嗖嗖地開火,把陳鋒前後的土塊打得直飛。
  陳鋒心裡暗暗叫苦,這裡地勢平坦,要是騎馬冒險後撤,沒準兒就被鬼子的子彈打著了。看來今天只能求求老天保佑了。想到這裡陳鋒摘下步槍,朝著鬼子開火。前段時間他原來使得很習慣的毛瑟步槍打壞了,只好在戰場上面撿拾了一支鬼子的三八式步槍。可三八槍的子彈口徑比毛瑟子彈小,兩種子彈不通用,三八槍子彈也不好找,所以陳鋒身上只有二十多發三八槍子彈。
  為了節約子彈,陳鋒只好朝著沖得最近的鬼子射擊。這些鬼子相互配合很默契,交替掩護射擊,一步步朝著這邊壓了過來。眼看著子彈打得只剩最後一個梭子了,陳鋒把步槍橫到肩膀上,索性抽出了快慢機。
  看著一個鬼子衝到了不足三十米的地方,刺刀閃著寒光,陳鋒估摸著距離,先打了幾槍,然後翻滾到幾米遠的地方。剛才他抬頭射擊的地方被子彈打得土直蹦,陳鋒看了看那匹馬,馬被驚得發出陣陣嘶叫,但因為被牢牢拴在溝邊的樹幹上,否則早已驚走了。
  陳鋒稍稍抬起頭,朝著那個鬼子連開了三四槍,那個鬼子歪倒在地。剩下的鬼子知道了厲害,也都紛紛臥倒,一步步匍匐著前進。陳鋒從口袋裡摸出手槍彈頂到手槍裡,心裡暗自罵娘。
  這時阿部洋佑部隊被完全吸引住了,隊伍停了下來,觀望著遠處的這場小戰鬥。他們沒想到一個小隊居然抓不住中國人的一個傳令兵。
  就在陳鋒努力拖延時間的時候,教導隊的一部分兄弟終於也快趕到了。遠遠聽見了槍聲,兄弟們都玩命狂奔。先衝過去十幾個兄弟,氣喘吁吁地朝著遠處開槍。
  沒想到這裡居然出現了中國軍隊,阿部洋佑立刻又調了一個小隊趕過去,他估計可能是遇到了中國軍隊的潰兵,所以並沒有放在眼裡。
  戰鬥在一步步地升級,企圖去抓陳鋒的鬼子被迫分出來一部分阻擊教導隊先期趕過來的兄弟。趁著這個機會,陳鋒解下韁繩,飛身上馬,一溜煙地開始狂奔。身後的鬼子紛紛開槍,子彈擦著火道子從陳鋒身邊閃過。陳鋒騎在馬上一邊跑一邊念叨自己命大。
  打了不大一會兒,教導隊的主力也紛紛趕到了,陳鋒趕忙命令部隊展開佯攻,吸引鬼子過來追擊。鬼子看到對面槍聲越來越密集,人也越來越多,知道可能是遇到了主力。阿部洋佑調轉方向,命令自己的部隊全力攻擊教導隊,一時間槍聲大作。
  陳鋒看著鬼子兵力展開了,立刻命令脫離戰鬥,一部分兄弟繼續開火,另外一部分後撤,就這麼著把阿部洋佑的部隊吸引著慢慢向祁家溝方向靠攏。

  艱難的勝利(1)

  一直打到快到中午的樣子,阿部洋佑部隊和團裡的主力遭遇上了。看到對面的敵人數量不少,阿部洋佑心中狂喜,命令部隊拚命猛攻,企圖一舉擊垮團裡。
  而團裡梯次展開兵力,邊打邊撤,並不盲目戀戰。往往鬼子剛剛觀瞄測定迫擊炮射擊諸元,炮火剛剛覆蓋過去,而團裡的守軍早已撤下去了。等鬼子衝上陣地,又受到了遠處的火力阻擊。
  這種戰術打得阿部洋佑火冒三丈,他一心尋找中國軍隊的主力,好一舉擊潰,但萬萬沒有想到,先是在昨天被一支小部隊阻擊住。今天遇到的中國軍隊並不和他糾纏於一地的得失,而是不斷地襲擾,這樣他就始終無法抓住中國軍隊的主力。
  「渾蛋,讓那些笨蛋不用管那麼多,繼續追擊支那軍,本部的士兵必須衝在最前面。」阿部洋佑有些惱羞成怒,他覺得遠處的中國軍隊好像是在和他玩捉迷藏一般。
  而這邊潘雲飛經過了四個小時的佯攻,一步步將日軍吸引到了川軍包圍圈中。這邊川軍一個連隊作為前出接應,已經和團裡取得了聯繫。此時正好到了下午五點多,天色慢慢暗了下來,夜戰卻對裝備差了很多的中國軍隊大大有利。
  此時阿部洋佑的部隊拉得太空了,他身邊僅僅剩下了一個小隊,其他的部隊無論是步兵部隊還是迫擊炮部隊都散佈在寬達幾百米的縱深範圍中。
  「長官,前面的支那軍火力很猛,好像兵力比剛才增多了。」前出尾隨追擊潘雲飛部隊的日軍軍官讓傳令兵回來報告說。
  「不用管那麼多,擊垮支那軍,你看看你們狼狽的樣子,難道希望你們現在的樣子被支那軍的記者拍下來,登在報紙上,讓支那軍嘲笑嗎?」阿部洋佑有些氣急敗壞,他怎麼也想不到一路從淞滬戰場上面敗退下來的中國軍隊還有什麼戰鬥力。
  但戰場上面的局勢很快就開始逆轉,阿部洋佑發現一支不明數量的部隊包抄到了自己的兩翼,而身後也發現有部隊運動的跡象。阿部洋佑安慰自己,這可能是一支事先沒有偵察到的小股敵軍,但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此時已經被十倍於己的川軍部隊包圍住了。
  戰鬥越打越激烈,川軍展開強攻。阿部洋佑看到四面八方都閃出了數量驚人的中國軍隊,他此時才明白自己上了當,被吸引到了一個伏擊圈中。阿部洋佑一面用電台呼叫自己的友軍,一面收縮部隊。
  「皇軍的勇士們,友軍馬上就要趕到了,我們一定要拖住支那軍,等到友軍趕到這裡,我們就能夠徹底打垮支那軍。」阿部洋佑在為部下打氣,其實他很清楚,連續呼叫友軍很長時間,但始終沒有友軍的下落。他這時才開始反省作戰失誤,自從淞滬會戰之後,根本不把中國軍隊放在眼裡的皇軍,已經驕橫躁狂起來,自己這次孤軍深入就完全犯了兵家大忌。
  憑藉著優勢火力,日軍在一處亂墳堆裡構築起防線進行阻擊。他們決心拚死一戰,絕不投降。而川軍的部隊裝備落後,很多部隊沒有足夠的機槍,甚至連步槍都遠遠不足。迫擊炮只有三門,炮彈只有二十七發,這樣的火力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壓制。
  初上戰場的川軍兄弟們前赴後繼地向鬼子陣地上面衝,但一波又一波地倒在血泊中。川軍由於此前沒和日軍打過交道,作戰較為死板,很多部隊都是採用密集隊形發動攻擊的。這正中日軍下懷,日軍陣地上面密集的機槍火力把成片成片的川軍將士掃倒。
  站在遠處觀戰的潘雲飛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戰鬥打響一個小時了,川軍的兄弟們一次又一次地進攻,但一次又一次傷亡慘重地退了下去。
  負責主攻的川軍營長方多子一身血污地回到了指揮所,是幾名衛兵把他押過去的。

  艱難的勝利(2)

  「龜兒子,你把老子的臉都丟盡了,哪個命令你撤下來的?」川軍的指揮所裡旅長指著地上的方多子怒罵。
  「長官,我一個營的兄弟都快打光了,不是我不想打,實在是兄弟們死得太多了。」
  「媽的,還敢亂我的軍心。」旅長掏出手槍對準地上的方多子。
  啪啪,兩聲槍響,潘雲飛就在他舉槍的瞬間,看到不對勁,一個箭步衝過去把槍口抬了起來。
  「長官,你先消消氣,聽我說兩句。」潘雲飛賠著笑臉,旅長怒氣沖沖的,無奈槍管被潘雲飛死死扣住了。
  邊上過去幾個軍官都跟著勸,好半天才把旅長勸住。
  「長官,這麼硬幹不行,我看要想點辦法。」潘雲飛看到旅長稍稍冷靜了一點,鬆開了槍管,自己身上也是一身汗。
  「啥子辦法?」旅長臉上沒有什麼好顏色,自己調集重兵居然吃不掉鬼子的二三百人,他感到在潘雲飛面前丟了臉。
  「長官,咱們川軍的兄弟作戰真是勇猛,但咱們的火力不行。我看全部拉上去硬打不行,陳鋒,你來說。」
  「是,長官。」陳鋒從邊上走過去,衝著川軍的幾個軍官一一敬禮,然後在地上畫了個簡圖。
  「各位長官,大家看,這是鬼子的防區。咱們集中兩個營的主力,從這一側佯攻過去,但不能沖得太近。只管遠處放槍,讓鬼子誤以為這裡是咱的主攻方向。」陳鋒看了看周圍,大家臉上都沒什麼表情。
  「陳鋒,你接著說,說慢點。」潘雲飛知道,大家是看陳鋒軍銜低,所以有點不重視。
  「是,長官,這邊佯攻,而這一側,咱們集中一個多營,悄悄潛伏,身上多帶些手榴彈,然後等到鬼子把大部分火力轉移到佯攻方向之後,咱們就利用手榴彈爆破的煙霧往上衝。只要撕開他們的防禦,佯攻方向的兄弟們就可以重新強攻了。這樣兩個方向夾擊,鬼子就沒法子了。」
  大家聽了聽,覺得陳鋒說得有點道理。這麼多年,陳鋒一直都在琢磨日軍的作戰特點,所以他提出的打法往往比較實用。接著陳鋒又把鬼子作戰中的一些習慣和特點簡單說了說,尤其是對如何在衝鋒中交替衝鋒,交替掩護,並保證衝鋒後續部隊的攻擊延續性作了強調。
  會開完了之後,川軍那邊按照剛才的思路重新調整了部署。直到晚上八點多,新的部署基本上調整完畢,一陣陣凌厲的號音之後,進攻開始了。
  阿部洋佑的部隊在剛才的戰鬥中累計傷亡了五十多人,連日的奔波和戰鬥,讓他的士兵早已體力嚴重透支。通過電台,阿部洋佑和友軍取得了聯繫,友軍約一個聯隊並野炮大隊正在朝這邊開拔。但無論如何也要明天的下午才能趕到。面對中國軍隊前赴後繼的猛攻,阿部洋佑隱約感覺自己今天肯定要葬身在這裡了。
  「長官,我們掩護你和本部的軍官突圍吧。」
  「渾蛋,我是大日本皇軍的少佐,怎麼能夠幹出這種不道德的事情。我要用鮮血向天皇告白我的忠誠。」阿部洋佑大發雷霆,矮粗的身材焦躁不安地來回走動著。
  「長官,支那軍又開始強攻了。」
  阿部洋佑藉著夜色中炮火的亮光觀察對面,槍林彈雨中,似乎有一支數量不少的部隊在陣地前面來回運動,槍聲也很密集。
  「調集機槍給我阻擊住。要讓支那軍血流成河。」阿部洋佑厲聲吼叫道,他從地上拔起指揮刀,衝到陣地前面,指揮重機槍射手,「朝支那軍射擊,繼續射擊。」
  重機槍射手一邊開火一邊高聲喊著:「長官,支那軍離我們太遠了,每次剛剛衝過來就撤下去了。」
  「支那軍的勇猛怎麼可能和我們大日本皇軍相比,不要害怕支那軍,繼續射擊。新調集過來的機槍呢?一起朝支那軍射擊。」阿部洋佑似乎看到了希望,他感覺這次攻擊中敵人似乎戰鬥意志並不強。

  艱難的勝利(3)

  就在阿部洋佑部隊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了佯攻方向的時候,方多子帶著一個多營的兄弟悄悄地匍匐接近鬼子的陣地。方多子的部下剛才傷亡慘重,這次他決心無論如何也要為自己的兄弟報仇。
  眼看著已經距離陣地不到一百多米了,鬼子在夜色中居然沒有發現方多子這五六百人的部隊在悄然接近自己。陸軍炮兵二等鞍工長廣田雅夫安靜地守在陣地上,他手上握著從戰友屍體上面撿拾的步槍,聽到身後遠處的激烈射擊聲,他感到一陣陣的惶恐。
  遠處的夜色中,不時有隱隱的光線閃過。廣田雅夫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瞄準前方一個慢慢移動的影子開了一槍。
  槍聲把其他士兵的注意力吸引了,他們問道:「廣田君,發現了什麼嗎?」
  「不知道,我覺得好像有支那軍。」
  「嗯,我們還是小心一點為好。」
  這時從遠處的夜色中出現了一排一排的黑影,緊跟著密集的手榴彈在陣地前面炸響,煙霧騰了起來。
  「支那軍,射擊。」軍官們喊叫著,頓時陣地上面槍聲大作,密集的子彈打了過去。
  接著在手榴彈的爆炸煙霧掩護下,方多子帶著兄弟們迅速逼近。一排又一排的手榴彈交替扔了過去,有一部分兄弟沖得太快,結果被自己人的手榴彈炸傷了。但更多的兄弟衝了過去,其中一部分兄弟奮不顧身地衝到了鬼子陣地前面開始和鬼子對射。
  方多子一邊沖一邊高聲喊著:「弟兄們,衝上去打這幫龜兒子們,別放了他們。」
  後面的將士勇猛地撲過去,一時間這個方向的鬼子被打得無力抵擋。
  一發橙色信號彈升向空中,佯攻方向的兄弟們看到之後也開始朝著鬼子的陣地猛攻。而鬼子的陣地上面陷入了混亂,方多子帶著人愣是用刺刀和手榴彈撕開了口子,鬼子的陣地一側被攻陷。
  這是一場慘烈得足以驚天動地的廝殺,成群成群的川軍將士們端著刺刀衝上了鬼子的陣地,和鬼子鏖戰正酣。一個個倒下去的川軍將士就像是豐碑一般,將永遠屹立在他們曾經浴血奮戰的國土上。
  阿部洋佑帶著本部士兵玩命地反衝鋒,很快被一個連的川軍將士團團包圍住。火光沖天,川軍將士和這群困獸猶斗的鬼子展開了最後的血拼廝殺……
  一把又一把流著鮮血的刺刀,一條條吶喊著的漢子,一個個鮮活的生命。
  激戰持續了近四十分鐘,最後日軍部隊被悉數殲滅。但我軍也付出了傷亡慘重的代價,團裡和川軍部隊累計傷亡了七百餘人,共計殲滅日軍三百二十七人。儘管我軍傷亡要遠遠高於日軍,但這卻是一場難得的勝利。因為這是在日軍叫囂三個月滅亡我們,並且在淞滬會戰、南京戰役中取得節節勝利的前提下取得的勝利。
  這場勝利說明了裝備精良、作戰勇猛的日軍並不是天下無敵的,更不是不可戰勝的。而恰恰相反的是,不可戰勝的是頑強、勇敢的中國人,儘管忍受著傷亡,用最惡劣的裝備,但卻能夠從慘烈的血戰中慢慢研究自己的敵人,咬著牙打下去,最後一步步地走向了勝利……

  急援(1)

  戰局苦撐到了3月下旬,終於出現了難得的逆轉。以台兒莊為核心,我軍以池峰城部為防守主力。而台兒莊外圍集中了五個軍並四個多師的優勢兵力,將日軍磯谷師團主力團團包圍住。
  本來團裡是被拉到後方休整的,因為部隊連續鏖戰,傷亡太大了。現在部隊裡面混編了原東北軍、川軍、西北軍和部分中央軍的散兵,這個團似乎不再是一個單純的東北軍,而是一步步在困境中集合了來自五湖四海的兄弟。
  戰局經歷了淞滬會戰的血腥廝殺,經歷了南京包圍戰的潰退,中國人儘管節節失利,但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兄弟仍然在苦苦支撐著。
  他們將用熱血和生命組成一支鋼鐵之師!
  命令是在三月下旬下達的,命令正在短暫休整的部隊立刻隨大部隊趕赴台兒莊戰場,參加對日軍磯谷師團的合圍。接到命令之後,大家都在心裡有些怨氣,因為部隊傷亡巨大,實在是打不動了。而此時的中國又何嘗不是呢?
  抗戰之初,中國的工業總產值是13億美圓,日本是60億美圓。
  1937年中國的鋼鐵產量是4萬噸,日本是580萬噸。
  1937年中國的煤產量是2800萬噸,日本是5070萬噸。
  1937年中國的石油產量是1.3萬噸,日本是169萬噸。
  當時的中國,基本上沒有生產飛機的能力,而日本的年產能力是1580架。除此之外,我們幾乎生產不了大口徑火炮,日本的大口徑重炮年生產能力是七百多門。我們生產不了的汽車,日本的年生產能力近萬輛。我們只能造小型水面艦艇,而日本一年的造艦能力是五萬噸。
  五萬噸意味著什麼?當時中國海軍可堪一用的所有艦艇加起來也不過五萬噸!
  這就是抗戰之初的中國,一個剛剛從閉關鎖國的封建王朝走出來的農業國,毫無工業能力可言。剛剛統一起來,剛剛結束了長達二十多年的內戰紛爭的中國,就是這樣去對抗一個工業化高度發達的強敵。
  嚴謹的日本人評估了一切,他們評估了我們的工業能力,他們評估了我們的裝備水平。他們嚴謹而科學計算出了三個月可以滅亡我們,甚至這個判斷得到了世界上其他國家的認同。
  整個世界都在觀望,觀望我們的滅亡……
  但日本忘了評估丁三,忘了評估陳鋒,忘了評估李雄明……他們忘了評估一下這個民族有多少血性好男兒願意為國捐軀!他們忘了評估這個國家有多少像張自忠將軍這樣為國家而死的鐵血爺們!
  他們放下鋤頭,放下書本,拿起武器走上戰場,他們決心打下去,頑強地打下去。
  這是一個民族為了生存下去,為了活下去的悲情鏖戰。
  為了保衛家園,無數個平凡如丁三一般的男人從容撲向死亡。他們將為國捐軀視為最高榮譽,他們將能夠和自己的兄弟並肩作戰視為最高榮譽!
  他們願意為了自己的家園、自己的女人戰死沙場!
  一個血和火的箭頭指向了一個足以改變抗戰軍心、士氣的地名——台兒莊!
  一連數日,團裡接到的命令只有一個:日夜兼程,增援台兒莊,全殲日軍磯谷師團。
  兄弟們真的走不動了,長官。
  走不動也得走,前面就是鬼子,等著我們呢!
  蘇北的夜色中,一群飢腸轆轆、瘦骨嶙峋的男人在默默地行軍。他們經過連續七天的長途行軍,已經趕到了距離台兒莊不到五十里的一個小村莊,但再也走不動了。
  潘雲飛看了看懷表,已經是晚上的八點多了,部隊從早上六點多開始行軍,直到現在已經走了十個小時。他牽住馬,示意部隊停下來,他的馬上裝的都是彈藥和少量繃帶。

  急援(2)

  「讓兄弟們進村,教導隊駐村子外圍,架設電台和旅部聯繫。」潘雲飛簡短地下著命令。
  隊伍一停下來,大部分的兄弟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實在是太累了。整整十個小時,只能看著前面的兄弟的背影,一步步孤獨地走著。除了幾次躲避日軍飛機,其他的時間只能機械地拖動著兩條腿。
  班長們挨個從地上拉人,有不起來的只好用槍托砸,這次長途行軍中無論是軍官還是士兵,體力都透支到了極點。一營在村子裡簡單搜了一遍,除了少量村民之外,整個村裡空蕩蕩,都躲戰亂了。兄弟們砸開民房,有人躺在地上就睡,有人勉強還有點力氣,就在民房裡尋找一切可以充飢的東西。
  團部設在村裡一個稍稍富庶點的院落裡,看來這是個殷實的莊戶人家,在院子裡還有一個馬廄,估計是養騾子之類的大牲口用的。團部反覆要了好幾次,但始終要不通旅部。最後沒有辦法,只能直接要到了師部,電台連通之後,師部轉發了第五戰區直接下發的命令。
  潘雲飛看完電報嚇了一跳,上面說在台兒莊的日軍已經開始準備突圍,並且焚燒屍體、糧草。很多機械化裝備因為切斷了補給沒有足夠的油,都被日軍自行炸毀。甚至還有重炮和履帶牽引車、坦克被倉皇突圍的日軍遺棄掉。 (註:這些裝備此後被第二零零師運到湖南湘潭進行修理。)
  電文的最後,嚴令參加戰鬥的各部務必要在明天傍晚前完成對台兒莊之敵的包圍。
  潘雲飛看著電報直發愣,他攤開地圖一算,此時部隊距離預定地點還有整整一天半的路程,想要在預定時間趕到,除非明天一天進行快速強行軍。但兄弟們已經疲憊不堪了,再來一次強行軍的話還有多少戰鬥力呢?
  這個潘雲飛心裡也沒底,但他知道,這次合圍磯谷師團是抗戰到現在難得的一次勝利。如果能夠一舉打敗磯谷師團,不僅打破了日軍不可戰勝的神話,而且對於整個徐州會戰也是至關重要的。
  他叫來通信兵,回了師部一封電文:我部儘管疲憊不堪,但在明天清晨,將以強行軍的速度,確保合圍磯谷師團。回了電文之後,他召集各部隊軍官開會,把電文和自己的回電都念了一遍。大家聽完之後都沉默著。
  「各部隊聽好,明天早飯做夠三天的乾糧,彈藥全部下發到士兵手裡。命令全軍,明天砸掉行軍鍋,所有被裝全部丟棄。非戰鬥部隊,像炊事兵、馬伕、挑夫,全部丟棄非戰鬥用品。全軍明天開始強行軍,一個班有一人掉隊,殺班長。一個連有一人掉隊,連長就地免職。在行軍序列後面設置收容隊,凡是掉隊、逃跑的一律關收容隊,等打完了仗,收容隊全部槍斃。」潘雲飛喝了口酒,淡淡說完命令,空氣裡殺氣騰騰。
  「還有,我再補充一點,這次強行軍,營長加強到連,連長加強到排,全軍實行連坐,你們下去準備吧。」潘雲飛擺擺手,軍官們愁眉苦臉地回去準備。
  第二天清晨,部隊在村莊外面完成集結。
  「長官,全團集結完畢,請長官訓示。」
  潘雲飛看著這群被疲勞、飢餓折磨得面黃肌瘦的部下,只說了一句話:「命令都整明白了吧?就一個字,跑,要麼跑死在路上,要麼死於軍法。」
  從空中俯瞰過去,這是一幕如此令人動容的場景,一群男人在砸行軍鍋,被子、衣服被丟棄得路邊到處都是。除了槍支、子彈、手榴彈、土木工具和乾糧之外,全部被這群爺們扔掉。
  沒有丟掉的還有軍魂和士氣,就算是砸鍋賣鐵,也要阻擊住日軍精銳磯谷師團。
  在這支隊伍裡面有一半以上的兄弟沒有槍,有些人只有一把大刀和幾枚手榴彈,甚至還有人拎了根扁擔或者提著把鍘刀、菜刀。有人脫了帽子,有人扔掉了臃腫的冬裝,有人褲子都破了,一邊行軍一邊往外面掉棉花。

  急援(3)

  整個隊伍沒有人說話,除了偶爾的戰馬嘶鳴,整個隊伍裡只有沉重的喘息聲和急促的呼吸聲。在初春的蘇北平原上,衣衫襤褸的這支部隊,這群人行軍時呼出的熱氣在清晨中凝結成了一道薄霧。
  這群爺們一路狂奔,胸腔的滾燙心臟在狂跳,他們就是這麼一路跑著迎接戰鬥,一路狂奔著殺向鬼子。
  行軍中不斷有人倒下,後面人摘掉他身上的槍,拉起來繼續奔跑。
  有人停下來大口嘔吐,吐完了追上隊伍繼續朝遠方行軍。
  還有人跑不動了,倒在地上,活活累死在那裡……
  沒有什麼驅使他們如此,沒有人可以做到和他們一樣,他們只是國民革命軍的官兵,那個大廈將傾的時代中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軀構起長城去拯救中華民族的爺們!
  跑!衝!戰刀雪亮,遙遙指向前方,這個團的行軍隊列就像一把刺刀一般。這支隊形混亂,看上去有點軍容不整的部隊,就是這樣以他們生命中最剽悍的強行軍速度撲向台兒莊……

  浴血台兒莊(1)

  丁三感覺自己肺都要跑炸了,身上的汗像是水潑一樣。為了減輕重量,他的被裝早就扔掉了,剛跑了幾里地,棉服裡面就浸透了汗,索性也脫了,穿著襯衣奔跑。如果不仔細看,丁三怎麼也不像個兵,襯衣外面背著子彈帶,步槍槍口斜著背在背上,身後掛著手榴彈袋子,一手抓著帽子,光著腦袋在田間狂奔。
  前面圍了好多人傻站著,等丁三衝過去,他也傻了,前面是一條河。一營這時差不多跑亂了建制,隊伍裡面沒有軍官,大家看著這條河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我操,怎麼冒出條河來,這咋整?」
  「俺的娘啊,有船嗎?」
  「啥船啊,趕緊找橋。」
  就在大伙七嘴八舌議論的時候,丁三走到河邊,看了看河水,然後開始脫褲子。解開布帶子,兩條棉褲筒子裡面全是汗,濕得能擰出水來。丁三把褲子、子彈捆在步槍上,然後舉著就下了水。
  初春的蘇北,河水依舊冰冷冰冷,剛剛一路急行軍過來,被冷水一激,雙腿刺骨疼痛。丁三被冷水扎得直哆嗦,掙扎著高高舉著步槍,一步一步朝河對岸蹚過去。河水一點點變深,很快湧到他的腰間,身材矮小的丁三感覺越走越吃力,身子好像要被這滾滾的河水沖走一樣。他努力保持著平衡,身上的汗珠子流下來,和河水混到了一起。
  河水最深處大概有一米三上下,幾乎要到丁三的胸口了,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蹚。在他身後,岸邊的兄弟也開始脫褲子,沒有軍官動員,也沒有人有什麼異議,蹚過河去,以最快的速度繼續行軍,合圍鬼子磯谷師團。
  這就是他們要幹的事。
  丁三上了岸,兩腿都麻了,被冷水一泡,兩條腿不停顫抖。但還是堅持著穿上褲子,繫上布腰帶,把槍背好,蹣跚著繼續朝前跑。等跑起來就好了,跑起來就有熱乎勁,好歹舒服了一點。
  一營其他衝過來的兄弟,甚至包括軍官,看到前面的人在脫褲子蹚水,也就跟著脫。最後全團的官兵都是這麼蹚過河的,奇怪的是,沒有人問這是誰的命令,覺得理所當然就應該這麼過河。
  儘管團裡幾乎扔掉了所有被裝和非戰鬥物資,但行軍速度還是慢,因為還有重機槍和迫擊炮等一些裝備拖了行軍速度。潘雲飛很是擔心,如果不能按時趕到合圍地點,讓鬼子強行突圍出去,自己是要上軍事法庭的。
  「命令下去,抽調一個排看管輜重,就地把所有重武器全部留下來。」潘雲飛命令道。
  兄弟們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僅剩的幾門迫擊炮和重機槍留了下來,下面的仗就只能靠輕機槍、步槍繼續打下去了。
  就在潘雲飛帶著兄弟們玩命急行軍的時候,阻擊磯谷師團的戰鬥也打到了白熱化。在官莊一帶,國軍的兄弟部隊已經苦苦和日軍血戰了數日,如果增援再不到,陣地很可能就會被敵人突破。
  防守南嶽廟的國軍約有一個團,他們依托小望店一帶簡易工事,負責阻擊日軍朝西北方向迂迴。說是一個團,其實兵力已經不足一半了,和很多淞滬會戰上下來的部隊一樣,已經缺編了至少一半的兄弟。
  日軍為了逃出一條活路,對小望店陣地反覆攻擊。成群結隊的日軍在輕重機槍和迫擊炮的掩護下,一遍又一遍地對陣地上猛攻。整個陣地上面屍橫遍野,血將泥土都染得黑紅黑紅的,很多兄弟們都是和日軍拼刺中陣亡的。
  短短的一天,日軍共計強攻了七次,但七次都未能撕開小望店一線陣地。第七次進攻中,日軍幾乎就要突破陣地了,但最後還是被一股反衝鋒打了回去。
  在日軍前出陣地上,臨時組織的攻擊部隊正在準備出發,這支被臨時編成的富田支隊,是由混編的兩個步兵中隊和三個機槍組、兩個擲彈筒組以及一個工兵小隊組成的。這也是日軍最後還能夠投入強攻的預備隊了。

  浴血台兒莊(2)

  「天皇的士兵們,現在我們儘管被包圍了,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這只是給了我們帝國皇軍一個展示武士道精神的機會。現在,整個師團的命運就拜託你們了。」日軍部隊長說完之後,朝著富田支隊的士兵們深深鞠躬。
  「這是我們的榮幸,能夠為整個師團的進攻開路。我希望,部隊長閣下能夠順利地擊敗敵人。如果我的攻擊受挫,我將羞愧自盡。」支隊長富田源六也立正鞠躬還禮。
  整個部隊鴉雀無聲,富田支隊的士兵們都在默默地看著自己的長官,只見富田支隊長拔出指揮刀,指向半空:「我命令,全體士兵,讓我們為天皇盡忠吧,開火!」
  「為了天皇!」
  富田支隊在短暫的火力準備之後,朝著小望店陣地猛攻過來。等壓到了陣地前面,三十多挺機槍朝著小望店陣地南側猛打,整個陣地幾乎被完全壓制住了火力。這裡駐守的一個營,全營上下只剩下輕機槍三挺,重機槍一挺,根本沒有辦法壓制住鬼子的機槍火力。
  在機槍的掩護下,兩個擲彈筒組的鬼子冒死衝到了陣地前面,後面有大約一個小隊的鬼子,身上不帶武器,光背著擲彈筒用的榴彈,為擲彈筒組提供彈藥。鬼子的擲彈筒射手幾乎是無視死亡存在,在槍林彈雨中開火,密集的擲彈筒榴彈落在陣地上面。頓時整個陣地如同被冰雹砸了一遍,陣地上面的表面工事多處被毀,眼看著巨大的傷亡就要造成主動權易手。
  國軍這邊也意識到鬼子擲彈筒的威力,子彈嗖嗖地朝鬼子的擲彈筒射手打。可是每打倒一個射手,立刻就有鬼子去接替,這兩個擲彈筒組的鬼子似乎不打算活著走下陣地一樣,即使面對慘烈的傷亡,依舊用密集的榴彈轟擊我軍陣地。
  靠著輕重機槍和擲彈筒的掩護,富田支隊兩個中隊的鬼子開始一窩蜂地猛攻小望店南側陣地。他們對中國軍隊的特點非常瞭解,那就是一旦突破一點,那麼日軍就有希望擴大戰果,造成整個陣地的崩潰。
  而國軍這邊,眼看著南側陣地陷入了日軍的猛攻,很快也從其他陣地抽調了兵力增援南側陣地。他們也明白南側陣地的重要性,一旦南側陣地失守,那麼日軍就會從小望店一線打開缺口,被合圍的日軍磯谷師團也就有了逃出生天的希望。
  兩軍在血與火中鏖戰,士兵們在陣地上用鋼鐵和意志廝殺,小望店南側陣地成了一個巨大的絞肉機,任何活著的生物一旦被絞進去,就有可能立刻失去生命。儘管傷亡較大,但日軍靠著輕重武器的火力優勢終於在南側陣地上撕開了口子。很快,在南側陣地上打了一發綠色信號彈,這是在告訴後面的日軍指揮官:富田支隊已經攻擊得手。
  眼看著前面的進攻奏效,日軍潮水般擁了過來,他們重新獲得了生的希望,這次儘管歷盡艱險,但終於能夠擺脫包圍了。這是一條通往生命的道路,這條道路是富田支隊用巨大的傷亡換來的。磯谷師團的士兵們擁向這條生命之路,他們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看到了生存的希望。
  就在他們潮水般擁過來的時候,戰場形勢卻突然發生了逆轉。從小望店南側陣地的後面,突然殺出來一隊人。這隊人中很多居然沒穿軍服,還有人光膀子穿著棉褲,他們氣喘吁吁地衝了過來,迎面和磯谷師團撞到了一起。
  這是東北軍的一支,他們曾經從東北撤到關內,他們曾經在長城會戰中傷亡慘重,他們丟掉了上海,他們屢敗屢戰……但在最關鍵的時刻,他們出現了!
  此刻,這些急於逃生的日軍遇到了他們生命中的剋星,這個剋星在最後的時刻,關閉了那扇通往生命通道的大門。
  日軍癲狂了,儘管建制混亂,但擁過來的日軍決心在南側陣地繼續撕開口子,無論這支冷不丁冒出來的增援部隊是什麼來頭,他們都要強攻過去,直到打敗對方。

  浴血台兒莊(3)

  如同兩個沉重的山峰猛然撞到了一起,整個陣地發出了震顫,好像有人在地底下敲擊著一面巨大的鐵鼓一般,陣地上的男人投入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廝殺。
  一路狂奔急行軍趕過來的一營完全是無意中投入戰鬥的,他們越跑越近,就聽見前面殺聲震天,槍炮聲幾乎染紅了整個大地,一條條彈道的火光把每一塊泥土都變成了窒息的硝煙。
  一營的兄弟知道,前面正在進行著一場殘酷的血戰。
  沒有動員,炮火就是無聲的動員,一營的兄弟撲了過去,他們就像洪水中的一塊頑石一樣,牢牢地擋在了日軍逃生的路上,不動如山。
  整個陣地烤化了,雙方的輕重火器都在發出令人窒息的巨響,密集的輕重機槍火力打成了一片紅海,不斷落下的榴彈、炮彈把泥土和鮮血炸向空中。
  這是一場鋼鐵對鋼鐵的血戰,日軍絕對精銳的磯谷師團遇到了他們宿命中的對手。兩群殺紅了眼的男人,在泥濘的陣地上進行一場大搏殺。刺刀、鐵鍬、槍托、手榴彈,一切可以用來近身肉搏的武器都被拿在手裡,砸開對方的血肉,割破對方的咽喉。
  一把刺刀扎進了一個人的肋部,還來不及拔出,自己就被另一把刺刀刺穿。剛剛砸扁鬼子腦袋的手榴彈拉開弦投擲出去的同時,一發子彈擦肩而過……硝煙和鮮血把整個陣地燒焦了,混雜在這個陣地上血拼廝殺的每個人似乎都即將被熔化!

  悲情的勇士(1)

  子彈嗖嗖地擦過,孫寒在陣地上匍匐著,來回在兄弟們的遺體和鬼子的屍體裡面尋找彈藥。不遠處,鬼子約有一百多人的突擊隊被兄弟們冒死阻擊下來,困獸猶斗的鬼子並不後撤,在前沿不遠處緊急用屍體構築簡易工事繼續射擊,以保持火力壓制的連貫性。
  孫寒焦急萬分,如果從後面追擊圍殲的部隊不能及時趕上來,以部隊現在的體力和戰鬥力,是無論如何也支持不下去的。
  但即使是支持不下去,也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在這裡苦撐著。因為在陣地的後面已經沒有其他的預備隊了。一旦這小股日軍進攻得手,磯谷師團就會源源不斷地擁過來擴大戰果,並從這一側實施突圍。
  想到這裡,孫寒拽著解下來的子彈袋和幾支三八步槍爬回到陣地。他把槍械和彈藥往地上一扔,就被疲憊不堪的兄弟給瓜分了。
  「抓緊時間修復工事,我估計鬼子馬上還得來一次。」孫寒一邊說,一邊抄起鐵鍬在戰壕上面挖射擊站台。地上的兄弟也都爬起來,拿鍬的拿鍬,拿刺刀的拿刺刀,開始加固修復工事。
  槍聲儘管沒有剛才那麼稠密,但還是有精確的點射不斷打過來,被打退的鬼子突擊隊並未走遠,他們依舊在窺探著陣地。而陣地上面的兄弟揮汗如雨地幹著,誰也不說話,嗓子早就被硝煙熏啞了。嚴重的體力透支和脫水讓大家的注意力下降到了極點,每個動作都好像機械化地完成一般。
  尖厲的炮聲響過,炮彈在空中擦出懾人心魄的可怕聲響。「打炮啦,臥倒!」陣地上有人聲音嘶啞地喊著。
  緊跟著幾枚山炮、迫擊炮炮彈在陣地上面掀起熱浪,把人體殘肢、泥土、槍械碎片炸向四周。炮擊瞬間密集起來,好像有成噸成噸的鋼鐵熔化了,一下子從熔爐裡面扣在陣地上。地面伴隨著爆炸聲一下一下地跳動著,有的兄弟蜷縮在陣地裡,發出淒厲的喊叫。
  炮擊剛剛結束,孫寒從泥裡面鑽出來,檢查了一下,四肢都還在。他踉蹌著把另一個兄弟拽起來,這才發現他的雙腿早已被齊根炸斷。孫寒看著那個兄弟嘴裡冒著血,痛苦得渾身顫抖,心裡好像有人拿火把烤著五臟六腑一樣。
  「長官,沒事,我還能打仗,我幫你裝子彈。」
  孫寒也不說話,爬到射擊站台上,稍稍探出頭。他被驚呆了,沒想到幾輪強攻之後,鬼子還能組織起這麼密集的進攻。他卡吧一下別開保險,中正式步槍順出了工事。
  「大家做好戰鬥準備,鬼子要攻過來啦。」孫寒高聲喊著,聲音一大,嗓子就鑽心疼痛。
  陣地上的兄弟們互相攙扶著爬起來,有人被震得耳膜出血,邊上的兄弟就高聲告訴他做好戰鬥準備。這片陣地上的兄弟們靜靜地迎接著他們的並肩血戰的到來。
  孫寒瞄準了遠處的鬼子,一口氣打空了五個彈倉,他扭頭看著地上雙腿炸斷的兄弟,把步槍扔了過去。
  「兄弟,裝填上。」
  「是,長官。」地上的兄弟接過了步槍,把地上自己那支已經裝好子彈的步槍扔了回去,「長官,幫我多殺幾個。」
  孫寒抄起步槍也不說話,瞄準衝過來的日軍凶巴巴地開火。一個高舉著指揮刀的鬼子被他當胸打倒,拿指揮刀撐著身體,跪在地上繼續掏出手槍開火。
  在鬼子進攻序列中,有一支光著膀子抱著機槍猛衝的敢死隊,他們一邊沖一邊用密集的機槍子彈壓制陣地。在他們身後,是一大群端著刺刀的鬼子,也光著膀子,身上掛滿了彈藥牛皮匣子。
  看來這是鬼子豁出去了組織的進攻尖刀部隊,他們也是整個磯谷師團最精銳的攻堅力量。這支敢死隊一邊沖,後面的一邊輪番開槍掩護他們,這種火力前置的玩命打法是罕見的。前面一個倒下去,後面的扔掉步槍抱起機槍繼續開火,短短一兩百米的距離,已經被打死了十幾名鬼子。但他們的攻勢依舊凌厲,就像試圖一口氣攻陷陣地的樣子。

  悲情的勇士(2)

  陣地上的一個老兵也拼了,他摘掉身上的子彈袋,把周圍幾個兄弟的手榴彈都抄了過來,橫七豎八地掛在身上。
  「弟兄們,掩護老子。」
  誰也不知道這個老兵想幹什麼,他是從川軍打散的部隊裡面補充過來的,很多兄弟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陣地上面辟里啪啦地開火掩護他,這漢子匍匐在泥地上,一步一步朝著日軍敢死隊主攻路線爬過去。他一邊爬一邊翻身,讓全身都沾滿了國土,從遠處看過去,就像一根房梁木頭一樣。
  等到鬼子的敢死隊衝近了,這漢子從地上一躍而起,兩隻手抓著十幾根手榴彈的拉弦。
  「小鬼子,老子日你個先人板板,啊!」
  這名川軍士兵勇猛地撲了過去,撲向死亡,手榴彈冒著青煙,鬼子敢死隊都在朝他開火,他的身體瞬間被打碎。緊跟著,他一頭撞向抱著機槍的那幾個鬼子,轟隆隆,一聲巨響,這五六個抱著機槍的鬼子被炸成血肉碎片。
  「日他先人,川軍萬歲!」有人喊了一嗓子,然後端著刺刀衝出陣地。
  「東北爺們,衝啊……」十幾個東北軍老兵跟著也爬出戰壕衝向鬼子。
  「打回老家去!」更多的兄弟都跳出戰壕,端著刺刀,舉著大刀殺了過去。
  孫寒的眼睛都紅了,他擰開了手榴彈蓋子,然後扭頭看著地上的兄弟:「下輩子還來找我當兵,黃泉路上見!」
  孫寒端著刺刀,從陣地上面衝出來,一邊沖,一邊喊著:「兄弟們,鬼子頂不住了,衝啊……」
  這次突如其來的反衝鋒完全出乎鬼子的意料,小望店陣地上面頓時局面失控。兄弟們完全自發地跳出陣地和自己的兄弟一起殺向鬼子,一下子從三個方向壓制住了鬼子的凌厲攻勢。
  陣地前面很快陷入了一場混亂的肉搏戰,日軍的迫擊炮、擲彈筒都失去了效用,飢餓和疲憊的兄弟們好像都有如神助一般,勇猛地撲向槍林彈雨。
  這是一支屢敗屢戰的部隊,在一次次整補中,他們當中已經補充了來自各個地方的兄弟。此時的這個團已經不再是一個單純意義的東北軍,它更像是來自中國十八個省的爺們的大集合。
  十八個省,就有十八支鐵血之師!
  整個陣地前沿局勢頓時逆轉,鬼子從來沒有看到如此攻堅不要命的打法,他們面對的是一支忍受著國破山河在,決心以死血拼的虎狼之師。
  前出主攻的鬼子立刻被分割包圍住,他們感到了絕望。後面的鬼子也被這種視死如歸不要命的打法驚呆了,只見陣地前沿的混戰中,殺紅了眼睛的兄弟們在鏖戰中屠宰著這群侵略者。
  而在陣地遠處,我軍的主力部隊也壓了過來,從多個方向猛攻龜縮起來的鬼子。磯谷師團此時已經被打得魂飛魄散,師團主力一步步後撤,但他們很清楚,這次他們將難逃被擊潰的厄運。
  混戰中,日軍倉促組織突圍,另一方面也在試圖拖住我軍的主力部隊進攻。一撥一撥的兄弟們,端著刺刀,掄著大刀殺了過來,國仇家恨,在這一刻爆發出來。
  一撥倒下去,一撥又衝過來,血肉的攻勢就像一道道鮮血噴射出的波浪。在這道波浪之下,任何鋼鐵都將被擊碎!
  沒有人可以征服我們,沒有人可以奴役我們,因為我們這個民族骨子裡面的這種血性和豪情……台兒莊血戰中,兄弟們用血肉之軀粉碎了日軍不可戰勝的神話!
  在中華民族鐵血男兒面前,沒有什麼不可戰勝的,不可戰勝的是中華民族這個光輝稱號,還有這個稱號麾下的熱血好男兒!
  槍聲逐漸稀落,陣地上慢慢靜了下來,以先入關東為王的驕橫氣焰進攻台兒莊的磯谷師團被徹底擊潰……

  悲情的勇士(3)

  孫寒渾身都是血,陣地上面都是血,兄弟們站在那裡大口喘氣,刺刀、大刀上面血紅血紅!
  城頭鐵鼓聲猶震,匣裡金刀血未乾!
  孫寒從地上拾起那面佈滿彈孔的團旗,走到鬼子的屍體堆上,把團旗插在上面。
  「兄弟們,我們還活著,我們打贏了,我們贏了!」孫寒用嘶啞的聲音喊著。
  陣地上面一片高呼,剛剛經歷浴血奮戰的兄弟們抱在一起,他們還活著,他們贏得了這場戰役的勝利。
  陣亡將士的魂魄嗚咽著,他們為國捐軀了,他們不後悔,他們為了自己的家園、家人、愛人戰死沙場,他們不後悔!
  「兄弟,好好活著,我先走一步,來生我還當兵,鬼子打過來,我還跟他們拚命。」
  魂魄緩緩飄散,飛向一個無限光榮的所在。
  陣地上面隱約傳來整齊的隊列行軍的聲音,緊跟著,這些聲音遠去了。陣亡將士的魂魄集結完畢,他們將在來生繼續捍衛這個民族。
  整個陣地鴉雀無聲,陳鋒、孫寒、丁三、李雄明……他們正了正軍帽,朝著團旗光榮敬禮,他們在和遠去的兄弟做著生死訣別。緊跟著,活下來的兄弟都一起敬禮,朝這面浸透了兄弟們的熱血的旗幟敬禮。
  在將士們的熱淚中,這麵團旗迎風招展!
  ( 全文終。陳鋒團此後南征北戰的作戰經歷請閱讀《 雪亮軍刀 》。)

  後記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這是一個和平的年代,當我寫完這部長篇的時候,窗外夜色撩人。這座城市歌舞昇平,從我住的小樓看過去,萬家燈火,這是一個和平的年代。
  我是一個活得非常稀里糊塗的人,我的夢想也很簡單,找個老婆,成個家,每天接她下班,兩個人一起逛菜市場,然後回家我為她做飯,把她喂得肥肥的。這就是我的夢想,我想和心愛的人做愛,生個孩子,看著孩子長大,陪著愛人一天天老去……
  這就是我的生活,也是我的夢想。
  但是如果戰爭來臨,有人侵略我的家園,我會怎麼辦?我無數次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答案始終只有一個:拿起武器,保衛我的家園,保護我的家人,保衛我的愛人!
  這就是我理解的戰爭,如果可能,我願意為我的愛人戰死沙場。
  這就是我理解的男人,真正意義上的男人!
  所以我寫了這部小說。
  作為《雪亮軍刀》的前傳,這部小說記述了《雪亮軍刀》裡面的陳鋒團在九一八事變到長城抗戰、淞滬會戰、徐州會戰的經歷。如果算上《雪亮軍刀》,這兩部小說描寫了自1931年至1945年,一支不起眼的部隊的抗戰經歷。
  應該說,這兩部作品從一個側面記錄了我的內心世界和我的思考。我希望歌舞昇平的今天,有人會知道,曾經有人在飢寒交迫的窘境中浴血奮戰,曾經有人為了我們這個民族的獨立和生存而戰。
  他們當中可能絕大多數沒什麼文化,也不懂什麼愛國主義的大道理。或許他們和我的想法一樣,當我的家園被毀的時候,我將誓死抵抗!
  如果可以,我願意為我的妻子,我的母親,我的孩子打到最後一發子彈,流乾最後一滴鮮血!
  而我筆下的這群爺們也正是這麼去做的,他們吃不飽、穿不暖,缺乏足夠的給養,甚至連步槍都不能人手一支,很多人只能使大刀片。但他們還是去打了這場戰爭,他們還是苦苦支撐著,浴血奮戰了八年!
  可能我本身就是個不起眼的老百姓,沒事愛喝點酒,下了班用鍵盤給大夥兒說書聽。一將功成萬骨枯,我們有很多名人傳記,有很多寫各種將軍的長篇作品,但唯獨寫老百姓的很少。
  任何一場戰爭,包括抗戰,最終都是像我這樣的老百姓去打的,所以我喜歡以一個老百姓的視角去寫一群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去穿上軍裝,和自己的兄弟一起昂首血戰。
  可以這麼說,抗戰是什麼?抗戰是中國的老百姓餓著肚子,含著眼淚,告別自己的親人去浴血奮戰打完的一場戰爭!
  這場戰爭的勝利屬於人民!
  將士們不應該被今天的人們遺忘,將士們的悲壯往事應該被我們一代一代的老百姓傳唱……
  如果可以,當你看到這段後記,我請你幫個忙,算我替書中的這些將士求您了:舉起右臂,嘗試著行一個軍禮,不標準也沒關係,反正是這麼個意思。
  這個軍禮沒什麼,只是一個幾十年後的一個爺們,在向當年浴血奮戰的將士們致以一個純男人的敬禮!
  謹以此文獻給抗戰當中所有曾經浴血殺敵的爺們!
  你們是一群最剽悍的男人!
  你們是一群最精銳的爺們!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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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日神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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