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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鬼子(遍地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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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鍾山 著


前言:關於故鄉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鄉。作家的故鄉,在他們的藝術生命裡尤為重要。有人說,作家的代表作品往往與作家的故鄉和童年有關,對這一觀點我舉雙手贊成。
  我的代表作品,以《父親進城》為主的父親系列小說,既寫到了故鄉又寫到了童年,當然還與自己的家庭有關。寫與故鄉有關的小說,我會覺得委順手,心裡一直湧動著一種激動,這份激動支撐著我漫長的寫作過程。當然我的靈感也與故鄉有著,我試圖通過不同題材、不同視角去寫故鄉,但總是覺得寫得不夠,寫得不透,有許多話要說,這些話發同一張網,織成了一個又一個文學命題。這些命題,猶如一座座巨大的山峰,等著我一個又一個地去攀登,就像人的慾望,永遠止境。
  我發表作品的時間,應該追溯到上個世紀的八十年代初,寫詩歌,寫小說,在沒成名之前,小說作品發表了有四百多萬字。應該說,寫小說圈裡的人還是知道的;被更多的讀者所知道,還是緣於小說《父親進城》被改編成《激情燃燒的歲月》之後,當然還有後來的《軍歌嘹亮》,也就是說,好多讀者先知道了電視劇《激情燃燒的歲月》後,才知道我的「父親系列小說」的。於是就有許多人質詢我,說我只能寫父親系列小說這樣的題材。這樣的質詢當有失偏頗,我是在創作小說十幾個年頭之後才開始創作「父親系列小說」的。在這之前,寫過幾百萬字各式各樣的小說,只不過「父親系列小說」讓我我名聲更廣泛一些而已。
  在「父親系列小說」之前,我創作過東北土匪系列小說,如《快槍手》《橫賭》《老夫少妻》等等。《快槍手》被美國好萊塢導演霍林休斯金拍成了美國大片,只不過中國的觀眾還沒有看到。我現在呈現在讀者面前的這部長篇小說《東北往事》(《遍地鬼子》),應該是東北土匪系列小說的一種延續和發展。就小說的命題和故事,我在這裡不想多說,讀者看完這部小說會有自己的評判,我一直相信讀者的眼力,他們是最公正的判官。
  在這裡我還要說一說我的東北故鄉,我之所以把故鄉稱為東北,而不具體到某個省份,那是因為對關內的人來說,東北是同一個地域,把東三省的人統稱為東北人。我的故鄉從近代史開始,發生了許多軼事,大到改朝換代,小到平民土匪生活,這些都構成文學中的故事。我一直欣賞東北人的豪情和俠義,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頭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仗義疏財,兩肋插刀,頗有幾分「春秋」精神。我為這種精神激動和自豪。這是我寫作小說的一個母題,由這種母題誕生出了各色人等的生存狀態。文學的最終目的是探尋最原始的那一部分,少偽飾,多真情,只有這樣的作品才能打動人。
  不僅如此,我的故鄉和生存在那裡的人們,也有著許多陋習和劣根上的東西,這些都是不能讓人忍受的。兩種人生存在一起,就有了兩種極致,極致的結果是,東北容易出兩種人,一種是大英雄,還有一種就是大漢奸。我在這裡說的大漢奸,並不是指多大,而是指「奸」的程度。這兩種人構成了東北人生存的世界,讓人又愛又恨,結果就有些複雜,於是就有了生活和文學。
  生活有時是說不清的,那就讓文學去說,結果文學不這不如生活本身那麼富有更為廣闊的多義性,最後文學只能是生活的一部分。文學也說不清楚的事,只能等著讀者去評判了,讀者永遠是最清醒的智者。
  石鍾山於2003年10月11日

 ·2·


 
 石鍾山 著


作者:石鍾山
出版社:春風文藝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6-3
ISBN:753132718X
字數:23000
定價:20.00元
 
【作品簡介】
   故事依舊發生在處處是林海雪原的東北大地,以抗日鬥爭作為小說的歷史背景,風雲聚合,刀光劍影。
  關東軍大帥張作霖皇姑屯被炸,少帥張學良被蔣介石調往內關。此時,一支朝鮮抗日支隊神秘地開進山林,大小金溝頓時失去往日的寧靜。大地主楊雨田的兒子楊宗做了少帥的侍衛,女兒秀成朝鮮支隊地下黨的一員;日本731部隊妄圖培植狂犬疫苗投放東亞戰場,民間神醫白半仙捨生取義,在為日軍治病時配了祖傳毒藥,使日軍傷亡慘重……
  多條故事線索,互相糾纏,互為滲透,織成一張大網。土匪與土匪,土匪與東北軍,土匪與日寇,中國人與俄國人、朝鮮人、日本人,朝鮮人、日本人與鄂倫春人,革命者與土匪與日本侵略者……同時,又以幾組愛情糾葛穿插其間。各種階層人物,同心協力抗擊日本侵略者,個個有血有肉的人物魯大、朱長青、花斑狗、騷老包、謝聾子、鄭清明等令人難忘。他們中有的雖是「鬍子」,強悍、凶狠、狡猾,互相傾軋,彼此爭鬥,但面對日本鬼子時,卻又能識大體,顧大局,充滿著民族的責任感;有的先是「鬍子」爾後加入革命隊伍,以鐵的紀律約束自已,置自已的生命於不顧……
 
【作者簡介】
  石鍾山,1964年生,1981年入伍,在空軍及總後等單位服役16年。1984年開始發表小說。迄今已發表長篇小說9部,中篇小說50餘部,短篇小說100多篇。代表作有《父親進城》、《幸福生活萬年長》、《父親和他的兒女們》以及長篇《玫瑰綻放的年代》等。根據其小說改編的《激情燃燒的歲月》、《軍歌嘹亮》等電視連續劇,紅遍大江南北。陸續又有《石光榮和他的兒女們》、《角兒》、《紅顏》、《母親,活著真好》等電視劇推出。曾獲《十月》《人民文學》《上海文學》獎、《小說月報》百花獎、解放軍「文藝新作品獎」等。現為武警政治部創作室創作員。

 ·ABSTRACT·


 
 石鍾山 著


電視連續劇《遍地英雄》簡介

【故事梗概】
  《遍地英雄》將我們的視線拉進了東北大興安嶺一個名叫大金溝的村鎮,這是個盛產黃金、物產豐饒的地方。《遍地英雄》講述的就是在抗戰時期,大金溝被日本鬼子覬覦……為了捍衛自己的土地和生命財產,大金溝的兒女奮起反抗的英雄故事!
  《遍地英雄》的故事發生在處處是林海雪原的東北大地,以社會底層的各色平凡人物面對外侵,從自發保家到自覺為國的全新視角,展現了抗戰年代中國各階層普通民眾與日本侵略者血戰到底的悲壯圖景。王慶祥在劇中出演大地主楊雨田,這是一個集封建傳統和愛國精神於一身的複雜人物,他對有辱門庭的兒媳、長工極其殘酷,而面對日本「商人」北澤豪的陰謀,他又以大金溝這片熱土的「主人」身份,不斷對其進行挫敗和抗擊。大反派北澤豪則由馮遠征飾演,這是一個陰險狡詐而又毫無人性的「文明人」,一邊欣賞「莫扎特」,一邊殺人不眨眼。
  石鍾山表示,「這是我繼『紅色三部曲』之後,又一部詮釋英雄主題的作品。如果人們喜歡石光榮、高大山、柳秋莎這些紅色英雄的話,那麼我相信,他們會同樣喜歡這些胸懷激情的平凡英雄。我喜歡活得有血性的平凡人,因為他們就在我們身邊。」
  改編後的電視劇,除了忠實於小說的原著原貌外,還增加了侵略者當年以墾荒的名義,對我東北深山「開墾區」實行殖民,殖民不成實行軍事佔領,直至以此為基地,進行細菌戰的情節。這些情節更加透徹直觀地揭露了當年日本侵略者的罪惡行徑。
【主創人員】
  總 監 制:王濱雁
  總製片人:王濱雁
  出 品 人:王濱雁  茅永紅  蘇 越  楊 利
  導  演:周 力
  原  著:石鍾山
  編  劇:周 力  郎 雲
  主要演員:於小偉飾楊 宗  馮遠征飾北澤豪
       連奕名飾魯 大  王慶祥飾楊雨田
       劉 濤飾 菊   李 佳飾 秀
  聯合攝制:武漢百步亭國際傳媒有限公司
       武漢流金文化傳媒有限公司
       廣東影盛影視文化有限公司
       無錫太湖傳媒文化投資有限公司
【精彩劇照】






 ·1·


 
 石鍾山 著


  當往事已成為過去,銘刻在心的只剩下記憶。我為故鄉那些充滿血性的男兒女兒歌哭,也為有著靈性的故鄉草木而動情,我為故鄉驕傲,也為故鄉臉熱心跳。故鄉永遠是我美好的想像。謹以此篇獻給故鄉的過去和未來。
——作者題記
第一章
  1
  黎明的天空,不清不白地亮著。山野被厚厚的雪裹著,遠遠近近的,都成了一樣的景色。
  獵人鄭清明的腳步聲,自信曲折地在黎明時分的山野裡響起。雪野扯地連天沒有盡頭的樣子,鄭清明的身影孤獨地在單調的景色中游移著。從他記事起,這裡的一切就是這種情景。山山嶺嶺,溝溝坎坎,他熟得不能再熟了。他的雙腳曾踩遍這裡山嶺中的每寸土地。
  越過一片山嶺,前面就該是熊瞎子溝了,隱隱地,鄭清明的心裡多了份悸動。他知道紅狐這時該出現了。他扶正肩上那桿獵槍,呼吸有些急促,對這一點,他有些不太滿意自己。作為一個獵人不該有那份毛躁和慌亂。
  鄭清明抬起頭的時候,就看見了那條紅狐,紅狐背對著他,在一棵柞樹下慢條斯理地撒了一泡尿。隱約間,他嗅到了那股溫熱的尿騷味。他被那股騷熱昧熏得差點打個噴嚏。他心慌意亂地一點一點向紅狐接近,他能聽見心臟在自己胸膛裡的撞擊聲。
  紅狐看著不清不白的天空打了個哈欠,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他被這一眼看得哆嗦了一下,他太熟悉紅狐的這種目光了。目光中隱含的是輕蔑和不屑。這時,那股慾火也隨之在心頭燃起,頓時,亢奮昂揚的情緒火焰似的燃遍全身。他抖擻起精神,向紅狐追去。他攥緊了手中那桿獵槍。紅狐望過他一眼之後,便也開始前行,步態優美沉穩。他和紅狐之間彷彿用尺子丈量過了,永遠是那種不遠不近的距離。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清明的山野間,就多了份人與狐的景致,遠遠近近的雪野上,多了串人與狐的足跡。
  「哈——哈哈——哈——」他弓著腰,提著槍,歡快癡迷地追逐著紅狐,週身在喊聲中顫抖著。
  陡然間,紅狐似乎受到了莫名的刺激,飛也似地向山谷裡奔去,遠遠地拉開了和他的距離。「干你娘喲——」他喊了一聲,衝刺似地向紅狐追去。
  他奔向山谷的低處,那紅狐已遠遠地站在了對面的山樑上。紅狐並不急於逃走的樣子,而是蹲下來,人似地立起身,回身望著他一步步向山樑上爬。鄭清明心裡就多了份火氣,他爬得氣喘吁吁,心急如焚。他覺得此時的紅狐那雙狡詐輕蔑的目光正在盯著他笨拙的身影。「日你個親娘——」他又在心裡罵了一聲。
  待他接近山梁時,紅狐不慌不忙地側轉身,悠然地朝前走去。他喘著粗氣站在山樑上時,紅狐又與他拉開了那段永恆的距離。
  鄭清明悲哀地叫了一聲。
  那片茂密的柞木林終於呈現在了眼前。陡然,他渾身冰冷,紅狐停在林叢旁,回身望他。他舉起了胸前的槍,手竟有些抖,紅狐冷漠地望著他,他仇視地把目光集中在紅狐的胸口,紅狐的眼神裡充滿了自信和嘲諷。獵槍轟然響了一聲,那紅狐就箭一樣地隱進林叢中。當他趕到柞木林叢旁時,紅狐已到山梁的那一面了。
  太陽不知什麼時候出來了,昏黃地在東天亮著。他站在山崗上,悲哀得想哭。
  遠遠地他聽見紅狐勝利的笑聲。他望著山山嶺嶺,天地之間,恍似走進一個永恆的夢中。
  2
  老虎嘴的山洞裡,鬍子頭魯禿子正在睡覺。
  花斑狗和騷老包正在火堆上燒烤剛抓獲的兩隻山雞。
  魯禿子的呼嚕聲高一聲低一聲地響著,顯得錯落有致。
  花斑狗火燒似的從火堆裡撕下一塊山雞肉嚼了嚼,沒有咬爛,「呸」一聲吐在火堆裡。
  騷老包弓著身子往火堆裡加柴禾,屁股不停地磨蹭。花斑狗咧著嘴說:「老包你是不是幾天沒整女人,又難受了。」騷老包就笑,屁股愈發地不安穩了,一邊笑一邊說:「不是,魯頭呼嚕整得我屁股癢癢。」
  「他整他的呼嚕,你屁股癢癢啥?」花斑狗又去撕火上的肉,這次沒往嘴裡放,看了看。
  「我看這肉熟得差不離了,把魯頭叫醒吧。」騷老包扭著屁股往魯禿子床上摸。他摸著摟在魯禿子懷裡的槍,魯禿子就醒了。
  「摸老子幹啥,老子夢裡正整女人哩。」魯禿子披上羊皮襖坐起來。
  老包就笑著說:「你是不是整秀呢?」
  「日你媽。」魯禿子變了臉色,氣咻咻的樣子。
  花斑狗提著兩隻烤熟的雞走過來,白了一眼老包,沖魯禿子說:「魯頭整雞吧,這雞可爛乎了。」
  魯禿子無精打彩地打了個哈欠,有氣無力地說:「整雞整雞,老子天天都整煩了,一聞雞味都噁心。這兩天咱們得下山一趟,整點好嚼的開開葷。」
  「整女人不?」騷老包來了精神。
  花斑狗說:「那還用說,魯頭你說是不?」
  魯禿子撕著雞肉往嘴裡填,不置可否地呼嚕著。
  這時一個在外面放哨的小鬍子驚驚乍乍地跑進來,嗑嗑巴巴地說:「楊……楊老彎……來……來了。」
  「他來幹啥?」魯禿子狠勁把雞肉嚥下去,難受得他胃裡直咕嚕。
  「他說……說要見你。」小鬍子跺著腳,一邊往手上吹熱氣。花斑狗說:「老東西一定有事求咱,要不他來幹啥。」
  「見就見,這是在老虎嘴,咱還怕他個楊老彎?」騷老包握了握懷裡的短槍。
  魯禿子一揮手,沖小鬍子說:「叫他進來。」
  花斑狗和騷老包一左一右地站在魯禿子身後。
  不一會兒,小鬍子就把楊老彎帶進來了。
  楊老彎五十來歲的年紀,人奇瘦,三角眼,兩縷黑不黑黃不黃的小鬍子,彎腰弓背地走進來,一見魯禿子,咧開嘴就哭了,邊哭邊說:「大侄子呀,救命吧,你叔遭難了。」
  花斑狗說:「少套近乎,哭咧咧的你要幹啥?」
  魯禿子一拍大腿也喝道:「別哭咧咧的,有話快說,說完我還整雞呢。」
  楊老彎就說了,他說兒子楊禮讓朱長青派人給抓走了,現在是死是活還不知道呢。朱長青捎信說,讓他三天之內湊夠三千大洋去贖人,三天之後若不送錢,就把楊禮的屍首送回來。
  魯禿子聽完就笑了,然後站起身在楊老彎面前走了三圈,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楊老彎的大衣領子,咬著牙幫骨說:「你他媽騙孩子呢,楊宗給張大帥當警衛誰不知道,朱長青怎麼敢對你老楊家的人下手?」
  楊老彎眼淚就流下來了,拍手打掌地說:「大侄你還有所不知呀,張大帥在皇姑屯讓日本人給炸死了,楊宗是張大帥警衛還有他的好?大帥都死了,他個小警衛算啥?要不,朱長青咋敢對我下手?」
  「真的?你說張大帥讓日本人炸死了?」魯禿子頭皮上的青筋都突突地跳了。
  「楊禮都被抓了,我唬你幹啥?看在你和楊禮一塊長大的份上,救救你兄弟吧。」
  魯禿子好半晌沒有說話,他從腰間拔出槍,在楊老彎面前一晃,楊老彎嚇得一哆嗦。魯禿子伸出手在楊老彎肩上一拍,楊老彎一趔趄差點摔在地上。
  魯禿子就笑了,山洞裡迴盪著那笑聲。洞口有兩個小鬍子不明真相地探頭往裡看。
  魯禿子戛然止住笑,瞅定楊老彎說:「我可不能給你白幹,朱長青可不是吃素的,我們這是腦袋別在腰裡。」
  「那是那是,咋能讓大侄子白干呢!」楊老彎慌忙喏喏。
  「條件嘛,下山再說。」魯禿子揮了一下手。
  馬拉爬犁箭一樣向小金溝射去。
  3
  楊雨田得知兒子楊宗死訊是一天清晨。
  那天早晨,楊雨田由白俄丫環柳金娜服侍著吸完大煙,柳金娜又用銅盆端著溫水給楊雨田洗頭,淨手,準備吃早點。這時,管家楊麼公一頭闖進來,手裡揮舞著一張報紙,狗咬似地喊:「東家,東家,不好了。」楊雨田把頭從銅盆上抬起來,掛著一臉水珠,不滿地瞅著楊麼公;「你要死哇,那麼大年齡驚乍個啥。」
  「張作霖大帥死啦。」楊麼公伸著細脖子,瞪圓一雙近視眼。
  「你不是做夢發昏吧。」楊雨田甩甩沾水的濕手,接過管家楊麼公遞過來的《盛京時報》,楊雨田只看了眼標題「大帥皇姑屯被害」便狗咬了似地大叫一聲,一揮手打翻柳金娜端著的銅盆,口吐白沫,昏死過去。這一來,急慌了管家楊麼公,楊麼公盯著昏死過去的楊雨田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柳金娜卻異常沉著冷靜,她先拾起翻滾在地下的銅盆,點燃煙燈,把一撮煙土放在煙槍上,自己吸了兩口後把煙含在嘴裡,沖昏死過去的楊雨田那張老臉吹了幾口,楊雨田便慢慢回轉過來。楊雨田咧著嘴就哭了,一邊哭一邊說:「大帥呀,大帥呀,你可咋就死哩——」哭了一氣,他拾起那張報紙,報紙上說,大帥回奉天路經皇姑屯兩孔橋時,突然列車爆炸起火,大帥及隨行人員十餘人全部遇難……
  「楊宗哇,我的兒喲——」楊雨田讀罷報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樣子似乎又要昏死過去,。管家楊麼公忙接過柳金娜手裡的煙槍,狠吸幾口,鼻涕口水地吹在楊雨田臉上。楊雨田便止了哭,愣怔著眼睛發呆。
  楊麼公彎腰拾起掉在炕上的那份印有張大帥遇難消息的《盛京時報》,疊了疊,揣在棉衣裡面,張著嘴,猶豫了半晌說:「東家,是不是把這事告訴大太太一聲?」
  楊雨田從愣怔中醒來,長長地吁了口氣。他從炕上挪下來,背著手在地上走了兩圈,最後搖搖頭說:「不,楊宗的事不能告訴任何人。」
  楊雨田踱到楊麼公面前,愁苦地望著楊麼公:「這事能瞞一天就算一天,朱長青、魯禿子早就盼著楊宗能有今天。」
  楊麼公灰著臉說:「東家,我明白了。」回過身,看了眼垂手立在門旁的柳金娜,凶巴巴地說:「你聽著,楊宗的事不能說,小心你的舌頭。」
  柳金娜已經聽出了事情的真相,她有些激動,她自己也說不清這種激動的頭緒,只要楊雨田家裡出事,便足以讓她高興的了。她從前被楊雨田從青紅樓贖回來,原以為命運有了轉機,沒想到逃出了狼窩,又陷進了虎口。她真恨不能自己讓鬍子們搶去。當她聽見楊麼公的話之後,她歡快地點了一下頭,又說了聲:「我不說。」她隨父親來中國五年了,不僅學會了中國話,而且適應了這裡的一切。
  楊雨田紅著眼睛沖柳金娜說:「你出去。」
  柳金娜扭轉身子,掀起棉布門簾,走了出去。
  楊雨田望著柳金娜豐滿的屁股,此時一點心情也沒有。他復轉身又坐回到炕上,長吁短歎地說:「麼公,你看這事可怎麼好?」
  楊麼公往前探了探身子,沉吟片刻說:「我看這事瞞過初一,瞞不過十五,日本人到了奉天沒準啥時候就會來咱這疙瘩,兵荒馬亂的,莫不如我先去趟奉天,打探一下消息。楊宗的屍首能運回來更好,要運不回來,我就再買一些槍彈,以防萬一。」
  楊雨田想了想:「那你就快去快回;」停了停又說:「你一個人去恐怕不行吧?」
  楊麼公摸了摸下巴說:「這事我合計好了,帶謝聾子去,那個聾子知道啥,反正也聽不見。」楊雨田點點頭。
  楊麼公就出去準備了。不一會兒謝聾子趕著雪爬犁,拉著楊麼公離開了楊家大院。
  楊雨田心裡很亂,他扒著窗子看著楊麼公和謝聾子一直走出去,他才暗暗地吁了口氣。他沒有想到,日本人敢謀害張大帥。前一陣楊宗回來還讓他放寬心,說張大帥和日本人井水不犯河水呢,楊宗走了沒多少日子,咋就出了這種事呢?他沒見過日本人,他不知道日本人炸死張大帥之後下一步要幹什麼。他也不願想那麼多,他想的是自己關起門來,過平安的日子。他推開門,走到院子裡。一股涼氣迎面撲來,他乾瘦的身子不由地哆嗦了一下,他望著被大雪覆蓋住的遠山近樹,還有寥落的宅院,他的心不由冷了一下。他看見柳金娜扭著肥碩的屁股朝後院走去,他的心動了一下,他悲哀地想:難道我楊雨田的福份盡了麼?
  他在空曠的雪地裡呆想了一氣,便向上房走去。上房裡擺放著父親和爺爺的靈位。他一看到祖上的靈位就想起了楊宗,楊宗是他的兒子。楊宗並沒有在他膝前呆多少日月,十歲的楊宗就被他送到奉天去讀書。他本指望讀完書的楊宗會回來,來繼承大金溝裡楊家大院的一切,沒想到讀完書的楊宗又進了「講武堂」,講武堂一出來便奔了東北軍,又做了張大帥的貼身侍衛。他更沒想讓兒子楊宗在武界裡出人頭地,他幻想的是,楊宗有朝一日回來,回到楊家大院,幫著他來守這份家業。想到這兒的楊雨田,眼角里就流出了兩行清淚。
  他在祖上的靈位前,點燃了一炷香,然後心情麻木地跪在那裡,看著那縷青煙不緊不慢地燃著。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聽見屋門響了一聲,他回過頭去時,就看見了哭喪著臉的弟弟楊老彎。
  楊雨田的心跳了一下,忙立身問:「你知道啥了?」
  「楊禮讓朱長青綁走了。」楊老彎哭喪著臉說。
  楊雨田鬆了口氣,他以為楊老彎知道了楊宗的事。知道弟弟不是為楊宗的事而來,他慢慢鬆了口氣。
  楊老彎說:「大哥,朱長青要我三千塊現大洋。」
  「你就給麼。」
  「朱長青這王八蛋欺負人哩,他說楊宗同張大帥一起被日本人給炸了,可有這事?」楊老彎直著脖子瞅著楊雨田。
  楊雨田聽了這話,就像被槍擊中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沒想到朱長青這麼快就知道了底細。此時,他手腳有些發冷,頓覺天旋地轉。他知道今天朱長青向弟弟楊老彎下手,說不準什麼時候,朱長青也會向自己下手。他木然地坐在那裡。
  「朱長青這王八蛋是欺負咱家沒人哩!」楊老彎蹲在地上,哭了。
  好半晌,楊雨田才說:「要錢你就給嘛,我有啥辦法。」
  楊老彎仰起臉:「張大帥被炸這是真的子?」
  楊雨田沒說話,他又去望那炷燃著的香火。那縷青煙在那兒一飄一抖地蕩。
  「大哥哇——」楊老彎蹲在那兒咧開嘴就哭了。哭了一氣,又哭了一氣,楊雨田就說:「別哭,我心煩。」
  楊老彎就不哭了,怔怔地立起身,扯開嗓子咒了句:「朱長青,我操你祖宗八輩兒。」
  「老子有錢孝敬鬍子,也不給他朱長青。」楊老彎擦乾眼淚,轉身走出了上房。
  楊雨田聽著楊老彎遠去的腳步聲,心裡蒼茫一片。
  4
  鄭清明一家,是大小金溝一帶有名的獵戶。獵戶自然以打獵為生。鄭清明的祖上並不是本地人,老家在蒙古的西烏泌草原。成吉思汗時,鄭清明的爺爺的爺爺,曾是成吉思汗手下的一名弓箭手。鄭清明爺爺的爺爺,曾為成吉思汗攻陷中原立下過汗馬功勞,攻城拔寨都曾有過祖上神射手的身影。成吉思汗功成名就之後,曾封過鄭清明的祖上為神射手,割地百頃,牛羊千匹。那時的西烏泌草原,草肥羊壯。在沒有戰事之後,鄭清明的祖上解甲歸田、放牧遊獵。後來,便受到白俄的騷擾,白俄一邊偷盜牛羊,一邊打劫牧民,一時間,西烏泌草原狼煙四起,雞飛狗跳。那些年,鄭清明的祖上組織起了一支反抗沙俄侵擾的敢死隊。敢死隊員們手握長矛弓箭、套馬桿,和沙俄的火槍隊展開了一場數十年的戰爭。鄭清明的祖上為了確保戰鬥的勝利,用成群的牛羊換馬匹,武裝自己抗俄的隊伍。經過數十年激戰,沙俄侵佔西烏泌草原的夢想終於沒有成功。可連年的戰亂,卻使西烏泌草原一片荒蕪,成群的牛羊不見了,滿地的黃沙代替了昔日的牧場。鄭清明的祖上,從那時起,變成了真正的獵戶,他們每年集體到遠隔幾百里的東烏泌去狩獵,用得到的獵物換回馬匹和生活必需品。
  後來他們所用的弓箭被火槍代替,一年年過去了,他們一代代地在貧瘠的草原上生活著,練就了一手好槍法。為了生活去狩獵,在狩獵中也嘗到了生活的樂趣。
  那一年,蒙古大旱,連續三年沒下一滴雨,沒掉一片雪花。乾旱像鼠疫一樣遍佈草原。成群的山雞、野兔向東遷移。西烏泌草原上的牧民們也告別家鄉,過上了逃荒生活。
  那一年鄭清明的爺爺,帶著鄭清明的一家老小,像那些山雞、野兔一樣向東逃來。最後他們來到大興安嶺腳下,這裡山高林密,積雪遍地。雪野上,野獸的足跡隨處可見。鄭清明的爺爺笑了,朗朗的笑聲驚跑了柞木林裡偷偷觀察他們動靜的一群狼。爺爺勒住馬韁,回頭沖一家老小大聲說:「就在這疙瘩立腳吧。」
  於是,大金溝山腳下多了一處木格楞,從此山林裡響起清脆的槍聲,天空多了縷縷炊煙。
  沒過多久,楊雨田的爹——楊老東家騎馬攜槍帶一群人來了。鄭清明的爺爺這才知道,這裡的土地和山林原來是有主人的。楊老東家並沒有刻意刁難遠道而來的一家人,在他們的山裡打獵,自然要給東家回報,代價是每年要交給東家五十兩白銀。鄭清明的爺爺望著蒼莽的大興安嶺,點頭答應了。從此,楊家大院多了一個以打獵為生的獵戶。
  後來楊老東家死了,楊雨田成了新的東家;鄭清明的爺爺也死了,鄭清明爺爺死前,把鄭清明和父親叫到跟前,手指著這裡的山山水水,斷續地留下了遺囑:「你們——聽好——這裡就是咱們的家,咱哪兒也不去,守著這山、這天,這就是咱們鄭家的歸宿。我——死了埋在這裡,你們也要世世代代守下去——聽清了麼?」鄭清明的爺爺說完,老淚縱橫,他望著這方藍天、大山,久久不肯閉上眼睛。
  從那以後,大興安嶺的山上多了塚墳頭,野草和白雪交替地覆蓋著這座墳塚。從那時起,鄭清明的心裡已接受了這片高天厚土,這就是自己的家園了,這裡埋葬著他的親人。溫馨的木格楞裡孕育著他一個少年獵人的夢想。他覺得這裡的山林、野獸不是東家的,他才是這裡的主人。他一走進大山,便不由得激動萬分,他是在大山裡出生的,祖上曾居住過的草原成了他的幻想,這裡的每寸土地、每一棵樹木都是那麼實實在在。
  夏天滿山遍野樹木蔥蘢,冬天白雪滿山,那份壯闊,曾令他夢裡夢外地神往。他一望見山林樹木,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激動和亢奮。他覺得自己是條魚,大山便成了一條河了。
  發現紅狐是那一年初冬的黎明。那一年冬天,下了幾場雪,積雪不厚,淺淺地覆了一層。
  就是在那天早晨,鄭清明隨著父親,走出木格楞,翻過一座山,他們就發現了紅狐留下的新鮮腳印,憑著多年的經驗,他們一眼便認出那是一隻狐狸的腳印。他們很願意狩獵到狐狸,狐狸肉雖不好吃,可一隻上好的狐狸皮卻能賣一個好價錢。他們慶幸剛出家門便發現了它的蹄印。鄭清明順著蹄印走了一程,似乎都嗅到了狐狸的腥騷味。憑著經驗,他知道這隻狐狸已近在咫尺了。他和父親都很小心,他們瞭解狐狸的習性,它們天生多疑狡詐。有時,一旦它們發現獵人跟蹤它們,它們會牽著獵人在山林裡兜圈子,直到把獵人甩開。鄭清明同父親拉開距離,警惕地望著四周。他們剛走到熊瞎子溝口,便發現了那只紅狐。這時,太陽剛從山尖後冒出,陽光照在紅狐的身上,通體亮,那身皮毛似燃著的一團火。鄭清明記得爺爺曾說過,有一種狐狸叫火狐狸,它的皮毛在狐狸中是上等的,不沾雨雪,百隻普通的狐狸皮也抵不上一隻火狐狸皮的價格。這種狐狸很少才顯得珍貴。在爺爺的狩獵的歲月裡中,只是有幸見過一次,最後還是讓它逃脫了,後來再也沒有見過。那一次令爺爺痛惜不已。
  鄭清明看到紅狐的一剎那,眼睛一亮,他想,這無疑就是火狐狸了。他變音變調地喊:「爹,你看——紅狐。」
  父親也已經看見了紅狐。紅狐似乎沒有發現他們的到來。父親早就摘下了肩上的槍,利索地往槍膛裡壓了一顆獨子兒。獵人的子彈用起來很講究,獵什麼物會用不同的子彈。像獵獲狐狸這類獵物,必須用獨子,最好射中狐狸的眼睛,子彈從這隻眼睛進去,另只眼睛出來,不傷其皮毛,皮毛才能賣到好價錢。
  打對眼穿的本領,是一個好獵人必須具備的本領。鄭清明和父親都有在百米之內打對眼穿的槍法,甚至不用瞄準,舉槍便射,幾乎百發百中,這是他們常年和獵物打交道練就的本領。
  此時,那只紅狐距他們大約有五十幾步,這麼近的距離,別說打對眼穿,就是打它的鼻子也不會相差分毫。鄭清明有幾分激動,以前他面對獵物還從來沒有過如此新奇的心境。父親衝他揮了一下手,兩人都停下了腳步,紅狐背對著他們,似乎睡去了。鄭清明看了一眼父親,父親低聲衝他說:「我繞過去。」他們要尋找到一個最佳角度,讓紅狐側過身,露出眼睛,他們在尋找它的眼睛。鄭清明站在原地,父親小心地邁動雙腳向側後走去,他們等待紅狐發現他們,發現他們的紅狐一定會回望一眼,就在這瞬間,他們會讓紅狐一個跟頭從岩石上栽下來。父親走了幾步,便立住了,舉起了槍,父親用眼睛向他暗示了一下,他大聲地咳了一聲,以此吸引紅狐的注意力。不知紅狐沒聽見,還是紅狐真的睡去了,它一動不動,像位哲人似地蹲在那沉思。
  他更大聲地咳了一聲,這時紅狐才慢慢轉過腦袋,回望了他們一眼,幾乎同時,他和父親的槍都響了,他似乎看見那顆鐵彈同時向紅狐眼睛射去,紅狐像一團火球在岩石上彈了一下,便從岩石上跌落下去。
  他滿意地朝父親看了一眼,兩人不緊不慢地向那塊岩石走去。他從懷裡掏出了繩子,準備把紅狐的四條腿繫起來,中間插一根木棍,這樣,他和父親便很容易把紅狐抬回去了。他們來到岩石上,低頭向下望去時,他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哪裡有什麼紅狐,只有一條紅狐留下的蹄印。他張大了嘴巴,疑惑地去望父親,父親似乎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臉色鐵青地望著那行蹄印。他們抬頭遠望的時候,一片柞木叢旁廣那只紅狐正輕蔑地望著他們。
  父親狠命地朝地上吐了口痰,很快地又往槍膛裡壓了顆獨彈,他也很快地壓了一顆,隨著父親向那只紅狐奔去。紅狐遠望他們一眼,轉過身不緊不慢地向前走去。距離一直保持在射程之外,他們快,它也快,他們慢,它也慢。
  從早晨一直到中午,他們翻了一座山又一座山,紅狐始終不遠不近地跑在前面。
  父親臉色依然鐵青,不停地咒罵著:「王八羔子,看老子不收拾你。」紅狐對父親的謾罵置之不理,仍不緊不慢地走。鄭清明疑惑自己看花了眼睛,他揉了幾次眼睛,那紅狐像影子似地在他眼前飄。
  直到傍晚時分,紅狐似乎失去和他們遊戲下去的耐心,一閃身,鑽進了一片樹叢,他們趕到時,那裡留下了一片錯綜複雜的蹄印,他們不知紅狐去向何處。這就是狐狸的狡猾之處。
  傍晚時分,他們才失望而歸。父親一聲不吭,肩著槍走在前面。他想安慰父親幾句,可肚子裡也憋了一肚子火,不知說什麼好。他曾暗自發誓,下次見到紅狐一定不讓它跑脫。他甚至想,下次不用獨子,要用霰彈,把紅狐打個稀巴爛,看它還往哪裡逃。
  那一晚,他一夜也沒有睡好,他聽見隔壁的父親,不停地大聲喘粗氣。他盼著天亮,盼著天亮後的出獵。
  5
  魯禿子還是第一次這麼真切地打量楊老彎的家。一溜上房,一溜下房,再有就是下人們住的偏房。楊老彎的家明顯不如大金溝的楊雨田家那樣氣派。魯禿子心裡仍隱隱地感受到一種壓迫。這種壓迫自從和秀好上,他便有了。
  他以前曾帶著弟兄們騷擾過楊老彎的家,可他從沒如此真切地進來過,以前都是花斑狗、老包等人前來下帖子,楊老彎似乎知道魯禿子和他哥楊雨田之間的恩怨,每次下帖子,無非是向他要一些錢財、雞鴨之類的東西,只要楊老彎家有,總是慷慨地拿出來,孝敬這群鬍子。時間長了,魯禿子倒不好意思一次次騷擾楊老彎了。彼此之間,似乎有了一種默契。這種默契卻是一種表面的,當他走進楊老彎家中,那種無形的壓迫,便從四面八方向他襲來,讓他透不過一絲氣來。
  朱長青綁架了楊老彎的兒子楊禮。他知道,朱長青並非等閒之輩,朱長青是鬍子出身,後來被東北軍招安了,手下有幾百人馬。魯禿子知道,朱長青一定是向士兵發不出餉了,要不然,他不會綁架楊禮;他知道,自己手下雖幾十號人,可個個都是亡命之徒,想從朱長青手裡奪回楊禮不是件太難的事,可也並不那麼輕鬆。他之所以這麼輕易地答應了楊老彎的請求,不是衝著楊老彎,而是衝著楊老彎的哥哥楊雨田。他要讓楊雨田知道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楊老彎在他眼前鼻涕眼淚求他那一刻,他心裡曾升出一縷快感,他甚至認為在他面前鼻涕眼淚求他的不是楊老彎而是楊雨田。可當他冷靜下來,看到眼前求他的並非是楊雨田時,那縷快感,轉瞬卻化成了一種悲涼。
  此時,他站在小金溝楊家院落裡,心裡翻湧著一股莫名的滋味。他瞇著眼沖面前的花斑狗和老包說:「告訴弟兄們,住下了。」花斑狗和老包就張張狂狂地沖楊老彎喊:「頭說住下了,還不快殺雞,整來吃。」
  楊老彎慌慌向前院跑去。
  一鋪大炕燒得火熱,三張桌子並排擺在炕上,幾十個兄弟團團把桌子圍了。碗裡倒滿了「高梁燒」,盆裡裝滿了熱氣騰騰的小雞燉蘑菇。魯禿子舉起了碗,說了聲:「整酒。」從人便吆五喝六地舉起碗,碗們有聲有色地撞在一起,眾人便一起仰起脖子,把酒倒進嘴裡,「咕咕嚕嚕」響過之後,便開始「吧唧吧唧」大嚼肥嫩的雞塊。
  楊老彎垂手立在炕下,看著這些鬍子大碗地整酒,大塊地吃肉,心裡狼咬狗啃般地難受,卻把苦澀的笑掛在臉上,清了清喉嚨一遍遍地說:「各位大侄子你們使勁整,吃飽喝足。」
  老包就說:「有女人沒有,不整女人我們沒法幹活。」
  楊老彎連聲「嘿嘿」著,抬了眼去看魯禿子的臉色。魯禿子把一碗酒乾了,渾身便燥熱起來,他紅著眼睛望了眼眾人,最後目光瞅定楊老彎,此時,他心裡又泛湧上那層快感。一片雞肉夾在牙縫裡讓他很不舒服,他嘖嘖牙花子沖楊老彎說,「兄弟們幹這活可是腦袋別在了褲腰帶上,不是鬧著玩的,弟兄們不整女人,他們沒勁去做活,可別怪我魯大不仗義。」
  楊老彎連忙說:「有女人,有女人,我這就去安排。」說完轉身往外就走。
  花斑狗沖楊老彎的背影喊:「整兩個胖乎的,瘦的不經我們折騰。」
  「哎——哎——」楊老彎答。
  楊老彎來到外面,吩咐手下人去大金溝窯子裡接妓女,他把幾塊銀子塞到夥計手裡時,心裡一陣酸楚,他暗罵了幾聲不爭氣的兒子楊禮。轉過身的時候,有兩滴清淚流出眼角,他用衣襟擦了,忙又進屋照顧眾人。
  魯禿子在牆腳撒了一泡熱氣沖天的長尿,他繫上褲帶的時候,看見了菊。菊紅襖綠褲站在上房門口的雪地上分外扎眼。菊沒有看見他。菊在望著遠方的群山白雪。此時菊的神情楚楚動人,十分招人憐愛。魯禿子看到菊的一瞬間,心裡「格登」一下,他很快地想到了秀。秀也是這樣的楚楚動人。想到這裡,他心裡喟然長歎了一聲,「高粱燒」酒讓他有些頭重腳輕,可他還是認真地看了眼菊。他頭重腳輕地往回走時,差點和慌慌出門的楊老彎撞了個滿懷。楊老彎手端兩個空盆準備到後院去盛雞,楊老彎閃身躲在一邊點頭哈腰地說:「快麻溜進屋喝去吧,我去盛雞,熱乎的。」魯禿子用手指了一下菊站立的方向問:「她是誰?」
  楊老彎眨巴著眼睛向菊站立的方向望了一眼,立馬變了臉色,驚驚詫詫地說:「是,是,小女。」
  魯禿子又望了眼菊,心裡動了一下。
  楊老彎趁機躲閃著向後院走去,魯禿子聽見了楊老彎呵斥菊的聲音:「還不快麻溜進屋,你站這兒等著現眼。」
  魯禿子回到屋裡坐在炕上,便很少喝酒了,他有些走神。他望著狼吞虎嚥的眾人,他想哭。
  晚上,接妓女的夥計趕著爬犁回來了。拉來了四個擦粉抹唇的妓女,她們推推搡搡嘻嘻哈哈地往屋裡走。楊老彎隨在後面。她們進屋的一瞬間,屋子裡的人靜了一下,幾十雙充血的眼睛似要把這四個女人吞了。片刻過後,不知誰打了聲忽哨,氣氛一下子又熱烈起來,他們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領頭的叫「一枝花」的那個妓女沉下臉,回頭對跟進的楊老彎:「我們來時可沒說有這麼些客,得給我們姐妹加錢。不加錢我們可不幹。」
  「好說,好說,只要你們侍候這些客東呵,錢好說。」楊老彎忙說。
  「一枝花」換了張笑臉,扭腰甩□地朝眾人走去。
  楊老彎弓身來魯禿子面前,咧嘴說:「你先挑一個,咋樣?」魯禿子沒說話,花斑狗和老包擠過來說:「大哥,你先挑一個,剩下三個留給我們。」
  魯禿子還是沒有說話,看也沒有看妓女一眼,他望著窗外,窗外已是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清。
  花斑狗和老包就催:「大哥,你不好意思挑,我們替你挑。」
  魯禿子動了一下,輕輕地說:「我要你家的小女。」
  楊老彎聽清了,他怔著眼睛,半晌,他「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帶著哭腔說:「菊這孩子有病,她還是個姑娘哇。」
  花斑狗說:「我大哥就願意給姑娘開苞,對這些窯姐可沒興頭。」
  魯禿子說出要你家小女那一瞬,他似乎又看見了秀,秀的笑,秀的哭,還有秀那口白白的牙齒。當他得知菊是楊老彎的女兒時,那時他的心裡就產生了報復楊家的願望。他不求楊家,讓楊家來求他,讓楊家把自己的女兒親自給他送到炕上,然後他要像喝酒吃雞似的,慢慢享受楊家閨女。此時,他不看跪在眼前的楊老彎,仍望著窗外,窗外依舊漆黑一片。
  老包蹦下炕,踢了楊老彎一腳說:「你老東西不識抬舉是不?我大哥看上你家閨女,是你的福分,惹急了我大哥,只要他說句話,你有十個閨女我們也照整不誤。」
  花斑狗也說:「你是不是不想救你兒子了,只要你把我們伺候舒坦了,你明天就能見到你兒子。」
  楊老彎跪在地上,喉嚨裡嗚咽了兩聲,終於站起身,歎息了一聲,哽哽地說:「那我過會就把小女送來。」
  魯禿子被楊老彎領到東廂房時,看見了菊,菊依然是綠褲紅襖,菊坐在炕上冷冷地看著他。他也冷冷地看著菊。楊者彎把她送進門,便退出去了,隨手還給他關上了門。
  一盞油燈在桌上燃著,油捻子燒出嗶剝的響聲。他望著菊,菊也望著他。他坐在炕沿上,開始脫鞋,脫了鞋又脫褲脫襖。最後赤條條地呈在菊的面前。菊的目光由冰冷變成了仇視時,一股慾火頓時從他渾身上下燃起。他伸出手扯下了菊的襖,他又拽過菊的腿,褪去菊的褲。菊仰躺在炕上,仍仇視地望著他。他看見了菊起伏的身體,他曾如此親近地看過秀,那時秀是自己脫的衣褲,秀閉著眼睛,怕冷似地說:「魯哥,你把我要了吧。」他沒有要秀,而是離開秀,一口氣跑到了老虎嘴,當了名鬍子頭。
  「秀真是瞎了眼,咋就看上了你。」菊在躺倒那一瞬說。
  他一哆嗦,木然地望著躺倒的菊。
  「我見過你,在秀的屋裡,你是那個姓魯的長工。」菊仍說。他渾身精赤地坐在那兒,恍似看見了秀那雙含淚帶恨的眼睛在看著自己。
  「你快些整吧,我知道你要整我。」菊說完這話時,眼裡流下了兩行淚。
  「你爹願意的,他要救你哥。」他口乾舌燥地說。
  「他不是我爹,我要是他親生女兒他咋捨得。」菊一邊說,一邊淚流縱橫。
  「你爹也是沒辦法,是他求的我。」他說。
  「我真不是他親生女兒,我是三歲讓他家抱養來的。他沒女兒以前我也不知道,是他今晚才說的。」菊仍閉著眼,「要整你就整吧,還等啥。」
  那股復仇的慾火,突然就消失了,他疲軟地呆坐在那裡。他望著眼前的菊,卻想起了自己。想起自己頭頂滾燙的火盆跪在楊雨田面前哀求的情景,火盆灸烤著他的頭皮滋滋地響,他嗅到了烤熟的那種人肉味,他想吐。
  菊突然坐了起來,她伸手從紅襖襟裡摸出了一把剪子,抵在自己的喉嚨口:「你整吧,整完我就死了。」
  他有些慌,他從來還沒有見過這樣烈性的女人。他伸出手去一把抓了剪刀說:「你真不是楊家的親生女?」
  菊怔了一下,點了一下頭。
  半晌,菊說:「我心裡早就有人了,你整了我,我就不活了。」他萬沒有料到菊會這樣。他凝視著眼前的菊,想起了秀對他說過的話:「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油燈又「嗶剝」響了一聲,隱隱地他聽到下房那面眾人的調笑聲,妓女們誇張的叫聲。他在心裡悲哀地叫了一聲。以前,他從沒和那些弟兄整過女人,他一挨近女人的身子,莫名地就想起秀,想起秀那雙似哀似怨的目光。他知道,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忘記秀了。
  他開始穿衣服,穿完衣服,他瞅著菊說:「你走吧。」
  「你不整了?」菊不信任看著他。
  他不語,死命地盯著菊。
  菊在他的目光中很快地穿上了衣服,菊穿好衣服站在地上,望著他,「要整你說一聲,我給你再脫。」他搖搖頭。
  菊就跪下了,哽著聲音說:「秀沒看錯你,你是個好人。」說完給他磕了個頭,頭也不回地走了。
  突然,他想哭,抱住頭嗚嗚咽咽真的就哭了。
  油熬盡了,燈明滅地閃了幾下就熄了。上房裡已沒有了嬉鬧的聲音。他走出去,走到凜冽的寒風中。他來到上房窗前拔出腰間的槍,沖天空放了一槍,然後大聲喊了句:「雞也吃了,酒也喝了,女人也整了,都他媽滾出來,我們該做活了。」
  眾人知道魯頭說的不是玩笑話,雖一百個不情願,仍從女人的懷裡鑽出來,罵罵咧咧地穿衣服。魯禿子聽到了罵聲,又放了一槍。立馬,便沒了聲息。
  夜很黑,夜很靜。很黑很靜的夜裡,一行人馬向東北團駐地摸去。
  6
  管家楊麼公一走,楊雨田坐臥不安。他倒背著雙手在院子裡轉了一圈,他不管走到哪,都覺得死亡的氣息無處不在。他在柳金娜的服侍下小睡了一會兒。他做了一個夢,夢見院子裡停了一個白茬棺材,楊宗渾身血肉模糊,睜著眼睛躺在棺材裡。他老淚縱橫,一聲聲呼喚兒子楊宗的名字。他又看見楊宗渾身是血地從院子裡走過來,後面跟著管家楊麼公,他大叫了一聲,醒了過來。楊雨田一手撫著怦怦亂跳的胸口,一手擦去頭上的冷汗,他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他喊了幾聲柳金娜,柳金娜才從外面走進來。他讓柳金娜幫他點燃了煙燈,他一口氣吸了幾個煙泡,才有了些精神。他倚在牆角,望著眼前柳金娜兩座小山似的前胸。他莫名其妙地就有了火氣,他一把抓過柳金娜金黃的頭髮,讓柳金娜的頭抵在他胸口上,另一隻手沒頭沒臉地掐擰著柳金娜。柳金娜哆嗦著身子,喉嚨裡低聲地嗚咽著。楊雨田發瘋似地折磨柳金娜,沒多一會兒楊雨田就氣喘著鬆開了手,睜著一雙充血的眼睛仇恨地瞅著柳金娜。像每次他在柳金娜身上掙扎完之後一樣,他對她的身體充滿了仇恨。他要掐她,擰她,他願意聽見她的呻吟聲,更希望她的求饒,可她一次也沒有向他求饒過,他不明白她為什麼不求饒,這樣他心裡多了份遺憾。
  柳金娜一副任打任挨的樣子,每次被楊雨田折磨過後,她總是低眉順眼地縮在一旁,金色的頭髮披散著,眼淚含在眼裡,欲滴不滴的樣子。這樣楊雨田看了更加難受。
  柳金娜是楊雨田花了二百兩銀子從窯子裡買來的。他認為自己有權利享受她,折磨她,如果自己願意,他還可以殺了她。五年前,柳金娜被父親帶著來到大金溝楊雨田開辦的金礦上淘金,那一次炸礦塌頂,柳金娜的父親和幾十個采金者被壓到礦裡,沒有人知道是死是活。柳金娜為了救出父親,自己把自己賣給了窯子,她拿著賣身的錢,求人挖她的父親。父親終於被挖出來了,可父親已是血肉模糊了。柳金娜埋葬父親時,被楊雨田看到了。他以前從沒有見過柳金娜,只見過她的父親,他沒有想到那個俄國老頭還有這麼漂亮的一個女兒。喪父、賣身的淒楚,更增添了柳金娜的憂鬱的美麗。楊雨田一看見柳金娜成熟的身子,便笑了,身體裡那股慾火,像油燈一樣地被點燃。久已遺忘的房事樂趣,一幕幕又在他眼前重現。當楊雨田得知柳金娜已把自己賣給了窯子時,他便讓楊麼公花了二百兩銀子,趕在柳金娜接客前把她領回來。當他發現柳金娜仍是個處女,同時也發現自己沒有能力享受她的時候,他心裡就增添了那種仇恨。
  這種仇恨暫時被悲傷代替了。早晨,管家楊麼公給他帶來的那條消息,讓他在悲傷中嗅到了一縷死亡的氣息。他知道,當了鬍子的魯禿子就要來找他算帳了。他知道,魯禿子這次不會放過他。朱長青也不會及時地帶人來給他解圍了。兒子楊宗死了,朱長青不會再聽他的了。
  晚上不知不覺地臨近了,黑暗像潮水一樣包圍了楊家大院。楊雨田像只臨死前的狐狸這嗅嗅那看看,他查看了幾次關牢的大門,仍不放心,叫過守夜的家丁,讓他們日夜巡邏,不得有半點閃失。守夜的家丁疑惑不解,不明白東家今天這是怎麼了,但還是爽快地答應了。楊雨田看著幾名守夜的家丁,扛著槍,踩著雪「吱吱嘎嘎」地走進黑夜裡,他才往回走。他知道,魯禿子要來,這些家丁不會比一條狗強多少,頂多放兩槍給他報個信。
  那一晚,楊雨田破例沒有讓柳金娜來陪伴。他從箱子裡找出兒子楊宗送給他的那把短槍,看了又看,最後把子彈一顆顆地壓進槍膛,才放心地放到枕下。他卻無論如何睡不著,一閉上眼,不是楊宗血肉模糊的屍體,就是魯禿子那雙仇恨的雙眼。他一次次從驚悸中睜開雙眼,諦聽外面的動靜。他難靜下來,想起楊家大院已經危機四伏,不僅鬍子魯禿子是他心頭大患,朱長青也不會讓他過得安寧,朱長青向楊老彎下手便是證明。他知道,朱長青早就想咬一口他這塊肥肉了。他不懼怕朱長青的騷擾,恐懼的是魯禿子來要他的命。
  在這夜深人靜的夜晚,想到了女兒秀。上次兒子楊宗回來,他便讓楊宗把秀帶到了奉天。他好久沒有想到女兒秀了,甚至在他得知張作霖大帥被日本人炸死,兒子楊宗也十有八九一同被炸死時,他也沒想到秀。秀在他心目中一點也不重要,她只是他的女兒,重要的是兒子楊宗,他指望著兒子耀祖揚宗。他想起秀,甚至有些恨秀了,一切的禍根都是秀埋下的,包括他和魯禿子之間的仇恨、恩怨。迷迷糊糊中,不知什麼時候他睡著了。又重複了白天所做過的夢。這次他夢見院子裡停了兩口棺材,一口棺材裡躺著血肉模糊的楊宗,另一口棺材裡躺著他自己。他看見魯禿子手裡端著一個通紅炙熱的炭火盆向自己走來,後來那盆炭火兜頭朝自己倒過來,他大叫了一聲。
  這時他隱約地聽見了槍聲。他驚坐起來,抓過枕下的槍。槍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分辨著,好像是東北團營地方向。他不知道,東北團的營地為什麼半夜三更要打槍。
  7
  鄭清明和父親與紅狐兜了兩個月圈子之後,他們終於找到了紅狐的老巢。紅狐窩在半山腰的一個石洞裡。石洞周圍生滿了樹叢,每次他們追到這裡,紅狐都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四周的雪地上留下了縱橫交錯的狐的蹄印。後來有一天他們夜宿在山上,才發現了紅狐這個秘密。紅狐走出窩時,並不急於離開樹叢,它先在樹叢外轉幾個圈,直到它確信自己的蹄印已經完全迷惑了人們的視線,才四處警覺地張望一眼,一步三回頭地離開老巢。這的確是一隻狡猾的狐狸。
  兩個多月來,鄭清明和父親已經被紅狐拖得精疲力盡了。他們恨透了這只紅狐,恨不能把它活捉住,干刀萬剮了。他們和紅狐之間的關係,已超出了獵人和獵物之間的關係,他們成為了真正的敵人。是那種恨之入骨的敵人。
  當他們發現紅狐老巢之後,兩人都高興異常。他們仍耐心沉著地和紅狐兜著圈子。直到傍晚時分,紅狐又狡猾地消失在樹叢中後,他們照例又朝樹叢放了一槍,然後離開那裡,做出一副回家的樣子。走了一半,天黑時分,他們又神不知鬼不覺地轉了回來。
  那一晚,月亮很大,照耀在雪地上,滿世界清輝一片,遠山近樹也清晰可辨。那天晚上,無風無雨,靜悄悄地,只有滿山的積雪被凍裂時發出的微響聲。兩人悄然地向樹叢旁靠近。在這之前,父親把槍膛裡的獨子退出槍膛,裡面裝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散藥和散沙。父親做這一切時,一直被愉悅鼓噪得哼哼著。他們接近樹叢時,父子倆人幾乎在雪地爬行了,他們艱難曲折地在樹叢隙裡一點點地向紅狐窩接近。他們堅信紅狐萬萬也不會料到,他們會端它的老窩,而且就在今晚,要置它於死地。那個隱秘的山洞只有盆口粗細,雜草和樹叢掩護山洞口。他們嗅到了紅狐的腥騷氣,從洞裡散出的那種溫熱親密地撲在他們臉上。鄭清明幾乎聽見了自己和父親怦然作響的心跳聲。他們爬到了洞口,鄭清明似乎聽見了紅狐熟睡的鼻息聲。父親的槍口抵到了洞口,心臟愉悅地在胸膛裡跳蕩著。他們與紅狐兩個多月的較量,終於在今晚就要結束了。殺死狡猾的紅狐是一個獵人的尊嚴,兩個多月讓紅狐攪擾得他們放棄了正常的狩獵生活。兩個多月後看到了紅狐慘死的場面,渾身血污,胸口碗大的槍洞汩汩地流著血水。
  父親突然大喊一聲什麼,事後鄭清明回憶,那聲喊叫好像一聲惡毒的詛咒。接著槍響了,轟然一聲,槍響的同時,他聽見了父親一聲慘叫,槍藥和鐵沙的熱浪又兜頭從洞口裡噴出來。鄭清明透過煙霧看見父親轉了一圈躺在雪地上,那只獵槍被炸成了幾截,橫躺豎臥地躺在父親身邊。他大叫一聲,向父親撲去,他抱起父親時,看見父親的雙手已經炸飛了。他撕心裂肺地哀嚎一聲,放下父親的同時,他朝洞口撲去。那裡煙霧已經散盡,連紅狐的影子他也沒看見,他卻發現洞裡有個小洞,那小洞另一端洞裡,灑下幾許清冷的月光。他知道又一次被紅狐戲耍了。
  他背起父親,趔趄著下山時,他聽見了背後紅狐得意的叫聲,他四望了一眼,紅狐蹲在山頭上,正目送著他遠去。父親在他背上呻吟著。他沒有停留,一路小跑著往家奔,他要救活父親。他知道救活父親,父親失去了雙手不會再握槍打獵了。可他要讓父親親眼看到他把紅狐打死,為父親也為自己解除掉心頭憤恨。
  父親在他的背上一直呼喊著:「紅狐——紅狐——殺死紅狐——」他知道這是父親昏迷中的囈語了,他覺得父親正一點點在他背上變硬。他已沒有能力呼喊父親了,他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往家奔。天亮時分,他終於跑回到了那間木格楞。放下父親的時候,才發現父親因流血過多,死了。他和老婆靈枝為父親守了一個月的孝。一個月裡他每想起父親的慘死,都要想起紅狐。他在心裡千遍萬遍地一次次把紅狐殺死。他痛快淋漓地向老婆靈枝講述殺死紅狐的經過。靈枝淒艾地望著他。那一個月裡,他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做夢,每次都夢見和紅狐廝打的場面,在他的夢裡紅狐已不是紅狐,而是一個人。結果他呼喊著數次在夢裡驚醒。他醒了,靈枝也被他喊醒了,靈枝哆嗦著身子鑽在他的懷裡。那時靈枝已經懷上了他的孩子。靈枝就說:「我怕。」他聽了靈枝的話,心裡多了份惱怒。
  一個月的守靈過去了,他又扛上獵槍走進了山裡。那一次,他發現了另一處紅狐的洞穴,那才是紅狐真正的洞穴,那是一棵千年古樹。古樹已腐爛,留下了一處洞穴,紅狐便把老窩選擇在洞穴裡。他不僅發現了紅狐的蹤跡,同時還發現了紅狐有一雙兒女,那對兒女和紅狐一同棲在千年古樹的洞穴裡。
  他做過精密佈置,在樹洞周圍安裝了鐵夾、鋼絲套,這些東西是用來捕獲野獸和狼的。布下天羅地網之後,他回到家等待著成功的喜悅。
  幾天之後,他出現在樹洞口,結果他看見紅狐的一對兒女,一個被套住,一個被夾死。唯獨老謀深算的紅狐逃走了。他想,紅狐是跑不掉的。那些日子,他又神情亢奮地肩著獵槍行走在山山嶺嶺間,尋找著紅狐的蹤跡。他沒有發現紅狐,卻被夜晚紅狐哀婉的叫聲驚醒了。那叫聲在他房屋左右時斷時續,讓他坐臥不安。靈枝也被那叫聲驚醒了,驚醒的靈枝癡了一雙眼睛,渾身顫抖。他幾次提著獵槍走出家門,紅狐的叫聲卻無聲無息地消失了。等他走回屋裡,剛躺在炕上,紅狐的叫聲復又響起。整夜睡不安生的靈枝,神情變得恍惚,說話也開始顛三倒四。他並沒往心裡去,他想,除掉紅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於是,在白天的時間裡,他更加勤奮地出沒在山谷裡,尋找著紅狐的蹤跡。
  那一天,他仍連紅狐的蹤跡也沒有發現。傍晚他回到家門時,看見家門前的雪地上留下了一條紅狐新鮮的蹄印。他預感到了什麼,忙奔進屋裡,屋裡冰冷空洞,炕台上他看見了紅狐留下兩隻清晰的爪痕。他驚出了一身冷汗,大聲呼喊著靈枝的名字。他跑到屋外,在井台旁看到了靈枝,靈枝倒在井台旁的雪地上,兩隻水桶倒在她的身旁,水桶裡的水浸泡著靈枝。此時已凍成了堅硬的冰稜。靈枝已經被凍死了,凍死的靈枝睜著一雙驚悸的眼睛,望著遠方。他什麼都明白了。
  靈枝的死,鄭清明沒流一滴眼淚,他心裡升騰的是對紅狐的仇恨。他把靈枝在葬父親的墓地裡安葬了。他覺得生活剩下了唯一目的,那就是和紅狐鬥下去。總有一天,他會戰勝紅狐的。
  從那以後,鄭清明每次走在山山嶺嶺間,追蹤著紅狐的身影,他便忘記了時間和地點,眼裡有的只是蹦跳閃躍的紅狐。他已經忘記了已有兩年沒有向東家交租了。
  8
  東北團駐在三叉河,離小金溝只有十幾里路。魯禿子帶著人一路撒歡,眨眼的工夫就到了。
  東北團零零散散地住在淘金人搭起的棚子裡。門口的路口上設了一個崗哨,那傢伙倒背著槍,嘴裡叼著煙,迷迷糊糊地一趟趟在雪地上走,一邊走一邊哼唧一首下流的小調:
  大哥我伸手往下摸呀
  摸到了你的奶頭山
  大哥我還要往下摸呀
  摸到了你的大平原
  大哥我摸呀,摸呀——
  花斑狗和老包三跳兩跳就來到了哨兵的身後,伸手一人攥住他一隻手,哨兵仍沒有明白過來,迷迷怔怔地瞅著兩人;「幹啥,幹啥,這是幹啥?」
  老包用槍抵到他的胸口說:「別吵,我們是魯頭的隊伍,朱長青在哪兒?」
  「我和魯大爺遠日無怨近日無仇,你們別殺我。」哨兵顫抖著身子,就往地上坐。
  花斑狗用槍敲了一下他的腦殼道:「問你朱長青在哪?」
  「就在,在亮燈那個房裡,他,他們玩牌。」
  花斑狗和老包一伸手,抽出哨兵的褲帶,把他捆了,又脫下他的臭襪子,塞在他嘴裡。
  老包沖黑暗中喊:「大哥,整妥了。」
  魯禿子從馬上跳下來,一手提著一支槍,帶著花斑狗和老包就向亮燈的房間衝去。來到門前,魯禿子一腳踹開門,喊了一聲:「都別動。」
  「我操,這是誰呀?」朱長青從牌桌上不情願地抬起眼睛,先是看見了那兩支槍,然後才看見那張臉。朱長青的臉立馬就灰了。他認識魯禿子,他們曾打過無數次交道。他以前也當過鬍子,對這一切並不陌生,轉瞬他就沉穩下來,換上了一張笑臉:「是魯兄弟呀,我當是誰呢。到大哥這兒來有事?」他一邊說話,一邊朝桌上的人遞眼色。其他人就要伸手摸槍,老包一下子衝過來,懷裡抱著一個炸藥包,左手拉著弦兒高喊一聲:「都別動,動就炸死你們。」幾個人一見,都住了手。朱長青就罵幾個兄弟:「拿槍幹啥,都是自家兄弟,有話好說。」
  「把楊禮放出來,沒你們的事。」花斑狗衝過來,抓住朱長青的衣領子。
  朱長青吁了口氣,轉著眼珠,瞅著魯禿子說:「你們為他來呀,楊老彎給你們啥好了,我們弟兄餉都發不出來了,本想敲他一筆,既然魯兄弟出面,就賞你們個臉。」說完用手指了指裡屋,花斑狗衝進裡屋。
  楊禮正縮在炕上,裹著被子不停地哆嗦,他的大煙癮犯了,鼻涕口水地流了一被子。花斑狗連人帶被子一起把他抱了,轉身走出門,看也沒看朱長青一眼就走了出去。
  老包也走了出去。
  朱長青又笑一笑說:「魯兄弟,山不轉水轉,大哥今天認栽了。」魯禿子聽見外面遠去的馬蹄聲,也笑了一下,一揮手把桌上的油燈打滅,一縱身跳上了桌子,又一抬腳踹開了窗子,早有人牽著馬在外等候了。他騎上馬,又朝天空放了兩槍。他們衝出東北團駐地,跑在了河道裡,才聽到身後的馬蹄聲和槍聲。
  老包一揚手把懷裡抱著的那塊充炸藥包的石頭扔到河套裡,回身望了一眼東北團方向,沖魯禿子說:「大哥,朱長青給咱們放禮炮呢。」
  魯禿子在馬上舉起槍,朝身後打了兩槍,一打馬的屁股說:「讓他們忙活去吧。」
  馬快風疾。不一會兒馬聲槍聲就消失了。
  一行人在一個避風的河灣裡停住腳,都跳下馬來。魯禿子掀開蓋在犁上的被子,楊禮一骨碌從爬犁上爬下來,跪在地上,抱住魯禿子大腿,鼻涕眼淚地說:「大爺爺,我受不住了,給我口煙抽吧,朱長青害死人了。」
  魯禿子低下頭,黑暗中藉著黎明前的星光,看著一條瘦狗樣的楊禮心裡說不出的惱火。他很快地想起了秀,想起了菊。他想楊老彎憑什麼用菊的貞操換回連狗都不如的楊禮,他抬起腳把楊禮踹出去老遠。楊禮昏死過去的身子在冰面上衝出去一程,又停住了。
  「操他媽,還想抽兩口,他咋想的呢,這狗日的。」花斑狗吐了一口唾液。
  一行人回到小金溝時,天已經亮了。魯禿子騎在馬上,遠遠地看見了菊綠褲紅襖站在院子裡,她在向遠方眺望。魯禿子停住馬,望著菊,心裡重重地歎息了一聲。
  楊老彎看見了爬犁上要死不活的楊禮,不知是高興還是悲傷,嚎啕著就哭開了。他拽過兒子,讓兒子跪下給魯禿子磕頭。楊禮哭咧咧地說:「爹呀,兒遭老罪了,兒要死了。」
  魯禿子咬牙切齒地朝楊禮的頭頂打了一槍,楊禮一屁股坐在地上,尿液熱氣蒸騰地順著褲角流下來。
  「回山。」魯禿子一打馬屁股,一行人風似地跑出小金溝。
  走出屯口回望的時候,魯禿子看見菊仍立在那兒,一動不動像尊雕像。他想起了遠在奉天的秀。再次回身調轉馬頭時,他在心裡暗想:「下次該輪到楊雨田了。」他一想起楊雨田,渾身上下便不停地發抖,他恨不能把楊雨田老傢伙生吞活剝了。
  9
  楊雨田那天中午正在堂屋裡犯迷糊。他想睡卻睡不著。自從得知張大帥被日本人炸死的消息,心裡便亂糟糟的,楊麼公剛走兩天,他便數著指頭,盼楊麼公早些回來。他清楚楊麼公去奉天楊宗也不會活過來,楊麼公回來,哪怕帶回楊宗的屍體,他的心也會踏實些,讓他斷了這份念想,以後的日子,只能聽其自然了。
  午飯過後,他讓柳金娜服侍著吸了幾口水煙,便揮揮手,打發柳金娜走子。自己坐在椅子上,頭一點一點像雞啄米似地打盹。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睡著了,還是醒著,聽頭頂「嗖」的響了一聲,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看見了一把刀紮在了面前的桌子上,刀上還紮了封信。他怵然四處打量,才發現窗紙被捅破了一塊,那裡被風吹得「撲嗒撲嗒」直響,他頓時毫毛倒豎,僵僵地緩了半天神兒才顫顫抖抖地推開門,不清不白的陽光照在雪地上,竟有些晃眼,他看了半晌,竟沒發現一個人影。他復又進屋的時候,真切地看見了那把插在桌上的刀。他哆嗦著手費了挺大的勁才把刀拔出來,他展開信的時候,差點坐在地上。魯禿子找他算帳,那是遲早的事,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信很短,只有幾個字:
  三日取你的人頭。
  沒有落款,按了個血手印。他知道那是魯禿子的手印。楊雨田坐在椅子上,只覺得尿急急的憋得難受。他後悔放走了管家楊麼公,遇到事沒人商量。他把那封信撕了,他從桌上拾起那把刀時,心裡沉了一下,最後他還是握著那把刀從堂屋裡走出來,走了一圈他看見幾個扛槍的家丁在面前走過。他心裡動了一下,他隨著家丁院裡院外走了一圈,心裡寬敞了許多。他看見了四個牆腳高聳的炮樓子,他有些慶幸,父親死後,他修建的院牆,院牆有一人多高,足有一米厚,別說槍,就是炮打在上面也不會有什麼大事。他看見了炮樓,看見了院牆,沮喪的心境寬鬆了許多。他甚至伸出手摸了摸土坯壘成的院牆,院牆冰冷,堅實,他手扶院牆時,笑了一次。心想,魯禿子你想要我的人頭,沒那麼容易哩。楊雨田覺得不能這樣等著死亡臨近,他要有所行動。這麼想了之後,朝正房走去。他就給朱長青寫了封信,他總是給朱長青寫信,每次朱長青總親自帶著隊伍趕來,一直等到把魯禿子的陰謀粉碎。他知道這次朱長青不會聽他召喚了,可他還是寫了封信,信中提到了張大帥被炸,卻沒有說一句有關楊宗的話,信的內容不卑不亢,親暱中帶著幾分冷峻,歸根結底的意思就是讓朱長青帶著隊伍來小住幾日。然後便差人奔往三叉河東北團的營地。
  這次,他並沒有對朱長青抱多麼大的的希望。他寫信的時候,楊王氏走了進來,楊王氏不識字,不知他寫的是什麼。只是很有耐心地看。待他差人送走信後,楊王氏才嘮嘮叨叨地敘說,說中午睡覺又夢見秀了,說完就抹開了眼淚。楊王氏一抹眼淚,楊雨田心裡就很亂,剛好轉一點的心情讓楊王氏給破壞了。自從楊雨田讓楊宗把秀帶走,楊王氏便經常抹眼淚,哭哭啼啼地讓他早日把秀接回來。楊王氏不關心楊宗,卻無時無刻地不記掛秀。
  楊雨田終於忍不住氣急敗壞地說:「秀,秀的,你就知道秀。要不是你那寶貝閨女,能給我惹下這麼大禍!」
  「咋,那魯禿子又要來找麻煩?」楊王氏擦乾眼淚頓時噤了聲。楊雨田長歎口氣。
  楊王氏便拍手打掌地說:「老天爺呀,這可怎麼好哇。」
  楊雨田背著手從上房裡走出來,走到門口,看見剛才扔掉的那把刀,他又彎腰拾起來,走了幾步,想了想又扔到雪堆裡。他寫信的時候,想起了一個人,他要急於見到這個人。走到大門口時,看見兩個家丁,抱著槍,袖手站在門旁在聊閒天。看見了他就說:「東家,出去哇?」
  他哼了一聲,走了兩步又停住腳回頭說:「剛才你們見有生人進院嗎?」
  一個家丁說:「沒有,連個狗都沒有。」
  楊雨田又看了眼院牆,他不想在家丁面前說更多的話,只說了句:「看好院門。」
  兩個家丁一起答:「嗯哪,放心吧,東家。」
  他走到後山坡時,就看見了那間木格楞,這麼多年了,他還是第一次走進這間房子。他推了一下門,門虛掩著,他走進去時,看見鄭清明正往火槍裡填藥。鄭清明看見楊雨田怔了一下,很快地從炕上下來,慌手慌腳地說:「東家,你來哩。」
  楊雨田仍背著手,站在屋地中央,環顧左右望了幾眼屋裡的擺設,除牆上懸掛著的幾張獸皮,便沒有其它什麼擺設了。
  「東家,租子的事等年底,就給你送去。」鄭清明察看著楊雨田的臉色。
  「侄呀,不急,有呢,你就給我送過去,沒有就放一放。」楊雨田坐在了炕上。
  「東家,你往裡坐,炕裡熱乎。」鄭清明沒想到東家會來他家,更沒想到東家會坐在自家炕上。忙拿出葉子煙遞過去。楊雨田並沒有吸,關切地望著鄭清明說:「侄呀,你爹死我沒空過來,你家裡的死,我也沒過來,侄呀你不挑叔理吧?」
  鄭清明以為東家是來要租的,萬沒料到東家會這麼說話,爹、妻死後,還沒有人這麼對他說過話,他聽了東家的話,喉頭哽哽的,直想哭。
  楊雨田看著鄭清明的表情,心裡快樂地笑了一下,一個更加誘人的主意在他心裡鼓蕩了幾下,心裡又笑了一次,噴著嘴說:「侄呀,你這一個人過下去咋行哩,連個飯都沒人做,打獵回來,炕也沒人給燒,侄兒要是不嫌棄,等過幾日就把我的丫環柳金娜配給你,侄呀,你看行吧?」
  鄭清明就怔住了,他沒敢想要娶什麼柳金娜,他是被楊雨田這種體貼關懷驚怔了。以前,他很少見過東家,父親在時,領他去東家大院裡交租見過幾次東家,他沒聽見東家說過一句話,都是管家楊麼公接待他們。他只不過遠遠地看幾眼東家罷了。以前他曾聽過,東家對下人刻薄,他們一家人不住在楊家大院裡,沒有親眼看見,他過慣了狩獵這種清靜生活,沒和楊家發生過什麼瓜葛。,
  「侄呀,叔有事要和你說一說。」楊雨田從炕上站起來,拍了拍鄭清明的肩膀,眼裡就流下兩滴清淚,「叔一准要遭災哩,魯鬍子惦記楊家這份家業,他們要殺人哩,殺死所有和楊家有關係的人,他們要霸佔楊家的土地和山哩,日後,侄呀你怕打不成獵哩。」鄭清明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他聽別人說過,老虎嘴住著一群鬍子,還聽說鬍子頭就是當年給楊雨田扛長工的下人。他沒想到鬍子要殺東家了。他想到了紅狐,他不知道,日後鬍子不讓他打獵了他幹什麼。
  楊雨田又說:「侄呀,你幫幫叔吧,鬍子是欺負楊家沒人哩,鬍子來時,你只要在牆上站一站,把鬍子打跑就行哩,完事之後,叔就把柳金娜配給你。」
  「東家,我去。鬍子來時,你招呼我一聲就是。」
  「叔不會忘記你的恩德呀。」楊雨田說完,又噓寒問暖了一番,才離開木格楞,朝楊家大院走去。他沒想到獵人鄭清明這麼輕而易舉就答應了他。他往回走時的腳步輕鬆了許多,他的第一個計劃終於實現了。他要用鄭清明的手殺死魯鬍子。想到這,他得意地笑了。
  10
  魯禿子並不想偷偷摸摸地把楊雨田殺了;他要殺得光明正大。他要像楊雨田當年對待自己一樣,對待楊雨田一次。
  魯禿子以前並不叫魯禿子。他叫魯大。魯大三歲那一年,母親死於難產,父親魯老大在楊家大院趕車,三匹馬拉一輛樺木車,馬脖子上繫著鈴鐺,跑起來歡歡實實一路響下去。母親死後,魯大便過起了在車上顛沛的生活。父親每次趕車外出,都帶著他,小小的年紀,他成了一個跟包的。
  十六歲那年的年根,他隨父親趕車去三叉河給楊家置辦年貨,離開三叉河時,天就黑了。半路上他們遇上了狼群。那是一條公狼統領著的幾十隻餓狼。父親魯老大知道兩個人無論如何戰勝不了幾十隻惡狼,便停下車,把三匹馬卸下來,讓魯大騎上馬。魯大死活不依,後來父親急了,用繩子把魯大捆在馬上,這時狼群正一點點向他們逼近了,三匹馬也感受到了恐懼,焦灼不安地在雪上打轉轉。魯老大甩起趕車鞭,三匹馬馱著魯大落荒而逃,幾匹狼向馬群追來,魯老大在空中把鞭子甩了一個炸響,向狼群衝去……
  魯大騎馬獨自逃回楊家大院叫來人時,地上已是一片狼藉,雪地上只剩下了父親幾根被峭光的屍骨。那一年,他接過了父親的趕車鞭。
  那一年,楊家大小姐秀開始到三叉河鎮讀私塾了。秀的年紀和魯大差不多,以前魯大並沒有注意到秀,只知道楊家有個大小姐叫秀。秀天天躲在後院,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只有個教私塾的老先生,天天在後院教秀和秀的哥哥楊宗讀書。後來楊宗被送到了奉天去讀書,秀嚷著要同哥哥一起去奉天讀書。楊雨田不想讓秀出人頭地,只想讓她識些字,長成個女人,日後嫁給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秀一個勁嚷著要去奉天讀書,楊雨田無奈,採取了一個折衷的辦法,就是答應秀去三叉河鎮讀書,三叉河鎮有一個學堂。
  這樣一來,魯大就承擔起了接送秀上學放學的任務。秀並不是每天都回來,接送秀只是隔三差五的事。剛開始接送秀,都是由管家楊麼公陪著,楊麼公懷裡揣著一把槍,防備著狼群。天長日久,並沒有發生什麼意外,楊麼公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況且秀又不是個孩子了,楊麼公便把那把槍交給了魯大,以後魯大就獨自承擔起了接送秀的使命。
  去三叉河的路上,不是山脊就是河道,並沒有什麼好景致可看。秀耐不住寂寞便開始和魯大說話。魯大那時頭戴狗皮帽子,身穿羊皮襖,紮著腰的青布棉褲,完全是一副車老闆打扮。剛開始秀管魯大叫大叔,魯大就偷著笑,並不捅破,直到秀和魯大獨處時,秀才發現自己上當了,便生氣地不理魯大。魯大覺出秀生氣了,便說:「是你自己愛叫的,不干我的事。」
  秀就說:「你這人不講理。」
  魯大說:「是你不講理。」
  兩個青年男女,在車上說說笑笑地就一路走下去。
  有時天冷,魯大坐在車上身子都凍得麻木了,便跳下車,在車後面趕著車跑,喘著粗氣,粗氣化成一縷白霧在魯大眼前腦後飄。不一會兒魯大便出汗了,他索性解開羊皮襖,摘下帽子,一位青春年少的青年形象便呈現在秀的眼前。
  秀有時也冷得受不住,也要下來走一走,秀穿戴得很囉嗦,跑得一點也不快,沒跑幾步,便上氣不接下氣了,秀便叫魯大扶著她跑。魯大不說什麼,拽起她一隻袖口往前就跑,秀踉蹌一下便栽倒在雪地上,摔了個嘴啃雪,秀並不惱,只是氣哼哼地說都怪魯大的勁用大了。
  時間長了,接送秀的路上,成了這對青年男女最愉快的時光。有時,兩三天過去了,仍不見楊麼公派魯大去接秀,魯大就有些沉不住氣,一遍遍問楊麼公:「管家,啥時候去接秀?」楊麼公就說:「明天。」魯大就盼著明天早降臨。
  秀見到魯大,好似她早就盼著魯大來接她了。她雀躍著坐到車上,因寒冷和激動,秀的臉孔通紅。
  從大金溝到三叉河要有幾十里路,馬車要走兩個時辰。秀一路顛簸著總要小解一次,這個時候魯大就有些犯難。秀不敢走遠,近處又沒個遮攔,每到這時,魯大總是背過身去說:「那我就先走了。」秀不說話,魯大趕起車就向前走,秀就有些害怕,看著雪地上到處都是野獸的蹄印,便叫:「魯大。」魯大停下來,並不回身,從懷裡摸出槍,扔給身後的秀,秀不拾槍說:「我拿它幹啥,拿也不會用。」
  秀無奈之中,只好匆匆小解,完事之後,紅著臉爬上車。魯大轉過身,拾起槍,他抬眼的時候,無意中就看見了秀剛蹲過的雪地上的異樣。心跳了幾跳,悶聲悶氣地去趕車,每逢這時兩人總是窘窘地沉默好半晌。
  魯大是曉得男女之間隱密的。楊家大院裡,光棍長工們都住在一處,南北大炕,一溜火炕,長工們夜晚寂寞難挨,便津津樂道講男女之間的事,圖個開心愉快。每逢這時,魯大只靜聽,關鍵處也不免臉紅心熱一陣。別人講過了,說過了,便嘻嘻哈哈地都睡去了,魯大睡不著,回味著長工們講述的那個過程,不由得渾身燥熱難挨。不知什麼時候迷糊中睡去了,突然又覺得下身異樣,在異樣中醒過來,伸手一摸,粘粘的一片,他在這種體驗中顫慄著身體。
  那是一個夏天,他接送秀時,秀讓他停車,他便停了。秀匆匆地鑽進了路旁的草叢中,秀不知在草叢裡掏鼓什麼,等了好長時間也不見秀出來,他正要催秀,秀突然驚叫一聲,從草叢裡跑出來,秀喊了一聲:「有蛇。」他也一驚,看著秀蒼白的臉,便要去草叢裡看個究竟,這時秀又紅了臉說:「別看了,是條青蛇。」與生俱來的男人應該保護女人的本能促使著他非要看個究竟,有可能的話,他還想把那條蛇抓住,當著秀的面把它截成幾段,秀拉他一把沒拉住,他很快地走進了剛才秀呆過的那片蒿草中。他沒有看見蛇,卻看見了秀剛換下的衛生紙,他頓時紅了臉。走出草叢中時,他看也沒敢看一眼秀。秀也是一直垂著頭。一對青年男女,從此,多了一層朦朧的關係。
  隨著時間的推移,三個春夏秋冬過去之後,魯大和秀神奇地戀愛了。年輕的愛情之花,在荒山野嶺間燦爛開放。魯大和秀剛開始並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場愛情的悲劇。兩人氾濫在愛河裡不能自拔。
  魯大由三二天接送一次秀,改成了每天接送。這是秀找的借口。於是,黎明和黃昏掩映著兩顆愛情激盪的心。兩人並不急於趕到學校,更不急於趕回楊家大院,兩個年輕人在荒山野嶺的雪路上廝磨著。
  那一天,他沒有料到會遇到狼群,那天傍晚,兩人趕著車還差幾里路就到楊家大院了。兩人坐在車上說笑著。秀說冷,魯大就把秀抱在懷裡。秀躺在魯大的懷裡望著滿天清澈明靜的繁星,陶醉在暖暖的愛意中。老馬們識途地獨自向前走著。魯大的一雙手在秀的身上游移著,剛開始隔著衣服,後來那雙手便伸到了衣襖裡,魯大冰冷粗硬的手,讓秀顫慄不已。他們以前曾無數次地重複過這種遊戲,每一次他們都心醉神迷留戀忘返。秀閉上雙眼,任那種奇妙的感受在週身氾濫。魯大一往情深,月光下癡迷地凝望著秀那張素淨的面孔。他們不知道一群狼已偷偷地尾隨他們多時了。
  狼逼近他們時,頭狼嗥了聲,兩人在狼嗥聲中醒悟過來,魯大一眼便看清了那只灰色的頭狼,他馬上想起來,父親當年就是被這只頭狼指揮群狼撕扯得粉碎的。秀也看見了狼群,此時,幾十隻狼潮水一樣地向他們包圍過來。魯大在慌亂中摸到了懷裡那把短槍,魯大知道,當初楊麼公把槍交給他,並不是讓他保護自己,而是保護秀。
  魯大低聲沖秀說:「別怕。」他沖狼群打了一槍,狼群潮水一樣地退下去。他忙快馬加鞭。他知道,楊家大院越來越近了,只要再有半個時辰,就會趕到楊家大院,此時魯大心並不慌。狼們退下去片刻之後,看魯大並沒有什麼新名堂,復又圍了上來,圍在馬車前後打轉轉,老馬便立住腳,驚恐地望著狼們。
  頭狼蹲在後面,指揮著狼群一點點地逼近,魯大這時沖頭狼打了一槍,頭狼驚恐地哀叫一聲,子彈擦著它頭皮飛了過去。頭狼後逃幾步後,更加堅定地指揮著狼們上前圍攻。有一隻狼甚至把前爪子搭在了車沿上。魯大一槍把它射中,它哀嚎一聲滾落在雪地上。這一次,狼們吃驚非小,撤了一段距離,但仍不肯離去。於是人和狼就那麼對峙著。
  秀早已躲在魯大的懷裡抖成了一團。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馬蹄聲、人喊聲由遠而來。楊家大院的人們聽到了槍聲,楊麼公帶著家丁趕來了。那一次之後,楊雨田便不再肯讓秀讀書了。秀是個大姑娘了,在這荒山野嶺裡,這麼大的姑娘仍然讀書還只有她一個。秀沒有理由執拗下去,便整日裡閒在家裡,自己讀書。秀讀的是唐詩、宋詞,古人對愛情的忠貞,哀婉淒涼的情緒感染著秀。
  在楊家大院裡,她頻頻地尋著借口和魯大見面。兩人見面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只是見一見而已,哪怕只說上幾句話或者對望幾眼。
  一天晚上,秀約了魯大去後院。那天晚上,魯大摸索著來到秀的閨房裡,秀的房間裡圍著炭火盆,很溫暖,兩人便坐在火盆邊說話。後來秀提議崩包米花兒吃。秀找來包米,把粒子扔在炭火上,沒多會兒包米粒便在炭火上爆裂,他們嬉笑著爭搶著包米花兒吃。從那以後,魯大趕車回來,總是忍不住偷偷地摸到秀的房間。久了,就讓秀的母親楊王氏發現了。那一天,她看見魯大前腳剛進秀的房間,她隨後便跟了進來。魯大就怔住了,楊王氏唬下臉道:「你來這裡幹啥?」魯大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半晌道:「不幹啥。」楊王氏變了聲色道:「不幹啥你來幹啥?」魯大知道再也沒有呆下去的理由了,便灰溜溜地從秀的房間裡逃出來。他聽見身後楊王氏咒罵著秀:「這麼大姑娘了,半夜三更地往屋裡招漢子,也不怕人說閒話。」
  他聽見秀含著淚聲說:「媽——」
  從那以後,楊王氏每天晚飯後,不是把秀叫到堂屋去,便是她到秀這裡來,秀沒有機會和魯大見面了。那些日子,魯大心裡非常難過。
  一天中午,魯大正在馬棚裡給馬們添草拌料,秀神不知鬼不覺地來了。她小聲地說:「晚上,你就在馬棚裡等我。」
  從那以後,兩人便頻繁地在馬棚裡約會。冬天的馬棚並沒有太大的異味,有的是馬們均勻的咀嚼聲。馬棚門兒掛了盞燈,秀每次來,魯大總要把馬燈熄了。然後兩人急切地躲在馬棚的角落裡相親相愛。
  這些舉動,仍是被楊雨田發現了,楊王氏曾對他說過魯大和秀的事,剛開始他沒往心裡去,認為他們都是孩子,只不過在一起說笑玩鬧而已。
  那一次,晚飯過後,他看見馬棚的燈滅了,這時他就看見了兩個可憐的人兒躲在牆腳的情景。他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當場他就扇了魯大兩個耳光,又照準魯大的屁股踹了一腳,秀要不是抱住他的腿,他還要扇魯大的耳光。他無論如何容忍不了自家的長工對秀動手動腳。他還沒有把繼承家業的希望寄托在秀身上,讓她上學讀書,不過是為了讓秀的身價增加些,日後找個好人家。楊雨田自己不缺錢花,這麼大的家業足夠他享用的了,他要攀一個有權的人家把秀嫁過去。他做夢也不會想到,不爭氣的女兒會和自家的長工相好。
  當晚,楊雨田就命楊麼公帶人把魯大趕出楊家大院。
  愛情使魯大昏了頭,他覺得生活中不能沒有秀,他深愛著秀。他哀求楊雨田,讓他把女兒嫁給他。他在楊家大院外閒逛幾天後,終於有一天他又走回楊家大院,來到了堂屋見到楊雨田,便「撲通」一聲跪下了。楊雨田一邊吸大煙,一邊和管家楊麼公核對金礦上的帳目,魯大跪在他面前,他看也沒看一眼,以為魯大無處藏身,讓他收留他。過了半晌之後,他瞅了眼跪在地上的魯大,吸了口大煙,放下煙槍說:「你後悔了吧?」
  魯大就聲色俱厲地說:「東家,求你了。」
  楊雨田就說:「看在你爹的情份上,我再收留你一次,只要以後你別再找我女兒。」
  魯大就哭了,嗚嗚的,他把頭「咚咚」地磕地上說:「東家,求你了,把秀嫁給我吧,我有力氣養活她。」
  「啥,你說啥?」楊雨田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楊麼公也瞪大了眼睛。
  轉瞬楊雨田就笑了,他下了炕,大步地走了兩圈,這時柳金娜正端著一盆紅紅的炭火走進來,楊雨田的笑變成了冷笑,瞅了眼跪在地上的魯大說:「你敢用頭頂火盆麼,你要敢頂火盆,我就把秀嫁給你。」
  愛情的力量讓魯大勇氣倍增,他從柳金娜手裡接過火盆,義無反顧地放在頭頂,炭火盆用生鐵鑄成,每次鐵盆放在屋裡,底下都墊了塊青石,火盆裡的炭火熄了,青石仍然是滾熱的,有時楊雨田就用布把青石包了,躺在炕上枕著青石,一夜都是溫的。魯大把炭火盆放在頭頂,柳金娜驚得叫了一聲,很快魯大的頭髮就焦了,一股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在整個房間裡瀰漫。魯大覺得先是頭髮燃著了,接著就是他的頭皮發出「滋滋」的響聲,灸心的灸烤,疼得他渾身顫慄不止,肉皮的油液順著鬢角流下來。他咬牙堅持著,他瞅著楊雨田,楊雨田先是冷笑,最後是驚愕,看著眼前的場面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他被魯大的毅力震驚了。他沒有料到魯大真的會這麼做。轉瞬,殘忍又戰勝了同情,他穩定住情緒,一口接一口地吸煙,驚愕又換成了冰冷,他要看一看魯大到底能堅持多久。
  魯大聽著頭皮「滋滋」的響聲,他想著的是秀,覺得秀正用一雙期待的目光看著自己。他向秀走去——接下來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魯大昏死在那裡。
  魯大醒來時,已發現自己被扔到荒郊野外,頭皮的灸痛再一次告訴他楊雨田那老東西並沒有實現他的諾言。楊雨田用成人戲耍小孩子的手段戲耍了他。魯大的頭皮從此寸毛不生,從此也就有了一個魯禿子的綽號。魯大那些日子像條狼一樣,圍著楊家大院嗅來轉去,他思念著秀,那種思念百爪撓心似的讓他難忍難挨。
  那一個月黑風高之夜,他攀牆跳進了楊家大院,摸到了秀的門前,他敲開房門時,秀一下撲在他的懷裡。兩個人兒滾成一團,壓抑著哭訴他們的海誓山盟。在魯大離開楊家大院這些日子,秀無時無刻不在記掛著魯大,她曾用絕食抗拒父親的無情。她坐在屋裡,日日夜夜都在讀著有關愛情的唐詩宋詞,她從古人那裡再一次重溫了愛情的淒婉、憂傷。
  那一夜晚,兩人赤身裸體地擁在滾熱的火炕上,相互用自己的身體慰藉他們的憂傷。結果,情急之中,他們什麼也沒有做成,只剩下了親近和撫摸。黎明之前,他們做出了決定,商定天明後私奔,他們將用這種古老而嶄新的方式,向傳統挑戰。商定完之後,魯大趁著黎明前的黑暗;翻過牆頭,消失在黑暗中。
  中午的時候,到了約定時間,秀果然趕來了。秀走得慌慌張張,氣喘吁吁,可仍掩飾不住那一刻的欣喜和激動。他們這才意識到,他們在這之前並沒有想好要到哪裡去,只想離開制約他們的楊家大院。兩個人兒趔趔趄趄跌跌撞撞地順著山路行走著。沒膝的雪頑強地阻礙著他們的出逃。傍晚時分,他們終於又困又餓再也走不動了,他們相互依偎著坐在一棵樹下睡著了。
  突然他們又被驚醒了。驚醒之後他們看見了火把下面楊雨田帶著家丁正站在他們面前。
  楊雨田一把抓過他的衣領子,口歪眼斜地說:「你小子心不死哇,今天我就讓你斷掉這個念想。」說完便上來兩個家丁,不由分說便把他捆綁在樹上,秀在一旁嚎啕著哀求著,楊麼公像老鷹捉小雞似的把秀扔在馬上,然後他們便打馬遠去了。遠遠地他仍聽見秀呼喚他的聲音,他也在呼喊著秀,沒多一會兒他只能聽見自己沙啞的呼喊聲了。他這才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懼,漆黑的夜幕下,他被死死地綁了雙手雙腳,扔在這荒山野嶺上,他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麼,不被凍死,也要被野狼吃了,他絕望地閉上雙眼,但很快又睜開了,他看見寒星遠遠近近地衝他眨著眼睛,遠處野獸的吼叫聲此起彼伏地傳來。夜裡的北風緊一陣慢一陣地吹,碎雪紛紛揚揚地在山嶺間飄舞,他先是雙手雙腳失去了知覺,漸漸地連意識也失去了知覺,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死在這荒郊野外。一種巨大的仇恨,在他即將麻木的意識裡很快閃過,那就是他若還活著,就殺了楊雨田。後來,他就失去了知覺。
  他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老虎嘴的山洞裡,是鬍子救了他。那一刻,他覺得要報仇只有當鬍子這條路了。
  11
  魯大領著幾十名弟兄來到楊家大院牆外時,已是下帖子三天後的中午。魯大要正大光明地把楊雨田抓住,然後他就去奉天把秀找回來。他要當著楊雨田的面,和秀成婚。秀如果願意,他就把老東西殺了。秀要是不願意,不殺掉老東西也可以,也要讓他頭頂一次火盆,再把他綁了,扔到荒郊野外凍他一宿,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命大小了。自己受的罪也要讓老東西嘗一回。
  楊雨田近幾天一直大門緊閉,他早就集合了所有家丁,分東西南北把四個炮樓佔了,是死是活他要和魯大決個雌雄。這些槍和子彈是楊宗前幾年從奉天給他買來的,家丁都是他楊姓的人,他知道,不用說,家丁也會為他賣命的。
  給東北團朱長青送信的人回來告訴他說:朱長青看完他寫的信,當場就扔在火盆裡燒了,朱長青捎回話說,讓他派兵可以,楊雨田需親手給他送千兩白銀方可。楊雨田早就料到朱長青不會來,但是他聽了送信人的敘說,還是氣得渾身亂抖。
  粉碎魯大的陰謀,楊雨田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鄭清明身上,他不懷疑鄭清明的槍法,他相信鄭清明會一槍打死魯大,其他的鬍子就好對付了。
  魯大遠遠地立住了馬,往天上放了一槍。
  炮樓子上,楊雨田看到了,也聽到了,不禁哆嗦一下。他看著身旁的鄭清明指著遠處的魯大說:「這雜種就是魯禿子,鬍子頭,往死裡打。」
  鄭清明沒有說話。他看見花斑狗懷裡了一包什麼東西,從夾馬上下來一蹦一跳地往楊家大院牆下接近。其它炮樓上零星地打出幾槍,子彈落在花斑狗的身前身後的雪地上,發出「撲撲」的響聲。花斑狗沉著機靈地向楊家大院的牆下接近,一點也沒有把槍聲放在眼裡。
  楊雨田眼睜睜地看見花斑狗把一包炸藥放在了牆下,點著捻子轉身就跑。楊雨田一拍大腿,氣急敗壞地喊:「壞了壞了,他們要炸,打呀,都打呀。」說完舉起槍向花斑狗射擊,花斑狗趴在雪地上很快地在雪地上翻動著,躲避著子彈。
  鄭清明眼前又閃現出那只紅狐,紅狐跳躍著,躲閃著,消失在樹叢裡。這時,他舉起了槍。槍響了,花斑狗叫了一聲,一把抱住腿,喊了一聲:「大哥哇——」
  鄭清明哆嗦了一下,這時牆下轟然一聲,頓時煙塵滾滾,院牆被炸開了一個大口子。鄭清明看見魯大往炮樓上打了一槍,十幾匹馬一起朝爆炸過的地方奔來。楊雨田被爆炸聲驚得趴到地上,他站起來的時候,看見十幾匹馬已經衝了過來。
  鄭清明的槍這才響起,他沒有打人而是打馬,抬手一槍,便見子彈從這匹馬眼睛射過去,從那匹馬眼睛出來,馬便一頭栽倒在雪地裡。十幾匹馬沒有一個逃脫,四面炮樓裡響起了家丁的喝彩聲。
  魯大驚住了,他是沒有料到楊家大院還有如此神槍法之人。他知道,這人沒有一槍一槍地把他們都殺死,已經手下留情了。他仍不甘心,從雪地上爬起來,沖鄭清明這面炮樓打了一槍,喊了一聲:「你等著,大爺日後找你算帳。」喊完便抬起躺在雪地上大叫不止的花斑狗走了。
  鄭清明不知道,從此他和魯大結下了怨恨,更不知道這一次改變了他一生的命運。

 ·3·


 
 石鍾山 著


第二章
  1
  幾場大雪一落,天氣頓時寒冷了許多,遠山近嶺蒼茫一片。日頭似被凍僵了,昏嚎無力在遠天睡著。
  楊雨田袖著手,蹲在院子裡,癡瞅著那堵被炸塌的牆。殘牆被大雪蓋了,像一條積滿雪的峽谷。楊雨田咳了一聲,又咳了一聲。楊王氏扭著小腳從後院走出來,立在楊雨田身後,看見了那殘牆的缺口,抹著眼淚嘮叨:「老天爺呀,睜睜眼吧,往後的日子可咋過呀。」
  楊雨田一聽到楊王氏的嘮叨心裡就煩,他站起來,雙腿卻麻木著不能走,便氣惱地說:「哭啥,我不還沒死麼。」說完趔趄著身子向斷牆那兒走,便扯開嗓子罵:「魯大你個驢操的,不得好死。」一個家丁站在炮樓上向他驚呼:「東家,有馬。」
  楊雨田心裡一緊,心想,魯大這個王八蛋操的,回來得也太快了。便朝院裡吼了一聲:「拿傢伙,上炮樓。」說完自己先向炮樓上爬去。
  他果然看見了幾匹馬,由遠及近地馳來,卻不像魯大的人馬,他心裡寬鬆下來,他睜大一雙眼睛定睛看,卻看不清。
  家丁就說:「是管家。」
  楊雨田一看果然是管家,後面還跟了兩個人,他沒細看,跌撞地從炮樓上跑下來,伸長脖子喊:「麼公,是你麼?」
  幾個人已來到近前。
  楊雨田似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用勁地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疑自己是在夢裡。楊宗從馬上跳下來喊了聲:「爹。」他又看眼楊宗,睜大眼看楊麼公。楊麼公從馬上跳下,抱拳說:「恭喜東家了,少爺大難不死。」
  「真的?」他愣怔著眼睛看眼前的楊宗。楊宗這次沒像每回那樣穿軍服,這次穿的是便裝,皮大衣,皮帽,皮靴。楊雨田扶著楊宗的肩,上上下下仔細地看,便潮了一雙眼睛,楊宗便說:「爹,進屋說。」
  楊宗沒有同張大帥一起被日本人炸死,是因為他在尾車警戒。列車駛到皇姑屯時,明顯地慢了下來。他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抓住尾車的護欄向前望,尾車潛伏好的日本特務,用信號燈把他砸昏,便把他推了下來。他落地的剎那,又被爆炸聲驚醒。他看見大帥坐著的那節車廂濃煙四起,整個列車都歪倒在路基下。他這才清楚這是場預謀。他拔出槍,向車上的特務射擊,砸他的那個特務當場被他打死。
  大難不死的楊宗,一口氣跑回了大帥府。接下來,整個奉天便都戒嚴了。
  楊王氏見到楊宗時,咧開嘴便哭了,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然後拉著楊宗的手責怪兒為啥不把秀帶回來。
  楊雨田就說;「你就知道個秀,別嚎喪了,我和兒子還有正事哩。」
  楊王氏就用手捂了嘴,哽哽咽咽地哭。
  楊雨田便把這些日子的變故說了,楊宗一邊聽,一邊吸煙,不說一句話。等楊雨田說完了,楊宗才說:「日本人來了。」
  楊雨田一時半會兒沒聽明白楊宗說這話的意思,愣怔著眼睛瞅楊宗。
  楊宗又說:「我這次回來就是解決東北團的。」
  楊雨田這才知道,楊宗這次回來是奉少帥之命帶著隊伍來的,隊伍已經埋伏在東北團附近了,楊宗要說服朱長青把東北團帶走,否則就吃掉東北團,消除後患。
  楊宗沒有多停留,傍晚時分,便走了。
  傍晚,又下起了雪,雪揚揚灑灑地下著,恍似要把這方世界吞了。楊雨田站在院子裡,聽著楊宗遠去的馬蹄聲,他尚沒預感到,以後的日子將是另一番模樣了。
  2
  楊宗走進東北團朱長青房門的時候,朱長青正用兩根樹條夾了炭火點煙。楊宗此時換了軍服,手裡握著馬鞭,很風度地沖朱長青笑著。朱長青夾起的炭火掉在炭火盆裡,他揉了揉眼睛,待確信眼前就是楊宗時,他站了起來,手習慣地去摸腰間的槍。楊宗說:「朱團長,不認識我了?」
  朱長青忙應道:「楊宗賢弟,你不是——」
  楊宗抖了一下馬鞭一偏腿坐在炕上,笑著道:「我是大難不死哇。」
  朱長青也僵僵地笑著。自從被張作霖收編後,他就知道,早晚會有這麼一天,要麼是朋友,要麼是仇人。他不想和任何人成為仇人,可自從投到東北軍帳下,東北軍並不把自己當個人,今年入冬以後,沒有見到東北軍送來的任何糧餉,雖說他現在仍和弟兄們穿著東北軍的制服,可他自己早就另有主張了。他知道日本人正一步步向這裡逼近,張作霖被日本人不清不白地炸死。他相信一條真理,那就是亂世出英雄。他不怕亂,只怕亂得不夠。當年被張作霖收編後,張作霖曾想讓他帶上隊伍去奉天,他果斷地回絕了,他有自己的打算,今天看來這步棋走對了。這麼想過之後,朱長青便胸有成竹了,他知道,楊宗這時候來,是有內容的。
  朱長青很快沉穩下來,也笑一笑道;「賢弟這麼晚來,怕是有急事吧?」
  楊宗也不想繞圈子,便說:「我是奉少帥之命來請長青兄的。」 
  「少帥?是不是那個張學良?」朱長青臉上仍帶著笑,這笑卻是另一番模樣了。
  「正是,少帥發誓,定要報殺父之仇。」楊宗一臉嚴肅。
  「好麼,他報不報仇是他的事,我朱長青還是那句話,哪也不去。」
  「日本人來了,你不怕日本人把你吃掉?他們連大帥都敢殺,你算啥?」楊宗立起身,揮了一下手裡的馬鞭。
  朱長青再一次夾起炭火,終於把煙點燃了。這一瞬間,他想了許多,是走還是留。隨楊宗走,未必有什麼好果子吃,他綁架了楊宗的表弟楊禮,魯鬍子找楊雨田復仇,他又一次袖手旁觀。被東北軍收編前,他就是鬍子,鬍子也要吃飯穿衣。那幾年,他沒少找過楊家的麻煩,也是楊宗引狼入室,把東北軍引到這裡。他明白,楊宗的本意是要殺了他,大帥卻收服了他。他被東北軍收服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那次,他們被圍在山上三天三夜,兄弟們都急得嗷嗷叫,發誓要拚個你死我活。那時他就多了個心眼,和東北軍拼不成,他知道也拼不過東北軍,便聰明地下山了,又同意被東北軍接收。那時,他就拒絕去奉天,他清楚,他這一走,等於自己跳進了虎穴。他不走,沒有東北軍供給,他也過得下去。都說日本人要來,雖說日本人殺了張大帥,可未必要殺他,他和日本人無冤無仇,咱們井水不犯河水,萬一日本人衝自己來,他立馬拉下隊伍上山,當他的鬍子去。這麼多的山,這麼大的林子,還藏不下我一個朱長青?這麼一想,朱長青倒有些譏諷楊宗的伎倆了。
  楊宗也點燃了香煙,他兜裡有火卻沒用,學著朱長青的樣子,用炭火點燃了煙。
  楊宗說:「你真不走?」
  朱長青背過身:「不走,弟兄們都是土生土長的莊稼人,就是我想走,也說服不了弟兄們。」
  「你別後悔。」楊宗把半截煙扔到大盆裡,冒出一股青煙。
  朱長青轉過身,瞅著楊宗,楊宗就說:「那就告辭了。」
  「不歇一宿?我這裡可有酒,有女人。」朱長青臉上仍然掛著笑。
  楊宗拱了拱手,也笑著道:「那就後會有期了。」說完便走出朱長青的房門,打馬向野蔥嶺奔去。他把隊伍埋伏在野蔥嶺,他想事不宜遲,今夜就把朱長青吃掉,以解除心頭之患。不發給朱長青糧餉,是他背著大帥做的手腳,他想早日讓朱長青反了,好讓大帥早下決心吃掉朱長青。少帥給了他這次機會,他知道,朱長青十有八九不會隨他而來。他想,朱長青明白他自己一旦離開三叉河就沒有好果子吃。
  朱長青萬萬沒有料到的是,黎明時分,自己被東北軍包圍了。槍聲驚醒了他,他一醒來,便明白發生了什麼。
  槍聲持續不斷響了一個時辰之後,朱長青衝出了包圍,來到了山裡。他回頭再看時,三百多個弟兄,只衝出了百餘人。朱長青衝著茫茫山野大喊了一聲:「楊宗,我日你祖宗。」
  那一天,朱長青讓弟兄們扒下了身上的東北軍制服,堆成一堆,一把火點燃了。他望著此時已不穿制服的弟兄們咬牙切齒地說:「老子又是鬍子了。」
  3
  鄭清明萬沒有料到,楊雨田派人把柳金娜送到了家裡。在這之前,他似乎已經把楊雨田說過的話忘記了。當時他爽快地答應楊雨田,幫他打鬍子,並不是為了楊雨田的允諾,而是不想讓人破壞他追蹤紅狐的生活。近來一段時間,他的狩獵變成了單純的只和紅狐較量。自從靈枝死後,他沒想過應該再有女人來陪伴他。
  他見到柳金娜的瞬間,他想起了靈枝,靈枝是懷著他孩子去的,他心裡酸了一次。柳金娜這個白俄女人,讓他感到陌生。他便沖柳金娜說:「你走吧。」柳金娜不解地望著他,半晌問:「你讓我去哪?」他沒料到這個白俄女人會說中國話。鄭清明就說:「你去哪都行,去我東家家也行。」
  這時柳金娜眼裡就汪了層淚,她肯定地說:「我哪也不去。」柳金娜不再說話了,她開始用一種溫馨的目光打量這間木格楞,一切都是那麼簡單,但卻是那麼親切。柳金娜站在屋子裡,一種從沒有過的自然和親情撲面而來,讓她想起了和父親一同采金的生活。那時也住著這樣的木格楞,一切也都這麼簡單,但那時是多麼幸福愉快呀。
  柳金娜知道,自己無論如何是不會再同意回到楊家大院了,那是一場惡夢。柳金娜自從父親死後,她舉目無親,無奈當中,自己把自己賣進了窯子。她用賣身的錢把父親安葬了。當年她隨父親從自己的國家逃出來,不是為了生計,而是為了逃命。只因父親當年當過白匪,革命勝利了,國家到處抓白匪,父親帶著她的母親從家鄉的小鎮逃出來。他們東躲西藏,最後父親帶著她和母親跑散了,母親不知是死不活,父親帶著她一口氣穿江越嶺,來到了中國。父親死了,她無家可歸。
  楊雨田從窯子裡把她買出來,楊雨田不是同情她的命運,而是看中了她的身體。那一刻她認命了,不管是窯子還是楊家大院,還不都是那樣麼。楊雨田把她按到炕上的一剎那,她就認命了。她一切都順從著楊雨田老東西的意願,她甚至毫無羞辱感地主動脫光了衣服,躺在滾熱的大炕上,她等待著那一瞬間。在這之前,她還是個姑娘。楊雨田那老東西,像狼一樣在她身上嗅來嗅去,污濁的口水弄了她一身,她閉著眼睛忍受著。後來,她發現身上某個位置開始劇痛,她睜開眼睛才看見楊雨田像狼一樣弓在她面前,絕望痛苦地用手掐她,擰她。楊雨田一邊這麼做,一邊用下流又惡毒的語言咒罵著,最後折騰累了,汗嘰嘰地躺在炕上。楊雨田這時讓她給自己拿來煙槍,為他打好煙泡,楊雨田吸了兩個煙泡,又閉了會兒眼,覺得自己行了,便又開始折磨她。可仍不成功,便再掐她,擰她。剛開始她忍受著,一聲不吭,任憑那老東西在她身上撕扯,後來她忍不住了,她開始在炕上翻滾,嘴裡拒絕著,哀求著,這一切似乎更激起了楊雨田老東西的鬥志,他像狼抓羊羔似地把她撲在身下,楊雨田的汗水、口水和絕望的淚水,一起滴落在她的身上,她一邊噁心著,一邊躲閃著。
  楊雨田最後終於沒有了氣力,躺在她的身邊,嗚咽著。睡著的老東西,仍用枯瘦的手臂裹著她。她驚嚇得不敢入睡,望著昏暗的油燈,一點點地把油熬干,最後「畢剝」一聲熄掉。只剩下了黑暗的夜,和她心裡的哀鳴。
  第二天晚上,楊雨田仍然重複著昨天的一切,她渾身上下傷痕纍纍。幾次之後,楊雨田絕望了,油燈下他望著她的身體,嗚咽著揪著自己萎縮的下身說:「咋就不行哩,咋就不行哩,操你個媽。」楊雨田像對待她一樣,殘酷地對待著自己的下身。悲哀過了,老東西並不想承認自己被鴉片吸乾了的身子無能為力,他一把抓住她的頭髮,把她按下去——那一刻,她不從,他便揮起手抽她的耳光,一邊抽一邊罵:「我花錢買你幹啥,還不就是圖個快活,日你媽,日你個媽——」她後來還是屈從了,直到老東西痙攣著身子滿意為止。之後,她便吐了,恨不能把腸胃裡的東西,統統吐出來。夜半時分,她仇恨地盯著睡死的老東西,直想把他殺了,她想著自己的屈辱,淚水奪眶而出。
  後來楊雨田請來了中醫,為自己的無能配了副中藥,「人參」、「鹿鞭」、「枸杞」,一次次地吃,只吃得楊雨田老東西滿面紅光,火燒火燎。可這些補藥並沒有改變他,他只是增強了自己的慾望,結果,老東西愈加頻繁地折磨她,讓她在哀叫聲中體味著屈辱。楊雨田過分地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使他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他一時一刻地也離不開鴉片煙,他兩眼浮腫著,坐在那裡昏昏沉沉,不知睡著還是醒著。
  這一切,沒有逃過管家楊麼公與楊王氏的眼睛,楊麼公曾勸過楊雨田保重身子之類的話。楊雨田不置可否地笑一笑說:「麼公,人活一世不就圖個樂麼?」楊麼公望著東家憂慮重重。
  那一日,柳金娜被楊王氏叫到了後院,她不知道楊王氏為什麼叫自己,她來到後院楊王氏屋裡,看見楊麼公也在。她不知道,他們將怎樣待她。楊王氏便說:「小賤貨,你跪下。」她就跪下了。跪下之後,看見眼前擺著的炭火盆,火盆上壓了塊鐵板,被炭火烤紅了,「吱吱」地冒著煙。再以後,楊王氏就讓她褪掉褲子,她想不從,她看見楊麼公手裡握著醮水的鞭子,後來她還是從了。楊王氏後來就讓她蹲在燒紅的鐵板上旁,楊麼公在她腿上抽了一鞭子,她一屁股坐在鐵板上。這時她隱約聽見楊王氏的咒罵:「小賤貨,看你還害人不害人。」後來她就暈死過去。
  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馬棚的草堆上。長工謝聾子蹲在她身旁,眼巴巴地看著她。謝聾子用手比劃著讓她跑,她看了半晌才看明白謝聾子比劃的意思。看明白後,她就哭了,她她往哪裡跑呢?
  後來的變故,讓柳金娜有些吃驚,她沒料到老東西楊雨田會把她送給鄭清明。以前她見過這個不聲不響的獵人。那是在山上,鄭清明扛著獵槍有力地走地雪地上。她只是遠遠地看過幾次。
  那一次,柳金娜看著鄭清明向鬍子的馬射擊,而不是打人,那一刻她就認準,鄭清明是個好人。楊雨田那天早晨對她說要把她送給鄭清明時,她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楊雨田被近來的變故攪得心神不寧,甚至沒了慾望。他痛快地答應把柳金娜送給鄭清明,是為了拴住鄭清明的心。後來,他雖然知道了楊宗並沒有死,可楊宗畢竟遠在奉天,遠水解不了近渴,而魯鬍子卻無時不在。那一天,他看著鄭清明一桿槍便粉碎了魯鬍子的陰謀,更加堅定了他要拴住鄭清明的想法,況且,楊王氏整日的哭鬧,和楊麼公的規勸,早就讓他心煩意亂了。
  鄭清明沒能趕走柳金娜,那天他從山上打獵回來,遠遠地看見木格楞上空飄著的炊煙,似乎覺得靈枝並沒有死,正做好飯菜在等待著他。他急切地邁著腳步,朝家裡走去。他看見柳金娜站在門口正迎著他,心裡多了種莫名的滋味。
  4
  魯大領著一群鬍子氣急敗壞地回到了老虎嘴。一顆子彈射在花斑狗的腿上,他疼痛難忍,呲牙咧嘴,不停地哀嚎。老包抱著花斑狗的腰不知是安慰花斑狗還是鼓勵花斑狗不停地叫下去,一遍遍地說:「兄弟,疼你就叫吧。」
  魯大緊鎖眉頭,背著手在石洞裡走了兩趟,然後瞅定叫喚不止的花斑狗說:「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花斑狗便住了聲,只剩下了嗚咽,渾身一抖一抖不停地顫。老包就說:「大哥,得想個辦法。」
  魯大便命令在石洞裡點著火,又彎腰從一塊石頭後面摸出一把殺豬刀,刀上沾滿了血跡,那是他們每次殺雞宰羊用的刀。魯大提著刀,讓老包把花斑狗的棉褲脫去,花斑狗只穿了條光筒棉褲,棉褲一脫便赤條條露出下身,花斑狗似乎不太情願把自己暴露無遺,還用雙手摀住了下身。老包就笑著說:「你小子還怕貓給你叼了去?」血模糊地凝在花斑狗的腿上;子彈並沒有在大腿上穿過,仍留在肉裡。
  魯大就說:「是條漢子你就忍一忍。」一刀便下去,花斑狗的大腿頓時血湧了出來。花斑狗顫聲叫:「揚雨田——操你八輩祖宗——」魯大把滴血的刀咬在嘴裡,順著刀口,手指伸進肉裡去抓,花斑狗就發出不是人聲的叫聲。魯大終於從花斑狗的腿裡摸出彈頭,看了一眼,轉過身扔到火堆上,又用刀在火堆裡撥拉出一塊正燃著的木炭,雙手交換著接住,準確按在花斑狗流血處,花班狗更淒厲地喊:「操你祖宗喲——」傷口處冒出一縷青煙,花斑狗在青煙中昏死過去,傷口處頓時停了流血。魯大把熄掉的木炭從花斑狗腿上拿下,這才吁了口氣。老包看呆了,這時才反應過來,紅著眼睛說:「咱這罪遭得可不輕,不能饒了楊雨田老東西。」
  魯大白了眼老包道:「楊雨田能有這樣好槍法?」
  「是誰打的槍,就殺了他。」老包要去叫醒花斑狗。
  魯大擺了擺手,從懷裡掏出一包鴉片,掰下一小塊,塞到仍昏迷不醒的花斑狗的嘴裡才說:「讓他多睡一會兒吧。」
  老包就說:「大哥,我和花兄弟沒有看錯人。」
  那一次老包和花斑狗從樹上把魯大救下來,魯大渾身已經凍僵了,只剩下一雙眼睛會動。老包和花斑狗命人把他抬回到老虎嘴的山洞裡,輪著用雪搓魯大的身子,才使魯大一點點緩過來。魯大舒了口長氣,翻身下炕給老包和花斑狗磕了一個響頭,站起身便想走。
  「咋?這就想走?」花斑狗說。
  魯大轉過身看著花斑狗和老包,以前他聽說過老虎嘴有一股鬍子,起事領頭的一個姓花,一個姓包,想必就是眼前這兩個人了。他立住腳。他沒想到鬍子會救他。他又想,也許鬍子會殺了他。他立在那兒不語,等待著。
  老包就說:「看你也是條漢子,咋,不留下個話就走?」
  魯大不想對鬍子說什麼,見老包這麼問,便說了。說完之後,老包又問:「你想幹啥?」魯大說:「我想殺人。」
  「好,是條漢子!」花斑狗從炕上跳下來,三把兩把推他又坐在了炕上。
  接下來,他們便開始喝酒,喝酒的時候,花斑狗和老包就鼓動他入伙,讓他當三哥。他不想當鬍子,惦記著秀,要殺了楊雨田那老東西。他不知道殺了楊雨田會怎麼樣,有一點他清楚,那就是殺了楊雨田秀也許會恨他,楊雨田畢竟是秀的親爹,可他喜歡秀不能沒有秀。那天,他平生第一次喝了那麼多酒,一想到秀,心裡酸得無著無落,他很想哭一場,便哭了,哭得淋漓盡致。老包和花斑狗就鼓勵他說:「哭吧,使勁哭,哭完啥也沒啥了。」他哭完了,再喝酒,一喝酒果然覺得好受了許多。這時他就想,當鬍子也不錯,吃喝不愁的。他又想到了自己,他不知道自己離開這裡要去幹什麼。他知道,楊雨田家裡有家丁,家丁手裡都有槍,想殺死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既然他沒有想好自己該幹什麼,他答應了老包和花斑狗的挽留,他沒想永遠地當鬍子,直到後來聽說秀去了奉天,他才死心塌地地當起鬍子。
  後來老包和花斑狗才發現魯大有很多地方和他們不一樣。魯大從來不整女人,也不像他們一樣,經常喝酒喝得爛醉如泥。時間長了,他們又發現,許多事都是魯大拿主意。花斑狗和老包也願意圖清靜,只要有酒喝,有女人整,便什麼也不想了,便一致推舉魯大當大哥。魯大並不想當這個大哥,可他推卻不掉,便當上了大哥。
  魯大雖當上了鬍子,可他心裡卻不甘心這麼沉淪下去。他看著花斑狗和老包下山強姦女人,他一看見女人就想起了秀。他知道秀不是一般的女人。秀讀過很多書,秀有著不同於其他女人的想法,秀漂亮多情。冷靜下來的時候,魯大才發現自己真的配不上秀。可他心裡卻忘不下秀。他不知道秀在奉天幹什麼。他沒去過奉天,只知道奉天離老虎嘴很遠。魯大從生下來到長這麼大,沒有離開過這片土地一步,他不知道奉天是什麼樣子的世界。他猜想,那裡一定有很多大房子,房子裡有很多人,男人和婦人,還有秀。
  他愈是思念秀,便愈恨楊雨田,他恨楊雨田奪走了秀,不僅奪走了秀,還斷了他的念想。要是秀不走,仍在楊家大院,他還會有一絲一縷的念想,那樣,他就不會一次次帶著人去殺楊雨田。正因為楊雨田斷了他這份念想,他才產生了要殺死楊雨田的想法。但一次次都沒有成功,前幾次,是朱長青派人給楊雨田解圍。這次是他損失最慘重的一次,不僅花斑狗被打傷,還有馬匹都被打成了對眼穿。他知道這次他遇到了一個真正的對手。要殺楊雨田並不那麼費事,要殺他的話也許早就殺了他了。這時,他才理清紛亂的頭緒,他一次次找楊雨田算帳,並不是真想殺死他,完全是為了秀,為了向楊雨田證實自己的存在。他現在要殺的是敢於打死他那些馬的人。
  魯大坐在老虎嘴的山洞裡,籌謀著下一個復仇計劃。
  5
  朱長青沒有料到楊宗這麼快就向他下手。他在槍聲中被驚醒,一翻身便跳下炕,從枕下摸出雙槍,奔出門時,看見周圍已是火光四起。這時,勤務兵已給他牽來馬匹,他騎上馬的時候,才看清,營地已被楊宗帶來的人圍上了。他清楚,要活命就得衝出去,他沖激戰著的弟兄們喊了一聲:「衝出去。」
  於是他一馬當先,向外衝去。天亮的時候,他跑到了野蔥嶺,回身望時,只跑出了一百多個弟兄。他望著東倒西歪躺在山坡上的弟兄們真想大哭一場。
  幾年前,他的手下才有幾十人。幾十人的裝備並不齊整,大都扛著獵槍,打一槍換個地方。這些人跑到山裡當鬍子,有很多原因,大部分人都是在山外混不下去了,圖個清靜。朱長青當鬍子,完全是為了另一樁事。那時他在大金溝的金礦上當工頭,金礦是日本人山本太郎開的。當時這裡有許多日本浪人,他們先是在各地巡遊,到大金溝便不走了。那裡聚集了很多淘金人,但都是小打小鬧各自為戰的那一種。日本浪人山本太郎看到大金溝這塊風水寶地便不想走了。沒多少日子,便招來了不少日本人,他們一起在這裡開了一個規模很大的金礦。朱長青是山本太郎招募到的第一批淘金者。山本太郎看中了朱長青年輕,有力氣,便讓他當了工頭。那些日子並沒有什麼特殊值得紀念的事情。特殊的是在這之前,朱長青撿了一個媳婦。那是一個逃荒女人,孤苦無依的。朱長青收留了她,很快便成了他的媳婦。那時,他在金礦裡幹上一個月,山本太郎會發給他一兩銀子,作為報酬。他挖出的是黃金,換回來的是銀子,他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好。那些日子,媳婦藍花每到中午的時候,會把飯菜送到洞口,休息的時候,他爬出洞吃完飯再順著洞口爬回去。媳婦藍花每次都是看見他爬回洞裡去,才提上裝飯菜的籃子往回走。後來礦上的人和藍花就都熟了,最熟的是山本太郎。山本太郎不和藍花開玩笑,用一雙眼睛用勁地看藍花。朱長青不知道藍花有什麼好看的,待他細看藍花時,才發現藍花變了,一段時間的飽飯之後,藍花的臉頰已經紅白分明了,尤其是蕩在胸前的那兩隻奶子,悠悠蕩蕩的,看了讓人心癢。朱長青止不住了嚥了回口水,他再發現山本太郎去看自己媳婦時,心裡就有些不是個味。
  山本太郎和藍花通姦的事是王五告訴他的。王五和他在一個礦上淘金,王五的家住得離他家不遠。他聽了王五的話,開始有些不信,後來有幾次他通過山本太郎的眼神和藍花的眼神,他才預感到事情的不妙。他沒有質問藍花,留了個心眼。他對王五說「有事」的時候告訴他一聲。那天午後,王五在山洞裡告訴他,山本太郎又去他家了。他什麼也沒說,提著挖金礦的鎬便從山洞裡爬出來。他一腳踹開屋門的時候,看見山本太郎從媳婦藍花的被窩裡赤條條地鑽出來。山本太郎一邊穿衣服一邊說:「朱君,我的給你錢;你們中國人愛錢,我的知道。」朱長青的鎬頭飛起來的時候,他聽見藍花驚叫了一聲,山本太郎哼都沒哼一聲,便躺在了血泊中。藍花跪在了炕上。當他準備揮起鎬頭砸向藍花時,藍花說話了。他這才知道,藍花還有丈夫,就住在小金溝。藍花一家人逃荒到這裡,丈夫便病了,丈夫得的是癆病,咳血不止。他們還有一個三歲的女兒。藍花那麼快就跟了朱長青,是為了掙錢,為丈夫為女兒掙飯吃。她跟了山本太郎也是為了錢。山本太郎每次都給她一塊銀子,她把這些錢都給丈夫買藥了。藍花說完這些時,從枕邊摸出塊銀子雙手遞給朱長青說:「這是最後一次了,給你當一天媳婦也是你媳婦,這塊銀子,是給你的。」朱長青舉起的鎬頭便落不下去了。他接過那塊銀子,一把摔在地上說:「你走吧。」
  藍花給他磕了一個頭說:「你是個好人,下輩子當牛馬報你的恩情。」藍花什麼也沒拿,邁過山本太郎的屍體便跑了。
  朱長青看著山本太郎的屍體知道金礦是回不去了,那些開礦的日本人是不會放過他的。那一次,他逃到了山裡。沒多久,日本人開的金礦塌方,砸死了不少人,日本人怕惹麻煩,一夜之間跑得精光。失業的淘金人,無路可去,找到了山裡的朱長青,他們一起當上了鬍子。
  不久,他們洗劫了一次楊宗運往楊家大院的軍火。那時他們不知道這是楊宗從東北軍運送軍火。他們是當成財物劫的,回到山上才發現有幾十支槍,還有若干子彈,他們喜出望外,後來才知道,這是楊宗在奉天買下,送回楊家大院的。
  又不久,楊宗陪同張作霖大帥帶隊伍到這裡巡察,他們很快便被東北軍包圍了。朱長青知道,硬拚是不會有什麼出路的,便歸順了張大帥,張大帥給他封了個團長。當張作霖要帶他們去奉天時,他沒有同意。那時他就知道楊宗想殺掉他。張作霖似乎很欣賞朱長青這樣的人,便同意了。張作霖回奉天後不久,便派人給他送來了軍服和軍餉。沒過幾年,他的隊伍就壯大到三百餘人。後來,軍餉便時斷時續。他知道,這是楊宗在裡面做了手腳。那時,他心裡就明白,這世道,誰都不能依靠,要靠的還是自己。
  此時,他終於被楊宗追趕到山裡,他望著眼前情緒低落的弟兄們說:「我朱長青又是鬍子了,不願意幹的把槍留下,回家過日子去。想幹的,日後有我朱長青吃的,就有你們吃的。」眾人聽了他的話,沒有人動,看著他。跑出來的這些人,大都是金礦塌方後無家可歸的那些人,當初跑到山裡來找他,就沒打算要回去。
  王五就說:「東北軍當初也沒給咱啥好處,早就不該給他幹了。當鬍子有啥不好,圖個痛快。」
  眾人就喊:「大哥,你說吧,我們聽你的,你說咋干就咋干。」朱長青看著眾人便說:「咱們和楊宗誓不兩立,日後就吃他們楊家的大戶。」
  眾人就一齊喊;「殺楊家,日楊家!」
  野蔥嶺的山嶺上滾過一絲歡快的氣氛。
  6
  楊宗帶著東北軍的隊伍在三叉河住了一日。他沒料到朱長青會衝出他的包圍,他本想帶著隊伍繼續追擊下去,可朱長青卻鑽進了野蔥嶺。他知道,再追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這麼多的山嶺,藏百十個人,就像一條魚游進河裡,是很難找到的。況且,朱長青當年當鬍子時,就在這片山嶺裡,地形是非常熟悉的。楊宗便放棄了追下去的打算。
  楊宗停留在三叉河時,便想到了住在小金溝的叔父楊老彎。楊宗知道,這一走,什麼時候再回來就說不准了。他想到了叔父楊老彎,便想到了表妹菊。
  楊宗安頓好隊伍,騎馬向小金溝奔去的時候,楊老彎提著斧頭正在修理自家的大門,楊老彎是木匠出身,他有很多辦法把木頭做的大門加牢。他提著斧頭,「丁丁當當」地在大門上敲打。這時,他就看見了騎馬而來的楊過。楊宗沒死,帶著隊伍回來了,打跑了朱長青的消息,早已風一樣地傳開了。他有事想找侄子楊宗商量,他以為楊宗這次回來會住很多日子。楊老彎一時沒有看清近前的楊宗,他睜著眼睛,一直讓風吹得眼睛流出淚來,才看清已跳下馬來的楊宗。楊宗能到他家來,讓他有些喜出望外,他扔掉斧頭,邁著和自己年齡一點也不相稱的步子跑了上去。
  楊宗就說:「叔哇——」
  楊老彎心裡熱了一下,真的流下了眼淚。楊老彎拽著楊宗的手,一直走到了上房,坐下之後就問;「大侄啊,這次可要住些日子吧。」
  楊宗說;「明日就走。」
  楊老彎抹了下臉上的淚:「咋這急哩?」
  楊宗說:「日本人來哩。」
  楊老彎就哀歎:「這鬼日子哇。」
  楊禮袖著手,霜打過似的立在門前,張了半天嘴,喊了一聲:「哥。」
  楊宗就說:「你咋弄成這個樣子了?」楊老彎就又要哭,撇了一次嘴,忍住了,就說:「這個敗家子呀,給咱楊家臉丟盡了,吃喝嫖賭的他啥都干。」
  楊老彎又說:「你這次回來,把你弟帶走吧,你管教他,是打是罵由你。」楊禮撇著嘴就哭了,「哥,帶我走吧,在家挨欺負哩。」便說了上次被朱長青綁架的事。
  楊宗看著楊禮一副死不了也活不成的樣子,便瞅著楊老彎說:「叔,我不是不帶他,現在世道太亂,可能要和日本人開戰呢,這兵荒馬亂的,還不如讓他呆在家裡。」
  楊老彎便住了聲,費勁地想一些他不明白的問題。楊禮就灰著臉道:「等太平了,你可得把我接走畦。」
  楊宗沖楊禮點點頭。楊禮便往自己屋裡走。煙癮犯了,他有些支撐不住。
  楊宗這時看見了菊,菊歡快地走來,兩條長辮子歡歡實實地在腰上跳。菊早就看見了楊宗,楊宗的馬一出現在小金溝屯子口,她就看見了他。菊是回屋打扮去了。菊日日夜夜盼的就是楊宗。楊老彎看見了菊就說:「你來幹啥?」
  菊冷眼看著楊老彎道:「我咋不能來?」
  楊老彎自知欠著菊。上次他狠下心來把菊送給魯大,那時他就在心裡說:「就當沒有這個閨女,白養了她一回。」菊是抱養來的,他想到死也不能告訴菊,他怕日後菊和他楊家分心。沒想到那晚魯大要菊,他還是說了,他是跪著求菊的。菊先是哭,後來她聽完楊老彎說出了自己起初的身世,菊便不哭了。楊老彎那一刻便知道,菊和他楊家的親情斷了。那一刻,他便不再把菊當成姑娘看了。
  菊早就暗暗愛上了楊宗。楊宗不知道菊愛上了他。楊宗比菊大三歲,小時候的菊是在楊宗家度過的。那時的菊和秀一起上私塾,晚上就和秀住在一起。陳年老房裡有老鼠,每到晚上,天棚上的老鼠便走出來發出夢囈般的聲音。菊就害怕。秀不怕,秀早就睡著了。菊就抱著被找楊宗。楊宗自己睡,在外間。菊把被子放在楊宗身旁就說:「我怕老鼠。」楊宗說:「我抱你。」菊一鑽進楊宗的懷裡,便不再怕了,很快就睡著了。
  從那以後,每天晚上,菊總要去找楊宗。有回秀看見了,便刮她的鼻子說:「你和哥是兩口子,不知羞。」菊就紅了臉。那時的菊,才十一二歲,可菊卻天生地早熟。以後,她和楊宗擠在被窩裡,仍是睡不著,聽著睡熟的楊宗的喘氣聲,她心裡便癢癢著,便多了些感受。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他們都一天天長大。又過了一年,楊宗去奉天上學了。不久,她也回到了小金溝。那時,楊宗每年都從奉天回來幾次。楊宗每次回來,她找借口來到大伯家看楊宗。楊宗先是唇長出了一層黑黑的茸毛,接下來說話的聲音也變了。每次楊宗回來,都是變化著的,她每次看見楊宗,都有一個新的感覺。從那時起,她盼著楊宗早些回來,有時楊宗剛剛走,她便開始盼了。那時起,她發現已經愛上了楊宗。後來,楊宗當上了東北軍。每次楊宗再回來,總是騎在馬上,穿著軍服,挎著槍,楊宗已完完全全是個男人了。那時,她再見到楊宗,只剩下臉紅心跳,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了。
  前一段,她曾聽人說,楊宗被日本人炸死了,她背著人流了許多眼淚,還偷偷地繞到一個十字路口,燒了幾回紙。但她不相信楊宗會死,她一直站在院子裡的房山頭等待著楊宗。那些日子,她只剩下了癡等。前幾日她聽說,楊宗沒死,又回來了,她說不出有多激動,整晚上睡不著覺,她在等待著楊宗。
  楊老彎見菊冷著臉對他,便沖楊宗說:「侄哇,我去讓你嬸整飯,晚上咱爺倆喝兩盅。」
  楊宗說:「去吧叔,我和菊說說話。」
  楊老彎一走,菊眼圈就紅了,所有的委屈和心事頃刻都湧了出來。
  楊宗不知說什麼,只說:「菊,你咋哩?」
  菊就趴在炕上,使勁哭,哭了一氣便立起身說:「你帶我走吧。」楊宗有些不解道:「外面有啥好?外面亂得很,你個姑娘也不方便。」
  「秀能活,我也能活。」菊說。
  楊宗苦笑了一下又道:「等日後太平了,哥在外面有了家,接你去住就是。」
  菊聽了,淚水又流下來,嗚咽著哭得更加傷心委屈。
  楊宗不知道菊在暗戀著他,連想也沒想過。
  那一晚,楊宗想回三叉河去住,不想就多喝了幾杯,天色已晚,這麼晚趕路他怕遇到朱長青那夥人,便在楊老彎家住下了。
  夜半的時候,他被門聲驚醒,他摸出了枕下的槍,喊了一聲:「誰?」那人不答,冰冷的身子一頭撞在他懷裡。菊抽哽著,抱緊他。他一驚去推菊,菊死抱著他。他就說:「菊,半夜三更的,咋了?」
  菊就說;「我喜歡你哩,你要了我吧。」
  楊宗就大驚,費了挺大勁把菊推開,這才看清,菊只穿了內衣,哆嗦著身子伏在眼前。菊說:「你要了我吧。我要嫁給你。」
  楊宗就說:「菊你胡說啥哩?」
  菊說:「我不胡說,我喜歡你,你不帶我走,你要了我也行。我還是乾淨的,那次鬍子沒要我,要了我你就看不見我哩。」
  菊說完,便脫衣服,最後赤條條地站在了楊宗面前。
  楊宗就顫了聲道:「你是我妹哩,這哪行!」
  菊說:「我不是你妹,我是被你叔抱養的。你不知道?」
  「瘋了,你真是瘋了。」楊宗一邊說,一邊推撲過來的菊。菊抱緊楊宗就說:「你要我吧,不嫁你也行,我要給你生個孩子。」
  楊宗一把推開菊。就打了菊兩個耳光,低喝一聲:「菊,你真是瘋了。」
  菊怔了一下,搖晃了一下身子,黑暗中她怔怔地瞅了一會兒楊宗,突然嚎啕著跑出了房門。
  天還沒亮,楊宗便牽過自己的馬,向三叉河營地奔去。他要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奉天。
  7
  鄭清明每天晚上睡覺前,總是要用床單把自己和柳金娜隔開。他無法接受柳金娜的到來。鄭清明躺在炕上,嗅著被單那面柳金娜傳過來的陌生女人氣味,他的神經異常地清醒。月光映在雪地上,又清清白白地照在屋子裡。鄭清明這時就想起了靈枝。那時,在這樣的晚上他有許多話要和靈枝說,說山上的紅狐,說靈枝肚子裡的孩子。他知道柳金娜也沒睡著。紅狐的叫聲遠遠近近地傳來,莫名的鄭清明就有了說話的慾望。他似乎對自己說,又似乎是對柳金娜說,他說到了自己祖上生活過的草原,說爺爺,說父親,最後就說到了靈枝,還有那只紅狐,他說到靈枝的死,便說不下去了。他聽到了柳金娜在床那邊傳過來的啜泣聲。他靜靜地聽著那啜泣聲,恍似是靈枝仍沒有死。鄭清明的心裡有一縷溫柔慢慢滑過。
  在那個有月光的夜晚,柳金娜也向鄭清明敞開了自己的心扉。鄭清明的眼前就出現了一幅異國他鄉的場面,接著就是波浪滔天的黑龍江,然後是金礦,還有楊雨田撕打柳金娜的場面。他的心冷了,轉瞬又熱了起來。接下來,兩個人都靜了下來,彼此都能聽到對方的呼吸,又不知是誰先一步掀開了那半截床單,接下來,兩個人抱在了一起。
  「天哪——」柳金娜似乎要背過氣去。
  「我的靈枝喲——」鄭清明走進了一片溫暖的故鄉。他在那裡迷失了方向。
  鄭清明在這個夜晚,又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女人,柳金娜有了依傍的男人,兩人在擁抱中流下了幸福的淚水。
  楊雨田的長工謝聾子出現在木格楞前,柳金娜正揮起斧子一下下劈著柞木子。鄭清明天不亮就扛著槍進山了。金娜揮舞著斧子一下下劈向柞木。他上前從柳金娜手裡接過斧子。柳金娜沖謝聾子笑了笑。她知道謝聾子聽不見她說話,她便不說。
  謝聾子獨自說:「這是男人幹的活。」
  柳金娜又衝他笑了一次。
  謝聾子又幹了一會,停下斧頭,指著木格楞說:「這個男人對你好不好?」
  柳金娜點了點頭。
  謝聾子就咧咧嘴,他想笑一笑,卻不是笑模樣。謝聾子又說:「他待你不好,你就跑,我幫你。」
  柳金娜就笑。
  謝聾子不再說話,認真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揮起斧子認真地去對付柞木,他把劈好的拌子碼在一處。
  謝聾子雖聾卻不啞,謝聾子的耳朵是被槍震聾的。那一次楊家大院來了鬍子,謝聾子用的是大槍,他在槍裡填滿了藥,蹬上院牆就放,槍卻炸了膛。他沒傷著筋骨,卻震聾子一雙耳朵。從那以後,他怕打槍,一看見別人打槍,先用手護住耳朵,渾身抖個不停。
  自從柳金娜離開了楊家大院,謝聾子隔三差五總要到木格楞門前看一看,柳金娜幹活,他便幫助幹一會兒,若沒什麼事,他就蹲在雪地上看一會兒。柳金娜讓他到屋裡坐,他不去,仍蹲在那看。要走了,他沖柳金娜笑一次,然後踩著雪,高高低低地離去。
  魯大帶著人是半夜時分包圍鄭清明那間木格楞的。
  鄭清明是被馬蹄踩雪聲驚醒的,他以一個獵人的機敏很快意識到了什麼。他穿好衣服,扒著窗縫看了一眼,他就看見了雪地上的人。他沖柳金娜說了聲:「鬍子。」柳金娜驚叫一聲:「天哪——」她在慌亂中穿著衣服。
  鄭清明知道鬍子遲早會來找他的,他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他迅速地從牆上摘下槍。他摘下槍之後,腦子裡就有些糊塗,他不知自己是該打還是不該打。柳金娜躲在身後,顫抖著身子說:「咱們跑吧,鬍子是不會饒過咱們的。」
  這時,鄭清明聽見花斑狗的喊聲:「鄭清明,你快點滾出來。」喊過了,並沒見鬍子近前,鄭清明心裡便有了底,他知道鬍子不敢輕易靠近的。他又聽魯大在喊:「燒,燒死他。」接下來他聽見木格楞上有人。他把槍伸出窗外朝魯大放了一槍,他聽見魯大大叫了一聲,火光也從房頂上燃起。鬍子身後突然響起了槍聲,便聽到謝聾子喊:「柳金娜,快跑,鬍子來了——」
  鄭清明一腳踹開門,又放了一槍,接下來,他拉著柳金娜的手,朝後山跑去。槍聲在身後響著,他們一口氣跑上了山頭,回身再望時,木格楞已燒成了一片火海。鄭清明又聽見紅狐的叫聲,那是紅狐得意又開心的笑。鄭清明打了個冷顫,紅狐的叫聲時斷時續在他耳旁響起。他甚至沒看見一個黑影向他們跑來。
  「柳金娜——」謝聾子在喊。
  謝聾子喘吁著跑到他們近前,柳金娜看見謝聾子的一隻手臂被子彈擊中,血水正點點滴滴地落在山坡的雪地上。
  謝聾子便喊:「快跑,鬍子來了。」
  鄭清明這才看見,火光中的鬍子們叫罵著朝後山追來。他來不及多想,帶著柳金娜和謝聾子朝山裡跑去。
  天亮的時候,鄭清明才發現已經跑進了野蔥嶺。他們又冷又餓,這時他們看見溝底一排搭起的窩棚,窩棚上飄著縷縷炊煙。

 ·4·


 
 石鍾山 著


第三章
  1
  那一年冬天,那一場大雪一連下了三天。風裹著雪直下得天地間渾沌一片。
  風雪中大小金溝裡駛來了車隊。車隊牛一樣在雪上吼叫,車下隨著一隊隊扛槍的兵。兵們都戴著屁簾一樣的帽子,隨著牛一樣吼叫的車,蟲子似地向大小金溝蠕動。
  男人,女人,老的少的,是被那牛一樣的吼叫吸引出來的。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過這種稀奇古怪的東西,非驢非馬非牛,卻用四個黑蹄子走路,那吼聲忽大忽小,像天邊響過的雷鳴。人們駐足觀望一會,才看見那一列列穿戴奇特的兵們。兵們也說話,人們卻聽不懂。最後抬眼再望時,就看見了那怪物頭頂插著的那面旗,旗是白旗,中間是圈紅,人們便聯想起自家醃的雞蛋。
  人們聽說過日本兵來了中國,還聽說過日本兵連張大帥都敢炸。大小金溝的人們對日本人並不陌生,日本浪人在這裡開過金礦,可他們還是第一次看見日本兵。人們醒悟過來之後,便逃也似地跑開了。回到家裡,插上門,坐在炕上,捅破窗紙,仍向外望,望著那一隊似驢非馬的東西費勁地在雪地上吼。
  指揮官北澤豪一直看到楊家大院,才讓車停下來。北澤豪從車上下來,背著手向楊家大院裡看了一眼,一招手叫過隨在身後的潘翻譯說:「潘君,你的去叫門。」
  潘翻譯官打量了一下楊家大院,便向楊家大院走來。早有家丁往裡通報,說是外面來了一支隊伍。楊雨田以為楊宗帶著隊伍又回來了。他穿鞋下炕的時候,就聽見了潘翻譯官的叫門聲。
  他看見潘翻譯官時,就怔住了。他是被潘翻譯官的裝束打扮弄愣的。潘翻譯官上身穿著軍裝,戴著日本兵的軍帽,下身卻穿著土青色棉褲,棉褲腰一定在腰上挽過了,鼓鼓囊囊地似懷了孕的女人。楊雨田想笑一笑,還沒有笑出,目光越過潘翻譯官的肩頭便看到了車隊,和那列荷槍實彈的日本兵。楊雨田馬上想到了日本人,頓時灰下臉。這時他看見北澤豪大佐一步步向自己走來,北澤豪腰間的指揮刀一搖一晃。北澤豪笑著,楊雨田看見了那笑,下身急急的想尿。北澤豪抬了一次頭,看見炮樓裡幾個家丁把槍探出來對著他們,北澤豪就迅疾地從腰間抽出指揮刀喊了聲:「巴嘎。」架在車棚上的機槍就響了,頓時炮樓上那幾個舉槍的家丁狼哭鬼嚎,爹一聲媽一聲地從炮樓上滾上來。
  楊雨田屁股坐在雪地上,張著嘴巴,惴惴地喘。北澤豪把刀又插入腰間,仰起頭大笑了一聲。他伸出手把楊雨田從地上扶起來,拍著楊雨田的胸說:「你是良民,要槍何用?」他沖身後一揮手,跑過來幾個日本兵爬上炮樓,車頂上那面旗也插在了炮樓頂端,在風雪中歡跳著抖。
  楊雨田眼睛就一黑,他心想,「日本人來了。」
  北澤豪說:「你不請我們到家一坐?」
  楊雨田看著這個會說中國話的日本人,心裡哀嚎一聲,他知道自己已經別無選擇。他閉上了眼睛,很快又睜開了,他沖北澤豪伸了伸手。北澤豪和潘翻譯官便隨著楊雨田往堂屋裡走去。
  那個大雪天的黃昏,大金溝所有的村民都被集中到了楊家大院。北澤豪命令兩個日本兵拖來牆腳放著的馬車,他站在上面說一句,潘翻譯官站在車上翻譯一句。
  北澤豪說:「我們是日本天皇派來的——」
  北澤豪還說:「你們都是良民,以後要叫我們太君。」
  兩隻狗一黑一黃,不知深淺地在雪地上追逐,極亢奮地吠叫。北澤豪又說:「我們以後就是一家人啦,楊先生是保長了,你們以後就聽他的——」
  楊雨田站在潘翻譯官身後,他不知自己笑好還是不笑好,就那麼難受地看著眾人。
  人們袖著手,縮著脖,新奇地看這些日本兵。人群裡嘈雜又喧鬧。孩娃們啼哭著,似乎不明白這大冷的天爹媽把他們抱到外面幹什麼。有的爹娘就哄孩子:「哭啥,一點也不出息,聽聽人家說的日本話,跟貓叫春似的。」
  北澤豪似乎有些不耐煩,他揮了一下手,從馬車上蹦到地下。潘翻譯官就沖楊雨田說:「讓他們散了吧。」
  楊雨田就沖眾人走去,邊走邊說:「回去吧,都回去吧,該幹啥就幹啥。」
  有人就問:「東家,保長是啥官呀?」
  楊雨田想了想說;「我也整不太明白,等我整明白了再告訴你們。」
  眾人就腳高腳低,踩著雪窩一搖一晃地往家裡走去。
  2
  日本兵有許多,楊家的房子住不下,北澤豪大佐便讓楊雨田領著潘翻譯官挨家挨戶去號房子。有兩間房的騰出一間,南北兩鋪炕的騰出一鋪炕。日本兵住進屯子裡,屯人就覺新鮮。南北炕住著,低頭抬頭都能看見,熄燈、睡覺,比往日小心了許多。
  天剛麻麻亮,日本兵便從各家各戶走出來,聚到楊家大院牆外,排成幾列,扛著槍,繞著院牆跑步,日本兵管這叫軍操。楊家大院的空地上,架起了一溜鐵鍋,木袢子在鍋下燃著,鍋上熱氣蒸騰,出完軍操的兵們,圍著鍋,手執飯盆,熱氣蒸騰地吃飯。屯裡的豬狗大小孩娃圍在一旁新鮮地看。貓咬狗叫,娃喊,很熱鬧的樣子。
  少尉三甫知良一走進大金溝,鼻子就一酸,他望著熟悉的山嶺、土地、天空,心快捷地跳著。他似乎又看見了三婆那張暖和的臉,還有草草那雙動情的眼睛。他心裡一遍遍地說:我回來了,真的回來了麼?
  當他站在三婆家門前,他仍懷疑自己是在做夢。可當他看到那熟悉的草舍,房簷下掛著黃燦燦的苞米棒子、紅紅的干辣椒時,他的鼻子又酸了一次;他試著喊了一聲「乾娘」。推門探頭的是草草,草草只探了一次頭,便很快地又關上了門。三甫知良沒想到草草竟沒把他認出來,他的心哆嗦了一下。他又上前兩步,顫著聲喊:「乾娘,草草,我是三甫哇——」
  半晌,門又開了。草草立在門裡,上下打量著他。過了一會,又過了一會,草草驚訝地叫了一聲:「三甫,真的是三甫,娘,三甫哥回來了。」
  草草迎出來,她的臉紅著,三甫知良又看見了那雙深情的目光。三婆趿著鞋張著一雙手迎著三甫知良,看了半晌道:「孩子,真的是你?」
  三甫一走進三婆家,眼淚便流了下來,幾年過去了,這裡仍然如故。變化的是三婆老了,草草大了。他此時覺得有千言萬語要對三婆和草草說,可一時又不知說什麼好,他跪下去,抱住三婆的腿,喊了一聲:「乾娘——」三婆捧起三甫知良的臉,淚水也盈出了眼眶,她哽咽著道:「孩子,你真的回來了?」
  三甫知良五年前隨父親來到中國。他們先到的朝鮮,不久,日本就發兵朝鮮,戰爭使他們無法在朝鮮呆下去。他們便過了鴨綠江,走過長白山,最後來到了大興安嶺。他們來到大金溝,認識的第一家人就是三婆和草草。那時,他們的語言還不通,三婆收留了他們,騰出一間房子給他們住。三甫知良和父親便以淘金為生。一住就是幾年。後來,父子倆學會了中國話,三婆和草草才知道他們是日本人。三婆和草草不知道日本是個什麼樣子,在父子倆的描述中,知道和這裡隔著一片海,還有很長很長的一段路。並不知道,那個叫廣島的地方是屬另外一個國家。三婆想起了自己山東逃荒到這裡艱難,她就想,父子倆也是逃荒才來的吧。
  那些日子三婆和草草把他們父子倆當成了一家人。每天,三婆和草草做飯菜。中午的時候,總是草草提著籃子把飯萊送到礦上,等著父子倆從礦井裡爬上來。日子平淡,卻有滋有味。
  事情的變故,是那一年的那場暴風雨。那場暴雨一連下了幾天幾夜。那天下午,屯裡炸了窩似的都往金礦上跑,邊跑邊喊:「礦塌了,礦塌了。」
  草草正在屋裡摘菜,聽見人們的呼喊聲,她想起了三甫父子倆,和母親說了聲,也向礦上跑去。礦果然塌了,雨水正順著礦上的裂縫「咕咕咚咚」地往礦下淌。屯子裡,幾乎每家都有在礦上做活的人。人們喊叫著,開始扒礦。草草也在扒礦,她一邊扒一邊在心裡默念著:可別出啥事,千萬別出啥事。礦開得不太深,也不難扒,裡面被埋著的人一個個開始露出來。扒出一個草草看一看,不是三甫父子倆,她便瘋了似的又扒下去。後來,她終於扒出了父子倆。父子倆抱在一起,一塊臉盆大小的石頭砸在三甫父親的頭上,三甫的腿也被一塊石頭壓著。草草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壓在三甫父親頭上那塊石頭搬開。她不動了,三甫父親的頭已經一片模糊,雨水沖著血水向四面八方流去。
  三甫知良叫了一聲。她知道,三甫還活著,她背起三甫向家跑去。那一次,三甫的父親死了,三甫的左腿被砸成了骨折。三婆和草草幫著三甫在後山坡上埋葬了老三甫。三甫因傷病和過度的悲傷,昏迷不醒。
  草草上山採來草藥,她和娘一起照顧著三甫。她們把飯和藥一口口地餵給三甫。三天之後,三甫終於醒過來了,醒過來的三甫嚎啕大哭,他為父親的死去悲傷,同時也為三婆和草草感動。他沒想到,世上還有這麼好的人。那一次他忍不住叫了三婆一聲「乾娘」。三婆看著眼前這個可憐的孩子,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從此,草草每天都要去山裡採藥。山裡人缺醫少藥,為了生存,他們無師自通地認識山上的草藥,知道什麼藥治什麼病。草草把藥採回來,該煎的煎,該敷的敷。那一年,草草十六歲,三甫十八。三甫的病在三婆和草草的照料下一天天好起來。
  那一天,草草給敷藥,她看著三甫腫脹的小腿一天天消瘦下去,她用手撫了一下那小腿,輕聲問:「疼嗎?」她抬頭的時候,看見三甫的眼睛正望著她。她的臉不由地紅了。三甫這時大著膽子抓住草草的手,喃喃道:「草草,你真好。」草草低下頭不知如何做答,好半晌她才說:「我不好。」於是,就從那一刻起,兩個年輕人的心裡便多了一份戀情。
  草草一天不看一遍三甫的傷腿,便放心不下。三甫一會兒不見草草他就喊:「草草,你幹啥呢?」草草聽見三甫的喊聲就來了。她坐在三甫的對面,看著三甫,兩個人莫名其妙地就笑了。三甫笑過了,就想起了埋在後山的父親,還有在廣島的母親和妹妹。三甫便不笑了,大顆大顆的淚珠從三甫的臉上流下來。草草知道三甫傷心了,便抓過三甫的手說:「三甫,你別傷心哩,我給你唱支歌吧。」三甫點點頭。
  草草就唱道:
  山丁子不開花
  結紅果果
  山窩裡背風安個家
  野雞下蛋沒窩子
  冬天來了下大雪
  夏天來了下大雨
  陰了晴了過日子
  冷了暖了有個家
  ……
  三甫在草草的歌聲中,想起了廣島的家。那場颱風之後,他們失去了家,他們在廣島流浪。他和父親搭上了一條外出尋找生路的船。父親對母親說;「在家等著,掙了錢就回來。」他不知母親和妹妹此時在廣島幹什麼。三甫在歌聲中流淚。草草本想讓三,甫高興的,沒料到三甫哭得更傷心了。她便停了唱歌,癡怔地望著三甫。
  三甫傷好以後,大小金溝來淘金的日本人都走了。三甫想起了廣島的母親和妹妹。
  那一天,三甫給三婆跪下了,三甫說回家去看一看,等些日子就回來。
  三婆和草草沒有理由不讓三甫走。三甫走時,在父親的墳前跪了好長時間。三甫走時,草草送三甫上路。草草給三甫蒸了一籃子饅頭,讓三甫路上吃。三甫走,一步一回頭,他淚眼蒙中,看見山坡上的草草也淚眼蒙隴。他沖草草喊:「草草,過些日子,我就回來。」
  草草也喊:「我和乾娘等你。」
  三甫走了,草草的心裡空了。她不知三甫多會兒能回來,她也不知道那個叫廣島的地方要走多少天,一籃子饅頭夠不夠三甫吃。一想起這些,草草就難過得想哭。
  三甫後來才知道,所有的日本人都走,是天皇在召喚他們。三甫這次意外地出現在三婆和草草面前,她們驚喜之外,覺出了一種陌生。三甫也察覺到了這種陌生。
  三甫說:「乾娘,我要看一看我爹的墳。」
  三婆領著三甫來到後山坡時,看見了父親的墳,同時看見父親墳前飄蕩的紙灰。三甫哽咽著說:「乾娘,你們還沒忘了他!」「咋能忘呢,過年過節的,草草替你燒的。」
  三甫知良抬頭,他望見了厚重的雪,覆蓋了遠遠近近的山山嶺嶺。他衝著這山嶺,磕了一個頭,又一個頭。他在心裡說:「乾娘,草草,父親,我回來了。」
  4
  鄭清明帶著柳金娜、謝聾子,慌亂之中竟跑到了朱長青的營地。當鄭清明向朱長青敘述完逃出來的經過後,朱長青先是笑,鄭清明不知道朱長青為什麼要笑,愣愣地瞅著朱長青。朱長青看了眼立在鄭清明身後的柳金娜和謝聾子就說:「魯大那狗日的,他瘋了,見誰都想咬一口。」朱長青走過來用手扳了鄭清明的肩道:「你來找我,咱們就是一家人,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
  鄭清明聽了朱長青的話,心裡一點也不感動。他看了眼柳金娜,又看了眼謝聾子,兩個也都在望他,眼睛裡裝滿了依傍和蒼茫。鄭清明沒料到柳金娜會這樣堅定地跟隨著他跑出來,更沒料到謝聾子冒著生命危險幫助他,他在心裡重重地感歎了一次。
  朱長青讓手下的人,給他們騰出一個窩棚,這個窩棚蓋得挺大,分成裡外間,他和柳金娜住在裡間,謝聾子住在外間。
  朱長青手下有一百多號人,他們從三叉河鎮跑出來的時候,並沒有帶足米面。一百多人,住在野蔥嶺的山溝裡,他們要吃飯。朱長青每天早晨像工頭一樣,指派手下人三五成群地去山外弄吃的。朱長青的口號是,不管是偷是搶能弄來吃的就行。人們扛著槍,三五人一夥,像出工一樣走野蔥嶺。於是,遠遠近近的屯子裡,便傳出雞叫狗咬之聲,還夾雜著女人的哭嚎、男人的咒罵之聲。
  鄭清明不想當鬍子,以前他就是靠打獵生存,此時他還想打獵。每天旱晨,他看著三五成群的人們走出野蔥嶺時,他便扛著獵槍,向野蔥嶺的山裡走去,柳金娜和謝聾子隨在後面。他不想為了自己牽連了柳金娜和謝聾子,他曾對柳金娜說:「你走吧,跟著我吃苦。」柳金娜搖頭,一雙灰藍的眼睛用勁地望他。鄭清明又說:「你不願回楊家大院去別處也行。」柳金娜那雙灰藍的眼睛裡就含了淚,半晌道:「你是我丈夫,我就跟著你。你要是嫌我,就打死我吧。」鄭清明無力地歎了口氣,他又想到靈枝曾對他說過的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天下的女人竟這樣的相似,他為柳金娜的話感到高興,同時,心裡卻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東西。
  他用手比劃著讓謝聾子回去時,謝聾子看了一會兒柳金娜,又望了一會兒他,先是搖頭,最後就說:「我跟你,你們去哪我去哪。」鄭清明不明白謝聾子為什麼要跟著他。
  當鄭清明走在狩獵的路上時,他又想到了那只紅狐,那只紅狐像影子似地不停地在他眼前閃現。可他定睛再看時,茫茫的雪野上,寂靜無聲。他不相信紅狐會在他的生活中消失,正如他不會在生活中消失一樣。他要尋找到它,那樣他的生活才有目的,日子也就有了滋味。他想到了父親和靈枝的死,他更覺得生活是一種較量,那就是他與紅狐的較量。他不希望紅狐這麼快就在他的生活中消失。
  他對任何獵物沒有一絲一毫的興趣,當他舉槍向其它獵物射擊時,他一點也不興奮,完全是為了生活。他打死的山雞、野兔,他看也不看一眼,柳金娜和謝聾子卻興高采烈地把它們提在手上。出現在他視線裡野物沒有一個能逃脫的。不到一上午,柳金娜和謝聾子已經背拿不動了。他讓兩個人回去,剩下的時間,他要獨自去尋找紅狐。他越過一座山,翻過了一座嶺,仍沒有發現紅狐的蹤影。「狗日的,你藏在哪裡?」他在心裡這麼咒罵著。他輕車熟路地尋找到紅狐棲身的老巢,那棵千年古樹的洞穴,此時,那裡已是狐去洞空,周圍的雪地上,紅狐的蹄印已經讓雪覆蓋了。那一瞬間,他有些茫然。他無力地蹲在山頭上,望著這一方靜悄悄的世界,回想到那逝去的日子,淚水便一點一滴地流下來。他落寞失神地走向野蔥嶺的窩棚裡,呆在鋪滿樹葉子的窩棚裡,望著棚頂漏進的幾許星光癡癡怔怔。
  朱長青手下人,耐不住夜晚這山裡的冷寂,便在谷底點了一堆堆火。火「嗶嗶剝剝」地燃著,眾人便圍了一堆,殺雞烤肉地大嚼。間或在一兩個窩棚裡傳來女人的嘶喊聲,那是白天下山的人從屯子裡弄回來的良家婦女,眾人便排著號挨個享用。女人的喊聲啞了,變換成了要死不活的呻吟,最後竟無了聲息。火堆旁猜拳行令聲,卻一浪高過一浪。那聲音一陣陣傳來,鄭清明聽了心煩,便走出窩棚,尋了一個高處蹲下來,靜靜地去尋了遠方眺望。夜晚的山裡,四處朦朧不清,山的影子依稀地在遠近佇著。柳金娜摸索著來到他身邊,蹲下陪著他向遠方靜望。謝聾子不知什麼時候也走過來,三個人如同走進夢裡。
  朱長青不知什麼時候走來,也蹲在鄭清明面前,嘴裡叼著煙袋,煙葉在鍋子裡明明滅滅地閃著。
  「兄弟咋悶著,想家了?」朱長青滿嘴酒氣說:「山裡的日子難熬,不樂呵樂呵咋行?」
  「慣哩,啥樂不樂的。」鄭清明瞅著朱長青眼前一明一滅的煙袋鍋子說。
  朱長青就望眼蹲在鄭清明身後的柳金娜,眼睛便很有神采地在暗處眨眨說:「大妹子,過這日子不怕遭罪?」
  「怕啥,這日子不也是人過的。」柳金娜搶白道。
  朱長青就「嘿嘿」笑兩聲,拍一拍鄭清明的肩道:「兄弟你好福氣,找了這麼個好媳婦。」
  朱長青站起身時,狠狠地看了眼柳金娜,深一腳淺一腳趟著雪走了。
  謝聾子就突然說:「我看他不是啥好貨。」
  兩個人驚怔地去望謝聾子,謝聾子已經立起身,氣哼哼地往窩棚裡走去了。
  夜裡的時候,火堆熄了,喊叫聲也弱了下去,鄭清明對柳金娜說:「歇去吧。」兩個便也向窩棚走去。
  兩個相擁著,躺在樹葉子上就睡著了。鄭清明剛剛睡去,便又聽見了紅狐的叫聲,那聲音由遠及近,很真切,他一驚,醒了。起風了,先是絲絲縷縷,最後就刮得滿山嗚咽了。模糊中他看見柳金娜鑽在自己的懷裡,他便抱緊她,用身體溫暖著柳金娜,他想起了大金溝那間溫暖的木格愣,還有紅狐的啼嗚聲。他不知,此時是睡著,還是醒著了。
  他又一次外出狩獵回來時,看見擺放在雪地上的那幾具屍體。眾人沒有了平時嬉鬧叫罵的氣氛,都呆定地瞅了那幾具屍首,滿臉的沮喪。他不知發生了什麼,一步步向眾人走去,他一直走到朱長青身邊,朱長青黑著臉,「吧嗒吧嗒」拚命地啄著煙桿。朱長青看見了他,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平淡地道:「日本人來了,怕這野蔥嶺也呆不長咧。」
  鄭清明一時沒有醒悟過來,他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日本人。眼前躺在雪地上幾個人的屍體已是冰冷了,那幾個人身上中了數彈,血已經凝了,他們都一律驚愕地大睜了雙眼,茫然地望著天空,似乎對自己的死很不理解。
  眾人一律都沉著臉和屍體對望著,恍似那死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日本人斷了咱們後路咧。」朱長青又裝了一袋煙,似乎衝著眾人說,也似乎說給自己。
  那一剎那,鄭清明似乎又聽見紅狐的啼聲,他的腳步踉蹌了一下,昏沉沉地向自己的窩棚裡走去。
  5
  魯大在鄭清明木格楞前大叫一聲之後,便蹲了下去。子彈從左眼窩進去,斜著又從牙幫骨裡出來。
  老包就說:「大哥,咋樣?」
  「瞎了,瞎了,操他媽我瞎了。」魯大一邊說一邊用右手在雪地上摸,似乎左眼睛掉在了雪地上。
  老包過來也摸,亂摸了一氣,魯大似乎清醒過來,罵一聲:「鄭清明,我要剝了你的皮。」說完便昏了過去。
  眾人胡亂地追了一氣,便抬著魯大回了老虎嘴。魯大一會兒清醒,一會兒昏迷,他清醒過來就唱歌似地罵:「鄭清明,我剝了你的皮,狗日的,我剝了你。」
  花斑狗不離魯大左右,看著魯大發青發灰的臉就安慰似地說:「大哥你疼吧?」魯大不說話,冷汗順著頭髮梢往下滴。花斑狗就又說:「大哥,你疼就叫吧。」魯大一邊罵一邊把鴉片掰成塊在嘴裡「吧嘰吧嘰」地嚼。
  一會兒的工夫,魯大的腦袋就腫了一圈,血水滴滴嗒嗒順著臉往下滾。魯大只要清醒著就不住地罵。花斑狗也陪著魯大一起罵。
  老包就說:「罵管啥用咧,我得下山整點藥去。」
  老包就趁著魯大清醒過來說:「大哥,我去整藥了。」
  魯大用右眼看著老包,老包在魯大右眼的注視下走出了老虎嘴。
  老包沒想到在三叉河鎮會碰到日本人。三叉河鎮上的日本兵到處都是,排著隊,腦後飄著屁簾兒樣的東西,在風中「呱嗒呱嗒」地響。老包立在街心以為自己在做夢,揉了揉眼睛,更清晰地看到日本兵吆三喝四地打量著過往的行人。老包躲到一條胡同裡,狠命地掐了一次自己的大腿,他才確信,這不是夢。老包的腦子就有些亂。他繞著巷子找了半天,才摸到白半仙藥鋪門前。藥鋪的門關著,他敲了半晌,又踢了幾腳,仍不見有人給他開門。老包一急,就從牆上翻了進去。老包一走進院子,就嗅到了一股中藥味,嗆得老包打了個噴嚏。藥房的門鎖著,門上還貼著兩張白條子,條子上寫著字,老包不識字,不知上面寫的是什麼。
  他推開堂屋門的時候,就看見了白半仙。白半仙以前他見過,弟兄們下山搶雞整女人,會經常遇到男人們的抵抗,免不了有傷筋動骨的紅傷,每次有傷,就到白半仙藥鋪裡抓藥。白半仙知道他們是鬍子,從來不和他們說話,站在藥櫃後面,端著水煙袋「咕嚕咕嚕」地吸。每次都是夥計給拿藥,每次拿完藥,老包就大方地把一塊銀子拍在櫃檯上,半仙看也不看一眼那銀子,仍「咕嚕咕嚕」地吸煙。待老包前腳剛走出來,拍在櫃檯上的那塊銀子隨後飛出來,老包在心裡笑一笑,罵一聲;「這個老不死的。」
  鎮上的人,沒有一個人說清半仙有多大歲數了。白半仙以前並不在鎮上,一直在山裡。十幾年前,一連下了一個多月的暴雨,山裡發了洪水,隨著洪水,山裡逃出不少的人,有鄂倫春的獵人,有採藥的販子,還有淘金的日本人。白半仙就是那次洪水時逃出山的,只是他一個人。下山之後,白半仙便開了這個藥鋪。這藥鋪沒有名,只有用桿子挑了兩棵人們叫不上來的中藥當幌子。白半仙藥鋪是鎮上的人們給起的。凡是到藥鋪裡抓過藥看過病的人,都稱這藥鋪神了。病人,多則吃上三副五副,少則一副兩副,病便好了。沒有人知道藥鋪掌櫃的姓什麼,但見掌櫃的頭、鬍鬚、眉毛都白了,人們便稱掌櫃的為白半仙。有好事者便猜測白半仙的年齡,看那白了的鬍鬚和眉毛,說他一百歲也有人信,可看他那副硬朗的身板和有光采的臉膛,說四十五十也有人信。人們一時不好確定半仙的年齡。人們問過,半仙不答,一個勁地「咕嚕咕嚕」吸水煙。問急了,半仙就答:「活著就是死了,死了仍然活著。」人們一時悟不透半仙的話,半仙便愈加神秘起來。人們終於明白,半仙就是半仙,畢竟不是凡人。人們不再探究半仙的年齒和身世了,有病便來找他。他閉著眼,一邊「咕嚕咕嚕」地吸水煙,一邊聽病人說自己的病情,病情說完了,他才睜開眼,用煙袋在藥鋪櫃子裡東指一下,西指一下,左指一下,右指一下,夥計便隨著他的支使,把藥抓齊了,交給病人。病人有時給幾弔錢,有時沒錢就提一筐雞蛋送來。半仙不嫌多也不嫌少,閉著眼不說話,全憑夥計把錢物收起來。他也很少和夥計說話,沒有病人時,就躲在堂屋裡熬藥,堂屋的火盆上,常年累月地放著一個藥鍋,藥鍋上方霧氣蒸騰,水「咕咕嚕嚕」地滾著,他坐一旁,癡癡迷迷地盯著煙鍋,有時把熬出的藥自己喝了,有時潑在院子裡。半仙的藥鋪,終日被濃重的中藥味籠罩著。
  老包推開堂屋看到的就是這番景象。老包推門進去的時候,白半仙連眼皮都沒有動。老包就說:「半仙,救命吧,是紅傷,眼珠子都掉了。」
  半仙不說話,只有藥鍋裡的藥「咕咕嚕嚕」地翻滾著。老包等著,嘴裡仍說:「仙人,救命呀,我大哥要死咧。」
  半仙仍不動。
  老包就跪下了,頭「咚咚」地磕在地上。
  「日本人,封了藥鋪咧。」半仙終於說。
  老包這才想起,藥鋪上貼著的兩張白條子。
  老包仍說:「操他媽日本人,他們炸完張作霖,來這幹啥?仙人救命哇,我大哥要疼死了。」
  半仙歎了口氣,把手裡的煙袋放下,手捧起藥鍋,把熬著的藥湯倒在一旁的空罐裡,推給老包。老包就怔了一下,呆怔地看著冒著熱氣的罐子。
  半仙就說:「還愣著幹啥,還不救命去!」
  「哎——」老包忙立起身,把藥罐子抱了。他走出藥鋪的時候,又想起白半仙說過的話:「日本人把藥鋪封咧。」他沒有多想,他想到了嚎叫不止的魯大。
  他剛走出三叉河鎮,發現後面一直有人跟著他。他回了一次頭,見是一個紅襖綠褲的女人。他仍往前走,猛然想起,這女人有些面熟,卻仍想不起在哪見過,老包仍往前走,他快那女人也快,他慢那女人也慢。他終於立住腳回過身道;「你跟我幹啥?我可是鬍子。」
  女人說:「我知道你是鬍子,我要找魯大。」
  老包就想起來了,這女人叫菊,小金溝楊老彎家的。他很快想起他們到朱長青的營地救楊禮那次,菊是和魯大睡過覺的。想到這老包就笑了一下:「想不到你還這麼有情哩,一次你就忘不了我大哥了?」
  菊不說話,望著遠方鋪滿白雪的山林樹木。
  老包又說:「你找我大哥幹啥?」
  菊說:「不用你管。」
  老包又說:「你不知道我們是鬍子?」
  菊說:「我知道你們是鬍子。」
  老包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他還從沒見過這樣的女人。他不再說話,很快地向老虎嘴走去,菊一直跟著。
  魯大一直在老虎嘴的山洞裡昏天黑地地叫罵。他喝了老包喘回來的藥立馬就不叫了,血也止住了。眼見著腫脹的腦袋消了下去。定下神來的魯大就看見了菊。
  魯大說:「你找我幹啥?」
  菊說:「我要嫁給你。」
  魯大剩下的那隻眼睛就直直地望著菊,菊義無反顧的樣子。
  魯大就罵:「你放屁。我現在沒心思整女人。」
  菊說:「我沒放屁,我要嫁給你。」
  魯大渾身哆嗦了一下,他用手去摸身邊的東西,什麼也沒摸到,他就喊:「老包,我要喝酒。」
  老包就給他端過來一碗酒,魯大一口氣把酒喝了,又把碗摔在石頭上,碗碎了,聲音很響。
  魯大就說:「你放屁,你再說一遍。」
  菊仍堅定地說:「我要嫁給你。」
  魯大就說:「瘋了,你瘋了。」
  魯大就指著老包說:「她瘋了,你從哪領來的,就給我送到哪裡去。」回過來又衝菊說:「你這個瘋女人,給我滾。」
  花斑狗就說:「大哥,送上門來幹啥不要?你不整,讓給弟兄唄。」
  「操你媽。」魯大揮手打了花斑狗一個耳光。
  花斑狗就撇著嘴巴說:「算我放屁了還不行?」
  老包就推仍立在那兒的菊說:「走吧,還賴著幹啥,我大哥才不稀罕你哩。」老包一邊說一邊往外推菊。
  菊突然大罵:「魯大,操你媽,你不是個男人,你殺了我吧。」老包一伸手把菊挾在腋下,像挾了個口袋似地把菊挾了出去。菊仍在罵;「操你媽魯大,你殺了我吧。」
  魯大一直看著老包把菊挾出去,直到聽不見菊的叫罵聲了,他才歎了口氣說:「這女人瘋咧——」
  魯大又看了眼呆怔地看著他的眾人,生氣地說:「都看我幹啥,我要睡覺。」
  說完便一頭躺在炕上,剛躺下又坐起來罵:「你們都死了,炕這麼涼,咋還不燒?」
  花斑狗就讓人到洞外抱來柴禾,架在炕下,火熊熊地燒起來。
  6
  楊老彎發現菊變了一個人。
  楊老彎發現菊的變化,是楊宗走後。菊先是躲在自己的屋子裡哭,哭得黑天昏地,上氣不接下氣。楊老彎以為菊仍在傷心讓她和鬍子睡覺的事。自從菊知道不是楊老彎親生的後,對楊家便冷了。
  楊老彎弓著腰敲著菊的門說:「你咋了,哭啥?」
  菊不答,仍哭。
  楊老彎便推門進來,瞅著趴在炕上、哭得死去活來的菊。菊見他進來就說:「你出去,我咋也不咋。」
  楊老彎看著菊傷心透頂的樣子就說:「和鬍子那天,是你爹不對。等過幾日,我托人給你尋個好主,嫁出去好好去過日子。」菊哭得愈加傷心,不可收拾的樣子。
  楊老彎心裡沒底,就在屋地上驢樣的轉圈,轉了幾圈,終於也傷心起來,搜腸刮肚地安慰菊:「都怪不爭氣的楊禮,可話說回來了,女人早晚還不都是那回事,你不說我不說,外人咋會知道你和鬍子的事。」
  菊不哭了,紅著眼睛把一個枕頭扔向楊老彎說:「狗,滾。」楊老彎一把接過摔過來的枕頭,琢磨一下,又放在了炕角,拉開門出去,一邊走一邊說:「這孩子咋這麼不懂事!」
  楊老彎一邊走,一邊想起了那個要死不活的楊禮。楊禮就知道管他要錢抽大煙逛窯子,他一想到楊禮,淚就流下來。
  楊禮自從撿了半條命從朱長青營地回來,似乎也害怕了幾天。躺在床上唉聲歎氣流眼淚。犯了大煙癮,撕心裂肺地折騰著,他就喊:「爹呀,媽呀,我不活了。」
  楊老彎看著兒子那副難受樣子,心裡也不好受,氣恨恨地說:「抽哇,咋不抽死你!」
  楊禮就叫:「親爹親娘喲,救救我吧。」
  楊老彎終於忍不住了,便到三叉河偷偷地給買回夠抽一次兩次的鴉片扔給楊禮。楊禮見了鴉片立馬就不哭了,等不急了似的,掰巴掰巴就扔到嘴裡嚼了。楊老彎見兒子這副樣子,拍手打掌地哭了,一邊哭一邊說:「天老爺呀,這可咋好哇,老楊家要敗了。」楊禮不管敗不敗家,吃完鴉片似換了個人,不哭不鬧了,洗了臉,梳了頭,衝他媽說:「媽,我餓咧。」
  楊禮被大煙癮和女人折磨得再也不能安分守己地在家住下去了。他知道這時候向楊老彎要錢是要不來的,便趁楊老彎不注意,偷偷地牽了自家一條騾子,到三叉河賣了,跑到煙館吸足了煙,又逛了回窯子。
  楊老彎知道了,氣得背過一次氣去,他喚來兩個家人用繩子把楊禮捆了,楊禮煙癮一犯就喊:「親爹,你殺了我吧,我不活了。」
  楊老彎就哆嗦著手指著兒子罵:「你這個敗家子,我哪輩子缺了陰德,養你這麼個害人精喲。」
  楊禮爹一聲媽一聲地叫,像叫春的貓,淒厲尖銳。叫得楊老彎心裡難受了,便掰點鴉片往楊禮嘴裡填,楊禮便不叫了,再叫再填。但他卻不給楊禮鬆綁。楊老彎想,只要楊禮不離開這個院門,他愛咋就咋吧。
  楊老彎被敗家子楊禮攪擾得忽視了菊的變化。那些日子,菊不哭不鬧了,坐在炕上,望著窗外癡癡呆呆地想心事,不叫她吃飯,她就不吃,就那麼一直想下去。楊老彎見了菊一天天瘦下去的樣子,心裡難過,一遍遍地說:「是我對不住菊哩。」
  那一日,楊禮吃完鴉片睡了一覺,精神顯得挺好,他就沖楊老彎說:「爹,你給我鬆開繩子吧,我在院裡溜躂溜躂,老這麼捆著,我都要死了。」
  「你保證你不出去?」楊老彎見楊禮整天躺在炕上的樣子怪可憐的。
  「我保證,我向親爹保證。」楊禮說。
  楊老彎就給楊禮鬆開了捆綁著的繩子。楊老彎仍不放心,讓家人看牢院門。
  傍晚的時候,菊的屋裡就傳出菊的哭罵聲:「畜生呀,畜生。」楊老彎不知發生了什麼,忙向菊的房裡跑去。推開門的時候,就看見楊禮把菊按到了身下,撕撕扯扯地往下扒菊的衣服,菊伸出兩隻手抓撓著,楊禮的臉上已有了幾條血印子。楊禮一邊扯衣服一邊說:「幹一次怕啥,就幹一次。」
  楊老彎一見就大叫:「楊禮呀,你個該死的。」
  便在炕上抓了一把掃炕用的掃帚疙瘩,往楊禮的頭上打。楊禮放開手說:「爹你別管,她又不是我親妹,鬍子能幹,我咋就不能幹!」
  楊老彎抖抖地就要暈過去。楊禮見狀,便抬起身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不干就不幹。」
  菊不哭,披頭散髮僵了似地坐在那兒。
  楊老彎就跪下來了,然後很響地刮自己耳光,一邊刮一邊說:「菊,爹對不住你啊,要沒有那個敗家子,咋能有這事,你哥是畜生哩,你就當沒他,爹給你跪下咧。」楊老彎直到把自己的臉刮得火熱,最後又刮出了眼淚,才站起身說:「明天,我就托人給你找個主。」
  楊家的人,不知道菊是什麼時候失蹤的,待到楊老彎發現菊人去屋空的時候,他沒想到,菊會一去不復返。一連等了三天,仍不見菊的影子,他這才覺得大事不好。想起自從菊裹著襁褓抱到楊家,他真心真意地待她同親生閨女一樣。菊一天天長大了,見楊禮抽大煙逛窯子,他知道,這個家這樣下去早晚得敗在楊禮手裡,他就一門心思想給菊尋個好主,日後自己老了,有菊也是個照應。可他沒料到楊禮會讓朱長青綁票,又沒有料到菊讓鬍子給睡了。
  楊老彎的日子黑了。楊老彎不想活了。
  他找過菊,後來聽三叉河鎮上人說,菊跟鬍子上山了。楊老彎咧開嘴就哭開了。
  小金溝來日本人那天,楊老彎正讓人捆綁楊禮,楊禮這次又偷了一匹母馬,正想牽到鎮上去賣,被楊老彎發現了。一邊綁楊禮,楊禮一邊喊:「親爹,我不活了。」楊老彎一邊聽楊禮的哭鬧,一邊琢磨,該給楊禮找個女人了,也許找個女人會拴住他的身。可知道楊禮這樣的人家,誰肯把姑娘嫁給他呢?
  這時,就有人家慌慌張張來報說:「日本人來哩,扛著槍,還有炮。」
  楊老彎一時愣住了,他不知道,日本人到小金溝來幹什麼。他隨著報信的人,慌慌地就往院門口走。他打開門,就看見一隊身穿黃軍裝的日本人,嘰哩哇啦地朝這邊走,他忙關上門,用背死命地抵著門。
  日本人在砸門,一聲緊似一聲,楊老彎咬緊牙關用力抵著,他就喊:「還不快來幫我。」這時,他發現下人早就跑得不見蹤影。楊老彎眼前一黑,心想,完了。
  這時,「轟隆」一聲,門被推開了,楊老彎摔了個狗吃屎,他趴在地上。
  他扭過頭的時候,看見了幾雙穿皮靴的腳,長驅直入地走了進來。
  楊老彎就想,我不活了,活著還有啥意思。

 ·5·


 
 石鍾山 著


第四章
  1
  楊宗乘上了入關的列車。
  東北軍離開了奉天。
  雪野在楊宗眼前飛馳而過,雪野上殘破的村莊毫無生氣,雪野上逃難的人們,呼爹喚兒艱難地在雪野上掙扎著。
  楊宗的目光眺著遠方,遠方仍是一片灰白,陰雲低垂著,有三兩隻麻雀不安地飛過。楊宗不知關內該是一番什麼景象,那裡還下雪麼?想到這,心裡多了一種惆悵。
  整個列車上的兵士們也都沉默著,只有列車撞擊鐵軌的轟鳴聲,充塞這空寂的靜寞。
  楊宗那一年離開大金溝來到奉天,奉天的大街上到處都是東北軍們的身影。楊宗離開大金溝出來上學,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只是想讓自己開開眼界。
  楊宗上中學的時候,就知道了孫中山的三民主義,青年學生的愛國情緒也空前地高漲,一時間,從軍成為一時風尚。中學畢業後,楊宗和其他青年學生一樣,報考了東北軍的「講武堂」。講武堂畢業後,他當上了一名東北軍的見習排長。一次張作霖到營地巡視,兵士們荷槍實彈接受大帥的檢閱,大帥的三套馬車威風凜凜,在隊伍前駛過,楊宗看到了大帥臉上的孤傲和自得。楊宗那一瞬間,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的前途和命運。
  大帥的馬隊緩緩地在隊伍的眼前駛過,這時,楊宗看見一支槍管在慢慢抬起,隨著馬車上大帥的身影而左右移動。他意識到什麼,什麼也沒有來得及多想,他揮手臂抬起了那支槍。槍響了,一串子彈嘯叫著竄上了天空。隊伍騷動了,企圖向大帥射擊的兵士,當場被亂槍打死。
  也就從那一次,張大帥把他調到了自己的身邊,當了一名貼身侍衛。大帥被炸,他九死一生逃出來。少帥出山,他想,也許東北軍會和日本人有一場惡戰。
  那些日子,日本人在奉天郊外圈定的地界裡,整日裡舞刀弄槍,操練兵卒,然而日子依舊平靜。楊宗的心裡莫名地竟有些失落。少帥出山後,很快委任他為少帥警衛營的少校營長。當了營長的楊宗,眼前的世界開闊了許多。這時,他有些瞧不起大金溝父親土財主似的生活了。直到這一刻,他似乎才明白了生活的目的,出人頭地的想法,日漸在他心中膨脹著。
  那些日子,一封封密電傳到少帥的手中,楊宗知道事態在一點點地變化著,當他得知,東北軍即將入關時,他想到了駐紮在三叉河鎮的朱長青。他心裡清楚,朱長青是不會隨東北軍入關的,留下朱長青無疑給家鄉留下了一個毒瘤。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家安危。在三叉河一帶,自己家是那裡的首富,脫離開東北軍的朱長青,沒有了供給,無疑又會當起鬍子,鬍子們吃大戶的第一個目標,就是他楊家。他知道父親經營家業的艱辛和不易,他覺得自己有責任保衛自家的利益。
  少帥似乎對朱長青那個團一點也沒有印象,楊宗就說:「不能讓任何人打著東北軍的旗號,敗壞東北軍的形象。」這一句似乎說中了少帥的要害,少帥便讓他帶著一隊人馬,去處理朱長青的事。少帥並沒有讓他消滅朱長青,而是讓他勸說朱長青和他們一起走,否則便撤銷朱長青的番號。楊宗下令吃掉朱長青,完全是他自己的想法,他萬沒有料到,會讓朱長青跑掉,逃掉的朱長青像毒瘤一樣留在了他的心裡。
  東北軍要走之間,他意識到,東北將是日本人的世界了。他有幾分高興,又有幾分不安。高興的是,有日本人在,朱長青就不會興風作浪;不安的是,他不知道日本人將怎樣處置這片他們留下的土地和人民。
  他給父親楊雨田寫了封長信,信中告訴父親楊雨田,東北軍走了,東北將是日本人的世界了,讓父親一定小心行事。楊宗走前,他並沒有忘記妹妹秀,他去女子師範學校看了一次妹妹。妹妹已經結婚了,嫁給了自己的老師柳先生。柳先生三十多歲,穿長袍戴禮帽,很斯文的樣子。
  當初秀愛上柳先生,楊宗沒有反對也沒有支持。他知道柳先生和自己是不同類型的兩種人,柳先生只知道做學問教書。秀嫁給這種人也許是一種福氣。
  楊宗向秀告別時,柳先生也在,柳先生不說話,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窗外落著雪,整個城市上空都被一種躁動不安的情緒籠罩了。
  楊宗望眼妹妹,望一眼柳先生的背影說:「你們多保重。」
  秀就盯著他說:「哥,我是大人了,我知道咋樣。」
  楊宗就說:「有時候去看看父親。」
  秀點點頭,她眼裡很快地掠過一絲愧疚。
  楊宗就說,「我走了。」說完身子並沒有動,他在盯著柳先生的背影。
  柳先生就背對著他說:「國破山河在,東北軍真可恥。」
  楊宗覺得柳先生這人有些怪。他又望了眼柳先生的背影說:「我把秀就托付給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秀就說:「哥。」秀的眼裡就有淚。楊宗開門的一剎那,秀在後面說:「你也多保重。」
  楊宗沖秀笑了一次。
  楊宗走在雪地裡,回頭望了一次,他看見柳先生仍站在窗口望著窗外。他心想:柳先生讀書讀癡了,就是有些怪。
  雪打在他的臉上,涼冰冰的。
  楊宗坐在列車上,列車軋軋地向前行駛著,山海關的樓門已經遙遙地甩在了身後,他不知道最後的目的地在哪裡。一時間車上很靜,他發現臉上有潮潮的東西,伸手一摸是淚水。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流淚。他又望了眼窗外,外面已漆黑一片了,他什麼也沒有看清,頓時,他覺得心裡很空。這時的楊宗還沒有意識到,這是他對家鄉的最後訣別。
  列車上,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接著哭聲便響成一片,壓過了列車的轟鳴聲。
  哭什麼?楊宗想。
  2
  秀在沒有認識柳先生以前,一直為自己夭折的愛情而悲傷。
  秀被帶到奉天以後,便被楊宗關進了奉天女子師範學校。秀並不情願到奉天來上學,她幾乎是被哥哥楊宗押解才來到奉天的。
  秀來到奉天以後,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是個鄉下女子。她看到同學們綠衣,黑裙,齊耳短髮,一個個都那麼青春美好,才感到自己土得有些過分。自己一身大紅大綠的褲襖外,兩條又長又粗的辮子,都讓她覺得土氣礙事。很快她也學著同學們的打扮裝束了自己。那時,她仍在留戀和魯大在一起的時光。一條彎彎曲曲的山路上,那掛搖著鈴擋的馬車,無疑給她留下了美好又淒楚的回憶。她不知道魯大現在是死是活,她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遠在大金溝的魯大。魯大的汗味、煙味還有魯大有力的手臂都讓她徹夜難眠。女生宿舍裡,別人睡著,唯她在醒著,回味著苦澀的愛情。有時,她睡著了,便夢見了魯大,魯大穿過黑暗,來到她那間屋子裡,帶進來一股冰涼的風,火炕上,魯大用胸膛壓著她,讓她喘不上氣來,可週身卻那麼舒暢,她輕輕呻喚著。一會她和魯大牽著手,在荒野裡奔跑著,最後魯大沒有了,只剩下了她自己。她茫然回顧的時候,發現周圍潛伏著狼群,正睜著一雙雙鬼火一樣的眼睛,一步步向她逼近,她大叫一聲,醒了,發現淚水已浸濕了枕巾。秀剛到奉天那些時光,一直用痛苦的回憶和思念打發著自己的時光。
  那種痛苦時光,很短便過去了。她認識了柳先生,柳先生是教古典文學課的教員。柳先生穿西裝,系領帶,秀還是第一次見這種裝束,她先是被柳先生的裝束吸引的,然後才是柳先生這個人。
  柳先生那日給她講的是宋朝年間女詞人李清照的《聲聲慢》。秀剛開始有些聽不懂,後來她就懂了。她在李清照尋尋覓覓、冷冷清清的意境裡便想到自己,魯大無疑是趙明誠了。一種傷感,便漫上她的心頭,三滴兩滴的淚水順著她的眼角流了下來。秀的變化引起了柳先生的注意,柳先生站在講台上,先是望著她,後來就踱到她面前問:「你叫什麼名字?」這一問使秀清醒過來,她慌亂地把眼淚擦去。她答:「秀。」「唔。」柳先生說。
  然後柳先生就走了,扔下秀獨自在古人的意境中憂傷。下課的鈴聲響起時,同學們都湧出教室,看滿院的柳絮飄飛去了。教室裡只剩下秀,她心裡裝著很多傷感,她不想去外面。
  這時柳先生過來,柳先生坐在她前排空出來的座位上。柳先生說:「你是剛來的吧?」秀說:「是。」柳先生又說:「心裡不高興嗎?」柳先生說這話時,仍像講課時一樣,慢條斯理,溫文爾雅。
  這時的秀聽了柳先生的話又想哭,柳先生這時就說:「有空去我那坐坐,誰都有不高興的事,說一說也會好過一些。」柳先生說完便走了。
  秀一直記著柳先生的話,過幾日下課後,秀沒事可做。她獨自一個人的時候,便去緬懷自己的愛情,她便想起了柳先生,也許柳先生能幫助她吧,這麼想著,她便順著柳先生告訴她的地址找到了柳先生。柳先生一個人在靜靜地讀一本很厚的書,見是她忙把書合上,又塞到書架的最底層,她瞥了一眼書的名字,是《資本論》,她不知道那是一本什麼樣的書。柳先生讓她坐下後,並沒有問她來幹什麼,卻給她講起了軍閥混戰和駐紮在奉天之外的日本人。秀從來也沒有想過這類問題,她想著只是自己的愛情。秀一知半解地聽著,她暫時忘記了自己對魯大的思念。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在一分一秒的時間裡明白了很多,又似乎什麼也不明白。那些日子,女子師範學校和其他學校一樣,掀起了抗日浪潮,他們四處遊街,到處張貼標語口號之類的東西。一時間,校園上下熱鬧了起來。
  在這期間,楊宗來看過幾次秀。他對秀說:「你不懂,不要瞎摻和。」
  秀後來更加頻繁地出入柳先生的宿舍,她在那裡認識了許多男人、女人。柳先生好似是這些男人女人的中心,柳先生說,大家聽。柳先生講過的話很快就在學生運動中得到了實踐。
  那一刻,秀才發現柳先生是個了不起的人。和柳先生的接觸,使她很快想到了魯大,在楊家大院和私塾學校裡她沒接觸過更多的男人,她接觸最多的便是魯大,於是她便衝動地愛上了魯大。認識柳先生之後,她才意識到大金溝以外的奉天,還有柳先生這樣的男人。熟悉了柳先生以後,她心裡想起柳先生的次數愈來愈多了。晚上,夜深入靜的時候,她曾暗暗地做過一次比較,用魯大去比較柳先生。她這才發現魯大只不過是一名夥計,一名在楊家大院打工的夥計。這一發現讓她吃了一驚,那一夜之間,魯大的形象像風中的炊煙一樣很快在她眼前飄逝了。秀和柳先生結婚後,才發現她對魯大的感情,只是女人對男人的衝動,還說不上愛情,她和柳先生才是真正的愛情。
  她愛上柳先生是後來才發生的事。那一次,柳先生帶著學生們去大街上遊行散傳單。秀本來並不想去,她想著哥哥楊宗對她說過的話。可她在遊行隊伍的前面看見了柳先生,她馬上想起,像柳先生這麼有知識的人是不會錯的,莫名其妙地她加入到了遊行隊伍中,就站在柳先生身旁。她和人們一齊呼喊著口號:「我們不當亡國奴,抗日救國……」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很多校園裡的學生都匯聚到了一起,聲勢浩大,口號聲震耳欲聾。秀在隊伍裡,看著熱情沸騰的場面,就激動起來,那一瞬間,她似乎明白了許多道理。
  當隊伍遊行到少帥府門前時,隊伍受到了東北軍的衝擊,馬隊橫衝直撞地向隊伍衝來。秀看見柳先生被馬撞倒了,遊行的隊伍亂了。她衝過去,抱起了受傷的柳先生,她不知從哪來的那麼大的勁,一下子就把柳先生背到了肩上。警察局的人吹響了警笛,他們開始抓人。秀在慌亂中在街上奔跑著,她一抬頭看見哥哥楊宗,楊宗正帶著人在少帥府門前布哨。她喊了一聲:「哥。」楊宗見是她,停下來,吃驚地望著她。她背著柳先生氣喘吁吁地來到楊宗面前說:「哥,柳先生受傷了。」楊宗白著臉說:「胡鬧。」這時有幾個警察正身他們這裡跑來。楊宗說一聲:「還愣著幹啥。」說完一揮手叫過兩個士兵,讓士兵抬著受傷的柳先生來到了少帥府大院。秀也跟著走了進去。
  那一次,楊宗一直等到晚上,才派人把他們送回了學校,柳先生養傷那些日子,秀差不多一直陪護著柳先生。柳先生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自己有傷在床上躺著,仍沒忘記被抓進警察局的學生和老師。那一天晚上,柳先生對她說:「秀,你敢不敢送一封信?」她想也沒想就說:「敢,怕啥。」柳先生就交給她一封信,讓她送到東北大學學生會一個姓趙的人手中。那一次她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她激動萬分地跑到柳先生宿舍告訴他信送到了。柳先生就很感動,握著她的手說:「真是謝謝你了。」這是柳先生第一次握著她的手,一種異樣的感受過電似地在她身上流過,和魯大用力抱著她時的感受一點也不一樣。從那以後,她再也忘不了柳先生了。夜晚對魯大的思念換成對另外一個人的想念。這種嶄新的想念,鼓噪著她徹夜難眠,她覺得自己似乎換了一個人,一個嶄新的人。
  也就是從那時起,她開始審視自己是否愛過魯大。結果,魯大像夢一樣的她心中消失了。多了些歉疚和不安,她惦念魯大是死是活,這分惦念卻是另一種心情了。
  秀再次回到李清照冷冷清清的意境時,覺得自己便是那李清照,柳先生就是趙明誠了。這一發現,使她臉紅耳熱了好一陣子。
  柳先生傷好後,對物說:「我要回一次老家。」秀知道柳先生的老家在南方。她不知道柳先生回家幹什麼,她以前在柳先生的談話中得知,柳先生老家已經沒有人了。
  柳先生突然就走了。沒有柳先生的日子裡,秀才真實地體會到那份思念。那是一種甜蜜和痛苦參半的感覺。有很多次,她站在學校門口眺望著遠方的行人,希望在行人中突然發現柳先生。她還去過火車站,她站在淒涼的月台上,望著列車來了,又走了,仍沒有見過柳先生。
  柳先生把宿舍鑰匙留給了她,讓她幫助照看東西。每天下課後,她幾乎總要去柳先生那裡看一看。幫助柳先生打掃房間,她在柳先生的書架上,看到了許多她沒有見過的書。不僅有《資本論》,還有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還在柳先生的枕套裡發現了一本毛澤東寫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小冊子。那是秀看到柳先生的枕套髒了,她想拿去洗一洗,不想就發現了這本書。從那以後,她總要到柳先生屋裡看這些書,看了書她才知道,柳先生講的道理都是這些書上說的,她就愈加感到這些書的親切,她讀著這些書就像在和柳先生聊天,她便愈加思念柳先生了。
  那一日晚上,她正在柳先生屋裡靜靜讀那些書,一邊在思念柳先生。突然門開了,柳先生站在她面前。她張圓了嘴巴,不知怎麼一下子就撲過去,一把抱住了柳先生,淚水也流了出來。半晌,她才意識到了自己的窘態,慌忙跳開。這時她才看清,柳先生瘦了,黑了,人顯得很疲倦,精神卻很好。
  柳先生一直那麼挺精神地望著她,她的臉一直熱下去,最後就熱遍了全身。她發現自己仍在哭著,柳先生突然把手插在她的腋下,像逗孩子似的把她提起來,一連轉了幾圈,她多麼希望柳先生一直那麼轉下去呀。柳先生放下她的那一瞬,她就勢倒在了柳先生的懷裡。
  3
  喜歡柳先生的話,秀覺得無法說出口。秀便寫了張條子,趁給柳先生收拾屋子時,夾在了柳先生的書裡。於是秀便一天天開始等著柳先生的消息。那幾日,害怕見到柳先生,她不知見到柳先生該說些什麼,於是就那麼一直躲著,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思念柳先生,不知柳先生看到沒看到那張紙條。柳先生那幾日不知在忙些什麼,秀也很少能看到柳先生。
  秀後來碰到柳先生是一天晚上,秀和同學們剛從街上貼完標語回來,柳先生正站在樓門口的暗影裡。柳先生喊了一聲:「秀。」她就看見了柳先生。柳先生又說:「秀你來一下。」秀心裡「砰砰」跳著,她不知道柳先生要對她說什麼。她一直隨著柳先生來到柳先生住處,柳先生給她倒了杯水之後說:「坐吧。」她就坐下了,卻不敢看柳先生一眼,低著頭。
  柳先生突然說:「秀,你不後悔麼?」
  秀馬上想到了紙條上寫的事,聽見柳先生這麼問,她頓時紅了臉,慌亂地看了眼柳先生,使勁地搖了搖頭。
  柳先生就抓過她的一隻手,秀立時覺得渾身已經沒有了一點力氣。
  柳先生又說:「也許以後我會被日本人打死。」
  秀吃驚地看著柳先生,她的心都要快炸了。激動的淚水一直在眼裡含著,這時她已經別無選擇,她就是那個李清照,柳先生就是那個趙明誠了。她這時堅定地說:那我和你一起死。」
  這時她看見柳先生的眼裡也有了層霧樣的東西。
  事後,過了好久,秀才知道,柳先生同意和她結婚,是為了形勢的需要。可那時,她已經深深地知道,柳先生愛她,她更愛柳先生。
  東北軍剛走了沒幾日,日本人便接收了奉天。膏藥旗獵獵地在天空中飄動,一時間,整個奉天城裡雞叫狗吠,烏煙瘴氣。每日都有大批逃難的人們,攜妻帶子,老老少少地從城裡逃出來。日本人開始抓人修築工事。
  女子師範學校也和別的學校一樣停課了,學生們有的回家,有的投奔了親戚。
  柳先生卻經常外出,有時出去一天,晚上才回來。秀似乎知道柳先生在外面幹了什麼,又似乎什麼也不知道,她從來不多問一句話。柳先生一回來就悶悶不樂的。那些日子,柳先生學會了吸煙,以前他是從來不吸煙的。柳先生一回來,站在窗口望著漆黑的夜空,一支接一支地吸煙,半晌,柳先生就說:「亡國了。」秀再看見柳先生的表情時,柳先生的臉上掛滿了憤怒。
  後來幾日,柳先生開始整理自己的書,他把那些沒用的,拿到院子裡一把火燒了。一隻柳條編織的提箱裡裝著柳先生認為有用的書,柳先生就對秀說:「丟了什麼,這些書不能丟。」秀就認真地點點頭。秀不知道《資本論》、《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為何有這麼重要。
  一天,柳先生從外面回來了,秀看見柳先生一臉高興的樣子。
  柳先生一進門就說:「秀,咱們要搬家了。」
  秀問:「去哪?」
  柳先生答:「哈爾濱。」
  秀不解地望著柳先生。
  柳先生又問:「你願意去麼?」
  秀答:「你去哪,我就去哪。」
  那天晚上柳先生從地板底下翻出來好多信,柳先生一口氣都把那些信燒了,秀不知道為什麼有些害怕。她似乎這時才明白,柳先生在幹著一件大事,秀害怕的同時,又隱隱地有些激動。
  柳先生燒完那些信後,顯得挺激動,也挺悲壯,他開始小聲哼唱一支歌:
  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
  要為真理而鬥爭
  ……
  秀第一次聽見這首歌,很快被那歌裡的歌詞和旋律征服了,一種從沒體驗過的感情,從心底冉冉升起。
  柳先生說走,卻一直沒有走,似乎在等什麼人,整日裡焦躁不安地等待著。他一會兒向窗外張望,又一會兒坐下來吸煙,不停地唉聲歎氣。
  柳先生沒走,日本人便開始殺人了,日本人一口氣殺了十幾個人,人頭高高地懸掛在旗桿上,旗桿下面聚著很多人。人頭還滴著血,血凝在旗桿上,腥氣瀰漫。日本人又貼出了告示,說殺死的這些人是共產黨。
  柳先生拉著秀也去看了,柳先生只看了一眼,便哎喲叫了一聲,差點摔倒,秀不知道柳先生為什麼要這樣,她把柳先生抱在懷裡。半晌,柳先生似乎才平靜下來,小聲地對秀說:「咱們走吧。」
  柳先生回到家裡便躺在了床上,柳先生睜著一雙眼睛,癡癡呆呆地盯著天花板。秀就想起了柳先生說過的話:「日本人會殺了我的。」此時,秀不知為什麼,一點也不害怕。
  柳先生就說:「秀,去外面燒些紙吧,死的人裡有我一個朋友。」
  秀什麼也不說,就找出一疊黃裱紙,裁了,走到外面,找了一個十字路口燒了。那十幾顆人頭仍在旗桿上懸著,黑糊糊似乎在望著秀,秀從火光中抬起眼睛的時候,發現那十幾顆人頭都睜著眼睛在看她。她心裡一酸,眼淚流了下來。她知道,那十幾個人,都是好人。他們活著的時候,是和柳先生一樣的人。
  秀回到屋裡的時候,看見柳先生在哭,一邊哭,一邊把柳條箱裡的書又拿出來,塞到地板下面去。
  秀就說:「不走了?」
  柳先生不答,做完這一切的時候,柳先生似乎才吁了口氣。他認真地望著秀說:「有一天,我被日本人抓去,你怕不怕。」
  秀搖了搖頭。
  柳先生笑了一次,樣子挺傷感。夜晚,柳先生怕冷似的抱緊了秀,秀也抱緊了他。柳先生喃喃地說:「活著該多好哇。」這時秀又想哭。
  一天夜裡,突然有人敲門。柳先生坐起來,秀也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柳先生顫著聲問:「誰?」
  敲門人就壓低聲音說:「我找柳先生,老二讓我來的。」
  柳先生就跳下床。開了門。朦朧中,秀看見進來一個大個子。柳先生似乎也不認識大個子。
  柳先生就問:「老二在哪裡?」
  來人說:「別問了,老二讓你們現在就走。」
  接下來,柳先生和秀就慌亂地收拾東西。最後柳先生又掀開了地板往出拿書,來人看了一眼,制止了柳先生說:「這些就別帶了,路上太惹眼了,放在這,我處理。」
  柳先生就住了手。
  大個子把他們領到樓下,一個騎三輪車的人已經等在了那裡。見他們來了,只說了句:「上車吧。」
  他們剛一上車,那人便蹬上了三輪車。
  他們先出了城,後來又坐了一程火車。下火車時候,一輛三套馬車在等著他們,越往北走,雪愈厚了。馬車輾著雪時吱呀呀地響,又一次天亮的時候,柳先生和秀遠遠地望見了哈爾濱。

 ·6·


 
 石鍾山 著


第五章
  1
  朱長青的隊伍和日本人遭遇了一次之後,便不敢輕易下山了。
  朱長青覺得自己是一條被囚禁的狼。他站在野蔥嶺的山坡上,望著那些圍著火堆狂呼亂叫的手下人,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他過夠了這種鬍子式的生活,自從打死日本窯主跑到山裡,拉起了這支鬍子樣的隊伍,他就過夠了這種吃了上頓沒下頓,連個棲身之地都沒有的日子。
  當時,他隨張大帥下山,本想會過上安逸平穩的日子。他不想讓手下的人去偷去搶,可不偷不搶,又吃什麼喝什麼呢。朱長青知道要想籠住這些人的心,只能讓他們去偷去搶,去山下搶女人,回來享用。這些人也沒有更高的奢望,只要有酒有肉,有女人,讓他們幹什麼,他們也會捨命去幹。這些人,都是和他一樣的人,逃到山裡當鬍子,圖得是個自由。
  在被東北軍收編的日子裡,朱長青以為,從此便會結束鬍子的生活了,可沒想到,自己的隊伍只是圖個虛名。他們穿著東北軍的衣服,仍要去偷去搶,去綁一些大戶人家的票,並沒有因為自己是東北軍,而結束鬍子一樣的生活。
  朱長青此時站在凜冽的山坡上,想著安穩的生活。雪野在他眼前無休無止地伸向遠方,憑添了朱長青心裡的幾分蒼涼。他衝著眼前無著無落的日子,歎了口長氣。這時,他看著鄭清明領著柳金娜和謝聾子走在狩獵的山路上,莫名地,他竟有幾分羨慕鄭清明了。
  鄭清明並沒有覺得這種生活有什麼不好,只要還讓他打獵,讓他有機會,一次次去尋找紅狐,他的心裡便充滿希望。他用打到的獵物養活自己,養活全家,這就是他的生活。他走在狩獵的路上,看著身後的柳金娜和謝聾子,心裡甚至充滿了溫暖。
  突然,一隻山雞在樹叢裡飛起。他舉槍便射,那只山雞抖了兩下翅膀,便一頭栽了下來。柳金娜和謝聾子兩個人,像孩子似地跑過去,拾起了山雞。
  謝聾子沖鄭清明說:「打腦袋上了。」
  鄭清明看也不看一眼那只擊中的山雞,他相信自己的槍法。柳金娜扭著豐滿的屁股,顫著胸前的兩隻奶子,哼起了一支歌,那是一首俄羅斯民歌。
  謝聾子聽不見柳金娜唱的是什麼,他看著柳金娜快活,他心裡就踏實。
  不到一上午,謝聾子和柳金娜就已經滿載而歸了。鄭清明獨自一人,又走進了山林,他在尋找那只失蹤了的紅狐,他相信,紅狐仍然在這片山林裡,只要他鄭清明還活著,他就要找下去。他相信紅狐也在找他,他們是一對對手,一對敵人。只有這樣的對手才讓他興奮,同時覺得生活有了奔頭和目標。
  那天,天近黃昏的時候,他終於發現了山上多了那只熟悉的蹄印,鄭清明那一瞬間,激動得差不多大叫起來。他尋找了好久,他終於尋找到了。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地點,順著那只蹄印走下去,他似乎又嗅到了他所熟悉的氣味,還有紅狐的叫聲。「哈哈哈——」他在心裡叫著,趔趔趄趄,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那天晚上的月光很大,在月光下鄭清明仍清晰地辨出那只熟悉的蹄印。他激動異常,孩子似地叫著跑著。
  那天晚上,野蔥嶺的山窩裡,謝聾子和柳金娜,吃完了火烤山雞後,便開始等待鄭清明。鄭清明總是很晚才能回來。火堆上的鐵鍋裡燒著滾開的雪水,柳金娜隔三差五地就要洗澡。柳金娜洗澡很特別,她先端了盆雪回到窩棚裡,脫光了衣服用雪搓著全身,在楊家大院的時候,柳金娜就一直這樣。柳金娜一邊搓一邊「嗷嗷」叫著。直到把一盆雪水都搓光了,她才把空盆扔出來,謝聾子便用空盆端滿熱水遞進去,柳金娜再用熱水擦身子,直到擦得窩棚裡充滿了熱氣,她才開始穿衣服。
  在楊家大院的時候,柳金娜洗澡是柳金娜最快活的時光,也是謝聾子最愉快的時刻。他愉快地幫柳金娜燒水、端雪,他站在窗外,隔著窗紙看著柳金娜豐腴的身體快樂地顫慄,謝聾子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亢奮。柳金娜是他趕馬車從窯子裡接回來的,他看見柳金娜的第一眼,他的心就碎了。柳金娜憂鬱的目光,讓他想哭,想喊。當他看著柳金娜的身體在車上顛簸的時候,他便不知自己該把車趕快點,還是趕慢一點。管家楊麼公催促著他,他似乎也沒有看見。
  柳金娜到了楊家大院以後,並不愉快,他從柳金娜的眼神裡能看得出來。楊家大院的人沒有人把他當人,只有柳金娜從不小看他。柳金娜還挽起袖子,讓他看手臂上楊雨田留下的燙傷。柳金娜知道他聽不見,便用手比劃著告訴了她的身世。謝聾子明白了。
  謝聾子自從發現柳金娜只有洗澡時才快活時,他便勤奮地幫助柳金娜燒水,讓她有一個短暫的快樂機會。那時刻,他心裡充滿了幸福感。
  柳金娜每天洗完澡之後,赴刑一樣走進楊雨田房間時,謝聾子心裡都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他知道楊雨田又要打她,掐她,燙她——他站在遠遠的地方,望著楊雨田的窗戶,渾身不停地顫抖。他聽不見柳金娜的叫喊聲,但他知道柳金娜在受罪,彷彿那罪都受到了他的身上,讓他憤怒、難過、傷心。
  轉天,柳金娜掀開褲角和袖口讓他看那些新的傷痕時,他顫慄著說;「我要殺了他。」柳金娜用手摀住了他的嘴,他就渾身不停地顫抖著,嗚咽著。柳金娜就把他摟孩子似地摟在懷裡,用臉摩擦著他的頭髮,用手拍著他的後背,彷彿受傷害的不是柳金娜而是他自己。這讓他想起了母親,他從小就沒有了母親,是父親把他帶大的,父親是個餵馬的,喂完馬就睡在馬圈裡,他是嗅著馬的糞臭味長大的。沒有人和他說話,沒有人管他,餓了就抓一把餵馬的豆餅吃,渴了就喝飲馬的水。沒有人像母親這樣摟過他,愛撫過他。那一刻,他在柳金娜的懷裡放聲嚎啕了。也就是從那一刻,他堅定不移地愛上了柳金娜,是對母親般的一種情感。柳金娜拍打著他,撫慰著他,他就說:「我要殺了他。」
  柳金娜搖著頭,並用手比劃著告訴他,他要是殺人,她就不活了,她還告訴他,讓他忍受。他聽了柳金娜的話,可心裡說不出地疼。他在心裡一遍遍地說;我要殺了他。
  直到楊雨田把柳金娜當一份人情送給鄭清明,謝聾子心裡才好受一些。那些日子,他隔三差五地要去看一看柳金娜,什麼也不說,就那麼看著。柳金娜告訴他,鄭清明是個好獵人,她要永遠地和獵人生活在一起。他高興,為了柳金娜的幸福。他沒有別的企求,只想看一看柳金娜,看一看他這個親人。每到夜晚的時候,他睡不著覺就會爬到院牆上,往後山坡那間獵人的木格楞裡張望。遠遠地他看見木格愣裡透出的那縷燈光,他便感到溫馨親切,心裡升起一股熱流蕩遍他的全身,於是他就那麼幸福地望著。那一天晚上,他望見了鬍子,鬍子包圍了那間木格愣,他知道鬍子要幹什麼,他們要殺了獵人,殺了他的親人柳金娜。他一下子從牆上跳下來,沖看門的家丁喊:「鬍子,鬍子。」
  他的喊聲驚動了楊家大院的人,他們爬上牆頭,只是遠遠地望著。他瘋了一樣在院子裡喊著叫著:「鬍子,鬍子殺人啦,快救人哪——」
  沒有人理會他,他看見了楊雨田,楊雨田正指揮著家丁往炮樓子上爬,他跑過去「咕咚」一聲就給楊雨田跪下了,他沖楊雨田喊:「東家,救人呢。」楊雨田沒理他,他一把抱住了楊雨田的大腿,楊雨田一腳把他踢開,說了句:「死聾子,你懂個啥,鬍子又沒來找咱。」他不知楊雨田說的是什麼,但他知道,楊家的人是不會去救獵人和柳金娜了。他急了,從家丁手裡搶過一支槍衝出院門,瘋了似地向後山衝去。
  那一晚,鄭清明一直沒有回來。柳金娜洗完澡,便招呼他回窩棚裡睡覺,告訴他不用等獵人了,獵人會回來的。他就躺在窩棚裡,他嗅著柳金娜洗完澡後空氣裡殘留的那縷體香,他感到親切幸福。他在這種幸福感中朦朧地睡去了,很快他又醒了,他覺得窩棚裡有了異樣,接著他看見柳金娜和兩個人在窩棚裡廝打著,接著他又看見朱長青手下的人,焦灼地圍著窩棚轉圈子。他意識到了什麼,抓過枕下的槍,那是楊家的槍,他尖叫一聲沖兩個正和柳金娜打的人衝了過去。很快他便和那些人廝打了在一起。
  這時,窩棚外突然響了兩槍,和謝聾子廝打在一起的人,頓時住了手,兔子似地向回跑,朱長青站在窩棚外罵著;「你們這群騷狗,兩天不見女人就熬不住了。」
  謝聾子扶起地上的柳金娜,幫助柳金娜穿好被撕扯下來的衣服。「畜生,他們是畜生。」他說。柳金娜哭著。他知道自己的親人受了傷害。他摸過槍就要衝出去。柳金娜一把把他抱住,他又一次體會到那種母親似的愛撫,他哭了,哭得淋漓盡致。
  鄭清明聽到了野蔥嶺方向的槍聲時,他已經往回趕了。天亮的時候他回到了野蔥嶺,他走回自己窩棚時,便什麼都明白了。他站在野蔥嶺的山坡上,窩棚裡有不少探出來的腦袋望著他。他罵了一聲:「雜種。」這時正有一隻麻雀從頭頂上飛過,他舉起了槍,槍響了,麻雀像片破布一樣掉了下來。那些探出的頭又縮了回去。朱長青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的身後,朱長青說:「兄弟,對不住了,都是我沒管好弟兄們。」
  鄭清明什麼也沒說,走進了自己的窩棚。
  朱長青長吁了口氣。
  2
  日本大佐北澤豪有一個習慣,每天早晨起床後;不洗手,不洗臉,拿著喝水的杯子,接著自己的第一泡尿,尿盛在杯子裡,仍溫熱著,上面浮著一層細碎的沫。北澤豪便閉上眼睛,幸福地把杯裡溫熱的尿喝了。這是他二十年前來中國上海時,跟一個中醫學的。從那時起,他每天早起,總愛把第一泡尿喝下去。
  喝完尿的北澤豪情緒很好,勤務兵幫他端來洗臉水,水裡面仍結著凍碴,剛來大金溝那幾日,他無法面對這種冰冷刺骨的水,他伸手試了一下,很快又縮回來了。最後,他是耐著性子,捧起了那水,往臉上試了一次,又試了一次。沒想到水冷在外面,卻熱在裡面,他凡是用冷水洗過的地方,都火辣辣地散著熱氣,讓他非常愉快,從那以後,用結著冰碴的水洗臉洗手,成了他一大樂趣。北澤豪洗過臉,便穿戴整齊,繞著院子跑步,皮靴用力地踏著雪,發出「咕嚓咕嚓」的聲音,北澤豪便一路在這聲音的伴奏下不疲不倦地跑下去。
  潘翻譯官也起床了。潘翻譯官的褲腰仍挽著,腰裡便顯得臃腫不堪,潘翻譯官袖著手,站在門檻外面,一直看著北澤豪跑步。他目光隨著北澤豪健壯的身影,一圈圈在院子裡轉動。
  北澤豪終於停下來,微喘著向潘翻譯官走來,他看著潘翻譯官說:「潘君,你們中國真大,二十年前我在上海,那裡沒有雪,和這裡一點也不一樣。」北澤豪說完,便仰起頭,陶醉著望頭頂的天空,天是睛著的,並不藍,有些灰。
  潘翻譯官平淡地說:「日本也不錯,那裡也有雪。」
  北澤豪從遠方收回目光,沖潘翻譯官笑一下問:「你喜歡中國,還是喜歡日本。」
  潘翻譯官說:「當然是中國。」
  北澤豪愣了一下,馬上又笑了,拍了一下潘翻譯官的肩說:「潘君,你的很誠實。」
  兩人一起進屋,桌上擺著一副中國象棋,每天這時候,北澤豪和潘翻譯官下一盤棋。下棋,也是北澤豪二十年前在上海學的,他自己曾對潘翻譯官說:到中國來他學會了兩樣東西,一個是中國話,另一個就是下中國棋。北澤豪不知為什麼,對像棋情有獨鍾,每次他見到一個中國人,便要下棋。當然,和他下得最多的是潘翻譯官。那一天,他又和潘翻譯官擺好棋子時,北澤豪抬眼望了一眼潘翻譯官後道:「潘君,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中國棋麼?」潘翻譯官不答,望著北澤豪。北澤豪摸著下巴說:「下一次中國棋,像打一場戰爭。」
  潘翻譯官說:「這是中國古代的戰爭。」
  北澤豪:「中國象棋,很有學問,很好。」
  直到吃早飯時,兩人終於下完了這盤棋,是和棋。是北澤豪首先提出和棋的,潘翻譯官想了想,便把棋盤掀了。
  北澤豪就說:「潘君你的棋藝不錯。」
  北澤豪沒有發現,潘翻譯官無聲地歎了口氣。
  保長楊雨田,看著一車又一車日本人的軍火,裝到廢棄的金礦洞裡,他便覺得自己是踩在炸藥上過日子了。金礦洞很深,一直通到楊家大院下面,楊雨田總覺得這些軍火,有朝一日會爆炸,把他連同楊家大院一起炸到天上去。軍火是鐵皮子車從奉天拉來的,一車又一車,很多,楊雨田一輛接一輛地數,一想到有一天會把自己炸到天上去,他便忘了那些數量。
  他哭喪著臉找到管家楊麼公,他沖楊麼公說:「麼公,你看這事咋辦哩。」
  楊麼公一時也沒有什麼辦法,他看了看腳下的地,狠狠心說:「要炸就讓它炸去,日本人不也住在這地上。」
  楊雨田聽了管家的話,罵自己老糊塗了,怎麼就忘記日本人也住在這地面上呢。楊雨田的心就放寬了許多。他又想到,兒子楊宗離開奉天前捎給他的信,信中說:日本人要來大金溝,就讓他們來,東北軍不敢惹日本人,最好你們也別惹,日本人想呆多久,就讓他們呆多久——楊雨田體會著兒子楊宗的話,一時糊塗,又一時明白,最後還是不明白,他不知道日:本人能呆多久,楊宗說不出,他更說不出。有一點他還明白,那就是最好別惹日本人,日本人連張作霖都敢炸,我楊雨田算個什麼呢。日本人住進楊家大院,住就是了,他把馬匹和家丁都趕到前院去住,後院留給了日本人。楊雨田想,我幹啥要去惹日本人呢。他們走,楊家大院還是楊家的,他們不走,住著就是了。楊雨田似乎想開了,覺得和日本人住在一起竟有了種安全感,魯大不會來找他了,朱長青也不會來找他了。他一時說不清是魯大對他危險大還是地下的軍火危險大。他又問管家楊麼公,楊麼公說:「都大,也都不大。」楊雨田聽著這模稜兩可的話,他想,楊麼公這是怎麼了,以前麼公說話從來不這樣。他又想到兒子信上的那些話,很快就釋然了。這個世界,誰又能說得準呢?
  楊雨田正心神不寧的時候,潘翻譯官過來請他。潘翻譯官一進門就說:「楊保長,北澤豪太君請你去一下。」
  楊雨田忙說:「潘翻譯官可別這麼說,太君讓去就去唄,說請幹啥。」
  楊雨田並不急於從炕上下來,他瞅著潘翻譯官的臉說:「潘翻譯官你坐,烤烤火。」說完把火盆往炕邊推了推。燔翻譯官似乎也不急著走,把手伸到火盆上,翻來覆去地烤。楊雨田一邊往炕邊挪身子一邊說:「潘翻譯官,你是哪疙瘩人呢?」
  潘翻譯官拿起火盆旁放著撥火用的鐵條,撥弄著炭火說:「杭州。」
  楊雨田就說:「噢,敢情是大地方來的人,我說你日本話說得咋那麼好呢。」
  潘翻譯官笑一笑說:「我的日本話是在日本學的。」
  楊雨田一邊嘖舌一邊驚歎道:「敢情,潘翻譯官留過洋呢。」
  楊雨田站在了地上,瞅著潘翻譯官的臉說:「我有一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潘翻譯官望著他。楊雨田就又說:「你知道不知道,日本人要在這兒呆多久?」楊雨田看見潘翻譯官已換了一臉嚴肅,便馬上換了笑臉道:「我是瞎問呢,就算我放個屁。」
  潘翻譯官就隨著楊雨田出來了。
  楊雨田隨潘翻譯官來到北澤豪房間時,北澤豪自己在和自己下棋,這面走一步,那面又走一步,然後停下來使勁想。
  潘翻譯官立在那,楊雨田也立在那。半晌,北澤豪抬起頭,沖楊雨田微笑著說:「楊君會下棋麼?」
  楊雨田忙說:「我那兩下子,拿不出手。」
  北澤豪就拍一拍楊雨田的肩說:「等以後咱們慢慢下。」然後伸手便讓楊雨田坐下了,自己也坐下了。楊雨田很拘束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北澤豪。楊雨田坐在椅子上,就想,這是我的家,我什麼要不自在呢。他這麼想了,可仍然不自在,他不知道北澤豪找他幹什麼。
  北澤豪就說:「楊君,山上可有隊伍?」
  楊雨田馬上就想到魯大和朱長青,他想日本人終於問了,他心裡竟有了一絲快意,他糾正道:「是鬍子。」
  「鬍子?」北澤豪似乎沒聽明白。
  潘翻譯官解釋道:「就是土匪。」
  北澤豪明白了,點點頭。
  「太君要抓他們麼,我派人帶路。」楊雨田站了起來。
  北澤豪點點頭說:「很好。」
  3
  朱政委是被朱長青手下人捆綁著來見朱長青的。
  朱政委知道,日本人已經去了野蔥嶺,他便知道自己晚了一步。他來到朱長青營地時,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窩棚被拆了,點成了一堆堆的火,火又烤化了一片片積雪。朱長青正站在山坡上,指揮著手下人,燒那些窩棚。他看到,朱政委被推搡著向自己走宋,他等在那裡看著朱政委,他覺得這人有幾分面熟,卻想不起在哪見過。手下人把他推到朱長青面前說;「團座,這人說要見你。」
  朱政委說:「朱團長,久違了。」
  朱長青愈加覺得這人有些面熟,仍想不起在哪見過。
  朱政委又說:「朱團長,就讓我這麼和你說話麼?」
  朱長青這才看清綁在朱政委身上的繩子。他沖手下人說:「還愣著幹啥,鬆開。」
  手下人就解去朱政委身上的繩子。
  朱政委沖朱長青拱了一下手說,「不認識我了麼?」
  朱長青就想起來了,那支運藥材的馬隊,還有燒透的石板,眼前這個漢子跪在石板上的情景。
  朱長青就說:「好漢,是你。你又來運藥材麼?」
  朱政委就說:「看來朱團長要另謀高就了。」
  朱長青鼻子裡「哼」子一聲。他目丁著朱政委半晌道:「你找我有事麼?」
  朱政委就說:「你知道抗聯麼?」
  朱長青上下又認真打量了幾眼朱政委,似乎悟了什麼,說:「莫不是好漢入伙了抗聯?」
  朱政委笑了一下,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朱長青又說:「我不想打日本,誰也不想打。我想過平安日子。」
  朱政委就說:「日本人來了,誰也別想平安。」
  朱長青就平淡地說:「抗聯發餉麼?」
  朱政委搖搖頭。
  「抗聯睡熱炕麼?」
  朱政委又搖搖頭。
  朱長青便不再多言,沖朱政委拱了拱手道,「我敬佩你這樣的漢子,以後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就到大金溝找我。」說完便朝山下走去。一群人在山溝裡吆三喝四地排成了兩列。朱長青就站在隊前說;「想不想吃飽飯?」
  眾人就答:「想。」
  朱長青又說:「想不想睡熱炕?」
  眾人更響亮地答:「想。」
  朱長青再說:「日本人對咱好,咱就在山下呆著,若是有二心,雜種操的,咱還進山當鬍子。」
  眾人就雜七雜八地喊:「對咱不好,咱就殺他,剮他,日他。」
  朱長青不耐煩地揮了一下手,眾人就排著隊,興高采烈地往山下走去。有人在隊伍裡喊:「走哇,豬肉燉粉條子可勁整。」
  朱政委站在狼藉的山坡上,他心裡一時很空,他萬沒想到朱長青就這樣在他眼皮底下走出去,去投了日本人。朱長青想過平安日子,去吃豬肉燉粉條子,抗聯沒有,此時朱政委覺得有滿腔熱情,他又想起了抗聯那首軍歌,那首每唱一次都讓他熱血沸騰的軍歌,突然他扯開喉嚨就唱上了:
  我們是東北抗日聯合軍
  創造出聯合軍的第一軍
  乒乓的衝鋒殺敵繳械聲
  那就是革命勝利的鐵證
  ……
  不知什麼時候,朱政委發現身後站了三個人。
  「你們住哪?」鄭清明背著獵槍,平靜地問。
  朱政委這才發現在三個人的身後還有一個完好的窩棚立在那,此時顯得很孤獨。
  朱政委有些喜出望外,他沒料到還有人沒有跟著朱長青走,卻發現這三個人和朱長青手下人有些不太一樣,他愣愣地看著三個人。
  「你們住在哪裡?」鄭清明又問。
  「山裡。等把日本人打走,我們也睡火炕,吃豬肉燉粉條子。」
  朱政委很快地說。
  「我們不睡火炕,我們跟你走。」鄭清明說得很平淡。
  朱政委看見這三個人表情都很平談。
  朱政委說:「我是抗聯的,專打日本人。」
  「我們打獵。」鄭清明又說。
  朱政委覺得這個說話很有意思,便說:「我們抗聯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抗日。」
  鄭清明甲過身,走進窩柵裡,不廣會,窩棚裡冒出了濃煙,鄭清明從煙裡走出來,看著窩棚著了起來。他沖朱政委說:「行了,可以走了。」
  朱政委說:「歡迎你們參加抗聯。」朱政委有些意外的激動。他伸開了手臂似乎要把三個人一起攬在懷裡。
  謝聾子說:「朱長青的人是畜生,誰是畜生我就殺誰。」
  朱長青一時沒聽明白謝聾子的話。
  朱政委就說:「這位兄弟你叫啥名字。」
  謝聾子聽不見,也就不答。隨著柳金娜往前走。
  朱政委發現這三個人就是有些怪。他快步地走在前面。山風裹著雪花吹在他們的身上。
  鄭清明似乎又聽見了紅狐在遠處悠長的啼嗚聲。
  4
  朱長青帶著人馬投靠了日本人,這一消息。魯大很快就聽說了,魯大聽了這消息後,就一直冷笑。花斑狗就說:「大哥你笑啥?」
  魯大就說:「朱長青算個啥雞巴東西。」
  老包就說:「他是條狗。」說完就樂。
  魯大就瞅著花斑狗說:「你怕日本人麼?」
  花斑狗說:「……怕他幹啥,怕就不當鬍子了。」
  老包也說:「就是咧,不行,咱們整日本人一傢伙。」
  魯大帶著人馬是黃昏時分下山的,他們剛下山,雪就落下來了,雪在風中歡快地飄著。魯大望著這風這雪,心時充滿了快活的情緒。二更天的時候,一行人馬摸到了小金溝,白天的時候,魯大已經派人摸明瞭情況。小金溝屯子裡打穀場上,住著日本人的炊事班,伙房用蓆子圍著,一隻馬燈掛在樹幹上在風雪中搖晃著。
  魯大第一個摸到土坯房的門口,兩顆手榴彈拉開了弦。老包一揮手,鬍子們便蜂擁著,利索地開始往馬背上裝肉裝面。那肉和面就用蓆子圍著。蓆子圍著的還有幾口大鍋,鍋下的火尚沒燃盡,散發著溫熱的氣息。一個小鬍子把一扇子豬肉裝到麻袋裡,扛起來,覺得並不解氣,掀開散熱氣的鍋,撒了泡尿。老包就壓低聲音說;「你他媽幹啥呢,快點。」小鬍子說:「馬上就完。」說完提上褲子歡快地跑進黑暗中。
  土坯房裡有了動靜,一個日本兵迷迷糊糊打著手電,出門撒尿。推開門,一道光柱射向黑暗,花斑狗叫了一聲:「大哥,鬼子要燒你。」說完已飛起腳,正踢在日本人的小腹上,日本人扔了手電,慘叫了一聲,便蹲在了地上。手電在空中翻滾著,落在雪地裡,魯大也喊了聲:「趴下。」以為那亮著的東西要炸,卻沒炸,仍在雪地裡亮著。土坯房裡嘰哩哇啦地說笑,有穿衣拿槍的聲音。
  「去你媽的,撤。」魯大一個魚躍從地上爬起來,把那兩顆手榴彈扔進了屋裡。
  手榴彈炸響的那一瞬間,花斑狗已經抓住了亮著的手電,涼涼的像鐵,他哆嗦著把手電揣在懷裡,弓著腰,很快隨魯大消失在黑暗中。
  日本人在小金溝正亂時,魯大一行人已經走進了半山腰,打穀場上,已經是火光沖天,兩間土坯房燃起了大火,日本人胡亂打著槍,流彈在風雪裡吱吱地飛著。
  老包就說;「操你媽日本鬼子,看你們還哆嗦不哆嗦?」
  花斑狗想起了懷裡揣著的那塊會亮的鐵,便掏出來,那東西卻還亮著。他拿在手上,把雪霧照出一條道,他就喊:「大哥,這東西不燒人還亮。」
  魯大就說:「那讓它亮著,給咱們照個道。」
  眾人在手電的照射下,一口氣跑回了老虎嘴。
  搶來的豬內和米面小山似地堆在山洞裡。老包就說:「操他媽,這些東西,夠咱們吃半拉月了。」
  花斑狗還在搗鼓那隻手電,他把光柱一會射向這,一會射向那,小鬍子們就追逐著那道光線,樂得嗷嗷叫。
  魯大說:「整滅它,留著以後再照道。」
  花斑狗擰擰這,弄弄那,終於滅了。花斑狗就叫:「咋又不亮了呢,操,咋這麼不經整。」鼓弄半晌又亮了,花斑狗就一會打開,一會又關上,鬍子們看著那一亮一滅的鐵棒嗷嗷叫。花斑狗就把手電關了說;「不玩了,讓它歇會兒。」小鬍子們便散開了。花斑狗便又小心地把會亮的鐵棒揣在懷裡,怕它凍出毛病來。
  朱政委是被鬍子們蒙著眼睛帶進山洞來的。花斑狗就說:「大哥,這傢伙在山下林子裡轉悠老半天了,弟兄們瞅他可疑就抓了他。他說要找你。」
  魯大也在搗鼓那隻手電,他把能擰能動的地方,都擰都動了,散亂地扔了一炕,魯大只抬頭看了眼朱政委,朱政委此時被押來的鬍子掀去了蒙在臉上的布,綁在肩上的繩子也解開了。魯大看完朱政委並不急於說話,他像個專心致志的孩子似的在搗弄那隻手電,他把散亂的手電,復又一件件地裝好,在接開關時,卻不見有光射出,魯大就說:「這鬼東西,咋就不亮咧?」他再擰開,再裝,仍是不亮,魯大就顯得有些煩燥,額上竟冒出了汗。
  朱政委不聲不響地接過手電說:「我看看。」他擰開裝電池的後蓋,把裝反的電池重新裝了一次,一撳開關便亮了。
  魯大生怕這陌生人把手電搶去似的,又一把奪過來,仔細地揣在懷裡。這才抬起頭說:「你是幹啥的?」
  朱政委並不急於說話,從腰間抽出煙袋,從煙口袋裡擰了一鍋子煙,遞給魯大。魯大擺擺手說:「少跟我套近乎,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朱政委並不著急,慢條斯理地用火鐮把煙點上才說:「朱長青帶著東北團投了日本人,你知道不知道?」
  「咋不知道,那個王八犢子怕死。」魯大說。
  朱政委又說:「魯大你怕不怕死。」
  魯大說:「當鬍子還怕死,怕死就不當鬍子了。」
  朱政委就笑了笑,吸了兩口煙道:「你不怕日本人?」
  「啥話,昨天我和弟兄們搞了日本人一傢伙,不信你看,」魯大說完把懷裡揣著的手電拿出來又接著說:「這個一整就會亮的棒就是從日本人那弄來的。」
  朱政委就說:「你敢參加抗聯麼?」
  「抗聯是幹啥的?」魯大不明白,瞪著眼睛瞅朱政委。
  「就是專打日本人的。」朱政委熱切地看著魯大。
  「噢,你說的是聯軍呢,那咋不知道,南面有楊靖宇,北面有趙尚志。」魯大從炕上下來,繞著朱政委仔細地看了兩眼。
  「你不想參加他們的隊伍?」朱政委磕掉煙袋中的煙灰。
  「你是抗聯幹啥的?」魯大逼近一步,認真地瞅著朱政委。
  「朝鮮支隊的。」
  老包就在一旁說:「當抗聯幹啥?不當抗聯我們也照樣收拾日本人。」
  花斑狗也說:「就是,啥抗聯不抗聯的,誰打我們,我們就打他。」
  魯大琢磨著,看著黑糊糊的石洞頂問:「你給我們個啥官?」
  「我們領導你們這些人,和我們一塊聯合起來抗日。」
  「是不是得聽你的?」
  「咱們都聽黨的。」
  魯大用手摸了摸禿頭說,「那你回去吧,我誰也不想聽,我只想聽我自己的。」
  朱政委還想說什麼,魯大一揮手:「送客。」
  立馬過來兩個小鬍子,把朱政委的頭又用布蒙上了,牽著他就要往外走。魯大揮了一下手,讓兩個小鬍子等一下,他走到朱政委近前道:「你打你的日本人,我打我的日本人,有為難的時候,和兄弟說一聲,兄弟為你兩肋插刀。」
  朱政委點點頭,沒說什麼。
  魯大一直目送著把朱政委帶出去。
  從日本人那裡搶來的豬肉,被剁成了大小不一的碎塊放在鐵鍋裡煙熏火燎地煮。魯大嗅著鍋裡飄散出來的陣陣香氣,舒服地長出口氣,瞅著花斑狗和老包說:「日本人可是一大塊肥肉。」
  花斑狗笑著說;「只怕日後吃不完咧。」
  老包也說;「要是整一把日本女人那才過癮。」
  花斑狗就笑著說:「老包你只想女人。」
  魯大一提起女人就想起了秀,便不再言語了,從懷裡掏出手電在手裡擺弄。
  花斑狗和老包自知話說多了,便不再言語了,一起瞅著從手電裡射在洞壁上的光柱。光柱照在石壁上,一圈圈的,很規則。
  5
  日本人並沒有把土財主楊老彎放在眼裡,日本人把楊老彎上房下房的東西都搗騰出來,堆到院子裡,把楊老彎一家趕到下人住的偏院裡,楊老彎不知是急的還是氣的,隨在日本人身後,他這屋轉轉,那屋看看,眼見著日本人沒輕沒重地把各個房間裡的擺投摔到院子裡,楊老彎似嚎似哭地喊;「你們這是幹啥,我不活了,你們這是鬍子呀。」
  日本人不聽他的嚎叫,嫌他礙事,推搡著讓他讓開,楊老彎就喊:「天哩,這是我的家,你們連理都不講麼?」日本人自然不和他講理,日本人很踏實地住進了楊老彎的家。楊老彎看著滿院子堆得亂七八糟的東西,乾瞪著雙眼,拍手打掌,坐在雪地上呼天喊地。楊禮媽,那個小腳老太太,早就縮成一團,連大氣也不敢出。
  楊禮的煙癮讓日本人一驚一嚇又犯了,流著鼻涕口水,他在喊楊老彎,「爹咧,這是哪來的鬍子呀,快想想辦法吧。」
  楊老彎沒有什麼辦法好想,他乾瞪著雙眼,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他想,是不是楊家就此氣數已盡了。他想到了哥哥楊雨田,他想找楊雨田討個說法。他恨著楊雨田,可是不管遇到大事小事,他還總要找到楊雨田討個主意,從小一直就是這樣。
  楊老彎爺爺那一輩就來到了這裡,那時爺爺和父親都是個窮光蛋。他們是來這裡淘金的。那時這裡的金礦剛剛興起,各種買辦和珠寶商都雲集於此,收購黃金和含金的礦石。那時大小金溝正是紅火的時候,楊老彎的爺爺和父親捨得力氣,兩個人跑到人跡罕至的山溝裡開了一個礦,沒日不夜地往出搗騰礦石,不想就發了。那時,在這裡采金的人並沒有長久住下去的打算,誰也沒有想到要置辦田地,楊老彎的爺爺是首先想到置辦土地的一個人。他用金礦換來的錢,一寸寸地置辦著土地,沒幾年時間,大小金溝的土地他幾乎全都買下了。包括那些在大小金溝開掘出來的金礦。從此,那些開礦的人不僅要徵得楊家同意,而且還要交納數目可觀的稅金。
  楊家就是那時候,一點一點地發展起來的。到楊老彎的父親主持家政的時候,楊家就已經相當富有了。不僅擁有了大小金溝的土地,還擁有了周圍的山林樹木,這裡開礦、種田的,都變成了給楊家幹活的人。
  父親從小就喜歡老大楊雨田,楊老彎生下就得了一種佝僂病,腰一直彎著,生性又怕事,膽小,父親從來不拿正眼看一眼他。楊老彎也漸漸覺得自己的存在在父親的眼裡可有可無。
  父親在還沒有謝世的時候,家裡的大事小情便都由楊雨田操持了。父親入土以後,楊老彎那時已經娶妻生子。楊雨田就對他說:「咱們分家吧。」楊老彎覺得分家沒有什麼不好,就點頭答應了。楊雨田拿出了父親的遺書,遺書上並沒有寫明分家的事由,只寫楊家的產業由老大支配。楊老彎沒想到,老大楊雨田一下子把他支配到了小金溝。小金溝和大金溝比起來都是薄田,那時轟轟烈烈的開金礦運動已經冷淡了,不是沒有了金礦,而是因為金礦運出去,路途太遙遠,花耗太大,買辦和商人把注意力又投向了那些交通方便的地方,這裡只剩下一些小打小鬧淘散金的人們。
  楊老彎沒想到楊雨田一下子把他支配到了小金溝,他不情願,卻不敢反抗。楊雨田似乎看出了弟弟楊老彎的心思,便說:「弟呀,別怪哥不多分你產業,分了你,你能守得住麼?守不住田地能對得住楊家臉面麼?」楊老彎在哥哥楊雨田面前一點脾氣也沒有、他找不到一點理由反駁楊雨田,誰讓父親留下那麼個遺囑呢?他恨楊雨田,更恨父親。每年過年過節的,楊雨用都約了他來到祖上的墳前祭奠,楊老彎一望見父親的墳頭,在心裡就說;「呸。」他那時就曾暗自發誓,一定在小金溝活出個人樣來,讓死去的父親看一看,看到底誰能守得住這個家業。
  誰曾想,敗家子楊禮愛好上了抽大煙,嫖女人,敗家子楊禮的行徑讓楊老彎心灰意冷,沒想到又來了比鬍子還不講理的日本人,日本人佔了小金溝,又佔了他家的院子,他要找楊雨田討個主意,這日子咋樣才能過下去。
  楊老彎來到大金溝楊雨田大院門前,迎接他的不是楊家的家丁,而是兩個掛槍的日本人。日本人攔住他,把兩把刺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楊老彎的冷汗就從脊樑上流下來,他嘶啞著喊了一聲:「大哥——」
  出來的是管家楊麼公,楊麼公見是他,笑了笑,沖兩個日本兵彎彎腰說:「這是楊保長的弟弟,讓他進來吧。」兩個日本兵便把刺刀收子回去。
  楊麼公把他引到房裡說:「東家在和日本人說話,坐這等等吧。」他就一把抓住楊麼公的手說:「你說這事是昨弄的哩,咋來恁多日本人咧,楊家這不要敗了麼?」
  楊麼公不說話,望著天棚想心事。
  楊雨田見到楊老彎時,竟帶了一臉喜氣,北澤豪大佐剛才對他說,日軍的慰安團今晚要來。他不知啥叫慰安團,潘翻譯官告訴他就是女人。北澤豪還答應到時讓一個日本女人侍候侍侯楊保長。楊雨田覺得這事挺讓人興奮,他還從來沒見到過日本女人。他在柳金娜身上沒實現的願望,他要在日本女人身上實現一次。
  楊老彎卻哭喪著臉說:「大哥,楊家完哩,日本人佔了我房子咧。」
  楊雨田就說:「占就佔去,我有啥辦法,我的房子不也讓日本人佔了?」
  楊老彎又說:「可你是保長他們不讓我當保長,還佔我房子。」
  楊雨田就顯得很不耐煩,他揮著手說:「日本人要來,東北軍都擋不住,他們要幹啥就讓他們干去。別和日本人過不去,他們會要咱們的命的。」
  楊老彎心就涼了,他在楊雨田這裡沒有討到主意,勾頭彎腰地往回走。來到自家門前,他看見自家門前也站了兩個日本兵,這兩個日本兵自然認識他,沒有把槍上的刺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很順利地走進了自家院子。他聽見楊禮在向什麼人哀求。楊禮說:「大爺爺,給我留一匹吧,我都要死了,可憐可憐我吧。」他走到馬圈時,看見幾個日本兵,正在往外牽他的馬,楊禮跪在地上,正抱著一個日本兵的腿哀求著。那日本兵不聽楊禮哀求,一腳把楊禮踢翻在地上,牽上馬就走了。楊老彎在心裡哀嚎一聲:「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楊家敗了。
  楊禮就哭喊著說:「爹呀,你留這些馬幹啥呀,你不讓我賣,讓日本人牽去了,爹你要救我呀,我要死了。」
  楊老彎不知從哪裡冒上一股惡氣,他從地上抓過楊禮的衣領,照準楊禮流著鼻涕眼淚的臉狠狠地扇了一個耳光。那耳光很響,震得楊老彎半個膀子麻了。
  6
  日軍少尉三甫知良每次來到乾娘家都顯得憂心仲忡。他一見到乾娘和草草,便忘不掉幾年前在這裡淘金的日子,以及乾娘和草草和對自己的好處。三甫更忘不了在廣島和士官學校接受軍訓的日子。那是一段非凡的日子,他們受到不只是軍事上的訓練,還有天皇的意旨——那就是征服東亞直至整個世界。天皇煽動起了一種強大的民族情緒,三甫卻在這種情緒裡困惑了。三甫渴望再次來到中國,卻不是為了戰爭,而是見到乾娘和草草,還有葬在中國的父親。那些日子,他要來中國的決心,比任何人都迫切,沒來中國前,他甚至吃不好,睡不香,眼睜睜地數著來中國的日子。他毅然決然地選擇了東北軍團,他知道在中國東北地區有一個叫大金溝的地方,大金溝住著他的乾娘和草草。數十輛軍船是在旅順登陸的,他們先駐紮在奉天郊外北大窪,東北軍一撤入關內,日軍便開始四面八方地在東北地區鋪開了。他又選擇了北澤豪指揮的這支部隊,他很順利地來到了大金溝,看見了他朝思暮念的草草和乾娘,可他卻不高興,心裡莫名地總是沉甸甸的。
  乾娘還是乾娘,草草還是草草,還是那兩間土坯房,還是那鋪熱炕,每次看到這些,三甫心裡湧過一陣陣熱熱的暖流,可他每次一看到乾娘和草草臉上憂鬱的神情,他的心也像了蒙了層灰。
  他每次走進這兩間溫馨的土坯房,就想起和父親一起淘金韻日子。父親留在了這裡,他也回來了。他每次一進門,乾娘便把他往炕上拽,草草過來替他脫鞋,他坐在炕上,那種溫暖的熱流順著脊樑一點點地爬遍全身。他看著草草坐在灶前,扒出炭火在給他烤被雪浸濕的鞋,他的鼻子就有些酸。草草臉被火烤得紅撲撲的,一綹頭髮搭在草草的臉上,他入神地盯著草草。草草不知什麼時候也在抬眼看他,他慌慌地把目光躲開,去望結在窗紙上的霜花。草草的臉更紅了。草草柔聲細氣地問:「哥,大鍋飯吃得飽麼?」三甫就點點頭。乾娘捏一捏他的棉衣,心疼地說:「恁冷的天,穿這麼少不冷?」三甫搖搖頭,此時,他發現眼淚已湧出了眼簾,他怕乾娘和草草看見,忙低下頭用手擦了。
  三甫在廣島的時候,經常夢見已經回到中國,雪厚厚地蓋著大金溝的山山嶺嶺。外面很冷,屋裡卻很熱,他和乾娘、草草圍著炭火盆說話。整個世界都是靜的,三個人溫暖地說著話。他們伸出手在火盆上烤著,他的手碰到了草草的手,草草的手是那麼熱,那麼軟。不知什麼時候草草已經偎在了他的懷裡。草草在他懷裡喃喃地說:「三甫哥,你回廣島想我了麼?」他每次在夢中醒來,心緒總是難平。此時此刻,一切多麼像夢中的景象呀。
  草草把他的,鞋烤乾後,放在炕沿上,坐過來瞅著三甫說:「三甫哥,你瘦了。」「瘦了麼?」他這麼說完,用手掩飾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草草變戲法似的,從灶堂的火堆裡扒拉出來兩個燒熟的雞蛋,在手裡倒換著放在三甫的手上。雞蛋剛出火,熱熱的,三甫接過雞蛋,忙又放下,瞅著乾娘說:「我不吃,給乾娘吧。」乾娘說:「傻孩子,你一個人出門在外的,說啥客氣話。讓你吃你就吃。」這時,有一隊全副武裝的日本兵喊著口號在窗前跑過,三甫很快從這種溫暖的夢境中醒悟過來,他忙從炕上下來,尋到鞋子穿上,鞋子裡乾爽溫暖,他心裡也是明朗的,他說:「乾娘,草草,我該走了。」
  乾娘在炕上說:「忙啥?」
  三甫沖草草和乾娘笑一笑。
  他走出門的時候,草草從後面追出來,把兩個雞蛋揣在他的口袋裡,雞蛋的溫暖很快透過棉衣溫暖在他的身上,他回了一次頭,草草立在門口,她身旁門框上掛著兩串紅紅的辣椒,像草草的臉。

 ·7·


 
 石鍾山 著


第六章
  1
  抗聯朝鮮支隊接到伏擊日軍慰安隊的任務是那一天中午,密信是交通員從軍部帶來的。
  戰鬥打響的時候是在黃昏。抗聯支隊的人馬,埋伏在三叉河通往大金溝的山路上。昏黃的落日,一點點在西山逝去,天地間很靜,風吹著浮雪在山路上蛇似地爬著。
  鄭清明把槍壓在屁股下,他袖著手坐在一棵樹後,他望著西天一點點地暗下去,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他聽見極遠的地方,紅狐叫了一聲,接著又叫了一聲。他一聽見紅狐的叫聲,心裡便湧動著一種渴望。此時,他和大隊人馬伏在樹叢裡,他覺得此時不是在伏擊日本人,而是在狩獵紅狐,激動中就多少有些緊張。
  先有三兩顆星星從東天裡跳出來,很快夜幕便籠罩了這方世界,猛不丁的,天空中亮著的星星便數不清了,遠遠近近的,似燃著的一片燈海。
  謝聾子裹了件大衣,偎在雪地上,他側臉望著天,似自言自語,又似乎在沖鄭清明說:「星星都出來了,日本人咋還不來?不來拉倒,回去睡覺。」
  這時遠遠地就聽見了馬達聲,接著車燈的光芒刺破黑暗,在夜路上搖晃著。
  支隊長卜成浩和朱政委分頭向兩邊伏著的隊伍跑去,邊跑邊傳達命令:「注意,鬼子來了。」其實不用他們說,人們都看見了那兩輛車。車是卡車,車廂用帆布罩住,像隆起的墳丘。車吃力地吼叫著,疲憊地在雪路上掙扎著向前爬行。
  鄭清明看見了那束車燈。他想到紅狐那雙犀利的目光,那目光有幾分挑戰又夾著幾分蔑視。他抓過屁股下的槍,手心裡竟有幾分汗濕。槍響了,是鄭清明手裡的槍,接著車燈滅了一個,又滅了一個……接著槍聲就響成一片。
  「衝下去——」朱政委在喊。
  鄭清明沒有動,他望著眼前的漆黑,心裡有些悲哀。那挑戰又蔑視的目光不見了,他想哭。
  朝鮮抗聯支隊幾乎沒遇到什麼抵抗,便成功地把兩輛慰安車截獲了。女人們哭喊著,哆嗦著身子從車上爬下來,人們這才知道,這是一些山外平原上抓來的女人,她們在三叉河鎮已經慰問了一次日軍,這次來大金溝,是她們的第二站。
  卜成浩和朱政委商議的結果是,連夜派人把這些女人送往山外,十幾名抗聯隊員,護送著她們,匆匆地向山外趕去。
  女人們在那一瞬間,不知發生了什麼,等她們明白過來後,一起嚎啕大哭。朱政委就說:「別哭,你們不怕招來日本人?」這一句話,果然使她們噤了聲,壓抑著啜泣著。朱政委就說:「救你們的是抗聯朝鮮支隊,你們回家,告訴你們家人,中國人要攥成拳頭和日本人鬥。」
  女人裡就有人小聲說:「日本人是畜生哩。」得救的女人們,像一群飛出籠子的鳥,在夜色的掩映下,慌忙地向山外跑去。
  抗聯支隊往山裡營地趕的時候,才發現隊尾多了一個人。朱政委拔出了槍,卜成浩也隨著走了過去,待到近前他們才看見那是個女人。女人穿了件日本軍用大衣,頭髮散亂著,低著頭,看兩個人走來,便立住腳。朱政委覺得有些奇怪,便問:「你咋不回家?」
  女人不說話,仍垂著頭,立在雪地上。
  「你沒有家?」卜成浩問。
  女人開始哭泣,先是小聲,後來就放聲。
  「你咋了,你說話呀?」朱政委說。
  女人「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很生硬地說;「救救我。」朱政委和卜成浩都覺得有些異樣,抗聯隊員們也停下腳,圍了過來。有人劃燃火柴去看這個跪在地上的女人,才發現這女人是日本人。有人就說:「殺了這日本娘們兒。」
  日本女人似乎聽懂了,手扶著雪地磕頭,一邊磕一邊說:「你們,救救我。」
  朱政委說:「帶回去吧,有啥事以後再說。」
  眾人便不再喊了。沉默著向回走了。
  這個女人叫和子,她是第一批來到中國的慰安婦,已經兩年了。她來中國之前,並不知道來幹什麼,日本人只告訴她來做工。她是在和男朋友川雄私逃的路上被抓住的。當時,川雄便被帶走了。後來她聽說川雄去了中國。她覺得自己應該來中國,她要一邊做工,一邊尋找自己的男友川雄。川雄是為了救她,殺死紗廠的老闆,才和她一起逃出來的。她忘不了川雄。她曾暗自發誓,就是死在中國也要尋到川雄。當她發現到中國並不是做工,而是當妓女時,她逃過,可逃了幾次又都被抓回來。日本人讓她發瘋似的接客,後來憑著她想像,斷定川雄來中國是當兵的。她接待的就是這些當兵的,那時,她產生了一個想法,也許說不定哪一天,她會在這些日本兵中發現川雄。那時,她要和川雄一起逃跑,像他們在日本私逃時一樣。於是她忍辱負重地留在了兵營。她接待了一個又一個日本兵,可是仍沒發現川雄,每到一處營地,她都留意著,可鬼使神差,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她也不知道怎麼就會懷孕。當她發現自己懷孕的那一瞬,她想到了死。她覺得沒臉再見到川雄。她知道自己孤身一人是逃不出日本人手掌的。她開始折磨自己,想用折磨的辦法,讓孩子流產。她有時幾天不吃飯,瘋了似的讓一個又一個日本士兵在身上折騰,可是孩子沒有流下來,卻毀壞了自己的身體。日本人看著她日漸萎頓下來的身體,便把她從慰安隊裡抽出來,讓她到新抓來的中國婦女中充當顧問,讓她教會中國女人如何接待日本士兵。
  槍響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得救了。中國婦女爭搶下車時,她沒有下,她躲在車廂裡,直到抗聯撤走時她才從車上跳下來,隨在後面。
  當和子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和手勢向抗聯的人們敘述自己身世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說話,都一起靜靜地望著眼前這個日本女人。當和子說完了,垂下頭,閉上眼睛,等待著人們對她的處罰時,卜貞從人後走出來,來到卜成浩和朱政委面前說:「支隊長,政委,留下她吧,她也是個女人。」卜貞說這話的時候,想起了母親和妹妹慘死的場面。那一天,日本人進村時,她在後山砍柴,村裡起火的時候,看見自家房子已經燃著了。母親和妹妹一絲不掛地躺在院子裡,下身流著血,肚子被刺刀挑開了,腸子流了一地。
  卜貞那時和村裡倖存的人一道,跑進了山裡,找到了卜成浩領導的游擊隊。
  卜貞抱住和子的肩頭沖眾人道:「和子她沒罪,她和我們沒啥兩樣,我們不收留她,誰收留她?」
  卜貞不等眾人說話,便攙起地上的和子向自己的窩棚裡走去。金光柱看著卜貞把和子攙進窩棚,心裡一時不知是個什麼味。他想沖卜貞說點什麼,又不知說什麼好。
  2
  朱長青帶著隊伍一下山,便住進了楊家大院柴禾房裡。以前這一溜平房,裝滿了楊家大院準備過冬的柞木拌子。屋裡沒炕,也不開窗,只有門。
  北澤豪的本意並不想讓朱長青住在這裡,而是想讓朱長青住在屯子裡。朱長青似乎看出了北澤豪的企圖,他拒絕了北澤豪的意願,而是命人在柴禾房裡留了火炕,開了窗,不由分說便住了進去,朱長青深知,無論如何不能讓手下的弟兄們分開,日本人招他來,不是看上他朱長青,而是看中了他手下一百多號的人馬。北澤豪不想樹立太多的敵人,北澤豪是想把他這些人牢牢地抓在手裡,服務於他北澤豪。
  朱長青當上了大金溝保安團的團長,自然是北澤豪封的。
  朱長青下山沒幾天,他便找到了北澤豪,北澤豪正在和潘翻譯官下棋,朱長青就沖瞅著他的北澤豪說:「長官,弟兄們的餉該發了。」
  北澤豪一時似乎沒聽明白朱長青說話的內容,他一隻眼睛看著棋盤,一隻眼睛盯著朱長青。
  潘翻譯官也愣了一下,他用勁地瞅了眼朱長青,只瞅了一眼,待明白了朱長青的意思,他很快用日語複述了一遍。
  北澤豪其實早就聽懂了,他只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片刻過後,北澤豪笑了,他指著一把椅子讓朱長青坐,朱長青沒坐又說:「你答應過,給我們發餉。弟兄們家都有老小。」
  北澤豪從棋盤旁抓過一個銅鍋煙袋,又在煙口袋裡擰了鍋煙,他做這些很熟練,就像一個中國老人,用了一輩子煙袋那麼熟練自然。北澤豪自從來到東北,便對東北的煙袋感上了興趣,鍋子裡裝滿煙端在手上,「絲」一口,「絲」一口,那一招一式,很值得品味。來到大金溝後,他讓楊雨田給自己找了這樣一個煙袋,沒事的時候,他也「絲」一口,品味著煙霧,通過煙桿到嘴裡,那縷苦辣讓他產生很多想法。
  此時,北澤豪把煙袋舉起來,遞給朱長青。朱長青瞥了眼煙袋,沒有接。
  北澤豪僵了一下,但馬上微笑著說;「你們中國人不是說煙酒不分家麼?」
  朱長青沖北澤豪躬了一下身說:「長官,我只替弟兄們來領餉。」
  北澤豪用火柴點上煙,「絲」一口,他透過煙霧很快地看了一眼朱長青,也看了眼潘翻譯官,又「絲」了口煙後說:「朱團長放心,你回去等便是,餉當然要給。」
  朱長青又躬了躬身子,退了出去。
  潘翻譯官在北澤豪和朱長青說話的時候,他除瞅了眼朱長青外,很快便把目光移到那盤沒下完的棋上,似乎一直在琢磨下一步該怎麼走。朱長青走後,北澤豪「絲絲」地又連著吸了兩口煙,才挪回目光。他抓過自己的馬跳過了楚河漢界。
  潘翻譯官抬起頭沖北澤豪笑了一下說:「太君,這步棋應該我走。」
  「噢。」北澤豪說完撤回自己走出的馬。
  軍餉是第二天日本司務官帶人送來的。軍餉是銀元,裝在一個木頭箱子裡,白花花的一片。朱長青讓王五給眾人發餉,他看著弟兄們一個個接了銀元從他身旁走過去。
  王五一邊發餉一邊衝他說:「這日本人還真不賴。」
  朱長青說:「王五你閉嘴。」
  王五就閉嘴了。
  餉依次地發完了,箱子裡還剩了一些。王五指箱子裡還剩下的那些銀元沖朱長青說;「團座,這些是日本人給你的。」
  朱長青揮了下手說:「都發掉,我不要。」
  王五說:「這——」
  朱長青說:「發掉。」
  王五又把剩下的銀元發掉。
  日本慰安婦第一次來到大金溝時,潘翻譯官帶著個日本女人來到朱長青房間,潘翻譯官不多話,只說了句:「這是太君送給你的。」說完又使勁地看了一眼朱長青就走。朱長青打量著那個日本妓女,是個很年輕的女子,臉上有著一層很濃重的憂鬱,目光遲滯地望著朱長青。這女人說不上漂亮,也說不上不漂亮,在炕的角落裡縮著身子。她一句話也不說,她已經把目光從朱長青身上移開,陰鬱地望著窗外,窗外落著稀稀疏疏韻雪,雪花在三三兩兩地飄落。
  保安團的人,聽說來了個日本妓女,圍在窗前,圍在門旁,新鮮地看。王五擠到朱長青面前說:「弟兄們就想看一看,看看日本女人啥樣。」
  朱長青說:「把她領走。」
  王五張大嘴巴說:「這是日本人給你的,當官的才有,沒有兵的事。」
  朱長宥就說:「送給弟兄們了。」
  弟兄們聽了,窗外門裡一起「嗷嗷」叫。
  這個日本軍妓,是第二天早晨被人抬著離開保安團的。眾人一臉不捨地看著把日本妓女抬走。
  朱長青站在門前。背著手沖弟兄們說:「以後,你們誰敢再碰中國女人一指頭,別說我姓朱的不客氣。」
  眾人先是驚駭,但很快就反應過來,有人咬著牙就說:「對,要整就整日本娘們兒。」
  朱長青住進楊家大院,楊雨田來看了一次朱長青。朱長青拱著手沖楊雨田說:「現在只能借你房子住了。」楊雨田沒料到朱長青會這麼說,他來之前,一直以為朱長青會記恨他,現在楊宗不在了,他不能得罪朱長青,他知道朱長青這人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楊雨田聽朱長青這麼說忙拱了手道:「賢弟快別這樣說,咱們以後都是一家人了,你當團長,我當保長,不都給日本人幹事麼?」
  朱長青又笑了一下。
  楊雨田又說;「你和楊宗的事真不和我相關,你們那是東北團內部的事,楊宗其實也是聽人指揮的。」
  朱長青又笑了一次。
  楊雨田見朱長青似乎並沒把那事記掛在心上,便有些高興,他親切地用手拍了朱長青的肩膀說:「賢弟,以後在這住著有啥事你儘管說,咱們是一家人咧。」
  朱長青這次沒笑,很認真地看著楊雨田。
  3
  下士川雄盼望著卡車送來慰安婦,又懼怕見到她們。
  慰安婦送來了,享受這些女人的是軍官,而不是他,像他這樣的士兵沒有權利享受日本女人。每次兩輛帶篷的卡車送來慰安婦,那便是軍官們的節日,於是,有更多的日本兵去警戒,守衛著日本軍官無忌地發洩。
  川雄站在哨位上,他第一次就被車上走下的那個少女吸引住了,那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臉色蒼白而又憂鬱;目光暗淡散亂,少女很麻木地從車上走下來。川雄一看見這個少女,他便心跳如鼓,這少女非常像他的女朋友和子。那一刻,他幾乎認定眼前這個少女就是和子。可當他走上前去,正碰上少女轉身,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對視的一瞬間,川雄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和子從來不用這種目光望他,和子有著一雙清澈而又明亮的眼睛,那雙眼睛會說許多話,只有他能讀懂的話。這個穿和服長得像和子的少女沒有這樣的眼睛,她的眼睛裡裝滿了麻木和哀愁。雖然她不是和子,可她仍在牽動他的心。他不知道此時的和子在幹什麼,和子是不是也在想著他?這個像和子的少女,讓川雄想到了廣島的家鄉和女友和子。
  天亮了,女人們坐上卡車又要走了,川雄知道她們還要趕到其他連隊去。卡車停在院子裡,川雄和很多日本兵都圍過去,用目光為這些女人送行。川雄望著這些穿和服的女人,一下子覺得和家鄉親近了許多。川雄和這些日本士兵一起默默地送這些表情麻木的日本女人被車拉走。川雄一直注意著那個像和子的少女,他盯著少女的一舉一動。少女來到卡車旁,少女一雙纖細的手搭在了車幫上,少女爬上了卡車……這一切無不牽動川雄的心。有一次,少女在登車時,腳下一軟,跌坐在雪地上,他清晰地聽見少女叫了一聲,這時他看見了少女那雙慌亂無助的目光。少女想站起來,可努力幾次也沒站起來。川雄想也沒想便走過去,他扶起了少女,他嗅到了少女身上一股陌生的氣味,那氣味讓他想到和子身上的氣味,他心顫抖了幾下。負責指揮這些女人上車的是個斜眼少佐,少佐走過來,望定他,斜眼裡流出一種不懷好意的目光,少佐伸出手在他臉上捏了一下,只輕輕一下,川雄不知道少佐要幹什麼。少佐這時突然抽了他一個耳光。他搖晃了一下,耳畔鳴響著。他扶著少女的手鬆開了,鼻子裡流出粘膩膩的東西。斜眼少佐像老鷹捉小雞似的,提起少女的腕子,少女哀叫一聲,便被少佐重重地扔到了車上,回過頭,斜眼少佐盯著他道:「你也想女人?」
  川雄立在那,任血水從鼻子裡流著,他沒聽見少佐在說什麼,他的耳畔仍轟鳴一片。少女已經被兩個年紀稍長一些的女人扶好,坐上了車。少女淚流滿面,一直在望著車下的他。他也呆呆地望著那少女,腦子裡滿是和子的影子,直到卡車遠去。
  斜眼少佐自從打了他一個耳光以後,似乎一下子對他親近起來。每次遇到川雄,便把他叫過去,捏捏這,摸摸那,然後斜眼少佐就笑一笑,再伸出露著青筋的手,拍一拍他的臉。川雄感到少佐的手很涼,他渾身暴滿了雞皮疙瘩。那一天晚上,川雄剛交過崗,扛著槍往回走,突然他看見了少佐,少佐披著大衣站在暗影裡,似乎已經很長時間了。少佐用發顫的聲音,說了聲:「你來。」便自顧在前面走了。他不知道少佐叫他幹什麼,但他又不敢違拗,便隨著少佐往前走。
  少佐住在楊家大院的上房裡,來到少佐房間的時候,少佐脫掉大衣,回身望著他,少佐的房間裡很熱,不僅有火炕,還有夾牆,夾牆裡走煙,牆也是熱的。他不解地望著少佐。少佐笑一笑,從一個酒瓶子裡倒了一杯酒,酒是紅的,像血。少佐把酒遞給他,他不敢去接,少佐說:「喝。」他又不敢不喝,就伸手接了,顫抖地把那杯像血似的酒渴下去。少佐就笑了,然後又伸出手來摸他的臉。川雄一直哆嗦著身子。房間裡點了兩盞油燈,很亮,少佐走過去,先吹滅一盞。然後指著川雄說:「脫衣服。」川雄就糊塗了,他不敢脫,又不敢不脫,僵在那裡,愣著。少佐似乎生氣了,壓低聲音又說了句:「快脫。」說完少佐走到門旁,把門插牢,回轉過身,看著他一件件地往下脫衣服;少佐顫抖著身子,像喝醉了酒。他迫不及待地走過來,幫著川雄往下脫衣服,少佐的手觸到川雄的身上時,他才發現少佐的手熱得炙人。川雄脫得光光的,立在那,拚命地哆嗦著身子,少佐彎著腰把川雄攔腰抱起來,放到炕上,又伸手拉過被蓋在川雄的身上,少佐這時才回身吹熄那最後一盞燈,然後很快地脫衣服。川雄這一刻仍不明白少佐要幹什麼,少佐很快地脫光衣服,也鑽進了被子……那一刻,川雄只感到恐懼噁心。他在心裡一遍遍地呼喊著:「我要殺了少佐,殺死他……?他就拚命地哆嗦著……
  北澤豪命令少佐負責慰安婦的一切事務。少佐似乎很熱愛北澤豪授予他的這項使命,他總是忠於職守把每名慰安女人分發給軍官,自己從來不留女人。他似乎對女人充滿了仇恨和不滿,每次敞篷車來,他都迫不及待地把女人們像拉牲口似地從車上拽下來,稍慢一些的,便會遭到他的謾罵,有時他還會照準女人的屁股用力地踢上一腳,以此鞭策女人們動作快一些。少佐每次都要留下一名年輕漂亮的,送給大佐北澤豪,北澤豪又命他把這女人送給保安團長朱長青。少佐不解,心裡卻恨恨地說:「他一個中國人算什麼東西,還配享受日本女人?」北澤豪似乎看透了少佐的心思,揮著手說:「你要服從命令。」少佐便立正,轉身,帶著女人從少佐房門裡走出來,叫過司務官,讓司務官把女人給朱長青送過去。
  川雄盼著卡車來,又害怕卡車來。卡車來了,他就能看見那個像和子一樣的少女了,他便會想到和子,回憶起許多溫馨而又美麗的日子。他每次回憶和和子在一起的時光,就像回了一次故鄉,想起故鄉,他便更思念和子了。他望著大金溝這裡的雪山雪嶺,想像著故鄉的風雪,和子一定奔走在風雪中在尋找自己吧。他和和子在石洞裡被抓住,他自己也不知要被帶到哪裡去,從此,他就沒有了和子的消息。他真的太思念和子了,恨不能生翅飛回故鄉,看一看故鄉,看一看和子,他放心不下和子。
  他怕看見少女被軍官帶走,軍官帶走少女,他從少女的臉上看到了一種恐懼,這種恐懼一直傳到他的心裡。斜眼少佐每次叫他,他也是這種恐懼,但他又無法違拗少佐的意志。他只能忍受著,他在心裡一遍遍重複著要殺死斜眼少佐的誓言,誓言終歸是誓言,少佐每次叫他,他又不得不服從。他相信少女心裡也會有他這種誓言。
  少女坐上卡車走了,川雄的心也隨著飄走了,飄到了遙遠的故鄉,飄到了和子身旁。
  4
  兩個日本哨兵強姦大金溝的女人,發生在那天中午。看軍火的哨兵,看到了砍柴下山的少婦,他們很輕鬆地把少婦按倒在雪地上,強姦了。受了污辱的女人,哭嚎著逃向屯子。女人的哭嚎聲驚動了大金溝的村民,不知發生了什麼稀罕事,聚到街頭,看到受污的女人披散著頭髮,邁動著一雙凍得蒼白的裸腿往家跑去,女人含混不清地咒罵著:「畜生啊,畜生啊。」
  好久,村人們才似乎明白過來,紛紛掉回頭,關閉了自家院門。
  這起事件,就像一發信號彈,點亮了日本人畜生樣的野心,日本人強姦女人似乎不避諱什麼,有時在街心,有時也在炕上,散居在屯子裡的日本兵,有的就和屯人南北炕住著,中間並沒有什麼遮攔,於是日本人的強姦行為一次又一次地得逞。一時間,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大金溝猛不丁說不准什麼方向,就會傳來女人的喊叫聲,夾雜著男人壓低的咒罵聲,貓咬狗叫自不必說。
  向北澤豪報告這些強姦案的是潘翻譯官,潘翻譯官那天從外面走回來,臉一直陰沉著。潘翻譯官見到北澤豪時,北澤豪正一手握煙袋,一手擺弄棋盤上的棋子。他似乎在諦聽著欣賞著由人、狗、貓的叫喊組成的音樂。
  潘翻譯官說:「太君,士兵在強姦女人。」
  「噢。」北澤豪說。
  「這樣恐怕要敗壞軍紀。」
  潘翻譯官盯著北澤豪握煙袋的手。
  「噢。」北澤豪又說。
  「日本軍人是不可戰勝的,這樣下去會不會渙散軍心?」潘翻譯官更進一步地說。
  北澤豪這時抬起頭,看了一眼潘翻譯官,「絲絲」吸了兩口煙道:「我作為日本人,謝謝你一個中國人的好意。」說到這時,北澤豪還給潘翻譯官鞠了個躬,但很快又說;「潘君,你錯了,日本帝國要在中國生根開花,只有這樣,帝國軍隊才會士氣大振,你不懂日本帝國的心思。」北澤豪說完這話,意味深長地笑了一次。
  潘翻譯官僵直地站在那裡。
  三甫知良早晨出完軍操,他想到了乾娘和草草,他覺得自己一刻不在,她們就會出事。三甫離乾娘家還有一段距離時,就聽見了那熟悉的聲音,是士兵和女人的廝打聲。他快步向前跑著,他跌了一跤,積雪讓他的雙腳顯得笨重滯緩。他終於看見了乾娘家門框上的那兩串紅紅的辣椒,同時他也看見了院子裡的血跡,乾娘伏臥在雪地上,一隻手向前伸著,身體裡的血正從後背兩個深洞汩汩地流著。乾娘大睜著一雙眼睛,茫然地望向遠方,似乎在呼喊著他三甫,又似乎在呼喊自己的女兒。
  屋裡草草哭喊著,他真的聽見了草草在呼喊自己,他衝進裡屋的時候,草草已經被按到了炕上,兩個日本兵笨拙地撕扯著草草身上的衣服。三甫的嗓子很乾,他想喊一聲,可卻什麼也喊不出。他拉過壓在草草身上的一個士兵,揮手打了一拳。日本士兵沒有料到有人會敢在這時打他,他回過身的時候,看見了三甫。日本士兵就立正報告說:「請長官先來。」
  拚命相掙的草草看見了三甫,喊了一聲,便呆住不動了。三甫立在那,一時麻木了自己的身子。他竟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他的腦海裡很快閃過自己受傷時,草草和乾娘服侍自己的情景,還有三個人圍著火盆,在崩玉米花的歡樂場面……想到這一切時,三甫臉上甚至流露出了幸福表情。士兵卻誤解了他的意思,以為三甫知良長官在鼓勵他們。他們在瞬間的停止後,又一次向草草發起了攻擊;這回草草沒有掙扎,而是驚愕地睜大了雙眼,目光越過日本士兵的肩頭,茫然無措地望著三甫知良。三甫知良嘯叫了一聲,他覺得山後的父親在望著他,還有伏在院外雪地上的乾娘也在望著他……他拔出了靴子上的匕首,只一下便捅在一個士兵的腰窩上,拔出來沖驚愕在那裡的另一個士兵又捅了一刀……草草哀嚎一聲,從炕上滾到地上,此時草草幾乎全身赤裸著抱住了三甫的雙腿,三甫感受到草草正溫熱地擁著自己,他木然地立在那裡,手裡握著那把蘸血的匕首。
  三甫知良是被斜眼少佐押解到北澤豪面前的。
  北澤豪握著煙袋的手有些發抖,他深刻地望著三甫知良。三甫知良仍木然地立在那裡,似乎一時不知自己在哪。
  「三甫,你敗壞了大日本皇軍的聲譽。」北澤豪大聲訓斥。
  「她們是我的救命恩人。」三甫說。
  「我知道你曾經來過這裡,可你別忘了自己是日本軍人。」北澤豪握煙袋的手有些發抖。
  「我沒忘記,可她們是我的恩人。」這時三甫知良的眼裡噙了眼淚。
  「三甫,你太讓我失望了。」北澤豪一邊在煙口袋裡挖煙,一邊說。
  三甫立在那,表情依然木然著。
  「三甫,你觸犯了天皇的軍法。」北澤豪說。
  「我接受處罰。」三甫的表情很平淡。
  三甫知良少尉的肩章被摘掉了,換上了下士的軍章。
  草草是被楊雨田帶到北澤豪面前的。北澤豪想看一看自己手下的人為一個中國女人拚命的是怎樣一個女人。
  草草一見到北澤豪就罵:「畜生,你們都是畜生。」
  楊雨田就說:「傻丫頭,你別亂罵人,太君要生氣了,我保長也保不了你。」
  草草仍罵:「你是狗。」
  北澤豪坐在那裡,一直不語,他在細心地打量著草草,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身,走過來,很慈愛地用手拍了拍草草的頭。草草打掉了北澤豪拍在自己頭上的手。
  北澤豪曖昧地笑了一下,然後就讓楊雨田把草草領走了,並特意關照楊雨田,要好好照顧草草。
  北澤豪轉過頭沖潘翻譯官說:「我不知你們中國美女應該是什麼樣子,我看這女人就很漂亮。」
  潘翻譯官沒說話,一直盯著北澤豪。
  北澤豪又吸了口煙道:「潘君,我很欣賞你們中國人的婚姻習俗,皇帝可以允許有許多女人。」
  潘翻譯官笑了一下說:「可惜,現在中國沒皇帝了,只有軍閥。」
  北澤豪似乎沒聽見潘翻譯官在說什麼,仍說:「潘君你知道,在日本我是有太太的,但我也想在中國有個太太,像中國的皇帝那樣。」
  潘翻譯官驚怔地看著北澤豪。
  「我不喜歡妓女,我要的是太太,你懂麼?」北澤豪說。
  潘翻譯官站了起來,他認真地在琢磨北澤豪,他似乎又重新認識了一次北澤豪。
  「剛才那個女人很合適,我要按照中國風俗娶她。」北澤豪似自語,又似在命令。
  潘翻譯官這次是吃驚了。
  北澤豪的婚禮驚動了大金溝的男女老少。保長楊雨田召集了大金溝所有的男女,來到楊家大院參加北澤豪的婚禮。楊雨田為北澤豪置辦了一次空前的宴席。
  一頂花轎被抬到了為北澤豪準備好的新房裡,吹鼓手的吹奏聲音蓋過了人們的喧嘩。
  北澤豪脫下了軍裝,換上了楊雨田為他準備好的長袍馬褂,馬褂的胸口上還綴了一朵紙紮的紅花兒。北澤豪興高采烈地坐在席間,享受著中國式的祝福。
  夜幕降臨的時候,宴席也隨之散去了。北澤豪推開新房門的時候,看到了一幅令他吃驚的場景,草草已經懸在了房樑上。
  乾娘的屍體和草草的屍體,被三甫葬在後山坡父親的墳塚前。日本人,中國人,在以後的日子裡,經常看到下士三甫知良在三座雪墳前跪拜著的身影。
  北澤豪捏著煙袋桿,問潘翻譯官:「中國女人自殺的方式是上吊?」
  潘翻譯官不答。
  5
  金光柱從窩棚裡走出來,就看見朱政委站在熊瞎子溝的山坡上唱歌,狗皮帽子的兩片帽耳,被山風吹得像展翅的兩隻大鳥,朱政委站在山坡上,隨著那兩片帽耳,似乎也要飛起來。朱政委迎著山風就唱:
  我們是東北抗日聯合軍
  創造出聯合軍的第一路軍
  ……
  朱政委每天早晨,都要衝著東方唱這支歌,金光柱不明白漢人朱政委為什麼總要唱這支歌,他對這支歌一點也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卜貞。他向卜貞住著的窩棚裡望了一眼,他往雪地上吐口痰,便向卜貞窩棚裡走去。他站在窩棚外就喊:「卜貞,起來了麼?」
  卜貞便在窩棚裡答:「有啥事?」
  「我凍著了。」金光柱一邊咳嗽著一邊說。
  「那就進來吧。」卜貞說。
  卜貞是支隊的衛生員,卜貞的窩棚裡有一個木頭做的藥箱子,藥箱子裡存放著單調的幾種藥。金光柱到卜貞窩棚裡來,唯一的理由就是說自己凍著了。每次他說自己凍著了,卜貞會伸出手,在他額上或臉上試一試,金光柱非常喜歡卜貞那只涼涼的小手放在自己的額前或臉上。那一刻他的身體就真的熱了。
  卜貞就說:「晚上睡覺蓋壓實了。」
  卜貞這麼一說,金光柱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了,便就勢蹲在地上,他需要卜貞的關懷。他看著卜貞打開那只放藥的箱子翻找,終於找出兩片藥遞給他。他多麼希望卜貞能把放在木箱子旁盛水的碗也一同遞給他,然而卜貞沒有。金光柱不想這麼走,他蹭過去端過卜貞盛水的碗,碗裡的水結著冰碴,碗底浮動著雪水沉澱的泥污,他喝了卜貞剩下帶著冰碴的水,把藥片吞到胃裡去。此時,他感到全身上下很舒服。
  此時,金光柱走進卜貞窩棚裡時,他就看見卜貞和那個日本女人坐在草鋪上,抓了雪在洗臉。卜貞的臉已經皺裂了,臉皮上綻開一道道細碎的小口子,金光柱看見卜貞把雪擦在那些口子上,他的心就一顫顫的,彷彿那雪是擦在了自己的臉上。金光柱又蹲在了地上,他在耐心地等待著卜貞來摸他的額頭或臉。卜貞終於走過來,一邊甩著手上的雪水,一邊說:「恐怕沒有藥了。」卜貞在那只木箱子裡找了半天,一片藥也沒找到。卜貞歎口氣說:「真的沒了,你挺一挺吧,我和支隊長、政委說說,看能不能下山弄點藥回來。」
  金光柱並非真正的凍著了,他只是想讓卜貞用她那只涼涼的小手摸一摸他的頭或臉。卜貞並沒有來試他的體溫,他就覺得有些遺憾,莫名地開始有些生那個叫和子的日本女人的氣,要是沒有和子在場,卜貞就會過來摸一摸他。金光柱站起來,很落寞地走出卜貞的窩棚。
  卜貞對他的冷漠令他傷心。卜貞對支隊長卜成浩卻很熱情,卜成浩那一次在老牛嶺伏擊日本人,受了傷。卜成浩躺在窩棚裡,貞幾乎寸步不離,、成浩左右。每次吃飯的時候,卜貞總是坐到卜成浩的草鋪上,把卜成浩的頭搬到自己的腿上,一勺一勺地那麼喂,金光柱那時真恨傷的怎麼不是自己。如果自己傷了,卜貞也會像對待卜成浩那樣對待自己麼?他不敢肯定,但他希望卜貞會那樣,他的心才會好過一些。
  有一件事卻令金光柱無法忍受。卜成浩那次傷的是在肚子上,卜成浩不能下地行走。小解也不能離開床。卜貞就把一個小盆遞給卜成浩,自己只背過臉去……這一切,都是他扒著窩棚的縫隙看到的。他看到那一幕,金光柱真想抽自己兩個耳光。他是為了卜貞才參加游擊隊的。
  那時還在朝鮮的家鄉,他和卜貞生在一個村。他比卜貞大兩歲。他們的小村在金崗山的腳下。每年夏天,卜貞都要進山採藥材,藥材多了,便集中在一起,讓父親擔到集上賣掉。金光柱那時靠打柴為生,每天他在山上打柴,卜貞在山裡採藥。那時,他就默默地喜歡她。她卻並不知道他在喜歡她,每次她看見他總是低聲打一句招呼:「光柱哥,砍柴呀,」簡單的一句話,會讓金光柱高興一整天。他默默地目送著卜貞走進山裡,他這時在後面大喊一聲:「卜貞妹,當心呀,」他的回聲在山林裡迴盪著,他不知道卜貞聽沒聽見他的喊聲。他喊過了,心裡就一直那麼激動著。
  那季節正是金達萊花盛開的季節;滿山的蔥綠,春光暖暖的。卜貞在山林裡鑽了一天,渾身又是泥又是水,卜貞每天回家前,都要在山裡的潭水裡洗一洗自己。然後濕漉漉地回家。金光柱發現卜貞這一秘密是個偶然的機會。他以前似乎從來不知道這裡有一泓潭水,這麼清澈寧靜,潭的周圍開滿了燦燦的金達萊。那天,金光柱砍柴砍熱了,也渴了,便跳進了潭水裡,他盡興地從這頭游到那頭,又從那頭游到這頭,、累了,他才爬上來,他把衣服墊到自己身下,本想歇一會兒不料卻睡著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被一陣輕柔的歌聲驚醒。他疑惑自己是在做夢。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看見了卜貞,卜貞站在潭水裡,一邊洗澡一邊唱歌。他還是第一次這麼全部地注視著卜貞,卜貞一點也沒有察覺有人偷看自己。她一邊唱歌,一邊從潭邊摘下一朵金達萊,插在自己的鬢邊。她獨自在清水中欣賞著出浴的自己。
  那一瞬間,金光柱真的如同走進了夢裡,卜貞早就走了,他才醒悟過來。晚上,他怎麼也睡不著,翻來覆去;眼前總是不時地閃現出卜貞在潭水裡的身影。
  從那以後,金光柱每到傍晚,都等在潭水邊,一次次偷看卜貞洗澡,他忘記了自己,忘記了時間。
  那又是一個黃昏,金光柱仍在偷看卜貞在潭裡洗澡,突然,遙遠的小村裡槍聲大作。他們不知發生了什麼,金光柱慌忙從草叢裡爬出來,向小村方向跑去。後來他和卜貞一起跑回了小村,小村已面目全非,燃在了一片火海中,全村的幾十名老小都倒在了血泊中。事後他們才知道,有人向日本人送信,說小村裡有人私通山上的游擊隊,日本人便殘忍地襲擊了小村。小村沒有了,家沒有了。
  那天晚上,金光柱和卜貞一起掩埋了全村老少。天亮的時候,兩人都失神地坐在那葬著全村老小的墳前。「我們沒有家了。」卜貞說。
  金光柱已經沒有了眼淚,他望著卜貞說:「往後這日子該咋過呢。」
  卜貞望著蒼蒼莽莽的金崗山說:「去投卜成浩的游擊隊吧,我挖藥材時看見過他們。」
  金光柱吃驚地瞪大眼睛。
  「我們沒有家了,說不定啥時候日本人還會來。我們不能等死。」卜貞說完就站起身來。卜貞趔趄著腳步向後山走去;金光柱也站起身,他覺得生活中不能沒有卜貞,他要跟著卜貞,不管她去哪。
  那一次他們找到了游擊隊,後來日本人就佔領了整個朝鮮半島,再後來他們就過了鴨綠江,來到了中國的山裡。
  金光柱那一次,跪在卜貞面前把什麼都說了,他說自己喜歡卜貞,還說了在潭邊看她洗澡的那件事,金光柱說他喜歡卜貞,這日子他受不了了,他要帶著卜貞離開這裡,找一個地方去和她過日子。
  卜貞聽完了他的話,在他臉上狠狠地扇了一個耳光。卜貞咬著牙說:「金光柱,沒想到你會是這樣的人,日本人不趕走,咱們有好日子過?」
  金光柱就說:「卜貞我都為了你呀。」
  卜貞那次真的生氣了,她甩開金光柱伸過來的手說:「要走,你走吧。」
  金光柱沒有走,他在等待著卜貞的回心轉意。,他知道卜貞冷漠自己,但他又相信,他和卜貞是有著比別人多幾倍的親情,她叫過他光柱哥,他看過她洗澡……有誰能比他多這些親情呢。他相信,遲早有一天,卜貞會同意和自己走的。金光柱卻一天也忍受不了卜貞對卜成浩支隊長的那番親情。他從卜貞注視卜成浩的目光中看到了讓他心痛心碎的眼神。卜貞每次看到卜成浩,那雙眼睛便亮了,可瞅他時,卻是冷漠的。金光柱有時覺得這種冷漠讓他無法忍受了。
  6
  已是黃昏,西落的日頭貼在西山,只剩下一片昏黃的亮團,在那兒有氣無力地燃著。此時,世界似一個垂危的老人,掙扎著喘息著最後幾縷陽氣。
  野蔥嶺山下狹長彎曲的山路上,積雪使得山路已辨不出形狀。天已近黃昏,雪路上吃力地駛著幾輛卡車。車疲憊地嘶叫著,車輪輾著雪殼子卡卡地響,車們個個似負重的甲蟲,喘息著,嚎叫著,一點點地向前移動。車上插膏藥一樣的旗幟。旗幟歪斜在車的護欄上,「呼呼啦啦」地在風中抖動。幾十名日本兵裹著大衣,抱著槍縮在車廂裡。
  三甫縮在車廂裡,望著一點點西墜的日頭,他一時不知自己在哪。乾娘和草草死了,那溫馨的小屋,還有草草那張笑臉,這一切彷彿就在昨日。
  抗聯朝鮮支隊早就接到了通告,他們對這次伏擊日本人的軍火,做了充分的準備,不僅在路上挖了坑,全部人馬都出動了。這些軍火是拉往大金溝軍火庫的。鄭清明望著山下那條雪路,他的身旁還有柳金娜和謝聾子。柳金娜用熱氣呵著手,她的身邊放了一個籃子,籃子裡裝著凍硬的饅頭。她是來給游擊隊送飯的。送完飯,便不想走了。她就伏在鄭清明一旁。鄭清明沒說什麼,他望著眼前這個白俄女人,讓他想起了靈枝。柳金娜讓他懂得了世界上的愛都是一樣的。男人愛女人,女人愛男人,才組成了這個世界。
  天漸漸地暗了,風愈來愈大,白毛風似發瘋的馬,東一頭西一頭地在野蔥嶺的山谷裡闖蕩著。三輛卡車,大開著車燈,照得前方的雪嶺慘白一片。前面的一輛車,一隻輪子掉進雪坑裡,發動機嘶哇地嚎叫了幾聲,便熄火了。後面的幾輛車也停下了。
  就在這時,山崖上雪殼子後面突然響起槍聲,開始很稀落,後來就密集了起來。車上日本兵被這突如其來的槍聲驚怔得半天才恍悟過來,摸索著爬下車,有幾個日本兵的腿凍得麻木了,倉皇之中滾下車,摔在雪地上。
  三甫在槍響之後,就跳下了車,他不知自己是不是該還擊,他看見身旁的同伴不肘地在槍聲中倒下,他就那麼蹲在那裡,看著雙方在不停地射擊,自己彷彿成了個局外人。
  游擊隊衝下來的時候,三甫不知為什麼要跑,他一直往山裡跑去,他跑的時候,看見一個黑影一直在跟著他。
  時隔一天,滿洲國《黑河日報》發了一條消息:……大日本皇軍裝載軍火的卡車,在野蔥嶺被抗聯游擊隊阻擊,因寡不敵眾,軍火被抗聯游擊隊截獲,十名皇軍在與游擊隊作戰中英勇獻身,五名私逃回來的敗兵,被當場槍決以示軍法,還有兩名士兵至今下落不明,正在查尋中。
  天快亮了,稀薄的微光不清不白地籠著野蔥嶺,黎明前的山野很靜,只有縷縷絲絲的寒氣蛇樣地在山谷間遊蕩。
  三甫後面跟來的那個人是川雄。兩個人吃力地走在黎明前的野蔥嶺上。「我們這是要去哪呀?」川雄呻吟似地這麼問。「我也不知道。」三甫望著蒼茫沒有盡頭的山嶺,這時他又想起了乾娘和草草。三甫想哭。
  兩個人終於停下來,蹲坐在山頭,茫然地望著遠方。
  川雄抓住三甫的一隻胳膊,搖晃了兩下說:「三甫,我不想死,我還要找和子呢。」
  三甫從來沒有想到過要死,可身邊親人卻離他而去了。先是父親,後來又是乾娘和草草。乾娘和草草卻死在同胞的手下。
  三甫終於瞅了瞅身旁的川雄問:「你想回大金溝麼?」
  這麼一問,川雄很快想到了斜眼少佐,沒有斜眼少佐,川雄心裡明白,回去也等於一死,北澤豪是不會饒過逃跑回來的士兵的。他搖了搖頭,無助地望著三甫。三甫也望著遠方。
  東方的日頭,一點點地升起來,燃亮這個世界。
  川雄想起了在家鄉時和和子經常唱的那首歌。他不知為什麼竟小聲哼唱起來:
  廣島是個好地方
  有魚有羊又有糧
  漂亮的姑娘櫻花中走
  海裡走來的是太陽
  廣島是個好地方
  ……
  三甫的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流了下來。又不知過了多久,三甫站了起來。他說:「我們走吧。」川雄站了起來。川雄又問:「我們去哪呀?」
  「我也不知道。」三甫這麼答。
  又是一個傍晚的時候,他們升起了一堆火,已經走了一天一夜了,他們不知自己走出有多遠了。火的溫暖一點點燃進兩個人的心裡,暫時沒有了寒冷,肚子裡愈發地餓了,飢餓不可抗拒地吞噬著他們的意志。兩個人貪戀地望著眼前的火,似乎要在那火裡尋找到充飢的東西。
  「我餓……我要死了……」川雄哆嗦著身子。他和三甫偎在一起,相互用身體溫暖著。
  「我不想死,我要回廣島……找和子。」川雄夢囈一般地說。
  三甫在這夢囈中,覺得渾身上下一點力氣也沒有了。他覺得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睡過去,再也不想睜開眼睛了。他剛一閉上眼睛的一剎那,眼前就出現了草草那張臉,草草的臉上掛滿了淚痕,草草柔聲地呼喚他:「三甫哥,三甫哥……」他猛地又睜開眼睛,他看到那堆快燃盡的火,還有無邊的黑夜。他搖醒了偎在他身上的川雄,川雄木然地望著他。「我們不能停,得走。」
  「去哪呀?」川雄又這麼問。
  三甫沒有回答,他拉起川雄,拄著槍,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又是一個黎明的時候,他們竟在雪地上發現了兩串腳印。」
  「有人,這裡有人。」三甫激動著。
  川雄也看見了那兩行腳印,川雄憂鬱地說:「是不是游擊隊。」
  這一句話提醒了三甫,三甫冷靜下來,有人對他們來說,是活下去的一種希望,同時也是一種危險。三甫真想就這麼死掉算了,去到另一個世界尋找父親、乾娘和草草。可每當他閉上眼睛,耳畔都響起草草的呼喚聲,那聲聲呼喚,讓他一次次睜開眼睛,他覺得只有往前走才是生。他知道草草不希望他死,他想自己應該活下去。
  三甫看見地上腳印的一剎那,他就堅定了活下去的信念。
  「走。」三甫終於說。
  川雄恐懼地隨在後面。
  他們又翻過一座山嶺時,望見了山凹的林子裡用木頭搭成的房子,房子四周掛著白色的雪霜,太陽照在上面,燦爛一片。兩個人望著這一切,恍似在夢裡。
  一隻黑狗從木屋裡跑出來,在雪地上蹦跳幾下,木屋的門「吱——」地響了一聲,從屋裡走出一位少女。那少女穿著一件紅花棉襖,一條粗辮子甩在身後,少女沖黑狗叫了一聲,黑狗跑過來,親暱地和少女耍玩。
  「中國人。」川雄低呼一聲。三甫看到少女那一刻,疑惑自己又看到了草草,他費力地眨了幾次眼睛。
  「中國人恨我們。」川雄哆嗦著。川雄發瘋似地在往下脫自己的衣服,最後只剩下了棉衣棉褲。三甫醒悟了什麼,也去脫自己的衣服。最後兩人不約而同地把帶有日本軍銜標誌的外衣一起塞到雪裡。
  後來,他們看到了身旁的兩支長槍。三甫猶豫一下,把他也塞到雪裡。
  兩個人試探著向山下走去。
  「中國人恨我們。」川雄似哭似喚。
  「殺就殺吧,誰讓我們是日本人。」三甫這麼說。
  突然「光」的一聲槍響。
  兩個人立住腳,瞪大了眼睛。

 ·8·


 
 石鍾山 著


第七章
  1
  菊心灰意冷地遊逛在三叉河鎮的大街小巷裡。有很多三叉河的人都認識菊,知道菊是小金溝財主楊老彎的女兒。菊是再也不願意走進那個家了。
  她萬沒有料到表哥楊宗會那般絕情。楊宗一個巴掌打在她的臉上,她懷著的十幾年的愛因此也流產了。她十幾年夜思夢想的愛,得到的卻是突如其來的一巴掌,還有楊宗的謾罵。菊就想,也許自己真的是一個賤女人,一個賤女人活著還有啥意思呢?菊甚至想到了死。很多日子她遊逛在三叉河的大街小巷裡,都一直想著死的問題。一天夜裡,她投宿在一家米店的門口,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周圍滿是米店潑出來的污水,她幾乎就躺在污水中,有兩隻野狗蹲在她一旁,愣愣地看著她。菊醒末後,看見自己此番模樣,突然大笑了一次。堂堂小金溝財主楊老彎的閨女竟落得如此模樣。那一刻,她就不想死了。她想到了魯大,魯大是鬍子,這地早就知道。可就在那一夜之間,魯大聽了她的身世後,並沒有弄她,要是當時沒有楊宗,她會愛上魯大。就憑這一點,菊便認定,魯大是個男人。她一想起魯大,渾身上下便有一種愉悅感,那時她就下決心要嫁給魯大,嫁給一個鬍子,讓楊宗看一看她嫁給了鬍子,讓楊老彎和楊禮也一同看一看,她真的就嫁給了鬍子。
  那一天,花斑狗下山弄藥,她一眼就認出了花斑狗,她毅然地隨著花斑狗來到了老虎嘴。菊萬沒有料到的是,鬍子魯大也沒有看上她,鬍子都罵她是賤貨。她一個人下山的時候,心裡千遍萬遍地詛咒著鬍子魯大。遠遠地望見三叉河鎮的時候,菊不再走了,她蹲在雪野上撒了一泡長尿,後來她哭了,哭得痛快淋漓,昏天黑地。哭累了,哭夠了,菊站起身,衝著茫茫夜色破口大罵:「操你媽楊宗,操你媽鬍子魯大,操你們男人的媽呀。」
  菊那時就在心裡說:「我是個賤女人,就賤給你們看看。」
  菊那天晚上就敲開了街東頭吳鐵匠的家門。吳鐵匠是個光棍,菊一出現在三叉河的大街上,吳鐵匠就開始注意菊了。每天晚上,吳鐵匠差不多都在跟蹤菊,有一次,趁菊睡在野地上,他抱住了菊,菊當時打了吳鐵匠一個耳光,就像楊宗打她時一樣響亮,菊還罵了吳鐵匠,菊罵吳匠是賤貨。吳鐵匠又是下跪又是磕頭求她,她也沒有同意。
  當菊委身於吳鐵匠那一刻,吳鐵匠用那雙打鐵的大手把她剝光,伏在她的身上的時候,菊閉上了眼睛,菊在心裡高聲地叫罵著:「操你媽呀楊宗,操你媽魯大,你們睜開眼睛看看吧,我讓鐵匠干了……」
  轉天早晨,吳鐵匠從櫃子裡掏出兩塊銀元放在菊的面前,吳鐵匠說:「你先拿去花,啥時候花完了再來取。」吳鐵匠說著就跪下了,吳鐵匠流著眼淚說:「菊你就嫁給我吧,我會一輩子當牛做馬侍侯你。」
  菊看也沒看吳鐵匠遞過來的銀子,菊一直在心裡說,我是下賤貨了,讓鐵匠干了。菊甚至沒有聽清吳鐵匠在說什麼,菊木著表情從吳鐵匠的家裡走出來。吳鐵匠痛心地在她身後喊:「你啥時候還來呀。」
  菊再次走在三叉河的大街小巷裡,心裡多了滿腹的快意,她心裡一遍遍重複著一句話:「我讓吳鐵匠干了,我是個賤貨了。」菊認為自己是賤貨之後,她什麼也不怕了,她甚至敢當著眾人脫褲子撒尿,別人臉紅,她不紅。她走過去,就聽背後有人說:「楊老彎的閨女瘋咧。」菊心裡說:「我不是瘋子,是賤貨了。」
  日本人開始在三叉河鎮強姦女人了,三叉河鎮的女人沒有人敢在大街上行走了,有的躲在家裡仍不放心,年輕的姑娘,面皮還白嫩的少婦都用鍋灰抹了臉,提心吊膽地在家裡挨日月。唯有菊敢在大街上走。
  那一日,菊看見了身後的兩個日本兵,她一邊走,一邊聽見兩日本兵在她身後嘰哩哇啦地說著什麼。她頭也沒回,她此時覺得自己一點也不害怕,賤女人還怕啥呢?菊這樣鼓勵自己。
  當兩個日本兵把她拖到一條胡同裡時,菊真的有些害怕。她可以找人睡覺,卻無法忍受強暴。菊沒有呼喊,她一邊和兩個日本兵廝打,一邊咒罵,菊罵日本人是賤貨。日本人開始時還挺斯文,看見菊在反抗在掙扎,便粗魯了起來,他們恨不能一下子就把菊的衣服脫光。就在兩個日本人把菊按在地上,即將得逞的那一瞬間,從牆後面跳出三個人。兩個日本兵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兩把刀紮在了身上。兩個日本兵麻袋似地倒下了。
  花斑狗照準一個躺倒的日本兵屍體踢了一腳說:「操你媽,還想幹中國女人,把你雞巴割下來。」
  魯大和花斑狗利索地拾起了日本人丟下的槍,這時才看見菊。菊也吃驚地看著魯大。
  魯大瞪大眼睛說:「是你?」
  菊繫著衣服,站起來說:「你們救我幹啥?」
  老包說:「救了你,你都不說一聲謝?」
  「我沒讓你們救我,我願意讓日本人干。」菊白著臉說。
  「啪!」魯大伸手給了她一個耳光。
  菊先是一驚,很快反應過來,她扯開嗓子罵:「操你媽魯大,我讓男人干了,咋樣,管你啥事。我就讓男人干,讓所有的男人干。」
  魯大還想再給菊一個耳光,被花斑狗攔住了說:「算了大哥,咱們今天是來整槍的,這個女人瘋咧。」
  魯大指著菊的鼻子說:「你快滾家裡呆著去,不願回家你就讓中國人操死你,也別讓日本人幹一下。」
  說完魯大帶著花斑狗和老包翻過牆頭消失了。
  菊看著魯大他們消失在牆後,突然抱住頭哭了,她一邊哭一邊用手扇自己的耳光。她沒想到今天救她的會是魯大。她要早知道是魯大,她會讓他看著自己讓日本人干。魯大又一次打了她,她和魯大有啥關係,魯大憑啥打她。她這麼一想就不哭了。她還要活下去,賤女人一樣地活,讓魯大看看自己賤到什麼程度。
  菊那一刻,想到了「一品紅」妓院。菊來到了「一品紅」時,宋掌櫃的瞪圓了眼睛,他一年四季到頭,看到的都是男人來逛窯子,還從沒見女人來逛窯子,宋掌櫃的就睜大了一雙眼睛。菊沖掌櫃的說:「你看我幹啥?」
  宋掌櫃的就說:「你是不是走錯門了?」
  菊說:「沒錯,我是來當窯姐的。」
  宋掌櫃有些喜出望外,忙問:「你要多少錢。」
  菊說:「我不要錢,我要錢幹啥?」
  宋掌櫃那一刻差點暈過去。
  楊老彎得知菊進了窯子差點背過氣去。他很快來到了「一品紅」,找到了宋掌櫃。宋掌櫃認識楊老彎。楊老彎就氣急敗壞地說:「姓宋的,你不是人,讓我閨女進你這個門。」
  宋掌櫃一時哭笑不得。半晌,得知菊就是楊老彎閨女時說:「我哪知道她是你閨女,要是知道,我哪敢收。」
  楊老彎見到菊時,菊正擁著被子坐在床上,她看見楊老彎理都沒理,楊老彎就說:「你不認識你爹了。」
  菊說:「你不是我爹,你是畜生。」
  楊老彎就跪下了,一邊打自己的臉一邊說:「菊呀,你這樣干是為啥呀,你讓我這老臉往哪擱呀,我千不對萬不對,你也不能走這條道哇。」
  菊不理他,顧自蒙著頭睡下了。
  楊老彎就過來要給菊穿衣服,菊突然揚手打了楊老彎一個耳光,一把掀開了被子,露出裸身,楊老彎低下頭說:「菊你這是幹啥咧。」菊突然大笑。菊說:「你滾,你要不滾,我就從窗口跳下去。」「一品紅」是樓房,菊就住在二層樓上。楊老彎一邊打自己的臉一邊往樓下走,楊老彎一邊打一邊說:「我是老不要臉吶。」
  宋掌櫃的對菊說:「你走吧,我不敢要你。」
  菊冷笑著說:「你敢讓我走,我就一把火燒了『一品紅』」。
  宋掌櫃就白了臉,他還從來沒有見過菊這樣的女人。宋掌櫃沖天長歎了一聲。
  2
  那天早晨一起炕,楊老彎就看見兒子楊禮滿院子爬著,拾了雞屎往嘴裡填。楊老彎的眼前就黑了,他差一點摔到,手抓撓了幾下,才抓住門框扶穩。楊老彎的老婆也看到了眼前這一幕,楊禮娘就喊:「兒呀,你這是幹啥喲。」
  楊禮一邊嚼著雞屎一邊說:「我難受哩,我不想活咧。」
  楊禮娘就沖楊老彎喊:「快救救孩子吧,天呀,我也不活了。」
  「他爬就爬去,他吃屎就吃去。」楊老彎說完一屁股坐在門坎上。
  幾個日本兵打開馬圈的護欄,牽著幾匹馬走出來。日本兵自從住進了楊老彎家,日本人便擁有了楊老彎的馬。日本人要馬有很多用場,拉糧馱炮彈。
  楊禮曾幾次要死要活地溜進馬圈要牽了馬去賣,都被日本哨兵踢出來,楊禮就喊:「沒王法了,那是我爹的馬呀,你們就給我一匹吧!」日本兵把他踢出來,便不再理他了,任憑他耍猴似地鬧。
  楊禮看見日本兵理直氣壯地牽著自己家的馬從馬圈裡走出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不再嚼雞屎了,而是很快地爬過去,抱住了一個牽馬日本兵的大腿,楊禮就鼻涕眼淚地說:「給我留一匹吧,求求你了大爺,給我留一匹吧,我要死了。」
  日本兵嘴裡咕嚕了句什麼,日本兵還很好玩地笑了笑,甚至還伸出了一隻手,摸了摸楊禮的頭。楊禮沒有料到,日本兵在這時會踢他,日本兵抬起了穿著皮靴的腳,一腳就踢在了楊禮的下巴上。楊禮嚎叫一聲,像青蛙似地翻了個身子,躺在地上。楊禮嚼雞屎的嘴裡流出了鮮血。
  幾個牽馬的日本兵,看到楊禮這番模樣,也一起笑了起來。然後牽著馬揚長而去。
  楊禮躺在地上嚎叫一會兒,便不叫了,他伸手摸了摸嘴,便從地上爬起來喊:「爹呀,媽呀,兒的牙沒了,兒不活了,兒的牙沒了。」
  楊禮娘顛著一雙小腳跑過來,抱住了楊禮昏天黑地哭起來。
  楊老彎心裡什麼地方「咯登」地響了一聲。他想自己一定要找點事幹,他一定要找點事幹。他看見了院子裡堆放著的那些盆盆罐罐,桌椅板凳,他看著它們,這都是他的家產,這是他來到小金溝後苦心經營起來的家產。他抱起了一個醃鹹蛋用的罐子,他抱起來又摔在地上,罐子碎了,醃著的鹹蛋也碎了,清清黃黃流了一地,他又操起凳子砸桌子……他的家產在他手下破碎,楊老彎覺得此時很痛快。他甚至覺得今生今世從沒這麼痛快過。他突然就看見了那把銹跡斑駁的刀,那是一把殺豬刀,以前過年時,楊老彎總是自己殺豬,那時他總是把刀磨得鋒快,一刀下去,豬就嚎叫一聲,溫熱的血也隨之流了下來。後來他的家業一點點地發展起來,殺豬的活自然有夥計來幹,這把殺豬刀他也就隨手扔了,沒想到卻讓日本人給翻找出來,把它和傢俱扔在了一起。楊老彎此時驚奇地把殺豬刀又攥在了手中,彷彿他要找要砸的就是這把殺豬刀。他提著殺豬刀走回屋裡,拚命地在磨刀石上磨著,銹水像血一樣地從磨刀石上流下來,他看見了那血一樣的水似乎又體會到了刀插進豬脖子裡湧出來的那種溫熱。他使勁地磨著刀,磨刀石上後來就看不見了那紅色的銹水,刀鋒開始閃亮,最後楊老彎竟從那刀影上看到了自己,他仍瘋了似地磨著。
  楊禮娘拍拍打打地撫慰著要死不活的楊禮,她終於對楊老彎磨刀的舉動忍無可忍了。她說:「你磨那玩意幹啥?」
  「我要殺豬。」楊老彎一邊磨一邊說。
  「你殺屎吧,豬都讓日本人殺完了,你殺屎吧。」楊禮娘就又哭了。
  「那就殺屎。」楊老彎說完,拿起刀試了一下刀鋒。
  「爹,你殺我吧,我沒牙了,我不活了。」楊禮把嘴裡流出的血抹在臉上。
  「那就殺你。」楊老彎果然站了起來,拿著刀沖楊禮走過來。
  楊禮還從沒見過爹是這樣一副表情,爹原來也有這樣一副凶氣。他殺豬似地嚎叫一聲,一頭紮在娘的懷裡,嚎叫著:「媽呀,爹要殺我了,你救我吧。」
  楊禮娘一手擋開楊老彎,瞪著眼睛喝道:「你要幹啥?」
  「我要殺了這個敗家子。」楊老彎咬著牙說。
  楊禮娘拍手打掌地就哭了,一邊哭一邊說:「這日子沒法過了,你也算個爺們兒,日本人敗了咱這個家,你連個屁都不敢放,對老婆孩子耍啥瘋呀,嗚嗚嗚……我不活了,要殺你就把我們娘兒兩個都殺了吧。」
  楊老彎狠命把刀插進炕沿上,炕沿兒是柳木做的,很硬,刀插進去。發出很鈍的聲音。楊老彎一屁股蹲在地上,就死盯著那把能照見人影的刀。
  一天夜裡,小金溝兩個日本哨兵被殺。刀插進日本兵的喉嚨裡,殺豬似的被殺死了。日本人早晨發現這兩個日本哨兵時,哨兵的屍首早就凍成棍了。
  日本哨兵被殺事件,驚動了北澤豪,北澤豪從大金溝趕來,臭罵了一回駐紮在小金溝的日本兵,後來又提醒他們,抗聯游擊隊神出鬼沒,不好對付,讓所有的日本兵加強警惕,嚴防抗聯偷襲。
  北澤豪仍沒忘記召集小金溝的男女老少講一次話,潘翻譯官用南方口音的普通話,把北澤豪的話翻譯給大家。北澤豪說:「大家都是良民,抗聯騷擾我們良民過平安日子,讓男女老少的良民和日本人緊密合作,消滅抗聯,一起過平安日子……」潘翻譯官的南方普通話,小金溝人還是第一次聽到,那聲音聽起來,像女人在嘮家常,人們忽視了北澤豪講話的內容,反而被潘翻譯官的聲音吸引了。
  楊老彎彎著身子站在人群中,因為彎著腰,他抬頭望人就有些吃力,他也覺得潘翻譯官的聲音有些怪,他便像鵝似的,把脖子曲成個彎,吃力地看著潘翻譯官。楊老彎的眼睛有些花,他一時看不清潘翻譯官的真實面目,他一直以為,潘翻譯官是個女人。
  北澤豪的訓斥和講話,並沒有阻止日本人被殺。一個日本兵半夜起來出門撒尿,被殺死在門口,雞巴也被割下來塞在嘴裡。日本士兵仰躺在自己的尿結成的冰上,叼著自己那玩意。
  日本人真的有些害怕了,夜半日本兵的巡邏隊,穿著皮靴「卡嚓,卡嚓」地走過,走過去一列,又來了一撥。有的日本人,半夜撒尿不再敢單獨出門,而是一起吆喝著,集體出來撒尿。他們把一股又一股的騷氣排泄在小金溝的空氣中。小金溝的夜晚,一時間雞啼狗吠,小金溝屯裡的人們,一到夜晚,大門緊閉,早早地吹了燈躺在炕上,提心吊膽地諦聽著外面的動靜。
  楊老彎一到夜晚,他也就早早地歇了。楊禮要死要活的哭鬧聲攪得他心煩。他就沖楊禮喊:「你快死了吧,早早托生,你這是活受罪哩。」
  楊禮就說:「爹,你殺了我吧,我難受咧。」
  楊禮娘就哭道:「你們爺倆都消停會兒吧,睡著了不就跟死了一樣?」
  果然,一家人就都睡著了。
  住在楊老彎家的日本兵,發現馬圈裡的馬被偷是早晨才發現的。拴在馬槽上的馬韁繩,齊斬斬地被刀割斷了,他們竟沒聽見馬被趕走的聲音。幾個負責看護馬匹的日本兵,僵死地立在那裡,他們知道,抗聯今天能偷馬,明天說不定就會來偷他們的命。
  楊老彎看見了空蕩蕩的馬圈,他抱住馬槽就哭開了,「我的馬呀,馬呀。」這是他苦心經營十幾年才得到的馬,他要用它們犁地,馱糧食,馬比他的命還重要。楊老彎看著自家空蕩蕩的馬圈,他沒理由不哭。
  3
  一輛卡車駛到半仙藥鋪前停下了。
  白半仙自從日本人封了他的藥鋪,他便躺在屋裡架了藥鍋天天熬藥,沒有人知道他熬的是什麼藥,他的面前擺著許多藥,沒有人見過那是一種什麼藥,有的似牛糞乾癟地捲在那裡,有的又像壓扁的蟲子,還有的如千年樹皮……他不時地,這撮藥裡抓幾塊那個藥堆裡又抓幾塊……最後,他把這些藥又一起扔到藥鍋裡,藥鍋裡散發著一種說臭不臭說甜不甜說苦不苦很怪的氣味,藥氣散在他的臉上,他就蹲坐在藥氣中,人神入定,有時好半晌他也不動,白半仙不再給人看病,更不給人抓藥了。有時,求藥的人在門外敲疼手掌,喊破了嗓子,他裝著沒聽見,就那麼入神入定地坐著。
  斜眼少佐和潘翻譯官來到半仙藥鋪時,半仙仍在熬藥,兩人走到他面前時,他連眼皮也沒動一動,仍那麼入神入定地看著藥鍋裡翻滾的藥。
  斜眼少佐嘰哩哇啦地就說,說一氣看一眼潘翻譯官,潘翻譯官就用南方普通話翻譯:「太君知道你是神醫,前來請你到太君兵營,為太君效勞……太君還說,太君不會虧待你,只要你能為太君完成任務。太君什麼都答應……」
  潘翻譯官說完,白半仙眼睛終於動了動。他抬眼看了看眼前站著的兩個人,但只一眼,白半仙又如以前那個坐姿,那個神態了。
  斜眼少佐又嘰哩哇啦了幾句,這次潘翻譯官沒有及時地翻譯,而是耐心地蹲下身,看著白半仙的臉,半晌他才說;「你不去,太君要殺了你。」
  半仙這次認真地看了一眼潘翻譯官,嘴裡輕輕說一聲:「人活著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活著。」
  潘翻譯官聽了半仙的話,臉白了一些。
  斜眼少佐煩躁地在屋裡走來走去嘴裡又咕嚕幾聲什麼。潘翻譯官又說:「你不去,太君不僅殺你,還要燒了這個藥鋪。」
  「噗」的一聲,半仙一口氣吹熄了熬藥的火,藥在鍋裡「咕嘟」幾聲,終於熄了。半仙把藥湯盛在一個空碗裡,端起碗一口氣把藥喝光,摔了碗。半仙這才站起身,小心地把大小門都落了鎖,這才隨斜眼少佐和潘翻譯官往出走。斜眼少佐顯得很興奮,用手拍了拍半仙的肩,豎起大姆指說:「你的大大的良民,很好。」
  半仙坐上了卡車,卡車一陣風似的向大金溝駛去。
  大金溝的後山上,搭了一溜綠色的軍用帳篷,帳篷周圍,有士兵站崗,這就是日本兵營的醫院。
  幾日前,雲南前線指揮部來電,日軍在中緬前線,遭到了中國軍隊的襲擊,幾百人得了狂犬病。他們用常見的辦法治療不見效,速讓後方醫院研究這種病例,以盡快治癒前方得了狂犬病的將士,並用專機,把得到的狂犬菌苗運送到了哈爾濱。這批狂犬菌苗很快又運送到了大金溝。
  白半仙來到日軍兵營醫院的時候,他看見了躺在帳篷裡的中國人,他們一律被捆綁了手腳,又一律裸著肩頭,白半仙進去的時候,正有醫生拿著針往裸露著的肩頭上注射。那些被捆綁著的中國人,臉上流露出驚駭之色。他們是認得半仙的,他們一見到半仙就一齊喊:「半仙救救我們吧,我們沒病,我們不扎針。我們要回家。」
  針紮在他們的身上,片刻過後,這些人面孔皆呈赤紅,最後連眼珠也紅了。
  斜眼少佐一揮手,就過來幾個日本兵,先把這些人的手鬆開了。猛然間,不知是誰先哭叫一聲,接著就一起哭叫起來,他們用手抓撓自己的胸膛,棉衣被抓破了,胸膛被抓破了,抓破的胸膛前,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又臭又腥的黃水,過後,他們個個喉頭梗咽,喊不成聲。
  後來,他們又被鬆開了捆綁著的雙腳,站立不起來,雙腿無力地在地上蹬踏著,只一會工夫,雙腿就腫脹得似要暴裂……十幾個人滾爬在地上,相互啃咬著,喉嚨裡發出唔唔嚕嚕的響聲。他們也像狗一樣,撕咬住對方不放,直到把那塊肉咬下來,黃水拌著血水流下來,頓時臭氣滿天。
  潘翻譯官跑出帳篷,蹲在雪地上乾嘔著,他臉色煞白,渾身不停地亂抖。斜眼少佐用手捂著鼻子,指著地下這些人沖半仙道:「你的治。」
  半仙一直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些人,他似乎不明白日本人為什麼要對他們這樣。直到這些人病情發作,他們一個個痛不欲生的樣子,半仙的鬍子眉毛便一起開始抖動。
  那十幾個撕咬在一起的中國人,終於沒了力氣,或躲或臥地伏在那裡,焦急地望著他,他們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卻用手指著自己,半仙明白,他們在求他,讓他救救他們。
  卡車很快把半仙又送回到藥鋪。半仙關上門開始熬藥,這次他的藥熬得很急,有幾次往藥鍋裡兌水都灑了出來。最後他把熬好的藥遞給一直等在一旁的斜眼少佐。斜眼少佐笑了笑,便坐上卡車走了。
  斜眼少佐把藥讓兵們給這些中國人餵了下去,他一直站在一旁看。這些人先是停止了掙扎痙攣,似乎睡著了,先是腳上的腫消失了,後來全身的腫也隨之消失了。他們幾乎一起睜開了眼睛,趔趄著爬起來,走到門口站在雪地上尿了一泡又長又臭的尿。他們似乎明白,這是半仙救了他們。他們幾乎同時衝著白半仙藥鋪的方向跪下去,嘴裡喊著:「半仙大恩人哪。」
  斜眼少佐滿意地點點頭,他要去向北澤豪報告已經取得的勝利。
  北澤豪又命人向雲南前線發電:病已攻克,藥馬上運到。
  斜眼少佐再一次光臨半仙藥鋪時,懷裡抱著一堆銀子。他很重地把銀子放在半仙面前,半仙連看也沒看那一眼銀子。仍在專心致志地熬著自己的藥。
  斜眼少佐就嘰哩哇啦地說。潘翻譯官也說:「太君很高興,太君讓你多想一些治狂犬病的藥,太君自己要用。」
  半仙抬起頭這次很認真地看了一眼斜眼少佐,半仙說:「中國人不歡迎你們日本人。」說完又狠狠地看了一眼潘翻譯官。潘翻譯官被半仙的眼神瞅得一哆嗦,他從來沒見過這種眼神。他明白那眼神的含意,他沒有翻譯半仙這句話,呆立在那裡。
  斜眼少佐問:「這老頭說什麼?」
  潘翻譯官說:「說藥一會兒就熬。」然後轉過頭沖半仙說:「我知道你心裡想的是啥,我是中國人,你還是熬藥吧,要不日本人會殺了你,還要燒了你的藥鋪。」
  半仙在斜眼少佐的監督下,一連熬了一宿,把熬好的藥倒在一個木筒裡,又封了口。斜眼少佐這才離開半仙藥鋪。
  斜眼少佐前腳剛走,半仙就把那包銀子從藥鋪裡扔出來。斜眼少佐沒想到,半仙會不要他的銀子。他沖身旁的潘翻譯官說:「你們中國人真不好琢磨。」
  潘翻譯官沒有說話,他忘不了半仙看他時的目光。
  4
  天已經亮了,老虎嘴的山洞裡仍黑著。魯大、花斑狗和老包仍躺在炕上。魯大打開手電,花斑狗和老包伸出手在光柱裡做出各種形狀,光影投在石壁上,很可笑。三個人就很開心。這時一個小鬍子走進來說:「包二哥,你丈人來找你。」
  老包就沖小鬍子說:「你放屁,一會兒我穿上衣服扇你。」
  「真的。」小鬍子說。
  老包就很快地往身上套棉襖棉褲。老包哈氣連天地隨小鬍子來到洞外,果然就看見於自己的丈人。丈人袖著手,縮著脖,丈人一年四季總是爛眼邊,此時的丈人也不例外,丈人就紅眼吧嘰地瞅著老包,老包看見丈人就說:「你來幹啥?」
  丈人「撲通」一聲就給老包跪下了,爛眼邊裡滾出渾濁的淚來。丈人一邊哭一邊說「報仇哇,你女人讓日本人給糟踐死咧。」
  老包就白了眼,瞅著眼前的丈人半晌才說:「讓日本人糟踐了?」
  「是咧,糟踐完還不算,腸子就讓日本狼狗吃咧。」丈人抱住頭,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
  「你閨女不是我女人。」老包這麼說完,轉身氣哼哼地往洞裡走。
  丈人就在洞口喊:「一日夫妻百日恩吶,姓包的你咋就沒個良心呀……我苦命的閨女呀,你就這麼白白地死了,你命苦哇……」丈人在洞外高一聲低一聲地哭訴著。
  老包就背著手在屋裡轉圈,轉了一圈又一圈。魯大就說:「你咋了?」老包不說話。
  花斑狗聽出了一些眉目說:「老包你老婆是不是讓日本人給日了?」
  老包就咆哮道:「我沒老婆,日就日,咋了?」
  老包結婚不久就失去了老婆。老包家住在南山,娶的是地主王家的丫環。老婆十三歲便去王家做了丫環。老包那時就一個人,住在一間四面透風的草房裡,屋裡一鋪炕,一口鍋,便再也見不到其他什麼東西了。
  老婆娶來後,屋裡又填了一張進食的嘴,老包就覺得這日子很沉重。結婚沒幾日,他竟奇怪地發現老婆的肚子大了。老包沒有結過婚,也沒有讓老婆懷上孩子的經驗,可他仍覺出了事情的蹊蹺。那天晚上,他響亮地扇了老婆兩記耳光,老婆便哭唧唧地招了。
  老婆到王家做丫環的第二年,便讓老地主按在柴禾垛上有了那事,十七歲那一年就有了孩子。老地主不想丟人現眼,便和老包的丈人攤牌了,老包的丈人情急之中就把女兒嫁給了窮得丁當啊的光棍漢老包。
  老包聽完老婆的哭訴之後,才知道自己被耍了。他一腳踢在老婆的肚子上,老婆手捂著肚子在地上滾了幾滾便滾到門外。老包隨手關上了他那扇能鑽進狗來的門。老婆哭求著老包,老包堅定如鐵就是不開門,他在大聲地咒罵:「破貨,婊子,你滾,滾得遠遠的……」
  老婆就這樣哭哭啼啼地跑回到了家中。爛眼邊丈人也來求他,他也同樣扇了丈人兩個耳光,老包就說:「你不拿我當人咧。」
  沒多久,老婆就小產了。老包晚上躺在草屋裡越想越不是個味。想了半晌,歸根結底是地主耍了他,是他先日了自己的老婆。那是個夜黑風高的晚上,他摸進地主王家,殺了那東西,又一把火把王家燒著了。那時,他就跑出了南屯。
  老包很煩躁地在石洞裡走。魯大和花斑狗就四隻眼睛一起盯著他。丈人的哭訴聲遠去了。
  老包就說:「她嫁我一天也是我老婆哩。」
  魯大就說:「這事你說咋整?」
  老包就瘋狗似地在石洞裡轉,突然紅著眼睛說:「我也要干日本女人,把她的腸子掏出來也餵狗。」
  「好,老包你有種。」花斑狗跳著腳說。
  魯大想了想說:「日本人整咱們,咱們也整日本人。」
  暮色時分,一行人離開老虎嘴向三叉河鎮摸去。他們早就知道,三叉河鎮上住著日本女人,日本女人是日本人的官太太。他們在街上曾看過這些官太太穿著和服走來走去的身影。那時,他們覺得她們長得一點也不好看。
  他們摸進三叉河兵營一個院子裡時,花斑狗很順利地殺死了日本人的哨兵。接著他們很快就摸到了一個傳出鼾聲的窗下。一個日本男人高一聲低一聲地打著鼾。他們很耐心地聽了一會兒接著又聽見一個女人的囈語聲。老包就小聲地沖魯大說:「就是她了。」
  魯大點點頭。
  老包一回身就踹開了門,魯大的手電也亮了,照見了炕上的晃動著的兩個日本人。女人尖叫一聲。花斑狗就端著槍沖兩個人說:「別動,動就打死你們。」
  日本人聽不懂他的警告,赤身裸體的男人還是把手伸到枕下去摸槍。花斑狗一步衝過去,槍口對準那日本人的前胸就摟了火,槍聲很悶,像放了個屁,男人就倒在了血泊中。
  日本女人委婉地尖叫一聲便暈了過去,伸展開明晃晃的四肢,樣子似乎要飛起來。
  魯大就說:「愣著幹啥,還不快整。」
  老包就撲上去,撕咬著女人。女人哀叫著,似殺雞。忙活了一陣,老包回過頭悲哀地說:「大哥,我咋就不行哩。」
  花斑狗在一旁也說:「我也不行,渾身直哆嗦。」
  魯大就說:「那就不整咧,掏她的腸子,餵狗。」
  老包就從身上往出掏刀子,一邊掏一邊說:「操你媽,日本人,便宜你了。」
  女人一聲慘叫後,便不動了,老包的一雙血手顫抖著。
  這時,躲在外面的小鬍子驚呼一聲:「日本人。」
  槍聲便響了起來。
  三個人一起衝出去。一行人邊打邊撤,快離開三叉河鎮時,老包突然趴下了。
  花斑狗就喊:「你咋了?」
  老包就說:「操他媽,日本人把我打上了。」
  後面的槍聲仍在響著,日本人的叫聲,狗的叫聲響成了一片。
  魯大一彎腰背起老包就跑。
  天亮的肘候,他們回到了老虎嘴。老包渾身流滿了血,血凍在衣服上,像一件鎧甲。老包的臉青灰著,老包的嘴唇在動。老包就說:「日本人十巴……我……上了……日本女人……沒整上……操他媽……」
  老包話沒說完就不動了。老包的身體像他身上的血衣一樣一點點地硬了起來。
  花斑狗撲過去,抱住老包就喊:「二哥,你睜眼咧,日本女人咱還沒整咧,下次一定整上。」
  圍在周圍的小鬍子們一起也都哭開了。
  魯大沒有哭,他在石洞裡走了兩趟,突然一拳打在自己的頭上,他喊了一聲:「操你媽,日本人。」
  「操你媽,日本人。」花斑狗也瘋了似地罵。
  聲音在山洞裡迴盪了許久。
  5
  那天晚上,鄭清明在抗聯營地的窩棚裡做了一個夢,他夢見了紅狐的叫聲,紅狐的叫聲仍那麼淒慘,可他聽起來卻是那麼親切。他醒來的時候,仍覺得自己是住在大金溝後山上的木格楞裡,躲在他身邊的不是柳金娜而是靈枝。他有幾分驚喜地推醒身邊的柳金娜說:「聽,紅狐又叫了。」
  「啥紅狐?」柳金娜迷糊著眼睛問。
  鄭清明這才清醒過來,身邊躺著的不是靈枝而是柳金娜,靈枝已經死了,是掉到井裡淹死的。鄭清明醒了便再也睡不著了,他坐在草鋪上,看著窩棚裡漏進幾許外面清明的月光,他想念著和紅狐周旋的日子。他的生活改變了,紅狐也隨之消失了,彷彿紅狐早就盼望著他這一天,一直看著他家破人亡,然後滿意地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他似乎看見紅狐躲在遙遠的什麼地方,正猙獰地衝他笑著,那是一種復仇的笑,他打死了紅狐的兒女,紅狐也讓他失去了父親和靈枝。
  他又看見了身邊的柳金娜,柳金娜依偎著他香甜地睡著。當初他並不想接受柳金娜,可他聽完了柳金娜的身世後,他便有些同情她,同情這個異國女人。他萬沒有料到柳金娜會義無反顧地隨著他在山上東躲西藏。
  有幾次他對柳金娜說:「你走吧,跟著我不會有啥好日子。」
  柳金娜瞅著她,藍眼睛裡便蘊滿了淚水。半響柳金娜搖搖頭說;「我嫁給你就是你的人,我哪也不去。」
  鄭清明就呆望著柳金娜,彷彿他又看見了活著的靈枝,靈枝也曾對他說過這樣的話。鄭清明就在心裡感歎一聲;「女人吶。」
  抗聯支隊沒有行動的晚上,整個營地都很安靜,卜成浩和朱政委兩人研究下一步的作戰計劃,其他的人便都回到各自窩棚裡,早早地歇下了,他們知道怎樣保存體力,留待下一次更艱苦的戰鬥。
  鄭清明和柳金娜也躺下了,柳金娜就偎在鄭清明的耳邊小聲說:「我想給你生個孩子。」這句話讓鄭清明很感動,但他很快又清醒地意識到了眼前的處境。眼下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怎麼能有孩子呢?父親死時,那時他就想讓靈枝懷上孩子,最好是男孩,只有男人才能扛槍進山,和那只紅狐世世代代地爭鬥下去。他希望自己的後代,一個接一個地從靈枝的肚子裡生出來,繼承他的事業,子子孫孫地戰勝紅狐。可靈枝卻死了,靈枝死了,仍懷著他的孩子,他相信那是個男孩。可靈枝連同她肚裡的孩子一同被紅狐引誘到了水井裡。他相信這一切都是紅狐造成的。那時,戰勝紅狐的信念,不僅沒有在他心中弱下去,反而更強烈了。以前戰勝紅狐只是一種生活中的慾望,此時,已是帶著仇恨了。
  一切的變故都緣於日本人。魯大燒了他的房於,把他趕到山裡,他卻不恨魯大。要是沒有日本人,他可以有一間房子,重新過他以前充滿誘惑的狩獵生活。日本人來了,打破了他的夢想,連同他繁衍後代的熱情。他日裡夜裡都沒有忘記紅狐。
  此時,他又想到了謝聾子,柳金娜是他的女人,他不想也一道連累了謝聾子。那天,他對柳金娜把自己的想法說了,柳金娜就說:「他是個好人。」鄭清明相信謝聾子是個好人。
  那次,柳金娜和鄭清明一起勸謝聾子下山,謝聾子明白了他們的意思,「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我不走,我哪也不去。」謝聾子說。
  柳金娜就歎口氣,伸手去撫慰謝聾子的頭,謝聾子在柳金娜的撫慰下,怕冷似地抖著身子。
  「你們打日本,我就打日本,你們打獵,我就打獵。」謝聾子說。
  鄭清明也歎了口氣,他比劃著告訴謝聾子,山上苦,讓他下山。
  謝聾子就哭了,一邊哭一邊說:「我沒有家。」
  鄭清明和柳金娜就呆呆地對望一眼。
  謝聾子又說:「我死也不走,要死就死在一塊。」
  鄭清明聽了謝聾子的話有些感動,當初魯大偷襲他,要是沒有謝聾子,他不會那麼順利地脫身,當時,謝聾子是冒死救他們的。
  鄭清明把他扶起來,謝聾子看不再讓他走了,孩子似的笑了。
  6
  楊雨田在日本女人身上徹底絕望了。
  楊雨田萬沒有料到,在柳金娜身上沒有得到的,他在日本女人身上同樣沒有得到。那一刻,他不僅是悲哀,而是對自己絕望了。他望著眼前年輕的日本女人,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末日。他喘息著,就那麼眼睜睜地望著眼前柔順的女人,女人不冷不熱地望著他,似乎在對他說:「你這個中國人,老了,不行了,就要死了。」楊雨田突然哀嚎一聲,撲向這個年輕的日本女人,他用手拚命地在女人身上撕扯著,女人在他懷裡掙扎著,哀叫著,他感受到了那份掙扎和哀叫,這一切更刺激了他的撕扯,他氣喘吁吁,大汗淋漓,嘴裡凶狠地一遍遍說:「日你,日你,日死你。」
  他終於累了,疲了,他蹲在一旁喘著,汗水流到他的眼裡,淹著眼球辣辣的。日本女人早就滾到了牆腳,抱緊身子恐懼地望著他。楊雨田蹲在那,耷拉著自己的下身,他用手摸捏著,就像在摸著自己的生命,他似乎能摸到了自己生命的盡頭。他突然抬起手刮自己的耳光。躲在牆角的女人,瑟縮著身子,恐懼地望著他,楊雨田跪在炕上,弓著自己瘦弱的身子,蝦一樣伏在炕上,一遍遍地問著自己:「我要死了麼,我真的就要死了麼?」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籠罩了他。最後,他也像日本女人一樣,抱緊了自己的身子,怕冷似地呆坐在那裡。從那一刻起,死亡的恐懼一直籠罩著他。
  也就是從那以後,他開始拒絕北澤豪送來的日本女人。他幾乎連門也不出了,整日裡坐在屋裡呆想。他看見了天棚角上的一片蜘蛛網,蜘蛛為了躲避冬天的寒冷,不知躲到牆縫什麼地方,只剩下了那片網,網上此時落滿了灰塵,在空氣中顫動著,他竟覺得自己就是個蜘蛛,周圍都是網了。他早就把楊家的大小事體一應交給了管家楊麼公。
  楊麼公那天找到了他。
  楊麼公說:「東家,日本人又管咱要糧咧。」
  楊雨田眼皮也不抬一下說:「要就給嘛。」
  「是給陳的還是新的?」
  「陳的新的你看著給就是。」
  管家楊麼公有些吃驚,東家以前從來不這樣,東家以前總是把一粒米、一文錢視為生命,今天這是咋了?楊麼公就又說:「不和日本人討價還價了?」
  「你就討麼。」
  楊麼公看了東家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看見東家眼睛後面躲著一大片陰雲樣的東西,楊麼公的心裡打了個冷顫。
  楊麼公要走的時候,楊雨田又叫住了他。
  「麼公,你找半仙給我弄點藥吧。」楊雨田說。
  「東家,你哪不舒服?」
  「我哪都不舒服,我要死了。」
  「……」楊麼公又看見了東家眼裡那片陰雲樣的東西,他這才意識到,那是死亡的氣息。
  楊雨田不再出門了。他把楊麼公弄回來的藥大包小包地擺在炕上,他一副副地熬下去,一副副地喝下去,最後連藥渣子也嚼巴嚼巴嚥下去了。吃完藥,他就躺在炕上看那片蜘蛛網,一看就是半天。他睜著眼睛一動不動,似乎他睜著眼睛就睡著了。
  秀是一天中午回到楊家大院的。秀是騎著馬回來的,秀回來的時候,還跟著一個男人,那男人也騎著馬。
  秀對楊家人介紹說:「這個人是柳先生的弟弟。」
  秀見到楊雨田的時候,楊雨田好半天才認出秀。楊雨田認出秀之後,眼淚就流了下來。楊雨田說:「你還知道回來呀。」
  秀說:「爹,這麼多年都怪我不好,沒來看你。」
  楊雨田就說:「爹要死了,你再不回來就看不到爹了。」
  秀說:「你這不好好的麼,以後我會經常回來看你。」
  楊雨田瞅著蜘蛛網說:「看不看都一樣,爹反正要死了。」
  楊雨田這麼一說,秀的眼圈就紅了。
  楊雨田又說:「你哥咋不回來?」
  秀說:「他去了關內。」
  「我知道他去了關內,你哥沒良心,說走就走了,一走就這麼遠。」楊雨田把目光盯在秀的臉上。
  秀看見了大包小包擺在炕上的藥就說:「你沒病,吃藥幹啥?」
  「爹有病,爹要死了。」
  秀就不認識似地看楊雨田。她發現幾年沒見到爹了,爹就像換了一個人。
  秀就問:「這兒有個潘翻譯官吧?」
  楊雨田就不耐煩地說:「你問麼公去,我不管日本人這些事。」
  管家楊麼公把潘翻譯官請來的時候,潘翻譯官認真地打量了幾眼秀,秀覺得潘翻譯官這人有些可笑,穿著很像個孕婦。柳先生弟弟就上前搭話說:「我是柳芸的弟弟。」
  潘翻譯官就「噢」了一聲,很認真地看了眼柳先生的弟弟。
  潘翻譯官就說:「我和柳芸是同學。」
  柳先生弟弟就說:「我哥給你捎來封信。」說完便從懷裡掏出封信遞給潘翻譯官,潘翻譯官接了信,便走了。
  秀在家住了幾日,便要走了。潘翻譯官找到柳先生弟弟說:「請把這封信帶給柳芸,就說我很想念他。」柳芸的弟弟便把信接了,小心地揣在懷裡,拱了拱手說:「我哥也很想念你。」
  潘翻譯官就揮揮手說:「你告訴你哥,有機會我會去看他。」
  秀和柳芸的弟弟就走了。
  楊雨田沒有出門來送秀,秀走的時候,楊雨田正躲在屋裡費勁地嚼中藥渣子。藥渣子枝枝杈杈地通過喉進到胃裡,楊雨田的心裡就有一股說不來的滋味。他望著落滿塵埃的蜘蛛網,聽到外面秀遠去的馬蹄聲,他頓時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虛。他就自言自語地說:「都走吧,都走了,我就要死了。」
  楊雨田用手摀住臉,淚水從指縫裡擠出來。

 ·9·


 
 石鍾山 著


第八章
  1
  「光」的一聲槍響之後,川雄的腿一軟竟跪到了雪地上,恍惚間意識到,完了。此時他想屙尿。三甫也木然在那裡。就在這時,木屋的門「吱」的開了,一個身穿獸皮的老人,手裡托著一桿獵槍站在屋門前,槍筒裡還有一縷淡藍色的煙霧裊裊地飄。那條黑狗從老人身後擠出來,沖兩人低吼著。老人吆了聲狗,狗便消停下來。
  老人突然朗聲大笑起來,飄在胸前花雜的鬍鬚在風中抖動。三甫和川雄都愣在雪地上。老人張開手臂似乎在招喚他們。三甫卻聽不懂老人在說著什麼。他來到中國學會了漢語,卻不懂老人的語言。兩個人仍怔在那裡。老人走過來,伸開雙手似要擁抱他們,老人見兩個人立在那裡不動,便收回手臂只輕輕一提,川雄癱軟下來的身體便立了起來。當老人回身望三甫時,兩個人終於明白了老人的用意,兩人很快地從雪地上站了起來。兩個人站起來時,發現老人身後已站了一男兩女,其中就有他們第一個望見的那個少女。
  兩個人被相擁著讓到了木屋裡。老人不由分說把兩個人推坐到炕上,然後老人在他們臉上審視一遍,手理著鬍鬚笑了起來,然後轉過身走到外間。
  三甫和川雄很快地聽到外間說話的聲音,一會是老人說,一會是另外一個男人的聲音,中間還夾雜著女人的聲音,三甫一句也聽不懂他們的話。三甫在大金溝淘金時,他曾聽人們說這大山裡頭,住著鄂倫春人,想必就是鄂倫春人了。三甫這麼想。川雄哆嗦著身子說:「這些中國人會不會殺我們。」
  三甫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今天他跑到這裡,已經不在乎是死是活了。
  炕上散發出的一陣陣熱氣,烘得兩個人身子暖暖的,這溫暖讓三甫和川雄又冷又餓又疲倦的身子,漸漸地失去了意識,腦子發沉,倦倦的,恐懼也麻木在意識裡。很快兩個人歪倒在滾熱的炕上,沉沉地睡去了。
  這的確是一家鄂倫春人,老人叫格楞,帶著女兒兒子和兒媳來到這片山裡已經兩年了。以前老人並不住在這裡,而是住在寒鴉嶺,那裡群居著八十戶鄂倫春人。格楞是兩年前的夜晚逃到這裡來的。
  兩年前的那個夜晚,寒鴉嶺來了隊日本人,他們不知道那是日本人,這些常年寄居在山裡的鄂倫春人常年靠打獵為生,和外界很少發生聯繫。他們自然不知道來的是日本人。他們按照山裡的規矩,打開寨門,迎接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客人很不領情,一進到寨子裡便開槍。鄂倫春人一點也沒有準備,他們萬沒有料到被當成客人的人會向自己開槍。匆忙中,鄂倫春人便開始還擊了,他們用獵槍和木叉作為武器,和日本人激戰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日本人終於奪取了寨子,他們放火燒了寨子。格楞一家,就是那次逃出來的,幾十戶人家,妻離子散,相互之間也不知都逃到什麼地方去了。鄂倫春人生活中離不開山林樹木,他們只有往山裡逃,逃得越遠越安全。那一刻,他們仍不知道是日本人奪走了他們的家園,他們一直以為那是群沒有人性的鬍子。
  今天早晨,格楞遠遠地看見了雪野山裡走來的兩個人,來這裡兩年多了,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外人走進這裡。一種對人類的親近和衝動,使格楞用鄂倫春人待客的最高禮節——鳴槍歡迎三甫和川雄。直到這時,格楞一家也沒有意識到三甫和川雄是日本的逃兵。
  一家人坐在外間的獸皮上,相互對望著。他們知道眼前的兩個人不是鄂倫春人,不是鄂倫春人就是山外的漢人。
  「他們是迷路的。」兒子格木說。
  「他們一定從很遠的地方來。」兒媳塔亞說。
  「很遠的地方有人麼?」賓嘉驚奇地問。
  格楞透過門縫望著此時躺在炕上昏睡的兩個人,老人終於說:「客人來了,就不會走了,歡迎他們吧。」
  三甫和川雄醒來的時候,發現面前已經擺好了豐盛的晚餐,各式各樣的飛禽走獸,熱氣蒸騰地擺在眼前。他們這才記起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他們幾乎沒用格楞勸,便狼吞虎嚥地大嚼起來……
  格楞又為每個人的碗裡倒滿了酒。
  兩人喝完第三碗酒時,才發現胃裡已經裝不下任何東西了。
  川雄醉眼朦朧地望著三甫說:「現在讓……我死……我就死哇……」
  三甫說:「死吧……死吧……都死吧。」
  兩個人醉了,說著胡言亂語的胡話,不知什麼時候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兩個人又一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仍然活著。三甫和川雄不明白中國人為什麼還不殺了他們,中國人將採用什麼樣的辦法殺死他們呢?三甫和川雄靜等著。
  那時在奉天,他們搶來了許多老百姓的馬匹。一天夜裡,一個粗壯高大的中國農民,偷偷地溜進日本軍營,企圖偷回他的馬。農民還沒有摸進馬棚就被日本哨兵發現了,毒打之後,便被關到一個小房子裡。那個農民一連被關了五天,沒有吃到一口東西,第五天時,門被打開了,川雄奉命給這個農民端來了吃的。農民真的餓壞了,他抓過東西像惡狼似的大口吞吃起來,不時地咬住往嘴裡填食物的指頭,食物噎得漢子不停地打嗝翻白眼,漢子臉上的血管暴凸著,漢子的胃轉眼間似一隻被吹脹的氣球,川雄覺得漢子快撐死了。
  漢子吃完了,食物撐脹得他直不起身,兩個士兵過來拖走那漢子,後來漢子被仰躺著扔在地上,漢子喃喃著說:「我的馬,還我的馬。」漢子的肚子隆起一座小山,兩個日本士兵抬來一塊木板放在漢子的肚子上,這時很多日本士兵都圍過來,激動不安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板子放好後,幾個日本兵訓練有素地一起站在木板的兩端,只聽那漢子嚎叫一聲:「馬呀——」漢子的肚皮便似只捅破的氣球,很沉悶地響了一聲,腸胃和食物順著裂開的肚皮流了出來,漢子的嘴大張著,似乎仍在喊著他的馬。
  三甫和川雄一起等待著,等待著死亡落到自己的身上。
  這時,窗外的風雪攪成一團,木屋似飄搖在風浪中的一艘小船。川雄和三甫透過窗口看到外面已是一片渾濁,直到這時,他們才發現木屋裡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他們怎麼還不殺我們?」川雄灰白著臉,喃喃道。
  三甫想起了乾娘和草草,還有那間溫馨的小屋。
  格楞老漢在另一間屋裡瞅了女兒好半晌了,賓嘉羞羞地低垂著頭,哥和嫂子也著急地瞅著賓嘉。
  「他們來了,真是上天成全我格楞啊。」格楞衝著窗外感歎道。
  格楞見到三甫和川雄那一刻起,心裡就一直興奮著。鄂倫春人離不開山林,就像農民離不開土地,他不能眼見一天大似一天的女兒離開山林。格楞曾想過,把女兒送到山外,找一個男人完婚,可他又不放心把女兒一個人扔到山外。就在這時,來了三甫和川雄。
  「你瞅上哪一個了,爹給你去求親含」格楞又一次沖女兒說。
  女兒不答,臉更紅了,樣子更羞,豐隆的胸起伏著。
  這時,他們沒有料到,有一群餓瘋的野豬已悄悄地向小屋襲來。所有的動物,在這大雪封山的季節裡,都躲到洞穴裡去了。這群野豬已經在渺無生氣的山嶺裡尋找好久了,它們終於看見了這間亮燈的小屋,同時嗅到了動物的氣息。
  格楞一家聽見黑狗變音的吠叫,他們看窗外時,發現野豬們已經把木屋圍在當中了。一家人一時僵在那裡,他們又想到兩年前,剛到這裡時,遭到野豬群襲擊的情景。格楞知道裝著散砂的獵槍對飢餓的野豬群已經不起作用了。格楞和兒子,一同操起了板斧,衝出屋門,黑狗看見了衝出來的主人,安定了下來。
  野豬看到了人,嘯叫著撲上來,格楞閃動著身子,躲過了其中一隻的一撲,斧子砍在野豬的背上,野豬的後背常年在山裡滾爬像石頭那麼硬,震得格楞的虎口發脹,格楞知道,今晚將凶多吉少。暴怒的野豬一起衝過來,格楞和兒子一起和野豬混戰在一起,格楞被野豬撲倒,黑狗衝過來,用身體攔住了野豬,黑狗慘叫一聲,它的腰被野豬咬斷了。
  三甫和川雄看到野豬圍過來的一剎那也呆住了,他們還從來沒見過這麼凶殘的豬。當他們看見格楞一家和野豬混戰在一起時,三甫先反應過來,他喊了一聲:「槍。」便撞開門,瘋了似的向山坡跑去。
  川雄也醒悟過來,也隨著三甫向埋槍的地方跑去。他們從雪殼子裡把槍拖出來的時候,有幾隻野豬已經尾隨過來。
  格楞和兒子幾次被野豬撲倒,又幾次滾起來,到最後兩人只有招架之功了,野豬一次次更加凶狠地向兩個人撲過去。
  這時槍響了,兩支槍一同響起來。野豬們被這槍聲驚怔了,眼見著一個個同類在槍聲裡慘叫著逃走,野豬開始潰退了。
  三甫和川雄兩個人站在山坡上望著木屋前,同樣呆呆望著他們的格楞一家人。
  後來,三甫和川雄扔掉手裡的槍,向木屋走來。雪地上已一片混亂,黑狗的肚子被野豬的獠牙劃開了一個大口子,胃腸流了一地,腦門上的皮肉翻露著,它為了保衛主人戰鬥到最後一刻,它望著逃走的野豬,低聲叫了一聲,又回頭望了一眼主人,便栽倒下去。
  三甫和川雄也看到了那只忠誠的狗,他們為了那狗的忠誠,心裡熱了一次。
  一切都平息過去之後,格楞和兒子陪著三甫和川雄坐在炕上,他們一起望著忙碌的賓嘉和嫂子。三甫和川雄看到一家人殊死和野豬搏鬥的場面,他們深深為這一家人的豪氣感染了。直到那一刻,三甫和川雄才知道,格楞一家人不會殺他們。
  格楞也沒有料到,這兩個人會有槍,又不是獵槍。他不知道這兩人來自何方,通過這次和野豬的一場血戰,鄂倫春人有著更直接和親近的交友方式,鄂倫春人狩獵時,遇到危險,倘若能有人不顧安危來救助,那麼,他們就是生死不渝的朋友了。
  賓嘉和嫂子,很快把肉就燒烤好了,格楞又擺上了一桌比昨天更加豐盛的晚餐,窗外的風仍刮著,雪仍下著。
  酒滿滿地在每個人面前的木碗裡溢著。三甫和川雄看著眼前的酒,心境已和昨日完全不同了。
  格楞慈愛地看著三甫和川雄,兩個人在老人的目光中同樣讀到了友善和信任。老人看見女兒賓嘉滿臉甜蜜地望著三甫,老人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夜深了,幾個人終於盡興地喝完了酒。收拾完東西,嫂子爬到炕上,從包裡找出一條白床單鋪到炕上。兒子格木攙起川雄走出木屋,來到了另一間木屋裡。屋裡只剩下賓嘉和三甫了。賓嘉在三甫和野豬的搏戰中的那一刻,她就為三甫的勇敢而偷偷地把自己許給了三甫。
  三甫不知什麼時候從醉酒中醒了,好半晌才看清屋裡的一切,他看見了身旁一直端坐在那裡的賓嘉,他覺得那不是賓嘉而是草草,草草在抱著他的頭,一口口地給他餵藥。
  小屋裡的爐火紅紅地燃著,映得木屋一明一滅。三甫似在夢中,他覺得這一切是這麼的溫馨而又美好。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賓嘉伏下身去給三甫脫鞋,三甫終於看清眼前不是草草而是賓嘉時,他慌亂地把腳挪開了。賓嘉僵在那兒,久久,她一頭撲在炕上,身下壓著那條白床單,嚶嚶地哭了。賓嘉想起了祖祖輩輩生活在大興安嶺山上的那個鄂倫春人的小山村,以心相許的人,並不接受她,賓嘉哭得很傷心。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賓嘉在抽哽中睡著了。
  三甫坐在那,望著這間溫暖的小屋,他想到了家鄉廣島,想到了乾娘,草草……這時他的耳畔似乎又迴盪起川雄動情的歌唱聲:
  廣島是個好地方
  有魚有羊又有糧
  漂亮的姑娘櫻花裡走
  海裡走來的是太陽
  ……
  2
  楊宗隨東北軍一口氣撤到了臨潼,隊伍不再走了。楊宗自己也不知為什麼,睜眼閉眼腦子裡總是浮現出那群逃難的人流。
  一個月前,部隊在山西時,他看見一個面帶灰垢的姑娘跪在一個士兵面前,士兵摸遍自己的腰包,最後搖頭走去。他走過去,姑娘看見了他就說:「長官,你要了我吧,你讓我幹啥都行,只要給我口飯吃就行。」
  楊宗不用問就知道這姑娘是東北逃難跑出來的。楊宗就問:「你以後想往哪裡去。」
  姑娘的眼圈就紅了,她茫然地搖著頭,片刻又說:「長官,看在咱們都是東北人的份上,你就收下我吧。」
  楊宗從姑娘嘴裡得知,她是東北大學的學生,日本人不僅佔領了奉天,同時也佔領了東北大學,校園裡住滿了日本人,日本人抓了很多男學生去給日本人修碉堡,女學生當了軍妓,她是被抓走後又跑出來的。她隨著東北最後一批運糧車尾隨到這裡。楊宗很快想到了妹妹秀,她不知道秀此時在奉天怎樣了,更不知道大金溝的父母怎樣了。
  楊宗從兜裡掏出兩塊銀元塞到姑娘手裡,姑娘的眼淚流了出來,姑娘仰著臉說:「長官,多謝你救命之恩了。」楊宗歎口氣,他轉過身要走時,姑娘叫住了他,姑娘說:「我咋樣才能報答你呢,你要我一次吧,我是乾淨的,所有的男人還沒有碰過我。」
  那一刻,楊宗有些僵硬地望著姑娘,他真想把這個善良的姑娘留在軍營。他不知道東北軍的命運將會怎樣,更不知自己的前途將走向何方。他搖了搖頭,最後看一眼姑娘,走了。他走了很遠,仍聽見姑娘在背後說:「謝謝長官,謝謝東北老鄉。」
  楊宗後來有幸聽到那首著名的流亡歌曲——《松花江上》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
  那裡有森林煤礦,
  還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梁,
  九一八,九一八,
  從那個悲慘的時候,
  ……
  楊宗聽到這首歌的時候,他曾熱淚盈眶。他想起子大金溝的故鄉。當時,他認為鬍子出身的朱長青,對自己的家是一種威脅,他甚至想把朱長青一網打盡,消除隱憂,沒想到,他隨東北軍一離開東北,他才真正地意識到,真正的敵人不是朱長青這樣的中國人,而是日本人。從那以後,日本人的隱患無時無刻地不在他心頭懸浮著。
  部隊一駐紮在臨潼,士兵隔三差五地經常有人開小差。有些營團,一天就逃掉十幾個。
  那天夜裡,自己營裡的一個士兵逃掉了,很快又被軍法隊抓住了。軍法隊鞭打了逃兵,後來是他親自到軍法隊把這個逃兵接了回來。這個逃兵他認識,叫劉小川。劉小川是東北軍入關前幾個月入伍的。那天,楊宗正在營部裡和勤務兵下棋,門就被推開了,他就看見了劉小川,後面還隨著劉小川的父母,劉小川的父母頭髮都已經花白了。劉小川一進門,隨在後面的父母就給楊宗跪下了,劉小川的父親就說:「長官,收下他吧。」
  楊宗就問:「他為啥要當兵。」
  父親就說;「日本人炸了張大帥,東北軍要和日本人開仗,俺知道你們隊伍上用人,小川就算一個吧。」
  劉小川那時也說:「長官,我不怕死。」
  楊宗真的收留了劉小川。後來他還知道劉小川一家是從鄉下逃到奉天城裡的,鄉下被日本人佔了,房子做了日本人的馬棚,哥哥去找日本人說理,被日本人用刺刀挑死在樹上。那些日子,有很多逃到城裡的青年來投奔東北軍。
  楊宗一直把傷痕纍纍的劉小川從軍法隊帶到營部。
  楊宗冷著臉問:「你為啥要逃?」
  劉小川就答:「我不想在隊伍上干了。」
  「為啥?」楊宗又問。
  「我當兵是為了給俺哥報仇,我要打日本人。」劉小川仰起臉看著楊宗。
  楊宗不語,一支接一支地吸煙。
  劉小川就跪下了說:「營長,你就放俺走吧,俺不怕死,俺不是孬種,俺要殺日本鬼子,報仇哇!」
  那一次,楊宗沒有再懲罰劉小川,還讓勤務兵找來了軍醫給劉小川傷口上了些藥。劉小川一直央求著他道:「營長,你就放我走吧……」
  幾天以後,劉小川再次逃跑,又被軍法隊抓住了。劉小川在軍法隊的鞭打下,嚎叫著:「操你們媽,你們不打日本人,打俺幹啥。」劉小川一直嚎叫著。
  楊宗聽著劉小川的嚎叫,一支接一支地吸煙,後來劉小川的嚎叫變成嗚咽了,楊宗再也聽不下去了。他衝進軍法隊,沖正在行刑的人說:「放了他吧。」行刑的人便住了手。楊宗就說:「他不會再跑了,再跑你們找我要人。」
  楊宗讓兩個兵把劉小川抬了回來,劉小川仍在說:「俺要跑,俺一天也不想在這干了。」
  劉小川傷剛好:楊宗就把劉小川叫到了營部。楊宗就說:「劉小川,你真想跑。」
  劉小川答:「打不死俺就跑。」
  楊宗說:「你把軍衣脫下來吧。」
  劉小川不解,怔著眼睛看了楊宗半晌,最後還是脫下了軍衣。
  楊宗就說:「你可以走了。」
  劉小川不信地問;「真的。」
  楊宗說:「你走吧。」
  劉小川真的走了,剛走兩步,楊宗又叫住了他,把床下一套便裝扔給劉小川。劉小川終於明白了楊宗的用意,他穿上那身老百姓的衣服,給楊宗跪下了。劉小川含著眼淚說:「營長,俺要謝您的大恩。」
  楊宗歎口氣,摸出兩塊銀元扔給劉小川。
  劉小川感激地望著楊宗,劉小川說:「營長,隊伍啥時候打日本了,俺還回來給您當兵。」
  楊宗揮了揮手。
  劉小川勾著頭走了。
  從此,再也沒有了劉小川的消息。楊宗不知道,劉小川是回了東北,還是投奔了其他隊伍。
  那些日子,大街上有很多學生呼籲著抗日愛國,他們喊著口號,那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徹夜不息。
  後來,楊宗就聽說,蔣委員長有令,為了避免學潮鬧大,讓部隊開槍鎮壓。事隔沒幾天,楊宗果然看見了隊伍和學生的衝突。
  他親眼看見一個梳著短髮的女學生,在遊行隊伍裡胸部中彈,女學生蒼白著臉,手捂著胸口,一點點地倒下去。那個女學生長著一雙異常美麗的眼睛,中彈的一剎那,那雙眼睛仍是那麼美麗,美麗中流露著一縷淒迷哀怨的神情。
  鎮壓學生事件,很快傳遍了全國。楊宗不知道少帥是怎麼想的。那些日子,楊宗感到少帥的活動很多,少帥很少言語,少帥經常召集各界人士開會,每次開會,都是楊宗的警衛營負責警戒。
  楊宗覺得有什麼大事就要發生了,他有些不安,又有幾分激動。他說不准將會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他似乎早就期待著該發生點什麼事了。
  3
  柳先生和秀從奉天來到哈爾濱後,柳先生便不再教書了。在道裡區一個胡同裡開了一家壽衣店。柳先生成了壽衣店的老闆,秀便成了老闆娘。
  秀沒來哈爾濱以前,就知道柳先生是幹什麼的了。秀一點也沒有後悔嫁給柳先生,她甚至覺得柳先生這種工作有些神秘和更富於刺激。柳先生似乎也從不隱瞞秀什麼。
  有幾次,秀並不想回大金溝的家,是柳先生讓她回去的。每次回去,都有人隨著她。柳先生告訴她,跟別人介紹就說是柳先生的弟弟,秀覺得這沒有什麼不好。每次帶信都是給潘翻譯官,時間長了,大金溝的人們都知道潘翻譯官有個同學叫柳芸,在哈爾濱壽衣店當老闆。秀默默地為柳先生做著這一切。
  柳先生自從來到哈爾濱似乎很少出去,整日裡呆在壽衣店裡,腰裡別著皮尺,站在櫃檯前。有人上門來做壽衣了,聽來人報出尺寸,柳先生把尺寸記下,又領人挑好布料裁了。秀負責做,秀的手很巧,動作也麻利,很快便把一套壽衣做好了,靜等著人來取。
  晚上的時候,倒經常有人光顧這個小店。他們一來便聚到屋裡,壓低聲音說話。每到這時,秀總是要坐在外間,一邊在燈下縫壽衣,一邊聽著門外的動靜。外面若有陌生人進來了,秀就輕「咳」一聲,向屋裡的人報個信。夜晚來小店的人,大都是來取壽衣的,壽衣很快就取走了。秀有一次認出了在奉天見到的那個大個子,那天晚上他們離開奉天時,就是這個大個子把他們送出來的。
  大個子似乎也認出了她,衝她笑了笑,便到裡間找柳先生說話去了。
  秀很想聽一聽這些人說的都是什麼,可秀總是聽不清,他們話總是說得很簡短,說完一兩句話,就沉默,然後是他們吸煙、劃火的聲音。
  一天晚上,幾個人聚在屋子裡又說了一會兒話,突然門開了,柳先生挺激動地沖秀說:「秀,你進來一下。」秀便放下手裡的針線進到裡間,她看見裡間那幾張熟悉的面孔都顯得得挺激動。大個子就走過來,雙手潮潮地握住了秀的手,秀不明白大個子的手心為何這麼濕。大個子就說:「秀,你的事老二已經同意了。」
  秀在奉天就聽說過「老二」這個人,可她從來沒見過,她知道這些人幹的事都是老二安排的,包括他們從奉天來到哈爾濱,但秀一時沒明白是自己的什麼事。
  柳先生就說:「以後,咱們就都是一家人了。」
  秀很不安地看了眼柳先生,不明白柳先生這話是何用意,難道以前和柳先生不是一家人?
  大個子用勁地握了握秀的手說:「你以後就是組織的人了。」
  幾個人都一臉神聖地望著秀,秀這時就明白了組織的含意。不用說,眼前這些人都是組織上的人了。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掏出面紅色的旗幟,旗幟掛在牆上,秀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面旗幟。
  大個子就說:「向黨旗宣誓吧。」
  秀不知道怎麼宣誓,她學著大個子的樣子,舉起了右拳,大個子說一句,她複述一句……完事之後,大家就一起坐下來,很激動地說話。秀第一次聽見他們在一起激動地議論事情,秀從他們嘴裡知道了抗聯和地下黨什麼的。秀這才知道,在遠離哈爾濱的大山裡,有一支抗日的隊伍。他們這些人都是為了抗日服務的。秀就覺得這份工作很神聖。
  過了一段時間,柳先生外出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柳先生有事不再瞞著她了。她知道,抗日隊伍需要一批軍火,柳先生一次次外出是為了軍火的事。
  柳先生一走,她就站在了櫃檯前,靜靜地望著街面。街面上不時地有行人走過,有時會有一隊憲兵,有時會有三兩個全副武裝的日本人。冷不丁的,在對面街上,會響起警車的聲音。秀這時的心提了起來,她很快想到了為軍火奔走的組織上的那些人。她知道,憲兵和日本人會抓他們。
  柳先生每次回來都是晚上,柳先生一回來心情就很不好,總是唉聲歎氣的。秀不用問也知道,柳先生他們的工作並不順利。
  有一天晚上,秀和柳先生躺在炕上,柳先生突然抱著她的身子問:「秀,咱們要是被日本人抓住,咋辦?」
  秀一驚,她還從來沒考慮到這種問題,她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這時她想起了大個子領著她宣誓的場面,她便說:「嚴守組織機密,誓死不投降。」
  柳先生抱緊她的手臂就一點點地鬆開了。柳先生仰躺在炕上,望著漆黑的夜說,「要沒有日本人該多好哇,那樣我們就會好好地生活,我還教書,你給我生個兒子。」
  秀聽了柳先生的話很感動,她早就想給柳先生生個兒子了,可柳先生總是說:「現在不是生兒子的時候,等一等再說吧。」這事便一拖再拖下來。
  秀這才意識到,做個組織上的人也真不容易。
  柳先生在一天清早就出去了,一直到晚上仍不見柳先生回來。
  秀一天心總是安生不下來,她一聽見外面風吹草動,心就亂顫不止。有幾次,她聽見遠處的警車聲音在夜空中劃過,她的心裡閃過不祥的預感。她迷迷糊糊不知是睡著還是醒著,突然聽見有人敲門。她幾乎是撲過去把門打開的,她以為是柳先生,結果見到的是大個於。大個子一臉嚴肅,大個子掩上門就說;「秀,告訴你個不幸的消息,柳芸同志被捕了。」
  秀差點摔倒,她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她就那麼大睜著眼睛看著大個子。
  大個子又說:「為了以防萬一,咱們馬上離開這裡。」
  秀並不想走,她想在這裡一直把柳先生等下去。她想柳先生一定會回來的,她是柳先生的妻子,她應該等他回來……她這些想法沒有說,但看到大個子臉上嚴肅的表情,她還是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隨身帶的東西,隨大個子走了出來。大個子安慰道:「組織會想辦法解救柳芸同志的。」
  她使勁地沖大個子點點頭,她相信組織,相信大個子。當初他們從奉天逃出來的,就是組織安排的。
  大個子把秀帶到另一條胡同裡的一個小院裡,交待幾句便走了。一連幾天,秀也沒有見到大個子。小院裡還住著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大娘,每天都是大娘做好飯,來叫秀。大娘不和秀多說什麼,但她看見秀愁眉不展的樣子就說:「啥事都要想開點,這世上沒有走不通的路,也沒有過不去的橋。」秀就沖好心的大娘笑一笑。
  秀也說不准柳先生會不會被日本人殺死。她覺得生活中不能沒有柳先生,等把日本人趕走,她還要和柳先生好好地生活,柳先生教書,她為柳先生生兒子。她在心裡一遍遍祈禱著,她想,柳先生說不定什麼時候會突然回來,出現在她面前。
  秀沒有等來柳先生,她等來的是大個子。大個子是一天黃昏之後出現在小院裡的。大個子一臉心事,他看見秀並沒急於說什麼,而是一支接一支地吸煙,秀一直盯著大個子,她很想知道柳先生的消息,但又怕大個子給她帶來不祥的消息。她就那麼一直等待著,大個子也一直沉默著。
  過了好久,又過了好久,秀終於忍不住了,她一把抓住大個子點煙的手說:「柳先生是不是被日本人殺了。」
  大個子搖搖頭。大個子歎口氣說:「日本人沒殺他,是我殺了他。」
  秀就驚怔在那裡,她像不認識大個子似的,看著他。
  大個子說:「秀,你要冷靜,你聽我說,柳芸叛變了。」
  秀就張大了嘴巴,她覺得眼前這一切不是真的,是場夢。
  大個子就說:「柳芸剛開始不說,日本人要殺他,他就招了。」
  大個子一口接一口地吸煙,大個子皺著眉頭,痛苦地搖著頭說:「柳芸還算有良心,組織上的一些大事他沒招,他招的都是一些不重要的事。」大個子望著秀,又說:「不管怎麼說,柳芸也是個軟骨頭,為了安全著想,老二命令我把他殺了。」
  大個子說到這兒,似乎再也沒有氣力說下去。
  秀頓覺天旋地轉,她萬沒有料到柳先生會是這種人,她的眼前很快閃過從認識柳先生到現在的每一幕……柳先生死了,她該怎麼辦呢?
  大個子這時站起身,握了一下秀的手說:「同志,相信組織,你先在這裡住著。組織會重新安排你的。」
  大個子說完就走了。
  秀望著大個子遠去的背影,眼淚洶湧地流了出來。這時她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魯大。
  4
  秀很快就被大個子轉移了出去,秀這次去的是一所小學,秀被安排到小學裡當老師。柳先生不在了,秀在哈爾濱便沒有了家。秀住在學校的宿舍裡,學校的校長是個日本人。日本校長不僅讓老師學日本話,還讓學生也學日本話。讀書聲變成了嘰哩哇啦的日本話。秀教的是算術,她不用和學生們說日本話。她聽著學生們用日語讀課文的聲音,心裡就很煩。秀從那時起,她經常會坐在屋裡發呆。天是灰色的,遠近的殘雪東一片西一片地在她眼前展現,這一切無疑增加了她的傷感。
  她又一次想到了趙明誠和李清照的故事,愈這麼想,愈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古人李清照了。
  大個子很少到學校來找她,她知道大個子很忙,有很多事情要做。有時大個子晚上來,約她出去碰頭或者開會。自從柳先生當了叛徒之後,這些人在一起時,小心多了。開會佈置任務時,大個子也都是分頭交待。有時這次他們在這碰頭,下一次他們就又換了一個地方。大個子這段時間,並沒有交給秀什麼工作,秀的心裡很空落。
  有些日子,秀甚至把自己當老師的工作真的當了一件事來做,那時她把過去的事情已忘了許多。可她一空閒下來,就想起了自己和柳先生的往事。直到這時,她也說不清柳先生是哪裡吸引著她。組織上說柳先生是叛徒,她想應該和別人一樣,應該恨柳先生才是,可她卻一點也恨不起來。她每次想起柳先生,柳先生都是一副那種成熟的樣子立在她的面前,在她的心裡,她一直把柳先生當成先生的。在她的心裡,柳先生是那麼的知書知理,疼她,愛她,柳先生那麼迫切地想有個兒子。
  就在柳先生離開秀兩個月後,秀髮現自己懷孕了。她萬沒有料到,她和柳先生最後一次同房,竟讓自己懷上了,這一切好像都是柳先生臨去前精心安排好的。秀髮現自己懷孕那一刻,一股巨大的暖流從她心底漫起。那一個晚上,她一直淚流不止。
  大個子終於又一次交給秀一項任務,仍讓她回大金溝給潘翻譯官送一封信,陪同她的,仍是被稱為柳先生弟弟的那個人。
  大個子關照秀說:「對別人不要說柳先生不在了。」
  秀默默地點點頭。
  秀碰上魯大是秀從大金溝回來的路上。
  秀這次騎的不是馬,而是一頭驢。秀和陪送她的那個人,先坐火車,下了火車,才改成騎驢的。
  魯大早就聽說秀已經回大金溝幾次了。魯大見到秀的心情,就像饑漢見到食物那樣的迫切。魯大自從得知秀回過大金溝後,便把手下的人安排到楊家大院左右,隨時打探秀的消息。魯大這次得知秀又回來了,他早就等在秀歸途的路上了。
  當秀那天上午,剛騎著驢從大金溝裡出來,她就看見了魯大。魯大騎在馬上,攔住了秀的去路。秀一時沒有認出魯大。魯大看見了秀,他好久說不出話來,他沒想到昔日的少女,現在變成了一個風姿綽約的少婦了。那時,魯大還不知道秀已經結過婚,且有身孕在身。魯大久久沒有說話,是他有許多話要說,不知說什麼好。她希望秀驚叫一聲,像以前一樣撲過來,趴在他的懷裡,那時他會毫不猶豫地把秀緊緊抱在懷裡,打馬揚鞭回他的老虎嘴,他要在老虎嘴的山洞裡給秀安一個幸福溫暖的家。
  魯大看見秀驚懼地打量自己,他從一隻眼睛裡看到秀的驚懼和茫然。魯大哽咽地喊了一聲:「秀。」
  秀在驢背上哆嗦了一下,她在這一聲喊裡,認出了眼前的魯大。她差一點從驢背上跌下來,魯大踉蹌地奔過來,站在了秀的面前。秀想到了柳先生,想到了懷裡的孩子,秀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魯大把手指放到嘴裡,打了聲呼哨,花斑狗帶著手下人蜂擁著從躲藏的地方跑出來。
  魯大揮了一下手說:「回家。」
  眾人不由分說,擁著秀和柳先生弟弟向老虎嘴走去。
  秀坐在山洞裡的炕上,驚奇地打量著眼前這一切。那次她義無反顧地和魯大逃出家門,在山野裡迷路,恍似一場夢。秀看著眼前這一切,想到了柳先生的書房。
  魯大跪在她的面前,魯大聲淚俱下地說:「秀,我對不住你。」
  秀一直望著魯大,她不明白魯大為什麼會說對不住她。
  魯大又說:「秀,這些年我都在等你。」
  秀肚子裡的胎兒動了一下,這一動讓秀的鼻子發酸,她的眼淚止不住又流了出來。
  魯大爬著過來,一把抱住秀的腿。秀又哆嗦了一下,魯大把頭埋在秀的膝上,秀抬起手,似乎要摸一下魯大的頭,手舉在半空就停下了。
  魯大就騰出手,抽了自己一個耳光說:「我不是男人,這些年讓你一個人在外面吃苦。」
  秀終於說:「魯大,你起來吧,我已經嫁人了,你忘記過去吧。」這是秀說的第一句話。
  魯大就怔在那裡,仰起頭,用一隻獨眼陰森森地望著秀平靜下來的臉。
  秀說:「魯大,是我對不住你,是我讓你受苦了。」
  秀說完這話,終於止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少年的愛情早已在她心中死亡了,她此時為了自己懷中的嬰兒而哭泣。
  好半晌,魯大都沒有說話,就那麼大張著口,一隻獨眼陰森森地望著秀。
  「是誰,你說,我要殺了他。」魯大站起身,走了幾步。
  「不,你不能,我愛他。」秀這麼說,秀已經止住了淚水。
  魯大僵硬地站了一會兒,突然身體搖晃一下,摔倒在秀的面前。
  魯大清醒過來時,他看見秀抱著自己的頭,秀的眼淚滴在自己的臉上,涼涼的。他抓住了秀的手,秀想抽回去,沒有抽動,魯大就那麼用勁地攥著秀的手。
  「秀,為啥呀,這是為啥呀。」魯大說。
  秀搖著頭。
  魯大一隻獨眼裡滾動著淚水,魯大哽哽咽咽地哭了。他一邊哭一邊說,說自己在她父親面前頭頂火盆,說到了被她父親綁在樹上,是鬍子救了他,他當上了鬍子,這麼多年的思念、渴盼……魯大說完了。
  秀盯著魯大的臉說:「魯大,是我對不住你。我已經嫁人了,肚子裡還懷著孩子,我沒有騙你。」
  魯大從秀的懷裡掙扎著坐起來,呆呆地坐在那裡,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魯大終於問:「你真的要走?」
  秀點點頭。
  魯大說:「那你就走吧。」
  秀站起來,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了,她看著魯大,嘴唇哆嗦著說;「魯大,我真的對不住你。」
  魯大說:「說那些幹啥,我知道,我一個鬍子頭配不上你咧。」
  秀「撲通」一聲給魯大跪下了。
  秀哽著聲音說:「要不,我給你一次,也算咱們……」秀說不下去了。
  魯大揮起手,打了秀一個耳光,魯大用哭聲說:「滾,你給我滾。」
  秀捂著臉,站起身,又衝魯大說:「魯大,你是個好人,我知道你對我好,來世我再報答你吧。」
  秀騎在驢上心灰意冷地朝山下走去。
  秀突然聽見背後響了一槍,她回了一次頭,她看見魯大跪在山坡上,她聽見魯大嘶聲喊了一句:「秀,我這輩子也忘不下你咧。」
  秀轉過頭,秀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已經是淚流滿面了。
  5
  斜眼少佐帶著兩個日本兵,殺氣騰騰地闖進半仙的藥鋪。
  半仙仍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眼前擺著熱氣蒸騰的藥鍋。斜眼少佐闖進去的時候,半仙瞥了他們一眼,微微笑了笑。
  斜眼少佐一把抓住半仙的頸口惡狠狠地說:「你的良心大大地壞了。」說完把半仙甩給身旁的兩個日本兵,日本兵不由分說把半仙捆上了。
  雲南前線又一次來電,這一次不是向北澤豪要藥,而是大罵了一通北澤豪。北澤豪派人送去的藥,不僅沒有治癒前方將士的狂犬病,反而使那些染上狂犬病的士兵病情更加重了,沒幾日便都死了。
  北澤豪看完電報後臉就灰了,他歇斯底里地沖斜眼少佐說:「咱們讓半仙耍了,他只給中國人治病。」
  半仙被帶到楊家大院時,北澤豪已經冷靜下來了。他冷靜下來的最好方式是讓潘翻譯官陪他下棋,他一坐下來,便什麼都忘了,他只想下棋。潘翻譯官是中國人,他知道不能輸給潘翻譯官,他用盡心機,把這盤棋贏下來。潘翻譯官和北澤豪下棋,總是棋力不濟,在最後關頭,總是差那麼一點點敗下陣來。每次潘翻譯官輸棋,總是很惋惜的樣子,低著頭琢磨半晌殘局。北澤豪和潘翻譯官下棋,雖贏卻並不輕鬆,總是一波三折。最後總能在最後關頭戰而勝之。北澤豪願意和潘翻譯官這樣的對手下,北澤豪認為潘翻譯官是個很優秀的中國人,如果潘翻譯官不為日本人服務,那他就是百分之百的優秀了。北澤豪和很多的中國人都打過交道,中國商人,中國軍人,中國的百姓……他深諳中國人的特點,忠義,俠骨。雖然他承認潘翻譯官是個優秀的中國人,可卻缺少些俠骨。這一點正是他們日本人可以利用的。每次在棋盤上他戰勝潘翻譯官,心裡都會湧出一種莫名的快意。
  半仙被帶來時,北澤豪已經和潘翻譯官下完了一盤棋。他帶著這種莫名的快感,點了一鍋煙,望著被帶進來的半仙。半仙昂首立在他的面前。他打量了半仙好久沒有說話,他在心裡很佩服這樣有俠骨忠義的中國人,他所需要的正是這樣的對手,征服這樣的對手,會給他帶來莫大的快感。
  北澤豪深吸幾口煙,把瞇著的眼睛睜開了。他瞅著半仙下頜飄動著的白鬍鬚說:「你騙了我們。」
  半仙笑了一下,雪白的鬍鬚在輕輕顫動。
  北澤豪上前一步,伸出兩個手指,握住了一綹半仙的鬍鬚問:「你為什麼要騙我們?」
  「我問你們為啥要來中國?」半仙聲音洪亮地說。
  北澤豪笑了一下,他的手一抖,拽下了半仙幾根鬍鬚,他用指頭捻動著那幾根鬍鬚,似乎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半仙突然啐了一口,唾沫濺了北澤豪一臉。
  站在一旁的斜眼少佐,抽出了腰刀。潘翻譯官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望一眼北澤豪,又看一眼半仙,他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北澤豪突然笑了,他笑得很響亮。然後過來拍一拍半仙的肩說:「很好,中國人,哼。」
  斜眼少佐便走上前,推搡著把半仙帶下去了。
  大金溝日本兵營的醫院裡,新近剛從日本國內來了一批日本實習醫生。半仙被帶到醫院裡時,他看見兩名中國人正赤條條地躺在手術台上,實習醫生指手劃腳地在兩名中國人身上比劃著。
  斜眼少佐把半仙帶到手術台前指著兩名中國人說:「你的給他們麻醉。」
  半仙沒動,扭著頭,看著帳篷一角。
  斜眼少佐笑了一下,沖那些實習醫生揮了一下手。
  實習醫生們便七手八腳按著手術程序在兩名中國人的大腿上消毒,冰冷的酒精擦在中國人的身上,中國人躺在手術台上不停地痙攣著。強烈的酒精氣味在帳篷裡飄散著,半仙想打個噴嚏,卻打不出,就那麼難受地憋著。
  兩個日本醫生拿起了鋸骨頭的鋸子,又有兩個日本醫生,很仔細地把兩個中國人的四肢捆綁在床上。
  兩隻鋸子同時在中國人的大腿上鋸了一下。兩名中國人同時嚎叫一聲,那聲音尖利淒慘。
  鮮血先是洇出來,後來便澎湃地噴射了,鋸腿的鋸子暫時停了下來,止血鉗亂七八糟地咬在傷口的血管上,兩個中國人早就昏死過去。
  鋸子又一次有節奏地響了起來,鐵鋸在骨頭上發出很響的聲音,半仙聽見那聲音,心裡先是哆嗦了一下,最後一種麻木從腳趾尖一點點地竄上來,最後就麻了他的全身。他盡力地克制著自己不去看那場面,可他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昏迷過去的中國人,後來變成了若有若無。
  兩個帶白碴的腿幾乎同時被鋸掉了,他們麻利地又把兩條腿換了一個位置,下一步,他們進行了一次冗長的縫合再生術。
  突然,不知哪個中國人,在昏迷中咒罵了一聲:「操你媽,疼死我了。」
  半仙還是第一次見到不麻醉就實施手術的。他知道,這樣下去,兩個中國人會死在手術台上的。半仙不想眼睜睜地看見兩名無辜的中國人就這樣死去,他要讓他們活下去,想到這,他一把抓住身旁一直站在那裡的斜眼少佐,急切地說:「我要熬藥。」
  斜眼少佐笑了,他慢條斯裡地把半仙帶到了另一間帳篷裡。在那裡,早就支好了藥鍋,他們幾乎把半仙的藥鋪也搬了過來。
  半仙親自把第一鍋熬好的藥,端進了手術室,他一勺一勺地把藥給兩名昏死過去的人餵下去。片刻,兩名中國人的呼息平緩下來,青灰的臉上也有了血色。半仙踉蹌著走回來,他又往藥鍋裡加水添藥,他的手有些抖,他整個身子都在發抖。
  「日本人,你們不得好死哇。」隔壁傳來中國人的咒罵聲。
  手術終於完了,日本實習醫生從手術室裡退出來,半仙又要給他們餵藥。他知道,等藥力一過,他們會疼得大喊大叫,半仙聽不得這樣的叫聲,他的心都要碎了。
  半仙看見兩條被草草接上的腿,剛才還完好長在兩個人身上的大腿,此刻已經顛倒了位置。那兩條被鋸斷的大腿,慘白著沒有一點血色。半仙的心裡很深的地方疼了一下。他呆呆地坐下來,坐在手術室的一角,他木然地盯著那兩名仍躺在手術台上的中國人。
  「操你媽,日本人,不得好死哇。」不知是誰又咒罵了一聲。
  半仙就那麼呆呆地坐著,半仙看見了地上那兩灘血,血已經凝了,散發著一股腥氣,這腥氣蓋過了酒精氣味,濃烈地在帳篷裡飄散著。半仙知道,這兩個人會很快地死去,在痛苦中死去。他們不僅因為疼痛,還有那失去的過多的血……」
  半仙一點一點地走出帳篷,他來到藥鍋前,蹲下身,把藥渣倒掉,重新加上水,他在藥堆裡選出了幾種藥,扔進藥鍋裡。他做這一切時,手一直在抖著,且越抖越烈,竟不能自抑……後來,他同樣用顫抖的雙手把熬好的藥湯一匙一匙地喂到兩名中國人的嘴裡。他餵下一口藥湯便說一句:「要恨就恨我吧,少遭點罪吧……」
  半仙喂完藥再次站起身的時候,他差一點跌倒在手術室裡。他倚在帳篷一角,一直在看著那兩個昏死過去的中國人。他們似乎睡著了,臉上沒有了痛苦,似乎做了一個夢,夢見了妻子兒女?爺爹娘?他們睡著了,永遠地睡著了。在最後一刻裡,他們沒有了痛苦,就那麼一直睡下去了。
  「要恨就恨我吧。」半仙蹲在牆角喃喃著。
  不知什麼時候,有兩串混濁的東西在半仙的眼角,一點點地溢出來。
  6
  楊老彎那把殺豬刀已經被他磨得鋒利無比了。楊老彎磨刀時,怕風怕光,磨刀前,他總是要把門窗關得嚴嚴的。「霍霍」的磨刀聲響在楊老彎耳邊,他聽起來卻特別悅耳,心裡湧動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愉快。
  楊老彎磨刀的時候,楊禮被大煙癮折磨得死去活來。他躺在炕上,流著鼻涕和口水,楊禮就一疊聲地說:「爹呀,你殺了我吧,我不活了。」
  楊老彎對楊禮的哀求變得愈來愈無動於衷了。他很利索地從頭上拔下幾根花雜的頭髮,平放在刀刃上,又用力一吹,頭髮斷成兩截,楊老彎滿意地沖刀咧了咧嘴,找過一張油跡斑駁的草紙,把刀小心地包裹起來,然後解開棉衣大襟,把刀插在褲腰帶上。他這才放心地吁口長氣。楊老彎走出門來,坐在門口的一塊石頭上。那塊石頭,冰冷透心,只一會兒一股寒氣便通過楊老彎的屁股傳遍全身。楊老彎不想動,他半睜著眼睛,沖太陽打了一個挺響的噴嚏。冰冷的陽光,漸漸地變得有些熱度了,曬在楊老彎的身上,讓楊老彎想舒服地睡過去。楊老彎真地就睡著了。他很快地做了一個夢——一個漆黑的夜,兩個哨兵縮頭縮腳地在屯口的山坡上遊蕩著,一個黑影伏在雪地裡,待兩個哨兵走近,那黑影一躍而起,揮起手裡的刀,「卡卡」兩聲,日本哨兵沒來得及叫一聲便人頭落地了。
  楊老彎痛快極了,他在夢中笑醒了,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流了許多口水。楊老彎真想舒舒服服好好睡一覺。他走回屋子裡,從老婆的屁股下抽出一個枕頭放到自己的頭下。老婆正在用手拍打著楊禮流著口水昏昏欲睡。楊禮看見了躺下的楊老彎,又「嗷」的一聲叫開了。
  楊禮這一聲叫,把楊老彎的睡意叫得一點也沒有了。他打了個哈欠,坐起來,瞅著楊禮說:「你不想讓我睡覺是不是?」
  楊禮就梗著脖子說:「我不想活了,活著還有啥意思。日本人沒來,你不給我錢花,攢著攥著,咋樣?都讓日本人享受去了吧,我不活了,活著還有啥意思咧。」
  楊老彎聽了楊禮的話,就拚命地用手去抓自己花雜的頭髮,頭髮紛紛脫落,楊老彎一直把自己揪出了眼淚。楊老彎突然沖哭叫不已的楊禮大喊一聲:「嚎喪啥,你這個敗家子,老子早晚要殺了你。」
  楊禮聽見爹的這番訓斥,更洶湧地哭鬧起來,他掙扎著爬起來,把頭往爹面前抻著說:「你殺吧,快殺吧,你不殺就不是我爹。」
  楊老彎就撕撕巴巴地從懷裡往外拽刀。老婆一看這樣就一把抱住楊禮哭開了,一邊哭一邊說:「這日子可咋個過呀。你們殺吧,連我也一起殺了吧……」
  老婆撇開楊禮沖楊老彎就撲過來,楊老彎躲開身子,雙腿卻被老婆抱住了。楊老彎就揮著刀在空中掄了一圈。楊禮看見爹真的掏出了刀,也有些怕了,哭仍是哭,叫也仍叫,卻不再敢把頭伸過來了。
  老婆就跪在地下死死地抱住楊老彎的雙腿哭訴道:「咱們可就這麼一個親養的兒呀,他抽也抽了,嫖也嫖了,他有了癮哩,你能讓他咋?」
  楊老彎就氣哼哼地甩開老婆的手,一屁股蹲在地上,氣喘著說:「能咋?要死人咧,都是你慣的,從小不學好,吃喝嫖賭的,咋?這家不就敗下了。」
  楊禮就接了腔說:「我咋敗家哩,我抽呀嫖呀能花幾個子,日本人佔了房了,佔了馬你咋不說哩,有能耐你找日本人算帳去哇……好呀,我不活了……」
  楊老彎就用力把刀擲在地上,刀尖深深地紮在泥地裡,顫顫地晃蕩著。楊老彎就抱住頭,把頭深深地埋在襠裡,那樣子似乎睡去了,永遠也醒不過來的樣子。
  近日,日本人住在楊老彎的上房裡,經常在外面抓回中國女人享用,女人嘶叫著,日本人狂笑著。女人叫著叫著就沒了氣力,剩下了絲絲縷縷的嗚咽。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過去了,日本兵排著隊在外面候著,出來一個再進去一個……
  最後那女人似乎斷了氣,赤身裸體地被從屋裡抬出來,扔到門外。女人一下下在那裡動著。有時家人找來了,哭天喊地地把女人抬回去,有的沒人來找,便被野狗撕扯著拽到屯外的野地裡吃了。
  楊老彎似乎從來沒看見這些,他出出進進的,一直低著頭。楊老彎的話語愈來愈少了,有時一天也不說一句話,整天沒事的時候,他就到空蕩蕩的馬圈裡來回轉圈子。自從馬丟了,楊老彎的魂似乎也丟了。他沒事就到馬圈裡看一看,然後把身子埋在馬槽裡,呆呆地想心事。
  夜晚,楊老彎躺在炕上會激靈一下子醒來,很快地穿衣服,把那把磨好的刀揣在腰裡。老婆就說:「黑燈瞎火的你要幹啥?」
  「幹啥,我找馬去。」楊老彎答著,人已經悄沒聲息地走了出去。
  老婆就在被窩裡拍手打掌地說:「到哪找馬去喲,瘋了,瘋了,這日子可咋過喲!」
  楊老彎已聽不見任何聲音了,此時,他滿耳都是風聲。
  楊禮嗅到鴉片的香味是一天午後,楊禮那天午後顯得特別難受,他滿地裡尋找著雞屎,雞已經讓日本人殺光了,地上已經很難再找到雞屎了。楊禮吃不到雞屎便躺在炕上,揩鼻涕擦眼淚,就在這時,他嗅到了久別的鴉片燃燒後的香氣。那一刻,他渾身一震,疑惑自己是在夢裡。他尋著那香味便爬了過去,先是爬過院子,後來就來到了上房,鴉片燃燒後的濃香就是從上房飄出來的。楊禮欣喜地拍打上房門,口水已浸了他的前襟。門開了,露出了一隻穿皮靴的腳,那隻腳準確無誤地踢在楊禮的面門上。楊禮像只飛起來的鳥,他仰躺著飛出去好遠,接著楊禮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哀嚎。
  這聲哀嚎驚動了楊禮的母親。楊禮的母親顛著一雙小腳跑過來,看到楊禮如此這番模樣,驚驚乍乍地哭起來。
  楊禮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他顧不得滿臉流下的血污,他韌勁十足地又向那扇飄滿濃香的上房裡爬去。母親便去扯楊禮,母親悲悲泣泣地道:「兒呀,咱回去,這不是咱來的地方。」
  楊禮就甩開母親的手說:「媽呀,這屋裡人在抽大煙咧,你幫我求求他們吧,我就抽一口。」
  母親拉不動楊禮,楊禮跪在上房門口,用頭一下下撞那門。母親就也跪下了,沖裡屋央求道:「你就可憐可憐他吧,求你們了,就給他抽一口吧。」
  門終於又開了,這次同時露出幾個日本人的腳,他們望著母子二人放聲大笑了一氣。其中一個日本中尉,手裡握著煙槍,在楊禮面前看了看,楊禮似遇到了救星,一把抱住那日本中尉的腿,鼻涕眼淚地道,「就給我一口吧,求求你了,俄叫你爺了。」
  中尉沖身旁的幾個日本兵嘀咕了幾句什麼,那幾個日本兵一邊笑著,一邊過來扒楊禮和母親的衣服。母親不知何意,一邊掙扎一邊叫著說:「你們這是幹啥,我可是五十多歲的人了。」
  楊禮和母親同時被剝光了衣服,母親被兩個日本兵仰躺著按在地上,又過來兩個日本兵拽著楊禮乾瘦的下身……楊禮終於明白日本人讓他幹什麼了,楊禮就弓著光身子嚎叫:「不哇,給我抽一口吧,我不哇。」
  楊禮最後還是被按在了母親的身上。
  中尉走過來,笑瞇瞇地舉著煙槍又在楊禮面前晃了晃說:「你的幹,給你抽;你的不幹,死了死了的有。」
  楊禮乾瞪著眼睛,他真切地嗅到了那縷濃香,他使勁地吸了下鼻子,他突然站起身,指著自己的下身說,「不抽乾不成咧,給我抽一口吧。」
  中尉似乎聽明白了楊禮的話,舉著煙槍遞給楊禮,楊禮顫抖著一把抓過煙槍,狠命地吸了一口,他剛想吸第二口時,中尉早已把煙槍拿走了。楊禮頓覺神清氣爽,他差點暈過去。
  幾個日本人嗷嗷地衝他叫著,鼓舞著他,母親一直被兩個日本兵仰躺著按在地上。母親的嘴裡不停地咒罵著。
  楊禮閉著眼睛向母親的身體爬過去,……
  日本人大笑著離開了。
  楊禮就躺在地上嚎叫著:「你們說話不算數哇。」
  楊老彎回來的時候,看見老婆已經吊死在馬圈裡了,屍體已經僵了。
  楊老彎嚎叫一聲,就衝進屋裡,楊禮正躺在炕上昏昏沉沉地睡著。楊老彎踹門的聲音把他驚醒了,他睜開眼睛就說;「爹呀,我不活了,日本人蒙人呢。」
  楊老彎已經掏出了腰間那把殺豬刀:「你個畜生。」
  楊禮沒來得及叫一聲,父親的殺豬刀就捅進了兒子的胸膛,楊禮喊出了最後一句:「爹呀。」
  楊老彎看見一片血光從眼前噴起。楊老彎在心裡嚎叫一聲:「活著還有啥意思咧。」
  7
  日本人偷襲抗聯營地熊瞎子溝的槍聲是半夜響起的。沒人知道日本人是怎樣發現這營地的。
  槍聲響起來的時候,日本女人和子的肚子正在一陣陣作疼。和子的肚子像小山一樣隆起,和子快要生了。卜貞正把草藥嚼爛往和子的肚臍眼上敷。
  槍聲一響,就聽見窩棚外金光柱喊:「卜貞,鬼子來了,快跑。」
  和子聽見槍聲,臉就白了,肚子疼得她已經是滿頭大汗。和子用手指著門口聲硬地說:「卜,你走。」
  卜貞很快吹熄了那盞油燈,她抓住了和子那雙汗濕發顫的手,和子就說:「不,你走。」
  卜貞彎下身子,把和子拽到背上,一弓腰走出了窩棚,子彈「嗖嗖」地在頭頂上的夜空劃過。
  金光柱看見了卜貞背上的和子就說:「都啥時候了,你背她幹啥?」
  卜貞喘著氣說:「你別管。」
  金光柱一邊往前跑一邊說:「反正她是日本人,把她留下,日本人願意咋就咋。」
  卜貞不說話,隨著游擊隊往外衝。雪殼子很深,卜貞的雙腿踩進雪裡,每邁動一次都費挺大的勁。
  金光柱見卜貞沒有扔下和子的意思,便一把抱過卜貞背上的和子,放到自己的背上,卜貞接過金光柱手中的槍。金光柱向前跑了幾步,怨聲怨氣地沖卜貞說:「找死哩。」游擊隊衝上山梁的時候,金光柱的腿抖了一抖,緊接著又辣又木的感覺從腿上升起來。金光柱在心裡叫了一聲:「操他媽,挨了一槍。」他看見卜貞又回過頭向自己跑來,他暫時不想讓卜貞發現自己受傷了,他怕卜貞背和子。他咬著牙又向前跑去,邊跑邊說:「日本人該死咧。」
  和子在金光柱的身上呻吟著,汗水流進金光柱的領口。金光柱聽著和子的叫聲就說:「閉嘴。」
  和子似乎明白了他的話,果然就不再呻吟了。金光柱卻發現和子在背上不停地抖動,他不知是和子在抖還是自己在抖。
  身後的槍聲終於冷落下來,山野上游動著氣喘吁吁的黑影。支隊長卜成浩和朱政委就在黑暗中喊:「往這面跑,天亮前,老爺嶺集合。」
  喘息的黑影聽見了喊聲又向前摸去。金光柱覺得背上先是一熱,很快就濕了,他伸手摸了一下,接著他就叫起來:「卜貞,卜貞,生,生咧。」卜貞走在前面聽見喊聲,拔腿往回跑,一邊跑一邊喊:「天哪。」
  和子已經暈過去了。卜貞脫去了大衣,鋪在地上,金光柱抱著和子的上身,坐在雪地上。他這是第一次見到女人生孩子,一股又臭又腥的氣味使他乾嘔了起來。
  卜貞摸到孩子頭的那一瞬間,她也有有幾分慌亂,但很快她就鎮定了下來,她沖和子喊:「你使勁,使勁呀。」這時,後邊的槍聲又零星地響了起來,遠遠的仍能聽見日本人嘰哩哇啦的叫聲。金光柱和和子一起抖著,暈死過去的和子已經幫不上自己的忙了。金光拄急得要哭,他顫抖著喊:「你這個日本人,你倒使勁呀。」
  兩個人喊著和子,和子無動於衷。槍聲更真切地傳來。支隊長卜成浩壓低聲音在遠處喊:「卜貞,金光柱,你們咋還不撤。」
  卜貞已經握住了孩子的頭,她用了一下勁,又用了一下勁,孩子似乎吸在了那裡,她咬了咬牙,低聲叫了一聲:「和子,使勁呀。」
  「哇」的一聲,和子緊跟著大叫了一聲,接著就是嬰兒嘹亮的啼哭。
  「生咧,生咧。」卜貞驚喜地說。
  日本人似乎發現了這面的動靜,槍聲喊聲一起湧過來。
  「快跑吧。」金光柱喊了一聲。
  卜貞抓過臍帶,用牙咬斷,她用大衣把嬰兒裹了,嬰兒的叫聲弱了下去。
  金光柱又一次背起和子,兩個人踉蹌地向黑夜裡跑去。
  天亮的時候,被打散的抗聯人馬陸續地來到了老爺嶺。和子已經醒了,她一看見那個嬰兒,眼淚便流了出來,她輕呼了一聲:「川雄。」
  卜貞驚喜地沖人們喊著:「是個男孩哩。」
  人們圍了過來,看著卜貞懷裡的嬰兒,又看了一眼和子,又都默默地離開了。
  最後走過來的是朱政委,他盯著卜貞懷裡的嬰兒,用煙袋在煙口袋裡挖了一袋煙,他吸了口煙望一眼剛出生的嬰兒,轉回頭說:「這孩子就叫東生吧。」
  和子似乎聽懂了朱政委的話,她爬起來,沖朱政委,沖卜貞和金光柱磕了一個頭。卜貞就往起拉和子說:「大妹子,這是幹啥,咱們都是女人咧。」卜貞說到這時,喉頭也哽咽了。
  朱政委磕掉了煙鍋裡的煙灰,沖站在雪上的人們說:「還愣著幹啥,老爺嶺就是我們的家了,大山裡都是我們的家,我們要再建一個家……」
  窩棚很快搭起來了,營地上點起了篝火,炊煙裊裊地飄著。
  「我受傷咧。」金光柱沖卜貞說。
  「呀,你咋不早說。」卜貞挽起金光柱的褲腿,她看見子彈在金光柱的腿肚子上穿過,血已經凝住了。昨夜突圍時,那只本來就沒什麼藥的藥箱已經不知去向了。卜貞背過身去,「哧啦」一聲從內衣底襟上撕下一片布,她握住金光柱的腿時,歎了口氣,柔聲地說:「你就忍一忍吧。」
  卜貞很平常的一句話,金光柱卻感動了好一陣子。他又想起了家夕後山開遍的金達萊,還有那清澈見底的深潭,一股溫馨迅速傳遍他的全身。此時,他受傷的腿裹著的是卜貞的內衣布,那片布上仍帶著卜貞的體溫和屬於卜貞的氣味,火辣辣的傷口頃刻便不那麼疼了,巨大的暖流通過傷口迅速地傳遍了他的全身。他幸福地坐在那裡,他倚靠在剛建好的窩棚裡,很快就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又回到了家鄉,在那個山清水秀的小村裡,他和卜貞有了一個家。他們的家裡放滿了剛採摘回來的金達萊,他就和卜貞坐在金達萊中央……金光柱很快又做了另外一個夢,那次伏擊日本人,他們在雪殼子後面蹲了一夜,日本人也沒有來。卜成浩下完撤退命令時,自己卻一頭栽倒在雪地上,卜成浩的腿已經凍僵了,卜成浩是被人抬著回營地的。卜成浩的鞋和腳已經凍在一起了。卜貞用剪刀把卜成浩的鞋一點點地剪下來。支隊長卜成浩的腳就被卜貞捂在了懷裡,卜貞緊緊地捂著。他分明看見卜貞一雙眼睛裡有種亮亮的東西在一閃一閃。卜成浩似乎睡著了。卜成浩睜開眼睛的時候,也有那種亮亮的東西在一閃一閃,後來那兩縷亮光就粘在一處,再也分不開了。這是他透過窩棚的孔隙看到的。金光柱很快醒了,前一個夢是虛幻的,後一個夢卻是真實的。金光柱睜開眼睛的時候心裡很難受。卜貞從沒用那種亮亮的眼睛看過自己。想到這兒,他有些悲哀。
  朱政委站在山崗上,衝著太陽又在嘹亮地唱歌:
  我們是東北抗日聯合軍
  創造出聯合軍的第一路軍
  乒乓的,中鋒殺敵繳械聲
  那就是革命勝利的鐵證
  ……
  歌聲給老爺嶺的山崗帶來了一縷生機。
  8
  魯大知道,他已經真正地失去了秀。在沒有見到秀的日子裡,秀還是個念想。秀一點點在他的視線裡走遠,他的心也一點點地涼了。
  那些日子,魯大一直悶坐在老虎嘴的山洞裡。花斑狗幾次給他點燃油燈,都被他吹滅了,花斑狗便在一旁陪坐著。
  魯大坐在黑暗中,想起了許多在楊家大院和秀的往事,不知什麼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半邊臉潮濕一片。他伸手摸了一把,摸到了眼淚。他的手哆嗦了一下,他被自己的眼淚嚇了一跳,他沒想到自己竟會哭,在他的記憶裡,自己從沒有流過淚。他的手就停留在臉上,一隻手指就碰到了那只失去眼球的眼眶上,他便不動了。他想到了鄭清明。那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鄭清明只一槍便擊中他的眼睛,此時他又在心裡嚎叫一聲,所有的晦氣和不順都在那一槍中便注定了。想到這兒的魯大,渾身的血液很快撞到了頭頂,太陽穴突突地跳著。
  「我要殺了他。」魯大抱著自己的頭。
  花斑狗一驚,問了聲:「誰?」
  「鄭清明。」魯大咬著牙說。
  花斑狗停了半晌說,「他投了抗聯咧。」
  「我不管他投誰;反正我要殺了他。」魯大從炕上跳下來,瘋了似的在石洞裡轉來轉去。他覺得此時只有殺了鄭清明,他心裡才能好受一些。在那一瞬間,殺死鄭清明的想法,佔滿了魯大整個大腦。
  魯大帶著弟兄們尋找鄭清明時,才發現抗聯的營地並不好找。抗聯的人們神出鬼沒的,似乎在有意和他捉迷藏。一連幾天,他都沒有找到鄭清明的影子。
  那是一天傍晚時分,落日在西邊的雪山上融著。魯大疲憊地帶著弟兄們往老虎嘴方向走,他們一早出來,轉了一天,也沒有發現鄭清明的影子。就在這時他看見了一隻狐狸,那是一隻紅狐,很快,紅狐在他眼前一閃鑽進了林子。他當時並沒有多想,他這是第一次看見紅狐,他覺得新鮮。直到那只紅狐在他視線裡消失,他才轉過身。這時,他就看見了柳金娜和謝聾子。他很快就認出了謝聾子,他在楊家大院的時候,曾和謝聾子在一鋪炕上睡過覺。柳金娜是他離開楊家大院以後去的,但他早就知道知道楊雨田把柳金娜許給鄭清明的事。他打了聲呼哨。花斑狗和眾人也發現了那兩個人。他們一聽到魯大的呼哨,便一起向兩個人撲去。
  柳金娜和謝聾子一大早就隨鄭清明出來狩獵。他們一起準備返回時,鄭清明發現了紅狐。鄭清明便讓兩個人趁天黑以前趕回抗聯營地,把獵到的獵物送回去。兩人沒想到會碰到魯大一夥人。
  謝聾子就驚呼一聲,「鬍子。」
  柳金娜很快想到那天晚上,魯大帶人追殺他們的情景。柳金娜很快便明白了怎麼一回事。
  花斑狗等人把柳金娜和謝聾子帶到魯大面前的時候,魯大就繞著柳金娜走了兩圈。
  魯大就說:「你認識我麼?」
  「你是鬍子。」柳金娜說。
  魯大就摸一摸那只瞎了的眼睛。
  魯大就說:「你男人呢?」
  「你找不到他。」柳金娜望了眼遠方的樹林。
  魯大就冷笑一聲:「有你在,不愁找不到你男人。」說完揮了一下手。眾人便推搡著柳金娜往老虎嘴方向趕。
  謝聾子醒悟過來,他明白了魯大想要幹什麼,他跑過來一把抱住了魯大的腿:「魯大,你放了她吧,她是好人。」
  魯大就停住腳,望著地上跪著的謝聾子。
  魯大說:「聾子,沒你的事,該幹啥就幹啥去。」
  謝聾子說:「你放了她吧。」
  魯大掏出槍,沖謝聾子的頭頂放了一槍。子彈把謝聾子的帽子打飛了。謝聾子傻了似地跪在那裡。魯大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謝聾子跪了一會兒,眼看魯大一夥人帶著柳金娜走遠,他抓起地上的帽子瘋了似地追過去……
  老虎嘴的山洞裡,魯大一夥人坐在炕上,他們把柳金娜他們捕到的野物燉了。魯大一邊吃一邊瞅著地上暗影裡站著的柳金娜。謝聾子抱著頭蹲在一旁。
  魯大說:「你這個外國娘兒們,為啥要嫁給一個中國人。」
  柳金娜說:「我願意。」
  魯大笑一笑說:「那你就嫁給我吧。」
  柳金娜衝著地上「呸」了一口。
  魯大不笑了,他渾身冷了一下,他沒想到柳金娜也會這麼看他。他已經從秀的目光中看到了這份冷漠。魯大便一下子沒了興致,他很生氣,他從炕上跳下來。他伸手抓住柳金娜的頭髮,柳金娜就那麼斜著眼睛看他。他的心裡哆嗦了一下,接著他在心裡很蒼涼地喊了一聲:「秀哇。」他揮手打了柳金娜一個耳光。魯大不知為什麼,這個耳光打得一點也不帶勁。
  他被撲過來的謝聾子差一點推倒。「操你媽,一個聾子也想欺負我。」魯大提起地上的謝聾子,謝聾子就顫著聲音說:「魯大,你殺了我吧,我不怕死。」
  「操你媽。」魯大把謝聾子扔在了一邊。
  花斑狗掏出槍說:「大哥,崩了這雜種算了。」
  魯大搖了一下頭說:「把他扔出去。」魯大說完過來兩個小鬍子,把謝聾子架了出去。謝聾子一邊掙扎著一邊說,「魯大不許你,碰她,要殺就殺我吧。」謝聾子在洞外仍在喊:「殺我吧……」
  魯大拿過一把刀,刀尖抵在柳金娜的胸口,柳金娜不望刀也不望魯大,望著忽閃忽閃的油燈說:「你殺吧。」
  魯大說:「你看著我。」
  柳金娜就又望了一眼魯大,魯大在柳金娜的眼裡看到的仍是那股冰冷。他握刀的手有些抖。他在心裡嚎叫一聲,揮起另一隻手,又打了柳金娜一個耳光,柳金娜搖晃一下,摔在了地上。
  「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一個娘兒們。」魯大伸出手,把柳金娜提到炕上。然後他用手裡那把刀,一件件把柳金娜的衣服剝開。
  眾人圍在一旁,一看魯大要來真的了,便一起喊:「幹她,幹她。」
  柳金娜閉著眼睛,似乎死去了。魯大把柳金娜的衣服剝開後,便不知自己該幹些什麼了。他看著柳金娜橫陳在自己眼前的身體,他原以為柳金娜會求他,會痛哭流涕,那樣,他的心裡也許會好受一些。可當他把柳金娜剝光以後,柳金娜仍那麼無動於衷,他的心裡就湧上來一陣悲涼。他握著刀,無助地望著那一盞忽閃忽閃的油燈。
  謝聾子在洞外已喊啞了嗓子,他不再哀求魯大了,而是改成了破口大罵:「鬍子,我操你八輩祖宗,你敢碰她,我變成鬼也不饒你。」
  魯大似乎沒聽見謝聾子的咒罵,他一點點地蹲下身去。眾人不知道魯大要幹什麼,以為他暈了,要歇一歇。眾人沒想到,魯大會抱住頭,嗚咽著哭出聲來。眾人便都不解地望著魯大。花斑狗就說:「大哥,哭啥?你要不幹,就讓給兄弟們,反正也別讓鄭清明便宜了。」
  「滾。」魯大突然嚎叫一聲。
  花斑狗等人便噤了聲,悄悄地退了下去。
  不知什麼時候,魯大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柳金娜仍那個姿式躺在那裡,魯大不知自己為什麼要拽過一條被子給柳金娜蓋在身上……
  謝聾子已經在外面停止了喊叫。老虎嘴一時很靜,魯大望著燈影,他似乎在燈影裡又看見了秀望著他的那一雙目光。
  朱政委和鄭清明是第二天趕到老虎嘴的。柳金娜被魯大抓走的消息是謝聾子連夜回到抗聯營地向朱政委報告的。謝聾子在洞口罵了一氣,見自己進不了山洞,他不知裡面發生了什麼,他便想到了回抗聯營地,找人搭救柳金娜。
  眾人把朱政委和鄭清明帶過來的時候,魯大正坐在炕上炭盆旁烤火。柳金娜換上了一身鬍子們穿過的棉衣棉褲,她從昨晚到現在一句話也沒有說,就那麼冷冷地望著洞外。
  魯大看見鄭清明的那一瞬,他吃驚地張大了嘴巴。鄭清明站在他面前好半晌,他才醒悟過來。他抓過了炕上的槍。
  鄭清明說:「魯大,我知道你早晚要報這一槍之仇。」
  魯大說:「算你有種,你還敢來。」
  朱政委說:「魯大,你是條漢子,咱們自家人不要結仇,要結仇和日本人去結。」
  魯大說:「沒你的事,我們今天了結我們的仇。」魯大說完把槍舉在鄭清明的眼前。鄭清明說:「你打吧,打完,只要我不死,我們還要走呢。」
  魯大把槍一直那麼舉著,槍口對準鄭清明的左眼。鄭清明說:「你打吧,給我留一隻,剩下一隻我也是個男人,照樣打紅狐。」
  魯大舉著槍,他覺得時間似過了一個世紀,他不知道自己的手為什麼要抖。
  花斑狗在一旁直叫:「大哥,報仇哇,有仇不報還是個男人?」
  魯大突然把槍收了,說:「我不想這樣打你。」
  說完他背過身,望著臉色蒼白的柳金娜。他突然嚎叫一聲:「滾,你們都給我滾。」
  柳金娜先反應過來,她抓住鄭清明的手。鄭清明沖魯大的後背拱了拱手說:「多謝了。」
  「姓鄭的,以後我還會報那一槍之仇。」魯大冷冷地說。朱政委說:「那我們告辭了。」
  ……
  魯大回身的時候,他看見三個人已經走出了洞口。他疾步走到洞口,看見三個人已走進了雪嶺中。
  他舉起槍,槍響了,槍聲悠遠地在山林間迴盪著。走在雪地上的三個人立住腳,一起回過頭去。鄭清明自言自語地說:「魯大是條漢子。」朱政委接過話頭說:「可惜他是個鬍子。」
  魯大一直看著三個人一點點地走進雪地裡,他把槍扔到了雪地上。

 ·10·


 
 石鍾山 著


第九章
  1
  天亮了。風雪平息了,格楞一家卻發現三甫和川雄失蹤了。
  格楞安頓好三甫和賓嘉,便擁著川雄來另一間屋裡。因了野豬意外的襲擊,他很快地就選中了三甫。格楞高興,他高興終於為女兒選中了一個勇敢英俊的丈夫。他不知道三甫他們從哪裡來的,更不知道三甫有沒有妻子兒女。鄂倫春人的風俗,只要你走進山裡,一切就都得按鄂倫春的規矩。格楞自然不願意失去送上門來的機會,他不能離開大山和狩獵,按鄂倫春的風俗,婚禮應是熱鬧隆重的,族人的拜望,篝火和歌舞在這裡是找不到了。
  發現三甫和川雄失蹤已是第二天早晨的事了。他們看見兩行伸向遠方的腳印。
  賓嘉哭得很傷心,她沒料到那個男人碰也沒碰她一下,趁她睡著時就悄悄地走了。賓嘉後背那條粗粗的辮子從肩上垂下來,搭在她的胸前,她望著那行伸向遠方的腳印,哭得很傷心也很委屈。
  格楞望著遠方的雪山一聲不吭,微風吹拂著他胸前的鬍鬚。新郎出走,這對格楞一家是極大的污辱,按鄂倫春人的風俗,新郎該殺。格楞只覺得熱血灌頂,他沖一家人揮了下手道:「追,一槍崩了這個王八蛋。」說完拿起獵槍,兒子格木操起板斧也隨後跟上。這時賓嘉不哭了,她看了一眼遠去的父親和哥哥,也跟了上去。
  黑夜和風雪讓兩個人迷路了。他們兜了一大圈子走了回來。三甫和川雄終於無力地再走下去了,兩個人依偎在雪窩裡睡著了,他們沒料到自己會被凍僵。
  格楞一家人發現兩個人時,兩個人仍是睡前那個姿態,背對著背,蹲坐在雪地上。兩個人此時已經醒了,凍僵的四肢使他們沒有能力站起來,只剩下一雙轉動的眼睛。
  格楞看到眼前這一切,怒氣消了大半,他仰起頭衝著天空朗聲說:「這是天意咧。」他看一眼兩個人,三甫和川雄那一刻沒想到自己會繼續活下去,也許他們會把他倆扔在這裡掉頭走開,也許一槍把他們崩了。格楞卻放下槍,把兩個人從雪窩裡拖出來。這時賓嘉跑過來,不由分說,背起三甫就走,格楞和格木只好架起川雄隨後跟上。
  三甫伏在賓嘉富於彈性的背上,覺得有一股溫暖順著前胸流進心裡。三甫的頭僵硬地伏在賓嘉的耳旁,賓嘉的領口裡,散發著少女特有的體香。這一切,使三甫很快想到了草草,有一瞬,他差不多覺得賓嘉就是草草了。不知什麼時候,三甫眼裡滾過一串淚水滴在賓嘉的臉上,賓嘉就說:「一個大男人,哭啥。」
  賓嘉一口氣把三甫背回到木屋,她把三甫放到那條還沒來得及收走的白床單上。然後便去脫三甫的棉衣,三甫不知道賓嘉要幹什麼。三甫想動卻不能動,睜著眼不解地望著賓嘉。賓嘉不看三甫的臉,把三甫的衣服脫掉,三甫嘴裡嗚咽著什麼。
  賓嘉目光落到三甫結實的胸脯上,她伸出那雙鄂倫春少女結實溫暖的手,像洗衣服一樣,拚命地在三甫身上搓起來……漸漸地,三甫的身子開始發紅,三甫的呼吸也隨著變得均勻起來。賓嘉累得滿臉大汗,她兩頰通紅,一邊摩擦一邊說:「你這個該死的,你這沒良心的……」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處,點點滴滴地落三甫身上。三甫似被那淚水和汗水燙著了,渾身不停地哆嗦著。三甫的身子一點點地變軟。
  賓嘉含著淚,伏下身,她伸出舌頭舔著三甫的身體,這是鄂倫春人治療凍傷的秘方,親人的口水不會使被凍傷的人落下毛病。賓嘉伸出粉紅色的舌頭,在三甫身上游移著,那麼專注,那麼一往情深。
  三甫有些驚呆了,一種綿軟的感覺在週身泛起,他幾乎不能自持。他顫抖著,他在心裡一遍遍呼喚著草草的名字。他沒想到,中國女人都像草草那麼嫻靜、賢惠,到處都可以看到草草的身影。他閉上眼睛,體會著又一個中國草草給他帶來的慰藉,淚水不知不覺又一次流出了臉頰,這是他流出的幸福之淚。
  格楞和格木在另一間房子裡用同樣的方法在給川雄救治。川雄大睜著眼睛,他不明白格楞一家人為什麼這樣對待他們。
  做完這一切,格楞把獵槍遞給三甫,賓嘉站在一棵樹下。三甫不明白讓他幹什麼,他愣愣地瞅著賓嘉,瞅著格楞。賓嘉蒼白著臉,眼裡含著淚,她拍打著自己的胸脯,三甫終於明白了。他「撲通」一聲跪下了,這是鄂倫春人的風俗,女人嫁給男人,猶如潑出去的水,任打任殺隨你了。活著是你的人,死了是你的鬼。殺可以,打可以,只要女人不死,你就不能離開她。
  三甫似被電擊了似地嚎叫一聲,他想起了草草,眼前的賓嘉無疑就是另外一個草草了。他向賓嘉跪爬過去,他一把抱住了賓嘉的腿,他喊了一聲草草。沒有人能聽懂他喊的是什麼。
  格楞老人看到眼前這幕景象,流下了歡喜激動的淚水。他望著遠近起伏的雪山,他心裡輕聲呼喚著:「我格楞一家有救了,這裡又會強大起來……」
  格楞老人帶著一家人,伐倒了一些樹木,很快在雪地上又為川雄搭起了一間木屋,木屋裡同樣鋪上了獸皮,還升起了爐火。
  三甫和賓嘉夜晚躺在溫熱的炕上,三甫想了很多,想到了父親,乾娘和草草……他想這一切的時候,一下子覺得離身邊的賓嘉很近了。黑暗中,賓嘉正睜著一雙火熱的眼睛在望著自己,賓嘉同樣火熱的鼻息一次次撲在自己的臉頰上。三甫再也控制不住了,他一把抱住賓嘉似呻似喚地喊了一聲:草草喲……
  第二天,嫂子為賓嘉晾出了那條白床單。潔白的床單上似盛開了兩朵鮮艷的櫻花。後來格楞老人摘下了樹上的那條白床單,他雙後捧著,似捧了一件聖物,一步步向山林走去,最後他跪下了,他要把女兒這份清白獻給這裡的山嶺樹木。
  格楞一家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一個叫日本的國家。鄂倫春人的家就是大山,山外面的世界讓鄂倫春人陌生,山林就是他們的家。只要走進這片山林,就是一家人。
  格楞一家人無法想像三甫和川雄會是日本逃兵。在格楞一家人的眼裡,三甫和川雄就是迷路的獵人。
  三甫和川雄住了下來。格楞一家很快就恢復了他們的狩獵生活。每天早晨天剛亮,格楞和格木就出發了,晚上才歸來,他們滿載著一天狩到的豬物。
  沒幾天,三甫和川雄也加入到了狩獵的行列中。他們一起扛著槍,隨著格楞向山林裡走去。三甫覺得有一雙目光在望著自己,他回了一次頭,賓嘉正立在木屋前,目送著他遠去。三甫的心裡熱了一下,接著他的肩上就有了一種沉甸甸的感覺。
  2
  過了一段日子,三甫和川雄似乎習慣了這裡早出晚歸的狩獵生活。
  每天晚上,川雄都要到對面的山樑上、他和三甫來時所走過的路默望一會兒。這裡遠離了人群,遠離了戰爭,可川雄的心裡並不平靜,他在思念著和子。他還沒有和和子正式結婚,便在和和子的逃命途中被抓了兵。
  他和和子逃跑前,都在橫路家的的洗紗廠做工。川雄負責維修機器,和子是名洗紗女。和子很漂亮,他自己也說不清是怎樣和和子相愛的。他每次進出廠房維修機器都要經過和子的身旁。他每次經過和子身邊時,都要慢下腳步多看幾眼和子。和子很迷人,兩隻小虎牙,短短的頭髮,忽閃忽閃的黑眼睛,一笑臉上還有兩個小酒窩。他忍不住一次次偷看和子。不知是哪一次,他再望和子時,發現和子也在望他。剛開始,和子和他的目光相遇時,總是慌慌地躲開,後來和子便不躲避川雄的目光了。川雄被那一雙目光鼓舞著,有事沒事都要來到和子工作的地方站一站,看一看。後來川雄發現橫路老闆也經常出現在工作間裡,橫路像條狗一樣在女工中間嗅來嗅去。橫路一來,女工們便拚命地幹活,川雄不敢停留,見到老闆就匆匆地離開了。
  一天午飯過後,川雄路過一間堆紗頭的倉庫門口時,他聽到裡面傳來女人的驚叫聲。川雄不知道女人為什麼要驚叫。他走進去,昏暗的光線裡,他看見老闆光著身子騎在一個女工的身上,女人呼叫著掙扎著。川雄知道老闆經常在這裡強姦女工。川雄想走開,他知道自己管不了老闆的事,可當他轉過身時,女人又叫了一聲,他聽著那叫聲很熟悉,再轉回身細看時,他這才發現驚呼著的是和子。和子這時掙脫了老闆的摟抱,老闆又一次抓住了和子的衣服,衣服被撕碎了,和子露出了半個身子。和子望見了他,叫了一聲:「川雄,救我。」川雄只覺得熱血騰地撞上頭頂,他一把抓住老闆的手,老闆見是他,鼻子裡哼了兩聲,揮著手說:「你滾開。」川雄投動,用身體把老闆和和子分開。老闆揮起了拳頭,川雄只覺得鼻子一熱,血流了下來,川雄仍立在那裡,這時和子趁機跑了出去。老闆又給了川雄一拳,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你這頭豬,小心我開除你。」說完氣哼哼地走了。
  從那以後,每天下班,和子都要和川雄在廠房後面的煤堆旁幽會。川雄每次都對和子說:「我們再掙點錢就離開這裡,回家結婚。」為了那一刻的早日到來,他和和子都拚命地工作,他們想攢下點錢,到時永遠離開這裡。
  他們沒有等到那一天。一天夜裡,川雄突然被一陣叫門聲驚醒,他聽出是和子的聲音。他拉開門,看見和子滿身是血地站在他的面前。和子手裡還握著一把剪刀,和子臉色慘白,和子一見到他,「噹」的一聲扔掉了手裡的剪刀,一頭撲在他的懷裡。和子就說:「咱們走吧,我把橫路殺死了。」川雄一時傻了似地立在那裡,他一時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和子又淒慘地叫了一聲:「川雄你怎麼了,倒是說話呀。」川雄這才恍悟過來,他拉起和子,他覺得為了和子,他死也不怕了。那天晚上,他帶著和子,逃進了蒼茫的夜色裡。
  川雄和和子,白天轉山裡,晚上住山洞,他們知道,橫路一家不會輕易放過他們。他們不知要往哪裡走,只想到走得越遠越好。就在他們在又一天天亮時,剛鑽出山洞,川雄便被抓住了。不是橫路抓的他們,而是來抓兵的。當時,川雄便被送進了兵營,和子便沒了消息。他只記得和子最後向他喊了一聲:「川雄,我等你。」
  川雄一時一刻也忘不下和子,和子是這個世界上他唯一的親人了。川雄是個孤兒,在這遙遠的異國他鄉,這荒山野嶺間,川雄更加思念和子,他在心裡一遍遍地問著自己:「和子,你在哪裡呀?」
  三甫每次狩獵回來,賓嘉都把燒好的熱水盛在盆裡放在三甫身邊。當三甫把奔走了一天的雙腳放到熱水中,那股溫熱的感受會順著他的雙腳暖到他的心裡。這時他看見賓嘉正睜著一雙問詢的眼睛望著自己,三甫頃刻就被一種巨大的溫馨和幸福包圍了。自從他離開了乾娘和草草,他已經好久沒有體會到這種溫情了。這種溫情,時常讓他想放聲大哭一場。
  這麼多日子了,三甫雖然不能和賓嘉在語言上交流。可每當他們夜晚依偎在溫熱的炕上,望著眼前一明一滅的爐火,四目相視,那一瞬間,他們都讀懂了對方的心。三甫一想起草草,就覺得自己對不住乾娘一家,賓嘉對他越好,他就覺得這種愧疚感愈重。他有時恨不能躲到沒人的地方扇自己幾個耳光。他恨乾娘、草草和賓嘉一家人對自己太好了,這種心緒折磨著三甫,讓三甫不安和惶惑。
  不知什麼時候,三甫發現賓嘉的小腹在悄悄地隆起。起初,他並沒有留意,直到有一天,他把一隻手搭在賓嘉的小腹上,感覺到那腹部正有一個活潑的生靈在動。猛然,他渾身一顫,他明白了這一切,他一把抱住賓嘉,嚶嚶地哭了。嘴裡喃喃道:「我有孩子了,三甫有孩子了,是我和草草的孩子。」賓嘉也伸出一雙結實的手臂緊緊摟著三甫,兩個人就那麼長久熱烈地擁抱著。
  三甫和川雄白天隨著格楞和格木去狩獵,幾個人走在茫茫的雪野中。更多的時候是三甫和川雄隨在後面,他們望著那看不見盡頭的山嶺。自從那個雪夜逃出小屋,他們在雪野裡狂奔,直到後來發現自己迷路了,他們才知道,要想走出這片山嶺太難了。這時他們才覺得,這片深山老林是安全的,遠離塵世,遠離戰爭,遠離殺人的戰場。他們暫時和外界隔絕了起來,心裡清靜了許多。甚至有些慶幸自己逃了出來,有時候,他們又覺得很孤獨。這種孤獨,使他們愈加思念自己的家鄉日本。
  有幾次,他們坐在雪地上休息,川雄用手比劃著問格楞通往大山外面的路,格楞明白了,便用眼睛去望三甫,三甫低垂著頭,他不敢正視格楞投來的目光。格楞收回目光,歎口氣,便在地上劃了一條曲裡拐彎的路線,川雄看見了那條曲線,知道山外面的路很遠很難走。三甫不去望那條雪線,他望著山嶺那面那幾間木格楞的方向,那裡有炊煙,有溫暖,有賓嘉……
  夜晚的時候,川雄獨自坐在小屋裡,望著窗外,遠天有三兩顆寒星一閃閃地醒著。他久久睡不著,就那麼靜靜地坐著。他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麼也沒想,他想起了和子,還有那個和和子很像的慰安女人。她們在哪裡呢?還有那個令他噁心的斜眼少佐,川雄止不住渾身顫抖起來。他又想到了那一個又一個可怕的夜晚,斜眼少佐那雙令人作嘔的在他身上摸來摸去的雙手……這一切,猶如一場惡夢。川雄躺下了,不知什麼時候睡去了,又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這次他望著三甫和賓嘉居住的那間小屋,他就那麼久久地望著……
  白天的時候,川雄曾對三甫說過要離開這裡的想法,三甫沒說走也沒說不走。川雄就失望了。他也看見了賓嘉懷孕的腰身,他想三甫不會走了。這麼想著的時候,川雄心裡就更加孤獨了。他恨不能沖三甫嚎叫幾聲。川雄知道,三甫有不走的理由,他不能不走,他忘不下和子,他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和子,和子是他的親人,和子是他的生命。
  3
  抗聯支隊在山裡過起了東躲西藏的日子。北澤豪調集了兩個支隊,分成幾路搜山。
  那是一天黎明時分,鄭清明走在隊伍裡,隊伍向一片林地轉移。一股山風吹來,隱隱地,他又嗅到了那熟悉的氣味,憑著多年狩獵的經驗,他知道紅狐就在不遠的地方。他回了一次頭,身子便僵住了,他真切地看見了紅狐,紅狐尾隨在隊伍的後面,只是影子似的遠遠地隨著。它似乎發現了鄭清明看見了它,它機警地伏下身,那一刻,鄭清明以為是自己眼花產生的幻覺,然而紅狐的氣味卻真實可辨。走了一程,他又回了一次頭,紅狐的身子一閃,又在他的眼前消失了。幾次之後,鄭清明砌信紅狐就在後面,隊伍快紅狐也快,隊伍慢紅狐也慢。驟然間,鄭清明的血液在週身奔突著。這一刻,他才醒悟到,他沒忘記紅狐,尋找著紅狐,紅狐同時也在尋找著他。此時,鄭清明覺得紅狐不是他的敵人,而是他多年的朋友,相互記掛著,尋找著。
  鄭清明放慢腳步,柳金娜和謝聾子也放慢了腳步。兩人不明白鄭清明為什麼要慢下來,鄭清明沖兩人說:「你們先走。」
  兩人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等他。鄭清明看見紅狐躲在一棵樹後小心地望著他。鄭清明就有了想跑過去的衝動。他要抱住它,他要好好看一看它,看一看這位闊別多時的老朋友。他沖紅狐揮了下手,似乎在和它打招呼,紅狐似乎明白了他的手勢,從樹後走出來,昂起頭,專注地望著他。
  「快走吧,咱們都讓隊伍拉下了。」柳金娜沖鄭清明喊了一聲。
  鄭清明回過頭的時候,看見隊伍已經爬上了山頭,他又衝紅狐揮了一下手,似乎在向紅狐告別。隊伍停在山樑上,在等待著被拉下的鄭清明。鄭清明戀戀不捨地向山梁走去。
  「紅狐狸,紅毛狐狸。」隊伍裡有人驚呼一聲。
  鄭清明心猛然跳了兩下,他回過頭的時候,看見紅狐仍尾隨著他,比剛才的距離更近了。
  幾支槍口同時對準了紅狐。隊伍從昨晚到現在還沒有吃到一口東西,大雪封山,所有的野物都躲到了洞穴裡,此時,他們看見了一隻紅毛狐狸,無疑是送到眼前最味美可口的佳餚。幾隻槍口迫不及待地對準了紅狐。
  鄭清明意識到了什麼,他瘋了似的沖那幾隻槍口衝過去,一邊跑一邊喊:「不,不能開槍。」又回過頭沖那只紅狐喊:「快跑,你快跑。」
  紅狐在他眼前輕輕一躍,似乎聽懂了鄭清明的話,很快鑽進一條山溝裡,跳幾跳便不見了,眾人不解地望著鄭清明。事後,鄭清明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阻止這些人開槍,那麼多年,他一直和紅狐較量,就是為了戰勝它,他曾恨它恨得咬牙切齒,恨不能一槍把它炸得粉碎。可這一刻,他又不容人們傷害它,他自己也說不清這一切到底為什麼。
  隊伍又一次出發的時候,鄭清明走在隊伍的後面,他一次次地回頭,他希冀再次能夠看見紅狐尾隨過來的身影,可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鄭清明的心裡充滿了茫然和空漠。鄭清明隨著隊伍失魂落魄地走著,他不知隊伍要往哪裡走,何時是盡頭,他只是走。他恨日本人攪亂了這山裡的寧靜和祥和,破壞了他和紅狐相互追逐爭鬥那美妙又亢奮的日子。
  日本人追擊游擊隊的槍聲,呼嘯著從身後傳來,鄭清明覺得這槍聲和喊聲一點也不可怕。他異常冷靜地回望著追上來的日本人,他一邊沉著地往槍裡壓著子彈,沖身後的人們說:「你們走你們的。」他舉起槍,開槍。他眼看著跑在最前面的日本人,突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似的跌在雪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鄭清明射擊時,心裡仍然很平靜,山裡的寧靜和祥和都讓這些人破壞了,他要一個個地把他們消滅在山裡,消滅一個,山裡便會多一份寧靜。
  喊叫著追過來的日本人,眼見著一個個跌倒在雪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他們恐懼了,紛紛向後退去。他們明白,不能這樣白白地去送死。鄭清明每次射中一個日本人,心裡就多了一份暢快。他的槍筒變得炙熱起來,他才拍一拍槍管停止射擊,扛著槍,順著腳印,朝隊伍後撤的方向追去。
  柳金娜在東躲西藏的日子裡,腳上先是打了泡,後來就變成了凍瘡,這就給柳金娜的行走帶來了困難。
  謝聾子便開始惡狠狠地罵天咒地,柳金娜就對鄭清明說:「這個聾人,罵天罵地有啥用。」
  謝聾子沒聽見柳金娜說什麼,把槍吊在脖子上說:「我背你。」鄭清明卻把自己的槍塞到謝聾子的懷裡,自己背起了柳金娜。謝聾子就說:「累你就歇一會兒。」
  鄭清明沖謝聾子笑一笑。
  夜晚,每到一個地方宿營,游擊隊怕暴露目標,不讓生火。謝聾子對這一點似乎很不滿意,他知道柳金娜有洗澡的習慣。腳上的凍瘡折磨得柳金娜眉頭緊鎖,謝聾子便把柳金娜的鞋脫了,舉在眼前仔細地看。
  柳金娜就不好意思地把腳往回收,柳金娜說:「看它幹啥,臭。」
  謝聾子不在乎這些,先是抓了雪往那凍腳上搓。謝聾子擦得很仔細,雙手輕靈地繞過凍瘡,直到把一雙凍腳搓熱搓紅,同時也把柳金娜的一張臉搓熱搓紅了。後來,謝聾子就把繫在腰間的麻繩解開,把柳金娜的雙腳攬在懷裡。就那麼久久地捂著。
  鄭清明蹲在那裡,叭嗒著嘴裡的煙看著謝聾子做著這一切。謝聾子做一切時,從不迴避什麼,一切都那麼自然真誠。
  鄭清明有時暗自責備自己,自己為什麼沒有想到像謝聾子那樣對待柳金娜。柳金娜的雙腳先是在謝聾子的懷裡掙扎一番,謝聾子就用了些力氣不讓柳金娜掙扎。最後柳金娜的雙腳就停留在那裡。謝聾子捧著這雙腳,有如捧著一對聖物,一股巨大的溫暖順著柳金娜顫抖的腳尖流遍了他的全身,他的整個身心也隨之顫慄了。謝聾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淚流滿面了。
  「咋就讓這好人聾了咧?」鄭清明背過臉去,似乎在自言自語,又似乎在沖柳金娜說。
  「聾子,你是好人。」柳金娜大聲地沖謝聾子說。
  「天咋就這麼冷咧,一點也不替我們這些人想想。」謝聾子說。
  「聾子,你下輩子一定能討個好女人。」柳金娜的眼圈紅了。
  「等開春了,你這凍腳就好咧。」謝聾子望著暮色漸濃的天空說。
  「聾子,聾子,你跟我們跑出來受這罪於啥?」
  「明天我背你,鄭大哥還要養足精神打仗咧。」謝聾子孩子似地做著射擊的動作。
  「聾子,聾子喲。」柳金娜聲音哽咽著說。
  天邊亮起了幾顆星,夜色終於走進了這一方世界。
  柳金娜倚在鄭清明的懷裡睡著了,整個抗聯營地都睡著了。有三兩個哨兵在夜幕的雪地上游移著。
  謝聾子睡不著,他抱著槍,靠在一棵樹上。他望著熟睡中的柳金娜,心裡漾溢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暖。他要在這樣的夜晚醒著,為柳金娜站崗,在這樣的夜晚他覺得很幸福。
  不知什麼時候,他迷迷糊糊睡著了,很快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躺在搖籃裡,搖籃輕輕地擺著,他睡著,在一個既熟悉又遙遠的催眠曲中,他醒了過來,他睜開眼睛,看見搖晃搖籃的正是柳金娜,柳金娜慈祥地望著他,唱著那支古老又遙遠的催眠曲。他想就這麼一直躺下去,在那慈愛目光的注視下,他不哭不鬧就那麼靜靜地躺著,享受著這份親情和寧靜。後來柳金娜的面容在他眼前模糊了,那是兒時他記憶母親那張菜青色的臉,那張臉一點也不具體,像夢一樣在他眼前愈來愈變得模糊起來……
  又不知什麼時候,他醒了,他想站起來,可雙腳已凍得開始麻木了。他突然「嗷」地叫一聲,向柳金娜睡覺的地方爬去。睡著的人們被他的叫聲驚醒,驚醒之後,才發現四肢已經開始麻木了。於是,夜幕下雪地上,人們趔趄著身子活動著發麻的四肢。
  「老天爺呀,你真該死,咋就這麼冷咧。」謝聾子仰天說。
  謝聾子開始恨這天,恨這地了。
  4
  魯大癱坐在老虎嘴洞口的雪地上,望著秀一點點在他視線裡走遠,秀消失在魯大視線裡,秀沒有回一次頭。藏在魯大心裡的那個夢,隨著秀的遠去,破滅了。
  此時的魯大恍似剛從夢中醒來,做過的夢很熱鬧冗長,醒來後卻一點也記不清了。他努力使自己的思緒拾回那個夢,殘缺的記憶卻離他愈來愈遠。
  花斑狗就說:「大哥,把她弄回來,想咋整你就咋整,賤娘們不識抬舉。」魯大揮起手,狠命地抽了花斑狗一個耳光,咬著牙說:「誰敢動她一個指頭,我就殺了他。」
  花斑狗捂著自己挨耳光的臉,怔怔地望著魯大。魯大的眼裡流出一串淚水。
  花斑狗哀叫一聲,「大哥,你咋就這麼做賤自己咧,你心裡不好受,就狠狠抽一頓兄弟好了。」
  魯大認真地看了一眼花斑狗,他想起了被日本人打死的老包,心裡一陣酸楚,抓過花斑狗的手,就往自己的臉上抽打,一邊抽打一邊說:「大哥不該衝你發火呀。」
  兩人就抱在一起。
  魯大那幾日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菊,他一想起菊,便覺得有些對不起菊。菊來到老虎嘴來找他,是想讓他收留她,他不僅沒有收留菊,還把菊趕走了。就像秀從心裡把他趕走一樣。菊自暴自棄地進了窯子。他一想起菊,便愈發地覺得對不起菊,他便再也呆不下去了,他迫切地想要見到菊。
  魯大帶著花斑狗一行人來到三叉河「一品紅」時正是晚餐。宋掌櫃的正在油燈下數桌子上的銀元。宋掌櫃一見到魯大就張大了嘴巴,好半晌沒有說出話來。掌櫃早就認識魯大,他萬沒有想到魯大會在這時來到「一品紅」。
  魯大說:「菊在哪?」
  宋掌櫃終於透出一口氣說:「太君正抓你哩。」
  魯大又說:「菊在哪?」
  花斑狗把幾塊銀子摔在宋掌櫃的眼前說:「今晚我們把『一品紅』包了。」
  宋掌櫃忙說:「那咋行,這裡可有太君。」
  魯大掏出懷裡的槍,對準了宋掌櫃的腦袋說:「告訴我,菊在哪?」
  宋掌櫃一見到槍,臉便白了,抬起手往外扒魯大手裡的槍,語無倫次地說:「別,可別開槍,這裡到處都是日本人,菊在樓上三號咧,要找你就找去。」
  魯大來到樓上時,菊的房門緊閉著,魯大聽見其它房間男人和女人的調笑聲,唯有菊的房間裡靜靜的。魯大抬手敲門。突然就聽見菊在裡面說:「別進來,你進來我就死給你看。」
  魯大聽見菊這麼說,心裡動了一下,他立在菊的房門前不知如何是好。這時,他又聽見菊說:「你們日本人是豬是狗,你們別想進我這個門。」
  魯大說:「我不是日本人。」
  屋裡的菊便沒了動靜。魯大又敲了一次門。
  「好人不來這裡,你這豬。」菊又在屋裡說。
  魯大沒想到菊會罵他,他有些火,想一腳把門踹開。正在這時,菊把門打開了。
  「是你?」菊說完就想再次把門關上。
  魯大一推門闖進了屋,把菊撞得差點跌在炕上。
  菊順勢坐在炕上,菊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魯大就那麼怔怔地望著菊。
  菊這時流下了淚水,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來幹啥,我是……婊子了……你找我幹啥……」
  魯大走過去,彎下身把菊抱在了懷裡,他嗅到了從菊身上散發出的女人特有的氣息,他又想到了秀,秀身上的氣息很好聞。那一刻,恍似已經一個世紀以前了。魯大喃喃著說:「我要把你接出去,你跟我走吧。」
  菊不知什麼時候把雙手從魯大的懷裡掙脫出來,她揮起手響亮地打了魯大一個耳光。
  魯大沒想到菊會打他,他放開菊,呆呆地望著她。
  菊突然用雙手摀住臉嚎啕大哭起來。
  魯大以為自己的話語打動了菊,他走前一步,抓住菊的肩頭說:「我是來接你的。」
  菊突然止住了哭,她把魯大的手從自己的肩上推開,咬牙切齒地說:「魯鬍子你聽好,我是婊子了,我不用你接我,我願意當婊子。」
  魯大想到第一次見到菊時,在楊老彎家那鋪火熱的大炕上,菊視死如歸的神情。魯大的體內不知什麼地方響了一下,他一點點地向菊身旁挪著,最後就跪了下去,他把頭埋在菊的兩腿間,雙手抱住菊的腰,魯大喃喃著:「你跟我走吧,跟我走吧。」魯大覺得此時不是在說給菊聽,而是說給秀。菊在那一瞬間似乎被魯大的話打動了,她把雙手放在魯大的頭上,十指在魯大的頭髮上輕輕摩娑了幾下,很快她便清醒過來,她一把把魯大推開,臉上剛剛泛起的那縷癡迷轉瞬就不見。她伸出雙手,左右開弓響亮地抽著魯大耳光。
  魯大閉上眼睛,一動不動,任憑菊一雙小手用力地抽打在自己的臉上,嘴角流下一縷鮮紅的血液。菊打累了,打夠了,微喘著看著眼前的魯大。
  菊呻喚著說:「魯大我恨你,恨你們所有的男人。」
  魯大的眼睛仍那麼閉著,他再一次堅定地說:「跟我走吧。」
  菊氣喘著說:「我是婊子了。」
  魯大仍閉著眼睛說:「我是鬍子,你是婊子,咱們正合適。」魯大說這話時,心裡疼了一下。
  菊突然大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直笑出了眼淚。菊笑了一陣便不笑了,她扭過頭,癡癡怔怔地望著窗外,淚水仍然在臉上流著。她想到了楊宗,楊宗抽在她臉上的耳光使她記憶猶新,魯大的咒罵,讓她渾身發冷發緊,菊這時扭過頭,木然地脫著自己的衣裳,一邊脫一邊說:「來吧,愛咋整你就咋整吧,你是嫖客,我是婊子,來吧。」
  魯大木然地瞅著菊,菊一直把自已全部脫光,然後叉開腿躺在炕上。她見魯大仍不動,便嘲笑似地說:「你是爺們就來吧,看咋能看飽?」
  全身的血液頃刻間湧到了魯大的頭頂,他渾身顫抖著,他想衝過去,把菊揪起來,痛打一頓。正在這時,花斑狗慌慌地跑上來,一頭撞開門,氣喘著說:「大哥,快走,日本人來抓咱們了。」
  魯大站起身,「日本人咋知咱們在這。」
  「王八羔子宋掌櫃跑去報告的。」花斑狗說話時,瞅了眼躺在炕上的菊,他狠狠地嚥了口唾沫。
  魯大也瞅著菊,他想是不是把菊一起帶走。
  菊這時從炕上爬起來,接著又光著腳跳到了地上,她一把把魯大和花斑狗推到門外,「砰」地關上了門,菊在裡面喊了一聲:「魯鬍子你咋還不快走,你等日本人來割你的頭呀。」
  魯大這時才反應過來,他拔出了腰間的槍,和花斑狗一起向樓下跑去。
  日本人的跑步聲和喊聲已經很近了。宋掌櫃沒事人似的袖著手站在桌子後面,瞅著魯大和花斑狗,齜著牙說:「再玩會吧,多嘗幾口鮮。」
  「操你媽,你說啥咧。」花斑狗竄過去一把揪住宋掌櫃的衣領子,往外就拉,一邊推一邊說:「先讓日本人打死你。」
  花斑狗拖死狗似的把宋掌櫃拖出去,他回身沖魯大和幾個弟兄說:「你們在後面。」
  他們衝出「一品紅」的時候,黑暗中已看見日本人的身影。
  花斑狗就大叫一聲:「開槍吧,往這打。」他把宋掌櫃推在前面。宋掌櫃連聲喊:「太君,別開槍,千萬別開槍……」
  魯大和花斑狗的槍先響了起來,幾個躲在暗處的日本人,應聲倒下。日本人亂了一陣,很快便開始還擊了,子彈貼著魯大的耳朵「嗖嗖」地飛著。宋掌櫃殺豬似地嚎叫著:「別開槍……太君,千萬別開槍……」
  魯大和眾人先是翻過一垛牆,又鑽進一條胡同,把槍聲便甩在身後。日本人窮追不捨,嗚哩哇啦地喊叫著衝了過去。有兩個兄弟,剛往前跑了兩步,便一頭栽倒在地上。
  花斑狗就說:「大哥,你先走。」
  魯大甩手又打了兩槍,最後把槍一同交給了花斑狗,花斑狗一腳踹開宋掌櫃,接過槍,左右開弓射擊著,一邊射擊一邊喊:「操你媽,日本人。來吧,都來吧。」花斑狗一邊射擊一邊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魯大領著幾個兄弟,轉身衝進了黑暗裡。遠遠的,他仍能聽見槍聲和花斑狗的叫罵聲。
  魯大衝上山梁的時候,槍聲便停了,花斑狗的叫罵聲也隨之消失了。
  「兄弟呀。」魯大叫了一聲,便跪在了雪地上。
  這時他看見三叉河鎮「一品紅」的方向燃起了熊熊大火。
  5
  花斑狗帶著幾個兄弟,無路可逃,躲進了「一品紅」巷子後面的油坊裡,日本人很快包圍了油坊。花斑狗知道這次無論如何是無法逃脫了,他便一邊叫罵一邊射擊。他們下山的時候,並沒有帶足更多的子彈,很快子彈便用完了。日本人囂叫著一點點地向油坊接近。花斑狗把油坊的門窗都關了,在屋裡他跺著腳罵:「操你媽,小日本。」日本人開始砸窗砸門的時候,花斑狗非常平靜地沖幾個弟兄說:「你們想咋個死法?」幾個弟兄說:「只要不死在日本人手裡,咋死都行。」花斑狗聽了這話,便開始沉著冷靜地搬倒一桶桶豆油,豆油暢快地流了出來。花斑狗站在油中,他先點燃了自己的棉襖,然後怕冷似地就坐在了油中。幾個兄弟也紛紛學著花斑狗的樣子,點燃自己的棉襖,火便著了起來,整個油坊也隨著著了起來。花斑狗和幾個兄弟嘶啞地破口大罵:「操你媽,小日本……」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油坊燃成了一片火海。火舌吞噬了花斑狗他們的叫罵聲。大火映照著三叉河鎮通紅一片。
  菊站在窗前一直聽著那槍聲和叫罵聲。後來她看見了油坊燃起的大火,那火似乎不是從油坊裡燃起的,而是從她的心裡燃起,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從裡到外暢快無比。她在心裡嗷嗷叫著,她從沒有這麼舒坦過。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激動得淚流滿面了。火光中,她看見楊宗一身戎裝向自己走來,楊宗走得堅定沉穩,皮靴踏在地上發出「卡卡嚓嚓」的響聲。菊覺得自己快把持不住了,她一陣暈眩,自己似乎變成了一縷風投進了楊宗的懷抱,楊宗用雙手摟抱著她,像托舉著一片雲,楊宗打馬揚鞭帶著她,向遠方馳去……猛然間,她從幻覺中清醒過來,菊冷笑兩聲,抬起手刮著自己的耳光,嘴裡咒著:「想他幹啥,我是婊子了。」
  菊打完自己咒完自己,便換了個人似的,她聽到火海中花斑狗幾個人沙啞的咒罵聲,後來那咒罵聲就弱了下去。火勢也一點點弱了下去。菊這次聞到豆油燃著後散發出的很好聞的氣味,那氣味瀰漫了整個三叉河鎮。菊抬起頭的時候,她從「一品紅」的窗上看見了天邊燃著兩顆星,那兩顆星高懸在澄澈的夜空中。菊心裡突然很感動,自己要變成一顆星兒該多好哇。菊張開了手臂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她把房間的窗子徹底推開,身子便懸在了窗口,她一直盯著那兩顆星,恍似自己已經融進了澄澈的夜幕中。菊張開雙手,像鳥似地飛了出去。清冽的空氣快速地從她身旁掠過,她的身子向上挺了一下,她覺得自己已經觸摸到了那冰涼而又明亮的星星……
  第二天清晨,三叉河鎮的人們看見焦糊的油坊和菊的屍體冰冷地橫陳在清冷的晨風中。人們都沒有流露出驚奇和不解,彷彿油坊和妓女菊早就該得到這樣一個下場了。
  菊的屍體是吳鐵匠在三叉河鎮人們吃早飯的時候抱走的。
  自從菊在吳鐵匠家裡留宿一夜之後,吳鐵匠便熄掉了鐵匠鋪裡的爐火,他一趟趟徘徊在「一品紅」門前,一遍遍呼喊著菊的名字。吳鐵匠甚至變賣了所有的家當,他手托著變賣家當換來的銀元,哀求宋掌櫃讓他領走菊。宋掌櫃摸了摸吳鐵匠發燒的額頭說:「菊要是跟你走,我一個子兒不要。」
  從那以後,三叉河鎮在夜夢中經常被吳鐵匠呼喊菊的名字的叫聲驚醒,人們不明白好端端的一個吳鐵匠為什麼要這樣。
  菊的屍體在吳鐵匠的家裡停放了三天後,吳鐵匠很隆重地為菊出殯。吳鐵匠把安祥幸福的菊放在爬犁上,吳鐵匠披麻戴孝拉著爬犁,神情肅穆地走出三叉河鎮,來到了三叉河鎮外南山覆滿白雪的山坡上。
  從此,白雪覆蓋的山坡上多了一塚墳塋。三叉河鎮的人們知道,那是妓女菊的墳塋。三叉河鎮少了一個妓女菊,多了一個瘋人吳鐵匠。瘋人吳鐵匠一遍遍呼喊著菊的名字,在三叉河鎮的大街小巷裡流浪。
  6
  大佐北澤豪一睜開眼睛,心緒便開始煩亂不安。抗聯支隊攪擾得他寢食不安,抗聯支隊像幽靈似的神出鬼沒,讓北澤豪不得安生。有幾次,日軍已經發現了抗聯支隊的去向,順著抗聯支隊留下的腳印,他們一路追蹤下去,結果仍讓抗聯支隊逃脫了。日軍像沒頭蒼蠅似的,在山嶺間東撞西撲,結果每一次都損失慘重,落敗而歸。
  北澤豪已經接到了總部的命令,讓他在最短時間內,剿滅抗聯支隊,抽兵進關,實現吞併印度支那的計劃。可橫亙在北澤豪面前的不僅僅是抗聯支隊,他最大的困難是那些神秘的雪山。雪山讓他的隊伍吃盡了苦頭,迷路轉向自不必說,更重要的,這些山嶺掩護著抗聯支隊出奇不意地轉到他的身後,打得他措手不及。每一次進山,都會有一批士兵得了凍瘡,甚至丟掉性命。得了凍瘡的士兵手腳流膿,哀叫不止地躺在炕上,這令北澤豪無比頭疼。
  他的隊伍進山幾次遇挫之後,他便想到了朱長青手下的隊伍。剛開始他並沒有覺得朱長青的隊伍會派上什麼用場。當初他把朱長青召下山,是不想讓自己樹敵太多。剛開始他也並沒有把這些武裝起來的中國人當回事。可他一連吃了幾次苦頭之後,他才意識到,不能小瞧了這些中國人。於是,他想到了朱長青這支隊伍。他曾派過朱長青加入了他們圍剿抗聯支隊的行動,朱長青並沒有說什麼,帶著隊伍去了,可只在山腳下轉了幾圈,放了幾槍,便帶著隊伍回來了。
  北澤豪對朱長青的舉動有些大惑不解,他知道怎樣對待中國人,先收買後利用。他和父親在上海灘做買賣時,利用這種方法無往而不勝。那些商人為了眼前的利益,甚至不惜犧牲父子親情的利益投入到他的圈套中來。他甚至用了同樣的辦法對待朱長青,每次慰安隊來,他總是關照挑選一個最年輕最漂亮的日本女人送給朱長青,他甚至知道享用這個女人的不是朱長青,而是他手下的那些士兵,每次慰安隊走,送去的女人幾乎都是被抬著走出朱長青住宿的院落。北澤豪對這一切佯裝不見。慰安隊下次再來,他仍把女人給朱長青送過去。在人多住房緊張的情況下,他讓日本士兵住在臨時搭起的帳篷裡,而讓朱長青及手下人住在溫暖的火炕上。
  北澤豪早晨剛從炕上爬起來,煩亂的心緒讓他用了半晌的勁,才把一泡發黃的尿撒在喝水的缸子裡,他閉著眼,咬著牙,把缸子裡最後一滴尿液喝下去,一股溫熱從胃裡散發出來,他煩亂的心情終於有了一個頭緒。他抓過窗台上放著的煙袋,點燃一袋煙,他望著煙鍋裡明明滅滅的煙火時,心裡頓時開闊起來。一個念頭鼓噪得他渾身炙熱起來,他看見潘翻譯官趿著鞋站在窗外背對著他小解的身影,他在心裡冷笑一聲,又在心裡說了聲:「中國人。」
  他差人叫來了朱長青,朱長青進門的時候,北澤豪已經在吸第三袋煙了,房間裡充滿了濃烈的煙味,朱長青一進門便瞇上了眼睛。
  北澤豪望著朱長青說:「朱君,你我是不是朋友。」
  朱長青聽了北澤豪的話沒點頭也沒搖頭,他瞇著眼平淡地望著北澤豪。
  北澤豪又說:「你們中國人常說要為朋友兩肋插刀。」
  朱長青這次點了點頭。
  北澤豪磕掉了煙鍋裡的煙灰,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朱長青的肩頭。
  北澤豪神秘地交給朱長青一個任務,他讓朱長青幫助押一批軍火。朱長青注視了好半晌北澤豪,北澤豪一直期待地望著他。
  「朱君,你的路熟,你押送軍火,我放心。」
  朱長青點了點頭,出去準備了。朱長青出門的時候看見了潘翻譯官,潘翻譯官似乎無意間走過來,潘翻譯官沖朱長青笑了一下,朱長青沒說什麼,他對這個中國人似乎沒有什麼好印象。他沖潘翻譯官點了一下頭,剛想走過去,只聽潘翻譯官似乎自言自語低聲說了句:「走路還要看清人呢。」朱長青聽了這話愣了一下,他想停下腳問潘翻譯官一個究竟,可回過頭時,潘翻譯官已經走進了北澤豪的屋裡。朱長青心裡沉了一下,最後還是快步地向自己往的偏房走去。
  朱長青帶著二十幾個弟兄,分坐在兩輛卡車上,下午的時候出發了。
  朱長青他們剛出發,斜眼少佐帶著十幾個日本兵也出發了,他們剛走出楊家大院,便脫去了身上的軍裝,換上了抗聯支隊的羊皮襖,狗皮帽子,他們抄近路趕到野蔥嶺的山岔路口。
  槍響起的時候,朱長青看見樹後幾個抗聯打扮的人在向自己射擊。朱長青喊了一聲:「下車。」二十幾個弟兄很麻利地從車上跳下來,就近趴在雪殼子後。他沒有讓弟兄們還擊,他扯著嗓子喊:「我是朱長青,我姓朱的有言在先,不向你們開一槍,軍火是日本人的,你們拿就是了。」
  朱長青喊完,槍聲不僅沒有停歇下來,反而更加密集了。他們似乎不是來搶軍火的,而是專門針對朱長青這些人。朱長青有些不解,猛然間,他腦海裡閃過北澤豪那捉摸不定的眼神,還有潘翻譯官那句沒頭沒腦的話。這時,他似乎頓悟了什麼,每次押送軍火都是日本人幹的事,而且極神秘,唯恐走露半點風聲,這次讓他押送軍火卻這樣大張旗鼓,且又出門便碰上了抗聯支隊的伏擊……
  朱長青想到這兒又喊了一聲:「你們聽著,你們再不停止射擊,我姓朱的也不客氣了。」
  槍聲似乎短暫地歇了一會兒,緊接著又瘋狂地響了起來。
  朱長青從雪殼子後躍起了身子喊了一聲「打」,便率先打了一槍。弟兄們接到了朱長青的命令,也一起開火。朱長青清晰地看到,有兩個人在他的槍聲中中彈,他們一開始還擊,那些人便開始後撤了,這些人不是撤向山裡,而是往平原方向跑。朱長青這時恍然大悟,他並沒有讓弟兄們追趕,只是沖那十幾個後撤的身影又放了幾陣排子槍,便又開著車趕路了。
  北澤豪沒有料到朱長青會識破他的陰謀。他是想利用這種苦肉計激發起朱長青對抗聯的仇恨,他想看到中國人和中國人拚殺的場面。
  朱長青回到楊家大院時,北澤豪盛情地為朱長青擺了一桌酒席。朱長青讓弟兄們放開吃了一頓。北澤豪一直微笑著看著這些狼吞虎嚥的中國人。朱長青腦子裡異常地清醒,他也含著笑望著北澤豪。
  北澤豪很快又制定出了一套剿滅抗聯支隊的計劃。這次北澤豪幾乎抽調了所有的兵力,當然包括朱長青這支中國人組成的隊伍。
  臨出發前的一天夜晚,朱長青集合起了所有的人,月光下朱長青看著手下的弟兄們,他壓低聲音說;「你們願意和日本人一起去打仗麼?」
  隊伍裡沒有人說話,他們一起望著朱長青。
  朱長青就說:「把你們的衣服脫下來。」
  眾人不解地望著他,朱長青率先脫掉了自己的衣服,自己幾乎赤裸地站在了那裡。眾人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紛紛地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他們赤裸著身子站在凜冽的寒風中,只一會兒,他們便哆嗦成一團,上牙很響地磕著下牙,最後磕牙聲歡快地響成一片。
  第二天早晨,隊伍集合時,唯有朱長青的保安團靜悄悄的,沒有一絲動靜。
  北澤豪氣沖沖地帶著人來到朱長青駐地的時候,他看見所有的人都面紅耳赤地蜷縮在炕上。
  朱長青身上裹著被子出現在北澤豪面前,朱長青用顫抖的聲音說:「太君,我們要死了,讓你們的軍醫官來給我們看病吧。」
  北澤豪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
  7
  楊老彎在清冷的黎明時分,看見一個赤身裸體的日本兵,被綁在村頭那棵老榆樹上,日本士兵血糊呲拉地叼著自己襠下那個玩意。楊老彎嗷叫一聲,貓似的弓著身子向村後跑去。他在村後的山坡上看到另一名士兵,那個士兵同樣赤身裸體趴在雪地上,襠下那個玩意,硬硬地插在肛門裡,楊老彎渾身哆嗦著,他口乾舌燥,他背過身去,抓了一把雪填在嘴裡。楊老彎說:「哈——哈——」
  楊老彎再一次跑回村裡的時候,日本人已經集合起了村子裡所有的村民。日本人把一挺機槍架在一間房上,槍口黑洞洞地衝著村民,那些荷槍實彈的日本士兵也把槍口對準了這些村民。楊老彎不明白日本人這是咋了。幾個日本士兵虔誠地抬著那兩個士兵的屍體,繞著村民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後來那兩具屍體就擺放在了村民面前。村民們在這兩具屍體面前垂下了腦袋。
  楊老彎再一次看見屍體的時候,突然覺得很噁心。他蹲在地上乾嘔起來,楊老彎嘔得上氣不接下氣,翻江倒海,一個日本軍官站在村民們面前說了許多中國話,楊老彎一句也沒聽清,支離破碎的他好像聽那個日本軍官說,抗聯的人就在村民中,讓他們交出殺害日本人的抗聯,否則統統死啦死啦的有……楊老彎不知道誰是殺死日本人的抗聯,他只想吐,他果真就吐了,不僅吐出胃裡所的食物,連膽汁都吐出來了。
  這時,日本人的槍就響了,楊老彎抬起頭的時候,看見村民們蜂擁著向四面八方跑去,他還看見中彈的村民張著一雙求援似的手向前倒去……楊老彎又嗅到了那股血腥氣,他愈加洶湧澎湃地嘔吐起來……
  楊老彎再一次站起身的時候,他看見周圍橫七豎八地躺滿了村民,粘稠的腥血彎彎曲曲地在雪地上流著,那些大睜著雙眼的村民,驚恐絕望地瞪著遠方。
  「殺人了,殺人了,我不活了。」楊老彎殺豬似的嚎叫一聲,邁過一具屍體,瘋狂地向村外跑去,有幾具屍體絆得楊老彎一次又一次地摔倒在地上,他很快又爬起來,沒命地向前跑去,一邊跑楊老彎一邊呼號著,有幾顆子彈貼著楊老彎的頭皮飛了過去,「噗噗」地落在前面的雪地上,楊老彎想;活著還有啥意思,我不活了。
  楊老彎一口氣跑到了大金溝,他不知自己為啥要往大金溝跑,他遠遠地看見了楊家大院的院牆,他才想起,自己是要來找楊雨田的。
  他見到楊雨田時,楊雨田正在喝藥,藥水順著楊雨田的嘴角流著,粘稠稠的似一灘稀屎。楊雨田放下碗,半晌都沒認出楊老彎。
  楊雨田睜著一雙發綠的眼睛說:「你是誰?」
  楊老彎要是沒聽見楊雨田的聲音,他就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在陰曹地府裡看見了鬼。楊雨田已不是昔日紅光滿面的大東家了,楊雨田渾身的皮肉鬆弛地耷拉著,臉綠得恍似生了一層青苔。
  楊老彎怔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一口氣來說:「哥,你死了麼?」
  「王八犢子,你咒我幹啥?」楊雨田摔下了手裡的碗,力氣太小,碗沒碎,只在楊老彎面前滾了滾。
  楊老彎在楊雨田的房間裡嗅到了一股腥冷的臭氣。他又想吐,他強忍著。他盯著楊雨田那張綠臉說:「日本人殺人咧。」
  楊雨田翻了翻眼皮說:「他殺他的,關我啥事。」
  楊老彎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我不想活了,活著還有啥勁。」
  「那你就死去。」
  「你弟媳,你侄子都死咧,我也要死了。」
  「死了好,死了你就找爹找娘去。」
  「你是死了還是活著。」
  「王八犢子,你咒我,我不想死咧。」楊雨田突然娘兒們似的嚶嚶地哭了起來。
  楊老彎覺得再呆下去一點意思也沒有了。他袖著手,木木呆呆地望了最後一眼楊雨田住的這間房子,他突然看到了死亡的氣息,從四面八方籠罩著這間小屋;楊老彎嗷叫一聲,從楊雨田的屋裡逃出來。他臨出門的時候,摔了一跤,這一跤摔得他很痛,半天他才爬起來,腰間被什麼東西生硬地咯了一下,他伸出手摸了一下,他摸到了那把殺豬刀。他順著殺豬刀的刀鋒摸下去,摸到了結在上面的血痂。這時,他似乎又嗅到了那縷血腥氣,他又想吐,腸胃裡已沒有什麼好吐了,他只乾嘔了兩聲。
  楊老彎回到家裡,他就插上了房門,坐在地上,掏出了懷裡那把殺豬刀,他面前擺著的是那塊磨刀的條石,他把殺豬刀橫放在條石上,「霍霍」地磨了起來。腥紅的血水從刀上流下來,楊老彎強忍著自己的乾嘔。這次他把刀磨了很長時候,磨刀花費了他很多氣力,他渾身上下冒著虛汗,他蒼白著臉,任虛汗順著鬢角流下來。他大睜著一雙眼睛順著』門縫向外面張望,他看見幾雙穿皮靴的日本士兵的腳在雪地上走過去,又看見幾雙腳走過去,那一雙雙腳在雪地上發出「卡卡嚓嚓」堅硬的聲響。楊老彎望見了那一雙雙走動的腳,他艱澀地嚥了口唾液,唾液通過喉管向胃裡滑動的聲音,嚇了楊老彎一跳。他從地上爬起來,仔細端詳那把殺豬刀,刀鋒已被他磨得鋒利無比,他在刀鋒上看到了自己那張干黃的臉。他瞅定那張臉問:「你是誰?操你媽,活著還有啥意思。」
  楊老彎從眼角流出兩滴清冷的淚水。
  天黑了,起風了。風先是一股一股地刮,最後那風就響成了一片,呼嘯著,嗚咽著,世界就在這一片嗚咽聲中瑟瑟地抖動著。
  楊老彎在這風聲中似乎睡了一覺,陡然,他就醒了。楊老彎眼前漆黑一片,滿耳都是風的嗚咽聲。他貓似的弓起身子,輕手輕腳地拉開門插,打開門,兜頭一股冷風吹過來,他差一點摔倒,很快他扶著門框又立住了。他一步步往上房挪去,他的身影像飄蕩在風中的幽靈。他摸到了上房的門,他聽到日本士兵從屋裡傳出的鼾聲,他很快地摸到了門的插銷,輕輕地他把門插用殺豬刀撥開,做這一切的時候,楊老彎出奇地冷靜,就像開自家的門,回屋睡覺一樣。他撥開門插的時候,他聽見一雙腳步聲向這邊走來。楊老彎機敏地把身子像壁虎一樣貼在門上,他眼見著兩個夜巡的日本士兵「嚓卡嚓卡」地從自己面前走過去。他吁了口氣,握緊手裡的殺豬刀,一轉身,無聲無息地飄進上房裡。日本士兵密密匝匝地躺著,屋子裡散發著難聞的氣味。這時的楊老彎嗅覺異常的靈敏。楊老彎順著氣味很快摸到一個日本士兵的頭,那頭沉甸甸的,散發著溫熱,感覺極好,楊老彎一隻手享受著那顆頭很好的感覺,另一隻手中的殺豬刀利索地向這顆頭下抹過來,一股溫熱腥臭的血水噴了楊老彎一身,楊老彎又有了那種嘔吐的感覺。楊老彎憋足一口氣,一顆頭一顆頭地摸下去,手起頭落,楊老彎幹得從容不迫,就像在自家的田地裡摘瓜,心裡漾溢著豐收後的喜悅。
  楊老彎是天亮的時候,被日本人捆綁在村頭那棵老榆樹上的。小金溝倖存的村民又被集中在村頭,有三兩把明晃晃的刺刀對準楊老彎的胸膛。日本中尉虎視眈眈地瞅著楊老彎,楊老彎不瞅他,楊老彎看見橫陳在雪地中村民的屍體,屍體早就被凍僵了,硬梆梆的像樹樁一樣扔在那裡。楊老彎從這些僵硬的屍體上收回目光,看見了站在他面前的村民,這些村民以前都是他的佃戶,每年年底,這些佃戶都要往他家的糧倉裡送糧食。現在人們臉上的表情是愁苦和驚懼。楊老彎覺得自己該和這些村民們說點什麼。楊老彎想了半晌終於說:「你們都笑一笑吧,今年的租子我不要了,明年的租子我也不要了,以後的租子我永遠不要了,你們笑一笑哇,你們咋不笑咧?」
  楊老彎看見村民們一雙雙惶惑的眼睛。
  楊老彎又看見日本中尉手裡的指揮刀舞動一下,接著他看見一隻耳朵從他頭頂上掉下來,落在腳前的雪地上,那只耳朵在雪地上蹦跳了幾下。楊老彎想,這是誰的耳朵呢?接著又是一隻耳朵……接下來,楊老彎看見自己沒有了腦袋的身體,被捆綁在那棵老榆樹上,他覺得自己的身體一點也不好看,腰彎著像拉開的一張弓……接下來,楊老彎就看見了自己那雙腳,然後是腳下的黑土、白雪,再接下來,他就什麼也看不見了。楊老彎在最後的一剎那想,活著有啥意思咧……
  8
  卜成浩做夢也沒有想到,會被日本人抓了俘虜。
  他是夜晚時分帶著一名抗聯戰士潛伏在大金溝的。他這次來是為了察看日本軍火庫情況的。他和那個戰士趴在樹叢中,看著不遠處的日本士兵把一箱運來的彈藥裝在那廢棄的山洞裡。
  卜成浩以前曾多次派人來摸日本軍火庫的情況,可每次得到的情報都不一樣,他不知日本人在耍什麼花招。他和那個戰士一直注視著日本人在山洞裡忙活到深夜。日本人撤走的時候,卜成浩覺得很累,他已經有兩天沒有吃到一頓像樣的東西了。卜成浩想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可當他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三五個巡邏的日本兵向自己走來。他想叫一聲,或者爬起來撤退,可渾身上下一點也不聽他的指揮,他用目光去看身旁那個戰士,那個戰士趴在雪地上,身下壓著槍,瞪大眼睛,張大嘴,也一動不動地趴在那兒,似乎沒有看見走過來的日本人,目光仍盯著半山腰——日本人的軍火庫。卜成浩在那一瞬間意識到自己完了。
  當日本人把他從地上提起來的一剎那,他想起了懷裡揣著的那枚手榴彈,他們外出執行任務時,都要揣上一枚這樣的手榴彈,是最後時刻留給自己用的。卜成浩很想把手伸進懷裡,把那枚手榴彈拉響,和日本人一起炸死在這片樹林裡。可他的手一點也不爭氣,僵直著不聽支配。
  卜成浩看見兩個日本兵把抗聯戰士抬了起來,像抬了一截木樁,後來那兩個日本人又把那個戰士順著山坡扔下去,那個戰士,像塊石頭一樣順著雪坡滾了下去。卜成浩想,他已經死了。
  卜成浩看見北澤豪和潘翻譯官時,他已經能動彈了。一堆火在他面前嗶剝有聲地燃著,他的雙手被反綁在一棵樹上,火燒得他渾身火辣辣地疼。他想起了山裡的抗聯營地,朱政委和卜貞他們幹什麼呢?他抬了一次頭,目光越過北澤豪和潘翻譯官的頭頂向遠方眺望著。他似乎望見了燃在抗聯營地上的那堆火。他閉上了眼睛。
  「你是什麼人?」北澤豪說。
  「莊稼人。」卜成浩頭也不抬地說。
  北澤豪不出聲地笑了笑。一個日本兵把從卜成浩身上搜出的一支手槍和一枚手榴彈扔在了卜成浩的眼前。
  「你是抗聯。」北澤豪很平淡地說。
  卜成浩不想再睜開眼睛了,他覺得渾身一點氣力也沒有。北澤豪說的是什麼,他似乎也沒聽清。他的幻覺裡出現了家鄉那盛開著金達萊的山崗,綠草青青,白雲悠悠……炮聲槍聲,火光中,寧靜的小村狼煙四起,女人孩娃的啼哭聲再一次在他耳畔響起。卜成浩咬了一次牙,他睜開眼睛,仇視地望了眼北澤豪和潘翻譯官。他看見潘翻譯官很快躲開了他的目光。
  「你是抗聯,我們一直在找你們,你說吧。」北澤豪很友好地拍了拍卜成浩的肩膀。
  卜成浩的眼前又出現了抗聯營地,冰雪覆蓋的叢林中,臨時搭起的幾間窩棚。他們在幹什麼呢?卜成浩這麼想。他接著看見兩個日本兵把燒紅的鐵條在自己眼前晃了一下,然後他就閉上了眼睛。他嗅到了一股陳年棉絮燃燒的氣味,很快就是皮肉燒糊的氣味,他聽見自己的胸前皮肉「絲絲」地響著。他甚至沒覺出疼痛……
  他被兜頭潑來的一盆冷水激醒了,他再次睜開眼睛。他聽見潘翻譯官說:「說吧,說了,太君就會饒你不死。」
  「你這隻狗。」卜成浩咬著牙說。
  卜成浩看見潘翻譯官認真地看了他一眼,便背過身去。
  「狗。」卜成浩吐了口唾液。
  北澤豪揮了一下手,卜成浩看見幾個日本兵手裡端著臉盆,盆裡面盛滿了清水,日本兵排著隊把一盆盆水順著他的頭潑在他的身上。卜成浩感受到了那股寒氣從他的五臟六腑:一點點地升起。他的牙齒拚命地敲打著,水浸透棉衣一點點地被凍硬了,最後竟成了一具硬硬的殼兒,緊緊地包裹著卜成浩,卜成浩覺得身體裡那一點熱氣,都被這具硬殼吸了。
  北澤豪最後衝他笑了一次,用很溫暖的聲音說:「你真的想死?」
  卜成浩閉上眼睛,他聽見北澤豪遠去的腳步聲,卜成浩咬牙說:「日本人,我日你祖宗。」
  潘翻譯官一支接一支在吸煙,他站在屋裡望著卜成浩,卜成浩像個冰人似的被綁在樹上,他知道,也許一會兒之後,卜成浩會呼完最後一口熱氣,便再也醒不過來了。他的心裡哆嗦了一下。轉過身的時候,他看北澤豪正在望他。他沖北澤豪笑了一下。
  「潘君,你說人最害怕的是什麼?」北澤豪突然這麼問。
  潘翻譯官狠吸了口煙,答非所問地說:「人要是不怕死,就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北澤豪便立在那不動了,他透過窗口認真地看了一眼被凍成冰棍的卜成浩。
  「這人不怕死,你讓他死也沒用。」潘翻譯官這麼說。
  北澤豪動了一下。
  「不如讓他先活著,這人也許有用。」潘翻譯官轉過身,沖北澤豪笑了一次。
  「潘君,你說得對。」
  卜成浩沒想到自己仍能活著,他躺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裡,屋子裡飄著酒精的氣味。那一瞬間,卜成浩以為自己死了,他閉上眼睛,再次睜開的時候,他就看見了潘翻譯官。潘翻譯官站在他的面前,認真地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潘翻譯官為什麼要這麼看他。
  朱政委和鄭清明兩個人出現在楊麼公面前是那天傍晚。楊麼公正從馬棚裡小解出來,他就看見了鄭清明和朱政委。鄭清明他認識,他卻不認得朱政委。楊麼公一看見兩個人,心裡便亂跳了幾下。他想叫一聲,還沒等開口,鄭清明就說:「管家,不認識我了。」
  「咋不認識?」楊麼公哆嗦著說。
  「這大雪天,打不成獵了,找你討口吃的。」鄭清明又這麼說。
  楊麼公就什麼都明白了,他聽說鄭清明被魯大追到山裡,先是投奔了朱長青,後來又奔了抗聯。昨天抓住的那個抗聯的人,日本人又打又燒的,他看得清楚。此時他看見鄭清明和朱政委便什麼都明白了。他又想尿。
  「咋的,連屋都不讓進了?」鄭清明這麼說。
  楊麼公頭重腳輕地把兩個人領進屋裡,便哆嗦著說不成話了。
  「大兄弟……咱們沒冤沒仇的……可別害我……你們願幹啥就幹啥……和我沒關係……」楊麼公扶著牆,他想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起來。
  朱政委衝他笑了一下說:「跟你借個地方,不連累你。」
  半晌,楊麼公摸索著要去點燈,被鄭清明一把抓住了雙手。楊麼公那瞬間,覺得自己要死了。
  卜成浩是半夜時被一個熟悉的聲音驚醒的。那聲音說:「穿上衣服,你該走了。」說完,一個黑影一閃便不見了。
  很快,閃進來兩個人影,他們幫著他把衣服穿上。卜成浩覺得這衣服穿在身上很彆扭。他不知道身旁是兩個什麼人。便迷迷瞪瞪隨著兩個人出來。這時,卜成浩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住著的是一頂帳篷,就在山坡上。他差一點被腳下的什麼東西絆倒,他低頭看了一眼,看見了兩個被剝光了衣服的人,已經死了。他沒來得及多想,便被兩個來人連拉帶扯地弄到了山上的樹林裡。又走了一程,兩個人才停下來。
  來人叫了一聲:「老卜。」
  卜成浩這才看清,叫他的是朱政委,這時他又看見了鄭清明。月光下卜成浩看見兩個人都穿著日本士兵的衣服,再低頭細看時,自己穿著的也是日本士兵衣服。他想起了給他送衣服的那個人。他只聽見了他的聲音,還有一晃而去的背影,他是誰呢?卜成浩回望了一眼大金溝。這時,後山坡上,槍聲響成了一片,日本人叫罵著追了過來。

 ·11·


 
 石鍾山 著


第十章
  1
  山雪不知什麼時候悄悄地化了,雪還沒有完全融盡的時候,滿山的柞樹和松柏已泛出了新綠。山風一吹,只幾天時間,山上的殘雪只剩下星星點點積存在山凹中。山野上的草地似一夜之間便都綠了起來,遠山近嶺到處都是一片新綠。
  賓嘉的肚子也日漸豐隆了。三甫望著賓嘉一天大似一天的肚子,心便似一隻鼓滿風的帆。賓嘉的身子再也沒有以前靈便了。賓嘉每次做燒烤的時候,三甫總是過來幫忙,時間長了,三甫也學會了燒烤。三甫忙碌的時候,賓嘉會拿來一些針線活,靜靜地陪伴著三甫,一針一線地為尚未出世的嬰兒縫製衣服。山裡沒有更多的布料做衣服,賓嘉是用獸皮的邊角為孩子縫製小衣服,鄂倫春人一代代就是這麼生活下來的,一生下來便穿著帶有山野氣味的獸皮衣服,孩子一天天長大,便適應了山裡的一切。
  這時三甫會入神寧靜地看著賓嘉,想著即將出生的嬰兒,一股溫馨在他的胸膛裡湧動著。不知什麼時候,三甫把目光移到了窗外,窗外的天空藍瑩瑩的一片。三甫望到藍天的時候,他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日本家鄉,日本的家鄉也同樣有著這一方藍瑩瑩的天空。他想到家鄉,就想到了乾糧和草草,淚水不知不覺便流出了眼眶,模糊了眼前那方天空。
  格楞在每個春天來臨的時候,心情總是顯得無比歡愉,這裡山風和大自然的氣息一下子讓他年輕了幾歲。他望著女兒一天天豐隆起來的腰身,想像著又一個鄂倫春人即將悄悄在山野裡崛起……
  格楞在每年春天到來的時候,總要下山一次,用一冬狩到的獵物,換回山裡一年的必需品。格楞在這春天到來的季節裡準備下山了。
  川雄得知這一切以後,一夜也沒睡好。他在山裡呆了整整一個冬天,外面的一切變得遙遠而又陌生。三甫也不知道外面該是怎樣一番模樣子。他迫切地想到外面看一看,也許這個世界會和以前一樣,變得太平了。川雄記掛著和子,他希冀著和平之後的生活。那時,他便會平安地回日本了,去尋找他的和子。
  幾個人終於在一天清晨出發了,他們挑著肩上的擔子,走在暖洋洋的春日裡,心裡湧動著一種嶄新的情感。
  山凹裡,只剩下了賓嘉和嫂子,兩個女人望著遠去的男人們,心裡隨著男人肩上的擔子顫悠著。三甫回了一次頭,他看見了賓嘉那雙戀戀不捨的目光,頓覺肩上的擔子很重,心裡也多了些複雜的東西。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以後不管自己走到哪裡,都會有一顆心和自己相伴著了。
  幾個人風餐露宿,一連走了三天,眼前的山嶺終於小了下來。在第四天傍晚的時候,眼前終於出現了一個村莊,那村莊到處都是被燒過的痕跡,此時已沒有了炊煙和狗叫,靜悄悄的,似死去一般。他們大著膽子趕到小村村頭的空地上,只有幾個女人和孩子。女人和孩子呆呆地望著他們,神情木然,一點也沒有驚喜和熱鬧。格楞以前來這裡的時候,身邊圍滿了換取獵物的人們,那是怎樣一番景象呀。格楞不知道眼前這一切是怎麼了,他用手勢向這些女人和孩子打問著,孩子和女人木然地望著他。格楞長歎口氣,告別小村,帶著幾個人投宿在村後的一座山神廟裡。每年格楞都要在這裡歇腳,那時的山神廟香火很旺,山神廟裡擺滿了供品,此時的山神廟蒙滿了灰塵,可以看出好久都沒人光顧了。他們情緒低落地坐在山神廟裡,誰也沒有心思說話。三甫和川雄一看到這裡的一切,便知道這裡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兩人木然地對望一眼,很快又各自避開了對方的視線,一直到後半夜,格楞和格木睡去了,三甫和川雄仍睡不著。兩人突然聽到山下有了些許動靜,兩人有些緊張,他們爬起身,順著山神廟門望去,他們看見一隊黑影悄悄地走進小村,他們不知道那隊黑影是幹什麼的。兩人大氣不出靜靜地望著。沒多一會兒,又有幾隊黑影很快包圍了小村。突然,沉寂中響起了槍聲,火光中他們看見揮舞著膏藥旗的日本士兵圍困住小村的身影,裡面的人往外衝殺著,外面的人向村裡射擊著,一時間槍聲大作。
  格楞和格木被眼前的情景嚇呆了,格楞驚呼一聲「鬍子」,便招呼幾個人肩起擔子,向山後撤去。川雄和三甫沒想到一出山就碰到了戰爭,眼見著日本人和中國人拚殺在一起,他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肩起擔子,機械地隨著格楞和格木向山裡跑去。幾個人在回去的路上,都沒有說話,他們各自想著心事。意外的事件,打擾了幾個人平靜的心情。
  賓嘉在一個夏天的夜晚生了,是個男孩,格楞一家低落的情緒被眼前的喜悅沖淡了。三甫第一次聽到孩子的啼聲,心都要碎了。他大喊一聲便在山野裡奔跑起來,一直跑得他精疲力竭,他仰身躺在山嶺上,望著遠方寧靜的天空。三甫不知道川雄躲在屋裡正暗自哭泣。
  山嶺間擁有了一個嬰兒,使得寂寞的生活多了些生氣,嬰兒的啼哭聲,讓山野多了份內容。
  三甫自從有了眼前這個白白胖胖的兒子,久已懸浮的心一下子便落下了。他聽著孩子的哭,望著孩子的笑,心裡便很充實,他再望眼前的山,眼前的樹,這一切又變得親近了許多。白天沒事的時候,他就抱著兒子走出小木屋,站在陽光下,兒子在他懷裡咿呀著,他嗅著兒子身上散發出的嬰兒那股溫馨的氣香,讓他幸福又滿足,他微醉似的目光,穿過樹林的空隙,望著頭頂懸浮著白雲的藍天,恍惚間,他覺得自己似在做一場夢,一場溫馨又甜美的夢。
  格楞有時也走過來,抱一抱外孫,和三甫交流幾句。三甫已經會說一些簡單的鄂倫春語言了,格楞以前曾無數次地問過三甫他們從哪裡來,三甫每次總是說,從很遠的地方。三甫每次這麼說時,目光就望著很遠很遠的天空。在格楞的印象裡,很遠的地方就是山外,那無垠的大平原上有成群的人,有成群的羊……三甫後來又告訴格楞自己是日本人,家在海的那一邊。格楞不知道日本該是怎樣一個地方,在他的眼裡,世界只有兩個,那就是大山和平原。賓嘉也時常想著日本的模樣,她想到的卻是大平原的集鎮。她去過那樣的集鎮,是自己小的時候,她在大平原的集鎮上看過許多人和好玩的東西。山外的一切讓她看了既新鮮又陌生,她喜歡山外面的一切,又害怕外面的一切。她和三甫結婚時,那時她就想,也許有一天三甫會走掉的,回到山外面的大平原上去。那時她就想,三甫要她走,她會義無反顧地跟著走。後來,她從三甫的眼神裡看到了一種令她欣慰的東西,那就是三甫已經喜歡上了這裡的一切,包括自己和兒子。有時,她又覺得三甫也像一個沒長大的孩子,母性的博大和愛,一點點在她的心裡滋生著。
  川雄一時一刻也沒有忘記廣島,他想起廣島的時候,更多的是想念和子,他無數次重溫著那間紗廠後面紗頭堆裡和和子約會的場面。和子顫抖的身子偎在他懷裡的那份感覺,還有和子涼涼甜甜的嘴唇……這一切都令他終身難忘。
  最後一次,他們是在逃出紗廠的一天夜裡,兩個人依偎在山洞裡,聽著山洞叮叮咚咚的滴水聲,他和和子緊緊擁抱在一聲,有月光透過洞口灑進來,大地升騰起一片模糊的霧氣。他們透過洞口,望著眼前的世界,一時竟陶醉了……最後和子狠狠地在他的胸前咬了一口,他的胸前永遠地印上了和子的齒印,那齒印永遠地刻在了他的胸前。每天晚上他思念和子時,他都要一遍遍撫摸那至今仍清晰可辨的齒印,就像一次次在撫摸和子俊秀的臉龐。他想起和子,心裡就有酸甜苦辣的東西在翻騰,他不知道和子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也在思念他了。
  川雄來到中國,每到一個村莊,看到被士兵一個個瘋狗一樣地追逐的女人,那一聲聲痛苦的呼喊,覺得那一聲聲都是和子在喊叫。
  在山嶺夜深人靜的夜晚,川雄一遍遍哼唱那首流傳在廣島的民歌:
  廣島是個好地方
  有魚有羊又有糧
  漂亮的姑娘櫻花裡走
  海裡走來的是太陽
  ……
  他唱著歌的時候,覺得和子就站在他眼前,一點點地向自己走來。川雄的心就碎了。他在心裡發誓般地說:「我一定要回廣島。」
  和格楞一家出山那一次,他就抱定著再也不走回來了,就那麼走下去,一直走到大海邊,然後回廣島。可那一晚上發生在他們眼前的戰爭,使他回廣島的想法又一次絕望了。他知道戰爭還沒有結束,他不知道這場戰爭將什麼時候結束。
  2
  川雄是在一天黃昏時分失蹤的。三甫想川雄不會再回來了,他呆坐在川雄曾住過的木屋裡,想了許多,又似乎什麼也沒想。格楞一家不知道川雄為什麼要走,他們一家數次地站在山嶺上等待著川雄,他們相信川雄會回來的。
  川雄真的又回來了,他是在失蹤十幾天以後的一天清晨回來的。回來的川雄一頭撞開木屋,便昏天昏地地睡去了。三甫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了,他一刻不停地守在川雄的身邊。川雄昏睡兩天後,他睜開眼睛時就看見了守在他身旁的三甫,川雄的眼淚就流了下來。三甫握住川雄的手,川雄透過淚光瞅定三甫說:「我要回廣島,我要去找和子。」
  三甫一直那麼信任地望著川雄。
  「三甫君,你別怪我,你得留下,我理解你。」
  三甫一把抱住川雄嗚咽了起來。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要回廣島。」川雄氣喘著說。
  三甫這時聽見兒子的啼哭聲,他的心也隨著那哭聲顫了顫。
  川雄又回到了小木屋裡,三甫知道,川雄說不定哪一天就會消失的,再也不回來了。那些日子,沒事的時候,三甫總要到小木屋裡坐一坐,他並不說什麼,和川雄一起,呆怔地望著窗外,草枯、草榮、陰晴雨雪……
  川雄終於走了,是在又一個初冬的早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腳印。三甫衝著川雄的背影跪了下去,他嘶聲地沖川雄喊著:「川雄君,保重啊——」
  格楞和格木舉起了槍,他們鳴槍為川雄送行,他們不知道廣島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他們衷心祝願川雄此行能順利地回到廣島,找到他的親人。
  川雄走了,真的再也沒有回來。
  三甫不知道山外面的戰爭是否結束了,川雄是不是已經走到了海邊,順利地回了廣島,和子還好嗎?
  山嶺仍然如故,山還是那些山,嶺還是那些嶺。
  三甫常常望著空寂的山嶺愣神,每天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他總要到川雄住過的小木屋裡看一看。幾次在夢裡,他都夢見川雄又回來了。三甫知道,他這一切都是徒然,可他不知為什麼,還是希望川雄會突然間回來,仍和他們一起生活。隔三差五的,三甫在小木屋裡點燃爐火,他呆坐在爐火旁,回想著昔日和川雄坐在小屋裡談論家鄉廣島的情形,想到這裡,三甫傷感的淚水就會湧出來,然後他就長跪在地上,默默地祝福川雄能夠順利地走回廣島。
  賓嘉望著三甫做的一切,三甫每次從木屋回來,賓嘉用一雙目光迎著他,三甫一看見賓嘉的目光,就想到了草草和乾娘,自己便覺得一點點在那目光裡融化了。
  三甫和賓嘉的兒子一天天長大了,先是會跑,後來又會用板斧劈柴了。賓嘉又連續生了兩個兒子。
  山依舊,嶺依舊,流逝的時光使格楞老了,在流逝的時光裡,格楞死了。
  格楞死後不久,三甫一家便搬到了山外,住在一個漢鄂雜居的小村裡。在沒有戰爭的日子裡,三甫一家種地打獵,過著尋常百姓安定的日子。
  一晃,三甫自己也老了,兒子結婚也有了兒子。
  一天,三甫抱著孫子,坐在家門前的石頭上曬太陽。這時村口走過來一個陌生的客人,三甫斷定,這個人一定來自遠方。來人愈走愈近,他從來人的舉止和走路的姿式上覺得有幾分眼熟,他的心顫悠了一下。來人走到三甫面前,兩雙目光就網在一起,好久,來人眼裡突然閃出一片淚光,終於顫抖地問了句;「你是三甫君?」三甫哆嗦了一下,一點點地站起來,大張著嘴巴,囁嚅道:「川雄君?」還沒等來人回答,三甫就放下懷裡的孫子,「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川雄也跪了下去,兩個老人摟抱在一起。
  幾十年過去了,過去的就如同一場夢。
  三甫終於知道川雄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當年川雄離開了山裡,走到了山外,剛走出山外不久,便被蘇聯紅軍俘虜了。在俘虜營裡沒呆幾天,日本天皇就宣佈投降了,他在俘虜營裡得知,廣島被美國扔的原子彈炸成了一片廢墟,所有來自廣島的日本士兵,聽到這一消息,在俘虜營裡哭得昏天黑地。不久,他們作為戰俘被送回了日本。
  川雄回到日本,他沒有忘記和子,他要尋找和子,就是和子死在了廣島他也要找到她。廣島不能去了,那裡已經沒有人了,他就尋找廣島倖存逃出來的人。他找了一個又一個,終於在一家醫院裡,找到了同他當年一起在紗廠做工的女工,他從女工嘴裡得知,他被抓走參軍不久,和子也被抓走了,和子被橫路老闆賣給了慰安團,和子也去了中國。
  後來,他又到處尋找從中國回來的慰安婦,打聽著和子的下落,他幾乎找遍了所有從中國回來的女人,有一個女人曾回憶說曾有過來自廣島叫和子的女人,後來懷孕了,然後就失蹤了……這個女人斷定,和子肯定沒有回來,不是死在中國,就是留在中國了。
  川雄得到這一消息便病倒了,很長時間才爬起來,在以後的日子裡,川雄就來到他們當年去中國時那個碼頭上,隔海遙望著中國,一望就是幾十年。
  那時他想到了留在中國的三甫,他相信和子一定也留在於中國。只要他尚有一口氣就要找下去,找到他心愛的和子。他一直等待著再一次踏上中國土地的機會。一直等了幾十年,終於,他以一個旅遊者的身份來到了中國。在中國官員的幫助下,找遍了大半個中國,仍沒有尋找到和子的下落……
  川雄說完這一切,兩個人一句話也沒說,就那麼久久地坐在那裡。
  後來川雄提出看一看他們當年住過的那間木屋。三甫什麼也沒說,兩個老人相扶相攜地走進了山裡。昔日的木屋已經不存在了,遮天蔽日的松柏掩映在山嶺間。
  兩個老人夢遊似地走在松柏間,後來,兩人走累了,坐在草地上喘息著,兩人抬起頭的時候,看見了一縷陽光照進林地裡,也照在兩個老人的臉上,四行清淚緩緩地流了下來。

 ·12·


 
 石鍾山 著


第十一章
  1
  金光柱躺在冰冷的窩棚裡,山風穿透窩棚的縫隙,在窩棚裡流浪著。金光柱哆嗦著身子,盯著射過窩棚裡的那一縷陽光,他喘息著。金光柱和所有抗聯隊員一樣,已經三天沒有吃到任何東西了。日本人封山不成,便封了大大小小所有的村莊,不僅游擊隊進不去,村子裡出來個人也很難。
  金光柱覺得自己一點力氣也沒有了,頭和腳一樣地發飄,他站了幾次,最後還是扶著槍站了起來。他踉蹌地走出窩棚,一股風吹來,差點把他吹倒。他嘴裡狠狠地詛咒了一句,趔趄著走進窩棚裡時,卜成浩、卜貞、朱政委幾個人大睜著眼睛望著走進來的金光柱。
  金光柱就喘息著說:「要餓死人哩。」
  卜成浩瞅著卜貞說:「大家正在想辦法,卜貞願意下山給大家弄點吃的。」
  金光柱瞅著卜貞,心裡狂亂地跳了兩下。他費勁地嚥了口唾沫,啞著聲音說:「那我陪著卜貞去。」
  朱政委說:「下山可危險。」
  金光柱這時看見卜貞望了他一眼,一股血液很暢快地在週身流了一遍,他咬著牙說:「怕啥,不就是個死麼?」
  卜成浩站起身,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沒有去看卜成浩,而是盯著卜貞。寒冷和飢餓使卜貞更加清瘦了,清瘦的卜貞臉色蒼白。金光柱想哭。卜貞立起身,從懷裡把槍掏出來,遞給卜成浩,卜成浩就握著卜貞的手說:「多保重。」卜貞沖卜成浩笑了笑。金光柱望見了傳遞在卜貞和卜成浩兩個人之間的溫情,像春天的金達萊一樣燦爛地開放,他的心裡流遍了陰晴雨雪,一時竟不知是什麼味。他把槍戳在窩棚裡,緊了緊腰間的繩子,回頭沖卜貞說,「那咱們走吧。」卜貞望了他一眼,兩人走出窩棚,踩著沒膝的雪,卜貞走在前面,在雪裡艱難地搖晃著身子。金光柱很想走過去扶一把卜貞,這種想法一直在他心裡鼓噪著。走了一段,卜貞手裡多了一束樹枝,一邊走,一邊把留在身後的腳印撫平,金光柱也學著卜貞的樣子,把自己的腳印撫平。他們不能留下腳印,有了腳印就等於給日本人通報了他們的營地。
  走到山下小路上的時候,卜貞才長吁了口氣。金光柱看著卜貞很好看地在眼前向前走去,他很快地想起在那長滿金達萊的潭水旁,他偷看卜貞洗澡的情景。他的身上熱了一次,他叫了一聲:「卜貞。」卜貞回了一次頭看了他一眼,卜貞突然停下腳認真地對他說;「日本人要是發現咱們,咱們就說是夫妻,走親戚的。」
  金光柱點了點頭,他為她的話感動得差點流下了眼淚。他緊走幾步,追上了卜貞,他差不多和她並排走在一起了,他嗅到了她的氣味,心裡漾溢著巨大的幸福。
  進村的時候,日本人還是發現了他們,他們被日本人帶到一間房子裡。斜眼少佐好奇地打量了他們好半晌,後來斜眼少佐伸出一隻手,很親熱地摸了摸金光柱的臉,金光柱的整個身子就木在那裡。
  斜眼少佐收回手,突然說:「你們的是抗聯。」
  斜眼少佐這一句話,讓金光柱差點跌倒。卜貞用手掐了一下金光柱的屁股,小聲說:「太君,我們是走親戚的。」
  斜眼少佐笑一笑。他沒說什麼,轉身走進了裡間,不一會兒,潘翻譯官一同和他出現在卜貞和金光柱面前。潘翻譯官上下打量了幾眼兩個人,便閉上了眼睛。潘翻譯官看了兩人幾眼後似乎已經很累了。
  斜眼少佐就嘰哩哇啦地用日語對潘翻譯官說了幾句話。潘翻譯官慢慢睜開眼睛。斜眼少佐說完,潘翻譯官才說話。潘翻譯官柔聲細氣地沖兩個人說:「你們真是走親戚的?」
  卜貞說:「太君,我們真是走親戚的。」
  潘翻譯官點點頭,沖斜眼少佐說:「他們真是走親戚的。」
  斜眼少佐陰冷地笑了一下,突然伸出手打了卜貞一個耳光,卜貞搖晃了一下,差一點跌倒,金光柱一把抱住了卜貞的腰,他便過電似的哆嗦起來。卜貞很快就站穩了,她似乎是沖斜眼少佐,又似乎沖金光柱說:「我們真是走親戚的。」
  斜眼少佐乾笑兩聲,這次他更響亮地扇了卜貞一個耳光。金光柱看見一縷殷紅的血順著卜貞的嘴角流下來,他的身子不哆嗦了,突然覺得襠下一熱,一泡憋了許久的尿順著褲角流了下來。潘翻譯官看見了那尿,他皺了一次眉頭。
  斜眼少佐突然大笑起來,斜眼少佐笑彎了腰,他彎下腰去的時候,又很溫柔地捏了一下金光柱的臉。
  「完了,咱們就說了吧。」金光柱呻吟似地說。
  卜貞突然站直身子,她狠狠地把一口血啐在金光柱的臉上,輕蔑地說了句:「軟骨頭。」
  潘翻譯官皺了一次眉頭,他瞇著眼看了一次金光柱,又望了一眼卜貞。
  斜眼少佐這時把笑彎的腰再一次直了起來,他扭過頭沖潘翻譯官說:「他們抗聯的是。」
  潘翻譯官沒有說話,他從褲腰裡掏出煙袋,在煙口袋裡挖了一袋煙,潘翻譯官吸了兩口煙。
  斜眼少佐沖屋外嘰哩哇啦地叫了幾聲,很快便進來兩個日本兵。那兩個日本兵,把卜貞綁了,推搡著帶出了門外。
  此時屋裡只剩下了金光柱,金光柱想:「完了。」他這麼想完就想坐下去,他搖晃一下,最後就靠在了牆上。斜眼少佐又一次走到裡間,不一會兒他親手端出一盒子糕點放在金光柱面前,斜眼少佐說:「你的餓了,你吃。」
  金光柱想:「完了,吃就吃吧。」他試探地伸出手,抓過一塊點心,送進嘴裡,很快地就大嚼起來,他一邊吃一邊想:「吃就吃,反正是完了。」
  潘翻譯官把目光移到了窗外,他一口口地吞吸著煙。
  斜眼少佐一直笑瞇瞇地盯著狼吞虎嚥的金光柱。盒子裡還剩下最後一塊糕點時,金光柱停止了大嚼,他想到了卜貞,便把那塊糕點攥在了手裡。
  斜眼少佐又衝潘翻譯官說了幾句。潘翻譯官瞥眼金光柱便說:「吃你也吃了,你就說吧,說了日本人會饒你不死。」
  金光柱打了個嗝,他盯著斜眼少佐的臉顫著聲問:「你們保證不殺我們。」
  斜眼少佐點了點頭,他又一次伸出手很溫柔地撫摸了一次金光柱的頭,金光柱就想暢快地大哭一場。他想到了山溝裡冰冷的窩棚,卜貞和卜成浩的溫情……他「撲通」就跪了下去,一邊哭一邊說:「太君,我們是抗聯呢……」
  卜貞被關在豬圈裡,豬早就被殺了,豬圈裡只剩下了些亂草,草裡面摻雜著雪。斜眼少佐出現在豬圈面前時,卜貞正在大罵不止,她在罵金光柱。
  金光柱隨在斜眼少佐身後,手裡仍攥著那塊糕點。他一見到卜貞就說:「卜貞,咱們就認了吧,我可啥都說了。」
  金光柱說完便把那塊糕點遞了過去,卜貞看也沒看一眼那糕點,卜貞說:「你這隻狗,算我瞎了眼。」
  金光柱慢慢跪了下去,他跪爬幾步,抱住了卜貞的腿,他仰起臉說:「卜貞,你就招了吧,當抗聯有啥好,挨餓受凍的,只要你招了,我給你當牛當馬都行。」
  卜貞從金光柱的懷裡抽出一隻腳,卜貞低下頭清醒地說:「金光柱,你看著我。」
  金光柱抬起臉,認真地看著卜貞俯下來的臉。這時卜貞抬起腳,那隻腳準確地踢在金光柱的臉上。金光柱放開了抱緊卜貞的那隻腳,他向後面仰躺過去,攥在手裡的那塊糕點很優美地拋了出去。金光柱爬起來的時候,看見兩顆門牙掉在地上。
  兩個日本兵擁上來,幾腳就把卜貞踢倒在地上。卜貞啞著嗓子罵:「王八蛋,畜生,你們殺了我吧。」
  金光柱跪在地上,含混不清地說:「別打了,你們饒了她吧,讓我幹啥都行。」
  日本人果然不再踢打卜貞了,斜眼少佐走過來,抓著金光柱的頭髮把他從地上拖起來。金光柱顫慄著,他哭喪著臉沖斜眼少佐說:「太君,饒了她吧。」
  斜眼少佐笑了一下,斜眼少佐沖幾個士兵揮了一下手,那幾個日本兵頓時亢奮起來,嗷叫一聲把卜貞撲倒在豬圈的雜草上,他們很利索地把卜貞扒了個精光。卜貞的身子白得刺眼,金光柱閉上了眼睛,他在心裡呼嚎了一聲。此時,他不再顫慄了。他咬緊了牙關,血液一點點地從頭頂湧上來。
  日本士兵的笑聲,使他再一次睜開眼睛。他看見一個日本兵褪去了自己的褲子,向卜貞俯下去,另外兩個日本兵按住了卜貞光潔的身體。卜貞咒罵著:「畜生,你們殺了我吧,畜生啊——」
  金光柱嚎叫了一聲,他想衝過去,斜眼少佐一把抱住了他。金光柱說:「你放開我,我也不活了。」他在斜眼少佐懷裡掙扎著,斜眼少佐腰間的刀柄硬硬地硌在了他的腰上,這一硌使他清醒過來。他伸出手,一轉身便把斜眼少佐的刀抽了出來。斜眼少佐看見刀光一閃,愣了一下。金光柱大罵一聲;「操你們媽,日本人。」他舞著刀衝了過去,那幾個日本人放棄了卜貞,一起驚愕地望著他,他衝過去,刀光閃了一下,便準確地刺在卜貞的胸上,一縷血液噴濺出來,像盛開的一片金達萊。卜貞睜開了眼睛,她甚至沖金光柱笑了一下,她微弱地說出了最後一句話:「還算你有種。」便永遠地合上了雙眼。
  槍聲響了,兩顆炙熱的子彈從背後射中了金光柱的胸膛,金光柱搖晃了一下,他似乎長歎了一聲,便向前撲下去,他抱住了卜貞。他回了一次頭,看見斜眼少佐手裡舉著的槍,槍筒裡還散著一層薄薄的藍霧。金光柱說:「狗日的日本人。」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轉回頭,把自己的臉貼在卜貞漸涼的臉上,他覺得此時真幸福,他哼了一聲,便不動了。
  2
  卜貞和金光柱一走,整個營地便剩下等待了。營地上空,幾天沒有飄升起炊煙了,整個營地冰冷一片。
  嬰兒嘶啞的啼哭聲,愈加增添了幾分淒涼。和子已經沒有奶水讓嬰兒吸吮了。和子心虛氣喘地抱著嬰兒,嬰兒哭嚎得有氣無力。聽著嬰兒的哭聲,和子的心裡已經麻木了。自從懷上這個孩子,她就想到了死。她從日本兵營逃出來時,她並沒有想到會活下去。那時她只有一個單純的想法,就是找到川雄,要死也和川雄死在一起。她在沒有找到川雄前,她仍希望自己活下去,她一天天等待著。肚子裡的孩子,也隨著她一天天的期待在孕育著。隨著孩子一日日在母腹中長大,她開始恨這個尚未出世的孩子。她說不清哪個日本士兵是這個孩子的父親。那些日子,她接待過無數粗暴的日本士兵,他們在她身上瘋狂地發洩著,那時候,她就想到了死。她恨那些畜生一樣的日本士兵,更恨日本士兵留在她腹中的孩子。有很多次,她報復地揉搓著自己的肚子,恨不能把這個嬰兒在肚子中揉爛,搓碎。結果是疼痛讓她停下了發瘋的雙手,後來,她能感受到胎兒在腹中的悸動,還有那一聲聲清晰的心跳。她再把手放到腹上的時候,她就被一種恐懼怔住了。胎兒不停地在她的腹中踢騰著,她的雙手撫在上面,仍能感覺到那一陣陣的悸動。一種憐愛悄悄地在內心升起,這種憐愛很快戰勝了她的憎惡。胎兒並沒有過錯,她這麼想,可她忘不了那畜生不如的日子,一想到這些,就讓她噁心。
  孩子是在被日本士兵追擊中生下來的,抗聯的人在逃生的時候,並沒有扔下她,孩子在槍聲中出世了。那一瞬間,她的心碎了。她面對的是一個嶄新的生命,孩子在她懷裡哭,在她懷裡笑,一切一切無不牽動著她的心。也許就在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的生命已經和嬰兒融在一起了。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有理由活下去。以前讓她有了活下去的信念是川雄,現在她又多了一種信念,那就是做母親的一種責任。
  和子甚至有幾次在夢裡,夢見川雄,川雄說那孩子是他的,這讓和子很感動。她跪在川雄面前哭訴著,一直把自己哭醒,醒來的時候,她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懷裡的嬰兒。嬰兒呢喃著在她懷裡睡著。那一瞬間,她心裡湧動著無比的幸福。她抬起頭的時候,看見了窩棚上空漏進的那縷星光,星光寒冷清澈,那時她就想,川雄你在哪兒呢?淚水不知什麼時候流出了眼角。她翻身坐了起來,跪在地上,就那麼久久地想著,思念著。她想,此時的川雄也一定在思念著她,嬰兒在襁褓中動了一下,她的心也隨著動了一下。
  和子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忍饑挨餓的生活;她知道,抗聯的戰士們比她還餓,他們要行軍,要打仗,每次弄到一點糧食,她總會得到比抗聯戰士多得多的食物。她不忍心去佔有抗聯士兵的一點口糧,可她每次看到這些抗聯戰士對她總是那麼真誠,她聽不懂他們的語言,可她能讀懂他們真誠的表情。她在日本兵營中,從來沒有見到過這種表情,她看到的是獸慾,讓她膽寒,心冷。
  長時間的奔波和飢餓,和子一天天虛弱下去,最後她一點點的奶水也沒有了。嬰兒有氣無力地哭泣,讓和子心亂如麻。她頭暈眼花地抱著嬰兒,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她覺得孩子快要死了。她把孩子抱在懷裡,艱難地走出窩棚,眼前現出了山嶺和白雪。抗聯戰士的窩棚裡一點動靜也沒有,她知道,此時,他們靜躺在窩棚裡,在積攢著體力。只有一兩個哨兵,抱著槍在山嶺上艱難地移動著身子。山嶺間,只有風聲在悲鳴著。和子聽著懷裡嬰兒的哭聲,她有些絕望了。她想,說不定什麼時候,自己會和孩子突然倒在這雪地上,再也站不起來了。這時,她再一次想到了川雄。她慢慢地跪在雪地上,孩子的哭泣聲,讓她心亂如麻,她試著把一個指頭放到孩子的嘴裡,孩子暫時停止了哭泣,貪戀地吸吮起來,只一會兒,孩子明白上當了,把她的手指吐出來,更大聲地哭嚎起來。那一瞬間,和子的心碎了,她沖蒼天跪拜著,她心裡衝著蒼涼的荒山和天字默念著,救救我和孩子吧。
  和子看見卜成浩和朱政委向自己走過來,她想站起來,這時她才覺得自己已經沒有氣力站起來了,心臟空洞地跳著。
  卜成浩和朱政委停在她的面前。兩人默然地望著她。
  「大人還能熬一熬,孩子可咋辦?」朱政委皺著眉頭說。
  「卜貞他們也許能弄到點吃的。」卜成浩歎口氣說,
  「要不想辦法把這個女人和孩子送到老鄉家。」朱政委說。
  「她是個日本人,說服不了老鄉咋辦,日本人又封了村,送她下山還不等於把她送到日本人的手裡。」
  ……
  和子聽不懂兩人說的是什麼,可她知道他們說的都是關於她的話,她抬眼望著他們。
  朱政委向和子跟前邁了兩步,朱政委俯下身說:「回窩棚裡去吧,別凍壞了孩子。」
  和子聽懂了這句話,可是她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了,她睜著一雙茫然的眼睛望著朱政委。朱政委似乎明白了什麼,他把和子從地上攙了起來。和子走進窩棚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朱政委歎口氣從窩棚裡走了出來。
  朱政委和卜成浩站在山嶺上,向卜貞和金光柱走去的方向望去,他們等待著卜貞和金光柱早點回來。
  他們沒有等來卜貞和金光柱,卻等來了日本人。
  日本人是黃昏時分包圍抗聯營地的,哨兵發現日本人時,日本人已經離他們近在咫尺了。槍聲響了起來的時候,和子就清醒了過來,孩子已沒有氣力哭泣了。她抱著孩子茫然地在窩棚裡哆嗦著身子,她不知自己該幹點什麼。就在這時,兩個抗聯戰士出現在她的面前,她還沒有明白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時,兩個抗聯戰士就把她連同孩子一起扶到了擔架上。
  槍聲響成了一片,子彈嘯叫著從他們頭頂上飛過。幕色中和子看見抗聯的戰士們向樹林裡衝去,一個又一個抗聯戰士在槍聲中倒了下去。剩下的人,一邊跑著,一邊射擊著。
  兩個戰士抬著她,衝過一片樹林,又衝下一座山崗,槍彈仍沒有停歇下來。間或響起一兩聲炮聲,炮彈落在林地裡,先是一片火光,接著就是一聲巨響。
  他們衝上了一片河道,那河道挺寬,上面落滿了積雪。幾發炮彈落在上面,冰碎了,水柱高高地被炮彈掀起,水沒有了冰面的壓迫,很快蔓延出來。
  和子回了一次頭,她差點驚叫起來,她看見幾個日本士兵離他們已經很近了,她還沒有叫出聲來,走在前面那個抗聯戰士搖晃了一下,然後就一頭撲倒在冰面上,和子幾乎同時也從擔架上摔了下來,緊接著,走在後面那個士兵,叫了一聲也倒下了。和子趴在地上,她看見幾雙穿皮靴的腳向自己走來,她聽見他們的說話聲:「一個女人。」
  「還有一個孩子。」
  「嘿,帶回去,咱們好久沒嘗到女人味了。」
  和子眼前又閃現出那一張張獸性的臉。此時,她跌在冰面上,恍似在夢中,她求救似地伸出了一隻手,另一隻手仍緊緊地抱著孩子,她摸到了冰面上漫過來的水。那幾雙皮靴踩著積雪,發出「卡卡嚓嚓」的聲音,和子在心裡高叫一聲:「川雄——」嬰兒在她懷裡動了一下,這一切,讓她馬上清醒過來,她向前走了一步,冰水差一點讓她滑倒,很快她又站穩了,她又向前走了一步,前方那個冰洞冒著騰騰的蒸氣,冰下是汩汩流動著的水聲。
  「哈哈,花姑娘。」
  「花姑娘,你跑不了啦,跟我們走吧……」
  和子循著水聲走下去,在暮色騰起的水霧中,她看見川雄那張癡望著她的雙眼,她叫了一聲:「川雄——」她趔趄著向前跑了兩步,川雄的那雙目光仍癡情地望著她,她就順著那目光走下去。
  幾個日本士兵,驚愕得立住了腳,他們眼睜睜地看見,眼前這個抱著孩子的女人一步步走進了那個被炮彈炸開的冰洞。水先是淹沒了女人的胸,最後女人就消失在水裡,連同她懷裡的孩子。
  日本士兵同時還聽見,這個女人消失在冰洞前,用日語在叫喊一個人的名字。幾個日本士兵呆怔地站在冰洞前,水汩汩歡暢地在冰下流著。很快那個冰洞又結了一層薄冰,用不了多久,冰洞又會被堅實的冰層所覆蓋。
  3
  是紅狐使三個人躲過了那場屠殺。
  那天下午,朱政委來到鄭清明的窩棚裡。鄭清明正在擦拭那把獵槍。
  朱政委捂著凍得流著膿水的耳朵說:「這鬼天咋這麼冷咧。」
  「滿山的畜生都貓冬了。」鄭清明瞅著朱政委流著膿的耳朵說。
  「要餓死了。」朱政委看見柳金娜,柳金娜已經懷有幾個月的身孕了。她渾身浮腫地站在窩棚門口,默然地看著鄭清明在擦那把獵槍。
  朱政委看了柳金娜一眼就低著頭走了出去。
  鄭清明柱著槍立起來,他看見了柳金娜,柳金娜也在眼巴巴地望著他。他的目光停留在柳金娜隆起的腰身上,有一股很熱的東西從鄭清明心裡流過。他想,自己終於要有個兒子了,雖然孩子還沒有出生,但他堅信,柳金娜肚子裡的孩子一定是個兒子。他的目光又移到柳金娜的臉上,柳金娜正無怨無悔地望著他。他抖著聲音說:「讓你受苦了。」這是鄭清明對柳金娜第一次這麼關心地說話。柳金娜的雙眼就潮濕了,很長的睫毛在她浮腫的臉上撲閃著。
  謝聾子提著兩隻燒熟的老鼠一頭闖了進來。他一天都在幹著這件事情,他先是在雪地裡發現了老鼠洞,他便像貓一樣地蹲在洞旁等待著老鼠,這是一大一小兩隻老鼠。兩隻被燒熟的老鼠散發著奇異的香氣。
  謝聾子把兩隻老鼠送到柳金娜面前,謝聾子說:「嫂子,吃肉吧,有肉吃了。」
  柳金娜看見了那兩隻老鼠,艱難地嚥了唾液,她沒有立即去接那兩隻老鼠。謝聾子就說:「嫂子,你餓,你吃。」謝聾子說這話時,聲音哽咽著。柳金娜又看了一眼鄭清明,鄭清明躲過柳金娜望過來的目光,他在看手裡那桿獵槍。柳金娜嗅到了飄在眼前的那縷異香,她的肚子裡「咕咕」地叫了幾聲。她接過了謝聾子手裡那兩隻老鼠,她試探地吃了一口,便很快大口地吃了起來。她似乎從來也沒有吃過這麼香美可口的肉。她先吃完了那隻小的,雙手又迫不及待地去撕扯那隻大的,她把那隻大點的老鼠,一分兩半,她看見了兩隻紅色的小肉球從撕開的老鼠腹中滾落下來,這是只懷孕的母鼠,她突然「哇」的一聲嘔吐起來。柳金娜衝到外,面的雪地裡,她蹲在那裡,嘔吐得上氣不接下氣。
  謝聾子看見了那只懷孕的母鼠,被撕開了扔在地上,他蹲下身,抱住自己的頭,就那麼呆怔地望著那只已經被撕碎的母鼠。謝聾子突然「嗷」叫一聲,大哭起來。謝聾子的大哭,弄得鄭清明莫名其妙。他在心裡想:「這個聾子是咋的了?」
  柳金娜也被謝聾子莫名其妙的大哭弄得呆愣在那裡。她忘記了嘔吐,張大嘴巴,呆望著痛哭的謝聾子。
  鄭清明終於下定決心,出去再狩獵一次。他知道,這樣奇冷的天氣去狩豬,不會有什麼收穫,但他還是出去了,謝聾子和柳金娜跟隨著他。
  雪野蒼茫,三個人的身影,艱難地在雪野中前移著。山風忽大忽小地吹在三個人的身上,三個人的心裡都蒼茫一片。雪地上很難再見到野獸的痕跡了,野獸們在這寒冷的天氣裡似乎已經滅絕了。
  謝聾子攙著柳金娜,跟著鄭清明往前走著,謝聾子望著蒼茫的雪野就說:「該死的東西呀,咋就不出來一個咧。」
  柳金娜沖鄭清明說:「真的啥都沒有了,咱們回去吧。」
  鄭清明沒有說話,這時,他在風中嗅到了一股他所熟悉的氣味,是那縷久違了的氣味。他渾身一震,他幾乎脫口叫了一聲:「紅狐。」便大步地向一片林叢中走去。鄲清明此時似換了一個人,他渾身上下充滿了一種精神,那精神又轉化成一股力量,牽引著他順著那股熟悉的氣味走下去。
  謝聾子和柳金娜那一瞬間,似乎也受到了鼓舞,他們追隨著鄭清明走下去。他們越過一片林叢,又越過一座山嶺的時候,鄭清明終於看見了紅狐留在雪地上的蹄印。「哈哈——」鄭清明激動地大叫了一聲。已經很久了,他沒有見到紅狐的蹄印了,他跪在雪地上,仔細地端詳著紅狐留下的蹄印,他渾身顫抖著,此時,鄭清明想對這雪嶺痛哭一場。謝聾子和柳金娜氣喘著站在他的身旁,不解地望著鄭清明。鄭清明終於在激動中清醒過來,他站起身,這時他看見了落日。落日紅紅地托在西邊的山嶺上,映照著雪山一派朦朧。夜暮很快就要降臨了,他知道,自己將會在夜幕中一路走下去,去尋找那只久違的紅狐。任何力量也不能阻止他去尋找它。
  鄭清明想到這,看了一眼柳金娜和謝聾子說:「你們回去吧。」謝聾子聽不見鄭清明說的是什麼,但他明白了鄭清明的意思,謝聾子就說:「大哥,你打著了獵物就回去,我們等你。」
  柳金娜也說:「天就要黑了,黑燈瞎火地能打啥獵,咱們一起回吧。」
  鄭清明果斷地沖兩人揮了一下手臂,便獨自向前走去,落日的餘輝灑在他的背上,他走得堅定有力,義無反顧。他走了幾步。又一次轉回身,沖柳金娜和謝聾子揮揮手說:「明天早晨我就回去。」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順著紅狐留下的蹄印向前走去。暮色很快淹沒了他的背影。那時,他還沒有意識到,他這一走,是向柳金娜和謝聾子永別。
  柳金娜和謝聾子一直看著鄭清明消失在暮色中,才相扶相攜地向營地方向走去。他們還不到營地,便聽到了槍聲和炮聲,他們遠遠地在火光中看見了成群的日本人,向他們的營地衝去。
  「日本人。」謝聾子喊了一聲,便一把把柳金娜推倒,他也說不清為什麼要推倒柳金娜。密集的槍炮聲震得山嶺都瑟瑟發抖,謝聾子趴在雪地上,感覺到了山嶺的顫抖。
  柳金娜叫了一聲,她腹中的胎兒動了一下,肚子便抓撓似的疼了起來。柳金娜痛苦的呼叫,很快使謝聾子清醒過來,他第一次見到這麼多的日本人,眼前的景象把他嚇傻了。
  柳金娜在雪地上痛苦地扭動著身子,使謝聾子很快清醒過來。他蹲下身子,把柳金娜背在背上。謝聾子說:「日本人來了,咱們找大哥去。」謝聾子快步地向前奔去。這時天已經黑了,背後是槍聲、炮聲、喊殺聲,謝聾子已經搞不清東南西北,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日本人來了,抗聯完了,他要背著柳金娜去找鄭清明。
  謝聾子因飢餓而虛弱下來的身體,使他一次次跌倒在雪地上。謝聾子每次從雪地上爬起來的時候,都抓一把雪填到嘴裡。謝聾子瘋了似的跑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謝聾子和柳金娜連自己都不知道到了哪裡。槍炮聲聽不見了,眼前只是一片茫茫林海,謝聾子望著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野山老林就哭了,他一邊哭一邊喊:「大哥,你在哪咧?」
  柳金娜臉色灰白地坐在雪地上,她望著眼前的一切,也不知自己該往那裡走,哪裡才是路的盡頭。她聽見謝聾子的哭喊,她自己的眼裡也滾過一串淚水。
  很久,柳金娜從雪地上站了起來,她扶著謝聾子的肩頭說:「我們走吧。」此時的謝聾子,成了柳金娜唯一的依靠。柳金娜擦乾了眼淚,沖謝聾子笑了一下,然後柳金娜說:「找你大哥去。」
  謝聾子看見了柳金娜的笑,他心裡陡然溢出一股巨大的幸福和溫情。他扶著柳金娜,心想:我怕啥咧,我啥也不怕了。謝聾子和柳金娜一步步向那片野山老林走去。
  4
  鄭清明每向前邁動一步,他便感受到紅狐離自己近了一點。紅狐不僅留下了清晰的蹄印,連同它那縷氣息一同留在了鄭清明的記憶裡。那份激動和渴望,像漲潮的海水,在鄭清明的心頭一次次地泛起。
  紅狐在他生活中消失了,鄭清明便覺得生活中少了內容和期望。紅狐讓他失去了父親,失去了靈枝,可他卻覺得自己的生活中無論如何不能沒有紅狐。沒有了紅狐,就像生活中沒有了對手,日子便過得無精打采。他是個獵人,狩獵是他最大的歡愉,就像農民收穫地裡的莊稼。紅狐是他永遠的獵物,他愈得不到它,便愈想得到它。後來,他已經不再把紅狐當成一隻獵物,而是他生活中的另一個影子,這個影子就是鄭清明自己。神槍手鄭清明在自己的影子面前,變得無能為力。鄭清明疾步行走在夜色中的雪嶺上。一夜間,他似乎明白了許多道理,又似乎什麼也沒有想明白。自從發現紅狐的一瞬間,他便又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獵人,那份機敏和矯健重又注入到了他的生命之中,他甚至已經忘記自己幾天沒有吃到飯了,這些天他和抗聯戰士一樣,是吃雪水煮樹皮過來的,此時,鄭清明渾身是勁,鄭清明自己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一天晚上,月光特別的清明。月亮早早地就升到了樹梢,最後一直照耀在鄭清明的頭頂。遠山近樹一切都清晰可辨。山林裡一片死寂,只有鄭清明踩在積雪上發出的聲響。
  紅狐的蹄印,清晰可辨地留在雪地上,像一隻航標,指引著鄭清明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不知走了多遠,也不知走了多長時間,鄭清明終於放慢了腳步,他像貓一樣地提起前腳,再輕輕地落下去。他憑經驗感覺到,此時紅狐就在附近。紅狐散發出的濃烈氣味一陣陣地刺激著他的鼻孔。在這之前,鄭清明已經握槍在手,他一次又一次地檢查了槍裡的子彈。只要他發現紅狐,槍便會及時地響起。他握槍的手竟有了幾分汗濕,因激動和緊張,他的牙齒「咯咯」地碰在一起。他嚥了口唾液,又嚥了口唾液,唾液滑過喉管發出的「咕咕」聲,讓鄭清明很不滿意。他小心地不發出一絲動靜,唯恐驚了紅狐。此時,他已經隱隱地預感到今晚的紅狐不再會逃出他的手心了。他在心裡歡快地叫了一聲。
  他順著一片柞木林繞過去。前面就是一道土坎,土坎上長了一片蒿草,他一步步地挪過去。他看見紅狐的那一瞬間,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那只紅狐老氣橫秋地躺在那片蒿草中。這是鄭清明看見紅狐的第一眼。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揉了揉眼睛,待確信眼前蒿草叢中就是紅狐時,他差點哭出聲來。眼前的紅狐已經今非昔比了。紅狐渾身的毛髮幾乎掉光了,只剩下了一身乾癟的皮肉,它仰躺在那裡,毫無戒備地伸展著四肢,它歪著脖子,「呼嚕呼嚕」地打著鼾。
  鄭清明把槍筒對準了紅狐的頭,紅狐一點也沒有感受到眼前危險,它仍高枕無憂地鼾睡著,一縷唾液順著紅狐的嘴角流下來。散發著濃郁的腥臭氣味。這氣味差一點讓鄭清明嘔吐出來。他用槍筒在它頭上劃了一下,紅狐吧嘰著嘴巴,懶懶地翻廠個身,把後背留給了鄭清明。積攢在鄭清明身體裡的力氣,一股風似的刮走了。鄭清明扔掉了手裡的槍,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這就是久違的紅狐麼?
  這就是朝思暮念的紅狐麼?
  這就是他的老對手紅狐麼?
  紅狐哇紅狐,你咋的了?鄭清明的眼裡突然滾出一串熱熱的淚水。他就那麼呆望著那只可憐的紅狐。一時間,鄭清明不知自己在哪,過去和紅狐的恩恩怨怨,變成了一場夢,那夢變得遙遠模糊起來。在這月明風清的夜晚,鄭清明守望著紅狐,遙想著自己的過去,一切都變得那麼虛幻,就像根本沒有發生一樣。鄭清明的淚水,在臉上變成了冰涼一片。紅狐仍在他面前可憐地熟睡著。鄭清明覺得此時此刻也在做著一場夢,一場虛假的夢。
  太陽從東方升起來的時候,紅狐終於醒了。紅狐先是伸了個懶腰,接著又打了個哈欠,然後才慢條斯理地掙扎著從蒿草叢中站了起來。它無精打采地望了一眼鄭清明,鄭清明看見紅狐遲鈍地想了一會兒什麼,然後本能地緊張起來,它跳了幾次,才從那堆蒿草叢中跳了出來,然後一拐一拐地緊跑幾步。最後又遲疑地停下來,蹲在那裡,望著一動不動的鄭清明呆想,一會兒它似乎已經認出了鄭清明,蒼老地嗥叫一聲,便倉惶逃跑了。
  「你跑吧,跑吧,跑得遠遠的,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鄭清明望著紅狐噁心的背影,自言自語地說。
  紅狐終於消失了。
  鄭清明掙扎著從雪地上站了起來,他拾起了地上的槍,他抬頭望了眼天空,天空依舊深邃高遠。他咧開嘴,衝著天空無聲地笑了一次,便順著來時的路向回走去。
  鄭清明昏昏沉沉地走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為啥要走下去,他只是順著來時的路走下去。扛在肩上的槍不時地從肩上掉下來,他一次次彎下腰把槍從地上拾起來,重新放到肩上。他像一個垂暮的老人,蹣跚、踉蹌地向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長時間,鄭清明走回了出發前的營地。那一排窩棚已經化為了灰燼,只有煙灰在風中飄舞著。雪地上不時地可以看到抗聯戰士的屍體,也有日本人的屍體。那些屍體已經變僵變硬。血染紅了一片片積雪。鄭清明木然地在雪地上走著,他想在這些屍體裡找到柳金娜,找不到柳金娜,能找到謝聾子也行。結果他看遍了所有人的屍體,也沒有發現要找的那兩個人。
  他拄著槍喘息著,他望著這屍橫遍野的山嶺,腦子裡空濛一片。最後他把槍插在了雪地上,他開始動手拖拽那些屍體,屍體都被他拖到一個山凹裡,然後他跪在雪地上,先是捧一把雪向那堆屍體上拋去,最後他就瘋了似的用手捧著雪向那些屍體拋去。很快竟成了一個碩大豐隆的雪丘,臥在山凹間。
  鄭清明坐在那個雪丘前,此時他一點想法也沒有,就那麼呆呆地坐著,過了好久,他突然想,柳金娜去哪了呢,那些活著的人去哪了呢?想到這,他踉蹌地站起身,拉著那只獵槍,一步步地向雪嶺間走去。他不知自己要往哪裡走,他只是向前走。雪嶺上,留下一串彎曲的腳印。
  五
  那是一間獵人狩獵留下的窩棚,窩棚裡有炕,有灶台。謝聾子和柳金娜走進那間獵人留下來的窩棚裡,便不想再走了。
  很快謝聾子在窩棚裡升起了火,火在炕下燃著,溫暖著整個窩棚。炕上鋪著獵人留下的獸皮,牆上掛著的也是獵人留下的獸皮,溫暖的窩棚,使兩人堅定了留下的信心。
  他們不知自己已經走了多長時間,也不知自己走了多遠,他們走進窩棚的一剎那,終於覺得自己有了歸宿。謝聾子在窩棚的簷下發現了獵人留下風凍著的臘肉,是這些臘肉救了他們。
  那一夜,謝聾子一直守望著柳金娜睡去。他抱著那桿已經沒有了子彈的槍坐在門邊。不知什麼時侯,柳金娜醒了,她首先看到了坐在門旁的謝聾子。他抱著槍,勾著頭,已經沉沉地睡著了,喉嚨裡響著粗細不勻的鼾聲。柳金娜心裡咒了一聲:「這個該死的聾子。」柳金娜穿鞋下地,站在謝聾子身勞,她拖拽著把他推醒,謝聾子朦朧中看見柳金娜那張生氣的臉,他就溫和地說:「你睡你的,我給你站崗。」「站啥崗,你也睡。」謝聾子聽不見柳金娜的話,仍舊那麼坐著。柳金娜就說:「你不睡,我也不睡。」柳金娜果然就那麼陪著謝聾子坐在了地上。過了一會兒,又過了一會兒,謝聾子終於明白了柳金娜的動機,便嗚咽一聲,立起身向那炕上摸去。
  他和柳金娜並排躺在鋪滿獸皮的炕上,謝聾子不僅嗅到了獸皮的膻氣,同時也嗅到了從柳金娜身體裡散發出的女人特有的氣味。他還是第一次離柳金娜這麼近地躺著,他渾身哆嗦著,一股巨大的溫暖和幸福湧上他的心頭,他淚流滿面。那一夜,他一直哭泣著。
  謝聾子在這深山老林裡很快地學會了用套子套野物,用夾子打野物。謝聾子每天都樂此不疲地一頭鑽進林子裡,收穫著野物,直到傍晚,他才滿載而歸。剩下的時間裡,兩人一邊吃著燒烤的獵物,一邊等待著鄭清明,他們相信,鄭清明會找到他們的。還有那些抗聯的人們,他們一天天等待著。結果一天天過去了,他們連個人影也沒有看到。
  柳金娜有機會隨著謝聾子走出窩棚來到林子裡,她更希望在林子裡能夠發現鄭清明和抗聯人們的一些行跡,結果,她只看見了謝聾子和自己留在雪上的腳印,還有野獸凌亂的蹄痕。
  他們清楚地看見了抗聯的人們和日本人那場激戰,他們已經走了很遠了,仍能看見抗聯營地方向燃起的火光。柳金娜就想,也許抗聯的人們都被日本人殺了,可她明明知道鄭清明並不在營地,他是會躲過日本人這次偷襲的。她堅信,鄭清明會找到他們的。
  謝聾子在閒下來的更多時候,他會獨自一個人站在山嶺上,向遠方張望著,一直到日落,看不清了,他才怏怏地走回來。他一見到柳金娜,便長吁短歎地說:「鄭大哥咋還不來咧。」
  柳金娜說:「不來就等唄。」柳金娜說完這話時,心裡也沒有底。
  柳金娜在一天天的期待中沒有等來鄭清明和抗聯的人,肚子卻一天天變得豐隆起來,她的行動已經變得遲緩和沉重了。
  夜晚,她躺在炕上時,她就想鄭清明了,鄭清明不在她的身邊她感到一種恐懼,一種莫名的恐懼。她想,也許自己生孩子時會死掉,她不想死。她恐懼的時候,就搖醒身邊的謝聾子,謝聾子醒了,睜著一雙眼睛不解地望著她。
  柳金娜就說;「聾子,我要生了,他咋還不來咧。」
  謝聾子聽不見柳金娜說什麼,便獨自說:「你害怕,就先睡,我給你站崗。」說完謝聾子就要穿鞋下地。柳金娜就一把把他拖過來。抱住他的頭,一直把他的頭按到她肚子上,謝聾聽不見柳金娜腹中的胎動,但能感受到從母腹中傳出的陣陣悸動和溫暖。他恍忽間,他覺得自己也變成了一個嬰兒,在母腹中悄然地生長著,謝聾子便軟了自己的身子,他把頭長時間地停留在柳金娜的腹上,他感受著那份幸福和溫暖。謝聾子早已淚流滿面了。
  柳金娜也哭了,她一邊哭一邊喃喃著:「該死的,你咋還不來咧?」
  在那個寒風瑟瑟的晚上,兩個可憐的人兒,相互溫存,相互哭泣著。
  不知什麼時候,山上的積雪悄然化去了,露出一片片褐色的山皮,又沒幾天,山林裡的樹木冒出了青色的芽兒。
  孩子就是在那初春的早晨降生的,柳金娜先是放聲大叫,她一邊叫一邊咒罵著:「該死的,你咋還不來咧,該死的呀——」
  謝聾子看見孩子生下來的那一瞬,他被一種巨大的魔法震懾住了,他看見了一片腥紅的血光,血光中嬰兒先是探出了頭,然後整個嬰兒的身子一點點地向外滑出,他屏聲靜氣,他似乎覺得不是在看嬰兒出生,而是覺得自己在一點點地從子宮裡走出來。一種欣喜一縷柔情,佔據了謝聾子整個身心,突然,隨著嬰兒的降生,他幾乎和嬰兒同時,放聲大哭起來。他奔過去,從血泊中抱起嬰兒,他覺得抱著的是自己。
  柳金娜似乎用盡了力氣,她閉著眼睛昏睡過去。謝聾子扯開嗓子和嬰兒一同大哭起來。
  是個男孩,在那春天的早晨,柳金娜為孩子取名叫春生。
  春生會笑了,春生會爬了,春生會走了。
  山綠了,又黃了,後來,滿山又被大雪覆蓋了。
  孩子一天天大了,柳金娜和謝聾子一天天等待著鄭清明和抗聯的人們,結果他們等來的是平靜的生活。整個深山老林裡,他們沒有見到過一個人,只有野獸和風雪陪伴著他們。
  窩棚裡多了一個會哭會笑的春生,便多了一份溫暖和熱鬧。那是一個飄滿雪花的日子,柳金娜抱著春生來到了山樑上。春生在柳金娜的懷裡縮著脖子,看著滿山的落雪,稚聲稚氣地說:「媽,我冷。」
  柳金娜不說話,她把春生放在雪地上,她動手堆了一個雪堆,雪堆堆完了,她衝著雪堆跪下去,這時春生看著母親流下了眼淚。春生又聽見母親說:「他爹,咱們有孩子了,叫春生,讓他叫你一聲爹吧。」
  春生被母親抱過去,柳金娜讓春生跪在了那個雪包前。
  柳金娜沖春生說:「叫爹。」
  「媽。」春生回過頭望著母親。
  「叫爹。」柳金娜在孩子的屁股上拍了一掌。
  春生撇著嘴要哭,驚恐地望眼母親,又望一眼眼前的雪包,春生終於怯怯地沖雪包叫了一聲:「爹。」
  柳金娜又按著兒子的頭沖雪包磕了三個頭,後來柳金娜就抱著春生一步步向窩柵裡走來。
  謝聾子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他聽不見卻什麼都看見了,於是他心裡也就什麼都明白了。他也不相信鄭清明還活著。他看著柳金娜母子做著這一切,心裡有些酸。他控制著自己,不讓自己哭出來,他把剛捕獲到的一隻野兔掛在樹上,他麻利地往下剝兔子的皮,那把鋒利的刀先是劃開了兔子的皮毛,接著又劃開了兔於的皮毛……他專注地做著這一切。他感覺到柳金娜抱著春生就站在自己的身後。他沒有動,仍專注地剝著兔皮。柳金娜拉了他一把,他回過頭。
  柳金娜沖懷裡的春生說:「叫爹。」
  春生這次很熟練地叫了一聲:「爹。」
  謝聾子從柳金娜的臉上看到了他以前從沒有看過的東西。他的心哆嗦了一下,他回身去剝兔皮時,手舉著刀抖抖的,差點割了自己的手。
  那一天晚上,風裹著雪嗚咽地在山林裡呼號著,小小的窩棚在山林裡搖擺著,柳金娜在這風雪的夜晚,一直大睜著雙眼。自從到了楊家大院之後的一幕幕情景又浮現在她的眼前,後來她跟了鄭清明,她沒有享過一天福,可她覺得日子過得踏實、愉快,她的身心是自由的。謝聾子對她好,她也覺察到謝聾子幾乎把自己當成了母親,鄭清明在時,她並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好,可她現在和謝聾子一起,面對這野山野嶺時,她多麼希望自己有個依傍啊,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依傍。她相信鄭清明不會再來找他們了,沒有人能夠來找他們了,在這深山老林裡,她需要溫暖,需要一個男人丈夫一樣的關懷……她側過身去,她看見謝聾子用獸皮嚴嚴地把自己裹了,她在心裡說:「你這個該死的男人啊。」她湊過去,一雙熱而急切的手剝開裹在謝聾子身上的獸皮。她匐進了謝聾子的懷抱裡。謝聾子木然地僵在那裡,他渾身哆嗦著,嗓子裡幹幹地響著,謝聾子嚎叫一聲:「媽耶——」他從炕上滾了下去。謝聾子很快從地上爬起來,一頭撞出窩棚,他一口氣跑到林子裡,最後他跌在雪地上,他摸到了腰間那把剝獸皮的刀,他就那麼握著。最後他握著刀,把刀鋒放到了自己的襠上,他揪住了襠下那個玩意,他叫了一聲:「媽耶——」便把一截溫熱的活物扔了出去……
  那些日子,謝聾子一直蹲著走路蹲著幹活。
  柳金娜看著難受的謝聾子,她從雪地裡挖出了幾種中藥,用嘴嚼爛,她含著眼淚幫著謝聾子敷藥,謝聾子閉著眼睛,眼淚一串串地流出來,他喃喃地叫著:「媽——媽——」
  柳金娜說:「聾子,你咋這樣咧,你是個好人,是我害了你咧。」
  謝聾子獨自嗚咽著。
  春生一天天大了,他跟謝聾子學會了捕獲獵物,學會了劈柴……他仍管謝聾子叫爹。」
  春生說:「爹,你歇著,我干吧。」
  謝聾子聽不見,謝聾子說:「你還小,你歇著吧。」
  春生說:「爹。」
  後來,山裡來了兩個人,他們看了看窩棚,又和柳金娜說了會兒話,他們說得最多的是鄭清明的事。說完,來人就拉著柳金娜的手說:「這麼多年,讓你們母子受苦了。」
  柳金娜說:「不苦,有啥苦的,比抗聯那時好多了。」
  來人聽了柳金娜的話就紅了眼圈。
  沒過多久,山下開來了一輛吉普車,車下走下那兩個人。他們是來接他們下山的。
  柳金娜不想走,那兩個人就很真誠地說:「不走咋行,我們沒法和烈士交待,也不好和上級交待。」
  他們走的時候,要一同帶走謝聾子,謝聾子就抱著那些獸皮說:「我哪也不去。這就是我家咧。」
  來人搖搖頭,歎口氣,便帶著柳金娜和春生走了。謝聾子一直送母子坐上吉普車,車快開時,春生隔著窗喊了一聲:「爹——」
  車就走了,謝聾子看見車離自己愈來愈遠了,他扯開嗓子喊了一聲:「媽——」謝聾子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後來,謝聾子成了這片山林的守林員。每個月,山下的人把米面送到山上來。山下的人提議把窩棚扒了,重新給他蓋一間,謝聾子沒同意。他仍住著那間窩棚,他習慣自己長時間地蹲在窩棚門前,望著眼前那片山林呆想。想著想著,他的眼淚就流了下來,然後他沖那山那嶺喊一聲:「媽——」

 ·13·


 
 石鍾山 著


第十二章
  1
  楊宗那些日子,莫名其妙地非常想家,他想念大金溝的父母,還有秀。他給大金溝的父親寫了信,那時他還給柳先生寫了信,讓柳先生把信轉給自己的妹妹秀。
  他不知道柳先生已經被人亂槍打死了。
  楊宗那些日子,隱隱地預感到要有什麼事情發生,他的右眼皮總是跳。突然,他們警衛營就接到了佈防的任務,整個驪山腳下設了許多明哨暗哨。楊宗知道,掌握中國人命運的國民黨軍政最高統帥蔣介石已經光臨了驪山,他這是在為蔣介石佈防。蔣介石是什麼時候上山的,他不清楚,他只管奉命負責警衛戒嚴。
  那幾日,楊宗看見大小車輛神秘地開進山裡,又神秘地駛出去。那幾日楊宗見過幾次少帥,他看見少帥悶悶不樂,眉頭緊鎖。他想,少帥一定有什麼重大心事。楊宗的右眼皮一直跳著,他再次預感到,驪山一定要有什麼大事發生了。張大帥出事那幾天,他的右眼皮也是亂跳不止,跳到第四天時,張大帥就被日本人炸死了。
  此時,日本人離西安還很遙遠,能發生什麼事呢?
  終於在一天夜裡,少帥張學良把他親自召到密室,讓他在夜半時分,秘密地把蔣介石抓獲。楊宗得到這一命令的時候,他吃驚地瞪大雙眼,心臟都快跳出了喉嚨口。少帥的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上,他感受到了那份沉重,回去的路上,他的右眼皮不再跳了,懸浮著的心也踏實了下來。
  夜半的時候,他帶著警衛營爬上了驪山,很快便和蔣介石的衛隊交手了,他第一個衝進了蔣介石的房間,這時的蔣介石已經逃離了房間,他伸手摸了一下被子,仍能感受到那份餘熱。
  蔣介石被抓獲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後來,楊宗又隨張學良在金家巷張公館迎來了周恩來。他知道,周恩來是專門從延安飛抵西安的。那時的楊宗還沒有完全意識到更大的悲劇在他的身邊悄然地發生了。
  那幾日,他想到了許多,想到自從東北軍撤到關內,最後又進駐西安,東北大片的土地已經完全落到了日本人的手裡,他不知道此時的東北家鄉是一番什麼模樣了。
  喧鬧了幾日的西安終於平息了下來,他原以為少帥會命人殺了蔣介石。沒想到,少帥把蔣介石放了,並決定親自送蔣介石回南京賠罪,他的右眼皮又一次跳了起來。
  那天晚上,少帥又一次把他密召到公館裡。少帥望著他久久不語,他預感到了什麼,他筆挺地站在少帥面前,他望著少帥冷峻的面容有幾分激動,他哽咽著說:「士為知已者死,將軍你說吧,讓我幹什麼?」
  少帥放下了茶杯,少帥盯著他的眼睛說:「和我去南京,你願意麼?」
  「願意。」他沒多說一句話。
  少帥站起身的時候,他的眼睛已經潮濕了。他覺得自己有義務隨少帥赴湯蹈火,那一刻,他心熱了一次。
  接下來,他隨著少帥陪同蔣介石乘上了飛機。飛機起飛的時候,他看見了滿天飄舞的晚霞,那晚霞紅彤彤的,照得半邊天血紅一片。
  楊宗坐在飛機上,他想起了東北故鄉的落日,家鄉的落日也這麼紅。他不知道此時家鄉的父老鄉親,是不是也看見了這輝煌的落日。他透過機艙窗口,一直看著落日,心裡一直激動著。
  楊宗萬沒想到,他們一下飛機,便和少帥分開了。少帥被人安排上了另一部車,少帥上車的時候,望了他一眼,他從少帥的目光中看到了幾分苦澀。這時他有些後悔,他後悔當初為什麼沒勸少帥幾句不來南京的話,可少帥會聽他的勸告麼?他右眼皮又跳了幾次。少帥關上車門時,他想,也許這是最後一次見到少帥了,他喊了一聲:「少帥。」很快他便被塞到了另一個車上,這個車迅速地向相反的方向駛去。
  楊宗被安排到一個長滿蒿草的住宅裡,那個住宅有衛兵把守。他想問一問少帥現在在哪裡,他要找到少帥。可是沒有人告訴他,他預感到事情不妙。
  楊宗一連在那個廢棄的院子裡住了幾天,他覺得再也呆不下去了,他要見到少帥。門口有衛兵把守,他知道衛兵不會對他放行。
  終於在那天的黃昏,他攀上了院牆,這時衛兵的槍響了,先是一聲,後來又連著響了幾聲,他抬起頭,騎在牆上,他看見了西天的落日。晚霞滿天,他覺得自己飛了起來,飛進了那片落日中去,他覺得自己此時很幸福,他恍似看見了大金溝的父母,看見了大金溝的落日。
  這時,他的耳畔又響了一槍,他回頭望了一眼,看見衛兵的槍口正衝著他,衛兵仍向他瞄準,他罵了聲:「王八蛋。」
  他搖晃了一下,便從牆上落了下來。滿天裡飄滿了晚霞,楊宗覺得自己飛了起來,最後融進了那片落日裡。
  楊宗最後想:少帥你在哪裡呢?
  楊宗永遠也不會知道,少帥現在仍然健在,而且活得很好,少帥和他一樣,依然在思念著自己的東北故鄉。
  2
  秀最後一次回到大金溝,是抗聯支隊遭到日本人重創以後的事。
  那些日子秀仍在哈爾濱一所小學當教師。大個子有時來到她的宿舍裡,大個子並不說什麼,只是悶頭抽煙。秀看著大個子一口口地吸煙。她知道大個子有很多心事,大個子不說,她也不好問,就那麼望著大個子。大個子有時在煙霧中抬起頭,望著她。大個子就說:「抗日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了。」秀覺得大個子說這話時,樣子挺悲壯的。那些日子,日本兵天天抓人,天天殺人。人頭就掛在城門樓上,滴著污紫的血。秀到城門樓看了一次,她看見了一排人頭,她幾天沒有吃下飯。
  大個子望著她就說:「我們說不定哪一天,也會被日本人殺死的。」
  秀望著大個子。
  大個子問秀:「你怕麼?」
  秀沒搖頭,也沒點頭。
  那天晚上,大個子在她宿舍裡坐到很晚,大個子一直在抽煙,秀一直坐在那兒陪著大個子。她用手掩著嘴打了幾個哈欠。大個子看見了就說:「你困了麼?」
  秀笑一笑說:「沒事。」
  大個子站了起來,似乎想走,秀站起來,想送一送要走的大個子。大個子突然一下抱住了秀。秀有些吃驚,她不明白大個子要幹什麼。大個子就急促地說:「我們說不定哪一天就會死的,今晚我就不走了。」
  秀木然地立在大個子懷中,她閉上了眼睛,她想起了叛徒柳先生和鬍子魯大。
  大個子吹熄了眼前的燈,他把她抱到了炕上,秀覺得大個子一直在不停地抖。大個子很著急的樣子,大個子氣喘著說;「秀,我這就是第一次咧,死了我也不遺憾了。」
  大個子沒在秀那裡過夜,完事之後穿上衣服就走了。他臨走時,沖秀說:「秀,你是個好同志,我死而無憾了,你放心,我若是被捕了,決不出賣同志。」
  秀聽了大個子的話,她很希望大個子能夠留下來,大個子一走,她望著漆黑的暗夜,她覺得自己很孤獨。
  大個子是在又一天晚上來敲她的門的。秀有些激動地把門打開了,大個子帶著一股冷風走了進來,秀哆嗦了一下,她以為大個子會一把抱住她,結果沒有。秀沒去點燈,大個子制止了她。
  大個子把一封信交給她,秀摸到了那封信,信挺厚,也挺沉。大個子說:「最新消息,抗聯支隊被叛徒出賣,被打散了。上級已經指示,抗聯支隊撤出大興安嶺,去蘇聯休整。」
  「去蘇聯?」秀這麼問一句。
  「蘇聯共產黨已經同意了。」大個子在黑暗中眨著眼睛。
  「你明天就出發,這封信很重要,一定要親手交給大金溝的潘翻譯官。」大個子說完,伸出手在秀的頭髮上摸了一下,轉身走了出去。秀捏著大個子交給她的信,一直望著大個子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
  秀這次是一個人回到大金溝的。她一進楊家大院,就看見了潘翻譯官。潘翻譯官看見了她,離挺遠就衝她拱手打招呼說:「大小姐回來了。」
  秀走近潘翻譯官,潘翻譯官卻小聲地說:「你晚上把信埋在那兒。」潘翻譯官用手指著一棵老榆樹,接下來潘翻譯官用手拍著秀騎著的那匹馬,大聲地說:「大小姐這匹馬好肥呀。」
  秀看見於北澤豪,北澤豪叼著煙袋,瞇著眼睛,站在門前,正在向這裡望。秀的心裡抖了一下,她用手摸了摸懷裡的那封信。
  楊雨田已經不認識秀了。秀走進楊雨田房間的時候,楊雨田正脫光脊樑,從衣縫裡抓虱子吃。他一邊嚼著虱子一邊說:「好香啊,真香。」
  秀叫了一聲:「爹。」
  楊雨田抬起頭,盯著秀說:「你是誰?」
  秀說:「我是秀,爹你不認識我了。」
  楊雨田嘴裡吧嘰吧嘰嚼著說:「我不認識你,我誰也不認識了,我就認識我自己了。」
  秀看見爹那張發綠發青的臉,她還看見地上翻扣著的藥鍋,同時嗅到了那股腥臭無比的氣息。秀就說:「爹,你這是咋了?」
  「我沒啥,你給我滾出去,我不想看見你這個騷貨,女人都是騷貨。」楊雨田拍著自己的前胸說。
  秀咬著牙說:「你看好了,我是秀。」
  楊雨田也咬著牙說:「我不管你是不是秀,你走。」
  秀帶著哭腔說:「我哥楊宗有信來麼?」
  楊雨田笑著說:「我不認識楊宗,我就知道我自己,我是老天爺派來的,我是神仙。」
  秀知道爹已經瘋了,她哭著跑出楊雨田的房間。她沒忘記在天黑時分把信埋在那棵老榆樹下的雪裡,她躲在暗處,一直看著潘翻譯官裝出上廁所的樣子,把信取出,她才放心地離開。
  秀看著楊家大院滿院子都是日本人,她一時一刻也不想在家裡呆下去了。她牽著馬走出來,管家楊麼公老鼠似的從門裡溜出來,為她送行。楊麼公老了,他走起路宋一顛一抖的。這時,秀就想起了父親,她眼圈紅了一次,她哽咽著說:「叔,你回去吧。」
  楊麼公說:「秀,就讓我再送你一回吧。」
  楊麼公從秀的手裡接過馬韁,一顫一抖地從楊家院子裡走出來。
  楊麼公說:「楊家完咧。」楊麼公的臉上淌下兩行冰冷的淚水。
  秀沒有說話,她望著西天的落日,西天通紅一片。
  楊麼公說:「沒想到楊家敗在了日本人手裡。」
  秀第一次這麼專注入神地看著那落日,她覺得大金溝的落日很美。
  楊麼公停了下來,把馬的韁繩交到秀的手裡。楊麼公流著淚說:「大小姐,不知啥時候才能再見你一面。」
  「叔,你回吧。」秀接過韁繩。
  「你下次回來,叔和你爹或許都不在了。」楊麼公跪了下去。他看著秀騎上馬,他衝著秀的背影喊:「大小姐好走哇。」
  秀一直看著那落日,她騎著馬朝著那片落日走去。
  秀走進哈爾濱城門的時候,她抬頭望了一眼,又望了一眼,她張大了嘴巴,她看見了一顆熟悉的頭,那是大個子的頭,大個子仍半睜著一雙眼睛望著她。她差點叫出聲。大個子半睜著眼睛,一直看著她走進城裡。
  她的耳畔想起大個子說過的話:「我啥也不怕了,我這是第一次咧,死也不遺憾了。」
  秀的心裡突然熱了一次,她的眼睛被淚水模糊了。秀模糊的眼前,又出現了那落日的景象,通紅一片。
  那些日子,秀似乎丟了魂,她什麼也想不起來了,什麼也不想了。
  一天晚上,秀的宿舍裡來了一個人,這個人她從沒見過。來人見了就問:「你是秀吧。」
  她衝來人點點頭。來人說:「是老二派我來的。」
  她又一次聽見人說起了老二,可她從沒見過老二。她聽來人說起老二她就點點頭。
  來人說:「老二讓我來接你,咱們走吧。」
  秀一句話也沒有說,她甚至連自己的東西也沒有收拾,就隨著來人走了。
  他們一直走出哈爾濱,又騎馬走了幾天,秀最後才知道自己到了蘇聯莫斯科。她在那裡見到了許多中國人,那些中國人有比她先來的,也有比她後來的。她和那些中國人和蘇聯人一起學習共產主義。那時秀還不知道什麼叫共產主義,後來她明白了許多有關共產主義的道理。
  秀想起了中國土地上的日本人,想起了大個子半睜著的眼睛,還有那大金溝的落日,通紅一片,這種情結一直埋在她的心裡。
  蘇聯紅軍向日本人宣戰的時候,她隨著又回到了哈爾濱。城門樓上已經沒有了人頭,可她每次進城門時,仍忍不住抬頭,向上張望一回,這時她的眼前便再一次出現那片落日的景象,通紅一片。
  二十幾年後,她擔任了哈爾濱不大不小的領導。接著「紅色的海洋」燃遍了中國的大江南北。她便成了蘇聯特務,她先是被倒剪了雙手,在街上遊行,眼前是一片熱鬧壯觀的「紅色海洋」,和落日融在一起,一切都「紅」了。
  她接著被關進牛棚,後來又送進了監獄,她不明白自己咋就成了蘇聯人的特務。她想到了大個子,想到了柳先生、魯大……
  後來,秀大病了一場。再也沒有起來,秀死在了監獄裡。她死的時候,眼前又出現了那壯觀的落日,滿世界通紅一片。她在最後一刻想:大個子死時半睜著雙眼,也是在看那落日吧。

 ·14·


 
 石鍾山 著


第十三章
  1
  那個奇冷的冬天,天寒地凍得有些不可思議,活了大半輩子的半仙也是第一次碰到。
  在那個奇冷的冬天裡,很多日本人得了凍瘡。凍瘡先是從手腳開始流膿流水,接著便遍佈全身,一時間,日本兵營裡臭氣熏天。日本人躺在炕上,殺豬似地哀叫著。奇痛和奇癢折磨得日本士兵不知活下去好,還是死了好。
  斜眼少佐帶著所有的日本軍醫官,用盡了所有辦法,也沒能控制住凍瘡的漫延。日本軍官暫時失去了拿中國人做這樣或那樣試驗的興趣,他們愁眉不展地聚在一起,研究著對付凍瘡的良方妙藥。
  結果一連試驗了幾次,最後都以失敗而告終。斜眼少佐氣得大罵,他罵這些軍醫官是豬是飯桶。後來斜眼少佐就想到了半仙。
  半仙一如既往地在小屋裡煙熏火燎地熬著藥。斜眼少佐站在半仙面前時,半仙就說:「我知道你找我幹啥。」
  斜眼少佐就咧著嘴很熱情地笑,他蹲下身,看了一會兒半仙熬著的藥。藥在藥鍋裡「咕咕嚕嚕」地沸著,一陣陣說不出來什麼味道的氣體從鍋裡飄散出來,斜眼少佐衝著藥鍋很響地打了幾個噴嚏。
  斜眼少佐就很清醒地說:「你的是良民,大大的良民,你要救我們。」
  半仙摸著鬍子,瞇著眼睛望少佐那對斜眼,半仙突然洪亮地大笑起來,笑聲震得斜眼少佐一哆嗦。他立馬變了臉色,驚懼地望著半仙。
  半仙這時突然止住笑,他放下手裡的鬍鬚說:「我答應你。」
  斜眼少佐吁了口長氣。
  「不過我有個條件。」
  斜眼少佐說:「你的說。」
  「你們要先放了那些抓來試驗的中國人。」半仙嚴肅了表情。
  斜眼少佐怔了半晌,他很快便反應過來,拍了一下半仙的肩,「你大大的是中國人。」他回頭盯著半仙看了許久說:「好,我答應你。」
  那些被抓的中國人,大都是青壯男人,他們被關在不見太陽的金礦裡,他們骨瘦如柴地排著隊走出來,看到了眼前的雪山雪嶺,太陽刺得他們睜不開眼睛,他們激動萬分地哭著或笑著,然後搖搖晃晃地走了。
  半仙一直看著他們向遠處走去,才長長地吁了口氣。
  斜眼少佐依照半仙的吩咐,讓日本士兵抬來了一口做飯用的大鐵鍋,鐵鍋下面架上了劈柴,火熊熊地燒著。半仙神聖不可侵犯地站在鍋旁,把一味又一味草藥投到沸騰的鍋裡。他做這一切時,不讓任何人插手。蒸氣撲在他的臉上,使他的臉亮亮的有了一層光澤。半仙手裡揮舞著一個榆木棍子,在藥鍋裡攪拌著,他做這一切時,專注而又投入。
  鍋「咕咕嚕嚕」地沸著,很快一股奇香飄散出來,圍在一旁的日本人第一次聞見這種藥香。日本士兵貪婪地嗅著這種藥香,陣陣香氣,使他們哈氣連天。
  半仙站在藥鍋旁,香氣纏繞著他,人們在蒸氣中看見半仙精神抖擻地揮舞著榆木棍攪拌著鍋裡的藥。
  半仙熬藥醫治日本人的凍瘡,驚動了北澤豪。北澤豪也親臨現場看著半仙熬藥。站在北澤豪身旁的是潘翻譯官,潘翻譯官一聲不吭地看著半仙。半仙透過蒸氣看見了潘翻譯官,兩雙目光對視在一起,很快又分開了。
  潘翻譯官向前走了兩步,來到藥鍋旁,潘翻譯官說:「好香的藥哇。我還從來沒聞到過這麼香的藥。」
  半仙把榆木棍從藥鍋裡抽出來,在鍋沿上敲了兩下說:「中國人為啥要拉日本屎。」
  半仙說完這句話,看見潘翻譯官笑了一下。半仙不知道潘翻譯官為什麼不惱卻要笑。潘翻譯官最後很認真地看了一眼半仙,便向回走去。
  鍋下的火漸漸地弱了下去,半仙敲著鍋沿,向廚師宣佈開飯似的吆喝著:「藥好了,趁熱喝,得凍瘡的日本人都來吧。」
  潘翻譯官用興高采烈的日語說:「藥好了,要趁熱喝,涼了就沒有藥效了,都來吧。」
  斜眼少佐集合起所有患了凍瘡的日本士兵排著隊來到半仙面前。半仙從鍋裡盛了一滿碗藥湯端在手裡。這時北澤豪走了過來,他先是端詳了半晌半仙,最後又彎下身,在鍋上嗅了嗅,又伸出指頭,蘸了一點藥湯用舌頭舔了舔。
  半仙看著眼前的北澤豪,突然放聲大笑起來,風吹動著他的鬍鬚一飄一飄地抖。
  「你笑什麼?」北澤豪疑惑地望著半仙。
  半仙把藥碗放到嘴邊,一口氣把碗裡的藥喝光了,接下去他又盛了一碗,再一次把藥喝光。
  北澤豪也笑了,他豎起一個指頭說:「你的大大的誠實,等治好了士兵的病,我要重重地謝你。」
  半仙似乎沒有聽見北澤豪的話,他望著排著隊走過來的日本士兵,他把一碗又一碗藥湯遞過去,日本人排著隊一個個從他身旁走過去……
  鍋下的火熄了,鍋裡的藥湯光了,喝完藥的日本人一個個離去了。此時,只剩下了半仙,他像做完了一件畢生大事似的,長吁了一口氣,他疲憊地蹲下身,呆呆地望著藥鍋。
  後來,半仙就站起身,向後山坡走去。
  兩個日本哨兵看見半仙一直走到山頂,便坐在了那裡,再也沒看見他動過一次,只有他胸前花白的鬍鬚不停地在山風中飄動。
  半仙在黃昏的時候,也看見那落日。落日出奇的紅,半邊天似流滿了血。很多人在那一天的黃昏,都看見了這奇異的落日景觀,天紅了,地紅了,整個雪山雪嶺也浸在了一片紅紅的落日之中……
  半仙望著奇異的落日,心裡異常地平靜。他微笑著面對眼前的落日,眼角流下兩顆又圓又大的淚滴。後來那淚滴就凝在了他的眼角。
  第二天早晨,斜眼少佐看見昨天服過藥的那些士兵都死了。他們死得無聲無息,起初,他以為這些士兵仍睡著,可伸手一摸,他們的身體早就涼了。
  斜眼少佐大叫了一聲,瘋了似的向北澤豪的住處跑去……
  北澤豪帶著十幾名士兵在哨兵的指引下找到半仙時,半仙仍然坐在山頂上,眼角凝著的淚滴化成了兩粒水滴,在晨光中晶瑩地亮著,像半仙一雙永遠醒著的目光。半仙微笑著沖西方。
  「中國人。」北澤豪哆嗦了一下,他抽出了腰間的刀。
  「中國人。」北澤豪又說了一聲,他攥緊手中的刀,向半仙的頭顱砍去。半仙的花白的頭顱向山下滾去,身體仍一動不動地坐在雪地上。
  斜眼少佐驚呼一聲:「他已經死了。」
  「中國人。」北澤豪扔下手裡的刀,慢慢地蹲在地上。
  一股風吹來,半仙端坐的身體搖晃一下,然後很快地向山下滾去。最後頭顱和身體停在了一處。
  北澤豪吃驚地站起身,他覺得胸膛裡一熱,「哇」的一聲,他噴出一口血。
  日本兵大駭,他們呆呆地望著自己的長官。
  「中國人。」北澤豪呻吟似地說,他咬破了自己的舌頭。
  2
  朱長青知道抗聯游擊隊被日本人打散了,他清楚,日本人下一個目標該是他這個保安團了。
  北澤豪收編了他,他卻讓北澤豪吃盡了苦頭。北澤豪所以沒有早對他下手,是因為有抗聯在。他瞭解北澤豪,這個狡猾的日本人不想樹敵太多。
  那幾日,朱長青發現在自己保安團周圍突然增多了日本人的崗哨。有兩挺機槍就架在對面的房脊上。朱長青在心裡罵:「操你媽,北澤豪。」
  朱長青不想因為自己連累這些兄弟們,這些兄弟們有的已經跟他十幾年了,他當鬍子時,這些人就跟著他,後來被張作霖收編,後來又被北澤豪收編,兄弟們沒有一句怨言,死了心地跟著他,不管前面是刀山還是火海。
  那天晚上,他摸黑來到弟兄們睡覺的大通鋪旁邊,黑暗中他點了一鍋煙,弟兄們在火光中,看見了他那張陰沉著的臉。弟兄們便裹著被子從炕上坐起來,一起望著他。
  朱長青吸了兩口煙說:「弟兄們,日本人要對咱們下手了。」
  「操他媽,跟他們拼了。」有人就說。
  朱長青久久沒有說話,他低著頭,似乎在想什麼。半晌他抬起頭說,「從明天起,想離開這裡的就走吧,走了不是對不起我,要逃一條活命。」
  「團長,要走咱們一起走,要死咱們就死在一起。」眾人七嘴八舌地說。
  朱長青在黑暗中笑了一下,轉瞬他的眼圈就潮濕了。他搖了一下頭,歎口氣說:「日本人是不會放過我的。」
  「團長。」眾人叫了一聲,便齊齊地跪在了炕上。
  朱長青望著黑暗中的眾人,身子顫了一下,便也跪下了。他哽著聲音沖弟兄們說:「多謝各位了。」
  朱長青在黑暗中跪了許久,最後搖晃著身子走了出來。
  第二天一早,保安團的人三三兩兩地從楊家大院裡走出來,朱長青站在門口,默默地站在那裡為弟兄們送行。此時,他看著三三兩兩遠去的兄弟們,心裡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
  北澤豪突然出現在他的身旁,北澤豪陰沉著望著他。他知道北澤豪站在他的身後,他佯裝沒看見,沖三三兩兩走出的弟兄們說:「多弄點回來,豬呀、羊的啥都行。」
  「朱,你這是幹什麼?」北澤豪突然在背後問。朱長青轉過身,沖北澤豪拱了一下手道:「太君,勝利了,我讓弟兄們出門整點好嚼的,慶祝太君的勝利。」
  北澤豪笑了一下,拍了一下他的肩,突然又冷下臉問:「朱,你不出去?」
  「我不走,我想和太君下盤棋。」朱長青微笑著沖北澤豪說。
  朱長青隨北澤豪來到住處時,潘翻譯官正擺著一副殘局。潘翻譯官瞅著殘局,用勁地想著。
  北澤豪走進來,盯了眼殘局,笑著問朱長青,「朱,你看誰能贏?」
  朱長青搖搖頭說:「不好說。」
  「那咱們就下這殘局。」北澤豪揮了一下手。
  朱長青坐在了北澤豪的對面。
  一副殘局兩人從早一直下到晚,仍沒分出輸贏,潘翻譯官一直坐在一旁不動聲色地望著棋的局勢。
  北澤豪抬起頭,盯著朱長青,朱長青看著棋盤。
  「看來要和棋了。」北澤豪這麼說。
  朱長青笑一笑說:「也許咱們下了個平手。」
  北澤豪臉色一變說:「朱,你的人咋還沒回來。」
  朱長青也從棋盤上抬起頭,看著北澤豪的臉說:「我不是在這兒麼。」
  北澤豪站起身,在地上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突然大叫一聲:「中國人。」
  朱長青被幾個日本士兵綁了起來,朱長青一直微笑著面對眼前的一切。
  朱長青被帶到了村頭那棵老榆樹下,他看見了西天裡即逝的最後一抹晚霞。他垂下眼睛瞅著臉色蒼白的北澤豪說:「太君,咱們下了個平手。」
  北澤豪呻吟似地說:「你們中國人。」
  朱長青在樹下笑了起來。他看了一眼腳下忙活的日本士兵,他們抱來了柴禾,又在柴禾上澆上了油。朱長青沖日本士兵說:「多燒點,讓火著得大一點。」他說完這句話,便抬起頭,他望見了那抹即逝的夕陽,夕陽火紅地在西天亮著。
  朱長青被懸吊在樹上,他甚至吹了一曲口哨,潘翻譯官聽出了那首曲子,是中國人過年時經常唱的那支《鬧花燈》。
  火燃了起來,先是星星之火,最後那火就燃成了一片。
  朱長青不再吹口哨了,他在火光中大罵:「我操你日本人的媽。操你日本人的祖宗。」
  「北澤豪,你個驢日的,下輩子我要給你點天燈。」
  北澤豪微笑著,他回過身的時候,看見了潘翻譯官。
  潘翻譯官恍忽地看著那堆燃起的火。
  北澤豪就說:「潘君,這火好麼?」
  「好。」潘翻譯官仍望著那火。
  「大麼?」
  「大。」
  火嗶剝地燃著,先是燒著了朱長青的腳,皮肉「滋滋」地響著,人油點點滴滴地落在那堆柴禾上。幾個日本士兵抱著柴禾往堆上放,火就更烈了更大了。
  朱長青氣喘著罵:「北澤豪——我日你——祖宗——」
  北澤豪平淡地望著朱長青說:「中國人,咱們打了個平手。」
  「北澤豪——你他媽的——不得好死哇——」
  北澤豪想撒尿,他揮了一下手,一個日本士兵跑過來,他要過背在士兵身上的水壺,然後倒淨水壺裡的水,再把水壺放到襠下,他擠了半天,才擠出幾滴尿,他把那尿倒進嘴裡。北澤豪瞇起眼,一揮手把那壺也扔到火裡。
  火吞噬了朱長青。
  朱長青看見周圍通紅一片,很像那落日。他想再大罵幾句北澤豪和那些日本人,他張了張口,一股炙熱竄進他的喉嚨裡,他「咕嚕」了幾聲,那片紅就燃到了他的心裡。
  朱長青最後抬了一次頭,他想:弟兄們走了有多遠了?
  他衝著火海笑了一次。

 ·15·


 
 石鍾山 著


第十四章
  1
  自從秀情斷義絕地走出老虎嘴的山洞,魯大便開始愁眉不展。他躺在黑暗的老虎嘴的山洞裡,不知是白天還是晚上。他重溫著昔日和秀在一起的時光,他閉著眼睛,眼前是秀清純皎好的面容,耳畔依舊是秀的笑聲……他真不願意睜開眼睛,讓這個白日夢永遠地做下去,可他還是睜開了眼睛,望著空蕩蕩的老虎嘴山洞。老包和花斑狗都死在了日本人手裡,他緬懷昔日和弟兄們在一起的時光。花斑狗是為了掩護他衝出日本人的包圍,被日本人打死的。想到這裡,他坐了起來,他跪在了炕上,此時他的心裡嘯叫著響了一聲,眼前亮了一下,這一聲嘯叫,使他從混沌中猛然醒悟過來,他不能不給老包和花斑狗等眾兄弟報仇。自己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他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菊,菊跳進火海時的身影。一股巨大的力氣從他的腳底升起,他咬著牙獨自說:「我要報仇。」直到這時,他才真切地意識到,他眼前最大的敵人,不是楊雨田,也不是鄭清明,而是日本人。日本人讓他永遠失去了秀,失去了兄弟老包和花斑狗……想到這,他想痛痛快快地撒一泡尿。魯大搖晃著向老虎嘴的洞口摸去,他看見弟兄們縮著身子,抱著槍,倚在洞口有氣無力地半睡半醒著,魯大這才想起,他們已經幾天沒有吃到一頓飽飯了。他們下山和日本人遭遇幾次之後,沒人敢下山了。
  魯大一看見眼前的弟兄們,心裡就想哭。他拔出腰間的槍,沖石壁摟了一梭子,朦朧中的弟兄們就吃驚地望著魯大。魯大這時候,一隻獨眼已被血沖脹得血紅了。
  魯大歇斯底里地喝了一聲:「有種的都給我站起來。」
  眾人就都站起來,不解地望著魯大。
  魯大就說:「殺我們的人是誰?」
  眾人就說:「當然是日本人。」
  魯大又說:「讓我們挨餓的是誰?」
  眾人似乎有了底氣,一起響亮地答:「是日本鬼子。」
  魯大掂著手裡的槍,紅著一隻眼睛冷笑了兩聲。
  「你們怕日本人嗎?」魯大瞅著眾人的臉又說。
  眾人聽了魯大的話,似乎平添了許多膽量和豪氣,舉起手裡的槍說:「怕他們幹啥,小鬼子有啥好怕的。」
  魯大又笑了一次:「咱們就要凍死餓死了,還不如和小鬼子拼了,衝下山去,殺死小鬼子,豬肉燉粉條咱們可勁吃。」
  「對,下山去,和小鬼子拼了。」眾人一起叫著。老虎嘴山洞裡滾過一片歡快的氣氛。他們似乎不是在說打日本人,而是下山吃一次大戶那麼輕鬆。
  魯大帶著弟兄們是天黑時分下山的,他們趕到三叉河鎮時,日本人似乎已經等待他們許久了。魯大沒有料到會有這麼多的日本人在等待著他們去殺去打。
  魯大紅著眼睛喊了一聲:「打。」槍聲就響起了一片。火光中,魯大看見小日本一點也不慌張,他們有條不紊地向自己包圍過來。魯大看見一個又一個弟兄在火光中應聲倒地。他心裡又響起一聲嘯叫,他高喊一聲:「打呀,往死裡打,打死一個夠本,打死倆賺一個。」他看見自己射出的一串子彈,擊中一個日本士兵的頭顱,他覺得此時心情從沒有這麼好過,他的血液暢快地在身體裡流著。他跑前跑後地射擊著,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地點,他打一槍,笑一聲。
  這時他就聽見一個兄弟在他身勞喊:「大哥,日本人太多,打不過來了。」
  魯大藉著火光看了一眼,四面八方蜂擁而來的都是日本人了。火光中黃乎乎的一片,子彈蝗蟲似的從他們頭頂掠過。魯大清晰地聽見,日本人的子彈,「撲撲」有聲地射擊在弟兄們的身上,弟兄們都沒來得及叫一聲,便倒下了。
  「操你媽,小日本。」魯大喊了一聲,射出一串子彈。
  魯大知道不能再這麼打下去了,他從雪殼子後面站了起來,一顆子彈帶著風聲從他耳旁飛過。魯大冷靜下來,冷靜下來的魯大看見身旁只剩下幾個弟兄了,魯大在心裡嚎叫一聲,他沖幾個人喊了一聲:「往山裡撤。」他們弓著身子向山上跑去,子彈和日本人仍追逐著他們。
  鄭清明是被槍聲吸引過來的。他滿山遍野地尋找著抗聯,他只找到了一些雜七雜八的腳印。他順著腳印追下去,才發現地下的腳印是十幾天前,支隊為了甩開日本人的追擊走過的。他轉了一圈,又轉到剛出發的地點。他知道紅狐永遠地在他的生活中消失了,此時他唯一的信念,就是找到抗聯支隊,找到柳金娜,他顯得孤獨無依。
  他奔到槍聲響起的地方,天已經亮了,他看見日本人黃乎乎的一片向山崗上爬過來。他想,日本人一定是在追擊支隊的人馬。他想,他已經找到了抗聯支隊,他趴在雪地上,眼裡突然湧出一串淚水。他望著山下蜂湧而來的日本人,此刻,他真想放聲大哭一場。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想哭。
  「我日你祖宗喲。」他罵了一聲,懷裡的槍響了,他看見一個日本人,在雪裡栽倒,又一個日本人栽倒……
  「打得好,往死裡打。」鄭清明被叫好聲驚得回了一次頭。他看見了魯大,魯大正躲在一棵樹後,不停地射擊著。
  魯大那一瞬間也認出了鄭清明。他愣了一下說:「怎麼是你?」
  鄭清明也問:「是你在和日本人打?」
  「不用你幫我。」魯大似乎很生氣,他揮手又打了兩槍。
  「我沒幫你,你打你的,我打我的。」鄭清明這麼說。
  魯大哼了一聲。
  這時日本人正一點點地向他們圍過來。兩人再一次望日本人時,都吃了一驚。
  魯大先反應過來,他沖鄭清明喊了一聲:「還愣著幹啥,還不快跟我進洞。」
  魯大說完,拉了鄭清明一下,便往身後的山洞鑽去。鄭清明猶豫一下,也隨著鑽進了山洞。兩人趴在洞口,望著洞外滿山遍野的日本人。
  魯大突然大笑一聲。
  鄭清明看了魯大一眼說:「你笑啥?」
  「我笑沒想到今天咱倆會死在一起。」魯大瞪著一隻獨眼。
  鄭清明沒說什麼,他瞄都沒瞄打了一槍,走在前面的一個日本兵,應聲倒下了,後邊的日本兵,便一起趴在了雪地上。
  「你怕死麼?」魯大望著洞外的雪地問。
  鄭清明哼了一聲。
  「我知道你不怕死,你是條漢子。」魯大似乎在自言自語。
  鄭清明瞅了眼魯大,突然看見了那只獨眼,他的心裡哆嗦了一下。
  「你不恨我?」他這麼說。
  魯大衝他笑了一下,樣子很溫柔,也很悲涼,「我以前恨,現在不恨了。」我抬起頭,目光越過眼前的雪地,望著遠方灰蒙的天空,似乎在想著什麼。
  「人要是能再活一次該多好哇。」魯大似乎在自言自語。
  鄭清明又打了一槍,子彈穿過一個日本兵的眼睛。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秀。」魯大的眼裡流下了一顆又圓又大的眼淚。
  「我是自做自受咧。」魯大愴然地喊了一聲。
  日本人已經悄然地把老虎嘴山洞包圍了起來。他們不知山洞有多少人,他們和山洞裡的人對峙著。
  「我真的不怕死咧,死了我再托生一次。下一次我要再托生個人,我就知道咋活著咧。」魯大趴在一塊石頭後面,認真地說。
  鄭清明又想到了抗聯支隊和柳金娜,他們在哪呢?他知道,今天很難再出這個山洞了。
  「下輩子你想幹啥?」魯大瞅著他很認真地問。
  「下輩子我還打獵。」鄭清明突然想起了靈枝、柳金娜和紅狐……一串淚水湧出了眼角。
  「秀哇。」魯大喊了一聲,接著他就從石頭後面站了起來。這時一顆子彈從外面射了進來,正擊在他的胸前,他趔趄了一下,慢慢地向後倒下去。
  鄭清明說了句:「狗日的小鬼子,操你八輩祖宗。」魯大便不動了,那只獨眼一直在睜著。
  鄭清明看見了那個向魯大射擊的日本兵,他的槍響了,然後他看見那個日本兵兩腳朝天向後倒下去……
  一顆炮彈呼叫著飛進老虎嘴的山洞,鄭清明沒有看那顆飛來的炮彈,他回過身,伸出手摀住了魯大那只睜著的眼睛。他想說:你就剩這一隻眼睛了,睜著怪累的,為啥不閉上?他還沒有說出,炮彈就在他們身旁爆炸了,鄭清明覺得自己和魯大一起飛了起來……
  2
  潘翻譯官一直在等待著抗聯的人來找他接頭。他早就接到了炸毀日本軍火庫的命令。命令中說,抗聯會有人來配合他炸掉軍火庫。可抗聯的人一直沒有來。
  世界一下子變得太平起來。北澤豪那些日子也顯得悠閒無比,沒事便找他來下棋。
  北澤豪一邊下棋,一邊說:「我終於打敗了中國人。」
  潘翻譯官聽了這話,他沒有抬頭,心裡想:「誰勝誰敗還不一定呢。」
  潘翻譯官捏著一個棋子說:「太君,下一步該往哪裡走了?」
  北澤豪把棋盤上的一個兵推過了界河,然後放聲大笑起來。
  潘翻譯官癡癡怔怔地望著北澤豪。想,你高興的太早了呢。
  日本人運送彈藥的車隊是一天中午開進大金溝的。日本人進駐到大金溝時,運送彈藥的車一連跑了一個月,一直把淘金礦掏空的山洞裝滿。
  日本人的車隊又源源不斷地駛來,他們要把這些彈藥運出去,一直運到中原,中原的戰局正在吃緊,日本人急需這些彈藥。
  潘翻譯官從中午便開始數著那些開來的車,一直數到夕陽西下,仍有車源源不斷地開來。
  潘翻譯官就想:到時候了。
  潘翻譯官顯得煩躁不安,他不停地吸煙,不停地踱步,他突然看見了立在眼前的北澤豪。他不知道北澤豪是什麼時候來到他身旁的,北澤豪正笑瞇瞇地看著他。
  潘翻譯官就說:「太君,有事?」
  北澤豪就說:「潘君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潘翻譯官沖北澤豪笑一笑說:「我想和太君下一盤棋。」說完把棋盤端了過來。
  北澤豪說:「我也正有雅興。」
  兩人很快下了一盤,北澤豪輸了。兩人又下了一盤,北澤豪又輸了。
  北澤豪抬起臉說:「潘君,你的棋藝長進驚人。」
  潘翻譯官笑了一下說:「不是我棋藝長進,是太君的棋藝退步了。」
  北澤豪認真地望著潘翻譯官,他似乎想把眼前這個毫無個性的中國人一眼看透。
  傍晚的時候,日本兵舉著火把,排著隊連夜裝車。潘翻譯官看見金礦洞開著,一箱箱彈藥源源不斷地被日本兵從洞裡扛出來,裝在車上。
  一個日本兵扛著一箱手榴彈從潘翻譯官身旁走過去。潘翻譯官叫住了他。潘翻譯官沖士兵說:「長官要檢查一下彈藥。」便領著士兵走進了自己的房間。日本兵放下箱子便出去了。
  潘翻譯官打開箱子,看見了裡面的手榴彈。他摸過一枚,放在手裡掂了掂,他在心裡說:「咋還不來。」他把手榴彈插在腰裡。他在腰裡插滿了手榴彈,又解開棉襖上的扣子,懷裡又夾了兩顆。他覺得這些手榴彈很沉很涼。他低頭看了自己一眼,此時的自己很像一個孕婦。他衝自己笑了一下。他走到炕邊,抓過大衣穿上,他把雙手插在大衣袖口裡,笨重地向金礦走去。迎面走來的日本士兵,怪異地看著他。他說:「看什麼看,還不快裝車!」
  潘翻譯官立住腳,望著黑暗中的山山嶺嶺,他的心裡動了一下,他吁了口長氣,讓凜冽的風穿過肺部,在五臟六腑轉了一圈,他的心裡打了個冷戰,他又認真地看了眼那些忙碌的日本士兵,他在鼻子裡哼了一聲。心裡說:「小日本,誰輸誰贏還沒定呢,走著瞧吧。」轉過身他走進石洞,洞裡裝滿子彈藥,他側著身子,費勁地從彈藥箱的空隙中鑽過去。終於,他再也走不過去了,前面的彈藥箱沒有一點空隙了。他倚在一排彈藥箱上,想歇一會兒。
  突然,他的眼前亮了一下,他睜開眼睛,看見一柱手電的光束照在他的臉上。他伸出手用巴掌擋住了那束光。問了聲:「誰?」
  他先是聽見了笑聲,後來就聽見北澤豪說:「潘君,好雅興呀,跑到這裡躲清靜來了。」
  潘翻譯官把手塞到懷裡,他摸到了一枚手榴彈,食指套在了弦上。
  潘翻譯官看見了北澤豪身後伸過來兩隻黑洞洞的槍口,槍口正衝著他的頭。
  北澤豪說;「潘君,我來找你下棋來了,咱們回去吧,別影響士兵裝車。」
  潘翻譯官哼了一聲說:「不用下了,咱們剛才不是下過了麼。是我贏了。」
  「你騙了我,你們中國人太可怕了。」北澤豪吸著氣說。
  「別忘了,你們是日本人,我是中國人。」潘翻譯官說完笑了一下。
  北澤豪冷笑一聲,他側了一下身子,身後的兩支黑洞洞的槍口顫抖了一下。
  潘翻譯官慢慢蹲下身,捂著肚子,似乎那一槍擊中了他的肚子。
  潘翻譯官壓低聲音說;「去你媽的日本人。」他懷裡的手拉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氣浪使整個世界隨之搖晃了一下。
  大金溝金礦上的山頃刻塌了半邊,接著一片沖天的火光燃了起來,點燃了半邊天。
  像落日的餘輝,光芒燦爛。

 ·16·


 
 石鍾山 著


書評:遍地都是小說——讀石鍾山《遍地鬼子》
  文/野莽
  石鍾山的紅色三部曲,不僅使他在已經過去的羊年紅透了大江南北,幾位實力派的演員也借助燃燒的激情,嘹亮的軍歌而一舉成為影視明星。這位剛剛重新穿上軍裝的年輕作家,一方面在觀眾的心中成了家喻戶曉的英雄石光榮之子,另一方面也因其一系列描寫父親的長、中、短篇小說,被讀者認作是出於童年生活的記憶而擅長追述父輩經歷一類作家的代表。然而在事實上,早在這三朵紅色玫瑰綻放之前,他的機關生活的小說也寫得同樣漂亮和廣有影響,只不過未經影視的演繹而僅以紙媒的形式在文壇傳播。卻不料猴年伊始,一本依然是紅色封面的春風社出版的新著,描寫的乃是距今六十年前,發生在他的東北老家的一場血腥的戰爭。這本書會讓讀者感到驚訝,這位如此出色地塑造了一代英雄父親的作家,如今又把他的筆觸伸向更加遙遠的歲月,伸向他的祖父一輩,在那裡,在白山黑水和綠色的叢林間,在血雨腥風的村莊和土地上,人們看到了他虛構故事和把握歷史的才華。
  抗日戰爭不再是一個新的題材,半個世紀以來從《烈火金剛》到《紅高粱》,當代人通過小說和影視已一遍遍地領略了當年日寇鐵蹄下的獸行,也熟悉了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的中華勇士的憤怒和壯烈,石鍾山卻敢步人之後,寫出了同題材的《遍地鬼子》,他是想以更多的人物,更大的視野,更加複雜的線條來複述這場人類永遠都應記取的災難。傳統的抗戰小說是以一兩位英雄人物為核心,環繞與依附他們而展開全書主要的事件,這種模式在上世紀的六七十年代已被當時的文藝旗手極端化,以至於荒唐地產生了三突出的理論與實踐。出生於六十年代以後的年輕的小說家,曾經以另一種極端的手法進行反叛,這種反叛同樣遭到文壇與讀者的冷落。石鍾山則如同他這本書中首次出場的獵人鄭清明,在前後兩者之間尋到了一個可行的射點,他的《遍地鬼子》中的人物是離散的,一組一組的,大多以一男一女的愛情或追逐為線索的,他們只能以一種相關的精神彌合在一個重大的歷史事件中。這樣寫其實更加符合生活本身的自然形態,去掉了人為設計的痕跡,因此恰恰是真實的,顯示出作者在小說藝術追求上的一種漠視匠心的自然平和之境。同樣有別於傳統的抗戰小說,《遍地鬼子》以貌似隨意之筆,把戰爭從中國東北的一個小小村莊寫到了日本的廣島,蘇聯的莫斯科,以此警示戰爭要摧毀的不是某個國家,某個民族,而是整個的地球和整個的人類,從而喚起全世界包括侵略者本身國度的所有民眾,詛咒、制止和消滅一切的戰爭。
  小說中最為動人也最為殘酷的,是一對又一對因為人類的戰爭,因為生靈的相殘而毀滅了美麗愛情的青年男女,他們來自於多個國家和多種民族,長工出身的土匪頭子魯大與他東家的女兒秀,投身革命的少爺楊宗與他叔叔楊老彎的養女菊,獵人鄭清明與他的妻子靈枝,曾經被中國農婦所救的日本青年三甫與他乾娘的女兒草草,日本軍人川雄與淪為軍妓的和子,抗聯朝鮮支隊的戰士金光柱與他一直暗戀著的同村少女卜貞,無一不以生離死別的慘烈祭奠著自己的生命之愛。誓死不嫁日本大佐的草草中國式的自盡,使三甫徹底認識到戰爭的殘酷和罪惡,懷抱幼兒的和子泰然走入冰窟,則震驚了所有追殺她的日本軍人,促成了三甫與川雄最終的雙雙叛逃。正如同金達萊花在浸滿鮮血的土地上燦爛開放,石鍾山在描寫血腥戰爭的同時,沒有忘記美好的人性,除了鄉村中那對救助異國青年的善良的東北母女,還有雪林裡那戶再次救下日本軍人的純樸的鄂倫春人,戰爭的硝湮沒有湮滅人性的光輝,相反,人類和平的理想之火愈加熱烈地燃燒在一切被槍聲驚醒的人的心上。小說中還有一位無比忠義,以生命保護著他深愛的俄羅斯女人柳金娜,為了她的貞潔而居然自殘其身的,加西摩多式的男人謝聾子,雖然他的道德形象或許在現代人的心中愚昧以至可笑,但是我們應該把時間和地域推移到半個多世紀之前的北方農村,便依然要為他的忠義行為而深深感動。
  柳先生和潘翻譯官是石鍾山筆下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物,一個由勇敢投身抗日活動到屈膝變節,一個正好與此相反。比這二位形象尤為鮮明還有一位半仙,作者以抗戰最終必將勝利的樂觀信念,在他的身上注入了少許喜劇的色調,使這位具有民族氣節的鄉間神醫活得昂揚,死得飄逸,為這部流血的作品噴上了一道浪漫的彩虹。書中還安排了一隻時隱時現的紅狐,作為獵人鄭清明的生死世仇神秘地潛伏在林海雪原之中,紅狐的存在曾經是痛失愛妻的獵人活下去的終極意義,然而鄭清明終於要了卻自己夙願的一刻卻讓它從自己的槍下逃生,這正是石鍾山對於戰爭與和平,生命與人性的思考,也正是這只美麗野狐的象徵所在。而同樣是一對仇家,鄭清明與魯大面對真正的敵人,最終卻戲劇性地成了兩個相依為命的戰友,為本書完成了一個不能再好的悲壯結局。石鍾山是很會寫人物的,在編織故事上他更是一位年輕的大師,《遍地鬼子》能夠再次受到讀者的青睞,很大程度上得力於他的以上兩種非凡的本領,打開本書,你不僅會看到遍地鬼子,遍地英雄,而且會看到遍地故事,遍地小說。好看的,雅俗共賞的,像紅色三部曲一樣可以改編走紅電視的小說,對他而言是俯拾即是,信手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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