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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陽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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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陽草
  作者:趙鳴波


  第 1 部分

  一番夢醒話前朝(1)(2)

  一番夢醒話前朝遼東大地禍滔滔
  西來紅毛東來倭日家美人俄客好
  一
  世上大約不止一個人這樣做想:茫茫宇宙之中,皇皇星球無量,為什麼唯獨小小地球上存在生命?
  地球上生物種類萬千,又為什麼唯獨人類有靈性會構成自己的社會?還有,人類社會眾生芸芸,男女、美醜、智愚、強弱、貴賤、貧富,為什麼「我」就是「我」,而不是「他」或「她」?
  這樣做想的人,一定是自身感到了某種不如意的了!像安徒生筆下《賣火柴的小女孩》中那個小女孩,在被凍得將死之前,踡伏街角,幻想著那生著火爐的屋子裡的人們圍爐美餐那樣,她就一定會想:「我為什麼就不是那些圍爐人呢?」但是,這種靈魂移置的天開異想怎麼能實現呢?
  既然困境中的人無法隨意移魂以擺脫實境,去享受幸福中人的幸福,他能盡最大努力做到的就是去爭取。爭取、奮鬥,除了工作換取之外,還有從別人那裡巧取豪奪——欺詐、盜竊、搶劫和造反!
  作為宇宙的精華和靈魂,有幸生活在這茫茫宇宙中唯一有生命存在的地球上,又是地球之上眾多生物中唯一有靈性,能構成社會的「人」,我們是多麼幸運,多麼尊貴,對麼值得驕傲啊!可是,萬千年來,只因我們認識不到這一點而自覺不自覺的時時製造殘害人,也被人殘害的同類相殘的悲劇,這不是太不明智了嗎?到這時,你看還在:——
  一溜長鞭響,數串鈴鐸鳴,伴隨以馬蹄蹋蹋,車輪隆隆,廟西村裡馳出一輛老式大車來。車上五、六個提刀端槍的兵丁坐周圍,中間圍定一個白髮散亂,垂頭俯身的瘦老道。那老道士雙腳上釘著一付「木梏」,兩手分別被用四稜大鐵釘透過掌心釘在大車兩側的牙廂板上,這時還從釘眼處殷殷的滲流出鮮血來,直弄的兩個廂板血糊糊染了一大片。不知是雙手的疼痛還是這以前還受過什麼刑罰,此時的老道士已處在半死的狀態了,所以儘管那大車走起來猛烈的顛簸使被釘牢的手掌強力牽扯的劇痛,他都毫無反應。也虧了兩手被釘,不然他可能就不會再成這樣的坐姿了。即使這樣,那些押解的兵役還是那麼劍拔弩張的,生怕他逃掉。由此看來,這老道士一定是個罪惡盈天的大要犯了?
  大車由三頭栗黑肥騾拉前套,一匹雪裡站白蹄的黑馬駕轅,拉著上了通往縣城的大路。在村口上,幾位莊頭會首向車上兵丁們抱拳打拱的到了別,車子便拋下一尾黃塵揚長而去了。
  送走了囚車,會首們各個都鬆了口氣,同時也懷有幾分感歎的轉回村裡來。
  作會首的,迎官送役是他們的義務天職,一向習以為常了。今天從他們村上捉出這樣一個重大罪犯,可是非同尋常的大時間,因而感歎之後,在回來的路上,大家便紛紛議論起來:
  「可憐哪!何老道在東廟也二十來年了,一向都怪好的,想不到七十多歲了,還弄出這麼大的事情來,只怕這一去就完了」!一個黑紅臉的人說。
  「那個雷擊的兵也真狠得心!大鐵釘往手上釘,我的天哪!把個何老道一下子疼得背過氣去了,我當時就閉上了眼睛沒敢看,真嚇死人了!」
  「只怕?去了『只怕』就算完了吧!那麼大歲數了,還用砍頭槍斃,就是這一路的折磨也要了他的老命了!我看用不了到縣城就疼也疼死他了!」胖三哥差一點兒掉下淚來。
  「這真是冤枉啊!都是那個小陳道士使的黑心,這個小畜生!」
  「可也不能說全都冤枉,他不也曾教過拳嗎?」
  「那也不假。可是,那不是那些黃口小子生纏硬磨讓人家教的嗎?他自己又沒入義和團,怎麼就說是漏網義和團呢?」
  「罷呀!就真是義和團又怎麼啦,還不是講『扶清滅洋』嗎?『滅洋』就犯罪啦?」
  眾人這麼你一言我一語的嚷嚷著,一個尖嗓門世故的接上來:「他冤也罷,枉也罷,你、我、他咱們哪位能給洗清楚?要能夠,何必讓衙門帶了他去?」
  「……」眾人沒了言語,各自散去不提。單說那個被捉要犯何老道。
  二
  何老道,道號一清,是這裡「靈官廟」的主持道人。他俗名何山,原籍湖北。二十年前,來到這靈官廟出家,因為生性誠樸,做事謹慎,得到師傅的信賴;師傅年事漸高他便接手管理廟事。當師傅羽化登仙之後,他更是把廟內、廟外各方面的事情辦得圓滿周到,待人接物謙恭禮讓,惜老憐貧,因此,一方的人都說他為人很好。好人為什麼又成為官府要犯了呢?這還得從頭說起。
  一個外省人,為什麼四、五十歲了還來到這千里之外的偏僻鄉野處出家呢?這其中自有一段隱情,現在暫且不說,留待後敘。
  一清道人在廟中當家管事之後,日間應付諸般事務之外,入夜靜修中,常常為自己的大半生不平常經歷所捆擾。但他是經過大磨練的人,心性頗為剛強,經過一番痛苦沉思之後,暗暗橫下一條心:忘記過去,但修未來。於是,一顆誠敬之心,一意要在空門修成正果,以期得個不死之身,這不單是為了自己,還多半是為了他一生最崇敬的那個人,希望有一天,那個人的英名能夠在天下人面前被堂堂正正的樹立起來;或者自己真的成仙得道,以自己的神仙之體追隨那位英靈,超升天界,以期伴隨在他左右。從那時起,便在師父的教導下一心一意的修煉起內家功法來。經過十多年的修煉,一清的三花聚頂功法已煉到二關了。近幾年,一因年事已高,二是有諸般事務牽扯,功法修煉遲遲不得進展,儘管暗自加緊,可三關總是打不通,這使他暗暗焦躁起來。於是,就思量著能有個合適的人來接管事務,自己就可一份心思修煉了。心是這麼想,無奈他的幾個弟子都是粗劣愚頑的人,一個個經誦不清,功煉不成,幹活,吃飯之外就是打盹睡覺;哪怕是一件小事,讓誰去辦誰就弄得「一鍋粥」。一清為這事心中更加煩惱,以此近個時期來,功法一事更加作不下去了。
  一天傍晚,一清正在道房用齋,隔著窗子,突然見闖進一個陌生人來。在灶間用齋的幾個小道士進來稟報師傅,說是那個行路人請求留宿。一清因心裡不快,便讓他問明了哪來哪去的,領去吃睡就是了。小道士出來安排打點這個討宿的人在灶間和他們一起吃睡了,就去回報師傅,說「那人自說是從大連逃難來的」至於姓名,住家之類的眼前話這小道士就忘記問了。一清原本無心理他,今聽說那人是從大連逃難出來的,立時就想起近一時期傳聞俄國人和日本人在那邊打仗的事。雖然打仗也不關出家人的事,但是他知道洋人一向蠻不講理,不管哪路洋人,一向是欺負中國人的,特別是那些洋兵將,勝了拿中國人取樂兒,敗了拿中國人洩憤,燒房、殺人、姦淫婦女都是他們的慣技。這靈官廟離著大連才三百多里的道兒,那兵車、馬隊的,不是抬腳就到!縱然人不到這裡,那洋炮要打瘋了頭又何嘗是了得的!那人既然是逃難,大約就是受了打仗的災,那就有八成兒能知道些情形了,我何不向他打聽些消息。想到這兒,就走出禪房來和借宿人搭訕,一面打量著。那逃難人,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面皮細嫩,兩眼外角下垂,眼珠忒活,翻孔鼻子下一張地包天的薄片嘴。見何道長來問話,那人便做出一副甚是謙卑的樣子,聳肩諂笑著一一做答。

  一番夢醒話前朝(3)(4)

  三
  原來這個人姓陳名爾全,二十七歲,山東威海衛的人氏。父親是個小商人。當時威海衛是滿清政府的北洋海軍基地,商人自然整天和兵丁們打交道。俗語說「好人不當兵、好鐵不捻釘」的說法,陳爾全自功在父親小鋪子轉悠,整天跟那些無賴兵丁們周旋,自然而然的學得一身油嘴滑舌,憨皮懶臉。在他十幾歲的時候正趕上甲午海戰,在日軍進攻威海的時候,他家就遭到了日軍的炮火。當時正值他上學去了,等他趕回家時,已是一片焦土,人芽無存了。他一個人四下流浪著尋覓一陣也沒有尋到一個親人,無依無靠的情況下,便隨著一股難民乘了船來到旅順地方。威海難民為何不取便往內地逃而要漂洋過海的逃來旅順呢?這也自有它的緣由:幾年來東,河南連遭水、旱、蝗災,數省地方一片饑荒,赤地千里,誰還想逃離殺蟲場再赴死地?
  此外,這上一年,中日黃海大戰時,中國戰敗,日軍登陸後把遼東半島駐紮的清兵消滅的消滅,趕跑的趕跑。雖是這樣,在清軍裡總歸還有鄧世昌、左寶貴等幾個中堅敢死之士,戰鬥中也使日軍遭到些抵抗,這使日本人十分腦怒。待到他們從旅順口最後把清兵趕下海時,那股惡氣便都發洩在旅順當地中國百姓頭上來了。他們在這裡狼入羊群也似的大肆屠殺起來,機關鎗掃、大刀砍、小刀刺,一直殺了四天四夜,一座旅順城最後只留下三十六個人,要不是用他們埋屍,也就一個不留了!後來,幾經交涉日本在得到二萬萬兩百銀的賠償條件下撤走了軍隊,旅順地方自然是留下一片空白。鑒於旅順人民的遭屠殺,但凡有路可走誰還願意往那裡去?可是,當日軍又去進攻威海衛時,威海的百姓便想到了隔海的這塊地方只要上了船,連推車擔擔也不用。這便是他們下關東的理由。陳爾全在裡雖是逃出了兵災,可也還是衣食無著,無處安身,便和其他一些難民一起流浪到大連,在大連過著沿街乞討的生活。後來,慢慢又做提籃挎筐的小買賣,如此混了三、四年。陳爾全本來生性乖巧,又自功生在那種環境裡,這就把他造就得狐奸鬼怪的了。這一天正在街上叫賣,偶然碰上一個喝醉了酒的洋人摔在地上爬不起來,一身洋服也滾得像個泥母豬。陳爾全本想繞開這個醉鬼走過去,這時突然靈機一動,轉了轉眼珠,立刻扔下手裡的籃筐走近前來用盡全力拉起這個肥牛般的洋人,並且給他撣著塵土,見他站立不穩,便問道:「先生,用我送你嗎?」那醉鬼當然聽不明白他的話,但從他的表情上看出了他的意思,心裡雖然有點嫌惡他的一身骯髒,但還是把一雙肥手搭在了陳爾全的肩上,比劃方向便相摻著趔趔趄趄的走回了他的洋公館。當時分手,這洋人此時已有幾分清醒,剛剛一腳門裡一腳門外的時候用那發紅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這個半路相送小子,突然想到了:在這裡所有的中國人(官府之外)都十分痛恨他們這些大鼻子,因而都避著他們而這個小窮鬼卻與眾不同,竟肯靠近並幫肋他們,是大可利用的。這時見這個小子神色失望的倒退著要走開,他於是點著手叫住了他。當下把他領進了門廳,向個華人通事說明要留這個小小子在這裡做事,問他願意不?陳爾全聽了通事的譯述十分高興,因為這正是他想望的。陳爾全從此便成了洋人的一名小雜役,幹些打說水、掃地到馬桶之類塵莫及的下腳活兒。
  這個醉鬼洋人是俄國人,名叫涅楚克,是俄國中東鐵路公司的一名高級職員,現在正在大連鐵路分局供職。陳爾全就是被留在這個局裡服務。
  中東鐵路公司是俄國從內地伸向東方邊緣——西伯利亞大鐵路的管理機關,那時世界列強侵略手段,首先都是以經濟行為開始的。俄國是大清帝國的北疆強鄰,幾個朝代以來就已不斷欺凌中國了,現在橫亙俄境東西的大鐵路修成,下一步便該利用它實現對中國的更大侵略野心了,這就是接著西伯利亞大鐵路再把它伸進中國的東三小省,這樣幹起各樣的強盜勾當不就十分便利了嗎?就在這時,中國和日本之間發生了甲午戰爭。戰爭的起因是從朝鮮引起的。朝鮮原屬中國的保護國,日本看你滿清政府從第一次中英戰爭後連連割地賠款,自己還在顧不了自己,還哪來的能力保護人家,便對朝鮮插了手。偏偏滿清政府不自量力,非要當這個保護國不可,這正中了日本的下懷,找理由還找不到呢!正好借這個事件挑起事端,中、日甲午戰爭就由此打起來了。結果呢?中國吃了敗仗,逼得大清國首相李鴻章大人跑到日本去叩頭、禮拜之外還挨了一黑槍,蒙一眼露一眼的在病床上訂下了《馬關條約》。這個條面約規定:日本不但取得在朝鮮的自由行動權,還在中國本土割去台灣、澎湖和遼東半島,另外還有二萬萬兩白銀的賠償費。大清皇帝點了頭,李鴻章首相簽字,事情像一妥百妥了。沒想到,這卻礙著了大俄羅斯帝國的利益——你日本佔了遼東半島,我們俄國的鐵路往哪伸?於是加以干涉了。法國支持俄國往東侵略,西方好得點兒清淨。德國也願意把中國這汪水攪混,便於從中摸魚,於是俄、法、德三國出面干涉,向日本施壓力,讓日本把遼東半島歸還中國。日本自覺國力空虛,不是三國對手,便以提出索要五千萬兩銀子的賠償費用才肯撤兵。幾經折衝,最後煞盤子為三千萬兩而罷休。
  四
  日本撤兵,俄、德、法三國卻成為中國的恩主。恩主不能白當,是需要報答的,於是法國要求割讓雲南,要在那裡修鐵路、開礦山;德國要求以開放天津、漢口為通商口岸做為報答;英國雖不是恩主,但看著恩主們都得了好處眼熱起來,也提出了這兒那兒的領土要求;俄國乾脆就派軍艦強佔了旅順、大連灣。隨後又賄賂李鴻章五十萬盧布,買得清政府承認俄國在旅順設軍港,在大連設商港和把中東鐵路伸至大連、旅順的權利,權力確定之後,俄國的鐵路便立即經過滿洲裡伸到旅順。這就是中國的大連為什麼有了俄國的鐵路管理局和商事機關。
  陳爾全有了立腳之地,他為了進一步取得寵愛,就表現出作事十分用心的樣子,地也掃得光,便所也刷得淨,並且察然觀色的伺機給眾洋先生們打火點煙到茶水,就是出出進進時也放輕了手腳走路或關門,而且對上上下下每位洋人都是畢恭畢敬的;閒時也幫幫廚子摘菜葉。以此,不到二年的工夫,便被提跋做了博役,博役與雜役的一級之差,使他的身份提高了許多。而今他的主要職責是收發、傳遞公文和報章。點煙到茶這些事本來不須他去作但他還是不失時機的給那些高級長官獻些小慇勤。
  陳爾全原本就是無賴坯子,又在洋場混了這麼幾年,更學得許多鬼技倆。現在已和這些洋先生混得斯熟,便見縫插針的給他們出些鬼主意。他首先引著涅楚克偷偷玩野妓,逛妓院,後來又竄掇涅楚克拉了同僚一起去。慢慢的一個拉倆,倆拉仨,沒用多久,公司裡那些洋人差不多都逛起妓院來。這當然是說的那些有身份的人物;少而那些低級職員和下層差役、廚子、馬伕之類因為錢少則進不起妓院或是為躲避官長而不敢往那去。這些洋鬼子本就一個個都像野獸似的沒甚麼禮儀廉恥,這裡又是處在潺弱的、被征服的異國租界,上等洋人在這裡日間雖還略略裝些文明,但一到夜間燈昏的時候便露出本像——酗酒撒瘋,荒淫濫歡起來,而那些伕役兵弁眼看著他們的官長那般姿肆放縱,如何耐得了?於是便背著上司們到外面來尋女人,有的稍許花幾個小錢,多的是撒野強拉硬拽的去幹那些擒獸行為。這一來,旅順、大連一帶便被糟踏得烏煙瘴氣。
  前面說了,旅順城中原來的居民幾呼被日本兵殺光了,後來的人都是從海南家逃難來到這裡的。旅順是這樣,大連自然也就差不了許多。逃難的貧民又有什麼法子對付這些洋人的獸行呢?真是敢怒不敢言,只有切齒忍受了!
  再說陳爾全,由於善獻慇勤,又有「拉馬」之功,便儼然的成了二等洋人,身穿洋服裝,腳蹬亮皮鞋;要不是頭髮、皮膚顏色不對和鼻子欠高,簡直就是個洋人了。所以,只要一離開洋人,他便不時的到街面商家鋪戶進行一些小敲詐,而那些被敲的人家都知道他是洋人的寵兒,也就屁也不敢放了。一時間,陳爾全成了一方的煞星,街上的人們對他都要躲避些。
  這年月,凡是洋人都比中國人高貴;而能從洋人的大門裡出來又進去的華人雖然比洋人矮一等,但他又比能從洋的大門外進去又出來的中國人又高一等;能從洋人的大門外進去又出來的中國人又比既不能出來又不能進去的中國人高一等。這所有不能涉足洋人門坎的中國人是最低層的。
  可是世界上偏偏就那麼「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洋人和洋人又不一般的高。陳爾全正處在「洋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紅運的時候,遼東半島的天空來個風雲突變。經過一場惡戰,東邊的洋人日本又反攻倒算,捲土重來趕跑了西邊的洋人,日本又成了遼東半島的新主人。
  話到這裡,人們不免要問:當初日本在甲午戰中佔據了遼東半島,只因國力不足,懼怕俄、德、法諸國的強大,才被迫接受調停,歸還遼東半島給中國。那麼,到這時前後不足十年,是從哪裡來的力量就敢同世界上號稱「強大」的俄國開戰,爭地呢?這事說起來自有它的緣由。
  比如,就說動物界吧;猿猴之類靠其攀援騰跳的技能而與獅虎熊羆這些狼夯大獸周旋;蛇鼠獾狐因善鑽洞穴避敵害才不致絕滅;而兇猛如虎豹熊羆則只以其凶悍強勁即可橫行於山澤草野。在人群,凡雞鳴狗盜之徒如戲文中的時千、趙華陽、楊香武之輩,其人個個細瘦纖巧;而臥佔九畝腰大十圍項羽、巨無霸亦及魯智深一類莽漢就因其身粗力壯,則只須一個「莽」字也就足夠橫行於世的了。故此,有人說:撒荒或行騙是弱者的表現。這話不能說它完全沒有理,但也不能說它完全無理——倘有千軍萬馬,如拿破倫的征服世界,他還用得著去仿雞鳴學狗鑽嗎?
  日本之與俄國,從國土幅員講——在世界現代科技方興之初,國土的大小對於國力是有重要意義的——簡直是小兔與大象之比了。但是,世上有「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說法。日本國雖如兔之小,但他有吞下整個地球的大胃口。國如此小,心這般大,這就有點像時千、趙華陽之流——「只能智取,不能力擒」了。
  日本當初之屈就調停,還遼與中國,那不過是「以屈求伸」的權宜之計。待俄國強佔了中國東三省之後,正自得其樂陶陶的時候,日本政府的軍事頭領們卻在醞釀著如何從俄國手裡奪回這塊已經到口又被俄、德、法三國摁著腦袋吐出來的「肥肉」呢。
  日本政府陸軍部裡,軍事長官和參謀官們共同會議,覺得以弱勝強,就必須摸清敵手底細,以便採取對策。於是經過搜索枯腸,密謀、策劃,最後制訂了一條美女胭粉計,用以探聽俄國政治、經濟、軍事等方面情況。他們首先從國內各大、中小學校裡像挑皇后,王妃一樣的選撥來二百名才貌雙全的美女,然後集中起來給以特殊訓練:以武士道精神灌輸忠君報國,捨身取義的思想。然後教以特工知識,傳授淫樂技法,少不了還有俄語,當然也向她們許以「功成之後予以厚報」。這樣訓練了二年,測驗各科合格,這批少女便被分批分期,陸續的潛運到中國的東三省來。點
  這二百人分散安紮在北起滿洲裡,南到旅順口的整個中東鐵路沿線上屯紮重兵的各大站口,大連站就是其中之一。
  這些日本女子以商業為名義在各地賃屋開市,掛出「御下料理」的牌號。用中國話說就是妓院、娼館。
  「御下料理」名雖商家,其行事卻極高傲,出奇的勢力眼。她們專一接待上等俄國人,出了俄國的高級文、武官員之外,寧肯一人不接,也一概拒絕中、下級俄國人至於中國人,那就更提不起來了。她們的理由是:「為了敬奉長官,這麼一來,如接待其它,豈不有辱長官」這麼一來,高級長官受寵若驚,便對這「御下料理」格外加意照顧與愛護,一個個甚至還把它當做了第二家室。
  那班俄國大佬官兒大多是五六十歲了,在「御下料理」裡讓這些小妖精給迷惑得一個個暈頭轉向,忘記了姥姥;她們說要星星,大佬官兒們不敢給月亮;如此一來,人們可以想像得到,其後果將是如何了!如此一晃幾年過去了。
  正在俄國老官兒們玩得開心,樂得丟魂的當口上,這一天突然發覺「御下料理」的姑娘們都在收拾行裝,說是她們人老珠黃,要回國另換那含苞待放的新人來。老官們雖然留戀難捨,可也無法強留人家,何況還是換人,就只好忍耐一時等候再接新歡。這樣,也就放手讓人去了。他們做夢也沒想到這是上了多大當?

  一番夢醒話前朝(5)

  五
  三天的時間內,北自滿洲裡,南到旅順口,所有「御下料理」全都離境回國了。當她們最後一個人登上候在海上的輪船時,事先潛伏在西朝鮮灣的二十隻日本戰艦立時奉命啟錨,開航,餓狼撲食一般向著旅順口猛衝過來。這時候,守衛旅順口炮台的俄國軍兵,有的睡在妓院、有的還在醉鄉,多數是還在夢裡,當他們被炮火彈炸飛或被炮聲驚醒的時候,整個旅順口已完全被日軍控制。登陸的日軍大隊已在向大連推進著呢!不到兩天的時候半個遼東半島便都落入日軍之手,日本再次做了這裡的主人。
  這個新主人可歷害多了,他見旅順這塊曾經被割光的韭菜園,現在又是一畦子菜,下馬頭一通就是來第二刀。旅順、大連再一次被淹在血海之中,特別是對高鼻子的洋人更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這就牽聯到在俄國人大門裡混飯的華人,同樣可恨——非殺不可。陳爾全便成了該吃刀的角色了,何況,街上的人也都痛恨他!
  可是,陳爾全是何等的乖覺,他怎能吃這個虧?於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敗北的俄國人是不能再靠了,便乘亂逃離了大連。他往哪兒去呢?也顧不得了想了,只要能躲開日本人的屠刀,哪裡都一樣。好在他是個過過流浪生活的人,也不怕山重水復,東走西闖,只是躲開戰場,遠避鐵路就是了。一路逃來,這一天就來到了遼東半島北部蓋牟縣界靈官廟。
  這老道長和他攀談,問起身世、逃難經過,他哪裡肯說實話,便准轉著眼珠,編出一套瞎話來搪塞。一面說著還強擠下幾滴眼淚,做出十分傷心的樣子說:「即使回到海南家也沒了家人、房舍了」老道士被他這番謊話打動了慈悲心腸,便安慰他,讓他別傷心,先住一宿歇息歇息再說。然後又打聽些日本和俄國兩個洋鬼子打仗的情形,陳爾全又胡亂編了一陣,老道也分不出真假就全當真話聽了。當時天色已晚各自歇息了。
  次日早飯後,小道士們都分頭去幹自已的事去了,陳爾全不但沒有走的意思,反而來到一清道長面前雙膝跪下就叩頭,把老道士鬧得莫名其妙,連說:「快起來,快起來!」
  陳爾全非但不起來,倒把頭觸在地上嗚咽著說:「請道長救我」。
  道長吃驚的問:「這是為什麼?有話好說。快起來說話,快起來說話」。陳爾全扒在地上說:「你老收留我,給你作個弟子吧,你要不答應我就長跪這裡不起來。」
  「你還是先起來,把話說清了才好商量。但得方便之處我這出家之人怎能不行方便呢?」陳爾全見老道長口氣和緩,這才爬起來,用衣袖察了擦眼角,垂手站著說道:「請您老人家汗不要怪我莽撞,昨晚說了,我是一個無家無業的人,隨人逃難出來,一路上同行的人有投親靠友;有繞道回家的;可是我一無親友、二無家人,逃出命來以後才想起來,我往哪兒去呢?昨晚到這兒受您恩待,又見您老是個慈善心腸的人,我想倒不如就留在這裡給您老當一個弟子,一來是您老多做了一樁善行,使我不至於流浪在外,或碰上洋鬼子的槍炮,或凍餓而死。另外也讓我得以侍候您老人家,報答這早晚留飯留宿的大恩,就求您把我收留下吧。」說到這又拿衣袖察眼睛。
  一清道長聽他說的懇切,就指著對面椅子讓他坐下說話。道長手捻唸珠,微瞇雙目,慢悠悠的說:「要我收你做徒弟這件事是你一生的大事,馬忽不得,因為出家上廟的事這可比不得你到鋪子裡當小夥計,今天愛干今天在這,明兒個干夠了捲起鋪蓋就走。上了廟持齋唸佛的清苦只怕你就受不了;最要緊的一宗你也能知道,就是斷決塵緣,俗話叫做不能娶親,像你這年輕輕的人能情願嗎?若是日久之後世道變的太平了,只怕你人心也變了,那時再離廟還俗倒反而不美了。這麼辦,你眼下沒處去就先在這廟上住一時,一是歇歇腳,再也是自已好好想想,等你想好了該怎麼辦的時候再說,你看怎麼樣?」陳爾全聽說留他先住下,便也不再強求拜師做徒弟,就說:「我留在廟裡的心是誠的,您老既然不能馬上收我做弟子,能留我暫住下來也是大恩大德了,容日後您老看我是誠心的時候再收也好。」
  原來今一早兒陳爾全在廟上裡裡外外踏看了一遭,見這裡既僻靜,又清肅廟上的老道士年紀已老,幾個小道士都是些愚魯之人,自已能在這兒住上一些時候,先有了站腳的地方,待日後再見機行事豈不更好,這總比討飯或打工好多了。打定主意後,才有了前面的一番舉動。現在既是得以站住了腳,心裡便有了底,於是就放下心來不再提起此事,只和他談些閒話。按說出家人四大皆空,應該不問世事的,可是這一清道長卻很個別,偏愛談論些國家大事,戰爭風雲之類的話。這會兒見陳爾全安靜下來,就說道:「你才說的和你同行的人有回山東老家的事,照我看,現在是辦不到的事啊!」
  「為什麼呢?」
  「為什麼?難到道你在路上沒聽說?俄國鬼子往北撤,到海城又站下了,聽說現在從海城往北到奉天一帶都駐紮俄國兵,有幾十萬,並且還不斷的從哈爾濱往那一帶增兵,看樣子是要好好給小日本點歷害看了。」
  「那麼小日本該怕了吧!」
  老道長捻著唸珠不緊不慢的說:「唉!這也難說。來者不善麼!別看他國小,可他們詭計多端,又十分狠毒,和我們中國的□午戰爭,你不是也趕上了嗎?那次把我們中國軍隊打得一敗塗地還不算,就說殺中國百姓那狠毒勁,簡直是沒有人性。可惜我們這麼大國家!唉!就這麼讓個小小日本國像趕小雞一樣的作踐!真是不爭氣呀!」
  `老道長說到這裡已是閉上了眼睛,臉上的皺紋堆的更深了。接著又說:「這回又把俄國人打出了旅順口。俄國也是個大國,聽說比中國還大呢?這回在遼陽奉天那一帶擺開陣勢,日本就又從安東、營口往那兒增兵,兩下都不肯善罷干休,這仗還有的打呢!要回海南家,水路、陸路都不通,難道插翅膀飛嗎?」
  「這麼說我們這些山東老鄉怕是都要困死在路上了!」
  「唉!亂世人不如太平犬哪!漂流在外,死活就難說了。」老道長又睜開眼道:「真是些可憐的人哪!唉!要不我怎麼說讓你先在這裡住上一時呢!看你年輕輕的,倘若在外遇個不濟傷了性命,我出家人豈不罪過?」
  「多謝您老一片善心,我永世不忘。」
  老道見他會說話兒,就有些高興起來說:「這個廟裡雖然算不得如天福地,可是擱現在的世道講,可也得說是個世外桃園了,它遠離戰禍;沒人來廟里拉夫抽兵,胡匪也不來強搶,這不就得算是好地方了嗎?」說到這兒,他拿眼睛瞧了瞧面前這個年輕人那付細皮白肉的嬌嫩像,便神情嚴肅起來,「可是話又說回來,這廟上就是清苦些,受不了清苦就不能在這兒出家。這個廟上有二、三十畝薄田和兩處山林;種田、砍柴都是我們自已動手,所以只要勤苦,吃、燒不為難的。儘管城裡打仗、殺人,你看我們這兒風平浪靜,安居樂業的,這就是俗語所說的:『遠離是非之地』吧」他更加興奮的大發議論起來,手上的捻珠飛快的轉動著:「常言說『山高皇亮帝遠』這話一點不假。有皇帝就有官兒,官宦、官宦,官就是禍患,禍患都是官造成的。所以,離官越遠越好,禍患越少。你明白嗎?」
  陳爾全心裡雖不大明白這些話,但嘴上卻連連稱「是」,等到老道長發完了這通議論,便滿臉堆笑的誇讚:「您老說的太明白了,真讓弟子大大開竅。弟子今後一定要跟您老多學學這些世情道理。」

  一番夢醒話前朝(6)

  六
  陳爾全從此在靈官廟住了下來,每日跟小道士們學著做些雜事,雖然吃力,但他也十分乖巧,處處小心、慇勤,哪個出了汗,他就替誰察汗;哪個口渴,他便給打來水;誰背柴上肩,他就上前扶上一把,雖沒出大力,可是慢慢都贏得了每個人的好感。在老道長那裡,他也時時察□觀色,處處用心惴靡,專撿老道長愛聽的話說,喜歡的事做,愈在人前,愈是勤快,並且時常順著道著長的心理出些高主意。就這樣,半年之後,陳爾全便在廟內上下每個人那裡都取得了歡心。陳爾全不但在道長面前表現出他的慇勤、善解人意,尤其是他比起幾個師兄來,能說會道,且又識字會算。老道長正愁自已修煉功法因事務牽扯而作不下去、有又沒人可以委託的時候,這會得有陳爾全這麼個人,心裡自是歡喜,便迫不及待的要將廟內一切事權交付與他,以便自已一心無掛的修煉。
  一天晚課後,道長把陳爾全叫到自已的丹房來,道長讓他坐下後,先問了問他在這裡住的怎樣?齋食的清苦、活計的勞累能不能經受了?陳爾全如同往常,未曾說話早已堆了一臉笑,愉快的答道:「師付您多掛心了。這裡的一切我覺著都好。因為師付這麼愛重我,師兄們也都處處照拂;我自小兒沒家,在這裡就是到家了。只是裡裡外外規矩禮法、人情道理不大懂得,還請師付多教導才好。」說到這裡,心裡冷笑著,卻做出一付可憐的模樣,把頭低下去。
  道長點點頭「嗯!嗯!」兩聲沉吟片刻,又慢慢吞吞的說道:「嗯!這麼說你是願意做我們的入們弟子了?」
  陳爾全憑他的乖覺,立刻撲通一聲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感謝師付收我為徒的大恩大德。」
  「且慢」,道長擺擺手制止道「這件事,今天話先說到這裡,容我日後擇個吉日,給你受了戒,我們才算正式結為玄門師徒。」
  「聽從師付安排,」陳爾全呆愣一下,轉了兩下眼珠站起身說。
  「你先坐下聽著」。道長語調緩慢而沉重的說:「現在我要跟你說的是另一件事兒,這件事兒關係重大,它關係到這個道院的興亡和貧道的身後事業成敗。因為爾今貧道年事已高,功德尚未圓滿,都因廟院內外的諸多俗務牽扯,而不得寧心淨性的鑽專意修煉。早有心把這些俗務托付個人來管理,但留心觀察了幾年,只是不得其人。」道長一面說著,從開著的半扇紙窗向外望了望。歎口氣,又壓低了聲音,接著說道:「你到這裡這麼長時間了,你看你那幾個師兄的靈性都怎樣?」聽到這裡,陳爾全心裡已經完全明白道長要說什麼重要事情了,但這時是只能佯做不知罷了。幾個月來他也用心從師兄們那裡零零散散的瞭解到一些關於道長的身世,知到他也是個過來人,只不過為了苟全性命而隱居寺院罷了。所以,在這個表面上老朽木呆的老道面前是要拿出十分精神來周旋的。尤其是在這個事關成敗的節骨眼上,更要多加動動心計了。於是答道:「幾位師兄都是心地很好的厚道人,雖然遇事情不太靈動,這也不過是沒念過書,不識字的緣故吧?不知師付是怎麼看的。」
  道長點點頭,「你說的很是。不過他們不是『不太靈動』而是『太不靈動』了。光憑一顆好心來管理內外事務是不成的,重要的是還得有一顆玲瓏的心才成,咱們廟內的事還好說,對外邊縣上啦、區上啦、最要緊是跟村上的人情來往要處理好。因為村會這個衙門雖小,可這是一條地頭蛇,你處事不周得罪著了,他上天不給你言好事,你這下界就難保平安——咱們是站在人家的矮簷下呀!另外,草長一地,人處一方,也總得和一方的人結些善緣才是;所以做事要周到些才好。」
  「是、是,不聽師付這麼說,我們哪裡通明白這一層!」陳爾全一面不停的轉動著眼珠,一面似笑非笑、似羞非羞的順應著。
  「所以嗎,我說,年輕人事事肯學著點兒就有出息。」道長微閉雙眼說:「人是活到老學到老。古書曲詞中有『滿麵包漿裹』,這個句子,就是說青年人不知世故,往往鋒芒畢露,稜角分明,到老來也就圓熟了、也就是會辦事了。為什麼?還不是在一生的事情交往中吃過許多虧,慢慢打磨掉了稜角才變的練達起來!」
  「現在咱們扔下遠的說近的。今晚我要跟你說的要緊事就是:貧道已經年邁短神,自覺著生命的蠟頭也不高了,至今功果尚未修煉園滿,俗事又不得其人承接,所以日夜心焦。自從你到來,經我幾個月的留心觀察看,你又願意留在我的門下,這付擔子我要交給你了,這個你可願意不?」
  陳爾全雖是早已看出這一步棋,此時還是忸怩的做出推托的架式,連忙跪下,嘴裡連叫:「師付,這可不行啊!我還年輕無知,不懂事理,來這裡日子又不長,人地生疏,怎麼能料理好事情呢?還是請您老安排別的師兄吧。」
  「你要做我的徒弟就不要推托了。」道長睜開微閉的雙眼,神情嚴肅起來,「開頭我們不是都把這些情況擺開了嗎!現在,你要是再說『不』字我可就不收你這個弟子了」。「是,師付。我聽從您的吩咐就是了。」陳爾全給道長叩了幾個沒響的頭。此時此刻的他心裡真像開了鍋的豆漿那樣翻騰著。可是又極力壓抑下去,不讓臉上表露出喜色;非但不表露喜色,反倒像似受了委屈而勉強又惶恐的樣子。他眼珠飛快的輪了兩轉之後,壓低嗓子說:「我聽師付的就是;可是我總擔心師兄們對這事會怎麼看呢?」
  道長把他的信賴兜底兒投出之後,覺得心理輕鬆多了,因而精神也十分旺盛。當聽到他的繼承人說出這個話頭時,他便慷慨激昂的答道:「這個麼,你不用怕,有我呢!你只要把諸事辦得好,有什麼言三語四的都有我來擔。」
  「謝謝師付的栽培,您老的恩德我永世不忘。」
  這一老一少把這件大事說定之後,道長不免又談了些內外來往的去向來由和他個人對其中一些事項看法想法,做為放權過程中的交待。在道長又向陳爾全談論了一陣子關於修功法、煉丹華等做道士的一些本門課業時,那陳爾全已無心聽了,只是在心裡暗暗盤算計劃大權到手之後,他自已該怎樣行事、如何排除障礙。心裡想著事不覺就走了神。開頭道長說的還聽到了,只管「啊、啊、是呀、是呀」的答應著。後來,在道長說到該接應的地方竟沒聽見應聲,又因為夜黑裡,只點了一盞微弱的麻油燈,七十來歲老人了,更加看不清面前這個接替人的眼珠兒的輪轉和表情的變化,還只當是日間勞做疲勞了,於是說聲:「睡去吧,」兩個便各自心悅神宜的睡去了。
  次日睌齋的桌面上,一清道長趁著人齊,把他交權給陳爾全的事向大家宣佈了,接著又諄諄囑咐他那五個受戒的徒弟:「你們要合心合意幫助師弟把廟院裡外管理好。師弟雖是進門在後,他的心計、他的行事、他的寫算你們都看到了。你們要是孝敬師付就要尊重他,只有這樣我才能一無牽掛,安心修煉功課,用我們內家話說就是讓我脫履塵埃,早成正果。」說話中,他已看出那五個人有的瞪大了眼睛,有的臉色赤一陣白一陣的呆看他、還有的撇嘴用眼角弊視陳爾全。一清道長因決心已定,話又說出了口,所以也顧不得這些了,繼續說:「你們將來有一天功業圓滿,那時方能知道為師的這樣苦口婆心勸戒大家的一份用心了。好了你們去吧。」
  大家散去後,一清又點手,讓陳爾全隨他走進他日間辦事、記帳存放地契文書錢物的房間去,把文書、帳目、錢物都一一做了交待,一直到天黑下來才罷。最後道長又說:「雖說交割完了,以後遇有不清楚的地方你再問我好了。」
  陳爾全一面關鎖、一面應著「是、是」。

  二狼撕鬥牛羊野(1)

  二狼撕鬥牛羊野醒風血雨誰罹禍
  唯有狐鼠乘時狂賣嘴立腳逞奸惡
  一
  從這天起,陳爾全便是一廟之主了。老道功課心切,日夜打坐,苦心修行;五個小道士照常日出而做日入而息;內、外、上、下一應大小事務任聽陳爾全撮弄擺佈。有時,哪個小道士來跟他說個什麼事,順他的冷著臉聽聽,不順他的眼皮也不抬一下,氣也不哼一聲,全當沒聽見。他一反往日時的親熱——這是在打他們的「殺威棒」呢!
  在外邊,他採取的第一個行動是花費二十多弔錢,殺雞宰鵝,在村中小鋪子裡擺一場灑席,邀請東、西二屯的會首、大戶和官紳家共有二十多人,說是為了他接管寺廟事務和大家見見面,以便往後來往辦事有照應。這個小鋪子共是五間草房,一門兩暗,中間一間是廚灶,東、西屋各兩間。東屋是鋪面,西屋為居室。今天陳爾全借屋請客,因為人多就東、西兩屋都佔用了。
  傍午時分客人陸續到來,陳爾全在房簷前一一揖讓迎接著。寒暄入席。二十多個人,坐了四張桌面,東西屋各放兩桌。分排座位大體是遵照兩條原則:一是按照身份,二是按照年齒;即會首之屬一桌,大戶之屬為一桌,官紳家為一桌,其它為一桌。各類中,年長的,身份高的坐上首(即炕裡面)其餘的便打橫或把邊兒。東道主陳爾全為盡東道之誼,也是要就這機會見識見識這些人物的城府如何,就是摸摸底兒,便於以後行事心裡有數。就各個桌邊都坐坐。他今天從一早來到這裡開始,直到席散人空,一直是滿面春風。在迎進每一位來客時,都表現的極其親熱,注意禮儀,對每一位都看不同情形說上幾句極其有分寸的話,不必要的言語一句也不多講,為的是不讓人摸著他的葫蘆裝的些什麼貨,這樣就不會被人家小瞧去。
  這四桌客人中,最活躍的要屬會首們了,——要不然他們也就不會成為會首。他們的事、權、言、議又特別的賦於了他們許多談話資料。自從進的屋來,這些人就物以類聚的圍作一團,嚷嚷著關於幾個月前的那次抽壯丁和出官車所留下的羅亂。因為各持已見,互不相讓,直爭得一個個臉紅脖粗,也沒見個分曉。正在這時,東道主陳爾全走來宣佈:開席了。會首們便暫時放下爭論以便騰出嘴來吃喝。
  排擺宴席,按當地習俗,夠講究的席面有「八八」席;「六六」席和「四四」席。幾種規格的席面「八八」;「六六」和「四四」。就是「八碟八碗」,「六碟六碗」,「四碟四碗」。「碗」每桌席只有一套。比如「八八」席,上桌只是八碗菜,不管是蒸是煮,還是湯是水,以夠八為數;而「碟」卻不止八個,它乃是八個涼碟,八個熱碟,實在說來是十六個碟。但規格雖有碟碗多少的不同,其內容卻有高下之分。官宦、富壕之家可以上燕窩、魚翅、駝峰、熊掌一類珍味名菜;平民百姓便是雞鴨魚肉這些個甘肥俗品;而貧寒人家的婚喪嫁娶強撐著辦席,就只有以瓜條、豆角、葫蘆、茄子湊數了。今天陳爾全辦的是「六六規格的平民宴席,全是雞鴨魚肉這些個。然而,為了面子風光,所有碗碟都很是豐滿實惠;又因廚師手頭不錯,每道菜都做得有滋有味,有形有色,這會兒被按部就班,循序漸進的一盤盤,一碗碗,流著油、冒著泡、香噴噴、熱騰騰的端上來。在座的諸公本都鄉居陋處,成年論月很少開大葷,雖然偶而有那麼幾次罰人吃請,息事酬勞,也不過一隻母雞半付頭蹄的小開齋。像眼前這麼豐盛的宴席卻見不到幾次。故而此時被這些美味佳餚引逗得胃腸翻滾,口舌生津,嗓子眼兒就像要伸出幾隻小手來似的,早已緊咽吐沬了!待各桌面擺出六碟涼菜,兩個熱碟的時候,廟西村的胖三哥是實在忍不住了,便首先發出一聲喊「來呀!」當即言出手隨,掄開了筷頭子。其它人先前都拘著面子,沒好意思下手,如今聞得一聲叫,誰還肯落後!當下就緊急動起手來。你看他們一個個,緊搖下巴頦,撐歪了腮幫皮,拉開了抬頭紋,汗濕了鼻子窩;瞪直了眼,熱紅了臉,你的喉嚨粗,我的牙槽寬,骨硬筋韌全不怕,湯熱酒冷皆等閒。就這樣,不多一會兒,各個桌上就都雞爪彎朝天,鴨嘴扁平攤,撐撐架架堆成山。雞眼沒有豬眼大,魚骨卻比豬骨尖,橫七豎八滿桌邊;碗碟轉眼淺,肚腹登時腆。哲人下定律:「物質長不滅」,「運動更普遍」,美食入口門,下場恕不言!這麼樣,直到酒至三巡、菜過五味之後,大家肚裡都有了底,才復又漸漸的人聲高起來。當陳爾全在廚房看過分撥菜餚已定之後,來到會首的桌前時,正趕上他們又在吵嚷著出壯丁和官車的事。
  一個坐在上首的矮胖子亮著公鴨嗓說:「就得按人丁負擔,他有那麼多人麼!」坐打橫的一個尖嗓門黃白臉的瘦子卻不同意:「我看應按地畝數出,他沒有那麼多人,可以出糧出錢。」
  「那不成。」公鴨嗓反駁道「要的是人哪,又不是要糧錢,怎麼能和糧錢扯到一起去!」因為勁過大,隨著這聲「去」竟把含著的一口肉丸子吹出小半口來,那噴射出的渣渣沫沫有一多半落到桌面上的碗盞裡,其餘那一小部分因為荷力較大,竟濺落到隔桌對面坐的一個黑胖子的前衣襟上。這胖子正夾起一長片白肉往嘴裡送,對橫空飛來的渣沫也沒大在意,就用空著的左手拂一下,又再接再歷的吃著。
  公鴨嗓是廟西屯的會首之一;尖嗓門是廟東屯的會首。這兩個本是同行,按理對一些會事該見解一致,可是他兩卻常常有分岐;這是因為:公鴨嗓家裡土地多而人口少;尖嗓門正好相反——土地少而人口多。
  今天他們吵嚷的壯丁、官車事項,其實已是幾個月前的事了。

  二狼撕鬥牛羊野(2)

  二
  在日軍剛打下旅順口的時候,沙俄駐滿洲軍團司令庫羅巴特金總司令先沒在意,後來覺得吃緊了便準備做堅決的抵抗,但後援不濟,就向中國地方官提出,要中國地方當局給於人力支援,他們要挖戰壕,築工事。所以最緊迫的是要人力支援。到大連失守,全線撤退時,便急著要大車來撤運軍事裝備、鐵路器材和官長的私人財物,使之盡可能少落敵人手。在這裡,俄軍當局最能直接交涉的自然是南滿地方諸縣。南滿諸縣最切近前線的當然又是重點交涉對像。起先這些縣的官員都說上面有明文指令:此次在俄日雙方軍事衝突中,我們大清政府保持中立。凡我官民人等都不得介入;否則,釀成不良後果者,咎由自負,有損國家者,論律處置……」
  俄國人正在輸紅眼的時候,自然不買這個帳,先是說他們用的人力、車馬都是有償的,甚至還給高價。洲、縣官員們拿不準這僱用(拉洋腳)算不算「介入,」就說:「你們自已雇就是了,我們不去阻擋不就可以了嗎?」
  可是,因為是外國人,又在打著敗仗要逃跑,雖是拿錢雇,願意幹的人也不多。俄國駐遼東半島的滿洲軍團第二軍軍長比爾德格急了眼!從作戰部隊抽出一小股兵力,令扎魯巴科夫連長率領荷槍實彈包圍了洲、縣衙門,限期要人要車,倘不如期辦到,先殺官,後屠城。官員們都怕敗兵狗急跳牆,趕忙答應辦理。就這樣,派下人深入四鄉八寨的攤派人丁、車輛。
  這廟西村和廟東村二屯也是「王土」,也出了幾十人幾輛車。可是,當時因為期限急迫,慌忙之中也沒計議怎麼個負擔法,胡亂湊夠數就打發走了。有誰知「去時容易還時難」這些人丁車輛去來一個多月的時間,先是在俄國士兵的刺刀下威逼著,到後來又落到日本人的槍口下押解著,在槍彈橫飛、炮火散射的戰場上和全副武裝的虎狼們一道滾爬,死傷之事就不可避免的發生了。
  這東西二屯共死亡五個人,傷了七八個。其中一個被刺刀逼著趕車飛跑中被(鐵)車輪子軋掉兩支腳,一個肚子被穿了個洞,流出腸子來,半死半活的拉回來。車馬當然也損失不少,不過和死人比較,它就暫不在話下了。
  這消息開初是由兩個首先逃回來的人傳來的,死傷者的家人一聽到這凶信立刻炸了鍋;先是哭爹、嚎兒、叫親夫,鬼哭狼嚎的亂成一窩蜂,然後便衝到當初拉去他們親人的會首們家裡去討命。會首雖辦官差卻不是官,因而也就沒有官威,人們敢於撕他的衣領,拽他們的袍袖,抓他的臉皮撒著潑的鬧,他們卻只能百般哀求,萬般勸解,說是:「當初縣上來要人只說要人要車拉洋腳,(俄國修築南滿鐵路時也要過民夫、車輛,那是因為工程用,所以給工資。中國人把這種民工叫做拉洋腳)俺們也不知道是給洋鬼子拉炮蛋(鄉下人當時還分不清蛋和彈的區別)。眼下事兒已經出了,我們一定辦的好,一定對得住鄉親、對得住死去的和傷殘的哥哥兄弟們。」
  人們痛定之後一思量,確實也沒別的法子好想,再聽會首們這一勸解,也就慢慢鬆了勁兒,只不過千叮嚀萬囑告:倘若不能使他們滿意,會首們就不能有安寧的日子過。
  這頭一陣擋過去了,還有受傷的得給醫治;殘廢的得安撫贍養,損失了的車馬得給賠償,人工要合理負擔。
  大概全世界所有國家的法律條文中都有「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類規定吧!可是,那是國法,不是世界法,當時有國際法但是它得依靠國家自身的實力做保證才得兌現的,沒有國力,你這個國家要求另一個國家抵償他所殺害的人命,那就不完全講的通。不完全者是說有講通的也有講不通的。就說在此之前的半個多世紀的這段年月裡吧,中國人傷害了即使是闖進來的外國人(不論什麼理由)人家要求抵償,那就百叫百靈,萬無一空。而外國人也是闖進你的家裡來殺人了中國人,差不多每次都是血流成河,屍積如山!中國人真是太眾多了。
  那就要當另一碼子事論了。就說眼下會首們面前擺著的這些人命案吧,其兇手都是貨真價實的外國人,可是,會首們雖然有從他們的治下抽人抽車的本領,卻沒能耐去向沙皇或天皇去告御狀,要求抵償人命。其實呢,這種念頭他們壓根就沒有萌生過。這裡不過筆下談笑而已吧。會首們,自然也不能為此引咎自殺,以謝鄉里。唯一的辦法就是用「錢」來補償。
  人們都說「人最寶貴的東西是生命」,可「錢」也並不比生命的價值差,不是也有「人為財死」這句俗語嗎?只要給了錢,死者的父、母、妻、子一輩子有了衣食,悽愴之情也就淡薄了一多半。除此還有什麼辦法呢?傷者要醫治,自然還是錢。人工、車馬不消說,都是錢。錢的價值所以能夠等於生命,在這裡可見一證了。
  既然一「錢」能夠解千愁,那麼錢從何來呢?沙皇和天皇都不負殺人償命的責任,當然也就無所謂出錢了。歸根結底一條路——中國人出。這真是被人折斷了手腕往自已袖子裡藏——自已出錢來償自已的命。
  在陳爾全所設的這個席面上,會首們爭論得渣沫橫飛的人丁和地畝之間的關係問題,就是為的這個事。
  廟西村算來總共不滿六十戶人家,廟東屯也不差上下。這二屯,百十戶,要負擔這樣一場災難性事件的後果,那可是太沉重了!倘是日常的迎官送匪或戰敗賠償等小破費本也難不倒能事的會首們;在這些事頂上,他們三三兩兩的到一起磋商幾句,拍板定案:「就這麼辦!」鄉民們屁也不敢放一個便伏首聽命了。這一回要錢的數目之大,使他們自已也有些膽寒,因為它會打破一些人家的飯碗,這就使他們大費心機了。當然,這個災難是降落在整個遼東半島上,(後來才是東三省)所以所有會首都得來處理這種事兒;在處理這個事情上那就得大家都要做的差不多,尤其是鄰近村屯大體一致,才能避免格外生口舌。廟西村和廟東屯相鄰最近,就更要做的一致,又因為在他們來說這件事體忒重大,連日來兩屯會首多次商討終久沒個頭緒,所以在今天的酒飯桌上,又在念念不忘的激烈的爭論著它。
  被濺污衣襟的胖子見他們的爭吵一聲比一聲高,深恐再噴濺出什麼來,便停下胃口勸阻道:「你們二位這樣白爭吵,到多會兒是個了結!依我說,咱們散席之後,趁著人齊,就把和這件事有干係的人都留下,大夥兒好好核計一下,做一定了,就完了。要不,就這麼吵吵嚷嚷的還能有個頭啦!」
  「對、對。胖三哥說的是,就這麼辦。」公鴨嗓和尖嗓門一齊稱「是」。另一桌上也有幾個人讚成這個主張。
  於是人們又「吃呀吃,喝呀喝!」暫時放下爭論的話題。
  陳爾全給這一桌的每個人斟了酒,面向全屋人寒暄道:「兄弟來到貴地日子淺,年紀又輕,風俗人情不通達,本應在廟上挑水、砍柴、打掃院子,幹點粗活兒,誰知師付偏偏讓我接手辦這些亂事。兄弟再三推說:「不成,」師付就是不答應,後來竟還動了氣。『唉』真是沒法子。」說到這兒,臉上做出十分苦腦的樣子,好像嘴裡含了苦黃蓮。接下去說:「沒法子可想,就請各位父老鄉親、各位叔叔、哥哥,遇事多指教,多關照吧,今天把各位請來,也就是表表這種心意。酒薄、菜淡很不像樣子,不過是我的一點小意思,請多多原諒吧。」又說:「各位來了,就是賞臉了,那就不要嫌棄,吃好喝好。」
  座上人,有的繼續吃喝、有的停下來聽著、也有交頭接耳談著什麼的。當陳爾全講完之後,尖嗓門便接口說:「我說陳當家的,看你年紀輕輕兒的,還真不短過場啊!哈哈哈!行、行,心又細,嘴又巧,能文識字,有出息,嗯;有出息。」
  「有智不在年高嗎。就看陳當家的和俺們見過幾回面和辦過的事,就連今兒個都算上,就比老當家的強。咱不怕何老道知道了生氣,他是個死強眼子,跟他不好辦事。」
  「很好,很好,」胖三哥說:「大伙都覺得你不錯,那就不能錯。往後兒大事小情的都好說。都自己家人麼!你們說對不對?」
  「對,都是自己人。胖三哥除非不開口,開口總是說到點子上。」好幾個人這麼說。
  陳爾全又來到另一屋的一個桌邊。這一桌坐的有教私塾的王先生和開藥鋪帶行醫的張先生等幾個人,都是六、七十歲的了。陳爾全也一一斟了酒,讓了菜。因為這幾位都是老頭子,有心輕慢又不敢輕慢;有心者,欺他們年老昏憒;不敢者,因他們閱歷較深。他有這種心機,不覺眼珠轉了幾個回合,然後又照前的讓酒讓菜;照前的(改了一點稱謂)寒暄了一番,最後請老先生多多教誨。
  當陳爾全離開,到另一桌去時,王老先生悄悄對張先生說:「你看出來沒有,這個小子怎麼長了一雙賊眼睛!未曾張口說話,眼珠子滴溜溜亂轉。可見心術不端」
  怎麼沒看出來。人們常說「偷牛的眼睛」還不是因為要偷人家東西的時候,須緊打壞主意,偷的巧妙,不犯事。我看這個人的眼睛就是這樣,和你說話之前,先動了心機,這人就難對付了。
  「嗯!恩!不錯不錯。」王先生點頭說:「有這樣人到鄉里來,一定不是個福星。」
  其實,這些老頭子被請到席,從東道主這面講,也不過是做為配料,因為他們都是這個山鄉小社會的一個方面。不敬重文人向來名聲不好。把這兩個老頭子請來,以表示敬老尊賢。為這張好招牌,多擺出兩付筷頭子也是划算的事兒。
  席散之後,一些參與會事的人都留下商議出錢的事。陳爾全雖不辦理會事,但因為他是今日一席的東道主,同時又得到幾個重要人物的賞識,所以也被特邀參加議事。在他本人自然是願意的。因為他所掌管的寺廟地產在這東西兩屯來說數量是不算小的。在商議出錢中,按人丁還是按地畝自然是「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風」當然是從嘴來,人在自然嘴在。能參加這個會議,在他豈不是求之不得的事。

  二狼撕鬥牛羊野(3)

  三
  會議開始了,人們各個酒足飯飽,氣力都十分充足,爭吵也就更加激烈。持按地畝出錢的為一派、持按人丁出錢的為另一派,兩派爭執各不相讓。當然,在爭執中也不免互相指責,地畝派指責對方「為富不仁」。人丁派就說對方想在這件事上「吃大戶」。
  陳爾全從心理上講是屬於人丁派,因為他所掌握的廟院事權中不單是地產較多,而且歷來老例,僧、道、尼這些出家人,不管是官府還是洋人都不向他們征派人力的。所以村會在這次出錢的事情上也得照例辦理。這一點他是明白的。靈官廟中青壯年算上陳爾全共是六名,可是按例,廟上都沒有人丁負擔,做為掌管廟事的他怎麼能不站在人丁派這邊呢?而人丁派的其他人,土地雖然較多,可是家裡或多或少都有些人口,青壯年男人也就都有。要是按人丁出錢,他們才只佔土地方面的便宜,人丁負擔還是要和其它人同樣的出。
  會議開了好一陣子了。兩派爭執十分激烈,始終沒有結果。從各個人的言語中表露了各自的心腹事。陳爾全只是坐在一邊靜聽,從這裡他看出這些人的淺陋。他又從所有的言談中綜合分析,猜摸出人們的心理,兩屯的概況,掂量著自己應持什麼態度,才能迎合每個人的心理,取得各方面的歡心。再三計算之後,心裡已經有了主意,只待見機說話了。
  這時尖嗓門在炕沿上把銅煙鍋敲的叭叭山響,同時狠狠吐口唾沫說:「人都得有個心,咱們憑心辦事,不能把心擱在胳肢窩裡辦事。你說照人出錢,他沒有地、不打糧,錢從哪來?」
  公鴨嗓反駁說:「人可以做工、扛大活掙錢那。地是死的,他能掙錢嗎?」
  「它能長莊稼、打糧啊!有糧不就是錢嗎!尖嗓門說。」
  坐在公鴨嗓後面的一個酒糟鼻子立刻反問「地能自個長出糧食嗎?它不是得要人去種嗎?」
  「地是得由人去種;可是要是沒有地,他種什麼?再說人還得吃飯、得養家餬口哇!」
  胖三哥把煙袋抽得咕茲、咕茲響,這時看著人們爭辯越來越鑽牛角尖,就從嘴裡撤出煙袋咀子,截住話說:「時候也不早了,還是想個活路道兒過去這一關為根本,說別的都是瞎抬槓,屁事也不頂。你們說是不是?」他看大夥兒都不言語,就又說:「我看那,咱們都是當事者迷呀,這個事從開頭起就把咱們給鬧的糊塗了,弄到如今也鬧不清怎麼個辦法好……」
  「你說了半天,不還是沒說出個子午卯酉來嗎?」酒糟鼻子訕笑說。
  「你等我把話說完那!」胖三哥生氣的繼續說:「俗話說『當事者迷,旁觀者清』。我看那,陳當家的是一個走南闖北,見過事兒的人,又不插手會事,算是個旁觀者吧;咱們大伙吵吵這麼一大陣子了,怎麼個事兒他也聽明白了吧?讓他說個主意咱們聽聽,你們看怎麼樣?」
  「我就說呀,胖三哥除非不開口,開口總能把話說到點子上。」又是好幾個人這麼說。
  「怎麼樣,陳當家的日後要在一個圈子裡轉,咱們都是一家人啦,別光出耳朵聽不開口哇,啊!哈哈。這回點將點到你頭上了,就別看俺們的熱鬧啦。」胖子受到稱讚,興頭頭的說。
  陳爾全覺得到時候了,可又連連擺手說:「不成,不成。這是村會上的事,我是廟上的人,留下我聽聽就是大家抬舉了,怎麼好亂插嘴呀!
  胖三哥急了,大聲說:「這你就不對了!咱們說的明白,讓你幫著出出主意,又不是讓你一個人做主張。你說說看,大伙中意更好,不中意就作罷,這有什麼好不好插嘴的。就是有什麼大不對的,誰也不能把誰定什麼罪。會議嗎,不就是大傢伙兒商議嗎!你們說對不對?」說到這他掃視著眾人,察看著大家的神情。
  「對!對!胖三哥說的是這麼個理!不少人這麼吵嚷著。
  陳爾全見火候已到,便做出忸怩羞怯的樣子說:「不是怕得罪。實在是兄弟年輕,見識不到事理,不好亂參言,多誤工夫。大家既然這麼抬舉,好歹的我就說兩句,不對了,只當耳旁風,就算了。」於是就清清嗓子,一板一眼的說:「屯子裡的人、地、民情,我初來乍到不知多少,要是就事論事,剛才聽大家說了不少,我就按聽到的這些情形兒說說:『這場事情給屯子裡帶來的錢、糧負擔太大了。照我看,單是按地畝抽錢還是單按人丁抽錢都不相宜;最好是兩下均抬著點兒才好。比方說對半攤或是四六分、還是三七開,這都可以再商量,不這樣,單按地畝或單按人丁都像不公平似的。』」說到這裡,他見人們都默默的聽著,像是很用心的樣子,就接著說:「方纔大伙說了糧就是錢。在咱們鄉里,這是一句實在話。大夥兒又說『糧是地出的,地是人種的;細細一分辨,單有地不成,單有人也不成。說到歸總:糧是地和人一塊兒打出來的,所以人也是糧,地也是糧。也有不種地活著的人,也有不長糧的地,這在咱們這屯子裡都是例外的事兒。比方說地有做宅基、墳場用的;人也有做買賣、耍手藝的,例外就不能細究了。我這麼說,大伙看看對不對?不對我也不用往下說啦,就不多耽誤大伙的工夫了。」他所以說出這個主張是因為他看出這樣兩派因為都不得罪,而且除此再無它法,且又能顯示他的才幹。而其它人也不是想不到這一層,只是牽於各自的私念。陳爾全如陌路之人,無可無不可的,所以他的調門唱得字清韻圓,這就是他的乖覺處。
  他的話停下時,人們好像還沒聽完,又沉默一小會兒,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接著就亂哄哄的議論開了。有的說這話說的在理;有的說這麼辦公道,最後大夥兒異口同聲說:「就照這麼辦了。」
  當然,少不了又七嘴八舌的誇獎了「陳當家的行,別看年紀輕,說出話來你就得服氣,除非這樣,誰還能拿出妙法來!」
  人們散出來的時候,天已近二更了。兩村會首諸人都各自回村裡去了。冬日天,晝短夜長,此時村裡人們都已入了夢鄉。

  二狼撕鬥牛羊野(4)

  四
  陳爾全走在回廟的路上,當時夜深人靜,月照東天,寒星閃爍;這裡又已遠離村莊,前後無人,他一路走著,一面暗自思忖:今日一席,二十幾弔錢,買了二十幾張嘴,直得!越想心裡越得意,一時高興,又乘酒興竟然哼起小曲來:「一(呀)一更裡,情人兒妮,不由的心兒急,推開門兩扇,撲在郎懷裡,小妹妹(兒)想呀想死你。二更裡,月兒過了牆,不由的心兒慌,站在荾花前,仔細(喲)端詳,羞嗒嗒臉兒往哪(兒)藏?鑽進繡羅(兒)帳,眼角(兒)偷偷望,哥(兒)你這會(兒)還不忙?三更裡``````。」陳爾全的嗓子不細,而且還五音不全,所以並不自我欣賞。他所以唱小曲除帶酒意和得意之外,主要的是因為他是個三十來歲的單身漢。做博役時,他是花街柳巷裡的長客;從花街柳巷到這寂默廟院,這無異於一塊紅烈烈的炭火一下子落進冰窟裡,僵得簡直要爆裂了。這時,他觸景生情,一想到面前百步之內的那個冷被窩,他不得不在這寒冬的漫漫長夜裡打磨煎熬,因而不由的動了情;唱小曲是一種感情上的撫摸罷了。
  唱到「三更裡……」這句時他忽然想起來離廟門已很近了,倘若被老道們聽到,是有點兒不相當的,於是如同旋轉著的唱片,中途機頭被拿掉,聲音嘎然而止了。他的感情還沒發洩暢快,所以心裡有點別忸,於是心境由歡愉而悽惶而懊惱了。便暗罵這倒霉的鬼運氣。
  不過,他可不是個笨蛋,他知道光罵鬼運氣是無濟於事的。他用手掌將腦門子一拍,暗自說道「媽的,老子手裡有了權,什麼婆娘弄不到,你就瞧著吧!那個瞎了眼的老道要給我受戒,受個屁!叫你老該死的嘗嘗我的手段,你才知道你做了多大的功德!」想到這兒,他暗自冷笑了兩聲。
  自從接手管事那天起,陳爾全就把行李搬入帳房去住了,他說這樣記帳算帳方便。這一晚他回廟雖然很晚又渾身的酒氣味,由於獨來獨往又獨宿,所以只要悄無響動,也就沒人來管他了。
  在廟內,陳爾全這一程先給老道長弄了幾隻老山參,他說服下這東西可以早日成仙得道。又偷偷的給每個師兄例外買了一件土布襯衫。不過沒有公開分發,而是偷偷的,單獨一個一個送給的。每送給一個人的時候,他都裝的十分秘蜜,格外親熱,竊竊私語道:「師兄,咱們倆個不同和別人關係;我可憐你整天干重活,齋食上,我是沒法照顧你;這內衣別人不好察管,就給你買了一件,也好換洗的。這可不是花公用錢,是我出外辦事,有兩回該打尖沒打,忍著餓肚子,擠出來的份子。別幾位師兄我是心想給也給不起,就給你一個人吧;你可千萬別讓那幾位師兄知道,倘若被誰看見問你,你也別說是我給的,要不,他們不單恨我也要恨你,往後大伙都盯著咱倆,我就再也沒法兒照顧你了。」這一來,五個小道士個個都暗自歡喜,以為他比別人多佔了便宜,同時又覺得這陳當家的和他特殊的親密,所以元論哪一個,都想要報答陳當家的。老道長有時問起他們有關陳爾全的什麼事來,每一個都要替他多說上些好話。早早晚晚的關門閉戶這些事項上也盡量給他留方便。
  內外上下,都這樣平安無事,老道長就更加放心去修煉功法,不問俗務了。這樣,陳爾全便成了一匹脫了韁的野馬,沒拘沒管的任意而為起來。
  在靈官廟東北向上一里左右有個小小的山溝,叫做廟東溝,這裡的山林土地都屬廟產。這廟東溝裡住著一戶人家,戶主姓馬,人都叫他馬老二,租種著廟地,帶看管山林,也就是靈官廟的佃戶。冬末臘初,有一天陳爾全想起來還有幾份地租沒交上來,其中就有馬老二一份,他知道馬老二今年肯定交不上租子,他也不打算收這一份了。他正盤算著怎麼辦的時候,忽然眼珠一轉,一拍大腿,「對,就這麼辦!」他打了一個好主意。
  這馬老二,三十多歲,媳婦姓秋,叫秋葉兒,比男人小幾歲,人卻長的不錯,性兒又頗輕佻。本是莊稼戶女子,卻成天塗抹得妖紅鬼綠的。眉毛本來不甚好,卻描畫得出台戲子似的。兩片嘴唇尤其惹眼,離的遠處,你沒看清眉眼就先見到那紅嘴唇了。人們一見就知道她不是個本份人。
  這夫妻倆有一子一女。一家四口兒。仗著馬老二年輕力壯,不用媳婦動手就把幾口養活了。不料這次日、俄大戰中抽民夫,把他抽了去,並且被炮彈炸斷了左腿,現躺在家裡「吭哧,吭哧」的翻滾著哀哀直叫痛。初送回家時,秋葉兒當然到會首那去哭喊叫鬧過。會首也給請了醫生,就是廟西村的那位張先生。先生到家來一見這半截腿先就渾身發抖起來,並且冒了冷汗,因為他行醫四、五十年來一向是診脈,抓藥扎針拔罐子這類勾當,外創紅傷雖也見過幾次,那也無非是鐮刀勾了、斧頭刨了破皮綻肉的罷了,可從不曾見過骨出筋裸的大腿根子。再一看馬老二那頭臉,那真是鬼麼樣他什麼樣;蓬亂的頭髮下一張青灰臉,由於痛楚歪扭的變了形。先生若不預先知道是給馬老二治病,說什麼他也不敢認識這個人了。
  既然當了醫生,怕也不成了,好歹的治吧!
  老先生穩穩神,然後吩咐秋葉兒,先到鄰近去求幾個年輕愣漢;然後燒上半鍋溫水,再找一根蠟燭,隨後在炕沿下放上半筐草木灰。待這些都備辦齊之後,老先生才在病人跟前的土炕上展開他帶來的那個黑中透亮的油布包兒。裡邊是農家飯桌上通用的磁碟子兩個,女人做鞋用的三角形烙鐵一把;小爐匠打出的三角形剃頭刀一把;年輕閒漢拔鬍子、捏肉中刺用的鑷子兩支,另外還有一糰子發黑的敗棉絮。這些鋪擺好之後,老先生用溫水洗了手,又給病人揭掉原來包著的那塊破衣片和舊棉絮,就用才洗過手的這盆水,用棉絮瞧著洗了洗那叫人不敢睜眼的,爛窩瓜樣子的斷腿根子創傷面。找來打幫手的幾個年輕壯漢,分別握緊病人的頭、兩手和右腿。張先生這就做起手術來。你看他,拿起鑷子和剃頭刀在蠟燭的火焰上燎了兩下,用手一摸不煬手,這就去鑷那破雲敗絮擬的肉絲縷。老先生眼神又很差,手又哆嗦,深一下,淺一下的鑷一下割一刀,這可把個馬老二給糟蹋苦了,只痛的他割脖牛似的哀嚎叫。在多半個時晨的清創手術中,背氣發昏了三、四次。每一背氣,秋葉兒就用涼水噴頭臉,噴轉來時便沒命的哀聲嚎叫。幫手的幾個壯漢也個個汗流夾背了!山溝裡人都常常在大雪封山的冬夜裡聽到餓狼的長嚎,那悲涼、那悽慘、那哀苦比鬼(就算有吧)哭還要魂驚膽寒,連整個小山溝兒都充滿這狼嚎聲了。這時馬老二所發出慘叫比它又要□人幾倍,因為他是個活人哪!等到張先生鑷割完畢,在傷茬子上撒了些黃中帶紅的藥末末,又蓋一層舊棉絮,再包上一層舊布片,算是手術完結時,馬老二的汗濕已經水裡撈出的一般!只有貓崽兒一般的微弱氣息和聲音了。那半筐草灰也被鮮血浸個透。
  這樣的手術前後施行了幾次,創傷也不見什麼起色,只是日久了已不再驚人,慢慢又服幾付湯藥,也就罷手不理它了。

  二狼撕鬥牛羊野(5)

  五
  這天,陳爾全來到馬家收租糧。秋葉兒正在灶房忙著涮洗鍋碗。聽到有人來,就放下手裡活兒迎到屋簷下。因為陳爾全接管廟事時,大師兄陪同他來過幾次,所以他見過秋葉兒幾面。那時見了秋葉兒就有幾分眼熱,言來語去的兩下就都有了點葷腥味了。秋葉兒見是地東來了,就一面在圍裙上擦著手,走下台階說:「陳當家的今兒個怎麼得空兒了,來到我們這小門口走走,是為租子的事兒吧?」
  「啊,不!不!」陳爾全一面這麼說著,眼珠□轆轆的緊掃了秋葉兒幾眼,「也不光是為租子的事兒,要緊的是惦記二哥受的傷,來看看二哥……」說到這,停了一下,直著眼睛去瞅了秋葉兒一會,見這女人水靈靈的兩隻眼睛也在直直的盯著他。心頭一熱,便壓低嗓子說「也看看二嫂子吧。」秋葉兒厚塗著官粉的臉微微一紅,裝羞作怯,妖媚的一笑說:「難為陳當家的走南串北的這麼忙,心裡還有著咱們哪!」憑陳爾全的乖覺,他能聽不出這句真真假假、吞吞吐吐、含含露露的話味道嗎?就說:「俗話說『見其面知其心』初見二嫂我就看出你是個頂聰明的人。不瞞二嫂說,管理廟上這些亂事是到處跑了一跑,又加上剛接手,就更要多跑腿了。可是話說回來,咱們是地東和地戶哇,另外還是近鄰哪!在嫂子跟前兄弟說句粗話也不算無禮:咱們兩家撒泡尿的功夫就到的路程,二嫂子你說近和不近和?」
  聽到這裡秋葉兒的臉兒可真紅了,便把脖兒俏皮地一歪,說:「陳當家的真是個知情知義的人。既然這麼說,我可就要做大了,往後就叫你大兄弟行嗎?」
  陳爾全趕忙彎彎腰說:「這才是我的好嫂子。」
  「光顧說話了,你倒是進屋坐呀!」秋葉兒笑嘻喜的讓著。陳爾全滿面春風的說道:「怎能不進屋呢?正是要進屋看看二哥呢!」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秋葉兒一面飄啊飄的在後跟著,一面像個麻雀子似的叫喳喳的說:「大兄弟這麼不見外,我才敢讓你進屋,換了外人,我就不敢往屋裡讓了。你看,自從你二哥受傷回來,把個家鬧的不像個樣兒了!他把個炕翻滾捶打,攪騰的像個豬窩似的,我也讓他折騰的兩腳不沾地;請先生抓藥、熬藥,端屎接尿;跟他滾的兩個月沒得睡個好覺,更不用說收拾屋裡了。你頭前幾趟來的時候,看我是這樣兒麼?可不是自誇,嫂子的臉兒、手兒、腳兒的都是白、胖、細嫩的,這會兒你看怎麼樣?陳爾全聽了這話果然站住腳回過頭來把臉往前湊湊,邪眉邪眼的和她對視了有數五個數的工夫,才誕著眼扭頭往前走,口裡細細軟軟的說:「可把我的小嫂子給苦壞了!」
  這一對男女,素來沒有很深的交往,這回怎麼就這樣露骨露餡,大膽放肆呢?陳爾全的根本來由已清楚交待過了。秋葉兒呢,咱們也略有敘說,若要進一步說,那就是:陳爾全自從逃出大連他就落荒了。俗語有「光棍打三年,把母豬都當貂嬋」何況眼前這女人又是在向他賣弄風情。秋葉兒的落荒也不晚多少。二人又都在三十郎當歲正當年,長期寂默,久落荒涼,家雞則可,山雞則難籠。何況今天,陳爾全是有意而來,秋葉兒是對馬老二前途無望,又恐催租逼糧。這就使兩方都巴望速戰速決,早做定奪,更何況他們又都不是童男童女的膽子了呢。
  兩人調笑著朝屋裡走來。當要跨過內屋門檻時,陳爾全趕忙攏攏神兒,立時換上一副正景面孔。進的門來,望著佝僂在炕的馬老二,叫聲「二哥」,說道:「你受苦了。自從你受傷回來,我就常想要來看你,可是師付把這攤子亂事交給我就撒手不管了,我一時也理不出頭緒來,就忙亂一陣子,也沒抽出空兒過來看你,你別怪罪才好。」
  馬老二迷迷糊糊中聽見有人在頭上說話抬眼見是陳爾全,就十分緊張,但又動彈不得,便抬抬枯柴桿樣子的手臂,無力的打著招呼說:「陳當家的呀,快坐、快坐,一面指指炕沿。秋葉兒也緊張羅找墊子鋪炕讓坐。馬老二又連叫著「完了、完了!這回算完了!我這一輩子算是全完啦!」他那糊滿眼屎,塌陷得深井似的眼窩兒裡湧滿了淚水,又順著乾瘦蠟黃的臉頰流下來,打濕了髒得發黑的枕墊子。
  陳爾全慢慢騰騰坐下。一面安慰道:「二哥快別這麼想。人活一世,都有個時運不濟的時候,好和不濟都不能長這樣。何況你是個老實厚道人,天老爺也能睜開眼照顧你。傷養好了就比什麼都強了。
  「咳!天老爺要是照顧,也不該讓他斷了這條腿呀!」秋葉兒說。
  「我這會是死活都沒啥啦,扔不下的是這些這家口哇!」馬老二半閉著眼說。
  「可是,事到如今,也只有往開通裡想啦。」陳爾全假惺惺的勸說道。
  「咳!話是這麼說,叫我怎麼能開通了呢。眼下,數九隆冬,又快來到年下;今年我不在家,田地拋荒,沒什麼收成,餬口都難啦,這不到今兒個,你們廟上的租糧還沒上,怕是就白勞動陳當家的你來跑這趟腿了吧!」說著他緊閉了兩下眼睛,咬著牙關,抽搐著眉頭,痛苦不堪的啍嘰著。
  「我們女人家哪裡會幹地裡活兒呀,又都是些兔子不拉屎的山坡子地!」秋葉兒插嘴說。
  「餬口的事,我聽說會上在給你們這些戶均糧呢。過年的事嗎,怕是就得將就些啦。」陳爾全安慰說「常言說:年好過、節好過、日子不好過。眼下日子能過去,就不能講事事齊備啦。」
  「可這就到年下了,我們娘兒、孩兒總得做件衣裳啊。」秋葉兒搶著說。
  「娘們兒家,有外人在這說話,就少亂搭碴兒!衣裳、衣裳,你們就知道衣裳!我都弄到這麼個樣子了,你還扯這些沒要緊的喀!」
  「你這個活死屍!你腿掉了是我叫你掉的嗎!自從你死回來,我跟你受了多少罪,傷了多少心,弄醫弄藥、揩屎接尿。這一輩子都一眼望不到邊了,不說可憐我們,你還硬充漢子來壓服人,你媽媽的。呸!呸!嗚嗚嗚!」
  這秋葉兒正是一心想在這場面上多說兩句話兒,以顯顯她的活脫,被男人這麼搶白了覺著人前失了臉,這就哭鬧起來。
  馬老二動不了身,氣的直翻白眼。
  陳爾全見秋葉兒哭的傷心,便覺不忍,就出來解圍道:「二哥病中心煩,多說兩句,二嫂就別生他氣了,氣壞了身子這就是兄弟來給引起的了。咱們說點實在事兒吧。眼下你們家吃糧的事,會上給想法子,不用愁它了。過年,嫂子和孩子做件衣裳啦,這點小事兄弟就從私下腰包給擠一擠,這早睌得空就送來,誰讓咱是近鄰。我是個窮人,就是可憐二嫂和孩子,認可自已難一點吧。」說到這裡他拿眼去看住秋葉兒。秋葉兒聽了「可憐嫂子」幾個字時就覺著心裡熱熱的,再見他這麼一瞅,便破啼為笑飛過一個媚眼兒。陳爾全見秋葉兒眼帶淚花,又這麼一做態,便覺得被這個淚美人兒勾去了魂魄似的,不覺的心動神搖了。
  馬老二又是傷痛又是氣噎,正在小發昏,躺在那裡哪裡覺得出這一切?
  陳爾全停了一會兒說道:「租糧一節嗎,我今兒個來,也是為的這個事。」
  馬老二迷糊中聽到這句,就清醒過來用意聽著。
  陳爾全接著說:「雖是這樣,我來一見二哥二嫂家裡這麼個形景,這個事就沒法說出口了。要說是免了吧,這不是我的私事,自己做不得主張。我回廟上把這事跟師付說說,看師付怎麼說吧。不過你們放心,我一定多說好話,就是重報你們的苦處,事情就可以好辦些了」。
  其實,這不過是陳爾全的一個緩口;因為,他此行的目的才只達八成,倘有差頭,這租糧便是一道催命符。另外所以要到馬老二跟前坐坐,也是要見識見識這個男人對他的好事還會有多大的威脅。現在看到馬老二不但肢體上不能離席,神情上也這樣昏一陣醒一陣的實在是雖有似無。不要說秋葉兒已經和他心心相印,一拍即合了,即使她不買這個帳,他以強硬手段佔有她,在這個深山獨戶中也是毫無所懼的了。今見如此情形,他完全可以放心大膽的來進行他的甜蜜事業了。
  在陳爾全離去時,秋葉兒送他到大門以外,在這裡,兩人便約定當晚來相會。

  三更月殘賊盜歡(1)

  三更月殘賊盜歡暗夜汒汒貓狗竄
  穿牆逾穴會歡情苦難人在風雪天
  一
  馬家的住宅只不過三間茅屋,灶房在中間,一明兩暗。一家幾口人通常住在東屋,西屋空著放些閒雜物品。自從馬老二斷腿歸來,日夜哀叫,鬧的人們不得安睡,秋葉兒自然陪伴服侍,孩子怎麼成呢。便騰出西屋讓兩個孩子去睡。
  這天晚飯後,秋葉兒借口說是男人已稍安靜,要過年了,她要忙忙針線活計,讓孩子們搬回東屋,她要一個人在西屋帶燈做針線活兒。馬老二是管不得這些了。孩子都不滿十歲,更是聽憑擺佈。安排睡下之後,這女人用心用意的梳理描畫一番之後,又到院裡院外的巡視一遭,便虛掩柴門,在屋裡挨著火盆對燈癡想著;馬老二在十多年前孤身一人來到廟西村。開初是給靈官廟打長工,他年輕體壯,人也成實,只是倔強些,別無它說。經媒人說合,父母便把她嫁給了他。廟上何老道為了成全他們就把這個廟東溝連房帶地租給他們。
  馬老二本就是誠實忠厚的本份人,憑著力氣種著這塊山地,每年去了要交廟上的六成租子,日子過的倒也吃穿不缺。秋葉兒本是個獨生女,家境也屬赤貧,靠老爹砧碾子、磨做石匠手藝過活。可是因為獨生,所以「窮家養嬌子」,自小兒就有點好逸惡勞,並且性情輕簿。出嫁前雖然還沒亂來,但心地裡卻是花兒水兒一般的不穩重了。十八歲上嫁給了馬老二,男人長她幾歲,自然對她很疼愛;無奈他除了幹活吃飯之外,花花柳柳這些技藝上都太沒學識了。對此,秋葉兒當然不大滿意。可他年紀輕,力氣壯,這麼一俊遮百丑,秋葉兒也就不能說別的了。這樣過了十幾年,有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兒。兒子叫石頭,已將十歲,像爹一樣的結實而又倔強,女兒叫珍子,快七歲了這一增加人口,馬老二自然得更加出力幹活了。可不管怎樣,一家幾口年頭月盡的也還算混的圓道。
  這次洋鬼子在中國打仗,要人伕、車馬,馬老二是最老實的人又是外來戶,這樣的差使不叫他還要誰去,於是他去了,結果呢就是如此這般啦。
  秋葉兒先是驚怕慌亂,哭哭啼啼,然後就是傷心失望,幾個月來,一面照拂診醫煎藥,空閒了就向隅流淚,憂心她將一生守著這個原本就不怎麼稱心,現在又殘廢了的男人,今後的日子怎麼過!
  天賜良緣,可可兒的,今天這個陳爾全上門來和她結下好兒,這真是福、祿二星照了命,從此她不單不守寂寞;有這樣一個財神爺斯守著還怕不吃香的、喝辣的、穿新的扔舊的嗎!這小冤家,人兒雖不算標緻,卻是個見過世面、懂得風流、知道女人心意的乖人兒。還有一層是無家無口的單身漢,加上手裡握著錢串子。像這樣的好乖乖,打著燈籠你又上哪兒去找去!他雖說是廟上的人,那又怕什麼,別說現在還沒正經的當上道士,既使當了道士又怎樣,呂洞賓不是還戲牡丹呢嗎?只要他能有情有意的來往著,管他什麼道士和尚的!再說,不是還有娶妻生子的伙居道士……?
  「咚咚、咚咚」
  秋葉兒正在這麼甜蜜蜜的思量著,忽聽得幾聲輕彈窗紙響,便知是好人兒來到了,趕忙用手遮住油燈光,隔窗往外瞧,一面把耳朵貼到窗紙,低聲「進來就是了,看敲醒了孩子!一面下了地,迎出屋外去。黑暗中,兩人扯扯拉拉的進了屋。藉著燈光,兩人把臉湊得近近的,對看了好久。隨後秋葉死勁兒握住陳爾全的手,嗲聲嗲氣的說:「看這手凍成冰塊了,還不快來這被窩裡暖一暖,」說著吹熄了燈,就這麼「暖」起手來了。
  陳爾全是久串妓院的小魔王,來到靈官廟苦熬艱修多半年早已憋悶的慾火撞頂門了,這一晚得以重登瑤台,又把他從妓院裡習染得的那諸般巧妙,各種伎倆一一施展出來。陳爾全不但「馬上」功夫來的、那些打情罵俏、調情逗悶兒也學有專長,這會兒也不留著。秋葉兒伴守馬老二十多年,總覺著活的沒味道,無奈這個莊稼漢鋤地砍柴、趕車扶犁、堆垛揚場樣樣來得,唯獨此道不精,這使她很不如意。這一晚初接妙手,勝過新歡,暢如夙願,通宵達旦,樂不可支,便絞股麥芽糖一般的難割難分了。直到次日早晨,窗下公雞叫了頭遍,兩人這才不得不分手了。陳爾全少不得留下兩貫銅錢,說是做為給秋葉兒娘兒孩子添置新衣的。

  三更月殘賊盜歡(2)

  二
  從此陳爾全晚來早歸,這小茅屋就成了他的家宅了。不用說,衣食用度時時供給,還不時的攜帶些豬頭、雞魚酒肉之類的來和秋葉兒一家共同享用,慢慢的,那秋葉兒的臉兒手兒腳兒又復白胖細嫩起來,笑口也多於哭喪臉色了。這時候,村會上已把靈官廟應負擔的一份地畝糧撥給馬老二名下,因為他是廟上的佃戶,所以連口糧帶地租的份子一起撥了過去,這事陳爾全已對秋葉兒說知使她放寬心。
  馬老二碾轉於土炕,疼痛雖能勉強忍得了;但終歸傷創難熬,臥褥壓痛,又傷心斷腿不能再生;今生日子難度,再加以臥病之人,晝夜不分;日間思前想後的疲睏了,不知不覺就睡一覺,夜裡便醒時多於睡時。醒著的時候就是要緊的,不要緊的一些陳芝麻爛谷子胡想著。他什麼都想到了,可就一宗萬萬沒想到________他媳婦在西屋裡做針線活兒,竟然給他做出了一頂「綠帽子」。這是開初的話。他雖是個老實敢厚的莊稼漢,可並不是傻子;到後來,天長日久了,慢慢他也覺出有些跡象不對勁兒。他覺得陳當家的雖說是個好人,可是為什麼對他一家這麼過份的關心照料呢?他不但頻繁的到這兒來探望他,還常常給送東西,並且還毫不見外的出出進進、吃吃喝喝。每次來到就又是擔水、又是抱柴,甚至孩子鬧騰了他也要申斥責罵幾句?別的還都不打緊,做為外人,責罵他的孩子,他可是從心眼兒裡不痛快。那又怎麼樣,你動彈不得呀,忍著點,聽憑人家撮弄去吧!還許是人家出於真誠,才這麼不講分寸呢?他自個做夢自已圓了。
  他是疼愛秋葉兒的,可是心裡疼愛,嘴裡一句疼疼愛愛的話也不會說。早先他沒傷腿之前,在家裡他從不用她下地上山去幹活兒,自已外面的活兒再苦再累也要抽空兒把水缸擔滿,把柴禾備好。他只讓秋葉兒在家裡做衣、做飯、照顧好孩子;秋葉兒對這一些倒是滿意的,但她還希望男人能和她說說甜甜蜜蜜話兒;最好能像人家有些年青人那樣的逗逗樂,或者能在閒著時候和她倆合聲合韻的唱個什麼小調兒,比如像「十八摸」啦、「宋老三」啦,可就是一回也沒聽到他唱,這使她感到是個不小的缺憾。
  現在,他成了個殘廢人,連他那唯一的當家本領______出實力______也失掉了。幾個月來,為他治傷養傷和擔水弄柴等,她受了許多苦,他心裡是十分難受的,可嘴裡卻沒有講。現在又到了年下,她日間操勞,夜裡還要少睡覺,熬夜帶燈的做針線,為這個他夜裡睡不著時也把一條心放在她身上。這樣,他就常常傾耳靜聽西屋的一響一動,什麼開門聲、關門聲、咳嗽聲、甚至衲鞋底拽麻繩的哧哧聲他都聽得仔細,因為空山裡的冬夜太靜了。
  他就這樣關心著,慢慢的他從中品味出好像有些不對頭的響動。這一天夜裡,初更時候吧,他聽到對屋開門聲,想是女人出去解手或是驗看大門關閉沒有吧?一會兒他聽見踏雪的註腳步聲,心知是她回來了,但又覺得不對勁兒——怎麼像兩個人的腿步聲,直到進屋,都像兩個人的響動,他就更加用了心。這回他聽到彷彿有低低說話的聲音,接著又是「嘻嘻」、「嘿嘿」的笑謔聲。他本能的想坐起來,可是由於情急忘了腿傷剛剛一用力,那傷腿便像有誰給割了一刀似的,他立刻痛的暈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當他醒來時,便一切歸於肅靜。在這肅靜中,他不能不做種種猜想,而這其中很自然便猜到那屋裡八成進來一個男人,這男人八九不離十的就是那個陳當家的;所以麼,就不怪他對他的家庭這麼過份的親熱、關懷和干預了。一想到這裡他的心怦怦緊跳起來,但他又強壓住自個兒;因為這還算是猜想,他的媳婦還不一定就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不一定歸不一定,還不是完全不可能。憑他積十來年的體驗,他這個女人算不上是個很本份的人。因為她素日間就常常露出羨慕這個那個的意思。再說,近來她的氣色也不對頭_____常常在沒人處哼哼嘰嘰的唱著些不三不四的小調調。常言說「炕上有病人,地下有愁人。」愁人還有心唱小調兒嗎……?
  這一夜他就這麼折磨著自已,一直到雞叫頭遍。這時他又聽到對屋的門響,接著是很重的腳步聲,走出去是雪地的吱嘎、吱嘎聲,關了柴門、復歸於靜。他知道這肯定是那麼回事了。這一氣他又發了個小昏。
  待馬老二稍清醒過來,便喊秋葉兒,說是要撒尿。待了半天,秋葉兒過來了,給他接著尿,埋怨說:「做活到雞叫,才剛剛迷糊著就讓你喊醒了。」
  馬老二本想掄她幾個大嘴巴,但身不由主,便強壓下憤怒道:「你做的好活計呀!罷了哇!我們十來年了,我這會算不行啦,你做的都對得起我呀!」說到這裡再也不敢往下說了,深怕她把心一變,仍下他只能活活餓死在炕上。可心裡憋的受不了,就放聲唔唔大哭起來。孩子也被鬧醒了。
  誰知秋葉兒非但沒有在乎這一套,反倒強硬起來「這麼說你是都知道了?那也好。你不用這個樣,我把話都跟你說明白了,你要怎樣就怎樣。」她看著馬老二稍稍住了聲,就一屁股坐到炕邊,把臉衝著他說:「我嫁給你十來年了,又有了這兩個孩子,咱們算夫妻一回,這是不差。可是這會兒你弄到這個樣子了,這後半輩子怎麼過,你想沒想過?就說眼下吧,事兒都擺在這:吃的、燒的、穿的、過年的、還有租子,你又不能動彈,這個擂台怎麼打?道兒就這一條,我能動彈,我能動彈哪,我就這麼動彈了,你說不行嗎?要是這麼的不行,你就說說吧。」停一下,見男人沒言語,便又說:「那個人就是廟上陳當家的,你看怎麼樣?他中意我這個人,我呢!衝你這個人,衝你這個家,我也就中意了他。這不,眼下咱們就都過的平和,要不的,咱們不但眼前沒法兒活,往後兒,怕是連你躺的地方都沒有了;你不能種地了,人家還留你在這佔住房子嗎?」
  聽到這裡,馬老二兩手抱住頭,又唔唔的放聲大哭起來。他覺得秋葉兒說的是這麼回子事兒,再沒別的法子了。他哭的是自已一個鐵牛一般的男子漢,弄到這步,忒也難過了。
  見爹爹這樣,兩個孩子像受驚的小野獸,也趴在爹爹臉上,咿咿的哭成淚人兒。臘月的五更天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時刻吧。在中國大地的一角,在偏遠山區一隅,在這小小山溝的枯樹環繞,雜草叢生亂石灘邊的這個小得可憐的茅屋寒舍裡,這幾個蟲豸不如的生命正在經歷著人世上最嚴酷的磨難。然而它遠離村落、近無鄰里,他們的悲慘是窒息在石匣裡的;除了秋葉兒之外,絕不為外人聞知。哲人有云:不得同情的痛苦是最可悲哀的!
  秋葉兒的勾當已過了明路,此刻她已泰然處之。她雖然還有愛孩子的心,但她認為孩子就孩子,他們哭叫,不過是受了驚擾,哭叫幾天也就完事。她對男人也還有那麼一點點情意,可是和她新得到的相比,這一點點也就不在話下了。不過他還是給男人一點安慰,她盤著兩腿坐在炕邊,兩肘抵膝,兩手托腮安詳的不緊不慢的說道:「我說呀,你就別這樣了吧!男子大漢的,哭什麼哪,我捨身賣體的為什麼,還不是為了你,為了孩子;又不是扔下你們不管了!要不是為了咱們這幾口人,我拿腿一走,憑我這個大活人,還怕沒有吃飯的地方?我那麼一辦,耳根子不是清靜多了,也不受你的拖累了。可咱們還是夫妻一回呀,我怎麼能狠下心呢。再說人家陳當家的也是個好人哪。自從看你以後,時時想著照拂咱們哪;又是送糧送錢、又是挑水弄柴的,你說哪點兒對不著咱們?人家是咱們的東家,不是咱們的親哥哥親兄弟呀……!」
  「好人哪!好人哪!」馬老二本是個倔強性子,哪裡聽這一套,就忽的推開兩個孩子,把臉衝過來,氣乎乎的叫嚷到「他要是好人他就不該趁我這個時候來霸佔你!他要是好人就該乾乾淨淨的幫我過這個鬼門關。若是那麼著,我姓馬的給他磕頭,叫親爹也是應該的。可他呢?他在我這最困難的時候,來和你扯起鬼吹燈來,還當著我面前裝正經。他是廟上的人哪,就不是廟上人也不應這麼不講義氣呀。啊!他這是好人嗎;把你那嘴巧的,你和他相好上了,他不是個好人怎麼的;呸!不要臉的東西,虧你說的出口!」說罷又轉過臉去,把兩手摀住臉。
  秋葉兒這一下被惹起火來,騰的一下跳下地,大嚷道:「把你個死骷髏美的!人家又不是你親爹娘舅,憑什麼乾乾淨淨幫你!你說的倒好,給人家磕頭?你瘸腿濫胳膊的,屎尿還全屙在被窩子裡,不是老娘侍候你,早去上了巴狗山。還沒喝迷魂湯,你就不知道南北了。好!好!這回我叫你醒醒兒!」說罷,輪身竄到西層去,蒙頭大躺漚起氣來,大半天也沒再理會她的丈夫和孩子。
  這一早,馬家煙火沒動。馬老二和兩個孩子到半天晌也沒見秋葉兒面。爺幾個又冷又餓,兩個孩子還咿咿哭著要媽。馬老二尿了沒人接,更是渾身冰涼;尤為不堪苦楚的是尿水浸到潰爛的傷面,痛的他嘴唇都咬出了血,幾次昏迷過去又醒來。孩子們看見爹嘴角流血,昏迷不醒的樣子,以為他要死了,就嚇得擠到炕裡哆哆嗦嗦堆做一團,哭也哭不出來了。

  三更月殘賊盜歡(3)

  三
  那秋葉兒一早晨雖是漚氣,到晌午反念一想;就這麼著可不成,要是自個把身子折磨壞了,傷了本錢,還擱什麼應酬我那心肝寶貝人兒?想到這裡,便趕忙爬起來打火做飯又把兩個孩子叫來西屋一起吃了,只單單不去理那馬老二,任他百般呼喊叫罵,只做沒聽見。到了晚間陳爾全照常到來歡聚時,秋葉兒先是抹淚訴說苦腦,接著把她和馬老二攤牌的事兒頭頭尾尾的說了一遍。陳爾全一面動手動腳的輕薄著,一面嘻皮涎臉的聽著秋葉兒的講述。聽完後緊轉了幾下眼珠就搖搖頭說:「想不到他現在還這麼死硬氣。不過這也不要緊,他這是自找虧吃罷啦。」說著又握過秋葉兒的雙手一面捏弄,一面用身子給她暖著說:「這就慌神兒啦?真是用不著的事。我告訴你:現在要該怎樣還怎樣,做飯、打點孩子。那鱉頭他把咱們任什麼法子也沒有,也打不了、也罵不了,不過你不能一下子餓死他,死的急了外面兒不好說話,你明白了嗎?」說到這又使勁兒握了兩下,在她臉蛋上親了親,又好言安慰一番。秋葉兒撒著嬌,只說要他把她帶著遠走高飛,離開這個墳窟窿和那個死骷髏才好。陳爾全又復拉過她的手,軟語開導著:「我的好人兒,你真是急糊塗了!你也不想一想,就是那鱉頭你不管了,這也罷;可是那兩個孩子總歸還是你的骨肉哇!再又說:咱們走?往哪走哇!哪裡有咱們的養身之處?」
  「你就沒個家鄉或親戚故舊啦?」秋葉兒瞪直眼睛問。
  陳爾全含糊的說:「有又怎樣?這裡到山東千里迢迢,世道又這麼亂蓬蓬的,要能走了我也不在這兒出家。咱們又怎麼有這份緣份呢?你還得再想想,你我能夠得以這麼歡歡樂樂的在一起受用,靠的是什麼養活著?還不都是這個廟、這個權。離開這兒,沒了權,我空著兩手帶你走出去,咱們喝西北風兒歡樂嗎?」
  「我可是嫌惡死那個斷腿的死鱉了!我都嫌惡死他了!離了他,就是跟你喝涼水我也心干情願。」她又送過秋波來。
  「別說憨了,有他這樣才好呢,什麼事兒也不耽誤咱們,還在外面兒頂著塊擋箭牌________你家有男人就得算一戶人家,外人誰就不能來察管你我的事了,你說對不對?」
  秋葉兒撲閃著眼皮兒想了想,覺得也是這麼個理,便一把摟住陳爾全的脖子,把一頭長髮拱進他懷裡,細聲細氣的說:「都是你爹給你留張好嘴,說個理兒就叫人駁不了。
  陳爾全一手撫摸著秋葉兒的臉蛋說:「好了,好了。你也別罵人、也別生氣煩腦了,你聽我給唱個小曲,保你就會歡樂起來。」說著清了清嗓子,就咧腔咧調的唱道:「好花不長開,好景不長在,愁對解笑眉,淚灑香絲帶,一世轉眼空,青春不再回,人生能有幾年少,不歡更何待……?」
  秋葉兒聽他哼哼呀呀唱罷,也不知都唱的是什麼,便浪聲浪氣的說:「喲!你這是唸的什麼經啊?俺也不是姑子,也不是道士!聽聽這個就歡樂啦?」
  陳爾全這才想起來,她一個土包子娘們兒,怎能像城裡的窯姐兒懂得這種洋調調的內情?就一把把她攬到膝頭上坐著,將嘴巴貼到她臉上,撩逗著,一句句的給講說他唱的那些話頭。經這一講、一逗可把個秋葉兒撩撥得心也飛了,魂兒也蕩了,身子也坐不穩了,在他懷裡直扭屁股。陳爾全見這付藥奏了效,便不顧東屋的馬老二高一聲低一聲拍炕沿叫罵和孩子被嚇的哭叫,把秋葉兒雙手托起放上炕去,只管做起「好事」來。
  事情真的就應了陳爾全唱的「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了。
  四
  一天晚上,陳爾全和秋葉兒調笑歡樂過後,仰面躺在枕上,忽而悶悶不樂起來。秋葉兒和他並排躺著,覺出他的異樣,便詰問他是不是心裡有什麼事。陳爾全先推說沒什麼,後來經不住秋葉兒的再三詰問,這才說出:「昨天一早兒他回廟時候,剛進山門就被老道長叫住了,隨後,老道長把他領進丹房,對他好一番盤問。先問他內外的一些平常事,都怎樣,接著問:這麼一大早上哪去了?他當然不能說實話,編個謊遮掩了。最後老道長口氣不善的叮囑他:『在廟裡廟外,一切行事要多加檢點些,不要壞了廟院的名聲。』雖然沒有再深說什麼,但只從這『多加檢點』、『不要壞了廟院的名聲』就足見老道長對他的不軌行為有了耳聞。因而他在想,現在只有兩條道可走:一是從此和秋葉兒罷手斷交;二是繼續這麼下去,等待有一天被老道長收回事權,逐出廟去。不過,這後一條道,最終還是他們得分手。因為他沒了事權和離開廟院,到哪去站腳呢?這一點,秋葉兒有主意,說是就住在她這裡就算了。陳爾全卻搖頭歎道:「這哪成呢?你是個有夫之婦,我來你家算是個什麼呢?再又說,我是個出不得大力氣的人,沒有現成的錢糧供養,我自己一張嘴都吃不上,再供養你們這幾張嘴,怕喝涼水都供不上啊。聽這麼一說,秋葉兒也沒咒唸了。她突然抱住陳爾全的脖子焦急的說:「這麼說你我就真得分手了不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已是帶了哭音兒。
  陳爾全慌忙安慰道:「你別急呀!咱們交往這麼些時候了,你就當我是個省事的了?告訴你吧,我已經想了個主意了。才剛我只是看看你對我的心意真不真,你既然這樣對我真心實意,我就當你說了吧。」
  「你就快說吧,別把人都急死了,你還來探試人心真不真!」說著就在陳爾全臉上輕掐一下,立時又翻身,把臉趴在陳爾全的臉上,兩個額頭和鼻尖兒抵在一起,逼著讓他快說出他的主意來。
  陳爾全被纏不過便說道:「唉!讓我說,說了你可別害怕。從來是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而今這事,我看不動點兒毒辣的咱們是過不下去了。」
  「你就快點說怎麼辦吧?只要咱倆能長久的親親蜜蜜著,毒也好、辣也好,管他媽的那些呢?俺那個鱉頭倒不毒辣呢;弄的斷了腿,」那份大罪受去吧!他要像你這麼機靈,活便,何必弄到媳婦讓你守著睡!」秋葉兒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嘴巴貼到他的耳朵問:「你是不是說把那鱉頭謀害了?」
  陳爾全搖搖頭。
  「要是整他,不用你伸手,我自個兒來,你只給我壯膽就行。」
  「唉!你呀!整死他有什麼用?有他沒他都一樣!何必造這份孽!」
  「那你快說是誰?快說呀!」
  她使勁地搖晃著他的臂膀。
  「那個老不死的何老道!」陳爾全兩手墊在枕頭上,托著後腦勺,眼裡射出陰狠的凶光,「除掉他,再還有誰來干涉我們的事?」
  「何老道?!」秋葉兒驚問。
  「對,就是他!」
  「你可不能對他下毒手哇!他可是個好人,這一方誰不知道。這些年對俺們一家沒少照顧,荒年減租、免租;還常借錢、糧接濟俺,咱們的大恩人哪!」
  「可現在他來察管咱來了,是有他沒我的時候,你說你留誰吧?」
  秋葉兒尋思了一煞,道「我怎能捨得你呢?」
  「這才是呢!」
  「那麼你打算把他怎麼個整法?」
  「這還不容易,老棺材瓤子了,比個小雞能耐大不了多少。」
  「我的天!原來你還不知道他的歷害呀!」秋葉兒氣都喘不勻了。
  「看看你、一個糟老頭子也用著你這麼蠍蠍蜇蜇的嚇唬人!」
  「咳!你呀!是不知道哇!他可是有一手武把操呢!三、四個牛粗馬壯的小伙子都搬弄不了他,這可是我眼見的事。」
  「你說什麼?」陳爾全一激冷坐了起來,「是你親眼見的嗎?」
  「不親眼見,還借別人的眼睛怎麼的!」
  「不。我是說:你不是聽人瞎傳的吧?!」
  我說的明白:親眼見的,咱們商議大事,怎能跟你講瞎話?
  「你是怎麼看見的?」陳爾全兩手捧緊秋葉兒的頭,讓兩張臉直面相對,聲音哽噎著,急慌慌的問。因為這消息對他來說關係太大了。若是當真何老道真有武藝在身,那麼他陳爾全這幾個月來在外面的一舉一動就都瞞不過他了。也就是說,他的腦袋隨時都握在老道的手裡了。他雖不懂武藝,但他在威海老家和在大連都常常在街頭聽說書,從那裡聽得什麼武林俠士、江湖好漢如何如何的了得,又專門愛管世上那些邪惡不平之事。又曾看過街頭打場賣藝的,那長槍大刀、棍棒鐵尺……舞弄起來也著實的歷害。而他這一陣子的行為,就單講和秋葉兒這種偷夜的勾當,按說書中講的就正是武林好漢要管的。這麼一來,他現在不但不要想就這麼和秋葉兒長久歡樂下去,還恐怕不定哪會兒就被何老道取了小命去。這麼越想越怕,便覺著脖子後直冒涼風,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所以就結結巴巴的向秋葉兒直著眼睛刨根問底。
  秋葉兒見他這樣驚慌膽顫的,知道這事不是兒戲了,便照他的樣子,嘁嘁喳喳、顫巍巍的說:「寶貝哥兒!你做什麼怕成這樣子?你穩住點神兒,我這就告訴你:我是頭幾年鬧義和團的時候,在廟上看他們練拳的時候見到的。那會兒東西兩屯的年輕小伙子們都匯攏起來在廟上練,何老道就是他們大夥兒的師付。俺那時才有頭一個孩子,俺才二十幾歲,那個斷腿鱉頭那會子也去學拳,回來家裡講給俺聽,說是『那可熱鬧啦』!像廟會似的。俺聽活了心,就抱著孩子和他一塊去了;他練拳,俺看熱鬧,就看見了何老道領幾個小伙子在場子中心兒裡打鬥,給大伙做樣子。那時候他就六十好幾歲了;這才幾年的事兒,踢打、跳蹬他就能都扔掉嗎……?」
  陳爾全聽到這兒,一下子摀住了她的嘴,轉驚為喜的說:「好了!好了!這就好了!」
  秋葉兒被他嚇了一跳,只道他是得了瘋癲病_______頭會兒那麼哆哩哆嗦的說不上話,這一會又嘻嘻溜溜的喚「好了!」這不是瘋了是怎麼的?便握過他的兩手搖晃著哀聲道:「我的哥兒,你這是怎麼了?你這麼癲癲狂狂的了,可不讓我心痛嗎?」
  陳爾全反握住她的手說:「葉兒,你別怕,我沒瘋,好好兒的呢!我說『好了』是確實好了,是說我們的事情好辦了,今後我們還有更好的光景過呢?」
  「你這個人是怎麼的了,一忽為一句話嚇的那樣;一忽兒又是為一句話又喜的這樣,這到底是為什麼?」
  「嗯!一句話嗎?它可關生死呢!你還不知道,你才說了句很要緊的話,就是這句話,我就能讓何老道的命歸天,你說該不該樂?」陳爾全一面說著,一面狠毒的點了兩下頭。
  「我說的什麼話有這麼大的用處?」
  「你知道不知道義和團是怎麼回事?」
  她搖遙頭。
  「義和團是亂民、是反叛。它是朝庭和洋人都痛恨的匪類,所以前幾年朝庭和洋人一氣把他們都收拾了。你剛才不是說,何老道在廟裡領人練拳來的嗎?那他就是義和團的一個小頭子了。沒讓官府給收拾了現在還匿在這廟裡裝好人,就是個漏網反叛,是個大罪犯。官府若知道了,抓去他就得砍腦袋。他若是識相的,老實匿著,不知怎麼好了!而今要來管我的閒事,若是等他來殺了咱們,倒不如先下手為強,先送他的忤逆,咱才好無憂無慮,快快活活的過呢!你說能不『喜』嗎?」
  秋葉兒歎口氣道:「只怕是造孽呀!唉!這也說不得了,只要你我能長久歡樂,管他誰呢?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這就是了!好!就這麼辦。只是從明天起,我們得忍耐半月到一月的工夫不來往,免得讓那個老不死的拿住把柄;再也讓他看著我是聽了他的話了。另外,在這個工夫裡我得往縣城裡走走,好在那裡辦成這樁事情。」
  「怎麼?半月到一個月?俺的寶貝哥哥,這可不把人急死了!你就不能緊溜的嗎?」說著倒進了他的懷裡去,搖晃起他的胳膊撒嬌兒。
  「你別把我給攪糊塗了。難道說我不比你心裡急嗎?忍耐一時吧,辦成以後,好光景長著呢,別攪亂我了。」
  這一晚,為防再讓何老道給碰見,陳爾全比以往都早的回了廟。臨離開時,他又再三再四的叮囑秋葉兒:一定要和往常一樣的照料家事,最重要的是他所說的事不能向外露半點聲息。
  過了兩三天,陳爾全向老道長說:「他要上縣城裡去辦理地畝方面的印花稅,得個三五天的耽擱。這是每年一次的常規事務,何道長自然想不到別的。陳爾全便在褡子裡裝了百十吊銀錢,一身青衣小帽,騎了廟里拉磨、種田的那頭粉鼻粉眼的驢子上了路,噠噠兒的,只一天工夫便來到城裡。當晚安頓好店房之後住下。」

  三更月殘賊盜歡(4)

  四
  一天晚上,陳爾全和秋葉兒調笑歡樂過後,仰面躺在枕上,忽而悶悶不樂起來。秋葉兒和他並排躺著,覺出他的異樣,便詰問他是不是心裡有什麼事。陳爾全先推說沒什麼,後來經不住秋葉兒的再三詰問,這才說出:「昨天一早兒他回廟時候,剛進山門就被老道長叫住了,隨後,老道長把他領進丹房,對他好一番盤問。先問他內外的一些平常事,都怎樣,接著問:這麼一大早上哪去了?他當然不能說實話,編個謊遮掩了。最後老道長口氣不善的叮囑他:『在廟裡廟外,一切行事要多加檢點些,不要壞了廟院的名聲。』雖然沒有再深說什麼,但只從這『多加檢點』、『不要壞了廟院的名聲』就足見老道長對他的不軌行為有了耳聞。因而他在想,現在只有兩條道可走:一是從此和秋葉兒罷手斷交;二是繼續這麼下去,等待有一天被老道長收回事權,逐出廟去。不過,這後一條道,最終還是他們得分手。因為他沒了事權和離開廟院,到哪去站腳呢?這一點,秋葉兒有主意,說是就住在她這裡就算了。陳爾全卻搖頭歎道:「這哪成呢?你是個有夫之婦,我來你家算是個什麼呢?再又說,我是個出不得大力氣的人,沒有現成的錢糧供養,我自己一張嘴都吃不上,再供養你們這幾張嘴,怕喝涼水都供不上啊。聽這麼一說,秋葉兒也沒咒唸了。她突然抱住陳爾全的脖子焦急的說:「這麼說你我就真得分手了不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已是帶了哭音兒。
  陳爾全慌忙安慰道:「你別急呀!咱們交往這麼些時候了,你就當我是個省事的了?告訴你吧,我已經想了個主意了。才剛我只是看看你對我的心意真不真,你既然這樣對我真心實意,我就當你說了吧。」
  「你就快說吧,別把人都急死了,你還來探試人心真不真!」說著就在陳爾全臉上輕掐一下,立時又翻身,把臉趴在陳爾全的臉上,兩個額頭和鼻尖兒抵在一起,逼著讓他快說出他的主意來。
  陳爾全被纏不過便說道:「唉!讓我說,說了你可別害怕。從來是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而今這事,我看不動點兒毒辣的咱們是過不下去了。」
  「你就快點說怎麼辦吧?只要咱倆能長久的親親蜜蜜著,毒也好、辣也好,管他媽的那些呢?俺那個鱉頭倒不毒辣呢;弄的斷了腿,」那份大罪受去吧!他要像你這麼機靈,活便,何必弄到媳婦讓你守著睡!」秋葉兒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嘴巴貼到他的耳朵問:「你是不是說把那鱉頭謀害了?」
  陳爾全搖搖頭。
  「要是整他,不用你伸手,我自個兒來,你只給我壯膽就行。」
  「唉!你呀!整死他有什麼用?有他沒他都一樣!何必造這份孽!」
  「那你快說是誰?快說呀!」
  她使勁地搖晃著他的臂膀。
  「那個老不死的何老道!」陳爾全兩手墊在枕頭上,托著後腦勺,眼裡射出陰狠的凶光,「除掉他,再還有誰來干涉我們的事?」
  「何老道?!」秋葉兒驚問。
  「對,就是他!」
  「你可不能對他下毒手哇!他可是個好人,這一方誰不知道。這些年對俺們一家沒少照顧,荒年減租、免租;還常借錢、糧接濟俺,咱們的大恩人哪!」
  「可現在他來察管咱來了,是有他沒我的時候,你說你留誰吧?」
  秋葉兒尋思了一煞,道「我怎能捨得你呢?」
  「這才是呢!」
  「那麼你打算把他怎麼個整法?」
  「這還不容易,老棺材瓤子了,比個小雞能耐大不了多少。」
  「我的天!原來你還不知道他的歷害呀!」秋葉兒氣都喘不勻了。
  「看看你、一個糟老頭子也用著你這麼蠍蠍蜇蜇的嚇唬人!」
  「咳!你呀!是不知道哇!他可是有一手武把操呢!三、四個牛粗馬壯的小伙子都搬弄不了他,這可是我眼見的事。」
  「你說什麼?」陳爾全一激冷坐了起來,「是你親眼見的嗎?」
  「不親眼見,還借別人的眼睛怎麼的!」
  「不。我是說:你不是聽人瞎傳的吧?!」
  我說的明白:親眼見的,咱們商議大事,怎能跟你講瞎話?
  「你是怎麼看見的?」陳爾全兩手捧緊秋葉兒的頭,讓兩張臉直面相對,聲音哽噎著,急慌慌的問。因為這消息對他來說關係太大了。若是當真何老道真有武藝在身,那麼他陳爾全這幾個月來在外面的一舉一動就都瞞不過他了。也就是說,他的腦袋隨時都握在老道的手裡了。他雖不懂武藝,但他在威海老家和在大連都常常在街頭聽說書,從那裡聽得什麼武林俠士、江湖好漢如何如何的了得,又專門愛管世上那些邪惡不平之事。又曾看過街頭打場賣藝的,那長槍大刀、棍棒鐵尺……舞弄起來也著實的歷害。而他這一陣子的行為,就單講和秋葉兒這種偷夜的勾當,按說書中講的就正是武林好漢要管的。這麼一來,他現在不但不要想就這麼和秋葉兒長久歡樂下去,還恐怕不定哪會兒就被何老道取了小命去。這麼越想越怕,便覺著脖子後直冒涼風,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所以就結結巴巴的向秋葉兒直著眼睛刨根問底。
  秋葉兒見他這樣驚慌膽顫的,知道這事不是兒戲了,便照他的樣子,嘁嘁喳喳、顫巍巍的說:「寶貝哥兒!你做什麼怕成這樣子?你穩住點神兒,我這就告訴你:我是頭幾年鬧義和團的時候,在廟上看他們練拳的時候見到的。那會兒東西兩屯的年輕小伙子們都匯攏起來在廟上練,何老道就是他們大夥兒的師付。俺那時才有頭一個孩子,俺才二十幾歲,那個斷腿鱉頭那會子也去學拳,回來家裡講給俺聽,說是『那可熱鬧啦』!像廟會似的。俺聽活了心,就抱著孩子和他一塊去了;他練拳,俺看熱鬧,就看見了何老道領幾個小伙子在場子中心兒裡打鬥,給大伙做樣子。那時候他就六十好幾歲了;這才幾年的事兒,踢打、跳蹬他就能都扔掉嗎……?」
  陳爾全聽到這兒,一下子摀住了她的嘴,轉驚為喜的說:「好了!好了!這就好了!」
  秋葉兒被他嚇了一跳,只道他是得了瘋癲病_______頭會兒那麼哆哩哆嗦的說不上話,這一會又嘻嘻溜溜的喚「好了!」這不是瘋了是怎麼的?便握過他的兩手搖晃著哀聲道:「我的哥兒,你這是怎麼了?你這麼癲癲狂狂的了,可不讓我心痛嗎?」
  陳爾全反握住她的手說:「葉兒,你別怕,我沒瘋,好好兒的呢!我說『好了』是確實好了,是說我們的事情好辦了,今後我們還有更好的光景過呢?」
  「你這個人是怎麼的了,一忽為一句話嚇的那樣;一忽兒又是為一句話又喜的這樣,這到底是為什麼?」
  「嗯!一句話嗎?它可關生死呢!你還不知道,你才說了句很要緊的話,就是這句話,我就能讓何老道的命歸天,你說該不該樂?」陳爾全一面說著,一面狠毒的點了兩下頭。
  「我說的什麼話有這麼大的用處?」
  「你知道不知道義和團是怎麼回事?」
  她搖遙頭。
  「義和團是亂民、是反叛。它是朝庭和洋人都痛恨的匪類,所以前幾年朝庭和洋人一氣把他們都收拾了。你剛才不是說,何老道在廟裡領人練拳來的嗎?那他就是義和團的一個小頭子了。沒讓官府給收拾了現在還匿在這廟裡裝好人,就是個漏網反叛,是個大罪犯。官府若知道了,抓去他就得砍腦袋。他若是識相的,老實匿著,不知怎麼好了!而今要來管我的閒事,若是等他來殺了咱們,倒不如先下手為強,先送他的忤逆,咱才好無憂無慮,快快活活的過呢!你說能不『喜』嗎?」
  秋葉兒歎口氣道:「只怕是造孽呀!唉!這也說不得了,只要你我能長久歡樂,管他誰呢?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這就是了!好!就這麼辦。只是從明天起,我們得忍耐半月到一月的工夫不來往,免得讓那個老不死的拿住把柄;再也讓他看著我是聽了他的話了。另外,在這個工夫裡我得往縣城裡走走,好在那裡辦成這樁事情。」
  「怎麼?半月到一個月?俺的寶貝哥哥,這可不把人急死了!你就不能緊溜的嗎?」說著倒進了他的懷裡去,搖晃起他的胳膊撒嬌兒。
  「你別把我給攪糊塗了。難道說我不比你心裡急嗎?忍耐一時吧,辦成以後,好光景長著呢,別攪亂我了。」
  這一晚,為防再讓何老道給碰見,陳爾全比以往都早的回了廟。臨離開時,他又再三再四的叮囑秋葉兒:一定要和往常一樣的照料家事,最重要的是他所說的事不能向外露半點聲息。
  過了兩三天,陳爾全向老道長說:「他要上縣城裡去辦理地畝方面的印花稅,得個三五天的耽擱。這是每年一次的常規事務,何道長自然想不到別的。陳爾全便在褡子裡裝了百十吊銀錢,一身青衣小帽,騎了廟里拉磨、種田的那頭粉鼻粉眼的驢子上了路,噠噠兒的,只一天工夫便來到城裡。當晚安頓好店房之後住下。」

  四處鑽營門路尋(1)(2)

  四處鑽營門路尋小縣不缺官衙門
  蝦差蟹吏橫爪行亂談女人笑肚疼
  一
  陳爾全是外省人,初到這個縣城,哪有一個熟人呢?要辦成他的這件大事,他就不得不現找門路。第二天早飯後,陳爾全便揣了些零錢到街上去尋門路。出了店門,沿路詢問著,走到衙門街。蓋牟城雖為一區區小縣城,卻是千年古城了。唐王李世民東征時,曾在此設州;武則天做大周皇帝時,渤海屬國改稱它為辰州;金代復為蓋州;元朝設蓋州路,爾後又復為蓋州。明、洪武二十八年廢州為衛;清朝改為縣。雖已二百多年了,但人們習慣上還稱蓋州。它西濱渤海的遼東灣,收海上漁鹽之利益;東傍連綿叢山取蠶絲、薪、炭之資源;北接東北平原,通米糧之富庶;南達遼東半島之尖端,吸海外風物之先聲。大清河繞前而過,南滿大鐵路斜貫於右側已經有幾年。城有四關,街成「十」字;大街之外又沿「十」字分佈著細密成網的許多小街巷子,使一座小城四通八達,連成一體;這才成為一座活城。城牆為青磚築就,高有數丈;寬可馳馬。沿內城根有一週遭巡邏馬道;是為戰守巡防便利之備。平時,城內閒人便可經此登上城頭,極目遠眺四野,腑瞰腳下囂囂塵環,這就可給人以出世超撥之感。
  陳爾全是初次來到這裡,在街上走著,用心觀看街容、民風,覺得此處和別的城市街道市容也沒什麼大兩樣,無非是臨街設市,就地擺攤;亂紅雜綠的招牌,店榥下,開設些布疋,雜貨,鮮果,酒飯,紙張,繩麻,銅鐵,竹木,魚蝦,牛羊豬雞肉等的店舖;而且地處濱海,尤以魚蝦、蟹、羅、貝之類的鮮腥海味為最多。不獨市面上是這樣,一路上那街沿,牆根,簷下,屋角無處不有的傾倒的爛魚、臭蝦、貝殼、蟹腳等類的髒東西,越是小巷、這類丟棄的殘物越多,這使街上的氣味一派腥臭。雖說此時還剛到初夏,已到處都是飛揚撥扈的各色蒼蠅了。這蒼蠅不但橫飛亂闖,還常常不失時機的追逐那從海上運魚進城趕市的大車,成伙搭幫的撲上去討些油頭。因為這會兒適值黃花魚汛期,故而每天由早到午一車車絡繹不絕,由西往東穿城而過;去往東關外大市場發賣,這就惹的蒼蠅們也相跟著川流不息的忙碌飛奔。陳爾全就在這蠅群和臭氣中走著去尋覓他的「門路。」
  他已打聽得縣衙門就在大十字街的西北角,便穿街過巷的繞向那裡去。來到縣衙門前,先在對面一家鮮貨店裡轉了轉,假做看貨的樣子,不時斜瞄著衙門口。夥計來同他兜搭生意,他也不多言語,只管皮笑肉不笑的搖頭,讓人家不知何意而訕訕的走開去。他從這裡走出時,在門口處略停了停腳,乘此正面觀瞧一番,只見:座北向南一座大大的青磚瓦房聯成的院落。臨街門房五間,正中間開成門洞,朱紅門廊,彩畫簷角;兩扇鐵皮包鑲的黑漆大門,有規則的鉚著無數大泡釘。兩扇門各自的中間都鑲就一個黃銅質的獸頭吞口,吞口中銜著個珵光發亮的大銅環。門大開著。兩個持槍兵丁侍立左右。門外又左右分立著一對大大的漢白玉的石獅子之外,各廂又一溜的豎立著幾塊上馬石。這些都顯示出一派威嚴,人到這兒,不自覺的就有幾分矮,連喘氣兒也短了。通過門洞,但見正廳軒敞,條石高階上廊柱柒紅,雕花的格扇門上方,懸著一方漆金大匾,匾上是:「蓋牟正堂」四個大字。所有窗子都是「魚腸」、「方勝」、「萬字」、「蝙蝠和四季花卉」等精工刻就的花窗欞,在潔白的麻紙襯托下,越發顯得圖案分明。兩側廂房但見人來人往,出出進進,但因是側面,所以不大看的分明。從外面測度,正庭之外,當還有跨院和後庭,從街上看就很難明瞭了。
  這會兒,時間正是辰牌時分,是衙門口兒公務忙碌的時候,所以坐轎的、騎馬的、步行的、紛至沓來,出出進進。這些人裡,有穿補服,冠頂帶的;有穿馬褂的;有穿號衣挎槍刀的;也有便衣便帽躬身垂首、低眉順眼的。論職份:有官長、有吏員、有師爺、有幕僚、有衙役、有馬弁、再就是廚子和僕役了。總之,五花八門、三六九等各等都有了。這些人,進出門之際,形景也是各式各樣的;相互間或頷首寒諠;或抱拳打拱;或躬身施禮;或不理不睬,逕直過去的。這只說的進出衙門口的人。至於路上行人,則是另一番情景兒了:他們都好像避瘟役一般,遠遠的繞開著走過這裡,並且連頭也不側一側,像似誰要看一眼,那門裡的瘟役就會順著眼光傳過來,會使你不得舒服樣的。
  陳爾全看到這兒,才覺著自己也不當這麼呆瞧太久了,於是邁步又在左近串了幾家店舖,坐了一會茶館,心想會不會在這裡碰上個衙門裡的人,能夠搭上勾子,通開這個衙門口?喝了兩盞茶,又坐了一會兒,直到傍晌總是不得機遇。出了茶館又走進一家叫做「宴海樓」的大飯館。他一是要在這裡吃午飯;二是看看能不能在午飯中碰上個衙門裡的人;他們到晌午也會有人來館子裡吃飯的呀!
  進得門來,四下瞧瞧,但見室面寬曠,桌頭不少,到處散亂的坐著些食客。有的在忙吃忙喝,有的吵雜著等候上飯菜。但在這些人裡看不出有公服穿戴的。靠裡角有一道樓梯,是通往樓上的。樓上情形如何下面看不到,但聽聲音很肅靜。
  陳爾全就在樓下衝門的一個空位置坐了下來,叫了份簡單飯菜吃著,以便從這兒觀察進出的人。他所料果然不差,在吃到半途中,忽然竹簾掀處,從外面嬉笑叫鬧著進來幾個人。為首兩個一高一矮,都在四五十歲。高的,青黃臉、一部山羊鬍子,頭上歪戴一頂瓦楞方巾,身上絲綢蘭袍半敞半扣。撇著嘴,斜著眼,一搖三擺的邊走邊說著什麼。整個兒是一付一切都不放在眼裡的神情。那個矮些的雖也是一付公差裝束,但因個子稍低,在神情上似乎露出些巴結的神色,因為他總是歪著頭拿眼睛去瞟住那高個子的嘴,像似怕人家嘴裡吐出的話會掉丟了似的。他倆後面緊跟的三個人,有一個長著一張浮腫、慘白的臉,細眉細眼都一順水的向下彎垂著、就連鼻翼,嘴角兒也一律的順水溜兒下墜著。其餘兩人,一個獐頭鼠目,一個賊眉蛇眼;他們三個都拖著根貓尾巴小辨兒,肩披繭絲綢長褂,兩手扠腰,螃蟹樣的橫著膀子挨進門來。但同時也都在緊追不捨的幫著前面那個矮的向那高的湊趣兒。這班人的形景兒,整個說來就是人們在大城、小鎮,繁盛街坊到處可見的那等「二爺」式的人物。他們靠的是幫閒、湊趣、溜須、拍馬、捧臭腳這些本領緊緊吃住當地那些陰沉臉、煤洞心,「老爺」式的人物。藉著這點威風,便可以橫行鄉里、逞強一方,欺壓良善,魚肉百姓。「老爺」若是虎,他們就是倀,「老爺」若是閻羅,他們便是小鬼。他們因為有所仗持,所以無所恐懼;於是便在這個「虎」威所及的範圍之內到處橫行無忌。世俗間,通常是最怕掌握生殺予奪權力的人物,所以稱之謂「老爺」;對「老爺」的爪牙,論資排輩便是「二爺」。「老爺」之心機深沉、暗如煤洞、雖賣狗肉、卻掛羊頭,要掩掩丑。「二爺」心淺,一分威風恐人不知,才橫長鼻子豎長眼,故顯豪橫。
  二
  這一夥「二爺」跨進門,其它進出門的人都紛紛退避一邊給讓路。陳爾全自己就曾幹過這角色,對這種情形十分熟悉,所以一看就知道這幾個人是衙門裡的;是這裡的常客、也是貴客。他們一進門,小跑堂的就笑面打躬的迎上來叫:「汪老爺、金老爺到啦!還有這三位老爺!請樓上坐,樓上坐啊……!」他拖長聲高喊著,一面做出似要攙扶的姿式,但只是姿式;並不真的去攙扶。那幾人一路往樓梯邁腳,其中那高個兒,笑罵道:「把你個王八羔子養的,天天來,你還大呼小叫的,扯這個哨!還不快給我們叫菜去!老爺們還用你背上樓怎麼的,還直跟屁股走!去去!還按前天的樣子,來幾個菜,還有酒。」
  陳爾全見這幾個人進來,便放慢了咀嚼,留神察看著情形。堂倌叫的汪老爺、金老爺,他也不知叫的是哪個,即使他知哪個姓什麼,這麼個派頭,這麼好幾個人,也是沒法子冒然接近的。現在又匆匆上樓去了,就只好失望的繼續吃自己的飯。可是,他還是不死心,便慢慢吃著,暗暗琢磨著想道眼。這時只聽樓上的幾個人還在打著哈哈說笑呢。因只隔一層樓板,他們又是毫無顧忌的大聲說笑著,打趣談女人,樓下就聽的真切。陳爾全出於有心,更因他們是在談女人,就逗起他的興趣,便分外留神的聽著。眨眼工夫,小堂倌已將酒菜送上樓去。就聽到樓上一陣杯盤碗筷響過之後,幾個人便你一句我一句的繼續打諢笑鬧著吃喝起來。一個娘娘腔說:「汪老兄先前常誇獎俄國娘們兒又白又嫩又胖乎;總說俺中國女人黃瘦,趕不上人家白種女人。這回你看日本娘們兒怎麼樣,人家也是黃種人——眼珠兒、頭髮都是黑的,和俺們中國人一樣。你說日本娘們兒和俄國娘們兒比,哪個中看?」
  「這還用說,還是日本娘們兒唄!人家那叫『嬌俏玲瓏』。你知道嗎?」一個摔破瓢似的聲音說。」俄國娘們和人家比,簡直像母牛似的了。你看她牛毛頭髮;山羊眼睛;看著都怪嚇人的。」
  「可先前為什麼你總叨唸俄國娘們如何如何的討人喜歡?」這是個塞鼻子的聲音。
  「唉!金老弟別總揭人短哪!那不是怕貨比貨嗎?早先沒見日本娘們兒的時候,只知道俺們自己的這些干葫蘆女人比不上洋娘們兒。你看俺家那個黃臉婆,叫俺怎麼看的了?那張臉黃還不算,又長得像條老黃瓜種。那回高興了,我和她取個樂兒,我說:『你這張臉我一宿到天亮也摸不到頭。』你猜猜她怎麼說?」破瓢賣弄關子的說。
  「她怎麼說的?」幾個聲音同時問。
  「她說:『你不好摸到哪兒在哪留個記號,下一晚上再接著往下摸。』」
  「噗!」、「哄!」、「吭!吭!」這一下可熱鬧了!不但樓上笑嗆了食,酒、飯、菜也從樓下的陳爾全的嘴裡像點燃火藥槍般的一齊噴射出來。接著就聽樓上一陣連續的嗆咳;還有的直叫肚子痛,說是他的腸子恐怕笑斷了。
  「哎!我說汪兄,讓我說呀,別看你秀才出身,一肚子『子曰』,要論機智,你還真得對如夫人退避三舍?不獨你,就是俺在座的各位,又誰能有如此的機鋒——不但避過自己臉長的短處,反爾怪你親近無術,是你低能」。這是金老爺塞鼻子的聲音。
  「還機鋒呢?」破瓢說:「從那以後,我還摸呀!她那胡攪蠻纏把我氣也氣死了。從此,不但她,所有的黃臉婆子我都懶的看,總覺著都和我那個老黃瓜種一樣的可惡。所以那幾年俄國娘們兒在這的時候,我常誇獎俄國娘們兒好。」破瓢苦澀的解釋了自己的論據。
  「那麼,你為什麼又說日本娘們兒比俄國娘們兒強了呢?」娘娘腔兒還在叮住不放!
  「這個麼!是因為前幾天在火車站看見一個日本兵,在前線不知怎麼弄得像小鬼似的:一臉大傷疤,頭髮、眉毛、鬍子、耳朵全沒了。那模樣該怎麼樣你就想去吧!就是這樣個醜鬼,卻由一個二十來歲的十分嬌俏的日本娘們兒攙扶著走下車來;不但攙扶著,還和他親熱的沒法兒的——又給擦眼睛、又擦嘴,那個柔和勁就不用說了,這是我生平頭一回見著的日本娘們兒。這一見,我就覺得不但俺們那黃臉瓢不行,就是俄國娘們兒也差遠了,那乾淨勁兒、那俊俏勁兒、那溫存勁兒誰也比不上。我怎麼能不轉過來稱讚日本娘們兒呢?
  「唉!我說汪老兄,那麼春深堂的小翠喜兒也比不上日本娘們兒嗎?」一個勒脖子貓的聲音問。
  「嘿、嘿!苗老弟你又來堵我的嘴了!你看見我昨晚又去了她那兒,就來問這話。你知道翠喜兒對我可是有情有義的。再說,日本娘們雖然溫柔標緻,可是,那是可望不可即的呀!日本人那麼凶,躲還怕躲不及,誰還敢去招惹他們的娘們兒呢!」
  「這不就截啦!說來說去,還得我們自己那些糟糠之『妻』來的便利、隨手兒。他俄國的、日本的娘們干惹你心慌。去他媽的吧!」娘娘腔兒說:「我說汪兄,今晚兒領咱們一起去小翠那開個盤兒怎麼樣?我說了算,咱這幾個只是開開心,坐一會就走,絕不誤你的好事。你也別擔心誰會割你的靴腰子。咱們大伙說是不是?」
  「對!對!就這麼辦!就這麼的了!」亂哄哄的應和。」
  「好!今晚上燈前在春深堂聚齊。我先一步去讓翠喜兒予備茶點,恭候諸位大駕。」汪老爺的破瓢異常的響。
  說話間樓梯亂響,幾位已下的樓來,吵吵嚷嚷走了出去。

  四出鑽營門路尋(3)

  三
  陳爾全隨後也算了帳,悵悵的出來。一面緩步在街上無目的走著,心裡暗想:「遊了這大半天也沒尋出什麼由頭來,這下半天還該怎麼辦?他一面走著,一面回味聽得樓上的那些話。」思謀之間忽而靈機一動,想起剛才樓上幾個人說的:要去春深堂開盤子的話頭。他對這些是老行家,自然明白「春深堂」是個什麼所在;「開盤子」又是怎麼回事;翠喜兒是何等樣的角色。所以這會兒想到,自己何不也在今晚去那裡走走,既然這些衙門裡的人常去那裡,說不定在那兒會碰上什麼機遇;就是碰不上什麼,自己來一回縣城,也應該過一過好久沒得過的風流生活,消消煩悶。人生能有幾時少?今日一無管束,又帶的許多錢,不及時行樂豈不太蠢。當下主意已定,便一徑回到店裡,叫來店裡夥計進來坐坐。店夥計都是些貧嘴滑舌的,閒了,只要客人願意和他兜攬,他自然也樂於耍耍嘴皮子,以便套混合,拉生意,弄好了還可多得幾十錢的小櫃子錢。陳爾全先和他攀談些,買賣怎樣,掙錢多少,家下人口,接著又打聽些風土人情,日本人到來後,地方情形之類的閒話。隨後便問他,這城裡有些什麼可以夜裡遊樂的所在。店伙見他是外地口音的人,又年青闊綽,心裡已有幾分明白,便先不著邊際的告訴他說哪裡有賭場、哪裡有煙館、哪有夜市、哪有「樂子」園;最後才說出「出了這北關城門,往左拐,靠城根有一條街叫『一面街』,是本城的窯子街。那兒一溜有十幾家窯子,是個最好玩的去處。那裡的花姐兒都不錯:說、拉、彈、唱各有一手長處。那裡的規矩是:叫局、住局、開盤兒、拉鋪都行,各有各的價錢,隨你怎樣都可以。去那裡遊逛的人,有衙門裡的老爺、先生、差官、差役和營裡的老爺、兵丁;還有買賣老闆、掌櫃、夥計;有錢家的財主、少爺;讀書的秀才、舉人和外來的客商,總之一句話,只要有錢誰去都行。像你這先生願意去玩玩,那最好,免得想家上火;心情痛快了,把什麼都能辦的好,多賺個幾吊子錢就什麼都有了。」
  陳爾全見這夥計口齒伶俐,十分知趣兒,便和他多扯了一會兒。夥計去後,見天時尚早,便倒頭睡了一覺。
  晚飯後,嗽洗一番,又換了身潔淨衣帽鞋襪;揣了錢,便早早出店,按店夥計說的路數往一面街而來,上燈前來到一面街。原來這是背靠城牆,面臨城河的一溜低屋,因地面不寬故此沒有對面房屋,這就是「一面街」的由來吧!他在街上從這頭走到那頭,各處打量一番,見這一面街,一溜兒十幾座門庭,全是土頂平房,有三合院,有四合院,院落規模大體差不上下。房屋及院牆一色的青磚砌就;因年久,青磚都已成為灰土色,只有門楣上的堂號牌匾還鮮明的塗著漆色,才略顯幾分生氣。一家家的匾上有「艷春堂」有「春深堂」有「禧春堂」有「紅禧堂」有「吉禧院」、「春深院」……陳爾全心裡還記得「春深院」的名號,便格外用心的多打量它幾眼,見它也和別的院落一樣:灰土土的房子、灰土土門牆;門裡一個小小天井。由於房屋之間挨的緊,再加以庭院裡搭著個花架,像是製造雅趣,怕也是為著隔開對屋之間的視線,以免妨礙買賣所設的吧,如果是這樣,用心倒是極巧的!不過這樣一來,卻使整座院落的光照更加暗淡了。但他是熟知這種去處的———根本不須陽光的照耀。因為這裡是過夜生活的地方,只須在燈光下使用心神和精力,白天就是她們蓄精養銳,睡眠消乏兒的時候了。人的習性,亮處睡覺不如暗處為好,所以日光對這裡來說,還不如沒有的好。
  在陳爾全這麼遊蕩、觀看的工夫,天已黑了下來,這時,家家的門上都亮起燈籠;因為都是一色的紅燈籠,便把個一面街映得霓虹溫馨,柔情似水,使人在這種環境裡自然就會有幾分骨軟意舒的情懷;再加上各個門庭內外都有那麼幾個濃裝艷抹,色像狂蕩的姐兒們在極盡風騷賣弄做作,撩逗著拉客。俗語有「凡到廟堂來,就有出家意」。在這個小城裡,一面街的聲名恐怕不和縣衙齊名也是僅次於縣衙門了,而況它又地處偏辟,不似縣衙門那樣的設在通途要津的城市中心,所以凡在這個時候來這裡的人都是懷了一腔春水的登徒子,一心要尋花兒的。門前的花姐兒們春風蕩漾,門外的哥兒們心花恕放,這麼半拉半就,一時之間的工夫,已有一些人被拉了進去。在掌班的吆喝聲中,歸了香巢。陳爾全半是為了尋歡求樂,半是另有企圖,便趁門前的幾個姐兒圍著兩個肥胖禿頂的人進去的空兒有意的踏進「春深院」的門裡去。掌班的見他進來,喊了聲「接客啦------」,隨著這聲喊,就有四、五個姐兒從各自屋裡鑽了出來,在天井正面推推搡搡,嘻嘻哈哈各找位置站成一排,並且都緊盯著打量這個來客。掌班的見陳爾全不怯陣不羞慚,知道是個逛道兒老手,又看不出他是商還是土財主,心裡拿不準,就不敢含糊對待,於是一一指著那幾個姐兒唱花名兒:「紅香兒!」陳爾全沒有動。「蘇香兒———!」還沒動。「翠喜兒———!」陳爾全用心的看了看還沒動。他在想:首先要認準翠喜兒,以免和汪老爺等幾位,碰籠子,這會兒聽掌班的唱出「翠喜兒」的名子,他仔細一看,果然在這幾個姐兒中,她是最拔尖的了,既年輕又美貌,這使他大為動心,但他還是毫無表示的站在那裡聽著掌班的往下唱:「雲香兒———!」這時他早已把其餘幾個都相看過了,等唱到雲香的時候,他就走過去拉住了雲香的手,向掌班的一揮手,表示就是這個了。這舉動可使雲香以外的幾個姐兒大大的傷了心,因為這意味自已是讓人挑剩下的了。尤其是翠喜兒,更覺不平,覺得自已是頭排人兒,他卻沒相中!她哪裡知道陳爾全的隱衷呢?陳爾全挑中雲香兒原是有一番計算的,他想:大凡人群,總是有親有疏,相親的便時時總要往一起挨。這翠喜今晚將要接待的那幾位,是他要接近,並加以利用的人;那麼他要想在這裡想法接近他們就得先和與翠喜兒近乎的姐兒打熱乎了才能因人接人,而達到自己的目的。方才認定了翠喜之後,他看到緊挨翠喜兒的兩個人,覺得雲香雖然不比蘇香狡猾討人喜歡,但從神態上看,雲香要比蘇香兒精明些;要辦事還得她,因而選定了雲香兒。

  四出鑽營門路尋(4)

  四
  兩人進房之後,雲香因壓倒群芳心裡喜滋滋的,便對陳爾全格外慇勤;摟脖子抱腰的作了一番多情之後,又張羅著泡茶、打洗臉水、遞毛巾、脫外衣。像綠頭蠅子碰上臭魚似的圍著他在緊轉悠。忙過一陣,又來挨他坐下說些甜密話兒,自然也互相詢問些各自的姓名、家居和身世。陳爾全哪裡有真話告訴她?但說定今晚就住在她這裡,雲香自是從心裡願意。正待陳爾全掏錢讓人去叫局飯的時候,忽聽外面掌班的喊:「啊!汪老爺到啦!您老兒今晚還住哪個姑娘屋裡?」
  就聽汪老爺的破瓢聲:「把你個老王八頭累昏了怎麼的?還不快讓小翠喜出來見我,只管問這沒要緊的話!」
  「是、是。老爺罵的對,您老總是喜歡翠喜兒的。我不過是尋思您老是不是還要換換口味。翠喜兒,汪老爺來啦!快來迎接吧———!」不等汪老爺再罵下去,翠喜兒已嬌滴滴應著出來了:「喲!汪老爺作嘛才進門就生氣呀?難道是因為俺迎接來遲了嗎?這可是用不著的啦,俺這兒就是您老的家一樣,快來疏散疏散吧,只怕是一天的公事給累壞了!」
  「噯!還是俺翠喜兒知道心思,你這兒就是我的家啦,可這該死的王八頭還問我住哪屋裡。好啦,我也是和他罵著玩兒的,他也是故意來氣我;臭罵兩句他一舒服我是一樂兒,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呢!」
  「得啦、得啦!還『何樂不為呢?您是不知道俺們女孩兒家的心哪!您們高高興興的,俺心裡也痛快好受,您要一氣一惱,傷了身子,俺這顆心就吊在嗓子眼上了,不知有多難受啦!您又不是十八、二十三;五十出頭的人了!」她剛才還為沒被陳爾全選中而犯酸呢,轉眼之間又為汪老爺氣惱而擔憂了。「我的翠兒,你這話兒說的,讓我心裡像喝蜜那麼好受。我的好乖乖,再也不讓你著急了!」說話間兩人已進屋去了。陳爾全聽著就是在隔壁的樣子。
  這時雲香兒已拿著陳爾全掏出的局飯錢讓人叫飯去了,待她回來,陳爾全便述說剛才聽來的一席話,問她:「這個汪老爺是個什麼樣的人物」。雲香兒有幾分得意的給他講說了這個汪老爺的簡要情況。
  此人姓汪,名洋,字鶴年,綽號人稱:「老油漬」。是個破落戶。二十多年來一向就在這縣衙門裡做個刑案典吏。他的職事就是辦理打官司告狀這些事的,大堂上一時弄不清的案子,需要查實訪確的就由他這樣的查訪,訪來後報告知縣作定奪。他的行事讓人說不透是個好人還是個壞人。有一次,本縣城裡有個姓丘的跛腿皮匠,家住東山裡,他在城裡縫靰籣做鞋底幫搛錢養家。他家裡有老婆和一個女兒。那一年丘皮匠得傷寒病,掙不了錢,家裡就斷了柴米。皮匠老婆向一個本家堂弟丘五借了二鬥口糧度饑,過兩個月也沒還上。一天丘五告訴皮匠老婆說他要進城辦事,問她有什麼事要給皮匠哥帶信?皮匠老婆說是正想要探皮匠的病,現在就讓女兒小春跟隨叔叔去探看吧。誰知這丘五把小春領到城裡就給賣到這一面街的艷春堂裡了,說是用這錢抵那二斗糧。
  丘皮匠正在患病,不患病也本就是個面團團,一點剛性沒有的人。他老婆卻是個不讓人的,就在衙裡告了狀,說丘五拐賣了她女兒。知縣傳來丘五一問,丘五說是她借糧還不上,她讓他把小春領來賣的。這麼兩方各執一詞,知縣一時委決不下,便分派老油漬汪鶴年去查清事實。老油漬曾在丘皮匠那掌過舊鞋,對跛皮匠很熟。今遇這件事,便有些憐惜那老實巴腳的的跛皮匠,於是先去問清小春事情的經過情由,小春自是哭的要死,話也說不上來了,他費了很大勁才聽出些眉目。又細細盤問了當事各方,最後稟報知縣,把丘五痛責一頓,處他個喪心失義,騙賣族姪罪,除監禁三年之外,借與皮匠家的二斗糧也做罷休,算是賠賞。
  這件事哄傳滿城:都說「老油漬」做了件功德。當然,二十多年間,這樣的事不只一宗了。
  要說壞事,他也不少,除了一面街上各家都怨恨他常常幹逛不給錢,誰向他要錢誰倒霉這些以外,再就是和外國人一起來欺侮城中百姓。
  前二年俄國人在城西修鐵路,佔用民田,折毀民宅,有的給了一點賠嘗,有的就白白強佔了。其中有個叫吳執中的莊家漢,連房宅帶土地都被鐵路佔了,吳執中向俄國人索賠,俄國人說他那房子老舊,地也很少,不值錢,拒絕賠嘗。吳執中就來縣城告狀,請求衙門公斷,知縣派老油漬去查看實情,老油漬看完,又去俄國人那瞭解,俄國人就留他喝酒,讓俄國女子陪酒,又唱歌跳舞。老油漬被弄得嘴不知長到誰的頭上了,回稟知縣就說:「吳執中在那兒的一個看瓜窩棚礙事,被拆毀,一小塊荒地也僅僅春季能種幾棵瓜,一到雨季就泡湯。這還不說,人家修鐵路也只在地上堆了幾車石頭,實在沒有毀了地。吳執中是窮極訛賴。」
  吳執中不但沒得到賠賞,還被斥為刁民,「竟來無理取鬧,損害大清朝庭與大俄羅斯帝國的親善關係。」被亂鞭打出。吳執中回去就一口氣吊死在俄國鐵路公司的門牆外。這件事又哄傳一時,都說老油漬害死了吳執中。
  他經手辦的事;好事有時候得了個壞下場;壞事有時候落了個好結果。你要查問,他會按照《大清律》把你說得閉口無言。對這個,幾任知縣都拿他沒辦法,他就一直在那做著事;聽說已二十多年了。雖然知縣也好,知府也好,都沒有把他怎樣;可是他這麼些年官兒也沒升,職可也沒降,就連職事也沒變一變;這麼著,滿城的人就都叫他「老油漬」。他家就住在南門裡。家裡的日子說窮也不典不當,說富呢,也沒見他買房子買地。要說他的人格呢,抽口大煙、逛逛窯子這是他的老毛病,習以為常,誰也不覺這是什麼毛病了。他自功讀過幾年私塾,後來又跟個刑房師爺成了忘年交;在師爺那又閱覽了些舊書和刑法之類的雜書古籍;對於地方上的掌故也十分熟悉,因此,對天下、國家、人情、世俗、風物、百行,樣樣都能說個眉毛、眼睛、鬍髭的。一城中凡認得他的人都幾乎把他當成個小聖人。他又是個喜怒無常的人,不高興的時候,一張臉繃的鐵青,比森羅閻君還難看;好在是他這種時候不很多,多數的時候是嘻嘻哈哈,詼諧打諢,因此在他周圍就經常有那麼一班子吃喝浪蕩、說諢、逗哏的朋友。這些人閒了聚一起那才叫「聚談終日、言不及義」呢!除了講些個隱私故什、再就是講荒唐、淫穢的下流話;對女人更是津津樂道,每說起來更覺著神旺。老油漬是一隻「鐵公雞」,素日間,誰要想從他的身上撥毛,揩油那可是不容易;但也有例外的時候;就說在春深院吧,他已是常客了,老鴇子一向對他頭痛的是只佔著人兒不出錢,若要向他討宿錢,不出三天五日,保你得吃一場大虧——不是巡防兵來把客人給轟走,就是那窯痞來搗蛋——總之你的營生得遭點大損失。可是,自從院內買進小翠喜兒來,「老油漬」便服貼得多了,至少他是按值出賞,再沒有白住過局。這種改變開頭連老鴇子也覺著不明白,為什麼這塊老辣「生薑」會受一個雛兒的降服?後來經盤問小翠喜兒才知道:「老油漬」所以敗在小翠喜兒的金蓮之前,是因為他老了,而小翠喜兒才剛剛二十來歲。這是個不可雄辯的事實,他自然也沒法可想。一個年輕少女,對他那麼一個老頭子能有什麼情義可言呢?小翠喜兒來這兒不久,就看明白了這一切;為了要讓老鴇子不敢欺侮她,便有了要治服這個老油漬的用心,她就利用了這個差齒把他治服了,而且他還像唐僧落進了盤絲洞一般的不能自撥。有「老油漬」的庇護,小翠喜果然沒受老鴇子的塗毒。
  陳爾全打聽到這些之的,心裡就撥啦開算盤了,但表面上卻絲毫不露。這會兒面偷耳聽著鄰屋裡後來的添人,開盤和調笑、打鬧,以至人散——他一面又在和雲香兒調笑著應酬。
  雲香兒二十七、八歲的芳齡,人兒生的卻是平常。她進這春深院已有十來年了;接客以來,什麼樣的人都遇到過,但因她品貌不甚佳,所接的嫖客和她年歲相當的卻不多;就是稀遇的相仿的幾個,不是醜陋,就是土氣呆板,或者小氣,再不然就性情暴戾,粗魯。今晚接得陳爾全,她一見就覺著可心,及至接交後他說話兒、取樂樣樣得趣兒;出手大方勁兒也使她心滿意足,又沒有不滿意她品貌不佳的意思。所有這些都合心,因此興頭很高,處處都用心用意的和他周旋、親近。兩人喝了幾盅酒,雲香兒還唱了幾支小曲,直把個陳爾全當做終身的依靠了。
  夜裡,二人床上閒話中,陳爾全對雲香兒說他是本縣的一個鄉紳,這次來城裡是為了一件衙門裡的事,因他初次辦理這種事,怕辦不好,想在城裡尋個門路,一時又尋不到。問她能不能通過小翠喜兒向那汪老爺通通關節,他要和他見見面,看看能不能接上這個□子。雲香本是滿懷的高興,今聽他這話,便滿口答應說:「這有什麼難的,今兒個已是天晚,明天我和翠喜說了,不出三天准讓你們見上面就是了!」陳爾全為了早日把事辦成,又答應「如能辦成,好好謝謝她。」雲香兒聽見這話更樂得沒法兒,拿出全付心肝來招待。又一再囑咐他:「這幾天我這屋就給你一個人住了,事成之後你別忘了我就好。」這話之後過兩天,陳爾全果然見到了老油漬。

  四出鑽營門路尋(5)

  五
  陳爾全就是這樣通過「老油漬」把何老道當過義和團頭領的話,報告到衙門裡。過一天,衙門又讓汪鶴年把他領了進去。在刑案房,汪鶴年和一個花白鬍鬚的師爺一起讓他再把事情說一遍,師爺做了筆錄;說完,師爺把筆錄念給他聽了,讓他簽名畫押後,吩咐他「可以回去了。回去之後,不要露了風聲,另外還要留心監視何老道,別讓他跑了。」陳爾全出了縣衙,當晚又在春深院和汪鶴年一起胡鬧一回,少不了又對老油漬有些孝敬。次日回店這才收拾了趕回廟上。見了道長只說在衙門辦稅人多,挨了幾天才辦完。道長也沒多疑。
  半月後,這天傍晚,果由一個什長帶領四個巡防兵從縣城來到廟西村,會首免不了出來應酬。那什長見了會首劈頭就問:「你們可干了好事!知不知道自己的罪過?」
  會首被問得懞頭蓋腦,瞪著眼答不上來。那什長見會首已經懞住了,就緩和了些說:「量你也說不出子午卯酉!這麼辦吧,先給咱們幾個兄弟安排歇歇腳再說慢慢說話。」會首見這陣勢,知道是來意不善,便顛著□的跑前跑後,在村頭的小鋪裡安頓幾個人住下,酒飯管待以前,又請了村裡的一位癮君子來給燒煙泡,讓幾個人過足煙癮。因為這年月的會首都被轄治得聰明了,不用說已知道;只有這煙泡是最好的迎賓禮品,煙癮一過足,天大的事情也好辦了。
  果然不錯,煙足飯飽,這會兒那位什長滿面春風的和會首說:「你老哥不用怕,別看我們幾個弟兄背槍挎炮兒的,其實沒你們多少事。來,咱們找個沒人的地方說說話兒,說完你就可以放心了。」兩個人當下走進店舖的一間貨倉,門窗嚴密的關著。不大工夫,他們的話已說完,會首氣色不好的跟在什長身後走了出來,撂下什長辦他的事去了。
  二更天的時候,村裡人都已入睡,突然村東的方向上傳來幾聲槍響,頓時,各出的狗都瘋狂的亂叫起來。這年頭,百姓都是驚弓之鳥一般,因為近幾年來有中日戰爭;捕捉義和團的騷動和日俄戰爭這些大事件;至於鬍子綁票兒、攔路搶劫。砸孤釘,這樣小打小鬧那更是家常便飯,所以一聽槍聲,人們都激伶伶從夢中驚醒。有錢的財主們便黃蜂鑽進懷裡似的慌亂著包房、地文書和租帖欠據,準備跳牆逃匿。貧窮人家就忙著把未嫁的姑娘、年輕媳婦兒喚起來,去鍋底掏兩把黑煤子沒頭沒腦的渾身上下抹塗著,以免遭到橫禍。隨後老人,孩子都離開炕面到炕沿下躲避起來了。年青的漢子們雖然平時都帶幾分牛犢生氣,但在此時,也只得懾服於洋槍流彈,不敢亂走動。
  人們這麼膽顫心驚的好歹度過了這大半夜;天亮之後,便都出來打探夜裡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縣衙門接得陳爾年的告發,說是「何老到來歷不明,在靈官廟這些年,地方上誰也不知道他的根底。在鬧拳匪之亂的時候,他卻出來設場教拳,聚集地方青年數百名,他自任大師兄;先要反清復明、後又反清滅洋,鬧得一方人心浮動。要不是外方各地的拳匪先後覆滅,這何老到就要拉隊出境,會合大股鬧事去了。」
  當時,義和團之役才過幾年,人們對它還都記憶猶新:直鬧的大半個中國沸騰紛揚,京城動搖,滿清朝廷震驚,不得不改「剿」為「撫」利用它來抵制洋人。這一來,惹惱了洋人,弄出八過聯軍進北京的大禍事;皇帝、太后全嚇跑了。朝廷大員們如喪家狗兒一般向洋人聯軍討饒。事因拳亂起,當然要一剿滅拳民為條件親求洋人退兵。幾經磋商、議定:大清國派出軍隊和聯軍一起剿滅拳匪。於是中、西聯合,成了「九國聯軍」,合力剿殺了義和團。萬千拳民就這麼被「九國聯軍」殺光滅盡了。
  事情過後,朝廷又和洋人定下《辛丑條約》,其中除了賠償四億五千萬兩白銀之外還有一條,大清各級政府要負責管理好治下百姓,不准再有仇視洋人的言論和行為。義和團如此禍亂了大清朝廷,自然使朝廷銜恨甚深,食肉寢皮都解不了這口氣。如今蓋牟知縣聽得這件事,怎不心驚呢?倘若在他的治下還隱藏著這樣人,他的官做不成還算事小;說不好,怕是還得被拿問坐牢,這可是了得的!
  這樁案子是汪鶴年引發出來的,知縣就找來汪鶴年商議如何辦理,並說:此事不可遲延,怕的是透漏風聲讓他逃走了。最後商定:分派人到那一帶探聽確實了就立刻動手拿人,但不要打草驚蛇。去探聽的人回來稟報,都說事情不差。這天就發了票派下那幾個兵去捉拿何老道。
  那什長把會首領進小店舖貨倉後,悄悄說明了「這宗案件十分重大,老道又有一身武功,因此對他要加十分小心。臨來時老爺曾囑咐,對這老道要以智取,不能硬拿。我想這麼著:你找人先把那個廟上當家的陳爾全叫來,稍待一會再找人去喚那個何老道,就說:陳爾全在縣城裡惹了一點禍事衙門來人要把他逮走,故此請他來一趟,有話跟他說。他一定毫不疑心,也就不能有什麼防備。來到這兒,我們幾個弟兄端槍冷不防圍定了他,不就乖乖的逮住他了嗎。」
  會首們按著吩咐,叫了陳爾全來,陳爾全見了什長和會首,弄明白他們的用意之後,又幫著出了個主意:「萬一他要驚覺拒捕怎麼辦?咱們還是防著點兒好。不如先讓兩個人在外面埋伏著,有什麼動靜先在外面放上幾響空槍,作為疑兵,使他不知有多少人在包圍著,豈不更加萬無一失?」
  一個七十來歲的人,又經過人家這麼周密策劃、佈置,何老道就這麼出其不意的被捉了。但那什長還是不放心,生怕路上被他逃跑了,便又牢釘雙手,又令兵士們圍定在大車周圍,返回縣城交差去了。這就是開頭的那一幕。

  五道閻羅馭鬼卒(1)

  五道閻羅馭鬼卒花街銷魂鼠結狐
  壯士末路氣未休含憤銜筆書自述
  一
  陳爾全見自己的計謀已成功,心想老道士此去再也不能生還了,越想越得意。一路心滿意得地回到廟裡,向幾個小道士說了老道士犯罪被捉走的事,讓他們只管照常幹活就是了。小道士雖也驚怕、歎惜,可也沒法可想。一個個惶惶的去了。
  陳爾全這會兒是一廟之主了,便一個人走進老道長的房裡翻箱倒櫃,想找出些什麼私藏的貴重物品來。一隻舊箱子翻遍了,日常的衣物冠履之外,任什麼珍貴的東西他也沒找到,這使他大失所望。他本想:這個該死的老道,沒家沒業的這麼一輩子,又在廟裡當家這麼多年,私下裡一定會有些積蓄,怎麼就什麼也沒翻著呢?心裡總是不幹,就又把屋子裡各處仔細的打量一番,把鋪蓋、床板,都掀翻了,還是一無所獲。呆想了一陣,發覺還有一架經書在牆邊,會不會有什麼銀票、錢帖、借據之類的夾放在那裡呢?想到這,便動手翻書。這都是些黃得發黑了的線裝書,其中有:《道德經》、《正一經》和《太平洞極經》等等。他也沒興頭去細看經文字句,只拿著一本本的抖弄,以便讓夾在裡面的什物掉出來。翻到最後還是白費勁了,就有些瀉了氣,撂下那堆亂書,又拿眼東張西望的各處尋覓。無意中一眼看到牆壁上的一眼燈窩子上糊著麻紙,紙色陳舊烏黑,像似幾年前就糊上了似的。他想:燈窩子是放麻油燈盞的,為什麼要糊了不用呢?莫非裡面有什麼隱秘?想到這就上前去一把掏開糊紙,發現裡面塞著些寫著字的舊紙張,有的用麻線捆著,有的迭成疊整齊規矩的放在那裡。他心裡犯疑——把這些東西糊到這裡是什麼用意?莫非這裡還有什麼秘密?想著就用心仔細翻看,見儘是些手寫詩文,看字體不是一個人的手筆,有的書法很好,有的不大怎樣。陳爾全雖識得幾個字,也只夠記筆帳目,認認租借帖據這些眼前字;詩詞、文章這些上頭他可就一竅不通了。不過這會兒他是有意要找出隱秘的;便好好的看看那些字。有一篇寫著這樣的一些字:
  「大清天下二百年,民窮財盡氣奄奄。天下貪官強於盜,官府酷吏惡於狼。富貴行惡天不究,貧民含冤地不聞。若要鬥轉星回日,萬眾大同開新篇。」
  陳爾全雖不甚懂詩文,但這樣明白的反詩他還是能看出個大意的,因而看過後,就狠狠的點點頭,把它放在一邊。又去檢看另一篇字紙,只見上寫:「大道之行,天下為公,是為大同。」下有詩一首:「萬機牽大道,大道誰先覺?芸芸自標德,林林矢穎鳥!世事亂紛紛,倒懸幾是了?直士肩天任,生死茫分曉。」
  他知道這是一首詩,但對詩意他就不知所云了。想了半天也想不出這是說的些什麼。於是扔到一邊又拿起一個十分陳舊的小薄本本,這是一本刻版印刷的小書,書面上有「天朝田畝制度」幾個大字。翻開裡面,有些這樣的話頭:
  「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此處不足則遷彼處,彼處不足則遷此處。凡天下,豐荒相通,此處荒,則移彼豐處以賑此荒處,彼處荒,則移此豐處以賑彼荒處;務使天下人共享天父上皇上帝大福。有田同耕、有飯同食、有衣同穿、有錢同使,無處不均勻,無人不飽暖……
  太平天國癸亥三年冬(印)
  看到這裡,陳爾全一拍大腿,自語道:「原來他不單是個拳匪,還是個太平長毛哇!怪不得這些東西會在這裡!」他也不再細看了。當下打定主意,把燈窩裡掏出的那些東西理到一起,打了個小包袱,次日一早騎了驢一路緊趕,傍晚就再次進了城。到了城裡還是住進上一回的那家小客店。一回生二回熟,小二迎上來熱乎乎的幫他安頓牲口,找好房屋。漱口洗臉招待已畢,陳爾全便故作親熱的讓他照顧牲口和房屋,說是還往一面街去過夜。小二嘻嘻笑著作了付鬼臉說:「這你放心,儘管樂去吧先生。」陳爾全也嘻嘻溜溜的一眨眼,拿了那個小包袱,急荒荒的跑向:「春深院」,便又住進了雲香兒房裡。雲香兒見他到來自是滿心歡喜,上前拉住手又搖又晃,一面卻作出一付嗔怪的樣子,說是「幾天不見都要把人想死了!你這個小冤家是把俺的魂兒帶走了,讓俺茶不思飯不想連作夢也只夢見你;可是一醒來卻撲了個空,俺就暗自哭到天亮。這些日子天天這麼著,你摸摸俺瘦的這個樣兒!」說著就把胳膊袖擼起來,讓陳爾全摸,一面也把頭拱進他的懷裡。陳爾全本來就是個那樣人,又許多日子沒和女人親近了,此時雖是為了利用她的方便,可也按奈不住的和她盡情調笑一番。隨後,又掏錢叫飯兩人一起吃了。飯後,陳爾全讓雲香兒去小翠喜那屋裡看看「老油漬」來了沒有,說是還有要緊事找他。雲香兒只想兩個人玩笑取樂,不願去;但見他現出認真的樣子,怕惹他不悅,便勉強的去了,一會回來說:「已經在那兒了。翠喜兒說讓你過去吧。」
  陳爾全安慰雲香兒幾句,說是「不能多耽誤,」便抱起小包袱來找「老油漬」。進了堂門,隔簾見「老油漬」正和小翠喜兒頭朝裡,面對面躺在炕上抽大煙呢,當地一桌半殘的酒菜擺在那裡。便站在簾外低聲說:「汪老爺在屋哪?」
  聽到聲音,小翠喜兒撐起半身,見是陳爾全,便應聲道:「在屋哪!啊!是陳先生?進來說吧!」這小翠喜兒自從那日陳爾全進院她就甚是眼熱,只是因為自己讓「老油漬」霸住,不得接這個年輕客人而十分惱恨。後來又聽說他花錢大方,心裡更是有幾分眷念,所以這會見他到來就現出格外的慇勤。她這麼著,使「老油漬」吃了醋,便心裡不痛快,也就灰著臉不吭一聲。
  小翠喜讓陳爾全坐在地下一張椅上,回頭見「老油漬」這麼付臉色,便不敢再多兜攬陳爾全,躺下繼續和「老油漬」一遞一陣的燒煙、抽煙。陳爾全因小翠喜對他熱情招乎,又眉來眼去的直勾心,坐在那兒就偷眼細打量小翠喜兒;見她一雙吊稍眉,兩隻丹鳳眼,小巧的鼻子桃花臉,烏髮蓬鬆的堆在腦後,櫻紅小嘴,白磁似的一口細密齊整小牙,抽煙時,每一用力,兩側粉嫩的腮上便出現一對酒窩兒。在每次閉眼品味時,活脫脫的就是一個睡美人兒。她上身穿的是桃紅細花鑲藍邊的小襖;下身是蔥心綠花綠絛沿邊的肥腿緞褲;白綾襪子,緊緊裹著一雙瘦小精俏的素足。一雙黃緞繡花弓鞋放在炕沿下。整個身軀胖瘦適中,躺在那裡,透過薄軟質料的衣褲,顯出一派青年女子的風韻。陳爾全看著,同時又見她那不時斜送過來的眼角,就有些走了神兒。再看看「老油漬」那有些謝頂的腦門和浮腫,多皺的灰白臉,以及煙熏得黃斑黑銹的豁牙。這使他不知是憐惜小翠喜兒還是嫉妒「老油漬」,心裡有一股想一下子跳上去掐死那個老鬼頭的念頭。僅僅念頭而已,他此時不但不敢做這種舉動,反而還得小心下氣的去巴結人家,因為人家是衙門裡的「老油漬」呀!

  五道閻羅馭鬼卒(2)

  二
  就這麼坐了燒一個煙泡的工夫,終於見「老油漬」放下煙桿兒,小翠喜兒也已過罷了癮,起身收拾過煙具。這時,只聽「老油漬」「吭吭」乾咳幾聲,然後緩緩的說:「陳當家的是什麼時候進城來的呀?」聽了回答,便沒再言語,只閉著眼睛養神。
  陳爾全等的心急,便說:「汪老爺,我這會兒來還是有點事要跟你說說。」「老油漬」不知是聽沒聽見,依舊閉著眼睛不言語。陳爾全剛要再說話,只見「老油漬」突然支稜著耳朵像似在傾聽什麼,並連連向小翠喜兒和陳爾全兩人搖手,示意「莫出聲」。他靜聽少傾之後,說:「你們聽聽,蘇香那屋今晚怎麼這麼熱鬧?」
  小翠喜懶洋洋的說:「她今晚接的是個小白臉哥兒,年輕人心性活潑,愛說愛笑,招了幾個沒接客的姐妹兒都到她那屋去湊趣兒,怎麼不熱鬧?」
  「老油漬」漫不經心的說:「唉!翠喜兒是嫌我老了,說個話都沒好聲氣了。既是這麼著那你也去和她們湊熱鬧吧,這裡有陳兄弟和我說說話兒,你熱鬧夠了再回來。」
  小翠喜兒聽得這句話,說:「那好,我就不打擾你兩的正事了。只請陳先生別怪我失陪的罪吧。」說著眼角兒斜了陳爾全一下,搖肩扭□的出去了。
  「老油漬」見她走後,隨著起來去關好了屋門,回來拉主陳爾全,和他挨近了坐在桌邊低聲說:「你有什麼事這會說吧。剛才這個靠不住的小婊子在跟前,怎麼能說正事呢?」
  陳爾全這才明白「老油漬」頭會兒那種神情,就向他說了這次來此的用意,並在桌上打開小包袱,讓「老油漬」看視。「老油漬」便認真的逐細翻看著。看著看著突然放下,大驚小怪的說:「我的天老爺!可了不得了!了不得了!這個老道真真是個大反叛!不但是『義和團』還是『太平發匪』和『大同』亂黨呢!」說著,伸手拍了拍陳爾全的肩膀,神神怪怪的道:「小夥計,你真行啊!跟你說吧,要是沒有這些東西,那老道夠不夠死罪還很難說哩!爾今有了這些罪證,他就是有十條命也活不成啦!」他一面理著那些舊書和紙片,眉飛色舞的說。
  陳爾全也伸手來幫忙收拾著,聽這麼一說興奮的瞪大了眼睛說道:「這太平天國的事我聽人說過,是造了朝廷的反,差一點把大清國給推翻了。在他屋裡找到這個,我就想到這東西一定很重要,就馬上給送來了。照您老爺這麼說,果然是很要緊。」
  「嘿!你還沒全說對。」「老油漬」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平天國這個書是要緊,可它還沒有這個要緊。」說話時,他抽出那篇詩稿給陳爾全看著,「這上別看字不多,它可比那本書重要多啦!」見陳爾全驚疑的樣子,就講給他聽:「長毛天國造反是差一點推翻清國,可那已是過去幾十年的事了,對漏網的發匪抓到了當然不能饒,不抓呢可也沒人追問了;只是這張紙上寫的『大同』的字樣,眼下朝廷可是十二分的不放心哪!」
  「這……!」
  「這個麼!你怕是還不知道吧?發匪、捻匪鬧亂子的時候,朝廷就聽說了有個叫『大同會』的亂黨在暗地裡鼓動人,他們說是要建立大同世界,就沖『大同』這兩個字說吧,『大』就是大眾的意思,也就是天下所有的人;『同』呢?不用講,都一樣,都相同,不分高、低、貧、富、貴、賤。合起來講就是大家都相同,你想想,這不是說就不要皇上、不要大臣、不要府、州、縣官和咱們這些吃官飯的了嗎?朝廷天子也把他拉下來當百姓。不是說『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嗎?這還不是造反是什麼?再說,長毛也罷,捻匪、拳匪也罷,他們還不過是推翻一個皇上再換上個皇上罷了;讀書人還有官做。這個大同會卻要『大同』。皇上不想當百姓,自然容不得『大同』,有錢的、當官的、讀書的也都不想『大同』,他就犯了眾怒,大家都容不得他。窮百姓喜歡大同,這些東西算得了什麼,要理講不出、要打沒有槍、要錢更不用說。歡迎『大同』也是白扯屁,所以,這個『大同會』鼓噪一陣子,站不住腳就再無消息了。到南海聖人康有為出來鬧什麼『公車上書』,『大同』的話頭才又提出來。他當時雖見人就講他的『大同』世界,可是卻在北京鬧保皇,維新。後來朝廷才知道『大同』之說並沒有絕滅。這幾年又有個孫文也到處講究:推翻滿清實行民主,實在的說也是要『大同』。康有為維新失敗,保皇得罪了西太后,成了朝廷緝拿的罪犯,這『大同』的說法自然就成了朝廷的一塊心病——怕它早早晚晚要鬧亂子。這老道也藏有『大同』的詩文,就一定是大同會徒。你想想,這是了得的嗎?」
  陳爾全聽到這裡,露出一臉驚訝,連連點頭說:「原來是這麼回事!不聽汪老爺講,小的哪裡知道這些大事故!」
  「這就是啦!像你這年輕毛兒嫩的,又沒多少學問,哪會曉得這些事兒?其實鬧長毛、捻匪那陣子我也才來到世上沒幾年,屁事也記不得。才剛跟你講的這些都是後學的或聽老先生們講的;再加上這麼些年在衙門裡整天跟府、縣的太爺們轉,受其熏染,收益也不少。不瞞你小老弟講,他當今的這位縣太爺,有的事情還得跟咱請教請教呢!」說到得意處竟忘情的「哈哈」大笑起來。
  陳爾全見「老油漬」這麼高興,便乘機加意奉承:「是、是,汪老爺的學識、德行,小的已聽雲香兒說了,實在讓人佩服!要不然何老道的案子我怎麼單單向你老報信呢?」
  「老油漬」幾盅酒落肚,就有點雲山霧罩的了,他又素來的刁鑽古怪,聽陳爾全一奉承不但沒往下樂,反而打住他的話頭說:「行啦!行啦!你小子他媽的鬼頭蛤蟆眼倒會順桿兒爬!我才說個『颳風』你就說『要下雨』,我說個『雞蛋帶把兒』你就說是『樹上結的』。雲香兒她懂得什麼『學識、德行』?小騷婊子說出來的『德行』也是『騷德行』,一文不值!你要是聽俺這『辰州學堂』的焦蔭棠老先生這麼稱道我,那我才值得高興呢!因為那老先生自身就學識淵博,德高望重,說出一句話來真是擲地有聲。就是俺這蓋牟歷任知縣太爺也無不敬重他的。只是他有點傲氣,輕易不稱許人;我也自知不夠人家稱讚,所以你這麼說,我就明白這是拍馬屁。」
  陳爾全讓「老油漬」這麼陰陽怪氣的一數落,自覺十分尷尬,紅著臉,低下頭,滴溜咕嚕的緊轉眼珠,思謀如何擺脫這種難堪的局面。「老油漬」畢竟是「老油漬」,看出他變毛變色的樣子,立刻覺出自己說話過了份,便又作圓場:「來!喝茶,喝茶。你是不知道,我是個不拘小節的人,老朋友都知道,就習以為常了,誰也不挑我的過頭話。說實在的,我還真有點佩服你的精明能幹,就說這些東西吧,」他指著那些字紙「明天把他送進衙門,再轉呈到省,你總然不得個千兩賞銀也得弄個廟院終身主持當。這可是受官府明令的,比不得老傳少接那中私派的主持人。有官府護身就和半拉地方官兒一樣,在一方鄉里誰都得敬畏三分。」
  「能這樣嗎?」陳爾全隨機圓轉的作出一伏笑模樣兒。
  「怎麼不能?」「老油漬」見他被引逗活動了就說:「你知道這東西多重要?這太平天國的書和大同會的反詩足以證明,何老道是個大反叛,大亂黨。這會兒讓你給挖出根子來,豈不是為朝廷剷除一大禍害!再說,這不單是為朝廷除害,還為洋人斬除了一股怨敵。前面我說的『辛丑條約』不就有『不得與諸國仇敵』的話頭嗎?」
  「是、是、是。多承你老指教,要不小的哪裡明白這些。」陳爾全仰著臉,直著眼,巴望著「老油漬」的顏色說:「不過,這些好處我倒不敢想,只是覺著作個大清國的百姓,應該盡點忠心,再也是怕他做出什麼大罪連累了我們幾個師兄弟。因此才來向衙門舉報的。照你老才講的,倘是上面有銀錢獎賞,我也不敢領受,就請汪老爺你留作在衙門裡招待朋友的費用吧!」
  「老油漬」心想:這小子聽說「賞銀子不一定」到先來送上個空人情。就「吱溜」喝下一口茶,放下盅子微笑著說:「要是沒有賞銀,單下一個讓你長久主持廟院的關文呢?」
  陳爾全心想:這塊「老薑」實在辣。便急轉一下眼珠說:「要是那麼的,小的既然走了你老的門下,往後一定少不了孝敬的。」
  「這才是個明白孩子。你別尋思我什麼也看不出來!你這點兒小聰明還來這兒使?我問你,這何老道是不是礙了你什麼事了?嗯?」

  五道閻羅馭鬼卒(3)

  三
  陳爾全讓人給捅了隱私,立刻紅了臉低下頭去,但嘴上還是低低的說:「不、不、不是這個意思。」
  「哈哈哈!來來、喝茶、磕瓜子。」「老油漬」是要拿下陳爾全的訛頭,見他這個形景,便適可而止的轉了個話頭,「陳當家的,你是不在衙門口轉,不知內情;咱們在那兒當差的難處你怕是不知道。在衙門口混飯吃,上至縣太爺,下至衙役、走卒,我自個兒也在數,哪有一個是省油的燈?跟你說吧各個都是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毛癢貨。所以要在那地方站住腳就得費許多心機,非得把上下,左右的關係都弄好才成。你盡作好事,壞人看你不順眼;你盡做壞事,好人看你不順眼。所以你得作個『好壞人』,就是好事壞事都有點兒,這麼著,好人壞人你就都能和他交往的來。這些年,又添上一份洋人,你和他們也得交往得上。因為洋人有時候比縣太爺還說了算,得罪了他們,他們在縣太爺那拱拱嘴兒,輕者你當不成差,重者治你個罪。像朝廷裡的端親王那樣的重臣,都因為得罪了洋人被治了罪。你想想看,這作人難不難?」
  「是啊!這年頭作個百姓都不易,你們當差的老爺是更難啦!可是聽說汪老爺你在這衙門裡二十多年了,可見是處事周到。」
  「嗯!不敢這麼說。不過是全靠多交朋友啦。我是有酒大家喝,有肉大家吃,要不你看我一點兒傢俬沒積下。要是管錢叫祖宗,誰還來親近你!」
  「對,對。見其面知其人,一見面就看的出汪老爺是丈義疏財,講義氣的人。」陳爾全這麼說,心裡卻在想「這話是說給我聽的呀!」
  「就這麼說吧,反正為人處事太古板了不行啊!就拿我頭會兒說過的那位焦蔭棠老先生吧,論品行、學問,在蓋牟一縣也沒有比得上的,可是,現在已是五十歲的人了,還是靠教書餬口。」
  「這麼說就是他太死板了吧?」
  「誰說不是呢?說起來他還是你們東山的人,你也一定知道他的事吧?」
  「不知道。我從大連來到靈官廟將將一年,恍惚聽說了這個人,細底就不知道了。」
  「這就是了。」「老油漬」收好包袱,斟上一杯茶,坐下來自飲著說:「你來的日子淺,他又離鄉來城裡教書了,難怪你還不知這個事。反正沒事,你聽我給講講:
  「他呀,本是個莊戶人家的孩子,可他卻從小就愛唸書,莊稼活兒干的反倒不行。家裡沒法兒只好由著他念去。十八、九歲上就在鄉里有了些才名。人們都說他要去考功名準是手到拿來。小戶人家怎能養的起閒人?他十八、九了,不用人說;自己就急著要找個出路。讀書人的出路當然就是考取功名,做個一官半職的;一是掙錢養活身家,二是光宗耀祖。事情雖是這麼說,可他考了五、六回,連個舉人也沒靠上。……「
  「這是怎麼回事呢?他不是很有才學嗎?「
  「唉!這就不明白了!」「老油漬」睜一眼,閉一眼的說:「就因為他呆,他板哪!」
  「啊!」
  「你沒聽說古時有個叫黃巢的人?他因為沒討得皇上的歡心,雖然文章作的好,還是沒考得功名,這黃巢一怒之下造了反,還稱了帝。這事都讓後人編成了戲文。還有本朝的洪秀全,也是個才學出眾的,幾次進科場幾次名落孫山,心中不平,便鬧了太平天國之亂,差一點兒推翻了大清朝廷。還有才說過的那個『南海聖人』康有為,也是連考幾次都不得中,他就在京城裡大講變法維新,鼓搗起一千多個趕考的舉子聯名上書,向朝廷請願,要求朝廷變法維新,實行新政。主考官看到這個人的能力太大,怕再激出大亂子,這才取他一個進士。
  「才說的這幾個人都是有大才學的,不然他們能幹出那樣的大事情嗎?」
  陳爾全聽著,也插不上言,只是雞啄米似的一勁點著頭,口裡「啊!啊!」的應著。
  「老油漬」因為過足了煙癮,精神頭上來了,就不管陳爾全聽沒聽懂,儘管說下去:「這都是因為什麼呢?不知情的人只想是憑學問好歹取士,實在呢?不是那麼回事。你想想,那些考官也是人,是人就有人情,有的上司向他們托情,有的親友托情、同僚托情……沒有人情的還有錢情,或者人情、錢情都有。做學官的平時都是坐清涼衙門冷板凳兒,只有子、午、卯、酉的按例科舉才是他們大顯身手的好時候,要陞官發財不趁次時,還等什麼時候?所以他們每當到這個時候就像千手千眼佛似的,有多少眼睛,有多少爪子都張開了。從鄉試到會試,每一科場都有主考,監場、閱卷等各類人參與,每個人都那麼千手千眼,合起來就是無量數的手眼,這無量數的手、眼,向外呢,就是一張巨大的撈網;在內裡呢,就攪成一口染缸。這麼一來,不用說你也該明白了——人情、錢情就蓋過了才情。窮莊戶人家孩子的焦蔭棠,有人情呢?有錢情呢?他又是個不通世故的書獃子……」他的話還沒說完,突然被窗外的一陣「嘻嘻、哈哈」雜以紛亂的腳步聲打斷,隨著門聲,小翠喜湊熱鬧回來了。
  小翠喜一身酒氣,脹紅著臉,跨進門把屁股巴兒狗搖尾巴似的扭動著,浪聲浪氣的說:「呦!二位還沒說完正事哪!天都這麼晚了,快都歇著吧,有什麼事沒說完明天再說唄!」又衝著陳爾全丟個眼神。「雲香兒妹子都醉了,快回去陪陪,她今晚兒可興頭啦!」
  「老油漬」的醋勁又上來了,便沖陳爾全一揮手說:「是了是了,這事兒就這麼的了。包袱我帶去,你就不用管了,只管回去聽信兒吧。」陳爾全去後,「老油漬」次日進衙門把那個包袱的東西呈送到馬知縣那裡,說明了來路和它的內容,請知縣審閱。
  馬知縣看過那些反叛書文,果然萬分驚喜,立時吩咐刑案:「把它歸納整理一番,待重審何老道,敲定口供後,具呈文報省校準了就好及早處決他。此案情重大,本省內又正是日本兵進來,俄過兵敗退,戰事還沒完,中國兵又管顧不了,到處一片混亂。倘在這時,那老道的什麼同黨來找麻煩,從本縣失落了這個大要犯那可是大家都擔待不了的;所以結束此事是宜速不宜遲,越快越好。」
  馬知縣名龍泉,字風章,是個多次落第的舉人。後來因為甲午戰敗賠款,朝廷財政支絀,為此廣開捐納,他便捐納,得個這蓋牟知縣的實缺。因為捐官花去許多錢,馬龍泉到任就像一頭七天沒得水喝的渴牛一樣,不管髒水臭水放開肚皮就猛喝起來——俄兵敗退中,用來不及運走的幾車糧食跟他換取五百名百姓作伕役去修壕壘,糧食被他賣掉,得五百銀兩;抽去百姓則算是出官差。日本兵打來時,又用佔得的俄軍倉庫所存的千條毛毯向他換取百名女子去陪夜。馬知縣便令兵丁衙役到一面街把所有妓女都趕去日本兵營裡;人數不足,又捉了些野妓,暗娼去抵數。三天後放回來,日本人出了毯子,自然不出第二份錢了;馬知縣是他們的父母官,她們是奉父母之命去的,哪有理由向父母討宿錢呢?而父母官是她們的天然恩主,得個千把條洋毯子只不過算收受夫家的一桌彩禮——應該的。他從這又得了幾百兩銀子。再加以其它一些外項收入,捐官的資費抵得來回還帶拐彎兒。上面,山高皇帝遠;省裡的督、撫們這陣子正被俄國人纏擾得發昏又帶死的——他們俄軍打不過日本兵,卻能欺負中國人,——省城離前線極近,又是中長鐵路的重要站口兒,前線下來的傷兵擱這兒急救;戰場需要的人力,物力在這兒拿出來應急;敗兵將軍們許多惱憤要往這兒煞。北面俄國人從家裡前來增援的大股人馬刀槍要到這兒整隊,調撥、佈署;沙皇委派的欽差來視察、督戰也到此地逗留;以此這省府要地就儼然成了俄國人的一個臨近戰場的前沿大兵站。俄國人原就以大清國的強鄰自居;還遼有功,又成了一個恩主,整個就是中國人的上眼皮。爾今被日本人打得大敗虧輸,氣急敗壞中,不向清國官民——特別是省府督撫發威、洩氣又當怎麼的!這麼一來,這些大人先生們可就苦了,因為他們明白,人家敗是敗給日本人,不是敗給中國人;惹惱了殺個幾萬子中國人或者向朝廷說一聲「他們對友邦不恭」,你就還得照樣不能把人家怎麼的兒。以此就只有整天夾尾巴狗兒似的,隨著那些輸了紅眼的俄國將軍們的屁股轉;並且還得低聲下氣,奴顏卑色的時時陪著小心。大清國雖然聲稱「中立」,其實啊!這時候,這些地方的官老大人們比敗軍的俄過人日子還不好過。這就叫「鷹捕野雞——顧了頭顧不了□,哪還有那份精神去管那些下屬們貪贓枉法的事!馬知縣就是看明瞭這個情形,才敢乘機發這些洋財的。
  別看省城的大員們日子難過,那是省城裡的事;蓋牟小縣可是雨過天晴,戰場早以推到海城、遼陽那邊去了;新來的日本人還在一心一意的去奪取戰爭的最後勝利——要把俄國人趕回老家去——暫時還沒有閒心來理會佔領區的一些閒事。馬知縣這時就是蓋牟小縣的說一不二的主人。
  自從「老油漬」汪鶴年引報上來何老道這宗大案,馬知縣為表明他沒有只吃乾飯,便打定主意,要好好就此事作出些政績來,以此,從開始就表現出干國良臣,勤勞王事的盡頭兒和雷厲風行的氣派:毫不遲延的查辦、拿人、審問。自從人犯帶到,他已親自坐堂審問了三、四次。

  五道閻羅馭鬼卒(4)(5)

  四
  第一次審老道。馬知縣袍服頂帶,氣勢洶洶,一付威嚴的坐在大堂之上並令兩廂衙役把堂威喊的響響的,準備在精神上先制服了這個老團匪。待到下面把犯人挾帶上來,馬知縣一看就洩了氣------那老道被兩個衙役一左一右的架著膀子,差不多是拖上來的。只見他腳帶重鐐,雙手腫得像兩個紅皮窩瓜一般抱在當胸,也帶著銬。倒仰著頭,半閉著眼,蒼髯白髮蓬亂成一個團;不但毫無兇惡之氣,就連活氣也沒有幾分了!對著這樣一個半死之人,馬知縣心想自已準備下的威風是白費了。待犯人被推放在公案前的時候,馬知縣看看他還能挺坐著,便一柏驚堂木,高聲喝問:「這個老道,你叫何山嗎?」
  老道只微微一點頭,沉默著。
  「你一個出家人,又這麼一把子年歲了不說安份守己混日子等死!怎麼還領頭練拳鬧亂子!又為什麼在官府平定拳亂中不出頭自首?」見老道象沒聽似的,他以為他耳聾,便又提高嗓門問一遍。又加一句:「又是幾年了也不來衙門投案,是想要隱匿到底嗎?」
  老道只直直坐在堂下不言語,並連眼皮也不抬一下,依然像似沒聽著。
  馬知縣便問衙役:「他耳聾嗎?」
  衙役回答說:「不」。
  馬知縣心頭怒火,「騰」的一下就上來七分,把驚堂木在桌案上敲的鎮山響,喊:「大膽的賊老道,你敢目無國法,渺視公堂,拒不回話!諒是不給你些歷害你也不知拒供的『好處』。來呀,竹籤侍候!」他所以要用這種刑,是想到老道年歲大,怕一下打死斷了口供。因為釘釘,手已腫成了那樣;用這竹籤扎指甲縫是不行啦,只好吩咐扎他的腳趾甲縫。
  正在行刑吏在下面動手要行刑時,坐在馬知縣左側的花鬍子陪審師爺俯過身貼在知縣耳朵上說:「大人不可用刑。豈不見漢人路溫舒在《尚德緩刑書》中說『夫人情安則樂生,痛則思死……』您想,他這雙手傷成那樣,一定是只求死而不得的了。所以才這麼一付架勢,若再用刑,倘或死在堂上,不是正中他的下懷而陷您於不明不明白的處死人命嗎?」
  「依你怎麼樣呢?」
  「依我看還是緩著些,待他手傷稍愈審明瞭,再定他的罪才好,免得給日後留下羅亂。」
  馬知縣聽了這話,沉吟一下,點點頭,無力的向下吩咐:「不要行刑了。帶他下去,讓他好好想想;下次再這麼硬氣是一定饒不了的。」
  誰知,此後又連過了兩堂,任是怎麼問,老道只是一言不答。馬知縣總是忍著怒氣毫無辦法。到用起刑來:竹籤子紮了,火烙鐵烙了老道被折磨背氣幾次,看看就要斷氣了,仍是一言不發。這使馬知縣有些犯了嘀咕,怕的是這麼一句口供沒有的讓他死,日後當真問起來實在也不好說話。正在無法可想時,「老油漬」呈送上來那一包袱亂黨的書文。馬知縣心想:原來沒有物證、沒有口供,弄死他不好說話。這一回還有什麼說的!於是次日又升堂審問何老道。
  老道氣息淹淹的被提上堂來,經百般審問依舊是不吭一聲。馬知縣最後拿起《天朝田畝制度》和寫有「大道之行……」那張紙片,送往案前讓老道看著道:「何老道,你看看這是什麼?原來還只當你是拳匪了;沖這個,你這拳匪案倒還是小事一樁。這一回你要把這『太平天國』和『大同』的事好好說道說道了;不然,這下場你該明白是什麼了!」老道略抬一下眼皮,一眼瞥見那書和紙,當看清了時,眼裡立時射出兩道寒光。但是,一瞬間,又垂下頭,閉了眼,低沉的說道:「罷了!罷了!我只想閉口一死萬事都了,讓你糊塗去吧,不想這些東西落在你們手裡,我就是不說,你們大約也知覺了幾分,索興我就死個明白吧!告訴你們,也讓你們知道:世上還有那麼一些人在專們給你們這些惡徒掘墓坑的!大清的天下不久了,你們這些惡狗也咬不了幾天了!可是有一件,我的話很長,恐怕得說上幾天幾夜,這就不是在這個堂口兒上能說得了的了。況且我的一身又是這個樣,所以要是依了我,就給我一個合適的所在,你們,知縣也可、師爺也可、書吏也罷,若不嫌絮煩你們去那裡聽我講,如若不然,哼,……」
  幾次堂審中,老道的沉默,使審堂的馬知縣和陪審師爺的心口都像似塞了一團棉絮,而且一次比一次塞的緊,簡直要憋悶死了人。這會兒,老道要大開閘門道出他的一肚子密秘,使他們要辦的案子一下子豁亮起來,這就夠喜歡的了;何況愛聽秘聞也是人人都懷有的一種心理。因為這兩點,還有什麼不答應的呢?再說何老道眼下的情形,就是不帶鐐銬,再借給他幾條腿他也逃不了啦。
  馬知縣和陪審師爺一商議,當即便讓把何老道先帶下去聽候安排。然後退堂,回到後廳二人商議定了:從今天起,撤去何老道的鐐銬,安頓單人住進看守所看守們住的一間向陽、辟靜的房舍裡,派專人看守,另外找人好好給治傷、好好管待飯食;衙門這面派定兩名書吏每天去那裡記錄老道所講的每句話、每一個字。因為從那些私藏書文和老道在大堂上的神情、言語裡可以看得出、這老道必定是個飽經事故的過來人。記下他的講述,不但是辦案必要的供詞,還有幾成可以從中再找出更多的隱秘事情。所以此事關係重大。記錄供詞的人不得苟且偷懶,疏忽遺漏。最後要兩相對照,看出有誰遺落,脫誤的要責罰;克盡職責,記錄周詳無誤的有賞賜。馬知縣把這些事安排已畢,便心安理得的回後庭等候回音去了。
  且說兩名書吏領命,次日來到何老道的監房,見他側臥在床上閉著眼睛似睡非睡的,兩隻釘傷的手已由監醫給敷藥包紮著。便不多言語鋪排下紙筆墨硯,催促他講述。老道睜開眼,支起臂肘要坐起來,看守上前拽著,讓他坐起身。老道痛楚的直咧嘴,睜開眼睛翻眼看看面前兩個書吏,再看看桌上的紙筆。書吏冷冷的說道:「你不是在大堂上說了要講述你的事嗎?那麼就講吧。我們兩人是奉老爺的支派來記錄的。」
  老道微微搖頭說:「不用記,我自已來。」
  二人吃驚的問:「你的手……?」
  「手嗎是不行了,我這嘴還行哪!」
  「哪就說吧!」
  「說?」他又搖搖頭,「來把筆給我放在嘴上。」說著湊到桌邊坐下。兩個書吏不知他要耍什麼把戲,只好把筆放到他嘴上,讓他叨住。只見老道雙肘抵案,擎著傷手,探下頭把筆在硯裡醮了墨,便回過頭在紙上靈巧的寫起來。這動作使他那滿頭白髮漱漱顫抖,直似一頭發威的獅子。再看那紙面,字跡雖說不算甚好,可也清楚可觀,只是字塊大了些。這就把身邊的人都驚呆了,只顧看他寫下去。
  半個時辰後,老道已是汗水淋漓了。但他還是只在書吏給換紙的時候才稍歇口氣。就這樣,寫寫、歇歇的寫下去。
  兩個書吏看了一會,二人就互相遞個眼色,到外面去嘀咕:說是他寫的那些話也不像供詞,甚至還儘是些剌話,這樣子,讓老爺看了將會怎樣呢?制止了吧,又怕他賭氣不幹了,那又讓咱們拿什麼去交差?商量一回,後來決定去找那個陪審師爺商議去。師爺說:「讓他寫下去,看個究竟,完了再說。」三天後,馬知縣接到書吏呈送上來的供。馬知縣一面看,一面心裡發狠:「可惡的老道,死到臨頭還這麼猖狂漫罵!真該千刀萬剮!」
  五
  你道何山寫了些什麼?
  他是這樣寫的:「蓋牟縣,東山區,靈官道院主持,一清道人何山自述:
  神州古國,上下千年,炎皇子孫,生息繁衍。世事多災苦,生民長愁歎;天有無時風雨,地有水旱荒潦;帝王憂國運之無常,將相患宦海之浮沉,聖賢歎大道之難行,平民痛天災與人禍。人人有與生俱來之不幸;是以嬰兒墮地而呱呱,文士多吟《行路難》
  何山一常人,生如漂茵墮涸,自功及長饑凍寒苦不堪言。且時逢異族侵凌之末世;朝庭渾惡於虎,宰輔為虎作倀;州府官陰險似狽;吏役狠毒如狼,百姓是爪下之餐。九洲人心思變,四海會黨蜂起。太平天國以平等召喚救世,世人,人人心愛,自不免風起雲湧以相從。何山生於鄉野,長於軍旅,年十二而投太平軍為童子兵。其時,高不過馬腹,力不足以舉刀,然而,初生之犢哪知死活。戰兩湖;下三江九死而後遇英王,受體恤,得推心,聆教誨,曉大義,方知非「平等」、「大同」不能救世。
  大同者,大家相同,天下同一也。此說源遠流長。或雲出自孔丘,或雲出自後學;文字載於《禮記》。源出雖其說難定,存世卻甚久遠,千載而下,為無數正士、仁人所樂談。然而,談說歸談說,卻不能行之於世。何以故?曰:『人各有私』,危難時,思及同類;得勢日,忘卻人群而追逐,一己之貪慾。人各懷私,所欲既『私』,所為亦即『私』。得小勢為小『私』,得大勢為大『私』,為私而用盡一切心機巧偽;愈是巧偽便愈易得勢;真人大士,率直真誠,故永不得勢。無勢之人,無力行事,便只徒談『大同』,而『大同』亦永不得行於世,故而聖賢歎道之不行。巧偽之人,欺世得呈,稱王稱帝,逞霸逞兇;貪慾尚且不足,豈肯與人群大同,如五帝以下至當今太平天國之永安數王。
  天國敗亡至今數十年間,世事有所不同;中國、外國同時有眾多仁人志士奔走說教,探求考索,以大同之說覺世醒民,民眾覺醒才可以合力同心,大同才可有望。而今,『大同』已是『胎兒』、『旭日』不久將臨世當頭,罪孽深重的帝國、王朝已是秋蟲、殘燈,日子不能很多了!
  何山半世顛仆江湖,不忘心所崇愛之英王,遵其遺訓而混跡於『大同』、『平等』之林。雖不見微功小成,然亦捫心自安矣!至年屆夕晚,斗傷頻發,力竭心衰,匿跡道院而心儀方來之曙色以俟天年。所壁藏之『天國』、『大同』之書文,亦無非如孕婦之竊愛胎子;意欲其有朝娩出英立人世,有所成就於方來。今不幸為肖小所賣,殘年身累;然而,年七十而七,無憾也已矣!
  曾聞,某志士受官刑之際,慨歎曰:「」『殺頭至痛,吾於不意中得之,快哉!』語實豪壯,令人感佩!然而抽刀斷頭,展眼間之痛而,實實『快哉!』何山今日心羨其大幸、甚幸!比之雙掌穿釘而不能即死之痛,馬知縣,你說他幸呢不幸呢!
  俗間形說人狠毒曰:「心如蛇蠍」。實在說來,蛇、蠍傷人是出於自衛。馬知縣於殺頭之先,釘穿我老道血肉雙掌,令老道痛昏而復甦者幾次,只是防著鐐銬具全的七十老兒逃竄哪?抑或還有它意!你比蛇蠍之毒又如何?又逼我在痛不欲生的苦楚中作供詞,實難?這兒只稟報:縣太爺,在你們意氣洋洋,施威暴虐的這當兒,正有人在給你們掘墓穴呢!……」
  馬知縣其實早已發下這個狠心了。他前一天就聽師爺說了何老道的供詞的口氣了,不過他還是忍著讓他寫到底,要看個究竟。現在看畢,這個狠心更加堅定了。於是吩咐趕緊備好呈文,只聽省裡下來批文就好處決。

  六出雪飛氣象寒(1)(2)

  六出雪飛氣象寒大義世情兩闌珊
  世事不令人稱意憤書心聲警少年
  一
  那麼這個何老道究竟是個何等樣的人物呢?這在他的「自述」中略微透露了一點,不過忒籠統,為把事情交代清楚,不妨把話從頭說起吧。
  在交代何山身世之先,這裡有一閒人題詩一首。錄於此,做為獻詞:
  「鷹隼一舉羽翼摧,兼濟天下意未隨;貔貅解甲猶匹夫,國憂耿耿奈若何!」
  ——題志士
  何山在他的自述中講了太平天國和「大同」的話頭,「太平天國」是人所熟知的了,那麼其中的「大同會」是怎麼一回事呢?
  原來何山不但是一名太平軍人,而且還是天國又正掌率、英王、前軍主將陳玉成內帳掌書記,貼身護衛。陳玉成在掌軍征戰中於淮北結識幾個同氣密友,其中有燕明凱、燕明傑弟兄二人。這二人乃是族兄弟,其先祖就是當年梁山泊聚義英雄之一的浪子燕青。
  提起燕青,因其人品、性行異於常輩,雖時至千百年後的今天,在中國可以說是人人都熟知的一個英雄人物,就是當今的一些書、報、戲曲中也還常常說到他。
  燕青當初在梁山一百單八將中年紀最輕,論出身也只是盧員外的一個小廝。可是,因為以他的機敏和才智,很為山寨辦了幾件大事,以此深受宋江、吳用等大頭領的賞識,在排定名次時被排在三十六天罡星這一等裡。
  後來宋江意欲歸順朝廷,又因奸臣當道,不得向朝廷表明心跡,於是想到派遣精明強幹的燕青進京通過京師名妓李師師向皇帝通款。當時大宋徽宗皇帝常常私出皇宮到李師師這裡尋歡取樂,一時間風傳國中各處。李師師不但品貌特出,且才藝非凡、見識過人;徽宗在她眼裡也只因為是個皇帝,才受到熱情接待。李師師雖是心裡瞧不起他的庸碌,也不得不在大面上周旋著。
  燕青到來,先以重金買通鴇母,然後見到了李師師。李師師一見燕青的人品就已傾心,再經交往就更傾倒於他的風範,器識了,一顆心就完全投給了他。但燕青是有所為而來,更為了潔身自愛,便只同她論朋友,而虛與周旋,只推說有皇帝的來往,他不敢有其它的行為。李師師便更加讚賞他的明敏與見識,雖心有鍾愛也不便強求他的所難,於是兩個人就以姐弟關係來往。當然也幫助他達到了所求。
  梁山英雄受招安後,便被派去鎮壓江南方臘、淮西王慶、河北田虎等民眾起義。
  鎮壓河北田虎、淮西王慶、江南方臘幾股起義軍。戰事完畢,宋江一軍暫駐於杭州。聽候朝庭封賞。宋江、盧俊義等單只待封官受爵;唯有燕青精明,識透世情。他不便敗眾弟兄的興,便單元給宋江賦一小詩,曰:「雁序分飛自可驚,不求官誥無意榮,身邊自有君王赦,灑脫風塵過此生」。
  詩中「君王赦」是先前於李師師處見到徽宗皇帝時,由李師師代為向皇帝求得的一紙批文,也就是俗語所說的「護身符」,其文曰:「神宵王府真主宣和羽士道君皇帝,特赦燕青本身一應無罪,諸司不得拿問」。下有御筆花字。
  燕青留詩畢,便收拾一擔金銀,辭眾人,往卞京見過李師師後,自往山東而來,到在海角,在蓬萊角外,用幾百兩黃金買下個荒島,叫做避風島。在這裡安家,娶妻生子。之後又因靖康國變,才在陸上另置莊園,即燕家莊。
  後經幾代人的繁衍滋盛,燕家莊發展為一個大家族。
  族中人歷代相傳燕家武功;還設立了家塾學館,讓族中子弟讀書。但自燕青在世時立下一條家訓:「上不結官府,下不欺黎庶。「有誰不遵守,族中人共同處治。
  燕家莊平時是男耕田、漁獵;女紡織、養蠶,過的是自給自足的日子。所以自金、元以來,族人無一人作官為吏,倒頗出了些除暴安良的江湖英雄,遊俠義士。燕家莊的名聲便傳遍北中國。因此歷代官府只有對他們隱忍忌恨,卻也不敢輕來莊上胡為。
  二
  燕明凱、燕明傑生當第一次中英鴉片戰爭的前幾年,到懂事的年齡,就正是中英戰爭清國軍隊敗給英軍,滿清朝廷向英求和,撤消禁煙令,懲辦禁煙派大臣林則徐,簽定《南京條約》:中國割讓香港、開放五口、賠償戰費,而且允許洋人隨便向中國輸入鴉片煙的時候。
  《南京條約》中的割香港、開口岸還都是局部地區的事。至於那賠款和輸入鴉片則是中國全局的利害了!《條約》規定賠款(燒燬的煙膏和軍費)共是二千一百萬兩白銀;至於洋煙換去多少白銀那就無法計算。這麼多的銀錢出在全國百姓頭上,便成了全國性的大災難。而且,洋人對中國的「康熙通寶」「乾隆通寶」之類的銅錢不買帳,所以賠款也好,賣鴉片煙也好就只有用黃金和白銀折算;而中國當時流通於社會的錢幣主要也是白銀,所以白銀就成了用以賠款和換鴉片的最主要,最大宗的代價物。賠款不管幾千萬,總還有個數,這鴉片煙在那些「癮士」來說是和吃飯一樣的無盡無休。一個煙泡兒燒上,頃刻煙消霧散的成了灰,轉眼工夫又再次犯了癮,於是再來一個泡子;而且這東西誘惑力極強,一人抽煙擴散給全家、全城、全村、全縣、全省,於是全國差不離兒的都成了「癮士」。它不但橫向擴散,還縱向擴散——傳宗接代,遺流後人。這一來,一時期裡幾萬萬中國人大半都抽上了大煙,那消耗量之大就可想而知了!於是無量數的白銀便流水般的流出了國門,漂洋過海流向了大西洋邊的英吉利,使本來白皮膚的英吉利人更白胖了!
  白花花的銀子流出,殺人不見血的煙膏流進;這若是一個人,從他身上源源不斷的抽出血液,再同樣源源不斷的注進去髒水,這個人將要有怎樣的反映呢?
  燕明凱、燕明傑十來歲時都在家塾讀書。塾師金敬文,六十多歲,教著二三十個孩子都是燕家子弟。日間教些《三字經》、《百家姓》、《論語》和《中庸》、《大學》之外,還常給孩子們講些當時社會發生的「天下大事」,像鴉片戰爭、《南京條約》以及割地、賠款等新鮮事。一次講到林則徐力主禁煙、虎門燒煙、抗擊洋兵;後來因受讒陷而獲罪充軍的時候,搖頭歎氣的說:「你們記住,林則徐是為了使咱們中國人不受那大煙的毒害而獲罪的,他是個有良心的人,是個好人。你們要學他那樣做人,長大以後要多做對百姓、對中國有益的事;為這個總然得罪或者死了,全國百姓也世世代代不能忘記的,這就叫『名垂青史』。」
  這以後的一天,正課完畢,老先生拿出自己手書的一張字聯掛到他座後的牆壁上,然後搖頭晃腦的給孩子們朗誦道:「西鬼東來,販煙掠財;坑我民命敗我國,狼子毒歹;徐總督崢嶸氣概,卻強虜,爭民氣,中華民族心,一身載;虎門灘頭,洋毒百萬,揮手間,灰飛伶仃洋外;最可恨:轉眼風雲改;伊犁路上黃塵漫鬚眉。天道逆,氣運乖,兀只為折損了:相府銀燈、皇庭寶管,三班們鍋、瓢、盆、碗。於是乎群犬唁唁吠曾參;城下訂盟山河哭!古國兮,中華!三皇兮、五帝!炎皇子孫將何如!」
  明凱、明傑等一班學童見老先生慢聲低韻的誦讀,一臉沉痛的顏色;但他們並不甚明瞭那字聯中的一些言語,有的向老先生提問。老先生不高興的啊斥道:「糊塗東西,現在不明白就算啦!等將來你們長大了就會明白了。」
  又過了兩天,老先生這日午間喝了兩盅酒有些高興了,下午正課講完,書也背過,老先生心間無事,便以極溫和的語氣向學生們說:「你們那天問那字聯上的話嗎,你們問的對,該問;我一時心裡不痛快,沒告訴。現在我給你們說說;你們還都小,對大煙的毒害還不知道多少。可是,你們除了平時聽人講的,也能看到那些因為抽大煙弄到傾家蕩產,流落街頭成了乞丐的人的樣子。所以說這東西把咱中國人害苦了。這些情形朝廷也不是不知道,也曾幾番降旨查禁販煙和抽煙。
  「那麼,從大清國立國以來,就有紅毛鬼子從海上運鴉片到中國來,官府為什麼不去制止呢?官府能查私鹽、私錢;能查賭、查白蓮教這些違禁的事,為什麼就不去查禁販大煙、抽大煙,反到讓販運大煙的營生一天比一天興旺起來了呢?原來這裡面有些原故。
  接著,老先生就按照前日給學生們朗讀過的那篇聯文一步一節的給做了仔細的疏解:洋人如何運來,官府如何與之勾結,串通、朝庭先是如何禁煙,之後又如何反悔,又懲治禁煙派的林則徐等等。老先生講到這裡停下,去看看他的這些學生們,見他們一個個都聽得出了神,有的低垂著頭,有的繃著臉,顯出一付憂心忡忡的樣子。他就又補上一句,道:「咳!中國人大煙就這麼照舊抽下去;再加向洋人賠款,你們想想,將來要落得什麼下場呢?」他原以為這麼閒說說,只不過吐吐胸中這口悶氣,這班乳臭未除的娃娃能懂這些什麼!今見孩子們這等神情,實在讓他感動,心想:「還真不當把他們看輕了!往後要是常給他們講講這些事,怕是要比那《三字經》、《百家姓》和那些『子曰』『詩雲』的要有用處的吧!」

  六出雪飛氣象寒(3)(4)

  三
  散學時,孩子們跳叫、打鬧著衝出書房。燕明凱、燕明傑二人隨著人群走著。明傑素性活潑好動,但今天卻顯得異乎尋常,不似往日那麼歡跳、說笑了。他雖然對先生所講的有些話還很朦朧,但因天生懷有一顆大義善良之心,今天聽著中國人如何受洋人的鴉片毒害,朝廷、官員如何見利忘義,中國前途暗淡,林則徐這樣的人遭貶等等這些逆天違理的世情,只覺得心裡沉甸甸的,疙裡疙瘩十分難受。這會兒走在路上,見明凱也在一面走著一面微瞇著左眼,臉色沉沉的默想著心事,便問道:「哥,你聽明白先生講的那些事兒了嗎?」
  「你是說那字聯的事嗎?」
  「是啊!」
  「有明白的,也有不明白的。可是,不知怎麼,我就想,從朝廷到下面的那些大、小官兒都只管個人發財、享福,不顧國家存亡、百姓死活;這麼壞下去,到咱們大了不是更沒法活下去了嗎?一想到這,就覺得連眼前的日光也不那麼亮堂了;瞅著那四處的山哪、水呀、樹林、大地啦都像似灰沉了!你呢?」
  「對呀!我聽講洋人變著法兒來算計咱們中國人,總覺心裡不忿這口氣,心口直憋的慌!就憑咱們的家拳,中國這麼些人,要是都爭口氣學了拳法,怎麼還打不過那紅毛鬼子!」明傑滴溜溜的兩眼放著光,邊走邊回過臉來望著明凱說:「哥,照我說咱們也別這麼空發愁。咱們打今個兒起,除了上學以外,再早起點兒晚睡點兒,加勁兒練練武功,學好了本事,等到大了,要是那些紅毛鬼子黃毛妖精們再這麼來逞兇,憑咱們燕家莊老少爺兒們的厲害,我就不信打不服他們!」
  「我也這麼想來的呀。可你才沒聽先生講嗎,不是咱們打不過鬼子,是鬼子用錢賄賂了那些大官兒,這些官,就讓鬼子進來了。他們收了鬼子的賄賂還幫鬼子害了林則徐。要不的,都像林則徐那麼認真打鬼子,不就好了嗎!所以我想:光練好武藝恐怕還不成,你想咱們要是當真也把鬼子打跑,中國斷了煙禍,朝廷官府得不著賄賂,又沒了大煙抽,不也得像對待林則徐似的,治咱們的罪嗎?」
  「對,對,是這麼回事。」明傑拍著腦袋。一面還在作想:「唉!有啦,咱們練好了武藝先把那些壞官都殺了,光留下像林則徐那樣的官兒不就好了嗎?」明傑說得得意,兩眼灼灼的閃著光輝,邊說邊揮動著手掌,做出砍殺的式子。
  明凱被他這句孩子話說得「撲哧」一笑,搖搖頭道:「哪是說的那麼容易?你不想想,凡是官兒,不論大小都有些權勢;有權勢就能養走狗、幫兇,讓你輕易挨不到他;你總然能得手殺一兩個又能頂多大的事。再說,你別看他們是盡干敗壞國家的事,可國家還就願意他們那麼幹,你要殺了哪一個,你雖說是為國除了害,那可就要定你個造反罪。到那時,朝廷官府聯成一氣來捉拿你,逃都逃不過來,你還殺誰去!你沒聽老人講嗎,當初梁山泊那麼千軍萬馬,也沒把壞官殺死幾個;到後來反倒讓壞官們給算計了。再說,你就是能把這一茬壞官兒都殺了,再新任用一茬人,他們還得幹壞事,還是壞官兒;這樣兒,你有什麼法子呢?」明凱像個小大人兒似的,一字一板的說。就因為他這種老成持重的性行,明傑一向對他抱有尊重。
  「那麼說,咱們學武藝也沒用了?」
  「也不能說沒有用。師傅不是給咱們說過嗎:學武藝除強身健體,必要時自衛以外,更要緊的是學武藝能使人意氣風發、剛強向上、養成堅毅的性格;剛毅的人有如金剛石一般,輕易不致受妖邪之氣的侵染。就說鴉片煙吧,這種妖邪之物,咱們燕家一族之中就沒有一人沾染它,不就是精武之氣抵禦的嗎?再說,倘若我們中國人人都有一身好武藝,洋鬼子闖進來時,所到之處每個人都有本事誅殺他,他不也就逞不了凶了嗎!此外,咱們有武藝在身,多少不還能打打不平的事嗎!」
  「哈哈!哥,你這話可不對啦。你說『中國人人都有身好武藝?』」明傑是個機靈鬼兒,「若是那些壞人也都有一身好武藝,他們幹壞事、欺壓百姓的能耐大了,你要打抱不平不是也難了嗎?」
  明凱說漏了嘴,臉兒微微一紅,囁嚅道:「話不過那麼說說唄。那些大官小吏靠欺侮百姓把自己養得嬌貴富態;又抽大煙,還談什麼練武學文的。」他一面說著,腳下在不緊不慢的踢著路上的一隻卵石,弄得塵土冒起一溜煙兒。明傑也不時拾個石子兒掄臂向樹上拋擲著。走在他們前後的明遠明迪等小弟兄也都蹦蹦跳跳,吵吵嚷嚷湊到一起來,二人這才放下話頭,同眾人說笑著散回家去。
  四
  明凱十五六時,這年夏末秋初,登州地方發生一次大地震,並伴隨一場大海嘯。
  那日五更天,燕家莊人有的早起下田下海,有的集攏校場學武練功,有的還睡在夢鄉;女人們多數都在灶房點火做飯之中。明凱娘正在淘米下鍋時,突然耳邊傳來暴風過山,陣雷遠至一般的沉悶大聲。她正自驚疑中,便覺腳下驟然震顫起來,同時伴以篩面搖籮似的晃動;一時間碗盞傾撒、水缸搖溢、刀鏟叮咚、樑柱吱扭;棚笆、牆壁百響千鳴;頓時灰泥簌簌齊下;壁上燈窩裡的麻油燈盞也一下投入滿水的鐵鍋裡。明凱娘起初被這突兀而至的大變故嚇愣了神兒;呆了一呆,然後才覺悟到這情形非同尋常。當下扔了手裡的瓢盆,待要奔回屋去看顧睡中的小兒女,但他只覺得兩腳像似踏在被猛烈擂擊著的牛皮大鼓上,一顛一搖,站立都不穩了,還如何邁得了腳步!此時她已不由自主的兩手扶住灶台,鍋裡溢出的熱水燙了手也顧不得躲開。沒了燈光,卻見地面「鬼火」亂迸,藍汪晶亮,閃灼跳躍。要在平時,見了「鬼火」她會嚇得頭髮根兒發乍;這當口兒,把「怕」也忘了,她只覺得滿鼻子嘴裡,灰塵、煙氣嗆得人出不得氣;心慌氣短中,又聽的庭院雞吵、門邊狗吠,遠近街鄰人喊聲紛雜,哭爹喊娘,呼天叫地亂成一片,真如同要天崩地陷,大劫臨頭了一般!她心裡雖正自萬分恐慌,卻一時間倒把出海的丈夫、家裡的孩子都掛記起來,心想:此刻要就這麼被塌下來的天壓扁或被陷下去的地埋沒了,那可不什麼都完了!
  震搖還在持續著,睡著的兩個孩子已經驚醒,嚇得齊聲哭叫,連滾帶爬的奔到灶間緊緊抱住她,像遭冰雹襲擊的雞雛見了母雞一樣,嘰嘰噪噪的直打哆嗦。
  明凱這一早是照慣例去武場練功來的。大震發生,他們練功自然也不能進行。待他奔回家中時一切都已歸於平靜,一家人就只有懸念出海未歸的燕懷忠——明凱的父親了。
  燕懷忠這年四十來歲,為人忠直,急公好義,一身好武藝。青年時開始闖蕩江湖,結交了些四方豪傑;頗受朋友們的推重;在族中,老少輩行也對他甚是愛戴,二十多年間俠義之名已播於北中國。自從中、英鴉片戰爭後,清國上下,從朝廷到各地方官府,行事日益昏暴;苛捐雜稅逐年增加;官紳吏役對百姓的酷虐、逼勒步步加重,更有鴉片無禁制的流入國門,以至大肆氾濫,弄的百姓難以維生。「淫雨發霉變,爛沼生蚊虻,氣沉蠓蟲囂,夜暗盜縱橫。」在這樣的社會氣候裡,那屈死枉殺,冤抑不平之事便遍地都是了。燕懷忠闖江湖行俠義,本以剷除人間不平為己任。爾今社會是這般不堪,他要再想除盡天下不平,就是三頭六臂、千手千眼也辦不到了。他生就是這種氣質的人,眼裡便偏偏多見那些令人憤慨的事;滿眼都是這等情形,管又管不過來,因之心中鬱憤難解,於是經過一番苦思之後,他打定主意:退歸鄉里,冷眼觀瞧,看看這個罪惡的朝廷將會落個什麼下場。就這樣,歸家後除了有時會會來訪的朋友以外,便是協助莊上武師教教族中子侄的武功;閒下來也閉門課子。在這時還給明凱請了一位精於醫術的朋友為師傅,讓兒子學得醫術將來能多給世人做些好事。
  燕懷忠家居鬱悶,便時常跟隨族中弟兄們的船隻到海上打魚散心。發生地震和海嘯這一早,他們船隊正從遠海連夜返航回到避風島附近海面了,他們算計再有半個時辰就可到岸。萬沒想到就在這時,本來航行平穩的船隻,隨著突然而來的一聲崩山大響一下子被拋起二丈多高;還沒等船上眾人想是怎麼回事,船隻又像疾風中的落葉一般,一下子被橫側裡拋出不知幾里遠。船,自然是片片散碎了,人也昏迷了;這以後又有些什麼,他們就一無分曉啦。
  燕懷忠被嘯浪拋湧到蓬萊境內離岸十多里的大北崗地方。當湧浪退去,被人救起後,說出自己的鄉貫、姓名後,人們由於素日對燕家莊和他本人都有耳聞,便給以熱情照拂和款待,直到康復後才送他上路回鄉。這時他已聽說「此次地震和海嘯,使這一方陸上和各島嶼上死了許多人、毀了不少船;房屋、土地的損毀自不必說了,總之是造成一場不小的災難。到家後又知道和他同行的族人中也有幾個沒下落。

  六出雪飛氣象寒(5)

  五
  這次地震和海嘯後,事隔一年,蓬萊角外的海面上又出現了一宗大怪異;時當夏末秋初,連日微雨後,這日午前天色初晴,驕陽高照,藍天如洗,海無驚濤,風絲細細;廣闊的海面上點點帆影移動,天水間簇簇白鷗展翅翱翔,上下翻飛,似在歡慶這久雨新晴的好天氣。唔!且慢,這樣想你就錯了。因為,人不知鳥心,鳥卻解天意;它們因連日淫雨霏霏而羽毛沉重,今日好不容易得晾爽一下,但有預感到風氣有異,故此飛動的神情十分緊張不安。禽鳥雖非萬物之靈,其對氣候之敏感卻高出於人。就在這天午後,未時剛過,方交申刻的當兒,蓬萊角外離岸十數里的地方出現了一宗大奇觀。其時,海上的漁人和岸上的遊人同時看到:
  紅日西斜中,先從海面升起一帶長有數里的龍形烏黑霧氣,其色灰黑濃重,通身龍形真切:頭、角、口、眼、鱗、趾爪色色具備,了了分明。但是,人們通常畫畫、雕塑的龍都是昂首、奮揚、張牙舞爪的姿勢;眼前這個雲龍卻是垂頭墜尾、蔫頭蔫腦、毫無生氣。它在海風吹拂中懶洋洋的飄蕩上浮,顯得十分懈怠懶惰。待這懶龍離開海面一段空間之後,又從海面升起一帶廣大的紅雲。這紅雲長下裡和它上方的黑雲差不多。那雲的色彩也紅得出奇,比血色還要濃艷,幾乎就是紫色了。隨著這帶紅雲的冉冉上升,在它的廣闊幅面上,由於彩色濃淡的不同,依稀展現出一副斑斕、龐雜的事物畫面來;人們開初看到的是那紅雲兩端各自湧現出一簇旌旗獵獵刀槍錯雜的動勢場景,漸次下去便洶洶滔滔顯現出無數頂盔貫甲的士馬;旌旗、刀槍就高舉在這些馬、步軍兵的手上。隨著雲霓的升騰飛蕩,場面愈益開闊;看得出,那血光籠罩中的無邊人馬是各據一方、兩軍對壘的;並且是在奮力赴敵、將要展開一場大血戰的氣勢。洽在這時,忽而一陣海風吹過,那雲圖如同借風鼓帆一般,兩方人馬立刻扭到一處、攪做一團,翻騰沸揚的廝殺開來。說奇也奇,就見那交兵處果然是人仰馬翻、塵埃囂囂,恍惚間像似還有掉落的人頭打旋兒滾落的情景,人馬亂踐的地上便是無數橫躺豎臥的屍體。時間在推移,「戰場」也在漸進演化,最後是通體一片血色,一切人馬,旗旛都寂滅在其中。
  人們看罷「征戰、廝殺」之後便再去瞧那「懶龍」,就見不知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一道橫空長虹已將那「懶龍」攔腰斬斷,首尾兩段各自飄向一邊而去。隨之上下兩色的雲霧都在逐漸的愈淡愈遠愈滅。這時一輪西下的紅日已大斜下去了。人們計算,從雲起到雲滅,前後足足有半個時辰。時間似乎不短,但因這種海天奇觀實屬千載難逢,這個眼福人們沒得厭飽,便就都覺得深深的遺憾、空落和悵惘;也有人從中感覺出不祥,說:「上面攔腰斬龍,下面刀兵滾滾;一片血光,半天烏雲;這絕非好兆頭。只怕用不多久,天下生靈將要遭受一場大血災」。
  說這話的你當是誰?原來是蓬萊閣朝天觀的老道長無為真人。蓬萊島自古被稱為海上仙山之一。秦始皇時曾命術士徐福入海赴蓬萊訪仙求長生不死之藥。後來的八仙過海大顯神通,據說也是在蓬萊角外的海面上;還有其它一些關於蓬萊的種種神秘佳話;以此,蓬萊仙山在國人心目中便愈來愈神秘莫測了。如今這裡出現這場今古奇觀就更使人們議論紛紛、猜測不已;而老道長無為真人是修行有成,半仙之體的人,他的話就更有極大的權威性,令人不可置疑,以此,人們就口口相傳並添枝加葉的附和著,於是又有了「天公屠龍」的說法,說什麼「烏龍就是當今皇上,現在讓天老爺的乾天寶劍給一斬兩段,這是預示著老天爺有意要滅亡大清國了。」這話一傳兩,兩傳仨,從此謠言紛紛揚揚越傳越多,慢慢的又把上一年的大地震和大海嘯這些事故都聯屬起來;說是「大清朝廷昏庸無道,惹得天公震怒,頻降災異」。一些老先生則說:「古語有云:天下將興,必出大賢;天下將亡,必生妖業」。這麼以來,沒過幾個月,整個山東半島就把這些謠言都當做真事一般傳開了,村村寨寨,街街巷巷,人們三五成群,四六結幫,湊到一起就來談論這些話。一時間,人心惶惶,婦孺不安,只怕不知哪一天動起刀兵來,戰亂的災難就要落到人們的頭上來了!於是就有人進深山築室打洞,也有的下海造船,準備哪一天真的世道大亂時好攜帶老小去海上避難。山間隱藏。
  山東半島的騷動沒用多久便波及到全省。巡撫李德聞知這些情形心下恐慌,便上表申奏朝廷,請旨定奪。
  這時的大清朝廷正被戰敗賠款和鴉片吸財困擾得焦頭爛額、走投無路的時候;此外更有各地不斷報聞「民情不穩:雲、貴、兩廣幾省天地會活動猖獗;山東、山西、河南、直隸白蓮教、八卦教大起;山東、河南、安徽、湖北數省的捻黨聯成一氣;福建、江、浙一帶有小刀會做亂鬧事;西北的陝、甘、青海則有回民起反;關東三省的青幫馬隊也聲勢極大。」所有這些大小起義,雖然名稱不一,行為有差,但有一宗是共同的:「推倒滿清,復我大明」;這如何不使清廷膽寒!毗鄰京畿的山東自古以來就以多出豪傑為海內推崇;齊桓公、孟常君以及田單、田橫和他的五百壯士等各輩古人,年代也去遠了;只這後世的有名人物如;黃巢、宋江、唐賽兒、徐鴻儒、王倫、於七等,哪一輩起義不使當時的朝廷官府大傷筋骨!近一時國內的民眾舉事、會黨起義的十數種名目中,山東一省就有白蓮教、八卦教、捻黨這幾大宗派,而其它諸省這情形卻是未見到。由此可見,從山東地方的地理民情說,實在不可等閒視之。朝廷當然也自知他的國力虛弱、官府無能,深恐由「天公屠龍」這個風潮引發起民眾會黨的大起義,因而必須立即把這股騷亂風潮壓服下去。
  當下道光皇帝召集軍機大臣會商,如何處置山東民情不穩的方策。會後,下旨,令山東巡撫李德;一面嚴密稽查白蓮教、八卦教、捻黨等的活動,一面立即在全省各地辦團練、編保甲,以便官民並舉、合手協力鎮壓騷動,以保地方安寧。

  七步成詩燃豆萁(1)

  七步成詩燃豆萁賦催銀扣窮賣雞
  俠義肝膽志紓難少年初出涉世途
  一
  「團練」這一事物,創始於唐代,以後各朝代代相沿襲,不時加以利用。它是團集民間丁勇,加以訓練成為軍旅,然後用於臨時牲的戰爭與防守的民間武裝的一種形式。在官府方面,團練優於營兵之處是不耗國家糧響,軍資;這些都由就地鄉里來負擔。二是不須派官員管理與、訓練;這又省卻官府的許多麻煩。當戰事需要時,只要官府一紙令下,便可集攏如許的兵力。常言有「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的說法,而團練則是「用兵一時養兵一時,」就是說:「用你了,你來給我打仗,我給你吃飯;不用你了,你回家去,誰養你,我官府不管。這麼說看起來好像苦了辦團練的鄉紳大戶了;其實並不。鄉里紳懂這一號人,可以說都是地下的精英,田野的麒麟,無冕之王、無銜之官。明白的說,就是人尖子;不然,何以會聚斂下若大的一番家業、田產呢?這樣一等人,在銀錢利益上,他們如何肯吃虧!他們非但不吃虧,還可以借辦團練之機取得平時無法取得的好處。譬如,他們本來就有攀上高枝、出人頭地、作威作福的想望,可是,有的因為沒讀書、沒習武,有的習過文、武,怎奈都不甚中用,因而文武兩途他們都沒能巴結上去,這才屈居鄉里的。如今天賜良機,得做這個團練頭兒,掌管一股人馬刀槍,不也權勢一方、榮耀一時嗎!論實惠呢?有刀有槍就是王;平日裡佔不到手的房宅、田土,霸不到手的男女,這一回也都可以隨心如願了。至於辦團練所需的糧餉,那就得鄉里的人鄉里養,羊毛出在羊身上。如此一來,一時之間所有豪紳,財主們,個頂各個兒都是人添精神馬添膘、抖擻起百倍威風來!
  咱們看看吧,辦團練,朝廷、官府便宜了,豪紳、財主有利了;而人世上的利益就像一潭水,在外不注入,內不洩出的條件下,魚多喝了水,蝦就得受些屈。山東一省大辦起團練來,官府、紳董都十分得意,失意的就只有平頭百姓了;百姓呢,這裡邊又有那刁滑的一等。他們平日裡服不得苦、耐不得勞;而越是這等人越是要好吃好喝養活著;這就是各個地方都有的那等地痞、無賴、嘎雜四六屁的人物。正是這一類人,恰恰就最合適去作練勇。他們是「背靠大樹好乘涼,混上官差有仰仗」,雖然作狗腿也得頂著狗身腰、淋些狗屎尿,卻也得以在雞鴨群中橫行無忌,把它們趕得亡魂落膽。拔出這一等,餘下的可就是那些最樸實、最本分的平民了。
  李德惠遵旨,一面大辦團練,一面又在全省推行保甲聯坐制。所謂「保甲聯坐「制,就是把境內從城到鄉每十戶人家編作一甲;每十甲為一保;每十保稱為一鄉。從上到下是」省統府、州;府或州統縣;縣再統鄉,形成一張環環相扣的統治網。並規定「每甲中,一人犯法十家聯坐;一甲不舉,一保聯坐;一保不察,一鄉受責。如此這般,山東一省百姓就被牢牢罩在一張鐵網之中了。外有鐵網束身,內有各色無賴橫行敲剝;再加以水利不興、天時違常,水旱蝗災連年不斷,廣大平民處境若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燕家莊也是大清國的「王土」山東省治下,自然也得辦團練、編保甲;但因世代以豪俠、孔武之聲著於一方,地方官府、團練首領也只有敬避,輕易不敢來莊干犯。燕家族長也常教示族人:「當今天下荒亂,朝廷、官府惶極昏聵的時候,我們在外行事只應慎時度勢,處處謹慎、檢點,不可跟他們討麻煩;不然,弄出關涉,我們一個百姓人家,到底是小胳膊扭不過大腿去。咱們每個人總然不顧惜性命,也應替一莊老小想想才是啊!」就這麼兩相躲避,所以辦團練、保甲,幾年來燕家莊與官府倒還算相安無事。
  但是,「既在是非地就難逃是非人」,燕明凱、燕明傑兩人到了二十來歲這一年上,莊上出了這麼一宗事:
  燕家莊有個嫁出門的姑娘,叫做燕秀紋,是明凱、明傑的族姐。秀紋的丈夫萬永年,是個老成、本分的農民,一向種著自家三、四畝薄田,以往日子到還算年吃年用的過得去。自從近幾年,天時不順又加上漕賦、田畝,人丁稅的增加,就使他家有了吃的沒穿的了。到了前一年,官府變了招,把以往的糧、錢分開交的招數,變成以糧折錢,並且還專要銀子,不收制錢。實在沒有銀子就以銀子為本位,折算出錢數交錢。假設是一畝田收五斗漕糧,就給你折算成二兩銀子。你若有銀子交,當然很好,若是你沒有銀子交制錢,那麼就比常時的一吊頂一兩銀子多交些制錢或是交一千五百錢、或是交一千八百錢,甚至是兩千錢。為什麼「或是」呢?因為,大家都弄銀子,銀子就漲價,越是漲價就越稀少,所以一天比一天銀貴錢賤,沒有了準頭還不「或是」嗎?
  所以出現這情形,咱也可打個比方;一汪池塘裡一群魚,本來大家都游得挺好的,突然有人來開個溝渠使塘水源源流出去,水見少,魚們只好往一處積水較多處湧來,於是水少魚沒少,把本來的清水弄混了,直到最後完全乾涸,大家死掉拉倒。這時候的銀子就是這情形大家交出來,便流走了。
  萬永年家以往交兩石糧就清了賦稅。今年因為他不但沒有銀子連制錢也沒有;若是有制錢去折算銀子還只是一層損失。他得用糧換銀子,可是銀子奇缺,就不得不用糧先換了制錢,再用錢去折算成銀子。這時別看制錢不及銀子好使,可是只要多交還是能完納的;糧就不行,你多交,再多交人家也不收,所以他就得以更多的糧來換錢,再以錢折算成銀兩,吃了兩層虧。如此一來,兩石糧的賦、稅,他用去了五石糧。
  別看糧這麼不值銀子,一石糧可能養活一個人一年不餓死呢!萬永年一家這時候是兩口兒一個孩子,三口人。他以往出兩石糧的賦稅,日子能圓道;這回是一家三口一年的口糧扔到水裡都沒聽見響,他還怎麼圓道?沒法子,就賣出兩畝地;地賣給誰呢?當然是富人啦!富人有積蓄銀子,在銀貴錢賤、糧更賤的時候他就發了財。納賦之後,人還得吃糧啊,而土地和糧食的比價卻是固定不變的。富人以銀子賤買進糧就等於賤買進土地。這是頭一年。到了第二年,地少了,賦、稅是少了些;但因為地少,根本就打不出口糧來,去了賦、稅,不到年關家裡就要斷了頓。先從岳父家拿一點:兩回之後,不但女婿沒臉去了,姑娘也為難再去拿,這就半月沒見糧食粒了。大人還可摘樹葉,挖草根,三歲的孩子怎麼能行呢?餓得像含進蛇口的青蛙似的,連呱呱哭叫都沒了大氣聲。
  兩口兒看著孩子太揪心了,一商議,把那三隻下蛋雞拿到縣城賣了換點糧喂喂孩子吧!

  七步成詩燃豆萁(2)

  二
  萬永年以往到過幾回縣城,只需半天就走到,這回為了趕早市,夜裡不到三更就抱著這三隻雞上了路。誰知他這時多日沒得吃糧食,樹葉、草根雖度得命,卻渾身沒了力氣了,因此等他趕到城裡,已是日上東半天,早市早散了。沒辦法,就抱著雞往街巷裡走著叫賣。
  他遇人就問「買雞不?」有的搖搖頭過去了,有的摸摸嫌太瘦。他沿街叫賣,賣到快晌午了,一隻也沒賣出去。他原就是餓虛了身子,又一宿半天沒吃沒喝,再加上走路,又是著急上火;走著走著眼前一黑就昏倒了過去。他也不知昏了什麼時候,等他被人喚醒時,再想去看雞,一隻也沒了!他也顧不得是誰喚醒他的,便嚷著:「我的雞哪去啦!我的雞沒啦!誰看見啦?」就這樣一面喊叫,一面趔趄著腳步往四下去找;這院煞煞,往那院望望,嘴裡還在哭嘰嘰的叫著「雞跑哪去啦?誰看見沒有哇?」因此招的一群孩子跟在身後吵吵鬧鬧的來看熱鬧。
  有道是「城裡的孩子山裡的狗」這兩般物最是潑皮無賴。這會子萬永年這般摸樣,便招得跟著湊熱鬧的孩子們嘻嘻哈哈拋石頭,揚沙土來捉弄他。他一是肚空無神;二是尋雞心切;三是不敢在這裡招惹人;便兩手抱著頭任憑石頭沙子落在身上,繼續叫呼著找雞。這一回來到一家寬敞明亮的院門口,他探頭探腦的往裡看著,適逢這時一個油頭粉面、妖裡妖氣的青年女人從屋裡出來潑水,因為城裡地面窄,多數的庭院都很短,所以正在這時候從萬永年身後飛過來一隻石子,正正當當就打在那個女人的鼻樑上,立時從鼻孔流出鮮血來。這女人當即撒手扔了盆,同時像鬼掐了脖子似的,差了聲的嚎叫起來!兩手早已摀住臉,把一張臉塗滿了血,登時成了個活關公。與此同時,屋裡像發生了八級地震似的,先後竄出男男女女四、五個人來。有兩個年輕男人一見被打的女人那個血臉,便火沖腦門,凶神惡煞一般,一個虎跳上前抓住正要逃走的萬永年,不由分說,掄起手臂,左右開弓就是一頓胖打;打得累了,這才拿繩索捆了吊在門樑上。這時,湊熱鬧的孩子們有的嚇跑了,有的還在看著這更大的熱鬧。
  待那兩人回頭去看了那女人並無致命傷時,這才氣咻咻的再來處置萬永年,只叫:「這個強盜,大天白日就闖進民宅來行兇!」說著,就往衙門拉。
  當時知縣老爺午飯後還沒升堂,就交與班房先收押了。
  萬永年真是活該倒霉,你說他怎麼碰的這麼巧?出事的門口不是別人家,正是縣衙裡的刑房師爺尹顯仁的家,被打傷的那個女人是尹顯仁的大女兒,兩個年輕小子都是他的兒子。
  這個尹顯仁幹的是刀筆差事還不說,他的為人也在本城受人怕;單從讓人怕,這裡你就想去吧!
  下午升堂,知縣聽了原告的控訴後,便提審「強盜」。一問不伏供,立加大刑;萬永年已經餓累發過昏的了,怎麼經得起這般折騰?經過大刑三勘,便供認是「要行強搶,因那女人攔路而打傷了她的。」於是當堂上了重銬,收進死囚大牢。
  這時正是淮北捻黨作亂,在省境上劫了永城的大牢;廣西方面太平軍也已出境,往北面打過來。因而朝廷、官府從上到下都驚慌不安,像刺蝟一樣把渾身的刺毛都豎立起來了。眼下實行的是「寧肯錯殺三千,也不放過一個」的政策,再有尹顯仁的「吹脖後風」,故此對萬永年才有這般屈打成招。
  燕秀紋在家裡望瞎眼睛的盼,這都兩天過去了,也沒見丈夫回來,心裡猜想是有了什麼差錯,便趕緊回娘家說了,打發個人往縣城裡去探聽尋人。縣城裡有個在縣衙當滕錄生的金自重,因他祖父在燕家莊教過書,現在老先生雖去世了,但燕家莊的人還不忘舊情,所以往來有人進城都常到金家來走望走望。探信人進城便先到金家這裡來打聽,果然也就打聽到了這個消息,於是立刻回莊說明了此事。
  這種事人人關注,所以很快就傳遍了一莊。當即就有那班初生之犢——燕明達、燕明迪等少年莽漢,一聽他家姐夫遭此冤屈,就要會齊莊中弟兄去城裡劫牢救人。人會起來了,但想到幹這事得有個領頭的人,好統一指揮。於是有人就想到了燕明凱和燕明傑,說他們兩個能服眾,又能出些主意。這樣,大家就吵吵嚷嚷的來找二人商議。
  燕明凱、燕明傑兩人在莊上眾小兄弟裡素日就以文武兼備,有膽有識為眾人所敬服。他兩人之間又格外的志同道合,十分投契。因而兩人每到一起讀書論武之外,就常懷憂國憂民之志,總想要出外作一番事業。萬永年的事傳開之後,他二人自然也知道了,這就更激起他們的滿腔義憤。這天兩人正在議論此事的時候,明達、明迪等一窩蜂的擁來找他們。一個個摩拳擦掌的進門就喊:「你們兩個還在家匿著,咱們姐夫受了天大的冤屈,要砍腦袋了,難道咱們眼睜睜看著不管嗎?」「給咱領個頭,出出謀罷!」
  明凱、明傑一見這陣勢,急忙安撫住眾人,讓大家坐下,明凱向大家說道:「好好說說,大家要幹什麼。」眾人也不坐,只直著聲嚷:「要砸牢救人。」
  明凱略瞇左眼微微笑著沒言語;明傑一向敏捷機警,當下連連擺手道:「好好!是咱們燕家的英雄氣概!我們一定和弟兄們一起辦好這件事。」眾人一聞此言心裡歡喜,有的就叫嚷:「那你們快跟咱們走吧!」明傑含著笑說道:「走是走,但咱們先沉住氣,為了把事情辦好,而不是辦糟,咱們得先核計核計再走。咱們種田還得想好哪塊地種穀子,哪塊地種高粱才成,不然亂種上,也不得好收成對吧?」說到這見眾人略微安靜下來,便接著說:「大家想沒想?不說大牢有兵把守,不易砸破,就是砸破了,救出人來,咱們是不是也都成了反叛?就是咱們弟兄不管那一套,還有一莊子人呢呀,老老少少不是都讓咱們給害了嗎?再說就是萬永年,救出來也和沒救一樣啊!這些咱們不都得想到嗎?」眾人乾瞪了眼,答不上話來。
  這時燕明凱才說話,他還是象平日那樣微帶笑意的說:「你們沒來的時候我和明傑就在商議這件事呢,依咱們想,這事大家先別起哄,一轟動起來,傳到官府耳裡反倒壞了大事。咱們打算這麼辦;大家還像沒有這會事一樣,安心在家干個人的事,只暗中準備著,一旦需要人手,傳個信就能聚合起來就可以。先由我和明傑兩個往城裡去把一切情況打探清楚了,看看在那邊能想出法子最好,實在沒有別的法子救出人來,再動手去劫牢。不過這劫牢反獄是大事,也得跟莊上幾位老輩商議了,把莊上人搬到島子裡去了,才能以武力救人,免得一莊人跟咱吃害。這麼辦你們看好不?」
  大家聽了這話,也覺出了這事重大,氣焰也就收斂了些。
  「這倒是穩當了,可就怕不定哪一天把人拉出去砍了,那不就晚了嗎?」眾人咕咕噥噥中,燕明遠大聲提出了自己的憂慮。
  「這不能吧?」明凱微迷著左眼說:「按老律,官府處決人犯除各別的,都是每年秋決;現在才春末,至少還得四個月才到秋決的日子呢?「
  大家這才答應了,但又催他們早點去想法子。然後才紛紛散去。
  剩下明凱、明傑兩人,相視笑著。明凱說道:「答應下來,就得行動啦!「
  可是,明傑卻又皺起眉道:「我們出外辦這種事,少不得要使用些盤纏花費,家裡哪有錢給咱們那?」
  明凱也覺得這倒是個為難的事。在地上來回踱著想了一回,然後站住說:「咱們出去不能賺錢養家,也別從家裡要,我想啊,這盤纏路費就在咱們自己身上出。」
  明傑聽著有些懵懂,直直的看著他,聽他的下文。
  明凱見他沒明白,便笑著說:「我想憑咱們身上這點武功和我這點醫道,咱們走到哪裡得行醫時就行醫,行醫不中用時就賣賣藝,怎麼還不弄個盤費?」
  明傑聽他這一說,連拍大腿道:「好主意,好主意!這個辦法好極了,這叫人到哪裡錢到哪裡,並且是偷兒偷不了,強盜劫不了,就是碰上什麼亂兵亂將的,諒咱們也丟不了什麼!」
  兩人商議已定,當日向各自的父母說了。兩家父母都在為秀紋的事為難呢,聽他們說了這番打算,都欣然答應。於是當晚收拾了背褡,藥囊和隨身短兵刃,便於次日動身出發往縣城而來。

  七步成詩燃豆萁(3)

  三
  二人離莊一路走著,但見些荒村破籬、禿屋斷牆。這時正當晚春時節,本當春光明媚,暖陽高照;可是眼前卻不是這樣;因連年的荒旱,洪水沖擊,風捲沙壓,一處處麥苗枯萎細瘦,黃殃殃的像似久害大病,纏綿榻上的病人一樣,乾巴巴的,一些兒生機也不見。就連那牆邊的狗兒,院旁的雞兒也都不見點精神頭兒。二人邊走邊看著,心裡充滿了愁歎。這天傍晚來到一個叫做接官廳的大村鎮。這鎮中看去約有個二百多戶人家。街面上做生意買賣的,有氣無力的叫賣著。房屋都是低門矮簷的一片晦氣色。擺賣的物品也無非是那窩窩頭、煎餅、薯干、羅卜、白菜、土布、草紙、麻繩,還有那鋤、鎬、黎頭等小農具。他兩人走著瞧著,左右前後都是些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農民,他們有的肩著扁擔,有的擔著籮筐,也有提籃子的;個個愁眉苦臉,眼神呆滯,令人看著沮喪。
  這接官廳,是本縣地方官員出城迎送上司來人的處所。鎮中心鶴立雞群的一所青磚瓦捨四合誇房的大院落,是迎來送往,歇轎下馬的休息處或排擺接風洗塵及餞行酒宴的處所。「接官廳」就因此而得名。燕家兄弟倆從這接官廳前走過,但見一行有十來個破衣爛衫的人被一根繩索串繫著,後面有四、五個捕役,有的肩著火槍,有的提著短刀,押解著從兩個在門口站崗的兵面前向「接官廳」裡走去。往院裡望去,那裡一堆堆的擁滿一院子,都是這樣繫縛著的人。一些兵役端著槍,舉著刀,四面吆喝、漫罵著屠戶驅趕豬羊似的歸攏著人群。階上站著兩個班頭樣子的捕役,手捧著個薄子在登記才到的一隊犯人的名字,他們厲聲吼叫著提問姓名,在和押解兵役對證名單,每喊一個名字,便讓被喊者舉起未繫縛的那隻手臂,以便驗證有無差錯。一隊完了,便吩咐到廊下去,以便空出地面給後到來的人犯站立。那些兵役一個個橫眉豎眼,如惡狼踐踏羊群一般的凶。那眾多人犯被折騰著,哼哼嘰嘰、低聲下氣,比綿羊還要馴順幾倍,否則便要遭拳腳,吃棍棒。
  燕家哥兒倆,見這般情形,也不顧前行尋店了,便在「接官廳」對面街邊的高台上立住腳瞧著。直到天麻麻黑時,前後來了這樣的三隊,每一隊七、八個、十幾個、二十幾個不等,連先前到來的,看樣子那院裡光是人犯大約也有百十來號人。他們一面細心聽著身旁一起觀看的人們的低聲交談。
  一個手提酒瓶的瘦子問一個挎籃子的老漢:「這些都是從哪抓來的什麼人哪?」
  「什麼人?都是莊稼人唄!那兒最窮就從哪兒抓,這還不明白!」
  「都是為的什麼事啊?」
  「為什麼?他們抗捐稅不交,不抓他們還怎麼著!」
  「怪不得的,抗捐抗稅犯了王法呀!俗話說『敬俸神仙不怕天,納上錢糧不怕官!』你不納錢糧還不治治你!」
  「你說的倒輕快!他們一些莊稼人,也沒吃熊心豹子膽,就敢隨便犯法抗錢糧!「
  「你這麼說來說去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怎麼回事?就是窮,納不出唄!要不怎麼說哪場窮就從哪抓的呢。」
  「咳!這就難為了!」瘦子的臉皺成一個麻核桃,「要得有要不得無哇!沒有強要,這不是逼人命嗎!」
  「皇上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的,一勁的催逼那些官兒,官兒就得催逼他們哪!要不怎麼,還得從官兒腰裡掏錢哪!」
  「官兒,別提了!官兒的腰包還沒裝滿呢,還往外掏錢!可是把這些人抓來也是沒錢,難道還能把這些活人當錢串起來怎麼的?」
  老漢把聲音壓的更低了。嘴巴貼到瘦子的耳朵上說:「這回可就不好說了。我那妻侄子在衙門裡辦事,他告訴我,南方有個什麼長毛軍造反了,朝廷正在發兵去打。可那長毛軍越打越猖狂,他們倒從南邊往這邊打過來了。朝廷就著了慌,要這邊的官府把各自管的那地方管住,倘有趁這會兒鬧亂子不服管的,就抓幾個開開刀,這叫殺一警百,就是殺雞給猴看,鎮鎮法。」
  「那不是說抓鬧亂子,不服管的嗎?」
  「咳!你真是個死心眼兒。借個由頭抓來,那還不捏泥團一般,說他是什麼就是什麼。平民百姓,有幾個敢鬧事的,可不抓又沒『雞』殺。所以嘛,這些抓來的雖不能都當『雞』殺了,可也總是要有殺的。」
  瘦子聽到這,嚇的伸出舌頭,半天沒抽回去。好一會兒才轉過神兒來,又問「殺幾個,為什麼抓來那麼些人呢?」
  「我說呀,你這人真是個榆木疙瘩,縣裡府裡那些大人老爺,整天坐那吃呀!抽呀!穿呀!是拿幾兩俸銀就養活得了的嗎?他多抓人可以多勒索銀子啊!」
  「我的媽媽天,原來是這麼一葫蘆藥!」
  老漢又正色囑咐道:「這話可千萬別傳出外邊去,這事關重大呀!」
  「是了,是了。可是,抓了人怎麼不放進大牢去,圈在這兒幹什麼呀!」
  「你說是城裡那個大牢嗎!咳!那裡全都滿啦,才往這兒放的呀!」
  「奧奧,原來是這樣!這兒可也合適,房屋寬綽,又有現成的兵把守著。」
  「就是這麼回事兒。」
  明凱、明傑兩人聽到這裡都暗暗吃驚,覺著這事確實是很重大。
  人嗎,都只長著一顆頭,自己把它看得重於一切;而那些朝廷官員們卻在為了達到一個什麼目的,像玩弄球兒一樣,輕輕鬆鬆的想割下誰的頭就割下誰的頭。這還像人間世界嗎?

  七步成詩燃豆萁(4)

  四
  這麼想著,當時兩人都互相使個眼色,離開「接官廳」,在無人處商議好,今晚就不進城,在這裡尋店住下,明天再好好看看再進城。他們住了間單間客房。晚飯後,早早息了燈,藉著月色,對坐喝茶,提起所見抓人的事,燕明凱說:「這樣事,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光在家聽傳說,誰能想到在咱們這個小縣裡就同時有這麼些人在受著牢獄之災。連萬永年那樣本分的人也不免,單看這一點,這個大清國糟到什麼樣子還不清楚了嗎!」
  燕明傑點點頭道:「誰說不是。要光是坐幾個月牢,倒還算小事,還要殺一些鎮法。這人命大事,咱們倒應該好好管管才是。」燕明凱說:「我也有這個想法。我想咱們看看,倘能把這些受冤之人一起救出來,才算心中無愧呢。哎!怎麼辦呢!就憑自己這點小力量,應當盡力而為吧!雖不能像那些古人剷除天下不平事,也不可太書生氣了,只發發空議論,不做一點實在事兒。」
  「大哥說的很是,這樣正合我意。我想咱們明天進城之後就在那裡住上幾天,好好謀劃謀劃想個主意。」接著兩人又議論一番今天聽來的「太平軍」起事的話。燕明傑說:「這恐怕是事實。你就看咱們眼前情形就可想像出,那南方沿海天災人禍比咱們這裡還重,百姓日子更苦;官府是天下烏鴉一般黑,百姓被逼上了死路,他不造反就得等死。左右是個死,站著死總比坐著死有點出路。反的好了就是活路,最不濟也可以出口氣,死也死的痛快。」
  燕明凱說:「事情倒是這樣;可大清江山二百多年了,已是根深蒂固,現今雖已腐敗,但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輕易的動搖不了它的根基。再說,起義首領若不得其人,那就更容易壞大事。從古至今,百姓起義造反的,成、敗都有。就說李自成吧,那幾乎是大功告成了,由於內訌,那麼一場大起義,結局又如何呢?所以,我們出來見見世面,也就是要留心觀察這些事,這比讀書重要,因為這些都是活生生的事實。讀了幾天書、再見識見識世上這五花八門的事實,凡事就可以做的好一些。」兩人直談到很晚才睡下。
  次早店夥計來收拾房間、送飯,兩人拉他坐下、請他喝茶,和他拉些家常,因由著又探問一下昨晚所見「接官廳」拘押人犯的事。店夥計所說與街上所聽的基本一致。算罷帳,又給了店夥計幾文小費。店夥計離去後,兩人收拾一下便向街上走來。他們在街上一路搖著響鈴,借賣藥之機又探詢了幾個人,聽到的也都大體相同。他們知道這是確實無誤了,便離開這鎮子往縣城進發。二人年輕腿快,不到一個時辰,便進了城。
  這本是個邊遠小縣城,街路狹窄,從城垣到街市,房屋都很老舊殘破。街上行人也都面黃衣舊,更有到處都是的討飯花子,其形容就更提不得了。就是市街兩旁的店舖也都顯得毫無生機;掌櫃、店夥計一個個無精打采。那些哀哀的叫賣之聲讓人只覺得心酸。由於天氣大暖,從街路兩側的陰溝裡散發出異常的腐臭氣味,這使人只想出氣厭惡吸氣,因而感到胸口窒悶,這大概是因為才從郊外吸過新鮮空氣又來到這裡的人所特有的感覺吧!因為那些久居城內的人並不顯出怎樣的苦惱來。
  因是上午,兩人便在街上搖著響鈴信步往前走著,一邊瞧著街上攤販、商家、店舖以及行人、車轎。向金家走來,不大一會來到金家,一進門正遇上金媽媽繫著圍裙從屋裡出來,便上前問好。老太太五十多歲,眼也不花,認出他倆,便叫著『石柱』,『金鎖』往裡讓。兩人便隨她進門,來至東屋內。屋內陳設簡單;桌、椅之外有幾件舊櫃箱,裱糊著的花紙也都變了顏色。坐下之後老太太蹣跚著給兩人倒上茶,然後說道:「你們這麼早來到,夜裡是在哪裡住著來的?」二人如實說了昨晚如何如何在城外住下的事。
  金媽媽搖頭歎氣的說道:「你們真是些孩子呀!你那萬家姐夫還沒救出來,又去看那些不相干的人!看這個可就沒邊兒啦,衙門哪天不抓人你們管的了嗎?正經的,管好你那姐夫的事就行啦!別多管閒事、惹麻煩,省的你們的爹娘擔心哪!」二人只笑著答應。
  說話間,金自重從外面回來,明凱、明傑忙起身相見,口稱大哥。自重還禮讓坐後,互問了些家人安好,個人近況之後,便說起萬永年坐牢的事,自重道:「他的官司實在是冤枉,一城人都知道。就因為尹顯仁家人打了他,不願意擔不是,就一口咬定是強盜白晝入宅打劫、傷人。知縣又正在到處抓人充亂黨應付上邊,便順水推舟就把他打成個強盜罪。現在抓人還抓不夠呢,輕易是不能放人了!」說到這,又問明凱、明傑二人:「此來打算怎麼辦?」
  明凱道:「也沒有什麼現成的主意,只是想再仔細打聽一些詳情,再看看大哥能不能給出些主意、想想辦法。」
  自重道:「這事難辦哪!你大哥又只是個寫字匠,能有什麼辦法!」說著搖搖頭,但又轉口說:「二位兄弟久不登門,這麼辦,你們就在這住下,等晚上咱弟兄好好嘮嘮,咱們三個人都是臭皮匠,看看能不能湊個諸葛亮;要不你說還能怎辦?」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這時金媽媽搬出午飯來,然後,大家就一起坐下吃飯。明凱吃著飯突然想起沒見到自重的妻子,便問道:「怎麼不見嫂子,往哪裡去了嗎?」
  自重搖頭歎氣道:「原來兄弟還不知道,她哪也沒去,就在那面屋裡呢!你們也別怪她不出來見面,她已病了二、三年了。我娘和我都為她很憂心呢。」說到這,突然「唉」了一聲說:「可是我想問就說話壓過一邊了。我進屋怎麼聞到這屋也有藥味呢?是你們帶的藥嗎?」
  明傑便答道:「是啊,我們這包袱裡就是藥,是哥哥出來行醫用的藥。」
  「那好哇!下午就給你嫂子瞧瞧怎麼樣?」自重高興的向明凱問。
  明凱當即答應著道:「兄弟理當這樣,可就怕醫道太差了。」
  「不要緊。」自重說「反正這城裡的醫生都瞧遍了,也沒治好,你治不好也不怪你,是他的病難治。」
  明凱覺得自重雖屬吏胥,但並不帶酸相,又以世交故舊相待,便答應下來。
  自重飯後又一再留他二人住在家裡,便去了衙門裡。金媽媽收拾碗盞一畢,便一面擦著手領二人來到對門屋給自重妻子看病。
  自重妻子姓方,名叫方菲,這時三十來歲。老太太領二人進屋來,見她正擁被斜靠在壁上坐著,炕沿下放個痰盂。方菲雖是病著,可是並不很憔悴,面色白中透黃,兩腮微紅;看著像輕燒的樣子。見二人進來便掙扎著直起來。老太太介紹了,她就口稱「兄弟」,讓坐。明凱斜坐在炕邊,叫著嫂子,簡單問了病情,又瞧脈。瞧罷,只說是肺經火重,需要服藥理肺,並說要開心靜養,少思慮,吃些好的。
  說了一回又回到那一屋,這才向金老太太說:「嫂子患的是肺癆。要是吐痰沒有血,吃藥就能有效,要是有血,這藥就不一定有效了。」
  老太太忙說:「沒有、沒有。你就給抓藥吧。」
  明凱拿了藥,說是:吃幾付看有效再調理方子。
  老太太拿去煎了。
  燕明凱、燕明傑沒事兒便上街各處逛逛,玩耍一番。一路走來,到得天齊廟前,見許多閒亂雜人,擺攤設市,算命、測字、擲色子、押寶、去痣、拿猴、說鼓書、講評詞……各色行當應有盡有,原來這兒是本城的一個遊樂場。他倆各處看看,最後來到一個打場賣藝的人圈外站下,向裡望去,但見一個中年漢子,瘦高個頭,身穿皂衣,腰繫大帶站立在場子中心,叉手叉腳的邊比劃邊說些什麼,說完便立個式子,準備開練的樣子。燕家二兄弟都是門裡人,認識這叫童子拜觀音。隨著式子一變,便施展開了手腳:白猿偷桃、仙人指路、丹鳳朝陽、大鵬展翅、追雲趕月、五洋捉鱉、下海斬蛟、霸王舉鼎、倒提崑崙……這人手腳還真不含糊,但在燕明凱、燕明傑眼前卻露出許多破綻。單說這五洋捉鱉一招,按照達摩三十六拳法的要求,他應該縱身躍至半空,然後倒斜過身子,雙手前探,如潛入海底之狀,在將近地面之時,雙腿迅速前踢然後立住身。這個招法的厲害處是使對手只防著你雙手,沒防你雙腳,但他來擋開你雙手的時候,腳到腿上,踢倒對方,他還不知是怎麼倒下的。這個人由於工夫不到家,雙腳回勾下來時,腳上已無踢力,便只好著地站住,轉換下一招。其他一些招法也有類似情形。
  待那人練畢,圍觀的眾人一迭連聲叫好,並紛紛向場內扔下錢來。
  燕明傑向燕明凱道:「這人也多少有些門路了,只是還欠精當」。燕明凱說:「咱們老師不是常說麼『工夫無止境『,這個人就是咱們的一面鏡子,在練功上不能有絲毫懈怠。還有咱們兩個在外面,不到萬不得已時,千萬不能露出武功,平日盡量靠賣藥謀盤費。因為現在各處荒亂,殺人傷命的事所在多有,一旦出了這樣事,人們總要先懷疑武藝在身的人;特別是官府裡出進的人遭了傷害,更要懷疑到武人身上。」
  燕明傑道:「現在聽說各處設場練拳的人很多要疑他們也疑不過來了。」
  燕明凱道:「設場練拳雖說到處都有,但真正練的像樣的卻很少,充其量不過是些小開門,小擒拿之類的門面上的花架子,這都是些頂不得大用的。能像方纔這個人的身手都不太多。咱們家不是祖傳技藝一代代的不敢丟棄破壞,恐怕咱們也只能有點花架子,至多不過像才看的人那樣罷了。」
  二人說著回到了金家來。已是傍晚,金自重已回來;屋內桌面也已擺好,二人洗了臉,自重就讓著就座,各自坐下,金媽媽也來一桌坐了,主人讓酒讓菜。席面雖不豐盛,可也實惠。吃、喝著,金自重因見二人言談不俗,風姿非凡,便滿面春風的說:「二位兄弟一向在家做些什麼?這次是專為萬永年一事,還是另外有些什麼事務在身?」
  燕明凱說:「大哥不是外人,也不能笑話我們;小弟和明傑自幼生長在那窮鄉僻壤,一些年來也不過下田、下海,閒了也學學文功武藝。如今已是成年,自己思量,人生一世,就這樣老死廬下與草木同朽,實在是一大憾事。要說像那些賢哲,上報國家,下安黎庶,建功立業以圖名垂青史,又自知無才無德,文不能安幫武不能定國;且又不合祖先家訓。所以,私下商量,咱們做不得什麼事業,出外看看,也長些見識,故此借辦萬永年這事徵得父母允准,四下走走而已。」
  金自重聽罷連連點頭道:「二位兄弟見事真不離祖風。當年我家祖父、父親在世時常常對我講起你們燕家,說是世世代代不慕名利,不圖虛榮,家風十分嚴整;世風雖是萬變,而那些污泥濁水的事,燕家的人從來不受它沾染。在當今的世道上,這實在是不尋常的呀!」
  說罷,舉杯大家都一飲而盡。

  七步成詩燃豆萁(5)

  五
  燕明傑心中還惦記萬永年和那些被抓來拘押的人的事,便往這上頭引導話題:「小弟幼時曾聽父親說,金爺爺是個滿腹學問的人,只因科場失意,才在外坐館授徒。所以我想,金大哥一定家學充實,為什麼沒進科場爭個功名,卻幹這滕錄抄寫的苦差使?」
  金自重見問到這裡,便苦著臉說:「明傑兄弟你哪裡知道!哥哥我十幾歲上祖父、父親就相繼去世了,家裡沒有什麼積產,就靠媽媽縫補漿洗餬口。祖父、父親在世時確是教了些『子曰詩雲』的,但因年幼學過便仍掉了。後來沒人教了,又沒錢去外面上學,只有媽媽得閒時督催著練習舊日所學過的那些。媽媽不在家時,閒了練練寫字練熟了手,現在就只能憑這『手』餬口了,哪還能講到進科場的話!」
  金媽媽被這一提卻有些傷感了,直拿衣角擦眼睛。
  燕明傑一見這情形,忙說:「不知大哥原是這般苦楚,提起來讓伯母傷心,真是不該。那麼大哥現在衙門裡作事,可如意麼?」
  金自重道:「像我所幹的這差使有什麼如意不如意的!無非是照著葫蘆畫瓢罷咧!人家交下什麼文稿,吩咐滕寫幾份,咱們就遵命照辦;說真了,就是個寫字匠。其它一切是非正否與咱們毫無關聯。因此也就沒有是非干係。」
  燕明凱道:「大哥也不可妄自菲薄。不決是非,也就是不落怨憤。像您這是吃的力氣飯,不是吃良心飯。吃力氣飯儘管粗淡,可是心安理得,連睡覺也舒服,絕不會因違背良心造成冤屈而暗自懊惱。」
  金自重道:「兄弟,這話是你這麼說。照我看,那些大人老爺們,雖然所作的事正誤參半;甚至還誤多正少,可我冷眼旁觀,卻看不出有為此而懊惱的時候。有時候還明知是錯誤,但為了某些緣故卻硬是那麼做,事後也看不出有自責的意思。因為他們做的是朝廷的官,就得按朝廷的話做,朝廷就都是聖賢嗎?古語云:『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既能有過,照『過』做出事來該是怎樣?大人老爺們明知不對,可是為保身家衣食,也只得昧著良心做,這就如你所說『賺的良心錢』,真切一點說就是出賣良心。」
  燕明傑說:「那些大人老爺們若是都能按照朝廷下來的意思辦事,即使不合天地良心,還有可原諒的一面;因為他是遵命照辦,錯處在朝廷,辦事的人至多還不過擔個為虎作倀的罪名。可是,那些大小官員差不多個個貪贓,人人枉法,朝廷再怎麼昏,也必定不願意他的臣下不忠於他,敗壞他的家天下呀!所以官員們的罪孽深重之處不就在這兒嗎?」
  金自重聽罷,連拍大腿,激動的說:「好!好!明傑真是快人快語,一語中的!來,來,來!咱們兄弟同乾一杯。說著先擎起杯子一飲而盡。
  幾個人都沒很大的酒量,但因談的投機,情緒甚高,便都過飲了些。
  燕明凱首先停了杯盞,說道:「咱弟兄雖是少會,我覺著倒很意氣相投。咱們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喝喝茶,坐著閒話方便,也好讓伯母早些歇息,不知大哥,明傑的意思怎樣?」
  兩人都說:「這樣最好。」


  第 2 部分

  八月野狐秋毫長(1)(2)

  八月野狐秋毫長牝多牡少幽怨謗
  知交夜話述往事一番世情幾斷腸
  一
  收拾過碗盞之後,金媽媽去媳婦房中歇宿,這一屋幾個人便一面喝茶,一面又慷慨激昂的談論起來。
  先說起國事日非,鴉片流毒益廣,捐稅增加,災害連年,民不聊生的話。燕明傑提起他們昨晚在「接官廳」所見的事來;金自重便說了此事的一般情況。他所說的與外面所說基本一致。隨後歎道:「百姓的生活已經如此不堪了;官府還這樣肆意殘害,怎麼能讓人看得下去呢?
  燕明傑說:「大哥既懷如此心腸,是否有什麼妙策,能對此有所幫助呢?」
  金自重道:「古語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那是激歷人們去報效國家的。細究起來,民以國立,國以民成,所以,我以為『國』應是民的國,只是歷來都為那些獨夫民賊所竊取,成了君國,這就是《莊子》裡所說的『竊國者候』的所指。這些『候』竊得國柄,為所欲為,國成了他們的家天下,把國和民分離開。現在說的報國,實是報君,也就是前面說的『候』。咱現在說匹夫有責的天下則應該是指它本來的意思,即民天下而不是講『候』天下。全民的天下自然全體人民都有責了。我對此怎麼能麻木不仁呢?」
  「我跟二位兄弟講,大哥所以不進科場,只是因為沒坐過『科班』,對那些『子曰』、『詩雲』的不通;也不想去通那八股文。但謀生之餘,得暇時,也瀏覽過一點正史野傳的,對歷代興衰、明君賢臣、暴主權奸,貪、富、賢、愚各色人等都做些惴摸。回頭想來,那些獨夫民賊,權奸、貪官,土豪劣紳等用盡心機,得勢於一時,便不可一世,結果還不是百年身壽,大限難逃!所謂『爾曹身與名俱滅』這話又不全對,因為這些人的臭名又不與身俱滅。而是遺臭萬年。
  「《莊子》說:『鼴鼠飲河,果腹而已,宿鳥棲林,不過一枝。』他們即使家天下,甚至還有征服世界的人物,其實還不是飲滿一腹,佔據一枝而已!
  「即以鼴鼠做譬喻;天地間萬物為長河,個個鼴鼠都以果腹為限。大家都飲於河,做於河,任何一個也不抱非分之想。這便會相安無事,天下太平;可偏偏就有那麼些個不安份的,它們佔住源頭,自稱河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飲水,是它的水,要感它的恩,皇恩浩蕩。它若不讓你飲而你又飲了,這便犯了王法。有那麼些個機靈之輩,為得到那個不本分的額外加恩,便去拜倒它的腳下,做了它的幫兇,於是得勢;出力幫忙去制服一切飲於長河的鼴鼠們,於是悲慘籠罩於天地間。這就是我們的人間。我以為天下要好,就得除去『河主』,大家都飲於河,做於河,把河治理得水澄沙平、源遠流長,果腹而已,此外無它。
  「由於剛才講到匹夫之於天下,我把話扯到這麼遠。明傑兄弟的問話,我還沒答覆;還請二位兄弟莫笑我狂顛。」
  燕家二位兄弟聽到這裡心開意朗,連連拍手道:「聽了大哥一席話,真是勝讀十年書。可惜我們相見太晚了。早能聆聽到大哥的這些高論,何至於我們在家裡空度年華。」
  金自重連連擺手說:「兄弟們快不要這麼說。今天我是和二位兄弟談的投契,就有些忘乎所以了。以你們二人的聰穎,一定會有深遠的見識,只是由於我的張狂,你們沒說出來罷了。咱們有時間盡可以開懷暢談,還要互相指點,這麼著咱們才能互學共進。咱們即使做不得大事,也可對世事心明眼亮,以減輕彷徨苦悶。」
  燕明凱說:「這樣最好;只可惜大哥公務在身,嫂子又病臥在床,怎好在哥哥這裡長久打擾。」
  燕明傑說:「我想咱們是否可以這麼辦:明天咱倆就到城外就近處找個客店住,日間城裡城外的行行醫,揀著大哥方便的時候來家裡盤桓聚談,再給嫂子看看病,這樣不就可以兩全其美了嗎?」
  金自重說:「自家兄弟,這樣就見外了。」
  燕明凱說:「明傑所說很好,這並非見外。大哥您想:您是在衙門裡走動的人,家又住在這近城中心,耳目繁雜;我們倆個年輕漢子這麼出出進進的,倘或衙門裡出些個什麼閒亂雜事的,你我保不住的就背黑鍋;況且我們出外行醫賣藥的也是住在客店裡比住在您家裡行動方便些。」
  金自重說:「這倒有這麼個理兒;只是咱們世交兄弟,又一見如故,不能住在家裡,我心裡不安。」
  燕明傑道:「我們常來聚聚,不是照樣親近嗎?」
  金自重說:「這個先有到這裡,明天咱們再說。現在我來回答明傑前面的話;關於縣裡目前拘押那麼多無辜百姓的事,許多有人心的人都很不平,只是無能為力。大哥雖不敢自詡有良心,可也是窮苦堆裡的一個,怎能不想到那些窮苦人的身家景況呢?因此,我暗地裡也曾思量過解救的辦法,也只是思量而已,卻不能身體力行。其原因一是:自身不過一個極低微的文筆小吏,又無拳無勇。其二是:又有家宅之累,不能脫身。這在道義上說就近於卑怯;可是古人有『鮑叔不以管仲之先退為怯』,二位兄弟想是也能原諒哥哥這點的吧!」
  燕明凱兄弟連說:「大哥境況正是這樣。在現今的人心裡您能這麼想事這就很難得了。」
  金自重說:「明傑向我提出的是有什麼解救辦法?辦法我是琢磨過,至於能否靈驗這就難說了!」
  燕明傑急切的道:「大哥快說出來給咱聽聽。」
  金自重略一思忖說:「這次以鬧事之罪捕來拘押的大約三百多人,數目確實很大,要解救這麼多人就得有個很大的力量才成,靠單槍匹馬的怎能救拔得這麼個『大根籮卜』呢?因此,我想:要文救,就是用金錢賣動,從府到縣恐怕不需一萬也得七、八千兩銀子,這麼大個數目不是普通人能拿得出的,所以不好辦。要武救,就得有大隊人馬,總然不鬧個地覆天翻,也要震懾得府縣各官失魂喪膽,方能奏效;這大隊人馬又哪裡有呢?這文、武兩種辦法都只能這麼想想,其實都不可行。還有一法,但須施些巧妙,否則是不中用的。」
  燕明傑有些按奈不住,一面兩手合搓著手掌急忙說:「請大哥快說這一辦法是怎樣的?」
  二
  金自重本能的壓低聲音說:「是這樣的,前半月在我抄寫的文稿中有一份機密文書,其內容是巡撫衙門通報府尹本省西部有數股稱做捻軍的起義百姓。其各股人數不等,有幾個人的,也有幾十,幾百亦至幾千人的。他們自稱是一位古人范舟的門人,後代。這范舟是個極窮苦的,據說當年孔子周遊列國,困於陳蔡時,曾向范舟借過糧,後來總也沒償還;而孔子的門人,後代在後來的各朝代中都得勢,有陞官的,有發財的;可范舟的門人後代仍然還很窮困。現在,他們要組成團體向孔子的後代門人——當官的,富豪之家的討舊欠;於是拉起捻軍來。據來文說:這些捻軍所到之處殺富濟貧,並且還大有和南方的太平軍聯成一氣之勢。此文是府裡轉發下來的,著重是讓各地九品以上的官員都閱此文,知此事,做好防範。文中說捻軍會流串各地假扶困濟危之名與官府為難。一經發現要相機處置,能剿則剿;如賊多勢大不可剿滅者則要撫慰,萬勿使其波瀾大起,使南方的太平軍乘勢北來,震動京師。
  「近來,各地軍伍奉調南下集中征剿太平軍,所以,北方各省兵力空虛;這情形,各級官府自是明白。在這時候,我們若是能借助捻軍的聲威來對本處各要員進行『敲山震虎、威懾恐嚇』,說不定這一批冤民的事或許就能得到緩解,甚至於平息。我們不是捻黨的人,又與人家素無來往,因之,說了一回,還是此路不通。」
  燕明傑聽罷,看了明凱一眼,見他正在微瞇著左眼,默不作聲,像似在思謀著什麼。於是便說道:「此事確實關係重大,弄得不好,不但解救不下人,還要加害了他們。官府將會因此坐實他們為捻黨鬧事。這樣可就應了『畫虎不成反類犬』那句話了!」
  這時明凱才說道:「大哥為此事確實費了一番心思。我想咱們雖是都懷有同樣的心思,只是大哥出不得手,明傑咱們倆又都初出家門;這事又關係重大,不好輕舉妄動,所以這解救人的事就得慎重再慎重,慢慢想辦法吧!」
  又談了一會兒閒話,也就睡下了。
  次日早飯後,明凱向金自重說了今天就往客店去住的話,自重說:「既是你們覺著那樣方便就去吧。」隨即又壓低聲音道:「咱們昨晚說的那宗事,夜裡我倒想了一個辦法,還想到個人,說給你們,琢磨琢磨看可行不?」於是就湊近二人耳邊悄聲說了一會兒。
  明凱、明傑聽後都面露喜色,點頭說:「這倒是個路數。容我們仔細參商參商,然後來回報大哥。」
  自重說:「這樣最好。」當下又說:「你們去店裡住可以,但不要忘了哥哥」。
  兩人答應了,這才分手出來。離開金家,他們一路沿街搖鈴賣藥,一面也主要是留心察看街坊市面、官衙的佈局坐落,交通路途走向以及兵營防守,衙門護衛,出入進退等情形,都一一記下,以備有朝一日不時之需。這樣,直到下午,他們才出了東城門,在離城二、三里的一處叫「孟家老店」的小茅店住下。
  當晚,飯後兩人早早息了燈,閂過門之後便在一個床上盤膝對面而坐,一面喝著茶,悄聲商議起今早在自重那裡所說的事:兩人都認為人命事大,雖不能輕舉妄動,也不可遲緩延誤。明晚就去請自重給他在東平地方的那個友人寫封書信,由明傑帶上此信,去尋找那人,以便因由著與魯西捻黨接頭,請求捻黨的援助。明凱留下來和自重保持著聯繫,哨聽著衙門裡的動靜,以便對之採取相應的行動。並在必要時候回燕家莊邀請小弟兄們前來相幫。這麼商議以定。當晚歇了。
  次日,燕家兩兄弟照舊入城走街串巷搖鈴行醫賣藥,一面留心哨聽他們所關心的一些情況。下午,早早回到店中,叫來飯食,吃過後舒息一番,天晚後便同往金家來了。自重招呼二人坐了後,閒話幾句,明凱便將他們商定的打算說了,自重也很贊成,並立即就案上寫了封書信給他那個名叫丁剛的友人,說明去人是海濱縣燕家莊人,並前去目的。
  又談了一回此去該注意的一些事情,二人便辭了出來。臨行,自重又問「路上盤費怎樣?」明凱回說「幾天賣藥,也得了數串錢,到東平的往返盤纏也還夠用。」
  這一早,五更天色,明傑便出門上路,往東平方向而去。明凱素知明傑精明幹練,今雖遠行,量也無大差池。送他上路,囑咐幾句之後,便分手回來。一日裡繼續遊街串巷。與晚間便來向自重報知明傑啟程西去的話。
  自重道:「很好。人命大事,是該及早解救才是。但是,我明知你們賣藥收入無多,明傑此去路上盤費一定不足。常言說『窮家富路』大哥本該資助才是;怎奈境況如此,沒有辦法的呀!只好請兄弟原諒了!」
  明凱連忙謙辭道:「怎敢破費大哥呢!你的家境外人不知,咱們老世交,兄弟還能不知道?單是嫂子的病體也不是個小花費了!」
  「咱們自然不是外人,所以我就不須多解釋了。這不是?你說起你嫂子,日子怎樣也都好說,惟獨她這個病實在讓人憂心。我們成婚六年,她倒病了五年半,因此,到今天也沒有孩子;這倒也好,免得老娘更多吃累;光是服侍她這病就把老娘熬苦壞了!你看俺娘才五十幾歲就滿頭白髮了,倘或再有個娃兒叫鬧,豈不把娘累倒了!」
  燕明凱道:「俗話說『炕上有病人,地下有愁人』;誰攤到這樣事能不憂愁呢?不過,大哥你別為這事煩惱,嫂子的病我前日看過,診脈來看,她這病是可以治好的;但有一宗,就是她即使病好了,也不宜生育。據我所知,她這種病,懷孕可以,分娩就危險,所以,應該從根本上就不懷孕,才可保生命無慮。」
  自重歡喜道:「兄弟,你若能把她這病治好,哥哥就萬分感謝你了,我就對老天叩頭;至於生育一節我根本不看重。你不知道,我和你嫂子倆是自幼相識,可以說是『青梅竹馬』的患難夫妻,情感至重,所以對她的病我是擔著很沉重的心情的。咱們長夜無事,我把這以往經過說給你聽聽,你就明白我的心意了。」
  燕明凱說:「大哥若是不覺得為難,兄弟倒願聽其詳。」
  自重道:「為難是沒有的。我講這番陳話是說說而今的世道險惡,毒害人太深的意思」他說到這兒,喝了兩口茶,就開始講他和方菲的這番往事。

  八月野狐秋毫長(3)(4)

  三
  原來自重妻子方菲,自幼時就和金家同住本城北門裡的一個大朵院。她父親是一名京腔戲子,扮演須生行當頗有點名氣。母親是唱西河大鼓的藝人,演唱也很出色。方菲是個獨生女兒,父母的職業收入又很好,當時一家三口生活是蠻好的。
  自重和方菲自幼成長在一起,一同哭鬧,一同淘氣,一同玩耍,兩小無猜。到七、八歲上,他們又一同在自重祖父——金敬文老先生的私塾裡上學。這方菲自幼聰穎,學文識字異常靈透,為此金老先生常常人前背後的誇獎:「比他孫兒強」;有時還說:「方菲這小丫頭將來若能做他的孫兒媳婦就好了。」當時說這話也只是一時興頭,說說罷了,不曾往心裡去。自重、方菲呢,也都幼稚無知,更沒去聽這些個。方菲因金家是先生家,又有玩伴和同學,就不時往金家跑,和自重一起背書寫字,有時候漚著老師給講解一些領悟不開的字句。這樣和自重的交往就始終保持不淡遠。
  在自重十二、三歲時,他祖父離家到燕家莊去教館,常年不回家。不久自重父親過了世,家裡又沒有積蓄,祖父接濟也有限,靠母親漿洗縫補度日,就不得不掇了學。方菲呢,一是近處沒學塾,二是家境也有了變化——父親染上鴉片煙癮,三是『女子無才便是德』作怪,也隨後停了學。兩人雖然都為停學很傷心,但還互相來往著,在一起玩耍或同去做點簡單的家務事,買點兒油、鹽、醬、醋之類的。
  金家的衣飯來源時常斷流兒。自重不時吃不上,方菲見了便偷偷兒的從家裡拿些吃食送給他。自重因是突然跌落到窘境的,所以雖是餓肚子,卻還要顧臉面,不肯接受他的接濟。方菲不明白他的心思,只當是遠著她了,便急得紅了臉,甚至掉下淚來。每當這時,自重也要落淚,他是因為感到羞辱和氣急而落淚。這樣兩個孩子相對哭泣一番,不歡而散的有幾次。此後又因年齡漸漸大了,便漸漸的淡遠下來,很少互相到家來了。但因同住一院裡,還是時時見面,只是在一起說話兒少了,總然說了幾句話兒,也不如先前那麼親熱、坦誠了。
  方菲父親,方夢天當年是個聰明剛強、上進而且知情知義的漂亮小伙子,在京腔行當裡是個名角兒;因演《蝴蝶夢》這齣戲打炮,城裡人公送藝號「夢蝶」,在班子賺著大酬勞金,一紅多年。
  她母親肖柏齡,自小兒沒爹娘,姑母說大鼓書把她撫養成人,並教她說書。到十六、七歲時,她已學成出場。因她人生的天然麗質,說起書來聲甜意飽,字正腔圓,強過她姑母,不到二年工夫,便在這一方有了名聲。當時本城的溫知縣給她送個藝號「小百靈」,並要娶她做妾,她本是個心地要強的人,怎肯從他!於是在姑母的陪伴下逃往鄉下藏匿起來。方夢天過去聽過她說書,因愛慕「小百靈」的才貌,得知此事,十分不平,便到鄉下去尋找她,相遇後說明了心願,倆心相悅,便在姑母的主持下結為夫妻,同住鄉下二年,直到那個溫知縣因貪賄罪被解職,他們夫妻倆才又回縣城從藝。他們在逃匿鄉間時生下方菲,兩人商議,為了將來不影響各自的賣藝生涯,再不生二胎,因此,把這個獨苗女兒看成寶貝疙瘩。一家三口兒過得美滿幸福。直到方夢天染上鴉片癮,這才打破他們的小天堂。那麼像方夢天這麼個正直剛強的人,是怎麼染上鴉片煙癮的呢?
  俗語有「唱戲的樂著死、娶小老婆捧著死、抽大煙的美著死」,這是局外人的話。豈不知唱戲的那難處最多;不用說天子腳下難處事,弄不好了就是一個府縣官也有法子置你於死地。方夢天在這縣城既是名角,衙門裡人自然都知曉,所以大小官員、衙役、差辦、富紳大戶的,誰家娶親、生子、辦壽等大小事宜,都要接戲班到家風光一番,尤其是那些頭面人物,更是譜大,難招惹。但最難處的是那些府裡的太太、姨太太和小姐們。她們整天被困在深宅大院裡,只能圍著那些猴背駝腰的死木呆過日子,冷叮的見了戲班子來,這裡面的一些上等角兒都是些活蹦歡跳的,會唱、會耍又會逗的白面皮兒;再上了裝,一個個都可以說是光彩照人;這些太太、小姐們見了如何能不心動神搖呢?於是就瞅機會變法兒來兜搭意中人。你被哪個相中了,順從了便罷;若不順從,便要受到搬弄讒陷。但是順了她們可也就礙著了他們;反正裡外不好做人。方夢天在前幾年就遇到了這麼一宗事,並由此斷送了他的後半生。
  四
  本縣縣丞袁厚芝是個由海關稅吏捐納補了實缺的官兒。其人尖嘴猴腮、瘦小枯乾,卻又貪酒、好色、抽大煙。他有一肚子歪點子,從當海關稅吏時就一貫包庇、縱容鴉片商販違犯禁煙法令,從中索取賄賂;每次都得三五百兩不等的好處。他就用這種收入捐得了這個縣丞的職位。作了官更有權索賄了,於是就先後買了四個小老婆,加上原配共有了五房妻妾。袁縣丞雖然妻妾成行,但他就是一個孩子也沒有。他已是年近五十的人了,又有一身的嗜好,這就難免對妻妾們照顧不周,因而就只寵最後娶來,年紀最輕的五姨太,這樣就使二、三、四姨太整天抱怨歎氣,有氣沒處使去。
  這年春上袁縣丞過生日,加上他新近又發了一樁外財,於是破例(他平時極為吝刻)要傳戲班子唱戲,把生日辦得隆重、火爆些。本處只是個小縣城,傳戲就是方夢天他們這一個班子。這戲要唱三天,今天是開台第一天。方夢天既是主角,就差不多出出少不了他。他扮像極好,唱、做、念、打功夫精到圓熟,半天的工夫就把那看台上的幾個姨太太看的神魂顛倒,心兒都飛到戲台上去了。
  這一天下來,前廳的賓客喝得爛醉如泥不說,幾個姨太太是酒入愁腸,更是個個東倒西歪的回了後庭。大太太年歲老大,素日就一肚子妒火,今見幾個小婊子撒酒癢狂的,更是看不上眼,便一氣之下不理她們,自回房去了。五姨太因為正得寵,又平時受那幾個人的譏訕,這會兒也不理她們。二、三、四姨太平日就同命運,此時便湊成一派,一起回到四姨太的房裡橫躺豎臥的撒酒瘋、放潑辣,互相述說著瀉怨忿。
  三姨太四腳八叉的大躺在床上翻滾摔打著說:「世上的事真有些叫人氣不平。」
  二姨太也仰面朝天的望著棚花發呆愣,聽了這句沒頭腦的話便搭了腔「你又怎麼了,有戲看、有酒喝,又嘮叨什麼?」
  三姨太像回答二姨太,又像似自言自語的說:「說書唱戲都是扯他娘的狗臭屁!今兒個的那出《殺惜》,我就瞧著彆扭。就說那閻婆惜,花朵兒似的一個年輕姑娘家,宋江有幾個臭錢就包下了;包下也罷,他又不常去陪伴過夜,扔下閻婆惜年輕輕守空房、守活寡,擱在誰身上能行!人家偷著交個小張三,那黑子就不受用了,找茬子就把人家殺了,你說這公平麼?」
  四姨太正在酒燒酒熱的摔打胳膊腿呢,聽了這話就說道「哼!不公平的事倒多著呢!俺們也不比那閻婆惜老哪去!不也長天長夜的孤伶伶的守著夜壺睡,還連張三、李四兒也沒處交搭去。我是想啦,若能有張三郎那檔子人交上,就挨刀子死了也豁得上,做個風流鬼也比守這份活寡好受。」
  二姨太聽她這麼說,便接口道:「話說的倒輕鬆,常言說好死還不如賴活著。若能豁出一死,什麼事還做不出!」
  四姨太叫了真兒,一□轆身坐起來,把頭伸向二姨太,「我說二姐姐,你別門縫裡瞧人----把我們看扁了。我可是早就活夠了,倘若能像閻婆惜和張文遠那麼快快活活的過上一天,過後立刻就死了我都心甘情願。這可不好把心扒出來讓你們看看。」
  三姨太見他們兩個越說越上來勁兒,便悄悄的說「我說呀你們兩個別這麼瞎吵吵好不好!我就這麼一句閒話,勾出你們這麼些話來。你們要是真的豁出來了,我倒是有個主意,咱們可以大傢伙兒快樂快樂。要是沒有這泡子尿就趁早兒都把那臭嘴夾緊,別屎不來屁倒先來了,讓那老猴子聽見自討沒趣兒。」
  兩個人聽她說有主意,就都湊過來,在她身邊一面一個坐下,把頭偏著,讓耳朵貼近三姨太嘴巴,手搖著她的兩個肩膀,催她說出來。
  三姨太看見他們兩個認真的樣子,又被搖晃的受不住了,便一用力,挺身坐起來,賣個關子說「哎呀!你們這兩個臊狐狸,可真是虧苦啦,幾時沒見個漢子面,就這麼饑饑荒荒的樣子!我可哪裡有什麼主意,還不是跟你們說句玩話,你們兩個小臊貨就當了真的了。去吧去吧,別這麼煩死人的纏我,告訴你們,老娘可是冰清玉潔的貞潔烈女,還指望有朝一日死去了,好得上命,立個潔烈牌坊呢!」說罷抽手就要躲開去。
  二、四兩姨太酒動邪腸,又被三姨太前頭的話撩撥的火上火下的。今見她做神做態的賣關子,就都用力拉住胳膊不放,硬摁她坐下,逼住說出主意來。
  三姨太見這兩個十分認真,倒很合自己的意,便一手一個拉近兩人,三個頭湊在一起咬著耳朵說道「才跟你們說了幾句笑話。主意倒是有一個,既然你們都當真要聽,我就跟你們說了,可有一宗,幹這等事不用說,得要做的嚴密,府內上下一概都得瞞過;再就是咱們三個人要合心;若有一人不能合心合意的,這事就不能做。」兩個聽的人都點頭應著,一面把眼珠轉著聽她往下說:「所說合心,就是有福同享、有罪同當,生同生、死同死。你們想,倘若那老猴子知道了我們這事,來和我們為難,咱們幾個就一齊死給他看,齊刷刷的三個大活人,三條人命,他就是不可惜咱們幾個人,還得怕擔幾條人命的罪吧!要是咱們不合心,他就能一個一個的制服咱們,那樣人單勢孤,他還不像捏泥巴似的把咱們擺弄個稀里嘩啦。」
  二姨太、四姨太齊說:「是啦是啦!怎能不合心呢?反正這活寡我們守夠啦,什麼我們都能豁得上,這回全聽你的了,你說怎樣就怎麼樣。你就說說是怎麼個主意吧。」
  三姨太這才說道:「咱們剛才說看戲的事來的,我這主意就打在這戲子身上了。我問問你們倆個,你們的心裡有沒有中意那戲子裡的哪一個?」
  兩人被她這一問,都低下頭思忖著。稍停,四姨太紅著臉瞅瞅二姨太,又轉對三姨太,慢吞吞的說:「反正咱們要幹這豁出臉的事了,我就說了吧。依我心思,那個唱宋江的戲子比起別的那些個來叫人看著動心,那臉盤、那眉眼、那唱音……」她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兩手摀住臉,一俯身趴在三姨太懷裡顫抖抖的說不下去了。
  二姨太也點了幾下頭說「我覺著也是的。」
  三姨太聽罷微笑著說「這麼說咱們還真是三人同心了!那麼,他就是塊黃土,在咱們這兒也變成金子了。」
  二姨太又追著說「這光是咱們單相思啊!你倒是說說怎麼個法子能把看在眼裡的吃到嘴裡呀!」
  三姨太揶揄她說:「說你像急嘴貓你還嗷嗷叫上了!老娘這還不告訴你!」說著她站起身,走出門外在房前屋後四下打看一番,見這後院裡人們都以靜肅了,這才回屋關了門,上了閂,坐回原處和兩個人咬著耳朵嘁嘁喳喳的說出她的打算來。
  袁府慶生辰唱戲到第二天傍晚,方夢天剛下了戲,正在後台卸裝,忽然門簾一掀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悄悄從後台門進來。她見沒有別人,便悄沒聲的遞給他一張紙簽,然後向他示意:「莫言聲」,便轉身去了。方夢天心裡納悶,拿起紙簽,見字跡不很工整,但還清楚:「方老闆,敝人誕日,煩勞貴班盛情助興,袁某甚覺欣慰;尤以先生不吝精妙、超拔之技藝,傾囊奉獻,博得眾高朋貴友之交口稱賞,令敝人門戶生輝,實感榮幸。為此,本官今晚略俱小酌於後庭,專請先生大駕光臨,以微表謝忱,並敘私誼,望賜光。屆時即命送簽小婢於後庭側門迎訝導引,切切勿辭。袁子山恭候」
  方夢天看罷,心中好生不快,自思:這個袁厚芝素性刻毒,為官酷虐,一縣百姓對他畏如蛇蠍,私下裡人人痛恨、個個切齒。我和他個人間素無來往,這次帶班來唱戲純是生意行當的事,並無趨炎附勢的意思。他今單獨邀我,究竟是為的什麼呢?就是像來簽所說的一番好意,我受了這番邀請,在外人眼裡我又成了什麼人呢?我要是不受這個請,又恐怕他惱恨,往後這一方的飯也難以吃了;這事到底怎麼辦好呢?思來想去也沒得個主意。他就這麼一面想著卸罷了裝,便坐在那裡悶頭喝茶,心裡還在反覆盤算著這件事。別人只當他過分疲乏在那養神呢,不好過來打擾,便各自散去了,留下他一個人直到天擦黑了還在那裡直直的出神。
  這時突然覺得有人挨他身邊坐下,使他冷叮驚醒過來,回臉看時見是班裡唱黑頭的李景堂,就說:「你還沒走嗎?」
  李景堂沒回他的話,卻反問道:「你太累了,怎麼不回家歇息,還坐這發什麼呆?」
  方夢天含混的推說他還有點事情,完了就走。又催李景堂先走。李景堂說是在這等他好一陣子了,再沒別人了,不忍扔下他一個黑燈瞎火的單個往回走。又說倘若事沒完就再等他一會兒,完了再一起走。方夢天只是催他先走,不用等他。李景堂無奈,就自己先走了。

  九尾妖妲禍殷王(1)(2)

  九尾妖妲禍殷王矮簷之下怎項強
  阿芙蓉膏助春興再三興奮致敗亡
  一
  這時已是掌燈時分,方夢天像一隻落在貓掌下的小老鼠,雖然沒有繩兒拴住,也自知無法掙脫,如其掙扎,還不如伏首就範,況且,現在還不知是一葫蘆什麼藥。這麼想著,他就站起身,腳步沉重的走出後台門,向這箋上指定的後庭側門走去。才到門邊,薄暮中就見日間送紙箋的那個小丫頭從門裡閃出來。見他到面前,默不作聲的一指那開著的門,示意讓他進去。隨後她也跟了進來,閂了門,緊走幾步趕到他頭前,轉過臉兒衝他打個手勢,
  讓他莫做聲,只管隨她來。方夢天見此情景,心下暗暗納悶,覺得很是蹊蹺——縣丞請客本是正明公德的事,為什麼這小丫頭子這般鬼鬼祟祟的!又一想:一個十多歲的孩子家,玩耍打逗的習氣還沒脫盡,行動上自然難分內外,她沒想到在我這生人面前應是怎樣,故此這般形跡,也算不得什麼奇怪,這都是自己疑心罷了。想到這,心裡又坦然了,隨著小丫頭徑直朝前走去。
  摸黑裡,曲折蜿蜒的轉進了個月洞門。門裡是個小庭院,院裡栽植著許多花草。這時候只有草長,尚無花香;一些籐蔓科花草的棚架都在暮色中匍伏著,像似些負重攀登的鬼怪,顯得一派莫測的陰森。
  小丫頭在前蹦蹦躥躥的引導,方夢天心神不定的跟隨在後,兩人一前一後的穿行在一條窄窄的卵石鋪就的甬路上。小路直奔北首的一溜房舍而來。這處房舍一連脊的五間,間隔著開了兩道門,余三間像似住屋,分別由兩道門廳隔開,成為三個單間,幾個屋都沒有燈光。小丫頭領著方夢天朝左首這道門走來。推開外房門,見內屋門的縫隙裡透出一道光亮。當小丫頭推開內屋門時,才見屋內案上明晃晃的點著燈燭,照耀得滿屋裡一片輝煌。方夢天從她身後朝屋裡一看,見這屋裡裝飾、陳設,都是女人的器物;梳妝台、穿衣鏡和床帳、繡幔之類的;那氣息也是一股刺鼻的脂粉味。地中間倒是設著一桌菜餚,杯盤碟箸齊備,但只不見有袁縣丞,更無別的男人。只見靠裡面梳妝台前的一隻籐椅上,兩手抱膝的坐著個油頭粉面的女人。這女人看去不過二十七、八歲,神情體態十分妖冶。此時聽得推門聲,正從椅子裡站起身,兩眼朝門外望來。方夢天見這情形便呆愣在門外,不敢邁進屋去。屋裡的女人見狀,便咧開紅唇笑盈盈的向他招手往裡讓。小丫頭趁空兒早已抽身跑了出去。方夢天這時實在是進退不得了,無奈中,便向那迎到面前的花哨女人詢問道:「請問太太,袁大人喚小的來,不知大人在哪,請太太告訴,小的好去見大人。」
  那女人只是嘻笑著搖肩晃□的往前挨過來,並不回他的話。當來到他身旁時,一搶步轉到他身後擋住他的退路,這才浪聲道:「呦!方老闆,你急什麼?他請你,你就進屋坐下等著唄!該來的時候他還不來。站客不好待,待客不周,不是叫咱擔待罪過嗎?快進來坐著說話兒吧。」她一面說著,冷不防只一推就把方夢天推到屋裡,隨手就關了裡外兩道門,並都上了栓,這使方夢天更加驚異。那女人進屋來,拉過椅子摁著方夢天坐下,她自己也挨身坐了,嚇得方夢天要躲開,但被那女人強摁著不得動轉,他便氣急敗壞的哀懇她,「快請袁老爺來,讓小的見過了好告辭。」
  女人聽了只是嬉笑,眼光流盼,妖聲妖氣的說道:「方老闆,且別著急。老爺麼,他外面待客沒完,稍停一會完了就來,讓俺先照看你飲酒,咱倆就先吃喝著說說話兒吧。」邊說著,那眼珠兒滴溜溜水汪汪的向他飛動著流光,一面就動手給他面前斟了酒,又自己斟了,催他喝酒吃菜。
  方夢天雖是久在台上逢場作戲,見過世面的,但那是戲台上;這會兒可是如同走台步踩寸子一般,一個鑼鼓點兒踩錯了,輕則受辱,重則坐牢,甚至喪身亡家。處於這情勢下,不由他不加十二分小心。他心中惶悚,把頭低到胸前,連眼皮兒也不敢抬一抬,哪裡還有心吃喝!
  二
  那女人見他這樣,便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另一隻手拿起他的盞子送到他嘴邊,口裡軟語柔情的讓道:「喝吧,天到這麼晚了,想是還沒吃飯,又累了一天,一定是餓壞了!咱們慢慢喝著,肚裡有了底才好說話兒。嗯,喝吧!」她的語調已是憐愛不堪了。
  「我不餓」方夢天推過唇邊的杯子,向女人央求道「太太,天已不早了,袁大人外面賓客多,是不是把小的給忘了?還是請太太打發個人問大人一聲,就說小的已領過酒了,大人要是沒有什麼吩咐,小的就告辭了,改日大人清閒了,小的再來給大人叩頭謝酒。這麼的,也免得耽誤太太歇息。」說著已拱手作了三個揖,同時慢慢推開她那只搭在肩上的手,一面站起身來躲避她的廝纏。那女人看著她作揖也不避讓,只是瞅著他媚笑,到他推開她的手,又站身要躲開,便拿起她自己的杯子一揚脖喝盡那杯酒,隨著這杯酒下肚,立時臉色一沉,睜圓眼睛直視著他冷冷的說道:「方老闆,大概你還不認識我是誰!告訴你,我是袁縣丞的三姨太太。實話對你說吧;請箋是我下的,這酒也是我請的,怕你不來,才冒用了老爺。要不是那老猴子的名頭能請得你來嗎。這件事是背著他,所以,他壓根兒就不知道,又怎麼能等來他!又怎麼能去問他!現在你明白了吧?那麼你是曉事的就乖乖兒的坐下喝酒吃菜,聽我有話對你說。坐下吧!」聽了她這一席話,方夢天像似當頭挨了一棒似的,當時兩腿一軟,癱坐在椅子裡。這時他心中麻亂,頭耳轟鳴,知道這禍事臨頭了。他怔忡間,就聽三姨太一變剛才的凶相,嬌滴滴的說道:「夢天,你別怕,也別心煩,聽我告訴你:我請你來,沒有一點歹意,只是想跟你交個朋友,和你相好。因為這兩天看著你的戲我就動了心,一心想跟你交交朋友。不說你也不知道,我們做姨太太的,都是鎖在籠子裡的金絲鳥兒,那老猴子弄來我們在家裡,有了新的扔舊的。他本來就是個不中用的,又弄了我們四五個,就更把我們都曬起來!我也是爹娘養的,骨頭肉長的活人;神仙姐兒還思凡呢!因為平時難得見個外人,如今看了你的戲,動了心,就想跟你作個朋友。你可憐我,這事你就答應我吧,嗯!怎麼樣?」她一面說著,就又來挨身給他遞上酒。
  方夢天聽了這話嚇的渾身直篩糠,嘴唇哆嗦得說不出話來,只管撥浪鼓似的搖頭。
  三姨太見他搖頭不允,就馬上虎起臉把酒杯重重的擲到桌上,說道:「姓方的,你不用只管搖頭!我這是先以禮相待,你順順溜溜依了我,咱們和和美美,你好我好。要不的,今晚這事我可是用了一番心思啦!你想去吧,你來到這裡還想白白逃出我的手心去嗎?不用別的,我就坐這兒喊上一聲『救人』,你雖然唱戲的會折騰幾下子,能逃過衙役兵丁的刀槍嗎!就是逃出去了,我這張嘴你也帶不走,那時候我在老袁那兒添油加醋的奏上一本,你就是逃到哪裡還拿不回你來!這些個,我要不想周全了就能輕易胡來?再愚笨的人也得先找個穩當地方站腳根啊!」
  方夢天聽她這麼說,心頭只有突突跳的份了,把兩手抱住頭,渾身都冒了冷汗,佝僂著身子言語不得。
  三姨太見這番言詞震服了他,便緩和了聲氣,再次把手搭在他肩上,軟綿綿的說道:「夢天,你別怪我這麼做不仁義,你想想,你們男人是不明白像我們這樣女人的心哪!我這是實不得已呀!放下別的都不說,就是可憐我這種孤獨煩悶,你也該和我做這個朋友哇!」方夢天本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今被這幾句春雨潤物的話一說,便也動了感情,淚水也差一點流下來。當時把手一拍膝蓋,說聲「罷了!」站起身推開她的手,坐到桌前就大吃大喝起來。三姨太見他這樣,喜的心裡開了花,湊在一旁又斟酒又布菜,慇勤的像個飛啄蚊蟲的小燕子,嘴上也吱吱咋咋說個不停。
  他也真餓了,不大一會兒工夫,一桌佳餚已去了大半,然後杯盤散亂的扔在了那裡。方夢天吃喝完畢,轉過身一抹嘴巴,歎氣說道:「我這叫武大郎服毒-----吃也是死,不吃也是死;現在算是鬧個飽肚子鬼吧!」說罷一屁股坐在梳裝台前,原來三姨太坐過的那把椅子上,把頭往後一靠便閉了眼琢磨起眼前這檔子事該怎樣才好。
  這時三姨太已收拾過盤盞,洗手畢,款去身上的蔥綠長衫,露出貼身的肉色緊身內衣,下身穿的杏黃色薄紗肥褲,褲腳繫了付天蘭色絲綢俏皮帶,打成雙飛蝴蝶扣結兒。她見方夢天還是一付煩悶愁苦相,便從桌旁拉把椅子挨他坐下,並伸過手摸摸他的額頭,口裡俏聲說:「這兩天看你出出少不了上場,一定是太累了吧?」
  「咱們這樣的本來就是下九流,賤胎子,給人玩弄取樂的,還敢說什麼乏、累的!」
  三姨太見他還在說氣話,就把頭歪過來往他肩膀上靠,口裡嬌嗔道:「你既然願意跟俺做朋友了,還對人說這樣話,叫俺心裡多難受哇!你就不能跟俺說點兒甜甜密密的!」「說甜密的?」他轉頭瞪視著她問。這時他才仔細打量了她的容貌……見這個三姨太長了一張白葫蘆臉,髮鬢稀疏,一雙吊稍眉,兩隻豆角眼,一個又尖又直的鼻子,倒很適合扮演一個刁鑽古怪、多嘴多舌的粗使丫環。可她的身份現在是袁縣丞的三姨太,故此就平添幾分妖氣;再加以今晚是有意偷漢子,各處多加了胭脂花粉在臉上,連那雙眉毛也用香頭兒塗抹得過份的濃厚,以致每一眨動便紛紛飛飛的落炭灰。方夢天看著這付「花容」心裡直反胃,但他不敢得罪她,就只得好言懇乞放他出離這個事非之地。於是接著說道:「三姨太,你想想,袁大人是本縣一縣的父母官,我是他的一子民,我今夜晚闖進他的內宅,現在是心都吊在嗓眼上了,這個苦情你還不明白?再又說了,你頭裡說你是鎖在籠子裡的鳥兒,這回你又把我賺弄到這兒,想走你不放,這不是把我也鎖到籠子裡了?再加上我唱戲太累,又怕家裡人為我懸心、著急;有這些苦楚,你還要叫我說甜話,那不是要從黃連裡搾糖嗎!怎麼能呢?」
  三姨太聽了這話,嘻嘻笑道:「咱們兩個都是籠裡的鳥?這可正好是一對兒。既然成了對兒,那鎖就鎖吧,反正在哪兒還不是一樣的吃飯『睡覺』?」
  「太太,這『睡覺』的話可萬萬不成,你是官兒太太,我是有婦之夫、窮唱戲的,要是做出別的事,一旦露風你怎樣我不能說,我可是要死無葬身之地呀!現在你的酒我也領了,要說作朋友也算是朋友了。天這麼晚,你就該讓我走了,我也得歇息歇息,把府上這台戲唱下來。」
  三姨太見他還是要走,就有些著急,狠狠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又一頭拱到他胸前,撒賴說道:「你這個無情無義的冤家;從咱見面頭一句話你就說『走』,到現在還是『走』,告訴你吧,你今晚是地下『走』到床上,床上『走』到人上吧。話跟你說到這兒,還不明白嗎?你要是再說別的,我可就要翻臉了!」說著,她又抬起頭把眼逼視著他,察看著他的顏色。
  方夢天被這般糾纏,一是恐懼,二是厭煩,便無力的搖著頭懇乞道:「太太,請你體諒體諒我吧,我的苦楚方纔已說給你了。你說咱們交朋友,我也答應了;既然是朋友,你就該替我想想,不該陷害我才是啊!」

  九尾妖妲禍殷王(3)

  三
  三姨太肚裡有了酒,此時早已是慾火燒身,哪裡聽得進這些,只管伸過兩臂勾住他的脖頸來貼臉兒、親嘴兒,一面吭吭嘰嘰的說:「方哥哥,別說沒用的了。你苦楚,我也苦楚;都苦,那你就先可憐可憐我吧!事到如今說別的都沒用,你就依了我吧。我知道你是累乏了,沒精神了。來,我這有付神仙藥,你用上,保你去掉疲乏、神清氣爽、心歡意舔,還保你明兒個戲也唱的好。」說著就放開手,回身去從梳妝台下的格子裡拿出一個扁方匣子,捧到床帳裡擺佈了一回,然後返身來拉起方夢天就要上床。方夢天被拉到床前,見是全套煙具擺在那裡,就要掙脫她的手躲開去。因為,他雖是低賤之人,可是心存剛強,素來就厭惡這鴉片煙。況且他明白,今天這煙是這個女人專為他提神壯氣、催取歡樂而設的;這無異於加豆料供種畜,更使他感到一種莫大的侮辱。於是他掙脫後便要往外逃。三姨太一見他要出門,騰一聲躥過來,死命抓住他的衣領,瞪紅兩眼,氣咻咻低喝道:「姓方的,你是想讓我喊人來嗎?」
  方夢天被這一質問,當時張一張嘴,額角、鼻窩兒都沁出冷汗來,無力的垂下頭去。三姨太就勢又把他拉回到床邊,摁他坐在了床頭。她還是不撒手,一面低聲呵斥了幾句,這才又去擺弄她的煙燈、煙槍等物什。擺佈畢,又從案頭的燭上引了火點起煙燈,倒身燒起煙泡來,頓時屋內就充滿了焦煙的氣味。
  方夢天硬走不敢,在看她弄煙的空兒又想到,「還是軟磨吧」,主意已定,便挨著三姨太腳邊坐過來,故做溫存的說道:「太太,你要抽煙,我不敢過問,但你才說要給我用什麼神仙藥,是不是指的這東西?」
  三姨太一面燒煙,一面忙裡偷閒的伸過一隻腳來勾住方夢天,聽他問道此話,便把那隻腳連顫幾下,斜過眼,妖聲嗲氣的說道:「別裝憨啦,哥兒這正是為咱倆人燒的。來把,天已不早,抽上一口,早些上床登台,做好夢吧,別這麼愣著啦!」
  方夢天剛要推開她的腳,準備躲開,這女人也真瘋了,一挺身坐起來拽住他的肩膀死死揪住,並出死力來把他摁倒在床上。方夢天不敢和她拚力掙扎,便躺在那說:「你要我做朋友,就別用它來害我吧。我是寧肯死也絕計不能沾染它。要勉強我抽,我只有一走,你要喊要叫都由你,我都豁出來了!」
  三姨太剛剛躺下,聽了這話,又立即坐起身,拿起煙干、煙槍,瞪大了眼,嘿兒嘿冷笑道:「怎麼?方哥兒!你忘啦?這是在縣丞袁大人的內宅,三姨太我的屋裡!你方夢天是一方走紅的大名角兒,光不怕死就成啦?還有臉面哪!還有名聲哪!你讓人從袁府內宅給逮去,死了之後,那臭名兒也夠幾輩子人當話兒說的了。這點事兒連我們女人都想到了,你就想不到?依我說你就乖乖的聽我的比什麼都好!」
  方夢天聽了這番話,像讓人捅了一刀似的,立時軟了攤,呆愣愣的說不出一句話來。
  呆愣一會兒,他又企圖用溫情來軟化她,便慢慢坐起身,雙手作揖,道:「太太,我什麼都依你,就請你行行好,別讓我抽這煙好不?」
  三姨太冷笑著道:「不抽這煙?我還不稀罕這遭瘟雞似的熊樣呢!趁早給我來上一口,咱們興興頭頭的過上一夜算完事。要不,你就說破嘴皮也白費。來!來!來!」
  這三姨太已和二、四兩個姨太商議好了,要幾個人有「福」同享。她們算計:方夢天快四十的人了,又連日的唱重頭戲,而時間又只有這一兩夜;侍奉一人尚可勉強應付,而她們三人都要如願,就非得施行點小法術不可。故此,三姨太才死死堅持,非要他吸鴉片才成。
  方夢天和這女人隔著那攤煙具相持著,三姨太的兩腳倒勾回來伸過他的腿上輕柔的蹬褡著,催他快躺下抽煙。方夢天還在苦求著。就在這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突然聽到窗外有些響動,接著就是腳步聲,又聽到有說話聲。三姨太立時驚慌的縮回雙腿,方夢天也嚇出一身冷汗。正在他渾身哆嗦、不知如何是好的當兒,三姨太一躍身把他一下按倒在床上,回手放下幔帳,口裡低低的怨怒道:「我的活祖宗,你可真是要人命啊!還這麼呆愣著,不趕緊藏起來,還要等人來把咱們一對一雙捆出去怎麼的!」一面說著,拿條被子就從頭到腳蒙住了他。他在裡面雖然氣悶難耐,卻不敢吱一聲,並且連動也不敢動一下。這時,三姨太偷著笑了,一面躺回原處,絲絲啦啦的自己燒煙自己抽,過起煙癮來,還不時的側著耳朵朝外面聽聽。待她的煙癮過足,外面響動也遠了,便伸過手來掀開方夢天的被頭,把煙袋嘴子伸給他的嘴上,讓他抽。他還是搖頭拒絕,兩手橫檔著不肯抽,她就支起身來強把煙嘴塞到他嘴上,這一頭的煙斗燒在燈焰上,那煙袋便兩頭冒煙——因為方夢天還是不肯吸煙,她就一手捏著煙管,一手來捏住他的鼻子,非讓他用嘴吸不可;這樣一來,煙也就被吸進去了。方夢天雖有力氣也不敢掙扎,就這麼一口口的吸了半個煙泡兒,直到那煙斗上的煙膏徹底成灰她才鬆開手,他的煙勁也上來了。
  方夢天這時只覺得暈忽忽的像似駕了雲,週身的疲乏也全消了。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大煙的滋味。開頭吸第一口煙時他真想哭,因為他覺得一個人染上這種嗜好就像一個女人失去貞潔一樣的人格墮落,是一種莫大的恥辱。而現在,暈勁一過,他不但是恢復了週身的精力,而且全身上下,從頭到腳、五臟六腑、毛髮、指甲以至趾甲,沒有一處不感到受用的——或者叫百般舒服吧。週身一舒服,心境也隨之開朗起來。這會兒,他不但恥辱之心消失,而且還止不住想笑,又想要唱上一段戲文;但一想到自己身處此地是唱不得的,便也就止住了唱戲的興頭。既不能笑又不能唱,這股愉悅情懷可怎麼發洩呢?一轉臉看見了對面的三姨太。她也因為過足了煙癮而興頭十足,又像似十分燥熱。在她下床收拾煙具的時候,渾身上下已脫得一絲不掛了。在方夢天眼裡,她的容貌原本有些讓人倒胃;可是現在,一是那鴉片煙的神力作祟,再加以她的赤身裸體——別看女人的容顏不同,一到裸體,男人們還是要眼混的——受此誘惑,方夢天懷裡可就像揣了一把小蟲兒似的——癢癢麻麻的撓不著了。三姨太是早已飢渴難耐了,和方夢天謳了這麼一陣,這會好歹制服了他,又見他一雙飢渴的眼睛直直的盯視著她的胴體,便在床前故意扭腰晃□丟眉斜眼的賣弄起風情來,讓他的火兒升得再高些。他受此引逗,一時就真魂出了竅,撲上前一把抱起她放到了床上……

  九尾妖妲禍殷王(4)

  四
  鴉片對於人的毒害,好像一個朝廷中的奸臣禍國,只向君主報喜不報憂。他當面好話說盡,背地壞事做絕,從而敗壞了朝綱,毀壞了國家。
  一個人有肉體的感覺,有靈魂的良知;感覺使他本能的愛悅享樂、舒適;良知使他擇善而從,行為正當。有此二者才能使人身心健康的度過一生。
  而鴉片之為物,進入人體,它專一去觸撫人體中美妙、愉悅的神經,又反過來麻痺一切肉體上的痛苦和靈魂上的煩惱,令人只感覺美妙與幸福而不知此外的一切。
  但是,任何人活在世上,或多或少總會有些肉體上不適和心情上的煩惱,一旦被鴉片給一概麻痺了,你想人該有多麼舒服!
  退一步講,即使身體,心情特別健康、舒適,絲毫沒有煩惱與痛苦,人也會「身在福中不知福」,對於向來的幸福如同喝白水而無所感受;今一經鴉片的特別刺激,那美妙,愉悅的幸福神經便比平時特別強烈的興奮起來——白水加了糖,甚至還附加了香料——這,誰能不受其誘惑呢?
  喝此「水」者,再離開「糖」和「香料」,已覺「白水」的淡薄無味,那麼喝「苦水」「辣水」:(痛苦、煩惱之謂)中對於「糖」和「香料」的欲求程度又該怎樣呢?
  可是,如果人的良知被肉體的感覺壓服——只去不計其餘的滿足「享樂」欲求,其後果是不言自明的!
  這就是毒品之「毒」!
  方夢天現在的情形就是良知被感覺壓服了。
  待到三姨太如願以嘗的睡在他懷抱裡消乏的時候,外面已是二更梆響。一個更次剛過,三姨太說是要下床小解,方夢天迷糊中也無意管她。她出了屋門不大一會兒,他又聽到她回來的響動,接著是撩幔、上床。方夢天因為抽了大煙,並不太睏倦,所以這些他都知道。這女人上床的動作十分猛烈,並且還急不可耐的一頭撞進他的懷裡,且又渾身強烈抽搐、哆嗦。這形景把他嚇了一跳,便問她是怎麼了,她也不言語,只管一勁兒急切切的死死糾纏他求歡。這使他大為驚異:這個女人怎麼這樣狂蕩呢!他細細一品味,覺著有點兒不對頭;三姨太的肌膚是胖瘦適中的,怎麼下床回來就胖了許多呢?一摁骨骼也不對,頭髮的挽法、指甲長短都不對。他很吃一驚,立時想推開她,但她死死纏住不放。他擺脫不開,就低低的厲聲問「你到底是怎回事?要不說明白,光死纏是沒用的!」
  這女人渾身哆嗦著嗲聲嗲氣的嗔怪道:「你這個人真囉嗦!送給你便宜揀就是了唄,還窮追問!管那麼多幹什麼!」
  「這可不成!聽你的語聲也不對。這種事兒怎能糊哩糊塗亂來呢!」
  她長長歎口氣,道:「你這人可真夠死心眼的了!告訴你,老娘是袁縣丞的四姨太。昨兒看了你的戲就害了單相思,回來我們幾個人插伙捏點子,請你來和咱一起樂一樂。三丫頭對你說了吧,我們都讓那老猴子活活給坑在這個死樞子裡。他守著新的,把我們都給曬了乾兒。我們都年輕輕的,不趁這黑頭樂一樂,等到白了頭兒還哪裡找青春去呢?只說是你們唱戲的都會作情作義,誰知你也是個不懂人味的,一點不會疼俺女兒家,真叫人傷心哪!」她說著就哽哽咽咽的抽泣起來。
  方夢天聽罷這話方才明白過來,便安慰道:「原來是這樣!你們是很可憐!但是,你們這麼作可實在不妥,這一是毀了你自己,另外也坑害了我。聽我好言相勸,你還是趕快回去,另想個長久的好主意,也是一生了頭。」
  四姨太聞聽這話當即急了眼,狠掐了他一把,說道:「話跟你說明了,你的被窩我也鑽了,就這麼輕輕鬆鬆的聽你教訓幾句就拉倒,沒有那個事兒!咱們痛痛快快、親親密密樂上一樂萬事皆休,要不的,你還等我喊人是怎麼的!嗯?」
  「小太太,你也會喊人哪!那麼要是三姨太回來撞上,這叫什麼事呢?」
  「這個你放心,她已到我屋去歇乏兒去了。」
  方夢天無可奈何,就懇求道:「你們知道乏呀!四姨太,我也是人也同情你們;只是我這血肉身軀精力有限吶!我辦不到的事情強我去辦,這不是難人嗎!你就能忍得心嗎?」
  「我的好人兒」,她見這話說的中肯,便雙手摟住他的脖頸,使勁親著臉,說「怎能讓你這麼為難呢?來,我有法子解你的難處,完了你可不許跟我裝熊兒。」說著又臉蛋兒在他臉上狠蹭了幾下,也不聽他說什麼就麻利的下了床,摸了「啟燈」點了燈從案上拿過現成的煙具,擺在方夢天面前,然後爬上床來,拿出裡面的煙膏就忙著燒煙。方夢天見她又要給他抽煙,便連忙擺手,道:「四姨太,你的法子就是這個?」
  「這個怎麼的?你頭會兒抽過三丫頭的煙,不是挺中用的嗎?」
  「我以前從來沒碰過這東西,你們今晚用它來坑害我供你們取樂這還算什麼事兒!從來男女交歡是要兩情相願方才有情意;像你們這樣逼迫人,強扭的瓜能甜嗎?」
  四姨太一面躺在他對面燒煙,一面乜斜著眉眼兒,說:「我說你呀,就少給我耍這套貧嘴!什麼強扭不強扭的,一會你抽上一口神仙煙兒就事事如意,處處甜美了。頭會兒三丫頭不也使這法子!你們甜美不?小孽障,你哪一輩造什麼德,積興的這麼些娘們兒來給你玩樂,你還甜美苦美的跟老娘臭擺劃!」說著早把腳伸過來壓住他,不使他脫開。
  方夢天這工夫就著燈亮打量著對面這個四姨太,只見她長著一張棗核臉,腫眼泡兒,大鼻頭,由於肥胖眼睛擠成一條縫兒,兩腮乍撒得像兩個肉球子。這模樣兒,只可惜身量太短,不然擱戲班裡扮個大花臉,這張臉面可實在有描抹勾畫的餘地。他暗想:人都說『月宮嫦娥愛少年』,沒想到這個四大金剛般的女人心性也這麼風流!而且又是碰進他的懷裡,不由的令他一陣不舒服。正在他這麼想著的當兒,她已把煙袋嘴子拄到他的嘴上。他猛一翻身,躲了開去。這使她大為惱火,把腳用力在他身上一蹬,「噌」的一聲坐起來,低聲喝道:「天到這時候了,你還跟我磨,難道還等我捏鼻子,還是讓我喊人?」
  他知道這是躲不過去了,另外也因為抽過一回;就像女子一經失貞便擼破臉皮了似的——好歹由它去吧!他瞪大眼珠直直看了她兩眼惡狠狠的接過煙袋就抽,用足力氣,大口猛吸。他打算就此吸過量毒死,一死了事。四姨太看他這樣,心裡早已明白,怎肯讓他過量。見他吸過四、五口之後,便趕忙奪過來,自己「咕茲咕茲」的抽起來。
  她緊忙著抽罷煙,精神更加旺盛起來,便旋風般悠下地,收過煙具又揮揮手連連在自己那光身上彈性極好的幾處地方輕輕拍打幾下,就像西班牙鬥牛士揮動紅綢斗惹野牛讓它興奮似的,然後回頭吹熄了燈,一個餓虎撲食,跳上床來……這時,外面已是三更梆響。
  不知過了多久,方夢天迷糊中被人搖醒,他以為四姨太又來纏擾求歡,便眼也懶睜的嘀咕道:「行了行了!你就行行好讓我睡一會兒吧。」說著,翻了個身又想睡,他實在太疲乏了,但又被重重搖了幾下,這回他才清醒過來。黑暗中他埋怨道:「難道你就不是個肉長的身子!怎麼能這麼沒完沒了的!快睡吧。」
  沒等他的話說完,就聽女人說:「你醒醒吧,睜眼看看我是誰?她們都滾了,這會兒該輪到我的了。」
  聽到這話,方夢天心裡一翻過兒,立時清醒過來,低低的問:「你是誰?怎麼闖到這屋來了?」
  「這麼說,難道這會兒你還蒙在鼓裡嗎?告訴你,咱是袁府二姨太太。今晚請你來,是前頭那兩人和我咱們三個人的主意,這回不該輪到我了嗎!」說話間二姨太的嫩手已伸進被窩來,並在他的胯間抓摸捏弄著。

  九尾妖妲禍殷王(5)(6)

  五
  方夢天經這一提,才想起四姨太說過的「三個人捏點子」的話,不住的在心裡暗暗叫苦。他太乏太睏了,抬手動腿都覺得十分吃力,話也懶得說,便心迷意亂的含糊著說:「二太太,既然是你們幾個人合夥弄的圈套,前頭的事你是都明白的了!我連連唱重頭戲,又讓你們哄來這麼淘碌了一宿,現在我是說句話的精神都沒有了。你來了不用說也有你的要求,但是,我實在辦不到了,你這就回去吧,這樣你就算行好、積德了。要不的,我現在是個拿在孩子手裡的小蟲子,死活由人擺佈了!玩弄也罷、放生也罷、捏死也罷,憑你們高興就是了!」說罷,他又闔上眼想睡去。
  二姨太聽他說的可憐,心下有些憐愛,但又想:過了這個村可就沒了這個店了;也許他是沒中意我,故意裝熊糊弄我呢?於是拿定主意:「哼!她們兩個佔了上風頭,讓我就這麼『竹籃子打水』空回去,那可不成!憑模樣我也能勾起他的興頭兒,再加上那東西給他供上,好事沒有不成的。這會我要是可憐你,過後誰又可憐我!」想到這,她便不再理他,只顧回身去點了燈,一絲不掛的在燈下拿煙具,點煙燈、燒煙泡。做這些的時候,她都是故意弄的響動大些、動作重些、不該碰到的她也特意去觸碰他。方夢天此時雖是睡意朦朧,但畢竟是有事在懷,再加她點燈、重響、碰撞,他還哪裡睡得著。睡不著,便要看看她是在幹什麼。他不看倒也罷了,當他就著燈光看時只見這二姨太,做為女子,真是高矮正好、胖瘦適中、粗細勻稱、腰窄臀寬、胸肩圓潤;再看頭臉兒,哎!這可實在是:前發齊眉、後發披肩,彎生生兩道長眉,水泠泠一雙亮眼,雙眼皮兒、長睫毛,小鼻子俏俏錚錚,元寶嘴兒尖尖翹翹。細白嫩肉的脖頸兒如同春蔥的雪梗兒,像似幼象的新牙兒;那臂兒、手兒、眼兒、腳兒,粗、細、尖、圓無不恰好。他眼看著這一切,雖是心裡讚美她人生的秀麗,但此時實在是眼饞肚子飽,哪有情緒再餐美色!於是又把眼閉了,只顧歇乏兒。他這麼閉著眼,只聽耳旁又是擺弄煙具的聲音,隨著就有焦煙氣味鑽進鼻子來。他強打精神睜眼看看,就見躺在對面的二姨太正在一面忙著燒煙,一面抿嘴笑著向他飛眉眼兒
  呢。她自來的嬌媚,再這麼用意調情,他雖然力乏,也略覺心顫了,但也只是一顫而已,其他慾望是說不上來了!
  就在他正自迷迷幻幻中,煙嘴子又塞到了嘴上。這回不是堅決拒絕的架勢了,而是猶猶豫豫——抽呢還是不抽?前兩次抽煙使他從中體味到許多好處——既解乏又解了週身的疲痛,主要的還是解除了心煩;可是,他又深知這東西的不可沾染,一旦成癮,那後果是難以想像的,大煙鬼的樣子他素日見的多了,所以他早就發狠:這東西是無論如何不沾染的!可是,現在他的誓言已被打破,清白人格已被玷污,身子又是這般難受,美女還在調情,只要再抽上幾口送到嘴邊的煙,立時就可由地獄升上天堂,享受神仙之福;並且還有,前兩次的經驗是:難以扭過人家呀!想了這些,他的決心已自五分動搖。就在他這麼嘴堵煙嘴,遲疑做想著的時候,冷不防,二姨太一個鷂子翻身,越過中間的煙具翻到他的身上來,一手捏著煙袋,一手摁住他的後腦勺兒,就強力把煙嘴塞進他的嘴裡。被她這麼肌膚親近加強硬逼迫,他那僅剩的五分決心便立時崩潰,自動的大口抽起煙來。二姨太見他這樣,滿心歡喜的親了他兩口,然後返回原位躺下給他燒煙。待煙泡剩到一半時,她就緩緩的抽回來,送到自己的嘴去。
  方夢天幾口煙下肚,立時精神重振!神清氣爽、心花怒放、渾身輕快、精力旺盛,說不出的那個美勁了!心情一好,對什麼都順眼;本來就心羨二姨太的美艷了,這會面對著她的如花容顏更覺心旌難掌,於是就躍身到她的背後貼燒餅般的挨躺下。她正在自己燒煙自己抽,剛抽了兩口,被他從後這一貼,她那抽煙的心思當下就沒了,忙不迭的扔下煙袋,吹熄燈燭……
  輪到二姨太這一班兒,雖是壓軸子、收秋兒,但她的好處是兩相愛悅,比不得前兩人強扭瓜,所以那光景倒是格外甜美。
  他們兩開始「貼燒餅」,天已是四更。貼罷「燒餅」二人睡夢中突然被人推醒。方夢天睜眼看時,天還朦朧黑。忽聽見地下有啼啼笑聲,驚異中細看是三姨太四姨太兩人,都是一付丟盔棄甲的樣子,蓬頭散髮的坐在桌旁撓眼屎呢。二姨太忙起身抓衣褲穿,地下兩人便啼啼的過來揀她肉膘子厚實之處搶著掐摸,一面說著褻話打趣她。
  原來是三姨太頭一輪下來睡的早先醒了。她心裡有事——朋友還在她床上呢——怎敢含糊!又不便一個人來衝散兩個夢中人,便會了四姨太同來。
  方夢天有氣無力的穿帶已畢,心知這裡不是他久待之地,但就是渾身疲軟懶得動彈。他這會只覺得渾身虛弱,眼冒金花,並且還腦仁子辣痛;抬手動腳間便氣短心慌,邁步腿軟,下床沒走上三兩步便噗通一聲坐到椅子上。嘴裡叨咕他「頭迷眼黑,動不得身」。二、四姨太都發了慌,不用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對他都有了些情意,就是這深宅大院,人多眼雜,單就一個大活人放在屋裡也是了不得的呀!因此這兩人就圍上來捶腰打背、問長問短,急得直冒汗,看著三姨太,讓她拿主意。三姨太的白葫蘆臉兒卻毫不變色,只見她笑眉呲牙的慢聲道:「這就慌啦!忘了你們那讒貓勾魚的樣子了!沒有這個彎肚子還要吞鐮刀!來,聽老娘的:還把他扶上床躺下,我給他燒個煙泡抽下去就屁事沒有了。」
  二、四兩個姨太聽了吩咐便一齊動手把他架上床去,三姨太這時也不再怠慢,一溜風兒似的擺煙具、燒煙膏,燒好忙又給他抽下去——他這回也不用相強,並且還有幾分渴求的神情了。他猛吸急抽,幾口就吸了多半個泡子,還像孩子吃奶似的戀戀不捨。三姨太怕他抽過量,住下燒煙才算拉倒。方夢天雖然還覺得沒足,但這幾口煙下去,不一刻,果然渾身輕鬆,筋骨硬朗,精神飽滿起來,躺在那裡閉了眼充分體味鴉片煙帶給他的幸福。三個女人則在一旁擠眉弄眼,瞅著他偷偷嬉笑。這笑中不知是什麼意思,是歡喜他給了她們幸福?還是慶幸她們對他取得了勝利?還是從心裡喜愛他?抑或是兼而有之?這只有她們自己明白了!
  方夢天的煙福享有一盞茶的工夫吧,三姨太伸手推他起來,說是「身子覺著好了就回家歇著吧,天已雞叫二遍了,晚了就不便走了。」
  六
  方夢天自己也知道早離這裡為好,於是忙坐起來抻了兩下懶腰,站起身就要出門。三姨太拉住他,一面遞給他一個小紙包兒,說:「方老闆,你明白了我們姐妹的心意就別怪罪咱們誆騙你到這兒來這一宿。現在咱們有了這番交情,雖說是露水夫妻,可也說不定在咱們三個誰的身上留下條根,這就把咱大伙栓牢了。今兒個你回去還得唱戲,咱姐妹不放心你的身子,這兒給你預備一包兒藥,它能頂煙癮,唱戲時候覺著哪兒不好,吃下兩丸兒就能頂事。你拿去帶在身上,這也是咱戀舊的心意。就憑咱姐妹的這般情意,你今晚還要來。還是那個時候,還是那個門兒著人接你。倘若你負心對不住咱們,到時候不來,可別怪咱們婦道人家歹毒,明天不到黑就讓你進大牢。你聽明白了嗎?」
  方夢天聽了這話,頭上像挨雷擊了一般,怔怔的站了半天,有心要哀求她們饒他,別再來了,但有昨夜的經驗,知道哀求也不中用,也就放棄了這念頭,最後賭氣道:「太太,要是我今兒個死了呢?」
  二姨太聽他說的喪氣,覺著有點心疼,便向三、四姨太求告道:「二位妹妹,看他難成這樣兒,咱就別再讓他為難了,改為日後哪一天吧。」
  「不成!」三姨太的白臉有點放青光,狠很啐了二姨太一口,又衝方夢天道:「死了拉倒,不死你就得來!日後?日後戲唱完,放了禿尾巴鷹,你夠不著望不見,誰上哪去找!」又衝四姨太「他把咱們一宿睡了個遍,咱們就臭盡一窩、爛盡一塊、一棵杏吃夠就算了!要不,你滿街找野漢子,弄的滿城腥氣?」又轉對方夢天「聽我的,照我說的,記住,去吧。」
  方夢天乘煙勁兒支撐,頭也不抬的去了。三個女人送出他以後,回到三姨太屋裡關了門,挨一起坐下後,三姨太問兩人:「你們二位一夜風光不?」
  兩人見問,都嘻嘻笑道「虧了你想得出來,這口煙還真管用」。四姨太又罵道:「可是你這個臊狐狸搶了頭水,更美的不知南北了,這就叮住人家不放,今晚還要人家來!」
  「你這個沒良心的小婊子老婆!」三姨太一邊笑罵,伸手就去掐四姨太的肥腿。二姨太忙來攔擋,說道:「我說今晚不讓他來,你就急了,你也替人家想想,要像這一宿似的,那不要毀了他嗎?」
  「嗷!你是菩薩,咱是夜叉?那好,今晚他來了也沒你的事,這好不?」三姨太的白臉又泛了青光。
  四姨太忙來開解:「咱們不是說要三人同心嗎,幹嘛這就窩兒亂了呢!」
  「是啊!」二姨太道「我也是為了你好,我好,他也好哇!」
  「那你們兩怎麼又是『頭水兒』又是『日後』的,這還叫『同心』哪!」三姨太平了氣兒,埋怨道。
  「怎麼不同心,老娘要是昨晚不在節骨眼兒上在外面給你『趕障子』你那頭水溜兒就能那麼順順當當的?」四姨太在三姨太腰眼兒捶了一拳說。
  「還說呢,你們那暫在窗外也聽見了吧?」三姨太推過四姨太的手,一面向二人訴艱難,「這個倔種強牛,我費了多少嘴舌才把他拉上磨道兒!要不是咱家足智多謀,預先安排你們兩個在外面震虎著些兒,怕是這一夜也磨不倒他呢!那咱們不是成了貓叼豬尿脬——空忙活了!」
  「著哇!著哇!」二姨太道:「這不就結了!要不我說咱們別窩兒亂呢!「
  三人說了一會,時光已是雞叫三遍,二姨太就說:「可是不早了,咱們快都回去躺一躺假睡一會兒,別惹人疑心,露了餡兒,這風波可就大了!」說著起身就往外走。
  三姨太往外送二人時,在二姨太背上捶了一拳,嬉笑著說:「你是得躺一會兒,剛剛勞乏過,還沒緩氣兒就給弄起來了。」
  二姨太回過臉啐了一口,道:「你這個爛嘴的臊貨,今晚兒也不能得個好報應!」三人就這麼說說逗逗著各自散去。

  十女娘探夫遭戲訕(1)(2)

  十分焦急意懸懸求神問卜皆汒然
  世道艱險門狗惡女娘探夫遭戲訕
  一
  方夢天摸著黑兒跌跌撞撞的趕回家,妻子肖柏齡給他開了門。進屋點上燈,見他氣色不好、神情沮喪,先就暗吃一驚;不過她沒露聲色,只是溫存的扶他坐下,回手倒上一盞茶讓他喝著,自己便挨身坐在旁邊,兩手撫摩著他的肩膀,瞪大眼睛溫情脈脈的察看著他的臉色。見他兩眼呆滯,眼窩青灰,本來白淨的面皮此時卻呈現出薑黃的顏色;坐在那只管呆呆發愣,一言不發。她心裡一時間好生焦急,可她還是款款的問:「夢天,你沒睡好覺吧?若是很困就躺下睡,什麼時候有事情,到時候我叫醒你。」
  他卻只是搖頭。這搖頭表示什麼?是不困?是困而不睡?還是不要她詢問?這實在讓她摸不著頭腦。肖柏齡心急如焚,表面卻故作冷靜。因為她是說書的,從說書中學到「膽大心細,遇事不慌」這條應變法則,以此,她只嫻靜的百般撫慰,摸摸他的額頭,捏捏他的手指,撫撫他的脊背,問問哪裡不適。又問他是不是沒吃著飯餓了?回答還是搖頭。她只好不再聲響,就這麼靜默的緊緊依傍在他的身邊陪坐著,並不時的在他頭、臉、肩、背各處撫摸。兩人這麼坐了好一陣,他被妻子這般憐愛打動了傷心處,不由的潛然落下淚來,漸而竟啜泣起來;就這麼愈哭愈傷心,最後竟然泣不成聲的抱住她的頭,淒慘的說:「柏齡,我算完啦!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孩子,更對不起生養我的父母哇!我讓人給逼進了萬丈深淵哪!做出了禽獸不如的事啊!」他越說越激動,渾身強烈抖擻著,把她一把抱在懷裡,並且愈抱愈緊了。她只是像個羊羔般順從著讓他抱持,一面抬起手給他擦淚,但不說一句勸解的話,也不表露出內心的焦急。她知道,在他那暴烈的火焰上不能設想去潑水撲滅它;倘或潑去,那反倒會使火升得更高;聰明的辦法是等待旺勢過去再施撲救才能收到事半功倍之效。
  過了一傾,他果然慢慢冷靜下來,也放鬆了她。她這才緩緩的哀乞道:「夢天,你到底是怎麼了?出了什麼事?你一夜不歸,可知道我是多麼焦急!我一夜沒睡,到門外望了你多少遍,問誰誰也不知你的下落。好不容易把你盼回來,你一句話也不跟我說,又是這個樣子,你知道我這心裡是多麼難受哇!難道你就讓我這麼干急嗎?」
  他還是搖頭,停了半天才又搖晃著腦袋說:「你就別問了,反正我不叫人了!還有,你千萬不能聲張,聲張出去就是要我的命。」見說的這麼嚴重,她先抬眼吃驚的看住他,又伸手握住他的雙手,然後又把頭貼在他的胸前,軟軟的說道:「天郎兒(這是她青年時對他的稱呼,孩子大了,便不好這麼呼叫,才改稱名字。現在為了勾起初婚時的甜蜜,才又這麼稱呼他),我不聲張就是了,可是難道你就叫我這麼糊里糊塗的急死不成?要是因為我的不是連累了你,你也說給我知道,莫非說還有什麼要瞞著我的嗎?」
  這時他已完全停止啜泣,見她這麼追問,便長打咳聲說:「都是我自己的事,不與你相干,你就別問了,慢慢你就知道了。為了不讓人生疑,我今天還得去袁家唱戲;這是特意回來告訴你知道:今晚上有幾成還是不能按時回來。你不用著急,安心等著我就是了。」說完,他起身就要走。
  肖柏齡一把拉住他,急切的說:「你真就要去投那萬丈深淵?再說,你自己看看你都成什麼樣子了!」說著,拿過面鏡子讓他照。他一把推開鏡子,哭喪喪的說道:「要去投?是要投的嗎?那蚊子蟲子粘到蛛網上,是牠要不要的事嗎?噯!現在說這個你也不能明白,別說啦!反正戲還得唱。要不讓我唱戲還不如讓我死的好;這是我命裡注定的,不死就得唱!」
  她知道他的拗脾氣,也看出事情的嚴重,但卻是一點兒也摸不著頭腦,更無從設法幫助。但是,無論如何,她要丈夫等她給弄了早飯,吃過再走。說好之後,她便急慌慌的到街上買些現成吃食,逼著他吃了幾口才罷。她眼看丈夫蹣跚著步履出門去,想叮嚀幾句,一時又不知說什麼好,便嚥著淚水送他到門外,目送他一直到他轉過街角,看不見了才回來。
  肖柏齡回屋向那一屋望望,見女兒菲菲還睡在夢裡,便轉回自己屋裡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兩肘拄著膝蓋,雙手捧腮,佝僂著身子,獨自沉思著,眼淚也止不住流下來。她翻腸倒肚的想了很多。想了丈夫的為人、夫妻間的情感,她們的小家庭和他們各自的職業,是哪處出了叉子呢,致使他這樣煩惱,、痛苦得幾不欲生?反來復去的窮思苦想,最後她意識到:她丈夫凡事認真,戲唱的精當,幾年來在這一方達到了大紅大紫的地步。人怕出名,樹怕招風,不是同行嫉妒就是闊人欺凌。如今世道混沌,此外再有什麼蹊蹺事那就難以猜測了。她為丈夫受著那樣的痛苦折磨,而她又無從捉摸,也就無法幫助解脫而傷心,淚水便更加洶湧的流下來。她也不去擦,任它落到衣襟上,直到衣褲透濕覺出一片冰涼,這才使她驚覺。「不成!」她想「雖然不聲張,我也不能這樣坐等;得行動、得奔走,到他們班子裡探聽了,再講別的。」想到這,起身去洗了一把臉、套上件衣服,又到女兒房裡告訴一下,說她有事情要出去一下,讓她自己料理吃飯;她回來的時間不一定早晚,不要等他。菲菲睡眼惺忪的還直撒賴,她也顧不得了,便抽身離去。
  二
  在路上肖柏齡想到他們的班子在袁縣丞家呢,便直朝袁府門上奔來。一面走著,她又盤算:他不讓聲張,去到那裡見到她會怎樣呢?他說了不讓她打聽此事,如今去打聽,他是否會對她發脾氣,甚至吵鬧呢?當著大庭廣眾,那豈不更加張揚了呢!那麼,她只有偷偷找個人背後打聽了。
  當她快要到袁府門前時,早已聽到鑼鼓、絲絃、嗩吶之聲高一陣低一陣的傳到耳裡。她想:這麼歡快的樂聲一定讓那些老爺太太公子小姐們賞心悅目,十分開心。但在她,此時的心境,這些音響無異於在冒著煙的油鍋下再添一把火。
  袁府辦壽,正在大喜大慶,門前十分熱鬧。肖柏齡雖是本城人,可一向少來這一帶,今天到此,還要進門找人說話,便先把門庭戶壁留心打量一下,但見:清水門樓,前面一幢高大的照壁。這照壁嵌花互脊,青磚砌框,長大方正。光如磨削的白石條磊就基座兒,亮白灰的壁面中間鑲嵌著五蝠獻壽的大幅畫面,那蝙蝠伸展著長大的花翅膀從四角朝中心輻輳飛翔,像似在為壁中心那個垂眉笑眼、禿頂高額的壽星老兒慶壽一般。那壽星老兒身穿花繡肥袍,手拄龍頭枴杖,枴杖上頭懸繫著個大肚鴨把葫蘆。他兩旁,左飛仙鶴、右站麋鹿。那仙鶴十分凌厲颯爽;麋鹿也俊美異常。照壁前停放許多車、轎;另一邊的白石栓馬樁上拴著許多馬匹,都是雕鞍金鑾的高頭駿馬。轎馬之外就是些進進出出的人了。
  肖柏齡哪有心思細看這些,她只望著人多出煞瞄,企望尋找個認識的人。但他瞅了半晌也沒找到,就再往前湊上兩步來到離府門不遠處尋覓熟人。這工夫,她沒找到人卻被府門上兩個守門家人看見了她。因她是本城說書場裡有名的角兒——小百靈——人又生的俏麗,如今雖是到了中年以上,卻還可以說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再加以登場說書需要格外修飾儀容,所以看上去還是一個妙齡佳人兒,以此就難免的惹人眼目。還因此地是個小縣城,這麼一來,街上人多數就都認識她;特別是那些閒漢、二流子、兵痞、馬弁、走卒、吏役這類人,閒來無事找消遣,自然就多串書場、戲院,哪裡能不認識她。兩個門丁都在三十多歲,個各個賊眉鼠眼、尖嘴猴腮,見了肖柏齡便互相咬著耳朵打嚓嚓,完了便轉臉來對她說髒話,一面又咋嘴弄響、狗喘汗蛇出須樣的把舌頭在唇外抽來送去的撩逗她。肖柏齡在外說書對這些見的多了,對此只作沒看見,低頭就過去了;可今兒個,這是來到人面前請求通過的,心裡雖怵殫,也只得硬著頭皮上前來說話。她咬著牙迎著兩人的戲逗走上前向二人深深一禮,說道:「請向二位上差,我有件要緊事,想到裡面找個人,可不可以讓我進去呢?」
  這兩人笑眉涎臉、溜球著眼珠聽她這麼說,其中一個瘦鬼酸不溜的調笑道:「哎呀——這不是小百靈兒嗎!」他那個「靈」字字音拉得很長,「你說什麼?要進去?」他的臉差不多就要貼到她臉上了,問道「你進去找誰呀?」
  她不知丈夫的事情底細,所以不敢說找方夢天,但也不能說找誰為好,因而就有點兒支吾不清。家丁中的那個矬子見她這個神情,就邪聲邪氣的說:「我說小百靈啊,看你這小模樣兒怕是到裡邊也沒個正經主兒找,無非是在那些大人先生裡兜攬上誰就算誰唄?要是這麼著哇,嘿嘿!」說到這裡,他停下話頭拿眼神兒斜了一下那瘦子,便瞧著她的臉,壓低了嗓門兒說道「你倒不如到俺們哥們兒那屋裡去,你先給俺們彈唱兩段兒,完了咱們幾個人在一起兒好好喝上兩盅好好兒樂一樂,咱們哥們兒這兩天也都得了賞賜,腰包兒裡厚實著呢,還能虧待了你!」
  她見這兩個狗奴這般無賴;氣得心頭冒火,但還是強忍了,搖搖頭道:「請二位原諒,我是有事而來,不是來說書的,請二位上差行個方便,我到裡面去,一會兒就回來的。」
  「這可不成」,瘦子搖頭晃腦的說「你說你找人,又說不出是找誰,這麼吞吞吐吐的,要是進去惹出些麻煩來,我們門上的不是要吃不了也得兜著走哇!」
  「我說小百靈啊」,矬子接過去說「是不是俺們袁大人背地裡打發人叫你來的?要那麼著,你可就交上好運啦!俺們這可是好心告訴你,他這幾天正高興哪!你要在他那把你那迷糊人的嬌味兒好生納一納,他准就能留下你作個『夜場活』。你把他侍侯服帖了,至少還不賞你個五、七、六兩的!」
  瘦子這時扮著鬼臉兒,假做正經的陪下氣,道:「要是那麼著,你可要在俺大人跟前為俺多說……」
  肖柏齡以為是答應讓她進門了呢,便不理他們的話,彎了彎腰,邁腳就往裡走。沒想到這兩個人一齊伸臂擋住了她,口裡嘻哈笑道:「噎!噎!大爺們這是玩話,你還拿個棒槌當針(真)了呢?你不說明白找誰就能隨便混進去!」
  肖柏齡被他兩一替一句,嘻皮賴臉這番夾槍帶棒的戲弄,早一羞惱得一腔子血都湧到臉上了。最後還是不放行。氣惱之下,這股熱血差一點就從兩隻眼裡射出來。當時照著矬子臉上狠命啐了口唾沫,一言沒發,急轉身跳下台階,照來路快步跑開去;先是這麼小跑,後來一步步沒了氣力,最後竟像走在極深的雪地上一般一步三搖的好歹挨到家,撞進門一頭栽倒在炕上,便嗚嗚淘淘的大哭起來。
  女兒方菲見娘進門來正高興得小鳥兒似的跳過娘屋來,本想撲上去抱住娘臉好好親一親;見娘這個樣子,立時驚得張大嘴,乍撒著手傻在了炕邊。好一會兒她才轉過神兒來,一頭拱到娘身上跟著大哭起來。一面哭一面不住的問:「娘,你怎麼的啦!在外和誰生氣啦?還是爹惹著你啦?你倒說呀!嗚……」
  肖柏齡心疼女兒,怕急壞了她,就抽抽咽咽的說:「菲菲,你別急先去給娘倒碗水來,等我心裡清楚了就告訴你。」
  方菲見娘稍為收斂了哭涕,便抹抹臉上淚珠去倒水來。給娘喝著,就一面去理娘的散發,替她擦去淚痕,又去親親臉頰,然後便眼巴巴的望著娘,急煎煎的等待她說話。
  喝下這碗水,肖柏齡心裡也平靜了些,便余悲未盡的簡潔向女兒說了這一早晚所經歷的大概。方菲先是驚得瞪大了眼睛,到聽完事情的始末,便憤怒的罵道:「這些天殺的,盡欺侮人,我要是男子非去給娘出這口氣不可!可惜爹娘錯養了我。這口氣可怎麼出呦!」說著就滾下淚珠,爬到娘身邊抽泣,又怕再引娘傷心,便轉來安慰著她。

  十女娘探夫遭戲訕(3)(4)

  三
  肖柏齡這天也沒能到書場去,只是心煩意亂,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來走去的直打轉。傍午又出去求大院裡西廂房劉家的十五歲的小禿子,讓他到袁家門外去給打聽方夢天今天都怎樣,只說一早走時身上不大舒服,她不大放心。禿子打聽回來說:「他還照常唱戲,沒見什麼毛病。」
  到了傍晚,肖柏齡母女便換著班的跑到街上去望。還求劉家小禿子再往袁家門前去探看,要是戲停了方夢天還不回來就回來告訴她。可是直到天黑,禿子回來報告:「戲已停了,人沒見。」她知道是今晚又不回來了。戲班受邀,傳箱到鄰縣或遠近鄉里唱戲幾天不回家,這是平常的事;可那是正常的營生,在本城唱戲不回家,可是從來沒有。又加以他今早晨的那種情形、那番語言,怎能讓人放得下呢?這一晚肖柏齡娘兒倆飯也無心吃,覺也無意睡了。掌上燈,母女倆就相偎著對燈出神,夜愈深,方菲愈把娘靠的緊。到打過二更的時候,這小女孩子已是支撐不住,伏在娘膝蓋上便呼呼睡著了。時間一長,肖柏齡腿被壓得麻木,又加以心裡煩亂,便輕輕托起女兒的頭,抽開身,鋪下被褥把她放平睡好,自己就在地上來回走動著活動腿。
  人的精神和人的肉體一樣,對於突然而來的傷害,無論輕重程度如何——比如手上紮了刺或者割破了口,當時總要有些驚慌、恐懼的,嚴重者當然要慌亂無主了;可是過個一陣子之後,心理便慢慢的坦然、安靜了;因為它已即成事實,又有自身天然彌合的功能,使之不再是可怕的或不可逾越的了。再說,人的神經也不是多股鋼纜,能夠經受住持久的緊張,它無非血肉物質,不要多久便自然的鬆弛下來。肖柏齡這一刻對丈夫當然還是懸念的,但精神上,比之今晨和日間可是緩和多了。現在,她心有餘裕,除了不斷的猜摸他碰上了什麼麻煩之外,還在為他做著祈禱和占卜。
  她家的案頭長期來就供奉著一尊彌勒佛的銅像。這是方夢天從外面帶回來的;不,恭敬的說法應叫做「請」回來的。她還記得他請回佛像那會兒的情形:那天,他從外面回來時,一改往常隨隨便便;一付嚴肅、恭敬的神情,雙手捧著個金花斑斕的扁方匣子,她見他那付怪模樣挺好笑的,不知那裡裝著什麼,便含笑問道:「這裝著個什麼寶貝蛋呀,還這麼經心在意、滿臉正經的捧著回來!」還沒等她的話落音兒,肩膀上就挨了一拳,他還用兩個指頭橫在嘴上「噓噓」的對他示意。不要亂說話。她挨拳頭,又見他做這種怪像,更是申公豹唱小曲——摸不著頭腦了。由於好奇心驅使,上前就揭那匣子蓋,還沒等她的手挨上,又讓他給擋了回去。他說:「你那手弄菜,油漬麻花的,快去洗淨了再來。」她更被鬧懵懂了,只道他在顧弄玄虛和她逗悶呢!便洩了氣,不再去查問了。一面回身要走,嘴上拉拉嚓嚓說句下台話「挺大的人,女兒都快趕上你高了,還這麼鬼鬼道道淘孩子氣,成天宓宓夾夾的淘弄那些破玩意兒。我也不用洗油手,我也不稀碰你那個狗吊玩藝兒……」她的話還沒說完,方夢天一步躥過來摀住她的嘴,生氣的說:「快住嘴!你今兒個怎麼越來越不會說話了。你在這給我站著,等我把他請出來,你看明白了再說話。你等等啊,現在一句話也別說呀!再瞎說亂道的,當心要下十八層地獄!」
  她本無心再去理他那些淘氣了,可他這麼神神怪怪的樣子,讓她無心反而變得有心,要看看他到底淘的什麼氣?於是就啼啼笑著順從的不做一聲,全神注視著他,只見他回到案前,把手在衣襟上連擦幾把,漱漱口,點上三柱香,又找來一張黃紙鋪在案上,這才鄭重其事的揭開那盒蓋。只見裡面是細軟的黃綢布包裹得鼓鼓囊囊,打開綢布才露出那個黃燦燦的銅佛來。他雙腳靠攏,頭正身直,目不旁視,畢恭畢敬的把銅像捧放在鋪著的黃紙上,然後又恭而敬之的向後退了三步,跪地叩下三個頭,這才起來,算是這場迎佛典禮完畢。從此他又初一、十五的燒香叩頭,少有遺忘。他說這是免得「急難之時現抱佛腳」。
  那佛像高約半尺,橫下也差不許多;像各處可見的彌勒佛像一樣;慈眉善眼、光頭大肚、坦胸露懷、喜笑顏開;他所以受人們喜愛,怕是就在於這最後一點了——有誰願意把那些面目猙獰的凶神惡煞供養在家裡呢?
  為方夢天燒香叩頭,她也曾在一旁挪揄過他。今晚她正是無計可施,無意中一眼看到這位鎮家佛主正在衝她瞇瞇喜笑,使她靈機一動,心想:他平時對這佛爺那麼恭敬禮拜,今天他真遇到了災難,佛爺的靈聖也該顯顯了!雖然我平常對你甚欠恭敬,但這是為你那信士弟子呀!想到這,便照著他往日敬佛的樣子:在佛前燒上香,點了蠟燭,然後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跪在那裡不起來,低低的禱告:「佛主有靈在上聽真;信士弟子肖柏齡給你磕頭了。我佛慈悲為懷,救苦救難,法力無邊。爾今我丈夫不知受了什麼苦難,使他幾不欲生,我一點也不知細情,也沒有力量幫他。現在弟子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叫什麼也不響的時候了,只有請求老佛爺使使法力,救苦救難,保佑他平安無事的回家來吧!」說著,腮上已滾下兩行熱淚來。她就在佛前以頭拱地仆伏了好一會,直到重又忍住淚水才爬起身來。她再去看那佛爺,見他仍和往時一樣:笑得兩隻眼睛瞇成了一條線,肚子也照舊的大而且圓。她看罷,心裡暗想:我都要愁死了,你還有心笑,真是不近情理!但他轉而又想:自己是凡胎俗子器量狹小,怎麼能跟佛爺比呢?這樣一想,就只得怪自己了。
  四
  求罷佛,她也折騰乏了,便回到炕上坐到女兒身邊,一面側耳靜聽著外面,希翼夢天萬一能回來好去給開門。聽了許久,她什麼也沒聽到,心裡便感到萬分空虛。空虛中,不由的想到:要是他今晚遇了凶險,從此永遠不回來了,她今後的日子該是何等悲慘何等淒涼呢!
  肖柏齡想到這裡不由的打了個冷顫,渾身一哆索。這動作震盪了身邊的空氣,以致面前的燈焰也為之搖了幾搖。這情形看在她眼裡,使她想起說書中常講到的一些人處於危難時,就用「風雨飄搖」這句話來形容、表達;她自己或她的家庭今天是否也算是處於風雨飄搖之中了呢?又一想,事情如何,這會還沒見分曉,不當這麼先往壞處想;也許夢天是遇上什麼不順心的事,心裡想不開,說了那種心煩的話,而實在沒有什麼大事吧?要真有大事他今天為什麼還能正常唱戲呢?可是,照他的性情,一些小來小去的事情也不至於讓他那麼煩腦哇?她左思右想也解不開這個悶葫蘆。
  她實在琢磨不透了,沒路可走,便想到眼前這盞燈。人都說燈花能報喜,她就用心的去查看那燈芯。那是一盞麻油燈,棉條的燈芯上這會兒確也結了一壘小園球兒,球兒大的如同芥籽,小的如魚籽。她平時沒留心,也不知它是怎麼個報喜法兒,怎樣算是喜?怎樣算是憂?就暗暗惱恨自己:世上的事都應該學著點兒才是,平時不在意,這不,到這會兒就做難了。不過她是用心去觀察著那一壘小球球和上面的火焰;火焰有半寸來高,筷子來寬,中心淡黃,光環由內而外逐漸深紅,尾焰接上去是一縷搖晃不定的黑煙;這黑煙散發開之後便漫入一室之中,也吸進她的鼻孔,使他感到一股焦油氣味。那一壘小球球隨著時間的延挨而增長,其顏色則有紅而漸漸轉黑,像一顆小桑椹似的膠結著。在它的影響下那燈光暗淡了許多。觀察半晌從燈花上沒得到什麼啟示,便覺得胸悶氣噎,不由的長歎一口氣,不再看它了。接著又想起說書中常講到的蛛子報喜的情節,於是就舉頭四下去尋覓喜蛛;燈光闇弱,她左顧右盼的巡瞄一番什麼也沒找到。她的一顆心,像個被關在籠兒裡的小鼠一樣,千方百計要找個出路,但是卻到處被擋回來;心血已將攪干,道眼兒卻一個沒想出來,這時她只感到頭昏腦脹,已是十分的心灰意冷了,便再轉臉來對燈枯坐著,自己告訴自己說:什麼也別想了,聽天由命吧!
  要說吧,人這東西也怪,往往就自己管不了自己,要不世人怎麼常有瞪眼闖禍的呢!肖柏齡這會兒就這樣:她心裡好像一片荒蕪的園地,下大力芟鋤一番之後,以為可以清淨了,不曾想那可惡的雜草又會在不知不覺中又暗暗鑽了出來;她又按奈不住的思謀著占卜的方法,無意中一下碰到衣袋裡的幾個小制錢,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這使她心頭一亮;想起在街頭的卦攤上,常常看到用銅錢爻卦的法子。可是她自己不會解卦辭,這怎麼辦呢?想著爻卦的情景一下子就想起前屋住著的單老爺子,他不也會照著歷書給大夥兒爻卦嗎?唉,遇事則迷,日間怎麼就忘了求他給爻上一卦了呢!這麼深更半夜,也不便去攪動人家。歎恨一回之後,忽而想起自家也有一本舊歷書。左右沒有別的路了,就自己按照歷書爻吧。
  肖柏齡想到這,便忙返身下地在櫃子裡翻出那本舊歷書。這本歷書,平時嫌它礙事,她有幾次要撕了點火用,只因菲菲要看那裡的什麼九龍治水呀、春牛圖、十二生肖圖一類的圖畫兒才留下了;不想今天倒真的有了大用場。她怕驚動女兒睡覺,便把麻油燈挪了挪,打開歷書翻到搖卦的那些頁數。那上儘是些豎長格子,攔腰一道橫線把長格子分成上下兩半,上面每格裡是六個圓圈圈或圓餅餅,是代表錢幣的;圈圈是背面,餅餅代表著錢幣有漢字的一面;下格裡是文字-----卦辭。搖卦的方法他見過單老爺子的,只要識得卦辭就可以。肖柏齡當下掏出銅錢,站在炕下,俯身揀那「順治通寶」「乾隆通寶」等吉利字樣的數了六枚放在掌心,把另一隻手覆在上面,使兩手中間形成個空膛,然後輕搖幾下,再把錢幣撒到炕面,排列一行,辨別錢幣的「字」或「背」去和歷書上的格中圖形相對照,和哪一格相同,便去看那下面格子裡的卦辭,也就是你求得的答案。肖柏齡第一次搖得的答案是:世如飄風人轉蓬,名利兩道總成空;願君行來播仁義,前程自有天照應。她把這幾句話反覆琢磨好久,怎麼也解悟不出和她求問的有什麼相干,便心裡暗自埋怨自己糊塗。於是再搖,要看看這次怎樣;搖罷對照一看,是這麼幾句:「日出於東沒於西,花開花落各有期,人間萬般皆天定,只宜寬待不宜急」。這幾句話她好像明白一點,但還沒有明確的答覆。
  她有些洩了氣,不過銅錢在手上,心想:這麼深更半夜的,反正是白等著,何妨再搖搖看;於是又搖,這回看時,見是如下兩句:「盲人騎瞎驢,夜半臨深池。」她雖不深通文理,也明白這絕不是一句大吉大利的話。剛才還被前頭兩條不鹹不淡的簽語給弄得迷迷糊糊;這回可就像心裡塞了亂麻團一般的不受用了,當時眼前發黑,脊背發涼汗,腿一軟就無力的坐在炕沿兒上。只覺得眼前金星亂蹦、天旋地轉,直是想倒下;但她終於沒有倒。過了一會兒,眩暈稍過,她就再把「盲人騎瞎驢」這些字眼反覆咀嚼了幾遍;她越嚼越怕,不由的悲從心頭起,淚由眼窩出,好一陣哀傷。正在她這麼自悲自泣哀傷著的時候,一旁睡著的方菲突然尖聲大叫一聲「媽媽!」同時就要爬起身。這突如其來的叫聲把肖柏齡嚇得幾乎昏倒,待她明白過來,便一下撲上去按住菲菲,兩手打著哆嗦,嘴也不中用了,心想安慰孩子,可就說不上話來……便「嗚——嗚——!」的哭了起來。

  十女娘探夫遭戲訕(5)

  五
  方菲此時已醒,見娘這樣,不知她是怎麼的了,嚇得一把抱住母親,哭著問「娘,是怎麼的了!」當時母女二人抱在一起,悲傷的哭泣可又不敢讓外人聽去,便干悲暗咽的這麼抱持著。過了一會,娘兒倆稍稍冷靜了,肖柏齡怕女兒驚嚇著,才一點點告訴她搖卦的事。方菲聽了直嗔怪娘,她說:「娘這麼大人,怎麼盡信那些沒根的事!這不白白自找窩囊?反正這麼晚,爹也不回來了,你就躺一會歇歇吧。爹不在家,你要再病了,我可……」。說到這撐不住又哭了起來。肖柏齡又讓女兒說傷了心,剛落幾滴淚,又強忍住,為了安慰菲菲,便打叉道:「唉,菲菲,你別小孩子家什麼不信,來,你來搖一卦看看怎樣。你小孩家比娘心淨,搖卦也有准。搖出好卦,娘也就放心了,好睡一會兒。快來試試。」
  方菲被娘說的沒法兒,便照娘的吩咐搖了一卦。這回對歷書,見是這麼幾句卦辭:「身居在高樓,官封萬戶侯,威震朝堂內,聲名貫九州」。
  娘兒倆看到這幾句話,立時喜得抱在一塊兒。肖柏齡拍著女兒肩背說:「好,好!還是我女兒,這幾句話讓我心裡開了天。」
  「娘,你喜歡倒是好,可是那話說的哪貼一點邊兒!又是『在高樓』,又是『萬戶侯』,這不是瞎扯嗎?」
  「怎麼是瞎扯呢?你爹唱戲什麼官兒還不扮,連皇上都當,萬戶侯就不貼邊啦!」方菲怕再說娘不喜歡,也就不在說它了,只央求:「娘,那你就來躺一會睡睡吧」。
  肖柏齡答應著,讓菲菲先去睡下,說她要給佛爺磕個頭,以保佑丈夫平安無事的回家來。她磕頭燒香已畢,便來女兒身旁躺下。這時菲菲已再次入睡了。她這會兒可是太疲乏了,心想:夢天要是在家,我一心無掛,這一覺準能睡上三天三夜。可這會兒她不敢睡,怕誤了給他開門,於是暗自提醒:千萬別睡!昨天他不就是這個時候回來的嗎。她眼睛閉了幾次都強掙扎著醒過來,就在這麼和疲睏爭鬥著的時候,突然聽得叫門聲。肖柏齡本來已是渾身疲軟,這會兒也不知是哪來的力氣,一□轆身爬起來小跑著開了門,面前果然是方夢天。他站在那低垂著頭,把臉深深埋在胸前,一言不發的從她身邊挨進屋裡去。她也默默的轉回屋裡來。因為心惦念他這一宿又是怎樣,為什麼還是那麼低頭不語,進到屋來就去扳著腦袋使他仰起臉來以便察看神色。他還真挺馴順,就著她的扳勁,猛一抬頭。這一下立刻把她嚇壞了,這張臉原來是個慘白的骷髏!黑洞洞的兩個深眼窩兒,鼻子部位也是兩個黑洞洞,只有上頦,哪有下巴。因為沒有皮肉,當然也做不出喜、怒、哀、樂任何一種表情,這就是所說的「死板」!她被這張臉嚇得大叫一聲,身子好像要掉下萬丈深淵中。在跌落中,剛剛觸到地面時,就聽有人呼叫;她定定神,仔細聽聽,原來是方菲在用哭音呼喚「媽媽」呢。她這才清醒過來,心知剛才是作了場噩夢。見女兒還在搖著肩膀慘聲叫「媽媽」,便一隻手去摟住她,安撫道:「菲菲,莫怕,是媽媽做夢,哎呀,把你給嚇著了吧?」
  方菲在娘懷裡撒嬌道:「媽媽這麼大的人了還這麼叫著,嚇死個人了!再不跟你睡了。」
  「是媽把你嚇著了!才做了場噩夢,夢見你爹回來,樣子怪嚇人的,一害怕就叫醒了你。」
  娘兒倆正這麼唧唧噥噥說著當中,就忽聽有敲門聲,肖柏齡趕忙起身點上燈,迎出去開了門,果然是她丈夫。
  醉漢一般的方夢天腳步踉蹌的走進門,也不跟她言語簡直進了屋,一屁股坐到桌旁的椅子上,自己倒了碗涼茶水咕嘟咕嘟只管喝。方菲見爹回來早已爬起身坐在炕上吃驚的看著他。肖柏齡見他喝那涼茶水,就過來制止說:「你渴了等我去燒來熱的再喝,這涼茶怎麼能喝得呢!你從來是愛惜身子的,怎麼這就不顧惜了呢?」
  方夢天這會兒的心境像似比昨天好一些,不哭喪也不發怒,單有些憂鬱而已。但是,那臉色顯然比昨天還要灰暗的多了,簡直就是鐵青色,人也消瘦了許多。見妻子這麼說,便放下涼茶,表示等她去燒來。然後就彎下脊背,兩手抱頭佝僂在那回想這一夜裡的遭際:
  他昨天又在袁府唱了一天戲。但這一天他是全靠三姨太送給的那一包小黑丸支撐的。從早到晚每隔一兩個時辰他就得背著人吞食兩丸;否則就心慌氣短,週身疲憊,四肢疲軟。說也奇怪:那小黑藥丸兩個合起來也沒有一粒黃豆大,可是它一下肚就立見功效;神清氣爽、心境明亮,唱起戲來動作得當、氣足音美,就像他歲數倒退回十五年似的。他完全被這付神仙藥兒折服了。雖然同伴們看出他的氣色不好,也只以為他是患著病呢,可他戲唱的並沒走樣兒。大家知到他素性剛強好勝,只當他是在拼強勁兒,所以不敢深說,只是浮泛的勸他:身上不適就別強挺,當心身子要緊。他只是哼哈應付了事。
  傍晚,一天戲將要下來之前,還是昨天那個小丫頭,又到後台乘空塞在他手裡一張小紙簽箋,他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但還是心存僥倖——萬一她們心軟了,不再迫他去了呢?這麼想著,偷著看看,見上寫:
  夢天先生:
  我們已是故交,就實話實說吧:分手時雖曾囑咐再會,但料你不願踐約,故再囑;今晚若負囑、背約,不出三個時辰,定讓你作袁某人之階下囚。念汗津尤在,齒痕未平,不忍言之不予。二、三、四
  看罷,他忙把那紙箋團了團扔到嘴裡嚼爛,才吐了,心裡七上八下的沒了主意。本來確如「二、三、四」所料,他今晚真打算不去了;可是這道催命符一下來,他就像《聊齋‧怪獸篇》裡所講的「奉天府某上裡的那群猴子一樣,只要轄制它們的那個怪獸在它們誰的頭頂上壓上一塊石頭,它就得俯首聽命,任從擺佈了。」就這樣,他這一晚又憑著「二、三、四」們給他備下的「神仙藥兒」供著,讓她們纏剎、蝕削了一夜。臨離開,又給他吸了這一夜裡第四次鴉片煙。故而直至到家這煙勁兒還沒全消。

  十一夫唱婦隨兩沉陷(1)(2)

  十一自撥污泥潭滅頂之災舉家淹
  三從四德別好惡夫唱婦隨兩沉陷
  一
  此時他雖有些悔恨,身體也疲憊不堪,但心境還是不錯的。
  水燒來,他又喝了些、吃過些東西便去睡下。肖柏齡見他雖是氣色難看,神情倒還安靜;不似昨天那麼哭喪愁慘像,天大的事情壓在頭上的樣子,她心神便穩當了些,一時就先不深究,讓他只管睡睡將息吧。自己一夜的折騰也是精疲力竭,便也在一旁合了眼。
  她只想稍事休息養養神,完了好再料理家務,午後好再去書場。誰知,閉上眼就睡沉了。不知睡了什麼時候,突然被從夢中驚醒。睜眼看時,但見方夢天正在咆哮著發脾氣;他又摔胳膊又蹬腿,嘴裡還不住的哼哼唧唧衝她咒罵「你就睡吧!要睡死啦!一點也不照顧我啦!咦咦------嗚嗚------唉唉唉,我算不能活啦!我要死嘍!娘-----呀-----我要------死-----啦-----嗚……!」
  她被這情形驚呆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兒;待稍稍清醒些,便急忙湊過去握住他的手,把臉正對住他直視著,焦急的嚷:「夢天,你這是怎麼了?出了什麼事,還是哪兒不舒服?快說呀!啊?剛才不是還好好兒的嗎?怎麼這會兒就這樣了呢?」她緊搖著他的手,催問,一面仔細察看著他的臉色,只見他臉色青黑,瞪眼咬牙,嘴唇哆嗦、哭鬧叫罵之外,再也做不出別的表示來。這可是把她嚇慌了,菲菲也嚇得站在外屋大哭,娘兒倆都只當他得了瘋癲病。大院裡的一些鄰里閒人聽到方家的吵鬧哭叫,起先都把脖子伸出家門聽動靜,互相打聽:怎回事?後來見越鬧越凶,就湊到窗下來探看。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真是上自九十九,下至才會走個個都瞪大眼、張著嘴,側起耳朵要弄明白究竟這亂由何處起,鬧從哪方來!這些人一面聽著望著,一面在交頭接耳低聲互相議論:「這是怎麼啦!方老闆可從來都穩穩重重的,這麼些年誰見人家家裡大聲小氣的吵鬧過!」西廂房劉嫂說。
  「沒有過這種遭數。」劉嫂間壁的麻嬸應和道「人家一家三口人一向都和和善善的,在家裡在外面和誰也沒有這遭數。」
  「他怕是病了吧?最好趕緊請先生來瞧瞧,別把病耽誤了。」
  「單老太太,你年紀大,見事多,去先給看看,是病了還是怎麼的。」劉嫂心熱嘴快,說著就推她前面站著的單老太太。麻嬸也從旁大力攛掇。單老太太七十多歲,一雙小腳,哪架的住她們的推搡,便身不自主的被推進方家門裡來。既進去了。要擱平常,她不用推讓一天也來一兩遭,可今天是人家家裡鬧亂子,她就多心,怕在這亂麻糟荒的當口上討人嫌,所以拿了些矜持。
  單老太太進屋,方菲忙抹抹臉來攙扶,把她扶在椅上坐了。老太太看時,見方夢天像個被捉將殺的豬一樣在炕上倦縮成一團,哼哼唧唧的滾打著,肖柏齡散發抹淚的在一旁啦著安慰。又看看他的顏色,隨後就起身去摸摸頭、摸摸脈。肖柏齡見老太太來給察看,便下地來拉老太太讓坐。老太太便再坐回椅子上,繼續觀察他的情形:方夢天對老太太到來只像沒看見一樣,只管翻滾摔打著,一面似哭非哭似唱非唱,哀哀淒淒,像述說又像叫罵,
  看視一會兒,單老太太心裡已有幾分明白,便對肖柏齡小聲說:「他以前鼓搗過大湮沒有?」
  肖柏齡緊搖幾下頭,肯定的說:「沒有。他平時最嫌惡那東西。」
  「不對吧!你看他那淌眼淚流鼻涕的樣兒?」單老太太因為記得她丈夫單老爺子才染上煙癮的時候的樣子,所以斷定方夢天也是在犯煙癮。
  初染上煙癮的人,似乎多少還存有一點羞恥心,這時候犯了癮儘管渾身難受,十分痛苦,但還想要顧全些臉面,所以心裡想抽煙又想要忍著不抽,處在這種矛盾之中,就會出現方夢天這種情形。可是,單老太太知道,一百個人染上煙癮,有九十九個忍不住,非抽下去不可:既是忌不了,還這麼鬧的死去活來不是多餘受這份罪嗎?所以當時就把這話向肖柏齡說了,意思是你要想他別再這麼鬧,就趕快給他弄煙抽。
  肖柏齡聽老太太這麼一說,才悟出丈夫說的「被人逼下萬丈深淵」的「深淵」原來就是這個!此時她還不知道這個逼他的人是誰,但既然事已如此,還是顧眼前要緊。他素日也聽人說過染上煙癮人的情形確如老太太所說,於是就同意了單老太太的話。
  單老太太得到他的允可,就再到方夢天跟前試探著說道:「夢天,你是病了吧?本該請醫生來瞧瞧,可是俗語說『緊時令遇著個慢郎中』-----馬上請來醫生,連瞧脈帶開單、抓藥、熬煎,吃下去再等藥力行動開,少說也得兩個時辰,稍慢一點怕是就得後半夜能見效了。看樣子你這會挺難受,若是想早點兒除去病,我看就是抽口大煙來的快。這東西又現成、方便、還不花多少錢;可就有一宗:別弄上癮。」這最後一句話是老太太的世故之言,不是從心裡說的。
  二
  方夢天像個初婚幾日的媳婦一般,-----心裡早就巴望的了,就是自己羞於啟齒,只等人家來向他提出;這會兒聽老太太一說,正從他的心上來,便哼哼唧唧的說:「那就謝謝你老人家吧。」
  單老太太暗自點點頭,道:「要是這麼的,就讓俺家你大伯把他的煙具拿來,再給你燒燒煙,他手裡煙也現成的,你看怎樣?」說完瞅瞅方夢天,見他已不再翻滾了。又望望肖柏齡,她此時說不上是喜是憂,只淒慘的聽著他們的說話。老太太又補充一句「你們可明白呀,我出這主意可是看咱們鄰居這麼些年。俺那老爺子你們知道,不大離兒的人他還不肯搭理呢。」
  老太太說的確是實話,單老爺子是富抽煙的,他從來在抽煙上不願佔別人的便宜,也從不願意和那些腳夫擔販們混在一起。但同院住的誰家老小有個什麼三災八難、頭疼腦熱的小病急災,去向他討點兒煙斗灰或半拉煙泡兒,一般他都能給你小方便。要是高興了,還會拿著煙具給你燒上一泡讓你抽。他是有五十多年煙令的老友了,那燒煙的手藝目下可說是十分純熟,甚至是達到爐火純青、登峰造極的程度了。他燒煙有好多的講究:什麼「朝天一柱香」、
  「火燒連營」、「疊寶塔」、「探海取珠」、「麻姑獻壽」等等。
  肖柏齡對抽煙自然是反感的,但此時聽單老太太說過了,眼下就只求丈夫能安生下來就好了,還計較不到許多的。當下隨著單老太太來面求老爺子過屋來燒煙。老爺子便拿了煙具盒子讓肖柏齡捧著,便來到方夢天這裡。
  這單老爺子瘦得幾乎沒有一個大老母雞的份量大,見風要倒。他祖父原是本城第一大富商,只有一個兒子,就是單老爺子的父親。單老爺子也是哥兒一個,這麼兩世單傳,便自幼受寵慣,所以不到二十歲就抽上了大煙.祖父去世,他父親坐享其成將將守住家業;到父親也故去之後,單老爺子便開始折賣起家業來,買賣鋪戶折變光之後,又連祖父時的大宅也守不住了,便於十來年前搬進這個大雜院來租住一間房。這老爺子抽煙有年了,就對這大煙有很深的講究。照他說:大煙傳到中國已有五百多年了。是元太祖成吉思汗遠征西域時從波斯帶回的煙種,當時叫阿芙蓉。後來人們見它的花很好看,很像虞美人花,而虞美人花結的果實甚像大肚酒瓶,書本上叫這種酒瓶為「罌;大煙的種子顆粒又像小米的粒子;果像罌,籽像小米(小米的學名叫「粟」),因為這個,又把大煙叫做「罌粟」了。那時候,都把罌粟當做藥來治病。到洋人從海上運來熟煙膏以後,人們才有抽大煙這種勾當。
  單老爺子躺在方夢天對面,點上燈動手燒煙。肖柏齡一旁觀看:別看他別的行動手腳哆嗦,擺弄起煙來不單不哆嗦,而且十分麻利、熟練。只見他拿起釬子戳起煙泡兒先在火上微烤一烤,待煙泡軟和,便在另一手的拇指肚兒上反覆按了兩按,使原來扁長如一段小韭菜葉兒似的煙泡兒塑成一個小圓球兒,再放到火上烤,然後拿起另一隻干子把那已烤成膠體的煙膏用兩隻干子挑著拉長,再彎回來使它復為一體,如此再燒再拉,反覆三、五次,又在左手食指肚上摁了幾摁,算是燒到火候,這才把它坐在煙斗的細孔上。這些動作:拉長就是「燒連營」,折在一起叫做「疊寶塔」,坐在煙斗上便是「朝天一柱香」,抽到最後,剩下一點尾底時用釬尖兒往煙斗的小孔裡扎進去,這便是所說的「探海取珠」了。
  單老爺子平日裡對方家夫婦就稍懷幾分尊重。因為兩人的職業雖說都屬下九流,但都技藝精當,因而頗走運,錢也掙的不少,在外面人性又都很好,所以,今天請他來燒煙就十分爽快的來了,煙也燒的很用心。現在煙已上了灶頭,便把那黑裡帶黃的煙袋嘴子送到方夢天的嘴上,讓他抽。方夢天兩宿用「神仙藥」已是入門,含了煙嘴就像嬰兒吸奶一般急不可耐的深吸一口,並用力嚥下肚裡。他在吸著,單老爺子兩手操著煙釬也在緊張的操作著,一面撥弄著煙膏、一面調整著煙和火的距離,使那煙膏既能發揮出一定的氣體又不致過於焦糊;過於焦糊吸進嘴裡便味道苦辣;而火候適當了氣味便是芳香的。
  方夢天一口煙下肚,頓覺筋骨舒展;兩三口下去後便覺得連每一根毫毛都舒服得沒法兒說了,自然也就百病全消,並且還神清氣爽,身子也就飄飄的架了雲。他心境一開有了閒情,便邊抽邊細心去觀看單老爺子的燒煙操作-----因為他這會煙吸的特別清醒,而那幾個姨太的燒煙和這老爺子相比可差的太遠了!他心想:無怪乎人說「行行出狀元」。他在唱戲這一行上是經過勤學苦練才達到出人頭地這一步的,這單老爺子的燒煙功夫大約也是頗用了一番心思才有如此精湛的手法吧。他煙已足,便把剩在煙斗上的半個泡兒讓單老爺子抽了。單老爺子等嘴裡的余煙吞淨,半閉著眼、懶洋洋的說道:「常抽煙的對這最後兩口煙特別看重,因為先頭的煙氣都是透過煙蒂進到煙袋裡的,煙油就有不少粘在煙蒂上,所以它勁頭兒就格外足,抽了也就特別的解讒、過癮。」方夢天「哼,哼」應著,已閉了眼似將要睡的樣子。單老爺子見狀,便起身收過煙具要走,肖柏齡道謝著,又幫他拿著那盒子送了回去。
  方夢天此後又連連犯「病」,每「犯病」,只要煙到,「病」就立刻解除。從此就和這鴉片煙結下了不解之緣。
  你道他為何抽這麼兩天煙就成癮了呢?這是因為:
  方夢天之被「二、三、四」三個姨太逼迫強歡,以鴉片煙催精壯神,是屬於一種拆下門窗當柴燒的掠取,使他身骨淘碌,髓質衰敗、大傷元氣,留下了不可救藥的內傷。病患既成,當然痛苦難熬;而原本以鴉片煙強力催化產生的精力,被強力搜括以至枯竭,體力的精血虧欠就只好再時時以鴉片的「神力」來支撐填補,這就是「哪裡丟了哪裡找」吧!另外還須用它來麻痺神經使人不能感覺出病患的痛苦。以此他就這麼很快作成了煙癮,並且透骨徹髓,根深蒂固。一個人正直、剛強、好端端的中國人就這樣墮落成個大煙鬼。

  十一夫唱婦隨兩沉陷(3)(4)

  三
  方夢天一連多日按時按次請單老爺子來給燒煙,稍有遲誤便要摔滾叫鬧,他現在是一點也離不得這東西了。肖柏齡看在眼裡,心裡暗暗叫苦,只是一聲也不敢攔擋。他自稱是患病,她怎好眼看著讓他干挺著受罪呢?
  請人來家裡燒煙甚是不方便,後來乾脆就出外到煙館去抽;再後來置辦了煙具在家裡抽。這時候煙癮過足了還可以勉強唱戲。
  自從染上煙癮之後,他有許多地方像換了個人似的;做什麼事(除吸鴉片)都顯得痞痞沓沓、懶懶散散,而且還常常在家在外說謊話。一年之後,嗓子出了毛病,腿腳也不便利,戲也不能唱了。
  肖柏齡對這些毫無辦法,暗地裡不知流過多少淚:她心疼他身體日漸衰弱,她心疼他人格的墮落;而外面的同行和親友、鄰里則對他報以冷淡和蔑視。他自己雖也清楚這一切,但全不在乎,他的臉皮逐天的厚起來。
  蔑視和痛心,這兩者同是人的情感,如果可以用秤去衡量,那麼兩者的份量是大不一樣的;蔑視是屬於袖手派,可以隔岸觀火;痛心呢,情出關切,則要直接插刀了。肖柏齡起先見他在病中,雖不情願他吸鴉片也還心存體恤,不忍看著他干受罪,便默視著,只想待他病好之後再給以勸止。誰知他上船容易下船難,病好之後煙癮更深,任她百般勸阻,千方哀求,他只是涎著臉應付,哼哈答應,行動上卻絲毫沒有改悔的意思。她若勸的緊或動了火氣,他的火兒反而比她的還要高。這麼一來二去日子久了,她的氣也惹不起了,也就自消自滅的洩了氣,還慢慢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不覺得是一回事了,只是不理他也就算是她的抗議。
  中國人的倫理道德講究夫唱婦隨。現在他抽煙她抗議,他就總覺得心裡有個疙瘩堵的慌,不拿掉它實在不痛快。休了她,害了她自然都不能,怎麼辦?想來想去唯一的辦法是拉上她也來抽煙;到那時不但她不能再抗議,反而兩個人志同道合、親密無間的對躺在煙燈兩側一面抽煙一面談心,這不也是一種情趣!他打定這個主意之後,就時時在留心找機會。
  凡事只要有了心,機會總是有的;何況家庭中夫妻之間,要安下心來琢磨,那不是磨道找驢蹄兒!這幾天肖柏齡有點兒傷風著涼,鬧得他鼻塞聲重嗓子啞。一個說唱藝人,塞鼻子、啞嗓子,說起書來像癩蛤蟆叫喚似的,那像什麼話!又兼這書場人手少,正在靠她挑大樑,書說不好,聽客不高興,打不下錢,書場老闆著急,她自己更加著急。而越是著急嗓子是愈發的說不出話來。用些草藥丸散也一時不見效。急得她干抹抹沒辦法。這天下午又該是去書場的時候了,肖柏齡午飯也沒吃,爬起身試著下了炕,準備梳洗梳洗挺著去書場,但剛走兩步便覺得頭重腳輕,眼前的東西直打轉,便忙回身兩手扶炕邊才沒栽倒。方夢天正躺著抽煙,見狀撂下煙管上前來扶住,一面假意說:「你病著就別去了,等好一好再去吧。」
  肖柏齡愁苦不堪的說道:「你難道還糊塗;我這樣兒三兩天能好得了嗎?我要三兩天不去上場,人家就得另邀人來;邀來人,等到我能去的時候就再打發人家嗎?誰願意來當這揩□棍子!肯來補缺的除非那些打野場、串大門的,那樣的角色能頂起大場子?」
  方夢天不但不為難,還故意激她:「那麼他們邀來人三兩天不走,正好你可以多在家歇幾天,大好一好再去啦。」
  「多歇幾天?咱們還吃飯不?你還抽煙不?房租還交不?你還當是頭二年咱倆個人掙錢的時候,那時候你不抽煙,又兩個人掙,去了現時花費,還在錢莊存點兒。從你抽上煙,一年的工夫你就背著我把存積的幾十兩銀子都敗壞盡了。這一年來,你又不掙,又沒了貼補,你的煙到是抽的怪有出息的,漸漸加碼兒;這一反一正的兩筆帳你算不開?還叫我多歇幾天,你可是在說胡話吧!」
  「我怎不知道!我是看你病的這個樣兒替你想啊!唉!有啦,這麼辦你看好不?這現成的煙、煙具,你來上一口試試,包你今晚兒說一場好書。來,試試。」
  「你饒過我吧!有你一個就要人命啦,要我再跟你一樣,對對雙雙的抽,用不了二年咱們就得像那些打街頭,爬陰溝的大煙屎一樣啦!」
  「咳,你呀你呀!我這是幫你解難,又不是讓你這麼抽下去!信不信由你,誰也沒強摁你。再說,要是別人我還捨不得這泡子呢!」
  肖柏齡不再理他,她也沒有這個精神再多說話了。由於方才多說了幾句話,這會兒便覺頭昏,直想閉上眼躺倒才好。但心裡還是放不下書場的事,急得一會兒拍拍額角一會兒捶捶大腿,看看天色,眼見的就快到該她上場的時候了。想著跟人家訂下的合同,就又站起身要去梳洗、穿衣服。剛一站,便覺得天旋地轉,心知是實在挺不住架兒了。坐回原處,見他正在收拾煙具,當下心一橫,衝他道聲:「來給我抽一口。」心想就這一回,先闖過這一關,明天絕不再來了。說著就在他對面躺下。
  他趕忙重又點著煙燈,斗上還有個小煙蒂,燒了燒就讓她抽上了三四口。她苦著臉爬起身嘟囔道:「什麼好玩意兒呢,這麼苦辣辣的能頂個屁事!」她的話音一聲比一聲響亮。嘴上這麼說著,可心裡卻暗自驚奇-----就這麼幾口苦辣煙兒,還真神氣,這不,就說兩句話的工夫,現在頭也清爽了,鼻子也暢快了,嗓子也清亮了,好啦!看樣子要就這樣,今晚這場書是沒說的準能說圓滿啦!心裡一高興,忙就去梳洗打扮了趕往書場去。方夢天心裡也暗喜,目送她出門。
  肖柏齡一路走著只覺得渾身輕飄飄的;兩腿有力、腳下生風,週身上下無處不舒服,心情也十分的暢快。不由的心中暗暗納悶-----鴉片這東西難怪迷上那麼些人,而且還都是些精靈鬼怪的人。傻子就沒有吸鴉片、嫖妓女、賭錢的;原來這些邪道都有個中妙趣,使得那些精明伶俐的人明知不是正路卻又迷途忘返,要不然也就不稱為邪道了!
  肖柏齡一路想著,很快來到書場。她由側門進到後屋,見老闆正在錯腳兒焦急呢,這時見她到來方才鬆下這口氣,急忙迎上來問:「怎樣?上場能行嗎?」
  肖柏齡含笑點頭道:「你看我的樣子能行不?」
  老闆仔細打量著她道:「看精神頭兒倒是滿好,就是臉色很不正。怎樣?能行?見她一點頭,他又說:」那很好啊。你看,場上已經座滿,我真擔心你來不了,給撂場。你知道,咱們這『和樂茶園』可從來沒有撂場的規矩呀!」
  肖柏齡當然知道他這話的意思,也無意多說什麼,便忙整整儀容撩簾往前台來。她到前台,抱弦的早已坐候在那裡。她向抱弦的一點頭,便走到書案後定神往場裡打量,就見滿場的幾十條長凳都已坐滿了茶客,兩廂和後面的空閒處也站滿了人,黑壓壓的滿屋人頭晃動;有的喝茶,有的嗑著瓜子,也有抽旱煙、水煙的。但多半是在交頭接耳閒聊,說笑,一派亂哄哄的。
  因告子上寫著「小百靈說書;今日書段是《薛仁貴征西》。」
  四
  茶客們不知等了多久了,一見她上場,便稍稍肅靜了些,把目光投到台上來,大家見這小百靈(她的藝名)年紀三十出頭的樣子,細高挑身材,瓜子臉,白淨面皮;一雙秀目,兩道長眉如柳葉一般,又黑又長;鼻頭、嘴口整齊得如裁似割,高低適度、薄厚相宜。一頭青絲秀髮高高的綰在頂心,上插兩隻挑墜的玉釵,頭每一顫動那懸吊釵墜兒便隨著悠然擺動,它和兩側那付吊墜耳環給她增添了一股靈秀飄灑的氣韻。再看身上:穿著一領藕荷色小花絲綢長袍,留著大開襟;顯得她腰細臀寬、胸高肩平。這付儀容神態,讓人只覺得她明麗清新。知道底細的只有暗暗讚歎:她這個將及四十的人,真真面少!
  在她身後靠牆坐著那個抱弦兒伴奏的是個瘦老頭兒,五十多歲,精神十足。他懷抱蟒皮三弦兒;此時正在理軸調弦;肖柏齡靜靜氣,聽得弦子調好,看看面前案上的檀板、扁鼓、鼓鞭和一隻喝茶潤喉的粗瓷碗,然後左手拿起檀板,右手操起鼓鞭,略敲兩響鼓,輕嗑數聲板,便輕啟朱唇,似白略唱的念一段開場詞:
  諸位穩坐莫聲高,品茶、聽書樂陶陶;說書欠佳請原諒,人熟義重處世寶,逸性養心康樂道。
  (唱):三弦輕彈鼓板敲,且聽我唱段鼓詞來把舌繞:禹王爺治水定九州,九州外關東山千朵蓮花峰,名山大剎住了(鼻音)龍龍鍾鍾一位老僧(哼-----)這老僧(哼-----)收下弟子整整八名(哼-----);八個弟子(呦)各有一名:大徒弟名字就叫崩□轆巴,二徒弟名字叫做巴□轆崩,三徒弟名字叫做三點兒,四徒弟名字就叫點兒三聲,五徒弟就叫隨風倒,六徒弟叫做倒隨風,七徒弟叫做青頭兒愣,八徒弟就叫愣頭兒青;這八個弟子各有一能:崩□轆巴會打鼓,巴□轆崩會撞鐘……
  巴□轆崩打不了崩□轆巴的鼓,崩□轆巴撞不了巴□轆崩的鐘,點兒三聲吹不了聲三點兒的管兒……這老僧一見沖沖怒,拳起法杖動無名。眼巴巴啊-----八個弟子要挨打啊呀,弟子們獻上一座寶塔玲瓏。這老僧朦朧老眼仔細看哪:玲瓏塔呀,塔玲瓏,玲瓏寶塔地一層;一張高桌四條腿兒,一個和尚一本經,一個木(啦)魚子一盞燈,一個金鐘整四兩,被風一刮(呀),唔兒啦嗡稜響唔兒嗡——。玲瓏塔呀塔玲瓏。玲瓏寶塔第三層……
  這段繞口令唱得聲甜韻飽,餘音綿綿;雖無實質內容,卻是顯示了肖柏齡的音聲、口齒獨特優長,不同尋常。因而場上茶客們只顧貪戀的傾耳靜聽了,直到最末的渺渺餘音完全消失時,人們耳鼓上彷彿還有未盡的音波在震動著,都聽出了神,一時間就忘了叫「好」兒了;呆楞一時之後,人們像從夢裡醒來似的,不知誰突然當先大喊一聲「好」!於是場上立時像滾過個陳雷一般響了個大「好」!。接著便是嗡嗡嚷嚷的互相議論:「嘖嘖,你說人家那嗓子是怎麼長的勒!」一個半老不少的,先生模樣的袍褂人物向挨肩坐著的胖商人說道「你細品沒有?她這聲腔兒就像城南柳樹林裡那黃鸝鳥兒啼叫似的,又甜又脆、不粗鈍也不過分尖細刺耳;她這聲調兒,讓人聽著不知怎麼就身不由己的隨著飄搖起來,就像剛才唱的那『唔兒嗡稜響-----唔兒嗡』這句吧,只這『唔兒嗡-----和嗡』兩個拖腔,我細細一吧嗒,她就高高低低翻了五六個跟頭又打著旋兒繞了六旋兒,當時我就覺得身子跟著這唱音兒搖晃了五六搖,心也隨著那高低音兒上下翻騰了好幾個過兒。你說怪不怪了?」
  「你怎麼說來的,我也覺出來是這麼樣!要不怎麼說『聲情動人』呢!咱們生意人的一條生意經就講待客要和顏悅色,說話講個聲調呢!」
  「是嘍是嘍!說話也得講究聲調;可是唱唱兒,聲腔聲調以外還要講個韻味。」袍褂先生道「像方纔這段唱兒裡的『嗡』字,那韻味你說美不美?她那鼻音『嗡』,真就和玩抖『嗡子』的抖出的音兒一樣。抖『嗡子』有緊抖慢抖的高、低、中三等音兒,可人家唱的『嗡』音兒比抖的『嗡』音兒又美的沒法比了,那可真叫『流連婉轉、疾折如余』;要說『進則,穿花拂柳;退則,蛇蛻蠶脫;繞樑環宇,檀橡顫動也』不為過吧!「
  「對、對,還是您老兄喝墨水的人說得上來;我們是只覺著好聽得不能在好了,至於這些文句可就弄不出了。」
  「您老闆過於抬舉……」

  十一夫唱婦隨兩沉陷(5)

  五
  他們正在這麼交談中,便又聽得鼓板敲動,絲絃奏鳴,台上開正書了。這二位是書場的熟客,聽的是成本大套的書。肖柏齡方才唱的一段繞口令是每場書的開場小帽;為了等候老主道到齊開正書之前,壓場,填空兒,也是自個兒溜溜舌頭,拉拉嗓子的。
  她這一程的大套書是《薛仁貴征西》,故事講的是:唐太宗朝,西涼番國背叛犯境,朝廷派大將薛仁貴領兵征討。大軍來到汜江關,守關番將樊總兵派先鋒官醜鬼楊凡領兵出關來迎敵。唐兵營中由薛仁貴兒子薛丁山出營來戰……
  今天的書該說到「三貶寒江」這一段。這段講:薛丁山斗楊凡不過,辛遇樊總兵的女兒樊梨花在未婚夫楊凡陣中壓陣,見丁山人品出眾,而未婚夫楊凡奇醜無比,只因父親許婚,她自己心中萬分不願。今一見薛丁山,便心中愛上了他。於是,從背後下手殺死楊凡,率兵投降唐朝,並獻關給唐兵,而她父親卻因失城自殺身亡。她幫助了薛丁山,以此邀取丁山的婚愛;丁山也十分愛慕梨花的武藝和美貌。薛仁貴因梨花助其取勝得關之功便也允了這樁婚事並就地為他們完了婚。不料想,醜鬼楊凡被殺後冤魂不散,在丁山與梨花新婚之夜,丁山一腳邁入洞房時,楊凡的陰魂化作個白面郎君從梨花的繡帳中出來,並作出整衣繫帶的樣子,一晃身影,從後門遁去。丁山見了,心疑梨花不貞,當即憤然離去;梨花並不曉得這樁事,而對丁山的指責雖矢口否認,但他一口咬定,她也百口難辯。丁山自然不肯善罷,便寫下休書給梨花。梨花辯白不得,萬分冤屈,但也沒法可想。回娘家,父親又因她而死,母親也殉夫而亡-----沒家可歸,無奈便來到一個偏僻的小邑-----寒江暫時存身,以期有朝一日丁山能回心轉意,和他重歸於好。這期間梨花也向公公訴說,仁貴雖責怪兒子,但終不能使他扭轉。仁貴兩次三番命人接回梨花,都被丁山逼回去。肖柏齡今天開書就唱到樊梨花姑娘貶居寒江淒惶苦悶中自哀自歎的一段情節:
  「……梨花我哪世的冤孽哪世的差,竟許了個醜鬼楊凡那活羅剎!天作合就該當郎才女貌,似這等參差錯兒誰忍的下!那日兒兩軍陣上遇薛郎兒,奴有情他有義方才宜室宜家。好因緣就該當花好月圓人長久,卻怎麼落得『不是冤家不聚頭』?這才叫滄海無風三尺浪,黃河不攪九曲渾;人世間處處多磨難,女兒家的磨難又層層添。我與你人居兩地各一邊,也不知哪裡的仇(來)哪來的怨;花燭夜良宵時風波驟起,鴛鴦侶未和諧反目成仇。有道是癡心的女子負心的漢,磨殺奴百轉柔腸寸寸斷。實指望雲開霧散(他)回轉意馬,又誰知(他)三召三貶苦逼奴家。到如今(我)家無家來國無國,天地寬世面大奴家哪裡為家?恩師聖母今何在,養兒的雙親又在哪?天無心地無眼誰憐誰愛?豺狼子小薛蠻忒也狠毒。奴有心赴黃泉伏劍刎頸,哎呀呀,罷啊!又口兒恨心兒戀,狠毒的小冤家薛郎寶貝兒,奴的他……(白)……
  這段唱兒表的是樊梨花連遭丈夫薛丁山的貶斥,避居寒江的淒苦哀怨之情;其境其情本已催人淚下,再經肖柏齡這麼子規夜啼、杜鵑泣血般的演唱;她那口齒、音韻又是那麼甜暢淋漓,再加心境不佳,這一對景,可就把那滿座聽客給唱得動了情,一個個唏噓歎氣,揉眼睛搓鼻子,少有不動容的。
  待一段說罷,夥計下場斂錢時,人們都格外大方的撒下錢來,一面嗡嗡議論著,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先生向他左右的鄰座們讚歎道「這才叫『一唱三歎,迴腸蕩氣』呢!」
  「就是的。」鄰座中一個說:「常時人們就說:她的書說的拔尖了,可今兒個,我覺著比以往哪天都好!」「真是越說越有出息了!」
  肖柏齡自己也覺得今天的書說得有些神,渾身上下,耳鼻口眼處處得心應手。她就這麼前後幾段說了一個時辰多些才退下台來,此時才又感覺到身上有些疲乏酸痛,離開書場,在回家的路上,一面走,只覺得她兩條腿一步比一步沉。人的情緒是最奇特的,喜怒哀樂不單單是情隨事遷,且還易於鑽牛角。愉悅時往往是喜上加樂,鬱悶中常常是煩裡添憂。肖柏齡此時就由於週身不適而心情懊喪,由此就使她滿懷愁腸;在諸多不快中,最令她煩惱的是莫過於她丈夫的大煙癮了!他自從染上煙癮,戲不能唱人品大壞,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甚至是破罐子破摔,還可以稱得上是一派無賴氣。為了不使她妨礙他的抽煙,他這一程在處心積慮的變著法子來拉她一同抽煙,這一點她心裡十分清楚的。她早已暗下決心:你就是說得天神下界,地獄門開,我也不能上這個鉤!可是,今天卻就偏偏上了這個鉤,真是打嘴現世!哎!怪自己沒有骨頭嗎?在那種情形下-----身動不得,書場又非去不可,死逼無奈,有什麼法子呢!想到這裡,她心裡一涼:照現在看,身上這痛苦難熬要是馬上抽口煙是最好了,這是不就要上癮呢?她由午間那幾口煙體驗到它的「神」力了。但他此時還是橫了心,至死不再去沾染它了。
  她就這樣,懷著矛盾的心情,忍著病痛的折磨,一步一挨的回到家。進門來菲菲上前扶住她,上床躺倒,晚飯也沒吃,就直直折騰了一宿。雖有菲菲給抓藥吃下去也毫無消息。菲菲又去問藥先生:這藥怎不見效?人家說:「咱賣的是山上採來的草藥,不是天上求來的仙藥,它得慢慢來。你作飯還得讓它個工夫熟呢!」方夢天夜裡抽煙時,又讓她抽,被她拒絕了,就這麼挺了一夜。

  十二癮君生女易鴉片(1)(2)

  十二月值隆冬天以酒御寒寒更寒
  虎毒猶不肯食子癮君生女易鴉片
  一
  這二三年來,她一面憂心丈夫的煙癮,又因他不掙錢而又大量耗費錢抽煙,家裡的衣食便十分掉了架。她家從前本來錢頭兒寬裕,今日忽而拮据,便覺得困難異常;這使她的身心遭到極大的傷害,因此使她原本很好的身體,弄得三日兩頭鬧些小病災,並且還頂點小病只要染上就輕易不除災。這次的傷風感冒還挺嚴重,這就更有些纏手。
  一頭午也挺過去了,眼看過了午,又該是往書場去的時候了,她的週身高燒還一直不退,鼻塞聲重,嗓子說不出話的症狀還有增無減,怎麼能說書呢!而不去書場又有家裡外面的百種逼迫。怎麼辦,再像昨天那麼抽上幾口煙嗎?這實在是「飲鴆止渴」啦。她又恐懼的卻了步。抬頭看看日影兒,已是過午多時,再稍耽擱可就誤了大事了!試想:這一城之內有名兒的大書場,場場都百十號人準時來就座聽書,你給毀了聲譽,擔待得起嗎?況且老闆昨天那「沒有這個規矩」的話就是探她的口風-----你要不行,我就得早些另邀人,她家今後還怎麼過呢?
  嗨!她一咬牙,把心橫了,「飲鴆」就「飲」吧,火燎眉毛的時候,顧眼前要緊!於是她強掙起身,去捅醒剛過足煙癮在那躺著閉目養神享受煙福的方夢天,賭氣但又軟弱無力的說:「快給我燒煙吧,好讓我頂著上場去呀!有這口氣就還得活下去!還有孩子呢!」這回不同於昨天了。
  十來天之後她的病才好,但是,鴉片煙癮可也染成了。從此他(她)們又成了一對志同道合的夫妻;兩人到抽煙時就燈左燈右各據一方,互給對方燒煙,互相體貼,互相照顧,再不為買煙泡而發生爭執了。方夢天對此趁心如意,肖柏齡也心滿意足。兩個人晚睡遲起,嘴讒身懶,說書、唱戲之事都拋到腦後去了。治家之道更無須提起。一轉眼肖柏齡已廢業二年,如今的情形是:他們的居室若不是女兒給打掃收拾,半個月不清掃他們倆也不在乎,穿的衣服若不是女兒替他們張羅換洗,一兩個月不換洗也沒啥;就是頭臉修剪、梳洗也是可有可無的事。他(她)兩人成日裡唯一不含糊的事就是煙,說聲沒了煙,他(她)們哪一個都可以毛著頭、拖著鼻涕、糊著眼屎、趿拉著破鞋往街上跑去買煙。
  城裡人,荒廢了職業和農家荒廢了耕地一樣的立竿見影。方夢天為一家三口的吃飯,更多的是兩口兒的煙累,把家裡的東西能賣的賣了,能當的當了;就連案上供奉的那尊彌勒佛銅像,也恕不恭敬,被拿(不,是「請」)出街上換兩個煙泡兒抽了。他們初上癮時,每天抽三遍煙就可以;後來便慢慢覺得有增加一遍的必要,並且還覺得每人每頓半個泡子解不得渴。於是,不用商量便都一致升了級。煙癮蒸蒸日上,家底兒江河日下;飯,在他們兩口兒可以少吃,每天的幾遍煙兒可絕不能將就。
  這一天,煙膏是著實接濟不上了。兩口兒昨晚就沒得過足癮,一夜沒好睡,自然今早的懶覺也睡不成了。他哼呀哈呀的直打哈欠,堆滿眼屎的眼眶裡不住的流淚。她也差不多少,躺在炕上又摔胳膊又打腿,咿咿嚶嚶的,不知是哭還是唱。後來兩人嘀咕了一會,便爬起來,去把那賣剩下的破箱子翻騰一回,想看看裡面還能找出什麼換煙的東西,翻了半晌,結果是一無所獲。兩人又半垂著頭,丟了魂似的栽回炕上去,他打哈欠的嘴張得更大了,淚水也漣漣綿綿流淌不止,鼻涕淌到耳跟後也懶去管它。兩人這麼半閉了眼對躺著,不住的扭動著身軀,像兩條放在熱鍋上的泥鰍一般。
  這麼折騰了半天,方夢天耐不住了,便又一次拿起大煙袋,扭下煙干,把煙斗狠命的刮了又刮,用他們的行話說,這叫「清海底」。還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從這「海底」上刮得一點點微細的黑色粉末。照一般眼光測視,這點兒細末如果撒進眼睛裡也不致覺出怎麼礙事的,可是他卻有些興奮起來,肖柏齡見了也像一隻餓慌了的狼一樣,瞪著兩眼一眨不眨的盯住這點兒黑末末,生怕被他獨吞了。方夢天還真夠個義氣男兒好丈夫,他把那幾星小粉末很認真的在一張紙上平分作兩份,然後向她說道:「你看,這點煙灰來的不容易,咱們就二一添作五,把它分開喝下去稍稍頂一頂,然後再打主意,不然連想主意的精神都沒有了!」說著就順手拿過炕邊兒放的那把泥茶壺,倒了半碗涼開水,遞過她手裡,讓她先把她分得的那一份喝下去;隨後他也急不可耐的喝下自己那一份。八成是精神作用吧,不一刻他們都稍見安靜了些,像似被熱鍋烙服帖了的泥鰍,閉著眼仰臥著。
  少傾,方夢天突然睜開眼,往妻子跟前挨了挨,悄聲道:「唉,我說啊,這點兒灰能頂多一會!還不趁這個工夫想想法子,等過了勁兒,說話的心思都沒了,那還怎麼辦?」
  她聞聲,半睜了眼說道:「有什麼法子你就說吧,我是一點道眼也沒有啦。」
  「辦法我倒是想出一個,只不知你願意不願意?」
  「到了這個時候了,你就說吧,別那麼吞吞吐吐的了!」
  他把眼睛向方菲住屋那面斜掃一下,又往窗外聽聽,然後用極低的聲音說:「咱們還能換來錢的,我想就剩下一樣了。」
  「什麼?」
  他把下巴朝對屋伸了伸,說道:「就剩這個丫頭了。」他的聲音小的幾乎使她聽不見,但她還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說什麼!丫頭?!」她驚愣了,眼睛直直的瞪著他。
  他苦笑著點了點頭。
  「你打算把菲菲賣錢花了?!」她有些激怒了。
  他央告的說:「你小點聲好不好!誰說把她賣錢花了!」
  「你不是說『能換錢的東西』嗎?」她兩眼冒火似的逼問。
  「這是我沒說分明。我的意思是這麼辦;她也二十來歲了,也該找個人家啦;倒不如現在就給她找個富家大戶的人家,咱們多要些彩禮,她又一輩子有福享,不比跟咱們受罪現眼的好?所以要跟你商量了,我好就出去請人幫忙看個合適的人家。事情早成早好,要不,咱們可是挺不住啦!你說是不?」
  二
  她聽這麼說,心裡穩當了許多,就說道:「我還當你要把她賣到什麼不三不四的坑子裡去呢!要是這麼說倒還有個商量。可是有一宗,你當爹的不知看到沒有,她自個兒心裡怕是早有了個主意了,這得把話問明了方好;要不然,咱們強扭著梗兒給找了人家,她不願意,那豈不是害了她嗎!」
  「這個嗎,我就這麼一個丫頭,什麼事還不看在眼裡!她不就是中意東廂裡搬走的那個金寡婦的小子-----自重嗎?金家窮的也是叮噹兒響,靠金寡婦縫縫洗洗的糊嘴;那小子倒是沒什麼說的,可他能拿出彩禮、養活媳婦嗎?咱們丫頭到他家飯也吃不勻,還不是得受罪嗎?」
  「可我聽說自重那孩子已當上寫字先生了呢!」
  「去你的吧!就是給衙門抄抄寫寫吧,還先生?那又能賺幾個錢!比抬轎的多不了哪去,就能拿出彩禮、養活媳婦?」
  她覺著丈夫說的也是這麼個理,可又怕傷了女兒的心,就說道:「不管怎麼說,這事得跟她商量了再辦。」
  方夢天為煙累所迫,有些急噪起來,沒好氣的說:「反正你們女人家總是那麼子孫娘娘抱娃娃-----拍呀哄啊的!咱們養了她,就有權做這個主。她們小毛桃子就知道鍾情中意這些風花雪月,說逗玩耍的眼前樂,就不知往遠處看看;往後受窮遭罪的事一點都不去想。咱們都多半世、快掉牙了,也跟她們一樣的不算計這些事嗎!這麼著吧:我先在外面找好了人家,回來再跟她說,她聽了那人家的種種好處,心一活動,扔下過去的,這不就行了嗎!」
  肖柏齡一想他說的也有理,也就點頭默許了。
  方夢天出去之後,肖柏齡仍躺在那裡尋思著女兒婚姻這樁事。畢竟做母親的和父親不同;女人有女人的道理:女人,首先是人,不是可以任人宰割的牛馬。她應該得到尊重,特別是關乎終身的婚姻大事,更應該尊重她自己的主張,使她身心幸福,否則就是害了她,好像她來到人世一遭就是為了遭受不幸似的。這樣,做父母的於心何忍!自己又只有這麼一個女兒。想到這裡,肖柏齡再也躺不住了,決定要跟女兒商量了再做。
  方菲幾年來就在過著缺少歡樂的生活了。當初,她父母都健康、正常、完美生活著的時候,她的日子自然是美好的。她作為獨生女,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她的父母職業都是說、唱、耍、逗的行當。其時又正當年輕心盛,所以在家裡和她這個寶貝女兒在一起那就更加耍逗不斷,笑口常開。她在這樣的氛圍裡,整天如同沐浴在春風麗日中的花朵兒一樣的舒展。在外面,在學塾裡,她憑著溫柔、俊美、聰穎的天質博得先生和同學們的一致讚美。所以她是個從來不知憂愁的歡樂天使。
  自從她父親袁府陷身那天,她在母親感染之下,第一次嘗得憂患之苦。從彼時起,她家的形景每況愈下了;她的歡樂也就隨之一日少似一日。在母親尚未染煙癮時,她還只是跟母親一起憂心父親,她頭頂的天還有一半是晴好的;到她母親也相跟著下水之後,夫妻倆整天醉生夢死的纏綿於煙榻,哪裡還有製造家庭歡樂的精神了呢!她自然又添上憂心母親墮落的煩惱,心裡是一絲陽光也照射不進來了。他整天所見的是吸煙、買煙和犯癮,自然又有討債和當、賣東西;吃穿用度當然是一天天拮据起來了。
  先前,她以一顆童稚之心很是同情金自重家的生活艱難,常常背著爹娘給自重母子送些吃食東西去;特別是當自重一個人在家的時候,見他飯食極差時,便把她食用的米麵食物悄悄送些給他,直到被自重拒絕那次止。當時她不能理解他之所以拒絕的心理,只道是人大心大有意和自己疏遠,為此還暗自傷心了好一陣子,但她一直不能丟下自重。
  她家遭受憂患之後,她的一顆心就更多的寄托在自重那裡了。同時也常常得到金媽媽和自重的開導、撫慰;尤其是自重,讓她不要一個人待在家裡憂愁煩悶,要多到外面散散,或者到他家來和他娘一起說說話兒以解愁煩。人在困苦中才格外感到友誼的可貴;這時的自重在她心裡已是初具了男人的形象,而前此,只不過是個幼小的玩伴。從那以後,她在為家事的憂愁中,無意間常常摻進金家母子的身影來。自重對她說的那些安慰、勸解的話語,以及說這些話時的儀態神情也都鮮明的印在她的心上;他那清晰、洪亮的聲音也好像總在耳邊迴盪。當然她也沒有拋掉自幼年到少年的小玩伴、小同學的那個他。她把這些綜合起來,就像畫家把各色顏料調配起來作成的一幅畫似的,她心裡便裝著一個活生生的金自重。憂念家是苦的,而自重的形象一出現,她便不由的從心底升起一股甜意。這使她暗自吃驚:莫非說這就是所說的「少女懷春」嗎!倘是這樣,還是趕快扔掉吧!可奇怪的是,就像把皮球摁下水底一樣,很費力的摁下去,還沒等你的手抬起來它倒先又冒出水面了。她有些心慌了,暗叫「這可怎麼辦哪,我扔不下他了!「她就這麼對自己無可奈何。而她母親現在是除了吸煙之外幾乎連吃飯、穿衣這些大事都無心管了,還哪有心思去管女兒的心事!

  十二癮君生女易鴉片(3)(4)

  三
  這天方菲正在悶悶的作針線,突然她娘推門進來,挨身坐在床邊,見她作活計,便仔細的端量著她的頭臉、衣著,然後又看她手裡的活計。方菲見這樣,心裡略生怪異:幾年來娘就很少這麼親近我了,今天怎麼有閒心來看看我?
  肖柏齡見女兒驚異的看著她,便伸手去理理女兒的長髮,又去拽平她的衣褶,嘴上說道:「菲菲,你跟爹娘受罪了!看看,這張臉兒瘦的,連點姻粉也沒擦!」
  方菲聽到這句話,也不顧她娘那一身骯髒,便一頭撲到娘懷裡,哀哀的說:「娘,我瘦胖怎麼都好說,就是你和爹這煙抽的越來越重,這不是自己作踐自己的命嗎!照這麼下去,不怕哪一天扔下我沒人管嗎?」
  肖柏齡已是被煙癮累的頭腦麻木了,女兒說的這句話她根本沒在意,只應付道:「小孩子家,別盡說那些話!你爹和我還都四十來歲,怎麼就沒人管你呢!」說著,一手撫摸著女兒的頭髮,另一手拿起方菲做著的活計來看。那是一幅白細布的窗簾,上面描著鴛鴦戲水的花樣兒。兩隻鴛鴦才繡罷一隻雌的,另一隻的描線上剛剛插針。看著花樣,她暗暗點頭,她娘兒倆頭幾年曾在一起談論過金家母子的家計艱難,女兒口裡口外總是在替金家長氣,說什麼:「人家總不能這麼長久艱難下去。金媽媽心眼好,必有好報應。人家自重哥心性要強,人又老成忠厚,讀書寫字十分用心勤懇,將來必定有出息。再說,人家幾輩讀書,雖然沒做官,可也是有根基的;不像那種機巧、詐偽得逞一時的暴發戶,說敗落就一敗塗地。」從這些上不就表明了這孩子的心思。可這是前幾年的話了,於今她已是長大成人,又是怎麼個心思呢?想到這,她扶起女兒,拿著那件活計指點了些哪兒做的對,哪兒又有些什麼毛病,作著因由以便探知她的心思。肖柏齡指著那只剛下針的鴛鴦說:「怎麼不先繡這個呢?你看這描線,是雌的翅膀在外面,你先繡它再繡雄的可那不成了雄的翅膀在外面了嗎?」
  方菲聽媽媽這麼說,煞時臉兒通紅,低下頭去。不知是因為做錯了針線還是因為講究到雌雄鴛鴦而害了羞。
  見她這樣,肖柏鈴便略帶責備地說:「眼看二十歲了,還這麼羞羞搭搭的,若是早訂了婆家,還不已經作了媳婦了!」
  方菲聽娘說出這句話,早又一頭拱進娘懷裡,兩手抱著娘的雙肩,使勁兒搖晃著,撒嬌說:「你們成天就是抽啊抽啊的,我死活你們都不管;這會兒想起來看看我了,還盡說這些話!再也不用你們管了!」
  肖柏齡一面推開她手,說:「看看都快把我搖散架子了。我的寶貝女兒我怎能不管呢!嗨!這也難怪呀,我沒上癮的時候也這麼說你爹;怎麼就家事一點兒不管了呢?一天到晚就是抹著法兒抽那個煙;我上了癮才知道這個滋味兒;不抽它,那個難受勁兒簡直比要命都厲害呀!你現在怎能體會到呢!這個呀,就不跟你說啦!那就說說你的事吧,你說說,叫媽媽怎麼管吧?」
  方菲見媽媽這麼問,自己也說不出個子午卯酉來了,是啊,讓娘管什麼呢?管吃穿睡呢,還是什麼。想想前言後語,好像是說到婚事時候,自己說出了媽媽沒管的話。想到這兒,臉又紅了。剛想張嘴說她這二年來連一件新衣服都沒得添,就聽娘問道:「菲菲,你別埋怨,娘正要問問你,你爹今早和我說了,他要在外面托人給你找個相當的人家,你可願意不?」
  方菲一聽這話,一把拉住娘的一隻胳膊遮住自己的臉,差一點哭出來,口裡說:「娘,你今兒個是怎麼啦,盡跟人說這些話!你走吧!你快走吧!再不用你管啦,再以後什麼也不用你們管啦,不用你們管啦!你走吧,趕明兒個我就出去討飯吃,什麼什麼也不用你們管啦!」她說到這裡已是露出哭音。
  肖柏齡聽她這話裡話外的味道,心下已經明白,知道這事兒完全如她所料,不好辦了。但還是說道:「菲菲,娘的好孩子,今兒個要不是你爹當我說起這事,我也沒想提這話。按他的打算是把人家找妥之後再跟你說,讓你知道那面人家怎樣,人又怎樣之後,自己衡量衡量行與不行的。可是,娘總還多少知道些孩子的心事;不過女兒到大了,也許有些不告訴娘的話。可是,事兒到這時候,你有話不跟娘說明白怕是也不行了吧!你想想看,是不是?」
  方菲放開手,回身撲倒在床上嗚嗚咽咽的說:「你叫我說什麼!你心裡都明白,還叫我說!我沒有要跟你說的話,只求你們別管到底就行了。我明天就離開你們,讓你們淨心淨意的只管抽大煙袋去吧!」她越說越傷心,渾身劇烈的抽搐著。連床也隨之顫抖了。肖柏齡的心已收縮做一團,抽得緊緊的,彷彿被一隻鷹爪大手無情的捏住一般。現在,她能做的只是無力的勸解著:「菲菲,你別使氣。娘跟你說,也不過是商量。」她說這句話,心知也不知是從哪說出來的「願意不願意都由你,何必賭氣、傷心呢?你這樣,娘心裡是個什麼滋味!」她也止不住流下淚來。當初她見女兒和自重親密的樣子,曾想過將來若是她們成為婚姻,等到自己老了就住到金家去,也算老有依靠了;可現在……她不敢再往下想了,便一面擦著淚,拍拍女兒的頭頂,一面站起身回到自己屋裡來。
  四
  傍晚,方夢天興沖沖的從外面回來。一進屋就伸手在衣兜裡抓摸,隨後把手舉到肖柏齡眼前晃了幾晃,嬉笑著說「你看這是什麼?」當他看到她面有淚痕時便停住手,說「看看,來貨啦,看把你折騰的那個熊樣!先來一口過過癮吧。」說著把手裡那個臘紙包兒往炕上一扔,隨手就端過煙具,在炕上擺好,點了燈,倒身燒煙。肖柏齡一見了煙,眼睛立時大了許多。待方夢天躺下燒煙時,她也就打著哈欠隨著躺下了。煙燒好之後,她便急不可耐的狠狠抽起來,絕不謙讓、客氣。不一刻,一個泡子抽光,她便撒開,只顧閉了眼品滋味去。方夢天也不去管她,只顧自己燒煙自己抽著。
  他在外面本已過足了癮的。這會燒罷煙,看看手裡還有幾個泡子,便又覺得自己還不懨足。所以這就又接著抽。肖柏齡躺在對面見他在抽煙,一吸一呼間,那比黃紙差不多的兩腮,時而深陷時而微凹。由此她想起菲菲小時候常常拿著才打空的雞蛋殼作玩耍的情形,在底部剝掉硬面,單留內膜,使其成為一個軟囊;然後把嘴對到開口處,呼氣吸氣,蛋殼底部的軟囊便一脹一縮的反覆動作著。現在,方夢天兩腮的吸煙動作就恰似那樣。每當他深吸時兩腮塌陷成深坑,還使嘴巴異常的暴突,從而又使兩排門牙突露到唇外來。那額頭骨稜顯現,眉隆如同刀脊,眼窩下陷,鼻樑鋒銳,面色灰黑;要不是有個下頜在那裡,簡直就是一個骷髏了。
  方夢天吸過幾口煙之後,微閉兩眼,一面是運煙下嚥,一面是品味這煙霧的「神功」。這當兒他又不時斜眼瞧瞧妻子。這時他正是煙癮過足,手頭存煙,因而心境甚好。心境一好便不由的生出些閒情來-----他想起當初結婚時的情形:那時她還不滿十七歲,正在妙齡,容貌又十分嬌好;真可說是明眸皓齒、面如桃花、肌膚細嫩、身材勻稱、毛髮生香。當他們夫妻挨坐時,他就會有心蕩神搖,雲裡霧裡的感覺。當時,他登台唱戲正在走紅,她出場說書也名聲滿城,因此,錢如流水,名似響雷。在家裡兩人說唱逗耍調笑歡樂,過的是天仙日子。而眼前的她雖只剛交四十歲,卻已頭髮花白、臉色瓦青、皺皮少肉、兩眼失神和死魚的眼神一樣呆滯;而且整天都堆著攤黃眼屎。一身衣服褶兒壓褶,而且半年不洗一把水。赤裸的雙腳,灰沾水濺得見不到一點兒皮色,又成日的趿拉著一雙沒跟兒的陳年舊鞋,每走起路來就「哧啦啦」的響。想到這兒,他無限感慨了!他忽而又悟到:那麼她眼裡的我呢!於是暗自該計道:「完了,我們全完了!」
  但,他這時正是煙足心寬的時候,所以立即把這陰暗心情趕開去,便想道:「管它娘的!今朝有煙今朝福,莫管來日是或非。」同時,他又馬上意識到:就手頭這幾個泡子哪經起兩人三、兩天抽的;別到臨渴掘井;趁現在精神頭兒旺,身子還清爽的時候,早一點兒把那事辦成了,心裡才有底呢!想到這兒,於是乾咳兩聲,用煙釬又撥弄兩下烤在燈火上的煙膏,又深長的吸下一口煙,然後對妻子說:「怎麼樣?還來一口不?」
  肖柏齡正在運煙、養神。聽他這麼問,眼皮兒也沒撩一下,只是在枕上懶洋洋的搖晃一下腦袋。
  他見她這個神情,便有些不耐煩的說:「我說呀!你過沒過足癮哪?咱們可別飽了這頓不管下頓呀!還得趕緊把那件事辦好才能松心過幾天呀!」
  她還是那麼似睡非睡的說道:「有話你就說吧,我都聽著哪。」
  他聽了,這才放下手裡的煙具,回手拿起茶碗呷下一口茶,潤了潤嗓子,說:「今早上我跟你說的那話,已經有眉目了;這不,才抽的這兩個炮子,還有剩下的幾個,一共是十個,就都是從那個主兒那弄來的。當時說好,事情做成之後一總再算的。」
  她聽到這話,一激靈坐起身來,直瞪瞪的看住他問:「你說什麼!是菲菲的婚事嗎?」
  他見妻子這個神情,也有點緊張,道:「可不是麼!你不記得我一早晨怎麼跟你說的了嗎?我一早兒出去就先到孫大腳家,正好堵著她還沒出門。我把這事當她一說,她當時就說:『可巧,還真有這麼一個人家兒,早些時候當她說,讓她留心,有合適的主兒,給他兒子提一提。這不就買金遇上賣金的了。」
  她急忙問:「那是誰家呢?人兒怎麼樣?可肯出彩禮?」
  他見她是這麼個口風兒,就俯過身來貼到她耳邊說:「誰家,就是西城跟兒潘發子家,外面人都叫他潘六子。他有三個兒子、大的三十一了,還沒娶親,所以他肯出大彩禮。要是姑娘生的標緻,花個三五百吊,他都肯。像咱們菲菲這樣人兒,憑賞他也少不下五百串錢哪。」
  肖柏齡聽到這兒,登時急了,從炕上爬起來,坐直身子,厲聲問:「你說什麼?那小子三十一了!比俺菲菲大了十多歲,你就肯嗎?告訴你吧,別說差了這麼些歲數,就是齊年平歲的,這事怕是你做不成主啦!」
  方夢天見她這麼說,就有些急了,忙追問道:「這是你說的還是她說的?真是反了!」他「呼呼」喘著粗氣,額角、鼻翼都沁出汗珠來,狠狠的說:「你說的也罷,她說的也罷,這個主兒我是非做不可了!年紀差十來歲能算差嗎?人家家裡立著的房子躺著的是地,還有城西街上的當鋪和煙館,道上有騾馬大車,水裡跑的是船。像這樣家趁人值的主兒,你就是打著燈籠、火把又上哪兒去找去!」
  肖柏齡待他說罷這一席話,才緩慢、沉重的說:「你問那話是誰說的嗎?是我說的,也是孩子說的。難道你不知道自己孩子什麼脾性嗎?自小兒寵慣成了的,這一下子你就要生擰梗兒,能扭得了嗎?再說那潘六子,這城裡城外誰沒聽說,他早年不過是個挑腳兒趕馱子的跑腿漢,不知在外發了點子什麼不義之財,又乘著馳禁販大煙。後來又幾次交通衙門口霸佔田產,才在西城根兒站住腳。滿城人誰不罵他是為富不仁的暴發戶!要不然為什麼他有錢還說不上媳婦!」
  方夢天聽的實在不耐煩了,就截住她的話頭,說:「咱們要的是錢,你管他仁不仁的幹什麼!這年頭,仁又怎樣?受凍、挨餓、犯癮,你在大街上發昏要死,有誰來說:『快來救救她,讓她活著好行仁義』,有這等事嗎,天底下?那為富不仁的潘發子,門口卻是細米白面,大魚大肉的送進去,人們個個滿面風光的走出來,有誰敢當人家面兒說一聲『你不仁』呢。」
  肖柏齡雖然不再跟他多辯,但依然那麼執拗的說:「不管你怎麼說,你要能做得這個主你就去辦,我是不中意這個事,更扭不過菲菲的勁兒。實話說,我已探過她的口風了,我剛提到你要在外面給她找婆家,她就變了臉色,並一口咬定不用我們管她的事,往後什麼也不用我們管了。還說她要出去討飯過活。逼的緊了她就要離家而去。那麼一來,你不但做不成這個主,倒要白丟了個孩子了。」
  方夢天一聽此言,立時也軟了攤,一時心亂如麻,一點主意也沒有了。只是嘴上咕噥道「哎!這可怎辦呢,已經拿了人家十個煙泡子擱甚償還呢!」一面復又躺回枕上,閉了眼去盤算,該當如何是好!

  十二癮君生女易鴉片(5)

  五
  吸毒的人本來夜裡覺少,再加以心裡有事,肖柏齡這一晚翻來覆去不能入睡。她已覺到這個家是要完了-----她們夫妻沒有煙抽就將癮死,而要不癮死就得弄出錢來。現在她家唯一能夠變出錢的也只有菲菲了。事情也很明白,能得到大彩禮的那就不會是個好主兒,就是把女兒往火坑裡填。這在方夢天是管顧不了的啦;可她做娘的於心怎忍得呢。何況菲菲又是自有一番私心的呢!可是,如不能從女兒身上取得較多的彩禮,她們夫妻將會……她還能原諒丈夫的,是他還心存一點僥倖-----取得彩禮,不一定就使女兒一生受苦。因此她才沒有決然的抵制他的主張。再說,他們兩個煙友夫妻是在一條船上的呀!可她又疼愛和同情菲菲,她十分明白孩子的心。想來想去,她終於把事情想明白了:她們夫妻和女兒現在已經分為對立的兩方,就眼前來說已經到了不能兩全的地步了。要想保一方,就得犧牲另一方,中間的道路是沒有的了。然而她作為母親,有一種為孩子犧牲的天性,現在就到了這種時候了。
  肖柏齡心煩意亂想了一夜,直到窗紙發白,她才在滿腹愁腸中眨了眨眼。當她掙開眼,已是日上三桿了。見丈夫也才醒來,正在伸懶腰。兩個人抻夠了、懶完了,慢騰騰的披了衣服,顧不得梳洗,便端過煙具,點了煙燈動手燒煙、過癮。一人一個泡吸下去之後,便躺在那裡抻胳膊舒腿兒。運好了煙,這才下了地。她蓬鬆著頭髮趿拉著鞋,踢哩蹋啦的要動手點火燒飯。猛可間發覺外房門敞開著,菲菲的屋門也半開著。她伸頭往那屋一瞧,菲菲不在屋,但屋裡一切器物卻都安頓如故。她以為菲菲是入廁去了,所以也沒在意。但她卻立刻想起給女兒找人家兒的話,於是便邊生火邊琢磨著這件事,煩愁之情也再次襲上心頭。
  過了好一會子,飯都將要熟鍋了,還不見菲菲回來,肖柏齡可有點犯了猜疑;她是不是當真離家出走了?昨天她可是賭氣頭上那麼說的呀!這麼想著,她就放下燒飯到院內各處看看,然後出街門四下張望,哪兒也不見菲菲的影兒。問過院內各個鄰居,均未見她人蹤。這才使肖柏齡著了慌,急慌慌往屋裡跑來,鞋底被她拖得連天響,一院子鄰人都讓她給拖得驚異了,眼睛都朝她家望過來。只見她蓬著頭、垢著面、披著衣、拖著那雙陳年積髒、沒跟兒的鞋、烏油發亮的腿腳裸露著;所過之處蕩起一股小煙塵。她紅著眼撲進屋,直愣著兩眼盯住方夢天,嚷道:「她跑了!我的孩子沒了!天老爺呦!我也不活著了!唔唔唔……」
  方夢天被這沒頭沒腦的陣勢鬧愣了,問道:「什麼事?你這樣瞎鬧騰?你倒是說個明白呀!」
  「菲菲沒了,我的孩子呦!你快去找找吧,孩子沒有啦!生生讓你給逼跑啦!嗚嗚……」她連哭帶鬧的一頭撞在方夢天身上,就去撕擄他的衣裳。
  方夢天一時就傻了眼,又身子瘦弱,哪裡經得住她這瘋狂舉動,便一屁股坐在了炕沿邊,拚力推搡她,可哪裡推得開!便破著嗓子嚷道:「你這潑婦,瘋了是怎麼的了!事兒是跟你商量的嘛!這會子你又跟我使瘋兒,真是蠻不講理啦!你給我住手!滾開滾開!快滾開!」
  他們吵鬧中,這時一院子人已都聚攏到他家窗前來,呆鵝似的抻著脖子向屋裡張望著瞧熱鬧。聽了他們的吵嚷言辭後,有的就嘁嘁嚓嚓議論起來:「怎麼,把丫頭逼跑啦!」「是的吧,你聽聽。」西廂裡劉嫂和她隔壁的麻嬸倆一抬一夯的。「為什麼事逼跑的呢?他們也都大半世子的人了,又就只這麼一個獨丁兒丫頭,幹什麼要逼她呀!」「可說是呢!這孩子這幾年也真跟這兩個煙鬼受罪了,姑娘家愛好個穿帶打扮;可她不單打扮不上來,吃口飯都飽一頓餓一頓的受勒啃,難為她了,就這樣,她從來也不跟外面兒訴苦、叨咕的。」
  「誰不說的呢,那真是個好閨女!這一回一定是實在讓她過不去了,要不,哪能瞞著爹娘私跑了呢!」
  「你商量了,就找那潘發子的大小子嗎?」肖柏齡在屋裡憤憤的說「差了十多歲,找他當爹呀!嗚嗚……」
  劉嫂這會兒明白了,就跟麻嬸說:「聽見了吧?怪不的呢!給丫頭找人家裡!潘發子的大兒子!」
  「啊呀!」麻嬸大驚道「是那個小子呀!那小子外人都叫他『趴半夜』呀!」說到這,她拿眼四下看看,便貼到劉嫂耳邊悄語道:「你聽說嗎?他為什麼叫那麼個外號兒?」
  見劉嫂搖頭,便嬉笑著說:「那是個驢呀!人家都說『他過足了煙癮能在媳婦身上趴半夜』,所以才有了這個外號。就是這麼回事兒。」
  「他有媳婦了怎麼又來說親呢?」
  「嗨!才不是說了嗎,那是個驢呀!沒三、二年就把個媳婦生生作踐死啦!你說,把菲菲許給這小子,還不及賣給窯子裡,這當爹的還叫個人不!」麻嬸憤憤的說。
  「這方老闆真也太不像話啦,難道他常在外面,這些話他就不知道嗎?」
  「他怎麼不知道。戲班子裡人最雜,什麼還不知道!他還不是讓那口神累給逼蒙了!潘家有錢哪,像菲菲這麼年輕、標緻的姑娘,還不換個千把弔錢哪!」
  「可惜這麼個好姑娘了,怎就攤上這樣煙鬼爹,活活把孩子給坑了!天老爺怎就不長眼睛呢!」劉嫂哀憐得眼圈兒微紅了。
  「哼!你說的了,攤上煙鬼爹,那是攤上的嗎?你睜眼看看,這雜院裡,這個城裡有幾個不是煙鬼?」
  「可也是啊!」
  「可也是?別提『可也』,淨剩『是』吧。就說你、我吧,當初咱們嫁的都是煙鬼嗎?可這會呢!「麻嬸說到自家事,便不勝煩惱了。
  稍停,劉嫂忽有所悟說:「別講遠的了,還是替菲菲這丫頭想想吧。你說她能不能跑金大嬸家去?她們兩家早先就走得怪近和的;菲菲又和重哥兒甜哥蜜姐的挺靠近。」
  「這些個麼,一個院住這麼些年,摸著頭頂長起來的孩子,誰還看不出來。十有八成是跑金家躲著去了。」麻嬸與劉嫂所見相同。
  劉嫂直心直口挺著急;「那麼他們兩口子鬧到這個火候了,咱們快給提個醒兒,讓他們到金家去找找吧。」
  「什麼,什麼?你給提醒兒?叫他們把菲菲找回來賣錢花嗎?」麻嬸是個乖覺的女人。
  「啊呀!提不得,提不得。」劉嫂也悟過來了。
  麻嬸把劉嫂悄悄拉到一邊,嘁嘁嚓嚓的說「這個醒是提不得,可我看,咱們還是偷著打發個人到金家去打聽一下,要是菲菲在那,咱就別吱聲,讓他們兩個煙鬼折騰去吧。要是人不在金家,那可就得告訴他們了,好讓他們加緊找。要不,你知道能出個什麼事!女兒家心眼窄,萬一尋了短見,豈不可惜那孩子了!」
  劉嫂聽一句點一下頭,臨了便接口道:「孩子是怪好的,就是這兩個煙鬼太恨死人了,鬧的家裡家外不得安寧」。
  「恨,誰不恨?還是人有下落了再說吧!」

  十三懸樑投井輓歌哀(1)(2)

  十三行發洋煙財懸樑投井輓歌哀
  尼庵避難猶可解人亡家破哪世圓
  一
  去金家打聽的人回報:「金家沒見人。」這回大院裡的人可就哄鬧起來了;當下也不須分派,便自動的分頭尋找。井台、河邊、樹林、山崖、荒村、野廟……
  金自重和老娘,聽說方菲失蹤,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們和方家同住一個大雜院多年。二年前,自重經人引薦,到縣衙當了一名膳錄生。為了辦事方便,搬到衙門不遠處租房住下。遷來這裡後,兩家還常來往。尤其是自重和方菲兩人常在一起傾述心曲。當然啦,方菲在家鬱悶了,她爹娘只顧抽煙,全不管她的愁苦憂煩;她話無處說,便來向自重吐出,自重便多方寬慰由此也互相表露了終身之願。如今方菲走失,自重如何不急。當即稟告母親:去尋方菲。他娘心裡也十分著急,但她還不知年輕人心底事。雖見兒子和方菲似有情意,可是一想到自家的境況便有些氣短,只恐人家嫌他們窮而不肯到他家。自重要去尋人,老太太怎能攔擋,只是心裡暗說「還不是咱家人,可別傻里傻氣的把自己弄出好歹的來。但這話不能說出口,只是就千叮嚀萬囑咐:你去找人是應當,可得按時回家吃飯睡覺啊!菲菲跟咱親熱是親熱,可她爹娘什麼心,這可難說。現今她家有事,眾人都幫著,不是單只有你一個幫;所以嘛,你尋找是尋找,可別讓我跟你著急上火的!」
  自重明白娘的心思,便讓娘安心,自去了。他的第一個行動是寫了十張尋人告示,把方菲的年、貌、體征一一開具清楚,貼到四下城門口顯眼之處,然後是鬧市區、遊樂場等去處。告示貼畢,便往護城河邊,偏僻的井台,稠密的樹林等等去處細心尋覓。同時也和大雜院的鄰人們時時通報著信息。
  兩天過去了,從城裡到城外差不多都已尋遍,卻始終沒有方菲的影子。
  肖柏齡在女兒失蹤的當天就茶飯不進的只是哭,鴉片煙也抽的少了。這天夜裡也沒睡覺,到得後半夜,卻又哧哧傻笑起來。方夢天這一天一夜抽了六遍煙,當然也吃喝不下。女兒失蹤已夠難受了,又加上妻子哭鬧;而最讓他感到沉重的是抽了潘發子那十個煙泡而無話可回。現在見肖柏齡這個形景,他知道這是瘋了,就上前來哄勸;可是任他說得真龍出現、王母娘娘下凡,她卻始終只是傻笑,並且越笑聲越高。到第二天早晨,她竟跑到院裡放開喉嚨「哈哈」大笑起來;並伴以手舞足蹈、走走退退、搖搖擺擺。像似說書走場、唱戲走台;隨著大笑,口裡又唸唸有詞「好了,好了,這回可好了,哈哈……王母娘娘把菲菲接去了!九天玄女把我女兒給領走了,玉皇大帝要選她做娘娘了,哈哈哈!好了……我要到閻王爺那告你去呦!」說著,上前就打了方夢天一個嘴巴,他的嘴立時流下血水來。
  這一鬧騰,招的本院和鄰院的大小孩伢都圍上來拍手打掌、叫鬧呼喊著瞧熱鬧。大人們有的觀瞧,有的在禁喝孩子。南屋單老太太年紀大,看不下去這情形,就拄著手杖站出來,一面以杖敲地,一面沙啞著老嗓子吆喝孩子們,讓他們散開去。她喊道:「小兔崽子,還不給我滾開!一個有病的人,你們跟著哄什麼!快滾!」說著她又倚老賣老的掄起棍來趕打。
  孩子們,小的怕掄,散到他娘腿下去了;大的則不聽這個邪,反而和老太太做鬼臉兒、吐舌頭、噴唾沫;還有的學起她那小腳顫巍步兒來。這一來又逗的眾人捂著嘴巴哄笑不止。單老太太滿以為自己年高望重,說句話有點份量,沒料到人家英雄出少年,竟然不買她的帳,反而竟然來嘲弄起她來了,這股火當時就衝上頂們骨:你看她把手杖在地上敲得啪啪山響,大聲罵道:「把你們些雜種羔子養的!這還反了你們啦!沒老沒少的,還和我逗起哏子來了!我今年七十五歲,打死你們,我給償命也值過兒!」說著就舉棍來趕人打。她小腳,又上了年紀,那些毛頭小子一向頑皮慣了,見她那顫抖抖的樣子好笑,就更加勁的逗她出怪相,就左繞右繞的躲閃騰越,讓她總撲空,還不時回過臉來衝她伸舌頭、打嚕嚕。這可把老太太氣發了昏,沒趕上幾步便光剩下喘粗氣的份了。等到她把氣兒喘勻了,這股怒惱還沒得發洩,就一股腦的發到方夢天身上來了;她一手把棍子在地上攢個深坑,另一手指著他罵道:「小天子,我日你娘的!你可幹了些好事!好好一個家,把它折騰到這個份兒上!你抽大煙往死坑裡抽!戲都不唱了,窮的你淨眼兒毛光,今兒個要賣孩子,明天就該賣老婆了是不是!你娘的!你把個丫頭賣給哪個不好,偏偏填送給那個趴半夜!你知道不,他為什麼叫趴半夜?你自己養的孩子去送給那個趴半夜,你還有人味嗎?那麼好個孩子,你不愛護也罷,你也不該往那畜生手裡填送!眼見你弄得家敗人亡、四鄰不安,呸呸,還叫我老婆子跟著活現眼!真他媽你娘來的!……」
  這老太太年歲大了,顛三倒四,本來是來幫助解圍的,現在反倒弄個火上澆油。你看她,越罵越上火,直把個方夢天罵得狗血噴頭,干吞氣噎,一言答不上來。
  單老太太這一鬧,事可就鬧大了:小孩子們,正經事對他們是針扎不進、水潑不入;而對於那些稀奇古怪,嘎三雜四的話卻是出奇的敏感。單老太太罵了那麼多,他們都聽乏味了,惟獨其中那戲眼-----「趴半夜」最令他們覺得新奇而有趣。他們也不知那是句什麼話,便拿它當著歌謠唱起來:小夢天,日你娘,犯了癮,沒大煙,就把女兒換了錢,要問賣給哪一個,西城根的趴半夜……
  方夢天正在把妻子往屋裡拽,怕她天晚走失。他此時還因煙泡早光了而犯癮呢。再加以女兒未歸、妻子發瘋,已是十二分的困苦不堪了,冷不防又被這半路殺出的單老太太淋漓盡致的臭罵一頓。這真是四路夾攻,被擠無路了,他可真有了死的心思。又誰知,「屋漏偏遭連夜雨,船破又遇頂頭風」,當他再聽到孩子們哄唱的這麼些話,立時就像五雷轟頂似的挺不住了。於是放開手,一頭鑽進屋去,牛鳴一般大哭起來。
  肖柏齡雖是還在瘋狂,但還有些戀伴的意思,此時也搖搖擺擺的踢哩趿拉進了屋。院裡看熱鬧的眾人因天晚也都散去。
  二
  到掌燈之後,人們突然聽到傳來一陣淒慘的,似哭非哭,似唱非唱,尖利的悲音。大院眾人便又被引出屋來。聽出那是肖柏齡的狂叫;但叫的個別:刺耳、揪心;讓人覺著自己這顆心像似掉進涼水盆裡了似的,脊樑發冷、髮根直乍,渾身起雞皮疙瘩。因為這聲音異常怪調,雖是十分難聽,可人們倒反而對它特別感興趣;就像聽到冬天的狼嚎,人就比聽犬吠格外注意。就聽她有韻有味的像唱鼓書,又像朗誦詩詞,還有點兒京腔戲文的味兒,仔細聽去,詞句是:
  「……方郎年少儂二八,風塵淪落共天涯;衣紋綴彩施鉛華,凌弦踏鼓弄戲耍;淒風苦雨殺黃花,逢場作戲淚偷灑。自墮煙海路茫茫,一系蒼索諸煩撒!方郎啊!方郎啊!只顧各自百心舒,何不相約入夜途;魂單鬼只少攜扶,逡巡白草那無路,獨傍煙樹照月哭!啊耶呀咦,啊耶嗚……啊耶呀咦,啊耶嗚……君登天堂聽齡歌,齡入黃泉誰來哭?蒼天哪!黃天哪!押不蘆花何處覓,阿芙蓉膏一何毒!一何毒!一何毒!毒!毒!毒!……」
  她這麼怪聲怪調胡言亂語更惹起人們好奇,便群威群膽強挺著往前湊過去。有幾個年青男女心急腿快,就先到了窗前。從半開著的窗子朝裡一望,一煞間,就像被黃蜂蟄了似的,高叫一聲敗退回來,口裡連嚷「不好了,吊死人了!」後面的人聽得這一聲,一些膽子大的就一擁上前,朝屋裡看時,藉著油燈亮就見樑上吊著方夢天。他歪著頭,突突的鼓瞪著兩眼,舌頭長長的搭拉到嘴角外;兩臂兩腿妥妥的垂下來,腳尖將接未接的指向地面。身上平日穿的那身是又髒又破又皺巴堆褶的衣褲;此時他的靈魂是舒展了,可那一身髒、皺、破衣卻依舊的齷齪不堪。腳脖腳背油漬烏黑。一雙沒跟少幫的青布鞋灰土土的隨著腳尖懸垂著,這就顯得他那本來瘦細的身軀更加細而且長。再看肖柏齡,依舊在那懸吊著的屍體周圍搖搖擺擺,舞蹈歌唱著比鬼哭還磣人的歌兒。
  大家也顧不得許多了,還是先看看人吊死沒有吧。當下幾個壯年漢子先闖進了屋,不由分說的推開肖柏齡就去往下解人。單老太太站窗外急喊道:「慢著,先摸摸心口要是有氣兒就使膝蓋抵住他屁眼兒,別讓洩了元氣,那可就沒個救了!」
  聽了這話,有人就去摸心口,一摸之後連連搖頭,大家見狀便毫無顧忌的把屍體卸下來平放到地上,找張黃紙蓋了臉,怕人走帶風掀掉,又拿幾塊小瓦片壓住四角,大家這才鬆口氣。有的退出屋外,餘下幾個是平日較近的便留下來商議如何料理後事:死的死了,瘋的瘋了,逃的至今尚無下落,這情形該當如何是好?經眾人議論之後;一面料理喪事,一面加緊尋找方菲回來,好讓她頂靈帶孝送到地下。倘或一時找不回她來,那就說不得免去一切,及時埋下就完了,不然,還能夠讓他臭在家裡嗎?議定之後,當下分派:同院的幾個急公好義之人,有的守屍,有的尋人,有的挖坑穴,說不得大家辛苦些了。到次日中午,尋人的事還沒有結果。人們便眾口紛紜,議論百出了,有的說「怕是投河,被水沖遠了」;有的說「女大不可留,說不定是早有了茬兒,借這因由私奔了……」
  議論歸議論,她不回來也不能再等了,於是便張羅發送屍體。也沒有棺木、壽衣。經共同議定:就揭下炕上那領破葦席,原身捲個席筒,抬去亂葬崗埋下就完了。
  席筒捲好,抬屍人也湊齊,剛要抬,突然有人想起:誰來打領魂幡呢?孩子沒回來就得讓妻子來打幡了,這才想起肖柏齡來。她雖然瘋,這送靈打幡的角色現在是非她不可了;再說,夫妻一場,臨到入土怎麼也得讓她在旁看一眼哪。可是她哪裡去了呢?這陣子人們光顧了死的就把她給忘了。現在到這個當口兒一時上哪兒找她呢?當下只好暫停出靈,先找人吧。於是又撒開人馬去尋她。亂了半天人也沒找到,直到日頭偏西時,給各住戶擔送用水的胡聾子跑來報告:他去井上打水,發現井裡淹了個人,不知是誰。眾人聽這一聲,就一窩蜂的往井上跑,一面還猜測:這不是肖柏齡就一定是方菲,絕沒有外人。
  一時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個井台圍得風雨不透,都急著要看個究竟。人們在外面當然什麼也看不到,遠一點的更不必說,連挨近井口也難。這時候就數胡聾子忙了,你看他,分開眾人,拿了汲水的繩子,拉過一個年輕漢子,讓他把繩子繫腰上下井,並示意他自己聽不見上下聯繫。年輕人笑著應承了,便忙忙照辦。他腰拴麻繩,雙手雙腳攀緣著井壁,下去了,然後上面又把一條粗繩放下去。這漢子下去後便認出死者是肖柏齡,上面人正在緊張的等候,聽得這消息便捅了蜂窩似的「嗡嗡」開了,都為方家夫婦歎息:當初都是大紅大紫的名角,才幾年的工夫,竟落到這一步田地!
  屍體拉出來,放到就地,準備馬上裝裹了,好把他們夫妻一同埋葬了。當下有人跑回方家去取方菲住屋那張蘆席好卷肖柏齡;一面還得再湊集一班抬靈人。
  人們正在忙亂著,忽然遠遠傳來一絲哭聲,並且一聲近似一聲,現在聽出是女人的嚎啕聲。這時就聽有人嚷:方菲回來了。人們聽到這一聲,無不驚奇她回來的這麼巧。又有人互相探詢:她這幾天跑到哪兒去了呢?
  是啊,她這幾天跑到哪兒去了呢?

  十三懸樑投井輓歌哀(3)

  三
  原來,自從那天她娘向她探試心意,她就像挨了一記當頭棒一樣,受了強烈的刺激。莫說她早已暗自定情於金自重,即使沒有這份私情,她一個二十來歲的大姑娘,什麼事還不明白。她爹染上煙癮之後,從來就沒關心過她,如今突然想到要給她找婆家,還不是為大煙所逼,要拿她換煙抽罷了!因而當娘離開後剩下一個人,暗自哭了很久。她埋怨娘:她和自重的親近,娘是最清楚不過的,可到爹要在外面給找人家兒時,她不替她說話,反而還來探口風;這樣的娘還讓她怎麼依靠呢。在家裡沒了依靠,自己又不好出口爭論,還有什麼辦法呢?找自重去嗎?不成,一個姑娘家,和人家只不過心裡相通,還沒通媒立約,這麼跑到人家去,那算怎麼一回事呢!除了自取輕賤外,倘或人家知道她家裡的這些話而不敢留下她?她把這些,左右盤算,反覆思量了不知有多少個回合,直到覺得一顆心都隱隱做痛了,才終於做出決定:先逃出去躲躲,爹也就找不成這個人家兒了。那時,倘若自重誠心於我,他來把我接回他家,那就不算我姑娘家自輕自賤了,同時也看出他的至誠之意來。主意已定便於這天一早天剛閃亮時悄悄出了家門,出了北城門,循著大路往前走了三四里,又朝西叉下大路,有一條小徑,那是往山腳下的觀音閣去的。她知道,這觀音閣裡住著一老二少三個尼姑。老尼靜修帶著貞善貞美兩個徒弟在此住持靜養。方菲自幼就曾隨媽媽常來這裡趕香火會,路徑熟,人也熟,又因她爹娘在這一城內外遠近都是有名氣的,所以一方人提起來無人不知;況且她們出家之人又都以慈悲為本,她今有了難處來求以庇護,量來定是可以的。
  小路荒僻,茅草叢生,又是早晨頭,她趟著冷露急慌慌的往前趕著,生怕被熟相人看了,那樣她就隱匿不下了。好在城裡人都是懶蟲,鄉下人又都不認識她,所以她對此頗覺欣慰。方菲在小路上又走了二、三里的樣子,面前已到了山腳,抬頭間已快來到廟前。廟院是坐落在半山坡上,紅牆綠瓦,朱染的山門,蒼松翠柏掩映下,風鈴,蹲獸的殿角顯露出來,那上頭已映照了一抹晨光。晨光之後是齋房上飄渺升騰的炊煙。有幾隻鴉鵲飛起飛落在樹間,不時的「喳、喳」噪鳴,給這肅穆的禪林憑添了幾分淒惶。
  方菲心中有事,沒興致去欣賞禪院景物,便緊走幾步來到通向山門的、高陡的石階前。在這裡,她先把頭髮、衣杉整理一番,跺跺腳上的泥濕,這才邁步登上白石階梯。階梯有三十來級,她因幾年來身子弱,又一夜煎熬未眠,上了十來級就已氣喘心慌了,又急著進廟,腳下便步步吃力加重,心房也登登歡跳不息。她不得不時時停歇一會兒,才終於來到門前。門大開著,她懷著忐忑不安的心蹭蹬著進得院來。張望間,西廂門響處,小尼貞美揉著眼走了出來。見了她一時沒認出來,就問:「那是誰呀?一大早兒到這幹什麼呀?」
  方菲正向她走來,一面應道:「啊,是小師姑!你不認識我啦?」
  貞美一面擦著眼睛,道:「沒見我這眼睛給柴禾煙熏嗆得這個樣兒,還能看出什麼來!」說著又連擦幾下,再把眼睛使勁兒睜睜,貼近到方菲面前,這才看出她的面貌來,便以少女特具的那種張致、驚異姿態上前拉住方菲,道:「哎呀!是你呀!你幹嘛一大早兒就跑到這兒來了呢?」還沒等方菲答話,貞善在房裡聽見院裡說話,也從屋裡跑出來,見了方菲也湊過來問道:「這麼早來這兒,想必是有什麼事兒吧?」見方菲眼泡兒紅腫,就拉她「快進屋暖和著說話吧。」
  三人進屋坐下,方菲見他們倆對自己這樣熱心關懷,不由的心裡一酸,眼淚早已落下來,便把自己的家事和請求避難的打算,簡要的說了一遍。二小尼聽了都驚歎不已,也自然都很同情,安慰了一番之後,貞美看看貞善,貞善說「這事得趕緊稟知師傅才好;咱倆不好做主。」
  貞美性急,便點著頭起身往師傅那裡去稟報。她去了不一刻,回來說「師傅叫方菲過那邊禪房去坐,她要問問話。」兩個尼姑便各拉一隻手拉方菲到師傅房裡來。
  進得屋,方菲先上前給坐在禪床上的老尼施了禮。老尼早就認得她,便讓她免禮,坐下說話。貞善貞美扶她在地下的凳上坐了。老尼才又說道:「想不到,像你爹娘那麼倆人,竟讓這鴉片煙給坑害到這等光景!彌陀佛!真是罪孽呀!」感歎一番,又說道「你來這兒想要在這廟上躲避一時,我們出家人以菩薩之心為心,怎能看你受難不救呢?但有一宗:你所說的話得是實情,若有什麼隱情遮掩在裡面,給俺這清淨佛地惹來許多是非口舌,你就辜負我的一片善心,也褻瀆了菩薩了。」
  方菲見她已是首肯,忙站起身說道:「師傅你看我這年紀,從小在爹娘手裡長大,從沒遇過事情,真事我還說不圓滿,哪會說謊呢?再說,你老是看著我長大的,難道還不知道我嗎?」
  老尼點頭道:「善哉!善哉!那麼,好吧。你就在這住上幾天,等到你爹娘改變了主意,那時你再回去吧。」
  方菲趕緊站身施禮,稱謝:「謝謝師傅相救之恩。」
  貞善見師傅已依允,便一旁插話道:「師傅,留下方姑娘倒是一樁善行;可是,她家裡若是著人找來廟上那怎麼辦呢?我想,哪裡也找不到了,就許找到這兒來,您老說是不?」
  老尼微微點頭道:「你說的也是。」她又轉看著方菲問「你想這事怎好呢?」
  方菲想了想,囁嚅著說:「找來我也不露面,您老看行不行?」
  貞美忙說:「對、對,你不露面,咱們就說沒在這,難道他們還到咱們禪房裡搜不成!」
  老尼微微搖頭說:「搜倒是不能;但我們也要相機行事——隱瞞的太嚴密了,不要把她爹娘急壞了吧!這一層不能不防著。我想若是能有個信的過的人來,透個口風給他,既不說人在這裡,又讓家裡知道人有准著落而不必為她的安危擔憂,這樣方好。你們說是不是?」
  貞善貞美兩人聽罷,一齊拍手說:「這麼著才好呢。還是師傅想的周到。」
  方菲也很滿意這主意,便忙拜謝道:「師傅真是菩薩心腸,為我這麼費心周到的安排。」
  老尼見幾個年輕人齊聲誇讚,高興起來,說道:「你們還都小沒經驗過事,想事哪能那麼周全。人生一世,不知都要遇上些什麼魔障。嗨!世道難哪!咱們出家人,這些煩惱少一點罷了。好啦。」她對方菲說「你就跟她們兩個一起吃、住吧。有什麼事你就跟她們說就行啦。去吧,去用齋去吧。」
  三人回西廂,用過早齋。貞善問方菲:「倘若有人來找你,我們也不知誰可信誰不可信,你自己又不能露面,那又怎能透出這個信兒呢?」
  方菲被這一問也做了難。貞美在一旁道:「這好辦:菲菲你告訴俺們,你都有哪些可信得過的人,到廟裡來人時,我們先問明了再說,可透風的則透風;不可透風的,就一句話『不知道』不就完了。」
  貞善連說「好、好。就這麼辦。」她又徵詢方菲「你說行嗎?」
  方菲點頭道:「也只得這樣了。」
  這天傍晚果然有人來打問,兩個小尼姑迎出去詢問了一下,見不是可透風的,遍搪回去了。第二天頭午,金自重找到廟裡來,貞善貞美又出來應酬,經盤問,得知是可信賴的,二人便告訴他:「她來過這裡,可是又走了。臨走時托付我們,倘若見到你,就讓你不必擔心,她一定不能尋短見。但哪時候回家,可也沒有準兒。可她從這兒又往哪去了我們也不知道。」就這麼,把他也搪回去了。

  十三懸樑投井輓歌哀(4)

  四
  第三天,即方夢天吊死的次日頭午,金自重又一次來到觀音閣。貞善、貞美在昨天金自重走後,和方菲的談話中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這回見他又來這兒,就耐心的詢問:他為什麼又一次來這廟裡?他回說「各處都找過了,都不見蹤影,唯有這兒見到過她,因而猜想:她即使不在廟裡,也一定是在這附近一帶,因此再來看看,是否又回過廟上來?」
  兩個小尼姑見他那一臉的焦灼,一身憔悴的樣子便心生憐惜;又想到讓他見見方菲也沒什麼不好。方菲所以不出來見他,是她在跟他使女兒家的性子,試探他對她的情意究竟有多重。現在一次次的來廟裡,別處還不知跑了多少腿;看他那樣子:眼睛也紅了,臉色黑瘦,嘴唇乾裂,其心如何,已不問可知。於是,兩人交換一下眼色,便讓他在客房喝茶稍坐,她們便轉身回禪房來,貞美和方菲說道:「你也不該再讓他亂跑了,看他急成那樣子,也該把心軟一軟了。倘若把他急個好歹的,你就不難受嗎?再說,也不是人家招惹了你,何苦跟人家這樣!正經的,還是這就去見他,就是不回家也該見他才是啊。」
  方菲見自重為她這麼焦急奔走,心裡已自滿足,早就心軟了。又被貞美冤了幾句,便再也抑制不住了,便當即拉了貞善向客房走來。當她一眼見到自重那付形容,就一步跨進屋來,嗚嗚大哭起來。自重急起身上前扶住她,按她坐了,又把她仔細打量一遭,隨即好言安慰一番。貞善、貞美都幫著勸慰。
  少傾,待她悲傷稍定,自重才說道:「菲菲,咱們回去吧,這樣在外面自苦自憐又是何必呢!看你都折磨成什麼樣兒了。再說你在這兒,又累及二位師姑為你操心費力的。家裡也都為你急的什麼似的,盼望著呢!」
  這幾句話又觸到了她的傷心處,已收斂了的悲傷復又衝開了心扉,便不由的又哭作了一團兒。哭罷一時,經貞善、貞美的極力勸解,才復收住悲泣。反問自重道:「回去?我是怎麼走出來的?難道你願意讓我回去聽憑他們擺佈嗎?」
  自重軟語道:「這,我怎能不知道呢!你回去可以先到我家住住,有我娘陪伴著,不總比在人家這修行的地方少添麻煩嗎?況且我聽說你爹已經不管你的事了。」
  「他怎麼能呢!他要不拿我換大煙,就得癮死了,怎肯撒手不管呢!」
  自重心裡話不敢出口,只說道「人們告訴我,說他確實是不管了;你若不相信,就先和我娘住一起吧,其它事情慢慢再商量,這,你看怎樣?難道我還能把你送回他手裡,讓他把你換大煙抽嗎?」
  方菲本來是早就這麼想望的,只是不好說出口。這會自重催促,貞善、貞美幫腔,她便忸忸怩怩,半推半就的依允了。
  從廟裡辭別靜修師徒後,兩人便相扶相攜的循著小路往城裡來。一路走著,方菲一再問他:她爹娘都怎樣,是否都急壞了?找人家的事有改變沒有?自重只是「恩、啊」敷衍著說:一切都好,找人家一事,人走失,自然也就放棄了。實在的說,這會子自重心裡是在懸著一塊石頭的。他深怕方菲知道父親上吊而亡,母親失心發瘋,一時精神承受不了。她近來是太疲弱了。他在來觀音閣的路上就在盤算,如何能使她經受住這場嚴酷的打擊而不出意外。此時此刻他感到莫說是他這樣一個人,就是神仙下界諸葛再生也難保她的萬全。一路上,他一面苦思良策,一面軟語柔情的說著勸解、安慰、勉勵的話。他這時特意放慢了腳步,和她並肩走著說:「菲菲,你到我家媽媽見了你說不定該怎麼高興的了,你說是不?」
  她聽這話並無反應,只拿眼角斜溜他一下,臉色紅了一紅,並不做聲,只管悶頭走路。他又說:「你還記得不,爺爺教咱書那會兒,他常常誇獎你,說你比我聰明,到大了若能給他做孫兒媳婦就好……」
  他這句話還沒說到底,就狠狠挨了她一拳。同時嗔怪道:「這些陳年老帳你還都記得,怪不得你念不好書!你就不記點兒有用的。」她的臉更紅了,但也跟他靠得更緊了。自重此際也不由的心裡升起一股暖意。繼續說「不單這個,還有哪;你忘了沒?那年我是七歲,你是五歲吧,咱們一幫孩子都在你家窗前玩『過家家』,麻嬸家的蓮大姐和劉家的曉春兩個孩子頭兒主張著給咱倆扮新人兒拜天地,讓咱倆個並排站定,一起跪倒磕頭;你讓衣襟絆住,一頭搶在地上,磕得滿嘴是血,門牙都磕活動了……」他正說得起勁兒,不防著,臂上又被她狠狠拐了一下子。她的臉更紅了,含羞帶嬌的向他佯怒道:「你今兒個是怎麼了!盡把那些陳芝麻爛谷子晾出來。也不看人家是什麼時候,還盡來打趣人家!再這麼著咱可要回廟裡去,不跟你走了哇!」她雖是這麼說,可還是不覺的去摸摸嘴唇邊那個小疤痕。
  自重嘻嘻笑著說道:「你先別惱。我這說的雖是陳話,可今天說它是有今天的意思,這意思用不多久你就明白了。」方菲並不再表示反感,只管低頭往前走。自重便繼續著前面的話「從那以後,一些大人們就常說:這一小對兒真和氣,將來就那麼的了吧。要怕忘了,就以這個小疤痕為記。現在你說心裡話,對這些是怎麼想的?」
  方菲此時心裡正甜蜜蜜的,嘴上卻裝硬:「咱沒有你那好記性。人都要到家了,還刨問這個干甚?」說著,又斜溜他一眼「你這會兒真學壞了。早先要知你這麼壞,我可要離你遠點兒了!」
  自重忙陪小心道:「唉,菲菲,你可別這麼說。你這會還不明白我的心,以為我是在你有難處的時候來說調戲話。我方纔這可是特意使的『壞』;要不然我還不知道這些話應該是將來咱們長夜無事對燈弄趣時說的嗎!」
  她疑惑了,緊盯視著要聽他的下文。
  「哎,現在怎麼說呢!」他偏頭想了想「奧,有啦!我想按照一個典故說,我這應該是在陪你下棋呢。」
  她更加疑惑不解了:「你幹麼這是啊,又引經又據典的,都弄的什麼鬼畫符哇?」
  他卻只是笑而不答。她見他不回答,還以為他是故意跟她逗悶子呢,便說:「你不說呀?你瞎扯夠啦?可該我說你的啦。」
  「我有什麼好說的你就說吧。」
  方菲此時已暫時忘了滿懷的煩惱了,就幾分撒嬌做癡的說:「你呀,你呀,這笨頭笨腦的樣,這幾天瘋牛似的到處找媳婦兒——不、不,我說錯了;是到處找我。」她因說走了嘴,羞的連脖頸都紅了,「噗嗤」一聲,笑得話也說不連貫了,「你把……把……把菩薩都給得罪了——你可知道不?」
  明知她這是說笑話,可他還是覺得話出有因,就問道:「我只在觀音閣的客房坐一坐,並沒到大殿朝拜菩薩,怎能得罪著菩薩呢?」
  「你呀,要是拜那菩薩倒還好,只因你沒拜菩薩光拜尼姑,才得了罪過呢!」
  「這話怎講呢?」他有點兒打不開這個悶葫蘆。
  「怎麼講?這還不明白?小尼姑見了你就思凡啦,你說那菩薩還不怪罪你擾亂了她弟子的禪心嗎?」
  自重一聽這話趕忙來捂她的嘴,一面埋怨道:「菲菲,快住嘴。咱們說說別的笑話什麼都行,這打閒牙背地侮辱人家出家人,可是罪過呀!何況人家還是咱們的恩人!」
  方菲見他這麼一副虔誠的樣子,就不由的「哧哧」笑出聲來,說:「這倒是聖人之徒
  ——『非禮勿言』哪啊,哈哈哈。不過我說這事可是實在的,並非瞎編排人。說良心話,那貞善、貞美兩人待我還真是一片赤誠,我怎能泯滅良心胡說亂道呢!我說這話的意思是憐惜她們——小小年歲兩個女兒家,硬生關在那不接凡世的廟院裡,蹲牢獄似的,你說那夠人受的不?」
  「那你也不該把這扯到我身上來呀!」
  「這兒沒有外人兒呀,說你身上也不算誹謗她們哪;而這也確實是因你來此才看出她們的心意的呀!」
  「那是怎回事呢?」
  「你頭一次來這兒,走過之後那貞美就對我說『這個姓金的,論品行,論相貌都是個百里挑一的。你這事若是放在我身上,我就不這走那藏的;簡直往他家一住,頭一攏,臉一開,就那麼地了;那樣一來,你爹娘還能再為你找人家兒嗎!』那貞善則一再的說我命好,有福氣。攤上這樣個人兒,是前生積德造化的。你看那言下之意是什麼,還不是動了凡塵之念?」
  自重聽她這借尼姑口,表自己心意的話,心裡也感到暖烘烘的,便說道:「尼姑怎樣?不尼姑又怎樣?都是人嘛!只是時不同,勢不同,位不同就是啦。把她放在世俗人間就是太太小姐,婆婆媽媽的。別說這些女尼,就是那些帝王將相,大人先生,得勢時,不也威威赫赫不可一世,一但失勢下野,又和田父野老差出什麼來呢!」
  方菲聽了這番議論,便含諷帶笑的說道:「呦,幾日不見,可真該刮目相看了,看不出你還竟然這麼大徹大悟!」

  十三懸樑投井輓歌哀(5)

  五
  人這東西,有一宗怪屬性:平時度日,都像喝著白開水似的,淡而無味的過去了;而一遇些什麼三災八難,就是水裡投進了鹽;遇到喜慶歡樂,便是加了蜜糖。金自重和方菲,經過幾天遇難逃難、失蹤覓蹤的這番周折,都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因而今天都帶有異於日常的柔情蜜意、繾綣纏綿。
  說話間,二人已上了大路。路上行人漸多;推車的、擔擔的、背簍的、提籃的,來來往往,奔走繁忙;這就是人們生活的一部分,有了這奔忙就顯現出人類社會的生氣;否則,都安閒無事,那倒好像死水一潭,暮氣沉沉了。自重方菲兩個走在路上不時停停讓過車輛、擔夫。這麼走著,面前就要來到城關。這一路自重心裡像揣著一架水車似的,翻上翻下急速轉動著。這時看看已到非說正題不可的時候了,便側著臉向方菲道:「菲菲,我頭會兒說的下棋的故事你還要聽不?」
  方菲斜睨他一眼,不甚高興的說:「誰像你挺大個人說話吞吞吐吐,半含半露,像長蟲吃蛤蟆似的。你要講的,追問你時倒縮回去了,不理你了,又自己伸出來——烏龜脖子的性子。你愛講就講,不講就拉倒,我才不管你呢!」說著便衝他甜甜的一笑。
  自重把臉衝向她,嬉笑著說:「你這話罵人也太狠了!不過你也沒想想,罵我這話不也讓你自個吃了虧?」
  方菲立時覺悟了,紅著臉說:「就你想的到!快說正經的吧。」
  「正經的,下棋的話嗎?」自重便正色道:「頭會兒言而又止,那是還不到時候,這會兒到時候不就講了嗎?」
  方菲咕嘟著嘴兒道:「誰知你到時候不到時候,反正你今兒個就這麼鬼鬼道道的,總沒個正經。」
  自重為難的搖著頭說:「也難怪你這麼說。哎!我就講下棋的故事吧。菲菲,你看過《三國演義》吧?」見她點頭,就接著說道「那裡有一節『關雲長刮骨療毒』的情節吧?說是關公臂上中了毒箭,毒氣散發到骨頭,當時名醫華佗給治這傷、毒。關公在傷痛中,為忍痛就和馬良下棋。華佗要動手治傷,吩咐人要把關公縛在屋柱上,以免刮削骨毒時挺不住,身體動搖而影響施術。關公擺手說『不需』,讓華佗儘管動手,他則繼續與人下棋。華佗無奈只得按他的主意辦:再沒有任何輔助措施的情形下開始手術;割除爛肉、擠出壞血、刮削變了顏色的骨頭。這要正常人,就要疼得發昏,關公雖然渾身汗濕,牙齒咬得咯咯響卻是一聲不哼,下棋沒停,直到手術完畢。這時周圍的人莫不拜服,華佗稱他『真神人也』。菲菲,那書上是這麼說的吧?」他見方菲又是一點頭,便接著說道「說書、講故事當然不能都實有其事;不過我想:他們都是在宣揚一種精神。這個刮骨療毒的故事所宣揚的是:一個人要剛強,在各種艱難困苦面前要挺直腰桿,不管是對於肉體的、心靈的困苦都要以堅忍不拔的精神頂住,這才叫做剛強的人。試想,一個人,一生一世誰能一點風浪不碰到呢?碰上了,你是挺著過去,還是讓人綁著過去呢?」
  方菲聽到這裡,就用探詢的眼光來看住他,問:「那麼你頭前說的陪我下棋,就是指我眼前遇到的事情為箭傷嗎?」
  他不以為然的「恩」了一聲。停了會兒,他才說:「有這麼一點;但這可以算是『箭傷』的皮肉那一層。」
  方菲立刻變了臉色,緊盯住他臉急問道:「自重哥,你快別這麼繞來繞去的,快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大事了?快說呀!」
  「那麼你是要讓人綁著『刮骨』還是自己坐著『刮骨』?」
  她瞪紅了眼睛,哀求:「重哥,你快說,我爹我娘都怎樣了?」
  此時,他們已來到城門外的甕圈裡。這地方地面狹窄,人頭擁擠,進、出城關的人、馬、車輛鬧鬧嚷嚷,石鋪的地面被車輪馬蹄碾、踏得轟轟隆隆震天價響,這大聲在城門洞的反映下,像滾雷也似的。這般喧囂震響蓋過所有的人語馬嘶。自然,自重和方菲的說話也被打斷了。
  待到進得城來,他倆從大街拐上僻靜小路之後,方菲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下死勁的搖著,好讓他快說。「爹娘都怎麼了?」
  他無奈之下,又撒了個小謊:「好,現在我告訴你;可別急,你爹病了,病情很重,這會兒到家,不一定見到他的活氣了!所以你不用怕把你換錢了,就先回家吧。」
  她那麼聰明,自重跟他繞這麼半天圈子,這還不明白——爹一定是死了。當時身子搖晃了兩三下,一把抓住自重的肩膀;自重也早有了防備,當時就伸手來扶住她,這才沒摔倒。自重見她身子搖晃,臉色煞白、乾嚥無淚,怕她就地昏倒,便忙勸解:「你先別急,我說是你爹病重,現在還不一定怎樣。就是真的不好了,也是潑到地上的水,收不回來的。明白這個理兒,就別去徒勞無益的還拱一身泥了。」
  有道是「勸皮勸不了瓤兒,勸人勸不了心」,她哪裡聽得進自重的話。要把她賣錢花,她當然怨恨爹;可一旦他要死了,作為親生女兒,就把恨拋到一邊去了,而只記起他的好處來。當年他沒染煙癮,理性健全的時候,她作為獨生女兒,不言而喻,那是爹娘的掌上明珠、心肝寶貝、疼愛寵慣、百依百順。自爹染上嗜好之後,尤其爹娘雙雙染癮之後,方菲的小天堂就日漸暗淡下來。現在,她心裡只記住了那明麗如春的天堂,而那天堂的締造者之一,他的爹爹如今竟然離開人世,這確有刮骨之痛。但,自重並沒有確切的說出「死」字來,他雖心知是死了,可還不能就認做死,所以不能放聲嚎啕。這就一路蹣跚前行,一面啜泣哽咽著向家裡奔來。走著,忽然聽到井台那邊人聲吵雜,看去又見眾頭攢動,心中正在納悶,就有幾個光□孩子聽到哭聲,嘰哩哇啦的迎面跑過來,看見方菲,便蹦跳著亂嚷:「回來啦!是她呀。你快看看去吧,你媽媽死啦!下井喝水,肚子都喝大啦!快去看看吧!」

  十四小尼還俗棄禪院(1)

  十四月亮不周全蓆筒葬身光景慘
  東邊日出西邊雨小尼還俗棄禪院
  一
  她先還沒聽懂,待到聽清了他們的話,便立刻軟了,腳重腿癱,定在那裡干張了幾張嘴,這才兀突大嚎起來。自重也大吃一驚,立時急傻了,只管扶住她的臂膀,不使倒地。井邊的人見狀便跑來幾個幫扶著到井邊來。這時便有劉嫂等幾個女人走近前來攙住膀子,把她架到她娘那鼓脹的屍體旁,讓她放聲哭個夠。
  方菲淚眼抹糊中,一見娘那慘白鼓脹,裹著一身又髒又破的濕衣服的屍體,便更加悲痛了,竟而至於哭背了氣。周圍眾人一見慌了神,有的來掐人中,有的捶背,自重更是急得團團轉。這時正好金媽媽趕來,見狀忙說:「別慌,快著人把她抬屋裡去,平穩平穩、舒息舒息就好了。」當下也沒別法兒,便著人陪護著抬到劉嫂家去,慢慢解救著。
  面對這種情景,人們做了難:一個小女子,眼見了一雙父母的屍體同時擺在面前,這如何能受得了!因而人人搖頭,個個歎氣卻又都想不出個妥當方法來。但無論如何不能把一雙屍體長時間的擺在那裡不埋葬,所以就沒法子之中找法子。:先都抬到埋葬地,把已挖就的坑穴就地擴大些,兩具屍體合葬了就算完結。至於方菲,就等臨埋葬時讓她看上一眼,事後再跟她說明經過情形就完了。有道是眼不見心不煩;看不到屍首,總然悲痛程度也差了。
  在埋葬場上,方菲眼見她一雙親人——兩具屍體一個還比一個慘,她此時已到了欲哭無淚的光景了。在這極度悲哀之際,忽而想起自重給她講的「刮骨療毒」和「潑到地的水難以收回」的話。這話雖然都有理,但到底是從此再也見不到生我、養我、疼我、愛我,至親至近的親人了!想到這兒,不由的心裡一翻個兒,眼前一黑,便再次昏了過去。眾人也早有預防,當下由金自重帶人把她抬回家裡去。從此她就算是金家的人了。
  按習俗燒紙、上墳;週年、百日,每次都是自重陪伴著。直至「脫孝」之後才和自重成親。但是,幾年來她家那種愁多歡少的氣氛已使她的少女之心受到嚴重的摧殘;又加上最後的婚姻波折和喪亡雙親,她的精神已將要崩潰了。現在雖然婚姻如願,又有婆婆、丈夫開導、勸解,使她的精神鬱結有所緩解,怎奈她的病根兒已經作成了。結婚之前就已是經信不調,婚後又添懶食少睡,漸漸又增加了盜汗微燒,一年之後,便覺行動難支。自重母子自然日夜焦心,請醫煎藥盡心照拂,病卻不見一些起色。金媽媽還背著兒子各處算命卜卦,求神拜佛,也毫無效驗,反而到了臥床不起的地步。這樣一來,不但方菲自己覺得生略無望,就是金媽媽和自重也已失去了醫治的信心。就這樣,直到明凱來,也不過是試試看的意思,不曾想無望的痼疾居然在他手上有了轉機。
  明凱聽了這一番經歷,慨歎道:「咳,古語說『民依國立,國以民成』,咱們這個『國』就這種樣子叫人怎麼『依』呢?像嫂子一家這些遭遇,不都是國事昏亂、官吏橫暴、洋人毒害所致的嗎!這些經歷,莫說她一個弱女子,就是七尺男兒也難以經受得起呀!」
  自重點頭應道:「誰說不是。哎,這誰有什麼法子呢!」他沉默一忽兒喝了口茶,忽又抬眼望著明凱問:「唉,兄弟,方才講方家的事情當中有個事,我琢磨了好久,至今也沒弄明白——就是我那岳母對著樑上的丈夫所哼唱的瘋話裡,有句『押不蘆花何處覓』,她雖是瘋話,但前言後語似乎都有對仗,比如『阿芙蓉膏』,這東西是不用說啦;只這押不蘆花,究竟是一種什麼東西呢?不但我從沒聽人說過,就是問藥房的人他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兄弟你從高人學的醫,可知道這東西的性行出處嗎?」
  明凱見問,便微瞇著左眼,偏頭想了一想,微笑著道:「說起這東西,今天要不提起它,我還真差不多把它忘絕了。」他挺了挺腰坐直身子,往下說道「這東西據說是一種藥物,但也只是口頭傳說,一些醫書、藥典裡並沒有對於它的記載。小弟也只是聽師傅與人閒談中講到的。師傅是位海上奇人,行蹤漂泊無定;東到東海諸仙山,西到天山、崑崙,南到南海五指,北到北海赤塔;一些名山大川、汪洋四海處處都有他的腳印。遊歷中交結了些高士奇人,與他們為師為友,這使他獲得了廣博、奇異的學理和醫術。家父也和他有些交情,所以他每過膠東總要來和家父盤桓聚會,我就是這麼拜他為師的,跟隨他學醫三年。按家父和師傅的意思,是讓我日後為救國的事業做點兒切實、有益的事情。一次隨師遊歷到關東,在閭山一處道觀裡,師傅和朋友閒談醫藥典籍的收集與缺失時,他提到這個押不蘆花。記得他當時說:「醫藥這一行也和其它行業一樣;有心人得,無心人失。醫藥,從神農氏嚐百草,幾千年來總是隨得隨失,所以到今天總還是不完備,致使一些病人不該死的也死了。就說押不蘆草這味久以失傳的藥,據說當初是一位雲遊的有心人發現的。他在北疆一處叫做押不蘆的深山裡遇上個很大的鹿群,他就藏匿一邊,當時正是群鹿交配,而其中牝多牡少,幾隻牡鹿,又要遍交周到,最後竟有兩隻牡鹿疲敝倒地死了。眾牝鹿見狀紛紛上前嗅過一回,便分頭四散去了,不久又先後陸續奔回來。回來時,有幾個嘴上銜著一種帶有細小花朵的野草。就見它們用這草在死鹿的鼻端嘴角處反覆熏擦,一會兒工夫那幾個死鹿居然復活了。那雲遊者見了這番過程,知道那是一種起死回生的還陽草,但他不知那草的名字。他下山後,把這個發現向山民們講了。山民都以狩獵為生,素日間進山也曾遇到過這情形,只是光顧了狩獵,把這一節就忽略了。經這人一說才悟過來,那種回生草要比獵獲的野獸貴重多了。於是獵人們再以獵鹿的慣技:頂裝鹿頭,身皮鹿皮,荷銃帶箭入山匿伏了,然後捲舌捏唇學做鹿鳴聲,以引誘眾鹿群集。但這回不是獵鹿,而是等待牝鹿尋來還陽草才鳴銃敲鑼、齊聲呼喊,以驚嚇群鹿使之張惶竄逃,扔下所銜之草。獵人拾取後,以地名之故就叫它『押不蘆花』。從此醫家便又多了這味靈藥。但因這種草產地偏狹,又來之不易,故此,雖有這味藥名,世間使用它的卻是極少,極少,除關東地方,其它各處幾乎就不知道這種藥草。就是關東人,也把它叫錯了名字。不聽說有『關東山,有三寶,人參、貂皮、烏拉草』嗎;這烏拉草就是押不蘆草的訛誤。因為北地寒冷多雪,百姓冬季勞動多穿用一種以熟牛皮縫製的,裡絮有軟草的靴鞋,稱作烏拉。而當地人口音稱烏拉為『烏婁』,『烏婁』和『不蘆』音進,故此把『不蘆草』訛為『烏婁草』。不然一個墊腳的草怎會和貴重的人參、貂皮一起稱寶呢?」
  自重聽完這番話,拍手道:「對、對、對!一點不錯。你看,兄弟!你才講的那鹿群交,又尋草救死鹿的情形和俺那位岳父陷身袁家的情形相似不?所以經你這一講,我明白了這『押不蘆花』一句實在是含有深意,而不是順口胡謅的瘋話呀!」
  「難為這位故世的方伯母」,明凱嘖嘖稱讚道「一個賣藝為生的人,不但通曉這種稀有的草藥的根源、來歷,還在這輓歌裡用上這個恰當的典故!真令人佩服哇!」
  「喂呀兄弟,這,你可說的來!我這位丈母娘可是個錦繡心腸的小才女咧!這你大概沒明白吧?不是說了嗎,她在學說書之前先已上了幾年村塾;再說,常說的書段子又都是那些閒極無聊的文人編寫的,其中就有些益智開胸的好故事、好文章在裡面。她成天練習這些,不也和學童背書一樣的長學問嗎!」
  「是了,是了。」明凱深表贊同道「要不俗間都稱說書、講唱的人為『先生』。」
  「對呀」,自重哈哈笑道「說書唱戲這些行道雖然讓一般人看做下九流;可是,這些營生真還是好漢子不稀干、歹漢子幹不來。就像那皮影戲,是照本演唱,要沒有相當的書底兒,怎能來得那麼流利機變!看起來呀,為人千萬不可自視過高,以為居高位,享富貴就高人一等,瞧不起貧賤的;其實,貧賤之中埋藏著無限的聰明才智啊!」
  「大哥這種說話我也聽師傅說過。就是在他講那還陽草的話時,我忍不住說了一句『一個鹿還知道用藥草救治同類?這靈性都和人一樣了!』師傅當時瞪我一眼,說『你以為畜類都不如人嗎?不但鹿知道用藥草救死鹿,還有兔子和貓也都會。兔子瀉肚,它就去找馬蘭吃,而一吃就有效;家貓瀉肚,它就尋找致嘔吐的東西吃,把肚裡存的食物嘔出來,瀉肚也就止了。像這些,怕是有些人還不懂得呢。這是人們能夠見得到的;世上禽獸這麼多,你知道還都有什麼靈物奇事!』師傅要不講咱哪留心這些事。所以說,一不可瞧不起一切,二不可幹什麼事粗心大意呀!」

  十四小尼還俗棄禪院(2)

  二
  兩人慨歎一回,接著又說到給方菲治病的話,明凱道:「既然嫂子病況好轉,就在斟酌斟酌方子,接著服兩付藥。今晚時候已不早了,晚間診脈不及早晨思路清晰,我明日上午再來診脈開方子吧。但請大哥放心,我一定盡力把嫂子的病治好就是了。」
  自重甚表讚賞,說道:「這樣最好。你嫂子這病治好治歹就全交給你了。」
  「話雖是這麼說,但治好病這是我的一廂願望;要緊的還是病人自己能否寬心將養。常言有『三分治七分養』的說法;不會養,就是神仙妙藥也不成啊。我敢誇口把嫂子的病治好,是因為我看她是心性聰明、能夠自駕自馭的人;要是愚魯難諫之人,我也是束手無策呀!」
  自重道:「這一點你還沒看錯;只是這幾年的遭遇,也太把她擠兌苦了。」
  「咳!這個嘛,我倒想起個故事來」,明凱瞇了左眼帶笑說道「小弟記得《西遊記》有段唐僧師徒喝子母河水遭難的話;他們行經女兒國,過子母河,因為不知此河的怪異,一時口渴,便都飽飲一頓河水,不料河水下肚之後便個個腹脹難禁。豬八戒飲水最多,腹脹也最重。大家甚是焦急、驚怕,不知是何緣故。經打聽才知道:女兒國沒有男人,生育後代就依靠喝這河水受孕。而今他們師徒以男兒之身喝水孕胎,這可如何是好。此時,最安穩的是孫悟空。你道是為什麼,原來是因他道行高深,會七十二變,在剛剛覺出腹脹的時候他便施展神功,早把那飲下的河水變化出去了,以此不受那般痛苦。
  「子母河之說當然是謅書咧戲的無稽之談;可你細細一想,這裡面卻也有一點寓意;人生在世,怎能保一點苦惱、傷情的事沒有呢?既然不能免,那麼你要像豬八戒那樣,老老實實喝下,又存在肚裡,那不但受折磨,還將傷了性命;而要像孫悟空那樣機警的以法術隨時驅出那孽障。這就不但是那怪水,即使砒霜,又能奈何得了呢!」
  自重聽到這裡,一拍掌道:「是啊、是啊。明凱,你這話可以說是深入淺出,大有給人以啟發的意義。」
  「道理是人人都能明白,只是我們難有孫悟空那樣機警的變化工夫。做為常人,也就是難有那種自覺驅除無謂煩惱的剛強性格罷了。」
  自重點頭道:「是的、是的。難就難在這裡!」
  就這樣,二人一直談到很晚明凱才回客店。
  次日早飯後,明凱來給方菲看病,自重在家迎候著。他們喝了一盞茶,金媽媽來讓明凱過屋來看病。進了方菲臥房,見她擁衾坐在炕上,雖是消瘦,但面色似乎有了些光彩,兩眼也照前面精神多了。梳理過的長髮披散在肩上,顯的她端淑莊重。見明凱到來,欠身讓座,點手致意道:「勞兄弟一次次看視,當怎樣感謝!」
  明凱示意她不要動,說:「都是自家人,兄弟應該效勞,嫂子說這話就見外了。」說著,挨身坐在炕邊。金媽媽拿枕頭放在方菲跟前然後坐在另一面,自重坐到凳子上。方菲伸右腕平放在枕上,明凱開始診脈;少傾又換診左手。診畢,讓她靜息,幾人便又回另屋。落座後,喝著茶,自重忍不住問道:「明凱,你看她的脈象可有起色?」
  明凱道:「嫂子的病程較久,一時間只要穩定了,就算好兆頭。可我今天看的脈象,不但穩定,還稍見轉機。」
  自重聞聽此言不覺面帶喜色。明凱又說:「依病理論:人秉七情六慾、樂極傷陽、憂極傷陰;陰虛火旺,火灼肺陰而引起肺癆。肺主氣,心主血,氣血交感則輔神養身。今肺火盛於血,亦傷於心,以是睡少食差;而睡少食差更使氣血兩虧,而使身體與精神益損。這樣循環漸進直至無可救藥。今幸得醫治及時,使病情得到抑止,已無大礙。」
  金媽媽聽說無礙,歡喜道:「可是,從她覺出病起就診醫吃藥,為什麼倒越治越重了,只有用下你開的丸藥才有些效驗呢?」
  明凱道:「當醫生治病和其它行當做事一理;藥物都是那些,只在於運用不同。別位如何下藥咱不知道。侄子跟師傅學的方法是:久病痼疾首先扶本正源,本源強固了自然就可以抑病;病得抑制,再主攻一端,以期達到本主末、末養本,本固而枝榮的目的。侄子前些時給嫂子服用的丸藥為安神益睡的藥;只有睡好才能吃好,吃好了體自強健,脈也可平復,這就是今天看出的轉機。今再繼續用些丸藥,另開一張方子,到鋪子去抓的。」說罷便就案頭現成筆硯開了一張「加味益肺湯」的方子,遞給自重說:「用此丸藥再加服益肺湯,雙管齊下可望速效。另外,還可以兼修練意的功法。嫂子病中體弱多慮,多慮則不利於康復;故兼修練意功法消除思慮之外,還有利於肺臟的康復,也是閑靜之中的一宗職事,可取一舉多得之功。不知大哥手頭可有這種練養功法的文字材料?如有,可讓嫂子揀選參照著作作;但大哥要留意,莫讓她作錯路數。倘有偏差,反為不美。」
  自重見他對病人處置的如此周詳、圓滿,心下自是佩服,連說:「兄弟為我們真是盡心又竭力了,我們該怎樣感激呢!至於練養功法的書籍,我曾在爺爺遺下的書箱裡見過,有什麼《養性延命錄》、《雲籍七簽》、《太乙金華要旨》等等。我平時對這個不在意,還嫌它礙手。現在你這一說,它們倒有大用了。」
  明凱說:「我學了一點醫,又聽師傅教導,說:這內修煉養功法有醫藥所不能達到的功力。因此平日行醫中,特別是給那些貧苦人家看病,尤其是遇到經年不愈的慢病,就要說給一些自養自強的實法子,讓他們少受疾病的困擾,又省了提湯、抓藥的資費,也算行些功德。嫂子這也算一種慢病,雖不乏藥資;可它終須耗費銀錢;更何況她這種病痊癒之後又不宜生育。內修功法中就有抑制生育的一種。據道家稱:女子入廟修行須先修煉抑經絕育法,叫做『斬赤龍』。今天是向大哥順便說一下,你可以翻照古籍斟酌而作;只是要謹慎才好。」
  自重連連點頭道:「是的、是的。為兄謹記就是了。」
  金媽在旁微笑著說:「這孩子,小小歲數,還沒成家,對這些也懂得」。明凱聞言不覺的紅了臉。自重怕他難堪,便忙來叉話,就說起關於那些在押人犯的話,他說:「昨天聽衙門裡人說:有幾個年老體弱的犯人已死在監獄裡了。本來這些人都沒有真贓實證的犯罪行為,只因官府接朝廷密令『壓服一下人心,恐受南方的太平軍、北方的捻軍蠱惑而鬧亂起事,殺雞警猴的。到下邊,城鄉各地的土豪劣紳就乘機殘害無辜百姓,狹嫌報復,誣告陷害;有的為謀奪鄰里田產房屋、有的圖佔他家妻女,就乘機害人、誣良為盜。窮苦百姓有口難辯,就這麼不明不白的被拘押起來。而今死了人,聽說上面有點兒著了急,打算近日內就要審理一番,該殺該打的作一定了結,剩下的就好開釋了。」
  「那麼,怎樣的算做該殺,又怎樣的算做該打?都沒有真贓實證?」
  「這個麼,就得看關節的力量了。」自重搖著頭,說「在這個時候,官府裡那些執掌生殺大權的大人們最是發財的好機會;真可以說是左右逢源,財路大開:他們對那些有所圖謀,狹嫌誣陷的富紳大戶是,孝敬不夠就不替他殺人;對那平白被害者,則是『不出油』就從重處置,除此,還有什麼依據呢?」
  「奧!」明凱驚歎道「這到簡捷明快!哎,這個世道可是比地獄還要黑暗哪!老天、老天!難道說天地生人就是為這些昏君、亂臣、貪官、污吏、土豪、劣紳們畜養的豬羊嗎!」
  自重也深沉的哀歎,道:「歷來的,大小官員都是依附於朝廷的鷹犬。他們依附於朝廷,和蛆蟲依附與腐屍一樣——它們雖然仰賴那腐屍活著,卻又在時時拚命的毀壞著它,直到它完全解體為止,而不想去維護他們的根本利益。它們利令智昏,只顧眼前的驕奢淫逸,盡情享樂,不計將來會丟生命之源的後果。更為可悲的是,倘或它們當中出現那麼一兩個稍為清醒的,警告大家說『咱們要想想後果!』那也會被它們的大群圍攻、扼殺了。像前幾年的林則徐不就是這樣被扼殺的一個嗎!這就是對清醒者的報應——最好是全體一致的昏昏然死去。」
  燕明凱深表贊同:「大哥所說確是至理;但天下人心是這樣,這是沒法子的。除非改朝換代,或可勃發生機於一時;朝廷一坐穩了,就又要像死水似的一點點的腐化起來;故而古語有『流水不腐,戶樞不蠹』之說。現在南方的太平軍聽說已立了國號,稱『太平天國』了,人們都在盼望他們打過來呢!」
  自重淡淡的說:「太平天國又怎樣?人就是那麼回事——跑掉的是大魚,吃不到嘴的是香的。那太平天國成功與否還很難說;即使成功了,黎民百姓又會有什麼好果子吃嗎?」
  燕明凱剛要再開口,就聽外面有女人的喊聲:「金大娘在家嗎?」

  十四小尼還俗棄禪院(3)(4)

  三
  明凱循聲望去,就見是兩個青年尼姑走進院來。自重向明凱說:「這就是北門外觀音閣的那兩個尼姑:那瘦長臉兒的叫貞善,圓方臉兒的是貞美。她們是來看望你嫂子的。」一面說著,已站起身,準備迎候著。這時金媽媽早已到另屋去多時了,聽到呼聲便從另屋迎出來向兩個小尼打招呼。
  明凱見兩個尼姑都是帶髮修行,年紀也都不過二十來歲。那貞善中等身材,瘦肩削背,黃白面皮,柳眉杏眼,面帶沉靜,沉靜中略含幽戚之色,但不掩其美貌。她背上背著灰布褡褳。腳下白襪青鞋,甚顯乾淨利落。貞美身材略高一些,圓方臉面,白中帶暈的膚色,濃眉亮眼,鼻口小巧,另是一番俏麗的光景。看神情,比貞善要潑辣活躍些。穿著打扮大略相同。她胳膊上垮了個竹籃子。邊走邊嘻嘻說著什麼。
  金媽媽在前迎著打招呼,自重隨在娘身後笑臉相迎著,說道:「又勞二位師姑來看望,菲菲怎能擔待得起呢!」
  貞善略帶羞怯的回道:「師傅差遣來城裡置辦香、紙、燈油,順便就來瞧瞧的。她可好些了嗎?」
  金媽媽拉著她倆人的胳膊,說:「她這兩天見好些。這不,才又經那個小燕先生看過了。難為你們倆,還總惦記著!快進屋歇歇說話。」
  貞美大聲的說:「我們都是苦命人,怎能不掛記她呢!」說著,大步搶進門來。貞善在她身後,不知這屋有人,就朝明凱坐的這屋張一眼,正好和明凱打了個照面,心想:這大概就是那個小燕先生了!明凱頭會兒見是尼姑,便不再注意了。此時正在思量和自重方纔的談話心裡還在盼望明傑早日回來解救人,所以並沒太留意外面進來的人,也沒抬眼。貞善這裡卻看清了他的面龐,不由的心中產生一種素來不曾有過的情感。可是,在這種場合,也不容她多想便被金媽媽領到方菲屋裡來。自重陪她們進門之後,便解釋說「還有醫生在那屋」便退回來和明凱繼續談起來。
  貞善、貞美進來,方菲忙坐起身讓坐。二人問候著一面在椅子上坐了,一面看著方菲的臉兒,問道:「你這些時候可好些了嗎?」
  金媽媽給二人斟上茶,也坐在炕邊。方菲說:「有勞你們掛心;我覺著強了些似的。」
  貞美道:「師傅讓我們到城裡來買東西,買完了,我們總想著你,不知病情怎樣了,就順便來看看。這會兒看著你氣色像似比上次我們來看時強了似的;你自己覺著也好啊?」
  方菲「恩」了一聲「是強了,晚間覺睡的沉實,飯量也好一點;只是盜汗、發燒、氣短還那樣。」
  貞美笑著說:「吃、睡都好了這就是好事;病得一點點的去。俗語說『來病如山倒,去病如抽絲』;何況你這病又鬧了這幾年了,哪能就一下子全去掉。」
  貞善問道:「那麼這一程又是經哪個先生治的呢?」
  金媽媽用手一指對屋,說:「那不,就是那屋坐的那個年輕人。別看他小小歲數,論醫道還真不賴呢!」
  貞美悄聲問道:「那麼他是哪兒來的?怎麼早沒讓他給治呢?」
  「是城東燕家莊的,和俺家是舊交,俺的侄子輩兒。早也不知道他會醫道;這是來看望俺,提起來的。」
  貞善聞言便欠身向那屋裡望了望,貞美卻只不經意的斜睨了一眼,便又問道:「他都是下的什麼藥呢?可曾診斷出是什麼症候?」
  「斷的是肺火大。吃了幾付安神益睡的丸藥,果然就有了效。這不,她自己也說好些,咱們大夥兒從旁看著也都見出好來;豈不是服藥有了效!」金媽媽一邊說,一邊笑著,笑的她那缺牙少齒的嘴也合不攏了。
  貞善一旁深深點了幾下頭,說道:「是啊,睡不好覺就要胡思亂想,又總愛想些心煩的事,所以這失眠是最傷神、熬枯心血了;飯食到嘴也就不香甜;這樣一來二去就讓病把人給壓倒了。所以這先安神益睡的醫治方法是很有道理的。」
  「誰不說的呢!」方菲應聲道:「咱這燕兄弟就是這個見解,吃下他的藥也就有了起色。這不,才剛看過脈,又開了張湯藥單子,說這是專攻肺經病的。」
  貞善聽到說這個年輕大夫的說法和她的說法相同,便不由的臉兒一紅,同時微微低下頭去,心裡更有一種不平靜的感覺。這你道是為何?原來是她一向就對這燕家莊有一份難於啟齒的心事。燕家莊,在這海濱一帶聲名她自然也是聽到的。今天聞知這個年輕醫生就是那裡的人,便勾起她這腔心事來。此際聽方菲說起藥單,便站身去方菲手邊拿起那張單子,假作審視藥物品味配方,實在是在端量那上的字體筆跡。她一見之下,便覺得有些愛不釋手了。心想,字如其人。在初進堂屋時的一照面,留在她心裡的就是個文秀、儒雅、沉穩、睿智的青年。一些年來,她眼中過去的人,丑、俊、愚、智各色都有,卻從沒一個能在她心裡惹起大的波瀾;不知怎的,今天竟然在和他一照面間突起了難以平伏的心潮,這是舊有的心事萌發?一見之下還是情緣作祟?這讓她自己也說不明白了。她只管這麼呆思癡想著,身旁幾人都說些什麼、作些什麼,可就一些兒也不曉得了。貞美還只道她是在揣摩藥方呢,也不去打擾她,只管和金家婆媳拉閒話兒。
  方菲是個心地細密的人,在和貞美說話中,無意間瞥見貞善的面色有些發黃,又見她對那藥單只管呆呆的看個不夠,臉面神情變幻不定,似乎懷有心事,就探詢著說:「善師姑,你看這單子開的可好嗎?」
  貞善的呆想被突然驚醒,微一紅臉道:「我哪懂得什麼藥性,只是閒看看吧。」說著,臉色又是一陣青黃。方菲見她這樣,就問:「那麼你近來身子是否有些欠安,怎麼臉上氣色不大好?你原來可不是這樣的呀!」
  聽見方菲這麼說,貞美和金媽媽的目光便都來注視她,貞善就更紅了臉。她只是搖頭,表示沒甚不好之處。
  四
  金媽媽因沒有女兒,一向對女孩子家抱有疼愛之心。今聽兒媳那麼一說,就對貞善分外關注起來,說道:「嗨!你們這些小人兒,個個都是傻□子,就不知道疼愛身子。就說俺這媳婦吧,當初不也是覺著發燒、身子沉、吃飯差、咳嗽。我看出是有點病,可她就是嘴硬,問她,就說沒有病,這不,就把病給耽誤了!若聽我說呀,善師姑要是覺著哪兒不舒服,就趕早兒看看醫生,吃吃藥,別等鬧重了就難治了。嘖嘖,年輕輕的。倘若是病倒了那可怎麼好!你們又不同於我們在家人——煎湯熬藥、飼茶弄飯的,難處就多了。」
  貞美見她們婆媳這麼一說,就著急的說:「唉!我這個人可真是的!你們要不提我還真就忘到腦後去了。她這些日子可不是常常咳嗽怎的!又整天懶懶的,坐哪兒就是一個坑,覺也睡不香,齋食也減少;你們說,沒病能這樣嗎?就拿我說吧,就不像她那麼的;一天該吃就吃該睡就睡;要不你病啦災啦的,別看你成天的磕頭、燒香、拜菩薩,當真倒下了,菩薩也是乾瞪眼兒瞅著你!」
  貞善讓這幾個人你言我語說的只管低著頭不言語,眼眶兒卻已濕潤了。方菲見她這個光景,就當婆婆說:「娘,既是善師姑身子不適,您可不可以讓明凱兄弟給診視診視,拿些藥或開個方兒?」
  金媽媽望著貞善,說:「那孩子看病倒是很好的,只是……」說到這兒,她又去看看貞美:「不知善師姑可願意嗎?」
  沒等貞善張口,貞美就搶著道:「這正好。若不的,往廟上請先生多費事。要是讓她……」
  她拿眼去看看貞善,「往先生家去看,那可比拉去砍頭還要難哪。」
  貞善紅著臉嗔怪道:「就是你嘴快,搶著給人家當了家。」
  「我怎麼不當家!」她翻瞪了她一眼,「我等著你倒床上,好侍侯你湯啦水啦的呀!到那時候,是菩薩能顯聖,還是師傅能發慈悲?還不都是我這個還願的角色來承擔嗎!」
  貞善無話可說了,便聽從了她們幾人的安排了。其實呢,她本心也並不反對這種安排。金媽媽見貞善允通了,就起身去和燕明凱說知這件事。自重聽了也從一旁幫趁幾句。燕明凱作為醫生,講的是治病救人,他不管你是什麼三教九流、尼、僧、道士,還是紅粉佳人、少年婦女,便爽快的答應了。只是說「怕打擾嫂子靜息,就在這一屋看吧。」
  金媽媽樂著回來讓二人過去。貞善在前,貞美隨後,進屋先向明凱打一稽首,然後都在炕邊坐了。兩人同時都微低著頭,以眼梢兒向對方斜掃兩眼。貞美還沒當意,貞善卻又紅了臉,自己也覺出熱烘烘的了。
  金自重依然以客禮迎候二人進來。待她們坐了,又見老娘也坐下,便把兩個女尼向明凱介紹了,自己才坐下。稍事寒暄後,金媽媽便指著貞善,代她向明凱說了病狀。自重見要診脈,便讓開桌邊,讓貞善坐了。貞善怯生生的伸出右腕放在桌上的小佈伏上,又用左手去挽挽袍袖,以便診脈。她依然低伏著臉,以眼角斜睨過去。這時才得以看清他的面容;只見他方圓飽滿的面容,白淨的面皮兒,兩道劍眉斜插入鬢,一雙明亮的眼睛,顧盼之間如同朗星一般,在長長的睫毛映襯之下炯炯有神。高鼻勻整,俊美玲瓏;丹唇峰稜,白齒嚴齊。一條油光可鑒的髮辮垂在腦後,髮根四周剃刮得乾淨利落。身穿絲綢長褂。由於桌案遮擋腿腳以下不得而見。只此,她已看出此人像個書生,但顧盼之間又含有一股英武的神氣。她不覺的看得失了神,直到那醫生伸過手來,用三個指頭按在她的腕上;這使她如同磕了麻筋兒一般,激靈靈一股不知什麼力量即刻流遍週身。她被這一擊驚醒過來;卻只管微瞇雙眼暗自享受著從這三個指稍傳給她的那種莫可名狀的怪異之流。此時再偷眼去看那醫生,見他略偏著頭,左眼微瞇,右眼凝神,嘴唇緊閉,沉靜運神靜思著,並無一點分神旁騖的情狀。她以為這是後生膽怯,故意在人前做神做態,便不由的心裡一熱,不覺中臉又紅了。當時心裡一驚,想極力驅除這道魔障,使心神兒鎮定下來;便默誦著《觀音經》文,以保住心頭那片清淨禪林,使它免遭塵凡沾污。可是,她這經文卻怎麼也誦不連貫了,不是漏掉字就是顛倒了句,記起頭又忘掉了尾。心裡一急,臉就更發起燒來,甚至鬢邊、鼻凹兒還出了汗。這顆心卻怎麼也按耐不牢了。她有些不能自持,便伏身在桌案邊,雖極力屏住一口氣,但終於還是發出一聲輕歎。這一來就把她羞得無地自容了。但看那醫生和在座的其他幾人都並沒注意似的,這才稍為穩住些神兒;於是再不敢心游神馳了。
  少傾,切罷右腕,又換切左腕,燕明凱略為活動一下身姿,便復又靜默運神於脈象之中,目不旁視,耳不雜聽。他這樣,使旁觀眾人也都屏聲息氣的瞧著,生怕打擾了。
  燕明凱切脈已畢,這才轉臉對貞善仔細打量一番——國醫診病主要有三道程序,即:叩、望、切這幾個步驟——他打量完畢,又問了些自覺症狀如何的話頭,這才診視告畢。
  貞美一旁搭腔道:「先前她可不是這樣的。就從去年冬天起才看出她是有病了的樣子:睡也不實,吃也不香,長吁短歎拿東忘西的,這不,漸漸的臉色也青黃了,眼見的蒙上一張紙就哭得了!」
  燕明凱聽罷,點頭道:「啊,啊!是了是了。從脈象看,這病是肝郁氣滯,化火傷陰,心陰不足,神無所附。我們醫學認為,這類病症其根源多因憂愁、抑鬱、思慮、哀傷、所欲不隨等等諸多煩惱所致。因情志致病多傷損心、肝兩髒;而心主神明,肝司疏瀉。心思心思,一切思慮都累於心;身氣舒暢則由肝所主。因此,一切大惱、大怒、大憂、大哀都首犯於心。醫書有『悲哀憂愁則動心,心動則五臟六腑皆搖』的說法。據此,治當以疏肝解郁滋陰潤燥,養心安神為宜。」
  眾人聽他說的有根有據,頭頭是道,都「嘖嘖」稱「是」。
  稍停,燕明凱又接口道:「這樣,就先開付湯藥試試看吧。」於是便就案頭的筆硯紙張,幾分幾錢的開了一張「逍遙百合湯」的方子,無非是:百合、夜交籐、當歸、白芍、郁金、香附、連翹、蓮子心、生地黃、麥芽、珍珠母、甘草、大棗等等。最後又囑咐了用法、藥引之類的話。完了便喝著茶,轉臉又和自重談起前頭的話來。
  金媽媽見她們幾個女人也搭不上言,就起身帶領貞美、貞善回那一屋去說話兒。貞善、貞美二人臨離開又向明凱道了謝,明凱也微還一禮,她們便回方菲這邊來了。等明凱離去之後,貞善、貞美才辭離金家,順便在一家藥鋪抓了藥,回廟去了。

  十五湖心躲官起魯捻(1)

  十五烏雲把月掩煉獄挨板冤似淵
  逃脫枷鎖避法網湖心躲官起魯捻
  一
  次日,金自重到衙署辦事,就聽同事們紛紛傳講,說今天袁知縣要坐堂審理那些在押犯人。人們素來都有一種好奇心;路上遇到雞斗架、狗交尾、牛牴角、馬對蹄這些夠當都會招得許多人瞧熱鬧。因為這是平淡生活的死水潭上的一絲微瀾靜穆原野上的一縷旋風,風波雖小,卻也算打破平靜,讓人心頭產生些潮起潮落。而這判冤決獄的公堂上又往往要出現些戲劇性情節,如何不讓人感興趣呢!自然也有為瞧是非曲直的人在裡面了。就這樣,街上行人百姓都遠遠站在衙門對面的街邊、屋簷下望著。衙門裡的公差吏役凡能抽出手的,也都揀個方便處所遮掩著偷偷來觀瞧。
  天到辰時三刻時分,人們聽得幾聲靜鞭響、一棒銅鑼鳴,知道是老爺要升堂了便都齊集目光向上看去;但見得大堂內外、上下佈置的異常整肅森嚴。大門以外平日就有兩名帶刀軍曹侍立警衛;今天為了壯大聲威,便又增加兩名持槍的兵丁。二門口上今天也例外的站了兩個兵警戒著,二門以內;大堂兩側凜凜的站立了十幾名手執棍子、板子的虎狼大漢一個個瞪著眼、板著臉,冷森森、凶煞煞;這是行刑的打手,所以都各外裝得嚇人的樣子。堂內正面牆壁上「公正廉明」的柒金大匾下方,懸掛一幅猛虎下山的大圖畫。圖畫前方,順牆一溜擺了三張朱柒公案。案上設筆硯、籤筒、簿籍等一應事物。此時,知縣老爺花翎頂帶箭袖補服的正裝打扮著由側門出堂。他後面緊跟的是刑房師爺和書辦兩人。這知縣姓袁,名溪,字厚芝,外面人都叫他袁猴子。
  袁知縣坐了正位。師爺居左,書辦在右。坐定之後,三人都鐵著一張臉向下掃視著。見大堂上下鴉雀無聲,一派肅靜,那知縣便將腰桿兒拔直些,「吭、吭」乾咳兩聲,伸手從案上拿起驚堂木,「啪」的一聲敲在桌面上,口中吩咐:「升堂」。下面差役便像受驚的蠅子堆一般「嗡」的一聲:「升堂」!於是大堂內外應職的眾吏員、差役便都像吃了壯藥似的,人人肅立,個個斂神,腆胸凹肚的木立著。煞時之間公堂上下這塊小天地,好像被突然而降的酷寒凝凍成一個大冰窟似的死寂了。所有的生命進程都似乎在這裡煞了砸。這局面足足維持了大約呼吸五口氣的工夫,才見那書辦捧起一冊大簿子起身送到袁知縣的面前。知縣伸手翻開那簿子又把手指在舌尖上舔舔濕,瞇著眼一頁頁翻了兩篇,看得清了,向下呼喝道:「帶螻蛄溏的焦吉新,上堂聽審!」
  下面應了聲「扎」!兩個腰挎短刀的衙役便從廊下押過一個帶枷拖鐐、破衣爛杉、一瘸一拐、蓬頭垢面的漢子來。那漢子四十來歲,莊稼人模樣。他因先已受過重刑,未等到堂前早已是渾身篩糠,牙齒打顫了。一到堂口更嚇呆了,只管像個木樁似的站在那兒發愣。兩邊衙役、打手見狀便齊聲吆喝:「跪下!」他也沒聽懂,依然那麼木立著。其中一個衙役就上前在他後腿彎子處狠踹一腳,他往前踉蹌了兩三步隨即栽倒在那裡。他爬起後才就勢跪在了那裡;但已經哆嗦成一團了。
  袁知縣一見這樣,早已升起一股怒火,便聲色俱厲的朝下喝道:「大膽叼民!」袁知縣是影匠出身,後來作稅吏的,因而嗓音極好,所以衙內、街上都聽得了他的呼喝「來在本縣堂前還這般無賴,著實可惡!本該先打二十板再問。今本縣有好生之德,暫且記下這二十板;你要好生回話,倘再如此撒賴,可莫怪我不寬宏了!」
  焦吉新一見老爺變了臉就更嚇蒙了,也沒聽清知縣都說了些什麼,只記住了「撒賴」這一句,就哆嗦著連說「誰敢、誰敢」。人們也不知他是說自己「不敢」撒賴還是說知縣「不敢」打他,故而都憋不住要笑而又不敢笑。
  袁知縣不便理論他這些,只往下問道:「你是螻蛄溏的焦吉新嗎?」
  他應了一聲「是。」
  「你知道你犯了法嗎?」
  「什麼,犯法?我哪有工夫去犯那法呀!我整天忙著作田、種菜、擔水、割柴、餵豬、放牛這些活兒還都忙不過來呢;再說我從來就沒見過『法』是什麼樣兒的,上哪去犯它呢!」一邊說一邊把頭在地上連連拱了幾下,已經是哭嘰嘰的了;還在咕噥「只有我老婆在頭冬天的時候犯了咳嗽氣喘病,那也是她穿衣裳少、凍的;可不是我給她犯的啊!老爺要不信,你叫她來問問。」
  袁知縣聽他說的不是話,便撅起鬍子罵道:「把你個混帳東西!國法你都不知道,真是無法無天了!那麼我來問你;你為甚該繳納的捐稅不繳,還結伙對抗官府收繳,這不是反了嗎!造反還不是犯法嗎?」
  焦吉新一聽這話,嚇得頓時大哭起來,一面斷斷續續的說「老爺,我是沒錢繳哇!但凡能拿得出,我怎敢不繳哇!」
  上面那位師爺問:「你拿不出?那麼一年到頭種地、養豬收入都吃盡喝光了嗎?」
  「老爺你是不知道,種幾畝薄地,還沒到抽穗就讓蝗蟲給糟踐完啦!剩下星點的,家裡還有幾張嘴……
  「胡說」袁知縣沒等他說到底就攔住,問「你往年都怎麼繳的捐稅,為甚單單今年就沒有繳的?是不是聽到太平軍的風兒了才敢這麼膽大的對抗官府?」
  「哎呀老爺,你說『太平均』,這在咱螻蛄溏那地方可是從來沒聽說過;咱們那兒哪會兒也是大戶多交些,小戶少交些。要說太平均這話是老爺你說的我才知道這話頭兒。」
  「少胡扯!」知縣老爺真給惹火兒了,吼道:「你說!為甚結伙抗捐稅?說!」
  「哎呀,老爺,我就是沒銀子交,哪還敢結伙抗捐稅。」
  「說,銀子錢都哪去了?」
  「聽說都賠紅毛鬼子啦。」
  「你見鬼子了嗎?」
  「不是我見鬼子,是說朝廷見的鬼子。」
  「反了!反了!」袁知縣這會兒真急了,又吹鬍子又瞪眼睛,把醒木在案上拍得「啪、啪」震響「這個狗才真該殺了;竟敢當眾誹謗朝廷!這不是反了嗎!」說著伸手抓起一支籤子摔下去,大喝道:「打、打,給我狠很打這狗才四十板!看他還敢不敢胡說八道了!」
  堂下掌刑差役見摔下簽子來,曉得老爺是真動了火兒,便如虎似狼的踴上五、六個人,不由分說,一下子把那嚇癱了的莊戶佬拖翻在地。由兩人用棍子橫壓住雙腿,兩人照樣兒壓住脖頸並兩手,另兩人各執一根榆木大棍,都有核桃多粗;兩個人分立左右,互相對看一眼,便甩開兩臂,交替掄開了。一、兩棍下去那焦吉新就呼爹喚娘的慘叫震天了。掌刑差役久幹這一行,都有它的門道:行刑中,讓人犯狂呼亂叫,外面兒不雅;對執刑者也易於被他叫的軟了手。所以就頭三腳兒加力狠掄幾棍,三、五下之後他疼的昏了過去便沒聲息了,就如同打死豬一樣的諸弊皆除了。
  此法果然靈驗;不多幾下他就不吭聲了。他那衣褲原就是破舊不堪的,在他不出聲的同時已被棍子掀飛了,所以此後就棍棍著實肉,點點血花飛,悠悠三寸氣,蕩蕩魂魄摧;人早已半死了。四十棍打罷,那屁股上下一帶便全露出了慘白的骨頭來。兩個掌刑差役每人雖只二十下,卻都汗流浹背了,住下手便各自轉到一邊去擦汗。其它四人也鬆開手,取過冷水、翻轉了焦吉新的臉來,朝著噴了幾口水,停了一會兒,才見他把臉皮抽搐幾下,鼻子也幽幽的哼出些聲息來。
  這時,桌案後的袁知縣才吩咐讓把他且放在一旁以儆後來的人犯。接著又吩咐:「帶砂鹼灘的岳學敏!」
  兩個帶刀衙役便從監押房裡鐐銬鋃鐺的拉來個三十出頭的瘦小個兒來。這人來至堂下,一眼就見到那躺在一旁,血肉狼籍的焦吉新。這慘象使他不由的就穌了骨頭,不用吩咐便撲通一聲雙膝跪了下去。
  袁知縣見這人還算乖覺,火氣就小了許多,聲調稍緩的問:「下面跪的是砂鹼灘的岳學敏嗎?」
  「是小人。」他低聲應道。
  「你被控告拒交稅課,毆打官差,通匪謀反,可是事實嗎?」袁知縣一字一頓的問。岳學敏聞聽這話,不由的偏過臉去看那焦吉新一眼,又遲疑半晌才吞吞吐吐的承認「是事實」。
  見他還算馴順,知縣就說:「單是通匪謀反已是死罪了,你還毆打公差、拒交捐稅;這數罪並罰,你是死有餘辜了。本縣今念你認罪尚好,先從輕處罰,打二十板,暫收監聽候定奪。說著又執出一簽扔將下來。
  這回又換了幾個掌刑人,他們按照知縣的聲色,這回打得輕些。但是,怎奈這人忒也瘦弱,又兼先前受過了刑責,所以這二十板打罷人也就昏了過去;於是又噴水,噴醒了,拉去監押。
  接著往下又審了三、四個人,審理情形大體不差許多;不識相的就辯白「只因窮的沒法,納不上捐稅實是無反抗之心。」這一類一律重打四十。那說貓是貓說狗是狗,不辯一詞的,是有情板子二十。這樣直到傍午,袁知縣也犯了煙癮,掌刑的也筋疲力盡了,就罷手退了堂。這都算是初審,所以過後都重又收監,聽候發落。
  這樣做,在上面是有幾宗好處的:從辦案這面講,可以去粗取精,理清眉目;在一縣之主的百姓父母,這工夫就是通融關節的空隙;做為人犯,這可就是各顯神通尋門路,納賄賂的好時機。
  由於人犯多,袁知縣又和縣丞、主薄幾人分堂審理,就這樣也還是費了幾天的工夫才初審完畢。在這幾天裡,老爺們自然是舌焦唇敝;衙役們疲精竭力;人犯們血肉狼籍;旁觀者是傷心歎氣;以此,一時間滿城風雨,怨聲沸揚。人們一個個於飯後茶餘便都來談論這些事。

  十五湖心躲官起魯捻(2)

  二
  再說燕明凱,自從明傑西去尋找捻黨,留他一人,每日出外以行醫為由,在城裡城外游動觀風。對於衙門裡審案件中的一些情形也大體都聽說了,因而很是盼望明傑早日成事回來。這在晚上掌燈之後,便悄悄離開店房到金家來。自重迎著讓坐讓茶。茶間自然就談起衙門審案的話。自重向他述說了些詳情以及幾個狗官發問誘供的口風裡所表露出的險惡用心。又特別講述了萬永年的案情。萬永年因為堂審中應答不當,已被鍛練羅織成死罪,和另外幾名同樣情形的人一起,準備做為殺一警百、鎮撫叛亂的標靶。餘下的大約就要採用慣用的法子:「久羈不絕,敲搾油水了。」
  自重又說:「看來要想解救這些無辜之人還得早下手為強。趁著這裡給省裡的呈文還末發出的時候就使他們改弦更張,為好為歹只在於他們;要是一經呈文到上司衙門,他們再有心變更也不成了。所以這事情可以說比救火還要急呀!」
  明凱道:「大哥所說極是。我和明傑約下時日,也就怕的是這個。」
  自重道:「算來明傑已是去了十來天,如果事情順利也該回來的了。可是,那邊情形不知怎樣,若是一時找不到丁剛,沒有人引薦,能否接上頭?接上頭人家會怎樣對待,都是很難預料的呀!」
  明凱一向沉穩,此時也顯出有焦急的神色。一面聽著自重講,兩手互搓著,微瞇著左眼,右眼凝神思謀:「是啊,按時日是該回來了。」
  「嗨!」自重歎氣道:「這可應用上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那句古語了。我想,我們作人,那就憑著一顆心;對人對事只要存了一顆與人為善的熱烈心腸,再憑這種心腸盡到力量,即使謀事不成,我們雖不能說問心無愧,可也還不能算是沒有善良之心。至於說問心存愧,那也是慚愧我們的能力不到;但這是沒有辦法子的啦。」
  明凱深表贊同,道:「是啊,我們也只能以此自慰了。」
  二人又說了一會閒話,明凱就告辭回店了。
  單說燕明傑,自從那日與明凱分手,上路投西朝著大運河口方向而來。從海濱到東平,他要橫跨一省地,行程越千里,時間要求又甚是緊迫,算日程,靠徒步跋涉是不成了,所以走了一日,次日便於路上雇了一匹快馬騎著向前趕去。他饑餐渴飲,曉行夜宿,穿州越縣,一路上繞過些團練、兵丁哨卡盤查。明傑心急似揣火,打馬如流星,這一日來到平陰界面,當時日頭已是壓山了。問問路人,說是前面不幾里便是黃河岸邊。他心中盤算不如且在就近住下,明日從這乘船趕往東平,豈不少些麻煩又比乘馬迅速、安適些。當下主意已定,便在就近一個叫張果莊的村子裡一家茅店裡住下。當晚和店家說好:將馬寄養在店裡,待回來時取馬,算還餵養照料費用。
  一夜無話,次日飯後,收拾行囊上了路,朝著河口奔去。此時正是春末夏初時節,河岸窪地港汊交錯,但都已乾涸。在滿目蘆蒿中一條蛇腹小道,愈近河岸愈顯得蓯雜難走,好在已漸漸聽到滔滔湍流的囂聲。燕明傑仗著一身經過打磨、鍛煉的功夫輕捷奮迅的穿枯蘆躍敗草,越過些深溝高塹,不大一會兒便來到岸邊。
  明傑踏上岸邊高埠之處舉目極望,但見那洶洶黃水,滔滔長流波推浪湧,一瀉千里之勢,不由他不感慨萬千、撫今追昔,心下暗歎,吟誦道:洶湧千傾浪,滾滾驚風雷,鼓蕩心潮起,悲歡腸幾回;齊魯多英俊,而今萬馬咽;炎黃重抖擻,大河永不歇;吟罷情未已,歲月漫恢恢。
  燕明傑吟誦已罷,激昂難平。思量自身為炎黃子孫之一,堂堂男子漢,稟稟大丈夫;又屬青春年少,正該有所作為之時,眼見國家如此破敗凋敝,世事一派混沌自己卻歲月蹉跎,盲無目的,實在是愧對開闢洪濛的創業祖先。又轉念一想:自古以來,有多少人犯著這空懷大志,徒發朗言而不肯做那細小的、麻煩的實在事;因之徒活一生,於國於民毫無補益;於自己白白消磨了意志,以至終生一事無成。眼下而論,無論救國救民,不切切實實的從細小處入手,大話說多少,大志立幾番都是無濟於事的。想到這裡,他趕忙收心斂意,收攏目光向河上河下察看;但見大河上下白帆點點,左右兩邊小舟如葉,南北爭流,東西競渡,檣桅交錯十分繁忙。水上船隻雖然不少,但他問過幾隻上行船,有的去開封,有的去洛陽,還有的到龍門,都不是南下運河的,也就無從搭乘,他只得在這裡逡巡著繼續等待。
  燕明傑一面觀望,一面來回踱步,玩賞著這異地風光。初夏的艷陽,暖融融的照耀當頭,田野裡禾生□畝,柳垂堤岸,煙鎖長林,霧騰水面;紫燕啣泥於溏邊,蛺蝶穿花於田園蜻蜓橫翅依戀著菱荷,青蛙鼓腹而嘹亮吭歌。這良晨,這美景,就是我們偉大國家的一部分哪!倘使處在天下太平,政治清明,人人得以安居樂業之時,作為偉大國家的一個青年,無論是從文抑或習武,乃至工商百業,於工餘茶後,無憂無慮的徜徉在這美好的天地裡該是多麼幸福啊!可現在,他初出家門,就不得不為良心所驅使,為父老鄉親們脫離那無妄之災而疲命奔走。一想到這,他便憂心如焚,焦躁起來。
  正在這時,他遠遠望見有只小船沿著他這面的河邊,由下而上緩緩駛來,等到近處前問時,又是阿城的船,不到東平。不過他們說後面有只東平的船,稍候就到的。明傑聞知,朝下游望去果然又來一隻。稍頃漸近,也一點點看清了,船上有兩個人影在蠕動;再近些時已看清是一老一少;那老者花白的鬚髮,在春風吹拂中飄擺散亂著,坐在舵位上掌著舵;另一個是青年,在用力的划著槳。看看已到切近,明傑便雙手握圓攏在嘴上衝著來船放聲高喊「喂!船家——喂——船家!」船家聽到喊聲,便靠將過來,待船隻離岸兩丈多遠的時候已不能再靠近了,便停下來搭話。一問,果然是東平的船,明傑歡喜道:「啊呀,這可巧了,我正是往東平去。不知可不可以行個方便,搭搭船?」
  「行行行行,那你就快上船吧。」青年爽快的說「趁天時尚早好趕路。可是沒法兒搭跳,你就淌水過來吧。」
  明傑測度測度距離,又看看腳下地勢,然後一擺手,說:「請大伯、大哥坐穩了。」說罷,紮好頭巾、束緊腰身、背牢行囊,在略高於船面的泥岸上,後退了十多步,然後朝前猛躥幾步,腳下叫勁,一提腰身,「嗖」的一聲便跳上了船面,把那小船震動得輕搖了幾下也就穩住了。這使船上一老一少都吃了一驚,連說「好腳力、好腳力!」
  燕明傑上船,放下行囊,和兩個船家見了禮,說好船錢,就揀個空處坐了。船家當即起錨開船。船家各自忙著手裡事物,明傑便一個人觀賞著沿途風光。
  傍晚十分,船已進入大運河,水流穩了許多,船家才得餘暇說些閒話。走了一程,天已擦黑,便找個港灣處泊了船,升火做飯。三人吃過晚飯,在船上活動腰身、消食兒。晚風吹拂、夜涼如水、上弦月半明半暗的在淡雲薄霧中時隱時現。河上水拍船響,浪湧舟搖,人隨船晃,月影兒游移;遠處漁火點點、葦蓯蛙聲陣陣、岸草蟲鳴、村落犬吠;蒼茫的夜色裡,萬家燈火已逐漸稀疏下來。三個人都感到涼意才進入棚裡,躺身歇息,一面接談著家鄉居處哪來哪去的閒話兒。船家是平山店人,姓田,是父子倆。老漢叫田萬春,兒子叫二忠。還有個長子叫大忠,原來也跟老漢弄船的,只因前年遭了樁禍事,鬧成殘疾,如今在家養著呢。他們這次出船是給個客商往省城運送貨物的,回來沒載船輕才循著河邊走的,順便也稍點零載或行人賺個打火錢。老漢和二忠你一句我一句的講著,帶著氣憤和苦惱。說完又問起明傑的姓氏與家鄉住處。明傑見這父子倆像似窮苦忠厚的人,便不甚隱諱,說了個大概,然後又說「今到東平辦些個事。只是初到這邊來,人地生疏,還要麻煩老伯和二哥指教、幫助啦。」
  老漢說:「嗨!這說哪去啦!年輕人兒初次出門兒,哪裡就能事事懂得!用咱錢財沒有,幾句話算什麼。」說著已咧開缺牙少齒的嘴巴笑了。又說「我看你這小伙子怪不錯的,你要不嫌棄就先到俺家住住,要找哪個地方、哪個人就叫你這兄弟和你做伴去,他常在外跑路數熟。」
  明傑聞言,忙說:「這樣是小侄求之不得的;我就先謝謝老伯和二哥了。」
  二忠在一旁接口道:「這你放心,到我們家去,我陪你找人準沒錯兒。」稍停一下,他忽的坐起來問明傑「唉!我說呀,你二十幾呀?這不弄明白,咱倆你叫我哥,我叫你哥,不就叫糊塗了嗎?」
  明傑被他說笑了,便回道:「小弟今年二十歲,五月生日;二哥呢?」二忠說「那麼說你叫我二哥還沒錯,我二十一啦。不過我名字叫田二忠,你就叫我名字吧。」明傑趕忙說:「不、不,叫二哥多親近哪;要叫名字不就相遠了嗎!」老漢在一旁捻著胡查笑吟吟的說「對了對了,就叫二哥的好,往後作著伴兒到哪去,外面兒看著還許把你們倆個當成親兄弟呢。我可不是自攀,看外表你們倆還真有不少相像的地方呢!」兩個年輕人聽這麼說,當時都笑了,互相拉起手來更加親近了。

  十五湖心躲官起魯捻(3)

  三
  田老漢年紀大,行船勞乏,說一會兒話兒就睡了。剩下明傑和二忠,兩人初見面便覺投緣,現在經過攀談已是十分親熱,言來語去間顧忌就越來越少了。二忠問明傑:「你家住海濱縣什麼村鎮哪?」明傑告訴「燕家莊。」二忠把手一拍說:「我就猜到你是燕家莊的呀!」明傑笑問道:「怎麼猜到的呢?」二忠道:「從你今頭午上船時候那一跳,就看出你不平常了,後來又說你是海濱縣的,姓燕,我就猜到八、九成來了。」明傑道:「這麼說,二哥對我們那兒是有些耳聞了?」二忠正色道:「山東一省誰還不知道燕家莊;我們這兒又鄰近梁山泊,有很多人都是當年梁山聚義英雄的後代。這些人平時一提起梁山聚義的話就氣盛神旺,自覺有那麼英雄的祖先很是光彩。而今聚義英雄的子孫後代都已成為星星散,只有燕家莊千百年來始終綿延不絕。所以大家就特別的看重你們燕家莊。還更因為你們家世世代代都有些承傳祖風的俠義之人在世上行走,人們更是口口相傳,我們自然也就知道一些了。」
  明傑聽了二忠這番話,雖覺心裡熱烘烘的;但也想到:人怕出名山怕美景——大家都眼睛盯著你,就須處處留心,謹慎行事;否則作出不名譽的事情,就要傳得遠近皆知而玷辱祖先。就是官府也要因疑忌而可以深究的吧。想到這裡,他問二忠:「那麼二哥祖上呢?」二忠搖頭道:「這,我就說不清了。但是,不管怎說,像我們這樣的人,讓人欺負了的時候,就總盼望能再有梁山好漢那樣的起義英雄出來領頭,我們跟他走,就是掉了腦袋也不後悔
  ——死的痛快呀!」
  明傑見二忠真動了意氣,就試探道:「那麼我聽人說:安徽有了太平軍,河南有捻軍;那太平軍都立起了太平天國,那聲威和勢力不比當年梁山泊起義大的多嗎?太平天國和捻軍不也都是反官府和殺富濟貧嗎?這話二哥就沒聽說嗎?」二忠聽這一說,一挺身從舖位上坐起來,道:「這樣驚天動地的大事哪個能不知道!我們這兒又是近在眼前!」明傑又問:「那麼這一帶的人對太平軍和捻軍都是怎麼看的呢?」「怎麼看?這可就各自一路眼光了。合了誰的胃口誰就說它好,不合誰的胃口誰就說它歹;世上的事情不就這樣嗎?」二忠忿忿的說。明傑點頭應道:「嗯,這是實話;就因為見識不同,所以到處都是你爭我斗的。」
  沉默一會兒,二忠像忽然想起來似的,問道:「兄弟,在這船上四下沒人我才問你,你說來這裡找人,到底找誰呀?」燕明傑沒有回答他的問話,卻反問道:「那麼二哥能不能告訴我,你本人對太平軍和捻軍是怎麼看的呢?」二忠在黑暗中不由點點頭,歎口氣,說道:「你問這個嗎?我跟你說說我們家的事,你也就明白了我的心思了。」於是他就詳詳細細的講述了他的家境困苦,哥哥大忠如何受冤被屈,以及嫂子怎麼跟人私奔的話。末了,他問明傑「這回你該明白我的心思了吧?」明傑聽罷他一番字血聲淚的敘述之後,感歎道「莫怪二哥說願隨起義英雄走,死也不後悔;你這家事實在讓人喘不過氣來呀!你的心思我都明白了。」二忠說「這回你該信得過我了吧?」明傑道:「頭會兒我是有點兒顧慮,現在就當你說了吧。」於是就把海濱縣抓人的情形和他此來的目的說了一遍。二忠聽完不免忿忿的大罵一回貪官、污吏、土豪、劣紳。又說「如今天下,到處都是一般的黑,我們這面臨近一些地方也抓了些人;這當地要不是拉起捻黨,咱們怕是也早讓人抓去了。」稍停,他又極神秘的說「明傑,剛才聽你說了來東平的目的,從這可以看出你家風不改;我呢,雖是弄船的,小時候也學了幾個字,在空閒了的時候也偷偷找些書來看看,為這個也沒少挨罵,但總扔不下;因此,人情大義的也多少學了點兒來。爾今,你這行動也是見義勇為之舉,我沒別的,干願盡力相幫,包你不用費事準可找到門路——告訴你吧,我就是捻子的人。」明傑聞聽這話心中歡喜異常,立即挺身坐起,伸過手來拉住二忠的手,二忠也坐起身,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搖了又搖晃了又晃。明傑口中連說:「這太好了!真是意想不到,這麼巧和你相遇了。這可真『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哇。」二忠道:「要說巧這也算不上什麼巧,因為咱們這一帶捻子人多,不說十有八、九,也是十有三、四吧,你在這運河地方找個捻子的人不用怎麼費事,只是對生人他肯露底的少就是了。」明傑點頭說「是啊,所以說能遇到二哥這麼直爽的人,這就是太巧啦。」說了一會,明傑便問二忠「二哥可認識丁剛這個人不?」二忠道「我們都是熟人。你要找他嗎?」明傑「恩」了一聲。二忠道:「前些時候聽說他和幾個人往萊州一帶活動去了。我們出船幾天,就不知他現在回來沒有?」明傑沒言語,暗自盤算,「要是找不到丁剛,還該怎辦呢?」二忠看出他的意思,便說「他沒回來我再給你另找人,料想可以讓你叫到『真佛』的。」「那就讓二哥多勞動了。」
  提起「真佛」,明傑便向二忠打聽起這魯西大捻子的發起經過和如今的活動情形來。長夜無事,二人又談得投機,二忠便講述了這魯西大捻子的根由,其情況大體如下:
  說起捻黨,它頗有些歷史淵源。它是白蓮教興起之後活動在山東、河南、安徽、直隸等地,由來已久的農民秘密結社。他們有一種說法:說是當年孔丘周遊列國被困厄在陳、蔡的時候餓得沒法,派弟子去向學者范丹借糧。范丹自己已窮得糧食窯裡都落滿塵土,做飯的鍋裡都生了魚,經常吃不上飯:聽說孔丘沒吃的,就把自家可憐的一點糧借給了他。可是,後來孔丘當了官,發了財,卻耍無賴,不認這個帳。捻黨人說孔子的門人後代都是讀書人,都做官發財了;而范丹的後代因為都心癡,傻乎乎的,所以都成了窮人。因此,范丹的後代要向孔子的後代討還舊欠,這是天公地道的。
  東平地方起捻黨,是從大運河東岸,東平湖畔一個叫做白柳莊的地方首先發起的。幾年前,晚秋的時候,東平府衙門派下個錢糧書辦溫子浩,帶領欒志衡、辛仕得兩個捕役三人騎馬來到白柳莊收繳船稅、地捐。這白柳莊緊靠黃河和東平湖,離水套也甚近,常常鬧水災、民生極是窮困,人們日常溫飽尚且艱難,繳捐納稅更是難辦到。這樣就有那麼十來戶極窮困之家的戶主被差役以抗拒官府的罪名給鎖拿起來拴到村會處。只待吃過飯後帶回府衙交差。任是各家老小怎樣哀求,那溫書辦也毫不容情,定要帶走。
  這被拿的人裡有個叫郝大林的小青年;說是小青年,實在地才剛達十七歲,因為父母早亡家裡留有五個小弟、妹。他雖還不成年,可是因他居長,就天然的挨到了這一家之主的地位。家又窮得無有立錐之地,只有靠親戚幫襯弄了條小破船成天在湖上捉魚摸蝦,換上幾個柴米錢贍養弟、妹們,日子的勉強是很明白的了。這會兒他無錢交船稅,一被差役鎖拿去,只嚇得幾個紅蟲似的小弟、妹在家裡抱成一團哀哀嚎哭,那悲慘淒哀的情景,就是鐵石人見了也撐不住要流傷心淚!
  與郝家緊鄰住著的周炳,看著這群小兒這般淒苦之情,實在忍心不過。這時他還聽說一起拿去的還有個叫安小寶的也是個沒爹娘的小青年,跟著瞎眼爺爺,癱瘓奶奶過活,家也窮的叮噹響,和郝大林一樣,一條破船在湖上討柴米養活兩個老人,也同樣交不起船稅而被鎖拿了去。他的瞎爺爺給溫書辦磕頭,求饒了他孫子,也不成。老爺子就當街呼天嚎地,叫著「老天爺殺人啦,就這一個養家人給抓去我還靠誰活命啊!」其他幾個被抓的,雖比這兩家強一點,不孤苦,卻也貧困不堪。

  十五湖心躲官起魯捻(4)

  四
  周炳也是從來貧苦、孤身一人,好在他無牽掛。在十六七歲時為討口活而跑到大運河上隨船打雜幫工混飯吃。後來稍大,又入了巡防營當了幾年兵。到年再長,便漸漸交遊日廣,與那些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工商百業、保鏢、遊俠、僧道、術士等等的都有所交往。只因一向漂流不定,直到四十出頭還不曾成家。一個人雖說無妻一身輕,有肉萬事足,卻也想到:人過三十日過午;我今四十已過,這樣四方流落,終究也不是個了頭;總得葉落歸根,有個安身立命之處,到老也不致凍死溝壑;還是還鄉落腳,人熟地熟,人不親土親,還可以逢時遇節祭掃祖墓,也不枉為人子。他就這樣回到故鄉來。鄉人門見他在外多年,孑然一身歸來,並未有什麼出息,雖不蔑視,可也沒大把他放到眼裡。但他為人隨和,並不計較他人的評高品低,聽其自然而已。天長日久和他來往的人漸多了,他有時也能給鄉鄰們一些幫忙,所以混得人緣不錯。
  今天,鄉里發生了差役抓人這事,鬧得眼前一片淒哀,嚎哭一片,周炳眼見了如何心安,心想:自己作為莊裡人,不為鄉人出把力實在忍不過。自己反正一身一口,憑自己這點能耐,在此時際出把力救救災難,總然獲罪犯法也無牽掛,算是將一身報效鄉里了,留個名聲,也不枉人生一場。思想至此,便暗自思謀如何出手的步數。琢磨好主意天已當午,便出離家門,往差役辦事、押人的村會處走來。
  村會處在莊西頭老柳樹下的大院裡。周炳在街上搭眼望去,見東上房內會首們陪伴著差役翻弄著簿冊正在辦事呢;西上房裡煙氣騰騰,廚役在忙著備辦酒飯。被鎖拿來的六、七個鄉人一個個已被鞭打棍捶得鼻青臉腫,現在是麻繩鎖背拘留在廂房空屋子裡。差役們的三匹肥膘紅纓走馬拴在院外的栓馬樁,餵著草料。周炳察看一回,見院門裡外此時無人走動。這正是施為手法的好時機,便不多怠慢,來到幾匹馬近前動手施行起來他的手法。展眼完畢,便匆匆離去。
  村會處,幾個差役用過酒飯、過足煙癮,事務已畢,天已申牌時分,便收拾起文書簿籍和繳上來的捐稅銀錢,背起褡褳,由兩三個會首陪伴著出到街上要上馬,誰知,那幾匹馬都齊排排的趴在地上不起來;任憑如何鞭打腳踢,只是干蹬後腿,死抽活拉就是掙扎不起來。會首們也上前幫忙往起拉,也無濟於事。眼見太陽偏西天色近晚,離城四十里,要走兩個來時辰。一夥人急得團團轉,都道是牲口得了病;但是,給草吃草,飲水喝水,不像有病的樣子。便跺著腳罵會首們:「你們這些黑心爛肺的東西!讓你們餵養好,偏把它們擱在這街樹下,現在弄成這樣,眼見天要黑,這好幾十里路怎麼走?留在這兒過夜,有這些人犯和這些官款,晚上誰敢保不出亂子!這純粹是你們沒安好心,要謀劫官差!好吧,看你們有好果子吃!」
  這個錢糧書辦溫子浩,外號人都叫他「蚊子號」,本是個土財主家少爺。讀書取功名不成,以一個「半瓶醋」的書獃子在府裡混差使為營身之業。他家裡並不指靠他掙錢養家,只倚重他這在衙門口混事的光亮支撐家門兒,免受些官欺民壓也就是了。其次,他在家受寵,在外也氣揚,從而養成一身傲氣,不值的發少爺脾氣;這是他性情。行為上,因為錢頭充裕,而供養得他花天酒地,吃喝嫖賭無所不為,更少不得抽大煙這道神累。今天奉主官派遣來白柳莊收繳錢糧捐稅一差,本打算上半天辦完,午後早歸,回衙交割了,晚上還要往花街平康裡去會情人兒——小西施萬福兒共度良宵呢!可偏偏天不作美,走馬又弄成這樣,他如何不急!
  這裡一鬧騰,惹動出來的一街人都遠遠的抻著脖子瞧熱鬧。那些被拿的人們的父母妻子等親人更是眼巴巴的望著人要被帶去衙門大牢。其中有個叫白士成的老爹,也要看兒子。他日間曾給溫書辦磕過響頭請留下他兒子,可終是沒得依允。爾今看到這場面,忽而靈機一動想起個主意來,便湊過去拉過一個會首,說:「我先前曾給兵營養過馬,對牲口的一些小毛病也多少會看點兒。現在求求你去跟差官說一說,我要把牲口給看好了,能不能把咱那人給留下,我日後再弄了錢交官。這會首讓差人罵得沒主意的時候,聽這老爺子一說,就硬著頭皮去向溫書辦說了。溫子浩因為情急,也就氣呼呼點了頭。
  白老爺子得到允許,心裡一高興,便忙忙去看馬。他摸摸每一個的耳稍,不涼;又去掰嘴看,也不見異常;摸肚子,也不脹;看眼睛,也不發紅,且又很靈活。他把幾匹馬都反覆察看了幾遍,甚病也沒看出來。還挨了一頓臭罵。說他是牛鼻子插蔥管——裝象。會首見狀忙上前打圓場才做罷。幾個差人沒辦法,便又回到上房屋來發脾氣,會首們一邊又商議要借幾匹馬送幾人回城。溫子浩只氣哼哼的不言語。
  白老爺子沒救下兒子還受了一頓窩囊氣,正悶悶的朝家裡走著,忽然被人拉了一下。回頭見是周炳。周炳不等白老爹張口便使眼色示意隨他去。他知道周炳為人素來急公好義,此時叫他必有緣故,便隨他到家。周炳讓他再去見會首,就說他素日知道周炳會治牲口,頭會把他忘了,剛才想起來。現在他求了周炳,把馬治好還請求放下他兒子。白老爹剛才挨了罵,心裡有些發怵,可是為救兒子,無奈二番去找會首說了那話。會首雖是怕再如前番,事不成受損挨罵,但經不住白老爹央求;又兼當真治好馬,也省得這幾個差人多囉嗦,早打發走早好;若是不然,當真夜裡出意外或馬死在這裡他們都擔待不起。權衡利弊之後,就又大著膽子再向溫子浩說項一番。溫子浩雖然心煩難耐,不願搭理,但回城去見萬福兒心切,便默然點了一下頭。
  白老爹聽得一聲許可,便急慌慌跑來找到周炳,兩人很快來到拴馬處。周炳因役差、會首都來看著,便故意繞著幾匹馬慢慢察看一番,然後又在每一個的身上摸了一摸,最後故弄玄虛的假做凝神運氣,瞪視著那些牲口連噴三口長氣,隨後又在原先使手法的各個膝蓋處觸摸一番。說也真靈,每觸摸過一匹,那馬立時就連蹬帶爬的掙扎著往起站,一煞間三匹馬便都「嘟嚕嘟嚕打著響鼻站起來,一邊抖著鬃毛,搗騰著蹄腿,以舒展它們那麻木不適的筋骨。旁觀的人們一見這情形無不稱「好」。
  兩個衙役又上前問這是什麼毛病,知道了以後再遇這樣,心裡好有個譜。周炳便謅稱「無非是來路上出了汗,停下後受了風,得的是急瘋麻痺症。我用的氣功療法,所以見效神速。」衙役們信以為真,連誇「好手法」。說罷忙忙回屋來報給溫子浩「馬治好了,溫先生,趕快收拾起程吧!」


  第 3 部分

  十六白蓮聖母逞邪風(1)

  十六石榴含籽眾釋疑鄉親話天公
  欲耍刁歪何患詞白蓮聖母逞邪風
  一
  溫子浩簡單問了一下治療經過,便起身提著公文褡袱子出到街上來。辛仕得指著周炳向溫子浩說:「就是這人把馬治好的」溫子浩撇撇嘴,斜看了一眼,一聲沒吭,抬腳紉蹬跨上馬去。兩個衙役把褡褳撘在馬背上,從廂房牽出幾個人犯,一條繩串著,由辛仕得跨在馬上牽著在頭前,溫子浩和欒志衡在後押解動身啟程。此時辛仕得還沒忘回頭向周炳點頭致意。周炳這時正站在他的馬前路邊,也向他邊招手,邊在他背上輕輕拍拊兩下,表親切致意。當欒志衡、溫子浩經過他面前時,他也同樣各在二人背上拍拊兩上,點頭微笑著目送他們走去。天時已是太陽壓山了,這一行官差人犯要走四十里路程,便很是匆忙的了。留下莊上郝大林的幾個稍大些的小弟、妹,及安小寶的老爺爺、奶奶都抹著眼淚、伸著脖子巴望著被帶了去的親人。
  不說莊上人們的愁慘,單講府差幾人,背著夕陽心急火燎的離開白柳莊向著府城走去。他們一行是辛仕得在前把繩索一端繫於鞍後,牽引著一串人犯;欒志衡在後押解督催;溫子浩和他並馬而行。這倒不是兩人親善,而是因為天色漸晚,他溫子浩膽小,怕落單遇上意外。三位公差這時不知是酒飯用得好,還是煙癮過得足,馬上走著都覺得一步比一步暈忽,心情也一陣比一陣興奮;越往前走越覺得眼目所及之處的遠山近水,田野風光,一切自然景色都顯得異常的美好、佳勝。那將要落山的一輪紅日發射出萬道霞光,光線照射所到的平湖、運河、黃河等處的水面,都反映起一派火紅的雲霓;這一切光輝匯合起來又使這天地萬物、長空萬里、廣漠宇宙,整個世界都鍍上了燦爛的金色了。隨著日色沒山,一切又都淡成了銀白;爾後又逐漸幻為淡藍;再深藍;再又冾似進入海底龍王的水晶世界了。
  單說溫子浩,他心裡這麼體驗,眼前果然就出現了玉宇瓊樓、珊瑚寶樹、樓高林森、百鳥飛鳴、仙樂悠奏;又見夜叉引路、魚龍導前、旗帆傘蓋、斧鉞扈從、執試儀仗、鳴鑼響金。這一切把溫子浩鬧得神魂顛倒、心竅迷亂,身子也不知是在哪裡了。
  溫子浩正自神魂飄蕩間,忽聽耳旁傳來女音仙樂歌聲;其音其韻之美,就像黃鸝鳴柳海,夜鶯唱庭枝一般清麗廣亮、甜蜜沁心。溫子浩被這仙音打動了心,便側耳細品,只聽唱道是:「銀河水,清又清,郎來清溪儂承迎。長途跋涉勞君力,舉鞭策馬動儂心。郎呀,何不解慰籍儂情!
  「桃花江,清又冷,桃花含苞正迎春。青春片刻千金,千金哪買儂寸心!郎呀,何不來共賞良辰?……」
  溫子浩這個浪蕩之才,多情種子,逛道兒游妓長這麼大的,如何不被這般柔情蜜意、勾魂奪魄的聲韻所招引呢?聞聲留神望去,但見一妙齡美姬坐於一株珊瑚寶樹的柔枝上,如水上芙蓉般的搖來蕩去的引亢清歌著,一面在向他二目送情,招手邀約著。他心旌一搖,渾身失重,便黃葉飛風般脫離了鞍馬,向她奔去。她那裡早伸玉臂顫筍指承接著了。當下兩個人四手相牽,兩面相向,共話起纏綿不盡之意,遊蕩著離開寶樹,向前緩緩的漫步著。她自稱是三流水鎮水龍王的幼女,乳名鱗姑娘。近日奉母后之命,令其到宮外自擇佳偶。今天有母夜叉來報知說「有東平府溫相公今晚要經過此地,或許乘興來此水域遊玩。此子才貌雙佳,倜儻風流,堪稱佳偶。故此早來迎候。願郎君勿負儂意。」溫子浩早已一見心迷,聞一席話更其忘乎所以,一百個口子還答應不過來呢。兩人就這麼啁啾纏綿,情濃意洽,唧唧噥噥情話不休的往前游耍著。走了一程,鱗娘又拉他來到湖邊,相扶相攜著登上一葉小舟,讓他坐到船篷下,她便憨笑著操起竹蒿把船駛向湖心去,三桿之後,又換木漿向前緩蕩著。
  溫子浩一面看她划船,邊看著湖上景色,但見四周岸柳垂蔭,湖山遠峙,湖面水平如鏡,周邊近岸處菱荷爛漫,水中魚游蝦躍;天水間蒼鷺翔空、白鶩擊水、翡翠搖枝、蛙聲盈耳;好一個世外仙境、水府樂園!他正自欣賞中,就聽鱗娘問道:「溫君,我們水國風光可稱你意嗎?」
  溫子浩連稱「好、好」。又補上一句:「這裡的一切,你,你的人,你的歌聲,你的溫情話語和這一帶美麗的景物都讓我入迷。我現在可算是樂不思蜀了。」
  她聞聽了這些,把那手中的槳也無心搖了,只管扭擺身資,眼流秋波,聲情難耐的回眸怩望著他啼啼嬌笑。笑罷一回又說道:「他們的回報果然不錯——溫君實為俺稱意佳偶。單願咱們稱心如意、合好百年、相親相愛共此一生。」說罷,不覺性起,便又漫語嬌聲歡歌起來:
  「笑語,驚破了湖心,驚破了湖心的平靜。小船兒緩緩向前行;湖岸畔的楊柳搖曳輕輕,好像歡迎我們兩的來臨。我們兩偎伴著趣談,我們兩偎伴著歡歌;談一曲甜蜜的幽情,唱一支甜蜜的情歌;甜蜜的幽情,甜蜜的情歌,甜蜜的時刻。
  「風情,掀起了心扉,掀起了心扉的寧靜。小鹿兒突突碰心頭,滿腔的春水欲流欲駐,好像幽夢,醒睡怎分明?我們兩朦朧著愛意,我們兩朦朧著濃情;品一番甜蜜的愛意,嘗一番甜蜜的濃情;朦朧的愛意,朦朧的濃情,朦朧的歸依。
  「蜉蝣,點起了漣漪,點起了漣漪也微微。小荷兒顫顫依蜻蜓;滿目湖光漾漾蕩蕩,好像在笑我們兩的癡情;我們兩繾卷意難捨,我們倆繾捲心難移,經一場愛意的膠著,歷一番繾卷的洗禮;繾卷意難捨、繾捲心難移、繾卷情難期。」
  溫子浩欣賞著她那妙曼的身姿,嬌羞的話語和甜美的歌聲,不由的想起他那個竄酒樓走歡場賣唱的相好姘頭華麗兒曾跟他講過的學唱歌兒,她說:「人有喜、怒、哀、樂、悲、憂、思七情,歌唱是抒發情懷的一種手段;而多的時候是抒發歡情。雖同是抒歡情,其風格韻味不同;比方說食物、蔥、韭、姜、蒜同是『辣』但各自辣味有異;絲、竹、鍾、鼓同為響,其音響卻俱都有別。」溫子浩據此,來賞析這鱗娘的歌聲,是表纏綿愛意的,就是所謂的「柳浪聞笛」一般清脆響亮,又有「紫燕棲梁」一樣的啁啾戀綿;音調高低錯落,婉轉迴旋,餘韻悠揚。若拿物像來說明,就與白樂天那「操操切切,大珠小珠」之語有些近似;但是「操、切」私語和「珠落玉盤」那是講的琵琶絃索,要說這歌喉,想來就該叫做「大珠小珠擊編鐘」還差不多。因為玉盤為「石」質,以珠打擊所發之聲也不過「操」、「切」促響;而編鐘為「金」質,「金」聲悠遠,餘韻綿長;又兼編鐘之音高低不等,再加以「大珠小珠」之輕彈重敲之別,這樣,鐘音千差、珠重萬別,組成大曲便豐富無窮;更兼金音韻味悠揚舒徐,由歌者巧齒妙喉調搭出聲,就如和風拂弱柳、輕氣舞懸絲般婉轉悠揚,舒捲自如,裊裊娜娜,美不勝收了!

  十六白蓮聖母逞邪風(2)

  二
  溫子浩眼看著鱗娘的神情挑逗,搖姿引誘和泛音熏染已是神魂飄蕩,骨軟筋蘇了,一時間舊病復發不能自持,忍不住放言試探道:「小娘子,言為心聲,聽你的言語和歌唱,你是個性情開朗、不拘小節,敢作敢為的女子了?小生早已一見鍾情,只是初會不敢孟浪。今既聞你諸般表示情懷,不知可否『移船就岸』,一近芳軀?」
  那鱗娘聞言便有些眼含春水,儀態綿綿,默然放下手中木槳,倦倦的蹲身挨肩坐下,就勢癱軟的靠在他身上,閉上眼就任他擺佈去了。這溫子浩依靠船在湖心,曠野無人,沒一些干擾,便放心大膽的恣肆放縱起來。這女子又百般柔順、千種溫存、風情月意更非一般,並且還渾身散發著濃濃的蘭麝之氣。他一向玩妓,還從沒經驗到這天這樣的歡暢,此一次真比以往所經歷的加到一起還要勝強十倍。溫子浩狂歡良久,也真淘祿乏了,便昏沉沉的擁著鱗娘香軀睡臥在這小舟上,任憑風吹浪打,飄搖擺盪,直滿足得他把世界也忘到九宵雲外去了。
  不知睡去多久,直到被寒涼凍醒,溫子浩還甜意未盡的翻身坐起。半睜著眼看時,覺得有些不對頭——剛才是睡在湖船上的,這怎麼身上身下儘是些枯草敗葉的泥土地呢?再大睜開眼看時,啊呀!真是在滿是落葉的泥土上倒臥著的!摸摸身旁的鱗娘,這女人竟然長著一身毛?摸摸頭臉,竟是長嘴巴,小窄臉兒,一雙大耳朵都全是毛!星光下仔細再瞧,啊呀天哪,這不是條死狗嗎!這一清醒,又覺出一股強烈的腐爛腥臭氣味,直是令人作嘔!
  這一大驚,他也完全清醒了,心知這是一場美夢。隨又想起這本是在白柳莊辦差事的歸途中。那麼隨來的兩個差役和鎖拿來的一干人犯還有銀兩、簿籍等呢?想到這兒,便急忙爬起身坐地上大睜眼看去,但見夜色茫茫,寒星當頭;耳畔蟲鳴唧唧、衰草索索,哪裡看得見什麼來。當下心中慌急,也顧不得抖掉身上沾帶的草莖碎葉,便大聲呼叫欒志衡,辛仕得「快來人哪!」一面便急忙驚慌的去摸他隨身攜帶的冊籍、銀錢包袱。沒摸到,他更急了。
  這時,兩個差役到是被喚起來了。他兩個都揉著眼睛濛濛懂懂摸到溫書辦這邊來,嘴上還不住叨咕「哎呀好睡呀!」溫子浩沒好氣的問:「你們兩個怎麼走半路上睡覺呢?這是什麼地方?」
  「是啊,這是哪兒呀!回城裡,怎麼在這半道上睡著了呢?不但睡,身旁還守著個破掃帚頭子?」辛仕得自驚自疑的說。
  欒志衡則說:「我怎麼覺著是回到衙門交了差,就往老相好兒的紅春家去住下。我們兩個敘過閒話就睡下,淘祿一回,困乏之下,這一覺就睡死了。剛才讓溫先生叫醒,伸手一摸,不是紅春,竟是個破瓦罐;你說這是怎麼鬧的?」
  聽他這一說,溫、辛兩人也都想起自己的夢境,於是就都覺得了自己的下體冰涼粘濕,只是都不好意思說出口。溫子浩便只裝正經,不去理他兩個的話,只是氣急敗壞的說:「把你那不害臊的話兒先收收!這是什麼節骨眼兒上,還不趕快看看那些人、馬和財物都在哪,還有閒心扯什麼紅春綠春的!快走看看去!要有個閃失,咱們怎麼擔這沉重?」
  說著,三人便急忙四處摸著去分頭查找。他們左走碰上樹,右走還是樹;這才知道是身在樹林裡。摸了半天,什麼人、馬、物件也沒找到。看看天上星辰,約莫也就三更多些。幾人心裡發急,就發瘋一般邊呼叫邊吵罵,互相埋怨不休。一直到天亮,什麼也沒見到。此時看看四下裡,才知道是在茅店村頭的樹林裡。因為林裡空閒,村民把這裡當做爛糞場,故而死貓爛狗、糞土髒臭都堆積到這兒來,今晚幾位公差官人可在此飽飽享受一番。
  這兒離白柳莊也就十多里路程,回府城還有二十多里遠近。幾位公差什麼沒找到,可就傻了眼,便湊在一起嘀咕:要說走路多,人困馬乏,累得不行,睡著了也還有情可原;怎麼才走出這麼遠兒就三個人一起迷糊到這樹林裡,真讓人百思不得起解!這時他們實在也沒心腸來猜解這個事,只一個「怕」就讓他們沒咒念了;只有在一起商議如何交下這個差了。
  幾人在碰頭商議中,欒志衡忽然抬頭看見不遠處一個樹枝上挑著一個黃紙頭,被風刮得東搖西蕩,覺得有些稀奇,便走上前去看看清楚。到跟前拿在手裡,見是黃表紙迭成的一個袱子,上有硃筆字跡;他不識字,便拿給溫子浩瞧看。溫子浩看時,見是一道符錄,究竟是什麼意思,就非一般人認識得了的了。他左看右看不知何意,便把紙符打開展平在地上,見裡面一整面都是符錄和文字,那符錄還是刻板印成的。符錄屬於神道仙家的密碼,不認識就不知其含義。溫子浩就單去看它的文字,見是:「扶弱抑強執忠義,除暴安良福庶民,為解倒懸懲污吏,再觀傚尤定凶吉。山右關某示:」「Ⅹ年Ⅹ月Ⅹ日」
  溫子浩看罷,撓後腦勺兒一想,這分明是關聖帝君的口氣?就是說關夫子降臨把咱們用法力迷幻了救去了這幾名人犯。要是這麼說,暫且回衙稟報了上司,由他們裁處吧,好歹由他們看著辦去;就是拿我們實問,也得挺著了。不然還有什麼法子好想呢?思想至此,便向兩個差役說明了紙上的話,和他個人的主意。欒、辛二人自然是聽他的喝了。於是三人把那符錄紙頭拿上,步行回城去了。
  放下三個公差不說,再講白柳莊。人被帶走,那郝大林家的一幫孤兒和安小寶家的兩個老人都是哭天號地,其他幾家被事的也都哭哭涕涕哀聲一片,只說是「錢到賭場,人到公堂」,回與不回都是兩可之間的事;萬一回不來,可不塌了天嗎!有道是:「一人向隅,滿座為之不歡」。一個小村莊子幾十戶人家,有這麼五六戶人家啼哭號叫,全莊裡誰還能安穩得了呢?所以一莊男女老少個個歎氣,人人傷情,三三五五碰到一起就議論此事。
  周炳素日間一向急公好義,今天又為這宗事特別用了一番心思,這時便找到今天治馬解救下來的那個白士成,說:「兄弟,你今天給放回來了,你想沒想你這份捐稅的事算不算完結呢?」
  白士成搖頭說:「哪有那麼便宜的事!還不是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不定哪會兒又來催討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沒法子可想啊!」
  「要這麼說,我給你想個法子,你可願意幹嗎?」
  「那我就感激不盡啦!先謝謝大叔啦!」說著就施禮、作揖。
  「不用謝,你只按我說的做就行了。你現在先去把被綁的谷遇春家他那大小子找來,我一起告訴你們辦法。這會兒事急,你馬上就去,別耽擱了大事。快去快回,我在家等著你們。」
  白士成一高興,去了不到一刻就把谷家大兒子找來。這小子叫谷豐,剛剛二十來歲,精壯機靈。見了周炳就請求幫助設法救救他爹。說:「大叔你只說怎辦,叫我幹什麼都行;請你放心。要不你看咱一家老小哭哭涕涕,這日字還怎麼過!」
  周炳安慰幾句之後,說:「好吧。我找你們兩人就為的這事。你們知道,這事與我無干,可我看著咱一莊人受難這心裡不安,故此多事出頭來伸這個手。現在沒閒空多說,有些話往後再跟你們說明。爾今事不宜遲,你們兩個要相信我,就立即動身往前去追趕幾個差人。我頭會已在他們身上施了法術,所以他們走不十里路,天一晚黑,三個人就一定要進入迷幻陣,那時他們不知人事而胡扯亂鬧去。你們兩人往前趕著看情形,在他們入迷幻之前,只盯住他行蹤,先不靠前;待見他們不走正路狂奔亂鬧時你們兩人就趕緊上前去把被捆綁的那班人解放下來。這樣你們七八個人一齊動手牽馬的牽馬,拿東西的拿東西,然後就往東平湖上去,那裡不是有你們各家的大、小船隻嗎;上了船先往湖心島龍頭灘上躲著。他們今天不是在莊上收去二百來吊的銀錢嗎,你們有這些銀錢有那麼幾隻船和馬,還怕沒吃用的嗎?現在你們兩隻管快去把這事辦妥,餘下往後的事,我自有打算,不用多慮。但有一宗,你們前去救下了人,千萬別殺害那幾個差人,不然把事弄大了,往後咱們自己就難處了。切記切記,千萬千萬。」說罷,他把一個黃表紙包捲的薄紙符子遞給他們兩人,囑咐道:「把這個拿著,臨撤離那裡時放到他們三人容易看到的處所,作為金蟬脫殼的招法。」說罷,打發二人去了。

  十六白蓮聖母逞邪風(3)(4)

  三
  公差迷幻失事之案一出,聲傳一府。白柳莊人自然更清楚了。周炳治馬救人就已使莊人刮目相看,今又知道他這施迷幻手段,這不說是神仙下界,也稱其半仙之體了。人們又從而猜度他不知還有些什麼能耐沒有顯露呢?倘若真是那樣,這不就是天神下界混跡人間嗎?經這麼撲風捉影的一宣揚,白柳莊的人們便都把周炳當作了一莊人的保護神了。
  窮苦鄉民世代受欺壓,苦比山大,冤比海深,叫天不應,呼地不響,告官沒門兒;今天好歹有這麼一個保護神出在眼前,這真是救星天降,佛主臨凡,如何不激動人心!尤其那幾個被解救下來的人,家裡人更感到急難相救之情該報答,於是就上門叩謝,並央求他救人救到底給湖上躲避的人想個長法。還有些年輕人來要求他收為弟子,向他拜師求教。
  周炳心知這回是騎上虎背了,只有一不做二不休,豁出一身了!便笑對眾來人說:「我是白柳莊土生土長的人,老年人都看著我長大的,不是什麼大能人。只不過見眼前的事有些於心不忍,才強出頭來為急難的兄弟們出把力;絕不敢當什麼救苦救難的名稱。
  「現在大家讓我救人救到底和保佑一莊這不用說,我應該盡力而為。可是,我既不是天神下界,佛主臨凡,一個人總然渾身是鐵,又能捻幾根釘?就是天神、佛主,他一個也做不到普渡眾生那一步哇!
  「就說神仙吧,咱們大家說說,所有咱知道的神仙,哪一個能耐最大?啊?大家說說?」
  停了一會兒,一個人說:「就數天老爺有能耐,什麼神仙都得聽他管麼。」
  「對,就是他最大啦,他在天上一坐,誰要不好了,他就派天兵天將啦、二十八宿啦、這個那個大小神仙去制服。他管著那麼些神仙,還不是有那能耐嗎?」又一個漢子回答說。
  「對,說的好。」周炳笑著點頭說「就因為有那麼些天兵天將、二十八宿、四大天王、太白金星、雷公電母、山神土地等等這麼些大小神仙在他跟前聽他調遣,他才能耐大;要沒有這麼些聽他支使的眾家神仙,他還有多大能為呢?」停一停,見沒有回答,他就接著說道「大家說不上來吧?是啊,這就叫單絲不成線,孤木不成林,如果說:神仙靠法力無邊就能救苦救難、普渡眾生;那樣的話我可沒有什麼法力。就是神仙吧,他也不像人們說的那麼能耐。比如說,就單講善惡報應這樁事吧,凡是神、仙,就都是『善』的吧?凡在天老爺執掌之下,人也好,鬼也好,和其它所有妖魔鬼怪,毒蛇猛獸,都一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話倘若當真,那麼咱們可不可以這樣問:你神仙、天王有那麼大法力,為什麼不能像咱們莊戶人家種田一樣,先把種子挑選好了再播種,以便收穫好糧食——讓人生來就是『善』的?你那麼良莠不分,善惡混雜的播降下人去,然後再去懲治罪惡,這算是神主的高明嗎?這是法力無邊嗎?
  「世上還有這麼個『理』,我說出來大家聽聽看,說是神主法力無邊,也就是天上地下、宇宙內外,沒有他辦不到的事,所以人們都要信仰他。要當真這樣,那麼咱們就請他造一塊他自己也搬不動的石頭來。他造出了這塊自己搬不動的石頭,他搬不動,他就不是萬能,不是法力無邊。他要是搬動了這塊自己搬不動的石頭,那他就沒能造出自己搬不動的石頭,還是沒有法力無邊。大家說是不是這個理?」
  見眾人點頭應「是」,他便再接著說道:「這就是說:世上沒有法力無邊這種事。我們做事要去掉幻想,腳踏實地,大家事大家辦。這其中要講能耐不能耐,只不過做事手段高低,巧與拙的分別罷了。比如說搬運什麼東西,有人使用了一根扁擔,他擔在肩上,就比用手拿著既省力又多搬。同是行路,有人抄了近道,有人走了彎路只在手段巧拙而已。」
  眾人聽著都心悅誠服,不住的稱「是」。
  「好吧。」周炳見大家都聽進了他的話,便又接下去說:「既然大家認為我說的在理,那麼咱們現在就扔下遠的說近的。咱們眼前的事該怎麼辦呢?俗語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官府差役來逼迫咱們、欺壓咱們;他們是人,咱們也是人,只不過他們有勢力,咱們沒勢力,咱們就抵擋不了人家;就像牛羊抵角,兩個同樣的牛、羊,哪個站到高處哪個就取勝;這高處就是所說的『勢』。如果要想不聽他們鎮壓,你就得有兵來抵擋,就是才剛說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但是我們沒有兵,怎麼辦?
  「兵,不就是人嗎?人多聚集一起,編起隊伍,就是兵。咱們要想抵擋官府差役的橫徵暴斂,就得和他們勢均力敵,就得有兵做後盾。簡捷的說:咱們拉起隊伍。
  「可是,官府的軍兵有國稅皇糧養著;咱們沒有現成的錢糧供養,那怎麼辦?看看四方外地的會黨起義,首先都是從民間來到民間去,就是有事時現召,沒事兒時候回家各幹各的職業,這是咱們都聽說的,見到的事;咱們這裡的事要讓我來主張,我就這麼辦,大家以為怎樣?」
  眾人互相議論一回便沒有他言,完全贊成了。
  「好。」周炳便開門見山的說「大家的事還得靠大家來辦。不過是『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凡事總得有個領頭的。現在大家信得過我,要是都願意,我就來領這個頭兒,怎麼樣?」眾人自然沒說的。當下就共同說定,讓周炳做這個「頭」。
  周炳便接著說:「今天為救下這幾個人,咱們算是捅了一下馬蜂窩。既然惹下禍,就只有一不做二不休;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後退了,並且事不宜遲,馬上就得行動,以防官府來莊上追查逃犯。既然讓我領頭,就要聽我安排、調度;咱今晚就都往東湖上龍頭灘去舉行會議商定了事情就好行動。我們要行動起來,官府聽到風聲,他就得讓著些,不然官逼民反,惹起大亂子不好交代;因為爾今南北各地方已經都夠麻煩的了,所以但凡能越過就忍下一口氣了。」大家一聲贊成,才都散去。
  四
  當晚,龍頭灘上,在白士成、谷遇春、谷風和郝大林、安小寶等早間躲進來的幾個人日間用蘆葦、茅草和雜樹之類搭起的幾間窩棚前,由周炳主持召集的將近三十個青壯年漢子在一起舉行會議。大家就地籍草而坐,圍攏一團,把周炳圍在中間。這些人素日間,因周炳沒有家室,單身漢子家,都經常來他家談天說地拉閒話,都是常客;還有的雖不是常客,也都是莊子裡走動得開的活動人物。他們有種田的、有弄船的、有賣工的、有販私鹽的,差不離都見過些世面,遇事有些主張的。現在大家坐定之後但等周炳說話。
  周炳見人來不少,心中歡喜,便輕咳一聲說道:「弟兄們,大家捧我,也是捧自己,都按約定來這裡了。這地方很好。這兒大約今後就是咱們的『聚義廳』了。
  「由於前天莊上出的那樁事,鬧得一莊裡號哭連天悲聲一片;特別都是那些孤苦窮困人家,更讓人揪心,我一是忍心不住耍了點小手法,這人算是救下來了,不曾想竟引起一場誤會,把我當成救苦救難的神仙了,這就弄的我騎虎難下,同時捅了馬蜂窩,不好了局了。
  「現在這地方沒有外人,我跟大家說實話:我沒有什麼法術;捉弄那幾個公差,那只是讓我給他們施用了一點迷幻藥的緣故,並不是什麼法術。咱們都常聽說有『拍花』這種事吧,其實它的正經叫法是『拍幻』,不是『拍花』;因為『花』和『幻』兩字音近,叫順了口就成了『拍花』了。
  「『拍花』這種事,說是人們在外偶然遇到個生人,到跟前有意無意的在你身上輕輕拍撫一下,你就失去本性而進入幻境。因為這種藥物種類很多,它的作用不同。普通拍花,用的是那種擺佈藥,讓你聽他指使,叫你隨他走你就順從的走;不管走向什麼地方,上山、下水、投井、跳河你都順從的做。比如讓你把身上的錢物給他,或讓你領他進你家裡拿取錢物等等。也有用這方法拐賣婦女兒童的,諸如此類吧。另有一種藥物,給牲畜如牛馬之屬施用上,它就馴順的、不知疲勞的聽你役使,直到累死也不知反抗。總之這迷幻藥多種多樣。我前天給那幾個公差是在他們上馬的時候拍到身上的,他們這種人都是玩花戲柳的色鬼,所以他們就都幻入色魔夢境中了。我這是向兄弟們說明我並沒有法力,從今往後大家別以為我有法力而依靠我能憑法力保護一方,就不做實在的打算了。要那樣,咱們就要吃大虧了。
  「以上說明,大家要打消妄想。從今我就和先前的幾個兄弟一起住到這上來,在這上安家立業,造屋種田,一切由咱自己動手來經營,所以這幾家的家裡人就不用擔心他們的事。這一事項就這麼安排了。
  「再講咱們保護一莊的大計:咱們既不能抱空想的神仙法力來保護一莊或一方的平安,就得靠咱們大家的實在力量了。俗語說『一根棍子是白搭,十根棍子成籬笆』,就是說眾人聯合在一起,就像許多棍子夾成了籬笆牆,就可以擋雞擋狗了。前朝的唐賽兒起義,白蓮教起義,遠些的梁山泊起義;近來又有捻黨,天地教等等,這不都是這樣子嗎?眼下南方拜上帝會已發展成太平軍,將要打過北方來了。就近的有淮北、河西的捻黨勢力已強盛起來。他們都互通聲氣,互相照應,一枝不動百枝不搖,一枝要動山林全響。他們雖是暗地裡活動,那又怎能瞞住官府的耳目?但因他們聲勢強大,各地方官府也就只好睜一眼閉一眼了,當然也就輕易不敢跟他們找麻煩,遇事上還得繞著走些。這麼一來,他們不但少受官府欺壓了,還可以販運私鹽,逃捐、逃稅,日子不就好過了嗎?那些官府吏役都是欺軟怕硬的,他們捏不動瓜就去捏花兒,哪兒好欺負就專來摳爛木頭,咱們這地方不就成了貪官污吏們耍威風擺殺氣的場所,不苦還怎麼的!這樣,我的主意是咱們也立起捻黨,先就咱們幾人牽頭兒;然後再分頭聯結人。這好比是一棵大樹,總干分出大枝,大枝分出小枝,小枝又分出細枝,細枝又長出葉子,它就可以蔭庇一方了。那時候,就像咱們先頭講的玉皇大帝似的了,有天兵天將、有四大天王、有二十八宿……以至山神土地,遇有大事小情,能行風,能行雨,應該誰幹的事誰去幹,這不就解難處了嗎!這就是咱們自己的法子,你請哪個神仙能做到這一步?要是像眼下這樣子,個自管各自的事,都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張三讓人捉走了,李四躲著不看見,王五餓倒了,劉六從他身上跨過去,甚至還踢他一腳,這不就是咱受災受難的根源嗎?歸總就是一句話:大家聯結一體,牽一髮而動全身,才能得救。我的主義就是這樣,大家看成不?不成,再另議。」
  坐中幾個聽罷講解,齊聲說「好」。又立即推周炳作首領,周炳也不推辭。於是,當場立盟、宣誓,大白柳莊的捻黨就算成立起來。
  諸事已畢,大家又重坐定之後,周炳又給幾人講了些有關捻黨的一些事情:「『捻黨』這個名字,是因淮北一帶人稱『一幫』『一夥』『一部分』做『一捻』。『捻黨』就是幫黨、伙堂。它的頭領稱做『響捻子』或『響者』。入捻黨的多數是窮人。因為這些年朝廷給洋人戰敗賠款;當官的、有錢的都染有煙癮,官吏無大無小都貪贓,再加水旱蝗災,因而到處是貧窮饑荒,這就逼得人們結伙立黨、拉幫設教以求自保。現在知道的就有:上帝會、三合會、串子會、半邊錢會、一股香會、黑紅薄會、結草教、捆柴教、習文教等幾十個會、教。他們名目不同,但是,都是窮苦人自保自救的人眾。」
  幾個人聽罷都很高興,當下有販私鹽的鍾河提問道:「那麼咱們現在怎麼下手幹呢?」周炳說道:「是啊,要干就得馬上動手幹。我看咱們就先聯結人。各個人回去都先找靠得住的,先講自救的事,不露捻黨的話;看他願意走這天路了,再講立黨的一節。等人數差不多了,就設場練拳,學他幾手看家的本事,又能讓人們提起精神頭兒;人有了精神才能做好事情;要不,他整天愁眉苦臉活著都難受,又怎麼能幹好事情呢?」幾個人聽到這裡,人人勇躍,個個興奮,摩拳擦掌,高興異常。
  東平地方的捻黨就這樣由白柳莊捻黨而成的,並又漸漸發展到今天的魯西大捻子。聲勢一大,自然惹起了官府的注意。為了活動方便魯西大捻子的活動中心便以這「龍頭」的灘涂做為根據地。這裡地處湖心,四面環水,外人不經內線通報不能到達。
  二忠講述東平捻黨的起始原由已畢,天已三更過後,兩人也都困乏了,於是便都昏然睡去。

  十六白蓮聖母逞邪風(5)

  五
  次日早飯後開船,一路水流平緩,槳輕船穩,船行順利,日色偏西時船到平山店。靠岸後,幾人收拾了東西,系船登岸。老漢在前,明傑二忠隨後,朝家裡走來。行程間,攀石級、踏泥沼,在所到皆見破網、斷槳的禿籬敗牆圍繞的低矮茅舍間迂迴穿行了一陣之後便到了田家。
  這裡地處村莊一角,殘破不堪的籬笆牆裡,圍圈著幾間東倒西歪的泥屋。街上便見庭無雞犬、窗無遮紙、用些破席爛網擋在窗上。一個蓬頭跣足的老婦佝僂著身軀,端著個泥瓦盆、顫顫巍巍的出來倒水。又聽得屋裡傳出嬰兒嘶啞的哭叫聲。二忠一見老婦,遠遠的喊了聲娘,那老婦也沒聽見,轉身往院裡去了。二忠又提高嗓子喊了兩聲「娘,我們回來了!」田老太太才立住腳,以手遮陽的望過來。等他們一行到跟前,老太太見有個生人,便問:「這是……?」二忠忙上前說「這是燕兄弟。路上搭船來的。」轉身又對明傑說:「這是俺娘。娘眼神差,還有點兒聾。」明傑忙搶步上前給老太太施禮問好,叫「伯母」。
  田老漢早以放下手裡的東西,讓明傑「快進屋歇著吧,自己家人,別多禮了。」說著大家都進了屋。燕明傑抬眼一看,這是一門兩暗的三間屋,中間的灶房被煙氣熏烤得黑糊糊的,地下橫倒豎臥的放些柴草,水缸、櫥櫃亂放著。西屋土炕上捲臥著一個蓬頭臘臉、皮枯肉瘦的人。明傑心知這就是二忠的哥哥——田大忠吧?他被讓進東屋。這屋裡地下放著兩件陳年積久,黑柒燎光的破木箱,黃銅的鎖鉸附著斑斑綠銹;炕上破邊兒的葦席,刺蝟毛一般的乍撒著。一個瘦小乾枯的嬰兒已嚎得上氣不接下氣兒了。
  田老漢一腳跨進屋,也不顧有客人就伏身炕邊,歪下頭去疼那嬰兒,兩滴淚水便順著他臉頰的皺紋滾落下來,恰好落在嬰兒的小嘴唇上,那孩子便停下啼哭,把那乾巴可憐的小嘴四下動動,似欲吮吸的樣子,但他沒得滿足,便把那個小得不能再小的臉兒苦苦的一抽搐「呱啦啦呱啦啦」,接著前茬兒哭下去。老漢見他這樣,便傷心的沙啞著嗓子「歐-----歐-----別哭了,別哭了,你這個小可憐蟲,是要把爺爺的心給剜出來呦!」說著兩行淚珠早已連著串兒流下來了。便沒好氣的對老婆子吼道:「我說呀,你個老東西怎不來弄弄他呀1看看要哭沒氣了,你就忍心讓他哭死嗎!他好歹也是小命兒啊!」嚷罷,回頭見燕明傑還站在那兒,便連著讓坐。明傑便在炕邊挨身坐了。這時田老太太也摸索著爬上了炕,把那嬰兒抱在懷裡顛晃著。二忠還站在地上只咋撒手,向明傑表示著歉意。燕明傑雖然被這情景鬧得心裡沉悶不安,但表面上卻是一付泰然自若、隨遇而安的樣子。他說:「小弟雖是初離家門,經歷不多,但所到過一些地方都是一樣;富貴人家住天堂,貧寒人家下地獄,世事這樣,沒法子的啊!」二忠搖著頭道:「那就委屈兄弟一晚,你先在這呆著,我這就去給你找丁剛,若是順利,明天你就可以見到大捻子了。你看怎樣?」明傑攔阻道:「在二哥家打擾怎能說委屈!要說呢,救人的事當然越快越好,可是二哥一路行船勞乏,怎好不得歇息就去奔走呢?」二忠一擺手,說:「這沒什麼,咱們人雖窮,身子骨倒還不窮,跑點兒路這不算一回事。就這麼著,你在這等著,我這就去。」說罷起身就往外走。明傑上前一把拉住,說:「二哥,你要這麼著就是怕我住在你這兒麻煩你了!」二忠見他這麼說,也就不便強扭,便咋嘴,說:「嗨!實在沒法子,這也太難為你了!那麼好吧,我就明兒一早去。」又說了兩句話,便去外間幫忙料理晚飯去了。
  這時,田媽媽已給那孩子餵了米湯,因而屋內安靜了些。老夫婦便有一答沒一答的和燕明傑攀談些家常裡短的閒話。老太太自是有倒不完的苦水,尤其說到大忠的事,更使她傷心不已。老漢為了她那絮叨不休的車□轆話,不時加以呵斥,這時,燕明傑便趕緊來解嘲:「大娘有話不當我們說又當誰說去;她老人家不像大伯你,整天在外行船,可以散心解煩。大娘在家,家裡有個病人,又加這小孩兒,她上了年紀的人,還不夠累苦、煩惱的呀!」田媽媽聽他這話入情入理,正碰到她心坎兒上,就從心裡喜歡,又見他這般人才、精明伶俐的樣子,還有哪些地方像二忠的樣子,就更親熱了。待她把那嬰兒弄睡下之後,就叫老漢去河上弄魚蝦,並盡其家裡所有,安排了一頓晚飯。
  夜裡,燕明傑和二忠大忠同往西屋。他仔細詢問了大忠的傷病之後,說:「大哥的病看情形不是不治之症,況且,大哥又正在青春年壯;大約是你們家境所困,耽誤了醫治落到這般情形的吧?」大忠在枕上微微點頭,只打了個「咳」聲。二忠道:「誰說不是呢!」明傑說:「兄弟這次離家,同行的還有個哥哥。他通曉一點醫藥,一般小病小災的也治好了些。等這次事情完畢,倘沒有其它重大牽扯,一定約他一起來這兒,讓他給大哥看看,若能給大哥治好病,解除大哥一生困苦和你們一家的心腹大患,豈不是件好事!也算咱弟兄結識一場的意思。」田家哥兒倆聽他這話都很高興,千叮嚀萬囑咐,讓他辦完事情一定來重聚,把病治好那就更加萬幸了。
  從昨晚船上和二忠的談話,和這一早晚與一家人的閒聊,燕明傑瞭解到:這田大忠本也是個精明強幹的青年。只因他心地純直,剛強任性惹下了一場禍,落到這步田地。
  上一年為了件小事與前街住著的團紳楊疤瘌眼發生了場齟齬:他們兩家前後街住著,上年春季,楊家的狗腿跛了,楊疤瘌啞眼老婆——因為總是用官粉把一張大臉擦抹得雪白,看上去就像個大白葫蘆,因此人送她外號叫做「白蓮聖母」。單聽這「聖母」兩字,人們會以為她是個大賢德、大善良的人呢;可事實正與此相反——她是個母獅子樣的潑婦。先前,大忠媳婦因過門日子淺,不知道這白蓮聖母的厲害,一些人在河邊洗衣服的時候,白蓮聖母朝大忠媳婦借棒槌用,大忠媳婦因懷孩子身子不舒服,洗完衣服著急回家,就沒借棒槌給她用,這回借這狗腿的因由便找上門來,堵著大門罵個不休。大忠年輕氣盛,哪裡受得了這個,便扯了根籬笆牆上的荊條狠抽了那潑婦幾下子,這就惹下了禍事。那楊疤瘌眼本來是又疤瘌又磕巴,狗屁不是個東西,可就因為他老子給他留了點兒小家當,因為這就混進紳團裡去濫竽充數,當了個小團總。他早想就此威風威風,總也沒個由頭,這回老婆挨了打,他豈肯罷休,於是就帶了一夥團丁把大忠抓到團練所,二話不問就是一頓暴打,直打得昏死過去才住手。楊疤瘌眼明白自己是個什麼干的,所以還不敢隨便弄死人命,便讓田家把人抬回去。大忠在家養了兩個月,別的還都沒甚大要緊,唯獨這被爛棍打壞了腰脊骨終是無法恢復,以此便癱倒炕上動不得。他這一癱倒,媳婦便嫌其不中用,生產下孩子兩月後,便跟了個外路人一去無影蹤。大忠二忠弟兄倆一提起此事便氣憤難平,明傑一旁勸慰他們:「仇應該報,但得等候時機,況且大哥的病不治好,又怎能提到報仇二字呢!」三人說了一回也就睡去了。

  十七出拳演武娛湖主(1)

  十七其實義勇行龍頭會捻解眾生
  出拳演武娛湖主借得劄符敲虎山
  一
  次日一早二忠早早就起身找丁剛去了。臨走時對明傑說:「我去絕不耽誤你事,找到丁剛更好,找不到他就另請個人給通信。要是你在這屋裡呆不住,就到外面散散去;這運河上的風光倒還清爽好看。」明傑應著道:「二哥只管去吧。多辛苦了。」二忠一擺手自去了。
  早飯後,明傑見大忠閉目養神,一會兒呻吟不已。便來到外間,田媽媽在收拾鍋灶,老漢忙著整理行船物什。自己便一個人信步往河邊走來。沿河岸四下看了一回當地風物。但因心裡有事,遛逛約一個時辰的工夫便返回田家來。進屋見田媽媽正在炕上飼喂孩子,便坐在一邊和她說閒話兒。
  又過一個時辰左右,正說話間就聽街門外有說話的聲音,明傑回頭看去,見是二忠同著一個人進門來。二人走到院心時,明傑從屋裡望去見那人近三十的年紀,矮矮的個子。心想:「自重大哥說:「丁剛生就一表人材,」便知道這人不是丁剛。待二人進到屋裡,明傑忙起身迎候。見禮畢,那矮子便笑嘻嘻的用一付沙啞嗓音大聲問道:「這就是燕老弟了?」明傑抱拳回道:「小弟燕明傑。這位兄長是……?」二忠一旁忙介紹道:「這是鄭大哥,鄭鵠。人都叫他九耳靈猴兒。是丁大哥的朋友。」鄭鵠一邊揮動兩手嘿兒嘿兒笑道:「你叫我鄭好兒也可以,叫我鄭猴兒也沒錯;隨你的便,反正都一樣的。」說罷又揚聲大笑起來。明傑見鄭鵠這人十分隨和、詼諧有趣,便有幾分喜歡,就笑稱:「鄭大哥請坐下說話吧。」鄭鵠兩手一罷道:「還沒問大娘的好哇?」老太太一面往炕裡收拾小孩兒的破衣爛被,一面用衣袖擦著眼睛,來細看著鄭鵠的面目,說道:「是他鄭大哥呀!我老婆子受罪的命,哪能就死!好哇、好哇!你快坐下說話吧。」
  說著話的工夫,明傑仔細打量著這個鄭鵠,但見他五短的身材,矮壯的身軀上長著顆與身軀比較顯得大了些的頭顱。這顆頭顱不但是大,而且還有點兒奇特;它額頭突出、隆起,且又方方楞愣,兩個額角就像那將要冒出犄角的牛犢的額頭一般尖突。在這樣的額角下,卻是一張鼻、臉微凹的面容,面皮薑黃,嘴巴前翹;這些特異湊一起,就使整個頭顱活像一粒碩大的鐵蠶豆。單就面容講,就正合了俗間所說的「鞋撥子臉」。可是,別看臉型這樣,他因為有一雙精明的眼睛和一個尖直的鼻子,這使他的整副相貌讓人覺著精明伶俐又可親可近。
  燕明傑這麼端詳之中,大家都落了座。二忠向明傑說道:「丁剛往膠東還沒回來,所以我就找到鄭哥。大哥聽說了你們的事,又得知你是燕家莊的人,便要來會見你,並願意和你一起去龍頭寨面見周大捻子。鄭大哥是一省之內都知道的,講義氣,愛交朋友,和我們家都極熟相的。明傑聽這麼說,忙起身一揖,道:「燕家莊徒有虛名,有承鄭兄錯愛了。」鄭鵠笑呵呵看著明傑說道:「嘿嘿,燕老弟,話可別這麼說呀!咱們雖是初見,可是你想想,在咱們中國,在江湖道兒上,講武藝行當,共是四大門類;一是少林的棍,二是燕家的拳,三是武當的劍,四是峨嵋的氣。這幾處武林聖地,峨嵋和武當多出些狹邪之流,一向為江湖直士所不屑提;只有少林寺與燕家莊千百年來名聲不壞。因此四方之人無不敬服。像我們凡俗之人又怎敢對之輕漫呢!所以我來和老弟會見,就是不認識你這個人還敬慕你們的家聲哪!你說是不?」明傑連連擺手,道:「鄭兄過於抬舉了;其實也沒有外面說的那麼玄乎;要說外面有些人知道有個燕家莊,那也是有賴先祖曾在梁山聚義中坐過一把交椅。其實是借梁山大聚義的餘蔭罷了。」鄭鵠微一搖頭,說道:「哎,要說梁山餘蔭,也有那麼一點;不過到底還是你們家的『燕青拳』這門獨家功法了得;又兼燕家家風淳正,名聲響亮啊!」鄭鵠說到這裡一轉話題,道:「這話就先不說它吧!時候不早,咱先說說正事,完了好往湖上去。」二忠一旁說:「對了,還是辦正事要緊,不然就我家這樣子,太也不好待客了。」明傑輕搖一下頭,說道:「別的都是小事,就只這解救人的事,實在不容舒緩-------,」接著他就把海濱縣捕押人的事和他此來的目的講了一遍。然後拿出金自重寫給丁剛的信給鄭鵠看。鄭鵠也不去看那信,只往腰裡一揣,又稍稍問了海濱地方一些細情,然後就要動身。當下站起身,一面說:「百姓也太讓這些狗官糟踏苦了,我們若不盡力相救實在是愧對天地良心!」說著向田媽媽道了聲:「大娘,我要走了。以後再來看你吧!」於是頭前走了出來,明傑、二忠隨在身後,上路往河邊而來。三人來到河邊蹬上二忠的船,二忠劃著便往湖心島龍頭寨而來。行船中,三人邊走邊說著話兒。明傑因頭會談話講到「四大門派」的話頭,便問鄭鵠:「鄭大哥一向在江湖上行走,但不知習學的哪一門派功法?」鄭鵠見問此話,亮開嗓門兒哈哈大笑起來,拿眼看看田二忠,一面回道:「哈哈哈,照咱頭會兒在屋裡的話頭說的,咱們算一個門派也行。可是要細說起來呢,又恐怕玷辱兄弟了!」燕明傑心下不解,便凝視著他,問:「大哥又取笑了吧,習學技藝有什麼玷辱不玷辱的呢?」鄭鵠聞言便連搖頭帶罷手,嘻嘻的笑著說:「玷辱也罷不玷辱也罷,你聽我說說看:你的先祖是梁山一百零八將之一,是吧?我的祖師也是一百零八將之一呀!他就是那位鼎鼎有名的鼓上蚤時遷,你說咱們算是一個門派不?」燕明傑心想「這倒也新鮮;從來還沒聽說有時遷傳流下來的一門武功!那麼他這一門派是從何而起的呢?」又一想:「也許是自己年少寡聞,有這麼一個門派自己不知道。」想到這」,便敷衍道都是梁山聚義的人,「怎不是一派呢!當然可以說是一家人啦。」鄭鵠聽他這麼不倫不類的答話,心裡暗道「小伙子夠聰明的」,便一邊跳起身在小船上倒背手來回走動著,還不時的乍撒開他那雙短胳臂搖擺著以便立得穩。明傑見他渾身上下一刻安靜也沒有,心裡直覺得好笑。就聽鄭鵠「嘿嘿」笑著說:「都是梁山一家人這不錯;可是,你知道嗎,我的這位老祖師是因為祝家店偷雞而名留後世的吧;除此以外,還有樁露臉的事,就是奉命偷了金槍將徐寧的那付什麼莫名其妙的衣甲;總之他是離不了個『偷』。我呢,也就是衝他這一手認他為祖師的。兄弟,你覺著玷辱你不?」燕明傑聞聽這話,心裡暗暗驚異,原來此人是這一道上的!但此時此地他是不能流露出這種神情的。便應道:「這能算得什麼?人生在世,各有所長,時遷的偷術如果用在有益於天下大事上,還可以算是一宗奇能呢!」鄭鵠把他那蠶豆形的大腦袋連點幾下,歎口氣,道:「噯,話也只好這麼說了!呵呵呵,人們應該體諒他的是:倘或他也生就魯智深,武松那副體魄,我想他就是想偷也偷不成了;再說有力氣打鬥,他也用不著偷,想要到手什麼,搶就是了。」田二忠一面打槳,插言道:「是嘍,是嘍。燕兄弟方纔那話說的對呀。鄭大哥是自己取笑。要說拜祖師這倒不假,可那是早年不懂事的時候受人引誘的,成年以後到處濟困扶危,已在江湖上有了名了。」鄭鵠見二忠給他解嘲,便轉向二忠做個怪態,說:「嗨嗨,二忠兄弟倒會給我抹光溜牆。不過也對;我才說來的;時遷以一個『偷』也曾做出些露臉的事情,所以我還是始終說他是我的祖師。」他邊說邊擠眼兒咋舌的表演著,隨後又加一句「不是說麼,盜有幾種盜,有竊盜,有強盜,有俠盜;同樣一個『盜』,做善做惡,只在你這顆心就是了,對不,二位老弟?」明傑聽到這裡方才明白捻黨裡為什麼能接納個路數不正的人。便說道:「鄭大哥這話說的好,其實呢,盜也罷,俠也罷,文也好,武也好,這些都不過是行事的手段,看人應該看他的存心如何;手段的高低優劣可以不必論的。」「著、著、著哇!就是這麼理兒呀。」鄭鵠樂得像個小孩子似的,跳著腳,拍著兩個小巴掌。這形景把明傑、二忠兩人逗得同聲大笑起來。幾個人這麼說說笑笑著,船已進入湖面。

  十七出拳演武娛湖主(2)

  二
  這日天清氣朗,湖面風平浪靜;十里平湖,水光漣灩,魚躍波鱗。四處漁歌唱答,天空鳧陣參差;淺溏芙蓉含露欲滴,近岸蘆葦翠色可餐。放眼遠眺,則見大水套那莽蒼蒼鬱沉沉的磅簿氣勢。這一切,都令人心胸開闊,激情壯懷,不由你不讚歎我們偉大國家江山的壯美!
  船行間,便見水上一些小舟往來忙碌著捕魚捉蝦。二忠、鄭鵠不時的和舟上人們打著招呼。明傑心想:「這些大概就是捻子的外圍尋哨船了。正想之間,偶一抬頭便見前面呈現一座水寨。鄭鵠說:「這就是龍頭寨了。」此地原來是由於黃河每年至汛期便倒灌入湖,同時挾帶泥砂,到了這開闊之處水流放緩泥砂沉積,澄清了的水又轉經大運河洩出,如此往復積久,便形成了這個湖心島。船近岸邊,但這里許方圍的地面上,鬱鬱濃濃的岸柳環繞中,座落著一、二十間茅屋;房屋四周稻田秧苗泛綠,屋傍菜圃黃花爛漫。
  小船攏岸後,三人棄舟登岸,各自整理一番衣衫。當下鄭鵠在前引路向屋院走來。燕明傑邊走著邊留心觀看著這兒的情形,此時穿過柳蔭就見有五六個人在院門前講著什麼,一個人邊說邊揮動著手示意。二忠向明傑說知那人就是大捻子,首領周炳。並且放緩腳步,讓明傑和他且等一等,請鄭鵠先去通報了周炳,然後再一起過去見禮。鄭鵠便呲牙一笑,串著兩條短腿向周炳跑過去。
  這時周炳那邊幾個人也望見了幾個來人,便都轉過臉來看著他們。待鄭鵠上前說明之後,周炳便搓著手慢步迎過來。此時鄭鵠便跑在前高高的揮著手示意二忠、明傑快過來相見。當兩下裡離得相近了,鄭鵠、二忠從旁互相作了介紹,明傑和周炳便都搶前來寒宣敘禮。然後周炳又忙讓著到屋裡說話。
  進得院門,燕明傑抬眼看去,這裡雖是茅屋草舍,泥壁泥牆,卻是修茸佈置得十分整潔雅致,庭院內外淨光如洗,窗紙潔白如雪,本色的門窗隔扇都擦抹得淨光明亮。進到屋內,也是一律的本色桌椅几案,所有這些概都纖塵不染。當下周炳向桌邊靠椅讓坐,幾個人都落了座。原來跟隨周炳身邊的幾個青年便都到另屋去了。周炳朝另屋喊了聲沏茶,就有兩個青年過來執壺擺盞,斟了茶,退出去。
  周炳向明傑問了些路行幾日海濱情形等閒話之後;一面喝著茶說道:「方纔鄭鵠兄弟說知燕兄弟到來,我很高興;燕家莊世世代代所作所為都為一方人所欽敬;今天一見,兄弟這樣年輕,就有這般俠義心腸,大有祖上遺風,真真令人欽敬。」燕明傑欠身謙謝道:「大捻子過講了。小弟年輕,又初出家門,世故人情一些不曾經歷;踏到世面上來就是要向朋友學習些作人作事的道理。聽田二哥說了周大捻的為人處世,小弟由衷敬偑,以此特來恭領教誨,兼有小事請求相幫,願大捻子不吝指教、幫助。」周炳欠身笑道:「燕兄弟說哪去了;我本是個粗魯人。自功雙親早早歿世,自然缺少家教,大半生都是和販夫走卒、幫工雜役在一起混的。所以、正經的聖賢道理、人情、經濟一些也沒學到,哪還有嘴指教人的呢!」明傑忙說道:「這是大捻子自謙了。前人有『世事洞明偕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的話,這都是對那些死啃書本,抱著聖人臭腳不放的八股文士的輕視。像大捻子這樣經多見廣,做事能胸懷大局,謀福千家;和那些滿口『子曰、詩雲』的所謂文人們,做官則徇私枉法,做人則口說忠孝仁義,實則男盜女娼的人相對比來看,在眼下的中國,這書讀多少恐怕都不是最重要的吧!」鄭鵠見他們互相謙詞,一時插不上話,便有些坐不住了,這時就瞧個空兒插進來,說:「周大哥雖說沒進過學堂,實在說也夠半個秀才呢!有句老話『師付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他這個人修行的功夫可真讓人折服。你看他,到這會兒連個家還沒成,他這一來不要緊,連兒帶孫子都全耽誤了!」一句話說的座上幾人都憋不住笑了。周炳笑罷,轉臉向鄭鵠埋怨道:「人家燕家兄弟說正景的呢,你就不分個裡外的瞎扯白話呢!」鄭鵠嘻嘻笑道:「你們兩個都那麼一本正經的說個不了,我怪受拘的,說個樂子也松寬鬆寬筋骨,這有什麼不好的!」旁邊三人看他又擺手又搖頭,又都憋不住樂了。笑過一時,明傑轉向周炳問:「怎麼,大捻子這個年歲還不成個家呢?」周炳面帶微笑說:「還不是因為窮嗎!一個人飽了餓了只在自己;有了老婆孩子,一旦吃穿不上,哭天叫地的,你這罪孽不就大了嗎!說罷,哈哈大笑起來。」田二忠在旁解釋道:「也不都是為這個;大哥常對咱們說:『天下這麼紛紛亂亂的,留下一身心思力量,有朝一日不得不挺身出外時,也好多幹點事兒」明傑聞言忙欠身道:「大捻子真是非常之人,因而才有這等非常之行。這就更加可敬了!」周炳歎息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麼;不過這也是空懷大志罷了。像我這樣文不夠膳錄生,武不夠救火兵,當真有那麼一天要動刀、動槍時候,自問自己,又能頂起哪一角兒呢?」明傑說道:「人貴有志;像大捻子眼下所為,不就是實實在在的事業嗎?」周炳搖頭歎道:「差遠著哪!爾今我們這都不過是做點嘴皮子的功夫;倘有一天真要動刀動槍的,那可就要現眼啦!」明傑沒解他的意思,便問:「這話怎講呢?」周炳說道:「這個麼,我是想:歷來改朝換代沒有不打仗的。大清國雖是一塊爛木頭了,可是還沒爛成一堆灰,還有這個兵那個兵的。它就算是爛成一堆灰了,你不還得把它打掃除去嗎!它有兵你就得用兵去對付它。所以我總想讓咱們的弟兄都學它幾手兒,到時候也不致於把刀槍當燒火棍子使。再說,這時候兒都使洋槍洋炮的,咱們沒有這些冒煙的傢伙,就更得有點精當的武功才能補沒有火器的短處,你說是不是?」他見明傑點頭贊成,就又說道:「我們這兒有幾個人多少懂一點,也只夠個看家的份子。所以現在大家這麼練著手兒。想再多學,又請不到高明教師;因此,這就成了我的一塊心病。現在實不相滿,剛才鄭鵠兄弟說兄弟你來了,我就打了你的主意。你們燕家莊的人誰還不知道,都有家傳武功在身,我們想請一位都請不到,今天是天幫助咱們捻子讓你來到咱們這裡,就請兄弟來幫這個忙,不知兄弟可肯答應嗎?」明傑見他這麼說,就有些遲疑。周炳見狀,便笑著說:「我雖是這麼說,你可別誤會,以為是你有事找到我,我就提出這話來跟你半斤八兩的交換。我才說的事,若是你有什麼為難之處,大哥絕不相強。你就是不能應承這件事,你的事我能做到的,一定盡力相幫,因為你要做的這事,我不自量力的說,若說是替大哥做的,也順理成章。幾位兄弟,你們說對不?恩?」他看著每個人,嘿嘿大笑起來。燕明傑聽了這番話,心裡甚是敬佩周炳的遠見和識得大局的廣闊胸懷,便連忙答道:「大捻子所說,小弟由衷讚佩。只是小弟雖也學了一點家傳功法,但是很差;況且行軍佈陣之事和一拳一腳一刀一槍又大有不同,所以恐怕於教練軍馬之事不中用。可是聽了您剛才這番熱血鋼腸的話,使小弟深深感動;大捻子若不嫌棄小弟才藝疏淺,小弟甚願效勞。只有一宗請體諒:弟這次來此為的要事,要事在身自然不便久待,大捻子當能諒解。待後日海濱之事一了,那時還可以同著一位堂兄同來拜謝,再作盤桓,您看如何?」周炳連說:「是的是的,救人的事自然耽擱不得。」說著又去看看鄭鵠和二忠,說:「這次我們怎能就留下他呢,只是今日且暫住,叫兄弟會會我們的幾位弟兄,日後大家遇事好互相有個照應。明天一早著人伴送你回程,如何?」明傑點頭依允,道:「蒙大捻子抬愛,小弟就依從吩咐了。」鄭鵠聽說要著人伴送,便向周炳說道:「大哥,明天就讓我去伴送燕老弟吧,正好膠東那邊帶信來,那邊鬧了點麻煩,讓去人幫助一把。另外我還要去看望看望師娘母子們光景都怎樣了。這不一舉三得嗎!」周炳欣然答應:「這樣最好了,有你去我就更放心了。」說罷,又吩咐「擺酒侍侯」。另屋的兩個青年便去廚下傳了話。

  十七出拳演武娛湖主(3)(4)

  三
  幾個人又說了些關於東平捻黨幾年來的活動情況:周炳被推舉為「響者」之後,選定丁剛、韋通、鄭鵠等十來個叫做「響捻子」的小頭領,這些人集合起來時便共同商議些重要事情,分散開去時就各自分頭聯結人眾;現在每人都聯結有三五十個黨眾。同時又通過這十來個「響捻子」把上面的話帶給眾人,反過來又把眾人的事帶到上面來以達到上下同心。「響捻子」,們平日間每月定期聚會兩次,遇有大事又要臨時聚會。日常間,除聯結人眾之外,又通過黨眾收集外地會黨的活動消息和官府的一些舉動行為,以做到心中有數。
  周炳說:「我們成立起捻黨,是為了結聯起鄉親實行自保自救,達到一家有難大家相幫的目的。至於學習打鬥,不是為了用以恃強凌弱;它的重要功用是讓人振作精神,奮發向上,人人都振奮起來才能把各種事情作好,這就是自救的根本。」鄭鵠聽得一時興起,便又站起身在地上走動著,一面揮動著手,一面以他那娃娃腔叫著說:「可不是,像那些大煙鬼、耍錢鬼、酒鬼,成天弄得昏頭昏腦、雲山霧照的,還哪有什麼心思干正經事,莊稼買賣、工商百行都荒廢了,這個國家不就完了嗎!」周炳接著他的話道:「所以我們捻黨要先把人們的精神提起來。」
  說話間,酒飯已擺上來。一時酒飯完畢,又喝茶談論一回,周炳說要陪明傑在寨子四下看看,明傑甚是高興。鄭鵠本就閒不住,聽得這一聲早已離開座位,張羅著要走了,另屋的幾個青年收拾過桌案後,也陪隨著走來。
  幾人出了院門,前面是一片園地;園地盡頭直到湖灘柳林,就是午前下船那帶地方。向東走出百十步,回頭看那屋宇院落,本是坐落在小島的最高處。屋院後半環圍著數十株垂柳,雖不甚高大,卻也撒下了濃蔭,掩映房舍,給人以涼爽。循路前行,半里開外便是一方方水田,綠綠的秧苗在微風中拂起伏落。水田外,湛藍的湖水中映出雲片飄飄的高天,有一隻蒼鷹在天穹展翅翱翔。
  一行人循田邊繞向左側,在水田盡頭處,便是茂密的蒲草、蘆葦,莽莽蓯蓯,環圍了半邊湖灘;從這可以看出開拓這龍頭寨之初的艱辛來。說起這一過程,周炳講:起初他本想以他家為據點,後來覺得有許多不便;一是房屋狹小,二是惹人眼目,三是閒雜人來往有礙於事。後來才想到此地。既隱蔽又清肅。經過大家的芟草理穢,整地建房,一點點整治到現在的樣子。
  和周炳一起常駐這裡的,便是起初從官差手裡解救下來的郝大林、安小寶等這幾個這會兒隨在身後的幾個青年。他們中有不敢呆在家的,有的是沒有父母依靠的,有的是家裡無法養活的,便都早早加入捻黨,來這裡由周炳領著墾荒種田,早晚學些文字和刀槍招法。他們幾人在這兒種糧種菜、捕魚撈蝦,吃穿用度豐足有餘還可補給家人。遇有事情,幾個青年又擔負著交通、召喚的職事。周炳做了他們的保護人,他們也就成了他的護身和幫手。
  一行人走著看著,邊走邊談,前面來到院北的演練場。這是荒草環繞中的一片平坦開闊的細砂地。縱、橫各有二百來步的樣子,中心處有一塊踩踏得異常平整光潔的地方,燕明傑一見早已明白:那是人們練武踏蹋的緣故吧。
  場地南邊有幾間茅屋,門窗關著。一行人來到近前,周炳推開屋門,裡面是個筒子屋,靠牆放著一溜刀槍架子,上面擺放著些刀槍、梭鏢、棍棒之類的粗笨傢伙,但放置得卻是整齊規矩。
  周炳拿起一把鬼頭大刀,笑著向燕明傑說道:「這些玩意兒叫兄弟看了見笑,都是些土裡土氣的笨傢伙!我們就使用這些玩意兒比劃著練手的。」明傑笑著說:「哪能談到見笑!歷史上許多大的起義,開始時都是以鋤鐮鍬鎬等動起手來的;然後才一點點有了像樣的武器。」二忠一旁插言道:「其實呢,真正大征大戰中,千軍萬馬的,哪裡有那麼多『龍泉』、『太阿』、『干將』、『莫邪』之類的寶刀寶劍;還不都是那粗粗拉拉的笨傢伙!」鄭鵠正在兵器架後面一個個的摩摩看看呢,聽前面三人說到這兒,他便比劃著手兒尖聲說道:「別看咱們這些家什粗,世上的事,有許多還就是得粗的頂用呢!就說人吧:那富貴人家,老爺、太太、少爺、小姐,一個個都細皮嫩肉,淨頭淨臉的;可是,他們的衣食用度,自己是一點兒也弄不出來,倒是那些赤腳裸背、土裡土氣的粗魯人種田、紡織來給他們用,他們才得以活著的。從這兒看,還不是粗的實在嗎!還有;你看那少林寺的和尚,他們從達摩老祖傳授武功時起,就是一根棍。因為達摩是天竺人,天竺人主要兵器就是一支杵,你說這棍和杵粗不粗?可是少林寺的名聲卻滿天下,弟子遍九州。所以呀,兵器的好、歹是末節,要緊的是行事怎樣啊!」二忠接口說道:「哼哼!那些富貴的人頭臉兒乾淨,心可就髒了,盡想著法子把他們想得到的東西弄到手,『良心』兩個字他們可就不在乎了。要不怎麼弄的世上你爭我斗的不得太平!」
  正在大家一面議論一面感歎著的時候,就聽鄭鵠嚷嚷著向燕明傑說:「才說到少林寺的棍,我就想到你們燕家的拳,兄弟,你何不就在這兒打上一套拳腳,讓咱見識見識?」
  燕明傑看看眾人,有些不好意思。周炳見狀,也一力贊成讓他打上一路拳。
  燕明傑聞言,不好推辭,就說「二位兄長吩咐了,兄弟只好從命,只請眾位別見笑了。」說罷,脫了外罩長杉,露出雪白的內衣褲,就見他洽如亮銀燦雪塑就的一般,在場子中心整整衣襟,緊束了腰帶,眾人便都注目靜靜觀看。見他略略活動幾下胳膊腿腳,便做了個白猿獻桃的起手式,隨即打出一路「哪吒鬧海」的拳法。人們知道當年燕青在世時,他最為拿手功夫是「相撲」,俗語說就是摔交。但是,燕青是個身貌靈秀的人,他的相撲便不同於一般莽漢,他靠的是以巧取勝,全憑著閃展騰躍中窺準對手的空子就中取事。所謂「燕家拳」,就是由相撲術插進拳擊的招數,能得拳擊就拳擊,能得撲拿就撲拿。如他在泰安擂台戰勝任天錫時,就是捉得對手的空當,一躍搶入,把任天錫舉起又摔下擂台去的。因此,這燕青的特異之處就是善於靈活多變,讓人無從捉摸。閒話已了,且說燕明傑在場上的演練:
  這時但見他:雙足彈跳雪崩摧,單掌劈空鷹鷙飛;三十三千瑞玉午,九十九萬白鱗吹;只見一團新絮旋,哪看人影騰與飛;不是觀者在人境,還疑瓊宵演風雷!
  眾人正看得目瞪口呆,出神忘我之際,忽見他倏的一下收招斂式,神氣平靜的向大家抱拳一揖,說聲「獻醜」,然後來到眾人眼前。
  四
  燕明傑剛待去整束衣杉,就見鄭鵠跳著兩條短腿跑到場中心,掄胳膊跳腳的學著燕明傑的樣子,慢騰騰的,一邊比劃,一邊連伸舌頭帶眨眼兒,最後還笨笨的翻了個根頭。完了又衝眾人做了個鬼臉兒。他這套滑稽表演直把場上眾人惹得哈哈大笑。鄭鵠還嘴裡呼哧呼哧的說:「我的天!這真叫看花容易繡花難哪!看人家練的怪好看的,到我這兒,可就更『好看』了。燕老弟,咱倆個誰行?你練了半天沒人笑:我這就兩下,他們可都笑了哇!」他這一說,眾人更被引逗得笑彎了腰。
  少傾笑罷,田二忠邁前一步,拉起明傑的手,說:「兄弟這般身手,真真讓我們大開眼界。了不得,了不得!」
  周炳也連連誇獎:「燕家武功果然名不虛傳。兄弟到來,是我們有幸。」說著回頭對身旁的幾個少年說:「孩子,快過來給燕叔叔磕頭,今後好跟叔叔學藝。」幾個人聞聲,齊齊跪下磕過頭去。明傑慌的伸手一一拉起來,一面說「快別這樣,快別這樣!以後有機會了,大家在一起學就是了。」
  幾個少年站起之後,就有兩三個轉到一邊在一起嘀咕著什麼。一面還滴溜咕嚕的拿眼睛看看明傑,又看看周炳。周炳見狀,就向幾個人問道:「你們幾個有話不大聲說,在那兒嘰咕什麼?不怕燕叔叔笑話!」
  那幾個人被問得臉一紅,就帶些靦腆的轉回來,其中一個說:「我們看燕叔叔練的拳術甚是好看,就心想:燕叔叔的刀槍劍戟等功法演練起來一定更好看了:幾個人都這麼想,所以就湊到一起叨咕起來。」
  鄭鵠一旁聽了這話,當即把手一拍,說道:「著哇、著哇、著哇!原來你們也這麼想著來的呀!沒想到咱們同心啦!」說著來跟燕明傑說:「怎麼樣兄弟?聽見了吧!你要是勞累了,就少來幾招,讓咱們再見識見識好不好?」
  周炳也在一旁微笑著看他,意思也是這樣,只是不便說出口的樣子。
  明傑覺得不好駁了眾人的臉面,便說道:「器械和拳法其實也是一理,演練起來只是一晃而過,看個熱鬧而已。雖說行家看門道,也只是看個基本功的深淺;就是所謂的:出手力、回轉氣、身手步法捩、急、徐;眼要快,耳宜細,心惴對手所用意。這些基本功的深淺就是工夫的深淺;因為工夫不到,基本功就不紮實,所以練武術也叫練功夫。至於所說的套路,那是只用於演練,真到了實殺實砍的時候,還哪裡講得上套路了!你按套路打,該拳手、器械走上路,對手卻來攻你的下路了,你還按你的套路走,這成嗎?因此,練武要緊的是基本功輔以一個『活』字。
  「我現在就舞一回刀,給大家助助興。以後大家在一起了,再來講究這基本功的話吧。」說罷,便去那刀槍架上揀了把單刀,拿在手裡掂了掂,復又回到場中心站定,然後,斂意平氣,抱刀在懷,稍一定神,即跨步展臂、掄刀旋腿,使開招數:左劈泰山石,右挑華山磯,上分河漢星,下錐巨靈鱉,盤空落桂葉,走地五嶽倚;太極開兩儀,清濁各歸宿,東南西北方,四象分八門;八重六十四,包羅一天衣;唯見寒光閃,怎辨人落起;任是大羅仙,焉得不退避:八卦混天刀,稀世稱珍奇。當年玉麒麟,英明貫河北,迄今千百載,尤驚山東地,不是賢燕青,哪得傳今日。
  燕明傑舞刀一時,收招斂式,但見他面不改色,氣不虛喘,握刀拱手,口說:「刀法粗劣,不堪過目,望諸位哥哥兄弟莫見笑。」
  周炳同著眾人齊迎上去,連說:「時常只說燕家武術如何,今天才實見了真功夫,真真好刀法!」回頭又吩咐幾個少年「快給你燕叔叔接過刀去,把衣裳遞過來。」幾個人忙去接了刀,遞過衣服來。
  燕明傑披了長杉,在眾人陪同下緩步回到客室。大家坐了喝茶閒話。
  傍晚,有栗高峰等幾個響捻子得了通知一起到來。周炳給作了介紹;栗高峰是本地私塾先生,其它幾人有運河上弄船的,有種田、經商或作工匠的。幾人見燕明傑人物不俗,又聽說是燕家莊的人,都甚是敬重。當下互相見過禮,落座談話。燕明傑見這幾個響捻子都在二、三十歲,雖是高低胖瘦不一,但個個都生得英俊精幹,言談和氣厚道,不由暗生愛慕之情;以此大家談的十分投機。
  說話間,擺出酒飯。眾人圍坐一席,飲著酒,開懷暢談。周炳已向幾個響捻子講了燕明傑來此請求借用捻黨紙劄、印信的話,這會大家談話就從官府拘押無辜百姓開始,由此引起,便談到朝廷腐敗、官府無賴、洋人侵凌、鴉片流毒;從鴉片戰爭,到太平天國起義;從國不像國、家不像家,到生民塗炭、吏役殘民。大家越說越激憤不平。最後,話又歸到海濱縣眾多無辜百姓受拘押,有些還要被砍頭鎮法的話頭上來。大家痛罵一回,有的還要求周炳,讓他拉隊前去相幫救人。大家你言我語,氣忿不已。
  周炳聽過眾人紛嚷之後擺手安撫道:「咱們大家心情一樣。我聽燕兄弟講過之後,也覺心裡不平;可是,從這兒到海濱,路遠迢迢,隔州跨縣;別看官府跟洋人打仗不中用,要和咱打,還是比咱火槍火炮多。還有到處都有團練丁勇,就咱們這班人馬刀槍怎能到得那裡?所以燕兄弟的意思是(如此這般)。我想這樣也好。只是咱們是眾人立黨,重要的事情還得眾人說話才可辦,故此請眾位到來共同商議了,才可以辦。」見大家都沒二言,便轉向明傑道:「雖是這麼說,可我總覺著還是多幾個人手兒行事力量充足些。所以打算讓鄭鵠兄弟同你一起去膠東,會同在那邊的丁剛、韋通等人,必不得以時也好助你們一臂之力,也是我們捻子一點義氣。」
  鄭鵠聽得這一聲,便又手舞足蹈的咋呼起來,尖聲尖氣的叫:「嘿嘿!周大捻子可就會耍『猴兒』呀,你就知道我一回花果山就能集合起一幫子猴子猴孫,老猴小猴兒來;就省得你們遠路奔走了,哈,好主意,好主意。」他這麼一嚷嚷把滿座人都逗得大笑起來。
  周炳笑過一回之後,說:「燕兄弟,你可不知道哇!別看鄭鵠兄弟平時愛說笑打趣兒,他那一肚子巧機關,有時候還真管大用哪!另外,丁剛、韋通也都是咱捻子的硬手呢。有他們幾個人在那邊,對你們這樁事或許還有些大幫助也說不定啊。我這麼安排你看怎樣?」
  燕明傑聽了,高興的應道:「這樣最好了。這是我求之不得的。我就謝謝了!」
  大家談定這件事之後,又一面飲酒閒談一回,直到入夜,幾個湖外來的響捻子才告辭去了。

  十八夫妻夜吵見真假(1)(2)

  十八般兵刀矛叉信口開河編瞎話
  鄭鵠神侃嚇店主夫妻夜吵見真假
  一
  當晚,周炳便留明傑、二忠、鄭鵠三人在他屋裡住下。
  燕明傑兩天來在運河上走動來往,見這大運河上運載軍資器物的船隻不時通過;而這東平湖西面緊傍大運河,北面又與黃河相通連。他覺得這個湖心島龍頭寨是處於個事非之地。周炳他們在這裡安營紮寨,豈不是自處危地嗎?他心裡存了這個疑團,但又初來乍到,所以不便貿然說出。此時幾個人一時不能入睡,拉閒話中,說起太平軍南京定都建國的事來。談了一回,明傑便說起兩天來運河上所見,然後說:「可見這大運河已成了大清朝庭供給南方戰場的重要通道了!」
  鄭鵠答言道:「這還用說;連烏龜王八都知道借水跑得快;朝庭裡那些黃袍馬褂的兔羔子們還能想不到大運河上的便利!」
  周炳歎口氣道:「他們便利了咱們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明傑故意問道:「這話怎講呢?」
  周炳憂心忡忡的說:「怎麼說?你不見這個湖泊是緊靠著大運河的嗎?他們把大運河作為軍事要道,為保障暢通,還不得肅清兩側?咱們這地方要不是因為有太平天國那支北征軍在京師一帶流動,牽引了官軍兵力,一時顧不上這裡,咱這兒早就站不住腳了。實在說吧,有這支太平軍在一天,咱們就能在這兒呆一天,這支太平軍不在了,咱們這兒立時就得遭到進攻;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燕明傑原也聽說了有一支太平軍北來的話,但是不知詳情,這會兒提起來,便急著打聽:「那麼這支太平軍現在是怎麼個情形呢?」周炳心情沉重的說:「很不好呢!因為這支人馬的存亡和我們的安危息息相關,所以我們一直留心他們的情形,時時在探聽他們的消息。前幾天鄭鵠兄弟才從那邊回來,更得到了詳細,鄭老弟,你給講講吧。」
  鄭鵠早已嘴癢了,只是不便攔擋人家談話。這會兒聽說讓他講講便提起精神,清清嗓子,揮動著胳膊,道:「叫我講啊,你們可別嫌話兒長。反正長夜沒事兒,我給細點兒說,怎樣?」
  周炳笑道:「你多說點兒正經的,別盡扯瞎話逗悶子吧!」鄭鵠搖著頭,說:「嗨,這說的正經大事,哪能扯瞎話呢!」明傑、二忠兩個都讓他逗樂了。就聽鄭鵠說道:「那些廣西佬啊,聽說是五萬人馬,由林鳳祥、吉文元、李開芳三員大將率領,從揚州出發,經安徽、河南進了山西。吉文元在路上戰死,就由林鳳祥、李開芳二人率領,又從山西打過直隸來。打算進攻京師。你想啊,京師是清國朝庭的老窩,豈能不做防守;所以進攻一回沒得手;不但沒得攻下京師,還招致了重兵圍攻。朝庭這面以八旗營兵守護京城,又命韃王曾格林沁率領騎兵十萬,和團練兵丁十多萬從四面八方來堵截圍攻,南方佬的五萬人馬,經過一路上大小百十場撕殺,到這時已只剩兩萬來人了。從山西到直隸又正是冬季;他們南方人又不耐寒冷;地理生疏;不習慣吃麵食;並且和北地人話也說不通。有這五不便就夠困難的了,再加上十個打一個,他們哪裡招架得了!就這麼著,他們不得不撒離京師,轉移到天津,靜海一帶立腳過冬。聽說要在哪裡等候南京那面派援軍接應。要是援軍來晚了,或者不來,這些廣西佬可就存亡難料了!」說到這兒,他大大打了個「嗨」聲道:「這可應了那句俗語了:老虎掉進山澗裡------敵人太多了!反正啊,夠他們撲騰的!哎,我說周哥,咱們還是大姑娘作娃娃衣褲,早點有個打算吧!別等人家打上門來再現摸傢伙;那可就要吃大虧了!
  田二忠接口道:「話也先別這麼說。眼下的年月,百姓都恨透了朝庭了,說不定都能幫助太平軍過去這個難關呢!」鄭鵠斜了他一眼,道:「得!二忠啊,咱可不能拿眾多人的腦瓜兒當悶猜呀!就衝你這『說不定,』咱們還是早些兒做個後步打算的好哇!周哥,燕老弟,你們說對不?」明傑沒言語,他是要看看周炳對此是怎麼個意思。稍停一煞,就聽周炳說道:「打算麼我是早已有了一個;春天時候我就跟淮北的捻子通了信。那面大捻子龔得樹和我是老相識,他邀我把人拉過去,說是合起隊伍聲勢壯,官兵輕易不敢來犯。我雖然贊成他這話想要拉過去,怎奈這裡眾人都有點兒留戀鄉土,我也不能不雇及眾人的心意,所以弄得我也很為難;可又不能不為眾人的安危想一想。所以我想:等到實不得已那一天,就還是得拉起眾人往淮北去。那裡一是捻黨勢盛,又離南京——天國京都近,可以和太平天國相呼應,甚至於可以聯合起來對抗清兵,這就安如泰山了。」
  燕明傑聽到這裡,便說道:「大捻子既是這麼講,兄弟有句話可就直說了:雖然人人都有一份難了卻的鄉情;可是,既然鬧起捻子來了,起反就得反到底。要是反到半途中撒開手;那終久是要遭殃的。官府就算暫時雇不及來懲治你,將來得手時候,也必定要來跟你算這筆帳的。從古到今,這種事例就太多了。他們平白無故的還要找百姓的茬子,有了這檔子叛逆大事,他們豈能善罷干休呢!所以我很贊成你和鄭大哥的主張,萬不可掉以輕心哪!」周炳顯出一付複雜的心情緩慢的說:「這個理我也知道。初時,大家一股熱情把我推上馬,現在一些人見到困難、凶險,又冷了台,我是覺得不大好辦。不過事已至此,我這個頭兒就得領到底了,退路是不能走啊!就因為這個,所以我才邀請兄弟你來幫助我們教練教練人馬,好早些拉往淮北去。」燕明傑深深點點頭,說道:「啊,啊,現在我明白了大捻子的處境了,好吧,這次回去之後,事畢一定早些來。」周炳又一次表示謝意。
  鄭鵠狠狠吐了一口,道:「呸!娘兒些臭雜種羔子!還稱漢子呢!什麼香情臭情,扔不下婆娘就是了!要像大捻子和咱鄭鵠這樣,灶王爺貼在腿肚子上——光身一人,走到哪兒哪兒就是家,就是到天邊外國,又有什麼戀的!」
  周炳讓他說得「嘿嘿」笑起來,就說:「你這話雖是這麼說;可是,世上哪能都像咱們!像二忠兄弟那樣的家,你也能怪他丟不開嗎?」
  明傑點頭,歎一聲,道:「是啊!」
  鄭鵠聽了這話,一吐舌頭一縮脖兒,說聲:「得!我就忘了這些茬!」幾個人又說了會子,也就睡了。
  二
  次日早飯後,周炳把幾張蓋有「魯西大捻子」銅印的空百紙箋交給燕明傑,又備有一份盤費銀兩。明傑再三謙讓,堅持不受。周炳便交與鄭鵠帶著路上使用。同時又把一個香囊般大小的小瓷瓶外套著白布袋交給鄭鵠,囑咐道:「這東西帶在身邊,萬一遇到為難之際好使用:但不到萬不得以,不能輕易使用,這是使用此物的規矩。」鄭鵠歡喜的接過來揣進腰裡。口稱「周哥這麼關心兄弟,太夠義氣了!」周炳又一再囑咐「事畢早來」。明傑一面表示感激相幫之情,答應:「一定早來。」大家又互道保重,然後在岸邊分手辭去。
  明傑鄭鵠登舟,二忠同周炳派下的兩個青年共同劃開船,離岸起航向著平陰而來。船行順流,不一日便到。二人臨上岸,二忠向明傑說了些盼望早來的話,明傑答應著,表示留戀之情,當下分別而行。
  二忠回航不提。單說燕明傑和鄭鵠二人,上岸後再奔張果莊店房而來。張果莊離岸十來里路,二人沒用一時便來到店門首。兩人跨進店門,早有店家迎接出來。當時天已麻麻黑了,店家來到且近才看出是原先寄養馬匹的那個客人。當下立時就現出一臉惶恐之色,連忙哈腰,向明傑說道:「啊!客人,是你回來了!客人,可壞了事兒啦!」
  明傑看他這種神色,又聽說「壞事了」,便急問「出了什麼事了,你這麼大驚小怪的!」店家帶這哭音兒,渾身顫抖的說:「你的馬沒啦!讓人給拉去啦!」
  燕明傑聞聽這話,立時火撞頂門。但又見店家嚇成這樣,又自覺不便發作,便強壓怒火,一時沒言語。一旁的鄭鵠原已聽明傑說過租馬的事。路上兩人還商定要在此地再租一匹馬,好兩人相伴而行。今聽店家這麼一講,又見明傑沒發話,他便在一旁「嘿嘿」冷笑道:「好個猴兒崽子!你唱的不濟裝的倒像!你也不睜眼睛看看這是在跟誰說話,爺爺過的橋比你走的路也多;你當這麼一篇謊屁、幾滴貓尿就把大爺給騙過去啦!告訴你:先去給咱開房住下,讓咱歇歇腳,咱們慢慢再理論。」店家讓他這一提醒,才想起去開房門。一面朝屋子走,鄭鵠還不住嘴,罵罵咧咧:「兔羔子養的,你孫猴子七十二變、十萬八千里!你還耍出如來佛手掌心兒去了!」
  店家原就心慌膽顫的了,被鄭鵠這蒙頭蓋腦鬧一頓,就更是六神無主了。哆哆嗦嗦的開了個空房間讓二人住進去。隨後又陪著小心讓坐、倒茶。鄭鵠還在一面放背包,一面又罵:「這些車船店絞牙,不犯王法也該殺,沒一個好東西!……」燕明傑一面放下隨身東西,坐下喝了兩口茶,平息平息心頭怒氣,這才慢慢問道:「朋友,你好好說說吧,這馬到底是怎麼丟的?說明白了咱們再商議,能找回來自然很好了;找不回來,該你賠償的,二言就沒有,由你賠償。若是不關你事,不該你賠償,我們也絕不與你為難。可有一宗,你要說實話,想謊言蒙騙過去,你要睜開眼看了人再打這種主意!聽明白了嗎?」
  鄭鵠喝著茶,聽明傑說到這,便又加進來,說道:「是啊!你在別人那裡狡牙,在咱這大爺跟前可得好好掂量掂量!大爺們是專一梳攏刺頭的,不信,你就試上一試!」
  店家見明傑言語還像仁義些,又是他寄養的馬,便斜眼去看了看鄭鵠,這才向明傑彎幾彎腰,然後吭吭哧哧的說道:「是這麼回事,客人。你上一回從這兒走後的第二天,咱們這東面的石橫鎮上的團練兵丁,一隊三十來個人,到這兒來巡查。他們是專挑這招商旅店、五方雜處這些地方查。就到我這小店裡來前前後後各處查看,這樣,就在後院槽頭看到了你的那匹馬。問這馬是誰的?我告訴說是外路客人寄養在這兒的,過幾天就回來取。他們仗著官府威勢,又拿刀帶槍,就說『眼下正要出兵征剿長毛,馬匹不足。外路人一定是躲避官府征馬,把馬放到這兒隱藏著的。』就這麼,不由分說牽了就走。咱跪地磕頭哀求也不中用,還挨了頓亂鞭子。這樣,客人你說咱們還有甚法子?」店家一面說著,就擼起衣袖,讓二人看鞭傷,然後又指後脖頸上的鞭痕給驗視。
  燕明傑看了鞭痕沒言語,心中暗自揣摩這店家的話能有幾分真?正在這時就聽鄭鵠「嘿嘿」冷笑著,說道:「就憑這就能證明了你這番話嗎?嗯?你當別人都是糊塗蟲?誰還不知道為幾十兩銀子的一匹馬,做個苦肉計,在自己身上弄上幾道傷,吃點痛也合算。你說對不對?」
  店家一聽這話,撲通一下跪倒二人面前,連連磕頭,顫聲說道:「二位客觀,話要是這麼說,小的就一身是嘴也說不清了!哎,這麼的好不好?客人,你們明天在這耽擱一天,到莊裡或就近一帶訪一訪,看小的是不是撒謊;團練出來強拉人家馬匹的事,在這一帶也不單是這一宗啦!客人,這樣行不?」
  燕明傑覺得他這樣子倒像是真話。但還是沒言語。那邊鄭鵠就冷笑著道:「嗯,等咱們訪訪吧。可是,我告訴你;你聽說過山東省內有個叫九耳靈猴的人嗎?」店家一聽這名字,忙抬眼去打量鄭鵠一下,便又低下頭,沒回言。
  開招商旅店的,接待四方客,聽得八面風,世路上奇事、異人,什麼能漏過他們去。這九耳靈猴的名號,要是沒有點兒驚人之舉,能平白得到嗎?店家怎能不知道呢?
  鄭鵠揮動著兩隻短臂,接著前話道:「今天你就遇上了。所以你放心,是不是你,我自有分曉。去吧,給咱弄頓酒飯來。酒飯錢和馬是兩檔子事;你儘管放心好好做來。」店家又抬眼看看明傑,見明傑一伸下巴,示意「去吧」,這才長舒一口氣,轉身出來。
  剩下兩人,明傑問鄭鵠:「你看他說的怎樣?」鄭鵠瞇著兩眼思索著說:「有幾分像似實話。」燕明傑搖搖頭,道:「要這樣,可真糟糕!耽誤咱的大事了!再說,租來的馬給丟了,拿什麼去交代呢?」鄭鵠又從座位上跳起來,在地上轉悠著,一付滿不在乎的神氣說:「放心吧老弟!你跟咱鄭猴兒在一處,這都不算個啥!包你有馬騎就是了。明白嗎?」明傑聞言,疑視著問:「有馬騎?」但隨即似有所悟了,便笑道:「嗯,明白了。這回我該是要親眼領教了吧?」鄭鵠聽他這話,立時豎起拇指道:「聰明、聰明。這才是一點就通呢!不愧為浪子燕青的後代!」說罷嘿兒嘿兒輕笑起來。

  十八夫妻夜吵見真假(3)(4)

  三
  二人正說著,店家送上燈盞來,極其謙卑的說:「酒菜就來,請二位坐吧。」隨即又回身出去,緊著就端上個大托盤,滿是熱騰騰香噴噴的幾大盤菜餚和酒盞。這在野村茅店也算是豐盛了:雞、鴨、魚、肉,大碗大盤。店家忙碌著擺好盤盞,又斟了酒,表現出十分的慇勤來。直到二人吃喝著,那店家還在一旁畢恭畢敬的侍侯著。明傑被店家這等慇勤侍侯心裡甚覺不安,便幾番讓坐同吃,店家哪裡肯坐,只在床邊坐看著,搭訕說話兒、討好兒。鄭鵠見他這麼獻慇勤、討好兒,心中暗自好笑,但只是不露出來。還故意拿話兒嚇唬他取樂子玩兒,他問那店家:「你常接待過往客商,可識得馬的成色高低上下不?」
  店家見這醜漢有酒下肚,說話也和氣了,便欣喜的答道:「客人是說的相馬嗎?啊,若論牙口,骨相,蹄腿兒這些個,聽人講究也記了些。可不一定說的對呀。」鄭鵠擠了擠眼兒,說:「哦,是內行了。那好哇,俗話說『當著行家好說話,當著郎君把嬌撒』,是吧?那麼你看我這兄弟的那匹馬成色怎樣呢?」店家略微一沉吟,說道:「那匹馬呀,啊,依我看算個中等成色吧。」店家是慢吞吞的選擇了這個詞的,深怕說得不得體惹起對方的反感,把事兒弄糟了。
  鄭鵠此時正在一手擎酒盅,一手拿著只鴨翅在嘴上啃著,聽了店家的答話,便把兩手的東西都放下,揮舞著兩手,把臉一沉說:「嗯!你說什麼?中等?這你可說錯了!我告訴你吧:原先我這兄弟跟我借這馬的時候,我就囑咐他『無論到哪,你可別說出這馬的根底呀,不然讓人知道了根底,就容易被賊人偷去。』現在當真已丟了,也不必再瞞了,我就跟你實說了吧:這匹馬是我從東洋無□國得來的飛龍駒。從東洋回來沒用船搭載,騎著它踏水面奔騰一千里,晌午起程早晨到的蓬萊閣;中等馬?可歇著你的吧!你就千里駒能比日頭還跑的快嗎?你聽明白沒?就是說:我騎上這飛龍駒飛到日頭前面了。他們無□國是晌午,我飛到蓬萊日頭還剛剛從海平面露出一點邊兒。它就是鳥飛有這麼快嗎?所以說這是一匹稀世神駒!讓你給看養沒了,你看該怎麼辦?」
  店家聽他所說,心知這是在放訛,又惹不起人家。就有些坐不住。轉臉去看看那一位,見他只低頭吃喝,不發一言。店家心裡更沒了主意,只有滿臉陪笑,硬著頭皮聽他往下講。
  「——我這麼說,你怕是疑問:說的那麼玄乎,那你是怎麼到那無□國,又是怎麼得到這匹飛龍駒的?我說給你聽吧:我幾年前在海上坐船,讓一場大風刮了三個月,刮到那個無□國的。」說到這兒,他喝了口酒,又啃了兩口鴨翅,然後用手掌抹了兩把嘴巴,還是一臉正經的神色,又接下去說:「到那以後,我哪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啊,反正就見那些人,無論男女老少,一律不會坐著;要坐著就是用兩隻腳墊著屁股雙腿跪。他們的話我也聽不懂,我就給他們起名兒叫做無□國。他們見我會坐著,又是這麼一表人材,就把我當成上賓招待。不多久,國王聽說了我這個奇人,把我接了去,還招我做了駙馬,我在那王宮裡住了三年。我那個公主媳婦可是個天仙似的小美人啊!嗨!——」
  鄭鵠打了個深深的嗨聲,就跟真有這麼回事似的,又抹抹眼角兒。然後就大口喝了一盅酒,又撕了塊雞腿肉,嚼了嚼,一抻脖兒嚥下去,「……她見我是個美男子,又不使腳跟墊屁股就會坐著,就對我喜歡的沒法沒法的,那個親近勁就別說了!咱們兩個開頭兒誰也不懂誰的話,要說什麼事,就啞巴似的比劃著。後來天長日久也就慢慢懂得了些。可我總是思念家鄉故土,要回來。我那小美人兒哭了一場又一場,哀求我住下,我也不答應。我那國王丈人見實在留不住了,就送給我這匹飛龍駒。臨離開的時候,小美人兒抱住我兩條腿不放手,哭得死去活來。我自覺也算個男子漢了,平時殺人不眨眼,這當口也讓她哭哀得軟了心,就要帶她一起回來。你猜她怎樣?她說(他學怪腔):『五參五參,腦子有丁,五子五丁,五丁子冷雜家腦門尤丁子冷?』」
  他這麼怪模怪樣,怪腔怪調的學說,不但店家瞪眼發蒙,連燕明傑也停下吃喝,直眼來看著他,不知他這是耍的什麼把戲了。鄭鵠見他們兩人都發愣,就解釋道:「你們沒聽出這是說的什麼,是吧?這是中國話和無□國話的兩合水兒,也就是我那小美人兒學我、我學她,結果就弄成這樣的話。她這一段說的是『不成不成!你是有□,我是無□;無□之人怎見你們有□之人?』就是說,她沒法兒到咱們這兒過日子。」
  對於這番表演,店家先是不信,後來又有些相信,最終是半信半疑,真假難分。燕明傑先聽說「無□國」、「一表人材」,又是「美男子」等,就早已在肚子裡憋得「咯登咯登」的偷著笑了,只是礙這店家在眼前,不好笑出來。今又聽他這番學瞎話兒,更覺得這個人可是太有趣兒了。於是繼續忍著笑,看他還會有些什麼花花樣兒耍。這時,就見鄭鵠離開座位,走到地當中,揮手踢腳的比劃著說:「她不來,我是還得走哇!當下腳一跺、心一橫(他做著攀鞍上馬式)抬腿上馬,老子要回家嘍!這時候你說怎樣?我回頭一看,就見她跳著一雙穿木板鞋的小腳兒,放聲嚎啕起來;一面嚎還一面尖聲細氣的嚷『山塞山塞,腦號海西!腦几子西溜,五萬五六!腦裡又,腦裡又!腦尤里幹幹五又!五豆豆裡尤尼海尤!』」他學到這裡稍停一下,解說道:「你知道她這是說些啥?這是說:『先生、先生,你好狠心哪!你自己去了,不管我了!你來呦、你來呦!你要來看看我呦!我肚子裡有了你的孩子呦!』聽聽這些話,你說我心裡該有多難受!直到走出多遠,還聽她在拖長聲哭喊:『山塞、山塞,撒油拿臘、撒油拿臘,——撒——油——拿——臘』就是喊『先生、再會、再會。』可我,到今天也沒得去和她再會。她待我那麼情深義長,她『豆子』裡又有我的『海』,我不想去再會嗎?當初咱那位無□的老丈人送給我這飛龍駒,也就是為的讓我騎著它,來去方便哪!只因我這個人太重義氣,朋友們誰跟我借馬,我也破不開情面,而我要去『再會』,又非它不可。昨天我正想要從這位朋友手裡把它取回去好去『再會』我那豆子裡有『海』的小美人兒;嗨、嗨,就在這節骨眼兒,可你把它給弄沒了!哎!嘖嘖!」說到這兒,他一改講無□國招駙馬那種嘻嘻哈哈的神態,咋了兩下嘴,看定店家,神情沉重的說:「你看老兄,就是賠我萬兩黃金,也不中用啊!」
  店家早已留心他前面說過的「殺人不眨眼」的話頭了。同時也記起人們說過的,這個九耳靈猴曾在即墨地方懲治過作惡多端的劉黑手,又夜入靈山大圍子盜取翡翠鞋,搭救落難女子的事跡。爾今這個怪人在他面前雲山霧沼,真真假假來了這一番,也猜不透是當真要和他為難,還是嘻逗取樂?一時間真讓他有點六神無主了。又想,這種人本就難惹,何況又是失落了人家的馬,當真為難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憑他小商人的精明,立時就想到:事情出來了,光是怕又頂什麼;先別管他是真情還是假義,還是多陪些小心,以求得消災免禍吧。低低頭,總還是沒什麼破費的。想到這,當即撲通一聲雙膝跪倒在地,向鄭鵠、燕明傑兩人連連磕頭,口中哀哀懇求道:「耽誤客人大事,小人真是該死!可是,也請客人體諒,眼下世道這樣,人家拿刀帶槍,人多勢大,拉了馬去,叫小人怎辦?求求二位體諒。要不的,就是要了小人的命,也不頂事情辦。」店家說著已哭了起來。還說「求求客人可憐吧;小人一家八口,上有七十來歲的一雙爹娘,下有一堆兒女;俺那女人又是小腳,擔不得水,背不得柴,就靠小人支撐這間小店活口。這地方又荒僻,過往客人少,賺不了幾個錢,所以擔著險給客人餵養馬匹,好多賺幾個錢;誰知怕死就有鬼跟著——馬還是失落了。咦咦咦,可怎麼辦哪!……」
  沒等他說完,鄭鵠、明傑兩人同時上前拽起他來。明傑道:「你這是怎麼說的;咱不是說了:明天出去訪一訪,再商量嗎?」鄭鵠一邊推店家坐下,嘻嘻笑著,說道:「你這個人哪!四十來歲了,又是老店狡牙,還這麼不識玩兒!難道真就把我這篇海外奇談當了真啦?別說世上沒有那麼個無□國,就真有,憑咱家這付尊容,也能被招駙馬?要招,那也得到夜叉國了。告訴你吧,就你這個小破爛店兒,房倒屋塌,梁糟柱朽,看著沒有千年也有百世了。讓你賠龍駒?賠馬皮恐怕都得吹!啃你腦袋,硬,啃你屁股,臭;一個窮就完了。咱們能把你怎麼樣!還嚇的這樣!呸!軟丟襠!」店家讓他惱一陣笑一陣,冤一陣損一陣,又安慰、又逗哏,弄得臉紅脖子粗,坐那兒一勁念佛兒。
  四
  燕明傑早已憋著一肚子笑,現在見他對這店家又是這套磕兒,就含著笑,說道:「我說呀,你這又是『撒油拿臘』又是『豆子裡有海』,誰聽了也犯迷糊,怎能怪這位掌櫃當真呢!」
  鄭鵠嬉笑著說道:「像真事嗎?難怪呀!這裡本來就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呀!好啦,咱們還得吃飽肚子才是最最真格的呢!不過,我說店家,你看這燈盞油干了。你是拿油,還是拿臘,總的弄一弄啦!別讓咱們把筷頭子捅到鼻子眼兒裡去呀,對不對?」說著坐到桌邊來。
  店家現在正是滿心恭敬呢,聽他一說,果見燈盞油盡,便忙起身喜笑著說道:「可是的!光顧了聽客人說話了。我這就去拿油來。」說著,起身出去。一會兒拿了油注滿燈盞。一面說:「請二位自便,我得去上了門閂,一會兒再來陪侍」。店家去後,明傑問鄭鵠:「說笑一回,不論真假,咱們是得耽誤一日兩天了?」鄭鵠只管含笑搖頭,又示意讓明傑只管吃喝。
  不大一會兒,店家回來,見二人吃喝已畢,便說道:「二位客人請原諒了,小店裡實在沒什麼可口的東西招待。包含了吧。我這就給二位泡茶,順便打洗腳水來。」說著又去了。一會兒送了茶、水來。然後說道:「二位路上勞乏,就早些歇息吧。」說罷,剛跨出門,又轉身回來,說:「我也糊塗了,正有點兒該說的事還沒說……」
  鄭鵠見店家這般慇勤,覺著好笑,就說:「你這人可真囉嗦!這麼丟頭拉尾的,是不讓咱給嚇著了;快回去讓老婆娘給叫叫魂去。」
  店家咧嘴一笑,說道:「不是,客人。我是來告訴二位;咱這店房是老舊宅屋了,有蠍子。一到乾爽天的晚間,有時候就爬出來,要是不防著點兒,讓它蟄了,那可不是玩兒的,三天五天都疼不過勁兒。」
  鄭鵠在脫鞋子,正要脫衣躺下,聽了這話,說道:「哦!那就謝謝你的關照了。」
  店家一面退身出門,回頭說道:「哎呀,要說『謝』,得我說才是啊!」說著帶了門,去了。
  燕明傑坐在床上不脫衣服,直「絲啦」嘴兒。鄭鵠問他「怎麼啦?還不睡覺,『絲啦』什麼哪?」明傑問他:「你就不怕蠍子蟄?」鄭鵠嬉笑著說:「怕?我歡迎它還怕歡迎不到呢,還怕它!」明傑疑視著問:「鄭大哥還會配藥?」鄭鵠搖頭道:「我哪懂那玩意兒!」明傑道:「大哥,你別怪我,你有些地方我真不明白!就說這蠍子吧,誰都怕讓它蟄了,那罪受不起;你既不配藥,又要捉它,這……?」話沒說完,見鄭鵠向他一擺手,又側耳聽聽外面,是店家的腳步聲,逐漸遠了,才回頭問:「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明傑接著說:「那麼,你把那店家嚇的磕頭搗蒜的樣子,又是何苦呢?」鄭鵠悄聲道:「可惜呀老弟,《水滸》故事裡說你那老祖先——浪子燕青是個『道頭知尾』『沾眼就犯』的人。我只道你也是個百靈百俐的機靈鬼兒呢!這就不明白了?那店家,你怎知道他不是在跟咱們裝憨象?你不把他鎮唬服帖了,他就要跟咱耍把戲,拿咱大頭。你看,經我這麼天南地北、雲山霧沼一套白話,這會兒你看看,有蠍子的小事他都替咱想到了。還有我要蠍子這事麼,到時候你就知道其奧妙了。」
  燕明傑見他這麼說,雖然還沒全明白,可也暗自想:這個人真是一身機關,滿肚子道眼!看起來是個久闖江湖,老於歷練的高手。我切莫多問,只多學著些就是了。想到這,於是就「啊、啊」應著,便動手脫衣,準備睡下。他還沒等解開衣帶,忽的被鄭鵠一伸手攔住了。把他愣在那裡。正在莫名其妙,就聽鄭鵠低低的說:「別脫、別脫。先等等。」這當兒油燈也同時熄滅了。黑暗中,鄭鵠已挺身坐起,並重又穿上衣、鞋,附到明傑耳邊,說:「先別睡。稍待一會兒,咱們出去轉一遭,然後再睡不遲。」明傑雖然心裡不解他的這些機關,但又不能不聽從。於是就試探著問:「怎麼,你準備捉蠍子?」鄭鵠低聲說道:「捉蠍子不忙。你先跟我去聽聽店家的實底兒再說。」明傑這才明白,他還是不大相信店家呀!便心裡暗自佩服:「不愧稱為九耳靈猴,連頭髮稍都是空的!」

  十九去時甜美回時哭(1)

  十九無獨似有偶失馬得馬禍兮福
  惡吏奉差呈案牘去時甜美回時哭
  一
  這鄭鵠是個一刻也閒不住的人,他哪裡肯坐等。就在屋地上俏俏轉著圈兒踱步,一會兒又把耳朵貼到窗子上聽聽。約摸將近二更的時候,聽著各處都肅靜了,便拉著明傑,躡手躡腳的出了門,又貼牆站定,朝四下仔細巡視一遭兒,然後一擺手,便頭前奔向通往後院的角門去。
  這是前店房側首開通的一道板門。門虛掩著,大約是店家為了夜裡出來照料客房方便的。兩人進了角門,在暗處朝各個角落看了看,見三間正屋是中間開門,左右兩間屋。東屋窗上稍有一點光亮兒,一明一滅的閃爍著,像似吸旱煙袋的光亮兒。西屋的窗上則是一黑如柒。再看東西兩廂,西廂是畜圈、馬棚,馬棚空的;畜圈那面有豬、雞的「吱吱」聲。東廂沒門窗,黑越越的堆放些什麼柴草、雜物。二人看罷,鄭鵠當先,貼著東廂夠奔有微弱亮光的窗下。到得切近,明傑見鄭鵠側耳朵向屋裡聽,他便也照著樣兒聽著。原來這是老頭兒老婆兒領著幾個孫男孫女的住屋。老頭兒吸煙,不時的「吭吭」嗆咳。老婆兒嘟嘟噥噥的埋怨、數落、申斥著孩子們咬牙、夢囈、蹬被、尿床、打把式之類的話。二人聽了回,又到西窗下。可巧聽到店家兩口兒在悄聲嘮體己喀兒。雖然語聲不高,但經不住這兩個聽聲人都是功夫在身的。
  武功打鬥中,重要一點就是所謂的「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光是聽的廣,還得聽的深、細。這就需要練就風絲不漏的功夫;不然怎能防得對手或潛藏的敵人的暗算。
  鄭鵠、燕明傑隔著窗紙就聽婆娘抱怨道:「俺顫顫巍巍的養了那麼幾個雞、鴨,是那麼容易的!你像瘋狗似的,誰也不商議,抓了就走,弄了那麼些菜,到底搛了多少錢?」男人懦懦的說:「哪還能講錢哪!不講錢要能得消災免禍,也是神佛保佑,老天爺照應,該沖南天門磕頭了,你知道嗎?」婆娘聽說沒得錢,可就真急了:「你真沒要錢?真白送的?你招了什麼災、惹什麼禍,就值得把我那正在下好蛋的雞鴨子都拿去給那些諞吃諞喝的地賴子們填生!讓人家熊了,還來跟老婆娘子撒謊料屁!你個死鱉,你個窩囊廢!你個……」
  店家也實在忍不住了,罵道:「臭娘們兒!就知道錢!你知我受了多少窩囊!你不體涼、還來罵人!」「你招了什麼災、窩了什麼火兒,你說呀!」她這回已不再是密喀了。這一吵一嚷,不但窗外二人聽得真切,還把那一屋的老婆婆驚動起來,喘噓噓的過來責問:「你們也都三、四十歲了!夜靜更深的吵吵嚷嚷都為什麼事?有什麼話留不到白天說!打算不讓咱們活是怎麼的!把你們些雜種羔子!」媳婦挨了冤枉罵,趕緊辯白道:「」你也不問問他,他把俺那幾個雞、鴨子都拿出前面白送給人……」店家忙向老太訴冤:「娘,你聽我說,是這麼回事……」店家說了失落馬匹的首尾之後,又說「我這幾天總在瞞著你們,怕娘和爹歲數大了,知道了這事兒急出好歹的來;她呢,也是擱不了事的短腸子,急壞了扔上幾個孩子,咱這家不就完了!所以我就遮蓋著,沒讓你們知道,好歹盡我一個受罪吧。我這會兒說出來,你們可別再著急上火啦,天老爺照應,咱們遇上好人了;寄存馬的那個人和他那位朋友,兩個都是好人,聽說了前後情節,也沒跟我太為難,還只說些逗笑的喀兒,答應慢慢弄明白了事情,該咱賠的賠,不該賠的呢,也就不和咱為難了。你們說,遇上這樣的好人,別說兩隻雞鴨,咱們要是有牛羊,殺了謝人家,該當不該當?」婆娘聽了這番首尾又悔又怨的說:「我的天老爺啊!你為什麼不早說呢!」老太太連連念佛道:「啊彌陀佛,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要不是皇天保佑,遇上這樣講理的主兒,人家就照咱們要馬,咱們幾條命擱上也賠不出一匹馬呀!」店家怨恨老婆道:「就是的麼!可你看她。嗨,真跟她沒法子啊!」婆娘委屈的說:「你不說,誰知道這樁事啊!都怪那些遭雷擊的團練兵丁——」店家見老婆罵街,趕忙制止:「噓——娘們兒家家的,住嘴得啦,別又給我惹禍!這年頭兒,少多嘴吧!」又轉對老太太:「娘,事兒說開,沒事啦,你歇著去吧。」老太太一步一念佛的回屋去了。
  鄭鵠、燕明傑二人聽到這裡,互相一點頭悄悄退身回了住屋。坐下後,鄭鵠道:「怎麼,你是說白白耽誤睡覺了是不?」明傑搖搖頭,道:「睡覺事小;我是覺著咱們夜裡去偷聽人家夫妻密磕兒,不大對勁兒似的。」鄭鵠聞言嘻嘻笑著挨坐在明傑身旁,拍拍他的肩膀,道:「哎,老弟,你呀,還得闖蕩闖蕩啊。你還年輕,臉皮兒薄。你知道麼,就是密磕才能露真情哪!你看朝廷下的昭書,官府出的告白,那上是什麼好聽的說什麼,可就是不說心裡話。才聽了這段密磕兒,咱們至少省下一天工——你看,還用得著再到外面哨聽這件事了嗎?」燕明傑一下子明白了這趟私聽的用意。連稱「是了是了。兄弟算服你了!」「鄭鵠嘻嘻笑著推了他一把,好啦,別說這些啦。天也不早了,你去睡吧。」明傑問:「你呢?」「我?我給你看蠍子呀,你不是怕蠍子蟄嗎?」明傑搖搖頭說:「用不著這樣。諒咱們兩個這點功夫還都有的,它出來總得有點兒響動吧?」「也是的。好,咱們都睡。」

  十九去時甜美回時哭(2)

  二
  這一夜,鄭鵠捉了三隻蠍子,燕明傑只打扁一隻。鄭鵠把所捉到的蠍子分別裝在三支小竹筒裡,塞好筒口,又都留個氣孔,然後,一起收到隨身帶的百寶囊裡。早晨起床、漱洗後,等候店家拿飯的時候,鄭鵠向明傑說道:「今天的行動你別管,只跟我走,就保你明天有馬騎。怎樣,可以嗎?」明傑含笑答道:「可以可以。悉聽吩咐。我不是說折服你了嗎?」鄭鵠又在地上轉圈子了。口說:「弟兄嘛,什麼折服不折服的。要論長拳短打,使刀弄槍這些個,我是沒法兒和你比;可是要說察奸、捉賊、偷拿、盜摸這些細行當,我就敢和你比了,還敢說比你強些個。你看夜裡捉蠍子,你就干瞅著沒法兒下手,是不是?嘿嘿,小老弟,咱們是麻花匠和鞭桿兒匠——各自一股勁兒,對不?啊?哈哈哈!」
  正說著,店家送上飯來。吃著飯,鄭鵠向店家打聽了些關於石橫鎮團練的情形;誰為頭領,多少人頭兒,多少火槍、馬匹等等。然後話頭一轉,道:「今天咱們得出外訪聽訪聽。若是不怪你,咱們就只好跟兩條腿過不去,讓它們辛苦些了;要是你跟咱們鬧鬼兒、耍猴兒、撒大謊兒,那就難免要回來和你算帳兒了!來,這是一兩銀子,這早晚的兩頓飯和宿錢,夠了吧?」
  店家聞言,連忙擺手,一面鴨子相會似的——連點頭帶彎腰,直勁推辭不收錢。他說:「小的把馬給失落了,二位客人不難為咱就是天大的恩德了。小的感激還感激不過來,吃兩頓飯是小的一片心意,怎敢收錢!客人留著路上用吧,我萬萬不能收哇!」鄭鵠見他是一片誠意,便假做怒色,把銀子「啪」的一聲摔在桌上,忿忿的說道:「走,兄弟別理他。他以為拿這兩頓飯就買動了咱們,有事也不好意思再來找他了,想的倒挺美。告訴你,吃飯和丟馬是兩檔子事!」說著已背起小包走了出去。明傑也不言語,只由著鄭鵠這麼霹靂閃電的耍戲著。兩人出了店門,回頭見店家還在怔怔的目送著他們。他們就大步往東,直奔石橫鎮方向而來。路上,明傑笑問鄭鵠:「你給了他錢,又這麼喪言惡語,這是何苦呢?」鄭鵠嘻嘻笑著說:「這個嘛,哎,我看這個人說話行事挺誠實的,還很孝敬老的,體恤妻子,是個不錯的人;咱們不佔他便宜,他心實膽小,必定要數毫毛似的算多算少,咱們跟他纏得清嗎?」明傑聽畢,大笑著說道:「鄭大哥,可真有你的呀啊!」
  二人這麼說說笑笑著,不大工夫已來到石橫鎮。這是個百多戶人家的大村莊,多是莊農人家;房屋七高八低,院落門庭也參差不齊。有泥牆茅簷,有石壁草舍;只有莊子中心鶴立雞群的聳立著三、四座軒敞、齊整的青磚瓦房。二人進得街口,循路往前走著,身邊不時擦過些荷鋤、擔擔的男女,個個汗流浹背、氣喘粗呼,忙碌著農事。街路不算太長,走不多會兒已到莊心地段。一到這裡,便見三三五五的歪帶著帽子斜瞪眼睛、擼領裸膀、酒氣噴人、煙霧罩臉的團丁練勇,有從對街酒館出來回大院的,有從大院出來去酒館的,一個個螃蟹似的架起膀子,橫步歪行著。一些莊稼男女都遠遠繞道而行,猶如避瘟神,躲太歲一般,一付很怕衝撞了的神色。那些練勇有三五成團嬉戲打鬧的,有的貓討情般的哼唱淫詞爛調,還有的沖這路行女子大聲說褻話,招手丟眼兒調逗。
  鄭鵠、明傑兩個見狀便留了神,只管低下臉貼著街邊慢步朝前走去。眼睛卻暗中留意觀察著幾處瓦房大院的門庭院落,和左右路數,都一一記在心裡。特別對那個門旁站哨的大院更多煞瞄幾眼。過了這一段街,兩人又按照店家所說的,繞到莊南來,在一處樹林裡隱蔽的觀察著團練所的養馬處。單見這馬圈,是設在一個打麥場旁,北靠村人的園地,南臨一道小河,小河寬不過兩丈。河水清且又淺,兩岸生長著青青翠草。四、五十匹雜亂毛色的馬就放牧在河南岸,由兩個赤膊露□的漢子看顧著。燕明傑仔細在馬群裡辨認一回,果見有他租騎的那匹菊花青馬在裡邊。當時又指給鄭鵠看了。鄭鵠只點頭笑笑,沒言一聲。
  馬圈和麥場的東西兩側都是大片的楊柳林,樹蔭濃得極好;馬匹放牧之餘,午間日毒,便可在這裡歇涼兒。再細看馬圈,其實只有兩面圍牆,呈彎尺形擋住北面的菜園和西面的麥場;大約是防著菜蔬和麥子引誘牲口的。至於其餘兩面,則都以木柵欄攔護著的,只供夜裡圈攏馬匹。靠牆的兩面搭有茅棚。棚裡橫七豎八的放著些槽頭。有大群的蚊蠅轟轟嗡嗡的飛舞著;至於這裡的氣味則自不待言了!
  兩人查看馬廄情形已畢,又四下打量一番來去、進出的路數,然後一起向樹下坐了歇涼。鄭鵠久走在外,對此地路數心裡有個大略。他向明傑說道:「你明白咱來這兒的用意了吧?」明傑笑著點一下頭。鄭鵠貼近明傑耳邊說:「那就好啦。現在我告訴你,要記住:今晚二更以後,你就在這東邊的樹林深處隱身等候著。聽見這圈裡馬群大亂的聲音,就準備著,見有馬跑過來,你挑那跑在前頭的捉住一匹,跨上去投東而走,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不要管我,只管好你自己不出差錯就好。不過到泰安之前,你只可打尖不可住店;過了泰安之後,你就可以放心大膽的住店了。大約那時候我也就能趕上你了。那時候咱們只管逍遙自在的走路,屁事兒也沒有啦!呵呵呵,記住了吧?」他一面說著,在明傑背上連拍幾掌,低聲樂著。明傑聽罷,也會心的笑了。
  又說了幾句之後,天已中午。二人起身轉回莊裡,在東街稍一個小鋪子裡買了些吃的,然後找了家村店,憑屋吃喝歇息。
  二人直睡到天黑,起身活動一會兒,到一更過後見人聲靜了,便翻牆出院,來在村外。鄭鵠又囑咐幾句之後,二人便分頭各自行事,讓明傑去東面柳林中等候。
  明傑去了。鄭鵠這裡一低身自往馬廄旁那個打麥場而來。他來到麥場西側的樹林裡隱住身四下聽了聽。這時除了樹上風聲、河裡水響、莊裡犬吠之外,就是廄中不時的「啾啾」馬鳴和「突突」的響鼻聲了。鄭鵠看看四下沒人,他就猴兒般,貼著牆根來到馬圈牆外,趴著牆頭看過來,尋覓那看守馬廄的人的存身處。
  原來那兩個看馬人關好柵欄後,為了躲開糞尿臭氣和蚊蟲叮咬,已遠遠躲到麥場中央堆放著的麥稽垛上去歇著了。
  鄭鵠看了一會兒沒見人,又覺得不能不擱人看守,就蹲身牆下靜靜的觀察。他巡視了各處,心想沒房沒屋,除了這麥稽垛,再也沒別處好棲身了。於是就對那裡注意看著。終於看到了兩個人。他這才放心的溜回樹林裡去,專注的監視著他們的行動。這功夫,他又拿出百寶囊裡裝蠍子的三支小竹筒,放到耳邊聽聽,看蠍子是否還活著。當他聽到還都在「沙沙」響動,他自己一人暗笑了,心裡叨咕:「人都說『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這蠍子可算是夠毒的了!那麼,它也算是個『丈夫』?那些團丁練勇強拉了馬來,弄得店家將要愁死,也可算是夠毒的了,他們也是『丈夫』?好吧,你們都是『丈夫』,都有毒!這回你們看看我正好兒給你們來個『以毒攻毒』,看看你們誰毒過誰!」鄭鵠這麼心裡嘀咕著,自己又覺得這麼胡思亂想,太荒唐可笑了。他這麼胡亂想著,不覺天已將到三更。在這半宿裡,看到兩個馬伕到畜欄去查看了兩回,並稍帶的撒尿。這時夜靜更深,已覺涼爽可人,便多時不見動靜,似乎是睡下了。他見時候不早,事不宜遲,該是動手的時候了。於是站起身,渾身上下緊束一番,活動一下胳膊腿,便立即動身,依舊貼著牆根兒溜向馬廄來。到了切近,翻身上牆,貓兒一般輕捷,貼牆溜下馬棚來。當下就地站穩,就著半明月色,仔細打量一下,見那些馬分四欄散圈著。它們,有的臥槽趴著,有的垂頭耷腦站那兒閉眼睡著。他知道:趴著、睡著的都是過了口的;只有那些豎耳昂頭,不肯消閒的才是活力旺盛,好年齒的馬。但是,好年齒裡面,那些牝馬也不中用,唯有那年齒既輕,又歡蹦活跳的牡馬才適合這會兒的用場。看好了這些,又在各個欄子裡尋覓燕明傑的那匹菊花青。費了半晌工夫最後才看見它在遠處的那個欄裡垂頭閉眼站著呢。鄭鵠略一思忖,心想:遠處就讓它遠著吧;反正跑不了你。想到這,他就從就近之處選中一匹正在好年齒的白毛牡馬,走過去慢慢接近它,以手輕輕撫弄它的背毛,逐漸把手撫向頸項和頭臉——這少齡公馬和年輕小伙子一個樣,總愛嬉逗玩耍,所以鄭鵠以此手段讓它穩住神兒。這時又以一隻手麻利的取出懷裡的一支竹筒,拔掉塞子,迅速將筒口豎插入馬耳裡,急抖幾下手,然後旋風般的回身躍開去。這一躍足有一丈開外。就在他腳剛剛落地的工夫,那匹公馬就已發了瘋。蠍子在它耳筒子裡一蟄之痛,使它的腦袋像似挨了一鎯頭一般,它如何不發瘋!這馬,緊搖晃著腦袋,鬃毛豎立,四蹄蹬跳,尖叫著撩起蹶子來。也不管棚柱,馬槽還是身邊的同伴,便死命的踢起來。這裡立時就翻了天。與此同時,鄭鵠早又躥進相鄰的那棚裡去,來個如法炮製,於是這裡也翻了天。三支竹管沒用完,幾個欄裡由於連鎖犯驚,這一大群馬就遍地奔散了。鄭鵠見這就夠勁了,他便趁最後一欄的群馬剛撞開柵欄往外逃的時候,躲在一旁尋找那匹菊花青——

  十九去時甜美回時哭(3)

  三
  再說燕明傑,在東面的樹林裡,拴束得緊趁利落,然後靠樹坐等著,不敢稍有懈怠。正在他等得有些不耐煩,突然聽得「嘶嘶」馬叫,「嗑嚓」木折之聲,緊接著是「撲騰撲騰」馬蹄亂響,他知道這是鄭鵠下手了,便急忙踴身躍起,貼樹靜候著。剎時之間便聽得有馬群亂跑過來。他攏眼看時,果見有三、四匹馬前躥後跳,相跟著跑來,一面狂奔,還高高揚著脖子「灰灰」大叫。但是,因這裡的樹木叢生歪長,雜亂無章,那幾匹馬一闖進來便處處受阻,再也奔突不得。明傑就著這個檔兒躍前幾步,便接近了為首那匹黃馬。這馬本就驚恐著,此時突然見了人,就更加驚慌,想要逃竄又施展不得蹄腿,情急之間,就「唏嚦嚦」一聲長鳴,以後腿直立起來。燕明傑毫不含糊,躥步上前從側面照那馬後腿處狠踹一腳。這一腳何止千鈞之力,那馬當即站立不住,一歪身跌倒在地。還沒等它爬起身,已被明傑抖手一根絲繩勒進它的嘴裡,隨後上兜耳根、牢牢繫緊,成了個簡單的絡頭。這時它再想掙扎,那絲繩勒嘴的疼痛哪裡忍受得了!就這樣被治服了。
  燕明傑當下毫不遲延,拉馬出了樹林,躍身上馬,兩腳緊磕馬肚。那馬本就驚恐未定,被這麼急踢緊磕,便撒開四蹄騰風架雲也似的,朝東直奔下去,未到五更便過了肥城。天亮之後,在粥店稍事喘息,餵馬打尖畢,也不多耽擱,便再上路攢行。這時候,因半宿奔馳的疲勞,坐馬早已消除了驚恐,又因日間路上行人耳目眾多,不便露出過於慌忙的樣子,因而便讓那坐馬徐徐緩行著。燕明傑一面前行,又不時的回頭望望來路,總也沒見鄭鵠的影子。心裡雖是懸念著,但他既然這麼安排了,也就只得遵命照辦。日間經過泰安也不作停留。直到傍晚時分,明傑一騎來到范鎮,尋店住下歇馬。
  他連日連夜奔馳有些勞乏,就準備早些歇息。胡亂吃罷晚飯,剛想上床,就聽外面有鄭鵠的問話聲傳來。明傑心中大喜,忙忙迎出房來,見鄭鵠果然拉著他租用的那匹菊花青馬在手,心裡十分高興——他回去可以交代下去了!當下店家接過馬去餵養。二人進屋坐下後,明傑又去向店家要了洗臉水,並晚飯。鄭鵠洗罷,吃著飯,一面給明傑講了些他後面的經過情形又笑了一回。吃過飯,收拾已畢,二人也都困乏了,便早早睡下。一夜安睡無事。
  次日飯後,早早上路東行。經過這兩日來的種種所見,明傑對鄭鵠愈加佩服了。路上,二人並馬而行,談談笑笑,說說逗逗,十分歡躍,互相間更形親密了。就這樣,走了幾程山重水復路,宿過數處荒村野店宵,這一天來到濰坊地方。鄭鵠要從這裡往膠州、萊陽一帶去找丁剛一干人,讓明傑先自回海濱。鄭鵠說:「那邊解救人的事,能辦就先辦,如果人手不足,就稍待一時;等我尋到丁剛等人就一同前去相幫。萬一一時尋不到他們,我就一人前往以便相機行事。絕不多耽誤。」說好後,兩人換過馬來。明傑囑他「早來,大家相聚最好。」說罷,當下分路自去。
  鄭鵠去膠州不提。且說燕明傑,單人獨騎直回海濱。奔馳兩日,來到來時租借馬匹處,還了馬。然後便步行這未了的一程。當晚回到海濱城外客店。
  明凱正在等得心急,見他回來,十分高興。兩人在房裡關了門,悄聲各自述說了一番幾天來的經過情形。明凱聽說捻黨出人相幫,雖是有些疑慮,但一想到人多勢大,也就不再顧慮了,於是向明傑道:「看來事不宜遲。趁著縣衙還沒向上遞出呈文,只要把具呈的手腕扼住,解救人便有希望;倘若遲誤,呈文到了上邊,縣上做不得主,事情就難辦了。我想今晚就到金大哥那去,和他說知你此行的結果,好讓他心裡有個數,再一同商量行動辦法。」明傑很是贊同。於是,二人趁天晚就往金家來。
  金自重見明傑回來,很是歡喜,忙問「此行如何?」明傑便細述一番。自重聽了也十分高興。然後三人就話歸正題,切磋救人的施為步驟。
  自重說道:「我在衙門裡聽說,縣上的案卷呈文已經擬好,只在這幾天內就將送出。所以我想:必得早下手鎮唬一下,使縣裡遲疑不絕,容這個空兒,咱們才能得以做進一步的道理;否則晚了一步,呈文發出去了,縣裡這面總然有心鬆手,他們也不由自主了。那時你就是把知縣殺了也挽不回這些人犯的案情了。」
  明凱微瞇著左眼,輕輕點頭,思忖著說:「既是他這呈文近日內就要送出,我想倒還不如就讓他送出。在這時候,咱們瞄準他們的行蹤,在半路上截住呈文,再讓他們的差人帶回咱們的話;這麼一來,第一:使呈文發不出去;第二:又鎮唬了衙門上下,從知縣到差役都知道此事不敢妄為;第三:咱們在外面行事比在衙門裡行事容易些,還不易暴露行跡。這樣,你們看可行嗎?」自重明傑聽罷都一致贊同道:「這樣太好了!」明傑尋思一會兒,又說:「若是裡外同時下手,豈不更有震懾力嗎?這樣還可以給他們造成一種錯覺----不知咱們有多少人在對付這樁事了!」自重當即一拍手,說道:「這樣就更妙了!」
  明傑見明凱只偏著頭在想,沒表示可否,便問道:「哥,你看這樣行不?」明凱道:「這麼辦效果是好些,只是我們人力太單薄。你想,他們投送這樣的公文,大概得著一個官差和一幫子護送差役。這些人雖沒甚大了得的手段,但是,若有火器,這就不可大意了;至於衙門裡,有護衙炮手是不用說啦。所以咱們不可對之掉以輕心。再說咱們行事,金大哥不能出頭露面,就只咱們兩個人;兩個人再分頭行動,一面一個,人單勢孤,就太沒個照應了。所以咱們還得仔細想想再說。」自重也說:「對呀,明凱所說很對,萬不可太莽撞了。不然,弄不好,不但救人不成還把咱們都暴露了,那可不是當玩的!」
  幾個人只喝著茶,默默沉思著。良久,明傑開口道:「要是鄭鵠他們能早點兒來就好了!」少停又說:「哎!我說這麼辦呢?咱兩人不分開行動。都在一起;這頭完事,再趕回另一頭,這不就成了嗎?」明凱略一沉思,微一點頭道:「這麼著還可以,但只是不能走出太遠了,很遠就耽擱時間了。」自重道:「當然,這種行動必得到夜裡進行,那就必須等投送差役投宿下店時才成吧?按通常規矩,差官啟程不能太早,早飯後到衙畫卯,人點齊了,上下做些交割事宜,完了就得半天晌。投送這種公文是得著個刑席差辦。到上司衙門,除了投送案卷,在審閱中有未詳盡之處,還要口頭訊問一些,所以就得由經辦師爺前去。既是文職,就得坐轎、乘車,所以當日離城,不過三四十里的路途,也就是到平安寨歇宿吧。三十五里路程,不知二位兄弟往返可耽誤事不?」明傑道:「腳下緊一緊,這麼個遠近也就一個多時辰吧。但是他們坐轎乘車須走大路;我們事急,抄小路走一個時辰也就夠了。」明凱慢聲道:「要是這樣倒還可以,除此可也沒有別的法子了!就這麼辦吧。」明傑便說:「但是,這官差動身的時間還請大哥留心。明天就讓俺哥到你這兒聽候著。我一個去踏勘這抄近小路,免得夜晚臨時誤事。」
  這事說定。幾個人又說了會子閒話,明凱、明傑便回客店去了。

  十九去時甜美回時哭(4)

  四
  次日晚金自重回來向明凱說知:「投送呈文之事已安排定:派刑席尹顯仁為差辦,另有四名護送兵丁。明日就啟程。」明凱得訊,當晚回店和明傑說了。二人又仔細商議一番,做好準備。當夜一宿無話。
  這天頭午,縣衙裡。刑案尹顯仁師爺因在家裡吸足一個煙泡兒,到衙門來畫過卯,精神抖擻的辦罷交割,拿著公文袋出到衙門街,看著人馬轎夫已齊,就要上轎啟程。他四十上下年紀,青白臉,黃而短的山羊鬍須。身穿古銅色長袍,外罩青緞團花馬褂;頭帶青緞小帽,當頂心一顆鮮紅耀眼的珠子,遠遠看去就是一滴血;正前腦門上方綴著一方晶瑩碧玉,亮晶晶的。這顯得他那本就青黃的臉皮兒更加青黃。就連那雙細眉細眼外首的魚尾紋也照射出兩撇笤帚般的小陰影。鷹勾鼻子下方緊抿著兩片薄唇,每一啟閉,就像兩搧干蚌殼兒在搧動似的。一小撮黃鬍鬚在尖下巴上向前撅著,但是梳理得十分見工夫。沒肉的兩腮尖得裹腳女人的鞋臉兒似的,並且還泛著青冷光。腦後拖著條細髮辮兒,比貓兒尾巴長著些。辨稍兒紮著黑色珠線穗子;這幫了他不少忙——使嫌短的髮辮兒見長些。週遭的髮根兒剃得十二分清肅,這使虱子、跳蚤之類咬蟲很有點兒傷心,不經一番苦鬥鑽進辮根去,是再無一點隱身之地了。他略有些駝背,又長著個騾子□,還有點外翻腳,每一走路,兩腳骨拐兒常往一處碰。他雖然不年高,可總願做尊長;為此,就總是拿著根手杖。可別瞧不起這根棍子,它不獨給尹師爺增添了幾分威嚴,還補足了腳根的缺陷。這根棍子還不時的掄打幾下人,所以一些差役都躲避著他些個。但是上司,特別是頂頭上司,諸如知縣、縣丞,主簿等卻都因為這尹顯仁善看風色,熟悉衙門內事務,又生就一副陰陽臉,在上司面前會行事。以此,像這樣的差事就多派他去。
  衙門外早已備好一乘蘭尼小轎。尹顯仁上了轎,兵丁將文袋放入轎底,放下簾子,就起轎朝著東門而去。幾個轎夫肩起轎子雖不覺甚沉重,但是都知道這裡抬的是誰,所以都加著十分小心,不敢稍有懈怠。幾個人抬著轎子鵝步鴨行,步武齊整,顫、顫的走著。
  坐轎與抬轎,倒很有些像數學裡的分數式:分母——抬轎,分子——坐轎;隔著分數線——轎槓;雖同是數字——人,地位卻大不同。按分數定律:分母越大,分子則越小;反之,分母越小,分子則越大。尹顯仁所乘這個轎子的情形現在就是這樣,轎夫的腳步走的愈是輕快、平穩,尹顯仁的心裡就愈覺著受用。這不但是因為他覺著舒服;更要緊的是:讓路人看著,他該是多麼尊貴、榮耀哇!倘若轎夫如同鄉民祈雨時抬的龍王牌子那麼漫不經心,或者更糟——祈雨應驗了,人群在半路途中就降下雨來,於是,人們抬著龍牌被雨趕得抱頭鼠竄、疲於奔命,那樣的狼狽景象,誰還能瞧得起轎裡的被抬的主人呢?
  現在,轎子是這般安然,後面又有肩槍、挎刀、雄赳赳、氣昂昂、腆胸凹肚、神氣飛揚的幾名兵丁護衛。這些兵,與轎槓平齊,雖沒有坐轎人高,又不比抬轎人低。整個說來,這一行人就是一個「帶分數」的式子——尹顯仁——分子;轎夫——分母;兵丁——整數。按照這幾類人的身份、地位而論這雖然不大合乎數學邏輯;然而,世上不合邏輯的事也太多,我們就管不得許多了!
  到了城門口,這是咽喉地帶,人馬車輛異常擁擠吵雜,轎子自然也走不那順利了。尹顯仁正在受受用用的想心事,突然覺得屁股下顫微微的頻率減緩,耳邊上又聽得吵雜之聲,便把轎簾撩開,高高擎起手杖,左右掄打著趕打行人,以便使他的轎子順暢通過。直至再上了大路,他才再坐下,繼續想著城內沒想完的心事。
  那麼,他想什麼呢?他想的這樁事可美著呢!原來,在海濱縣這場大抓捕中,使他得到大筆「外快」和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銀錢的用場不用交代;關於這姑娘的事,關係到尹顯仁今天的心情和後來的大事,所以得作些說明。他四十出頭的年歲了,兒女也都全有,只是在酒足飯飽,過好煙癮之後,常常覺得妻子老醜。逛妓院呢?總得破費,還不是常法;以此就有娶個小老婆兒的心思。娶小老婆兒,要是在那些有品有級的老爺們,一些勢力眼女子自願就求上門來。可他尹顯仁,不說七品、八品,就是九品,從九品也沒有。再加他又長得尖嘴猴腮,沒個可人的面貌,因此要娶小老婆是非花一把銀子不可。他又拿錢很看重,連他妻子走娘家多拎二斤果子,他都像割肉似的心痛——買個可意的女子,那得多少斤果子錢哪!正在他這麼躊躇無措的時候,意外的良機到來了:海濱縣內展開了這場大抓捕。他的一門遠親——他妹妹的大姑子的小姑子的公公被抓進了監牢。他妹妹的大姑子的小姑子家姓孫。這孫老漢祖祖輩輩種著幾畝田過活。經一代代繁殖、滋生,人丁逐漸增加,而土地卻還是那麼幾畝,因此,日子越來越艱難。到了近些年,又連連遭災,捐稅卻又有增無減,所以這一回是死活也完納不了厘捐課稅了。地方保甲催了多次,老漢雖然急得兩眼冒火,嘴唇長皰,無奈這銀錢是硬頭貨,天不降地不生,還是沒法子!延捱求告無濟,終於在這次捕人大潮中背上了四兩麻繩,被投進大牢。
  孫老漢一家五口:老頭兒老婆兒之外,還有一子一女和一媳。兒媳就是尹顯仁妹妹的大姑姐的小姑子,一年前過門的。老漢五十多歲,在家頂門立戶做莊稼,都是把硬手兒;他這一坐牢,家裡可就算是塌了大梁,一家子哭天嚎地,沒了法子想。媳婦年輕,又剛過門不久,覺著在家裡太悶氣,便收拾個包袱回了娘家。她到娘家,一進門就委屈的哭成了淚人兒了,一連幾天不吃不喝,只說她家沒發兒過了!讓她這一鬧,一家眾人也跟著長噓短歎,挺喪氣。她嫂子,就是尹顯仁妹妹的大姑姐,見自己丈夫被妹妹鬧的沒了歡心,就有些著急,於是靈機一動,就想起她弟媳的哥哥——尹顯仁——在衙門裡當師爺,聽說是常辦些打官司告狀的事兒。雖然遠,好歹的也算是親戚。何不去找找他,看能不能有法子想。
  這媳婦心腸熱,又兼見丈夫沒有歡心,自然就影響到她自身。所以就告訴她小姑子:「我去替你捨捨臉,能成呢,更好。你別哭壞了身子,那可坑了咱那小妹夫了!」他這麼連說帶逗的,給小姑子解愁悶。孫家媳婦自然十分感激,止住哭,就給嫂子磕頭稱謝。她嫂子拉起她,揶揄說:「你這麼粉嫩嫩的,掐一下冒漿,若哭個好歹的,俺那小妹夫還找誰做伴兒去!」她小姑子便上來捶她。她一面躲,嘻嘻笑著說:「我這半老婆子了,為你跑跑腿也說不得了,誰讓你是你哥的小妹,我又和他爬一個被窩子來的!」說著,揚長而去。就這樣人托人,順籐摸瓜,找到了尹顯仁。

  二十救父失身冤上冤(1)

  二十貳失禍不單救父失身冤上冤
  孫家大腳充官娘為虎作倀獲罪衍
  一
  尹家姑娘是受了大姑姐的懇求,又要顯顯她哥哥的能為,一口答應下來便和丈夫兩一起來見她哥的。她們講了此事後,尹顯仁又仔細詢問了孫家的詳情。當他聽說孫家有個十八歲的姑娘未許人之後,當時就在心裡盤算開了,只是不知這姑娘人品、長相怎麼樣,所以就嘴上應著,讓他們兩口兒住一宿,說是:「等讓他在衙們裡查看一下案情再作道理。」
  第二天,尹顯仁在內簽押房查閱了孫老漢的案卷。細一看,說是案卷,其實,除了家居住處、姓氏名誰之外,就只有「頑民」兩個字;差不多就是一張白紙。他心裡有了底……暗自盤算道:「既然是闖進了我的網裡來,那就染缸房裡出不來白布,看我的手段了!」他回家裡,見他妹夫、妹妹時,直勁搖頭、咋嘴、連說:「難辦哪!難辦!他的案情挺重。要照案卷裡『聚眾抗稅、聲言謀反、私通捻黨』的話看,事情當真坐實了,這命就難保了!眼下,兩廣起太平軍;北方各省起捻黨;四川、兩湖鬧齋匪,各處都很吃緊;朝庭正在調兵。有話說是開戰之前,得先在各地方殺一些匪類,以彈壓風氣;要不,一開仗,許多地方兵力空虛,那些暴民更要乘機鬧事,就沒王法了!他這案裡有『私通捻黨』的話,你想,還不是個死罪嗎!」他把「死罪」兩個字說的很重。他妹夫、妹妹聽這麼一說,都把舌頭吐出半天沒縮回去。後來才說:「這可怎麼好呢?這老爺子在家裡是個抗大梁的,兒子年輕,只知道和飯碗摽近,和媳婦撒歡;別的就二五不知一十了。老爺子要是一死,這家人家也就完了!」
  尹顯仁又是搖頭又是歎息,一面又裝著偏頭想主意;半晌,歎著氣說道:「真是難死人哪!都是親戚,能眼睜睜瞅著讓他家敗人亡嗎?哎!現在我想只有用苦悲計了!就是讓孫家老太太帶領著她的小女兒到我這兒來,說不得我替她們破著臉兒去拜門,領她們母女倆到縣太爺府上內宅去拜見太太,求太太在太爺跟前求求情。倘若太太見孫老太太娘兒倆老婦弱女可憐,心腸一軟,在太爺那苦苦一說,這事兒也就可有迴轉了。要不還有什麼法子呢?他兒子和媳婦都年輕少壯,不能來求情;求情也不引人可憐,所以不能讓他們來。錢呢,他們若有,不就早納上捐稅了,所以也不必打算。現在就這一條道兒。要辦,就得這麼著了!」他妹夫、妹妹聽這麼一說,都很高興,心裡說「這總算有一線活路呀!」嘴上說:「還是哥哥有謀略,要不,人就算死定了!」當下夫婦兩回去,傳話讓孫家老太太帶領女兒趕快進城,去尹顯仁家。
  孫家媳婦聽她嫂子添油加醋的這麼一說,心裡立刻一亮,就忙忙跑回家,把這事學說了一遍,催促老太太快去,說:「好容易找了這麼個門路,不趕緊去,還等什麼!」孫老太太聽說讓她去見知縣太太,雖然心裡打怵,可這是為救老頭子命,就是見閻王爺,也得拼著去呀!硬著頭皮去吧。當下收拾了,便領著女兒秀英,先到兒媳婦娘家,再由兒媳的嫂子領著去尹顯仁家。
  尹顯仁當然是首先注意秀英姑娘啦;才一見,就把他看個滿心高興。小姑娘長得身材適中,胖瘦得當,眉清目秀,儀態端莊,神含鋒稜,嚴冷難犯,面帶哀愁,寡言少語。雖是農家裝束,卻不掩其嫵媚嬌好。尹顯仁心裡暗說:「這真應了『深山出俊鳥,田野埋麒麟」這個古語了。他一面直著眼打量這姑娘,一面和孫老太太搭訕著,裝出一副親熱樣子,說:「誰讓咱們是親戚來!有事兒不找親戚找誰?早我也不知道,要知道,早點兒想個法子不就弄不到這一步了!現在是在跟閻王爺手裡往回奪人啦,我只有豁出臉皮,甚至是不雇前程去辦這件事啦!你想啊,要把死罪給扳過來,這不是擔著『枉法』的干係嗎?做官為宦,要犯了『枉法』的罪名,不死也得免官哪!」他先這麼鎮唬孫老太太一番,以便她感恩、服貼,好由著他任意搓弄。臨了,他又笑瞇瞇的說:「好吧,請親戚媽放心住著,讓我盡力去辦,你們不用著急。在我這你們就像在家裡一樣。親戚住的遠了,要不是遇上有事來辦,平素間我就是請也恐怕請不來親戚媽呢!」老太太讓他甜言蜜語一番話說的,心裡像惴了蜜罐子似的不知多麼感激了。當下連說:「秀英,還不替媽給你大哥行禮,謝謝!」秀英姑娘早被尹顯仁看的低下頭,暗自氣腦了。聽娘這麼一說,拘在場面上,事逼無奈,便扭著臉一站身,坐回去了。
  說了一回之後,尹顯仁便從家裡出來,去找後街住著的孫大腳。這孫大腳就是先前方夢天找的給方菲說人家兒的那個女人。她所以有「大腳」這個綽號,並非因為她腳板兒真的比別人腳特別大;是因為那年頭兒「民人」女子都纏足,只有「旗人」女子為天足,所以「民人」多崇尚「三寸金蓮」。這孫大腳在說媒拉線生涯中若是遇上男家挑女子腳大,她就巧言曰:「腳大三宗寶,壓(紡線)車石頭不用找,井沿兒打水站得牢,上山送飯涼不了。」就憑這片巧嘴,在本城說媒拉線成了名。要知道:古語說「美言不信,信言不美,」孫大腳耍貧嘴,當然就真假話摻半,天地良心不顧;所以尹顯仁要幹這宗事就非她不可。
  這日孫大腳辦成一樁「好事」而得到了好幾吊報酬,正在家裡躺著抽大煙享福呢。尹顯仁一步跨進來,見她敞著懷,光著腳,大頭朝下躺在炕上,噴雲吐霧的「作仙」呢,便說:「啊呀!大娘子好福氣,這麼疏疏散散的過癮哪?」
  孫大腳迷糊中聽見這麼說。睜眼見是他站在地下,忙從炕上爬起來,以手理著亂髮說:「啊呀,是尹師爺!快坐下說話。衙門裡公事忙,今兒個怎麼走錯門兒,走到我家來了?莫非說是福星要照到我老婆子頭上了?」她腳也不縮,衣也不扣,歪坐在炕邊,絮叨個沒完。
  尹顯仁坐到她對面,說:「我哪有你這麼會享福!官身不由自主,成天讓些事情壓的喘不過氣來。前後街住著,倒很少來老街坊家坐坐。知道的還好,不知道的,就像我尹某人做大,瞧不起人似的呢!」孫大腳忙陪笑道:「尹師爺,這話可說哪去了!咱沒吃肥豬肉還看肥豬跑;你們公事忙的腳跟打後腦勺,不都在咱眼睛裡呢!」尹顯仁聽她說的不是話,但為了找她幫忙成就好事,所以也就不挑她的字眼了。又聽她說:「咱們街坊街鄰的住著,低頭不見抬頭見,只求有個閒亂雜事的時候,都能有些照應,哪裡還能挑這挑那的呢!」尹顯仁聞言,心想:這倒好,自己原掠了自己。於是就說:「誰不說的呢!我還忙著。今天來你這,有話就說:是我個人一件事兒,來和大娘子商議,求你幫忙。事成了,一定虧不了你。」
  孫大腳聞聽這話,眼角立時綻開笑紋,拖聲邁氣的說道:「哎喲!尹師爺!你這都說些什麼喲!我一個孤寡老婆子,只想這輩子多幫幫人,修修好,積積陰功,到來世好別再像這麼弄得寡婦失業的,無兒無女的。你有什麼事只管吩咐就是了,只要我能效力的,什麼還不成;說什麼虧著不虧著的!」
  尹顯仁聞言,連連說「好」,當下咕轆轆連轉幾下眼珠,向前湊了湊,對她低低的講了一番話。最後說:「這事你一定明白了,一定要作的像,又要作的嚴密才成。我想:大娘子素日辦事是『裝神像神,裝鬼像鬼,是裝仙像仙,』這事非你不成。所以特來拜求。」孫大腳覺得這事雖然擔些干係,但他的報酬也絕不能太少。再說,她素知這人惡辣,也不敢不答應他。當時就慷快的在自己那肥腿上一拍道:「這個不難。尹師爺你擎好吧!莫說她這樣個黃毛丫頭,就是個女諸葛,在老娘手裡,也休想囫圇著出去。」
  兩人又低低嘀咕了一陳,尹顯仁才辭出來。再說孫老太太母女倆在尹家,除尹顯仁像老貓見黃花魚樣的圍弄,其它的人並不把她們當個親戚看待。尹顯仁的老婆是個黃頭髮,歪斜眼,鷹勾鼻的黃臉婆;每一說話,兩個嘴角就各自擰出一個結。同時又噴濺著吐沫星子,而且看人從不用正眼神;對孫家母女看時,那眼神兒就更加斜上加斜。尹家的女兒,就是萬永年賣雞時因之闖禍——被孩子們打破頭的那一個,更是對秀英母女直撇嘴。尹家的兩個小子,就是拉萬永年到衙門告狀的那兩兄弟,便時時瞅著空兒來挑逗孫秀英。尹顯仁老婆還安排孫家娘兒倆和廚娘一起去吃睡。孫老太太上了年紀的人,一生煎熬,總然有些火氣,也已銷磨盡了,因而倒還能隨遇而安。秀英姑娘則不然,她雖是小家碧玉,卻也是父母掌上明珠,哪裡受得這等窩囊氣;因而就住的不受用。背地裡直嘀咕她娘,要離開。老太太便埋怨她不知好歹;為了救人出來,怎麼還能計較這許多的!這樣過了五、六天。

  二十救父失身冤上冤(2)

  二
  這天娘兒倆正嘀咕著,尹顯仁從衙門裡回來,他到自己屋裡放下衣帽,也沒顧得坐一坐,就徑直來到孫老太太屋裡來。嘴上是和老太太說著話兒,眼睛卻是在直勾勾的看著孫秀英姑娘。秀英早被他盯的低下頭去,只是把手捏著辮稍兒。老太太見這情形,只想那尹顯仁四十多歲的人了,又是親戚,也沒往心裡去,還只向尹顯仁說著「麻煩」、「累懇」的感激話兒。尹顯仁肉嘛,心癢一陣之後,這才說:「我今天晌午瞅空兒見了知縣老爺的太太,說了你們這樁事,並說你們娘兒倆要給太太磕頭來。她先是不肯見,經我再三懇求,才答應讓今晚帶你們到府裡去。老爺今晚有事,不能回內宅,所以這是個絕好的機會。咱們去見了太太,千萬要當心,言語上不可衝撞了她。只能央求苦告,不可有半點違忤了意思。這位太太是個好壞人都做得的人;順她意了,她就是個菩薩,不順她意了,她就是個夜叉。咱們在人矮簷下,不得不低頭,辦成事情才是真格的。」他說到這,又囑咐秀英:「大妹妹要學著會哄人。小人兒,多說幾句甜敬話兒,太太一高興,心一軟,這比我從旁說多少好話都強。就是比親戚媽的哀求也效力大呀。這個門路要是弄不成事情,我也就再沒法子想了。切切記住哇。好吧,咱們晚飯後就早些過去。」說罷又緊盯秀英幾眼,這才回房去了。
  尹顯仁去後,秀英忙關了門,就跟娘說:「娘,我不跟你們去了,你一個人和他去吧!」老太太驚問道:「怎麼,答應了咱們倆個見太太,這會兒你不去了,那知縣太太要是惱了,不就壞事了嗎?難道你不想救你爹了嗎?」秀英不言語,只是伏到娘的肩膀上,埋著臉晃頭。後經老太太死說活勸,才終算勉強答應了。
  上燈時,尹顯仁穿帶整齊了,來帶領孫家母女出了門。尹顯仁在前頭領著,黑暗裡,左拐右彎的走了一會兒,也不知是東南西北,來到一所宅院門前。門關著,尹顯仁上前輕敲幾下,裡面一個女人應了一聲,門開了。尹顯仁也不多說話,一擺手,讓孫老太太和秀英跟進來。那女人隨即拴了門,也進來屋。
  孫老太太娘兒倆覺得這知縣內院一些也不講究;有點兒土門土戶的氣味。雖是黑暗中,可也看出院落簡陋;大門二門之間也不過十幾步,在鄉下人想像中,縣大老爺的家宅,不是高樓大廈,也應是青磚瓦捨,寬房大院,花香草秀,燈紅影綠,使奴喚婢,僕役成群;而方才進來一看,卻原來也不過如此。於是心中轉念道:「也許是『清官騎瘦馬』,這個老爺是位清官吧!」
  她們進得屋來,見眼前,卻也有些出眾的地方:房屋雖是狹小,收拾的倒還整齊,牆上掛了些白得閃亮的錚新字畫、條幅,案頭擺著幾件通明瓦亮的古懂。她們鄉下人也不知那都是些什麼名堂,只見都是張牙午爪的不一般。但覺得每一喘氣兒就是一股子鴉片煙味兒。這也不算什麼怪事,連鄉下都有許多抽大煙的,城裡人家還用說啦!有一宗事令她們覺著似乎有點兒怪;尹顯仁進門後稱那開門的女人為「太太」,此外再沒見有個丫環使女一類的人。但她們只能在心裡這麼想。現在就著燈光打量那太太:見她胖臉、黃牙、衣著花哨,身材肥碩、五十上下的年紀;可還塗唇抹粉。只是腮邊沒抹到粉的地方露出黑黃的肉折子來。
  那女人先坐在了正位。孫老太太母女只靠門傍站著,不敢多邁一步,生怕錯了腳步太太怪罪。尹顯仁站在地當央,指著那女人,向孫家母女說:「這位就是我們知縣老爺的太太,快給行禮;」母女二人忙行了禮。這時,只見太太把眼皮兒忽閃一下,嘴唇兒緊了一緊,沒言聲。尹顯仁又指著孫家母女說:「太太,這兩人就是敝親,孫家母女。」說罷又招手,叫秀英給太太再行禮,請安。秀英不得已,便挪前一步,再次彎了一下腰。尹顯仁又向太太說道:「太太,我這兩個親戚是鄉下人,粗俗少禮,不周道的地方請您多包涵些,權且看在卑職的份上吧。」
  太太一擺手,讓他們幾個人都坐下說話,幾個人便都坐了。
  尹顯仁看看秀英,又看了孫老太太一眼,然後向「知縣太太」道:「太太,這一老一少就是在押犯人孫柏厚的妻子、女兒。孫柏厚不守王法,被押被打,實在是罪有應得;但他這一家老小還靠他養活。倘要依照刑典處了死罪,這就不但是一條命了,恐怕他一家老少都得凍餓而死了!所以這個親家太太娘兒倆到我家哭哀了兩天,讓我想法救人。我沒法子才領來見太太,請太太在老爺面前給說個情。若得老爺開脫,這不但他們孫家一家感激太太,老爺恩德,就是卑職也永世不忘太太大恩哪!」
  孫老太太被尹顯仁所說的一番話觸動了傷心處,便抽抽咽咽的哭起來。秀英見娘哭,自己也止不住傷起心。她一是因為爹受難被押,二是憑她的火性子,這兩天遭遇的一切,實在讓她受不了!可又無處訴冤。這怎不讓她傷心!於是也哭得言語不得了,連渾身都抽泣顫抖起來。
  尹顯仁在一旁看秀英的樣子,心想:「美人兒不但笑時美,哭時也美。無怪乎有『淚美人兒之說』,看看她,不正是淚美人兒嗎!」心裡這麼想著,便渾身癢麻麻的有些難熬。
  這時,就聽「知縣太太」一旁開口道:「尹師爺,我知道咱們老爺希罕(喜歡)你,我又常得你的孝敬,才答應見她們娘倆。實在說,誰家還沒個三老四少的,哪家攤上這種事,家裡能不火急火燎的!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就能是鐵打的心嗎!看這娘兒倆這麼傷心,我心裡實在是擱不住啦;老太太歲數這麼大,別急壞身子。這小妞兒我一見了心裡就怪痛的了;再這麼一哭就更叫我心肝都碎了!嗨!多可憐的妞妞!」說著就上前來拉住秀英的手,一面摸娑著,又安慰道:「好孩子,別哭了!你雖然沒說上一句話,可剛才尹師爺都替你們說了。等老爺回來我就跟他說,你們就等著聽好信吧。」一面說著,就把秀英攬到她的懷裡,像擁抱個小孩兒似的擁回到她原來的正位上坐下。拿起秀英的手臂仔細在燈光下看著,又捧起她的臉兒審視一番嘖嘖稱讚道:「多好個閨女兒啊!比我自己那丫頭還討人喜歡哪!你若不嫌我,就給我做個乾女兒怎麼樣?告訴你,這可沒有你的虧吃呀!嘻嘻嘻!」
  尹顯仁在一旁忙說:「秀英,還不快給太太磕頭,叫娘!這可是你有造化呀!」一邊還直勁沖秀英使眼神兒。孫老太太早已止住了哭,此時聽了這一聲也急慌慌的讓秀英給「知縣太太」磕頭、叫娘。心裡一時高興的沒法沒法的了。憑她們這樣鄉巴老,能和知縣太太結上干親家,這可是作夢也夢不到的事兒,現在卻是實實在在的擺在眼前,她心裡立時就開了花兒。首先,老爺子的官司是不用多說了!
  秀英雖是一肚子悶氣,但她知道是來幹什麼的,現在見太太答應得一妥百妥,自然也就消了悶氣,換上高興了,所以順從的讓太太擺弄,相看又擁抱去的,沒想到現在太太又要給她當乾娘,她可有點矇了蹬,不知該怎樣才好。見尹顯仁和她娘都催促她,讓她磕頭、叫娘,她也就在矇矓中跪了下去,磕頭,叫了聲:「乾娘」。那「知縣太太」歡喜的拉起秀英,又捧起秀英的臉兒親了又親,貼了又貼,直把個秀英羞得滿臉通紅,頭髮也亂了,用手指梳理了。
  孫老太太拙嘴笨腮的說了兩句感激話:「我老婆子頭一遭進城來求官兒太太。頭沒有好頭臉沒好臉兒,怪臊死人的!虧了她尹大哥啦,幫忙說話,太太又看中俺閨女了,俺老頭子命有救了,謝謝太太和她大哥啦!丫頭,你就好好給太太當個乾女兒吧!聽著沒;」尹顯仁聽她囉囉嗦嗦有些不耐煩了,截住她,向「知縣太太」說道:「太太,我們打擾這些時候了。蒙太太恩典答應了救人的事。我和親戚都感激太太的大恩了。現在時候不早,我們不敢打擾太太歇息,就回去聽候著吧。」「知縣太太」還在握著秀英的小手兒,嘻嘻笑著說:「要說感謝,這到不必了。我這一是看俺家老爺平常裡喜罕你尹師爺,所以看你面子上;再又,更是看我這乾女兒可憐。要不,這麼些案子,我都給說情,那不是讓老爺徇私枉法麼!還有句話你們可千萬都得記著;今晚這事兒,無論到什麼時候,也無論這當中都有些什麼意外風波,可萬萬不能漏出外面一點兒風聲。因為這是關係人命的大事,要是漏風到外面,我這呢,有老爺給遮擋著,是不怕的;你們幾個人可是都要犯敗壞國法的大罪;不用說救那老頭兒,連你們自己個兒都得滾進去,弄不好都是砍腦袋的罪;你們聽明白了嗎?」
  尹顯仁和老太太都連說:「是、是。」說罷起身要走,可「知縣太太」還拉著秀英不捨,把秀英鬧的不知走好不走好了,十分為難。待尹顯仁和老太太走到門邊,回頭見秀英被「太太」拉著赤脖子紅臉,著急的樣子。太太便沖二人說:「我真捨不得我乾女兒走呢!倒不如讓她就在我這住倆天,跟乾娘說說話兒。」尹顯仁回身說:「太太,這好麼?怕她不懂事,多打擾你吧?」「太太」道:「這有什麼打擾的?老爺不回後宅來,我又把身邊的丫頭、婆子們都支到那院去了。就我一個人在這有點兒怪孤單的。就讓她給我做個伴兒吧。」孫老太太著急的說:「啊呀,太太,這哪成啊;她呀,鄉下孩子,一身泥土哇!弄埋汰屋子啊;」「太太」生氣了,說道:「我留她是喜歡她。什麼鄉下人鄉下人的;難道我就是城裡長大的麼?鄉下人是泥土做的,挨著就沾人嗎?」尹顯仁假做怕弄僵的樣子,趕忙陪笑說:「既是太太喜歡,那就讓秀英住下吧。」孫老太太沒奈何,也就只好說秀英:「丫頭哇,想不到你這麼有人緣,太太喜歡你,你就在這讓太太親個夠吧!」尹顯仁背過臉去暗笑著,帶領著孫老太太回家去了。

  二十救父失身冤上冤(3)

  三
  孫秀英自從離家到城裡來,本就覺得處處生疏,時時不自在;現在這又離開娘,住在縣太爺家裡,雖是這位太太待她十熱情、親善,可她還是覺得侷促不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腳都不知怎麼放好了,只是呆立著。太太讓她坐,才敢坐下。太太也挨著她坐了,一口一個女兒的叫著。又問她今年十幾了?有沒有婆家?這麼東一句西一句,問長問短。說對說錯,回答不回答,太太也都不計較,這樣倒使秀英心裡塌實了許多。說了會子話,天已將近二更。太太便親自打點床鋪、被褥,安排已畢,兩個便熄燈睡下了。
  秀英像只小雞兒讓人給關進籠兒裡似的,人雖在這裡躺著,心兒卻無論如何安靜不下來,更沒有半點睡的意思,只是在黑暗中閉了眼睛胡思亂想著。她最不愛想的就是尹顯仁那雙直勾勾的眼睛,像死羊似的,老是直直看著她。而且那雙眼神裡還隱含著些讓人捉摸不透的神色。她最不愛想,可那又總是在眼前出現,趕也趕不開,抹也抹不掉,這真讓她心煩。因此就不住的翻身,弄的「知縣太太」也睡不穩了;一會兒就偏過頭來望望,但只是俏俏的望,並不出一點兒聲息。
  孫秀英畢竟是年輕人,不睏不睏終於還是睡著了。她睡著,又作了夢:是在尹家的廚娘身旁睡著,這廚娘老是把她那油漬漬的胖胳膊搭到她身上來,推開去,又搭過來壓在她胸口上,使她喘不上氣來。後來,又像是知縣太太的胳膊掄過來,不但搭在她身上,還把手伸進她胸前亂抓摸;爾後就去擺弄她胸前那雙神秘物。這可是女兒家最珍重,最敏感之處,她哪裡容得這舉動,便用力去推那手,誰料竟沒推開。而且就在這時,她覺得身上被一沉重東西給死死壓住。她大驚之下立時醒來,明白了身上確是壓著個沉重東西!這一驚,她立即清醒了,原來確實是個人在她身上,並緊緊摟抱住她,使她動彈不得。她當時被嚇得差一點兒昏過去。她要喊,嘴又被人摀住。她下死力掙扎要翻身,只是翻不得。這時,那人的嘴巴湊到她的耳畔說:「老實著吧!你知這是知縣太爺家不?你聲張,馬上就有人來把你拉出去打板子,然後剝光衣裳去遊街示眾!」她聽出這是尹顯仁的聲音。她怕遊街,不敢大嚷叫,手腳又動不得,便張口去咬,哪裡咬得著!只把她激怒得似乎一腔子血都要噴濺出來了!這時,只聽尹顯仁又嬉皮笑臉的說:「小妺兒,別鬧了,哥告訴你,我能在縣太爺家這麼隨意的來去,就是和他家的人一樣了。不用說你喊你鬧,就是到大堂上喊冤告狀也白費,能把哥怎樣呢!」他一面說著一面用雙腿使力的去撐開她的雙腿,還在哄她道:「妺兒,你聽著,我早就喜歡你了;這不是玩樂一回就完了的事。我是要娶你,怕你不肯,就先來和你交往交往,明白嗎?順順當當的吧,啊!」此時,她感覺到她最反感的這雙眼睛現在已完全佔有了她的心以外的全體。她掙扎不動,喊叫不得,只有默默把眼淚往肚子裡流——她,一個黃花少女,能把敢於在縣太爺家裡行奸、和縣太爺家人一樣,比她年歲大一倍半的衙門人怎麼樣呢!百般無奈中想起了那位乾娘,她那麼喜歡我,為什麼這會兒不來保護我呢?她被揉藺中,偷眼四下尋找,哪裡也不見乾娘的影子。心想:她到哪裡去了呢?
  當這個強人把她撒開手之後,她翻身坐起,咿咿嚶嚶的抽泣啼哭著,一面想著:逃走?深更半夜的又不知路途;何況這兒又是縣太爺家裡,不敢亂闖、亂碰。她想尋死,這個強人又在看視著她。況且本為救父而來,如今事已至此,要是自己先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父親就更沒指望出獄了。她思前想後無路可走,唯一的就是聽憑人家擺佈吧!於是就哭的愈益傷心起來。尹顯仁願望初隨,就偎著秀英甜言蜜語連哄帶嚇的纏繞著。他一再的說要娶她做姨太太;保她父親平安出獄。又說跟了他,將會如何享福;他要給她做什麼什麼衣裳,置什麼樣子的首飾,讓她一輩子不受屈……秀英厭惡的躲開他,依然哭泣不止。直到外面雞叫,他才不得已的離去。
  尹顯仁剛走,「知縣太太」就摸索著進來了,並做出一付驚呀的樣子,問秀英:「你這是怎麼啦?睡覺好端端的哭什麼?」秀英見她回來,就抽泣著問:「乾娘,你到哪去啦?剛才出去的人你沒看見嗎?」這「知縣太太」做出大驚失色地樣子問:「什麼?你說什麼?剛才出去人,誰從這兒出去了?你說;頭會那院丫頭叫我去有事,這麼個空兒怎就能有人進來!你快說是誰?為什麼?」秀英抽抽咽咽的哭著說了這番經過。最後說:「求乾娘給我做主吧!」「知縣太太」聽了,沉了一沉,冷笑道:「哼、哼、哼;好哇;你個不要臉的東西!你拿我當傻子是不?你在他那住著,拿屁股交他,好讓他替你們辦事,是不?怪不得他那麼出力來求我呀!他家人多礙眼,你們偷雞摸狗的夠當不方便,又跑到我這兒來狗扯羊皮。養了漢又撇清,你還跟我裝正經,哭眼抹淚來哄諞老娘!」說著,左右開弓「啪、啪、」就是幾個大嘴巴,把秀英打得鼻口流血。這「知縣太太」的氣還不平,罵罵咧咧的不住嘴。
  孫秀英遭了污辱就已心膽都要碎裂了,現在冤沒訴了,反被污以以色誘人,又挨了嘴巴;她雖是農家女子,可也是爹娘的掌上明珠、心肝寶貝兒,從不受屈的。在尹家受人下眼相看,已是窩了一肚子火兒,這一夜又連連受此等奇恥暴辱,她無可逃避,又不敢哭叫,一口氣就發了瘋。她被打嘴巴,只歷叫一聲,接著就呆楞在那裡,像根木樁,一動不動的豎著。停了一煞,便向「知縣太太」、「啼啼」傻笑,笑過一忽,又轉而哀哭,嘴裡還嘟嘟噥噥說著胡言亂語:「天門開地門開,大鬼小鬼都出來。嘻嘻嘻!大士菩薩哪裡去?救苦救難快點兒來。哈哈哈!嗚嗚嗚!嘿嘿嘿!呵呵呵……」
  初時,「知縣太太」認為她是裝瘋,後來看看,見是真瘋了,便傻了眼。想了想,便不雇夜黑無伴,把個瘋子鎖在屋裡,跑去找尹顯仁。
  尹顯仁剛到家,還沒躺下,聽得打門,出來看,見是孫大腳。聽她說知秀英姑娘瘋了的話,便制止她:別讓家人聽去。就一起來看瘋到怎麼個樣兒。路上尹顯仁埋怨道:「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我讓你把她安撫住,怕她性子烈,吃了虧,尋死上吊的;誰讓你打罵她!現在你把她弄到這麼樣,還怎辦?」
  孫大腳就怕的是他這陰險惡辣,不得已才和他同設這場諞局;現在事情不美,已是不得主意,人家埋怨,也只得挺受著了。只囁嚅道:「只想威嚇威嚇,讓她別大吵大鬧,好成就你的好事;要不,她哭天叫地,喊冤告狀的,讓我怎辦;誰知她這麼不經嚇唬!反正不管怎麼的,已經這樣了,你看看怎辦,拿個主意吧!」尹顯仁「哼」了一聲,道:「還怎辦!一個花朵兒般的人兒,給弄瘋了,難道叫我娶個瘋子做小老婆?」孫大腳見他這就放了訛,不由的一哆嗦,嘴上說:「不管怎樣,你看看去再說吧;好了,大家有福;不好呢,編個謊打發回家去,往後我用心,再給你說合一個唄!」尹顯仁只用鼻子「哼哼」兩聲,沒再說話。
  兩個人到家一看,只見滿屋裡字畫、條幅都撕個稀巴爛,扔在地下;壺、碟、碗、盞摔得粉碎;桌、椅、箱、櫃都仰腳朝天。人呢:滿臉血污,頭髮蓬亂,衣衫襤褸,嘴上還在呵呵咧咧的說唱不休;手在舞著腳在踢著,把屋子踢得塵土飛起多高。進來人她也不理會,只在一個勁兒耍鬧。
  尹顯仁站在門邊皺眉皺臉的看著沒言語。孫大腳乾瞪眼兒說不出話兒。這樣觀察有一盞茶的時候吧,尹顯仁乾咳兩聲說道:「看她這樣,怕是一時也好不了。這事要張揚出去,咱們都不好,首先一條,你要不想坐牢,就得把她養在你這裡,給她治病,到她好了為止;我是只擎好人,不能弄個瘋子在家。我回去告訴那老太太,就說知縣太太十分愛喜這乾女兒,要留她多住些日子,等到她老子出獄時一起回家;老頭子不出獄,我想她也不敢強要接女兒,所以不必怕那老太太來找女兒。現在要緊的是你得把她趕快兒治好,免得夜長夢多,生出枝節來。要記住,她將要做我的姨太太,所以你再不能欺負她,還得好好將養、照料她、好好開導,勸解著,好讓她恢復過來。不然你自個好好想想吧,將來怎麼交待?你說給我尋個好人兒。可我和她已有了一夜之交了。一夜夫妻百日恩,我就能這麼白白丟開不管了!再說,你上哪去能再找個抵得過她這麼美貌乾淨的人兒呢?」
  孫大腳是一面聽著一面心裡在叫「苦」,暗說「我這半宿知縣太太當的算是倒了霉了。我東家坑、西家諞,如今是打了兔子餵了狼;這個瘋子連治病帶供養,還得哄著玩兒,不是活活要了我的命了!心裡想,可嘴上半句埋怨話也不敢露。只有連連點頭應『是』」。

  二十一平安鎮原不平安(1)

  二十一喲爾失遺刑案出差福不齊
  平安鎮原不平安夜半火警是取栗
  一
  尹顯仁回到家,按照原來打算打發走孫老太太,便沒事人一般,照常到衙門辦事。當然他還總是惦念那一夜的好事,所以,便抽著空兒去看看秀英的情形。孫秀英原是激烈惱憤致使血迷心竅,落成失心瘋。鬧罷一時,後經孫大腳百般哄勸、開導、安慰,又服了兩劑藥,逐漸的就安靜了些;只是神情呆滯,並總是向無人處悲泣。尹顯仁見狀,心裡略略落了底。便一再囑咐孫大腳要好生看雇,並穩住她在這裡,一定別讓她逃走了。
  這次點選他往上司衙門投送公文案卷,他雖是放心不下秀英姑娘,但這是老爺看重自己,怎能不識抬舉呢!現在他坐在轎子裡是一面歡喜受寵的榮耀,一面憂心離開幾天,他的美人兒會不會出事兒,以至將來能不能到在他的手裡?想來想去便自然而然的想到了那一晚初得處子的幽韻來:那一晚他領著孫老太太回去後,便用心用意的吸了個煙泡兒。煙癮過足,心境忒好,精神旺盛,渾身輕快,於是趴起身在屋裡抻了抻腰,看看天已過了三更。他心有乞盼,哪裡等得住!便偷偷出來家門,二番返回孫大腳家來。到門上,見孫大腳早給他留的門,他便毫無阻攔的進了屋來。孫大腳見他來到,向他示意妞兒已睡沉,他們略一知照,她便俏俏溜往柴草棚裡避讓著去了。
  他自然要防著遭反抗、推拒,但他也胸有成算,料著一個嫩毛妞兒怎敢在「知縣老爺」的內宅裡呼叫嚷鬧呢!事情果然如此,他便沒用十分費手腳的如了願。雖然她氣惱發了瘋,好在如今總算過去了。只待他下一步再設謀施計弄她到家了。想到這,不由的他歡從心頭起,美由□下來——□下這轎子顫悠悠的如何不美呢!
  尹顯仁這麼一路想著,順便也觀看些野外風光。他成日在衙門逢迎上司,支使下屬,閱攬詞訟,敲打竹槓、按照「將欲取之,必先予之」的法則,他當然要付出些心思材力,才能得到那些份內份外所有的收穫;以此,他感到了疲倦。這會兒坐在轎裡,無拘無束,心馳神遊,欣賞野景,頗有些陶然渾然,只覺得很是愉悅與愜意。於是他深深呼出一口氣,挺挺腰,鬆鬆心,以便儲備些心神好在上司衙門裡去周旋。
  日頭偏西時候,一行轎馬來到平安寨。這平安寨是縣城東路的一個大鎮子。有一、二百戶人家;橫慣東西的一條大路穿過鎮中心。像所有大集鎮一樣;臨街路兩側都是些買賣鋪戶,擺攤設市的;街面上,字號牌匾,酒旗、藥幌之類應有盡有,眩目耀眼,隨風飄擺,煞是好看。這兒雖不及縣城裡繁華熱鬧,但在經歷過靜穆山野,淺沼深川的荒涼之後,來到這兒也就覺得人繁氣稠,勃勃興盛了。
  鎮中路北有一家「登雲老店」,門面寬闊軒敞,房舍整齊乾淨,從掌櫃到夥計,氣派都很大,它是專門接待官衙轎馬、富商豪紳的;一般擔腳馱伕之徒不敢來此問津。尹顯仁一行的轎伕人役不用說話,就照直抬進了「登雲老店」。門上夥計青衣小帽,肩搭淨巾,趕緊上前迎酬,彎腰打躬,笑口先開。轎子落在廊上天井側。轎伕打起廉子,一個護送兵上前扶助尹顯仁跨出轎來。尹顯仁就地轉過身指揮另幾個護兵從轎底捧出公文包裹和煙具匣子,待沒有遺落什麼,這才拄著手仗,撇著兩腳邁向屋裡去。店夥計早又候在門邊打廉子,讓進讓坐。隨後是淨面水、漱口水送上來,然後是茶水斟上來。
  尹顯仁喝了兩口茶之後,斜視著對屋的幾個護兵沉著臉說:「你們要當心,把文書包裹放好,兩人一夥輪流看守著;無論吃、喝、拉、撒、睡都不能沒人看守著。另外,沒有我的話,誰也不能邁出院門一步。倘有閃失,唯你們幾個是問!記著吧!」幾個兵丁漫聲應了個「是」隨即互相做著鬼臉兒,吐吐舌頭。
  尹顯仁吩咐已畢,喝罷茶,覺著被轎子顛乏了,渾身不自在,就排開煙具,點起煙燈,要抽煙過癮。一個兵丁在屋外瞥見,就扒著門探頭進來抵聲問:「師爺,小的給你燒煙,你歇歇,等著抽吧?」尹顯仁見他會奉承人,心裡暗喜:一個幕賓師爺,每日在衙門裡哪有人恭敬,今天他來奉承,便召手讓他進來,問道:「你給燒煙,可有點手頭嗎?」這人叫王三生,三十多歲,一雙笑瞇眼。現在被叫到床前這一問,便笑嘻嘻的答道:「你老還不知道,小的在營子裡,什長、伍長、參領、協領、千總,哪位都讓我給燒過煙。你就擎等著抽好煙吧!」一面說著,已動手操作起來。尹顯仁讓他在對面躺下燒煙。燒好,他先抽過了,甚是滿意。然後,王三生又拿出自己的煙泡兒,藉著煙具用。這時,兩人一面燒煙、抽煙、一面拉拉雜雜說些閒話,直到晚飯擺上來,兩人也都過足了癮,才收拾了煙具。
  掌燈後,尹顯仁抻了一回懶腰,在屋地踱了回步,又囑咐幾個兵丁幾句,便早早躺下歇息了。對屋裡的幾個人在一起一商議;頭半夜大夥兒都別睡,圍坐一團「上梁山」,後半夜再換著班兒睡,以免出漏子。商議好,向店伙借來頁子牌,幾人就把公文包裹放在中間做牌桌,四人圍坐一圈兒看起紙牌來。每人面前放下一貫錢,希哩嘩啦,抓來抓去,就這麼不知不覺過了三更天。正在幾個人牌興正濃的當口,忽聽外面一聲喊:「著火啦!快救火呀!」緊接著就是一片銅鑼響亮。那鑼聲一陣緊似一陣,隨後就連成一片。剎時之間,四面八方人吵狗吠,統統亂了營,「上梁山」的也暫時散了伙兒,驚恐之下忘了一切都跑出外面看火情去了,他們有兩個腿快的還跟著店夥計上了房。從房上四下一望,只見店前店後,都是火,那寨子四周像個大火圈一般;那真是煙焰沖天,紅光匝地,好不嚇人了!
  尹顯仁從夢中被驚醒,也披了衣裳出來看火。店裡夥計,客人都慌慌張張,連喊帶叫。有人說是馬棚燒塌了;有的說草垛火最大,又有的說柴堆先起的火。一時間,整個平安寨都像開了鍋似的紛紛嚷嚷,亂成一團。就這樣足足鬧了一個更次,火勢才稍見差些了,人們也都稍鬆口氣。一個個這才覺出夜涼來,便逐漸有人退回屋裡暖身子的。
  王三生這個大煙鬼身子弱,經不住涼,就先跑回屋。他到屋,第一眼就先想起去看那做牌桌用的文書包裹;因為他做賭本的現錢還在那上放著呀!他不看還好,這一看,可就把他嚇丟了魂兒——不但銅錢撒下一地,要緊的是那文書包裹沒了影兒!他當時一口氣沒上來,翻了一回白眼兒才帶著哭音喊道:「快來人哪!包裹沒有啦!包裹丟啦!快來看看吧!」
  此時,尹顯仁也早已回他的屋裡去了。他進屋第一眼發現的是,桌子上直插著一把亮錚錚的匕首,刀下摜著一張紙箋,上有字跡。他一驚之下,把顆心都掉進涼水盆了,立時渾身顫作一團。呆了一呆,稍稍穩穩神兒四下煞瞄一下,往前湊了湊,戰戰兢兢的去拿下那張紙去燈下看,還沒等他看清字句,便聽到那一屋裡喊叫:丟包裹的叫聲。這一聲叫,真不亞於這把匕首插進了他的胸腔。他真急了,一步就躥到對屋去,問:「怎麼回事?」王三生連急帶怕,結結巴巴的說:「包……包裹丟……丟丟,丟啦!」尹顯仁像當頭挨了一棒子似的,眼前一黑,也沒吱聲,便退回那屋去。待他稍稍鎮靜些之後,便拿了那紙箋就著燈光仔細看視,只見那字跡龍飛鳳舞,滿紙雲煙;雖是潦草,卻還不難識辯,文為五言韻文,曰:「海濱眾鼠狐,天良泯喪無!貪髒復邀功,殘害眾無辜;冤抑江河轉,愴惻鬼神哭!同為人子心,拔刀肝膽輸;懲處諸腐惡,中途劫文書;如不悔故惡,吾捻同攻誅!」
  落款:魯西大捻子並印痕。
  尹顯仁反覆看了幾遍,又去看一眼那把明晃晃的尖刀,不由的倒吸一口冷氣,直覺得脊背冒風,頭根發乍;心想「看這茬口,這還是仁義行事,否則這把刀子就送我上了西天了!」他越想越怕就總覺得暗中有幾雙眼睛在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直弄的他一時之間手也軟了,腳也癱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腿肚子直往前面轉,光雇了渾身哆嗦,哪裡還雇上責問兵丁失落公文包裹了。他越哆嗦就覺得心裡直抽助兒,牙齒在打戰,實在挺不住神兒了,沒法子,索興就爬到兵丁的屋裡去,和這幾個人擠作一團,抱著腦袋,默無一語。
  另幾個兵丁,在回屋時聽到王三生喊「丟了包裹」,便駭怕尹顯仁發火,所以在明間就先去望望他的神色,可是一眼就望到桌上插的那把刀子,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們雖然手裡也有刀有槍,可是,若是對付平民百姓,那些傢什還是蠻靈巧的;遇上今天這節骨眼兒,連他們的手腳都不聽使喚了,那鐵作的刀槍可就不及個燒火棍子了!回屋以後,大家你瞧瞧我,我看看你,一個個直瞪了眼,煞白著臉,像水濕了的雞似的偎做一團牙齒打戰戰。此時已三更過後,幾個人雖然「上梁山」散了伙,可也一點兒睏的意思也沒有了。他們除了駭怕那些飛天大盜在暗中盯視之外,更知道那一包載有許多人生死事由的案卷文書的重要。這個差事可怎麼銷。待尹顯仁爬到他們一堆兒來後,一夥人可就打擺子的遇上了凍死鬼——戰兢到一塊兒了。
  這後半宿,他們是怎麼也盼不到頭了!聽一陣更鼓,看了又看天色,就是不亮天。夜越深,天氣越涼,他們就哆嗦的越緊;這滋味簡直比在大堂上挨棍子還難挨;打棍子,一陣過去了,就是個疼罷咧;現在他們是既不疼,也不癢,可是比疼比癢還難受多了!到四更天,這尹顯仁竟突然抽起羊癲瘋兒來;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脖子後挺,四肢緊縮,眼珠外突,嘴角流血,牙關崩緊,呼呼大喘,四馬攢蹄的不省人事。幾個兵丁先時怕他發作脾氣,現在去了這一怕,可又怕他這樣死了,他們幾個人要擔不白之冤,於是便戰兢、哆嗦的把他抬著扔到炕上。深更半夜也沒處弄熱水灌,就你抻胳膊我拉腿給他松莇,解脈、掐人中。這麼足足折騰到雞叫頭遍,他還是緊抽不解。幾個兵丁也乏了,就「病長無孝子」,乾脆不理他那一份了。

  二十一平安鎮原不平安(2)

  二
  天亮之後,尹顯仁的羊癲瘋總算是好些了,只是還在昏迷狀態中。幾個兵丁誰也做不得主,不知是走好?不走好?往哪兒走好?便都急得團團轉。這樣直到日上中天的時候尹顯仁才見清醒過來。當時讓王三生給燒了個煙泡兒抽了,這才吩咐:「趕快返回城。該殺該剮,也得由著辦去了!」
  這一行人回到城下已是大過午了。剛進城門,便覺出這裡的形景不對頭;城門緊閉;城上有些零零散散兵丁在遊蕩巡邏著;城門口上還有數對兵士把守,一個個槍上膛刀出鞘,眼睛瞪得滴溜圓,翹著下巴、呲著牙、咧著嘴,像地獄門口那牛頭馬面一般凶。路無行人,絕少車輛,平素繁囂吵雜的景像一點也不見了。他們雖覺詫異,可也不敢多問,就只得駐下轎子。尹顯仁在轎子裡吩咐王三生去門上答話。門上弄明白之後才放他們進城去。轎子回到衙門。尹顯仁走進簽押房,眾僚友都吃驚。問他:「怎麼又回來了呢?」還沒等他說完,旁邊的黃師爺就一拍大腿,說:「行了、行了,你別說了;這事兒全明白了!」尹顯仁被他鬧的朦了懂,心想:「這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是:昨天燕明凱、燕明傑二人跟蹤尹顯仁一行,路上趕巧遇上鄭鵠從萊州來找他們。和明凱見過禮,然後說是丁剛、韋通因事不能前來,他怕明傑二人等的急,就一個人趕來相幫。於是一同來到平安寨。看著一行差役住進「登雲老店」之後,三人也沒投客店,只在街上看看,鄭鵠又買了幾樣東西,便出了寨子,往寨後不遠的一片密林裡隱藏起來。三人靠樹坐下,鄭鵠問明傑準備怎麼個行動方法。明傑便說了昨天在自重那裡議定的法子。現在有鄭鵠的到來,便又重新商量了一回。議畢,便由鄭鵠作了一番準備。只見他解開百寶囊,把幾根敬神用的線香折成長長短短各自不等的幾十段,又把各段的一端包紮些硫磺,另一端扎上一團艾葉火絨,然後再把每根短香都用麻線拴上一隻馬牚鐵。各個馬掌鐵的幾個孔眼都一反一正的牢釘著幾支尖釘,使掌鐵兩面都露出長長的釘尖兒。他一面做著這些,一面向明凱二人交待著施用方法,二人都笑著一一答應。講完之後,鄭鵠自己也笑了,問:「二位笑我做的這玩藝兒嗎?」明凱道:「要是不看見,我是怎麼也想不出這樣的東西來!」鄭鵠道:「這也是從師父那學來的呀。你沒聽人說:『賊有妙計嗎?」
  三人說了一回,鄭鵠便拿出街裡買來的吃物,一起吃過,歇了一會,天也就黑了下來。一更過後,幾人都站起身,渾身上下拴束得緊衫俐落之後,又掄胳膊蹓腿活動一番。隨後鄭鵠又把他做的引火器物讓明凱、明傑分帶著。當時已二更過後,聽聽寨子內外已人聲肅靜。三人便出得樹林,在寨邊一柴堆處,鄭鵠打著了火鐮,先引燃一根火繩,再以火繩點燃香頭紮著的艾絨使線香燃著,然後拿著馬掌鐵,投往柴堆上。掌鐵因有兩面釘尖,以此不致滑落。待香支燃燒到硫磺,便把柴禾燃燒起來了。所以要用長短不等的香支,此中奧妙在於調整先後投放的時間差距,使多處的燃燒同時暴發,給人造成有許多人在各處同時放火的假像。這就是鄭鵠這個「賊人」的妙計。
  他們三人在寨子周圍總共投放火種有七、八處,最後來到「登雲老店」跨院裡的柴堆旁。這回再也不用線香了,直接以火繩燃硫磺放到柴草垛——因為乾草比柴禾靈敏易燃,也有個時間差。最後稍帶的給了馬棚一把火。一處處播完火種之後,三人齊齊飛身來到尹顯仁一行的住房屋頂,在屋背後伏身向寨子四周望去,早見煙火升騰起來,已有呼叫「救火呀」的聲音了!眨眼之間他們播散的所有火種都同時爆烈的燃燒起來!
  當店房的柴草。馬棚火起時,所有的人都奔出看火。救火的時候,明凱讓鄭鵠在房上隱匿觀風,他便和明傑從屋後飛身下房,由後窗跳進屋,由他插刀寄簽,明傑取包裹。只在眨眼之間便都回來,會合了鄭鵠,躥房越壁,離開店房。當下毫不遲延,立刻抄小路向縣城飛奔而來。
  在離城不遠處有座墳場,這是燕明傑前天踏勘路程時看就的。他們把那公文包裹放進一個被盜墓賊砸開了後檔的朽棺材裡,留待事畢之後再行處理。然後循路入城,來到縣衙後街,竄房越脊,尋找知縣的住室。按照金自重提供的情況,知縣是住在衙後第三進院裡;這些天來,燕明凱又特別留意於此,所以這一晚不用費事便找到了。只是夜靜更深,這裡房子又多,還須辨識一番,以此,三人便伏臥在一處屋頂朝下觀看。
  再說這海濱縣新任知縣,就是前文說過,方夢天在他家唱戲慶壽的那個袁厚芝——袁縣丞。
  袁厚芝在做稅吏的時候,又逢朝庭頒布了:禁止國人吸食鴉片的命令。好不森嚴、懍威。一時間從上到下,又是派員,又是定制,又是把關,又是緝察。真是朝庭振作,國家振綱,官員振奮,百姓震悚,中國興亡在此一舉了!但是,雖然如此大舉難犯,只有一宗:就是煙癮難熬!朝庭的臣子,國家的棟樑、子民的父母都發了傷寒,這可真有點像一架機械時鐘的發條鬆了勁兒一般,國家的一切大小事也都停了「擺」。那麼這道禁令對國家還有多大價值呢?況且紅毛鬼子的槍炮又還不讓勁兒!袁厚芝是早已瞅透了這一層,所以你說「禁」,他也喊「禁」——調子比你還高一程。但是,他把這個「禁」當作商家的貨物,農事的田土,工匠的器具。
  在那當時的老舊封建社會裡,官場中大體是這麼兩種人,一種是「憨子」,一種是「精子」。「憨子」是實幹家,如林則徐一類。
  袁厚芝是「精子」,於此時,通過包庇、買放等手段,發了一筆不大不小的外財。而錢在他手裡總是以一當十,以百當千的發揮著最高效益。他把這些錢先在上面投著門路,捐了個從九品縣丞,任所就是這海濱縣。他捐納縣丞不完全是為了過官癮,而是為了掌握更大的權力便於撈取更多的銀子。因為「錢」這東西的功用,他是看得最明白不過的了;只要有了它,世上任何東西都可以得到手。
  袁厚芝在這場禁煙運動中大聲疾呼「嚴查;」這是在「趕障」,狐、鼠、兔、鹿被他趕慌了便急不擇路,自投羅網;投進他的羅網中來時,只要他操縱得法,那就將有大量的金銀流進他的囊中來;他捐官所出的投資便於此時收回。收回投資之外,他又買了那幾房姨太太。為姨太太花錢,這在他是心疼的,但是為了將來他死後那錢財有人繼承,而需要生兒子,也就說不得了。在姨太太們同方夢天「交朋友」之後,果然給袁縣丞添了兩個小少爺,他所獲得的利益就是如此巨大。
  不知為什麼,袁厚芝妻妾成行,和他相伴,可從無一個生兒育女的。自從那次擺酒、唱戲的慶壽之後,二、四兩個姨太太各自給他生下個麒麟貴子。他本來清楚這不是他的根苗,可是他只做不知道,因為,無論如何他總算有了兒子。所以從打這兒以後他對二、四兩個姨太倒是另眼相看,高待一等,不再使她們過冷落日子。對於給他戴了綠帽子而又沒有收穫的三姨太,他就做了另一種處理;給她些好言撫慰、說她在這樁事上立了功。雖然沒生兒子,今後也絕不虧待她。現在他深深懂得她的心情,要替她想想,給她以適當的出路,絕不委屈了她。

  二十一平安鎮原不平安(3)

  三
  那以後不久,袁厚芝去往凳州府晉謁,首先向知府獻上些海濱土產、特產的燕窩,魚翅、海參之類貴重物品。陳知府甚是歡喜,當面稱讚袁厚芝是一名幹員,將來要向撫台保舉,提升。於是兩人談話投機。過一天,陳知府又邀他來私邸酒宴款待。
  袁厚芝見知府歡喜,就表現出格外的慇勤。當下兩人就相對多喝了幾杯。到了酒酣耳熱的時候,話就談得格外入巷了,陳知府忘乎形跡的向袁厚芝述說了自己的一些煩惱:口裡口外的話音就好像似說自己官兒不很小,薪俸不算很少,唯獨一宗,人老心不老,妻妾好幾個,只是都不會解他的煩惱。以此常感到寂寞。現在以酒蓋臉兒,向袁厚芝道出了這個苦衷。
  袁厚芝見知府對他傾心而談,先是順情說了一番慰解的話。陳知府卻只是咋嘴歎氣,還直勁搖頭。袁厚芝當下眼珠一轉,立時計上心來,打定主意,便說道:「卑職今蒙大人厚愛,不能為大人分憂解煩實覺不安;今有一言,在大人面前不知該講不該講?」
  陳知府見他這麼說,就說:「我既不把你當外人,還有什麼不可說的話!難道你有說不當的,還怕我怪罪你不成?」
  袁厚芝忙陪笑說:「既是大人這麼說,卑職就斗膽了。大人方纔所說的不愉快,卑職為你思量,前人有『人生不得恆稱意』的牢騷,想來,那也是窮途末路,無可奈何的悲歎聲調。而今大人運旺位顯,一方之民為您所馭,一方之物為您所用,本應事事如意,件件稱心才是;爾今為此區區小事所苦,卑職以為無非是大人自縛而已!想我們人生百年,當初苦讀寒窗,搏得了功名、富貴,得以駕馭萬民,再不趁此有限歲月春風得意一番,更待何時呢?」
  那陳知府還是搖頭道:「話雖如此,但這事非同其它,不得其人,也無可如何呀!」
  袁厚芝微微點頭,稍停,伸手給陳知府斟了一盅酒,然後往前挪挪座椅,湊到知府耳邊說:「大人的心意卑職已明白了;您要是看得著卑職,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請大人寬待只這一兩日內,定會有個可意的人兒送到府下。」
  陳知府聞聽此言,樂得兩眼瞇成一條縫兒上前拍著袁厚芝的肩膀,連說:「人生難得一知己,今遇袁老弟,可算一知己了!好吧,倘得其人,定不負你的一番美意!來!來!來!咱們再滿飲三杯!」
  兩人當下盡歡而散。
  卻說袁厚芝回來之後,就和三姨太單獨小酌,異常親密的敘談些近話。三姨太雖覺得異樣,可也沒得多想,便趁機逢迎,反過來又直勁給他灌米湯,他也歡歡喜喜的受著。當晚他就宿在她的房裡。人靜後,袁厚芝悄悄對三姨太說道:「先前我答應好好報答你,本想給你另找個可心稱意的人兒。可是因為你是我心上的。我把你看得比她們那些都重。所以總猶豫不絕。現在想,我這麼留戀著,耽誤了你的青春歲月,就太對不起你了。又正好,我前些天遇到這麼一樁美事,足可以讓你心滿意足,又能替我辦些事情。這樣,我報答了你,你又為我盡了力,豈不兩下都好。」
  三姨太覺著矇懂,就推他:「有話直說,別那麼繞彎子了!」袁厚芝這才源源本本告訴她:他想讓她去給知府作姨太。誇那陳知府官兒大,薪俸多;人兒大了幾歲,可是很有學問,會疼人兒。這是一樁美好姻緣。他捨得她是為了報答她的好處。另外呢還要她在知府跟前給他辦成一件事——提升他當知縣。
  三姨太先是不肯。後來經他再在軟磨硬懇的解勸,分析,最後使她心同意合的應允了。袁厚芝便備下一輛騾車,於夜裡著人送她往凳州去了。
  這三姨太還真算有良心,到在陳知府那裡因為逛得紅火,不過一年就使袁厚芝晉陞為海濱縣正堂。
  袁厚芝官升一級,可算是志滿意得了。憑著手段,他升了官,發了財,有了兒子,除掉了給他戴了綠帽子而沒生兒子的三姨太。應該說他已滿足了;可他卻不。他還總覺著錢財不足。慾望之坑總也填不平!所以,又在這次防範亂黨起事中,錦上添花的來個「撒大網」行動,一下子在全縣範圍內捕了三百多人。經連日的拷比,羅織、鍛煉周納,把十五個人定了死刑,作為鎮法用的。其餘的就押在獄中索賄,像土匪綁票一樣的,一手錢,一手貨,交錢放人。另一面,一些劣紳要借此「官報私仇來殺人,也須拿出我來,銀錢不到,袁知縣也不願白沾一雙血手的。這樣兩面得利的生意,官兒小怎得做成呢?」

  二十二袁官家宴不歡散(1)

  二十二非愛實愛袁官家宴不歡散
  方菲初癒笑謝醫小醫顯露高手段
  一
  袁厚芝經過連日來艱苦卓絕的審訊和暗使手腳,獄中的全部案情大體都已初結。現在正在行文移呈,上報待復中。他今天總算松心寬意的得了閒。今兒一早就吩咐下去:晚上要在後廳內擺一席酒,舉家歡聚一番。到晚間,他一家——一妻、三妾、二子——其時已五歲了——圍坐一堂,暢敘天倫之樂。二姨太和四姨太各自擁抱一個兒子一左一右分坐在袁太爺身邊;大太太坐在他的對面,五姨太打橫。丫環、僕婦們侍候上酒上菜,忙過一時,看著吃喝上了之後便都退到門外去聽候呼喚了。
  吃喝一時,大太太覺著冷落,便不時翻著白眼珠惡狠狠的去看袁知縣身邊的兩個姨太,和她們的孩子。五姨太則在一旁冷眼旁觀著默默的只管吃喝。二姨太、四姨太一面打點孩子吃喝,一面斜溜著眼兒看看大太太,又看看五姨太,再看看她們的老爺。她們自然是瞅出了大太太的氣色和五姨太的神情,也看到了老爺的「不在乎」。於是這二、四兩姨太便在心裡都積蓄了股子暗氣兒,但又都裝沒看見,只都把孩子抱在膝上逗著、親著。袁厚芝一會兒抱抱這一個,一會親親那一個,又時時向孩子的嘴邊送去些食物。又一面吃喝一面眉飛色舞的講些趣話逗耍,場面上的氣氛卻總是不融洽。倒是兩小少爺比知縣大老爺有意思一些,二姨太的孩子從他娘手裡奪過一根筷子來撮他老子的腮幫。因為他老子嘴裡正含了一口蝦丸子在咀嚼,把左側腮幫撐成個小皮球,這才引起了孩子的興趣。現在這「皮球」經筷子頭一撮,同時還口喊一聲「通」!袁知縣又痛又樂,「噗」的一聲笑,一口食物沫沫便都噴濺出來。這一噴可把滿座人都逗樂了。大家一面揩抹臉上沾的渣沫,一面嗔怪那孩子。四姨太的孩子見他那弟兄取得如此成功,便也活躍起來;他沒拿筷子,就伸手去抓他老子的臉,沒抓到他老子的臉皮,便順手牽羊的揪住了那一小撮山羊鬍子,把個袁知縣痛的只好順著勁兒把頭伸過去。口裡直勁兒告饒「鬆手鬆手!小猴兒崽子!乖孩子!」
  待孩子鬆了手,袁厚芝便伸出雙手,把兩個孩子雙雙拉到自己身邊,親親這個,咬咬那一個,他那山羊鬍子把孩子扎的直往後躲,同時也嘴上嘰嘰喳喳的叫鬧不休。兩個孩子的媽媽臉上不由的都露出得意之色;但一瞥見大太太和五姨太兩個不時交換眼色時,二、四兩姨太就更覺發怯,以此就顯現出許多不自然來。大太太見狀,當時敲邊鼓道:「老妺子啊」她向五姨太說:「你看看,難怪俗話說『人老疼孩子,貓老吃孩子』,這話真是一點不錯。你看咱們老爺,到了這把子年紀,好不容易的得以雙生貴子,這個親勁兒,是不是像要吃了似的!兩個小東西又長得這麼周正俊俏,莫說是自己身上出的,就是旁人的(她說到這兒,用眼睛瞥了瞥孩子的媽媽)孩子也要親親的呀」說到這,她又湊過來拉拉五姨太的胳膊:「你說是不是?」五姨太把嘴角微微一瞥,哼著鼻子道:「哼哼,誰說不是呢這兩小東西,雖說不是咱們養的(她斜溜了袁厚芝一眼),咱可是從心裡喜歡呢!你就說這兩張小臉蛋兒吧,方面大耳的,雖說不像俺們老爺,可終是俺老爺的骨肉呢!骨肉至親,誰的骨肉誰不疼?」
  袁厚芝當然明白這些話裡的酸味,可是為了安寧,便只好裝做不知道。二姨太和四姨太兩個人哪裡受得住這個,剛要發火兒的當兒,冾巧二姨太的孩子潑撒了一匙子湯,另一個孩子把一筷頭子油漬漬的炒菜夾落到他娘的衣襟上。他們兩便藉著由頭把自己的孩子各打了兩上子,罵道:「這兩個短命鬼兒!吃著喝著還撐不死你們!哪來這麼些窮精神!不讓你娘得點安生!」一面罵著,賭氣的「啪」一聲,摔下筷子,把各自的孩子像提小雞似的,掄著就走。大太太含譏帶笑的連說:「走了好!走了好;也讓老娘吃口安生飯。」說畢,把頭一低,大吃大喝起來。五姨太:嘿兒嘿兒冷笑了兩鼻子,眼珠兒溜溜轉了幾遭,看看袁厚芝,又看大太太,又朝走出的兩人背影射去一眼,便不聲不響的退了席。在出門的當兒,狠狠把門摔了一下,然後狠狠罵了一聲「娘」。
  袁厚芝被幾個女人這麼明槍暗劍的鬧得左右沒話說,只是長長歎了一口氣,又低頭喝了幾盅悶酒,可也就醉上心來了,當下只覺得腿軟眼混,他也不理別人,別人個個帶氣,誰也不來理他,便自己趔趔趄趄的回到書房,一頭栽到炕上,昏昏沉沉的醉了過去。
  大太太,姨太太們都各自惹了一肚子氣,便都窩著火兒各自回房關門熄燈的睡悶覺去了。僕婦、使女們見他們一家不歡而散,知道是再沒精神擺佈人了,也就都樂不得的歇息上了。
  鄭鵠、燕明凱、燕明傑三人此時在屋脊後觀察了一會兒,見後庭裡鴉雀無聲,又看看四角上的炮台,雖有燈光卻見不到人影,知道是也都睡了。此時,只有遠遠近近梆鈴聲不時傳來,這是城裡各街巷巡更上夜之人,不足為慮。於是三人按照金自重描述的層次、方位,在正屋左首的一個單間屋前落下腳,這是袁厚芝的書房。他們貼著紙窗向裡聽聽,屋內正是鼾聲如雷,還夾雜著咬牙和說睡。聽罷一會,事不宜遲,立即行動起來;明凱在外守門料哨,明傑用叱首撥開門栓,躡足進內。黑暗中聽出鼾聲是在炕上,便拿出預先備就的一支短刀和紙簽插在袁厚芝身旁的炕桌上。見並未驚動他,即時悄悄退出屋外,會同明凱一起,騰身上房。這時,鄭鵠已在屋瓦上撒下些流磺粉沫,把一小段燃著的香火頭埋在裡面,見香火已將硫磺引燃,冒起藍色硫火了。然後三人迅速離去。
  停過一刻,縣衙裡守夜更夫首先發見了房上有藍色火光,便大聲喊叫起來,喊聲立時驚醒炮台上的人。他們睡眼矇矓中,一見火光也沒來得及看清詳情就大喊大叫的驚動起來。這一下,全衙上下。從內到外都被驚醒,只聽得一迭連聲的叫:「著火了!」「著火了」!
  袁厚芝從夢中驚醒,慌張的點起燈燭,準備出外看火情。那燈燭就放在炕桌上,燈光晃動下一眼就看到了直立桌上一把明亮的短刀和一片麻紙頭兒,立時驚得他頭皮發麻,心裡打顫,背脊冒風。他此時哪裡雇得了外面的火了!當即取下那紙簽,見上面有許多字跡,便就著燈光仔細看那字跡。那是一筆很好的行書。其詞句是:
  縣令袁某,貪慾難足。魚肉黎庶,摧殘無辜;公堂鞭捶,暗室鎦珠。民膏民血,鋪爾阰梯;朱門酒臭,溝壑餓殍;哀鴻遍野,怨聲塞途。天無執公之意,人有傷類之心;世道這般澆漓,孰肯坐以待斃!是故;南立太平義軍,北起捻黨之眾;八方四面,會黨如林,九州天下,兵鋒遍地。貪官污吏,幫狗吃食,奸臣賊子,為虎作倀。冰山豈可久靠?泥牛焉能渡江?吾捻起自草野,誓為骨肉紓難。投桃報以瓊瑤,凶殘必還牙眼!海濱大難,縲紲獄滿,報聞皆出自狗官。擲刀寄頭,留簽規勸。此吾捻好生之德,不肯出手即血光相見。爾宜速放屠刀,回頭即是新岸。思之、量之;去就由爾,吾捻靜觀之。
  此告魯西大捻子印
  年月日
  袁厚芝看罷字長箋,直覺得脖子後冒涼風,不由的抬手去摸摸腦袋,覺得雖然有些冷汗,卻倒還沒丟掉什麼;便不覺的一屁股坐在炕邊,心頭噗噗狂跳,不知如何是好了!他就這樣兩眼直勾勾的看著那盞燈;燈火是鮮紅的,隨風搖曳著。這使他想起那字簽上「出手即血光相見」的話頭。再往上想:
  有道是「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慼慼。」他袁厚芝是君子,素日間,對自己的索賄、行賄、敲比、生殺都視若行雲流水一般的自然坦蕩;像隔岸觀火、台下看戲一樣,只望其宏大、熱烈,而從不設身處地的去體想他的行事給人間,給世上所造成的是什麼。今日今時,插在他面前的這把小小刀子,卻像在他那寬闊、坦蕩的心河裡截然橫立下一扇巨大的閘板,在他心河中激起了一個深深的漩渦。他從這個深井般的漩渦裡面作一番審視,他看到:人生所為,孜孜以求的,無非是妻、財、子、祿四個字;爾今,在這些上他可算都小有成就了,在這諸事如意的當口上,天外飛來的這把可以立即致他死命的小刀子,媽媽天兒!這可如何是好呢?常言說:「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這個小東西,錯一錯插在哽嗓咽喉上,天哪!官呀!錢呀!妻呀!兒呀!我的天老爺呀!一切的切呀!那可就全完啦!酒也不辣了,肉也不香啦!這可豈不燈吹燭滅,撒手成空啦!
  他就這樣呆想多時,又被吵雜的人聲驚醒過來,才突然記起外面的火警。終是不放心,便心有餘悸的踱出房來,站在簷下階石上四下看看。在他剛推開房門來的一剎便聞到一股剌鼻的硫磺味,而且直往嗓眼裡鑽,嗆得他直咳嗽。院裡的人有許多在吭吭卡卡的連聲咳嗽。待他仔細察看一回,才知道並沒有多大火光,只是屋頂瓦□間,散漫的有些藍螢螢的低婑火溜。其時已有幾個人在那扑打著呢。他心裡落了底,便再無心去管它了。當下返身回屋裡,用心的想著眼前這樣,應該如何是好。
  他做為一縣之主,手上自然也有一把子人、馬、刀、槍。若是排開陣勢,明打明鬥,憑著人多勢眾,近槍遠炮,那捻黨總來個百八十的,也還可以打他個差不多。可是,如今捻黨勢起,倘或也像拜上帝會那樣成了大氣候,我今天到是留條後路的好。況且這夜入內室,來不見影,去不留蹤,插刀帎畔,留簽席邊,任是更夫,炮手都對其防不勝防的飛賊,就更不可等閒對待了。他反覆琢磨籌思良久,覺得最穩妥的辦法是「好漢不吃眼前虧」。「男子漢,大仗夫,當能屈能伸,能折能彎。」是所謂「小不忍則亂大謀」也。留有青山在,將來也有柴燒;這才是最划算的好主意。他想到這裡,主意已定:天明即著一快馬中途上趕回呈文,然後,慢慢陸續放人。

  二十二袁官家宴不歡散(2)

  二
  次日天明,袁厚芝早早坐堂理事。他剛剛派定了追趕文書的人,還沒等那人出門,就接到稟報:「尹顯仁平安鎮上失落了文書,跑回來了。中午前就將進城來。」接得此報,正合了袁知縣的心意。派的人也就罷了。
  果然天剛交巳時,尹顯仁一夥便垂頭喪氣的回來了。尹顯仁因為事關重要,不敢怡慢,急急來見袁大人,簡要說了事情經過,然後遞上夜裡得到的簽貼。袁厚芝接看了字簽,心中暗想:這倒很好,省得人家說我袁某人軟弱怕事;這個「差錯」就讓尹顯仁擔去吧。他這麼想著,可是他還是對尹顯仁沉著臉,像原來不知此事似的大發了一番雷霆之怒;你看他連吹鬍子帶瞪眼,又拍桌案又跺腳,道:「本縣素來看你作事持重、穩妥,才派你去往府上稟呈;誰知你原來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狗材!你知道這些呈文裡有關於海濱一縣地方安危的重大案情不?這些東西落到亂黨手裡,十有八九將要弄到殺官毀衙或是劫牢反獄的大事故,倘若真出了這等事,你尹顯仁擔戴得了嗎?」就這麼把個尹顯仁罵個狗血噴頭,跪在地上磕頭像搗蒜一般。尹顯仁趕著磕頭一面又連連認錯道「是」。袁厚芝本來這只是故意發威做態,所以罵得看著夠了火候,也就放鬆緩了聲氣,最後說:「好吧,你既知罪,今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就罰你四十大板,以明本縣法度。」說罷,不由分說,撒下簽子,掌刑衙役便照數打了。尹顯仁被打得皮開肉綻,屎尿屙了一褲襠,被拖了下去。
  尹顯仁被打,痛得昏了幾昏,讓人抬回家後,甦醒了好半天才醒轉過來,還躺在炕上直哼哼。他老婆一見這個樣子嚇得忘了穿鞋就忙著上來看傷,又弄藥又擦血績。但因她原本斜眼,這會兒就更眼神不好了,以此弄得手重了些,把個尹顯仁弄得更叫喚起來,沒法子,她也懈了勁,只好讓他慢慢痛去吧。過了一夜,他也痛過了勁兒,才有心思慢慢回味這場遭遇。尋思道:昨天袁知縣的行事真有些古怪;為何不問青紅皂白開口就罵,撒簽就打?毫不容分辯。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他雖然沒明白,可也還是暗自慶幸:在平安寨沒傷性命,回衙門來又得免死罪,這還不得說是萬幸嗎?
  養棒傷自然不能到衙門去做事了,只在家裡躺著,藥物調理,餐食補養,內調外治,三、五天過去就沒什麼大事兒了。他既無疼痛所苦,又不用做事操勞,且又得餐食上加意調補,可算是享福了。常言說:「飽暖思淫逸、饑寒起盜心」,這話一點不錯;現在尹顯仁在享福中,就不免的老是想著孫秀英;她那麼年輕,那麼俊俏,真真切切的是個嬌小玲瓏的雛兒。自己這麼四十多歲的老夫子,得此佳人兒真是老福不淺哪!想那「初鑿」的風光,雖遭抗拒,可也如願以償了。再說倘沒有那一番抗拒,恐怕還會覺著不夠味呢!所以說人這東西都有些古怪脾氣兒——愛吃生魚活蝦,愛償野雞跑兔,愛偷情暗奸,總然自己妻妾成行,也還是不能安份守己。總要去越牆鑽窗……他如此想著,便暗自打定主意;待再將養一時,動轉靈便了的時候就該去瞧瞧她的情形怎樣了。要是大好了,就趕早安排著把她弄回家裡來,那才算一塊石頭落了地,真正成了自己的人兒呢!到那時,他尹師爺也如那些大官小相們似的,也有了如花美妾陪伴左右。再網羅它幾筆外財,後半生的享用也就足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除此之外,更有何求?他一面這麼美美的想著,一面隨手點起煙燈,細品深償的抽了一個煙泡兒,這就把他舒坦得額頭紋也開了,腳趾丫兒也乍撒了,總之是:渾身上下連汗毛孔兒在數,無一處不受用的。於是他就這樣舒坦的暈暈忽忽要睡著了。
  就在這時,突然外面響起了打門聲。他一驚醒來,側耳聽去,是他老婆去開門的響動。接著就聽到有人亂說話聲、腳步聲、一路進來,吵吵嚷嚷:老爺在堂上立等拿尹師爺去問話。
  尹顯仁一聽到個「拿」字,立時驚出一身冷汗,以為是丟失案卷文書的事又有了變故。於是忙忙推開煙具,一□碌身爬起來,屁股雖然還有些壓痛,這時也顧不得了,坐到炕邊穿鞋的當兒,來人已闖了進來。三、四個人上前道:「尹師爺,包涵些吧,咱們奉堂諭來拿人,你就委屈些跟咱們走吧。」說著一抖鎖鏈,拉了就走。走著,那撲快班頭才對他說:「尹師爺,這回你的事兒可大了;有人告你冒充知縣,強姦民女;還有什麼包攬詞訟,賣放罪犯;人證具在,料想已是坐實。知縣大人很是氣惱,所以不管你在養傷中,打發我們立即帶你去堂上對質。所以呀,你可別怪我們同在衙門口進出,不能對你客氣些個呀!」
  尹顯仁一聽這番話,當時就真魂出了竅,精氣神早已飛上九天了,腿也木了,腳也麻了,舌根兒也硬了,眼珠兒也直了,趔趔趄趄讓幾個差人連拖帶拽,扯死狗般的一路拉到大堂上。
  大堂階旁早有孫秀英、孫大腳站在那裡。堂下兩邊齊排排站定了十幾名掌刑衙役,都手執板子、棍子。凶神一般瞪視著堂口來人。尹顯仁幾天前嚐過了那板子、棍子的滋味,今番一見這陣勢豈不怵的!更加以那堂上坐著的袁知縣鐵青著一張尖臉,瞪紅著一雙猴眼,閻羅大王似的凶視著他,他的骨頭都嚇疏了。也不待吆喝,噗通一聲一下就癱堆那裡,牽索的兩個衙役看著不像事兒,回手各自扯住了他的一隻膀子,拉他跪起來。
  停了片刻待人腳兒平靜了,袁知縣才咳了兩聲,清清嗓子,尖起嗓子喝問道:「尹顯仁,我來問你,你可認識這兩個人不?」
  尹顯仁哆嗦著低聲回道:「認識。」
  知縣又把嗓門提高些問:「那麼你可知道傳你來是為的什麼?」
  尹顯仁怔了一下,回道:「不知道。」
  袁知縣一聽此話,可就火兒了,敲著桌案高聲斷喝:「好你個狗才!在本縣堂前,人證已在,你還敢假裝糊途!你做的『好』事還不從實招來,難道還要我用刑才肯講嗎?」尹顯仁舊傷未復,今又聽了「用刑」二字就嚇成了一攤泥了,連忙叩頭不迭的說:「大人饒恕,小的實說就是了。」於是就一五一十的把孫家如何求他救人;他如何生心要納秀英為妾;又如何找孫大腳來合謀,設諞局姦污秀英,從頭至尾的說了一遍,然後便連連叩頭,請求知縣開恩、饒恕。
  袁知縣早聽原告述說,就已是一肚子火兒了,只是一面之詞還不能據實;現在被告人也老實承認,事已確鑿無誤;尤其是關聯到他身上,他如何能善罷干休!當時聽罷招供,便點著手罵道:「好大膽的東西!真真可惡之極!素日間你裝得文生正人,原來骨子裡是這麼個爛髒貨;你不顧念鄉里姻親,諞奸人家黃花閨女,還要乘人之危,勒逼為妾!這就枉披了一張人皮了!你冒名行諞,冒到本縣頭上來了!你可知道?連日來本縣縉紳正張羅籌辦,要給本官建立功德排坊:將來任滿陞遷之日還要送萬民傘呢!現在讓你這麼冒名敗壞本官的聲名,我這功德牌、萬民傘不就全都砸了嗎?行諞、強姦這罪已深重;冒充本官更是死有餘辜。更兼前番失落文書案卷。雖然此事已處理過了;但那是體衈你素日勞苦從輕發落的。今日看來,你是一向作偽,欺滿上司。今既偽裝披露,再不能姑息了,就一起算來,數罪並罰,死罪是萬萬逃不出了。今且收監,待具文稟明上憲,批復之後再行定奪。」說罷,吩咐:「拉下去」!
  下面便拖死狗一樣把尹顯仁弄了出去。
  袁知縣看著拉出尹顯仁,便轉過身來對孫秀英說道:「你小小年紀,竟有一片孝心,為了營救父親而拋頭露面,出來奔走。今不幸,所求非人,遭此污辱,本縣本著仁慈之心懲治了壞人,替你報仇雪恥了。今待我著人查閱了你父親的案卷之後,再酌情減輕他的刑罰,如可釋,便早日解除監禁,使你一家團聚,以成全你的一片孝心。現在你先一旁稍候,看我發落這個幫狗吃食、冒充官親的『知縣太太』,讓你明白這樁事的首尾之後,以免除你心存誤會,而對本縣心懷怨恨。好啦!你到一邊看著去吧。」
  孫秀英朝上叩頭,口稱:「謝青天大老爺。」然後站到一旁去。
  袁知縣便再衝孫大腳喝道:「孫王氏!你在本城素以保媒拉線為營生,坑害了多少好人,壞了許多良家女子,本縣未曾得暇究治你的罪行。爾今你為虎作倀,與尹顯仁合謀行諞,竟冒充官親並使孫秀英失了貞操。按律本應處凌遲活剮。今念你孤寡一身,又是自行出首到案。為此,姑免你一死,判你終生監禁,免得你繼續在外為非作歹、坑害良善!」說罷,吩咐:「把孫王氏拉下去責打八十棍,收監。」今日這一堂到此算是完畢,於是喝一聲:「退堂!」上下人眾當即散去。

  二十二袁官家宴不歡散(3)

  三
  且說孫秀英是怎麼到這公堂上來的:孫大腳平日保媒拉線,不過是為了從中揩點兒油水,搛些小費而已。這假充官太太也只是具怕尹顯仁的邪惡,怕受他的暗害;也是她沒曾想到這假充官太太的罪重,所以也就敷衍周旋著逢場做戲一番。沒想到,孫秀英這個鄉間女子還這麼性列如火,受污之後竟發了瘋。而尹顯仁又以此訛住了她,讓她給養在家裡、勸著,不許再把她弄得瘋病加重了。她一個寡婦之家,又沒個養身之業,靠說油嘴,收小費,現在看顧這個小瘋子,也離不得家門,小費也收不著了,這如何能承受了如此沉重的訛詐呢?正在她困於訛詐,無計可施的時候,忽然聽說尹顯仁丟文書犯了罪,被打板子後,讓人抬回家,死活不知。這孫大腳正沒法子呢,一聽這話立時心裡開了兩扇門似的豁亮,心想:俗語說「牆倒眾人推」,我若不趁這個當口推上一把,這養瘋子、治瘋子、哄瘋子的重擔得到什麼時候才得卸呢?想到這兒,就當孫秀英把這場諞局的原委實話實說了。又說「我看你小小年紀兒怪可憐的,現在我領你到衙門去告他一狀,你可就逃出他的手掌了,又能出了這污身的氣。要不然,等他哪時再來纏你,你怎麼辦?」
  那孫秀英本來性如烈火,又因失身而撕破了臉皮,更添了一層潑辣;原本只礙著要救父親出獄,所以這些日子只強壓怒火。不敢得罪這個知縣太太。今聽孫大腳道出真情,又說是要告狀,她還有什麼猶疑。當下便立即催逼孫大腳,急急來到公堂。這一狀也真告贏了。這倒不是她遇上了清官;咱們讀過前文,情由是自然都明白的。
  袁知縣一日之間連連接到兩份恐嚇字箋和匕首。還聽到王三生等幾個護送兵丁報告說:「那夜平安寨周圍的大火是同時燒起來的」。他根據這種情形推測,那麼大個鎮子,週遭也有數里,要是同時發火至少也得幾十個人一齊動手;好一好就一、二百人。這表明捻黨此次行動人頭兒不少。再說還有城裡來的一夥,看起來實在是惹不得呀!他又聯想到夜裡的飛盜入衙,我這顆人頭還是人家寄放在這的。至於那箋上的「南北」、「九州」「冰山」等等字樣,也都是實話,也不得不計算。想前思後都不得不使他馬上改弦易轍。於是就從孫秀英這宗事做起。
  恩典孫秀英,對袁知縣來說是有幾筆帳算的;第一,首先作個「清官」,以便贏得功德碑和萬民傘;第二,抓住尹顯仁這個替罪羊,袁知縣好就此下台階,抹彎子;不然當初他發票抓撲的那些人,現在又是他發話放人,這很有些說不過去!第三,殺了尹顯仁還可以滅了平安鎮得字箋這宗事的口;此口一滅,他自己屋內得字箋,外人不知道,這就免得外人知道他放人的根本原由。因此種種,孫秀英就不幸之中得了僥倖。
  燕明凱等三人在縣衙後堂留刀寄箋後,乘著人亂順利退出。回到店裡已近四更。三人更衣安歇了。次日清晨照常起早用飯,進出在眾人面前,絲毫不露痕跡。當下鄭鵠便告辭要回膠州去。臨行約明凱兄弟二人早日去那面聚會,並說還有要事相商,和將來同去東平覆命。明凱已聽明傑說了鄭鵠為人行事和周炳的相約,所以甚願一起共事,便爽快答應了邀請。
  鄭鵠去後,明凱、明傑二人照常出外賣藥行醫,和沒事人一般。他們就這麼又在縣城裡外又逗留了半個月的光景,直到聽准了萬永年和其他無辜被拘押的人大多數獲釋,才算一心無掛了。在這期間,為了防嫌,他們很少到金家來走動。只在交換信息、差商事情等必要時,俏俏來往一半遭。
  這一晚,飯後無事,關了門,明凱和明傑說:「咱們的事情已經完畢,在這裡算來已是兩月有餘了。日久生事,我想咱們也該離開這兒了,你看怎麼樣?」明傑道:「我也是這麼想來的,只是沒跟哥說呢!倒不如今晚就到金大哥那兒去,跟他說了,明天就可以動身啟程。哥,你說好嗎?」明凱點頭稱「是」。
  於是,二人出來,反鎖了門,藉著矇矓月色,在盛夏的晚風中一路往城裡來。到了金家,見他們一家三口正在庭中納涼。見他兄弟來到,自重忙站立起來打招呼,又回身拿過兩隻矮凳,讓他們坐,二人向老太太和方菲問了好,坐了。自重隨手斟上茶來,讓二人喝著。互問了些眼前閒話,又講了一回衙門釋放人犯的情形。稍停,明凱又轉對方菲問訊了她的病情。見方菲的神情,氣色都好多了。方菲見明凱問候,便微笑著說:「你是醫生,懂得望診,你看怎樣呢?」金媽媽在旁搖著莆扇,也叩問:「是啊,大侄子,你看你嫂子現在,比你頭一次給她看病的時候怎麼樣?」不等明凱答話,明傑先說道:「大嫂,別看我不懂醫道,不會望診這些事兒,就我這外行的眼睛也看得出來,嫂子這病可是好多了。」方菲笑著說:「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呀!明傑兄弟跟著大醫生一起來來去去的,也懂得看病啦!」她帶幾分打趣的笑著說:「這還真讓你矇對啦!是好多啦。可是我說,二兄弟,你都從哪兒看出我好了呢」明傑見她帶著玩笑,便也笑模笑樣的說:「嘿!嫂子啊!你可小瞧人啦!你要是信得過我,我給你開個方子,吃上幾付藥,不出三年二載百病全消不算,還保你抱上個大胖娃娃呢!連這病的好轉還看不出來?告述你我是怎麼看出來的?這有兩個根據:一、你現在愛說話了,這是病情好轉的表現;二、你從當初的病床上下來地了,並且能和大夥兒一樣坐在這院兒裡,這不是表明你身子硬爽了?你看我說的對不對?」這時他已不再開玩笑了。他雖不笑,可跟前的幾個人卻都被他說笑了,方菲的臉也紅了起來,一面佯嗔道:「頭一次你們來給我看病,我看你板著個小臉兒,目不斜視的坐在那一聲不吭,我還只當你是個傻小子呢!看不出來,原來你是在裝憨;這張嘴還靈巧著呢!」她這麼一說,大家又都笑了起來。笑罷,明凱才說道:「明傑才說的雖然是趣話,卻也有些道理。病痛,病痛,有病的人自然就痛苦,總覺著有許多的不適,還哪有樂趣呢?不樂又怎能笑口常開呢?所以他說嫂子愛說愛笑了,就是病見好了,這是實話。嫂子病見好愛笑,越是愛笑呢病越好的快,兩者相輔相成,相得益彰,就可望早日痊癒了。」
  幾個人閒話一回之後,明凱便向自重說了要啟程往膠州去的事。自重沒有立即答話,站起身對母親和方菲說:「娘你領她進屋裡歇著吧,勞累一天了;外邊也涼,還要下露,別著了涼」。待婆媳倆去後,才轉身來拉了明凱、明傑進到另一間屋來坐了。然後才低聲說道:「外面說話不方便,所以讓你們屋裡坐著好說話兒。你們有事要走,哥哥既不能挽留也不能相送,只有幾句話要說說。兄弟相聚一場,都覺著很投契,實是不忍分離;但是因兄身無一技之長,又有老母病妻所累,不能和二位兄弟一起出外闖蕩一番事業,為國家為民族做些有益的事,自心深感遺憾!哥哥雖糸文筆之匠,一介匹夫,可也未必不留心天下、國家的事情。尤其是當今的世道,國不像國,家不像家,不由你不去想它。
  如所周知,大清天下幾代以來就朝庭腐敗,吏治黑暗;近年又有外夷侵擾,鴉片流毒於全中國,致使我中華民族國窮民弱。如此上去亡國滅種就將有日了!」明凱哥兒倆見他越說越激動,如此真情流露,實實感動人,便不住的點頭讚歎。
  自重又說:「古訓云『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怎能不使人憂心呢!只是我這樣個無拳無勇的匹夫有什麼法子呢!只能空想想罷了。」明傑一旁連說:「像大哥這樣想事;這就很可貴了!要不是家庭璟況這樣累人,您一定會有所作為。世事是這樣,就不必苦惱自責了。」
  自重攤開兩手,稍許平靜些,繼續說:「嗐!話也只好這麼說了。我現在要說的是:這番相聚,我見二位兄弟不離燕家世代風度——少年聰敏,胸懷大志,身負精技,性情豪俠,見義勇為,存濟國濟民之心。哥哥心下十分敬偑。今天你們要遠遊四海,我沒有別的奉送,只有這幾句話,說出來供兄弟參考,如有用,那就更好了,倘若不當,也就罷了,反正是自家兄弟……你們也不至於笑我愚腐。」
  明凱忙伏身向前,說道:「自家兄弟,大哥還這麼客氣!小弟和明傑還都年輕,又初出家門,正需要諸親好友,父兄尊長的教導,才得長些見識,免出差錯貽笑外方呢。」
  明傑接口道:「我們剛剛步入這汒汒人海,心裡實在沒個底數,大哥要是能常常和我們在一起該有多好,遇事也有個主意。既不能這樣,大哥有見得到的,說給我們,記在心裡,遇事也可以警醒些。」
  自重便說道:「二位兄弟這一番在海濱的舉動,解救了眾多無辜鄉親百姓,實屬俠義之舉,無疑是一件大好事。自古以來一些行俠仗義之人,如荊軻,聶政、朱家、郭解等仗義行俠,捨身取義的豪俠之士都受到眾多古聖先賢的稱讚,也曾載入史冊。自古迄今歷朝歷代國家不公、社會不平之事所在多有,無可計數;細民百姓受暴君、權奸、惡霸、豪強欺凌、蹂躪的事時時處處,無日不有,無所不在;小民冤抑難伸,賢者為之扼腕,因而日思夜想:望堂上有清官,草野有俠士,希求通過這些,能夠有朝一日實現政治清平,強暴撥除,人人都得過個松心暢意的日子。可是事實怎樣呢?翻翻正史,讀讀野傳,聽聽俚語,上自三皇五帝,下至當今國朝,清官雖有,但是,實在是寥若晨星;仁人俠士也實存其人,但也是鳳毛麟角;在今天廣大的中國裡,一時能有幾個像二位兄弟這樣行事的真義士?我這麼說可不是狂妄大言,要貶低清官俠士的社會功用;只是我私下揣摩,以天下之大,人心之險,尤其是當今的大清國;清官、俠士的功用充其量也不過是杯水車薪、只石填海,得微效於一時一地而已!此時的廣大國士民生不還是黑染皮燈籠。半天螢火蟲——生民還是『倒懸』、『塗炭』,在水深火熱之中嗎?」
  「做事,當然要以切實為重。空出大言不做實事是讀書人的老毛病,因而於國無補,於民無益,因而是不可取的。而我現在只是要說『本』、『未』兩個字,就是說:我們做事要分清什麼是根本,什麼是末稍。如你們醫家治病,講究個『正本清源』。本源強固了,其餘百病千災的自然也就消除了。這是宏觀大旨。
  「爾今的大清國已是『病入膏肓了,其病根在於朝庭的腐敗,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你我兄弟不是朝庭大員,不能左右朝庭的大政方針;就是朝庭大員,也挽救不了這個頹勢,因為它腐敗積久,根深締固,治病治不了命,所以滿清的滅亡已是注定了。
  「可是,朝庭還不是國家;國家是國土和人民合起來才成的。朝庭只不過是個過客。滿清這個過客現在的行事就如同俗話說的『客不修店』一樣,他是住一宿就走,『店房』破不破他不關心。我們講救國救民是要把『店房』修繕得完整無缺,華麗輝煌,因為它是我們的祖宗基業、兒孫的本根。所以這救國的大事業就是我們義不容辭的天職了。」

  二十二袁官家宴不歡散(4)

  四
  明凱兄弟聽得入神,茶也忘了喝。見自重停下話頭喝茶潤嗓子的當兒,兩人互相瞅瞅,見對方都是一付敬偑的神色。「救國大事,根本是什麼呢?」自重又接下去說:「我以為強民是最要緊的了;有了精明強幹的人,外驅韃虜、內足財貨、國家才能強盛。以二位兄弟的才幹、膽略,且胸懷大志,爾今要闖蕩四方,這正可以在江湖上廣交朋友,多結識些志同道合的仁人志士,文以文會,武以武聚;就是同文人講求崇文愛國之道,少發牢騷,多做實事,在民眾中多講自強自愛,顧識大義的道理;在武人中講求尚武保國的道理,將自身的武功,擇善傳習給眾人,一傳十,十傳百,……以至四海九州。傳習的目的當然是為了健身強國,而不是其它什麼狹邪私利。這樣,人人精誠,個個勵志,振奮起民族精神,這不就是國家的本源強固了嗎?百害諸邪也就都可以抵禦了,就是那鴉片毒物人們也會自然認清而遠避它。試想,有哪個精明向上、不甘墮落的人會習染那種東西呢、。這是一番臥薪償膽,十年生聚、十年教訓的工夫;不像你們才做過的這件事那麼立竿見影。它需要一段較長的歲月,需要幾年,十幾年,幾十年才能做出成效來。這樣做,雖然功效緩慢,也很是艱苦,但它是一項基礎功夫。『欲速則不達』,走捷徑都是成不得大事業的呀!」他見二人都在神情專注的聽著,便笑著向二人說道:「兄弟們來我這坐客,本該談些趣話親近些;而我這麼大道理連篇累讀,太也不近情理了是吧?」自重雙手拊掌互相搓擦著,哈哈大笑起來說
  明凱兄弟都正色道:「大哥,話不能這麼說。你想,咱們要是喜歡閒情逸趣的閒散人,何不去那名山大川,訪古尋幽去,偏偏來這怨苦污濁的事非之地,看一些血醒醃攢的醜惡世象,聽一些冤孽不平的世態人情?還不是因為當今的世道讓人提不起興頭尋開心了!所以才既然活在這個世上,就總得動手把它往好裡治理。咱們總不能陷到泥沼裡,就干停在那裡不做一點行動啊!」
  自重點頭讚歎道:「這倒是實話呀!」
  明傑又說道:「大哥才說『該談點趣話才親近些,』可是咱們的情形就像路上的擔夫和岸頭的縴夫一樣,重負在身,還哪有像那種閒散之人的提籠架鳥,鬥雞蹓狗的情致呢?那麼要從『泥沼』裡跳出來或說是卸掉身上的重負,就總得有個跳出或卸掉的招法兒。大哥才說的話,不就是在教我們招法嗎?所以還請大哥把話說到底吧。」
  自重點著頭道:「世事確實令人輕鬆不起來呀!好。既然這麼說,我就再往下說說:我們讀史書中,有這麼一個教訓:就是古來的許多大小起義都一哄而起,一挫即潰,少有成大事者。依我看,那原因都是根本不牢,單憑一時的激憤而已。其行事手段也都是些歪道邪說矇混人於一時,終久經不得推敲;激憤一洩,邪說一失靈,眾心自然而散,因而一觸即潰,義眾便落得掉頭流血,家傾人滅;這不獨是其事本身的失敗,還使後來者膽寒。遠的不說,即如近世的什麼白蓮教、天地會、八卦教等等,這些會道,雖然都是窮苦人抗錢糧,反欺壓起事的,但都信俸、依靠神功,仙法,以為借助神、仙法的護佑就可戰勝拿刀拿槍的官兵。等到事實表明神、仙靠不住的時候,人心也就渙散了,遂以失敗而告終。就是那些一時僥倖成功的首領,也都因目光短淺,心無國家民族,稍得小利便安富尊榮,不能再給眾人以宏大久遠的出路;甚至因內爭裡斗而失敗。他們盲目舉旗,輕易失敗,落得事未成身先滅。所以,要幹大事業,不可不總結這些經驗。」
  二位兄弟今要遠行,萬萬要慎重對待這類事情。我前面說的『強民固本』,雖似玄遠,實則深沉;沒有一點深沉的氣度難以成就大事業。所以我想這是切實可行的。試想,若全國人民都心明眼亮,身懷武功了,豈不是遍地精英、舉國剛強?這樣就造成一種時勢——有朝一日,英雄一出,群起響應,何愁滿清不滅?中國不強?洋夷不退呢?兄弟們為國家民族奔走苦鬥,能得如此結果,也可笑慰九泉了吧?從救國大局講,這豈不比固著於一時一地有益得多嗎?
  「俗話有『丟了西瓜,撿了芝麻』是說因小失大。我的意思是。『芝麻』、『西瓜』都要撿,擔重要的還是『西瓜』。我說這些,不知二位兄弟以為怎樣?」
  二人聽擺連連點頭稱「是」。明傑異常激動,說:「大哥所說使我們心裡豁然開朗了。目前情形確實讓人不知所從。咱們倒不敢說是愛國志士,但總覺得國事令人擔憂,忍不住要為之做點事情。爾今從南到北,各地都有聚眾起事的團伙在,可究竟哪個能真正成就救國大事,這就很難說了!倘若不成,那可就畫虎不成反類犬了。所以,我們實在是有些不知怎麼才好。今聽大哥這番話,令我們心裡真真開了竅。正如成語所說的:『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明凱也惋歎道:「大哥有如此胸襟,若能和我們一起出外闖蕩,一則咱兄弟可以長聚;二則又能隨時給我們以指點,定會使我們受到大的益處,該是多好哇!」
  幾個人都有留戀之意。但又事不由人故而感歎不已。一面喝著茶,明凱又說道:「那些年,金爺爺在俺們莊上教館時,大哥隨去過兩回。怎麼就沒留在俺們莊上學些拳腳呢?」
  自重微微笑道:「兄弟你不知道哇,我自功多病,身體極弱,所以祖父不主張我在那兒學習武功。後來漸長,身體強壯了些,可也腰腿硬了,學武功的時機也就錯過了。如今想起來還不時惋惜呢!」
  明傑道:「提起金爺爺,到今天還讓咱想念不止。才懂得一點天下大事;不然,咱們充其量也只可像往昔那些先輩們似的,做個江湖義士,路見不平撥刀相助或者幹點殺富濟貧等等的度過一生罷了。」
  自重、明凱二人都贊同明傑的說法。自重道:「明傑,你說的對。雖然是我的祖父,確不當也隨你捧他老人家;但是我家祖父確確實實是那樣的人。你才講他教了你們愛國的道理,令你至今懷念。其實,咱們弟兄能在一起談得心同意合,這根源也就是我家祖父一手罐輸給咱們,咱們都自功年起在心底裡就紮了『國家』這個根子了,所以才這麼『根深蒂固』時時擾動在心裡。唉!他老人家已去世這麼些年了!」
  明凱也歎惜著道:「說起金爺爺的胸襟,我父親、叔叔們也都常常稱說不已,說老人家的學問高深是不必講了,他那道德情懷堪可稱為聖賢之論,單是對於天下國家的一腔熱忱,不與屈子比肩也堪配范仲俺之論。這在當今時世,實在是稀有又稀有的呀!」
  幾個人又說了一會閒話,明凱見天色已是很晚了,便再次說明了明天要啟程的話。
  自重略事沉吟道:「按理說,這裡確實不是久留之地;但明天就走,也太突兀了!這麼著吧,你們再多耽一天,明天午後你們來,我在家小備一酌,給二位兄弟踐行,你們後天再走,怎麼樣?」明凱兄弟自是推辭道:「伯母年高辛勞,嫂子病體還沒大好。自家兄弟,何必走這禮數?」
  他們正說間,另屋裡金媽媽和方菲聽說他們要走,也過來了。自重向母親說了二人要走的話,金媽媽也一再挽留。二人又是推辭。此時,見方菲在一旁只含笑看著他們。見二人堅持,就笑謔著說:「你們兩個傻小子,這是要遠離家鄉,又不是往家裡奔媳婦兒,幹嘛這麼風風火火的非要明天走不可!治好我的病還沒謝不說;前天貞美師姑來,還讓我們給代請你們,再去那廟上給那貞善師姑瞧病呢!我頭會差一點把這事給忘了。現在說給你們,明天頭午你們就去給她瞧病去吧。那是個怪可憐的人兒,這會兒又病的挺重。去吧!救救她那條小命兒,積點兒功德,菩薩有眼,好保佑你們將來都娶個好媳婦兒!」金媽媽也說:「可是呢!我也老糊途了,把這話給忘了。」
  明凱被方菲說的紅了臉,只低頭不語。
  明傑素來口齒便給,當即向方菲反譏:「這麼說我們還真去不得了!」

  二十三婉蓮免難落尼庵(1)

  二十三呀哀失散婉蓮免難落尼庵
  明凱診病細窮源方知病源在家園
  一
  燕明傑說不救真善為好,大家被他說得莫名其妙,都瞪視著要聽下文,他卻賣關子不說了。
  方菲見他不說,忍不住問道:「這話怎麼說呢?」
  燕明傑含笑說道:「怎麼說?女人這東西救不得!就說嫂子你吧,原先時候病得蔫蔫巴巴的,正經話都沒得幾句說的;這會兒病好了些有了精神頭兒,這張嘴就尖利起來,一口一口像蚊虻似的叮我們,這誰受得了!那個尼姑看樣子也不比嫂子你這盞『燈』省多少油,一旦給她治好了病,恐怕要生吃活人呢!還是別救,讓她老實些吧!」這一席話說得連老太太在內,所有人都一笑彎了腰。方菲一面擦著眼角上的淚珠,說:「你個壞小子,說不定將來娶個悶嘴葫蘆呢,成年成月不和你說句親密話兒,倒不叮你了;真那樣,就怕你哭還哭不上來了呢!還嫌『叮』呢!」
  大家又笑了一回。自重望著燕明凱道:「這麼說明天就勞兄弟走一趟,我陪你們一同去,怎麼樣?」
  明凱道:「既是大娘和哥嫂子如此關注她,也只好如此了。只是禪門淨地,我們這樣的凡夫俗子前去踐踏,恐怕不大好吧?」
  自重解釋道:「其實呢,神彿之事本屬虛無,主要在人心;而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只在一個機遇而已。那些僧道尼姑,也都是父母所生,並沒什麼佛骨仙體,也沒有與他人不同之處,只因為世間種種原因促使其入廟出家,拜泥佛、守青燈、擊晨鐘、敲暮鼓,其悽涼、孤苦之情是可以心會的。要說『淨』與『不淨』呢,那不過是耍戲法兒,賣膏藥的圈子——畫地為牢,界限而已;有了這個心上的界限,便可以門檻內、外各不相擾。其實呢,廟內的香、紙、蠟、供、吃、穿用度,還不都是塵世的東西?它淨嗎?在外面不淨,到了廟裡又淨從何來呢?你們看,這不都是純屬於自欺欺人嗎?明白了這個理,就無須顧忌許多了。」
  明凱、明傑聽罷都點頭稱「是」。當時說好,二人便告辭回店裡來。
  再說觀音閣小尼姑貞善。她俗家姓史,小字婉蓮,這一年已二十三歲了。她人材嬌好,生性孤僻,素日間寡言少語,每日裡課業完畢,勞做休息時,便常常面壁沉思,並於無人時常常暗自抹淚。她和貞美同住一間禪房,二人形同姊妹。長夜談心事,每當說起身世時便不禁傷感落淚。
  她出生在省城,父親史如堅,是個頗有名氣的鏢師,長年在外走南闖北,因而結識了許多武林豪俠,富商大賈,亦及其它三教九流的人物,其中也不乏一些不逞之徒。那一年山東地方大肆剿撲捻黨,史如堅涉嫌,也被撲進大牢,後來坐實捻黨,處斬。婉蓮同母親及一個哥哥,怕受究治株連。便顛連逃亡,向登州地方投奔一門親戚,在過膠萊河時,不幸翻船落水,母親、哥哥被淹死;婉蓮幸得一位老漁父救起。才得活一命。其時她才十三歲。
  老漁父經過詢問得知她已再無親人,又見這孩子可愛,就收留下了。可是他家除老婆兒之外,還有個不成器的兒子。這小子三十來歲了,因為吃、喝、嫖、賭、抽大煙、外加偷雞摸狗等等行為,所以一直打光棍兒。這會兒老漁父把婉蓮領回家,這小子就圍前圍後的打上了歹主意。老漁父看著光景兒不懷好意,罵了這小子一飩,但是無濟於事,他就把婉蓮帶在船上,走哪帶哪兒。那小子氣得五雷暴跳,罵他老子「老混蛋,要自己留著小丫頭兒親!」老頭兒讓他給氣得直白楞眼,但也沒法子想。後來一琢磨:天長日久把個孩子放在漁船上也不是個長法兒,一是哭哭啼啼礙手礙腳;再也孩子在船上受拘束,時間一長上火生病的豈不毀條小命兒!倒不如找個可靠的人領去養著吧。冾好,那一天海濱縣城北觀音閣老尼玉清師太出外化緣,打這兒搭船渡河。在船上,玉清和老漁父攀談中,指著婉蓮問:「這是您的孫女吧?」老漁父搖頭歎道:「哪裡呀!我哪有這份德性擎受起孫子孫女兒的呀!」並說了要給她另找個安穩處所的話。玉清師太聽了這番敘說,不由的又仔細打量這小姑娘一番,然後口打佛號道:「無量壽佛!善哉、善哉!塵世汒汒,苦海無邊。致使這小小生靈就遭受這般的魔障!生世百年,何時是了?」
  老漁父也沒全聽清她的話,儘管彎下腰去搖櫓。這裡老尼便拉過婉蓮又重新端詳一回,只見這孩子頭臉端正,眉清目秀,只是兩眉之間抽著一道十分顯眼的褶痕。一臉愁雲,神情呆滯,衣衫、頭髮有些欠整。見人怯生生的,一言不發。看著,心中便動了一股惻忍之情。老師太看罷,還緊緊拉著婉蓮的手,一面在思謀著。過了一會兒,她對老漁父說道:「老施主,聽您才說要給這孩子安置個安靜的地方兒。貧尼倒有一言,說出來您聽聽怎樣?」
  「你就爽快的說吧,我聽聽。」玉清道:「貧尼是海濱縣城北觀音閣的住持,化緣到這兒,今聽了您老說的這孩子的事,看出來您是個好善的人,一心為她好好活下去打算。只礙著家境不周,才要另給她安置個地方兒,正為這個犯難。這一片善心真真可敬。您這麼大年紀的在家人猶能這樣,想我這出家之人更該做件善行,神佛菩薩有眼,好讓貧尼將來得個善果。所以呀,我有意領她回廟上去撫養著,將來她要願意,就給我做個徒弟,不願意就另作安排。這麼樣,您老可放得心不?」
  老漁父沒有馬上回答,繼續悶頭搖櫓,好一陣兒才說:「到你廟裡養著好是好,我也放心;可就有一宗,別讓孩子出家。你答應這個就領吧。」停了一停,才又說道:「那麼你就問問她。她也十多歲了,該能懂些事啦;她要願意,就領去吧。我這是實在難哪!但凡有法子,我也留下做個孫女兒。咳!不行啊!」
  玉清師太便去問婉蓮。婉蓮自小兒過的是無憂無慮、嬌生慣養,優裕的城裡生活,哪裡受過這般漂泊無定,寸步難行的罪呢!現在是只要能離開這巴掌大小的破船就好,管它是廟是庵的!她也不懂什麼出家不出家是怎麼些事,於是就一口答應,要跟老尼去。就這樣說她出家吧,她又沒落髮,說她是俗家吧,又稱老尼為師付,還有了貞善這個道號。老尼也年事高邁,沒有這份心神來理論她這徒弟是怎麼一回事了。就這樣稀里糊塗的到爾今。
  初來庵上,雖然覺得寂寞冷清,但是衣、食、住總算安定了,師傅待她也很和善,所以倒不覺得怎樣,只不過閒了時候想起家人家事來忍不住的暗自悲哀,趁師傅出外時偷偷的流淚罷了。日子一久,可就覺出其它許多的不是滋味來了;成日裡,師傅外出,剩她一個在庵堂裡外掃塵燒香,就怕那些泥像真的活起來,那該有多麼嚇人哪!所以一到這時,風吹草動都令她渾身發冷、毛髮豎立、牙齒打顫。師傅在庵裡呢?她年高喜靜,跟一個十多歲的孩子有什麼好說的呢?所以除了支使婉蓮(貞善)掃塵、燒香、提水、背柴、燒齋飯等,之外無的可說了。一個小女孩,這就夠寂寞的了。有時師傅還要她跟著學唸經,說是「就是不出家,唸唸觀音經也會有好處的。她由於不明白那經文字句,所以一念就覺得頭痛。
  觀音閣離城不很遠。平時雖不常有香客,但一年一度的觀音廟會卻是按時不誤的。每年二月十三日是菩薩生日,提前幾天就得做準備;買香、紙、蠟燭,做供品、清洗簾幃、打掃積年灰塵。師傅年高,小的受苦,貞善自然責無旁貸,這就使她忙累得幾乎要發昏。到了十三這一天,五更未響師傅就叫起她來動手佈置里外,日出之前就須站到殿上去唸經。香客眾多,就等等不一;有勤快的,早早來庵上,聽不到魚、鼓、經咒,那成何體統?倘或施主不高興了,這一年的香火費用,齋資柴米還誰來管顧?所以這個節骨眼上絲毫也馬虎不得!
  香客來了:胖老爺、肥太太、闊少爺、嬌奶奶,善男信女們一個個作揖、敬香、叩頭、禮拜;貞善充作佛前弟子,站立佛前必須做出莊嚴,肅穆必恭必敬的神態,二目微睜不斜視,兩耳恭聆不雜聽,心心念向極樂,一個意向敬神明;在這種時候,即使黃蜂入壞,你也不能動搖一下身子。這樣,從早到晚,一天下來,除非鐵打金剛、泥塑的羅漢;一個血肉身軀,誰又該怎樣?當然,還有事後……

  二十三婉蓮免難落尼庵(2)

  二
  日復日、年服年,貞善苦熬艱修到了十七歲。人大了些,做事自然是容易了些,可是煩惱的事自然也不誤時節——其實她二年前就已初見來潮。這做尼姑是不允許的。她雖然沒有落發受戒,但是,「既在佛前站,就是敲罄人」因此師傅就嚴厲囑告她:「不許髒著身子去菩薩法座前走動。那樣大不敬,菩薩是要怪罪的!」可是每日裡晨昏焚香誦咒這門課業又是雷打不動,少一遍不可的。如此一來,這實際上就是逼迫她非決斷經信不可。師傅先曾向她傳授過「內家功法」來解決這一宗孽累,可是,這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收效的,所以她二年多來就一直為此而受煎熬了。
  正在此時,玉清師太又從外面收來個小妮子。進廟後給她起個道號就做貞美。她後來慢慢告訴貞善說:她家就在這觀音閣十多里處。爹是莊稼人。姐妹兄弟十來個,她佔中腰兒。前幾年發傷寒,家窮沒錢治,再也因為姊妹太多,一個丫頭子,死活也不算個啥;真死了,倒少個吃飯的;就是說,爹娘已經把她捨到肚皮外去了。恰巧這時玉清師傅化緣到莊上,聽了這事就到她家去結善緣,向她爹娘說:「我們觀音閣的菩薩最為靈驗,姑娘病成這樣,還不去菩薩那兒求求,許個心願,倘或菩薩開了眼,保佑姑娘好了豈不更好;萬一不好,你們也不破費啥。不然,你們這麼白白的瞪眼看著讓她丟了小命兒,她豈不枉來世上這一遭了」。幾句話說得夫婦倆心動,當下弄了一桌粗疏供物,便來庵上許了願,答應:倘若保佑病好,將來就讓她到庵內來伺候菩薩。說來也真靈驗,她發了幾個昏之後,病還真的好了起來。就這麼,一為還願,二為家裡省下一份口活,她被順水推舟的送來這裡。
  玉清師太收徒弟,其實也懷這一份私意,原是為了代勞,至於出家不出家這一節她並不在意,因而貞美也與貞善一樣也不曾落發受戒,只給起個法號也就算那麼回事了。
  這麼一來,廟裡多了個做活兒的人手,貞善也有了同伴,且又兩人相處得和氣,大家都解了些孤苦寂寞。
  貞美入廟後,心中不由的埋怨起爹娘待她無情義,推出家門就不管顧這廟堂日月的清冷了。但她為人開朗、潑辣,每見貞善沉悶不語就來逗她開心;以此兩人更顯親近。每日間行同行,作同作,息同息。一兩年過去,兩人都到了十八九的年歲了。這時候每當往城裡置辦燈油、香紙、蠟燭、醬醋、油鹽等日用什物時,凡塵間那花花世界便給她們以誘惑,路上行人們男雙女對,擁兒抱女,這等等形景兒都使她們心潮難平。尤其是貞善,對於所見的一家一戶,老少男女團圓歡聚的景象更使她增添一份愁腸。有一次,是在方菲完婚之後,她們倆進城買辦什物完畢,順路來看望方菲,坐了一會兒便辭離回來。當晚無事時,貞美見貞善又在面壁沉思,就湊過來虐語戲逗道:「哎呀,大菩薩,這又怎麼啦?又入定啦?還是背誦經文呢呀?」
  貞善已經讓貞美戲逗慣了,也不怪懷她,便拉她挨在一旁坐下,握過一隻手一面輕輕拍著,說:「什麼入定不入定的!人家心裡怪煩的,你還直勁來打趣!我看你一天到晚就不知個愁!」
  貞美抽回手說:「愁什麼?有吃有喝有活兒干,就安安生生活著唄!像你這麼成天愁這愁那的還愁死了呢!儘是多餘的事!」說著,兩手上前捧過貞善的臉,直眼盯住她審問道:「告訴我,你又在為什麼犯愁?是不是今兒個看了方菲,有家有業,有雙有對,那麼甜蜜蜜的你就著了魔,拴不住心了?」
  貞善沒待聽到底,就一把推開她的手,嗔怪道:「你瞎說些什麼呢!大聲小氣的,不怕(用手一指對面老師傅的禪房)聽著!這些話該是咱們說的嗎?」
  貞美果然壓低了嗓子:「這話怎麼樣?咱們就不是人啦!你別跟我瞎支吾,你想什麼?愁什麼?說!」
  貞善被逼得沒了法兒,就說道:「你這個小瘋子!就不讓人喘口氣兒了!我呀,哎!我的愁處你哪裡能知道哇!你有爹有娘和兄弟姊妹一幫子親人骨肉。你看我呢,不但是一個沒有了,還是眼睜睜看著他們沒有的!這一宗宗,一件件慘事就在我心裡紮了根兒;而眼前又是處在這麼個光景兒,你說,以往的、眼前的,哪一點兒能讓人不發愁呢?你不明白人家的心思,還盡亂說!」
  貞美聽她說得如此悲慘,便收斂起輕薄,正色慰解道:「你這倒也是實話。這些事擱在誰身上也歡樂不起來呀!可是我想:過去了的事就算它過去了吧。你說我親人骨肉一大幫,他們有倒是實在的有,可你看我到眼下不是跟你一樣的在這廟裡干冷清,有一個人來看看我嗎?拉倒吧!有也罷、無也罷,你聽我勸,咱倆就全當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就算了,想個法子後半世混得好一點才是正經的。別那麼傻了,你只聽我的,咱們一個心思往好處混,房簷水還滴破石頭呢!你信不信這話?」
  貞善微微搖頭,含糊說道:「話倒好說;可是咱們那出路在哪呀?整天像雀兒讓人關在籠子裡似的,給食兒吃飽,活條命就是了,這一輩子的光景不是一眼望不到頭嗎?咱們要是男人身,或許還有個掙扎;又不是!」貞美聽她說得好笑,便又打趣道:「籠裡雀兒不是挺好嗎,有吃有喝的。」
  「有吃有喝?可是你一開籠門它可只想往外跑。寧肯在外面讓鷹抓去、貓吃了,餓死凍死也不願意進籠兒裡吃那現成的食兒,你說不是這麼個理兒嗎?」
  貞美聽到這兒,就笑噗嗤的斜了她一眼,說:「噓!行啦!行啦!我的大師兄!繞來繞去說了半天,我給你說明了吧!」說到這兒,就伏過身來扒著貞善的耳邊說:「我是個母的,要是個公的和你住在這一個『籠』兒裡,那『雀兒』大概就不想往外飛了吧?可惜『又不是』!」
  貞善聽了,立時紅了臉,狠推她一把,悄聲罵道:「這個小爛嘴的!一天到晚都想什麼來的!你早晚得跟人跑了。明兒趁早再別念那個經了。讓菩薩再給你一場大病就好了!省著成天拿我取開心!」
  「不開心怎麼的!像你那麼哭喪著臉成天不開心,小命兒還不快上巴狗兒山了!芝麻丁點小事就難過,一根燈草棍兒也能把你給擋住,動不動就叨咕活的沒味兒;我問你,怎麼算是活的有味兒,嗯?你說呀?」
  「行了行了!我的好師弟,小佛祖!人家跟你閒說說兒,你倒來過我的堂來了!數落了一大堆!還嘿兒哈兒的來跟人要口供,俺不跟你說了!去吧去吧,你自各兒樂去吧!反正我是怎麼也沒有你那些樂心兒!」
  「不成,我往哪兒去!誰讓把咱倆弄到一塊兒來了!我不能眼看你就這麼自個兒折騰自個兒,這麼下去你非得瘋了、傻了或是死了不可;那,我的佛祖菩薩!叫我再和誰在一起攪合去呢?我那個孤單罪兒該怎麼受呀!所以我是不能不管你,是非管不可的了!」說到這兒,她的語氣已軟下來,上前抱住貞善的雙肩,低低顫顫的說:「咱們算是一根籐上的瓜,你苦我也不甜哪!你看我成天嘻嘻哈哈,像似挺樂呵,你拱到我心裡看了嗎?你那麼成天成日像過不去關似的,我若是再那麼哭喪喪的,這個小廟堂可就成了一口活棺材了!我才只有裝著癲兒,像螃蟹一樣,內裡無論怎樣,外殼兒不能軟了,實在也是硬撐架兒就是了。你是人,有心有肝,我也不是木頭刻的;二十來歲了,就能沒有心事嗎?雖說不像你那樣沒有了親人,可女兒的心思不能沒有哇!咱兩先時還小,不懂什麼,這會兒都懂得些了吧。所以呀,我可是早想好啦,有那麼一天,我是非逃出這個死墳堆子不可。你說我早晚得跟人跑了,就算說對了吧!」
  貞善聽到這裡,一下子反抱住貞美的兩臂,愣愣的看了她好久,慢聲說:「這哪行呢?別胡說白道了!那麼辦,廟規不許、菩薩怪罪、人世上咱們也沒法呆呀!弄的人不人鬼不鬼的還不如死了的好;乾淨利索,什麼煩惱也不落。咳!那會兒落水,怎麼就沒和俺娘哥一起淹死呢!」說著,淚水又簌簌的落下來了。
  「你這個人哪;真是個死心眼子,把什麼都當成真的!別說咱們小螞蟻樣的人兒,那些大官大宦的人物都是不順溜兒的時候就出家,順溜兒了就還俗;你沒聽說書講古兒的說嗎:武則天是皇上,楊貴妃是娘娘,她們先時都當過尼姑,不也都是還俗的嗎?神佛不但沒貶她們下地獄,還都讓出息的沒法兒的了;人世上對這個不也都是乾瞪眼兒,給人家厥屁股三拜九叩的行大禮呢嘛!她們還俗能行,咱們也沒剃頭受戒,怕什麼?」
  貞善一想,她說的也都是實在話,有理的。就鬆開兩手,低頭兒沉思著。
  貞美又說:「凡事得往開處想,往活處走;走不出去,死了拉倒,也總比愁死強。左右一個死唄!弄到好了就當皇上、當娘娘,也過過快活日子,還比在這個死樞子裡憋悶死好呢!」
  「你說的倒好,要當真辦可就瞇了門兒了!」貞善很不相信的說。
  「你還別瞧不起人兒。你等著,性急吃不著熟桃子。慢慢來。我看哪(她用手一指老尼那屋)沒有多少日子過了。七十來歲,病病怏怏,她一去,還有什麼拘管咱們的!萬般都怕有心人,只要咱們留心些,遇上合適的節骨眼兒就給它張膀一飛,看他誰還能把咱們一口涼水當藥丸吞了不成!」說著,見貞善面色開朗一些,就站起身直對著面,兩手合十當胸,笑嘻嘻的說:「無量壽佛,罪過罪過!大菩薩慈悲。恕小徒冒犯。」隨後一伸手拉起她道:「來吧,別犯傻了。快去練你那斬赤龍去吧」。
  俗話說「山河容易改,稟性最難移」。先天的根性加上後天的遭際,塑就了貞善這麼一付脾氣。雖經貞美不時的針砭、開導稍為開通了些,但那鬱鬱寡歡的神情終是不能完全消退。以此,隨著歲月的增長,她的面色日漸憔悴起來。那一次在金家經燕明凱給診脈開方後,雖然服了十來劑藥,但病情並不見好轉,相反,在神情上倒添了幾分愁煩。貞美這個小精靈鬼兒早在一旁看出了端倪。

  二十三婉蓮免難落尼庵(3)

  三
  這一晚閑靜無事,關門息燈後,二人對坐著時,貞美便含嘲帶諷的點化貞善道:「我說大菩薩,常言說『家有梧桐樹能招鳳凰來』。我可是看見鳳凰啦,正在空中搧乎翅膀哪!它那是在相看梧桐呢呀!要是你這棵梧桐成了枯樹樁,那鳳凰怕是就招不來了!」
  貞善和她兩個也嘻逗慣熟了,便不在意的嗔她道:「別又瘋瘋癲癲瞎說了!」
  「這可不是瞎說」貞美一臉正經起來,「我說你呀!成天我只道咱們是貼心貼意的師兄弟兒,原來你還拿我當傻子待呀!要是這麼樣,你可是要自己害了自己啦。今兒個你跟我說句心裡話,這幾天你為什麼又添了病,茶不思飯不想,臉子黃臘瓢一樣難看?我問你,那天在方菲家遇見那個看病郎中,你心裡想什麼來的?在給你摸脈時,你又想什麼來的?回來以後服了這麼些藥也沒見效,你又想什麼來的?」
  貞善被她這連珠炮似的一溜追問鬧得張了兩張嘴,隨即沒吭一聲的低下頭。
  貞美見狀,便直追不捨的說道:「我早看明白了你肚子裡的話不跟我說,你就是吃倒藥鋪,病也難好。痛快跟我說了吧,有你的好處!」
  貞美的話雖沒完全說中貞善的心病,但也點中了一半,但是貞善的這一半心病還是不想吐露,因此就吭吭哧哧半含半露的敷衍道:「你這個小猴兒精!你都看出來了還來問我,非叫我親口自述幹什麼?」說到這兒,就一頭撲到貞美的胸前了。貞美便抱住她的肩頭,嘴巴貼到她的耳邊,說:「我說的這些事可都有嗎?」貞善不表態,只把貞美的手緊握了一握。貞美便又接下去說「不瞞你說,我也覺著那兩個小子是少有的。還聽說是燕家莊的。燕家莊的名字可有誰不知道!單說那兩個小子人品相貌,我想你就得心動,是吧?」
  貞善聽她說出這話,便輕輕罵道「死丫頭,就會糟蹋人!你不說你自己,倒說我這話!」
  貞美也不管她的,只直往下說:「所以我就留了神;你當時那付神氣兒、臉色,最丟臉的是摸脈當中你那一聲歎息。當時屋裡那麼些人,連我的臉上都熱辣辣的吃不住勁。這麼不裝臉的形景兒還要瞞人嗎?」
  貞善這會兒又在流淚了,聽著貞美真真假假的數說她,便說道:「你只知說著我,你嘴皮子痛快,死丫頭!你哪裡知道我的真煩腦哇!不見人還好,那天一見生人,我的滿腔心事都提了起來,可又魔障重重,唉!磨死人,難死人了!我的磨難多會是個了頭喲!」
  貞美見她話裡有話,心裡納悶,便試探著問:「這麼說,你這還在瞞著我,不肯說出心裡話呀!我這為了你嘴皮都要磨漏了,原來還都是白扯蛋了,是不?」
  見貞美真要惱了,貞善便向她說道:「師弟,你別氣惱,我都明白你對我的一片苦心,只是,咳!只是,這話……哎!我就都當你說了吧,你聽了,可不許告訴師傅。」貞美心中一驚,不知她都有些什麼密秘要告訴自己。當下自然是滿口答應了。於是貞善便道出了自己的滿腹心事來。
  貞美聽了述說之後驚歎道:「哎呀呀!原來是這麼回事呀!這你怎麼不早說呢?」當下默默思謀了好一會,然後才又說道:「這事我看也不是太難辦的,等明兒我去金家跟方菲商議了,只要他們人不走就好辦,總有辦法的。」說罷又安慰了一番,時已很晚,也就歇下了。次日貞美便來到金家,將貞善的事和方菲說了。晚上自重回來,方菲便把這事當他說了。兩個又都歎息一回。當下又商議了步數自重裝做不知道此事,只說求明凱到廟上來給看病。於是金家才有這一晚的最後挽留。
  這日早飯後,金自重按照前一晚的約定,出城在預定地點同燕家兄弟二人聚齊了。便一起向觀音閣而來。
  時當盛夏,近一時天氣異常炎熱,此時太陽雖然才剛剛爬上東南天已把大地烤得熱烘烘的了。路上行人儘管都單衣薄衫,袒胸露臂,甚或光赤臂膀,寧肯衫褂搭在肩上,把赤肉暴露於天下,也還是汗津漫漫流漣不已。看那娃娃們,那就乾脆老實不客氣——打著光□兒在宅旁籬下、田頭河邊掏摸他們各自的營生——追蝴蝶、撲蜻蜓、捉魚摸蝦。他們由於幹得大有情趣,倒是忘了炎熱,這使那些躲在樹蔭下搖蒲扇的人們讚歎不已。
  金自重和燕氏兄弟三個人在鄉路走著,自然也躲不過那可愛又可怕的驕陽的曝曬。他們既非田夫更不是娃娃,便不得不裝些兒文雅相,所以,雖是炎熱也還都要保持些儀容,這就得自己暗自做點兒犧牲了;他們唯一解署法兒就是借談話以分神。去往觀音閣的路程本不太遠,只在抬頭可見之間,因此幾個人就談論起它來了:燕明傑望著山邊那煙樹蒼茫中的小小觀音閣,有所感觸的說:「咱們中國人信鬼信神已經信到糊塗的地步了,所以處處濫建廟,什麼玉皇廟、天齊廟、關帝廟、娘娘廟、藥王廟等等等等,這個那個,簡直是數不清;到了佛教傳進來以後,這廟就更多的沒了邊兒了!拜廟的好處沒見到,倒是害了那麼多的人去出家守廟。和尚、道士、尼姑、頭陀、喇嘛、一個個都在那廟裡苦修苦煉的打發了一生,誰可看著有哪一個成仙得道的沒有?」
  明凱道:「都說人為萬物之靈,可是這個『萬物之靈』要是糊塗起來,迷上一條道兒就是八條牛也拉不回他來!就說對觀音菩薩吧,不但各地方都有她的廟,就是在一些人家裡也都供俸著她呢!那些老太太們在自家的案頭上放個菩薩龕,每到初一、十五,燒上一炷香,磕上幾個頭去拜祭她;就是平日裡有個大事小情、三災八難的,也要給她燒香叩頭請求她保佑,至於保佑了沒有,就誰也不去想了!」
  自重含笑道:「老太太的事就沒法兒說了。本來人到老了出事就有許多古怪,再加上有事兒的時候她心裡一急,又沒有別的法子想,這求菩薩不就是最方便,現成兒的法子了嗎!所以不靈驗也不就是燒香上供的磕頭跪拜,又不破費什麼。」
  明傑一旁嘻笑著點頭兒,說:「是了是了!老太太人老了,想事周到——她有事去求菩薩;求人辦事,自然是辦成了最好;辦不成呢,你也不能就惱人家。所以求菩薩不靈驗,老太太也不去計較。莫說是老太太,就是誰也不能請人幫助辦事,先吃了酒飯或送了禮物,後來事沒辦成,就能讓人把酒食、禮物還回來嗎?」說罷,嘿嘿笑起來。
  自重見明傑又說趣話,就含笑道:「你這話可不然哪!世上還真有這麼幹的,不過那結果可是很不好。」
  「真有這等事?」明凱、明傑都疑惑的問。
  「怎麼,你們不信嗎?」自重肯定的說「這宗事還就是我們山東人幹的;不過這是古年的事了。人們都知道春秋時期有個陶朱公吧,也就是越王勾踐手下忠臣之一的范蠡。關於他的傳說很多,對吧?」
  「是啊。那暫在學館聽金爺爺講史中,聽得這個人。」明凱以衣襟煽著風兒說。
  「對了,還有訪古西施,設美人計等等。」明傑也煞有興味的說。
  「對對。」自重接著說:「范蠡和文種等人一起幫助勾踐打敗吳王,報了大仇之後,他知道以後將要受勾踐的害,就離開越國泛舟海上,後來漂流到了山東,定居在濟陽陶山下,改名為朱公。因為居住陶山,便有了陶朱公的稱呼。
  「范蠡這人做官善治國,不做官善治家。他因為濟陽地方四路通達,是個經商買賣的好地方,所以才選在這裡定居並大做起商賈買賣來。不到幾年,他的買賣就發了大財,達到家財萬貫;但他又把這些錢財發給貧寒鄉里和親友,然後再經商做買賣,再發了大財,再分散家財;如此幾次。他的名聲也就傳播得遠近皆知,不獨當世,還流傳到爾今,中國人都知道陶朱公。
  「才剛說的送禮又收回的事就出在這位陶朱公家裡。陶朱公有三個兒子。一次他的次子去楚國地方經商,因事在那裡殺了人,被定成死罪。朱公得知,要派其少子帶上百兩黃金去往楚國,求一個叫莊子的朋友給設法救人。這時朱公長子鬧起來,說是家有長子不用,為什麼派少子去辦這事!顯然這是因為看我無用。一個無用的人還活個什麼意思!死了算啦!不然也沒臉見人。朱公還是不允,後經妻子勸說:『咱們為的救一個兒子,現在那一個還沒救出來,倒先死了這一個,這怎麼好呢!』朱公無法,也就讓長子去了。
  「長子到楚,按父親所說,找到莊子,送上百兩黃金的禮。莊子答應相幫,但又囑咐他:千萬別說出送禮、求我的事,否則事就辦不成了。
  「莊子次日去見楚王,說:『臣近日觀天相,我君星辰不好。』楚王驚問:『那該怎辦呢?』莊子說:『沒別法,只有大王多善政,積德祈福,方可解災。』楚王問:『那麼眼下得從哪下手呢?』莊子說:『可大赦。』楚王於是發出大赦的旨意。
  「朱公長子在外面聽說要大赦罪犯,心想全國大赦,不用莊子說項,弟弟也可免罪了,那百兩黃金不是白費了嗎?於是去莊子那兒說:『要大赦了,不用你費事幫忙啦,把那黃金還讓我拿回去吧。』莊子當然很生氣啦,說:『就放在那兒,你拿去吧。』就這樣收回了禮物。他不知道,莊子原來也沒想要他的禮物,但不收下怕他不放心,所以先收了,等事成之後再返還。誰知這小子如此不通情理!
  「就這樣,莊子又去見楚王,說:『臣在外面聽說陶朱公的兒子帶了百兩黃金來楚國為救他弟弟。爾今大王大赦罪人,國人都說是大王收了這百兩黃金的緣故。大王本為行善政,現在反倒成了受人賄買了。』楚王一聞此言立時大怒,下旨:天下大赦獨不赦朱公之子。結果,朱公長子帶了弟屍回來。這就是求了人,又反悔不用的結果。所以,老太太拜求菩薩,即使不應驗,她也不埋怨的道理。」
  明傑又打趣道:「奧!怪不得的呀,人老了心眼多,菩薩雖然『好』忙沒幫,可是要得罪了恐怕就要幫你『歹』忙了!」幾人都笑了一回。
  笑罷,明凱又歎息著說:「咳!世事紛繁複雜甚是難處。從才說的這宗事上,我們還可看出一種道理;楚王身為一國之君王,億萬國人的命運好歹就掌握在他一人的手裡,他行善政百姓就少些災難,行暴政百姓就多災多難;而作為一國之君主,他的舉動往往又受像莊子這樣寵信的人的左右;一獨夫臨民,天下已夠悲慘的了,若要這個獨夫身邊再聚集一班奸佞狡詐的無賴之徒,天下蒼生之苦難便無邊無際了哇!」
  明傑聽著此言也嚴肅起來,道:「依我看哪,那些帝王君主就好比把守關口的軍卒,他依據關口這個險要形勢,要放誰過關就放誰過關,他要不放你過,就是千軍萬馬也將要把你擋住。而像莊子這樣的寵臣,就好比是這關口上的鎖匙,他東西雖小,卻能憑有利地位鎖住你或是放過你。人們一到被他們『鎖住』了,像朱公的次子那樣,便無法可想,到這時候
  ——」說到這兒,他又換做詼諧「——只得拜求觀音菩薩了!那菩薩沉默不語、慈眉善眼,相貌上毫無刁滑、險惡之氣,人們還不信過他又信誰去!尤其是老媽媽們更覺得她可親可近,所以遇事總念『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在人們心裡,她是只會行善幫助人出離苦難而不會作惡,即使像朱公長子那樣,送禮又收回,她也不會怪罪你。」
  「可不是!」明凱被他說笑了,接上說「要是像雷神、火神、山神等等的那樣子,一不小心就降災,人們恐怕是躲還來不及呢,誰還敢把他們哪一個供在家裡?」
  自重聽著他倆一替一句說得熱鬧,也上來了興頭兒,也湊上一句道:「哎呀!這些青面紅髮、呲嘴獠牙的凶神惡煞,就是不降災,那副臉子也讓人看不起呀!」這一句說得幾人都大笑起來。
  稍停之後,明傑又說道:「觀音菩薩和善是和善了;可是她好像是一付太平藥——太平藥兒是吃了它雖不好病,可也不致毒死人。因為這樣,所以許多人家裡常常備有一些如甘草、防風、艾蒿之類的藥草。人們親近觀音,在家供奉,在外面修廟;那些瘟神、火神雖凶,可他們的廟也少,這大概是因為,他們凶煞暴烈的可怕,但是,到辦真事的時候,還真能拿出一點火性來吧?要不然有那和善的觀音供就行了,還供那些凶神幹什麼?」
  自重一面笑看著明傑,說道:「明傑可真是談笑風生啊!說出話來是又尖銳又逗人笑。不過,按世情來講也確實是這樣,烈性的人倒是往往能做出驚人的事跡來,這就叫非常之人才有非常之行啊!」
  明凱表示贊同,說:「明人張岱在《陶庵夢憶》裡說:『人而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性也;人而無痺,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情也』,就說的這個道理呀!」


  第 4 部分

  二十四娃娃訂親憑義氣(1)

  二十四節寒署替娃娃訂親憑義氣
  禪尼世俗雖無遠無奈情緣非細故
  一
  幾個人說著,已來到觀音閣前。這裡遠離人煙,一派幽靜。廟宇座落在一高台上,依傍著山丘,周圍綠樹掩映,繁枝茂葉在烈日烘烤下泛著青灰。在這裡,但聞鳥啼、不見人聲,就是那雞兒、狗兒也如知人意一般,絕少吠、啼一聲,像似很怕打破這寂寞禪林的沉靜似的。直至幾人登上階級,來到山門前,這才驚動了庵內的那只白狗,「汪、汪」叫起來。
  金自重到這兒算是熟人了,便踏前一步來敲門。連敲幾次,才聽到裡面一聲微弱的回應。聽得出,是老尼玉清師太嘶啞無力的聲音。自重住手等待著,好一會老尼才來到門裡,噓噓喘喘的問:「是誰呀?哪個施主哇?」
  自重應聲道:「我呀,姓金,還有兩位醫生。請師太開門吧。」
  老尼聽了便遲遲緩緩的來抽門槓。哆哆嗦嗦抽了幾下沒抽動,就歇下喘氣兒了。喘了一會兒又來抽,一面又哼哼嘰嘰不住的嘟囔,也聽不清是在說些什麼。費了好一會兒工夫好歹算打開了門。見是他們幾人,就顫顫巍巍的說:「啊呀,哼哼,是金施主(哼哼),這兩個(哼哼)……」自重一旁忙介紹道:「這兩位是醫生,是貞善貞美二位小師姑請來看病的。請問師太,她們可都在嗎?」
  老尼一聽這話當時就露出一臉的不高興,嘴上說:「哼哼,她們?她們(哼哼)還能哪去?搗米呢唄!(哼哼、嗯啊、哼哼)能吃得能睡得(哼哼),哪裡就有了病!(哼),我老尼這麼大年歲(哼哼)這會也還不知什麼叫病,什麼叫災呀的,(哼哼、嗯嗯),活的哼哼還不好好兒的!……」一面說著,逕自轉回身,顫顫巍巍的走去了,手裡的拄杖攢得板石甬路的地面「篤篤」的響,嘴上還在繼續的嘟囔:「俺二十七歲上廟(哼哼),這會兒七十多了,一輩子哼哼,苦修苦練哼哼,這才得個正果(哼哼)菩薩保佑(哼),這不(哼哼)能走(哼哼)能顛(哼哼),耳不聾(哼哼)、眼不(哼)花(哼)什麼病(哼哼)也(哼哼)沒有。這兩個人(哼哼、哼哼)可(哼哼)倒(哼哼)好、咳咳咳,這就心裡(哼哼哼)長了(哼哼、咳咳)……長了翅膀了(哼哼、咳咳)哪有修煉(咳咳……)道法的(咳咳)心思!照這樣(哼哼)菩薩也不能給他們(咳咳咳)好結果!(哼哼)看病!(哼哼)看病!還不(哼哼)什麼病呢!(咳咳咳)!」他就這麼一路說著回房去了。
  剩下幾人被她鬧的有些尷尬,相視淡然一笑,呆立一煞;同時又覺得她是老而昏聵了,又像是在病著,也不必介意她。當下跨進院庭,在當院站住四下尋覓著。此時,耳邊穿來「彭彭彭」沉悶的杵臼聲。仔細一聽聲音是在神殿的後院。自重便讓明凱哥兒倆在此等候,他一人繞過殿角去往後面尋找。
  明傑此時心中有些不快,低聲埋怨此行的無聊。明凱雖也有同感,但是,既然來了,又當怎樣呢?正在這時,就聽見女人嘰嘰喳喳的語聲從殿側傳來。二人抬頭循聲望去,果見自重在前,兩個小尼在後,她兩個從頭到腳沾滿糠塵,從殿側腳門轉過來。
  明凱、明傑這回才得以仔細打量她們倆;論個頭兒都不差上下、同屬中等身材。貞善略顯瘦削一些,生著瓜子臉兒,微黃的面色。貞美面型蛋圓,膚色白淨,精氣神兒都強於貞善。若論人材,倒是貞善秀麗些;但貞美也另有一番嬌美之態。這兩人若不是緇裝掩了美,放在繁華鬧市之地,也堪為上品人材。兩人不便這麼直直的打量人,轉去觀看殿廊、簷角的裝飾彩繪,直到那三人來到切近時才回轉來迎候。
  幾人到了面前,兩個女尼對二人雙雙合十打一輯首,口念:「啊彌陀佛,善哉、善哉!有勞先生了。」念罷,貞善又轉對自重說:「看俺一身灰塵,怎好奉茶待客,就先請金施主代為款茶,俺們梳洗更衣了再來奉座好嗎?」見自重點頭應允了,便道聲「罪過」,兩人便回禪房漱洗去了。這邊自重把明凱弟兄領至客房喝茶閒談等候。
  不大工夫貞善貞美換裝漱洗過到來。貞美一邁進門就說:「一點兒也沒想到幾位施主今天能來草庵,看俺們弄的像地老鼠似的,拱了滿身灰塵,裡裡外外也沒曾打掃,真是漫待了。又讓幾位這麼乾等半天。」嘴上這麼說著,兩隻眼瞅了明凱一下,便又溜了燕明傑幾遭。
  貞善也陪著笑說道:「金施主還倒好說,只是這二位醫生為了小尼看病而來,受了輕慢,實在失禮、罪過!」
  明凱道:「師姑客氣了。我們行醫的,走家串戶瞧看病人,哪裡又能計較許多!況且今天實在來得唐突,二位師姑又是勞作繁忙,又何必如此客氣!」
  自重一旁道:「大家都在忙碌中,沒有挑理的。今天我這兩個弟兄還是我勉強著請來的。他們昨晚到俺家向俺辭行,定於今天就要動身離開海濱去往外方遠遊,是我給強留一天來給貞善師姑瞧了病再走的,所以沒來得及事先給個信兒。你們看,這是不是就誰也不能怪了?」
  兩個小尼姑聽到燕家兄弟要遠行的話,便都心下驚異,當下互相對看一眼,啊、啊,虛應兩聲。
  自重又說道:「善師姑的病我這外行倒還見不出怎樣,只是那位老師太我看倒有些風中燭雨裡燈的光景兒!早先俺來,見了都挺和善的;可是剛才在門上差一點給俺們吃個閉門羹!你們說,這人到老了是不是就成了小孩子了!無怪乎人們都說『老小人兒、老小人兒』他今兒個話也說不連貫了,路也走不穩當了。常言說『老人熟瓜』,說不行就不行了。你們二位師姑倒是應該多留些神才是;要不然,她突然圓寂升仙,你們就該嚇慌了。這地方兒又沒個外人兒!」
  貞善道:「誰說不是啊!師傅是不大好的樣子。早先對俺倆都挺好的,這一陣不知怎麼總是處處對俺們看不上眼兒,見了就挑剔俺這兒不對那兒不對的。她自個兒這一陣子齋飯也不進多少了。」說著她的眼圈就紅了。
  燕明傑被貞美的眼神溜瞅的十分不自在,便按奈不住的說:「大哥,善師姑既是痊癒了,俺們就早些回去吧,不然到了晌午頭兒上那毒日頭該要曬昏了人,走路多難受哇!」
  貞美聽了這話急忙譏消道:「呦!呦!那麼大個人,就說出這話!走這麼點路就怕熱,那還要張羅遠行、近行的!我說呀,是嫌俺這廟堂上清冷了吧?都在大都大市的熱鬧慣了的,哼!眼都滿了!俺這窮廟頭、泥菩薩,怎能讓人呆得住!」邊說邊把眼珠兒橫飛了兩遭。
  燕明傑素日雖嘴鋒來得,但在這半生不熟的出家人面前,又是這種場合,也不便多說什麼。只吶吶的含糊兩句罷了。
  貞善覺得貞美有點兒過於放肆,嗔怪道:「人家醫生大熱天趕來給俺看病,貞美還這麼打趣人家!你就不好說個正經的!」
  貞美也不在她的意,還在忍著笑,睽了睽貞善,又去睽著明凱道:「既是這麼說,燕先生大遠的來一回,你就給俺師兄瞧瞧脈吧。你看她還能說能動像個好人兒似的,可是一閑靜下來她就噯聲歎氣,哭眼抹淚的,盡數唸先前那些讓人吐血的事兒。我看若不治治,照這麼下去,她怕是要瘋了、傻了吧!真要到那樣,豈不瞎了這條小命了!」說罷就緊抿住嘴,忍笑溜瞅著燕明傑。
  自重一旁也說:「那麼明凱就再給看看吧;經手治一回,臨走也知道個治療結果。」
  明凱被攛掇不過瞅瞅貞善尤自淚痕未乾,便依允了,抬身靠向案邊坐下。貞善見狀也靠過來坐了,同時抬腕放到案上。於是開始診脈。
  貞善有了前次那一歎之羞,這會兒便加意收心靜氣,生怕再丟醜,這就把一張臉憋得通紅。貞美還在一旁偷偷斜視著她,一面假做撓癢,實是在羞臊她,貞善的臉就越發的紅了。她索興緊閉了兩眼不去看她,又緊咬了嘴唇,這才稍稍定下心神來。
  燕明凱側著頭,微瞇了左眼,用心的診著脈;診罷右腕又診左腕。少傾診畢,再讓她張開口看看舌苔。諸般診畢,便正襟危坐道:「經查:病家神不暢,脈細弦略澀,舌苔白膩舌質縫紫,並見瘀血瘢點。脈症合參。此乃瘀阻於內。瘀則發熱,瘀熱於內,擾心傷神。治當以行氣活血,化瘀清熱。今再開張單子,少少更換幾味藥,吃下去看。但是用藥歸用藥;還是應該以息心寧神為主。少想那些煩惱傷神和難以得到的事才能好病;不然光靠吃藥也不中用。」說罷,回手從兜囊裡拿出筆硯開了張藥單。
  然後又問道:「方纔聽貞美師姑說善師姑閒時總在想以往的一些煩惱;當醫生的職在治病救人,願意把病治好,所以我倒很想知道是些什麼事,值得這麼念念不忘呢?若要好病,就須先解開心裡的疙瘩才成,要不然,光吃藥是難以湊效的呀!善師姑你看要是沒有妨礙就給俺說說。不好說呢,也就罷了。醫生也不便對此強求。只是你要明白這個意思才好。」
  自重在旁表示贊同,說道:「對呀、對呀。明凱說的很對。善師姑你看,說說怎樣?」
  貞善只是歎氣搖頭,眼中早又蓄滿淚水。貞美見狀,又犯了急,就衝她說道:「你這人可也真是的!都有什麼不好說的值得這麼羞羞慚慚的樣兒!這麼樣你是不想好啦!好,你不說我給你說。」於是也不顧貞善願不願意,就倒翻核桃車一般,「堂堂堂」全給抖落了出來。把個貞善急得直跺腳,她也不管不顧,像沒有旁人似的。從家鄉住處到姓氏名誰,從父母兄長的慘死和東奔投親,到不干心為尼,一滴不留;但有一點她不能講,那就是貞善對於燕明凱的一番心思的事。她雖爽利倒還沒失機警。
  聽貞美講罷,燕明凱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只微瞇了左眼,側著頭在做尋思。少傾他又反覆斟問了貞善父親的詳細情形。貞善見此情形,只道是貞美把她前晚的話傳達到明凱那裡去了呢。當下便認真的作了回答。明凱聽後便不再言語,只坐在那裡沉思著。這神情又使貞善犯了疑惑。

  二十四娃娃訂親憑義氣(2)

  二
  金自重和燕明傑聽了貞美的講述和貞善的補充都不勝慨歎一番。於是就談起當年剿殺捻黨的舊事。當然,他們雖然都生逢其事,其時還都年功記不清,只是聽老人們的講述才在心裡記下那番經過。
  貞美為了觀察燕明凱的風色,而作此試探,又故意要在燕明傑面前多說上幾句話,做旁敲,於是偏衝著他道:「一家人都死了,就剩下她一個孤苦伶仃的,怎能不叫她傷心!上廟後,師付叫她唸經、修煉,什麼拴意馬煉心猿,小周天、大周天,亂七八糟的她可能拴得住,束得牢?她小的時候還就只知道想念死去的幾個親人,到一年年大了,心事想得也多了,重了,有話又沒處說,她不病還待怎麼的!」她這話雖是替貞善說的,可也不無她自己的份子在裡面。
  燕明傑見這個小尼姑如此爽朗,活潑,便也不再拘束,就微笑著說:「這也倒是。可是,這就怪啦!」
  「怎麼怪了呢?」貞美瞪大眼睛問。
  明傑說:「怎麼怪啦?觀音菩薩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又『慈航普渡』,怎麼你們作她門下的,整天燒香磕頭的侍俸她一回,有了苦處,難處她倒不來救濟你們,這是不是像燈盞子似的,光亮照到別處去,燈下反倒柒黑了?」
  貞美被他引得要笑,但又忍笑洋嗔著,反譏道:「無量佛!罪過呀。你說這話就不怕菩薩薩怪罪?」
  明傑依然那麼含笑著道:「既是菩薩有靈,你們又照舊受苦受難,那是為什麼呢?」略一停頓,又拍拍腦門,便正色說道:「嗷,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貞美以為他是當真的話呢。
  「我呀,明白啦,你們這院外山門上的橫額不是寫的明白嗎,是『心誠則靈』啊!這麼看,是你們的敬佛心不誠,才有了這許多苦難哪!」
  這會兒,燕明凱坐在那裡一直若有所思的瞇眼沉悶著。金自重和貞善正在輕聲嘮著史家當年。今見明傑和貞美連人辯說得熱鬧,就都轉來聽他們。見貞美說到激昂處「什麼誠不誠的!俺那爹娘待俺的心該說是誠的、真的吧可他們就把俺送到這兒來;方菲她爹娘能說不真心實意愛惜她這個寶貝疙瘩嗎?不也要拿她去換大煙泡兒抽嗎?為什麼?還不都是個無可奈何呀!可是,世上就有那麼些說自在話兒的人,他們站在樹下說風涼話兒,可就不能將心比心的替毒日頭下的趕路人想想;這種人——你也算一個兒,最沒心肝,最可惡!」說到這裡,她的兩眼先去觀察一下明凱的反映,然後便直直盯住明傑,簡直要噴出火來,也說不清她這是由於激憤?還是熱烈!把個燕明傑弄得脹紅了臉,吶吶的答不上話來了。
  燕明凱正在沉思中並未見貞美的觀察。此時見他們這種情形,又覺得貞善雖然低眉順眼的不諺語,卻在不時的以一種哀怨的眼神來斜睨著他;那神情似乎在抱怨他的冷漠,又似乎無可奈何。因此,他覺得心裡很不自在。當下就起身向自重和明傑兩人說:「病看了,時候不早,咱們該回去了吧?」
  自重、明傑便都起身要往外走。貞美一見,忙搶步擋住門口,說:「燕先生別急,我還有幾句話說,請留一步。」
  幾個人只得站住聽她說。貞美就雙手合十口念「彌陀佛!善哉、善哉。」然後才說「俗話說『殺人殺個死,救人救個活。』今我師兄既經燕先生貴手診治了,前番用了藥,今又開出單子藥吃下不知有效也不?才聽說燕先生就要動身遠遊,你們走了,倘若師兄的病還不大好,你們看,那是不是救人沒有救個活?」
  聽了這話,明傑和自重都轉眼去看明凱,只見他微微一笑,說道:「按師姑的意思是要我們包治病、保活命了?你看世上可有那樣的醫生嗎?何況我又醫術不高!大師姑這個病又全靠清心靜養;我開的單子本是有也可無也可的。做醫生的不獨是開單用藥治病;經過診視,能給指出如何養好病也是醫生的本分;本分盡到了,病家沒按照去做,醫生就沒法子啦!你說是不是?」說到這裡,他掃視了眾人一周,最後把目光落在貞善身上。見貞善還只是一臉哀怨低頭無語,就又補上一句朦朧不清的話「依我看,善師姑的病是從心頭來;心病還須心藥解。還有一句佛家禪機妙語,叫做『解鈴還須繫鈴人』,為盡醫道,我將要去尋找這個繫鈴人來。所以這會兒就請師姑放我們行吧。」
  在場幾人都被他說得懵懂了。貞善見貞美向金家透的消息未見結果,心下悲涼,就向貞美嗔著臉說:「師弟就不要這麼糾纏了,想我這也是生死由命的,誰又能保的了這個呢!」
  貞美見這樣,便白了她一眼、撤身閃開了門口,幾個人方才出來,辭離而行。
  金自重等三人離開觀音閣,行走間,自重問起燕明凱,在庵內所說的「繫鈴人」的話,是怎麼個意思?明凱道:「大哥,這話我還正要和你商議呢。方才在廟裡我不是盤問過貞善的身世、經歷了嗎?聽貞美所講,這個貞善,若是不出家為尼,她大概還是我們燕家的人呢!論數起來,還是我的嫂子。」
  自重只笑而不語,明傑聽了這麼說卻很驚異。
  明凱又接著說道:「貞善俗家姓史,父親叫史如堅,是省城的人,對吧?」
  自重和明傑同應「是的」。
  「在家時,聽父親講過」明凱一路走著說「史如堅原是當年梁山泊起義英雄九紋龍史進的後代。為人耿直、義氣。自幼習武,長成後,二十歲始在省城泰岳鏢局當鏢師。因職業之便,他走南闖北,結交了許多各業人等,其中,自然是武林中人居多。在一次押鏢往遼東的途中,由於走水路,經過我們莊子時,他一因順路、二是慕名,到莊上拜訪,我家叔祖盛老太爺接待了他。敘談中,懷念起家世往事,論敘世宜,兩下都愈覺親近了。歎息之餘,便又互述起各家近況來。史如堅說他已有了一子一女,都已幾歲了。盛老太爺說他已有了一個長孫,也已經幾歲了,老人甚是疼愛;問史如堅,把他的女兒給他做孫媳可願意不?史如堅處於系念祖上的義氣,便一口應許了,就這樣兩家訂下了娃娃親,並互贈了信物。
  燕明傑聽到這裡一拍腦門兒,說道:「這事兒我剛才聽貞美的代述怎麼就沒想起來!小時候大家在一處玩的時候,俺們還常常拿這話耍逗明國大哥呢!俺名國大哥前幾年不是還往省城去尋訪一回。那麼你頭會兒說的解鈴人就是明國大哥了?」
  明凱說:「是啊。但是以前的事兒雖然是這樣,可現在的情形是她已經出家為尼了,事情就不一定再照前言辦了。一個佛門弟子,誰還敢向人家提出婚姻的話。再說,我才講了,那是大人們一時的意氣用事。幾歲的孩子,毫不知事,又從未見過面,如今長大成人,誰能說不各有心志?就因這些,當我聽了貞美的述說後,就大犯了一番躊躇,這樁事該當如何是好呢?」
  金自重待他二人一抬一夯把這檔子事說罷,才含笑道:「你們先別談這事如何辦。聽我說說吧;照你們才說的,這裡邊還有個陰差陽錯、張冠李戴的誤會呢呀!」明凱、明傑聽這話,都疑惑的望著他,自重便往下說道:「你們不記得前兩天貞美來說貞善所以害病,一是因為家人喪亡使她念念不忘而哀傷;不過這已是先前的往事了。如今,她年歲已長,自不免多想自己的一生將如何了局。對這事,照她自己說的就正像(沖這明凱)你才說的那樣,她父親早年已把她許給你們燕家莊了,並且在她心目中許配的就是明凱兄弟你。早先她只記得許婚燕家莊,自從那次在俺家遇見你們,又經你給她看病,她就一見生心認定你是那個人了。現在照你們說的是那個燕明國,你看這豈不是張冠李戴,錯認人了嗎?
  「自從那次在俺家給他看病前說你們是燕家莊的,看病以後,貞善不單是勾起了婚姻的舊念頭,還有如何離開廟庵和怎樣達到實現這樁婚約的目的。她是個性情抑鬱的人,為這些難處不得開解,所以又添了幾分病。貞美問出他這些煩惱之後,才來到俺家,讓俺們從中給通達通達這些情由,成全這宗婚事。所以才特意留住你們,只說求給她看病。我們所以不明白當你們說這個內情,是因為許婚是貞善很小時候的話,這麼些年了,小孩子記的事難說可靠,恐怕貞美她們兩人的話不牢靠,我們再同樣跟她們不牢靠,那豈不有得罪於兄弟了!所以我們只作不知,從旁作些薦引,一面再查看情形真偽,好參言則參言,如屬慌繆無稽便撩開去。
  「現在看,她們的話是確有其事,只不過錯安排了人。但只這一錯認人,這樁事就又多了一層糾葛。你們想,在她心裡已經對一個人鍾了情,今再另又出來個婚主,作為一個青年女子,心情就要受到一番挫折。如果你家這個明國能令她沖心中意,這還好,倘若不能中她意,這事就難美滿了!」
  明凱聽說貞善錯認了他,便紅了臉,同時也悟過來為什麼貞善那麼不顧人前的時時打量他。現在見自重的話說到這兒,便微微搖頭道:「是啊,她這人也真是的!除了這個,還有廟裡廟外到底也還隔著一道門檻。就算那貞善願意踐約,俺明國大哥願不願娶她這個尼姑為妻也還很難說呀!明國大哥這個人有些執拗。所以我在聽過貞美講述的當時沒把事情挑明,準備回來以後,咱們把這些都擺開,商議定了再說。
  自重道:「尼姑?庵堂本是佛門淨地,尼姑又有什麼說的?再說她們又沒有落發、受戒。」
  明凱道:「這倒沒有什麼淨不淨的說道,只是俗間有一種愚腐偏見,說什麼:牢子、戲子、矬子、姑子、婊子為『五子』,是不可接觸的賤民;你看這種愚人之見,無形之中就給人造成一道魔障,給世間增添大量無謂的煩惱!」
  明傑抬手抹去頰上的汗水,一面接口道:「依我看,明國大哥性情是愚執些,但他甚為尊敬祖父,所以對於祖父給訂的這門親事很放在心上。那時史家敗散他還年歲小,後來長大了,祖父去世時又叮囑他這親事的話一回,所以前幾年還去尋訪過。這會兒他知道了她的下落了,再見了她的面,說不定會不計較那些個了。況且,我看他們倆個呀!從品貌上說,明國大哥若是能成了這宗親事,還真就得偷著樂去吧!」
  因為時已近午,酷烈的驕陽照射得使人睜不開眼。燕明凱略瞇左眼,一為避光又兼是在心中想事,一面慢聲說道:「不管怎樣,咱們還是得返回家去把這事報知明國大哥,看他是什麼主意。他要沒有二言,娶回貞善,那是最好了;倘有異議,咱們就當大力勸解,說服他才是。才說的要和金大哥商量的,是貞善這一頭兒如何辦法才穩妥;因為這事情讓咱遇到,顯得有些太奇巧,她能怎麼想?再有這『還俗』一步,玉清師太能否答應?爽快答應了自然很好,倘若不答應,又當如何?」
  自重一面思忖著明凱的話,慢聲說道:「這事確實得好好商議了辦。這麼著吧,你們就先別急著起程了。今晚的餞行酒已預備下了,這麼一來就不算餞行了。酒你們照樣來喝,咱們一面喝酒,就把這事細緻的商議一番。然後再做道理。你們看如何?」
  明凱、明傑都說:「這樣最好。」
  其時已將午,炙陽如火,署熱逼人,幾個人流著汗快步躦行在鄉野小路上。又走了一會,上了大路,三人便分手,自重回城,明凱兄弟二人回店去。臨分手,自重又再三叮嚀晚上早些來。二人答應著去了。

  二十四娃娃訂親憑義氣(3)

  二
  金自重和燕明傑聽了貞美的講述和貞善的補充都不勝慨歎一番。於是就談起當年剿殺捻黨的舊事。當然,他們雖然都生逢其事,其時還都年功記不清,只是聽老人們的講述才在心裡記下那番經過。
  貞美為了觀察燕明凱的風色,而作此試探,又故意要在燕明傑面前多說上幾句話,做旁敲,於是偏衝著他道:「一家人都死了,就剩下她一個孤苦伶仃的,怎能不叫她傷心!上廟後,師付叫她唸經、修煉,什麼拴意馬煉心猿,小周天、大周天,亂七八糟的她可能拴得住,束得牢?她小的時候還就只知道想念死去的幾個親人,到一年年大了,心事想得也多了,重了,有話又沒處說,她不病還待怎麼的!」她這話雖是替貞善說的,可也不無她自己的份子在裡面。
  燕明傑見這個小尼姑如此爽朗,活潑,便也不再拘束,就微笑著說:「這也倒是。可是,這就怪啦!」
  「怎麼怪了呢?」貞美瞪大眼睛問。
  明傑說:「怎麼怪啦?觀音菩薩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又『慈航普渡』,怎麼你們作她門下的,整天燒香磕頭的侍俸她一回,有了苦處,難處她倒不來救濟你們,這是不是像燈盞子似的,光亮照到別處去,燈下反倒柒黑了?」
  貞美被他引得要笑,但又忍笑洋嗔著,反譏道:「無量佛!罪過呀。你說這話就不怕菩薩薩怪罪?」
  明傑依然那麼含笑著道:「既是菩薩有靈,你們又照舊受苦受難,那是為什麼呢?」略一停頓,又拍拍腦門,便正色說道:「嗷,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貞美以為他是當真的話呢。
  「我呀,明白啦,你們這院外山門上的橫額不是寫的明白嗎,是『心誠則靈』啊!這麼看,是你們的敬佛心不誠,才有了這許多苦難哪!」
  這會兒,燕明凱坐在那裡一直若有所思的瞇眼沉悶著。金自重和貞善正在輕聲嘮著史家當年。今見明傑和貞美連人辯說得熱鬧,就都轉來聽他們。見貞美說到激昂處「什麼誠不誠的!俺那爹娘待俺的心該說是誠的、真的吧可他們就把俺送到這兒來;方菲她爹娘能說不真心實意愛惜她這個寶貝疙瘩嗎?不也要拿她去換大煙泡兒抽嗎?為什麼?還不都是個無可奈何呀!可是,世上就有那麼些說自在話兒的人,他們站在樹下說風涼話兒,可就不能將心比心的替毒日頭下的趕路人想想;這種人——你也算一個兒,最沒心肝,最可惡!」說到這裡,她的兩眼先去觀察一下明凱的反映,然後便直直盯住明傑,簡直要噴出火來,也說不清她這是由於激憤?還是熱烈!把個燕明傑弄得脹紅了臉,吶吶的答不上話來了。
  燕明凱正在沉思中並未見貞美的觀察。此時見他們這種情形,又覺得貞善雖然低眉順眼的不諺語,卻在不時的以一種哀怨的眼神來斜睨著他;那神情似乎在抱怨他的冷漠,又似乎無可奈何。因此,他覺得心裡很不自在。當下就起身向自重和明傑兩人說:「病看了,時候不早,咱們該回去了吧?」
  自重、明傑便都起身要往外走。貞美一見,忙搶步擋住門口,說:「燕先生別急,我還有幾句話說,請留一步。」
  幾個人只得站住聽她說。貞美就雙手合十口念「彌陀佛!善哉、善哉。」然後才說「俗話說『殺人殺個死,救人救個活。』今我師兄既經燕先生貴手診治了,前番用了藥,今又開出單子藥吃下不知有效也不?才聽說燕先生就要動身遠遊,你們走了,倘若師兄的病還不大好,你們看,那是不是救人沒有救個活?」
  聽了這話,明傑和自重都轉眼去看明凱,只見他微微一笑,說道:「按師姑的意思是要我們包治病、保活命了?你看世上可有那樣的醫生嗎?何況我又醫術不高!大師姑這個病又全靠清心靜養;我開的單子本是有也可無也可的。做醫生的不獨是開單用藥治病;經過診視,能給指出如何養好病也是醫生的本分;本分盡到了,病家沒按照去做,醫生就沒法子啦!你說是不是?」說到這裡,他掃視了眾人一周,最後把目光落在貞善身上。見貞善還只是一臉哀怨低頭無語,就又補上一句朦朧不清的話「依我看,善師姑的病是從心頭來;心病還須心藥解。還有一句佛家禪機妙語,叫做『解鈴還須繫鈴人』,為盡醫道,我將要去尋找這個繫鈴人來。所以這會兒就請師姑放我們行吧。」
  在場幾人都被他說得懵懂了。貞善見貞美向金家透的消息未見結果,心下悲涼,就向貞美嗔著臉說:「師弟就不要這麼糾纏了,想我這也是生死由命的,誰又能保的了這個呢!」
  貞美見這樣,便白了她一眼、撤身閃開了門口,幾個人方才出來,辭離而行。
  金自重等三人離開觀音閣,行走間,自重問起燕明凱,在庵內所說的「繫鈴人」的話,是怎麼個意思?明凱道:「大哥,這話我還正要和你商議呢。方才在廟裡我不是盤問過貞善的身世、經歷了嗎?聽貞美所講,這個貞善,若是不出家為尼,她大概還是我們燕家的人呢!論數起來,還是我的嫂子。」
  自重只笑而不語,明傑聽了這麼說卻很驚異。
  明凱又接著說道:「貞善俗家姓史,父親叫史如堅,是省城的人,對吧?」
  自重和明傑同應「是的」。
  「在家時,聽父親講過」明凱一路走著說「史如堅原是當年梁山泊起義英雄九紋龍史進的後代。為人耿直、義氣。自幼習武,長成後,二十歲始在省城泰岳鏢局當鏢師。因職業之便,他走南闖北,結交了許多各業人等,其中,自然是武林中人居多。在一次押鏢往遼東的途中,由於走水路,經過我們莊子時,他一因順路、二是慕名,到莊上拜訪,我家叔祖盛老太爺接待了他。敘談中,懷念起家世往事,論敘世宜,兩下都愈覺親近了。歎息之餘,便又互述起各家近況來。史如堅說他已有了一子一女,都已幾歲了。盛老太爺說他已有了一個長孫,也已經幾歲了,老人甚是疼愛;問史如堅,把他的女兒給他做孫媳可願意不?史如堅處於系念祖上的義氣,便一口應許了,就這樣兩家訂下了娃娃親,並互贈了信物。
  燕明傑聽到這裡一拍腦門兒,說道:「這事兒我剛才聽貞美的代述怎麼就沒想起來!小時候大家在一處玩的時候,俺們還常常拿這話耍逗明國大哥呢!俺名國大哥前幾年不是還往省城去尋訪一回。那麼你頭會兒說的解鈴人就是明國大哥了?」
  明凱說:「是啊。但是以前的事兒雖然是這樣,可現在的情形是她已經出家為尼了,事情就不一定再照前言辦了。一個佛門弟子,誰還敢向人家提出婚姻的話。再說,我才講了,那是大人們一時的意氣用事。幾歲的孩子,毫不知事,又從未見過面,如今長大成人,誰能說不各有心志?就因這些,當我聽了貞美的述說後,就大犯了一番躊躇,這樁事該當如何是好呢?」
  金自重待他二人一抬一夯把這檔子事說罷,才含笑道:「你們先別談這事如何辦。聽我說說吧;照你們才說的,這裡邊還有個陰差陽錯、張冠李戴的誤會呢呀!」明凱、明傑聽這話,都疑惑的望著他,自重便往下說道:「你們不記得前兩天貞美來說貞善所以害病,一是因為家人喪亡使她念念不忘而哀傷;不過這已是先前的往事了。如今,她年歲已長,自不免多想自己的一生將如何了局。對這事,照她自己說的就正像(沖這明凱)你才說的那樣,她父親早年已把她許給你們燕家莊了,並且在她心目中許配的就是明凱兄弟你。早先她只記得許婚燕家莊,自從那次在俺家遇見你們,又經你給她看病,她就一見生心認定你是那個人了。現在照你們說的是那個燕明國,你看這豈不是張冠李戴,錯認人了嗎?
  「自從那次在俺家給他看病前說你們是燕家莊的,看病以後,貞善不單是勾起了婚姻的舊念頭,還有如何離開廟庵和怎樣達到實現這樁婚約的目的。她是個性情抑鬱的人,為這些難處不得開解,所以又添了幾分病。貞美問出他這些煩惱之後,才來到俺家,讓俺們從中給通達通達這些情由,成全這宗婚事。所以才特意留住你們,只說求給她看病。我們所以不明白當你們說這個內情,是因為許婚是貞善很小時候的話,這麼些年了,小孩子記的事難說可靠,恐怕貞美她們兩人的話不牢靠,我們再同樣跟她們不牢靠,那豈不有得罪於兄弟了!所以我們只作不知,從旁作些薦引,一面再查看情形真偽,好參言則參言,如屬慌繆無稽便撩開去。
  「現在看,她們的話是確有其事,只不過錯安排了人。但只這一錯認人,這樁事就又多了一層糾葛。你們想,在她心裡已經對一個人鍾了情,今再另又出來個婚主,作為一個青年女子,心情就要受到一番挫折。如果你家這個明國能令她沖心中意,這還好,倘若不能中她意,這事就難美滿了!」
  明凱聽說貞善錯認了他,便紅了臉,同時也悟過來為什麼貞善那麼不顧人前的時時打量他。現在見自重的話說到這兒,便微微搖頭道:「是啊,她這人也真是的!除了這個,還有廟裡廟外到底也還隔著一道門檻。就算那貞善願意踐約,俺明國大哥願不願娶她這個尼姑為妻也還很難說呀!明國大哥這個人有些執拗。所以我在聽過貞美講述的當時沒把事情挑明,準備回來以後,咱們把這些都擺開,商議定了再說。
  自重道:「尼姑?庵堂本是佛門淨地,尼姑又有什麼說的?再說她們又沒有落發、受戒。」
  明凱道:「這倒沒有什麼淨不淨的說道,只是俗間有一種愚腐偏見,說什麼:牢子、戲子、矬子、姑子、婊子為『五子』,是不可接觸的賤民;你看這種愚人之見,無形之中就給人造成一道魔障,給世間增添大量無謂的煩惱!」
  明傑抬手抹去頰上的汗水,一面接口道:「依我看,明國大哥性情是愚執些,但他甚為尊敬祖父,所以對於祖父給訂的這門親事很放在心上。那時史家敗散他還年歲小,後來長大了,祖父去世時又叮囑他這親事的話一回,所以前幾年還去尋訪過。這會兒他知道了她的下落了,再見了她的面,說不定會不計較那些個了。況且,我看他們倆個呀!從品貌上說,明國大哥若是能成了這宗親事,還真就得偷著樂去吧!」
  因為時已近午,酷烈的驕陽照射得使人睜不開眼。燕明凱略瞇左眼,一為避光又兼是在心中想事,一面慢聲說道:「不管怎樣,咱們還是得返回家去把這事報知明國大哥,看他是什麼主意。他要沒有二言,娶回貞善,那是最好了;倘有異議,咱們就當大力勸解,說服他才是。才說的要和金大哥商量的,是貞善這一頭兒如何辦法才穩妥;因為這事情讓咱遇到,顯得有些太奇巧,她能怎麼想?再有這『還俗』一步,玉清師太能否答應?爽快答應了自然很好,倘若不答應,又當如何?」
  自重一面思忖著明凱的話,慢聲說道:「這事確實得好好商議了辦。這麼著吧,你們就先別急著起程了。今晚的餞行酒已預備下了,這麼一來就不算餞行了。酒你們照樣來喝,咱們一面喝酒,就把這事細緻的商議一番。然後再做道理。你們看如何?」
  明凱、明傑都說:「這樣最好。」
  其時已將午,炙陽如火,署熱逼人,幾個人流著汗快步躦行在鄉野小路上。又走了一會,上了大路,三人便分手,自重回城,明凱兄弟二人回店去。臨分手,自重又再三叮嚀晚上早些來。二人答應著去了。

  二十四娃娃訂親憑義氣(4)

  四
  自重和方菲本是這裡的熟客,也不等指引便逕自進入客房。兩個小尼姑放下水桶,邊整理袍服、儀容,來客房和二人重新見禮讓座。貞美又給斟上茶,這才坐定敘談起來。方菲問起玉清師太,貞善滿面愁雲的說:「師付這些時候病情不大好呢!年紀高邁的人了,害了病就更心火見盛,所以就添了許多脾氣;原來很和善,如今常常無故就動火氣,對咱們兩不值一點的事就數落、怨罵。我們兩個一向諸事仰賴她,現今她這個樣兒,我們不但沒了依靠,倒又添上她的使氣,你們說讓咱們怎麼好呢?」說到這兒,她已是泣不成聲了。
  自重、方菲見她這般情形,也只是唏噓歎息。
  貞美這時只斜暱著貞善。毫不動容的說:「說你傻,你還真就越來越傻了!你看俺師付病的那樣,只怕這早晚就要升仙了。常言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咱們好歹的也是師徒一場,她升仙,咱們就是不能跟著成仙,總也能成一對童女吧!成了童女,侍候仙人師付,再也不吃人間煙火了,不就省得成天的搗米、背柴、打水、種菜等等這些麻煩了,還有什麼值得你這麼哭哭啼啼的呢!」
  貞善讓她這麼槍裡夾棒的搶白一頓,氣得白了眼,望著她好一陣,才悽悽哀哀的說:「師弟,你看看你這個人!有金施主和方菲在這,師付又是那樣子,你還這麼潑辣頑皮的跟我漚?人家說正景的,你胡歪胡扯些什麼呀!」
  「啍!正景的?你知道師付要不行了,說正景的你就該請金施主給代請那個小燕先生來給她瞧瞧脈,弄劑藥。若是萬一真不行了,也該請金施主幫忙料理後事,這才是的。像你這麼只管哭眼淚、抹鼻涕,算什麼正景的!」
  貞善被她噎得沒了言語。自重趕緊打圓場道:「這個好說,好說。我雖是官身不得自主,也一定不敢推卸師姑的托咐。」一面回身看著方菲說:「既然玉清師太病的這般沉重,咱們就過去瞧瞧吧。」
  方菲點頭應著,就起身要走,不料卻被貞美一把按住,說:「使不得,使不得!」
  自重、方菲都不解其意,直愣愣看著她。
  貞美道:「菲菲一個人和我們可以,金施主萬萬不能去!」
  自重問:「為什麼?」
  貞美紅了臉,回說道:「你們不知道,昨天你們幾個人來,師付就很不受用,你們走後,對我們倆人好一頓發脾氣,硬說我們倆勾引的不乾淨的人。還說我們倆個心早就不穩重了,她不在了,我們兩個還不知做出什麼事來呢!這麼鬧了一陣之後,她氣大傷身,晚間就添病,這不,今兒個就一陣一陣的不省人事了。我和師兄正沒主意呢。這會兒你要去她那,讓她見了,還不一口氣兒過去了!」
  自重一聽這話,自覺很是尷尬,便一屁股坐回原處。方菲瞅瞅他說:「那你就在這等會兒吧。我過去瞧瞧看是怎樣了。」說罷便和貞善、貞美往老尼房裡來。進門一瞧,一清僵臥在禪床上一動不動,緊閉雙眼,面色青灰,光禿的額頭稜角突露,草紙般乾枯的薄皮緊貼在顱骨上,氣息甚為微弱。幾個人掀動竹簾和腳步聲都沒驚動她。看樣子沒有許多知覺了。
  貞善俯身去用手試試鼻息,只覺得呼吸極緩,且是出多入少,便不由的忙抽回手來。向後退了兩步,看著方菲和貞美,說:「只怕是不大好了吧!反正她也不明白了,還是讓金施主來看看,當真不行,也幫助咱們長個膽兒;要不,這樣子咱們可怎麼辦哪!」說著就又要哭了。
  方菲和貞美見她這個樣子,也都覺得頭冒涼氣,脊背發麻,腿、腳都像沒了骨頭了似的動不得地方兒了。最後還是方菲,一點點兒的挨到門邊,低低的喚了自重來。
  自重聽這聲氣,慌忙來到,進屋仔細觀察一回,才回身看著三個女人,微笑著說:「不用慌,一時也還不至於怎樣。在這守著也無濟於事,你們幾個又都見不得陣仗,還是回到那屋去再慢慢商議吧。」
  於是她們三人仗著有個男人給殿後,膽子都大了起來,便魚貫而行,回到客房來。
  貞美還一隻手按著心窩說:「啊彌駝佛!可嚇死我了!不知怎麼,一進那屋,我就覺得師付像是歸天了似的。再呀,我一個人打死我也不去了!」
  方菲感歎著說:「師太一生苦修行,到了這一步的時候,真讓人可憐哪!若是在俗家,有個子孫男女的,臨頠了,都來守候,陪伴著就不致於這麼讓人覺著孤零、可怕了!」說著眼圈兒就紅了。
  貞善也悲慼起來,淚珠兒漱漱的灑滿衣襟。
  自重見方菲又要傷感,便說道:「善師姑,我們兩個今天來,是有件事要跟你說;不曾想玉清師太病成這樣你的心情不好,恐怕沒有心情談別的了?如果是這樣,那就該把話往後放放,等老師太事了之後再說吧。但是,因為這件事還牽連著兩個局外之人,這兩個人又有些其它事務,不能在這兒久等,所以這會兒先讓菲菲跟你少說幾句要緊話,其它待以後再從容講說,你看可行嗎?」
  貞善不知什麼事,想急於聽聽,便點頭說:「可以。」
  自重便向方菲耳語幾句,就讓她倆人到右廂禪室去了。

  二十五守孝不及做尼故(1)

  二十五表孤孀苦守孝不及做尼故
  宰相肚子雖撐船黃堂也難忘舊僚
  一
  方菲和貞善去後,這裡貞美便悄聲問自重:「你們今天是為我說的那事而來的嗎?」自重含笑應「是」。「那麼那位小先生怎樣呢?」「還沒向他們通天。這事還有些奚嘵在裡面,究竟怎樣還難說,辦著看吧。」說到這,一轉話題。自重便和貞美談起準備如何安排老師太的後事的話頭。自重問貞美:「你們兩人對這事可商議過沒有?」
  「商議過。」貞美心情沉重的說「前兩天見她大不像往常了,我和師兄就背地叨咕這事。」
  「商議的結果怎樣呢?」
  「我們想,師付一生十分苦楚;師兄和我來廟裡以後又都得她善心照顧。雖然這二年來不像先前了,我們也都知道這是人老性乖,咱們也不怪她。到眼下這一步了,咱們總要盡著所有的辦吧。這一窪子水合這一攤泥,該買的買,該僱的僱。因為師兄我們兩個辦不了,所以剛才說了請你幫忙辦理;你呢,又是一個人,只可操勞,許多別的只好顧人干了。這還不得些費用嗎?
  「那不成啊!」自重疑惑的望著她說:「像你說的那麼辦,事過之後,廟裡弄得精光,你們倆人還怎麼在這裡修行下去呀?」
  「咳,金施主,我前幾天到你們家去說師兄的事的時候,你沒在家,難道菲菲還沒當你說嗎?她的事當真是那樣,給了燕家,難道我還一個人留在這裡,像師付那樣熬死廟裡嗎?
  自重點了點頭,沒言語。
  貞美便又說道:「你聽我給你說說俺師付。這也不算罪過——她已到了這個光景了——我這就算替她訴訴苦,要不她這一肚子苦水就得裝進墳墓去了。外人誰能可憐?還都說上廟出家是脫離苦海,享清福呢!」
  「師付是艾山下尤李寨的人,俗家姓尤。她爹是個唸死書的秀才。她還沒來到世上就讓她爹做主,和本寨姓李的一個鹽務官的兒子指肚訂了親。因為兩家兒相好哇!
  誰知李家這個小子生就是胎裡壞,害著虛癆病,臉青、唇紫、皮皺。骨枯,走幾步道兒就上不來氣兒。照理說,李家養下這樣的孩子就應該自動退親。可是,他仗著有錢有勢,說是要將就著娶過媳婦留條根後。就這麼樣,姑娘小子到十八九上頭,李家就張羅要娶親。俺師付爹娘有心要辭掉這門子親事,又礙著自家是書香門弟,聖人門徒,不好說這個話,也就這麼捏著鼻子依了人家。就這麼著,姑娘裝著一肚子委屈,含著兩泡淚水嫁了過去。沒想到,過門這天,李家這個癆病小子因為娶媳婦高興,多喝了幾盅酒,就有點挺不住架兒了。被送進洞房歇著,不知怎麼,不到二更天,他就精赤溜光的挺了屍。他一死,也把新娘子嚇個半昏,不用說,當下哭喊嘶叫,驚動得人來看看也都乍撒了手。
  新娘子——俺師付——鬧了個清不清白不白。發喪一完就回了娘家。一進家門就放聲大哭一場,娘勸姐哄自然少不得;可是她爹不但不安尉勸解,反倒來了一股子『剛強』,教訓說:『哭什麼!喊什麼!人生一世,禍、福、順、逆,事事都是前生注定的,八個字造就不可更改!你今守寡這是你命不濟!我告訴你,趁早兒想開倒還少些煩惱。想別的都白費!我尤家幾輩書香繼世,聖人的教諭一定不得違背。好馬不備雙鞍,好女不嫁二男;你花紅小橋的進了李家的門,就得從一而終,活著是李家的人,死了是李家的鬼!有我這個爹在,你就得這麼做人!住幾天回去吧。該孝敬公婆孝敬公婆,名份大義不能錯。好好做人。現今天子聖明,將來掙得朝庭旌表,赦建個節孝排坊,也給俺尤李兩家爭光——像俺們讀書人爭功名一樣——也是你做人一世爭得的功果。若當真做到這樣,到老了,你就會覺得死而無憾,我當爹的也沒白養你這個女兒了。』在這樣一個爹面前她哪敢吭一聲,只得規規距距去照做。
  她那鹽官公公抽大煙,娶小老婆。本來肚裡一包草,外面卻又裝秀密,事事擺譜兒,要規距,講禮法。一點不齊就吆三喝四的臭罵。對這個寡媳婦,更是存心欺壓三分。婆婆呢,因為鹽官兒娶小老婆而裝著一肚子醋,又不敢對鹽官發作,於是這腔子酸氣就都潑往寡媳婦;她常常當面罵她是喪門神,掃帚星,犯八敗,進門就妨死男人。她要寡媳婦早晨侍俸洗臉水,晚上洗腳水,飯後漱口水,一會兒叫捶腰,二會兒讓撓背,飽了喊要茶,半夜喚點煙……這麼折騰了三年,俺師付實在耐不了啦,就在一天的半夜裡上了吊。偏巧這工夫婆婆喚點煙,叫了幾遍沒應聲,也沒來人,婆婆氣得爬起被窩要去揭她的被子。摸著黑兒到床邊,一下子撞到上吊人的腳上,仔細一摸才知道事不好,趕忙喊人來把她放下。幸好工夫短,三捶兩打救過來。
  「這一吊不要緊,『賢』字沒了,『孝』也不夠格,於是被打發回了娘家。
  「起先她娘還有意要給她另找個人家兒,但是她爹拍桌子打板凳的不答應,說是『不賢不孝』了還要爭個『傑烈』名。她娘是個三從四德的女人,丈夫不答應的事,她就連提也不敢提了。俺師付那時已是二十三、四歲了,覺著自已沒男人,沒婆家,不是姑娘又不是媳婦,既不賢、又不孝、死又沒死,活又沒有自己的人位;想來想去就想到了出家這條路;尼姑不就是沒婆家、沒娘家、算女人沒男人、算男人沒女人——人世上的一種怪物嗎?
  「想到這,這一天便獨自一人藉著下河洗衣裳的空兒偷偷跑到五里外的地藏庵,哀求老尼姑收她做徒弟。老尼姑先是不肯,怕她家裡不答應,她就懶著不走,經過幾天,這才收下她。後來,當家裡找到時,事已不能挽回了。雖是這麼著,娘家婆家的人還是不斷的到廟裡說三道四的找麻煩,對老尼說些不中聽的話。為了耳根清淨,老尼姑才又把她薦引到這觀音閣來。因為家裡不支持她出家,她入廟裡是分文不帶,這一來她就只有吃苦吃累來養活自己了,所以唸經理佛之外,成天成日的打柴、搗米、擔水、種菜、侍候師付之外,還要常常出外化緣;總而言之,凡是苦累髒雜的事她都得干。直到快五十歲了,老師付死了,她算『多年大道熬成河』——做了這裡的主持。
  這都是她前些年,歡喜了的時候當我們講古兒似的說給我們的。現在她要不行了,我們想她這一輩子受的這麼些磨難,從心裡可憐她,所以這二年她對我們兩個徒弟有些不好的地方,我們也都不往心裡去。她真要升仙了,就盡著廟裡所有的積攢,好好安排她的後事。」自重聽罷,感歎道:「這位老師太真也夠苦情的了!嗐!這年月的人,真是活得受罪!」自重正在感歎間,外面方菲的聲音:「這兩個人在講究什麼呀,這麼咳聲歎氣的?」話音沒落已從外面走了進來。
  貞美因為不知她們兩個出外去說什麼事便留心察看兩人的神情氣色。只見方菲在前面帶微笑,貞善在後相跟著,垂著頭,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便猜到她是又有了什麼不稱心的事兒了。此時也不便問,於是就對方菲回說:「咱們頭會兒看了師付那樣子,只怕她就在這早晚兒了;她若一口氣過去了,咱們一點準備沒有,事到臨頭不是干乍撒手嗎!」她拿眼去打量貞善,「咱們這位大菩薩就知道哀哀慼慼抹眼淚;我不得趁著金施主在這兒把這宗事兒托付給他,請他幫忙料理;要不還找誰去?辦事情得費用;衣物、棺廓、香蠟、紙馬……我說師付一輩子多魔多難,升仙了,咱們就是割了家根子辦這宗事才對得起她呀!為了說清她這一生的事,這不,就把話扯遠了。那麼,你們兩個的話也說完了唄?」
  「說完了。」方菲含笑答道。
  「那麼,沒別的了,咱們是不這會就請你們二位幫著核計一下師付的事?若不,光咱們倆個,哪經驗過什麼事?還不是干打磨磨呀!師兄,你說是不?」
  貞善仍然是那麼一副沒精打彩的樣子,有氣無力的說:「師弟想得周到。就讓金施主受累,幫忙料理吧。」
  方菲代答道:「二位別這麼說了,也不是外人,就讓他去辦吧。二位只管放心好了。」
  自重見這樣,就說:「好吧。那麼咱們先說說:衣物,棺廓都沒有吧?我回城裡先購辦這些,讓人送來;倘或師太的病有迴轉,這些東西放著留待日後用也不妨。其它零用物什到時候現買也來得及。過午後再讓明凱兄弟來給師太瞧瞧,無論怎樣,還要盡到人力。」他看看貞善、貞美「你們看這麼辦行嗎?」見二人點頭,便又看著方菲說:「就這樣,別的事就過兩天再說(他指貞善的婚姻一事),你看怎麼樣?」見方菲點頭贊同,便起身要走。
  貞美見狀,忙擺手讓他們稍等一等,然後拉起貞善就往外走,一邊走著一面嘀咕著什麼。少傾,轉來時,兩人各自手托幾貫銅錢,送到自重面前,說:「這是師付和我們素日化緣積攢下來的,就留著給師付這時候使費的,你就拿去用吧。」
  自重為難的說:「你們日後的生計用度呢?」
  「車到山前必有路。這你就不用費心了。」貞美不容分說的把錢撂給了自重,回手又從貞善手上拿過錢來撂給了他。
  自重見她這般果絕,便也不再猶疑。他們臨行又到老尼門首張望一下,見她還是那樣。於是安慰貞善兩人一番,便走了出來。

  二十五守孝不及做尼故(2)

  二
  幾人在門首辭離後,自重夫婦踏上回城的小路。走著,自重才問方菲她和貞善所談的事如何?
  方菲說:「方纔,我一提起這樁事,貞善先是一驚,然後就悲喜交集的述說起來前後情由,和貞美在咱家說的一樣;當初她爹被難之後,她娘就是帶領她們兄妹來投奔燕家莊的;不曾想半路出差,娘和哥遇難,她僥倖活命,又落到這般地步。當時年功,說不清事體,到年紀漸長,慢慢記起了這些,雖然時時暗自思量,只是身在庵堂,自覺無法說出口來,以此,就暗自傷感,以致抑鬱成疾。方纔,我一提起這話,她臉上很有幾分喜色。我問她『可有什麼訂親信物?』她一口應『有』我要她拿出來一看,是一隻銀製比目魚,一寸多長,一面鱗片細密,分明,另一面平正,有陰紋字跡,是『陰陽合契,地久天長』八個字。惴摸情形,大約男家的一面是陽紋。兩下契合無隙,就是婚配無差錯了吧!」
  「她說這東西當初是她爹拿回家親手給她帶到脖項上的。她那時候也不明白這有什麼用,只覺著好玩兒。關於燕家親事,是在投親途中她娘囑咐她:到那裡是婆家了,該怎樣怎樣行事,以及收好那個信物的用場,她才明白,記住這些的。大概是遮羞吧?她說:『因為是爹給她帶上的,她才特別用心的收藏這些年,死裡生裡也沒失落它。』你說她有多麼精心?」自重含笑點頭稱「是呀!」隨又問:「那麼你可曾當她說了燕明國這個人了嗎?」
  「說了哇!」
  「嗐!怪不得她同你回到客房時,帶著一付垂頭喪氣的神色!自重回過臉,噓著眼直看住方菲的臉,歎氣道。」
  「你說話儘管說唄,幹什麼這樣看人哪?」方菲兩腮泛起了紅暈,嗔怪道「噢!原來又到了這前後沒人兒的地方啦!」
  「不!菲菲。我是覺得這宗親事不好辦啦!」
  「怎麼不好辦啦呢?」
  「怎麼不好辦?你想想貞善這前前後後的情形;你沒見那天在俺家,明凱給她瞧脈時她那個形景兒了嗎?她那臉上一赤一白的,還長聲深歎的『嗐』一聲,當時把頭一低,挺抹不開的樣子?」
  「誰還沒瞧出來?這也難怪,二十多歲的大姑娘了,整天關在廟裡輕易不得見個人,一時見了像明凱、明傑這麼樣年輕的後生,怎能不害羞呢?況且是在摸脈的節骨眼兒上?」她一面說著,一面眼角含春,情意綿綿的挨到他的臂膀上。
  「你說對一些,但不完全對」自重拉起她的一隻手輕輕捻弄著說道:「大姑娘見生人害羞,這對;但是,照我看:她是因為還有另一番心思,就是她心裡多少年就存在燕家這宗婚事上了,所以,那天一聽說明凱他們是燕家莊的,年歲又相當,人品又出眾,當年她爹給訂親時若不看孩子品貌好,怎能輕易把她許配呢?因此,她一見之下就滿以為明凱就是她的婚配人了。要知道,她是個不經世故,心地單純的女子,故此一片天真,認定的事情就把它當了真。就這樣,便感情完全傾注到明凱身上了。但是,她自覺著,一個廟裡人怎麼能和人論婚呢?她心裡有話說不出,萬般無奈,便在明凱面前稍稍做些暗示,這就是那天切脈中的一聲歎息。可是,豈不知這只是她的一種臆想,明凱這一面對這些前後情由一無所知,因而毫未理會。儘管她做一點暗示,他也並無知覺,還是凜然不為所動。她事不隨心,從那兒便又添了許多愁煩,故此才又添了幾分病症。你說我這話對不?」
  「是啊!是啊!你這一說,我前後一想,可不就是這樣!貞美那回到俺家說這事的時候,雖沒說出人兒來,可是話音兒也稍帶出點兒味兒來;不過當時咱們沒往明凱身上想就是了。」她一面說著,從自重手裡抽出自己的手,讓他先一步,自己跟隨在後頭。
  「可是,現在又事不從人願,」自重搖頭咋嘴的說「你想想;:一個姑娘家,婚念一動,又深深鍾情於一個人,一時又出了變故,再讓她移情於一個人,那該有多麼傷心哪!」
  方菲在後聽了這話啼啼悄笑道:「咦呀!想不到,你對這些事兒還真內行,竟然體會到這麼些細微心事!」
  「我這是正經話,」自重回過臉來說:「人的心思,情感都不過大同小異;這有什麼奇怪的!就說你吧,那時你爹要把你許給——啊!不,不,不說了。我是說,若是那個燕明國人品相貌勝過或是敵得上明凱,事情還好說些;要不敵,事情將能到哪一步就難說了!聽明傑的話音,那個燕明國有八成就不是個怎麼出眾的!」
  方菲心裡正在啄磨著自重方纔的半截話,聽他這麼說,便歎息道:「嗐!可不是的!要是沒有明凱比著還好些;貨怕貨比;她心裡先有了明凱這個人樣子,就『曾經滄海難為水』了!世上的事為什麼偏偏就有這麼些錯按排;倘要沒有先人的這個婚約,現在明凱娶了她,倒是挺般配的一對呢!前些天我還偷著和娘說:要是貞善、貞美不出家,雙雙嫁給明凱、明傑兩個,該多麼合適呀!哎!可現在!」
  「這你可想錯了」自重稍一停腳,和妻子並肩,說道:「你還沒看出來?明凱、明傑倆個人別看都年紀輕,這些時候在一起,我看得出,兩人都是心地沉實,志向高遠,將有大作為的人,心裡都懷著一番事業。這樣的人,怎麼肯被一些閒絲亂縷隨便糾纏住!」
  「哎喲!叫你還把他們說神了呢!不糾纏住,怎麼還跟著摻和這些事?」方菲嬌笑著反譏一句。
  「這個麼你還沒瞭解呀!其實,他們這是出於一個『義』字。你想:燕明國是他們堂兄,為兄弟義氣怎麼能袖手旁觀,不來成全這樁事?再遠些說,燕家、史家都是當年梁山泊聚義英雄的後代;老輩子當初議婚聯姻也就有一大半是從這個『義』字上想的。現在明凱、明傑兩人參予這宗事,為的是上達先人之心,下報長兄之義。不是這樣,覺得年輕輕的兩個男子漢,來摻和這些兒女私事,且又有尼姑在內,豈不都是些昏昏氓氓的傭碌之輩嗎?」
  方菲聽他說的有理,暗自歎服,嘴上卻說:「虧你長了張好嘴!你要說好那就怎麼都好;拉倒吧!大熱天,我可沒精神跟你兩個嚼這些舌頭——什麼『仁』哪『義』呀的!去他們的吧!派給我的差事我已經完事啦,你們愛怎辦就怎辦去吧!現在咱們話歸正題,來的時候你說你給我報的『喜』還沒有下文呢呀!怎麼樣?還等我打你的板子才說嗎?」她邊說著用臂肘拐了拐自重。一面偏過臉去望著他的回答。
  「別打!別打!請大人開恩,我說就是了!」自重本不輕易玩笑。結婚幾年來方菲一向病著,心情不佳,夫妻間少欠親怩;且又有老娘在堂,也不便過露輕薄;近來方菲大見康復,今又走在空郊曠野,時值晚夏,天清氣朗,路旁青紗沒人,前無過客,後不見來者;兩人難得這麼無礙無掛,親密歡快的游談。為了能多享受些此種樂趣,便故意放慢腳步,挨挨磨磨、走走退退,停停站站,情不自禁中,這才說了少有先例的戲語。只因此舉兀突、例外,直把個方菲笑得彎腰疊肚直叫腸疼,蹲在那裡路也走不成了。自重只得上前拉住她,待她穩住了神,才又說道「這就笑得這麼樣啊!後面還有哪!你再聽小生我慢慢道來呀……!」他學著說鼓書的腔調拉了個長音兒。這一下更把方菲笑得就地攤作一堆,言語不得了。自重便再次拉起她。方菲起來就去捶他的肩膀,嬌嗔道:「再不許你這麼做怪像了!把人腸子都要笑斷了!」
  「好、好、好,再不了。你別惱!我告訴你;人生難得幾回笑。像今天這麼無拘無束的開懷大笑,你想想,一生一世能有幾次啊?啊?你說是不是?」方菲抬手整理著鬢髮,滿面含春的報他一個甜媚的笑,點了點頭。再往前走著,催促道:「你快說正經的吧,把人急得什麼似的,你還儘管逗悶子!」
  「啊!好!好。現在就說。頭會兒說到哪兒啦?噢!是說袁厚芝的三姨太的事。
  「原來這袁厚芝是個不能生育的人,可是,先前他自己不知道,還直埋怨他老婆不給他養孩子:說自己掙扎半生費盡心機積下一份家財竟沒人繼承,就是不干心,於是就納妾。納一個不見消息,納兩個,不見消息;一直納了四房妾,竟然還是兒花女花不見一個。這才想到是自己的毛病。怎麼辦?過繼孩子、討要孩子和自己房不聯間地不聯□毫無刮葛,怎能親近呢?這不等於施捨給路人嗎?可是,錢財這東西人死了又不能帶到陰世去;左思右想沒法子!
  「後來不知怎麼想出這麼一招兒——借種,又有的叫做『放青』。『借種』,這話好明白;『放青』人不大懂『就像人們養牛馬,總餵牠乾草不上膘,放牠到野外去吃些青草,換換口味,或許就增膘長肉了,就……」他正說得熱鬧,突然背上遭一拳。歪頭一看,見方菲羞紅了臉,衝他說道:「行啦、行啦!說點兒要緊的吧!這些麻人辣辣的話細掰細掐的講它做什麼?也不嫌牙磣!難為你還是捏筆桿的呢!」
  「這不是說明事情嗎?好吧,你嫌難聽,就不說它吧。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袁厚芝素日就看出三姨太鬼道眼多,膽子大,做這種事自己不能出面,非得三姨太出手不成。於是,先對她表示近和,然後慢慢向她說了自己的主意,讓她想法子辦去。但有一宗,為了不失體統,原配夫人不參予。還有五姨太進家日淺,還不甚放心她是個什麼心腸,也不讓她參予。他只放手三姨太和二姨太、四姨太三個人。她們三人哪怕有一個得兒子,他也算是擔上有後人的名了。另外,還囑咐三姨太,這宗事只能他倆人知道,至於二、四兩房姨太的事就要由三姨太巧言施為了。家下其它人等更要嚴防耳目口舌了。他還當三姨太許下:不論三姨太生不生兒子,都永遠感激不忘她。最後還講到:選人只可以一個,多了怕出爭執而透風;時日不能長,長了怕撒不開手。人一定得穩准,易於轄治,免得他得了便宜又賣乖,漏洩出去。三姨太領得這個秘密使命甚是高興,私下裡又偷偷加上一個條件;容貌俊美,乾淨整齊,年歲自然是要相當的了。還因為她們是縣丞的姨太太,怎能讓那些醃髒下流坯子親近肌膚呢?所以就要既下等,又要小有體面的人物才合適。三姨太領命之後,煞是費了些心血,很長一會子也沒物色到可意的角色。後來在一次進場看戲中,她相中了你爹。回來和袁厚芝說,他也十分中意,但只是沒有因由搛進家裡來。拘捕,得由公差,不行。秘請又毫無因由,經過一番謀劃,這才假作辦壽,借唱堂會之名把你爹搛進府裡去……!」接下來便是如何進入後宅,如何施用「神仙藥」等等那段前文。
  「從此,你爹染上大煙癮,越來越深,不但自己不能自撥,還連同你娘也拉進了這個深坑,直到最後那個下場。這是讓人傷心的一面,已經過去了,就不要再想它了。
  「我頭裡說,這樁壞事還有它的另一面;袁家幾個姨太太那次『借種』還真借成了,——十個月之後,二姨太、四姨太各得一個兒子,一個叫繼剛、一個叫繼強,現今都已經六、七歲了。兩個孩子生日前後不差幾天,看上去就是一對雙胞胎。他與袁猴子毫無關聯,自然長像一點不像他那猴兒相;而是個個方面大耳,清秀整齊,簡直就是粉樁玉琢一般;人們不知底理自然想不到;我自從聽到這番話,再一打量那兩個孩子,嘿!簡直就是從你爹那坯子裡脫出來的一般,以此我才確信三姨太揚播出來的這些都是確鑿無疑,毫不摻假的。」說到這兒他把話停住了。

  二十五守孝不及做尼故(3)

  三
  方菲正聽得入神,見他打住不說了,就催促道:「你這麼有頭無尾的,那麼我的喜從何來呢?他袁家『借種』也好,『放青』也罷,總算有了兒子,那是人家的人哪!人家如今又是縣太爺,你敢去說那不是袁知縣的公子嗎?」
  「是啊,是啊!菲菲,按常理說是這樣的;可是,現在這事兒恐怕是要當另論了!」
  「這話怎講呢?」
  「你別急呀,聽我往下說呀;我不是說嗎,那個三姨太在陳知府那把袁厚芝那些骯髒事兒一股腦兒都給抖落出來了嗎?原來這個陳知府和萊州知府胡老爺是過命的朋友,而這個胡老爺早年就曾和袁厚芝打過一番交道,有前嫌。」
  「萊州知府胡老爺是本省人,叫仕清。自小讀書,多次赴考,可總是大運不通,一直取不得功名,直到六十來歲了才好歹的中個進仕,領得個知縣的小官職,幾年後才擢升為知府,任所在萊州。早些年,他不得官,家境又不大好,曾和人搭伙做生意。貨船從江南來到龍口灣,袁厚芝當時在龍口做稅官。船到碼頭要卸貨,被袁厚芝百般刁難要挾勒索。胡仕清等一班貨主因販貨和一路盤費,本錢已花盡,無錢孝敬,因此整月耽在那裡卸不了船,到卸下貨時,已行情大變,因此折了本兒。胡仕清原是借的本錢,這一下子賠得淨光,就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一想:借債難還,家人難見,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一時情急就投了水。也是他天數未盡,人不該死,當下被人救起。救他的是當地的一個財主,也是屢試不中的一個舉子,叫陳問古。時年六旬將至,他因為屢試不中,仕途坎坷而心下煩悶,家居無聊而乘船來此巷外消愁遺悶,偶見人落水,要做一番功德,故而使令舟子下水救人出難。陳問古救出周仕清,在船上給他調理一番,待他甦醒後,給換了乾淨衣巾,整治了儀容後,就邀他在倉裡飲食敘話。經過敘談,互相有了瞭解,同時因為年歲相仿,又同病相憐,於是愈發談得投機。陳問古當下就邀他到家小住,並答應幫他回鄉的盤費。他自然樂不得的了,這樣就在陳家住下了。二人成日間相陪相伴,談仕途經濟,講學問、文章,閒了也飲酒對弈、出外冶遊。
  「這樣,一人為死、二人為活,兩個人在一起互探共討,便都覺得學問文章有了許多長進,於是便都皆大歡喜,所以漸漸有了不忍分離的意思。雖然胡仕清自覺得不便久住在人家裡,幾次提出要走,但都被陳問古挽留住,以此,他在陳家一住就是二年有餘。
  「這一天,兩人又在一起講究了一回文章,停下之後,胡仕清十分誠懇的說:『這兩年中我覺著比一個人在家死讀十年還有進益,心裡豁亮多了;所以我想明年朝廷在開科場咱們都再去拼上一番,倘能搏得一第,也不枉了咱們一生苦熬心血了;總然做一天的官就死了,也出了心中這股悶氣,也不致死到陰間還做脹死鬼兒;我這話,不知您老哥以為如何?』陳問古當即表示:正合私意。於是胡仕清便說要回家安頓安頓,並約陳問古:明年開科,京裡相會。就這麼著,陳問古又給他多帶上幾十兩銀子做回鄉川資和來年入京的費用,二人就這麼分手了。就這樣,次年上京進場,果然中了個進士,放了萊州府。與胡仕清同場的陳問古也考中了進士,又恰好放了登州知府。萊州與登州毗鄰,咱這海濱縣雖屬登州管轄,但離萊州甚近。那個胡知府當年在龍口受困遭險的這口惡氣總不能忘卻,就暗暗令人哨聽袁厚芝的行藏。他得知詳情之後,自己隔手辦不了事,就送密信給登州的老朋友陳問古,請他設法懲治袁厚芝。
  「陳問古到任之初,見袁厚芝會討人歡心,又送小妾給他,當海濱縣現任知縣落職之機就保舉了袁厚芝補為知縣。到受老朋友的托付,便轉而要給袁厚芝點「辣湯」吃。便拿話撥弄三姨太說:「原來是袁某因你沒能給他生個兒子開脫你呀!」三姨太立時醒過來,心下一惱,便把袁的隱私,凡她知道的一點不留,全抖出來。
  「陳問古從聽得的這些裡面挑了幾宗重大的罪行,著人察訪了一番,落得實了,便向府台案前稟了上去。就在前天,袁厚芝已被摘卯,提往撫院候審去了。據說得判個籍沒財產,終身監禁的罪刑。」自重說到這兒,見方菲聽得出了神,便拉起她的手說:「菲菲你想,袁家這樣,那兩個孩子怎麼活呢?要是跟著他們的母親走,你想,做姨太太那等人會去到哪裡呢?」
  方菲此時心中正在驚喜,也不再去聽自重這句問話,只是如同大夢初醒一般,猛力抓住丈夫的一隻臂膀,使勁兒搖晃著說:「自重,這麼說,我是有弟弟了!我有兩個弟弟了!是麼?我有了兩個小弟弟了是不是!?自重,你說是不是?蒼天老爺!你真有眼哪!讓我們方家不絕根後哇!」
  「一點不錯。菲菲,你有兩個弟弟。你是沒見過呀!你知道那是兩個多麼好的孩子呀!你要見了,準能把你樂壞了!」
  他正說著,不曾防備被方菲一把拽了個大趔趄,兩人就勢就都坐在了腳邊的青草蓯上了。方菲激動得大口喘著氣,胸脯在單薄的衣衫下抖抖的顫動著。自重看著這時的她,由於被幸福的光輝所籠罩,冾似出水芙蓉般的嬌美。他也登時滿心裡盛開著鮮花一般的開懷。
  「自重,你能不能領我趕快去看看他們,不,去看看我的小弟弟?你看我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要不快讓我看見他們我就要急死了!」她下大力氣搖晃著他的肩膀。
  自重有些吃驚了,他見她從來沒有這般浮躁過,怕她被這突來的喜事震驚壞了,使她精神上出了毛病,便趕忙對之進行安撫,於是便伸臂攪過她的脖頸,讓兩顆頭緊貼著,慢聲慢氣,軟語柔情的說道:「好妹妹,你先別急,事情已經這樣了,早晚能見著他們,你急的是什麼?『好飯不怕晚,只怕……』」他剛要說出「只怕壽命短」這幾個字,立時覺出對她這個久病初癒的人說這話似乎很不妨頭,於是便半途止住了話頭,改口道:「看把你急的,身子剛剛好起來,就這麼風風火火的,倘若再折騰出病來可怎麼好呢!放心吧,我一定讓你早些兒見著他們就是了。」
  聽他這麼說,方菲才慢慢平靜了些,但還是說:「你這話可一定?」
  「一定,一定!我告訴你就是事情有八、九分成了,要不然我怎麼不早說呢!」
  方菲放開了手,眼盯著他問道:「你剛才說什麼來的?他們的母親要把他們帶往哪裡去?是嗎?」
  「不。我是說,袁厚芝這一入獄,家財被籍沒入官,他家裡人都是和他一類,是些無義之輩,如何能守住門庭?還不都是得來個『樹倒猢猻散』,尤其是那些作姨太太的,都是些水性楊花、輕薄浮浪的女人,她們怎能在那兒守著孩子到底呢?她們到哪兒去不與外人相干,單說那孩子隨娘走,將來到怎樣呢?所以我要跟你說的是,做為姐姐、姐夫,咱們就把他們領養過來,你看好不好呢?」
  「這不用問我?我自是求之不得的。咱們又沒孩子,有這兩個小弟弟該有多麼好哇!但是,這恐怕只是咱們的一廂情願,不知人家娘母子都是怎麼樣的心思呢?」
  「這個嘛,我只有盡力去辦了,倘若能辦成,領他們過來,咱們倆個教他們讀書識字,再大些時候,我還想讓他們拜明凱、明傑為師,跟他們學習些武藝和世故人情,日後學成文武雙全的人才,為國為民做些有益的事業。若得那樣,你爹你娘九泉之下也會歡喜,咱們做女婿、女兒的也就算是報答他們了,你說我這話對不?」
  「別盡想得美了,走著瞧罷咧!咱們走吧,還受人之託呢!你好好幫幫忙,多作些好事,感動神佛保佑,好積得功德,使得事事如意呀!」說著兩人起身上路,相扶相護著往城裡走來。傍午時分二人到了家。金媽媽已備好午飯,見二人回來,面上都帶有喜色,心裡也很歡喜。
  三口人一面說著此行的諸般情形,一面也就吃完了午飯。

  二十六尼僧謝世升仙否(1)

  二十六談喜中憂尼僧謝世升仙否
  觀音手眼各千隻眾生為何苦如故
  一
  過午,自重去客店告知燕家兄弟他們去見貞善所得的結果,和所見老尼一清的病情。幾人一商議,覺得貞善的婚事似可肯定了;有信物,願踐約;只是由於老尼的生死不定,也就只好把此事放放,待過一時再說了。明凱、明傑心裡雖急,可也沒法兒可想。臨了,自重又說讓他們再去給老尼玉清瞧瞧,看是否還有救治過來的希望,二人也勉強答應了。時間就定於今下午。於是三人分手,自重回到城裡就徑直到木匠坊給訂做了一口立棺——出家人活著時打坐參禪,死後也須坐葬——隨後又去買了裝裹衣物;還僱了兩個半老婆子準備著給兩個小尼姑仗膽坐夜守屍之用,衣物也交給她們帶去;又囑咐說:「倘或老尼姑去逝後要立即給穿好衣服,並扶住坐定挺屍,以便坐棺。」這些辦完已是很晚了。
  因為一天的忙碌,這晚金自重休息得早些躺在床上回想起這一天的經過,他不由的暗笑了,心想自己真真成了個「無事忙」了;可是轉念一想,這幾個可憐的女尼,在這種時候為她們奔走些是應該的。如此一想就感到靈魂上十分的慰貼了。在方菲還在灶間料理家務,不曾上床的時候,他已帶著笑意睡著了。
  方菲進房見丈夫已帶著笑容睡著了,心中猜想:他一定因為今天說起的那兩個孩子的話而高興的吧?想到這,自己也升起一股欣慰之情,一面就輕悄悄的挨在他身邊坐下,不由地犯開了呆想:自重說那兩個孩子——她的異母弟弟——酷似她的父親,相貌整齊清秀,那就肯定這其中沒有什麼訛誤了。這麼說,也就是方家後繼有人了!又因為袁家遭到這場變故而使得他們得以返祖歸宗,她是多麼慶幸啊!但她立時又覺得這種心思很不對,這不是懷有一種幸災樂禍的意思嗎?雖然父親的敗亡根由在於袁家,可幸災樂禍心總是不該有的;人人都應該存心善良才是正理呀!
  她心裡這麼翻來覆去的矛盾著。於是又回想起爹娘來:當初他們沒有染病、吸食鴉片煙的時候;家庭裡是那麼溫馨、歡樂、幸福哇!爹在閒了時,常常一面自拉自唱一邊做著鬼臉兒的逗女兒玩樂:娘常在從書場回來時給女兒帶一包香糖或是塊花布衣料什麼的,進門來就像鷂子撲小雞一般——上前捉住她的心肝寶貝親頭親臉之後,就塞過那包香糖只類,或是扯著膀子來比試花衣料,看看穿在毛丫頭身上可好不。爹娘對她這個獨丁兒女兒可說是有求必應,百依百順。可是自從他們染了毒癮之後,那情形可就讓人不堪回首了。想到這兒,便又不由的傷起心來。掉了幾滴淚之後;一時間又想起燕明凱給她講過的唐僧師徒喝子母河水的故事,當時便又猛省過來。同時也想:自重和婆婆這幾年為了自己的病體真是操盡了心;還不單是操心費力,為了她的平安、長壽,還認肯斷了金門的後繼接續,也不讓他生育了。一個無兄無弟的獨根苗,為了人道、為愛情,認可負著「無後不肖」的罪名,這是多麼讓人感動啊!
  他是個不攀附高位、不貪求利祿,胸懷淡泊而又事理通達,干於清苦而又勤奮博識,他是個好男人;與自己自幼相愛就一往情深,雖經坎坷也堅貞不逾,他是個好丈夫。有這樣一個好男人、好丈夫,是自己一生的福氣。為了他,自己也應該善自珍重;何況爾今又想不到有了一雙親兄弟、真骨肉,自己也應該算是個幸福的人了。想到這兒,不由的心底升起一股甜意,一時間甜透了心窩兒。於是抬眼去看看丈夫。看著看著,一時情不自禁,俯身去在他唇邊親了個吻。因為忘情力重,竟把他驚醒了……
  次日一早,天還不亮金自重就被打門聲驚醒。起身開門,竟是貞美和昨日打發去庵上幫膽兒的一個老婆子。她們跨進門就喘吁吁的說:「去了、去了,老師太升天去了!……」她們還要往下講,自重打住了她們的話頭,把她們讓進屋。
  原來昨天下午燕明凱哥兒倆遵從金自重的囑托,去了觀音閣,明凱給老尼診過脈之後,就遙著頭告訴貞善、貞美:「她不行了,只在這早晚。」說完被讓進客室,喝了一盞茶就要告辭,並說「一切用物金大哥都在給安排呢,臨時用人手兒我們再和金大哥一起來幫襯。現在我們在這也沒用,又不方便」。說罷就走了出來。
  貞善、貞美送出山門外。貞善心裡因有方菲昨日對她提過的那話頭,所以今天自從燕明凱進門來就對他格外的留心察言觀色,可是察看一回,見他卻是神色不動,讓她一點信息沒得到,就有些暗自心下納罕:怎麼這個人這樣沒情沒意、冷面冷心的?又一想:也許是年紀輕,在人前不好表露出來?想到這,就有心要趁此說點試探的話。但是,燕明傑已搶先下了台階,燕明凱便一付義無返顧的樣子緊隨著下去了。貞善心裡翻騰不已,臉色青黃、無情無緒的垂頭轉回來。貞美從來是個鬼精靈,早已對她上了心,可也沒見出什麼蛛絲馬跡來,不當耳風的閒事撂開了。
  少傾,就有那兩個老女人來到,說了是由金自重安排來準備幫助料理老師太后事的。貞善兩人自是萬分感謝,說是「金施主真替我們想得周到」。於是幾個人就輪流看視著老尼玉清。果然剛過半夜她就不再出氣,跨鶴升仙了。
  老師太伸腳一去,貞善、貞美兩人又怕且悲,便只有畏做一團哽哽咽咽的叨念「這可怎麼辦哪!」城裡雇來幫膽的兩個老女人見狀,便上來安慰道:「小師姑莫要慌,有我們呢。這種事我們見的多了。你們就看著吧」。說著,兩人就動起手來;先打了一盆水來給死者洗了臉。光禿兒,也不用梳頭。然後給套了昨天買來的八卦仙衣,帶上昆盧帽,腳穿高統淨白布襪,鑲雲掐牙黃緞木底小靴。諸物穿戴完畢,兩人就先要扶她起坐,但已屍體半僵,雖是兩人合力搬扶,無奈她比生前還硬朗許多,死不服軟。於是兩人就摁肚子的摁肚子,搬腿的搬腿,兩個人把生產的力氣都使出來了,這才把她做巴成個打坐蓮台的菩薩樣兒;但又怕她久病強直的腰腿再回過勁兒來反彈開,或整個仰倒回去。為預防在先,就找來些個被褥枕頭等物件在她前後左右圍了一週遭,以便使她定型。最後又把她生前所用的那串琥珀念珠兒給她套到脖頸上,才算是裝裹完畢。這兩個老女人雖說是久以幫人家守屍成殮為營生的,但像這麼給尼姑做後事、整屍形卻還是很少遇,因此,經過這番奮力撕把,兩人可都累得張口氣喘,汗流滿面了。
  待二人喘息定了,便轉對兩個小尼姑說道:「咱們也不必死守她,活著她都跑不了,這會兒靈魂又上了天,就更不能跑了。再說,你們兩個年輕輕的膽兒嫩,在這兒看著也害怕,咱滿就都往那面屋裡坐著去吧。」兩個小女子自然是樂不得這麼才好了,於是撥了撥燈芯子,添足了燈油,幾個人就一齊退出來,往客房屋裡來了。
  俗話說「三個女人一台戲」。此時是四個女人湊在一起。雖然貞善從來言語不多,可也算多個人頭兒。首先,兩個老女人已汗退乏消,緩過了精神頭兒,此時便拉開了話匣子。其中一個麻臉的先開了腔:「哎!老師太來庵上這麼些年,城裡城外常去化緣走動,都怪熟相的,她這一輩子可也夠苦的了!如今,哎!你看,這光景多麼冷清啊!連個頂靈哭孝的人兒都沒有。再說,剩下這兩個小師姑在這兒,前不靠村後不靠寨,孤零零個小廟頭兒,往後可怎麼修行下去呀!嘖嘖,真讓人怪可憐兒的。」
  她這幾句話兒不打緊,可把兩個小姑子給惹傷了心,當下就齊聲嗚咽起來,接著便抱在一起放聲嚎啕大哭不止。這更深夜靜的時候,空郊曠野的地方,萬籟俱寂的環境,兩個年輕女子的尖聲細氣的顫音,那淒慘、那悲涼,真比深山空谷裡的狼嚎還刺人肺腑;倘若那神殿上菩薩真神蒞臨,她的心也將會被這哀怨淒愴之音撕裂出來!這真叫「一聲子規泣,三月江不流,此際棲枝鳥,聞之亦悲啼!」。
  貞善、貞美這一腔哀怨是早已蓄在肚裡的苦楚沒得機會倒,被這麻臉婆的一句話給戳破喉嚨發洩了出來。因為貞善原就是個多愁的人;近來心裡又存有了燕明凱這個想頭。今天方菲來此這一問,她可就認實了這宗事。可是燕明凱今天來時是這麼個神情態度待她,莫非是嫌她什麼而不中意嗎?自思自量,要是就這樣,即使當真能嫁了他不也是得含著一肚子委屈過日子嗎?這會兒,又加上身世感受、眼前景況,這就把個心兒傷透了;所以才有這麼一番大哭。貞美呢,心裡早就有了燕明傑。幾次與他見面,言來語去留心看著,不知怎麼這個小子竟是不哼不哈、不紅不白,好像對她的一些示意一點兒知覺也沒有。今天方菲來也只找了貞善說什麼,而把她放一邊曬著。要是真的貞善一個人走了,剩下自己一個人可怎麼辦呢?原說是要抓住「兩隻鳳凰」,現在看自己是要落到乾枝上了。再有眼前這個場面,她的一顆心就醃在醋缸裡幾年了似的,那個酸哪要怎麼酸就有怎麼酸,所以麻臉婆兒這幾句無心的話兒恰好對景,一針就扎到了實處,故此有了這一哭。

  二十六尼僧謝世升仙否(2)

  二
  這倆人的一場哀哭可把兩個半老婆子給哭慌了神,趕緊上前來勸慰。兩個人不說不行,說,又怕不知哪句話更勾起傷心;所以就心裡干急,結結巴巴,不知該說什麼好了。這麼鬧扯了半天,貞善兩個人才慢慢止住了悲聲,只剩在那兒干抽細嚥了。
  幾個人就這麼靜靜的坐了一會兒。一時間天還不能亮,呆坐著又要犯困,老女人中那個黃臉婆便生話兒,小聲埋怨她的夥伴:「我說麻嫂,我說這話可不該的;你說話可別再那麼不留神了;小師姑都是年輕輕的,心眼兒細密,臉皮兒薄嫩眼窩子淺,別惹她們傷心才是。要說你就說點兒討人笑的解解悶兒,也好熬長夜。你看剛才,把人鬧的心都沒處擱了,難受巴巴的,是個什麼滋味兒!」
  「誰不說的呢!也是剛才在那屋跟老師太兩個撕巴的,把人累蒙了,說話就沒經心;我這會還在心裡不好受,像把抓的似的。」說著,她拿眼角兒掃了兩個小尼姑一下。「可你說呀麻嫂,老師太那麼躺著裝棺材好不好呢,偏偏還非得讓她坐著幹什麼?活著受苦,死了也不得個好兒,還受這份折騰!你說她這是哪一世造下的孽呦!」
  「可不是的呢!」黃臉婆也抱幾分同感的說「哎,要說呢,這話可就有點不大中聽了。」說到這,她就把兩個小尼姑溜了一眼,然後又把嘴巴貼到麻臉婆的耳邊上:「這個麼,我早也不懂得是怎麼回事。有一回俺那醉鬼高興了,嘿兒嘿兒,不知怎麼想起了這話,偷偷告訴我,說是人躺著睡覺最舒服;可是一舒服了就愛生邪心,就是『那個』邪心,年輕人更是的。你想出家人還興許這個嗎?所以和尚、道士、姑子都得打坐——就是坐著睡覺,要不就守不住心;心不誠怎能成神、成仙、成佛得道呢?俺那醉鬼又是和俺沒正經話,誰知這話真假?俺也沒出過家,不知這些底細,他也興許是閒逗哏呢?」
  麻臉兒聽了卻來了神氣:「錯不了、錯不了!嘻嘻!躺枕頭上才有這份心思跟你說這種磕兒,是不是?嘿兒嘿兒嘿兒!」
  黃臉婆兒反手就捶了她一拳頭,同時朝著貞善、貞美兩人撇撇嘴兒,示意她:還有那倆人。
  麻臉可不把這警告放在心上,只白了下眼珠,嘴唇撇得像塊干磨菇,那意思是她們聽了又有啥!老姑子還不早把這種事當她們傳授了。兩人這麼挪揄一回。麻臉婆又帶幾分抱怨的說:「你那醉鬼漢子還有這份閒心跟你拉這些磕,這你不就是不打自招的承認了你是個老臊狐狸精了,他才有心思跟你說這種磕兒;你看俺那個老死鬼,成年成月的也不想回個家;就年頭到年尾回來一趟,也跟俺生餑餑似的,哪有個近乎磕兒!這一輩子跟他真是屈死了!」說著就有些落了興頭兒。
  「嘖嘖!真也是的!俺們女人一輩子攤上這麼個人,真也算屈到家了。」黃臉婆同情的說「可我說麻嫂,你家那爺們兒成年不在家,都到哪兒幹什麼去了呢?」
  「他能幹什麼?就是忙的那口煙唄!有了煙泡兒就沒完沒了的抽;沒抽的了就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東一頭西一頭的四下掏弄錢、掏弄煙。這一陣子聽說是鄉下辦團練,他歲數大了,又一身煙癮,提不得刀,抗不得槍的,就在三合鎮團練局給做飯,混大煙抽唄。家裡我和孩子就是餓死了他都不管。我呀!咳!真……」。麻嫂正在說到傷心處,就聽遠處隱約傳來雞叫聲。黃面婆抻了下懶腰,歎息道:「麻嫂,已經攤上那樣的人了,難過也沒用,你就自己將就著過吧。」一面站起身,說「哎呀,雞叫了。我說呀,咱們是不得早些往城裡去給那個金先生報個信去,好讓他來給料理料理?」
  「是啊,是啊。」麻嫂應著道「送去信,他們來了人,咱倆就算完事了。」又轉過頭來和貞善、貞美說:「小師姑,你們倆說呢?」
  貞善點點頭。貞美反問道:「這麼早,一個人去不行,要是去兩個,都誰去好呢?」
  幾個人一商議:黃面婆說她熬的心煩了,自告奮勇,要去。貞美說兩個老的去,剩下她們兩個小的害怕。又說師兄病著,就由她去吧。於是她們一老一小便這麼一早來到金家。
  金自重聞訊,讓她們先回去,他隨後就到。他隨即漱洗了,趕到早市,雇了十來個賣短工的鄉下漢子,領著來到棺材鋪,讓他們把做好的棺材抬往觀音閣;自己又來到燕家兄弟住的客店,幾個人就一同來到了廟上。
  當下分派人在廟旁不遠處挖坑穴、搬運沙石。另有幾人加上兩個半老婆子,一起把老尼的坐屍放入棺內。貞善貞美燒香、叩頭,又念了幾本經文。然後眾人一起七手八腳把棺材抬進墓地,安放下之後,不多一會,便壘起一座小寶塔。按佛門道理,一清師太便算是修成正果,升入極樂世界。她這個多磨多難,不清不白,不好不壞,不男不女的肉身就如此結局了。
  葬事完畢,打發去幫工幫膽的閒亂雜人。貞善、貞美把金自重和明凱、明傑三人讓至客室坐了喝茶。茶間,貞善含憂帶戚的慢聲道:「蒙幾位施主相幫,師父的事算辦過了。但只是這庵堂過於孤伶,又兼素日間師父總跟俺宣講那些神佛仙鬼,地獄輪迴等等;有師父在,我們雖然害怕,可總還有她給仗膽;爾今她這一去,我們就都失去了拄心骨,一些風吹草動的,都讓我們疑神疑鬼膽戰心驚。像這樣,這還怎麼活下去呢?」說到這裡停下話頭,偷眼去看看燕明凱,見他還是那麼一付目不斜視的毫無表情,心裡便涼涼的,說不下去了。貞美見狀,便顫聲接話道:「這不,師兄這麼說了,就請求幾位幫人幫到底,幫我們兩人籌劃籌劃,讓我們暫時有個站腳之地,容日再講長遠的,是不這樣才好?」說著,淚水早已滾落下來。再看貞善,也正在那裡啜泣呢!
  金自重見這樣,忙勸慰道:「二位先不要煩惱。這事你們不說,我和方菲也給你們想到了。只是有一層門檻隔著,你們都是空門清淨的人,所以我沒說出來。既然你們這麼說了,我今說來也就沒什麼了。這事兒這麼辦怎樣?你們如有別的安身去處更好;如沒有,就先到我家,和方菲相伴一時,其他慢慢再商量。這庵上的事,我代你們往衙門遞上一紙稟貼,給地方上通個信兒,就不用管它了。這樣若是可以,就趁著天時尚早,你們就收拾一下自己隨身的物品,我去找輛車子,天晚之前就趕進城裡去,你們看這麼樣可好嗎?」
  貞善望望貞美,兩下一點頭,便一齊起身,秸首稱謝道:「這就多騷擾你家了。」
  自重便向明凱、明傑說:「那就請二位兄弟在這稍候,先為師姑幫幫膽,我這就去找車來。」說著就要往外走,燕明傑忙站起身攔住他說:「不勞大哥跑腿,就讓我去找車吧。您這一早晚很辛苦了。」說罷,向明凱打個招呼,就離了出去。

  二十六尼僧謝世升仙否(3)

  三
  這裡,貞善、貞美便動手去收拾東西。自重、明凱兩人見她們收拾的儘是女人東西,不便插手,於是就出到庭中信步走著四下觀望景物,一面閒談著。但見這庵院乃是座落在一道山樑下的台地上,山樑上下滿處叢生著松柏,鬱鬱蒼蒼,甚是繁□,直逼到庵院垣牆下。垣牆內裡,殿堂之後是一處小園林,其中山花野草之外,有幾株百年老榆,雖是樹身高大,但因年久枯槁,已是枝葉稀疏;枝枒處築著數堆雀巢,樹桿上淋著斑斑駁駁的雀屎的痕跡。此時正當日色偏西;一群群烏老鴉陸續食罷歸巢,不斷發出「嘎啦啊,嘎啦啊!」的哀鳴,這哀音給這個悽清孤單的小庵院又平添了一層陰森恐怖的色彩,不由的讓人心下有一種悽惶的感覺。明凱為這情境所打動,感歎的說:「莫怪這兩個女子說在這裡沒法呆下去!這光景,大約除了心如死灰,萬念具寂的年邁之人能適應,此外,但凡有一些生機活力的人也難以忍得了這般悽苦哇!難為她們兩個怎麼在這熬了這麼些年了!」
  自重也口打嗐聲道:「哎!不是說麼,人間世事萬般都有個不得已呀!你想,她們都還是在孩子的時候來到這兒的;你說,一個少小年功的小女孩子,離了爹娘,在這個茫茫人世上,像個小羊羔一樣,不凍餓死就算萬幸了,還管得了什麼孤苦悽涼這些個;再說那會兒她們也不懂這些情感吶!及至長些,懂得這些的時候,恐怕也就習苦不言非了!」
  「是啊,」明凱深有所感的說「但是若說小孩子就不懂這些感情這也不合事實;你不見小小嬰兒也有時因為照顧不周,或環境突然改變而上火生病的嗎?因此我們說小孩子也不是不受環境困憂的,只是他們不會表達罷了。若說『習苦不言非』,這倒可以有一些;不過習了苦也就是人自身的性情改變了。要不怎麼說人出了家之後就長了乖僻呢!」
  兩人正說著,見貞美開了正殿門進去找什麼,他倆便信步往殿前台階上走來,到階上停了腳,從開著的殿門往裡觀看。明凱雖來庵上幾次,但從沒留心殿堂上的塑像都是什麼樣兒;這回才看分明了,原來正中座上是一尊叉手叉腳的「千手千眼」觀音,座前兩側分別侍立著善才童子和龍女。仔細看那觀音法像,但見其項上四面是臉,並都慈眉善眼;項下一周或直或曲伸張著許多支手臂,每隻手掌還都長有一隻眼睛;每個手上又都各持一件法器,有:鍾、幡、鈴、鐸、劍、杵……等等不一。明凱看了一回不解其意,便向自重說道:「咦!平常在各處所見的觀音畫像和常人相同,怎麼這尊像的形體是這麼個樣子呢?」
  自重道:「先前我見這般模樣也甚是不解,後來留心尋找答案,在一段經書裡發現了關於這事的說明;觀音菩薩曾發誓要普度眾生,但是面對茫茫人世,芸芸眾生,又苦於自身形單勢孤,力量不足,無奈便施展法力,分一身為四十二個大慈大悲的化身菩薩。這樣一來。她自身可就吃盡了分身之苦了。雖然盡了她最大的努力,要做的事業還是做不了,因為人世間的苦難太多了。並且她又感到光是救人出苦難不成,還得渡化那些給眾生製造苦難者;否則渡離了這一些,又要出現那一些,這樣源源不絕的生出苦難,不獨有救不完的苦難,且又永遠心裡不得安寧。所以她要救眾生就得同時把苦難的根源也消除才成;也就是還要把製造苦難的罪惡人物渡化為善行者。
  「人世的苦難其來由總不出天災、人禍。要根除天災人禍,談何容易!天上地下,山林草澤、江河、風火、毒蛇猛獸、瘟神疫鬼、獨夫民賊、權奸豪貴、亂臣賊子、城狐社鼠、魍魎魑魅,……且不說其它,單就帶毛喘氣的那些東西,都是毫無心肝,陰險狡詐,詭計多端,劣根頑性萬劫不覆,真可說是『天火燒不盡,陰風吹又生』。雖是菩薩、佛主,又究竟有多大的神通!因此,觀音的師傅——無量壽佛道行高深,早已看透這一層了,就主張無為而治,聽其自然,所以他的法像就總是咧嘴憨笑,因而他總是那麼心寬體胖,樂哈哈。
  「佛祖見觀音如此認真辦事,有些感動,就勸慰她『放開心胸,莫著急,慢慢來嘛!一面又幫助她把那四十二化身復合到一起,以免除她長久忍受分身之苦。只留下四十二隻手臂,每隻手臂生長一隻眼睛,代表一個化身;有手有眼表示是在看著、幫著你們吶,已盡到力量,再有苦難,是我沒照顧周到,這就怪不得我啦!佛祖這麼耍了個滑頭,採用個不了了之手法,敷衍了事。
  佛祖雖然如此道行高明,可是世上還是供俸菩薩的多,供佛祖的少;這麼看來,可見人心還是不可欺的呀!」自重說到這裡,哈哈大笑起來。
  「再說:四十二隻手、眼,為何又稱做『千手千眼菩薩』呢?這裡原來有點奧妙:四十二隻手臂,除去主體原有的兩隻,還有四十隻,每隻手臂配以佛門法界的二十五情;四十乘以二十五,是為一千,故而稱之謂『千手千眼』,其形象也就成為這各個樣子了。」
  「啊、啊,原來還有這些說道——想佛教乃是西域傳來中國的,觀音身為該教聖者,他主張,力行救苦、勸善、普渡眾生,這表明西域也和中國同樣有罪惡、不幸福。他雖然分身力行、使盡解數,終也不能徹底普渡因而瀉了氣。」明凱無限感慨的說:「想我們世上歷來多有以行俠仗義,剷除不平為己任而遊走江湖的,可是從沒聽說把哪一個時期拯救成一無罪惡,真正稱得上清平和樂世界了。這情形不是和觀世音分身救世而不奏功效一個樣嗎?哎!救世、救世;難哪!」
  金自重聽到這兒,也搖頭歎息,說:「這確實不假。觀音感化,俠士行俠;這兩行之外,從古到今,在咱們中國像孔、孟也好,老、莊也好,還有楊朱、墨瞿等,各自一種主張來挽世風,救撥眾生,可哪一家救撥成了呢?罪惡沒見少,時弊倒日漸深重了。你看世界可不可悲?」
  「哎!天下這麼大,怎麼就沒有一個大聖賢能想出個完全的主意,從根本上把世界治理得海晏河清,世道安寧,人民同福呢!……」明凱讚歎的說著。
  就在這時,明傑已尋了車回來快步來到廊下。這時貞善貞美也已收拾完畢,幾個人便一起動手搬運東西裝車。不一刻裝車完畢,出來鎖了庵門,讓貞善貞美車上坐了,車子在前,自重幾人在後跟隨著,一行人便徑直往城裡的路上來。走了一會兒,明傑回頭看看離開庵院已遠了,便說:「頭會在廟裡聽你們說『世上的苦難佛門祖師、菩薩救不完,俠義之行也救不完;我就想說只是在菩薩跟前不便說。現在離開了那裡,在這兒說也不妨了。
  「前兩天來這廟上,見殿前有『佛法無邊』的匾額,我就想:佛法既然無邊,也就是什麼事都可以辦到,那為什麼不從根本上祛除人世災苦呢?人世災苦總的來說不就是天災人禍嗎?若是佛門法力施展起來,不使天地間發生水旱、洪澇病蟲災害;再像農家選種籽似的不讓那些奸險惡劣之輩投胎轉世,盡生善良者到世上來,人類世界不是就沒有天災人禍了嗎?這樣一來,佛主佛徒既省去了對世上眾生的救撥之勞,又免去誅滅罪惡之徒的殘酷之舉,這樣豈不諸方完美呢!」說罷哈哈大笑起來。自重明凱也都被說笑了。
  笑罷一回,自重才慢慢說到:「話是這麼說;可誰不知道,宗教都是人創立的,都為了使人向善的,那意思無非是讓人人都做善行,世上也就成為天國、樂園了。只是『龍生九子』不能都一樣的向善哪!」
  明凱點頭道:「世事難辦就難在這裡呀!」走了一會兒,車子來到城關外,明凱二人便分手自回客店去了。
  車子到家,自重先一步進來對老娘和方菲說明一聲,一家人就忙忙出來把車上二人接下車,讓進屋來。自重便和車伕搬進東西,打發了車子去。
  當下自重搬往老太太屋裡去,讓老太太和幾個年輕女人住一起。安頓好之後,金媽媽和方菲少不得對貞善二人說了些安慰的話,讓她們不要見外、寬心住著,別的一切都容日再說。二人原本和金家甚熟,今又見一家人這麼熱誠相待,也就安下心來。但只是覺得這麼兩個年輕輕的出家人住在一個俗世人家很不像事兒,於是一商議,反正無論如何是再也不想回往廟裡去了。早晚是一回事,不如就趁早還了俗裝吧。她倆個原本也沒剃髮受戒,現在要還俗,也不過只是一張皮兒的事——脫下緇衣換花繡而已。方菲和金媽媽也這麼說,於是便於次早改換了裝束:貞善著了一件海蘭色帶有細花的長衫,外套了件月白長身坎肩;原先盤在帽裡的秀髮也放開來,在腦後編了一根長辮,稍上紮了一道粉紅絨頭繩,飄飄蕩蕩的拖在腰下,腦門上梳下兩縷劉海發簾。腳著一雙蔥綠絹襪,紅緞金花軟底繡鞋;臉上描了眉,塗了粉。又對著鏡子前後照了一番,自覺很是滿意;唯一的缺憾是沒有耳環眼——將來可以補上的。不然再帶上一付瑪瑙或翡翠墜子,自許不算傾國卻也傾城的了。貞美呢,身著鴨青長衫,套件桃紅半身坎肩。也梳了大辮子,同時又在兩旁細細的分出兩股小辮子來,也都紮著金紫燦燦的艷麗頭繩。面上,發簾下,秀眉細細,桃腮溶溶,鼻俊口清,唇紅齒白。腳上是花襪繡鞋。這一雙小女子此時真就是出水芙蓉、帶雨杜鵑一般,只把方菲和金媽媽婆媳兩人看著樂得直咋嘴,誇讚說:「一清老師太是怎麼找來的這倆徒弟,早那身裝束沒看出來,今天這一打扮,真是一雙小仙女,小美人兒啊!」兩人聽了,都羞紅了臉。
  誇了一回,方菲剛待要叫「善師姑」,立即想起此時再那麼稱呼就很不合適了,因而沒叫出口就停住了,稍一偏頭才又說:「早時候叫你們那稱呼這會不好叫了,那麼你們原來在家時都是什麼名字來的呢?」
  貞善見問,答說:「我本來乳名叫婉蓮。」
  貞美說:「俺家姓荊,那會兒娘叫俺寶珠來的。」
  「那好哇。」方菲面含微笑,說「俺金家就只一個男兒,正正俺娘還少女兒,俺還缺少姑娘做伴。現在我就叫你們蓮姑娘、寶姑娘好了,你們可願意嗎?」
  倆人都點頭說:「好。」
  晚間,自重和方菲商議,為了事情早做分曉,不誤明凱他們的正事,應盡早向史婉蓮說明她的婚約之事。她若願意踐約,就好著手辦理;如不願意,也就罷了。方菲便應承次日由她來向婉蓮說知。

  二十六尼僧謝世升仙否(4)

  四
  次日,方菲便詳細的向婉蓮說明了前日在庵上所講的婚約之事。婉蓮到這會兒才明白過來,怪不得這個燕明凱這些時候所表露的是這麼一副木然不動的神情,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她當時便如當頂被澆了一瓢涼水一般,愣了一會神,想了一想——自己已承認了信物的,還有什麼好講的!再說,那個燕明國人頭兒也不一定就比他這兩個弟兄差。心裡雖然覺著事不如意,便怏怏的說:「事兒既然這樣了,好歹也是命定的,就憑著信物驗證吧。」說罷便悶坐一旁不再言語。方菲見狀,明白她的心意,也不強去打擾,就和寶珠攀談起來:「寶姑娘,在家時候可曾議過婚沒有?這會兒又是怎麼打算的呢?」
  寶珠才聽了方菲和婉蓮所談的關於燕家的這樁婚事,就已在暗自琢磨了:「婉蓮姐既然已另有了主兒,那麼這燕家的這兩個小子,我要能抓住哪一個,也都算沒錯長眼珠兒。當然,還是那個小小子性情活潑,想來易於相處了。」這會兒聽方菲這一問,便裝羞帶慚的答道:「咳呀,你這個嫂子怎麼當的呀!不跟妹妹們說個正經的,盡講這些『婚』哪『素』哇的!叫人怎麼答對呀!」說著臉兒還有點紅了。
  「怎麼,我這不是正經話嗎?」方菲一臉莊重的說「不是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嗎?你們也都二十頂格的大姑娘了,離開了廟,不出嫁還要怎麼的呢?爹娘又都不在跟前,我這當嫂子的不就得替你們操心嗎?」
  「那麼說,好吧。我也在家時候還小,後來沒等怎樣就送進了廟裡,還提什麼婚!這會兒師父沒了,婉蓮姐姐是原來有主的了;我雖然有父母,可是幾年前那會鬧蝗災,全家都往南方逃荒去了,到今兒也音信沒有。再一想到個人,在庵上這些年了,爾今就是回到莊上,人家還不叫俺小姑子、小和尚的!人也難做呀!俺年青青的,可哪裡是個家呀!如今想來想去,反正俺和師兄——啊!不,是蓮姐,這些年苦哇難哪都在一起熬來的,就是親姐妹了,也不忍得離開。原也不知道她還有燕家這門子親事,只想姐妹們日後能常在一處。這會兒她要嫁到燕家莊去了,可是,又沒個娘家人送嫁陪親,我們同師一廟這些年,爾今就算是姐妹一場吧,我當妹妹送姐姐出嫁不是入情入理,應該應份嗎?」
  「是啊!你送嫁陪親,這是應當的啦。可我是說你以後的事啊。難道送去以後還能常住那兒一輩子嗎?」方菲聽她的話音和近幾天在庵上和到家來所見她的神情,心下已有幾分明白了她的心思了,因而才有最後這一問。
  「哎!我呀是只想眼前,還沒想以後呢!送她去以後再說吧。你要是實在往下問,我也打定主意了,就是跟她一起去,到那兒認她們個哥哥嫂子,先站個腳兒,別的話日後再說。俺是這個主意,可就不知她嫌惡拖累不?」邊說著,又轉臉去探詢婉蓮的神色。
  方菲便含笑點頭,不再言語。
  婉蓮此時正在心裡不自在,在眾人眼前又不好太露聲色;今聽了寶珠這番至親至切的話,心裡不由的一陣酸楚,於是一把抱住寶珠的脖頸,就傷心的滴下淚來。寶珠也明白她的心思,當下兩人就相抱著抽泣起來。
  方菲對此看的清楚,只覺得這事難為,只好一旁瞅著歎氣。金媽媽哪知其中底理,便來勸解:「哎!好閨女,別這麼樣吧。難為你們這些年了;現今不是都要得好了嗎?史姑娘婚事有主兒,只等燕家那小子一來相認就好過門兒了。荊姑娘沒說人家也別愁,你要願意給我做個干閨女,等明兒我給你相看個合適的人家兒成不成?」
  寶珠是個機靈人,聽老太太說要認她干閨女,便立時收住悲泣,跪身給金媽媽磕頭叫娘。金媽媽樂得咧開了那缺牙少齒的嘴巴,一把把她攬在懷裡,叫丫頭。婉蓮先是一呆愣,一時間轉過神兒,擦把眼淚,也照著寶珠的樣兒,給金媽媽磕頭叫娘。又說:「我沒有別的親人,從今您就是我的親娘了」。
  金媽媽原只以為這寶珠看婉蓮的親事有了指望而自己難過,所以拿這話安慰她;沒想到她們當了真,而一舉收下兩個如花似玉的乾女兒。心裡這一喜就不用說了,只把那一張核桃皮似的老臉都樂得放出了光彩。當下一手拉住一個說道:「我這一輩子沒女孩兒,成天只把媳婦當做女兒看待;沒曾想,沒揩屎沒括尿,一下子有了兩個這麼好的女兒,我這是哪一輩子修來的福分哪噢!」說到這衝著方菲說「你看著我這兩個女兒可別眼氣。你得好好兒給我哄著她們,要不我可不依!」一句話說的幾個人都笑了。
  金自重在另屋裡聽著這屋一會哭一會兒笑嘻嘻哈哈怪熱鬧的,就過來看視。進得屋來,方菲就向他說:「你看看吧,俺娘今晚一下子收了兩女兒,你這當哥哥的也得有點兒哥哥樣兒呀!」
  自重聞言,驚異的瞪大眼睛問母親:「娘,這是真的?」
  「怎麼不真!我這一輩子就養你一個,這會兒又有了兩個女兒,你以後可得有個哥哥樣兒,行事兒上,得多照看她們些呀啊!」
  「那一定、一定。但只我這手頭一無長物送個禮兒,可叫我拿什麼表示哥哥樣兒呢?」自重咋著嘴兒,在地上連撓腦袋帶搓手,最後說「這麼辦吧,等妹妹們出嫁時候我一起送禮物吧!」
  兩個姑娘聽了都羞紅了臉,把頭緊靠到金媽媽肩膀。少傾,婉蓮捅捅寶珠說:「咱們還不該給哥哥嫂子行個禮啦!這幾天跑前跑後的,忙碌操勞。不講報答,就是認哥哥,也該行個禮呀!」寶珠被這一提,忙說「可是的。今兒先認哥哥,等以後咱們有那一天能報答了的時候再說報答吧。」說著,兩人忙站起身在地上雙雙給自重施了一禮。這邊自重也忙還了禮,說了幾句「都是自家人,別見外」的客套話。然後回身坐到椅子上。婉蓮寶珠也都坐回了原處。
  自重這才說:「二位妹妹別見外,且放寬心住著。明天我就和明凱明傑兩人說,讓他們早日把那燕明國找到這兒來。好把貞善——」他剛說出「貞善」兩字,就被方菲給截住了:「你這人哪!兩個姑娘都離開庵院了還這麼叫!告訴你,這大妹妹叫婉蓮,小妹妹叫寶珠,往後再別那麼叫了哇!」
  「啊!啊!是了、是了。叫熟了嘴,就沒想起這個來。啊,是把婉蓮的婚事給敲定了,完過婚也好一落一穩的過日子。寶珠妹妹呢,是怎麼個主意?你自己好好先想想,要回家?過些時候哥哥就送你回去。或者還有什麼別的打算,說了,咱們慢慢辦去。反正別著急,日月長著呢!」
  方菲便將寶珠的話學說了。自重也心裡有些明白。
  大家又說了會兒閒話,就各自安寢了。

  二十七驗證契合比目魚(1)

  二十七乃二失齊驗證契合比目魚
  物符心差各自煩理順情違命不濟
  一
  過了幾日,這天傍晚時分,明凱、明傑果然領了燕明國來。自重已由衙門回來,迎接了他們,招待晚飯後,大家坐在自重房裡喝茶閒話。金媽和方菲在外面收拾碗盞鍋盆。
  這面屋裡,寶珠便悄悄的撮弄婉蓮,讓她去往外間偷偷瞧這個燕明國,看看究竟是個怎樣的人。起先婉蓮還直勁害羞,雖是心裡想要見見真帳,卻又忸忸怩怩的推拒,直往後退。後來到底經不起寶珠的串掇、推拉,便相拉著半推半就,忐忐忑忑的來到堂屋門後。婉蓮被推送著後背立身在前,寶珠撮住她的後腰,貼臉到門縫處,屏聲息氣朝裡巴望。此時,因天色尚早,她們又相看人心切,故此,這婉蓮就看得十分真切明白;她不看清楚還好,這一看真切,一顆心立時就像掉進涼水盆一般,頭也暈了,腿也軟了,眼也黑了。臉也白了,只聽她「哼」的一聲,晃晃搖搖就要倒。虧了寶珠扶的緊,趕忙架住膀子把她拖回屋裡去。
  你道這是為何?原來是「龍生九子,九子各別」,燕青的幾十代玄孫了,就能還是個個英姿颯爽如明凱、明傑?這個燕明國外貌上身粗體闊,粗眉暴眼;瞿青的面皮上高高低低的一臉丘疙瘩,還加上一部密密匝匝一週遭的絡腮鬍呰,看上去幾乎就是一個活李逵。更有,他還是個四世單傳的驕子。自功被寵慣,傲慢成性。
  燕家子弟歷來都嚴守家規;日習文夜習武,又保有祖上留下的老傳統,因而個個知書識禮,英武義俠;唯有這燕明國不喜書文,偏習武藝,這就促使他負勝好強,剛愎自用。如今長成一個粗勇有餘,溫文欠缺的莽夫。幾年前父母下世,又無三兄四弟,今就孤身一人過活。當初他父母在時,曾替他往省城尋訪過史家這宗親事。沒尋到,便向他說知此事根由,留給當年兩下所訂親的信物,令其後尋得時以此成就婚姻。
  這次明凱、明傑回莊上告知他此事時,他開始很是歡喜;可是,當聽說是在尼庵裡遇到的之後,起初那興頭便一掃而光了,一口回絕說:他不能要這樣當尼姑子的女人做媳婦。那理由是:如世俗間流行的說法「是:爛泥圈、糞尿擔;三巴(牛羊尾巴、豬狗嘴巴、燒糊的鍋巴);五子:(戲子、婊子、花子、姑子、遍子)最可嫌。尼姑成天燒香拜神的,和鬼、神混在一起,身上有鬼氣。就像」妓女身上有髒氣一樣的不可容忍。他覺得自己是個堂堂男子,烈烈丈夫,應該匹配個清似水,瑩如玉的姣好女子才是。後來經明凱、明傑一番苦勸,說:這是祖父給說上的親事,而且她上廟是在功年,失去家人父母,為了活命的情勢下;並且還沒剃髮受戒,只是在廟內養身活命的事。要講在廟上就有鬼氣,那理兒更不對了;因為,我們平常人不是說:人死了就成鬼了,那麼咱們的諸輩下世先人不都是鬼嗎?我們所有的人又都按四時八節的掃墓祭祖,上墳燒化香燭紙馬,叩頭敬禮,這些行為不都是在和鬼打交道嗎?若有鬼氣,我們的鬼氣倒是真正的,尼、僧、道士人家其實那倒是跟神佛、仙人交往,比我們高尚得多呢!
  燕明國被二人這麼一說,也就有些回轉。又兼他孤單過活許多不便;況且又二十大多的年歲了,娶親之心早非一時。所以總在思量有朝一日訪得那門娃娃親。不料想今日獲得了,又有這些差遲,這真如送到嘴邊的鮮桃又掉到陰溝裡。那一夜他沒睡好,翻來覆去盤算這樁事。最後打定了主意:溏子水不潔總還比幹著好。於是,次日帶上信物、銀兩便同著明凱、明傑一起來到金家。當大家座間談起這宗婚事時,他那一股不悅的心情就又浮上臉來。他不惱怒,那付尊相都不大討人喜歡;這一惱怒,那就更沒有看頭了!
  史婉蓮在門縫裡看到的正是這樣一付面相。再加以在座的另外三人都屬於英俊型的,這麼互相一陪襯,就格外顯得她這個未來的丈夫的刺眼了!另外還有,她心裡原來已誤認了燕明凱,有了這些,所以她此時所受的精神打擊也就太大了。
  史婉蓮被安放在炕上,寶珠也嚇慌了,一勁兒呼喚「醒醒!醒醒!你快醒醒!」兩手又在她肩上緊捶打。這麼捶打好一陣,她才長長舒出一口氣清醒過來,流著眼淚悲歎道:「天哪!天哪!殺了我吧!我這命怎麼這麼苦哇!」
  寶珠見她甦醒過來,才把一顆心放下。見她這麼悲傷歎惜,便問:「好姐姐,你這是怎麼啦?作什麼說這樣話呀?」
  「唉呀!好妹妹呀!你就別問啦!殺了我吧!殺了我吧!你沒看見嗎?這個凶神惡煞樣的人,看著都讓人發怵,可怎麼跟他過日子啊!」她越說越傷心,又礙著隔屋裡有那些人,也不敢放聲,就只是暗憋乾嚥,抽嗒啜泣,只抽的她渾身猛烈的顫抖著。
  寶珠聞聽這話,這才明白就理,就忙勸解道:「你可千萬別這麼的。你想想,咱們現在是在哪兒呀?住在人家咱們就夠不安穩的了;若是再像你這麼樣,這不更為難了嗎?我的好姐姐,你這不是糊塗嗎?」
  婉蓮本不是糊塗人,今天這是實在受刺激太深,一時忘情才如此的。今聽寶珠這一提醒,便趕忙收住悲淚,忍下一腔哀傷在肚裡。
  此時金媽媽和方菲也都聞知,回屋來看視,當聽了寶珠說明之後,婆媳倆也都暗暗咋嘴,覺得燕明國這個人的外貌、言談是太與婉蓮不般配了。「可事已如此,又能怎辦呢?再說,世上男女,哪有幾個都相宜的?往往是相差很多,一旦成了親之後,倒是過得很和陸、甜美的。」金媽媽當下就這樣安慰、勸解了一回。
  婉蓮也就不再表露什麼,只是滿腹心火在暗暗燃燒著。
  天黑之後,燕家兄弟三個才離開金家回了客店,對於那一屋裡的情形毫無知覺。
  次日飯後,三人又來到金家,同著金自重夫婦和金老太太、寶珠的面,燕明國拿出他這一方的信物,史婉蓮的信物遞給金媽媽,把兩個半面銀製比目魚拿在手一合驗,果然嚴實合縫,絲毫不差。接著又由在座幾個人傳遞著,每人都看過,燕明國最後看了,都沒有異言。現在就該讓史婉蓮親自驗看過了。於是由寶珠回屋去拉她來,隨便看了看,便又扭身走了。金家三個人是都知道婉蓮的不如意了;燕家兄弟三個還只道婉蓮是害羞了,所以也沒在意。就這樣,燕明國和史婉蓮雖然兩人的心裡都彆扭,但是這樁婚事也就算鑄定了。
  當初以比目魚為定親信物,無非是取俗語:「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為蓮理枝!」這個吉利、合美的意思;可是,豈不知這比目魚並不吉祥合美。因為在動物界裡其他東西大多兩眼對稱的長著;唯有這比目魚各別,它們的兩眼都長在一側。比如平魚的兩眼同長在左側;鰈魚和鰨板魚兩眼都在右側;比目魚則左右不定,但也長在一側。燕明國和史婉蓮各自所持的一頁銀魚就是一條比目魚。因為銀匠製造它的時候,覺得魚無眼目不是那麼回事,所以就在陽(左)側、陰(右)側兩頁上的外邊各自製出一雙眼。這一來,於事物上是合於情理了;但兩頁合契了之後,便形成整個魚的四隻眼左右兩分張了。金媽媽看了這情形之後,不好說出來。其他幾人大約是沒想到這一層。
  當下就議定:馬上就動手分頭去備辦婚事上的一應用品,次日一早就起程回燕家莊成親。就這樣,一方懷著半肚子氣惱,一方含著兩框子淚水,由大家幫辦,各自分頭行事去了。

  二十七驗證契合比目魚(2)

  二
  到了起程這一天,因為路途遠,一早燕明國雇的車子就等在門前了。裡面,人們七手八腳的把東西搬上了車,然後由金媽媽和方菲拉著手,把婉蓮、寶珠兩人送上了車,兩下裡互相寒暄著,車子就上了路。婉蓮回過臉,一雙淚眼向金家婆媳和金自重道一聲謝謝。
  車子在前,燕家兄弟三人步行隨在後面,循大街向著東城而來。
  一早晨的街市上,行人不多,有的蹣跚懶散,有的行色匆匆。店舖作坊正在下板、出幌兒,有的在打掃門庭。沿街的屋簷下橫躺豎臥著些枕籍階石露宿的花子乞丐和鴉片煙鬼,一個個渾身瑟縮、蓬頭垢面,由於橫門擋道,被人踢打軀趕著。再往前走,便陸續有頭未梳臉沒洗,趿拉著髒鞋,到街上來採辦早食的邋遢女人,和長袍短褂的差辦、官員。也有那大腹便便的富商大賈在溜狗逗貓、提籠架鳥,悠悠然、飄飄然,儀態軒昂的踱著方步。他們偶或與相熟者打招呼,但是對身旁那些兩腳動物卻是連眼皮兒也不撩一下。大概是看了這些下流之輩是會讓他們噁心的吧?
  車子碾著滿是污泥髒水的街路,穿過背柴擔擔上市趕早兒的人們,不多一會兒出了城門。到得郊外,人們得以極目遠望,一切山水田林都還籠罩在晨曦薄霧之中呢。東方天際翻滾的老雲、一經朝陽在它的背後照耀,使每一個雲頭都呈現一彎燦爛輝煌的金色花邊,那景觀倒也十分壯麗;但也給人的心頭罩上一層灰色,令人不大愉快——行路人誰不喜歡個好天氣呢?好在後來那翻滾推踴的雲頭又轉換了方向,朝著偏南劃過去了,一輪紅日才得躍上天空。燕家兄弟等一行人才略放了心。
  這時正當初秋時節,早晚雖見涼爽,一到日上南天,這「秋老虎」的暑熱也還很是難當。這時又風絲皆無,就令人很是氣悶。經過一夏的放肆,蟬也累了,蛙也乏了,唯有即將黃熟的青稞帳裡的蟈蟈被這秋陽爆曬得煩躁,正在聲嘶力竭的死命叫著。好一派鄉野景色。
  車子在前頭走著,燕明凱兄弟三人跟隨車後。鐵□轆大車碾壓在石子路上,「咕咚咕咚」像陣雷一般的震響,很是令人頭痛。因此他們便放慢些腳步,和車子拉開些距離。這幾個人都是自小兒一起長大的。到大了都有一些事務,不常在一起了,難得團聚,這會兒湊在一起,自然就有許多話說,天上地下,山難海北無所不談;也回憶一些光屁股摸魚,赤膊子掏雀等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往事。間或的燕明傑挪揄燕明國幾句:「國哥哥,這會兒俺們給你尋找了嫂子來,你打算怎麼謝俺們哪?」
  明國粗聲大氣的回道:「讓我謝你們嗎?這好辦哪,」說著抬手一指前頭的大車,隨後彎回胳膊,挑起小指在明傑眼前晃著,說「小傑子,這個送給你,做俺弟妹,你看怎麼樣,嗯?還有什麼說的沒?」
  明傑一把推開他的手,佯怒道:「就你這樣哥哥!跟你說句玩笑,你怎麼拿人家姑娘家來胡說八道呢?」
  明凱也正色的說:「不要拿人家亂取笑吧,人家那麼大的姑娘了!」
  「怎麼,那不挺合適嗎?論歲數、論長相別看我心粗,這兩天我還真看出這門道來了;她眼上眼下緊煞摸你們兩個呢!」
  明凱聞聽這話,上前推了他一把說:「這更不成話了!我攔擋攔擋你,這就把我也拉扯上了!還像個哥哥樣了嗎?」
  燕明國這下可真有點急了眼,粗聲大氣的叫起來:「我說這是真的呀!真是這樣啊!再也說,我這當哥哥的就不能給兄弟們說媒提親了嗎?哎,我明白啦,你們也是嫌她當姑子的對不對呀?好哇!好哇!你們嫌惡的我不嫌,拉著拽著讓我弄她回家。你們兩個小鬼頭!」
  明凱見他當了真,忙擺手讓他小聲些,然後才又說道:「國大哥,你別這麼瞎說了吧。話我們是都已經跟你說過了,你再總是存了這個心那就不好了。你們的這宗婚事可不是明傑我們兩人拉、拽成的呀!這不是俺叔爺那時候為你訂下的嗎?我們兩個給你跑腿通信,是知道這宗事,你們前幾年又曾往省城去尋訪過。我們在行醫中巧遇上史姑娘,你說該不該給送這個信?我和明傑比你年歲還小,家裡人手也不少;你和我們不同啊。現在事到如今,你還這麼想,我們倒不怪你,只是恐怕日後你們要鬧不和;要真是那麼樣,不但害了她,也坑害了你自己。你好生想想對不對?」
  「好了國大哥,別瞎扯了。等來年這時候咱們回家來看你抱個胖小子吧!」明傑見明國還只梗著脖子不吱聲,逗悶子說。
  「我說國大哥,你聽我給你講一件我遇到的事,它可以警戒我們對於婚事不能不慎重的對待。」明凱轉個口氣說:「這是前不多久,明傑去了東平,我一個人在城南行醫,在閻家坎子給人看病時候遇到的一件真人真事:閻家坎子自然是姓閻的多,看的病人是閻家的媳婦。我給看過病,趕上中午,留我在他們家吃飯。在等候燒飯時候,病人的丈夫和我攀談中講起病人的病因:這病人娘家姓廉,離閻家坎子十多里。她爹叫廉續仁,原來是個誠實的果子匠,在城裡給大買賣家做手藝活兒。這個廉續仁早年娶親,夫婦也和陸,生下個女兒。就是這個病人。廉續仁的妻子在三十來歲的時候突然受了邪風,鬧得嘴歪眼斜鼻子翹,樣子就十分難看了,廉續仁從此就嫌惡起他的妻子來,離家遠走十來年不回來。那一年不知怎麼突然又回家來了。可是這十來年裡他學得一身大煙癮,家裡的光景自來不好,這一來就更不用提了!
  「廉續仁被煙癮支使,雖然回家也不理家事,但是又連連生了幾個孩子。一個窮家,一個帶病的妻子,拖帶著大大小小的一群兒女;他又不管家事,妻兒們就到了乞食討飯的地步了。就這樣,不多久那病老婆病情加重,就撒手歸陰了。臨死的時候,兩個小孩子還都在吃奶,直到嚥了氣,停屍在床,小孩子還咬奶頭不肯鬆口;那中間的兩個孩子就在屍體旁打逗著嬉鬧;幾個大一些的一面嚎啕哀哭,又要拉扯開那幾個任事不懂的小弟、妹。廉續仁一張蘆蓆把老婆捲了出去,這回該由他領著一幫孩子討飯了。這麼不上幾個月,他也窮愁困頓而死了。因為那麼大的姑娘討飯在外實在不像樣子。他死之前,大女兒就讓婆家娶過去了。
  「這樣一來,拋下幾個紅蟲兒似的小孩崽兒,無依無靠,領著討飯的人都沒有,那種慘苦的形景你想該怎樣!這個出嫁了的大姐姐的心裡又該如何?她離娘家十多里遠,夠不著望不見,又不能把那麼一群小弟、妹都領到婆家來養活著,因此,除了懸心牽掛,再也沒有別法了!她所能做的就是隔上十天半月的回去看望看望。
  「她每次去了,到家所見,只有爛籬笆、破土牆、窗上無紙、炕上沒席、灶裡沒火、缸裡沒水;從院外到屋裡遍地垃圾、滿眼灰塵。屋裡屋外蠕蠕蠢動著小鬼兒一樣的幾個小生命,一個個眼珠兒都餓得變藍了。兩個最小兒的弟、妹都在兩三歲,因為上、下炕難,都縮在炕角兒裡「哽兒哽兒」哀叫著,一面啃食著牆泥,把牆壁都掏成大窟窿小眼子的了。炕的另一角兒是濕汪汪的一片屎尿攤。屋子裡外亂放著些爛紅薯破菜根兒,有的已啃嚼過,有的是才拾回來的。天冷了,屋頂露天、四壁透風,「小鬼兒」們渾身破片郎當,赤皮露肉,一個個凍的瑟瑟抖顫。一見他們世上唯一的親人姐姐來了,便都哀哀泣泣的撲上來拉胳膊抱腿的叫「冷」叫「餓」;當姐姐的這時候一顆心就給抓碎了!於是便大伙滾做一團號哭一場!
  「姐姐家——窮結窮——雖也無力照顧,但是實在沒法兒,還是給帶一、兩升糧米來。一窩子哭罷之後,姐姐弄水弄柴,做了粥,讓「小鬼兒」們吃上一頓人飯。又少不得裡外打掃一番。
  「臨行時,『小鬼兒』們又哭哀不捨,扯衣拽腿不放行。可是一個出嫁了的女人怎能不按時回歸呢?於是,她在前面走,『小鬼兒』們在後面追,這姐姐的心可就給撕碎了:一窩子哭倒在野外的路途上。最後當她一步三回頭的走出很遠的時候,還見小弟妹們磕磕絆絆的在往前追趕著,直到轉過一片叢林,看不見影子了,可是她的魂卻讓那幫「小鬼兒」給「叫」去了!
  「她不去看,那骨肉親情又割不斷;去看望一回就是下一番地獄。就這樣,在她父親死後不到一年,她就病倒了。她一病倒,不能再去看望,兩個小的弟、妹很快就都死掉。剩下兩個大一些的跑來告訴她:兩個小弟、妹到最後一口氣的時候還直聲叫喚姐姐。死的時候像勒死貓兒一樣,哀哀的叫著斷了氣兒。她聽了這些後,病又加重了兩成。
  「再後,剩下的兩個弟、妹出外討飯,不久也沒了音信;有人說是死了;也有的說讓人給拐賣了,反正蹤影不見了。這些宗宗件件的困苦、憂患,使這個媳婦積成了不治之症。到我給看病的時候她已落了床。到今天說話,這人恐怕已不在人世了吧?這廉續仁一家大小落得這般結果,細究起來都是因為什麼呢?孩子們是一群無辜的小生靈,剛剛來到人世,在朦朧之中就遭受這樣難看堪的磨難,這不都是廉續仁一手造成的嗎?
  「妻子得病變醜,就嫌棄她,光是這一層他就負著罪過了!既然嫌棄,就不應再和她生兒育女了;嫌惡而又和她生兒育女不就是蹂躪她嗎?既然生了兒女,就該負起養育的責任,連禽獸都知道這個道理,而他卻撒手不管,致使患病的妻子拖累一幫小兒女,在窮困無依中死去。至於他自己的死,那算是自作自受,可遭殃的是誰呢?不是坑害的那一班幼小的孩子嗎?
  「這一些,當然不能說是廉續仁的良心壞,論說起來至多也不過說是他愚昧的結果。一個人對於婚姻的事,生兒育女的事,憑一時情致馬馬乎乎,不但可以造成自己一身的不幸,還將要連累到許多人跟著不幸——假設真像僧、道們所說:有鬼魂,咱們可以想像,當廉續仁拋下那一班紅蟲兒一般的孤兒們餓得發昏,凍得要死,蹲在破屋發出勒死貓樣的哀叫聲的時候;當他們的姐姐離去時,那還走不好路的「小紅蟲兒」跌跌撞撞的叫著追著呼喚姐姐,姐姐又萬般無奈哭嚎著離去的時候,所有這一切,讓廉續仁的鬼魂都看在眼裡,鬼也有心的話,他心裡該當怎樣呢?那恐怕是「九泉之下也要痛徹心扉」的吧?那麼這都是為什麼呢?還不是一時愚昧胡行所得的結果嗎?」

  二十七驗證契合比目魚(3)

  三
  燕明凱是不輕易動感情的,可是講到這段故事也聲帶顫抖了。明傑就更是慘傷不已了,說道:「這些情形真叫『感天地、泣鬼神;鐵石人聽了也要傷心』了!想世上萬物,唯獨人算是有靈性、會思想的東西;像這廉家一班孤兒,但得他們的父親替他們著想一些,或周圍的人照拂一些,何必讓他們來到人世,又要遭受這些苦楚;竟而至於在痛苦中滅亡呢?」
  燕明凱似接明傑的話,但卻把臉向著燕明國說:「人雖是有靈性的,但是,這種靈性往往讓愚昧、自私淹沒了;就因為這樣才弄得世道紛亂,苦難遍地,成了個悲慘世界!」他見燕明國只顧東張西望,並不留神他的言語,便又轉向明傑道:「咱們出來走走,看見了吧,到處是你侵我奪、爾虞我詐;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洋人拿鴉片煙來毒害我們,朝廷頂不住洋人,就讓官吏順從洋人一道來對百姓進行毒害、肆虐;富人又依恃官吏,轉過來對貧窮百姓進行欺壓、訛詐;貧窮百姓便對更弱的妻子兒女肆虐。這就是當今的天下、當今的國家;這樣的世道,女人和孩子不遭殃還能怎麼樣!」這會他可是真動了意氣,發出這一向少有的深歎。憤憤的接下去說「剛才說的那樁慘聞,對我刺激太深了,所以總不能忘懷;因此我想:像我們這些年輕人,還不該以咱們有用之身來做些什麼?救救孩子,救救女人,救救所有那些令人可憐的人們的事情嗎!」
  對燕明國來說,明凱這個故事和隨後的一些議論算是都白費了!因為他只顧了張望著路景走去。明凱見狀也再無心說他了。
  走著,天時已到中午,烈日當頭,空氣窒悶而且煩熱,人們呼吸間都覺得有些費力;於是便讓車子趕到一處村店前停息、打尖。寶珠和婉蓮也相扶著下了車,大家進得店房來分作兩處;明凱兄弟和趕車的毛頭小子坐一起,兩個姑娘另作一處。稍事歇息後,店家送上飯食,年青人,半天的路途奔波,飢渴之下,便狼吞虎嚥,頃刻食罷;這一邊的婉蓮和寶珠兩個卻都沒大動筷子。
  原來,寶珠見婉蓮不大動筷兒,心想:按世俗規矩:姑娘臨要出嫁都是這麼著的;因為肚子太飽了,拜堂、坐床的時候麻煩事多——一會兒拉、兩會尿的,可不讓人笑話掉大牙!所以她不吃、喝是她的乖覺,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她不吃,自己又怎好放手大吃大喝呢?以此也拘住了,沒怎動筷兒。可是,她哪裡知道婉蓮的全部心思呢?所以也沒有多想。
  眾人打罷了尖,稍候一刻,待那拉車的騾子也撐圓了肚子,便又一齊上路了。這會兒,當午的太陽更見毒烈了。天氣窒悶而暴熱。人們一個個都熱得汗流浹背、面紅耳赤;他們這麼急著冒暑趕路,是因為:按經驗,這麼悶熱不堪,怕是將要有大雷雨的前兆,而這剩下的路途又多是崗巒起伏,河道縱橫的丘陵地帶、極難走的一段路,為了及早到家,免遭雨淋,所以才這麼急。走了一程,人們正在耐熱不過的時候,那小車伕一個十七、八歲的毛頭小子一時熬苦難過,竟然淒淒哀哀的哼起小調調。只聽他哼唱道:
  「沒人想到我,疼我和愛我!心裡多麼苦,真難過。親娘早死去,我的命真苦!孤零單獨呦單獨呦真難過……」唱罷這個,接著又是:「小白菜呀,葉葉長啊;三歲兩歲死了娘啊!爹爹待我倒不錯呀,就怕爹爹娶後娘呀!娶了後娘三年整啊,生個弟弟比我強啊!弟弟穿新!我穿舊呀!弟弟吃麵我喝湯呀!拿起筷子淚汪汪啊!端起飯碗哭斷腸啊!……!」
  明凱、明傑在車後,遠遠聽著他這刺耳疚心的悲歌,只覺一股酸楚之情湧上心頭,二人便都互相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接著又聽到是:「小燕子呀嘴丫兒黃啊,精赤溜光在屋樑啊!媽媽打食不回轉哪,肚子餓呀身上涼啊!哆哆嗦嗦蹲不穩哪,失腳跌下地當央啊!燕子呀跌地上啊,摔斷莇哪跌破腸啊,貓兒咬、狗兒嚐啊!媽媽回巢眼見了,跺腳捶胸哭兒郎啊!」
  明傑聽他唱個不了,又覺得心裡不是個滋味,便向明凱和明國說:「咱們這是辦喜事,他不唱喜只唱哀,這像什麼話!我得去說他一聲;要不然都要把咱們給唱哭了!」見明凱點頭贊同,他便緊趕幾步,來到小車伕切近,和車伕同步走著,一邊向小車伕說了這意思。小車伕是個將有十七八的半大小子,聽明傑一說,有些不好意思了,道欠說:「我一時心裡難過,倒沒想你們是在娶親的一樁事兒。請大哥別見怪。」說到這兒,便回過頭來看看婉蓮和寶珠。明傑也隨著他的眼光兒看過去,就見婉蓮正在兩手捂著臉伏身掇泣呢!明傑知道她是聽了哀歌,觸動了身境而悲傷。也不便說什麼。便去和小車伕攀談,問他小小的人兒,為什麼難過?小車伕答道:「因為他自己從小兒沒娘的。」明傑只是感歎而罷。
  這麼說著的工夫,不覺中,西南天上不知什麼時候湧上一支烏黑的雲頭來,那雲頭灰黑濃密,滾滾翻翻,就像因灶膛裡填進過的濕柴,噎得煙囪口上冒出的黑煙一般——擁擁擠擠、爭先恐後的往上躥。隨著雲頭的升起,後續而來的就是倒翻墨海也似的老黑雲,一時間愈湧愈寬,愈滾愈闊;眨眼之間就遮沒了半邊天;那裡面還不時閃灼一道道電光,蟠曲蜿蜓,陸離光怪,如山間河谷一樣無規則。與此伴隨著就有隱隱的雷聲傳來,由遠而近,越來越緊;同時就吹來絲絲涼風,緊接著就風力加大;太陽早已被濃雲掩去,再有涼風,空氣頓時涼爽了下來。大家齊說:「不好,要來雨!」
  這時候,他們一行車馬人等正是走在一段前沒村後沒店的荒郊曠野的山路上。人心慌急,雷聲又步步逼近,緊接就一聲緊似一聲的炸響,就像古戰場上的進軍鼓一般,把天上那烏黑墨染飛囂滾騰的雲陣給催動得撒了野,展眼間就把整個天空給蓋得嚴嚴實實。人們的心也立時從光明中掉下不可測知的深淵,感到無限的空落;感情脆弱者便會覺得這就是世界末日的來臨!
  一陣狂風過去,風尾就捎來幾棵大的雨滴,接著就幾十、幾百、幾千顆……於是便一發而不可收拾;簡直是傾倒黃河,掀翻東海一般的壓將下來,裡面挾帶著狂風暴飆;頭上一片電閃雷鳴……啊呀呀,天老爺真也發怒了哇!
  燕明凱兄弟三人都把兩手抱著頭,俯下身迎著頂頭潑來的雨水往前衝行。趕車的毛頭小子早已再唱不出歌兒了,已從身邊拉出了常備於車裡的草蓑衣蒙在了頭上。拉車的騾馬最是坦然,牠們那從不表露喜、怒、哀、樂的長臉,雖是在此刻,也還是那付依然故我的樣子;(這到頗有些「宰相肚子撐開船」的風範。)只不過耷拉了耳朵,又因為雨水嗆了鼻子而頻頻的禿嚕禿嚕地打著響鼻兒,在狂風驟雨中不屈不撓的邁著步子。這一刻最不堪的要數著坐在車裡的兩個姑娘了!因為一點遮擋沒有,她們讓風雨吹打得披頭散髮;臉上脂粉也弄得一榻糊塗;尤其是那抹得艷紅的胭脂因揮拭雨水而塗得滿臉斑斕。單薄的衫褲侵水濕透,都緊緊貼到了肉皮兒上,對型體的掩飾作用也就大為減弱了;這更使她們自覺著十分難堪;又兼身下鋪坐的棉絮被褥泡了「湯」,人也就坐身在水裡了。不單如此,更有當頂之上那分辨不出個數,炸響連天的大雷暴,更嚇得他們魂兒都飛了!這時倘若真有地獄,她們也會鑽進去躲身避難的吧!
  就這樣,正當明凱等三人都在艱難的掙扎前進之中,突然就聽一個尖利的哭叫聲道:「啊呀!不好啦!快站下!她、她、她掉下去啦!掉下去啦!天哪!快……快……快站下、快來人哪!嗚……」
  明凱幾人聽得這一聲,都猛吃一驚,抬眼望去,只見煙雨抹糊中似乎從車下漏過一團黑。人們疾步趕上前,但見泥水中,史婉蓮口噴鮮血,眼珠泛白突暴,捲做一團,在雨水合著血水的泥地上張了幾張嘴,死了!
  明凱顧不得泥血骯髒,疾忙俯身給她摸了摸脈膊,再去翻看了眼皮,然後搖頭歎氣道:「不行了!」再從外觀看去,只見她脖頸和胸部之間有一道車輪碾軋過印跡,知道是死於車輪之下的了。這時車子也站定了。寶珠從車上跳下,小跑到跟前,一見這情形,便立地抱屍大哭起來,口裡不住叫「姐姐呀,你這是怎麼啦?你快活過來吧!好苦命的姐姐呀!……」
  明凱、明傑被她這撕心裂膽的哀哭所感染,都有些酸楚;燕明國卻在一旁跺著腳罵道:「這個賤貨!我看著她那哭嘰嘰的喪門星的樣子就知道她好不了!這會兒她死不要緊還把我給坑了一下子……」明傑見他這麼不像話,就忙去勸止。他還是只管罵罵咧咧不罷休。此時,雨雖然稍小了些,但是依然下個不停。待寶珠的哀哭少見平息些時,明凱、明傑便向她問詢婉蓮是怎麼掉下車的?
  寶珠抽嚥著說:「現在回想起來,她大約是存心尋死的——早間上車,是她坐在車裡邊我坐在外邊,也就是前面的。可是到過晌上車她就讓我坐到裡面,也就是車後面。誰能想到這車前車後會有什麼區別呢?所以我就依了她。剛才下雨正緊的時候,澆的睜不開眼,誰也沒顧得誰,我冷孤叮就覺著她身子一晃悠就栽到車下去了;下去的地方正好就是在這車□轤前面,這不,這地方正好是下著挺陡的坡路。從這些看,她是早就存了尋死的主意了。嗚!蓮姐姐,你命好苦哇!你死的好苦哇!你死了哇,叫我還上哪兒去找你呀!……!」她就這麼哭個不休。
  雨還在下,天時又已不早了。明凱、明傑就來跟燕明國說:「大哥,事已是這樣了,咱們停在這兒也不成啊!人已死了。不管怎樣,她也得算是你的人了。是你的人你就得按禮數安置她的後事。這會兒在這半路途中,又下著雨,天時也不早了,不得趕緊把她運回家去埋葬嗎?依我們說:她這車上有被褥,拿出一套把屍體卷蓋起來放車上拉著。到家後,我們幫著你把她安葬了,就算你盡了男人的義務了,你看怎樣?」
  燕明國覺得也沒有別的法子,只得點頭依允了。於是幾個人就在上面是雨、下面是泥水之中把婉蓮的屍體裝上了車,便繼續趕向家裡去。到燕家莊已是很晚了。
  俗話說:「跑掉的是大魚,失去了的是美妻。」這晚,夜深人靜的時候,燕明國慢慢回想起婉蓮來,那容貌,那穩重的性兒,這才覺出她的好兒來,便十分惱恨自己沒很好對待她,十分不應該。但是,事已至此,無法可想,也就罷了。
  再說次日,明凱、明傑和族中眾人,相幫著草草的把婉蓮屍體埋葬在燕明國父母墓穴的腳下,算是了卻了她的一生。也算是燕明國娶親一場。

  二十七驗證契合比目魚(4)

  四
  這宗事完畢,明凱和明傑來和寶珠說,要送她回家去;誰知這寶珠只是搖頭不語。二人見狀,便問她是怎麼個主意?寶珠說:「我爹娘一家人幾年前就出外逃荒去了;就是不逃荒去,我回到鄉里,人家人前背後也要指指戳戳說長道短的叫俺『小姑子』『小和尚』的。所以我不想回去。」明凱其實已看明瞭她的心思,是對明傑有了想頭。便又問:「那麼你想怎樣好呢?」寶珠被問無話可答,便低頭慢吞吞的說:「我原來想和婉蓮姐姐相陪伴著先住在她家以後再慢慢想道理,誰知她又不在了!」說著就抽泣著落下淚來。少傾才又說道「現在俺是沒家沒靠,除了方菲一家,在就你們二位是熟人了。方菲家裡只靠金先生一人養家餬口,我還怎麼能讓人家添沉重呢?所以,我想求求你們二位,我認你們做哥哥,你們留下我這個妹妹,你們出外走方,我就替你們侍奉老人一輩子,不知你們可依允不?」邊說一邊就嗚咽著大哭起來。
  明凱、明傑一時被她鬧得不知怎麼好了,便讓她不要悲傷,待他們各自跟老人說了,看是如何?
  原來昨天一來到燕家莊,寶珠便被安排在明傑母親房裡住的。爾今就先來和明傑母親說這個事。老太太也挺看好寶珠的,並且晚上和她拉家事中,也聽出些口風,幾次表示要給老太太做女兒。現在一說,老太太便滿口答應了寶珠的請求,留她做個乾女兒,其他以後再慢慢處。此事也就這樣了。
  這番事過,明凱、明傑便又相商要往膠州訪鄭鵠的事。明凱道:「春天時咱們原說是為解救萬永年的;沒想到摸瓜牽籐引出這許多糾葛,世上的事真是五光十色、複雜萬端哪!就說吧:解牢救囚;東平湖結識鄭鵠;認識捻黨;失馬得馬;又是偶遇史姑娘這宗事,這些倒還算世事常情。至於外方所見,像方菲的家事,廉續仁家事,尹顯仁騙奸的事所有這些,咱們不出外,在家裡哪裡想得到呢?哎!人間世界怎麼有這麼些想不到的事情呢?」
  明傑慨歎道:「這些事呀,別的不說也罷,我最想不開的是史姑娘這一宗,你說咱們本是為了成全她和明國大哥,誰知道竟然害了她的命。咱們兩個在這中間算幹了件什麼事呢?」
  「你可說,我也想不開。但是,我看在這宗事上咱們的過錯就在於單單去想原先的婚約,而不去想現時的兩個人是否相匹配了,以致於此。從這上看,咱們該從此事汲取這個教訓,凡事都得從實際上想想才可以啊!」
  明傑連稱:「是了、是了。」
  說了一回,當下又商定這一兩日內就辭家,動身往膠州去。
  當晚,明傑過來會同明凱,一起來見明凱父親燕懷忠,向老人辭行。燕懷忠年在五旬開外。自青年起闖蕩江湖,行俠丈義,交結甚廣,頗有些名聲。今上了幾歲年紀,幾年來閒居在家,以農、漁為樂。今晚明凱、明傑來拜見辭行,也是請求指示的意思。老人先詢問了些這番外出的大體情況,二人著重說了一回。又說到要在一兩天內動身往膠州去訪一位朋友的話。
  燕懷忠說道:「你們也都二十來歲了,自幼習文學武,身上多少也都懷帶了些技藝,不能守在家裡,該出外經歷些世面。現在要出外,我只有贊成,沒有阻留。要說讓我給甚指點,這也不必;因為世事是一個時代一個事。我在你們這個年歲的時候還沒有洋人到中國來;爾今呢,這是你們都知道的了;能和那時候的世道一樣嗎?
  「你們要聽我說幾句呢,我就說說咱們自家的事,你們知道了這些,也就知道該如何做人了,一切舉動行為也就都有個譜了:大概你們知道,咱們燕家莊的開山祖是當年梁山好漢浪子燕青;而咱們的始祖卻更有來頭。
  明凱、明傑都應「是啊,請您說給我們吧,免得久後失落祖宗傳統。」
  「我也是這個意思。你們小時,怕說了也不記得,今說給你們,以便有益於你們為人。
  「咱燕家本姓姬,原為周文王后裔,燕召公子孫。武王伐紂,召公奭征戰有功,封在燕地,其後因封地改從燕姓。我們燕家世代多有英烈之士,於史有名的築黃金台招賢納士的燕昭王,和謀刺秦始皇的太子丹都是。昭王築台納士,一舉幾乎征滅齊國。太子丹謀刺秦王,乃為拯救六國;這都是大作為。
  「太子丹派荊軻刺秦王未遂,秦王一怒,發兵征燕,燕國抵敵不過,遷國於遼東,後終被秦國吞滅。但是,國滅人未全滅。燕家人便散落在遼東地方銷聲匿跡的存活下來。只到北宋末年,有燕青出來,原本意欲圖王復國。燕青是個胸懷大志,腹有良謀的非凡人物。他深知圖王復國非有武力不成。於是他先要自身習武學藝,而學藝便須先拜認師傅,於是各處訪求名師,後來終於訪到北京大名府蘆員外蘆俊義,拜了師傅。蘆俊義在梁山一百單八將裡排行第二把交椅,但是論武藝他數第一。有道是名師出高徒,你想燕青會是了得的嗎?他雖比其他眾弟兄都年輕,論機智幹練卻都在眾人之上。以此推論,如若梁山事業不毀,燕青將有望成為第一號首領,那不也就有奪取趙宋天下,取得王位的希望嗎?自然,這是講述家事,閒論祖宗;不是要你們去謀國、圖王;而是讓你們承繼祖風,莫墮於庸愚、鄙瑣。我家近世以來,雖不曾出現大英大賢,但是祖輩都不敢拋棄千秋傳統,做不成英雄也以英雄為榜樣,學習英雄的風範。這就是我要對你們說的話,記著些就是了。」
  明凱、明傑唯唯應了。又講了幾句遊走江湖的閒話,兄弟倆便辭離出來,又一起來見明傑的父親燕懷誠。燕懷誠、燕懷忠乃是同胞兄弟,燕懷忠居長。明凱見叔父,乃是侄子禮數。見禮畢,便向叔父說了要同明傑外出闖世面的話。燕懷誠便問:「那麼你父親都和你們說了他的主意沒有?」明凱應道:「說了。」於是便把話大體學了一遍。明傑又接著學說了如何以英雄為榜樣的話。
  燕懷誠聽罷,撚鬚含笑道:「好哇!是該這樣做人哪。可是話雖是這麼說了,那麼你們聽沒聽明白他所說的話呢?也就是他說的英雄都是怎麼樣為人呢?」明凱、明傑被問,只互相看看,沒說出來。
  燕懷誠便說道:「你父親給你們講的學英雄的話,前言是我們燕家先代中的幾位英烈人物——昭公奭、昭王平、太子丹、燕青等幾輩人的事蹟,是吧?」見二人點頭應「是」。便接著說道:「人們平常所說的英雄,是傑出之人的總稱;細講起來,這英雄可大有不同,有蓋世英雄、濟世英雄、天下英雄、武林英雄、也有草莽英雄。《三國》故事裡『曹孟德青梅煮酒論英雄』中,曹操對劉備講:『心存天下,神遊宇宙,胸懷大志,腹有良謀』這樣的人才稱為英雄。最後他又說『論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而。』就他兩個人。想《三國》故事裡人物眾多,論軍伐,如袁紹、袁術和孫堅父子,論機謀智慧、武藝勇力這些方面強過劉備、曹操的如:」周瑜、呂布、關羽、等,都不被曹操承認為英雄。從這兒可以見出,大人物心目中的英雄,絕不包括庸常人眼裡那些以打鬥,強梁稱雄的所謂英雄。那麼你們再想想:我們的召公奭,昭王平、太子丹、浪子燕青,這幾輩先人不也都是我們燕家的英烈人物嗎?你父親讓你們學這幾輩先人的榜樣,就不是讓你們身帶一點兒枝藝,就在外面做那些雞鳴狗盜,或者什麼穿房越屋,以及路見不平撥刀相助這些平庸低俗的勾當。我們當然也不能去學曹操和劉備那樣懷抱爭王爭帝的野心英雄。按你父親跟你們說的那樣言語,他是說:『召公奭、昭王平、太子丹、和浪子燕青等幾輩先祖都具備英風亮節,風格節操才是你們學習的榜樣。
  「你父親在一次閒談中,曾當我說過這樣的話:我聽一位高人講:『做人應該以立身如岱宗,吞吐似長虹。神遊八極境,懷抱蒼生情。這樣的風範來策勵自己才是。』從這也可見出他對你們所說的那番話的實在意義了。」
  明凱、明傑都說:是這樣的。這會兒明白了。燕懷誠又囑咐道:「你們離開家門,一切舉動行為就由你們自己了。我們這會子說這說那也只是盡到我們的一份心;不一定都有用。但是有一點你們必須記住,就是:不能辱沒祖宗。換句話說,就是不給祖宗丟臉。」最後又特別告訴他們:路經萊陽去探望一下故友王化北遺屬一下,以慰解故人之情。」明凱、明傑一一答應了,這才告退。
  次日,二人早早登程,二番出遊。兩個在路上商定先到金家,把婉蓮死的事告知了,然後再往膠州去尋鄭鵠。不一天的路程,早早到了金家,把婉蓮之死的前後情形詳細說了一遍,並將寶珠的按置也略說了。金家一家都歎息婉蓮歸終結果的不幸。
  明凱說:「她的死,這個過錯出在我的身上。原說是『解鈴還得繫鈴人』,沒曾想,這個人不但沒解下鈴,倒還給她加上一條索,令她速死了!」
  金自重道:「話也不能這麼說,咱們大家本都是好意成全事,偏就趕上這麼兩個人——一個太脆弱,另一個呢就太魯直了。這就應了『以卵擊石』那句話了!」
  「可咱們就正是在這裡做了錯事——沒有仔細想想他們兩廂都是怎樣的人哪!」明凱還是自責自慚。
  明傑在旁道:「依我看都是這娃娃親訂的不妥。咱們都是讓它給支使了。死了、死了。事已至此,說它也無益了。」
  方菲便含笑說道:「哎呀!我可也說呢;死了的是說她無益了;那麼說,活的該是有益了?」眾人一時沒懂她的話,便都向她看過來。見她只含笑看著燕明傑,不再往下說了,才知道她又在找趣明傑。金媽媽便說道:「可是暱,那寶珠兒丫頭倒是挺開通的性子,人也長的不錯,可不就給明傑侄兒做個媳婦呢?前幾天住俺這兒的時候,我就看出她的心思了,眼上眼下的。」
  方菲聽了這話,拍手說:「怎麼樣?連俺娘這麼大年紀了都看出這光景了;是我當嫂子的拿你逗悶兒嗎?」
  明傑微紅了臉。本欲還譏方菲;可是又有金媽媽的插言,便不好再嬉笑了。便說道:「伯母是眼花,看錯了。那有的事?人家姑娘那麼大了,還不想著遇合適早婚了早有安身的根本。我們這麼南跑北奔的年月不歸家,跟了俺們這樣的哪是個牢實靠頭?所以人家不能有這個念頭,俺們也不敢耽誤人家的事兒。」
  「那麼她怎麼要往你家裡住?」方菲笑著駁他。
  「這個她呀,嗐!」明傑是有口難辯了「這事當時的情形,你讓俺哥說說就是了。」方菲就轉去看明凱。明凱便解釋道:「是因為嬸母沒女兒,寶珠又沒了家歸,所以才這麼安排了她的。」方菲還是不以為然,只是搖頭,就不再言語了。
  這時,金自重便又問起他們兩人今番出外都是怎麼個打算?明凱說:要先往膠州尋了鄭鵠,然後去東平報答借人紙劄之情。再往後還想去安徽,轉道江西、兩湖。兩廣、川、陝等處。再以後就得看情形而定了。
  「這樣也好。」自重道「這些地方都是山川秀美的好去處,自古就有『物華天寶、人傑地靈』之稱;單就那大江上下的風光就足以誘人的了!只可惜我不能與你們結伴同行,真是遺憾哪!」
  明凱便說:「是啊,大哥有家庭負擔,不比我們有父母的依靠。」
  自重應道:「是了。我沒有你們的福份,過早的擔起家庭的擔子來。有什麼法子呢!」停了一停,才又說道:「可是,身無沉重倒是一福。只是你們這個時候出外卻要小心僅慎。現各處都很不太平。近來聽說太平軍已經北來,詳細情形還不知道。只說是朝庭很是恐慌,正在調集軍隊,往那邊開去呢!此外,眼下又令各地方整治團練、鄉兵,一是為準備迎擋大股反叛,再也為的各處地方上的會黨都因太平軍北來,聞風騷動,而利用團練彈壓之。所以,你們一路上也須多多小心僅慎才是。倘有疏忽大意,顯露出可疑跡象,就難免受到盤查,說不好不好還被疑為亂黨。你們正是年輕少壯,就多招人注意。所以要多留意,見機行事。倘若過於混亂,那就寧可退回來才是。」
  「大哥說的極是。」明傑道:「我們本來也沒有什麼重要事,無非是出來闖闖,長長見識,看看外邊形勢,交交朋友罷了。」明凱也點頭道:「正是這樣的。」
  自重又十分認真的說:「二位兄弟稟承家風,憂國憂民之情我能體會得;只是如今世道紛亂,龍蛇混跡難辨,所以凡事用心才好。」
  二人唯唯應諾。當時無話。
  次日飯後,便辭別金家,登程往膠州而來。
  路上,仍是明凱背著藥囊搖著響鈴;明傑肩撻撻褳,做為兩個走方江湖郎中,一路行來邊走邊行醫賣藥。不一日,這天來到萊陽城。時已天晚,二人尋店住下,待明天早些時出門上路。

  二十八胡公理案佳興發(1)

  二十八篇鬧官衙胡公理案佳興發
  兀突舶來天外客洋兵洋炮人嚇殺
  一
  萊陽乃是萊州府衙所在地。知府胡仕清。這老官自少年始苦讀文章,一生坎坷潦倒,晚年高登,掌府,今正自得意。懷惴聖賢書,心存做官志;這會好不容易得個四品正堂的官兒,便要施展施展,以為忠君報國。但他又是個空肚鴨子似的窮秀才出身,所以發財致富的念頭也揣了些個。又因落魄時候遭許多世俗「白眼」,受了無數的窩囊氣;這會子一旦春風得意了,許多舊惡也不能忘懷;另外還有「錦衣還鄉」這個鬼魂纏繞在心,以此才費了許多周折之後來在這兒作了知府。
  現在,胡世清案下除了前任留下的積久未決的舊案之外,還有許多捻黨、大刀會、白蓮教、八卦教等反叛嫌疑犯和抗捐抗稅、衝擊官府等新案,等他來裁斷。如此繁多的案件要審理,胡知府那麼老大年邁的人,又做官不久案牘律例不甚嫻熟,因此覺得很吃力。可是他要不親自動手,推給副手去辦理,又不能算為國盡忠;更要緊的是要從中搞出許多好處來。他又自知年紀老大不小了,若不趕快下手,一旦做不得官了,權利過時就白費了!那他這官兒還做得個什麼意思呢?雖然他力不從心,但眼下已是秋決在即,這使他不幹也不成了!
  今天早晨,胡知府又升堂問案。這一堂首先提上堂來的是三個販賣牲畜的:其中一個販牛、一人販馬、一人販羊。他們因為要往登州去趕「九九大集」,而各自趕著牲畜先後經過萊西縣萬寶屯一塊荒草場,因牲畜行路飢餓,那地方青草又很不錯,就在那兒放牧了一會兒,準備到牲畜吃飽了再繼續趕路。豈不知這草地是有主的,而且這地主又不是一般人。
  先是趕馬人被地主家人捉住。說那草是他家特意種植,以備餵養自家那大群騾馬的。販馬人好說歹說,是因為不知有主的,只道是荒野地。但百般央告終不成,地主人非要扣留下他那馬的一半才肯放他走。販馬商人本就是重利之徒,焉能答應,因此連人帶馬一起被扣留了。
  事情多有湊巧,這樁馬吃草的事還沒完,沒過一天,又來了個販牛的,情形也大同小異,沒差許多。剛過一天,緊趕慢趕又來了個趕羊的,五十來隻羊,連同人也被扣留了。
  這三個牲畜販子也是久在外面闖蕩的,大風小浪也都經驗些,對此怎能善罷干休呢?幾個人在一起一商量,便打著伙兒到萊西縣去告狀討公道。不曾想,他們這一下正好撞到了網裡——這知縣老爺王必成就是那草地主人的大舅兄。那地主人也正是依仗著這個風勢才那麼硬氣的!
  王知縣早已得了他妹夫的信。三人來到堂上一說此事,王知縣便大發虎威,把那醒堂木在案上敲得震天介響,大吼道:「你們在人家的牧地上遭蹋了人家種植的牧草,不思賠賞,還來衙門告狀!真真豈有此裡!大膽的東西,還不滾了下去!」
  下面三人忙說:「望大人明察,他那本是一片荒坡,我們又是外路人,不知底理,雖有踏損,那草後幾日還可以長起來的。要這麼扣下我們的牲畜就是要了我們的命了!一點買賣能賺多少錢呢?怎麼能經得住這麼割了本錢的根子呢?」
  知縣大喝道:「胡說!你們分明是有意來糟踏人家的草場,要不怎麼能配合得那麼相宜——先由馬來吃高草;再由牛來吃低草;最後是羊來吃草根;這麼有秩有序的糟踏,不明明是要連根兒毀壞草場嗎?」
  三人連連叩頭說:「老爺、老爺!可千萬別這麼說呀!我們三個實在是各不相識的呀!不知怎麼這麼神差鬼使趕的這麼巧,遇到一處的?再說,那草怎麼也不至連根吃掉,過一時還會長出來的呀!」
  「怎麼還會長出呢?」
  牛販子說道:「這個嗎?哦!是了,我想啊老爺,咱家種的韭菜不就割了長,長了又割,只要有根它就長的呀。」羊販子接下來道:「還有哇老爺:在咱們那兒,府縣老爺是差不離兒三、二年就換一位的呀。哪位老爺來到,咱們百姓都得『孝敬孝敬』。這以外,他還都得變著法兒來搜刮。像俺這樣的窮百姓一回回的都給奪弄得精光無貳了;可是不知怎麼,過個一、二年的,到再換個新老爺來的時候,百姓們照樣兒能夠弄出油水來。人是這樣,草不更是這樣嗎?再說,我們的牲畜也只吃……」正說到這半途中,就聽堂上卡喳一聲響亮原來知縣已大惱大怒了,把那醒堂木狠狠拍了一下,同時歷聲喝道:「大膽狗頭!你竟敢在本官面前誹謗官人,這不是當著和尚罵賊禿嗎?反了!反了!這奴才真是反了!竟然在公堂上說這等話來。一定是叛黨奸細無疑了!」當下吩咐把三人一齊鎖了,又各打三十大板,下了監。
  這幾個商販雖是久在外的,但到底還是細民百姓,粗野之人,頭一遭到公堂說話,本就有些怯官,而王知縣又是有意作威作勢嚇唬他們,以便抓個破綻的。這就把幾人嚇得發了矇;急不擇言,說了這些傷筋動骨的話。正好就是王知縣算就的。
  但是,商人重利之心甚切,經過幾番審理,要扣留牲畜可終是不服。知縣無奈,便把此案稟報到府。胡知府閱過案卷,見有如此一些牲畜,不由的在心裡盤算開了,心想:常言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我今若就把這幾人坐實了亂黨,這批牲畜便沒收入官。這樣,把這群馬交送軍營;便算是為國盡了份忠心;這群牛自己留下;家裡近年來置下的幾晌土地正在缺少畜力耕種呢;那群羊發給王知縣,由他處置給自己或是給他妹夫,就由他去了。這樣公私兼顧,上、中、下大家利益均沾,三全其美,且又算為天下除了患,自己可算是一名強吏幹員。這豈不是一番美舉嗎?幾個趕牲畜的,總然冤屈些,世事總是十事九難全。再說啦,這也合乎「寧錯三千不漏一個」的法則,不算罪過的。況且現今天下太亂了,不如趕在這次秋決中打發了他們最好,不然終久也是後患。以此,今日早堂就先問此案。
  胡知府看著三人跪在堂下,便使出全力朝下喝道:「你們都是哪裡來的?到在這裡幹什麼?」
  趕馬的說是滄州來的。趕牛人說是德州來的。趕羊的說棗強來的。最後眾口一詞:「是從北方販來牲畜往登州發賣,路過本地的。總不過是為的搛錢,養家餬口罷了。」
  胡知府堂上冷笑道:「說的倒也好聽;俗語說『察其言觀其行』,你們行為不規,出言犯上;爾今亂黨蠢動,意欲做亂,人心為之動搖。似爾等這般形跡,定是亂黨無疑!今在本府堂上竟敢巧言詭辯!還不從實招來?不用大刑量你們也不肯實話實說!」說道伸手掣出一簽,拋下堂來,口中喝道:「來呀,大刑侍候!」
  堂下那班行刑皂吏便呼喇喇撲上前來,膺捉雞仔一般,照簽打了每人四十大棍;可憐幾個牲畜販子,個個被打得鮮血淋漓,昏死過去;只剩一口幽氣兒,才表明沒有氣絕了。
  胡知府在上面眨巴幾下眼珠兒,隨即就從旁座兒的師爺手裡拿過那篇早已擬就了的判牘,乾咳兩聲,啞著嗓子唸道:「馮甲、陳乙、褚丙;三人系北省某縣某鄉人;乘時下混亂之際加入亂黨,在地方興風作浪,為非作歹;今又借貿販牲畜為遮俺,四出遊走、流竄,招攬黨徒,啟釁鬧事,擾害良民,眇視官府,欲行大亂。今賴吾皇上洪福,於本府萊西縣界面被拿獲,解來本府堂下。經按律審理,該三逆先是狡辯,後至技窮而無奈吐出實情、終至確認無誤。今按大清律『一千一百一十一條非常時期重治亂黨份子臨時法規』乂款乂項乂則之規定,處該三犯以死刑,暫寄監,以俟秋決。
  大清國道光乂年乂月乂日」
  讀罷判決書,又把幾篇編就的供詞,遞與堂下吏員,令其拿起昏沉中的三個牲畜販子的手指畫上押,便把三人拖下堂去。
  於是又令帶另一夥捻黨案案犯上堂。
  這一行五人,都是青壯年。胡知府照例胡亂審了一通。這夥人卻是十分強硬,不但什麼也不承認,反而指天道地的大罵了一氣;上自朝庭,下至官、差、吏、役,統統給罵個底兒朝天。這一回大概是因為疲乏,胡知府的聲氣反倒緩和多了,也不甚理會他們的謾罵,只是胡亂的照打照押,判個死刑了事。因為他想反正是刀頭鬼,讓他們罵,瀉瀉憤,本也是情理中的事,和此等囚犯計較,反倒有害無益。
  最後提上來的一樁,是謀害親夫案。
  被告人姓苗,小字靈芝,女性,現年二十三歲。被告帶上堂來,眾人一見:這苗靈芝杏眼桃腮,雲鬢微散,儀態妖僥;走起來一步三搖,真可說是風拂楊柳一般輕盈裊娜。這使得堂上堂下人人吱嘴咋舌,暗暗讚歎:好一個天仙女子!
  苗靈芝自恃人材出眾(古語云:士恃才驕忴,女恃色情放),故此上堂來不甚畏懼,到得堂下只直立不跪。兩旁差役喝了一聲,這才弄姿做態,顫顫微微,慢吞吞跪下。
  胡知府見這苗靈芝如此風情神態,心下也存幾分愛憐之意,因此便慢聲慢氣的問道:「這一女子,你就是苗靈芝嗎?」
  下面應聲:「民女是苗靈芝。」
  「你夫家在本堂控告你謀害親夫,你可有這事嗎?」知府還是那個口氣。
  苗靈芝見問,便輕輕叩上一個頭,做出以袖拭面的樣子,搖頭稱冤……
  這宗事的根本來由:是苗靈芝自幼由爹娘做主許配給臨鄉冷二牛為妻。那冷二牛生來有些癡呆,只因家裡有一份子田產,苗家才把女兒許給他家。到他們成親後,這苗靈芝自覺是檀香木做了驢紂桿——太屈了材料了!嫌棄二牛自不必說了,還總是自歎命薄,時常暗地裡流淚,但也無可奈何!就這麼委委屈屈過了二年。
  常言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苗靈芝時時日日懷委屈,便天天夜夜謀出路,這一天就思謀出一個要害死二牛的主意來:

  二十八胡公理案佳興發(2)

  二
  這天夜裡,靈芝對丈夫表現出一向少有的親愛來。二牛雖是癡呆,對於媳婦的這種親愛他還是感得到的,所以也盡了丈夫應盡的最大努力。這樣勞碌一番,到了後半夜,他已是十分疲睏勞乏了,便昏然睡去。苗靈芝見他睡得死人一般,便做起手腳來——她拿了預先偷偷備下的馬尾絲,輕輕的札在二牛的陰莖稍兒上,繫牢後又把那絲頭兒剪得極短。做完這一切,她便裝得沒事人似的睡下。不大一會天也就亮了。
  這一早剛起床,她就讓二牛給住在五、六十里外的一個姐妹家去送一件衣物去。二牛那樣的人哪有不聽媳婦話的!又何況一夜得寵呢?二話沒說就上了路。
  二牛這次所要走的這條路徑,中間隔著幾道山嶺。他初上路時,倒還沒覺出很大的痛苦,有些小不適,也只當是夜裡行樂衝撞所致,沒當一回事。不曾想,他越走越覺不適,漸漸的就覺得有些疼痛。及至要爬山越嶺的時候,他想:要是撒泡尿也許會好的,完了好上嶺。誰知這泡尿橫豎撒不出,肚子也憋得像個小鼓似的了;被馬尾絲扎的那地方已是紅腫得不成摸樣了。他自己當然是不能分曉這是什麼症候了,便憑著那股子傻勁兒忍痛繼續往前走。過了一道嶺,等到再爬下一道嶺的時候,他便再也支持不住了,於是就倒在山路上,雙手捂著胯襠、翻滾著,牛鳴一樣的叫著。
  冷二牛在那兒不知叫了多久,後來幸好被一個過路的老漢遇到,又叫來人,把他弄到山邊人家,察看出徵候所在,又用苦滷水給擦洗了那腫脹之處使它消了腫,這才露出馬尾絲來,除掉了,他才得活命。
  冷家知道這一切之後,便即到縣衙狀告苗靈芝謀害親夫。知縣接狀,傳齊當事人之後,一見那苗靈芝和冷二牛,便覺得這事難處;若說苗靈芝那麼做有罪吧,心下有些過不去;這麼一個美貌靈秀的女子遇上這樣個傻小子,她怎麼能心甘情願的和他過一輩子呢?可是有他在她就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因此,從人情上說,她這麼做是可以原諒的。可是,要不治她罪呢,冷家又不答應。說她存心要害死人命,這是故意殺人。這當然屬實在。歷來的律例都講:殺人償命。爾今人雖沒死,不犯償命,活罪總還是有的;從國法上講,這也有理。縣官左想右想委決不下,於是便把這個案子推上府裡來,並申明了自己的意思,看知府大人有何高招來處置此案。
  胡知府接得此案後,已閱過縣裡申來的呈詞,案牘,心裡已有了譜。這會兒堂審只是個公事程序。所以,三問五答之後,便做了給苗靈芝囚禁三個月的刑罰,並且還允許保釋回家,還有從今以後也不再是冷家的媳婦了。這說到底和無罪釋放不差許多,並且還給苗靈芝一個人身自由。
  人們常說:「薑是老的辣」。這胡知府不但以一個「罰三個月囚禁」的小台階結了這個謀夫案,並且又當堂提筆就案上即興作了一篇十分有趣的判牘,其詞曰:
  「天下之大,無奇不存;芸芸眾生,怪異分呈!龜頸、馬尾本屬風馬牛不相及,花花世界,燦燦乾坤;未及牽羊,竟乃繫頸。酊為兇案,引發訴訟。申冤本府,喚屈公堂。吾老行年七十,實乃孤陋少見,聞所未聞。
  婚姻大事,人之常倫,男大當婚、女大當聘;女貌郎才、順天應人。無如月老兒錯牽了幾許紅絲,致惹的宋江殺惜,莊生鼓盆。苗靈女伴呆郎,紅顏薄命;冷二牛守嬌娃,白癡福艷。馬尾絲害命根,形似悖理;羨雙飛惱緣木,卻也入情。雖謀殺至未遂,例在七除;獲殘生應識相勿再戀留。鸞配鳳方得以,月圓花好,鳳失偑雞毀羽,理宜分披。尖訟詞,讓縣主,大費踟躕;年邁人,心比心,周全兼顧;囚三月,允保釋,若威似恩;通人情達民意,安黎安庶。」
  胡知府雖年邁,憐香惜玉之情未除。今日為苗靈芝的麗色所激動,一時心情愉悅——人得喜事精神爽——在興頭上,作了這麼一篇陰陽怪氣的判牘,當堂宣讀了。吩咐一聲:「下堂去吧!」喝聲「退堂!」便回了後堂。
  胡仕清回至內書房,除了袍服頂帶,抻了兩下懶腰,便覺到一身的不舒服。他自從做官之後不知不覺發起福來;原來枯瘦的身骨,沒過一年的工夫,竟像屠戶吹豬般的鼓脹起來,臉也圓了,皺紋也平了;週身的皮肉竟似年輕了二十歲——細嫩、光滑了許多。與此俱來的還添了無限嬌氣,動一動就力乏——,原先可不是這樣。今天堂上坐了這小半天,更覺到很是勞累。這怎麼辦呢?當時流行的法子是抽一泡鴉片煙。想到這,立時就喚煙把式燒煙。抽足煙,便就煙榻上悠悠忽忽架了雲,他就在那「雲端」裡進入夢鄉。
  得官之前,他本是飯也吃不周全的;爾今呢,一朝發跡,成為四品黃堂了。有道是「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那麼反過來,這知府若不清呢?不也是十萬雪花銀嗎?不過這裡外兩筆帳。這不,胡知府幾年的工夫,家裡由當年的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變而為一方首富。剩餘的銀錢還在鼓鼓囊囊鬧得他吃睡不香呢!怎麼辦?娶姨太太吧,還怕一朝「黃金入櫃」了,就將成為他人懷中物;所以此道染指不得。於是這神妙萬端的鬼子煙兒就是最可人意的好玩藝兒了。於是他就成了「癮君子」,並且日見其深沉。
  過了幾天,就在那次坐堂之後的一個下午,因為時值深秋,不但錢糧、稅課事繁;且又亂民賊子也日漸猖獗起來。胡仕清做為一府之長,怎不事事連心?因此他便覺得每天需要多吸兩泡子方能應付得來。這不,這會一口氣就吸枯了一個泡子,這才覺得過足了癮,週身裡外都舒服透了,連腳趾丫兒都在絲絲麻麻的,如同許多小蟲兒在那兒爬動一般的受用。這些「小蟲兒」由腳丫兒那地方起始,逐漸的「爬」上腿股來,隨後就擴散到週身,以至進入了心和腦裡來。這可就把人給舒服得沒法兒了——手也懶抬動,腳也不願抬,直到眼皮兒、眼珠兒也發了疆,說話之間就進入了夢鄉!
  夢裡,他在先前時住的破茅屋裡,忽然發現牆旮旯裡出現一團白氣。再仔細瞧,原來那是一隻純白的母雞;再加仔細看去,不但有母雞,後邊還跟隨著一群同樣白的小雞雛兒。這些大雞小雞把他愛得沒法兒了!突然,他想起老婆兒曾給他講過的故事;有那麼個人,家裡出現了像他才見的那麼一群大、小雞,等到上前去抓撲時,竟全都變成了銀元寶——現在他眼前這奇跡莫非說也是銀元寶!想到這兒,立時就心裡樂開了花!於是忙抖擻精神,撲上前去捉拿那些元寶;不料竟一下撲了個空!一驚之間,——醒了!睜睜眼,呀!原來是個夢。摸摸心口,還讓夢裡給樂得撲撲跳呢;再一清醒,又明白過來,現在是身居府衙後堂的青磚大瓦房裡呢。於是心想:去那媽媽的吧!那個破草屋,莫說有銀元寶哇,它有金馬駒俺胡大人也不再稀罕它了!
  胡仕清正在這麼似夢似幻,如癡如呆的胡思亂想的襠口兒,忽然屋門一響,一個茶僮進來稟道:「啟稟老爺,外堂門上二爺來回:剛才在東門外河上停了一隻外國人的船,從船上下來個洋人的通事,現在來到府門,要見老爺傳話,現候在府門外,請示下。」
  胡知府一聽這話,立時醒過神兒來,心裡直覺得「突突」的沒了底兒。因為他最怵的是洋人;他雖然沒看到過那些「英吉利」、「法蘭西」、「米粒尖」、「德意志」、「俄羅斯」、「葡萄牙」之類的紅毛鬼子都是什麼樣兒,可是他聽說這些鬼子都十分難纏,動不動就洋槍洋炮打上門來;一打,就得給銀子,再不就割地。中國有句老話,說是:「房子、地不讓人,老婆、孩子不讓人」。可是,為了鴉片煙,朝庭不是把香港割讓給了人家了嗎?這最不能忍讓的土地都割讓了,不是就到了實在也頂不住人家的地步才割讓的嗎?轉過來說:朝庭嘴唇一動,我就平地青雲,飛黃騰達,坐在高堂說打就打,說殺就殺;這般威勢!按這麼推論:朝庭一口氣能吹我到這般;而洋人又能把朝庭治服得割地賠款,服貼在洋人腳下;那麼這些洋人之兇惡該當如何,不是就不言自明瞭麼!
  他從來讀的都是那些「詩雲、子曰、之、乎、者、也起、承、轉、合,對於那些「尖」、「利」之類的可就甚是生疏了。先也聽說些外國;但是說什麼「波斯」、「天竺」、「流球」、「暹羅」這些名堂;但這些番邦化外都和中國怪好兒的;有的還進貢納好,以求庇護。誰知這幾年又冒出這麼些紅毛鬼子來,還又這麼兇惡霸道。誰要弄不好,得罪了他們罷官還算好的,像林則徐那麼樣兩廣總督的大官兒都給充軍發配了!做成個官兒是那麼容易的嗎?只說是「書中自有黃金屋、□如玉、千盅粟」;哪想到「書中還有紅毛鬼」這個魔障!爾今他們找到門上來!我的大成至聖先師,我的關帝、岳王;這倒讓我向誰討主意去呀!萬一弄不好了,這班惡鬼一惱,開槍開炮,轟得城破垣頹,還要找朝庭算帳;這個罪過我可怎麼擔呢!
  胡知府因為才過足煙癮,所以這時候心地極其明白,在這一煞之間,他的腦海裡閃過如此一番念頭。最後,在心裡做下這樣的打算;即然來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凡事總得明哲保身為上計;我今番是不求有功,但望無過;見機行事。宜剛宜柔、總以不起風波為上策罷咧!想到這兒,主意已定。吩咐:「讓門上的進來,我有話問他;船上來人稍候再說。」
  僮兒領命出去。不一刻,門上聽差滿臉惶恐,渾身哆嗦的進來,單腿打千畢,垂手恭立在一旁,等候問話。
  胡知府方纔已主意想定,穩住了些心神,今見聽差這樣,不由的又心裡撲騰起來,便極力鎮定著問道:「是怎麼襠子事兒?仔細說來我聽聽。」
  聽差聞言,聳聳肩,清了清嗓子,哆哆嗦嗦的回道:「是是。回回大人;小小小的才才在門上當值,忽忽忽然來了了了個陌生人人,開開開口就說要見大人,讓小的給給給通稟。」
  胡知府見聽差這付模樣,知道事情不是一般。就安穩他說:「你好好說話。有甚事也不與你相干。快說吧!」
  聽差還是穩不住神,「小的問他是哪兒來的?並說老爺已退堂,有事也得明天辦。那人就就就急燥起起來,說他他這事事緊急,一一定要立見大人。隨後又說『他是英國兵船上的通事。這是奉英國將軍的命令來的,要見不著大人,他們將軍就要開炮把城給毀了。所以一定要馬上見。他還有些話不太好聽,小的不好學了。大概見了大人他就能說。小的覺著事關重大,不敢耽誤,以此來回。」
  胡知府聽到這裡有開炮轟城的字眼,就覺得出事情的氣味嚴重。就吩咐聽差:「好了。快去,讓門上兵丁對來人搜身,然後帶他到前廳客房等候,我這就去。」
  聽差去後,胡仕清麻俐下了煙榻,叫僮兒幫他把拖在腦後的辮子挽好,擦了一把臉,穿好袍褂,為了壓住心慌,又特意作出從容的架式,還特意捧起那支一向不大用的白銀精製的水煙袋,喚了僮兒隨跟在身後,便徑直來到客室。進門,見那人已坐在那裡了。見他進來,略欠一欠身,便又一屁股坐回那梨木雕花太師椅裡去,這就算是一禮。要是平時有人(除上司)這麼對胡大人,他是一定要發怒的;而今天也就不算術兒了。

  二十八胡公理案佳興發(3)

  三
  胡知府也略一拱手,一面打量這個來人,在暮色蒼茫中,見他二十多歲,中等個頭兒,面貌靈秀英武,儀態軒昂,兩眼有神。通身是一付洋人裝束:頭頂高筒尼帽;穿一身花哩胡哨的洋服,前胸也不掩不扣;脖子上還繫了一條像絛子又不是絛子的,說是裏腳條子又不是裏腳條子那麼一條花帶子;腳上不是布鞋,也不是緞靴,而是一雙烏黑閃亮的什麼鞋,是他從來不見的,還五花八門的綁著些細帶子。他一看這份裝束,心裡就不由的一擰勁兒——這哪像什麼樣子!但這只是心裡想,沒有說出來。想著,就隔著棹子坐下。
  坐定之後,胡知府感到這來人的神態,氣派都有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況且這人又打的是洋人口氣,於是就不敢輕漫了。便回頭向僮兒說:「給客人倒茶。」僮兒便忙遵命倒了茶。
  來人也不客氣,端茶就喝。然後,不待胡知府開口,就先說道:「這麼晚來打擾大人,實不該。但因事情緊急,不得不來。請原涼了。」
  胡知府道:「好說,好說。但不知先生貴姓?從何處來?有何事要見本府,請明白說了,當辦則辦;不當辦的,也好商量。」
  那人轉了轉眼珠,從那雙眼睛裡閃射出兩道光芒來,開口道:「晚生姓劉,叫劉本生。因為自功隨父親在海外經商,學得些夷語,這幾年來在英國皇家海軍東方艦隊當了一名通事。今天不顧天晚來見大人,是因為奉了英軍艦長多魯將軍的派遺,來跟貴府求要幾個人的。」
  「要人?要什麼人?」胡知府吃驚不小。
  「是這樣;」劉通事說:「我們兵艦前月從南海經過此地海域丁字口時,有幾名原籍本地的人某某等等在英國兵船上做事的,因為就便回家探望,不料被本地地方官吏當做亂黨給拘拿起來,押在貴府。出事當時,因為軍務緊急,人下船,船就離去,原想回來時再帶他們走;不料就出了事。船回來不見人,經打探,是出了這樣事,還聽說今被胡大人給定了死罪。多魯將軍聽到後,十分惱怒,說:打狗還得看主人。我們船上的人遭受這樣冤屈,這是對大英帝國的不敬。因此,兵艦停泊在丁字口外海上,以一隻小船載了火炮沿五龍河而上,現在船停在城下,來向貴府交涉;今先令我來和大人說知;因軍務緊急,不能多待,今夜拂曉之前就要趕回海上去,所以將軍要立即面會大人交涉此事。」
  「怎麼能有這種事?」胡知府疑惑的說:「在堂上審理中,從沒有哪個人犯吐露這種口風啊?」
  劉通事見狀,便以強硬的口氣道:「大人不必疑惑。你沒想:中國人誰願意擔洋奴的名兒?他們給洋人幹事,怕罪名更大,不敢在公堂露口風,不是情理中的事嗎?現在我請大人速做定奪,去面會多魯將軍為好。倘有遷延貽誤;想大人不會忘記前幾年中英戰爭的事,那後來的結局,亦及清國當事官員的境況都是怎樣的吧?我本人雖然為謀生餬口,在洋人那裡做事,但到底還是中國人,並且還是本省人。為國家利益,大人的前程,還有本府鄉親百姓的生命財產著想,我才討了這份差使,來向大人陳說個中利害,關涉。大人倘若信不過我,可啟大駕,親自到河上察看便可分曉;那船上都備著極其鋒利的槍炮火器呢!萬一不慎,把事情弄僵了,後果如何,不用晚生說,憑大人聖明,是可以想見的吧?聽大人口音,也是本省人,那麼咱們也是同鄉了,所以在您面前我就沒有保留的話了。話不必多說。請大人斟酌。」
  胡知府見這個劉翻譯口齒便利;但是這幾名人犯罪情關重;這來人只空口白牙沒有實在憑證,怎可就輕易答應他。想到這,便輕搖兩下頭,慢悠悠的說:「劉先生所講的事,非同一般。爾今世事甚是雜亂,從南到北,由東至西,到處兵荒馬亂,毛賊四起,反叛遍地;因此,朝庭三令五申,著各級各地對涉嫌叛亂之徒要嚴查重懲。你才所說的幾人,經本府審勘,已成定案,申報省府去了。並且在庭審中他們並沒有提到為洋人幹事的話;且又言詞刁頑不馴。照本府看來,系叛黨無疑。你今說他們系洋人僕役,可有什麼能夠證實的呢?」
  「胡大人!」劉翻譯又有些不耐煩樣子,說:「我方纔所說的話,您一定能體味出我的話,這我想是合乎情理的。您想,中英鴉片之戰才過幾年,中國人,從朝庭到百姓,哪個不仇恨英國人?他們從英國船上下來,落在官府手裡只恐怕被當成叛國賊或奸細看,與其當叛國賊受刑,還不如當叛黨而死——還可以受到鄉里的原諒;要是叛國賊,死後恐怕連屍骨也不得個葬地。左右一個死,利中取大,害中取小,他們怎肯露出這個實情呢?要說證實呢,這也不難,現有他們的主人在船上,讓他一個一個說出這幾個人的體貌特徵,看其是否相符;倘若說不出,或是說的天差地遠,那只不用說了;若是說的完全符合,那還不足以證明事情真相嗎?」
  胡知府聽他說得入情切理。沉吟半晌,覺得還是得見實了再說;倘要確實是英國軍官到來,是怠慢不得的。於是說道:「劉先生所說的也是;但是,容我和同僚商量了再做答覆,所以請你先回船去等候訊息。」
  劉翻譯聞言,一臉不耐煩的樣子說:「好吧。但是,因為多魯將軍使命在身,拂曉前一定要趕回軍艦上去。軍機大事胡大人也能知道,時刻是不能誤的!如果他要等的不耐煩了,作出些行動來,大人應該想到,那可就於國於民不利了!到那時,大人恐怕要擔著嚴重的干係了吧!我從職責上,不必費這許多唇舌。所以這麼苦口婆心,不厭其煩的說,是因為我是個中國人;否則,多一句都不講。好吧!告辭了!三更前一定要見分曉。請酌量辦吧。」說罷,頭也不回,大搖大擺的徑直走了出去。聽差在後送著。
  胡知府此一時,心亂如麻,像惴著十五隻猢猻兒似的——七上八下,鬧騰騰的。做為一府之地的官長,子民百姓間的大小事情倒也經驗了些個;可這一遭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和洋人打交道,這就不平常了;又聽說那船上帶著很利害的火器,萬一應酬不當,弄炸了鍋,可就干係大了。這可算是「土地佬接城偟——慌了神兒了!」
  呆了一呆,稍稍穩穩心神,便吩咐聽差:「快著人分頭去請同知吳老爺,通判葛老爺,和總兵黃老爺,速來這兒議事。越快越好!他們就是睡下了也拉他們起來!若誤了大事,我可唯你們這些狗頭是問!快去!」
  聽差見這個神情,知道事情嚴重,哪敢怠慢,當下就如火燎屁股一般,慌忙傳話給門房當值差役,讓分頭快去,並且狠狠添加了幾句言詞,只說是老爺的口氣。一時間府內人役開門打戶,掌燈、備茶、設座侍候。後宅太太見老爺這個時候讓人請走,也不知出了什麼大事情,便時時派僕婦丫環出來打聽消息;那丫環僕婦們便向外書房侍候的僮兒問,僮兒慌忙之中沒耐煩答對,只說是:「洋鬼子帶槍炮來城門上要人,不給就要開炮轟城,把城給平了!」
  丫環聽了這一聲,心想這不是大禍臨頭了嗎?便嚇得白了臉,三步兩腳的跑回後宅稟報了太太。這太太是胡仕清的原配夫人,年紀也六十大多歲了,聽到丫環這個話,一下子就嚇得軟了攤,好一陣子才回過氣兒來,一面哭,嘴上還直說:「天哪!這可活不成啦!胡了巴的哪兒闖來的洋鬼子啊!成天我說『官大招事,樹大招風』,果不其然,這回不就禍事臨頭了嗎!老爺在外面吉凶難說,要是一開炮,我們可怎麼辦哪!嗚……!」
  太太是後宅的主腦人,她這一哭,家下的丫頭、僕婦、奶娘、老媽子也都慌了,只道是真的大難臨頭了,於是,一時間後庭之中就像打翻蜂窩一般哄亂起來。一個大丫環是太太貼身,見這光景,太太又不能理事了,怕自己擔不是,便到前面來向胡仕清稟報。胡仕清因為要候著來人議事,離不開身,便發急跺腳,罵道:「這些不知事的東西!這節骨眼上她們也來添熱鬧!去,告訴她們,安生點!不的,小心我把她們都捆了!」正在說著,門上來稟:「黃總兵大人到了。」
  「請進來吧!這是什麼時候,還稟報!」胡知府壓壓心頭火氣說。
  到底是行武之人,行動迅速些。黃總兵得到傳請,立即帶上幾名校尉騎馬趕來了,聽知府請進,便忙忙進來,打恭問安罷,便急問:「不知太尊有何緊急吩咐?這麼晚大人還在勞碌?」
  胡知府便簡要說了事情原委,然後讓黃總兵迅速傳令各城關,要嚴加防守,以防洋人偷襲。另外還要派隊伍在城內各街路要道巡查,倘或洋人船上開槍開炮驚擾百姓,造成居民混亂,好隨時彈壓,維持秩序。
  黃總兵一聽說洋人、洋船、洋槍、洋炮這一些都到了城下,立時就臉色大變,額頭沁汗,心頭如同懸羊擊鼓一般,撲咚咚跳個不住。但幸好燈下不觀色,胡知府也沒看出來他的神色變化只管催他快快去傳令,然後好回來議事。
  黃總兵也說不得了,便強穩住心神,出來對隨來的幾個兵丁分別交待,哪個去城關傳令,哪個回營調遣上街巡查;又著人傳千總把總來,令其帶領標下來府衙護衛。
  說話間,同知吳大人和通判葛大人也都來到。門上進來稟報,胡知府沒好氣兒的說:「讓他們進來就是了。這是什麼節骨眼兒,還這拿款拿式的!」
  吳、葛二人進來,向胡知府請安,落座後,剛要寒諠、誇話、胡知府也不顧禮儀了,一擺手,把他們要出口的話一下子給打了回去。他們便覺出這氣氛不同尋常。他平日是說套話、空話、淡話、閒話的行家裡手,就是在公堂上也不免。比如在審理那樁謀殺親夫案時,本來幾句話就妥的事,他卻不嫌手乏、口痠、洋洋灑灑弄了那麼一大篇判牘。過後,僚屬們都暗地說他呆腐。但天長日久,大家也都習慣於這樣並且還多少都受了他的熏染,也學會了這些毛病,故在這時刻又要拿出來。不料想,他此刻卻一反常態,必要的問候也都給免了。這二位大人就覺著些不適應,心裡便覺得空落的沒有底兒。於是暗吞了一口吐沫,吐了一吐舌頭,恭肅的聽候這位太尊的下文。

  二十九衙慌城亂炙聲吼(1)

  二十九章露官丑衙慌城亂炙聲吼
  洋官展兵陣河上土吏如何敢違扭
  一
  且說當下胡知府對著三位大僚,開門見山的把今晚發生的事說了一遍;然後就讓大家來權衡,應該怎麼辦?吳同知和葛通判聽罷,一時間都呆愣愣的木偶泥雞一般,一言沒有;同時又直覺得後腦勺兒冒涼風,隨後這涼氣就往下流散,後背腳跟;待到週身都涼遍了的時候,便激凌凌打起寒楚來。幾個人茶也忘了喝,水煙也忘了吸,你瞅瞅我,我看看你——潭子肉封口——就這麼悶上了。
  就在這時,外面敲響了二更梆聲。胡知府聞聽可真焦燥起來,一拍桌案,大聲說道:「聽啊!還有一個更次的工夫了;三更前不給個回話人家就要開槍開炮了!咱們總不能硬挺著挨炮轟啊!」
  吳同知見他來了火兒,就囁嚅的說道:「依卑職看,還是應該先去河上見個真相才是;要是確屬洋人在船,又真是他們僕人,那就讓他們領去吧?不然人家一陣亂炮把府城打個稀巴爛,再死傷些人,咱們不好交待呀!」
  黃總兵接口道:「若不是洋人在船,或者真是洋人,只是這幾個人要不是他們的僕人,又當怎麼辦呢?」
  吳同知道:「不是洋人在船上,這好辦,把他們抓起來就完了;若確有洋人,又真是他們的人,那還有什麼說的——把人交出去唄!咱們總然擔些不是,保住了府城和百姓;更要緊的是還有咱們和家眷;要不,連咱們帶家小一齊包了渣,就什麼都說不上了。所以就是為這摘了印去,也還算值得吧?最難的是,有洋人在船,但人犯不是他們的僕人,你說這幾個人交不交呢?不交,他們既提出要人,不給是一定不能答應啦,就要開槍開炮的強要人;給他們呢,又沒有這個理兒,不就是讓他們摁著腦袋逼去了嗎?咱們這臉面就丟盡啦!」
  葛通判這會兒聽出了門道,就吭吭哧哧的插嘴說:「這也沒法子呀!臉面值什麼錢?再說,咱們只要保住風兒,他外人誰知道這裡面都是怎麼回事兒。依我說,那船上要打洋人口氣來假冒,收拾了他們這不值什麼。要真是洋人來指認,就先和他撇一下,撇不過了就給了人算啦,總以平安無事為好,別管臉面了!太尊看是這樣可行?」
  他們三人這麼你一句,他一句的議論著,那胡知府因為年歲大,又犯了煙癮,只管閉了眼,也沒聽清怎麼回事。葛通判這麼一問,他矇矇懂懂的張了張嘴,半天才說道:「好哇好哇!是了是了,趕快打發了大家清靜些就是了!」
  這就輪到商議該由誰去船上認證是否洋人?怎麼個去法?
  吳同知說:「我看由黃大人……」他剛說到這兒,猛然聽「轟!轟!轟!」連著三聲炮響,只震得屋壁搖響,大地顫抖,頂棚的積年灰塵紛紛下落;就連案頭的蠟燭光焰也連連晃了好一會兒。
  這幾聲大響猶如法場上的追魂炮,一聲比一聲追的緊。這可把座上幾位大人嚇慌了;第一聲響過,黃總兵一顛屁股站了起來;吳同知、葛通判兩人白晰的面皮轉為臘黃;胡知府黃裡透黑的臉變為蒼黑。第二聲炮響過,黃總兵腿一軟又一屁股坐了回來;吳、葛二位由黃轉為焦黃;胡知府則是張鐵青臉了。到三聲炮響,這四位大人可就齊齊的渾身打戰,兩腿篩糠、額角、鼻窩兒都沁出冷汗來了。胡知府沒清醒,但也跑了睏,連連叫道:「趕快!趕快!人家等的都不耐煩了,開炮了!……!」
  就在這時,連連又是幾聲大震響!隨著就聽到外面一陣狂喊亂叫的大騷亂;人聲吵雜,雞鳴狗叫,府衙內外連成一片。這一來,胡知府那把山羊鬍髭乍撒起來,抖抖的瞪眼吆喝道:「快!咱們這就往河上去!」葛通判聽這一聲,腿肚子一下子就轉了筋兒,吭吭哧哧的說:「太尊,這、這、這不行啊!人家正、正、正在打炮,咱、咱還頂煙兒上、上、上,那哪行、行啊!」他已經要哭了。
  「這麼辦吧」吳同知緊眨巴著眼皮說:「先派個人兒去和他們通個信兒,讓他們先別打了,就說咱們馬上就到還不行嗎?」他這一說,提醒了大家。當下由黃總兵部下的兩個親兵,讓他們如此這般去一趟並要留心看看那船上的情形。又叫他們點起一對府衙字號的大紅燈籠為號,以便從遠處取得聯繫。
  因為軍令如山,兩個親兵不敢違拗,哆哆嗦嗦領命去了。
  不多一會,二人回來報告,說那面已答應暫停開炮,讓咱們快快把那五個人帶去,以便當面交待了他們好趕早啟程,免得誤了軍務大事。如果三更梆響人還不帶到,走百步的工夫之後就要再次開炮毀城;剛才還只是空炮警告而已。再開炮可就要先沖衙門來了!
  當問及他們在河上所見時,那二人就說:「他們看見河上停了三條船,各船都有些人影晃動,總共二、三十人吧。船上都有些花色旗幟,還有些炮筒子豎著,有的露在外面,有的蓋著布。月光下,他們真真看到了幾個紅頭髮的洋人都穿的洋服和黃色軍衣,大皮靴,身上還掛些黃牌子……」事情緊迫,也不及多問了。正準備轎馬中,葛通判又說:「我看咱們須得在城關內廂埋伏下一哨人馬準備著,倘一旦看出什麼破綻,他們是亂黨假冒洋人,就發個號令,伏兵殺出把他們拿下,以免臨機誤事。」
  大家覺得這話有理,就讓黃總兵安排調派了。葛通判回身對胡知府說:「天這麼晚了,夜裡又涼,太尊似可不必親往,只在府裡坐鎮,安排調度;有我們幾人前去交涉吧。萬一有些風險,也可保你的安然。」他雖是說為知府著想這許多,其實是另有一番用意——怕胡知府太固執,不肯輕易了事而惹起大禍,故此轉彎抹角的來擋駕。
  吳同知和黃總兵見機也來附合,胡仕清便順水推舟的說:「這怎麼好呢?既這麼說,衙裡可也該留個人,那就請幾位多辛苦了。」剛要抽身走,又回過頭來囑咐道:「大家為國勤勞,辛苦些;只是此事宜圓通著辦,總以安民寧事為好啊!」
  吳同知等幾人應了聲:「是」,便動身出來。這時早用一輛大車把那監押中的幾個人從大牢提了來,候在門外了。他們幾人就一起帶上五十名兵丁護衛著,兩轎一馬和一車,快步往河上趕來。

  二十九衙慌城亂炙聲吼(2)

  二
  這一晚正值月中,有著很好的月色。但是,這一行人為防著洋人炮擊,仍然掌著府衙的號燈在街上通行。一些百姓人家和臨街商家鋪戶,先已被炮聲驚擾了,後又見軍兵馬隊在街上亂竄;一個個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以為是開兵見仗了,所以都膽戰心驚的把頭探出門來瞧光景。這會兒一見從衙門裡急慌慌跑過這一行人馬、車輛、轎子,於是就當做官兵吃了敗仗,城池不保了;連府裡的大人、老爺都連夜出逃了!我們的古人一向以為中國是天下的中心,所以國名為「中」國;而又以今之河南為中國的中心,以此稱之為「中州」;這是講的地理。人呢?人的中心是有權有勢,大家都圍著他轉的帝王。他既是人的中心,就得佔據地的中心;所以,你看古之中州,今之河南,就有殷都安陽、漢都洛陽、魏都許昌、宋都開封、鄭都大梁等等,別的省份可有這種殊榮嗎?這是講朝庭。官府呢?它是一地區的中心,也須佔據在這一地方的中心位置。以此定理,萊州府衙的所在也就在這萊陽城的中心上,以便幅射出它的權力。今晚,事故出在府衙,它所引發的騷亂便釜中沸水一般從中心沸騰而翻向四面八方,所以,消息一傳十,十傳百,一城之中這就立時亂了營;一家家,一戶戶哭爹叫娘,呼兒喚女;收拾銀錢衣物準備逃生,躲難。可是街上又有軍兵巡邏!不得走大街,人們便只得走後門,跳窗戶。這麼一鬧,又驚得後街人家騷亂起來,大吵大嚷,呼喊叫鬧,爺娘奶奶,兒女背抱。如此後浪推前浪,一波漾一波,把個萊州城可就翻騰得一鍋沸水樣的了!許多人都當是兵災又起,大難臨頭了。一齊湧向城門要出城躲災,守城兵丁又遵令把關不放行;到攔不住了時,便鳴槍威嚇。有誰知,槍聲一響,人們更加發了慌,瘋了一般往四門湧來,也有爬城垂牆的,四門兵丁見勢便都鳴槍喝止;哪裡止得住呀!直鬧得開兵見仗,攻城叫陣一般聲勢。
  吳同知一班人馬起腳時就心驚肉跳的發怵,今聽得身後這般哄嚷,心裡就更為空落了,只道是城裡亂黨分子發動了大暴亂,只恐腹背受敵無路逃生,於是就急急慌慌趕到河邊,沖那幾條船奔去。
  船上人見了,便站出來。那劉翻譯站立船頭,身後是兩個端槍的護衛人員。翻譯等來人在岸頭站穩,便楊聲問道:「來的是什麼人?」岸上答應幾聲「是啊、是啊。」一面高高舉起「萊州正堂」的號燈,並不住的搖晃著。同時叫「請船上人來搭話。」
  翻譯回說:「還是你們上來兩人和哆嚕先生當面談吧。」
  「啊呀!不了、不了。」
  「不成。哆嚕先生定要見胡知府,認識認識,以後也好互相照應些。」翻譯硬朗朗的說。
  這邊吳同知著了急,搶步上前說:「胡太尊年歲大,天晚了行動不便,沒來。我是同知,姓吳,代替知府來的。請你先轉告一聲,讓那位什麼先生出來,就這麼商議吧。」只見那翻譯回身沖倉口裡說了幾句什麼。隨著就見一個高高的身影站出來,在船頭一站。就著月光,只見這洋人卷髮蓬鬆,高鼻子。粗壯的身材,穿著軍裝。都說洋人是蘭眼珠、紅頭髮;這月光之下,又相隔著兩丈多遠,也分不出顏色。在他身後,高高矮矮又站出四、五個亂頭髮、卷鬍鬚,穿洋服的人。吳同知正察看中,就見那洋人頭領揮著手臂,很是惱怒的樣子,提高著嗓門,向這邊嘰哩哇啦、嘀哩嘟嚕說了一陣話。見這邊不明白,那翻譯在一旁便插上說:「哆嚕先生說:他是大英帝國皇家海軍東方艦隊的一名軍人。前日從天津南下,在這東海丁字港外停泊時,有五名華人僕役上岸遊玩,被貴府屬下一股不明事理的兵丁撲來。因他本人當時軍務在身,一時無暇顧及此事,沒來即時要人致使船上缺少服務人役,造成許多不便;今再次由南北上,忙裡抽閒,艦停舊處,特來此地向貴府要還他的幾名僕人。希望尊官能識時達務,從英中兩國關係好惡上著想,交還這幾個人。其它事非曲直,因軍務繁忙,無暇理論,也就罷了。並且,一遭生,兩遭熟;今後本人在此一帶外海活動中,還可和貴府諸先生們互相照應,交個朋友。」
  吳同知聽罷,回頭看看同來的葛通判和黃總兵說:「讓他說說這幾個人的姓名,體貌特徵,驗證驗證事情真偽吧?」
  葛、黃二人點頭稱「是」。吳同知便轉身對船上說了這話。翻譯又轉對哆嚕說了一番。那洋軍官兒便伸著左手,以右手扳著左手指道:「嘟嚕哆囉、呔萊啷鐺、……」。他就這麼扳完了五個指頭。於是那劉翻譯便向岸上高聲說:「哆嚕先生說:張仕成、二十六歲、中等身材、寬額頭、大眼睛、濃眉、厚唇;李連生,二十四歲、細高個、長瓜臉、尖下巴、無須;王百年……」。這麼一個個描述完畢之後,接著道:「現在你們就趕快驗視,看對不對?你們延纏得這麼晚,可知耽誤了我們多少事!」翻譯不耐煩的說。「再這麼麻煩,哆嚕先生是不能忍耐了!」
  吳同知幾個人見人家說的清楚,又見洋人不能忍耐了,便忙令兵丁把車上幾人一個個叫著名字,按翻譯宣示的,一一對照,果然沒有差錯,覺著無話可說,又加以船上都把蓋布拉開;月光下烏黑的炮筒,像些張著大口的猛獸一般,著實令人膽寒;還有胡知府的臨行囑咐;現在趕緊交出人去,息事寧人方為上策。其實呢,他們也是強拉弓,顧面子,虛應景兒下台階的事;放人的主意是早打好了。當下幾個人互相一點頭,向著船上說:「經驗看都相符,你們就接回去吧!」當下把人放過去。
  這時就見船上的人都伏臥船頭,舉槍對著岸上。那洋軍官又衝著岸上大吼大叫,一面揮手。翻譯在一邊喊道:「岸上的人退後,再退後,遠遠的退去!」岸上官員人役早就要往回裡跑了,只礙著面子。今既叫退走,便不顧一切的大撤退了去,一面又回頭看著河上情形,就見為首的船上放下跳板,然後走下十來個手持短刀的人,上岸來挾扶著身帶棍傷的幾個被放的人,一個一個上船去了。轉眼就收跳、啟錨,開船去了。一面又都揚手向岸上示意,離去了。船由慢而快,眨眼便都在矇矓的薄霧中消失了。
  吳同知幾人如得大赦一般忙忙轉回城來。到城門口,正遇到守門兵丁們聲嘶力竭的喝止著湧塞在這裡的人。他們一行人、馬、車、轎由兵丁們舉刀豎槍的威嚇,鞭抽棍打的驅趕,費了好大勁兒才穿過湧塞的人群進了城。當下到府衙,打發開護衛的兵丁,吳、葛、黃三人來到胡知府的大書房,向知府回稟了河上這番經過和所見情形。
  胡知府聽完,說:「這也罷了!皇天保佑,災星去了就好。但是爾今這城裡的混亂騷動可該怎麼處理呢?」
  黃總兵聞言便抖起精神,站起身來,叉手叉腳的一拍胸脯說:「這些亂民愚蠢騷動,乃小事一樁,只要鎮壓一下也就完了。待卑職回營拉出標下人馬上街,抓起幾個不聽喝止的刁頑之徒,砍下幾棵頭,四門八街懸它出去,餘下的也就自然老實了。所以這事不用太尊費心。」
  胡知府搖頭擺手,哀歎道:「黃大人所說雖能湊效,但這個騷亂到底只是無知百姓受驚擾為逃命而起,不同於亂黨做亂,所以為此殺人流血,於情理上也說不過去。況且,我們還應記取教訓——這次洋人索人事件,還不是因為咱們手下的一些人做事不當,錯撲了人才引起這番事非;雖是洋人沒同咱們作難,但是這麼大的聲動,怎能瞞得省裡?這個『煙炮』還不知怎麼摁呢?所以我說,咱們還是凡事僅慎些的好,嗯?你們說是不是?」
  吳同知葛通判此時剛剛心神穩當了,聽胡知府這麼說,也就都說「是」。黃總兵見這形勢,便立地洩了氣,坐下了。
  葛通判拿眼溜著胡知府,當下獻策道:「這制止騷動的事,是否可以出一道安民告示,就說洋人已被咱們據理斥退,已由軍兵押出河口;爾今爾後他們已是心服口服,再也不敢前來犯境尋釁了;讓他們眾百姓儘管各自歸家,安居樂業過太平日子好了。他又不安的溜瞅著在座幾人的神情,閉了嘴。」
  吳同知微微點頭,就去看胡知府。胡知府一夜沒好睡,現在矇矓著眼,聽見問他,便把眼皮兒用力掀了掀,低低的說:「好吧,就這麼辦吧!就請葛大人照你才說的口鋒擬個稿子,交文案上多抄出幾份,各門各街通街要道都張貼一份,這大體也就行了;倘若還有不聽宣諭的,再派幾小股兵丁威嚇也就差不什麼了。咱們也都該歇一歇了。這會,就請黃大人多辛苦些,安排人在街上召呼,天亮之後,人們看了告示也就好了。」說罷,兩眼便又閉合了。剩下三人不敢再驚動他,當下悄悄退去。
  胡知府真也睏極了,一覺醒來已是日照窗紗。睜眼四下一瞧,見幾位僚屬已然退去,只有那個伴侍的僮兒,一灘泥似的堆在門邊的一張椅子圈兒裡,打著呼嚕,嘴角邊流著長長的涎水。他也不去喚醒他,逕自從他那梨木彫花太師椅裡站起身,抻了抻懶腰,揉了揉眼睛,打了幾個大哈欠,便喚聽差。聽差進來,胡知府問:「那外面可都安靜了沒有?」
  聽差道:「稟老爺,外面稍見安靜些了。現在還有不很多的人因為丟孩子的,擠死老人的失落東西的還在街上鬧哄著呢!」見不再問話,聽差便轉身出去了。
  還沒等胡知府離開客廳,那聽差便又轉回來,稟報道:「稟老爺,總兵黃老爺來有事稟報。」「請他進來。」胡知府早已有些犯了煙癮,正在不耐煩呢!
  黃總兵喘著粗氣,面帶慌急快步進來,一躬身,稟道:「太尊,咱們有八成是上當了!」「上什麼當了?」「卑職才接到常千總報告,說他們在城外巡察時,發現東南城外空地上有幾處新翻成的土坑,像似炮彈炸出來的;可是在那四處左近又見到一些零散的磁罈子的碎碴碴。他說那幾處土坑都是這個樣兒。我親自趕去一看,果然是的。從這些情形看,那土坑怕是埋了成罈子火藥,然後像放爆竹一樣點了捻子崩出來的;不是洋炮彈炸的!」
  「啊?」胡知府疑問的說「你看共有幾個坑?」「共是四個。我跟常千總兩個人這回數了幾遍。」「是了、是了。」胡知府點著頭說「可不是麼,夜裡兩番炮響,一共總是四聲。正好不差」。
  「是啊。」黃總兵張著手說:「您看,這不明明是那船上的洋炮洋槍都是假的;這些玩藝兒要是假的,那洋人是真是假不也就明白了嗎?所以我說咱們怕是上亂黨的當了!」
  胡知府聽到這兒,臉色陡然一變,口說:「混帳!混帳!」一屁股坐了下去。也不知他這「混帳」罵的是誰。然後衝著黃總兵大聲吩咐道:「去!去把那地方再好好察看察看,還都有些什麼可疑的。弄准了再來稟報。」說完一擺手,他就不耐煩的回後堂過煙癮去了。

  二十九衙慌城亂炙聲吼(3)

  三
  到下午,事情已是完全清楚了。黃總兵帶領了幾個千總、把總和數十兵丁,在那些土坑一帶翻來覆去,翻土掘泥,踏看著,又發見了有黑炭沫沫樣的黑火藥殘跡。憑他們當兵的所知:洋炮彈是不裝黑火藥的。再說洋炮彈炸響之後也不剩什麼藥沫沫。所以在場眾人都說:「這不是洋炮彈打出來的坑坑。受諞上當,這事兒是越來越準了。」
  四位州府大員都覺著身為朝庭命官,都是星宿照命的貴人,天賦的靈氣,今天竟受了這班無知小民的愚弄,這事又怎麼瞞了人!外面都知道了,就這麼暗吃啞巴虧,臉面上實在不好看。因此,幾人一商議,當下決定,立即撒開人馬去,沿五龍河兩岸嚴密搜索,不查個水落石出絕不罷休。這事當然要由黃總兵多勞了。胡知府明示賞格,無論是誰,抓到一個逃犯,賞制錢百貫;抓得冒充洋人、翻譯的,每個二百貫。還把這個賞格寫出告示四處張貼,以示絕意。
  黃總兵領了這份差事,心裡直犯思量,有點半喜半憂。他喜的是,身為一府武職官員,平時也不得個什麼外進項;今日有這外差,便大大撒上一網;手下將弁們也可多少肥實豈不上下都歡喜!但是,倘若碰上匪徒們這個硬釘子,流血喪生,就難保不發生了。那刀槍無眼,老鳥槍的霰彈就更無眼了,它是不管總兵還是誰的!唉!當時不及閉了眼不去看那些坑坑了!事到如今,也說不得了。於是就猶預著召集起部下,集合五百人,分三路人馬,沿五龍河,一路殺聲連天,於當日下午,浩浩蕩蕩的向著下遊方向追去。
  且不說黃總兵大隊人馬追趕匪人。現在要弄明白這班匪人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那日萊州知府胡仕清坐堂審斷牲畜毀壞草場,捻黨份子和謀殺親夫三宗案件的當時,因為那苗靈芝謀害親夫的事很是出奇,因而萊州一城內外哄傳得無人不知。一些好事的人聽說要審此案,便都湊到府衙對過的街沿邊來遠遠的瞧新鮮兒。正因為有這麼些人觀瞧,才引得這老官兒一時興起,當堂作了那麼一篇判牘。
  可是胡知府哪裡想到:有一喜就有一憂;也叫樂極生悲吧;正是那些瞧熱鬧的人裡面的一個引發出這場大亂子。
  此人就是捻黨中的響捻子丁剛。前日鄭鵠從海濱縣回來萊州,這邊的被捕的幾個捻子案情尚沒有頭緒,也就不得下手營救。便和丁剛、韋通一起匿在城內一家客店裡聽候動靜。
  今天丁剛雜在人蓯中來在堂口外聽風,聽到末尾,幾個捻子竟然坐實捻黨,判了死罪。眼見得秋決在即,救人之事已是迫在眉睫。他便忙忙回至客店把聽得的消息向鄭鵠、韋通二人說了。
  鄭鵠素日雖是刁鑽古怪,鬼點子多,可是,這麼在深州大府,戒備森嚴的大獄中同時往出解救五個死囚人犯,一時間也推不開「八門」了。幾個人搓商再三,終也不得個主意。直急得三人心如火燎身似湯煎,連撓頭帶搓腳,直在地上打轉抹。丁剛拍著腦門兒直絲啦嘴;韋通跺著腳,一勁埋怨兩個夥伴膽子小,不敢和他一起去砸大牢。三人這時真是如同伍子胥過召關——愁白了頭髮了!
  這麼到了下午時分,突然跑進來個十五、六歲的小小子,進門找鄭鵠。鄭鵠見是這城北桃李莊賣菜的小師弟王鎖柱,便拉著他手問:「小老弟,什麼事啊?都跑出汗啦!」
  王鎖柱一伸手攀住他脖子,扒著耳朵說:「有人在俺家等著你呢,讓你快去。」鄭鵠見他這麼神秘的樣子,便笑著問:「是誰找呢?你還這麼鬼鬼叨叨的!」鎖柱斜眼看看丁剛和韋通二人一眼說:「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鄭鵠無奈,便朝韋通、丁剛二人一揚手道:「那好吧。我去一下,不多耽擱。」說罷拉了鎖柱就往外走。
  別看這王鎖柱是個賣菜的孩子,說起來倒還是有些根底的。他父親王化北,在世的時候曾是山東、河北一帶有名的武林英雄。當年在登州曾協助總兵鄧梅抗擊倭寇的竄擾。後又在膠州灣外薛家島率領漁民義勇與英國海盜大戰,使洋強盜不敢入海灣擾害百姓。可是後來,因為洋海盜通過愚山鎮大土豪吉乃前的穿針引線,用印度鴉片和錫蘭鑽石買通膠州府尹徐成高。徐便以亂黨罪誘捕殺害了王化北。他死後,鎖柱娘楊悅便帶十二歲的女兒錦屏和八歲的鎖柱逃亡到嵩山永泰寺隱匿避難。待徐成高罷職去了,母子三人才離開永泰寺,回到這萊州城外居住下來。幾年來,人們早已把王化北一案忘得乾淨,母子們也從來不向人提起這些事,只把仇恨忍在心底。
  鄭鵠自功孤苦流浪,在膠州一帶討飯,曾得王化北的救撥才得不死,並從他學了武藝。王化北被難,一家人隱匿去了,鄭鵠終不能忘懷師恩,經過用心尋覓,上一年才在這萊州找到師母一家,便如骨肉至親一般來往著。經楊悅緊緊叮囑,他也從不向人提起從前的事。鄭鵠這幾年在膠東一帶來往,便不時來看望鎖柱一家;這一時在這兒為解救黨人耽擱,王家自然知道他的行蹤,故此今天鎖柱才來客店找他。
  二人出了城,鄭鵠又問鎖柱「到底是誰來找?」鎖柱蹦蹦跳跳的走著,帶笑道:「是你的一個熟人和一個半生半熟的人。」鄭鵠上前抓住他的膀子,一手敲著他的腦門兒,嗔著臉說:「你這個小鬼頭兒!盡跟我打迷魂陣!熟人就是熟人,生人就是生人;這也不是紅薯、芋頭,還有半生半熟的!」鎖柱晃著腦袋嬉笑著道:「我說半生半熟就半生半熟,不信?見面你就知道了。」
  鄭鵠甚是喜歡這個小師弟,拿他毫無辦法,只好由著他說去。兩人就這麼說笑著已到了家。鄭鵠進得院來,隔著半開的窗子注意朝東、西兩屋看著,見楊悅老太太和姑娘錦屏在西首屋裡作著什麼;東首屋窗子關著,看不見裡面。鎖柱一溜煙兒跑進西屋報告了娘,老太太便迎著來打招呼。鄭鵠給師母問了好。錦屏在旁向鄭鵠問聲「大哥好。」便轉身去了。
  沒等坐下,老太太朝東屋指了指道:「咱們往那屋裡說話去吧。」鄭鵠還沒邁進屋門,便見那屋裡迎出來兩個人來;原來是燕明凱、燕明傑兩個人。鄭鵠有些驚異的問道:「二位怎麼找到這裡來了?」明傑笑了,說道:「你不是九耳靈猴嗎?怎麼連咱們兩家的關係還不知道?」老太太在身後說道:「你哪裡知道,咱們兩家可是世交故舊了!走吧,到屋裡再說吧。」
  進屋坐下後,楊悅老太太先向鄭鵠說了她家和燕家的來往關係。
  原來王家的先祖就是梁山英雄矮腳虎王英;祖奶奶就是一丈青扈三娘了。因為這種關係,王化北當年在登州抗倭活動時就與明凱的父親燕懷忠交往甚密。王化北遇害之後,燕懷忠曾多方關照她們母子。但是,為了她們母子安全起見,燕懷忠就很少在人前說到這些事,故此連明凱、明傑他們也不知道。這次明凱、明傑從家裡出來時,臨別父母,他父親才特意囑咐,讓他們到這裡來看望楊悅母子,說他年歲大了,走路不便,讓明凱代為問候了。明凱、明傑兩個到來,老太太問他們來這都有什麼事情,他們說了要找鄭鵠的話,以此才接上這個線。隨後,明傑就問起鄭鵠「這面的事情都怎樣了,丁剛可在這裡」的話。鄭鵠便連搖頭帶咋嘴的說了他遇到難題和丁剛在這兒也對此束手無策。然後又說道:「這幾天我正在著急你們說來,為什麼還不來;是否遇到什麼麻煩了?」明傑便簡要說了這幾日在那邊的一些經過。
  楊悅老太太在一旁聽了他們的談話,便歎惜史婉蓮的遭際,說:「哎;那史如堅和我們家都有極親密的交往的,不曾想他們一家竟落得這般悲慘的下場!想來,我們家不也險些落到那種光景啊!」說到這就有些悲哀起來。鄭鵠一見這情景,便忙叉開話題,問明傑、明凱:「你們二位來此,還有些別的事情要幹嗎?」
  明傑回道:「就是來看看你們的事情怎樣了;完了就好一起往東平去。我應下周大捻子的話,怎可失信呢!」鄭鵠揮舞著短臂,連連擺手道:「可你看吧,大捻子原說讓我來尋著丁剛他們一起去海濱縣幫你們解救人的;誰知那邊的人沒救上,倒讓你們來這兒救人來了!咱們這救那救,也救不過來了。」鄭鵠說到激動處,又躥起來在地上跳著腳,掄著臂嚷嚷起來:「這不,你們看,這五個人都才入捻不多時,因為冒失,才落進官府手裡。倘若就這麼丟了命,今後這一方的人心該怎麼收拾!你說這不急死人嗎!」
  明凱一旁見鄭鵠這般熱烈的心腸,心中暗暗偑服,但見他那種乍乎掄手的樣子,又覺得有些好笑。於是就說道:「鄭兄也不必過於焦急。光急也無用。依小弟想,咱們大家湊在一起人多了,『三個臭皮匠湊個諸葛亮』;好法歹法兒總能想出一個;所以我看咱們就和你一起,找個合適地方,大家商量商量看,怎樣?行嗎?」鄭鵠撓撓頭皮兒,說道:「誰不說是啊!要不我怎麼著急上火盼望你們來呢!只是,哎!嘖嘖嘖!只是,你們去店裡也不成,那是什麼地方!在這裡,人進人出的也不成,得防著日後連累師娘家。」他摸摸下巴,拍拍腦勺,突然站住腳,「唉,有啦!這麼辦:今天已竟晚了,你們先在這住著。我連夜去找個船,明天頭午,你們二位到城南,五龍河邊的望水台那片柳林下等著,我划船在那兒接你們;咱到船上,在河心裡商議辦法,那該有多嚴密!」明凱拍手道:「這是個好主意!」說著他又笑起來說:「我笑的是咱們這叫干的什麼呀!轉過身救人,轉回身又是救人。這到讓我想起那觀音閣裡的千手千眼菩薩來了。」於是他就把從金自重那裡聽到的關於千手觀音的話說了一遍.楊悅老太太聽他講的怪有意思的,就誇獎道:「這大侄子這麼博古,說起話來真是又有道理又中聽。像你爹一樣;咱們那輩人像你這個歲數時候也愛說愛嘮的,湊到一起就有說不了的話。大夥兒說話投機,要不怎叫義氣呢!」她說著就拿眼睛好好把明凱打量了一番,然後又去看看明傑。完了,又轉過來緊盯視了明凱一回。

  二十九衙慌城亂炙聲吼(4)

  四
  幾個人說了一回,鄭鵠便要回店和丁剛、韋通二人說知明天的事,然後就好尋船去。
  鄭鵠臨去時楊悅老太太又特意叫他到西屋去,關了門,悄悄說了好一會子話才讓他去了。
  鄭鵠去後,備上晚飯來。由姑娘錦屏一盤一碗的端上桌;一盤雞塊蘑菇,一盤煎黃魚,一盤煮紅蝦,一盤辣子丁;兩個碗是瓜片湯和蛋花滷汁。桌面簡潔,卻樣樣乾淨俐落。老太太楊悅和鎖柱作陪,錦屏姑娘只在一旁侍候著。明凱、明傑都覺得不安;明傑便向老太太欠意的說道:「我們來,讓妹妹受累了。就讓妹妹來一起坐吧。」老太太見說,就滿面春風的看著女兒說:「都是自家哥哥,你就來坐吧。還這麼羞羞慚慚的站著,讓兩個哥哥不好意思吃飯。」錦屏聽這麼說,便大方的來挨著娘坐了。
  明凱、明傑自從來到王家,就見這母子三人確是不同凡庸;老太太言談豪爽大度;鎖柱乖覺伶俐;尤其是這錦屏姑娘,儀態嚴冷,衣著淡素,面無脂粉,眉宇間透出一股英武颯爽之氣,雙眸閃爍間,似射電一般逼人。但是,燕明傑看出,自從他們到來,這姑娘總在顧盼中不時的地眼角眉稍間暗暗去打量明凱。後來在談話中,老太太問起他們兩家老小近況之後,又詢問到他們兩個的婚事如何;特別對明凱的事問得仔細。在鄭鵠來議事畢,臨離去時,又被老太太叫去西屋悄悄說了一會子才放他去了。從這種種情形看,明傑已是明白了幾分。吃著飯,老太太又幾次囑咐:救人的事千萬要周密行事。然後又以往事為題談了些閒話。飯畢便各自歇息了。
  明凱、明傑同鎖柱睡在東屋。幾人枕上閒話中明傑問鎖柱:「你這麼大個人兒賣菜,一天能掙多少錢哪?」鎖柱聞聽這話,有些不服氣了:「怎麼,你還瞧不起我?」明傑忙說:「哪裡!哪裡!我不是瞧不起你;是說你人還小,人家能擔一百斤,你能擔了那麼多嗎?」鎖柱歪過頭來瞪著眼睛,悄聲答道:「要論擔麼,我還真敢跟他們比量比量,就是娘不讓擔那麼些;一是怕累著,二是怕惹人疑心。可是,我不擔一百還擔八十吧!不過我有門路,賣的快。他們擔一百斤進城一天賣一趟;我擔八十,一天賣兩趟;你說誰多誰少?」明傑聽著覺得這孩子還真有些意思,便回臉看看明凱,又轉來看著鎖柱嘻嘻笑著問:「喂呀!看不出,小老弟兒!賣菜還有門路?那麼你是走的什麼門路呢?」明凱也好奇的問:「對呀,你告訴咱們,跟你學學,遇事上咱也好走個門路兒。」鎖柱拍拍後腦勺兒,眨眨眼睛,不太情願的說:「告訴你們?啊!行行。反正你們是賣藥的,也不能來撬我的買賣。別人我可不能告訴。」他從枕頭上爬起來,把頭伸到明傑臉邊說:「是這麼回事;我認得本府黃總兵的小兒子——金豆子。他今年十三歲,是個獨丁兒。我前年在他家後門外賣菜,擔子上放個蟈蟈籠兒。裝兩個蟈蟈兒一路上叫得吱吱脆響。金豆子那會兒十來歲,聽見蟈蟈叫,就從門裡出來看,看希罕了就朝我要。我也不認得他是誰家的,就逗他玩兒說:『牠這麼叫喚是在幫我賣菜呢,你要去牠,還誰幫我賣菜呢?』他小孩子家當了真,瞪著眼睛說:『你別忙,我叫咱家廚房大師付來買你這擔菜,你可得把蟈蟈給我。』我遇上這宗事,你說樂不樂?可我只當他一個小孩子,說話能算數嗎?誰知,還真算了!你們說這是為什麼?」明傑見他那付得意的樣子,笑著問:「為什麼?」「他是金豆子呀!因為他爹娘先前只有四個女兒,直到四十歲上才得他這麼個兒子。這是個寶貝疙瘩,家裡誰敢不依他!莫說廚房師付,就是他老子黃總兵也得依從他一半呀!
  這擔菜賣的我長了不少心眼兒。從那以後,我寧肯飯不吃,也花工夫去掏弄那些小玩藝送給金豆子;像那蛐蛐啦、螞蚱啦、黃雀啦、鵪鶉啦,得到了我就送給他。打那以後,不但他家,連兵營裡也因為金豆子爹說了話,也專等我給送菜,反正他們總得吃菜呀!再說,因為我歲數小,還不用防備我走漏軍情啊!」
  明傑聽罷這番話,哈哈笑著在鎖柱後腦勺兒拍了一下道:「哎呀!行啊,小老弟!交上總兵老爺的公子了,夠個硬門路!」明凱一旁卻鄭重的說:「還真別當笑談。你看,這一來,他買賣好了,一家三口的衣食不也就周到些了嗎!」鎖柱聽了這話,更來了精神,隨口應道:「對呀。」但遂即有些犯難的樣子說:「咱倆交往熟了,他什麼事都讓我幫著干。前些時候他又說讓我給打聽著找個師付,要學飛簷走壁呢?」明傑就試探著問鎖柱:「那麼你不能交交他嗎?」
  鎖柱就搖頭表示回答明傑的問話,嘴上回答明凱道:「你們不知道。這小小子跟先生唸書,一唸就頭痛,所以『詩雲』、『子曰』、一點學不進,可是偏對那些『秦瓊賣馬』『程咬金稱王』和『黃天霸』、『連環套』、『五鼠鬧東京』這些個特別喜好。他爹對這不但不腦,還直高興,說這是『將門出虎子』,照這樣長去,將來準能像老子一樣有出息。將來當個武官,在這內亂外侵,刀兵四起的年月,武官比文官有出息。先生見這樣子,也就不去深管他了,這麼一來,金豆子整天只要離開先生眼睛,就去看那些鼓詞、唱本。一面看了『打登州』、『瓦崗寨』一面就覺著自己身上有了神力,好像自己就是那力大無窮的李元霸、裴元慶一般。
  後來,他又從《三俠五義》、《小五義》等話本上看到,那些俠客們都是『飛簷走壁』、『穿房越脊』的,並且有不少都是十來歲的孩子就有那麼大的能耐,這可正合了他的心意。再看這些飛俠的能耐都是從師傅那學來的,所以他就生出這拜師學藝的想頭來。
  我倒是跟娘和姐姐學了一點招法;可是俺娘早就囑咐了,咱們不能顯露這個,怕因此再招惹事非。所以寧肯讓我去賣菜營生,也不敢顯露武藝;不然就憑俺娘和姐姐的身手,設場教徒或是當街賣藝,哪用我去買菜?」
  明凱、明傑倆人聽到這裡都暗暗點頭。明凱就問道:「那麼你準備怎麼答對那金豆子呢?」「現在還沒想好主意呢。」明凱當下在心裡劃了個圈兒,便以很隨便的神情說道:「啊,那好哇。這幾天先別回答他,推一推一再說。」
  鎖柱孩子心正盛,一面「哼」、「哈」答應著明凱;一面還因為明傑說他小而不服氣,伸胳膊撩腿非要跟他掰腕子不可。明傑擺手不幹,明凱見鎖柱聰明可愛,一時高興,就伸手要和他較較力,可鎖柱又嘻笑著不和他掰腕子。明凱問道:「怎麼不和我掰呢?」鎖柱只晃著腦袋「嘿嘿」笑,並不說出因由,還只拉住明傑不放。明傑推不過,便伸臂就枕上和他比試一回,並不板倒他,怕他孩子家惱羞。二人只以平局收場。但是,鎖柱是有些功夫在身的,明傑讓他,他自然明白,只是嘻嘻笑著,一豎大姆指,表示心領了。當晚,三人說笑一回,也就安歇了。
  次日早飯後,明凱、明傑告知王老太太,說是「為了昨天鄭鵠約下的事,今晚就不一定回來了,還許要有幾天的耽擱。」老太太千叮嚀萬囑咐:「事畢一定要回來,要遠走也定要從這兒走。還有要緊事相商。」二人答應了,便辭出,往約定地點而來。
  二人到柳林河邊,果見鄭鵠同兩個人擺船等候在那裡。再看倉裡,丁剛、韋通也都在裡邊。鄭鵠當即將二人迎上船去。小船便順流向下游劃來,行約十餘里的樣子,在一個僻靜處泊下。

  三十虧有女師收功徒(1)

  三十閃失如夢醒悟得受算發追兵
  虧有女師收功徒釜底抽薪撤追緝
  一
  船走著的時候,鄭鵠已向明凱兄弟介紹了丁剛、韋通和船家二人。明凱、明傑見這丁剛三十來歲,瘦長身材,黃白淨面皮,濃眉大眼,鼻粗唇厚,一付淳樸忠厚的神情。再看那韋通,卻是生的五大三粗,重眉暴眼,脖子像水牛一般粗;說句話憨聲憨氣,聲音像似從缸筒子裡發出來的,「嗡嗡」震耳。兩人都是一付莊稼漢的打扮。
  明凱、明傑向丁剛說了金自重薦引的話,互相又寒暄一番。船停靠後,幾個人就在倉外船板上坐了,頭上曬著秋陽,耳邊金風送爽,五穀香氣撲鼻,倒也令人提神壯氣。大家說了一會閒話之後,便話歸正題。先是丁剛、鄭鵠幾人要依仗燕家兄弟的相幫,再集合起一夥同黨,混進城去劫牢或是劫法場,就此大鬧一場之後,大家一起往東平歸到龍頭寨去。
  明傑說:「這恐怕不成吧?請想:府城裡的兵力一定不少,如今的軍兵又都有洋槍火炮的;我們即使集合起一幫子人來,也不能太多;還都是些沒經過陣仗的,又僅有些刀子、矛子之類的笨家什,這怎麼能抵敵得了經過訓練、人數又多、器械又完備的大隊官兵呢?況且咱們是深入虎穴去搶奪人,人家是把守家門,形勢也不一樣啊!再說,咱們就是僥倖得手,從此地到東平,穿州越府的長途奔逃,那可是容易的嗎?官府一道通牒關文下來,關卡要隘你想怎麼通過,就是插了翅膀也不成吧!」
  大家聽他這麼一分析,都覺得在理。於是又陷入沉默。稍後一時,慢慢又你一句我一句說了許多辦法,又一個個被否定,直到天晚,話又回到劫牢、劫法場上來。燕明凱默聽一回,便慢慢說道:「這事我的意思硬拚一定不成。還得從智取上想法子。咱們就別往別處費心思,只往機謀上想主意好啦!」
  稍停,明凱又說道:「莫說咱力量差,就是力量強,生打硬拚總是要殺人流血;殺人傷生,不管怎說,總不是個好事;即使那些官兵甚是可惡,多殺了他們,畢竟也要驚動朝野,事後官府就要對無辜百姓來一場大報復。我們為了救出幾個人而捅的馬蜂窩,讓無辜百姓遭殃,那我們算是幹了一樁怎樣的事呢?將來天下百姓又要對起義會黨怎麼看呢?古語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所以我們做事總得要以對百姓大眾有利為好。如果損害他們,不管什麼人,都將失去民心,不得好結果的。就說那場鴉片戰爭吧,禁煙的主張得民心,百姓便都願出力助戰,來抵抗洋人。一到反禁煙派出來,裡勾外連暗中通敵,弄壞了那場轟轟烈烈的禁煙運動,最後割地賠款,把賠款銀子壓在百姓頭上,這就鬧得民怨沸騰、人心思變;你看眼前從太平軍、捻黨到三合會、天地會,這大股小股的起義數都數不清;總之是到了天下大亂的地步了!這不就是失掉民心的結果嗎?可是朝廷就偏偏看不到這民心的力量,只看到洋人、洋船、洋槍炮;見了洋人就像見了天神一樣的卑怯。」
  丁剛當即附和說:「你可說呀,一個堂堂中華大國的朝廷,落得如此光景,真是讓人哭不得,也笑不得。可惜那些皇帝、宰輔,文武大吏,都他媽的是些混帳行子!」丁剛話音剛落,就見鄭鵠一拍腦門道:「有了,有了!燕老弟的一句話提醒了,我倒想出個主意來!」
  韋通見鄭鵠揮拳踢腿的只管高興了,便去摁住他的肩頭說:「你就放穩當些快說吧!把人都急紅了眼,你還盡這麼咋呼什麼!」
  鄭鵠嘻笑著道:「你可說啦的,全在這一咋呼啦;剛才要不是燕老弟講前比後的說到了洋槍炮、洋鬼子怎麼怎麼的,我還想不起這個主意呢!」
  「快說正經的吧!」韋通著急的沒法兒,緊催促他。
  「是啊是啊。方才燕老弟不是說朝廷上下都有懼怕洋鬼子這個老毛病嗎!那咱們就假扮洋鬼子,給他來個裝神弄鬼兒之計,跟他強要人,他們一害怕,把人交出來,這麼不是不動刀槍的救出人來嗎?」
  「不成、不成。」韋通緊擺著手說:「這辦法倒是好,只是拿洋鬼子的聲氣來嚇唬人,未免不體面。讓人知道了說怎們捧高洋人,不算好漢!」
  燕明傑也含笑說道:「我說鄭兄,那兵法三十六計裡可沒有『借鬼嚇人』這一計呀!」
  丁剛一旁說道:「哎!你還別這麼說,那諸葛亮征南蠻時,不就曾令士兵裝成獅、虎嚇退孟獲的蠻兵嗎?」
  「那只是扮獅、虎,可不是扮洋鬼子啊!」
  燕明凱聽了一會爭論,慢慢說道:「我看這也沒有什麼捧高貶低的意思;咱們不過是為的辦成大事,又不殺人流血而已。再說,就是假借了洋人,也不一定就是因咱們不如他們;古人用兵打仗有火牛陣、連環馬。還有孟嘗君使秦時,不也利用過『雞鳴』『狗盜』的法子嗎?難道那就能說牛馬雞狗比人高超嗎?不也就是利用它們一下,以達到取勝的目的罷了。」
  大家覺得這話有理,於是再無異議。這事說定之後,可是這洋人的事如何解決呢?
  鄭鵠道:「只要此計可行,洋人這事由我來辦。」見大家都來看他,便說:「我有個朋友生得和洋人一樣;他在嶗山住,我去找他幫忙此事,他一定肯來。這事就交給我好了。」
  於是就讓他快去快回。這裡眾人就分頭準備些需用之物,以候他請「洋人」來。
  第三日,這天傍晚大家在船上正要吃晚飯,忽見鄭鵠同著一人到來。眾人看時,那人果然是洋人模樣;身軀魁偉、發紅皮白、眼藍鼻高、額突腮闊。二人上船後,鄭鵠給大家做介紹說:「我這朋友姓付,付振揚;原名永生。以行醫為職業……」互相介紹畢,大家見過禮,落座談了一回,便開飯了。
  這一晚,為防走漏風聲,把船又擺往河心上拋下錨,大家便圍坐一團,把行動計劃周密商議一番。付振揚也提出:「這個行動,要把船傍到城下,經過一番往來周折。此項計劃裡,最要緊的是要有個膽大心細,機警敏捷能言善辯的人來充當個假翻譯。我們要充做個英國海軍軍官;因為官大,不屑於進城去和府官交涉,所以這整個行動就全要由這個『通事』——翻譯來穿針引線。這樣呢,他就要冒很大的危險。所以他得有闖龍潭虎穴的膽量和智慧。不然,稍有差池疏失,整個行動計劃就將失敗。那樣,我們捉雞不著反而蝕把米。」
  大家都說:「這是高見!」議論一回,當下鄭鵠推舉讓燕明傑來扮演這個「翻譯」。眾人都表贊同。只有燕明凱沒言語,只以目光去探詢明傑,明傑心知其意,便微微點頭回應表示「可以。」這事也就這麼說定了。
  且說,在鄭鵠去請「洋人」的兩天裡丁剛、韋通又分頭找了十幾名黨徒,並幾個可靠的木匠,外又有兩隻大木船。木匠做了些假槍炮並塗了黑色,似可亂真。船上又備了些打得響的火銃和刀子、矛子之類,以防萬一。此外,又由幾名黨徒分頭踩辦了些土造火藥、磁罐,是為「炮彈」。就是這些人和物,演出了這場「逼官」戲。
  戲到這裡並不算完。且說這一晚,救人到手之後,幾隻船順流下行中,他們早已料著一旦府裡發現了破綻,醒悟過來是上當的時候,大約不會善罷干休,將要撒下人馬四處追捕,倘或一時隱匿不迭,豈不還要壞事。經過一番搓商,讓明凱、明傑乘夜下船潛回王家如此這般做些手腳以解追捕之危。鄭鵠等人的船隻加力行駛,天亮之前已到河口。當即把幾個身帶刑傷的人隱藏到預先安排的幾個捻黨家裡,由付振相給察看清理一番,也就沒什大事兒了。
  這幾個人本都是少壯之年的莊稼漢子,只因貧困又受官府凌逼,一向心懷不平,有氣沒處出,便都入了捻黨,安心要走造反這條路;不曾想,事機不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