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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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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念秋收起義80週年:金秋烈焰(全文)                        
  這是一部正面描寫秋收起義、文家市會師全過程的長篇小說,作品以質樸優美的語言,跌宕起伏的情節,塑造了一系列鮮活的人物形象。通過血與火的交織,愛恨情仇的碰撞,理想與現實的矛盾,表現出起義軍將士豐富的內心世界和英勇頑強的犧牲精神。將農民在腥風苦雨中的掙扎,土豪惡霸和軍閥的狡詐殘忍,驚心動魄的戰鬥場面和催人淚下的千古絕戀,構成一幅幅莊嚴、悲壯而淒美的歷史生活畫卷。    
作家出版社 出版 作者:喻詠槐               
  序一:敬意   
  ——序《金秋烈焰》 
  何立偉 
  本書的扉頁上,作者喻詠槐寫下了這樣一行題句: 
  謹以此書獻給偉大的秋收起義、文家市會師80週年,獻給起義戰鬥中光榮犧牲的烈士們…… 
  我相信,這就是作者寫作此書的目的。這目的是虔敬的,亦是莊嚴的。 
  喻詠槐一直在瀏陽生活、工作著。瀏陽這地方了不得。中國轟轟烈烈的近代史,有多少仁人志士從這窮山惡水中走出去,在歷史的遼闊舞台上試圖成就驚天闢地的偉業,有成功者,有失敗者,無一不是英雄悲歌、壯士慷慨,令日月山河動容,而歷史人心俱不會忘記。譚嗣同、唐常才、焦達峰、直到胡耀邦、王震、李貞……風流人物,屈著指頭亦數不過來。而作品所寫秋收起義、文家市會師,則是中共黨史、軍史上最重要光輝的一頁。值此頁翻過去80週年之際,喻詠槐先生積多年之努力,著成此書,不僅是對紅色歷史的一段忠實紀載,亦是對革命先烈的一瓣心香,深情緬懷。他的感動在字裡行間中起伏,他的虔敬亦在章回情節裡氤氳。我想他的這一份綿密的情與義,不只代表了他本人,他故鄉,亦是代表了我們每一位讀者。我們不單要珍惜今天,我們還要瞭解昨天。我們要明白我們今日一切的所從來! 
  從「板倉送別」到「碧血羅霄」,從本書的所有章節中,我們看到了中國歷史於瀏陽這一角隅裡的悲壯演繹,我們亦看到了這一演繹過程之中的許多有聲有色的角色人物,他們的面容令人難忘,他們的生命令人驚歎。昔日殷紅的鮮血,正是今日燦爛的霞光。 
  歷史是人的歷史,文學是人的文學。歷史同文學結合,是展現人在歷史舞台上所呈現的人性光輝。是紀錄、是刻劃、是見證、是懷想,為的是給後人以追思跟啟迪。近期紅色題材的電視劇《恰同學少年》之熱播,創收視率新高,恰說明現代社會的人,從歷史的鏡子裡看到了昔日為國家興亡民族振拔而奮鬥的一代英雄偉人的豪情與壯志,並從中受到教育與鼓舞,沉思跟反省。我相信喻詠槐的這本《金秋烈焰》,亦能起到這一文學的社會教化作用。 
  喻詠槐在我印象中是一位沉默樸實的寫作者。可以說,瀏陽是他的第二故鄉,對瀏陽,他有生於斯長於斯的深切情懷。他對故鄉愛得極深,亦瞭解得極深。由他來寫他故鄉中的紅色歷史,寫他故鄉歷史中的驚天動地的人與事,他是義不容辭的,亦是責無旁貸的。好長的時間裡,我都在聽說他寫這本書,他採訪了許多人,查閱了許多資料,他進入了時間的深處。如今總算殺青,付梓在即,可喜可賀。他囑我在前頭寫幾句話。我有點惶恐。我想我最想說的話,其實就是表達對他的這份寫作的敬意。一個不忘記歷史的人,一個努力用昨天的光輝照耀今日的人,他應當受到尊敬。 
  他對歷史有敬意,則我們對他有敬意。 
  2007-5-28 
  (作者系全國著名作家,湖南省作協副主席,長沙市文聯主席。)   
  序二:永不磨滅的紅色記憶(1)   
  ——序喻詠槐《金秋烈焰》 
  鄭耀頻 
  近年來,正值盛年的喻詠槐先生潛心於長篇小說創作。接連讀過了他的三個長篇,其創作數量和質量令我驚訝。他的《村路》追尋的是一種對童年對故鄉的眷戀之情,對失去的生命時光的惋惜,展示出一條從鄉村走向都市的知識分子的心靈之路,可以說,描繪的是人的靈魂。而《花炮祖師》卻是畫出了一個形象,一個敢為人先、為蒼生造福的奉獻者的形象。那兩個長篇,題材不同,風格迥異,只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對文學的真誠和摯愛,對真善美的謳歌。 
  現在,正值偉大的秋收起義和文家市會師80週年大慶之年,他的第三個長篇小說《金秋烈焰》,又擱到了我的案頭。我一口氣將原稿讀完,感到這是一部很感人很有價值的書,而且,這是向秋收起義、文家市會師80週年慶典的一份彌足珍貴的獻禮! 
  《金秋烈焰》是一部關於紅色革命歷史記憶的書,敘寫的是驚心動魄的紅色革命的歷史真實,將秋收起義、文家市會師的全過程,正面地全方位地展開來,顯示了作家駕馭重大題材和結構故事的能力。作品在真實的背景和主要真實事件的基礎上,展開豐富的想像和合乎情理的虛構,我以為,全書主要由三大部分構成,一是金秋霹靂,表現起義軍將士們為了革命事業浴血奮戰、不惜流血犧牲的精神,展開一幅幅驚天地泣鬼神的戰鬥場面。瀏陽農軍戰士羅士傑,在江西修水帶著自己捨不得吃的兩隻月餅和四隻粽葉粑,本想打回瀏陽後,送給母親和妹妹,結果在戰鬥中英勇犧牲,鮮血將月餅和粽葉粑染紅。還有旗手胡德勝和十餘名戰士,為了不讓起義軍軍旗倒下去,他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築成了一個「旗墩」的壯烈場面,令人留下永久難忘的印象。是啊,他們的眼睛裡,閃耀著真理的光芒,他們的熱血,染紅了人民軍隊的旗幟,他們的槍口中,噴湧出共和國的晨曦! 
  一是苦難深仇,在艱難中尋找求真之路,描寫出農民在死亡線上掙扎和土豪惡霸肆意橫行的生活情景。例如「血淚看禾酒」,「腥風苦雨應有涯」等章節,都寫得極為真實感人。表現官逼民反的題旨,揭示出秋收起義的歷史必然性。 
  一是在豺狼當道的白色恐怖中,堅定地高揚著向善的帆,在淒風苦雨中綻放著愛美之花,描寫了起義軍將士豐富的內心世界,如「乳燕飛越雲天」和「碧血羅霄」中的章節,扣人心弦。 東門血戰中倖免於難的楊小雪,終於又追趕上了開赴羅霄山的隊伍,她從千里之外的四川,來追尋起義部隊——來追尋盧德銘。但這一對戀人,卻在奔向井岡山的途中、蘆溪之戰中壯烈犧牲。 
  作品中寫楊小雪犧牲時,有著這樣的描寫:「她還在飛。向著夢魂牽繞的地方飛……帽子被風吹向了天空,秀髮飄散開來,就在她奔跑在離盧德銘不遠處的那一片草地時,無情的子彈,擊中了這名美麗少女的胸部,她雙手朝前伸著,使出最後的力氣,抬頭朝盧德銘張望了一下,便撲到在地上……飛越千里雲天的乳燕,終於輕柔地往羅霄山溫厚的大地落下來,像撒嬌的孩子,撲入母親的懷抱……」 
  如果說歷史是一條長河,那麼,他們的匯入其中,則用鮮血和生命激起了絢麗的浪花。 
  我和喻詠槐同志相識二十餘年了,我一直很欽佩他的勤奮、誠摯和創作才華。上世紀80年代,他主要從事兒童文學和中短篇小說的創作,記得所寫大都屬鄉村題材。我喜歡他的質樸優美而意蘊深厚的文字,欣賞那種意在言外的語言張力。他的作品很純很美,不僅適合成年人閱讀,也適合青少年閱讀。大概因為他本身是一名教師的緣故,在作品裡,有著作家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在商品大潮滾滾而來,某些領域「拜金主義」甚囂塵上的當今時代,喻詠槐同志為讀者建造出一個個純樸寧靜的精神家園,讓我們有「春風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塵」的感覺。讀他的作品,是一種美的享受,是一種情感的交流,也是一種返樸歸真的人生體驗。   
  序二:永不磨滅的紅色記憶(2)   
  在《金秋烈焰》即將付梓之際,他矚我為他的作品寫幾句話,我欣然應允。寫下這些文字,以感謝喻詠槐先生的信任,並祝願他寫出更多更好的作品,無愧於我們這個偉大的時代,無愧於他摯愛著的文學事業,無愧於對他情有獨鍾的廣大讀者。 
  2007年6月2日(作者系中共瀏陽市委專職副書記。)     
  第二部分   
  第一章 板倉送別(1)   
  一、 
  公元1927年秋天,長沙城依然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天近黃昏之時,在臭氣熏天、塵土飛揚的長沙火車站,更顯得悶熱難當,令人無端地心煩意躁,慌恐不安。 
  粵漢鐵路上,一輛從武漢開往廣州的火車就要進站。霎時間,汽笛的長鳴聲,鍋爐的排氣聲,和著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由遠而近…… 
  一輛破舊不堪的老式火車,發出最後一聲長鳴,終於緩緩地停了下來。 
  整個車站立刻騷動起來。 
  背著行李準備上車的,舉著牌子前來接站的,做小生意的,拉客的;搬夫、挑夫和車伕……人山人海,一個勁地往前擁。接著便是下車的旅客拼著老命從人縫中往外擠。喊的喊叫的叫哭的哭,亂成了一鍋粥。 
  那些拉客的夥計,站在出站口,提著紙燈籠,尖著嗓子叫喊: 
  「福臨門飯店,——接客!」 
  「五洲大旅社,——接客!」 
  「好再來夜總會,——接客哪!」 
  「……」 
  站台上,十多個斜挎著盒子槍的偵緝隊員,還有將短槍、短棍掛在皮腰帶上的警察,一個個繃著臉,斜著眼,在檢查過往旅客。 
  出站口的一根橫樑上,掛著幾顆血淋淋的人頭,每一顆人頭下方,都寫著「共匪某某某」的字樣,還在名字上打上一個大紅叉,慘不忍睹。 
  熟悉長沙城的人都知道,凡是熱鬧地方,尤其是車站和碼頭,交通要道口,常常掛著人頭,貼著標語,還有打著紅叉的「捉拿共匪頭子」的懸賞令。 
  來往行人,幾乎個個臉色沉鬱,憂愁而驚懼。 
  「馬日事變」的腥風血雨從長沙開始,迅速席捲整個湖湘大地…… 
  出站口外的廣場上,那些守著人力車的車伕,眼巴巴地盼著有錢的客人來坐車。一般情況下,他們不往前擠,一來拖著車子不方便,二來,窮人是寧可走遠路,也捨不得花錢坐車的。 
  一個身材高大,穿著長衫,留著短鬚,戴著眼鏡的人,通過警察的檢查卡,隨著擁擠的人流,大模大樣走了出來。 
  就在他走出站口不遠的牆上,一張國民黨省府的通緝懸賞令,格外打眼。幾個閒人圍在那裡觀看,在那裡念著懸賞令上的名單。 
  「陳獨秀,5000大洋,瞿秋白,5000大洋,李維漢,4000大洋,……毛澤東,3000大洋……」 
  他輕蔑地朝那張「懸賞令」瞟了一眼,轉過身,從容地向擺著許多人力車的廣場走去,似乎是不經意地坐上了一輛洋包車…… 
  他就是剛從武漢回來的毛澤東。每次出外都是喬裝改扮,以逃過偵緝隊和警察的檢查。 
  在那張國民黨政府的「通緝懸賞令」名單上,他排在第十一位。共產黨人的頭顱,是用金錢能買得到的?我毛澤東的腦袋,三千塊錢你們能提走?本來計劃坐輪船,忽然轉道坐火車,在這幾個月的時間裡,他多次在上海、武漢和長沙之間來往,可謂虎口出,狼窩進,腦袋提在手裡過。立志獻身於革命的毛澤東,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但即使死,也不能白白地去送死! 
  毛澤東乘坐的洋包車剛剛起步,另一輛洋包車也隨之起步,跟蹤而去,接著又有一輛…… 
  毛澤東登上車,迅速取下眼鏡,從車上摸出一頂草帽子戴上,又將車上那只紅色的藥箱揣在懷中……轉瞬之間,儼然一個出診的郎中。 
  三輛黃包車,拉開一定的距離,頂著夜色,在長沙古老的石板街道上疾馳…… 
  原來,這三輛洋包車,是中共湖南省委特意派人來接毛澤東的。 
  毛澤東坐在車上,陷入了深思之中。他的心情是沉鬱而激動的,想到目前形勢的嚴峻和即將到來的風暴,深知此行責任重大。 
  從去年秋天以來,湖湘大地不僅經歷了一場翻天覆地的巨變,更經受著一場劫難。而且,白色恐怖愈演愈烈…… 
  去年秋天,湖南農村突然沸騰起來。到處是鑼鼓聲、呼喊聲。那可不是逢年過節的廟會或社戲,而是農民運動的掀起;敲鑼的也不是戲子,而是被農民押解著游鄉的土豪劣紳。那些昔日威風八面的土皇帝們,一個個戴著紙做的高帽子,在泥腿子們的厲聲呵斥下,不得不在鑼聲中低聲下氣地喊著:   
  第一章 板倉送別(2)   
  「我是土豪某某某,我罪該萬死!」 
  「我是劣紳某某某,我罪有應得!」 
  農村到處鑼鼓喧天,紅旗招展。旗子上的圖案是一張木犁,犁頭旗插到哪裡,哪裡就有群眾歡呼雀躍,哪裡就有土豪劣紳膽戰心驚…… 
  而現在,轟轟烈烈的農民運動被鎮壓下去…… 
  在此危急關頭,駐武漢的中共中央剛剛開完「八七」會議,毛澤東臨危受命,以中央特派員的身份火速趕回了長沙。 
  深知責任重大的毛澤東,心潮起伏,意緒難平。不禁默默地吟誦著這首自己剛剛寫就的詞章,心胸升起一股豪情…… 
  茫茫九派流中國,沉沉一線穿南北。煙雨莽蒼蒼,龜蛇鎖大江。黃鶴知何去?剩有遊人處。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三輛黃包車在一個岔道口忽然轉彎,分頭駛去…… 
  迷茫的夜色之中,常能碰見街頭有可疑的人影在遊蕩…… 
  二、 
  8月30日這一天,一場秋陣雨剛剛過去。 
  從長沙城內通往長沙縣的山道上,兩輛洋包車的車輪,在黃泥路上碾出交錯相疊的印痕,彎彎曲曲地,一直延伸到偏遠的板倉村…… 
  板倉,一個風景秀麗的山沖。坐落在平江、湘陰兩縣交界處,四周青松繁茂,翠竹成陰。遠遠望去,但見珠影山和飄峰山遙遙相對,他們像兩個戀人,清澈的目光相互注視,彷彿是久別重逢抑或在作著最後的告別,千萬年都是這樣,從不靠近也不遠離。 
  有一條從長沙通往岳陽的古道,彎彎曲曲從山腳繞過去,消失於一片蒼茫之中…… 
  離屋場最近的棉花坡,還有那一口清水幽幽的池塘,那麼美麗而寧靜,似乎在默默等候主人的歸來。 
  人力車先後在這一棟土磚瓦頂的屋子前停了下來。 
  一個星期之前,帶著岸英先行來到板倉的保姆孫嫂,立即從廂房的側門裡迎出來,攙扶著楊昌濟夫人緩緩地下車。 
  楊夫人不由轉頭朝後面看去。只見女兒開慧一手抱著不滿半歲的嬰兒岸龍,一手握著一片銅光閃閃的鑰匙,對著母親嫣然一笑,便幾個碎步走上了台階。還沒等孫嫂說完小姐讓我來吧,楊開慧早將屋子大門打開了。 
  四歲的岸青正在車上呼呼大睡,七歲的大兒子岸英跑了出來,高興得在地坪裡直跳腳,他朝四下望望,禁不住笑著說:「我們全家又來到鄉下了,我們兄弟又可以上山坡去玩啦,二弟你還不快些起來啊!」岸英說著,又轉過身去爬上車子,兩隻手指捏住岸青的小鼻子。 
  岸青被哥哥弄醒來,吃驚地望著哥哥,不知道自己是在夢中還是怎麼回事,正要撒嬌哭起來,岸英說:「瞌睡蟲,瞌睡蟲,快快下車,我們又來到板倉了,我們上山玩去啊!哥給你摘最好吃的果子,哥還給你掏鳥蛋!」 
  岸青一個激靈,立刻破涕為笑,岸英牽住他的手輕輕一拉,然後將他抱下了車來。 
  車伕們三下五除二地幫助將車上的簡單行李搬進屋去。楊開慧感到雨後的道路不大好走,幾個車伕的腿上都濺滿了泥土,在付車費時,特意交代孫嫂,每人多給了二十個銅板作為路上茶錢。車伕們高興地告辭而去。 
  母女倆很快就安頓下來。 
  這時的孫嫂忙著入廚房張羅茶水之類,楊開慧這時陪著身患病疾的媽媽坐著,說一些家常話,算是一邊休息,一邊陪陪母親。 
  只有不懂事的岸英,牽著二弟岸青的手,早就爬到山坡上不見了蹤影。不時隱隱傳來兩個孩子的叫喊聲和歡笑聲。 
  楊夫人靜靜地坐在那張舊籐椅上,喝著孫嫂端進來的茶,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 
  楊開慧說:「媽媽,您感到身體有什麼不適嗎?」 
  楊夫人說:「吃了那個姜郎中的幾副中藥,自感好多了,小霞呀,你去忙乎你的事吧,這兒有孫嫂,你就不用操心我了。」 
  楊開慧深情地望了望母親,又靜靜地低下頭去。 
  出生才四個多月的岸龍,剛剛吃過奶,這時在搖窩裡甜甜地睡著了。   
  第一章 板倉送別(3)   
  屋子裡好安靜。聽得見母女倆的呼吸聲。 
  這裡實際上是楊昌濟先生的老家。按照中國的舊俗,雖然楊昌濟年輕時候就離開家門,去日本、英國留過學,成家後又攜眷在外謀生,卻在老家始終留著這一棟老屋和一些田地,家人也經常回來小住。楊開慧的父親在北京大學任教時辭世,家人還是按照老人的遺願將他的棺木運回了板倉安葬。楊開慧回到板倉,心緒自然有一種寧靜而安定的感覺。她深深地意識到自己雖然在城裡長大,實際上,根還是在板倉。山坡上有父親在長眠,身邊有年老多病的母親陪伴,膝下有三個兒子,她內心中多少有著一種暖融融的感受…… 
  「潤之呢,潤之不是說,同我們一起來板倉嗎?」楊夫人忽然將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對靜靜地坐在一旁的女兒說。 
  楊開慧說:「他本來是打算親自送我們回來的。他可能想到外面認識他的人太多,就讓我們先回一步,他很快就會到來。媽媽,您真的不用擔心。」 
  「哦,是嗎?」楊夫人慈祥的目光打量著開慧,看看開慧是不是說的實話。潤之真的會來板倉住嗎?說什麼楊夫人都不會相信。 
  開慧是她唯一的女兒,說是掌上明珠實不為過。七年前,女兒與毛澤東結婚,夫妻倆在一起的日子簡直沒有多少天。現在昌濟過世了,她身邊唯一的依靠也就是女兒女婿。而女婿常在外奔波,來無影去無蹤的。孤女寡母帶著三個孩子,這日子實在有些孤立無依。自己反正老了,那是沒有關係的。萬一發生什麼變故,開慧怎麼辦呢?而在這個亂亂紛紛的世道,變故是隨時都可能發生的。要是自己離開這個人世,讓開慧一個弱女子帶著三個孩子過,真不知會怎樣過下去。開慧從小不事家務,喜歡讀書吟詩作畫。怎能挑起生活之重擔,那種日子簡直令楊夫人不敢多想。 
  楊夫人不免輕輕地歎息一聲,不為自己,實為自己的女兒。她真想問一問,女兒,你找了一個職業革命者作丈夫,真的從心裡感到幸福嗎?而楊夫人出口的話卻是:「小霞呀,潤之常年在外,要是萬一我不在了,你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孩子,我真的有些擔心啊!」 
  楊開慧抬起頭來,親切地望著母親,堅定地說:「媽媽,您真的不用為我們操心,潤之做的事情,是為天下百姓謀生存的大事情。他常說,我們要犧牲小我,保全大我。無論遇上什麼艱難險阻,女兒都能挺住的。家裡的事情,不是還有孫嫂嘛。以後,我也得跟孫嫂學著做些家務,學些針線了,您老就安心養病,您會長命百歲的,真的嘛,媽媽……」 
  楊開慧真想像小時候那樣撲在媽媽的懷裡撒嬌。但畢竟她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而她心靈的深處,是無比感激自己的父親和母親的。 
  是父母養育了她,是父母成全了她和毛澤東的婚姻。她多想說一些體貼母親安慰母親的話語,但母女之間,是又無需多用言語來表達的。楊開慧站起身來,輕輕地撫一撫母親的肩膀——她的心不由一顫,哦,母親好瘦啊!——然後輕聲地說,「那好吧,媽媽,等會孫嫂就熬好了中藥,您先獨自歇息一會吧,坐了這麼久的車,您有些累了。」 
  說著便走進自己的臥室裡去。 
  三、 
  楊家在當地的親朋故友特別多,到這裡來一是便於隱蔽。二是自從「馬日事變」發生後,長沙城區經常戒嚴,讓楊開慧母子們住在城裡,實在不放心。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毛澤東剛剛在武漢參加完中國共產黨的「八七」會議,他作為黨中央的特派員,又來到湖南,身負發動湖南農民暴動的重任。在回到長沙的那些日子裡,當時,白色恐怖籠罩著長沙城,到處有敵人的耳目,可謂危機四伏。他白天在屋子裡睡覺,黑夜悄悄潛出去,與湖南省委一些負責人商討工作。 
  為了安全起見,毛澤東將一家老小送回了板倉。 
  其實當母親問起潤之會不會在板倉住下來時,楊開慧沒有對母親說出實情。毛澤東常常對她說的一句話是:「君子棄瑕以拔才,壯士斷腕以全質。……」實際上也是在暗示楊開慧,他們所從事的事業隨時都有犧牲生命的可能。希望開慧能夠理解。聰慧大義的楊開慧何嘗不懂得毛澤東的心思呢?但她不願意讓年老體弱的母親擔驚受怕。毛澤東所從事的具體工作,其實楊夫人一概不知。   
  第一章 板倉送別(4)   
  1901年11月6日,楊開慧就出生在這裡。她想,當年母年生下自己的時候,也許正是自己現在的廂房。學識淵博的父親給女兒取名開慧,號霞,字雲錦。楊開慧想,父親為什麼給自己叫霞,叫雲,莫非要讓自己像天上的雲和霞那們飄拂?母親向振熙,是一位勤勞樸實的婦女。哥哥楊開智只比自己大兩歲,在開慧不滿三歲的時候,父親懷著濟世救民的抱負,遠涉重陽,出國留學去了,楊開慧在媽媽的扶養下度過了溫暖的童年。 
  楊開慧七歲的時候,父親從國外來信,一再囑咐媽媽,要讓開慧上學讀書。當年板倉沖的女孩子還沒有過上學讀書的,楊開慧開了風氣之先。她家對門的楊公廟,正是一所初級小學。學校破例為楊開慧等七個女孩子單開了一個班。她在這所小學讀完三個學期,就轉到了長沙縣的衡粹女校。校長曾留學國外,思想進步,有時給學生講日本的明治維新,講法國的工業革命,還講廣州起義黃花岡七十二烈士。講辛亥革命和孫中山,講譚嗣同血灑京城,給學生們灌輸初步的革命思想。後因該校遷至長沙城,楊開慧又轉到麻林橋附近的縣立第一女子高小,一直讀到畢業。 
  楊開慧12歲那年,楊昌濟從國外歸來,受聘於湖南省第一師範任教員,全家從板倉搬到長沙城裡。在離一師不遠的天鵝塘住了下來——天鵝,也是飛上天空的鳥,和雲霞一樣——父親在家門口釘了一塊銅牌,鐫刻著「板倉楊」三個隸書字。「板倉楊」,當時年幼的楊開慧盯著那三個字發了好一會兒呆,父親將這板倉兩個字寫在門口,就等於將故園板倉搬到了這裡嗎? 
  板倉楊寓從此也成了父親的學生們常來的地方。 
  楊開慧嫻淑端莊,聰敏好學。開始在父親的指導下讀書自學。當毛澤東、蔡和森、陳昌等來家向父親請教時,她總是搬一張小凳子坐在旁邊,聽他們談論治學、做人之道,探討歷史興衰,救國救民的道理……漸漸熟悉以後,楊開慧還參加了毛澤東組織的登山和郊遊活動。毛澤東和他的同學們,像對待小妹妹一樣呵護著她。 
  後來,因父親接受了北京大學擔任倫理學教授之聘,17歲的楊開慧隨全家遷居到了北京。住在地安門豆腐池九號,門口依然掛著一塊寫著「板倉楊」的銅牌。楊昌濟因身患重病,曾在家調養並數次住院治療。在此期間,無論老人在家調養還是住院接受治療,楊開慧都一直陪伴在父親身旁,侍奉湯藥,並給父親讀書讀報。不僅有每一期新出的《新青年》雜誌,還有《紅樓夢》和《玩偶之家》這些中外名著。楊昌濟曾對友人感歎道;「吾有這樣一個女兒,真乃人生之大幸也。這乃上蒼恩賜於吾啊!」 
  1918年,毛澤東第一次來到北京,先去豆腐池的板倉楊寓看望楊昌濟先生,並在楊家住了好幾天。楊先生和楊師母見到毛澤東十分欣喜,並且幫助他妥善地安排好在京的生活。正值豆蔻年華的楊開慧,與認識多年的毛澤東再次相遇。當她望著這位當年像大哥哥一樣關照著自己的毛澤東,這時心中卻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的感覺。這顯然是一個大家閨秀的情竇初開。 
  楊開慧喜歡書法,懂詩詞,不喜粉黛,志存高遠。尤其是,聰慧而美麗。這使毛澤東非常愛慕。有一天,兩人正在討論李清照的詩詞時,毛澤東忽然提出,「哦,小霞,你一定寫過很多詩,可你從來沒將你的詩給我看過,你還是拿來一首,讓我先睹為快好不好呢?」 
  楊開慧說:「我喜歡詩,但我可不會寫詩,一點也寫得不好。要是臨時應酬,更寫不出來。去年在長沙時,我和周南女中的李一純要好,她也喜歡詩歌。我曾送給她兩冊精裝的詩韻。李一純買了兩盆菊花回贈。我一時興起,作過一首詩答謝她……」說到這裡,楊開慧略一沉吟,輕聲地吟誦道: 
  「高誼薄雲霞,溫和德行嘉。 
  所貽嬌麗菊,今尚獨開花。 
  月夜幽思永,樓台入幕遮。 
  明年秋色好,能否至吾家?」   
  第一章 板倉送別(5)   
  毛澤東用心聽著,小聲重複著,體味著詩中的含意。待聽完,笑著說:「霞,這詩贈給我不是很合適嗎!」 
  楊開慧臉色緋紅,細一回味,確像一首愛情詩。如頭兩句,潤之不正好當此嗎?第三、四句,這不正像是說,自己尚未許人嗎?頷聯的五、六句,不是說相思嗎?想到這裡,楊開慧的臉竟像火燒一樣發燙。忙辯白說:「你不要曲解人家的詩,剛才我對你說了,我是送給好友李一純的。」 
  毛澤東這時鼓起勇氣,大膽地說:「我最喜歡的還是尾聯,『明年秋色好,能否至吾家?』」說著,火辣辣的目光盯著楊開慧。 
  楊開慧雙手捧著臉,跺了一下腳,嬌嗔說:「你,你欺負人,我不理你了!」 
  卻站在那裡走也不是,站著也不是,不敢將雙手從臉上拉開來。 
  毛澤東的臉也紅了,他想說什麼,嘴巴張了張,但還是沒能說出口。 
  第一次的北京之行,毛澤東終於找準時機,向楊開慧表達了他的愛意。二十五歲的毛澤東,和十七歲的楊開慧,開始了他們的初戀。 
  在父母的促成下,他們相互表達了愛慕之意。於是一對青年男女就這樣在異地京城相愛了。 
  故宮、北海、香山都留下了他們的遊蹤,秋天的紅葉、冬天的白梅,盛夏的夾竹桃,在這一對戀人心中都留下了美麗的記憶。 
  ——在爬香山的時候,正值金秋十月,漫山的紅葉像烈火在燃燒。他們手拉著手在林間沿著山路而上,毛澤東就像以往那樣,總是緊拉著開慧的手,替她使一使登山的力氣。楊開慧感到毛澤東的手掌特別地大而有力,她的身上尚未出汗,手心卻早已汗涔涔的。她感到毛澤東那一雙手特別神奇,一種電磁波似的吸力一直從手掌漫上她的全身…… 
  當兩人進入香山寺,跪在觀音佛像前的時候,楊開慧從心裡頭暗暗地祈求,向觀音許下了一個少女的終生的心願,她雙掌合在一起,感到自己彷彿捧住了世界上最珍貴最美麗的人間至愛。 
  毛澤東說:「剛才看你口中唸唸有詞,你都許的什麼願呢?」 
  楊開慧的臉刷地紅了,說:「我沒有許什麼願呀。那你呢,你許願了嗎?」 
  毛澤東詼諧地說:「我許了什麼願,假如說出來,那不就不靈驗了嗎?」 
  楊開慧「噗哧」一聲笑了,「那你還問我做甚呢,好在我沒有說出來,要麼,不是就不靈驗了嗎?看來你是明知故問哪!」 
  毛澤東哈哈大笑,說:「好呀,看你這張利嘴,我老毛可說不過你了。我們心有靈犀,我們還是心照不宣為好呀!」 
  他們深情地對視著,都能感到對方的心比平常跳得快。 
  在進入一片密密的林子時,大家閨秀的楊開慧,撲在了毛澤東的懷裡,他們緊緊地擁抱著…… 
  ——這是多麼好的開慧,像小鳥那樣依人,又像雲霞那樣美麗。她偎依在自己寬大的懷裡,好像一隻溫順的小貓。毛澤東能感覺到一個少女的心在怦怦跳動,她那豐滿溫柔的胸部散發出一種漫延他全身的熱量,親切而溫暖。 
  多年以後,當楊開慧回想自己與毛澤東初戀的情景時,依然臉熱心跳。老實說,當她第一次接受毛澤東的愛撫時,她全身驚嚇出了汗水。當她第一次被毛澤東緊緊地擁抱著時,她的頭腦中出現了一個神秘而奇怪的影像:那就是板倉的珠影山和飄影山忽然間靠在了一起…… 
  楊開慧百思不得其解,故鄉的兩座山,真的靠到了一起嗎? 
  現在,她又回到了故鄉,從窗口望去,那兩座山沐浴在秋日的陽光中,雨後初晴的山峰顯得清新而秀麗,有白雲從山腰浮動,一群白色的鳥正從山腰上飛過,哦,棉花坡好像一隻綠色的搖籃,好寧靜好美麗好溫柔……真的,潤之什麼時候能回來呢?他該不會出什麼危險吧? 
  從毛澤東這一段在長沙的行蹤匆匆和疑重的神色中,聰敏的楊開慧料定毛澤東又得出遠門。他屬於自己,但又不全屬於自己。這一點,楊開慧心裡十分明白,也十分理解和支持丈夫的理想和追求。他尋求和承擔的是救國救民的理想和出路啊!   
  第一章 板倉送別(6)   
  但不知為什麼,回到板倉,此時的楊開慧卻特別牽掛著毛澤東。她恨不得立即就希望毛澤東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結婚七年來,楊開慧跟著毛澤東在各地奔波,一時北京,一時長沙、上海和武漢。只有回到板倉,心裡才彷彿有一種踏實的感覺。 
  實際上,在本月13日,她隨著毛澤東到了板倉,毛澤東是要借助楊開慧開始對農村的調查工作。楊開慧得知毛澤東到板倉的目的後,很快就找來了仲慶生等五位農民和一位教師座談。可是,他們發現,板倉雖然表面上平靜,實際上並非世外桃源。這時雖然國民黨尚未建立什麼特務組織,不過自從「馬日事變」後,各地土豪們的挨戶團,活動十分猖獗,到處清查共產黨員和農會積極分子。據當地一位黨支部書記暗地報告,好像發現挨戶團嗅到了一點氣味,要來查人。於是毛澤東決定立即轉移。上次在板倉只呆了三天,楊開慧又隨著毛澤東奔赴長沙,住進父親留在城內的那座「板倉楊寓」。為了避免遇上認識的人,毛澤東白天一般不外出,晚間才積極活動。 
  「他一定會平安回來。」楊開慧心裡默默地、不斷地念叨著…… 
  四、 
  在半個月的時間裡,毛澤東參加最重要的活動,就是省委沈家大屋會議。 
  沈家大屋,坐落在長沙郊外。就在八月十八日下午和傍晚,一些人相繼向這裡走來。他們或結伴而行,或獨自潛行,都陸陸續續地向這裡匯聚。 
  黑暗中,一個洋面孔的外國人也被引導進了這座房子。 
  來此地的,都不是一般的角色,而是經過改組後的中共湖南省委委員,他們到沈家大屋,就是為了討論制定秋收起義的計劃,包括行動路線。那個來到這裡的洋人,正是以蘇聯駐長沙領事身份作為掩護的共產國際派駐湖南的代表馬也爾。 
  毛澤東作為中央特派員,理所當然參加了會議,他也是天黑以後才到達沈家大屋的。 
  屋子裡沒有亮燈,只有微微的夜的天光從窗戶縫隙裡透進來,委員們相互看不清,只能憑身影猜測出是誰。每一個人的面容都是一片模糊。 
  天黑不久,人員終於到齊了。沒有人相互打招呼,更沒有人閒談,屋子裡一片沉寂。能聽到竹椅子「吱吱嘎嘎」的響聲,能聽見遠處夜鳥的幾聲尖叫,有人在粗重地呼吸的聲音顯得格外地響。 
  毛澤東進屋後,並未急於落座,而是在屋子裡緩慢地踱著步子。他穿著一雙舊布鞋,鞋底摩擦著佈滿塵灰的地板,發出沙沙的聲響。他走近窗口,撩開窗簾的一角,忽然一片光亮灑進來,大家的面容一下子清晰起來。 
  毛澤東清楚,只要房子裡不亮燈,外面人是看不清裡面的。屋子裡發出來的聲音,更有高高的圍牆擋著。何況,在屋子周圍的樹叢中,潛伏著暗哨。一旦有什麼動靜,大家是來得及轉移的。所以他認為大可不必這樣膽顫心驚。 
  這是1927年8月中旬,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會議,一個即將在湖南大地響起驚雷,燃起烈火的序曲就這樣奏響了。 
  按照會議議程,首先選舉了省委常委。前幾天的省委會上,大家已經選舉了彭公達為書記,對於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擔負指導省委工作的特派員毛澤東,大家仍把他選為省委委員之一。 
  馬也爾作為共產國際的代表,自然是最受尊重的客人。在這秘密的會議上,他傳達了共產國際的新訓令,那就是,「要在中國立即實行工農兵蘇維埃。」 
  這一新訓令的傳達,使在場的所有人大受鼓舞。大家好像感到,這一個新的訓令將是一場大風,能將籠罩著天空和大地的白色恐怖一下子驅散殆盡。 
  接著毛澤東傳達了中央「八七」會議精神,最後強調自己的觀點,一是秋收起義必需要有一支強有力的軍事力量,起義的目的不僅僅是解決農民的土地問題。他以湘潭口音,一字一頓,堅定地說: 
  「第一,湖南的秋收暴動的發展,是解決農民的土地問題,但單靠農民的力量是不行的,必須有一個軍事的幫助。第二,暴動的發展是要奪取政權,要奪取政權,沒有兵力的擁衛或去奪取,這是自欺的話。我們黨從前的錯誤,就是忽略了軍事,現在應以百分之六十的精力注意軍事行動。實行在槍桿上奪取政權,建設政權……」   
  第一章 板倉送別(7)   
  毛澤東的這番話,是他在黨的「八七」會議上的意見的進一步闡述,在當時,許多人聽來感到很不順耳,還有人批判為「槍桿子主義」、「單純軍事投機」。但是,毛澤東卻清楚地看到,在大革命時期,共產黨人的確慣於搞群眾運動,認為工農起來就是萬能的,結果先是吃了蔣介石「四·一二」大屠殺的虧,接著又吃了許克祥「馬日事變」的虧,連吃兩虧還不夠嗎?這兩個虧可是吃得大了,革命的火種差一點全部熄滅。現在,他作為中央特派員的身份,到湖南來發動和領導秋收起義,在省委委員會議上,他極其明確地認定,那就是堅持用革命的槍桿子來奪取政權!他經過長期的農村調查和血淋淋的現實,已經明確而透徹地看到了武裝鬥爭和土地革命的關係,指出要解決農民的土地問題和政權問題,都離不開革命武裝。最後毛澤東鏗鏘有力地說: 
  「要解決農民的土地問題和政權問題,都離不開革命武裝,武裝鬥爭是革命的主要鬥爭形式,黨應當用主要力量領導軍事運動,同時,武裝鬥爭又要和農民運動相結合,以革命的武裝發展農民暴動!……」 
  毛澤東的主張,儘管還是有人表示反對,但畢竟得到了大多數委員的贊同。這使毛澤東鬆了一口氣。 
  五、 
  接下來就是討論這次起義到底打誰的旗號的問題。因為南昌暴動時,根據黨中央的意見還是打著國民黨左派的青天白日旗,毛澤東到湖南來時,中央也還是這種主張,於是會上不少人仍持這種主張。 
  那個共產國際的代表馬也爾沉默了很久,這時也說:「那就還是按照中國共產黨中央的主張,照南昌起義那樣,打青天白日旗吧!」 
  這時,先後站起來兩位委員,一位是彭公達,另一位是夏明翰。 
  彭公達說:「這個問題我是切實地感受到了,在老百姓心目中,國民黨的那個青天白日旗早已臭了,還打什麼青天白日旗呢?要打,就打出共產黨自己的旗幟來!」 
  夏明翰說:「國民黨的旗子,對老百姓已經沒有任何號召力了。這次秋收暴動,我們不能用國民黨的旗子,我們應當打起共產黨自己的旗子來!我是反對再用青天白日旗的!」 
  於是又是一場激烈的討論。那個馬也爾坐在一邊直搖頭,他也一時拿不定主意,他畢竟對中國的國情,尤其對中國的老百姓不熟悉。於是馬也爾又一次沉默了。 
  毛澤東有一個習慣,無論討論什麼問題,他都決不搶先發言,等到靜靜地聽完大家的意見,思索分析一番,然後再發言。所以他的發言往往能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何況他作為中央特派員的領導者的身份,他的意見就是一錘定音。 
  於是,大家的目光一齊投向毛澤東。 
  這時毛澤東的高高的額頭放著亮光,他微瞇的眼睛忽然猛地睜開,右手情不自禁地做了一個向上高舉的有力的手勢,用濃重的湘潭口音說: 
  「我贊成公達與明翰的意見!他們的意見可謂說出了中國共產黨人的心裡話。這次起義,我們要高高地打出共產黨的旗子!因為國民黨已經變成了軍閥黨,已完全不能代表人民的利益,而成為了軍閥爭權奪利的工具,完全臭了!只有共產黨的旗子才是人民的旗子!國民黨的旗子實在不能打了,再打則必會再失敗!」 
  這時馬也爾提醒說:「但是,這個意見和中央關於以『左派國民黨為旗幟』的思想是不相同的。這該怎麼解釋?」 
  毛澤東詼諧地說:「既然我們大多數同志贊成打共產黨的旗子,我們就打出共產黨的旗子,這是從實際鬥爭需要出發。至於與中央原來的意見不同,那就用中國一句老話來解釋,叫做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說完,毛澤東哈哈地笑了。其實他早就想過,這次起義就得打出中國共產黨自己的旗子來!並想著應立即寫信給黨中央,將自己的意見充分表達。 
  就這樣,大家又順利地通過了第二項決議。還有一個重大問題,就是確定這次起義的區域。   
  第一章 板倉送別(8)   
  這是目前湖南省委最大的難題,也是毛澤東感到壓力很大的問題。因為中央明確指示,這次起義以長沙為暴動起點的計劃,在原則上是對的,但仍堅持在湘南、湘中的暴動同時發動,以奪取長沙為目標。對於中央的這一指示,湖南省委的常委們在沈家大屋早已進行過多次討論,大多數同志認識到要在全省同時起義,人力和財力都有巨大困難,而且也削弱了自己的力量。毛澤東說,大家可以想一想,是伸開手掌打人力量大,還是握緊拳頭打力量大,要取得起義的勝利,只能將手掌握起來,那就是將起義區域縮小,集中力量打擊敵人。於是,湖南省委決定,在以長沙為中心,包括湘潭、寧鄉、醴陵、瀏陽、平江、安源和岳州等處的地區組織起義。 
  這個地區處於湖南省東部,東接江西,北界湖北,一旦發動起義,其影響可波及到湘、鄂、贛三省。 
  當時的情況是,湖南新軍閥唐生智為了和蔣介石爭權奪位,將部隊的大半調往湖北、安徽一帶與蔣介石、李宗仁對峙;留在湖南的部隊又調往湘南以防範正勾結廣東軍閥的許克祥部。湘東敵人的力量相對空虛,而在這個地區,還保存著一批由共產黨掌握著的革命武裝力量,可以作為起義的軍事骨幹。沒有這一批武裝力量,發動起義可能是一句空話。 
  就是這個沈家大屋,扎出一個大火把,只等一聲令下,這個火把將被點燃,冒起沖天的烈焰。 
  沈家大屋會議最後成立了前敵委員會和行動委員會,確定毛澤東為前敵委員會書記,負責將修水、銅鼓和安源的武裝力量編成工農革命軍第一師;省委書記易禮容為行動委員會書記,負責組織各縣的工農武裝起義,配合工農革命軍,奪取長沙。 
  省委還擬定了十條暴動標語:還決定由彭公達到中央報告起義計劃,並決定當時由省委致函中央進行解釋。 
  會議散了,沈家大屋靜靜地立在秋天的黑夜之中。開完常委會議的革命者們,彷彿忘了一天會議的疲倦,趁著黑夜,又開始陸續地離開這一所神秘的屋場,他們的身影融入夜幕之中…… 
  任誰也沒有想到,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風暴,一場沖天烈焰,全是從這裡孕育的。 
  毛澤東站立在台階上,看著來接他的那輛黃包車穩穩地駛到了他的跟前。他正要上車去,忽見一個人站在牆邊,他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那個人正默默地向他走來。 
  「毛委員,保重!」夏明翰心中說。 
  「明翰同志,保重!」毛澤東心中說。 
  暗夜中,兩雙目光對視良久。毛澤東很欣賞跟前這個熱血漢子。在省委常委會上,夏明翰總是站在毛澤東一邊,兩人的許多觀點和主張達到了一種默契。 
  夏明翰十分仰慕毛澤東,他從和毛澤東的交往中深深感到,中國革命的發展,一定離不開毛澤東這樣高瞻遠矚的人物! 
  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久久沒有鬆開。 
  黑夜平靜如水,世界平靜如水。一切盡在不言中。 
  於無聲處聽驚雷…… 
  六、 
  黃包車顛簸著走街穿巷,車輪輾壓著石板路,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毛澤東留著掩耳長髮,穿著薄薄的藍色長衫,懷裡抱著一隻深紅色的藥箱,坐在黃包車裡。他外出時,常常是醫生的打扮。行不多遠,果然就被兩名巡夜的官兵攔住。 
  那個嘴裡叼著煙、斜挎著短槍的肥頭大耳的兵士,只是揭開車簾晃了一眼,腦袋一偏,便讓黃包車通過了。接連遇上兩次巡警的檢查,都沒發生麻煩。毛澤東心想,國民黨雖然尚未建立特務組織,但巡查卻加緊了,敵人可能嗅到了什麼氣味,以後更得加倍謹防才是。好在,他一再囑咐大家要提高警惕,不要麻痺大意。 
  黃包車按照預定的路線一直向前駛去,毛澤東忽然說:「師傅,路走錯了!」 
  車伕將車子停下,四處張望了一下,輕聲說:「郎中,路沒錯,不是說去板倉楊寓給楊夫人看病嗎?」   
  第一章 板倉送別(9)   
  毛澤東說:「板倉沒錯,但不是這個板倉!」 
  車伕疑惑地望著毛澤東。 
  毛澤東說,「將車拉到城郊去,我給你加倍的車力錢吧!病人現在沒有住在清水塘了!」 
  於是黃包車駛出長沙城,沿著彎彎曲曲的官道,拐進長沙縣,一直往前駛去。毛澤東坐在車裡,將車窗簾打開,讓涼風拂進來,悶熱難熬的感受才稍有緩解。 
  看來一場大雨免不了要到來了。 
  車伕全身被汗水濕透,到了後來,身上竟然沒有汗出了。車子經過一道小溪時,停下車,車伕說「先生請讓我到河邊喝一口水!」 
  於是車伕蹲到溪邊,雙手捧著水,咕嘟咕嘟喝了一個飽,似乎還不解渴,又蹲下去捧起一捧喝下去,這才站起身來,「先生要不要喝水啊,這水清甜的呢!」 
  毛澤東卻在身後呵呵一笑說:「大師傅,我已經喝過了,我比你喝得還多,好,我們趕路吧!」 
  車子到了山腳下的一個岔路口,透過小小的車窗,能看得清遙遙相對的珠影山和飄峰山隱隱浮在茫茫的月光中,毛澤東知道,只要拐上左邊那條山道,離黛瓦土牆的板倉屋場就只有幾腳路了。 
  毛澤東下了車,付了車錢,車伕心存疑惑,這個郎中是不是精神有些失常,為么子在一個野外下車,而且選一處岔道地方,他到底是要到哪裡去出診啊!一看客人給的車錢確實很多,心中高興,也管不了那麼多,又不敢問,只是疑惑地望了毛澤東一眼,道了聲謝,便拉著空車,往回走了。毛澤東一直望著黃包車走得遠遠的,提著那只藥箱,拐上山道,朝他牽掛的地方走去。 
  板倉終於出現在毛澤東的眼前。已是深夜了,開慧怎麼還沒有入睡?月光下,他能感覺出有一線黃色的燈光從廂房窗口裡透出院子。毛澤東放慢腳步,走上階基,要去敲門。 
  這時屋門「吱呀」一聲,輕輕地打開來。 
  楊開慧左手端著一盞美孚煤油燈,立於門檻裡的一側,迎候深夜而歸的毛澤東。 
  毛澤東進了屋裡去,大門又輕輕地關上了。將清風和月光都關在了門外。 
  將全世界都關在了門外…… 
  廂房裡只剩下夫妻兩人,不,還有龍兒睡得正香。夢中的嬰兒吧噠了一下嘴唇,兩腳蹬了蹬,頭一偏,又睡熟了過去。 
  哺乳期的楊開慧穿著青色的短裙,白色的短衫。兩條潔白修長的腿交錯地站立,短衫薄薄的,豐滿的乳房將短衫高高地撐開來。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嬌喘吁吁的樣子,在微弱的燈光中,更顯幾分嫵媚和動人。離開毛澤東才不到一天,她就盼望著他們再次相見。她預感到毛澤東一定會來板倉,但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毛澤東竟然當天夜裡就趕回了板倉。不一會兒,她就端來為毛澤東準備好了的涼茶和點心…… 
  毛澤東的胸口不由一熱,眼睛濕潤了。結婚七年來,他們分別了又聚首,聚首了又分別,楊開慧總是為他擔驚受怕,總是那麼細心地照顧著自己。她帶著三個孩子,常常以腳踏著搖窩,伏在案前為他抄寫稿子,度過多少個不眠之夜……毛澤東感到自己愧對了楊開慧,彷彿要將多次離別的思念,還有楊開慧對他的牽掛和體貼,都化作無窮無盡的力量,將楊開慧緊緊地摟在自己的懷裡,呵護著她,直到永遠…… 
  七、 
  這是公元1927年8月31日清晨,遠處農家傳來的雞叫聲,將毛澤東驚醒。他朝枕邊看看,岸龍正像一隻小貓,睡得沉沉的,卻不見了開慧! 
  他迅速起床,準備離開板倉。但昨天也沒來得及對開慧說明,是一種疏忽,還是不忍心將第二天就要離開的消息過早地告訴她?他也說不清。 
  他這次來板倉,僅僅住了一宿,實際上他只是打了一個盹,就要奔赴血與火的戰場。這樣匆匆告別,開慧心裡會多麼難過。但他顧不上這麼多,前面還有多少事情等著他去做啊!要立即趕赴安源、銅鼓,還要與平江和瀏陽的農軍聯絡,組織指揮一場驚天動地的暴動……   
  第一章 板倉送別(10)   
  毛澤東看到堂屋的方木桌上放著一隻包袱,包袱邊還有一雙新草鞋、一把新雨傘,不由吃了一驚。開慧莫非是神仙,能猜出我今天就要離開板倉? 
  但他並不知道,等他睡著以後,楊開慧一直忙著給他準備行裝,一夜未曾眨眼。是一種心靈的感應,還是一種本能的體驗,真的說不清。楊開慧竟然知道昨晚毛澤東一定會回到板倉,今天早上又準得離開板倉。她昨天就從鄰家買來了一雙結實的草鞋,還細心地用布條編織進草鞋底上去,這樣結實耐磨,也沒那麼傷腳。 
  快天亮的時候,毛澤東才睡著。楊開慧悄悄起床,整理好毛澤東幾身替換衣裳,也沒驚動孫嫂,就自己為毛澤東做好了飯。 
  一切都在靜靜地進行,說什麼話都是多餘的。 
  真正的離別就要開始了。 
  毛澤東來到岳母楊夫人的房門前,對著房裡鞠了一躬。他示意開慧,等母親起床後,向她老人家說明,他不能在這時候驚動老人。 
  楊開慧會意地點點頭。 
  毛澤東也不想驚醒孩子們。他走進孩子的小臥室,在大兒子岸英的臉蛋上輕輕地撫了一撫,岸英嘴唇咂吧了一下,好像睡得更熟了。他又在二兒子岸青的頭上摸一摸,便靜靜地走了出來——他還欠孩子們的一份債呢,上次到板倉時,他給岸英兄弟倆講故事,講的是《孫悟空大鬧天宮》。但故事沒有講完,只講到孫悟空剛剛掛出「齊天大聖」的旗子,準備迎戰十萬天兵天將時,板倉的黨支部書記來找他了。岸英撅著嘴吧,半天沒有吭聲。岸青卻纏著父親要把故事講完。毛澤東安慰他們說:「等下次再來板倉,我一定給你們講,現在爸爸有事要辦了,你們倆先玩去吧!」而這次回來,孩子們連看都沒能看到他,就這樣匆匆地走了。 
  岸龍醒來了,哇哇地大哭起來,哭得驚天動地。 
  開慧趕忙跑進臥室,將岸龍抱在懷裡,將乳頭塞進嬰兒的嘴裡去。她一邊餵著奶,一邊又跑了出來。這時毛澤東已斜背著包袱,將新草鞋套在布鞋外面,左手拿起雨傘,走下了台階,走出了地坪,就要踏上那條山路了。他能感覺到開慧一直緊緊跟在他身後。他還知道開慧執意要讓護送的堂弟楊開明,正在離村口遠遠的山坡下等候他。 
  楊開慧拿出一個小小布包遞到毛澤東的手裡,毛澤東接過,沉甸甸的,知道裡面包著銀洋。他吃驚地望了一眼楊開慧,要將布包退給楊開慧。 
  楊開慧說:「媽媽來板倉的時候,給我三十塊銀洋,這二十塊,你帶在路上作急用!」 
  毛澤東不肯接收,笑了笑說:「我從來外出不帶錢,我從學生時代起就喜歡做文明乞丐,我要那麼多錢做么子?」 
  但楊開慧無論如何要他帶在身上,說:「你要是沒花完,下次回來又帶回來就是,再別推脫了,再推脫我要生氣了。」 
  毛澤東只好接過來,將小包打開,拿出三塊來,塞到嬰兒的襁褓中,說:「那我就從命收下,這三塊,留給三個孩子買糖吃,算是抵消那天欠他們的故事囉!」 
  毛澤東又說:「送君千里,終有一別,我們可不要學古人的十里長亭送別。霞,回去吧。一家老小都等著你去照顧,你的擔子可不輕啊!」 
  楊開慧點點頭,嗯了一聲,聽話地停住了。 
  他還想說,自己為了革命,將一個女人和三個孩子扔在家裡,在這個蛇鼠縱橫的罪惡世界,板倉並非世外桃源,開慧隨時都有可能落入敵人的魔爪。但自己竟無力保護自己的家人,就這樣去赴湯蹈火,正是為著將這個世界砸碎,建立人民自己的政府,讓千千萬萬個女人和孩子得到安寧。但毛澤東深知,這些話他都不必說。他的開慧心裡明白。她也是一個共產黨員,她也作著隨時犧牲自己生命的準備。離別時說這些生呀死呀的,不吉利。 
  毛澤東轉過身,右手握著雨傘,左手撫摸著開慧的額頭和臉龐,又俯下身,親了親正吮著奶的龍兒。開慧感到全身一顫,白色的乳汁從豐滿的乳房裡溢射了出來。胸部的襯衫出現兩片濕印,像兩個圓圓的小月亮。   
  第一章 板倉送別(11)   
  毛澤東聞到了那種像水蜜桃汁似的清香。那是毛澤東小時候在韶山沖吃過的那種桃子的酸甜與清香。從此以後,那種酸甜和清香將長久地留在毛澤東的心靈深處,無論南征北戰,出生入死,還是夜不釋卷,靜坐沉思,那種酸甜和清香常常會漫上他的心頭…… 
  每一次分離,楊開慧總是面帶微笑,寧靜而溫柔的微笑,端莊而美麗的微笑。從未見她傷心落淚過。這叫毛澤東多少有些放心。他加快了步子,一直走到拐彎的路口,禁不住再一次回首,遠遠地揮了揮手臂,便毅然轉過身去。 
  高大偉岸的身影,終於消失在青山綠水之間…… 
  多少次相見,多少次分離,而這一次,是否太匆匆,太匆匆? 
  僅僅住了一個晚上,甚至,只打了一個盹,就這樣走了。潤之,你真的就這樣走了嗎?這一分別,我們何時再相見? 
  揮手從茲去。更那堪淒然相向,苦情重訴。眼角眉梢都似恨,熱淚欲流還住。……過眼滔滔雲共霧,算人間知己吾汝。人有病,天知否?今朝霜重東門路。照橫塘半天殘月,淒清如許,汽笛一聲腸已斷。從此天涯孤旅,憑割斷愁恩恨縷。要似崑崙崩絕壁,又恰像颱風掃寰宇。重比翼,和雲翥…… 
  楊開慧懷抱著嬰兒,身著白底紅格子的襯衫,襯衫的一角依然掀開來,嬰兒正在吮著奶……此刻,她默默地吟著毛澤東送給她的《賀新郎·揮手從茲去》中的詞句,淚水潸然而下。 
  太陽露出了一抹嫩紅,漫天的霞光將山林和大地以及房屋都抹上一片紅光。 
  楊開慧依然癡癡地站立。她背襯著青山,朝霞將她的身影輝映出一片紅色的光波,有一群白色的鳥,正從她的頭頂上空掠過…… 
  ——楊開慧沒有想到,毛澤東也沒有想到,這是夫妻倆的最後一次相會,也是最後一次訣別。 
  蝶戀花,夢依依……   
  第二章 尋找港灣(1)   
  一、 
  駐防武昌的國民黨政府警衛團團長盧德銘,於7月31日,接到中共中央軍委緊急命令,要該團立即開赴南昌,跟隨葉挺、賀龍部隊參加起義,不得有誤。 
  而幾乎就在同時,國民黨第二方面軍總指揮張發奎,也發來一個緊急命令,要該團開往江西九江,參加「東征剿蔣」,不得有誤! 
  這使身為共產黨員的團長盧德銘,焦急萬分。 
  警衛團正在國民黨當局控制森嚴的中心地區駐防,目標很惹眼,一有風吹草動,就會引來意想不到的麻煩。這麼一支大隊伍,要脫離張發奎的指揮,公開走上革命道路,談何容易! 
  而警衛團,又直屬國民黨第二方面軍軍長張發奎指揮,如果違抗他的命令,後果不堪設想。 
  今年五月,因為軍閥夏斗寅叛變時,武昌告急,國民黨第二方面軍總指揮張發奎在武昌建立了這個警衛團,以保衛國民政府。參加這支軍隊的士兵,大多為安源工人和湖南、湖北、安徽諸省的工農運動的積極分子。軍官則主要從北伐將領葉挺的部隊調來。 
  由盧德銘任團長,余灑度擔任第一營營長。 
  警衛團雖然打著國民黨的旗號,實際上已由中國共產黨掌握和指揮。 
  兩道緊急命令,將警衛團猛一下推到了風口浪尖。在這樣的危急關頭,盧德銘必須立即作出回答,刻不容緩。 
  一個主意終於在盧德銘心中敲定…… 
  他立即召集團指導員辛煥文和參謀長韓浚開緊急會議。決定以執行張發奎的命令為掩護,先乘船到九江,然後再迅速脫離張發奎,轉向南昌,匯入起義部隊。 
  於是盧德銘回復張發奎:堅決服從張總指揮命令,要求立即撥來船隻,準備渡江。張發奎果然沒有懷疑,迅速撥來部隊所需船隻。 
  八月一日深夜,部隊從武昌集合出發,次日凌晨開船離港。隨部隊出發的,還有中央軍事政治學校的女生隊。 
  離開武昌後,盧德銘心情沉重。因為當下形勢發展風雲莫測,黨把這麼寶貴的一個團的力量交給自己,決不能在這時喪失了。作為一個軍事指揮員,倘若稍有閃失,都會使革命遭受損失。為了慎重起見,盧德銘讓部隊先派一艘偵察船在前面先行,整個部隊乘兩艘大船,隨後各船之間保持著燈光信號聯絡,沿長江順流東下。 
  盧德銘想,這時正在九江的張發奎將警衛團調去,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呢?是因為嗅到了南昌起義的氣味,要將這支部隊引去九江繳械?還是對盧德銘的身份產生了懷疑,來一個試探,到時候一箭雙鵰? 
  但南昌起義在即,只要能將部隊開出來就算成功了第一步。走一步看一步才是上策。 
  這時,盧德銘部發現,江面上出現五艘大木船。原來這是共產黨掌握的武昌中央黨校的教導團,也在同時接到兩個命令,正奉命東進。當時教導團黨總支書記陳毅也在其中。盧德銘讓前衛船與他們用信號保持聯絡,因大家雖然打著青天白日旗,實際上是共產黨的隊伍,在這風雲緊急之際,可謂風雨同舟。 
  教導團顯然發現後面跟著的是警衛團,也用信號旗回應。 
  八月三日,部隊到達黃石港,盧德銘馬上派人上岸打探消息。不久得到報告,說岸上盛傳葉挺、賀龍部隊在南昌「叛變」,「叛軍」被迅速打敗! 
  盧德銘大吃一驚,說明南昌起義已提前爆發! 
  立刻,盧德銘鎮定下來,他當機立斷,命令部隊停止前進。 
  他召集團裡的黨員骨幹分子,就在船上的一個小艙,開了一個秘密碰頭會議。 
  盧德銘見人已到齊,用凝重的目光掃視了坐在艙內的營連骨幹,說: 
  「我特召集大家來,是要報告一個重大情況。大家聽了就會明白它的重要性。當前的局勢是,南昌已經暴動了,黨讓我們參加暴動。但張發奎現在九江佈防,如去九江,張發奎一定會繳我們的械。我們準備棄水路走陸路,從南岸黃顙口登陸,以急行軍追趕南昌起義主力。各連要抓緊士兵思想工作,不要出事,不要出意外,凡是有不當的言行要及時反映到團部來。我再次重申,我們這個行動是起義的行動,從此以後,我們就脫離張發奎的控制了。黨員同志一定要嚴守秘密,不能洩露。在座的諸位,有無異議?」   
  第二章 尋找港灣(2)   
  盧德銘邊說邊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部的手槍柄,以免遇上意外時措手不及。 
  好在大家一致表示贊成,沒有人提出異議。 
  盧德銘鬆了一口氣。 
  盧德銘決心已定,南昌起義爆發了,九江是絕不能去了,這時張發奎一定設下了天羅地網,部隊不繳械就是一場力量懸殊的血戰,警衛團定遭重創甚至被打垮。現在唯一的出路是,去追趕起義的主力部隊。 
  於是,各連宣佈部隊有新的行動,船隻繼續順水東進。 
  為了通知前面的教導團,盧德銘讓前衛用信號燈通知他們停船接洽。心想如果兩個團聯成一處,那力量就不可同日而語。但在黑夜之中,距離已遠,且風急浪大,警衛團無論怎樣努力都追趕不上去。 
  盧德銘深感遺憾,並且為這支兄弟部隊的處境而擔憂,但在此種情境下,他已毫無辦法挽回。 
  很長一段時間,盧德銘都在為沒能聯絡上他們而深感惋惜…… 
  警衛團叫不住教導團,行船一天後,就單獨在湖北陽新縣的黃顙口靠岸。 
  然後全團棄船登陸,計劃經武寧、靖安,馬不停蹄地向南昌疾進。 
  這裡是湘鄂贛三省交界處,地形極其複雜,部隊正穿過一道山峽時,空中忽然飛過幾顆子彈! 
  ——冷槍!盧德銘立即意識到部隊又遭遇了伏擊。不等他下令,全團戰士迅速散開臥倒,一時只聽見「嘩啦啦」的拉動槍栓的聲音。 
  盧德銘心想,還沒等趕到南昌參加起義,卻在中途屢屢遭遇狙擊,好傢伙,來者不善啊! 
  二、 
  盧德銘利用土坎作掩護,仔細地察看地形,思考著怎樣迅速擺脫敵人的糾纏。他深知時間金貴得很。 
  又一陣冷槍從路邊的山坡上射來。 
  憑著經驗判斷,襲擊他們的並不是什麼正規部隊,一定又是「會道門」的紅槍會幹的! 
  他們在行軍途中,雖然還沒遇上什麼正規軍攔截,卻發現沿途有很多會道門在活動。尤其是紅槍會十分厲害,他們成分複雜,動機各異,行動詭秘,兵民難分。這一帶正是新陽縣的克樂園和風下園,是民居集中的兩個大莊子,足有兩千多戶。群眾為了保障生命財產的安全,大都參加了紅槍會。紅槍會與軍閥有矛盾,對過往軍隊時刻都懷有戒心。現在,一支隊伍這麼大張旗鼓地開過來,以為是來征剿他們,所以,他們連發冷槍表示警告。雖然部隊多次喊話,仍然不解其疑。 
  警衛團急於追趕南昌起義隊伍,卻一路上常遭到紅槍會的冷槍襲擊,如果相互打起來,他們在暗處,部隊在明處,一來耽誤時間,二來也免不了傷亡,可謂得不償失。但面對紅槍會,只能避,不能攻。 
  當時的湖南省委委員何長工正在警衛團隊伍裡。 
  何長工是中共早期黨員之一,他在二十年代就參加旅法勤工儉學,「馬日事變」發生後,因為躲避反動派的屠殺,他避在武昌的國府警衛團。開始只擔任個班長,不過團裡很快知道了他過去的經歷,於是遇事總請他當參謀。這次遇到紅槍會在路上找麻煩,何長工認為對付那些會道門光靠喊話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大的衝突隨時都可能發生。於是,他找到盧德銘說: 
  「要有個徹底的解決辦法才行。路途遙遠,到處是紅槍會,眼下只能找到他們的頭頭交涉。請團長把這個任務交給我,明天我帶兩個偵察員上山去,找他們接頭,同他們談判,申明大義,曉以利害,達到使這些組織可以不幫助我們,起碼也不反對我們,允許我們順利通過就行。」 
  盧德銘立即同意了何長工的建議。命令部隊暫時停止前進,退出這一道峽谷。 
  第二天天剛麻麻亮,何長工就帶領兩名偵察員在附近找到了紅槍會頭人居住的屋場。 
  這是很講究的一排青磚大瓦房。房前青竹掩映,階梯曲徑,門前一對石獅,好不氣派。房門口站著幾個彪形大漢,手拿大刀片,鳥銃和梭鏢,頭上圍著青布包頭巾,十分森嚴。   
  第二章 尋找港灣(3)   
  當他們看到三個正規部隊的軍人上來,神情顯得緊張又充滿敵意。一個黑臉短鬍子的大漢舉起大刀,高聲喊叫:「你們是幹什麼的?」 
  另一個拿鳥銃的漢子隨著說:「再往前走就踏入禁區了,知道厲害嗎?」 
  何長工站住,禮貌而不失威嚴地回答:「我們是革命軍的代表,是來找你們頭人談判的,不是來找岔子的!」 
  彪形大漢們相互對視了一眼,那個握大刀的黑胖子向另一個大漢使了一個眼色,眾人便分開一條過道來。 
  一個佩劍的白臉瘦個子說:「既然是來談事的,那就請進吧!」 
  他們將一行人引到堂屋以後,仍懷有疑懼地圍住,有一個甚至端起短槍,黑胖子指派了一個年紀很小的漢子去請他們的頭人。圍著的人便撤到廳堂的兩側。 
  不一會兒,紅槍會的頭人果真來了。 
  頭人大約五十來歲,粗短身材,留著淺鬍子,但看上去一點凶相都沒有。如果不是挎著一支短槍,會以為就是一個普通的農民。 
  頭人一看只有三個人,而且長槍斜背在肩,短槍在腰,一副毫無戒備的態度,立刻面帶笑容,謙和地說: 
  「不知貴軍到此有何公幹,昨日會眾不明貴軍企圖,故誤放冷槍驚擾,實在抱歉得很,請多加諒解。」 
  何長工說:「我們是一支革命隊伍,只是借路東進,去討伐反動軍閥,我們的目的是消滅戰爭,安邦定國,為老百姓贏來和平安寧的生活,我們對付的敵人是反動軍閥,沿途我們的隊伍秋毫無犯,這是百姓有目共睹的……」 
  頭人的臉上出現了和藹的笑容,看來他的顧慮是基本打消了。旁邊那些紅槍會成員,也不像剛才那樣殺氣騰騰、疑慮重重了。 
  「噢,原來是這樣。只怕是誤會了啊!貴客快快請坐,請坐。來人呀,上茶!」頭人立即吩咐。 
  紅槍會的人抬來一張四方桌子,搬來椅子。大家落座,開始了正兒八經的談判。 
  頭人說:「我想仔細聽聽你們的具體意見,你們給仔細說說吧!」 
  何長工一看談判進展順利,便闡述了談判的具體內容。他一字一句,語氣平和地說: 
  「第一,我們借路而行,所經之處,秋毫無犯。不拉夫,不借房,不徵稅,沿途所用糧秣,均以價付款;第二,從談判條款生效之日起,紅槍會應離開我軍一公里,保持一定距離,避免摩擦;第三,請貴會派出得力之人作嚮導,和我們同行,以防萬一,我們保證嚮導安全並付一定酬勞。」 
  由於紅槍會看到部隊人多勢眾,且又是一支全副武裝的正規軍,既然對他們無傷害之意,也就樂得順水推舟。 
  「我看行,你們的條件我們都能接受。就照你的辦!」頭人一看並不威脅到他們的利益,再說和正規軍弄僵了並非好事,回答得很痛快。 
  談判成功後,紅槍會果然實現了許諾。 
  在相處的過程裡,紅槍會的會員和頭人看到這支部隊果然不同凡響,他們買賣公平,辦事認真,贏得了紅槍會的信任。他們不但保證了部隊過境的安全,還幫助籌辦糧秣,後來居然主動幫助收容了30多名受傷的士兵。 
  盧德銘看到由於部隊行軍迅速,且道路會越來越坎坷,再說,行軍途中會免不了戰事發生。由武漢出發時,隨隊而行的中央軍事政治學校女生隊,要跟上部隊就倍感困難。經研究決定,又同紅槍會達成協議,請他們提供方便,幫助將女生們分別遣散回鄉。對此,他們也滿口答應,而且果然照辦…… 
  但是,隨著行軍越來越艱苦,追趕南昌起義部隊的可能性也越來越渺茫…… 
  三、 
  在這種形勢嚴峻,時間緊迫的情況下,一般的軍事指揮員,會命令部隊立即開拔,加急行軍。但盧德銘毫不猶豫地命令部隊停止前進,進行休整。 
  原來,警衛團在黃顙港時,只對部隊講另有任務東進,並沒有宣佈起義,起義的事只有黨員知道。大家雖然知道警衛團已脫離了張發奎的領導,去追趕起義部隊是一條正路,然而此時的警衛團成分還比較複雜,雖然共產黨人和傾向革命的人佔了多數,卻有不少純悴是僱傭來的舊軍人、兵痞。另外,大革命順利時入伍的一些人,見到如此艱苦的環境和暗淡的前景,也表現了灰心喪氣的情緒。為此,團裡黨支部進行了緊張的鞏固部隊的工作,把槍掌握在可靠人的手裡,並盡量防止開小差和其它意外發生。   
  第二章 尋找港灣(4)   
  他召集了一個黨員骨幹會議,指示黨員和士兵交談,做思想工作;在行軍中還應主動幫助那些體弱的人扛槍,背背包,帶領大家唱歌以鼓舞士氣,穩定部隊的情緒。 
  開完小會,盧德銘對紅槍會還是有些不放心,要看看他們是不是真心實意按照協議收容掉隊的士兵,尤其是那些女學生,他得親自過問一下,還得派人去監視,以免出現意外。所以,在那些掉隊的士兵和女學生沒有安全遣散之前,部隊怎好就這樣離開? 
  盧德銘正準備出發,忽然有士兵來報告: 
  「報告團長,有幾個女兵不肯離開隊伍,死活不肯收下盤纏,還在那裡又哭又鬧,有一個女兵還揚言說,要與團長理論!」 
  盧德銘有些生氣地說:「怎麼會這樣,你們沒和她們講明利害關係嗎?」 
  那個士兵說:「按照團長的命令,指導員事先做了動員,絕大多數女學生都換上了農家服,安全轉移了,有傷病不能走的,我們將她們安置在老百姓家裡了,等養好傷病再離開。紅槍會的頭人對天發誓,說保證將這些女孩子安全送出境外,如果沒有實現承諾,部隊可以來報復……」 
  「讓我去看看,是誰這麼難纏,她們跟得上隊伍嗎,她們就不怕死嗎?」 
  在一個農家院子裡,幾個女兵正跟指導員爭辯,簡直吵翻了天。 
  盧德銘一走進去,院子裡立即鴉雀無聲。 
  幾個女兵低著頭,眼睛不敢望團長。 
  盧德銘神情嚴肅,也不說話,突然大喊一聲:「立正!」 
  六個女兵歪歪扭扭站立,有一個女兵連站了幾下都沒能站直。 
  盧德銘還是不說話,竟然喊出這樣一聲口令:「蹲下!」 
  女兵們又蹲下,一齊疑惑地望著盧德銘。 
  盧德銘又下命令:「鬆開你們的綁腿,脫下你們的鞋襪來!」 
  女兵們一動不動,更加疑惑不解。不知道團長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當女學生們被逼鬆開綁腿,捋起褲管,脫掉鞋子襪子時,盧德銘心中不由一陣驚顫。一個個女兵小腿浮腫,腳板都爛成了煨紅薯似的,有的還鮮血淋漓。 
  盧德銘清了清嗓子,難過地說:「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部隊即將連續地急行軍。男兵都有許多掉隊者,何況你們這些女兵!連我這個團長都不知道前方的路有多難走,前方的仗會打得多麼硬。作為團長,我不能讓你們白白地去送死!這是無謂的犧牲,你們明白嗎?像你們這個樣兒,能急行軍嗎,能跟上隊伍嗎,遲早得掉隊,那時你怎麼辦!只能趁著這個機會,讓大家安全地疏散。你們回鄉的可以回鄉,想繼續入伍的再去啊!明白了嗎?」 
  女兵們被盧德銘訓得啞口無言,老老實實地接過發下去的幾塊作盤纏的銀洋,進屋子去換農家衣服了。只有一個女兵,雙手捧住臉,在那裡抽泣…… 
  她是盧德銘的小同鄉,名叫楊小雪。 
  盧德銘心裡一沉,走過去,輕輕地說:「小雪,按命令執行!」 
  楊小雪淚眼模糊地抬起頭來,說:「團長,你就不能讓我跟著隊伍嗎?能跟在隊伍裡,就是讓我死,我也心甘情願嘛!」 
  其實楊小雪要說的話是,能讓我跟著你,臨出口時,說成了跟著隊伍。 
  盧德銘說:「我就是不能讓你們白白地送死,我要讓你們好好活著!」盧德銘本來要說的是你,卻將你說成了你們,他接著吩咐衛兵說:「在我的薪水裡預支10塊銀洋,請楊小雪帶給我母親。——這就算是你幫我做的一件事,這該不會拒絕了吧?」 
  楊小雪含著淚水點點頭,老老實實地接過了部隊發給的盤纏,和盧德銘托付交給他母親的錢,進屋去換農家服,準備上紅槍會預備的一輛馬車。 
  盧德銘說:「從湖北到四川,千里迢迢,路上要格外小心。」 
  楊小雪堅強地點點頭,亮亮的眸子望著盧德銘:「團長放心,我會將你托付的事情完成的!」她還有千言萬語要向他說,但一句話也是多餘的了。   
  第二章 尋找港灣(5)   
  楊小雪臨走,帶走一身部隊服裝,還有一支手槍。盧德銘想,她年紀小,路途遙遠,帶著這個作為防身之物也好,便表示了默認。 
  盧德銘一直望著楊小雪登上馬車,又望著馬車漸漸遠去…… 
  就在馬車要拐彎的時候,楊小雪忽然在車上站起來,雙手握著一隻喇叭筒,扯著嗓子大聲地喊:「盧德銘,我好恨你!……」 
  這時風吹樹葉,河水鳴濺,有一隻鳥在深山裡發出一聲驚叫。 
  盧德銘眼看著馬車轉過那個彎,便倏忽不見了蹤影。只有楊小雪的喊聲仍在耳邊嗡嗡作響。 
  盧德銘忽然心裡一酸,淚珠奪眶而出。 
  四、 
  盧德銘是四川宜賓人,出身在一個富裕家庭。父親長年在外,是書香之家出身的母親將他撫養成人。母親將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唯一的兒子身上。盧德銘年幼時,母親就教他念唐詩宋詞,教他寫字作畫,還給她講許多英雄故事和做人的道理。盧德銘天賦極高,許多詩詞他只讀幾遍就能倒背如流。於是他只有六歲時,母親很高興和自信地將他送到附近的一所小學,畢業後他又以優異的成績考入四川宜賓一所有名的中學,他品學兼優,深得師長和同窗的好評。盧德銘在求學期間,接受了進步思想,從小立下了救國救民的理想。在那個軍閥混戰,民不聊生的時代,盧德銘決心做一個軍人,拿起槍桿去消滅反動軍閥,為百姓造福…… 
  盧德銘是一個孝子,理所當然先得懇求母親的應允。 
  當他期中回到家,心裡惴惴不安,又不好如何開口。如果自己走了,母親在家怎麼辦?父親回來問起我,他會多傷心?沒想到他還沒來得及怎麼對母親說,深明大義的母親卻先捅破了這一層窗戶紙,母親說:「銘兒,這回從學校回來,不打算再去了嗎?」 
  盧德銘沒有思想準備,被母親一句話問得發了呆。 
  母親微笑著說:「娘知道你的志向,你想做一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我說得沒錯吧?」 
  原來,母親在翻閱盧德銘的文章和他所閱讀的書籍中,早就明白了兒子的意願。盧德銘含著眼淚說:「母親,要是我走了,您怎麼辦呢,您不會難過嗎?」 
  母親說:「兒啊,媽媽可不想做一隻老母雞,讓小雞偎在自己的翅膀下,媽媽也想做一隻老鷹,要將兒子放飛啊。你去吧,只要是為國為民,認定自己做的是正義的,你就去吧。不要牽掛娘……」 
  盧德銘雖然年僅十六歲,卻長得身材魁偉,志存高遠。他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做一個有出息的男子漢,讓母親為自己感到驕傲! 
  不久,盧德銘參軍了。後來進了黃埔二期,畢業後進入葉挺部隊,因為他作戰勇敢,又能文能武,多次立下戰功,小小年紀,顯示了他的軍事天賦。葉挺曾感慨說,盧德銘是一個難得的將才!很快將他從排長升到連長、營長、團參謀長。 
  今年五月,中央軍委將盧德銘從葉挺部隊抽調出來,出任國民黨第二方面軍的新建警衛團團長。盧德銘深感肩頭擔子的份量,心中也格外喜悅。母親要是知道她的兒子當了團長,會是多麼高興! 
  盧德銘特別注意軍人風紀,每天穿戴整齊,走路挺胸昂首,即使在駐地休息,他也一絲不苟地扣上風紀扣,從來不馬虎。曾有戰友問他,為什麼休息時也不脫下軍裝?盧德銘只是笑而不答。只有一個人問起他時,他才說了心裡話,那個人就是中央軍校的女學生楊小雪,他的小同鄉。 
  那天盧德銘休假,在房子的台階上,他脫掉軍上衣,正打水洗頭。 
  一木桶熱水放在身邊,將一隻洋鐵臉盆擱在一張凳子上,盧德銘將頭髮打濕,將一塊洋皂在頭上一陣亂擦。立即泡沫翻飛,泡沫水將兩隻眼睛糊住,不能睜開,他摸索著伸手去桶裡找那只瓢,想舀水沖洗。手在桶裡攪了一個圈,卻沒能找到那只瓢。正要喊衛士幫個忙,忽然頭頂有熱水柔柔地灑下來。盧德銘心想,這個衛士倒真靈泛得很,正要側過臉去看個究竟,沒想到耳邊有人說:「不許亂動!」   
  第二章 尋找港灣(6)   
  聲音那麼熟悉,那麼親切而嚴厲,而又不容有任何抗拒。 
  原來正當盧德銘洗頭時,楊小雪一身軍裝,又來探望同鄉了。她透過窗口看到盧德銘在洗頭,頑皮的楊小雪朝衛士使了個眼色不讓聲張,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演出了這一幕。 
  警衛有些為楊小雪擔心,想她一定會被團長狠批一頓。沒想到盧德銘居然像一個聽話的孩子,任憑楊小雪擺佈和數落。 
  「你看看,洗頭哪有這樣洗的,耳朵背後的污垢都沒碰一下。」 
  「哎呀,你看這像啥樣子,別看平時風紀扣都扣得嚴,這白領子都成了黑領子了……」 
  於是,楊小雪又拿起洋皂,擦在盧德銘的頭上、後頸上,將耳朵都重新打了一遍洋皂。然後,叉開手指,在盧德銘頭上脖子上耳朵上來回地揉搓,然後舀熱水為盧德銘沖洗得乾乾淨淨。 
  洗完頭,楊小雪又吩咐:「還不快去將襯衣換下來,我給你洗洗,你站在旁邊看著,學著點吧!」 
  在楊小雪幫他洗頭的時候,盧德銘緊張得全身早被汗得透濕。正好也得將內衣服換了,於是又老老實實地照辦了。 
  就是那一天,盧德銘為了招待來訪的小同鄉,進了一家餐館吃了飯,後來又到長江邊散步。小雪穿著軍裝,盧德銘自然是一身軍裝穿得筆挺的。 
  盧德銘說:「小雪哦,你越來越懂事了,你長大了嘛!」 
  楊小雪那又黑又亮的眼睛瞪著盧德銘,說:「你難道一直將我看作小孩子嗎?我哪兒不懂事了呢?」 
  盧德銘說:「呵呵,你一直懂事,一直懂事,行了嗎?那下次再來時,你還幫我洗頭,洗衣服,行不行?」 
  楊小雪說:「你想得倒美,我才再不會給你洗頭,更不會給你洗衣服呢。今天我幫你洗一次,不是就教會你了。再說呀,說不定以後就會有人幫你洗了,還用得著我這個小同鄉嗎?」他把小同鄉三個字咬得特別重。 
  盧德銘說:「你看看,你又來了,在我認識的人中,就你一個小同鄉,誰還會給我來洗衣服。不可能,不可能啊!」 
  這時楊小雪的臉有點紅,低著頭嘟囔著:「那我也知道,你到時候一定用不著我來幫啥子忙的,好啦,我們不說這個,到哪個山上唱哪個歌就是了。」 
  盧德銘笑著說:「我明白了,要是沒有人來幫我洗,你還會幫。我們可是一言為定了,下禮拜休息時,你再來啊!」 
  楊小雪想了想,說:「團長,那我有個條件,我要問你一件事,你對我說了真話,我就照樣來幫你洗頭,洗衣服!」 
  「什麼事情,只要我能回答的,我一定回答你。」 
  楊小雪說:「我們女學生有一次議論你,說盧團長的軍裝總是穿得筆挺,休息時都是這樣,從沒見你穿過便裝。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麼?你可不要以什麼軍人條令來糊弄我才是!」楊小雪亮亮的眼光盯著盧德銘。 
  盧德銘停住不走了,轉過身來,對楊小雪說:「哦,你是問這個,那我告訴你。這是我母親從小教會我的習慣。那時我寫字時,母親告訴我怎麼握筆,吃飯時告訴我怎樣拿筷子端碗。她老人家說,寫字要像個寫字的樣子,吃飯要像個吃飯的樣子。我參軍後,回家探望母親時,因為我走得匆忙,胸前的一粒扣子鬆開了沒有發現,母親說:『伢子,看看你,一粒扣子鬆了!還是營長呢,軍人就要像一個軍人的樣子。』母親說著,親手將鬆開的扣子給扣上了。從此呀,我就特別注意軍人風紀。我暗暗努力著,不瞞你說,我真的想當大官,當能夠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你知道我為的什麼嗎,就是為著讓我母親為我感到驕傲,他有一個爭氣的好兒子,能為國家為民族建功立業,能夠為百姓利益做大事啊!……」盧德銘說到這裡,眼睛濕潤了。 
  不知為什麼,盧德銘這一席話,深深地感動了楊小雪。 
  楊小雪說:「團長,我真為你母親感到驕傲,你的母親太幸福了,能有這麼一個兒子!」   
  第二章 尋找港灣(7)   
  …… 
  盧德銘常常回味著那一雙柔嫩的手在自己的頭上、脖子上和耳朵上揉搓的滋味,小同鄉那天真活潑又有一些頑皮的話語,那美麗可愛的微笑,甚至進入過他的夢中…… 
  現在楊小雪走了,她將走到千里以外的家鄉去了。 
  盧德銘苦笑了一下,心想,是我將她帶到軍隊來,又是我將她送出軍隊,怪不得小雪說好恨我! 
  五、 
  這時何長工正好站在了盧德銘身邊,對他笑笑說:「楊小雪哪會真的恨你,她是捨不得離開部隊,或許是捨不得離開你!將來如有機會相見,我何某定會為你說情哦,團長,別多想了,我們去看看部隊休整情況吧!」 
  盧德銘說:「長工同志,是否再派出兩個班的精幹戰士,穿便衣,跟隨送出的女兵,一直看到她們到了碼頭,登上船再返回。要特別注意加強聯絡,以防發生意外!」 
  何長工說:「團長,這些我們早照你的指令做了。我們還讓連隊買了豬,買了雞鴨和小菜,今天讓部隊好好吃一頓,好好睡一覺,明天準時開拔。」 
  盧德銘說:「好,做得好。現在我們這支隊伍,好不容易脫離了張發奎的控制,但又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好像洞庭湖的一隻小船,浮萍一樣在飄蕩,那可不行,我們一定要追趕主力部隊,絕不能讓這支部隊在我們手裡受損呀!」 
  等一切軍務安排就緒,何長工陪同盧德銘,到附近察看地形。後來,他們坐在一座小山頭上小憩。 
  偏西的太陽挨近山頂了,西邊天上出現火紅的晚霞。樹林裡鳥雀亮著嗓子叫喚,有的甚至慌亂地躥來躥去。在臨近黃昏的時候,大概是在尋找遠飛的同伴,或者提醒同類及早歸巢。 
  坐在山頭上,兩人不時地對視著,久久地沉默不語。 
  鮮紅的夕陽,歸巢的鳥雀,不能不勾起盧德銘的心緒。他望著被夕陽染紅的山巒、田野和村莊,母親的身影不時在眼前浮現,那一輛載著掉隊女兵的馬車的身影,不時在眼前浮現…… 
  何長工看到沉思不語的盧德銘,他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此刻,他的心緒也不寧靜。何長工是湖南華容縣人,是中國共產覺早期黨員之一,十七歲赴法國勤工儉學,為了躲避挨戶團的抓捕,他躲到了國民革命軍警衛團。能遇上盧德銘,也是他人生一大幸運。有盧德銘這樣忠誠的戰士,也是黨的幸運。 
  何長工和盧德銘既是上下級,又是好朋友,幾乎無話不談。 
  為了打破這種沉悶的氣氛,讓盧德銘放鬆心情。何長工說:「團長,你是不是還在為剛才楊小雪的走難過呢?但你一直沒有告訴我,你和楊小雪到底是什麼關係。有人說你們是表兄妹,有人說你是英雄救美。能不能說說你們之間的故事,說不定還能幫助你出主意呢!」其實何長工早就猜測到,盧德銘和楊小雪之間決不僅僅是同鄉,而是相互暗戀著的一對。這就越發引起了他的好奇。 
  盧德銘沉吟半晌,說:「說實話,楊小雪的確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女孩,但我們之間真的沒有什麼,我是把她當作小妹妹看待的。你應當知曉嘛。」 
  何長工笑著說:「我知道你們之間是純潔的,但你們各自的心中所想,我何長工不是孫猴子,你不說,哪能知曉,以後哪能幫上忙呢?」 
  在何長工的追問和迂迴戰的包圍之中,盧德銘說出了他與楊小雪之間的一段奇遇…… 
  六、 
  楊小雪居住在離盧德銘那個小鎮三十多華里的宜賓縣城。她家也是一個書香之家,父親楊意儒在清朝末年中秀才,後來天下大亂,科舉無望,楊意儒就在當地一所省立中學任國文教員。楊夫人是一位富家小姐,從小也是知書識禮之人。楊小雪長大後,在宜賓的城郊小學畢業,後來進入女子中學讀書。 
  這是1926年,楊小雪16歲,在學校是公認的校花。她白嫩的瓜子臉上,一雙大眼睛能照得見人的影子。苗條的身材,留著當時時興的齊耳短髮,全身透出一股青春活力。沒想到在這年五月的一個禮拜天,楊小雪背起一隻小背包,裡面放著幾本帶回去看的書。她站在路邊向一輛人力車招手,打算坐車回家去。   
  第二章 尋找港灣(8)   
  這時遇上幾個正在街頭溜躂的富家子弟,其中有當地保安隊長謝寶奇的少爺,名叫謝天啟。謝天啟是個花花公子,一見楊小雪,兩眼就發了呆。 
  跟他一起出來閒逛的青年看出了謝天啟的心事,正要圍攏去攔住楊小雪,被謝天啟呵斥住了。他只是淡淡地問:「這是誰家的女孩,這麼水靈靈的,太可愛了,你們怎敢去攔她,別嚇著人家良家女子!」 
  一個手下說:「這個女孩我知道,她是女子中學的學生,這不,這是坐車回家去的。她是一朵校花嘛,當然可愛了。」 
  說得謝天啟心裡像燃起一團火,感到火燒火燎地一陣痛楚。 
  從此,謝天啟常常來到女子中學校門口,希望再一次看到楊小雪。 
  終於看到楊小雪又從校門口走出來了,這一回楊小雪不是坐人力車,而是徒步回家去。謝天啟好像夢遊人一樣,遠遠地跟在楊小雪的身後。只見楊小雪邁著輕快的步子,雙手微微地甩著,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那窈窕的身段在謝天啟的眼前晃動,晃得謝天啟心發慌,眼發花。 
  趁著街上人多的時候,謝天啟加快步子,趕到了楊小雪的前面,還是狠勁地往前走,一直走到了城效的小道上。這裡幾乎沒有行人,謝天啟暗暗地轉頭,看到楊小雪正從轉彎的小道上向這邊走來,胸口禁不住怦怦直跳。 
  楊小雪看到遠處站著一個細高個的青年男子,似乎猶豫了一瞬,還是大膽地往這邊走來。眼看小雪走近了,離謝天啟只有十來步遠了,謝天啟裝做在觀風景,不經意地回轉頭來,滿臉堆笑,故作驚訝地說:「哦呀,我道是誰,原來是你,楊小姐!楊小雪,你好!」 
  楊小雪吃了一驚。在那一瞬間,楊小雪警覺地前後左右看一看,又快速地打量了謝天啟一眼,禮貌地點頭微笑著說:「你好!」 
  謝天啟不失禮貌和文雅,他見楊小雪答了腔,便壯了壯膽子,說:「我叫謝天啟,在縣裡擔任文書,我是宜賓中學畢業的……」 
  楊小雪又對謝天啟笑笑,機警地想要繞過小道往前走,但謝天啟站在路中間,兩邊都是水溝,楊小雪不好怎麼辦,一邊放慢腳步,一邊回答:「謝先生,承蒙客氣,謝謝了,我還有事,你看,我哥哥就在那屋場邊等我了!」 
  謝天啟往那邊一看,果見村子前站著幾個人。但他不知道楊小雪是撒了個謊,因為楊小雪壓根兒就沒有什麼哥哥。謝天啟這時忙說:「那好,楊小姐請便,但我們算是認識了,請問楊小姐,我可以來找你嗎?認識你,我真的很高興,我們可以成為好朋友的。」 
  楊小雪的像水葡萄似的眸子一閃,臉繃緊了,不冷不熱地說:「對不起,先生,我們根本就不認識呀!我還是學生,我功課忙得緊,我不與外界交往。告辭了!」楊小雪說得那麼乾脆利落,絲毫不留餘地。最後她走過去,招呼也不打,頭也不回,像精靈一樣徑直而去…… 
  謝天啟望著楊小雪遠去了,心裡狠狠地說,「我一定要得到這個楊小雪,我一定要娶她做老婆。如果這一輩子我不能得到她,別的男人也休想得到她!」 
  從此謝天啟竟然得了相思病,公班不能上,在家不吃也不喝,成天睡不著,好不容易睡著了,就在夢裡喊著楊小雪的名字。一家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謝寶奇身為保安隊長,在宜賓縣可謂大權在握,區區一個什麼民家女子,竟害得他的獨生子茶飯不思,他跑進兒子臥室,狠狠地罵道:「沒出息的東西,一個民家女孩,用得著這樣,你要早說,爹娘不早給你去將她娶來就是!」 
  謝天啟一聽有父親撐腰,忽地一下子爬將起來,那病便好了八分。 
  但謝寶奇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他原來想,一個教書匠的女兒,能嫁到他謝家作兒媳,會歡天喜地,求之不得。但當謝家委託校長去說媒,送聘禮時,卻遭到了楊意儒的婉言拒絕。 
  謝天啟知道了說媒不成,哇地吐出一口鮮血,從此病加重了。他竭斯底裡地大叫:「天仙我也不要,我就要楊小雪。不能娶到楊小雪,我死給你們看!」   
  第二章 尋找港灣(9)   
  七、 
  從此楊家便在惶恐不安中過日子。楊小雪放學不敢獨自回家,莫說是徒步,坐人力車也不敢,平時也不敢走出校門。硬是要回家了,她得托同窗搭信給家裡,讓父親來接。 
  這一天,校長居然領著謝寶奇,親自來到了楊家。 
  楊意儒知道來者不善,因為他知道謝寶奇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傢伙。他看到那一雙溜圓的眼珠和滿臉的橫肉心裡就打顫。謝寶奇今天穿著便裝,一進屋就滿臉堆著笑,露出一口黃板牙。 
  楊意儒越發地心裡發虛。他擔心自己的女兒是逃不過這一劫了。楊夫人當然不宜出來,獨自在臥室裡流淚,歎息著世道的不公。自家養的女兒,想嫁就嫁,不想嫁莫非能強迫不成。天下難道連老百姓說話的地方都沒有了嗎? 
  校長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瘦老頭,平時也不敢得罪官府衙門,但他也不願意做傷天害理的事。他知道楊小雪是一個好女孩,嫁給謝家簡直是把羊羔送進虎口,鮮花插在牛屎上。但謝寶奇權大勢大,作為一個小小的校長,他又得罪不起。 
  上茶後,謝寶奇倒是說,「我們今天來的目的,並非要強行娶你家千金,我謝寶奇是講仁義的人。今天來,是想要楊先生幫我的忙,救救我的獨生兒子!」 
  楊意儒說:「謝長官說的哪裡話來,我一個教書匠,不是郎中,哪裡有能力能救你家少爺。」 
  謝寶奇說:「我不大會說話,還是讓張校長替我說吧!」 
  張校長這時似乎雙手有些發抖,他說:「楊先生,我直說了吧。剛才謝長官都說了,他決不會強行將千金收為兒媳。他老人家所說的救救他兒子,也不是要你出錢,也不是要你當郎中開藥,而是……而是要借你家小姐去沖喜……」 
  「沖喜?這,這怎麼行啊,我家小雪還是個孩子……」楊意儒聽到張校長說完,真是欲哭無淚。 
  這時楊夫人從房裡走了出來,生氣地說:「我說張校長,謝長官,你們做事也得憑點良心為我們想想,我家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做啥子為你家少爺去沖喜?這事不要說了,萬萬不能,萬萬不能!」 
  謝寶奇的臉色變成了豬肝色,終於露出了醜惡的嘴臉,他氣急敗壞地說:「那就這樣定了,我謝某挑選你家小雪去沖喜,這是看得你們一萬斤重,你們不要給臉不要臉。張校長,我們走。」說著,謝寶奇站起來,氣沖沖地往外走。 
  臨走出門,謝寶奇轉過身來,說:「告訴你姓楊的,你們連這點小忙都不肯幫,要是我家天啟有個三長兩短,我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屋裡的三個人面面相覷。 
  張校長嚇得面色慘白:「你看這怎麼好,這怎麼好。你們還是聽勸,轉過彎子吧,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啊!」說著就快步去追謝寶奇了…… 
  謝寶奇一看軟的不行,乾脆就來硬的,心想你一個女孩子,還能飛上天不成。你小小教書匠能逃過我謝某的手掌心?就在第二天的上午,他密令兩個下屬,在宜賓女子中學的校舍裡,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楊小雪綁架,給楊小雪蒙上黑布,嘴裡塞著棉花,偷偷送到了謝府。任憑楊小雪怎樣掙扎,自然無濟於事。 
  楊小雪的一位同窗好友鑽空子溜出女子中學,趕去楊府送信。 
  聽到這個消息,楊意儒兩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楊夫人這時禁不住哭出聲來。不用多猜想,綁架小雪的肯定就是謝寶奇。但沒想到他們動手這麼快。夫妻倆趕到謝家,謝家大門緊閉。楊意儒雙手狠勁地拍打著黑漆大門,拍得「啪啪」作響,兩隻手都拍得麻木紅腫了,那門就是不開。楊夫人傷心欲絕,用頭一個勁地向大門撞。 
  任你兩個人怎麼使勁,那黑漆大門關得死死的,就是拼上兩條命,也弄不開那張門。不一會兒,兩個人都渾身無力了,只能在蹲著兩隻石獅子的台階上抱頭痛哭…… 
  行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想走攏去問個究竟,但一看是保安隊長謝寶奇的家,謝寶奇人稱謝老虎,誰敢去管呢?只能遠遠地觀看。有的是純悴看稀奇,有的臉上無比憤恨,但都只能無可奈何。這種世道,即使眼看著惡人欺負好人,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弄得不好,連自己的一條命也得搭上呀!   
  第二章 尋找港灣(10)   
  這時,街頭響起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有人大聲喊著:「讓開,讓開些,別讓馬踩著了!」人們一看是三個軍人,兩個當兵的背著長槍,還有一個是個軍官,挎著一支短槍。正騎馬從街頭走過來。 
  人們趕緊讓開一條道。 
  坐在一匹黃膘馬上的軍官朝這兒看了看,一見兩個中年男女在那台階上抱頭而哭,哭得呼天搶地,忍不住下了馬,問:「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圍觀者都嚇得不敢回答,趕緊往一邊躲。一見上司下了馬,那兩個衛兵也迅速下馬,其中一個跑步去台階,問了幾句什麼,立即跑來報告: 
  「報告營長,他們在哭自己的女兒!是這家人將他們的女兒搶走了,他們來要人,就是打門不開!」 
  那營長說:「青天白日,居然有這等事嗎?我去問一問!」說著就朝那正哭著的夫婦倆走去。 
  兩夫婦見有長官來了,一齊跪在地上喊冤:「長官,救救我女兒,我女兒還只有十六歲,被保安隊謝隊長綁架,要給他生病的兒子沖喜,其實就是強迫成婚啊!長官,求求你發慈悲,救救我女兒……」 
  那個年輕的軍官,就是盧德銘。他回家探望母親,路過此地…… 
  何長工像聽評書一樣,都聽得入了迷。盧德銘卻忽然住了口,說:「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不用說了嘛。」 
  何長工卻不依不饒:「真有你的,你是怎麼救出楊小雪的,怎麼將她帶到隊伍上來的?」 
  盧德銘忍不住笑了:「哪能呢,我對楊小雪父母說,兩老別傷心,一會我就會將你女兒救出來。就說我是你家女兒的表哥就是!」 
  何長工說:「接著說下去啊!」 
  「我進了謝家廳堂,謝寶奇一見我是葉挺部隊的營長,又帶著衛兵。特別客氣,還要送禮給我。我說,禮就不要了,我是來接人的!謝寶奇問我來接啥子人,我的衛兵搶著說,就是咱們營長的表妹楊小雪!然後用槍對著謝寶奇的腦袋……」 
  「我喝住了衛兵,說不得無理。謝寶奇哪敢得罪北伐部隊的一個營長,諾諾連聲說是一場誤會。事情就這樣順利,將楊小雪解救了出來,就這麼簡單,不過小事一樁嘛!」 
  何長工哈哈大笑地說:「團長,真有你的,這不是英雄救美又是什麼,然後,你就將她帶回了部隊?」 
  這時盧德銘的臉漲得彤紅,爭辯說:「我盧德銘怎會這樣做,不是我帶回來的,是她自己跑到武漢來的!」 
  何長工說:「不可能,不可能啊,那楊小雪又是怎麼來的,既然如此,又將她送走。你說,這到底是為什麼?……」 
  無論何長工怎麼追問,盧德銘再也沒有回答他。 
  何長工忽然發現,盧德銘正眺望著遠方的天邊出神。 
  這時夕陽已經西下,開餐的軍號吹響了。 
  八、 
  第二天拂曉,部隊開拔,一路疾行,到了鄂贛邊境。在接近江西境內時,山勢顯得陡峭,道路更加崎嶇,一座高山擋在前方。 
  這是邊境有名的九宮山。九宮山,煙霧繚繞,林深獸惡,好像唐僧取經裡經過的有妖魔鬼怪出沒的山。為了徹底擺脫張發奎的控制,為了追趕起義軍主力,最高最險的山,也得越過去。而且,要趕在天黑之前爬過山去。黑夜爬山更危險,萬一遇上土匪襲擊,人家在暗處,部隊在明處,一旦交火,就會被動地挨打。 
  部隊來到山下,還沒能稍稍喘息,盧德銘便下令爬山。 
  他對部隊重新作了部署,將隊伍拉成分散形的縱隊,分三路前進。這裡雖然沒有妖怪,但是土匪出沒的地方,不能讓部隊吃了土匪的虧。 
  經過一天的艱難困苦,部隊在行軍途中果然遇上幾股土匪,土匪只是放冷槍,想搶奪部隊的槍支彈藥,迅速被部隊擊潰。 
  翻了一天的山,每一個戰士連走平路都走不動了,但總算將九宮山甩在了身後,進入武寧縣境內。 
  一支部隊,經過幾天的急行軍,一旦停下來,隊伍簡直就像一條癱軟的蛇,渾身無力地倒在地上。盧德銘心裡很是擔心,這時萬一有一支小部隊來進攻,恐怕都難以應戰啊!   
  第二章 尋找港灣(11)   
  這時,先遣隊終於來報,葉挺和賀龍的起義部隊已經遠去贛南和粵東。盧德銘望著這支疲於奔命的隊伍,憂心如焚。他心裡明白,以自己千多人的一個團,千里迢迢地去追趕,根本無法突破途中的軍閥攔截,不等到達目的地,就會損失殆盡。好不容易將這支隊伍擺脫張發奎的掌控,又會死於別的軍閥手中。 
  於是,盧德銘決定部隊改變計劃,又一次掉轉頭來,取道臨近湖南湖北的修水縣。在這個比較偏僻的山區休整待命,以避開軍閥的阻擊。然後請示中央,以決定去向。 
  盧德銘欣慰地對大家說:「這江西修水,算是我們暫時的一個避風港。我們這隻小船,遲早會找尋到屬於自己的港灣!……」 
  盧德銘部隊進軍修水的短短幾天之間,先後有三支小部隊,編入了他的隊伍。 
  部隊剛向後轉時,先遇上一支將近五百人的隊伍,這支隊伍穿著雜色衣服,有軍裝也有民服,武器更是五花八門,有長槍,也有梭鏢和鳥銃,還有大刀和鐵棍。看樣子不像是紅槍會,他立即派人過去詢問,原來這支隊伍是余賁民率領的平江農軍! 
  平江農軍本是奉命攻打長沙,還沒能到達長沙境內,攻打長沙的先頭部隊就退下陣來了。他們在湖南站不住腳,也是奉中央命令去參加南昌起義,因沒有趕得上,就撤退到這裡。同是共產黨的隊伍,在這患難之際相遇,兩支隊伍都很激動和親熱。加上余賁民與何長工過去在中共湖南省委就相識,此次能在這裡相遇,簡直連想也沒敢想。 
  見面後,余賁民拉住何長工的手,激動得閃出淚花:「 長工,以往由於方向不明,又處於白色恐怖之中,我們只能在九宮山、武寧一帶徘徊,始終不敢把隊伍拉出去。如果你們不來,南昌起義部隊又追不上,這幾百人的隊伍遲早會被軍閥吞掉,我們真不知道怎麼辦了。」 
  何長工立即將余賁民介紹給團長盧德民。經過簡單地商量,決定兩支隊伍同赴修水休整待命。 
  到了修水,警衛團動員黨的活動分子和幹部,對部隊展開了宣傳教育。講革命不是沒有希望,而是希望很大,講南昌起義部隊不是被敵人消滅了,而是轉移撤退,只要我們跟上去,同他們結合起來,就是一支了不起的力量。原地不動和分散開來都是不可取的,最易被反動派「清鄉」清出來,當反革命更是沒有好結果。經過一番宣傳教育,警衛團內部的情緒開始進一步穩定;余賁民所帶的平江農軍也維持著沒有潰散。 
  警衛團進駐修水縣以後,為了穩定平江農軍,兩支部隊進行了混合編隊,其實就是把平江農軍編入了警衛團。過去散漫的農民有了正規軍隊的管理,他們原本具備的優良品質和吃苦耐勞的素養便能得到好的發揮。在休整期間加緊訓練,很快就能變為戰鬥力強的部隊。 
  說來事有湊巧,部隊剛在修水駐下,又在修水的桃樹港遇到一支農民武裝,他們是從鄂南的通城、崇陽開來的,只有一百多人,領導人名叫羅榮桓。 
  人數雖少,總是一股力量。這個羅榮桓原是法政大學的一名學生,此時剛剛加入共產黨,以大學生的身份自願去搞農民運動,成為一支小小農軍的頭兒。警衛團派人與他們聯繫上,後來羅榮桓的農軍匯入警衛團,編為警衛團的特務連,羅榮桓擔任該連黨代表。 
  尤其讓盧德銘興奮不已的是,修水南面是江西省的銅鼓縣。據派出的偵察兵報告,銅鼓縣駐紮著一支農民武裝,正是來自湖南瀏陽的農軍! 
  余賁民說:「瀏陽農軍的領導者叫潘心源,他是瀏陽縣委書記,因『馬日事變』後反攻長沙時,曾經與他的隊伍同行,當時他們衝到了最前面。可能是撤退後,而瀏陽的反動勢力最為猖獗,就駐到了銅鼓吧!」 
  於是警衛團又派出人員去銅鼓,與瀏陽農軍聯絡…… 
  等部隊安定下來後,盧德銘得離開了。 
  他帶著這支隊伍,沒能趕上南昌起義部隊,在沒有聽到中央命令的情況下,自作主張將隊伍帶到修水,再說下一段該怎麼辦,他得請示中央,將具體情況向中央報告。   
  第二章 尋找港灣(12)   
  盧德銘和幾個警衛團的主要領導人,要趕赴武漢向黨中央報告工作,部隊暫由第一營營長余灑度指揮。正是這個原因,這個在黃埔軍校就以口才聞名,卻只善紙上談兵、華而不實的余灑度,在不久以後,還被推到了師長的位置上……   
  第三章 血淚看禾酒(1)   
  一、 
  民國十六年,湘東瀏陽又是大災大難。 
  白色恐怖和饑荒,籠罩著這一片古老的土地。老天爺似乎也在助紂為虐,從立夏到中秋,接連三個月滴雨未落。老百姓在死亡線上掙扎。 
  這是百年一遇的大旱之年。到了秋天稻穀成熟的季節,從大圍山脈發源的大溪河、小溪河,成了兩條似有似無的兩條「水線」,有氣無力地彎來轉去,隨時都會突然斷流的樣子。河兩岸的莊稼地,裂開縱橫交錯的坼口。禾苗從抽穗到成熟,從來就沒有喝飽過水,穗子又短又瘦,伸著頭,聽憑太陽的暴曬。火南風吹過,灰黃色的禾葉搖晃著,發出聲聲歎息。 
  韓習明老倌是白沙鎮有名的作田里手,也是鄉親們公認的勤快人。他像一頭牛,從稻子灌漿的日子開始,帶著老婆、女兒,一家三口每天從河裡挑水上坡,來澆灌禾苗。他花了三天的時間,搬石頭在水流處築了一道石壩,才堵住了一個水坑。他租種了財主彭達霖家的八畝地,說好是三七開,三成留給作田人,七成得交了租子。但眼看禾苗會幹死,弄得不好將顆粒無收。韓習明老漢急得嘴上起血泡,不久患了眼疾,兩隻眼睛紅腫得像爛桃子。也無錢去看病,只是摘些名叫「酒裡光」的葉子,將它搓成團,放在一隻碗裡,用菜刀把去搗碎。唉,連綠葉子都幹得沒有了水分,他還得灑點水進去,才能把這種消炎的葉子弄成漿糊狀,睡覺之前就敷在眼睛上。第二天眼睛還是有些睜不開,但也得去挑水澆禾。 
  韓嬸子看著丈夫太苦,太勞累,也不聲不響地挑起一擔木桶子,來幫丈夫挑水。十七歲的女兒娟妹子也來了,原來韓老漢一直不讓女兒來挑水,一個細皮嫩肉的妹子,哪能挑起一擔水爬那麼高的山坳,她將來還要嫁人,生孩子,別把她壓壞了。但眼看著自己已經無力將幾畝水田的禾苗救活,也就哀歎一聲,聽憑她母女倆也來挑水澆禾了。 
  太陽越來越暴烈,田地越來越乾燥,將一瓢水往禾□上一潑,冒出一股白煙,根部的田土先是黑了一片,不一會又變為白色,水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韓老漢忽然放下擔子,坐在田埂邊,歎息著道:「這天,這世道,這樣下去,就算我們一家三口累死累活,白天黑夜不歇一口氣,也救不出來這八畝稻子啊!」 
  韓嬸子說:「你是太累了,你就先歇會兒吧。我們娘倆接著再去挑,救一棵是一棵,總比眼睜睜讓禾苗干死要好呀!」 
  韓銀娟擦了擦汗水,一聲不吭地挑著桶往山下走。她說:「娘,您也歇一歇吧,讓我來挑。我年紀小,受得了。」 
  韓習明本想再歇一會兒,但看著自己的老婆和女兒都在挑著桶子往坳下去,自己一個大男人,哪裡坐得住。於是趕緊去挑水。 
  「韓老倌,你還在挑水澆田嗎?」山坳上走來十多個坳背沖的鄉鄰,連張三嬸子和一些堂客們也跟著來了。 
  說話的是他的好友丁七。丁七長得身子又高又瘦,與他年齡相仿,也是五十掛零。但他與韓習明不同的是,韓習明平時話語不多,是一個悶葫蘆,而丁七老漢卻是嘴像放鞭炮,他喜歡看戲,看過的戲文自己回來能唱得有板有眼。但兩人脾性不同,卻偏偏合得來。農閒時或者過節時,兩人還常常在一起喝杯小酒。丁七一邊喝一邊滔滔不絕,韓習明只顧喝,心裡倒也特別愜意。 
  丁七來到地邊,埋怨說:「剛才到了你屋裡,本想討杯茶喝,沒有茶,酒也行的。沒想到你帶著家人在這裡澆禾。你真是狠心,老婆瘦得像蘆柴,娟妹子細皮嫩肉,你卻讓她們也來挑水澆禾!」 
  韓習明說:「我不澆田怎麼辦,能讓這幾畝田的禾干死,餓死!」 
  韓習明見那麼多鄰家來到這裡,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對不起大家,你們即使到了我屋裡,我也沒得酒,我的酒罈子幾個月前就見底了。茶是有喝的,我澆了田,總是擔兩桶水進屋裡去,缸裡滿滿的,讓娟子她媽燒一壺就是。——娟子她娘,你別下坡去了,快回屋燒茶!」   
  第三章 血淚看禾酒(2)   
  韓習明見這些人突然造訪,猜想一定有事相商。再說自己這幾畝地眼看收成不多,打了稻子,怎麼交得起租子。要是連租子都交不起,一家人吃什麼?他遇上難處,平時總是和丁七老倌商量,他主意多,出的主意往往又是頂事的。 
  十多個鄉親來到田邊的樹陰下,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蹲著。 
  丁七老倌說:「我們這十幾家人,都是租種了彭大惡霸的田。現在又到收稻的時節了。今年遇上大旱,收成至少減了三成啊!」丁七說著,還捏起田里一根稻子數了數,又摸了摸,臉色凝重,「你們看,韓老倌這禾,只怕會減了四成。癟谷佔了差不多一半呢!」 
  大家便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有的說,租子是交不起了,要交租便沒飯吃,不交租又過不了彭大惡霸的關,這日子,沒法過了。 
  丁七老倌說:「大夥兒光是在這裡訴苦沒有用,我們還得想一個法子來解決才行。你們看,到底怎麼辦?」 
  有幾個毛頭小伙子說:「我們乾脆聯合起來,抗租不交,看他彭大惡霸咋整我們!「 
  接著便有人幫腔:「交租也是活不成,不交也是活不成。不交還能吃上幾餐白米飯!」 
  「對呀,只要大家齊心,都不交租,偷偷打了谷,藏起來,總比都交到地主倉裡去好啊!」 
  「……」 
  丁七老倌擺擺手說:「誰想交租,誰能交得起租。不過,自古以來租田種就得交租,這也是正理,憑我們幾個平頭百姓,不可能改變。抗租嗎?只怕連命都會保不住!沒有飯吃還能出外逃荒,或許能留下一條命,你們不要衝動。今年上半年死的人還少嗎?現在白沙,東門都駐了團防隊,搜查農會積極分子的事還在進行。年輕人死的死,逃的逃,留下我們這些老東西,更是對付不了那些團防局,他們儘是一些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幾句話,說得大家都低下了頭。 
  這時,韓習明老倌雙手捧住臉,又想哭了。 
  丁七的一席話,觸動了他的傷心事,他不禁想起了被殺的兒子來…… 
  二、 
  大家被韓習明老倌哭得不知所措,韓嬸子也在一邊落淚。娟妹子挑著一擔清水,顫顫悠悠地上了山坳。她放下水桶,說,「大伙喝點水吧,這一擔水沒有攪渾,能喝的。」 
  大家正乾渴難當,拿起瓢,輪流著喝水。十多個人,差不多就喝光了那一桶水。娟妹子舀起半瓢水,送到父親的嘴邊:「您喝點水。不要總想那些傷心事了。再哭,哥也不可能再活轉來的。」說完,又去一邊勸慰母親去了。 
  娟妹子懂事,鄉村人都誇她是一個好妹子。她長著白裡透紅的臉,小巧的鼻子,笑起來的時候,那雙烏黑的大眼睛便瞇成一條線,嘴唇一抿,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閃著光。 
  鄰家的張三嬸忍不住讚歎說:「將來哪個後生能找了娟妹子做堂客,那就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人們就笑她:「張三嬸,那你還不早動手,將她弄到自己家裡去啊!」 
  張三嬸歎息著說:「只可惜我兒子太小,要不然,還輪得著你們來講嗎?我家兒子才十一歲,人家娟子是姐姐,都十七歲了,你們這是故意氣我!」 
  大家便哈哈大笑。 
  這時丁七說;「別笑了,別笑了,哭都哭不過來呢,你們還有閒心來說笑,先說正事吧!」 
  大家便都望著丁七,臉都板得緊緊的。過去有農會作主,自從地主老財和惡霸像蝗蟲一樣從長沙和武漢返回來,政府還派來了兵,各鎮都開辦了團防局,駐了軍隊。農會積極分子和共產黨員殺的被殺,關的被關,有的便逃往外地了。鄉村沒了主心骨,白沙鎮楊樹村的農會委員,也就是韓習明的兒子韓志高,也被團防局抓去,當夜就殺害在東門的橋頭草坪上…… 
  丁七老漢在這一帶算是能說會道,能想出主意來的人。他曾經讀過三年私塾,也算是喝過墨水的人,而且去長沙販過鹽,見識廣,腦子活,所以大家有什麼難處,喜歡找他討主意。今年遇上大旱,眼看稻子就要收割,彭大惡霸到底會不會減租,按幾成減,大家心中都沒有底。只好都去找丁七,丁七乾脆和大家一起,挨門挨戶將租了彭家土地的十幾家戶主召集到一起,大家一起想出一個辦法來。   
  第三章 血淚看禾酒(3)   
  丁七老倌清了清嗓子,看了大家一眼,說:「戶主都到齊了,大家也喝了水了,也休息一會了,我們就來商量正事。大家說,今年的租怎麼交?」 
  人們便七嘴八舌地說開來。有的說「稻子幹得剩一把草,谷子佔了一半是癟的,就算不交一粒谷,連吃飯都不夠。要是再交租,喝稀粥都不夠,又得挨餓了啊!」 
  有人說:「我看,我們全村子聯合起來,大家抗租不交,看他彭老財能把我們都抓了去?抓去了也好,那就在他家吃喝!」 
  幾個青皮後生摩拳擦掌,說:「農會的幹部都不在了,我們自己成立一個農會,跟他們拼了!」 
  二十歲的粗矮個子,外號叫樹墩子的說:「去年鬧農會時,光是綁了彭惡霸遊行,喊口號,要是將他一刀宰了就好了。那韓大哥也不會被他們抓去殺了,今年也就省得再交租了!」 
  大家說;「要是農會的人都能回來就好了,下次再搞農會,我也要參加,我們再不給那些壞傢伙留後路,我們也學著他們的樣,抓了就殺,格殺勿論!」 
  「對,我們乾脆反了算了!」 
  「打倒惡霸地主,打倒土豪劣紳!」 
  「我們就是不交租,我們要活命!……」 
  丁七老漢制止了他們的激烈情緒,他大喊一聲:「算了吧!」 
  大家面面相覷,田野裡一時安靜下來。 
  他朝這個看看,又朝那個看看,嘴巴一撅,說:「拼了,和他們拼了?說得輕巧,去年農會運動的火燒得那麼旺,一下子就熄滅了。你們知道不知道,人家現在還有軍隊護著。團防局可不是空擺設,有長槍短槍,據說還有機關鎗呢,扣一下能發很多子彈。何況他們人多勢眾。我們有什麼,幾支梭鏢吧,兩支鳥銃吧。就憑這幾個人,不是白白送死是什麼?」 
  這時張三嬸說:「丁七說得是,農會幹部比我們厲害吧,不是抓的抓了,關的關了,殺的殺了,逃的逃了呀!丁七,還是你拿主意,不能和他們硬拚,總得想個萬全的法子。我們拖兒帶女的,全靠田里幾粒谷,我們得活下去呀!」 
  丁七說:「所以嘛,我們大家一起來商量,看怎麼辦。」 
  大伙說:「丁大爺你見多識廣,知書識禮,這主意還是你來拿,我們都聽你的還不行嗎?」 
  「對,我們聽你的指揮,你說咋辦我們就咋辦!……」 
  大家也是急得一時沒了主心骨,於是一致推舉丁七老倌作頭頭。讓他領頭來處理這交租的事。 
  丁七想了一想,說:「我們只能照原來的老規矩,或許還能有希望。」 
  「什麼老規矩呢?還按以往那樣收租嗎?至少按農會規定的收才行!」 
  丁七說:「鎮上早貼出佈告,農會的規矩早作廢了,還得按地主原來定的規矩收取租谷,還得交人頭稅、地畝稅、壯丁稅呀!」 
  「那我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不如都死了算了!」人群裡有人帶著哭音說。 
  丁七說,「我想來想去,只能這樣辦。我說的老規矩是,我們還是按原來的規定,請彭東家來吃看禾酒,讓他來實地看一看這莊稼,能減點就能減點吧。除此之外,我不能想出別的辦法了。唉,人家現在勢力大得很,我們是雞蛋,人家是石頭,雞蛋哪能去碰石頭呢?」 
  大家想來想去也真沒有別的法子。總不能將這長著稻子的田土背在身上,跑個一溜煙啊! 
  於是就合計,還是請彭東家來吃看禾酒。 
  丁七還告訴大家,他上次去東門走親戚,人家那裡就是打算請東家吃看禾酒,還殺豬宰羊的,搞得很熱鬧呢。 
  這一下,韓習明感到壓力大了。他為難地說:「我贊成大家的意見,還是做看禾酒。不用你們提醒,我也知道,今年輪著我家了,由我來準備酒席。不過還得請丁大叔去相請彭東家。」 
  原來,楊樹村的佃戶們每年都要請東家吃看禾酒。佃戶們只是希望東家吃了看禾酒,有時心裡一高興,少不了減一點點租。只要這家減了租,別的人家就都照著交租了。他們抓了鬮,一家一戶輪著做看禾酒。今年恰好輪著韓家……   
  第三章 血淚看禾酒(4)   
  三、 
  韓習明趕緊收拾水桶,一家三口回家來,要忙著籌備看禾酒了。倆口子盤算來盤算去,都在為這一頓看禾酒發愁。 
  他打開米桶,桶裡沒有一斗米,平時一家捨不得吃白米飯,總是和著青菜煮粥吃。老婆身體有病都捨不得吃白米,辦看禾酒,至少會有兩桌人。往年來山村吃看禾酒的除了東家以外,總是帶著一幫人,不過將這些米全部煮了,那還是夠辦兩桌的。 
  辦酒席的葷菜是一個難題。他跑進豬欄,欄裡的架子豬瘦得背都有些弓,頂多也就一百二十斤毛秤。一家人的開銷全靠這隻豬,是絕對不能殺的。那就將幾隻生蛋雞婆殺了算。家裡沒得錢,也沒得油。油呢準備去鄰家借點,以後賣掉這條豬再還原。但光是殺兩隻雞也不夠,要是酒席辦得不豐盛,那還不如不辦。東家一不高興,說不定不但不減租,還生氣了,那就不僅害了自己,還害了鄉親。 
  當天下午,丁七就來了。他說:「彭東家答應後天來看禾!」 
  韓習明苦著臉笑笑:「那好,我,我,我正在和娟子她娘商量著怎麼做這一頓酒呢!唉,突然要做這麼一頓酒席,真不易了!」 
  丁七老佗知道韓習明正為看禾酒發著愁,就借給了他一點錢。他也知道那條豬是殺不得的。 
  「那就這樣了,後天看禾,我先打通了蔡管家,是蔡管家幫助說了情,彭財主才答應來看禾的。你抓緊準備吧。我還幫你請了下屋場的潘品山,來幫你做菜,要是味道不好,說不定那些傢伙會不高興的。今年不比往常,人到矮簷下,不得不低頭,一定得把酒席辦得豐豐盛盛才可能過了這一道關。我去見彭財主都沒見著,是蔡管家回的話,我在門外等了個把時辰才討到了真信。他娘的,簡直憋氣死人!」 
  只要彭財主答應來看禾,就總是有希望的了。過了一天,韓習明清早跑到鎮上買肉,每桌買一隻三斤重的肘子,還有豬下水,還打了兩大壺酒。一切事宜就算有了著落。 
  一家人忙進忙出,還有幾位鄰家嫂子主動來幫忙。到了將近中午時,兩桌豐盛的酒席算是做好了。 
  滿屋子瀰漫著肉香…… 
  韓習明這時站在台階上往遠處張望,看看對門的山路上是否有轎子出現。 
  甚至他幻想著,彭東家吃了這一頓看禾酒,定會看到佃戶們的誠意,他心裡高興,大發慈悲,將手一揮,就按實際畝產來計算租谷,減掉租谷三成…… 
  太陽當頂了,對門山路上連個人影子都不見。直到太陽偏西好遠。還沒有看到人影子,就連催客的丁七也不見回來。 
  這下韓家可是著急了。 
  大家的肚子也早餓得咕咕叫。就算平時也得等看禾的財主們吃過,他們才能吃飯。而現在,唱主角的都沒來,戲還沒有開鑼呢。 
  終於,對門山路上出現了一個匆匆的身影,一看就知道是丁七老倌,走路時又高又瘦的身子往前傾。大家都站到了階基上,張望丁七後面有不有轎子出現。 
  但來的只有丁七老倌一個人。丁七氣喘吁吁到了地坪裡,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蔡管家告訴我,彭東家今天不能來。團防局老總帶著一些兵來到他家做客,他要招待客人。說改日再來看禾啊!」 
  娘哎,這可怎麼辦。韓習明雙腿一軟,就差一點兒跌倒。 
  為了做這兩桌看禾酒,他可以說是掏空了自己所有的家當,還欠了帳。雞也殺了,肉也買了,都做熟了,卻又不來,這該怎麼辦啊。該殺的彭大惡霸,你也真是太欺負人了! 
  望著那些做好了的飯菜,韓習明全家真是欲哭無淚。 
  天氣這麼熱,那些菜等到明天再吃,就可能變了味。要是明天又來不了呢?這些飯菜就全白做了。但哪裡還能做出一頓看禾酒來!為了這一頓酒菜,韓家將老底都掏得罄空…… 
  韓嬸子望著那些大魚大肉,心裡急得不知怎麼辦才好。「哎呀,下午天氣更加悶熱。這些菜,怎麼能留啊,還是得想辦法請他們這些老爺來吃。要是他們吃出菜變了點味,那何得了。看來這些菜只能丟進水裡了!」   
  第三章 血淚看禾酒(5)   
  韓嬸子一席話倒提醒了丁七老倌,他說:「光著急也是空文章,只有想些辦法。去借幾口大水缸來,打來井水,將盆浮在水裡,再將這些菜放在盆裡,這樣飯菜就不至於很快變味了!」 
  大伙說:「這也留不了多久,還要明天,只怕也是空文章。」 
  韓習明說:「丁七哥,我們還是去求求蔡管家,讓他在彭老爺面前說說好話,莊稼人辦一頓酒席不易,中午老爺不能來,那就來吃晚飯。要是感到下午看禾天氣太熱,先吃了看禾酒,過天再看禾也要得啊!」 
  於是又是一陣忙碌,將那些飯菜放進了盛著井水的缸裡,因為魚和雞最容易變味,韓習明就將它們裝進籮筐,用繩子吊在井裡。又擔心有人來打水不小心弄翻了籮筐。便坐在井邊守候著,一旦有人來打水,還得將籮筐吊上來,等別人打完水,再吊下去。韓習明老倌就這樣眼巴巴地守在井邊,守著那幾盆魚肉和雞肉。他好像一下子老了許多,身上的汗水都似乎沒有出了。就這樣坐在一張小凳上,好像一頭疲憊不堪的老牛…… 
  四、 
  為了朋友,也為了全村子的鄉親能渡過地主老財逼租這一生死關,丁七可算是兩肋插刀。他想著光是靠這個辦法,那些飯菜非變味不可。再讓韓習明辦幾桌酒菜出來,要了他的命都辦不出來了,減點租減點息的希望就會泡了湯。他想來想去,從家裡將那只閹雞捉了,送給了蔡管家,請求他再找彭老爺說說好話,讓他們去韓家吃晚飯。 
  蔡管家人稱笑面虎,見人滿臉堆笑。一見平時傲氣十足的丁七老倌親手提來了一隻紅毛閹雞,拜在他的門下,便和氣地說:「唉呀,老丁,你這樣客氣做么子,鄉里鄉親的,就不必了。這雞,你還是提回去自家殺了吃吧!」 
  丁七老倌說:「蔡管家,鄉親們都知道你是『□粑心』,你看韓家窮得揭不開鍋,好不容易做了看禾酒,還得請你到彭大老爺那裡求求情,中飯老爺不能賞臉,那就晚飯一定得去,你就做一做好事吧!別辜負了鄉親們一片盛情!」 
  蔡管家這時感到有些為難,附在丁七耳邊說:「老丁,可不是我不幫忙,硬是今年不比往年。彭達霖現在牛氣著呢,人家有軍隊撐腰,和團防老總現在稱兄道弟,你沒看到他們那個火熱。他硬是不賞臉,我作下人的,也沒得法子!」 
  丁七說:「這可怎麼辦呀,不瞞你說,韓習明為了做這一頓飯,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殺了雞,買了大魚大肉,還打了高梁酒,飯都做好了,不是白白地做了嗎。你再要他做一頓出來,只怕將命搭進去都是空文章。」 
  蔡管家想想也是,他知道韓習明家窮得叮噹響,辦出一桌酒席來也是不容易,又看了丁七老倌在地方上有些名望,何況他還送來了一隻雞,就不好太薄了丁老倌的面子。他想了想,說:「老丁你去告訴韓習明,今天就來他家吃晚飯,憑著我多年給彭老爺當管家的份上,我拖也要將他老人家拖起來。你放心回去吧,我蔡某人說話算話!」 
  蔡管家這樣一說,倒弄得丁七有些感動了:「我說蔡管家你是『□粑』心嘛,蔡管家你做了好事,積了德呢!那我丁七就回去了。一言為定,我們回去幫韓習明老倌再將晚飯搞得豐盛些!你也一定要賞臉,除了彭老爺,你就是主客了!」 
  蔡管家滿口接應:「放心就是,晚上一定來!」 
  丁七老倌感到心中懸著的一塊石頭落下來了。走起路來也感到有了勁頭。 
  蔡管家原來是讀過書的人,清朝時候連考過幾次秀才都沒能考上,一下子灰了心。他的舅舅和彭達霖是至交,舅舅看他人生得聰明靈泛,肚子裡也有些墨水,就將他引薦到彭家。先是幫助彭家記帳,收帳,催租;後來就當了管家,也算是彭達霖手下的紅人。但蔡管家畢竟是讀過幾句聖賢書的人,他只是為人虛假,勢利,倒說不上凶狠。有時,他對窮人也存有一點兒同情心。這次他接了丁七的禮物,倒是真心實意去勸說彭老爺,讓他賞臉去韓家吃晚飯,抽空去看禾。如果他的目的實現了,一來可以影響鄉親們之中的口碑,二來顯出自己在彭東家面前的身份和地位。這是兩面討好的事,蔡管家當然會盡心去做的。   
  第三章 血淚看禾酒(6)   
  丁七走了不久,他就往彭家大院裡去見彭達霖。 
  彭家大院在當地赫赫有名。走進白沙,遠遠能看到黑壓壓一片青磚瓦屋,這就是彭家大院。屋場前面辟出一大片場院,用麻石砌成高高的圍牆。進院子要經過兩張鐵門,進了院子,大門前高高的台階上,兩隻凶狠的石獅子蹲著,好像隨時會撲過來,讓人膽顫心驚。石獅子倒不會真的衝出來,倒是院子裡餵了一隻大惡狗,又肥又壯又高大,一不小心就會被它們嚇出一聲汗來。據說那只惡狗不吃飯,也不吃現成的肉,而只吃活雞活兔或別的活蹦亂跳的小動物。全身黑毛,兩隻眼睛紅紅的。這只黑狗平時用一根鐵鏈子鎖著,到了晚上便鬆開鏈子,讓它守院子,遠近的賊不敢光顧。 
  蔡管家進了院子,看見門口有士兵出入。他向他們點頭哈腰,幾個士兵傲慢地望他一眼,理也不理。蔡管家也不管這些,他是管家,他應當是這家院子的半個主人,你們憑什麼這樣無理?但蔡管家沒有膽量論這個長短,只能怯怯地走進廳屋裡去。 
  五、 
  彭老爺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水煙筒,瞇著眼,正在吧達吧達著吸煙。他舒服地靠著椅背,一隻腿搭在面前的凳上,肥得流油的腹部高高地挺起來。他聽到腳步聲,將眼睛睜了睜,又瞇上,一縷清煙在他的頭頂散漫開去。 
  「老爺,有件事,我特來稟報,請您定奪。」蔡管家有些心虛地說。 
  「哦,蔡管家,你來了?什麼事,說吧!」 
  蔡管家說:「好事情呢,老爺,楊樹村的佃戶為了孝敬您老人家,特意辦了一桌酒席,請您去看禾,喝杯小酒。」 
  「今年是哪家佃戶這麼客氣呢,嗯?」彭達霖的眼睛睜大了,臉上出現笑紋,那笑紋似乎含著某種嘲諷的意味。 
  蔡管家說:「飯菜都準備妥當了,佃戶們請求您賞臉。我想,既然佃戶們恭敬您,我看,您是不是就賞這個臉,屈尊去一趟?如果您答應,我就去準備轎子。」 
  彭大惡霸擺擺手說:「看禾就不用看了,酒呢我也沒工夫喝。還是老規矩,按原定的三七交租,一粒也不能少!」 
  蔡管家說:「還是按哪時候的規矩,是去年還是往年?」 
  彭大惡霸說:「去年那叫什麼鬼勞什子規矩,都是農會定的,早廢除了。你告訴佃戶們,今年照原來幾千年來的規矩收租,農會搞的那一套減租減息的臭章程早廢掉了。誰敢抵制,去找團防局。」彭大惡霸說著說著有些生氣了,他只要想起去年農會的人將他綁了去遊街,丟盡了他的臉面,心裡就有氣,有一股無名火直往頭頂沖。要不是他後來逃到長沙,還不知那些紅腦殼鬼會將他怎麼樣折騰!搭幫蔣司令,搭幫何軍長和許師長,軍隊一出動,那些手無寸鐵的泥腿子和共產黨不就沒轍了。哼,老子彭達霖又回來了。想到這裡時,他又有些得意起來。忽然心血來潮,問:「那個楊樹村的丁七老倌來請過幾次了。我倒沒往心裡去,今天到底是去哪家吃酒呢?你說,他叫韓習明?」 
  蔡管家道:「老爺沒聽錯,正是他!」 
  彭達霖有些吃驚:「你說的就是那個鬧農會的頭子韓志高的爺老子韓習明?」 
  蔡管家點點頭:「那紅腦殼不是被團防局殺了嘛,是,正是韓志高他爹。」蔡管家心裡不由一沉,看來彭老爺是不可能去韓家吃看禾酒了,他還記著仇呢! 
  彭達霖深深地吐了一口煙,慢條斯理地說:「剛剛團防局賴連長來人通知,全縣隱藏的農民協會和共匪好像又有動靜。上面發出指令,各鄉要抓緊清鄉,挨戶清理。家裡有人加入過農會的佃戶,有共產黨嫌疑的戶子,不僅要交清所有稅收和租谷,還得退佃——讓他們在本地站不住腳!如有抗拒者,自然有他們的好看,對待那些紅腦殼及其家屬,我們可不能心慈手軟……」 
  蔡管家喏喏連聲,「老爺說得是,說得是,蔡某唯命是從。」 
  彭達霖從桌子抽屜拿出一大疊寫滿字的新佈告,交給蔡管家說:「團防局派人將這些佈告送到我手裡了,你來得是時候,趕緊將這些佈告在村裡張貼!團防局的事情,我們可不能打折扣的。地方上也還得靠他們保護著呢,有了他們,那些紅腦殼就回不來,躲藏了的也不敢出頭!」   
  第三章 血淚看禾酒(7)   
  蔡管家頭上沁出了汗來。他答應丁七老倌的事,這下就泡了湯。他在鄉鄰面前可就失掉了面子。這個可惡的彭達霖,真是要趕盡殺絕嗎。韓習明的兒子韓志高鬧農會,不是已經被你們殺了,還要株連家人不成!退佃,這可是要了農民的命了!農民沒了地種,死路一條呀!他瀏覽了一下佈告上的文字,無非就是繼續抓緊清鄉,參加過農會和共產黨疑嫌分子家庭,一律退佃! 
  他戰戰兢兢剛邁出門檻,彭老爺叫住了他:「蔡管家,你回來一下!」 
  蔡管家轉回去,聽彭達霖說:「下午團防局還會來人到我們這一帶巡視,聽說賴老總都會來,你安排一下,好好招待他們,千萬不要怠慢了!」 
  蔡管家出了彭家大院,身上早就一身的冷汗。如果鄉村真的搞退佃,只怕又要流血,又要死人。我蔡管家這條命,也隨時懸在刀口上。現在的問題是,丁七肯定還在等著他的最後回音,韓家這時肯定正在盼著彭老爺去吃看禾酒,他們現在還不知道,更糟糕的事情還在後頭啊! 
  忽然一個主意在蔡管家的心裡冒出來,剛才彭老爺不是說,團防局的人會來,要他安排招待嗎?不如就請他們到韓家去吃了這一頓看禾酒。一來如了丁七和韓家的願,二來,說不定團總一高興,會在彭老爺跟前說好話,減免一些租谷呢! 
  蔡管家正在田間小路上匆匆走著,丁七老倌果然找來了:「蔡管家,彭老爺答應了嗎?」 
  蔡管家說:「彭老爺倒是因為身體不適,來不了。但團防局的人會來,也好,他們吃了看禾酒,到時我們求求老總,讓他在彭老爺跟前說幾句好話,說不定就能減掉一些租谷了。既然團防局的老總們願意賞這個臉,我看這也是好事一樁,你說呢?」 
  丁七老倌沉默了一會,心想這時也沒別的辦法。吃看禾酒的話已經說出去了,客也請了,飯菜也準備了,總是要請人吃的,團防局就團防局吧,也就只能這樣了。於是趕緊又往韓家跑,去告訴他們開晚餐的事,讓他們快快準備,也好讓老實巴交的韓習明老倌早早放下心來。他的看禾酒總算有人來吃了,來的雖然不是彭老爺,但團防局的老總可是比彭老爺更加八面威風。 
  但丁七沒有想到,韓習明老漢更不可能想到,就因了這一頓看禾酒,一場觸目驚心的血案即將發生! 
  六、 
  丁七老倌把彭大老爺同意來吃看禾酒的消息帶過來,韓習明這才舒出一口氣來。韓嬸子搓著手說:「這就好,這一頓看禾酒總算沒有白做。」 
  鄰家的後生楊正奎上午一直在韓家幫忙,自始至終看到大家為這一頓看禾酒操盡了心,那些財主老爺還不賞面子,還要三請四請才答應來,感到這世道也太不像個世道了。他見韓嬸子那個高興的樣子,禁不住搶白了一句:「為一頓飯,花去那樣多工夫,花去那樣多錢,讓人家來吃白食,那有么子值得高興的!」 
  韓嬸子說:「正奎哎,話可不能這樣說。要是東家不來看禾,誰敢動鐮刀呢,他們獅子大開口地要租谷,倉底都會刮爛!」 
  楊正奎說:「看禾就看禾,還要做一頓酒,也不知是哪個王八蛋興的規矩。也太他娘的欺負人了!」 
  外號叫做樹墩子的說:「明年輪著我家了,老子在飯菜裡面吐痰,讓他們吃,讓他們撐死!」 
  說得大家哈哈大笑。 
  太陽接近山頂的時候,韓習明老倌喊道:「快快準備,吃看禾酒的來了!」 
  大家便忙裡忙外地準備著加熱那些飯菜。抹桌子的抹桌子,搬凳子的搬凳子,擺筷子的擺筷子,一時間裡只聽見桌椅和碗筷的碰撞聲。 
  蔡管家領著十多個全副武裝的兵痞子,大搖大擺地來到了韓家。那個斜背著短槍的大肚子軍官,還是團防局老總賴連長! 
  韓習明一看這還是拐了場,這看禾酒分明是為彭東家準備的,不見彭東家,怎麼盡來了一屋子的兵啊! 
  丁七老倌一看也不對勁,趕緊附在蔡管家耳邊說:「蔡管家,彭大老爺的轎子還在後面嗎?」   
  第三章 血淚看禾酒(8)   
  蔡管家呵呵笑道:「哦,我忘了告訴大家了,彭大老爺說,團防局老總和兵大哥們來到敝鄉,我們要好好招待,老爺今天身體不適,他就不能親自來了。讓我們好好招待老總們,就說這也是他的意思!」 
  大伙雖然聽蔡管家這樣解釋,但到底真命主子沒有來,心放不下。人家團防局又不負責收租,大伙也沒租他們的田種,幹麼讓他們來吃看禾酒? 
  蔡管家將韓習明老倌拉到一邊,悄聲說:「韓老倌,現在世事變了,團防局的權勢不比彭大老爺小,讓他們吃得痛快了,他會在彭老爺面前為你們說好話的,你就放心吧,啊?」 
  韓習明半信半疑,但他能有什麼辦法。既然管家這樣說,他只能連連點頭,「有蔡管家給我們做主,我們當然就放心了,還請你多多在老總面前為我們說說好話。要不,吃完飯,讓他們也親自去田邊看看禾,今年實在大減產,交不起租谷,好歹減點租,也不枉這一頓看禾酒啊!」 
  蔡管家連連點頭,「韓老倌你放寬心,我會盡力而為,盡力而為。」說著便端起酒杯,站到賴連長身邊,熱情地說:「老總,鄉親們看到你們來到敝鄉,農家沒得好的招待,你們多多包涵,多多包涵。來,我代表眾鄉親,也代表彭大老爺,先敬您一杯。」說完便一飲而盡。 
  賴連長也端起滿杯子酒,嘴裡正嚼著雞腿,含糊不清地說:「好說好說。」便一仰脖,亮了杯底。 
  見團總舉了杯,那些手下的兵們便放開手腳大嚼海喝起來。滿桌子的菜不一會兒便一片狼藉,酒杯碰得叮噹響。幾個兵還胡亂劃起拳來: 
  「五魁首呀——三星升呀——好好,我喝乾它!」 
  「二碰一呢——海老倌呢,哈哈,你喝!」 
  「……」 
  韓習明買來的兩缸酒,總共有二十多斤,被這十幾個團防兵喝得所剩無幾。兩三個兵當場倒在桌子底下,人事不省。 
  賴連長說:「你們這些草包,還剛開張喝,就倒了,真是軟蛋,要是在戰場上還打得了仗?槍一響,不尿了褲子才怪!」賴連長滿臉彤紅,站起來,說,「有種的還喝,還喝!酒剛開場,怎麼就不倒酒了,給我滿上!」賴連長本是土匪出身,他是當地有名的惡棍,也是出了名的酒鬼、色鬼。後來不幹土匪營生,就進了國民黨軍隊。「馬日事變」以後,又進了清鄉反共的團防局,因為剿殺農會積極分子和共產黨員心狠手辣,這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傢伙,不久前被提升為連長,更是有恃無恐。他拿起那只空酒杯,往桌子上一蹲,「倒酒,倒酒!」 
  韓習明老漢連忙舀起一壺酒,去為賴連長倒酒。賴連長眼睛一橫,連連擺手道:「要不得要不得,一個老倌子來倒酒,我賴某人沒興趣,換人!」 
  滿屋子鴉雀無聲。 
  韓習明拿酒壺的手在發抖,喏喏連聲地說:「好好,那就換人,來,哪位後生哥為老總倒酒!」 
  楊正奎用冷冷的眼光打量著發生的這一切,一動也不動。 
  樹墩子不姓邪,說一聲「我來吧!」便走攏去接過韓習明手中的酒壺來。 
  賴連長翻著白眼,死盯著樹墩子,然後嘲諷地說:「你,你來倒酒,你也配給我倒酒?」 
  樹墩子個子雖矮,但長得粗壯,平日還跟爺爺學過一些拳腳功夫,膽子本來不小,這時他想發作,但眼見這些兵痞身上都有槍,而且又不能讓一場看禾酒砸了鍋,也就忍著一口惡氣,也不答話,將酒壺重重地蹲在桌子上,退在一邊。 
  蔡管家眼看賴連長在發酒瘋,生怕這些不懂規矩的青皮後生惹惱了團防局,到時無法收拾。趕緊過去打圓場:「韓老倌,樹墩子,你們一點規矩都不懂,還不退一邊去!今天是看禾酒,彭大東家也交代了,要讓老總們喝得痛快!你們哪配給老總倒酒!」他滿臉堆笑地對賴連長說:「老總,您說,您要誰給倒酒合適,儘管說!」 
  賴連長越發地肆無忌憚,他朝滿堂屋掃了一眼,又掃一眼,酒氣熏天地說:「一個這麼大的白沙鎮,就沒有一個能給我賴某倒酒的人?我明人不說暗話,我賴某從來不喜歡男人倒酒!」   
  第三章 血淚看禾酒(9)   
  這時蔡管家說:「那老總的意思是……?」 
  賴連長哈哈大笑,口裡正嚼著的碎精肉子往外橫飛:「還是蔡管家懂得賴某,還是蔡管家懂得賴某啊!剛才我,我看到灶屋裡燒火的那個穿紅格子衣的妹子,我看她就一定會敬酒!」說著,又朝灶屋裡張望,希望看見那個穿紅衫子的姑娘。 
  一屋子人不由心中一驚。 
  七、 
  韓銀娟正在灶屋裡忙碌著,兩桌子飯菜,大盆大碗的葷菜,要切要炒,母親身體虛弱,她努力地幫助母親做這做那。正當她坐在灶門口燒火,熱著那蒸著的扣肉時,忽見團總賴連長醉醺醺地走進了灶屋裡來。 
  賴連長口齒含糊不清地嘟囔道;「他媽拉巴子,這茅廁在哪裡呢?」他轉頭看見灶門口有一個女孩正在燒炊。女孩滿臉的汗珠,穿著紅格襯衣,映得那臉龐也是紅樸樸的,簡直就像天仙下凡來!賴連長的眼光便像一對鉤子,從上到下地將韓銀娟掃瞄個遍。最後就像癡呆了似的,死死地盯著韓銀娟。 
  韓銀娟以為他在詢問她,便用手朝廂房門那邊一指,又低下頭去燒火。 
  她正將一把干茅柴往灶堂裡添,賴連長卻搖晃著身子來到了灶門前。 
  韓銀娟立刻跳將起來,退到了爐子邊,作好隨時逃跑的準備,假裝糊塗地說:「哦,老總,您走錯了,廁所在廂房的後面呢!」 
  賴連長這時尿憋得慌,笑著說:「哦哦,是走錯了,是走錯了。」他還想問一問姑娘叫啥名字,是誰家的女兒,心想等撒了尿,再來和姑娘聊聊不遲。便搖晃著身子往廁所去了。可是等到他從廁所出來,卻不見灶屋裡的紅衣女孩。他心裡有些空落落的。心想,這是誰家的女子,竟長得這麼好看,老子憑著現在的身份,一定要得到這個女孩!也不枉出生入死混了一個上尉連長! 
  他正想著去尋這個女孩,幾個兵士來攙扶他了。這時他也看到那個穿紅衣的女孩並沒有跑掉,她正從堂屋裡搬來一大疊空盆子和碗,放到腳盆裡去洗呢!於是又坐到位子上繼續喝酒。 
  他一邊喝著酒,一邊不時用眼光掃瞄著灶屋門口,可不能讓美味從口邊溜掉了。忘了問她是誰家的女兒了,她大概就是這韓家的女兒吧,至少也是親戚,不然,怎麼會在灶屋裡燒火。他媽的,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廟呢。老子正在清鄉,一家一戶地清,不正好就能清出你來!你躲過了初一可躲不過十五呢! 
  賴連長得意地想著,藉著酒興,就說出了要韓銀娟來敬酒的話來。 
  堂屋裡一片沉寂。這一齣戲,大家都不知道怎麼收場。一看老總不高興了,正在發著酒瘋,那些士兵也不敢喝了,一齊望著老總,隨時聽從吩咐。 
  韓習明早嚇得心裡發顫。這個賴兵痞,也太沒有人性。喝酒還點名要我家娟子來敬酒,他是野貓子進了屋,不懷好意了。他走到賴連長身邊,戰戰兢兢地說:「賴連長,那是我家女兒,還是一個孩子,她哪裡能給老總敬酒,她毛手毛腳的,脾氣又倔,您包涵著點兒,還是讓我這把老骨頭來替老總倒酒吧!」 
  韓習明無助地望著鄉親們,希望鄉親們這時都來為他說話。但鄉親們沒有見過這種陣勢,一時手足無措,不知怎麼做才能化解了這一場即將發生的糾葛。 
  沒想到賴連長滿臉橫肉一繃,吼起來:「誰讓你一個糟老頭來摻和著,老子今天就在這裡喝個通宵,就不走了!」說著就使勁將韓習明老倌一推,韓習明往後退出幾步,差一點兒跌了一跤。他這時故意大聲地說:「我家銀娟還是一個小孩子,她不懂事,這時她說不定到菜土裡尋菜去了,或者到山上打柴去了。她好像不在屋裡呀!」其實他是在提醒銀娟趁空子快些逃跑。 
  賴連長嘲諷地說:「你以為老子醉了嗎?你家娟妹子剛才還在灶屋裡燒火,我沒看見她出屋!」賴連長說著,就往灶屋裡走,他倒要看看,那娟妹子長了翅膀飛走了不成! 
  就在賴兵痞說要換人敬酒的時候,韓銀娟就知道賴連長不懷好意。於是將燒火叉往灶門前一丟,就往外跑。她從後門裡出去,看見幾個兵背著槍,正在外面巡哨,又轉身進屋拿起一隻竹籃子,裝做到菜土裡尋菜的樣子,一直往前走。可是她還沒有走出幾步遠,就被幾個拿槍的兵擋住了。   
  第三章 血淚看禾酒(10)   
  一個瘦高個子兵用槍對著她說:「老總吩咐,一個人也不許出外!」 
  韓銀娟說:「我是到菜土裡尋點青菜,好讓老總們下酒。你擋著我幹麼子呢,你們幾位不是還沒吃酒嗎,這也是在為你們準備吃喝的。」 
  那兵士說:「這我們就沒有辦法了。這白沙鎮原是農會和紅腦殼出沒的地方,說不定你這一出去,是為他們通風報信,要是被他們包圍了,我們可就吃大虧了。兄弟們都喝了酒,哪能打仗!你老老實實退回吧,要不然,我槍子可不長眼。」說著,那個兵痞子還將槍栓弄得「卡嚓」一響。 
  韓銀娟只好退進屋子裡來。 
  一見賴連長要往灶屋裡去,好幾個青年後生擋住了去路。他們一邊攔著賴連長,一邊裝著笑臉說:「老總,您先坐下,我們來陪您喝。娟妹子哪裡會敬酒,她真的是毛手毛腳的,別壞了您的酒興呢!」 
  賴連長硬是往前闖,幾個小伙子就是不讓他進。 
  眼看一場衝突要發生,忽聽灶屋裡一聲喊:「不就是要給老總敬酒嗎?我來敬就是了!」 
  韓銀娟端著一把酒壺,出現在大家的面前。 
  她沒有跑掉?這鬼妹子!大家吃了一驚。相互揪扯著的人們一下子鬆開了手。 
  八、 
  韓銀娟大大方方地端起酒壺,微笑著說:「來呀,你們扶著老總坐席呀,我爹爹媽媽好不容易做了一頓看禾酒,那就要讓老總們吃好喝好。誰說我毛手毛腳了,不就是要讓我給老總倒一杯酒嘛,這怕什麼,我一個大活人,難道還怕老總吃了不成。來,我來給賴連長倒酒。」 
  不僅是鄉親們和那些兵,就連見過世面、殺人不眨眼的賴連長,也被韓銀娟的凜然正氣鎮住了。 
  賴連長連忙落座,韓銀娟先將自己倒滿一杯酒,然後又給賴連長倒滿一杯酒,舉起杯,道:「賴連長,你來到白沙鎮,可要為鄉親們造福。不能為百姓造福的軍隊,可不是好軍隊,我說的對不對呀?」 
  賴連長連連點頭道:「銀娟說得對,我賴某人帶的兵,就是為老百姓造福的軍隊!不信,你問問他們嘛!」 
  韓銀娟說:「那好,真是這樣,那我敬賴連長一杯,我先干為盡!」一口就干了滿杯。 
  士兵們齊聲叫好。 
  賴連長得意忘形地笑著,也端起酒來,一口乾了。 
  韓銀娟一連給賴連長倒了三杯酒,三杯酒都是一口亮底。 
  賴連長色迷迷地望著韓銀娟那端杯、端壺的手腕子,又嫩又溫柔,那白裡透紅的臉,那挺挺的胸……一時酒氣上衝,色膽包天,趁著韓銀娟放下杯子的當兒,他忽然身子向前一倒,一下子就撲在了她的身上! 
  韓銀娟防不勝防,手中的杯子滾落在地。她使勁一掙,但賴連長摟住了她的腰,怎麼也掙不開。 
  幾個後生子趕緊過去,說:「賴老總是醉了,醉了!」一邊說就一邊為韓銀娟打圓場,想將賴連長拉開。但哪裡拉得開,賴連長借酒發瘋,橫著眼睛說:「誰叫你們來拉我,我哪裡就喝醉了,我要和娟妹子單獨喝酒。你們給我滾開些!」 
  賴連長對著那幾個兵痞大喊:「你們是死人嗎,給我把這幾個傢伙弄開,別讓他們破壞我和銀娟的酒興!」幾個士兵一齊上去,拉的拉扯的扯,亂成了一團。 
  這下賴連長露出了本來面目,一手揪著銀娟的衣襟不放,一手從腰裡掏出了短槍!「媽拉個巴子,你們竟敢來拉老子,再不鬆手,老子開槍了!」 
  那十幾個兵痞子一齊掏出槍來,對準了那幾個青皮後生。一個胖子還將一支長槍口子抵住了樹墩子的後腦勺…… 
  韓習明夫妻倆這時急得不知怎麼辦才好。惹惱了這個殺人魔王,那何得了。今天這頓看禾酒,真是一頓背時酒啊!要是出了人命,怎麼收場呢?韓習明老倌帶著哭音說:「賴連長別,別開槍,就讓娟妹子單獨敬你酒吧!有事好商量,好商量啊!」 
  在兵痞們的威逼下,後生們只好散開來。   
  第三章 血淚看禾酒(11)   
  滿屋子的鄉親面面相覷。只有楊正奎一言不發,後生子們去拉扯賴連長時,他也沒有走攏去。他能預感到今天韓家逃不過這一場劫難。怎樣做才能讓韓家逃過這一劫,特別是銀娟,她是一個多麼可愛的女孩,怎能容忍這群衣冠禽獸來欺侮!來蠻的肯定不行,兵痞子手中有槍,人多勢眾,根本對付不了。弄得不好,搭上幾條命,那也是白白送死,把事情鬧大了會無法收場。許多農會幹部都被他們殺的殺抓的抓,被逼逃往他鄉,何況這幾個老實農民,最後吃虧的還不是我們老百姓…… 
  蔡管家坐在桌子前一言不發,他心裡也沉沉的。這些團防局的人是自己引來的,沒想到這賴連長髮起酒瘋來,他們這些兵做得太過火了。萬一發生衝突,發生了血案,自己可脫不了干係,大家會遷怒到他的身上。別看這一幫農民老實巴交,真的發起狠來也是敢殺人的。可是這一幫兵痞更惹不起啊!眼前唯一的希望是,不讓衝突進一步惡化,混過今天才是正理。 
  於是他也在那裡唉聲歎氣,兩邊都不敢得罪。口裡只是說:「這可怎麼好,這可怎麼好!」 
  賴連長一看滿屋子老百姓全被嚇住,一時得意忘形,色迷迷地盯著韓銀娟說:「不就是要和你單獨喝一杯酒嗎?我讓你敬酒我是看得你起。我看你能喝酒,今天我就陪你喝個痛快!」說著,就死勁將韓銀娟往屋裡推。 
  韓銀娟滿臉彤紅,一邊掙扎一邊說:「要喝酒,就在堂屋裡喝,哪能去裡屋喝,我不去!……」 
  韓銀娟話沒說完,被賴連長和兩個兵三下五除二地弄進了房裡去。 
  韓銀娟哭叫起來:「放開我,放開我!……」 
  這時那兩個幫忙的兵士出了房來。 
  房門「砰」地一聲關上了,隨即聽見門栓插上的聲響。 
  兩個凶神惡煞般的兵痞子端著槍,守在門口。眾人正要發作,兩支槍的槍栓都「卡嚓」一聲打開來。 
  堂屋裡死一般地沉寂。大家忽然像從惡夢中驚醒過來似的——賴兵痞原來是在幹著衣冠禽獸的事情!韓習明老倌呼天搶地往房門口沖,要去捶門,被兵痞子們拉住。韓嬸子揪扯著自己的頭髮,揪扯著自己的衣服,也死命往房門前衝,但她哪能抵得住幾個兵士的攔擋。她尖叫一聲,立時暈倒過去…… 
  所有的鄉親們敢怒不敢言,一個個痛苦不堪的樣子。 
  蔡管家也沒有想到,今天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他低著頭,束手無策。 
  他忽然心生一計,端起桌上的酒壺和酒杯,滿臉堆笑地對守在門口的兵士說:「呵呵,團總要喝酒,怎麼忘了拿酒,我給他們送進去!」沒想到守在門口的士兵壞壞地笑了:「蔡管家,你想壞了賴連長的好事?去你的吧!」竟用槍一擋。那一隻酒壺掉落地上,「啪」地一聲碎了。酒液四濺,濕了好大一片地板…… 
  韓習明兩隻拳頭握出了水,但又無可奈何,拼了一條老命也無濟於事啊!他唯一靠得住的朋友丁七呢?他為么子不來幫一幫自己,不來幫一幫娟妹子?淚眼模糊中,他無助地朝人群中看,卻沒見了丁七的身影!原來丁七早就溜了嗎?你也見死不救嗎?這看禾酒是你主持來搞的,你就這麼撒手不管了嗎?韓習明感到一陣頭暈,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幾個鄉親趕緊去將他攙起來,坐到一張靠背椅上。 
  九、 
  太陽已經落山,樹林裡的鳥雀歸巢了。 
  有的農家屋子已點起了油燈。星星點點的燈光,在這沉寂而悶熱的山沖裡,就像鬼火似地忽閃忽滅,增添了一種恐怖不安的氣氛。 
  天上沒有雲彩,月亮還沒有升起。滿天的繁星眨著眼,靜靜地觀望著人間的黑暗。它們吝嗇地只將些許微光灑向大地……也許,這些星星不願意睜大眼睛,不忍心看到黑黑的叢林裡——表面一片平靜,但許多夜行的強勢動物正在追捕或吞食著弱小的生靈…… 
  離開了眾人眼光的監視,賴連長膽子更壯了,感到自己就像一頭雄獅,捕住了一隻小鹿。小鹿正在雄獅的爪子下,任你掙扎任你尖叫都是無濟於事的。一個小女孩摟在自己懷裡,不可能讓她逃脫。你娟妹子不是神,而是人間尤物,是雄獅口裡的美食!今天拼了命也不讓你從我手中滑掉。   
  第三章 血淚看禾酒(12)   
  但賴連長沒想到,這娟妹子別看樣子文弱,卻是一個血性女孩。她一聲不吭,只管用手抓,用腳踢,用口咬,竟像一隻發了瘋的貓,不管不顧地向賴連長髮起攻擊,還幾次差點從他手中掙脫,企圖破門而出。屋子裡有些暗,但也能看得見人的影子。賴連長酒氣一個勁地往上衝,走路有些搖晃,好幾次都被韓銀娟掙脫。最後「絲」地一聲,韓銀娟的衣襟被撕開,竟像一條魚,終從他手中彈跳出去。 
  她靠牆站著,喘息著,兩隻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 
  那是一雙無比驚恐而憤怒的目光,目光裡噴射著烈火,恨不得將眼前這個惡魔燒成灰燼。 
  當過土匪的賴連長哪裡管得了那麼多,殺人都敢殺,流血都敢流,還怕對付不了你小小的鄉下女孩。他老謀深算,就這樣和韓銀娟熬著耗著,他想娟妹子遲早會疲憊不堪,會累倒在地,會精神崩潰,軟得像一團棉花…… 
  但韓銀娟也並不示弱,農家的勞作,使她練就了強健有力的身體,練就了一個農家女孩的堅韌。她寧可死,也不會在這個惡魔面前屈服。賴連長多次瞄準向她撲過來,都被她巧妙地溜掉,總是遠遠地站在那裡盯著賴連長,隨時準備應付賴連長的接連進攻。賴連長這下真的惱火極了,他像一隻逗著老鼠的貓,逗久了,就不逗了,得伸出爪子將它抓住,然後享受這一頓美餐!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對峙著,在黑暗的屋子裡。 
  賴連長一邊盯著韓銀娟,一邊緩緩解開衣扣,將肩上的槍帶子取下來,將短槍擱在床鋪對面的一張方桌上,作好了最後一搏的準備。他嘿嘿地笑著說:「娟妹子,別害怕,我是逗你玩兒的。我一看到你,就喜歡上了你。你不要跑,你跑不掉的。門插上了,門外有我的士兵守著。你的家人,你的鄉親,他們哪個也不會來打擾我們。你就老老實實吧。若不然,我一槍崩了你!你要是跑了,我會將你全家送去見閻王!我賴某人說得到做得到!……」 
  韓銀娟靠在牆壁上,渾身哆嗦著,好像是害怕了,好像是被嚇住了。 
  賴連長慢慢走攏去,邊走邊說:「別害怕,只要你順從我,不會吃虧的,我會好好待你的,你聽到了嗎?……」 
  韓銀娟靠著牆站立的身子忽然發軟,蹭著牆往下滑,她雙手捧著臉,雙腳跪倒地上,哽咽著說:「賴老總,你不要傷害我爹我媽,你不要,不要……」 
  賴連長心中竊喜,連聲說:「我不會傷害他們,只要你順從我……」說著就彎下腰去摟韓銀娟。 
  就在這一瞬間,韓銀娟突然像一頭發怒的母獅,雙手往上一舉,狠狠地掐住了賴連長的脖子! 
  賴連長沒有防備這一著,身子往前一倒,壓住了韓銀娟,他一手抓著韓銀娟一隻手,三下五除二地就解開了她的雙手。然後熟練地將韓銀娟扳轉身去,將她狠勁抱起來,往床上一扔,兩隻腳夾住她的雙腳,將她的雙手反在背後,一隻胳膊壓住她的脖子,一隻手就胡亂地撕扯著她的衣服,只聽見撕破衣服的聲音。賴連長得意地說:「你反抗只能使自己受點罪。我差點上了你的當。你要再攻擊我,我就立即殺了你!」 
  韓銀娟咬著牙說:「你趕緊殺了我,殺了我!……」 
  賴連長一邊撕著韓銀娟的衣服,一邊笑著說:「我可捨不得殺你,我只想吃你,哈哈,只想吃你!……」 
  韓銀娟感到自己氣力越來越不支,身胚粗大的賴兵痞猛一下將她壓在了身下。但她依然頑強地掙扎著,拼著最後一絲力氣,大叫一聲:「放開我——!……」 
  她想那聲音能驚天動地,能讓屋子外面的爹媽聽到,能讓鄉親們聽到。其實她發出的聲音很小,那聲音只是在胸腔裡打著旋,似乎沒能發出來。但她自己能聽見,那是一種無助的生命的叫喊。帶著血,帶著淚,伴隨著生和死,血與火…… 
  房門外依舊死一般地沉寂。幾個團防兵不可一世地端著槍,傲氣十足地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鄉親們一個個苦著臉,默默地唉聲歎氣。   
  第三章 血淚看禾酒(13)   
  忽然,聽到房裡傳來「砰砰」兩聲槍響! 
  緊接著聽見賴連長氣急敗壞地喊叫:「有刺客有刺客!快進來給我抓!……」 
  原來,正在危急關頭,房門一聲響,閃進來一個黑影,舉起一把亮閃閃的尖刀,朝賴連長的脖子上作力刺去…… 
  賴兵痞聽到一聲門響,吃了一驚,黑暗中但見一個人影從身後撲來,一把尖刀扎進他的肩膀。 
  賴兵痞「哎呀」一聲趕緊一個翻身跳起來,那個黑影又向他撲來。他迅速摸起了槍,對準那個黑影「啪」地一槍!黑影栽倒,在地上打了一個滾,賴兵痞再補一槍,黑影跌跌撞撞從後門逃跑了…… 
  兩個兵立即衝進了裡屋。 
  外面的兵士聽到槍聲,齊都荷槍實彈衝了進來。 
  賴連長一手捂著血淋淋的肩膀,一手握著槍,跌坐在地上。見士兵趕來,立即命令道:「快給我追,刺客受了傷,跑不多遠的!一定要抓住他,格殺勿論!」 
  房子裡所有的物什亂成一團糟。只有韓銀娟破衣爛衫地坐在牆角發著抖。惡狠狠地瞪著衝進來的士兵,像一個要復仇的女神…… 
  十、 
  其實最早溜出去的人不是丁七,而是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楊正奎。正是兵痞們將娟子挾持進裡屋的時候,堂屋裡一片混亂,趁著大家不注意,他溜了出去,躲過了在外巡視的兩個士兵,鑽進了屋後的山坡上…… 
  他從家裡拿起一把殺豬尖刀,又從後山坡上溜到了韓家的屋子後面,往窗戶上爬,攀著屋樑,登上了屋頂。悄悄將屋頂的瓦揭開一個洞,從屋頂鑽了進去,然後輕輕地落在地上。 
  那間屋子比較矮,正是廂房後面的茅廁。一股酒臭味直撲鼻子,心想肯定是那個賴兵痞嘔吐出來的污穢。他平時少言寡語,但挺有心計,心想,今天我楊正奎就要做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如果賴兵痞膽敢糟蹋韓銀娟,他就要宰了那個王八蛋,然後自己去抵命! 
  當他躲在屋子裡,從門縫裡看到韓銀娟已無力反抗的時刻,楊正奎破門而入,也不言語,握起刀子,照著賴連長的後脖子作力刺去。因為賴兵痞正和銀娟扭打在一起,他又怕誤傷了被壓在下面的銀娟,那刀子卻刺在賴兵痞的肩上了。 
  楊正奎身負重傷,沒跑出多遠便栽倒在地,鮮紅的血汩汩地從胸前流出來。他長歎一聲,沒能救出娟子,沒能殺了那兵痞,反而要死在那幫壞東西手裡了。我楊正奎於心不甘啊!便暈了過去。 
  這時屋子不遠處的樹林裡,忽然槍聲大作,硝煙瀰漫。一陣槍響過,還有人在喊話:「團防局的兵痞們,你們被我們包圍了,我們是工農革命軍,你們跑不了啦!」喊聲未停,又一陣暴風雨似的槍聲。聽過槍聲的鄉親們知道,槍聲裡那種甕聲甕氣的重響,一定是機關鎗,能打連發的,百發百中。好啊,肯定是革命軍從天而降了,他們打回來了!堂屋裡的百姓們全身的血液奔湧,他們表面上裝做無動於衷的樣子,實際上都在想,等革命軍打過來,他們一定要加入革命隊伍,將這些壞東西一個個用刀劈了,方解心頭之恨! 
  槍聲一響,團防局一下子慌了手腳。他們吃過革命軍的虧,賴連長立即下令:「趕緊集合,突圍!要不然,我們一個都保不住!」他端起槍,命令兵士們朝槍聲稀的地方沖,自己跌跌撞撞跟在後面。一邊跑,一邊往後開槍。 
  十幾個團防局的兵痞口裡喊衝鋒,實際上嚇得屁滾尿流地逃之夭夭…… 
  團防兵逃跑了,鄉親們卻沒看到革命隊伍到來。 
  有人打著火把,大聲喊:「請問你們是工農革命軍嗎?我們是這裡的老百姓,我們盼著你們來啊!」 
  樹墩子粗著嗓子叫喊:「革命軍同志,你們倒是說話啊!我要參加你們的隊伍,打土豪,打劣紳,打挨戶團啊!」 
  鄉親們齊聲高喊:「革命軍同志,你們進屋啊,你們趕跑了團防局,就不來了嗎,你們難道又要開走?」 
  韓習明兩夫妻站在階基上,向老天爺作揖:「保佑革命軍連打勝仗,將這些吃人的魔鬼都殺光!讓老百姓過幾天安生的日子……」   
  第三章 血淚看禾酒(14)   
  山林依然靜寂。只有響槍的地方,被微風吹過來縷縷硝煙。 
  大家面面相覷,感到很是奇怪。工農革命軍是老百姓自己的隊伍,莫非他們是懷疑我們,不與我們相見嗎? 
  幾個膽大的後生子這時點燃了火把,說:「我們去尋找工農革命軍,他們不要我們,我們也可以為他們帶一帶路!」 
  「是呀,革命軍難道是從天而降,就打了這一陣槍,還得去執行新任務吧,要不怎麼連蹤影都沒見呢?」 
  樹墩子一邊舉起火把往地坪裡走,一邊高喊著口號:「打倒土豪劣紳!打倒反動軍閥!工農革命萬歲!……」樹墩子喊得熱淚盈眶,喊得全身血液沸騰。他多麼希望工農革命軍這時出現在面前。 
  這時,在火把的餘光中,出現了一個瘦高的身影,正是丁七老漢!他全身汗透,一身泥土,走到了地坪裡。大家不由吃了一驚。 
  丁七說:「樹墩子哎,莫喊噠。哪有工農革命軍,沒有啊!」 
  樹墩子說:「七叔你都跑到哪去了,出了事就不見你的人影子。看禾酒是你領頭的,出了事就不領頭了!」 
  丁七笑著說:「樹墩子你也有權說我嗎?老丁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長,吃的鹽比你吃的白米飯多!要不是我,今天這場禍能夠就這樣收場嗎?別打空腔了,來幾個後生哥,帶幾隻杉木皮火把,幫我把楊正奎弄進屋來再說,那山坡上的茶樹下還有幾隻洋鐵桶,你們也去幾個人給我弄回來,還要將地上的爆竹屑子弄乾淨了。」 
  人們這才知道,丁七老倌眼看來蠻的對付不了團防局的兵痞,求他們更是空文章,就來了一個諸葛亮的疑兵之計。正在危急關頭,丁七先是點燃幾隻大爆竹,接著將洋鐵桶裡的爆竹點燃。站在山坡上大聲喊「工農革命軍來了!」果然就將這些兵痞子嚇跑了。 
  大夥一聽,對丁七確實懷有一份敬意。 
  丁七說:「年輕人以後也得學著點,做事要動動腦筋。不過呢,我倒沒看得出,奎伢子平時是一隻悶葫蘆,到了劫難之時卻敢於挺身而出。是他摸進屋去救娟妹子時,被賴連長一槍打中了。他跑進了山溝,還不知道留著那條命沒有啊!」我找了一陣沒找到,我實在走不動了,這件事由你們後生子去吧!」 
  樹墩子一聽丁七這樣說,好像是在說自己一沒腦子,二沒勇氣,不由得臉發紅了。他立即拿來一隻杉木火把,說:「我去找,我要把正奎找回來。我力氣大,背也要將他背回來!……」說著,樹墩子就和兩三個後生往山坡上走了。 
  丁七接著說:「今天這一場禍惹得可不小,明天團防局肯定會派軍隊來搜山,清鄉也會更加殘酷。我們都進屋裡去,商量對付的辦法才行。免得吃了大虧!」 
  大夥一聽,果然心中發顫。總感到更大的災禍將要降臨……   
  第四章 腥風苦雨應有涯(1)   
  一、 
  賴連長帶著十多人的隊伍,回到團防局。將大門關得緊緊的,不敢出頭。他召集屬下,交代說:「誰也不要將今晚喝看禾酒的事說出去!只說在巡邏的時候發現有隱藏的農民武裝,他們手中還有槍!」 
  狡猾的賴連長經過分析,一看農軍沒有追擊,心想一定是少股人。要是他們人多,肯定會一追到底的。於是他的膽量又大了起來。 
  第二天,他派人去團防總局報告,希望駐軍來一次大搜山。還說農民協會沒有殺盡,還在偷偷活動,鼓動佃戶要減租減息,對抗政府。但他對自己去喝農家看禾酒發酒瘋差點喪命的事卻隻字未提。 
  賴連長將仇恨加倍地藏在心裡。想起那天晚上眼看到手的娟妹子,被別人打了屎罐,還受了傷,他就恨得咬牙切齒。心想這次要利用清鄉反共的風潮,狠狠地報復他們。一想起自己受到的驚嚇,他就睡不著覺。尤其想起娟妹子那細皮嫩肉的胴體,那豐滿誘人的乳房,他全身就不自在。總有一天,要將她弄到手。這一輩子不將娟妹子弄到手,簡直是枉為連長了! 
  所以在清鄉反共的活動中,賴連長表現得特別賣力。一個一個鬼點子都由他腦子裡出來。他要利用地頭蛇彭大惡霸,設下一個周密的圈套,先將娟妹子生米做成熟飯,然後將她作為小妾娶回去…… 
  團防總局收到白沙鎮賴連長的情報,一時緊張起來,於是從縣城立即抽調來了兩個營的正規軍隊,分別駐紮在達滸、官渡、白沙和東門。 
  在瀏陽所有的村莊前,團防局又張貼起白色的佈告,赫然寫著「十殺令」: 
  本人參加「共黨」不自首者殺。 
  窩藏「共匪」者殺。 
  知道「共匪」去向不明者殺。 
  與「共匪」通風報信者殺。 
  見「共匪」不捕者殺。 
  私隨「共匪」逃跑者殺。 
  家有參加「共匪」不捕回交案者殺。 
  私藏梭鏢武器不報者殺。 
  參加農會暴動者殺。 
  …… 
  他們一發現有風吹草動,就將這嚇人的「十殺令」張貼出來。 
  這天下午,彭大惡霸正在廳堂裡抽水煙,蔡管家來見他。 
  蔡管家說,「昨天團防局來巡視,請他們吃了一頓豐盛的酒席,招待得還不錯。」 
  彭大惡霸翻著眼睛說:「在哪家辦的酒席,我剛才怎麼聽說團防局和農民武裝開了火?你說說,這農民武裝莫非是從天而降不成?」 
  蔡管家想了想,說,「接火倒沒有,只是聽見樹林裡有槍聲。團防局的人聽到槍聲,就撤回鎮上不見了蹤影。」 
  彭大惡霸說:「這山裡一定藏有小股的『共匪』,不然,怎麼又重提減租減息的事呢?這些泥腿子,你給他一點好處,他就得寸進尺;你給他一巴掌,他就啥都不要了。你給我傳話,今年的租谷一律不減。禾也不用看,看禾酒也不用請,就按老規矩辦。還有,去年由農民協會強迫我們少收的租谷,給我一一算一下,每家每戶用今年的新谷補上!」 
  蔡管家喏喏連聲,心想,今年這些農家也真算倒了霉了,不過他還是壯著膽子問道:「老爺,只是,今年天旱,禾穗子結得不好,還要補交去年短的租,只怕……」 
  彭大惡霸眼睛又一翻說:「你蔡管家的屁股沒有坐正。你想一想,你到底是在為誰做事。誰給你每年的工錢,你靠的誰養家呢?怎麼老是為那些泥腿子說話。今年交得起也得交,交不起也得交。交完租谷,就立即退佃。凡是參加過農會的人家,一律退佃!十天之內,退佃的人家,都得離開莊屋,讓外地的新佃戶來住!要不就讓它們空著,在屋裡可以關牛羊。」說著,彭大惡霸便拿出一張名單。 
  那名單上頭一名就是韓習明,還有胡九公,楊滿倉等十多戶。這些都是有人鬧過農會的人家。 
  蔡管家本不是一個凶神惡煞之人,但他吃的就是這碗飯,為人做事,替人消災,他只能照著辦。他不會耕作,吃不起苦,哪裡捨得丟掉這碗松活飯。   
  第四章 腥風苦雨應有涯(2)   
  正當白沙鎮的佃戶們想方設法,不惜傾家蕩產地辦看禾酒,請那些老爺來賞臉,本希望他們吃了看禾酒,就能多多少少減免一點租谷;哪曉得不僅沒有減租谷,還得將去年農會作主減掉的租谷補回來。那些有人參加過農會的人家,更沒想到他們即將連落腳的地方都會沒有了。一場危及生存的災難即將降臨到他們頭上。他們的出路就只能拖兒帶女出門逃荒。但從此就連個落腳的地方、遮風擋雨的地方也沒有了! 
  韓習明坐在田邊。望著那些在火南風中搖晃著的稻禾,苦著臉,不斷地唉聲歎氣。請了看禾酒,沒想到一場看禾酒砸了鍋,還差點兒將自己的女兒娟妹子搭進去。得罪了賴兵痞,他決不會善罷甘休;還有彭大惡霸,去年志高帶頭鬧農會,曾將他綁了遊街,他不記恨才怪呢!這些事情像亂麻一樣纏繞在他的心裡,纏得他扯不開,拉不動,只感到心裡陣陣發痛。老天爺你睜一睜眼,為什麼不給百姓一條生路!他們殺死了我的兒子,還要搶佔我的女兒,還要補交去年短的租谷,老天爺,您就不能給我韓習明一條生路嗎? 
  但眼下的難題韓習明根本無法解決。女兒既然被賴連長看中,那天又憋了氣,不知怎樣才能逃出他的掌控之中。讓女兒逃走嗎?一個女孩子,往哪裡去逃?他一直在冥思苦想這件事,但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山嘴上出現一個人,正向這邊走來,來人是樹墩子。 
  樹墩子看見韓習明,警覺地朝四周望望,附到耳邊說;「韓大叔,楊正奎的傷口化膿了,得去請郎中,買火瘡藥……」 
  韓習明心裡一沉。這是刻不容緩的事,也是義不容辭的事。楊正奎是為救娟子受傷的,這醫藥費他得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但韓習明目前束手無策,要請郎中就得花錢,他全家一屋罄空,到哪去弄來買藥看病的錢呢? 
  韓習明硬著頭皮說:「樹墩子,請你好好幫助照顧一下楊正奎,我馬上就去準備錢,就去請郎中,買藥為他治傷……」 
  二、 
  韓習明老倌急忙回到家裡,在院子裡來來回回地走,身上的汗一個勁地流。他搓著手,跺著腳,最後下了一個決心,只能把那條架子豬送到集市上去賣掉,別無他法。 
  樹墩子是一個熱心人,他幫著韓習明三下五除二地將架子豬綁在土車子上。那架子豬在車上蹬著腿,一時尖叫一時哼哼,韓習明不管三七二十一,推起就往路上走。 
  韓嬸子站在階基上落淚。一家人所有的經濟來源就靠這條豬了,而眼下唯一的一條豬也要賣掉。田里的谷還沒有收割,米桶已見了底。這日子還不知能不能接著熬下去。她望著韓習明推著車子遠去的身影,擦著眼淚,轉身進了屋裡。 
  樹墩子自己拿著一隻碗倒了一碗冷開水,咕嘟咕嘟幾下子喝光,默默地坐在那裡發呆。 
  韓嬸子說:「那天多虧了楊正奎,要不然,我家娟妹子肯定被糟蹋!——正奎現在哪裡?」 
  樹墩子說:「正奎還躲在山洞裡不敢露面。要是團防局查出那天晚上是楊正奎去刺殺賴連長,那還了得。只有養好了傷才能出來。」 
  「他的傷口好些了嗎?」 
  「沒有啊,因為是槍傷,這幾天團防局清鄉清得惡,不敢去請郎中,就讓丁七叔尋些草藥敷上。哪曉得兩天過去,不但沒見好,那傷口又紅又腫,裡面還化了膿,痛得正奎直冒汗。沒辦法了,只有去買些消炎的藥來才行。」 
  韓嬸子聽了,直歎氣。 
  樹墩子說,他還得去照料楊正奎,現在只有娟子在那裡,萬一遇上壞人那可怎麼辦,於是喝了冷茶,說了一會兒話,就告辭走了。 
  韓習明老漢推著那條一百多斤的豬,走起路來算是輕鬆。那條豬也就一百二十多斤,光長了架子沒長膘。要是家裡日子還過得去,喂到過年時節就一定是一條肥豬了,真可惜,不管誰買了去,都是棟了一個大便宜。 
  快近中午時分,他來到白沙鎮集市上。他一年多沒來過鎮上,記得那時候很熱鬧的街市,現在怎麼變得這樣冷清。毒毒的太陽曬著,火南風刮著,街頭不時揚起灰塵,有一股嗆鼻的牛糞氣味。韓習明管不了那麼多,將綁著豬的土車子停在街邊,等候著買主的到來。   
  第四章 腥風苦雨應有涯(3)   
  天氣悶熱,太陽又毒,好多來集市叫賣的農民,頭戴草帽或尖斗笠,有的手裡搖著一把蒲扇。挨在韓習明老漢身邊不遠的漢子,面前放著一袋紅薯粉絲,還有幾隻鴨。他乾脆打著赤膊,胸上背上的皮曬得像臘肉,肩上的皮還起了泡。 
  赤膊漢子大約四十來歲的樣子,長得很結實,手臂上的肌肉一瓣一瓣的。韓習明心想,這人也許是家裡被逼無奈,不然,幾把薯粉絲,兩隻鴨子,哪裡就能拿了來賣,又賣得了幾個錢呢。 
  韓習明剛停下車不久,赤膊漢子就和他搭話了,他打量了一下韓習明,又看一看他車子上的豬,說;「老哥,這豬這樣綁在車上怕不行。天氣這樣熱,要是久不來人買,只怕豬會熱得發暈,得想想法子。要不去弄點冷水來澆它一下,要不,就推到街頭遠些的樹陰下去呀!」 
  韓習明果然看到那條豬一個勁地直哼哼,有點出氣不贏,那肚子一凹一鼓的,口裡還吐著白沫。看到好遠的地方都沒得樹陰,只好將自己頭上的那頂破草帽蓋在車子頂樑上,好歹能遮點兒涼吧。 
  赤膊漢子說:「這條豬還剛長骨架子,賣掉可花不來。買家也出不起好價錢呀!再餵上三兩個月,就是一條大豬了,現在賣了太可惜吧!」 
  韓習明老漢就說自己家裡女人病了,沒得錢買藥,實在沒別的法子想,只好將這隻豬推來賣了。能賣幾個算幾個吧! 
  赤膊漢子深有同感地說:「唉,不瞞老哥說,我也是被逼無奈呀!屋裡幾天揭不開鍋,這幾隻鴨也沒得食吃了,賣幾個錢,好歹買點米回去,細伢子餓得哭都哭不出聲來了。我是上白沙的,為了賣掉這點東西,走了十多里山路。你看集市多冷清,我在這裡等了一個上午,鬼花子都不來買我的東西!」 
  韓習明老漢聽他如此說,歎息著說:「這世道,老百姓日子難熬呀!這條豬,是我全家唯一的靠望了,早幾天辦看禾酒,我都捨不得殺,去借錢來辦。唉,現在不得不將它賣掉,過一天算一天吧!」 
  赤膊漢子將手中的煙袋遞過來,說:「老哥,我叫張福貴,名字叫福貴,可哪來的福哪來的貴,都是窮漢子一個。來吧,想多了也沒得用,抽一袋煙解解愁。這葉子煙有勁勢!」 
  韓習明擺擺手說:「我不會抽,謝老弟客氣!」 
  兩個人一邊聊著一邊等著有人來買他們的東西。張福貴的幾隻鴨子倒是被人提走了,而韓習明那條架子豬,一直無人問津。 
  眼看太陽偏西了,看來這架子豬白白地將它推了來,又得推回去,只怕瘦了幾斤肉呢。賣不掉豬不急,但哪來買藥的錢。正奎傷口發爛,等著錢去買藥呀!韓習明老漢又急又愁,又餓又渴,身上的汗水都沒得出了,臉皮皺得像苦瓜皮。 
  他一直在盼望著來一個買主,只要他能買下來,也就先解了這燃眉之急,剮卻心頭肉,醫了這眼前瘡吧。 
  街上守攤的人們陸陸續續打點東西,準備往家裡返了。就連張福貴也準備回家了。他說還得趕十多里山路,賣掉了兩隻鴨子,還有三隻鴨,還有幾包紅薯粉絲怕是賣不脫了的。 
  這時街上忽然一陣嘈雜聲,有一隊人正從街頭走過來。 
  人群中有打招呼的,有沉默不語的,有點頭哈腰的。 
  韓習明抬頭一看,心裡吃了一驚。有一抬四人大轎,正從街頭那邊走來。前面開道的幾個漢子,正是彭大惡霸家的護衛。看那一抬轎子也知道,那裡面坐著的正是彭東家! 
  他是彭家的佃戶,不能說不認得東家,他佃了彭家七八畝田,東家自然也能認出他來。在這狹路相逢,不能不打招呼了。眼看轎子走近,韓習明裝出滿臉的笑容,朝那些轎子前的護衛點頭,說:「哥們好,轎子裡坐的是彭東家嗎?彭東家康健!」 
  坐在轎子裡的人正是彭大惡霸,他去團防局喝酒回去,路過這裡。他早看到了佃戶韓習明,眼看他面前有一輛車,車上有一條豬,便吩咐轎子停下來。 
  轎簾掀開,露出彭大惡霸一張胖臉。   
  第四章 腥風苦雨應有涯(4)   
  韓習明趕忙迎上去,朝彭大惡霸打一個拱,寒暄幾句。他正要說,自己辦好了看禾酒,彭東家怎麼沒有賞臉,韓習明感到對不起東家,希望東家不要計較,您老人家福大量大,不會計較我們小百姓的,對嗎?但他平時就是一個悶葫蘆,哪裡說得出這些話來。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說不出也得說,客氣話總是要的。租了人家的田,住了人家的莊屋,還要靠人家開恩減點租谷,可不能讓他不高興啊!但沒等韓習明老漢說出話來,彭大惡霸卻先說話了。 
  彭大惡霸一開口,驚得韓習明幾乎暈倒在街頭…… 
  三、 
  彭大惡霸對韓習明的客套話不理不睬,忽然有些生氣的樣子,翻著眼睛說:「哦,原來是韓習明老倌,平時看你老實巴交的,心眼倒不少嘛!」 
  韓習明手足無措,說:「東家,這,這,這是哪裡話來呀!我只是在街頭賣豬呀!」 
  彭大惡霸說:「我早看見你是在賣豬!」說著瞟了那只車上的豬一眼,「豬還沒長足,眼看要秋收了,怎麼把豬賣掉,你怕是聽到么子風聲了嗎?」 
  韓習明兩隻腳有些發軟:「東家,我沒聽到么子風聲,我,我是老婆生病,要買藥,沒得法子才賣豬啊!」 
  彭大惡霸笑著說:「嘿嘿,怕沒有這麼簡單,你是聽說了要退佃,偷偷將豬也賣掉,不想補去年短的租子,我說得一點沒錯吧?原來你也跟那些狡猾的佃戶一個樣,都在用心機對付我,背後搞名堂,當面就哭窮!」 
  韓習明有口難辯,但他從彭大惡霸口裡聽到了一些平時最害怕聽到的話語,他壯著膽子,問道;「彭東家,您剛才說,什麼什麼要退佃呀?不會吧,我韓習明作了您家七年的田了,一粒租谷都沒少過啊,要退佃,也不會輪著我韓習明呀!」 
  彭大惡霸有些不耐煩地說:「這不是我彭某的意思,明天你看通告就曉得么子回事了!你休想逃過去年短的租谷,你家不退佃,那退誰家啊,你家兒子不是農會幹部嗎?退的就是你們這些人家的佃!好吧,我不和你說了,你這隻豬,推了送到我院子裡去,讓廚房的人先餵著。我當然不會白要你的豬,去過了秤,記上帳,抵租谷吧!」彭大惡霸的轎簾放下了,轎子又起步向前走去。 
  剩下韓習明老漢木木地站在街頭。 
  張福貴同情地望著韓習明,說:「老哥今天運氣不好,遇上這個岔路神。您欠了他家的租谷?」 
  韓習明說:「沒有啊,去年是按農會規矩交的租,彭東家傳出話來,說今年新谷出來要補交去年減免了的租子!還說今年一粒租谷都不減。可是田里歉收,交新租都交不起,哪能補交去年的舊租。哎呀,我是活不成了,老弟,你沒聽到吧,彭東家還說,要退佃啊!」 
  說著說著,韓習明老漢的眼淚就流下來了。 
  張福貴說:「那這條豬怎麼辦,你還不趕緊推了回去。要是我,不如將它殺了,多少賣得幾個錢的。你送到東家去,會抵了租谷,一文錢也得不到。」 
  韓習明更加傷心了,「老弟說得是,但是,我要不把這豬給東家送去,他會生氣的,到時候真的退佃,那我韓家幾口人就走投無路了,連落腳的莊屋都住不成,那到哪裡去活命啊!這天殺的老天爺,怎麼就不開開眼,給窮人一條活路呀!……」 
  韓習明拖著疲憊的身子,連餓帶累地推著那條一百多斤的豬,沿著那條彎彎扭扭的山路,往前走去。 
  到了岔道口,一條通往彭大惡霸家,一條通往自己家。到底該往哪條路上走,韓習明猶豫不決了。他將土車子停下來,左思右想,想不出一個主意來。於是就掐了兩根草桿,一根長一根短,閉著眼睛用手掌一搓。心裡說:「菩薩保佑,給我韓習明指出一條活路來。如果摸著長的,就將豬推回家;如果摸著短的,我二話不說推往彭家去!」 
  右手握著那兩根草桿,只冒出一個頭來。他口中唸唸有詞,虔誠地抽出一根來,一比照,是長的!韓習明心裡似乎放下了一副擔子,忽地就輕鬆了一下。正要推起車子往回家路上走,又猶豫了。要是推回家,惹惱了彭東家那還了得,真的退佃,只有死路一條。於是又一次抽草桿,抽出來一比照,卻是短的呀!菩薩,您老人家也是在作弄人嗎?那就再來一次吧,結果第三次又抽了一根長的!   
  第四章 腥風苦雨應有涯(5)   
  韓習明在那條岔路上前思後想,還是拿不定主意。他那一張痛苦的臉,扭曲變形,欲哭無淚。最後,他咬咬呀,還是推著車子,推著那一條架子豬,往彭家大院裡走去。 
  土車子吱呀吱呀的叫聲,和著那條豬不時的哼哼聲,在這黃昏的山路上響著, 「退佃,退佃,退佃……」那響聲好像是在不斷地重複彭大惡霸的話,增添了山林的寂靜和恐慌…… 
  那綁著架子豬的土車子是怎樣進了彭家大院,怎樣被帳房先生過秤,韓習明都記不清白。唯一記得起的是,帳房那個瘦高個子說:「韓師傅你看秤,這條豬是一百一十五斤!」韓習明想說:「不止這個重量的,你再過細看一看秤。」話到嘴邊終於說不出口,因為他有事相求。 
  韓習明苦巴著臉請求帳房先生,「請你幫我在彭東家面前求個情,這條豬,我本是要賣了給老婆看病的。我家裡一文錢也沒得,已經幾天揭不開鍋。讓我多少支點錢回去,渡過這眼下的燃眉之急呀,你就行個好吧!」韓習明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接著,他朝帳房先生跪了下去,把頭低到差不多觸著了地。 
  沒想到帳房說:「快起來快起來,你這是做么子呢?彭老爺已吩咐我將帳記上,補交去年短的租谷,就這條豬,折算價格,還差兩塊多大洋,你哪裡能夠預支一點錢。那是不可能的嘛!你來看,這裡一筆一筆記著呢。農會開倉出谷時,你家不是也挑走了兩擔谷子嗎,我一擔只作一百二十斤算,還有短的租谷四擔,你掐掐指頭吧,一條架子豬,抵得住嗎?彭東家能白要你一條豬?那不成了笑話嗎?」 
  韓習明反被帳房訓斥得無言以對。他接著求道:「那您幫我說說,讓我見見彭大東家,我當面和他老人家求求情,好不好呢?我韓習明就求您了!」 
  「哎呀,彭老爺在團防總局議事,喝了點酒,早睡下了,你去也是白去。再說,他老人家這時哪會見你。要緊的,你就快快將短了的租谷和稅收交齊了再說事。我還忙著呢,你快些走吧!……」 
  韓習明老漢推著那輛空土車子,車子上擱著一根麻繩,那是綁豬的麻繩。這樣空車子回去,怎麼見妻子和女兒,還有兩個剛學會走路不久的崽。一家人就指望賣了這條豬,帶回一些糧食,等米下鍋呀。更要命的是,楊正奎為了救銀娟而受傷。傷口發爛,還等著自己帶回錢去請郎中…… 
  韓習明眼看翻過一個坳,就能看見自己家裡住著的幾間舊茅屋了,感到全身發軟,無力再往前走一步。他肚子餓得咕咕叫,從清早到這時候還粒米未進。他到路邊的水溝邊,想去找點水喝,到處幹得開坼,哪裡來的水呢。只好忍著乾渴,一步一步往前挪動著步子。剛剛過了那個山坳,他看見自己屋門前圍著一大群人,彷彿能聽到有人哭叫的聲音,地坪裡好像還停著幾抬轎子! 
  韓習明心裡一聲喊:「哎呀不好!家裡出事了!」空車子也來不及推,就慌急慌亂地往家裡奔去。 
  四、 
  韓家院子裡吵吵鬧鬧,娘哭崽叫。 
  韓嬸子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訴著:「這下怎麼辦,彭東家怎麼就不講天地良心,要交租便交租,也不需要退佃。這一退佃,不是將我全家掃地出門嗎?你要我們全家怎麼活?你們為什麼將我救上岸,我死了不是早死早超生呀……」 
  娟妹子剛從山坡上回來,她每天給楊正奎送茶送飯,眼看他的傷口一天比一天紅腫,傷口裡出了膿。每天細心地用老茶葉水清洗一次,塗上從藥店買來的消炎粉。她一回來,就趕上彭家大院的人來通知,說是團防局發出通告,凡是參加過農會的人家,一律退佃。她的母親和那幾個彭家大院的人發生口角。一個傢伙竟然摟起她家床上的竹墊,家裡的凳子之類往地坪裡扔……韓嬸子情急之下便衝出屋子,跳了塘。好在天大旱,塘水不深,被樹墩子路過救了起來。現在正一身津濕的在那裡哭泣,也不進屋裡去換衣服,只在那裡呼天搶天地般哭……   
  第四章 腥風苦雨應有涯(6)   
  上鄰下捨的鄉親們都趕來了,都來勸慰她,一看到韓嬸子哭得眼淚婆娑的模樣,好多堂客也忍不住擦淚。 
  「要退佃,也得等人家的男人回來,對一個女人家,他們也這樣橫暴,真是太沒良心了,將來準不得好死!」 
  「唉,這日子哪天才能熬出頭啊,我家的稻子今年收成還不到七成。新租都交不清,還要補上去年短的幾擔谷,你讓我們到哪裡去弄谷……」 
  「彭東家現在硬是打了團防局的牌子,鄉里鄉親的,做事不留後路。我家伢子往年挑過他家幾擔谷不假,人家都記著帳呢。說是要一次還清,還將我家一頭牛牽走了,說是到時退了佃,我們會逃跑……」 
  「大嫂子,想開些吧,退佃的不止你一家,我家也要退佃。我們就商定好了,退了佃,出外逃荒去,總是活命要緊!」 
  「是啊,尋死才不值得呢,死了也是白死,那些財主老爺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我們為么子要死呢,我們就是要活下去!」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就不信,這天下總是他們的,這江山就不能翻轉來一下?」 
  「……」 
  正在大家吵吵嚷嚷的時候,有人看見韓習明渾身汗水地回來了。立即驚呼一聲:「韓老倌,你回來得正好,家裡就有了主心骨了!」 
  韓嬸子一見韓習明回來了,立即站起來,哭喊著:「韓習明哦韓習明,你怎麼才回來,剛才彭家大院來了五六個人,下了通告,說我家是退佃的戶子,限令我們三天之內,要交清去年所短的租子,還有挑回的那兩擔谷。交不清舊租的,要用豬牛和羊折價抵押!你看我一個婦道人家又哪裡能做得了主,我不如死了算了!」 
  韓習明木木地站在那裡,一下子不知道怎麼回話。他訥訥地說:「娟子她娘,這件事情我也聽說了,是彭大老爺親口說的。但不管怎樣,你也不能去尋短路。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娟子怎麼辦,小黑蛋小鐵蛋怎麼辦,我韓習明老倌怎麼辦。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家人想想。好吧,進屋吧,總得活下去才是正理,莫非真就不給窮人一條活命的路嗎?好多年不都是這樣熬過來的啊!」 
  人們便好勸歹勸,將韓嬸子勸回了屋。 
  韓銀娟這時對爹爹說:「爹,您賣豬的錢呢,您拿些出來,我立馬要去請郎中,要去買藥才行。那傷口都化膿了,不能再拖延了……」 
  韓習明說:「娟子啊,你不曉得,我那豬被彭東家弄去了,說是抵去年的舊債,還說要退佃,怕我將賣豬的錢拿著全家跑了躲債呢!我身上哪有錢,我一天還沒吃一口東西,我都餓得發暈了。錢的事,爹爹再想辦法吧!」 
  「那您的土車子呢,土車子還是借了滿倉大叔的。」韓銀娟忽然想起爹爹一雙空手回來,問道。 
  韓習明恍然大悟:「是的,剛才我看屋門口圍著這麼多人,心裡一急,就將土車子放在對門的山坳上了,你快去將它推回來。」 
  韓銀娟正要去推車子,樹墩子自告奮勇地說:「銀娟,我替你去推回來,你給你爹做點吃的吧,你看他一身的虛汗……」 
  韓銀娟揭開米桶蓋,彎下腰伸手去探一探,桶底僅餘下不到半升米。她想來想去,這半升米還得留一點做給楊正奎吃,再說母親接連兩天都是吃的干紅薯丁,也得給她老人家弄點白米飯。於是就抓了一把米,和著一碗乾紅薯丁,給韓習明熬一爐鍋稀粥。 
  屋子裡升起了炊煙。 
  堂屋裡,鄉親們正在議論著一件大事。大家認為,請吃看禾酒呢,彭大老爺又不賞臉,還被團防局攪了,差一點兒出了人命,看來想讓彭老爺減租只是鄉親們的一相情願。地裡的稻子都要熟了,他們決定聯合起來,連夜響桶! 
  「將禾扮了,總比讓它們倒在田里要好。他娘的,打了稻穀,我總不能餓著肚子,幾餐飽飯總是要吃的吧。我不吃飽飯,怎麼打禾呢。煮了飯,總不能將飯盆給我砸了!」 
  「要得要得,我們就這樣辦,常言道,法不責眾。只有這樣,一齊響桶,不能指望他們開恩了。」   
  第四章 腥風苦雨應有涯(7)   
  「硬是不減租,我們就準備梭鏢和鳥統,再和他們幹一場,反正交租是餓死,抗租是打死,橫豎是死,死了算!他彭老爺總不可能將我們作田人都打死。都打死了誰給他作田?」 
  韓習明老倌還是有些擔心地說:「要是彭老爺說,怎麼夜裡扮禾,說我們是在偷谷,怎麼辦?」 
  丁七說:「韓習明哎,你就是前思後想,顧慮太多。我們打自己租的田里的谷子,怕什麼,夜裡打穀,是趁著涼爽嘛!」 
  人們便一陣哄堂大笑。大家情緒激昂起來,想到夜裡一齊響桶,那些後生子便一個個摩拳擦掌。 
  韓習明想著自己兒子的遭遇,心想要是我家志高在,該有多好,他才是家裡的主心骨。扮起禾來,現在也全靠這三個半勞力了。 
  就在當天夜裡,白沙鎮楊樹村的田野裡,人們摸黑割禾,滿山沖響起扮桶聲。那聲音好像炮聲,震得山谷發抖。 
  五、 
  楊樹村連夜響桶的消息立即引來了鄰村的鄉親。他們主要是來打聽消息的。原以為楊樹村的租谷減了幾成,結果過來一問,知道天下烏鴉一般黑。 
  既然大家響桶,那就都響桶。有人立即回家當夜也帶著家人響起桶來。 
  到了第二天,整個白沙鎮到處是扮桶的「通通」聲。真正的秋收開始了。儘管那打下來的谷子還不知道家裡的穀倉裡能落幾粒。但作為農民,種植,收割是他們的天性。誰也不能眼看著地裡的谷子熟了不收回來。萬一來一場雨,那谷了就會全被爛到地裡的。天氣那樣悶熱,老天爺說變臉就會變臉,人算不如天算,得趕在響晴天將稻穀收回來才是正理。 
  聽到佃戶們沒有聚眾鬧事就響了桶,彭大惡霸自然心裡高興。心想這都是鎮壓了農會,趕走了「共匪」的結果,要不然,今年的秋收還不知道是怎樣一個場合呢。他想,得好好和團防局搞好關係,有了團防局,即使有小股共匪存在,我彭達霖怕他一個鳥!為了拉攏團防局,他吩咐手下人,凡有欠租谷的人家,可以用牲畜和家禽以價代谷。並找了一些佃戶家的堂客們幫助臨時餵養,將它們喂肥了,時不時地去犒勞駐軍。 
  佃戶們在忙著打禾,曬穀。財主們在忙著準備收租,準備抽田退佃。 
  一切都在緊張地悄悄地進行著…… 
  正是打禾正緊張的那一天,彭大惡霸坐著轎子,帶著一幫團防局派給他的護衛,決定到地裡去巡視一番。 
  實際上,他的到來,是在向佃戶們示威。你們這些泥腿子,打了禾,要老老實實將新舊租子交上來。你看我現在有槍桿子護著,誰敢亂說亂動,就沒得好結果。也為了證實,往年的農會和共匪不存在了,沒有人為他們說話,更沒有人為他們撐腰了。老實才是活命的根本!和東家作對,和團防局作對,只有死路一條! 
  前面有荷槍實彈的灰狗子開道,後面是四人抬大轎。彭大惡霸今年任何一家看禾酒都不去吃,在響桶的時候,他感到自己就像秋天出巡的君王。你看那些佃戶,一見自己的轎子到來,齊都停了手裡的工夫,對著自己點頭哈腰。 
  彭大惡霸心中得意,穩穩地坐在轎子上,臉上出現少有的微笑。 
  這時一個提著飯籃子的少女正從田間小路上走來。 
  她就是韓銀娟。 
  家裡只有爹爹是勞力,她家和鄰家幾戶人家換工,請了幾個男壯勞力幫助扮禾。她先是幫助割禾,到了做飯時節,又幫母親做飯炒菜,這時挑著籃子,到田里去送飯。一頭挑著飯菜和湯,一頭挑著一大罐茶,扁擔晃晃悠悠,朝著自家的田里走去。一看不遠處正有穿灰衣服的團防兵,心中猛地一驚。 
  今天怎麼這樣湊巧,莫非又碰上了那個罪該萬死的賴連長?她尖起眼睛一打量,賴連長那壞東西倒是不在,但那轎子上坐著彭東家。於是便壯著膽子往前走,再說那時轉彎繞道也已來不及,心想我又沒做虧心事,幹麼繞道呢?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就是。   
  第四章 腥風苦雨應有涯(8)   
  團防隊的護兵和轎子朝他走近了,走近了。韓銀娟好像視而不見,挑著飯菜和茶罐繼續往前走。她不經意地抬了一下頭,擦了一擦額前的汗珠,感到無數雙眼睛正火辣辣地盯著她看。她不由臉一紅,莫非這幾個兵痞裡面,就有那天來吃看禾酒的,認得我不成。不管他們,反正不理睬就是。 
  韓銀娟和他們擦肩而過時,她的胸口怦怦地跳。她也說不出是緊張還是害怕,反正就這麼壯著膽子過去了。當她將擔子放到田邊,她出了好大一身汗。心想今天運氣怎麼這樣不好,恰好遇上了這些背時鬼! 
  但韓銀娟卻沒有注意,轎子裡的彭大惡霸看到她的時候,那眼睛都發了呆。她對身邊的帳房說:「這就是韓家的娟妹子?長這麼大了?」 
  帳房點點頭說:「就是,正是韓習明的女,叫韓銀娟……」 
  彭大惡霸「哦」了一聲,似乎漫不經心。 
  這一天,彭達霖心緒不寧,眼前總是晃著韓銀娟那窈窕的身姿,她挑著兩隻籃子,扁擔在肩頭一閃一閃的,好像戲台上的小旦,那身姿晃得他夜裡睡不著。他最寵愛的第三個小老婆胡桂英給他泡了一杯香茶,拿來長竹煙袋,給他裝上煙,點上火,讓他愜意地抽著。然後轉到彭大惡霸身後,為他揉起脊背來。可是彭大惡霸今天似乎不耐煩,一時說胡桂英的手重了,二時說又輕了,三時說哎呀你這手怎麼越來越沒得輕重,我不要你揉了。弄得胡桂英不知所措。 
  胡桂英有些奇怪地說:「老爺子你今天到底怎麼了,平時不也是這樣揉的嗎,我要是不來,你又會喊我,我主動來了,好心給你揉,你卻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叫我怎麼揉,真是!」 
  胡桂英有些生氣了,撅著嘴巴撒起嬌來。要是平時胡桂英生氣,彭達霖準得軟下來說好話,可是這回他的口氣居然硬起來,說: 
  「你就別在這裡煩我了,去對何媽說,讓她將劉寡婦叫來,我找她有事講!」 
  胡桂英醋意大發地叫起來:「你又叫劉寡婦?你不是說早和她一刀兩斷了嗎,怎麼又死灰復燃了呢?」 
  彭大惡霸翻著白眼,臉一繃說:「你又來了,快去轉告何媽,去將劉寡婦請來,我找她有事商談。你可別誤了我的大事!」 
  胡桂英只好不甚情願地扭著水蛇腰,出門去了。 
  就在那天下午,一抬轎子進了彭家大院。轎子在院子裡停下來,轎簾一掀開,走出來一位五十多歲的女人。這不是別人,正是劉寡婦。 
  劉寡婦不是真正的寡婦,是外人這麼叫,等於是一個外號。這說來也奇,何媽並沒有派人去請,劉寡婦卻不請自來!這叫彭大惡霸有些喜不自禁。禁不住在心裡頭說,看來,這是一個好兆頭嘛! 
  六、 
  劉寡婦落座,喝茶,彭大惡霸一邊抽著水煙,一邊打量著眼前的半老徐娘。 
  她雖然年紀五十多,但看上去也就四十來歲的模樣,她的眼睛依然大而黑亮,臉雖胖了一點,但還是一張好看的鴨蛋形狀,那脖子還是修長的,胸部還是鼓鼓的……吐出的煙霧在他又黑又肥的瓜瓢臉前緩緩地升騰,彭大惡霸的睛睛情不自禁地有些迷離…… 
  彭大惡霸二十多歲的時候,就是當地有名的惡霸。他當了幾年的土匪,因為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加上詭計多端,不久便邀幾個鐵桿兄弟,將土匪頭子暗殺,自己成了頭目。這一天,他帶著一批弟兄到一家財主家敲詐勒索了一些錢財,正往土匪窩藏的山裡走,恰好路過一個村莊,聽到鑼鼓嗩吶聲,幾個土匪不知道這是什麼事情,一打聽,原來是一家人家辦喜事。 
  辦喜事?那就有喜酒喝了!一個小嘍囉流出了口水。彭達霖說:「你們有興趣去鬧喜酒喝?」 
  土匪們平時打家劫舍,姦淫虜搶,一聽頭頭這樣問,等於是認可了他們的想法。一齊歡呼雀躍起來。 
  辦喜事的人家姓劉,是一個不算很窮的戶子。有一棟兩橫的瓦屋,有很大一個院子,家裡還有幾畝田,算得自耕自種過日子的人家。   
  第四章 腥風苦雨應有涯(9)   
  在這樣一個喜氣盈盈的時候,來道喜的人家見來了七八個不速之客,知道來者不善,從他們那眼神和表情就可以看出,他們的腰裡都藏著傢伙。不是刀就是槍。稍有見識的人都能猜測得出,這些人十有八九是土匪! 
  誰家能得罪土匪呢,作田人聽到土匪就腿腳發軟。於是,劉家將這七八個不速之客引為上賓,對他們點頭哈腰,專門為他們開了一桌,口口聲聲叫他們老總。 
  酒上桌了,滿桌的海鮮席,為了不讓這些土匪鬧事,上的菜比別的桌子的都多,端菜的人都生怕有不周全的地方,膽顫心驚地忙呼著侍奉著這些從天而降的瘟神。 
  土匪們倒也喝得痛快,在那裡猜拳行令,一個個吃得酒足飯飽。大家心想著快些打發這些瘟神走,一切就相安無事了。為了討好他們,主家還每人準備了一隻紅包,送到他們的手中,說是答謝他們光臨寒舍,拿著在路上作點茶水錢。土匪們看到紅包沒有不接的,也明白其實是主人在催客,但土匪卻還沒有一點要走的意思。一個小嘍囉醉醺醺地說:「我聽說新娘子長得蠻漂亮,我們鬧了台盤茶喝吧?」 
  土匪們一時來了興致,一個個色迷迷的,口口聲聲說要看看新娘子,要鬧台盤茶喝。不僅是主家人,新郎和來送親的人,就連那些來喝喜酒的鄉親們,聽了土匪這樣鬧,一個個不知怎麼對答,在那裡面面相覷。 
  那些土匪卻越鬧越來勁,在那裡大聲地笑,大聲地叫喊:「我們要看新娘子,不看新娘子,這頓酒不是白喝啦!」 
  「是呀,既然來喝了喜酒,還在乎一杯茶,喝了喜酒就要喝台盤茶,這可是規矩!」 
  有幾個堂客們這時泡了茶,用茶盤端著,笑呵呵地送到了土匪們的面前,想就這樣打發他們。 
  土匪們卻堅持要新娘子端台盤茶,七嘴八舌地說: 
  「你們這茶我們可不喝,我們要新娘子的鹽姜茶!」 
  「要新娘子親手泡,親手端,這才叫台盤茶,這能糊弄得了我們嗎?」 
  這時一個老太太走攏去,和氣地說:「老總啊,既是說規矩,那我就給你說說規矩。這時新娘子在洞房,頭巾都是沒有揭的,哪有新娘子現在就見客人的,這可不是么子規矩呀!」這個老太太就是女主人劉老太太。 
  土匪們哪裡肯依,一個勁地鬧著要喝台盤茶,又有三五個鄉親走攏去勸告,說的說,叫的叫,拉的拉,敬的敬酒,一時弄得整個院子裡亂亂紛紛。 
  在大伙正鬧得不可開交的當兒,誰也沒有注意剛才進屋裡去解手的彭達霖,他去了好久還沒有出來。 
  誰也沒有在意。 
  於是就在這一天,趁大家沒有注意的時候,正在大伙鬧鬧紛紛的時候。詭計多端的彭達霖,色膽包天的彭達霖,有恃無恐的彭達霖,獨自一人溜進了洞房…… 
  新娘坐在鋪著紅紅綠綠被子的床邊,雙手平平地放在腿上,兩隻腳踏在踏板上,腳上穿著繡花鞋,兩隻繡花鞋交叉著。她穿著紅色府綢旗袍,頭上頂著紅色的婚紗。她的手背那樣柔軟白嫩,她的身子有些單瘦,但胸部卻那樣挺拔……彭達霖早就聽說新娘子是本地百里挑一的美人胚子,今天倒是有緣見識了。他推開門,大大方方地朝新娘的床邊走去。 
  新娘子低著頭,頂著婚紗,洞房裡有幫工的女人們不時地進出,她做夢都沒有想到,一隻惡狼近在眼前。當她聽到了不對勁的粗重的呼吸聲,有些吃驚時,已經晚了。頭上的蓋頭被揭開,一個又黑又粗壯的大漢淫蕩地朝著他笑。她正要叫喊,嘴巴被一隻有力的大手摀住,眼前現出一把亮閃閃的鋸齒尖刀:「只要你敢叫,我一刀就捅了你!」 
  就在揭開婚紗的那一瞬間,新娘驚恐的眼睛那麼大那麼黑,一張白嫩的鴨蛋臉,稜角分明的嘴唇,柔潤的下巴,一下子就攝走了彭達霖的魂。 
  新娘在彭達霖那一雙沾滿鮮血的手一陣粗野的動作之下,像剝筍子那樣將衣服剝光了。她的全身冷得發抖,她的雙腿踢蹬著,雙手划動著,頭左右地擺動著,從眼裡飛出來的淚水糊滿了一臉,將枕巾打濕……   
  第四章 腥風苦雨應有涯(10)   
  淚珠飛濺到枕邊那把雪亮的刀上,發出噹的一聲巨響。 
  七、 
  新郎劉東全敬過鄉親們的酒,忽然想起到洞房裡看看,他來到新房,門緊閉著,聽到屋裡好像有什麼動靜。他趴到窗戶口一看,差一點就從窗戶跌落下來。劉東全也不吭聲,從廚房抄起一把柴刀,一肩膀將門撞開,「哇哇」地叫著,衝向那個赤身裸體壓在新娘身上的惡魔! 
  彭達霖見房裡只進來了一個人,立刻鎮靜下來,膽大包天的土匪頭子順手抓起那把刀,刀鋒貼在新娘的脖子上,他翻著惡狠狠的眼睛,低聲喝道;「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就是彭達霖,白沙地方上的匪王!你敢再走近一步,新娘就見閻王!我會血洗你劉家灣!」 
  劉東全站住了,他的頭在發炸,牙根打顫,但他全身冷汗直冒,腿發軟。他舉不起那把刀來,柴刀在他手中「噹啷」一聲掉落地上。他站立不穩,眼前發黑,如果地上有一條縫,他會從縫裡鑽進去。除此而外,他還有別的路走嗎? 
  新娘暈過去了。彭達霖嘲諷地望著新郎,一手握著刀,一手撐著床,身子居然還在新娘身上動著。眼睜睜地看著彭達霖穿好了衣褲,繫好了扣子。大搖大擺地走過來,用手拍拍劉東全的臉,拿刀子在他喉管前比了一下,說:「這是個好女人,以後不許你動她,她屬於我,我還會來的!你要是搗亂我的好事,我血洗你全家,將劉家灣燒成灰……」他當著新娘的面,一把扯下劉東全的褲子,將刀子在劉東全的胯襠裡輕輕按了一下。劉東全大氣不敢出,只感到胯襠裡冰了一下,打了一個寒顫,差一點就跌倒在地。 
  彭達霖望了床上的新娘子一眼,便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砰」地一聲將房門帶上了。 
  劉東全好久才回過神來,撲到新娘身邊,哭著說:「韓細妹,我對不起你,我來遲了,我真該死!……」 
  韓細妹的眼裡射出一種冷冷的光來,她忽然伸出巴掌,「啪」地一聲打了劉東全一個耳光。 
  劉東全伸出手掌,又「啪」地一下打了自己一個耳光。然後雙手捧住臉,慢慢地蹲在地上,好像永遠也站不起來了似的。他蹲在那裡,像一隻矮矮的木樁。 
  新娘抖抖索索地穿好了衣服,將濺著鮮血的白色床單翻捲成一團,又將它鋪開,用一塊羅布手巾蓋住那一片紅,默默地坐在床邊發抖。 
  當幫忙的一個堂客又一次來到新娘房的時候,這裡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過。新娘依然頂著紅色的婚紗,默默地坐在床邊。新郎這時雙手搓著,低頭不語,大概是有些害羞吧,大伙也就沒有在意。 
  但誰也沒有想到,新房裡發生的最後一幕慘劇,被一個十三歲的少年看到了。當他正要推門進屋時,目睹著彭達霖手提著刀子,從新娘床上下來,穿好了褲子,才明白他們剛才做了些什麼。他是來送親的新娘的弟弟。他是吃過飯後,想來新娘房看一看姐姐,他的名字叫韓習明——他眼看著那個又壯又黑的大漢子拿起一把刀,腰裡還揣著一把盒子槍,威風凜凜地走到姐夫跟前,他看見姐夫嚇得腿發抖,他看見那黑大漢一把扯下姐夫的褲子,拿刀子在姐夫的褲襠裡比了一下。 
  他站在門邊嚇呆了。眼看彭達霖走出房門來,他急忙轉身就走。但彭達霖一把揪住了他的肩膀,眼睛往上一翻,冒出一種逼人的凶光,低聲問道;「你,剛才看到什麼了?」 將手中的刀在他眼前晃了晃。 
  韓習明看到那黑大漢挨近左邊鼻孔的上唇上,有一隻黑色的長著一根毛的痦子。韓習明說:「我,我剛來,我是新娘的弟弟,我見關著門,就沒有進去……」 
  彭達霖放開了他。 
  從此韓習明只遠遠地看見彭達霖,心裡就打寒戰。 
  後來,彭達霖置買了大片土地,當起老爺來。又和官府相勾結,成了瀏陽地區有名的惡霸豪紳。搖身一變,又成了白沙鎮的鎮長,稱霸一方。偏偏成家立業了的韓習明,又成了彭達霖家的佃戶。而韓細妹,是他當土匪以來感到最受用的一個女人。他糟蹋過女人無數,沒有一個比得上韓細妹,她的皮膚又嫩又白,就像絲綢一樣光滑,身子軟得好像沒有骨頭,真是天下難找的好女人!長久以來,韓細妹被他長期霸佔。他來時,哪怕劉東全夫婦已睡覺了,也得老老實實地開門。劉東全二話不說,將熱被窩讓出去。有一年天氣寒冷,彭達霖半夜造訪。劉東全去開了門,凍得全身發抖,他拿起一團衣服打算睡到柴房裡去,彭達霖輕聲地說:「你不用搬床鋪,就睡裡邊吧!」   
  第四章 腥風苦雨應有涯(11)   
  彭達霖將一把帶著鞘的短刀豎放在自己與劉東全之間,就在這張床上,他與韓細妹脫得赤條條地在那裡旁若無人地作著苟且之事,彭達霖像牛一樣喘息,老婆在那裡呻吟……被子不時被掀起來,冷得劉東全發抖,他雙手捂著耳朵,身子縮成一團…… 
  彭達霖看著韓細妹,現在的劉寡婦,他從她那一張臉上,自然想起了韓銀娟,他從韓銀娟現在的長相,又看到了當年的韓細妹。心想,他們韓家窮得丁當響,不出銀錢,就出美女。而且,那韓銀娟還勝過當年的韓細妹。 
  彭達霖打量著眼前這個被自己佔有過幾十年的女人,忽然心生憐憫之情,就像一隻貓,眼看著一隻被自己就要吞進肚子裡去的小老鼠,將它耍玩得久了,也生出一種憐憫一樣。 
  他想起了什麼,從桌屜裡翻動著,那裡面放著早幾天團防局賴連長送給他的一百塊大洋。當時他感到奇怪,賴連長有權有勢,為么子還要送給他銀元,莫非他有事相求於自己?果不其然,原來賴連長也是一個色鬼,但他卻沒有自己年輕時候的膽略,想得到一個鄉下女孩子,還有求於自己!當時彭達霖心中老大的不愉快。心想,白沙鎮的美女屬於我彭達霖,輪得著你賴連長來挑挑揀揀嗎? 
  他好言相勸說:「哎呀,賴老總,瀏陽美女多如牛毛,幹麼就看上了韓習明那個窩囊廢的女兒。到時我給你挑選一個,保證比那個韓家娟妹子強!」 
  沒想到賴連長還很固執,他居然說:「我么子妹子都不要,就要韓銀娟!只要彭老爺幫忙給我弄到手,我賴某定有重謝!」 
  彭達霖心想,這賴連長也不裝相,我彭某看中的女子,他賴兵痞也正好看中了,答應他吧,自己就吃了虧,哪裡嚥得下這口晦氣;不答應他吧,眼下地方的治安還真少不了團防局,又得罪不起。只好打著哈哈說:「看來賴連長也是一個多情種子,那好,我彭某一定幫忙,一定幫忙。告訴你吧,那韓銀娟家欠了我彭家租谷,還有舊債,我早就要把他家妹子放到我院子裡來做工,收了一些豬呀牛呀雞鴨呀,要個幫手。只是你別著急,那娟妹子鬼著呢,而且性子暴烈,可不像一般的女孩子容易對付。還得從長計議,尋找機會吧!」 
  一個主意當時就在彭達霖心中萌生。心想你賴連長想得到娟妹子不難,但問題是我也想得到她。我可不能讓你佔了先機。即使給你,也得讓我享受完了再說。於是他當天派人送去通告,要將韓家抽田退佃,而且是那些戶子中的頭一名! 
  就這樣,一個連環套就像一張黑網,正朝著韓家張開…… 
  劉寡婦不知就裡,正為著弟弟家抽田退佃的事情而來。 
  八、 
  彭達霖從抽屜裡拿起幾塊銀元,往桌面上一放,說:「這幾塊錢,你拿去買件衣穿,快收起來吧,別讓那幾隻醋罈子看見了。」彭達霖說著,微微一笑,絲毫沒有一點虛假做作的樣子。 
  劉寡婦也不客氣,就將那幾塊銀元裝起來。心想,這彭達霖有時倒還像個人樣,還能給我錢。今天特意有事來求他,看樣子有戲! 
  其實彭達霖也有事求她,但她沒有彭達霖的心計,她先開口了;「彭老爺,我來是有一事相求於你,希望你看在我們相好幾十年的份上,幫我這一個忙!」 
  彭達霖說:「有么子事情,你就說,在白沙這地方,還沒有我彭某做不到的事,何況是你韓細妹的事,儘管說吧!」 
  韓細妹說;「我是為我家弟弟韓習明而來,他現在兒子死了,剩下一屋半勞力和孩子,就靠那七八畝租田過日子,請你特殊關照,不退他家的佃吧。要不然,他全家到哪裡生活,不是死路一條呀!」劉寡婦說著,掏出手絹擦了一把淚,眼巴巴地望著彭達霖。 
  韓細妹水汪汪的眼睛企求地望著彭大惡霸,生怕從彭達霖那唇上長著一粒黑痦子的嘴巴一張,拒絕了她的請求,她的臉色緊張得潮紅。在彭達霖眼裡,韓細妹依然風韻猶存,一時來了衝動,也不答話,臉上淫笑著,一把將韓細妹橫著抱起來,就往廳屋旁的臥室裡去。韓細妹為了迎合彭大惡霸,竟像一隻溫順的小貓,任憑他搓呀揉呀,舒服得彭大惡霸全身的汗毛孔舒爽……   
  第四章 腥風苦雨應有涯(12)   
  韓細妹將雙手反抱著彭大惡霸的腰,一邊輕輕地撫摸,一邊撒嬌地說:「你別只顧了自己舒服,怎麼沒有回答剛才我的請求,你是表示答應了,答應不退我家弟弟的佃了,對不對嘛!」 
  彭達霖一邊用力動作著,一邊將嘴巴進一步俯下去,在韓細妹耳邊說:「乖乖,別說了,我答應了還不行啊,就不退韓習明家的佃了……不過得有一個條件才行。」 
  韓細妹說:「你快說,什麼條件,只要不退佃,什麼條件都好說嘛!」 
  彭達霖完事以後,一邊繫著褲帶,一邊輕描淡寫地說:「這一段呢,又要收租,又要退佃,還要補舊稅和舊租,又收下很多抵租谷的家禽家獸,得有人幫著看管,人手不夠。只要韓習明答應將他家娟妹子進彭家大院做女工,什麼事情都好說!」 
  韓細妹吃了一驚,心想這彭大惡霸到底是狗改不了吃屎,他這樣做分明是不懷好意啊!你這個黃眼畜牲,你霸佔了我幾十年,還要打我家侄女的歪主意呀。我將娟妹子送到你院子裡來,不就等於將羊送到虎口裡嗎?那我這個當姑姑的還算人嗎。於是她走攏去,搖晃著彭大惡霸的胳膊,說:「彭老爺,娟妹子還是一個黃毛丫頭,她做得了么子事,你就不提這個條件了,要不我來給你家餵豬喂雞鴨,要得不?」 
  彭大惡霸說:「我讓娟妹子來打工,就是為了幫助你弟弟,這退佃是上頭的規定,凡是家裡有人參加過農會,當過積極分子的人家一律退佃。何況你那個侄子還是一個共匪,被鎮壓了嘛。你就別再說了,不要讓我為難嘛。假如娟妹子到了我家做工,我對上頭也有一個說法,你說是不是呢?」 
  說得韓細妹一時無言應答。 
  韓細妹走了,臨走,彭達霖說:「韓娟子人長大了,到我彭家來就沒人敢欺負她,上一次,她還差一點兒被那個賴連長給弄到手了呢,莫非你沒聽到嗎?」 
  韓細妹心中發怵,侄女那天的遭遇,她何嘗沒有聽到。 
  韓細妹離天韓家,也沒顧上回家去,乾脆坐了那抬簡轎,往弟弟韓習明家去,她要將這個消息告訴弟弟,說彭達霖答應不退他家的佃了。 
  正當弟弟全家欲哭無淚的時候,姐姐韓細妹的到來,使他們多少有了些依靠。她和彭大惡霸的關係,那是白沙鎮公開的秘密。韓細妹依附著彭大惡霸,韓家一直蒙羞。少年時的韓習明就曾親眼看到了那醜惡的一幕,但他無可奈何,他從十多歲長到五十來歲,一看見彭大惡霸心裡就慌神,腳就發軟。難道是小的時候被他嚇破了膽,從此在他面前就再也抬不起頭來吧,他不得而知。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彭大老爺居然不退他家的佃了嗎?他再三地問姐姐,當得到姐姐的肯定時,他心中的石頭便落了地。 
  可是韓細妹說:「只是,我答應娟妹子到彭家去做女工了!」 
  「什麼,你答應我家娟妹子去他家做女工?」韓習明的眼睛瞪起,手就抖起來,「那可不行,我怎麼能將娟妹子送去做女工,殺了我都不願意!……」韓習明想到十三歲那年姐姐當新娘的情景,想到那天的看禾酒,想到兒子被槍殺的悲慘場面,一時情緒激動,淚水四流:「姐姐你糊塗呀,你怎麼能答應這個條件,將娟妹子送到他手裡去啊!」 
  韓細妹也感到自己做了荒唐事了。本想去幫一把弟弟,沒想到這樣惹來了新的禍端。既然答應將娟妹子送去彭家,如果反悔,彭達霖一定會加倍地報復韓家,這不是反而害了弟弟嗎?她一時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也在那裡陪著弟弟流淚。弟媳婦聽說了此事,嚇得在那裡一個勁地哭泣。 
  這時韓銀娟在房裡搓麻線,姑姑和父母所說的一切,她都聽到了。看到屋子裡哭成一團,她走了出來。她顯得很鎮定,她說:「你們不要哭了,哭能頂用的話,那就都大哭三天三夜。不就是要我去做女工嗎?只要答應不退佃,我願意去彭家當女工就是!」 
  大家被她一席話呆住了,她莫非是在賭氣?   
  第四章 腥風苦雨應有涯(13)   
  韓細妹說;「都怪姑姑一時糊塗,說只要答應不退佃,什麼條件都能答應,沒想到彭達霖提出了這個要求,我真的該死!」 
  韓習明說;「娟妹子哎,到彭家做女工可不是能隨便去的,那裡是狼窩,去不得的,爹是不會將你送到那裡去的。」 
  韓嬸子說:「我就是死,也不將娟妹子送到彭家去當女工!」 
  韓銀娟說:「我一個大活人,還怕彭達霖將我吃了不成,這不是你們將我送到那裡去的,是我自己願意去的。」她又對韓細妹說:「姑,你去告訴彭達霖,既是說可以不退佃,不過要以文字為據,不能就空口說白話,你去彭家拿一張契約來。你們都不要哭哭啼啼了,我心裡煩!」 
  第二天,韓細妹果然送來了一張彭達霖親手寫的條子,那字歪歪邪邪,像一條條螞蟥爬出來的,但畢竟是白紙黑字。 
  韓銀娟說,「契約讓爹爹收著。三天之後,我去彭家就是……」 
  九、 
  韓銀娟從那一口紅木箱子裡,取出來一雙新鞋,那是一雙男人穿的鞋。青色的鞋面,白色的鞋底。她將鞋子翻過來順過去打量,那鞋底紮著一朵朵梅花圖案,針腳細密而勻稱。即使山沖最會女紅的楊大嫂看了這樣的鞋子,也會讚不絕口,她也挑不出一點點毛病來。這是韓銀娟晚上躲在自己的小房子裡,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熬過無數個夜晚做出來的一雙新鞋。她將鞋子捂在自己少女的胸部,久久地,不禁淚如雨下。 
  她在心裡頭喊道:「蔣大哥,這是我為你做的鞋,但我一直沒有告訴你,你走的時候我也沒有告訴你。因為我還太小,但我現在好後悔,我為什麼沒有膽量將這雙鞋子送給你呢?你在哪裡?為什麼沒有音信,你不是說不久就會回來嗎?你知道我一直在盼望你回來嗎?……」 
  …… 
  去年春天,瀏陽掀起了熱火朝天的農民運動,各村都成立了農民協會。 
  農會幹部到處作宣傳,作講演:「從此以後,一切權力歸農會!農民自己當家作主人!」 
  到處貼滿了紅色標語: 
  「打倒土豪劣紳!」 
  「減租減息,反對剝削壓迫!」 
  鄉親們在農會幹部的組織帶領下,還成立了農民武裝,各地將那些罪大惡極的土豪劣紳抓起來,開群眾大會公審,農民上台控訴。會場上人山人海,群情激憤,高舉拳頭,憤怒地喊著口號,那些平時作威作福的財主老爺,豪紳惡霸被戴上紙做的高帽子,手裡提著一面小銅鑼,在農會的押解下,四處遊街,一邊喊著「我是土豪劣紳某某某,我該死!」喊幾下就敲幾下鑼。還有幾個罪大惡極,雙手沾滿鮮血的土豪,被農民協會宣佈槍決。 
  農運風暴剛剛起來時,大多數土豪劣紳望風而逃,鄉親們遺憾的是,當地最大惡霸彭達霖卻也成了漏網之魚,早早逃到長沙,再也沒有露面了。 
  財主家的穀倉被打開,攔裡的肥豬被殺掉,都分給了無米下鍋的農民。 
  農會還辦了夜校,由上頭派下來的農會幹部親自上課,教青年識字。農會辦的夜校無論是男是女,也無論年齡大小,都能去夜校。 
  銀娟的哥哥韓志高是農會的積極分子,擔任農會委員。作為妹妹的銀娟,也興高采烈,帶著幾分激動幾分羞澀地參加了農民夜校。 
  夜校教他們識字的是一個青年,大家叫他蔣先生。蔣先生也是瀏陽人,銀娟還知道他是文家市人。有一次,銀娟說:「蔣先生,你是文家市哪個村的人啊,我有個遠方舅舅就是文家市人呢!」 
  蔣先生說:「真的嗎?我是文家市巖前村的。」 
  韓銀娟說:「那你出外革命,家裡還有哪些人呀?」 
  蔣先生說:「我家裡有父親母親,還有一個比我大三歲的哥哥,我出來革命,父母有哥哥嫂子照顧嘛!」 
  韓銀娟紅著臉問道:「家裡就再沒別的人了嗎?」 
  蔣先生有些吃驚地望著娟子,似乎意識到娟子問這句話的含意,不由得也紅了臉,他朝著娟子搖搖頭,表示家裡再無別的成員。   
  第四章 腥風苦雨應有涯(14)   
  銀娟心中一陣欣喜。看樣子蔣先生肯定還沒有家室。她自己又在心中罵自己,蔣先生有沒有家室你操的么子心,人家是讀過洋書的人,又是革命幹部,就算沒有妻子,也不會看中你韓銀娟啊! 
  韓銀娟想起這些,有些傷心。 
  她在夜校發狠地讀書,識字,在所有夜校學生中,她是成績最好的學生之一。她每天總是提前到達學校,將教室打掃乾淨,將黑板擦得光光亮亮。然後靜靜地坐在了教室裡,打開識字課本複習,一邊等著蔣先生來上課。 
  蔣先生不僅教他們識字,還和他們講了很多革命道理,他說,土豪劣紳之所以能橫行霸道,就是因為他們有權,掌握了土地和財產。辦農民協會,就是要農民當家作主,將那些土豪劣紳全打倒,農民將土地奪回來。從此再不受他們的剝削和壓迫…… 
  美好的生活情景,開始在一個農家少女的心中展現,一個少女的情竇,好像一朵花骨朵,綻開了鮮嫩的花苞。韓銀娟那一雙烏黑得像水葡萄似的眸子,總是跟著蔣先生轉,蔣先生講得激動,她也激動,蔣先生講得憤怒,她的臉也繃得緊緊的,蔣先生眉飛色舞時,韓銀娟的心裡也好像喝了蜜糖…… 
  有一天下了夜校,蔣先生收拾教本,正要離開。看見韓銀娟一個人還在教室裡翻著識字課本,蔣先生說:「哦,是韓銀娟,你怎麼還沒回家?」 
  韓銀娟好像嚇了一跳,連忙說;「哦,我這就回呀!」急忙將識字課本塞進書包,有些慌急慌亂的樣子。蔣先生說:「呀,眼看天要下雨了,路上太黑,我送送你吧!」 
  聰明的韓銀娟朝窗外望望,說,「哦,天好黑的,蔣先生你白天那麼忙,該早點兒休息,我不害怕的。」 
  蔣先生說:「鄉親們都走了,剩下你一個人,又是一個女孩子,我哪能放心,還是送送你,讓你看到自家的屋場了,我就打轉。」 
  他們在漆黑的山路上走,韓銀娟的胸口怦怦地跳。他們在路上說了一些什麼話,韓銀娟好像一句也回憶不起來,似乎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廢話。走到半路,天忽然就變了臉,一陣狂風暴雨說來就來了。他們趕緊躲進路邊一個茅草窩棚裡,這是守莊稼的人住的窩棚。莊稼還沒有成熟,這窩棚是空著的。但長年未修,外面下著大雨,窩棚裡下著小雨。他們往沒有雨漏的地方移,兩人差不多是緊緊地挨在一起。韓銀娟能聽到蔣先生那粗重有力的呼吸,能嗅到他身上有一股既陌生又溫暖的男人的氣息。她多想再向身邊的蔣先生靠近,又不斷地努力想隔開來,她的身子發著抖,牙齒在打著顫,身子幾乎縮成了一團。 
  雨似乎越下越大,風似乎越刮越猛。那搭成的人字形的茅草窩棚在風雨中搖晃。窩棚頂上被風揭開了一個洞,雨水嘩嘩地漏下來。忽然銀娟感到自己頭上沒有落雨了,原來蔣先生將自己的罩衣脫下來,他雙手撐著,為她遮擋著雨水。銀娟個子比蔣先生矮不了多少,蔣先生得高高地舉起雙手,才能將那件罩衣當作雨篷。哦,這樣會凍著他的,他這樣舉著雙手會累的。不知為什麼,銀娟沒有說話,更沒有拒絕蔣先生這樣做,她說:「我蹲著,蔣先生你就不用這樣費力地舉著罩衣了呀!」 
  蔣先生笑了,「還是韓銀娟聰明,這樣,我就輕鬆多啦……」蔣先生說話時牙齒也在打著顫。 
  一陣雷鳴電閃,窩棚裡閃得如同白晝,閃電一過,更加一團漆黑。這時韓銀娟壞壞地想,雨下得越大越好,就這樣一直下著吧,下他一千年才好呢! 
  就是那個雨夜,在窩棚裡,蔣先生站著,銀娟蹲著,她藉著閃電,用大拇指和食指悄悄地張開來,將蔣先生的腳板丈量了一下…… 
  但娟子做夢都沒有想到,不久以後的一天晚上,村子裡一陣槍聲響過,蔣先生全身是血,匆匆向她告別,至今下落不明…… 
  一夜之間,這世界怎麼又變成了這樣? 
  而一切變故,作為一名山村少女,她哪裡能夠知曉呢?   
  第四章 腥風苦雨應有涯(15)   
  她只知道,那一天,山裡開來了穿著灰色衣服的軍隊,到處捉拿農會幹部和共產黨人,隨著那些軍隊的到來,逃往外地的土豪劣紳也像候鳥一樣返回來。他們懷著刻骨的仇恨,對農會積極分子進行瘋狂的報復。白沙鎮有多少農會積極分子被抓被殺,誰也無法統計。僅是楊樹村,就被劣紳帶著團防局,將抓的十七名農會幹部用麻繩繫著脖子,吊在一排大樹上,有的用刀砍,有的用槍打,哥哥就是被彭達霖帶著白狗子抓走的,哥哥被他們槍殺在大溪河邊。連屍體都沒有找到,當她尋找到河邊時,只看見河灘上的鮮血…… 
  她後來聽說,那天夜裡,蔣先生正在和農會會員們開會,突然被團防局的兵痞們包圍了。他帶領著大家,操起梭鏢和大刀,和圍困的團防局一個連的軍隊展開生死博鬥。自衛軍傷亡慘重,蔣先生最後領著十多名農會會員突圍而去。從此下落不明…… 
  白沙鎮農民協會損失慘重的主要原因是,來送信的交通員中途被敵人的冷槍打死,以致白狗子包圍了村莊,挨戶搜查時,農會幹部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娟子心想,當農民運動興起時,大家只是殺了很少幾個土豪劣紳,大多只是抓了他們遊街。而當那些土豪劣紳返鄉時,卻殺紅了眼,使多少農民積極分子的頭顱落地,他們殺人時,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哥哥,你死得好慘,你死前我連看都沒能來看你一眼,你為鄉親們奔忙著,接連幾天沒有睡一個好覺,也沒能吃一頓好飯,就這樣被彭大惡霸殺了!那一天正是你二十一歲生日,媽媽和我特意為你做了白米飯,還打了兩隻荷包蛋等你回來吃,可是,你卻再也不會回來了。 
  ——蔣大哥,你會回來嗎?你離開楊樹村時,曾經親口對我說,你們不久就會回來,你在哪裡? 
  韓銀娟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往彭家大院走去。她走的時候,爹,娘,兩個弟弟,都站在門口。但她沒有回頭,她好像不敢回頭,她一直往前走。 
  等待她的,將是一種怎樣的結局,她不知道。     
  第三部分   
  第五章 乳燕飛越雲天(1)   
  一、 
  楊小雪出生於書香之家,是楊家的掌上明珠,從小被父母寵愛,從未受過什麼委屈。父親雖然是一個普通的中學教員,但薪水可不低。加上家底比較厚實,母親的娘家又是一個富裕家庭。父母沒有兒子,將她當作兒子培養著,被送進了女子學堂,接受了新潮思想。按照一般的生活規律,她長大後將嫁給一個有名望有地位的人家,過著那種舒適的生活。但因一個偶然的因素,她被當地保安隊長逼婚嫁給謝天啟,後被路過的青年軍官盧德銘救出來。從此,她的生活軌道發生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她邁上了另外一條生活道路…… 
  那一天,她隨著盧德銘從謝家走出來,盧德銘將她送到了家門口,才和兩個衛兵騎馬而去。楊小雪默默地記住了盧德銘的名字,記住了他的老家的鎮子的名字,還有他所在軍隊的名字,便望著盧德銘騎馬遠去…… 
  回到家,父母總是傷心地流淚,楊小雪說:「在這個世界上,流淚沒有用,我寧可流血,也不願流淚。爹爹,媽媽,我不上學了,我要去當兵!當女兵!」 
  父母親一聽,都驚得目瞪口呆。 
  楊小雪說:「我說的是真的,你們莫要想不通。我雖為一個女子,但我立志要做男子漢能夠做的事情。從明天起,我不上學了,我要出外去闖世界!……」 
  父親噗哧一聲笑了,說:「小雪你怕是發了瘋了,自古以來都是男子當兵,沒聽說女子能當兵的。你又忽發奇想了,你是在編故事糊弄我們吧!」 
  母親也笑著說:「就算你能吃得了當兵的苦,可人家隊伍上也不會收留你。你是想學花木蘭從軍,女扮男裝?你扮一個給娘瞧瞧,細皮嫩肉的,人家一眼就能看出你不是男子漢。你別說笑了,你要笑痛我的肚皮了。」 
  楊小雪卻沒有笑,她撅了撅嘴,一本正經地說;「我才不學花木蘭女扮男裝呢,我聽盧營長說,國民革命軍隊伍裡有很多女兵!人家能當兵,我就不信我不能當兵!您想想,我穿上軍服,那才叫帥氣哪!」 
  父母親一聽,全都變了臉色,知道這頑皮的小雪不是說著耍子,而是認了真。甚至兩個人同時想到一個問題,十有八九,這小雪是情竇初開,莫非看上了那青年軍官盧德銘? 
  母親說:「要是說著玩兒還好,要是說真的,那我就一萬個不同意!我只有一個女兒,你難道捨得離開媽媽遠走高飛不成!」母親說著,眼淚就要流下來了。 
  父親也附和著說:「好好讀你的書,你想要做一番事業,將來可以做一名職業女性,爹不反對你。要去當兵,你就別做那樣的夢啦!」 
  小雪的心裡不禁涼了半截。心想要是硬纏著要去當兵,爹媽肯定會阻止,弄得不好還會讓他們傷心。小雪心裡打了一個轉,歎了一口氣說:「當兵我倒是說著玩吧。下午我的同學提醒我,別看我暫時離開了謝家,好像平安無事,您想想,盧營長憑著他的職務和手中的槍,那保安隊長出於無奈才讓將我帶出來。盧營長轉背就走了,謝老虎能善罷甘休嗎?就萬事大吉了?」 
  這時父母被小雪的話問住了。是呀,那謝寶奇是當地一霸,他要做的事情,殺人放火都敢。真的就這樣順順暢暢地將小雪放手了,這是不可相信的事情。小雪的話提醒了他們,是得想一個兩全的法子,先讓小雪遠走高飛,躲過謝家的視線才行。 
  楊小雪心中暗暗得意,但她也知道,自己講得確實不無道理。於是一家三口的話題,就自然轉移到怎樣才能真正擺脫謝家的控制上來。 
  在附近躲是行不通,學校是不能再去了,那也在他們的掌控之中。最後達成一致意見:楊小雪到遠方的姨媽家去躲避——姨媽家遠在湖南長沙,他謝寶奇縱有天大的本事,總也找不到湖南去。 
  於是,宜早不宜遲,楊小雪在一天清晨,神不知鬼不覺地坐上洋包車,避開所有熟人的視線,離家往宜賓車站而去…… 
  楊小雪沒有去長沙,而是不斷地坐車轉車,後來又坐船,直奔武漢。臨走時,盧營長說,他這次是跟隨葉挺將軍的隊伍駐在武漢,我相信他……   
  第五章 乳燕飛越雲天(2)   
  她的身上揣著家裡給姨媽寫的一封信。她偷偷地打開信看過。是父母吩付姨父姨媽,讓她在長沙就近入校讀書,等他們來信時,再轉回四川……姨父姨母在長沙南門口開著一家綢緞店,他們都是生意人。前年他們來四川作客時,楊小雪和他們沒有多少共同語言。他們滿口都是怎麼才能賺到錢,甚至他們還勸過父親,不要當那教書匠了,跟他們一起去湖南經商。就連父親都歎息說,人各有志,各有各的生活路子。你們去做吧,我還是教書合適。 
  在這遠離家人的陌生的船艙裡,楊小雪想到古代傳說孟姜女哭長城的故事,又想到木蘭從軍的故事。但她又覺得自己既不是孟姜女,也不是花木蘭。人家孟姜女是千里尋夫,盧德銘可不是我的丈夫。她和他只是萍水相逢;他也不需要人送寒衣。花木蘭是代父從軍,我的父親和母親根本就反對我從軍。能不能當上兵,盧德銘會不會收留我,還都是未知數呢。 
  倒是那首北朝民歌《木蘭辭》,卻深深地打動著她: 
  「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她的心中反覆吟唱著這幾句詩,覺得自己在此時,才真正領悟到那詩歌的含意。她感到這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詩篇,沒有哪首詩能像現在這樣打動著她的心。 
  ——現在她也聽不到爹娘喚女的聲音,只能聽到長江嘩嘩的水聲。吟著吟著,楊小雪忽然感到自己有些心慌,她想流淚,她竭力想忍住,那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下來了。她安慰自己說:爹,媽,到了武漢,不管前景怎樣,我都會寫一封平安信給你們…… 
  二、 
  這一天下午,盧德銘察看全營實地訓練,英姿勃發地回到住所,正端起茶來,想稍作休息,忽有衛兵來報: 
  「報告營長,有個遠方的親戚來找!」 
  盧德銘說:「是哪個來找我,遠方的親戚?」心想我剛從家鄉回來,沒聽到會有啥子親戚來找我,再說自己剛剛隨隊伍來武漢,遠方的親戚為啥子就找到這兒來了?心中正在疑惑,那衛兵補充說:「是一個女孩,四川口音,她說是你的表妹,要來見她表哥!」 
  盧德銘一時想不起來家鄉還有一個啥子表妹,只好說;「既是四川口音,又是來找表哥,那讓她進來吧!」 
  不一會兒,衛兵就領著一個女孩進了院子。盧德銘好生吃驚:怎麼是她,楊小雪?楊小雪一身素樸的打扮,白底藍格襯衫,黑色褲子,腳上一雙布鞋,款款地走上台階,朝廳屋走來。她大方地對他笑著,很親熱地說:「表哥,你難道不認得我了,我是楊小雪呀!」 
  盧德銘趕忙順著她的話尾子說:「呵呵,快請坐,我怎麼不認得呢,你是楊小雪嘛,你還在院子裡我就認出來啦!」 
  楊小雪坐在了椅子上,說:「我渴了,想喝茶!」 
  盧德銘趕忙給她端過去一杯涼茶,楊小雪接過去,咕嘟咕嘟就將一大杯茶喝了一個底朝天。盧德銘笑著,又遞過去一大杯,楊小雪說:「要喝,我還能將這一杯喝光,但我得等一會兒再喝,要不然,你們會笑話我的。」說著便嫣然一笑。從楊小雪的表現都可看出來,她大概確實是盧營長的表妹。衛兵知趣地退出了廳屋。 
  衛兵一走,楊小雪忽然一下子變得侷促不安了,她紅著臉,低著頭,不敢看盧德銘。盧德銘一時也不好怎麼打發這個從天而降的女孩。他是一個軍人,隨時可能開拔,忽然來了一個楊小雪,而且,他們僅僅是萍水相逢。不過憑心而論,楊小雪確實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女孩。他要真有這麼一個表妹才好呢。但盧德銘可沒有這樣的福氣,他根本就沒有一個什麼表妹。無論如何,他得及早打發她離開才是正理! 
  聰明的楊小雪心中明白,其實盧德銘並不討厭自己,也許,他是喜歡自己的,但越是這樣想,楊小雪心中反倒越是不安。此時的盧德銘會怎麼看自己呢,一個中學生,千里迢迢來找一個萍水相逢的男子,他該不會認為自己輕佻吧? 
  盧德銘的臉色果然變得嚴肅起來:「楊小雪,你為什麼找到這裡來了,家裡沒有出什麼事吧?」   
  第五章 乳燕飛越雲天(3)   
  楊小雪回答,「家裡人都好,是我自己找來的,來找你的嘛!」 
  盧德銘說;「那你是路過這兒,來看看我嗎?」 
  楊小雪說:「才不是呢,我是專程來找你的,你不是告訴我你們駐軍地址了嘛!」 
  盧德銘換了一種口氣,說:「那好吧,不管是路過也好,專程也罷。明天我負責安排你回家鄉的行程。」 
  楊小雪抬起頭來,有些生氣地說:「盧營長,我才不要你安排行程呢,既然來了,我就沒有打算再回去!」 
  盧德銘吃驚地說:「不打算再回去?你說的哪裡話來,你別任性,現在兵荒馬亂的,你一個女孩子,怎麼能千里迢迢來這裡。萬一我們的部隊開拔,那怎麼辦,萬一遇上壞人,那怎麼辦?」 
  楊小雪說:「要是你們開拔了,我可以打聽,我再來追尋。至於壞人嘛,我不是沒有遇上過,我才不怕呢!」 
  盧德銘噗哧一聲笑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就笑起來。他緩了緩口氣說:「沒想到你小小年紀,膽子倒真大。沒遇上壞人,算你命大福大。我都服了你了。你既然來了,就得服從我的安排,我得將你送回去。我得向你父母負責!」 
  楊小雪正要反駁,盧德銘口氣堅決而嚴肅地說:「無論你怎麼說,我都不會聽。你不要再講理由了,你回去也得回去,不回去也得回去!等下我讓衛兵給你先安排一個住處,明天讓他送你上車。就這樣定了。」 
  楊小雪忽地站起來,那一雙亮亮的眼睛瞪著盧德銘說:「盧營長,你哪裡是將我送回去,明明是將我送進虎口!這可不是國民革命軍應當所為的!」 
  盧德銘說:「此話怎講,我好心好意為了你的安全,將你送回家鄉,怎麼是將你送進虎口?」 
  楊小雪說:「你將我從謝家救出來不假,我很感激你,但是,你救人就要救到底嘛。你將我送回去,那姓謝的保安隊長能放過我?這不等於將我從虎口救出來,又送進虎口裡去嗎?好吧,我聽你的,我明天就離開這裡,我也不要你安排什麼行程。謝謝盧營長你曾經救過我!我走了,再見!」楊小雪說完,轉身就走。 
  眼看著楊小雪已走出廳門,走出台階,盧德銘卻大聲地說:「楊小雪,你回來!」 
  楊小雪站住了,她淚光瑩瑩,哀怨地望著盧德銘:「盧營長你還有什麼話要吩咐我?你說吧!」 
  盧德銘說:「不好意思,我事先只顧考慮了自己的難處,沒為你設身處地想一想。好吧,我想辦法讓你留在軍隊吧!」 
  楊小雪立刻破涕為笑了:「你說的是真的?只要你答應留下我,我願意當保姆,掃地,洗衣服……」 
  盧德銘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有個黃埔同班同學,現在武漢中央軍校任教務主任。我去請求他幫助,讓你進軍校女生隊去當一個旁聽生吧!」 
  楊小雪喜不自禁地說:「我正想著要當一個女兵呢,那太好了。但我不想當旁聽生,我想當正式的女兵!」 
  盧德銘說:「你先安頓下來,好好讀書,好好聽課和訓練,到時候參加學校考試考核,如果你真的夠格,就可以轉為軍校正式的學生了!」 
  盧德銘果然說話算數。楊小雪很順利地成為了國民黨中央軍事政治學校的一名學生。後來,盧德銘的部隊改編,他升任37團參謀長,不久又升任國民政府警衛團團長。楊小雪常常來看望盧德銘。有一次楊小雪說;「盧團長,我以後能不能真的叫你表哥啊,你乾脆認我做表妹不好嗎?」 
  盧德銘的心裡怦怦直跳,卻滿臉嚴肅地說:「你是軍人了,什麼哥呀妹的,那可不行!」 
  但整個第二方面軍,都知道盧德銘有一個漂亮的表妹,名字叫做楊小雪。 
  三、 
  離開了警衛團,脫下了軍裝,楊小雪感到自己就像一隻離群的孤燕,但她畢竟回到了故鄉,就要回到父親母親的身邊,心中的激動是無法形容的。 
  還有,她能名正言順地去盧德銘的家,去拜見盧德銘的父母。盧德銘在她心中有些神秘,她真的很想看一看,盧德銘出生的家是一個怎樣的地方。   
  第五章 乳燕飛越雲天(4)   
  父母看到楊小雪突然回來,既喜出望外又很驚訝。 
  一陣親熱過後,母親說:「在軍校生活很苦吧,你比原來瘦了,黑了,不過呢,長得結實一些了。這一回來,就不走了吧?」 
  楊小雪說:「我是請假回來探親嘛。為了出門方便,我沒有穿軍裝。我住幾天還得回軍隊呀!」 
  楊小雪沒有聽父母之命,連長沙的姨家門都沒有進,就去了武漢進軍校,原想爸爸媽媽一定很生氣,這一回來,一定會狠狠地責備她。但父母不但沒有責備她,反而很慶幸地告訴她,就在她離開家後不幾天,謝家果然又派人來了,還一個勁地找他們要人,一直糾纏了好久。現在,他的兒子謝天啟也進了保安隊,據說不久以後就當上了特務長…… 
  「當時我們要不把你送出家門,還真不知道會是怎樣一個結局呢!」父親甚至有些慶幸地說。 
  「你早些歸部隊也好,要是他們發現你回來了,肯定不會放過你的。這一年多來,還時不時地派人來打聽你的消息。聽說那個謝天啟在一次喝酒時發酒瘋說,他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將你抓回來呢。我們聽說了,心中真是不寒而慄。心想,小雪,你可不要回來,菩薩保佑不要被謝家撞見啊!」母親說到這裡,禁不住就流淚了。 
  父親歎息著說:「現在世道太不好,我從報紙上經常看到的都是壞消息。國民黨現在分為了好幾派,四月間上海大屠殺,五月間湖南搞政變,都是千萬顆人頭落地呀!四川雖說沒聽說啥子政變,可是豺狼當道,惡霸橫行,哪有咱老百姓的活路!你在外面,可得加倍小心,實在不行了,我們就全家搬到遠遠的地方去居住。」 
  楊小雪說:「爸爸媽媽,女兒在軍隊,反倒很安全了,在這個黑暗年代,搬到哪裡,哪裡都一樣,天下烏鴉都是黑的。我會保重自己的,你們就放心吧。我過兩天就會歸隊去!」 
  第二天清晨,楊小雪租了一輛人力車,驅車去盧德銘的家。 
  當時她的心裡有些發慌,盧團長帶著一個警衛團掉轉航向,脫離了張發奎的控制,那些反動軍閥該沒有來迫害盧德銘的家人吧? 
  好在,盧德銘家裡安然無恙,盧德銘的父親在外地未歸,但他母親在家。 
  楊小雪並不知曉,盧德銘脫離張發奎的控制,並沒有對外聲明。加上南昌起義爆發,軍閥們都忙著追趕南下的起義部隊,暫時沒有誰會顧及到居在鎮上的一個軍官的母親。 
  楊小雪的到來,使盧母很開心。她四十五六歲年紀,穿著樸素,氣質優雅,言談舉止都是受過良好教育的樣子。盧母打量著楊小雪,記起兒子一年多前曾經救出個一個女中學生,想必就是她了。也說不清是什麼原因,盧德銘的母親一看到楊小雪,就有一種親近的感覺,僅僅是因為她剛從自己兒子身邊而來?決不是,她特別喜歡這個清秀美麗、舉止文雅的女孩。 
  楊小雪將自己的經歷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盧德銘的母親。盧母雖然沒有看到自己兒子回來,但能看到常和兒子在一起的楊小雪,那種思念兒子的心情便得到了釋放。看到盧德銘托楊小雪捎回的錢,還有小雪送的禮品,盧母心情很是激動,她說:「其實德銘生怕我在家缺錢花,我哪用得了那麼多錢。作為母親,只要兒子在外面平安,有出息,這就是做母親最大的幸福。」 
  楊小雪說:「您有盧團長這麼優秀的兒子,我真的為您感到驕傲!他在部隊幹得很出色,戰士們都很愛戴他。他對我說,因為工作有些忙,不一定常常給母親寫信請安,還得請您不要掛念,不要責怪,在家裡多多保重自己。有了假期時,他就會回家看望父親和母親……」小雪代替盧德銘說了這些話,她很舒暢愜意,她感到自己就是盧德銘的親人,是盧家的親人。想到現在兵荒馬亂,盧團長帶領部隊正在衝破軍閥的重重包圍,哪裡能有機會給母親寫信,這得好好說明,免得他的母親在家懸望。一看盧德銘的母親是一位深明大義的人,她感到欣慰。自從見過盧德銘的母親後,楊小雪的心似乎與盧德銘貼得更近了。   
  第五章 乳燕飛越雲天(5)   
  盧德銘的母親說:「小雪,在我家住一晚吧,咱娘倆好好聊聊家常。」 
  四、 
  楊小雪連想也沒有多想,便滿口答應著說:「好咧,咱倆一起做飯,我也會做飯炒菜咧!」 
  盧母笑著說:「做飯可用不著我們了,家裡有一個保姆,她能炒幾手好菜,她做的那個麻辣豆腐,還有麻辣子雞,會辣得你出汗呢!」 
  楊小雪咯咯地笑了,「我喜歡吃辣,我從小就喜歡,一邊辣得直哈氣,額上就會出毛毛汗,簡直舒服得沒法說呢!」 
  「呵呵,我家德銘才是一個辣椒王,他吃起菜來,又要辣又要麻,他可不是出毛毛汗,那滿臉豆大的汗珠直滾!……」 
  楊小雪好奇地看了盧德銘小時候的臥室,又走進了他的書房,她發現書架上除了一些文學名著外,很大一部分書都是軍事書籍,牆上還掛著一張軍用地圖,地圖上到處畫滿了圓圓點點。 
  盧德銘母親說「我家德銘從小喜歡看軍事書,你看那地圖上,是他小時候弄的,說是這兒好打埋伏,那裡好打阻擊,他從小就想當一個將軍!那時候我說他異想天開,可沒想到他真的考進黃埔軍校,還真當上了一個軍官!」 
  楊小雪說:「盧團長將來肯定是一名了不得的將軍,您就等著,他能文能武,可了不得哪!」 
  在盧母的臥室裡,床的對面牆上掛著一張盧德銘的照片。楊小雪一看就知道,那是他隨北伐部隊駐紮武漢時拍的,全副武裝,英姿勃勃,眉眼間透出一種親切的微笑。也許,盧德銘的母親是因為想念兒子,才有意將兒子的照片掛在自己臥室的吧。楊小雪久久地打量著盧德銘的照片,許多的往事立時在腦海裡浮現…… 
  那天晚上,楊小雪也沒推辭,就在盧家留宿了,而且,她和盧德銘的母親格外投緣,她們就同榻而眠。為了說話方便,這一老一小,共著一個長長的枕頭。盧德銘的母親談兒子小時候如何頑皮又如何聽話,楊小雪談盧德銘身為團長在軍隊如何讀書如何練兵,越談越投機,兩個人都特別地快樂,至到深夜,楊小雪才進入夢鄉…… 
  房間裡的油燈通夜未熄。有微風從窗簾縫裡拂進來,燈光搖曳著,楊小雪不時地微瞇起眼睛,總是望見牆上那張照片在眼前晃動,盧德銘總是憨厚地對著自己微笑,好像邁著輕鬆的步子朝自己走來。 
  從楊小雪的神情和言談舉止中,盧德銘的母親心裡比燈光還明亮,照見了小雪的內心。心想我家德銘能得到這個姑娘的愛慕,也是盧家的福份了。而且,憑著她作為一個母親的獨特的感受,這姑娘十有八九已經看上了她家德銘。要是他們真能成為一對,那才是天造地設呢。盧德銘母親倍感欣慰…… 
  房間一時安靜起來,只有牆上那面掛鐘輕輕擺動的聲音,就像山崖邊的滴水聲,細微清脆,似有似無。 
  小雪好像是睡著了,她是一個美麗可愛的姑娘,她睡得好香。她的睡相也很美,嘴角眉梢掛著微笑,嘴唇還咂巴了幾下。她兩臂伸了一下,又輕輕落下,額上的頭髮灑在了枕頭上,有一綹頭髮尖到了她的眼角邊。盧母輕輕地將她的頭髮撩起來…… 
  此刻的楊小雪,正在做著一個姑娘家常常可能做的夢,她成了盧家的新娘,頂著婚紗,在鑼鼓嗩吶聲中,牽著一條紅綢子進了洞房。她靜靜地坐在新娘床上,等著盧德銘來揭開頭上的婚紗……她聽到了輕輕的腳步聲,她的胸口怦怦地跳,能感覺到盧德銘走攏來了,輕輕地將她頭上的婚紗掀起來。她羞澀地嫣然一笑,抬頭一看,不禁就吃了一驚!盧德銘當新郎了,怎麼胸前沒有戴花,也沒穿新郎的衣服,而是穿著一身整齊的軍裝,而且全副武裝呢?她正要問這是為什麼,嘴巴剛剛張開,就驚醒了。 
  房子裡的油燈依然亮著——盧母告訴她,她養成了長期晚上睡覺時不熄燈的習慣,問會不會影響小雪的睡眠,小雪當時回答,她在家裡時也是夜裡亮著燈才能睡著的——眼睛一睜開,正好看到的是牆壁上盧德銘的那張照片……這才知道自己剛才是做了一個夢,她有些遺憾,就再也沒能睡著。一看盧德銘母親睡著了,她也就閉上眼睛,溫柔地一動也不動……   
  第五章 乳燕飛越雲天(6)   
  此刻,她在想著警衛團的處境,他們追趕上起義隊伍了嗎?他們該沒有遇上軍閥的攔截吧?盧德銘帶領軍隊離開武漢,擺脫張發奎的控制,現在正向南追趕起義隊伍的事,小雪為著不讓盧德銘的母親擔心,一直守口如瓶,隻字未提及。但她自己,從來沒有放下過那種牽念。 
  小雪連日奔波,到底有些疲勞,不久又酣然入睡。 
  深夜了,盧德銘的母親情不自禁地將小雪摟在了自己的懷裡。她們像母女倆,睡得那麼香甜,那麼安謐。 
  第二天楊小雪向盧德銘的母親告別。盧母從手腕上取出來那隻翡翠玉鐲,說:「嬸嬸沒啥好東西給你,這個玉鐲,是我從娘家就帶在手上的,我將它贈與你,作為念想吧,你可別推辭,千萬得收下。」 
  小雪臉色緋紅,聽話地伸出手來,讓盧德銘的母親將那只翠綠色的玉鐲,帶在了小雪那柔嫩的手腕上。 
  熱淚從楊小雪的眼邊滾落,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盧母說:「小雪,到了軍隊,給我管著點德銘吧,我將他托付給你了。」 
  小雪深情地望著盧德銘的母親,鄭重地點點頭。 
  五、 
  小雪僅僅在家鄉停留了三天,再一次和家人告別,她決心去追趕中央警衛團,雖然她根本就不知道警衛團現在何處。 
  從盧德銘家回來後,她對父親說:「爹,請你將學校最近的報紙全給我借來,凡是報亭有賣的,您也一併給我買來,我要讀近期所有的報紙。」 
  小雪當然不可能將實情告訴兩位老人,她只是說,馬上就要回軍校了,她現在對時事很感興趣,養成了讀報的習慣,但這次在回家途中一張報紙都沒有見到。 
  小雪將那些爹爹帶回來的大報小報的標題,從頭至尾瀏覽。終於得到具體信息,那就是,南昌起義部隊衝破軍閥的重重圍困,向南撤退。對於中央警衛團追趕起義部隊的情況,卻沒有得到任何信息。只在一家晚報上有一則消息,說中央警衛團已離開武漢向東南開拔,忽然不知去向……但這些都是小雪早已知道了的。這使她難以猜測的是,中央警衛團與撤退在閩西粵南的起義部隊相隔有一千多里,這途中,有十幾萬軍閥部隊。如果一旦發現是去與起義隊伍會合,那一千多人的隊伍,能衝破軍閥的攔截嗎?但那麼大一支隊伍,又是名聲顯赫的中央警衛團,對於國民黨來說,一個中央警衛團不知所向,這本身就是一個謎啊!小雪越想,心中越是不安,她甚至擔心,小小一個團,又是多日長途行軍,純粹是一支疲憊的隊伍,倘若遭遇軍閥的攔截,那是多麼危險的事情。盧德銘啊,你帶著中央警衛團,到底跑到了哪裡?被軍閥打散了?莫非你飛到天上去了?小雪越想越緊張,越想越難過。她站在碼頭邊,真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去尋找這支在眾人視野中消失的隊伍。 
  武漢中央軍校肯定是不能再回去的。軍校女子隊這一批學生分明是隨警衛團開拔了,自己突然回去,肯定會被抓起來,弄得不好,便再也出不來。盧德銘也不可能回武漢,即使部隊被打散,他也回不了武漢了。現在唯一的選擇是,回到武寧去,回到當時離開部隊的地方,這樣一支部隊經過,對於當地老百姓來說是一件大事情,只有他們能知道部隊往哪個方向走,然後沿著這支部隊的路線一路追去。 
  盧德銘,我楊小雪就是一隻燕子,那種能穿越雲天的燕子。我有千里眼,我能高飛,我能衝破風雨雷電,千里萬里,我也要尋找到你! 
  為了在路上行動方便,不引人注目,楊小雪在店舖裡買了兩身男子服裝,又買了一把剪子,蹲在河邊,以水當鏡,最後一次打量一番自己。最後咬著牙,將自己那像青色瀑布似的頭髮,三下五除二地剪起來,河邊灑下一縷縷青絲。但她到底還是捨不得剪,只是剪短一些而已。楊小雪呆呆地看著水中的倒影,看著地上飄落的秀髮,忍不住就流下了熱淚。她躲進一片密密的樹林,折騰了很久,從樹林裡便走出了一個學生打扮的單瘦的男青年。這個男青年頭髮有些蓬亂,給人一種不修邊幅的印象。他走到人海中,大概也不易使人注目了。楊小雪又站到水邊打量了自己一會兒,感到這樣子不錯。心想要是這個樣子見了盧德銘,他肯定認不出來。那時,她要給他一個惡作劇,同樣給他一個驚喜!他要是生氣,我就將他母親的信拿給他,將他母親送給我的手鐲給他看,他準得慚愧地向我道歉……他要是還不依不饒,那我楊小雪就向他瞪眼,人家好心好意來追趕革命隊伍,你盧德銘不但不歡迎,反倒要對我生氣,你算是什麼革命軍人,算什麼軍事指揮員?難道我楊小雪是沒有人要的女孩?告訴你吧,盧德銘,在我楊小雪心目中,那些家財萬貫、權重勢大的男人,我連眼角都不瞟他,我來追尋的並不是你盧德銘,而是革命隊伍!你以為你……這下面的話該怎麼說呢?再往下說,不會真的傷了他的心嗎?再說也是言不由衷的呀!楊小雪自嘲地笑了,到哪個山上唱哪個歌吧,在盧德銘面前,她才一點不怕呢。別看你能指揮千軍萬馬,一副威嚴的樣子,但我楊小雪可不怕你!我就是要追尋你,怎麼啦?楊小雪想到這裡,噗哧一聲笑了。   
  第五章 乳燕飛越雲天(7)   
  楊小雪的確屬於那種典型的四川女孩子。她美麗無比,聰慧無比,在她的心目中,那些家財萬貫的紈褲子弟,那些位高權重的男人,就是一堆牛屎。在他們面前,她高傲得沒法形容。而如果哪個男子真的贏得了她的芳心,她就變得柔情似水,什麼都無所顧忌,哪怕生命。他一定會千里萬里跟隨你,風裡雨裡伴你行。 
  楊小雪終於來到武寧縣,來到九宮山下了。高高的山巒,遮天蔽日,直插雲霄。她在當地已確切地打聽到,就在不久前,確有一支正規部隊登山往南而去! 
  楊小雪心中激動而興奮。只要知曉了部隊行蹤,九宮山再高也不在話下。我是一隻鳥,可以飛過去,我的翅膀就是一雙腿。於是楊小雪獨自一人,決定花一整天的時間,翻越九宮山。 
  她從清早出發,以她一個嬌弱小姐的體魄,以一個軍校學生的意志,以一個嚮往革命的女青年的情懷,還有追尋愛情的浪漫,一步一步向九宮山高峰攀登。身上的那件螞蟻布男子襯衫濕了又干,干了又濕,帶了足有兩天的乾糧,剛剛爬上山頂,乾糧袋子就空了,一大壺水也喝得滴水不剩。原以為上山最難,下山就很容易了。小雪卻沒有想到,下山好像更吃勁兒,一不小心那雙腳就不聽使喚,禁不住往下打跪呀!好幾次摔跤,差點兒滾下懸崖。她胳膊上、腿上所有的傷痕,都不是爬高時弄的,而是在下山時弄出來的。以後得提醒盧團長,告訴部隊,上山容易下山難的道理——又想到他們肯定比自己有經驗,還用得著自己來提醒嗎,那會笑掉他們的牙齒。在她又饑又渴又累,甚至感到只要停下來就再也起不來的時候,這才感到,當時盧德銘讓她們這些掉隊的女生離隊的一片苦心了。而自己臨走時,還憤怒地大聲喊:「盧德銘,我恨你!」 
  不過,盧德銘,我還是有些恨你,你為什麼不讓我跟隨隊伍一起走,我不能走,你就不能背我嗎。你不是身材高大,有使不完的勁嗎?你不能背我,我可以和你騎一匹馬啊!她一邊往山下移動,一邊腦海中就浮現和盧德銘同騎一匹馬的情景來……她來到一片開闊地了,面前出現一片平坦的綠色草地。楊小雪不禁喜出望外,哦,她終於下山來啦,盧德銘,我沒有騎馬,不是也爬過了九宮山啊!她身子不禁往前一撲,眼看就撲在那片綠色的草地上,草地上開放著一朵朵的花,有著金色的花芯……草地在晃,那些花兒也在晃。楊小雪一直往下撲,越過身下的草地和鮮花,身子忽然虛起來,一個勁地往下飄飛……她驚呼起來,原來剛才的草地和鮮花也許就是幻覺,或許是在夢中。 
  楊小雪摔下了陡峭的懸崖…… 
  一隻老鷹正在高空盤旋,忽然發現了深深的懸崖下有一片鮮紅,它往懸崖下俯衝而去…… 
  一群鳥被驚飛,四散而逃。 
  六、 
  離江西修水縣城十餘里的一個小鎮上,樹著一面國民革命軍軍旗。軍旗下方有一溜長桌子,兩邊的木牌上寫著:「新兵招募處」。 
  有一群衣著破爛的農民,有青年也有中年,排著隊,正一個一個接受負責招兵的軍官的詢問。 
  那個軍官是一個排長,他問排在最前面的那個青年農民:「你想當兵?」 
  那農民點點頭:「我特來應招!」 
  那軍官問:「你為什麼要當兵,能吃苦嗎?」 
  那農民說:「家裡沒飯吃,還受惡霸的欺負,當兵能吃飽飯。我不僅能吃苦,還能開槍!我當了兵,要報仇雪恨,親手打死那惡霸!」 
  說得那個黑鬍子軍官呵呵笑了,他拍了一拍那青年農民的肩膀,說:「好,說得實在。批准你入伍。到那頭去報上你的名字。」 
  那青年農民立即向另一處跑去。 
  街上有許多圍觀的人,有的挑著菜筐,有的提著雞婆、鴨蛋,全是來趕集的鄉下人,也有閒得無事可做的鎮上人,在這裡瞧熱鬧。在圍觀的人群中,有一個單瘦的青年農民,背著一隻小包袱,好像要出遠門的樣子。他在那裡東張西望,不時地和當地人搭腔。他幾次想去招兵站,又退回來,好像想當兵又不想當兵的樣子。後來,他終於打聽明白,這來招兵的部隊,是國民黨中央警衛團。   
  第五章 乳燕飛越雲天(8)   
  青年農民眼前一亮,中央警衛團?那怎麼可能,怕莫是軍閥假借警衛團的名義吧?青年農民鼓起了勇氣,排在了應徵的隊伍中。 
  一個一個農民通過了詢問,有的去登記,走進了隊伍,有些年紀過大,身體病弱的人,自然被問住,沒有招上,還站在那裡想求情的樣子。 
  輪著那名單瘦的小個子農民了。軍官有些驚訝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單瘦的後生,怎麼看,他也不像一個能當兵的樣子,他大概是剛從學校出來的中學生吧。 
  軍官問:「你為什麼來當兵?能吃苦?」 
  那後生卻沒正面回答,反而相問:「我是來當兵的,但我得瞭解清楚,請問這是哪個部隊在招兵?」 
  那軍官笑著說:「這不在那邊寫著,國民革命軍中央警衛團啊!」 
  「可是,我們老師曾經告訴我,國民政府警衛團在武漢呀,怎麼到了江西來招兵呢?」 
  那軍官說道:「全江西的人都知道,我們警衛團就駐紮在修水縣城。你問這個是啥子意思,你到底是來當兵,還是來詢問我,不想當兵決不勉強,讓後面的人來吧!」 
  那後生一聽,立即笑逐顏開,「我當兵,我當兵,我就是想當中央警衛團的兵嘛!」 
  那排長再一次打量這個後生,說:「看模樣,你沒有做過多少體力勞動,又不像是本地人,你是剛從學校出來的中學生?」 
  後生說;「長官真是有眼力,我是湖北漢口人哦,在中學讀書讀不下去了,來江西投奔一家親戚,沒想到親戚早搬遷了,也不知道搬到哪裡去了。盤纏用盡,不來當兵咋辦啊,您就收下我吧,我能打仗也能吃苦,我真的會開槍呢。不信長官試試,我在學校搞過軍事訓練的……」後生因為高興和激動,說起話來滔滔不絕。 
  那招兵的排長笑著點點頭:「也好,部隊正需要有文化的『雞西分子』,行,去登記吧!」 
  在登記處,後生好像猶豫了一瞬,報出了自己的名字:「楊曉雨。」 
  這個後生就是大難不死,千里追尋部隊的楊小雪。 
  她將小字取了諧音,又將雪字的下面去掉,楊小雪便搖身一變變成了楊曉雨。感到這名字也不錯,不免有些得意的樣子。最使她得意的是,她轉輾幾千里,終於找到了中央警衛團。尤其是,她即將見到盧德銘了,她將以一個男兵的樣子去見他,看他能不能認出自己來。找到了部隊,能見到盧德銘,哪怕受盡人間最大的苦難,也是值得的呀! 
  楊小雪被摔下懸崖的時候,幸虧被懸崖上的樹枝掛住,當時只是暈了過去,一隻胳膊受了傷。被當地一名砍柴的老漢救起,經過幾天調養,帶著傷痛便接著尋找部隊。是她聽說有一支部隊翻過了九宮山以後,並沒有繼續南下,而是停留了一天,便轉頭往江西方向出發了。於是她便一路尋找而來,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她心中暗自慶幸。 
  心想,盧團長,盧德銘,我要和你捉迷藏。我小時候最喜歡捉迷藏。和同學們玩起捉迷藏來,誰也玩不過我。這一回,我要讓你吃一驚! 
  可是,當她隨招兵站回到部隊駐地,在開晚餐時,她有意問一個老兵:「我們都來了老半天,怎麼沒有看見團長,團長不是叫盧德銘嗎?」 
  那個滿臉絡腮鬍的老兵一邊嚼著饅頭,一邊說:「現在的團長可不姓盧,他姓余,叫余灑度。」 
  楊小雪心中猛地一沉,全身的血液忽地往上躥,腦門上立即沁出豆大的汗珠來,說:「那盧德銘怎麼沒有當團長了,難道他出事了嗎?我沒當兵時就聽說過,中央警衛團團長叫盧德銘呀!」 
  老半天,那個老兵才說:「出事倒沒聽到出啥事,只是盧團長在昨天就忽然不見了蹤影,還有參謀長等人也不知去向!」 
  楊小雪問道:「大哥,您知道他們到哪去了嗎?他們還會歸隊嗎?您沒聽到他們為什麼離開隊伍,什麼時候再回來嗎?」 
  那老兵有些不耐煩地搖搖頭說:「你打聽那麼多幹啥子,我們當兵吃糧,誰當團長都是吃糧打仗。這是軍事機密,團長他們到哪裡了,我們當兵的哪能知曉。你要是問多了,會懷疑你是奸細呢。你還是吃飽肚子要緊,說不定隨時都要開拔,行起軍來可不是好玩的。」   
  第五章 乳燕飛越雲天(9)   
  楊小雪的心裡涼了半截,滿腦子的幻想呀憧憬呀一時被擊得粉碎。就在吃飯的時候,她差一點哭出了聲來。   
  第六章 張家坊脫險(1)   
  毛澤東離別板倉,直奔株洲。只停留了一個晚上,便急匆匆往安源進發。 
  這是他第五次來到安源。 
  秋季本來是晴朗天氣多,但在途中,老天忽然來了一場狂風大雨。為了趕路,他沒有時間歇下來。看來風雨一下子不可能停歇,乾脆收攏那把被狂風撕得破裂的油紙傘,疾行在風雨之中…… 
  肩負發動和組織秋收暴動使命的毛澤東,自然很看重安源的力量。並決定到這裡來組織暴動的軍隊並成立前敵委員會。 
  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這時聚集在安源一帶的武裝,有安源路礦工人糾察隊、礦警隊以及安福、蓮花、永新、萍鄉、醴陵、衡山等地在大革命失敗逃至此地的農軍。還有一支重要力量,那就是來自瀏陽的農軍,他們曾經參加「十萬農軍攻長沙」的計劃失敗,也撤退到了離安源不遠的銅鼓。 
  故地重逢,一幕幕往事在他的腦海裡閃現,一個個構想在他的腦海裡閃現…… 
  安源煤礦屬江西省的萍鄉縣,離湖南很近,礦上的工人多半是湖南人,所以和湖南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繫,在工作上也長期歸中共湖南省委領導。安源煤礦是已有30多年歷史的新式大型企業,全礦工人一萬二千多人,還有附屬煤礦五千餘名株萍鐵路的工人,每天出煤兩千多噸。自從1898年清政府開採以來,官僚買辦和德、日資本家在這塊「黑金」寶地上極盡搜刮盤剝之能事,寫下一部工人的辛酸血淚史。1908年以後,安源煤礦與漢陽鐵廠、大冶煤礦合組為「漢冶萍公司」,公司的大權被日本把持,在死亡線上掙扎的安源工人受到更加慘重的壓迫和剝削。帝國主義、官僚資本和封建勢力,一齊將黑手伸向這塊寶地,使工人們過著「血汗被搾盡」的悲慘生活。 
  按照安源煤礦俱樂部夜校給安源礦工們畫出的一張圖示,出產一噸煤,當時國際市場上的價格相當於16塊大洋。日商將其運走,只付3元,一下子就剝削去了五分之四。管理礦山的官僚買辦再抽第二道,只付給第一線生產管理者2角7分錢,還有封建把頭從中再撈一把。最後,工人出一噸煤,落到他們手中的只有10個銅板!慘絕人寰的壓迫和剝削,自然激起了堅決的反抗。中國共產黨的早期工人運動,理所當然地選擇在安源。 
  他清楚地記得,第一次來安源,是1921年11月中旬。當時在株洲萍鄉的鐵道線上,四野空曠,偶爾有幾列載著煤的貨車呼嘯而過。在那望不到盡頭的鐵路上,他疾步趕路,那時的自己也是行裝簡樸,也是穿長衫,腋下夾著一把油紙傘,一副教書先生的模樣。對於他來說,當時安源是一個陌生的地方。除了有一個與他「沾親帶故」的毛紫雲以外,他誰也不認識。於是,他住進了安源八井方44號,本家老鄉毛紫雲的家裡。 
  他利用湖南一師附屬小學主事的身份作掩護,避免了不少麻煩。毛紫雲對他特別客氣,一口一個潤之先生,加上先生待人和氣,全沒有架子,不久便受到人們的尊重。 
  毛澤東很快便認識了工人張竹林,並在他的陪同下,深入到礦井去參觀。毛澤東換了一身青布衣褲,與張竹林各提一盞馬燈,貓著腰爬進了礦洞口。 
  這裡是另外一個世界,一片黑暗。毛澤東第一次體驗到煤礦工人的生活。通道越來越潮濕,越來越狹窄,張竹林說:「潤之先生,就看到這裡吧,再往前走,隨時都有塌方的危險!」 
  毛澤東瞧了瞧從身旁背著煤艱難地爬行的工人,說:「工友們天天在這裡做工都不怕,我看看還有什麼好怕的!」 
  毛澤東來到工人最集中,環境最惡劣,危險最大的采煤掌子面,透過閃爍的煤燈,奴隸般的「煤黑子」們一個個赤身裸體、瘦骨嶙峋,身上沾滿了煤灰,汗水像一條條小溪,從頭上直往下流淌,有的彎腰曲背緊貼在煤壁,有的匍匐在煤塊與石頭中間…… 
  面對此情此景,毛澤東的眼睛濕了。 
  後來,按照毛澤東提出的「先辦夜校,啟發工人的覺悟,然後把他們團結起來」的意見,李立三創辦了安源第一所工人補習學校,有學員六十多人。通過傳授文化知識、思想教育以及實際鬥爭的培養考察,吸收了三名優秀分子加入中國共產黨。1922年2月,中國共產黨在產業工人中的第一個支部——中共安源路礦支部成立。   
  第六章 張家坊脫險(2)   
  根據毛澤東的指示和要求,李立三、劉少奇等一起研究制定了周密的大罷工計劃。1922年9月,震撼全國的安源路礦工人大罷工終於爆發。那次大罷工共計5天,秩序井然,組織極嚴,工友們很能服從命令,未傷一人,未敗一事,得到完全勝利。這實在是幼稚的中國勞工運動中絕無僅有的事。罷工鬥爭的勝利,極大地鼓舞著勞工們的革命熱情,工人俱樂部成員從罷工開始時的七百餘人猛增至一萬二千多人…… 
  在全國工運低潮中,安源黨組織堅決執行了毛澤東制定的「彎弓待發」的策略,安源工人運動巍然獨存,而且取得了新的勝利和發展。安源,成為當時黨組織聚集和保存幹部的堡壘,培養人才的學校,同時也是創造經驗指導工人運動的基地。1924年,全國共有共產黨員僅900名,在安源一地就有黨員300人。占中國共產黨黨員總數的三分之一。李立三就此成為全國知名的工人運動領袖,劉少奇也以在安源路礦工作的卓著成績而聞名於黨內。 
  不過,到了1925年,安源路礦工人組織仍然遭到鎮壓,許多黨員和骨幹被迫逃散。1926年在工農運動風起雲湧中安源的工作雖然有所恢復,卻再沒有出現過去那種輝煌…… 
  安源,無疑是毛澤東最先想到的地方。 
  二、 
  就是在安源張家灣,靠近總平巷的這一棟很平常的民房裡,毛澤東主持召開了重要的軍事會議。 
  這裡緊靠總平巷口,每天有上萬名「炭古佬」在工頭的監視下由總平巷出入礦井。 
  毛澤東想,總平,總平,這名字的意思,大概總是希望礦井平安無事吧。 
  然而,安源路礦當局做夢也沒有想到,一個重要的軍事會議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秘密召開,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暴動即將從這裡引發…… 
  參加張家灣會議的有中共安源市委書記蔡以忱、市委委員寧迪卿、楊駿、瀏陽縣委書記和農軍負責人潘心源,以及安福、蓮花和永新的農軍負責人王新亞等。 
  該到的人都陸續到齊了,會議一開始,毛澤東首先講話。 
  他深知這次會議的重要性,心情有些激動。他向大家分析了大革命失敗後的形勢,重申了同國民黨反動派進行武裝鬥爭的觀點。然後,他正式傳達了中央的「八七」會議精神、湖南省委改組的經過和秋收起義的計劃。並宣佈了省委關於建立前敵委員會和行動委員會的決定,以及自己這次來湘東、贛西的任務和組織秋收暴動的決定。 
  毛澤東又接著介紹起義行動計劃,說;「這次秋暴計劃,是我在中央時決定的。指揮暴動的機關分為兩個,一個是前敵委員會,以我為書記,各縣軍事負責人為委員;一個是行動委員會,以易禮容為書記,各縣負責同志為委員。長沙暴動以人力車工人及近郊農民為主力,並可組織500人左右之傷兵。各縣都已準備農民暴動,各地電線、鐵路都已準備拆毀。我並且帶有中央介紹信,想從賀龍、葉挺軍隊中抽調兩團人來做暴動的武力……現在看起來,就全靠這幾支武裝了。下面,請瀏陽農軍負責人潘心源同志將軍隊的情形作個詳細的報告,並開會討論平、瀏、醴、安各地的暴動部署工作。」 
  趕來參加會議的瀏陽縣委書記潘心源,立即站起來,將瀏陽農軍撤回銅鼓待命,以及不斷有瀏陽的農民翻山越嶺來找隊伍,要求他們打回去的情況,作了比較詳細的匯報。並對當前嚴峻的形勢也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毛澤東靜靜地傾聽著潘心源的講話,感到這個縣委書記有膽有識,鬥爭經驗豐富。當時在反攻長沙失利的情況下,倘若盲目地往前硬攻,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這支瀏陽農軍一定會被毀滅掉。而他卻能審時度勢,將部隊及時撤回來,在靠近安源的銅鼓駐紮,為革命保存了一支武裝力量…… 
  這時他聽到潘心源說:「我還向毛委員匯報一個重大消息,由共產黨掌握的武漢國民政府警衛團,已從武漢跑了出來,在江西修水、銅鼓一帶駐紮。現已與瀏陽農軍,平江農軍聯繫上,正在集結待命……」   
  第六章 張家坊脫險(3)   
  毛澤東聽到這個消息後,喜不自禁地將手中剛抽兩口的煙丟在了地上,站了起來,打斷了潘心源的講話,說:「心源同志,你帶來的這個消息太好了。這個警衛團我知道,團長叫做盧德銘,他可是葉挺部隊裡抽調出來的指揮員,了不得啊!」 
  原先,毛澤東總盼望著郭亮能從葉挺、賀龍的部隊中帶一兩個團的軍隊到湖南來,或者從程潛的部隊中運動起義兩個團。而且,他一再要求中央,他組織秋收暴動,必須要有兩個團的正規軍。可是,因為南昌起義部隊迅速南撤,送信的交通員沒能將信送到,郭亮回湖南省委時,沒能帶回一兵一卒,因為他沒有接到中央的通知。從程潛部隊運動出兩個團的計劃也已落空。這令毛澤東的心裡頓時一個冷驚!——而現在,潘心源報告了這麼一個天大的喜訊,這裡有了現成的一個團的正規軍,真叫毛澤東喜出望外。 
  潘心源見毛澤東這麼高興,忍不住笑了。在場的人員,都高興得鼓起掌來。 
  還有一個意外的收穫在等待著毛澤東。 
  潘心源匯報完後,安福縣農民自衛軍總指揮王新亞,匯報了寧岡、永新、蓮花、安福四縣的農民自衛軍攻打永新城的戰鬥,順便介紹了有一支由袁文才、王佐領導的地方武裝,活躍在茅坪、茨坪一帶的情況。 
  這次會議,毛澤東結識了王新亞,並對江西的井岡山有了一個初步的瞭解。 
  原來,王新亞曾任贛西農民自衛軍總指揮,今年七月間與賀敏學、袁文才等領導了安福、蓮花、永新、寧岡四縣農民攻打永新,隨後退至安源。他在會上向毛澤東介紹了一座山,兩個綠林好漢,即井岡山和雄踞井岡山的袁文才和王佐。王新亞還特意向毛澤東進言道:「毛委員,如果萬一秋收起義失利,可投奔到井岡山去,我在那裡的袁文才、王佐兩個『老庚』,可以幫助……」接著王新亞還說了許多許多。 
  毛澤東連連點頭,說;「新亞同志,結識你這位江西老表,我很高興。你說得很好囉!」 
  毛澤東不禁沉思著…… 
  凡用兵打仗,都得有條退路。 
  長期以來盤旋在腦海中的「上山」思想,以及要 「和綠林好漢交朋友」的計劃,此時與井岡山,與袁文才和王佐聯繫在一起,目標和對像出現了具像。 
  ——王佐、袁文才這兩個名字,以及井岡山獨有的地理環境和特徵,第一次出現在毛澤東的腦海中。也許這時的他不會想到,這兩個人物和那座還很陌生的山,以後改變了他的一生,也改變了中國的歷史命運…… 
  三、 
  在張家灣主持部署的軍事會議,對於毛澤東來說,的確意義重大。 
  在散會回住地的時候,他激動地對潘心源說:「這次行動,我們有了三個團,真是天助我也!這三支力量,正好代表了工、農、兵啊!」 
  潘心源說:「毛委員,你說得是呀,這是湊巧了!這三支隊伍正好都在湘贛邊境待命,好像就是等著你來指揮似的!」 
  這的確是一種巧合。兵的代表,是原武昌國民革命政府中央警衛團,此刻正駐紮在江西修水;農的代表,是瀏陽、平江的農軍,駐紮在江西銅鼓;工的代表,是安源的工人武裝。 
  毛澤東接著說:「心源同志,你是瀏陽的,又熟悉江西銅鼓。過幾天,我們一起到銅鼓和修水去,將這三支隊伍聯結起來!」 
  潘心源說:「好啊,我們到時候一起出發。在湘贛邊境,我潘心源可是一個路路通!」 
  毛澤東指示說:「暴動很快就要發生,還要派些農會骨幹回去,暗暗發動和組織當地農民積極分子,配合這次軍事行動。我們是魚,老百姓是水。有了水,魚才能游動自如,你說是不是?」 
  潘心源說:「我們和家鄉常有聯繫,常常有農民翻山過坳來找我們,盼望我們能夠打回去。他們實在受不了土豪劣紳的欺壓了,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不過,毛澤東有些擔心的是,當時對國民革命政府警衛團的情況並不十分清楚,從組織關係上來講這支隊伍並不屬湖南省委領導,只有瀏陽的潘心源和他們聯絡過。何況現在盧德銘等負責人已去武漢找黨中央報告,團長由余灑度擔任。   
  第六章 張家坊脫險(4)   
  毛澤東說:「聯絡警衛團的事,就全靠你這位縣委書記和農軍首領囉!」 
  提起這個余酒度,在大革命時期也是有點名氣的人物。尤其是在黃埔軍校的師生差不多都知道此人。他是湖南平江人,由中共湘區委員會推薦上了黃埔第二期。他在那裡因能說會道且有活動能力,儼然成了左派學生的代表。當時蔣介石下令組織黃埔同學會時,余灑度和蔣先雲作為共產黨方面的代表參加,並擔任了同學會的宣傳科長。北伐戰爭開始後,廣州的右派勢力猖狂地排斥共產黨人,他離開黃埔軍校到了葉挺部隊。三個月前在組建保衛國民政府的第二方面軍警衛團時,被調去擔任了第一營營長。團長盧德銘返回武漢找中共中央請示,就由他擔任了代理團長。 
  深夜,毛澤東房間裡的燈光依然亮著。昏黃的小油燈,照著他有些清的面容, 那雙深邃而明亮的眼睛,不時凝視著桌上的一張畫滿圓圈和箭頭的毛邊紙;時而望著窗外的夜空沉思…… 
  直到天亮了,那盞燈才媳滅。 
  潘心源也通宵未睡。他離開張家灣,連夜直奔修水縣警衛團駐地而去。 
  臨行前毛委員的話,語重心長:「心源同志,我們對國民政府警衛團目前的情況不十分清楚,從組織關係上講,不屬湖南省委領導,只有你同他們聯絡過,一方面我立即向中央報告,一方面你去聯絡他們。這可是一支不可或缺的力量。我們需要這支力量啊!」 
  潘心源鄭重地點點頭。他深知毛委員話語的份量,也深知自己肩負著怎樣的使命。 
  平江農軍現在正與瀏陽農軍合為一處,潘心源對其情況非常清楚。在1926年北伐軍佔領平江後,共產黨接收當地民團武裝,組建起一支團隊,由共產黨員余賁民任隊長。以後這支隊伍收繳了一些外來散兵的槍支,不斷補充了黨組織和各鄉農會輸送來的人員,隊伍現在擴大到500多人。 
  瀏陽農軍是在縣委書記潘心源領導下建立起來的。今年春天,瀏陽農運蓬勃發展,潘心源領導農民群眾奪取了地主豪紳的部分槍支,加上大量梭鏢,建立了縣裡的農民自衛軍。「四·一二」政變後,他決定把全縣各區的農民武裝集中起來,進行軍事訓練,組成了一支擁有600多人的瀏陽農民義勇隊。5月下旬長沙「馬日事變」後,潘心源領導瀏陽農民義勇隊參加了進攻長沙的戰鬥,因這支隊伍從未經戰陣考驗且缺乏槍支,交火後就敗退回瀏陽。7月中旬,中央指示平江、瀏陽農軍合編為賀龍領導的第二十軍獨立團。這兩支農軍在平江長壽街會合後,開往江西南昌。8月5日到達余家埠,得知南昌起義部隊已經南下,前面又有張發奎軍隊阻擋,無法通過。於是平江農軍開往修水,瀏陽農軍開往銅鼓。 
  由於這幾支隊伍都是趕去參加南昌暴動,此時都避駐在湘贛邊境的山區,相距不遠,於是,國民政府警衛團、平江農軍和瀏陽農軍,三支武裝互相溝通了聯繫。8月下旬,三支武裝的負責人已在修水的山口鎮召開了一次會議,決定將三支武裝力量合組成一個師。考慮到余灑度的名氣,加上他帶的這支隊伍是正規軍,力量最強,便由余灑度任師長,余賁民任副師長。 
  以警衛團為一團,團長是鍾文璋,瀏陽農軍為三團,團長是蘇先駿,平江農軍人數較少,分別補進這兩個團;另外,蘇先駿提出,他正在準備收編當地一個叫邱國軒的黔軍軍官的土匪武裝,作為第二團。 
  …… 
  就在第二天下午,潘心源就趕回了安源,對毛澤東匯報說:「毛委員,余灑度說,警衛團願意參加這次秋收暴動!」接著,還將幾支武裝的具體情況作了詳細匯報。 
  四、 
  毛澤東聽到這些情況介紹後,馬上與參加張家灣會議的人一起研究起義軍的編組。考慮到既然那裡已經組成了現成的一個師,就以這個師為基礎,編成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師長還用余灑度不變,一、三團也不變,只是把安源這邊的工人武裝加進去作為第二團。   
  第六章 張家坊脫險(5)   
  毛澤東說:「至於那支土匪武裝,實質情況並不明瞭,還不能把它作為暴動的力量。」 
  安源的革命武裝,基本由安源礦警隊、工人糾察隊和萍鄉、醴陵、衡山、安福和蓮花等地的農民組成。 
  安源礦警隊,原來是資本家用來鎮壓工人而成立的反動武裝,毛澤東到安源發動工人運動,在安源建立了黨、團組織後,安源黨組織派了楊士傑等一批工人黨團員打入礦警隊,經過多年秘密工作已經掌握了這支武裝。另外,安源路礦俱樂部成立後,安源的工人武裝會同醴陵農軍曾在易家灣和叛軍激戰。後來撤回安源,同他們一起退入礦區的還有萍鄉、醴陵、衡山等地的黨的負責同志。安福、蓮花的農軍會合於寧岡的農軍攻打永新城失利,剩下的一百餘人骨幹也撤到了安源休整。 
  這樣看來,安源集中的這些武裝,大約有一千七百人左右,正好編為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二團。團長由原來安福縣農民自衛軍的總指揮王新亞擔任。 
  經過認真而周密的籌劃,毛澤東最後確定了起義軍的這種編制。隨後,他又一次召集大家,代表前委具體部署了行動方案,他有條不紊地說: 
  「這次秋收暴動的行動計劃:參加秋暴的全部武裝力量,共計五千餘人,準備兵分三路會攻長沙。 
  「第一路是安源二團,以安源工人及礦警隊為主力,首先由煤礦工人舉行暴動,奪取礦警隊的武裝,槍決礦警隊長等反動軍官;然後進攻萍鄉、醴陵,向長沙逼進。形成包圍態勢。但無論如何,在進攻時不能放棄萍鄉和安源,以防敵人斷絕我們的退路。起義時,株洲區委要在株洲鼓動工農擾敵後方,起義部隊要會合醴陵農民暴動,使起義能順利發展。 
  「第二路是修水一團,以原國民政府中央警衛團和平江農軍為主力,在由修水向平江進攻的同時,鼓動平江農民在各地暴動,恢復和成立農民協會,進行土地革命。在奪取平江後,再向長沙進攻。 
  「第三路是銅鼓三團,以瀏陽農軍和警衛團一個營為主力,由銅鼓向瀏陽進攻,同時鼓動瀏陽農民在四鄉暴動,奪取瀏陽後,再向長沙挺進。 
  「三路起義部隊分別佔領醴陵、平江、瀏陽後,對長沙取包圍態勢,並以長沙工農暴動為內應,最後相機攻克長沙!……」 
  大家聽到毛澤東這個決定和具體部署,心情無比振奮,受盡白色恐怖壓迫的人,好像在黑夜中煎熬時望見了遠方的燈火。而且,往往都急於取得革命的勝利,「攻克長沙」,這是一個多麼鼓舞人心的戰鬥口號! 
  9月3日,毛澤東又一次來到安源路礦第二工人夜校召開安源骨幹分子會議,向與會者分析了當前形勢,傳達了「八七」會議精神和湖南省委會議精神。 
  昏黃的小油燈,映照著工農骨幹們激動的臉龐,大家心潮澎湃,熱血沸騰,革命的熱情被激發了,一個個摩拳擦掌,憋足了氣,認為是到了乾柴一點就燃的時候…… 
  這個會議由深夜一直開到旭日東昇,毛澤東已是兩天兩晚徹夜未眠。他的眼裡出現了紅絲,但臉上卻無疲憊之色。骨幹們剛走,他便立即給湖南省委寫了一封信。 
  在信中,毛澤東對於省委的「9月9日開始破壞粵漢和株萍鐵路,11日各縣起義、16日長沙起義」的決定表示原則上贊成。因為他考慮再三,認為對16日長沙起義應作兩手準備。認為雖然唐生智的部隊有一大半在湖北、安徽一帶與蔣介石對峙,留在湖南的部隊又調往湘南防範勾結廣東軍閥的許克祥,湘東敵軍確實比較空虛,因而起義軍完全有可能奪取長沙城。但是,毛澤東強調,長沙畢竟是敵人的統治中心,如果沒有充分的軍事力量配合和支持,城市暴動是難以取勝的。因此,長沙城內暴動必須與前方的軍隊配合,待起義軍能夠逼進長沙時方能實行。 
  待到交通員將密封的信件取走,毛澤東彷彿舒了一口氣。他走出房門,站在台階上,瞇起眼睛朝遠方眺望著什麼。這時太陽升起兩竿子高了,透過門前的樹的縫隙射過來,毛澤東揉了揉眼睛,伸展了一下腰腿,將一支煙點燃。   
  第六章 張家坊脫險(6)   
  他在安源的這幾天活動,是湘贛邊秋收起義從醞釀、發動轉入實施的關鍵,也是他獨當一面地主持和領導中國共產黨軍事鬥爭的起點。可以說,正是在安源,毛澤東破天荒地第一次出台導演一場中國革命威武雄壯的活劇。從此,這個「書生意氣,揮斥方遒」的文人毛澤東開始帶兵打仗。雖然初期難免會遭遇到挫折,成為一個成熟的統帥還要走很長的實踐和認識之路,然而,從這時起,他畢竟邁出了第一步…… 
  五、 
  在安源進行了軍事部署後,毛澤東即命令各路分頭進行準備。醴陵、萍鄉的同志連夜趕回本縣、本區、本鄉,為迎接起義發動群眾,佈置工作。同時,他還命令交通員先行到修水、銅鼓通知蘇先駿部並轉告余灑度,要他們作好暴動準備。並告之9月9日舉事後,會攻長沙。 
  第二天的9月5日,毛澤東和安源行動委員會分別緻信中共湖南省委,報告安源軍事會議結論,省委當日開會批准了安源軍事會議的決策。 
  但是,在革命處於低潮的形勢下,想再掀起革命熱潮的風起雲湧,其實是非常困難的。當時安源煤礦召開了黨員和工人骨幹會議,動員和佈置武裝起義,起來響應的普通群眾並不是很多。不過在此困難環境下,仍有一些先進的工人群眾被動員起來,報名參加秋收起義,特別是其中有400多名共青團員。這些無家室拖累的青年,往往是最為無所畏懼的。 
  此刻,在工人俱樂部大廳裡,地上鋪滿了準備在起義時張貼的大標語。參加起義的工人們緊張地準備著槍支、彈藥、炸藥包、鐵鎬、長矛和大刀等殺敵武器。有人還編了一首歌謠:「干革命,心要強,沒有洋槍扛土槍。梭鏢矛子好武器,鋤頭扁擔當刀槍。軍隊武器抓到手,幸福日子萬年長。」 
  安源煤礦的工人中,有許多使用炸藥的能手,他們正在日夜趕製一種名叫「洋□頭」的手榴彈。它是用布把炸藥和鐵屑捆包成一個圓球,上邊拖著一根導火索,樣子很像當地群眾食用的□頭菜,因此大家叫它洋□頭。這種武器曾在和地主武裝的作戰中大顯威風,打得敵人叫苦連天。說是:「洋□頭打死人,棺材裝屍裝不贏。」 起義前夕,部隊舉行了莊嚴的授旗儀式,當戰士們接過畫著鐮刀斧頭和五角星的工農革命軍的旗幟時,都宣誓要堅定地跟著黨走,聽黨指揮。 
  此時在湘贛邊境的山溝裡和密林中,前一段為躲避國民黨軍隊和挨戶團捕殺而隱藏到那裡的人們,興奮地傳播和議論著嚮往已久的黨的決定,只等起義爆發,立即投入到革命的洪流中去。特別是在「馬日事變」後被迫離開湖南撤往江西邊界的那近兩千名瀏陽、平江農軍,此刻又燃起了打回家鄉,向土豪劣紳復仇的希望之火。 
  留在平江和瀏陽的一些農運骨幹,也不斷派代表到湘贛邊界的農軍和武昌國民政府警衛團駐地去探望。用紅紙包了豬肉慰問官兵,要求他們打回平江、瀏陽去,支援農民暴動。 
  於是,當地又有一些傳聞:共產黨又回來了,農民協會又起來了。一些農民協會會員又拿出昔日用過的鳥槍,用細布擦個珵亮。一些人抬出了藏在隱蔽地下的土炮,並在石頭上「蹭蹭」地磨著梭鏢和大刀,等待著暴動的號令響起。幾個在安源的農民協會骨幹分子趕回醴陵後,很快便在天華山的半山亭裡召開了南四區委秘密會議,組織一些人搗毀了「南四區善後委員會」,設巧計殺掉了罪大惡極的劣紳賀勳成和殺人魔王「清鄉隊長」彭成美。並貼出通告說: 
  自從馬日事變,豪紳更加橫行。 
  勾結彭匪成美,企圖鎮壓工農。 
  慘殺革命同志,實在可惡痛心。 
  今年八月十四,密決彭匪告終。 
  工農聯合起來,實行武裝暴動。 
  捉得敵人有賞,獲得武器有功。 
  不當敵人嚮導,不替敵人探信。 
  緊緊團結一致,樣似一個鐵釘。 
  革命最後勝利,一定屬於我們!   
  第六章 張家坊脫險(7)   
  這個通告義正詞嚴。貼出後震動了全縣。一些群眾在前一段已經冷卻了的心,這時開始熱了起來。土豪們和地方民團則非常緊張,他們到處設立哨卡,加緊搜捕,並向省城告急,要求增援。 
  駐在銅鼓的瀏陽農軍也應當地群眾的要求,逮捕了靖衛團大隊長帥尚奎,槍斃了惡霸劉文先,打開牢房救出一百多名革命同志和受難群眾。 
  種種行動,向社會預示著一場革命風暴就要來臨。 
  毛澤東在安源的五天時間裡,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覺。最後將軍事部署籌劃完畢後,決定離開安源到銅鼓去,然後再去修水。 
  毛委員要離開安源了。幾個黨的負責人來到毛澤東住地,依依不捨和他告別。其中有個人說:「毛委員,從安源到銅鼓的路上,很不好走,到處都有團防設卡,經常隨便抓人殺人。」 
  毛澤東說:「不要緊,路總是要人走的。」停了一會,他告訴大家,銅鼓一帶的武裝力量是這次秋收起義的軍事骨幹,那裡還有許多的事情在等著去做……隨後,毛澤東就在潘心源和易子義陪伴下出發,後來,他們在路上被團防局抓住,經歷了一次死裡逃生…… 
  六、 
  當秋收起義打響第一槍的那一天,即1927年9月9日,暴動的最高領導者毛澤東卻遇到了一場生死考驗。 
  9月6日上午,毛澤東在潘心源、易子義的陪同下,從安源出發赴江西省境內的銅鼓,準備去前一段從瀏陽避居到那裡的部隊,即現在編成的起義軍第三團,再從那裡轉赴修水的第一團。 
  從安源到銅鼓,一路上要爬無數座山峰,要走像蛛網般縱橫交錯的小道,潘心源說,「至少要走兩百里山路。全靠兩條腿,可不是說到就能到的呀!一路上還不知會遇到多少危險啊!」 
  安源俱樂部主任易子義抹了一把下巴上的短鬍子,有些擔心地望著毛澤東。 
  毛澤東堅毅的目光眺望著遠方重重疊疊的山巒,又轉回來望著陪同他的兩個戰友,說:「即使龍潭虎穴,我們也要去闖的。起義爆發了,那裡有多少事情等著我們去做啊!來,我們商量一下,就起程吧!」 
  一行三人同走肯定有些惹眼,為避免意外,他們決定保持一定距離行進。毛澤東化名為安源煤礦的採購員張先生,但他認為這三個人就數易子義最打眼,易子義長期在安源俱樂部工作,名聲顯赫,他說:「老易,你在附近工作時間很長,大家都知道你的大名,我看也得給你改一個名字!」 
  易子義笑著說:「毛——哦,張先生,行啊,你給起個名字吧!」 
  毛澤東想了想,說:「就叫易紹欽,你看如何?」 
  「呵呵,易——紹——欽?」易子義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點點頭說:「行,那就叫易紹欽好了。我還要把這新名字記一記呢!」 
  就這樣,毛澤東、潘心源和易子義三人繞過國民黨有駐軍的萍鄉縣,進入湖南瀏陽縣和江西萬載交界的山區。山路越來越陡峭,樹林越來越稠密,不時從深山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的怪叫,增添了一種恐怖氣氛。 
  於是,經過商議,由嚮導易子義走在最前面,潘心源走最後面,毛澤東走中間,行走時三人拉開一定距離。 
  因山區羊腸小道交織成網,而且樹木稠密,即使相隔很近,相互能聽見腳步聲而不見人影。三人相隔一定距離容易失去聯繫而走錯路,所以,決定易子義每到容易走錯的拐彎處,就放些樹枝樹葉作為路標。 
  9月9日拂曉時分,在瀏陽張家坊,毛澤東等一行三人一早就起床,打算早點動身趕路。 
  正吃飯之際,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隨之有人大聲喊叫:「開門!快點開門!……」 
  一夥挨戶團挨家挨戶敲門查人,抓人來了! 
  難道是敵人聞到了氣味,聽到了風聲,特來抓他們的嗎?易子義非常緊張,頓時臉色刷地慘白。 
  毛澤東一邊繫著草鞋帶,一邊平靜地說:「不要慌張,照常吃飯,由我來答話。」   
  第六章 張家坊脫險(8)   
  潘心源將三碗大米飯端到桌上,將放著辣椒豆豉的小盤子,和幾隻盛著莧菜和豆腐的菜碗也放到了桌上,便坐到了桌前。易子義拿起筷子,但他手腕有些發抖,一隻筷子掉落地上,趕緊拾起來,坐在毛澤東的對面,端起碗來準備吃飯。望著鎮靜自若的毛澤東,易子義似乎舒了一口氣。易子義並非怕死,而是擔心毛委員的安危。要知道,他是秋收起義的組織者和領導者啊,要是萬一出了差錯……哎呀,這實在是不堪設想的事。 
  毛澤東望著桌上的紅燒豆腐,微笑著說:「呀,老易,老潘呀,我張先生可是認得這是瀏陽的白沙豆腐。十年前我就吃過的,來,別客氣,我們吃飯吧!」 
  毛澤東話音剛落,幾個團丁端著梭鏢走進來,打頭的那個左臉上有一個疤,他一看房子裡三個吃飯的陌生人,臉上的疤立即漲得彤紅,他盤問道:「幹什麼的?拿證件出來看。」 
  「我們是安源的採購員。「毛澤東不慌不忙地從口袋裡掏出證明信回答說。 
  疤臉團丁拿著那張證明信站到門邊的亮處左看右看,企圖看出點什麼破綻來。 
  「採購什麼?到哪裡去?」一個高個子團丁惡狠狠地問。 
  「到萬載去買夏布,到銅鼓去買茶油。」毛澤東平靜地說。 
  只有那個矮個子團丁一聲不吭,臉相也沒有那幾個團丁凶狠。 
  團丁們帶著懷疑的眼光盤問了一陣,還是沒有發現什麼破綻,便遞還證明信,走出去了。 
  三人剛鬆了一口氣,又返回來兩個團丁,說:「我們小隊長說了,叫你們三人到團防局走一趟。」 
  屋子裡立即死一般沉寂,似乎能聽得見三個人的怦怦心跳。 
  這時潘心源站起來,對那個團丁說:「剛才,你們不是看過證明信了,盤杳了嗎?怎麼讓我們去團防局?我要去趕路,要做生意,你耽誤了我們張老闆的生意,恐怕你們擔待不起吧!」 
  易子義附和著說:「就是,我們都約好了,到萬載去運夏布,還要去銅鼓運茶油,老總你就行個好嘛!」 
  潘心源和易子義深知,團防局是絕對不能去的。如果團丁要霸蠻,那就只能拼一個魚死網破。便都不肯去,一邊軟磨硬泡,一邊想法子逃跑。 
  可是這次團丁們來勢洶洶,而且人多勢眾,這樣磨下去希望越來越渺茫。 
  毛澤東知道這個時候不能硬頂,示意他們還是走一趟,到時再想辦法。便輕輕地一擺手,說;「你們怎麼和老總們頂撞,既然老總一定要我們去,去一下又有何妨。老總不至於為難我們做生意的嘛!」 
  但出去之後發現情況很不妙,帶領團丁的頭目,那一雙眼睛就像鷹一樣盯著他們三人。顯然認定他們的身份有問題,要押到團防局去審問。這伙團丁一共有四五十人,一個個端著梭鏢,押著一些討飯的、走親戚的、做小生意的,在那裡耀武揚威地呵斥這個呵斥那個。 
  押著毛澤東、潘心源和易子義的有五個團丁,其中有那個矮個子。 
  如果去了團防局,肯定就糟了。這些反動民團殺人已經殺紅了眼,對抓到的人根本不認真審問,發現可疑者就殺。他們殺人也很隨意,有時砍頭,有時槍殺。毛澤東一行已經屬於可疑之列,真的進了團防局,是很難有活路的。 
  當然,如果這個團防局知道他們抓住的是什麼人,就不會簡單地將毛澤東一殺了之。因為在國民黨政府「清共」時宣佈全國通緝的「要犯」中,毛澤東的名字在陳獨秀、鮑羅廷等人之後,處於第11位,是很靠前的,有很大的懸賞額。如果送上去,無疑可以得大賞、請大功。當然,送到省裡去,對毛澤東個人來說,結果自然會同樣糟糕。這三個人一邊被押著往前走,一邊各自在心裡盤算,到了關鍵時刻,總不能就像一隻推上屠場的羊,聽憑他們宰割。 
  不過此刻在這伙團丁的頭目看來,他們抓到的不過是一些一般的「共黨」嫌疑分子,是來這裡煽動暴動的。當時湖南省當局已經規定,對於「煽動暴動者」應「格殺勿論」,而且寧可枉殺也不可漏掉,所以一旦被送到團防局,不需要經過審問就會被槍斃或砍頭。   
  第六章 張家坊脫險(9)   
  七、 
  由於同行的犯人很多,排了一長隊,毛澤東在行列中同其他的犯人一同向前走。越是接近團防局,毛澤東越是憂心如焚。每往前走一步,心中就好像有一根無形的繩子往後拉扯一下,說不出是一種疼痛還是一種酸麻。自從立志為中國尋求一條解放之路以來,他便把整個身心全部獻給了這個偉大的事業,早已把個人的生死置之度外。而此刻,他擔憂的不是自己的生命安全,而是銅鼓和修水那邊還有許多工作要做,那裡有秋收起義第三團,還有一團,而且是這次起義的主力。眼看起義就要爆發,而自己卻被敵人逮捕,若不設法脫身,自己生命事小,耽誤了起義可就糟了!為了革命事業的成功,自然不能「壯志未酬身先死」。於是,毛澤東一邊與團丁應酬,一邊放慢腳步,一跛一跛地往前走,一邊思慮脫身之計。 
  這時,天上的烏雲越來越密,眼看一場大雨就要來臨。押解他們的團丁怕被雨淋著,催促著「犯人」趕快走。 
  「快點走快點走,再不加快,老子可要用槍托打了!有哪個不聽的老子就這麼一槍!」那個滿臉橫肉的團丁,掏出槍來,「啪」地拉開了槍栓。 
  「犯人們」果然加快了行進的速度。有一個瘦個子老頭,撲地一聲跌倒,一個團丁趕上去,踢了他一腳,大聲呵斥:「死起來,實在起不來就叫你早點吃一粒花生米!」 
  那個瘦老頭趕忙爬起,喏喏連聲地哭著說:「老總別,別,我這不是就起來了,我,我能走,能走……」說著就爬起來,進了隊伍。 
  行走的隊伍出現了一會兒混亂,很快又恢復了常態。押解他們三個人的那五個團丁,前後左右緊緊地跟著,寸步不離。毛澤東走到易子義身邊,眼睛望著別處,輕輕地問:「有錢嗎?」 
  易子義會意,但他們的盤纏都放在潘心源身上,所以易子義又走近潘心源身邊,以同樣的方式輕輕地說:「他要錢。」 
  「現在不好拿。」潘心源小聲地回答說。 
  毛澤東聽到易子義的回話後說:「不好拿就算了。」 
  那個瘦高個團丁喝道:「嘀咕么子,老實地走!」 
  毛澤東裝著腳痛得厲害,事實上他的腳確實疼得很,一拐一拐地走得越來越慢。潘心源和易子義見狀,有意加快步伐,使一行人拉成兩節。 
  只剩下那個矮個子團丁押著毛澤東。 
  毛澤東用閒談的口氣,問他的姓名、家裡有什麼人,一年掙多少錢,生活過得好不好等。 
  矮個子團丁發起牢騷來,說;「我們當這差的,哪能比得上你們生意人。我們的腦殼成天捏在手裡,喊掉就掉。一年到頭就只顧了填肚子,有時還饑一頓飽一頓的。家裡窮,還有生病的娘老子,也是沒得法子才來當這個差……」 
  毛澤東順著團丁的話說:「是呀,幹你們這一行也不容易。有時還要被強迫殺人放火什麼的,像你大哥這樣的人,不像一個惡人哪!」隨之又小聲地說:「我身上沒帶得好多錢,不過我可以送些錢給你拿去買茶吃。」 
  「錢在哪裡?」矮個子團丁前後左右看看,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樣子。 
  毛澤東裝做彎腰繫鞋帶,將身子往下一蹲,迅速地將一把銀洋掏出來,神不知鬼不覺地遞到了矮個團丁的手裡。這些錢,是楊開慧臨走時交與他的,沒想在這危難之時,派上了用場。 
  矮個團丁接過那一把大洋,裝進袋子,用手在袋裡數數,整整有十塊,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心想得人錢財,替人消災,這個高個子生意人長得面善,能放他走也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於是他說:「大哥你不像一個犯人,我不會向你開槍,我開槍也會朝天上打……」 
  對於這些當差只是為了混飯吃的人來說,他們頭腦中根本沒有什麼政治不政治,槍斃什麼「共黨分子」對自己並無什麼好處,要了錢,自己得了好處,自然可以做人情。 
  團丁的話其實是暗示毛澤東,他可以放他一條生路。   
  第六章 張家坊脫險(10)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毛澤東正要轉身,走在前面不遠的另一個團丁,正是那個小頭目,發現毛澤東要轉身,趕緊跑過來說:「別走!」 
  矮個子團丁立即湊攏過去,顯然是在為毛澤東等人說情,「隊長,根據我瞭解,這三個人真的是生意人,不像是嫌疑犯,我看放他們走算了吧。您看那個高個子,一雙腳腫得煨紅薯一樣,可憐兮兮的……」 
  黑臉小隊長卻頑固地搖頭。當時擔任民團隊長的人,不是家中有點錢就是土豪的走狗,在農民運動中這些人受過打擊,對共產黨有仇恨,給點錢賄賂並不容易奏效。更何況,他對毛澤東三個來歷不明的人已經產生了懷疑,憑著一個下屬說情,也是不能湊效的。 
  好不容易得到一次逃跑的機會,難道能這樣被那個可惡的小隊長毀了?黑臉小隊長看到毛澤東一雙腳真的有些走不動,心想你就是想跑也跑不動呢,便又跑到前面去押解潘心源和易子義他們。 
  這時,那個已經受賄的團丁也故意加緊步伐往前走,讓毛澤東一個人走在最後。這時候已來到一個小村口,左邊是梯田,長滿金黃的稻穀;右邊是一條小水溝,水溝過去是幾棟草屋,屋後是一蓬竹林,竹林後面是茶山。這裡距離民團總部大約不到200米的距離,這裡好像是一道鬼門關,走過去可就進了鬼門關,只有死路一條…… 
  在此緊要關頭,毛澤東一轉身,縱身一跳,跨過水溝,迅速地閃到草屋後面了。 
  前面的團丁不時回過頭來張望。他們忽然發現毛澤東跑了,高聲地叫著「跑了,跑了!……」有三個團丁還端起梭鏢追過來! 
  八、 
  潘心源幾個箭步衝到團丁面前,攔住團丁們的去路,大聲喝道:「你們到底搞什麼鬼名堂,青天白日竟敢到處抓人!我要去團防總局那裡告你們的狀!」 
  團丁們被潘心源這突如其來的一下驚呆了。立即又醒悟過來,端起梭鏢往這邊硬闖。 
  與此同時,易子義一個縱身,急忙向毛澤東逃跑的相反方向奔跑! 
  頓時,團丁們大亂,許多團丁向易子義逃跑的方向追去。 
  潘心源大聲地喊:「張老闆,等等我!……」他也朝毛澤東逃跑的另一個方向奔跑。 
  又一些團丁去追趕潘心源。 
  遠處的山溝裡傳來幾聲槍響…… 
  ——這位當年的瀏陽縣委書記,還有安源工人俱樂部主任,在危急關頭救護毛澤東這一功,是應該永遠記在中國革命史冊上的。 
  ——由於一時的混亂,團丁們定過神後已找不到毛澤東的蹤影。 
  黑臉隊長氣急敗壞地說:「這個么子張老闆,說不定就是一條大魚。他個子高大,兩隻腳有傷,莫非他是土行孫,能日行千里土裡鑽不成?給我搜,捉到了他重重有賞!」 
  原來,毛澤東利用一個拐彎處跳進路邊一個水溝裡,藉著溝邊茅草、灌木的掩護,將整個身子都仰躺在水溝裡。水面上只餘下一張臉,那一雙明亮而深邃的目光,望著水面外的世界。藍天高遠,有白雲從天空飄過。在雲端上方,還有一群鳥在飛翔,那是大雁吧,或許是燕子…… 
  溝對岸的一根枯樹枝上,有一隻紅色的長尾鳥,正落在那裡梳理著羽毛,毛澤東認得這種鳥,土名叫鳳凰鳥,學名叫綬帶鳥。它偏過頭來,瞪著一雙亮晃晃的眼睛望著隱蔽在水溝裡的毛澤東。它的眼睛那麼黑亮,那麼溫和,一點兒也不感到吃驚的樣子。 
  天空有一隻鷂子在盤旋,它似乎視而不見。眼看那只鷂子朝鳳凰鳥俯衝下來。毛澤東有些著急,小鳥兒,還不快些逃命嗎?那小鳥好像頭頂長了眼睛,不急不慌地往下一撲,便飛入灌木叢中。鷂子撲了一個空,尖叫一聲朝遠處山頭飛走了。毛澤東暗暗為這隻鳥兒慶幸…… 
  團丁追到溝邊,左右搜索了一陣,有兩次都走到了毛澤東身邊,但始終沒有發覺他,只好端著梭鏢離開了。 
  團丁走後,毛澤東看看四下無聲無息,便從水溝裡爬起,藉著樹木的掩蔽,趕快躲到一處高地,那裡周圍長滿了很高的茅草,一來便於隱藏,二來可以聽到遠處的動靜。他全身濕漉漉的,兩隻腳像刀扎一樣疼痛。   
  第六章 張家坊脫險(11)   
  他知道這時不能現身,到處是搜尋他的團丁們的眼睛。 
  太陽快要下山了。樹林裡的鳥雀們歡快地鳴叫著,好像在呼朋引伴地要歸巢了。——那只死裡逃生的鳳凰鳥也該歸巢了吧? 
  他就這樣躲藏著,身上的水全被熱氣蒸乾。腹部咕咕地叫起來,這才感到餓得發慌。從清早到下午,他粒米未進。他想重新走近水溝邊捧幾口水喝,但為了安全起見,還是堅韌地忍受著乾渴。 
  一種曠古的孤獨悄悄襲擊著毛澤東。 
  他摸了摸身上,袋子裡居然還有七塊銀元!開慧臨走時給了他二十塊大洋。他拿出三塊給了三個孩子買糖吃,剛才一把就抓了十塊給了那個矮個子團丁。要不是身上帶著這些錢,矮個子團丁有意放他一條生路,今天的結果會是怎麼樣,他不敢想像。 
  開慧,你在家裡帶著三個孩子,還要照顧老人,還要參加黨的地下鬥爭。你要好生保重,注意安全啊,你肩上的擔子可真的不輕。 
  毛澤東彷彿進入一種迷離的狀態。 
  愛晚亭、橘子洲、一師校園、板倉,香山、紫禁城、護城河……開慧的溫柔美麗的倩影,三個孩子的天真微笑,此刻,都在他的眼前浮現。 
  父親嚴厲的目光,母親深夜為他紡織的身影,兩個弟弟默默地勞作的脊背,在他的眼前掠過著…… 
  無數觸目驚心的情景在他的眼前掠過著…… 
  耳邊又傳來兩聲槍響。 
  毛澤東心中不由一驚,或許又有幾名無辜者死於敵人槍下。為了掩護我毛澤東,潘心源和易子義挺身而出,他們脫離了危險嗎?當時山溝裡的槍響意味著什麼?莫非他們犧牲了?毛澤東的眼裡湧出了淚水。 
  太陽好像被人用繩子牽住,老半天都不往下沉。他知道他只能等到天黑才能設法逃離團防局設下的羅網…… 
  果然,太陽快要落山時,又一次搜山開始了,團丁們又返回來尋找毛澤東,還強迫一些農民幫助他們搜尋。有好幾次他們走得很近,甚至有一兩次毛澤東幾乎可以用手觸摸到他們。 
  只聽一個團丁說:「仔細搜,就像梳辮子一樣搜,一隻兔子都躲不住,一個大活人能逃跑?要是搜不到,你們吃不了兜著走,一個也不准回家!」 
  有一雙腳正朝毛澤東走過來,最後那隻腳向前一邁,就差不到兩寸就踏住了他的腿,再向前邁……這時毛澤東從心裡已放棄了任何希望,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甚至將眼睛閉上。認為自己一定會被再次抓住。 
  樹林裡忽然飛出一大群鳥,在天空鳴叫著,在頭頂盤旋著……眼看那一雙腳向前邁出,一定會踩到他的腿上,忽然改變了方向,朝另一個方向邁過去了。 
  幸運的是,尋找的人什麼也沒有發現。天近黃昏時,他們放棄了搜尋。 
  但毛澤東此刻還沒有完全脫險,剛才在奪路奔跑時,鞋子也跑掉了,腳擦傷得厲害。毛澤東光著腳走下了山坡,準備翻山越嶺,連夜趕路。 
  當他又走上一個高嶺時,開始為怎麼走發愁了。因他從沒到過銅鼓,不識路徑。正在為難,忽見從山上走下來一個挑乾柴的人。 
  九、 
  毛澤東上前主動與他打招呼:「喂,老鄉,下面好像在打仗呀?」 
  「打么子仗?」打柴人答道。 
  挑柴的漢子個頭矮小,又黑又瘦,用竹尖擔挑著兩大捆干樹枝,正往山下走。毛澤東一邊搭訕,一邊跟上他。 
  就這樣,他倆一邊走,一邊談,當談到農民協會時,毛澤東問:「你們這裡辦過農民協會嗎?」 
  「辦了,可熱鬧哩,可是現在解散了。」黑漢子回答。 
  「你說農民協會好嗎?」毛澤東緊接著問道。 
  「好是好,只是不該打菩薩。要是光打那些土豪劣紳,我也是舉雙手贊成的。打得好咧,他們太惡了,不打倒他們,老百姓沒得活路咧!」 
  「老鄉你說得不錯,告訴你,我就是農民協會的委員長。我在農民協會裡就是反對打菩薩的。專打土豪劣紳,專給農民減租減息,還要分土地給農民兄弟耕種。今天下面捉人,就是捉我。老鄉,請你幫我一把吧!」   
  第六章 張家坊脫險(12)   
  「怎麼個幫法?」打柴人反問道,似乎有些害怕又一時不好拒絕。 
  毛澤東從口袋裡掏出錢,說:「這是幾塊錢,請你給我買一雙草鞋,買一點飯吃。其餘的,你留著買碗茶喝。」 
  「可以,你就在這裡等著,我就去幫你買來。」說完,接過錢,挑著柴匆匆往山下走去。打柴人下山後,沒有回家,在黃泥坳張品連的店裡買了飯和草鞋,又匆匆趕回送來。 
  這時,天已漸漸黑了下來。毛澤東一邊吃飯,一邊打聽打柴人的姓名。 
  打柴人借毛澤東吃飯之機,幫他穿著草鞋繩。他怎麼也不肯說出自己的姓名,只是講:「這沒有什麼,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嘛。你只曉得我是瀏陽人就行了,不要問我的姓名哪!」也許,這個打柴人是被白色恐怖所威懾,怕到時無辜受連累,全家人被殺頭。也許是出於善良的本性,做這點好事不值得留名。但無論怎樣,毛澤東遇上一個好心的農民,這是一種造化和機緣。 
  毛澤東吃完飯,穿上草鞋,問:「老鄉,請問到銅鼓怎麼走哇?」 
  打柴人回答:「其實可以講,這就是銅鼓境地了。」 
  毛澤東說:「啊,那你就是江西老表了。老表,好事做到底,請你帶我到去銅鼓縣城的路口上吧!」 
  「好,你跟我來。」打柴人滿口答應。 
  毛澤東隨打柴人在山路上走了好一陣,在一個叫交車嶺的地方停了下來。打柴漢子站在嶺上,用手指點著告訴毛澤東: 
  「嶺上有四條路,左邊這條是通往瀏陽的,中間這條是通往梅調的,這條也是通往瀏陽的,右邊這條是通往小坑的。」 
  毛澤東默默地記著這些路。 
  打柴人又說:「去銅鼓要走這條通往梅調的路,翻過幾座山就可以到排埠,要不了多少時間。排埠是一個小集鎮,那裡有飯店,你可以在那裡住下來。如果從排埠去銅鼓縣城,就只有二十來里路了。你還是住一夜再走,因為太晚了到縣城住不到飯店了。」 
  打柴人還告訴毛澤東,說:「你一再問我是哪個,我只告訴你,我家就住山下黃源坳。黃源坳是瀏陽、銅鼓、萬載三縣交界的地方,『吃的是銅鼓的米,喝的是瀏陽的水,燒的是萬載的柴』。所以,你可以說我是江西的,也可以說我是長沙府瀏陽的。都沒錯!」 
  毛澤東笑了起來,覺得老鄉說的很有意思。 
  分手之際,毛澤東又一次打聽老鄉的姓名,「老鄉,既然你能告訴我住在哪裡,怎麼就不能說出你的姓名呢?我想記住你的尊姓大名!」 
  打柴人一笑,說道:「莫問那麼多了,你趕緊趕路吧!」說完便消失在夜幕降臨的山間小路上。 
  毛澤東順著打柴人指的山間小路走了一陣,果然便到達排埠。 
  這時天已完全黑了。 
  排埠是一個小集鎮,一條街貫穿全鎮。這時鎮上的大部分店門都關了,街上已無什麼行人,只有那家家戶戶的油燈光亮在黑暗中閃爍。 
  毛澤東找到一家飯店,走進去問:「老闆,歇得腳嗎?」 
  店老闆見毛澤東沒有帶行李包袱,馬上回答:「歇不得,客滿了。」 
  毛澤東一連走了幾家,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樣的。他就把上衣脫下來,紮成包袱模樣,搭在肩上,走進街尾最後一家飯店,問也不問一句,往板凳上一坐,大聲喊道: 「老闆,打水來洗腳!」 
  老闆只好端來熱水,還為他安排了一間客房。 
  第二天清晨,毛澤東離開排埠,加快步伐,向銅鼓奔去…… 
  毛澤東就是這樣,終於巧妙地渡過張家坊遇險。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被捕,也是唯一的一次死裡逃生。 
  ——個人雖然不能決定歷史,卻也無疑對社會變革有著重大的推動作用。如果那天毛澤東不能脫險,中國革命的歷史也許就是另外一種局面。   
  第七章 白沙鎮首戰告捷(1)   
  一、 
  1927年9月9日,是一個不同尋常的日子。 
  毛澤東領導和發動的秋收起義在當天正式爆發。 
  起義軍主力——由武昌國民革命政府警衛團組成的起義軍一團,在修水打響了第一槍。標誌著這一天是秋收起義正式發起日。 
  從長沙至岳陽、長沙至株洲的鐵路被同時破壞,湘贛邊界山區也槍聲大作,在南中國的大地上就此響起了暴動的驚雷…… 
  穿灰色軍裝、工人裝和農民雜色服裝的三支隊伍,同時打出了工農革命軍軍旗。這是中國共產黨第一次以自己的名義打出的武裝起義的旗幟。 
  旗幟上有著鐮刀斧頭的圖案,旗邊的番號上寫著「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的字樣。 
  此前一個多月的南昌起義是共產黨領導的,不過仍然打著國民黨左派的旗號,沒有亮出共產黨自己的身份,所以軍旗仍是青天白日旗。中國共產黨人從這一天起,在軍隊中打出了自己的旗幟。秋收暴動與南昌起義還有一點不同的是,它雖然有統一的領導和指揮,卻又是在各個分散的地點,由工、農、兵三個方面各自發動的。總共編成三個團,發動暴動的時間也不盡一致。 
  這一天,秋收起義前委書記毛澤東,也正是在這一天在瀏陽山區死裡逃生。 
  這一天,秋收起義總指揮盧德銘,恰好從武漢趕回修水。 
  …… 
  就在毛澤東從瀏陽連夜奔赴銅鼓的這一天晚上,距長沙車站南面不遠的鐵路上,出現了一隊黑幢幢的人影,他們躲躲閃閃地在路基邊運動。此刻,中國還很少有汽車,那幾條鐵路線及少量的鐵路車輛,就是陸地上主要的遠途運輸工具。因而軍閥們對鐵路的警戒是很嚴的。 
  不過,看來這些人都是熟悉鐵路情況和地形的內行,很快躲過了巡路的警戒兵。原來,他們全是不久前被迫解散了的鐵路工人糾察隊的骨幹分子,此時已被組織起來執行新的任務。 
  帶隊的工人糾察隊隊長名叫石作東。 
  黑暗中,石作東的眼睛顯得異常明亮,他對他的13名小分隊成員說道:「我們每三人一組,潛伏在火車道拐彎處的右面,等火車過來減速時,各小組就迅速爬上車去,在離長沙站兩里的路段跳下車。中途如有意外情況發生,失去聯繫,大家便到長沙車站一號聯絡站接頭,聽明白了嗎?」 
  「明白啦!」工人們壓低嗓音回答。 
  石作東說:「好,分頭行動,注意隱蔽!」 
  大家匍匐在鐵道邊,等待著火車的轟鳴聲到來。 
  雖然白天驕陽似火,曬得大地要乾裂,但進入夜晚,秋風便有些涼意。碩大的花腳蚊子在草叢中飛舞,拚命地襲擊這些小分隊的隊員們…… 
  但是大家沒有亂動,遠處火車的長鳴聲終於傳來。這時隊員們的精神處於興奮狀態。500米、300米、100米…… 
  石作東準確地下達命令:「大家作好爬車準備!」 
  50米、20米,火車的速度已經減到了很慢的程度。 
  星光下,只見幾個黑影迅速躍出草叢,以飛快的速度躍上後兩節車廂。先上去的人接應敏捷,僅僅十來秒的時間,一切便神不知鬼不覺地進行完畢。 
  在火車站的一號聯絡站,長沙地下黨組織早已周密安排好,一輛舊貨車正停在附近的樹叢中。 
  石作東帶著小分隊的隊員們,連夜從長沙開出。 
  他們遵照中共湖南省委關於在起義前夕必須首先破壞鐵路、切斷敵人的交通和部隊增援的佈置,開一段便停下來,在火車後面撬道釘、拆枕木、翻鐵軌。一個晚上的工夫,就把長沙到株洲的這段鐵路弄開了七八個大口子! 
  在同一時間,岳陽至黃河街的鐵路也被破壞了。這樣,便完全切斷了省府長沙通往湘贛邊界的交通。 
  這一行動,也向各地發出了舉行起義的信號。 
  當天晚上,在長沙城中,國民黨省政府得到急報,鐵路被多處破壞,代理省主席周瀾等人便驚恐萬分,第一個反應就是:「共產黨又要暴動了!」   
  第七章 白沙鎮首戰告捷(2)   
  這時,長沙城內的國民黨偵探或多或少已經嗅到了暴動的氣味,不過還不詳知中共地下組織的決定。 
  易禮容在城內主持中共湖南省委工作,並兼行動委員會書記。他這個行動委員會書記的主要任務,是在長沙城內組織暴動。 
  易禮容是湖南一師畢業生,與毛澤東是同窗。 
  中共湖南省委接到前委委員會書記毛澤東9月5日從安源送來的報告後,易禮容即於9月8日發出了《關於奪取長沙的命令》並火速通知各地: 
  「令各地趕緊動員,限於陽曆本月16日會攻長沙,奪取省城,建立中國革命委員會湖南分會。」 
  擬定的口號是:「打到長沙去,活捉唐生智!」 
  二、 
  根據省委的判斷,這時長沙城內敵人的力量薄弱。那個發動「馬日事變」的許克祥,於7月初就任廣東獨立二師師長後,完全投靠與蔣介石狼狽為奸的廣東軍閥李濟深。唐生智的主力即李品仙的第八軍、葉琪的第十八軍、何鍵的三十五軍和劉興的第三十六軍都調往安徽一帶與蔣介石、李宗仁對峙,留在湖南腹地的只有六個團。在湘東方向,正規軍只剩兩個團的兵力,形勢對暴動有利。 
  易禮容清楚,此時在長沙城內,軍閥只有一個團的正規軍,如果再將長岳和長株兩條鐵路切斷,那麼,長沙城內的反動勢力就會更加孤立。 
  根據省委設想,長沙城內及四周有很好的群眾基礎。大革命失敗前,長沙的工人、學生及四鄰的農民都曾經建立過各種革命組織,堅持開展過多次革命活動。如果秋收起義暴動隊伍來打長沙,會有許多群眾起來響應。奪取長沙後,對湖南全省乃至全國,都是一個極大的震動! 
  正是基於這種認識,9月8日湖南省委便發佈了奪取長沙的命令,並決定從次日起開始破壞鐵路。 
  對於湖南省委的這一決定,毛澤東並沒有表示反對。在當時,奪取長沙,給反動派一次沉重的打擊,又何嘗不是他的心願! 
  毛澤東奔赴安源召開的軍事會議決定,以湘東為中心舉行暴動的計劃於9月9日正式開始實施。準備在當地揭起義旗後,再從修水、安源、銅鼓三路起兵合攻長沙。 
  沒想到當毛澤東當天趕赴銅鼓時途中遇險,當他到達銅鼓時已是9月10日清晨,而且,原計劃去修水也未能如願。 
  部隊不僅沒有無線電台,連有線電話也沒有,相互聯絡全靠交通員跑腿,指揮起來真是非常困難。正是由於這些客觀的因素,起義爆發時實際上形成了三個方向各自為戰的形勢…… 
  於是,9月9日,秋收起義的工農革命軍第一師第一團即原國民革命政府警衛團和平江農軍組編的部隊,在江西修水縣率先暴動。 
  第一師師部也設在這個團裡,所謂師部,其實就是兩個余姓首長和一些警衛、宣傳人員。 
  因為就在前兩天,第一團的部隊接到交通員送來的通知後,修水方向的起義準備便緊鑼密鼓地進行。由於要公開打起義旗幟,部隊便沒有再隱蔽身份的顧慮,馬上著手公開恢復和成立農民協會,並鎮壓罪大惡極的土豪劣紳。 
  修水縣西鄉有一個大惡霸地主曹祖烈,外號叫曹老虎。魚肉鄉里,無惡不作,還利用宗族關係收羅一夥打手,拼湊反動的靖衛團,公開與革命軍和農民協會為敵。當地農民對他恨之入骨,農民協會曾經兩次打這只「虎」都沒能成功,馬日事變後,曹老虎變本加厲,到處清鄉,殺人如麻。 
  師部決定,首先就得整治一下這隻虎,漲一漲革命志氣。 
  第一團派出一個營的兵力,配合三千多名當地農民,第三次攻打「虎穴」。部隊連夜包圍了曹家大院,最後衝開院門,繳獲靖衛團幾十條洋槍,並在曹家大院的下水道裡活捉了曹老虎,以及九個從各鄉逃來曹家大院的土豪。 
  起義一團打「虎」取得勝利,沒收了他的財產,打開了穀倉,將財產和稻穀交給農會,分給當地的窮苦農民。修水的群眾看到工農革命軍為民除了大害,都紛紛從各地送來糧食、豬肉、草鞋和雞蛋。不過當時部隊就要開拔,在當地來不及展開分田,願意參軍的人還很少。事實證明,不從根本上解決土地問題,想讓農民舍生忘死地跟隨部隊去打仗,的確還是很困難的事情。   
  第七章 白沙鎮首戰告捷(3)   
  師長余灑度原想打了惡霸,部隊開拔時會有成千上萬人跟著隊伍走,沒想到參軍者只有數十人。他感到很奇怪,這與自己預想的效果相差甚遠。 
  團長鍾文璋說:「報告師長,紅旗已經做成,部隊已經將紅旗打起來啦!」 
  余灑度說,「好嘛,工農革命軍有了自己的旗幟,我們很快就將它插到長沙省府去!」 
  聽說要打起共產黨的旗幟,整個部隊都非常興奮。部隊接到前委通知後,便迅速趕做軍旗。不過有一個問題馬上難住了大家:軍旗是什麼樣子為好? 
  當時師部把設計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軍旗的任務,交給了參謀何長工和副官楊立三。 
  經過精心設計,師部通過,鮮艷的紅旗中間有一枚金黃色的大五角星,五角星上面是黑色的鐮刀、斧頭的圖案,緊靠旗桿有一條10厘米寬的空白,上寫著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的番號,十分威武、漂亮。這面旗子其實是參照了蘇聯旗幟的樣式,又有自己的特色。 
  為將這個統一的軍旗發放全師各團,師部特地請來幾個裁縫,日夜趕製團、營、連軍旗的識別帶。 
  有位姓樊的裁縫師傅說:「我們祖祖輩輩受盡了土豪劣紳的壓搾,今天才算在軍旗上看見了工農兩個字。我們即使不吃飯,不睡覺,也要盡快把旗子做好!」 
  經過兩天通宵達旦的趕製,數十麵團、營、連軍旗和數千條紅色識別帶發到了部隊,還送給銅鼓方向一部分紅旗和識別帶。宣傳員們還教會戰士們一首歌: 
  「紅色領帶繫在頸, 
  為革命敢死不顧生……」 
  9月9日清晨, 根據交通員通知的這個日期,第一團在江西修水縣城,正式打出了這面鐮刀斧頭紅旗。 
  官兵們雖然還都穿著國民革命軍的灰色服裝,還有部分雜色農民服裝,卻個個扎上紅領帶,表示自己已經是共產黨領導的「赤化」的工農革命軍。在革命歌曲和口號聲中,這支部隊當天離開了修水,向湖南境內的平江長壽街進發,準備經過那裡去打長沙。當天晚間,隊伍進駐渣津鎮宿營。 
  三、 
  9月10日,正是一年一度的中秋節。 
  江西銅鼓縣的肖家祠,第三團團部駐地。 
  後勤的戰士們正忙著做飯,那裡炊煙繚繞,熱鬧非凡。按照團部命令,部隊今天準備會餐。 
  第三團由中央警衛團的一個營和瀏陽農軍組成,部隊買來了白米、豬肉和蔬菜。沒有多少月餅,便以江西一種粽葉粑粑所代替。準備讓戰士們飽吃一頓,養足精神,隨時準備開拔,打回瀏陽去! 
  早幾天縣委書記潘心源告訴大家,秋收起義立即爆發,他們這支隊伍的任務是攻打瀏陽,然後三個團會合,進攻長沙! 
  一聽要打回瀏陽去,尤其是瀏陽的農軍,簡直可以用歡欣鼓舞來形容。這支隊伍曾在潘心源帶領下反攻長沙,剛剛接近長沙便被正規軍用機關鎗打得抬不起頭來,只好趕緊退回,幾個月來一直駐在銅鼓待命。現在終於有了機會,而且是打回家鄉去,這種消息當然是鼓舞人心的。 
  戰士們有的在擦槍,有的在磨梭鏢和大刀,還有的靜靜坐在那裡抽煙,想心事,想像著打回瀏陽以後,與家人相見的歡樂情景,想像著將惡霸地主某某抓住押去槍斃的情景,禁不住熱血沸騰、摩拳擦掌…… 
  這一天上午,死裡逃生的毛澤東穿著新買的草鞋,手裡拿著雨傘,經過長途跋涉,終於從湖南瀏陽縣境內,來到了江西銅鼓縣。此刻,由於一路上買鞋、買雨傘和買食物,原來剩下的七塊錢只剩下兩個銅板。 
  按當時的貨幣單位,一角錢是42個銅板,一文錢是4個銅板,身上只有兩個銅板的毛澤東,已經是名符其實的「一文不名」了。不過他知道,到了銅鼓,就可以找到自己的隊伍,那裡是過去的瀏陽農軍、現在的起義軍第三團所在地。經過一路找農民打聽,毛澤東很快找到第三團團部駐地肖家祠。 
  毛澤東遠遠望見白牆黑屋頂的肖家祠,忍受著腳痛,加快地走去,對直往大門裡走。   
  第七章 白沙鎮首戰告捷(4)   
  「站住,你以為這是隨便進出的地方呀?」門崗攔住了去路。 
  見到自己的隊伍,毛澤東心中當然激動異常興奮異常。見門口有幾位戰士正在書寫宣傳標語,便微笑著,提筆在一張紙條上寫了「毛澤東」三個字,請門崗遞進去。 
  這時第三團團長蘇先駿,正在對戰士訓話。門崗戰士將條子交給他,蘇先駿接過條子看了一下,遞回說:「送到樓上團部去吧。」 
  於是,門崗戰士又把條子送到樓上去。 
  在樓上,張啟龍、彭商仁等幾位團部負責人正相對而坐,議論毛委員為什麼還沒有來。 
  張啟龍說:「潘書記那天從安源回來,清清楚楚告訴我們,他和毛委員一同來銅鼓。昨天交通員還將密信送到,他和安源的易子義一起,陪伴毛委員來這裡佈置工作呀!」 
  彭商仁說:「按照常理,早就應當到達了,昨天就應當到達了啊!」 
  另一位也說:「是呀,該沒有出啥麻煩吧?真是急人!」 
  張啟龍說:「毛委員要是來了,這支隊伍就算是群龍有首。但願老天爺不要與我們作對!」 
  大家心情沉重,心急如焚。既盼望著毛澤東一行快點到達,又擔心著中途會不會發生變故,而且,他們幾個人一直在為這支隊伍的生死存亡而擔憂。 
  自從潘心源把這支隊伍整頓好並帶入銅鼓境內後,雖然暫時避開了湖南軍閥的進攻,可是前景不明。當時部隊的指戰員們都在紛紛議論著部隊的去向。有的主張?span class=yqlink>仙劍械鬧髡攀梟□、遙械鬧髡偶絛捅摹T謖庵志質葡攏苣汛?/p> 
  那個蘇先駿因為是黃埔出身,有些軍事知識,被任命為團長。此人當時倒是個狂熱分子,一個勁地主張進攻,可是究竟部隊向哪裡去,團裡領導都拿不定主意。前一段,潘心源與余灑度建立了聯繫,隨後又到安源,並去找省委,曾捎信回來說毛澤東要來領導。大家都很高興,希望這位「毛委員」盡快到來並決定部隊的去向。可是過了多日,又沒有了音訊,他們便又派劉建中、周克明去安源找毛澤東。劉建中和周克明到安源後,在安源圖書館裡碰見了潘心源。潘心源告訴他們,第二天他就陪毛澤東來銅鼓,並要劉建中和周克明立即返回銅鼓,把消息告訴部隊領導,同時做好暴動的準備。 
  劉建中和周克明便星夜趕回銅鼓,向團部報告了見到潘心源的經過。大家聽說毛委員馬上就來銅鼓,心裡都很急切。可是盼呀、盼呀,一連盼了三天還不見毛委員到來,因此個個都很著急。 
  門崗將一張紙條子遞給張啟龍。 
  張啟龍把條子一看,突然高興地說:「毛委員來了!」話沒落音就往樓下走。 
  在團部的幹部馬上下樓,到門口把毛澤東迎上樓去。 
  四、 
  毛澤東上樓坐下,向大家簡要說明了張家坊遇險,與潘心源、易子義失散以及路遇打柴人的情況。大家聽得直咋舌頭,心想這也太險了! 
  毛澤東隨即向團部幾位負責人傳達「八七」會議精神和湖南省委改組的情況,說明安源張家灣軍事會議的決議和有關舉行湘贛邊區秋收起義的部署。 
  毛澤東就住在祠堂上廳左邊一間簡樸的房裡。 
  房裡只有一張粗製的木床,上面掛一頂半新的蚊帳,鋪一條土布面的被子,桌上放著一盞小油燈。毛澤東來不及拂去身上的塵土,也顧不得路途的疲勞,就開始了緊張的工作。 
  當天下午,毛澤東詢問了部隊的思想、軍事、生活情況。得悉有不少官兵患了瘧疾時,馬上要求下連隊看望戰士。 
  當時在團部首長陪同下,他走出肖家祠,來到蘭家祠,訪問了二營五連的戰士。這時,戰士們剛剛下操,正坐在床上休息。聽說毛委員來了,他們都到門外迎接。 
  毛澤東見到大家,笑著問候:「同志們好!」戰士們高聲回答:「毛委員好!」 
  毛澤東在戰士們簇擁下走進住房。 
  毛澤東招呼說:「大家都坐下來,不要客氣嘛。」   
  第七章 白沙鎮首戰告捷(5)   
  待戰士們坐下後,毛澤東問:「你們想家嗎?」 
  一個戰士回答說:「想啊,做夢都想。」 
  毛澤東點點頭:「這是心裡話,誰不想家啊。但是,首先要明白,是誰迫使你們離開了家?是許克祥,是土豪劣紳。要真正回家鄉,就必須打倒反動派、打倒土豪劣紳。你們現在還要克服思鄉念頭,擴大軍事武裝,老家是一定要打回去的。」 
  毛澤東把坐在身邊的一位戰士的步槍拿過來看了看,問,「你叫什麼名字?」 
  「趙自生。」 
  「是當兵的,還是當官的?」 
  「小小的班長。」 
  毛澤東笑著說:「別看班長小,還不容易當呢。你們班有生瘧疾的嗎?」 
  趙自生回答說:「有,但他們都很堅強。」 
  毛澤東說:「你當班長的,要關心戰士,有人生病就要請醫生治。現在條件很差,你們自己也可以想些辦法。大家住在一起,瘧疾最容易流行,可以搞一點帶毒性的草薰一薰,要控制瘧疾的繼續蔓延。」 
  毛澤東接著又看了招兵的情況。當時第三團在銅鼓駐地的團部門口設立了「新兵招募處」,還是按照北伐時的習慣,「插起招軍旗,自有吃糧人」,是靠花錢僱人當兵。不過在這種嚴峻的形勢下,願意報名當兵吃糧的人不太多,倒是有一些過去的農民運動積極分子投軍。另外,此地剛恢復起來的農民協會,正拾起鐵躉,拉起風箱,自造鳥槍、土炮、梭鏢、大刀等武器。 
  從整個三團的情況看,畢竟還是剛剛編組成軍隊,仍保留著農民隊伍的習氣和風貌。全團官兵只有極少數人有軍裝,絕大多數人還是穿著家裡帶出來的便衣,顏色雜七雜八,看上去很不整齊。從武器裝備看,團裡只有少數人有破舊的步槍,子彈沒有多少,更缺少機槍一類的自動武器,多數人手裡拿的還是梭鏢,嚴格講來還是一支「揭竿而起」的隊伍。 
  15年前毛澤東在湖南新軍當過半年兵,搞過單兵訓練和班教練、連教練,懂得正規部隊的帶兵方法。此時看一下這支農軍的情況,的確是令人感歎的。 
  雖然隊伍組建也有幾個月了,可是一直缺少懂軍事的骨幹。前一段臨時調來蘇先俊、伍中豪等幾個黃埔生來當領導,卻沒有什麼打過仗、帶過兵的班、排長。如果有一批有戰鬥經驗並會帶兵的基層幹部和班長補充,多少農民戰士都可以很快把他們帶出來,可惜的是這支隊伍沒有幾個這樣的骨幹。雖然編了班、排、連這種組織,可是還是由過去鄉里的農會幹部靠老關係帶著,甚至連隊列都站不好,領頭的不少人連口令也不會喊。這樣的隊伍如果馬上拉出去打硬仗,真是夠令人擔憂的。 
  回想大革命期間,中國共產黨派了許多人去黃埔軍校學軍事,可是畢業後把他們差不多都分配到正規部隊,沒有注意讓這些人來訓練工農武裝。此刻雖然後悔,卻實在是有些晚了! 
  毛澤東又想,但這畢竟是一支手執武器的隊伍,步槍和機槍,我們可以從敵人手裡奪過來。 
  儘管如此,還是要義無反顧地幹下去! 
  毛澤東到達銅鼓的這天正是中秋佳節,駐地非常熱鬧。趕上過節加上要暴動這兩件大事湊到一起,團裡特地向當地老表買來兩頭食用牛,殺掉加餐。銅鼓縣周圍的紙業工會、農民協會也派出代表,送來月餅、豬肉、柚子、甘蔗和南瓜子,還有粽葉粑,大家歡聚一堂,晚上來了個大聚餐。 
  為了慶賀,團部駐地肖家祠打開寬敞的中門,把上廳和下廳連在一起。大廳的上方,高掛8組「滿堂紅」清油燈,將裡裡外外照得如同白晝;大廳裡整齊地擺滿20張方桌,桌邊坐著一百多名三團排以上幹部。大廳的首席上,坐著團部的幾個主要幹部。毛澤東利用這個機會,給大家作起義的戰前動員報告。 
  在大家一片掌聲中,毛澤東講了話。他說;「今天是中秋節,我們中國人叫它是團圓節,可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國民黨反動派這些吃人的妖魔鬼怪,從來不讓我們工農大眾團圓。怎麼辦呢?我們工農就要成立自己的軍隊,拿起槍桿子,舉行武裝暴動,進行土地革命,建立革命政權。」   
  第七章 白沙鎮首戰告捷(6)   
  接著,毛澤東還向大家傳達了「八七」會議精神和省委改組情況,闡述了當前形勢和任務,講了部隊的編組。最後,他以前敵委員會書記的名義宣佈:「我們準備立即舉行湘贛邊界秋收暴動,用革命的武裝來反對反革命的武裝。現在我們已成立了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我們這裡屬第三團。我們三團今天舉行起義。」 
  毛澤東講完話以後,蘇先駿宣佈了臨時組織的突擊隊、宣傳隊、衛生隊名單,並佈置任務: 「突擊隊的任務是偵察、打前哨、襲擊敵人;宣傳隊的任務是發動群眾,幫助恢復工會、農協,組織地方革命委員會;衛生隊的任務是搶救、護理傷員,檢查督促衛生工作,歸還群眾什物。希望各營、連、排今晚做好各項準備,明天一早到大沙洲集合,去打長沙。」 
  這一個晚上,大家幾乎都沒有睡覺。自長沙事變後三個多月來,這支瀏陽農軍的隊伍到過長沙城下,又向南昌趕過路,再折回湘贛邊界,都是為了向反革命報仇雪恨,如今這一天終於來到,大家自然個個磨刀擦槍,枕戈待旦,準備迎接革命的風暴。 
  按照從安源出發時的計劃,毛澤東到了三團後還要趕到修水的一團去,在那裡正式發動起義。可是因路不好走,加上中途被捕遇險,到達銅鼓時已經比預定的起義日期晚了一天,再去修水更來不及。 
  這時盧德銘回到部隊的消息已傳來,他對大家說:「好在一團有總指揮盧德銘坐陣,盧德銘可是整支部隊真正會打仗的人,他是科班出身啊!」 
  於是,毛澤東決定隨三團行動。 
  9月10日晚上三團在銅鼓肖家祠的聚餐會上宣佈舉行起義後,次日就正式集合出發。 
  11日這一天,天剛拂曉,三團一千多名指戰員就在嘹亮的號聲中身穿藍色、黑色、灰色的各種服裝,頸繫紅色領帶,肩扛鋼槍或梭鏢、鳥銃,來到平日練武的大沙洲集中,要進行出師檢閱。 
  遠處是巍峨的群山,奔騰不息的定江。衛兵們荷槍實彈,百倍警惕地守衛在沙洲周圍;值日幹部站在各交通路口,作著引兵進場的準備。 
  三團出征的指戰員們,邁著還談不上整齊的步伐,來到了大沙洲。鄰近的群眾也有不少扶老攜幼登高坡、上山坳,紛紛來到沙洲周圍圍觀。 
  毛澤東在蘇先駿、張啟龍等團部首長陪同下,登上土坡改修的檢閱台,檢閱了部隊。前兩天剛剛從修水的一團取來的鐮刀斧頭軍旗,毛澤東正式授給了這支隊伍。 
  檢閱完畢後,部隊在毛澤東親自率領下,向湖南瀏陽方向出征。 
  五、 
  中午時分,部隊經溫泉、金星、石橋、金錫嶺來到上莊界。上莊紙工會聽說久聞大名的「毛委員」率領的起義隊伍來了,立刻組織群眾從四面八方趕來歡迎工農革命軍進莊。 
  起義部隊宣傳隊分頭在附近村莊的牆上、樹上、亭子裡張貼和書寫革命標語,宣傳起義和土地革命的偉大意義,號召組織起來,用武裝打倒土豪劣紳,推翻反動政府,建立工農民主政權。 
  這其實還是北伐戰爭時的老辦法,出師時到處貼標語、喊口號,振奮士氣,再對敵人從正面猛打猛衝。以強大的正規軍對付腐敗的北洋軍閥部隊,這種辦法可以奏效,往往靠聲勢就能嚇跑敵軍。可是如今是以弱攻強,本應出敵不意進行襲擊,像這樣未到目的地就先大造聲勢,並不能嚇倒對方,反而會讓敵人預先有了準備。 
  三團所到的上莊,地處湘贛邊界,離瀏陽的白沙鎮只有30來華里。為了摸清敵人的情況,團部派三營長湯采之和陳沾奇兩個人去偵察。 
  他倆化裝成賣豬崽的販子,每人擔著一擔籮筐,籮筐裡放著兩隻豬崽子,他們本來都是農民出身,擔子一挑,又是瀏陽人,一看便是兩個販豬的。深入白沙鎮腹地和外圍察看了地形後,湯采之將地形的特點一一記在心中。快近中午時分,他們走進一家南貨鋪。店老闆是一個健談的老頭,除了賣南貨,門口還擺著一個長形木板搭成的攤子,上面放著茶壺、酒壺,還有茶碗和酒杯。大概是方便過路的客人在這裡喝茶,或者喝酒的。這時的生意冷清,老頭坐在那裡抽水煙。一見來了兩個豬販子,那一雙眼睛立即笑瞇了:「客人請坐,喝茶喝酒這裡都有。點心下酒菜都有得是。」說著便搬來凳子,熱情異常。   
  第七章 白沙鎮首戰告捷(7)   
  湯采之說:「老伯,酒就不喝了,在這裡歇口氣,喝杯茶!」 
  老人說:「自便,自便。」還將水煙壺遞過來。 
  湯采之和陳沾奇早就乾渴難當了,一連喝了三大碗冷茶,這才感到好受一些。湯采之問這茶多少錢一碗,老人笑笑說:「茶不要錢的,過路客人看得我李老頭起,才來坐,沒有喝茶收錢的理!」 
  湯采之說,「那我們每人買兩根麻花,充充飢吧。」 
  一邊吃麻花,一邊和李老漢聊起來。 
  「老伯,我們是文家市的,特來東鄉販豬崽。來到白沙鎮,好像這裡不太平呀!這鎮裡,怎麼有那麼多當兵的,剛才我們進鎮時還要盤查呢!」 
  這時街市上突然人聲喧嘩,街邊的小販們趕忙往兩邊讓,一隊轎子正從街上經過。 
  湯采之說:「這是幹麼子的,四五抬轎子一起走。」 
  李老漢說:「客人你們不知道?明天是團防局賴連長討小老婆。這些坐轎子的都是當地富紳,是去送紅包道喜的。」 
  「賴連長?團防局賴連長?這裡到底駐了好多兵啊!」 
  李老頭說:「具體好多兵我也不知道,只是我看見過至少有幾百人。有長槍、短槍還有機關鎗,說是為防共產黨暴亂的。不光是鎮上,每一個村子都有挨戶團,村村聯防,發現有可疑人不報也得殺頭。這日子,腦袋成天提在手裡,一不小心就會掉了,哎呀,這幾個月,常常夜裡響槍,殺了好多人,殺的都是好人——客人,喝茶,你們今天生意好像還沒開張……」 
  湯采之有些奇怪,李老頭說話怎麼突然轉了話題,原來有一個瘦個子笑瞇瞇地走了進來。 
  李老頭朝瘦小個子點點頭,道:「您是喝酒喝茶還是買點……」 
  瘦小個子裝模作樣地在店舖前看一看,說:「哦,打轉來再買,我還去別的貨店看一看。」朝湯采之和陳沾奇打量一眼,不經意地走了。 
  李老頭一邊吧著水煙壺,一邊說:「好險呀,我正說著殺人的事,這盧閹雞倒像幽靈似地進了店!」 
  「盧閹雞?他是什麼人?他不就是鎮上一個農民嗎?」陳沾奇說。 
  李老頭說:「這盧閹雞可不是什麼好角色,人家是彭大惡霸家的一個狗腿子,現在進了團防局。團防局有不少人是穿便裝的,他是暗探,到處轉悠,明查暗訪,發現有可疑人就去團防局報信,要是誰議論農會呀、減租減息呀什麼的被他聽到了,就會被抓去關起來,嚴刑拷打不算么子,說不定腦袋就搬了家。兩位客官,我看你們不像壞人。你們不管生意做不做得成,還是早些打轉吧,一到天黑時,街上隨時都有危險發生,到處是團防局挨戶團的眼睛。說話都得小心啊!」 
  湯采之、陳沾奇告別老人,挑著一擔空籮筐,走出白沙鎮。沿著山路往駐地趕路。 
  他們走了大概有七八里地,湯采之不經意地往後一回頭,發現遠遠地跟著一個黑影。待他過細一看,那黑影便不見了蹤影。湯采之輕聲地對陳沾奇說:「小陳,得當心了,後面跟了尾巴。」 
  陳沾奇心裡「通」地一跳,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部的手槍。 
  湯采之說:「我們假裝沒有發現,還是照直往前走,我倆拉開一點距離,看看這尾巴能跟我們多遠吧……」 
  湯采之他們放快腳步,後面那個人也加快腳步;湯采之他們走得慢,那傢伙也磨磨蹭蹭。這樣一來,無疑就暴露了他的暗探身份。 
  在一個山路拐彎的地方,湯采之藉著樹枝的遮蔽,尖起眼睛望去,那跟隨他們走山路的,個子瘦小,穿著那身黑短布襯衣,黑短褲。分明就是在店舖裡碰見的盧閹雞! 
  湯采之心想,我們還沒打算抓你,你倒送上門來了。便悄悄對陳沾奇說:「注意了,我們抓了這個舌頭回去審問個底細……」 
  山路越來越陡峭,樹林也越來越密。又遇上一個急轉彎的地方。兩個戰士像泥鰍一樣鑽進了密密的灌木叢,就像貓守老鼠那樣等著盧閹雞出現。   
  第七章 白沙鎮首戰告捷(8)   
  那盧閹雞並不能確定這兩個豬販子是不是共產黨嫌疑分子,他只是聽老百姓說,從江西有軍隊往瀏陽境內開過來。他也沒去團防局報告,是要去看一個究竟,如果真的發現有農會活動,那他就立了大功,就會得到一大筆賞金了! 
  前面不見了兩個豬販子的身影,盧閹雞放輕腳步一路猛跑。來到拐彎處一看,還是沒見那兩個獵販子的身影。盧閹雞不由心裡一驚,這兩個人果然就是共產黨的探子!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行動極其敏捷的陳沾奇,身子早跳到了盧閹雞身後,他腰一彎,就在那一瞬間,摟住盧閹雞雙腳往後一掀,接著身子猛地一撲,真的就像抓閹雞那樣,將盧閹雞撲倒在了地上,雙手也被反了過來。瘦個子盧閹雞還想掙扎,湯采之早將他的頭扭過來,另一隻手探進他的腰部,掏出一支手槍,還從另一邊掏出一把匕首來…… 
  一把匕首抵住盧閹雞的接食坨,湯采之喝道,「不准動,不許叫,不老實,一刀就結果了你!我們是工農革命軍的偵察員!」 
  盧閹雞嚇得褲子裡傳出一股尿騷臭,帶著哭腔說:「長官,莫要誤會,我是好人,我是過路的鄉民!」 
  湯采之說:「你還不老實,過路的鄉民哪有槍和匕首,你撒謊也不會撒!」 
  盧閹雞說:「現在世道不太平,我們外出的鄉民都是帶防身武器的,您可不要錯殺了好人!」 
  湯采之說:「盧閹雞,我們認識你,你分明就是團防局的一條走狗。今天我就代表革命軍,斃了你這個沒有良心的東西!」 
  盧閹雞一聽湯采之叫出了自己的外號,知道再也瞞不過去了,全身立即癱軟如泥。湯采之說:「別裝死雞。想活命不難,跟我們走。只要老老實實低頭認罪,我留你一條命!」 
  陳沾奇和湯采之,兩隻籮筐也不要了,押著盧閹雞,回到了駐地。 
  經過對盧閹雞進行審訊,將白沙鎮的兵力和部署摸了個清楚,還得到一個重要情報,那就是團防局的賴連長搶來一個鄉下妹子,強迫成婚,就在明天辦喜事…… 
  六、 
  毛澤東和團部幹部聽取了湯采之、陳沾奇的匯報後,立即進行研究,決定首先進攻白沙鎮。白沙鎮地處湖南境內的瀏陽縣,三面高山環抱,中間是一片窪地,另一面是一人多深的茅草水坑地,靠山腳只有一條人行路,是從銅鼓通往瀏陽縣城的咽喉。 
  出發前,三團部隊沒處列隊,只能像集合似地站立在山坡上的一片草地上。大家知道就要打仗了,一個個說不出是緊張還是激動,臉上都顯出非常莊嚴的神色。 
  就在那片草地上,三團團長蘇先駿,向全團指戰員作了戰鬥動員: 
  「白沙是江西和湖南兩省的交界處,是溝通銅鼓、瀏陽兩縣的要道。毛委員指出,打好白沙之戰,對於振奮湘贛邊界人民的革命鬥志、開展秋收起義、推動土地革命將有很大的影響。我們一定要打好三團起義出師後的第一仗,打得敵人片甲不留!」 
  一聽說是打白沙鎮,隊伍立即出現了激奮的情緒。這支隊伍本來大都是瀏陽人,還有不少就是白沙鎮的。心想這下打回自己家鄉,就去找土豪劣紳算帳,可以報仇雪恨了。有的甚至想,打了勝仗,說不定就有獎賞,可以回家去看看,幾個月沒能看到自己家的房子是不是還是坐北朝南,家裡人還好嗎?一時想起了很多很多。 
  有一個叫做羅自傑的兵,就是東門與白沙交界處的。心想只要打下白沙鎮,也得回家看一看娘和妹妹。他參加瀏陽農軍去攻長沙時,娘是病在床上的,他常常做夢都在夢見娘。還有就是妹妹蓉兒,不知道可好?她在想我嗎?羅自傑陷入一種茫然的迷離的幻想之中,部隊已經開始開拔了,他才回過神來。 
  他下意識地摸一摸自己的斜背在身上的小包袱,裡面有四隻江西的粽葉粑粑,還有兩隻月餅……那是在江西銅鼓過中秋時,當地農會派人來慰問部隊的。大家會餐時,每個戰士發了一個月餅和兩隻粽葉粑粑。羅自傑一口也捨不得吃,偷偷將月餅和粽葉粑粑塞進了衣袋,心想就要打回瀏陽去了,就要見到母親和妹妹了,回家總得帶點東西,娘這一輩子沒吃過月餅,沒吃過江西的粽葉粑。那種用好大的粽葉子包著的糯米粑,裡面放了鹼,即使天氣再熱,也能留很多天,我要帶回家,讓娘嘗嘗這種江西的粑粑。那味道,一定好吃極了。   
  第七章 白沙鎮首戰告捷(9)   
  同桌的戰友是羅自傑認識不久的新兵,他叫楊曉雨。羅自傑一看這個新兵,長得細皮嫩肉的,就很喜歡他。當他看到自己啥不得吃月餅,楊曉雨就問,「你為啥子不吃?」 
  羅自傑說:「我給我娘和妹妹留著,楊曉雨,我家就在瀏陽和江西搭界的地方,這次我一定能回去看望我娘。你看,我還給娘留著兩隻粽葉粑粑呢!」 
  楊曉雨什麼都沒說,就將他自己的那只月餅,還有那兩隻粽葉粑粑,遞到了羅自傑的手中…… 
  羅自傑說:「楊曉雨,你自己留著吃嘛!」 
  楊曉雨說:「我家不是本地的,我是流浪到江西來參軍的。這月餅和粽葉粑,我都送給你,你都帶回家給你娘吃吧!」 
  羅自傑很感動地說:「楊曉雨,我很謝謝你!」就不客氣地收下了楊曉雨的月餅和粽葉粑。 
  羅自傑心中很得意。因為一隻月餅,那母親和妹妹就得一人分一半。現在有了兩隻,那不是每人一隻了嗎? 
  不過羅自傑心中打定了主意,在打仗的時候,這個子又小又單瘦的新兵,關鍵時候自己得保護著他…… 
  「羅大哥,隊伍開拔啦!」身後的楊曉雨提醒他,這才使他回過了神來。 
  羅自傑不好意思地笑笑,趕緊將長槍扛在肩上,隨著隊伍出發。 
  在羅自傑心目中,他是將楊曉雨看作小弟弟似的,自從中秋節送給他月餅和粽葉粑粑後,他感到他和他更加親近了。但羅自傑卻做夢都沒能想到,這個小個子的單瘦的新兵,原來是一個女孩子…… 
  天氣悶熱,出了一身的汗。吃過晚飯,戰士們有的去河邊,有的去池邊洗澡。但羅自傑忽然想起,楊曉雨怎麼從來沒有和大夥一塊去洗過澡呢?但他的衣服卻洗得乾淨,臉上脖子上也比大家顯得更乾淨。那他洗澡時就一定是單獨行動了。那是為什麼?是因為他年紀太小,和大家一起赤身裸體洗澡害羞嗎? 
  出於好奇,羅自傑這回要追蹤他,弄個究竟! 
  天快黑了,大家成群結隊去河裡洗澡,他卻沒看到楊曉雨出現在隊伍中。羅自傑便也在駐地磨蹭著。直到天全黑下來了,這才看到楊曉雨快步走出了駐地,朝著河邊走去。 
  羅自傑遠遠地跟著他。心想,天黑了,你一個人總是找一些偏僻地方去洗澡,出了危險怎麼辦。洗個澡還有么子害羞的。他洗澡時,我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洗吧。萬一出個什麼事,也有一個照應。 
  羅自傑是一個老實的瀏陽小伙子,他遠遠望著楊曉雨站在河岸邊,先朝四處張望一下,便遲遲疑疑下到了水裡。羅自傑這時悶熱難當,迅速跳下了河,洗了一個痛快,但等他三下五除二洗完上了岸,還望見楊曉雨在水裡泡著,心想怪不得這楊曉雨比別人整潔,原來洗澡也洗得過細。 
  這時月亮上來了,中秋節的滿月照得河岸邊如同白晝。羅自傑知道楊曉雨洗澡不讓別人打擾,便打算折轉身回駐地,在他不經意地往楊曉雨那邊張望時,他的兩眼發直了! 
  楊曉雨正從水中站起來,赤條條往岸上走呀,這哪裡是楊曉雨,分明就是一個水妖。全身雪白,身子苗條,胸部高高地隆起來,在月光下閃著光亮,閃得羅自傑站立不穩,幾乎跌倒……原來楊曉雨是一個女子!原來她是一個女扮男裝的兵! 
  她正在那裡匆忙地換衣服了,她拿出一條白色的羅布手巾,將全身的水擦乾淨,又將一身男子衣服穿上身……羅自傑臉發燒,感到自己做了天大的錯事,一個革命軍戰士,偷看一個女子洗澡,這成什麼話,夠丟人的了。但我羅自傑不是有意的,楊曉雨,你要原諒我。他趕緊藏進一棵樹底下,等楊曉雨離開好遠,他才轉過身朝駐地走去…… 
  直到沒見楊曉雨的身影了,羅自傑大步流星往前走,忽然身後傳來低聲斷喝:「不許動!」隨之一聲清脆的槍栓響。 
  羅自傑驚魂未定,連聲叫道:「別開槍,楊曉雨老弟,我是羅大哥啊!」 
  楊曉雨將槍收起來,忽然又一想,將槍管對準羅自傑:「楊曉雨老弟?你別裝蒜了,我早發現有人偷看,但沒想到是你!」   
  第七章 白沙鎮首戰告捷(10)   
  羅自傑說:「楊曉雨,我敢對天發誓,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無意中發現有人在洗澡。再說,我沒看見么子,這是夜裡,我能看到么子啊!」 
  楊曉雨這才將手槍收起來,語氣嚴厲地說:「我的秘密僅有你一人知道。如果洩露出去,我的槍可不認得你!告訴你吧,我是武漢中央軍校的女兵!盧總指揮的表妹楊小雪!」 
  羅自傑一夜未能入眠。第二天部隊就開拔了。他想,等打完仗,一定要好好問一問她,一個女子,怎麼扮男裝來當兵。既是總指揮的表妹,為么子要保密。這是多麼冒險的事情,他得提醒她,她的秘密遲早會被人發現,再聰明再巧妙也是保守不了多久的。 
  七、 
  下午,部隊到達距白沙鎮只有八華里的濠溪。 
  濠溪位於大溪河的上游,群山逶迤、林茂水清,是個隱伏部隊的好地方。 
  當時,白沙鎮駐有國民黨軍湖南省防軍的一個連,以及地方反動武裝挨戶團。他們分別駐紮在鎮上祠王廟、福音堂、劉家祠、水府廟一帶,並在樟樹坳和龍井設了兩個排哨。 
  毛澤東攤開一張偵察員畫的簡要地圖,他比劃著上面畫著的線條和圓圈還有幾個箭頭的標記,思考了一會,便和大家商量這一仗怎麼個打法。 
  根據白沙鎮的地形和敵人的佈防情況,毛澤東和團部領導又一次進行具體研究,最後決定,分兵三路向白沙進攻。 
  張子清帶領一個營為左翼,從濠溪出發,經泉坑——水拗——黃家嘴——屙屎坳,繞道直奔祠王廟,切斷敵人的後路,阻擊逃敵; 
  湯采之帶領一個營和直屬機槍連為中路,從濠溪出發,經獅口——朱沙橋——高緞坳,正面直搗樟樹坳之敵; 
  其餘為右翼,從濠溪出發,經根樹廠——黃石巖——大洞嶺——柞樹坳,居高臨下打擊敵人。 
  與此同時,還派出尖刀班,由陳沾奇帶路,先摸掉敵軍設在龍井和樟樹坳的兩處崗哨。 
  作戰命令即時下達,部隊奉命分頭進軍。 
  三團主力營急速行軍,從正面直取白沙鎮團防局。這時太陽快要挨近山頂,整個白沙鎮的山林、田野、房屋和街道,全被如火的太陽曬著。部隊剛剛接近鎮外的一處田野,便聽見遠處有密集的槍聲響起——先頭部隊已與敵人遭遇。這表明敵人早已有防備,他們正佔據著有利地勢,設下埋伏,企團在鎮外便堵住革命軍的進攻。於是部隊行軍的速度稍稍減慢,以防被敵人打個措手不及。果然,先頭部隊越過一道深水溝,正要向鎮上衝進,忽然一陣密集的子彈暴雨般襲來,立時有十多名戰士倒地。後續部隊又往前衝,敵人火力更加兇猛,還有機關鎗像發瘋似地響起來…… 
  又有數名戰士倒在血泊之中。 
  在鎮外便遭到敵人阻擊,硬打硬拚只會加大部隊的傷亡。 
  先頭部隊受阻,他們匍匐在鎮外的一片開闊地帶,被敵人的火力壓住。只能等待支援部隊出擊後才發動第二次進攻。 
  戰鬥一打響,陳沾奇帶領尖刀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藉著槍聲和樹林的掩護,摸到了設在龍井的瞭望台下。兩個哨兵正朝響槍的遠處瞭望。尖刀班一個戰士在崗哨前,故意遠距離地打了一槍,一股藍煙冒起。兩個哨兵緊張地端起步槍,朝冒煙的方向射擊。陳沾奇尖刀班乘機而入,摸到了敵人身後,沒等敵人醒悟過來,戰士們衝了進去,一陣亂槍掃射,三下五除二便將排哨解決了。接著,陳沾奇尖刀班又馬不停蹄地向樟樹坳進發,為主攻部隊掃清障礙…… 
  在山區野戰中,這些排哨實際上是部隊進軍途中的一些釘子。他們人少,但槍准,有的哨位上還有機槍。部隊進攻時往往目標大,而這些排哨卻藏在暗處,一陣槍掃來,可能給部隊帶來意想不到的損失。所以,在部隊進攻白沙鎮時,首先必須幹掉這些排哨。陳沾奇尖刀班不負眾望,在短短的半個小時左右,在部隊發起總攻之前,便順利地掃清了龍井和樟樹坳的兩個排哨。他看看手下的九名戰士,無一犧牲,僅有三名受傷。   
  第七章 白沙鎮首戰告捷(11)   
  陳沾奇按照事先的戰鬥部署,完成任務後便駐守敵人的瞭望哨,以防敵人從側面插入主攻部隊。 
  國民黨湖南省防軍的一個連,將主要火力集中配備在白沙鎮上。近兩百條長槍,兩挺機關鎗,這在武器上佔了絕對優勢。三團的正規軍,僅從警衛團抽調了一個營,而且兵分三路,在兵力上,也不佔優勢。農軍手中的武器是梭鏢、鳥銃和大刀,遠距離作戰根本派不上用場,往前硬衝只是往子彈上碰。而且,這個團防局的賴連長非常狡猾,部隊不衝鋒了,他的槍也不響了,部隊剛剛有動靜,那子彈便颳風般飛來。接連兩次衝擊均被強大的火力壓住了。 
  像這樣對峙下去很危險,如果不能迅速攻入白沙鎮,那就只能放棄。因為在白沙附近的東門、達滸、官渡等鎮都有敵軍駐守,倘若他們聞訊向白沙鎮襲來,起義三團將遭受滅頂之災。 
  團長蘇先駿沉不住氣了。他來來回回在那間土磚民房裡徘徊著,將腰上的槍抽出來,往桌上一甩,說:「堂堂一個正規部隊,還攻不進小小的白沙鎮?給我往前衝!我們三團有近兩千兵,用人牆往前推進也能將它拿下來!」說著,他就要下令部隊發起衝鋒。 
  毛澤東朝蘇先駿做了一個往下按壓的手勢。說:「先讓部隊與敵人主力對峙著,右翼部隊也是中央警衛團主力連,他們決不是吃閒飯的。等那幾路到達時,敵人便會沉不住氣。硬衝,那是作無謂的犧牲,我們共產黨人可不能作這種賠本的買賣!」 
  蘇先駿忍了一肚子氣,只好唉歎一聲,等著戰鬥形勢的轉機。 
  果然,當吶喊聲、槍聲從白沙鎮四面八方響起時,匍匐在鎮外的起義軍兵分兩路,像一把面對敵人的剪刀,朝兩邊張開。 
  離敵人最近的一連冒著槍林彈雨,不向敵人衝鋒,卻朝鎮右側的一個小山包上勇猛地衝去。很快佔據了搾樹坳這個有利地勢,一下子擺脫了那種被動挨火力壓制的局面。這時團部命令第一連用火力作掩護,第二連也不向敵人發起衝鋒,卻像另一半剪子,從鎮的左翼迂迴到了敵人的一側。這兩個主力連,對白沙守敵完成了合圍之勢。好像一把鐵鉗,將守敵夾在了中間。 
  這樣一來,守敵不僅顧忌左右,還要對付正面原野上的大批部隊。那主要就是瀏陽農軍。他們在沒有按到衝鋒的命令之時,就在這裡與敵人對峙。 
  帶領中路部隊的湯采之,對這一帶地勢非常離悉,身為指揮員,他得拿出最行之有效的作戰方法來,他深知部隊發起硬衝會吃虧,現在右翼兄弟部隊與敵人對峙,恰好給兄弟部隊贏得時間;但幾路部隊尚未到達時,過早發起衝鋒便會陷入孤軍深入的境地。但那種劍拔弩張的對峙,因為火力的懸殊,對我軍是不利的。於是湯采之下達急行軍命令,部隊像旋風一樣向白沙鎮的樟樹坳挺進。 
  這時,張子清帶領的部隊也已抄到了白沙鎮後面。張子清部隊剛剛到達,正要據守有利地形,他遇上了當地一支近百人組織的地方軍隊! 
  一聲命令,部隊迅速臥倒,一陣槍栓響過,數十支槍管對準了這支陌生的隊伍。在當時,除正規軍和團防軍有統一服裝外,無論地方武裝土匪武裝和農民革命軍,都是雜色的服裝。那近百人一個個手裡拿著梭鏢、鳥統和大刀,他們佔據在白沙鎮後面一處高地上。這處高地上樹木豐茂,地形極其複雜。 
  這裡是白沙鎮後面的一片茶山。地勢較高,要不是離白沙鎮稍遠了點,也正好可以佔據。但為了衝鋒突擊,部隊必須通過這一片茶山。 
  部隊戰士開始喊話:「我們是工農革命軍!你們被包圍了,放下武器,我們決不開槍!否則,後果自負!……」 
  這時對方也在喊話了:「別開槍啊,別誤會啊!我們真是白沙農會支援隊的,來幫助起義部隊打仗啊!你們看,這是我們的紅旗!」 
  張子清立即派人過去查看,果然是一面自製的紅旗,紅旗上寫著;「瀏陽白沙鎮農會支援隊」。他們是當地地下黨組織召集起來的農會積極分子,特來配合起義部隊打白沙鎮的。在這關鍵時刻遇上一支支援的力量,張子清真是喜出望外。   
  第七章 白沙鎮首戰告捷(12)   
  這時有個叫樹墩子的青年說道:「楊正奎,來,我們請部隊首長看一看我們瀏陽大圍山的神炮!還有幾門松樹炮!」 
  張子清命部隊佔據有利地形,就地待命,等候總攻開始。他興奮異常地握住支援隊隊長老廖的手,說:「好啊,你們來得及時啊!我代表部隊感謝父老鄉親!」 
  在樹墩子的引領下,張子清走進茶山一處高地,只見挨著樹桿,有一架長丈餘,粗如房梁傘柱的大炮,正對準著白沙鎮後面的團防局……連張子清也從沒見過,在瀏陽深山,哪裡來的鐵炮呢? 
  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人,這時正在炮後膛檢查引線。一見有部隊首長來,他笑著說:「首長,這就是長龍鐵炮!現在一切準備好了,只等命令一下,我這鐵炮准打中團防局,我敢保證……」 
  張子清說道:「好啊,老鄉,一炮就將那反動的團防局轟倒!」 
  但張子清當時想,這鐵炮大概也就是一支大形的鳥銃吧,後來他才知道,這是聞名天下的瀏陽大圍山長龍鐵炮,確是一種威力無比的神炮,它不僅威力無比,還曾歷盡滄桑,參加過中國歷史上幾次大的戰爭,它在秋收起義戰鬥中,也立下了汗馬功勞…… 
  原來,樹墩子、楊正奎等人,在賴連長帶著團防隊來報復時,他們逃往大圍山,遇上了廖才福,知道這裡還有農會秘密組織,還知道隊伍很快打回的消息,當即參加了農民支援隊…… 
  張子清帶領部隊,繼續向白沙鎮靠近,到達祠王廟這條交通要道,阻斷了敵人的後路…… 
  八、 
  太陽偏西好遠時,白沙鎮四處響起急風暴雨般的槍聲。一時裡,樹林裡鳥雀驚惶失措、跌跌撞撞;街道上雞鴨貓狗四處逃竄,空中硝煙瀰漫,鬼哭狼嚎! 
  發起總衝擊的時機到了!湯采之帶領中路部隊,在樟樹坳正面發起進攻。 
  他將手槍朝天空一指,高聲喊道:「同志們,打倒反動政府,衝啊!」 
  隊伍像潮水般往白沙鎮湧去。長槍、手槍隊在最前面,後面緊跟著梭鏢隊和大刀隊,在敵人強大的火力下,前面的撲倒了,後面的接著往前衝。 
  這些敵人,大都出身土豪劣紳家庭,有些是土匪兵痞,對農民革命懷有刻骨的仇恨,他們仗著手中武器的先進,一個個打紅了眼,咬牙切齒地向衝來的革命軍射擊。那幾挺機關鎗,更是吐著毒蛇般的火焰,使許多革命者血濺街頭。 
  忽然,鎮後面的茶山裡,好像電閃,突然升起一片紅光,接著一聲驚天動地的炸響,團防局的兩層樓屋在火光中搖晃。緊接著又是一炮,正準準地擊中屋頂。一時火光沖天,伴隨著那兇猛的炮聲,還有數十支鳥統的射擊聲。 
  原來,農民支援隊在風山屋場的茶山裡,用長龍鐵炮、松樹炮和鳥銃,從鎮後面襲擊敵人。長龍鐵炮吐出的火舌,在炸響之際,猛地鋪開一片烈火,使一片片房屋崩塌,一群群守敵倒在血火之中…… 
  守敵見腹背受擊,也不知道這部隊怎麼就有大炮,再見起義部隊人多勢眾,從四面向他們衝擊過來,再也不敢頑抗,只好慌忙往鎮外逃竄。 
  但敵人還沒跑出兩百米,又被張子清帶領的一個營堵住了。 
  省防軍連長賴才長,這個雙手沾滿百姓鮮血的傢伙,正在做著霸佔韓銀娟做妾的美夢,一時氣恨交加,在自己隊伍的後面一連擊斃了兩個士兵,聲嘶力竭地大聲叫道:「打也是死,投降也是死。給我往前衝,殺這些紅腦殼啊!」 
  他的話音未落,被一顆飛彈擊中,當場擊斃。 
  這時起義部隊全團齊聲吶喊:「殺呀!前進!殺呀,前進!」勇猛地衝進了敵群。霎時間,軍號四起,殺聲震天。拿梭鏢的戰士們在此勝利的情緒鼓舞下,也奮勇衝殺上去。 
  起義部隊攻佔白沙鎮,只持續了前後不到一個小時的戰鬥。 
  擊斃省防軍連長賴才長,攻佔團防局,生擒100多敵人,繳獲一批槍支彈藥,取得了白沙鎮首戰告捷。   
  第七章 白沙鎮首戰告捷(13)   
  第一面以共產黨名義打出的鐮刀斧頭旗,插上了白沙鎮。金風吹過,飄揚的紅旗像火焰在藍天燃燒。 
  進駐鎮子後,宣傳隊員滿懷激情地在白沙小學牆壁上用紅土寫上「暴動勝利萬歲!」的巨幅標語。 
  毛澤東看著群情激奮的隊伍,也高興地對大家說:「真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當張子清向毛委員匯報了農民支援隊以長龍鐵炮、松樹炮和鳥銃向敵人開火,打得敵人驚惶失措的戰績,並說長龍鐵炮和松樹炮,將跟隨起義部隊去參戰時,毛澤東非常開心,他說:「人民是真正的英雄,老百姓是汪洋大海,無論反動派怎麼樣貌似強大,陷入人民的汪洋大海中,必定死路一條。好啊,好啊!——長龍鐵炮?哦,記得十年前,我到過瀏陽文家市,聽陳紹德說起過,瀏陽大圍山有一種神炮,說起來神奇得很,想來就是這種長龍鐵炮了!」 
  當天晚上,部隊開進白沙鎮宿營。 
  鎮子裡的一些群眾大開店門,鳴放鞭炮,打銃慶祝。 
  上陽的農民連夜殺了豬,送來慰勞三團的戰士。畢竟是搞過農民運動的地方,還有一些骨幹分子。 
  何況三團的人差不多都是瀏陽人,本鄉本土的農軍打回來,自然與當地群眾有血肉聯繫。聽說白沙一仗獲勝,附近麻石村等處的農協會員,立即取出藏起的梭鏢、大刀,很快組織了一支隊伍,逮捕了幾名沒來得及逃跑的土豪劣紳和「清鄉隊」的骨幹分子。 
  彭大惡霸這幾天正忙著替省團防局賴連長操辦婚事,他將韓銀娟逼來家裡做女工,本想自己霸佔,因看到眼下風聲不對,他需要賴連長的保護,加上賴連長軟硬兼施,只好委曲求全,答應明天將韓銀娟強行送到團防局去,同時將賴連長許諾的二十支槍運回來……中午喝了些酒,睡得像死豬,他被槍炮聲驚醒,正要出去打探個究竟,哪知房門竟被反鎖。 
  韓銀娟端著一根梭鏢守在門口的窗戶邊,瞪著眼對他叫道:「彭大惡霸,只要你走近門邊來,我這梭鏢可不是吃素的!」 
  彭大惡霸翻著白眼說:「娟妹子,你來我家做女工,我可沒有起壞心。你可不能這樣。你告訴我,這槍炮聲哪來的?」 
  韓銀娟冷笑一聲,道:「告訴你,農民自衛軍打回來了,這一回,你跑不掉了!……」 
  沒等韓銀娟話音落,幾十個農民自衛隊員,手握梭鏢和大刀,衝到了彭家大院,打開了房門,一聲吶喊,將彭大惡霸五花大綁,送到起義軍駐地去,等候開刀問斬…… 
  領頭的,正是那些被他逼走的樹墩子、楊正奎等人。彭大惡霸更沒想到,樹墩子他們跑進了大圍山深處,遇上了廖才福,在那裡成立了自衛隊。還參加了工農革命軍攻打白沙鎮的戰鬥。戰鬥一打響,他們忽然想起,這回可不能讓彭大惡霸又逃跑了,便迅速帶人捉拿這個頭號大惡霸…… 
  樹墩子慶幸地說:「這回還真搭幫韓銀娟,反鎖了這個吃人魔王,要不又被他逃脫了。」 
  韓銀娟說:「是丁七叔,他告訴我監視彭大惡霸的行蹤,聽到槍炮聲就肯定是自衛軍打回來了,不要讓彭大惡霸跑了。」 
  韓銀娟跑回了家,將喜訊告訴了家裡人,一家人高興得抱頭痛哭。 
  這時丁七老倌跑了來,說:「韓習明,快些去彭家大院,農會委員們正在給貧苦百姓分發彭大惡霸的財產!」 
  韓習明說:「我不要分他的么子財產,我只想要回我那條架子豬……」 
  丁七老倌聽了,哭笑不得,他走進韓習明屋裡,揭開米桶,空的,揭開鍋蓋,一些野菜和谷糠。瞪著眼睛說:「韓習明,你知道我丁七是么子身份嗎,告訴你吧,我就是楊樹村新任農會主任!我命令你,立即去領取糧食和財物,那條豬,你也認領回來。我還告訴你一個喜訊,明天白沙鎮農會處決彭大惡霸,那個壞透頂的賴兵痞,已被起義軍擊斃!」 
  韓習明二話沒說,進屋挑起一擔籮筐,放在土車子上,忽然又想起什麼,急忙進屋,操起一把尖刀丟進籮筐,推起就走。   
  第七章 白沙鎮首戰告捷(14)   
  韓習明含著眼淚對丁七說;「老丁,沒想到你是主任了,更沒想到我韓習明全家還能團圓……我認領了豬,就在那裡殺了,你得叫幾個人幫一下手,把豬肉連夜送到隊伍上去……」 
  …… 
  就在前幾天,主持省委工作的易禮容,派出了出生於本土的聯絡員來到瀏陽,指示他們與當地地下黨組織取得聯繫,開展群眾運動,配合秋收起義。但因白色恐怖過於嚴酷,很難接上頭。僅有少數躲藏在不遠處的農會骨幹,聞訊連夜趕回,立即投入發動群眾,配合秋收起義的工作。 
  老百姓一直盼望著,能夠再次出現去年那種風起雲湧的農會運動。因為農會提出的打土豪分田地,減租減息,他們從心裡頭擁護。 
  就在他們忍饑挨餓,受盡欺壓,無處生存下去的絕望境地,工農革命軍佔領白沙鎮,打了大勝仗,擊斃了罪大惡極的團防局賴連長的喜訊,立即傳遍了白沙。他們黯淡了的眼睛裡,又亮起了希望之光。當部隊進駐白沙後,成群結隊的農民連夜趕來看望。其中也有不少是工農革命軍的家屬,他們從隊伍中去尋找自己離別很久的親人。有的在家連夜編織草鞋,連夜趕製豆腐,將家裡僅有的雞鴨殺了蒸熟,甚至,將米桶裡僅有的一點米連夜磨成米粉,做成粑粑,打算第二天趕去白沙鎮…… 
  瀏陽縣境內並沒有出現中共湖南省委預想的那種成千上萬人紛紛響應暴動的情況,前來參軍的人數也不多。甚至,有的革命軍戰士家屬來隊伍裡看望自己的親人,也心有餘悸地生怕被敵人的暗探發現。究其重要原因,正是由於「馬日事變」后土豪劣紳瘋狂反攻倒算,農民運動的積極分子除了被殺就是逃亡,在當地隱蔽活動的為數極少。少了帶頭人,事到臨頭指望群眾自發而起,確乎是不現實的。 
  三團派出幾名骨幹,協助當地將被鎮壓下去的農會重新搞起來。白沙鎮農會負責人,又亮出了公開身份。第二天,白沙鎮農會召集群眾大會公審,處決幾個罪大惡極的劣紳和土豪,以鼓舞群眾起來同反動派展開鬥爭。 
  農會幹部們擬定的處決名單中,第一個就是彭大惡霸。 
  農會幹部歷數他的重大罪惡後,宣佈立即處決。 
  白沙鎮大院裡人山人海,群眾看到這個罪大惡極的傢伙也有今天,無不拍手稱快。 
  …… 
  ——在攻克白沙鎮的第二天清晨,三團又乘勝前進,直撲瀏陽的東門鎮,想從這裡再攻瀏陽縣城。打下瀏陽縣城後,才好進一步打長沙。 
  隊伍在金秋的晨風中,精神抖擻,向瀏陽東門鎮進發。 
  一場浴血戰鬥,即將在東門展開……   
  第八章 王新亞兵敗瀏陽(1)   
  一、 
  在南路起義的,是以安源礦工為主體的第二團。 
  9月9日即中秋節前一天,這支隊伍在安源舉行暴動。 
  安源的革命武裝,基本成分是安源工人武裝和萍鄉、醴陵、衡山、安福、蓮花等地農軍。其中包括經過多年的秘密工作已經改造過來的礦警隊、原工人糾察隊,還有「馬日事變」後退入礦區的萍鄉、醴陵、衡山等地的幾百名農軍,以及醴陵等地黨的負責人。在9月初毛澤東主持的安源軍事會議上,就決定把上述武裝力量合編為第二團。並明確了第二團進軍路線和戰略任務。 
  就在二團緊張進行起義準備工作時,王新亞正在住地查看地圖,思考如何利用現有的軍事力量,打出秋收起義的軍威,打出比其他兩個團更顯赫的戰績來。他要讓秋收起義第二團震驚世界!他認為,秋收起義三路人馬,他的隊伍雖然沒有配置正規武裝,卻具有明顯的優勢。不僅擁有近兩千兵力,還掌握了大量的炸藥,還可以自制武器,技術工人正在夜以繼日地趕製一種名叫「洋□頭」的手榴彈,這可是二團的秘密武器,攻起城來,這炸藥可不是吃閒飯的,決不比敵人正規部隊的機關鎗遜色! 
  「報告!」衛兵走進房內,神情有些緊張地向王新亞說,「工人俱樂部的老易求見團長,說是有緊急情況!」 
  老易是工人俱樂部地下黨員,平時和礦警隊成員打得火熱。他愛喝酒,常和那些三教九流的人喝酒、玩牌,以掩護自己的身份。他走進王新亞住房,趕忙將門關上,說:「團長,隊伍出了叛徒!」 
  王新亞一驚:「什麼叛徒,你說清楚些!」 
  這時老易神色刷地變得慘白,憂慮重重地說:「陳鵬要叛變革命!團長趕快採取應急措施吧!」 
  「你說什麼,陳鵬叛變?他是秘密共產黨員,還是礦警隊大隊長,怎麼可能叛變革命,亂說是要殺頭的,你懂不懂?」王新亞不敢相信,身為礦警隊大隊長的陳鵬竟會在關鍵時刻叛變革命。但這一消息太重大了,使王新亞驚出了一身冷汗。 
  王新亞還是有些懷疑,他問道:「老易,這不是隨便能定性的。是掉腦袋的事,你得拿出真憑實據來,否則……」 
  老易臉漲得彤紅,幾乎是帶著哭腔說:「團長,不能再猶豫了。這是我和一個很鐵的朋友光頭喝酒時,他對我說的,光頭勸我跟他們一起逃走。說陳鵬正在緊鑼密鼓地秘密籌劃,要將礦警大隊帶出去,投奔武漢國民黨第八軍,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我當時也懷疑著呢,後來我又找到另一個與我要好的朋友,我還拿出二十塊銀洋送給他買酒喝,他對我說了實話,證實了光頭的話!……」說著,老易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來,「這是陳鵬八名同黨也是他的同鄉的名單,你看,裡面還有中隊長向西華!……」 
  王新亞從腰部抽出短槍來,大聲喊道:「來人!」 
  兩名衛士及時趕來。王新亞道,「將這老易先給我關起來,好好看守,等我回來再作處理!」 
  老易瞪著眼望著王新亞,絕望地說:「團長,真金不怕火煉,我老易的腦殼掉不掉事小,但秋收暴動的事大。切莫要誤了大事,趕快採取緊急措施吧!」 
  王新亞說:「現在沒人要你的腦袋。但我得去查清楚方能採取措施。如果情況果真屬實,我還得重獎你!你先受點委屈吧,啊?」 
  老易被衛士押走了。王新亞立即將幾名得力下屬叫來,附在他們耳邊說了一會悄悄話,那幾個下屬便分頭行動,消失在黑夜之中…… 
  王新亞徹夜未眠。 
  礦警隊大隊長陳鵬,大權在握,可他是秘密共產黨員!誰會想到他會叛變呢?礦警隊無疑是起義的骨幹力量,一旦跑掉,起義就難搞成。這是多麼危險的事情。多年以來,黨把這支原是礦山老闆用來鎮壓工人的武裝改造過來,可花了大功夫,一旦失去,後果不堪設想!幾年前毛澤東到安源時,就在隊裡建立和發展了黨的組織,並不斷派出共產黨員打入礦警隊,在北伐的高潮時期又補充進去一些工會活動骨幹分子,才使這支礦警隊變為共產黨所掌握的一支秘密武裝。   
  第八章 王新亞兵敗瀏陽(2)   
  礦警隊一共有3個營9個連,21個排,82個班,共有800餘人,占起義軍第二團人數的一半,更何況,預定參加暴動的槍支大都要靠礦警隊提供。 
  王新亞派出最得力的心腹干將楊士傑和劉光勝,各帶一個排分頭行動,他交代兩人,先摸清陳鵬及其同黨住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們抓獲,然後突擊審訊。如若果真屬實,就地處決! 
  楊士傑、劉光勝帶領戰士,匆匆向礦警隊駐地趕去。 
  他們以聯繫工作為名,摸清了陳鵬和向西華的所在地,然後分頭行動,去抓捕叛徒…… 
  天快亮了,王新亞終於等來了楊士傑和劉光勝。 
  他們連夜在張公祠、炮台嶺、花沖坳等地逮捕了陳鵬、向西華等八人。經過突審,叛變事實果然成立。陳鵬還口氣很大地說:「人各有志,我陳鵬身為礦警隊大隊長,我願意尋找高枝,我就是打算去投奔第八軍,你們能把我怎麼著。告訴你們吧,第八軍師長是我舅舅。你們要是對我下手,第八軍不會放過你們,人家可是名聲赫赫的正規軍!」 
  王新亞立即下令,處決了陳鵬和向西華等叛徒,並改組了礦警隊指揮班子,這才鬆了一口氣。 
  王新亞將老易放了出來,當面向老易道歉。 
  「老易,對不起,這事關係太重大,我王新亞不能草率行事。我們的目標是搞好秋收起義,我相信你不會計較的。這次你及時掌握了重大情報,為黨立了大功,為秋收起義立了大功啊,我王新亞謝謝你!」 
  四十多歲的老易激動得熱淚盈眶,連聲說:「團長你做得對,做得好。我老易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怪你啊,不會不會……」 
  處決完叛徒,天已開始放亮。王新亞正準備伏在桌上打個盹,楊士傑跑來報告一個重要情報。 
  楊士傑說,鐵路工人糾察隊隊長石作東向他報告,昨天晚上從長沙開來一列火車,裡面有國民黨軍隊的十幾條槍和一些子彈,車停萍鄉站,今天就要開走,押車的只有七個炮兵。 
  王新亞連想也沒想,部隊正缺槍支和子彈,這不是上天送來的嗎。楊士傑話音未落,他大聲地說:「報告什麼,還不快去將槍支和彈藥繳來!」楊士傑跑出門外,王新亞又喊住了他,吩咐道,「注意,多帶些弟兄,爭取兵不血刃,以強大力量震住他們,繳了他們的械!」 
  楊士傑當即帶領八個糾察隊員,在鐵路工人配合下,繳下了這些槍支彈藥。當時,團裡的礦工武裝大都有了槍,不過缺少機槍一類的自動武器,農軍還大都拿著梭鏢。無論怎麼說,近兩千人的隊伍,也算是一支像模像樣的隊伍了。王新亞做完所有準備工作,按照前委指示,在9月10日那天宣告起義…… 
  二、 
  這天上午,全團1700多人在安源大操場集結。 
  隊伍前面,樹立著兩根大木樁,懸掛著大型橫幅:「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第二團成立大會」。 
  團長王新亞斜挎短槍,昂首闊步走上前台,檢閱他帶領的即將出征的部隊。 
  在一聲「立正」的號令聲中,全體戰士刷地挺立。 
  王新亞以他略帶沙啞的嗓音高聲喊道:「同志們,遵照前敵委員會命令,現在我宣佈,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第二團正式成立!」 
  全團響起熱烈的掌聲。 
  「我們的隊伍,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隊伍。我們的目標,是打倒一切壓在人民頭上的反動派!使所有農民有田種,有飯吃,不再受軍閥和反動政府的壓搾!我們要把這個舊政權打個稀巴爛!……」 
  在全場肅穆莊嚴的氣氛中,王新亞接著第二項議程,向團、營、連授了軍旗,還向戰士頒發了寫有「工農革命軍第二團×營×連×排×班」及佩帶者姓名的符號。 
  全場熱鬧起來,戰士們從班長那裡接過屬於自己的符號,笑逐顏開地佩戴在自己的胳膊上。 
  待隊伍又一次安靜下來,王新亞高聲宣佈:「我現在向大家正式宣佈,我團正式舉行暴動!我們的任務是,先拿下萍鄉,接著拿下醴陵和瀏陽,然後與暴動大部隊合兵,一舉打下長沙!」   
  第八章 王新亞兵敗瀏陽(3)   
  檢閱和授旗儀式,在一片口號聲中結束。部隊立即進入出發前的準備。 
  這一天的深夜,第二團按照王新亞的指揮,從安源出發,兵分兩路,乘著黑暗向萍鄉城包圍過去。他下達命令,部隊悄悄行軍,聽到號令時發起衝擊。根據他的推斷,部隊在拂曉前可到達萍鄉外圍。 
  王新亞,這位安福農民自衛軍首領,贛西農民自衛軍總指揮,望著兵分兩路進發的隊伍,目光透過蒼茫的夜色,閃出一種自信、堅定。經過多少天周密思考和謀劃,王新亞決心打好秋收起義第一仗。他是一個膽大心細的年輕將領,而且頗有謀略。安源是部隊要攻打的第一個障礙,還要遠征醴陵和瀏陽,然後再直驅長沙。思慮再三後,感到不能在萍鄉與敵人磨時間,便決定智取,來它一個出奇不意的偷襲! 
  在起義爆發後首先攻下萍鄉,不讓敵人截斷後路,這是毛澤東在張家灣軍事會議上確定的方案。為了迅速拿下萍鄉城,王新亞下令在安源礦挑選了60多個放炮工人,組成「安源工人爆破隊」,以偷襲的戰術,讓這些爆破能手事先進城炸開城牆,為大部隊開路。 
  爆破隊成立的時候,王新亞到會講了話,授給一面爆破隊旗;要他們每人準備炸藥,用紙包好,上面放些東西,裝成送禮的模樣,提前混進城去,埋伏在城牆四門。等到攻城的信號槍響,立即點火,配合主力,拿下萍鄉。 
  在王新亞的安排下,60個爆破工人組成的爆破隊,已經在前一天便悄悄向萍鄉進發了。 他們化裝成當地老百姓,推的推土車,擔的擔籮筐,其實攜帶的全是爆破力極強的炸藥…… 
  王新亞預計天亮之前,部隊恰好到達城外,當隊伍聽到轟隆隆的爆破聲時,敵人也許還在睡夢之中。等他們醒悟過來,我們的紅旗便插上了萍鄉城! 
  但越是接近萍鄉城,王新亞的心情越是緊張,這是在戰爭的關鍵時刻,每一個指揮員都難以避免的。戰爭的勝負,有時決定於千鈞一髮的瞬間,王新亞深知其中奧妙…… 
  可是,還是9月10日零時左右,萍鄉城外突然槍聲大作,槍聲從夜空中遠遠地傳來,使行軍的隊伍為之一震。王新亞胸口不由「怦」地一跳,這時怎麼會響槍?這很出於他的意外! 
  爆破隊出事了,爆破計劃沒能成功?聽到遠方的槍聲,王新亞第一個反應就是,原來的部署可能已被敵人打亂! 
  可是第二團的部隊剛剛到達萍鄉外圍時,槍聲已經停止。 
  王新亞還在盼望聽到那種驚天動地的爆破聲。夜晚死一般地沉寂,能聽到夜鳥的啼鳴,溪水的鳴濺,山林的沙沙,就是聽不到任何軍事的響動。 
  王新亞決心再等待一會。一直等到東方出現魚肚白,才是等待的極限。 
  爆破聲依然沒能出現…… 
  原來,前一天派進城的前鋒爆炸隊正偷偷接近城牆時,就被敵人的守兵發覺。守敵一面開火,打散了爆炸隊,一面向全城示警。 
  七名爆破工人壯烈犧牲,還有十多名負傷。 
  第二批爆破隊試圖潛入城內,更難如願,敵人派出大量暗探和崗哨,挨個清查進城的人員,即使長了翅膀,也不可能攜帶著炸藥進入城區。 
  爆破隊的行動被發覺,不能炸開城牆,致使部隊失去了偷襲的機會。於是王新亞決定強攻。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王新亞命令部隊將縣城圍住,把攻打東門的任務交給了火力最強的八連。安源工人製作了八門松樹炮,裡面裝進黑硝、鐵籽和炸藥,只要點燃炮筒後的引線,松樹炮筒裡便噴射出無數的鐵彈和炸藥。 
  黎明的天空升起一顆藍色信號彈,這是攻城的信號。八連的戰士們推著那種木樁裡面裝炸藥的「松樹炮」,引線幾乎是同時點燃,只聽見「轟隆隆,轟隆隆」的臣響,萍鄉城頭頓時濃煙滾滾、喊聲震天。不過,這種土炮的有效射程太短,而城牆相隔太遠,連轟幾炮,只把城牆打破點皮。 
  守城的敵人開頭被炮聲嚇懵,接著看到那種炮火威力不大,便更加瘋狂地聚集,向部隊射擊。   
  第八章 王新亞兵敗瀏陽(4)   
  土炮無效,就用雲梯。幾個戰士冒著敵人的彈雨,抬著梯子在自己隊伍火力的掩護下,勇敢地向城牆猛衝…… 
  一個戰士中彈倒下,另一個戰士馬上接替了他的位置。從隊伍衝向城下,約一千米,倒下了十多個戰士,最後兩名身負重傷的戰士,終於將梯子立在城牆邊上,後面的一個一聲大喊:「衝啊!」便在槍林彈雨中往雲梯衝鋒。一排排戰士倒在血泊中,後面的繼續往前衝,幾個戰士已經爬上梯子。有一個戰士全身是血,一隻手被打斷,還在用一隻手抓著梯桿往上爬…… 
  但守敵居高臨下,瘋狂地往戰士身上扔硬物和石頭,並乘機將雲梯推翻,第一次攻城未能取得成功。以後,又連續發動了幾次進攻,都未攻下。 
  王新亞心急如焚。沒想到萍鄉守敵一個營的正規軍,竟有這麼強大的火力。 
  9月10日白天攻了一天,待夜幕降臨,決定休息一夜,拂曉再發動進攻。可是戰鬥一直延續到11日下午,城牆仍未攻下,守敵的力量比預想要強得多。 
  原來得知萍鄉守敵只有一個營,後來查明,去宜春之敵軍一個營已在此前退回萍鄉,守敵多了一倍。眼看短時間內無法拿下萍鄉,在此長期與敵人糾纏,會破壞進攻醴陵、繼而攻長沙的整個計劃。 
  12日中午,王新亞在戰地召開團部緊急會議,決定放棄攻打萍鄉的計劃,直向醴陵的外圍老關挺進,奪取醴陵,並與三團匯合直插瀏陽。為此,決定從原株萍鐵路工人糾察隊中抽出骨幹,調一列火車待命。 
  王新亞說:「我們的主要戰鬥任務是配合大部隊進攻長沙,再也不能在這裡被敵人纏住,我們繞過萍鄉,往醴陵進發!」 
  這一決定,無疑是正確的。 
  為了防止在撤離時敵人出擊,將大部隊拖住,在撤離前,起義軍又對縣城發動一次佯攻。 
  根據王新亞的命令,松樹炮、步槍一齊向敵人開火。城牆上的敵人以為工農革命軍又要攻城了,都一齊登上城樓拚命放槍。二團指戰員則藉著炮火硝煙,迅速爬上鐵路工人開來的五節車廂的火車,離開萍鄉城。 
  列車風馳電掣地開到老關,當地有國民黨軍的一個連攔車阻擊。二團指戰員跳下車,僅用十多分鐘的時間,就打得敵人潰不成軍、狼狽逃竄,佔領了老關。 
  三、 
  老關在湖南省境內,往西不遠就是醴陵,這裡敵人的守備力量不強。雖然湖南當局已經發出了「共黨暴動」的警報,可是當二團戰士天兵般地出現在老關時,守敵做夢也沒想到革命軍會來得這樣快,只得倉皇應戰,一看不利就逃。 
  攻打老關的戰鬥順利結束,不但使二團在武器彈藥方面得到補充,也使攻打醴陵有了依托。隨後,二團全體人員又登上火車,向醴陵方向進發。 
  當列車行到醴陵縣前一個叫做三石車站的小站時,一個40開外的鐵路工人手拿紅旗向列車打信號。 
  火車司機見是當地共產黨的地下工作人員,立即將列車停在車站上。 
  醴陵是農民運動風起雲湧的地方,當地黨組織已接到了秋收起義已爆發的通報,迅速組織當地農民自衛軍,參加秋收暴動。 
  指戰員們跳下車後,在月台上會合了當地的農民暴動武裝。這一支農民暴動武裝雖然只有兩百來人,手中的武器是梭鏢和鳥銃,但融合到大部隊裡,也是一支生力軍。這使二團指戰員受到了巨大的鼓舞。 
  醴陵縣城東、南、西三面臨河。在北面的河面上,只有一座麻石砌的石拱橋即淥江大橋,將醴陵與河北岸的一個小集鎮連接在一起。守敵借助河流險阻,重點守衛橋頭,在城東門制高點以機槍封鎖,在沿河增設警戒,以抵禦進攻。不過據偵察,守軍不多,只有一個連左右的正規軍,還有縣裡的民團一百餘人。 
  進攻前,王新亞召集團部幹部和農軍幹部進行討論,制訂了一個從左、中、右三路攻城的計劃:左路走大西灘過河,奪取鳳凰山,防止敵人西逃;中路主攻淥江大橋,直取城心,搗毀敵人巢穴;右路從城東門襲擊渡口,強佔營盤山,截斷敵軍退路。   
  第八章 王新亞兵敗瀏陽(5)   
  13日下午3時,王新亞一聲令下,三路同時發起進攻。 
  擔任城東門主攻任務的三營八連,從火車站的陽三石橋下水,沿著河坎來到東門渡口。這時,在前一天晚上就潛入東門渡口的一部分戰士,馬上把一隻滿載「洋□頭」的渡船從橋底下劃出來。 
  在連長劉正君的指揮下,全連大部分人乘敵人不備,從上游迅速涉水過江,突然出現在東門口。 
  東門口有一個敵人亮著公鴨嗓子大叫:「有情況,有情況啊!」說著連手中的槍栓也忘了打開,連勾幾下是啞槍。後面的敵人慌忙應戰,子彈密集著朝八連射來。 
  八連正準備硬衝,但由於敵人佔據有利地形——城東門制高點上,幾挺機槍突突地噴著火舌,壓得八連戰士抬不起頭。 
  劉連長一邊指揮戰士們抵抗,一邊察看了一下地形,便想出一個偷襲的辦法來。他帶領十幾個戰士往後退出前沿陣地,然後一路急行軍,繞到了淥江的下游,弄了一條小船,在河岸樹林的掩護下,沿著河岸往上劃。眼看離岸邊不遠了,然後又悄悄往上游繞,在敵人專心對付前沿陣地的革命軍時,他們繞到了機槍手的後方,將一名最瘋狂的機槍手擊斃了。另一名機槍手一見背後有人偷襲,將機槍掉轉頭來,對準渡船兇猛掃射。 
  子彈打得木渡船煙霧升騰,船幫上儘是麻麻點點,渡船在水裡打著旋。 
  對岸敵人見八連戰士泅渡過河,一齊集中火力對江面掃射阻擊。子彈就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罩著這只在水中打旋的小渡船,情況十分危急。劉連長跳進渡船艙內,以船板作掩護,指揮幾個戰士下水,推著渡船全速向對岸前進! 
  不一會工夫,渡船靠上了岸。 
  劉連長跳出船艙,高喊一聲:「打!……」 
  戰士們立即將「洋□頭」抓起,雨點似地朝敵人擲過去,那些洋□頭一落地,火光一閃,便「啪」地四散炸開,炸得敵人哭爹喊娘、血肉橫飛。 
  正在渡江的戰士趁機躍上對岸,一齊向岸邊敵人開火,敵人的機槍啞了。八連的戰士乘勢衝擊,勝利地攻人城東門。 
  八連佔領了渡口以後,又衝上營盤山,用「洋□頭」摧毀了營盤山敵人的機槍陣地,順利地控制了制高點,解決了城東門的戰鬥。 
  在右路攻打城東門的同時,王新亞親自帶領一個營從橋北鎮的南門口攻打淥江大橋。 
  在大橋的南端,敵人以機槍封鎖,如果要強攻必然付出很大的犧牲。因此王新亞決定,一部分部隊佯攻淥江橋,吸引住敵人的主力,而主力部隊從橋的附近涉水攻打狀元洲。在東、西兩路戰鬥打響的同時,王新亞高聲一呼「同志們,衝啊!」狀元洲上的戰士縱身跳入水中,勇敢地向對岸游去。 
  水面上人頭攢動,浪花飛濺,浮起片片血紅。 
  這時,擔任橋頭佯攻的部隊和農軍,也高喊著「打倒蔣介石!」、「打倒許克祥!」、「秋收暴動勝利萬歲!」等口號,直向橋北衝殺。 
  開始,敵人還想頑抗,見狀元洲的戰士已登上北岸,並從側面衝殺過來,工農革命軍兵分兩路,向他們夾擊過來,而且還有那種不知道什麼名稱的奇怪武器,立即慌了神,倉皇地棄槍往後逃跑…… 
  戰鬥進展得很順利,部隊很快地拿下狀元洲上的狀元府,攻佔江北岸。 
  守橋的敵人頓時大亂,紛紛向城內西北方向逃竄。攻南門的兩股部隊會合在一起,像一把利劍直插縣城中心。 
  一部分敵軍邊打邊退,最後退到一個外國教堂附近的窄道裡,蛆蟲般地擠成一堆。戰士們勇猛地爬上窄道上邊的一座騎樓,扔下幾包炸藥,炸得敵人血肉橫飛。剩下的敵兵紛紛丟下槍,舉起雙手投降。 
  這時左路隊伍也已打進城裡。三路進攻隊伍,勝利地匯合在一起,共俘敵100多名,繳槍80支。 
  王新亞帶領一部分戰士衝到縣政府門口時,在縣政府當警衛班長的一個姓賀的地下工作者立即率領全班起義。二團戰士從他口裡得知,縣班房裡還關著幾百個革命同志和農民,立即派人和當地少年先鋒隊一起去營救這些人。他們用斧頭打破鐵鎖,開了牢門。被囚禁的同志又驚又喜,忙問:「同志,你們從哪裡來?」他們回答,「我們是工農革命軍,就是安源的工人,萍鄉、醴陵的農民。我們暴動了!」於是,「暴動了!我們暴動了!」的口號聲震動監牢內外。   
  第八章 王新亞兵敗瀏陽(6)   
  工農革命軍立即放出被關押的幾百名革命同志和群眾。 
  大家又潮水般湧進縣長潘仲青的住宅,將縣政府的牌子砸個稀巴爛,把寫有「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第二團」字樣的軍旗插在縣政府屋頂上。 
  縣長潘仲青臉色慘白,喏喏連聲,表示擁護工農革命軍進城。 
  攻佔醴陵縣城之後,街上貼滿紅綠標語。就在當天晚上,軍民1000多人在文廟廣場舉行大會,慶祝起義軍佔領醴陵縣城。頓時鞭炮齊鳴,歡呼聲雷動。會場上紅旗飄揚,口號聲此起彼伏。 
  王新亞在會上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 
  他說道:「我們還要打到瀏陽去,打到長沙去!為死難的烈士報仇!……我們是工農革命軍第二團,是為工農打天下的。明天城裡還是照常打開店門做生意,平買平賣,誰做奸商漲價,就判誰的罪……」 
  四、 
  第二天,一塊寫著「醴陵縣革命委員會」鮮紅大字的綵牌,在「通!通!通!」三聲銃響後,高高地懸掛起來。 
  醴陵縣革命委員會立即在街頭貼出佈告,宣佈一切權力歸革命委員會,沒收地主土地。並組織骨幹,打開鹽倉和粉房,把東西分給了當地群眾。 
  緊接著又恢復了縣總工會、縣農民協會、縣女子聯合會、縣學生聯合會、縣商民協會等組織。 
  有一些外地來的共產黨員和革命積極分子紛紛到商店買來紅布條,繫在脖子上,喜氣洋洋地在街上走著。 
  原先被迫解散的兒童團也重新組織起來,兒童團員們舉著三角小旗,一邊走,一邊高唱《少年先鋒隊歌》。 
  這時,革命政權動員四鄉的農民響應起義,鎮壓土豪劣紳,奪取地主武裝的槍支,試圖創造出成千上萬人響應暴動的局面。 
  但是,因前一段白色恐怖厲害,農運骨幹逃散嚴重,在短時間內只有個別鄉有人發動鬥爭,並沒有形成預想的聲勢。 
  醴陵是湘東重要的縣城,又在鐵路旁,得知此地被起義軍攻佔,全省震動。 
  湖南省政府代主席周斕惱羞成怒,他氣急敗壞地說:「一群烏合之眾,幾支梭鏢,幾支鳥銃,就能佔領醴陵城?就能翻天了?這是天大的笑話!」 
  周讕立即命令獨立第一師師長張國威,帶兩個團的兵力,從長沙、株洲方向,火速向醴陵反撲過來。 
  五千國民黨正規軍,殺氣騰騰地向醴陵逼進…… 
  張國威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下嘴唇被上牙咬著,因為竊笑,歪到了一邊。他鼓著眼睛,狠狠地說:「老子要將這些造反的紅腦殼踏成肉醬!」 
  鐵路方面的工人最早得到情報,立即將這一情況報告王新亞。 
  王新亞淡淡地說:「知道了,有了新情況,及時報告!」 
  一名偵察兵趕回來報告說:「報告團長,敵人足有五千兵,配備精良,正火速往醴陵推進!」 
  團部的幹部們臉上都出現了緊張的神色。 
  王新亞笑道:「這些蠢豬軍閥,等他們到達醴陵,我們早已攻下了瀏陽。讓他們撲一個空好了!」 
  此時第二團還不知道一團、三團的消息,並不明瞭自己正處於孤軍奮戰的境地。面對強敵來攻,王新亞當然知道來者不善,憑著兩千人的由礦警和工農自衛軍組合的新部隊,與幾個團的正規軍硬碰肯定要吃虧。富有戰爭經驗的王新亞當機立斷,指揮部隊於9月14日連夜撤出醴陵,秘密開往瀏陽,準備與三團會師,直取長沙城。 
  就在這一天夜裡,二團神不知鬼不覺地撤離醴陵,醴陵成了一座空城。 
  連當地老百姓也不知道,這支從天而降的隊伍,眨眼之間卻不知去向。 
  從戰略戰術上講,王新亞這一決策無可挑剔。一來避開了強敵的鋒芒,二來並非消極退兵,而是採取主動,兵發瀏陽,去與兄弟部隊三團會合,在瀏陽合兵一處,就擁有了兩個團的兵力,等到張國威弄清部隊的去向,即使攻到瀏陽來,革命軍正好贏得了時間,可以以逸待勞,憑借有利地形與敵周旋。甚至,王新亞正謀劃著讓敵人鑽進埋伏圈,準備打張國威一個措手不及……   
  第八章 王新亞兵敗瀏陽(7)   
  王新亞心想,我不管你張國威不張國威,先讓你嘗嘗工農革命軍的苦頭再說!先和你玩一個捉迷藏,再讓你鑽一隻麻布袋。你不是有兩個團嗎?咱們就兩個團對兩個團。老子要一口一口將你兩個團吃掉。吃得飽飽的,再去打長沙! 
  王新亞胸有成竹,一邊行軍,一邊設想著怎麼與三團會合,怎麼將張國威部吃掉的對策。越想,越感到勝券在握。 
  起義軍二團發揚連續作戰的精神,沿著彎曲的山路,乘著夜色,抄近道向瀏陽疾進…… 
  瀏陽縣城位於瀏陽河畔,離長沙只有100多華里,南有天馬山,西有西湖山,北有道吾山,東有蕉溪嶺,形成一個地形複雜多變的盆地。這裡無疑是軍閥屯兵積糧的要地。 
  瀏陽城靜靜地坐落在空明月色之中。瀏陽河從古老的城區流過,無聲無息。不時有魚在河面上擊起浪花,在月光下像花開似地一閃。 
  王新亞命令部隊停下來,稍作休憩。 
  王新亞心想,瀏陽守敵做夢都不會想到,工農革命軍會連夜兵臨城下。此刻他們大概正在做著美夢。他決定來一個突然襲擊,一舉攻下瀏陽城。 
  由於這時起義軍第三團已由銅鼓出發,兩天時間便取得白沙鎮和東門市大捷,湘東國民黨軍的兩個團主力,已從瀏陽、平江一線調到東門市去對付第三團。這時的瀏陽城內,只留下團防隊和少量的法警,人槍總數不滿一百人。 
  團防隊長就是叛徒池成竹,池成竹是一個酒鬼加色鬼,這時還在小老婆被窩裡酣睡。一個小小的團防隊,對付老百姓簡直是張牙舞爪,肆意妄為。打起仗來,根本沒有什麼戰鬥力可言。來了軍隊,那是正規軍的事,似乎與池成竹沒有什麼關係。加上想不到革命軍會從醴陵方向來襲擊,因此沒注意防備。他的那些部屬,都是偷雞摸狗的下三賴。一個個都是夜貓子,大多在逛妓院或坐牌桌,少量的在猜拳豪飲。 
  9月15日凌晨,工農革命軍二團到達瀏陽城外的荷花村地段。 
  瀏陽正在酣睡之中。王新亞經過仔細分析察看,並派出偵察員進行實地偵察,並未發現有大量守軍,瀏陽似乎是無軍閥把守的一座空城。 
  他清楚,瀏陽守敵絕對不可能知道革命軍會到來,那就不可能設下空城埋伏之陷阱。於是,決定趁敵人麻痺之時,突然發起進攻,一路攻東門,另一路出其不意地走山間小道,繞到瀏陽縣城西面,攻西門。 
  二團兵分兩路,渡過瀏陽河時,城區依然在沉睡。 
  這無疑就是一座空城,兩路隊伍按時到達預定地段。 
  隨著王新亞手臂一揮,身邊的信號員將信號槍對準天空,「啪」地一聲,一顆紅色信號彈騰上夜空。 
  彷彿山呼海嘯,地動山搖,響起一片衝呀殺呀的吶喊聲,頓時槍聲大作,整個瀏陽城沸騰起來。 
  只消一頓飯的工夫,幾乎兵不血刃,沒有遇上什麼強力抵抗,二團便輕而易舉地佔領了瀏陽城。僅有幾十名團防局殘敵從城東門逃竄而去…… 
  就連指揮員王新亞都感到奇怪,這瀏陽的守敵莫非望風而逃了? 
  五、 
  瀏陽縣團防總局的監獄被打開,救出革命同志和群眾共300多人。有幾十名青年當即參加了起義隊伍…… 
  第二天,從瀏陽太平橋、蕉溪、淳口等地,陸陸續續來了幾支農民自衛軍支援隊伍。他們有的手握梭鏢和大刀,有的肩扛鳥統,來加入暴動隊伍。雖然人數不多,總共僅兩百來人,但也是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 
  數百名城區市民組成的慰問隊,推著車子,挑著籮筐,提著籃子,送來了豬羊肉、雞鴨和魚,還有各種瀏陽土產。這是當地革命組織發動和組織的慰問隊。 
  瀏陽城又一次鞭炮轟鳴,紅旗獵獵,口號聲震天。 
  工農革命軍第二團沉浸在勝利的喜慶之中,老百姓沉浸在革命勝利的喜悅之中。 
  王新亞特意安排了一次會餐,以犒勞全體將士,鼓舞士氣。   
  第八章 王新亞兵敗瀏陽(8)   
  這時,一個身穿長衫,留著長髮,中等個子,國字臉的青年人,滿面笑容來到二團團部。 
  王新亞聽到衛士說出這個名字,立即喜不自禁,迎出門外。 
  來訪者果然是瀏陽縣委書記潘心源。他們在安源早就是熟悉的戰友和同志,而且兩人很談得來,許多見解相同。在這裡巧遇,兩個人都異常興奮和激動。 
  潘心源說:「我以瀏陽東家的身份,代表瀏陽的父老鄉親,迎接工農革命軍的到來!特來祝賀革命軍大捷!」 
  王新亞哈哈笑道:「心源同志,我們軍民同慶,同慶!革命軍的勝利,可離不開老百姓的支持啊!」 
  兩個人都曾經是農民自衛軍的首領,一個是江西安福,一個是湖南瀏陽。兩雙堅實有力的手掌,緊緊地握著,久久沒有鬆開。 
  落座後,王新亞有些驚訝地問道:「你不是隨毛委員去了銅鼓嗎,怎麼長了翅膀,一下子又飛回了瀏陽?」 
  潘心源道:「說來話長,一言難盡呢!」接著就將自己和易子義陪伴毛澤東遇險的經歷說了出來。聽得王新亞心中一驚,忍不住說:「好險,好險啊!老天爺還是長眼,毛委員安然無恙就是革命之大幸了!」 
  潘心源說:「是呀,易子義同志英勇犧牲了,我潘心源只是負了點輕傷,僥倖逃脫。要是毛委員出了事,我潘心源死一萬次也抵贖不回那種千古遺恨呀!」 
  說著說著,兩個人都流下了熱淚。 
  原來,與毛澤東同行遇險的潘心源在瀏陽張家坊逃脫後,已化裝潛回縣城,加緊做內應工作,準備迎接起義部隊的到來。但潘心源隻字未提自己為保護毛澤東逃脫敵人的抓捕,以身引敵追殺的壯烈之舉。 
  王新亞擦了擦紅紅的眼睛,破涕為笑地說:「心源同志,我們來喝一杯!一來慶祝革命勝利,二來預祝攻打長沙成功!」 
  潘心源沉吟稍瞬,說:「只是,長沙守敵包括警力不下一萬人,況且城池堅固,那可是一塊硬骨頭,那是打硬仗哪!」 
  王新亞不以為然地說:「工農革命軍所向披靡,三個團合兵一處,加上新增農軍,還有長沙城工人暴動,還有湘潭、寧鄉和益陽的農軍,來它一個四面楚歌,將長沙城團團圍住,只消幾天工夫,革命軍的紅旗定當插上長沙省府大樓!……」 
  「好,為了革命勝利,為了攻打長沙成功,我們乾杯!」 
  工農革命軍二團自起義以來,除掃清後路的萍鄉之戰沒有成功外,其餘老關、醴陵、瀏陽之戰都取得了勝利。可以說,這支以工人為主體的隊伍,是秋收起義後取得戰果最大的一支隊伍。 
  不過,三次勝利都是乘敵空虛取得的,二團本身還是一支缺乏戰鬥經驗的新部隊,與強敵作戰就要吃虧。尤其是,一支沒有經過專門訓練和實戰洗禮的新部隊,缺乏的正是打硬仗的實力和底氣。 
  可惜年輕的王新亞卻沒能看到這些,因接連的勝利,對敵我雙方的力量估計失衡,對與正規軍交戰的艱巨性估計不足,不自覺地產生了盲目樂觀的情緒。 
  此時,他們還不知道,起義軍右路的一團在修水之戰中早已失利,中路的三團也因敵人的進攻撤出東門市,而左路的第二團,雖然佔據瀏陽城,實際上已成為一支孤軍。 
  在此情況下,留在瀏陽城內已是非常危險。 
  縣委書記潘心源的頭腦此時還清醒些,他對王新亞說:「瀏陽靠近長沙,目標很大,容易引起敵人的注意。現在瀏陽的殘敵已逃往東鄉與周營的隊伍匯合,而周營又在白沙鎮和東門市被三團打敗,士氣低落,應暫時放棄瀏陽縣城,去追打周營這條落水狗。主動和三團會合,與在瀏陽等待三團到來,更能贏得時間。」 
  王新亞卻被勝利所陶醉,認為敵人已成驚弓之鳥,不但沒有看到局勢已惡化到很嚴重的地步,反而產生麻痺輕敵的情緒。 
  潘心源派出幾名得力的農會骨幹,一方面潛往東鄉,打探三團情況,一方面在長沙、株洲和醴陵通往瀏陽的各交通要道設暗哨,以防不測。一方面為王新亞的盲目樂觀而擔憂。   
  第八章 王新亞兵敗瀏陽(9)   
  當天晚上,潘心源再一次來到二團團部會見王新亞。 
  實際上,在此之前,團部參謀等也都提出了及時撤出瀏陽的建議。 
  沒等潘心源開口,王新亞笑著說:「心源書記,我知道你的來意,是要部隊撤出瀏陽,你不用說了,剛才出去的那幾位同志也是提出撤出瀏陽。可我就不明白,佔據了瀏陽,這是革命的勝利成果,是用革命戰士的鮮血和生命換來的,怎麼能自動放棄?大家對敵人力量估計也太高了,卻忽視了自己隊伍的勇敢和頑強,這是一種消極情緒啊!」 
  但潘心源依然語重心長地說:「王團長,你對革命的忠誠,你的指揮有方,我潘心源都打心裡佩服。但我是瀏陽人,我對瀏陽的地理環境和周邊守敵的情況比你熟悉。我們佔據顯眼的瀏陽城,這時早已驚動省政府和周邊軍閥。現在三團和一團的情況也不明瞭。倘若大批敵人正規軍撲向瀏陽,到時我們想撤也來不及,守在這裡真是太危險了!我們還是及時撤出,方是上策!」 
  王新亞說:「你的分析不無道理,但帶兵者,不能光看到不利因素,還要看到不利因素怎樣化為有利因素。就在近幾天,按照省委命令,再過一天,就是長沙起義的日期,敵人哪能顧了瀏陽,到時我們將與三團、一團形成三路人馬,與長沙周邊起義遙相呼應。我敢肯定,不出三天,長沙城定當掌握在工農革命軍手中!……」 
  王新亞拒絕了潘心源等人提出的及時把部隊撤出瀏陽城的建議,並錯誤地認為:不消三天,就可以拿下長沙,執意不肯放棄瀏陽。 
  工農革命軍第二團,正處於生死關頭的風口浪尖,一次慘遭血洗的滅頂之災,就像一場夏秋的冰雹,正無聲無息地悄悄向二團襲來…… 
  六、 
  由於連日戰鬥,部隊的軍餉用光了。王新亞團長便與商會聯繫,要縣城裡面的商人、老闆捐錢獻款。 
  他一邊等著傳來三團到來的消息,一邊作著出征長沙的準備,眼下第一要務,是籌措軍餉。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是行軍打仗的根本。 
  作為瀏陽縣委書記的潘心源,主動配合部隊的工作,他親自出馬,四處找人聯繫,將瀏陽商會負責人和幾位富商召集起來,在縣政府大院裡協商為部隊籌款事宜。潘心源的舉動,使王新亞很受感動。 
  潘心源在會上發言後,接著是王新亞發言。他們都將工農革命軍的宗旨和革命的目標,向商界作了宣傳。商界人士一致表示大力支持工農革命軍,紛紛上報籌款數字,大院裡充滿熱烈的氣氛。 
  就在王新亞、潘心源等人召集商界開會,為籌集軍餉忙碌的時候,瀏陽已兵臨城下。 
  國民黨湖南軍獨立第一師師長張國威,帶領兩個團的裝備精良的部隊,追到醴陵縣後,聽說那裡的共產黨部隊已轉戰北上,一舉攻下瀏陽。張國威幾乎來不及喘一口氣,立即命令部隊開拔,馬上調頭向瀏陽方向尾追。道上塵土飛揚,馬蹄聲碎,隨著一股血腥殺氣,五千名國民黨正規軍,於9月16日上午,逼進到瀏陽城下。 
  張國威坐在馬上,望著秋陽暴曬下的瀏陽城,炎熱的火浪一閃一閃,晃得他睜不開眼睛。他咬牙切齒地說:「一個乳臭未乾的泥腿子,也敢與我張國威玩捉迷藏的遊戲。你們跑到哪裡,我就能追到哪裡,這下沒想到吧?」 
  張國威立即下達攻城命令,他說:「我們是五千正規軍對付一千多拿梭鏢、大刀和鳥銃的雜牌軍,他們只是一些紅腦殼組成的烏合之眾。今天,我們要衝進瀏陽,將這些紅腦殼趕盡殺絕!他們分我們的田地,搶我們的財產,殺我們的親人。兄弟們,報仇的時刻到了,立功領賞的時刻到了!給我立即攻進瀏陽去!狠狠地殺!……」 
  五千多正規軍,一聲吶喊,如漫天灰色的蝗蟲,撲向瀏陽城…… 
  這時,王新亞、潘心源等幾個主要幹部正在商會召開商人籌款會,忽然窗外傳來急風暴風般的槍聲,喊殺聲,在座的所有人為之一驚。   
  第八章 王新亞兵敗瀏陽(10)   
  聽到槍聲才知道敵人打來了。 
  接著有戰士跌跌撞撞衝進來報告:「團長,大批敵人已突破東大門,正往城區中心襲來!……」 
  由於缺少帶兵打仗的戰鬥經驗,二團在城外也沒有放警戒哨,兩名暗哨發現敵情返回報警時,這時部隊都在城內貼標語、喊口號,並做宣傳動員工作。 
  在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二團在城內遭到突然襲擊,這支新部隊立即就出現了慌亂。大家跑回駐地,摸起長槍、短槍,梭鏢和大刀,準備進行頑強的抵抗。但正規軍的機槍,瘋狂地朝著革命軍掃射,紅紅的火舌所到之處,戰士們成批成批地倒在血泊之中。 
  加上團部裡沒有負責的幹部,與各營也沒有通訊聯絡,一遭突襲便全團失去指揮,隊伍亂成一團。 
  那些剛剛被編入隊伍的工農戰士打勝仗時情緒還很高,在失去領導和遇到強敵時許多人就不知所措,一時滿街都是亂跑的戰士。 
  王新亞頭上冒出了冷汗,趕忙從縣府大院衝了出來。還沒有趕回團部,敵人大部隊已衝進城門,將二團的隊伍沖得七零八落。 
  王新亞大聲叫喊:「大家不要慌亂,不要慌亂!服從統一指揮,組織抵抗!……」慌亂中奔跑的二團戰士一見團長呼喊,拚命往王新亞方向聚攏,王新亞倉皇之中,也沒能掌握住多少人,頂多就是一個連的兵力啊! 
  此刻,他知道已經無法組織隊伍進行反擊,敵我力量過於懸殊,即使能組織反擊也是徒勞。他一邊指揮著新聚集的隊伍,一邊便與潘心源等人一道,帶領身邊的一百多人,折轉回來,從南門撤退。 
  團裡的一些幹部戰士,這時無人指揮,自發地衝出城牆,試圖往城外撤離。剛剛奔出街口,卻又被外面湧來的大批敵軍截住,前不能進,後不能退,只能背水作戰,拼一個魚死網破了。數百名二團戰士端起步槍、舉起大刀和梭鏢,一邊叫喊著「殺啊!」勇敢地衝向敵群。但還沒等衝到敵群面前,密集的機關機子彈風一樣刮過來。不一會,街頭血流遍地,屍體成堆,倒在街頭受傷的戰士還在頑強抵抗著。敵人殺紅了眼,一聲叫喊,端起刺刀,對準每一個倒下的戰士,無論是已經被打死或還活著的,都是連捅幾刀。他們一邊捅,一邊咬牙切齒地狂叫:「叫你們分田,叫你們開倉,叫你們分財產!殺盡你們這些紅腦殼!……」 
  後面的戰士面對強大的敵人,根本無力抵抗,只能四散逃跑。 
  接連告捷的工農革命軍第二團,隊伍傷亡慘重,還有很多人被打散,轉瞬之間失去了戰鬥力,這是任誰也沒能預想到的。 
  王新亞和潘心源衝出了城,身邊只餘下十幾名渾身鮮血淋漓的戰士。 
  「心源同志,我王新亞聽不進正確意見,致使革命遭受如此大的損失。我損失了一個團啊!天哪,我對不起毛委員,對不起黨和人民哪!」 
  王新亞和潘心源均全身是血,王新亞對著蒼天嚎啕大哭。工農革命軍一個團,就喪失在轉瞬之間。他心如刀割,痛悔交加。 
  潘心源道:「我們要化悲痛為力量,東山再起!這不能全怪你一個人,我也有責任。就算我們當時撤出瀏陽,敵人也會窮追猛打,我們到哪裡落腳?啊,敵人又追來了,我們快撤吧!」 
  他們站立的地方,正是南門口的人字街。身後是瀏陽河,前面就是天馬山。潘心源吩咐手下一名戰士弄來了一匹正在街上亂跑的馬,將渾身是傷的王新亞扶上鞍,叫道:「王團長,革命者是殺不盡的,你先撤吧!我們後會有期!」 
  王新亞臉上的血和眼淚橫流,他騎上馬,雙腿一夾,忽然轉回身子,對潘心源大聲喊道:「請你報告毛委員,如果起義軍愛挫,到江西井岡山來!……」 
  喊聲和馬蹄聲,立即被槍聲掩沒。王新亞縱馬往東南方向而去…… 
  潘心源想在這裡聚集逃散的戰士,眼看聚集了兩百餘人,在這個叫做荷花的村子裡又遭遇敵人襲擊,他身中數彈,被敵人衝散。幸虧他地形熟悉,躲進一個茅草叢生的坑裡,逃過一劫。後來他傷未癒合,便去追趕起義隊伍……   
  第八章 王新亞兵敗瀏陽(11)   
  三天之後,二團只有幾十個人到達文家市,與一、三團會師。 
  ——革命軍第二團連連獲勝後,一遭強敵突然襲擊便潰不成軍,幾乎損失殆盡,這說明臨時組建的工農武裝要變成堅強的人民軍隊,需要經過長期的磨煉。從小仗開始、逐漸打大仗,從民兵到地方部隊、再到主力部隊的逐步升級,這是軍隊建設的正確發展道路。讓剛剛建立的新部隊與強大的敵人正規軍在城市較量,吃苦頭是不可避免的。 
  革命先驅者們用自己的頭顱和熱血,給後來者鋪就出一條中國人民的生存之路…… 
  天馬山默默地聳立,像一座巍峨、秀麗的碑;瀏陽河靜靜地流淌,似乎在吟唱著一首無字的歌,永不停歇。     
  第四部分   
  第九章 鍾文璋金坪遭暗算(1)   
  一、 
  9月10日清晨,一騎快馬直奔查津鎮。 
  黃膘馬上坐著一位年輕的軍官,他就是盧德銘。為了趕路,昨夜從武昌趕回修水來了。他在江西黃石渡口下船後,便騎馬向修水急馳。當他聽到部隊已開拔,在渣津宿營,便連夜向渣津追趕,當這天早晨到達駐地時,那馬便兩隻前蹄一跪,累趴在了地上…… 
  盧德銘全副武裝,就在馬趴下去的瞬間,他敏捷地跳下了馬。終於沒讓自己摔跤。心痛地摸一摸那一匹馬,站在那裡朝後張望。 
  得得的馬蹄聲傳來,後面跟著的八匹馬組成的小分隊,跟隨而來。這是隨同盧德銘回修水來的原部隊兩個隨同去武漢的辛煥文、韓浚和中央派來的六名青年幹部。 
  盧德銘領著大伙向駐地走去。 
  他明顯地瘦了一圈。本來清瘦的長圓臉有些發黑,眼裡充滿了血絲。當他離開修水後,經過許多的艱難曲折,終於在漢口找到了黨中央的向警予。 
  他是特意來找黨中央匯報的。一見面,向警予便說:「你們沒有趕上起義部隊,我們已經知道了。這是因為南昌起義提前發動。黨中央對你們的問題已經作了研究。現在,你們還是趕快回部隊,就地抓武裝,搞土地革命,準備秋收起義……」 
  接著向警予介紹了黨的「八七」會議的情況,還說道:「中央已經派毛澤東同志為中央特派員,去湖南領導秋收起義,你回修水後要盡快與毛澤東聯繫,聽從毛澤東同志的指揮。」 
  盧德銘心情激動,也倍感欣慰。部隊終於有了歸宿,再也不是在大海裡漂泊的小船,它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港灣。他聽完向警予的指示後,說道:「中央怎麼安排,我們就怎麼執行。我一定聽從毛澤東同志的指揮!」 
  在盧德銘離開武漢時,向警予又拿出三千塊錢交他帶回修水作為軍餉,並派了六名幹部隨同盧德銘回修水,以充實起義部隊的軍事政治力量。 
  部隊立即發現了,那馬隊打頭的正是他們的老團長盧德銘。正準備開早餐的部隊一時群情激奮,奔走相告。 
  「我們老團長回來啦,盧團長回來啦!」 
  「這下更好了,我們團長回來了!……」 
  盧德銘離開時,已經由余灑度擔任了起義部隊的師長,團長由鍾文璋擔任。他的職務不好安排,只得臨時「樓上加樓」,在師長上面又加了一個「第一軍軍長」的職銜。其實這個軍只管轄第一師,並無別的部隊。隨後前委又讓他擔任秋收起義總指揮…… 
  總指揮盧德銘回來後,馬上在渣津鎮與部隊見面。他一身戎裝,器宇昂然,在部隊舉行了隆重的授旗儀式。秋收起義第一次打出中國共產黨的紅旗,盧德銘格外自豪。他深知,紅旗是工農革命軍的靈魂,它是威武和勝利的標誌。所以,他要搞一個隆重的授旗儀式,以鼓舞部隊士氣。 
  從武昌國府警衛團成立起,他就是團長。這位黃埔二期畢業生,曾得到周恩來的賞識,連何應欽也說:「盧德銘文武兼備,將來是一個將才!」 
  在黃埔軍校二期即將畢業時,國民革命軍發起了對叛軍陳炯明的東征戰役,盧德銘被任命為學生軍偵察隊長,率領一個加強排的同學穿插於叛軍前沿偵察敵情,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從軍校畢業後,被軍校政治部主任周恩來要去政治部任組織科員。不久,又奉周恩來之命到海陸豐幫助訓練農民自衛軍,為培育中共掌握的農軍武裝作出了貢獻。 
  在北伐征戰中, 由中共領導的葉挺獨立團奉命集結於廣東肇慶,作為北伐軍先遣隊待命出征。盧德銘奉調到該團二營四連任連長。 
  1926年5月1日,部隊從肇慶出發。是月底,抵達湖南永興,正逢國民革命軍第八軍唐生智部在安仁受到江西唐福生和粵軍謝文炳兩部聯手的猛烈攻擊,岌岌可危。唐生智急電葉挺增援,葉挺團長即令全團冒著瓢潑大雨,一路急行軍,於6月2日上午趕至安仁,分路加強唐生智部各團的防守陣地。二營在淥田陣地,頑強地頂住了敵人的猛烈進攻,盧德銘所率四連堅守的陣地,打得尤為頑強。戰至4日,敵軍漸漸不支。葉挺命令獨立團發起全線反擊,予敵猛烈打擊,敵軍全線潰退,向攸縣逃去。盧德銘率四連打到桑田約定匯合地後,見敵正在潰逃,便果斷地率四連追著敵軍的屁股猛打猛衝,直追殺到攸縣縣城護城河南岸。戰後,葉挺團長對盧德銘臨機獨斷的勇氣十分讚賞,他在全團幹部會上說:「比如攸縣的佔領,就是第四連連長盧德銘在指揮我,而不是我在指揮他!」   
  第九章 鍾文璋金坪遭暗算(2)   
  9月上旬,北伐軍進逼武昌。武昌為華中軍事重鎮,城防堅固,守軍為劉玉春的一個師,糧彈無憂,系易守難攻之地,劉玉春揚言要同北伐軍在武昌城下一決雌雄。9月5日,攻城之戰打響,北伐軍在輕重火力掩護下奮勇攻城,因敵據險頑抗,北伐軍傷亡慘重,第一、第二連連長相繼在守敵的彈雨中倒下。為了減少傷亡,北伐軍決定改攻為困,獨立團奉命擔負武昌通湘門的圍困任務。圍了半個月,北伐軍並不攻城,守敵漸生恐慌,於10月1日組織一支3000餘人的敢死隊,突然從通湘門衝出,妄圖殺開一條突圍血路,遭到葉團密集火力的射殺,只得丟下一大片死屍退回城中。10月10日,北伐軍對武昌發起全線攻擊,終於在近40天的攻圍之後拿下了武昌城。此後,葉挺獨立團被稱為鐵軍,盧德銘因指揮有方、作戰勇敢,被升任二營營長,不久改任主力一營營長。 
  後葉挺獨立團編入二十五師七十三團,盧德銘升任該團參謀長,駐軍武漢。第一次北伐宣告勝利結束。1927年4月,武漢國民政府又組織了第二次北伐。盧德銘所部奉命進軍河南。七十三團在團長周士弟和參謀長盧德銘的指揮下,一路勢如破竹,銳不可當。在上蔡決戰中,配合北伐主力將奉軍一舉聚殲,而後勝利班師回到武漢…… 
  而現在這支由共產黨掌握的部隊,正是盧德銘指揮有方,巧妙地擺脫了軍閥張發奎的控制,來到修水待命的警衛團,編入秋收起義主力第一團。 
  年輕的盧德銘,短短幾年便成為國民革命軍著名的將領,他的到來,全團官兵無不歡欣鼓舞。他在部隊中享有最高的威信,官兵們都信賴他。就連自識很高、目中無人的余灑度也打心眼裡服氣,更何況他本來是盧德銘的老下級。 
  全團起義官兵列著整齊的隊伍,脖子上繫著紅帶子,英姿勃勃,精神抖擻。鮮艷的鐮刀斧頭紅旗,在秋風中獵獵飄揚。 
  師長余灑度站到台前,亮著嗓子大喊一聲:「立正!」然後說道,「現在,請盧總指揮講話!」 
  面對著一千多人的隊伍,盧德銘走到隊伍前,向部隊行軍禮畢,大聲說道:「剛剛接到銅鼓三團蘇團長轉來前委書記毛委員來信,說湖南革命委會員成立了,命令我部由平江直攻長沙,將工農革命軍的紅旗插到省府去!」 
  略停了停他又說:「現在我宣佈,秋收暴動開始了!勇敢殺敵者獎,臨陣退卻者殺!我們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工農革命軍。紅旗是軍隊的靈魂,是威武和勝利的標誌。我們要為保衛紅旗而戰!人在陣地在,紅旗在!……」 
  全場頓時歡聲雷動,一陣一陣的口號聲響徹雲霄。 
  「英勇殺敵!」 
  「堅決攻克長沙!」 
  秋收暴動萬歲!工農革命萬歲!」 
  「中國共產黨萬歲!……」 
  部隊迎著初升的太陽,在紅旗的導引下,浩浩蕩蕩地列隊出發。 
  然而他們沒有想到,由於余灑度的麻痺大意,使部隊第二天就遭受一場意外挫折…… 
  二、 
  秋收起義的工農革命軍總共三個團,戰鬥實力最為強勁的是第一團,也是被起義領導者寄予最大希望的一個團。 
  它是由國民黨中央警衛團為主體組成的,而且,從組建以來都是由團長盧德銘帶領。它確是一支紀律嚴明、敢打硬仗的隊伍。秋收起義有了這一支正規軍作主力,使每一個領導者心中有了底氣。 
  自起義之後,工農革命軍一團和師部從江西修水出發,於9月10日開到渣津一帶宿營,並和當地老百姓一起歡度中秋節,隨後準備向平江進攻,然後再攻長沙。 
  在渣津的宿營地,部隊紀律很好。一團的幾個戰士住在一個貧農家裡,他們幫助這戶貧苦農民擔水、打柴。房東見這些戰士忙著戰鬥準備,衣服髒了也顧不上洗,就幫著戰士們洗了幾件衣服。部隊走時,按每套洗過的衣服給10個銅元作為報酬,硬是把錢塞到房東手裡,使這戶農民深受感動。   
  第九章 鍾文璋金坪遭暗算(3)   
  因長途行軍和生活清苦,一些戰士生了病,一團就從渣津鎮上的一家藥店取了些藥,並如數記帳。部隊快要離開時,首先把全部藥錢如數付清,感動得藥店老闆逢人就說:「這樣講信用的軍隊,我長這麼大,真的是第一次看見!」 
  就在當天,盧德銘也回到部隊,舉行了隆重的閱兵和授旗儀式,老團長的歸來,更使這支部隊情緒高昂。 
  部隊按照前委部署,決定下一步向平江進攻,攻佔平江後再攻長沙。 
  總指揮盧德銘隨一團征戰,在師部,幾名負責人研究進攻計劃,分析敵情。盧德銘素來不打無準備之仗,他剛回到部隊,對這一段情況不太明瞭,他得將所有情況掌握清楚。 
  一張軍用地圖平攤在四方桌上。盧德銘仔細地察看著,思考著…… 
  此刻查明,據守平江的有國民黨新八軍的一個團,雙方兵力相當,而工農革命軍一團雖然分出一個營編入第三團,但其戰鬥力仍然超過敵人。 
  正當盧德銘部署進攻方案時,師長余灑度卻說:「既然我團人數比敵團要少,但我們還有一支力量,我已掌握了新編第四團,應當拉出來參戰!這樣作戰才更有把握!」 
  盧德銘疑惑地望著余灑度,說:「前委部署部隊時,只有三個團的兵力,哪裡鑽出啥子第四團?」 
  原來,盧德銘進駐修水後離開部隊,去武漢尋找黨中央匯報工作時,由余灑度擔任團長職務,編建起義部隊時,又就任師長。在此期間,他又收編了一個團的武裝。在中國近代的戰爭特別是軍閥混戰中,收編別人的部隊為己所用也是常事。 
  但盧德銘提出了自己的疑問,他鄭重地說:「問題的關鍵不是收編是否對頭,而是所收編部隊是否真正屬於自己的部隊!既然前委部署時只啟用原有的三個團,我看這所謂第四團就不要聯繫了,以免壞了大事!」 
  當盧德銘詢問收編部隊的來歷後,他更是不同意第四團參加起義行動。 
  這個被收編的團,已是流為土匪的游散部隊。該團的團長邱國軒,原系黔軍,屬王天培的部下。今年7月,蔣介石指揮的津浦路戰鬥失敗後,為使自己解脫責任,將指揮失誤的責任全部推到第十軍軍長王天培身上,並下令將王天培槍斃了。 
  王部失去了首領,許多下級軍官只好自謀出路,其中一個叫邱國軒的營級軍官,帶出200來人的隊伍,從安徽逃到江西修水一帶為匪。湘軍第八軍和平江清鄉隊曾前往清剿,被邱部打敗。邱國軒繳獲數百支槍後,隊伍發展到1000餘人,並自稱為團長。 
  該匪團乘勢欺壓百姓,搶劫、姦淫,無所不為,成為修水一帶民眾的大禍害。盧德銘率警衛團進軍修水時,曾將邱國軒部擊潰,槍決了邱部一個連長。邱國軒懾於警衛團軍威,退到離縣城30里以外的平江和修水邊界。看見警衛團便產生畏懼,並產生莫可名狀的仇視。 
  為了壯大自己的力量,革命軍隊也經常利用敵人營壘的矛盾,收編一些隊伍。當時考慮到邱國軒與蔣介石有私仇,而且又害怕被唐生智的湖南軍消滅,盧德銘和團指導員辛煥文、參謀長韓浚商量,決定利用這一矛盾,爭取收編這支隊伍。開始給邱國軒寫了幾次信,他都不回信。為了表示改編邱部的誠意,盧德銘派參謀長韓浚上門對他做工作,宣傳黨的政策,分析當時的政治形勢,提醒他們不要對蔣、汪寄予任何幻想,同時指出當土匪是沒有出路的,只有參加革命才有光明前途。經過一番工作之後,邱國軒派了一個副團長來聯繫,表示願意投誠。 
  第二天,邱國軒本人親自出面與盧德銘、辛煥文、韓浚及各營營長見了面,並表示願意接受改編。 
  願意接受收編並非等於真正地收編,更不能算是自己的隊伍,盧德銘始終這樣認為。 
  盧德銘離開部隊北上武漢找中共中央時,余灑度被推上了師長的位置。他自作主張,在8月下旬議決成立工農革命軍第一師時,竟然把邱國軒部編為第二團,讓邱任團長。秋收起義時,又給了該部一個「工農革命軍第四團」的番號。   
  第九章 鍾文璋金坪遭暗算(4)   
  在毛澤東籌劃起義三路發動的計劃時,是沒有這個所謂的「第四團」的。毛澤東認為,邱國軒部根本就不是共產黨領導的武裝,只可利用,卻應提高警惕,更不能把他算成自己的隊伍。 
  三、 
  盧德銘說:「老余,我看還是不要聯繫邱國軒了,我們一團,能打贏這一仗的。」 
  然而,余灑度卻一度對這支軍閥土匪武裝過於相信。他說:「老團長,我已派得力人員考驗過邱國軒,邱部雖是一支土匪似的武裝,但絕對靠得住。能增加一個團的兵力,這仗就好打得多,有把握得多。請你相信,我也是經過周密考慮的。再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 
  在秋收起義前夕,余灑度的確派出團參謀彭楷和副官佘誥前往邱部,考察邱國軒的誠意。 
  不過,書生意氣的余灑度並不知曉,彭楷、佘誥二人因犯過打罵戰士的錯誤,對黨小組會上的嚴厲批評和被撤換職務心懷不滿,他倆去了邱國軒部後,被邱國軒以重金收買,密告了工農革命軍計劃。回來後又作假匯報,說邱部忠實可靠,可放手使用。 
  余灑度竟不疑有詐,還與邱國軒約定了會師攻打平江的日期,並讓邱國軒部打前衛。 
  盧德銘聽余灑度這樣一解釋,也只好默認了余灑度的方案。但他在師部會議上再次強調說:「這個邱國軒,雖然編入起義隊伍,我們在與敵作戰時,得多長一個心眼才行!」 
  土匪出身的邱國軒,投入黔軍王天培麾下,因為他為人狡詐,對他的狐朋狗友又很講義氣,深得一幫下屬的擁護。他殺起國民黨左派和共產黨人來,心狠手辣,鬼點子也多,當時他投到王天培麾下時,帶了七十多人,十多條槍,王天培當即任命他為上尉連長。後升至營長不久,王天培被殺,邱國軒召集自己的心腹,到了一家酒館,請大家海吃海喝了一頓。他臉紅眼紅脖子紅地對大家說:「這個世道,有奶便是娘,有槍便是王。現在連統帥都被蔣光頭殺了,我們的命怕也保不長久。不如脫離這個倒霉的黔軍,投別處去!不知兄弟們意下如何?」邱國軒說著,將一大碗酒一飲而盡。 
  這些下級一聽邱國軒說完,全都表示願意跟營長走。 
  邱國軒說:「好兄弟,我們回去就作準備,將隊伍帶出去。將來我邱國軒要是發達了,我喝乾的,決不會讓兄弟喝稀的。我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邱國軒帶著這兩百人的隊伍,擊退了前來清剿的國民黨部隊兩個營,還繳獲數百支槍,並收編了前來清剿而被打敗的軍隊,就像發麵包似地,由兩百人發展到了一千多人。邱國軒大喜過望,說;「老子可以當團長了!」便自命為團長。 
  今年8月初,修水來了一支來歷不明的正規軍,一千多人馬。 
  邱國軒立即派人打探,原來是國民黨中央警衛團,團長叫做盧德銘。這使他吃了一驚。 
  當時中央警衛團剛到達修水休整時,邱國軒便動了吃掉這支隊伍的心思,別看一千多人,裝備精良,這支部隊一看便知是遠道而來,正處於疲憊狀態,正好可以逸待勞。於是,他先派人去與警衛團接洽,一邊打探虛實,一邊作著偷襲警衛團的準備。 
  邱國軒打錯了算盤。他面對的不是一般的部隊,而是盧德銘率領的中央警衛團。 
  盧德銘一到達修水,便知道這裡駐紮著另一支部隊,他通過派人偵察,詢問當地老百姓,弄清楚了這支隊伍的來歷,並瞭解了邱國軒部在修水無惡不作的劣跡。他當機立斷,一邊與邱部派來的人周旋,一邊作著突襲的準備。在邱國軒還沒來得及動手的時刻,中央警衛團突然發起攻擊,迅速將邱部擊潰! 
  邱國軒兩次反撲,一次比一次敗得慘重,這才領教了中央警衛團的厲害。 
  邱國軒只好咬牙切齒地退避三十里以外的平修邊界駐紮…… 
  邱國軒部對盧德銘這支隊伍,又畏懼又仇恨。盧德銘槍斃了自己一個最為得力的連長,那是隨同他多年的鐵桿兄弟。邱國軒狠狠地說:「盧德銘,總有一天,我要讓你敗在我的手下!此仇不報,我邱國軒死也不甘心!」   
  第九章 鍾文璋金坪遭暗算(5)   
  邱國軒清楚,靠自己這支隊伍想打敗盧德銘是不可能的,他得千方百計投靠軍閥,使自己掌握重兵,在適當時機,一舉殲滅盧德銘部!也只有投靠軍閥,自己才會有輝煌騰達的那一天…… 
  機會終於來了。 
  不幾天,他聽說團長盧德銘不知去向,現任團長叫做余灑度。 
  邱國軒竊喜地對手下說道:「這個余灑度我見過一面,這人比盧德銘好對付多了。老天助我邱國軒啊!警衛團的命不長了!我部不久將變為一個正規師,到時候,你們都連升兩級!」 
  開初余灑度將邱國軒部編為第二團,結果邱國軒空喜了一場,因為毛澤東將這個團從他們麾下一筆勾銷。 
  余灑度升為師長以後,又傳來消息,將邱部編為起義軍第四團。邱國軒笑道:「二團也好,四團也罷,只要鑽進了你們的肚子,就有你們的好果子吃。」 
  於是邱國軒頻繁地派人與余灑度接觸,九月初,余灑度派來兩個師部的首領,邱國軒知道這是余灑度在決策之前所作的一次考察。便隆重地接待了韓、佘兩人,並用言語試探說:「你們都是將才,在外當兵不易,別看你倆當著大官,薪水也是不夠用的。我邱國軒別的沒有,義氣是最講的。這點小意思,你們笑納,用作茶錢。有用得著我邱國軒的地方,搭個口信就照辦不誤!」 
  說得佘、韓二人臉熱心跳,加上邱國軒出手大方,韓、佘二人全不顧了部隊的軍事絕密,竟將中央警衛團編入秋收起義第一團,攻打平江的日期等這樣的軍事機密,透露給了邱國軒…… 
  四、 
  邱國軒得此消息,正好有了向國民黨湖南軍閥請賞的資本。在起義軍一團尚未開拔之時,邱國軒便先向駐平江守軍的那一個團取得了聯繫,並秘密議定了夾攻起義軍的陰謀。緊接著,平江守軍向國民黨省政府求援…… 
  邱國軒想,兩個團夾擊一個團,並佔據有利地勢以逸待勞,任你起義一團是一隻猛虎,也得束手就擒!雖然邱國軒聽到了盧德銘已歸部隊、並擔任起義軍總指揮的消息,心中有些擔憂和畏懼,但想到羅網已經張開,陷阱早已挖好,盧德銘部正朝著死無葬身之地的路上走,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盧德銘,你這個起義總指揮也有今日,事到臨頭,你的命賣了,還要請我邱國軒數錢!……」 
  9月11日清晨,第一團又繼續前進,準備向長壽街進攻。 
  長壽街雖小,但屬湘贛兩省交界的要衝,城牆很是堅固,又有湖南軍一個團的兵力把守,是個硬釘子。 
  打下它,下一步才好打平江。 
  但起義一團在進軍的路上,又得到一個驚人的消息,這使盧德銘心裡一震。 
  原來軍閥唐生智已根據湖南省府求援的報告,向平江、長壽街一帶又增加了一個團的兵力! 
  盧德銘心中立即產生一個巨大的疑問:在起義前夕突然增兵平江,而且在長壽街這個起義一團進軍的必由之路上增兵,意味著什麼? 
  是一種偶然的巧合,還是起義部隊的軍事機密被洩露? 
  以一個團的兵力去打一個長壽街,而且兵力比我部多的長壽街,值得嗎?但又非打不可。如果繞過長壽街去攻打平江,長壽街的守敵與平江守敵將對起義部隊形成夾擊包圍之勢,敵我力量懸殊加劇,莫說打下平江,起義部隊將面臨不堪設想的後果。 
  起義一團不得不碰這個硬釘子。 
  即使是龍潭虎穴,也只能背水一戰。 
  但也並非一點勝算都沒有。 
  盧德銘、余灑度等經過研究,認為敵人的武器裝備雖然好,人數也多,但士氣很差,一團依然有信心將其擊敗,為攻打平江掃清障礙。 
  在這緊要關頭,因盧德銘剛回來,不瞭解邱國軒部近來的情況,所以他還是擔心這個邱國軒是否可靠。 
  余灑度自信而堅定地回答:「絕對沒有問題,請總指揮放心,我一定會打好這一仗,為工農革命軍第一團來個首戰告捷!」   
  第九章 鍾文璋金坪遭暗算(6)   
  余灑度遂命令團長鍾文璋率領兩個營,加上剛收編的邱國軒部攻打長壽街,由邱國軒部打前衛。為了慎重起見,余灑度最終還是聽從了盧德銘的指令:邱國軒部在攻打長壽街戰役中,統一由鍾文璋指揮。 
  第一團團長鍾文璋,率領部隊立即出發。 
  這是工農革命軍一團首次出征,部隊經過了較長時間休整,這支由盧德銘從武漢轉輾千里帶出來的軍隊,現在真正屬於中國共產黨掌握的軍隊,擔當秋收起義的主力。它將以威武頑強,所向披靡之勢,打得敵人聞風喪膽。這是每一個指戰員心中的意願。 
  所以這支部隊一開拔,其昂然士氣便與眾不同。 
  邱國軒部先行,部隊雖然也來自正規軍,但無軍威可嚴,凡軍事行家一看那行軍陣勢,便與後面的一團部隊形成一種鮮明的對比。邱部渙散無序,而一團嚴整威武。 
  邱國軒坐在馬上,他那雙眼睛總是微瞇著。從讓他打前衛、還要受制於鍾文璋這兩點來看,說明共產黨部隊還是不信任自己。自己走在前面,遇上開火時,即使轉過頭來打,吃掉盧德銘部的企圖便極難實現。他在想著怎樣擺脫這不利的局面。 
  盧德銘未隨部打長壽街,邱國軒有些遺憾,但又有些慶幸。那個帶兵的鍾文璋,邱國軒認為比余灑度還好對付。 
  一個計謀終於在邱國軒頭腦中萌生。 
  行走了30來裡,前面出現了一個村鎮。房屋錯綜零亂,樹木茂盛,小路縱橫,周邊又是一片丘陵地帶,是一個地形複雜的地段。 
  這裡正是長壽街附近的金坪。 
  鍾文璋開拔時,總指揮盧德銘指示:「如果與長壽街接火時,要防止邱部突然掉轉頭來對我部進行攻擊。果真如此,不必慌亂。我部主力屆時會分兩路增援,速戰速決先吃掉這個痞子團!」 
  鍾文璋心想,大家公認盧德銘總指揮打起仗來膽大心細,我看他這次有點膽大不足,心細有餘。一個邱國軒,早被警衛團打得屁滾尿流,他敢在我部眼皮底下玩花樣?給他個膽子他也不敢!他認為盧德銘顧慮過多了。 
  鍾文璋決定,通過前面的金坪後,便命令邱部率先發起攻擊。 
  這時擔任前衛的邱國軒部,卻派人火速來報:「報告團長,在長壽街附近的金坪發現敵人!邱團長請示,我們怎麼辦?」 
  鍾文璋果然聽到前方響起密集的槍聲。卻不知是計,情況緊急來不及多想,早將盧德銘臨行吩咐丟在了九霄雲外,便發出命令道;「前衛隊伍分左、右兩翼散開,設下埋伏,作後備力量。如我部將敵引出,進入伏擊圈時,全面出擊,消滅敵人!」 
  鍾文璋這一部署,進可以攻,退有後備力量增援,而且設下了一個伏擊圈。從實地作戰來分析,算得上神出鬼沒的用兵之策。 
  可惜的是,鍾文璋恰恰失去對邱國軒的高度警惕,他只想著怎樣克敵制勝,卻沒防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陷阱,致使邱國軒計謀得逞。 
  命令下達後,鍾文璋親自帶領兩個營,從正面向金坪守敵發起衝鋒。 
  部隊發揮北伐時葉挺部隊的頑強作風,一個衝鋒殺過去,正面的敵人立即敗退。 
  就在這即將攻下金坪的關鍵時刻,埋伏在左、右兩翼待命的邱國軒部,突然反戈叛變,朝一團開槍!他們佔據著有利地形,在一團指戰員和金坪守敵作戰的時刻,誰也不會想到兄弟部隊會朝自己開槍。一陣槍聲響起,一千多支步槍、數十挺機關鎗,從兩翼向起義軍瘋狂地掃射過去。一團戰士防不勝防,數十名戰士立時倒在了血泊之中…… 
  五、 
  原來,邱國軒在打前衛時,就已與金坪的國民黨軍約好,待前面打響後,他再從兩側伏擊。鍾文璋卻不知是計,要邱部往兩翼散開,正好給邱國軒提供了機會。 
  邱國軒部首先搶佔了路兩側的有利地形,待一團二營衝入邱部火力有效射程後,即開槍射擊。 
  鍾文璋情知上了邱國軒的當,氣得他渾身打顫,恨不得抓住邱國軒,將他千刀萬剮。鍾文璋高聲叫道:「邱國軒部叛變反水,大家不要慌亂!各連搶佔有利地形,端掉敵人火力點,組織反擊,等待主力增援!……」   
  第九章 鍾文璋金坪遭暗算(7)   
  突然,敵人兩挺機關鎗的火力交織在一起,子彈狂風一樣刮過來,幾乎就在同時,身旁一名戰士猛撲過來,將鍾文璋撲倒在地。 
  立刻,那名戰士全身被打得百孔千瘡,滾燙的血,浸染了鍾文璋全身。鍾文璋熱淚盈眶,滿臉是鮮血和淚水,他仍在呼喊,指揮著部隊頑強反擊。 
  好在,這是一支經過嚴格訓練和千里轉戰的正規軍,當時的中央警衛團戰士個個都是百里挑一的優秀骨幹。部隊遭受意外打擊、處於危急關頭時,也只是懵了一瞬,立刻便能指揮自如,很快搶佔有利地形,接連打掉敵人三個機機火力點,和敵人展開頑強而凶狠的搏殺! 
  但起義部隊畢竟只有兩個營的兵力,對付敵人的兩個團,而且處於半包圍之中,形勢十分危急。 
  一場敵我力量懸殊的激戰,十分慘烈。 
  邱國軒得意洋洋地下達命令道:「我們是兩個團對兩個營,給我縮小包圍圈,加強夾擊,給我狠狠地殺!殺盡這些紅腦殼!一個共匪也不許放過!……」 
  邱國軒感到還不解恨的是,盧德銘沒有隨部隊攻長壽街,要是圍住了盧德銘,方洩心頭之恨。幹掉起義共匪的總指揮,他邱國軒定當威震四海! 
  在此萬分危急時刻,鍾文璋盼望著主力部隊的到來…… 
  鍾文璋並不知道,金坪打響後,正面的國民黨軍一個加強團,乘機向一團主力發起反撲,那裡展開了另一場激戰,直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一團主力同樣陷於前後受敵的處境,現已撤退…… 
  鍾文璋在指揮作戰中,也身中數彈,但他堅持著沒有倒下。部隊三面受敵,敵人不斷地增援,而我部增援部隊不見蹤影。這樣耗下去,不只是子彈打光,兩個營的兵力都將喪失殆盡。現在唯一的出路在於打開一條缺口,迅速撤離,能撤多少算多少吧,總比全部犧牲要好! 
  這時,二營九連連長黃瓚衝到了鍾文璋不遠處的一條壕溝裡,他一身鮮血,臉上被硝煙熏得像黑臉張飛。他對鍾文璋喊道:「團長,不能指望增援部隊了,肯定出了變故!不能再耗下去了,我們九連來打先鋒,打開一條缺口,你率主力撤吧!……」 
  鍾文璋立即下令,以機槍火力掩護,集中力量向敵人發起衝擊,衝開一條血路,準備撤離。 
  只聽見一聲吶喊:「殺——!……」九連連長黃瓚帶領全連一百餘名戰士,端著上了刺刀的槍,像出山猛虎,狂吼著,勇猛快速地向敵人陣地衝過去! 
  九連後面兩挺機關機作掩護,陣地上的敵人被一團三營密集的火力壓住,等到回過神來,九連已衝到了陣地跟前,血肉橫飛的一場搏殺只延續了幾分鐘,總算殺開了一條血路。 
  鍾文璋率領隊伍,冒著槍林彈雨往外衝,混亂之中,又被一顆子彈擊中,只意識到身子一軟,便倒在了地上,鮮血染紅了一片泥士…… 
  突圍的隊伍即將衝出邱部的包圍圈時,對面的一股敵人仗著人多勢眾,潮水一般從側面撲過去,妄圖截斷撤退的起義軍,情況萬分危急。黃瓚命令戰士們朝敵掃射,將敵人火力引過來,掩護部隊撤退。但敵人火力兇猛,十幾名戰士被打倒。他看看身邊,三名機槍手都中彈犧牲。黃瓚一個後滾翻,藉著土堆和樹桿作掩護,迅速衝過去,端起機關機,對著撲過來的敵群成扇形激射,敵人成片倒下,哭爹叫娘。打了一會,子彈光了;敵人又朝前反撲,機槍又響起來,黃瓚摸到了另一挺機槍,又一陣激射。當第二架機槍打光子彈,黃瓚從壕溝鑽過去,又架起了第三挺機關鎗。 
  黃瓚有效地阻擊了企圖切斷起義部隊的敵群。 
  一股敵人正繞到了黃瓚身後的山坡上,死神正在向他身後襲來…… 
  黃瓚端起機關鎗,想換一個位置朝敵人掃射,機槍槍管早像烙鐵一樣發燙,他的雙手掌被燒焦,黃瓚已經來不及隱蔽,將最後一盤子彈壓進槍膛,靠著一棵樹桿站立著,對著衝上來的敵人掃射! 
  無數顆子彈從他的身後飛來,子彈穿過樹桿,鑽進黃瓚的身驅……   
  第九章 鍾文璋金坪遭暗算(8)   
  黃瓚眼看著自己的隊伍衝出了重圍,黃瓚高叫道:「報告團長,九連完成了衝擊任務……」鮮紅的血,從黃瓚口中噴射出來,在陽光下閃出一道紅色光波。 
  黃瓚的機槍終於停止了子彈的噴射。 
  前後左右的子彈,卻集中射向黃瓚…… 
  黃瓚依然挺立著,手中的機槍槍管依然在冒著黑煙。 
  一個國民黨軍官朝下屬喝道:「還打什麼?給我住手!」 
  這名軍官是長壽街國民黨守軍的一個連長,與黃瓚同一級別。 
  他默默地走過去,來到黃瓚的跟前,脫下頭上的軍帽,仔細打量著黃瓚。 
  那些衝上來的國民黨軍士們,都在打量著黃瓚。 
  黃瓚依舊站立著,像一幅力的雕塑,挺立於天地之間。全身無數個洞口還在汩汩冒血,那血滴落在泥土上,立即又被乾渴的土地吸乾…… 
  黃瓚同國民黨守軍穿著一樣的灰色軍裝,不同之處僅是脖子上繫著一條紅色的帶子,與冒出的鮮血同一種顏色,在秋天的陽光下閃爍,好像在燃燒,晃得他們的眼睛有些睜不開…… 
  遠處的槍聲漸漸稀落,終於,一切歸於平靜。 
  起義部隊終於擺脫了邱國軒部的夾擊。金坪一戰,前後持續了兩個小時,從上午直打到太陽偏西。 
  金坪死一般地寂靜。溪溝裡、池塘裡的水,染成了一片紅。 
  在鍾文璋部與叛軍激戰,被兩面夾擊之時,一團主力趕去增援,被國民黨守軍一個團阻擊。同時,正面長壽街的國民黨軍一個加強團,乘機向起義一團發起反撲,部隊前後受敵,對我部形勢十分不利。金坪的邱部,接著也向起義軍團部攻去。 
  余灑度命令兵分兩路反擊,盧德銘大喝一聲:「部隊火速撤退!」 
  一團已經兵分兩路,再分兵,就成了零散部隊,在前後受敵的危急關頭,如不及時撤退而被敵人纏住,一團就會被全部斷送掉! 
  盧德銘命令部隊邊打邊往後撤,不要和敵人硬拚。 
  好在這支部隊是受過嚴格訓練和千里轉戰的正規軍,各級骨幹強,危急關頭不混亂。只是前一段剛剛編入團裡的平江農軍因在本縣打仗,在一時出現混亂並緊急後撤時,有不少人跑散回家。 
  敵人的兩支正規軍企圖夾擊盧德銘部,結果落了一個空。一團主力早已往後撤離,佔領了十餘里處一座綿延的小山,在那裡設下了一個伏擊圈。 
  敵人知道國民黨中央警衛團的厲害,不敢再往前攻,只好後退回城。 
  鍾文璋部突圍的隊伍,先後歸隊,與主力會合。但突圍而來的戰士,大都受傷,有的還沒到達駐地,只遠遠望見駐地飄揚的軍旗,便暈倒在地。是戰友們將他們背了回來…… 
  起義一團受挫後,撤退下來清點人數,原先近兩千人的一個團,還剩一千餘人。二營被打散,團部輜重被邱部掠奪,部隊損失200多人,丟槍200餘支,三營九連連長黃瓚壯烈犧牲,團長鍾文璋失蹤,下落不明。 
  慶幸的是,除了第二營被打散外,老部隊基本建制還完整,跑散的大多是當地農民自衛軍戰士,一團依然是一支戰鬥力強勁的部隊。 
  可是出師第一仗就吃這麼大的虧,對士氣有很大影響,大家心裡憋著一口悶氣。 
  基層骨幹都很清楚,再是能打硬仗的部隊,如此敵眾我寡、「以一對四」的兵力懸殊,這仗還怎麼打下去?倘若不是老團長及時歸來,這支隊伍的結局將是怎樣? 
  盧德銘扼腕歎息,他十分痛悔當時邱國軒隊伍參戰時,輕信了余灑度,要是自己強硬地堅決制止,起義隊伍就不會有如此重大損失!一支鋼鐵之師,好不容易擺脫張發奎的控制,轉戰千里,大風大浪都渡過來了,卻在這小河灘裡擱了淺,差點翻了船,太令人惋惜!作為一個軍事指揮員,他深感肩上的責任有多麼重大。一不小心,哪怕是一個小失誤,都將使革命遭受損失。為了革命勝利,固然得付出犧牲,共產黨人也不怕流血犧牲,但是,應當盡量減少那些不必要的流血。對於共產黨來說,保存這麼一支隊伍,多麼珍貴!幸虧沒將主力全投進去打長壽街。否則,金坪、長壽街和平江的守敵,一齊撲過來,一團將面臨滅頂之災。   
  第九章 鍾文璋金坪遭暗算(9)   
  …… 
  ——金坪之敗,我盧德銘要負主要責任啊,我是起義軍總指揮,雖說我剛回部隊,但我一直懷疑邱國軒,我錯在沒有堅決抵制將邱部編入起義部隊! 
  盧德銘雙手顫抖著,掏出一張基層幹部任命書,第三個名字就是黃瓚,升任營長的命令還沒能下達,黃瓚卻壯烈地犧牲了…… 
  想起犧牲的戰友,盧德銘又一次淚眼模糊,胸口一陣痛楚。 
  盧德銘將軍用地圖攤開,仔細地察看和思考著,籌劃著下一步棋該怎麼走。他知道,這是十分關鍵的時刻。 
  最後,他的目光久久地疑視著一個地方。 
  那裡西鄰長沙,東臨江西、南臨醴陵,正是湘贛兩省交界處,那裡有一條彎曲的河,那裡群山聯綿,地形複雜,是屯兵積糧的好處所。地圖上寫著兩個字:瀏陽。 
  那是三團和二團同時進軍攻打的軍事目標…… 
  六、 
  但是,作為秋收起義的主力一團,在起義的第一仗就受挫,的確是出於所有人的意外。 
  深夜,師長余灑度走進盧德銘的房間。 
  盧德銘一見余灑度的神色,便知他的來意。 
  盧德銘先聲奪人地說:「老余,我已通知各部,立即召開團營幹部會議!」 
  余灑度卻說:「總指揮,我剛剛召集大家開了緊急會議,在會上作了深入動員。敵人殺死了我們的戰士,搶走了我們的輜重,阻擋了我們進軍長沙,我們要為死難烈士報仇!」 
  盧德銘說:「這仇一定要報!我們不僅是為本團犧牲的烈士報仇,我們還要替全中國人民報仇,還要砸碎這罪惡深重的舊政權,用鮮血和生命為後人開闢一條通往生存的道路來。余師長,你說得沒錯。」 
  余灑度更加情緒激動,他說:「那很好,總指揮,我請求讓我帶領部隊打前衛,今晚稍作休整,明天攻打長壽街!我余灑度如果不拿下長壽街,就不回來見你總指揮,請把這戰鬥任務交給我吧!」 
  盧德銘臉色平和,十分坦誠地說:「作為部隊師長,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心裡也很難過。一團第一仗便遭到失敗,主要責任是我盧德銘,因為我是總指揮。但是,我們不能再打長壽街!作為部隊主要指揮員,我倆應當達成共識!」 
  在幹部緊急會議上,師長余灑度還是很不服氣,還要再攻長壽街,並聲淚俱下地說道:「不拿下這個『短壽街』,實在不能解我心頭之恨,我看我們應重新組織部隊,對長壽街實施猛攻,為那些犧牲的同志報仇!」 
  余灑度過去在黃埔軍校時就慣於感情衝動,此刻他對邱國軒的叛變感到震驚,同時,也想以再攻長壽街的成功,來彌補自己盲目信任邱國軒的失誤。 
  盧德銘接過余灑度的話,嚴肅而鄭重地說道:「長壽街肯定要打,但現在不能打。目前我軍士氣低落,敵我態勢是敵強我弱,這樣和敵人硬拚,只能導致我們尚存的一點軍事實力全部喪盡。這支部隊轉戰千里,這是共產黨人的寶貴財富,也是秋收暴動的主力軍。我們怎麼能輕率地將隊伍開出去,和力量如此強大的敵人硬拚?作為總指揮,我們究竟下一步該怎麼走,應當聽前委的命令!我已派出傳令兵,火速趕去瀏陽,去三團尋找毛委員,請求他指示。沒有毛委員的指令,誰也無權將隊伍帶出去打長壽街!」 
  在這種關係到部隊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盧德銘堅決反對余灑度的主張。 
  作為原平江農軍的首領、此時任副師長的余賁民,也主張後撤。 
  此時,一團大多數營、連長,都主張往後撤,反對再攻長壽街。 
  余灑度還想說什麼,盧德銘鄭重宣佈:「我以總指揮的名義,下達命令:部隊立即撤回修水,休整待命!」 
  部隊終於向後走,被帶到修水縣的台莊一帶休整。 
  台莊山高林密、地勢險要,加上余賁民副師長曾在這裡搞過農民運動,有較好的群眾基礎。第一團到台莊後,又摧毀了反動封建堡壘——沐公會,把沒收的一部分糧食充作軍糧,其餘的全部分給貧苦農民。所以一些群眾自動送來糧食和蔬菜,部隊新敗後的情緒又得到好轉。   
  第九章 鍾文璋金坪遭暗算(10)   
  到了這裡,余灑度仍然主張再次攻打長壽街,拿下平江縣,挽回敗局,為死難的烈士報仇。盧德銘卻堅決制止了余灑度這種硬拚的做法,並再一次派出傳令兵,火速到三團找毛澤東匯報,請求指示。 
  部隊稍作休整後,盧德銘認為不能在此等待前委指令,應當邊等待邊主動向起義部隊三團靠攏。 
  於是,盧德銘率領工農革命軍一團,又一次從修水開拔,向瀏陽張坊、白沙一帶進發,以便與三團會合,再圖發展。 
  9月16日,他們終於得到毛澤東所率的三團的消息,馬上加速行軍……   
  第十章 血戰東門(1)   
  一、 
  起義三團攻佔白沙鎮後,只駐了一個晚上,便馬不停蹄地往東門開拔。 
  東門鎮是一個地勢險要的山鎮,陡峭的山路曲裡拐彎,地形極為複雜。大溪河穿峽出谷,急急忙忙從鎮邊流過,河水彷彿從山谷噴湧而出,一段一段往下跌落,在山谷之中鑽進鑽出,遠遠地只能聽到嘩嘩的水聲,將山林裡的雀噪蟬鳴裹挾而去…… 
  東門是瀏陽東大門的要衝,距白沙僅20華里,同屬大圍山南麓。為了控制湘贛邊界的瀏陽縣,國民黨湖南省防軍在這裡駐有一個營部和一個連的兵力,加上地主武裝一百餘人,比白沙鎮那顆釘子要難拔得多。 
  毛澤東與三團團長蘇先駿研究決定,命令一連為突擊隊,打前衛,大部隊隨後策應。 
  一連的指戰員都是從中央警衛團編入三團的隊伍,是這個團的尖刀連。三營營長湯采之接到命令後,立即親自帶領尖刀連出發。 
  湯采之對戰士們說:「東門地勢比白沙險要,敵人兵力也比白沙多。我們一個連,他們也是一個連。但我們這個連是共產黨的隊伍,我們的士氣比敵人高。我們一定要攻下東門,來他一個連戰連勝,打出起義軍的軍威來!」 
  剛剛打過勝仗的隊伍,戰士們個個情緒高漲。鐮刀斧頭紅旗導引著,隊伍像一道急流,往東門湧進。襯著青山綠水的紅旗,格外鮮艷,像一團烈火在藍天燃燒…… 
  三團先頭部隊來到距東門只有五華里的十二阪時,忽然間,頭頂上空掠過子彈的呼嘯,接著又響了幾槍。原來前面樹林深處有敵人在放冷槍。 
  湯采之立即命令戰士分散臥倒,準備戰鬥。 
  但只響過幾槍後,便無聲無息。 
  不一會兒,派出的偵察兵來報,只在前面不遠的土坡後,發現一小股敵人。大約有一個排的兵力,別處未見有敵軍埋伏。 
  湯采之立即指揮突擊隊兵分兩路,以虎鉗形向土坡後的敵陣包抄過去。 
  接著,先頭部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了上去,數十名守敵一見來了正規軍,倉促抵抗,但擋不住起義部隊勇猛的衝擊,不久便狼狽鼠竄,敵人的一名排長也被擊斃。 
  不到40分鐘,就把這股敵人消滅掉,僅餘下兩三個丟棄槍支,沒命地往東門逃逸。 
  戰鬥剛結束,三團大部隊已趕了上來。 
  毛澤東命令部隊乘勝攻城,不給敵人以喘息之機。 
  營長伍中豪帶領一個營,很快奪取了東門郊外的一處高地,迫使敵軍步步後退,最後不得不縮進城中。 
  湯采之帶領突擊隊,由陳沾奇引路,從小路往東門逼進,發現那裡是敵人的彈藥庫。守彈藥庫的只有幾個零散的敵人,便命令幾名戰士悄悄爬上圍牆,槍口對準彈藥庫的幾名敵人,一齊喝道:「不許動,舉起手來!我們是工農革命軍,你們被包圍了!」 
  這時東門外圍正響起急雨似的槍聲,起義主力已開始進攻,敵人相信自己確被包圍了,幾名守彈藥庫的兵,哪敢反抗,立即舉手投降。 
  攻佔了敵人的一個彈藥庫,起義部隊三團的彈藥一下子便有了充足的補給。這是意外的收穫,湯采之立即派人向毛澤東報告。 
  毛澤東聽了這一消息,很高興。他說:「好呀,拿下了一個彈藥庫,自衛軍戰士那些拿梭鏢和大刀的,會打槍的都發一支槍!這下可就是鳥槍換炮囉!」 
  東門市的守敵,國民黨省府一個營部和一個連,統由營長譚貴福帶領。譚貴福聽說來了正規軍攻打東門,當時還不以為然,什麼正規軍,不就是那些反撲回來的泥腿子,一些梭鏢和大刀,再多加幾支鳥銃。去打鳥還差不多,想和我譚貴福正規軍碰,那是自尋死路!…… 
  直到佈防在東門外圍的排哨被消滅,聽到鎮外響起機關鎗聲,這才知道來者不善。 
  哨探回來了,向他報告:「營長,隊伍打著紅旗,有穿著灰色服裝的正規部隊。只是每一個兵的脖子上都繫著一根紅帶子。也有拿梭鏢和大刀的農軍……」   
  第十章 血戰東門(2)   
  譚貴福這才慌了神,這些紅腦殼泥腿子,哪裡來的正規軍? 
  他正要親自察看一番,城外吶喊聲震天,槍聲如急風暴雨,還傳來驚天動地的大炮聲! 
  譚貴福知道憑著自己一個營部,加一個連的兵力,哪能擋得住人家一個團的正規軍。只好帶著幾十名殘兵,丟棄東門鎮,向達滸方向倉皇逃跑而去…… 
  隨後,起義軍第三團勝利地佔領東門。紅旗插上了團防總部的屋頂。 
  三團指戰員望著自己部隊的軍旗在天空飄揚,心中湧起勝利的豪情。尤其是那些出生在本地的瀏陽農民自衛軍戰士,打回了家鄉,而且連打勝仗,簡直像過節日一樣興奮。 
  有幾個瀏陽農軍戰士,還特意借了警衛團戰士的服裝穿上,為的是和家裡親人見面時,自己更像一個軍人…… 
  二、 
  第一個穿上軍裝的,是羅士傑。 
  打下白沙鎮的那天晚上,部隊就地稍作休整時,羅士傑將兩隻月餅,還有四隻棕葉粑粑,取出來仔細地打量。 
  這是在修水中秋會餐時留下來的,其中一隻月餅是楊小雪給他的。 
  雖然行軍打仗,那兩隻月餅完好無損,粽葉粑放到鼻子前聞聞,依然清香四溢。他的臉上流露出幸福而自豪的微笑。 
  他家就在離這兒只有三十來里的山村了,打下東門,一定要回到家裡看一看娘。那時,娘和妹妹看到自己好好的,還參加了共產黨的起義隊伍,打回了家鄉,母親和妹子會多麼高興! 
  「娘,妹子,共產黨的隊伍打回來了!地主惡霸和土豪被打倒,從此以後,咱家也會分到田,那田再不屬於地主,而是自己耕種自己收割。打完了仗,革命勝利了,我再回來好好種田,讓娘過上好日子!……」 
  羅士傑和戰士們一樣,都在擦著新發下來的槍。細細地擦,擦得油光珵亮。一邊擦著槍,一邊想著心事。 
  羅士傑想家了。他想念母親,想念妹妹。他恨不得起義隊伍立即開拔,打下東門,他家裡離東門才七八里呢,哪怕是請一個小時的假,他也能回家走一趟呀!他要將隊伍打勝仗的喜訊,將未來的好日子,告訴娘。他還有好多好多的話要對娘說,他還要講楊小雪的故事給妹妹聽。不過呢,妹子,哥還要跟著隊伍去打反動派,那些好故事你就等著哥打完勝仗,等革命勝利了,哥回來跟你講三天三夜…… 
  現在,東門真的就打下來啦! 
  就要見到久別的娘和妹妹啦! 
  「娘,兒在隊伍裡好著呢,您看,我是不是比原來更壯實了?」 
  「妹子,你看哥像不像一個工農革命軍戰士?」 
  「娘,部隊吃得好著呢,這是月餅,這是粽葉粑粑。您嘗嘗,這是部隊發給的。我吃了好多好多。這兩隻月餅,您和妹妹一人一隻……還有這粽葉粑,是江西老百姓送給我們過中秋節吃的,哎呀,堆滿了一大桌,還有魚呀肉呀,我們的肚皮都吃撐了。我帶幾隻回來,也讓你們嘗嘗……」 
  打下東門後,排長陳沾奇正在給一些戰士發槍。他問羅士傑:「你會打槍嗎?」 
  羅自傑正在遲疑,蹲在台階上正擦著槍的楊小雪向他使著眼色,羅自傑立即紅著臉回答:「報告排長,我會打槍!」 
  陳沾奇笑笑,說:「如果不會,也可以學,發給你一支新步槍,還有一盒子彈!」 
  羅自傑喜出望外。接過那支新槍,高興得摸了又摸,愛不釋手。但他不知道怎麼打槍呀! 
  也就是那天晚上,楊小雪教會了羅士傑怎樣使槍,怎樣在開槍之前打開槍栓,接著就怎麼瞄準,開槍。羅自傑忽然說:「我很快就要回家看我娘和妹子了。現在有了一支槍,多好!要是能穿上一身軍裝,那才夠勁哪。可惜還是離家時這一身爛衣服,都破了好幾個洞,打了好幾個補丁了!」 
  羅士傑忽然歎息一聲,說:「要是我回家時,能穿上一身軍裝,我娘一定更高興吧?」 
  楊小雪卻沒有回答他。   
  第十章 血戰東門(3)   
  羅自傑這幾句不經意的話,勾起了她的心事。她並非想家,而是想起了另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盧德銘。 
  盧德銘棄筆從戎,無論何時何地都軍裝整整潔潔,風紀扣嚴嚴實實,他為的就是因為母親從小教育他這樣做,他所做的就是為了讓母親看了感到高興和自豪……而眼前這個農民出生的羅自傑,他所做的這些,怎麼就和盧德銘這樣相似呢?一個出身於書香之家,一個出身於偏野鄉村,而他們內心深處所憧憬的,卻是同出一轍。楊小雪想,也許,這些可愛的純樸的男子漢,心中都有一個最神聖的偶像,而這個偶像正是他們的母親。母親是他們的天空,母親是他們的精神支柱?…… 
  盧德銘,——團長,你在哪裡? 
  楊小雪轉輾千里來尋找隊伍,希望早些見到盧德銘。她到修水當兵後,而盧德銘卻不知去向。秋收起義爆發後,隊伍整編成三個團,楊小雪編在三團,跟著隊伍來到了瀏陽。 
  後來,她終於聽到了盧德銘的消息,他不僅回到了部隊,還是起義軍的總指揮!楊小雪心中振奮起來,感到自己這次沒有白來。她受盡千辛萬苦,跋涉千里,終於有了盧德銘的消息,受的那些委屈,吃的那些苦,全都不當一回事了。於是,楊小雪常常盼望著與盧德銘相見的那一天…… 
  ——盧德銘全副武裝,滿臉驚訝滿臉微笑地向她走來。楊小雪故意繃著臉,向他敬一個軍禮。然後,將他母親給他的信交給他,轉身就走。看他盧德銘會怎麼表現? 
  ——不,這樣未免太高傲,要是盧德銘不叫住她,怎麼辦呢? 
  ——盧德銘一定想知道父親母親更多的情況,他不想叫住她也得叫住她。 
  到了那時,我楊小雪便賣盡關子,讓盧德銘向她求饒,她才將這一切告訴他。但是,自己的心事要不要說出來呢? 
  楊小雪想到這裡,不由得臉熱心跳…… 
  「小楊,你在想么子,為么子不說話了?」羅自傑的說話聲,使楊小雪從幻想之中醒過來。她根本沒聽清楚羅自傑說的是什麼。 
  但她記得羅自傑剛才說過的,很想穿軍裝。這件事,楊小雪故意不回答他,但她能滿足他的心願。 
  連打兩仗,連勝兩仗。楊小雪幾乎只是跟著隊伍行軍而已。羅自傑與她恰好在同一個班。這個像大哥哥似的瀏陽漢子,自從知曉她是女孩子的秘密之後,對她極其地照顧。當敵人向隊伍進攻時,羅自傑總是沖在她前面,生怕那不長眼的子彈擊中了她。這叫楊小雪感動不已。 
  就在那天晚上,楊小雪將自己的一套軍裝送給了羅自傑。 
  這是她離開部隊時帶走的一套軍裝。她在路上女扮男裝,身上一直帶著國民黨中央軍校的學生證,一支臨走時盧德銘讓她帶走的白朗寧手槍,還有一套一直放在包袱裡的軍裝。有了這一些,她無論走到哪裡,那些流氓地痞和土豪惡霸便不敢造次。因為她是國民黨中央軍校的學生,誰吃了豹子膽,敢惹她? 
  羅自傑穿上了一身軍裝。繫上了紅領帶,簡直換了一個人。 
  這是一套新軍裝,只是有些小,將身子繃得緊緊的。羅自傑這裡摸摸,那裡看看,將衣角扯一扯,又將袖口拉一拉,熱淚便流了下來。 
  「我,我長到這麼大,是第一次穿新衣服,而且是一身軍裝啊!小楊同志,我謝謝你,等我見過娘回到隊伍,就準時,準時還給你……」 
  有七八個瀏陽農民自衛軍戰士,借來了戰友的軍服,將紅帶子繫在脖子上,走起路來昂首挺胸的,將新發的長槍扛在肩上,好像扛著上山去砍柴的尖擔。隨你怎麼走路,怎麼看,依然沒有軍人的氣質,還一個勁地問戰友,我像正規軍戰士嗎? 
  弄得那幾名二營的正規軍戰士忍不住哈哈大笑:「像,像得很,像一個軍人的樣兒!」 
  他們便一個個滿面紅光,興高采烈。這些瀏陽漢子,傻乎乎的,憨厚樸實,極其可愛。 
  三、   
  第十章 血戰東門(4)   
  部隊的戰鬥情緒更加高漲。無論前委書記毛澤東還是團長蘇先駿,起義部隊連戰連勝的戰果,更使他們對這次秋收起義充滿了信心。 
  蘇先駿有些得意忘形,感到自己指揮有方,連打勝仗。原來敵人是這樣一些草包,太不經打,佔領兩個鎮,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呀!他和一群老部下,進飯店喝得醉醺醺的才回駐地。 
  毛澤東進入東門鎮後,立即查看地圖,分析敵情。他從一個拿筆的書生,第一次拿起槍桿,指揮槍桿,可以說,是邁出了從書生到軍事指揮員的第一步。儘管他在長沙當過半年兵,但畢竟是學生時代,甚至只是一種軍事集訓而已。而這次,身為前委書記的他,擔負著整個秋收起義成敗的歷史使命,決不能掉以輕心,更不能被兩次小小的勝仗沖昏了頭腦。 
  蘇先駿說:「毛委員,敵人逃跑時,應當乘勝追擊,怎麼按兵不動,讓殘敵逃往達滸,這種打法,不合用兵之法呀!」 
  毛澤東笑笑,慢條斯理地說:「得到情報,國民黨省府已在達滸、官渡一帶,調來新八軍約一個團。我們追過去,恐怕吃了敵人的虧,故命令部隊停止追擊。先守住東門,再作打算。一桌飯菜,我們得一口一口吃,不能一口將一桌飯菜吃光嘛!」 
  而蘇先駿認為,敵人雖有一個團,卻分散佈防,憑起義軍一個團,完全能一鼓作氣將它吃掉。但毛澤東是前委書記,他這樣決定,蘇先駿沒法改變。 
  蘇先駿憋著一肚子氣,又去和幾名朋友喝酒了,他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他心裡想,毛澤東到底是書生,他只會拿筆桿子,拿槍桿子嘛,外行得很,根本不懂一鼓作氣的用兵之法…… 
  毛澤東清楚地看到,從東門到達滸一帶,只有一條狹長的山路,地勢險要,複雜,很易遭敵人伏擊。於是,他決定暫不追蹤,先住下來,一邊發動群眾,幫助地方黨組織宣傳實行土地革命政策,一邊派人去達滸方向偵察。 
  這是9月12日晚上,連續獲得兩仗勝利的工農革命軍三團,分別在福音堂、張家嘴大屋、窯前女子學校、河背街的何家祠駐紮下來。並按照開展土地革命的精神,部隊展開了宣傳動員。 
  第二天一早,宣傳隊立即在街上搭起三個講台,召開了群眾大會,號召大家起來參加秋收暴動,實行土地革命。 
  會後,在當時隱蔽起來的農運積極分子帶領下,抓了一批土豪劣紳,戴上高帽子遊街,並鎮壓了鎮團總賴南秋和反動頭子賴景福。當地工會、農會的一些骨幹也站了出來,捕捉那些曾經在「馬日事變」後大肆屠殺工農群眾的「清鄉隊」、「團防局」、「還鄉團」的劊子手骨幹分子,抓到後就當場處決。 
  三團取得東門勝利後,一些老鄉也趕到這裡,找自己去當農軍離家的子弟。見面後,他們講到自己的家人如何遭到屠殺,許多人聲淚俱下,使指戰員們怒火填胸。不過,也有些人趕來訴說家庭如何困難,對一些戀家的戰士情緒也不無影響。 
  羅自傑正在和戰友們在街頭張貼標語,他提著漿糊桶,楊小雪拿著標語和一把刷子。羅自傑說;「由我來刷,我來舉起標語,你只用在標語周邊壓一壓就行了!」 
  楊小雪笑著說:「那我不成了吃乾飯的兵了!」 
  羅自傑看到有的戰士的家屬來看望他們,心裡有些難過,「我娘和妹子怎麼不見來呢?」 
  楊小雪安慰他,說:「你家住得偏僻,她們肯定還不知道消息。或許,她們已經到了半路上,你不要總是想家,打了勝仗,到時請假回家看看就行啦!」 
  羅自傑高興地說;「昨天晚上我一個人在擦槍時,湯營長拍拍我的肩膀說:『小老鄉想家嗎?』我的臉當時紅了,營長卻笑著說『想家是正常的,等消滅了達滸和官渡的守敵,如果你家裡人沒來看你,我特准你假,去家裡看一看!』湯營長真是個好營長,他看到我的心裡去啦!」 
  9月13日當天,東門鎮地方黨組織在吳家祠召開工會、農會、女子聯合會等群眾組織負責人會議,毛澤東出席了這次會議並講了話。在講話中,毛澤東從大革命工農運動的發展講到蔣介石、汪精衛的叛變;從前一段中央領導的錯誤講到大革命失敗就是沒有抓武裝;從黨的「八七」會議講到這次舉行秋收起義的意義……   
  第十章 血戰東門(5)   
  會後,各革命群眾組織的負責人表示要盡快恢復工作,以建立政權,還要發動、動員群眾參軍…… 
  可惜的是,這一切都需要時間,當時的形勢卻沒有給他們以時間。 
  正當起義部隊三團在東門努力發動群眾、宣傳革命,使白沙、東門的革命組織在勝利的鼓舞下,農會開始恢復,許多躲藏在外的農會積極分子也聞訊準備返回來鬧革命之時,一張巨大的黑網正悄悄地朝駐在東門的起義部隊張過來。 
  此時,駐在湘東的唐生智新八軍有兩個團的正規軍,都抽調過來,從南坑、蘭仙人廟兩處,向瀏陽東門鎮開過來。 
  14日上午,國民黨軍由東門反動團總魯綏之、惡霸地主劉之成帶路,走小路過金鐘橋後,一路從譚家沖——坳橋——山桐屋,進犯羊牯□;另一路越過瀏陽河,走楊家灣,插施家坊、上東,搶奪馬鞍山,合圍東門市。 
  敵人兩個團的兵力,像一把鉗子,夾擊起義軍三團,企圖一舉扼殺起義軍。 
  達滸、官渡的反動軍隊,也兵分兩路反撲東門…… 
  而此時的起義軍三團,還蒙在鼓裡,還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 
  於是,三團即將面臨一場敵我懸殊的生死血戰…… 
  四、 
  在起義軍三團進駐東門後,前委書記毛澤東就擔心達滸、官渡方向一個團的敵軍,曾多次對蘇先駿講:「要加強排哨,注意達滸之敵。」 
  對方是一個團,自己也是一個團。然而人家是全副武裝受到訓練的正規軍,這裡卻是大多數人還使用梭鏢且剛剛成軍的農民武裝,打起硬仗來可成問題。這是毛澤東最為擔心的。 
  團長蘇先駿當面滿口應諾,可是卻沒有放在心上。他說;「請毛委員放心,我蘇先駿也是北伐隊伍裡出來的人,我不會不想到這些的。」 
  毛澤東說道:「那就好,我們不要打無準備之仗,更不能讓敵人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警惕性隨時都不能放鬆啊!」 
  蘇先駿連連稱是,要前委書記放心。 
  用兵打仗,他自認為是科班出身的內行,而毛澤東雖身為前委書記,卻是外行。他在和幾個朋友喝酒時,還酒氣熏天地說:「我們連戰皆捷,敵人已是驚弓之鳥,哪裡還敢輕舉妄動。這也能怪,毛委員沒有過行軍打仗的經驗,總把敵人的力量估計過高……」 
  在他的頭腦中,還是北伐時的觀念,以為靠聲勢就可以嚇跑敵人。 
  部隊在東門僅停留了兩個晚上,團長蘇先駿將前委書記毛澤東的話當作了耳旁風,一直沒有派出瞭望哨,連鎮子南北兩山的制高點上也沒安排崗哨。如遭進攻,不僅無法提前報警,還會讓敵人佔了山頭要地。 
  這時,整個秋收起義爆發已經三四天了,由於沒有現代電訊手段,交通員跑腿聯絡的速度很慢,加上起義隊伍都在移動中,也不好找,所以毛澤東這裡並不掌握友鄰的情況。此刻在東門的三團,還不知道北面從修水出發的一團已經在平江打了敗仗,形勢已經嚴重惡化,更不知道二團已基本被打光的慘劇。 
  當時,國民黨當局卻是通訊聯繫暢通,消息靈便。他們知道暴動部隊的主力即北路的第一團在長壽街被打敗,撤回了修水。於是,他們可以放心地抽出兵力對付位於中路的第三團。 
  很明顯,敵人的意圖是走楊家灣插施家搪、上東,奪取馬鞍山制高點,與羊牯□相呼應,對起義軍實行夾擊。由於新起義的部隊缺乏偵察手段,加上沒有在制高點上放哨,國民黨登上羊牯□制高點時起義軍並未發現。 
  這天中午,三團正準備在東門的書院召開群眾大會。經過當地剛剛恢復的農會的動員,部分老百姓正陸續向會場走去,部分起義軍戰士還燃放鞭炮,為大會助興。 
  可是群眾大會還未開始,突然槍聲大作。 
  國民黨軍在羊牯□制高點上架起的重機槍,向著從四鄉來參加會議的群眾和部分指戰員掃射。 
  一時間,會場秩序大亂,人們在鎮上亂跑。接著,敵軍從幾個方向衝來,東門顯然已經被包圍。   
  第十章 血戰東門(6)   
  此時,毛澤東正在召開幹部會議,研究進攻達滸的問題。聽到槍響以後,他立即決定休會,要求指揮員迅速回到自己的部隊組織戰鬥,他自己則出去判明情況。 
  毛澤東走出門口後,只聽得四面都是槍聲。在三團正面,羊牯□制高點上,敵人的重機槍瘋狂地吼叫著,子彈雨點一樣射來。 
  這時,另一個制高點馬鞍山旁邊也發現了敵軍,如果讓另一路敵人佔領馬鞍山,部隊將陷入完全被包圍的狀態,屆時有全部被消滅的危險! 
  「敵人偷襲東門,已經包圍東門,我們的哨兵卻沒有發現!」毛澤東不由心中一驚,命令部隊「立即搶佔馬鞍山!……」其實毛澤東哪曉得,蘇先駿根本沒有下指令派出哨兵。 
  幸好,駐紮在河背街上及何家祠堂一帶的三團二營,聽見槍聲後,立即投入戰鬥。他們見敵人另一路正在向與羊牯□遙相呼應的馬鞍山方向奔跑,立即機警地搶先衝上馬鞍山制高點。 
  敵人一股兵力還在拚命地往上爬。但他們比工農革命軍晚了一步。當他們的先頭部隊還在半山腰時,工農革命軍第一師第三團的鐮刀斧頭旗,插在了馬鞍山頂。 
  一個敵人軍官聲嘶力竭地高叫道:「給老子往山上衝,將共匪的旗子砍倒!弟兄們,立功領賞的機會到了,搶奪了馬鞍山,將紅腦殼共匪殺光!……」 
  敵人一聲叫喊,朝著馬鞍山頭發起衝鋒。 
  五、 
  旗手是瀏陽出生的原國民黨中央警衛團排長胡德勝。他隨盧德銘轉戰千里到修水,編入起義軍第三團,隨前委書記毛澤東轉戰瀏陽。他常常記起在武漢時和盧團長的那一次難忘的情景,盧德銘不僅沒有槍斃他,還親切地拍著他的肩膀說:「胡德勝,你是一個好旗手!警衛團的旗手,就是你了!」那時打的是青天白日旗,而現在打的是共產黨自己軍隊的鐮刀斧頭旗。 
  毛委員和老團長曾經多次說過,紅旗是軍隊的魂。紅旗不倒下,軍隊就不會潰散!毛委員、盧總指揮,你們放心,有我胡德勝在,這紅旗便打得高高的、穩穩的。部隊看到紅旗,士氣便大增,敵人便會聞風喪膽…… 
  胡德勝將紅旗插在馬鞍山山頂,深深地插進泥土,雙手抱著旗桿,用整個身子緊靠著,紅旗就像紮下了根,旗桿一動也不動。山風猛烈地刮過,那旗桿豎得筆挺的,直指藍天。 
  她像一把沖天的火炬在跳躍,在燃燒,噴吐著耀眼的烈焰…… 
  這時守衛在馬鞍山陣地的戰士,大都來自瀏陽農軍。他們依然穿著雜色的農民服裝,其中那個穿軍裝的羅自傑,是借了楊小雪的軍上衣穿著。 
  大多是新發的步槍,少數仍然握著梭鏢和大刀。他們搶先進入山頭陣地,準備反擊來犯之敵。 
  大批敵人正在拚命地往馬鞍山頂攀登。 
  敵人搶佔馬鞍山僅僅晚了一步,這時他們已經衝上了半山腰。灰色的敵軍,就像灰色的潮水,向馬鞍山漫上來。 
  衝在前頭的三團二營戰士,掉轉頭來,向山腰上的敵人開火,很快把敵人阻擊住,使敵人搶佔馬鞍山的企圖未能得逞。 
  但敵人不會放棄對馬鞍山的爭奪,佔據了馬鞍山和羊古腦兩個制高點,便等於扼住了起義軍的咽喉,起義軍便面臨被全殲的命運。 
  敵人又一次衝鋒開始了。他們一邊用強大的火力作掩護,一邊派出幾個尖刀連,分三路向馬鞍山反撲上來。 
  戰鬥更加激烈,許多起義軍戰士壯烈犧牲,敵人的屍體也成片成片倒在山坡上。 
  一股敵人突破半山腰的起義軍陣地,向山頭急速爬了上來…… 
  「衝呀!殺呀!……」最先衝上山頂的三團戰士們,一聲吶喊,衝向已經快要登上山頭的敵群。有的用槍射擊,有的揮起大刀和梭鏢,和敵人展開了肉搏戰!有一個搶上山頭不遠處的敵人機槍手,正要掃射,但兩軍混戰,無法開槍,他便紅著眼,對著紅旗瘋狂地掃射!企圖打倒起義軍這面軍旗!   
  第十章 血戰東門(7)   
  無數顆子彈狂風一般刮過去,子彈掠過旗桿,子彈穿過旗旌…… 
  子彈從起義軍旗手胡德勝的胸膛穿過,從他的頭部穿過,從他的全身穿過…… 
  但紅旗依然穩穩地挺立,一動不動,飄揚的旗幟,發出一聲聲狂嘯,像紅色的火焰,熊熊燃燒…… 
  胡德勝全身冒血,他雙腳叉開,雙手摟著旗桿,緊貼在自己的胸部,站成一個血糊糊的「人」字形,他的驅體,正像一個用血肉鑄成的力的雕塑,與旗桿凝在一起,一動也不動。 
  「胡德勝!……」一個戰士衝上去,抱住他,不讓他倒下,不讓紅旗倒下! 
  機槍還在瘋狂地掃射…… 
  又一個戰士撲上去,撲在了戰友的驅體上,緊緊摟著戰友的身體,任憑機槍掃射。 
  接連衝上去七八名起義軍戰士,他們用血肉之驅,圍著旗桿抱成了一團。承受著瘋狂的子彈的撫摸,他們緊緊抱在一起,築成一個血肉之驅的旗墩…… 
  這些保衛紅旗,寧可自己死也不讓紅旗倒下的戰士,大多是瀏陽漢子。 
  在紅旗下英勇犧牲的十餘名烈士的遺體中,在一名穿軍裝的戰士即羅自傑的遺體下,有一個戰士居然還活著,她就是楊小雪。 
  在楊小雪撲向紅旗時,她的身後同時緊跟著羅自傑。在她撲倒的瞬間,羅自傑幾乎是同時大叫一聲:「小雪!……」便用自己的偉岸身驅,撲倒在楊小雪的身體上…… 
  在無數顆子彈從羅自傑的驅體上進入的那一瞬間,他還下意識地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腰部,那裡放著用羅布手巾包著的兩隻月餅,還有四隻粽葉粑粑。那是他特意從修水帶回來,要送給母親和妹妹的。他一直細心地呵護著,生怕那月餅和粽葉粑會弄壞了一點點。最終還是被無情的子彈打碎了,滾熱的鮮血,透過月餅和粽葉粑,汩汩地往外流…… 
  楊小雪開初試圖從戰友的屍體堆中掙脫出來,但絲毫也不能動彈,她全身是血,滿臉是淚。一會兒便暈了過去…… 
  敵人接連發起三次衝擊,留下無數具屍體,還是沒能佔領馬鞍山制高點。 
  那個瘋狂掃射的機槍火力點,也終於被起義軍戰士端掉。 
  ——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第三團的軍旗——鐮刀斧頭旗,被打得百孔千瘡。但她沒有倒下,依舊在東門的山頂上傲然挺立。她彷彿不是一面普通的軍旗,而是旗之魂。 
  ——她彷彿不是插在馬鞍山的泥士之中,而是插在一個民族心靈的土壤上,經受著血與火的洗禮,飄蕩著中國農民尋求生存之路的夢境,燃燒著生命的烈焰…… 
  那麼神聖,那麼美麗。 
  這樣的旗幟,是不可能倒下的。永遠。 
  六、 
  三團二營剛剛打退衝鋒的敵軍,又一大批敵人漫山遍野地朝山上爬。 
  這時馬鞍山左側的樹林裡,忽然幾聲地動山搖的炮聲,白沙鎮和東門鎮的農民支援隊,在樹林裡架好了松樹炮,還有廖才福那一架神奇的長龍炮,朝著山坡的敵人一齊開火。 
  一炮一炮在山坡上炸開,騰起沖天大火,每落下一炮,敵人便倒下一片。 
  緊接著,在馬鞍山後圍,到處響起急風暴雨般的槍聲,那聲響酷似重機槍,一聲聲驚天動地,和炮聲連在一起,整個馬鞍山被硝煙籠罩。當地農民組織將一家爆竹廠運來的大批爆竹,裝進洋鐵桶裡燃放,「衝呀!殺呀!」的吶喊聲,從樹林裡傳來。敵人以為來了大部隊,正在發愣的時候,三團二營的指戰員這時一聲吶喊,端起長槍、梭鏢和大刀,如下山猛虎,朝敵人衝過去! 
  山坡上的敵人立即潰退下去…… 
  可是,敵軍越來越多,而且有一部分已經衝進東門鎮邊。 
  在此情況下,這支新建的農軍部隊很難抵抗,毛澤東感到不宜久戰,指示蘇先駿組織部隊立即突圍撤退。 
  但東門居於羊牯□之下,要順利突圍,首先必須奪回羊牯□陣地。二營在馬鞍山打退敵人的進攻後,便與一營分兩路進攻羊牯□。   
  第十章 血戰東門(8)   
  此時,這支新部隊攻堅的能力實在有限,除了一些「湘造」、「漢陽造」、「九響槍」這些陳舊的步槍外,多數人拿的還是梭鏢和大刀。戰士們衝到羊牯□山坡上,一遇到密集的重機槍火力壓制,簡直無法前進,一、二營幾次衝鋒都敗退下來。 
  接著,團部下了死命令,要一營和三營併力反攻,奪取羊牯□敵人的機槍陣地。 
  三營長湯采之,身先士卒,率全營戰士多次向敵人陣地發起衝鋒。 
  在最後一次衝鋒中,湯采之猛地躍起,高喊:「我們是共產黨員,為了中國革命的勝利,為了戰友們的安全轉移,我們一定要奪下羊牯□。同志們衝啊!」 
  他帶領三營戰士,不顧敵人的密集火力,不斷發起衝鋒,向山頂步步進逼。可是,衝到半山腰時,一顆子彈打中湯采之腹部,湯采之倒了下去。 
  不一會,湯采之被槍聲震醒。他見戰友們被敵人的火力壓得抬不起頭來,就把流出的腸子塞回肚子,解下綁帶紮住腰肚,使盡平生力氣爬起來,大減一聲「衝啊……!」帶頭往山上衝去。 
  隱伏在半山腰的戰士們聽見湯營長的喊聲,又躍起進行衝鋒。可是沖不了多遠,湯彩之再次倒下去,終因傷勢過重壯烈犧牲。 
  犧牲了不少人,還是衝不上去。 
  激戰持續到下午,四面的敵軍又衝了上來,此刻沒有辦法再奪取羊牯□。 
  毛澤東和團裡領導研究了一下,認為只有借助於馬鞍山還在自己手裡,集中力量從山腳下向東北方向突圍。 
  由於敵人控制著羊牯□制高點,並向突圍撤退的部隊不斷掃射,一路走,一路不斷有人倒下去。三團剩餘的人員在毛澤東親自指揮下,從馬鞍山下渡過大溪河,分兵幾路同時撤退:一路走漿坑;一路走粟子崗、土地坳;一路走長茅崗、小竹港,向上坪方向轉移…… 
  這時天色將晚,國民黨軍也不再追擊,開始打掃戰場。 
  一些掉隊的起義軍士兵被俘,許多被就地殺害,有些人則堅持戰鬥到最後。 
  團部的共產黨員王隆祖,當時正患瘧疾,突圍時無法隨大部隊行動。為了不給部隊行動增加負擔,他在部隊後撤時離開大部隊,找地方隱蔽起來,想等病癒後再歸隊。 
  部隊撤出後,他就隱藏在附近的茅草叢中,忍著疾病的折磨,一動不動地監視著敵人的行動。 
  敵人的搜索開始了,有兩名敵兵朝著王隆祖隱蔽的地方走來,在離他只有幾米遠的地方發現了他。還沒等敵人舉槍,王隆祖先發制人,端起步槍左右兩槍,當即將兩名敵兵擊斃。 
  槍聲驚動了敵人,他們向王隆祖衝了過來。 
  王隆祖沉著地端槍,瞄準敵人射擊,一直堅持戰鬥到打完最後一顆子彈。 
  「弟兄們,抓活的,他沒有子彈了!」敵人邊喊邊向前移動。 
  王隆祖為了不讓敵人用自己的武器去殺同志,機智地卸下槍機,丟入遠處的草叢中,然後鎮定地坐在那裡。 
  敵人衝過來了,發現他的槍沒了槍機,就用刺刀對著王隆祖,惡狠狠地問道:「你把槍機藏哪去了?」 
  王隆祖輕蔑地看了敵人一眼,用一絲冷笑回答他們。 
  一個傢伙氣急敗壞,對著王隆祖的大腿捅了一刺刀,咆哮著:「快說!」 
  王隆祖對著敵人大罵道:「你們這些狗東西,還有臉向我要槍機。要不是我病了,我要殺絕你們!」 
  敵兵一陣刺刀亂捅,這個寧死不屈的共產黨員,英勇犧牲。 
  …… 
  部隊終於到達瀏陽上坪,這才駐紮下來。 
  東門一仗,三團損失很重,原先的1500多人的隊伍,突圍之後清查一下,剩下只有400餘人。除了戰鬥中犧牲和負傷不能行走的戰士……相當多的人是被打散,一時跟不上撤退的主力部隊。 
  經過這一戰,第三團已經不成其為一個團了。 
  七、 
  毛澤東率領著餘部向東北方向去尋找一團,當晚撤到瀏陽上坪宿營。   
  第十章 血戰東門(9)   
  這時有一個交通員匆匆趕來,報告了一個驚人的消息:一團這時也已遭到挫敗! 
  毛澤東聽了這一消息,心情有些急切地問道:「一團還剩多少人?」 
  交通員說:「目前不清楚,我只聽偵察員說,一團兵敗長壽街,敵人在平江、長壽街增兵幾個團的正規軍,現在一團去向不明!……」 
  深夜了,經過幾天戰鬥的三團指戰員,早已疲憊不堪,除了哨兵,其餘的人員正在酣睡之中。 
  毛澤東披上那件灰色的舊棉襖,走出駐地,點上一支煙,深吸了一口,往東北方向張望著。 
  他沉思良久,喃喃自語地說:「盧德銘呀,秋收起義部隊就指望你的一團了,我沒想到一團也出師不利……」一陣涼風吹來,毛澤東感到兩隻腳有些站立不穩。因為長久急行軍,加上在張家坊水溝裡泡過一整天,從來沒有歇息過,那一雙腳鑽心般地痛,他不敢脫鞋子,腳一沾地,便感到全身疼痛難耐。他只好靠牆站立著,望著蒼茫的夜空,思緒萬千…… 
  ——「這次我軍所到之地農民並未起來。」秋收起義爆發後,最有實際體會的是起義隊伍的指戰員。 
  秋收起義後僅一周時間,分別以工、農、兵為主體的三個團,都遭挫敗。講起來令人感到痛心,卻又是無情的事實。 
  從中國共產黨中央、第三國際、中央湖南省委和秋收起義領導者們,當時期望的那種起義軍所到之處,到處歡聲雷動,群眾熱烈響應,成千上萬的青年農民踴躍參軍的場面,並未出現。致使幾千人的隊伍孤軍奮戰,而且人員越來越少,剛剛堅持幾天便不得不提出一個嚴峻的問題:起義隊伍向何處去? 
  農民打心眼裡擁護土地革命,希望打倒土豪劣紳,因為他們連起碼的生存權都被剝奪……但為什麼絕大多數農民卻沒有起來響應? 
  當時是大革命失敗後的低潮。所謂低潮,就是群眾情緒冷落。共產黨剛剛搞得轟轟烈烈的湖南農民運動,被一個「馬日事變」就打了下去,老百姓中,誰敢出頭誰就受到殘酷的報復,不是被殺就是逃離。這時再發動群眾,就不能不有顧慮。何況共產黨此刻的力量比搞湖南農民運動時還弱,就那麼幾個人、幾支槍,而國民黨統治正如日中天,氣焰正盛,想出現那種萬眾歡呼、踴躍參軍的場面根本不可能。 
  經過秋收起義七天的經歷,身為前委書記的毛澤東,已經親身地感受到,也從根本上分析出了其原因。 
  但毛澤東和盧德銘都不知道,在武漢的黨中央正派人來湖南開展調查。 
  當時中共中央曾對湖南的秋收起義寄予厚望,可是預想能成功的暴動在幾天內就遭失敗,多數起義隊伍潰散,預想的群眾響應和自發暴動都未出現。這種現實,也令正準備向上海搬遷的中共中央負責人感到氣惱。 
  於9月中旬,就派任弼時去湖南調查原因。 
  任弼時到了長沙,在湖南省委機關見到了同鄉兼熟人夏明翰。 
  夏明翰是個熱血漢子,為人坦誠,對黨忠貞不渝,從不隱瞞自己的觀點,他直言相告說: 
  「這次我軍所到之地農民並未起來,遠不及北伐軍到時農民的踴躍。大多數農民恐慌不敢行動,恐怕軍隊失敗大禍臨頭的心理充滿了農民的腦筋。秋收暴動部隊的將士們非常英勇,他們為革命勝利,作出了巨大的流血犧牲……」夏明翰說著說著,不由眼眶潮濕了。 
  接著,在長沙主持工作的易禮容,也將秋收起義部隊的真實情況作了詳細匯報,並將毛澤東寫給省委的一封信,交給任弼時審閱。 
  這一封信,正是毛澤東徹夜未眠,在瀏陽上坪所寫。派交通員火速送往長沙。也剛剛送到易禮容的手中。 
  任弼時看過毛澤東的報告後說:「一切為革命鬥爭考慮,我不顧及有『誣蔑革命群眾』和『醜化貧下中農』之嫌,我們黨要的是一切從革命出發,一切從實際出發。毛澤東的報告和決定,以及向湖南省委提出的放棄攻打長沙的計劃,我認為就是實事求是的。」   
  第十章 血戰東門(10)   
  其實,任弼時這次到湖南來,他的壓力很大,他也深知作為中央特派員毛澤東的壓力則更大,只是在湖南省委委員面前,他暫時還不能將中央以及第三國際的立場和觀點,以及對毛澤東的指控透露出來。 
  作為毛澤東的老同學,正在長沙主持湖南省委工作的易禮容,聽到中央領導人任弼時這樣一說,似乎為毛澤東舒了一口氣。 
  他當然很清楚,在8月18日的長沙沈家大屋會議上,在9月初安源軍事會議上,毛澤東也曾提出過「奪取長沙」的暴動目標。但是主觀與客觀,理想與現實,往往會出現巨大的反差,有時甚至是殘酷的對立。只有通過以後長期的鬥爭實踐,才能將它統一起來。而毛澤東親自領導了秋收起義,他從革命的實際出發,又提出放棄攻打長沙的主張,實際上已經與湖南省委的意見相吻合! 
  夏明翰也似乎鬆了一口氣,為湖南省委,也為毛澤東。 
  這些問題,他和易禮容、郭亮等同志曾經多次討論,達成了共識。 
  而他們的這些決定,也得到了中央領導人任弼時的肯定。 
  八、 
  秋收起義爆發前,中共湖南省委就確定了長沙暴動的計劃,不過能依靠的力量是很有限的。當時被當作暴動主力的有三支,也代表了工農兵三個方面,然而事實上哪一方面也不具備一點點暴動成功的條件。市內的人力車工人、泥木工人預定為暴動主力,因為過去他們在共產黨領導下組織過工會,贏得過罷工鬥爭勝利。可是嚴格而論,這些「拉車的」和「泥瓦匠」是分散的手工業工人而不是產業工人,不像工廠礦山的工人那樣有組織。過去能將他們聚合到一起靠的是工會。「馬日事變」後工會被查禁,骨幹逃散,想讓這些人力車工人、泥木工人成為有組織的暴動隊伍是不可能的。何況他們根本沒有槍支,連警察都很難對付,在正規軍壓迫下怎麼暴動呢? 
  郊區的農民被預定為第二支暴動力量,原因是過去那裡農民運動開展得早。實際上,中國近代城市郊區的農民運動雖然能得以開展,卻很難深入,因為那裡的農民在經濟上與城市聯繫緊密,商業氣息濃厚,很難像那些邊遠窮困地區的農民那樣起來捨死忘生地鬥爭。而且由於靠近反動勢力的堡壘城市,這裡農民運動最早受到打擊,在秋收起義前夕長沙市郊的共產黨領導的農民組織根本沒有幾處,只掌握秘密隱藏的十幾條槍。後來有人指責長沙市委負責人寧迪卿等人思想右傾,只是解散了幾處團防局和懲辦了幾個反革命,而沒有從政治上、思想上對群眾進行深入的發動,造成大規模的群眾鬥爭。其實,當時根本不存在這種大規模鬥爭的條件。如果不「右傾」而盲目去暴動的話,不僅不可能有一線勝利希望,只能造成更多的無謂犧牲。市內醫院裡有500名心懷不滿的傷兵,當時也被湖南省委視為可以運用的一支暴動力量。國民黨軍閥歷來視士兵生命如草芥,對負傷的士卒更不關心,近代的傷兵鬧事是家常便飯。長沙醫院裡的傷兵對當局不滿,湖南省委利用這種情緒秘密派人動員他們到省政府去大鬧,許多人紛紛贊同。然而動員他們鬧事容易,在當時的白色恐怖下要他們中的大多數擁護共產黨並參加暴動,實際上也辦不到。何況,這些傷兵既沒有槍支,又不是健全人,絕無可能指望他們衝鋒陷陣。 
  此時,在長沙市內,國民黨省政府已經得知共產黨要暴動的消息,於是下達了戒嚴令。一時城內人心惶惶,群眾情緒普遍冷落,路上行人都稀疏,到處都看不到有革命暴動的激情。 
  此時,長沙市內的國民黨軍有9000人,6500支槍,而且長沙周圍的鐵路由於未遭徹底破壞,在幾天時間內就修復通車,隨時可以調兵來援。 
  在這種情況下,任何頭腦清醒的領導者都認為暴動沒有希望。 
  9月14日,當毛澤東在瀏陽東門受挫後馬上致信建議省委停止長沙暴動時,省委自己就看到了形勢不利,再加上知道湘東的起義部隊受挫,在未接到毛澤東的信之前就於9月15日發出通知,停止原定9月16日晨在長沙暴動的計劃。   
  第十章 血戰東門(11)   
  由於中央的命令和省委事先的決定還未取消,這一通知用個婉轉的說法——「暴動延期舉行」。 
  作為湖南省委的主持者,易禮容毫不猶豫地簽署這份通知。 
  搞城市暴動,無異於以雞蛋碰石頭,這條道走得通嗎?那麼到底怎麼走,起義軍隊伍所去何存,下一步向何處去? 
  無情的客觀現實,已經使處在鬥爭第一線的領導者開始思索新的道路。 
  此時,中共中央的秋收暴動計劃,是想在湘鄂贛粵四省同時進行。以湘贛邊界為中心的秋收起義,像平地一聲霹靂響起後,其他地方也出現了回聲。 
  在湖北的蒲圻、咸寧、嘉魚、洪湖、通城、通山、崇陽、孝感、麻城、黃安等地,起義者組織了工農革命軍鄂東軍,一度佔領了通山、黃安兩個縣城。黃麻起義雖然失敗,只剩下七十幾個人?span class=yqlink>仙劍歡庵渥傲α康男緯扇次踉罡錈蕕睪禿燜姆矯婢慕疇□醋叱雋說諞徊健?/p> 
  在廣東省海豐、陸豐等地,起義者組織了赤衛軍和工農革命軍,建立了工農兵的蘇維埃政權,並開始分配地主的土地…… 
  在江西有星子、鄱陽、弋陽、橫峰、萬安等地的起義。 
  在江蘇有宜興、無錫、江陰、崇明等地的起義。 
  在河南光山、四方山等地也發動了起義。 
  從直接結果看,這些起義隨之都遭到鎮壓,沒有一處得到成功。然而失敗是成功之母,恰恰是這些失敗才為奪取日後的勝利提供了最好的借鑒。 
  秋收暴動的受挫,和準備奪取長沙的計劃落空,中國革命之路,為老百姓尋求生存之路,到底怎麼走下去? 
  作為中共中央領導人之一的任弼時,冒著秋天的酷暑來到長沙,心情無比沉重。他決定寫一個真實的情況報告,發表到黨中央主辦的《中央政治通訊》上去。雖然他知道這樣做會帶來許多麻煩,甚至將面臨第三國際和中央相關領導人的巨大的壓力。 
  九、 
  「不能再打長沙!堅決不能再打!」毛澤東的聲音震得農家小屋嗡嗡作響,震得滿世界嗡嗡作響。 
  ——毛澤東此時正坐在床上抽著悶煙,其實他並沒有說話,耳邊是三團幾名領導者的爭吵聲,他的聲音是來自胸口脈搏的跳動,沉穩、堅定而剛勁。 
  經歷了一場血與火洗禮的湘東大地,金秋的晚間已經有陣陣寒氣襲來。 
  參加秋收暴動的人們那顆火熱的心,也驟然間感到有些冷了。 
  起義的義旗剛剛舉起,大家剛剛高呼出「暴動勝利萬歲」、「奪取長沙」等口號,可是一周內三路部隊都遭挫敗,好容易組織起來的5000人的隊伍只剩下1500人。無情的現實與美好的願望的差距是這樣大,使得隊伍裡一時沒有了笑聲和歌聲,歎息和埋怨卻到處可聞。 
  對於秋收起義的領導者,這時遇到的更是兩難的處境——是繼續進攻長沙,還是實行退卻? 
  這時中共中央進攻長沙的決定並沒有取消,要是堅持執行肯定會全軍覆沒。可要是退卻的話,又沒有一塊現成的落腳點,而且還要被上級加上「逃跑」的罪名。 
  此刻,面對嚴峻的形勢,已沒有多少研究的時間,必須立即做出選擇。 
  在兩種意見爭執中,毛澤東已毅然決定實行退卻,拉起隊伍向羅霄山脈中段進軍。 
  ——當時的人們不會想到,這一決定不僅使毛澤東本人在人生中走上一條全新的道路,也為中國革命開創出一條全新的道路。 
  雖然是一條用革命者的鮮血洗出的道路,但卻是唯一能通向勝利之路…… 
  這是公元1927年9月14日,已經快到深夜了,在湖南瀏陽縣東北靠近江西邊境的上坪鎮,農民陳錫虞家中,兩盞油燈把這個10平方米的小屋照得通亮。 
  剛剛從東門敗退下來的工農革命軍第三團,正在這戶人家裡召開連以上幹部緊急會議。 
  隨三團行動的前委書記毛澤東也參加了會議。   
  第十章 血戰東門(12)   
  窗外正下著雨,涼風透過門窗的縫隙吹進來,兩盞油燈不住地搖曳,增加了會場沉重而鬱悶的氣氛。 
  到會的人有的拿著小本子記錄,有的則正一口一口地吸著悶煙,毛澤東也坐在床上,一根接一根不斷地吸著煙。從青年起開始,這位湖南學子沒有別的嗜好,就是愛吃辣椒和愛吸煙,越是遇到煩悶的事,煙抽得就越厲害。 
  會議一開始,大家就對下一步的行動方向發表意見,團長蘇先駿與黨代表彭商仁先爭吵了起來。 
  「看來我們這次只有攻打長沙,才能連本帶利都給賺回來!」蘇先駿忿忿然地說道。 
  「就怕到時候不但佔不了什麼便宜,倒是把老底子都全輸掉了!」彭商仁不無嘲諷地對了一句。 
  「你要是害怕就別去,我去打長沙,到時再看看結果?」蘇先駿對彭商仁的這一句話很不服氣。蘇先駿自認為是黃埔、北伐出身,說話硬氣得很。他這樣對彭商仁說話時,還用眼睛餘光瞟了正抽著煙的毛澤東一眼。 
  「你要去打長沙,就自己去,別把這點革命的老底和你一起賠掉!」彭商仁一聽蘇先駿說他膽小,立即反駁道。 
  「……」 
  參加會議的其他人有的同意蘇先駿的意見,也有的表示不贊成。此時,大家只有看隨隊行動的前委書記毛澤東的意見了。 
  毛澤東參加會議有一個習慣,總是要別人把意見發表完了,特別是要多聽聽不同觀點的爭論,自己頭腦清晰了,然後再發表見解。 
  就在這個時候,在右路行動的盧德銘派來的通信員趕到這裡。 
  毛澤東在仔細聽取了通信員關於一團在金坪遭邱國軒暗算受挫的情況匯報後,知道北面的主力部隊已經吃了敗仗,目前退到修水縣的台莊,正準備向南靠攏,心情顯得十分沉重。 
  對於這位暴動的發起者來說,從起義開始到現在才六天時間,基本力量就遭受如此重大損失,如此出師不利,應該說是始料未及。 
  工農革命軍的兩個團都已受到嚴重挫折,各地革命群眾的起義也未能如同預想那樣發動起來。安源方向的二團,此刻雖沒有消息,從總的形勢看前景也不容樂觀。眼前擺著的問題就是,下一步究竟該怎麼辦?怎樣才能力挽狂瀾,保留住這支革命隊伍?還要不要繼續堅持攻打長沙的計劃? 
  毛澤東思索了許久,終於開口說道:「這次三團失利的主要原因,是我們一些領導同志在思想上麻痺輕敵所致。敵眾我寡,這是客觀事實,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更應該保持清醒的頭腦,而不應盲目輕敵。」 
  蘇先駿一聽這話,就表現出有些不服氣,因為這明顯是在批評他。他想打斷毛澤東的話,嘴巴張了張,還是閉上了。 
  毛澤東又接著說道:「羊牯□制高點的瞭望哨問題,就能清楚地反映出我們的一些領導同志盲目輕敵的思想。這次教訓我們一定要吸取!」 
  「我們已經吸取了這個教訓。這不,剛到上坪,我們就組織了當地十多名青年組成了梭鏢隊,與我團戰士一起,分佈到上坪四周深山小道通宵站崗,嚴密注視敵人的動向,防止敵人再次偷襲。」蘇先駿一聽毛澤東又點到羊牯□瞭望哨問題,忍不住為自己辯護道。 
  毛澤東鎮靜地讓蘇先駿把話說完,沒有再談這個已經過去的問題,隨後又講出自己的決心。他說:「現在我們的部隊損失如此嚴重,一團在金坪又失利了,二團情況不明,看來長沙我們是不能再打了,部隊改道先退到萍鄉再說。」 
  他的這一句話一出口,便在屋子裡引起一陣騷動。 
  十、 
  「不打長沙?」蘇先駿對毛澤東的這個意見顯然感到吃驚,站起來問道,「攻打長沙可是中央作出的決定,我們怎麼可以隨便更改呢?」 
  一些幹部也在下面附和。 
  「奪取長沙」這一口號,是他們好長時間裡嚮往的目標,也是起義的行動方向,怎麼能突然改變呢? 
  毛澤東當時就堅持自己的主張。其實,他作出這個決定也不是偶然的。   
  第十章 血戰東門(13)   
  早在秋收起義醞釀時,毛澤東對於奪取長沙便已經形成了自己穩妥的想法。那時他認為湘東守敵比較空虛,形勢對革命有利,所以同意湖南省委制定奪取長沙的計劃。不過就在當時,毛澤東也充分考慮到長沙畢竟是國民黨在湖南的統治中心,反動勢力較強,如果沒有足夠的軍事力量來配合和支持,在長沙進行城市暴動絕難取勝。因此,毛澤東在9月5日給湖南省委寫了一封信,在信中強調指出:長沙城內暴動必須與前方的軍隊配合,待我軍逼近長沙時方能實行,不可輕舉妄動。 
  而現在,秋收起義的兩路革命軍主力還遠沒有靠近長沙,剛剛進入湖南境內,就已經損失過半,如果再按照中央的指示,繼續進攻長沙,同時在長沙城內盲目舉行暴動,顯然只能全軍覆沒。 
  此刻改變攻打長沙的計劃,才能使工農革命軍主力避免再次遭受重大損失,也可促使湖南省委在此形勢下作出暫時停止長沙暴動的決定,從而使長沙城內的革命力量也得以保存。 
  毛澤東在向大家說出他的這些想法後,又鼓舞大家說:「湘贛邊界的秋收起義,由於是在敵強我弱的形勢下舉行的,加上工農革命軍還剛剛誕生,仍處在幼稚階段,極其缺乏作戰經驗,所以才使戰鬥一再遭到挫折,所以大家不用灰心。只要我們保留住革命的火種,就不怕沒有星火燎原的時機……」 
  毛澤東的說話,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大家一聽毛澤東分析得完全在理,也紛紛表示贊成。那些原來持不同意見的同志,也被毛澤東說服了。 
  只有蘇先駿看來還是不大同意,但見眾人都支持毛澤東的這一主張,也就沒再開口表示反對。但他似乎憋了一肚子氣,臉漲得彤紅,低頭沉思著什麼。 
  毛澤東見沒有人再表示反對,便說道:「既然大家不反對,那麼明天一早,部隊就走小路,爭取盡快與一團會合!」 
  會議一開完,毛澤東便立即以秋收起義前敵委員會書記的名義,寫了一封短信,讓盧德銘派來的通訊員火速趕往一團,要盧德銘率部立即由修水的台莊走捷徑趕來匯合。 
  當天晚上,毛澤東又派人送信到長沙,向湖南省委報告了工農革命軍主力在平、瀏受挫的情況,建議湖南省委立即停止省城暴動。 
  這一晚,毛澤東在陳錫虞家徹夜忙碌,根本無法睡覺。自從「馬日事變」發生後,他已經度過了不知多少個不眠之夜,以後困擾他終生的睡覺難這一大問題,就從這時開始形成…… 
  此時,部隊的損失讓毛澤東感到痛心疾首,不能不使他重新思考前一段中央和自己對形勢的看法。 
  從沈家大屋省委會議,到安源軍事會議,整個暴動計劃都已相當周密了。三個團的兵力,也頗具實力,其中既有農軍主力,也有軍事武裝,攻打幾個小縣城應該是不成問題的。原計劃三路大軍得手後,立即會攻長沙。沒料到出師僅四五天,起義軍就遭如此敗績。 
  經過大革命失敗的教訓,毛澤東是堅信槍桿子裡面才能出政權的,政權上的成功是非靠軍事手段不可的。所以在「八七」會議後他一再提出的要求,便是請中央給他派一兩個團的兵力。而當他從長沙急急趕到安源時發現,竟有三個團的兵力可供掌握時,那時真是歡欣鼓舞。 
  有兵有槍,何愁無所作為!但是,幾乎就在轉瞬之間,形勢突然大變,農民暴動沒有起來,工農武裝的戰鬥力又不強,唯一的一個團的正規軍也吃了敗仗。這樣,原有的計劃全部落空,目前只有順應形勢變化,想法保存實力才是出路。 
  腦海中忽然湧出兩年前寫過的一句詞來: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那是他站立湘江邊,望著湘江的碧水,望著岳麓山的紅楓,還有天空的雄鷹和水底的游魚,一時詩興大發,激昂慷慨之時吟出來的詩句。 
  ——岳麓山的楓葉又該紅了吧? 
  ——開慧和三個孩子此刻可睡得安寧? 
  ……現在,同樣是秋天,同樣心情有些抑鬱,他不是站在湘江邊,而是在秋天的深夜,兵敗東門後,站立在瀏陽的上坪。現在他心中卻吟不出詩來,他只是一個勁地追問:起義隊伍向何處去?   
  第十章 血戰東門(14)   
  又一個不眠之夜。 
  毛澤東住的那間農家小屋裡,一盞昏黃的油燈,直到天亮時才熄滅。 
  曙光從農家的窗戶灑進來,他那深邃的目光,久久凝視著軍事地圖上一個小小圓點:文家市。 
  一個關係到起義隊伍生死存亡的決定,終於在他腦海中確立:只能放棄攻打長沙!起義隊伍往瀏陽文家市集結……   
  第十一章 會師文家市(1)   
  一、 
  秋收起義部隊三個團,經歷了一場血與火的洗禮,正從各自的駐地,沿著不同的路線,向同一處地方匯合…… 
  儘管一夜未能休息,到了9月15日早上,毛澤東仍率領三團迅速離開了上坪,沿著山勢高峻的大圍山,翻山越嶺,向東南開進。 
  部隊很快又進入江西省銅鼓縣境內。 
  回想五天前,部隊正是從這裡高舉義旗出發,現在卻只好再退回這裡。 
  當日黃昏,部隊到達銅鼓排埠鎮。毛澤東見天色已晚,便命令部隊就地休息。為了不驚擾老百姓,部隊在萬壽宮外打地鋪休息了一夜。 
  9月16日,這支只剩400餘人的部隊又在排埠休整了一天,仍然未見一團前來會合。 
  考慮到在排埠停留久了會引起敵人的注意,毛澤東遂決定,如果次日一團還未趕來匯合,三團便先行前往湖南瀏陽縣境內的文家市。 
  當天,毛澤東等待一團非常焦急,又派人向盧德銘那裡發出一封命令:「為何久久不來?真是誤事不小。務必於明日上午前趕到排埠。前敵委員會毛令」。 
  其實,這時一團已經出發向西北趕路,因路途遙遠,在16日,依然未能到達排埠。 
  17日晨,毛澤東命令部隊開拔。在動身前,又以前敵委員會書記的名義,寫了一封密信,令一團火速趕到文家市集結。 
  原來,在修水縣台莊經過兩天的休整後,一團負責指揮的師長余灑度對上次失利感到不甘心,執意要再次攻打長壽街,奪取平江。可是盧德銘反對他的意見,經過爭論,畢竟盧德銘的威望高,又是總指揮,大家聽從盧德銘的意見,余灑度也只好同意。 
  於是,一團部隊順著湘贛邊界的小路,一直向西走。 
  在路上,正好遇見交通員送來急件。 
  盧德銘、余灑度將毛澤東用明礬寫的密信放在水中看過後,就根據指示將部隊帶往排埠。 
  到了排埠,卻沒有見到工農革命軍的人影,便派人四處打聽。 
  當地的老鄉見到一幫荷槍實彈的官兵,顯得有些警惕,不願回答問話。 
  「我們是工農革命軍,和他們是一個部隊的,在打仗時我們打散了,現在正急著要找他們。」一團的官兵解釋道。 
  看到老百姓還是很疑惑,只好指著脖子上的紅布帶說: 
  「老鄉,你看,我們都帶著這紅色的識別帶,你一定記得他們也帶著這種紅帶子吧!」 
  接著,又指著自己隊伍裡的旗子說: 
  「你看,我們的軍旗也是一樣的吧!上面都是鐮刀斧頭,這代表著我們工農起來革命了。」 
  聽到這話,當地老百姓才回答說,昨天上午那支隊伍在萬壽宮召開大會,公審惡霸,今天一早,剛剛歡送隊伍離開這裡。有的老鄉還指明了三團離開時的去向。 
  盧德銘和余灑度,立即命令部隊追趕而去。 
  這時,毛澤東率領三團正從排埠出發,在進入瀏陽雙坑後,擊退了瀏陽西鄉張梅村部的阻截,於當日中午到達瀏陽縣東面的孫家段。這時,後衛突然報告說:「有一支穿灰軍裝的隊伍在後面趕上來了!」 
  由於前幾天吃過遭突然襲擊的虧,三團的幹部已變得非常敏感,馬上佈置戰鬥。 
  待接近一看,來的人紮著紅領帶,隊伍裡還有紅旗——原來是一團的隊伍!值此危急時刻,見到友軍,大家都歡呼起來。 
  毛澤東一見吃了敗仗的起義一團,依然建制完整,鬥志昂揚,還是一支能打硬仗的部隊,真是喜出望外。他不禁暗暗讚歎:「盧德銘,了不起啊,是能打仗的帥才,果然名不虛傳!好啊,好啊!……」 
  起義部隊的兩個團,終於在瀏陽縣這個偏僻的小村孫家段相遇。 
  一團的到來,使整個秋收起義部隊受到了鼓舞,大家的情緒又開始好起來。 
  兩支起義軍主力會合,算是一件大事情。 
  二、 
  過去作為一團前身的武昌國府警衛團,與毛澤東辦的中央農民運動講習所同在一座城內,不過團隊成立時已經是風雲緊急,沒有能請那位有名的「湖南農王」到團裡來過,所以這個團的官兵絕大多數人都不認識毛澤東。只是何長工、楊立三等幾個人過去在湖南受過毛澤東領導,還比較熟悉。   
  第十一章 會師文家市(2)   
  9月17日這天中午,陳士矩正在村頭當班值星。他當時剛剛以湖北荊門縣工農積極分子、共青團員身份加入警衛團不久,還是一名普通的戰士。 
  陳士矩看見從遠處走來幾個人,其中有一位瘦高身材、頭蓄長髮、身穿藍布長衫的先生。雖然他頭髮蓬亂,走路時,腳還有些跛,但英俊而疲憊的臉上,一雙大眼睛卻特別有神。 
  他走過來向陳士矩問道:「小同志,你值星嗎?」 
  「是的,」陳士矩警惕地回答道。 
  「你叫什麼名子?』』 
  「我叫陳士矩。」 
  「我叫毛澤東,我有急事找盧德銘他們。」 
  一聽來人說自己是毛澤東,陳士矩立即以審視的目光上下仔細地打量著他。 
  看到陳士矩這副神色,毛澤東笑著說:「小同志,你現在值星,不能離崗,你找一個同志來,我們一起去見盧總指揮好嗎?」 
  陳士矩雖然不認識毛澤東,但是,毛澤東的名字還是知道的。現在眼前這個人親切的笑容,謙和的話語,使他初步斷定,他很可能就是大名鼎鼎的毛澤東。 
  於是,當即引他去見盧總指揮。 
  在路上,正巧碰上三營的楊立三。 
  楊立三一見毛澤東,立即驚喜地迎上前去說道: 
  「毛委員,我們可把你盼來了,盧總指揮他們正等著你哩!」 
  他並回頭輕聲地對陳士矩說:「他就是毛澤東,中央派來的前委書記毛委員呢!」 
  一聽真是毛委員,陳士矩立即高興地上前,給毛澤東敬了個軍禮。 
  「小同志,你的任務完成了,趕緊回去值星吧!,」毛澤東笑著說道。 
  「是!」陳士矩一蹦一跳地跑了回去。 
  毛澤東等人便在楊立三帶領下,來到了一所小學。 
  在學校簡陋的教室裡,前委委員會委員毛澤東、盧德銘、余灑度、余賁民、蘇先駿等人終於聚在了一起。 
  暴動開始前和開始時,這些領導者並未見面相聚,只是靠交通員溝通聯繫並佈置行動,在此失敗之際他們在此見面,當然不能不令人感慨萬千。 
  這時,只有二團仍然杳無音訊,情況不明。大家在興奮之餘,不免又深感擔憂。 
  其後的一天時間裡,一團和三團一邊在孫家段休整,一邊等候二團的消息。 
  在這期間,毛澤東召開了中共湖南省委前敵委員會會議,研究了當前部隊的狀況和今後軍事行動等問題。 
  一開始討論行動方向,馬上就爆發了一場爭吵。 
  余灑度提出的意見是,根據中共中央的指示和湖南省委原來的決定,應堅決進攻長沙。毛澤東則表示不能再打長沙,應該向南退卻。 
  余灑度口口聲聲是中央指示和決定,頗有些嚇人的氣勢,毛澤東則從容冷靜,講的是目前的客觀情況,也很使大家信服。 
  兩種意見各執一詞,一時誰也說服不了誰。不過有一點還能達成一致,那就是南下去尋找二團。 
  這支重要的力量,當時大家都是重視的。由於事先只知道王新亞率領的二團在安源附近,後來又去了醴陵,應該是在南面。 
  他們並不明瞭,二團已兵敗瀏陽。 
  於是會議達成了一個決議;「退往湘南」。 
  9月18日,部隊經休息一天後,即向文家市開拔。 
  在部隊開拔之前,毛澤東又派人到巖前一帶打探消息,尋找二團,並要人轉告王新亞,率部到文家市會師…… 
  二、 
  公元1927年9月19日,是起義部隊會師的日子,也是歷史不可忘記的日子。文家市,是起義軍會師的地方,也是子孫後代不能忘懷的地方。 
  這一天,起義軍一、三團率先到達瀏陽文家市。 
  隨後,盼望已久的二團也有兩支隊伍趕了過來。 
  大家一看二團隊伍人數那麼少,都吃了一驚。從來人得到的消息,已經證實這個以安源礦工為主體的部隊,已經在前兩天於瀏陽城中,幾乎損失殆盡,團長王新亞也蹤跡不明。   
  第十一章 會師文家市(3)   
  此刻能趕到文家市的,只是二團的營長吳傑率領的六十餘人,是剛剛從瀏陽縣城衝出來,向東突圍趕到這裡的。另外,還有由王耀南和楊明帶領的六十多名安源工人組成的爆破隊。 
  原來,在二團攻打萍鄉城時,爆破隊事先入城隱伏在城牆四周,想炸城因敵發現而未成,這些人只好散入城中準備做內應。可是隨後王新亞團長帶部隊攻城不下,就與全團乘火車去攻老關,隱蔽在萍鄉城內的爆破隊與二團主力就此失去了聯繫。 
  攻城的起義軍走後,國民黨軍才開放城門。他們混出城後尋找到中共安源市委,那裡的負責人當即命令爆破隊到修水師部參加編隊。 
  這支爆破隊遂經萍鄉、東風界、黃茅等地,於9月17日上午到達銅鼓的石鼓山。他們正要繼續北進,突然接到傳令兵送來的毛澤東的命令,要二團的隊伍火速趕到文家市會師。 
  聽到這一命令,王耀南和楊明立即帶領部隊向文家市趕來,終於到達這裡。 
  工農革命軍的三個團終於會合於文家市。 
  可是,經過無數場血戰,到達會師地點時,卻不是起義時的那五千多人了。 
  一團兵力最多,建制基本完整,這時還有一千餘人; 
  二團主力已經不存在,只剩下一百餘人; 
  三團建制雖在,卻只剩四百餘人。 
  全部兵力加在一起,也只剩一千五百餘人。 
  會合時的情緒是激動的,但並非那麼興奮、一片歡呼。實際上值此危難之際,大家的心情都有些淒楚。 
  但這卻是不幸之中的萬幸,畢竟還有一支隊伍存在。敵人以強大的兵力,全殲起義部隊的企圖未能得逞。 
  毛澤東和盧德銘都深知,這餘下來的一千多人,是一支多麼寶貴的力量,標誌著共產黨領導的秋收起義的軍隊的存在,紅旗還在飄揚。 
  盧德銘望著起義軍的軍旗,感慨地說:「這可是革命的火種,彌足珍貴呀!」 
  毛澤東心潮澎湃,深邃的目光望著東方,意味深長地說:「是啊,人數雖少,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文家市會師,是秋收起義時的一個重要事件,因而文家市這個地名,以後在中國革命戰爭史上也被大書特書。 
  文家市,是一個山區小鎮,位於湖南省瀏陽縣境內,又與江西萬載、宜春、萍鄉交界。這裡地處邊陲,不太引人注目。峻峭的高昇嶺樹木參天,與秀麗的文華山緊緊相連,沙溪河從層層疊疊的原野中淙淙流淌…… 
  裡仁中學靜靜地坐落在這青山綠水之中,美麗而寧靜。 
  在兵敗之際選擇這裡作集結地是極為合適的。 
  這是一種歷史的選擇,也是一種歷史的機緣。 
  文家市的群眾有著光榮的革命鬥爭傳統。早在1917年,毛澤東曾到這裡宣傳過反對封建統治的民主思想。在文家市鐵爐沖,毛澤東還住過兩晚,還親自在陳紹德的門前栽了兩棵板栗樹。 
  此時,那兩棵板栗樹已綠陰如蓋,滿樹綴滿了金黃的果實,在清風中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好像在唱著一首無字的歌,又似乎在喃喃地傾訴著什麼…… 
  大革命時期,這裡的群眾也積極參加了革命鬥爭。「四?一二」政變後,當地群眾不顧反動勢力的鎮壓,組織了聲勢浩大的示威遊行,憤怒地喊出了「打倒蔣介石」的革命口號。其後,文家市又成立了瀏陽第49區自治政府,鬥爭了大地主彭老五,處決了大惡霸肖紹卿,這一鬥爭持續了40多天,不過後來遭到鎮壓,革命骨幹或被殺或逃散。 
  在秋收暴動爆發後,盤踞當地的反動地主武裝挨戶團做夢也沒想到工農革命軍會打到這裡。就在毛澤東率領部隊趕到文家市之前,他們還正在向這裡的革命群眾進行瘋狂的報復。 
  陳盛南在大革命時期曾經是文家市農會的主要負責人,大革命失敗後便轉入地下活動。文家市的土豪劣紳對他恨之入骨,所以派挨戶團到處捉拿陳盛南。由於群眾的保護,挨戶團始終沒有抓住他本人,便決定先從他的家人下手,將陳盛南自己給逼出來。   
  第十一章 會師文家市(4)   
  就在工農革命軍到達文家市的前幾天,團總孫發頌帶領十幾個團丁,闖到陳盛南的哥哥陳盛龍家裡。一進門,不由分說便將陳盛龍捆綁起來。 
  陳盛龍的妻子一見丈夫被抓,便撲到他的身上,對孫發頌喊到:「憑什麼抓人?」 
  孫發頌一把將她推倒,獰笑道:「弟弟欠下債,要由哥哥還。告訴你,19日要是還看不到陳盛南,陳盛龍就要當替死鬼了。」 
  19日這天,敵人仍未抓到陳盛南,便決定將陳盛龍處斬。 
  監獄外,團丁正在磨刀,監獄內,陳盛龍的妻子悲痛欲絕地給丈夫送上「餞行酒」。 
  就在這時,文家市四周突然響起了密集的槍聲。工農革命軍一、三團的先頭部隊已經抵達文家市。 
  一團突擊隊如兩支離弦之箭,分別射向裡仁中學附近的高昇嶺,還有一座小小山岡文華山。團防局的排哨和守敵還沒回過神來,就在強大的攻勢下潰散而去…… 
  一聽到槍響,團總孫發頌嚇得連馬都顧不得騎,就慌忙逃走,幾十個團丁也如喪家之犬,四處逃竄。 
  三團由張子清率領的先頭部隊在擊潰挨戶團後,迅速打進文家市。 
  三、 
  國民黨正規軍不斷增兵平江和瀏陽,達滸官渡的軍隊一齊撲向東門,企圖以數倍兵力和精良裝備,將攻入東門的工農革命軍全殲,結果打錯了算盤。他們做夢也不會想到,工農革命軍卻撤退到這個偏僻山鎮文家市會合,他們卻從未想到要在這裡增兵。 
  隨即,張子清又率領部隊打進團防局,砸開了監牢,將關在獄中的革命同志和受難的群眾解救了出來,陳盛龍也因此得救了。 
  當天下午,張子清帶領部隊和群眾,衝進當地大土豪彭伯堂的莊院,將彭伯堂抓住,並在現場召開了近千人的控訴大會。 
  會後,工農革命軍組織群眾打開土豪的倉庫,把糧、鹽、油等物分給貧苦農民,革命軍官兵還親自把東西送到一些無兒無女的貧苦老人家中。 
  9月19日傍晚之前,主力一團、三團和二團剩餘的那些人員,都先後到達文家市。 
  部隊駐紮下來以後,立即派出政工人員和宣傳隊,分別到街頭、農村進行廣泛的革命宣傳。在不到半天的時間裡,街頭巷尾的牆壁上、柱子上到處都出現了「暴動打倒國民黨政府!」、「暴動沒收土豪劣紳的財產!」、「暴動組織革命委員會!」等革命標語。 
  「咱們的隊伍打來了!……」一些群眾奔走相告。 
  文家市到處響起爆竹聲,專事做爆竹的幾家廠子的工人,將大捆大捆的爆竹點燃,歡迎工農革命軍的到來。當地黨組織帶領群眾隊伍,給部隊送來了糧食、豬肉和蔬菜,巖前的秘密農會,組織了農民自衛軍支援隊,一個名叫藺南璋的傷科神醫,聽說工農革命軍許多戰士受了傷,立即帶著他的徒弟們,上山趕採草藥,將藥櫃裡的傷科沫藥全數拿來,為戰士們療傷,忙得渾身是汗。在文家市附近的專事製作茴餅的作坊,將成箱成箱的茴餅送往部隊…… 
  毛澤東浮想聯翩,他對何長工說:「十年前,我就吃過這種茴餅,沒想到,十年後,又吃上了文家市的茴餅,這種餅,可不容易吃上啊!……」 
  不過,由於這裡的老百姓參加農民運動後受過殘酷鎮壓,不知道工農革命軍能不能站住腳,也有不少農民害怕部隊一走,土豪和挨戶團再來報復,許多人白天都不敢接近那些起義官兵。只有到了晚上,才有一些人悄悄地找來,與革命軍官兵們談這談那,他們關心的恰恰也是革命還有沒有希望…… 
  入夜後,疲勞過度的戰士們都已進入夢鄉,而地處文家市街後的裡仁學校裡,卻燈火長明。 
  這是一個不平凡的夜晚。 
  金黃的月亮已經爬上樹梢,草叢裡蟋蟀叫個不停,夜幕中,螢火蟲一閃一閃地在瓜棚和草叢之間穿行。透過裡面的燈光,空明月色之中,可見裡仁學校門前,工農革命軍的大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大門旁,兩名士兵持搶挺立。   
  第十一章 會師文家市(5)   
  此刻,工農革命軍第一師的師部就設在這所學校裡,中國共產黨湖南省委前敵委員會會議,正在這間教室裡進行。 
  人們當時都不會想到,一場決定著中國革命命運的會議正在這所學校裡召開。 
  會議由前委書記毛澤東主持。盧德銘、余灑度、蘇先駿等前委委員和師團的主要負責人都參加了這次會議,何長工等作為工作人員也參加了這次會議。 
  會議一開始,眾人便對當前的革命形勢和任務進行了認真的討論,對湘贛邊秋收起義後近10天來路線、軍事等工作進行了總結。 
  前敵委員會的委員們都是從成績、失誤兩方面看待了暴動後的鬥爭,沒有一味歌頌,也沒有否定一切。 
  大家認為,湘贛邊秋收起義有力地打擊了國民黨新軍閥和土豪劣紳的囂張氣焰,發動起廣大農民進行鬥爭,在湘贛邊界的廣大農村播下了革命的火種,造成了土地革命的聲勢。雖然打了一些敗仗,犧牲了不少同志,但這主要是形勢不利造成的;同時,工農革命軍剛剛創建,缺乏戰鬥經驗,一些指揮員打了勝仗就驕傲自滿,喪失了革命的警惕性,打了敗仗就驚慌失措,指揮不力,也給了敵人以可趁之機。 
  隨後,會議圍繞「全軍進軍的方向」這一中心議題進行了討論。 
  四、 
  在昏暗的燈光下,前委委員們圍繞著部隊到底是「進」還是「退」的問題,各抒己見,並且展開了激烈的辯論。 
  部隊在文家市匯合,緊接著便面臨一個重大問題,即下一步,部隊該往哪裡去?是繼續執行奪取長沙的命令,去攻打大城市呢,還是後退,向湘南進軍? 
  當時與會者自然不會想到,這一問題將關係到中國革命究竟走什麼樣的道路的問題,不過卻明白,這直接關係到目前部隊的生死存亡。 
  身為師長的余灑度,情緒激動地侃侃而談,此時仍是力主進攻。他慷慨激昂地說道: 
  「暴動以來,部隊傷亡很大,但我們還有力量,還有一千五百餘人。還沒有輸到不剩一兵一卒嘛!我看還要打,還要進攻。中央、省委不是要我們拿下長沙嗎?一次不成,再打!不打長沙就沒有出路!前委應該再組織力量,打下瀏陽,再直搗長沙!」 
  副師長余賁民有些猶豫,態度也不很明確。不過從他的傾向看,還是主張繼續在當地打下去,不大贊成退卻。 
  三團團長蘇先駿這時顯得神情沮喪,他雖然在瀏陽東門失利後提出要繼續打長沙,可是此時見到一團、二團的情況,好像沒有了主意,只是表示說: 
  「現在部隊很亂,士氣低落,軍威不振。打也打不贏,退也退不成,實在難辦……」此時在蘇先駿的心中,湧出一股悲觀喪氣的情緒。 
  軍事總指揮盧德銘,早已成竹在胸,他不急於反駁余灑度,只是明確表示:「我們先聽聽前委書記毛澤東的意見。」 
  毛澤東按照先聽眾人的意見再表態的習慣,待大家說完後就明確表示: 
  「我不贊成再打長沙。難道我們非要等到輸盡一兵一卒時才肯罷手?」 
  余灑度這時又提出,「不打長沙,至少也要先打瀏陽!」 
  毛澤東當即擺出不利情況說:「打狗還要靠面牆,現在,張國威的兩個團正在瀏陽屯兵守城,還有兩個團駐守長壽街,而我們就剩這點血本,難道還要雞蛋往石頭上碰?現在客觀情況變了,我們的計劃也要跟著變,不變就要吃虧。我們現在最需要養精蓄銳,保存實力,留下這點革命的種子,以圖東山再起!」 
  聽到毛澤東態度如此堅決,一些前委委員也有點感到費解,不正是這位前委書記在起義前傳達的方針,要奪取長沙嗎?如今怎麼帶頭變了? 
  其實,這正體現了毛澤東尊重實際的優點。從9月9日到19日這不過10天的光景,毛澤東的頭腦便轉過了幾道彎。 
  早在「馬日事變」後,毛澤東便提出過「上山」的意見,顯然是不主張以弱小的力量去進攻大城市。但是當時國際代表羅明納茲和中共相關領導人卻提出「中國客觀上早已到了俄國1917年的時候了」,加上聽到一些人激昂的表態,他一度也認為自己原來的想法不對,於是在8月20日致中央的信中不僅提出要奪取湖南全省,還要「迅速的取得全國的勝利」。   
  第十一章 會師文家市(6)   
  人的認識不可能始終都是正確的,然而深入實際的人最容易迅速察覺並糾正自己的誤差,使主觀與客觀統一。 
  毛澤東是個理想主義者,但他更是一個現實主義者。 
  秋收起義雖猶如一聲驚雷炸響,但又像一聲驚雷轟鳴而去。失敗的事實是極其嚴酷的。三個團剛剛舉事就遭挫敗,說明了原先對形勢的估計過於樂觀。眼下,不要說取得全國勝利,也不要說奪取長沙,就連醴陵、瀏陽這樣的縣城都攻不下。而且自己的隊伍正面臨危機,當務之急不是攻城略地,而是如何保存這支隊伍。 
  考慮到以上情況,毛澤東於是在前幾天的東門失利後,就提出要停止打長沙,要求部隊南撤,避開眼前的強敵。至於撤到哪裡,當時還無法確定,不過要向羅霄山脈方向走,總之是要「上山」找有利的地方。 
  為了使前委們達成共識,不致於在這關鍵時刻引起矛盾,在這次會議上,毛澤東語重心長,娓娓道來。說了很多很多…… 
  但是,毛澤東「把目光從城市轉向鄉村的偏遠山區」這一見解,頓時使前委委員們感到意外,也感到新鮮。有的人表示不可理解,有的則表示贊同。 
  五、 
  好在,盧德銘總指揮和一團黨代表宛希先,立即表示支持毛澤東關於撤退的意見。 
  余灑度對毛澤東的這一建議卻仍然持反對態度,不過他卻拿不出什麼理由,反反覆覆講的還是什麼「攻打長沙是省委決定了的。我們現在全軍會師了,應該立即反攻瀏陽,再直取長沙。」 
  盧德銘說:「金坪之戰的實例,已經說明了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不能攻打城市的道理。我們的一些領導同志,在現在這種關鍵時刻,更要保持清醒的頭腦,不能意氣用事,否則,就會連現在這點兵力都會喪失光。」 
  余灑度顯然根本聽不進毛澤東和盧德銘兩個人的意見和勸告。他仍堅持說道:「金坪之戰並非失敗,敗在不反攻,這是軍事上的大忌。我們現在也同樣是這樣,不反攻瀏陽直取長沙,這更證明我們的失敗是徹底的失敗,而退到農村去躲起來,是典型的逃跑主義!」 
  毛澤東則繼續說,「我們在湘贛邊界舉行了秋收起義,就等於在中國的大地上播下了革命的火種。星星之火雖小,乃可燃燒萬頃之田。我們這革命的火種,一定能夠將舊社會燒個稀巴爛。但是,目前中國的中心城市敵強我弱;廣大農村,敵弱我強。如果死抱昨天的決定不放,不承認革命形勢處於低潮,不承認暫時敵大我小、敵強我弱的客觀事實,不瞭解官兵的反戰情緒,主張拿這點武裝到大城市去與敵人硬拚,盲目搞中心城市的武裝暴動,勢必要葬送我們這支秋收起義部隊,勢必導致我們這次湘贛邊界秋收暴動的徹底失敗。」 
  一聽到毛澤東主張到農村去,余灑度、蘇先駿等人馬上又表示反對。在他們看來,即使不打長沙,也不能到山裡去。此時,有人又拿出了一條理由,提出: 
  「過去我們在湖南從事農民運動有那麼大的聲勢,好幾百萬農會會員。不能只看到我們革命軍的人少,只要一打過去,就會有農民暴動響應。」 
  這一意見,一時倒是燃起了不少人的希望。 
  「過去總講群眾運動的力量如何偉大,農民革命性如何強,到了這個關鍵時候,不正好可以用他們嗎?」 
  毛澤東最瞭解農民運動的情況,就在這年的四月,他還寫過一篇引起世界注目的文章《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所以馬上用形象的比喻同大家說:「農民運動好比一把雨傘,打開很大,收起很小。過去能把它打開,靠的是傘骨,也就是農會骨幹。『馬日事變』以後,農會骨幹被殺的被殺,逃走的逃走,沒有剩下多少,怎麼能把農民發動起來呢?」 
  許多到會者聯想到前幾天所到之處,看到的是一派冷冷清清的景象,並沒有預想的那種群眾熱烈響應的熱潮,馬上又感到毛澤東所說的有理。空喊群眾運動的人,這時也找不到買際的例子來反駁這番話。   
  第十一章 會師文家市(7)   
  不過爭到最後,有人又主張:「我們還是向南走,到廣東去,追趕葉挺、賀龍的部隊吧。」 
  當時,葉挺、賀龍的部隊是共產黨領導的實力最大的軍隊,也是許多人心目中的希望所在,所以這番話引起了多數人的共鳴。 
  而毛澤東對這一意見是不以為然的。 
  早在秋收暴動前,他就反對把湖南的軍隊調到廣東,認為湖南民眾的條件比廣東好。眼下,葉、賀部隊的勝敗不詳,甚至到了哪裡都不知道。怎麼能去追呢?不過鑒於多數人的願望,毛澤東沒有激烈反駁這一意見,還是耐心講解就地上山的意義,並解釋說: 
  「中國的革命,實質上是農民的革命。我們工農革命軍深入廣大農村,發動群眾,深入進行土地革命,號召組織廣大農民群眾起來完成他們的歷史使命,乃是鄉村的民主勢力起來推翻鄉村的封建勢力,推翻這個封建勢力乃是國民革命的真正目的,這又有什麼不好!」 
  毛澤東又用形象的比喻說:「打個比方說,參天大樹之所以枝繁葉茂,就是因為它的根扎土很深;水上浮草之所以隨風飄動,就是因為它的根基沒有扎進土中。敵人在農村控制的力量薄弱,就有利於我們去找個落腳點,深深紮下根來,發展壯大我們的隊伍。」顯然,毛澤東有理有據,口才又好。余灑度雖然在黃埔軍校就當過宣傳科長,蘇先駿也在河南省委工作過,也都能說會道,可是這一次,面對高瞻遠矚的毛澤東,他們卻顯得理屈詞窮。 
  毛澤東見多數人已被自己說服,便又進一步說道:「在歷史上,『山大王』是很少被消滅掉的,我們要到崇山峻嶺之中去當『山大王』!」 
  「什麼?要去當『山大王』?革命革到山上做大王去了,這叫什麼革命?」當時又有人嘟囔著。 
  毛澤東擲地有聲地解說道:「我們這個山大王是特殊的山大王,是共產黨領導的有主義、有政策、有建樹的山大王,是武裝割據的『山大王』,是紅色的『山大王』;而不是過去的『山大王』。」 
  「那我們到哪裡去當這個『山大王』呢?」余灑度不無嘲諷地問道。 
  「就在這裡。」毛澤東胸有成竹,用手指著地圖上的一個地方說道。 
  眾人立即湊過身去,只見毛澤東指的是萍鄉以南的羅霄山脈一段。 
  毛澤東進一步解釋說:「我們就是要在這裡紮下根來。這個像眉毛一樣的地方,是羅霄山脈的中段,最適宜我們落腳。」 
  余灑度等人此時雖不再堅持打長沙,仍表示南下可以,卻要去追趕葉、賀部隊。 
  爭吵了大半夜,盧德銘眼見得再爭下去也不可能達到統一,便主張舉手表決一下。 
  大家一致同意舉手表決。 
  六、 
  這時,毛澤東以前委書記的身份,提出向萍鄉撤退再向湘南轉移的決議議案。 
  毛澤東話音未落,盧德銘帶頭舉起手來。 
  盧德銘目光如炬,將胳膊高高地舉起,表示堅決支持毛澤東。 
  由於盧德銘是秋收起義部隊的總指揮,在部隊中深孚眾望,他的意見是舉足輕重的。 
  他聽了毛澤東的一番話後,認為毛澤東的話在理,所以在這個歷史的關鍵時刻投了贊成票。他的這一票,可以說對決定部隊的方向起了極其重要的作用。 
  眾人一見總指揮盧德銘已經率先舉手了,又覺得毛澤東的話句句在理,便大都舉起了手,表示贊同和支持毛澤東的正確主張。 
  盧德銘親自點了一下人數,便道:「贊成的同志還是佔了絕大多數。那麼,我們就請毛澤東同志宣佈決定吧!」 
  毛澤東站起來,最後宣佈道:「現在前敵委員會已經作出決議:為保存實力,部隊明天向湘南方向前進。」 
  散會以後夜已深了,毛澤東由師部副官楊立三陪著,穿過長廊,繞過香氣濃郁的桂花樹,到各個房間裡看望了已經熟睡的戰士們,隨後回到分給他住的新齋第二間房子。 
  回到房間,毛澤東脫下鞋子準備洗腳時,旁邊的楊立三看見毛澤東的腳趾潰爛了,便急忙詢問。這時候才知道,那是從安源到銅鼓的路上爬山扎爛的,也就是在那次被捕脫險時留下的傷。這些天毛澤東為了振作士氣,跟著部隊行走,竟一直忍著傷痛不說。   
  第十一章 會師文家市(8)   
  楊立三此時對毛澤東敬佩不已,連忙表示說: 
  「毛委員,我早就知道你了。我在《戰士》刊物上看到過你寫的《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你那篇文章,對我們在湖南搞農民運動的同志來說,是很大的鼓勵。有些人總說我們『過火』,當時真讓我慪氣得要命。」 
  接著,他又趕忙去尋找藥品,儼然是個好管家。 
  ——這個楊立三,後來在紅一方面軍當了後勤部長,很勤奮。長征過草地時,因缺少擔架員,他自己親自抬患病的周恩來。一直到解放初期,他還在總後勤部當部長,因病在蘇聯逝世。當棺木用飛機運回國內的時候,周恩來到機場迎接並親自抬棺,以示對楊立三的緬懷。毛澤東得知楊立三去世的消息,也非常難過…… 
  這時,楊立三從何長工那裡得知昨晚會議的最後決定,非常高興。他當晚就興奮地對幾個要好的同志傳播著「小道消息」。何長工本人有幸參加了這次意義重大的會議,在會議進行當中他由於不是前委委員,只能在旁邊靜聽,不能發表自己的意見。直到最後大家都表示贊同毛澤東的意見,他這才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 
  會議結束後,余灑度、蘇先駿等人隨之也表示服從會議的決議,不過按他們的解釋卻是去追葉挺、賀龍的部隊。 
  這時,文家市會議並未決定到哪裡落腳。毛澤東在十幾天前,雖然聽二團團長王新亞說過井岡山這一地名,還有當地的王佐、袁文才,但畢竟不瞭解那裡的情況。當時想往哪個方向走,實際上也是如同後來的「摸著石頭過河」,走一步看一步。不過去廣東,毛澤東是堅決不贊同的。 
  所以,這個「向湘南退卻」的決定,從表面看,是個折衷的意見,實際上,卻是在照顧了大多數幹部的心理傾向的前提下,確定的一個正確的發展方向。 
  這時,不僅是余灑度等人反對到農村去,起義軍主力部隊的下級軍官也大多是黃埔學生,習慣於當正規軍,從未想到過要上山。只確定要去湘南,從某種角度來看,也可以認為是去追葉、賀的部隊。 
  基層軍官和戰士,毫無疑問地認為,南下就是去追趕南昌起義的隊伍。 
  由於南下的理由能為大多數幹部接受,這就決定了隨後的撤退命令就能得到較好的執行。 
  文家市裡仁中學裡的爭論,實際上關係到中國革命戰爭的方向。最後形成的決議,最關鍵的一點,在於承認退卻。 
  在當時的中共中央還強調「革命高潮」,要求奪取長沙並進而暴動奪取全國勝利的形勢下,文家市會議卻形成了實行退卻的決議,體現了了不起的反潮流精神。 
  有了這個撤退的決心,下一步行動的目標就不再是城市而是安全偏僻的鄉村。 
  至於退到哪裡,到哪個山落腳,找哪個「山大王」交朋友,就可以在隨後進行摸索。一條到農村積蓄力量以爭取革命勝利的新道路,也就此邁開了具有歷史意義的第一步。 
  文家市會師,是工農武裝革命的一個新的轉折,也是一個新的起點,是走出一條新的鬥爭道路的先聲…… 
  七、 
  文家市會議的當天,也就是9月19日,正在武漢準備向上海搬家的中共中央也召開了會議,研究秋收暴動問題。 
  還是在上個月召開過「八七」會議的武漢舊俄租界的那所房子裡,第三國際代表羅明納茲和中共中央瞿秋白等領導人聚在一起。 
  年輕氣盛的國際代表羅明納茲,此次情緒很激動,他好像喝了伏爾加烈性酒,臉色彤紅,要大發雷霆的樣子,連喘氣都是粗重的。 
  因為蘇聯駐長沙領事館發來的報告,經蘇聯駐漢口領事館的信使,已經轉到他手裡。他看過報告後,猛地將桌子一拍,一隻茶杯被震落在地,摔成碎片。 
  會議一開始,羅明納茲就介紹了他從長沙收到的報告。在當時,中國共產黨內還沒有建立自己的電訊聯絡機構,各省委、區委向中央報告情況,主要靠交通員帶密信或領導人趕去口頭匯報。一路上要搭車船,還要躲避崗哨搜查,往往信息傳遞的時間很慢。蘇聯駐中國的各領事館則已經有外交電訊手段,外交信使又有豁免權,所以得到報告往往比中共中央要快得多。   
  第十一章 會師文家市(9)   
  此刻,中共湖南省委給中央有關秋收暴動的報告尚未送到,共產國際駐長沙代表馬也爾的報告就已經先到。這種「先入為主」的情況,使武漢的中共中央,只能瞭解到外國共產黨人評價秋收暴動的一面之詞。 
  也難怪羅明納茲怒氣衝天,這個馬也爾的報告,對中共湖南省委和中央特派員充滿了指責之詞,把長沙城內的工作說得一塌糊塗,還扣上了許多政治帽子。 
  在9月中旬的那些日子裡,馬也爾以蘇聯領事的掩護身份,坐在蘇聯駐長沙領事館內,通過秘密交通員,天天催促中共湖南省委快點舉行暴動,口口聲聲要在長沙城內,也演出一場俄國彼得格勒「十月起義」的劇目來。 
  馬也爾堅持的暴動要求,就是8月18日沈家大屋會議上的決定。 
  一、湖南的『秋收暴動』決定以長沙暴動為起點,湘南、湘西等亦同時暴動,堅決地奪取整個的湖南,實行土地革命,建立工農蘇維埃的政權。 
  二、長沙暴動以工農為主,決調陳烈、李隆光兩團做暴動發火藥,只要能破壞反動的政府之其他一切方法盡量實行,實現暴動。 
  正因為這樣,當省委書記彭公達於9月6日向馬也爾講了毛澤東從安源來信講述的軍事計劃後,此人就要求執行「以長沙暴動為起點」的計劃,嫌計劃中提出的待軍隊兵臨長沙後再暴動是「右傾」。 
  彭公達忍氣吞聲,隨之又召開省委常委會,要求不能等待,馬上暴動。可是到會者都不贊成,因為手中根本沒有什麼現成的力量,想從第六軍調來兩個團當「暴動發火藥」的希望,此時也完全落空。 
  在此情況下,只好佈置於9日破壞鐵路,11日再於長沙周圍各縣暴動,15日於市內暴動。 
  破壞鐵路的工人糾察隊雖然英勇,60人出發後四處破路,可是一般是僅能破壞幾個小地方隨即就被修復。11日長沙鄉村的農民暴動按計劃分河西河東兩方進行,結果河東方面在長沙縣委書記指揮下,只解散團防五處,殺土豪劣紳三人。河西方面在長沙縣委農民部長領導下只解散團防局二處,殺土豪劣紳五人。廣大農民根本未能起來,所以沒有待正規軍去鎮壓,只來了一些民團就撲滅了這種根本都稱不上為暴動的起事。 
  9月13日當天,得知瀏陽、平江和安源同時發生暴動,國民黨省政府宣佈戒嚴,長沙城內倒是起了些恐慌。 
  馬也爾這時又催湖南省委趕快組織城內暴動,彭公達卻猶豫不決。他一面認為「來一個暴動,長沙雖然不敢說可以拿下,亦可以與瀏平及鄂南一個幫助。」同時也感到自己手頭根本沒有力量,再看見國民黨軍隊在城內到處佈防,省委能掌握的那點秘密工農隊伍只有十幾支槍,於是又說:「要起來暴動一下是可以,但結果只是一個完全的血海運動。」 
  到了事先預定的9月16日暴動日的前一天,長沙市面上已經平靜,傳來的消息是瀏陽、平江一帶的暴動隊伍都被擊敗,並向江西退走。這個時候不論馬也爾如何催促,彭公達、易禮容等湖南省委委員也明白搞這種無謂的「血海運動」,是讓革命者去白白送死,所以還是通知省委取消長沙暴動計劃。 
  領事館內的馬也爾畢竟不能指揮中國人,此時只好告狀,說中共湖南省委停止長沙暴動是「表示黨的懦弱心理」,同時又指責派到湘東的中央特派員率軍「逃跑」。這個馬也爾又根據自己聽到的一些片面之詞,誇大地宣傳發動暴動的形勢如何好,長沙市內的國民黨軍政當局是如何恐慌,可惜中共湖南省委不敢行動。 
  同樣是不瞭解中國國情的羅明納茲,就以馬也爾的報告為根據,向瞿秋白等人揮舞起「尚方寶劍」。充滿革命激情卻又有書生氣的瞿秋白,一時也對前一段他很稱讚的毛澤東及湖南省委不滿起來。根據共產國際駐長沙代表馬也爾的報告中的那些材料,中共中央政治局於當天的會議上立即做出決定,要求湖南省委再攻長沙。 
  這個決議既點了湖南省委的名,也指責了「中央特派員」,實際上就是指毛澤東。這個中央決議對毛澤東和湖南省委扣了一連串帽子,批評他們停止長沙暴動計劃和放棄株洲、醴陵、平江、瀏陽,而帶著工農革命軍退走是「臨陣脫逃」,後面的命令尤其嚴厲——   
  第十一章 會師文家市(10)   
  「應一面命令萍、瀏、平一帶工農軍進攻長沙,一面立即爆發長沙暴動。」 
  不過,這個中央決議送到湖南時,已根本無法執行。 
  因為就在這一天,文家市會議已經決定了工農革命軍向湘南退卻的決議。 
  此時,任弼時正在趕寫關於秋收起義的情況報告…… 
  八、 
  長沙城內離開了軍隊的支援,根本談不上能搞什麼暴動。湖南的國民黨當局察覺了蘇聯駐長沙領事館與暴動的關係,隨後查封了該館並強迫所有人員離境。 
  在當時的嚴峻形勢下,不僅不能再搞什麼暴動和進攻,處於湘贛邊界處的那點剩餘下來的工農革命軍的生存,都已受到嚴重威脅。這時國民黨還沒有建立什麼有效的情報機構,不過暴動發生後「毛委員」的名字四處傳揚,引起了反動當局的高度注意。 
  湖南省代主席周斕,聽說此次秋收暴動系全國著名共產黨首領毛澤東在主持後,馬上下達了這樣的命令: 
  「立即加派第八軍一團車炳謙營長,於24日率部赴瀏陽協剿,一面通令各軍,如獲毛逆者,賞洋五千元。」 
  這是當時湖南本省的最高賞額,在此之前,在國民黨反動政府懸賞的20名共產黨人名單中,陳獨秀、瞿秋白等人是排在最前面的,當時毛澤東排在第11位。隨著毛澤東的活動影響目益擴大,國民黨當局的賞額還在不斷提高…… 
  此時,集結到瀏陽附近的國民黨軍隊,已經有三個團以上。在剛剛取勝之餘,又得到懸賞的誘惑,於是他們又向文家市方向撲來。 
  在此情況下,這個山區小鎮已經不能久住。 
  為了向部隊說明下一步的行動方向,振作士氣,毛澤東決定在文家市會議第二天,即9月20日向全體人員講話。 
  對於參加暴動的多數人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毛澤東並聆聽他的講演,印象至深。 
  那是一個天氣晴朗,朝霞滿天的早晨。初升的太陽照亮了整個文家市,裡仁學校的操場沐浴在一片金色陽光之中。操場南面是個小山坡,栽滿了茶樹。在操揚靠山坡的一頭放著一張從學校搬來的課桌,算是主席台。 
  隨著集合號聲響起,工農革命軍一千五百多人面向山坡整好了隊,僅有的兩挺重機槍架設在隊伍前面。 
  會場周圍集聚了好幾百看熱鬧的群眾。老鄉們遠遠地站著,那些十四五歲的學生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有的爬到樹杈上,有的上了牆頭。 
  此時年僅12歲的瀏陽少年胡耀邦也在這些人當中,在他的身邊,比他高出差不多一個頭的少年,是他的表哥楊勇。 
  這兩個少年,也在這一天第一次見到了毛澤東。 
  楊勇身材高大而結實,臉色黑紅,眼神剛毅而堅定;胡耀邦個子瘦小,臉色白淨,眉宇之間透出一種靈秀之氣。這兩個少年,望著起義軍隊伍,望著飄揚的紅旗,眼裡都閃出亮亮的、神往的光…… 
  師部的一位值日官把隊伍集合成一個講話的隊形,等待著首長講話。 
  「立正——!」隨著值日官一聲洪亮的口令,官兵立即看見毛澤東同志在盧德銘等人的陪同下,跨出了教室門檻,站在右門邊的三層台階上。 
  儘管前一天晚上在裡仁學校剛剛進行了會議爭論,也許是由於得出了滿意的結論,毛澤東這天早上顯得特別有精神。 
  他仍然穿件藍布長衫,脖子上繫著黑條紋白方格的土布長巾,一副典型的鄉村教師的打扮,但是雙目卻炯炯有神。 
  大會主席在宣佈大會開始後,隨即對官兵們說道:「現在請中央來的毛澤東同志講話。」 
  「啊,毛委員來了!這就是毛委員!」整個會場內外,驚奇的目光一齊望著毛澤東。 
  雖說絕大多數戰士都不認識毛澤東,但許多參加過農民運動的人都熟悉毛委員這個稱呼,很早便聽說過他的大名。今天,毛委員來了,要給大家講話了,大家非常高興。 
  毛澤東腳穿草鞋,滿面春風地走上主席台,向大家揮了揮手,親切地說:「同志們,請坐下吧!」   
  第十一章 會師文家市(11)   
  只聽得隊伍中發出「嘩——」地一聲,官兵們一齊坐下。 
  隨後,毛澤東就發表了著名的文家市講話。 
  面對著一千多名官兵,還有場外數百名當地老百姓,毛澤東略帶湘潭口音,語氣鏗鏘有力地說道,我們是一支工農群眾組成的革命武裝,所以我們要為工農群眾打仗。北伐軍打到了南京,蔣介石卻背叛了革命,正在大肆屠殺工農群眾。我們為了反抗敵人的血腥屠殺,繼續完成革命事業,就必須堅決鬥爭到底,除此之外,再也沒有第二條活路。 
  要和反動派作鬥爭,就一定要有槍桿子。過去我們的失敗就是吃了沒有抓住槍桿子的虧。因此,一定要有革命的武裝! 
  這次我們舉行湘贛邊界秋收暴動,就是用革命的武裝去反對反革命的武裝。這就要求我們隊伍裡的每一個戰士,都要有遠大的理想和不怕犧牲的精神,誓與反動派鬥爭到底…… 
  會場上頓時爆發出了熱烈的掌聲。毛澤東接著又說: 
  這次湘贛邊界舉行秋收暴動,各路都打得很勇猛、很頑強。當然,也打了幾個小小的敗仗,受到一點挫折,但是這算不了什麼!有的同志說,國民黨現在力量很大,我們的力量很小。國民黨的力量大嗎?大,他們現在的兵多、武器好,佔領的地盤也大。我們的力量小嗎?小,現在人少、武器差,地盤也小。但是,不要看敵人貌似強大。我們的鬥爭才剛剛開始,有湘、鄂、贛、粵四省已經起來的千千萬萬的工人和農民群眾的支持,力量小只是暫時的。馬克思、恩格斯只有兩個人,但他們就預言全世界資本主義要被打倒。我們現在有一千多人,還怕什麼? 
  毛澤東說話通俗易懂,聊家常似的。後面的一段,打的比方更使人印象深刻: 
  「這次秋收起義,雖然受了挫折,但算不了什麼!勝敗乃兵家常事。我們的武裝鬥爭剛剛開始,萬事開頭難,干革命就不要怕困難。我們有千千萬萬的工人和農民群眾的支持,只要我們團結一致,繼續勇敢戰鬥,勝利是一定屬於我們的。我們現在力量很小,好比是一塊小石頭,蔣介石好比是個大水缸。總有一天,我們這塊小石頭,要打破蔣介石那口大水缸。大城市不是我們要去的地方,我們要到敵人統治比較薄弱的農村去,發動農民群眾,實行土地革命!」 
  「小石頭打破大水缸」的形象比喻,從此留在大家的腦海中…… 
  九、 
  毛澤東微笑著又接著說道: 
  「我給中國革命『算個八字』。當前中國革命正處在低潮,但高潮一定會到來的,要看我們的工作和形勢發展了。因為中國是個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國家,貧窮落後,人民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日子很不好過。中國革命的歷史任務沒有完成,壓在人民頭上的大山——勾結帝國主義的軍閥、官僚、地主階級、買辦階級,還沒有被推倒,各種矛盾相互交錯,這些矛盾都沒有得到解決。現在中國大地像堆滿了乾柴,只要點上一把火,就會燃燒起來。中國革命是前仆後繼的,從來都沒有間斷過,我們的革命困難也很多。但我們不是孤立的,我們有共產國際和世界人民的同情與支持,有國內各民族兄弟的支持,只要把工作做好,把革命勢力發展起來,困難是暫時的,革命最終取得勝利是必定無疑的。」 
  聽了毛委員的這一些話,廣大官兵心情激動,情不自禁地再次鼓起掌來。 
  接著,毛澤東又用淺顯易懂的語言,向大家繼續闡述著一些豐富而又深刻的革命道理。 
  整個會場上靜悄悄的,不少官兵都在聚精會神地傾聽著,努力地捕捉著毛澤東的每一句話。 
  官兵們的情緒很快便被毛澤東的講話激盪起來,臉上露出了笑容,渾身充滿了力量,心胸也豁然開朗。不少人感到雖然打了敗仗,但是現在又有辦法了,知道中國革命又有奔頭了! 
  「秋收起義原計劃要打長沙,大家都想打進長沙去,給國民黨新軍閥一個沉重的打擊。長沙好不好呢?長沙好。可是長沙現在憑我們的力量還是打不下來。目前長沙那樣的城市,還不是我們蹲的地方。既然那樣,我們就不要去了。我們要到敵人管不著或是難得管的地方去,到鄉下去,在鄉下站住腳跟,養精蓄銳,發展我們的武裝力量。」毛澤東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然後大聲向大家問道:「你們看這個想法對不對呢?」   
  第十一章 會師文家市(12)   
  「對!」會場裡一片贊同聲。 
  毛澤東見大家都表示贊同,心情非常高興。因這時的部隊疲勞得很,得病的很多,違反紀律的也很多,毛澤東針對這些情況又說道: 
  「我們是工人農民的軍隊,大家都是貧苦人出身,不能自己打自己人,要有紀律。我們到了鄉下,要嚴格遵守群眾紀律,一根禾草、一個雞蛋也不能拿,一針一線也不能侵犯老百姓的利益。軍隊和人民群眾之間就好比是魚水關係,失去了群眾,我們就像魚失去了水,無法生存。只要我們跟老百姓同生死共患難,血肉相連,站在一條戰線上,我們就會在群眾中生根,就能夠得到廣大群眾擁護,我們也就必然能夠取得最後的勝利。」 
  最後,毛澤東鄭重地說:「中國歷朝歷代都沒能把『土匪』問題解決得了,這是因為中國經濟落後,交通通訊不發達。這一點是我們可以利用的,我們也上山去當『山大王』。反革命罵我們是『土匪』,但是,我們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也不只是那種劫富濟貧的綠林好漢。我們是共產黨領導的革命武裝,有正確的政治主張和政策。敵人消滅不了我們,我們卻要推翻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的統治,消滅人吃人的剝削制度,建設一個人民當家作主的新國家!」 
  講到這裡,毛澤東顯得十分興奮和激動,他的眼睛裡閃射出誘人的光彩,還用手指著大家詼諧地說: 
  「你們年輕人,嘴上還沒有毛哩!我比你們年紀大,都想看到中國革命勝利,何況你們年輕人呢!我希望革命勝利後,大家都健在,我們一起來慶賀自己的勝利!」 
  他的這一番話,猶如黑暗中射出的一道耀眼的光芒,照亮了人們的心靈之窗。在革命處於低潮時,第一次把遠大的革命理想和通向目標的道路,都展現在大家面前,著實令人振奮。尤其是那些剛剛參加革命的青年,為自己遇到這樣的領路人,內心都感到格外幸運和自豪。秋收起義失敗後,一些人沮喪和灰暗的心情開始得到振作,心頭像點燃了一把火炬。 
  毛澤東的這次講話,像講故事一樣,既精彩又生動,初次見面和聽講的人,大都為他的魅力所傾倒。 
  參加大會的還有三百多名群眾。在聽完毛澤東的這次講話後,有的人也深受激勵和鼓舞,要求參加革命隊伍。 
  毛澤東的講話完了之後,盧德銘便宣佈了部隊向南進軍的命令。 
  9月21日上午,工農革命軍休整了兩天後,與文家市的革命群眾告別。 
  在毛澤東親自率領下,高舉紅旗,離開文家市,開始了向羅霄山脈中段的偉大戰略進軍。 
  這是一次偉大的戰略退卻,卻保留了大革命的遺產,為中國共產黨保存了重要的軍事骨幹,積蓄了力量,保留了前一段用鮮血換來的幾點火種,隨後終於點燃了井岡山的燎原之火。 
  在革命的危難之際,毛澤東將這支隊伍領上了一條正確道路。這恰恰也是一次打破共產國際代表和當時中共中央某些領導人照搬俄國革命模式所設立的條條框框,走中國特色革命道路的思想解放的偉大開端。   
  第十二章 碧血羅霄(1)   
  一、 
  離開文家市後,毛澤東要求部隊沿湘贛邊界的江西一側行軍,主要目的是避免與湖南軍隊交戰。 
  毛澤東很清楚,在近代自曾國藩建湘軍後,湖南人就以強悍著名於全國。在軍閥混戰中,人稱「無湘不成軍」,南方的各派軍隊中往往都有湖南人,而且都以能打仗著稱。在北伐戰爭中,湖南軍的戰鬥力也很強,前一段秋收暴動的隊伍與湖南軍交手也吃了虧。特別由於湖南軍官們與當地土豪們關係甚深,為保護自己的利益作戰格外賣力,在當時的情況下確實是不好對付的。 
  江西的情況則不同,那裡駐紮的是雲南軍閥朱培德的部隊,當地又是北伐後蔣介石賞給滇軍的一塊地盤。由於朱培德是「外來戶」,與當地豪紳並無密切關係,「客軍」為保衛鄉土打仗的積極性也就不太高。加上這支雲南軍有很多人抽大煙,缺乏訓練,戰鬥力歷來不強。 
  從文家市出發之時,毛澤東還命令當時隨軍的朱建勝奉命先行。 
  他原是瀏陽工會主席,又是瀏陽人,對安源、萍鄉一帶的情況頗為熟悉,於是,師部讓他和當時在師部當參謀的羅榮桓一起負責為部隊打前站。 
  受領了任務後,朱建勝便來找羅榮桓,羅榮恆一見是朱建勝當嚮導,非常高興。羅榮桓說:「有你這位本地通,我就放心地跟著你走了。老朱,我們先到街上弄點飯吃,由我來請客。」 
  朱建勝說:「那也好,吃飽了肚子,就好走路。一邊吃,還可一邊打聽一下行進的道路。」 
  吃完飯後,朱建勝說:「隔壁就是楊家大屋,我帶你去見一位少年,他叫楊勇,是我的老朋友,有不有興趣呀?」 
  羅榮桓見時候還早,便說:「去就去吧,行程由你安排,什麼樣的少年,使你非得去看看啊!」便和朱建勝一起來到了楊勇家。 
  這時楊勇只有15歲,不過已經參加過瀏陽工農義勇隊打長沙。其時,他家中還有一個小個子的少年,就是他的表弟胡耀邦。 
  朱建勝與楊勇家很熟,一進門見到楊勇就說:「給你介紹一個朋友,這是羅榮桓,我們師部的參謀,原來是武漢的大學生。」 
  楊勇見朱建勝帶來一名氣質不凡的軍人來到家中,趕緊請他們坐下。又聽說羅榮桓是大學生,感到非常敬佩。在20年代的中國農村,見到一個大學生是很不容易的。所以楊勇小小年紀,為自己見到了一名大學生感到分外榮幸。他那亮亮的眼裡,不禁流露出一種傾羨之情。 
  羅榮桓一看楊勇的恭敬態度,便笑著招呼他也坐下,說:「什麼大學生不大學生的,大家都是革命同志嗎!」 
  楊勇一見羅榮桓沒有什麼架子,心裡更是欽佩,便和羅榮桓交談起來,兩人談得很融洽。也許很多年以後,他們都不會忘記最初的這次相見…… 
  畢竟有任務在身,朱建勝和羅榮桓只坐了一會兒,便告辭回來了。從楊勇家回去後,便急忙化裝成商人模樣,趕赴江西萍鄉附近的上栗鎮打探敵情,大部隊隨後前進。 
  走了一天,9月22日部隊到達江西萍鄉縣的上栗鎮。 
  這時羅榮桓、朱建勝趕了回來,向毛澤東和師裡領導報告情況。 
  朱建勝有些憂心忡忡地說:「萍鄉街上,還有車站,都駐紮了國民黨的軍隊,到處都是兵。看來,我們如果經過,必要交火。」 
  羅榮桓插話說:「據一位賣燒餅的老鄉說,這些兵,是早幾天開過來的隊伍。我們估摸了一下,有不少於一個團的兵力。」 
  聽完報告後,毛澤東用商量的口吻,問幾個師部負責人:「你們看,怎麼走好啊?」 
  「部隊現在很疲勞,打不了大仗。一交火,必然會被他們纏住,吃虧的是我們。」盧德銘說道。 
  毛澤東連連點頭:「對。如果現在我們去萍鄉,勢必要打一大仗。那我們就不是用石頭砸水缸,而是以卵擊石了。」 
  他又對盧德銘和余灑度說道:「我看我們還是應該『避敵銳氣』,部隊改道從萍鄉東邊繞過去。」   
  第十二章 碧血羅霄(2)   
  「我完全同意!」盧德銘當即表態。 
  余灑度對於向羅霄山脈轉移的計劃是滿不高興的,自然也不贊成繞過萍鄉的敵人。但他見盧德銘已同意毛澤東的意見,自己也不好再表示反對,便來了個一言不發。 
  毛澤東見此情景,便道:「那就這樣決定了。」 
  二、 
  根據萍鄉的敵情,改變原來計劃,決定轉向東方,從蘆溪一帶折向往南。 
  於是,部隊在上栗稍作休息,便轉向東開進。毛澤東親自率領一團擔任前衛部隊,盧德銘和余灑度則率領師部居中,蘇先駿率領三團斷後。 
  部隊一路上沒有發現任何敵情,隨即向蘆溪進軍。 
  由於連日急行軍,再加上天氣炎熱、水土不服,一些官兵紛紛病倒了。 
  從文家市出發時,起義軍帶的糧食就很少,而沿途的老百姓又不瞭解這支部隊,一看見來了當兵的,就嚇得四處躲藏,所以,部隊的給養也日漸困難。 
  面對這種困難局面,余灑度、蘇先駿等人不僅繼續堅持自己的主張,而且乘機向廣大指戰員們吹冷風, 
  蘇先駿對他那幾個平時一起喝酒的朋友說:「這樣走下去,是要把部隊帶進死胡同啊!」 
  余灑度也是憋了一肚子的氣,當著戰士的面唉聲歎氣。 
  本來士氣就不高的士兵們,他們此時的情緒便可想而知。一部分平江、瀏陽的農軍害怕遠離家鄉.此時思想波動更大,部隊不斷發生逃跑現象,特別是三團餘部逃跑現象更嚴重。 
  針對這種情況,毛澤東、盧德銘等不顧自己的極度疲勞,今天到這個連,明天到那個連,邊走邊和指戰員們談心,竭力做好思想工作。 
  毛澤東每到一地,不是找當地老表瞭解情況,就是讓戰士到學校和紳士家裡找來最近的報紙,從字裡行間細心地研究目前全國的形勢和鬥爭動態。 
  官兵們看到毛澤東、盧德銘等領導人不顧自己的疲勞,到處做思想工作,在言行中處處充滿對革命前途的十足信心,又和大家一起同甘共苦,一些動搖的人又受到鼓舞,行軍速度也明顯加快。 
  9月24日這一天,部隊到達蘆溪鎮。 
  這裡是萍鄉縣與宜春縣交界的一個小鎮。雖說鎮子不大,由於是交界地帶,所以平時也還熱鬧。 
  到達蘆溪時已是傍晚,就在部隊準備宿營之際,毛澤東環視了鎮子一圈,擔心在鎮內宿營目標太大,隨後又臨時作出決定,部隊轉移到鎮外東南側的一個村莊裡紮營。 
  第二天天未亮,部隊就奉命出發。當時月黑風高,秋風蕭瑟,官兵們在黑暗中摸索前進,忍不住你呼我喊,相互提醒,這一下無疑便暴露了目標。 
  頭一天晚上宿營時,師部只警戒了幾條通道,未對周圍的敵情偵察清楚,甚至發現遠處山上有一長溜火把運動,也未引起應有的警惕。 
  其實,拿著這些火把運動的正是江西軍閥朱培德部的兩個團和地主武裝保安團。 
  他們在聽到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的官兵向羅霄山脈中段挺進的消息後,極為恐慌。也根據國民黨湖南當局的通報,派兵來「協剿」。雲南軍雖然戰鬥力不很強,卻善於走山路,打仗比較滑,喜歡幹一些偷襲之類的勾當。 
  頭一天晚上,滇軍從地方反動民團那裡已經瞭解到有共產黨的部隊在附近宿營。天未亮,又從工農革命軍的叫喊聲中發現了目標,於是趕向工農革命軍前進的路邊,準備中途截擊。 
  這也是雲南軍狡猾之處,不正面攔阻打硬仗,想中道而擊揀便宜。 
  一團的陳浩帶領前衛營先行出發,毛澤東隨之行動,師部主力隨後依次前進,蘇先駿繼續率領三團斷後。 
  當毛澤東等人率領部隊從蘆溪出發行至15華里的山石巖時,突然從後面傳來一陣陣的槍聲。 
  聽到槍響,盧德銘內心知道情況危急,便趕緊命令參謀長何堅:「我率領第一團第二營佔領左前方的山頭,掩護後面部隊的到來,參謀長,你速派人前去查詢後衛情況和響槍的原因。」   
  第十二章 碧血羅霄(3)   
  何堅卻不以為然地說:「我看這種槍聲,大概也就是幾個土匪在山上打冷槍而已,我們不用去理會。」 
  「我叫你馬上去查!」盧德銘對於何堅這種麻痺的思想顯然有些火了。在這種危急的臨戰狀態下,何堅的這種態度實在讓他有些不能容忍。 
  就在何堅準備派人前去查看情況之際,後面的槍聲越來越緊,還傳來機槍的吼叫,這顯然不是遇到了土匪。 
  接著,只見三團士兵零零落落地向蓮花方向跑來。原來是他們遭到了中途截擊,而蘇先駿行軍時又不注意偵察和兩側警戒,遇到襲擊一時就亂了陣腳。 
  這時余灑度也見到在潰退人群中的蘇先駿,便命令他立即集合起三團部隊,阻擊從萍鄉方向追擊而來的朱培德部特務營和保安團。 
  但是受平時蘇先駿的消極言論和情緒的影響,這時三團的部隊紀律渙散,奔跑的士兵根本不聽蘇先駿指揮,繼續往後潰退。蘇先駿本人也慌了神,束手無策,敵軍隨後追上來,一時間敵我部隊交錯在一起。 
  有一夥敵人一見余灑度、盧德銘正在指揮部隊作戰,便知是共產黨的大官,便大喊著:「抓到共產黨的大官有大賞!」一邊叫喊著,一邊猖狂地向師部撲來。 
  起義軍掩護部隊一見這種情景,立即架起機槍,把瘋狂撲過來的敵人撂倒不少。 
  蘇先駿這時已經神智不清,一見面前倒下去一大批人,還以為是自己的部隊,大叫道:「打錯了!打的是自家人,快停止射擊!」 
  余灑度聽到叫喊,立即下令部隊停止射擊。 
  敵人利用機槍停止射擊這一瞬間的機會,立即又向師部撲來。 
  三、 
  余灑度一見情況不妙,一面命令警衛班憑借田埂繼續抵抗,一面率領師部往後撤退。敵人一見余灑度率部撤退,便不顧警衛班的火力掩護,向師部追擊而來。 
  在這緊急關頭,盧德銘挺身而出,率領一個營要去搶佔路旁高地。 
  「總指揮,你下去,這裡危險,我來指揮!」副師長余賁民率領一支人馬正好趕過來支援。 
  「不行,你趕快去掩護師部轉移,保護毛委員安全!」盧德銘頭也不回地回答道。 
  盧德銘率領一個營的兵力,頑強地抵抗住了敵人的進攻。敵人連續幾次衝擊,都以留下大片屍體而告終。 
  不知不覺天亮了,東方山脊的開空出現了一片緋紅。山林裡的鳥雀在急風暴雨般的槍聲中,驚叫著四處飛竄。 
  盧德銘看到後續部隊全部轉移進山時,這才率部從高地撤退。 
  可是就在盧德銘率部撤下高地,通過一片開闊地向後繼續撤退之時,樹林深處的一挺敵人的機槍,突然瘋狂地朝著撤退的起義軍掃射…… 
  子彈擊中了秋收起義總指揮盧德銘的胸膛! 
  盧德銘一邊大叫著:「同志們快撤,撤……」一邊朝敵人開槍射擊,鮮血從胸口汩汩地冒出來,灰白色的軍裝立即被鮮血染紅。 
  盧德銘終於倒了下去,倒在瀘溪的一條河溝邊。河水淙淙地向前流淌,一縷縷紅色,隨水而去…… 
  就在盧德銘被子彈擊中,倒下去的那一瞬間,一名起義軍戰士忽然從撤退的隊伍中掉轉頭來,跌跌撞撞地朝著他奔跑,一邊奔跑一邊呼喊著:「德銘!德銘啊!……我是小雪啊!……」 
  呼喊聲帶著血帶著淚,彷彿從地平線的那一邊飄來,從遙遠的歷史中飄來。呼喊聲驚天動地,震落了天邊的雲霞,落在河水裡,河水被染成一片胭脂紅…… 
  盧德銘好像聽見了小雪的呼喊,在他倒下去的那一瞬間,他朝著楊小雪奔跑的方向使勁抬了一下頭。那一雙明亮的眼睛,竭力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張望:滿眼青山,滿眼燃燒的金秋烈焰啊,那是勝利的旗幟在飄揚。母親,你在哪裡,小雪,你平安地回家了嗎?…… 
  東門血戰中倖免於難的楊小雪,終於又追趕上了開赴羅霄山的隊伍,但她一直沒有得到機會與盧德銘相見,她遠遠地看見了盧德銘,而盧德銘根本不知道這個小同鄉、小妹妹,還會從千里之外的四川,來追尋起義部隊——來追尋他。   
  第十二章 碧血羅霄(4)   
  楊小雪夢想過、設計過多少種與盧德銘相見的美麗而浪漫的情境,為了尋找起義部隊,為了與盧德銘相會,她像一隻乳燕,穿越雲天,櫛風沐雨終不悔…… 
  她還在飛。向著夢魂牽繞的地方飛…… 
  帽子被風吹向了天空,秀髮飄散開來,就在她奔跑在離盧德銘不遠處的那一片草地時,無情的子彈,擊中了這名美麗少女的胸部,她雙手朝前伸著,使出最後的力氣,抬頭朝盧德銘張望了一下,便撲到在地上…… 
  飛越千里雲天的乳燕,終於輕柔地往羅霄山溫厚的大地落下來,像撒嬌的孩子,撲入母親的懷抱。 
  不,她現在,是要與盧德銘相見,她要把自己的經歷,一五一十地說給他聽,還要將盧德銘母親的信交給他,還要讓他看那一隻綠色的翡翠手鐲。 
  「告訴你一個秘密吧,這是你母親送給我的!」然後,撲在他的胸脯上,對他說:「我愛你!……」 
  這一年,盧德銘不到23歲,楊小雪年僅17歲。 
  …… 
  戰鬥還在激烈地進行。 
  敵人不甘心起義部隊就這樣逃脫他們的羅網。 
  盧德銘身邊撤退的其他戰士也倒下來不少,在混亂之中也不可能有人救護。 
  在這次戰鬥中,何長工所在連在後面作掩護,也遭敵截斷,損失很大。在突圍時,何長工斷後,一腳踏空摔倒在溝裡,被緊追上來的敵人抓住了! 
  幾個敵人押著何長工,吼道:「放老實點,不老實就一槍斃了你!」 
  另一個敵人說:「看他的樣子,說不定是一個當官的,押回去,還能領賞!」 
  何長工是連黨代表,看見敵人當時也亂成一團,何長工想,現在不想法逃走,待押到當官的那兒查出自己的身份,可就麻煩了。 
  於是他對抓住自己的幾個敵兵說:「人不親槍桿子親,和尚不親帽子親,我們也沒有什麼仇和恨,這兒有幾個銅板給弟兄們吧!」 
  說罷,他把掛包裡還有的一吊多銅錢往地上一甩,敵人都爬在地上拾錢,何長工則趁機向樹林裡跑去,等到敵人回過神來,他早已鑽進了密密的叢林…… 
  這一仗,工農革命軍損失兩百餘人,第三團原來剩下的人就不多,這一仗下來就差不多損失光了。 
  聽說總指揮盧德銘犧牲了,整個起義軍隊伍為之一驚。官兵們有的痛哭失聲,有的默默抽泣,有的在那裡淚眼婆娑地訴說……特別是原國民黨中央警衛團出來的戰士,哭得捶胸頓足,彷彿透過滾滾熱淚,能看到他們的總指揮依然軍容嚴整,親切微笑著向他們走來…… 
  四、 
  剛剛歸隊的何長工,聽說盧德銘犧牲了,立時感到天旋地轉。他聲淚俱下地說:「 老團長,總指揮,你怎麼就這樣離我們而去,走的人為什麼是你而不是我。為什麼,為什麼啊!……」 
  從武漢開始,何長工一直跟隨著盧德銘,轉戰千里,與他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他特別敬重盧德銘,他深知,起義部隊多麼需要這樣的指揮員。他不是普通的指揮員,而是一名軍事天才啊!他還只有23歲,就這樣英年早逝,對黨的損失卻是不可估量。 
  在九宮山下,盧德銘甚至將自己與小同鄉楊小雪的秘密全告訴了他。何長工知道他們相互暗戀著對方,但又沒有捅破那一層窗戶紙。何長工當時立下心願,總有一天,他要為這一對戀人牽起這根紅線。 
  而現在,這一切都永不再來…… 
  這位在起義部隊中有著最高威信的軍事指揮員盧德銘,是黃埔第二期的學生。 
  在葉挺獨立團裡,他當過連長、營長,警衛團成立時又調來當團長。在官兵面前,他卻從來沒有架子。身為秋收起義的總指揮,為了適應山地行軍,他脫下了軍官都有的皮靴,也和大家一樣穿上了草鞋。這給部隊的影響很大。官兵們都說,「首長是黃埔出身的人都能吃苦耐勞,像當兵的一樣要求自己,我們為什麼還不能吃苦呢?」 
  由於他平時平易近人,長得又高大英俊,魁梧奇偉,說話聲音洪亮,所以在部隊很有號召力。   
  第十二章 碧血羅霄(5)   
  一位戰士哭泣道:「到了宿營地,他常到下面和戰士們在一起,民主作風很好。他很少騎馬,總是把馬給掉隊的同志騎。有一次我的右腳扭傷,團長立即下馬,命令我騎上去,我不肯,團長將我一把抱起來,將我拋上了馬背……」 
  對於革命的態度,盧德銘的立場是非常堅定的,他曾搞過幾次「民意測驗」,明確對那些立場動搖的官兵表示:不願幹的填表就走! 
  一位連長哭著說:「他在革命的關鍵時刻,都顯得非常果斷。長江的船上,要不是他決心掉轉船頭,我們這些弟兄就全部落入了張發奎設下的圈套。部隊到了靖安後,如果渡過贛江去追趕主力,肯定逃不掉軍閥部隊的阻擊。他認為不能猶豫徘徊,決心轉到湘贛邊區的修水。尤其是當形勢越顯不利時,他決心去找黨中央請示。記得他當時說:『我們不能像洞庭湖中的小船,蕩蕩漾漾;我們也不能像水上的浮萍一樣,搖搖晃晃。可是,現在我們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港灣,你怎麼就拋下我們走了?」 
  一位長期在他手下的參謀靠在一棵樹桿上,在那裡喃喃自語地哭訴:「在武漢時,一個新兵槍走了火,他並沒有嚴厲批評,只是說了一句:『你們半夜走火多不好,虧了沒打著人,要是把我這個團長打死了,一定會有人說你有意暗害我呢,那時你解釋也解釋不清楚了,下次一定要注意。團長,你知道嗎,那個叫胡德勝的新兵就是我的表弟啊,我當時對你是多麼地欽佩和感激……」』 
  盧德銘身為將領,平時深入群眾,調查研究。他既能運籌帷幄,決戰千里,又對戰士們關愛有加。戰士們的腳打了泡,他叫軍醫及時看護。對部隊抓得很嚴,平時很少看見他睡覺,總是在下邊到處轉。大家都說:『盧總指揮是葉挺獨立團出來的,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 
  …… 
  盧德銘的犧牲,無疑對工農革命軍是一個重大損失。 
  毛澤東更是悲痛,自出師以來,損兵折將,且失臂膀,豈能不心痛? 
  在秋收暴動時,盧德銘是他最得力的助手,最忠誠的搭擋,最敬重的一員大將啊! 
  毛澤東查明了盧德銘犧牲的原因,頓時憤怒至極。他找到蘇先駿,斥責他偵察不力、指揮錯誤。以非常憤怒的口氣,怒目而視,衝著蘇先駿喊道:「還我盧德銘!……」 
  在異常氣憤之時,毛澤東才會發出這種呼聲。他從一名戰士手中接過槍來,朝著天空連發三槍! 
  毛澤東失聲痛哭,高聲呼喊:「今失盧德銘,蒼天無眼,老天不公啊!……」 
  蘆溪一仗,打掉了三團,失去了總指揮,部隊士氣受到了極大影響,面臨著潰散的危險。如果說秋收暴動發生後,頭五天形勢就開始下滑,到蘆溪一仗算是跌到了谷底。 
  五、 
  蘆溪戰敗後,毛澤東將剩下來的部隊重新收攏,隨即率領部隊向蓮花方向疾進。9月25日中午,工農革命軍趕到了蓮花縣境的高灘村。 
  經受了大革命風暴的高灘村農民群眾,起先弄不清工農革命軍是什麼部隊,都躲到山上去了。等到弄清他們是湖南的毛澤東帶來的隊伍後,便奔走相告,成群結伙地跑回村子,有的拿出僅有的一些大米、紅薯干,非要同志們吃不可,還有的人把家裡打掃得乾乾淨淨,鋪上禾草,硬拉著官兵們到屋裡去住宿…… 
  在高灘村,毛澤東對新敗的部隊進行了簡短的行軍動員,他拄著一根枴杖,告訴大家說:「部隊已經進入山區,我們暫時擺脫了敵人的圍追堵截。我們不要怕行軍的艱苦,不要怕暫時受了些損失,要看到光明,天下這麼大,總有我們落腳的地方……」 
  部隊在高灘村吃過午飯,整頓了一下行裝、清點了人數,接著繼續向前開進。 
  傍晚部隊到達甘家村,毛澤東召集部分部隊幹部和當地的一些黨員,開了一個短會。在會上,當地的黨員們向毛澤東匯報了蓮花縣革命力量在大革命失敗後,受到嚴重損失的情況。   
  第十二章 碧血羅霄(6)   
  毛澤東聽後對他們解釋說:「我們不要被反動派的屠殺嚇倒。廣大貧苦農民總是和共產黨心連心的,這是我們干革命的主要依靠力量。因此,我們就是要在湘贛邊界的廣大農村發動群眾,進行武裝鬥爭。這是個革命的根本問題,不能含糊。」 
  當地黨組織負責人說:「9月18日我們組織暴動攻城失敗,犧牲了12個同志,有90個同志被抓,現在還被關在縣城的牢裡。」 
  毛澤東聽了這些反映,當即決定:「我們明天攻打蓮花縣城,營救被捕同志!」 
  當天晚上,毛澤東召開了地方黨組織負責人參加的軍事會議,決定了第二天的攻城部署。 
  9月26日清早,在甘家村南邊的河灘上,工農革命軍排著整齊的隊伍,周圍站滿了上千名手拿梭鏢、鳥銃的群眾。 
  自暴動以來,這是第一次看到有這麼多老百姓來幫助部隊打仗。當地黨組織能發動起這麼多人,固然是有相當的群眾基礎,另外也是因為工農革命軍是為營救自己的親人而打仗。 
  在出發前,工農革命軍宣佈處決六個從萍鄉帶來的大土豪,大家又發出一片歡呼聲。在那個年代,就是以血還血。 
  接著,毛澤東宣佈了攻打縣城的決定。 
  河灘上立刻掌聲雷動、群情激奮。軍民一起,向縣城進發。 
  蓮花縣城裡沒有國民黨的正規軍,只有大土豪李成萌的保安團駐守。那些守城的團丁們,一聽到工農革命軍攻城時吹起的嘹亮的軍號聲,就已經嚇得手顫腳抖。一聽槍聲響起,便立刻四處逃竄。 
  憤怒的指戰員們和革命群眾立即像潮水一樣衝進城裡,打開監獄,解救出被關的同志。隨後,又砸爛了國民黨縣黨部、縣公署,活捉了縣黨部書記官。接著,部隊又打開積穀倉和當鋪,把糧食、財物分給廣大貧苦農民…… 
  自起義以來,這是除二團之外的部隊打開的第一個縣城。雖然是個小縣,畢竟使部隊精神振奮。從中午到深夜,蓮花街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笑語歌聲洋溢在街頭巷尾。 
  天色已黑。毛澤東又趕去縣公署,參加余灑度召集的軍事會議,結果馬上爆發了一場衝突。而且是前委書記毛澤東與師長余灑度之間的一場撕破情面的衝突…… 
  六、 
  這個余灑度,原先並不歸湖南省委領導,只是秋收暴動前他所在的部隊來到湘贛邊界,才參加了起義。盧德銘活著的時候,他也只是背後發牢騷,對毛澤東不敢當面怠慢,因為盧德銘一再強調,必須服從毛委員指揮。現在盧德銘不在了,他卻當面表現出了對毛澤東的不尊重。 
  毛澤東到了會場,與到會的軍事幹部們打了招呼,接著就問: 
  「剛才抓住的那個縣保安隊長呢?」 
  因為在來會場的路上,他聽到幾個士兵在議論說:「好不容易抓了個縣保安隊長,卻又將他放了。要是他去報信,我們又得吃啞巴虧……」毛澤東一進會場,立即想證實一下。 
  沒想到士兵們議論的真有其事,余灑度滿不在乎地回答說:「已經將他放了。」 
  聽到這話,毛澤東立即表現出非常生氣的樣子,嚴厲地對這個當時的最高軍事長官說:「縣保安隊離城裡只有幾公里,我們這些人的生命都交在你手上了,你還開的什麼會?」 
  余灑度聽了後,反而輕蔑地回敬道:「什麼!你怕死嗎?我可以擔保,你若死了,我抵你的命。」 
  毛澤東禁不住發火了,他馬上下令說;「不能再停留,部隊準備撤出城去。」 
  余灑度則表示不服,針鋒相對地頂撞說:「怕啥子,不是剛打完嘛,我就不信這個邪,敵人還會再來個伏擊。」 
  「一千人的性命危在旦夕呀!」毛澤東急了,「開會有什麼用,應該撤。」 
  「出了事我負責!」余灑度想起自己受制於毛澤東,早就憋了一肚子氣,他一掌拍在桌子上,瞪著眼睛說,「老子用腦殼擔保你毛委員的安全,行不行?」 
  毛澤東毫不退讓,義正詞嚴地說:「那你有幾個腦殼,擔保部隊的安全?我命令你,必須撤離!」   
  第十二章 碧血羅霄(7)   
  這一番爭吵,使得當天晚上軍事會議也未開成。 
  本來,余灑度和一些軍事幹部準備在城裡休整幾天,經過這一批評,只得佈置部隊於第二天一早出發。 
  走出會場時,蘇先駿滿臉不高興地對余灑度說:「師長,你說句心裡話,我們都是黃埔出來的人,幹麼一定要聽他的?」 
  余灑度板著臉,盯了蘇先駿一會,氣呼呼地說:「我還是啥子師長,這裡還有一個師嗎!」說著轉身就走,也不再和蘇先駿說話。 
  蘇先駿望著余灑度的背影,跺了一下腳,也氣沖沖地回駐地去了。 
  毛澤東的心中極為焦慮,回到駐地,兩隻握著的拳頭裡,全是汗。 
  隊伍越來越不好帶,疾病,疲勞,敵人的狙擊,不斷逃跑的現象,幾個主要軍事將領不聽指揮……無不威脅著這支起義部隊的存在。 
  盧德銘的犧牲,毛澤東感到了一種揪心的疼痛。這一切困難和障礙,全壓到了他的肩頭。他深知,如果遇上哪怕是一支小小的敵人的阻擊,部隊都會處於極度危險的境地…… 
  毛澤東攤開地圖,一支接著一支地抽著煙,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 
  但他堅信,避開城市強敵,進入深山,是這支為數已不多的革命力量能得以保存的唯一出路。當務之急,隊伍必須有一個能夠落腳的地方! 
  這時,朱建勝深夜來找毛澤東,說有情況要匯報。 
  朱建勝的身後,還跟來了一個年輕人。 
  朱建勝進門就說:「毛委員,這是我的老熟人宋任窮。他特來尋找起義隊伍,送來中共江西省委的一封密信!」 
  宋任窮是湖南瀏陽縣人,上一年加入共青團並轉黨,在家鄉從事農民運動。這次也是他第一次見到毛澤東。一見面,就將自己如何未追趕上瀏陽義勇軍、如何與江西省委接上頭的經過說了一遍,隨後取出一封密信,鄭重地交給毛澤東。 
  毛澤東急忙將信攤在放著水的木盆裡,快速地看起來。立即驚喜之情溢於言表,這信,果然是中共江西省委汪澤楷所寫,他對宋任窮說:「汪書記還跟你說過什麼?」 
  宋任窮說:「汪書記說,你們現在正往羅霄山進發。汪書記是要告訴你們,寧岡有黨領導的農民武裝,要你們和他們聯繫上,汪書記不在信裡都寫了嘛!」 
  「寧岡真的有一支共產黨領導的農民武裝嗎?」毛澤東問道。 
  宋任窮肯定地回答:「是啊,這支隊伍有幾十條槍,一直活躍在寧岡,其他的事,信裡都寫了的!」 
  毛澤東接著追問道:「軍閥就不會派兵去圍剿他們?」 
  宋任窮說:「那裡山勢險峻得沒法子說,方圓好幾百里的深山密林,軍閥即使去,就好比是瞎子去摸魚,人還在岸上,那些魚早游到深水中去了。弄得不好自己栽進了水裡啦!」 
  宋任窮的回答,使毛澤東笑起來;「說得好,說得真好呀!」 
  連朱建勝也忍不住笑起來。 
  毛澤東聽後,顯得非常高興,一面握住宋任窮的手連道辛苦,一面說道:「現在我們不愁沒有落腳之地了。」 
  從9月初安源軍事會議上聽王新亞介紹有井岡山王佐、袁文才這兩個人,到文家市會議決定向萍鄉以南轉移,毛澤東的頭腦中逐漸確定了在羅霄山脈中段落腳的觀念。此時,中共江西省委正式介紹當地有自己的組織,奔向那裡的目標,在毛澤東心中便明確起來,與余灑度衝突帶來的不快和焦慮,似乎一下子煙消雲散…… 
  9月27日上午,在蓮花縣城南門外的大草坪上,蓮花縣革命群眾依依不捨地趕來,歡送準備繼續向永新進發的工農革命軍。 
  毛澤東對著歡送的人群揚了揚手,大聲說道:「鄉親們,不用難過,我們還會再回來的!」 
  越往前走,路就越難走。毛澤東在被捕脫險那天留下的腳傷,此時更厲害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這時,有些戰士看到了這一情景,紮起擔架送到毛澤東面前。   
  第十二章 碧血羅霄(8)   
  一位戰士高興地對毛澤東說:「毛委員,人家抬『轎子』來了,你趕快坐吧!」 
  毛澤東搖搖頭,笑著說:「革命的路是靠腳板走出來的,不是坐出來的,還是雙腳走路好。」接著,他指指後面,說:「請你們把『轎子』抬給傷病員坐吧,他們的腿確實走不礙。」接著,他拄著棍子繼續向前走去。 
  有個叫做譚希林的戰士,一看毛澤東的腳傷這麼嚴重,堅持要毛澤東坐上轎子,他說:「這怎麼能走,腳都發爛了,坐上去吧!」 
  毛澤東堅決地說: 「大家走我也要走,大家休息我也休息,我走不贏就慢 
  慢跟著走。不要再說了,將轎子讓那些傷病員坐。」 
  他忍著疼痛,一邊走一邊同戰士們親切交談。 
  七、 
  瑟瑟秋風染黃了路邊的樹葉,衣衫破爛的工農革命軍在繼續向羅霄山脈中段行進。 
  不僅路途越來越艱難,部隊也越來越不好帶。 
  連日來,不斷的爬山越嶺,一次又一次地與前堵後追的敵人戰鬥,與日俱增的瘧疾、痢疾病號,使這支隊伍越來越疲憊不堪。 
  坎坷的路,崎嶇的路,漫長的路,好像沒有盡頭似的。隊伍越走越顯得稀稀拉拉,有的人乾脆跑到隊列外,一屁股坐在路旁休息;有的人跑去採摘樹上的野果子;有的人三個一群,五個一堆,咬著耳朵瞎嘀咕。 
  有的班長和軍官管教士兵,士兵不聽,就動起拳頭。這時的士兵也火氣不小,舉手回打,路邊出現了官兵扭打在一起的情景。 
  這一切,毛澤東都看在眼裡。部隊裡出現的一些不良現象和情緒,使他吃不下飯,睡不好覺,陷入了苦苦的思索中。 
  自從蘆溪遭到朱培德部特務營和保安團的伏擊,總指揮盧德銘不幸犧牲,部隊受到重大損失後,部隊便始終被一種失敗主義的悲觀情緒所籠罩。雖然在9月26日部隊取得攻打蓮花縣城的勝利,這種悲觀主義情緒有所減弱,但並未因此煙消雲散,而是繼續籠罩著部隊。 
  此時帶隊的最高軍事領導余灑度,更是牢騷滿腹。從蓮花出發向永新前進,走了一天後準備宿營,因為天色還不黑,毛澤東提議再走10里然後宿營。余灑度私下十分不滿地嘟囔道:「我當什麼師長,連10里路的指揮權都沒有了。」 
  此人到了這個時候,還保持著北伐時軍官那種「五皮主義」的外貌一一皮靴、皮包、皮綁腿、皮腰帶、皮馬鞭,一副舊軍官的派頭不改。 
  這支起義部隊的成員,大都是武昌國府警衛團的官兵,其中多數是各地工農運動中的骨幹分子,他們當中還有許多是共產黨員和共青團員。在蔣介石、汪精衛瘋狂屠殺革命群眾後,他們都懷著對階級敵人的刻骨仇恨,脫離了家庭,參加了革命隊伍。到部隊後,經受艱苦戰鬥環境的考驗,受到革命思想教育,鬥志更堅定了,成為革命軍隊的骨幹力量,這是部隊的主流。但在部隊中也有那麼一些人,特別是舊軍官出身的人,則是抱著當官拿薪水的僱傭觀念而來,在戰鬥失利和環境艱苦時自然出現悲觀動搖。有些軍官還存有隨意打罵、侮辱士兵的軍閥主義惡劣作風,嚴重影響官兵的團結。另外士兵中也有一些人是在革命高潮中來的投機分子,還有些是為了掙一個月10塊銀元的兵餉,抱著當兵吃糧的觀念而來。此時發不了餉,吃了上頓沒下頓,自然情緒低落,時常有人開小差。 
  經過幾次激戰後,部隊的人員槍支結構都已發生了很大變化,但編製仍繼續保持著起義前的狀況,所以便出現了官多兵少、槍多人少的情況。很顯然,這樣的組織結構,不利於下一步的作戰行動。 
  面對這些情況,毛澤東一直在思索,怎麼辦?怎樣建設這支軍隊?建設什麼樣的軍隊? 
  「砰!——」忽然,前面響起了槍聲。 
  「哪裡打槍?」毛澤東趕忙問道。 
  過了一會兒,只見營長張子清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向毛澤東報告:「又有8個人開了小差,我已派人去追。剛才那一槍估計是追趕的戰士打的,嚇嚇逃兵。」   
  第十二章 碧血羅霄(9)   
  毛澤東異常嚴峻地說道:「不要追!他們要走,就讓他們走,不要開槍嚇他們。」停了一會,毛澤東又說,「我不相信都會走光,總還會有要繼續革命的。有句俗話說得好:『寧要鮮桃一個,不要爛桃一筐。』革命也是這樣,部隊光人多不行,還要有堅定的信念。要是東搖西擺的,留下來也沒用。」 
  張子清聽了毛澤東的話,低下頭想了一會兒又說:「道理是這樣,可目前隊伍老是這種狀況,倒是有點叫人心焦。」 
  士兵大量逃亡,在當時真成了頭等嚴重的問題。 
  不光是當兵的跑,軍官中也有不少人動搖乃至逃跑。當時的幹部大多是投筆從戎的知識分子,其中有些人在一連串的挫折和危險艱苦的鬥爭面前,已經開始驚慌失措,灰心動搖起來。聽說還要繼續到羅霄山脈中段去開闢新的根據地,少數人便不辭而別了。此時,部隊還剩下八百餘人。這樣走下去,再不整頓顯然是不行了。 
  毛澤東想起這些,心裡沉旬旬的。 
  八、 
  9月29日,部隊終於到達了江西省永新縣境內的三灣村。 
  這裡地處湘贛邊界的九隴山腳下,是茶陵、蓮花、永新、寧岡四縣交界的地方。村子由陳家、鍾家、上李家、下李家和三灣街組成,合稱三灣村。四周群山環抱,鬱鬱蔥蔥,是一個美麗、幽靜的小山村。全村大約有50多戶人家,在山區算是較大的村莊。 
  這一天上午,三灣村幾個去高隴逢圩的村民,突然心急火燎地跑回村,站在街上大喊大叫:「從高溪那邊過來了好多的兵,大家快逃吧!」 
  一聽說又有大批官兵開了過來,村裡的人頓時亂作一團。那些正在地裡幹活和在街上擺攤的老表趕緊跑回各自屋裡,收拾起幾樣稍微值錢一點的東西,牽兒帶女,躲進山裡。 
  一直等到下午,仍不見有官兵進村。躲在山上的村民們有些呆不住了,於是派人回村子附近去看看動靜。只見隊伍前頭打著一面好高的紅旗,隊伍裡的人背著槍,在後頭還押著幾十個垂頭喪氣的土豪。 
  幾個膽大一點的後生一直躲在前山觀看動靜,見這些兵進村後一沒放槍,二沒放火,三沒搶東西,還和留下的老頭子有說有笑,於是又上山去把鄉親們喊了回來。 
  三灣村在大革命時期也建有共產黨的組織,黨支部書記李立一聽說是毛委員的隊伍來了,也趕緊從別的村趕了回來。這裡的老百姓受過革命宣傳的影響,有一定的覺悟,得知是共產黨的部隊來了,便拉著戰士們的手,讓他們到家裡去休息。戰士們堅持不進屋,老鄉們便趕緊跑回各自家中下了門板,送來稻草,讓戰士們休息。 
  戰士們便各自在屋牆找個地方,放下門板,鋪上稻草當床鋪。隨後大家放下被包,就開始給群眾掃院、挑水,忙乎起來。這些都是毛澤東剛剛為部隊規定的,舊軍隊從來不幹這事。 
  毛澤東一見鄉親們都回到村裡,便指示部隊把沿途打土豪繳獲的糧食、布匹分給貧苦群眾。看到這一情景,鄉親們也趕緊從家中菜園裡割來新鮮的蔬菜,從雞窩裡掏出雞蛋送到部隊。有的青年農民乾脆跑到池塘裡撈起鮮魚,刮鱗破肚後送給部隊。 
  軍民關係融洽,這樣就為部隊住下來創造了有利條件。此時,後面也沒有了追兵,顯然可以在此住一段進行整編。 
  部隊到達三灣的當天晚上,毛澤東便在泰和祥雜貨鋪主持召開了前敵委員會議,決定對工農革命軍進行改編。余灑度、余賁民、蘇先駿、宛希先等部隊的主要負責人以及士兵委員熊壽祺等參加了會議。 
  召開這次會議,對工農革命軍進行改編,這個想法是毛澤東從文家市到三灣的途中逐漸形成的。從文家市出發後,毛澤東宣佈部隊將繼續開往羅霄山脈中段的崇山峻嶺之中,去開闢新的革命根據地。可是路上的情況實在令人擔憂,逃亡不斷,士氣不振,不解決這些問題顯然不成。 
  眼前的這些現象,使毛澤東深有感觸,覺得當前革命最需要的是要有堅定的革命信念,要靠自覺,不能勉強。大浪淘沙,不堅定的走了,留下來的才是金子。革命需要的是一支精幹的、可靠的隊伍。只有這樣,才能去開創艱苦卓絕的事業。   
  第十二章 碧血羅霄(10)   
  會議一開始,毛澤東就說明了這次會議的中心議題,他說: 
  「從文家市以來部隊的情況大家都是知道的,現在軍心不穩,士氣低落,許多人都不告而別了,開小差的天天都有,有的人還公開煽動:『你走不走!』『往哪兒走?』部隊是到了該整頓的時候了,再不整頓,我們都很難再帶兵了。今晚請大家來,就是商量這件事,請大家發表自己的高見!」 
  可是眾人聽了他的話後,都覺得很難拿出主意。余灑度、蘇先駿也一言不發,於是大家都悶不作聲。一時間,會場氣氛沉悶。 
  毛澤東接著提出建議說:「我想當務之急,首先是進行縮編,撤消師的建制,全師編為一個團,實實在在的,不圖虛名,公開宣佈願走者走,發路費,願留者留!」 
  聽完毛澤東的這句話,蘇先駿表態說:「我同意縮編。」但接著又說:「我們初來乍到,落腳剛穩,保持師的編號可以虛張聲勢,嚇唬敵人,兵不厭詐嘛!」 
  余灑度也立即附和道:「如果縮編成團,那麼多軍官怎麼辦?這不直接影響到部隊的士氣嗎?另外,我覺得公開宣佈願走願留,恐怕也不行。弄得不好,人會走光的。」 
  「我看不見得吧!大浪淘沙,革命立場不堅定的人走了也不足惜。我相信大多數是不會走的,還會堅持革命的!」余賁民見蘇、余二人實際上都在反對毛澤東的意見,分明在故意與毛委員唱反調,趕緊插了一句。 
  「至於多餘的軍官,可以成立一個軍官隊嘛!」毛澤東何嘗不知道蘇、余的用心,接著余賁民的話,繼續補充道。 
  「這樣好,免得官多不管事。」餘責民滿口稱讚。 
  作為黨代表參加會議的宛希先、熊壽祺等亦表態贊成。 
  余灑度見多數人都贊成縮編,只好無奈地表示:「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這樣辦吧!」 
  毛澤東開始問余灑度,說:「那我問你,是否願當縮編後的團長?」 
  余灑度馬上直搖頭,說:「還是另選賢人吧,不要選我了。」余灑度當時不僅是嫌官小,而且對革命已經心灰意冷。 
  眾人本來對余灑度一再指揮失誤心中就有氣,一見他不願當團長,求之不得。便七嘴八舌地推薦其他人選。有人提議張子清,有人提議陳浩,都是一團裡面的營長,但絕無一人提蘇先駿的名。蘇先駿想要發作,但出了一身汗,終於不好怎麼發作,只坐在那裡低頭不語,心中升起一股恨意,牙齒咬得格格地響。 
  最後絕大多數人贊同陳浩擔任團長,毛澤東也表示同意。 
  九、 
  毛澤東接著說道:「還有一件大事要大家拿個主意,我想把黨支部建在連上,既然我們是共產黨領導下的革命軍隊,當然應該加強黨對軍隊的領導;另外,部隊的各級還應該設立士兵委員會,實行民主管理。」 
  大家一聽毛澤東的這個建議,頓時議論開來,基本上都對「支部建在連上」表示擁護,但對士委會的職權範圍卻有異議。 
  「軍官違法,由士兵委員會處罰,那成何體統!」余灑度首先反對道。 
  「官兵起居相同,待遇一樣,那要官作甚?自古官兵有別嘛!」蘇先駿也隨聲附和,說完還向毛澤東翻了一下白眼。 
  「咱們是工農革命軍,不是過去的舊軍隊。官兵平等,有鹽同鹹,無鹽同淡,有什麼不好,這就叫愛兵如子嘛。」毛澤東慷慨陳詞。 
  會議一直開到下半夜才結束,最後與會的大多數人都表示贊同毛澤東的建議,這樣,終於形成了前委會的決議。 
  9月30日清晨,工農革命軍全體官兵,聚集在三灣村前的楓樹坪。楓葉映著萬縷霞光,在風中搖曳。 
  在余灑度傳達了前委會議的決定後,新任團長陳浩宣佈:「請前委書記毛澤東同志講話!」 
  頓時全場一片肅靜。 
  在那棵參天的大樹下,面對著眼前為數已經不多的人員,毛澤東首先強調了改編的意義,接著又慷慨激昂地說:   
  第十二章 碧血羅霄(11)   
  「同志們,敵人只是在我們後面放冷槍,這有什麼了不起?大家都是娘生的,敵人有兩條腿,我們也有兩條腿。賀龍兩把菜刀起家,現在當了軍長,帶了一軍人馬。我們現在不只兩把菜刀,我們有幾百人,還怕幹不起來嗎?你們都是秋收起義出來的,一個人可以當敵人十個,十個可以當他一百,我們現在有這樣幾百人的部隊,還怕什麼?沒有挫折和失敗,就不會有成功。」 
  說完這些,他又大聲宣佈:「參加革命,完全是自願的。現在,願留者留,不願留者,根據路途遠近,發3至5元錢的路費,開證明信允許離隊。希望即使回去以後,還要繼續革命。將來如果誰願意回來,我們還是歡迎的!」 
  接著,毛澤東又繼續說道:「我毛澤東干革命,一不圖陞官,二不圖發財,三不圖養家餬口,只圖天下勞苦大眾得到解放。此行前去,山高水長,任重道遠,你們跟著我,可能很艱苦,很危險,但是也很光榮。人各有志,不能相強,有願意跟我走的,請站到左邊來,我熱烈歡迎;有願意回家的,請站到右邊去,我們不勉強。」 
  毛澤東的話語,如一陣暖風,把戰士們心中的火苗又吹旺了。隊伍稍靜一瞬,絕大多數工農出身的共產黨員、共青團員和革命戰士,由黨員幹部宛希先帶頭,跟著毛澤東走到楓樹下的左側。 
  接著,張子清、伍中豪、陳伯鈞、何長工等部隊骨幹,也紛紛站到了左邊。 
  余灑度雖然對「上山」仍然想不通,卻沒有表示要馬上離開部隊。因此他略為猶豫了一下,還是站到了左邊——也許他覺得留下來還可以據理力爭。 
  蘇先駿當時猶猶豫豫,也站到了左邊,不過看得出是很勉強的。 
  最後,留在右邊的人,每人領了5塊光洋。一名站到右邊的連級軍官還不好意思,紅著臉說:「我身體有毛病,只是暫時請假離隊……」 
  毛澤東當場表示:「准假,希望你們只是暫時離隊的,早日回到革命隊伍中來。」接著這些人各自散去。 
  經過這次整編,剩下的只有七百餘人。毛澤東對大家說:「部隊人員雖然減少了,但士氣、信念和戰鬥力卻大大增強,這是一支堅強團結的人民軍隊。」 
  大會解散之後各單位將人員帶回,接著改編開始。首先從整編組織開始,把原來的一個師縮編為一個團,即工農革命軍第一師第一團,下轄一、三兩個營,每營三個連,加原特務連,共兩個營七個連。另外設立軍官隊、衛生隊。多餘的幹部編入軍官隊,傷病員與戰鬥員分開,由衛生隊管理。 
  在整編中重新任命了幹部: 
  團長陳浩,副團長徐恕、參謀長韓昌劍; 
  一營營長員一民,黨代表宛希先; 
  三營營長張子清,副營長伍中豪,黨代表何挺穎; 
  特務連連長朱建勝,黨代表羅榮桓; 
  軍官隊隊長呂赤; 
  衛生隊隊長曹榮,黨代表何長工。 
  在組織整編同時,在部隊建立健全了黨的各級組織。在連以上設立黨代表,營、團建立黨委,部隊由毛澤東任書記的前敵委員會統一領導,重要問題都要經黨委討論決定。 
  在部隊前往三灣的路上,毛澤東親眼目睹了官長打罵士兵的許多實例。其實,在辛亥革命時毛澤東本人也當過半年兵,早就體會過軍閥部隊內部的黑暗專制。如今雖然是工農革命軍,可是舊軍隊的習氣卻不是一下子能克服的。 
  在三灣改編中,為了廢除軍閥軍隊的舊制度及其影響,保證士兵的政治地位和民主權利,毛澤東指示在工農革命軍的每個連隊都要建立一個士兵委員會。那時還沒有後來那種「三大民主」的提法,講的是「發揚民主主義」。 
  按照規定,士兵委員會是士兵的群眾組織。士兵委員會的主席和委員由全體士兵民主選舉產生。軍官也可以參加士兵委員會,也有選舉和被選舉權,但軍官被選者不得超過委員會人數的三分之一。 
  士兵委員會設主任1人,委員5至7人,均由全連官兵選舉產生。它既是民主組織,又是監察機關,在黨代表的指導下進行宣傳、組織群眾的工作,組織領導士兵的文娛生活,監督部隊的經濟開支和伙食管理等。士兵委員會對軍官有監督之權,軍官做錯了事,要受士兵委員會的批評甚至處分。有什麼事,士兵委員會就召集大家討論,上自各級首長下到伙夫,都有充分發表自己意見的權力。有批評有表揚,賞罰嚴明,官長和士兵都一樣,一點不馬虎,這樣便在革命軍隊建立了充分的民主制度。   
  第十二章 碧血羅霄(12)   
  在強調實行「民主主義」時,毛澤東還明確提出在革命軍隊中,官兵平等,吃飯穿衣都要一樣,不搞任何特殊化。在三灣改編的日子裡,他本人就首先做出表率。有一次,老表們送了些魚和雞蛋給毛澤東,讓他補補身體。炊事班和士兵委員會一商量,覺得老表的行動也表達了自己的心願,就特意用老鄉們送來的魚和雞蛋給毛澤東做了四菜一湯。 
  不料在吃飯時,毛澤東一發現這種情況,立即召集各連的黨代表開會,說「幹部要帶頭執行軍內民主主義,要與戰士同甘共苦,決不搞特殊。」 
  之後,他和黨代表們端著四菜一湯,逐桌逐桌地分到戰士們吃飯的桌子上。分完後,毛澤東帶著黨代表們領了一盆苦瓜,一起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當戰士們發現毛澤東和黨代表們在吃苦瓜的時候,感動得熱淚盈眶,紛紛將他們給自己桌上加的菜,轉回到毛澤東和黨代表們的桌上。有的人激動地說:「毛委員,苦瓜味道苦,你不吃魚、不吃蛋,吃些南瓜總行吧。」 
  毛澤東哈哈大笑說:「先吃苦瓜,後吃南瓜,這叫先苦後甜嘛,現在條件艱苦,物資困難,幹部吃苦瓜,讓戰士吃南瓜,這是很對的嘛!」 
  毛澤東專門召集黨代表們開會,向黨員幹部解釋說:「這次,前委決定把黨的支部建在連隊,每個班要有黨員,每個排要有黨的小組,這好比一個人活著要有心臟,心臟強壯,摔打一下皮肉無關緊要。一支部隊也要有自己的心臟,黨支部就是連隊的心臟。我們這支部隊今後垮不垮,就要看連隊支部建的好壞了。把連隊黨支部建好,讓連隊的心臟堅強地跳動起來,才會使黨的血液,流灌我們這支部隊的全身。」 
  毛澤東生動形象的話語立即感染了與會黨代表們。望著這位前委書記,他們立即產生了血湧全身的一種使命感。 
  毛澤東侃侃而談,一支煙接著一支煙地抽,他那濃重的湖南口音,在這些黨代表中間引起了強烈的共鳴,半個月連遭挫折的疲憊和愁苦,漸漸從他們的心頭消失。在三灣的幾天裡,毛澤東還很關心當地群眾的生活。因為他知道,要在這附近安家,軍隊與群眾打成一片是非常重要的。他語重心長地說: 
  「我們要和地方結合起來,要取得民眾的支持,一方面我們把傷病員交給他們,他們可以把我們的傷病員安置好;另一方面我們可以發槍給他們,幫助他們發展起來,這樣我們就不會被敵人打垮。」 
  十、 
  這天早上,毛澤東到三灣街上散步,看到一個小女孩坐在街邊上哭,便走過去問;「細妹子,為啥子在這裡哭鼻子,告訴我好嗎?」 
  細妹子一聽有人親切地詢問,哭得越發傷心了。 
  原來小女孩的阿爸患了重病,幾天都沒起床。家裡窮得鍋底朝天,連個刮痧的銅板都找不到,哪裡有錢買藥看病。所以,病也就一拖再拖,越拖越重…… 
  毛澤東隨小女孩來到她家,看見老人病得很厲害,便立即走近床榻,關切地問道:「沒去叫個郎中看看?」 
  「叫了。」細妹子輕聲地回答。 
  「郎中怎麼講?」 
  「開了個藥方就走了」。 
  「藥呢?」毛澤東著急地問。 
  「沒錢去抓……」細妹子又流下了眼淚。 
  毛澤東一手拿過細妹子手裡的半碗米湯,一手掏出幾個銀毫子,對細妹子說:「妹子,拿去撿藥吧。」 
  細妹子伸手接過銀毫子,兩眼驚喜地望望毛澤東,轉身飛跑出去。 
  毛澤東端著米湯碗,坐在老人床邊,細心地將米湯餵給他吃。老人邊吃米湯邊流淚,淚水浸濕了頭下枕著的爛棉絮…… 
  第二天,毛澤東因忙於開會,不能脫身,便叫一個小戰士背上一袋米,來到這個老鄉家。 
  小戰士一進門就問:「老表,毛委員問你的病好些了嗎?」 
  「啊,毛委員?……」老人和細妹子異口同聲驚問。 
  「就是昨天來看你的那個人呀!」小戰士順手放下米袋,回答道。   
  第十二章 碧血羅霄(13)   
  老人掙扎著坐起身,激動得聲音都打顫:「請、請轉告毛委員,我、我的病好多了!」 
  隨後,老人把細妹子拉到身邊,泣不成聲地說,「好妹子,毛委員是我們窮人的大救星,他救了你爸,他的恩情比山重啊!我們要把毛委員的恩情永遠記在心裡!……」 
  三灣鍾家祠堂的前面,有兩個不滿三尺深的水井。全村上百口人,都用這口井裡的水。 
  有一天,炊事班一個戰士到井邊挑水,看到水很渾濁,便轉身到河裡挑了擔水回到廚房,進門時還嚷道:「這村裡的井水好渾濁喲!」 
  正巧,毛澤東打這裡經過。他跟進廚房問:「井水怎麼會渾濁呢?」 
  「不曉得怎麼搞的。」挑水的戰士回答。 
  「走,去看看。」毛澤東說著就讓戰士帶路走到水井跟前。 
  到那裡一看,只見這兩口井因年久失修,井邊雜草叢生,亂石成堆,井裡的幾個泉眼大都被堵,出不來多少泉水;祠堂溝裡溢出的濁水,順著沖爛了的井圍,直往井裡流。他們正在觀察,恰好來了一位挑水的老表,毛澤東就迎上前去問:「老表哥,兩個井怎麼變成這樣子?」 
  「沒辦法呀!兵荒馬亂,誰還能顧得上修井,有個安穩的日子過就行咧!」 
  毛澤東點點頭,把一個戰士叫到身邊,要他到老表屋裡去借幾把鐵鏟和幾擔宛箕來。 
  工具借來後,毛澤東捲起衣袖和褲管,拿起一把鐵鏟,彎腰鏟土、清修井圍。戰士們也拿鏟的拿鏟,挑土箕的挑土箕,跟著毛澤東幹起來。挖泥、搬石頭、填濁水溝,幹得熱火火的。 
  一直幹到中午,水井才修好。就在大家準備離開的時候,毛澤東突然發現填平的地方還有個洞正在往外面溢濁水,就要去培土。有個戰士一看時間不早了,就說:「不礙事,算了吧!」 
  毛澤東認真地說:「不行。俗話說『小洞不補,大洞尺五嘛。這洞不填,越溢越大,溝裡的濁水還不是照樣要衝到井裡。」說著就鏟了幾鏟泥土,壓在溢水處,又用鏟背狠狠砸平。然後,還找來幾塊石頭墊上去,糊上幾把稀泥,濁水便再也溢不出來了。 
  老表、妹子們聽說毛委員親自在為他們修井,便紛紛跑來。等到他們到來,兩個井已修得又深又寬又牢固,井圍的磚塊砌得結結實實,井旁的雜草鏟得光溜溜,幾道濁水溝填得平整整…… 
  部隊來到三灣後,即遵照前委領導同志的意見,開展了政治宣傳工作,挨家挨戶地訪貧問苦。 
  戰士們在老鄉家中待人親親熱熱,說話和和氣氣。 
  毛澤東也親自挨家登門拜訪。當大家知道這就是毛委員時,個個驚喜萬分,急忙跑上去說:「啊!你就是毛司令呀!」 
  毛澤東一邊招呼大家坐下,一邊勉勵大家利用九隴山區這個好地方,組織起來跟反動派鬥,逐漸擴大革命力量。 
  大家聽了毛委員的這些話,頓時懂得了許多革命道理,心裡熱呼呼的。 
  毛澤東還特地到村裡最窮苦的孤寡人羅蓮英老婆婆家裡,和她談心。 
  羅蓮英嫁到三灣後,丈夫40歲上便被反動派抓去當兵了,留下兩個年幼的孩子,一個被活活地餓死,一個給財主放牛,在山上被老虎吃掉了。現在羅蓮英年老體弱,衣食無靠。 
  毛澤東到她家後,親切地和她拉家常,安慰她,臨走時還送了幾尺青布給她做衣服。羅蓮英老人手拿青布,目送著毛澤東離去的背影,心中無比激動。 
  通過訪貧問苦和各種形式的宣傳,三灣群眾懂得了工農革命軍是自己的軍隊,因此,紛紛主動為部隊辦事,並送來許多慰勞品。 
  一天,村裡的青年們一早便下水去撈了一百多斤鮮魚,送到團部,硬要表示一點心意。還說,如果不接受,便不像自己人了。說著,刮鱗的刮鱗,洗魚的洗魚,炊事班一看無法,只好收下,事後再過秤付錢。 
  看到這些情景,群眾紛紛讚歎說: 
  「為了使我們窮苦人翻身,工農革命軍吃盡了干辛萬苦,到頭來連這點魚也不肯收,這樣的軍隊真是世上少有啊!」   
  第十二章 碧血羅霄(14)   
  「當這號子兵的人,都是心眼最好的人。昨天我正要劈柴,有個戰士隨手就把我的柴刀接過去了。我說,喲,世上哪裡見過幫老百姓劈柴的軍隊啊!我要他歇歇,他怎麼也不肯。」 
  「真是好紀律呀,借個碗也洗得乾乾淨淨的送回來。」 
  「毛委員的部隊就要走了!」 幾天後,這個消息在三灣一傳開,群眾立即擁到毛澤東那裡,千挽萬留,說什麼也不讓部隊走。 
  「鄉親們!我們還要去其他地方打土豪劣紳,還要解救那裡受苦受難的貧苦大眾。」毛澤東站在祠堂門前,對著人群說道,「我們還會回來的,希望回來時,見到大家都已經過上好日子。」毛澤東說到這裡,感到有一股熱浪直湧上眼窩。 
  根據群眾的一再要求,毛澤東答應留下兩位同志,領導三灣群眾鬧革命。 
  10月3日早晨,經過改編的工農革命軍面貌一新,集合在楓樹坪整裝待發。 
  幾個提石灰桶的戰士,忙著在村子裡的土牆磚壁上刷寫「士兵組織士兵會!」、「歡迎工農群眾起來參加革命!」等大幅標語。 
  三灣群眾聞訊,紛紛扶老攜幼,依依不捨地前來歡送。 
  深秋的陽光灑滿楓樹坪。火紅的楓樹,高大挺拔,枝繁葉茂,像燃燒的火炬,與天空的早霞、起義軍的旗幟,還有官兵們的紅領帶,交相輝映。 
  毛澤東站立在楓樹下,高聲地說: 
  「我們就要開始新的進軍,準備在附近落腳安家。我還向大家宣佈三條行軍紀律:一、說話要和氣;二、買賣要公平;三、不拿群眾一個紅薯。大家記住了嗎?」 
  全體官兵刷地立正,齊聲回答:「記住了!……」 
  離開這個後來聞名天下的小山村時,毛澤東望著只剩七百餘人的隊伍,意味深長地說:「現在我們人少了,但是很精幹,大有希望。」 
  在改編中被任命為特務連黨代表的羅榮桓,大概是當時這支隊伍中學歷最高的人。此刻,他站立在起義軍隊伍裡,心中感歎不已:「三灣改編,是我軍的新生呀!……」 
  起義軍隊伍向羅霄山脈縱深之處走去…… 
  毛澤東穿著草鞋,柱著枴杖,堅定而深邃的目光,朝東方眺望,但見天空一片嫩紅。此時他忽發奇想:倘若站在巍峨挺拔的井岡山巔,羅霄的崇山峻嶺一定盡收眼底,像海浪般奔湧;還能望見韶峰的翠竹,岳麓山的紅楓吧。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或許還能聽得見湘江的水聲,望得見板倉那一盞徹夜不熄的油燈。 
  一股豪壯而淒美的詩情,在他的心胸湧動…… 
  2007-4-28 
  寫於瀏陽河畔·豫園   
  後記   
  寫完《村路》和《花炮祖師》後,我自己都沒想到第三個長篇小說是《金秋烈焰》。寫李畋祖師因為材料太少,可以大膽想像和虛構,寫秋收起義因為材料太多,我感到後者更難。史實尤其是紅色革命史實、背景和主要人物等是不能憑空想像和虛構的,我必須借助於前人現有的研究成果,否則這本書將失去生活真實;但又不能不展開想像和虛構,否則將不成為以虛構為特質的小說從而失去藝術真實。找到合適的切入點是要費一番功夫的,我想其難度大概就在這裡。何況我手頭搜集到的有關秋收起義的材料中,光是書籍就有十餘本,在閱讀這些史料的過程中,各種書的材料大同小異又絕非同一,有些人名甚至地名和時間都有差異,對歷史人物歷史事件的評價更有差異。這就有一個選擇、取捨和辨別的過程,當然也會有一個加工的過程。 
  在閱讀資料的過程中,我被年僅23歲的秋收起義總指揮盧德銘深深感動。他是一個軍事天才,那麼優秀的人物,為什麼在所有文字記載中都那麼簡單,更無文學作品來描寫他呢?於是,我在小說中濃墨重彩地表現了這位被我感動的人物,我還想,像他這樣的英年早逝的英雄,應當有一位美麗可愛的女孩深深地愛戀著他,因此,我寫了他和楊小雪的純潔美麗的愛情絕唱,以告慰這位青年英雄的在天之靈…… 
  今年的4月28日,我寫完了這本書稿的最後一行文字,終於舒了一口氣。我很慶幸在這幾個月的寫作中,我沒有得感冒,身體只出現了一點小毛病但很快就好了,連一天都沒有中斷過。我欣慰地說,也許這是毛主席和盧總指揮在護佑著我,是工農革命軍烈士們在護佑著我。 
  書稿也順利出版了。作品雖然署上了我個人的名字,實際上卻是凝聚了許多人的勞動和心血。我依然說:後記裡要說的話實在太多,其實只有兩個字:感激。 
  在構思和寫作過程中,潘信之老先生向我提供了幾大本秋收起義史料,還口述了很多有寫作價值的材料。本書中所寫背景、主要人物、主要事件和史評,主要摘引和使用了下列文獻的材料: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張可先生著《秋收起義紀實·風暴》、湖南江西兩省三縣市政協所編《萍瀏醴起義資料彙編》、柯藍著《藺鐵頭》、《風滿瀟湘》以及文家市紀念館的文字材料等。在此致以誠摯的謝意! 
  本書的寫作和出版,得到了瀏陽市委、市政府、市委宣傳部、市教育局、市文聯、文家市鎮等單位的支持,得到湖南省作協、長沙市作協和瀏陽幾家傳媒朋友的支持,瀏陽市文化交流中心和瀏陽市文藝創作室的年輕朋友們為我做了許多具體的工作,出版社編輯付出了辛勤勞動。在此一一表示誠摯的謝意! 
  特別感謝何立偉先生和鄭耀頻先生為本書作序。 
  謝謝閱讀本書的讀者朋友。 
  喻詠槐 
  2007-6-2於瀏陽河畔·豫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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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烈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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