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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洪流—英軍反法西斯著名戰役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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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鋼鐵洪流—英軍反法西斯著名戰役紀實 作者:於江欣
  第一章「奇怪戰爭」不奇怪
  現在回過頭來看那天晚上,奧古斯塔·赫西所能記得起來的只是那死一般的寂靜。那天像往常一樣,她幫助媽媽把咖啡具擺放到櫃檯後面,把桌面擦乾淨,就等著顧客光臨了。過了好一會兒工夫,「金谷穗」咖啡館仍然寂靜無聲,空無一人。朦朧的咖啡館就像這座城市一樣,彷彿在息聲屏氣聆聽著什麼。
  這是1940 年5 月26 日下午6 點。法國北部的圖爾昆城沐浴在金色的夕陽下,被白天的雨水打濕了的碎石路面。一閃一閃地泛著銀光。凝滯的空氣中不時傳來陣陣犬吠和牛叫聲。許多農夫己逃之夭夭,丟下這些無人看管的家畜在哀鳴。
  經過漫長的8 個月的對峙,16 天前,奧古斯塔親眼目睹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烽火蔓延到了法國:117 個德國步兵帥和10 個裝甲師從德國的亞琛衝入荷蘭的馬斯特裡赫特,接著揮師席捲中立國比利時。就在同一天,戈特勳爵率領的大批英國遠征軍越過邊界前去應戰,他們帽子上別著紫丁香,儼然一副征服者的姿態。在這些趾高氣揚的小伙子中間有奧古斯塔新婚的丈夫。長著一副希臘神像面孔的東薩裡營二等兵比爾·赫西。
  比爾同他的反坦克連抵達布魯塞爾剛剛10 天。可是現在,在這個星期日的晚上,他們經過60 英里的大撤退,在朗克郊外安營紮寨,離奧古斯塔不到2 英里遠。
  對於年僅21 歲、活潑單純的奧古斯塔來說。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6周前,比爾靠一本袖珍英法詞典向她發出旋風般的求婚,令她頭暈目眩,驚訝不已。接著是父親突然離去,為全家在戰區之外的波爾多尋找棲身之地,這再次攪亂了平靜的生活。甚至報紙上的消息也是含含糊糊自相矛盾的,很難理解德軍的7 個裝甲師何以能突破色當的法國第9 集團軍的防線,他們的坦克輕而易舉地通過了地勢險惡的阿登山區。可軍人們不是說這個地區難以通過嗎?
  就連裝備精良的英國遠證軍也放棄了一個又一個的河岸防線:代爾河,登德河,埃斯科河。他們似乎一仗未打就這樣撤了下去。他們會徑直撤回國嗎?
  像大部分普通婦女一樣,奧古斯塔·赫西是無法領會宏大的軍事戰略的。她只知道,她不顧父親的反對,愛上了這個金髮碧眼、相貌英俊的年輕士兵。她幾乎不懂英語,但她準確無誤地感覺到他也同樣愛她。
  那天晚上,比爾打開袖珍字典,指著「結婚」一詞對她的父親簡單地說道,「您的女兒。」父親立刻暴跳如雷,大聲吼道:「他不怎麼樣,那傢伙。他把錢都花在喝酒上。你跟上他去喝西北風嗎?」
  奧古斯塔激動得臉色通紅,口氣堅定地回答父親:「但是他會改的。」
  在他們訂婚後的第一個發薪日,比爾把他一星期的薪水175 法郎放到櫃檯上,為同行的夥伴們要了酒,但他自己只要了一杯咖啡。
  奧古斯塔·赫西並非唯一感到焦慮不安的人。在這個5 月的夜晚,古老的夢想在破滅,法蘭西帝國在崩潰,至於堂堂不列顛運證軍,在經過一段時間的頻頻回首盼顧大海之後,終於抑制不住海港對他們的誘惑,舉步向英倫島撤去。號稱世界最強大的英法兩個國家究竟怎麼了?全世界都在目瞪口呆地注視著這一切。
  「哇,好壯觀的一座地下之城,簡直是軍事工程築壘史上的一個奇跡!」比爾·赫西踏進建於地下20 米深處、有的地段甚至深達90 米的舉世聞名的馬奇諾防線,情不自禁地讚歎道。
  1939 年9 月1 日,希特勒德國悍然入侵波蘭,拉開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帷幕。9 月3 日,英、法兩國對德宣戰。隨後、英國履行了關於總動員後第33 天在法國集結兩個軍的諾言。比爾·赫西隨同第一批英國遠證軍15 萬人,於1939 年9 月27 日連同2.4 萬台車輛、3.6 萬噸彈藥、2.5 萬噸油料以及其他各種物資渡過英吉利海峽進入法國。英軍的總集結地在裡爾以東。
  他們在這個地區挖壕固守,在1939—1940 年冬季嚴寒的幾個月裡,他們的任務主要是訓練以及修建反坦克障礙、掩體、戰壕和鐵絲網。除此之外,各部隊每週輪流去馬奇諾防線擔任機動守備任務。
  這一次,輪到比爾所在營擔任守備任務。一路上比爾異常興奮。早在孩提時代,他就從父輩口中得知,作為國防建設的一個組成部分,法國在從瑞士到比利時之間的東部國境線上構築了一道異常堅固的壁壘,它由一系列大型地下堡壘和架設重炮的鋼筋水泥工事組成,耗資高達數十億法郎。對於這個宏偉的永備築城體系,比爾早就想一睹為快,今日終於如願以償。
  一名會講英語的法軍中尉領著英國兵魚貫穿過迷宮般的馬奇諾防線地下工事,以炫耀的口吻介紹說:「諸位剛才已經看到了。敵軍越過邊界後首先會遭到「房舍堡壘」守軍的抵抗。這些守備部隊的主要任務是,實施最初的阻滯戰鬥,並向主要防禦陣地傳送警報。向後一兩公里處是防線主體最靠前的部位——前哨陣地。這裡築有地堡,由配備機槍和47 毫米反坦克炮的部隊長期駐守。前哨陣地敷設有地雷。地堡前方有障礙物掩護,如防步兵的帶刺鐵絲網,防坦克的軌條些等等。前哨陣地的作用是繼續遲滯敵軍的進攻。主要防禦陣地也以火力支援前哨陣地的戰鬥。」
  「那麼請問,你們的主要防禦陣地在哪兒?它又具備哪些功能呢?」一名英國中士耐不住性子,急切地問道。
  「就在這裡,你的腳下,中士先生。」法軍中尉微笑道,「它在前哨陣地之後,也就是我們所說的『抵抗陣地』。它構築在低矮山丘的斜坡之內。王要防禦陣地的工事分兩種類型:碉堡和大型堡壘。碉堡是指一種拱頂結構的建築或者拱頂室,分地面和地下兩層,主要用以配置炮兵、屯兵或貯存物資。這裡的火炮通過炮室的射擊孔向外射擊,而不是從炮塔內進行射擊,這就是我們馬奇諾防線的暗堡式炮兵。大型堡壘主要由構築在地面的步兵或炮兵戰鬥工事以及後方的入口工事構成,它們由坑道連結,在地下兵營、彈藥庫、發電站和指揮所支持下作戰。」
  英國士兵們津津有味地聽著,走著,看著。一會兒,他們走進距堡壘入口不遠的補給品入口。
  「看,那兒有一扇裝甲密封門。幹什麼用的?」人群中有人問道。
  中尉上前打開門,只見門前有一道深溝,溝上擱有活動跳板。「這是對付敵人坦克用的,」他解釋道,「堡壘內部的射擊室還能以火力進行掩護。敵人只有在克服所有這些障礙之後才能突入主地道內。主地道路面通常與入口工事處於同一高度,但也有較入口工事低的情況。有些大型堡壘是通過一道和緩的斜坡從入口處進入主地道的,有些則採用乘電梯的辦法到達主要地道。」
  「嘖嘖,看看人家,防禦工事內還備有電梯,真不得了。」
  英國人讚歎著,沿高達6 米、寬7 米的主地道向前走去。
  比爾眼睛一亮:「彈藥庫!」
  許多成格子形排列的小彈藥室組成了一個巨大的彈藥庫。每個彈藥室都由防火門密封。彈藥儲存在方形的金屬彈藥箱內,隨時都可通過地道內的鐵路網運到各個戰鬥工事。內部機車由高架電纜提供電力,車皮和機車頭就停在靠近彈藥庫的鐵軌上。
  身為彈藥保管員的比爾饒有興趣地從上到下仔細打量著這個奇特的彈藥庫。
  「一旦敵人擊中這個地方,或者地道內部發生爆炸,你們這個彈藥庫無異於一枚威力無比的定時炸彈。」比爾內行地對法國人說。
  「這沒關係,」法軍中尉笑道,「看見這個防護門嗎?它重17 噸。可以將整個彈藥庫區與堡壘的其他部分隔開,地道內發生爆炸時防護門便自行關閉。」
  一個滿臉稚氣的英國士兵跳出來喊道:「生活區在哪兒?這麼多官兵要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防守很長時間,生活區一定很舒適愜意!」
  「跟我來!」中尉領著他們來到大型堡壘的人員入口處:「主要兵營區設在地道之內,離這個入口不遠。那裡儲存有充足的補給品和水,地下室還安裝有發電設備和可以用手工操作的機械通風設備。兵營區一帶裝有空氣濾清設備,除了提供新鮮空氣,它還可以排除毒氣和污濁廢氣..」
  英國人看到,這裡的生活條件並不像他們想像的那麼好。下層官兵的寢室內配備有三層鐵床,最高一層幾乎觸及拱頂居室光滑的天花板。堡壘的最高指揮官和堡壘中各工事的指揮官待遇稍好些。他們享有單人房間,裡面配有一張床、一隻小櫥櫃、一把椅子和一張桌子,全部由金屬製成。此外還有一個洗臉盆。堡壘裡的軍官食堂沒有豪華舒適的設施。不過,生活區內餐廳、小賣部、廚房、醫院倒是一應俱全,醫院內配備有必要的手術器械。據中尉講,只要可能,傷員還是盡量被後送至後方醫院接受手術治療。
  人群中發出嗡嗡的議論聲,並傳來低低的竊笑。
  「諸位有什麼問題嗎?」中尉問。
  比爾一本正經地回答:「我們想知道馬奇諾防線堡壘中安置陣亡人員的辦法。我們曾聽說,屍體首先被浸泡在酸性液體中縮小體積,然後經排水溝沖走,還有人說屍體被掩埋在大量的生石灰堆中。」
  「實際情況並沒有那麼可怕,」中尉面帶微笑地說,「我們每座堡壘都有一些金屬電鍍棺材和一個配有適當設備的太平間,我們大可不必為我們的後事操心。」
  「簡直神了。」英國人又一次驚得大眼瞪小眼。
  晚上,比爾躺在硬板床上,大睜著眼睛久久不能入睡。他來到法國轉眼已經半年多了,至今不但一仗未打,而且過著相當不錯的生活,至少不比在國內差多少,這是他們39 萬英國遠怔軍弟兄的共同感受。回想起臨行前,年邁的母親哭哭啼啼地拉著他的衣袖不願放手,就好像她一鬆手,今生今世就再也見不到她心愛的小兒子一樣。當時,比爾心中也是酸溜溜的,現在看來真有點滑稽可笑了。
  自從來到法國後,他們每天的工作就是構築簡易碉堡工事,挖掘類似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那種6 英尺深、4 英尺寬的塹壕,等待著德國人突破那道遠在法國南部的,長達40 英里的鋼筋混凝土工事——馬奇諾防線。這實際上是一道攻不破的防線。白天的參觀,更加深了比爾的這個印象。
  到了晚上,無所事事的英國士兵便來到成千個像「金谷穗」咖啡館這樣的小餐館、咖啡館或小酒吧裡,同當地的姑娘交朋友;要了他們愛吃的煎雞蛋和油煎土豆片,喝著價值10 法郎的白酒,高唱著「我們將在齊格菲防線上晾曬衣服」的歌曲,慶祝他們的每一個發薪日。就是在這個咖啡館,比爾認識了奧古斯塔。從第一眼看到這個長著一雙棕色大眼睛的法國姑娘,比爾便認定她是自己尋找已久的意中人。他們之間語言不通,只能靠簡單的手勢,甚至眼神來交流,但他感覺到他與她心靈的溝通,感覺到一種難得的默契。在比爾看來,這勝過千萬句情話。比爾暗自打定主意,一回到法國北部便向她求婚,把她帶回英國。
  比爾心中感到一陣輕鬆愉快。
  是啊,好幾年了,大概還沒有哪支軍隊會如此自信而輕鬆地走向戰爭,他們的口號是:「我們將獲勝,因為我們更強大!」但是,更讓英國人感到驚奇的是,馬奇諾防線的法國守軍同萊茵河對岸的德國部隊「和睦相處」的奇怪景象。波蘭投降後,法軍即停止進攻行動,並炸毀了萊茵河的橋樑,以表明他們的這種態度。法軍的口號也成了「別找麻煩,別惹敵人,別出聲」。
  河對岸的德軍對此心領神會,他們的回報是:「只要你們守在馬奇諾防線不動,我們就呆在齊格菲防線與你們相安無事,」
  就這樣,兩岸士兵在同一條河裡游泳嬉戲,偷偷跑到對方防線交換食品飲料,德國士兵甚至為河那邊法軍舉行的足球比賽助興。雙方部隊似乎都在按一項停戰協定行事。他們在彼此既能看到又能打到的地方若無其事地忙著自己的事情。一列列滿載煤炭的德國火車在法軍炮手的眼皮底下駛往南面的意大利。據說英法聯軍的總司令甘未林將軍曾講過:「向德國正在於活的那些人開火嗎?那只會引起德國人向我們開火。」聽馬奇諾防線的法國守軍說。去年11 月,法軍發現德軍派出一支龐大的工程作業隊,正冒冒失失地在法軍各堡壘前方不遠處架設鐵絲網,敷設地雷。法軍準確地打了30 發炮彈將他們驅散。但是,炮兵群指揮官卻因此受到上級訓斥。
  德國人似乎也成了「知恩必報」的君子。一家法國報紙報道說,家務繁重的家庭主婦再也買不到化妝品了。不久,德國即出動兩架轟炸機,為法國居民空投了「百合花」牌的香粉和一瓶瓶香水。
  聽著法國一位老婦人神神叨叨地談著這些趣聞,比爾心中不免感到好笑,這算什麼戰爭啊?「假戰爭」?」靜坐戰」?還是「奇怪戰爭」更確切些吧。
  法、德兩軍的「友好相處」,也感染了英國遠征軍,他們認為仗打不起來了,到法國來不過是旅遊一圈,過不了多久,英國軍隊就會打道回府。比爾部隊的一位二等兵羅伯特·塞勒斯是個舞迷。整整一冬天,他一直在精心保養他那雙跳舞用的淺口皮鞋、把它擦得錚亮,並留意著巴黎的舞會消息。來自伯明翰的年輕信號員格拉海姆·瓊斯寫信讓家裡寄來太陽鏡,他要在法國海灘進行日光浴。薩克利夫中尉更是後悔沒把網球拍帶來。
  「嗨,你好啊!來馬奇諾防線多久了?」比爾在這裡意外地遇到祖籍英格蘭的老鄉——一名法國後備役軍士魯道夫,備感親切,他高興地同他打招呼。
  「我來這裡不是以時間長短,而是以次數多少計算的。」魯道夫臉上掛著令人難以捉摸的笑容。
  馬奇諾防線的守備部隊,除了那些平時駐紮在營房裡並負責管理維修防禦工事的常備部隊之外,緊急情況下還可得到動員起來的後備役人員的補充。這些後備役人員主要是來自防線附近地區的邊民。魯道夫便是其中之一,因而他也顯得比常備軍的下級官兵老成得多。
  「我們第一次進駐馬奇諾防線是在1936 年萊茵蘭危機的時候,」魯道夫緩緩道來,「那時防線還未竣工,到處都在漏水,沒有取暖設備,也沒有什麼照明設施。不過,我們的情緒高昂樂觀,忍受了這樣的條件,並且很快就把自己當成同正規軍一樣的精銳部隊。我們雖然沒有受過正規訓練,但畢竟還是法國人,具有強烈而樸素的愛國熱忱。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嘛。」
  魯道夫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接著說:「萊茵蘭危機過後,我們被遣散回家。1938 年4、5 月,在德國佔領奧地利之際,馬奇諾防線又一次處於全面戒備狀態。9 月,出現了捷克斯洛伐克危機,我們後備役人員又被召回防線,不過,這幾次在防線呆得時間都不算長。」
  「算起來,這一次你們呆了很久吧?」比爾同情地問道。
  「是啊,足足7 個月了。從去年8 月24 日起,馬奇諾防線進入全面戰備狀態,後備役軍人和正在度假的軍人都被召回部隊,婦女、兒童也撤離了。當時我們以為又會做成一次慕尼黑式的交易,我們的家小很快就能回來團聚。沒想到..」
  「我覺得你們防線的軍事設施很不錯,但生活條件差。在這種簡陋的環境中長時間生活是難以想像的。我不明白,設計人員為什麼沒想到守備部隊文化生活上的需要。既然能耗資巨萬修建規模如此宏大的堡壘,為什麼就不能再添點錢使士兵的膳食和休息條件舒適一點呢?這是完全值得的。」比爾越說越興奮,「我認為,宿舍的牆壁和天花板應該刷上油漆,牆上應該掛些圖畫,地板上還應該鋪上些防潮的地毯..」
  「老弟,問題不在這裡。」
  比爾一愣,他一直以為魯道夫情緒低落是防線內枯燥無聊的生活所造成的。
  「你沒發現在這裡擔任守備任務的都是精兵強將嗎?士兵大都有一定技術專長,而且身強力壯年紀輕,他們為自己和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他們精誠團結,願為祖國獻身,我敢說物質條件差並未影響我們的戰鬥力或士氣。」
  「那麼,你們為什麼事不開心呢?」
  魯道夫的眼睛望著遙遠的地方,若有所思地說:「是我們目前這種靜觀坐等的狀態。法軍整整67 個師,面對的只是德軍19 個沒有坦克、力量薄弱的架子師。卻沒有採取任何行動。是啊,為修建築壘屏障我們花去數十億法郎,我們怎能把希望寄托在進攻作戰之上呢?離開築壘屏障去冒險進攻,在有些人看來,豈不是發瘋嗎?」魯道夫的聲音突然放低了:「問題是,如果德國人避開馬奇諾防線向我們進攻怎麼辦?」
  比爾為之一震,是啊,這種可怕的前景,在英國遠證軍中從未聽說過。看來,直接為祖國而戰和間接為祖國而戰是有些不同。
  想到魯道夫的一席話,比爾心中沉甸甸的。一旦德軍突入法國縱深,這場戰爭就要無限期地打下去了..比爾眼前浮現出慈愛的母親,還有他心愛的奧古斯塔。不管發生什麼情況,我都要竭盡全力保護我的奧古斯塔,他這樣想著。
  還不到日出的時候,天剛有點濛濛亮,大地瀰漫著破曉時的清新空氣。駐防亞琛地區的德軍司令部值班參謀正在打盹兒。突然,電話鈴聲大作,值班參謀一個機靈,定了定神,懶洋洋地抓起話筒:「喂,哪裡。」是柏林的電話!他急忙站起身,向窗外望了望,然後大聲說道:「報告長官,我們這裡有點薄霧,可是太陽已經要出來了,據氣象預報說,明天還是個晴天。」
  值班參謀放下電話,看了一眼日曆:1940 年5 月9 日,他暗自思忖,今天是什麼日子?元首為什麼突然對我們這邊的天氣發生興趣?他捶了捶腦袋,搖了搖頭,唉,這種事不該我們這種小人物關心。
  在柏林總理府,海軍副官普特卡默向希特勒複述了電話內容。希特勒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說:「好,那麼我們可以開始了。通知三軍指揮部,關於最後開戰,最晚不遲於今晚9 點30 分以前發佈命令。」
  「是!」副官轉身走了出去。希特勒伸手按動電鈴,一名女秘書閃身進來:「元首有何吩咐?」
  「你們幾個清點一下物品,裝好旅行袋,準備長期旅行。」幾個面容姣好、頭腦簡單的女秘書一邊收拾行裝,一邊嘰嘰喳喳地議論著:「元首這次要去哪兒呢?」
  「不知道啊。元首的行蹤向來是保密的。」
  「可是,他竟然對我們也不說嗎?」「大概去訪問奧斯陸,那裡納粹黨當局已經擬定盛大的歡迎元首的計劃。」
  「這有什麼可保密的,」一個女秘書一撇嘴,「報界早已吵吵得沸沸揚揚了。」
  當天下午,希特勒帶著下屬驅車出柏林,向正北的施塔肯機場駛去。可是,這支車隊繞過了施塔肯,開向芬肯克魯格的小火車站,這是個有名的旅遊列車始發站。希特勒的專列正在這裡等候他們。
  下午4 點38 分,專列發車,駛向北邊的漢堡。黃昏之後,火車開進了哈格諾鄉村的小車站。當火車又開動時,即使那些悶在葫蘆裡的人們也看得出火車不再向北開了。大約9 點,火車停在漢諾威郊外。電話接通後,波茨坦附近的空軍司令部報告了最近的天氣預報:天氣晴朗。
  希特勒緊繃的嘴唇鬆動了一下:「很好!馬上給各軍區發出作戰密碼——『但澤』。」晚餐後,希特勒早早地躺在了床上。火車有節奏地「光啷光啷」晃動著,希特勒的思緒飛向即將開戰的西線戰場。他一小時一小時地凝視著車窗外面,盯著那有可能釀成大霧的暮靄。「黃色方案」的勝利首先取決於德國空軍的攻擊力量,而大霧則是空軍的大敵。
  真不容易啊!「黃色方案」終於討諸實施了。由於他那些陸軍將領們的怯懦和愚蠢以及惡劣的氣候條件、他的「黃色方案」足足延誤了7 個月之久。
  早在上一年9 月12 日晚上,波蘭戰事尚未見分曉,希特勒就向他的私人顧問施蒙特上校透露,一打敗波蘭,他就轉過頭來攻打西方。沒想到陸軍卻自行其事,竟於1939 年9 月中旬發出一道命令,把絕大多數參加戰鬥的師從波蘭撤回,並讓士兵復員。希特勒聽說此事,氣得大叫:「我們要攻打西線,我們今年10 月就要打!」接著,希特勒要求他寵信的工程師弗裡茨·托特在西部找一個合適的永久性大本營地點,作為他指揮西部戰場的指揮所。最後,大本營地點選定在纓恩斯特萊菲爾附近——此刻列車正向那裡開進。
  9 月27 日,波蘭敗局已定,希特勒回到柏林總理府召開高級軍事會議,公開表露了自己的下一步打算:由於德國在武器裝備和兵員方面的優勢是暫時的,因此必須在1939 年年底以前進攻法國,而且跟1914 年一樣,必須通過比利時境內,至少通過荷蘭南端發動進攻。他命令陸軍總司令馮·勃勞希契確定一個德國軍事集結完成的最早日期。「我不害怕馬奇諾防線。」他特意補充了一句。
  令希特勒氣惱的是,儘管海軍和空軍毫無異議地接受了他的意見,但是陸軍首腦卻反對進攻西線的想法,他們一直在消極怠工,並且提出種種反對意見,一會兒說陸軍沒有為新的戰役作好準備,一會兒又說即使西方國家立即入侵比利時,他們也不贊同發動這樣一種進攻。再看看他們敷衍了事匆忙提出的那個「黃色方案」吧,完全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施利芬計劃的翻版:馮·包克將軍的B 集團軍群擔任主攻,經荷蘭進入比利時北部,從正面殲滅預計可能在那裡遭遇的英法聯軍;倫斯德將軍的A 集團軍群在中央發起輔助進攻,負責保障B 集團軍群的左翼,並向那慕爾與色當之間的繆斯河進發;C集團軍群防守從盧森堡邊界至瑞士的齊格菲防線,進攻目標為海峽海岸。
  聽著凱特爾搖頭晃腦地讀完這份計劃,希特勒對這些陸軍長官們一點兒沒客氣,他尖酸地說:「想不到堂堂陸軍總部,竟然制定不出一個像樣的計劃,還要去重彈20 多年前的老調!」
  當時,在希特勒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個大膽的設想:以裝甲兵力先鋒,逕直挺進到繆斯河、阿拉斯及亞眠之間的海岸,對英法聯軍形成大包圍圈。他知道這一帶是坦克施展威力的最好地方。可是再向北,地形便不適於坦克行動,這是希特勒所擔心的。虧得陸軍中還有一位才智過人的軍事家——A 集團軍群的參謀長馮·曼施泰因將軍,他親自同希特勒面談,陳述了自己的意見:以B 集團軍群從右翼進攻低地國家,將英法聯軍預備隊引向北部。然後,A 集團軍群避開馬奇諾防線,以強大的裝甲兵力從左翼通過阿登發起主攻,直逼英吉利海峽,切斷比利時境內的敵軍主力。這個想法同希特勒的打算不謀而合,但是更為具體,更加可行。
  計劃確定下來了,時間一晃也到了來年春天。在此期間,又發生了暗殺希特勒事件、入侵西歐的計劃洩露以及不利的天氣等情況。致使「黃色方案」一推再推達17 次之多。
  在此期間,希特勒真是捏了一把汗。德軍忙於東線及挪威戰事,「西部壁壘」形同虛設,不堪一擊。屯積在馬奇諾防線後面的英法聯軍如果在這時越過邊界,向齊格菲防線發動大規模進攻,德軍必敗無疑!況且,英國在法國的力量也日益增強,希特勒一直認為,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英國職業軍隊的一個師,足抵得上法國的三四個師。
  慶幸的是,希特勒擔心的事情並未發生。迄今為止,西部戰線一槍未放。雙方都只是用高音喇叭互相喊叫,都企圖讓對方明白,他們的行動是怎樣的徒勞無益,他們的政府是怎樣的愚不可及。德軍嚴格遵守元首的指示,不許向法國領土開火,不許在邊境上空飛行,尤其避免激怒英國的公眾輿論。
  想起自己遇到的這一次次險情,希特勒竟沾沾自喜起來。你們不開第一槍嗎?那麼好吧,今天我可不客氣了。
  在列車的晃動中,在洋洋自得中,希特勒睡著了。沒過多久,列車猛地一晃,把希特勒驚醒,到站了。他抬手看表,表針指向凌晨4 點25 分。這裡離西部前線只有30 英里。車站上一隊軍用轎車正在灰濛濛的晨曦中等候著。
  希特勒及其隨行人員乘車穿過幾個小村莊,村裡的路標都換成了黃色牌子,上面標著軍用符號。一路上大家都沉默不語,氣氛異常凝重。只有一次希特勒打破了沉寂,他把臉轉向坐在一邊的空軍副官馮·貝羅少校,問道:「空軍是否考慮到西線的日出時間比柏林要晚幾分鐘?」希特勒仍放心不下「黃色方案」的開局一仗。
  「請放心,元首,空軍當然會考慮到這些問題的。」貝羅安慰道。
  不久,鄉村小路開始往山坡上延伸。走過一片稀疏的灌木林,車隊停下了,希特勒拖著僵硬的雙腿爬了出來。他的戰地司令部由山坡上的一個防空陣地改建加固而成,附近村莊的村民已經疏散一主,民房供他的下屬使用。
  此刻天已大亮,鳥兒在林中鳴叫,初升的太陽慢慢地給鄉村大地披上了霞光。希特勒站在暗堡外面,心中暗喜:果然是一個晴天,從山谷中和山坡上兩條主要道路上傳來了西進的卡車隊低沉的隆隆聲,一名副官看了一眼手錶:5 點35 分,緊接著,遠處響起重炮聲,聲音越來越大;身背後傳來飛機引擎的轟鳴聲,一架架德國戰鬥機和轟炸機呼嘯著向西方飛去..
  第二章無法遏止的失敗
  「丘吉爾先生,清醒醒!有重要情況。」
  海軍大臣溫斯頓·丘吉爾頭天晚上處理繁重的公事直至深夜,剛睡下不久便被一陣急切的呼聲喚醒。透過海軍大廈公寓的窗簾,可以看出天色已微明。
  「什麼事?」丘吉爾問。
  「10 分鐘前,德國發動襲擊,荷蘭和比利時同時遭到侵犯,法國北部機場也遭到德機大規模主襲。」丘吉爾的首席私人秘書埃裡克·西爾匯報說。
  「情況確切嗎?是否僅是荷蘭一國遭到入侵?」丘吉爾不相信曾多次拒絕英法聯軍援助的中立國比利時也會這麼快被捲入戰爭。
  「絕對準確。我們已同法國大使夏爾·科爾賓通過話,他說荷、比兩國都遭到進犯,估計盧森堡和法國也是這場閃電戰的目標。比利時政府已要求盟國援助。」
  「知道了。還有什麼情報請立即送來。」
  不一會兒,裝著電訊電報的信盒絡繹不絕地從海軍部、陸軍部和外交部送了過來。丘吉爾點燃了雪茄煙,專心致志地看著,思考著。
  一小時後,在法國集結待命的英法聯軍按照戰前制定的「D」計劃,火速前往比利時,準備在代爾和纓斯兩河沿岸從安特衛普至梅濟埃爾的主要防線上組織防禦。該計劃是針對「施裡芬計劃」擬定的,它假設德國的大規模進攻將沿著傳統的入侵路線穿過比利時平原展開。因此,「D」計劃以馬奇諾防線力軸心,把包括英國遠征軍在內的一大半精銳部隊投放到比利時中部,僅以科拉普將軍指揮的第9 集團軍防守纓斯河西岸至那慕爾一線,即地勢險惡的阿登地區之後的地域。據盟軍統帥部稱,該計劃的長處是確保比利時能採取合作行動,並為盟軍作戰力量增添了16 個比利時師。
  令人奇怪的是,英法聯軍馳往比利時途中,為什麼沒有遇到德機的狂轟濫炸?難道德國人在取道比利時發動進攻時,不怕迎頭遇上強大的英法聯軍嗎?翻看著情報的丘吉爾不免心生疑慮。
  「鈴——」,電話鈴響了,丘吉爾伸手拿起話筒。
  「喂,爸爸,是我,倫道夫。」話筒裡傳來正在服兵役的兒子的聲音,「廣播裡說從北海到萊茵河有大批的德軍向荷蘭、比利時、盧森堡和法國東北部襲來。是真的嗎?發生了什麼事?」
  「一點不錯,」丘吉爾回答,「德軍正湧入低地國家,但是英法軍隊已前去應戰,一兩天後就會發生一場正面衝突。」
  倫道夫猶豫了一下,又問道:「那麼,你昨天晚上告訴我你今天將成為首相一事怎麼樣?」
  「哦,我不知道會怎樣。現在最重要的是打敗敵人,別的都無關緊要。」
  放下電話,丘吉爾搖搖頭,這孩子,原來是在操心這件事。
  英軍在挪威戰役的失敗,在國內引起強烈的反響。在反對黨的要求下,3天前,下院對戰爭形勢進行了辯論。激動而悲憤的議員們對張伯倫政府表示了強烈的不滿。最後的投票結果明顯表現出下院對張伯倫首相的不信任。丘吉爾昨天獲悉,張伯倫已決定組織一個聯合政府,而且,如果地不能擔任政府的首腦,他願意讓位於任何能夠勝任的人物。丘吉爾感到,自己很可能會奉命擔負起領導的責任。對此,他既沒有興奮激動,也沒有驚慌不安。在過去10 年中,他一刻也未停止對國際形勢和政治鬥爭的關注,並且不斷向英國人民及執政黨提出有關戰爭不可避免的警告。現在,這些警告都已不幸而言中。他似乎命中注定要在這種危難時期站出來,領導全國人民同法西斯德國抗爭到底。
  上午10 點,空軍大臣金斯利·伍德急匆匆地來見丘吉爾。
  「我剛才會見了首相,」他告訴丘吉爾,「他有點動搖。」
  「是關於他辭職一事嗎?」丘吉爾馬上明白了。
  「是的。他認為鑒於現在大戰臨頭,似乎有必要繼續留任。不過,我明白無誤地告訴他,情況恰恰相反,由於出現了新的危機,成立聯合政府更為必要,因為只有舉國上下一致擁護的政府才能應付危機。」
  「張伯倫先生對此怎麼看?」
  「他已經接受了這個意見。丘吉爾先生,我覺得,對一個處在戰爭中的國家來說,張伯倫不是一位令人滿意的領導人,而你卻具有應付危機所必要的能力和意志,適宜干擔任這個職務。一會兒首相將召見你們,確定最後入選。如果他讓你們就哈利法克斯擔任首相這個問題表態,你千萬要保持緘默。」
  想不到在軍事上並無經驗的伍德,卻頗借政治權術,丘吉爾不能不欽佩他的這一高招。
  在唐寧街10 號,丘吉爾見到了張伯倫。經過這一段時間的煎熬和打擊,他顯得衰老了許多,臉色蒼白,後背微駝,高挑的身材不再像往日那樣挺拔,完全沒有了兩年前從慕尼黑返回後的那種神氣活現的樣子,他那天晚上在首相府窗前講的那段豪言壯語是這樣的:「我從德國回到唐寧街時帶來了光榮的和平。這在我國歷史上是第二次。我相信,這就是我們時代的和平。」但是,剛過了不到一年,現實便無情地粉碎了他的虛幻夢想。
  「諸位,」張伯倫陰沉著臉,對坐在桌對面的幾位內閣成員說道,「當前局勢十分危急,我深知組織聯合政府已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所以,現在的問題是,在我本人辭職獲准以後,應該向國王推薦誰來組閣。」
  張伯倫知道,在場的大多數人平素都喜歡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而他心裡也傾向於這位辦事穩妥的外交大臣。他隔著桌子望著他的閣員,等待著他們提名。
  然而,閣員們有的低垂雙眼,有的眼望別處,沒有人開口說話。
  沉默了一陣,張伯倫又說道,「我要說,丘吉爾先生會是一個很好的人選,可是,在兩天前的下院辯論中,丘吉爾先生和工黨議員唇槍舌劍,爭論得非常激烈。當然,我感激他能在那種時刻給我支持並為我辯護,但我覺得這可能妨礙他在這個關鍵時刻,取得工黨的擁護。」
  往常在這種場合下,丘吉爾肯定要滔滔不絕地發表意見,但這一次,他記著伍德的勸告,一直緘默不語。他知道,張伯倫的這番話是在誘導人們說出他所希望的那個人的名字。
  又是一陣難捱的沉默,這段時間似乎比紀念休戰日靜默兩分鐘還要難熬。
  過下一會兒,哈利法克斯終於發言了:「我感到,由於我在下院沒有席位,在當前這種性質的戰爭期間,將很難承擔首相職務。要知道,我不具備領導下院的權力,而任何政府的存在,全靠下院的信任..」
  哈利法克斯一口氣講了許多,眾人心中明白,這些都不過是托辭。簡單地說,哈利法克斯至少在戰時不想幹這個差使。他意識到,丘吉爾會想方設法來駕馭戰爭,自己只能成為名義上的首相。
  眾人的目光落在丘吉爾身上。是時候了,大家的目光表明,首相重任已無可爭議地落在了他的肩上。丘吉爾隨即字正腔圓地表示:「在國王命令我組閣之前,不準備同兩個反對黨中的任何一黨交換意見。」他以這種奇妙的方式表明了他接受這個國家最高職務的意圖。
  下午6 點左右,張伯倫到白金漢宮遞交辭呈,並建議國王授權丘吉爾組閣。半小時後,丘吉爾被召到王宮。
  當丘吉爾從白金漢宮乘車返回海軍部時,陪伴他的只有他的保鏢湯普森。此時天色漸黑,行人稀少,汽車沿公園林蔭路向前駛去,一路無話。丘吉爾下車後轉身間湯普森:「你知道我為什麼去白金漢宮嗎,湯普森?」
  「是的,先生,」湯普森回答,「祝賀您擔任首相。」接著湯普森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倒希望您能在一個穩定的形勢下擔任首相一職,而現丘吉爾顯然被感動了,他熱淚盈眶,激動他說:「人民信任我,可我所能給予他們的只有相當長一段時間的災難。」他停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堅定起來,又說道:「我以往的全部生活,不過是為這個時刻,為迎接這種考驗而進行的一種準備罷了。只有上帝知道這是一個多麼偉大的時期,我希望現在還不算晚,不過我真擔心。我們只能盡力而為。」
  比爾·赫西跟隨英國遠征軍先頭部隊於5 月10 日下午1 點越過比利時邊界,隨後不久,長長的遠征軍卡車、裝甲車縱隊穿過布魯塞爾,當晚即佔領盧萬前邊的代爾河一線陣地。比利時人欣喜若狂地歡迎英國士兵的到來,他們的車輛每到一處停下來,姑娘們就衝上去擁抱這些快樂的英國兵,用花朵裝飾他們的車輛,送給他們啤酒、香煙和各種食物。
  一位比利時老婦人顫顫巍巍地拉住比爾的手動情地說:「孩子,你們辛苦了,離開自己的父母妻兒,來這兒幫助我們抵抗德國鬼子,謝謝了。」說話間,她已是滿臉的淚水。
  比爾早已被這歡迎的海洋深深感動,老婦人的一席話更是讓他自豪萬分。雖然還未開始打仗,他已經覺得自己是一名英雄,是一名偉大的國際主義戰士了。
  「哎,怎麼回事?」一旁的薩克利夫中尉像是在自言自語,「一天了,怎麼下見戈林的飛機來轟炸?莫非其中有詐?」
  「不要太多慮了,中尉,」連長哈里·史密斯上尉的感覺同比爾一樣良好,「據戈特將軍的參謀人員說,德國空軍不可能始終不停地轟炸每一個地方,估計他們現在正全力以赴地轟炸荷蘭和比利時北部的目標。」
  「不管怎麼說,來法國修築了幾個月的工事,我簡直煩透了,現在一看到鐵鍬我就倒胃口。我真高興靜坐戰結束了。」舞迷塞勒斯插言道。
  「是啊,一聽到連長下令放棄正在修築的工事,立即奔赴前線與法軍並肩作戰,我就有一種被解放的感覺。」
  隊伍中,英國士兵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氣氛輕鬆愉快。他們不像是奔赴戰場,倒像是出籠的小鳥,或者是身處異國的旅遊者。他們精神振奮,情緒高昂,沒有絲毫驚慌不安。他們當然沒有理由不安。按照他們的陸軍大臣霍爾一貝利沙的話來說,派往法國的英國軍隊「同任何軍隊相比,其裝備即便不是最好的,也是名列前茅」。它「裝備著最先進的武器」。況且還有馬奇諾防線在前面頂著呢,它那複雜的地道、強大的火炮和其他裝備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英國遠征軍隸屬加斯東·比約特將軍指揮的法國第1 集團軍群,該集團軍群的另外4 個集團軍是第1、第2、第7 和第9 法國集團軍。比約特將軍的頂頭上司是東北戰線司令雅克·喬治將軍。喬治將軍則直接聽命於盟軍總司令莫裡斯·甘末林將軍。西線打響後,吉羅將軍的第7 集團軍火速向北開赴荷蘭的佈雷達;英國遠怔軍和布朗夏爾將軍的第1 集團軍揮師指向盧萬和那慕爾之間的代爾一線;科拉普將軍的第9 集團軍向色當西北移動,部署在纓斯河西岸到那慕爾一線;左翼亨齊格將軍的第2 集團軍佔據了在色當的迂迴移動的關鍵位置,加強駐守該地的第10 軍。
  自從1939 年9 月以來,英國遠征軍的兵力已增至13 個師,包括駐防馬奇諾防線的1 個師和3 個第二線的本土軍編隊。英國遠征軍的總司令是約翰·戈特勳爵。身材魁梧的戈特勳爵不是戰略家,在戰略部署問題上他是樂於聽從法軍領導的,但是,沒有人對他的軍人素質表示懷疑。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猛攻興登堡防線時曾榮獲維多利亞十字勳章,但他的軍事思想也停留在塹壕戰階段。年過半百的戈特仍像當年那樣熱衷於戰爭,可他是按照自己所習慣的方式去實施作戰的,對於德軍的快速裝甲戰沒有絲毫精神準備。
  對於英國人來說,戈特是遠征軍司令,他要對英國遠征軍的安全、對國王、對英國政府和英國人民負責;然而,對法國人來說,他僅僅是集團軍群下面的一個集團軍的指揮官。英國報刊登載了戈特和甘末林並肩站在一起的照片,給公眾留下兩人平起平坐的印象。但實際上,戈特甚至沒有直接受到甘末林的指揮,在他們之間,有集團軍群司令比約特,然後是東北戰線司令喬治。這種指揮系統免除了戈特的許多戰略指揮責任,他只需聽從法軍指揮部的安排即可。
  德軍人侵西線已過去5 天了。由於情況下明,英國皇家空軍上校科勒德從設在阿拉斯的英軍司令部來找法國科拉普將軍的參謀人員交換意見,這位將軍所統率的法國第9 集團軍正駐守在南面的繆斯河。
  科勒德上校一走進集鎮,便發現情況有些反常。科拉普及其參謀人員已杳如黃鶴,只有兩名筋疲力盡的法國軍官還在司令部裡,蜷縮在一盞風燈旁..他們說,在等待被俘。
  一等兵賴特到阿拉斯去取無線電部隊的每日郵件。一輛摩托車疾馳而過,賴特先是一怔,然後恍然大悟:這輛摩托車是德軍的。
  比爾及其所在連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上級不是告訴他們還有10到14 天的準備時間嗎?怎麼還不到3 天,英軍巡邏隊便同德軍先頭部隊在代爾河以東遭遇了?到那天晚上,德軍已向防線北端的盧萬發起衝擊了。
  盟軍官兵怎麼也弄不明白,德軍何以能夠輕而易舉地突破防線?
  原來,正當英法聯軍全神貫注於北方有可能出現的攻擊時,馮·倫斯德指揮的德軍裝甲部隊卻偷偷摸摸地沿著南邊阿登地區的羊腸小道,向「不可逾越」的纓斯河殺來。
  在先頭部隊的一輛裝甲指揮車上,德軍布萊斯特集團軍所屬第19 裝甲軍軍長侮因茨·古德裡安將軍做然矗立在車上。他胸掛望遠鏡,手執指揮鞭,不時地命令:「攻擊,不停地攻擊,48 小時下停地攻擊!」
  裝甲鐵流如入無人之境,迅速擊潰從樹叢中竄出來的小股法國騎兵。古德裡安不停地仰望天空,此刻他最擔心的是盟軍的轟炸機。從頭到尾長達100英里的裝甲車輛縱隊擁擠不堪,它們在陡峭傾斜的阿登山區穿過曲曲彎彎的道路行駛,經常停滯在狹窄的、樹木茂密的峽谷中,這時,只消幾枚投擲準確的炸彈,或從山頂上進行強有力的騷擾性攻擊,就會引起混亂,裝甲部隊的進攻就會停滯。然而,這終歸只是一種擔心。盟軍做夢都想不到德軍竟會拋開施利芬計劃的傳統進攻路線,另闢蹊徑。他們轟炸的主要目標仍在北線。
  就這樣,德軍裝甲部隊輕而易舉地通過阿登森林撲向繆斯和色當。科拉普將軍的第9 集團軍首當其衝,成為德軍的第一個攻擊目標。這支主要由二流部隊組成的軍隊迅即瓦解。一些不甘屈服的部隊零零落落地試圖進行抵抗,結果卻發現他們的防坦克炮毫無用處,一名尉官在勒芒火車站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他是給法國總理雷諾寫了張明信片後自殺的:「總理先生,我的自戕是要讓你知道,我的所有部下都是勇敢的。但我不能派自己的士兵用步槍去打坦克。」更多的步兵和炮兵丟盔卸甲,倉皇逃竄。
  5 月12 日下午,古德裡安的裝甲部隊已來到繆斯河上被炸毀的橋樑面前,準備在色當附近突破盟軍繆斯阿防線。
  此時,法國第9 集團軍的許多步兵和炮兵部隊尚未抵達那慕爾下游,第2 集團軍第10 軍的3 個步兵師仍在繆斯河後面的色當重新進行部署。但是,甘末林將軍和喬治將軍卻沒有驚慌之感。這些高級指揮官堅信,德國人要在沿河一線進行一次重大的進攻,至少要用一星期的時間來調集他們的炮兵和步兵。到那時,法軍也將完成對付他們的準備工作。法國人仍然以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速度觀念來思考問題。這不僅表明,法軍最高統帥部認為它將有足夠的時間來對付繆斯河一線的德國人,而且表明,儘管證據充分,他們仍然認為決定性的戰役不會在這裡展開,而將在北面沿代爾河一線展開。
  法軍作戰思想的迂腐為德軍的快速挺迸再次大開綠燈。5 月12 日下午,古德裡安的上司布萊斯特將軍即命令尚未站穩腳跟的第19 裝甲軍於次日下午4 時發起渡河攻勢,企圖再次以出其不意的戰術奪取勝利。古德裡安將軍欣然同意。但是,攻擊時間緊迫,參謀人員幾乎沒有制定作戰計劃的時間。古德裡安心生一計,從檔案中取出戰前在柯布侖茲演習時的命令,只把日期稍加改動,即變成一份完美的跨越繆斯河的作戰計劃。
  渡河攻擊戰的發展,幾乎和演習一佯準確無誤。在德機的不斷攻擊下,法國炮兵已完全癱瘓。法軍沿繆斯河一線的混凝土工事都被德軍火炮擊毀,機關鎗手也在德軍火力的壓制下拾不起頭來。儘管攻擊地形十分開闊,於德軍不利,但其損失卻異常輕微。傍晚時分,德軍已穿越法軍陣地達到相當的深度。
  「部隊夜間不許休息,繼續向前進攻!」古德裡安下達了嚴格的命令。德軍將士一鼓作氣,到夜裡11 點,已接近了法軍的主要防線。
  法軍第2 集團軍沒能在色當擋住敵軍,而它的失敗暴露了已經深陷困境的第9 集團軍側翼,3 天後,盟軍在纓斯河戰役中已無可挽回地輸掉了。
  隨著第9 集團軍的被殲,第2 集團軍也只能守住色當以南的一小部分地區,德國人闖進巴黎或衝向大海的道路已打通。正如甘末林將軍當時向驚得目瞪口呆的總理保羅·雷諾報告時所說,已經沒有什麼力量可以擋住德國人的去路了。
  自從5 月15 日繆斯河戰役失敗以後,位於巴黎郊外萬森城堡的甘末林將軍的指揮部便逐步變得越來越癱瘓無力了。「我們的防線在色當已被突破,那裡發生了臨陣脫逃的事情..」喬治將軍臉色蒼白得可怕,話未說完便倒在椅子裡啜泣起來。
  參謀人員驚慌地圍上去,那場面像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圍著一個快要死去的家庭成員,給人一種恐怖的印象。「將軍,」杜芒克將軍說話了,「這是戰爭,而戰爭總會帶來這樣的問題。」喬治將軍勉強抑制住自己的感情,敘述了色當被突破的情況,接著又是一陣啜泣。其他在場的人都默默無言,不知所措。驚慌的情緒從喬治將軍的指揮部向甘末林的指揮部蔓延。甘末林外表鎮靜,實際上內心卻十分恐懼。這位總司令意識到了形勢的嚴重性。
  「傳我的命令,」甘末林被第9 集團軍不顧一切地潰逃的行為惹火了,「指揮員要竭盡全力維持紀律,振奮士氣,以便使他屬下的士兵保持良好的秩序。必要時可以強令他們服從。命令憲兵制止沿路逃跑的士兵!」
  萬森指揮部裡重新出現了一點生氣,電話鈴聲、吆喝聲、呼叫聲、電傳打字聲亂成一片。
  鈴..,那部甘末林專用的內部保密機響了起來,參謀長珀蒂邦上校衝上去拿起電話:「喂,是哪裡?」他心想,這一定是東北戰線喬治將軍有最新情況報告,他已經沉默好幾天了。「什麼?第2 軍區的參謀長?我說,你們屬於國防部管轄,請不要越級匯報。」
  珀蒂邦剛要放下電話,被一旁的甘末林制止了:「問他有什麼事。」
  混亂的指揮部裡突然靜了下來,只聽話筒另一端傳來亞眠第2 軍區參謀長焦急的聲音:「德軍已到了蒙科爾納,法國軍隊正在一團混亂地撤退,約3 萬人的敗兵已退到巴黎正北的貢比涅。」
  萬森指揮部被這一消息驚得呆若木雞。甘末林一把奪過話筒:「給我查清楚,是誰下今撤退的。我要嚴加處治!」「據撤退的士兵說,他們是奉德·富隆日上尉的命令撤退的。」甘末林手一鬆,話筒滑落下去。他頹然坐到椅子上,心亂如麻。「誰?誰是德·富隆日上尉?」「這該死的上尉,怎麼能假傳命令呢!」「他不知道這會治他死罪嗎?」指揮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這位上尉身上。軍官們對他進行了強烈的批評,可他究竟是誰呢?
  參謀人員手忙腳亂地查遍了所有的檔案。有一份材料上說,這名上尉是第41 軍的一個參謀人員,另一份檔案說他屬於第9 集團軍的參謀部。憤怒在爆發,每個人都在罵這位上尉。可憐的德·富隆日上尉。
  到傍晚時,甘末林指揮部一片驚慌失措,參謀長珀蒂邦上校命令將一門75 毫米口徑的大炮安放在院子裡來阻擋敵人。軍官們開始打點行裝,公文櫃裡的文件匆忙收拾一空,地圖被從牆上揭下捲了起來。
  甘末林將軍在剛開戰時的自信已蕩然無存。他臉色憂鬱,茫然若失,頗讓人憐憫。他在參謀長和軍械官之間踱來踱去,像是試圖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誰也不敢走近他。每個人都明白,這場戰爭已經失敗了。
  經過一整天的激戰,槍炮聲漸漸稀疏下來。比爾鬆了一口氣,擦一把頭上臉上的煙灰和汗水,席地而坐,從兜兒裡掏出紙、筆,繼續給他的奧古斯塔寫信:
  「親愛的,今天我們又一次擊敗敵人對代爾河防線的進攻。我們英國弟兄打得真叫不錯,當然,法國布朗夏爾將軍指揮的第1 集團軍表現也很出色。我們向補給線轟擊,阻止德軍渡過代爾河。敵人後退6 英里半,許多德軍被打死和被俘。據我們長官說,被打死的德軍有2.7 萬人。現在已經是傍晚了,陣地上很平靜。我們對明天的戰鬥充滿信心,看來我們團聚的日子已經指日可侍第二天,也就是5 月15 日,南面據守繆斯河一帶防線的法軍徹底崩潰,德軍湧進缺口,炮彈立刻不計其數地向英軍側翼傾瀉過來。深入到比利時境內的英國前線部隊只知道自己成功地頂住了代爾河面對他們的德軍,卻無法獲悉他們的側翼和後方的情況。他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翼側打擊弄糊塗了。晚上,比爾驚魂未定地給妻子寫道:「這是個什麼日子!我們預定晚上10 時30 分撤退,而當我們撤退時,卻遭到猛烈炮火的打擊。感謝上帝,我們全都平安。..除感到震驚外,我還可以。」
  16 日和17 日整天,部隊開始全線後移,越來越多的大炮掉頭瞄向南面和西南面。英國遠征軍為命運的突變而感到迷惑不解。
  18 日,當第2 埃塞克斯營奉命面向南方,堅守拉巴塞運河時,營長威爾遜少校表示懷疑:「不是認為敵人在東面嗎?」
  「我也弄不懂,長官,」剛從旅部回來的朗·普賴斯上尉表示同意,「但給我們的命令就是如此。」
  有一個人對此十分明白,他就是這些命令的下達者——英國遠征軍司令戈特勳爵。
  由於通訊系統不靈,戈特最初只獲悉德軍在色當渡過了繆斯河,至於隨後發生的災難他一無所知,直到法國第9 集團軍被擊潰,危及英國遠證軍的右翼——布朗夏爾的部隊時,戈特才意識到局勢的嚴重性。
  他對於法國統帥部的種種做法確實感到氣惱。從戰爭一開始,他們就拒絕使用無線電通訊,理由是任何人都能截獲無線電信號,而電話是安全的。這意味著要搭起無數英里長的電纜,並且常常要依靠超載的民用線路——但至少德國兵收聽不到了。
  到了5 月,「通訊安全」問題受到實戰的檢驗。有些電話線迅即被倫斯德的坦克碾斷;有的電話線被調來調去的盟國部隊漫不經心地切斷了;還有的電話線由於各個指揮部搬來搬去而遭到破壞。單是戈特的指揮所,在10天之內就搬了7 次。筋疲力盡的通訊兵來不及把線掛好,結果導致英軍像聾子一樣「孤軍」作戰。
  翼側已被德軍突破,卻又得不到上級的任何指示,法軍前線指揮官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知如何是好。戈待則不同,他鎮定自若,毫不驚慌,井井有條地轉而保護他的暴露的側翼並把軍隊後移,新戰線在埃斯科河,離後方60 英里。
  5 月17 日以後,戈特同他左面的比利時指揮部、右面的法國第1 集團軍以及後方他的頂頭上司喬治將軍,已經不再有任何直接的聯繫。就連對他屬下的大部分指揮官,也無法通過電話線下達命令。
  唯一可靠的通訊方法是辛自視察或使用乘摩托車的通訊員。第3 師師長伯納德·蒙哥馬利少將的通訊方式簡便易行。他在駕車經過鄉村時,把文電塞進他的手杖的末端,並把手杖伸出車窗。這樣他的通訊員阿瑟·埃爾金就會駕駛摩托車把文電取走,然後去找收件人。
  但是,沿著陌生的公路行駛,去尋找不斷移動的部隊,是件棘手的事情。一次,埃爾金向坐在路邊的3 個士兵走去,想問路。當地走近時,其中一個士兵戴上了頭盔,埃爾金這才發現他們是德國兵。
  對於這些由於通訊不靈而產生的種種問題,戈特十分清楚。部隊要因此而受苦了。英軍目前還在陸續往代爾河一線增調兵力,命令是前兩天剛下達的。作為「耳目不靈」的總司令,戈特當然料想不到局勢會如此之快地逆轉直下,部隊很可能會發生一定程度的混亂。不過,儘管如此,戈特對於他的士兵還是充滿信心的。這是英國唯一的一支經過嚴格訓練的職業軍隊,相信他們會依靠自己良好的軍人素質度過這一難關。
  可是,就是這樣一支軍隊,淪為目前這個狼狽處境卻是戈特始料未及的。綽號為「老虎」的戈特,一直認為他的遠證軍注定要在法國幹出一番大事業。整整一冬天,他都不斷地告誡部隊指揮官:「我們一定要保持健康,以迎接即將到來的作戰。」可是現在..就連他每天堅持的兩小時的步行鍛煉,到頭來似乎也成了為現在的「逃跑」作準備,這真是天大的笑話。
  逃跑?戈特的大腦停在這個為軍人所不齒的字眼上。是啊,不能不考慮這個可能性了。開戰以來,戈特越來越深切地感到法軍統帥部門的軟弱無力。甘末林將軍開始是盲目樂觀,後來又悲觀失望,據說雷諾總理早就想撤換他,這位盟軍總司令顯然是個被遺棄的微不足道的人。而喬治將軍似乎總是恍恍惚惚不知所措,據總部工作人員說,他提供的情報不好也不壞,不過,他那種很長時間內保持沉默的做法,越來越引起懷疑。指揮法國第1 集團軍群的比約特將軍本應在英法軍之間起協調作用,但他沒有。自從戰爭打響以來,戈特從未收到過他的書面命令。處於這樣一個指揮體系之下,等待英國遠征軍的將會是什麼?戈特倒吸一口涼氣,這可是英國軍隊的精華啊,39 萬人,一個不小的數字!他們如果全部被埋葬在法國戰場,後果將不堪設想。
  戈特慢慢走到桌旁,看著那張巨大的英、法地形圖,沉思良久。終於,他拿起一支紅筆,在法國敦刻爾克海港圈了一個大大的紅圈。
  第三章遠征軍何去何從
  法國總理保羅·雷諾獨自坐在他那間寬敞的辦公室內,愁眉不展,心事重重。
  巴黎的生活一切如常。天氣仍然那樣美好,巴黎人在5 月陽光的休浴下,有的逛公園,有的在人行道上的咖啡桌邊品著開胃酒,還有的成群結隊地去電影院和戲院,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也難怪,嚴格的戰時保密檢查阻止了任何壞消息的發佈,公眾完全被蒙在鼓裡。戰況公報使他們相信,強大的英法聯軍已在比利時擋住了德國人的進攻。
  不要說公眾,就連堂堂法國總理雷諾,對於前線的戰況也一無所知。戰爭一開始,他就每天派他的軍事顧問德·維勒呂姆上校去各集團軍司令部打探消息,但經常是空手而歸,至多帶回一些硬擠出來的支離破碎的情報。他告訴雷諾,將軍們對總理的「好奇心」感到不滿,如果繼續下去,他們將不再提供任何情報。到今天,德軍進攻西線已經5 天了,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這個甘末林,到底在搞什麼名堂?雷諾有些憤憤然,是結束這場鬧劇的時候了,必須接營國防部,讓達拉第去外交部或離開內閣!
  保羅·雷諾出身於阿爾卑斯山的一個山民之家。他身材矮小,但是勻稱而且健壯。他的一雙斜視的眼睛和彎彎的眉毛,使他具有一副東方人的面孔。他性格衝動好戰,活像一隻好鬥的公雞。
  雷諾精力充沛,富有創新精神。幾年來,他單槍匹馬地提倡軍隊改革,實行現代化。1935 年以來,他一直呼籲建立能與德國裝甲師匹敵的裝甲部隊,但是徒勞無功。在慕尼黑,他反對向希特勒投降,並堅持如果德國進攻波蘭,法國就參戰。作為達拉第政府的財政部長,他促成了向美國購買軍用飛機和其他武器的交易。
  雷諾和丘吉爾的關係一直不錯。他贊同丘吉爾的思想,欽佩他的能力與為人。自從戰爭爆發以來,他常在巴黎同丘吉爾交換意見,這引起達拉第等人的不滿,他們認為這個財政部長太親英了,悅他是「法國的丘吉爾」。他倆的確在很多地方相像:他們的魄力,他們的好鬥性格,他們要打敗納粹德國的堅定決心以及他們為此付出的努力。兩個人都認為各自政府的首腦——張伯倫和達拉第,在危機時刻不能實行強有力的領導。倆人都相信自己能做得更好些。
  1940 年3 月,前總理達拉第由於指揮戰爭不力,被眾議院推翻。議會要求一個更有魄力的人擔任領導。雷諾顯然是最佳人選。
  62 歲的雷諾上台後,其政策同前任並無多大區別,但他同達拉第及甘末林將軍之間的矛盾卻延續下來。從戰爭一爆發,雷諾就不斷指責甘未林按兵不動,不攻打德國齊格非防線,不援助挪威和芬蘭。他有意讓其心腹喬治將軍接替甘末林任總司令,這兩位將軍間的爭鬥正如雷諾和達拉第一樣激烈。
  西線開戰前一天,雷諾決定不顧勒布倫總統的反對,把甘末林撤職。只是由於德國人的進攻,此事暫時擱淺。但雷諾對這位總司令卻絲毫不信任。連日來音訊全無,雷諾真懷疑甘末林又犯了按兵不動的老毛病。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呼」的一聲,門被推開了,德·維勒呂姆上校闖了進來。
  「總理閣下,我剛從萬森回來。」
  「情況怎樣?」雷諾站起身,迫不及待地問道。
  「非常糟糕!繆斯河防線崩潰,亨齊格將軍的第2 集團軍已撤退到色當
  以南。」雷諾大驚失色,問道:「甘未林將軍對此有何反應?」「他沒有什麼反應,只是說一會兒給您打電話詳談。」話音未落,電話鈴響了。雷諾伸手拿起話筒。甘末林一五一十地匯報著,雷諾坐在那裡非常懷疑地、驚呆了似地傾聽著。最後,總理大聲呼喊道,「不!你所說的是不可能的!你一定是搞錯了!這根本不可能!」
  甘末林不緊不慢地解釋道:「沒錯,總理先生,一個縱隊的德國坦克已經闖過來了,並且正在逼近雷代爾和拉昂。」
  「那你必須立刻發起反攻!」雷諾吼叫道。
  「我用什麼反攻呢?」甘末林反問道,「我沒有後備隊。」
  「那麼,法國軍隊就算完了?」雷諾絕望地問道。
  「全完了。」甘末林仍然心平氣和。雷諾沉著臉,好像陷入了束手無策的境地。
  「總理先生,」甘末林補充道,「我想留個話通知政府,必須準備撤離巴黎。」
  「局勢真的如此嚴重嗎?你是在要求政府毫不延遲地撤離巴黎嗎?」
  「我說的不完全是那樣,我只是請政府各部做好離開的準備,以免德國人真的向巴黎進軍時措手不及。」夜裡,內政部召開緊急會議商討撤離首都一事,因為甘末林已經「拒絕在5 月16 日黃昏之後對巴黎的安全承擔任何責任」。在度過一個憂慮之夜以後,雷諾顫抖著手指,撥通了倫敦海軍部大廈丘吉爾的電話。「喂,哪裡?」話筒裡傳來丘吉爾含糊不清的問話。雷諾知道,丘吉爾習慣於夜裡工作,有時要干到凌晨三四點鐘才睡覺。
  現在剛剛早上7 點半,一定驚擾了他的好夢了。但雷諾此刻心急如焚,顧不上那許多了,他用英語衝口而出:「我們已經被打敗了!我們已經輸掉了這場戰爭!」
  一陣難堪的沉默。雷諾不知道丘吉爾是沒聽懂他的話,還是不相信他的話,他又重複道,「我們打敗了,這一仗我們輸掉了。」
  「不至於那麼快吧?」丘吉爾終於勉強悅道。
  「色當附近的防線已被突破,敵軍坦克和裝甲軍洶湧而入。」
  「你聽我說,雷諾,」丘吉爾盡量想使雷諾平靜下來,「還記得1918年那些暗淡的日子嗎?結果一切都很好。一切經驗表明,過一段時間這一進攻將告結束。五六天後他們不得不停下來進行補給,這就給我們提供了反攻的機會。這一切是我聽福煦元帥親口說的。」
  但雷諾依然心神不定:「一切都已經變了。我們正面對著一股坦克的洪流。」他末了一句話同開頭講的一樣:「我們被打敗了,這一仗我們輸掉了。」「你們要堅持住!」丘吉爾囑咐道,「我願意到法國去一趟,我們當面談談。」
  雷諾放下電話,稍稍鬆了一口氣,不知這次呼籲能否引起英國人充分的重視,將他們本土的戰鬥機中隊派來,一來可以振奮士氣,二來可以轟炸德軍,支援地面作戰。否則,法國很可能在幾天內失敗。
  這一天,壞消息接踵而至,荷蘭正式投降是最後收到的一則壞消息。機動性極強的吉羅將軍的第7 集團軍為了援救荷蘭,毫無價值地犧牲在安特衛普以北。假如能按喬治先前向甘末林建議的那樣,把它留作預備隊,那麼,在13 日那天就可以把它部署在正處於動搖狀態的第9 集團軍之後,從而扭轉敗局,可是現在,一切都晚了。「該死的甘末林,」雷諾咬牙切齒他說道,「我一定要撤換他!」
  「首相,戈特剛給陸軍部來了電話。」陸軍大臣安東尼·艾登手裡拿著電話記錄,來到丘吉爾辦公室。
  「噢?有什麼情況嗎?」丘吉爾從小山般的文件堆中拾起頭,摘下他的半月形眼鏡問道。
  「他說他右翼的法國第1 集團軍正逐步撤走,如果法國人繼續撤退並放棄坎佈雷的話,作為最後一著兒,他建議以敦刻爾克為基地,構成環形防禦陣地,背靠大海同德軍決一雌雄。他要求內閣對此立即作出決定。」
  丘吉爾大口大日地吸著雪茄煙,沉思片刻,問道:「你們對他的這個建議怎麼看?」
  「我已同帝國總參謀長艾恩賽德將軍商量過了,我們一致認為戈特的建議不足取。戈特應該南下索姆河,同法軍重建聯繫,這是擺脫困境的唯一辦法。」
  「說得對!」丘吉爾點頭肯定道,「如果英國遠征軍退到海峽港口,就會落入被動挨打的境地,那麼,全軍覆滅就只是個時間問題了。你們可以通知戈恃,讓他暫且還是按甘末林將軍今天上午發佈的命令辦:不惜任何犧牲強行向南轉移到索姆河,並向切斷他們的交通線的德國裝甲師進攻。」
  丘吉爾在那天清晨接到雷諾的告急電話後,即於第二天5 月16 日訪問了巴黎。迄今3 天過去了,但法國當局那種束手無策、坐以待斃的樣子仍然歷歷在目。
  那天一下飛機,丘吉爾就感覺到局勢要比他想像的壞得多。前來迎接的官員沮喪地告訴他們,預計幾天後德軍即將進入巴黎。在法國外交部,丘吉爾一行見到了雷諾、國防部長兼陸軍部長達拉第以及甘末林將軍。他們給丘吉爾的第一個印象便是法國最高統帥部已經被打敗了。這些法國軍政要人一個個愁眉苦臉,情緒低落,他們除了張口要求英國派盡可能多的飛機以外,再未提出任何切實可行的方案。最令丘吉爾感到震驚的是,他們竟然沒有任何戰略預備隊,卻要防守長達500 英里的戰線,真是咄咄怪事。窗外,幾大堆篝火冒著滾滾濃煙,年邁的公務員用手推車推著一車車的文件檔案往火堆中扔去。可見政府已準備撤出巴黎了。
  丘吉爾當時認為,色當被突破一事是嚴重的,但並不是致命的。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德軍曾有過多次的「突破」,可是全都被頂住了。抱著「事情可能很糟,但絕不是不可挽救」的念頭,丘吉爾竭力給法國人打氣,並說服內閣再給法國派10 個戰鬥機中隊。但是,這一切是否真能挽救法國呢?丘吉爾現在開始有所懷疑了。
  5 月17 日,德軍裝甲部隊進抵色當以東60 英里處後,沒有繼續向巴黎挺進,而是折向西北,直趨英吉利海峽。對於法國來說,雖然可以苟延殘喘幾天,但對於英法聯軍卻是個不祥之兆。德軍的目的是把北方的軍隊同南方的法國軍隊切斷,並一舉殲滅之。儘管倫敦已命令戈特南下與法軍會合,然後共同發起反擊,可是如果德軍搶先一步——德軍這幾天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進攻證明它完全可能做到這點,如果英國遠怔軍在東面不得脫身,遲緩一步,而南面的法軍又無力發起反攻的話,那麼,往南走等待英軍的將是毀滅。丘吉爾完全明白戈特那封電文的含義:「當前的情況不是一道防線被壓彎或暫時被突破,而是一個堡壘被圍困了。」
  自從訪問已黎歸來後,丘吉爾便對「強大」的法國軍隊喪失了信心,他一直想不通,為什麼具有豐富經驗的堂堂法國總參謀部居然不能把幾個師集結起來反擊入侵之敵。總司令甘末林翻來覆去就是那一句話:「數量不如人家,裝備不如人家,辦法不如人家。」一副大勢已去的樣子。雷諾更是被事態弄得暈頭轉向,碰運氣似的匆忙對政府和總司令部進行了改組。他把達拉第從國防部貶到外交部,更糟糕的是,他居然求助於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名震遐邇的兩位元老馬克西姆·魏剛將軍和亨利·貝當元帥。魏剛於5 月17 日從敘利亞被召回接替甘末林,貝當則從駐馬德里大使館調回國擔任副總理兼國務部長。在這樣一場以新技術、新理論見長的快速運動戰中,雷諾卻把兩位年事已高的長者請出山來。他們能行嗎?魏剛新來乍到,在沒有摸清情況以前很難制定出進攻計劃。在一場成敗以小時而不是以日計的戰役中,這意味著自白浪費大量的時間。
  丘吉爾停止踱步,他的思路逐漸清楚起來。顯然,戰時內閣面臨兩個可供選擇的辦法。第一,英國遠征軍不惜任何代價,不管法軍和比軍是否合作,都要打開一條南下的出路到達索姆河,但戈特勳爵對於他的兵力能否完成這一任務表示懷疑;第二,退到敦刻爾克以便從海上撤退,這樣會遭到敵機空襲,而且肯定會喪失所有的重型武器裝備。顯而易見,應該冒險實行第一個辦法,可是也沒有理由不為海上撤退作好一切可能的安排和準備,以防萬一南下計劃遭到失敗。
  在第二天的內閣會議上,丘吉爾簡明扼要地談了自己的想法,最後說道,「我已告訴法國人,除非他們做出最大的努力,不然,我們就沒有理由再增派戰鬥機中隊到法國去,從而使我們國家的安全遭到嚴重威脅。關於我們的英國遠征軍,即便能夠且戰且退成功地撤到索姆河,我還是認為,可能有相當多的軍隊要被切斷或被逐向大海。因此,作為預防措施,海軍部應集結大量的小型船隻,準備隨時駛往法國沿海港口和海灣,將我們的軍隊撤回來。」
  儘管如此,丘吉爾仍對南下反攻抱有希望。他決定第二天再次去巴黎與法國當局協商作戰行動。
  「司令官,魏剛將軍來電,命令我們向西南發起衝擊。」英國遠征軍參謀長波納爾將軍將電報遞給戈特,又加了一句:「這個人簡直發瘋了。」
  戈特接過電報,上面寫著,「茲命令你部和法國第1 集團軍抽調8 個師的兵力,協同右翼的比利時騎兵部隊,於今日向西南方向進攻,向巴波梅和坎佈雷前進。你們將同從亞眠向北強攻的新組建的法國集團軍攜手作戰,切斷最西邊的德軍突擊部隊。」
  「這就是首相再度飛抵巴黎同法國人商討的計劃嗎?」戈特說著,把電報扔到一旁,「軍事形勢比任何時候都糟,把這個完美的紙上計劃變成現實談何容易。」
  「可是,首相和陸軍部打電報讓我們同法國人通力合作呢!」波納爾提醒道。
  戈特沉默了,他心裡很清楚,倫敦和巴黎當局都生活在一個白日作夢的世界裡,他們顯然沒有認識到實際情況的嚴重性。在西面,德軍A 集團軍群正在迫近布洛涅、加來和阿拉斯;在東面,德軍B 集團軍群正在把戰線推進到法國邊境。再者根本不可能抽出8 個師來:比約特將軍兩天前由於車禍而殞命,第1 集團軍因此而群龍無首,一片混亂。比利時騎兵在德軍的猛烈的衝擊下,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了。況且,來自3 個不同國家的軍隊,不可能接到通知幾小時後就同時投入戰鬥。
  戈特長期以來一直忠誠地服從法軍指揮。有甘末林這位享有盛譽的老將任總指揮還會有錯嗎?無論是法國人,還是英國人,甚至還有德國人,都像崇敬霞飛、福煦一樣崇敬甘末林,認為他是能成功地制定與實施作戰計劃的不可多得的將才。戈特沒有理由懷疑甘末林將軍缺乏行動的意志。可是,開戰後的混亂局面,令他十分失望。戈特8 天未接到法軍指揮部的任何指示,到第9 天,比約特將軍終於第一次來到當時在瓦阿尼埃的戈特指揮所,卻是滿臉沮喪,灰心喪氣,認為法軍無法阻擋正向亞眠和阿布維爾席捲而去的德軍裝甲師。戈特由此深信不疑:法國的抵抗正在崩潰。鑒於德軍已封鎖了任何向西或向南的退卻路線,唯一的辦法是朝北去英吉利海峽。所以,戈特開始研究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撤退到敦刻爾克的可能性,並將此打算上報戰時內閣。但是,內閣、陸軍部還有法軍統帥部卻一再催促他採取攻勢向南進軍,和新成立的法國集團軍群經亞眠向北的推進相呼應。他們深信,一俟兩支軍隊合起來,最後會為英國遠征軍向南進攻開闢道路。戈特當然不相信這一點,但他是個服從命令的好軍人,因此同意試一試。
  5 月21 日下午2 時,富蘭克林將軍率領實際只有5 個旅的兵力,從駐地阿拉斯開始南進,目的是佔領阿拉斯一坎佈雷一巴波姆地區,預計法軍兩個師將在東面坎佈雷一阿拉斯公路協同作戰。如果一切順利,幾天內英軍將在坎佈雷同北進的法國部隊會合。然而,進攻開始不久,英軍便遭到德軍兩個裝甲師約400 輛坦克的抵抗,僅有76 輛破舊坦克的英軍不是對手。擔負支援作戰的法軍甚至來到達指定地點便落荒而逃。由於兵力懸殊,英軍大部被包圍,不得已於第二天夜裡開始撤退。
  英軍的進攻成了泡影,戈特對此並不驚奇。他對南進從來就不抱希望,認為這不過是「企圖振奮法軍精神的孤注一擲之著」。
  「波納爾將軍,我想,魏剛的命令當然不得違抗,」戈特勳爵顯然主意已定,慢慢騰騰地對他的參謀長說道,「我們將再次同布朗夏爾將軍協調,妥善安排南下強攻事宜。同時,你通知作戰參謀布裡奇曼上校,讓他草擬一份向北撤至敦刻爾克的詳細計劃,包括每個軍的行進路線和適於防守的海岸地域。」
  「是,司令。不過,我認為現在就應下令讓後方司令部、醫務人員、運輸部隊、建築營立即從布洛涅先行撤往敦刻爾克。」
  「很好,就這樣辦。」戈特欣然同意,接著補充道,「另外,由於我們這次反擊失敗,兩側己被德軍裝甲部隊包抄,阿拉斯已不能再作為向南發動進攻的起點了。通知各部隊今晚撤離阿拉斯。」
  兩天後的5 月25 日,戈特面臨著他一生中最艱難、最重要的一次決策。從上午7 時開始,壞消息便陸續傳來。位於英國遠征軍左翼的比利時軍的防線行將崩潰,在有的地段比軍已停止戰鬥,三三兩兩地坐在咖啡館裡等待投降。這樣一來,德軍B 集團軍群將立即與西面的A 集團軍群連接起來,將全部英國遠征軍與大海隔斷,使其成為甕中之鱉。
  派兵去支援比軍,擋住德軍嗎?戈特算來算去至多只能抽出一個旅,杯水車薪,無濟於事。
  戈待回到他在普雷梅斯克的辦公室,仔細權衡利弊。他所剩下的全部兵力只有兩個師,他已經答應明天將其用於向南的進攻。如果把它們派到北面,去堵住比利時防線上的缺口,他就是置魏剛的命令於不顧,違背了倫敦方面的意願以及同布朗夏爾達成的反攻協議。他將使英國遠征軍走上十分危險的通過海路撤走的道路。
  另一方面,如果他按原計劃把這兩個師派到南面去,英軍將與海岸隔斷,並被完全包圍起來,不出一星期就會當德軍的俘虜。那時,他的唯一機會將是在最後一分鐘被索姆河以南的法軍解救,但戈特對此沒有信心。
  不知不覺,夕陽斜下,對英國遠怔軍來說,既漫長又短暫的一天又要結束了。英軍師以上軍官三三兩兩地向指揮部走來,他們剛接到通知,戈特將軍有重大決定要宣佈,會是什麼呢?軍官們猜測著,小聲議論著。
  第2 軍軍長阿蘭·布魯克將軍最後一個趕到。他把手裡的一個文件包交給指揮部的情報參謀,讓他去檢查一下。有經驗的軍官一眼看出,那是一個德軍公文包。
  人員到齊,戈特勳爵神情嚴肅地環視了一下,鄭重其事他說道:「我宣佈,取消向南面的進攻。」
  軍官們懷疑地相互對視著,這能行嗎?
  戈特接著說:「新命令是,原定南攻的第5 師和第50 師立即北上,與布魯克軍會合,堵上比利時防線正在出現的缺口。」
  一陣沉默之後,第1 軍軍長已克將軍開口說道:「司令,魏剛計劃是經過英法兩國最高當局贊同的計劃。我們這樣自作主張,輕易放棄這次反攻機會,也許是一種可怕的冒險。」
  戈特沒有回答他的疑問,而是把頭轉向布魯克:「你說呢,布魯克將軍?」
  「情況是這樣的,」布魯克說,「據可靠的第12 騎兵營報告,今天下午德軍已穿過利斯河上的比利時防線,庫爾德雷附近與我第2 軍接合處的比利時防線正在崩潰之中,一旦德軍從這個缺口湧入,將直達海岸,切斷我們的退路..」
  這時,情報參謀手拿那個文件包走了進來,將一份文件交給布魯克。
  布魯克低頭看了一眼,不禁喜形於色,繼續說道,「諸位請看,這是在一輛被我們的巡邏隊擊中的德國指揮車中發現的。這份文件是德軍前往伊普雷發動大規模進攻的計劃,這證明我門決定放棄向南強攻和把部隊向北面轉移的舉措是明智的,否則我們將自投羅網。」
  「您說得有道理,軍長先生,」第1 師師長亞歷山大將軍還是有些將信將疑,「可是,這文件會不會是德軍設下的圈套呢,要知道,我們的阿拉斯一戰雖然失敗了,但是,它對德軍產生了十分強烈的心理影響,可見他們是害怕我們的反攻的,他們有可能採取這種假情報的手段,阻止我們的進一步行動。」
  「你們看這是什麼?」布魯克說著又從文件包內拿出一樣東西。
  「脫靴器!」
  「是的。這個脫靴器意味著這些文件都是真的,甚至希特勒最聰明的情報人員也不會想到這個細節。因此,我敢斷定,這個皮包屬於真正的參謀人員所有,並非騙局。」
  軍官們都知道,通信參謀人員由於經常在外遞送文件,傳達命令,因此腿腳極易腫脹,只有借助這個小小的器具,才能將皮靴脫下來。
  戈特終於又說話了:「據聯絡官報告,沿索姆河一帶的法國人不可能對我們的南下提供援助;法國方面說的那支新組建的部隊剛剛開始在集結。我知道,我不是一個目光長遠的戰略家,但我能看清眼下的事,這就是法國的失敗已不可避免,我對祖國應盡的職責就是盡可能多地將英國遠征軍的人員撤回國。他們是我們軍隊的核心和基礎,是我們未來的希望!」
  戈特停頓了一下,似乎想徹底打消下屬的顧慮,又補充道:「至於倫敦方面,我已請帝國副總參謀長約翰·迪爾爵士前來視察。他原來是我們第1軍的軍長,對情況更瞭解。我相信他會把惡劣的實際狀況報告給倫敦的。」
  戈特的判斷沒錯,迪爾的報告終於使陸軍部相信,英國遠證軍的處境確實危急。5 月26 日上午,戈特接到陸軍大臣艾登發來的電報:「我所得到的各種情報都表明,法軍從索姆河發動攻勢將完全不足以幫助北方盟國的軍隊。如果情況確實如此,你面臨的形勢就是必須將英國遠怔軍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在這種情況下,你唯一的出路是回頭向西前進,利用格拉夫林以東的海灘和港口作為上船地點。海軍將提供船隊,皇家空軍將提供充分的空中掩護。由於撤退可能即將開始,務必立即訂出初步計劃..」
  戈特鬆了一口氣,他的建議終於得到倫敦方面的支持與認可,他可以拋開那個南下計劃,一心一意地準備撤退事宜了。當天下午,他接到陸軍大臣的第二份電報。事態更加明朗化了,電報宣稱:
  「..你除了向海岸撤退外已別無出路..。現在授權你立即會同法軍和比軍開往海邊。」
  晚上6 點57 分,海軍部發出信號:「發電機」行動計劃現在開始實行。「發電機」——將敦刻爾克的英國遠征軍撤回本土的行動代號,傳給了一支又一支部隊。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撤退開始了。
  黑暗漸漸籠罩了倫敦城。海軍部大廈燈火輝煌,丘吉爾正同艾登、伊斯梅共進晚餐。同往日不同的是,首相神情黯然,一言不發,顯然沒有了胃口。他默不作聲地吃完飯,離桌時憂傷地低聲說道:「我覺得身體很不舒服。」
  在座的人當然很清楚首相「不舒服」的原因。
  敦刻爾克以西24 英里的法國港口加來已被德軍包圍。三天來,驅逐艦一直準備隨時將該地的英國守軍撤走。但是,隨著英國遠征軍掉轉頭向敦刻爾克撤退,投入所有力量守住敦刻爾克,並盡量長時間地保證通往該海港的道路兩翼的安全,便成為十分必要的了。為此,不得不犧牲加來的守軍。首相決定,它必須堅守到最後一個人,以便於消耗倫斯德的部隊,推遲其前進速度,為英國遠征軍撤回海邊贏得寶貴的時間。
  對於英國統帥部來說,下這個決心很不容易,這意味著他們要有意犧牲3000 名訓練有素的士兵,特別是目前尚不清楚到底能救出多少遠怔軍部隊,這只是希望不大的一種嘗試。花這麼大的代價值得嗎?
  艾登此刻的心情也不比首相好受多少。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他曾在加來駐軍的一個團裡服役。命令他們堅持到最後,無異於宣判自己的戰友死刑。
  痛苦歸痛苦,但必須試一試。當晚11 點30 分,倫敦向加來駐軍司令克勞德·尼科爾森准將發去最後一封電報:
  「你們繼續堅持戰鬥的每一個小時都對英國遠征軍有莫大的幫助。因此,政府決定,你們必須繼續戰鬥下去。對你們堅守陣地的輝煌戰績表示最大的讚揚。將不撤退你們,原作撤退之用的艦隻將回到多佛爾。」
  電報發出了,丘吉爾的心情愈發沉重起來。約40 萬同盟國軍隊被困在靠近敦刻爾克港的佛蘭德海岸。到今天是5 月26 日,英國遠征軍和法國第1集團軍已被擠進從大海伸展進來的一條內陸狹長走廊,它縱深60 英里,只有15—20 英里寬。大部分英軍集中在離敦刻爾克43 英里的裡爾,法軍在更南面。他們能及時撤到海邊嗎?
  在走廊的東面,落入陷阱的盟軍面對的是龐大的B 集團葷;在西面,他們面對著A 集團軍群裝甲部隊,相距只有10 英里,看樣子盟軍是無法逃脫了。除非出現奇跡!
  「首相,好消息!」西爾快步走了進來。丘吉爾懷疑地看著他的私人秘書,這個時候會有什麼好消息呢?「德軍裝甲部隊在阿運河防線一帶停止前進。」西爾報告說。「確實嗎?」「千真萬確!兩天前就已停下來了。我們的情報部門以為他們在作短暫
  的喘息,後來才獲悉這是希特勒的命令。」「太好了!」丘吉爾也興奮起來,「如果說遠征軍安全撤回需要奇跡的幫助,那麼這就是奇跡!可是,希特勒為什麼要做出這樣愚蠢的決定呢?」
  第四章希特勒坐失良機
  三天前,5 月23 日下午6 點10 分,德軍A 集團軍群司令馮·倫斯德上將給距離敦刻爾克10 英里之遙的所有裝甲部隊指揮官下達了命令:在阿運河一線停止前進。這道命令在德軍最高統帥部引起軒然大波。不過,在將軍自己的司令部內,並沒有人為此瞠目結舌。他們早已熟知倫斯德的為人:一貫謹慎小心,從不冒險。
  65 歲的馮·倫斯德出身於貴族之家,他沉默寡言,不善交際,業餘生活很單調,除了邀請少數幾個參謀軍官共進晚餐以外,晚上便是獨自一人長時間地解字謎,或者閱讀偵探小說。
  他在指揮作戰方面追求的也是平淡無奇,對倫斯德來說,坦克戰的新思想——機動的裝甲師作為集團軍群的先鋒全速前進——極端危險。在突破阿登的戰役中,他就不斷地發佈「停止前進」的命令,因為坦克前進得太遠並且太快了,步兵跟不上,結果長長的翼側得不到保護,暴露無遺。而倫斯德裝甲部隊的兩員幹將隆美爾和古德裡安信奉的卻是「當我的裝甲車踏上征途時,它們買的是直達終點的票」,他們對上司的謹小慎微頗為不滿。儘管如此,馮·倫斯德仍固執己見。特別是前幾天英法坦克部隊出其不意地在阿拉斯向德國第4 集團軍發起進攻更堅定了他的看法:裝甲部隊前進得太快,沒有建立起有效的側翼防衛。於是,他果斷地下達了停止前進的命令。理由太充分了,裝甲部隊需要休息。第4 集團軍指揮官馮·克魯格上將曾打電話來向他表達了這個願望;裝甲集團軍司令布萊斯特也為坦克的損失而發愁,他估計坦克損失達50%,卻沒有機會修理。
  倫斯德感到不快的是,陸軍總司令勃勞希契這時也插進一槓子,命令A集團軍群將所有裝甲部隊指揮權轉交包克的B 集團軍群。包克正從東面向港口進擊,他將指揮最後的包圍行動,因此,他需要裝甲部隊加強實力。
  命令下達的第二天上午,一輛黑色的梅賽德斯牌汽車穿過石子路街道,向倫斯德的查理維爾司令部疾駛而來。車門開了,倫斯德的作戰參謀馮·特萊斯科夫上校驚奇地發現,車上下來的竟是元首希特勒,後面跟著統帥部作戰部長約德爾將軍和元首的私人顧問施蒙特將軍。像往常一樣,元首身穿褐色上等兵制服和馬褲,胸前掛著一枚鐵十字勳章,大搖大擺地走進司令部。
  司令部的工作人員都知道希待勒對陸軍抱有成見,他們也像往常一樣,像犯了錯誤的小學生似的,驚恐不安地迎接元首的突然來訪。
  只有倫斯德仍然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他對這位流浪漢出身的元首評價不高,同時他也知道自己頗得希特勒的賞識,用不著在他面前搖尾乞憐。
  倫斯德手拿教鞭,指點著巨幅作戰地圖,向希特勒報告了部隊的進展情況以及他自己的決定。
  希特勒也像往常在倫斯德面前所表現得那樣,安靜地、幾近畢恭畢敬地聽著,不時地點點頭。最後他問道:
  「裝甲部隊停下來後你打算怎麼辦,將軍?」
  倫斯德一愣,怎麼?元首還不知道裝甲部隊已不歸他指揮了嗎?
  「報告元首,馮·勃勞希契總司令已在24 小時前將裝甲部隊轉交B 集團軍群。」
  希特勒臉色一變,這個陸軍司令,又是不經過我的允許,自作主張。這不是存心與我作對嗎!
  一陣令人膽戰的沉默..。在場的每個人都猜到,不知什麼地方出了差錯,元首顯然對此一無所知。還好,希特勒很快恢復常態,只是淡淡他說道:「取消這個命令,裝甲部隊不能交給包克指揮,它將暫時原地不動。」
  眾人舒了一口氣。
  希特勒繼續說:「馮·倫斯德將軍讓裝甲部隊停下來是對的。它們不僅前進得太快,暴露了翼側,而且,佛蘭德平原的沼澤地根本不適台於坦克作戰。我們應該考慮到「紅色方案」——進攻法國的第二階段作戰計劃,它要求裝甲部隊通過索姆河直插法國心臟。可是,如果我們寶貴的坦克在敦刻爾克附近的沼澤地裡艱難地掙扎著,法國人趁機在南部發起大規模強攻將它們一舉殲滅,那可就前功盡棄了。」
  馮·倫斯德明智地點著頭表示贊同。作為一個會講四國語言的外交家,他曾在喬治五世國王的葬禮上,同盟軍總司令甘末林將軍交談了很長時間,自認為對盟軍的作戰意圖瞭如指掌。此刻,他指著地圖上的法國南部說道:「我的朋友甘末林肯定會在這裡發動反攻。因此,我的下一步計劃是,步兵應繼續攻擊阿拉斯東面,但裝甲部隊應堅守在阿運河防線上。當英國遠征軍被從袋形陣地另一邊推進的B 集團軍群趕回來時,裝甲部隊只需把英國遠征軍收拾一下就是了。」
  「很好,馮·倫斯德將軍,我批准你的計劃。坦克必須留作將來作戰之用。另外,袋形陣地不能再收縮了,這樣只會妨礙戈林的轟炸機。」
  馮·倫斯德臉上浮現出輕蔑的笑容。這個好大喜功的戈林不是一貫以其飛行員準確的投彈而感到自豪嗎!
  倫斯德將軍已經聽說了,隱藏在法德邊界森林中一輛指揮部火車上的空軍總司令赫爾曼·戈林,也十分關注裝甲車的快速突進。但他擔憂的不是暴露的側翼或坦克的損毀,而是陸軍的突飛猛進正在剝奪未來勝利中他的空軍應占的位置。於是,戈林直接給希特勒打電話,要求元首命令陸軍退後,給他騰出地方,他保證他的飛機能獨自消滅被圍之敵..。
  希特勒滿意地結束了對A 集團軍群的走訪,坐上他的黑色轎車返回戰地指揮部。
  「約德爾將軍,回去後馬上發佈我的新命令,肯定論斯德昨天的『停止前進命令』,並且進一步明確停止線,說明坦克要確切守住的地方。」希特勒向坐在前面的約德爾囑咐道。
  坐在一旁的施蒙特將軍有些放心不下。
  「元首,我們是否應該考慮英國人有可能從海上撤回去。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的裝甲兵就要搶先一步到達海灘,切斷他們的後路。」
  「這簡直不可想像,施蒙特。他們多達40 萬人,怎麼撤?哪兒去找那麼多的運輸船?頭上有飛機轟炸,地上有大炮的打擊,恐怕在他們排隊等上船時就會被炸個粉身碎骨。而且,堂堂大英帝國傲慢無比,一旦它在任何地方搞到小小的立足點,就很難將他們趕跑。他們在法國將會戰鬥到最後一個人。他們的滅亡只是時間問題,我們不用著急。」
  「可是,光靠戈林能行嗎?」施蒙特深知戈林吹牛撒謊的毛病,他實在信不過這個大腹便便的空軍司令。
  「沒問題。我已考慮過了,空軍將領的政治思想要比陸軍可靠多了,他們從不跟我調皮搗蛋,不像陸軍..」說著說著,希特勒憤怒起來。這幫老牌普魯士貴族將領,從戰爭爆發前就處處違命抗上,不肯進行這場戰爭,甚至密謀推翻他。只是由於缺少優秀的人才,他才任命馮·勃勞希契為陸軍總司令。可他不僅沒有盡職盡力為第三帝國效勞,反而經常背著希特勒發號施令。看來又該敲打他了。
  「約德爾,告訴陸軍總司令,讓他晚上來見我。」希特勒陰沉著臉吩咐。
  「是,元首。」約德爾再未敢多說一個字。作為陸軍將領,他自認為自己對元首忠貞不渝,不在元首批評的那幫人之列。
  中午12 點30 分,元首大本營電告A 集團軍群各指揮官,元首下令停止前進,他們應堅守在運河線西部。同一天,希特勒為「紅色方案」和侵英戰役的方針下達了指令,在指令中他附帶指示,空軍目前在北方的任務是粉碎「被困之敵」的一切抵抗並阻止英軍逃過英吉利海峽。
  黑沉沉的天空烏雲壓頂,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勃勞希契的參謀長弗蘭茨·哈爾德將軍在陸軍總部門外焦急地等待總司令的歸來。傍晚時分,希特勒戰地指揮部一個電話將勃勞希契召去。從希特勒的咆哮聲中,陸軍總部的成員都知道事情不妙,不知陸軍哪件事做錯了,又將元首得罪了。
  總司令已去了很長時間了,怎麼還不回來?他正想著,勃勞希契的身影從黑暗中閃現出來。
  「元首又有新的指示嗎?」哈爾德婉轉地問道。
  勃勞希契悶聲悶氣地「嗯」了一聲,與哈爾德擦肩而過,向屋裡走去。黑暗中,哈爾德看不清總司令的表情,但他感覺到他的身體在發抖,聲音在發顫。
  勃勞希契呷了一口威士忌,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掏出手帕擦擦額上的汗珠,閉上了雙眼。
  「你有什麼權力不同我商量就將裝甲部隊轉交給包克?坦克在佛蘭德沼澤地裡一事無成!馬上給我撤銷調動命令,讓坦克原地待命..」
  希特勒的訓斥聲、怒吼聲不斷地在耳邊迴響。馮·勃勞希契,這位敏感而高傲的老派貴族甚至沒有開口的餘地。由於希特勒經常對他大發雷霆,他一見元首便產生一種病態反應:兩腿發抖,舌頭打轉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看著總司令那憤怒而詛喪的神態,哈爾德已明白了八九分:「為調動裝甲部隊一事,元首不高興了?」
  勃勞希契點點頭,簡短地說道,「他命令坦克停止前進,原地待命。看著吧,元首的這項決定會改變整個戰爭進程的。」
  哈爾德急了,「那你為什麼不同他據理力爭?我們的裝甲師已經到達阿運河,6 個橋頭堡已在河對岸建立,前進偵察隊沒有遇到抵抗,敦刻爾克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
  勃勞希契將手指放在嘴上噓了一聲,打斷了他的參謀長的議論,起身將門關嚴實。
  「可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哈爾德,你沒見元首那副暴跳如雷的樣子,他根本容不得我插話。」
  「這就是你對他一貫唯命是從的結果,活該!」
  哈爾德是一個典型的普魯士人,他從未嚮往何權勢屈服過。看著總司令愁眉不展的樣子,他又補充道:「你為什麼不提出辭職呢?與此同時元首也會接到我的辭呈的。」
  說完,哈爾德意識到自己是在白費口舌;司令雖然痛苦不堪,但他肯定不會做出這種事。果然,他對哈爾德勸慰道: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要對陸軍保持忠誠..你千萬不要再想什麼辭職的事,你是他唯一使用順手的參謀人員。」
  一陣輕輕的叩門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一名副官進來報告:「包克將軍來電話。」
  「將它接過來。」勃勞希契命令。
  駐紮在布魯塞爾的B 集團軍群司令包克將軍滿腹狐疑。為什麼坦克首先停了下來?不是說坦克部隊歸他指揮嗎?為什麼至今不見蹤影?他的參謀長曾同第4 裝甲集團軍司令馮·克魯格將軍通過話,但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更加深了包克的疑慮。於是,他撥通了勃勞希契的電話。
  陸軍總司令大概不願向下屬承認他向希特勒屈服了,他的回答謹小慎微:「很不幸,坦克於今日已停止前進。」
  包克生氣了,叫喊道:「但是,至關重要的是坦克必須立即發動進攻!如果不佔領敦刻爾克,英國人就能把他們的軍隊運到任何地方去。」
  勃勞希契不能不佩服包克的判斷力,他可算是高級將領中少有的幾個領悟到敦刻爾克重要性的人。
  他們不知道的是,通常作為元首的忠實應聲蟲的德軍最高統帥部,這次也產生了懷疑。希特勒的作戰參謀馮·格賴芬貝格上校憤怒他說:「這個愚蠢的命令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們在為英國人架設金橋不成?」
  到了26 日,甚至倫斯德也對命令起疑心了。戈林並未實現諾言,從東面進軍的包克集團軍群也陷於停頓。更重要的是,無線電監聽到倫敦的作戰機構發給加來英軍司令的命令:「你繼續存在的每一個小時都是對遠怔軍的極大幫助。」
  「司令,這說明我們對英國人的意圖判斷錯了。他們的確是想通過海路撤走。怎麼辦?」倫斯德的作戰參謀馮·特萊斯科夫上校不無憂慮他說道。
  「連最高統帥部的進言元首都不肯聽了。沒有別的辦法,上校,你只有打電話給你的老朋友施蒙特將軍,將情況告訴他,強烈要求採取措施使坦克再動起來。」倫斯德吩咐說。
  希特勒終於在下午1 點30 分通知勃勞希契,取消停止前進的命令。坦克繼續東進到敦刻爾克的射程內,陸軍重型飽和空軍將完成其餘的任務。可是,此刻的裝甲集團軍,不是坦克手正在休息,就是坦克在徹底檢修。接到命令後,他們注滿油箱,裝上彈藥,重新集合縱隊,所有這些工作花了十幾個小時。
  5 月27 日黎明以前,裝甲部隊才重新開動。
  德軍整整喪失了3 天的時間。但是,戈特同他的僚屬對希特勒停止前進的命令並沒有很重視,儘管命令被英軍竊聽到了。遠證軍參謀長波納爾將軍稍稍高興了一會兒,這會是形勢的轉機嗎?他暗自問自己,但不久他便把心思轉到別的事情上去了。他要操心的事太多了:布洛涅很可能已經陷落,加來已被切斷,比利時部隊正在瓦解,魏剛和倫敦仍在吵吵要反攻..。令人憂慮的事沒完沒了。
  不管怎樣,戈特抓緊時間埋頭幹部署海灘環形防線。到5 月26 日下午,一批頑強的、訓練有素的部隊已據守在撤離走廊西面的所有主要城鎮。在東面,由於取消了南下而調來的兩個師與已經在那裡的4 個師會合;同時,法國第1 集團軍在南面攔阻著德軍的前進。在這狹長的通道內,其餘落入陷阱的15 萬人以上的部隊朝北湧向海岸。從東面和西面退卻的兩支部隊並成一條漩渦翻捲的混亂的人河向北湧去..
  「快起來!赫西,連長要訓話。」
  比爾·赫西正在打盹兒,突然被一隻大手粗暴地推醒了。10 分鐘後,他們在外面站好隊。「我們要向海岸實行全面撤退,」連長哈里·史密斯上尉宣佈道,「我們將近回英格蘭,以後再重返法國作戰。」
  比爾只覺得一股涼氣順著脊樑骨向上升騰。時間緊迫,連長剛一下達「解散」的口令,比爾一個箭步衝到他面前,喀嚓一聲立正,「長官,請問您是否能為我妻子幫個忙呢?」
  史密斯連長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赫西瞭解他並信任他。當初,地方官員不同意赫西與奧古斯塔通婚,是史密斯安排旅裡的隨軍牧師替他說情,促成了他們的良緣。
  像往常一樣,史密斯乾脆他說:「快去把她接來。」
  赫西蹬上自行車,吃力地向圖爾昆騎去。車輪在被雨水打濕的石子路上顛簸著,赫西全然不覺。
  比爾的自行車上了那條熟悉的小路,他看了一眼手錶,已是晚上11 點半了。幾分鐘後他來到「金谷穗」咖啡館門前。
  為防空襲,奧古斯塔和她的母親及3 個女友擠在樓下的臥室裡,早早地睡下了。突然、她們被一陣打雷似的敲門聲驚醒。奧古斯塔跌跌撞撞地穿過黑暗的前廳打開門。她永遠忘不了丈夫當時的那副面孔,沒有了往日的泰然自若,只有焦急與緊張。
  「快收拾東西,我們馬上離開這兒!」
  問候語竟成了下命令。奧古斯塔·赫西用不著下決心,她的天性便是順其自然。21 年來她從未按照什麼固定模式生活,生活嘛,在她看來就是千變萬化,現在,她已是一名英國士兵的妻子了,跟隨丈夫去天涯海角是她的義務。
  她回到房間對驚心吊膽的母親說:「是比爾,他來接我去英格蘭。」
  憂傷的眼淚從母親臉上滾落下來,老婦人好一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比爾·赫西過來勸解道:「她現在是英國人了,只有離開這裡去英國她才會安全。」
  老婦人擦去眼淚,似乎理解了一些,喃喃說道:「去吧!去吧!我就把她托付給你了..回到英國給我捎信來。」
  「快!快點!」比爾催促著。
  她從房後推出自行車,他們上路了。他們穿行在寂靜的街道上,東面不時地傳來機槍掃射聲;路邊,工兵們正在敷設地雷。
  「德國人怎麼會這麼快就攻進來了呢?」奧古斯塔似乎是為了打破這沉悶的氣氛,問道。
  「該死的德國佬,他們在馬奇諾防線只是佯攻,主力部隊是從阿登山區直插而入的。沒想到,魯道夫的擔心變成現實。」
  「那麼,魯道夫還好吧?」她聽比爾提到過這位法籍英格蘭老鄉,那次馬奇諾防線之行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犧牲了。」
  「什麼?」奧古斯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裡的戰鬥也很激烈嗎?」
  「是的,他們打得很英勇。防線堡壘守備部隊的士氣的確十分高昂,這同其他法軍迅速崩潰的情況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德軍攻克魯道夫所在的505B工事後,發現守軍對堡壘進行過破壞,到處煙霧瀰漫,他們找不到法軍的蹤
  跡。德國人在修復通氣設備之後才得以下到最底層。他們在那裡發現210 具法軍士兵的屍體,其中很多人生前都負過傷。由於破壞了通氣系統,這些人窒息而死,沒有發現活著的人。他們的堡壘司令也是自殺身亡,真了不起!馬奇諾防線的勇士們再次實現了凡爾登戰役的古老誓言:『決不後退一步』!」
  比爾沒有聽到妻子的反應,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一時激憤忘懷,改用英語說話了。
  「哦,對不起,奧古斯塔,我忘記了..」比爾轉過頭來想道歉。
  「別悅了,親愛的,我全明白。」妻子打斷了他。昏暗的星光下,兩顆晶瑩的淚珠在她臉上依稀可見。
  「不管你去哪兒,我都跟著你,決不後退一步。」她硬咽道。
  朗克營區裡一片繁忙,各種運輸車隆隆作響,星星點點的卡車尾燈在閃亮,人們川流不息地作著撤退準備。
  比爾將奧古斯塔引到連長面前。史密斯上尉打量了一眼她的裝束,迅速作出決定。他對比爾說道:「她可以同我的勤務兵一道坐我的卡車先行一步。但你最好給她換換裝。」
  怎麼,又要同比爾分手嗎?奧古斯塔的心陣陣緊縮著。先是分別,然後是苦甜交加的重逢,現在..,唉,這一分別,不知還能見到他嗎?
  比爾顧不上多想,半小時後,他這個嫻熟的軍需彈藥員已將妻子裝扮成英國大兵的模樣——身穿卡其布厚大衣,頭戴鋼盔,胸前掛著防毒面具,手持步槍。比爾退後一步仔細端詳,一拍妻子的肩膀:「行啦!親愛的,看上去像真的一樣。」
  奧古斯塔可沒有興致,她眼圈兒紅紅的望著比爾:「你呢?你怎麼辦?」
  「車輛不夠,我們幾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將步行撤退。別擔心我,親愛的,我會想辦法趕上你的。」比爾安慰道。
  史密斯上尉向勤務兵約翰森簡單交待幾句之後,下達了命令:「出發!」
  夜裡12 點30 分,十幾輛卡車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轟鳴著向敦刻爾克海港駛去。一路上,公路交通非常擁擠,充塞著大小車輛、各種整齊的和零散的部隊。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都不瞭解真相,懵懵懂懂地隨著人流向北走去。少數高級軍官得到了秘密簡報,但那些下級官兵們就不得不依靠傳聞了。
  第50 師的隨軍牧師雷金納德·紐科姆在情報部隊的一個老朋友暗暗示意,英國遠征軍將向海岸前進,並登船回國——「就是說,如果德國兵不先到達那裡的話」。這消息傳到第1 法夫和福法爾義勇騎兵營的時候就走了樣兒,說他們要回到海邊去,在那裡上船,在更遠的海岸登陸,從後方攻擊德軍。
  在後勤部隊中,由於沒有什麼事可幹,許多軍官乾脆不見了。第4 師彈藥補給連的士兵只是接到口頭命令:「每個人顧自己;向敦刻爾克前進,祝你幸運!」第1 運兵連得到指示,「盡可能接近敦刻爾克,毀掉運載工具,每個人顧自己。」皇家工兵第573 野戰連得到的也是那個熟悉的命令:「每個人顧自己。向敦刻爾克前進。」
  深夜,行進更加艱難了。第2 軍械戰地倉庫的雷金納德·洛克拜下士,坐在一輛載重汽車上摸索著向北前進。路上,他碰到一名正朝500 碼外德軍防線前進的軍官,於是,便向軍官詢問去敦刻爾克的路線。這個軍官指著閃爍在地平線上的一顆星星說道:「你只要隨著那顆星走就行了。」
  破曉後不久,駐紮在比利時的一個小村莊裡的運輸連中士喬治·斯內爾加被喊聲驚醒,「列隊前進!」他聽到行進的腳步聲,從窗口望去,只見他的部隊向汽車停車場走去。他急忙趕上去。
  「怎麼回事?」他問連長。
  「上級命令我們砸毀汽車和摩托車,到敦刻爾克去。」
  「敦刻爾克?在哪兒?」
  「看見那邊冒煙的地方嗎?那就是敦刻爾克。向有煙柱的方向前進就沒錯!」
  高聳在北面20 英里敦刻爾克上空的煙塵,並非英國遠征軍爆破計劃的一部分。戈林正在履行他的諾言,即德國空軍能夠獨自打贏這一仗,一周來,德軍第2 航空隊的轟炸機連續猛炸這座城鎮。而爆炸起火後的濃煙卻成為盟軍最明顯的路標,這大概是戈林始料不及的。
  其實,向敦刻爾克撤退的英國人無需太操心路線問題。只要在東由比軍和英軍據守、西由英法軍據守、南面由法軍據守的這條走廊內,任何向北的路都通向敦刻爾克。
  奧古斯塔·赫西坐在史密斯連長的卡車上隨著人流向海岸駛去。
  「敦刻爾克在哪兒?什麼?在蘇格蘭?」隊伍中傳來一聲喊叫。
  奧古斯塔忍不住笑出聲來。車下英國士兵的議論不時地傳到她耳中,有的聽不懂,但有的卻聽得明明白白。說真的,也許是她嫁給了英國人的緣故,她很喜歡這些英國兵的純樸與真誠。就說她身邊的這位勤務兵兼司機約翰森吧,就很可愛。可是,奧古斯塔苦惱的是,她無法同約翰森交談。問題在於,迄今比爾只教會她一句英文「晚上好」。而且,就是這個詞,比爾對約翰森解釋說,奧古斯塔說出來,就表示她想「方便」一下的意思。
  此刻,鋼盔牢牢地扣在她那柔軟光滑的黑髮上,懷裡抱著步槍,生性活潑的奧古斯塔感覺到一陣冒險似的激動,她真想說點什麼,然而,她必須努力保持安靜。有兩次,她被美麗的星空所感動,呼喊道:「哦..多好的夜晚(晚上好)!」每一次,約翰森都不顧她的反對,剎住車,莊重地離開卡車,直到奧古斯塔把他拽上來。
  在數英里之後的比爾·赫西也有他自己的問題。儘管他同夥伴諾比·克拉克截了一輛3 噸敞篷車,但他不會開車。現在他迫切感到掌握這個技術是至關重要的,好在同伴諾比駕車技術頗佳,他教會比爾辨認排檔和發火裝置,但是,他無法在幾小時內教會比爾開車。
  汽車轟鳴著穿行在黑夜中,比爾陷入深保的憂慮:我能及時學會開車去幫助奧古斯塔嗎?我何時何地能再見到她呢?連長的車現在開了有多遠?不知道車隊是否遭到轟炸。越想,比爾越感到不安,他真恨不得插翅飛到奧古斯塔身邊。
  天色微明,道路兩旁湧向敦刻爾克的人群一片混亂,無奇不有。他們有的騎著顯然是借來的自行車;有的騎著拉車的馬匹;遠遠的,一個未戴帽子的准將悠閒自得地獨自徒步隊公路走來。相比之下,我和奧古斯塔還算幸運,至少有車坐。比爾暗自慶幸。
  但是,緊接著比爾又感到一絲沉痛。出發前,他們不僅炸毀了橋樑、運河船閘、電力站和可能對德軍有用處的其他設施,而且也毀壞了自己的裝備。對一個炮手來說,去毀壞他多年來心愛的大炮,簡直是褻瀆神靈。當他們砸毀槍支,破壞炮閂和瞄準盤時,許多人放聲大哭了。
  炮手阿瑟·梅對這種痛苦的感受比別人更深。他曾被派往他父親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作戰的同一榴彈炮中隊,這是讓他引以為自豪的事情。但即使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最黯淡的日子,情況也未糟到得炸毀自己的大炮的地步。在良心的譴責下,他拉住比爾痛哭流涕地說,不曉得怎麼搞的,他竟「辜負了老人」。
  作為一個武器彈藥保管員,比爾一點兒都不比阿瑟·梅輕鬆。但是,他相信連長史密斯的話,我們將重返法國作戰。
  第五章「發電機」緊急啟動
  早在5 月19 日海軍部奉首相之命,第一次指示海軍中將伯特倫·拉姆齊準備撒回英國遠怔軍時,拉姆齊便認識到,德軍突飛猛進,戰局變化多端,開會研究、制定詳細計劃都已來不及,關鍵是迅速和靈活。果然,局勢一天比一天惡化,原計劃從布洛涅、加來、敦刻爾克三個港口同時運送英軍已無法實現,一周後的今天,5 月26 日,拉姆齊接到開始實行「發電機」計劃的命令:從唯一安全的港口、距加來海岸24 英里處的敦刻爾克撤出數量不定的英國遠征軍。
  再沒有人比拉姆齊更適合擔任這項工作了,他頭腦敏銳,意志堅定,是個卓越的組織者,憎恨官樣文章,喜歡自行其是。這種性格使他在1935 年幾乎斷送了前程。當時他是海軍上將羅傑·巴克豪斯爵士的參謀長,指揮內海艦隊。由於他經常與上司發生齦齡,結果被列入退役名冊。他被投閒置散達3 年之久,以騎馬為樂,與妻子瑪格和3 個子女過著悠閒的鄉村生活。
  8 個月前,海軍突然擴充,他被召回服役,主管多佛爾海軍基地。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他曾擔任多佛爾巡邏隊裡的驅逐艦艦長,對這個地區非常熟悉。開始,新工作並不繁重,主要是防潛、佈雷,並試圖找出反擊敵人的新式磁性水雷的辦法。德軍突破法軍防線改變了一切——多佛爾離法國海岸只有12 英里,差不多就算前線了。
  拉姆齊最不能容忍蠢人,他判斷一個人就像判斷局勢一樣準確。如果他發現某個軍官說話辭不達意,就會打斷對方,並將他免職。他希望手下的軍官都要富於首創精神。他善於托付責任,他們也善於承擔,因此,他的參謀人員雖然少,但個個是能人。例如,他的侍從參謀詹姆斯·斯托普福德,單槍匹馬展開一場與布洛涅、加來和敦刻爾克建立直線電話聯繫的不朽鬥爭,海軍部屢有怨言,說每年要花費5000 英鎊,但在斯托普福德的堅持下,海軍部最後還是架設了這條線路。現在,英國遠征軍被圍困在法國海岸,這條電話線就成了無價之寶。
  為指揮「發電機」行動,拉姆齊中將的辦公室已從宏偉的多佛爾城堡內轉移到城堡下面,隱藏在鎮東面著名的白堊懸崖下。在城堡牆內有一個不引人注意的入口,下面是一條陡峭彎曲的坡道,它同一條蜂窩狀的通道相連。接著是一條通向大海的走廊,邊上是一個狹長的大房間,然後就是用膠合板分隔的幾間辦公室,最後是將軍本人的辦公室。
  房間樸素無華。水泥地面上覆蓋一條薄薄的破舊地毯。潔白的牆壁上掛著幾張帶有框架的海圖。一張寫字檯,一張會議桌,幾把椅子,外加角落裡的一張帆布床。小小的鐵製陽台是辦公室唯一能見到些陽光的地方。此刻,身材矮小,滿頭銀髮的拉姆齊中將正坐在寫字檯後,最後一次審視著救援計劃。
  看來,成功的希望十分渺茫。除了敦刻爾克,北部海岸再沒有其他出口。敦刻爾克海港屬於法國第三大港口,設有7 個適於停泊大船的大型船渠、4個干船塢和50 里長的碼頭。船塢一直深入城內,一條經過疏汐的航道供大船進出。巨大的凸式碼頭和防波堤保護入口處不受英吉利海峽湍流急潮和北海湧來的洪波巨浪的衝擊。儘管如此,該港在德機一個星期的狂轟濫炸下可以說已經報廢了。
  這樣就剩下25 英里長的帶有坡度的沙灘了。熟知這一帶海域情況的拉姆齊清楚地記得,那裡水深不足2 英吋,且彎彎曲曲充滿暗礁,被人們稱為「船舶的墓地」,大型船隻根本開不進去。然而,海軍總共擁有的202 艘驅逐艦,到昨大為止拉姆齊僅弄到40 艘。挪威戰區、地中海戰區以及大批比利時人和荷蘭人的撤遲都需要海軍提供船隻。
  此刻,拉姆齊將軍手頭只有129 只各種渡船,更多的船舶尚在途中。為爭取時間,他不等海軍部正式下令,便於下午3 時自行決定開始派運兵船到敦刻爾克去。
  夜深了,派去的第一條船「莫納皇后」號仍不見蹤影。拉姆齊將軍焦慮不安地等待著消息。
  「我現在處於最為困難和危險的作戰環境中,」他提筆給妻子瑪格寫信,「除非上帝非常仁慈,否則肯定會發生許多悲劇。我簡直不敢去想將發生什麼情況..」
  拉姆齊轉身看了一眼海圖上標出的救援路線,憂心忡忡地歎了一口氣。
  從敦刻爾克到多佛爾最短的航線是39 浬長的Z 航線,它處於德軍大炮射程之內,因此不能使用;另一條較短的直達路線是55 狸長的X 航線,可是它幾乎全被英國佈雷區所封鎖,要清除它需要幾天工夫,因此,唯一可用的航線就是Y 航線,它全程至少有87 浬長,每次橫渡需要5 個半小時,而不是兩小時。此外.無論是等待運走的部隊,還是乘船撤離的部隊,都不斷遭到德軍從海上、空中和陸地的攻擊。
  臨行前,「發電機」的參謀人員曾要求「莫納皇后」號船長選擇那條較安全易航行的Y 航線,但性急的船長沒把它當回事。「我在海上航行多年,躲開幾發炮彈還不容易!」他對海軍軍官說道,「走Y 航線相當於去奧斯但德那麼遠,從那裡還要再向西朝英國的方向折回。我的上帝,我不能把時間都浪費到在海上兜圈子上。」
  是啊,我們不妨試試,闖出一條路來。「發電機」的人員都抱著一絲僥倖的希望。
  看樣子,「莫納皇后」號是凶多吉少啊!
  第二無午後不,斯托普福德中校興沖沖地衝進拉姆齊的辦公室:「回來啦,將軍,『莫納皇后』號已在碼頭靠岸。」
  拉姆齊滿懷希望地問道:「還算順利嗎?」
  「不行,他們一共有23 人被打死,60 人負傷,更糟的是,40 英里的行程花了近10 個小時,而不是通常的3 小時。」
  「回來就好!馬上叫船長到我這裡來,」拉姆齊急切地想瞭解航行情況,這對他太重要了。
  不一會兒,衣衫襤褸,滿面煙灰的船長笑瞇瞇地走進來。
  這個船長的素質不錯,拉姆齊馬上給他打了高分,看他的樣子沒有絲毫的劫後餘生的恐懼感,反而在為自己的歷險感到興奮和自豪。
  「莫納皇后」號船長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他們的經歷:
  「..在離敦刻爾克約莫20 浬的地方,加來方向的德軍大炮開始向我們射擊,有的大炮向我們打出單發炮彈,有的炮群則對著我們齊射,我們周圍真是炮彈滿天飛。第一次齊射在我們頭頂上呼嘯而過,第二次打在我們船後,我想再來一次就要打中我們了。幸好這一次又偏了一些,打在我們船尾附近。船上到處是彈片,但主要打在備用艇上和甲板上了。隨後我們又遭到來自空中的襲擊。一架『容克』式轟炸機對準我們俯衝,丟下5 枚炸彈,但是都偏離了目標,看上去大概是偏離了150 呎。」
  「我們的空軍呢?他們沒有出現嗎?」斯托普福德早就聽說陸軍對皇家空軍怨聲載道,在德機的轟炸下,「英國皇家空軍哪裡去了?」這個熟悉的呼聲在撤退的紛亂人群中一再出現,他們遷怒於途中遇到的每一個身著空軍藍色制服的人,不管他是不是飛行員。
  「當然來了,就像是雪中送炭一樣。轟炸我們的『容克』式飛機被皇家空軍擊中,一頭栽下來,就掉在我們前面的海裡,然後另一架『容克』式飛機又飛來準備對我們發動襲擊,但它沒來得及到我們頭頂上就被打了下來。這樣形勢才緩和了些。」
  「那麼,敦刻爾克海港的情況怎樣?」拉姆齊問道,這是關係到能否將屯積在此的眾多部隊營救出去的大問題。
  「別提了!」船長一跺腳,說道,「海港已成了地獄。在船上我們就能望見,在被外防波堤所包圍的大港灣之西,油池已成一片火海,火光照映著整個防波堤。通向主要港灣的懸開式吊橋下面已起火,高高的白圓柱燈塔也已起火。港灣一帶佔地115 英畝的貨棧也在燃燒,在港灣的熊熊烈火中,隱約可見一座座損壞了的起重機。煙霧間或消散時就更突出了敦刻爾克鎮上大火瀰漫的情況。」
  船長喝了一口斯托普福德遞過來的咖啡,繼續說道:「由於猛烈的炮擊和轟炸,我看出我們的一些人直打哆嗦,唉,說真的,我自己也不好過。但我還是把水手們集合在一起,告訴他們說,敦刻爾克已遭到炮擊,火光沖天,我問他們願不願意去。他們一致表示願意,我們好不容易停靠碼頭,部隊上船時炸彈爆炸聲整夜響個不停。我可以高興地說我們讓「莫納皇后」號裝了足足1420 名士兵,把他們運了回來。」
  「不過,」船長神情黯淡下來,「返航途中,我們又受到格拉夫林和萊赫姆斯之間德國大炮的轟擊,不久又遭到空襲,傷亡不少人..」
  拉姆齊親自將船長送到門口,握住他的手說:「謝謝你們!勇敢的人。英國遠征軍的安全撤回就靠你們了。」
  送走船長,斯托普福德繼續匯報道:「今晨派去的6 艘船,1 艘被擊沉,另外5 艘中途返回,沒有一條船通得過去。這樣下拉姆齊將軍當然十分清楚問題的嚴重性。顯然,z 航線不能再用了,至少在白天是這樣,唯一的選擇便是87 浬長的Y 航線。這意味著橫渡海峽的航程將是原先計劃的兩倍,換言之,得使用兩倍的船舶,此外,還需要更多的驅逐艦,以便護衛船隊,擊退德國空軍,幫助運走部隊,為較長的Y 航線提供掩護。
  拉姆齊火速向海軍部發出緊急呼籲:取消驅逐艦的其他任務,要它們立即去敦刻爾克!
  英艦「美洲虎」號在接到立即返英的命令時,正在去挪威的寒冷、多霧的海域中擔任護航任務。
  「哈范特」號正泊在格裡諾克,深藏在西部蘇格蘭的青山環抱之中。
  「收割機」號是一艘嶄新的驅逐艦,正在多塞特海岸的南面訓練。所有能用的驅逐艦陸續接到命令「立即」向多佛爾進發。
  「薩拉丁」號是1914 年造的老古董了,它接到命令時,正在西部近海執行護送任務,其他護送艦也接到相同的命令,它們立即遵辦。被護送的十幾條船,只得自己照料自己了。這些地方都是危險的海域。
  在這些驅逐艦上,很少有人知道出了什麼事。在「薩拉丁」號上的通信兵文書長馬丁截收到一份電訊,上面提到「發電機」,但他不懂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如果命令他們駛離大西洋的重要船隊,那就一定是發生了更重要的事情。
  當這些驅逐艦到達多佛爾,奉命立即開往「敦刻爾克以東海灘」時,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推測。在「馬爾科姆」號上,領航員戴維·梅利斯海軍上尉以為他們是去援救已被切斷退路的陸軍部隊。如果運氣好的話,他們在幾小時內就能完成這項任務。
  「安東尼」號駛過一隻向英國返航的汽艇,艇上載著大約20 名士兵。值日軍官隔著水面呼喊,詢問是否還有很多船要來。「多得要命,」有人叫喊著回答。
  5 月28 日凌晨,「美洲虎」號徐徐駛近法國海岸時,天尚未大亮。破曉時,司爐桑德斯看到自己的船漸漸向一片美麗的白色沙灘靠近,沙灘上彷彿種滿灌木。接著,這些灌木開始動起來,形成面對大海的許多行列。桑德斯這才明白他們是人,是無數士兵在等待援救。
  遭到破壞的港口無法再用,只能在海灘上船。但是,從敦刻爾克到拉潘尼的整片海灘傾斜度較大,驅逐艦不能靠近,只好使用隨艇小船來運載士兵。水手們從未這樣幹過,士兵們更不習慣。有時他們同時擠在一邊,把小船弄翻了;有時船上的人過多,小船不是擱淺便是沉沒。等他們歷盡艱難登上救援船,小船也被折騰得差不多了:發動機被沙粒阻塞,螺旋槳被碎石堵住,櫓也丟也。「軍刀」號的3 只小船在兩小時內只載上100 人。「馬爾科姆」號的成績更糟——15 小時內只載了450 入。
  於是,各個驅逐艦向拉姆齊發去一連串電訊,電文簡單明瞭:「人多,船少」。他們強烈要求更多的小船。
  驅逐艦「馬爾科姆」號正在裝載第三批部隊返回多佛爾。伊恩·考克斯中尉無意中抬眼望去,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遠處的地平線上,一大片小個的黑點佈滿海面,它們全都朝著一個方向——敦刻爾克移動。
  漸漸地,小點形成船隻,哇,那是一種怎樣的場面啊!各式各樣的船隻!偶爾可見幾隻相當大的輪船,像樸次茅斯一懷特島的渡輪一般,但大多數是各式各樣的小船。考克斯中尉懷疑它們是不是囊括了世界所有式樣的民船——小漁船、飄網漁船、遊船、白光閃閃的遊艇、濺滿泥漿的底卸式船、敞口式摩托艇、拖著救生艇的拖船、在泰晤士河航行的頗具特色的棕色船帆的駁船、有房艙的汽艇,還有挖泥船、拖網漁船、鐵銹斑斑的方駁,來自樸次茅斯的有花式流蘇和繩索飾品的海軍總監的駁船..
  一陣抑制不住的自豪感突然湧上考克斯心頭:到這裡來不僅是一種職責,這是一種榮譽和一種特權。
  是的,早在5 月20 日古德裡安的坦克突破聯軍防線進抵海邊的阿布維爾以後,英國海軍部即根據丘吉爾親自下的命令開始調集船隻,為撤退作準備。
  午夜,海軍部打來的電話把巴茲爾·史密斯驚醒了,他是倫敦的會計師,擁有一艘24 英尺長、有房艙的汽艇。史密斯對海軍部的答覆是肯定的:小船已作好航海準備,接到通知4 小時後就能啟航,第二天,命令來了,要求汽艇立即開往希爾內斯。
  濱海萊城的民船都起了冠冕堂皇的名字,如「防禦者」號。「努力」號、「堅定」號和「聲譽」號,聽起來像是一艘艘無畏戰艦。實際上,它們只是些40 英尺長、吃水2.5 英尺的小船,從事最簡單的勞動作業——收集在泰晤土河口低窪沼澤地上的水生貝殼類動物。船員全都是平民,但接到海軍部的電話後,每個人都志願參加敦刻爾克營救行動。17 歲的肯·科納因為太年輕被留下來,但他不同意。他跑回家,徵得母親的允許後,騎著自行車在紹森德追上了船隊。
  海軍中尉莫蘭·卡普拉特這幾天正在倫敦度假。他原先是個演員並擁有一艘遊艇,戰爭爆發後在北海的海軍中服役,由於他們的船隻要檢修,所以他暫時是空閒的。敦刻爾克發生的事他略知一二,但沒覺得這同自己有什麼關係。
  這天,他來到皇家遠洋競賽俱樂部用早餐,驚奇地發現那裡一個人也沒有,甚至管理員都走了。他找到管理員的妻子才瞭解到,海軍部在前一天打了個電話來以後,所有的人都消失了。怎麼回事?卡普拉特中尉大感迷惑。
  電話鈴響了,他去接。是海軍部打來的。一個聲音說,他們「還需要更多的人手」,並問他是誰。卡普拉特報了自己的身份,這個聲音興奮地說:「你正是我們需要的人,」接著通知他,立即去希爾內斯集中,有重要任務,他仍然困惑不解,但在一小時內還是趕火車去了指定地點。
  造船木工埃利奧特正在濱海萊城的小船堆存場幹活,一個警察騎自行車過來,宣稱需要志願人員到法國海岸邊去帶回「一批傢伙」,埃利奧特欣然應命。
  經過幾天的查訪,海軍部官員從泰晤士河沿岸及悔岸附近的造船廠徵集到許多形形色色、大小不一的遊船。撤退開始後,己不可能再保守秘密了。海軍部廣播呼籲每個擁有船隻的人都加入這支前所未聞的「敦刻爾克艦隊」。數以百計的週末業餘水手和遊艇主人駕駛著自己的輕舟,順著英格蘭南部、東南部的江河細川和海灣回流聞訊趕來。他們第一個停靠站是希爾內斯。這個泰晤士河河口的喧鬧港灣成為從這條河順流而下的所有小船的聚集點。經過分類和整頓之後,再開往拉姆斯蓋特。在該地加足燃料,裝上給養,組成護航隊,然後浩浩蕩蕩駛向敦刻爾克。
  一隊身守藍色海軍制服的軍人從白色懸崖深處走下來,直奔停靠在多佛爾碼頭的「狼犬」號驅逐艦。
  為首的一人身材精瘦挺拔,酷似鷹隼的臉龐透露著威嚴。他就是海軍大臣的參謀長,航海專家威廉·坦南特海軍上校,他在昨天下午6 時,即「發電機」行動開始前一小時接到命令,任命他為敦刻爾克港高級海軍軍官,負責法國海岸那頭的撤退工作。他將監督救援艦隊的分配和部隊登輪工作。他手下有皇家海軍的12 位軍官和150 名水兵協助工作。
  剛才在白堊懸崖下的「發電機房」內,拉姆齊將軍對他交待了任務並講明了形勢:「..德國兵已進抵格拉沃列訥。這是迄今最嚴重的一個打擊..。」坦南特無需詢問原因,他很清楚,這意味著去敦刻爾克的最短航線已被完全納入德軍海岸炮的射程內;而且,德軍的空襲也日益加強了,船隊行駛在最長的Y 航線上,暴露在德國飛機之下的時間也就長得多了。
  坦南特上校離開「發電機房」之前,拉姆齊將軍幾乎是漫不經心地又補充了一句:「你和你的海軍工作隊最多可望救出4.5 萬人。」
  坦南特當然理解這句話的份量。
  下午1 點45 分,「狼犬」號按照Y 航線啟程了。船舷兩側浪花飛濺,細長的驅逐艦體劈濤斬浪,飛快地向前駛去,坦南特漫步在甲板上,似乎想好好理一理那紛亂的思緒。他在餐室旁停下來,幾名艦艇軍官正在裡面用餐並交談著。
  「去過敦刻爾克嗎,中尉?那裡情況怎麼樣?」坦南特向斯托厄爾海軍中尉問道。興許能瞭解到什麼,他想。
  「啊,您是問敦刻爾克嗎,上校?」中尉顯然是喝多了點,喧嚷著說,「那是個好地方!我有個朋友在另一條驅逐艦上服役,他最近去過那裡,尋歡作樂了一段時間——香擯酒、舞女,一個十分舒服的港口。」
  坦南特搖頭歎息地走開了。出於保密,許多下層官兵不瞭解事情真相,甚至不知道自己將執行什麼任務,坦南特的海岸後勤工作隊裡的水兵卡爾·弗萊徹曾天真地問,他們是不是去操縱多佛爾懸崖上的6 英吋大炮?末了他還興高采烈地加上一句,這樣他將駐守在離家很近的地方了。即便這樣,弗萊徹也只是被告知,他們不久將去敦刻爾克,那裡有點兒「激烈」,因此,臨行前他們最好在路邊小酒店裡喝點酒提提神。於是,人人都照辦了。
  就連那幾名海軍軍官也不大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海軍中校哈羅德·康韋正在家中草坪上玩槌球時接到召喚電話:「我們有一項小小的工作要你去做..但是除了牙刷什麼都不用帶。」海軍中校赫克托·理查森也是一無所知,他只帶了幾件網球衫和一把左輪手槍。
  但是,他們一登上「狼犬」號便明白了形勢的嚴重:艦艇啟航一小時後,第一批德國俯衝轟炸機呼嘯著從煙霧濛濛的天空中鑽出來轟炸了,剩下的航程便成了一場大災難。艦長約翰·麥科伊沉著冷靜地指揮艦艇左右轉彎,作「之」字形航行,高速駛過彈雨如注,濁浪滔天的海面,坦南特的隨員蹲伏在甲板上的火炮下面,豎著耳朵聽艦長發號施令,但他們什麼也聽不見:「狼犬」號的大炮對準德機連續猛轟,直打得炮管滾燙髮紅,空彈殼像冰雹一樣四下滾落,淹沒了坦南特的聲音。
  終於,「狼犬」號躲避開了一切,於下午5 點35 分溜進了敦刻爾克港口。看著燃燒著熊熊烈火的敦刻爾克海港,坦南特的心碎了,他做夢也沒想到這裡會是這樣一種人間地獄的景象。「狼大」號剛停泊下來,一大批德國飛機即向碼頭投下炸彈,整個海岸線似乎都著了火。理查森中校嘟囔著:「這真是一個絕妙的歡迎儀式。」坦南特轉向身邊忙前忙後的斯托厄爾海軍中尉,冷冰冰地問道:「香檳酒和舞女在哪裡?」中尉窘迫不安,無言以對。
  「狼犬」號目標太大,坦南特立即將其海岸後勤工作隊帶上岸,並迅速將他們散開,然後他帶了幾名軍官去32 號稜堡——敦刻爾克的英軍指揮部。
  32 號稜堡離碼頭不遠,通常10 分鐘就可以走到,但今天不行。坦南特一行人得在佈滿殘磚破瓦和碎石玻璃的街道上擇路而行。到處都是燒壞了的載重汽車和纏繞在一起的電車電線,黑色的油煙在他們四周打轉,死去的英國士兵伸開手足躺在瓦礫堆裡;活著的士兵則無目的地徘徊著,或在廢墟中東張西望。
  成群結隊的英國士兵繼續湧進敦刻爾克,湧向海灘。他們茫然不知所措,一片混亂,大部分沒有指揮官帶隊,許多後勤部隊和後方部隊的軍官都不見了,士兵們只好自己想辦法,有些人在鎮上的地下室裡棲身,空襲時他們便慌亂地擠作一團;有的扔掉武器,在海灘游來蕩去;有的做遊戲和游泳;有的祈禱和唱讚美詩;有的酗酒。還有人閒坐在海濱遊樂場空無一人的咖啡館裡,啜著飲料,像是旅遊者一樣。坦南特甚至看到,有一個人故意滿不在乎地脫去了他的短褲,在岩石間沐日光浴,讀著一本平裝書。
  「他們當中有人還不知道將要返回英格蘭。他們僅被告知來敦刻爾克休整一下,洗個海澡,然後重返前線。」前來接應的英國海軍聯絡官哈羅德·亨德森海軍中校解釋道。坦南特微微點頭。看來,到這裡首先要做的是整頓軍紀,這是保證這些海灘部隊順利撤回的必要條件之一。突然,頭頂上再次響起飛機的轟鳴聲。英國人正要隱蔽,只見從灰白的天空中飄飄忽忽地落下一團團白色紙片。「德國人又在撒勸降傳單了。」亨德森中校輕蔑地說道。坦南特隨手撿起一份。傳單上面的地圖標出,盟軍被圍困在敦刻爾克、
  奧斯坦德、裡樂一帶背靠大海的環形防禦圈內,德軍正從四面八方進攻該地。地圖下面寫著:
  英國士兵們!看這張地圖:它向你們提供真實情況!你們的部隊已全部被包圍!停止戰鬥!放下武器!
  英國士兵們蜂擁而上,爭先恐後地搶著傳單,彷彿天上掉下來的是大把的鈔票。
  「嗨,老兄,把你搶到的那些傳單分給我吧!」剛趕到敦刻爾克的二等兵弗雷德·泰戴伊拍拍炮兵團一名中士的肩膀:「我已經好長時間沒有衛生紙用了。」
  「沒說的,你都拿去吧!」中士很慷慨,他掀開自己的挎包給泰戴伊看,「我這裡還有不少備用『衛生紙』。」挎包裡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打子傳單。泰戴伊滿心歡喜地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放到包裡,抬頭看見工兵連的一個士兵正坐在一邊發呆。「怎麼樣,你不去弄點嗎?這紙的質地不錯。」「我有。」像變戲法似的,工兵戰士不知從哪兒摸出幾張傳單,珍惜地將它們撫平,繼續說道:「說實在的,多虧這傳單,我才摸到敦刻爾克來。要不我們還不知道有一條通向大海的路就近在眼前。」另一名士兵一直在仔細看著傳單上那些扎眼的詞句,這時抬起頭來說:
  「我想,德國人的情況肯定是糟透了,居然會做這種事情。」坦南特聽著沿途士兵們的議論,感到心中有底了。半小時後,他們抵達32 號稜堡。這是一個用泥土和厚重的鋼門保護起來的混凝土地下掩體。他們走過一條潮濕、黑暗的走廊,來到點著蠟燭的作戰室。
  坦南特在這裡會見了戈特的參謀人員帕明特准將,以及地區司令官惠特菲爾德上校,三個人經過磋商一致認為,敦刻爾克港不能用於撤退,空中攻擊的破壞性太大了。東面的海灘是唯一的希望。
  「那麼,我將有多長時間來做這項撤退工作?」坦南特問道。帕明特准將遲疑了一下答道,「估計是24 到36 小時。過了這個時間後,德軍很可能佔領敦刻爾克。」一個令人沮喪的估計。沒有時間多想了,坦南特果斷地說:「我馬上去海灘視察。做好準備,把分散的部隊集合起來送往東面海灘。」坦南特向他的海岸後勤工作隊佈置了任務,然後來到緊張不安、等待登船的士兵們面前。
  他們早已注意到這些不同尋常的海軍官兵在碼頭,在海灘有條不紊地組織部隊撤退。一名陸軍士兵對水兵弗萊徹說道:「謝天謝地,我們有支海軍。我祖父說過,好幾個世紀以來,英國人處於困境的時候總指望我們的海軍來拯救,而海軍從未讓我們失望過。」
  一名陸軍中尉羨慕地說,「我真佩服你們海軍。剛才我親眼看到你們當中一個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戴兩枚臂章的水兵,制服了一群揮舞著槍要鬧事的掉隊士兵。在那種情況下,恐怕我出面都是不管用的。」
  「這叫權力,知道嗎?因為我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該怎樣做。」弗萊徹不免有些得意。
  「這正是我們願意服從你們的原因,」
  第6 達勒姆輕步兵營的一個中士拽著坦南特的衣袖不放心他說:「今天一天,我們幾乎沒見有什麼船來接我們。海軍不會扔下我們不管吧?」
  坦南恃當然清楚個中原委,上午派出的幾條船由於走Z 航線而被迫返回;中午派出的第二批船隊,6 小時後到達敦刻爾克港外,但是,港口在德國空軍的轟炸下已陷於癱瘓。「皇家水仙」號設法載上900 人,其餘船隻被警告離開港口返回多佛爾——沉沒和堵塞港口的危險太大了。
  後來,又有4 只運輸船和兩隻醫療救護船經由Y 航線到達。運輸船「坎特伯雷」號在蓋爾沿海地區載上457 名士兵撤出時,接到岸上的信號,讓它叫其他試圖進港的船舶折回。它把這個信息傳遞給等候在外面的幾隻船,那些船又再傳遞給別的船,由於信號員有的沒經驗,難免歪曲了信號。荷蘭駁船「蒂利」號接到一隻過往船隻發出的警報,「敦刻爾克已經淪陷敵手。離開。」
  「蒂利」號船長克萊門茨海軍少校本來就莫名其妙,去敦刻爾克幹什麼呢?他只能憑啟航前放在他船上的一大堆救生衣來推測——450 件救生衣對他的11 名船員來說太多了點,現在又接到這樣一個不明不白的信號,更讓他無所適從。他同另一隻船的船長商量後,決定還是向後轉,返回多佛爾待命。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不少船已來到法國海岸,最後又都返航了。
  「士兵弟兄們,」坦南特十分自信地為聚集在海灘的一大群士兵們鼓勁,「倫敦方面己安排好一切救援事宜。你們所要做的只是聽從我和我的海軍工作隊的指揮,保持鎮靜,盡可能躲在掩體下。我已給多佛爾發了信號,要求他們立即派出所有可用的船舶到港口東面的海灘來,「狼犬」號已在那裡開始工作了。總之,我向你們保證,很多船舶即將到來,你們全都會安全地返回英國,」
  士兵們安靜下來了。他們完全相信英國皇家海軍,更相信眼前的這位高級海軍軍官。他們是從他鋼盔上的標記知道他的身份的。這是坦南特的通訊官邁克爾·埃爾伍德海軍中校的傑作——剛才在32 號稜堡吃快餐時,他把香煙錫紙剪成的高級海軍軍官縮寫字佯「S.N.O.」,用粘稠的豌豆湯貼在上校的鋼盔上。此外,他的剪裁合適的海軍藍制眼、金光閃閃的銅鈕扣和4 道金色條紋,在一片灰黃的海灘上格外引人注目,一看便知是高級軍官並擁有極大的權力。
  現在問題的關鍵是從海灘運出來的士兵太少了,工作進度也太慢。坦南特估計,如果他能使用碼頭,就能使進度加快五六倍。他看了一眼熊熊燃燒的碼頭,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突然,他的目光被敦刻爾克港人口處的兩條很長的防波堤吸引住了,它們完全被德國空軍忽視了,目前仍安然無恙,絲毫無損,這兩條防波堤像一雙手臂那樣向中間台攏——一條從西面來,一條從東面來——中間剛夠一條船通過。坦南特特別注意到東面的那條防波堤,上面蓋著木板走道的混凝土樁伸向大海約1400 碼。如果船舶能夠停靠在旁邊,那將大大提高撤退的速度。
  可是,防波堤並非用來做碼頭的,坦南特轉而想到,船舶能經受得住迅急的潮流撞擊的力量嗎?那裡的混凝土樁只是偶爾供拴小船用,如果大船停泊會不會把樁子拉松呢?走道僅容4 人並肩而行,很可能導致嚴重的交通阻塞。
  總之,這是一件棘手而危險的事情,但也是唯一的希望,不妨一試。
  這項任務交給了第一流的輪船「海峽皇后」號。該輪迅即從海灘轉移到防波堤,裝載部隊,並未遇到任何麻煩。
  到清晨4 時15 分,約有950 人塞滿了「海峽皇后」號甲板。天快亮時,防波堤上發出喊聲:「還能裝多少人?」
  「不是再裝多少人的問題,」船長大聲回答,「而是我們能不能載著已有的人開走。」
  他是對的。橫渡海峽半途中,一架德國飛機對準「海峽皇后」號投下一連串炸彈。船尾炸毀了,幾名士兵慌忙跳入水中。其餘的人安靜地站在傾斜的甲板上,直到一隻救援船開到,把所有的人接了過去。
  「海峽皇后」號沉沒了,但坦南特勝利了,防波堤能作碼頭用!船舶可以不斷進出!
  5 月28 日清晨,正當「海峽皇后」號證明防波堤能起作用之時,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三世向德國投降,比利時軍隊正式放下武器。其結果是在聯軍撤退走廊的東牆上,留下一個20 英里的缺口。德軍裝甲部隊可以通過這個缺口抵達海灘,將英、法聯軍與大海隔斷,使撤退戛然而止。
  一個新的危機擺在英軍面前!
  第六章水下魔爪逞兇狂
  比利時投降的消息尚未傳到奧古斯塔·赫西的耳中,但是,憑著女人的直覺,她知道了問題的嚴重。沿途所見,都是令人絕望的情景:比利時士兵的刺刀上飄著白旗;一名比利時將軍把他的指揮車停在路旁,平靜地脫下軍服,換上運動衫和法蘭絨長褲。在每一個比利時村莊,他們受到的接待都是相同的:憤怒的目光、扭曲的水泵把手和一陣痛斥。
  晚上,他們來到迪克斯穆德東面的一戶農家,一名法軍聯絡官百般請求,仍未打動那位比利時農民的心:
  「不行!我這裡沒有供英國人住宿的床位。」
  「這是戰爭。」法國聯絡宮不得不以在兩次世界大戰中為解釋不得已的打擾時慣用的,並且到處生效的方式說道。
  「這是戰爭,不錯,但不是為我們而戰!」他反駁道,轉身忿忿離去,嘴裡還嘮叨著:「這些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全都是一路貨色。」
  實在口渴難忍了,奧古斯塔便同約翰森去找水喝,結果他們發現,農民已在井蓋上加了鎖。最後,疲憊不堪的奧古斯塔不得不在院落裡鋪上一堆乾草藉以棲身。
  作為一個法國婦女,奧古斯塔比別人更能理解降臨到這個國家的痛苦。這個農民像其他千百萬人一樣,不過是憑感覺辦事而已。18 天前,英軍越過邊界來到他們國家,他們獻上了美酒和鮮花;隨著聯軍隊伍川流而過,身穿黑袍的神父們一整天站在教堂外面,為他們祈禱祝福。
  現在,這些解放者們正在撤走,比利時人意識到德國人就要打過來了,恐懼像是一個擺脫不了的巨大陰影襲上心頭..。許多人感到,他們的國家不過是門前的一塊擦鞋墊,在一場顯然是沒完沒了的權力爭奪中,供強大的鄰國踐踏而已。他們巴不得從戰爭中解脫出來,對大多數比利時人來說,現在戰爭的確是別人的事了。
  英國遠怔軍第2 軍軍長布魯克將軍看到比利時軍隊在戰場上的表現之後得出結論:他們根本就不像打仗的樣子。10 天內,比利時軍隊喪失了3/4的領土,防守著剩下的那點領土的軍隊只配發了14 天的口糧。
  對於這些情況,戈特勳爵一點兒也不覺得吃驚。比利時人一貫相信保持中文就可免遭戰爭災難,他們的精力從未放在戰備方面。利奧波德國王指揮的是一支擁有70 萬兵力,裝備著過時的步槍和馬拉式大炮的軍隊。他們信奉的是固定防禦戰略,因此從一開始軍隊便沒有坦克、飛機和海軍。
  幾天前,戈特曾見到比利時國王,這是一次令人沉痛的會見。國王為降臨到他的國家的悲劇痛苦不已,淚流滿面。在比利時停止抵抗的8 小時前,國王曾通報戈特,他將不得不投降,以免國家崩潰。
  戈特憤怒之極,忍不住當著參謀人員的面大罵道:「我的上帝,他們簡直是一群豬玀!」他抓起一支步槍,跌跌撞撞地衝出屋子,對著一架低飛的德機亂射一氣。
  戈特深信比利時人沒有長期抵抗的能力,但沒料到他們會垮得這麼快,現在,他發現自己突然面對著伊珀爾和大海之間的20 英里的開闊缺口。除非缺口能立即封閉,否則德軍很快就會湧入,阻斷英國人的撤退。
  戈特的隨從參謀喬治·倫諾克斯上尉遞給戈特一杯水,說道:「長官,我知道,比軍退出戰爭,使我們很被動。但是,我們的意圖並沒有告知利奧
  波德。我是說,假定他知道我們正在打出一條通向海岸的路..」
  戈特發熱的頭腦逐漸冷靜下來。是啊,雖然戈特感到一支積極作戰的比利時軍隊對英軍的脫身是必不可少的,但出於某種考慮,他從未與比軍領導人商討過撤退事宜,並且沒有分派一隻船給比利時軍隊使用。
  戈特仰頭灌下幾大口水,一擺手說:「好吧,讓我們想法堵住這個缺口!在比利時軍側翼防守這條戰線的是布魯克的第2 軍。」
  「比軍兩天前就在逐漸瓦解了。布魯克將軍一直在填補他們的缺口。」倫諾克斯上尉補充道。
  「是的,他創造了奇跡,但是還不夠。你看這兒,」戈待指著地圖說,「到明天凌晨4 時,比軍一放下武器,在靠近伊珀爾的英國第50 師和尼約波海岸的法軍之間長達20 英里的地方,將無人防守。馬上告訴布魯克,要不惜任何代價派兵堵住這個漏洞,保住東線。」
  在布魯克看來,這幾乎是一個無法完成的任務。他所能抽調的兵力,只有魯貝以南靠近這個孤立地區底部的蒙哥馬利少將的第3 師。該師必須從靠近防線右端的陣地撤出,穿過另外3 個師的後方北移25 英里,然後潛回遠遠的左翼。這種調動實際上是一次難以實施的軍事機動:1.3 萬人要在夜裡沿著偏僻小道和陌生的公路作大幅度的橫跨,常常離敵軍不過4000 碼,而這一切必須在黎明前完成。
  不過,蒙哥馬利在受領任務時並不擔憂,他甚至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沒問題!請看,我將這樣幹。」他拿起筆,在地圖上標出行進路線,在阿爾芒蒂耶爾正東渡過利斯河,穿過普洛斯德特叢林,踏上公路北進..
  聽著蒙哥馬利介紹自己的計劃和設想,布魯克心中燃起希望之火。蒙哥馬利在英國遠征軍中大概是最有爭議的一位師長了。他驕傲、自負,他在軍隊中很少有朋友,但有很多崇拜者。不論他們對他有什麼看法,大家一致認為他的戰術素質極佳,並且是訓練和鼓動部隊的能手。他早就料到戰爭中會發生這種事,所以,在整個「靜坐戰」期間,他的士兵們都在練習這種夜間行軍,他們反覆練習著,直到練得每個細節都絲毫不差,一切可能發生的事情都心中有數為止。現在,蒙哥馬利確信完成這個任務非他莫屬,並且定能馬到成功。
  天黑了。蒙哥馬利的機槍手和裝甲車作為一支輕裝先頭部隊開路前進。然後,頭戴紅帽的憲兵在暮色蒼茫中出發,標劃道路。保持車輛的適當間距。晚上9 時許,主力部隊出動了——1.3 萬多人外加600 輛篷車、卡車、小型輕便汽車、指揮車和運兵車浩浩蕩盪開上公路,當然,不能有燈光。駕駛員只能注視他前面車輛的後軸。後軸已被漆成白色,有一隻遮蔽著的小燈微弱地照亮它。蒙哥馬利乘坐著他那輛亨伯指揮車,他的衛兵埃爾金中士則乘摩托車緊跟著他。在他們的右方不斷閃爍著德軍大炮發射的火光;左面,英國炮兵從康默爾山上發射著猛烈的炮火。炮彈和曳光彈來回飛舞,為行進中的部隊形成一條奇異的拱道。有一次,駐紮在公路旁的一個英國炮兵中隊,正好在蒙哥馬利經過時發炮,幾乎把亨伯指揮車震離了公路。
  埃爾金中士有點沉不住氣了:「將軍,您確信我們走的這條路對嗎?」
  蒙哥馬利笑而不答,最後反問道,「你說呢,中士?」
  停了一會兒,蒙哥馬利意味深長地說:「喏,小伙子,如果第3 師的這次機動能成功的話,那麼任何事都難不倒我們。」
  到5 月28 日黎明,第3 師順利進入陣地,守住了聯軍撤退走廊的東牆。
  克勞斯頓海軍上校是個加拿大人,身材高大健壯,說話幽默風趣。他是一個優秀的冰球選手,在樸次茅斯時,他把工作人員組成一個冰球隊,時常訓練,到處參加冰球比賽。他顯然是一個精力充沛的人,並由於這份精力而獲得了防波堤碼頭長官的職務。
  東防波堤可作臨時碼頭的消息到處流傳,無數個英國士兵成群結隊地趕到這邊,排隊等候上船的機會。在皇家炮兵部隊指揮部辦事員比爾·沃納二等兵看來,這就像爭先來看初次出現的有聲電影,在電影院門口耐心地徘著長隊一樣。克勞斯頓站在防波堤下面對著人群,手持喊話筒大聲發佈指示,指揮著人流與船流。
  這一天來的大都是驅逐艦。上午裝運的驅逐艦至少有11 艘,而且速度極快。開始,驅逐艦「軍刀」號在2 小時內把100 人運離海灘。這艘艦回航多佛爾只需58 分鐘,現在它又返回,於中午11 時停泊在防波堤。這次它以每小時540 人的速度裝了800 人。而在海灘一小時僅能裝50 人。
  「軍刀」號於午後12 時30 分返航。在多佛爾加上燃料後,於當夜10時30 分返回防波堤,這已是它一天內的第三次行程了。這次它只待了35 分鐘,又裝上了500 個士兵。
  傍晚以後,其他類型的船舶也加入進來。掃雷艇「蛛絲」號於晚間9 點45 分到達,半小時後裝上420 人駛離。大約在同一時刻,掃雷艇「羅斯」號也裝上了353 人。荷蘭駁船「蒂利」號於晚11 點15 分停靠,運走了好幾百入。「梅德韋皇后」號輪船於午夜左右到達,運走近1000 人。船長庫克海軍上尉告誡司務長拉塞爾說,可能會有「幾百個無疑感到有點餓的人」上船。拉塞爾萬沒想到,上船的士兵一個個像海盜一樣向廚房發起衝擊,這些人不是「有點餓」,而是餓極了。
  5 月28 日到29 日夜間,船隻不斷到來,人們不斷地從長長的木板走道湧出,像一隊無窮盡的蟻群出穴一樣。由於退潮,登船速度放慢了一會兒——沒有受過訓練的士兵很難在臨時架搭的梯子和跳板上爬來爬去——但人流一直未停止。
  坦南特高興地注意到,克勞斯頓在以每小時2000 人的速度把士兵們運走,更值得慶幸的是,天氣對德國空軍不利。低重的雲霧摻雜著煙塵,形成一道厚厚的屏障,從空中根本看不見城市,這一天敦刻爾克幾乎沒有遭到轟炸。運兵船得以安全抵達多佛爾。
  拉姆齊將軍看了坦南特的情況報告,心中充滿希望,也許可以撤出的人不止4.5 萬?5 月28 日一天,撤離的總人數近1.8 萬,比27 日的數字多兩倍以上。總的說來,撤退正在順利進行,而且會越來越順利。
  拉姆齊如此樂觀不是沒有道理的:海軍部現在已把國內水域中的所有驅逐艦交給多佛爾基地;X 航線上的水雷清理工作已接近尾聲,到敦刻爾克的航程可縮短為55 英里;比利時人投降造成的缺口已被成功地彌合;風暴已轉向,海濤在平息;熊熊燃燒的煉油廠的煙霧,把港口遮蔽得嚴嚴實實,致使德機無從下手。迄今為止,傷亡人數並不多。
  由於東防波堤撤退的成功,坦南特要求把整個撤退工作集中在那裡進行,但拉姆齊認為這並不可取。英國遠征軍湧入環形陣地的人數越來越多,除了防波堤外,海灘也應該利用,這樣還可以減少危險。到現在為止,他們是幸運的,由於煙霧和低雲層的掩護,德國空軍忽視了轟炸防波堤。可是,一旦船隻大量集中在那裡,就很可能引起德軍的注意。
  馮·包克將軍坐在他的布魯塞爾司令部裡,悶悶不樂。參謀人員知趣地退下了。他們心中大惑不解,司令官有什麼好煩惱的呢?B 集團軍群進展順利,今天,即28 日中午,他們的兩個摩托化師已越過比利時沿海平原前往紐波特,這裡正是整個敦刻爾克環形防線的東端,這意味著德國人隨時可以控制紐波特的海岸炮,給拉姆齊的Y 航線帶來致命的打擊。
  然而,包克想的卻是另一回事。他曾一再向統帥部進言,敦刻爾克沿線的戰鬥是整個戰役的關鍵,甚至關係到能否迅速征服整個歐洲,可是現在,時間己耽擱了3 天,裝甲部隊支援也被剝奪了,這場戰鬥該怎麼進行下去呢?
  陸軍總司令部同樣充滿了悲觀失望的情緒。哈爾德參謀長對勃勞希契司令抱怨說:「成千上萬的敵人在我們鼻子底下渡過海峽,你怎麼不著急呢?如果我們的坦克沿海岸公路從加來直達奧斯坦德,就能切斷英國人去海岸的路。」
  「我何嘗不想這樣做呢,」勃勞希契無可奈何地說,「但是元首毫不動搖,他讓我們除了炮轟不許採取別的行動。不過,統帥部已找海軍商量過了,要求海軍為阻止英國人的撤離做點什麼。」
  「是嗎?」哈爾德興奮地瞪大眼睛,「這下英國人可逃不掉了。他們準備採取什麼措施?潛水艇?不行,水太淺,不適用。我看驅逐艦最有效。」
  「不,是用魚雷快艇。海軍參謀長奧托·施尼溫中將認為,在英吉利海峽狹窄、有限的水域中,大船不適用。驅逐艦已經用於挪威了。由於水淺和敵人有效的防潛措施,潛水艇也受到限制。那麼就只剩下魚雷快艇了。它體積小,速度快,特別適用於像海峽這樣狹窄的海面。而且現在我們在荷蘭已有了新的基地,離作戰地區較近。」
  「可是,這一時期剛好晝長夜短,能實施攻擊的時間不多,而且,一旦氣候惡劣就無法行動。」哈爾德有點擔心。
  「不過總的說來,前景似乎不錯。我們的兩個中隊共9 只快艇已抵達荷蘭登海爾德港,離敦刻爾克又近了90 英里。等著瞧好戲吧,我的參謀長。」勃勞希契似乎舒暢一些了。
  驅逐艦「覺醒」號滿載640 人——它所能運載的最多人數,緩緩離開布賴一迪訥海灘,經Y 航線向多佛爾駛去,艦長拉爾夫·費希爾海軍中校不禁鬆了一口氣。他看了一眼手錶,已是夜裡11 點了。經過近4 個小時的緊張工作,人員總算從海灘順利上船,下一步就看航程是否順利了。
  漆黑的夜晚,烏雲聚集,遮住點點星光。但是,翻捲著陣陣波浪的海水閃著磷光,在這種情況下,轟炸機常能根據航跡準確地發現艦隻。這正是費希爾中校最擔心的。為了在德機攻擊時艦艇能實施機動,他把部隊盡量裝在船的底部——輪機艙、鍋爐艙、貯藏室,以便最大限度地保持艦艇的穩定。
  為減少危險,艦長一開始即把船速降至每小時12 海裡。一個半小時以後,費希爾遠遠看見閃爍著燈光的信號浮標,他知道那裡是昆特,這是個重要的浮標,因此即使在這種危險時候它也亮著。「覺醒」號將在這裡轉而向西。駛向多佛爾。
  「請注意,將時速增至20 海裡,曲線航行,盡快經過昆特!」費希爾下達了命令。
  這是回國航程中最為暴露的位置,很容易遭到敵人的飛機和潛艇的打擊。
  突然,費希爾中校在「覺醒」號的駕駛台上看到兩條幾乎平行的條紋,向他的右舷飛速駛來,在磷光中它們像銀色的緞帶那樣閃爍著。
  不好!是魚雷。「左轉舵!」費希爾大聲命令道。
  船身猛地轉向,第一枚魚雷從船首擦邊而過。還沒容費希爾細想,轟隆一聲巨響,第二枚魚雷在鍋爐艙的前部爆炸。在耀眼的閃光中,「覺醒」號裂成兩半,15 秒鐘後便沉沒了,斷裂的殘片落入海底,船首和船尾以奇異的V 形伸出水面。
  擠在艦艇底部的士兵已無逃生的機會,他們被傾斜的甲板困住淹沒在海水之中,全部喪生。只有費希爾中校和幾個偷偷到甲板上來抽煙、透氣的士兵倖免於難。
  就這樣,僅僅幾個小時之內,就有3 艘驅逐艦葬身海底。
  拉姆齊將軍和他的參謀人員十分瞭解昆特信號浮標一帶的危險性。必須盡快找出對策,消除海上威脅。
  29 日上午,拉姆齊將軍解除兩艘掃雷艇的運載部隊任務,命令它們去昆特四周水域搜尋潛伏的德國魚雷艇。
  現在正是迫切需要各種船舶去運載英國遠征軍的時候,這樣做合適嗎?有的參謀人員提出疑問。
  拉姆齊毫不動搖。事情明擺著,如果英國士兵上了船卻不能安全返國的話,那麼船再多又有什麼用呢?
  鑒於還可能存在潛艇的威脅,拉姆齊在昆特以西水域建立一支防潛巡邏艇隊。此外,他還安排原在泰晤上河河口巡邏的防潛拖網漁船下移到馬加特和拉姆斯蓋特以東的緊要地區。一支在哈里奇的快艇隊也奉命作好準備,在各種防潛船舶發現潛艇時加以攻擊。
  措施採取不久即初見成效。當4 艘驅逐艦組成的一支分隊遭到一艘德國潛艇的攻擊時,英艦立即回敬了深水炸彈。在空軍的配合下,英國海軍消除了德國潛艇對該地區的騷擾。
  然而,空襲還在繼續,敵人的大炮已在紐波特安營紮寨,對準Y 航線猛烈轟擊。紐波特沿海一帶已無法靠近。
  消息傳至多佛爾後,拉姆齊不得不再一次作出大膽的決定,使用中間的那條X 航線,儘管掃雷工作尚未全部完成。上午,他先派3 艘驅逐艦試航。儘管3 艘艦遭到飛機轟炸,但是敦刻爾克東、西兩邊的德國海岸炮群卻對它們鞭長莫及。於是,多佛爾方面對這條航線加緊了掃雷工作。下午4 點,拉姆齊下令所有船舶白天專用這條新航線,並要求它們「小心航行」。這句話在當時一片炮彈、炸彈、魚雷的爆炸聲中聽起來有點令人啼笑皆非。儘管如此,使用X 航線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這不僅把航程從87 浬縮短為55 浬,而且來往船舶移到了遠離德國快艇愛光顧的獵場——昆待浮標以西26 浬處。
  兩天來,比爾·赫西好像生活在噩夢中。他臉不洗,鬍子拉碴,一路上只顧一英里一英里地計算著路程。但是現在,突然間好似煙消雲散,前途一片光明。
  這一天,諾比·克拉克駕車來到一個不知名的農莊院落。坐在車上的赫西偶然向院裡一瞥,他的心跳加劇了,停在石板路上的不正是約翰森的卡車嗎?
  赫西一個箭步從車上跳下去,像個瘋子一樣飛奔著穿過院落,大聲喊著:「奧古斯塔!親愛的,你在哪兒?」聲音在平頂房的屋頂上迴盪。
  被鋼盔遮住了大半個臉的奧古斯塔立到從豬圈的牆邊探出頭來。
  「噢,大概沒人能像你們夫妻倆在這種不落俗套的環境中重逢了。」跟在身後的克拉克不無調侃地說道。
  沒辦法。農戶主人拒絕提供食宿,一場暴雨後,看來豬圈是適於睡覺的最乾燥的地方了。
  赫西見到妻子後的第一句話是:「我愛你,親愛的。」接下來便是對農戶的一連串激烈的不堪入耳的謾罵,因為他竟然把奧古斯塔置於與豬同宿的境地。虧得奧古斯塔聽不懂這些字眼。
  語言上的障礙使他們無法淋漓盡致地表達自己此刻的真實感受,但奧古斯塔可以看出來,比爾的確非常生氣,她拉拉他的衣袖,勸阻道:「別發火了,比爾。你沒看見他們都嚇壞了嗎?」她懇求著。終於,赫西咕噥著罷休了。
  她吃完飯,心滿意足地枕在比爾的臂膀上聊著天,很快,兩人在卡車後座上入睡了,臨睡前,他們的共同想法是,我們將很快到達海岸,然後乘船回英國..
  德軍夜間的魚雷襲擊問題基本上已被解決了。5 月29 日,在敦刻爾克港,英國人繼續有條不紊地撤退。越來越多的臨時性措施使原來慢得令人惱火的登船速度逐漸加快起來。
  在東防波堤那兒,高達15 英尺的潮汐落差增加了上船的困難,於是木板、木樑,甚至水球球門的木柱都被用來當作臨時跳板。新來參加營救的人在般上向海灘望去,黑壓壓一大片人群,令他們手足無措,簡直不知道怎樣下手才能將這些人移到船上來。一條條彼此相隔幾碼,看上去像是伸入到海裡的長堤似的東西,原來是耐心等待救援船隻的隊列,最前面的人站在齊下巴深的海水裡。三人一排的隊伍秩序井然,沿著長長的東堤以每小時1000人的速度向前移動。
  整整一個上午,川流不息的船隻駛進駛出,進展十分順利,一隻船來到防波堤旁,碼頭指揮官克勞斯頓海軍上校會安排足夠多的部隊登上船,然後讓船駛離。有時前後不到半小時。同克勞斯頓一道工作的是雷吉·帕明特准將。他以前是戈特的參謀人員,現在負責遠征軍登船工作。
  在防波堤腳下等候上船的士兵不斷增加,隊伍越來越長。為了便於管理,帕明特想出一種「編號」制度。他把士兵分成50 人一批,給每批的領隊編一個號碼,叫到哪個號,哪隊士兵便上船。
  到下午1 點30 分,坦南特海軍上校用無線電報告多佛爾:「現在裝載正在正常進行。」沒錯,一切確實「正常」,唯一不正常的便是停靠在防波堤旁邊的船隻數目。來的船比往日要多。在港口旁邊,驅逐艦「手榴彈」號和「美洲虎」號,運輸艦「坎特伯雷」號和一艘法國驅逐艦全都在裝運部隊。
  就在坦南特發報之際,又有6 只船到達。這是羅賓·比爾海軍上尉率領的一支小拖網漁船隊。它們平時從事掃雷工作,今天在運送防波堤所需要的梯子。它們也停泊在港口邊,在兩艘英國驅逐艦和「坎特伯雷」號之間。
  接著,一艘巨大的輪船「冠毛鷹」號也開到,停泊在朝海的一邊,就在「費內拉」號的尾部。現在,總共有12 只船麇集在防波堤終端的周圍。
  坦南特發完報出來,抬眼望去,只見天氣正在逐漸轉晴,風向也變了,把原來盤旋在港口的煙霧吹向內陸。彷彿一塊朦朧的面紗一下子被人揭去,整個港口變得清晰無比,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聚集在東堤的十幾條船歷歷可數。
  坦南特心中一沉,一絲不祥之兆湧上心頭。他想起拉姆齊的警告,航運的大量集中,可能引起德機的注意。要不要疏散一下船隻?他看著上上下下忙著裝載部隊的人員和船舶,實在不忍心打斷他們。時間就是生命啊!上午一直是陰雨天,也許德國人會放棄今天的空襲。
  嗡..,令人壓抑的轟炸機聲由遠而近。坦南特絕望了,德軍施圖卡轟炸機群又前來襲擊了。這時,敦刻爾克上空已沒有皇家空軍飛機巡邏警戒,施圖卡機只需對付地面火力和軍艦上的高射炮火就行了。這一次,德機來勢兇猛,機群龐大,足足有3 個俯衝轟炸大隊;一個半小時以後,德軍第2 航空隊也參加了戰鬥,好像要加倍奪回因天氣造成的損失似的。
  但願德機能像前幾次那樣,忽略了防波堤的存在,坦南特暗自禱告。
  掃雷艇「韋弗利」號冒著槍林彈雨,一整天都在海灘裝載部隊。下午3點30 分,在猛烈的空襲下它載著600 名士兵開始返航。
  幾天的連續作戰,把皇家團第7 營的斯諾登少尉搞得疲憊不堪,上船後便在甲板下睡著了。突然,一陣震耳欲聾的錘打船殼的聲音將他驚醒,只見12 架亨克爾式轟炸機正向這條船發動攻擊。「韋弗利」號差一點就被擊中,它在彈雨中艱難地曲折前進,行駛了半個小時。終於,一枚炸彈把舵打壞了,最後一枚炸彈直接命中船身,打壞了軍官起居室,穿過船底,撕開了一個直徑6 英尺的大洞。
  在完全失去控制和船尾下沉的情況下,「韋弗利」號仍在戰鬥。可裝12磅炮彈的艦炮不停地向敵機開炮,斯諾登少尉同他的戰友們用來復槍還擊,6架德軍轟炸機向這隻船掃射著。在船尾,倫納德·波普海軍軍士始終蹲在艦炮邊興沖沖地舉槍射擊,他的右臂已經負傷,鮮紅的血浸透了衣衫。
  在下達棄船命令之後不到一分鐘,「韋弗利」號便沉入海底。船長在45分鐘後得救,但大部分船員以及三四百名士兵已葬身海底。
  這些情況,多佛爾的發電機房還不知道。航海途中發生災難的消息總是遲到的。到下午6 時許,多佛爾收到的敦刻爾克電訊肯定是令人放心的:
  海軍裝運計劃現在已接近極限。如下受天氣和敵人行動的影響,預期從敦刻爾克運送大約1.6 萬人,並從海灘運走1.5 萬人。
  然而,誰也沒有料到,可怕的事情正出現在敦刻爾克,它把防波堤變成廢墟,令救援艦隊震驚,並使拉姆齊將軍的整個撤退計劃陷入混亂。
  第七章死亡陰影凌空來
  羅賓·比爾上尉正在東堤張羅著卸下梯子,顧不上抬頭看一眼逐漸佈滿天空的德國轟炸機。他只有一個念頭,抓緊時間,趕快將部隊裝上船運走。何況,根據經驗,德機似乎不會光顧這些防波堤。
  突然,頭頂上傳來刺耳的尖叫聲,上尉毫不費力地看到俯衝的敵轟炸機傾瀉著一枚枚作彈,約摸15 英吋大小,上尉沒有時間對彈殼進行更精確的測量了,他面朝下撲倒在防波堤上。轟隆隆,幾聲巨響,整個世界好像都翻了個兒。一顆炸彈正好落在防波堤上,把一塊塊混凝土路面拋向空中,一塊彈片從他耳邊飛過,打死了趴在他前邊的一個士兵。羅賓·比爾只覺得地動山搖,爆炸氣浪掀起的塵上像是要把他活埋了。
  他向左面一瞥,他的6 只拖網漁船安然無恙。但是災難並沒有結束。從這以後,飛機不斷地三三兩兩來襲擊,每次投下三兩枚炸彈。德國人顯然發現了這個理想的目標。
  奧斯卡·迪諾特少校駕駛著他的施圖卡轟炸機,以每小時175 英里的速度,向英吉利海峽沿岸快速飛去。在他後面是德國空軍第2 航空隊的第一波飛機,30 架飛機編成整齊的作戰編隊,將跟隨他投入戰鬥。
  戰爭開始以來,德國空軍承擔的任務一直是輕鬆的,向在地面排列整齊的法國飛機射擊;轟炸橋樑、鐵路和撤退的英法聯軍及難民;擊落英國陳舊的轟炸機等等。唯一需要認真對待的問題是跟上裝甲部隊的行軍速度。在軍隊前進時,空軍中隊也要前進,這就需要極好的後勤組織工作,以保證燃料、備件和維修供應源源不斷。
  然而,好景不長。5 月27 日,德國飛行員得到進攻敦刻爾克的指示。就在施圖卡轟炸機執行任務時,一種沙啞的吼叫聲充滿了天空。英國的現代化戰鬥機——颶風式戰鬥機和噴火式戰鬥機向它們猛衝過來。德國人起先認為,這些英國空軍中隊太寶貴,不可能把基地設在法國。但現在戰鬥是在英國飛機的航程所及的地方進行,這就不同了。它們從英國肯檸郡的12 個機場起飛,蜂擁飛過海峽。
  地上的英國兵和天上的德國人一樣感到驚奇。普通英國士兵幾乎已不再對英國皇家空軍抱希望了。對德國空軍來說,新的空戰給他們上了刻骨銘心的一課。迪諾特少校很快發現,德國M-ll0 和M-l09 戰鬥機都不是英國戰鬥機的對手。一次較量後,4 架德機僅有一架生還。倖存的飛行員著陸後仍然驚恐震顫,迪諾特至今還記得他發抖的敬禮姿勢。就連德國富有經驗的著名飛行員阿道夫·加蘭上校在空戰中也失去他通常的鎮靜,脫離了他的保護目標。
  對德國空軍來說,噴火式戰鬥機和颶風式戰鬥機來的不多,這是他們不幸中的萬幸。英國皇家空軍的戰鬥機司令部必須保留足夠的戰鬥機中隊,用於英國本上未來的防禦。空軍上將休·道丁只分派給敦刻爾克16 個空軍中隊。這些飛機即使稀疏地在空中展開,也不能每時每刻都提供掩護。當海灘沒有戰鬥機保護時,便是德國空軍大肆猖獗的時刻。27 日一天下來,敦刻爾克港已被德機徹底破壞了。
  5 月28 日是英軍倒媚的一天,壞消息接踵而至:比利時投降,法軍防線瓦解,加來被攻佔。德國空軍完全可以利用這一點,抽調更多的飛機轟炸敦刻爾克。但是氣候卻令他們失望,一整天烏雲密佈,風雨不斷。擔負轟炸敦刻爾克任務的第8 航空隊指揮官沃爾夫拉姆·馮·裡希特霍芬少將接到戈林打來的一個又一個催促的電話,好像他裡希特霍芬能設法把雲層驅走似的。這位空軍司令確實很發愁,他曾向希特勒保證,德國空軍能單獨打贏這場戰爭,現在可讓他怎麼交待呢?
  5 月29 日依然陰雨連綿,雲層高度只有300 英已,第8 航空隊再次受到戈林那連珠炮似的電話抨擊。到中午時分,天氣逐漸開朗,裡希特霍芬懸著的心總算放回肚裡。他召集各分隊領導人,向他們下達了簡要指示。要點是:根據與B 集團軍群的協定,將只攻擊海灘和裝運船隻,不攻擊內陸目標,因為有可能打著友軍。下午2 時,他發出攻擊命令。2 時45 分,飛機開始從各個機場起飛。
  迪諾特少校知道,這不是一般的空襲,第8 航空隊得到其他航空隊許多飛機的增援,其中包括來自荷蘭的一個空軍聯隊。總共約有400 架飛機,由180 架施圖卡機帶頭,飛往敦刻爾克。
  前面地平線升起滾滾濃煙,在微風中懶洋洋地翻動,那裡就是敦刻爾克。迪諾特通過通訊系統問他的炮手,一個金髮碧眼、面帶微笑的小伙子:「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長官。」
  西面,陽光照在一隊隊搖晃的機身上,那是為編隊護航的梅塞施米特飛機。迫諾特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他知道,那些護航機的飛行員非常痛恨與施圖卡機配合作戰,因為這種俯衝轟炸機飛得太低,極易遭到高射炮火和英國戰鬥機的打擊。他時常戲弄他們道:「有什麼可怕的?英國人想回家,他們並不比我們更願意為自己的祖國獻身。」
  下午3 時,施圖卡機群抵達敦刻爾克上空。迪諾特前後左右看了看,沒有英國皇家空軍的蹤跡。他再次打開通訊系統開關,剛要下達命令,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喉嚨一樣說不出話來。只見其他施圖卡機已開始實施攻擊,而且命中率相當高。
  掃雷艦「格雷西·菲爾茲」號的操舵裝置被炸掉了,它掉轉方向以每小時6 海裡的速度搖搖晃晃地行駛著。直到另一艘船趕來搭救了倖存者之後,它沉入了海底。6900 噸的貨船「克蘭·麥卡利斯特」號是敦刻爾克最大的一艘商船,它的5 號貨艙被炸起火,所有艙口蓋被毀,船員不得不棄船。
  迫諾特沉著地指揮他的機群作戰,像往常這種時候一樣,他全神貫注,似乎變成了一架機器。他接連擊中了停泊在港口和海灘的幾艘船。當他掉頭攻擊正在海中航行的船舶時,一切突然都變得不順了。他本應在1800 英尺的高度投擲炸彈,但是那艘船開得太快了。他猛烈轉彎,明白了這不是件輕鬆的事情,他將角度判斷錯了。他們從未演練過攻擊海運,看樣子沒什麼希望了。對準目標,他再次按動投彈鈕,隨著250 公斤的炸彈迅速離機,他覺得施圖卡機猛烈起伏了一下。巨大的浪花噴向空中,但迪諾特不知道他是否擊中了那艘船。與此同時,他看見另一架施圖卡機尾部冒著黑煙,一頭扎入海底。那位飛行員也判斷失誤,而且再也沒有矯正的機會了。
  突然,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他飛得太低了,比那艘驅逐艦的桅桿還要低,甚至能看見在甲板上驚惶奔跑的人的身影。完啦,他暗想,老天爺,這次全完了,我可逃脫不了了。
  一瞬間,一股求生的本能促使他下意識地猛拉操縱桿..最後他定睛望去,驅逐艦已重新變成玩具模型大小。他鬆了一口氣,駕駛著飛機漫無目的地向海岸飛去,心中又頹喪,又懊惱。
  他兜了一圈之後,無意中向下一瞥,一幅奇景映入眼簾:海面上到處是擠在一起的船隻。這讓他想起他曾看到過的英國艦隊集結在特拉法爾加的一幅舊照片。
  不對,有情況!經驗告訴他,這種集結大有名堂。現在煙霧正向內陸吹去,下面的景象清晰可見。以前他可能沒有注意到,但今天他看到了,那是——東防彼堤的景像是沒人會忽略的:虞集在堤旁邊的十幾條船,是一個難以想像的理想目標。
  「注意!各隊請注意,目標:東防波堤,立即予以攻擊!」
  施圖卡機開始轟炸東防波堤時,靠在防波堤盡頭的驅逐艦「美洲虎」號剛裝滿部隊,正在解纜。離岸不久,彈片把它的左舷打得滿是扈窿,並炸裂了燃料油箱和蒸汽管道。「美洲虎」號迅即喪失前進能力,漂向岸邊。正在這時,驅逐艦「捷運」號駛過,把它拖走,並把船上的部隊接運過去。側傾17 度的「美洲虎」號,終於慢慢地爬回多佛爾,從此退出了撤運工作。
  驅逐艦「手榴彈」號是5 月28 日凌晨奉命前去敦刻爾克參加救援工作的。它頭一天運回1200 人,沒有遭到什麼攻擊。第二天下午,「手榴彈」號再度泊在敦刻爾克,想趕快裝滿部隊,盡快返回英格蘭。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部隊源源上了其他船,唯獨「手榴彈」號一直空著。輪機長布朗有些捺不住性子:
  「怎麼回事,船長?為什麼沒人上我們的船?」
  「不太清楚。聽岸上人說,撤運工作即將結束,我們這條船留著搭載總參謀部的長官。不過遼未接到正式通知。」船長也是一臉的迷惘。
  整整一下午,「手榴彈」號冒著敵機的轟炸,停在堤旁,眼睜睜地看著其他船隻來來往往。由於潮水太低,艦上的4.7 英吋主炮也無法使用。不過,儘管船上數人傷亡,但是船體尚未受到損害。
  然而,到下午4 點左右,施圖卡轟炸機對東防波堤發起致命的攻擊,4枚炸彈同時擊中「手榴彈」號,兩枚擊中船尾,另一枚徑直穿透駕駛台,在下面的油箱裡炸開。布朗負傷倒地。在軍醫的幫助下,他爬上防波堤,身後,一大片火焰噴過甲板。
  水兵比爾·歐文碰巧在「手榴彈」號上。他的一個同伴在防波堤上負了傷,歐文把他弄到船上治療。當他們在上甲板的一間小艙房裡等待治療時,一股強烈的氣流把他們刮倒。一頂被燒得火紅的鋼盔瘋狂地滾來,歐文及時閃開了。
  他設法把朋友弄回到防波堤上,但不得不把一個重傷軍士留下。歐文答應回來救他,可是後來他無法履行諾言。碼頭指揮宮克勞斯頓中校聽從了船長的建議,解纜棄船,讓它漂流到遠離防波堤的地方,以免堵塞碼頭。熊熊燃燒的「手榴彈」號漂進了港口的航道。如果它在這裡下沉,情況會更糟糕。最後比爾上尉的一隻拖網漁船把它拖開了。「手榴彈」號燃燒了幾小時之後爆炸了,消失在一片蘑菇狀的煙雲之中。
  四處飛濺的彈片把停靠在防波堤旁邊的「費內拉」號木輪船打得滿身窟窿,英國皇家炮兵的炮手莫佈雷·錢德勒卻一點兒不在乎,他安詳地坐在下甲板上抽煙。從一大早起他就按克勞斯頓的安排等候在長長的行列中,此刻他終於上了一隻船,該是放鬆一下的時候了。這時有人從舷窗向外張望,發現防波堤似乎正在上升,但這是不可能的,那麼一定是船隻在下沉了。這個時候可不能再放鬆了。於是,錢德勒和他的同伴們又回到了防波堤上。
  防彼堤遭到猛炸和毀損,這條人們一度趨之若騖的突入海中的長臂,不再那麼受人歡迎了。在防波堤盡頭候船的士兵動搖了,又一窩蜂地回到陸上。克勞斯頓中校拔出左輪槍,拉上比爾上尉趕緊去對付這群人。
  「我們來這裡是為了把你們送回聯合王國的,」他沉著而堅定他說道,「我這裡有6 顆子彈,我不是不會打槍的人。我後面的這位上尉槍怯更準。這兩把槍可以處決你們當中的12 個人。」他停了一下,提高嗓門:「嗨,回到船上去!」
  士兵們又回轉身,大部分人上了停在倒霉的「費內拉」號後面的「冠羽鷹」號。他們很熟悉這支木製的大輪船。在和平的日子裡,它曾載著他們在泰晤士河上往返遊覽。上了這條船,差不多像是回到了國內。到下午6 時,甲板上塞了600 人,其中包括許多來自「手榴彈」號和「費內拉」號的渾身濕漉漉的倖存者。
  不幸的是,「冠羽鷹」號在沿海岸向東航行的途中,又遭到猛烈的空襲,最終在海岸邊擱淺。那些死去的士兵想像不到,他們結束生命的地方,距離他們早晨出發的地方只有幾百碼。
  薄暮時空襲逐漸減少,海軍中校克勞斯頓站在防波堤上悲哀地望去,海上一片淒慘的景象。剩下的船沒有一隻是完整的,「費內拉」號和「卡爾維」號都在它們的泊位上沉沒,其餘的船全開走了——有的走向毀滅,有的滿載部隊回到了英國。轟炸和炮擊都已過去,只有兒只被逃走的主人所遺棄的狗可憐地徘徊在岸邊,不時地發出吠叫聲。克勞斯頓露出一絲苦笑,他聽人說,「法國的一半犬類居民」已經參加了英國遠證軍。的確如此.有些狗偷偷登上運輸船,但更多的狗不得不被丟棄在海灘。
  防波堤的情景更是慘不忍睹,到處是斷垣殘壁,坑坑窪窪,但並非全由炸彈造成。空襲時,至少有兩條英國船為躲避炸彈而進行猛烈機動時撞壞了走道。克勞斯頓不得不用門板、艙蓋和厚木板把缺口連接起來。
  此刻,發電機房的參謀人員並不知道這些悲慘的事件。他們只知道撤退正在順利地進行,「接近最高效率」。下午6 時25 分,他們收到在空襲高潮時到達敦刻爾克的驅逐艦「軍刀」號發來的電報,報告說由於持續轟炸,「目前不可能運載更多的部隊」。下午7 時又接到在敦刻爾克的海軍中校達夫打來的直線電話,證明港口已完全阻塞,整個撤退工作必須從海灘上進行。
  由於空襲已使通訊系統陷於混亂,拉姆齊一直未能進一步證實港口被阻塞的消息。為保險起見,他命令所有運送人員的船隻不要靠近港口,暫留在東海灘外。
  午夜仍無來自敦刻爾克的消息,拉姆齊遂派驅逐艦「征服者」號前去查看。30 日清晨5 時51 分,佳音傳來:「敦刻爾克港的人口能用。東防波堤向外的一邊有障礙物。」
  這一信息立即傳播給救援艦隊,但一整夜已經過去了。在這個寶貴的黑夜中,海上平靜,未出現敵人的干擾,但是多佛爾只派出4 只拖網漁船和1只快艇。幾天後坦南特海軍上校批評說:「許多機會錯過了。要是有很多船隻前來,很可能已裝走了1.5 萬名士兵。」
  儘管如此,29 日一天,船隊共運走4.7 萬餘名聯軍官兵。
  與此同時,一直保衛撤離走廊的英國遠證軍各戰鬥師和法軍部隊也開始進入走廊,向海灘環形陣地開進。
  第3 師指揮部設在比利時西弗菜特倫的一個修道院裡。在撤走之前,蒙哥馬利將軍請修道院院長拉斐爾·霍特神父為他隱藏幾件個人物品:一箱私人文件和他鍾愛的一隻午餐籃子。神父把這些東西用磚砌在修道院的一堵牆內,因為蒙哥馬利在駕車駛離時答應,以後他會來把每件東西取走的。
  在敦刻爾克以南15 英里的一個小村莊,第5 格洛斯待營的殘部於5 月29 日午夜後不久集合在一個果園裡準備撤退。這些被包圍了兩於已筋疲力盡的人,看來撤退時不可能不被敵人覺察。慶幸的是,德國人也疲倦不堪,當已克斯頓中校率領一隊人沿河床向北走時,敵人並無反應。他們不僅溜過了德國人的防線,途中還抓獲了3 名俘虜。第二干早上,他們終於跌跌撞撞地進入邦伯克,回到聯軍控制的地區。
  固守敦刻爾克以南19 英里的卡塞爾城的士兵們也試圖回到海邊。在無數聯軍部隊湧往撤離走廊時,他們擋注了德軍的前進達3 天之久。現在,他們終於奉命後撤,但已為時太晚。德軍已經逐漸滲入城鎮所在的小山周圍。5月29 日晨,他們被包圍了。
  指揮駐防軍隊的薩默塞特准將決定當晚突圍。最初一切順利。部隊悄悄地溜出城鎮,走下小山,朝東北越過田野。但是,德軍太多了。很快,第4牛津郡和白金漢郡輕步兵營在瓦圖附近覆沒;約克郡東區義勇騎兵隊在一個佈雷區被消滅殆盡;第2 格洛斯特營陷入密林中。該營在德軍機槍、大炮的攻擊下,大部分人犧牲了,最後只有12 人突圍出來。
  儘管歷盡干辛萬苦,有些部隊一直保持著高昂的鬥志。但也有的部隊基本已解體了。軍官和士兵各自分成小批徒步行進,許多人搞不情該往哪裡走,只好隨大流前進。
  5 月30 日下午,最後一批作戰部隊湧入環形陣地。有的部隊直接去海灘等候上船,有的部隊則被派往備處的防禦工事,把防務從配備在該防線上的炊事員和辦事員手裡接管過來。第7 警衛旅開進環形陣地東端的基地菲爾納時,士兵們認出站在市場中央的那位將軍是蒙哥馬利。當第7 警衛旅大搖大擺地走過時,他們突然立正,並給蒙哥馬利一個神氣的「向左看」。這好像給將軍注入一劑興奮劑,他立即挺起身來,並對這種榮譽報以一個莊嚴的軍禮。
  在向南的路上,法國第1 集團軍在從北面被切斷後,集團軍司令普裡烏將軍於29 日下午在斯湯韋克他的指揮部投降了,但他的大部分軍隊仍在裡爾繼續牽制德軍的6 個師。
  法軍的抵抗現在看來似乎已無所謂了。撤離走廊已被封閉,倫斯德的A集團軍群和包克的B 集團軍群終於會師,德國人已經擁有最後向敦刻爾克推進所需的全部軍隊了。
  5 月29 日,德軍的編成發生了一個重大變化。坦克又被調開了,這次是裝甲部隊指揮官自己提出來的。古德裡安將軍視察前線後於28 日晚提出報告,他撤走坦克的理由是:裝甲師的實力下降了50%;需要時間準備我的作戰計劃;沼澤地帶對坦克不適宜,該地區的作戰可交給眾多的步兵。
  此外,還有一個更實際的理由。正在形成的靜態作戰一點兒也不台這些裝甲部隊指揮官的胃口。他們的頭腦裡只想著猛烈插入、突破和長驅直入。一旦戰鬥轉入包圍,他們就失去了興趣。到28 日傍晚,古德裡安已在仔細查閱下塞納河的地圖了。
  德軍統帥部同意了他們的建議。5 月29 日上午10 時,維持斯悔姆將軍的摩托化步兵接管了古德裡安的陣地,下午,萊因哈特將軍的坦克也撤離了。但這並不意味著聯軍的壓力減輕了。相反,10 個德國師,大部分是堅強的富有經驗的步兵,現在向方圓35 英里的敦刻爾克環形陣地直撲過來。
  在西端,德軍第37 裝甲工兵隊在中午時分佔領了菲利普炮台,不久,格拉沃利訥港也陷落了。在東面的路上,德軍第56 師正向菲爾納前進。大約下午3 時30 分。第25 腳踏車中隊到達這個古老的城鎮的東門,在這裡碰上試圖進入環形陣地的一個法國縱隊。經過短暫的交火,德軍迫使法軍投降..
  在海灘上,准也不知道守衛環形陣地的部隊能抵禦多久。為防萬一,海軍海岸後勤工作隊為自己準備了一隻小船,這多少給了他們一些信心。但到了晚上,他們又覺得前途叵測,一致認為很可能在德軍的俘虜營裡了此一生。
  海軍工作隊人員的擔心不無道理。5 月30 日一大早,拉姆齊將軍便接到了「防禦圈快要守不住了」的報告。但是,由於大型驅逐艦已撤出(因為這些戰艦直接關係到即將來臨的抗擊德國入侵的戰鬥成敗),他手頭只有15艘老式小型驅逐艦可供使用,這樣就無法大幅度提高撤退速度。
  好在防波堤仍可使用,這要歸功於克勞斯頓中校的堅定領導。驅逐艦、掃雷艇、海峽輪船和拖網漁船川流不息地停伯在堤旁,裝上部隊後開走。經過兩小時的不停工作,克勞斯頓已經能使部隊在過道上跑步前進了。
  下午,拉姆齊將軍打電話給倫敦的龐德海軍上將。堅決要求把大型驅逐艦調回去參加救援。如果要讓每一個人及時撤回的話,現代化驅逐艦是必不可少的。經過激烈爭論,龐德終於讓步,下午3 時30 分發出命令,派驅逐艦去法國。
  幸運的是,氣候變化又對聯軍撤退有利了。此時大海已趨平靜,海風逐漸停息;低雲籠罩在敦刻爾克上空,與熊熊燃燒的油庫上方騰起的黑色煙幕連成一片。濃密的大霧從海面升起,四下瀰散,吞沒了敦刻爾克城及其海灘和海上通道。德軍轟炸的目標區完全隱沒不見了。
  更重要的是,一支幾乎完全由平民志願水手駕駛的令人難以置信的小船「艦隊」,從凌晨起已開始陸續到達海灘。夜幕降臨時,它們已大批到達。一排排船隻,形狀各異,大小下一,蔚為大觀。由於小船在淺水載人困難甚大,部隊便開始建築碼頭。他們利用大炮架、卡車、彈藥車造成了通向深水的碼頭。
  海灘上部隊的紀律有了明顯的改進。一行行長長的黑壓壓的士兵隊列安靜而有秩序;大大小小的救援船隻在彈雨之中穿梭往返,好像沒注意到死神的威脅似的。士兵們發現,海灘上柔軟的沙子就像坐墊似的,能把炮彈的大部分爆炸力吸收掉,所以,他們只要平臥在沙灘上,哪怕炸彈就在身旁爆炸,也不過是震動一下而已。在空襲間隙,樂觀的英國士兵有的在沙灘上踢足球,有的在海浪裡洗澡,有的甚至玩起堆沙堡的遊戲來。
  英國皇家炮兵19 歲的威廉·勞卉少尉知道整潔的儀表對於一個軍人的重要性。但是,此刻自己雖然看上去儀容不整,衣衫襤褸,卻是情有可緣的。他的炮兵部隊在迪勒,後來又在阿拉斯受到嚴重打擊,經過兩周的艱苦撤退,好不容易才回到環形陣地。
  他漫步走下海灘,突然發現一個熟悉的面孔——他的父親勞森准將。他高興地衝上前打青招呼,「爸爸,是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你瞧瞧你那副邋遢樣子!」老准將吼道,「你真給我丟臉!馬上去理髮和修面!」
  「不是我不聽你的,爸爸,這個時候讓我到哪兒去找理髮師?」兒子有點不服氣。
  「讓我的勤務兵來幫你,」父親冷冷他說,「他戰前是一個家僕。」
  於是,這個勤務兵充當理髮師,就在敦刻爾克的沙灘上,為他長官的兒子理發修面。
  「上尉,帶著你的士兵,把海灘整理一下!」
  阿瑟·馬歇爾上尉正同他的小隊耐心等候上船,一個上校奔了過來,這樣命令他們。
  馬歇爾上尉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怎麼回事?難道這位上校在擔心我們閒得慌嗎?
  上尉笑了笑說:「我說上校先生,您一定是在開玩笑。」
  「不,我是絕對認真的,」上校嚴肅地解釋說,「我們留下來的髒亂物愈少,德國人就愈不大會認為我們是倉促逃跑的。這樣可以減少敵人的勝利感,從而有助於戰爭。」
  最終,馬歇爾的小隊明白這位上校的話是算數的,於是他們悶悶不樂地去工作,把丟棄的大衣放在這邊整好,把空板條箱堆在那邊擺齊,把空罐頭、酒瓶集中到一起,把散亂的一段段繩索整齊地盤繞起來。他們一邊幹著,一邊不時地瞟一眼上校,看他走開沒有。只要上校在跟前,他們就得繼續工作。
  總的說來,5 月30 日進展順利。由於紀律較呼和蜂擁而來的小船,從海灘裝運的人數大大增加了,傷亡數字也不高。由於天氣陰沉,救援艦隊橫渡海峽沒有遭到德機轟炸,大部分船隻安全抵達英國。在這灰暗多霧的一天,創下了迄今最高的撤退數字——5.3 萬餘人。
  天黑了,在距離海岸17 英里的拉姆斯蓋特,羅莎·畢曉普夫人早早便上床了;她的丈夫湯姆·畢曉普中士隨英國遠證軍去了法國,她沒有理由晚睡覺。迷迷糊糊中她寬慰地想到,如果湯姆突然告假回家,她會根據一種特殊的辛切方式知道。他允諾說在進家門前,他會給她唱他們倆人的歌——一首古老的鄉村小夜曲「山區的家」。
  突然,黑暗中,羅莎·畢曉普一下驚醒了:外面街道上,不是一個人,而是兒個人在唱「山區的家」,畢曉普夫人顧不上拆除頭上的卷髮器,匆忙穿上一件晨衣,打開前門。在燈火管制的街道上,到處都塞滿了卡車,歌聲來自那批污垢滿面但快樂無比的士兵,他們從附近的車站乖車過來。
  羅莎·畢曉普的心靈被震撼了。她躺到床上久久不能平靜。為什麼士兵們在這個時候抵達英國?她決定早晨一起床便去火車站,如果有什麼事,她也許能幫上點忙。
  對於英國遠征軍的撤退,英國國內一直實行新聞封鎖。隨著部隊擁往國內,封鎖己不再可能。直到30 日,倫敦才發表了一份宣佈撤退的公報。各報刊也開始發佈有關文章和消息。「國王向英國遠怔軍致敬:『在這一危險時刻我們的心同你們在一起』」;「英國遠征軍衝過狹窄走廊抵達敦刻爾克」、寶些頭版大標題格外引人注目。
  衣著襤褸的「旅客」們在多佛爾和東南部其他海港登陸後,成群地趕往在那裡等候的火車。他們經受的嚴峻考驗都在臉上寫著——滿臉鬍子,眼睛凹陷,油污斑斑,倦容滿面。許多人丟失了裝備,但有的人揀到些古怪的東西帶了回來:二等兵弗雷德·勞奇的防毒面具上吊著一雙木鞋;一個法國兵帶了一隻活鵝;投彈手阿瑟·梅一直保存著他那600O 支香煙;少尉泰勒的勤務兵下知怎麼地把少尉的子提式留聲機抱了過來。
  許多人顯然累得吃不下東西,還有不少人事後想不起來自己都吃了些什麼。羅莎·畢曉普夫人一早趕到車站見到的是一幅可憐的情景。軍人們疲憊不堪地從火車中跌倒下來,簡直不知道自己在於什麼。他們的軍裝又髒又破,靴子斷裂破損了,有兒個人只穿著襪子,他們上了汽車來到兵營屹飯。他們困得要命,飯沒吃完便坐在那睡著了。
  但是,他們畢竟安全地返回了自己的祖國。不知道湯姆現在怎麼樣了,羅莎實在放心不下。兩天兩夜了,她一直沒離開過拉姆斯蓋特火車站,各種各樣的面孔在她眼前晃動,漸漸地,所有的面孔都變得影影綽綽,模糊不清了。英國人一臉疲倦,滿是鬍鬚;法國人的面孔又黑又瘦,叼著粗煙絲香煙;摩洛哥入的頭上戴著色彩鮮艷的頭巾,他們全部渴得要茶水喝。但是,她一直沒有見到湯姆·畢曉普中士的面孔。
  這些人精神幾近崩潰,她知道這點,一名軍官曾警告過她:「如果空襲警報響了,就離開這裡,這將是一場可怕的大屠殺。」但是畢曉普夫人留下了。她用自己所有的出證軍人妻子津貼(除了租金)為部隊買了巧克力和香煙,為他們投寄家信,端茶送水。她每晚就睡在鐵路客車廂裡。
  那天一早,她得知湯姆可能在另一個港口登陸。可是她不能過去,她必須保證這裡其他婦女的丈夫和心上人得到照顧。
  但是在那天上午,她看見一個士兵獨自在站台上哭泣,她的信念遭到迄今最沉重的打擊。她勸慰他道:「你難道不覺得可喜嗎?你到家了,並且是活著回來的。」他的回答令人絕望:「我的戰友沒有被德國人的空襲或炮轟擊中,卻死在機槍掃射之下。」
  她心裡第一次感覺到一種涼嗖嗖的恐懼:「假如湯姆再也回不來了,那就是我的世界末日了。」
  不覺得她已淚流滿面..
  第八章英法盟友「手拉手」
  5 月30 日夜,忙碌了一整天的戈待將軍準備入睡了。明天這個時間,他就要奉首相的命令返回英國。而在今天一早,戈特將軍還只有一個想法,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要同自己的部隊同甘苦,共患難。
  昨天晚上,戈特剛同自己信賴的兩個老朋友——他的參謀長亨利·波納爾中將和副官芒斯特勳爵告別。他們倆人,加上今天下午回國的布魯克將軍,是少數幾個精心挑選出來先行送回國的優秀軍人。他們將組成新軍隊的領導核心,有朝一日重返歐洲大陸報仇雪恨。告別時,人們從未見過戈特如此激動,他顫抖著嗓音向芒斯特保證:「你回英格蘭後可以告訴他們,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回國..我將留在這裡,戰鬥到最後。」
  第二天一大早,芒斯特勳爵抵達倫敦後,火速趕到海軍部大廈去見他的老朋友溫斯頓·丘吉爾。首相身穿睡衣褲,外套一件華麗的黑底鑲金邊的晨衣,剛剛吃完早飯,芒斯特的狼狽像引起首相的關心:這應年輕軍官經過一夜的海上顛簸,渾身都濕透了。丘吉爾馬上按鈴召來男僕,給芒斯特找來一身乾淨的衣眼。
  芒斯特顧不上寒暄,直言相告道,總司令戈特準備犧牲自己、唯一能下令挽救戈特的只有首相了。「我的洗澡水準備好了嗎?」丘吉爾並不急於表態,他不緊不慢地問男僕。唉,這個首相,都火燒眉毛了,他還在恪守他的生活常規。芒斯特焦急萬分。「我年輕的朋友,我想你不是一個恨害羞的人吧?」首相探詢地問道。「當然不。」芒斯特心不在焉地回答。「既然如此,年輕的公民就坐到我的浴室來談吧!」丘吉爾顯得很高興。就這樣,身穿長長的羊毛衫,裹得像個麻袋似的芒斯恃坐在浴缸邊,丘吉爾舒適地躺在水裡,一言不發地聽芒斯特介紹情況。最後,首相果斷地低聲吼道:「必須阻止他做這種無謂的犧牲!」丘吉爾對戈特的想法感到吃驚,為什麼要給希特勒以俘獲和展示英軍總司令這樣大肆宣傳的良機呢?他同艾登、迪爾和波納爾商討後,親自給戈特下了一道命令:
  如我們仍能與你聯絡,在我們認為你的指揮權已縮小到可以交給一個軍指揮官時,將發送命令讓你選擇所需軍官一起返英。你現在即應指定這個指揮官。如通訊中斷,當你的實際作戰兵力不超過3 個師時,你可以按照規定交出指揮權並回國。這是按照正確的軍事程序行事,在這個問題上不容許你個人擅自處理。不論你任命誰繼續作戰,但在他判斷不可能作進一步的有組織的撤退,並且不可能使敵人遭到進一步的相應損失時,他被授權同法國高級指揮官磋商正式停止抵抗,以避免無謂的屠殺。
  戈特於下午收到這一指示,並在他的拉帕訥海濱別墅中召開了最後一次司令部會議。除指揮第1 軍的邁克爾·巴克將軍和剛接替第2 軍軍長一職的蒙哥馬利外,尚未離開的布魯克也出席了會議。
  蒙哥馬利鎮定如常地走進司令部,發現戈持獨自一人默默地坐在客廳裡,憂鬱地瞪著天花板。戈特看見蒙哥馬利進來,馬上恢復常態,「你要切實加強你部防線今夜的戰鬥巡邏。」
  這個戈特,怎麼對軍隊指揮的細節都操心起來了。蒙哥馬利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已了:「這是旅長的事。」
  人員到齊後,戈特先高聲宣讀了倫敦的命令。接著,會議討論了最後撤退計劃:第1 軍將最後撤離,其軍長巴克按照伯敦的命令接替戈特,負責最後階段的撤退工作。
  這時,蒙哥馬利注意到巴克兩眼失神,一臉沮喪,幾乎要精神崩潰了。會議一結束,巴克就像籠中的獅子一樣氣沖沖地闖進司令部,對著蒼天大喊道:「為什麼要讓我負這個責任?」
  大家散去以後,蒙哥馬利留下來要求與戈特個別談話。他開門見山地說:「依我的意見,把巴克留下來進行最後的指揮是不合適的,你看他那副樣子,他已經全垮了。留下來的人需要鎮靜又有清醒的頭腦,再加上一點運氣,這樣才能撤出第1 軍,誰也不用去投降。具備這個條件的人不是沒有,那就是巴克軍中的第1 師師長亞歷山大將軍。你應該把巴克送回國,命令亞歷山大指揮第1 軍。」
  戈特立即同意了。
  此時此刻,再沒有人比阿蘭·布魯克中將更絕望了。儘管在過去幾天中他的第2 軍傷亡慘重,但還是有3.8 萬餘人安全撤入環形防線。布魯克毫不懷疑,正是這些人挽救了英國遠征軍。然而,在部隊處境危險的時候,他卻接到交出軍長指揮權、返回英國的命令。他向戈特百般請求留下來,卻遭到拒絕。吃過晚餐後,他對各師進行了最後一次視察。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布魯克歷來以才華橫溢、處事冷靜而著稱,可這一次他十分激動。當他向蒙哥馬利告別時,頭靠在他肩上流下了眼淚。他為自己的部隊感到悲傷,總覺得自己背叛了他們。
  同布魯克是14 年老相識的蒙哥馬利,輕輕拍著他的背,挖空心思搜尋著安慰的話語:英格蘭需要布魯克回去;必須組建一支新軍隊來替換英國遠征軍..看著布魯克懷著沉重的心情離去的背影,蒙哥馬利自知那些話太蒼白無力了。
  當晚11 時20 分,戈特司令部給陸軍部發出一份情況報告:在灘頭剩下的6 個師正在疏散,環形陣地的東端將在5 月31 日——6 月1 日,即明天夜間全部撤出。英國遠征軍其餘部隊的撤退正在順利地進行。還有一句話報告上沒有寫,但是戈特心中已經在籌劃了:按照目前的進度,載運工作將在6月1 日完成。
  做完這一切,戈特心滿意足地躺到了床上。不管怎樣,遠征軍司令部承擔的任務都已完成了,他們已經使英國遠怔軍抵達海岸而大體上未受什麼損失。剩下的就是英國皇家海軍的事了。
  時針已指向12 點,突然,電話鈴聲大作。戈特拿起話筒,傳來新任帝國總參謀長迪爾將軍的聲音。
  「哦,是我,將軍,」戈特此刻的心情極好,「請放心,海灘上一切進展良好。夜間是安全的..。」
  「首相讓我告訴你,」迪爾簡直是充耳不聞,迫不及待地打斷了他的話頭,「把盡可能多的法國人救出去!」
  「什麼?」戈特在懷疑自己的耳朵,「救法國人?多少?相當多嗎?」
  「不僅是一個相當的數目,而是相等的數目。英國部隊和法國部隊,現在必須按大致相等的數目撤退。」怕有誤解,迪爾把這個指示重複了三遍。
  「可是,我們已經撤退了幾批法國人。每裝運一個法國人,是以丟下一個英國人為代價的。」戈特提醒道。
  「不錯,將軍閣下,」話機裡傳來戈特熟悉的首相低沉的嗓音,「但我命令你這樣做。這是整個同盟的前途安危所繫。事關重大,切不可掉以輕心!」
  戈特只覺得頭髮蒙,耳朵嗡嗡作響。他不記得自己又說了些什麼,也不知道倫敦方面什麼時候掛上了電話。這是一個驚人的變化。撤退不是於6 月1 日最後運出一小支後衛部隊而告終,現在把全部法軍也包括在內了。沒有人——絕對沒有人——知道這意味著增加了多少人,但有一點很清楚,白天所作出的所有審慎的計算和時間表,現在都毫無意義了。
  作為最早提出撤走英國遠怔軍的策劃人之一,戈特明白,首相提到英法同盟的前途安危問題,並非危言聳聽。早在「發電機」行動在醞釀當中,英國便對法國方面隱瞞了撤退實情。5 月26 日凌晨,陸軍大臣艾登打電報通知戈特準備率軍撤回,同時指出:「很明顯,你不應同法軍或比軍討論行動的可能性。」
  戈特無需人家來告知他這些。當他接到艾登的電報時,他剛同去國第1集團軍群司令布朗夏爾將軍會晤回來。他贏得了法軍對聯台北撤的贊同,同布朗夏爾制定了退卻的路線、時間表、沿利斯河的一條新防線,但隻字不提撤走。按照布朗夏爾的看法,不會再退卻了,利斯河會成為掩護敦刻爾克的新防線,使聯軍在佛蘭德有一個永久的立足點。他怎麼也料想不到,戈特會把敦刻爾克作為撤回本土的跳板。
  對法國人來說,他們根本就不想撤退。在5 月19 日,即魏剛接任聯軍總司令那天,達爾朗海軍上將告知最高統帥部,採取撤退步驟只能導致「災難」。達爾朗寧願守住灘頭陣地,把它變成對德國人側翼的一個侍續的威脅。正是基於這個想法,他的副手奧方海軍上校開始集中數以百計的法國拖網漁船。這些船用於供應灘頭陣地,而不是從灘頭陣地撤走部隊。全面負責敦刻爾克海岸的法國海軍上將讓·阿布裡亞爾忠實地執行上級指示,躲在32 號稜堡裡制定港口的防禦計劃。
  直到現在——5 月30 日,阿布裡亞爾像布朗夏爾一樣,尚未接到法國政府要求他們撤退的明確指示,就他本人所知,英國人像法國人一樣,正在把未經訓練的劣等部隊擺渡到安全的地方。現在,他終於明白了,英國人正在大規模撤回國。他欲找戈特問個清楚。但是,戈特這個老軍人,對於上層的政治糾紛不感興趣。他生硬地告訴阿布裡亞爾:「這是由英法政府間解決的問題,我無能為力。」
  阿布裡亞爾氣得發狂。他在32 號稜堡指揮部裡,衝著英國海軍聯絡官哈羅德·亨德森上校大發雷霆:「這個戈特勳爵以為自己是什麼人?必要時我將關閉整個港口,把他嚴加看管起來!」
  「將軍請息怒,我馬上給多佛爾的拉姆齊將軍打電話。我們會把這個問題解決好的。」亨德森上校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極力勸說呵布裡亞爾不可莽撞行事。
  這位法國將軍強忍怒火,嘲諷地說道,「你可以對你的祖國表現出忠誠。可是,你是我的參謀,難道不能勻出點忠誠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亨德森承諾著,退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撥通了多佛爾的電話:「..瞧,撤退已進行幾天了,可是還沒有人告訴阿布裡亞爾這件事。」
  「怎麼?他們沒告訴他嗎?」拉姆齊有些詫異。接著他解釋道,27 日,法國奧方海軍上校等一行人來到多佛爾城堡商議敦刻爾克的補給問題,不料發現英國人正在撤退,於是,他便向法國人作了解釋。
  「現在已不僅僅是法國政府應向阿布裡亞爾講清形勢了,法國部隊也必須擁有同等的撤退權利。」享德森進一步強調說道。
  「是啊!」拉姆齊表示同意,「法國人不得不趕上去。他們的拖網漁船是可以利用的,但數量遠遠不夠。可用的法國軍艦很少——按照同英國皇家海軍的協議,它們大部分駐在中東。」
  「可是,假如法軍試圖衝上英國的船隻呢?那將會發生最可怕的國際事件,我們必須加以避免。」
  「是這樣的。那天我同法國軍官們訂立了一個協定,其中一條是:『所有供撤退之用的海軍運輸工具,將在多佛爾和敦刻爾克之間平均分配。』」
  亨德森上校心神不定地掛上電話。那個協定好像是允許法國能稍稍利用英國的海運,不過也不見得。那句「平均分配」措詞太含糊了。
  他想起兩天前英國人在敦刻爾克海灘拒絕法國人上船的事。比利時投降時,駐比利時的法國代表團奉命撤退來到拉帕訥。代表團團長尚篷將軍請求戈特勳爵為他們騰出一些艙位——約15人,戈特拒絕了:「為什麼不派一隻法國驅逐艦。或用你們啟己的小船呢?」在法國喬治將軍的一再催促下,兩天後代表團才算撤走了。
  如果難以為100多個精選的高級軍官讓出艙位,那麼對於現在湧入環形陣地的無數普通法國兵來說,前景就更不妙了。法國第1軍的殘部來自南面,受重創的第60師來自東面,從格拉沃利訥退下來的第68師來自西面——所有部隊同時集中到侮灘上來。結果他們受到英國部隊粗暴的對待。上著刺刀的英國衛乓不准他們挨近已留給英國至隊使用的海灘。他們只好作長期的等待:5月29日撤退的4.7萬多人中,只有655名法國人。
  丘吉爾首相既懂得這一數字的含義。又懂得政治上的影響。在「發電機」行動開始那天,他便將撤離英國遠征軍的決定通知了法國總理雷諾,並要求他發佈相應的命令。雷諾在第二天早上即將英國的撤退決定告訴了魏剛。接著,比利時投降,魏剛意識到局勢的嚴峻,必須放棄自己原亢的打算:在一定時間內堅守敦刻爾克這個巨大的橋頭陣地。現在他們需要做的是,使盡可能多的部隊免於被俘,並且用一個較小的橋頭陣地來掩護海運活動。但是,法國人出乎意料地發現,英國的撤退計劃進展太炔,而他們卻未曾制定自己的計劃。這就導致了後來在敦刻爾克海灘發生的令人痛心的場面。當時戈持將軍由於不知道在多佛爾達成的共同使用所有船隻的協議,反對法國軍隊使用英國的運輸船。
  然而,除了幾個法國海軍高級軍官外,魏剛並沒有把撤退的消息通知北線處於困境的陸軍將領,也沒有通知防守環形陣地的部隊和阿布裡亞爾海軍上將。這位總司令的沉默,使部隊對防守橋頭陣地的目的產生了誤解,英法軍隊間為此出現了摩擦。
  5月29日,丘吉爾寫了一份備忘錄給艾登、迪爾將軍和伊斯梅將軍:
  要讓法國人分享從敦刻爾克的可能的撤退,這是必要的。他們也下一定要只依靠自己的運輸資源。必須立即共同議定..為的是不致引起指責,或使指責盡可能少些。
  他是對的。這些於來,巴黎充滿了謠傳和指責,大致是說,英國人正在溜回去,留下法國人獨自承擔全部責任。為了澄清誤會,扭轉敦刻爾克的混亂局面,丘吉爾由迫爾將軍及幾位高級隨從參謀陪同,於5 月31 日晨飛往巴黎,同法國領導人會晤。
  在法國陸軍部會議廳裡,身軀肥胖的英國首相靠窗站著,他那張紅彤彤的大臉,看上去比往日多了幾分隨和。他透過開著的長窗,望著灑滿陽光的花園。又是一個燦爛的春日,這一年這樣的好天氣那麼多。相比之下,在場的法國領導人的臉色顯得格外陰沉。
  看來首相今天興致很高。會議一開始他便高興地發言:撤退的進行,遠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好。到今天中午、已經運走16.5萬人。
  「但是其中有多少法國人?」魏剛尖刻地問道,「法國人不是被甩下了嗎?」
  看著魏剛怒氣沖沖的樣子,首相盡可能避免直接回答:「我們是同遭不幸的夥伴,對於我們共同的苦難提出責備,是沒有什麼好處的。」
  丘吉爾稍稍停頓了一下,坦言道:「我可以告訴你們,只撤走了1.5萬名法國人。但是,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在於,英軍許多被運走的部隊是行政勤務單位,他們先於戰鬥部隊到達敦刻爾克。法國人到來要走更遠的路,如果按作戰師計算,這種懸殊不那麼嚴重。而且,」首相吸著雪前煙頭,直視魏剛,「法國人到目前為止尚未接到上船撤離的命令。我到巴黎來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想法確保向法軍和英軍指揮官下達同樣的命令..」
  「不管什麼原因,」雷諾不客氣地插話道,「22萬英國士兵,已運走了15萬人,而20萬名法國士兵只運走1.5萬人。像這樣的數字,我無法面對國內的輿論。」這位總理彎眉倒聳,言詞激烈,「如果這種不均衡的比例不立刻加以糾正的話,那將會產生嚴重的政治後果。」
  「我完全理解這一點,總理先生,」丘吉爾翹起厚厚的下嘴唇,「我已把今天,即5月31日定為『法國日』,法國部隊將絕對優先於英國部隊被運走。」
  這時,法國海軍上將達爾朗草似了一封電報,準備發給在敦刻爾克的海軍上將阿布裡亞爾。電報規定當守衛環形防線的英法部隊開始撤離上船時,要讓英國人走在前頭。
  「不,不要這樣,」丘吉爾跳了起來,用法語喊道,「要共享——手挽手,手挽手。」他那糟糕的法語人所皆知,但此刻在場的人都不會誤解他的意思。他用戲劇性的姿勢,生動地表演出手挽手前進的樣子。
  首相還沒有表演完,他激動得失去自制力,宣稱留下的3個英國師將組成後衛。「迄今為止撤走的法國人那麼少,」他說,「我決不讓法國人作出更多的犧牲。」
  最後,電報草稿修改成英國部隊將「盡可能長時間地」充當後衛。草稿還說,阿布裡亞爾將軍將負責全面指揮。
  奧古斯塔·赫西老遠便看見滾滾黑煙夾雜著濃霧在敦刻爾克地平線裊裊升起,幾乎遮蓋了整個陸地。她從未見過如此美妙而激動人心的一幕。自從那天在豬圈旁出乎意料地同比爾·赫西重逢後,他們一刻也沒有分離過。今天,5月30日,他們終於來到風景如畫的拉帕吶村莊,奧古斯塔太高興了,她只知道他們安全抵達海岸,一切麻煩都已過去了。現在,面對大海,他們只消乘上一隻船便能返回英格蘭了。
  然而,就在這最後時刻,命運又發生了殘酷的變化:一名軍官呼籲志願者們開車把從拉帕訥替換下來的後衛部隊送往敦刻爾克附近的登船點。比爾·赫西在一股堂吉呵德式的狂熱的衝擊下,立刻向前邁出一步,自願參加了這支運送隊。當然,他沒有提自己只受過半小時的汽車駕駛訓練。
  儘管這需要給奧古斯塔作解釋,但赫西一貫不甘寂寞,他信奉人生在世,要活得轟轟烈烈,認為參加志願隊是他唯一的選擇。現在他已經把奧古斯塔帶到海岸了,他相信以後一切都會順利的。而幫助處境更困難的人是他的義務。
  時間緊迫,來不及向奧古斯塔作更多的解釋,比爾駕車駛向海灘,留下妻子獨自躺在拉帕吶汽車庫的水泥地上。她大睜著眼睛盯著她精心打點的箱子,現在看來就像是對自己的嘲弄。當丈夫為了別人執意要拿自己的生命冒險,並消失在黑暗中的時候,她收拾好柔軟的絲綢內衣又有什麼用呢?
  自從這次危險的旅程開始以來,她第一次感覺到一陣絕望的痛苦,迄今一直支撐著她的那種富於冒險的刺激感突然間消失了。她從未像現在這樣孤單而軟弱。汽車庫的其他平民們有些奇怪,這個一身士兵打扮的婦女一整天不斷詢問的這個「比爾」是個什麼人?
  噢,比爾,你到底在哪兒呢?
  戈特躺在床上,幾乎一夜未合眼。要忍受「相等人數」的政策的確很難,好在倫敦方面同意這項政策從現在起才適用,但這仍可能付出很高代價。陸軍部要求他堅持較長一段時間,這樣就能撤出盡可能多的法國人。但是,多長時間呢?一切跡象都表明德國人要猛攻菲爾訥。如果只是為了拯救更多的法國人而堅持得太久,他就可能喪失全部後衛部隊。但是,首相已經親自下令,他別無選擇。
  一大早,戈特便乘車去敦刻爾克會見阿布裡亞爾海軍上將。他倆真像一對冤家,幾次見面氣氛都很緊張,頗有劍拔音張的味道。不過今天會例外的。戈特胸有成竹地走進32 號稜堡。
  陪同這位海軍上將的除了他的參謀人員外,還有環形陣地的法軍指揮宮法加德將軍以及剛剛率領唯一一支法國軍隊逃出裡爾陷阱的德拉洛朗西將軍。果然,今天的會面親切友好。
  戈特先向法國人傳達了「同等人數」的政策,他們的臉色頓時陰轉晴。
  「我已答應倫敦,今天首先撤走5000 名德拉洛朗西的士兵。」戈特也是滿臉的真誠。
  「可是,我們的魏剛將軍寧願把艙位用來載運一些機械化騎兵部隊。」阿布裡亞爾說道。
  戈特看了一眼德拉洛朗西,他沒有反對。
  「法國人可以同等地進入東面防波堤上船。」戈特進一步提議。
  阿布裡亞爾剛剛開朗起來的心情又遮上一絲陰雲。這個英國人,怎麼能大言不慚地提出法國人可以自由使用法國港口的法國設施呢?真是咄咄怪事。不過,這一次阿布裡亞爾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雙方交換了環形陣地的情報之後,戈特宣稱:「我已奉命於今晚回國。餘下的英軍在亞歷山大將軍的指揮下,將同你們共同防守環形陣地直到最後。」
  亨德森上校看著他的法國上司陰沉著臉,趕緊按動電鈴,讓人送上香檳酒,舉杯道:「我們必須乾了這一杯,為我們共同團結戰鬥,不僅像盟國,而且像一個人一樣!」
  不湊巧的是,尚未接到戈特任命命令的亞歷山大將軍隨後也來到32 號稜堡。阿布裡亞爾將軍熱情地迎上前,對他的豪俠姿態大加讚賞,弄得亞歷山大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接下來便是一個痛苦的場面:在這個點著蠟燭的古怪的地堡裡,呵布裡亞爾冷若冰霜,生氣地站在那兒,亞歷山大一遍遍地重複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並未接到這種指示。我一心想著如何盡快把部隊撤離這裡。」
  亨德森沉痛地注意到法國海軍參謀人員交換青意味深長的目光:英國人在玩什麼背信棄義的把戲?
  幸好這一誤會持續時間不長。亞歷山大中午回到拉帕訥後,即應召前去戈特司令部受領了任務:擔任第1 軍指揮官,協助法國盟軍防守敦刻爾克。
  吃過午餐,亞歷山大乘車回到他的師部,把他的師交給一名准將負責。接著他便返回敦刻爾克,在他的參謀長威廉·摩根上校和坦南特海軍上校的陪同下,於下午2 時再次來到幽暗的32 號稜堡,同法國人召開了第一次會議。經過一番爭論,法國人無可奈何地同意了英國人的決定:英軍在環形陣地的防區守到6 月1 日夜11 時59 分,然後在黑夜的掩護下撤到海灘。亞歷山大特別強調,歡迎法國人和英國人一道走。
  從5 月31 日開始,海灘一帶到處可見「人數同等」的新政策在實行之中。下午4 時左右,遊艇「馬塞魯號」從希爾內斯到達,它首先接受的任務就是運送等候在馬洛浴場的大批法國人。遊艇的平民艇長奧利維爾派出他的小舢板,50 多個法國兵一下子猛衝上來,小舢板立即傾覆。遊艇只好再向東移,那裡的法國部隊看來稍為平靜些,這次沒有出現問題。在以後整整48 小時中,他運送了400 多名法國士兵。
  附近英國皇家海軍掃雷船的一支小艦隊也在盡心盡力。「三個國王」號載運了200 名法國人:「傑克伊夫」號60 名,「裡格」號60 名。在布賴一迪訥和拉帕訥,英國船隻也在忙著運送法國人。
  在這種「同等人數」的政策之下,還有多少法國部隊要撤退呢?巴黎也好,32 號稜堡也好,看來都心中無數。在倫敦和多佛爾的救援艦隊的組織者看來,這不成多大問題。他們已經派出了能夠浮在水面上的一切東西了。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各式各樣的小船繼續源源而來——每小時能駛20 浬的漂亮的遊艇「水銀」號來自海邊列城的輕舟船隊;錚亮的桃花心木船殼的「美麗的石南」號來自克裡斯船行;荷蘭捕鰻船「約翰娜」號的3 位荷蘭船東都不會講英語,他們全部隨船而來;甚至有一隻兒童用的小獨木舟,一個年輕軍官正一個一個地把士兵渡運到等候的船舶上..還有許多船圖省事沒有去多佛爾登記核對,所以船名沒有記錄下來。
  海軍上校奧方所證用的法國和比利時的漁船也開始出現,為救援工作增添了國際特色。法國郵船「銀山」號像其他英國輪船那樣,開始利用東防波堤。
  德國的飛機和大炮繼續攻擊船隊。有的船被擊中葬身海底,有的受損,有的成功地躲開了各種打擊,駛回多佛爾。
  在5 月31 日這一天,各種船隻用種種方法撤走6.8 萬餘名盟國部隊,其中法軍占1 萬多一點。英國船隻第一次運走了人數可觀的法國人。驅逐艦「馬爾科姆」號顯示了它的巨大效能——早晨2 時15 分運出1000 人,下午
  2時30分又運出1000人,6月1日一早再運出1000人。它的高效率使這項工作看起來輕而易舉,實際上根本不是這樣。准尉工程師阿瑟·斯科金斯在充滿蒸汽的輪機艙中看管他的機器,那裡的溫度達華氏140°—150°。
  法國當局對這天的「同等人數」不大滿意,但這只是剛開始,而存在的困難卻遠非巴黎的批評家所能瞭解的。法國兵總想攜帶他們的全部裝備,還有許多人不願意和他們的部隊分開。他們似乎不能理解,如果過多的人同時登上一條小船,可能傾覆或擱淺。英國船員一致認為,與「我們島上人」相比,法國人是天然的外行水手。事實表明,很多麻煩產生於語言的障礙。
  「Enavant mes heros!Courage mes enfanto!(我的英雄們向前!我的孩子們拿出勇氣來!)」英國海軍中尉卡魯·亨特搜腸刮肚地找尋著他肚子裡那點有限的法語,試圖誘導那些遲疑不決的法國士兵膛水到他船上來。幾分鐘後,他又不得不晃動著左輪手槍,阻止他們蜂擁而上。
  瓦茨上校手下的一位學者所在的小船因為載人過多而擱淺。他大聲喊道:「Debarques(上岸)!你們這些該死的傢伙,滾出去!滾出去!Nous sommesensables(我們都擱淺了)!」沒有人聽得懂他的混合語,沒有人行動。最後,一個法國軍士終於弄明自了他的意思並用法語重悅一遍,命令馬上被服從了。
  精通法語的邁克爾·所羅門中尉在東防波堤為克勞斯頓海軍中校充當譯員,他從未遇到任何困難。英國軍官大聲叫喊「Alleze(走開)!」無人理睬他——這是無禮的用語。但如果使用正確的語言,再加上一點機智,就能出現奇跡。
  施圖卡機對準海岸一陣猛炸之後,皇家工兵第712連下士吉姆·安德森掙扎著爬出鬆軟的浮土,在煙塵中站了起來。這時,他腳邊的一個法國兵從陰溝裡探出頭來大喊道:「Abas,il vient avec la mitrailleusc(德機又過來掃射了)。」安德森立即再次臥倒,同時,他感覺到頭頂上一梭子子彈掠過。事後發現,就在他剛才站著的地方,一排彈孔清晰可見。安德森非常感激那位不知姓名的法國兵的警告,同時慶幸自己在學校時對法語課有著濃厚的興趣,想不到紮實的法語功底日後竟能救他一命。
  裝運部隊的工作在不斷克服困難的過程中繼續進行著。由於組織者們的妥善安排,又一次危機過去了,「同等人數」基本沒有打亂撤退時間表。從防波堤撤出的人數大大超過預期目標,大批的小船也發揮了預想不到的巨大作用。
  但一場新的危機已迫在眉睫。5月31日整整一天,德軍的炮彈不斷落在海灘和航船上,並且越來越猛烈。這意味著環形陣地東端的情況不妙。它一旦崩潰,德軍將很快突入灘頭陣地,撤退工作將徹底結束。
  第九章重傷員不許登船
  比爾·赫西滿頭大汗地跳上卡車,準備再次返迴環形陣地接運另一批部隊。這時,一名上尉走來對他說道:「瞧,小伙子,你幹得夠多了。現在回去同你的妻子呆在一起吧!」
  比爾完好無損地出現在車庫,奧古斯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真是比爾嗎?她本來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
  天亮後,傳來了命令:「三三兩兩地逐漸向海灘開進。」赫西兩口出發了,比爾挎上他的士兵帆布裝具袋,奧古斯塔還是吃力地提著裝著她的嫁妝的衣箱。
  來到海灘邊,他們卻碰上了麻煩。在嘈雜擁擠的海灘上,奧古斯塔感到悶熱,於是她丟棄了軍大衣。她那乾淨的藍外套格外顯眼,立刻,一名陸軍海灘負責軍官走過來:「婦女不准到海灘來。」
  「她是我妻子。」赫西解釋道。
  但是,這個軍官的嗓音粗魯而堅定:「我說過,婦女不准到海灘來。」
  「我也說過,她是我妻子!」赫西比他更堅定。
  軍官厲聲說了三遍禁止令,赫西火了,猛地端起步槍,上了膛。軍官難堪地停了一陣,轉身走了。
  另一名軍官見狀走了過來,態度溫和地、然而卻不容分說地告訴他們,必須持有海灘最高指揮官的手令,奧古斯塔才能加入到隊列中去。
  赫西開始拚命尋找能發給他們通行證的那個人。但是,人太多了,他不得不罷休。後來,多虧一個好心的炮手送給奧古斯塔一件戰地服,一個上尉送了一件大衣。
  夜幕降臨後,比爾和奧古斯塔偷偷溜進沿卡車隊延伸的隊伍——這是亞歷山大將軍發明的棧橋。奧古斯塔小心翼翼地四周看著,生怕被人發現。不過那些士兵太疲倦了,顧不上注意她。他們只是失神地盯著夜空,炮火和信號彈把東面的夜空映照得五顏六色。
  幾小時後,他們排到碼頭邊上,但這時小船上只能再容納一個人了。赫西的大腦飛快地運轉著,不論發生什麼事,他再也不能丟下奧古斯塔了。她一句英文不會說,一上船就會被他們識破的。他們甚至會把她送回來。
  他迅速掉頭對身後的士兵說:「再上一個人,小伙子,跳上去吧。」
  小伙子驚奇地瞪大眼睛:「你的夥伴怎麼不上?」
  看著奧古斯塔累得東倒西歪的樣子,赫西急中生智,一把攙扶住她,說:「哦,他醉了,我最好陪著他。」
  很快從一艘驅逐艦上放下的另一條小船從黑暗中出現了。他們上了船,看見水手的帽子上印著:「伊凡霍」號。到了這艘驅逐艦旁,赫西他們像蜘蛛似的爬上攀登網,奧古斯塔笨手笨腳地一頭栽倒在驅逐艦甲板上,差點被自己的步槍打昏過去。一個水手奇怪地問赫西:「你的夥伴怎麼了?」赫西機靈地回答:「他迷糊了,得了彈震症。」
  半昏迷的奧古斯塔跌跌絆絆地被人領到水手的住艙甲板。比爾·赫西輕輕地把妻子安頓在桌子下面。周圍都是士兵,許多人裸露著身子,他們全都筋疲力盡了。但奧古斯塔已不會介意,她很快昏睡過去,鋼盔滾落到一邊,露出柔軟的黑髮。
  5 月31 日午夜,戈特的軍隊已經沒有多少撤退時間了,5000 人(赫西夫婦是其中的兩名)剛從拉帕訥海灘撤出,德國人就打進來了。
  環形防線東端在那天午後就差點失守。第6 達勒姆營受領的任務是,當英、法聯軍撤往英國時,在陣地東端的一個比利時村莊默雷擋住德國人。兩天來,德軍對運河防線達勒姆防區的壓力正逐漸增加。到5 月31 日早晨,德國人的炮彈已打到營指揮部附近。
  德軍首先突破了東面的尼約波,這個沿海城鎮是環形陣地東面的一個據點。清晨5 時,德國步兵乘坐橡皮艇在這裡渡過運河,向第1 和第6 東薩裡營發起衝擊。接著,德軍又襲擊了西面3 英里的英國第8 旅。午後,一名坑道工兵踉蹌來到防區主要基地菲爾訥,報告說前線已被突破,德國人正在渡過運河而未遇抵抗。
  時間緊迫!指揮部參謀軍官瓊斯少校馬上率領精銳的擲彈兵第2 營馳往戰場。到達後他發現第8 旅的兩個營正擅自退卻,幾個軍官試圖把士兵重新集合起來,但沒有人聽從。
  如果第8 旅放棄陣地,環形防線就會出現一個缺口,德軍將緊隨其後洶湧而入。後果不堪設想。
  瓊斯當機立斷,揮槍打死幾名驚慌失措的士兵,他身後的第2 營士兵用刺刀迫使逃跑的士兵回到陣地上。然後他向指揮部作了匯報,並要求派有經驗的軍官來協助他,並帶來1 萬多發彈藥。到下午3 時,士兵們全部返回了陣地。
  與此同時,德軍把攻擊轉向菲爾訥西南地區,但收效不大。水窪地和猛烈的抵抗,阻止了德軍的推進。於是,默雷和尼約波成為德軍猛烈炮擊的目標,英軍達勒姆營於傍晚撤出了防區。
  古老的佛蘭芒鎮菲爾訥,整天遭到炮擊。歷史悠久的聖瓦爾比爾熱教堂院子裡鋪了厚厚一層彈皮。駐紮在菲爾訥城內的擲彈兵第1 營面臨著被包圍的危險,官兵們已準備在這裡和德國人決一死戰。
  突然,事情出現了轉機。傍晚時,營長赫伯特少校參加旅部會議回來後,立即召集軍官會議,他開門見山第一句話就是:「我們要回國了。」接著他拿出一張地圖,一個參謀在圖上劃出了到海灘的路線。沒有戲劇性表演,沒有告誡,完全平淡無奇。在布裡奇斯看來,這倒有點像在計劃一次家庭出遊。
  晚10 時,該營開始向拉帕訥撤退——先是指揮部人員、通信人員、軍需部隊,然後是步兵連,最後是從第2 連和第4 連精選的、擅長後衛的小分隊。一切順利。自比利時戰役以來,他們畢竟已積累了豐富的撤退經驗。
  撤退中最重要的是保持寂靜,不能被敵人察覺。為了消音,後衛隊在長統靴上纏上沙包。當隊伍匆忙走過鋪滿碎石磚瓦、玻璃片和紛亂的電話線的街道時,赫伯特緊張得心臟都要停止跳動了。這麼大動靜,德軍怎麼會聽不到?
  還好,除了兩天來一直不斷的炮轟聲,並無其他異常。到6 月1 日凌晨2 時30 分,最後一名擲彈兵也已經撤出。
  沿著環形陣地的東端——第2 軍的駐防區域——各個營都在疏散,後退到拉帕訥。同擲彈兵第1 營一樣,撤退從夜晚10 時左右開始,持續至凌晨2時30 分。
  擲彈兵禁衛軍第1 營完整地到達海灘。然而,等待他們的只有洶湧的大海、漆黑的夜空和寂靜的海灘。那裡既沒有參謀人員,也不見裝運人員,更沒有船的影子。他們等了一會兒,未接到命令,部隊便散掉了。有的士兵向敦刻爾克走,有的加入縱隊,懷著希望在水邊等候。也許晨光會指示他們該怎麼辦,可是到那時,德國人會不會也衝過來了?
  負責拉帕訥海灘撤退工作的海軍軍官麥克萊蘭海軍少校焦急地翹首遙望大海,那裡仍無任何船舶的蹤跡。現在是午夜1 時,英國人不能指望堅守拉帕訥海灘到黎明4 時以後。已有近6000 名士兵湧入了海灘,可是自黃昏以來,他們只運走了150 人。按照這個速度,大部分人都將被德軍吃掉。船!救命的船到底在哪兒呢?他已反覆察看過,沒有任何船舶。一定是出了什麼差錯。真給英國皇家海軍丟人!
  他決定,把大部分人由海灘送到敦刻爾克,從那裡登船。或許他們會在布賴一迪訥碰見一些船隻。
  半個多小時過去了,仍沒有船來,德國人對海灘的轟擊也猛烈起來了。麥克萊蘭命令剩下的部隊向敦刻爾克開進,盡量跟上大部隊。他本人跟在隊伍後面。
  離布賴一迪訥還有兩英里左右時,他突然看到了他整夜一直在搜尋的東西——船!3 只船停泊在離岸不遠處。一小隊士兵站在水邊開槍,試圖引起注意。船上沒有反應。這是唯一的機會了,必須抓住它。
  他跳進海裡,向船游去。船上的人拋給他一條繩子,把他拉上了船。這是英國掃雷艇「蛛絲」號。麥克萊蘭見到艇長理查德·羅斯海軍中校,氣喘吁吁地報告,拉帕訥已被放棄,全部裝運工作應當集中在西面進行。
  這是羅斯中校自頭天下午6 時離開多佛爾以來接到的第一個可靠情報。「蛛絲」號和其他船隻被指定在環形陣地的東端運載後衛部隊,它們按計劃停在拉帕訥海面經過慎重挑選的3 個地點,後衛部隊將在那裡登船。然而,戰爭中變化多端。德國人對環形陣地的壓力太大了。後衛部隊無法守住陣地,在德軍猛烈的炮擊下,部隊的後撤比預期的快,而且超過了計劃所指定的地點——在更西面。
  船隊開到原來指定地點時,海灘上已空無一人。由於沒有進一步的指示,它們沿著海岸搜索著。終於,它們接到「蛛絲」號發來的電訊:部隊正不斷向西開往敦刻爾克,沿海岸前去接應。
  5000 多名後衛部隊登上了回國的船舶。遠處,陸軍戰地醫院外科主任菲利普·紐曼少校目送著他的工作人員隨船離去。痛苦、羨慕、悲哀、絕望,各種感情複雜地交織在一起,讓他說不出一個確切的感受。但有一個事實是再清楚不過了:有些人再無回國的希望,其中便包括他和另外32 名醫護人員。
  後衛部隊的吉米·蘭利中尉身負重傷,但他到海灘不算晚。傷口的疼痛使他頭昏眼花,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手推車把他從戰場上推到一輛救護車上。車走走停停,好像永遠走不到目的地似的。
  最後救護車停了,蘭利的擔架被抬出來。他聽到一個聲音在說:「這邊走。海灘在你們前面200 碼。」
  擔架隊到達海邊。一隻大船的救生艇輕輕擦著海灘,停在那裡等候。一位身穿海軍大衣的軍官走過來問蘭利:「你能從擔架上下來嗎?」
  「不,我想我不能。」
  「噢,很抱歉,我們不能帶你走。你的擔架將占4 個人的地方。命令是,只載那些能站或能坐的人。」
  蘭利一言不發。這道命令意味著他可能回不了英國了,他心中非常難受,但他能理解。抬擔架的人扛起他,也是一言不發,回到救護車上。車子繼續向前,開往戰地醫院。
  戰地醫院在稜堡以東3 英里處一幢巨大的城堡中,這裡住著許多在敦刻爾克負傷的官兵。甚至在接到把傷員丟下來的命令之前,紐曼少校就明白,有些醫護人員不可能離去。傷員傷得太厲害了,無法移動,必須得有人留下照料他們。終於,6 月1 日,傳來了亞歷山大將軍的命令,每100 個傷員必須留下1 個陸軍醫宮和10 個護理員。醫院有近300 個傷員,就是說將留下3個醫官和30 個護理員。
  誰留不呢?救護所的指揮官潘克上校決定:抽籤,這是最公正的辦法。抽籤分兩組舉行,一組在17 個陸軍醫官中間,另一組在120 個護理員中間。每組人員的名字都放在一頂帽子裡。先抽到名字的,先走,最後抽出的一批名字就是那些要留下來的人。
  在軍官食堂,紐曼和其他16 個人站在昏暗的汽燈下,痛苦地默默聽著隨軍牧師科克·奧謝神父抽籤讀出一個一個的名字。10..12..13,仍沒有念到他的名字。
  「第17 號,菲利普·紐曼少校。」
  紐曼喉頭一陣發緊,心裡沉得像是壓了一塊石頭,他將是留下的那3 個醫官之一。接著,在這個圓頂建築物中舉行了告別儀式。結束時奧謝神父同紐曼手挽著手,把自己的十字架送給了他。「回國再見。」隨軍牧師說。
  送走了回國的同事,紐曼少校步履沉重地回到救護所。只見裡面人聲嘈雜,亂作一團。
  「出了什麼事?」紐曼衝進去抓注一個護理員的臂膀問道。
  「剛才有一個騎摩托車的通訊員大聲說,到了一隻醫療救護船,能行走的傷員如果去東防波堤,就可以撤離。」
  「這不可能,我們沒有接到正式命令。」說著,少校過去竭力勸阻那些傷員不要貿然行事。
  但是,沒有人聽他的。許多人都在抓住這個最後逃離的機會。他們在正常情況下都是必須用擔架抬的病號,這時卻不顧一切地從帆布床上爬起來,一顛一跛,甚至爬行到載重汽車上。有一個人用一把煤鏟和一把草耙做成兩根枴杖,緩慢而吃力地向外走紐曼難過地扭過頭,不忍再看下去。
  6 月1 日凌晨,率領小分隊隱藏在拉帕訥西面沙丘中的擲彈兵第1 營約翰·布裡奇斯中士,開始盤算下一步該作何選擇。加入去敦刻爾克的隊伍看來太危險,在那個方向只能看到炮火閃光和高聳雲霄的煙霧。加入下面海灘上等候上船的隊伍嗎?看來毫無希望——船那麼少,人那麼多。最後,布裡奇斯選擇了海灘,也許能找到短點的隊伍等船。
  此時,清晨的霧已散去,隨著太陽的升起,籠罩著敦刻爾克的低雲迅速消失,這一切預示著這將是幾天來難得的一個陽光燦爛的好天氣。幾秒鐘後,大批的德國轟炸機和戰鬥機出現了。很快,敦刻爾克一帶成為人間地獄。陸軍和海軍士兵問著同一個問題:「英國皇家空軍哪去了?」
  德國麥式109 戰鬥機從東面飛快地掠過低空。槍口閃閃發光,有的掃射士兵們正在上船的東防波堤,有的襲擊海灘,有的襲擊援救艦隊,甚至攻擊正在膛水和游泳到船上去的個別士兵。一般情況下,德國戰鬥機是很少掃射的。他們的主要任務是為施圖卡轟炸機提供掩護。今天這種戰術暗示情況有
  點不同。
  布裡奇斯的小分隊被猛烈的空襲打散了,只剩下他和馬丁下士在一起。他絕望地向海上看去,忽然發現了一隻救生艇,於是他們向這只艇游過去。一位白髮蒼蒼、面容慈祥的退役准將正熟練地操縱著小船,搭載各處失散的人。將軍仍整齊地佩戴著他的所有勳表和紅色裝飾物。
  馬丁被拖上了船,布裡奇斯也跟了上去,拿起一柄槳划了起來。他們逐漸迫近停在不遠處的一艘驅逐艦。飛機又來掃射,一個划船的士兵被擊中了。他們躲避著空中打擊,緩慢地行進。這時,驅逐艦上的一個軍官大聲叫喊讓他們避開。原來,大船卡在沙洲上了,正在全速開動螺旋槳試圖擺脫困境。
  但是已來不及了,不知是由於潮汐、水流、吸力,還是由於沒有經驗,他們被無情地吸到了大船的側面。翻滾著的洶湧浪濤,把布裡奇斯的槳打在船殼上,他被彈了起來,飛出小船。他一把抓住大船上的柵格,馬上有人伸出手將他拉上驅逐艦。
  緊接著的一瞬間,救生艇又突然下降,捲入正全速轉動的螺旋槳下面。小船、准將、馬丁和船上別的人都被碾成齏粉。布裡奇斯回過頭去,正好看到馬丁受驚的臉及時地投以短暫的最後一瞥。
  這艘驅逐艦原來就是「伊凡霍」號。它終於從沙洲脫身,躲閃著進行水平轟炸的亨克爾機的第一次攻擊。
  奧古斯塔睡著後,沒發現鋼盔掉了。看見奧古斯塔跌倒在甲板上的那個好奇的水手碰巧這時又出現了。他只看了一眼便全明白了:「我一直認為這是個女士!」
  「她是我妻子。」比爾·赫西的口氣又充滿了保護的意味。
  水手完全理解他:「是啊,很好,夥計,但這裡不是婦女呆的地方。她最好到船上診所去。」
  一會兒,艦長菲力普·哈多海軍中校吵吵著走進診所:「聽說我的船上來一名婦女。你在這做什麼呢?」看著奧古斯塔一臉茫然的樣子,哈多不得不用法語重複了一遍。後來他迅速來到水手的住艙甲板找到赫西,說:「你最好同你妻子呆在一起,」
  比爾·赫西來到診所,看到妻子正坐在一個傷兵身旁給他餵水,不禁想起在「金谷穗」咖啡館第一次見面她為他包紮傷口的情景。
  「給我一支煙抽,夥計。」一個雙眼紮著繃帶的士兵說話了。
  「噓,請安靜。醫官說了,你不能受打擾。」奧古斯塔勸慰他。
  比爾·赫西同情地看著這名士兵,輕輕在他嘴邊塞了一根煙。他狠狠吸了一口,喃喃地說道:「謝謝你,夥計,現在我能經受住任何事情了。」
  這時,哈多艦長衝進來警告說:「注意隱蔽!敵機又來轟炸了。」
  正說著,空中已經響起淒厲刺耳的呼嘯聲。敵機顯然已發現了目標。一顆顆炸彈落了下來,兩顆炸彈投在船的兩旁,沒有命中。第三顆炸彈衝進前煙囪,齊唰唰地炸斷了主蒸汽管道,鍋爐房裡立刻噴射出巨大的蒸汽,壓力達300 磅。緊接著敵機對「伊凡霍」號一陣猛烈的機槍掃射。船上的人死傷不計其數。
  在診所裡,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唏哩嘩啦一陣巨大的聲響,架子上的瓶瓶罐罐都砸到奧古斯塔的鋼盔上,她尖叫著朝前撲去,栽倒在那個眼睛紮著繃帶的士兵的肚子上。
  「嗷..」一聲痛苦的慘叫。這下把他砸得不輕。但是像奧古斯塔一樣,他沒有看見一個可怕的景象,而比爾·赫西看見了:另一個傷員在劇烈的顛簸下,像一顆子彈呼嘯著被拋向空間,他的頭狠狠地撞在門上,把門砸成碎片。
  赫西急忙飛身一躍,抓往奧古斯塔的鋼盔想把它摘掉。
  「別管它,別管它。」奧古斯塔喊道,她掙扎著的手碰到了比爾的手,她明白了。鋼盔外殼是滾熱的鮮血,儘管她感到噁心作嘔,還是把它戴好。她只有一個念頭:我必須戴上它,保護自己的生命。
  舷門裡就像洪水決堤,英國士兵驚恐萬狀,亂糟糟地爬上上甲板。海軍人員已預料會出現恐慌,先關閉了前艙口。士兵們擁擠在黑暗的艙底,感覺艦船就像餅乾筒一樣劇烈晃動著。「讓我們祈禱吧!」黑暗中不知誰說了一句。每個人都覺得末日來臨了。突然艙蓋打開了,人們爭先恐後地向陽光燦爛的上甲板衝去..
  在一片混亂中,比爾·赫西鎮定地喊道:「給海軍讓路,小伙子們,他們知道怎樣做。」這時掃雷艇「婆婆納」號小心地停靠過來,開始把「伊凡霍」號的倖存者接走。
  「伊凡霍」號靠一個鍋爐,在一隻拖船的幫助下,以每小時7 海裡的速度向多佛爾駛去。途中又受到敵機的襲擊。哈多艦長心生一計,等到首批炸彈落下後,就點燃了各個艙口的救生圈,發出煙霧,假裝中彈。這個計策果然見效,敵機很快都飛走了。
  敦刻爾克撤退的組織者們有些迷惑不解的是:環形陣地的東端已放棄,德國人並未組織有效的追擊行動,迅速衝進海灘,他們僅僅是加強了炮火和空中攻擊。尤其是在6 月1 日,德國空軍全面出擊,轟炸機的龐大機隊遮天蔽日,炮彈和炸彈四下呼嘯爆炸,海灘、堤道和港口連成一片火海。這是整個敦刻爾克撤退中空襲最猛烈的一天,德國人顯然是想加倍彌補前兩天由於氣候不好而未能出擊的損失。
  在圍攻敦刻爾克的作戰中,德國人越來越沒精打采,作戰軍官們發牢騷說:「無人再對敦刻爾克感興趣了。」
  他們說的不錯。現在德軍統帥部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法國南部。「紅色方案」,即最終擊潰法國的大規模戰役,一周內將從索姆河開始,德軍將在那裡再展雄風。這很容易轉移對敦刻爾克的注意力。一度被希特勒停止前進命令所激怒的古德裡安和其他裝甲部隊的將軍,現在只想撤出他們的坦克,養精蓄銳,準備進行新的軍事冒險。統率A 集團軍群的倫斯德也已經把全部注意力轉移到索姆河。5 月31 日,統率B 集團軍群的包克,接到來自陸軍總部的指令,要求他的部隊重新編隊。
  至於敦刻爾克,實際上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不是嗎?大約10 個德國步兵師,現在進逼數千名面向大海的聯軍官兵,實在是唾手可得。再作一次努力,敦刻爾克就完蛋了,但沒有一個人真的這樣做。時間便這樣空耗過去了。
  這幾天老天爺似乎也一直在助盟軍一臂之力。德國空軍不得不取消了30日的全部轟炸任務,並抑制了31 日的作戰。6 月1 日天氣終於轉晴,這的確讓德國空軍喜出望外。
  上午7 時20 分,龐大的德轟炸機群在大量戰鬥機的掩護下出現了。在狹窄的航道裡,英國船隻幾乎沒有空中掩護。驅逐艦在過去幾天裡幾乎每個鐘點都要對付空襲,已嚴重缺少彈藥。許多艦艇在多佛爾的短暫停留中只顧讓士兵下船,加油,然後再出海,根本沒有時間補充彈藥。
  在一個多小時的轟炸中,英國海軍損失了3 艘驅逐艦、1 艘掃雷艇和1艘炮艇,另外有4 艘驅逐艦被損壞。
  下午1 時,法國第2 驅逐艦隊剩下的最後一艘驅逐艦沿X 線進港。離防波堤不到4 海裡時,被施圖卡式俯衝轟炸機炸沉了。小船的損失同樣巨大。人們再次遷怒於英國皇家空軍。
  駕駛噴火式戰鬥機的阿蘭·迪爾在空戰中被德機擊落了。迪爾跳傘後在距離敦刻爾克15 英里的海灘著陸。他先是騎自行車,後來步行,夾雜在難民和撤軍隊伍中進入了敦刻爾克。他上了防波堤,加入等待登船的隊伍。正當他走向驅逐艦時,一名遠征軍少校擋住了他。
  「我是一名皇家空軍軍官,」迪爾解釋道,「我得回中隊去。」
  「我根本不在乎你是誰,」少校反駁道,「就憑你們這些傢伙的無能樣子,你也應該呆在地面上。」
  「見你的鬼!」迪爾忿忿不平了。
  最終他被允許上了驅逐艦。在下面的餐室內,一群陸軍軍官對他抱以冷漠。
  「怎麼回事?」他問,「皇家空軍幹什麼了?」
  「正是這樣,」一個人說道,「他們幹什麼了?」
  英國遠征軍不會知道空戰的具體情況的。將迪爾打下來的那架敵機是襲擊敦刻爾克油罐場的飛機之一,是迪爾的噴火式戰鬥機中隊將它們打敗了,其中6 架被擊落或強迫著陸。那天晚上,德國第2 航空隊的每日戰況報告稱,這是「糟糕的一天」,「64 名飛行員失蹤,7 名負傷,損失飛機23 架。今天的損失超過了10 天損失的總和」。
  英國皇家空軍出動飛機的總數始終保持不變。戰鬥機指揮部司令道丁在這個問題上是寸步不讓的,因為他必須保留一定數目的飛行中隊用以保衛英國本土。結果,敦刻爾克上空在有的時候缺乏空中保護。從6 月1 日上午7時30 分到8 時50 分,在這慘痛的1 小時20 分鐘內,數艘驅逐艦被擊沉。9時,英國空軍的巡邏機隊出動了,德機的轟炸減弱。但在這一天仍有4 個小時英國空軍不能提供戰鬥機掩護,而德國空軍就乘機利用:龐大的火車渡輪「布拉格」號被炸壞,「蚊子」號炮艇變成一堆熊熊燃燒的殘骸。
  然後輪到海峽班輪「蘇格蘭」號。當它徐徐傾覆時,2000 名法國士兵設法爬上甲板,最後躲在船殼上。驅逐艦「埃斯克」號把他們大部分人轉移到了安全地方。法國驅逐艦「雷擊」號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它在被擊中後幾秒鐘內沉沒了。
  大屠殺在下午繼續進行。一顆500 磅的炸彈落在掃雷艇「布賴頓皇后」號的甲板上,炸死約300 名法國和阿爾及利亞士兵。驅逐艦「伍斯特」號和掃雷艇「西進」號都被嚴重損壞,但它們最終設法回到了國內。「西進」號上有900 名法國官兵,包括一名將軍及其參謀人員。當船終於駛抵馬加特時,這位將軍非常高興,當場授給兩名船員以戰爭十字勳章。
  午夜,6 月1 日上岸軍隊登記表填寫完畢,這一天安全抵達英國海岸的人數共達6.4 萬多人。
  第十章 30 萬大軍返家園
  自從丘吉爾首相同法國領導人商定,要撤出同等數量的法國部隊以後,首相的保鏢沃爾特·湯普森便無安寧之日了。甚至在半夜,首相也會召喚他。
  湯普森進來後,丘吉爾夾著他的雪茄煙,像個孩子似的沾沾自喜地讓他的保鏢猜謎:「湯普森,你知道從敦刻爾克已經撤出多少人了?我是指僅僅從海灘撤出的人數。」
  湯普森為難了,他甚至不知道那裡究竟有多少人。
  「我猜不出來,首相。」
  「猜猜,湯普森,你猜猜!」丘吉爾興致勃勃地堅持道。
  湯普森對半夜三更的猜謎遊戲可沒興趣,他胡亂猜道:「也許有5 萬人?」
  丘吉爾嘲笑道:「5 萬?要加一倍,湯普森,而且,還有更多的人將回來。」
  「不行啊,湯普森,」首相為他的保鏢感到憂慮,「你呆在你的房間裡,看不到任何新聞公報。但是,如果你在這裡支個床,我會隨時叫醒你,告訴你新抵達英國的遠征軍的人數。」
  湯普森暗自叫苦。他像所有的英國人一樣,渴望知道敦刻爾克的消息。可是,他夜裡看來是睡不成安穩覺了。
  「在今天撤出的6.4萬人中,知道有多少法國人嗎?」丘吉爾這次沒有難為湯普森,逕自說下去,「3.5 萬啊!而英國人是2.9 萬。對我們皇家悔軍來說,手挽手已成為事實。」
  是啊,湯普森點著頭,暗想,首相總算拿到一些數字可以向巴黎交待了。
  撤出的人數確實大大超出最初的設想,但是,情況似乎也越來越不妙。但南特海軍上校從他的防波堤腳下的指揮所目擊了德機對援救艦隊的連續猛擊,他認為這種狀況不能再繼續下去。下午6時,他用無線電報告拉姆齊。
  船隻的處境十分不妙;5時30分以來敵機扔下了100多顆炸彈,傷亡很大。已命令船隻白天不得航行,所以運輸船隻於3時已停止撤運行動,所有驅逐艦立即返回..如果環形陣地守得住,將於明天(6 月2日)星期日夜間完成撤退工作,包括大部分法國人..。
  但是,環形陣地能再守住一天嗎?倫敦對此表示懷疑。迪爾將軍於下午2時10分打電話對魏剛說:「必須於今夜盡一切努力完成撤退工作。」4時,丘吉爾打電話告誡雷諾,撤退可能再延長一天,但「等候時間過長,我們就有喪失一切的危險」。
  在敦刻爾克,亞歷山大將軍此刻最需要的是時間。他決心使剩下的英國遠征軍部隊全部回到國內,然而到6月1日,還有3.9萬名英國部隊留在岸上,這些英軍配備著7門高射炮和12門反坦克炮,同法軍一起堅守著環形陣地「中間線」。法軍人數達10 萬名。按照同等數目政策,這意味著在今後24小時內,至少得載運7.8萬人。這顯然不可能。
  上午8時,亞歷山大將軍來到32號稜堡,再次會見法國海軍上將阿布裡亞爾和法加德將軍,提出修改原計劃,把撤退工作延長到6月2日至3日夜間。法國將軍欣然同意:對於守住環形陣地,法國人總是比英國人更有信心。
  根據雙方協議,英軍將撤退到「敦刻爾克外圍的橋頭陣地並堅守之」。
  困難的確很多。能登船的地點現在只剩下防波堤和僅僅1.5英里長的海灘,並且還不斷受到炮轟。如果能維持部隊川流不息地到達上船地點,估計在夜間能撤走2.5萬人。下午6時41分。迪爾將軍打電報給亞歷山大,將權力下放給他:
  我們不規定任何固定的撤退時間。為了撤走盡可能多的法國人和英國人,你們守得愈長愈好。在這裡不可能判斷當地的情況。在同阿市裡亞爾海軍上將的密切合作中,你們在這個問題上必須根據自己的判斷行動。
  撤退將在6月2日至3日夜間繼續進行,但取得成功的前提是「守住環形陣地」。能守住嗎?無人能給以確切的回答。
  6月1日上午11時,德軍發動了「有計劃的進攻」,很快就在貝爾格的東面衝過運河。英軍第1東蘭開夏營有些頂不住了。連長安德魯斯上尉表現出驚人的英勇,他集合了少數志願人員,爬上一座穀倉的茅草頂,用一挺布朗式輕機槍阻止德軍。
  與此同時,德軍還向東蘭開夏營左方英軍的一個營猛攻。如果該營垮了,陣地就難以守住。所以英軍不顧一切地拚死搏鬥。
  天黑後,戰鬥逐漸減少。德軍在運河對岸安頓下來,準備明天早晨恢復進攻。當晚,亞歷山大將軍和阿布裡亞爾將軍決定,從前線撤走最後一批英軍,把已收縮得很小的防禦圈文給最後一批後衛部隊——3 萬名堅強的法國士兵防守。後衛部隊司令巴泰勒米將軍知道,他們幾乎沒有脫身的希望。隨後,英國人趁夜暗開始悄悄地向海邊撤去。到晚上幾時,大部分陣地都放棄了。與此同時,法軍第32步兵師一部與佛蘭德防區的當地駐防軍隊會合,沿這個地區的水路網進入防禦陣地,從退卻的英國遠證軍手裡接受了環形陣地的中心。從裡爾逃脫的法國第12師進入了比利時邊境一線的防禦工事,掩護縮短的新防線的東側翼,西側翼仍由法國第68師防衛。這樣,整個環形陣地現在都由法國人守衛了。
  儘管丘吉爾曾慷慨激昂地通知盟國,剩下的英國師將組成後衛,讓法國人先撤,然而,實際情況卻相反,充當後衛的還是法國人。英國人對這種安排也不是全都高興的,他們不相信法軍能勝任這項任務。
  但是,事實證明,法軍在6月1日下午經受住了考驗,讓森將軍的第12師阻止了德軍從東面的無情進攻。第68師的炮兵部隊面對西面的德軍裝甲部隊,毫無懼色,成功地守住了西戰線。
  在法國人的掩護下,剩下的英國部隊在6月1日至2日夜間全部在敦刻爾克集中。拉姆齊將軍的船隻已經在等候他們。載運工作將在夜晚9時到凌晨3時之間進行。
  天黑後不久,當康多海軍中校把他的驅逐艦「惠特謝德」號停靠在防波堤旁邊時,發現從環形陣地來的部隊很少。他幾乎未見到任何人,只有煙霧、火焰和幾條到處亂跑的狗。康多騎上一輛丟棄在走道上的自行車,去尋找部隊。他終於找到一些法國兵,又在防波堤附近找到一些英國兵。他只好把這點人送走了。原來,從陣地上撤下來的部隊,為了躲避雨點般的炮彈,大都擠在沿著海濱大道的房屋和旅館裡,耽擱了時間。
  第1、第2東薩裡營到達防彼堤時已是午夜以後。堤上排著長長的隊列,等候延長到以小時計了。待輪到他們時,已差不多3點鐘,他們要上的也是今夜的最後兩條船了。
  這是,第5綠色霍華德營只排到防波堤的一半。他們從前線趕到這裡,路程只有6英里,但泥沙、黑暗、極度疲勞使他們的行軍速度極慢,幾乎花了5個小時。好不容易排到防波堤上,卻傳來命令:「今夜沒有船來了。離開防波堤!」他們失望地往回走,正好同尚未接到命令的其他部隊撞個滿懷。士兵們推推搡搡、發生了混亂。這時一排炮彈襲來,幾十個士兵倒下了。
  人們想起了碼頭指揮官克勞斯頓海軍中校,如果他在這裡,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但他在夜裡回多佛爾去同拉姆齊商量撤退最後階段的事宜。
  多佛爾最後制定的計劃規定,派去能載運3.7萬人的大船,加上不斷往返於海峽之間的小船也能搭載一定的人數。此外,法國人要用他們自己的船,從防波堤以東海灘和外港的西碼頭載運部隊。6月2日上午10時52分,拉姆齊下達了命令:
  最後的撤退於今夜進行,國家期待海軍完成這項任務。我要每隻船盡快報告它是否勝任和已作好準備來響應根據我們的勇敢和耐力所提出的號召。
  下午3時30分,克勞斯頓率領他的海軍工作隊分乘兩隻水上救生艇離開多佛爾,向敦刻爾克駛去。5天5夜中,他一直擔任碼頭指揮官,運走了10萬多人。回到多佛爾,他總算睡了一覺。現在,他精神飽滿地站立在第243號艇上,另一隻艇第270號由年輕的海軍中尉羅傑·韋克指揮,緊隨其後。一個半小時以後,浩浩蕩蕩前去進行夜間營救工作的船隊將從多佛爾出發。
  兩隻救生艇嗡嗡駛過空蕩蕩的海峽。晴朗的天空,寧靜的大海,竟讓人感覺不到此刻正在進行戰爭。突然,海軍中尉韋克聽到一陣轟鳴聲。他吃驚地看到一架施圖卡飛機在前面大約200碼處向克勞斯頓的救生艇俯衝下來,投下一顆炸彈後又開始用機槍掃射。
  接著,又有7架施圖卡飛機向這兩隻汽艇衝來,韋克急忙命令舵手左轉舵。施圖卡飛機輪番向他轟炸和掃射,汽艇拚命躲閃並用機槍回擊。10分鐘後,一架施圖卡機墜落,其他飛機後來也散掉了。
  這時,韋克才有時間看看克勞斯頓的汽艇如何。但是水面露出的只有船頭了,第243號敕生艇的全體乘員已落在水裡。韋克驅艇前去搭救倖存者。
  「別過來,趕快按照命令去敦刻爾克!」克勞斯頓揮手讓他離去。
  「可是,至少要把你搭救起來..」
  「別管我!大船隊馬上就過來了,你必須立刻去敦刻爾克做好先期組織準備工作。」
  看著韋克猶豫不決的樣子,克勞斯頓又大聲喊道:「我不能離開我的士兵。」
  韋克別無選擇,只得掉轉頭向敦刻爾克開去。
  克勞斯頓是個傑出的運動員,水性極好,他對自己的體力非常自信。但是他忘記了,這些天他的體力消耗極大。落水的英軍官兵圍繞在毀壞的船首四周漂游著。他不斷地給他們打氣:「援救船馬上會到,把我們救上去。」但是茫茫大海中根本見不到船的影子。漸漸地他的夥伴一個一個地消失了,
  直到最後,克勞斯頓中校終於因體力不支而沉入海底。他在完成他一生中最輝煌的事業後,光榮犧牲了。
  下午5 時,拉姆齊的救援艦隊開始向敦刻爾克「大規模進襲」。按照計劃,慢船先開,快船後開,以保證船隻流量穩定,使防波堤旁總保持三四隻船。最慢的船大都是小漁船,其次是6 只荷蘭駁船,然後是整批的沿海航船、拖船、快艇、汽艇、游輪和渡輪,接著是龐大的班輪和郵輪、掃雷艇和法國魚雷艇。最後是僅剩的11 艘英國驅逐艦(最初共計40 艘)。它們按秩序川流不息地從海峽橫渡過去。
  在敦刻爾克海邊,坦南特海軍上校的助手蓋伊·蒙德海軍中校把一具擴音器放在東防波堤朝海一端。船隻來到後,他就像交通警察一樣指揮它們去需要的地方。
  晚上11 時後不久,最後一批英國遠征軍走下防波堤。指揮防空分遣隊的特威利爾中校,塞住7 門炮的火門,指引他的士兵登上驅逐艦「獵人」號。一直負責維持秩序的綠色霍華德營解散了他們的警戒線,加入了登船的隊伍。最後登船的部隊是第1 希羅普郡輕步兵營。這些部隊不顧一切地把傷員都運上了船:14 副擔架上擠了50 個傷員,但他們幾乎沒有一聲呻吟。
  在川流不息地走上防波堤的人群中,來了兩位手提小提箱的軍官。一位是參謀人員,另一位看來精神飽滿,軍服筆挺整潔。這就是亞歷山大將軍。他仍然鎮靜如常。亞歷山大同他的參謀人員以及司機登上了停在海港內的一艘汽艇後,命令先檢查一下海灘,看看是否英國部隊都已離去。於是,汽艇東拐西彎地駛出了海港,然後折向東面,順著海灘方向行駛了大約2 英里。海面上漂著薄薄的一層油,在這層油中漂浮著許多士兵的屍體。亞歷山大將軍拿著一個擴音器,用英語和法語一遍又一遍地喊道:「有人嗎?有人嗎?」沒有回答。他們回到海港,圍著碼頭喊著同樣的話。然後,他們開往防波堤,登上了等候在那裡的驅逐艦「惡毒」號,疾速向多佛爾駛去。
  全部撤退工作已接近尾聲。10 時50 分,坦南特海軍上校把他的最後一批海軍工作隊裝上102 號魚雷快艇,接著他也跳上船,開往英國。在離開之前,他用無線電向拉姆齊發出最後信號:「行動計劃完成。返回多佛爾。」
  羅傑·韋克海軍中尉現在是防波堤上唯一的海軍軍官了。由於坦南特、蒙德和其他軍官已撤走,韋克擔任了碼頭指揮。已是近午夜時分,防波堤空無一人,英國部隊已經離去,法國部隊還沒來。零時30 分,一封電報飛往多佛爾:「有4 艘船停靠在防波堤,但沒有法國軍隊來。」1 時15 分,多佛爾又接到電報:「船隻很多,沒有軍隊來。」
  法國部隊呢?為什麼沒撤下來登船呢?多佛爾在困惑的同時,也感到慶幸,到現在為止,6 月2 日這一天的上船工作是整個撤退中最順利、最迅速的一次,在英國登陸的人數達2.6 萬多人,加上後來運回的部分法國部隊,總計5.3 萬餘人。
  6 月1 日下午4 時許,掃雷艇「婆婆納」號徐徐進入多佛爾碼頭,岸上一名參謀軍官向艇長蒙塞爾海軍中校打招呼:「船上有多少人?」蒙塞爾中校立刻通過擴音器嗡嗡地回答:「569 人——還有一名婦女!」
  在一片哄笑聲中,奧古斯塔·赫西靠在比爾旁邊的欄杆上幾乎不敢下船了。在這最後的時刻,她感到全身疲倦乏力,以至於士兵們的幽默都不能逗笑她了。
  奧古斯塔沒想到的是,麻煩又來了。在一間窄小悶熱的候車室裡,比爾不得不同一名負責安全工作的少校進行激烈的爭吵,他認為赫西夫婦是間諜。最後是奧古斯塔的結婚證和赫西的陸軍津貼證打消了少校的懷疑。幾分鐘後又到了倆人眼淚汪汪分別的時刻了。憲兵不顧赫西的反對,堅持不讓步:「你的妻子將去平民過境營地,而你必須同其他士兵一起上火車。」
  在這關鍵時刻,赫西設法在一張碎紙片上匆匆寫上他母親的地址交給妻子。總有一天他會在那裡同奧古斯塔見面的。
  她的嫁妝、她攜帶的所有物品都丟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次同比爾聯繫上,又怎樣聯繫呢?她一句英語都不會說。
  就在英國船舶到處尋找法國部隊的時候,大部分法國人根本不在敦刻爾克。他們仍堅守在環形陣地,阻止德軍的「有計劃的進攻」。在東面,第12師戰鬥了一整天,德軍沒能進入布賴一迪訥;近傍晚時,師長讓桑將軍被炸彈炸死,但他的士兵仍繼續戰鬥。在東南方,氾濫的洪水把德軍阻擋在吉韋爾德。在中央,梅諾上校的第137步兵團堅守泰泰岡。在西南方的斯皮凱,兩名海軍上尉指揮3門155毫米大炮,封鎖公路達好幾個小時。
  德國人在東面和西面受到牽制,前進的主要障礙顯然是貝爾格,這是位於法國人防線中心的一座古老的中世紀城鎮。如果攻佔了它,在北面僅5英里處就有兩條公路向北直達敦刻爾克。
  德軍兩天來一直在攻打該城,但未能奏效。該城有厚厚的城牆,寬大的護城河。1000名守軍還擁有強大的地面炮兵、艦炮以及皇家空軍的支援。
  6月2日下午,德軍運用施圖卡飛機和受過特種訓練的突擊部隊,再次發起進攻。在強大的攻擊下,守軍投降了。德軍即向北進迫敦刻爾克,薄暮時分奪取了瓦利埃炮台。德軍現在離港口只有3英里。法國將軍怯加德指揮部隊拚死反擊,最後以高昂的代價阻止了德軍的前進。將近午夜時,疲勞的法國兵開始脫離接觸,尋路前往港口。
  3日凌晨2時30分左右,從反擊中換防下來的法國部隊才開始排成縱隊走上防波堤。大部分船隻由於久等無人已返回多佛爾,只有少數船留在那裡。3時10分,滿載法國人的最後一批船隻撤離。
  這是令人沮喪的一夜。英國組織者們曾希望搭載3.7萬以上,實際上只運走2.6萬人。估計有4萬名法國人被丟在後面了。魏剛將軍再次指責「背信棄義的英國人」丟下法國人自己走了。他向倫敦方面發了電報,極力主張撤退工作再繼續一夜,以搭載正在阻擋德國人的2.5萬名法國部隊。「為了兩國軍隊的團結,決不能使法國後衛部隊遭受犧牲。」
  丘吉爾首相很快給魏剛和雷諾回電報:「今夜我們將回來載運你們的士兵。請保證迅速利用全部設施。許多船艦冒了很大風險,在上一夜空等了3個小時。」
  6月3日那天,烈日當空,港口油庫仍在熊熊燃燒,滾滾濃煙隨著陣陣東北風沿海岸飄向加來方向。敦刻爾克航道靜悄悄地毫無動靜。
  在陸地上,德國人開始發動他們最後的攻擊。黃昏過後,敦刻爾克郊外最後一條防線建立起來。這裡已離港口很近了,但總算守住了。
  英、法領導人達成一致協議,這一夜應進行最後一次的撤退。在多佛爾,拉姆齊將軍再次下達命令:
  我希望並認為,上一夜我們已把工作完成。但正在掩護英國後衛部隊撤退的法國人,必須擊退德國人的一次有力進攻,所以未能及時把他們的部隊送往防波堤登船。我們不能在我們的盟軍危難時棄之不顧。我要求所有被派遣去作令夜進一步撤退的官兵,讓全世界看到我們是決不會辜負我們的盟軍的..。
  驅逐艦「馬爾科姆」號7次往返敦刻爾克,居然完好無損。最後一批英國遠征軍已經撤走,每個水手都認為危險的載運工作已經結束。他們準備在那天傍晚穿上歡宴的服裝在軍官餐廳舉行歡慶聚餐,好好慶賀一下。
  然而,中午時分,艦長從拉姆齊的指揮部回來,馬上召集水手宣佈重要決定:「..最後一批英國遠征軍之所以能離開是因為法國人上一夜接管了環形陣地。現在法國人要求我們把他們運走。我們義不容辭,不對嗎?」
  當然義不容辭!不過,水手仍然覺得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剛剛要享受那種換班和輕鬆的甜蜜感,一下子又被奪走..這是又一次死亡旅行!儘管如此,「馬爾科姆」號仍於6月3日晚9時零8分啟航,作第8次敦刻爾克航行。船上的軍官甚至來不及換衣服:他們都打著蝴蝶結領結,穿著緊身短上衣。
  其他各種船舶已於下午4時出發。一支經過加強的海軍泊位工作隊由赫伯特·布坎南海軍中校負責。他手下有4名軍官,50名水兵和若干信號兵,可提供良好的通訊。
  援救艦隊於當晚10時到達敦刻爾克沿海岸,他們發現今夜有很多法國部隊在等候,不禁鬆了一口氣。更值得慶幸的是,德國空軍的注意力已轉向巴黎——「紅色方案」即將開始,今夜很少空襲。許多大炮也已去南方。但是,在防波堤上,英國泊位工作隊已能聽見鎮上德國機槍射擊的聲音。水兵們不斷催促著跌跌撞撞登船的法國兵:「快,快、他媽的,快上!」
  6月4日凌晨2時,兩隻法國小魚雷艇隆隆地駛出了港口。法國海軍上將阿布裡亞爾和法加德將軍偕同他們的參謀人員離去。在他們身後,32號稜堡的堅厚鋼門大敞著,空無一人,裡面只剩下打碎了的編碼機和燒盡了的蠟燭。
  2時30分,一批法國船舶出現在港口的最裡面,裝滿剛脫離戰鬥的士兵後,向多佛爾駛去。
  2時40分,驅逐艦「馬爾科姆」號在東防波堤解纜而去。20分鐘後,最後一艘驅逐艦「快速」號滿載離去,其中包括布坎南海軍中校的泊位工作隊。
  3 時左右,法國士兵仍然聚集在防波堤以西的短棧橋上。特魯普海軍中校整夜都在把人裝上運輸船,但新來的人很快又擠滿了棧橋。現在,最後一隻大運輸船走了。特魯普等候著定於3時來搭載他本人和法國第32師師長呂卡將軍及其參謀人員的汽艇。幾分鐘過去了,小船不見影蹤——像今夜這種情況,有上千件事情發生錯誤也是不足為奇的。
  特魯普開始感到焦慮。到3時零5分,陸軍部的快艇「鴿子」號出現在海面,它正在港口作最後的巡迴。特魯普招呼它停靠過來。
  當呂卡將軍一行準備乘「鴿子」號離去時,1000多名法國士兵在4英尺深的水裡立正。很清楚,他們將被丟下來,不再有逃離的機會了,然而沒有一個人離隊。他們依然站著不動,默默地向著他們的將軍行注目禮,火焰的亮光在他們的鋼盔上閃耀著。
  呂卡將軍和他的參謀人員走到碼頭邊,轉過身來,喀嚓一聲立正,向士兵們致最後的軍禮,然後轉身離去。3時20分,汽艇迅速駛出港口。在這最後一夜的撤退中,共有2.6萬多名法國士兵在多佛爾登陸。當東方微露魚肚白時,後衛部隊眼睜睜地看著最後的船隻開走了..
  6月4日上午9時,德軍坦克小心翼翼地爬入已成廢墟的港口,留守的法國部隊打出了他們最後一發子彈。敦刻爾克的殘殺停止了。擔任後衛的4萬法軍投降了。
  中午11時,英國海軍部正式宣佈,「發電機」行動結束。勝利地撤到英國海岸去的人數總共達338226人,他們成為1944年反攻歐洲大陸的有生力量。這就是敦刻爾克奇跡。奧古斯塔·赫西乘車去找赫西的母親,使她迷惑的是:碼頭、車站、每一條街道都充滿歡呼的浪潮,到處是歡樂和感謝。窗外懸掛著用床單做成的旗幟,街上打著巨幅標語,寫著「辛苦了,孩子們!」「幹得好,英國遠征軍!」回國官兵們淹沒在可可、三明治、香煙、巧克力、黃油和毛毯的海洋中。他們到底有什麼理由要這樣歡呼呢?39萬人的兵強馬壯的英國遠征軍一路敗退返回英國,到底算什麼?落荒而逃的敗兵,還是凱旋的英雄?
  奧古斯塔·赫西終於抵達赫西的家鄉薩裡火車站。英洛蘭的生活對她來說太陌生了,她需要時間來適應。她兩次在薩裡的小巷裡迷了路。當她來到阿迪森路23號敲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門開了,比爾母親喜悅的笑容告訴她,她到家了,奧古斯塔羞澀地道了一聲:「你好。」便再也不會說別的了。不過,他們還是想辦法讓她知道,比爾不久就要回來了。開始她看上去很不自在,坐在客廳後面兩手不知道怎麼放。於是,比爾母親遞給她一個針線筐和一些要縫補的東西。
  屋外,一條小河在6月陽光的照耀下閃爍發光,遠處是一片綠色的田野。奧古斯塔一邊打量著,做著針線活,一邊不時地對比爾母親靦腆一笑。屋裡安靜極了,只有客廳掛鐘有節奏地滴嗒滴嗒地走著。這裡就像是10天前籠罩著薄暮的「金谷穗」咖啡館一樣寂靜,但是,突然間她明白了兩者的區別:自由的安寧代替了恐懼的寂靜。
  比爾的母親像是想起了什麼,對奧古斯塔微笑著,打開了收音機。一曲好聽的英格蘭民歌之後,傳來了一陣低沉、堅定的演講聲。比爾的母親隨著演講一會兒流淚,一會兒開懷地笑著,一會兒顯出振奮的神色。她嘴裡還不停他說著什麼,奧古斯塔聽不懂。但是,有一個詞蹦到她耳朵裡,她聽懂了:「溫斯頓·丘吉爾首相。」啊!丘吉爾首相又在發表著鼓舞人心的講話,這是當前全體英國人民乃至法國人民最需要的:
  我們必須非常謹慎,不要把這次救援行動認為是勝利的標誌。戰爭不是靠撤退來打贏的。..我們決不氣餒認輸。我們將戰鬥到底。..我們將在海洋上戰鬥,我們將以不斷增長的信心和不斷增長的力量在空中戰鬥;不論代價多大,我們將保衛我們的島嶼。我們將在海灘上戰鬥,我們將在登陸地點戰鬥,我們將在田野和街道上戰鬥,我們將在山中戰鬥;我們決不投降..
  第二部碧空傲骨——不列顛空戰
  於江明著
  主要人物表
  溫斯頓·丘吉爾英國首相
  休·道丁英國皇家空軍戰鬥機指揮部司令空軍上將
  基斯·羅德尼·帕克皇家空軍戰鬥機指揮部第11 大隊司令
  特拉德福·馬洛裡皇家空軍戰鬥機指揮部第12 大隊司令
  道格拉斯·貝德皇家空軍戰鬥英雄
  希特勒納粹德國元首
  約希姆·馮·裡賓特洛甫納粹德國外交部長
  赫爾曼·戈林德國空軍司令陸軍大元帥
  恩哈德·米爾契德國空軍監察長陸軍元帥
  艾伯特·凱塞林德國空軍第2 航空隊司令陸軍元帥
  雨果·斯比埃爾德國空軍第3 航空隊司令陸軍元帥
  漢斯—雨爾根·施登夫德國空軍第5 航空隊司令將軍
  阿道夫·加蘭德國空軍飛行員
  引子
  法國淪陷納粹德國鐵蹄之下後,敦刻爾克大撤退使30 余萬英法聯軍絕處逢生,得以倖存。但是英國的處境卻比歷史上任何時候都要嚴峻,它已成為希特勒稱霸歐洲的「眼中釘」。當納粹德國伸出的橄欖枝遭到英國人的斷然拒絕後,希特勒不禁惱羞成怒,妄圖以空戰逼迫英國就範。
  1940 年7 月10 日,人類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空戰爆發了。希特勒入侵英國的「海獅計劃」最終演變成數以千計的德、英兩國的轟炸機和戰鬥機在英倫三島上空展開的一場侵略與反侵略、正義與非正義的屢戰。
  不列顛空戰大致分為五個階段:7 月10 日至8 月初的「英吉利海峽空戰」;8 月13 日至8 月18 日的「鷹襲行動」;8 月24 日至9 月6 日的爭奪制空權之戰;9 月7 日至10 月的倫敦空戰和10 月至翌年5 月的夜襲「閃電戰」。
  在數量上居劣勢地位的英國皇家空軍不畏強暴,與號稱世界第一的德國空軍展開一場生死搏鬥。2500 名皇家空軍飛行員血戰碧空,擊落1600 余架德國飛機,創造了空戰史上以少勝多的奇跡,徹底粉碎了納粹德國侵佔英國的美夢。
  德國人在空戰中碰壁之後,喪心病狂,轉而對倫敦等大城市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大開殺戒。在長達8 個月的連軸轉的狂轟濫炸中,德國空中強盜投下成百上千噸的炸彈,將恐怖、死亡和不幸播入這個島國,把文明、和平與安寧葬送火海。英勇不屈的英國人民付出了巨大的犧牲,經受住了最為猛烈的轟炸和戰火的煎熬。事實雄辯地證明,法西斯強盜是不可能憑借武力迫使一個偉大的民族屈服的。
  在不列顛空戰中遭受重創的德國空軍,從此一蹶不振,從巔峰上跌落下來;曾經在波蘭、在西線、在巴爾幹,在地中海戰場取得一連串勝利的希特勒,從此開始走向失敗;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初期飽遭挫折苦難的反法西斯國家和人民,則開始一步步地走向勝利。
  第一章希特勒玩弄和平
  1940 年6 月5 日清晨,法國北部港口敦刻爾克海灘海風習習,四週一片寂靜,只有陣陣海浪輕輕拍打著海岸,發出嘩嘩的歎息聲。偶爾有一兩隻海鳥飛掠過浪尖,哀鳴般地啼叫幾聲。寬闊蜿蜒的海灘上一片狼藉,到處是英國遠怔軍潰退時丟棄的槍支彈藥和各種雜物,罐頭盒、酒瓶堆積如山,數千隻軍鞋漂浮在附近的水面上,隨意丟掉的自行車有幾百輛,卡車和大炮排成一列列長陣,寒冷的晨風掀拂著破布片,雪片般的文件在空中飄來飄去..
  遠處走來幾名德國空軍的高級將領,他們嘴裡嘰裡咕嚕不停他說著什麼,不時發出一陣陣勝利者的狂笑。
  德國空軍參謀部的霍夫曼·馮·沃爾多將軍用腳尖踢開一隻罐頭盒,鄙夷地指著這片廢墟說:「這裡就是埋葬英國人希望的墳墓!」
  「一位矮小肥胖的軍官輕輕搖了搖頭。透過晨霧,他那雙黑黑的小眼睛凝視著海峽的彼岸,臉上全無往日那種頤指氣使的神氣,也不像他的同伴們那樣得意洋洋。「他們的希望還沒有被埋葬,」沉思了片刻後,這位德國空軍的監察長恩哈德·米爾契將軍彷彿自言自語他說:「英國遠怔軍的武器裝備雖然如數盡棄,但他們的大部分人馬——大約22.4 萬名英國士兵和11.4萬名法國士兵——卻完好無損地逃掉了。我們沒有時間可浪費了。」
  同一天,德國空軍司令赫爾曼·戈林在他的裝甲列車上召集米爾契將軍、空軍參謀長漢斯·那舒昂納克將軍、德國空軍第2 航空隊司令艾伯特·凱塞林將軍、第3 航空隊司令雨果·斯比埃爾將軍和第5 航空隊司令漢斯一雨爾恨·施登夫將軍開會。
  戈林今天格外高興。他神采飛揚,晃動著肥胖的身體,一個接一個地擁抱他手廠的將軍,然後繞桌一周,坐到他的首席位上。德國空軍在波蘭。荷蘭鹿特丹和法國北部大施淫威、狂轟濫炸的戰績,像是給他注射了一劑嗎啡,使他本來就脂粉氣十足的臉蛋更是滿面紅光,只有那雙鷹似的眼睛時而閃爍出陰險兇惡的目光。
  戈林的冷酷凶殘令人咋舌,在清除元首的心腹干將羅姆時,希特勒動了側隱之心,念及共同起家的故交,想留他一命,但在戈林的力勸下,希特勒改變了主意,最終置羅姆於死地。
  戈林是靠著空軍起家的,1893 年,戈林出生於巴伐利亞的勒森海姆,是個純粹的普魯士人。父親曾任德屬西非總督。少年時,他秉承父親的旨意,進入士官學校學軍事。畢業後於19l2 年在亞爾薩斯的米爾賀森聯隊任步兵中尉。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戈林加入了航空部隊,任空軍上尉。從此,他便和空軍結下了不解之緣。1918 年,他升任德國空軍最著名的裡希特霍芬戰鬥機中隊指揮官。在一次空戰中,他共擊落敵機23 架,成為德國最著名的戰鬥英雄之一,並因此而獲得德國戰時最高榮譽勳章。
  德國戰敗後,戈林和他心愛的空軍受到了沉重的打擊。德國空軍被迫解散,他流落到丹麥和瑞典當運輸機駕駛員。他在瑞典開始了他的羅曼史。有一天,他駕機送埃立克·馮·羅森伯爵回斯德哥爾摩宅邸度週末,在那裡作客的時候,他與羅森伯爵夫人的妹妹、瑞典有名的美人卡琳·馮·肯佐夫夫人墮入情網。這位貌美富有的夫人設法與丈夫解除婚約後,便帶著8 歲的兒子,同這位年輕英俊的飛行員喜結良緣。隨後,又同丈夫一起到了慕尼黑,戈林進入慕尼黑大學學習經濟學。
  1921 年,戈林結識了希特勒,兩人一拍即合,從此他便把自己拴在了希特勒的戰車上,鞍前馬後地為他奔跑效勞。他們倆一個想重溫帝國舊夢,一個想重振德國空軍雄威,臭味相投,大有相見恨晚之意。戈林憑借自己的過人精力和不擇手段,為希特勒的啤酒館政變、國會縱火案、建立蓋世太保、清除羅姆及其衝鋒隊、製造慕尼黑危機以及吞併奧地利。捷克出謀劃策,充當急先鋒。隨著希特勒的暴發,他也在第三帝國的仕途上平步青雲,成為希特勒的寵信和納粹德國的核心人物。戈林先後擔任過衝鋒隊隊長、航空部長,並晉陞為陸軍上將、元帥。
  從1934 年至1937 年間,名力民航航空部長的戈林,暗中命令製造商們搞軍用飛機設計,並在航空體育協會的偽裝下開始用滑翔機訓練軍用飛機駕駛員,秘密開始了重建德國空軍的工作。
  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時,德國空軍已從一無所有一躍成為一支擁有飛機4500 架、21 個中隊、人員26 萬的世界上最強大的空中力量。這支突然蹦出來的德國空軍使英國以及整個歐洲都大驚失色,它意味著英國的空中優勢已經喪失殆盡。
  在會上,米爾契談了自己的擔憂,強烈要求將空軍現有的全部兵力調至英吉利海峽沿岸,立即攻佔大不列顛。他字斟句酌地強調:「我的大元帥,如果你給英國人三四周的喘息之機,侍他們羽翼豐滿時,你可就後悔莫及了。」
  米爾契的一席話對興高采烈的戈林無疑是澆了一盆冷水。雖然戈林心中有些不快,但他發熱的頭腦開始冷靜下來。
  幾小時後,一項攻佔不列顛的計劃出籠了。
  第二天,戈林興沖沖她來到希特勒設在比利時布魯利勒佩奇村的臨時指揮部。不料,還未等他全盤托出空軍的計劃,希特勒就打斷了他:「不,不要行動!落荒而逃的英國人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他們會接受我的和平解決方案的。」
  其實,戈林並不是攻佔不列顛設想的始作俑者。
  早在1939 年11 月15 日,德國海軍司令雷德爾元帥就曾指示海軍作戰參謀部研究一下「入侵英國的呵能性」。他這樣做似乎只是為了防備脾氣古怪、變幻莫測的元首突然要他提出入侵計劃,兩周後,德國海軍計劃人員做出結論,越過北海對英發起大規模海上攻擊「看起來是種可行的迫敵求和的權宜之計」。
  12 月份,這個球又踢給了陸軍。德國陸軍參謀部被要求對這種軍事行動進行研究,並且拿出了一個以在英國登陸作為目標的聯合作戰計劃。但是德國海軍和空軍都表示無法接受陸軍的計劃。海軍認為這一計劃沒有充分估計英國的海軍力量;空軍則抱怨它把英國皇家空軍估計過低了。這一計劃便不了了之。
  最初引起希特勒對攻佔英國計劃的注意,是在1940 年5 月21 日。那天,德國先頭部隊抵達法國海岸,裝甲部隊一舉佔領了阿布維爾。法國失敗已成定局。指揮這一戰役的德國海軍司令雷德爾,眼看陸空軍在西線接連獲得驚人的勝利,他的海軍卻默默無聞,心裡真不是個滋味。他想方設法要為自己的海軍尋找光彩的門路。
  仗剛打完,雷德爾就急不可侍地求見希特勒,與他的主子私下討論了「將來在英國登陸的可能性」。
  比起召開軍兵種會議來共商大計,希特勒似乎更願意私下分別召見他的司令官們。這個出身卑微的德國元首從不相信任何人。「一個木偶總比三個木偶好擺佈」,這是他的用人信條。在他的潛意識裡時刻提防著他的三軍首腦有那麼一天會屏棄舊嫌,聯手反對他。他打心眼兒裡厭惡別人提出異議。希特勒像所有獨裁者一樣,強迫他手下的將領唯命是從效忠於他;同時他又像所有陰謀家一樣,挑撥離間,使他們彼此勾心鬥角。
  雷德爾元帥精明能幹,思維嚴謹,具有遠見,且為人謹慎。身為元首的海軍事務高級顧問,他有責任喚起元首對戰略問題的關注。如果侵英成功,德國將會穩操勝券,在歐洲建立霸權,從而結束這場戰爭。作為德國海軍司令,他要對海軍負責,盡可能確保德國海軍在一次軍事冒險中不受損害或少受損失。可是,出於對希特勒軍事指揮才能的下信任,卻使他沒有實言相告希特勒,這一計劃還僅僅是紙上談兵。
  希特勒對他的對英作戰計劃似乎興趣不大,只冷冷他說了句:「我們打的不是一場速決戰。戰爭還將持續一段時期。」這對於士氣低落,缺乏裝備的英國軍隊來講,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6 月18 日,法國貝當政府提出停戰要求。曾使法蘭西引以為豪的巴黎鐵塔上高高懸起納粹德國的字旗。意大利的墨索里尼宣佈參戰,加入軸心國。歐洲的大部分地區,從北極圈內的北角到波爾多,從英吉利海峽到波蘭東部的布洛河,都已在希特勒的鐵蹄之下,這個原奧地利流浪漢,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下士已經將大半個歐洲踩在腳下。現在,阻撓他在歐洲建立德國霸權的,只有英國和共產黨俄國了。
  雷德爾認為時機已到,6 月20 日再次向希特勒提出侵英計劃。不知力何,希特勒對此不置可否,卻把話題轉到將猶太人移居馬達加斯加的計劃。
  6 月21 日,法國一個美麗的夏日。明媚怡人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向貢比涅森林的榆樹、橡樹、絲柏和松樹,把一片令人神爽的陰影投在通往法德談判地點的林蔭道上。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塊小小的林間主地曾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1918年11 月11 日德意志帝國向法國及其盟國投降的地方,希特勒有意選這裡以報仇雪恥。
  下午3 時15 分,希特勒乘著他的那輛梅賽德斯牌汽車緩緩駛在這條林蔭道上,臉上燃燒著蔑視、仇恨、報復和勝利的神情。
  令人不解的是,這個讓法國蒙受奇恥大辱的魔王,這個毫不猶豫把大半個歐洲都推人血海的劊子手,對英國卻遲遲下不了手。法國的淪陷更使他增添了信心,陷入孤立無援境地的英國必降無疑。他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對坐在他身旁的戈林說:「看吧!和法國締約就打開了與英國達成協議的道路。」
  整整一個夏天,希特勒始終沉面於英國投降的夢幻中,在侵英的問題上游移不定,素以具有普魯士人慎密作風著稱的參謀總部這次也沒為他提供什麼計劃,迫英投降的幻想在他的腦海裡一直佔據著主導地位,在他看來,入侵英國只是「迫不得已的最後手段」。
  就希特勒個人而言,他對英國具有十分矛盾的心理。他極為欽佩英國這個民族,並且經常言溢於表。由於英國和德國同屬盎格魯一撒克遜民族,希特勒幾乎把他們視作自己的臣民。凱塞林回憶說,1943 年他有一次會見希特勒時提到英國取得了巨大的軍事成就,這時,希特勒挺直腰板,直視著他的
  雙眼說:「當然,因為他們也是日耳曼民族!」他多次私下對他的將軍們說:「我不想像對待法國那樣羞辱英國,也不想像對待波蘭那樣摧毀英國。」他固執地認定,他新建的歐洲帝國和不列顛大帝國不僅可以共存,而且可以聯手合作。這對雙方都大有裨益。另一方面,從他的全球戰略考慮,他也不願意對英國動武。希特勒更擔心來自東方主要是俄國——的威脅。俄國人越來越多的要求使他很不安。他那活躍的想像力無需多少提示就可想像得出,假若德國完全陷入對英國的海上入侵,因而無力阻擋來自東方俄國的進軍,那將會出現多麼危險的局面。他十分清楚地看到,英國的垮台對德國不會有什麼好處,其他國家倒很可能從中漁利。所以,在他後來轉而考慮海上入侵英國的計劃時還相當猶豫不決,甚至當地差不多要下決心對英國進行海上入侵時,他仍然憂心忡忡。可是,當英國朝野上下同仇敵汽,一致譴責他的侵略行徑時,他又惱羞成怒,氣急敗壞地想予以報復。這種複雜的心理還摻雜著一絲自卑感。他隱隱覺著那些出身於名門望族的英國紳士打心眼兒裡瞧不起他這個流浪漢出身的暴發戶,恨本就不買他的帳。內心深處的這股邪火兒燒得他寢臥不安。他時而想把英國拉到他一邊,時而又想征服英國,這種矛盾心理驅使他對英國採取了一種又拉又打的戰略。
  敦刻爾克大撤退使英國部隊得以倖存,但是英國的處境較之近1000 年前諾曼底人登陸以來的任何時候都要嚴峻。與之隔峽相望的歐洲大陸屏障——捷克、波蘭、奧地利、西班牙和法國,一個接一個地落入納粹德國之手;維繫英國生存的海上門戶——多瑙河、黑海、地中海、挪威海和北海,都已經洞開。英國處於背水一戰的境地,獲勝的機會十分渺茫。
  英國怎麼會在這毫無希望的劣勢中孤軍奮戰呢?特別是當它看到自己可以在完整無損、保持自由和尊嚴的情況下擺脫戰禍、獲得和平時,怎麼還會堅持打下去呢?
  希特勒自以為他找到了答案,不失時機地釋放出試探氣球。他通過外交和各種中立的渠道將和平建議傳到倫敦。梵蒂岡教皇親自致電希特勒、墨索裡已和丘吉爾,他願意為「公平而體面的和平」進行調解。瑞典國王古斯塔夫五世也積極建議倫敦和柏林舉行和談,並從中斡旋。
  德國的外交家們也緊鑼密鼓地加緊了促英和談的活動。
  在西班牙,納粹的密使正在直接與英國大使塞繆爾·霍爾爵士會談。
  在美國,德國大使館不惜花重金收買美國國會中主張孤立主義、反對援助英國的議員,以操縱美國輿論敦促美國政府繼續保持中立,從而使英國喪失鬥志。
  如果英國選擇同希特勒媾和,那麼,就意味著承認德國在歐洲大陸的霸主地位,並且無條件地將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從德國手中奪來的殖民地全部拱手歸還給他們。
  英國首相丘吉爾對此的回答是:「不!決不!」
  從希特勒違反凡爾賽和約擴軍備戰,到撕毀幕尼黑協定吞噬波蘭..集與希特勒打交道的經驗,丘吉爾已看透這個流浪漢出身的傢伙是個出爾反爾。言而無信的卑鄙小人。
  這位素以堅定無情而著稱的英國首相,給瑞典國王寫了一封措辭強硬的覆信:「..甚至在對於這種要求或建議作任何考慮以前,德國必須用事實而不是用空話作出確實的保證。它必須保證恢復捷克斯洛伐克、波蘭、挪威、丹麥、荷蘭、比利時,特別是法國的自由和獨立生活。」
  當他得知德國代辦托姆森企圖在華盛頓與英國大使會談的消息以後,立即發了一封急電,「應告知洛提安勳爵絕不能給德國代辦以任何答覆。」
  當戰爭結束後,英國和其他許多國家的人民回首往事時,都把丘吉爾視作英國這艘幾經風險最終凱旋而歸的戰艦的舵手和艦長。然而,當丘吉爾於1940 年5 月10 日夜晚接過這艘戰艦時,它已是遍體鱗傷,搖搖晃晃,而且即將面臨納粹德國鐵蹄踐踏的沒頂之災。
  英國幾乎沒有足以保衛島嶼的陸軍力量,剛從法國死裡逃生的英國遠征軍裝備丟盡,士氣低落。皇家空軍的力量在法國已受到很大的削弱。剩下的只有海軍。但是英國的大型戰艦很容易遭到德國空軍的攻擊。現在、德國轟炸機從他們在法國的基地起飛,只需5 分鐘到10 分鐘的時間就可以飛過狹窄的英吉利海峽。
  戰爭陰影籠罩著整個英國。入侵、轟炸、背叛、化學戰和細菌戰..所有這些威脅都向人們的心頭壓來。英國能打贏這場戰爭嗎?這種擔心和憂慮悄悄蔓延開來。
  丘吉爾就任英國首相的第三天,在下議院發表了他那篇著名的就職演說。他開門見山地直言:「我能奉獻給你們的,只有鮮血、辛勞、眼淚和汗水。」他的決心,他的意志,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熱烈的、雷鳴般的掌聲在會議廳裡久久地迴盪。
  英國第一次領略到丘吉爾身為戰時領袖所具備的那種堅定無畏的品格。在英國悠久的歷史上,還沒有任何一位首相像他這樣簡明扼要地陳述自己的施政綱領,也沒有任何一位首相像他這樣受歡迎。這個口不離煙斗,貌不驚人的矮胖老頭,使整個英國為之一振。
  這短短的一行字不僅概括了他的施政綱領,而且勾劃出他那極富戰鬥精神的性格。為了勝利,他甘願含辛茹苦,也不吝惜別人的血汗。正是這種品格贏得了英國人民的信任,而且也就是在這最危急的時刻,英國人民把自己的國家托付給了丘吉爾。
  1874 年11 月,溫斯頓·丘吉爾出生於英國一個貴族家庭。父親倫道夫·丘吉爾勳爵是保守黨領導人之一,曾任財政大臣。母親珍妮·傑羅姆是美國人。
  丘吉爾個性勇敢,富於冒險精神。自幼喜歡玩打仗遊戲,孩提時他就擁有1500 個玩具小錫兵。他可以長時間地將它們擺成各種陣勢,進行交鋒對壘,戰鬥演習,經常玩得廢寢忘食。18 歲那年,丘吉爾考上桑赫斯特皇家軍事學院。24 歲時,他在蘇丹恩圖曼第21 蘭瑟支隊服役,經歷了英布戰爭。19l4 年,丘吉爾任英國海軍大臣。英海軍在達達尼爾戰役中的慘敗,導致他引咎辭職,委身在西線指揮一個旅的皇家蘇格蘭士兵。
  丘吉爾的血管裡流動著戰爭的血液。他是戰爭問題的專家,是戰爭藝術的學子。一些人把他描繪成《聖經》中約伯的那匹馬,很遠就聞到了戰爭氣息,「在山谷中搔爪,在號角中嘶鳴」。現在,又是戰爭,把他推上了歷史的舞台,導演出一部可歌可泣的英倫本土保衛戰。他不知疲倦,足智多謀,熱情洋溢,英明果斷,就像一尊岩石阻擋著風暴的襲擊。他使一個搖搖欲墜的國家重新振作起來,走向勝利。
  6 月的整整下半個月和7 月初,希特勒都在等待倫敦發來的表示認輸並準備和談的消息。
  希特勒在貢比涅讓法國受辱後,便和一些老友到巴黎作了一次短暫的遊覽,在榮譽軍人院,他久久凝視著拿破侖墓,然後轉身對他的忠實攝影師海因裡奇·霍夫曼說:「這是我一生中最偉大、最美好的時刻。」
  在他的將軍和老友們的前呼後擁下,這個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毫不起眼的奧地利下上來到了當年的西線戰場,馬其諾防線毫無生氣地靜臥在他的面前,堡壘上的斑斑彈痕無神地望著這位不可一世的征服者。
  故地重遊,希特勒百感交隼。曾幾何時,一個出身低微的傳令兵居然使一個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敗國,一個在政治上一片混亂、在軍事上被解除武裝、在經濟上快要崩潰的德國,一躍而成力歐洲大陸最強大的國家。所有其他的國家,甚至英國和法國,都在它的面前發抖。
  他轉過身,得意洋洋地對走在旁邊的馬克斯·阿曼說:「那些凡爾賽條約的戰勝國,那些主宰英國和法國政府的『小蛆蟲』,現在不知作何感想?」
  阿曼與希特勒真可謂是生死之交了。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他曾是希特勒的「厲害的」班長。現在,他已是腰纏萬貫,大腹便便的納粹出版商。
  阿曼看著正在興頭上的希特勒,微微皺了下眉頭,輕聲提醒他:「你對戰爭的下一步作何打算?準備怎樣繼續對英作戰呢?」
  希特勒不耐煩地一揮手說:「下一步我想對付的是俄國佬。如果我們對英國作戰,就得同時在東西兩線作戰,這對德國並沒有什麼好處。我們德國人流血犧牲得到一些勝利,但獲得實惠的只是日本、美國及其他國家。」也許因為激動,他那蒼白的臉有些泛紅。稍停一會兒,他不無得意地說:「英國是個理智的國家,待他們明白了自己孤立無援的處境後必定會接受我的和談方案。」
  希特勒回到他在克尼比斯的「黑色森林」別墅,靜養了10 天。這10 天中,他把跟戰爭沾邊的一切事務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天天早上驅車四處兜風。他盡情享受著勝利之後的愉悅,細細品嚐著那份妙不可言的滋味。而這段美好的日子和這種美好的感受,在希特勒以後的日子裡絕未再現過。
  直到7 月6 日,希特勒從「黑色森林」別墅返回柏林後,他才大夢初醒。
  第二章不列顛嚴陣以待
  與希特勒的願望相反,法國淪陷後,英國非但沒有低頭,叵而加緊了抗擊德國入侵的戰爭準備。
  英國,這個位於歐洲西部的古老帝國,已有1000 年來遭侵略了。希特勒的威脅似乎異常刺激,反而使英國人個個都像被困的約翰牛,鉚足了勁兒,準備拚個你死我活。無論男女老少,幾乎所有的英國人都聯合起來了,就連孩子們似乎也懂事了許多。
  誓死抵抗、保衛家園的氣氛瀰漫整個倫敦城。到處都在修築工事,清除火場,發放武器彈藥,圈定公墓場地。鐵絲網一天比一天長,在倫敦屋頂平台和廣場,天天進行民眾軍事訓練;旅館的侍者已加入救護大隊,開電梯的服務生逢到假期便去挖壕溝。一切戰爭準備工作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英國當局頒布了許多法令,告誡英國市民務必隨身攜帶防毒面具。居民外出須帶上身份證,補給證和其他配給票證。工人和機關工作人員須帶出入證。私人轎車的兩翼和保險桿都要塗成白顏色,車燈罩上塑料遮護鏡。居民寓所的窗戶用一條條細紙條交叉糊上,以防炸彈震碎玻璃。家家擺滿一桶桶沙子和水,以備滅火。另外,最好儲備充足的食品和各種生活用品,如果德軍入侵切斷補給源,還可以維持一家人的生計。
  政府還要求所有居民將手中的體育槍支和獵槍統統交給警察局。英國農業部通知農民:「必須照常堅持耕作。播種、鋤草和收割,除非受到戰爭的阻撓。」
  早在法國淪陷之際,英政府就作出將全國銀行儲備的所有黃金都運出英國的重大決定。第一批黃金於7 月24 日裝上「埃默拉爾德」號巡洋艦運往加拿大。以後又接連用戰艦或快速商船將黃金分批運抵加拿大港口。然後,由重兵把守、戒備森嚴的專列再把這些黃金轉運到蒙特利爾大金庫。為保密起見,這筆黃金在運送期間的代號為「魚」。
  有史以來最大規模、最果敢的金融運輸,自始至終竟然沒有一艘船遭到德海軍襲擊,這真是個奇跡,至今仍是個鮮為人知的秘密。
  這一大筆財富後來被英政府用來購買美國艦艇等裝備和物資,在保衛英國的戰爭中發揮了極其重要的作用。
  5 月17 日,美國駐英國大使館通知所有在英國的美國公民(大約4000人)盡快返回美國;無法回國的美國公民盡快撤離大城市和軍事戰略要地,去非人口稠密區居住。
  7 月7 日,美國大使館發佈特急警告:「這可能是戰前最後一次呼籲美國公民回國。」
  大多數美國公民聽命回國,也有許多美國人被英國人民的勇敢精神所感動,他們對希特勒的倒行逆施深惡痛絕,決意留下來和英國人民並肩戰鬥。7月初,他們在倫敦組建了美國第1 國民警備中隊。該中隊有60—70 人,中隊長為美國人韋德·海斯將軍。他們一律身著佩戴紅鷹肩童的英國國民隊隊服。
  美國第1 中隊的組建在外交界引起軒然大波。如果允許一個中立國的公民在英國組織武裝部隊,就不能阻止其他國家的公民也這樣做。再說,日本公民在英國也有一個力量相當的社團。美國大使肯尼迪堅決反對這樣做,他跟美國中隊的一名官員說:「一旦德國人佔領倫敦,他們會像對待游擊隊員一樣,擊斃所有的美國人。」
  初夏的倫敦,濃霧消散,陽光燦爛。碧波閃亮的泰晤士河水像條銀帶,把這座大都市分割開來。綠樹掩隱的大街小道上,人來車往,川流不息。市區的高樓大廈鱗次櫛比,遠處的工廠煙囪林立,煙雲褲繞。威斯敏斯待教堂尖尖的塔頂高聳入雲,教堂大鐘鐺鐺敲起來,四周教堂也遙相呼應,洪亮的鐘聲此起彼伏,在倫敦上空久久迴響。
  倫敦城風景依舊,不同的是,在人們的心頭蒙上了一層戰爭的陰影。到處謠傳德國有一種從未使用過的武器,可以立即從各個方向襲來。戰場不是孩子們呆的地方。英國政府將撤離兒童的工作列為最緊急的任務,並且建立了專門負責兒童撤離的機構——英國兒童海外接收委員會。大英帝國自治領地(英聯邦所屬各國)和美國都充分做好了接納英國兒童的準備。整個倫敦,整個英國,幾乎家家戶戶都面臨著令人心碎的骨肉分離,甚至是生離死別的痛苦。兒童撤運的事情攪得人們心慌意亂。
  最初,政府大力支持這一計劃,希望盡可能多的孩子離開英國。但是,願意利用這一機會將孩子送出去的家長數目之多,令英國政府大為震驚。到7 月初,兒童海外接收委員會共收到20 萬份申請,而這只佔無數5 歲至15歲孩子的一小部分。這一年齡段孩子的父母普遍認為可以放手讓他們獨自離開了。
  7 月18 日,丘吉爾私下對內務大臣表示了他對這一撤離計劃並不恭維的態度。他說:「我當然不希望讓大孩子或是小孩子送信兒給別人。除非我全力乞求英國大逃亡的時候,我才會找人送信兒。」
  說英國人民現在已經「鬥志昂揚地把自己與戰爭連結到一起」,也許有些誇張。不過,丘吉爾的話的確給人們帶來了信心和希望。他們決心保衛國土,以使孩子們留在家園。稍大一些的孩子把撤離英國看成是極為羞恥和不體面的事情。一個家住伊頓的男孩,父親執意把他送出英國,可是當船在利物浦停靠時,趁人下備,他悄悄溜下船,重返伊頓。有個不願撤離英國的孩子對他的朋友無可奈何地說,他是被父母「驅逐出境」的。
  撤離倫敦的計劃有條不紊、井然有序地進行著。近5000 名5 歲至15 歲的孩子被船運到大英帝國自治領地,近2000 名兒童被撤運到美國,還有2666名兒童等待撤運。
  與此同時,在英倫諸島,孩子們也正被撤出倫敦等城鎮以及東南沿海地區。在戰爭爆發前的一年中,大約150 萬男女老少在政府安排下紛紛撤離了城鎮,還有200 萬人自行疏散到偏僻地區。
  美國政府照會德國政府,要求保證撤運英國兒童艦船的行駛安全,遭到德國的無理拒絕。遭德艦襲擊等海難事件的陰影始終威脅著撤運計劃,最終導致了這一計劃的結束。9 月17 日,載有320 名孩子的「貝拿勒斯城」號魚雷艇被德國一艘潛艇擊沉,300 多名兒童喪生,只有11 人生還。
  這一海難事件使人們不願再冒險將孩子們送走。據英國官方記載,「在7—8 月份大下列顛之戰打響,許多城鎮遭到敵人晝夜轟炸期間,幾乎沒人再提將孩子撤運到較安全地區的要求」,實際上,「隨著倫敦居民們對空襲和隱蔽生活的逐漸熟悉,孩子們越發不願離開這塊故土了」。
  10 月2 日,英政府停止了整個海外撤運活動。一周後,已將近1000 名孩子撤出英國的一些美國志願機構也中止了有關活動。
  在柏林,街道兩旁擠滿歡迎希特勒歸來的人群,鮮花搖曳,人頭攢動,四週一片瘋狂的歡呼聲,當希特勒和他的陸海空軍三巨頭登上國會大廈的陽台時,一群人放聲唱起了「征服英國之歌」:
  我們闊步前進,旗幟隨風飄揚。它是我們德意志帝國力量的象徵,我們不能再容忍英國人對它的恥笑。請你允許我,放手讓我們啟航去征服英國!
  在那個失去理智、瘋狂的年代裡,就連德國人的一些歌詞也都是莫名其妙,稀奇古怪的。
  不用說,所有這一切都使希特勒極為滿意。然而,柏林迄今尚未聽說任何有關英國表示願意和談的消息,也沒有對德國的和平建議做出反應的任何跡象。
  7月3日,英國皇家海軍毅然採取「弩炮行動」。下午5時54分,停泊在海岸外的英國艦隊在驅逐艦施放的煙幕的掩護下,使用大口徑的大炮向孤立無援的法國戰列艦開了火。從「皇家方舟」號航空母艦上起飛的飛機,向在海面上的法國艦隻投擲炸彈。
  平靜的港灣剎那間成為一片火海,熊熊火光映在黑油油的水面上,令人窒息的火燒得惡臭污染了大氣。一刻鐘之內,這場雙方力量不相等的交戰便結束了,就這樣,皇家海軍一舉摧毀了奧蘭法國艦隊的大部分艦艇,排除了德國利用法艦隊對付英國的隱患。這一嚴厲行動最清楚不過地表明,倫敦幾乎毫無妥協之意。
  希特勒白白浪費了10天,眼睜睜地看著位居世界第四的法國艦隊付之一炬。
  法國貝當政府立即宣佈與英國斷交,此時的英國政府和國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團結一致,群情激昂。他們清楚地認識到,英國已不再有一個盟國,也不再有任何退路。除了與德國法西斯決一死戰,別無選擇。
  7月14日,英國首相丘吉爾在下院發表講話:「我們將獨自作戰,但是,這不僅僅是為我們自己而戰!」
  此刻,出現了首相一生中只經歷過那麼一次的場面:議員全體起立,掌聲、歡呼聲經久不息。而在這以前,保守黨總是以幾分保留態度對待丘吉爾的,現在,在這響徹雲霄的掌聲中,工黨、保守黨毅然聯合起來,一致對敵了,素以硬漢著稱的丘吉爾激動得老淚縱橫。
  丘吉爾是個天才的演說家。他的風趣幽默,他的堅定不屈,更使他的演說具有極大的藝術感染性和感召力。作為政治家,他深知激勵對於人類精神所產生的巨大動力。他總是不失時機地鼓舞著英國人民的鬥志,10月8日,德空軍對倫敦的轟炸使傷亡和損失達到了高峰。丘吉爾對此不乏幽默地發表廣播講話說:「在那特別的星期四的夜晚,倫敦180人死於251枚炸彈的空襲中,這就是說,德國用一枚炸彈殺死一個英國人的3/4。這個數字也許會使德國人感到高興。不過,如果摧毀一間房屋要轟炸兩三次才能奏效的話,照這樣的速度,得用10年的時間才能炸毀倫敦一半的房屋。而在這以後,速度還會慢得多。」戰爭的恐怖危險雖然並未完全從人們的心頭消逝,但是人們已經不再把它看得那麼嚴重了。
  後來,丘吉爾在回憶錄中把英國人樂觀而冷靜的性格描繪成英國得以生存的重要因素。事實上,正是他的言行喚起、激發和堅定了英國人民的鬥爭信念。如果說英國人民的意志是劍,那麼,丘吉爾就是握劍柄之人。
  柏林,天氣陰沉沉的,顯得很暗,小雨漸漸瀝瀝下個不停。希特勒總理府外面掛的旗幟都耷拉下來。門口的崗哨一動不動,聽憑雨水從鋼盔上順著臉頰往下淌。
  屋內,奔走於德英之間傳遞希特勒旨意的瑞典「信使」達勒魯斯,正向他的主人匯報倫敦之行的情況。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希特勒一眼,鼓起勇氣說:「英國人不相信你和你的政府。」
  希特勒再也按捺不住了,他突然站起來,神經質地在屋裡來回走著,心情鬱悶到了極點。他簡直難以理解這些英國人,怎麼也弄不明白丘吉爾這個喜歡大喝白蘭地的農夫和他統治下的英國,竟然無視德意志帝國的強大威力。英國的頑固不化勢必影響他的下一個重要目標——入侵並摧毀蘇聯,他已將此定於1941年的某個時候。
  他越想越激動,臉色蒼自,渾身發抖。突然,他在房間中央站住,直挺挺地兩眼望著前面,語無倫次地說:「我要造潛水艇,造潛水艇,潛水艇,潛水艇,潛水艇!」他的聲音變得含糊不清,那樣子完全是一個神經失常的人。接著他定了定神,就像在對大庭廣眾發表演說似地拉開嗓門,尖聲尖氣地叫了起來:「我要造飛機,造飛機,飛機,飛機!我要消滅我的敵人!」那神情活像小說裡的一個妖魔。
  最後,他轉向他的客人,攘臂揮拳地大叫:「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我想同英國達成協議,可是總也下能成功?!」
  7月16日,希特勒向武裝部隊最高統帥部發出了關於準備在英國登陸作戰的第16號指令:
  由於英國不顧自己軍事上的絕望處境,仍然毫無願意妥協的表示,我已決定準備在英國登陸作戰,如果必要,即付諸實施。這一作戰行動的目的,是消除英國本土作為對德作戰的基地,並且在必要時,全部予以佔領。這個作戰計劃的代號將是「海獅」。全部準備工作必須在8月中旬完成。
  「如果必要,即付諸實施。」雖然他在直覺上越來越強烈地感覺有採取行動的必要,但從字裡行間仍流露出他的搖擺不定。直到此刻,他仍丁希望英國像他在16號令中所講的那樣「毫無妥協之意」。
  與希特勒發佈的其他作戰指令相比,第16 號指令顯得優柔寡斷,蒼白無力。希特勒攻佔波蘭的命令,一開頭就是「我已決定用武力解決」。進軍南斯拉夫的命令斬釘截鐵,「必須盡快粉碎南斯拉夫」。大舉進犯蘇聯的「巴巴羅薩」計劃氣勢洶洶,「德國武裝部隊必須做好用一場速決戰打垮蘇聯的準備」。
  從第16號令的發佈時間來看,更給人一種倉促上陣的感覺。當希特勒最終同意把海上入侵英國當作一個現實的可能性來考慮時,已是雷德爾首次與他討論侵英計劃的8周以後,是英國遠征軍被驅下海的6周之後,是法國淪陷的4周之後,是希特勒下令「在侵英仍為計劃,尚未決定實施的基礎上」
  開始有關準備的2 周之後。而進攻捷克斯洛伐克,希特勒是提前4 個月發佈命令的;進攻波蘭是提前5 個月發佈命令的;對法國和低地國家的進攻,希特勒給了他的將領們7 個月的準備時間;即使是對挪威的即興攻擊,也有5周的準備時間。而對英作戰,擬以多達40 個師,25 萬人的德國步兵在英國南部海岸長達200 英里的寬闊戰線上登陸——從多佛爾斷崖東部的拉姆斯蓋特一直到懷特島西部的萊姆灣的「海獅計劃」,希特勒卻只給了他們4 周的準備時間。結果受季節氣候影響再三延遲,實際上,德國軍隊最多只有9—10 周的時間來實施如此龐大的計劃,對德國軍隊來講,這比在這以前所進行的任何一次戰役都危險和生疏。他們既未經過由海路登陸這種作戰方式的訓練,也不具備足夠的船隻,而且陸軍和空軍部隊已推進到遠離德國補給基地的地方。
  在整個海岸地區,德國軍隊正熱火朝天地進行進攻前的準備工作。法國、比利時和荷蘭的港口擠滿了各種船隻。上船和下船的演習持續不斷,參謀人員晝夜工作。
  德國空軍奉命對人員和機件受到較輕損失的飛機進行補充和修理,準備今後在英吉利海峽上空和英國上空作戰,過不幾天,德國空軍便準備就緒了。
  正如法國戰役一樣,德國陸軍執行主要進攻任務的是A 集團軍司令馮·倫斯德陸軍元帥。陸軍總司令部命令恩斯特·布許將軍的第16 軍團的6 個步兵師,阿道夫·施特勞斯將軍的第9 軍團的4 個師和萊希瑙陸軍元帥的第6 軍團的3 個師開到海峽沿岸的出擊地點,以便作為頭一批登陸部隊。計劃在幾天之內,總共登陸39 個師和2 個空運師。
  但是,雷德爾和他的海軍總司令部對此是有懷疑的。為了滿足陸軍的登陸要求,需要徵集1722 艘駁船、1161 艘汽艇、471 艘拖輪和155 艘運輸船,在短時間內聚集這樣大量的船隻是不可能的。而且,在這樣一條廣闊的戰線上進行這樣大規模的戰鬥從臘姆斯蓋特至來姆灣延伸了200 多英里——是完全超出德國海軍的運輸和掩護能力的,實際上,海軍直到9 月1 日才開始把準備入侵的艦隊集中起來。
  希特勒是個戰爭瘋子,但他決不僅僅是一介武夫。就在第16 號令發佈後的第3 天,當他逐漸冷靜下來,再回頭看這氣頭上的產物時,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德國正在計劃中的軍事行動是要付出重大代價的。他暗暗思忖,必須設法使德國人民和公眾輿論相信,為了避免這場慘禍,他本人已經做了一切努力。同時,要讓英國人民知道,我希特勒是仁至義盡的,這樣才有可能使英國政府更加孤立。
  7 月19 日,金碧輝煌的柏林克羅爾歌劇院人頭攢動。希特勒在這裡發表了他在國會所作的最後一次重要演說。
  使聽眾感到吃驚的是,他們的元首今晚的語氣異常低沉理智,一改往常那種在講壇上歇斯底里大聲叫喊的樣子。他把征服者的充分自信和使群眾心悅誠服的謙遜巧妙地揉合在一起。
  他在演說中歷數凡爾賽和約的罪過,其他大國對德國的不公正待遇,以及他本人爭取和平的不懈努力。
  他對頑強的丘吉爾進行了恣意攻擊,他指責說,和平道路上唯一的障礙就是溫斯頓·丘吉爾這個鮮廉寡恥的「罪惡戰爭販子」。
  元首的聲音變得憤怒而強硬了:「我對於這種毀滅整個國家的無恥政客,是深感厭惡的。這些人早已把房屋糟蹋得東倒西歪了。而命運卻安排我來給予最後一擊,每想到這裡,我就感到十分難過。這次,丘吉爾先生也許會相信我的預言:一個偉大的帝國,一個我從來不想毀滅甚至不想傷害的偉大帝國,將遭到毀滅。」
  在這篇冗長的演講的結尾,他提出了最後的和平建議:「現在,我覺得良心上有責任再一次向英國和其他國家呼籲,拿出理智和常識來。我認為我是有資格作這種呼籲的,因為我不是乞求恩惠的戰敗者,而是以理智的名義在說後的勝利者。我實在看不出為什麼要把這場戰爭繼續打下去。」
  當人們離開歌劇院時,幾乎所有的人都確信無疑,英國即將求和,戰爭實際上等於結束了。
  當天晚上,德國的飛機飛到英國上空撒下了印著希特勒演講全文的傳單,上面寫著「以使你們瞭解你們的政府向你們掩蓋的事實」。
  實際上,英國的廣播已全文播送了這篇演說,隨後立即見諸報端。
  就在希特勒結束演講後不到一個小時,英國廣播公司的德語廣播員就毫不客氣地作出了一個強硬的而且完全是自發的回答:「對於你所呼籲的什麼理智與常識,讓我來告訴你我們這些英國人是怎麼想的吧。元首先生,我們要把它扔還給你——塞進你那張惡毒的臭嘴裡。」
  希特勒伸出的這一橄欖枝並未引起英國人民的多大注意,人們把他的這篇演講只當笑話看。
  7 月20 日,英國《泰晤士報》以「希特勒對英國的威脅」為題,摘要刊登了希特勒的演講內容。下面還刊登了一幅相片:三位家庭婦女拿著一張希特勒的「和平建議」,一邊看,一邊竊竊而笑。
  這只經過希特勒深思熟慮、以恩賜心腸釋放出的,並寄予厚望的「和平鴿」竟被英國人誤當作他釋放的又一隻「惡鷹」。
  至於丘吉爾,他的決心更是不容置疑。當天晚上,他在迷宮般的地下總部召集了帝國參謀部會議,此處有白廳「地洞」之稱,離國會和政府辦公樓很近,當首相走進來時,將軍們和內閣大臣們都站著靜靜地看著他,只聽見徘風扇嗡嗡嗡地往這間沉悶的屋子裡輸送空氣的聲音。
  首相站住了,從嘴上拿下了雪前,用它朝這個簡陋的防空洞一揮,然後指向會議桌首席位置上放的那把木椅。
  「我將在這間屋子裡指揮這場戰爭,」他宣佈說,「如果我們受到入侵,我就坐在那裡——那把椅子上。」他把雪茄放回到嘴上,吐了一口煙,然後接著說,「我就坐在這裡,直到德國人被趕走,要麼直到他們把我的屍體抬出去。」
  7 月22 日,英國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通過廣播正式拒絕了希特勒的「和平建議」——最後通牒,宣稱「除非自由確有保障,否則我們決不停止戰鬥」。
  深夜,當英國對於希特勒演講的第一個冷冰冰的反應傳來的時候,在德國人中間蔓延著一種掩蓋不注的失望情緒,希特勒的試探氣球剛一放出就被擊碎了。
  整個威廉街都震動了。最高統帥部的下級軍官和從各部來的官員們,正圍坐在屋子裡,全神貫注地傾聽著英國的廣播。他們的臉變了色,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這是怎麼一回事?」有一個人大聲喊道,他好像被弄得莫名其妙了,「你能理解那些英國傻瓜嗎?」他繼續大聲說,「現在還拒絕和平?他們發瘋了!」
  對英國拒不投降最感到高興的要屬赫爾曼·戈林這位肩負著摧毀英國國防、為德國侵略軍鳴鑼開道的空軍司令了,虛榮心極強、急功近利的戈林早就急不可待。他推崇意大利杜埃特將軍提出的「在現代戰爭中空軍必將發揮首要作用」的理論,認為只有空軍,德國空軍,才能在不列顛戰役中實施決定性的打擊。
  實際上,戈林早在7 月10 日就已經拉開了不列顛空戰的序幕。
  第三章英吉利海峽空戰
  從法蘭西戰役結束到不列顛戰役開始的間歇期間,德國空軍的地勤人員和工程兵異常忙碌。他們除了把所佔領的法國和比利時的機場修復外,還在佔領區修建了許多新機場。
  7 月2 日,德國武裝部隊最高統帥部向空軍發出了進攻英國聯合王國戰役的第一道作戰指令:「元首和最高司令官決定,如果可以獲得空中優勢,並且具備了其他必要的條件,在英國登陸是可能的。」該戰役將以進攻不列顛諸島為高潮。
  該項指令雖然並未確定在英國登陸的作戰日期,但它打響了不列顛空戰的第一顆信號彈。它文給德國空軍的基本任務是兩項。
  一、與德國海軍聯合行動,用襲擊船隊、破壞港口設施並在港口地區及通往港口的通道上佈雷籌辦法來阻止商船通過英吉利海峽。
  二、摧毀皇家空軍。
  戈林對勝利毫不懷疑,他自恃擁有可以實現這一巨大目的的3 支龐大的航空隊:第2 航空隊由凱塞林將軍指揮,駐在低地國家和法國北部,指揮部設在布魯塞爾,前沿指揮部設在灰鼻角。第3 航空隊在斯比埃爾將軍指揮之下,駐在法國北部,指揮部設在巴黎,前沿指揮部設在多維爾。這兩個航空隊總共有戰鬥機929 架,轟炸機375 架,俯仲轟炸機316 架,第5 航空隊在施登夫將軍指揮下,駐在挪威和丹麥,第5 航空隊要比第2、第3 航空隊小得多,只有轟炸機123 架,ME110 戰鬥機34 架。
  征服英吉利海峽,戈林和他的助手們都預計不會太困難,用不著興師動眾,只需兩個飛行隊就可完成。
  德國空軍的戰略家們認為,從大西洋駛來的所有英國船隊都必須通過多佛爾海峽進入倫敦港,這裡好比是英國的咽喉。因此,最易得手的行動就是封鎖21 英里寬的多佛爾海峽。這個任務交給了駐在多佛爾海峽的飛行隊。
  7 月10 日,英吉利海峽之戰打響了。那一天,在多佛爾地區一處狹窄的海域上空——「地獄的烈火之角」,狂風呼嘯,鉛雲低垂。但是中午剛過,雲幕便掀開了,露出一片晴空。英吉利海峽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中,海洋和天空呈現深淺不同的藍色,但在遠處地平線上卻融為一色,一縷輕霧浮懸在英國海岸的上空。
  以冷靜沉著為特點的英國人仍在派遣商船隊通過英吉利海峽,駛向全國供應中心——倫敦港。
  駐在康佈雷的德國轟炸機第之聯隊第3 大隊27 架轟炸機在40 余架單引擎和雙引擎戰鬥機的護航下開始襲擊商船隊。
  在多佛爾與鄧傑內斯之間的海面上,一支英國船隊就在德國轟炸機編隊的下方,相距很遠,它們猶如許多玩具船,船尾揚起一條細細的水波,皇家空軍有6 架旋風式戰鬥機正在為它們護航。
  船隊一發現敵機,立即散開。商船急忙調動,護航軍艦全速前進,高射炮以密集的火力射向空中。英國護航戰鬥機氣勢洶洶地朝德國轟炸機衝了上去,咬住不放。這時,德國戰鬥機出現了。轟炸機趁戰鬥機纏住皇家空軍戰鬥機的空檔,進行了第一輪投彈,在商船的周圍炸起了一個個水柱。
  英國海岸上的高射炮也和船上的炮一起向德國轟炸機射擊。但總的說來,德國轟炸機處於他們的射程之外,轟炸機掉頭轉向法國飛去,準備進行第二輪轟炸,因為他們在第一輪轟炸中只投擲了一半炸彈。
  這時,英國皇家空軍幾個戰鬥機中隊前來參戰了。原來,多佛爾斷崖上的英國雷達監測人員在屏幕上發現海上21 英里處的一片信號。幾分鐘後,他們證實至少有70 架敵機正在飛來。從本特利修道院的戰鬥機指揮總部裡立刻傳出了一道命令:附近戰區的4 個皇家空軍大隊的飛機緊急起飛,在多佛爾海峽上空會台,增援為船隊護航的6 架旋風式戰鬥機。
  遠遠望去,升空的飛機就像一串串葡萄。在英國海岸的上空,戰鬥機輾轉翻滾,正進行著一場混戰,德國的ME109 式戰鬥機和它們下面的ME110 式戰鬥機在跟英國噴火式、旋風式戰鬥機決一雌雄。
  這場海峽天塹之戰進行了不到30 分鐘。在這場戰鬥中,德國損失了2架轟炸機,2架雙引擎戰鬥機以及3架單引擎戰鬥機;而數量上處於劣勢的·皇家空軍損失了3 架戰鬥機,船隊的一隻商船被擊沉。
  在以後的幾周中,又繼續進行了多次類似的戰鬥。德國空軍通常每次出動20—30 架轟炸機,對在海峽裡的英國艦隻和英國南部的港口——普利茅斯、韋默思、法爾默恩、樸次茅斯和多佛——進行轟炸。這些初步空襲的主要目的是想通過襲擊這狹隘海峽裡的船隊,引誘英國戰鬥機出來作戰,以此達到一舉兩得的目的既消滅皇家空軍的前線戰鬥機,又可以切斷英國在英吉利海峽的生命線。
  戈林的最終目的是摧毀英國戰鬥機指揮部,從而為德國轟炸機掃平道路。他對第2 和第3 航空隊下達指令:「在英國東南部上空隨意迫擊英國戰鬥機。」
  德國人每天出動少量轟炸機作為誘餌,通常在2 萬英尺的高度飛越英國海岸。他們希望,這些挑釁戰術不僅能夠引誘這一地區的英國戰鬥機中隊參戰,而且還可以把英國戰鬥機指揮部的所有飛機都拖入空戰。
  皇家空軍的戰鬥機指揮部歸空軍上將休·道丁全盤指揮,下有4 個飛行大隊:第10 大隊負責保衛英格蘭西南地區,第11 大隊由新西蘭人基斯·羅德尼·帕克空軍副司令率領,總部在倫敦遠郊北霍爾特,該大隊的任務是保衛英格蘭南部沿海,從懷特島的西部穿過多佛爾海峽,沿泰晤士河兩岸一直到倫敦城的地區。第12 大隊由脾氣不好的空軍副司令恃拉德福·利一馬洛裡指揮,總部在英格蘭中部地區的諾丁漢。該大隊負責保衛從泰晤士入海口以北英國工業集中的英格蘭一直到北海沿岸至約克郡的地區。第13 大隊的任務是保衛英格蘭北部地區。
  在英吉利海峽迎戰德國空軍的是第11 和12 大隊。此時,這兩個大隊加起來的戰鬥力量已達到640 架可以作戰的前線戰鬥機。其中,旋風式和噴火式佔絕大多數,還有挑戰式作為後備力量。
  從戰鬥機的力量對比來看,雙方相差的實力並不太大。然而,皇家空軍戰鬥機的主要目標是德國空軍的轟作機,這就是說,皇家空軍的640 架戰鬥機要對付德國空軍的1191 架轟炸機,還要對付為轟炸機護航的929 架ME109和ME110 式戰鬥機。這個任務是十分艱巨的,正如道丁上將所說的,要把這麼一大片敵機從天上清除掉,「我們的小伙子必須一個打下他們五個」。
  皇家空軍戰鬥機指揮部司令道丁上將生於1882 年。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他是西線皇家飛行軍團的飛行員,由於他滴酒不沾,喜吃素食,而且是個鳥類觀察家和唯靈論者,人們送給他一個「古董」的雅號。然而,在推動皇家空軍的現代化方面,他卻是個急先鋒。他要求航空部給飛機裝上防彈擋風玻
  璃,但白廳的官僚們認為這是一筆不必要的開支。道下反駁說:「我搞不懂,為什麼芝加哥的飛車黨可以有防彈玻璃,而我們的飛行員卻不行。」
  他竭力主張開展徵兵運動,把英國最優秀的年輕人吸引到戰鬥機的座艙裡來。
  道丁秉性冷靜,具有戰略眼光,戰爭爆發後,他清楚地看到,英國皇家空軍的飛機在數量上僅及德國空軍的一半。德國空軍約有4500 架飛機,皇家空軍只有2900 架,幾乎不是對手。要戰勝比自己強大得多的對手,皇家空軍必須保持自己的戰鬥機實力。是他說服丘吉爾不要感情用事,在力時已晚的時刻向法國派出更多的飛機,而應把皇家空軍的戰鬥機留在國內,準備迎接英國自己迫在眉睫的苦戰。
  在一次內閣會議上,道丁一板一眼地對丘吉爾說:「如果國內能保持一支足夠的戰鬥機隊伍,如果皇家海軍的損失不算太大,如果地面上抵擋侵略的部隊組織得當,那麼,我們戰鬥機指揮部也應該能單槍匹馬地打一段時間,即使不能永遠打下去。」
  英吉利空戰開始後,他命令下民皇家空軍戰鬥機指揮部的主要任務是保護英國商船,打擊動作笨拙的德國轟炸機;避免與德國戰鬥機發生正面衝突。
  德國「禿鷹軍團」的老將、飛行英雄阿道夫·加蘭喜歡獨自闖入英國上空,引誘英國飛行員上鉤。他事先交待兩架德國飛機在法國上空盤旋,等他把皇家空軍戰鬥機引來時再一起聚殲。
  一天,加蘭又一人駕駛著ME109 型戰鬥機飛到英國漢普郡丘陵草原的上空。他在藍天自雲中穿行。不停地四處張望,尋找著獵物,突然,他發現在他下面1000 英尺處有一架英國的噴火式戰鬥機。他心裡一陣狂喜,太好了,這次可不會空手而歸了。他猛地一拉操縱桿,猛虎下山般地朝目標撲去。
  那英國飛行員早已發現了他,利用噴火式戰鬥機比ME109 速度快且靈活的優勢,旋即來了個急轉彎,迂迴到ME109 的側翼,溜之大吉了。等加蘭調整好方向,轉過身來時,他的敵人早已不見蹤影了。加蘭暗暗叫好:「毫無疑問,皇家空軍將是一個最強勁的對手。」
  皇家空軍和德國空軍在英吉利海峽和英國南部上空的衝突越演越烈,變成一種現代戰術、技術與戰鬥機性能的格鬥。而那些英國船隻和憑借戰鬥機保護的德國轟炸機倒成了無足輕重的角色。
  眾所周知,戰鬥機在空戰開始時首先要找到敵機,盡早地盯上對手,然後佔據有利的位置發起進攻。這是空戰的首要原則。
  最初,皇家空軍的戰鬥機升空後立即按傳統的隊形編隊,機翼挨著機翼,隊形很密。這在飛行表演中煞是好看,但在賣戰中就下靈了。它限制了戰鬥機的視野和行動能力。英國飛行員忙著保持隊形,避免相互碰撞,根本無暇顧及尋找敵機,這時,一旦敵機衝過來,就來不及挪開機身躲避了。
  經過西班牙內戰磨煉的德國「禿鷹軍團」的飛行員就大下一樣了,他們在實戰中學會了以鬆散的隊形飛行,各個機組在不同的高度飛行,每架飛機之間的間隙都很大,這樣便於飛行員及時發現目標並可以自由地採取行動,同時也便於相互照應。從技術上來講,德國飛行員的戰鬥力是在你死我活的戰鬥中練就出來的。他們善於最大限度地利用天空、太陽、敵軍的弱點,以及他們自己卓越的紀律性和相互配合。因而,從戰術和技術來講,德國飛行員是高出一籌的。
  在一次空戰中,皇家空軍的飛行中尉阿蘭·迪爾被數架德國戰鬥機盯上了。他大喊一聲「老子跟你們拼了!」駕駛噴火式飛機直對著一架ME109 強行撞去,德機慌忙閃開。迪爾得以生還,跌跌撞撞地迫降在肯特郡,發動機損壞,螺旋槳也折斷了。他說:「我能倖免真是個奇跡,那些德國飛行員就像太陽發出的紅色閃電一樣向你襲來。」他親眼看見他的一個戰友突然被一架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ME109 擊中,飛機在火焰中墜毀。
  自從7 月10 日的第一場大戰之後,在隨後的10 天空戰中,皇家空軍損失了50 架戰鬥機。7 月20 日,有6 位皇家空軍的飛行員身亡,這是迄今傷亡人數最大的一次。
  德國人欣喜若狂,英吉利海峽上空的戰鬥似乎正在按德國人所希望的發展。戈林向希特勒保證,德空軍能夠在4 天內摧毀英國戰鬥機在英國南部的防禦,從而為海陸軍的入侵打開大門;在2 至4 星期內就可以完全摧毀英國皇家空軍。這個勳章滿胸的肥胖的德國空軍首領深信,單靠他的空軍就能使英國屈膝投降。
  然而,好夢不長。皇家空軍很快放棄了密集的隊形,開始採取一種新的「四指」隊形,即假設有一隻張開的手,每架飛機各在一個指尖的位置。這樣一改就打破了原來隊形的死板,能伸能縮,在空中遇到德國人時,也增加了生還的機會。
  德國空軍也有他們的弱點。首先,它的基地遠離目標區。德國ME109 單引擎戰鬥機的戰術續航時間只有80 分鐘,既使從離英國最近的法國基地起飛,也得用30 分鐘才能飛到英國海岸,返回基地再用30 分鐘,在英國上空作戰的時間就只剩下20 分鐘了。正如德國飛行員加蘭後來在回憶錄中所寫的那樣:「德國戰鬥機發現自己的處境如同一隻上了鎖鏈的狗,它想攻擊敵人,可是由於活動範圍有限而無法傷害他。」
  皇家空軍深知這條鎖鏈,認為沒必要答理這隻狗,對德國戰鬥機的挑釁採取了一種規避戰術,從不戀戰。
  為了彌補ME109 戰鬥機的不足,在海峽上空得到更多的作戰時間,德國空軍投入了雙引擎的ME110 式戰鬥機。戈林宣稱,由ME110 編成的殲擊機編隊將成為「德國空軍戰略戰鬥機的精銳部隊」。
  ME110 戰鬥機的航程為ME109 的兩倍,最高時速為340 英里。但是它們的體形較大,而且笨重,不能迅速加速。ME110 的笨拙使它們成了容易捕獲的獵物,皇家空軍的飛行員常常一次就能擊落兩三架ME110 式戰鬥機。戈林的預言成了皇家空軍飛行員們的笑柄。
  但是,皇家空軍的挑戰式戰鬥機也被實戰給淘汰了。挑戰式飛機外表酷似旋風式飛機,但它沒有向前方發射炮火的裝置,而是尾部裝有四挺機關鎗的裝甲炮塔,火力範圍很廣。只要德國飛行員將這種飛機誤認為是旋風式,想從背後襲擊時,就會被狠狠地教訓一頓,但它的飛行速度和爬高速度較慢,缺乏靈活性,一旦德國人學會辨別挑戰式,它的使命也就完了。
  7 月19 日,9 架挑戰式飛機從面對海峽的前線機場霍金吉起飛,迎面撞上從太陽的方向飛來的20 架ME109 式戰鬥機。幾乎就在一瞬間,5 架挑戰式就栽進了海裡。第6 架想飛到多佛爾去,卻在熊熊火焰中墜毀。後來,第111旋風式中隊趕來,擊落1 架ME109,並且擋住了其他的敵機對另外3 架挑戰者式飛機的攻擊,直到最後德國人因燃料耗盡而返回法國。
  隨著主戰的進行,隨即雙方又展開了一場搜尋飛行員的競賽。德國人派出印有國際紅十字會標的海上飛機營救飛行員。英國用摩托艇打撈自己人,海峽沿岸港口的一些漁民也劃著漁船,冒著相當大的危險去營救英國飛行員,對同樣落水的德國人則不聞不問。英國航空部還發出一個警告:所有「救護飛機,只要它膽敢闖入戰區,不管有沒有紅十字標記,統統將被擊落」。它宣稱,採取這一步驟是因為敵人利用援救飛機報告英國船隊的活動,違反了紅十字會的協議。實際上,它是擔心這些飛機不僅會救出許多德國飛行員,而且還會把溺水的皇家空軍飛行員抓去當戰俘。對皇家空軍而言,飛行員比飛機更珍貴。
  一次戰鬥中,皇家空軍飛行員傑弗裡·佩奇駕駛的噴火式戰鬥機被1 架ME109 擊中著火,他自己也被嚴重燒傷。但他還是奮力打開了降落傘。
  火焰燒燬了他的制服,燒焦了他的雙手,灼傷了他的臉部和身體。他半裸著身子,在海水中奮力掙扎。巨痛之中,他模模糊糊地感到有一隻船在他周圍轉悠。終於,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在喊:
  「喂!你是誰?是德國佬還是自己人?」
  佩奇過了好一會兒才吐出口裡的海水,從燒傷的嘴唇裡喊道:「狗娘養的,把我拉起來!」
  那隻船立即停在了佩奇身邊,幾隻有力的胳臂把他拉上了船。
  一個船員說道:「夥計,你一張嘴罵人,我們就知道你是皇家空軍的人了。」
  由於皇家空軍飛行員是在自己的領空作戰,飛機被擊中後,可以在英國或是鄰國上空跳傘,安全落到地面。德國跳傘飛行員或是迫降的飛機可就沒這份好運了,不是落在英國被捕,就是掉到英吉利海峽淹死。
  德國飛行員克賴佩中尉的飛機被擊中,他被迫跳傘落到威爾士荒山裡,被一個農夫撞見。後者用威爾士話喊道:「喂,舉起手來,你這混蛋!」威爾士人當中有許多人不懂英語,而且以此為榮。德國人不知這其中的原由,更不懂威爾士語,他用結結巴巴的英語說:「我不會說英語。」農夫憤憤地吐口唾沫:「呸!我也不會。」但這農夫還算溫和,只是把他送交警察當局了事。要是落在憤怒的群眾手裡,恐怕連命都難保了。
  英吉利海峽空戰從7 月10 日開始至31 日結束,德國損失180 架飛機,其中100 架是轟作機;英國損夫70 架戰鬥機,約4 萬噸貨船被擊沉,但是皇家海軍的艦艇完好無損。因此,就戰鬥機的損失而言,雙方不相上下,打了個平手。
  希特勒對這種空中僵局越來越不耐煩了。7 月31 日,希特勒在他的薩爾斯堡別墅召集軍事首腦開會,討論「海獅計劃」的實施。然而,在他那虛假的「堅如磐石」般的核心圈內出現的小小裂痕影響了「海獅計劃」的命運。
  德國海軍習慣於充當關係疏遠的邊緣角色,從來都是以一種超脫的聽天由命的消極態度來看待希特勒的決策。德國陸軍傳統上與德國政治權力中心較靠近,對希特勒是言聽計從,但是從未付諸實踐。就德國空軍總司令戈林個人而言,他是騎牆觀望,腳踏兩隻船。如果他真有心的話,也許便會同其他兩個兵種齊心協力地實施整個「海獅」作戰計劃了。他的職責是為陸海軍進攻英國打開門路,使入侵英國成為可能。他是希特勒的辛信,是他的耳目,本可以把他從夢幻中喚醒。然而,他沒有履行自己的職責和利用這些機會。他只是單槍匹馬地幹,而且幹得很糟糕。
  隨著必要的計劃與準備工作的深入,海軍司令雷德爾元帥越來越意識到海上入侵英國之艱巨。他深知,德國海軍遠不是英國皇家海軍的對手,根本沒有力量掩護渡海或運輸增援部隊。
  這次會議上,發言最多的就是雷德爾。他首先鄭重其事地聲明,德國入侵部隊渡過白浪滔天的25 英里寬的英吉利海峽進入英國本土,與攻過半英里寬的維斯杖拉河進入波蘭或3/4 英里寬的萊茵河打進法國有著天壤之別。「海獅計劃」絕不是一次渡河行動。
  接下來,他就天氣問題滔滔不絕他說了一大通。煞有介事地解釋說,海峽和北海的天氣,除了10 月上半月以外,「一般都是惡劣的」,「只有海上風平浪靜,才能夠執行作戰計劃,否則,駁船就會沉沒,甚至大船也將無能為力,因為它們不能卸下補給品」。他稍停了一下,瞥了陸軍司令一眼,接著說:「即使第一批部隊渡海成功,也不能保證第二批第三批部隊有同樣有利的天氣..事實上,我們必須認識到,在一些港口可供利用之前,有好幾天是不能運送比較大量的物資的。」
  登陸部隊既沒有給養,也沒有援軍,被擱在海灘上等待英國部隊聚殲的下場,陸軍總司令瓦爾特·馮·勃勞希契將軍連想都不敢想。「這等於把我們的軍隊直接送進絞肉機!」他再也沉不住氣了,漲紅了臉大聲吼叫著。
  雷德爾出身於中產階級,卻染有帝國時代的貴族習氣。他特別看不慣像戈林元帥那一類好出風頭的人,可是為了使艦隊行動能得到空軍的支援,他又不得不依賴戈林。這時,他強裝笑臉對戈林說:
  「老兄,這下可全看你的啦!」「看來,只有空軍首先在英吉利海峽一帶及英格蘭南部成功地取得制主權,或至少取得明顯的空中優勢,「海獅」行動——海上入侵才有可能實施。」
  空軍司令戈林含笑不語,好不得意。雷德爾的一番話正中他的下懷。
  最後,希特勒拍板:縮短戰線,減掉懷特島以西的地區。在海路入侵英國的戰鬥打響之前,德國空軍必須先削弱英國空軍的戰鬥力,並完全摧毀英國的空中防禦力量。
  這是人類戰爭史上第一次企圖以空軍來削弱敵軍,使其爾後再也不能進行任何有力抵抗的行動。事實上,希特勒甚至還希望單靠空戰就能迫使英國求和。他企圖以此來消除海軍和陸軍顧問們灌輸到他頭腦中的疑慮。
  現在一切取決於德國空軍了。
  8 月1 日,希特勒發佈第17 號元首令,命令德國空軍「一俟接到命令即在最短的時間內動用全部空軍力量征服英國空軍」,「為最後征服英國創造必要的條件」。第17 號令命令德國空軍採取下列行動:
  一舉殲滅皇家空軍和英國的空中防禦力量,不僅要襲擊空中的飛機,而且還要襲擊機場和其他的著陸點以及提供軍需品的組織、飛機製造工業和生產防主設施的工廠。
  一旦完成了以上任務之後,除了德國入侵部隊選定使用的港口之外,英國南部沿海的所有港口一律摧毀。
  德國空軍將迅速、無情、勇猛、盡職地完成它的任務,但同時也要注意保存足夠的作戰力量,以投入真正的入侵——「海獅」行動。
  第四章戈林撒鷹遭痛擊
  戈林躊躇滿志,興奮異常。到目前為止,他一直是希特勒的一號紅人,現在更是位居其他元帥之上了,7 月19 日的演講結束後,希特勒特意授予他大德意志帝國的帝國元帥軍銜,在德國軍隊的歷史上還從未有人榮膺這一殊榮;並授予他鐵十字的大十字勳章,這在整個戰爭期間只發過一次。德國空軍的三位將軍:米爾契、凱塞林和斯比埃爾,也與他一起提升為陸軍元帥。希特勒對他的空軍情有獨鍾,從中可窺見一斑了。
  戈林就像打足了氣的皮球,忙不迭地執行起主子的旨意。
  8 月2 日,東普魯士,戈林在以他前妻名字命名的那幢豪華的鄉村別墅卡琳廳內召集空軍將領開會。他在會上得意洋洋地宣佈:「元首已命令我用德國空軍打垮英國。我計劃用狠狠打擊的手段來讓這個已在精神上垮掉的敵人在不久的將來屈膝投降,從而使我們的部隊一路無阻地佔領這個島國!」
  他掃了一眼在座的各位將官,不無得意地說:「我已決定這次對英空戰的方案代號為『鷹襲行動』。」但他對這場強化的空戰的具體開戰日期卻隻字未提。
  德國空軍第2 航空隊司令官凱塞林和第3 航空隊司令官斯比埃爾卻遠沒有他們的上司那麼樂觀。他們很清楚,對英發起空中攻勢所面臨的艱難險阻要比戈林所想像的大得多。
  從敦刻爾克戰役到1940 年夏季結束時的空中戰略,再清楚不過地反映出這一階段希特勒判斷上的失誤。「乘勝追擊」是最古老的戰爭原則之一。在英軍敦刻爾克撤退之後,德國空軍本應在集中主要力量對付法國的同時,抽出部分力量進攻英國。特別是在法國淪陷後,德空軍應不失時機地全力攻擊英國皇家空軍及其賴以生存的工業,不給英國以片刻喘息之機。然而,希特勒卻按兵不動,等待和談,從而使大傷元氣的英國皇家空軍獲得整整兩個月的時間進行休整,補充兵員和裝備;雷達和觀察哨網幾乎覆蓋了整個英國;順利地組建了轟炸機攻擊部隊。
  在這至關重要的兩個月中,希待勒的待和戰略使他白白喪失了空中主動權。這個致命的疏忽,是這場戰爭轉勝為敗,是加速第三帝國滅亡,是使希待勒帝業曇花一現的重大轉折點之一。德國在取得了許多「偉大的」勝利之後,現在開始走下坡路了。
  6 月5 日,當最後一批船隻從敦刻爾克回到英國港口時,英國皇家空軍戰鬥機司令部只剩下446 架可用於作戰的飛機,其中331 架是旋風式和噴火式戰鬥機。可補充的備用戰鬥機只有36 架。戰鬥機部隊在編飛行員只有1450人,每週僅能增補50 人。
  德國空軍力量現在已達到最高峰,這種高峰在後來的長期戰爭年代中沒有再出現過。在佔領區和德國西北部整裝待發的兵力如下:11 個戰鬥機聯隊,共約有1300 架單引擎的ME109 式戰鬥機;2 個戰鬥轟炸機聯隊,或者稱之為重型戰鬥機聯隊,共有180 架ME110 式雙引擎飛機。10 個轟炸機聯隊,共約1350 架亨克爾111 式、容克88 式和都爾尼17 式雙引擎轟炸機。德國受過訓練的飛行員已達1 萬人,他們和機組人員在空戰戰術方面受過良好訓練,技術高超。他們在波蘭和法國的經歷使他們學到了很多東西。儘管他們充分意識到面臨與皇家空軍的嚴峻艱苦的戰鬥,但士氣仍非常旺盛,充滿著勝利的信心。
  英勇頑強的英國人,利用希特勒暫且罷手之機加緊生產戰鬥機。在英國,幾乎每一個成年人,每一分鐘都投入到戰鬥機的生產中,從而創造了飛機製造業上的奇跡,英國上下,不僅工廠生產戰鬥機,而且一些小車行和車間也都生產飛機零件。
  負責英國飛機生產計劃的實幹家洛德·比弗布魯克呼籲英國婦女把家裡的所有的鋁鍋、鋁盤、鋁水壺以及吸塵器和浴室設施統統上交飛機製造局。他還提出每週7 天「不停歇地工作」。丘吉爾後來回憶說:「工人們在工廠的車床和機器旁拚命地工作,一直到他們累倒在地上,被人拉走並強令回家,而他們的位置則由早已提前到達的人們頂上了。」
  在6、7、8 三個月中,英國每月生產約500 架戰鬥機,至少比德國工廠多生產100 多架飛機。主戰高潮階段,皇家空軍曾遇到飛行員嚴重匱乏的危機,但從未有過缺少飛機的時候。
  到8 月11 日,德國空軍發起「鷹日」進攻的前夕,英國戰鬥機指揮部可用於作戰的飛機已增加到704 架,其中620 架旋風式和噴火式戰鬥機。可補充的備份戰鬥機數目增加到289 架。
  正當戈林海闊天空地大談他對「鷹日行動」的設想及其將要取得的戰績時,西奧·奧斯特坎普,這位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德國的空甲英雄,憑他在英吉利侮峽作戰中的經驗,謹慎地提醒戈林:「當我和僚機單獨闖入英國上空作戰時,我數了一下,約有500—700 架英國戰鬥機群集在倫敦四周。戰鬥開始以來,這個數字又大大增加了。所有新的飛行部隊都裝備了與我們的戰鬥機性能相同的噴火式戰鬥機。」
  戈林頗感掃興,大發雷霆,當即撤了他的飛行大隊長的職務。為了給他的部下打氣,他大談了一番英國人如何膽小如鼠,他們的戰鬥機損失如何之大,德國空軍轟炸機的優勢使英國的防禦變得多麼微不足道..
  8 月3 日,希特勒從伯格霍夫別墅飛抵柏林最高統帥部坐陣指揮對英國的空中攻擊。可惜老天爺不作美,天簾低垂,濃霧遲遲不散,空襲被迫推遲一星期。希特勒一反常態,並未利用這一段時間去視察為執行「海獅計劃」而集結的海陸軍部隊,悶悶不樂地返回了伯格霍夫。
  他也沒去視察英吉利海峽,他討厭並懼怕大海。有一次他曾對倫斯德說:「我在陸地上是英雄,但在水上卻是懦夫。」這位自吹自擂的軍事天才和他手下的軍事將領,對大海幾乎一無所知。他們的天地只限於在歐洲大陸進攻鄰國的陸上戰爭。雖然德國軍隊只要能與軟弱無力的英國陸軍接觸,就能在一周之內擊潰他們,但是把他們隔開的多佛爾海峽狹窄的水面——狹到可以看清對岸,卻像一個不可逾越的障礙,使他們惴惴不安。當這位已達到今人目眩頭暈的勝利頂峰的德國元首隔峽眺望英倫島時,出現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幻影,而是兩個。
  1940 年夏天的大部分時間裡,天氣溫和晴朗,但不時也有一陣陣的雨水灑過海面。早晚的霧氣遮住了海岸線,寒風吹過英吉利海峽,聚集起夾有雷電的烏雲,風暴常常突然襲來。變化無常的天氣迫使戈林再三推遲「鷹襲計劃」。
  德國的氣象部門與他們的英國對手相比總是處於劣勢。因為天氣的變化通常是從大西洋那邊過來再東移到歐洲大陸,這佯,皇家空軍就能比德國人先瞭解天氣情況。而德國人常常飛到目標上空時才發現那兒的氣象條件使他們兩眼一抹黑。德國著名飛行員加蘭說:「英國人總能準確地預報氣象,充分做好戰鬥準備。可我們卻常常被氣象變化搞得措手不及。」
  德國轟炸機部隊的飛行員們中間一直盛傳,在最近的將來要對英國發動大規模空襲,早就磨拳擦掌,整裝待發了。可是幾天下來卻一點兒動靜都不見,不免煩躁不安起來。
  戈林深知再這樣無休止地推下去,將會大大削弱部隊的士氣。最後,他把8月13日定為「鷹日」。這意味著德國空軍在西線的戰鬥進入了一個新階段。攻擊的重點從英吉利海峽的船舶轉移到與即將進攻英國直接有關的目標。為了取得英吉利海峽和英國沿海的空中優勢,他們奉命攻擊英國皇家空軍的地面設施和訓練學校;第二位的目標是英國的軍火工業,特別是飛機製造廠;海峽的航船已降到第三位了。
  德國空軍當前的任務是:摧毀英國皇家空軍,為進攻作準備;阻撓英國地面部隊自敦刻爾克失敗以來一直在進行著的改編和重新裝備;減少英國燃料和糧食的供應,使它降低到最低需要量的水平以下。德國人以為,這樣做可促使英國老百姓急於求和。英國人在其漫長的歷史中即將第一次充分感受到戰爭的直接影響,預計他們的士氣將會因此下降。
  英國皇家空軍已經做好了大決戰的準備。
  8月8日,空軍上將道丁對戰鬥機指揮部的成員發佈了一項命令:
  不列顛戰役就要開始了。皇家空軍的成員們,幾代人的命運就掌握在你們手中了。
  皇家空軍現在接受了挑戰,只要德國轟炸機飛越海岸,它就起飛應戰。年輕的飛行員們士氣高漲,信心百倍。他們向空中舞動著拳頭,大喊著「來吧!德國佬,我們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許多人認為只有在戰爭中才最能體現一個男子漢的勇敢。年輕人爭先恐後地報名參加空軍。
  從6月17日法國要求停戰到8月12日的兩個月中,德國轟炸機幾乎每天晚上都要飛到英國上空進行轟炸,少則幾架,多則60—70架左右。德國空軍的這一行動除了具有偵察和訓練的價值外,主要目的是不斷對英國施加壓力,為德國空軍全部力量準備就緒爭取時間。
  最初,這些戰術給人們帶來極大不便,給生產造成一些損失。這些損失不是由於敵機轟炸直接造成的,而是因為接連不斷的長時間的空襲警報造成的。6月24日至25日,從赫爾到利物浦,整個英國南部警報聲大作,用來報警的教堂鐘聲、警笛和汽笛聲響沏夜空。尖厲刺耳的「紅色」空襲警報聲把人們從夢鄉中驚醒,母親抱上嬰兒,兒女們攙扶著老人,紛紛躲人防空洞。工人們放下手中的活兒,隱蔽起來,工廠全部停工。結果虛驚一場,實際上,只有布里斯托爾受到德國一兩架飛機的騷擾。
  這種情景屢見不鮮。不僅是英國皇家空軍,就連防空司令部、民防部門、鐵路、郵局、工廠、醫院和學校等大大小小的單位和部門都經常進行這種「大綵排」。
  不過,從這種預防性演練中獲益最大的,大概就屬英國普通市民們了。炮火的洗禮使他們學會臨危不亂。剛開始,即使沒有炸彈落在附近,可光是空襲警報的哀鳴聲,民防隊員急促的哨聲、飛機發動機在夜晚發出的嗡嗡聲、以及高射炮的嗒嗒聲..就足以使他們心煩意亂,沮喪不安了。但是兩個月以後,他們漸漸習以為常,不再感到恐懼不安,甚至對此不屑一顧。
  夜間,英國高射炮的命中率極低,充其量只能打下一兩架德國飛機。他們意識到,如果高射炮每天晚上都轟轟射擊,連續幾個星期下來,就會成為德國攻擊的目標,因此不如保持沉默為好。
  丘吉爾首相對德國人的這種騷擾大為惱火,他寫信給內政大臣等人說:「我們不能容許我國的大部分地區每日數小時地陷於停頓狀態,或在夜間經常驚擾不安。敵人要使他們所不能破壞的工廠的工作陷於停頓,從而妨礙我們的戰爭努力,這是決不能容許的。」
  在他的提議下,英國當局將警報分為「預備警報」、「緊急警報」和「解除警報」三種,以便使工廠,機關發揮最大的工作效率,減少不必要的停產。當局明確規定,只有當屋頂上的瞭望哨,英國人把他們稱作「傑姆烏鴉」,報告「危險來臨」——敵機已到上空或非常臨近時,才能發出緊急警報。發預備警報時,不應中止日常工作。政府機關的工作人員和工廠的工人必須堅守崗位。非公職人員可以躲避,或把他們的子女安置在安全地點。
  8 月13 日,「鷹日」攻擊日,又是一個陰沉沉的風暴天氣。戈林忙不迭地下令取消行動,可是為時已晚。為轟炸機護航的50 架ME110 式戰鬥機已經升空等待與轟炸機會合。接到凱塞林元帥的無線電通知後,他們連轟炸機的影兒還沒見到就掉頭返回基地了。負責轟炸機編隊的約翰內斯·芬克上校早就盼著這一天了,他求功心切,毫不理會取消令,繼續率領74 架「多尼爾」式轟炸機在無戰鬥機保護的情況下闖入英國上空。
  不湊巧,皇家空軍的一支雷達小組算錯了迎面而來的飛機數量,戰鬥機指揮部接到錯誤的情報,只派出少量戰鬥機升空進行攔截。結果,芬克的「多尼爾」機隊突破皇家空軍防線,利用厚厚的雲層作掩護,把炸彈投到伊斯特切奇機場。他們自己只有4 架飛機被擊落、4 架飛機受傷。伊斯特切奇機場雖然受到重創,但10 個小時之後就恢復使甲了。
  下午,風暴驟停,烏雲散盡。3 點45 分,德國開始了空前規模的大空襲。德國的轟炸機中隊和戰牛機護航隊出動了1485 架次,對英國南部從南安普敦到泰晤士河河口長達150 英里的目標——港口、機場和工廠——進行了狂轟濫炸。
  南安普敦是英國最大的港口,德國投入150 架施圖卡和雙引擎的容克88式轟炸機,在一支ME109 戰鬥機機隊的護航下,一路呼嘯著朝港口壓來。皇家空軍4 個戰鬥機中隊奉命攔截迎戰德國入侵飛機。
  容克38 是德國空軍速度最快的中程轟炸機,攔擊他們的是皇家空軍布倫漢姆戰鬥機。這種戰鬥機由轟炸機改裝而成,最先裝上機載雷達,擅於夜間戰鬥,但是時速比容克88 慢10 英里,因而用於白天作戰時就不那麼得心應手了。
  德國的吝克轟炸機打傷幾架戰鬥機後,很快甩掉它們,一路將炸彈傾倒在南安普敦港,碼頭和倉庫頓時成了一片火海。
  施圖卡飛機可沒有它的夥伴那麼走運。在海峽上空,他們迎頭碰上皇家空軍第609 中隊的13 架噴火式戰鬥機。噴火式飛機利用順著陽光的優勢俯衝下來,擊落一架ME109 式戰鬥機,穿過ME109 飛機護航隊,逕直衝向40 架施圖卡轟炸機,與其展開了戰鬥。天空上劃出一道道狂舞飛旋的煙塵,背光的施圖卡轟炸機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機,一會兒就被擊落9 架,擊傷數架,其餘的慌忙丟下機上的炸彈逃之夭夭了。
  皇家空軍609 中隊凱旋。在英國,8 月12 日是開始打獵的日子。每逢這一天,獵手們便上山入林捕捉獵物。人們熱熱鬧鬧就像過節一樣地慶賀。一位噴火式飛機駕駛員得意洋洋地說:「今年光榮的12 日我沒能脫開身去打獵,但是光榮的13 日卻是我有生以來射獵成果最大的一天!」
  德國施圖卡轟炸機的飛行員們敗北返回基地,一下飛機,他們就像炸了營似的吵吵嚷嚷,議論紛紛。一位飛行員不解地說:「真奇怪!英國飛行員好像能掐會算似的,早就在那兒侯著我們了。」他們怎麼也不會想到,正是雷達幫廠皇家空軍的大忙。
  早在30 年代,英、美、德、法等國就有許多人設想不靠人們的眼睛耳朵等感官來偵察敵機,而是利用從飛機和其他金屬目標反射回來的電波來偵獲敵機的臨近。雷達的原理是,大約離地面70 英里的高空,有一層反射電波的電離層,由於它的存在,普通的無線電彼不致消失在太空之中,可以反射回來,地面雷達站的接收人員可以根據無線電波反射的時間和方位等數據來測定目標敵機的數量、距離、方位、高度和速度。這種原理還使遠距離無線電通訊成為可能。
  從1935 年開始,英國在阿普爾頓教授和沃森·瓦特教授的積極倡導和親自參與下開始了對雷達網的研究。他們成立了一個專門機構,並在多佛一奧爾福德納斯地區設立一系列的試驗站,探索雷達偵察船隻位置的可能性。1939 年,英國空軍部用比較長的10 米長波無線電建成了海岸雷達網,在懷特島到提茲河之間一連設立了20 個站。這一雷達網使英國能夠發現60 英里左右的海面上空臨近的飛機。皇家空軍戰鬥機指揮部在道丁上將的指揮下,建立了複雜而精密的電話網,從而把所有這些雷達站都聯結起來了。中央指揮站設立在阿克斯布裡奇。在那裡,雷達監測員把觀察到的飛機的行動,在大地圖上一一標明,道丁上將便根據這個大地圖的顯示來指揮和調動他手下的4 個飛行大隊及其飛機的作戰行動。
  但是,這些長波無線電站不能偵獲在海面低空而來的飛機,為了對付這種危險、英國空軍部用一米半的短電波在奧克尼到地角的海岸線設置了由50個雷達警報補充站構成的「低空偵察連鎖站」,但它的有效距離較短。
  「敵我識別器」(IFF)的出現,使英國的海岸雷達網可以把裝有這種儀器的英國飛機同敵機區別開來。雷達網的建立,起碼可以使英國提前15—20分鐘發出警報。但這還不夠,為了設法為英國的飛機導航以追蹤來犯的敵機,並在英國領土上空加以截擊,他們還建造了「地面指揮截擊站(GCI)」。
  雖然所有這些設施在戰爭爆發時,還只是略具雛形,但它們已構成總的防空體系。就這點而言,英國在世界上是遙遙領先的。
  1939 年春,德國空軍通訊乓司令馬蒂尼將軍派出裝有特殊收聽設備的「齊普林伯爵」號飛艇飛臨英國東岸上空,以偵探英國是否有雷達偵察設備。也許是他們的收聽器出了什麼毛病,總之他們什麼都沒聽到。當時英國的雷達監測員正在他們的屏幕上跟蹤「齊普林伯爵」號飛艇形成的巨大信號,當他們發現飛艇不斷傳回給基地的信號表明此行一無所獲時,別提有多高興啦。
  戰爭打響後,德國人最為始料不及的事就是英國雷達對他們的威脅。德國空軍的一位軍官後來回憶說,「雷達及時向英國人通報我們的轟炸機和戰鬥機的到來。它至少使英國自己的戰鬥機的戰鬥力增加了一倍,因為雷達使他們能夠撇開德軍的佯攻不管,把力量集中使用到真正需要的地方。」
  然而,在鷹戰打響時,德國空軍卻一點兒也沒意識到雷達對於英國的整個防禦具有多麼重要的意義。
  8 月12 日,德國空軍少量轟炸機猛烈襲擊了英國南部沿海的6 個雷達站。其中5 個雷達站被擊中並受到損壞,在懷待島的那個雷達站被炸毀,停止使用達11 天。這些雷達站對於英國皇家空軍,對於英國的防禦是必不可少的,它使德國人的突襲性全然喪失。顯然,德國人都還蒙在鼓裡,就連戈林也在這個問題上犯了致命的錯誤。
  德國飛機第一天除掉了英國的一個雷達站,這是具有實際意義的戰果。因為懷待島雷達站監視的是通往南安普敦港的航線。該雷達站被摧毀意味著英國沿海的雷達網被撕開了一個10 英里長的大口子。如果德國飛機從這裡蜂湧而入,如果德國人繼續轟炸英國雷達站的話,英國的命運將不堪設想。這些雷達站好比希臘神阿基裡斯卡浸到水的腳踵一樣,是英國唯一致命的地方。
  德國空軍的將領們卻誤認為這些轟炸效果不大。8 月15 日,戈林在卡琳廳召集3 個航空隊司令官開會。第2 航空隊司令宮凱塞林發言說:「這些雷達站高達350 英尺的無線桿像樹叢般林立著,老遠就能認出來。可我們要炸的只是那些窄窄的雷達塔,要想直接擊中這些目標,簡直就像往針尖上扔豌豆一樣難。」其他指揮官會意地爆發出一陣笑聲。
  戈林笑著點點頭,不置可否他說:「繼續攻擊雷達站是否還有什麼意義是有疑問的,因為受到攻擊的雷達站迄今沒有一個失去了作用。」
  他的話似乎被下屬看作既定政策,因為在這以後,德國空軍只對英國雷達站發起過兩次攻擊,這是齋國元帥戈林在對英空戰中犯的最嚴重的錯誤之一。
  在「鷹襲行動」中,德國空軍白天攻擊機場和港口,夜間襲擊飛機製造廠。
  8 月13 日白天及8 月13 日至14 日的夜間,英國上空出現了485 架德國轟炸機,1000 架單引擎及雙引擎戰鬥機。英國9 個機場遭到了攻擊。皇家空軍共出動700 多架次戰鬥機升空攔截。整個英國南部上空打得昏天黑地,分不出是晴天還是陰天。
  德國最高統帥部發表的戰報宣佈,「完全摧毀了」5 個皇家空軍的戰鬥機機場,英國飛機損失134 架;德國飛機損失34 架。倫敦官方公報宣佈擊落德國飛機182 架,擊傷德國飛機43 架。雙方都大大地過高估計了對方的損失。實際上,皇家空軍只有7 個機場受到輕傷,其餘2 個機場1 枚炸彈也沒擊中,損失戰鬥饑13 架;德國空軍損失飛機47 架。
  這在當時是不可避免的,特別是經過一天緊張的混戰之後。飛行員們往往是高空作戰,不可能確切弄清擊落了多少架敵機,有時同一架敵機好幾個人都說是自己擊落的,結果把數字報重了。但是德國空軍的誇大其詞是以對整個英國空軍實力的低估和以對德國空軍作戰能力的高估為背景的,因此他們的「戰果」總是與實際大相逕庭。
  德國空軍彈冠相慶。欣喜若狂的帝國元帥戈林下令戰區所有飛行員吃飯時加飲香檳酒。
  德國情報部門過於樂觀的估計,結果是自欺欺人,幫了皇家空軍的大忙,為德國戰略,特別是為戈林飄忽不定、變化無常的機會主義戰略提供了毫無意義的根據。他經常隨意改動作戰方式和攻擊目標。當時任德國第3 航空隊作戰部長的維爾納·克賴佩發牢騷說:「在這期間,武裝部隊最高統帥部和
  空軍總司令部都對究竟要幹什麼舉棋不定,猶豫不決。雖然已經向我們發出了非常明確的戰略性指令,但是戈林還是經常不斷地干預我們對進攻的實際指揮。戈林的五花八門的職務經常使他連續幾天甚至幾周呆在柏林,遙遠的距離並沒有減少他干預的勁頭,他往往從首都發給我們非常莫名其妙的命令。這些命令有時影響了我們戰術性作戰計劃的執行。」
  第五章超級機密顯神威
  8 月15 日的早晨,天氣溫和宜人,海峽上空一層薄雲,北海上空碧藍碧藍的,連一絲雲彩都沒有。突然,一陣飛機的轟鳴聲由遠而近,打破了這美麗廣袤天空的寧靜,接著是黑壓壓的一群群飛機遮天蓋日般地向英倫三島的方向飛來。英、德空軍展開了第一次大規模的空戰。
  戈林首次也是最後一次將3 個航空隊的1790 架飛機全部投入了空戰。擔負第一批進攻的是第2、3 航空隊的所有戰鬥機及其75%的轟炸機,一共975架戰鬥機和622 架轟炸機。其餘的轟炸機用於第二批進攻。
  這是開戰以來德國人投入飛機最多的一次攻擊。結果卻與德國入的願望相反,它標誌著空戰開始進入結束的階段。
  這一天,德國空軍共組織了5 次大攻擊,均遭到英國空軍狠狠的打擊,只有一次對克羅伊登幾個工廠進行的攻擊造成一些嚴重損失。
  從斯堪的納維亞起飛的第5 航空隊吃了個大敗仗,從此便從不列顛空戰中銷聲匿跡了。
  德國人原以為,英國東北沿海防禦力量薄弱,把襲擊東北沿海機場和飛機製造廠的任務交給了實力較弱的第5 航空隊,第2、3 航空隊負責對英國南部海岸的空襲。
  第5 航空隊的100 多架轟炸機在34 架ME110 戰鬥機的掩護下,大搖大擺地穿過東北海岸,無所顧忌地朝太恩河畔飛去。殊不知,它們的蹤影至少提前一個小時就出現在英國的雷達屏幕上了。皇家空軍戰鬥機指揮部的道丁上將正看著它們往他佈置好的「口袋」裡鑽呢。
  當它們一支編隊飛到布萊恩附近,另一支編隊飛臨斯卡巴勒時,意外地碰上了皇家空軍7 個中隊的旋風式和噴火式戰鬥機群。這些中隊是道丁上將剛剛從南方激烈的戰鬥中撤出來,部署到北方休整,並負責警衛該地區的。
  早已佔據了有利位置的英國戰鬥機,尖叫著向ME110 戰鬥機護航隊俯衝追擊。不太靈活的ME110 戰鬥機哪裡是旋風式和噴火式戰鬥機的對手,頃刻之間就被打散,逐到海面上去了。65 架海因克爾轟炸機組成的編隊見勢不妙,離原定目標遠遠的就扔下炸彈,抱頭鼠竄了。50 架容克88 式轟炸機編隊在潰退前慌慌張張襲擊了一個飛機場的彈藥庫,摧毀了停在機場的10 架惠特利式輕型轟炸機。
  施登夫的飛機狼狽逃回挪威時損失了16 架海因克爾和6 架容克88 轟炸機,占轟炸機總數的20%。還有7 架ME110 戰鬥機被擊落。
  從那以後,沒有最優秀的戰鬥機護航,德國轟炸機再也不敢貿然到瓦什灣以北地區進行白天轟炸了。
  德國人從他們對英國南部的攻擊中得到了安慰。那天,第2、3 航空隊近1000 架施圖卡、海因克爾和容克88 轟炸機在英吉利海峽來回穿梭,發動了4次大規模的襲擊,輪番轟炸皇家空軍的飛機場。
  英國戰鬥機指揮部道丁上將根據雷達網和各種觀察哨及時通報來的敵情,指揮戰鬥機一次次地升空,與處於極大優勢的德國攻擊力量頑強拚搏。
  從樸茨茅斯到泰晤士河口直至倫敦遠郊的比金山,在200 英里的海岸線上空無處不在進行著空戰。飛機留下的霧氣痕跡,受傷飛機冒出的黑煙和飛機爆炸化成的紅色火球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幅色彩濃重的油畫,甚為壯觀。
  在這場戰鬥中,德國人擊中了克勞伊登的4 個飛機工廠,並且損壞了皇家空軍5 個戰鬥機機場。德空軍被擊落75 架飛機,皇家空軍損失34 架飛機。
  當天晚上,倫敦官方公報宣佈共擊落敵機182 架,英國損夫了53 架。英國舉國上下一片沸騰。雖然後來證明這一數字與實際不符,但它在心理上卻起了重要的作用。它不僅激勵了戰鬥機飛行員,而且大大鼓舞了全國人民的鬥志。
  英國皇家空軍在8 月15 日取得的勝利,消除了德國從斯堪的納維亞的基地起飛對英國進行攻擊的威脅,並且促使戈林採取了把戰鬥機當戰略武器使用的做法。他把大批的戰鬥機派去為轟炸機護航。8 月15 日,德國出動的飛機中有1/3 是轟炸機。8 月16 日,德國轟炸機的比重還不到整個編隊的1/4。而且,這種濫用大型戰鬥機擔負護航的傾向越來越嚴重。轟炸機飛行員看著上下左右層層護駕的戰鬥機,心裡自然感覺十分愜意了,卻苦了這些戰鬥機。德國大型戰鬥機的機動性很強,本來適於進行側翼小規模作戰,給轟炸機護航阻礙這些飛行員發揮戰鬥機的優勢。由於它們燃料不足,根本無法在空中激戰中隨機應變,接二連三地被打下來。還有些戰鬥機因為油箱耗空而栽了下去。
  在隨後的4 天裡,皇家空軍擊落了194 架德國飛機,這已超過了戈林準備付出的代價。而德國人的情報機關則斷定,皇家空軍戰鬥機部隊已不再是一支具有威脅的防禦力量,英國戰鬥機只剩下150 架。
  實際上英國皇家空軍還有750 架戰鬥機。但是犧牲和受傷的飛行員太多了。倖存的飛行員要承擔起全部重擔,每天平均起飛好幾架次。從黎明開始起他們就守在飛機旁,等著命令他們緊急起飛的鈴聲。一仗打下來,在飛機旁作短暫的休息之後又馬上得起飛去迎戰來敵。戰鬥很少超過15 分鐘。但是,就在這生死存亡的15 分鐘裡,又會有一些飛行員被燒傷或葬身海底。
  過度勞累的皇家空軍飛行員疲憊不堪,幾乎到了絕望的地步。他們的士氣正在消退,因為德國人似乎永遠也不會停止進攻。在地面上,勞務隊不分晝夜地修補被轟炸過的基地和機場,以使它們再次投入使用。可是,這樣做往往徒勞,因為每當勞務隊把跑道修好,德國空軍的轟炸機就會飛來再次把它炸個稀爛。
  道丁為他的人馬捏了一把汗:「這些年輕人是否還能頂住呢?」
  從希特勒到下面所有的德國軍官都過高估計了德國空軍的作戰能力,認為其是一支令人生畏的勢不可擋的力量。德國飛行員們投身於對英空戰時,也都滿懷信心地認為,在他們贏得最終勝利前,只剩下英國這最後一個敵人了。可是,最切幾天的戰鬥就相當清楚地告訴他們,雖然這可能是最後一個敵人,但確實也是他們所遇到過的最難對付的敵人。
  尤其使德國飛行員感到納悶的是,按照空軍參謀部理論上的分析,英國戰鬥機部隊應該不再存在了。但到第二天,德國飛行員還是發現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噴火式和旋風式戰鬥機飛上空中迎戰。勇敢無畏的皇家空軍飛行員意識到,這是關係到英國生死存亡的戰鬥,因而不顧一切地拚死搏鬥。德國空軍的傷亡越來越大。
  戈林「用4 天時間摧毀英國南部的戰鬥機防線」的諾言眼看著變成泡影。
  德國人當然想不到英國人除了擁有千里眼——雷達之外,而且已能破譯他們的密碼了。這個秘密就連皇家空軍內部都鮮為人知。這使道丁上將甚至能在德國空軍的飛機起飛之前就推測出他們打算進攻的目標和參加戰鬥的飛機數量。當他把自己的飛機派上天時,面前就擺著德國人無線電通訊的譯電。
  8 月18 日,天氣轉晴,似乎是個對德軍有利的作戰日。果然不出皇家空軍所料,一大早,皇家空軍戰鬥機指揮部的中心監測室裡就忙碌起來。「皇家空軍婦女後援隊」的成員根據海岸雷達站的報告,在大地圖上及時移動飛機的標記。接著,在山頂、教堂塔樓等高地對空監視哨的報告和皇家空軍偵察機的報告也都頻頻報來。
  德國機群從法國升空並開始爬坡。道丁上將和他的指揮人員注視著那張大地圖,暗暗思忖著皇家空軍的戰鬥部署。
  其實,德國空軍的飛機還沒起飛,道丁上將就從德國人的密碼電報中知道他們參戰飛機的數量及其攻擊目標了。皇家空軍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這是他們最終能夠戰勝數倍於己的強大的德國空軍的秘密武器之一。
  這要歸功於英國密碼專家艾爾弗雷德·諾克斯和他的同行們。
  艾爾弗雷德·諾克斯是個數學家,出身於曼徹斯特一個主教家庭。從外表上看,諾克斯又高又瘦,戴副眼鏡,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但他的大腦裡卻蘊藏著極大的智慧。同行們公認他是世界第一流的密碼專家。
  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他在英國海軍部的密碼分析局工作。有次洗澡時他靈感偶發,破譯了德國海軍3 個字母的旗語密碼。以後他又和同事一起,成功地破譯了德國當時幾乎所有的外交和軍事密碼。戰後,他留在了英國外交部密碼分析局。
  1933 年以後,德國最高統帥部與其下屬各軍、師地面部隊以及同空軍、海軍、黨衛軍和其他國家機構之間的秘密通信都是用一種稱作「埃尼格馬」的密碼機加密的。這些密碼不同於當時所有國家使用的密碼。它們不是由數學家設計的、可以被其他數學家逐步破譯的密碼,而是由一台機器編製的,只需調節一下轉子和插頭,機器瞬間就可產生無數不同的密碼。
  1938 年6 月,一名拒絕說出自己真實姓名的波蘭猶太人通過英國駐華沙使館同英國特工人員接觸,說他曾在柏林製造「埃尼格馬」機器的秘密工廠當過技術員和理論工程師,因為他是猶太人而被驅逐出德國。他提出可以憑記憶為英國製造一部最新式的軍用「埃尼格馬」密碼機。這位波蘭工程師複製出的密碼機果然完美無缺,可以說是複製工程的一個奇跡。然而,一年以後,這種「埃尼格馬」密碼機過時了,因為德國又製造出更先進更複雜的密碼機。諾克斯和他的夥伴們又開始攻克這一新的難關。
  在這之前,波蘭總參謀部情報部已經開始了破譯德國「埃尼格馬」密碼的工作,並且已經接近成功。但是戰爭已迫在眉睫,波蘭人清楚地意識到,他們將成為納粹德國實現其建立新的歐洲日耳曼帝國野心的第一個犧牲品。經波蘭軍隊總參謀長斯塔赫那維茨將軍批准,波蘭把「埃尼格馬」秘密向盟國公佈,作為波蘭對共同防禦事業的一個貢獻。
  波蘭的「埃尼格馬」樣機和其他圖紙運達英國不到一星期,德國軍隊的鐵蹄便踏過了波蘭邊界。消息傳到英國密碼破譯機構的所在地布萊奇雷莊園,專家們都默默無語,諾克斯緩步走到窗前向外凝視著,這位老情報專家的雙眼濕潤了,他喃喃自語道,「波蘭,就像一名武士倒下之前,將自己的利劍遞給盟友,了不起啊!」
  1939 年底,英國情報人員在波蘭人的大力協助下,研製出可破譯德國密碼的數據處理機「萬能機器」。「萬能機器」還不是電子計算機,當時還不具備這種技術。它只是一台數據處理機,高約8 英尺,底座寬8 英尺,外形酷似一個老式的鑰匙孔。英國情報人員把「萬能機器」破譯的密碼情報稱作
  「超級機密」。「超級機密」就成為所有來自布萊奇雷的情報的代號。
  1940 年5 月的一天,天空明淨,陽光明媚。英國軍情6 處處長孟席斯將軍急匆匆地向唐寧街10 號走來。他走進新任首相丘吉爾的辦公室,交給丘吉爾幾頁文件。
  丘吉爾接過文件掃了一眼,上邊寫著有關德國空軍人員的調動和駐丹麥德軍的補給分配等詳情。情報價值似乎不大,丘吉爾隨手將它們扔到了桌上。突然,首相似乎領悟到什麼,重新拿起情報仔細看著,抬頭問道,「是它?超級機密?」
  孟席斯已無需回答什麼了,他那一臉掩飾不住的喜悅早已說明了一切!是的,這小小几頁文件非同尋常,它們正是英國情報人員破譯的第一批「埃尼格馬」密碼情報。
  從此,「超級機密」便成為丘吉爾及盟國在整個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一張王牌。戰爭期間,丘吉爾無論何時何地,都要求隨時將最新的「超級機密」傳送給他。他盛讚在布萊奇雷莊園默默奉獻的數百名破譯專家是「下金蛋的鵝,從不咯咯地叫」。
  「超級機密」最先在不列顛空戰中派上了用場,它就像一隻無形的巨大手臂支撐著在英國上空孤軍奮戰的英國皇家空軍。
  隨著戰爭的展開,德國空軍的通信聯絡越來越多,布萊奇雷的工作量越來越大。在諾克斯等英國破譯專家們的努力下,破譯德國空軍「埃尼格馬」情報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常常是戈林剛下達命令,英國情報機關便立刻截獲解密。通常在德國轟炸機從法國基地起飛之前,道丁上將就已經知道它們要轟炸的目標、轟炸機數量等情況了。可以說,正是在「超級機密」的幫助下,皇家空軍戰勝了不可一世的德國空軍,導致希特勒放棄了「海獅計劃」。
  英國皇家空軍戰鬥英雄斯坦福德·塔克奉命率領他的機隊起飛迎擊來犯德機。塔克身材瘦削,臉色紅潤,是個天生的空中殺手,他從來都把生死搏鬥的空戰視作「通彎兒兜風」。在支援敦刻爾克大撤退的戰役中,他4 天擊落了8 架德國飛機。到11 月份時,他共擊落25 架敵機。
  當他衝入敵機群時,不禁有些奇怪,以前的老對手施圖卡式轟炸機哪兒去了?怎麼是清一色的容克83 和多尼爾17 轟炸機了呢?
  就在那天,德國施圖卡式俯衝轟炸機退出了對英國內陸目標的攻擊。曾在波蘭和在西線為德國陸軍的勝利鋪平道路的施圖卡式轟炸機失寵了。
  原來,施圖卡式俯衝轟炸機造價便宜,操作簡易,可極為有效地攻擊地面目標,在支援德國陸軍攻克波蘭、挪威和法國的戰役中立下了汗馬功勞。這種轟炸機與其他轟炸機不同,它們幾乎是筆直地俯衝轟炸,機翼裝置能發出一種令人毛骨驚然的尖叫聲,加上發動機的轟嗚聲和機關鎗的嗒嗒聲,更給它們的攻擊增添了一種令人恐懼的效果。但是對英國的高射炮手來說,這種轟炸機速度緩慢,正是好打的活靶子。它們在英國的上空受到阻塞氣球的困擾,加之行動不靈活,很容易就成為英國戰鬥機的口中之食,損失率急劇上升。曾給半個歐洲造成遍體鱗傷和帶來恐懼不安的德國戰爭機器面對英國領空的艱難險阻束手無策。250 架施圖卡式俯衝轟炸機的退出,使德國轟炸機的力量削弱了1/3。
  這次空戰,德國人損失了71 架飛機,皇家空軍損失了27 架飛機。迄今為止,德國空軍已為自身奠定了失敗的基礎。在每天的戰鬥中,德國空軍都遭到痛擊;然而在每天的戰鬥中,英國勝利者也有傷亡。
  第六章沒有硝煙的戰爭
  希特勒一直幻想通過欺騙、顛覆和搞垮對方的士氣來換取不流血的勝利。有一次,他私下談到細菌戰的吸引力時曾預言說:「實際上,我們的戰爭在實施軍事作戰之前就已經開始了。我完全能夠想像到,我們可以用這種方法控制英國或美國。」「我們的戰略是從內部摧毀敵人,讓其自身征服自己。」他的主導思想是,戰爭的目的是使敵人投降,如果能用更為簡單便利的方法達到這一目的,又何必大動於戈?!他把這一公式用於征服奧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並成功地推翻了法國。他自信這一公式也能導致英國內部分崩離析。
  僕從主意,他的空軍司令戈林也信奉胡蘿蔔加大棒的策略。
  8 月13 日至14 日晚上,在德國轟炸機攻擊英國飛機製造廠的同時,數量不明的德國飛機在英國中部和蘇格蘭各地投擲了降落傘、無線電發報機、少量的高爆炸藥、地圖、照片和著名人物的家庭住址,以及給其特務下達的戰時任務的指示等各種物件,給入一種德國傘兵部隊將在英國東海岸登陸的感覺。就連英國的情報機構都給蒙注了,因此得出三個錯誤的結論:
  (1)德國入侵迫在眉睫;(2)德傘兵部隊將在英東海岸降落;(3)訓練有素、組織嚴密的第5 縱隊將遍佈英國。整個夏天,丘吉爾和他的軍事顧問都一直認為德國入將在東海岸作主要登陸的試探,因此9 月以前大部分英國地面部隊都集中在這裡。德國的兩次空襲從表面上看十分相似,實則不然。前一次空投希特勒的「最後的和平建議」等宣傳品,是一次無目的的、孤立的、不合時宜的行動;這次投擲「一攬子物件」則是德國精心策劃的心理戰,它與德國的主要戰略目的有緊密的內在聯繫,真可謂獨出心裁。
  作為「海獅計劃」心理戰的一個組成部分,德國的「黑電台」——新英國廣播電台——在馮·韋德爾將軍的直接插手下開設了。
  「新英國廣播電台」的主要目的是對英國進行恫嚇威脅,從精神上削弱人們的意志。「入侵是肯定的,推遲的每一天只意味著德軍的進攻將會更恐怖,慘無人寰。」
  大肆宣揚的德國新式武器更為這些威脅增添了恐怖的色彩。「新英國廣播電台」的廣播員喋喋不休地報道,德國機降兵都配備有煙霧彈,可使自己隱蔽在一小朵雲彩中;由於這些傘兵用的是可操縱降落傘,可在空中飄浮達10 個小時。說德國至少有兩種秘密武器正在研製中,一種已進入試驗階段,另一種就是為英國人所熟知的V1 型制導導彈。8 月22 日,該電台預言,德軍將用這種「無線電制導的裝有許多噸高爆炸藥的空中魚雷」摧毀英國首都倫敦。
  德國還企圖利用該電台自然而然地達到戰略欺騙、製造混亂的目的。6月27 日,「新英國廣播電台」預報德軍將進攻20 個不同的目標,均是人口集中的大城市和中心,結果導致隊英國因弗爾登到格拉斯哥的整條海岸線一天24 小時都處於轟炸威脅的陰影下。誘騙致使英國當局接二連三錯誤把握了德進攻的時間和目標。
  8 月底,德國「新英國廣播電台」開始進行政治宣傳,煽動英國聽眾「為和平而鬥爭」,通過連鎖信、在唐寧街示威遊行和當丘吉爾出現在公開場台時用噓聲哄他等「民主的」手法來「爭取實現和平」。一段時間,有關各種叛國通敵罪的案例不時見諸英國報端。英國海軍部的一個標圖員因私藏對敵有圍的文件而被判3 個月的監禁。據說在他的衣袋裡發現了一張德國地圖和一張德國機場的表格。在博格諾裡季斯,「6 名知名人士因參與法西斯活動被當地警察逮捕」。
  該電台的廣播一直持續到9 月28 日,它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寒冬阻止不了德軍對英國的進攻」,謊言一直撒到了底。
  當時,德國人收到的唯一一封密信是由安娜·沃爾克奧夫寫的。這位原沙皇俄國海軍將軍的女兒具有極端的反猶太和親德傾向,已受到英國安全部門的監視。該信是寄給德國對英廣播員威廉姆·喬伊斯的。
  她將這封信裝到羅馬尼亞使館的外交郵袋裡,躲過了信檢,但卻沒躲過安全部的眼睛。他們截獲了這封用簡密寫的信。安娜在信裡說:「在英國,只有那些極端死硬而傲慢的保守分子才那麼熱衷於戰爭。工人們極為厭倦,婦女們也都厭戰。軍人們痛不欲生。反猶太主義情緒像火焰一般燃遍英國各地、各個階層。」接下來她攻擊丘吉爾說:「他毫無威信可言..因他而喪命的人堆積如山..」
  英國安全部修改了信的內容,如期發給了喬伊斯。
  幾天後,德國「新英國廣播電台」將此信作為文化信息播送了:
  「英國聽眾安娜·沃爾克奧夫來信詢問有關伽利略的資料,」接下來,這位德國廣播員藉機將法國文化肆意諷刺攻擊了一通,「我們對法國毫無耐意。請問他們的莎士比亞現在何處?誰是他們現在的伽利略?」
  不久,安娜便被英國安全部拘捕了。
  無線電廣播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並不起眼。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卻大顯身手,成為德國侵略者的幫兇。自從開戰以來,德國廣播電台的對英廣播節目便由一個叫威廉姆·喬伊斯的無線電播音員主持。此人30 來歲,個子矮小,聲音尖厲刺耳,與他廣播的內容倒挺匹配。當時,《每日快訊》的無線電廣播評論員封他一個綽號「哈哈勳爵」,一時臭名昭著。1940 年夏天,一部稱作「哈哈」的諷刺劇風靡倫敦劇院。戰後,喬伊斯因投敵叛國罪而被處以絞刑。
  英國官方對德國宣傳部操縱的這一喉舌所產生的影響頗感擔憂,但是並未對其進行干擾。德國對英廣播的播音時間和波段如同和平時期一樣,與英國廣播公司的節目一起刊登在《泰晤土》報等報刊上。據1940 年3 月英國廣播公司撰寫的一份名為「1939 年冬全1940 年漢堡廣播電台對英國公眾的影響」的調查報告揭示,1940 年1 月底,英國每6 個成人中有1 個經常收聽德國電台的廣括,有3 人為偶爾收聽,有2 人從不收聽。與此同時,英國每6個成人中有4 人一慣收聽英國廣播公司的廣播。德台聽眾多為從事情報、新聞和教育的人。
  但是,在這場沒有槍炮聲的戰爭中,「那種對敵人的普遍仇恨不復存在了」。不過,在某種程度上,這「哈哈勳爵」似乎能使英國人民獲得一些免疫力,這多虧喬伊斯那刺耳傲慢的聲音和偽善陰險的態度。德國對英廣播的聽眾越來越少,經營慘淡。
  敦刻爾克大撤退後,收聽德台的人一度增多,因為英國遠征軍還有數萬人員未能撤出。德國對英廣播為吸引聽眾,不時播送一些英國戰俘的名單。「哈哈」節目此時成為人們,尤其是英國婦女們憎惡的對象。此時此刻,成千上萬的母親、妻子和兒女不是以獵奇的心情,而是懷著對親人的關心和對敵人的憎恨來收聽。結果適得其反,德國人的這一節目非但未能削弱反而增強了英國人民決心戰鬥到底的意志。英國廣播公司播送簡明新聞的廣播員歷來都不報姓名。敦刻爾克大撤遲後不久,他們便打破這種傳統的做法,播送新聞前都先自報姓名,目的是防備德國第5縱隊或機降部隊突襲佔領英國廣播大樓後,冒充英國廣播員進行反宣傳。直到1945年5月4日英國廣播公司的新聞播送員才恢復了隱姓埋名的做法。
  希特勒還異想天開地指示他的外交部長裡賓特洛甫,拿出一個綁架溫莎公爵夫婦的計劃,以勸誘這位前英王同他合作,與英國談和。
  在1940年這個關鍵性的夏天,德國外交部及其駐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外交官們不得不為這個陰謀耗費了大量的精力和時間。結果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戰前,溫莎公爵曾為英國駐法國陸軍最高司令部的軍事代表團成員。6月份法國淪陷之後,為避免作德國人的俘虜,他偕同夫人前往西班牙,然後打算取道里斯本前往英國。
  德國駐馬德里大使埃伯哈德·馮·施托勒如獲至寶,立即電告柏林,請示是否可以「把公爵扣留在這裡並可能和他建立接觸」。
  第二天,裡賓特洛甫即回電指示,「把溫莎夫婦在西班牙扣留兩個星期」,但絕不能暴露「建議系來自德國」。
  施托勒馬不停蹄地與西班牙外交部接洽,策劃以西班牙政府的名義出面,說服溫莎公爵要求英國皇家承認公爵夫人為王室的成員,並給予公爵本人一個重要的地位,否則,他將拒絕返回英國。佛朗哥政府還答應給他一所古堡作為他留居西班牙的住所。
  英國政府已經察覺納粹德國的陰謀。丘吉爾首相致信溫莎公爵,「任命公爵為巴哈馬的總督」,並命令他立即前去就職。
  7月初,溫莎公爵夫婦抵達葡萄牙里斯本。之後不久,英國政府的要員,公爵的老朋友華爾特·蒙克頓爵士趕到里斯本,把英國情報機構掌握的有關納粹德國的綁架陰謀和盤托出,催促公爵夫婦盡快前往巴哈馬群島。
  與此同時,德國人也開始加緊了阻止公爵前往巴哈馬,把他送回西班牙的陰謀活動。
  裡賓特洛甫密電施托勒,「在公爵和他的夫人回到西班牙之後,必須勸說或者強迫他們留在西班牙領土上。」如果必要的話,西班牙可以把他當作英國軍官「拘禁」起來,並且把他「作為逃亡軍人」對待。他在電文中進一步說:
  在適當時機必須告訴公爵,德國是希望同英國人民講和的,但遭到丘吉爾集團的阻撓。如果公爵本人為局勢的進一步發展作好準備,那將是一件好事。德國決心用各種辦法迫使英國談和,如果這樣的情況發生的話,德國準備滿足公爵所表示的任何希望,特別是使公爵和夫人來擔汪英國國王和王后。如果公爵另有打算,但又願意為建立德國和英國之間的良好關係而侖作,我們也同樣準備保證他和他的夫人有一筆生活費,使他能夠過和國王身份相稱的生活。
  這個愚昧無知的納粹外交部長真是白當了幾年的德國駐倫敦大使,他根本不瞭解英國人,尤其不能瞭解「公爵的英國人心理」。當溫莎公爵發現這些勸阻他去巴哈馬的人是納粹的同情者時,他異常反感。對那些帶有威脅性質的暗示,他都「待之以它應得的輕蔑」。但他心裡很情楚他和夫人此時此刻的處境十分危險,為了麻痺德國人,他一面與他們及其派夾的說客周旋,一面拖延時間,等待脫身的有利時機。
  德國人不耐煩了,開始執行「恫嚇行動」。一天晚上,施托洛安排人對溫莎夫婦的別墅的窗戶投擲石頭,然後在僕人中間散佈謠言,說是「英國諜報局的人」干的。驚恐不安的公爵夫人還沒定下心來,就收到一個不知姓名的入送來的一束花,裡面有張名片寫道:「謹防英國特務機關的陰謀。一個關心你的利益的葡萄牙朋友。」
  這一行動反而把公爵夫人激怒了,她在房間裡面不安地踱來踱去,憤憤不平地說:「我們不想過問政治,可為什麼他們總是不放過我們!」接著,她轉身對坐在一邊的溫莎公爵說:「咱們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吧。」
  公爵淡然一笑說道,「你可領教了德國人的卑鄙無恥了吧?」他站起身,走到夫人跟前,在她耳邊如此這般他說了些什麼,公爵夫人心領神會地笑了。
  溫莎公爵夫婦做好了8 月1 日離開里斯本前往巴哈馬的準備。他提前兩天向他的主人葡萄牙銀行家理查圖·席爾瓦表示「希望同元首接觸」,並且「對英國陰謀傷害他們的消息和他們個人的安全很為關注」。
  正當裡賓特洛甫欣喜若狂,忙於安排溫莎與希特勒之間的會晤時,8 月1日晚,公爵夫婦乘美國郵船「阿瑟王之劍」號啟程了。德國人大吃一驚,無奈大勢已去,只有望洋興歎。
  納粹德國的陰謀失敗了。綁架溫莎公爵夫婦的陰謀成了德國對英作戰中一個有趣的小插曲,也成為人們描繪納粹德國利令智昏、荒唐之極的笑料。
  納粹德國除了有一支武裝到牙齒的軍隊之外,還有一整套由黨衛隊、秘密警察、刑事警察和保安處組成的法西斯恐怖集團。它們充當希特勒的殺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死於它們屠刀下的人不計其數,令人髮指。如果德國侵英計劃得逞,又不知會有多少人頭落地。
  作為「海獅計劃」的一個組成部分,戈林曾於8 月1 日示意德國中央保安局的頭目海德裡希,著手佔領英國後的清理工作。黨衛隊保安警察和保安處應該「在軍事入侵的同時開始它們的活動,以便查封在英國的許多重要反德組織和團體,並對它們進行有效的鬥爭」。
  海德裡希不負重托,很快拿出一個方案:首先,在英國倫敦、布里斯托爾、伯明翰、利物浦、曼徹斯特和愛丁堡分別建立6 個特別行動隊總部;第二,執行納粹的恐怖政策,逮捕所有列入「英國特別搜查名單」上的人。
  這一名單上羅列了大約2300 名英國各界的知名人士。丘吉爾首相自然名列榜首,接下來是全體內閣成員和所有黨派的著名政治家。德國的秘密魯察連新聞界的著名主編、發行人和記者也不放過,凡是發表過曾使納粹不快的消息的人都在裡面,其中包括《泰晤士報》前駐柏林的兩位記者諾曼·埃布特和道格拉斯·裡德。英國的許多作家也在逮捕之列,如H·C·威爾斯、弗吉尼業·沃爾夫等十幾人,還有吉爾伯特·摩雷和伯待蘭·羅索等著名學者。
  名單上的許多英國人的名字拼寫錯誤百出,以至幾乎分辨不出到底是誰,有時還附有稀奇古怪的說明。波納姆·卡特夫人被寫成卡特一波納姆夫人,說明中稱她為「主張包圍德國的女政客」。
  有的名字後面標著德國中央保安局的字佯,意思是由它來處理此人。丘吉爾則由第6 處,即外國情報處處理。大部分人是交給第4 處,即秘密警察處處理。
  德國陸軍總司令勃勞希契也不落後。9 月9 日他簽署了一項指令,規定「除非當地局勢要求作例外規定,英國的所有從17 歲到45 歲的健全的男性居民都將被拘禁,送到大陸」。
  幾天以後,陸軍總司令部的軍需總監向集合起來準備入侵英國的第9 軍團和第16 軍團發出了同樣的命令:為了保證對這個島國進行有計劃的洗劫並對它的居民進行恐怖統治,除了家常用物以外,一切都將立即沒收;一些人要作為人質。凡是張貼德國人所不喜歡的標語者將立即被槍決;凡是在24小時以內不交出武器或無線電收發報機者,將受到同樣的懲處。
  當然,如果德國人果真入侵的話,英國人也不會對他們客氣。丘吉爾在他的回憶錄中承認,如果德國實施「海獅計劃」,那麼「雙方都將進行殘酷的大規模的屠殺。不會有仁慈或寬大。他們會採取恐怖手段,我們也準備採取一切極端措施」。
  丘吉爾在這裡所指的「極端措施」,就是當英國所有常規的防禦方法都無法阻止德國的入侵時,英國人就用飛機低空飛行,對德國人的灘頭陣地施放糜爛性的芥子毒氣。
  第七章鏖戰爭奪制空權
  無論是德國陣營還是英國陣營的人都十分清楚:奪取英國東南部、英吉利海峽和德國發起「海獅行動」的歐洲大陸港口的制空權,是入侵英國或保衛英國的先決條件。英德雙方展開了一場爭奪制空權的鏖戰。
  8 月19 日,德國空軍作戰局總結戰果,得出的結論是,由於英國皇家空軍強大的戰鬥機部隊的存在,德國空軍只有打敗並摧毀它們,才能成功地擴展空中攻擊。
  德國海軍總司令部和陸軍總司令部又開始對「海獅」作戰計劃表示懷疑和擔憂了。雷德爾不失時機地在希特勒耳邊吹風說,德國海軍不僅要在從法國海岸到英國海岸的兩條寬闊的封鎖線上佈滿幾百萬枚水雷,而且還要掃清英國在德艦隊入侵道路上所佈的雷場。這兩項關鍵任務的完成都有賴於德國空軍掌握了制空權。
  希特勒對進攻英國從來就不是很堅決,現在他也開始動搖了。8 月10 日,他決定將原定於8 月底的進攻日期推遲到9 月下旬。這等於是打了戈林一記耳光。
  戈林氣急敗壞地開會下令他的空軍不理會英國皇家轟炸機司令部和海岸司令部,始終纏住皇家空軍戰鬥機司令部不放,速戰速決,直到除掉為止。
  他提高了嗓門,給3 個航空隊的司令官打氣說:「一旦敵戰鬥機被殲滅,我們的攻擊就轉向其他致命的目標。」他所指的是與入侵英國的「海獅行動」有關的目標。
  在這次會議上,戈林撤換了一批資深的前線指揮員,啟用幾個雄心勃勃的年輕指揮員。德國的空中英雄阿道夫·加蘭被任命為飛行大隊長。不久,希特勒授予他騎士十字勳章。這是十分幸運的,因為他「看起來很像個猶太人」。
  加蘭30 年代初加入德國空軍。當時德國人擴軍備戰還是個秘密。他是在滑翔機上學會飛行的。後來,他作為德國空軍「禿鷹軍團」的成員,在西班牙上空掌握了駕駛動力引擎飛機的作戰技巧。到1940 年秋,他共擊落40 架敵機,戰績僅次於德國最著名的空中英雄莫爾德斯。
  加蘭相貌英俊,蓄著漂亮的小鬍子。他喜歡華麗的制服、雪茄煙、香檳酒和泡姑娘,是個會享受的傢伙。
  加蘭在兩軍廝殺的戰爭中表現得頗具紳士風度。雖然他對英國人消滅德國尋找落水飛行員的紅十字海上救援飛機的行為很不以為然,認為「實在是野蠻」,但這並沒有影響到他對自己對手的敬意。德國空軍司令部為報復英國人,下令用機關鎗打死皇家空軍棄機跳傘的飛行員,加蘭斷然拒絕執行這項命令,並且指示他的ME109 戰鬥機大隊的飛行員不要管那些跳傘的英國飛行員。
  8 月19 日至23 日,由於天氣惡劣,德空軍被迫停戰5 天。心緒不佳的戈林利用這一空隙,於8 月21 日視察了法國北部德國空軍的轟炸機和戰鬥機部隊。
  「海獅計劃」因其空軍未能達到預期目的而推遲了。德國空軍第一次在元首和海陸軍面前丟了臉面。一向急功近利、虛榮心極強的戈林此時氣不打一處來,只想把他的飛行員們臭罵一頓。
  怒氣沖沖的戈林衝著那些疲憊不堪的飛行員們大喊大叫:「你們這些膽小鬼!」飛行員們都不敢出聲,聽著他們的司令劈頭蓋臉地亂罵一通。只有加蘭敢於直言,他不快地說:「你總說皇家空軍幾乎全軍覆沒了。可為什麼我們一出動,就有一隊隊的噴火式和旋風式戰鬥機出現。他們是從哪兒鑽出來的?」
  戈林狠狠瞪了加蘭一眼,這才想起了他來的主要目的,他緩和了一下口氣說:「下一步行動就是要全面消滅英國的空中力量。除了極為惡劣的天氣外,你們必須天天出動,將他們一網打盡!」
  戈林的激將法驅散了飛行員們的疲憊,重新激起了他們好戰的本能。
  8 月24 日,久陰的天氣豁然開朗,碧空如洗。英格蘭土地上的山山水水,田野廠房..一覽無遺。
  德國空軍恢復了大規模的攻擊。上午9 時,德國空軍100 多架轟炸機和戰鬥機席捲了皇家空軍第11 大隊的基地。第一個遭到襲擊的機場是曼斯頓。機場的跑道上不一會兒就佈滿了彈坑,機場的建築幾乎全部被毀,電話和電報線路被切斷。曼斯頓鎮也受到了沉重的打擊,平民傷亡嚴重。所造成的破壞如此之大,該鎮的人們只好永遠地廢棄了這座鎮子。曼斯頓機場的地面勤務人員士氣低落,躲在防空洞裡拒不露面。
  在隨後的幾天裡,風暴和陰雲再也沒有光顧過英格蘭上空,接連幾天陽光燦爛,萬里無雲,真正的夏季天氣佔了上風。八8 月24 日到9 月6 日接連13 天,德國人平均每天出動近1000 架飛機對英國南部的機場、空軍地面部隊及航空工業實施攻擊。這些攻擊及其由此而引起的空戰在此間達到了高潮。
  戈林的戰術第一次與希特勒的一致起來。在這之前,德國的空中攻擊嘗試了三種不同的任務:試圖突破英國防禦體系,將其一線擔負警戒的戰鬥機部隊拖入戰鬥、予以殲滅;試探了英國的左翼——東北部的情況;通過全力摧毀英戰鬥機的主要補給源——飛機製造廠來打垮皇家空軍戰鬥機指揮部。但是,在所有這三個方面,德國人都以失敗而告終。他們開始轉向一個更值得一試的領域,攻擊英國皇家空軍地面部隊和機場。
  英國戰鬥機指揮部的前景已經十分暗淡,飛行員和飛機的傷亡超過了替補速度。皇家空軍感到了面臨滅頂之災的威脅。
  截止8 月18 日,英國皇家空軍已有154 名飛行員傷亡失蹤。在薩丁克斯郡的東格林斯蒂德醫院裡,住滿了被燒得慘不忍睹的飛行員,他們的臉、手、頭髮和皮膚都被燒光了,面目全非。他們成為第一批被稱作是「試驗品」的年輕人,因為美容大夫不得不在他們身上做試驗,給他們恢復一點人的樣子。
  同期,只有63 名飛行員從訓練隊補充到作戰中隊。這些飛行員由於缺乏訓練和作戰經驗,戰鬥力遠不如老飛行員。還有一種更為無法估量的消耗,倖存飛行員們所承擔的緊張壓力,幾乎使他們疲憊不堪到極限了。飛行員理查德說,「一天起飛兩三架次是常有的,有時甚至一天起飛六七次。」
  英國空軍上將道丁回憶說,「作戰雙方的目標有著明顯的不同。德國人竭力想把地面部隊運過海峽,侵佔英國,結束戰爭。而我當時指揮戰鬥機並不是要結束戰爭。我在拚命地阻止德國人為入侵作準備..為此我不能讓他們得到制空權。」
  道丁建議空軍部從訓練轟炸機和偵察機飛行員的人員中抽調大量志願者,經過短期訓練後再編入作戰機中隊。但是這種拆東牆補西牆的權宜之計無法恨除飛行員匱乏的頹勢。
  皇家空軍的戰鬥機也急劇減少。從8 月8 日至18 日,皇家空軍共擊落德機367 架,自己損失213 架戰鬥機,其中30 架是在機場上被摧毀的。同期,英國只生產出150 架旋風式和噴火式飛機,戰鬥機中隊只能靠從預備役空軍抽調飛機來增強實力。德國情報部門估計英國戰鬥機已減少到430 架,實際上只剩下300 架可用於作戰。
  俗後說「屋漏偏逢連陰雨」,德國飛機8 月24 日開始把那些致命的炸彈投向第11 大隊的7 個扇形站。這對皇家空軍來講,可能是最不妙的兆頭了。
  德國人已經意識到扇形掃探雷達站的重要性。在皇家戰鬥機指揮部,道丁上將負責總體指揮和協調各飛行大隊的兵力部署,並審慎使用預備隊,以此來影響戰鬥結果。實際空戰交由各大隊司令部指揮,而扇形站是行使指揮所必不可少的機構。正如飛行員理查德描繪的那樣:「戰鬥機指揮部和大隊是我們防禦系統的大腦,扇形站是神經中樞。」每個扇形站通常負責3 個飛行中隊的對空指揮。大隊司令部向中隊下達作戰命令後,一旦英國飛行員起飛,這些扇形站就通過無線電話將最新的作戰情報轉給飛行員,引導飛行員佔據有利位置投入戰鬥。
  德國無線電偵聽員時常可以聽到英國地面和空中之間進行的這些不間斷的緊急交談,只要稍有一點頭腦就可以意識到這種扇形站在戰鬥中所起的作用有多麼重要。如果它們停止工作,哪怕只暫停一會兒,都會給飛行中隊帶來巨大的災難。
  在德國戰略的所有變化無常的更動中,唯有集中力量攻擊覆蓋倫敦的扇形站的決定是完全正確的。自從戈林錯誤地取消對英國雷達站的打擊後,德國人首次把矛頭對準了敵手的要害部位。
  那天,雖然英國的扇形站沒有一個被完全炸毀,但是受到一連串轟炸,遭到嚴重破壞,特別是在比金山和肯利的扇形站損失慘重。這些神經中樞的功能開始萎縮。
  在德國空軍連續兩周對扇形站展開攻擊的日子裡,「皇家空軍婦女後援隊」的姑娘們表現出空前的勇敢和鎮定。在扇形站裡,她們負責操作通訊系統,將最高指揮部的命令顯示出來。空戰激烈時飛行員們罵罵咧咧的髒話時而從無線電電話裡傳出來,言語粗俗,不堪入耳。最初,扇形站主任想讓姑娘們離開那些房間,但遭到姑娘們的毅然拒絕,她們說:「我們對此並不介意,這不是褻瀆神靈,也不是猥褻下流,而是男子漢們在為生死而搏鬥時發出的聲音。」
  在不列顛空戰期間,高尚的騎士風度在德英雙方的飛行員之間風靡一時。他們為各自的國家利益而殊死格鬥,血灑碧空,同時又為對方堅韌不拔的毅力和超群的作戰飛行技巧所折服。德國飛行員加蘭與皇家空軍無腿駕駛員、戰鬥英雄貝德的友誼傳為佳話,就是一例。
  皇家空軍少校道格拉斯·貝德戰前在一次飛行事故中失去了雙腿。他克服了這一巨大的障礙,學會用假肢行走和打高爾夫球。1939 年戰爭爆發後,他克服常人難以想像的困難,用假肢駕駛飛機,重返藍天,成為英國皇家空軍一支噴火式飛機中隊的指揮官,一名王牌戰鬥機駕駛員。他那英勇頑強的精神和高超的飛行技術贏得了英國人民和皇家空軍飛行員們的尊敬,極大地鼓舞了人們的鬥志。
  貝德對德國飛行員決不憐憫,每次發現敵機,他都窮迫不捨,直到用他那高超的技術將它們乾淨利落地幹掉。他曾說過:「我不是那種把戰爭看成一場板球比賽,先相互進攻然後再握手言和的人。」他最喜歡聽敵機墜落時發出的嘶叫聲。
  在一次空戰中,貝德的飛機死咬住一架德國ME109 戰鬥機不放。最後,他終於在法國聖奧梅爾的上空將它套入自己的瞄準心,暗叫一聲:「好小子,看你還往哪兒跑?!」他按動炮鈕,一炮擊中他的獵物。幾乎就在同時,他感到自己的機身猛然一震,隨即發動機便停止了轉動。兩架德機從他機旁呼嘯而過。「不好!」貝德馬上意識到自己被擊中了,條件反射般地按動了彈射座椅。一言不發。
  加蘭揮手讓旁人退下。他斟滿一杯香檳酒走到貝德跟前說:「我很欽佩你的勇氣和毅力,如果不是戰爭,我們會成為很好的朋友。我衷心祝你早日康復!」
  貝德抬起眼皮看著加蘭,似乎想從他的眼睛裡看穿他的心思。加蘭的眼光毫無敵意,流露出友誼和欽佩的神情。貝德笑了,拿起了酒杯。
  席間,貝德說:「不知道是否有辦法把我在英國的那副備用假腿弄來。」加蘭當即欣然答應下來。得到上司的批准後,他們用國緊急波長髮了一份無線電報,不到48 小時,貝德少校的假腿就隨著降落傘飄落在聖奧梅爾機場上。
  皇家空軍利用空投假腿的機會,又向聖奧梅爾附近的德國空軍基地及其他目標投擲了大量的炸彈。加蘭指責英國這樣做「不太友好。」
  空戰日益激烈殘,形勢急轉直下,對皇家空軍的戰鬥機指揮部越來越不利了。8 月31 日,德國轟機一批又一批地呼嘯而來,將4400 噸炸彈傾瀉到英國燕南部的絕大多數基地、機場和著陸場。跑道上彈坑纍纍。指揮大樓和倉庫等房屋夷為平地,停在機場上的飛機當場被炸毀,通信線切斷,地面人員傷亡慘重。
  德國的ME110 遠程戰鬥機捍負著雙重使命,在為德國的轟炸機作掩護的同時。它們也載有彈,自己可以隨時瞅準空子,突然襲擊皇家空軍的地面設施。
  經過激烈空戰殺回的第11 大隊的飛機,回到機場上空時卻發現德國空軍已把這裡炸成了廢墟。他們苦於沒有安全的地面可羊陸,許多飛機油料耗盡,機毀人亡。
  這一天,皇家空軍損失的飛機數量頭一次多於德國空軍。更糟的是,飛機製造廠遭到嚴重損壞。德國人對飛機製造廠的轟炸破壞不僅使新飛機的產量下降,而且也使舊飛機的維修速度放慢。皇家空軍飛機的損失數量已超過補充的數量。
  在隨後的幾天裡,德國人在空中採取了一種新的戰術。為了迷惑英國皇家空軍的雷達監測人員,德國空軍的機隊整天在法國沿岸飛上飛下,正好在皇家空軍的雷達屏幕所能看到的範圍之內。監測人員根本就無法預測究竟哪一隊飛機會突然轉向北方,掠過英吉利海峽,對英發動真正的進攻。
  第11 戰鬥機大隊的5 個前進機場和6 個戰區機場都受到了嚴重的破壞。在肯特海岸上的曼斯頓和利姆兩個機場有好幾次接連幾天不能供戰鬥機使用。保衛倫敦的主要戰鬥機基地比金山3 天內遭到6 次轟炸,基地調度室被摧毀,傷亡7 名地面人員,以致有一個星期之久只能供一個戰鬥機中隊使用。
  最糟糕的是,皇家空軍的戰鬥機防禦力量開始變弱了。在這關鍵性的兩周中,英國被擊落重創的戰鬥機有290 架;德國空軍損失385 架飛機,其中戰鬥機214 架,轟炸機138 架。
  最讓道丁束手無策的是飛行員的損失。皇家空軍有103 名駕駛員喪生,128 名駕駛員受傷,飛行員的傷亡人數占飛行員總數(約1000 人)的1/4。英國已無力彌補人機傷亡與人機補充之間的「空洞」,甚至無力阻止它擴大。唯有氣候變化可以減小德國攻擊的規模,減緩英國失利的進程。
  對於英國許多瞭解真相的人來說,情況已經一目瞭然:在這場頑強激烈的大角逐中,德國空軍幾星期內就會把英國戰鬥機指揮部打成一夥對德國毫無威脅的散兵游勇。
  丘吉爾深感憂慮,正如他後來在回憶錄中所寫的那樣:「局勢已對戰術空軍不利..人們感到十分焦慮。」「如果敵人堅持對其鄰近的戰區機場進行猛烈襲擊並破壞它們的作戰指揮室或電話聯絡的話,空戰司令部整個錯綜複雜的組織就可能瓦解。這不僅意味著倫敦遭受摧殘,而且還意味著我們失去這一關鍵地區的全部制空權。」
  然而,年輕的英國飛行員們仍在進行頑強的戰鬥。他們唯一考慮的是,究竟誰能打贏這場空中戰爭。對殘酷無情、你死我活的決鬥數字進行裁決,成為飛行員們津津樂道的「學術問題」。從表面上看,他們把一切都看得很輕。每當夜幕降臨,戰鬥結束時,他們就返回倫敦,或去看演出,或去夜總會,或者找一位表演歌舞的女郎。
  英國領導層似乎也無回天之力,唯有繼續戰鬥,期盼轉機和勝利。
  為了最大限度地保存實力,道丁上將對他的戰鬥機指揮部下了一道死命令:「英國戰鬥機絕對不許與德國戰鬥機單獨交戰,除非對付德國轟炸機。我要的是飛行員,而不是戰鬥英雄。」
  道丁是個虔誠的宗教信徒。他一直堅定不移地相信,上帝是站在英國人這一邊的。此時此刻,這位空軍司令虔誠地希望顯靈,出現奇跡。他承認:「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奇跡。」
  奇跡果然出現了。
  第八章炸倫敦棋錯一著
  德國空軍已開始要贏得這場戰爭了,只要給予時間,他們最終能達到目的。但性急的希特勒和戈林已經等不及了。秋季大風的威脅即將來臨,如果德國入侵的艦船能在1940 年跨過狹窄的英吉利海峽,那麼幾周後,英國的地面部隊的抵抗就會被攻破;皇家空軍的戰鬥機就會被迫在空中挨打;皇家海軍自然也會被逐出海峽。然而,入侵英國的最重要的條件——制空權,至今仍牢牢掌握在皇家空軍的手中。
  德國人當然無法知道,皇家空軍已十分接近於山窮水盡的地步。他們計算,英國皇家空軍已損失了1100 架飛機,雖然損失慘重,但並未被摧毀。但德國空軍自己的問題卻迫在眉睫。每天可參戰的飛機數字下降到低於建制的500 架,補充受過訓練的機組人員幾乎跟補充飛機一樣的跟不上去。
  戈林沉不往氣了,他建議最高統帥部採取新的戰略,進入不列顛空戰的第4 階段,摧毀英國最大工業城市倫敦。他認為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只有攻擊倫敦,「才能迫使英國戰鬥機離開它們的窩,被迫與我們公開交手」。更重要的是,「這樣做,可以使世界上這個最大的城市陷入混亂和癱瘓,使英國政府和人民產生畏懼心理,從而屈服於德國的意志」。
  8 月31 日,德國空軍統帥部決定,9 月7 日將攻擊重點轉向倫敦。
  希特勒拍板,g 月21 日開始實施「海獅計劃」。
  戈林又打錯了算盤,犯了他的第二十戰略性錯誤。這一錯誤的後果可與希特勒5 月24 日停止用坦克進攻敦刻爾克相比。它拯救了瀕臨絕境的皇家空軍,使幾近無力支撐的皇家空軍戰鬥機指揮部得到喘息之機,使滿目瘡痍的扇形站得以解脫,從而使人類歷史上首次大空戰的天平開始朝有利於皇家空軍的方向傾斜。
  9 月7 日,英國「萬能機器」破獲了戈林命令德空軍停止對英國空軍的直接攻擊,改為轟炸倫敦的情報後,丘吉爾和道丁等將帥們情不自禁地為之歡呼!這表明德軍放棄奪取不列顛上空的制空權,皇家空軍贏得了喘息之機。
  希持勒本來未把轟炸倫敦列入「鷹襲行動」。他曾經在他的第17 號元首令中明確規定:「德國空軍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許對英國平民實行『恐怖空襲』,以造成民眾恐慌為目的的轟炸必須留到最後。」即使作為對皇家空軍空襲德國的報復也不允許,除非等到希特勒親自發佈命令。
  8 月16 日,德國武裝部隊最高統帥部的指令中說:「在『海獅』行動攻擊日的第一天,德國空軍對倫敦進行猛烈攻擊,這將引起居民逃離城市和堵塞路口。」這表明德國原計劃把空襲倫敦作為直接支援陸軍在英國登陸的一次行動。
  在這之前,帝國元帥戈林奉希特勒旨意,嚴禁進攻英國的首都——倫敦。他放手讓他的轟炸機飛行員任意轟炸英國的軍事目標,包括一些城鎮。但他嚴格地把倫敦劃在了轟炸範圍之外。
  一個偶然事件,卻使希特勒改變了初衷,並最終導致戈林做出了轟炸倫敦這一愚蠢之極的決定。
  8 月24 日夜裡,德國空軍170 架轟炸機奉命對倫敦郊外的飛機工廠和油庫投彈。十幾架飛機奉命轟炸泰晤士河沿岸城鎮羅切斯特和金斯頓的飛機製造廠,以及距倫敦約15 英里處的泰晤士黑文的巨型油罐儲存設施。其中兩架沒有裝無線電導航設備的飛機與前面的飛機失去了視覺聯繫,迷失了航向,
  他們肩並肩地徑直往前飛,結果誤入倫敦城的上空。突然,探照燈柱在空中掃來掃去,英國的防空火力網越來越密集。慌亂中,他們趕緊丟棄了炸彈,掉頭奪路而逃。
  這幾枚炸彈落到了市中心,古老的聖賈爾斯教堂被夷為平地,附近一個廣場上的約翰·密爾頓塑像也從底座上被震下來了。一些住房被炸毀,炸死了若干平民。
  這一誤投立即引起了英國的迅速反應。雖然這次轟炸明顯是次意外事件,但是,丘吉爾倒情願認為這是故意的。他認為,最能贏得美國的同情及援助的,莫過於倫敦變成廢墟的景象了。
  丘吉爾下令,立即召開參謀部會議。第二天夜裡,一道命令傳到了皇家空軍轟炸機指揮部:對柏林進行報復性攻擊。
  夏季的夜空籠罩在藍色月光下,機場上朦朦朧朧浮蓋著一層薄霧。突然,由遠而近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漢普登轟炸機大隊的飛行員們穿著鑲有羊皮邊的飛行服.腳蹬運行靴,向各自的轟炸機奔去。
  一周前,這個大隊的任務還只限於在德國上空撒傳單,今天晚上,傳單換成了炸彈,要真刀真槍地干了,這些小伙子心裡別提有多高興了。機械帥和駕駛員握手,拍拍他們的肩頭祝好運。機場上,地勤人員高聲向飛行員道別,他們把大拇指翹起,祝他們勝利歸來。這是英國人在這次大戰中發明的禮節。照明燈亮了,兩行黯淡的燈光照亮了跑道。第一架飛機啟動了引擎,紅燈閃爍著在跑道上緩緩滑行,只見它速度越來越快,飛行員拉起操縱桿,載著炸彈和6 名機組人員的轟炸機騰空而起。緊接著,第二架飛機,第三架飛機..最後,81 架轟炸機全部升空。他們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像一群雄鷹朝著納粹法西斯統治的中心——柏林飛去。
  那天晚上,柏林上空烏雲密佈。從空中俯瞰地面目標,模模糊糊,若隱若現,大約只有半數的皇家空軍轟炸機找到了目標。這次空襲給柏林造成的實際損失很小,但在柏林引起了極大的恐慌。
  柏林受到飛機轟炸還是第一次。德國人驚得目瞪口呆,他們沒有想到英國人的炸彈竟會落到他們的頭上。當這次戰爭開始時,戈林曾向他們保證不可能發生這種事。他還開玩笑說:「如果它們飛來了,你們就叫我農夫。」
  的確,戈林在柏林部署了裡外兩層高射炮和數以百計的探照燈。可是,那天晚上面對在厚厚的雲層上飛臨的英國轟炸機,他們是只聞其聲,不見其影,只好瞎子打炮,亂轟一氣。結果,一架飛機都沒有打下來。
  英國人還扔下一些傳單,上面寫著:「希特勒發動的這場戰爭將繼續下去,希特勒要打多久就打多久。」這的確是很好的宣傳,但是炸彈的爆炸聲則是更有力的宣傳。它在德國人的心裡播下了懷疑的種子。
  起初,德國人並不想以牙還牙玩這種針鋒相對的遊戲,也不想過份張揚。希特勒的宣傳部長戈培爾命令報紙只用幾行字報道空襲消息。柏林的大部分報紙都用同樣的標題:「懦怯的英國襲擊」。
  但是皇家空軍自首次轟炸柏林後,只要天氣許可,幾乎每天晚上都攻擊柏林。丘吉爾下令皇家空軍繼續襲擊柏林,直到德國人做出反應。
  戈林曾誇下海口,絕不會有炸彈落在柏林頭上,可現在柏林已接連遭到數次轟炸了。8 月28 日的夜間轟炸,第一次在德國的首都炸死了德國人。德國官方宣佈,炸死了10 人,炸傷29 人。輿論嘩然,大肆宣傳英國飛行員野蠻地襲擊柏林手無寸鐵的婦孺。德國大部分報紙用的標題是「柏林上空的英
  國空中強盜」。
  戈林丟了臉。希特勒大為震怒,他命令戈林的轟炸機部隊做好夜間空襲倫敦的準備。希特勒不是出於軍事目的,而是出於政治目的,是為了捍衛他個人的地位和尊嚴,做出了這一極為愚蠢的決定。
  9 月4 日,就在英國皇家空軍進行了第4 次空襲之後,希特勒在柏林體育館的開幕式上發表講話。他的講話不時被數千名聽眾——大部分是女護士和社會工作者爆發出的笑聲和歇斯底里的鼓掌聲打斷,儘管他是一個毫不幽默的人。
  他把丘吉爾描繪成是「一隻神經質的老母雞」,挖苦說:「丘吉爾先生正在顯示他想出的新主意——夜間空襲。丘吉爾先生進行這些空襲,並不是因為這些空襲很有效,而是因為他的空軍不能夠在白天飛臨德國上空。」
  接著,他提高嗓門威脅說:「現在我們要以夜襲來回答夜襲。當英國空軍投下2000,3000 或者4000 公斤炸彈時,我們將在一夜間扔下15 萬、20萬、30 萬或者40 萬公斤炸彈。」
  德國婦女聽眾忘乎所以,狂熱鼓掌。在她們恢復平靜後,他又說:「我們將制止這些夜間空中強盜的行徑,願上帝幫助我們!」
  聽到這話,年輕的德國婦女跳躍起來,挺起胸脯,高喊她們贊成。
  最後,希特勒以諷刺的口吻威脅說:「在英國,人們充滿了好奇心,他們一直在問:『他為什麼不來?』別著急,別著急,他就來了!他就來了!」「總有一天,我們兩個國家有一個會求饒,但這決不會是國家社會主義的德國!」這時,瘋狂的婦女們從狂喊亂叫轉為齊聲高喊「決不是!決不是!」
  1940 年夏季全盛時期,9000 萬德國人民盲目地聽從他們元首的召喚。他們跟著他們的領袖希特勒走向勝利的光輝之巔,以後經歷了日漸昏暗的陰影,跌入自我毀滅的深淵。對於德國人民,歌德曾說過這麼一段話:「一想到德國人民,我常常不免黯然神傷,他們作為個人來說,個個可貴,作為整體來說,卻又那麼可憐..」
  政治和軍事兩方面所取得的巨大成功,使希特勒的頭腦發漲,自信1940年夏季他就能主宰歐洲的大片土地。他的目的不是征服英國,而是要「消滅一個對德作戰的基地」,因而他以為,只要在英國內部搞點小顛覆,在倫敦上空進行一些狂轟濫炸,就會摧毀英國進行抵抗的意志。如果此舉成功,就無需入侵英國了。
  在希特勒的一生中,這不是第一次冒險,但卻是第一次輸得這麼慘。
  9 月7 日下午5 時30 分,德國空軍司令戈林站在法國格裡斯一內茲角的一個前線觀察哨上,親自指揮對倫敦的這場戰役。他圓圓的臉上放著異彩,手舞足蹈,興奮得像個等待鞭炮點燃的農村小孩。一批又一批的德國飛機呼嘯著從他頭頂上飛過,向著倫敦撲去。
  300 架德國轟炸機和600 架戰鬥機組成的先頭部隊掠過狹窄的英吉利海峽,穿過萬里無雲的天空,飛到泰晤士河上空,向瓦爾維沿兵工廠、貝克頓地區的煤氣廠、發電廠、倉庫,以及幾英里長的碼頭投擲高爆炸彈和燃燒彈。這一片立即成為火海。錫佛爾鎮的居民被火包圍,救援人員不得不從水路把他們撤出來。
  當德國空軍對倫敦急風驟雨式的轟炸鋪開時,英軍參謀部官員及其顧問們正在白廳開會。他們立即離開會桌跑到窗前,向外眺望。蜂湧而至的敵機、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沖天大火使他們確信,希特勒已經拉開了入侵英國的序幕。
  專謀部官員們立即趕到唐寧街10 號,由丘吉爾首相主持繼續開會。會上決定當天晚上發佈代號為「克倫威爾」的警報。這個代號表示「入侵在即」,具體含意是:
  (1)各部隊進入戰鬥狀態;(2)軍方接管民用電報電話線路;(3)聯絡官就位。皇家海軍和空軍立即進入最高戒備狀態。英國地方司令部很少有人知道「克倫威爾」的含義,結果造成了一些混亂。由於這一天是星期六,當「克倫威爾」代號傳到各級指揮所時,大多數指揮所在位的人廖廖無幾。一些夜間值勤官根本不懂「克倫威爾」是什麼意思;許多毫無作戰經驗的下級參謀人員以為這份電報是向他們通報情況,而不是採取行動。不過,大多數人理解這表明德國入侵英國開始了。
  國民警衛隊雖然不是正式收電單位,但很快意識到將要發生什麼事情。他們立即行動起來。教堂的鐘聲響徹長空;許多地方設置了水泥柱、釘有長的尖頭釘的橫木等種種路障。電話接線員拒絕接通非官方電話。在東部司令部的管區,皇家工程兵炸毀了兒座橋樑。3 個英國軍官驅車經過林肯郡的一座橋時不幸被埋在路邊的地雷炸死。
  這時,在英吉利海峽的彼岸,德國陸軍最高司令部的參謀長卻整整一個晚上都悶悶不樂,與外交官們談論著在羅馬尼亞發生的一些外交事務。
  在本特利修道院的指揮所裡,空軍司令道丁正全神貫注地看著那福大地圖。屋外陽光明嵋,屋裡卻是一派陰森緊張的氣氛。丁零作響的電話鈴聲和參謀人員嘶啞的喊叫聲絞在一起;紅綠信號燈不停地閃爍;情報官急匆匆地不時走到道丁跟前小聲嘀咕著什麼,「空軍婦女後援隊」的姑娘們頭戴耳機,根據從外面的監測站傳來的新情報,不斷用棍子推移著地圖上的板塊。不同顏色的板塊分別代表德國空軍和皇家空軍的每個機隊。
  道丁從圖上看出,德國已經有250 架轟炸機和500 架戰鬥機升到海峽上空,還有好幾個20 架以上的機隊正在加來上空聚集。毫無疑問,這是迄今最大的一次進攻。
  他注視著那幅大地圖,看升空的第11 大隊如何佈防。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突然頂感到一種不祥之兆、用他自己的話說,「猶如一把匕首插進了心臟」。如果進攻的飛機這一次不散開,而是一起整體行動,那怎麼辦?他暗暗為第11 大隊的飛行員們捏了一把汗。
  德國空軍戰術的改變,使皇家空軍有些猝不及防。在過去兩周的空戰中,德國飛機通常以密集隊形飛抵英國海岸上空,然後,他們再分頭飛向泰晤士河沿岸的飛機製造廠、儲油罐和燃油精煉工廠以及倫敦周圍的飛機場和工業設施,對各自不同的目標進行轟炸。
  一旦他們分散開了,等待多時的皇家空軍戰鬥機中隊指揮宕就像獵人第一眼看到狐狸那樣,大喊一聲「呵呵!」他的飛行員們聽到這一行動命令,就像一隻隻獵狗一樣,一隊隊地俯衝下來,撲向敵機。這些轟炸機往往還未到達目標就被擊落或趕跑了。
  與往常一樣,皇家空軍第11 大隊的噴火式和旋風式戰鬥機,在2 萬英尺的高空盤旋,等待德國大型機隊開始散開。奇怪,德國轟炸機群毫無散開的意思。他們飛得比平時高得多,在1,6萬英尺的雲上飛行。護航的MF110 緊挨著他們;在這些飛機的上面,ME109戰鬥機以梯狀隊形迂迴巡邏,準備對付皇家空軍的戰鬥機。
  毫無防備的皇家空軍戰鬥機根本無法衝入密集隊形的敵機群,只是在機群外圍進行個別零星的戰鬥。泰晤士河兩岸的防空炮開火了,火力越來越猛烈。但是德機飛得太高了,高射炮炮彈爆炸時的白色煙團對它們毫無威脅,倒像是在向他們鳴炮致禮。
  德國機群像一列有條不紊,方寸不亂的行進隊伍,在前進途中,只要上司一發信號,炸彈就會從天而降。後面飛來的轟炸機無需尋找目標,看見下面哪兒有火就朝哪兒投炸彈。
  道丁緊急下令第12 大隊立即升空支援第11 大隊。兩個大隊的所有戰鬥機傾巢出動,很快撕開了由ME109 和ME110 組成的保護屏障。英國皇家空軍的飛行員們帶著誓死保衛倫敦的決心,不顧一切地向那些轟炸機俯衝下去。幾架「多尼爾」和「海因克爾」轟炸機起火冒煙,哀鳴著向那些被毀的街道廢墟栽下去。
  夜幕降臨時,英國戰鬥機指揮部共擊落40 架德國飛機,其中大多數是戰鬥機;英國的地面防禦部隊只擊落1 架德國飛機。
  然而,就倫敦而言,皇家空軍打得太晚了。德國的轟炸使倫敦9 處成為火區,近1000 處火災。倫敦東區化為火海。3 個主要鐵路幹線的終點站被炸得不能使用,430 人死亡,約1600 人嚴重受傷。許多人無家可歸。
  晚上7 時30 分,還未等英國消防隊員們把這些烈火全部撲滅,大約200架德國轟炸機又席捲而來。在這些火光的指引下,一批又一批的轟炸機呼嘯而來,轟炸持續了整整一個夜晚,雨點般的炸彈把災難、死亡和恐怖播撒在倫敦這塊土地上。
  戈林通過電台向德國人民發表講話,他的聲調充滿了狂喜,「我正在指揮著這場戰役,倫敦就是靶子」,「我己一拳擊中了敵人的心臟」。
  第九章英雄的倫敦人民
  自從9 月7 日大開殺戒以來,德國空軍每晚平均出動200 架轟炸機,連續57 個夜晚輪番對倫敦進行狂轟濫炸。
  在攻擊者眼裡,倫敦之所以是「世界上最大的目標」,不僅因為它的面積寬廣,約有800 平方英里,而且因為它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倫敦是英國首腦機構的所在地,是英國最大的交通樞紐和海運補給中心。泰晤士河上的橋樑隨處可見,鐵路終點站墾羅棋布。數千英畝的公路縱橫交錯,地下隧道、下水道和電纜交織在一起。倫敦港口關係到這個島國的生存倫敦約有700 萬人口。居民區對於使這個大都市運行的干千萬萬的人們來講,是不可或缺的棲身之地。倫敦的一切都是那樣重要,就像簇擁在一起的一群公中頭上的眼睛,擊中任何一隻牛眼,都會導致炸群。
  如果德國空軍的轟炸將英國國王及其議院驅逐出倫敦,迫使銀行關閉,將《泰晤士報》社從出版社遷到應急地點凱泰林,迫使英國廣播公司撤離廣播大樓,使倫敦鐵路終點站無法使用..所有這一切都會從恨本上動搖這個國家的必勝信念。
  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發生。英國議會照常開會,雖然會議時常被空襲警報打斷。當「傑姆烏鴉」向議長報告「危險來臨」時,議員們便暫停辯論,紳士風度依舊.排隊走進為他們準備好的十分擁擠而簡陋的防空洞。這個會議廳被炸毀了,他們就把會址遷到另一個會議廳去,但議員們從來沒有停止履行他們的職責。
  《泰晤士報》等報刊照常發行;英國廣播公司依舊從廣播大樓播送節目。10 月16 日倫敦遭到空襲時,一枚降落傘雷命中英國廣播公司大樓,炸掉了大樓整個一邊的側翼,當場炸死7 名工作人員。當時正在播送簡明新聞和對德廣播的播音員們異常沉著冷靜,紋絲不動,如同什麼部沒發生似地繼續播送節目。英國聽眾們絲毫未覺察到有什麼異常。
  英國皇家王旗依然在白金漢宮上空飄揚。英王喬治六世全力支持丘吉爾。並以自己的行動團結、鼓舞著英國人民。1936 年,喬治六世從他那位「不愛江山愛美人」的哥哥手裡接過了王位。在英國現代史上,還沒有一個英王像他這樣繼承了如此複雜棘手、多災多難的一副攤子。1939 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這位新國王對女王忠貞不渝的支持,贏得了英國人民的愛戴和內閣成員們的尊敬。
  當戰爭危險逼近時,人們擔心德國人會大規模登陸抓獲英國王室成員,以此逼迫英國就範。五六月間,英國的黃金已運抵大西洋彼岸,兒童撤運工作業已開始。人們力勸英王及家人去加拿大:「英王不僅是英國國王,而且還是英屬領地及整個大英帝國的國王。」但是喬治六世斷然拒絕了人們的好意,就連把兩個小公主送出英國的建議也婉言謝絕了。英王與女王堅持留在白金漢官的舉動,對於英國贏得這場戰爭具有十分寶貴的意義。
  空襲倫敦開始後,內閣建議英王從倫敦這個危險區搬到巴爾莫勒爾堡或桑德林厄姆。喬治六世只是微微一笑,置於腦後。他和王后一如既往,在首都倫敦、英國東南部等地區頻頻露面,出席備種公共福利活動。
  英王和他的王室成員們的大部分時光都是在溫莎宮和白金漢宮度過的。當時,自金漢宮還沒有什麼防空設施,只臨時把樓梯下一個僕人的住房弄成個防空掩蔽處。這個藏身之地又窄又小,很不舒暢,可保險係數卻最低。白金漢宮數次被擊中,最嚴重的一次是在9月13日。那天,天氣陰暗,下著大雨,德國空軍一架俯衝轟炸機低空掠過官頂,接連投下6枚炸彈,交叉擊中這座建築物,其中兩枚炸彈落在前院,兩枚炸彈落在四方院裡爆炸起火,距離英王夫婦只有80碼。當時,他們正與秘書亞歷山大·哈丁先生商量這一天的安排。幸虧英王和王后所在的那間房屋的玻璃窗是敞開著的,如果窗戶緊閉的話,所有的玻璃都會被震碎,飛濺到他們的臉上。
  除了白金漢宮之外,那天被敵擊中的還有戰時內閣及其他幾座政府大樓。顯然,這次轟炸是德國人蓄謀已久的。他們專門挑選了一些技術嫻熟、富有經驗的老飛行員對英國要害目標進行攻擊。但是,他們在心理方面犯了錯誤,它使倫敦人民清楚地看到,英王和王后正與他們一起分擔戰爭的危險。
  當時,英王喬治六世、王后以及他們的兩個小公主死裡逃生的新聞曾被審查機構刪掉。後來,丘吉爾聽說了這件事後勃然大怒。「笨蛋、傻爪、白癡!」他吼道,「立刻把這條消息傳出去!讓倫敦的窮人知道他們並不孤單,國王和王后正在和他們一起共患難!」
  3 個月之後,丘吉爾致信英王:「這場戰爭使英王和人民比任何時候都更緊密地連結到了一起。」「在這些決定英國命運的年代裡,能有這樣好的國王和王后真是英國之福。」
  惡劣的天氣漸漸退去,接下來是一連串金色的夏日。9月中旬的10天,天天都是湛藍的天空和光芒四射的太陽。英國東南部的天空每天都佈滿數百架飛往倫敦進行連軸轟炸的德國飛機。他們被皇家空軍戰鬥機攔截得一會兒升高迎戰,一會兒疏散躲避,一會兒集結進攻,一會兒又被硝煙吞沒。英國米德爾塞克斯團的一位年輕士兵在日記裡記載了他親眼見到的一場空戰場面:
  盛夏時節,塞文歐克斯的星期天如同肯特、薩裡、蘇塞克斯和埃塞克斯的星期天,熱得烤人,湛藍的天空讓陽光照耀得眼花繚亂。德國轟炸機的影子還沒見,隆隆轟鳴的引擎聲已把大地震得微微顫抖。皇家空軍的戰鬥機趕到了,單調的轟鳴聲被戰鬥機急轉俯衝發出的咆哮聲打斷,霧化尾跡逐漸形成一個巨大的圓圈。我躺在玫瑰園凝觀看飛機尾跡的組合變化,當它們拓展開時,新的尾跡就會覆蓋到上面。這時,一隻白色的降落傘打開,緩緩而墜,開始只有針眼那麼大,隨後漸漸變大。我數了一下,這次空戰共有8個降落傘落下。
  其中一些降落傘可能是皇家空軍飛行員,因為從9月9日至14日,皇家空軍戰鬥機指揮部損失嚴重,但他們卻成功地減少了倫敦的損失。
  9月11日,首相丘吉爾在廣播中向全國人民發出警告:如果德國要進行入侵,他們不會「長期推遲下去,因此,我們必須把下一周左右的時間視為我們厲史上很重要的時期,它可以同以下這些日子相比:西班牙艦隊接近英吉利海峽的時候,德雷克正在打完他的滾球戲的時候,或者納爾遜站在我們和拿破侖在布洛涅的大軍之間的時候」。
  首相所提到的德雷克和納爾遜都是英國歷史上著名的海軍將領。1587年西班牙國王菲力普率無敵艦隊進攻英國時,德雷克正在同霍華德勳爵作木球戲,霍華德聽到消息後立刻要出發,他阻止說:「我們有充裕的時間,先打完這場球,再去打西班牙人。」
  1805年,拿破侖在布洛涅集結大軍準備進攻英國,納爾遜率艦隊扼守英吉利海峽阻止了拿破侖的進攻。後來這場海戰演變為特拉法加戰役,法、西聯合艦隊被英國艦隊擊敗。
  丘吉爾首相接著說:「當前正在發生的事情,就它的規模和對全人類的生活和未來以及對世界文明的影響來說,都遠遠不是過去那些勇敢的日子所能比擬的。」
  在德國人的野蠻轟炸下,英國人民表現出了空前的勇敢、沉著和堅韌不拔。丘吉爾已把這個國家的精神鍛造成一把勝不驕敗不餒的利刀。一位平民百姓在給親人的信中描述了人們對即將來臨的戰爭風暴的態度:
  大多日子每天有兩三次空襲警報。還有6天,我們就要為招待紅十字會舉辦盛大宴會了。這天,我們正在忙著準備工作,突然,7架德國轟炸機在離我們屋頂只有幾英尺的地方低空掠過,飛機引擎震耳欲聾,嗒嗒嗒..機關鎗瘋狂地掃射了一通,屋簷瓦片擊得粉碎,牆壁上布遍槍眼兒,樹葉花枝折掉一地。現在我們對這閃電戰可略知一二了。不過,星期六,招待會照樣如期舉行。席間穿插表演了雜耍,人們在草地上翩翩起舞。當太陽升起來時,我們大約有250人坐在草地上,有懷抱嬰兒的母親,還有二三十個孩子在嬉戲玩耍。當克芳恩唱起「走開吧,死神」之歌時,空襲警報大作,可是竟然沒有一個人走開,演出繼續進行。我原以為至少會有一兩位母親帶著孩子躲進隱蔽所。可是竟然沒有一個母親動。她們坐在那裡看著孩子們在草地上爬行,好像戈林和他的德國空軍根本不存在似的。
  整個戰爭期間,英國人民在衣食住行等方方面面都顯示出不同於以往任何時代的獨特風貌。為了節省人力,陪審團人員從12人減為7人,只有當審判謀殺、叛國及其他嚴重罪行時才增加入數。文具商店出售各種大幅圖片,上面印著:「我們絕不會戰敗,它根本不存在。」
  就連嬰兒的姓名也反映了戰時的特色。一對英國夫婦的二女兒恰逢「解除空襲危險」的警報鳴響時出生,因而便給她取了一個與英文「警報」發音近似的名字:西麗恩。
  當時,女士們的流行秋裝是,上身穿一件用可洗濯的燈芯絨製作的躲避敵空襲的作戰服,下面配條裙子,頭戴一頂用輕細鐵絲帽罩和防震充氣橡皮細帶加固的帽子,既瀟灑美觀,又能保護大腦和耳膜等敏感部位。生活在炮火威脅下的倫敦婦女仍然沒有放棄對美的追求。
  倫敦動物園也沒能逃脫德國鬼子的炸彈,但是各類動物的傷亡極小。在希恃勒宣佈攻擊倫敦後的幾小時之內,動物園管理人員就根據幾個月前做出的決定,將所有毒蛇、毒蜘蛛和蠍子殺掉,以防它們跑出來傷人。空襲開始時,所有獅子、老虎、北極熊和大猩猩都被終日關在洞穴裡。為防萬一,動物園的防空人員還把一些受過訓練的槍手組織起來。
  空襲炸壞了幾個鳥寵,跑出來三隻鳥。不久,一隻極樂鳥和一隻仙鶴就被捕獲歸園了。唯一引人注目跑掉的動物是一隻斑馬。皇家動物園協會的主席帶著十多個管理人員圍迫堵截,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最後總算把這只貴重的動物給抓住了。
  猴山跟斑馬房一樣被一枚炸彈直接命中,這些猴子們勇氣可嘉,居然無動於衷,沒有一隻嚇得亂跑亂跳的。燃燒彈像雨點般落到花園裡,所有猴子面對熊熊烈焰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像它們的管理員一樣鎮定自若。管理員喃喃自語地說:「太美了!要是再來點音樂,這裡簡直就像仙境一樣。」
  對倫敦長達一個星期的空襲,使這個城市滿目瘡痍,一派慘景。許多壯麗的古建築和歷史遺跡都被毀於一旦,令人痛心不已。倫敦東區成為一片廢墟,許多人無家可歸。2000 多倫敦人喪生,1 萬多人受傷或被埋在廢墟下面。
  但是英國人民卻顯得比任何時候都團結。在戰爭面前人人平等,因為德國鬼子的炸彈是不認等級,不分貴族和平民的。使英國人民士氣更為高漲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皇家空軍戰鬥機飛行員的表現不凡,他們已經開始在空中佔上風了。
  德國人對倫敦的空襲,使皇家空軍指揮部獲得一周時間來恢復元氣。他們修復了前線機場,補充了兵源,重新恢復了發動反擊並重創敵軍的能力。
  戈林確信,英國皇家戰鬥機指揮部已經瀕臨人機耗盡的邊緣,而且對倫敦的物質和精神上的打擊也在擴大。他完全相信,倫敦人死得越多,英國其他地區要求講和的願望就會越強烈。
  希特勒斷定,「到目前為止,我們的攻擊已產生了巨大的效果,雖然可能主要是在精神上」,他欣喜若狂地期待著「歇斯底里病將會在英國蔓延」。
  德國駐美武官的報告尤其使德國武裝部隊最高統帥部忘乎所以。報告說,「德國對倫敦市中心的轟炸就像一場地震」,倫敦居民傷亡嚴重,損失擴大,意志消沉。最後,他們認為發起又一次大規模攻擊的條件已經具備。
  9 月15 日,德國最大的轟炸機編隊出動了,200 多架德國轟炸機在600多架戰鬥機的層層掩護下,遮天蔽日地向倫敦壓來。德國飛行員和機組人員感到勝利幾乎是唾手可得了。
  皇家戰鬥機指揮部道丁上將在雷達屏幕上注視著進攻者的聚集。命令第12 大隊派出幾個中隊支援第11 大隊的倫敦防禦戰。
  道了把他的全部力量都派上了天。第11 和第12 大隊共24 個中隊,近300 架飛機,一批一批地騰空,在倫敦以西的藍天築起一道鋼鐵般的防線。幾百架噴火式和旋風式戰鬥機在陽光的照耀下發出銀色的光芒,像一把巨型的利劍橫在天空,等待斬下侵略者的頭顱。
  丘吉爾在阿克斯布裡奇第11 戰鬥機大隊的指揮部觀看了整個空戰過程。顯示板上的紅燈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表明戰鬥機中隊一個接一個地升空了..最後,下面一排表示留作預備中隊的燈光也熄滅了,所有的戰鬥機都在空中了。一直默不作聲的丘吉爾忍不住問帕克少將:
  「我們還有什麼其他預備隊嗎?」「一個也沒有了。」帕克簡明地回答說。
  這時,丘吉爾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不覺皺起了眉頭,帕克的回答與法國戰敗前英法盟軍司令甘末林的回答何其相似。
  4 個月前的今天,5 月15 日,丘吉爾飛赴巴黎瞭解戰局。當時,德國軍隊已經突破法國色當以北至以南一條長約50—60 英里的戰線。
  丘吉爾問甘未林將軍:「戰略預備隊在哪裡?」
  甘末林將軍搖搖頭,聳一下肩膀:「一個也沒有了。」
  一個多月後,法國便宣告投降了。
  此時的丘吉爾不覺為皇家空軍戰鬥機指揮部暗暗捏下一把汗:英國戰鬥機中隊由於全力搶佔高空,一般在70—80 分鐘後必須加油,或在作戰5 分鐘後降落補充彈藥。如果這時在地面受到敵機的襲擊..他簡直不敢再往下想了。
  道丁的這一著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決非孤注一擲。這次,德國人的運氣可設法與8 天前相比了,他們剛一進入英國海岸上空,就迎頭碰上皇家空軍大約250 架噴火式和旋風式戰鬥機的攔截。他們從不同的高度,不同的方向,像一把把匕首插入敵機群,頓時把德國機群攪成了「一鍋粥」,潰不成軍。兩小時後,一支更為強大的德國機隊來了,同樣被打得落花流水。
  戰鬥整整持續了一天,在地面上可以清楚地聽到空中不時傳來機關鎗的掃射聲、火炮的轟擊聲、飛機被擊中後發出的爆炸聲,引擎加快時發出的尖叫聲和飛機急劇俯衝或轉彎時發出的尖厲聲。天空佈滿了橫七豎八的白道道,久久散不開。
  皇家空軍飛行員成功地把800 多架德國飛機拒之於倫敦城外,偶爾有幾架漏網飛機慌不擇路地抵達目標區,失魂落魄,丟下幾個炸彈趕緊就往回跑,身後是七零八落的幾聲爆炸。
  這一天,皇家空軍大獲全勝。第二天,一家倫敦報紙刊出「全殲185 架」的大標題。實際上,只有56 架德國飛機被擊落,還有幾十架德國轟炸機和ME109 戰鬥機在回基地的途中油料耗盡,掉到了法國近海的水域裡。皇家空軍只損失了26 架戰鬥機。
  整個倫敦,家家戶戶都自發地掛起了米字旗,就連廢墟上都插滿了米字旗。人們歡欣鼓舞,奔走相告,慶賀皇家空軍的大勝,慶賀英國的勝利。
  9 月15 日這一天後來被命名為「不列顛戰役日」,載入皇家空軍的吏冊裡。
  戈林不幸言中:「9 月15 日這場大規模的戰鬥將成為這次戰役的轉折點。」不過,它沒有按照德國人的意願轉折,德國空軍的威懾作用大大受挫,從此它們再也不能不受阻撓地長驅直入英國上空了;戈林奪取英吉利海峽制空權的諾言成了一紙空文;希特勒挫敗英國抵抗意志的希望破滅了。9 月17日,希特勒宣佈無限期地推遲「海獅行動」,亙至另行通知。
  「海獅行動」的推遲並未導致「鷹襲計劃」的結束。戈林從來都把這兩個行動看成是毫無聯繫的。他固執地認為,無需一個德國士兵打到英國海岸,他的空軍就能把英國人制服。另一方面,希特勒也希望繼續保持對丘吉爾政府的壓力。因而,整個9 月份,德國空軍都未中斷對倫敦和其他目標的晝間攻擊,有時還造成重大損失。9 月26 日,德國人對南安普頓噴火式飛機製造廠的突然襲擊,使該工廠停產了一段時間。
  但是此時德國空軍已被打得焦頭爛額,傷亡慘重,士氣開始低落。轟炸機飛行員大喊英國人有通靈的本事,皇家空軍在攔截他們時準確得讓人不可思議;戰鬥機飛行員抱怨油料不夠,到了英國上空打不了幾個回合就得匆匆往回趕。兩個航空隊的司令極其堅決地請求戈林放棄這些代價高昂的白天空襲,改為夜間轟炸。
  更糟糕的是,戈林開始在希特勒跟前失寵了。元首衝著他咆哮如雷:「為什麼你那『英雄的』空軍還在磨磨蹭蹭?他們都在哪兒?他們都在幹什麼?!」
  9 月27 日,加蘭從英吉利海峽海岸被召回卡琳廳時,發現他的司令官戈林著裝奇特,「特別幽默」:外套一件綠色的羊皮獵裝,裡面穿一件綢罩衫,
  拖著兩條長長的蓬鬆的袖子,腳蹬一雙高腰皮靴,腰間挎一把德國古劍式的獵刀。
  戈林看著加蘭驚奇的樣子,咧咧嘴,故做輕鬆地說,「怎麼?奇怪嗎?」他乾笑幾聲,接著話鋒一轉:「德國艦船和駁船正被悄悄疏散,『海獅計劃』被無限期推遲。」
  加蘭看出,這位剛愎自負、一貫春風得意的德國空軍總司令的精神已經垮了。他滿腹疑慮,怎麼也搞不懂德國空軍那天怎麼會損失慘重,大敗而歸。日益增加的空戰壓力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了。得給他這位上司指點迷津,打打氣了。
  在賴興哈爾山林的狩獵小屋中,加蘭對他的上司說:「英國飛機的損失率要比德國情報機關估計的低,而他們的飛機產量卻要比德國情報機關估計的高。我們應承認這點。」說到這兒,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戈林,戈林沉默不語。加蘭放開膽子說:「雖然我們重創敵人的戰鬥機,但是並沒有看到他們的飛機數量和戰鬥力有什麼決定性的下降。看來,白天對英國進行大規模的空襲只會使我們付出越來越大的代價,夜間轟炸可以減少我們的損失,同時還能繼續打擊英國的經濟。」
  好像是為了證明加蘭所言的正確性,德國空軍總部發來的一份當天空襲倫敦的戰況報告,又使戈林大失所望。兩個大隊的ME109 戰鬥機奉命飛抵倫敦上空,等待與多尼爾17 和容克88 進行會合後去炸倫敦。可是他們左等右等不見轟炸機的影子,直到燃料警燈閃紅光了,轟炸機也沒出現。原來,德國轟炸機出師不利。它們剛到海峽和英國南部上空就中了皇家空軍戰鬥機的埋伏,毫無保護的轟炸機被噴火式和旋風式飛機趕回了老窩。
  而那些ME109 在倫敦上空為等轟炸機已經耗掉了大部分油料。在它們打道回府的路上,不斷遇到皇家空軍戰鬥機的糾纏,可它們只有逃命的功夫,哪還有心思戀戰,不是被皇家空軍戰鬥機擊落到海裡,就是油箱耗空墜落到法國海灘。
  等這支機群先後踉踉蹌蹌逃回基地後一清點:損失了21 架轟炸機,34架戰鬥機,皇家空軍只損失了28 架戰鬥機。
  第十章智勇雙全斗夜狼
  從不列顛空戰開始以來,德國空軍已被英國皇家空軍打下了1600 架飛機,而且這個數字還在不斷上升。
  戈林再也沉不住氣了。10 月份,戈林改變了空戰的方針,命令他的航空隊指揮官們放棄全天24 小時的進攻,以夜襲轟炸為主。這一個月中,德國轟炸機夜間投擲的炸彈噸數是白天的6 倍。倫敦人把夜襲轟炸稱為「閃電戰」。11 月份以後,夜間轟炸一「閃電戰」——完全取代了白天轟炸。
  黑沉沉的夜幕成為德國轟炸機大發淫威的幫兇。一到夜晚,倫敦和其他大城市就在敵人眼下暴露無遺;一到夜晚,德國飛機就在英國的上空大搖大擺、肆意橫行。前面的轟炸機將燃燒彈投向目標區,後面的轟炸機便尋著烈焰投下各種炸彈。
  夜間空戰給皇家空軍帶來了種種新的難題,給英國人民帶來了更為深重的災難。戰爭的天平似乎又朝著有利於德國人的方向傾斜了。
  當時,皇家空軍的夜間空戰技術尚處於幼稚階段。皇家空軍24 個戰鬥機中隊中只有8 個戰鬥機中隊是用於夜間截擊德國轟炸機的,其中有2 個挑戰式中隊和6 個布倫海姆式中隊。而這兩種飛機白天對敵作戰都不得力,更甭說用於夜戰了,可見,英國根本沒有專門夜戰的戰鬥機。當德國空軍改變戰術時,一種比布倫海姆和挑戰式戰鬥機速度更快、更新式的勇士式戰鬥機才剛從英國工廠的流水線上裝配出來。
  迄今為止,倫敦的夜間防空戰主要是依靠第11 大隊的夜間戰鬥機在空中隨意攔截、追擊敵機,因而安置在倫敦的高射炮和探照燈等防空武器的數量並不多:重炮兵連32 個,輕炮兵連22 個,探照兵連14 個。這些防空武器的威力也有限,探照燈的光頂多能照到1.2 萬英尺的高度,重型高射炮只能打到2.5 萬英尺的高度,輕型炮只能打到6000 英尺的高度。對於高空飛行的德國轟炸機只能是聞其聲而亂打一通了。
  更為糟糕的是,一直在對空防禦中發揮著重大作用的「千里眼」——雷達網,也愛莫能助了。英國的雷達站主要分佈在沿海地區,內陸地區缺乏雷達站。深入英國內陸進行夜襲的德國轟炸機超出了現有雷達站的監視範圍。而英國研製的夜間空戰用的機載雷達,直到那年年底才開始廣泛地用於實戰夜間轟炸使德國的飛機損失率明顯降低。10 月份被擊落的德機為325 架,低於8 月份(662 架)和9 月份(582 架)。
  夜間轟炸還給人們精神上帶來一種特有的恐怖感。一連3 個晚上,倫敦居民呆在他們家裡或簡陋的防空洞裡忍受這似乎未受任何抵抗的空襲。
  倫敦的碼頭都集中在東區,那裡還有兵工廠、煉鐵廠、汽車、坦克和卡車裝配廠。一英里一英里長的倉庫裝滿了武器彈藥。這裡顯然是德國轟炸機的重點目標。
  但這些廠房和附近的工人住房多為木質結構,見火就著。當炸彈落到韋平的濱河區和坎寧鎮的工廠時,附近的房子馬上像火柴一樣著起了火。許多居民被困在裡面活活燒死了。
  突然,第4 天晚上,整個防空火網打開了,強烈的探照燈光把倫敦夜空照耀得如同白晝一樣,2000 多門輕重高射炮轟隆隆地對空齊鳴。一個德國轟炸機飛行員後來回憶說:「在倫敦上空飛行時都用不著戴手套,英國的高射炮火就能讓你的手感到暖和。」雖然這炮火對敵人的損害並不大,但這震耳
  欲聾的轟擊聲使居民們大為滿意。原來是指揮防空炮隊的派爾將軍,迅速把高射炮從各郡的城市撤回來,使倫敦的高射炮數目在兩天內增加了一倍多。為了振奮人心,丘吉爾特意命令把幾門高射炮開進海德公園。
  當探照燈光照亮夜空時,展現在人們面前的是空中搏鬥的舞台。有時是高射炮彈齊發,從四面八方頂著火光怒吼著射向天空,編織出一張紅光閃爍的羅網;有時是皇家空軍的戰鬥機衝上夜空阻擊敵機。飛機格鬥的霧化尾跡在夜空狂奔飛舞,不時從高空傳來飛機被擊中的爆炸聲,化為火球的飛機發出刺耳的尖厲聲從天而墜,跳傘的飛行員在空中若隱若現、飄然而下。
  人們歡欣鼓舞、許多人情願留在街上觀戰而不願鑽進防空洞。
  溫斯頓·丘吉爾也是位不聽勸阻,愛在炸彈落下來時走出白廳地下防空洞到大街上來觀戰的人。有一次,他的侍從艾夫斯把他的鞋子藏起來,想以此阻止丘吉爾外出。丘吉爾生氣地命令他把鞋子交出來。
  「我要讓你知道,」丘吉爾喊聲如雷,「從我小時候起,當我想去格林公園散步時,我的保姆就從來沒能阻止過我。而我現在是大人,阿道夫·希特勒也別想阻止我。」
  一種新的夜生活在倫敦出現了。德國轟炸機攪得人們無法入眠;人們不再能去歌劇舞劇院觀賞高雅的歌舞劇,也不能再去酒吧和咖啡館消遺。加上倫敦普遍缺乏較深的地下防空洞,城市深處和泰晤士河下面的地鐵成了人們躲避轟炸和進行娛樂活動的好場所。
  一到夜晚,人們就帶著食品、飲料、毯子和孩子來到地鐵站,走道和站台上擠滿了蜷縮在那裡的人。政府由於來不及提供大型深防空洞,也默許了這種做法,還在地鐵裡增設了廁所、急救站和食品供應站等公共設施。許多街頭藝人在地鐵裡為觀眾們演出,甚至連勞倫斯·奧利弗和費雯麗等大明星也時常到地鐵下面來即興表演小品和為大家演唱。地鐵裡那種友好平等的氣氛使之成為非常吸引人的地方,就連一些家裡備有防空洞的人也都不甘寂寞,深深喜歡上了這塊地方。
  可是,德國人的炸彈不時造成一些地鐵災難。巴爾漢車站離街面只有36英尺,頂上佈滿煤氣和自來水管道,還有主幹下水道和電纜。10 月14 日,一顆炸彈炸斷了水管、煤氣營和下水道。當時有600 人在下面的站台上躲避空襲。突然間燈滅了,水管和下水道的水傾盆而下,煤氣也撲面而來。頓時,裡面亂作一團,水很快淹沒到成人肩膀高的地方,婦女的尖叫聲和孩子的啼哭聲響成一片。最後,只有350 人脫離虎口,另外250 人被活活淹死在裡面。自那以後,英國政府明令關閉那些比較容易被擊中的車站對一些車站進行了加固。在整個戰爭期間,地鐵一直是倫敦人偏愛的安全庇護所。
  丘吉爾和他的內間部長們時常驅車伕那些被炸嚴重的地區進行視察,並為從塵埃、濃煙和瓦礫堆裡爬出來的、為在槍林彈雨中堅守崗位的、為信任和熱愛他的英國人而感動不已。他在回憶錄中高度評價道:「這正是英國人,特別是享有光榮地位的倫敦人,表現得最英勇的時刻。他們又嚴肅又活潑,工作頑強,勤勤懇懇,堅信自己是不可征服的人民。他們能適應這種充滿了恐怖,充滿了震盪不安和各種衝擊的、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新生活。」
  一次,丘吉爾在視察返回的途中,口述了一封給財政大臣的信,信中確定了一項原則:凡因敵人轟炸而造成的一切損失應由國家負擔,由政府立即全部賠償。他向議會解釋這一方案時說:「當我在內地巡視,看到一個英國人的小住宅或小店舖被敵人炸毀,看到我們沒有竭力設法使這種負擔由大家
  分攤,從而使我們團結一致、休戚與共的時候,我感到莫大的痛苦..如果我們能夠實行這樣一個計劃,對每一個由於炸彈或炮彈而蒙受戰爭損害的人給予全部或至少是最低限度的保險的話,我認為這將表明我們有信心,我們能採取這種方法度過戰爭。」
  結果,英國財政部為這個戰爭保險方案足足付出8.9 億英鎊。丘吉爾對此「很高興」。當時,在倫敦的一些外國人深有感觸地說:「那些各自為政的英國人從未有過現在這樣的和睦和融洽。」
  進入冬季了,濃霧和密雲終日像一件披風似的遮住了英國這個島嶼,但這並沒有阻擋注德國空軍對這個島國的血腥轟炸。
  戈林把空戰勝敗的賭注押在他們的無線電導航設備這一新發明上,他竭力使他的空軍相信,不論是陰天、下霧或是黑夜,都能準確無誤地對英國各種目標實行轟炸。
  於是,在皇家空軍與德國空軍飛行員、高射炮隊與德國飛機進行殊死搏鬥的同時,英國的電子和偽裝專家們也和德國的對手們展開了一場較量,究竟誰勝誰負,公眾是無從知曉的,但它無時無刻不在影響和制約著整個戰爭的進程,最終導致英國取得反「閃電戰」的勝利。
  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之前,首先要確信自己是貓。當然,德國空軍並不是無名鼠輩,但是早在6 月份那些無關緊要的近乎嬉戲般的夜間攻擊中,他們暴露了「利爪」,使英國人及時挫鈍了他們的爪子。
  英國人漸漸意識到,德國人這些無價值的夜襲小把戲似乎帶有某種試驗的目的。不久,真相大白。原來,德國人研製出一種稱為「彎腿」的無線電波束導航設備。「彎腿」的原意是高爾夫球中的一種球線,在這兒是指一種從德國導航站發出的定向無線電波束系統。在德境內許多地方建立了幾十個燈塔似的定向信標,每個信標都有不同的呼號。由兩台寬分離無線電發射機發射窄波束,相交在英國境內的一個目標上。德國轟炸機飛行員順著一條在耳機裡聽起來像是連續音調的波束來飛行。如果飛機航向偏左或偏右,音調信號即按誤差的方向施放「點」或「劃」的信號,警告飛行員必須糾正航線,音調降低則告訴飛行員,他正位於目標上空並可投放炸彈。
  「彎腿」導航設備的出現,使德國空軍可以進行全天候攻擊,簡化了飛行員夜間飛行技術的訓練。
  一旦這種設備的性質和目的被英國獲悉,這種本領就從貓身上轉到老鼠身上了。6 月底英國組建了一支特種部隊——英國皇家空軍第80 大隊,目的是制服德國的無線電波束系統,大大減少德空軍夜間攻擊的命中率。
  英國人很快發明了對抗措施。他們一是利用醫院用於燒的療法的熱透療機,將它調到德國波束的頻道上。熱透療機發射出一種不和諧的噪音,淹沒了德國空軍飛行員耳機裡聽到的波束樂調。更為有效的是一種代號為「阿斯匹林」的大功率干擾機,它可施放類似「彎腿」波束的信號,但卻只是「劃」。德國飛行員收到這信號,便以為應向右修正航向,他只管向右偏主,因為他收不到正確的持續不斷的信號。如果他向左飛行,進入「點」信號區,他會同時聽到「點」、「劃」信號,這就完全把他搞糊塗了。
  波束的音調信號受到干擾,勢必給敵飛行員造成錯覺,他們不是提前,就是漫無邊際地亂投炸彈。一名德國轟炸機飛行員在空中來回折騰了幾圈,弄得暈頭轉向,竟誤把德文郡當作法國基地降落下來,稀里糊塗地當了英國人的俘虜。
  在夜間空戰中,皇家空軍又利用自己的無線電指向台冒充「彎腿」信號,指導德國轟炸機將大批炸彈丟到距離城市15—20 英里以外的曠野裡。
  德國人似乎發現了英國人在搗鬼。8 月份,德國人在迪埃普和瑟堡附近新建一批「克因克拜因」中頻定向電台,飛行員可以接收這兩個電台發出的信號,從而算出自己的位置。
  8 月23 日,德國轟炸機在這兩個電台波束的指導下對伯明翰發起了大規模的夜間空襲。
  英國人找到德國這兩個電台的頻率,重複發射很強的電波,壓過或改變原來的聲音,結果,「克因克拜因」電台的射束被扭轉或受到干擾。在最危急的9 月至10 月間,德國轟作機不斷在英格蘭上空被引入歧途,繞來繞去,漫無邊際地亂投炸彈。
  在德國人開始對倫敦等城市展開「閃電戰」後,英國國防部的克勞斯頓少校把妻子和兩個孩子送到鄉下去。他們驚訝地看到三塊田地以外的地方發生了一連串的爆炸。地裡佈滿彈坑,麥秸和麥穗被炸得漫天紛揚。他們數了一下,共有100 多枚重磅炸彈。德國人搞什麼名堂,他們怎麼會對田地裡的莊稼這麼感興趣呢?他們百思不得其解。
  少校返回倫敦後提及此事,仍是一臉的迷惑,可是沒有一個人的回答能夠使他滿意。只有極少數知情人會意地相視而笑。
  英國的反電子措施使德國空軍的轟炸方法受到很大干擾,再加上一般的誤差,他們落到目標範圍之內的炸彈不超過1/5。這對英國來講是一個相當大的勝利。
  不久,德國飛行員便懷疑他們的射束受到了干擾。9 月份以後,德國人又發明了一種新的無線電導航裝置,叫作「X 裝置」,並將這種裝置專門裝備了一個飛行大隊,即「第100 作戰小組」。
  每次夜間轟炸由第100 作戰小組帶路,他們飛臨目標地區上空投燃燒彈,起火的地方就成為後面飛機的轟炸目標。11 月14 日,考文垂成為這種新式轟炸方法的第一個攻擊目標。
  11 月中旬,英國情報部門曾經截獲一份「埃尼格馬」情報,從中獲悉德國空軍準備實施一項代號為「月光奏鳴曲」的大規模夜襲。該計劃欲對代號分別為「單價」、「雨傘」和「穀物」的三個目標中的一個進行空襲。英國情報人員根據該作戰行動的代號分析,認為轟炸日為11 月14—15 日夜間滿月時分;「單價」意指沃爾弗漢普頓,「雨傘」意指伯明翰,「穀物」則為倫敦康希爾地區。這個推測錯了,「穀物」實指考文垂市。
  11 月14 日晚,月光皎潔明亮。毫無防備的考文垂市遭到500 多架海因克爾111 轟炸機的毀滅性打擊,滿目瘡瘦,慘不忍睹。
  第一批開路飛機投擲的燃燒彈把這個不幸的城市變成一個巨大的火把,然後,一批又一批的轟炸機接踵而至,將450 噸烈性炸彈和燃燒彈傾倒下去。5 萬多幢建築物化為灰燼;865 名市民受重傷,380 人喪生。而德國轟炸機只有一架被擊落,還是由地面炮火打下來的。
  繼考文垂之後,德國空軍又如法炮製,對倫敦和伯明翰進行了類似的轟炸。
  英國皇家空軍第80 聯隊對這種「X 裝置」進行了研究,發現它與「彎腿」系統的原理一樣,都是在目標上空使用交叉射束來引導轟炸機。但是,英國從開始研製新的干擾設備到投入實際應用,需要花幾個月的時間,「遠水解不了近渴」。
  但是,古老的偽裝術可以彌補這一缺憾。德國轟炸機見火光就投彈,英國的偽裝專家便根據雷達人員所預測出的敵人的轟炸目標、時間及路線等情況,在適當的時候和適當的地點燃起許多誘敵的火光,把來襲敵機引入歧途。他們把這稱作「海盤車」。
  一天夜晚,近百架德國轟炸機朝著德比撲來,那裡有正在為皇家空軍戰鬥機生產引擎的羅爾斯一羅伊斯工廠。等德國人如雨般的轟炸結束後,德比卻安然無恙,毫毛未損。原來是英國人用電子波束干擾再加上引誘敵人的火堆,使進攻的敵機把烈性炸藥和燃燒彈都扔到了諾丁漢東部的貝爾瓦谷。
  他們還針對敵機最愛打皇家空軍地面設施的嗜好,修建了70 個有照明跑道和燈光的假機場,敵機一來,他們就將燈打開,引得敵轟炸機就像撲火的飛蛾蜂湧而至。德國人對利物浦的兩次空襲,炸彈都投到英國特意豎起的偽設施上了。當這些德飛行員洋洋得意地返回基地時,還不知道他們的作彈實際上都浪費在毫無價值的目標上了。
  德國人未能及早覺字到一場「高頻率戰爭」已經開始。他們的無線電射束導航裝置反而成了為英國人效勞的報警裝置。英國人能夠根據敵人射束的方向和發射時間預測出他們的轟炸目標、時間、路線和高度,從而使有關地區的夜間戰鬥機中隊和高射炮部隊周密部署,做好充分的戰鬥準備。消防隊和民間防空隊得到有關情報後,可提前對居民發出特殊警報,並且集中到即將遭受轟炸威脅的地區。
  到1941 年後,英國的伯倫翰式夜間戰鬥機和勇士式戰鬥機都裝備了名為「AI」的機載雷達。這種雷達能夠使飛行員發現數英里以外的敵機,並根據雷達信號的引導追擊幾乎是毫無防禦的德國轟炸機。
  英國還將雷達用於防空炮火。10 月份開始裝備指揮射擊的雷達,12 月份裝備了探照燈射束。與此同時,英國的高射炮數量也增加到2400 門,其中重高射炮1400 門,輕高射炮650 門。
  英國電子技術的發明和改進大大增強了防空炮火的威力。在德國夜襲開始後的最初4 個月裡,英國高射炮隊一共擊落大約70 架德國飛機;到1941年5 月時,僅頭兩個星期,就擊落敵機70 余架。
  整個英國都為數量上處於劣勢的皇家空軍的盡心盡職而自豪和驕傲,特別是皇家空軍攻擊柏林和德國港口的消息、更使英國人民欣喜萬分。
  英國轟炸機飛抵柏林的距離是德國轟炸機飛抵倫敦的5 倍,因而載彈量較少,遭到氣候和防空炮火襲擊的危險性更大。對柏林最猛烈的攻擊是9 月23 日至24 日,英國皇家空軍轟炸機指揮部派出119 架惠特尼、威林頓斯和漢普登斯式轟炸機襲擊柏林。其中84 架飛機抵達目標區域,唯一最成功的轟炸是在夏洛騰堡,燃燒彈炸燃了一個煤氣儲存罐。可是也有許多炸彈沒有爆炸,包括一枚投到希特勒官邸花園裡的炸彈,它把希特勒的衛隊嚇得魂飛膽散,可最終卻是有驚無險。這次轟炸死亡22 個德國人。
  9 月16 日,皇家空軍的轟炸機突襲了正在進行大規模入侵演習的德國部隊,使人員和登陸艦隻遭受到慘重損失。打死和燒傷的士兵整整運回柏林兩長列救護火車。結果,在德國以及歐洲大陸許多地方都流傳開這樣的消息:德國人確已試圖登陸,但是被英國人打退了。
  「敵人的港口就是我們的第一道防線」,這是英國歷史上著名的海軍將領納爾遜的至理名言。
  9 月5 日,英國輕型轟炸機攻擊了德國在法國的兩個基地。9 月7 日夜裡,英閏皇家空軍的重型轟炸機首次對德準備發動入侵的港口發起了猛烈的攻擊。皇家空軍一個轟炸機飛行員戰後寫道:「當時的情景真壯觀,令人驚歎不己!法國加來的碼頭燃起沖天大火,布洛涅的濱水區成為一片火海,火舌在風中跳躍狂舞著..整個法國海岸像築起一道火的屏障,只是偶爾被炸彈密集爆炸的閃光和燃燒彈呼嘯亂舞的曳光打斷。」
  皇家空軍對從勒阿佛爾到安特衛普,從安特衛普到布倫的整個沿海各個港口的攻擊,使擁塞在那裡的德國船隻遭到很大的損失。在敦刻爾克擊沉擊損84 艘駁船;在瑟堡到登一赫耳德,炸毀一座500 噸的軍火庫,焚燬一所軍糧倉庫,炸沉許多輪船和魚雷艇。
  從9 月7 日到10 月12 日希特勒宣佈取消入侵為止,皇家空軍共擊沉擊損德國運輸艦21 艘,駁船214 艘,拖船5 艘,汽艇3 艘。這個數字約占德國為入侵英國而集結的船隻總數的12%。
  一般人很難想像對集結在有高射炮和探照燈把守的現代港口深處的德國駁船和其他艦船進行轟炸有多難。皇家空軍與其說是「摧毀」德國的侵英作戰準備,不如說是「騷擾」更貼切一些。然而,它沉重打擊了德國侵略者的囂張氣焰,使之對僅有一峽之隔的英國望而卻步了。
  德國海軍作戰參謀部9 月17 日報告:英國皇家空軍仍然絲毫十被擊敗,相反,他們加強了攻擊海峽各港口和擾亂軍事集結的活動。按原定規模進行登陸,在任何情況下都很成問題。
  德國陸軍參謀總部向希特勒報告,把軍隊留在海峽「遭受英國空軍不斷的襲擊會造成連續的傷亡」。
  在經過多年的輝煌成功以後,阿道夫·希恃勒遭到了挫折,他從來沒有想到,一次決定性的戰役能夠在空中決定勝負。9 月17 日,他決定無限期推遲「海獅」計劃。9 月19 日,他正式下令停止繼續集結入侵的艦隻,並疏散港內的船隻,「以使船隻遭受敵人空襲的損失減少到最低限度」。10 月12日,這位納粹元兇正式承認失敗,取消入侵,「到1941 年春天或夏初重新考慮入侵」。
  第十一章地獄烈火的考驗
  整個冬天,空戰變得更為頻繁和激烈。除了倫敦之外,德國轟炸機還猛烈襲擊了考文垂、利物浦、赫爾、樸茨茅斯、曼徹斯特以及許多其他城市,這些熊熊燃燒的城市成了德國轟炸機機組人員奪取勝利的決心的見證。佈雷機一夜又一夜默默地把可怕的破壞性的貨物投入大型港口和泰晤士河河灣。英國船隻漸漸不能使用南部港口了。
  德國人自9 月7 日開始攻擊倫敦以來,越來越頻繁地使用一種新的武器——定時炸彈。這種炸彈長8 英尺,重約一噸,英國民防部門和警察把它稱作UXB,意為未爆炸彈。
  這種炸彈給城市生活和居民帶來很多麻煩。人們往往很難區分那些埋在地下的未爆彈體究竟是定時炸彈還是不能爆炸的普通臭彈。大段大段的鐵路線、重要的交通樞紐、通往重要工廠和飛機場的道路和主要街道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因此而中斷交通;大片大片的居民區、工廠和商業區不得不因此而一次又一次地陷於癱瘓。一位歷史學家評論說,「德國空軍投擲的定時炸彈數量之多令人難以想像,說它是對正常的平民生活和作戰生產的最大威脅之一,毫不過分。」
  英國皇家工程部隊的未爆炸彈清除隊應運而生,未爆炸彈清除隊的成員要求必須具備非凡的勇氣、沉著冷靜和堅毅不拔的品格,能夠同隨時可能將人撕成碎片的戰爭機器進行英勇頑強的較量。他們唯一的排雷工具就是一把卸雷管的螺絲刀、一團從安全距離拉掉雷管的線和一雙沉著細心的手。
  這些年輕英俊的軍官和士兵們幽默地戲稱他們幹的「是與死神親吻的活兒」。清除隊的軍車上塗寫著BDS 字母(未爆炸彈清除隊的縮寫),汽車的擋泥板和保險槓都漆成紅色。每當他們領受任務出發時,居民們都情不自禁地出來迎送他們。消防警鈴發出的尖叫聲與隊員們蔑視死亡的神情融為一體,令人肅然起敬。
  9 月12 日,一枚定時炸彈落在聖保羅大教堂西南塔樓的外面,深深地扎入地下。如果不能及時取出這枚炸彈,一旦它爆炸,就會炸毀聖保羅教堂的西門廊以及附近的居民區。
  一支未爆炸彈清除隊在一個年輕少尉的帶領下,連續挖掘了幾個小時,這枚巨大的炸彈終於在28 英尺深的坑底現出了原形。然而,就在他們作業的附近有一條6 英尺寬的煤氣管道正在燃燒,而且無法撲滅。內行的人都清楚,排除炸彈時最忌諱的就是火,任何一星半點兒的火星都可能引爆炸彈。
  少尉拿起排雷工具包,從兜兒裡掏出給戀人的信,交給清除隊長。隊長噙著眼淚用力地握了握少尉的手,看著他毅然轉身下去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人們的心都繃得緊緊的,四周死一般的寂靜..幾分鐘過去了,突然,一個隊員驚喜地叫起來:「好樣的!」只見少尉手拿從炸彈上取出的雷管一步一步地攀著梯子上來了。隊員們激動地跑上去熱烈擁抱拍打著他們的少尉。
  這支清除隊苦幹3 天,終於把這枚巨大的啞彈從深坑裡拽出來,裝到車上,把它運到哈克尼沼澤地銷毀了。
  由於德國人投的定時炸彈越來越多,未爆炸彈清除隊有些應接不暇了,而且清除隊的隊員們也在不斷地獻出生命。這時,民間清除隊像雨後春筍般的出現了。每一個城市、每一個鄉鎮和每一個地區都自發地成立了清除炸彈的專業隊和小組。
  薩福克伯爵、他的私人女秘書和他那位年紀相當大的汽車司機也組成了「三位一體」清彈小組。他們連挖34 顆炸彈都未出事故的紀錄,連同他們的勇敢精神在當時廣為流傳。不幸的是,當他們像往常一樣文質彬彬、面帶笑容地起挖第35 顆炸彈時,德國鬼子的炸彈奪去了他們的生命。丘吉爾先生在他的回憶錄中特意頌揚了他們的事跡:「我們可以肯定,正如對勇於求真理先生那樣,『在那一邊,為他們響起了所有的號角』。」
  皇家海軍水雷清除隊也毫不遜色。他們的任務是清除德國轟炸機投下的降落傘雷,德國人在轟炸考文垂時首次使用了這種恐怖武器。這種降落永雷脫胎於德國海軍在戰爭初期用來對付盟軍船隻的磁性雷,它有8 英尺長,直徑為2 英尺,裝滿烈性炸藥,重達兩噸半。一個個降落傘從高空把它們靜悄悄地慢慢地送下來。只要你能有幸看到那個飄落下來的黑色圓筒,就難逃不幸被炸死的厄運。它一旦落地便發出震天動地的爆炸聲,方圓半英里之內的整個地區都能感到它的威力。這種雷還裝有音響、磁探等各種引信,實際上是一種專門設計的餌雷,往往在除雷人發現它的機械秘密的同時即會被炸得粉身碎骨。
  一次,德國人在襲擊倫敦時投下了一些降落傘雷,炸毀了這個城市的金融區,還有一顆降落傘雷掛在了倫敦東區最大的煤氣儲存罐上。當海軍未爆炸彈清除隊趕到現場拆除這顆雷時,它還在風中晃來晃去。一個排雷專家說:「對付這種雷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認識到,如果你在取出雷管之前必須將它滾過來,這時你一定要一直仔細地聽。如果聽到了絲絲的聲音,必須拚命跑開,你頂多只有15 秒鐘的時間躲開。」
  1941 年2 月,帝國元帥戈林在一大批隨行人員的前呼後擁下抵達巴黎,目的是與凱塞林和斯比埃爾兩位陸軍元帥討論今後對英國空戰的方案。
  在一種既招搖過市,又警戒森嚴的氣氛中,會議在法國外文部所在地具有歷史意義的鐘錶大廳內舉行。戈林像往常一樣,認為德國空軍沒有取得完全成功,對這一點表示不滿。並且用極為激烈的言詞訓斥了他的兩個航空隊的指揮官和士兵。
  「我們的目標太多了,要對英國港口、工業城市以及倫敦同時進行轟炸,力量分散,這就使轟炸機受到了巨大的損失。在冬季這幾個月裡,我們的傷亡和取得的成果很不相稱。」凱塞林小心翼翼地說。
  斯比埃爾似乎覺得凱塞林還沒有把話說透,他看了看滿臉不高興的戈林,鼓足勇氣說:「我們轟炸機機組人員訓練有素,在投入戰鬥時他們絕不畏縮不前。但是首先我們缺少一種具有1200 英里活動半徑並能在3 萬英尺以上高度作戰、裝備齊全的四引擎轟炸機,這就是說,德國空軍在技術上還不具備飛越海域進行遠距離作戰的條件。」
  很明顯,戈林應該根據當時的情況做出新的決定了。可是,他對兩個航空隊指揮官的直言相告置若罔聞,決定仍按過去的辦法繼續開展轟炸機的攻勢。
  大規模的空戰仍在繼續進行。這些摧毀性的轟炸沒有任何戰略意義,而德國轟炸機部隊的損失卻在不斷增加。到那時,德國對倫敦共進行了65 次大規模的空襲。在漫長的冬夜裡,他們用一架飛機出動兩次的辦法,有時在一輪空襲中,轟炸機可達800 架之多,在當時,可謂是驚人的業績了。
  德國軍事首腦們不勝焦慮。他們發現,「把英國的城市夷為平地」,並不像希特勒所想像的那麼容易。一位年老的英國婦女說:「德國人的頻繁攻擊使我覺得,希特勒的內心要比他外表看起來焦躁不安得多。」
  為了執行元首「保持對英國的政治和軍事壓力」的命令,德國空軍幾乎每天夜晚都把成百成千噸的炸彈投擲到倫敦和英國其他城市,每一次大規模的攻擊都使成百上千的無辜居民喪生,受傷的人是這個數字的5 倍,失去家園的人是這個數字的10 倍。
  在滿目瘡痍的城市裡,到處都瀰漫著一種刺鼻的焦糊味。為了搶救那些被埋在廢墟下面、被困在瓦礫下的人,一種新的人材——「嗅人者」出現了,他們能夠通過氣味判斷其座建築下面是否埋著受害者以及此人是死還是活。
  每當德國人炸毀了人口稠密的地區,救援隊就馬上開始挖被埋在廢墟裡的倖存者。他們不時地停下來聽聽下面有什麼聲音、動靜或呻吟聲。如果聽不到什麼,「嗅人者」就來幫忙,他們像狗一樣在瓦礫中聞著氣味,全然不顧煤氣、廢水和煙霧的嗆人味道,直到告訴救護人員:「這裡有血。」這時他們就會更加使勁地聞,然後說:「別費勁了,血不流了,是死的。」或者說:「下面的血是新鮮的,還在流。」這時救援人員就會接著挖下去,希望能及時挖到受害者。
  英國歷史上簡短而輝煌的一頁不知不覺地接近了尾聲。德國轟炸機仍在不斷地攻擊,英倫三島海岸防線仍在不斷地加固,兩岸的高射炮仍在不停地射擊,但僅此而已。皇家空軍在德國、法國和荷蘭空投了許許多多的傳單,上面詼諧地寫著:「我們暈船。學會游泳要付多少錢?」「為什麼元首還不來我們這兒?」
  正值英倫空戰打得不可開交,英國人疲憊不堪,紛紛猜測德國人究竟何時入侵英國時,這位元首卻早已把貪婪的眼光瞄準了蘇聯:一年前,蘇聯進攻波蘭;1940 年夏天又佔領了波羅的海沿岸幾個國家和羅馬尼亞的比薩拉比亞省。尤其使希特勒擔憂的是,蘇聯對羅馬尼亞的威脅危及羅馬尼亞對德國的石油供應。他急不可待地要消滅這個「東方赤禍」。
  1940 年12 月18 日,希特勒發佈了代號為「巴巴羅薩」計劃的第21 號指令,命令武裝部隊準備發動一場「快速的戰役擊潰蘇聯」。
  德國在西線的部隊開始一個師一個師地向東部邊境調動。德國武裝部隊最高統帥部發出指示,大意是進攻英國的準備要假裝繼續進行。此時,「海獅」計劃實際上已成為希特勒遮人耳目的大騙局——歷史上最大的騙局,目的是掩蓋希特勒對蘇聯的侵略野心和戰爭準備。
  5 月初,戈林發出秘密命令,指示一直在進攻英國的德國轟炸機和戰鬥機主力部隊準備轉移到捷克斯洛伐克和波蘭去,為「巴巴羅薩」行動做準備。然而,就在德國空軍的飛行員得知這一決定之前,他們奉命對英國發動了最後一次大規模的懲罰性的襲擊。
  希特勒的外交部長約希姆·馮·裡賓特洛甫是對這次進攻最為熱心的支持者。他把這場戰爭看成是對英國政府和人民報私仇的行動。這個狂熱的納粹黨徒,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的幾年裡曾任德國駐倫敦的大使。他堅持要在向英國國王喬治六世遞交國書時行納粹軍禮,並高呼「希特勒萬歲」,因此受到英國人民的痛恨。在他與英國政府和人民的交往中,他表現得既不懂策略又不可一世,而英國人也從不會放過指責奚落他的機會。
  這會兒,洩私憤的機會到了。5 月10 日上午,裡賓特洛甫走進他在威廉宮的辦公室,告訴他的一位助手,「這是最後一次轟炸,將是這次戰爭中最猛烈的一次。飛行員只有一個目標,」這時他容光煥發,暗淡的眼睛也閃閃發亮,大聲喊叫著,「倫敦!倫敦!倫敦!」
  德國空軍的飛行員也變得越來越心狠手毒了。最初,希特勒撕下只攻擊軍事目標的偽裝,命令他們襲擊倫敦等大城市的平民目標時,他們大為震驚。長達8 個月的血腥轟炸下來,他們的獸性大發,變得越來越麻木不仁了。
  指揮官通知全體飛行員:第一個擊中白金漢宮的人將榮獲騎士十字勳章,由德國空軍司令、陸軍大元帥戈林親自為他佩戴。
  有一個名叫巴農·沃爾瑟·馮·西伯的飛行員雄心勃勃地跟同伴說:「我已選好了一個目標:白金漢宮。」
  5 月10 日晚上,星稀月明,又是一個滿月的夜晚,也是德國飛行員偏愛的夜晚,因為月光可使他們的炮手看清向他們進攻的皇家空軍戰鬥機。
  晚上11 點鐘,空襲警報響徹倫敦上空。半小時之後,507 架德國飛機呼嘯著在倫敦上空扔下了總重量為708 噸的炸彈,全是致命的燃燒彈、烈性炸藥和降落傘雷。空襲一直持續到翌日早晨5 點37 分。
  皇家空軍的夜間戰鬥機已成為德國飛機的真正的威脅,它們普遍裝上了改良後的雷達,可以發現、追蹤和攔擊數英里之外的敵機。勇士式戰鬥機也已大量裝備了部隊。
  英國戰鬥機在埃塞克斯海岸線上空攔截來犯之敵,共擊落7 架德國飛機,擊傷了3 架,自己只損失了1 架。巴農·馮·西伯駕駛的海因克爾111轟炸機,再也無法實現他炸毀白金漢宮的夙願了。他的飛機剛抵達英國海岸上空就被皇家空軍1 架噴火式飛機擊中,3 名機組成員命歸黃泉,西伯自己跳傘後安全著陸,在英國的戰俘營裡度過了整個戰爭。
  闖過皇家空軍戰鬥機防線的德國飛機心神不寧地剛到倫敦上空,又遭到倫敦防空部隊大面積火力阻擊網的迎頭痛擊。2000 多門輕重高射炮齊射,為了躲避高射炮的射擊,德國飛機只好飛得高高的,隨意把炸彈扔到這個首都的什麼地方。
  俯瞰泰晤士河的倫敦塔被擊中,裡面那些身穿傳統服裝的守塔人不得不拿起滅火泵和沙袋來滅火。
  7 顆烈性炸彈炸開了國會下院,樓上的走廊被炸塌在地上,與議員們坐的綠色皮面長凳和發言人有罩蓋的椅子混在了一起。一顆炸彈擊中了議院塔上的鐘樓,大本鍾被燒黑。但是這座古老的大鐘主體結構沒有被破壞,那著名的鐘聲從未間斷過。
  位於威斯敏斯特修道院中心的一所建築物的天窗屋頂被燃燒彈燒著了,屋頂砸在唱詩台和禮拜堂上。英國中世紀傑出的建築樣板——威斯敏斯特的主教宅邸也被摧毀了。
  英國博物館的絕大多數珍藏已被轉移,但是燃燒彈燒壞了圖書收藏室,博物館的埃及展廳也幾乎全部被毀。
  當天晚上,倫敦有2200 次大火,整個夜空都被照亮了。有7 處大火燒掉了方圓一英畝的許多建築。整個倫敦被大火吞噬了700 英畝的地方,其面積大約相當於1666 年倫敦大火焚燬面積的一倍半。那次大火使整個倫敦討之一炬。
  救火隊員和防空消防員們躲著德國人新扔下來的如雨似的炸彈,與熊熊的烈火進行著戰鬥,營救那些被埋在瓦礫下面的人和傷員,疏散那些被炸得無家可歸的人。
  倫敦現在只有700 輛救火車,加上正從北部開回倫敦的60 輛,要對付這麼大的火災面積和這麼兇猛的火勢,顯然是不夠的。而且即使有足夠的消防力量,也沒有足夠的水。烈性炸藥幾乎破壞了所有的輸水幹線。
  倫敦消防局的一位分區長官傑弗裡·布萊克斯通在警報拉響後幾秒鐘裡,就奔向了自己的崗位,親自趕到滅火現場進行指揮。他回憶說:「有一段時間。我們有多得不能再多的消防隊員、救火車和一個個火場,但是就是沒有水。後來來了一個供水的單位,他們帶來了長達兩三英里的折疊水管。他們扔下了一個帆布水池,把它弄到了威斯敏斯特橋附近的泰晤士河邊。4條水管都放好了,等著注水。」
  消防隊員們冒著仍在往下落的烈性炸彈,在烈火燃燒的街道上跑來跑去鋪設新的水管線,準備將它們與河裡的水泵連接起來,把河水引到火場滅火。
  這時,一顆烈性炸彈落到了一輛救火車上,車被炸毀,五名消防隊員被炸死。他們躺在了血泊之中,一半在水糟裡,一半在救火車上。
  消防隊員犧牲的人數不斷增加。一串炸彈落在了斯珀吉翁禮拜堂附近,在一群消防隊員中爆炸。頓時血肉橫飛,到處都是穿著藍制眼、腳穿防火靴的屍體。
  四周火光沖天的建築物把街道烤得悶熱,大火冒上去的熱氣把破報紙、火星、飛灰和燃燒著的破布翻捲得滿天飛舞,隨著炸彈不斷呼嘯而下的尖叫聲,房屋一座座地倒塌,濃煙翻滾,出現一片片新的火區。
  西爾弗鎮有一家橡膠製品廠,這個鎮還盛產化肥和肥皂。當炸彈落下來時,這裡出現了一個惡夢般的可怕情景,成千上萬透不過氣來的人們在嗆人的濃煙、烈火和廢墟中摸索掙扎著,拚命想逃出這個地獄般的地方。
  展現在布萊克斯面前的簡直是一座烈火地獄,他禁不住自語道:「我看倫敦再也受不了這些了,我看我也受不住了。」
  幾乎所有的人都以為,這次大空襲將是一場更猛烈的「閃電戰」的開端。實際上,丘吉爾首相已從破譯出來的情報中得知,希特勒已放棄入侵英國的念頭,德國的大隊人馬已從西歐撤到東歐開闢新的戰場。但是,他沒有告訴英國人民。他擔心他的人民會因此而喪失鬥志。
  一星期過去了,兩星期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沒有再發生大規模的進攻。
  1941 年6 月22 日,德國軍隊突然大舉入侵蘇聯..
  英國人民從戰爭重負下解脫出來了;英聯邦依然如故,團結而又自由。人們驚喜若狂,奔走相告:「我們勝利了!」
  希特勒失敗了。在這場空戰中,德國空軍共出動飛機4.6 萬多架次,投擲炸彈約6 萬噸,損失約1600 架飛機。英國皇家空軍損失915 架飛機和500餘名飛行員。英國居民被炸死炸傷8.6 萬餘人(其中約4 萬人被炸死),100多萬棟建築物遭到破壞,許多城市被嚴重摧毀。但是,希特勒想迫使英國退出戰爭的主要目的未能達到。
  時間將會證明,德國在英國遭到的失敗帶來的後果將有多麼嚴重,而丘吉爾早已預見到這一歷史的結局。6 月18 日,他在英國下議院發表的著名演講中預言:「希特勒知道他必須得征服我們英倫三島,否則就會失去這場戰爭。」
  當冬天臨近歐洲時,希特勒掉轉槍口,不再理會這個未被攻克的島國。以後,他在對蘇聯的夏季攻勢中取得了一連串的勝利,但是,最終還是未能擺脫失敗的命運。也有人說,德國人沒有打輸而是自行退出了不列顛戰役。不管怎樣,英國保全了。在將近1000 年的時間裡,英國成功地用海上的力量保衛了自己。在不列顛戰役中,2500 名年輕的戰鬥機飛行員用他們的智慧、勇氣和生命,擊敗了比自己強大幾倍的敵人,將不可一世的德國空中強盜阻擋於國門之外,在英國歷史上開創了用空中力量保衛家園的奇跡。正如丘吉爾所說的那樣:「在人類戰爭的領域裡,從來沒有過這麼少的人對這麼多的人作過這麼大的貢獻。」
  第三部鐵甲黃沙——阿拉曼之戰
  於江欣著
  主要人物表
  溫斯頓·丘吉爾英國首相
  富蘭克林·羅斯福美國總統
  阿蘭·布魯克英帝國總參謀長上將
  黑斯廷斯·伊斯梅丘吉爾的私人參謀長少將
  阿奇博爾德·韋維爾英軍駐中東總司令,後任英印軍總司令上將
  克勞德·奧金萊克(奧克)英軍駐中東總司令兼任第8 集團軍司令,後被解職上將
  伯納德·蒙哥馬利(蒙蒂)英國葦8 集團軍司令中將
  理查德·奧康納英國西部沙漠部隊指揮官,後被俘少將
  艾倫·坎寧安英國第8 集團軍司令,後被解職中將
  尼爾·裡奇英軍中東司令部副參謀長,接任第8 集團軍司令後被解職少將
  弗雷迪·德·甘岡英國第8 集團軍參謀長准將
  阿道夫·希特勒納粹德國元首
  本尼托·墨索里尼意大利首相
  法西斯黨魁魯道夫·格拉齊亞尼意大利駐利比亞總督兼總司令元帥
  阿爾伯特·凱塞林德軍南線總司令元帥
  埃爾溫·隆美爾德、意非洲集團軍司令元帥
  路德維希·克魯威爾德國非洲軍軍長中將
  齊格菲爾德·威斯特法爾德、意非洲集團軍作戰部長,後代代理參謀長上校
  弗裡茨·拜爾林德國非洲軍參謀長上校
  喬治·施圖姆德、意非洲集團軍代司令,後死於心臟病猝發上將
  李特·馮·托馬德國非洲軍軍長,後被俘中將
  引子
  浩瀚的沙漠,猶如大海,天連著地,地挨著天,茫無垠際。廣闊的天地為現代化裝甲部隊提供了理想的作戰場地。人類戰爭史上最大規模的坦克戰便是在這片烈日炎炎、黃沙滾滾的非洲沙漠中展開的。
  戰爭狂人希特勒要在這裡切斷大英帝國的生命線;而大英帝國的頑強鬥士丘吉爾則竭盡全力保護他的地中海通道與石油。雙方派出各自的精兵強將,在這片寸草不生的沙漠上兵戎相見,血流成河。地上坦克馳騁,空中戰機搏殺,兩軍對壘,互不相讓,爭奪著這片即便是一貧如洗的阿拉伯人也不屑為之勞心費神的荒涼土地。
  沙漠之狐隆美爾以其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率先旗開得勝,直逼英軍重港托卜魯克。英國軍隊不甘示弱,「十字軍」西征將隆美爾打得落花流水,迫其退至進入北非後的進攻出發陣地。然而,隆美爾以其狐狸般的狡詐,大膽反戈一擊。不出半年時間,英軍潰不成軍,一路東撤,退守英軍在埃及的最後一道防線——阿拉曼。
  棋逢對手,將遇良才,風頭出盡的沙漠之狐,終於碰到了強勁的對手——蒙哥馬利。於是,在埃及境內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車站上,一場震撼世界的決戰拉開了帷幕,引出了一個個扣人心弦的故事,一曲曲催人淚下的悲歌..
  第一章托卜魯克傳噩耗
  6 月的華盛頓,氣候炎熱。初升的朝陽雖然不像正午時那樣火辣辣的,卻也發出明朗而可愛的光芒,清爽地照耀著大地。遠處。一輛豪華轎車在各式警衛車輛的嚴密護衛下,疾駛而來,在美國總統官邸白宮門前嘎然停下。車上走下的是英國首相丘吉爾和新上任的帝國總參謀長布魯克、首相的私人參謀長伊斯梅將軍及其他軍方隨行人員。
  首相嘴裡叼著那根全世界都熟悉的雪茄煙,邁著緩慢、沉重的步伐向白宮裡面走去。他的身材還是那樣矮胖,只是背駝得更厲害了,像是在昭告世人,在過去兩年多的時間裡,他是如何艱難困苦、孤軍面對希特勒德國的。他那略帶倦容的臉上分明流露出喜悅的神情。是的,隨著希特勒對俄國發起閃電戰,日本偷襲珍珠港,英國終於結束了那令人心焦的孤軍奮戰的局面,同美國和蘇聯聯合起來,共同對敵。此行是丘吉爾第二次訪問華盛頓,主要目的是為1942—1943 年的作戰行動做出最後的決定。昨天,首相已在海德公園同羅斯福總統進行了初步會晤,並把自己對種種問題的看法以書面形式提出來,中心意思是要求美國暫且放下在法國組織登陸行動的計劃,轉而考慮「攻敵無備之處」——在北非實施「體育家」作戰計劃。但是,在美國軍界一片「歐洲第一」的呼聲中,羅斯福總統能否同意這種改變戰略重點的做法,丘吉爾尚無十分把握。
  首相一行在一個身穿常禮服的中年人的引導下,穿過鋪著耀眼大理石的寬敞前廳,電梯把他們送上樓,來到羅斯福的辦公室。
  「哦,來啦!」總統笑著大聲打招呼,嘴咧得很大,他那張親切的臉龐容光煥發。他的嗓音有一種清脆、精力充沛的迴響。總統坐著輪椅,從辦公桌後面出來。他身穿一件柔軟的綢襯衫,繫著一條黑鬚帶。這位未穿外衣的總統上身魁梧壯實,但是下身那辜青灰條花薄麻布褲子像口袋一樣。可憐地下垂著,鬆鬆地貼在他那消瘦的胯骨和軟弱無力的小腿上。
  「你好!」總統很高興地和丘吉爾握手,他的手很熱而且濕。天氣很熱,儘管這個橢圓形辦公室裡的窗子都打開了,室內仍然悶熱得使人透不過氣來。「你們來得太巧了,正趕上喝頭一輪。嘗嘗我剛調的馬提尼酒,蠻不壞的哩。」
  英國人這才看見,書桌上的配酒器具裡盛著攪拌好的雞尾酒。在這炎熱的夏天,雙方啜著清涼、香醇的馬提尼酒,愉快地交談著,伊斯梅在一旁打量著這兩位世界頭號強國的偉人,暗自思忖,他倆無疑是各自國家的第一號人物,可是湊到一起,他倆誰更出類拔萃呢?羅斯福站著要高出首相一頭,然而他是撐在一副冷冰冰的金屬架上。丘吉爾呢,是一個彎腰屈背的胖老頭,他年齡更大,更嚴肅,更自信。不過,首相時不時地流露出敬佩對方的神色。看來還是羅斯福更勝一籌。難道真像人們所說的到了英美「換崗」的時候了嗎?
  一位副官輕輕地敲門後走進來,交給總統一張粉紅色的活頁紙。羅斯福掃視了一眼,這是一份寫有簡短消息的電文。總統稍有猶豫,一言不發地將電文遞給丘吉爾。一排大字赫然映入眼簾:托卜魯克投降,英軍2.5 萬人被俘。丘吉爾粗短的雙手抖動了一下,短促而痙攣地呼了一口氣,他的心猶如被一條繩子捆緊了,疼得要炸裂一樣。首相皺起眉毛,睜大了眼睛,發呆地盯著眼前這張紙條。他無論如何不能相信這是真的。托卜魯克,這是英國在利比亞堅不可摧的陣地,英國堅強不屈的象徵。5 月份以來,在利比亞,隆美爾的向前挺進的德軍和奧金萊克上將率領的英軍正在進行一場決定性的戰鬥——加扎拉之戰。丘吉爾一直關心著這個戰區,他很清楚這一點,而且也總是抱著樂觀的態度。就在昨天,他還對羅斯福說,他預期這裡會產生「重大的成果」,「或者一場不折不扣的決鬥」。但他怎麼也未料到,事態竟會朝相反的方向發展..
  「首相,」耳邊傳來伊斯梅輕輕的呼喚。
  丘吉爾像是從夢中驚醒,他鎮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回身將電文交給伊斯梅,「打電話到倫敦去查證一下!」
  幾分鐘後,伊斯梅帶著地中海艦隊司令哈伍德海軍上將的電文進來了:「托卜魯克已經陷落,情況惡化,亞歷山大港可能即將遭到嚴重的空襲;鑒於月圓時期即將來臨,我正調遣東方艦隊到蘇伊上運河以南,以防萬一。」
  丘吉爾的臉色陡然變成灰黃色,耳朵裡只有一片嗡嗡聲,彷彿一面銅鑼在他腦子裡轟鳴,血液在太陽穴裡發瘋似地悸動。他雙手抱頭,痛苦地抖動著身體。陽光從窗外射進,正好照在首相的臉上,只見亮晶晶的淚珠,在他的眼睛裡滾動,然後,一顆顆順著他那堆滿了皺紋的臉上滾了下來。
  總統那雙充滿友善的眼睛看著丘吉爾,沒有說話。對於沉浸在悲痛之中的首相來說,此時的無言勝過任何安慰。此時此刻。丘吉爾不想對總統掩飾他的震驚,他的痛苦。失敗是一回事,恥辱則是另一回事了。
  托卜魯克失守,大概是開戰以來對丘吉爾的最大打擊了。它不僅在軍事上的影響是嚴重的,而且,它還影響到英國軍隊的聲譽。前不久,在新加坡,8.5 萬名英軍向數量處於劣勢的日軍投降了。現在,在托卜魯克,2.5 萬名(實際上是3.3 萬名)久經風霜的士兵,向為數也許只有他們一半的敵人繳了槍。而且,這支軍隊在過去的一年裡,曾頂住敵人長達33 個星期的圍攻,這一次卻在敵人的一陣猛攻下,不到一天就土崩瓦解了。難道這就是驍勇善戰的英國士兵嗎?如果這是沙漠軍隊士氣的典型,那麼,非洲東北部所面臨的災難將更無法應付了。托卜魯克悲劇是新加坡悲劇的重演,從全局的影響來說,其嚴重性可能還會遠遠超過那一場災難。因為托卜魯克既然陷落,就沒有多少辦法阻止隆美爾長驅直入埃及的亞歷山大港、開羅及更遠的地方了。德日會師的可怕前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可能出現,甚至大有即將實現之勢。坐在一邊不顯眼的位置上的伊斯梅也顯得悶悶不樂。今天,6 用21 日,星朝日,既是托卜魯克投降的日子,也是中東英軍總司令奧金萊克的生日,但這好像還不夠似的,碰巧也是他伊斯梅本人的生日。
  橢圓形辦公室裡死一般的沉寂。過了好一會兒,羅斯福慢慢地轉過頭來問丘吉爾:「我們能做些什麼來幫助你們呢?」
  丘吉爾立刻答道:「英國第8 集團軍需要坦克。盡可能地將你們能夠撥出的謝爾曼式坦克給我們,盡快地把它們運到中東去。」
  「好的,我馬上讓馬歇爾將軍來安排此事。」總統隨即拿起電話,吩咐派人請陸軍參謀長馬歇爾將軍來一趟。
  幾分鐘後,身材瘦高的馬歇爾將軍走進總統辦公室。聽了總統的要求後,馬歇爾回答:「總統先生,謝爾曼式坦克剛剛投入生產。第一批幾百輛已經撥給我們的裝甲師了。」
  羅斯福歎了一口氣,用手向後撫平他那薄薄一層蓬亂的灰白頭髮,把輪椅轉到他的辦公桌旁。「哎呀,今天可真夠熱的,」羅斯福講話的聲音突然顯得疲倦了,「喝點馬提尼酒好嗎?將軍?我配的馬提尼酒還可以,」
  「再好不過了,總統先生。」
  「你看,從中東傳來的壞消息,」說著,總統將那紙電文推到馬歇爾眼前,「開羅和蘇伊士運河受到了威脅,我們的英國朋友急需幫助。」
  馬歇爾吼著馬提尼酒,略一思忖,說:「要從士兵的手中拿走武器,那是非常困難的事。」看著丘吉爾那焦慮的目光,馬歇爾又補充道:「不過,我們可以派一個裝甲師去埃及。小喬治·巴頓少將指揮的第2 裝甲師能夠迅速啟航,繞過好望角。」
  「可是,將軍閣下,要知道,運送包括步兵、炮兵和後勤部隊在內的一個齊裝滿員師,花的時間太長了。我們的英國士兵正在爭分奪秒,拚力守住埃及。」馬歇爾看不大清這個被濃濃的雪茄煙霧包圍著的老人說話時的表情,只見他大張雙臂:「我們需要的是大批武器裝備,尤其是坦克。」
  馬歇爾探詢的目光投向總統。
  羅斯福把冰涼的配酒器搖得嘎啦咆啦響,然後斟起酒來。「你總該知道怎麼辦的,喬治,」羅斯福狡黠地說。
  「當然,假如英國急需一批坦克,我們自當設法,」馬歇爾立刻表態,「此外,我們還可以給英國100 門105 毫米口徑的自行火炮。」
  美國人在危急時刻慷慨解囊,將他們如此急需的訓練裝備送給英國,令英國人大受感動。布魯克將軍後來滿懷激情地回憶道:「我總感到在總統辦公室聽到的托卜魯克失守事件,在很大程度上奠定了雙方之間的友誼和諒解的基礎。」丘吉爾也對他的美國朋友的同情心和俠義之情大加讚揚。
  然而,這種感激之情並未動搖英國人要改變美國的「歐洲第一」戰略的決心。當天夜晚舉行的軍4 次會議,會談完全集中在中東局勢的惡化上。托卜魯克的陷落,使英國人不費吹灰之力便將美國人的思路從進攻法國西北部轉到了援助北非地中海戰區。去營救被圍困在中東的英國軍隊。困禍得福,這大概是丘吉爾始料不及的。是的,英國後院起火,美國人哪還會有心思考慮渡海作戰,開闢歐洲第二戰場呢!
  4 天以後,丘吉爾最後一次同總統及其顧問哈里·霍普金斯在總統房間裡共進晚餐。這是一間寬敞明亮的房間,黃色牆壁上掛著一幅鑲在精緻而沉重的金色畫框裡的海洋畫:一艘英國軍艦顛簸在海洋上,正全速前進,天空被暴風雨遮蓋著,露出黯淡無光的月亮。就餐前,丘吉爾站在畫前端詳了半天。
  「怎麼樣,這幅畫很對你這位前海軍人員的口味吧?」總統打趣道。
  「何止是對我的口味,這簡直是我的真實寫照,」首相感慨萬分,「不過,我現在已是一艘老朽的舊船了。不知道能否衝破這驚濤駭浪,順利到達彼岸?」
  餐桌上,總統和霍普金斯竭力談些輕鬆的話題,想使氣氛輕鬆起來。他們當然明白英國首相心緒不佳的原委。托卜魯克守軍的投降在全世界引起了反響。首相連日來受到英國報紙甚至美國報紙的抨擊。這些報紙使用了令人注目的標題:「英國一片憤怒」,「托卜魯克的陷落可能導致政府改組」,「丘吉爾將遭到不信任投票」等等。首相已從美國報紙上看到來自倫敦的報導,說下議院要求他立刻回國「去回答議員的指責」,說這是「他當首相以來最嚴重的政治危機」。這些天,在馬歇爾將軍的盛情安排下,首相一行去
  南方參觀檢閱了美國軍營。儘管那裡氣候炎熱得可同首相呆過的印度相提並論,但他過得很快活,暫時忘卻了托卜魯克事件帶來的種種不快。現在,訪問已結束,吃過這頓晚餐,丘吉爾就要離開華盛頓回倫敦,到控訴他的人的面前去回答問題了,這不能說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首相有充分理由把自己描繪成「自伯戈因以來,在美國最苦惱的英國人」。
  天色漸黑,英國人在總統親自安排的特工隊的護送下,安全乘上飛機回國。從飛機裡向下望去,遼闊的天宇向四外延伸,顯得格外寬廣,整個大地沐浴著銀色的光輝。夜幕的降臨似乎給白日的憂慮蒙上了一層薄紗,首相的心境漸漸平息下來,難得有這樣一個安靜的時刻好好考慮一下北非的敗局。事到如今,首相仍難以相信事態會如此急轉直下。英國軍隊在北非明明是勝家嘛!首相忘不了西部沙漠大捷那激動人心的一幕..
  這一切是從1940 年6 月7 日開始發生的。駐守巴勒斯坦南部的英軍指揮官理查德·奧康納少將接到命令:立即前往駐埃及英軍總司令威爾遜中將處報到。沒有任何理由,也沒有任何說明。軍令如山倒,奧康納將軍二話沒說,立即打點行裝從耶路撒冷飛往開羅。
  作為一名職業軍人,奧康納對於這次調動並非心中無數。6 月5 日,法國戰役的第2 階段已經開始,德軍猛攻所謂「魏剛防線」的左翼。僅兩天的時間,索姆河下游防線已丟失,德軍縱深突入至魯昂;另一支部隊已抵達埃納。法軍100 個師都未能守住佛蘭德戰線,現在僅剩下60 個師,卻要防守一條更長的戰線,的確是勉為其難了。如果法國戰敗退出戰爭,就會改變北非的力量均勢,因為當時只有法國是對付意大利對非洲的侵略的最好合作伙件。要知道,英軍在整個非洲戰區僅有5 萬人的兵力,面對著的卻是50 萬人的意大利軍隊。
  第二天,在開羅英軍總部,奧康納同威爾遜會面了。這兩位英國將軍在一起形成鮮明的對照。「大象」威爾遜體大而笨重,大肚皮垂下來遮住了繫在腰間的武裝帶,一副糾糾武夫的樣子。奧康納則身材矮小、勻稱,蜷縮在椅子邊上就像一隻展翅欲飛的小鳥,謙卑的態度中略帶一絲羞澀和學究氣,從表面看毫無偉人的氣概。
  威爾遜亮開洪鐘似的嗓門,開門見山地對奧康納說:「你準備一下,立即去馬特魯港,」他用手一指地圖上西部沙漠地的鐵路終點,「就在這裡,擔任西部沙漠部隊的司令官。任務是迎擊意大利可能的進攻,保衛埃及。」
  「明白了,閣下,」不善言表的奧康納臉上泛起一陣紅暈,他既吃驚,又驕傲,這一使命正是他盼望已久的。他一直認為,在戰局如此嚴峻的情況下,英國將有限的兵力分散部署在巴勒斯坦、肯尼亞等地維持當地秩序,實在是一種浪費。看來,中東司令部已意識到這一問題,所以在埃及馬特魯港的要塞陣地附近集結兵力,準備痛擊意大利的襲擊。奧康納隱隱預感到他大顯身手的機會到了。
  「可是,你要知道,」威爾遜不無歉意地說道,「我們目前對於法國的未來命運和意大利人的意圖一無所知,而且,我們在中東的軍隊組織得也很不完善,所以,我無法給你下達什麼具體指示。」
  「這我理解,您放心吧!」其實,奧康納倒樂於落個不受管制。自作主張的境地。
  意大利的30 萬軍隊到底會不會越過利比亞邊界侵入埃及?奧原納及其他軍官牽掛的這個問題很快有了答案。兩天後,開羅電告他們,墨索里尼已於1940 年6 月10 日正式對英法宣戰。這個消息對於馬特魯港的重要性,要遠遠超過對倫敦、巴黎或開羅,對於奧康納本人來說,這意味著他在孤立無援地獨自指揮著戰場上的一支軍隊。這支勢單力薄、裝備低劣的軍隊要對付一支10 倍於己的敵軍。開羅總部的軍官們關切地注視著奧康納:他將怎麼辦?
  羅馬的初秋,天高氣爽,浮雲流逝。儘管正午的陽光還有點熱,但畢竟柔和多了。陣陣微風送來一片清爽,空氣中飄拂著一股淡淡的花草香。在這本應該舒心暢氣的日子,意大利駐利比亞總督兼總司令格拉齊亞尼元帥卻覺得仍像過炎熱的夏季一樣鬱悶煩躁。剛接到領袖的電話,讓他立刻去羅卡古堡——墨索里尼的夏宮,有要事商討。不用說元帥也知道墨索里尼為何要找他。
  早在3 個月前,墨索里尼便想實現他的建立地中海帝國的美夢。法國已退出戰爭,英國退守本上自顧不暇,它們那一大片非洲殖民地就像擺在餐桌上的一盤美味佳餚,令墨索里尼垂涎欲滴。此時不採取行動,更侍何時?難道等著那位已飽餐一頓的「下士」趕來瓜分他這一小份口糧嗎?於是,領袖6 月份即下令進攻埃及,7 月再次下令,但他的將軍們兩次均因缺乏足夠的裝備而拒絕行動。8 月份,墨索里尼聽說德國即將入侵英國,馬上向格拉齊亞尼元帥下達了第三道進攻命令。格拉齊亞尼是一個殘酷無情而狂熱的法西斯分子,在埃塞俄比亞戰爭中為他的領袖立下汗馬功勞,因此被晉陞為元帥。但作為一名軍人,他深知這次面對的是一個強大的敵手,況且英軍在埃及的防號也在不斷加強,切不可輕舉妄動。為了應付領袖的再三催促,他召開了高級軍官軍事會議,會上一致認為意軍的力量遠遠不足,無法穿越沙漠發動一場進攻。
  墨索里尼得知此事後大發雷霆:「太不像話了,堂堂一個陸軍元帥,竟然與下屬進行這種協商,簡直有失體統!」
  元帥低眉順眼地聽著訓斥,未敢再申辯半句。待領袖怒火洩盡,他獻計道:「德國人不是準備入侵英國嗎?依卑職之見。不如等他們入侵發動之後,再實施頌袖進攻埃及的計劃。到那時,失去主心骨的埃及英軍必定無心進行有力的抵抗,取埃及猶如探囊取物,我們何樂而不為呢?」
  元帥搖動他那三寸不爛之舌,總算說得領袖動了心。進攻一事再次擱置起來。
  然而,令元帥心焦的是,希特勒入侵英國的「海獅」計劃一推再推,遲遲不得實現。轉眼已到9 月了,西邊還是一點要入侵的動靜也沒有。領袖今日召喚他。少不了又要為此事痛斥他一番。轉念一想,不管他,今天豁出去了,哪怕是殺頭罷官,也要向墨索里尼力陳進攻埃及的種種不利之處。在沙漠中。一打敗仗就必然會引起迅速而全面的崩潰。此事非同小可。
  格拉齊亞尼一路想著踏進了領袖官邸。一抬頭,只見墨索里尼兩手插腰,怒目圓睜,彎眉倒聳,正在前廳過道等著他。
  「怎麼樣?我親愛的元帥,進攻準備是否已做好?這麼長時間了,想必準備得十分充分了吧!」墨索里尼不無諷刺地說道。
  格拉齊亞尼一路上打好的腹稿剎那間煙消雲散,不知從何說起了。他鎮定了一下情緒,勉強唯唯喏喏地說,由於意軍在北非接連失利,加上英國援軍源源不斷地從地中海運到前線,埃及防務已大大加強,這不是意軍經過一朝一夕的準備便能克服的,而且,意軍一點機械化作戰的經驗都沒有,在這
  方面絕非英軍的對手。領袖也清楚,意大利擁有地中海上空制空權的種種說法純屬宣傳,旨在鼓舞士氣。另外,所需的許多摩托化裝備都被積壓在南斯拉夫邊界,不能使用,意軍力量分散,如果現在進攻,注定要打敗仗..。格元帥語無倫次、絮絮叨叨地講了半天。令他驚訝的是,領袖居然沒有打斷他,只是靠在他那寬大舒適的坐椅上閉目養神。格拉齊亞尼本來是準備挨罵的,這樣一來,反而弄得他不知所措了。
  過了半天,墨索里尼眼皮微抬,像是自語道:「看來,應該把任務交給那些希望提升一級的人去做,而格拉齊亞尼唯一關心的是如何保持他的元帥地位。」
  格拉齊亞尼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說實在的,他可不願冒降級或被編入非現役的風險。不過,元帥還是振作精神進行最後的努力:「我懇請領袖再寬限一個月的時間..。」
  墨素裡尼像是沒聽見他的請求,果斷地打斷他:「我下達最後命令:限你在兩天之內發動進攻埃及的戰鬥,不管那個『海獅』計劃實行不實行,否則,就撤換你!」
  就這樣,在獨裁者的橫加干涉下,在司令官極不情願的情況下,9 月13日,意大利駐利比亞軍隊開始了拖延已久的行動。
  在對英軍空無一人的邊境哨所進行了一陣猛烈轟擊之後,意大利第10集團軍的4 個師和一隊坦克隆隆開進埃及。他們亂哄哄地擁擠成一團,以一天12 英里的緩慢速度向前推進。英軍聚集在他們塵土飛揚的兩翼,時不時地出擊騷擾一下,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第4 天,格拉齊亞尼在西迪巴拉尼停止前進,此地距離馬特魯的英軍還有80 英里。他將部隊分散置於半圓形的防禦營地內,開始修築從邊境延伸過去的碎石路,輸水管道,並儲蓄物資。他還在西迪巴拉尼公路一側樹立了一座紀念碑,紀念意大利軍隊的光榮戰績——突入埃及60 英里。做完這一切之後,意軍便呆在那片佔地50 英里的營地內,不肯再挪動半步,奧康納早已佈置好天羅地網,等待意軍的到來。格拉齊亞尼元帥卻執意建立一塊堅固基地,按兵不動,令英軍大為失望。中東司令部遂決定主動發起進攻,打亂入侵意軍,將其逐出埃及。
  奧康納的司令部位於馬特爵港以東挨著一條公路的巴加什沙丘上,公路一端通向大海,另一端是部隊司令部的機場。司令部的條件比在耶路撒冷時簡樸,但很舒適。辦公室修建在沙丘下面,設有良好的防彈設施。這裡還有兩個美麗的港灣可供游泳。但此時此刻,西部沙漠部隊的軍官們無心賞景遊玩,他們聚集在地下作戰室裡討論著作戰計劃的可行性。屋內煙霧騰騰,作戰軍官七嘴八舌地發表著見解,唯有奧康納一言未發。他手裡不停地擺弄著一隻鉛筆,眼睛死盯著桌上的沙漠地圖,旁邊放著中東英軍總司令韋維爾將軍發來的命令威爾遜和奧康納準備進攻的指示,內容很簡單:「..實施一次為期5 天的襲擊。進攻意大利軍隊兩翼;踏上海岸公路,向南發展進攻。」說心裡話,奧康納對韋維爾的作戰計劃實在不敢恭維。從地圖上看,這條公路很明顯,但是,通向敵軍陣地以南的地形坑窪不平,不適合坦克行進。此外,他也不想按韋維爾將軍的建議分散使用兵力,因為這樣一來,將很難進行部隊間的協調。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一個成熟的計劃已在奧康納胸中形成。
  「諸位,請靜一靜,」奧康納用鉛筆輕輕地敲了敲桌子,眾人的目光一齊投向他,「請看地圖,我們這次進攻取勝的關鍵在於意軍這兩個營地之間的空隙,它既無哨兵把守,也沒有巡邏兵,各營地相距甚遠,無法互相支援。我的計劃是,突破這兩個營地間的空隙,將意軍防線截為兩段,然後轉向北面,部分兵力從後面進攻圖馬爾和尼貝瓦營地,隨後進攻西迪巴拉尼;另一部兵力進擊海岸的布克·布克,切斷意軍交通線。」
  軍官們看著這位貌不驚人的新任指揮官,紛紛點頭稱是。
  該計劃得到了韋維爾的認可,但他仍堅持僅進行一次有限的進攻:5 天後即撤回馬特魯港。進攻日期定在12 月9 日,代號「羅盤」。
  無邊無際的沙漠,就像一片海洋。天上沒有一片三,空中沒有一絲風。天邊的盡頭,一支長蛇般的隊伍正在沙漠中蠕動。這些英國士兵身體瘦削,面目黛黑,一看便知受過嚴格的沙漠地作戰訓練。他們毫不費力地在沙漠中行進了40 多英里,並於翌日一動不動地整日蜷伏在荒沙中,避開了意軍的偵察。第3 天早上,一聲令下,2,5 萬人的隊伍又浩浩蕩蕩地繼續前進。直到當夜部隊才被告知,這不是沙漠演習,而是真要打仗。
  1940 年12 月8 日夜晚,一輪明月懸掛在空中,像是睜得又圓又大的眼睛,發出銀白色的光芒。在月光的照耀下,英軍開始對意軍營地發起進攻。天氣奇冷,坦克和卡車的引擎好不容易發動起來,投入戰鬥。尼貝瓦營地的意軍似乎嗅出了不安全的氣味,但他們什麼也未發現,眼底只有一望無際的沙地和灌木叢。
  在巴加什總部,奧康納焦急地等待前線的消息。現在再懷疑戰鬥成功的可能性已經太晚了。慶幸的是,他還不知道,5 天後,不論戰鬥進展如何,他手下的軍隊將會大大削弱——韋維爾將抽調西部沙漠部隊的第4 印度師前去支援東非作戰。
  作戰完全呈現為一邊倒的局面,這不僅是一場成功的奇襲,而且是一次重大勝利。戰略目標遠遠超過韋維爾的預定計劃。開戰僅3 天,英軍便掃蕩了埃及境內的所有意軍,攻佔了西迫巴拉尼。現在的問題是,由於印度師被調走,僅剩一半兵力的西部沙漠部隊是否應按原計劃撤回馬特魯港?這是一個穩妥的辦法,因為殘存的意軍兵力仍佔優勢,繼續攻擊危險極大。
  當晚,奧康納告訴他的下級指揮官,第4 印度師將調離,與此同時,他發佈了新的作戰命令:「我決定,以剩下的兵力——第7 裝甲師繼續追擊敵人,直到獲得全勝。」
  就這樣,5 天的奇襲戰發展成為一場偉大的戰役。從1940 年12 月到1941年2 月,英軍攻克巴爾迪亞,佔領托卜魯克,奪取利比亞的昔蘭尼加地區,過五關斬六將,所向披靡。此戰全殲意軍9 個師,僅俘虜就達13 萬人。奧康納將軍興奮極了,他要一鼓作氣,乘勝追擊,將撤往貝達富姆的意大利軍隊逐出非洲。但是,他萬沒想到,西部沙漠地的勝利引起的深遠反應竟確定了中東和地中海今後兩年的戰爭進程。1941 年1 月11 日,巴爾迫亞陷落一周後,希特勒下決心派兵援助利比亞的意軍,一支德國裝甲部隊不日即啟程赴非。而另一個更直接的影響則來自倫敦戰時內閣。
  夜深了,戰時的倫敦取消了一切夜間娛樂項目。不列顛之戰已接近尾聲,人們珍惜這沒有空襲的夜晚,早早入睡了。大地沉靜,萬籟俱寂,只有首相府依然燈光閃爍。
  丘吉爾批閱完最後一份公文:中東司令部要求繼續進軍的黎波利塔尼亞的報告。他摘下半月形眼鏡,捶了一下後腰,艱難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窗前,點燃雪茄煙。外面是一片淒涼的灰霧,遠處的教堂塔頂淹沒在濃霧之中。春天將至,倫敦的冬霧依舊戀戀不捨散去,莫非是在擔心沒有了它的保護,這古城會再次遭到德機的狂轟濫炸嗎?
  聖誕節過後,沙漠地區捷報頻傳,戰果之大,連丘吉爾自己都有點出乎意外。新的一年到來了,看來這是一個好兆頭。首相的思緒飄忽到希臘。墨索里尼的胃口太大了,在入侵北非的同時,又對希臘宣戰。他是想來個一箭雙鵰。即有一天以勝利者的姿態進入雅典城,同時高奏凱歌進入開羅。首相被希臘人民的英勇抵抗所感動。在1940—1941 年冬季英國竭盡所能,將原本用於支援奧康納將軍作戰的空軍中隊轉而支援希臘作戰。儘管如此,內閣和中東司令部當時都一致認為,沙漠地區作戰更為重要。但是,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德國隨時都會以它在羅馬尼亞的兵力插手希臘戰事,何不趁現在意大利在希臘的失敗,從北非戰場向巴爾幹調兵,一舉奪取希臘,建立反對德國擴張的新的巴爾幹戰線呢?當前線傳來英軍攻克托卜魯克的消息時,丘吉爾終於下定決心,希臘的重要性已超過北非戰區,要向希臘政府提供所有援助,包括西部沙漠部隊的兵員。
  但是,韋維爾對這個決定卻抱懷疑態度。首相到現在想起來都頗感不快。這員老將冷靜地要求英軍統帥部認真考慮:「駐羅馬尼亞的德軍蠢蠢欲動,是否在故意嚇唬我們,好讓我們減輕對格拉齊亞尼的壓力。」韋維爾意猶未盡地又補充道:「如果駐羅德軍真準備進攻希臘,那麼,無論我們向希臘提供多少援助都不能扭轉敗局。」現在他又遞上這份請求繼續進軍利比亞的報告。看來到了最後下決心的時候了。
  首相掐滅煙頭,轉身撥通帝國總參謀長迪爾的電話,要求他安排一下從北非向希臘調兵遣將的事宜,「情況緊迫,不能再拖了。」
  首相的感覺是,迫爾像是剛從睡夢中驚醒,半天沒緩過勁來。良久,話筒裡才傳來迪爾低沉的,一字一板的聲音:「首相閣下,此事我已過問。中東的所有部隊都擔負著繁重的作戰任務,實在無法抽調去支援希臘。」
  「依我看,你所需要做的是在那裡設立一個軍事法庭外帶一個行刑隊。」首相的聲音明顯帶有惱怒。
  對於統帥部發生的這一切,奧康納將軍一無所知。他一心認為,只要他在貝達富姆獲勝,韋維爾和倫敦方面就會批准他攻入的黎波利塔尼亞。前幾次的經驗告訴他,每次都是勝利成為事實後,最高統帥部才批准他的下一個戰略目標;事到如今,即便首相也肯定會把資源和兵力用於利比亞的勝利上,而不會投入到失敗的戰場,如希臘。兵貴神速,但倫敦方面遲遲沒有音訊,奧康納等不及了,決定去找威爾遜將軍談談意見。他剛被任命為昔蘭尼加軍事總督,再次成為奧康納的頂頭上司。
  「我完全贊同你的看法,奧康納將軍,」由於情緒高昂,威爾遜胖胖的大臉閃著紅光,「此時不奪取利比亞更待何時!來,我們給韋維爾司令起草個電文。不過,這個鬼地方連個信號機也沒有。」「這沒關係,我去托卜魯克跑一趟,在那裡發送電文。」奧康納心裡稍稍安穩了一些。
  奧康納度日如年,第3 天,他實在按捺不住了,親自驅車前往開羅,於2 月12 日晚抵達駐埃及英軍總部。他走進中東英軍總司令的地圖室,驚愕地發現,所有的沙漠地圖都不見了,代之以巨大的希臘地圖。韋維爾面帶苦笑地在新地圖上揮舞著胳膊。「你瞧,奧康納,」他說道,「我正在籌劃我的春季戰役。」「這是怎麼回事?我們不在沙漠打仗了?」奧康納沮喪極了。韋維爾不動聲色地遞給他一張電文,說:「祝賀你,我的將軍,首相親自嘉獎了你。」只見電文上寫著:首相致韋維爾將軍1941 年2 月12 日
  你在最近這次戰役中取得了輝煌的勝利,並以出人意料之外的速度攻佔昔蘭尼加,請接受我衷心的祝賀。我已經按照你的願望嘉獎了奧康納將軍。..
  我們對於在托卜魯克已建立一道保衛埃及的側翼應感到滿意。我們並曾向你談過,今後應以支援希臘和(或)土耳其為優先的任務,但是,如果你能輕易地攻下班加西而又不影響歐洲方面的需要,那就更好了。現在你已經比預期的時間提前3 個星期獲得了這項戰利品,這使我們不勝欣慰。但是,這並不變更——實際上是確認——我們以前發出的指令,即現在你的主要任務是支援希臘和(或)土耳其。這樣就不必認真地部署兵力去進攻的黎波里了。但向那方面發動小規模的佯攻會是一種有益的牽制行動。因此,你應該在班加西站穩,集結所有可資利用的部隊於埃及三角洲,以備調往歐洲。
  奧康納只覺一陣頭暈目眩,頹然坐到椅子上,唉,我的首相,你怎麼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你會為你的這個決定後悔的..飛機在雲層中顛簸了一下,似睡非睡的丘吉爾清醒過來,揉揉眼睛,擺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轉身問伊斯梅:「到哪裡了?」「快到北愛爾蘭了,首相。您這一覺睡得可真長啊!」丘吉爾苦笑著點點頭,沒有說什麼。丘吉爾現在的確後悔不迭。援助希臘這一「壯舉」的後果是雞飛蛋打一場空:不出兩個月,德、意軍佔領希臘全境,英國援軍在傷亡1 萬餘人之後,不得不再次演出了一幕敦刻爾克式的撤退。這邊北非戰役,由於德軍的介入,也在無限期地延長,它牽制了英聯邦軍隊的主要地面作戰力量,致使在遠東對日本幾乎毫無防範能力。更可惜的是,沙漠作戰的有功之臣、難得的將才奧康納將軍在升任駐埃及英軍總司令後,被韋維爾再次派往利比亞對付德軍的迅猛攻勢,不幸在乘車撤退時迷失方向,被德國巡邏兵俘虜。首相一直在想,如果臭康納能有機會再次指揮沙漠作戰的話,英軍也許不至於遭到如此慘敗。
  「唉,這倒霉的托卜魯克事件..」
  第二章隆美爾欲展宏圖
  飛機徐徐降落,丘吉爾一行從機艙走了下來。早已等候在機場的首相私人秘書佩克夾著一大堆報紙,快步迎上來。
  「國內情況怎麼樣?」丘吉爾劈頭問道。
  佩克略一猶豫,把報紙遞過去:「主要情況上面都有,首相,我們上車細談。」
  他們邊說邊向停在一旁的首相專列走去,丘吉爾原先沒有專門的列車,後來同羅斯福總統接觸幾次,發現他那輛總統專列舒適實用,很是方便,於是首相也給自己配備了專列。這是一輛由兩節皇家列車包廂連接起來的火車,一節包廂是首相的辦公室和會議室,另一節是首相休息室。車廂內最引人注目的擺設莫過於那一個個碩大的煙灰缸了。
  上了列車,丘吉爾信手點燃一根雪茄煙,說道:「托卜魯克失守的第二天,我在華盛頓和艾登通過電話。據他說局勢還算穩定。當然,人們感到悲痛,不過,還不至於到推翻政府的地步吧?」
  佩克面帶難色,提醒說,「可是,首相,我們決不可掉以輕心,還是把問題考慮得嚴重一些為好。」接著,佩克告訴首相,離丘吉爾自己的選區不遠的埃塞克斯選區的議席,以前穩操在保守黨議員馬爾登手中,但現在這位被正式提名的候選人敗下陣來,席位到了左翼元黨派候選人湯姆·德雷伯格手裡。
  「此外,保守黨有勢力的議員約翰·沃德洛一米爾恩提出一項動議,表示『對於中央有關戰爭的指揮工作不予信任』。您知道,在新加坡淪陷前不久曾經舉行過一次信任投票。很難再要求下院舉行另一次信任投票。這樣,那些心懷不滿的議員便能輕而易舉地自行決定,在議程單上規定投一次不信任票。」佩克不無憂慮地說道。
  丘吉爾把長長的煙蒂用力撣到煙灰缸裡,輕輕地揮了揮手:「我明白,佩克。托卜魯克的陷落促成了這兩種對政府不滿現象的出現。放心吧,我已做好充分的準備,應付議會的新挑戰。」
  英國議會大廈裡人頭攢動,議員們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交談著,議論著。人們都在拭目以待,且看政府將如何度過這一即將開始的、決定性的政治危機。
  沃德洛一米爾恩議員早早地坐在後座席位上,這位保守黨財政委員會主席對自己發起的這項不信任動議案信心十足。動議得到下院許多頭面人物的附議,如海軍元帥羅傑·凱斯爵士和前陸軍大臣霍爾一貝利沙。而且,舉國上下對丘吉爾指揮作戰的不滿情緒都十分強烈。迄今為止,英國已經遭到一連串的失利和潰敗:馬夾亞、新加坡和緬甸:沙漠之戰的失敗,尤其是未曾解釋、也難以解釋清楚的托卜魯克戰役;沙漠軍隊迅速潰退,又回到兩年前的舊陣地——馬特魯,看這陣勢還要繼續退下去。如果阿拉曼防線再守不住,墨索里尼與隆美爾就會攜手同進開羅,如果再不對政府採取有力措施,誰知道這種局面將如何發展呢?沃德洛米爾恩堅信自己是代表國家利益的,他對這次發言作了充分的準備。
  「女士們,先生們,尊貴的議員們:我首先要說明的是,這項動議並非攻擊在戰場的軍官們,而是明確地攻擊在倫敦的中樞機構。而且,我要指出,我們失敗的主要原因是在倫敦方面,而決不是在利比亞或其他地方。我們在這次大戰中所犯的第一個重大錯誤是讓首相兼任國防大臣。」沃德洛一米爾恩開門見山地提出了主要的問題,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過去了。議員們凝神屏氣,仔細聆聽著。
  沃德洛一米爾恩注意到這一現場效果,不禁心中暗喜。他略微停頓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這是演說中的又一個技巧:欲擒故縱。
  接下來,他詳述了集中在這兩種職務的主管人身上的「巨大責任」。「我們必須有一位有力的專職人員擔當參謀長委員會的主席。我要求一個有魄力而不受任何方面牽制的人來任命陸軍將領、海軍將領等等。..他敢於讓海陸空軍將領們按自己的方案從事工作而不受上級不適當的干預。最重要的,我要求一個人,如果不能達到他所要求達到的目的,就應當隱退。..我們之所以遭受損失,既由於首相缺乏對國內事務的慎密的審查,也由於缺乏從國防大臣或其他掌管軍隊的官員那裡得到應有的指示。..任何一位平民都很清楚,過去幾個月來一系列的災難,實際上是過去兩年來的一系列災難,都是由於我們戰時行政中樞存在著根本失誤而造成的。」
  米爾恩爵士的這番話很尖銳。聽眾頻頻點頭,發出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爵士越發得意洋洋起來。很可惜,他接著又節外生枝說:「如果國王陛下和格洛斯特公爵殿下同意,任命格洛斯特公爵殿下出任英軍總司令而無需擔任其他行政職務,這將是一項頗合人意的動議。」
  這話就像捅了馬蜂窩,議會廳內一片嘩然。一種令人驚慌和為難的浪潮席捲了下院,只聽亂哄哄一片嘈雜的聲音喊道:「這個傢伙肯定是頭蠢驢」。這句話人們喊了足足有一分鐘。
  米爾恩自知失言。他意識到,他的建議等於是把王室牽涉到引起嚴重爭執的責任當中來。此外,享有無限權力的最高軍事統帥的任命與王室公爵聯繫在一起,似乎有幾分獨我的意味,這是這個議會民主制國家所不能容忍的。米爾恩不禁汗流浹背,上顎骨同下顎骨呷呷的發起顫來。他打起精神,強自鎮定,想讓下院繼續聽他講話,但他的愚蠢建議使他前功盡棄,影響力一落千丈。
  羅傑·凱斯爵士接著發言,他附議這項動議。這位海軍元帥是丘吉爾在加利波里戰役時的老友。由於他動不動就發脾氣,同參謀長們關係處不好,後被調離聯合作戰指揮官一職,為此他深感不快。與米爾恩不同,他在發言中認為,丘吉爾對作戰計劃人員的干預太少,而不是太多了。
  獨立工黨的一位議員彬彬有禮地打斷了他的發言:「對不起,元帥閣下,我想提請您注意,原提案人以首相不適當干涉軍事指揮為理由,建議舉行不信任投票;而附議人您之所以加以支持,似乎是由於首相未能充分干涉軍事指揮。您不覺得您的論調是不合拍的嗎?」
  元帥未加理會,白了他一眼,竟自說了下去:「我們希望首相安排好國內事務,再一次團結全國人民來完成這項艱巨的任務。」
  另一位工黨議員不夫時機地插了一句話:「動議是針對中央對於戰爭的指揮調度。如果這項動議實現了,首相必須辭職;但是,諸位聽到沒有,這位高貴而俠義的議員,卻在向我們呼籲,讓首相留任。」
  元帥大怒道:「如果首相必須辭職,那倒成為可悲的災難了。」
  本是同一觀點的人,卻互相指責起來。就這樣,辯論從一開始就鬧翻了。
  丘吉爾在前排座席正襟危坐,臉上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這些自相矛盾的發言,讓首相心中有了底。
  第二天的辯論發言更是五花八門,無奇不有。一位議員甚至提議解除所有英國將軍的職務,代之以捷克、波蘭和法國人,「他們知道如何進行這次戰爭,而我們的人卻不知道」。有人批評英國軍隊「被階級偏見所支配」,如果隆美爾在英國軍隊服役,他頂多不過還是一個中士。
  最後,丘吉爾開始答辯了,他沉著老練,胸有成竹,相信自己一定能闖過這道關口。因為他清楚地看出,在最終提出一項建設性的替代措施方面,那些批評者們顯得非常軟弱。在答辯中,丘吉爾沒有為托卜魯克的陷落辯解,他承認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而是大量列舉他的對手自相矛盾和錯誤的說法。在這裡,首相又一次向眾人展示了他那雄辯的口才和辛辣、機智、自信的風格:
  ..總之,我們正在為我們的生存而戰,為比生命本身更寶貴的事業而戰。我們元權設想我們一定能夠勝利;只有我們克盡職責,勝利才是必然的。嚴肅而建設性的批評,或者在秘密會議中的批評,均有很大的優點;但是,下議院的責任在於支持政府,或者更換政府。如果下議院不能更換政府,就應當支持它。在戰時,沒有什麼中間方案可以執行。....
  我是你們的公僕,你們在願意時有權來解除我的職務。你們沒有權力做的是要求我負起各種責任而又不給我有效行動的權力,要求我擔負起首相的責任,卻又如同那位尊敬的議員所說的,『在各方面受到權威人士的鉗制』。
  ..我可以證明,在全世界,在美國各地,在俄國,在遙遠的中國,在每一個遭受敵人踐踏的國家,我們所有的朋友都在等待著,看看在英國是否有一個堅強團結的政府,英國的國家領導是否會遭到反對。如果那些攻擊我們的人減少到微不足道的比數,而他們對聯合政府所投的不信任票轉變成對這一動議的製造者們的不信任票,毫無疑問,英國的每一個朋友和我們事業的每一個忠誠的公僕都會為之歡呼..
  最後,下議院舉行了表決。結果,沃德洛一米爾恩的不信任動議,以475票對25票而被擊敗。丘吉爾以自己的坦誠和威望安然度過了這危急的一天——1942年7月2日。
  首相邁著輕鬆的步子走出下議院。天是那樣的藍,陽光是那樣的明媚,這在英倫島的夏日,可是難得的一個好天氣。一群一撥的議員們不斷湧上來,向首相表示祝賀。但丘吉爾的心思此刻卻已經集中在埃及存亡攸關的戰役上了。他很清楚,他的首相地位完全取決於戰場上的勝利,至少不再出現失敗。
  但是,軍事局勢看來比政治形勢更為嚴峻。就在政府面臨政治危機的這幾天,中東局勢在繼續惡化。裡奇將軍的第8集團軍進入埃及邊界以東100英里的馬特魯港進行的抵抗又受挫,被迫再次後撤100英里,直到阿拉曼,又折兵6000 人。丘吉爾眼前浮現出那個導致中東英軍一敗再敗的「沙漠之狐」——隆美爾,耳邊迴盪起自己對下院說的那番無奈之言:「目前與我門作戰的對手是十分大膽而又精通戰術的人,如果撇開戰爭的浩劫來說,這是一位了不起的將軍..」
  是啊,為什麼在我們大英帝國的軍隊中就找不出這樣一位有膽有識的幹將?想起這一點,首相的心便隱隱作痛。隆美爾,這員希特勒手下的驃悍將領,於1891 年出生於符騰堡的海登海姆。童年時的隆美爾體質屠弱,在家讀書讀到9 歲才轉入當地的公立學校,其父在這所學校任校長。隆美爾兒時的願望是長大當一名工程師。他在但澤軍官學校受訓時,成績平平,智力並不出色。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他參加的第一次戰鬥是率領其步兵排中的3 個人擊退擋住其進路的20 名法軍。從此以後,在他一生的軍事生涯中,只要有機會,不論作戰規模大小,他都採取這種先發制人的戰術。他當裝甲師師長時,曾一邊指示他的摩托車駕駛員駕車前進,一邊命令士兵用機槍對著任何活動的物體掃射。他的信條是,在遭遇戰中,哪一方先開槍,往往就是哪一方獲勝!
  隆美爾在當了12 年上尉之後,於1939 年擔任希特勒近衛部隊指揮官。1940 年2 月,由於在波蘭作戰有功,他被提升為德軍第15 軍第7 裝甲師師長,從此,隆美爾大顯身手的機會來了。這個師綽號「鬼怪」,以行動神速著稱。1940 年5、6 月間,德軍向法國長驅直入,隆美爾率部首先突破法軍馬斯河防線,沿塞納河直奔魯昂,俘獲大批英法士兵。在閃擊戰中,隆美爾所部又最早進抵英吉利海峽沿岸地區,迅速攻佔瑟堡,迫使掩護敦刻爾克撤退的法軍4 萬餘人投降。隆美爾由此成為納粹德國最著名的坦克將領,受到希特勒的器重。
  「元首,第5 輕裝甲師師長馮·豐克少將求見。」秘書的話音未落,豐克少將顧不上保持他那貴族派頭,腳步慌亂地闖進希特勒辦公室,腳下在紅絨地毯上絆了一下。
  希特勒不滿地皺皺眉頭:「慌什麼!什麼事這樣急。」
  豐克趕緊賠罪,接著向希特勒報告了他奉德軍總參謀部的委派,去利比亞進行實地調查的情況。豐克將軍顯然是被沙漠英軍勢如破竹般的攻勢嚇壞了,前言不搭後語地大談意軍的潰敗。最後他說道:「我的元首,無論如何必須挑選一支狙擊部隊幫助意大利人防守的黎波里。我認為,原計劃派出的部隊太少,無法挽救利比亞的局勢。您知道,意大利人實際上已完全垮了,英軍一旦對的黎波里發起進攻,等於是進入無人之境。」
  提起意大利,希特勒便氣不打一處來。早在去年9 月格拉齊亞尼元帥剛發動侵入埃及的漫長攻勢時,希特勒就表示願意提供一個德國裝甲師的兵力以示支援,但是被墨索里尼無禮而傲慢地拒絕了,他說他們自己能勝任這次進攻。緊接著在10 月28 日,墨索里尼又事先不打招呼就從阿爾巴尼亞入侵希臘,把希特勒的全盤計劃都打亂了。
  到12 月,傲慢的意大利人在奧康納指揮的英軍的打擊下受到嚴重挫折,不得不請求德國提供援助:還是把那支裝甲師派來吧!對此,希特勒一直未作答覆,哼,讓墨索里尼去自食其果吧!但是,希特勒也沒想到,北非局勢會迅速惡化,巴爾迪亞陷落,重要軍港托卜魯克亦被英軍包圍。看來,不向利比亞派兵是不行了。為了在歐洲獲得全勝,不管是在哪一個戰場坐視意大利崩潰於德國自身也是很不利的,畢竟這個無能的夥伴還能抵擋一陣英國的海上攻擊和來自南方的威脅。
  聽了豐克的介紹,希特勒內心震動也很大,但他表面上顯得很冷淡。「意大利人盡干蠢事,」他平靜地說,「一方面,發出驚慌失措的喊叫,把自己軍隊和裝備上的弱點完全暴露給敵人;另一方面,他們過於妒忌和幼稚,認為一旦投入德國士兵,就有損於他們這一行動的光彩。如果德軍能穿著意大利軍服作戰,那墨索里尼是最喜歡不過的了。」
  「好啦,將軍,你的建議值得考慮,你可以走了。」希特勒說著,疲倦地揮揮手。
  此刻,希特勒的第一個反應是,必須派出一支更大規模的德國部隊前往非洲。英國軍隊經過長期的推進之後,在人力和物力方面肯定已消耗殆盡。如果他們碰到精神飽滿、裝備精良的德國部隊,就會處於一種截然不同的混亂狀態。想到這兒,希特勒伸手拿起話筒:「傳我的命令,讓總參謀部在原定的狙擊部隊第5 輕裝甲帥動身後,立即再派一個完整的裝甲師前往北非。」
  放下話筒,素特勒轉身望向窗外豐克走遠的背影。看來這位將軍要撤換了,他對北非局勢過分悲觀,顯然是意大利軍隊的崩潰影響了他的情緒。這樣的人怎麼能指揮作戰呢!需要另找一位有名望的將軍指揮第5 輕裝師。此外,這兩個裝甲師還需要一個總司令來指揮,選誰呢?曼施泰因嗎?不行,這樣一個軍事天才要用在更重要的戰場上。那麼,古德裡安?也不合適。突然,一個響亮的名字閃入元首腦海:埃爾溫·隆美爾。對,就是他了。隆美爾職位雖不高,但由於他在法國戰場上的戰績,在德國已成為一個家喻戶曉的傳奇人物。戰敗的戰場上需要他的顯赫名聲,而且,隆美爾知道怎樣激勵部下。這對一位必須在諸如北非或北極這樣的特別艱苦的條件下作戰的指揮官來說,是絕對必要的。
  1941 年2 月12 日,一架德國轟炸機在的黎彼裡機場著陸。一名德國將軍從機上跳了下來。他個子不高,身材瘦削,額頭寬闊勻稱,鼻樑挺直,緊繃的嘴唇時時現出輕蔑和狡詐,那雙碧藍的眼睛裡含有一種清醒、敏銳、善於判斷並能看穿一切的氣質。他的言行舉止異常敏捷,沒有絲毫虛偽造作。
  德國派駐在意軍北非總部的聯絡官黑根萊納中尉迎過來,舉手敬禮:「是隆美爾將軍?歡迎您的到來。」
  隆美爾回禮,下巴一點路邊成群結隊的衣衫不整、神情沮喪的意大利士兵:「這就是那些撤下來的意大利殘兵敗將?」
  「是的,將軍。意大利人仍繼續以全速向的黎波里撤退。大部分意大利軍官都已捆好行李,以便搶在英國人到來之前,趕上能把他們帶回意大利的船隻。」中尉告訴隆美爾,格拉齊亞尼元帥已被免職,遺缺由他的參謀長加裡波蒂將軍繼任。接著,他又談到意軍在敗退之中是如何的潰不成軍:「士兵丟棄了他們的軍械和彈藥,拚命爬上載重過度的車輛,不顧一切地向西逃走。秩序極為混亂,甚至互相開槍射擊。士氣已降落到了最低點..。」
  隆美爾一言不發地聽著,沉思著。看來,豐克的慌亂,元首的憂慮是有道理的。
  一星期前,正在休假的隆美爾被火速召到總理府。元首滿臉倦容,一撮長長的頭髮耷拉在眉眼間,深凹的灰眼睛無精打采地下垂著,隆美爾心中很是憐憫。
  希特勒詳細說明了非洲戰局後,對隆美爾說道:「統帥部、陸軍部都向我推薦你擔任非洲軍總司令。我思前想後,也只有你最合適了。你作戰勇猛,意志堅強,可以很快適應非洲戰場上的那種完全不同的環境。」
  元首說著,站起身拿來一摞美、英兩國的畫報,「看看吧,你的對手都在這上面。」
  畫報上登滿了英軍在沙漠地大捷的照片;奧康納將軍站在裝甲車上,正指揮部下衝入利比亞,天上的飛機,遠處海岸邊的艦炮都在實施掩護。隆美爾一頁頁翻了過去:「我的元首,英軍的作戰指揮與陸海空軍之間的配合確實嚴密,這是意大利人望塵莫及的。」
  「你說的很對!將軍,這也正是我要告誡你的,」希特勒的雙臂在空中揮舞著,彷彿又進入了他在演講時的歇斯底里的狀態,「我們寶貴的兵員物資不可能都投入北非去解救墨索里尼這個小丑,我們要把它們用於更重要的戰場。記住,你只有這兩個師的兵力,不會再有增援了。所以,你務必要謹慎從事,不要把德國部隊投入毫無意義的戰鬥。你的對手相當強大!」
  礙於對元首的尊敬和情面,隆美爾把他的不同意見嚥回肚裡。畢竟,元首如此信任自己,把這樣一個偉大而重要的任務交給自己,是令人十分興奮的。
  現在,隆美爾站立在沙漠上,公文包裡裝著最高統帥部長官凱特爾為他擬定的行動方案,除了指示他該如何對付意大利人之外,還要求他僅實施防禦戰,因為兵力有限。此外,意大利總部也給德國空軍下達了一道糊塗命令:不得轟炸班加西,因為那裡有意大利官員。儘管有層層束縛,在隆美爾心裡卻已經燃起盡快發動攻擊的念頭,這可以說是他的一種天生的性格。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他的個人戰績上記載著,隆美爾所部連續前進了50 小時之久,在山地中前進了12 英里的垂直距離,海拔7000 英尺的高峰已被越過,俘虜軍官達150 人,士兵達9000 人,繳獲火炮81 門。而這一切都是在他接到不要攻擊的命令之後的戰果!
  隆美爾到達北非12 天後,在他的裝甲部隊尚未到齊的情況下,便在的黎波里以東470 英里處,與英軍發生第一次小規模戰鬥,結果大獲全勝。此戰更增添了隆美爾的信心,英國人也不過如此。他當時並不知道,大批英軍,而且是最精銳的部隊已從利比亞撤走,前去支援希臘。
  3 月底,由於第15 裝甲師仍未抵達,隆美爾便以第5 輕裝甲師的部分兵力發動了偵察性反擊,獲得了比預期更大的成功。隆美爾果敢地擴大戰果。結果,英軍被迫退至埃及邊界。
  輕而易舉的勝利不免讓隆美爾有點飄飄然了,他開始以偉大的征服者自居。「我的第一個目標,」他宣稱,「是奪回昔蘭尼加,第二個目標是埃及北部和蘇伊士運河。」運河在的黎波里東側,離當地有1800 英里之遙。他決定跨越昔蘭尼加這個沙漠半島,實現他的第1 個目標。他不顧沙漠的惡劣天氣和地形像驅趕羊群一樣驅趕著他的裝甲部隊,「快!快!給我快走!」遺憾的是,他的下屬似乎不那麼聽使喚。在這裡,這位英勇無畏的將軍忘了,坦克車像人一樣,需要補給燃料,需要維修保養。
  整整一個星期的時間,隆美爾的部隊艱難地跋涉在沙漠之中,穿行在閃爍跳躍的熱浪裡。發動機裡的汽油由於溫度過高而變得稀薄,坦克只好暫停前進,一切無線電通訊聯絡都已失靈。隆美爾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副官,馬上給我準備輕型飛機,我要去沙漠地巡視!這幫鐵甲蝸牛,到底要多久才能到達那邊的海岸,截住逃竄之敵呢?!」隆美爾大聲喊叫道。
  副官知趣地照辦了,儘管他知道乘機在沙漠上空飛行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果然,隆美爾兩次忙亂地撞進英軍陣地,誤把敵軍當作自己的部隊,差點降落下去對他們喊話了。虧得駕駛員還算敏捷,發現苗頭不對,迅速逃離敵陣。還有一次差點披意大利人打下來,他們以為是英軍飛機來騷擾了。
  飛機轟鳴著從第5 輕裝甲師先頭部隊頭頂上飛過,指揮官施維林不由得咒罵道:「那肯定是催命鬼隆美爾!」
  「混蛋,那支摩托部隊竟敢停下來休息,給我衝上去,」隆美爾命令道,「低飛!」
  於是,飛機幾乎擦著士兵的肩膀掠過,緊接著一張紙片飄到地上,上面寫著:「如果你們再不直即行動,我就下來!——隆美爾。」
  凌晨,隆美爾的飛機距離海岸港口只有15 英里了。此時,他有了新的進攻目標——梅奇尼要塞,但他的非洲軍仍舊困在沙漠裡。他派人把第5 輕裝師師長施特萊徹將軍找來當面佈置任務。
  在炎熱的沙漠裡,施特菜徹穿著土黃色的短衣褲,隆美爾卻全身披掛,穿著馬靴、馬褲和厚實的灰色緊身短上衣。施特萊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一眼他的司令,這人大概有毛病,他心想。
  隆美爾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同時為他的下屬不慌不忙的態度而氣惱,口氣生硬起來。「看見沒有?我的將軍,」隆美爾手指地圖上的梅奇尼要塞,「這是進入沙漠的關鍵——在它的中心有7 條沙漠小道通向海岸和遙遠的內地。那裡的防禦一定很薄弱。我命令你下午3 點鐘進攻要塞。攻克了它,佔領昔蘭尼加易如反掌。」
  「這不可能,司令,我無法執行這個命令,」施特萊徹毫無顧忌地拒絕了,「我的坦克、運輸車機件損壞,發動機溫度過高並且缺乏汽油,因而至今仍分散在後面100 英里之遙的沙漠上。」
  「混蛋!」隆美爾在灼人的酷熱中暴跳如雷,咆哮著罵道:「你是個懦夫!」
  施特萊徹猛地扯下胸前的騎士十字勳章——這是他1940 年因作戰勇敢而獲得的——怒氣沖沖地說道:「從來也沒有誰敢對我說這種話,把你的話收回去,否則我就把這枚勳章扔在你的腳下!」
  隆美爾無可奈何,他沒有再說什麼。沒辦法,只好先試用一下和平攻勢,他想。
  第二天,隆美爾兩次派一名中尉帶著最後通牒到要塞去威脅英國人,這位軍官兩次都被蒙著眼睛給送了回來。第二次還帶回一封字跡潦草的條子,上面寫著「決不投降」。
  又過了兩天,在梅奇尼要塞的院子裡,師長施特菜徹向隆美爾報告說:「梅奇尼已攻克。我們俘獲1700 多名敵軍,其中包括70 名軍官和一位將軍。繳獲了大批武器、汽車和糧食。」
  隆美爾這次跨越半島的突然進攻確實出乎英軍意料,因為他們從「超級機密」情報獲悉,德軍統帥部給隆美爾下達的命令是固守班加西。他們怎麼也想不到隆美爾竟敢違抗上級指示,進攻昔蘭尼加。英軍毫無防備地敗退了,僅剩下托卜魯克港還在堅持。此刻,溫斯頓·丘吉爾已從倫敦發來命令,必須死守托卜魯克,決不允許產生撤退的念頭,於是,從昔蘭尼加撤退出來的澳大利亞軍隊主力到達托卜魯克,並按照丘吉爾的命令開始加強該港的防禦。
  隆美爾對此一無所知,他斷言英軍會一直退下去,因而把攻擊下一個目標蘇伊士運河的指令通知給每一個士兵。並且,在這關鍵時刻,出於對施特萊徹將軍的成見,將其先頭部隊的指揮權交給了馮·普裡恃威茲少將,他指揮的第15 裝甲師剛到達利比亞。
  茫茫荒原被夜的黑幕遮蓋住了。斷裂的山谷、多刺的灌木連一點輪廓也顯現不出來。夜風在空曠的沙漠地上嗚咽,遠處傳來陣陣槍炮聲。這是德軍的機槍營試日攻破托卜魯克,可是遠在後山指揮所的指揮官們都不知道,英軍勢不可擋的反坦克炮火和機槍火力封鎖了整個路面。
  在後山的柏油公路上,新來的第15 裝甲師師長普裡特威茲正向第5 輕裝師先頭部隊指揮宮施維林的指揮所走去。他對隆美爾的舉動實在感到困惑不解,怎麼回事?司令為什麼要把負責進攻的任務轉交給我?我可是一個初來乍到的門外漢,以前從未在沙漠地作戰過。
  普裡特威茲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敲開了施維林的門:「對不起,上校,隆美爾派我來接管進攻的指揮權。不過,我剛到非洲,關於部隊和地形我一無所知。」
  施維林同情地點點頭,把他讓進屋裡,向他簡單介紹了一下情況。
  普裡特威茲喃喃地說道:「你對情況很熟,我看,還是向隆美爾建議一下,不必更換指揮官了。戰場上更換指揮官乃兵家大忌,想必他會理解的。」
  「不必了,司令做出的決定只有執行,說也沒用,」施維林當然清楚易人的原因,只是不便向這位師長明說。
  「天不早了。你剛到此地,一定很累,早點歇息吧。」施維林功道。
  太陽升起的時候,隆美爾已經站在這位新來的將軍帳篷前敲門了:「將軍閣下,這裡是非洲戰場,不是柏林,該起床辦點正事了吧!」
  「快去查一下,為什麼向托卜魯克發起的進攻停頓了,」隆美爾怒氣沖沖地說,「英國人正在逃跑,快去攔截他們!」
  普裡特威茲困惑地紅著臉,不知如何是好。上旁的施維林拍拍他的肩頭,向路邊一..嘴,他自己的汽車正停在那裡。
  師長明白了。他鑽進汽車飛也似地向托卜魯克方向駛去。驚惶的德國機槍手們看到插著將軍三角旗的小轎車從後面疾駛而來,靠近公路的一個機槍手尖聲叫著警告說:「停車!停車!前面危險!」
  普裡特威茲在飛馳的汽車裡站起身向後高聲喊道,「跟我來,前進!敵人正在逃跑!」
  霎那間,一發英軍的反坦克炮彈猛然落進他的小車裡,把他整個地撕裂開來,他和司機當場一命嗚呼。
  四分五裂的小車夾雜著肢體在空中轉了幾圈落了下來,鮮血沿著公路湍湍而淌。施維林馬上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他徑直走進隆美爾的指揮部。隆美爾站起身來,不耐煩地看著他。
  「您剛才派往前線去的那位將軍已經死了,司令閣下。」施維林一字一句地緩緩說道。
  隆美爾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他一言未發,轉身出去了。他帶了一隊汽車和一門20 毫米的大炮,驅車親自前往托卜魯克。
  路上,監視哨發現兩輛小車顛簸著尾隨他們,迅速追了上來。隆美爾拿起望遠鏡,看見一輛是英軍的指揮車,另一輛看上去和他的德國車相似,隆美爾雖然英勇無畏,但也十分謹慎。「準備射擊!」他命令道,於是所有的卡車都停了下來。
  不一會兒,兩輛奇怪的小車駛到他們的前頭剎注車,從一輛車裡跳出施特萊徹將軍:「報告司令,」他大聲喊道,「第15 裝甲師師長普裡特威茲陣亡。」由於氣憤,施特萊徹的臉漲得通紅。
  隆美爾冷淡地打斷了他:「你怎敢在我身後駕駛一輛英國小車?我已經準備向你開火了。」
  施特萊徹也毫不示弱:「要是那樣,你是想在一天之內把你的兩名裝甲師指揮官都整死,將軍閣下。」
  隆美爾再次無言以對。
  托卜魯克港是利比亞沿海的一個最具有戰略意義的港灣。它封鎖著一條32 英里長的海岸公路,迫使隆美爾的給養運輸隊不得不開往埃及邊境,然後再繞過一條長50 英里且變幻莫測的沙漠小道。如果托卜魯克控制在英軍手中,隆美爾不敢輕易發動對埃及和尼羅河流域的進攻,因為托卜魯克的駐軍隨時可以衝下來切斷他的補給線。所以,隆美爾決意要攻破這個堡壘,而英軍決意要在這裡決一死戰。
  隆美爾的軍隊對托卜魯克屢攻不下,一場陷入僵局的拉鋸戰開始了..
  初夏,天已放亮,四下裡仍然靜悄悄的,樹葉在晨光中輕輕顫抖,一抹朝陽灑進中東英軍總部。韋維爾將軍坐在辦公桌後寬大的扶手椅上,收音機裡正廣播著最新消息:「今天凌晨4 時,德國以300 多萬軍隊、3000 輛坦克和近2000 架飛機,對蘇聯發動了突然襲擊。..蘇軍全體將士在斯大林的領導下,正在奮起反擊..」
  辦公桌上攤著副官剛送來的一紙調令:首相致韋維爾將軍:奧金萊克將軍將接替你的職位,擔任中東英軍總司令,而你是一名無與倫比的優秀人才和十分傑出的軍官,將填補英印軍總司令的空缺。
  韋維爾一直在想,為什麼德軍入侵蘇聯和他調離的消息會同時到來呢?調今日期是6月21日,按慣例是應該當天抵達開羅的。這種巧合預示著什麼?
  看著「優秀人才」「傑出軍官」這樣的字眼,韋維爾心裡苦笑著,個中甜酸苦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好運早已結束了,而這張調令則給他的厄運劃上了句號,去印度?韋維爾腦海裡突然蹦出一句諺語:搖動印度榕樹。相傳這是一種能產金幣的樹。意思是說在印度會發財走運。不管這是真是假,韋維爾將軍對此可不感興趣,他目前所需要的只是在家休息幾天。
  年近花甲的韋維爾將軍是英國最傑出的軍事家之一。他身體粗壯,沉默寡言,被人們稱為軍事思想家。他的敵手隆美爾總是隨身帶著韋維爾的著作《將軍與將才》。1940 年秋、冬季,他指揮西部沙漠部隊狙擊格拉齊亞尼作戰有功,一夜之間成了英國傑出的戰鬥英雄。
  但是,當隆美爾的非洲裝甲軍到來時,韋維爾卻奉命將其主力部隊派往希臘,後又派往克里特島。補給線拉長了,精銳部隊沒有了,部隊消耗甚大,結果被德軍逐回埃及邊境。
  為挽回敗局,丘吉爾不顧兵員、補給方面的困難,一再令他發起反攻。韋維爾遂於6 月15 日發起「戰斧」戰役,旨在減輕托卜魯克的壓力。此刻,韋維爾在同時進行著3 個不同方向的戰役(利比亞、敘利亞和伊拉克),實在沒有分身之術。「戰斧」計劃在3 天後宣告失敗,英軍約90 輛坦克被擊毀。韋維爾於戰役最後一天不顧危險,親自乘機飛臨前線部隊視察。當他發現敗局確已無法挽回時,竟然老淚縱橫。前線將士無一不被感動。
  將軍所能做的,只是返回開羅給帝國總參謀長迪爾發送了一封電文:「我十分抱歉地向您報告『戰斧』計劃已告失敗。全部責任在我..。」將一切過失歸於自己是韋維爾的一貫作風。將軍一夜之間老了10 歲。
  迪爾邁著沉重的步伐來到唐寧街10 號,將韋維爾的電文交給丘吉爾:
  「首相,知道參謀部的人怎麼說嗎?他們說『隆美爾已經把韋維爾剛贏得的桂冠從他的頭上扯下來扔在沙漠中了』。」
  丘吉爾大口大口地吐著煙霧,沉思著。半晌才慢騰騰地說道:「這不過是那些人一時出於悲痛說的話。不過,我認為,事已如此,應該進行一次人事調整了。」
  「你是說將韋維爾撤職?」
  丘吉爾沒有正面回答,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一掠而過:「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漁翁,拋出兩根釣魚桿。一個魚鉤上是一條活蹦亂跳充滿生氣的魚,另一個魚鉤上是一條疲憊不堪死氣沉沉的魚。我想把他們調換一下。」
  迪爾馬上明白了首相的意思:「是啊,任何人都不能在一個地方,而且是條件極為惡劣的地方呆上太久。他太疲倦了..」
  第三章「十字軍」小試鋒芒
  深秋時節的一個夜晚,地中海刮起了陣陣勁風,泛著銀光的海水被一片片泡沫蓋住。一架「惠靈頓」式轟炸機低吼著從佈滿灰色雲片的天空中疾馳而過,穿越地中海之後,向漢尼巴爾的古老城市昔蘭尼加飛去。飛臨陸地上空時,機長放下起落架減速,機上一名30 歲上下的壯漢整理好跳傘裝具,飛身一躍,消失在黑暗中。
  他就是英國情報機構的特工人員、阿拉伯語專家哈茲爾登,他講伊斯蘭塞努西教會的方言就像說英語一樣流暢。
  哈茲爾登將降落傘掩埋在沙漠的灌木叢中,穿上塞努西教徒的長袍,把皮膚染成栗色。黎明時,他跟著長長的駱駝隊來到貝達利托裡。據報告隆美爾的司令部就在此地。哈茲爾登裝扮成駝烏皮毛商,一連數周呆在這座巨大的白色別墅附近。這顯然是一個德軍指揮部。他看見隆美爾乘坐著他那輛防彈篷式汽車出出進進,別墅周圍重兵把守,還有大量電報發送信號。這一切都表明這裡是隆美爾的司令部。哈茲爾登用無線電將情報報告開羅。
  兩天後,情報交到軍事情報局局長弗朗西斯·吉岡將軍手中。
  「太好了,這是一個絕妙的機會,」吉岡將軍一拍大腿,對中東突擊隊隊長萊科克說,「讓我們來策劃一下這次行動。」
  他們最後決定,選派6 名軍官和53 名突擊隊員乘坐兩艘潛艇在貝達利托裡附近登陸,他們擔負4 項任務:暗殺或捕捉隆美爾;攻擊並摧毀昔蘭尼加的意大利軍隊司令部;攻擊亞波羅尼亞的意大利情報總部,奪取文件和密碼並殺死情報官員;切斷同上述目標相聯的所有電話、電報通訊。
  英軍「戰斧」計劃失敗後,隆美爾沾沾自喜地向柏林報告了這一難忘的勝利。他聲稱自己的部隊摧毀英軍180—200 輛坦克,幾天後又把數字增加到250 輛。儘管這個數字明顯是誇大的,但德軍僅損失20 輛坦克,這的確是不容置疑的事實。「英軍儘管擁有400 輛重型坦克,並且在兵力上大大超過我們,而我們又沒有能與之匹敵的重型裝甲,但我們德、意軍隊的戰鬥部署和頑強抵抗卻使我不致把我的全部機動部隊投入嚴酷的戰鬥。」這就是隆美爾誇大戰果的最好理由。現在,他的聲譽在國內已達到頂點,甚至已經有人張羅給他寫一部完整的傳記了。
  希特勒不顧總參謀部的堅決反對,把隆美爾晉陞為坦克兵上將,而在兩年前,他僅僅是一名中校!現在隆美爾已成為「非洲裝甲集團軍」總司令了。提升速度之快令人膛目。
  一個只有49 歲的人成了一名上將,這說明希待勒並沒有記恨隆美爾未攻下托卜魯克之過。此刻的隆美爾對元首只有感恩戴德、效犬馬之勞的心思了。「如果可能的話,我將在自己的肩章上添上更多的星,」他這樣想。
  要添星晉級,就要奪取更大的勝利,實現他的第二個目標:奪取埃及北部和蘇伊士運河。現在,隆美爾已站在埃及邊境了,元首卻轉向東面,發起入侵蘇聯的戰爭。非洲將士們都不免大吃一驚。據說施維林甚至對部下說:「沒什麼可說的,這場戰爭我們是輸定了。」
  隆美爾可沒有這樣悲觀,他認為,憑著元首的英明和洞察一切的能力,德國一定能贏得這一仗。只是這樣一來,蘇聯戰場必定牽涉了元首的全部精力,非洲兵團更不可能得到什麼兵員武器及給養補充了。沒有補給,怎麼發展進攻?
  趁戰事暫停這一階段,英國緊鑼密鼓地開始策劃下一階段的進攻戰役——「十字軍」行動。其首要任務是收復昔蘭尼加,摧毀德軍裝甲部隊。如進展順利,就攻克的黎波利塔尼亞。丘吉爾對這次戰役寄予極大希望,他希望「十字軍」行動能成為同布萊尼姆和滑鐵盧之戰相媲美的戰鬥。奧金萊克將軍已經仔細考慮過了:雙方兵力大致相等,隆美爾的裝甲力量佔有優勢,因為最近又新補充了第90 輕裝甲師;而英軍則擁有空中優勢。奧金萊克唯一的希望是以突襲的方式贏得這一新的滑鐵盧之戰。如果能夠暗殺隆美爾,就能在軸心國司令部引起混亂,英軍可以趁機發動突然進攻。
  就這樣,一個暗殺隆美爾的計劃形成了。它成為「十字軍」行動的序幕。
  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洶湧的海浪咆哮著撞擊著礁巖,發出巨大的響聲。離貝達利托裡海岸不遠的海面上,慢慢升起兩艘潛艇。海灘上的哈茲爾登在夜暗中打亮了信號燈,指引著突擊隊的橡皮艇駛向海岸。雨水和浪花打濕了他們的衣服。他們上岸後整好隊形,很快向俯視著那白色別墅的一個崖頂爬去。在那裡,他們稍事休息,一個隊員切斷了聯接別墅的電話線,此時是夜裡10 點30 分。
  突擊隊隊長傑弗裡·凱斯中校看了一眼手錶,時針指向12,「好,我們該行動了。」凱斯一揮手,3 名突擊隊員會意地跟隨他向別墅奔去。他們跳過別墅後面的樹籬,來到花園,輕手輕腳地迅速繞到正面。
  真是老天爺有眼,多年不見的暴風雨讓我們趕上了。在這雷聲大作,風雨怒吼的掩護下,德國人就是專門在這裡等候,也未必能發現我們。突擊隊員馬傑森心裡正美滋滋地想著,猛聽一聲大喝:「什麼人?口令!」
  糟了,德國哨兵!凱斯中校故意用含糊不清的德語嘰哩咕嚕地說著什麼。
  德國兵藉著屋裡射出的微弱燈光,看見這些人衣冠不整,衣服被雨水淋得透濕,看不出是什麼軍服。大概是迷路的德國兵,他心想。
  說時遲,那時快,中校猛然拔出手搶,一槍撂倒了哨兵。幾個人飛速奔上台階,一腳踹開房門,正同一個頭戴鋼盔,身穿外套的德國軍官打個照面。凱斯用衝鋒鎗抵住他:「不許動,叫就打死你!」
  德國人用力抓住槍口,試圖奪槍,凱斯抽出匕首結果了他。
  突擊隊員們衝進昏暗的大廳,只見另一個德國人正從樓上衝下來。馬傑森抬槍打了一梭子彈,沒打中,德國人返身跑回樓上。
  凱斯發現邊門下透出光亮,他猛地推開門,十幾個德國兵正在戴鋼盔,凱斯向他們打了兩搶,一個突擊隊員扔進一顆手榴彈。但就在這時候,一個德國兵開槍了,一顆子彈正好擊中凱斯的心臟。中校倒下了。隊員們急忙抬著他出了前門,將他放在濕漉漉的草地上。
  「他不行了,」馬傑森傷心地說。話音未落,只聽「啪」一聲槍聲,馬傑森「哎喲」一聲捂著腿跪倒在地。
  「你他媽瞎了眼了,往哪兒打!」馬傑森憤怒地大叫道。
  原來是在門外擔任掩護的一名突擊隊員在黑暗中不慎誤傷了自己人。此時是1941 年11 月18 日凌晨,距「十字軍」行動開始不到10 小時了。
  暗殺隆美爾的突襲行動失敗了。在白色別墅中,德國人死傷3 名軍需官和一名士兵。攻擊昔蘭尼加和亞波羅尼亞的目標也落空了。唯一成功的破壞行動是炸毀了德軍的油料庫,馬傑森同擊傷他的隊員躲藏在一個乾涸河道裡,直到「十字軍」行動的先頭部隊將他們搭救。
  至於這幢白色別墅,隆美爾的確曾經把它當作司令部,他自己住在二樓,副官、衛士等勤雜人員住一層。哈茲爾登打探到的顯然是過去的事實。幾星期前,他已經把司令部挪到離前線更近的甘布特。即便在那裡,突擊隊員也逮不住這只沙漠之狐;當「十字軍」反擊開始的時候,他正在羅馬同妻子和朋友慶祝自己的生日。
  對當場死亡的凱斯中校,隆美爾後來表現出一種寬宏大量的騎士風度,為他舉行了隆重的葬禮,並把他同那些德軍官兵同葬一處。他的隨軍牧師奉命趕了36 小時的路途專程來主持葬禮。最後,隆美爾下令將葬禮盛況和凱斯的墓碑拍照,寄給中校的父母。
  在1941 年夏天,駐東非肯尼亞英軍司令艾倫·坎寧安將軍的名氣遠遠超過了奧康納。1941 年2 月,他率領4 個步兵旅從肯尼亞進入意屬索馬裡,大敗意軍6 個旅,3 天內行進200 英里,佔領意屬索馬裡首府摩加迪沙。接著,他一路無阻前進740 英里,進抵埃塞俄比亞的吉吉加,威脅意軍後方。到4月6 日,坎寧安已進至埃塞俄比亞首都亞的斯亞貝巴。在8 個星期內他率部橫跨半個非洲,其速度之快,攻勢之猛令英國公眾大為振奮。坎寧安在東非的勝利被看作奧康納在利比亞之勝利的補充,但其知名度卻在奧康納將軍之上。
  坎寧安的光輝戰績深深打動了中東英軍的新司令克勞德·奧金萊克將軍。他正需要一名得力干將擔任新組建的沙漠軍隊——第8 集團軍司令。
  坎寧安鼻樑挺直,相貌英俊,藍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像奧康納一樣,坎寧安也是身材矮小;和奧康納不同的是,他給人第一眼印象是充滿活力,果斷堅定。他談吐輕鬆自如,討人喜歡,但性情也有點暴躁,他會仔細掂量別人告訴他的一切,不過開始他可能發脾氣,但經過冷靜思考之後就決不會這樣做了。
  接到奧金萊克的任命書,坎寧安於8 月飛赴開羅,見到奧金萊克這位嚴厲而可怕的上司。
  「知道我選中你的原因嗎?」
  坎寧安興奮而自豪地點點頭。
  「想必你已知道,我們目前在北非的處境十分艱難,」奧金菜克簡要地向他介紹了北非的惡劣局勢。之後,他滿懷希望地看著坎寧安:「你在東非打得不錯,特別是你那種快速機動的戰法,我很欣賞。希望你的到來,能改變那裡死水一潭的局面。」
  「東非同這裡的條件不大一樣,對手也不可同日而語,司令。不過,我想我會盡力而為的。」坎寧安沉穩地說道。
  奧金萊克露出笑容,他顯然很滿意坎寧安這種不以常勝將軍自居的謙虛態度,「你放心,北非戰場現在是英聯邦戰爭的中心,倫敦方面對我們大開綠燈,盡全力支援我們。首先我們自己要樹立必勝的信心。」
  「你要知道,」奧金萊克在給坎寧安打氣,「你指揮的第8 集團軍是英國唯一與敵交戰的地面部隊,且裝備精良。你可以得到空軍少將科寧海姆指揮的強大空軍的支援,還有你的兄長安德魯·坎寧安指揮的地中海艦隊的支援,你身後的埃及是一個龐大的軍事基地,你的補給是不會短缺的。」
  作為一員久經沙場的老將,這個任命對他的前途意味著什麼,坎寧安當然很清楚。天時、地利、人和,這正是他需要的。
  奧金萊克告訴他,11 月將發動一次反攻。這就是說,他只有兩個月的時間來組建並訓練一支軍隊,其中有些師尚未到達。除了第4 印度師和第7 裝甲師外,大部分部隊未經訓練。時間如此短暫,對部隊,對坎寧安自己都是一個巨大的考驗。
  坎寧安抵達沙漠時,集結兵力實施「十字軍」計劃的工作已經展開。這樣,坎寧安面臨的便是如何跨上奔騰的駿馬並且駕馭它。這對他來說並非易事。首先,他以前從未見過沙漠,更不用說在上面馳騁作戰了。其次,他在東非指揮的兵力從未超出過4 個步兵旅,而在第8 集團軍,他擁有2 個軍,3 個裝甲旅和2 個以上的步兵師,他對指揮部和參謀組織的規模及複雜性同樣很陌生。他就像是一個鄉村小店經營有方的老闆,突然要負責倫敦百貨公司一樣手足無措。再者,他對裝甲戰知之甚少,與他同級的英國軍官都存在這個問題,但奧康納有6 個月的時間去熟悉,瞭解,而他坎寧安只有兩個月。他初到沙漠時甚至不知道無線電話術為何物,竟然試著像用普通電話一樣去使用無線電話。
  儘管有諸多不利因素,坎寧安仍在盡力。
  1941 年9 月26 日,第8 集團軍正式成立了。兩天後,坎寧安將軍拿著他同其參謀人員制定的「十字軍」作戰計劃,來到開羅總部。
  奧金萊克看著作戰計劃,心裡不禁暗自叫好,月初,他曾交給坎寧安兩個方案,命令他研究一下其可行性。可是,就連他自己也對這兩個方案不太滿意。一個太保守,即進攻控制著海岸公路的敵軍固定防線,然後再沿著埃及、利比亞的邊界向內陸伸展;第二個方案頗具進取性,即在沙漠中向敵人的側翼挺進,以在班加西以南切斷隆美爾的交通線為目的。但是,奧金萊克同意坎寧安和他的同僚的意見:第二種方案在後勤條件上幾乎不可能實現,戰略上也很危險,因為長距離的交通線常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眼前的這份計劃顯然穩妥一些,也比較可行:英軍裝甲兵力由敵人防線的南端迂迴,然後向西北挺進,直趨托卜魯克。「我相信,」坎寧安在一旁補充道,「隆美爾為了保護自己的交通線和維持對托卜魯克的圍攻,將被迫接受挑戰,在以後的會戰中,英國裝甲兵憑數量上的優勢就可以擊敗他。」
  「很好,」奧金萊克進一步指出,「這就是說,用迂迴行動迫使敵人離開陣地,在並非他選擇的地區進行戰鬥。」
  德軍在蘇聯戰場的一連串勝利,使呆在北非無所建樹的隆美爾既羨慕又自責。我不能在那裡戰鬥,卻在這裡消磨時光,這是多麼大的恥辱啊!他這樣感歎道。僅僅為了個人的威望,他現在也必須盡快攻佔托卜魯克,只有拔掉這個釘子,才好向埃及發展進攻,於是,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如何攻克托卜魯克這一問題上。
  9 月,德軍從無線電竊聽中便獲悉英軍的南非師和新西蘭師已從尼羅河三角洲開入馬特魯。不過,隆美爾的第21 裝甲師(原第5 輕裝甲師)9 月進行了威力偵察,並未發現英軍有即將進攻的跡象。10 月,德國和意大利的情報曾多次提出警告,英軍正在埃及集結大批部隊及作戰物資,很可能不久就發動大規模進攻。隆美爾卻毫不介意,這不可能,眼下英軍發動進攻還有顧慮。
  隆美爾早已把11 月裡的日程安排滿了:第一個星期將飛回羅馬和妻子露西在那裡見面,順便將進攻托卜魯克的計劃上報意大利最高統帥部,以便獲得首肯;第二十星期慶祝他的50 歲生日;第三個星期摧毀托卜魯克。他不允許節外生枝,不允許有任何干擾。
  有關英軍戰備的情報不斷送到隆美爾的司令部。隆美爾的參謀長阿爾弗雷德·高斯猶豫再三,還是挑選了一些重要情報送到正在羅馬度假的隆美爾手中。
  隆美爾拆開廳著「絕密」字樣的公文袋,一打航空照片散落出來。隆美爾胡亂翻看著:一張照片上是英軍在新機場上停放的100多架飛機,還有一張是表明新修建的從馬特魯直抵前線的軍用鐵路。隆美爾抓起照片,怒不可遏地扔在地板上,大叫道:「我拒絕看這些東西!他們太神經過敏了,英國人絕對不會發起什麼進攻。」
  11月17日,進攻日前一天,一份來自德軍無線電偵破連的情報被扔在隆美爾司令部的一角,「經查證,一支南非師確已離開馬特魯港開進了沙漠」。司令部的人忙前忙後地準備著預定3天後開始的進攻托卜魯克的戰鬥,無人理睬這份情報。
  入夜,電閃雷鳴,狂風亂舞,瓢潑大雨下了個通宵,那聲勢,那動靜,彷彿戰鬥已經打響了。第8集團軍官兵們煩躁不安地等待黎明的到來。他們全都意識到這場進攻戰的重要意義,丘吉爾首相的電文向他們明確地指出這一點:
  不列顛和英帝國的軍隊將第一次以充足的各種現代化武器裝備與德軍周旋。這個戰役本身將影響到戰爭的整個進程。現在是為最後勝利、祖國和自由而進行最猛烈的一擊的時候了。駐在沙漠地帶的軍隊也許會為歷夫增添同布萊寧和滑鐵盧戰役並列的一頁。各國人民都在看著你們。我們所有的心都與你們在一起。願上帝支持正義的一方!
  坎寧安將軍此刻緊張極了,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著:假若德國人不在我們設計好的戰區——加布爾薩拉作戰怎麼辦?假若隆美爾避重就輕,攻擊我們的步兵師怎麼辦?此時此刻,坎寧安才真正認識到自己的責任重大——為了這寶貴的第一次聯合作戰的勝利,為了這些匆忙糾集到一起、倉促進行了訓練便走上戰場的數萬士兵的生命安全,為了英國在全世界面前的聲譽,也為了奪取這像滑鐵盧一樣偉大的勝利,坎寧安不敢有絲毫的懈怠。雨水沖擊在卡車和坦克鐵甲上的砰砰聲,像炮轟一樣的炸雷聲,令坎寧安不斷想著這場戰鬥,戰鬥..
  凌晨6時,第8集團軍以裝甲車為先導,浩浩蕩蕩地向利比亞德軍後方開去,「十字軍」作戰開始了。到晚上6時,坎寧安發佈了第二天的行動命令:確保預先佈置的作戰陣地,並向比爾古比和卡普措派出強大的偵察部隊。這條蒼白無力的命令,反映出坎寧安的困惑。「怎麼回事?部隊已經行進一整天了,德國人怎麼一點反應也沒有?」第30 步兵軍軍長諾裡打破了指揮部的沉寂。
  「不急,再等等看,」坎寧安說。他在上午已從集團軍總部趕來。
  嘴上這樣說著,坎寧安心裡比誰都急。沒有頑強的抵抗,沒有局部的反擊,迄今英軍已突入利比亞縱深50英里,還沒碰上德軍裝甲兵的影子。
  「我怕別不是我那預言不幸而被言中,」諾裡忍下住又說道。
  坎寧安當然不會忘記制定計劃時,諾裡說的這句令他心驚肉跳好長時間的預言:「佔領加布爾薩拉未必會吸引隆美爾投入戰鬥。」
  部隊已將營地設好,士兵們三三兩兩地在周圍散步,在閃著火星的汽油灶上野炊,甚至有人在荊棘當中踢足球,不時地傳來一陣歡笑,一陣哄鬧。
  坎寧安真羨慕他們,他們不必為這種事操心。儘管作戰對他們是殘酷的,但畢竟還有戰鬥間隙,還有閒暇,因而他們還能保留一份閒情逸致。德方死一般的沉默掀起了陣陣不安..此刻隆美爾在什麼地方?由於暴風雨和飛機故障,隆美爾在從羅馬返回的途中耽擱了兩天,18 日剛回到利比亞,第二天上午,他坐在自己的司令部裡,帶著輕蔑,閱讀著有關英軍發動進攻的報告:「這沒什麼了不起,不過是英軍的一次小規模偵察襲擊。不要大驚小怪的。」他隨手將報告置於一旁,對前來報告戰況的非洲裝甲軍新任軍長克魯威爾說道。
  「司令閣下,各種可靠情報和跡象足以表明,這是英軍的一次大規模反攻,必須引起我們的充分重視。」克魯威爾試圖說服總司令。「那麼好吧,既然是大規模反攻,請你說一下,英軍的進攻方向在哪兒?」隆美爾依然帶著輕蔑的神情。「報告司令,可能在南面。」昨天一天,含糊不清的報告和謠言四下飛,軍長實在搞不清進攻方向在哪。
  隆美爾不禁哈哈大笑起來:「我的軍長,你幹這一行時間不短了,難道不知道軍語中不允許有『可能』『大概』這樣的字眼嗎?戰爭是你死我活的殘酷鬥爭,不是靠打啞謎、猜謎語能取勝的。」
  「不管怎樣,空軍已發現1650 輛敵軍坦克在前線一帶集結。偵察襲擊不
  可能動用這麼多兵力。」克魯威爾在做最後的努力。「那麼,你打算怎麼辦?」「我們不能排除敵軍從南面側翼包圍我們的可能,我已和我的參謀長拜爾林商量過了,決定讓第15 裝甲師處於待命狀態,把臘芬斯坦第21 裝甲師的一個坦克團派往加布爾薩拉。」「我們決不能驚慌失措,」隆美爾怒氣沖沖地說道,「不能讓臘芬斯坦把坦克團派往南線,我們不能過早向敵人暴露自己的真實目的。」
  隆美爾這一招真是歪打正著了。僅僅由於他沒有作出任何反應,英軍的下一步行動開始偏離計劃了,諾裡少將決定插入加布爾薩拉縱深地帶,派一個裝甲旅進攻離德軍後方僅10 英里的重要高地錫迪—雷日弗,這一下不愁隆美爾不進行抵抗;另外兩個裝甲旅則進攻位於加布爾薩拉和古爾古比之間的目標,按計劃,這3 個裝甲旅是作為主力佈署在加布爾薩拉一帶,迎戰出現在那裡的德國非洲軍的,現在卻被分散使用了。
  「報告總司令,前線有消息說錫迪—雷日弗已被英軍一個裝甲旅佔領。」副官手持文件夾進來說道。隆美爾不耐煩地擺擺手:「這類消息你可直接轉達克魯威爾將軍。我現在主要策劃進攻托卜魯克的事宜。」「可是,司令,」副官猶豫了一下,「這樣一來,英軍有可能完成對我們的合圍。到那時後果不堪設想。」「我早說過,敵軍的插入目標有限,並非為了解救托卜魯克。」副官快快地退下了。英軍發起進攻的第三天,克魯威爾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決定把非洲軍的全部兵力集中用來輪流對付英軍的3 個裝甲旅。他向兩個坦克師的指揮官——貴族氣派十足的馮·臘芬斯坦將軍和精神抖擻的紐曼—西爾科將軍進行了簡單的部署:「我命令你們全力進攻加布爾薩拉,決不能眼看著敵人順利推進到托卜魯克。」
  當天下午,在加布爾薩拉的第4 裝甲旅孤軍奮戰,同德軍第15 裝甲師展開激戰。到下午6 時半英軍第22 裝甲旅趕來時,第4 裝甲旅已被迫向南撤退。隨著夜幕的降臨,戰鬥停止了。德軍按照他們的慣例,就地宿營,英軍也按自己的習慣撤離戰場。
  這一仗使坎寧安振奮起來。克魯威爾既沒有摧毀第4 裝甲旅,也沒有向第8 集團軍的交通線進擊。另一方面,坎寧安此刻已在加布爾薩拉附近集結了2 個裝甲旅,他認為決定性的坦克戰已經發生了,他已贏得勝利。經過頭兩天的焦慮和失望之後,一股成功的喜悅湧上心來。他輕鬆而果敢地下達了第二天的作戰命令:第4 和第22 裝甲旅拂曉以後盡快進攻德軍裝甲部隊,如對方撤退便實施追擊;托卜魯克駐軍實施突圍,同錫迫—雷日弗的第7 裝甲旅相連接;第5 南非旅前去支援錫迪—雷日弗。
  鈴..,一陣電話鈴聲,把睡夢中的克魯威爾吵醒。聽筒裡傳來隆美爾焦急的聲音:「是克魯威爾將軍嗎?我剛收聽到開羅BBC 廣播電台的廣播,英軍的確是在西部沙漠展開了一次總攻,目的在於消滅駐非洲的德意軍隊,情況很嚴重..。」
  克魯威爾聽著,哼、哈地答應著,心想,這隻老孤狸,總算清醒了。
  「我命令非洲軍的兩個裝甲師天一亮即沿著英軍原來的行進路線,從加布爾薩拉向北開往托卜魯克。你們的目標,」隆美爾在電話中焦躁地喊道,「是佔領錫迪—雷日弗的機場。」
  英軍第7 裝甲旅在這個機場上已有部署,目的是打破隆美爾的包圍圈,進入托卜魯克。
  根據隆美爾的指示,克魯威爾下令,第21 裝甲師連夜行軍加入第15 裝甲師,然後,兩師向北和西部移動,從後方攻擊第7 裝甲旅。德軍這次調動,正好同坎寧安的命令相吻合,成全了英軍司令的「勝利」心願。
  天剛亮,兩支德軍裝甲師動身去摧毀第7 裝甲旅。第4 和第22 裝甲旅追擊了一陣,便興高采烈地報告說,德軍裝甲部隊已全面撤退,上午8 點45分,諾裡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坎寧安。坎寧安感到一陣輕鬆和喜悅,他立即下令第8 集團軍全線出擊,追擊「逃敵」。
  勝利的幻覺越來越令人愉快了。當天晚上,前線聯絡官來到坎寧安司令部報告說,已擊中170 輛德軍坦克,德軍裝甲部隊七零八落地向西逃竄,英軍裝甲兵正在追擊,將其切成兩段。4 小時後,坎寧安看到一份第8 集團軍戰況報告:德軍60 輛坦克在錫迪—雷日弗被包圍。
  實際上,那一天的戰況是,隆美爾親自率領一支臨時拼湊的部隊,阻止了托卜魯克駐軍的突圍;錫迪—雷日弗的第7 裝甲旅在兩支德軍裝甲師的攻擊下,僅剩28 輛坦克。
  第二天,英、德雙方在錫迪—雷日弗機場展開一場大廝殺。德軍密集而猛烈的炮彈不斷向機場傾瀉。英軍第7 裝甲旅僅剩10 輛坦克了。非洲軍的坦克趁機衝進機場的環形防線,並在2000 碼的距離內開炮、驟然迸散的灰塵和火焰比比皆是,英軍頑強地堅守著,炮手射出的可怕的炮彈,準確無誤地落入敵人堆裡,擊退了德軍一次又一次的進攻。事後,德國官兵也以敬佩的心情讚揚道:「英國炮兵是陸軍中訓練最棒,指揮最好的一個兵種,這些炮手的優秀素質在錫迪—雷日弗一帶的殊死戰鬥中得到了充分證實。」
  下午,英軍第4 和第22 裝甲旅匆忙趕來援助,混亂中無法統一協調作戰目標,只能透過硝煙和塵土看見一輛德軍坦克就打一輛。德軍的反坦克炮給英軍造成重大損失。
  天黑了,英軍被迫南撤。錫迪一雷日弗機場落入隆美爾手中。在燃燒的車輛和火堆的閃光中,英軍損壞的火炮倒在一邊,突然爆炸的炮彈閃現出的火光,隱隱映出德軍裝甲部隊那巨大而奇異的幽影,正向後撤的英軍延伸過去。
  英軍失敗的消息終於傳到第8集團軍司令部。坎寧安不安地讀著這份令人沮喪的報告:開戰時擁有129輛坦克的第7裝甲旅現在一個坦克手也不剩了;最初有158輛坦克的第22裝甲旅僅剩30輛;第4裝甲旅情況不明,德軍趁其主力投入混戰之際,摧毀了它的司令部。
  坎寧安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從頭上滾落下來。他知道,他實際上已輸掉這場決定性的裝甲戰,而這正是「十字軍」計劃的基礎。
  「司令,我們下一步怎麼辦?」站在一旁的准將參謀蓋洛韋問道。
  半晌,坎寧安沒答話。最後他像是在自言自語:「主要任務是摧毀隆美爾的裝甲部隊。我們帶著這個目標投入戰鬥,後來卻發現沒有完成任務的手段了。我們只剩30多名坦克手了。」
  「司令,事情還沒有到那麼糟糕的地步、我們並不是一點取勝的希望都沒有了。我們可以重整旗鼓。」蓋洛韋顯然不僅僅是在安慰他的上司。參謀人員紛紛點頭稱是。
  坎寧安不語,只是搖頭歎氣。
  一封注有「急件」字樣的電文送刊奧金萊克手中,請求他立即前來討論戰局。說自了,就是讓總司令來決定,第8集團軍是繼續進攻,還是重新整編組織防禦。
  翌日中午,英軍第8集團軍各路指揮官聚在諾裡的司令部開會,他們已經議論了一會兒了。這些將軍們在打擊侵略者的戰爭中施展著自己的才華和智慧,但也難免有失策的時候。他們認為根源在那「20年的休戰」中。他們是一群訓練有素的將才。他們欣賞勇敢和果斷,認為這比智慧與才華更重要。他們決心要像他們的祖國在1940年期間那樣,以頑強的意志力戰勝目前這場災難。
  蓋洛韋直言不諱他講明了集團軍的處境和坎寧安的態度。
  「看來坎寧安已經在考慮中止戰鬥了,」第13 軍軍長戈德溫一奧斯汀少將,一個性格直爽的將軍,從蓋洛韋的介紹中得出結論。
  「那麼,你對撤往埃及是怎麼看的?」蓋洛韋問道。
  奧斯汀亮開他那著名的洪鐘般的嗓門,極度厭惡地回答:
  「我根本不會讓弗賴伯格和他的新西蘭師取消他們的進攻——這是絕對不可想像的。」
  奧斯汀對於坎寧安的狀態一點都不感到吃驚。開戰初期他們相遇時,他就感覺到坎寧安對肩負的沉重擔子悶悶不樂,特別是首相發來的那篇告別祝辭和對「十字軍」的專注更加重了他的負擔。奧斯汀還得出印象,坎寧安只要在司令部就不會高興起來,除非在家。
  蓋洛韋堅持繼續戰鬥的決心,感染了眾將軍,諾裡的態度是輕鬆而冷靜的,他保證,他至少能再堅持一天。然後,奧斯汀致信新西蘭師師長弗賴伯格:
  今天我聽說有人提到撤退的問題,但我拒絕考慮這一點。同敵人相比,總的來說我們的前途是光明的,而敵人的機動部隊規模如此之小..
  指揮官們打定主意,千方百計堅持到總司令奧金萊克的到來。他們切斷了電話線,這樣,他們就收不到撤退或停止前進的命令了。
  新的惡訊傳來了:第4裝甲旅潰不成軍,第5南非旅被德軍裝甲部隊消滅了。
  晚上,奧金萊克將軍終於到了。這是一位體高肩寬的漢子,嚴肅、沉穩、自信心強。他那突出的下頜,那雙藍眼睛射出的嚴峻目光,更顯出他的嚴厲。他頭腦靈活,性格堅強,表裡如一。他最傑出的思想是對正統和傳統觀念的強烈反叛。1940年夏季,他在英國南部擔任軍長時,曾給當時的帝國副總參謀長寫過一封私人信,他說,「如果我們始終抓著那些老古董不放,我們就永遠不會贏得戰爭的勝利。我確信這一點,那些蜘蛛網必須立即予以掃除!」他的這種反叛精神與他的家庭教育有關。奧金萊克8歲喪父,全靠母親將他一手帶大。母親是一個具有反權威精神的愛爾蘭人,所以,她的教誨對兒子的影響也就特別強烈。這位平民出身的職業軍人後來又在印度陸軍中任職,這使他與傳統的保守主義格格不入,也決定了他的那種積極向上的進取精神。難怪丘吉爾要把這條「生氣勃勃的魚」放到艱難的北非戰場。
  坎寧安滿臉愁容,向總司令描繪了這場敗局,據此得出結論:「我認為第8集團軍必須脫離戰鬥向後撤退,這樣才不致干使剩餘的坦克也被摧毀,也使埃及不至於受到威脅。」
  「雙方坦克對比情況怎樣?」奧金萊克簡潔地問道。
  「英國坦克只有44輛還能行動,而據估計隆美爾手中可能還有120輛,如果繼續作戰,我們會連一輛坦克也剩不下,拿什麼保衛埃及?」
  「可是,我們剛剛打了5天,現在下結論未免過早。」奧金萊克話鋒一轉:「部隊官兵士氣如何?他們是怎麼看的?」
  蓋洛韋早已等不及了,急忙插言道:「大家都在摩拳擦掌,等待新的進攻命令的下達。」接著,他一五一十地匯報了軍、師級指揮官主張繼續戰鬥下去的決心。
  兩相對比,總司令不得不重新審視面前這位集團軍指揮官了。當然,他作為一名戰場主官,有充分理由為他的裝甲部隊的崩潰而擔憂,換了誰都會這樣。可是,坎寧安給人的印象不是情緒上的低落,而是明顯的精神上的高度緊張,由於戰鬥沒有按計劃實施,由於作戰的變化多端。
  「很遺憾,坎寧安將軍,我不能同意你的意見。」
  蓋洛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坎寧安著急地要張嘴說什麼,奧金萊克不慌不忙地擺了一下手,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你要說,第8集團軍,乃至英軍在整個中東戰區都沒有裝甲預備隊。但是,作為一名戰場指揮官,他的直覺和判斷有時要超越所謂失敗的事實——坦克狀況,作戰地圖,混亂的戰鬥,看到敵人自身的處境。我想,隆美爾很可能像我們一樣狼狽,尤其是我們在托卜魯克的軍隊仍不屈服地站在他的後面。所以,我命令繼續攻擊!」
  奧金萊克心裡很清楚,他是在下賭注,繼續作戰,很有可能全盤皆輸。但他必須試一試!
  他對於隆美爾的判斷是正確的。11月23日晚上,隆美爾只剩下100輛坦克,其軍隊混亂不堪。在他們作戰的錫迪—雷日弗以南的空曠地域已成為灰塵與煙霧的海洋;晚上,數百輛燃燒著的車輛、坦克和大炮將戰場照得通亮。
  隆美爾這只沙漠之狐,彷彿看透了他的對手,心煩意亂的坎寧安的心思。他決定率領全部裝甲部隊脫離錫迪—雷日弗戰場,前去打擊坎寧安在埃及奧馬爾地區的後勤補給線,消滅肯定會在那裡集結的英軍,然後再橫跨英軍集結處入侵利比亞,第8 集團軍將在那裡徹底完蛋!這正是坎寧安最害怕發生的事。
  隆美爾在午夜前一小時發佈了第一道命令。他通知部下:「我將站在非洲軍的前列並開始追擊,可能直到明天晚上我都不會在這裡——或者至少到後天早上。」
  11 月24 日日出時,剛從戰場返回的克魯威爾聽到這個消息憤怒了,這老狐狸簡直是心血來潮,孤注一擲,他當即擅自闖入隆美爾的會議室:「司令閣下,我反對您的這項冒進計劃。我建議應按照常規首先打掃戰場。我們必須在敵人有時間清理和收拾大批戰利品之前打掃戰場。」
  「我已經決定了,不能再改變!」隆美爾冷冷地說道。他轉身告訴臘芬斯坦:」今天夜裡是你結束這一戰役的機會。」
  「我今天晚上回來!」隨著耳畔縈迴著隆美爾這一喜氣洋洋的話語,裝甲兵團司令部驚惶不已的成員們目送著隆美爾遠去了,他甚至沒有帶上自己的牙刷。此時是上午10 點鐘。
  這一天,坎寧安像往常一樣來到司令部,經過昨天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現在心裡稍稍安穩一些了,畢竟有中東總司令在這裡親自坐鎮。
  奧金萊克交給他一份指示,上面詳細寫明了他對局勢的判斷和繼續作戰的命令。結尾處他重申了前一天晚上的決定:「因此,你要運用你的所有手段繼續不懈地進攻敵人,直到最後一輛坦克。」奧金萊克認為,第13 軍和托卜魯克守軍牢牢掌握雷日弗社達山脊是這場戰鬥的關鍵。
  下午,坎寧安乘飛機去視察奧斯汀所部。在飛機沿前線鐵絲網上空返回時,坎寧安漫不經心地向下看去,不禁大吃一驚:只見一場坦克戰正在進行中,隆美爾正向第8 集團軍的水源及補給基地挺進。他停在離基地15 英里的地方,還不知道基地就在前面。那是4 個師所依賴的水源基地。
  司令部的人員幾乎不相信坎寧安的這一見聞,他們吵吵嚷嚷,議論紛紛。只有奧金萊克平靜地坐在那裡,沉默不語。他安然地呷著威上忌,聽著大家的議論,或許他根本就沒聽。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提到人們最關心的這個問題——隆美爾的進軍:「他在作拚死的努力,但他走不了多遠。那支坦克縱隊根本得不到補給,我敢肯定這一點。」
  3 天後,中東司令部參謀長阿瑟·史密斯同副參謀長尼爾·裡奇少將乘飛機來到第8 集團軍司令部。史密斯將奧金萊克的親筆信交給坎寧安,大意是說,由於坎寧安開始考慮防禦,他不得不決定撤銷他第8 集團軍司令一職,由裡奇將軍接任。
  在史密斯將軍的勸說下,坎寧安住進了醫院。醫生發現,他患有嚴重的精神緊張症。
  奧金萊克將軍的判斷又一次證明是對的。隆美爾的部隊缺乏油料和補給,叫苦不迭,根本無心戀戰。而英軍第30 軍趁隆美爾遠離前線之機,加強補給,養精蓄銳,再次與托卜魯克守軍裡應外合,發起強攻。11 月27 日,新西蘭師與托卜魯克守軍終於衝破敵陣會師。
  這下可難為了留守德軍裝甲兵團司令部的作戰部長、年輕的齊格菲爾德·威斯特法爾上校,他發瘋般地力圖和隆美爾取得聯繫,期望得到他的指示,但一次次落空了。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上校不得不繞開總司令,直接給隨同隆美爾一道打擊英軍補給線的第15 裝甲師拍發了密碼電報:「目前還一時找不到總司令,裝甲兵團司令部命令你立即返回,增援我們的托卜魯克戰線。局勢十分危急,留神!」
  隆美爾的士兵提前返回意味著他孤注一擲突襲的告終,同時,他也未能挽救托卜魯克的敗局,他的幾員大將——克魯威爾、紐曼—西爾科、臘芬斯但不是病倒、戰死,便是被俘。在英軍的強大壓力下,隆美爾開始了在他軍事生涯中的第一次撤退。新年前夕,隆美爾撤至他進入非洲後的進攻出發陣地——阿蓋拉。
  英軍在沙漠對德作戰中,第一次贏得了勝利。而在11 月23 日晚上奧金萊克作出的繼續作戰的決定,確定了「十字軍」作戰的戰局。德國非洲軍參謀長拜爾林稱:「這當然是戰爭中的一個最偉大的決定,奧金萊克的戰鬥精神和敏銳的戰略洞察力挽救了『十字軍』作戰。」丘吉爾首相則高興地讚揚道:「奧金萊克挽救了這次會戰,並證明了其作為野戰指揮官的傑出素質。」
  但是,沙漠之戰遠遠沒有結束,一場更大的災難在等待著英軍。1942 年1 月,英軍在新佔領的地盤上尚未立穩腳跟,便讓隆美爾的一個反擊打得敗退下去,於2 月初退至加扎拉防線挖壕固守。3 個月之後,致命的打擊降臨了..
  第四章阿拉曼阻敵前進
  「水,水..」一陣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呼聲在下士弗朗索瓦的耳邊迴盪著。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天空漆黑一片,沒有星星,沒有月亮,不知道是烏雲太厚了。還是戰場上的煙霧,塵土把它們遮擋住了,他什麼也看不見。下士伸手摸索了一下,想找到那個呼喚水的戰友,結果是徒勞的。他知道,即便找到又能怎樣?他們——這些堅守加扎拉防線最南端的支柱比爾哈希姆防線的5000 多名自由法國旅的官兵,缺糧斷水已經有一星期了。
  從5 月底開始,德、意軍便加緊了對這個防線支柱的攻擊,炮彈頻繁地落在陣地上。法軍沒有擔架,沒有醫藥,周圍躺著200 多名受傷的戰友。他們的痛苦呻吟充滿了沉靜的夜空,簡直使人慘不忍聞。法國士兵只有50 加侖水,其中的一支猶太人隊伍只得到10 加侖。敵人的猛攻,他們尚有勇氣對付,只是酷熱令人難以忍受,士兵們忍受著乾渴的煎熬。開始,自由法國旅的士兵們是抱著必勝的信念在作戰,當防線東面的英軍被擊潰之後,他們便完全是為了法蘭西的名譽而英勇抗敵了。他們忘不了戰爭爆發僅8 個月後,法國便不光彩地退出了戰爭,他們的戴高樂將軍正是抱著洗刷法蘭西的恥辱,在這場偉大戰爭中爭取法蘭西的一席之地的決心,在倫敦豎起了自由法國的大旗,拉起了他們這支隊伍。這是法國敗降後,他們參加的第一場戰鬥。他們只有一個念頭,央不能給祖國抹灰。他們要向世人證明,法蘭西的士兵個個都是好樣的。儘管德國人輕蔑地把他們稱之為「20 個不同民族的戴高樂主義者、流氓和罪犯」。
  比爾哈希姆防線由一個用彈藥箱、地堡和散兵坑組成的複雜的防禦系統構成。要塞裡共有4000 名法國士兵和1000 多名猶太旅志願兵,法國軍隊最優秀的軍官比爾·柯尼希上校任指揮官(後來他成為法國駐德國佔領區的司令官)。要塞堅韌頑強的抵抗令隆美爾感到驚異和無所適從,這給整個地中海戰役帶來許多問題。南線總司令凱塞林元帥正等著他的飛機能從這場戰鬥中解脫出來,他急需這些飛機參加突襲馬耳他的戰鬥。可是,隆美爾一次又一次地要求派更多的轟炸機,因為要塞周圍層層佈滿地雷,他無法把坦克投入進攻要塞的戰鬥。最後,他們一致決定,集中兵力3 天內盡快殲滅法軍,於9、10 日衝向海岸,從18 日到22 日進攻托卜魯克。
  6 月8 日晨,對比爾哈希姆的殘酷進攻開始了。45 架轟炸機在3 架容克88 型飛機和10 架雙引擎麥式110 型飛機的掩護下,由54 架單引擎戰鬥機護航,呼嘯在要塞的上空。轟隆轟隆,巨大的炸彈傾瀉在要塞陣地上,爆炸開的黑色煙柱子在直徑有一英里寬的、已被打得坑窪不平的沙土地上,像旋風一樣向空中捲去。要塞的壕溝和牆壁坍陷了,許多士兵被埋在裡面。
  法國守軍毫無懼色,用步槍和大炮回敬著德國人..
  空中佈滿了硝煙,炸彈爆炸的嗆人氣味和屍體腐爛的惡臭混在一起,令人窒息。在這窒息灼熱的空氣裡,士兵們渴得要死卻找不到一滴水。傷員痛苦的呼號聲在殘破的要塞四周迴響,他們乞求著要水喝。弗朗索瓦難受地將頭扭向一邊。
  轟..,又一批炸彈落在陣地上,弗朗索瓦感到動靜不對、抬頭一看,只見幾架英國皇家空軍飛機正在頭頂上盤旋。「媽的,」下士罵道,「這已經是第二次了。這些英國人大概要使這個倒霉的日子變得更為可憎,這就是他們許諾的要給我們的幫助!」
  當晚,德國非洲軍司令部的參謀記錄道:「比爾哈希姆明天仍舊是我們的一頓美餐,那些傢伙真他媽的太頑固了。」
  於是,又是一天的狂轟濫炸..
  晚上,德國空軍指揮官馮·瓦爾道的電話鈴響了,是隆美爾打來的。他請求轟炸機在明天發起最後一次進攻。
  「尊敬的隆美爾將軍,」瓦爾道大聲抗議道,「請記住,10 天來我已經向要塞出動過1030 架次的飛機了。結果怎麼樣?你的裝甲和步兵部隊並沒有以同樣頑強的突襲去配合轟炸機發起的卓有成效的進攻。知道嗎?空軍一直被阻礙著去執行別的更為重要的任務。凱塞林元帥對此已極為不滿了。」
  瓦爾道不容隆美爾插話,一口氣把怨氣吐個乾淨。
  話筒裡一陣沉默,一會兒,傳來隆美爾疲憊的聲音:「我明白了,我去找凱塞林元帥面談。」
  6 月10 日晚,隆美爾接到了凱塞林的一個類似最後通牒的指示:「我希望明天空軍的大規模進攻必須由強大的裝甲部隊配合,一勞永逸地解決比爾哈希姆。」
  隆美爾不知道的是,這項命令已經沒必要執行了。幾乎在這同一時刻,柯尼希上校也接到了第8 集團軍司令裡奇將軍的命令:「你部奮戰10 日,成功地狙擊了敵人的瘋狂進攻。現命令你們於今晚突圍,撤離陣地。」
  第二天上午,隆美爾親自來到要塞。只見陣地滿目瘡痍,慘不忍睹。隆美爾這個自稱為步兵陣地防禦的能手也不禁感慨萬千:「這是我在非洲沙漠中的第一場苦戰。」顯然,這個要塞的頑強抵抗給他留下了一點苦澀的滋味。
  比爾哈希姆被佔,意味著整個加扎拉防線的陷落。兩天後,英軍全線撤退。德國非洲軍掉頭直撲托卜魯克..,一場災難終於發生了:
  僅一天工夫,托卜魯克英軍投降了。其速度之快,連隆美爾都感到吃驚。在這輕易到手的勝利的刺激下,隆美爾取消了屯兵埃及邊境,轉而奪取馬其他的原計劃。他說服德、意最高統帥部同意消滅埃及邊境為數不多的英軍,向埃及的心臟進擊。之後,隆美爾率兵越過邊境進入埃及,直指馬特魯。這時候,隆美爾已晉陞為陸軍元帥。
  太陽快落山了,紅色的餘輝穿過銀光閃爍的沙丘,投出長長的影子。一架軍用飛機在巴古什皇家空軍的機場降落。中東英軍總司令奧金萊克將軍同他的新任副參謀長多爾曼—史密斯走下機艙,上了一輛灰塵滿身的黃色指揮車,向第8 集團軍司令部駛去。兩年前,就是在這個司令部,奧康納制定了消滅格拉齊亞尼及其20 萬大軍的計劃。
  奧金萊克下了汽車,站到沙地上,軍官們向他敬禮。他們注視著這位身材高大、兩肩寬寬的總司令,他獨自向裡奇的房間大步走去。
  總司令內心十分痛苦。他面對的局勢比其他任何一位指揮官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所遇到的要更加令人絕望。更糟糕的是,他個人對裡奇懷有深深的情誼,然而卻要處罰他。他知道,他必須做出決定,而且是迅速的決定,是否撤換裡奇。在危機中間解除一位集團軍司令的職務,這已經是第二次了。這種事情可不能成為慣例。但是,在他視察了已古什第8 集團軍司令部以後,他就再也不能欺騙自己了。
  那是在3 天前,托卜魯克失守的第二天,奧金萊克來到巴古什。令他驚訝的是,面對災難,裡奇和他的司令部的其他成員已變得麻木不仁了。籠罩著他們的失敗情緒就像燃燒在城鎮上空的黑煙,久久不散。裡奇當時建議,
  把一切賭注押在馬特魯港的最後一仗上,就好像他想讓這一切都結束並完蛋一樣。如果他真的連勝利的可能性都不相信了,還能指望他指揮打勝仗嗎?那麼,換誰呢?形勢極為嚴峻,從英國調人來,時間不允許,同時也不能把這副重擔讓數周來疲勞不堪的下屬來承擔。於是,奧金萊克打定了主意。
  在屋裡,奧金萊克和裡奇,這兩位大個子將軍面面相視著。裡奇外表仍沒有疲乏或緊張的跡象。這真是一個強壯而不易激動的傢伙,總司令暗想。他發現整個司令部都在正常工作著。
  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裡奇將軍,我想告訴你,形勢如此嚴重,只有我能承擔這副擔子。因此,從現在起,由我擔任第8 集團軍司令一職。」奧金萊克鄭重地宣佈。
  「明白了,總司令。」
  裡奇沒有緊張不安,沒有指責和不滿,他冷靜地接受了這個消息。他又成為一個稱職的參謀官,把他所知道的局勢作了一番介紹,儘管沒有什麼新東西。
  簡短的談話結束了。裡奇獨自走出屋上了車,向尼羅河三角洲駛去,隨後,身兼第8 集團軍司令的奧金萊克走下奧康納曾經使用過的地下作戰室。已在那裡等候著的多爾曼一史密斯和參謀人員們看著他。總司令經常受到別人的注視——他們在觀察「頭兒」是否累了?生氣了?或者,更難得的是,是否帶來了什麼好消息?但是,這一次,在司令部,他們是在看他指著地圖講解敵情。他們莊嚴地聽著,看著,說著,他們知道,能否挽救中東,在於他們這些決策者能否很好地行使職權。
  「報告,第10 軍軍長霍姆斯前來報到,請指示。」軍長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說道。他顯然是一路快馬加鞭趕來的。
  「情況怎麼樣?慢慢講。」總司令示意他坐下。
  「跡象表明,隆美爾肯定會在明日一早進攻第8 集團軍。士兵們個個摩拳擦掌,誓與敵人決一死戰。」新來的軍長還不知道什麼叫失敗。
  眾人的目光轉向奧金萊克,只見他一板一眼地說道:「是的,我們當然要在馬特魯同敵人交戰,但不是死戰,僅僅是牽制。戰鬥結局難以預料,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情況,」說著,總司令的聲音變得沉重了,「我最擔心的是,馬特魯的部隊會被包圍。因此,我命令你,霍姆斯將軍,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被圍困在馬特魯,裡奇將軍下達的在馬特魯堅持到底的命令作廢,如果馬特魯之戰進展不順,第8 集團軍即向阿拉曼撤退。」
  「是,司令,我明白了。」霍姆斯滿懷信心地回答。
  在座的眾軍官不禁為總司令捏了一把汗。他們在沙漠中作戰已久,知道退守阿拉曼繼續戰鬥,是需要極大勇氣才能做出的決定。1941 年,韋維爾的參謀人員經過論證後提出,如果軸心國軍隊進抵馬特魯,英軍便不得不放棄埃及了。當時韋維爾將軍也接受了這個建議。可是現在..
  軍官們交換著眼色,似乎在問:他能行嗎?
  無窮無盡的輜重車、卡車、坦克在海岸公路上隆隆行進,揚起的滾滾沙上,把一切都籠罩起來,車輛兩旁,三三兩兩的士兵跟隨前進,他們灰頭土臉,衣衫不整,但秩序還算井然,只是神情黯然,精神不振。列兵古迪夫身旁的一輛指揮車上傳來倫敦BBC 的廣播:「..英國第8 集團軍已放棄馬特魯,向阿拉曼防線撤去。」
  「嘿,中尉,聽,在說我們呢,」古迪夫興奮地拍了拍馬斯中尉的肩頭,
  緊跑幾步,豎起耳朵聽下去。
  「該防線起自地中海,延伸40 英里至卡塔臘窪地的鹽鹼灘,堪稱沙漠馬奇諾防線。在這種獨一無二的沙漠地帶,沒有開闊的翼側可供隆美爾迂迴其裝甲部隊。『沙漠之狐』隆美爾必將在阿拉曼這個銅牆鐵壁面前碰個頭破血流..。」
  指揮車開遠了,古迪夫稚氣的臉上滿是歡樂。「聽見了嗎?中尉?阿拉曼戰役肯定是我們在沙漠裡的最後一仗了。多好啊!戰爭一結束,我就要回蘇格蘭看媽媽去。我到這裡甚至沒來得及和她告別。」
  馬斯聽著,默然一笑,沒有答腔。
  「哎,中尉你說,阿拉曼防線是不是很堅固壯觀?條件能好一些吧?」古迪夫顯然還沉醉在幻想中,不住嘴地問道。
  「小伙子,不要太天真了,」中尉一撇嘴,「那裡同我們以前的幾道沙漠防線一樣,不過是一片貧瘠不堪、空無一人的沙漠而已。」
  「可是,我們的廣播不是這樣說的..,」古迪夫還要爭辯下去,被馬斯打斷了:「那是宣傳,知道嗎?宣傳是戰爭中必不可少的一個武器,目的是給公眾一個持久深刻的假象,保持國內士氣高漲。懂嗎?」
  看著古迪夫一臉茫然的樣子,馬斯笑了,友好地拍拍他,說:「好啦,不要多想了,你的任務就是保存自己,消滅敵人。其他是頭兒考慮的事。」
  倫敦這篇廣播宣傳稿的另一個聽眾是隆美爾。他對此深信不疑,英軍肯定要在阿拉曼決一死戰了。於是他將進攻推遲了24 小時,以便準備更充分一些,這樣就使奧金萊克贏得了一天時間。此刻他對時間比對坦克更需要。他用這點時間加強了阿拉曼的陣地工事,調來了更多的部隊。
  與此同時,奧金萊克也在準備應付可能的失敗。6 月30 日,他命令霍姆斯去後方組織尼羅河三角洲的防禦;第二天他發佈命令:必要時從阿拉曼撤退。他認為,在目前這種條件下,在阿拉曼下達「不許撤退」的命令,既殘忍又愚蠢。畢竟,他除了擔任第8 集團軍司令外,他還是中東英軍的總司令,必須從全局考慮問題。第8 集團軍必須保留下來,因為為了贏得戰爭勝利,波斯灣的石油比埃及更重要。
  部隊部署停當,奧金菜克在他緊靠前線的司令部裡等待著隆美爾的進攻。6 月30 日晚,他電告倫敦,預料敵人主攻方向將在阿拉曼與巴布爾卡塔臘之間的地帶,因此英軍配置在中央靠右的地域對付進攻。與此同時,他給部隊發報指出:「集團軍司令估計,今晚敵人如未進攻,它也必定會在明晨一早發動攻勢..茲命令所有部隊從今晚半夜起即準備應戰。」
  德國非洲軍作戰命令將開戰時間定在7 月1 日凌晨3 點。
  「乖乖,我們的司令簡直是料事如神,」戰鬥打響後,古迪夫對他的總司令佩服得五體投地。
  7 月1 日,午夜過後3 小時,德國步兵、機槍手和第90 輕裝甲師的士兵重新爬進自己的卡車,編成寬闊的隊形,向阿拉曼發動了進攻,目標直指英軍防線右翼。他們計劃突破這一地段之後,第90 輕裝甲師便向北撲向海岸,截斷阿拉曼英軍。然而,一場沙漠風暴使他們迷失了方向。德軍像沒頭蒼蠅一樣,慌亂中正好闖入英軍的防禦陣地,右翼南非旅的猛烈火力鋪天蓋地而來,打得第90 輕裝甲師抱頭鼠竄,潰不成軍。隆美爾不得不投入僅有的一點後備隊,並親自驅車上陣,重新組織進攻。在隆美爾的威逼下,德軍向阿拉曼以東發起了衝鋒,英軍的猛烈炮火從四面八方襲來。只聽一聲淒厲的呼嘯聲,一顆炮彈剛好在離隆美爾小車6 米的地方爆炸,猛烈的氣浪將他們掀出車外,他的隨從在密集的炮火下,發瘋似地挖著坑。在以後的3 小時裡,隆美爾一行一直躲在這坑裡動彈不得,無法前進,也無法下達命令。
  夜幕降臨,炮火也漸漸稀疏下來,拜爾林探頭探腦地爬出坑外,回身一招手:「可以了,司令,出來吧。」話音未落,只聽空中一聲炸雷,拜爾林本能地一縮脖,怎麼?又開炮了?接著一場大雨傾盆而下,泥濘的道路使他們的車輛無法開動。不久,無休無止的空襲也隨之而來了。
  非洲軍僅剩下37 輛坦克,而第90 輕裝甲師只有正常兵力的1/6。隆美爾仍命令這個師重新發動起進攻。天亮前一小時,第90 輕裝甲師疲憊不堪的步兵們在沒有任何炮火掩護的情況下,又恪盡職守地開始了一次新的進攻,但僅僅前進了2000 碼就被英軍勢不可擋的炮火和機槍掃射阻止住了。他們簡直是樂不可支地往回撤去。這些士兵此刻最想要的不是食物,更不是勝利,而是睡眠,香香甜甜的一次睡眠。
  7 月3 日,隆美爾在各地的進攻都遭到了挫折。自加扎拉之戰以來,隆美爾的部隊已連續作戰5 個星期,其間沒有休整,沒有補充,戰鬥力不斷減弱。而英軍開到阿拉曼之後則補充了兩個師的兵力,運達前線的坦克和大炮也越來越多,其抵抗沒有垮下去,而是變得強硬起來。據此,隆美爾決定暫停進攻。戰場的主動權就這樣落到英軍手中。
  當晚,奧金萊克給部隊發了一封電文予以鼓勵:「從總司令到第8 集團軍全體將士,幹得好!這是令人愉快的一天。堅持下去。」
  從此,德、意軍與英軍展開拉鋸戰。奧金萊克不斷向敵人發起進攻,尤其是進攻意大利人,取得了可觀的戰果,氣得德國人大罵:「意大利人應該嘗一嘗皮鞭的味道,6 輛英軍坦克就圍殲了特蘭托師的整整一個營。這個該死的民族應該全部槍斃,而我們仍舊得為他們打仗。這些傢伙在完蛋之前全部變得很膽怯。這真是一個奇恥大辱,我們為總司令不得不和這樣的部隊合作感到遺憾。」
  英軍的這些有限進攻給隆美爾帶來極為嚴重的戰術後果。它使德軍裝甲軍團失去平衡,並把隆美爾計劃用來作為進攻用的庫存汽油和彈藥也耗盡了。
  「俾斯麥將軍,我不能讓意大利這頭蠢驢把我的家當一點點耗盡。不能再等了!我命令你部——第21 裝甲師於明日中午向英軍防線發起進攻。你過來看,」隆美爾將俾斯麥領至巨大的阿拉曼地圖前,繼續佈置道:
  「你的任務是切斷阿拉曼那個防禦堅固的『盒子』,然後加以突破,繼而將其全部摧毀。有什麼問題嗎?」
  「恐怕英軍的大炮是我們難以通過的一關,」師長小心翼翼地說道。
  「這你放心。這就是我選定正午發動進攻的原因。這時沙漠上一切東西的輪廓都在強烈陽光的照射下和高熱中閃爍和融化,再好的炮手也無法瞄準目標。此外,我已同空軍指揮官瓦爾道說好,進攻發起的同時,轟炸機也將轟炸英軍炮兵,為你掃除障礙。」
  「是,司令。」隆美爾的一番話,增添了俾斯麥的勇氣。他感覺到了司令的一片苦心,同時也意識到,德軍的境況確實很危急。
  7 月13 日中午,進攻開始,一切按計劃進行,轟炸機一頓打擊,英軍的炮兵真的啞巴了。俾斯麥的坦克開始搖搖晃晃地前進。隆美爾手持望遠鏡,一直目送他們遠去。突然,一陣古怪的旋風在灌木叢之間旋轉,轉瞬間就變
  成時速70 英里的狂飄,攪起幾百萬噸滾燙、細小的黃沙,鋪天蓋地地捲過沙漠,隊伍很快被吞噬了。
  「這該死的風暴,又來了。副官,馬上備車,我要去前線。」隆美爾大叫道。
  小車開出很遠了,依然是遮雲蓋日的漫天黃沙,能見度只有3 碼遠。隆美爾什麼也看不見,不得不返回司令部等待消息。
  「報告司令,第21 裝甲師已抵達卡薩巴以南的一個高地,俾斯麥在等待奇令的指示。」下午5 點,副官向隆美爾報告著作戰進程。
  「混蛋!還等什麼?為什麼不繼續前進?」
  「他們說沒有空軍的掩護無法前進。瓦爾道說,需要有司令的進一步的命令,空軍才能行動。」
  隆美爾氣得兩眼直冒金星,這幫白癡,不知道腦子裡在想什麼。他們難道不知道兵貴神速這個淺顯的道理嗎?捱到天黑,就更無成功的希望了。
  最後,6 點30 分,瓦爾道第二次派轟炸機發起攻擊,坦克這才又向前推進。不久,俾斯麥收到隆美爾措辭堅決的電文:爭取在今天夜裡到達阿拉曼以東的海岸公路。俾斯麥苦笑著,唉,司令,談何容易喲。
  第21 裝甲師的一個步兵營在坦克的掩護下,進至英軍的鐵絲網面前。靠著工兵的幾把鋼絲鉗,好不容易清出一條狹道。這時差不多已經天黑了。突然,德軍坦克掉轉了方向,它們的彈藥和汽油都消耗完了。只見一名上尉一躍而起,跑到離他最近的一輛坦克旁邊,企圖阻止它後撤。一發反坦克炮彈飛來,擊中他的脖頸,他倒下了。深夜,這個營原路撤回。
  天黑了,隆美爾頹喪地抱頭而坐,兩眼失神地望著前方。牆上的掛鐘......地敲了10 下。參謀長拜爾林推門而入,輕輕走到他身旁:「司令,第21 裝甲師來電,請求撤遲。」說著,將一份電文放到他面前。隆美爾無精打采地瞟了一眼:..進攻終於失敗..
  隆美爾的表情越來越嚴峻,終於,從緊繃的嘴裡蹦出幾個字來:「我對這次進攻所抱有的全部希望都令人悲痛地幻滅了。這千載難逢的良機卻讓他們吹了!」
  輪到英軍反攻了,很快,兩個意大利師崩潰了,英軍的戰術十分清楚,隆美爾17 日摸黑給他的妻子露西寫道:「敵人正在把意大利軍隊一個接一個圍殲掉,這樣一來,我們德國軍隊的力量將會變得極為單薄,從而無法抵禦他們的進攻。為此我真想痛哭一場。」
  隆美爾對阿拉曼防線的進攻確實是失敗了,連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他承認奧金萊克「對於兵力的運用頗有技巧,從戰術水準上來說,是要比裡奇高明得多了」。奧金萊克以他的戰略頭腦,大將風度以及出色的指揮技藝終於在阿拉曼站穩了腳跟。儘管他在7 月的苦戰中損失了1.3 萬人,但畢竟達到了阻止德軍前進的目的。
  奧金萊克此刻成為唯一的敵友雙方都大加讚賞的英國將軍了。然而,正當奧金萊克率領第8 集團軍與隆美爾展開血戰並獲取勝利的時候,有一個人對奧金萊克大為不滿。他在倫敦唐寧街10 號狹小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激動地對接替迪爾的新任帝國總參謀長阿蘭·布魯克大聲喊著:「中東的75 萬士兵現在在哪裡?他們在幹什麼?他們為什麼不作戰?」
  他就是剛在議會受到不信任動議的抨擊、好不容易才將自己解脫出來的丘吉爾首相。
  布魯克艱難地替奧克辯護著,指出他目前的困境。他嚴肅地告訴首相:「目前奧克的任何一點草率從事,都會使我們失去埃及。望首相冷靜考慮。」
  丘吉爾停住腳步,拿出雪茄煙,用顫抖的雙手將它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他這樣惱怒奧克,原因很複雜。議會裡的危機雖然過去了,但他這時的政治地位極其虛弱,公眾的不滿仍在增長,此時他急需一場輝煌的勝利抹去他在人們心目中的不佳形象。在他看來,第一次阿拉曼戰役的勝利,抵不過在加扎拉的慘敗和托卜魯克投降的恥辱;隆美爾畢竟還站在埃及的大門口,北非局勢並未發生決定性改觀。
  7 月中旬,丘吉爾態度十分強硬地堅持要美國人在北非發動一場大規模作戰,以代替原來的橫渡海峽的歐洲作戰。這引起美國軍方的不滿。虧得老友羅斯福能理解丘吉爾所處的地位,總統只堅持一點:美軍必須在1942 年與德國人交戰,無論是在歐洲還是在非洲,以致於堅持要在歐洲作戰的馬歇爾將軍不滿地在背後發牢騷:「總統『歐洲第一』的概念不僅包括英吉利海峽,還包括北非。這樣的話,不如把美軍部署到太平洋去對付日本人。」羅斯福聽說後,大為光火,他在給馬歇爾的一份措詞嚴厲的備忘錄中排除了把部隊調到太平洋的可能性。尤其是他最後的簽名,特地冠以「三軍總司令」的頭銜,其寓義不言自明。
  對於羅斯福的苦心,丘吉爾自當不勝感激。但同時,首相也發現在英美合作當中,英國日益處於下風。他個人要想與羅斯福的威望相對抗,就非常需要一個純粹由英軍獲得的勝利。即將實施的「火炬」計劃,已確定由英美共同作戰,聯袂完成。英軍不可能指望在這場戰鬥中獨出風頭了。唯一的機會就是在阿拉曼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可以說,這是英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獨摘桂冠的機會了。
  可是,奧金萊克卻表示無法在短期內創造這種勝利,他需要時間。首相憤怒了,必須撤換他。
  這些出於政治因素和個人私利的考慮怎好同布魯克明說?首相暗自下定決心,要親自去開羅走一趟,改組中東司令部。
  1942 年8 月5 日清晨,奧金萊克和他的參謀人員站在第8 集團軍的機場上,迎接丘吉爾的到來。
  「他來了。」人群中有人說了一句。
  一個胖胖的身影出現在機艙門口,他向人們揮揮手,渾身沐浴著燦爛的陽光,一步一晃地走下飛機。
  一會兒,他們面對面地站在一起。一個是在倫敦的地下室裡指揮著這場戰爭的身材肥胖、面色紅潤的政治家,一個是在沙漠中連續作戰的身材瘦削、面容疲倦的軍人。接著,兩雙手親切地握在一起。丘吉爾和布魯克都沒有流露出一點要撤換他的意思。奧金萊克開始下意識地、機械地向他們介紹他的軍隊和計劃。
  早餐前,丘吉爾同奧金萊克就其未來計劃又進行了一次詳細的探討。他再次要求盡早發動進攻。站在地圖面前,他滔滔不絕地發表著意見,隨著他把想像中的師投入到這裡那裡,他那圓圓的手指在地圖上不斷地戳戳點點。
  奧克半晌不語,最後說道:「可是,首相,第8 集團軍經過長期奮戰,急需補充休整,新換防的部隊也需要訓練。在沒有做好準備之前,我不能拿士兵的生命去冒險。」
  「那麼,你說個時間吧,什麼時候能做好準備?」首相已經面帶慍色了。
  「9 月中旬以前我拒絕採取行動。」這硬梆梆的一句話最後注定了他個人的命運。
  在第8集團軍享用的早餐也令首相不快。用餐地點是圍有電網的露天場地,吃的是食堂的普通飯菜。首相形容這地方是一個「遍處是蒼蠅和重要軍事人物的大籠子」。難怪他中午一進空軍寬敞明亮的餐廳,面對專門為他從開羅大飯店訂購的精美佳餚,不禁感歎道:「這是我們在心事重重之中的一個愉快時刻——在浩瀚沙漠中遇到了一個真正的綠洲。」
  在前去享受空軍的盛情招待的途中,首相會見了第13軍軍長戈特中將——他親自決定的第8集團軍司令的人選。他同這位「感覺疲乏」、「只希望到英格蘭去休假3個月」的軍長交談了很長時間,說服他擔任這一新職。
  第二天晚上,丘吉爾的重大決策終於出籠了:
  我在這裡經過瞭解,並在同史末資元帥、帝國總多謀長和國務大臣再三商議之後,已決定必須立即採取斷然措施,改組最高司令部。
  ..
  將任命亞歷山大將軍為近東總司令。
  ..
  將任命戈特將軍為第8集團軍司令,受亞歷山大指揮。
  不幸的是,首相的愛將戈特將軍第二天就在乘飛機飛往開羅的途中被敵人擊落。布魯克馬上推薦伯納德·蒙哥馬利將軍補上空缺,指揮第8集團軍。就這樣,一次偶然的機會,把一代名將蒙哥馬利推上了歷史舞台。
  奧金萊克將軍對人事變動還蒙在鼓裡,一無所知。他認為,丘吉爾的來訪很成功。他同首相的初次會面是熱情真誠的。他同布魯克探討了中東司令部的未來,蒙哥馬利的任命,兩人都認為蒙蒂比戈特更合適。就在8月7日,他還派多爾曼—史密斯去同布魯克商討整編集團軍各師的問題。布魯克表演很出色,一點馬腳未露。史密斯絕沒有想到,他同他的總司令此刻已被解職。晚上,奧金萊克同新來的第8集團軍准將參謀德·甘岡一邊散步,一邊興高采烈地談著自己的計劃。
  8月8日一大早,雅各布上校便從開羅動身,一路乘飛機、坐汽車直奔阿拉曼,懷裡揣著丘吉爾首相給奧金萊克將軍的親筆信——一封宣佈解除他職務的親筆信。雅各布上校此時感覺自己就好像是一個殺手,前去謀殺一個毫無戒備的朋友。
  真倒霉,怎麼偏偏選中我去幹這種事情?上校曾試圖說服首相:「此事非同小可,我想還是由首相或帝國總參謀長親自同他面談為好。」
  「哈哈,我的上校,根據過去的經驗,這一類不愉快的事寫信通知比口頭通知為好。就辛苦你跑一趟了。」首相打著哈哈回答道。你不能不承認他說的有道理。這個狡猾的老溫尼。
  當雅各布上校像做錯事的孩子似的被帶到第8集團軍總部時,奧金萊克從他那不安的神態中似乎猜到點什麼。
  他從上校手中接過信,打開,默默地讀了兩三遍。他內心承受著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打擊,但外表冷靜、安詳,毫不動容。雅各布對奧金萊克的這種驚人的自制力深感佩服。要知道,這是在打了勝仗之後被撤職的一位將軍啊。他實際上成為政府的替罪羊,這不公平!
  那天晚上吃晚飯時,奧金萊克一直默不作聲。晚飯後,他邀德·甘岡去散步。路上,他挽住甘岡的胳膊,不動聲色地說:「弗雷迪,我要離開這兒了。」
  第二天,他將第8 集團軍的工作移交給代理司令、第30 軍軍長拉姆斯登之後,便離開了這所他曾經籌劃了勝利的作戰司令部。從此,奧金萊克將軍再也沒有回來過。
  也許值得一提的是隆美爾對他的評價:「奧金萊克是許多英國將領中唯一具有大將之才的人,其才能遠在蒙哥馬利之上。」
  第五章第8 軍枕戈待旦
  蒙哥馬利將軍這幾天的心情可以說是又驚又喜。驚的是,不知何故,他的職務兩天之內兩次變動。先是頂替亞歷山大,擔任英國第1 集團軍司令,參加登陸北非的「火炬」行動;接著,又讓他飛赴北非,指揮英國第8 集團軍作戰。自敦刻爾克撤退後,蒙哥馬利就一直呆在國內,沒有打過仗。現在,一下子這麼多的重任委任於他,真有點受寵若驚了。喜的是,他終於可以脫離美國統帥艾森豪威爾的管制,獨立指揮自己的部隊,干自己想幹的事了。當初,首相把聯合作戰的指揮權拱手讓與美國人,他就頗感不快:這老頭子,無非是美國人答應幫他攻打非洲了,他就讓出點蠅頭小利收買人家,難道我們英國將軍都死光了嗎?那位參謀出身的美國大兵根本就沒指揮過戰鬥。在他手下干,還不把人憋氣死了。至於他在北非的頂頭上司亞歷山大,他可是太瞭解了:他不光脾氣平和,而且從來都是放手去讓下屬於的。
  汽車轟鳴著向機場疾駛而去。蒙哥馬利又想起這幾天由於頻繁換將,就連性情溫和的艾森豪威爾也惱火了。也難怪,在這樣大規模的作戰行動中兩天之內出現兩次重大人事變動,他自然會感到莫名其妙。此時,艾森豪威爾又要迎接第三位英國指揮官了。他責問專程來接蒙哥馬利赴開羅的伊斯梅將軍:「英國人是不是認真對待『火炬』計劃?這走馬燈似的更換指揮官是什麼意思?」
  想到這,蒙哥馬利不禁笑出聲來,這些,就認艾克自己傷腦筋去吧!我可要去幹我的大事業去了。
  身旁的伊斯梅看到蒙哥馬利喜形於色的樣子,也受到感染,他打開話匣子,把這些人事變動的背景、原因告訴了蒙哥馬利,並向他介紹了兩年來北非的戰況。
  這些情況,蒙哥馬利在國內已有所聞,但他還是聽完了介紹。之後,他不禁感觸萬端,談到了一個軍人一生所遇到的考驗與風險:「這個人畢生從事軍務,長年累月孜孜不倦,克己奉公,不久,命運之神向他微笑了,成功的光輝照到他的身上,他得到提升,機會來了,他指揮起大批軍隊了。他贏得了勝利,世界聞名,每一個人都在談論他。然而,突然間又背時了。一次戰鬥使他一生成就化為泡影,這也許不是由於他自身的過失,但他的名字也列進了無盡無休的軍事失敗的史冊之中。」
  伊斯梅想,這還得了,還沒上陣,就已經考慮自己的下場了,得給他鼓鼓勁,於是勸慰說:「但是,你不應當把所有的情況都看得那樣糟啊!中東正在集結一支優秀的軍隊。可以肯定地說,你是不會遇到災難的。」
  「什麼!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我談的是隆美爾啊!」蒙哥馬利坐在汽車裡大聲喊道。
  蒙哥馬利身材矮小結實,長著狐狸一般的面孔,他的嗓音高昂還帶點鼻音,聽起來刺耳而不友善。他孤僻、專橫而傲慢,敢於抗上和直言不諱地發表自己的意見。敦刻爾克撤退時,英國遠征軍司令戈特指定第1 軍軍長巴克中將負責監督最後階段的撤退。蒙哥馬利當時只是一個剛上任的新軍長和資歷很淺的少將,但他卻單獨找戈特談話,對他的上司在這樣一個極其重大問題上的判斷力表示懷疑。他直截了當地指出,巴克不適合擔任這種指揮職務,擔任這種職務的人必須鎮定自若、頭腦清醒。他向戈特推薦了當時的第1 軍第1 師師長亞歷山大。戈特接受了他的建議。事實證明,亞歷山大的殿後工
  作做得果然十分出色,許多英國士兵得以保全性命,這應當歸功於蒙哥馬利的這個明智而無禮的行為。
  有的時候,他的言行又怪僻得讓人無法理解。有一次,他給國民警衛隊軍官講完課後,告訴大家下面將上演一部他自己編寫的短劇。軍官們好奇地瞪大眼睛看著,只見4 個身穿德國軍服的士兵手持雨傘上場了。隨著他們將雨傘撐開,一聲淒厲的警報聲響徹大廳。觀眾恍然大悟,噢,這表示德國傘兵在英格蘭實施空降了。再往下看,4 名「德國兵」在舞台上排成一行,一本正經地宣佈:「我們要卡斷那狗雜種蒙哥馬利的喉嚨。」台下一片哄笑聲。
  在突尼斯戰役中,美國將軍比德爾·史密斯同蒙哥馬利開玩笑說,如果蒙哥馬利在某日抵達某城,他就送他一架美國飛機,蒙哥馬利在「規定期限」到達那座城鎮後,便找史密斯將軍要他的那架飛機去了。美國人生氣了,告訴他那只是開個玩笑。蒙哥馬利卻不依不饒地堅持要得到這架飛機,而且配備清一色的美國飛行員。最終他如願以償,但他怎麼也弄不懂美國人為什麼要對他大發雷霆。
  奇怪的是,這位思維古怪、性情乖戾的英國將軍在講課和佈置作戰任務時卻表現出驚人的清醒頭腦、嚴密的邏輯思維和敏銳的洞察能力。他能夠用簡單的語言十分清晰地說明複雜的情況,具有抓住問題的實質並明確指出解決問題的方法的本領。這使得從他那裡受領任務的下屬受益匪淺,因為他只用很少幾句話就把整個計劃講清楚了。
  蒙哥馬利被公認為是一個虛榮心很強、難於與人相處的人。這也許同他不幸的童年多少有點關係。他雖然有一位聖賢般的當主教的父親,但他的母親卻十分苛刻、嚴厲,經常對他——7 個孩子中唯一的一個性格倔強的反叛者——以棍棒管教。從小到大,他耳邊老是響著母親常說的一句話:「去看看伯納德在幹什麼,叫他停下來!」這種被監視、被干涉、被剝奪了權利的感覺是令他無法忘懷的。他深深感覺到自己童年的不幸,感到愛的缺乏,感到一種永恆的折磨..而製造這一切的竟是自己的母親。不斷的懲戒不僅未能制服他,反而刺激了他的那種尖刻、固執、剛愎自用的個性,同時,也培養了他的獨立,自信和獻身精神。
  8 月13 日一大早,蒙哥馬利便離開開羅英軍總部,驅車前往第8 集團軍。駛過亞歷山大港時蒙哥馬利放慢了車速。前邊十字路口站著一位軍官,正向這邊眺望。他身材消瘦,相貌英俊,特別是那雙深邃的眼睛,閃爍著聰慧的光芒。
  「嗨,弗雷迪,你好嗎?我們又見面了,」蒙哥馬利高興地打著招呼,「等我很久了吧,快上車。」
  德·甘岡舉手敬禮:「您好,司令閣下,我代表第8 集團軍歡迎您的到來。」
  看得出,德·甘岡也想表現出熱情,但仍掩飾不住他的憂容和略微緊張的情緒。
  汽車向左轉彎,沿著海岸公路繼續前進。
  「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弗雷迪,好像有二三年了吧。」
  「是在1939 年,司令,那時我在陸軍部給霍爾—貝利沙當軍事助理。」
  「是的,是的,看我這記性。幹得不錯,夥計。必須是你這種頭腦敏捷、足智多謀的人才能勝任那種職務。我一直認為你是一名傑出的年輕軍官。」
  「司令過獎了。」
  「噢,我想起來了,1933 年,我們在埃及還見過面。當時我指揮皇家沃
  裡克郡團的一個營。記得嗎?我們在開羅與基勃恩大使共進晚餐..」德·甘岡撲哧笑出聲來:「是的,席間,侍衛長稟報說有電話找您。」「還記得電話內容嗎?弗雷迪?」「當然。大使因為受到打擾,很惱火,讓侍衛長問清誰打來電話,要幹什麼。侍衛長回來後鄭重其事地稟報說,是X 中尉來的電話,他想問問上校,他是否可以去找一個女人。」汽車裡傳來歡樂的笑聲。德·甘岡強忍住笑,問道:「當時我就很奇怪,這樣的事他竟然會打電話追到開羅徵求您的同意。」
  「是的,這是我給他下的命令,不經我的批准不得與另一個女人交往。這位軍官與姑娘們外出的次數太多了,我認為這對他自己沒有好處。不過,如果我認為有必要的話,我會批准的。就像在開羅那次,電話打到餐桌上,可見他事情緊急,不能延誤,你說我能不批准嗎?」
  又是一陣笑聲,氣氛變得輕鬆了許多。「說真的,弗雷迪,看來你們這些傢伙在這裡把事情弄糟了。告訴我,究竟怎麼回事?」蒙哥馬利很快轉入正題。德·甘岡取出他整理的一份材料,開始介紹情況。蒙哥馬利打斷了他:「弗雷迫,別傻了!你知道,我在有關人員親自向我報告之前,是從來不看任何文件的。別理那份報告,別有負擔,敞開講。」
  德·甘岡笑了。於是,他們並肩坐著,膝蓋上鋪著地圖,德·甘岡談了作戰形勢,最新的敵情,各個戰區指揮官的情況,奧金萊克關於今後行動的命令,以及他自己對這一切的看法。
  這真是個難得的參謀人材,觀點清楚,敘述有條不紊。幾年未見,他更老練成熟了。此外,還有他那難能可貴的忠誠,他認為集團軍裡有人「對事物的看法」也是不正確的。蒙哥馬利知道,他這是對他以前的長官表示忠誠,儘管那位長官現在已落魄失寵。蒙哥馬利一邊聽著,一邊暗自打量著對方。他沒有打斷他,只是偶爾提一兩個問題。
  最後,德·甘岡談完了。沉默了一會兒,蒙哥馬利問道:「官兵們的士氣如何?」「不太好,第8 集團軍需要明確的領導和自上而下的強有力的控制。軍裡懸而未決的事太多了。」果然不出所料。一貫關心部隊士氣的蒙哥馬利知道他應該從哪裡入手了。汽車離開沿海公路,折向正南,駛入浩瀚的沙漠。蒙哥馬利在默默地思考著。
  看來第8 集團軍的確是個爛攤子。面對一大堆毫無頭緒的工作,單靠主官一人是處理不了的;必須找個人來幫助我,一個頭腦敏捷而清醒的人,讓他來處理所有參謀業務方面的細緻複雜的問題,使我能集中精力指揮作戰。
  「聽著,弗雷迪,我想好了。你具有第一流的頭腦,工作效率極高,而且,瞭解我和我的作風,這些都令我十分滿意。所以,我讓你當我的參謀長,授予你必要的權力。」
  「可是,」德·甘岡面露難色,「陸軍裡不設參謀長這一職務。雖然司令配有若干高級參謀,可他還得親自協調他們的工作。」
  「我怎麼能協調沙漠戰役的全部參謀工作呢?別人都是這樣幹的,結果是他們看不清主要問題。知道戈特將軍嗎,」這是蒙哥馬利有機會觀察的唯一的一位集團軍司令官,「他的頭腦全都用來考慮瑣碎事情了。他在樹林中逛來逛去,忙著剝樹皮,你怎麼也無法讓他走出樹林,看一看整個森林。」
  德·甘岡不禁笑了,這個蒙蒂,還是像以前那樣風趣幽默,他好像具有一種天生的挖苦人的本事。不過,應該承認,他看問題的確很準,德·甘岡很願意在一位頭腦清楚的指揮官手下干。
  快中午時,汽車到達第8 集團軍的沙漠司令部。代理司令拉姆斯登中將立即前來晉見新任司令。聽他介紹完形勢之後,蒙哥馬利不緊不慢地說,「很好,你可以立即回你的軍部去了。」
  拉姆斯登顯然頗感驚訝,怎麼回事?我還在代理第8 集團軍司令,他不是要到兩天後——8 月15 日才正式走馬上任嗎?現在讓我回軍部去,他在這兒不倫不類算個什麼角兒?
  拉姆斯登猶豫了一下,什麼也沒說,轉身要走。「請等等,午飯後我先去你們30 軍轉轉,熟悉一下情況。請你做好準備。」蒙哥馬利又吩咐道。「是,司令。」「司令」二字拉姆斯登有意無意地說得很含糊。蒙哥馬利在露天驕陽之下吃著午飯,一隻手不停地轟趕著蒼蠅。他也享受到丘吉爾首相曾享有的待遇。「司令,您剛到此地,不休息一下,就要下部隊嗎?」德·甘岡在飯桌上關切地問道。「你聽說過這樣一個關於我的傳說嗎,弗雷迪?」蒙哥馬利沒有正面回答他,而是瞇起雙眼,狡猾地笑道。德·甘岡知道蒙蒂在飯桌上有愛閒聊、講笑話的習慣:「什麼傳說?」「敦刻爾克撤退時,我和拉姆齊海軍中將同乘一條船。當我們離船上岸時,兩人都掉到海裡去了。拉姆齊不會游泳,我們是被人用吊鉤給鉤上岸的。
  拉姆齊懇求我說:『看在基督的份上,請不要告訴海軍人員我不會游泳。』」
  「那麼,您是怎麼回答他的?」
  「我說:『好!只要你也不告訴陸軍人員我不能在水上行走。』」飯桌上的警衛、副官一個個笑得前仰後合。蒙哥馬利的臉色卻變得嚴肅起來,他制止住大家,轉身對德·甘岡說道:
  「請不要問我是否確有其事,關鍵是這個故事包含著一點真理:如果要讓士兵們竭盡全力,就必須使他們絕對信任指揮他們投入戰鬥的人。知道士兵們想的是什麼嗎?他們想知道,領導他們的軍官可否信賴,而不是會不會寵愛他們。」
  蒙哥馬利往嘴裡填了一塊罐頭肉,揮手攆走一隻蒼蠅,繼續說道:「第8 集團軍的官兵肯定想看看我這個從英格蘭新來的指揮官是個什麼樣的人,本事如何。隆美爾隨時都有可能發動進攻,我的時間不多了。我必須抓緊時間到士兵中間去,讓他們認識我,瞭解我。」
  說罷,蒙哥馬利一抹嘴,站起身來,目光一掃,只見周圍都是司令部的軍官們在那裡頭頂烈日、冒著熱汗吃著飯,不停地重複著揮手攆蒼蠅的動作。蒙蒂眉頭一皺:「真不知道你們是如何適應奧金萊克這種苦行僧的生活的?聽說他睡覺都睡在帳篷外面的土地上。笑話!和士兵同甘苦不在於這些形式,重要的是尊重他們,愛惜他們的生命,盡可能改善他們的生活條件。如果生活不舒服,那麼司令部中誰也不會有高昂的鬥志。傳我的命令,將司令部挪到海岸邊,吃飯、睡覺一律在帳篷裡。」
  蒙哥馬利身穿剛買來的沙漠軍服——嶄新的短褲和雪白的襪子,去了拉姆斯登的第30 軍,後來又去了第13 軍,整整呆了一下午。也許是因為擔任了沙漠部隊指揮官,蒙哥馬利興致勃勃,充滿活力,甚至帶點孩子氣的歡悅。
  「看見這塊手錶沒有?是專為在沙漠地區使用而設計的新式手錶!」他得意洋洋地舉著胳膊讓拉姆斯登看他那塊新手錶。一會兒,他又拿出一個精美的野餐籃子:「我買了它好在沙漠裡用!」拉姆斯登先帶他去視察第9 澳大利亞師。一名澳大利亞聯絡官向他敬禮並對他說,「天氣很熱吧,長官。」頭戴鑲紅邊的將軍大沿帽的蒙哥馬利回答說:「可不是嗎,天氣很熱,非常熱。這種帽子戴著不好,太暖和了。」
  「您應該戴我們這種帽子,長官。」
  「好主意,這是一個好主意。」他們拿來一堆澳大利亞的闊軟邊呢帽讓他試戴。最後,他選中一頂,但他又說:「沒有帽徽,我不能戴沒有帽徽的帽子。」
  於是他們給了他一枚澳大利亞的帽徽。以後,蒙哥馬利就經常戴一頂澳大利亞軍帽出入第8 集團軍。後來他又戴上坦克部隊的黑色貝雷帽。帽上的一對帽徽最初是坦克團開玩笑送與他的。蒙哥馬利便由於這不同尋常的雙徽貝雷帽而被所有人認識了。他發現了帽子的特殊作用,並願意利用它炫耀自己的戰場指揮官的身份。
  回到第8 集團軍總部時,天已黑了。蒙哥馬利除了頭上戴的澳大利亞帽子,手裡還拿著從南非師、印度師搜羅來的帽子和帽徽。傍晚6 時30 分,蒙哥馬利對他的新班子發表了「施政演說」:「諸位,我叫伯納德·蒙哥馬利,剛從英格蘭來,擔任第8 集團軍總司令。我希望同大家見一次面,並談些事情。
  「正如你們所知道的那樣,我已經發佈了一些命令,並且將繼續發佈。『決不後退』的命令意味著作戰方針的改變。你們必須明白我們所採取的方針是什麼,因為你們要處理具體的參謀工作..」
  他談到他要把所有零星的裝甲部隊組成一個強大的第10 裝甲軍,類似隆美爾的那種裝甲軍,實施機動作戰。取消分散作戰的方針,而是以師為單位作為一個整體進行作戰。
  他還提出了改善官兵生活的具體措施。
  最後,他宣佈了對德·甘岡的任命:「我任命德·甘岡為第8 集團軍參謀長。他所發出的命令應該被看作是由我發佈的,並應立即執行。他已經取得了我的全部信任,我授權他管理整個司令部。」
  整篇講話乾脆利索,簡明扼要,重點突出。場內一片寂靜,沒有吸煙,沒有咳嗽。指揮官們、參謀們完全被他吸引住了。「哇,拉姆斯登,他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你不覺得嗎?」蒙哥馬利調來的第13 軍新軍長布賴恩·霍羅克斯讚歎道。「是啊,他的偉大簡直是無與倫比。」霍羅克斯一怔,怎麼?拉姆斯登話裡有話啊!「你沒發現嗎?蒙蒂的講話自信得過頭了。」「他一貫如此,你應該知道的。」
  「我是指他對隆美爾即將發起的進攻時間發表的評論,」說著,拉姆斯登尖著嗓門學著蒙哥馬利刺耳的腔調說:「如果他來得很快,事情就比較棘手,但是,如果給我們兩周時間準備,隆美爾就盡可為所欲為,到那時,我們為他的敗退送行。」
  「是啊,兩周時間。他為什麼對兩周以後取勝的把握就這樣大呢?」
  「我敢打賭,蒙蒂掌握了確切的情報,至少他也得到了某種暗示。不然,他一個新來乍到的生手,不會如此口出狂言,」拉姆斯登肯定地說道,「不信,咱們等著瞧。半個月後,我們要打一場惡仗。」
  隆美爾曚曚曨曨地睜開眼睛,我這是在什麼地方?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窗戶,白色的窗簾,都是白色的,啊,多麼恬靜的地方,真想在這天國一般的仙境好好休息。他只覺得疲勞,四肢軟軟的,酸痛得很。
  「元帥閣下,感覺好點嗎?」隆美爾的私人醫生霍爾斯特教授俯下身輕聲問道。
  隆美爾記起來了,他正在看妻子露西的來信,突然一陣天旋地轉,便什麼也不知道了。這在一周內是第三次還是第四次了?這一段他一直患流感,但還不至於暈倒吧。
  「醫生,我得了什麼病?」
  「您血壓偏低導致了昏眩。這是由於長期的胃病和腸功能紊亂造成的,再加上最近幾個星期體力和腦力的過度疲勞,尤其是不利的氣候影響,使得這一病情加重了。您現在需要好好休息,不要多考慮問題,這對身體的恢復有好處。」
  「知道了,醫生,你去吧。」隆美爾疲倦地閉上眼睛。
  不考慮問題,這怎麼可能呢!露西的來信說,奧金萊克已被革職,代替他的是一個名叫蒙哥馬利的將軍。這名字以前從未聽說過,想必他不會比奧金萊克更強了。問題不在於他們換什麼人,而在於換人本身說明英國人正在千方百計從指揮系統、編製、裝備、後勤補給等各方面加強力量。是啊,我們奪取了托卜魯克,肯定會促使他們竭盡全力阻止我軍再向亞歷山大港進攻。根據航程計算,英軍的大量增援、補給將在9 月中旬到達。先下手為強,我必須趕在他們做好準備之前,一舉突破阿拉曼這最後一道防線。
  可是,我們的汽油不足,火炮實力也遠遠不如英軍,英軍防線還有精心設置的雷場,這就決定了我們無法實施正面突擊,只能對英軍實施包圍或迂迴,從南端——據說這是英軍防線的薄弱點——突破,這需要有充足的汽油。但願預定8 月底抵達的大油輪能平安到達,否則我們幾乎沒有勝利的希望。
  這該死的頭又痛得像要炸裂一樣。最高統帥部為什麼不同意我的要求,派古德裡安將軍來替換我?看來並不像是由於什麼健康原因,這個炮筒子大概又把元首得罪了。但願我的身體能好起來,堅持到這場戰鬥結束就能回國好好治療了。更重要的是又能見到我的露西和曼弗雷德了..
  蒙哥馬利獨自一人坐在他的辦公室兼臥室的車廂裡,腦子裡回想著亞歷山大的秘密信使專程來傳達的絕密情報。蒙哥馬利抑制不往一臉得意:隆美爾這隻狐狸終於出洞了,可他想不到我們早已牢牢地捉住了他的尾巴。在我們倆下的這盤棋中,一開局他就輸定了。
  蒙哥馬利收到的這份情報正是這場戰爭中最大的秘密:破獲德國艾尼格馬密碼機的「超級機密」,這個機密直到戰後還保密了幾十年。在戰時,只有內閣和軍方少數幾個決策人知道此秘密。在中東戰區,只有亞歷山大和蒙哥馬利能閱讀「超級機密」情報。
  隆美爾在8 月初制定了進攻阿拉曼防線上的哈勒法山的計劃之後,便開始將非洲裝甲軍從北向南秘密調動。他的計劃簡潔大膽:突破防線南端,進擊北面海岸,在阿拉曼的「盒子」內圍殲英軍,然後向東進攻尼羅河三角洲。假使保密工作做得好,油料補給又能跟上的話,該計劃頗有成功的希望。
  隆美爾趁黑夜將部隊南調,留下偽裝的坦克和卡車作掩護。同時,所有部隊保持無線電靜默,以防英軍無線電情報機構偵破其南調行動。但是,隆美爾卻犯了兩個大錯:為了最大限度地得到空援,他將計劃通知了空軍;為了從意大利獲得盡可能多的油料、彈藥及其他補給品,他將作戰意圖通過無線電告訴了羅馬和柏林。此刻,蒙哥馬利從亞歷山大那裡獲悉的就是這兩份情報。
  知道敵方的意圖後,蒙哥馬利也做出了相應的部署。過幾天首相將訪問莫斯科返回,途中要再次視察第8 集團軍。蒙哥馬利相信自己會讓最高首腦人物大吃一驚。
  8 月19 日傍晚,一行聲勢浩大的旅行車隊披著夕陽的金輝,在蒙哥馬利的總部停了下來。丘吉爾走下車來馬上有一種耳目一新的感覺。這裡不再是半個月前魯威塞特山脊背後那個簡陋的司令部了。當時首相曾聽人發牢騷說,這個司令部離什麼都遠,就是離前線近;什麼東西都得不到,只能得到空襲。但是現在,離司令部幾百米遠,浩瀚的大海連著天日,海邊浪花起伏,閃閃發光,一隊隊士兵在海邊洗完澡,躺臥在海灘上,好不愜意。咦,他們怎麼都穿著白色游泳褲?在首相記憶裡,軍服中並沒有此項開銷。再定睛一看,不禁啞然失笑,原來他們什麼也沒有穿,那個特定部位不過是全身唯一沒有被曬黑的地方。
  首相在蒙哥馬利的盛情相邀下,住進了他的「房屋」——一節帶有辦公室和臥室的鐵路專車。他們暢快地洗完澡,吃過晚餐,來到蒙哥馬利的作戰車廂內。
  在「承蒙首相等人特來視察不勝榮幸」之類的開場白後,蒙哥馬利介紹了形勢和他的應戰計劃:
  「諸位,所有跡象都表明,隆美爾將先於我軍發動進攻,以此作為奪取開羅和亞歷山大港的最後嘗試,其目標是攻佔尼羅河三角洲。他的主攻方向很顯然會在南翼和內陸方面,接著向右轉彎以便插入我集團軍背後。為此,我的計劃是,加強北翼第30 軍的正面,用佈雷區和鐵絲網加強陣地的防禦,力爭以最少的部隊固守陣地。南翼陣地是尤其需要重視的,由第13 軍固守。而整個阿拉曼陣地的關鍵在於哈勒法山脊,請諸位看這裡,」蒙哥馬利指著地圖,「它位於阿拉曼戰線後方幾英里處,在魯瓦伊薩特山脊東南方。我以新調來的第44 師牢牢地扼守這裡。德軍一旦攻破哈勒法山,亞歷山大港、尼羅河、開羅統統都會落入他們的手中。所以,我的作戰方針是,我軍將據守陣地不出擊,讓隆美爾自己撞上來。」
  丘吉爾的眼裡似乎露出不解的目光。
  蒙哥馬利解釋道:「我覺得隆美爾希望我們使用裝甲部隊對他發起進攻,而他卻把自己的裝甲部隊部署在他的反坦克炮後面,以便消滅我們的坦克,最後佔領戰場。他的88 毫米兩用反坦克炮相當厲害,我決不能上當。我們的坦克主力要留待下一步的反攻中使用,哈勒法山之戰僅僅是防禦戰,消耗隆美爾兵力及補給,守住陣地就是勝利。」
  丘吉爾大口大口地吸著雪茄煙,好像一直在等著從蒙蒂口中吐出「反攻」二字。「那麼,你的那個反攻什麼時間實行?」首相挾著煙頭的手一指蒙哥馬利,迫不及待地問道。「首相,我必須要有6 個星期的時間才能使第8 集團軍準備就緒。」
  「噢?要那麼長時間嗎?早在7 月,你的前任奧金萊克就已經著手準備了。」
  「是的,我並沒有完全走我前任的路子,」蒙哥馬利完全不為之所動,「我要把師改編成為完整的戰術單位,還要有時間挑選具有豐富作戰經驗的指揮官來指揮3 個軍。在我的師團開到前線並熟悉謝爾曼式坦克的操縱技能之前,我們必須等待。最重要的是,要使大炮發揮在沙漠戰區過去未能發揮的威力。」
  「可是,時間呢?我間的是反攻的具體時間。」首相追問道。「執行這項計劃要到9 月底。」天啊,竟然比奧金萊克定的日子還要晚。「但是,即使這個日期,也要看隆美爾行動如何來決定。當務之急是全力對付隆美爾的進攻。阿拉曼進攻戰的準備工作暫且放一放。」首相沒有再說話,他默認了。畢竟,這個新司令各項工作都做得很出色,無可挑剔。布魯克也有同感:「蒙蒂剛來幾天啊,成績就如此顯赫。」第二天上午,首相一行視察了主要陣地後,更加感覺到第8 集團軍的實力所在,感覺到「蒙哥馬利出任司令官以後,什麼都變了」。
  兩天後,在開羅總部,丘吉爾、布魯克、亞歷山大、蒙哥馬利以及包括德·甘岡在內的參謀軍官們,對即將到來的德國非洲軍的進攻做了進一步的研究。他們面前攤著阿拉曼防線南翼的拉吉勒窪地地域的地圖。
  「幹得不錯,我的將軍。不過,別忘了,我們要從最壞的情況著想,」首相語重心長地說道,「隆美爾隨時會以大批裝甲車輛發動一場進攻。他可能通過金字塔附近打進來,他除了進抵尼羅河時會遇到一條運河的障礙以外,幾乎是一無阻攔。所以,哈勒法山之戰事關重大,切不可掉以輕心。」
  「你們快來看,」德·甘岡指著從隆美爾處繳獲的一套地圖,驚喜地喊道。眾人圍攏過去。「隆美爾根本就不知道拉吉勒一帶地形的實際情況。」果然,地圖上的拉吉勒未做任何標記,而實際上,該地域的某些地方沙土極深,鬆軟且有變位現象,這種地形肯定不適合裝甲車行走。「有了,我們將計就計。我們不去阻擋隆美爾的進攻,而是誘使他通過拉吉勒進攻。弗雷迪,這個任務就交由你去辦了。」蒙哥馬利興奮地說道。隨著開戰日的臨近,蒙哥馬利突然變得緊張不安起來。這畢竟是他來沙漠之後打的第一場硬仗。「唉,弗雷迪,昨晚又久久不能入睡,萬一他進攻北翼怎麼辦?」「這不可能。我們的偵察、情報都表明他的主攻點在南翼。」德·甘岡安慰道。「可是,他有可能臨時改變計劃,這是有過先例的。我尤其擔心他進攻新西蘭師的兩側,將該師逐出戰線。」一陣沉默..
  「你的誘使隆美爾上鉤的計劃安排得怎麼樣了?」蒙哥馬利轉移了話題。
  「一切順利,司令。我們先利用已被我們破獲的康多爾小組密碼給隆美爾發送了一份情報,告訴他我們準備在阿拉曼防線南端迎戰他,但那裡的防禦尚未完善,很薄弱,如進攻必然馬到成功。」
  「很好,很好。隆美爾相信了嗎?」
  「當然,他拍著大腿直叫好,稱讚他在開羅的這個間諜小組是英雄,並向最高統帥部請功,授予這些間諜鐵十字勳章呢。」蒙哥馬利高興得笑了起來:「還有什麼措施嗎?」
  「此外,我還讓繪圖員繪製了一幅表明拉吉勒『地面堅硬』適合坦克行走的地形圖。」
  「噢?怎麼送到隆美爾手裡呢?」蒙哥馬利十分感興趣。
  「我們讓出賣我軍情報的史密斯少校駕車駛入德軍防線,然後引爆他的車輛。最後德軍發現的便是少校的屍體,還有這份假地圖。」
  「太妙了,想不到我的參謀長還是一個出色的情報專家。」大病初癒的隆美爾又搖搖晃晃地坐到了他的司令部裡。此刻最讓他心焦的便是補給。他的兩個身經百戰的裝甲師的汽油只夠行使100 英里,這還是最樂觀的估計。距進攻日只有3 天了,可10 天前意大利及德國方面許諾在30 日給他送來的6000 噸汽油,至今連影子還沒見到。
  一場大病似乎將隆美爾往日的銳氣和自信磨掉不少。他開始懷疑自己在攻下托卜魯克之後沒有掉轉頭去攻克馬耳他島,是否是一個明智之舉?非洲軍的補給主要依賴海路運輸,但是英軍控制的馬耳他基地一直阻撓著德、意的海上運輸,給隆美爾的補給造成威脅。滿載汽油和彈藥的運輸船總是未抵達便被擊沉,有的甚至衝破層層火力封鎖蹣跚著到達港口卸貨時遭到英國空軍的襲擊,因而前功盡棄。8 月初,英軍空軍在一天內就一連炸沉3 艘沿海的運輸船隻。8 月8 日,托卜魯克港又受到英軍的猛烈轟炸,主要碼頭被炸毀,吞吐量減少了20%。照這樣下去,非洲軍非困死在沙漠中,更別提去同英國人打仗了..
  門外傳來一陣熟悉的斯托奇飛機的轟鳴聲。隆美爾快步衝出去,果然是凱塞林元帥走下飛機。「我的部隊現在急需燃料和彈藥,沒有這些東西,要執行原來的計劃是不可能的,」隆美爾急切地說道。「意大利統帥部的卡瓦萊羅元帥瞭解你們的情況嗎?」
  「當然。這位意大利元帥倒是時常訪問前線,每次來都一口允諾設法改善一切條件。可是到了他下次來訪的時候,他又會哈哈大笑地說,因為他所做的諾言實在是太多了,所以無法使其一一兌現。這個可惡的意大利佬,打仗的時候一個勁兒往後退,糊弄自己人倒滿有兩下子。」隆美爾忿忿地一氣道來:「進攻日取決於運送汽油的船只能否按規定日期明天到達,我的最後期限是30 號,到那時月亮已經開始虧缺了。」
  「好啦,好啦,」凱塞林安慰地拍拍他的肩頭說,「如果所有的努力都失敗了,我就用飛機給你空投700 噸汽油。」
  「雖然最後期限仍定在30 號,但一切還要取決於燃料的供應情況。我懷疑你那700 噸汽油是否解決問題,我們現在一點儲備也沒有了。在阿拉曼戰役之後我們究竟能走多遠,將由後勤來決定——由燃料和彈藥來決定。」隆美爾沉重地說道。
  29 日,隆美爾決定他不能再等待了,第二天將發動進攻,這是最後的期限,否則,一推就是二三個月,那時,雙方實力對比將更加懸殊。也許,他就永無發動進攻的機會了。
  第二天一早,隆美爾的私人醫生霍爾斯特看見元帥的臉色很不好,疲憊、憔悴,滿是憂鬱。
  「你沒事吧?元帥?這幾天都按時吃藥了嗎?」霍爾斯特擔心地問。
  「沒有什麼,醫生,恐怕又是思慮過度了。知道嗎,今天發起的進攻是我有生以來最難做出的一項決定。要麼是我們設法到達蘇伊士運河,同時,我們在俄國的軍隊也成功地佔領高加索的格羅尼茲,要麼..」說到這裡,他做了一個失敗的手勢。
  醫生好生奇怪,元帥今天是怎麼了?同過去那個趾高氣揚的隆美爾簡直判若兩人。
  當然,作為一位統帥,隆美爾在他的士兵面前仍然保持著他那勇往直前的形象。
  「今天,」他向自己的士兵宣佈,「我們的大軍又一次向敵人發起進攻了,我們要消滅他們。這是一個永遠難忘的時刻。我希望軍團裡的每一名士兵在這富有決定性的日子裡,奮勇前進,盡力衝殺!法西斯意大利萬歲!偉大的德意志帝國萬歲!我們偉大的元首萬歲!」
  忽然,副官將剛收到的電報遞到他手中:「今晨,6 艘運輸船中的4 艘,被英艦擊沉..」隆美爾覺得自己好像隨船一道沉入大海,下沉,下沉,一直在下沉。他無望地伸出雙手,好像要抓住點什麼,但是落空了..
  第六章哈勒法山劍出鞘
  1942 年8 月30 日晚上10 點鐘,一輪蒼白的月亮照耀著卡塔臘窪地起伏不平的沙漠。隆美爾的裝甲部隊開始朝東向著英軍的佈雷區推進。奈寧將軍指揮的非洲軍的左翼是意大利的兩個裝甲師,右翼是第90 輕裝甲師。
  在慘淡的月光下,這些裝甲兵官兵的臉是嚴峻的,平靜的,沒有一絲慌亂和不安。他們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了,跟隨隆美爾無往而不勝,確實沒有什麼可擔心的。而且,今晚他們要突破的南翼,據信是佈雷和防禦都很薄弱的地域,他們的指揮官是這樣告訴他們的。
  但是他們想錯了。當他們毫無防備地突然闖進密集的佈雷區,同時,配備有重機槍、大飽和迫擊炮的英軍突然向他們開火的時候,才意識到情報部門欺騙了他們。
  德軍工兵奉命在雷區打開通道。這時,英軍飛機投下的降落傘照明彈把整個陣地照得通明透亮,隨後,大編隊的轟炸機對德軍裝甲縱隊開始了無休無止的空襲。裝甲軍先頭部隊被死死擠在佈雷區動彈不得,成為飛機轟炸的目標。卡車、運兵車和坦克紛紛被炮彈擊中,燃起熊熊烈火,爆炸聲、叫喊聲和槍炮聲響成一片。
  「奇怪,蒙哥馬利顯然一直在等待著我們的這一進攻,」奈寧的話音未落,只聽轟隆一聲巨響,一枚炸彈落到他的指揮車上。片刻,被氣浪掀出車外的拜爾林抬起頭,晃掉碎片和灰土,抬眼望去,指揮車翻倒在一邊,電台被炸毀,兩名參謀官顯然已死。
  「軍長,軍長,你怎麼樣?」拜爾林扶起中彈的奈寧,喊叫著。奈寧抬起眼皮,艱難地指了指前方,頭又歪向一邊。拜爾林跳上從身旁駛過的一輛汽車,大喊道:「你們都聽著,我現在是非洲軍的指揮官,一切聽我的指揮。沿著工兵開闢的通道,向前衝!」上午8 點,隆美爾驅車疾速趕到前線。「情況怎麼樣?」他問先行到達的副官。「很糟糕,司令。英軍的雷區出乎意料的既深且密。一夜間,我們的先頭部隊僅越過雷區8 英里,距原計劃的趁夜暗前進30 英里的目標相差甚遠。暗,這是前線剛送來第二、三份報告。」隆美爾接過報告,上面寫著:非洲軍司令官身負重傷;馮·俾斯麥將軍陣亡。
  隆美爾大驚失色,痛苦地低下頭。他對這一仗的艱難是有預感的,但沒料到情況會如此嚴重。計劃的基礎是奇襲。可是,突擊的兵力為意想不到的堅強雷陣所阻,消耗了太多的時間,完全喪失了突然性。是進是退?
  「通知各部隊,停止戰鬥,等待新的命令。」隆美爾大聲命令道。「我不同意!」隨著話音,風塵僕僕,滿面黑煙的拜爾林上校闖了進來。「非洲軍代理軍長拜爾林前來報告,兩個裝甲師都已經突破到了佈雷區
  的盡頭——他們面前是一片開闊的沙漠。」上校興奮地宣佈。「好,回去待命吧。」拜爾林急忙爭辯道,「眼下放棄進攻,對那些為突破雷區而犧牲的士兵是一種嘲弄。無論怎樣艱難,我們畢竟已衝過來了,應該一鼓作氣繼續進攻才對。」隆美爾沉思片刻,說道:「你說的有道理。但我們時間不多了,進攻計
  劃要略作改變,不再繞道迂迴哈勒法山,讓全部兵力此時盡快轉為橫跨山脊。目標:哈勒法山!」
  中午,刮起了沙漠風暴,這給進軍增添了困難,但也使他們十分僥倖地避免了英軍空襲的威脅。直到下午4點,東進的裝甲部隊進展很順利,接著便開始轉向北進。
  「嘿,他們上鉤了,」拿看望遠鏡的德·甘岡高興地喊道:「馬上要進入拉吉勒窪地了,等著看好戲吧!」
  德軍部隊終於踏進鬆軟的沙漠。坦克、裝甲車、卡車等車輛在沙土中掙扎著前進,既費時又耗油。下午6點,他們不得不停頓下來,正前方就是山脊上的據點——132 高地。天放晴了,集結在山脊上的英軍坦克和大炮立即開火。接著,轟炸機也飛來了,對準困在沙漠裡的德軍猛烈轟炸。
  隆美爾面對非洲軍的報告心急如焚,一籌莫展:我軍被困,必須於今夜送來燃料,否則無法繼續前進。
  兩天前,意大利人再次許諾給他們送來5000噸油料。可是緊接著便傳來兩艘油輪在托卜魯克港外沉沒的消息。而開戰前凱塞林許諾的那700噸汽油也沒有兌現。看來,由於燃料嚴重短缺,不得不放棄繼續進攻的打算了。
  開戰3天後,隆美爾命令裝甲軍團逐步撤回8月30日的出發陣地。
  「蒙蒂,祝賀你,在同隆美爾的交鋒中旗開得勝。」說著,亞歷山大一舉杯,一飲而盡。
  「是啊,我與隆美爾的初次交鋒是饒有興味的。值得慶幸的是我獲得了收拾這個攤子的時間,因而毫無困難地把他解決了。」
  「據部隊官兵們反映,就間接性、欺騙性和機動性而言,這是你打得最漂亮的一仗,是少有的以防禦制勝的典範。」
  「這還不能算最好的,哈羅德,這一輪是他發的球,下次該輪到我發球了,現在的比分是一比零,真正的好戲是在我發球的時候。」
  哈哈..,二人發出一陣會心的笑聲。
  「哎,說正經的,蒙蒂,我還有件事要同你商量。你看看怎麼回話好。」亞歷山大轉身拿出丘吉爾的電報交給蒙哥馬利,「今天才收到的。」
  你部來電提到10月23日發動進攻一事,經與內閣及帝國總參謀長商議確定,進攻必須在9月,以配合俄國人的攻勢與盟軍於11月初在北非海岸西端的登陸,即「火炬」作戰行動。
  「如果9月份進攻,我們各項準備工作來不及,攻了也要失敗。9月份動手簡直是發瘋。怎麼,你的意見同首相一樣嗎?」蒙哥馬利慢條斯理地說道。
  「當然不。我一直認為,具體進攻時間要根據實際情況來定,要從軍事角度考慮,不能受政治因素的影響。」
  「這樣吧,如果延至10月,我保證可獲全勝。你就這樣答覆他們,假如倫敦命令我9月行動,那麼他們就叫別人來幹好了。」
  亞歷山大笑了:「你啊,說話還是那樣無所顧忌。用不著火藥味這樣濃。哈勒法山戰役之後,你的身價不同了,沒有人會逼你的。你現在主要是抓緊時間,把各項準備工作做好,盡量做到萬無一失。至於倫敦那邊,由我去說。下一步工作你打算從哪入手啊?」
  「俗話說,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當然是從指揮官開刀,然後就是抓裝備與訓練。」「不過你要注意照顧第8 集團軍老人的情緒,別都換成你們英格蘭那邊來的弟兄了。」蒙哥馬利淡淡一笑,顯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這你就放心吧!」早上,天空晴朗,陽光燦爛,第30 軍軍長拉姆斯登將軍邁著矯健的步伐向集團軍司令部走去。他的心情像這天氣一樣開朗,很久以來他沒有這樣高興過了。因為很久以來他的部隊就是在撤退、防禦,防禦、撤退,明明是打勝了,最後卻又都以失敗告終。不知道是哪根筋別住了,就是不通暢。這次的哈勒法山一仗打得太過癮了,看來這位新司令確實有兩下子。
  「蒙哥馬利將軍,我有個要求,不知妥當否..」「說吧,說吧,沒關係的,有什麼要求儘管提。」蒙哥馬利笑容可掬。「剛打完仗,我想請4 天假去亞歷山大休息一下,如果有緊急情況可隨時叫我回來。」「當然可以,拉姆斯登。養足精神回來參加新的戰鬥。去吧,去吧。」蒙哥馬利一臉的真誠。36 小時之後,拉姆斯登接到讓他去集團軍司令部報到的緊急命令。他火速趕回第8 集團軍,碰見德·甘岡,急忙問道:「是不是要打仗了?」
  「不是。蒙哥馬利將軍想見你。」參謀長平淡地說。拉姆斯登走進司令部。
  「哈,回來了,休息得好嗎?」蒙哥馬利迎上來。
  「司令,找我有什麼事嗎?」
  「啊,是這樣的,沒什麼大事。我考慮你在沙漠地已呆了9 個月了,我決定由奧刊弗·利斯來接替你的職務。」拉姆斯登目瞪口呆,半天回味過來,急忙說:「可是,一天半以前,你還讓我養好精神回來參加戰鬥啊。」蒙哥馬利厲聲喝斷他:「這是戰爭,是戰爭!你懂嗎!戰爭是什麼,就是變幻多端。」拉姆斯登沒有罷休,他提到他在第一次阿拉曼戰役中的出色表現,說:「我不明白,為什麼要讓我走。」
  「這只能說明你不走運,拉姆斯登。」軍長驚愕了,他知道,這類的話是蒙哥馬利那特有的古怪而不講情理性格的自我流露。他垂頭喪氣地走了。「司令,您這樣做是否倉促了,讓他毫無思想準備。」門外進來了德·甘岡。蒙哥馬利笑而不答,最後說:「我只能對你再重複一遍,這是戰爭。」隨後,他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說:「我的第13 軍、第30 軍都有合適的指揮官了。那麼,我的精銳部隊第10 軍該讓誰來指揮呢?」
  「要讓我說,司令,我看赫伯特·蘭姆斯登少將比較合適。」
  「這人是誰?我怎麼從未聽說過他。不過,亞歷山大將軍也曾向我推薦過他。」
  「他曾經在沙漠指揮過第1 裝甲師,在中東享有盛名。您已經從英國調了兩名新軍長來了,別讓第8 集團軍官兵們認為他們中間沒有一個高級軍官是適宜於提升的。」
  「有道理。好吧,我們就讓蘭姆斯登任第10 軍軍長吧。另外,第7 裝甲師師長也要換。我已向開羅總部把約翰·哈丁少將要來了。」
  德·甘岡很驚訝:「為什麼要換掉倫頓?他可是大名鼎鼎的「沙漠之鼠」啊。從利比亞戰役開始,他的師就是一個讓敵人聞風喪膽的鐵甲師。」
  蒙哥馬利轉過身喝著他的白開水,沒有搭話。有些事情,他不願意讓下屬知道,即便是他親密的參謀長。
  那是在哈勒法山戰役開始之前,他去視察南翼陣地,第一次同倫頓見了面。他們就隆美爾即將發動的攻擊交換了看法。倫頓提出唯一需要決定的問題是:由誰率領裝甲部隊向隆美爾發起攻擊。他顯然認為他本人將擔此重任。蒙哥馬利的回答是,我們的裝甲部隊將不發動攻擊,而是讓隆美爾自己撞上來。倫頓不同意這種看法,他說帶著□轆的裝甲車、坦克就是機動用的,怎能用它們死守陣地?他為此同他的上司爭論良久..
  怎麼說呢?蒙哥馬利本能地感到,倫頓思想有點僵化,也不那麼聽使喚,這是未來戰鬥中之大忌。
  還有那個炮兵指揮官,也是一個不開竅的傢伙。蒙哥馬利已同他談過,希望能夠像使用「一個由800 門炮組成的炮連」那樣使用整個炮兵部隊,能夠根據需要大幅度地轉換炮擊目標,但是那個炮兵指揮官不能理解這種集中火力的辦法,而是固執地想把炮兵分散在各處使用,像過去在沙漠作戰時那樣。
  「聽著,弗雷迪,假如我們要順利地在隆美爾防線上打開缺口,以便我軍通過,那麼炮擊計劃將是十分重要的。因此,我的司令部裡一定要有一位稱職的炮兵軍官。」
  「據我所知,司令,目前倒是有一個,這是個樂天派人物,也是一位高爾夫球冠軍。」
  「我贊成他是一個樂天派人物,」蒙哥馬利又補充道,「不巧的是,我們要玩的並不是高爾夫球。我只好另選高明了。柯克曼准將,怎麼樣?我準備將他從英格蘭調來。我認為他是英國軍隊中最好的炮兵軍官。」
  德·甘岡看著他的上司指手劃腳,侃侃而談的樣子,心想,他真像大刀闊斧整頓醫院的那個著名的弗洛倫斯·南丁格爾。他不停地在各部隊轉來轉去,任何懶散、消極、不負責任的行為都逃不過他那雙陰冷的眼睛,他操著刺耳的嗓音,不停地提出問題,下達命令,斥責下屬,將某人解職。德·甘岡還記得前兩天一名部隊指揮官向他訴苦,說那小老頭是如何不近情理地將他撤職。原來,蒙蒂在視察他的部隊時曾問及部隊軍官訓練狀況,這個指揮官不假思索地回答說,他已把這個任務交給副手了。他尋思這小老頭新來乍到,根本分不清誰是誰,不過是隨便問問而已。沒想到當天下午,蒙哥馬利恰好碰到他的副指揮官,而他又不是隨便問問則已的人。蒙哥馬利問道:「據說是你訓練本部隊的軍官,告訴我,你是怎麼做的?」就這樣,大難臨頭了,這位副手回答,他不管此事,此事由指揮官負責。很清楚,誰也沒有訓練所屬軍官。蒙哥馬利將這名指揮官解職後,又狠狠訓斥了他一頓。
  德·甘岡只好安慰他:「你要是瞭解這小老頭脾氣稟性的話,也不至於撞到他槍口上。」
  德·甘岡的車廂辦公室坐落在地中海旁邊的伯吉勒阿拉伯沙灘上。此刻,他正焦急不安地站在門外張望著,不時地低頭看表。跟隨蒙哥馬利一個月了,時間雖不長,但分派給他的各項任務完成得的確不錯。蒙蒂不會輕易讚揚某人,但從他那溫和的目光中,從他那充滿笑意的臉上,他知道蒙哥馬利對自己的評價不低,他的自信心也與日俱增。但是這一次讓他完成的任務份量卻不輕,它關係到阿拉曼戰役能否成功。可是完成任務的主動權又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是讓德·甘岡著急的一個原因。
  「哎呀,我的上校,你總算來了,快進屋談。」
  「我接到你的電話就馬不停蹄地趕來了。什麼事,這樣急!」
  來人是倫敦控制處在中東的分機構A 部隊首腦達德利·克拉克上校。該部隊先是英國、後來是英美兩國專門負責在近東和地中海地區搞偽裝欺騙的組織。克拉克上校40 出頭,精明幹練,是專門從事秘密戰的專家。他原來是一名陸軍炮手,熱衷於研究英布戰爭時期的戰術。早在1940 年,他就從倫敦來到中東,協助韋維爾將軍對意大利入侵軍隊實行欺詐戰術。在哈勒法山之戰,也是他幫助德·甘岡完成了情報欺騙。
  「喏,你先看看這個。」德·甘岡遞來一張兵力、裝備統計表。
  「嗯,兵力22 萬人,坦克1200 輛,火炮2311 門,卡車數千輛..。怎麼,你是想讓我像變戲法一樣把他們都變得無影無蹤,開戰時再把他們變回來嗎?」
  「差不多吧。別忘了,這裡還有成千上萬噸戰爭儲備物資。」德·甘岡笑了。
  「你們這些沙漠部隊是怎麼回事?韋維爾任職時是讓我把無中生有的士兵變出來,現在你們又讓我把已有的大軍變回去。好吧,具體講講你們的作戰計劃吧。」上校嚴肅起來。
  「請看地圖,阿拉曼防線全長40 英里,北起地中海海岸,南至卡塔臘窪地,這窪地是一大片無法通過的內海沙地。進攻這道防線的唯一可行的辦法是在北部地域實施正面突擊,隆美爾當然知道這一點。這樣,就增加了我們進攻的困難性——只能正面進攻,無法從南面迂迴。整條戰線上都有步兵的堅強防守,足以打擊正面來犯者。因此,在阿拉曼採取守勢要比進攻更有利,守方可以構築堅固工事,並且利用地雷來保護自己。而進攻一方卻暴露在守方火網面前,除了向前硬衝以外,沒有其他辦法攻克敵方陣地。」
  「看來的確困難很大。那麼,你們打算怎麼辦?」
  「很簡單。蒙哥馬利將軍準備從北部進攻,但是他希望隱瞞在那裡的作戰準備活動,而在南方,則要有意識地顯示我們準備發動進攻的假象。但是由於北部的集結無法做得不露馬腳,他還希望縮小其表面規模。這樣,當一切進攻準備就緒的時候,要讓隆美爾覺得我們尚未做好準備,他還有一兩個星期的時間。總之,詐敵計劃的目的有兩個:一是不讓敵人瞭解我們發動攻勢的意圖,愈久愈好;二是如瞞不住時,要使敵人對我們的進攻日期和主攻地帶摸不清楚。」
  德·甘岡介紹情況的時候,克拉克上校眼睛盯著地圖,頭腦在飛快地運轉著:阿拉曼一帶的沙漠是沙土堅硬、岩石突出、灌木矮小的平原地,隆美爾盡可一覽無遺。而我們卻要在隆美爾的眼皮底下把蒙哥馬利的龐大兵力裝備偽裝起來進行調動,談何容易。
  「上校,我們總共約有15 萬人和1 萬台車輛,要人不知鬼不曉地穿過空曠的平原實施機動,一切活動都要根據計劃的需要來進行隱蔽或洩露。有把握嗎?」
  「難啊。你想,隆美爾也是個很精明的人,他一旦懷疑到進攻準備是在北方進行,他只消把一個轉筒放到岩石上貼上耳朵聽著便真相大白了。」克拉克面帶難色地說。
  「是的,儘管如此,你也必須在一個像檯球桌一樣平坦而堅硬的平原上做到這一切,」德·甘岡的口氣不容商量,「一定要瞞過德國人,儘管他們會注視著每一個行動,聽著每一點動靜。還有該死的埃及人也會監視你們,為了得到一包茶葉而把你們的行動告訴德國人。你們當然有困難,但必須要上,為了實現「捷足」戰役——就是即將到來的阿拉曼戰役——的突然性,為了取得最後的勝利。為了這場勝利,倫敦方面,還有第8 集團軍已經苦苦等了兩年了。」
  「那麼好吧,我盡力完成便是。好在我手下有一批「烏合之眾」,化學家、佈景師、劇作家、魔術師等等,我同他們商量一下,總會有辦法的。」
  克拉克找他的兩位偽裝專家——電影佈景設計師巴卡斯中校和魔術師馬斯基林少校——商量後,便在阿拉曼火車站的三等候車室裡的一台破舊的打字機上搞出了一份代號「伯特倫」的欺騙計劃。受電影藝術的啟發,他們認為隱蔽軍隊調動的唯一辦法是在偽裝之下逐漸向前移動,這樣敵人便覺察不出來了。
  他們首先要做的是將6000 噸儲備補給品悄聲無息地隱藏在戰線方圓5英里的地方。巴卡斯在那裡發現了一年前修建的縱橫交錯的石砌掩壕。他那雙經過訓練的眼睛馬上看出,如果將油桶堆放在裡面,不會有光線或陰影方面的變化。拍出的航空照片果然證實了他的判斷。只用了3 個晚上,2000 噸汽油便安全地藏在掩壕裡。他們又用了3 個晚上將另外4000 噸作戰物資堆積成10 噸卡車的樣子,並且修了頂蓋,看上去好像兵營一樣。
  下一步該隱蔽火炮了。蒙哥馬利計劃要在北部以1000 多門大炮的齊射,拉開「捷足」戰役的序幕,他要求對這些集中在一起的火炮進行兩次偽裝:先是偽裝集結地域,然後偽裝發射陣地。由於火炮輪廓突出,偽裝它很困難。但專家們還是想出了簡單易行的辦法:把它們藏在假的3 噸卡車下面,僅用了一晚上時間,包括牽引車、前車和火炮在內的3000 件裝備便偽裝成1200輛卡車的樣子。開戰前夕,火炮進入發射陣地後,1200 輛假卡車要迅速裝配起來,以掩飾已經撤走的火炮。
  在北方隱瞞進攻意圖的同時,偽裝專家們還要在南方裝成要發動進攻的樣子。在南部地帶,他們建立了大型模扒補給倉庫,建造加油站和燃料庫,鋪設油管,而且故意放慢速度,為的是讓德國人相信,11 月以前不會竣工。
  「哇,幹得太漂亮了,簡直難辨真假。」在德·甘岡的陪同下視察偽裝措施的蒙哥馬利不禁為眼前這一件件傑作而讚歎。
  「咦,這些裝甲部隊怎麼大白天公開向北部地域集結呢?」蒙哥馬利發現了「問題」。
  「是的,司令,我們早在3 周前就這樣做了,敵人將會對這種集結習以為常。當他們等了很長時間卻什麼也沒發生的時候,就會放鬆警惕。我們在南部加強戰備的做法已給他們留下深刻印象,他們會認為這些卡車上裝的是給前線步兵的補給品。」
  蒙哥馬利暗自竊笑,是啊,他和隆美爾就好像是球壇對手,但不是在公平條件下競爭。隆美爾對他的一切意圖全然不知,甚至還要受到欺騙和愚弄;而他,在「超級機密」的幫助下,隆美爾的所有行動都暴露在他面前:非洲軍的編制及部署,作戰計劃,補給狀況,運輸船出發的時間、行走航線及其
  貨物清單,航空兵狀況,甚至隆美爾的健康情況和思想動態。蒙哥馬利知道,德國非洲軍剛從哈勒法山之戰退回到進攻出發陣地就收到希特勒命令隆美爾回德國休假治病的電報。隆美爾現已不在非洲,他離職期間由東線調來的施圖姆將軍任代理司令。所以,在南部修建倉庫、鋪設輸油管的英軍才奉命一再「磨洋工」,為的就是讓隆美爾能在國內「多療養幾天」。
  就在昨天,10 月19 日,蒙哥馬利還收到「超級機密」情報,表明隆美爾的坦克燃料僅夠用一周:以目前每人每日一磅麵包的配給制計算,非洲軍的口糧只夠吃3 個星期;輪胎和零件也十分缺乏,約三分之一的侍修車輛放在修理車間已有2 個星期了,現有的各種彈藥只能打9 天的仗,此外,病號也大大增加。
  不過,讓蒙哥馬利感到擔心的是隆美爾設計的十分全面的陣地防禦系統。看來他已經估計到英軍的主要攻擊目標將是連綿的德軍佈雷區戰線,所以,那裡雖無人駐守,卻布下了成千上萬的地雷和陷阱。在佈雷區後面大約2000 碼處是步兵主要防禦陣地,後面有佈局巧妙的大量反坦克炮。裝甲師和摩托化師作為機動後備力量部署在防禦陣地後方。顯然,隆美爾充分意識到了自己的弱點:機動力量薄弱,缺乏燃料,沒有制空權等等,決意要打一場步兵防禦戰。而主要的防禦地帶便是敷設了50 萬顆地雷的「魔鬼的樂園」,這些地雷的威力足以炸斷坦克的履帶或摧毀一輛卡車,其中還有部分地雷具有毀滅性的殺傷力,或通過電線引爆,或是一觸即響,接著這些地雷就會像仙女散花似的飛向空中爆炸開來,無數的鋼球向四面八方飛濺。
  針對德軍防禦工事的特點,蒙哥馬利訓練大綱中最重要的項目是掃雷訓練。在第8 集團軍工程兵指揮官基希准將的監督下,工兵連長穆爾少校負責具體訓練工作,這是一個機智勇敢、對工作認真負責的年輕軍官。就在幾天前,蒙哥馬利聽工兵連的士兵講述了他們連長的歷險記。
  那天早晨,工兵們剛清除完一個地雷場上的地雷,突然,對面的德軍機槍哨向他們開火了。幾名工兵臥倒在魯韋薩特山脊上還擊。穆爾問道,為什麼不把那個機槍哨也清除了呢?說完,他就拔掉兩個手榴彈上的安全栓,命令一個士兵開車把他徑直送往那個機槍哨。途中,這輛吉普車碰上了地雷,穆爾被炸飛到了空中,士兵們都以為他被炸死了。沒想到,幾分鐘後他背著那個受傷的司機返回來了。敵人的機槍哨火力還沒有壓制下去,穆爾卻笑嘻嘻地說,他們就要完蛋了。原來,他被地雷炸飛到空中的時候,手指一直按住兩個手榴彈的栓。落地後,他把這兩個手榴彈插到吉普車的後輪裡,它們會炸死出來搶吉普車的德國兵的。
  蒙哥馬利認為,能在炸飛到空中的生死關頭,依然不忘按住手榴彈的人,必定是個藝高膽大、心理素質極好的人,由他來負責訓練掃雷這樣一項艱難危險的工作,真是再合適也沒有了。果然,他制訂出一套完整的訓練方法,並建立了第8 集團軍的掃雷學校,迄今為止已訓練出56 組掃雷人員。蒙哥馬利相信,依靠這批掃雷骨幹,英軍定能通過「魔鬼花園」。
  在視察完前線陣地返回司令部的途中,德·甘岡興致勃勃,話也多了起來。也難怪,這樣一項龐大複雜的偽裝欺騙計劃居然獲得了成功,得到了司令的認可,德·甘岡心中一塊石頭總算落地了。但是,沒多久他就發現,蒙哥馬利有點心不在焉。經驗告訴他,司令又在考慮重大問題了,而且,一會兒就要向他發問了。
  「弗雷迪,我改變了作戰計劃,把原來的先消滅隆美爾的裝甲力量改為先消滅其步兵,對此,下面是不是頗有微詞?」
  德·甘岡很清楚這事。那是在兩周前的一次師以上指揮官參加的會議上,蒙哥馬利突然宣佈,他改變了作戰計劃,提出要首先消滅敵步兵師,同時阻滯或牽制敵裝甲部隊。以「粉碎性」作戰行動消滅防禦區內步兵的做法,刺激隆美爾用其分散配置的坦克部隊來進行孤注一擲的反突擊,這時便出動坦克,封鎖通向佈雷區的通道。及早組織坦克屏護隊顯然是這種作戰方針的關鍵。因此蒙哥馬利要求第10 裝甲軍在地雷場通道清掃完畢之前,就進入並通過這些通道。
  「是的,司令。我在下面又進一步瞭解了一下,」德·甘岡字斟句酌地說道,「特別是第10 軍召開的軍事會議給我的印象是,蘭姆斯登對執行新的作戰計劃並不是很堅定。他和他的師長們都認為,按這個計劃打,步兵很可能受阻,而坦克在地雷場打出一條通路則很可能遭到巨大損失,因為坦克部隊從未受過這方面的訓練。」
  「噢?那麼,步兵軍是怎麼看的?」蒙哥馬利又問。
  「據第30 軍軍長利斯反映,他的新西蘭師長、澳大利亞師長和南非師長都對坦克執行任務的能力缺乏信心,他們懷疑坦克能否及時堵住敵裝甲部隊,從而保證步兵能放手在防禦區內實施『粉碎性』作戰行動。」
  汽車在遍地碎石的沙漠中行駛著,光禿禿的突起的乾裂岩石和偶爾可見的一片片駱駝食用的灌木叢從車旁一閃而過。蒙哥馬利似乎是在漫不經心地欣賞著這片荒瘠的景色。
  「我覺得,他們的看法似乎不無道理。」德·甘岡審慎地補充了一句。
  良久,蒙哥馬利開口了:「我考慮再三,覺得我的集團軍負擔過重。誠然,訓練正在盡快地進行著。但是,裝甲部隊的訓練水平還不足以保證乾淨利落地迅速突破,並在原來計劃所要求的坦克大決戰中取得優勢。我統計了一下,第8 集團軍自組建以來已經傷亡了8 萬人,而自「十字軍」作戰行動以來一直沒有充分時間進行訓練,因此,」蒙哥馬利作了一個果斷的手勢,「我提出了現在這個違反常規的計劃,先打敵人的步兵,以後再收拾它的裝甲兵。」
  「可是,當大多數下級指揮官的意見同您的計劃相左的時候,恐怕難以在實戰中很好地貫徹您的意圖。」
  「我的態度是不理會這些無端抱怨。對命令吹毛求疵地提意見一向是沙漠作戰部隊的一種壞習慣,在裝甲部隊中尤其如此。弗雷迪,我提醒你,當人們對重大問題有疑問的時候,不應當讓多數人的意見佔上風,在這種場合,數量沒有什麼意義。本司令既然發佈了命令,就決心不折不扣地加以監督執行。希望你也能助我一臂之力。」
  德·甘岡注視著他的面孔,沉著、冷靜、剛毅,他要打勝這場戰鬥的決心都寫在臉上。他知道,蒙哥馬利向來不允許自己的僚屬隨便提意見,尤其是在即將開戰前,雖說這有點主觀、武斷,但大敵當前,一名指揮官確實也應該具備這種果敢、自信、勇住直前的精神。
  1942 年10 月23 日傍晚,夕陽斜下,金色的餘輝塗抹在西部天際,給沙漠籠罩上深深的紫紅色霧藹。像往常的黃昏一樣,阿拉曼防線寂靜無聲,只是偶爾傳來一陣野狗的叫聲或照明彈升空的絲絲聲。
  位於特萊埃薩峽谷的德軍司令部平靜如常,施圖姆將軍正和他的參謀人員一同吃晚飯,那天他們剛好打到一隻羚羊。這在貧瘠的沙漠裡算得上一頓豐盛的晚餐了。飯後,施圖姆給德軍最高統帥部發了一份情況報告:「敵情無變化。」他當然料想不到,頭一天晚上,英軍突擊部隊已經秘密移至防線以外的前沿集結地域,在塹壕裡埋伏了一晝夜,正等待著月亮升起時發動進攻。他們心裡默念著蒙哥馬利司令致全體官兵文告:「我們即將要打的仗將是歷史上的決定性戰役之一。它將是戰爭的轉折點。全世界都注視著我們,關心著這一戰役的進展。我們可以馬上回答他們,勝利必將屬於我們!你們訓練有素,眼下正是殺敵之時,向坦克開火!向德軍開火!」
  夜裡21 時40 分整,「轟隆隆..」一陣空前猛烈的炮聲震耳欲聾,響徹整個戰線,「捷足」行動開始了。閃電般的炮火把東部天空照得通明透亮,茫茫蒼穹就像有許多巨人高舉明晃晃的戰劍在月光中旋轉。1000 發重型炮彈飛向敵炮連和前哨陣地,巨大的聲響和滾滾沙土就像刮起陣陣龍捲風。22時,炮火目標移向隆美爾的「魔鬼的花園」,地雷、炮彈競相爆炸,阿拉曼陣地很快變成火光沖天、硝煙瀰漫的地獄。零時,英國第30 軍的7 萬餘名步兵和600 輛坦克,借助探照燈光和輕高射炮對固定戰線發射的曳光彈,開始向軸心國防線靠左邊的中央地域發起攻擊。與此同時,霍羅克斯的第13 軍在南部發起佯攻。一時間,整個戰線成為一片火海。
  「司令,司令,快醒醒。」酒足飯飽的施圖姆正在酣睡,被一陣急切的呼聲喚醒。
  「前線來電,英軍發起強大的炮火攻勢,其意圖尚不清楚。」代替負傷離隊休假的高斯擔任參謀長職務的威斯特法爾上校手裡攥著一紙電文,向施圖姆報告著。
  威斯特法爾的話像一劑清醒劑令施圖姆睡意全無:「怎麼,英軍已經發起總攻了嗎?」
  「從炮火的強度來看,不像是普通炮轟,估計每分鐘發射炮彈達數千發。」
  像是要證明威斯特法爾的估算,遠處悶雷似的炮聲滾滾連成一片,幾乎聽不出間斷。施圖姆和他的司令部軍官們深感震驚和意外。英國人是何時集結並藏匿了如此強大的炮兵部隊?怎麼一點風聲都沒洩露?雖然他估計英軍有可能提早發動總攻,但怎麼也沒想到會在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的情況下發生這一切。施圖姆有點茫然不知所措。
  喬治·施圖姆將軍是一位坦克戰專家,原在蘇德戰場任軍長,1 個月以前奉命調任德、意非洲集團軍代理司令,接替回國休養的隆美爾。他個子高大,脾氣隨和,一開始就完全適應了沙漠的氣候,並且善於調解德國和意大利部隊之間的摩擦,頗得凱塞林的賞識。到任後,隆美爾詳盡地向他介紹了情況,談到自己的基本戰術是讓英軍的進攻部隊陷入佈雷區,然後德軍再從戰線的北端和南端發起反攻,使蒙哥馬利的精銳部隊落入圈套;並把自己請求在英軍總攻之前調撥增援部隊和給養的信件給施圖姆過目。
  1 個月前的今天,隆美爾動身回德國之前,千叮嚀萬囑咐地要求施圖姆必須繼續加緊阿拉曼戰線的防禦工作。「一旦戰鬥開始,」他向施圖姆保證說,「我將放棄治療,返回非洲。」
  施圖姆當時心裡還挺不高興,這位元帥對我頗不信任啊。隆美爾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補充說,在阿拉曼戰線,平時和戰時情況差別極大,即便是位高明的裝甲指揮官,如果從未同英國人交過手的話,也很難做到隨機應變。現在看來,隆美爾的話是有道理的。
  「那麼,英軍的主攻方向是在哪裡呢?」施圖姆穩了穩神兒,問他的代理參謀長。「根據炮聲判斷,有可能是在北部。不過,還需要前線的報告加以證實。」話音剛落,電話鈴聲響了,威斯特法爾急忙上前拿起聽筒。「將軍,是第21 裝甲師師長的電話,說他們駐守的南部也遭到猛烈炮轟,主攻點可能在南部。他請示您是否動用我們大炮進行還擊。」「告訴他,在搞清真正的主攻點之前,嚴禁進行炮擊,以免浪費炮彈。」
  「是,將軍。」德軍司令部一片忙亂,電話呼叫聲,電傳打字聲夾雜著叫罵聲此起彼伏。
  開始,來自前線的報告就支離破碎、數量很少,越往後就幾乎沒有報告送回了。顯然,在英軍的猛烈炮擊下,德軍通訊網已被掃平了。午夜已過,施圖姆仍未摸到頭緒。
  「報告,地中海海岸觀察哨來電。」一名作戰參謀匆匆進來遞上一份報告。
  施圖姆一目十行地看著:在強大的轟炸機力量支援下,英國軍艦正在炮擊位於達巴和西迪阿布代拉赫曼之間地域的第90 輕裝甲師。在此之前,英國重炮已對我陣地實施了炮襲。英國魚雷快艇正沿海岸施放煙幕。透過煙幕可見一場大規模兩棲登陸戰即將發生:馬達聲響和汽油味,拋錨索鏈的格格聲,通過擴音器發佈的命令聲,並發射照明彈照亮海灘。
  「將軍,快下命令吧,如果英軍登陸兵從我軍後方登陸包抄過來,後果不堪設想。」作戰參謀催促道。
  事不宜遲,施圖姆果斷地命令轟炸機和戰鬥機投入戰鬥,並指示第90輕裝甲師的後備團進入作戰地域,粉碎英軍在德防線後方登陸的企圖。大炮和坦克開始掃射海面。
  兩個小時後,又一份報告送到施圖姆手中:「煙幕已散,我軍上當。海面只有幾個木筏在飄動。引擎發動的氣味系木筏上的霰彈所致,照明彈為自動發射升主。此外,在海灘發現一台帶有擴音器的錄音機。」
  施圖姆氣得臉色鐵青,他被哄騙得把他的精銳師的一支重要部隊調出了主要戰鬥。「該死的英國佬!」他低聲咒罵道。天已破曉,德軍司令部忙了一整夜,依然一無所獲,不明戰況。施圖姆坐立不安。「不能再這樣等下去了,上校,給我準備一輛車,我要親自去前線跑一趟。」「將軍,帶一輛車是不夠的,」威斯特法爾勸道,「您還是照隆美爾元帥過去的老辦法,帶著護衛車和通信車一同走,這樣安全些。」「不必了,我最遠走至預備陣地的第90 輕裝師師部。布赫丁中校隨我一同去即可。」
  走到門口,施圖姆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過身對代理參謀長說:「你最好給統帥部發電,要求隆美爾盡早返回非洲,因為我的經驗有限。英軍實力如此強大,而我方的補給情況又如此的惡劣,我感到我個人實在沒有勝利的把握。」
  看著施圖姆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朦朧之中,威斯特法爾心裡隱隱約約有一種不祥之感。他總覺得將軍這最後一段話沉重得像是在交待後事。
  第七章帥無情兵困敵陣
  奧地利阿爾卑斯山上的一片松林中,一幢精巧的白色木房若隱若現。深秋的太陽曚曚曨曨的,遠處的群山,近處的松林和房子都塗抹上一層秋天才可以見到的神秘的透明色彩。偶爾,小鳥在山林中啾啾叫一、兩聲,彷彿不願驚動這山林中的寧靜。
  隆美爾身穿寬鬆的便服,信步走上陽台。兒子正在門口快樂地玩耍著,一會兒就要同爸爸一塊兒去森林打獵,這是昨天就說好了的。門旁邊草坪的涼篷下,妻子在忙著準備午茶。年近半百的露西仍像當年在舞會上第一次見到時那樣小巧玲玫,別有風姿。在一起生活快30 年了,隆美爾好像總也無法忘懷初戀時對露西的那股柔情。雖然他身處炮火連天的戰場,但每天必定給露西寫一封情意綿綿的家書,在殘酷的非洲戰場尤其如此,即使為作戰所羈,只能草寫數語,甚至讓衛士代筆一句「我很好,勿念」,然而從不間斷。現在,他終於又回到妻兒身邊了,多好啊!
  元帥完全在這田園般的景色中陶醉了,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大自然的清新空氣,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油然而生。沙漠的酷暑乾燥,無所不在的蠍子、毒蛇和蒼蠅,還有那永遠在耳邊迴盪的隆隆炮聲,此時此刻都成了一場惡夢。他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在那種環境中堅持了一年半的時間。他真想永遠不再回到那個鬼地方去。
  叮鈴..,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了隆美爾的邏想。他有點詫異,誰會把電話打到這裡——他的西梅林山莊呢?
  「是隆美爾元帥嗎?」話筒裡傳來最高統帥部長官凱特爾元帥焦急的聲音,「蒙哥馬利昨夜開始向阿拉曼防線進攻了!施圖姆將軍已經失蹤,不知去向。」
  「這不可能,」隆美爾脫口而出,「我的情報機構告訴我,英軍日前尚無能力發動總攻。是否為一次騷擾性攻擊?」
  「不,不是的,元帥。他們動用了強大的炮兵和轟炸機支援,顯然是一次全面進攻。」凱特爾略一躊躇,問道,「你身體恢復得怎樣?能否再回非洲指揮作戰?」
  「是的,我可以回去。」
  「那好,我會告訴你事態的發展,並通知你是否回任。你等消息吧。」
  「是!」
  隆美爾放下電話。我該怎麼跟露西說呢?她盼望這次團聚已經很久了,還有我的兒子曼弗雷德..雖說離開非洲已有一個月了,但由於公務在身,跟他們在一起的時間滿打滿算還不足20 天。
  隆美爾緩緩地轉過身,「啊,露西。」只見妻子倚在門框正望著他。「我..」隆美爾不知說什麼好,她那幽憂的眼神告訴他,她都知道了。
  「又要回去嗎,埃爾溫?什麼時候?」她想向他笑一下,但沒能笑出來。
  「是的,露西。最遲不超過明天早上。」
  露西垂下黑黑的眼睛,把頭扭了過去。
  「別這樣,露西,」隆美爾把妻子扶坐到沙發上,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水,「統帥部僅僅是讓我做好這個準備,如果局勢沒有嚴重到那一步的話,也許我可以繼續休假。」
  露西抬頭望望他,似乎想說什麼。
  「要不,我跟元首說,等我一個療程完後再返回非洲?」隆美爾試探地說道。
  「別說了,埃爾溫。元首如此器重你,不該讓他為難。你去吧,別擔心我。非洲需要你。我去給你收拾一下行裝。」露西站起身。
  隆美爾驚奇地發現,妻子已經平靜如常,又恢復了往日的那種儀態端莊、性格堅強的元帥夫人形象。是啊,幾十年的風風雨雨、生離死別,她早已不是昔日但澤舞廳裡的那個嬌滴柔媚的純情少女了。
  隆美爾陷入深深的沉思。他長期以來認為羅馬隱藏著奸細的懷疑加劇了。在哈勒法山那一仗中,他就明顯感覺到英軍早已知道他的進攻意圖,從俘獲的英軍俘虜口中證實了他的懷疑:英軍司令部是從一位意大利高級官員的手裡獲得了德軍準備進攻防線南端的計劃。雖然參謀長拜爾林認為這有待於進一步查證,但隆美爾卻對此確信無疑。他同意大利人長期打交道,對這個民族的劣根性太瞭解了,他們就會唱歌,吃冰淇淋,只喜歡享樂,在戰場上就會挖溝,不會打仗。意大利飛行員護送德國轟炸機時,老是指東打西,擊不中敵機,反而會把自己人給揍下來。他們的坦克缺乏戰鬥力,大炮的射程打不出5 英里,此外連個戰地伙房也沒有,常常看到他們向德國士兵討吃要喝。這是一幫廢物,是掛在我脖子上的一塊磨石,即使英軍步兵僅憑刺刀發起進攻,他們也對付不了。他們幹得最出色的就是向英軍洩露情報,否則英軍怎麼會知道我在患病?油輪一艘接一艘被擊沉,肯定是意大利叛徒把船隻的動向報告了敵人。
  他同意9 月中下旬回國休養,主要是因為德國國防軍中最重要的情報機構——西方國家陸軍處提供的一份情報表明,英國第8 集團軍在11 月或12月以前不可能發動大規模進攻,然後,隨著冬季雨季的來臨,有可能將進攻延遲至來年春天。如果他知道英軍會提前進攻的話,無論如何是不會離開他的非洲集團軍的。
  不知不覺黃昏已至,夕陽沉下去,帶走了山頂最後一抹餘輝,屋裡暗了下來。隆美爾伸手打開燈,幾乎就在同時,桌上的電話鈴聲響了。
  「喂,是我。」隆美爾急忙抓起話筒。
  「隆美爾,非洲的情況很不妙,」話筒裡竟然是希特勒那略微沙啞的聲音,「施圖姆將軍下落不明,估計不是陣亡就是被俘。」
  「元首,我馬上動身飛往阿拉曼。」
  「你的身體支撐得住嗎?」
  「我想沒問題。」
  「那麼你先到維也納諾伊施塔特機場待命吧。」希特勒又補充了一句,「除非英軍的攻擊已到了十分危急的程度,你再動身去非洲不遲。因為我不想讓你中斷治療。等我的最後命令,隆美爾。」
  「是,元首。」一股暖流湧上隆美爾的心頭,還是元首關心我,想得周到。
  事實上,希特勒猶豫不決的是,與其在隆美爾身體來痊癒之前將其匆匆派回非洲,不如留住他,日後用於俄國戰線。這樣對德國豈不更好。當晚,他命令駐羅馬的德軍高級將領馮·林特倫將軍收集當天的最新戰局分析報告,以便他能最後做出決定。
  夜深了,嘈雜的機場安靜了許多,只有偶爾的飛機起飛或降落的隆隆聲劃破這寂靜的大地,這聲音把隆美爾帶回到炮火紛飛的前線。他倚靠在機場
  貴賓休息室的鬆軟大沙發上,眼前浮現出妻子嬌小、可愛的面容。在他離家同妻子吻別之際,他注意到一絲被抑制的擔憂在她的臉上流露,在她那又深又黑的眼睛裡和緊抿的朱唇間掠過。他讀懂了這一切。他的每日家書就像給最高指揮官匯報戰況一樣,她對北非戰局的瞭解一點都不亞於他。他知道,他們夫妻二人此刻的心態是一樣的:這一次回去是凶多吉少,而根源就在於那該死的補給供應遠遠達不到最低需求量。
  隆美爾這次回國,除了養病之外,還有一項重要使命,就是親自找羅馬和柏林落實補給事宜。他在歸國途中,先在羅馬稍作停留,見到了墨索里尼。這次隆美爾也是毫不客氣,直言相述非洲軍的種種補給困難,最後表達了一種無異於最後通牒式的態度:「除非補給數量至少能夠滿足我所要求的標準,否則我們就會被迫撤出北非。」墨索里尼儘管不以為然,但總算答應在最近的將來調用相當數量的法國船隻來為非洲軍服務。
  當隆美爾向卡瓦萊羅元帥告別時,這位意大利最高統帥部長官憂容滿面地問:「如果蒙哥馬利發起進攻,意大利能夠指望您立即返回嗎?」
  隆美爾轉身問他的飛機駕駛員:「如果英國兵進攻了,我們需要多長時間飛回非洲?」
  「直接飛行需要8 小時,途經羅馬用10 小時,我的元帥。」
  「你滿意了嗎?」隆美爾問道。
  卡瓦萊羅點點頭,雙手用力握住隆美爾的手,說:「謝謝你。」
  就在那一剎那,隆美爾突然覺得這些意大利人很可憐。
  之後,隆美爾來到在俄國文尼察的希特勒大本營晉見他的元首。他到達時正碰上希待勒在怒氣沖沖地宣佈解除某些將軍的職務,因為他們在高加索戰役中沒有執行他的命令。正像英國人在阿拉曼阻滯了德國人一樣,俄國人也在斯大林格勒頂住了他們。
  一年多不見,元首顯得蒼老了許多,面龐也明顯消瘦了。據說希特勒患有高血壓症,還忍受著腹瀉的折磨。隆美爾憐惜地看著他的元首,他知道,隨著嚴冬的到來,「紅軍就要完蛋」的信念已開始破滅了。儘管如此希特勒見到隆美爾還是表現出由衷的熱情。他對非洲裝甲軍團的印象非常好。
  希特勒戴上他的遠視眼鏡,一邊聽隆美爾講阿拉曼的局勢,一邊查看著地圖。隆美爾很快轉入補給問題,詳細談了他的汽油,彈藥和兵員狀況,坦言相告說:「我已瀕於絕境,只有提供足夠的、不間斷的補給才能挽救北非局勢。」隆美爾特別強調了英國人在空中的絕對優勢以及英國空軍有效的轟作戰術,例舉了英國飛機在用美國造的40 毫米炮彈擊毀他的坦克。站在一旁的空軍司令戈林聽到他的對手的卓越戰績,臉上掛不住了,馬上高聲喊叫道:「這不可能,美國只會製造刮鬍子刀片!」隆美爾冷冷道:「帝國大元帥先生,我倒希望我們也有那樣的刀片。」
  隆美爾原以為希特勒會為屬下在他面前爭執不休而大發脾氣,沒想到這一次元首倒是相當冷靜。他對隆美爾說道:「別擔心,我準備竭盡全力支援你。我們一定會拿下亞歷山大港!」說著,希特勒拿出一種新式自動推進炮的樣品給隆美爾看,這是架在裝甲車炮架上的口徑為105 毫米的火炮,暴露的部分很小。他還向隆美爾介紹了新式虎型坦克的情況,並保證盡早將這些坦克和火炮以及他所需要的全部汽油運往北非戰場。此外,最近就可以給隆美爾派去一個「多管火箭炮」旅,共裝備有500 門火箭炮。
  隆美爾當時聽了不禁喜出望外。可是,當他在家靜養了半個月之久,不見有什麼補給運輸的動靜的時候,疑慮便越來越大了。他不無憂慮地對露西說道:「我懷疑,元首一反常態地給我做出這麼多的許諾,只是為了堵住我的嘴。」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隆美爾想著,那麼,這場阿拉曼戰役還未開始打,我們就已經輸定了。
  這一夜在隆美爾看來是那樣的漫長。希特勒已給機場來過電話,他告訴隆美爾,裝甲軍團判斷英軍將在阿拉曼戰線展開全面進攻,這將是一場曠日持久的艱苦鏖戰。因此,希特勒令他刻不容緩地趕回前線,重掌指揮權。隆美爾焦急地盼著天亮,他盤算著先去羅馬落實他的補給問題。
  「元帥,您回來了,身體恢復得好嗎?」第二天上午,在羅馬機場迎候隆美爾的馮·林特倫將軍關心地問道。「謝謝你,林特倫。前線情況怎麼樣?」「英軍經過猛烈的炮兵準備射擊之後,已在北部防線突破了一個缺口。
  第164 師和意軍的幾個營已被殲滅。施圖姆將軍仍不見蹤影。非洲軍新任軍長馮·托馬將軍已接過裝甲集團軍的指揮權。」「戰場油料供應怎麼樣?」
  「很不好,元帥。所存的油料只夠3 天之用。」隆美爾不由得火冒三丈,咆哮道,「怎麼搞的?我離開非洲時部隊的汽油還夠用8 天,這麼多天了,難道就沒運進來一噸油嗎?」林特倫抱歉地乾咳一聲,「您知道,幾天前我才休假歸隊。在我休假期間,後勤補給工作沒有受到足夠的重視。」
  「那麼你的副手呢?他也休假了嗎?」
  「當然沒有。據說,在過去幾個星期當中,一滴油也沒有運過地中海,一方面是因為意國海軍不肯供給船隻,另一方面是由於英國人擊沉的船隻數量實在太多了。」
  隆美爾不禁仰於長歎,唉,果然不出所料,羅馬、柏林給我開了一大堆空頭支票,到頭來,一張也未兌現。這真是一個天大的難題。從的黎波里到最前線,每一輛車只剩下300 公里的燃料,即便是在交通便利的地方,要想作長期的抵抗也是不可能的。我們的作戰行動受到極大限制。參加這樣一場戰鬥,暫且不說能否打贏,至少也得有30 天的汽油才行。
  「林特倫將軍,請你轉告意大利當局,必須使用一切可用的潛艇和軍艦,把給養物資迅速運給非洲裝甲集團軍。現在就開始行動。」隆美爾態度堅決地命令道。
  黃昏時分,隆美爾回到了裝甲集團軍司令部。人們暗自鬆了一口氣,謝天謝地,總司令總算又回來了。此時.阿拉曼戰役已經進行了48 個小時。前線依然炮聲隆隆,聽起來戰鬥十分激烈。
  「報告司令,英軍以排山倒侮之勢輕而易舉地衝過前沿陣地,佔領了我軍的佈雷區。」托馬將軍報告說。「為什麼當英軍集結進攻時你們不用炮火轟擊?」隆美爾厲聲問道。托馬看了一眼身旁的威斯特法爾上校。代理參謀長上前一步解釋說:「施圖姆將軍下令嚴禁進行炮擊,以免浪費炮彈。」
  隆美爾扯開嗓門大叫道:「你們這樣做鑄成了致命的大錯,知道嗎!缺乏彈藥不等於在關鍵時刻也不用。這個施圖姆..,」元帥像是想起了什麼,壓低聲音問上校:「施圖姆將軍有消息嗎?」
  「是的,施圖姆將軍的屍體已找到。死亡原因是心臟病突發。」
  「像他這樣一個毫無沙漠作戰經驗的指揮官怎麼能單槍匹馬地去前線呢。你應該讓他多帶些人,或者勸阻他。」
  「我跟他說了,但他說他只是去預備陣地上的第90 輕裝師那裡。實際上他是走偏了路線,途中突然遭到第21 號高地的英軍步兵的打擊。同行的布赫丁中校頭上中彈,立即殞命。司機旋即掉轉車頭,全速疾駛,企圖逃離射擊網。慌亂中司機沒發現施圖姆將軍已從車上掉下去。估計就是在那時他的心臟病突然發作。」
  隆美爾沉默了,看得出,他心裡很沉痛。
  威斯特法爾小心翼翼地匯報說,「司令,我們只剩下了最後3 座油庫,其中一處位於500 英里外的班加西港。」
  「我知道了。」隆美爾揮揮手,「你們聽著,我們今後幾天之內的目標就是要不惜一切代價把敵人逐出我方主陣地,重新恢復我們的原有陣地,以避免敵人在我們的防線中間構成一個西向的突出地帶。」說著,隆英爾飛快地寫下一行字,交給代理參謀長:「馬上下達給全體官兵。」
  字條上寫著:「我再次擔任全軍總指揮。隆美爾。1942 年10 月25 日夜11 時25 分。」
  一陣激烈的、驚天動地的炮轟之後,沙漠地帶剎那間變得異常寂靜。明晃晃的月亮高掛在空中,睜大眼睛看著這不尋常的夜景。
  「哇,好大的炮聲,真是震耳欲聾。我還從來沒聽到過這種排山倒海式的炮聲呢。」英軍地雷工兵比爾·肖把捂著耳朵的手放下來,感歎道。
  「小伙子,不要說你,就連我也是頭一回聽到呢。」地雷工兵連連長穆爾少校接話道。
  「我跟你們恰恰相反,」剛從遠離主戰線的魯韋薩特山脊趕來的工程兵指揮官麥克米康中校說,「我從來沒有聽到過如此柔和的炮聲。那顫動的聲音,就像1000 只飛蛾在拍翅一樣。」
  地雷工兵第3 連的開路隊正在離地雷帶500 碼遠的地方待命。他們負責清除北部靠中央地域的埃爾薩山至米泰裡亞嶺一帶的雷區。在他們的北側,是第9 澳大利亞師和第51 蘇格蘭師投入進攻,以開闢另一條北走廊。這一帶是威脅性最大的雷區——「魔鬼的花園」,縱深5000—9000 碼,其中交叉設置著擁有相當兵力的防禦點。工兵第3 連沒有步兵保護,真有一種孤零零的感覺。一發藍色信號彈騰空升起,穆爾少校一揮手;「出發!」這時,槍炮聲又響了起來,這是繼炮火壓制射擊之後的攔阻射擊,英軍新西蘭步兵師進攻的時候到了。
  比爾·肖駕駛著裝有沙袋的引導車駛向地雷場邊緣。「噠噠噠..,」敵人的機槍掃射過來,引導車被打中,爆炸了。「快趴下,注意隱蔽!」穆爾大聲命令道。敵人向他們射擊了約有10 分鐘之久。20 分鐘後,他們又開始前進了。
  「哎呀,不好,通信工具被打壞了。」麥克米康中校惋借地摸著被子彈打斷的電話線和彈孔纍纍的無線電報話機。
  「現在,我們可真是在獨立作戰了。下面就聽你的指示了,我的最高長官。」穆爾不無幽默地笑道。
  工兵連進入第一佈雷帶,緊張的排雷工作開始了。起初,德國人的防禦火力不太猛,工兵進展順利,但夜深後,敵人的抵抗加強了,越來越多的大炮向著正在佈雷區摸索前進的英軍士兵、車輛和裝甲車射擊。開闢通道的工兵處境艱難。布朗利·霍奇基斯的工兵班在第一佈雷帶遭到猛烈射擊,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打傷。霍奇基斯隻身開闢通道幾千碼,來到下一個佈雷區。不行,已開闢的通道必須及時標示出來,好讓部隊使用。可是,運送電線和標示桿的卡車還沒有到達,怎麼辦呢?有了!霍奇基斯找到一些電線並從前面的新西蘭師那裡找來一些標示桿。然後,他在機槍的曳光彈下彎著腰,像猴子一樣敏捷地跑到標示桿旁,在通道安全的一側掛起綠色管制燈。戰鬥結束後,他從母親寄來的《伯肯黑德新聞》的一則消息中得知自己獲得了軍功勳章。
  在下一個地雷場,作戰更加激烈。地上滿是新西蘭人和德國人的屍體和重傷員。這個地雷場佈置得更加精密,到處是地雷陷阱和絆腳的鐵絲。穆爾少校匍匐前進,試圖繞過去,突然,他本能地感到事情不妙,他慢慢地抬頭望去,藉著探照燈光,只見雙手離一個S 型地雷的觸角不到一英吋了,好險啊!他使出渾身的解數,小心翼翼地清除著地雷。按計劃要打通兩條走廊,一條通往腰子嶺,一條越過米泰裡亞嶺。坦克將於凌晨4 時通過這兩條走廊投入戰鬥。屆時不論走廊是否打通,第10 軍的坦克都要奪路而過,在戰線以西那一邊的開闊地帶佔據陣地。凌晨3 時,穆爾的地雷工兵實際上已經走在步兵的前面了。但是德軍的雷區太大了,形勢不容樂觀。
  英軍第30 軍的4 個步兵師在寬6—8 英里的正面上,向前面3 個主要目標地帶進攻。第一個目標地帶叫做「酢漿草」,它沿米泰裡亞山脊的西斜面延伸,然後向西北轉向腰子嶺(即28 號高地)的邊緣,接著轉向正北。「捷足」計劃規定於凌晨3 時10 分佔領這個目標。其次是「皮爾遜」目標地帶,該地帶從腰子嶺的西端向東南延伸,規定於拂曉時由3 個裝甲旅佔領。最後是「小氣鬼」目標地帶,它在「皮爾遜」目標地帶的正西,是裝甲部隊奪取的目標。
  戰役打響這天晚上,蒙哥馬利早早便睡了。這是他的習慣,與其幫不上前線部隊什麼忙而只能擔驚受怕,不如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第二天指揮作戰。
  「報告司令,前線戰報已陸續到來。」德·甘岡在早上7 時準時來到蒙哥馬利面前。
  「講!」蒙哥馬利精神抖擻。昨夜顯然睡得不錯。
  「到凌晨5 時30 分,兩個重要的走廊基本打通。按照您的命令,第30軍各師和第10 軍的第1 和第10 裝甲師正尾隨於步兵之後,分別開入北走廊和南走廊。」
  「很好。那麼進展如何?」
  「不太妙,司令,」德·甘岡又抽出一份情報,「據最新報告,步兵先頭部隊遭到越來越猛烈的炮火襲擊,受到阻滯。雖然第9 裝甲旅和第2 新西蘭師越過了米泰裡亞嶺,但是第10 裝甲師卻被阻擋住,第1 裝甲師也無法前進。我軍坦克被迫停留在米泰亞嶺背後,在最大射程距離上與敵交火。」
  「我們的謝爾曼坦克的火力難道不足以壓制敵人嗎?」蒙哥馬利不滿地皺了皺眉頭。
  「問題沒有那麼簡單。事實上,我軍的進攻場地已成為屠宰場。由於我們大規模的進攻部隊擁擠在狹窄的戰線上,就像一個劍手在人群中一樣,沒有施展武藝的地方。在敵人的火力壓制下,步兵遲遲突破不了德軍防禦區西邊,工兵也沒有為裝甲部隊開闢一條一通到底的通道,裝甲部隊只好陷在雷區步兵之後的死胡同裡等著挨打。德軍的炮火封鎖了通道的出口。」
  難道真的驗證了第10 裝甲軍軍長蘭姆斯登的說法——坦克不適於進行這種作戰嗎?蒙哥馬利馬上否認了這個說法,不,這只能說明指揮官缺乏旺盛的進攻意志,看來該敲打敲打他們了。
  「南翼的助攻怎麼樣?」蒙哥馬利又問。
  「一句話,已走入歧途。第7 裝甲師和第44 師都未能通過敵方佈雷區,在那擱淺了。第13 軍的步兵部隊已在各佈雷區之間接您的『粉碎性』戰術展開了血戰。」
  「聽著,弗雷迪,」蒙哥馬利果斷地命令,「告訴蘭姆斯登,讓他督促他的師長,如果再畏縮不前,我就撤他們的職,代之以更有力的指揮官。」
  「是,司令。」
  「今天的作戰目標是:一、徹底打通北部走廊;二、新西蘭師從「酢漿草」目標地帶和米泰裡亞嶺向南擴張戰果。第10 軍的裝甲部隊緊緊跟上,打出南部走廊。」
  德·甘岡轉身要走。
  「等一等,要命的是裝甲師動作緩慢。你直接找第10 裝甲師師長蓋特豪斯,命令他必須在第30 軍全部炮兵的支援下,於今晚打到新西蘭師的戰線之外,進入開闊地帶,以便為新西蘭師的作戰提供保護。」
  在步兵尚未完全打通地雷通道的情況下,蒙哥馬利規定的坦克投入戰鬥的時間到了。第10 裝甲軍不得不踏上一條長5 英里、寬如2 輛坦克的通路。一旦領頭的坦克被德軍反坦克炮火擊毀,狹窄的通路就變成了瓶頸口,後續坦克將進退兩難,動彈不得。
  第10 裝甲師在南走廊奮力衝殺,冒險衝向德軍密集的炮火。行進間多輛坦克觸上地雷,發出陣陣爆炸聲,接著油箱爆炸,升起團團火焰。離敵人防線越近,德軍反坦克炮火就越是密集兇猛,坦克一輛接一輛被炸成碎片,烈焰轟然而起,黑煙滾滾翻騰,坦克乘員即便不被炸死,也會被燒死。
  「師長,這打的是什麼仗?這不明擺著往敵人炮口上撞嗎!」第8 裝甲旅旅長卡斯坦斯忿忿地衝著蓋特豪斯嚷道。
  「少廢話。第2 裝甲旅已在北部走廊殺開通路衝過了佈雷區,我們必須不顧一切勇猛突進,這是蒙哥馬利將軍的命令,不得違抗。」蓋特豪斯氣鼓鼓地說。
  晚22 時,敵機的炸彈擊中了第8 裝甲旅的「捨伍德游騎兵」。坦克就像罐頭裡的沙丁魚一樣擁擠在一起。運汽油和彈藥的卡車在熊熊烈火中燃燒,成了敵人炮火的極好目標。英軍的掩護炮火越來越遠離這支被阻滯的裝甲部隊。卡斯坦斯於25 日凌晨再次找到蓋特豪斯建議說,為了避免更多的傷亡,進攻應當取消。蓋特豪斯向軍長蘭姆斯登作了匯報。蘭姆斯登是唯一留任的沙漠老將。經驗告訴他,這樣使用裝甲部隊如同送死。他同意下屬的意見,並上報了德·甘岡。
  德·甘岡聽著第10 軍的報告,抬手看看表,時間是凌晨2 時30 分,正是蒙蒂酣睡的時候。怎麼辦?這位司令有一條嚴格的命令,睡覺時不准人叫醒他。他不止一次地對他身邊的參謀人員說:「明智的指揮官應當只看很少的文件和書信;他不應為了處理他的軍隊的事務而熬夜;在晚上,他應當吃完晚飯後就回他的帳篷車,以便有時間靜下心來考慮問題。保持頭腦清醒是十分重要的。」他剛來第8 集團軍時,下屬不瞭解他的脾氣,曾在拂曉叫醒他,報告各種情況。蒙哥馬利為此大發雷霆。對於總司令的這條「戒律」,德·甘岡不敢苟同,要知道,在戰爭中大多數緊急情況都發生在夜裡。」
  德·甘岡很清楚,第10 軍的報告事關重大,必須當機立斷,立即解決。這次對不起了,司令,我可要破一回例了。
  「立即通知第30 軍軍長利斯和第10 軍軍長蘭姆斯登,務必於凌晨3 時30 分之前趕到司令部,蒙哥馬利將軍將親自同他們面談。」德·甘岡下達了命令。隨後,他來到司令的臥室,喚醒他,將情況作了簡要匯報。從蒙哥馬利那滿意的神態上,德·甘岡知道自己做得很對。
  兩位軍長準時來到蒙哥馬利的篷車裡。在昏暗的燈光下,蒙哥馬利正在仔細地審視著牆上的地圖。
  「二位辛苦了,請坐吧。」司令平靜地同軍長們打著招呼,並讓他們先談談情況。蒙哥馬利認真聽著,偶爾提一兩個問題。
  蘭姆斯登,這位平日英俊瀟灑、快樂迷人的裝甲將軍此時顯然不大滿意他的裝甲部隊所承擔的任務:「裝甲部隊必須撤下來,它不適合於進行這種作戰,傷亡太大了。」
  「可是我說過,我準備接受重大傷亡,只要部隊能衝出走廊,到達開闊地。」蒙哥馬利毫不理會蘭姆斯登的意見。
  「你知道前線作戰指揮官蓋特豪斯的意見嗎,司令?」蘭姆斯登針鋒相對地說,「他早就說了,即使他手下的坦克能夠成功地突過佈雷區到達米泰裡亞嶺南麓,它們也會被德國反坦克炮炸個稀巴爛。隱蔽在工事裡的德軍反坦克炮正等待著這樣的射擊目標吶。暗,就是那種威力無比的88 毫米兩用反坦克炮。」
  「那麼你們的意思是想退出戰鬥?不幹了?」
  「當然不。我們想設法將坦克從危險的走廊地帶撤回,並在米泰裡亞嶺背後重新編隊。待到第30 軍的步兵和工兵突破德軍防線打通道路之後,裝甲部隊再投入戰鬥。」
  「噢,保存自己的力量,讓步兵去衝鋒陷陣,流血犧牲。」說著,蒙哥馬利意味深長地看了利斯一眼。
  「你..」
  「我是說,我的計劃必須貫徹執行,絕不允許撤退。」
  「那請司令親自打電話同蓋特豪斯說吧。」
  蒙哥馬利當即拔通了第10 裝甲師師部電話。
  「什麼?你在什麼地方?」蒙哥馬利一聲尖叫,把在場的將軍們嚇了一跳。
  司令的手指在地圖的某個位置戳點著,一旁的德·甘岡全明白了,蓋特豪斯的指揮部距前線10 英里之遙,難怪司令要發怒了。
  「不像話!你這個懦..」
  德·甘岡急忙拽拽蒙哥馬利的衣袖,不讓他罵下去。憑他對這位師長的瞭解,他知道他絕不是那種貪生怕死的膽小鬼。
  蓋特豪斯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就在坦克部隊作戰。第二次世界大戰一開始,他就擔任英國遠征軍唯一的坦克團的指揮官,在歐洲作戰。就是這位亞歷克·蓋特豪斯,在「十字軍」戰役裡,坐在坦克頂上指揮火力極弱的蜜蜂型坦克,在西迪一雷日弗一帶與敵交戰。這位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英雄,由於作戰英勇曾4 次榮獲勳章。這一切,蒙哥馬利當然不知道。儘管他把那個刺激人的字眼嚥了回去,但仍然怒火未消地命令蓋特豪斯:「立即赴前方指揮戰鬥。你必須從前面,而不是在後面,帶領你的師打出去!」
  「不知司令此話怎講?」師長的口氣不那麼恭敬,「我的確在前面。我剛從我的前線戰地司令部趕回來接電話。我正想告訴您,司令,我拒絕盲目消耗自己手下的兵力。我的這支精銳部隊的任務應是在地雷排除後穿越雷區,前去摧毀隆美爾的坦克部隊。」
  「不必再說了,」蒙哥馬利不客氣地打斷了他,「我已告訴你的軍長,既定的計劃不能改變。你還是想想如何執行吧!」
  蒙哥馬利放下電話。「我再重複一遍,」他衝著兩位軍長說道,「我的命令不變,我的計劃也不准變動!回去執行去吧。」
  「是,司令。」
  「你等一下,蘭姆斯登將軍。」
  蒙哥馬利走到桌旁,倒了一大杯白開水,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口,鎮定了一下情緒。
  「軍長閣下,」蒙哥馬利緩緩地,然而卻不容分說地說,「我決心讓各裝甲師從佈雷區打出去,進入開闊地帶,以便機動作戰。當前任何遲疑或動搖都會使整個戰局毀於一旦。恕我直言,假如你本人,或第10 裝甲師的指揮官不為此奮戰,那麼我將任命他人來指揮這場戰鬥。」
  「明白了,司令。」蘭姆斯登不動聲色地回答,然後卡嚓一個立正,轉身走出門外。這個小老頭兒的確厲害,他想,看來,我們這些沙漠裝甲老將們過去習慣於對上級命令評頭品足的做法可以休矣。在這樣的司令面前,只有服從,沒有抱怨的份。
  黎明時,英軍先頭裝甲旅已設法穿過佈雷區,突進到2000 碼外的陣地上。接著又傳來捷報:新西蘭師的第9 裝甲旅也已衝過雷區,到達指定目的地,占頌了腰子嶺,並在付出極大的代價後粉碎了德軍妄圖摧毀其突出部的止圖。由於裝甲先頭部隊楔入敵軍防線後建立了對付其裝甲部隊反攻的陣地,蒙哥馬利現在可以集中全力指揮步兵部隊實施「粉碎戰」了。一支又一支英軍部隊投入進攻。戰場上人山人海,越來越混亂。數以千計的炮彈和炸彈不斷爆炸,滾滾的濃煙和迷霧籠罩著整個戰場西南面。擔任「粉碎戰」主攻的新西蘭師陷入了異常激烈的苦戰,最後終於失敗了。於是,蒙哥馬利便把上攻任務轉交給北面沿海附近的澳大利亞帥。該師於10 月25 日晚出擊,實施了一次引人注目的進攻,逼近了海岸公路。除此之外,英軍在這一天未取得什麼重要進展。第8 集團軍的進攻勢頭逐漸減弱了。
  「哎,我說參謀長,咱們司令怎麼啦?那副神情簡直令人可怕。局勢很嚴重嗎?」一名作戰參謀神秘地向德·甘岡打探道。
  蒙哥馬利下達命令從不用書面形式,總是親自面談,所以,司令部的參謀軍官一天到晚都能與他見面。
  「夥計,不該知道的就別去打聽。快去忙你的吧。」
  德·甘岡當然比誰都清楚「那副神情」:那雙冷酷的閃閃發光的眼睛失神地瞪著,狐狸般的面孔拉得更長了,說話語調也更加狂躁了,還有那對待不斷增長的部隊傷亡的「外科醫生的無情」,確實令人不寒而慄。
  10 月26 日整整一天,蒙哥馬利在他的司令部裡閉門苦想,他該怎麼辦?局勢不妙啊!開戰3 天來,部隊損失了6000 多人,被摧毀的坦克約有300輛,超過隆美爾擁有的坦克總數。坦克手只剩下900 多名。成問題的是步兵,由於打得是一場步兵消耗戰,蒙哥馬利實際上已沒有步兵後備隊,所有的步兵師都部署在前線了,特別是新西蘭師和南非師,幾乎沒有得到兵員補充。最糟糕的是,儘管付出如此代價,仍然未達到預定在24 日要實現的目標。怎麼辦呢?蒙哥馬利似乎真有點江郎才盡了。
  第八章欲破僵局再「增壓」
  「轟隆隆..」,巨大的炮聲將隆美爾從睡夢中驚醒。好一會兒他才醒悟過來,這是他返回阿拉曼後度過的第一個夜晚。他看了看手錶,此時是凌晨4 時1 刻。昨晚,英軍加強了對德、意軍防線的炮擊,密集的炮火打了整整一夜。記得最後一次看表已是凌晨1 時,他強迫自己入睡,不再考慮問題。炮聲彙集成一陣持續不斷的雷霆般的轟鳴,隆美爾再也睡不著了。他翻身下地,回到指揮車上。
  「立即開往前線。」隆美爾命令道。
  「報告司令,英軍在整個夜裡憑著炮兵的掩護,一直在向我軍實行突擊。有些地方他們汀了500 發炮彈,我們才回敬一發。『魔鬼的花園』已被炮火摧毀。裝甲師的主力都早已開上最前線。我們暫時阻止了敵人,但無法擊退他們。英國人的夜間轟炸機也不斷地在我們頭頂上飛來飛去。」非洲軍軍長托馬將軍匯報著。遞過來一架望遠鏡。
  「告訴瓦爾道將軍,就說是我的命令,讓他立即派大批俯衝轟炸機支援陸軍作戰。」隆美爾拿起望遠鏡觀察英軍的調動和佈署,他清楚地看到英軍正在28 號高地——腰子嶺挖築工事。
  「怎麼,28 號高地已被英軍佔領了嗎?」
  「是的,司令,午夜過後不久,英軍就攻下了這個高地,援兵也已陸續集中在這裡。」
  「看這陣勢,英軍要以此為基地,很快繼續發動進攻,以便擴展他們在雷陣以西的橋頭陣地。不能讓他們的企圖得逞。我命令你,現在就派第15裝甲師和部分意軍,在炮兵的火力支援下,開始向第28 號高地反攻。」隆美爾下達了命令。
  到前線轉了一圈,隆美爾確信,英軍的主攻方向是在戰線北部。於是,下午他就開始將後備隊從南部防線調集過來,包括第21 裝甲師和炮兵主力部隊。這是一場孤注一擲的賭博,如果他的判斷失誤,部隊就再也調不回去,因為裝甲部隊的汽油已快耗盡。
  下午3 時,隆美爾親自在陣地北部指揮非洲軍對腰子嶺發起一系列兇猛的反攻,但未能得手。英軍的增援部隊不斷開到腰子嶺28 號高地,隆美爾命令炮兵加強火力,阻止英軍的調動,可是由於缺乏炮彈,炮兵無法完成這項任務。為爭奪每一寸土地,雙方展開了殘酷的拉鋸戰,戰場上血流成河,屍積如山,黃昏時,隆美爾盼望的俯衝轟炸機終於飛臨戰場上空,企圖攻擊向西北方向運動的英軍汽車縱隊。突然,60 多架英國戰鬥機飛來,對這些低速轟炸機實行攔截射擊。意大利飛機慌亂中將炸彈投到自己部隊的頭上,然後急忙逃走。德國飛機則胃著密集的高射炮火力,繼續作戰,結果損失慘重。數不清的英國曳光炮彈,在空中狂飛亂舞,縱橫交錯,天空變成了一片火海。
  天黑了,隆美爾垂頭喪氣地回到指揮所。經過一整天的戰鬥,雖然收復了腰子嶺東、西兩側,但高地仍在英國人手裡。不過,隆美爾也看出,蒙哥馬利行動謹慎,進攻勢頭不是很猛烈,只要集中所有的裝甲部隊,很可能一舉挫敗英軍的進攻。因此,儘管燃料補給情況不佳,他還是把第21 裝甲師全部從南邊調到北部。隆美爾很清楚,即便就在北邊打一場殲滅戰,以他現有的補給狀況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只能零星派出坦克部隊分別向英軍的突出部進擊。這種分散兵力的危害隆美爾不是不知道,可是,油料不足,他沒有別的辦法。晚上,又一封告急電報飛向元首大本營:「若不立即改善補給情況,我們就將失敗。」不過,恨據過去的經驗,隆美爾對補給狀況的改善並不抱希望。
  這一整夜,英軍的轟炸機一直在攻擊,投擲炸彈的呼嘯聲,落地後的爆炸聲響成一片。德軍司令部營地被震得塵土飛揚,房屋搖搖晃晃,好像隨時都會倒塌一樣。半夜兩點鐘的時候,英軍在北部地區又開始了猛烈的炮擊,炮彈同炸彈交織在一起,彷彿演奏一曲和諧的奏嗚曲。夜空被照得通亮,許許多多巨大的鐵塊崩裂開來,紛紛落下,只覺得沙漠在搖晃,下沉,融解,廣闊的空間像大海一樣在翻騰。
  天亮之後,隆美爾下達命令:所有部隊應盡量利用一切可用的火炮,把英軍的攻擊兵力釘在原地。同時,第90 輕裝甲師向28 號高地發動逆襲;第15 和第21 裝甲師以及部分意軍,則分別向兩雷區之間的英軍陣地攻擊。
  從拂曉到黃昏,戰鬥又持續了一整天,德軍進攻達5 次之多,均遭到英軍火力的強大反擊。英軍依靠堅固防禦陣地和性能優良的坦克及反坦克炮,一次次擊退了隆美爾親自督戰的進攻。
  晚上,隆美爾端坐在他的辦公桌旁,面前攤開了信紙,準備給他「最親愛的露」寫信了。他心情沉重,頭一次感覺到自己肩上的壓力之重。給妻子寫些什麼好呢?連續兩天親臨戰場指揮作戰,隆美爾深切感到他的對手從各方面都要勝他一籌。英軍的夜戰能力及嫻熟的掃雷技術表明,他們在開戰之前受過嚴格的訓練,否則決不可能達到如此高的水平。還有他們那使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彈藥補給、空軍配合作戰的技能,特別是第一次出場的謝爾曼坦克的優良性能,都是德軍忘塵莫及的。據說謝爾曼坦克是新近從美國運抵非洲的。實戰證明,它比德軍所有型號的坦克都好。它射程遠,可在2000—2700碼的距離上對德軍的反坦克炮、高射炮和坦克射擊;裝甲厚,德軍火力無法穿透它。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一推,進來了威斯特法爾上校。
  「好消息,司令閣下。」他興奮地舉起厚厚的一份電文。
  「哪來的?」隆美爾伸手接過來。
  「南線總司令凱塞林元帥。」
  隆美爾疑惑地拆開電文,是關於補給事宜。
  原來,林特倫在羅馬機場見到隆美爾之後,即找凱塞林元帥作了匯報。元帥馬上著手辦理。他見了墨索里尼,讓他給意大利海軍總司令下命令:集中所有可用船隻給非洲軍運送油料和彈藥,不得延誤。
  凱塞林在電報中通知隆美爾:「滿載油料和彈藥的一支小型船隊(5 艘船)可望在72 小時之內抵達你處,而且不會再遭到船沉海底的厄運。因為從西西里到北非的整個地中海海面大霧瀰漫,英軍無法發現船隻動向。」
  「電報昨天就發出了,」威斯特法爾提醒道,「這樣我們最多再等兩天。」
  「真是天助我也!」隆美爾一拍桌子。只要我的裝甲部隊加足了油,備齊了彈藥,對北部英軍展開一場大規模坦克反攻戰,給它狠狠的一擊,不愁扭轉不了敗局。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再堅持二三天,頂注敵人的進攻,同時,抓住機會痛擊敵人。傳我的命令,上校,將南部地段的剩餘德軍和另一半炮兵主力全部調往北部,在那裡集結所有機械化部隊,準備明日發動反攻。」
  「可是,這樣一來,南部就剩意大利阿里提師的部分兵力了。這個師早已在北段防線被打垮了,靠他們這些殘兵敗將防守南段,能行嗎?」威斯特法爾有些猶豫。
  「記住,英軍的主攻方向在北部。當務之急是要不惜一切代價把英軍擋在我們的主防線之外,並掃平他們在腰子嶺時刻威脅著我們的突出陣地。在補給船抵達前,我就必須做好部隊調動準備。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執行去吧!」
  第二天上午,英軍又在北段發動了3 次進攻,均被德軍裝甲部隊擊退。但德軍也損失了很多坦克。中午,隆美爾接到前線報告,英軍已將大量裝甲兵力集中在第1 雷區前,估計是要在這裡進行決定性的突擊。
  不行,不能等著挨打,必須搶先進攻。隆美爾決定,馬上集結所有兵力,選擇英軍薄弱部分,於下午背著落日的餘輝,發動猛烈反攻。正當德軍企圖集結兵力發動最後攻勢之時,英國皇家空軍以摧枯拉朽之勢,再度加入戰鬥。在兩個半小時內,出擊的轟炸機在3 英里寬、2 英里長的德軍部隊集結地區共投下80 噸炸彈。德軍進攻還未開始就已被擊潰。
  消息傳來,隆美爾簡直絕望了。他已完全喪失主動權,再無力量進行一次集結了。他想,下面就看這支船隊能否順利到達了,否則連撤退的油都沒有了。怎麼?撤退?看我這腦子,怎麼竟然想到了撤退。不!不能撤,我們還有希望,運輸船很快就要到了,到那時..
  夜已經很深了,丘吉爾首相還坐在他的辦公桌後沉思。桌上放著剛送來的「超級機密」情報,團團煙霧幾乎遮掩得看不清電文了。不過,首相可以把它倒背如流:滿載油料和彈藥的一支小型船隊(5 艘船)可望在72 小時之內抵達你處..。這正是隆美爾收到的那同一份電報。軍情6 處空軍情報部主任溫特博瑟姆那焦慮的聲音還在首相耳邊迴盪:「哪一個更重要些?打敗隆美爾還是保護『超級機密?』」是啊,哪一個更重要呢?丘吉爾也在猶豫。
  保守「超級機密」一直是英國在整個戰爭期間最重視的問題。為此,保密部門專門做了種種規定,並一直得到嚴格遵守,例如「超級機密」情報不准形成文字,只能由專人口頭傳達給英軍戰場指揮官,而且大多數指揮官並不知道情報來源;此外,由於德國人有可能從英國對抗措施的有效程度上推斷其密碼已被破譯,因此,所有「超級機密」情報都要偽裝成來自其他渠道,如間諜,德國和意大利的叛徒、俘虜,繳獲敵方文件,納粹人員的疏忽輕率等等。如果沒有合適借口,寧可不使用「超級機密」!
  現在,「超級機密」透露,意大利就要給隆美爾運去補給品了,而阿拉曼之戰正打得勝負難分,這對於非洲軍無疑是雪中送炭。顯而易見,必須阻止他們。但同樣顯而易見的是,這一次的截擊行動有可能暴露「超級機密」。往常除了從「超級機密」獲悉軸心國運輸船情況以外,還必須派偵察飛機現場偵察之後,再採取攻擊行動。目的是讓敵人相信,英軍通過空中偵察,而不是密碼破譯來頻繁而準確地襲擊德、意船隻的。當然,這一次是行不通了,5 艘船在濃霧重重的大海上,又是航行在5 個不同方向上,卻同時遭到截擊,這無論如何也讓人難以相信是空中偵察的傑作。那麼,就讓這些船隻順利抵達非洲嗎?隆美爾得到這批物資,即便沒有粉碎「捷足」行動,也會減弱其效果,開戰3 天來的僵局已經夠讓丘吉爾心焦的了。
  丘吉爾反覆權衡利弊,終於定下決心:為了北非戰役的勝利,胃一次風險。地下令擊沉這些運輸船。
  一小時後,作戰指令下達到馬耳他島英國空軍基地。10 月27 日黎明,英國20 架「博福茨」和「比斯利」飛機從馬耳他島機場起飛,在大霧籠罩的托卜魯克沿海海面截住了第一艘意大利船「普洛塞皮納」號。在強大的護航隊的打擊下,英國皇家空軍損失了6架飛機,但「普洛塞皮納」號也被擊沉了,在托卜魯克西北部霧氣騰騰的海面上空,英國「惠靈頓」轟炸機借助照明彈發現了「的黎波里諾」號油輪,並將它擊沉。隨行的「奧斯蒂亞」號船於28日凌晨被魚雷擊中。同時,「博福茨」飛機在托卜魯克以北60海里處發現「扎拉」號船,用魚雷擊沉了它。同行的「布裡奧尼」號船設法抵達托卜魯克港,但在它卸貨(燃料)之前,也被擊沉了。
  「什麼?」隆美爾怒氣沖沖拍案而起,「這怎麼可能?5 艘船在一晝夜之間全部被擊沉?我倒想知道在濃霧瀰漫的情況下,英國人是怎麼發現這些船的!」
  隆美爾滿腹狐疑,想了想,轉身對威斯特法爾說:「馬上給凱塞林元帥發電報,要求他調查一下一切可能的洩露渠道——無線電通訊,意大利的叛徒,文件失密,」隆美爾遲疑了一下,補充道,「還有,艾尼格馬系統是否安全。」
  電報很快被「超級機密」截獲,並送到倫敦溫特博瑟姆的手中,他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必須轉移德國人對艾尼格馬密碼的懷疑。溫特博瑟姆馬上找到軍情6處處長孟席斯將軍,向他建議,讓開羅的情報人員用德國人已破譯的密碼給虛構的意大利間諜組織發送電報,感謝他們提供的船運活動的情報,並許諾給他們加薪。
  「司令,羅馬方面已回電,」威斯特法爾向隆美爾報告,「經查證是一夥意大利人幹的。調查審訊已經開始。」
  「好,我知道了。你去吧。」
  隆美爾的情緒已低落到極點,甚至懶得多說一句話。他寄予極大希望的運輸船已經全完蛋了,甚至用飛機從克里特島空運燃料這種萬不得已的辦法,也因為從馬萊邁起飛的「容克」52式運輸機遭到攻擊而受阻。德軍等待的英軍的主攻還沒有開始,可是德軍實際上已完全喪失了機動能力。看來我們只得聽任英軍一點一點地把我們蠶食完畢。
  隆美爾長歎一聲,隨後,向指揮官們發佈命:這是一場生死存亡的搏鬥,必須絕對服從命令,每一個人都必須戰鬥到底。凡臨陣脫逃或違抗命令者,無論其職位高低,一律軍法論處。
  開往北非的意大利船隊沉入海底了,「超級機密」也保住了,可是丘吉爾並沒有因此而高興起來。「捷足」行動開始5天了,強大的英軍仍在打消耗戰,傷亡幾近1萬人,進攻似乎並未超過原來的戰略突破點。這些都是丘吉爾始料未及的。他滿以為經過對中東司令部的一番整頓,換上了精兵強將,又有強大的空軍及物資支援,打敗強弩之末的隆美爾軍團應該是十拿九穩的。所以,戰役一打響,他馬上給羅斯福總統發了一封信心十足的電報:
  前海軍人員致羅斯福總統
  埃及戰役於倫敦時間令晚8 時開始。陸軍全部兵力將投入此次戰役。我將隨時向你報告戰況。在埃及打一次勝仗對我們的主要事業將極為有利。你在托卜魯克那個黑暗的早晨給我的那些「謝爾曼」式坦克和自動推進炮,均將在這次戰役中大顯身手。
  可是仗打成現在這個樣子,讓他拿什麼向總統報喜慶功?首相越想越氣惱,狠狠地掐滅了煙頭,拿起電話通知帝國總參謀長阿蘭·布魯克,「明天
  中午召開參謀長會議,討論有關北非阿拉曼戰役情況。另外,告訴中東司令部,讓他們立刻去第8 集團軍瞭解戰況。」丘吉爾好像怕布魯克不明白,又補充道:「我們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須採取措施。」
  軍政要員參加的這個軍事會議氣氛沉悶得令人透不過氣來。前線有消息傳來,蒙哥馬利己從火線上撤走幾個師,這引起倫敦的一片恐慌:怎麼,這一仗我們又要輸了嗎?
  「蒙蒂在幹什麼呢,是不是已經停止戰鬥了?」丘吉爾叫著蒙哥馬利的愛稱,但口氣已明顯不滿了。
  「這不可能。昨晚22 時他們還向德軍發起進攻。我們的空軍也一直在戰鬥。」布魯克解釋道。
  「就是那個『一會兒突擊這裡,一會兒突擊那裡』的進攻嗎?」不知是誰不無諷刺地插了一句,引起竊竊笑聲。
  「我瞭解蒙蒂,」布魯克像是沒聽見人們的嘲笑,「他不是那種輕舉妄動的指揮官。不打仗則已,要打就打勝仗。」
  「可是,這幾天他什麼事也沒有幹成,」首相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憤怒了,「現在卻從前線撤走他的部隊。如果他打算使一場戰役半途而廢的話,為什麼他要告訴我們,他能在7 天內突破敵人的防線呢?」
  「是啊,今天已是第6 天了。」會場一片附合聲。
  布魯克辯解說:「蒙哥馬利正在策劃一次新的更大規模的進攻。在這之前,會出現相對的平靜。因為他需要準備,需要重新部署。」
  然而,這純粹是自圓其說,連布魯克自己也不相信。
  「難道我們就找不出一個能打贏一場戰鬥的將軍來了嗎?」丘吉爾滿面通紅地說。
  身為最高軍事長官,布魯克當然知道戰場出現僵局意味著什麼,特別是這種原以為勝券穩操的戰鬥。在會上,布魯克針對丘吉爾以及其他內閣成員的責難為蒙哥馬利作的辯護,沒有產生什麼效果。他消沉地回到辦公室,在房間裡踱來踱去,被一種絕望的孤獨感折磨著。
  兩天了,沒有接到蒙蒂的信。這是孤寂而又焦慮的時刻。我的蒙蒂,你可從來沒向困難低過頭,也沒有什麼事能難倒你,這一次要出現例外了嗎?布魯克忘不了英國遠征軍赴法國作戰期間,蒙哥馬利的出色表現。
  那是在1940 年5 月28 日,嚴重的事件發生了。由於比利時國王向德國投降,布魯克的第2 軍扼守的防線左翼與法國的重機械化師之間(原由比利時軍防守)出現了一個缺口。這是唯一有防禦工事的戰線,如果被德軍突破,其災難性後果將遠比後來隆美爾攻佔托卜魯克要嚴重得多。因此,布魯克命令當時的第3 師師長蒙哥馬利立即帶領在魯貝處於危險境地的第3 師脫出身來,前去堵住這缺口。
  這在當時任何人看來都是一道無法執行的命令。因為這是一種戰爭中最難以實施的戰術機動,即繞過進攻正面實施翼側強行軍。在一夜之間,蒙哥馬利心須把第3 師從魯貝當面的陣地上撤出來,搭乘運輸工具,在黑暗而狹窄的道路上向北轉移約25 英里。然後,在拂曉前挖好戰壕,準備迎擊預計德軍將要進行的旨在衝過約瑟河、切斷通往敦刻爾克的道路的大規模強攻。
  這次轉移要在岌岌可危的戰線後方僅幾千碼的地帶進行,確實讓人捏一把汗。布魯克整整一夜都在不安地注視著蒙哥馬利的進展情況。拂曉時,布魯克來到原比利時軍防守的戰線,驚訝地看到蒙哥馬利已經佔領陣地,布魯克如釋重負,蒙蒂已經像往常一樣完成了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在1940年能夠如此有把握地、無懈可擊地完成這種機動的少將,在英軍中可以說是鳳毛麟角。這要歸功於蒙哥馬利在平時注意對部隊進行訓練,而這是英軍某些軍官所不屑一顧的。
  也就是從那時起,布魯克開始把蒙哥馬利看成一個具有非凡前程的高級軍官。
  敦刻爾克撤退開始後,布魯克奉倫敦的命令先行一步回國,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蒙哥馬利來代理軍長一職,儘管蒙哥馬利在他屬下的3 個少將中是年資最淺的一個。告別時的情景令他終身難忘。布魯克當時情緒很激動,部隊尚未撤退完畢,要丟下他所珍愛的部隊是很痛苦的一件事。他們面對面地站在沙丘上,布魯克抑制不住自己,佝僂著肩背,老淚縱橫。蒙哥馬利輕輕地拍著他的背,勸慰著,設想著他們勝利時重逢的那一天..。
  正是在那戰火紛飛的法國戰場和險象環生的敦刻爾克撤退中,布魯克同他麾下的兩個師長——亞歷山大和蒙哥馬利結下了生死之交。正是由於他在那些關鍵的日子裡對這兩位將軍的賞識,才導致他在中東司令部改組之際,力薦亞歷山大和蒙哥馬利擔任重要職務,並且總是十分堅定地支持蒙哥馬利。
  可是現在,他的蒙蒂到底在幹什麼呢?
  「報告司令,中東部隊總司令亞歷山大將軍、他的參謀長麥克裡裡少將,還有國務大臣凱西一行前來視察。」德·甘岡推門進來說道。
  「噢?怎麼事先沒打招呼?」蒙哥馬利正在審閱一份寫著代號「增壓」的作戰計劃,對此事他有點詫異。
  「事情明擺著,對於我們重新調整部署,倫敦感到驚惶不安。」
  蒙哥馬利一拍後腦勺:「唉,我真是太大意了。真想不到,我自認為是完全合乎邏輯的軍事行動,竟會以截然不同的面貌呈現在我們的上司面前。」
  接著,他又顯出善解人意的樣子:「也難怪,他們遠在倫敦和開羅,對前線局勢只能憑印象作出判斷。快把他們請到作戰室去。」
  在那個陰鬱的日子裡,經過一整天的周密思考後,蒙哥馬利的頭腦清醒了,行動計劃明確了。26 日中午,他即發佈了第一組命令:命令高地師繼續在第一目標地帶內掃蕩;命令澳大利亞師準備在28 日夜間向北作第二次進攻;在此期間,第30 軍除了協助第1 裝甲師推進到腰子嶺以外,將不進行任何重大戰鬥;第7 裝甲師則繼續休整。後3 天行動的主要精神是,各部隊養精蓄銳,只進行小股部隊的襲擊戰。因為此時蒙哥馬利正在醞釀一個新的大規模進攻。他決定實施一次機動,並通過重新部署部隊,建立一支強大的預備隊,以便於實施猛烈的最後打擊。
  蒙哥馬利笑容滿面地走進作戰篷車。
  「看他的樣子不像打了敗仗。」凱西咕嚕了一句。
  亞歷山大正襟危坐,含笑不語。這是他早已料到的。
  蒙哥馬利先介紹了作戰形勢,然後開門見山地說:「根據戰鬥的進展情況,我已於27 日開始抽調一些師留做後備隊。具體做法是,讓開戰以來一直擔負主攻的新西蘭師撤到休整區域,把本戰役中尚未參加過激烈戰鬥的南非師和印度師從側翼調往北邊補缺。由於隆美爾已將其全部裝甲部隊調到我們的北部走廊對面,為減少傷亡,我已把該地區作為防禦正面,那裡的第1 裝甲師也抽出來作為預備隊。諸位想必急於知道,我重新部署部隊加強後備力量的目的何在。」凱西死死盯著蒙哥馬利,生怕漏掉一個字。蒙哥馬利皺了皺眉頭,咳嗽了一聲,麥克裡裡趕緊知趣地掐滅了煙頭。「這就是,實施決定性的最後打擊。我把這個新計劃稱作「增壓」作戰行動。在澳大利亞師佔領北面更多的地盤後,派出經過加強的新西蘭師來突破海岸上的,也就是原來的北部走廊稍偏右處的德軍防禦工事,從而打開一個缺口讓第10 裝甲師開進,穿過開闊的沙漠,繞到德軍陣地的後面並將其消滅。」
  來訪者們瞪大的雙眼順著蒙哥馬利的手勢在地圖上移動著,一個個露出滿意的笑容。「我看,突破點可以再往南一些,避開敵人組織嚴密的防禦陣地。」麥克裡裡提出自己的見解。「是的,是的,可以考慮。我們的參謀官也提出過類似的建議。北部雷區既深又密,德軍的準備也更充分。」蒙哥馬利點頭稱是。凱西清了清嗓子說道:「你知道,蒙哥馬利將軍,我們此行的目的之一,是向你轉告倫敦的有關意見,並從你這裡瞭解到真實情況。」
  「請講吧。」蒙哥馬利不動聲色。「倫敦方面確實有些擔憂,認為『捷足』行動進展不夠快,有點遲緩誤事。」
  「我一直預計要打10 天的混戰,現在剛過了一半。」
  「那麼請問,你的下一個「增壓」作戰要打幾天呢?」
  「4 天,」蒙哥馬利毫不猶豫地答道,「4 天足夠了。而且,它將大獲全勝,並帶來我們所需要的決定性勝利和轉折。」亞歷山大將軍頻頻點頭:「很好,蒙蒂,就按你想的去做吧,我們都支持你。倫敦方面由我去解釋。」凱西向德·甘岡招招手,把他叫到一旁問道:「你對於戰局如此發展,是否感到很滿意?」他顯然是想從政治角度瞭解德·甘岡的看法。「我們一定會勝利的,先生。」德·甘岡卻未能領會上司的意圖,只是把自己的感覺告訴了他。凱西稍加沉思,又說道:「儘管如此,我們需要給首相發封電報,使他在思想上對失敗有所準備。」
  「如果你發那種電報的話,我敢說你的政治生涯就會結束。」德·甘岡一點也沒客氣。目送著客人們滿意離去的背影,蒙哥馬利意味深長地對德·甘岡說:「有一些關於隆美爾部署的新情報,這意味著一個變化。」
  「是什麼,司令?」蒙哥馬利看看他的沙漠專用手錶:「這樣吧,吃過午飯你到我的作戰篷車來。」
  「情報處處長威廉斯剛給我送來情報,德軍第90 輕裝甲師已調到北部。」蒙哥馬利一臉的喜悅。「確實可靠嗎?」德·甘岡有點不放心。「沒錯。澳大利亞師在昨夜的進攻中發現,與之交戰的德國部隊為第90輕裝甲師的第155 戰鬥群。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弗雷迪?」
  「這說明隆美爾的全部精銳部隊已投入了北面作戰地段,更重要的是,這表明隆美爾現在手頭已沒有德軍預備隊了。」德·甘岡不假思索地回答。
  「完全正確。噢,不,我糾正一小點,更重要的是你所說的第一點,全部德軍已調往北部戰區。還記得威廉斯原來提到過的德、意部隊「交叉部署」的問題嗎?」
  「當然記得。」
  那是在修改「捷足」作戰計劃期間,威廉斯曾向蒙哥馬利提到,由於隆美爾不信任意大利部隊,因而將德軍與意軍交錯地配置在一起。如果能把它們分隔開,那麼突破純由意大利部隊構成的正面就不成問題了。
  「現在我門的機會來了,」蒙哥馬利接著說道,「你看這裡的地圖,他們之間的分界線恰恰在我們原來的北部走廊的北端。因此,我決定立即改變計劃,像麥克裡裡建議的那樣把「增壓」作戰的出擊線向南移動,讓新西蘭師進攻德、意部隊的接合部,同時進攻戰線正面的意大利部隊。你認為怎麼樣?」
  「我覺得很好,司令。我馬上打電恬告訴麥克裡裡將軍。」
  「另外,你通知第30 軍,讓澳大利亞師仍加緊進攻海岸,給敵人造成我們要沿著海岸公路線發動決定性進攻的假象。」
  「是,司令。」
  夜色朦朧,淡淡的月光投灑到海岸公路上,十幾輛大小汽車正轟鳴著沿公路向西駛去。隆美爾坐在他的指揮車上,濃眉微聳,雙唇緊閉,嘴角邊的線條更深了,顯出一副嚴厲的神態。坐在一旁的威斯特法爾上校知道,元帥的心緒很亂。
  自昨天中午起,隆美爾就獲悉英國裝甲部隊在腰子嶺一帶集結。他估計,蒙哥馬利再次企圖取得決定性的突破。可是,整個下午沒有動靜。隆美爾想先發制人地發起反擊的企圖也被英國空軍的一通轟炸給粉碎了。晚9 時,來勢兇猛的英國炮火開始轟擊腰子嶺以西地段,緊接著數百門火炮又集中轟擊腰子嶺以北地區。一小時後,英軍沿海岸線的進攻開始了。據前線部隊報告,進攻部隊是澳大利亞師,這是曾死守過托卜魯克的作戰英勇的英軍精銳師。隆美爾把剩下的所有火炮都集中起來使用,才暫時打退了這次進攻。然而,異常激烈的戰鬥持續6 小時後,德軍被打垮了。與此同時,隆美爾同他的集團軍司令部不得不踏上西撤的道路。
  這一夜,隆美爾和他的司令部官兵是在海岸公路度過的。這裡離前線已有一段距離了,但仍能看到炮口連續不斷地發出閃光。炮彈在黑暗中爆炸,雷鳴般的炮聲不斷在耳邊迴響。英國夜航轟炸機編隊一次又一次地出現,把炸彈扔到德軍頭上。降落傘照明彈照亮了整個戰場,就像白晝一樣。
  司令部一行抵達原作戰指揮部舊址已是午夜過後了。隆美爾全無睡意,一個人來到海岸邊踱步,他要好好理一理思緒。戰局會如何變化?下一步該怎麼辦?在英軍進攻的壓力下,能否繼續抵抗一陣,對此隆美爾是有疑問的。何況英軍真正的大規模進攻還未開始,壓力會繼續增加,難道就這樣坐以待斃嗎?當然不行,要尋找一條生路。那麼,主動向西撤退?
  隆美爾頭腦中第一次想到撤退,他試圖想點別的辦法,但是,撤退這個字眼的誘惑力太大了,無法把它從腦子裡驅逐出去。
  不過,撤退勢必要喪夫大部分非機動化步兵兵力,其原因一方面是摩托兒部隊戰鬥力有限,另一方面,所有的步兵本身又都已經捲入戰鬥,難以迅速脫離戰場。那麼,就打消這個念頭,再試著以頑強的抵抗迫使英軍自動放棄攻擊?唉,成功的希望渺茫啊。
  又是一陣沉悶的炮聲傳來,將隆美爾的思路拉回到眼下面臨的實際情況上來。如果今天上午他們就發起大規模強攻呢?所以還是做兩手準備為好。撤退時要盡量把坦克和武器裝備撤出來,以利於再戰。
  權衡再三,隆美爾決定,假如今日上午英軍壓力過大的話,就要趁戰鬥尚未達到高潮時,向西撤往富卡防線。此時東方已經破曉,隆美爾不覺一陣倦意襲來,可是他不能睡了,誰知道白天等待他的是什麼呢?
  上午,英軍在強烈炮火的掩護下,繼續進攻德軍陣地,並取得小範圍的勝利。但隆美爾所預料的主要攻勢在29 日這一天並沒有來到。於是,隆美爾抓緊時機,小心翼翼地瞞著他的意大利上司,開始策劃西撤的計劃。
  下午,隆美爾把威斯特法爾召到他的司令部內,一言不發地用紅筆在地圖上圈了一道。威斯特法爾馬上心領神會:「您是說我們將撤到阿拉曼以西60 英里處的富卡防線?」「是的。因為眼下阿拉曼戰線北部已經不在我們手中了,所以,我們必須在富卡為部隊準備另一條防線,以便伺機撤到那裡。你看怎麼樣,上校?」「我看是可行的。富卡像阿拉曼一樣,也是一個理想的防禦地域。特別是南邊的卡塔臘佳地的傾斜度較大,英軍絕不可能從側翼突破。」「對,我也是這樣考慮的。另外,所有非作戰部隊可以撤到富卡以西更遠的地方,比如馬特魯地區。」
  威斯特法爾驚訝地看了一眼元帥,他是怎麼了?準備更遠的撤退,要一撤到底嗎?這在無帥的經歷中可是前所未有的事,他的信條一直是「前進,前進,勇猛前進」啊。
  「撤退的事宜是否需要向最高統帥部或元首本人報告?」威斯特法爾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不必了,」隆美爾手一揮,堅定地說,「作為戰場指揮官,我完全有權力根據戰局的發展做出進、退的決定。你擬定一張撤退時間表吧。」「是,司令。」也許是由於這兩天前線相對平靜無事,也許是由於安排好了退路,也許是由於一艘意大利船歷盡坎坷,終於運來了600 噸燃料,隆美爾精神狀態好一些了,也能睡著覺了。但願我能渡過這個難關,他這樣想著。
  第九章橫掃千軍如卷席
  11月2日凌晨1時,「增壓」行動開始了。500門英軍火炮轟擊隆美爾的主陣地達3個小時之久,成群的英國轟炸機對德、意軍部隊展開地毯式轟炸。接著,大批英國步兵和坦克在移動彈幕掩護之下開始向西進攻。
  戰役發起之時,「魔鬼的花園」已完全落入英軍之手,德軍北部戰線已向後移,且多處被英軍突破。新戰線僅由少量的部隊及火炮和裝甲車防守。英軍兩個步兵旅在第23 裝甲旅的支援下,很快在德軍新陣地打開一條長達4000碼的通道,第9裝甲旅穿過步兵隊伍疾速向前挺進,力圖在日出之前揳入隆美爾的炮兵屏障陣地。
  不久,隆美爾即接到報告:大批英軍已突破著名的28 號高地西南面第15裝甲師的防線,四五百輛坦克從缺口蜂擁而入,直向西面挺進。另據炮兵觀察所報告,在地雷區以東,另外還有400輛英軍坦克正在嚴陣以待。
  「我們怎麼辦?司令?」威斯特法爾擔心地看著隆美爾。
  隆美爾失去了往日的堅定神色,一縷麻木不仁的神態模模糊糊地從他眼中一掠而過。他全身微微一震,似乎剛從夢幻中回到現實中來。
  「準備反擊,」他命令道,「集結所有剩餘裝甲部隊,擲彈兵團,炮兵以及包括工兵、參謀人員和後備隊在內的作戰分隊。」
  「是,司令。」
  上校轉身佈置任務去了。隆美爾伸開攥得微微出汗的拳頭,掌心裡是一封卡瓦萊羅對他兩天前的一次反擊「勝利」表示祝賀的電文,電文恰好是在英軍的「增壓」作戰開始時收到的:
  隆美爾元帥勳鑒:
  領袖授權我對於你這次親自領導的反攻成功,深表欣賞之意。領袖也要我向你表示,他對於你具有極大的信心,認為目前正在進行中的會戰,在你的指揮之下,一定可以獲得勝利的結果。
  這每一句話都像鞭子一樣抽打著隆美爾的心。電文與其說在讚賞他,不如說在嘲諷他。看來,羅馬和柏林方面對於非洲的戰況都是一知半解。隆美爾深深感到負有盛名其實是一種痛苦。他深知自己的能力限度,但是元首卻希望他是常勝將軍,能創造奇跡。如果這一仗他徹底輸了呢?他不敢再想下去。
  「司令,先吃飯吧!」隆美爾的翻譯官阿爾布魯斯特端來一份雞丁盒飯。
  隆美爾彷彿又恢復了充沛的精力,他匆匆往嘴裡扒了幾口飯,飯碗一推,吩咐道:「你先照料一下這裡,中尉,我馬上去前線。」
  中尉目睹著他倉促離去,暗想,今天大概是決定命運的時刻,也許這是他一生中最後一次指揮沙漠坦克大戰了。上帝啊,保佑我們平安無事吧!
  德軍第104裝甲擲彈團第10連連長拉爾弗·林勒中尉打了一個寒戰,被凍醒了。他探頭從散兵坑向外望去,東方的天色已經開始發白。天快亮了,炮聲也稀疏了一些,中尉裹緊了大衣想再睡一會兒,可是,他感到又冷又餓,怎麼也睡不著了。同他在一個坑道的下土弗蘭肯已被炸得粉身碎骨,那是昨天上午英軍發起了大規模進攻之後發生的事。
  第10連防守的電報大道的戰線極其薄弱,每隔20碼部署了幾名擲彈兵掩蔽在散兵坑裡,還有兩門反坦克炮,這就是他們的全部實力。第9連部署在他們的左翼,兵力也不過如此。8 英里外是大海,在他們的後方,一無所有,在南面,也是空空如也。而他們面對的則是英軍成群的坦克。它們是昨天開到電報大道的。2 輛、4 輛、8 輛、10 輛——注意!它們進攻了。
  林勒中尉清楚地記得,千輛坦克直衝他的陣地駛來。中尉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兒,反坦克炮為什麼不開火?快呀!他拿起望遠鏡,看見他的炮手正在拚命地挖掩體。
  4 輛坦克駛到他們身邊。中尉在北非打過幾次大仗,還沒有碰到過同裝甲車近距離混戰這種情況。手頭既沒有炸藥,也沒有榴散彈,怎麼辦?
  第一輛坦克駛抵機槍哨位,從兩個孔眼上壓了過去,履帶軋軋地打著滑,坦克停了下來,接著轉過來將機槍手活活碾死。
  又一輛坦克摧毀了炮兵掩體,朝著中尉壓過來。他害怕極了,蜷縮在角落裡,默默禱告著。但願從我頭頂上壓過去的那個龐然大物能完蛋。它會不會停下,轉過身將我壓得粉碎?
  聽著那軋軋的聲音剛一過去,中尉立即跳起身,只見第三輛坦克正從他右邊過來。車長很自信,竟然從頂蓋上觀察著。中尉從腰帶上抽出手榴彈,拔掉引信扔了出去。手榴彈撞在炮塔上爆炸了,坦克絲毫無損。英軍坦克車長沖中尉咧嘴笑著,他僅僅沾上了點灰塵。車長就像在靶場上揮著雙臂喊道:「靠近彈,投得不夠理想!」坦克開了過去。
  中尉想著,不覺天己大亮,陽光刺透煙霧,發出強烈的光芒。中尉不覺得冷了,但仍然很餓,現在又覺得嗓子渴得冒煙。不知道今天又會發生什麼不測之事。聽團長說,昨天下午北部戰線極度危險,所以,隆美爾元帥不得不抽調南部的意大利師,命令他們沿著電報大道向北增援。這樣一來,整個南部防線就一點兵力也沒有了。看來局勢不妙啊!
  昨天在陣地的左翼,中尉看見連裡的5 個人高舉著雙手向一輛英軍坦克跑去,並爬了上去。他發現那是來自俄國戰場的一個軍士和他手下的4 個兵,他們剛到北非不久。頭一天晚上他們就精神崩潰了。投降——這就是他們的歸宿。今天,我也會走這條路嗎?不過,跟隨隆美爾元帥在沙漠中作戰多次,幾乎沒有失敗過,這一次我們大概也能逃脫厄運。不管怎樣,還是做兩手準備吧。中尉抓緊戰鬥間隙時間,嘰哩咕嚕地背著有關投降的英文語句。
  一整天,隆美爾幾次立在一座山巔上審視這場大戰,目睹了英軍數百輛從未見過的美制謝爾曼式坦克在遙遠的距離上開火,而口徑88 毫米的德國兩用反坦克炮連它的裝甲都穿不透,元帥心中萬分懊喪。他曾經正確地估計了「增壓」行動的意圖並且做了相應的部署,沒想到英軍竟會殺個回馬槍,選擇他最薄弱的接合部打。如果意大利部隊被擊潰,整個防線就會像連環索一樣垮下來,這意味著德軍未日的來臨。不過,他似乎還有一根救命稻草可撈,這就是築有堅固防坦克戰壕工事的拉赫曼鐵路沿線及泰勒阿卡基爾陣地。相信英軍坦克肯定會在這裡受阻,即便沒有擊潰英軍的進攻,也能贏得向富卡撤退的時間。
  「集團軍司令剛文給我部一項艱巨的任務,」新西蘭師師長弗賴伯格將軍在召開進攻前的軍事會議,「向泰勒阿卡基爾陣地進攻。我們將在這裡衝垮敵人的最後一道防線,並摧毀所有的反坦克炮。然後,第1 裝甲師的270輛坦克衝過走廊,緊隨其後的是第7 裝甲師。最後,第10 裝甲師作為強大的追擊部隊,開入被衝垮的德軍要塞防線後方那片開闊的沙漠之中,戰役到此即可告勝利。」
  弗賴伯格的目光落在了第9 裝甲旅旅長約翰·柯裡准將身上,「集團軍司令指定擁有123 輛謝爾曼式和十字軍戰士式坦克的第9 裝甲旅執行這項任務。」
  會場發出一片嗡嗡議論。
  「師長,這是一道反坦克炮屏障,其中包括多道威力強大的88 毫米炮列陣。讓裝甲部隊硬衝,這行嗎?」有人提出疑問。
  弗賴伯格心情沉重地說道:「是的,我們全都明白,用坦克去攻擊一堵由火炮構成的牆壁,聽起來多麼像另一次巴拉克拉瓦戰鬥啊。這應當是步兵幹的事,但我們再沒有多餘的步兵可供調遣,只好由裝甲兵來幹。」
  「我的旅這樣打可能遭受50%的損失。」柯裡發話了。
  弗賴伯格回答道:「這實際上是一次自殺性的衝擊,損失可能比這要大得多。集團軍司令說,他準備承受100%的損失。」
  大家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只聽柯裡聲音不大但十分堅決地說道:「那好,我將親自率部出擊,保證完成任務。」
  第9 裝甲旅經過11 個小時的接敵行軍後,開始發起總攻,這時只有94輛坦克可以使用。坦克不顧一切地向德軍炮群衝去,觸雷後的爆炸聲此起彼伏,燃起的火焰染紅了半邊天。但是,第9 裝甲旅依然在火光閃閃的夜色中繼續向前推進,坦克後面的步兵平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隨時準備拚殺,他們的指揮官早已給他們下達了死令:一刻不停地向前衝擊,拚死也要殺出一條血路!
  天亮了,團團烈焰、滾滾濃煙吞噬了沙漠地帶優美的黎明景色,第9 裝甲旅加速向前挺迸。衝過走廊,進入開闊的沙漠之後,英軍坦克遭到德軍反坦克炮密集兇猛的炮火襲擊,坦克接二連三被炸得粉碎,坦克手傷亡慘重。經過幾小時的殘酷戰鬥,94 輛坦克中有74 輛被打壞,400 名官兵中有230名陣亡。然而殘存的坦克終於到達了既定目標,並英勇地支撐著生死攸關的橋頭堡,保證第1 裝甲師得以衝出走廊,在開闊地上展開。在第1 天的戰鬥裡,英第9 裝甲旅摧毀了敵防線上的35 門大炮和70 輛坦克。接著,第9 裝甲旅同第1 裝甲師一道,投入了泰勒阿卡基爾附近的戰鬥。整個戰役中最兇猛殘酷的坦克戰開始了,謝爾曼坦克將再次大顯神威。
  失敗的消息和告急文書像雪片一樣飛到隆美爾的指揮所。屈指算來,英軍的「增壓」作戰剛打了不到一天的時間,德軍已經支撐不住了。元帥認為撤到富卡防線已刻不容緩。當天晚上,非洲軍軍長馮·托馬將軍打電話匯報戰鬥情況,促使隆美爾下了最後的決心。
  「我們已盡了最大的努力將防禦線連成一體,」托馬說,「戰線現已穩住,但很薄弱。明天能夠作戰的坦克只有30 輛,至多不會超過35 輛。後備隊已經全部出動。」
  隆美爾對托馬說:「我的計劃是要全軍邊打邊撤,退到西線。步兵今天夜裡開始運動。非洲軍的任務是堅守到明天早晨,然後撤出戰鬥,但要盡量牽制住英軍,給步兵贏得逃脫的機會。」
  20 分鐘後,隆美爾的參謀人員用電話通知進一步撤退的命令:「鑒於敵軍優勢兵力的壓力,我軍準備在戰鬥中逐步後撤。」截至11 月2 日晚上9時零5 分,裝甲集團軍的所有部隊都接到了這項命令。
  隆美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總算有個著落了,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如何向他的元首報告了。迄今為止,元首大本營一直放手讓他獨自指揮作戰,未曾干涉過,估計這次也不會反對他的撤退決定。不過,他有一種不祥的感覺,他太瞭解希特勒和墨索里尼了,這兩位都認為撤退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所以,下午他在給希特勒的戰況報告中沒有明確提到撤退的打算,只是反覆表明部隊的危險處境,希望能引起元首的足夠重視,意識到撤退的必要性。但是,不可指望從元首嘴裡說出「撤退」二字,何況他們遠在2000英里以外的「狼穴」,怎麼可能認清北非的局勢?他決定再給元首拍發電報,透露一下已成事實的撤退行動,先斬後奏,效果可能好一些。現在,隆美爾愈發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他不僅僅考慮是否應撤往富卡或的黎波里的老陣地,而且在想非洲是否能守住。
  此時的希特勒正獨自坐在他的位於東普魯士臘斯登堡的「狼穴」裡。由於東線戰事吃緊,昨天他剛從文尼察遷至此地組成前線大本營指揮作戰。巨大的混凝土內室在嚴寒冬季顯得格外陰冷潮濕,熊熊爐火映在希特勒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上,他正在一動不動地沉思,彷彿一尊石像。
  這真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陰冷的冬天。儘管他把全部精力和實力都放在東線,但仍未能最後攻破蘇聯這個頑固的赤色堡壘。禍不單行的是,非洲戰線又頻頻告急。面對英軍使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彈藥補給,隆美爾等於是在赤手空拳地與之作戰,想到這點,元首便感到愧對他的愛將。在金字塔遙遙可望之際,隆美爾卻被迫轉入防禦。說實在的,希特勒一直就沒怎麼看重北非戰場,只把它作為一個牽制性的作戰行動。沒想到隆美爾憑借自己高超的指揮藝術和作戰技能,在缺油料少彈藥的情況下,竟然大敗英軍,不能不令人對他刮目相看。但同時這也使大本營對這位「沙漠之狐」的超常能力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現在,幻想終於破滅了。今天下午,最高統帥部收到北非前線臨時補發的報告:
  雖然我軍在今天的防禦戰中獲勝,但面對佔絕對憂勢的英國空軍和地面部隊,經過10 天的艱苦鏖戰,全體將士已筋疲力盡。預計強大的敵軍坦克群可能幹令晚或明日再次突破戰線,我軍部隊確實已鞠躬盡
  瘁。由於缺乏運輸工具,無法將意軍的6個非機械化師和德軍的2個非機械化師順序撤出陣地。大批部隊將被敵方的摩托化部隊牽制。目前,我軍的機械化部隊正在浴血奮戰。預料僅育一部分乓員能擺脫敵軍糾纏..儘管我軍部隊進行了英勇頑強的抵抗,顯示了大無畏的犧牲精神,但鑒於此種形勢,全軍覆沒的危險依然不可避免。
  陸軍元帥隆美爾
  一貫堅定自信的隆美爾,在這份報告中表現出沮喪而焦慮不安,希特勒明顯感覺到了這一點,他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不到萬不得已,隆美爾不會如此洩氣。
  已是午夜11時了,希特勒親自給最高統帥部作戰局的參謀軍官克裡斯蒂安上校打電話:「隆美爾還有消息來嗎?」
  「沒有,元首閣下。」
  「那麼,馬上向駐羅馬的林特倫將軍瞭解情況。給我回話!」
  「是!」
  一小時後,希特勒接到了答覆:「隆美爾的例行密碼報告已送抵羅馬,正在破譯,隨後將電告我們。」
  「例行報告」幾個字讓希待勒如釋重負,他回地下避彈室睡覺去了。隆美爾,你可一定要頂住,我將命令增援部隊——致命的虎式坦克、大炮、軍火、燃料,來自俄國的兩個戰鬥機中隊,來自挪威的一個轟炸機中隊火速趕往北非解放你,只要你堅持住..希特勒默念著,進入了夢鄉。
  「元首,元首,」凱特爾急切地叫著,「隆美爾正在撤退。」彷彿一聲炸雷,希特勒睡意全無。「你說什麼?」希特勒看看表,已是第二天上午9 時。「少校值班軍官未注意到報告中的關鍵性措辭,將電文作為日常公文報告處理了,剛送過來。」凱特爾一邊解釋著,一邊氣急敗壞地把隆美爾夜間的報告交給希特勒。
  這是一份長長的、表面看來確實是例行公事的報告,但在結尾部分卻閃爍其辭地宣佈迫於敵人的力量,次日即11 月3 日,他要從阿拉曼撤退:「步兵師今晚(11 月2 日至3 日夜間)已經撤出防線。」
  「電報是什麼時候從羅馬送過來的?」希特勒陰沉著臉問道。「凌晨3 時。」
  「可是你們現在才送到我手裡!」「這是因為..」
  「夠了!不要把責任推到什麼下級軍官身上。你,凱特爾,要負全部責任。你們最高統帥部的工作態度一貫懶洋洋的,你,作為統帥部長官,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希特勒的嗓音突然變尖了,他大喊大叫道:「我懷疑你們最高統帥部蓄意扣壓隆美爾的報告,好給我來一個既成事實的非洲失敗!在這個關鍵時刻,隆美爾求助於我,我們本該給他鼓勵,給他力量。如果早把我叫醒,我會負起全部責任,命令他堅守陣地。可就在隆美爾向我呼救時,你們卻在呼呼大睡!」
  「值班少校認為元首過於勞累,想讓您多休息..」凱特爾喃喃解釋道。「少校認為——,」希特勒模仿著凱特爾的口氣,冷笑道,「那是個什麼傢伙?又一個愚蠢而麻木的典型。立刻把他送交軍事法庭,嚴加處置!」「我要制止他們,制止他們撤退!」希特勒歇斯底里地大叫著,聲音傳遍每一個房間。
  又是一個徹夜不寐的夜晚過去了。一大早隆美爾便驅車沿海岸公路趕往前線指揮所。一路上只見向西的公路被大隊車馬擠得水洩不通,到處是意大利裝甲師的車輛和坦克運載著部隊各自後撤。人人都在倉惶逃竄,步兵也已潰不成軍了。撤退大軍不斷受到英軍猛烈空襲的騷擾,公路上車輛擁擠不堪,互相衝撞,亂作一團。
  「情況怎麼樣?」隆美爾問威斯特法爾。「還好,陣地上已平靜下來。英國人顯然尚未發現我們正在撤退。」隆美爾舉起望遠鏡看著。果然,英軍炮兵仍在朝著德軍幾小時前就已放棄的希梅邁特山脊陣地猛轟。威斯特法爾一眼看出元帥的精神狀態大不如前,一身軍服鬆鬆垮垮,皺巴巴的,眼圈一片黑暈,緊鎖的眉頭,呆滯的目光,一副淒楚的樣子。「據托馬將軍報告,英軍正布成一個半圓形的圈子,位置在非洲軍的前面。迄今英軍只是在作局部性的攻擊,他們顯然是在等待兵力和補給調整完畢後即發起全面進攻。」威斯特法爾繼續匯報。「非洲軍還有多少坦克?」
  「可使用的坦克僅剩30輛了。」
  「必須加快撤退速度,否則只會被一網打盡。」威斯特法爾猶豫了一下,問道:「關於撤退問題,元首大本營有回話嗎?」隆美爾搖了搖頭:「最高當局對北非戰場似乎是麻木不仁,漠不關心。看來,單靠報告文書不可能讓他們瞭解真實情況。」
  「那麼,我去臘斯登堡走一趟,當面向元首匯報。」威斯特法爾自告奮勇道。
  「元首不會聽從你的任何意見,」隆美爾意味深長地說,「我決定派我的副官伯恩特中尉去見元首,讓他認清北非敗局已定,並請求獲得完全的行動自主權。」
  看著威斯特法爾茫然不解的神情,隆美爾淡淡一笑,未作任何解釋。他當然不便同他的參謀長明說,希特勒極不信任參謀總部的軍官。這種時候還是派一名政治軍官完成這個使命為好。
  「你留守裝甲集團軍司令部,威斯特法爾。我去炮兵指揮所看看。」隆美爾轉身跳上指揮車:「有情況馬上通知我。」中午1時許,威斯特法爾在司令部一大堆電話報告、地圖和汽油桶中間埋頭吃午飯。突然,隨從參謀馮·黑爾多夫上尉手裡拿著一張紙闖進來,高聲宣佈:「元首的命令,上校先生。」
  「說什麼了,黑爾多夫?」
  「這是軍隊的死亡書。」
  「什麼?」威斯特法爾咆哮著,抓過電文。看完之後,他將紙扔到桌子上:「大本營的人全都瘋了。」這時,隆美爾回來了。他從指揮車上跳下來,威斯特法爾將電報遞給他。「來自元首的命令。」他簡單地說。隆美爾眉峰一挑,但是威斯特法爾再未說一個字。隆美爾攤開電報紙看著。前線的隆隆槍炮聲襯托出司令部的一片寂靜。軍官們默默地注視著隆美爾,他看著電文,臉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著。之後,他將電報放到桌子上,轉過身走到窗戶邊向外凝視。參謀軍官們悄悄地走上前看了看這個命令的內容:
  我和德國人民正注視著你們在埃及的英勇保衛戰,並由衷地信賴你的領導才能和你所指揮的德、意軍隊的大無畏精神。就你目前的處境而言,除了堅守陣地,不能心存他念,不能放棄一寸土地,要把每一支槍和每一個士乓都投入戰鬥。強大的空軍增援部隊將於近日調給南線總司令。意大利領袖和最高統帥部也將盡全力給你們提供堅持戰鬥的一切有利條件。儘管敵人處於優勢,他們的精力終將用盡。堅強的意志可以戰勝強大的敵人,這在歷史上並非是第一次。所以,對你的士兵,你只能引導他們走向勝利,或是成功,或是死亡,此外別無他路。
  阿道夫·希特勒
  司令部的成員面面相覷,他們有一種被判死刑的感覺。「我們需要的是兵器、燃料和飛機,而不是一紙空文的命令!即便是最英勇的軍人也還是會被炸彈炸死。」隆美爾大叫起來。威斯特法爾示意大家退下。「我們應該想個辦法,司令,不能就這樣等死。」「你說怎麼辦,上校?我們對元首的命令置之不理?還是給他發個電報說,我們將執行命令,但需要向他指出形勢萬分危急云云?」隆美爾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著冷靜,焦躁地走來走去,「可是,如果我們死守在這裡,部隊就活不出3 天。」
  「我的意見是不執行!發電報說撤退已經在進行中,無可挽回了。」
  隆美爾沉思了好一會兒,說道:「作為一個總司令,甚至作為一名士兵,難道我有權違抗這項命令嗎?迄今為止,我一直要求我的士兵無條件服從,即便他們不理解我的命令或認為是錯誤的命令。我個人不能違背這條原則,我必須服從命令。」
  「這意味著全軍覆滅。」威斯待法爾提醒道。「我是一名軍人。」這是隆美爾唯一的回答。威斯特法爾還想說服隆美爾,但被打斷了:「立刻給司令部的每一個成員發放手榴彈和衝鋒鎗,準備同敵人展開肉搏戰。」看著隆美爾異常嚴峻的臉色,上校把話嚥了回去。就在他轉身出門時,聽到隆美爾第一次破天荒地說:「元首簡直是發瘋..」下午2 時30 分,隆美爾和非洲軍軍長馮·托馬將軍通了電話。托馬報告說:「我剛巡視過陣地。第15 裝甲師還剩10 輛坦克,第21裝甲師剩14 輛,利待裡奧師17 輛。我們什麼時候撤出戰鬥?」
  「不撤了,你要不遺餘力地繼續戰鬥。」隆美爾簡短地答道。
  「什麼?昨天你還說..」
  「這是元首的命令,」隆美爾打斷了他,向他宣讀了希特勒的來電,「你必須把這項命令傳達到士兵中去,告訴他們,必須戰鬥到最後一槍一彈,一兵一卒。我授予你直接指揮意大利坦克部隊的權力。」
  「我知道,司令,我們不能不執行這項將導致滅頂之災的命令。可是,我還是要建議,能否撤下坦克,重新進行編組?」
  隆美爾對著話筒吼道:「不能撤!元首命令我們竭盡全力堅守!不能撤退!」
  「遵命。不過那是總的策略。我們還得作一些小小的撤退。」
  「我再說一遍,元首的命令己排除任何機動防禦的可能。你們不能建立新防線。我要你們守住現在的陣地!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隆美爾已經在咬牙切齒了。天色漸暗,隆美爾的司令部籠罩著一片悲哀的氣氛。
  「伯恩特中尉,全靠你了,」隆美爾語重心長地對他的副官說,「你回去對元首講清楚,我們的步兵、反坦克兵和工兵的傷亡已達50%左右,炮兵近40%。非洲軍現在僅剩下24 輛坦克。第20 軍的兩個意大利坦克師事實上已不復存在。」
  「放心吧,司令,我會把我們這裡的一切都如實向元首匯報。」
  「你要特別向元首強調,假使一定堅持他的命令,那麼德意兩國的非洲部隊只不過幾天之內就會同歸於盡。還要告訴他,由於他的命令,我們已經吃了很大的苦頭了。」
  「是,司令。」
  副官關切地望著元帥憂鬱的眼睛,問道:「您給夫人有什麼要帶的東西嗎?」
  「你等等。」
  隆美爾拿出紙筆,匆匆寫了幾行字,「最親愛的露:戰鬥還是非常的激烈。我不相信,幾乎也不再相信我們會有成功的希望。我們的生死全操在上帝手裡。別了,露西,別了,我的孩子..」接著,他把所有的積蓄——2.5 萬意大利里拉塞進信封。
  「請你一定平安地轉交給露西,這大概是我的最後一封信了。」
  「我一定!」伯恩特哽咽道,將頭轉過去。
  11 月4 日早晨,德國非洲集團軍的殘餘部隊和第90 輕裝師在德爾·馬姆普斯拉的寬廣的沙丘兩邊築起薄弱的防線。這座沙丘約12 英尺高,是一個制高點,延至鐵路線以南約10 英里處,與同樣遭到削弱的意大利裝甲軍防守的戰線連接起來。戰線南段由意大利軍隊防守。
  馮·托馬將軍迎著初升的朝陽站在陣地上,眼前是一片狼藉的戰場:焚燬的坦克,破殘的裝甲車和炸壞的大炮。這裡已成了不可一世的德軍裝甲師的葬身之地。他目光呆滯,滿面倦容,瘦削的身體在寒風中瑟縮發抖。英軍的進攻在即,而他手頭只有20 余輛坦克,卻要為維護元首政治上的面子,不惜拿士兵的生命作抵押,罪過啊..
  「軍長,拜爾林上校有事找您。」身後傳來副官哈特德根中尉的呼喚。
  托馬慢慢轉過身,步履沉重地回到指揮所。
  參謀長拜爾林正在打點行裝,看到軍長急忙迎上來:「將軍,情況危急,我們不能恪守元首的死令,耐心地等著英軍把我們吃掉,很可能就在今天。」
  看到軍長鼓勵的目光,拜爾林繼續說道:「我馬上出發到達巴南部地區去設立後方指揮所,準備退路。」
  「去吧,拜爾林。希特勒的命令完全是一派胡言亂語,我不能再唯命是從了。到達巴指揮所去吧!我將留在此地親自指揮德爾·馬姆普斯拉的防禦戰,」接著,他無可奈何不無諷刺地補充道,「既然臘斯登堡下了命令。」
  看得出來,托馬完全喪失了信心。這時拜爾林才發現,托馬將軍第一次穿著整齊的制服,佩戴著將軍的領章、勳章和綏帶。以前他在沙漠中從不佩戴這些東西的。拜爾林預感到結局不妙。他把托馬的副官哈特德根中尉拉到一邊,輕聲囑咐:
  「帶上你的無線電發報機,留下來和將軍在一起。記住,寸步不離,保護將軍的安全。」
  「是,參謀長。」
  拜爾林同托馬握手道別,返身出門的時候,看見將軍穿上大衣,拿起一隻小帆布袋,拜爾林念頭一閃,他是不是想尋死啊?時間緊迫,他顧不上多想,驅車駛向後方。
  上午8 時,英軍經過一小時的炮火準備之後發起進攻,目標直指德爾·馬姆普斯拉。非洲軍投入全部力量進行殊死抵抗。很快,隆美爾接到托馬打來的電話:
  「英軍已突破我防線南部地段,意軍第21 軍正向西倉皇退卻。」
  隆美爾大怒道,「這不可能!迄今為止我並未接到意軍的任何有關報告。在此關鍵時刻,你身為戰場指揮官,切不可誤聽謠傳,動搖軍心。」
  「那麼,我馬上去南部戰場查核事實。」托馬的聲音出奇的冷靜。
  隆美爾一怔,剛要說什麼,對方己將電話掛上。
  快中午時,煙灰滿面、破衣爛衫的哈特德根中尉一頭闖進拜爾林的指揮所,說:「馮·托馬將軍派我帶著這台無線電發報機到後方來,他說他不再需要我了。」
  「德爾·馬姆普斯拉防線怎麼樣?」拜爾林著急地問道。
  「警衛連防守的中央部分已被突破。我們所有的坦克、反坦克炮和高射炮都被擊毀了。我不知道將軍怎麼樣了。」
  「混蛋,」拜爾林忍不注罵了起來,「為什麼不勸將軍一道撤回來?」
  「我勸了,他不肯。他給我下了最後命令..。」
  拜爾林不等中尉說完,衝出門外,跳上一輛小型裝甲偵察車向東開去。炮火越來越密集,一發發穿甲彈在他四周呼嘯,拜爾林來回躲避著向前行駛著。
  突然,透過濃濃的煙霧,他看見前方遠處有一大片黑色龐然大物。他看出來那是英軍的坦克。為了縮小目標,拜爾林從裝甲年中跳出來,快步朝防線跑去。一路上到處都是屍體、燃燒的坦屯和毀壞了的高射炮,偶見幾個重傷員躺在地上呻吟。
  拜爾林跳進一個沙洞裡,四處觀察尋找著,只見在200 碼外的地方,一個人直挺挺地站在一輛正在燃燒的坦克旁邊,猛烈的火焰在他身旁竄動跳躍,他顯得無動於衷。這正是馮·托馬將軍。他那瘦削高挑的身影在滾滾黑煙的襯托下彷彿一個鬼魂。
  拜爾林急得大喊:「快跑呀!將軍!」他那微弱的喊叫聲淹沒在隆隆槍炮聲中。一輛輛謝爾曼坦克向托馬逼近,圍成一個半圓形並停下來。
  拜爾林痛苦地閉上眼睛,不忍再看下去,托馬將軍在兩次世界大戰中曾負傷20 次。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英勇無畏的表現使他榮獲了最高榮譽勳章。這樣一個勇敢的軍人,就這樣了結一生了嗎?」
  突然,射擊停止了。拜爾林睜開眼睛,看見坦克已經開走,托馬仍然停個石雕一樣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個帆布袋。一輛吉普車向他駛去,後面跟著兩輛謝爾曼式坦克。車上一名手持衝鋒鎗的英軍上尉大聲叫喚盲,將軍抬頭看了一眼.慢慢向吉普車走去..與此同時,150 輛英軍坦克像洪水般地湧過德爾·馬姆普斯拉。
  拜爾林跳出沙洞,發瘋般地向西跑去。他的小型裝甲車已經不見了,不知是被英軍繳獲了,還是被炸毀了。也許拜爾林根本就未想起找他的車,他只是不顧一切地跑著。跑著..
  第十章勝利鐘鳴遍英倫
  陸軍元帥凱塞林身穿整齊的軍制服,大踏步地朝隆美爾的司令部走來。威斯特法爾喜出望外,急忙迎了出去。
  「我一接到你門的信就從羅馬動身了。唉,不順的是飛饑機械發生故障,我在克里特島耽擱了一夜。」一見面,凱塞林便抱歉地解釋道。
  「來了就好,元帥。當然,如果能早一天就更好了。」威斯特法爾有些心神不定。
  從昨天中午接到元首的命令之後,他們幾個參謀便商量請南線總司令凱塞林親自來一趟,讓他看看非洲軍團的實際狀況,能否寸土不讓地同英軍護爭到底。憑以往的印象。他們覺得凱塞林還算是一個通情達理、講究實效的上司。然而,這畢竟是個印象。誰知道這次他會怎樣?而且,隆美爾並不知道他們請凱塞林來的事,他會接受他嗎?
  果然,隆美爾的態度十分冷淡。這一定是元首大本營派來的監督官,看看我們是否不折不扣地執行元首的命令。
  「元首的命令我們已經全面貫徹下去了。您需要檢查一下嗎?」隆美爾冷冷說道。
  「哦,不必了。我相信你們會很好地貫徹執行的。我們就是要這樣堅定不偷地服從元首的命令。」凱塞林似乎絲毫未覺察隆美爾的不滿,「誠然,元首正全神貫注於俄國戰場上,對你們的關注少一些,但不等於地下看重你們這個戰場。」
  「你也認為元首的命令是最佳上策嗎?」隆美爾的話語露出挑釁的意味。一旁的威斯特法爾急得直給他的司令使眼色,但隆美爾看都不看他一眼。
  「當然。俄國的經驗已告訴他,堅守現有的牢固陣地一直是最好的策略。」凱塞林仍然一臉真誠。
  「他不能盲目地把他在俄國的經驗無條件地應用在非洲戰場上,他應該把這裡的決定權交給我個人負責。」隆美爾氣憤他說道。
  威斯特法爾打岔似地遞給凱塞林一杯威士忌,趁著短短的間歇,拿出一份表格材料請凱塞林過目:「這是我們剛整理好的關於集團軍兵力武器裝備的材料。」
  「什麼?你們僅剩22 輛坦克了?!這怎麼能抵抗得了英軍的強大攻勢!」凱塞林的態度馬上轉變了,「我覺得應該把元首的電報看作是呼籲,而不是一成不變的命令。」
  隆美爾臉上的冰凍立刻消融了。他愁眉苦臉他說:「我認為元首的指令是絕對不能更改的。」
  「但必須隨機應變,」凱塞林反駁說,「根據目前的形勢,己沒有理由再執行這項命令了。何況元首並不願意你和你的士兵葬身此地。」
  「我一向認為元首信得過我,」隆美爾苦惱他說,「所以,我在採取邊打邊撤的辦法的同時,向他作了匯報。沒想到他這一次如此武斷。但願元首對自己的命令能做出明確的修正。」
  「這樣吧,你立即電告元首,就說部隊損失慘重,人員劇減,不可能再守住防線。要在非洲立足的唯一機會完全繫於此次撤退戰。」
  「希望你也能向元首進言。」隆美爾還是沒把握。
  「我會向元首電告此事的。」
  同凱塞林會面後,隆美爾陰鬱的心情稍微緩解了一些。他給希特勒拍了電報。他做了一個集團軍司令官所能做的一切,儘管在元首再次發話前,他只能堅守陣地。
  上午11 時.他得知意大利機械化部隊正在沒命地潰逃,於是命令其指揮官強行將部隊拉回來投入戰鬥。空軍的偵察報告說,意大利步兵第10 軍也在後撤,隆美爾又重複了一遍命令。然後,他不得不提醒第20 軍「盡最大力量守住陣地」。接著,他趕往非洲軍指揮部,從那兒,他瞥見南面和東南方向一片塵士飛行,在灰沙瀰漫的沙漠中,意大利的坦克師正在作垂死的掙扎。
  在達巴指揮部裡,隆美爾疲憊地靠在椅子上。一上午過去了,耳聞目睹的戰場實況使他得出結論:執行希特勒的命令沒有任何軍事價值。你可以命令一個士兵去死,命令一支軍隊去犧牲自己。但是,難道能命令士兵毫無意義地去死,命令軍隊毫無理由地犧牲嗎?不!決不能!
  「砰」的一聲,門被撞開了。拜爾林跌跌撞撞地進來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水壺,一仰頭灌進好幾口,抹抹嘴,癱到椅子上。
  「發生了什麼事,上校?」隆美爾不滿意地皺皺眉。
  「托馬將軍..他..。」拜爾林上氣不接下氣。
  「將軍怎麼了?快說!」
  「他譴責元首固守的命令是發瘋,他掛上自己所有的勳章,乘坦克趕到戰鬥最激烈的地方去了..」
  聽著拜爾林的敘述,在場的人心照不宣:托馬是有意投降英國人。
  威斯特法爾終於忍不住了,驚呼道:「天啊,拜爾林,別再說下去了,否則托馬一家要遭殃的。」
  眾人的目光轉向隆美爾,他卻好像什麼也沒聽見似的,凝滯的眼睛出神地望著窗外。在指揮部的南面和東南面,煙霧騰騰,黃沙飛舞,意軍第20軍的坦克正在作殊死戰鬥。性能極差的意軍坦克已被100 多輛英軍重型坦克從右翼方面包圍起來。據前去填補德意兩軍之間空隙的盧克少校報告,意軍這一次打得非常英勇。面對英軍的炮轟和進攻,意軍的坦克一輛接一輛被擊成碎片,燃燒起火,但他們沒有退卻,隆美爾很清楚,意大利坦克師是非洲集團軍目前最強大的一支裝甲部隊了。儘管如此,他一點也沒抱希望。憑著他們那樣惡劣的裝備,對他們的要求已經超過其能力限度了。
  通訊官走了進來,遞給隆美爾一紂電報,輕聲道:「這是意大利坦克師發來的最後一份電報。」
  電文是:「敵軍的坦克已經透人到阿里提師的南面。阿旱提師現在已經受到了包圍,位置在比爾艾呵布德西北面5 公里處。阿里提師的坦克正在作戰中」。
  「他們已銷毀一切文件命令。電報通訊,他們在按照元首的旨意,戰鬥到最後一槍一彈。」通訊官補充道。
  隆美爾的大腦像過電影一樣,將目前處境迅速篩選一遍:在非洲軍的右方,強大的英軍裝甲兵力已把意軍第20 摩托化軍摧毀,德、意軍防線己被撕開一個12 英里長的裂縫,英軍大批坦克從這裡向西滾進。結果使北面部隊受到包圍的威脅——敵我坦克實力之比為20 比1。第90 輕裝師雖拚命苦戰,守住了陣地,但非洲軍還是被英軍突破了。沒有預備隊,沒有兵力武器。
  現在的時間是11 月4 日下午3 時30 分。隆美爾的目光變得犀利了,緊抿的嘴角重又現出往日的果敢、堅定。是時候了。
  他把拜爾林拉到一旁,說道:「拜爾林,我們想盡量避免的事現在已經發生了。我們的防線被摧毀了,敵人正湧向我們的後方。元首的命令已毫無意義,不再存在是否服從的問題了。我們撤到富卡陣地去吧,盡可能保住我們的部隊。」
  拜爾林不斷點著頭。
  「上校,」隆美爾繼續說,「現在我讓你來指揮非洲軍。我不能把這個軍交給別人。如果以後元首果真因為我們不服從命令,對我們進行軍法審判,我們兩人就得毫不含糊地對今天的決定承擔責任。盡力履行你的職責吧。你可以用我的名義向部隊頒布一切命令。如果有高級指揮官不服從你的命令,你可以把這一點告訴他們。」
  一陣短暫的沉默。隆美爾決定違抗元首,他完全清楚此事的後果,但他還是決定走這一步。
  「我將盡力而為,長官。」拜爾林回答。
  然後,隆美爾上了他的裝甲指揮車,去視察慘敗的部隊並命令他們撤退。
  「司令,第10 驃騎兵團發來一封電報,「德·甘岡笑嘻嘻地進來對蒙哥馬利說,「您大概會感興趣的。」
  「哦?是嗎?」蒙哥馬利淡淡一笑,「給我唸唸。」
  「我們俘虜了一名德國將軍。他供認自己是李特·馮·托馬。」德·甘岡一字一頓地念著。
  蒙哥馬利眼睛一亮,「就是那個非洲軍軍長嗎?」
  「正是他。」
  「嗯,已經下午了,這樣吧,他來了之後暫時在這裡住上一夜,明早押送開羅。」
  「是。」
  「還有,這是我們的『貴賓』,難得來我們第8 集團軍走一趟,要好好款恃,給他單獨準備一個小帳篷,還有洗漱用水。派一個懂德語的軍官看管他。」
  夕陽斜照,沙漠中的一切——岩石、荊棘、帳篷、汽車重又蓋上一層淡淡的金輝。托馬坐在那輛向東疾駛的吉普車上,耳邊的炮聲越來越小。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多好啊,沒有槍炮轟鳴,沒有隆隆坦克,沒有無休止的電後電報,只有寧靜、和平。哦,不,身邊這位英國上尉和一個軍士,一路上一直手持衝鋒鎗虎視眈眈地盯著他,這可不大和平,不過,他寧願這樣。從今天早晨他站在防線陣地上起,他就再也沒有緊張不安過。他平靜地送別拜爾林去後方開闢指揮所;他平靜地冒著槍林彈雨指揮作戰,承受著一個又一個惡訊;他平靜地聽著隆美爾的訓斥,平靜地乘坦克開往作戰最激烈的戰場,他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橫豎是完蛋——不是被俘就是陣亡,反正他是橫下一條心,要從這場早已令他厭倦的戰爭中解脫出來,無論是以什麼方式。現在,他終於當了英軍的俘虜,也許很快就會見到那位大名鼎鼎的蒙哥馬利,那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呢?
  哦,來了,來了,那個瘦小的將軍一定是他。
  德·甘岡上前介紹道:「這是我們的集團軍司令蒙哥馬利將軍。」
  馮·托馬將軍啪地立正,行了個軍禮:「德國非洲軍軍長李特·馮·托馬中將。」
  「久聞大名啊,」蒙哥馬利顯得十分高興,伸出手來,「歡迎你親臨第
  8 集團軍。」
  托馬心中苦笑著,不知如何是好。他機械地握住蒙哥馬利的手,然後跟隨其後進了屋。
  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佈置簡樸,除了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就是牆上掛的一張沙漠地圖。面前的這位叱吒風雲的人物也不大——當然是指個子。他衣著隨便,穿一身軍便服,沒有戴帽子,沒有掛肩章。相比之下,他身旁那位參謀長倒是穿著更正規一些。
  蒙哥馬利一開口說話,托馬便感覺到那種內在的威嚴與自信。他談到希特勒的狂妄,隆美爾的盲從,談到這場戰役將會產生的深遠影響..。
  門開了,一名副官進來對蒙哥馬利耳語了幾句。
  蒙哥馬利抬手看表:「時間不早了。我請你在我們這裡吃晚飯,歇息一晚。明早去開羅。」
  同蒙哥馬利的一席談,顯然讓托馬放鬆許多,興致也高昂起來。在飯桌上,他描述了最近的幾次作戰情況,以及德軍對英軍行動的反應。蒙哥馬利和他的參謀軍官們饒有興趣地聽著。
  「司令閣下,我非常推崇你們的頑強作戰,尤其是你們的轟炸機十分可怕,嚴重影響了我們部隊的士氣。還有你們這種集中強大的炮火進行轟擊的做法也值得傚法——嗯,當然,前提是我們必須擁有這麼多的大炮。」
  托馬邊說邊往嘴裡填著久違了的肉塊,又喝了一大口罐裝啤酒,接著說:「你們的大炮把我們大部分反坦克炮都摧毀了,所以我們簡直沒有辦法阻擋你們的裝甲部隊。」
  「那麼,你們就沒有想出什麼好對策嗎?隆美爾下一步打算怎麼辦?」蒙哥馬利的作戰參謀插言道。
  托馬警惕地眨了眨眼睛,謹慎他說:「目前的作戰的確讓我沮喪,但我希望隆美爾將能從阿蓋拉實施反擊。戰略退卻這一步驟在戰爭史上並不少見。」
  蒙哥馬利同他的德·甘岡對視了一眼,會心地笑了,這個傢伙,他在注意著不洩露其主子的未來計劃和部署呢。
  「喏,你講得很好,將軍,可你知道嗎,」蒙哥馬利說著,用勺子蘸著果醬在桌布上畫了一幅最新的形勢簡圖,「我們的裝甲車此刻正向富卡全速前進。」
  托馬顯得很震驚:「如果是那樣的話,長官,我們的部隊的確處境危急。」
  第二天一早,德·甘岡來到蒙哥馬利的帳篷。蒙哥馬利說:「弗雷迪,我們也該辦正事了。部隊行動和士氣怎樣?」
  「沒得說了,大家都急得嗷嗷叫,迫不及待地要迫擊逃敵,可是,由於事先準備不夠,迫擊速度受到妨礙。在昨天拂曉到黃昏這段時間,」德·甘岡說著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本翻看著,「新西蘭快速縱隊的前進速度為:第4 輕裝甲旅,35 英里;第9 裝甲旅,12 英里;第5 旅,28 英里;第6 旅,2.5 英里。速度還應該加快。這一次,可不能再讓隆美爾的裝甲軍團從我們掌心中逃脫了。」
  「我們當然要追擊,但切忌魯莽。別忘了,過去兩年裡,有多少次我們本來在乘勝追擊,但轉眼又被隆美爾反腳踢回。記住,隆美爾是很善長打防禦中的反擊的。我總覺得這隻老狐狸可能創造另一個奇跡,可能作困獸鬥。記得嗎,一位老沙漠軍官曾對我說過,我們過去常到班加西度聖誕節,然後
  回埃及過新年。我決心使這種事情不再發生。告訴部隊,不可操之過急。」
  德·甘岡似懂非懂地看著他的司令。怎麼回事?我們勝利了,他難道看不出來?戰役開頭打得轟轟烈烈,聲勢浩大。現在勝利了,怎麼反而畏畏縮縮,駐足不前?
  相比之下,蒙哥馬利麾下的指揮官似乎更有遠見。其中最具有洞察力的大概是印度師師長圖克。11 月3 日那天,他就命令部隊做好準備,一俟突破成功即進行追擊。因為他知道,眼下印度師是唯一精力充沛的有沙漠作戰經驗的部隊了,追擊任務非己莫屬。他甚至把追擊計劃都擬定好了:11 月6 日一早就到達250 英里以外的哈勒法耶隘口和薩盧姆,堵住德軍撤退的後路。可是,他們並沒有進行追擊,他們受領的任務僅僅是把運兵的車輛移交給希臘旅,然後開始收容傷病員。第一階段的追擊任務據說交給了第10 軍。可是一路上沒有什麼心急火燎的緊迫感,在擁擠不堪的道路上,重型坦克和大量步兵沉悶地行進著,與其說是在進行追擊,倒不如說是在列隊遊行。而且路上常常發生堵塞。許多地方缺乏有效的交通管制,各個向前推進的師只好依靠自己的憲兵分隊來維持交通秩序。
  像圖克一樣,新西蘭師師長弗賴伯格也聞到勝利的氣息了,因此他也在11 月3 日那天要求士兵帶上夠用8 天的水和口糧,夠行駛約500 英里的汽油以及足夠的彈藥。這些有經驗的沙漠戰老手頗有預見,其中還包括第1 裝甲師師長雷蒙德·布裡格斯。他預感到戰役就要結束,請求司令部把該師車輛所裝的補給品換成追擊所需要的東西,當時他的車裡遼裝著實施突破作戰用的彈藥。布裡格斯估計他能夠在接到通知後24 小時內做好追擊的準備,因為他的三種不同型號的坦克需要三種不同的燃料,而他的火炮也需要不同型號的彈藥。但是,他的要求被拒絕了。
  在11 月4 日那天,為新西蘭師和第10 軍規定的最初追擊任務是:弗賴伯格應以第4 輕裝甲旅和第9 裝甲旅為先導,指揮他的兩個機動步兵旅向西橫穿沙漠,然後向北轉彎直奔富卡;第1 裝甲師應向泰勒阿卡基爾西北面的埃爾哈拉什挺進;而第7 裝甲師的前進目標則是加扎拉。然後,第1 裝甲師應在第10 裝甲師的跟隨下沿著一條與海岸平行的路線前進到富卡。可見,計劃中的追擊是一個大規模的向北包抄運動,其中關鍵是盡快佔領富卡以西的一個據點。海岸公路由此登上陡坡。如果能及時封鎖這個隘道,退卻的德國坦克軍團就可能遭到兩股火力的夾擊。可惜,由於推進速度遲緩,這個計劃目標遲遲未實現。英軍尤其未能利用11 月4 日一整天的時間,這是德軍最難以逃脫的一天。
  幸運又一次光顧了隆美爾。就在4 日黃昏過後,這只沙漠之狐已率領裝甲部隊及其司令部安全撤離了。
  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見五指。德軍的撤退大軍避開危險的公路,穿越無垠的沙漠,艱難地向富卡撤去。一個顛簸,隆美爾冷不防往前一撲,指揮車停了下來。接著,許多人擁至車前後,嗨嗨地前拉後推著。隆美爾知道,車輛又一次跑出車轍之外,陷在沙丘裡,隆美爾抬眼望去,右面的海岸公路上,燃燒的車輛噴著烈焰,火光沖天,英軍的照明彈把公路照得雪亮。後面的沙漠裡,長長的車隊蛇狀般地慢慢蠕動,點點車燈像鬼火一樣在黑夜中閃爍,英軍的炸彈不斷落在卡車縱隊頭上。隆美爾仰坐在車座上,心裡真是百感交集。在托卜魯克大勝之後,他本來希望長驅直入,一口氣攻入亞歷山大港。部隊雖然久戰疲勞,但士氣旺盛,決心打好非洲戰場這最後一仗。可是由於補給跟不上,一切希望都化為泡影,淪為現在這個倉皇撤退的境地。隆美爾的心中真猶如打翻了五味瓶,甜酸苦辣什麼滋味都有。
  天亮時部隊到達富卡。原駐守此地的意大利部隊早已逃逸無蹤。隆美爾開始按原計劃部署防禦。
  「司令,元首回電,同意我們撤退。」威斯特法爾報告。
  隆美爾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伸手接過電報,上面寫著:「鑒於局勢的發展,我同意你們的決定。領袖已通過意大利最高統帥部發佈了必要的命令」。
  隆美爾隨手將這封遲到的電報扔到一邊,「意大利領袖對此有什麼具體命令嗎?」
  「是的,」威斯恃法爾低聲答道,「他要我們負責把那些非摩托化的單位全部撤出,並且要求我們最遠不得撤出埃及邊境。」
  「笑話,」隆美爾聳聳肩膀,「等到他們的命令到達這時候再撤退,不僅會把步兵丟光,而且所有的裝甲部隊也保不住。現在只有聽天由命了,看看我們能在富卡堅持多久,步兵是否來得及趕過來。至於撤退界限當然要由我視情況而定。」
  威斯特法爾很清楚,由於車輛不夠,撤退時他們強行把意軍的全部車輛及淡水儲備搶過來留作己用,搞得意大利官兵怨聲載道,揚言要掉轉槍口,投奔英軍。現在墨索里尼發來電令,不知是否聽到了什麼風聲。
  外面稀稀拉拉的槍炮聲漸漸變得密集起來,英軍先頭追擊部隊已抵富卡同德軍展開激戰。英國飛機的轟炸一直不斷,給德軍造成極大恐慌,有兩次,飛機飛臨隆美爾司令部進行轟炸,顯然是從無線電中測定出其位置。隆美爾及其參謀人員不得不躲在壕溝裡。這時,又刮趙了沙漠風暴,能見度降至零。很快,前線送來報告,一支強大的英軍迂迴縱隊,正迅速向德軍開放的南面側翼上挺進,有幾輛謝爾曼式坦克已衝了過來。
  「司令,怎麼辦?還能再守下去嗎?」威斯特法爾擔心地問。
  隆美爾眉頭緊鎖,良久,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向馬特魯退卻。」
  這樣一來,尚在退卻之中的許多德、意部隊肯定就完蛋了,上校想。但他沒有別的辦法。
  這又是一個黑夜裡的狂奔。德軍乘坐大大小小的各式車輛,慌慌張張地驅車逃跑。黑暗中依稀可見的阿拉伯村莊很快被拋在後面的夜幕中。
  11 月6 日上午,德軍第15 裝甲師和第90 輕裝師安全到達目的地。第21裝甲師由於缺乏汽油無法行走,在半路被英軍第7 裝甲師的先頭部隊截住,但由於英軍後續部隊缺乏汽油未能及時趕到,致使第21 裝甲師損失一些大飽和坦克之後衝出了包圍,加上汽油向馬特魯逃竄。
  英軍第1 裝甲軍在天還沒亮時就出發了,準備拂曉後在查林十字路口截擊敵人,這個十字路口是馬特魯港南面的一個道路交叉點,隆美爾的部隊必定要經過這裡。但是,英軍在行進16 英里後汽油用完了。這足以讓師長布裡格斯捶胸頓足。因為他在阿拉曼曾要求卸掉多餘的彈藥而多帶一些汽油,但遭到拒絕。
  下午開始下起暴雨,沙漠變成了一個大泥塘,英軍裝甲車沉到齊車軸深的泥沙中去,無法行走。7 日一整天,蒙哥馬利的3 個裝甲師都沒有繼續前進,它們擱淺在沙漠的泥灘中。等待著運輸車來加油。直到第二天清晨英軍趕到馬特魯港後才發現,隆美爾已於夜間再次離開此地,撤往哈勒法耶一薩
  盧姆。雨還在不停地下著,德·甘岡在達巴的英軍司令部裡幾乎一夜未睡,焦急地等待著來自馬特魯的消息。
  從前天下午起,天氣突變,厚厚的鳥雲遮蓋了整個天空,天黑得像黑夜一樣,雲層很低,簡直是罩在了沙漠上。不一會兒,傾盆大雨從變黑了的天空中傾瀉下來。這不是雨,而是狂呼亂響的叫人站不住腳的瀑布,是狂暴的充滿了旋捲的黑暗的水旋風,從四面八方傾瀉下來。這雨一下就是兩天,司令部的人都十分著急,看來不可能對馬特魯之敵實行合圍了。
  天還沒亮,德·甘岡終於得到消息,馬特魯已被英軍佔領,隆美爾大部隊再次逃竄。「參謀長,我認為有必要先派偵察小組去馬特魯港選擇司令部地址,讓我帶上狄克·卡弗去吧!」作戰參謀休·梅因沃林建議道。德·甘岡欣然同意了。梅因沃林經驗豐富、辦事幹練,由他帶上蒙哥馬利的繼子一同去,再放心不過了。「好的,你們先去,我和司令隨後趕到。」不久,德·甘岡和蒙哥馬利帶著人數不多的警衛隊出發了。他們沿著梅因沃林的車轍印向西行駛著。「前邊就是通向『走私灣』的路,看樣子作戰參謀把司令部地址選在海岸邊了。」德·甘岡說道。就在這時,前邊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槍聲。一名先遣部隊軍士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使勁揮著雙手讓車停下來。「出了什麼事?」德·甘岡問。「前面有德軍的後衛部隊,與我們發生了遭遇戰,他們企圖在撤離馬特魯港時阻攔我軍。請你們暫且避一避。」軍士說道。車隊徐徐後撤了。「要不是這場該死的暴雨,我們本來可以圍捕這支敵軍的。」蒙哥馬利氣憤他說。
  中午時分,蒙哥馬利一行抵達馬特魯新司令部,立刻獲悉梅因沃林和卡弗不幸遭到伏擊,落人敵手。馬特魯城鎮及主要公路的德軍已被肅清,但他們沒想到還有一小隊德軍盤踞在海岸附近的地方。他們在前往「走私灣」的路上被俘。
  德·甘岡倒吸一口冷氣,好險啊,我們的總司令差點重蹈覆轍。
  蒙哥馬利始終一言未發,但可以看出,他為繼子的不幸遭遇感到悲痛傷心。自從他的愛妻去逝以後,他一直像親生父親一樣關照著她的兩個長大成人的兒子,他們之間建立了根深的感情。德·甘岡開始惱恨自己下該讓卡弗去執行這項任務。
  「司令,梅因沃林機警過人,他很可能會帶卡弗一同越獄逃脫的。在意大利戰俘營很容易做到這點。」德·甘岡試圖勸慰蒙哥馬利。蒙哥馬利似乎沒聽見德·甘岡的話,他鎮定地走到桌旁:「馬上把各部隊的追擊情況報告拿來。」
  隆美爾心緒不寧地再度坐上西撤的指揮車。此刻,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德國已經輸掉了非洲的這場戰爭,但他的對手蒙哥馬利似乎並未意識到英軍打贏了這場戰爭。英軍的追擊行動顯然是在一個缺乏決斷果敢精神的人的指揮下,小心翼翼地向前推進。他們有強大的兵力兵器,充足的補給,而且掌握制空權,他們到底擔心什麼呢?難道是怕我這跛足軍隊殺個回馬槍嗎?隆美爾露出得意的笑容,照這樣下去,我們逃出蒙哥馬利的迫擊不是沒有希望。尤其是這場暴雨,下得太及時了。
  「你好嗎?司令閣下。」
  一聲放肆的呼喚打斷了隆美爾的邏想。他扭頭一看,大吃一驚:「是你?蘭克將軍?」
  「對,是我!」蘭克倚靠在隆美爾的指揮車旁,粗魯地行了個軍禮。
  赫爾曼·蘭克是3個月前剛派歸隆美爾指揮的空軍精銳部隊第1傘兵旅旅長。他手下的傘兵裝備精良,身體強壯,他本人則參加過克里特戰役。蘭克部隊到達時沒有自己的運輸工具,是騎著自行車來的,由於他們是空軍部隊,隆美爾很少關心他們。
  在阿拉曼撤退時,蘭克的傘兵旅擔任後衛,隆美爾一輛車也沒給他們留下,這讓蘭克大為光火。此時,他尖酸刻薄地宣佈:「我和我的那些在11月4日被棄之下顧的800名弟兄,伏擊了一支英軍運輸隊,繳獲到汽車和汽油,從而得以闖過敵陣與司令閣下會合。」蘭克譏嘲的笑臉上流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大雨滂沱,沙漠變成一片澤鄉,從而阻止了英軍的追擊,為隆美爾贏得了主貴的24小時。他率領著這支長達60英里,由坦克、大炮以及各種載人車輛拼湊的隊伍,冒著呼嘯的炸彈,沿著泥濘堵塞的道路,穿過雷區繼續不停地撤退。
  隆美爾的情緒壞到極點,究竟還要撤多遠,他也說不上..這場戰爭還不知怎樣收場。答案很快有了。在向利比亞邊境撤退的途中,威斯特法爾告訴他,「今天,11月8日,美國艾森豪威爾將軍指揮的同盟國軍隊己在呵爾及爾和摩洛哥登陸,突尼斯是他們的目標。」腹背受敵,兩面夾攻,這正是隆美爾長期來擔心會發生的局面。不過他預料的是英國在的黎波里或班加西大規模登陸。現在問題更糟:美國軍隊直接參加了對德作戰。隆美爾頹喪地在日記中寫道:「這表示非洲軍團的未臼已到」。
  不久,他們再次回到利比亞境內,身後是埃及沿海平原,4 個月前,他們乘坐繳獲來的英軍坦克,攜帶英軍的補給品,快速穿過這片平原向東面的尼羅河三角洲駛去。後來,他們便一塊一塊地喪失在沙漠中贏得的地盤..他們還將繼續喪失巴爾迪亞、托卜魯克、班加西,等等。德國非洲軍團將最後一次穿過兩年內4次易手的昔蘭尼加,直奔突尼斯——決定他們最終慘敗的命運的地方。
  蒙哥馬利放下手中的筆,伸了伸懶腰,站起身推開窗戶。天空萬里無雲,太陽高懸在當頂,四週一片寂靜。真是一個絕妙的沙漠氣候,已是初冬季節,竟然感覺不到什麼涼意。
  蒙哥馬利回到桌旁,欣賞著剛完成的傑作——告第8 集團軍全體將士書:
  10月23日我們發動埃及戰役時,我說過我們要打敗德國與意大利軍隊,把他們趕出北非去。我們已有了一個良好的開端。今天,11月12日,在埃及土地上,除了俘虜外,再也沒有德國和意大利士兵了。在這3個星期裡,我們擊潰了德國和意大利軍隊,追擊了約300英里,到達並越過了邊界,把殘敵逐出埃及。
  ..
  我們共擊斃擊傷敵人2萬餘人,俘敵3萬名,包括9名將軍。
  ..
  我們的任務尚未完成。德國軍隊被逐出埃及,但北非還有殘敵。至於再往西,在利比亞,我們還大有可為,而我們的先頭部隊現已準備在利比亞動手。我們此次到班加西及其更遠的地方,將不再回來了。
  再接再厲,祝你們成功。..
  蒙哥馬利滿意地看了一遍,最後簽上自己的大名:第8集團軍司令、陸軍上將伯·勞·蒙哥馬利。
  是的,在阿拉曼戰役之後,蒙哥馬利因戰功顯赫而被提升為上將,同時被授予巴思騎士勳章。
  「弗雷迪。」司令喚道。
  參謀長應聲而入。
  「你可以給亞歷山大發電報了。告訴他,阿拉曼戰役大獲全勝,並將此訊轉告首相。鳴鐘吧!」蒙哥馬利喜氣洋洋地吩咐道。
  1940年6月底,在那最黑暗的時刻,丘吉爾曾下令將教堂鐘聲作為德軍入侵在即的報警鐘。自此,教堂鐘聲久已卡響。兩年半以後,歡慶阿拉曼大捷的鐘聲在英國響徹雲霄,人們激動萬分,奔走相告:「我們打敗了隆美爾!」「我們贏得了北非的勝利!」
  「......」,倫敦威斯敏斯特教堂的鐘聲率先敲響,別的教堂在四周遙柑呼應,鐘聲有的清脆,有的渾濁,有的響亮,有的沉悶。
  丘吉爾站在首相府,聽著這陣陣久違而又熟悉的鐘聲。不禁淚流滿面。在這歡慶勝利的時刻,他想起了一個又一個的沙漠將軍,韋維爾、奧金萊克、奧康納、坎寧安、裡奇..,他們都是英國傑出的將領,他們都盡了自己最大的力量。這場勝利的基礎正是由前幾位將軍不懈的努力所奠定的。特別是奧金萊克,若不是他手下那些奮戰已久的第8集團軍的英雄們在當年7月將隆美爾阻截於阿拉曼一帶,隆美爾的非洲軍心然早已取得勝利,也就不會有現在的蒙哥馬利的阿拉曼大捷。
  阿拉曼戰役將永遠成為英國戰史上光輝的一頁,首相默念著,它是我們轉折的標誌。我們可以說,在阿拉曼戰役以前我們是戰無不敗;在阿拉曼戰役以後,我們將戰無不勝!
  第四部霧海激浪——西西里登陸戰
  於江欣著
  主要人物表
  溫斯頓·丘吉爾英國首相
  富蘭克林·羅斯福美國總統
  喬治·馬歇爾美國陸軍參謀長五星上將
  阿蘭·布魯克英帝國總參謀長陸軍元帥
  德懷特·艾森豪威爾盟軍地中海戰區總司令美國陸軍上將
  哈羅德·亞歷山大盟軍第15 集團軍群司令英國陸軍上將
  伯納德·蒙哥馬利英國第8 集團軍司令上將
  喬治·巴頓美國第7 集團軍司令中將
  奧馬爾·布萊德雷美國第7 集團軍第2 軍軍長中將
  特裡·艾倫美國第7 集團軍第2 軍第1 師師長少將
  盧西恩·特拉斯科特美國第7 集團軍第2 軍第3 師師長少將
  霍伯特·蓋伊美國第7 集團軍參謀長准將
  弗雷迪·德·甘岡英國第8 集團軍參謀長准將
  蓋伊·西蒙茲英國第8 集團軍加拿大第1 師師長少將
  萊爾·伯納德美國第7 集團軍第2 軍兩棲登陸特遺隊指揮官中校
  阿道夫·希特勒納粹德國元首
  本尼托·墨索里尼意大利首相法西斯黨魁
  阿爾伯特·凱塞林德軍南線總司令陸軍元帥
  阿爾弗雷多·古佐尼意大利第6 集團軍司令上將
  漢斯·胡伯德國第14 裝甲軍軍長上將
  埃伯哈德·羅特德國第15 裝甲師師長少將
  引子
  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見五指。地中海上空風捲雲集,海上波濤怒吼,滿載英美盟軍部隊的龐大特遣艦隊,頂著狂風惡浪,駛向意大利半島南端的西西里島,拉開了代號「愛斯基摩人」的西西里島登陸戰的序幕。
  圍繞此次作戰,盟軍最高決策機構曾有過激烈的爭論。美國雖然一直渴望盡快在法國開闢第二戰場,但由於條件尚不成熟,只好同意英國的計劃——1943 年繼續發展北非戰役的戰果,跨越地中海,直搗南部歐洲的意大利。西西里島將首當其衝。
  「愛斯基摩人」作戰是盟軍自第二次吐界大戰爆發以來,首次在敵人的領土上實施打擊,也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規模最大的一次兩棲突擊。戰役目的是保證地中海海運安全;轉移蘇聯戰場的德軍兵力;將意大利逐出戰爭,從而打開進攻歐洲的南大門。
  西西里之戰從1943 年7 月9 日盟軍空降登陸開始,到8 月16 日進駐墨西拿為止,歷時38 天,盟軍總共投入13 個師47 萬餘人的地面部隊和空降部隊,以及3000 余艘各式艦船和4000 余架飛機。盟軍採取空降突擊、兩棲登陸、空中轟炸、山地攻堅、長途奔襲、沿岸「蛙跳」等多種作戰樣式,一舉摧毀德、意軍近30 萬守島部隊的頑強抵抗,佔領了西西里全島。
  該戰首次表現出美軍和英軍之間的激烈競爭,各路將軍大顯身手。布萊德雷嶄露頭角,蒙哥馬利再度輝煌,尤其是美國第7 集團軍司令巴頓將軍,更是聲威顯赫,名揚四海。他以好勇鬥狠的強悍風格,指揮美軍奇襲巴勒莫,苦戰特羅伊納,搶佔墨西拿,氣勢和速度遠在蒙哥馬利之上,成為令德軍聞風喪膽的傳奇將軍。
  儘管軸心國軍隊利用西西里易守難攻的有利地形,趕在盟軍進佔墨西拿之前,將其近10 萬人的主力部隊撤回意大利本上,但是,盟軍還是達到了預期目的,消滅島上德、意軍達16 萬餘人,其中俘虜13 萬人。盟軍不僅在軍事上獲取了直接進攻意大利本土的跳板,而且在政治上強烈震撼了已經動搖的意大利政府,導致墨索里尼垮台和意大利投降。為盟軍下一步的作戰行動鋪平了道路。
  第一章摩洛哥巨頭聚首
  1943 年1 月中旬的一個夜晚,天空漆黑一片,凜冽的寒風呼呼作響,依稀可見的星星在低雲中時隱時現。在大西洋上空,一架英國改裝的C—46 型轟炸機低吼著穿過雲層,向卡薩布蘭卡飛去。機艙裡,身體健壯、矮胖禿頂的丘吉爾像個孩子一樣蜷縮在床鋪上酣睡。他雙目緊閉,發出均勻而深沉的鼾聲。他翻了一個身,突然「哎喲」叫了一聲,睜開眼睛,坐在椅子上打吨的飛行安全首席顧問波特爾急忙來到溫斯頓·丘吉爾面前,關切地問道:「怎麼啦?首相?」
  「喏,那個暖氣片,」丘吉爾沖床頭的汽油引擎「暖氣片」一努嘴,「燙了我的腳趾頭。恐怕再過一會兒就會燃著我的毯子了。」
  波特爾巡視了機艙,發現另外兩個暖氣片也燒得滾燙。他同首相來到後面的炸彈艙,只見兩個機組人員正在拚命地給汽油加熱器燒火。
  「你們怎麼搞的,這太危險了,」波特爾責備道,「汽油暖氣片可能引起一場大火,而周圍的汽油就會立刻爆炸。馬上關掉暖氣設備。」
  「是啊!我的決心是,寧可挨凍,也不願被燒死。」丘吉爾詼諧地發表著意見。
  機艙漸漸涼下來,丘吉爾回到床鋪上,試著在8000 英尺高空的寒氣之中入眠,但是不行。看看表,剛剛凌晨2 點,看來今夜的這一覺給攪了。首相點燃一支雪茄煙,心潮起伏,思緒萬千,不知此行能否像以前那樣,說服美國盟友同意英國的邊緣戰略觀點:繼續在地中海戰區作戰,逐步接近歐洲戰場的中心。
  早在1941 年,丘吉爾及其參謀人員便因聯盟戰略問題同美國展開一場曠日持久的爭論。英國人竭力勸說美國於1942 年在西北非採取登陸作戰行動。這一兩棲進攻戰在英國的利比亞攻勢的配合下,將在1942 年底肅清北非之敵,使盟國地中海海運暢通無阻,這要比繞道好望角節省大量的載重噸位。控制了這個關鍵的海上環節,美英兩國就可以把全部注意力轉向歐洲大陸,徹底擊敗希特勒德國。
  羅斯福總統表示同意英國的建議,但是,以馬歇爾為首的一批軍方人員卻持反對意見。馬歇爾認為,登陸西北非對於局勢嚴峻的東線戰事無濟於事,不會減輕蘇聯的壓力。此外,如果把兵力都投入到不起多大作用的北非作戰中,會無端地消耗兵力。與其這樣,不如將這些寶貴的作戰力量用於1943年有可能開闢的歐洲第二戰場作戰中。
  美國海軍作戰部長金海軍上將則更傾向干將兵力投入太平洋對付日本的擴張。這位海軍上將極為傲慢,態度生硬近乎粗魯。對日作戰是他畢生研究的課題,因此他對於將美國資源用於其他目的而不用來摧垮日本一直心存不滿。
  就這樣,雙方爭執不下,直到1942 年7 月,羅斯福總統親自出面協調兩國戰略目標和方針,英美兩國這才趨於一致,決定於1942 年秋季實施北非登陸戰役(代號「火炬」)。
  第一個回合是英國佔了上風。丘吉爾當然明白,這多虧美國總統的支持。可是下一步呢?
  到1942 年年底,蒙哥馬利在阿拉曼大敗不可一世的隆美爾軍隊後,繼續追擊向突尼斯方向退卻的殘敵。「火炬」登陸計劃成功後,盟軍也在向突尼
  斯挺進。據守突尼斯橋頭堡的軸心國軍隊受到兩面夾擊,已成甕中之鱉,失敗只是時間問題了。至於盟軍的下一步戰略目標,英國人早已成竹在胸——在突尼斯擊敗軸心國後即進攻意大利西西里島,言外之意是要在攻克西西里之後進攻意大利,這一決定是對馬歇爾的又一次打擊,這位一貫溫文爾雅、顧全大局的美軍高級將領也在發牢騷:」這地中海簡直是一個無底洞,什麼時候能填滿?」
  金海軍上將這時也想停止在地中海作戰,轉而進攻法國。他咆哮著說,進攻西西里「僅僅是為了幹活而幹活」。
  對於美國人來說,確實是如此,就像羅斯福總統自美國參戰以來一直抱定的信念那樣:美國軍隊必須在1942 年參加對德作戰,無論在何地。對德作戰,對美國人更多的是一種象徵性的舉動,而英國人則自始至終將地中海視為其生命線而為之奮戰。早在戰前英國高層將領便斷言,地中海戰區是英國可以打贏或輸掉這場戰爭的最重要的戰區,也是英國可以發動地面攻勢的唯一戰場;德國只要佔領埃及和蘇伊土運河,就可望贏得一場短期戰爭。
  盟軍地中海戰區司令艾森豪威爾將軍倒是傾向於同意英國人的意見。他認為,盟軍應該利用他們在阿爾及爾建立的龐大基地。來擴大地中海的行動。他為美國軍方的態度感到不安,他擔心反英的思想情緒會對進行戰爭產生不良影響。
  看樣子,是到了召開一次同盟國會議,統一思想,確定下一個戰略目標的時候了。1942 年12 月3 日,羅斯福致電丘吉爾:「我反覆考慮過了同俄國人舉行聯席會議的問題,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見,制定令人滿意的軍事戰略決策的唯一辦法,就是你與我親自同斯大林進行會談。」此外,總統還提出,他和丘吉爾首相最好帶上一個主要由各自的三軍參謀長組成的小組,這個小組應屬於軍事性質。羅斯福還建議,會議最好能於1 月15 日左右「在阿爾及爾以南,或喀土穆城內或其附近某個安全的地方」舉行。總統不同意丘吉爾提出的在冰島或阿拉斯加舉行會議的意見,因為這兩處都靠北,離莫斯科也太遠。最後他選定了「蒂爾西特一個舒適宜人的綠洲」。和丘吉爾商定之後,羅斯福向斯大林發出了邀請電。
  不久,斯大林回電拒絕了羅斯福總統的邀請,並表示雖然他贊成召開三國政府首腦會議,但由於冬季戰役進展迅速,在1 月份騰不出手來,因此他本人不能離開蘇聯。最後他補充了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要求盟軍在1943年開闢第二戰場。
  12 月11 日,因斯大林對召開三國首腦會議不感興趣,羅斯福放棄了這個計劃,開始考慮和丘吉爾進行雙邊會談的問題。他將開會地點選在卡薩布蘭卡附近。
  丘吉爾一直弄不明白,世界之大,總統為何偏偏選中這個既危險又偏僻的地方。該不是因為卡薩布蘭卡這個字在西班牙語中的意思是「白宮」吧?就在3 個星期以前,德國人還對卡薩市蘭卡實施了一次大規模空襲。也許那只是一次盲目的攻擊,可是也說不定那是有目的地想炸毀巴頓將軍的巨大的汽油庫。儘管炸彈都掉在毫無軍事價值的目標上,作死許多阿拉伯人,可是空襲本身卻足以使美國負責保安工作的邁克·瑞萊擔心的了。他調來大批高射炮部隊,部署在卡薩布蘭卡周圍和城內,結果引起德國納粹分子的胡亂猜測,有一次竟然接近事實的真相,他們向柏林報告說馬歇爾將軍準備不久到那兒去和英方的參謀長們舉行軍事會議。
  不愉快的旅程終於結束了。當丘吉爾一行抵達卡薩布蘭卡時,他們欣喜地發現,會址——摩洛哥首都卡薩布蘭卡南郊安法不僅環境優美宜人,準備工作也非常出色。安法離大西洋有1 英里遠,坐落在一座小山上。這裡有豪華的安法飯店,可為大型會議提供房間。飯店周圍有高級別墅,院牆高壘,鐵絲網林立,並由美軍嚴密警衛。附近的機場可供大型飛機起降。
  尤其讓丘吉爾感到高興的是這裡的氣候。和煦的陽光與英格蘭嚴冬的刺骨寒風判菩兩重天地。高聳的巖崖和舒適的海灘是散步的好去處。在安法海灘上觀山望景,靜聽驚濤拍岸,眼觀青山入雲,真是別有一番風味。
  賞心悅目之時,丘吉爾不忘重任在肩。據可靠情報來源透露,美國軍方為這次會議作了充分準備,馬歇爾將軍專門提出了一份於1943 年夏季渡過英吉利海峽在法國登陸的詳細計劃,草擬這項計劃的是新任作戰計劃處處長艾爾·魏德邁將軍,其實,首相心裡很清楚,在1943 年實施這些計劃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據說,就連魏德邁將軍也向馬歇爾進言道,即便登陸成功,其結果也將是一場浩劫。他指出,縱然能夠集結足夠的兵力,訓練不足的美國步兵也敵不過身經百戰的德國軍隊。但是,馬歇爾堅持認為,美軍已從北非戰役中積累了經驗。他厲聲命令魏德邁去制定橫渡英吉利海峽的詳細作戰方案,完不成不要再來見他。
  「方案一定要搞好一點!」馬題爾最後補充道。
  魏德邁一連苦幹72 小時,搞出了一個頂呱呱的作戰方案。參謀長讀完後,十分滿意。
  「我們在卡薩布蘭卡把它拿出來讓英國人吃一驚,效果一定不錯。」他說。
  「不過,我建議不要把方案細節透露給任何人,以防傳到不友好人士耳中。」魏德邁顯然不放心。
  馬歇爾明白,這個「不友好人士」意指何人。他們很清楚,英國人還是同過去一樣,堅決反對橫渡英吉利海峽,尤其反對在1943 年進行登陸作戰。他們擔心,如果英國人在卡薩布蘭卡會議之前獲悉這個作戰方案,就有足夠的時間進行研究,找出方案的弱點,然後加以扼殺。
  不管怎樣,英國代表團在效率方面勝過美國人,丘吉爾對此信心十足,因為他們的意見統一,目標明確;而美國人則各持己見,互不相讓:馬歇爾的興趣在歐洲,金的注意力在太平洋,他反對在歐洲投入過多的兵力。美軍航空兵司令阿諾德中將對戰略問題不感興趣,他所關心的只是如何加強美國的空軍力量。他有時也贊同英國人的邊緣戰略,因為他對於在地中海建立一個空軍基地很感興趣。
  儘管如此,丘吉爾不敢太樂觀。他知道,美國人雖然內部意見不一,但對外有可能會變得很頑固,並一致反對英國人提出的任何建議。
  丘吉爾和他的軍方顧問們一致認為,馬歇爾是他們必須說服的人。一個月以前,英國駐華盛頓代表團團長約翰·迪爾爵士(他是馬歇爾的好朋友)曾警告英國的參謀長們,馬歇爾打算如果可能的話,在非洲打了勝仗以後就減少地中海方面的作戰行動。這一次,在卡薩布蘭卡,迪爾將軍向他的英國同僚詳細闡述了馬歇爾的立場:他擔心盟軍被拴在地中海,可能引起德國人向曬班牙推進,而且盟軍會損失大量艦隻。馬歇爾堅決主張1943 年秋季在法國北部採取作戰行動,以便為在1944 年對歐洲大陸進行全面攻擊開闢道路。
  看著英國代表們愁雲滿面的樣子,迪爾又給他們打氣道:「不過,儘管美國人堅決認為德國是主要敵人,但他們並不知道到底該如何對付它,尤其是他們感到在緬甸和太平洋還有重要而迫切的任務需要他們去完成。」
  「說得對!」首相向其參謀人員重申了謀求美方同意的要點,「關鍵是要在1943 年進攻西西里島,這是當前既實際又可行的作戰行動。此外,目前形勢還需要我們在1943 年秋季進行收復緬甸的戰役,並在法國採取初步行動。只有這樣我們才算是承擔了我們應負的戰爭重任。」
  沉思了一陣,丘吉爾又囑咐道,「你們應當小心行事,決不要把我們的觀點強加於人,凡事一定要充分討論。」
  參謀長們紛紛點頭稱是,並競相獻計獻策。
  「我覺得美國海軍上將金比較好說話,不會持偏見,只要他能就太平洋問題吹上一氣並且真正把心裡後抖出來。」這是海軍大臣達德利·龐德在說話。隨著由於身思重病,龐德變得越來越不活躍。他常常打盹兒或似睡非睡,但是,一涉及到他心愛的海軍,即便是別國的海軍,他頓時精神煥發起來。
  「需要爭取的關鍵人物是馬歇爾。」人人喜歡的丘吉爾的私人參謀長伊斯梅爵士說話了,「我們可以刺激他的那種強烈的熱愛中國的感情,讓他講緬甸的局勢。」
  l 月14 日,盟軍代表園抵達卡薩布蘭卡的第二天上午,兩國參謀長們召開了第一次會議。會議討論的第一個議題是全球戰略問題。
  不出所料,雙方在戰線問題上存在著分歧。美國要把70%的兵力部署在歐洲,30%的兵力部署在太平洋。英帝國總參謀長布魯克極力反對這一點。他強調轟炸德國和鼓勵納粹統治下的國家進行抵抗,可以瓦解敵人士氣。他樂觀地認為盟軍只需要在歐洲大陸進行掃蕩戰即可。如果存在這種可能,那麼盟軍在英國已駐有足夠的部隊。因此他建議,盟軍眼下的目標應該是打垮意大利並使土耳其捲進衝突。
  在馬歇爾看來,這些議論是1912 年那種不對德國正面進攻的論調的變種。他攻擊英國是要在地中海方面擴大作戰行動。
  第二天,布魯克強按怒火,態度冷靜地繼續發言:「諸位,經過思考,我提出2 項可供選擇的辦法,第一,將主要力量集中在英國;第二,在地中海方面採取作戰行動,輔以最大限度地對德國進行空中攻擊,加上對瑟堡進行小規模的作戰行動。我個人認為,第二個方案顯然有較大的靈活性。我們在地中海可以攻擊的目標有:撒丁島、西西里島、克里特島以及佐澤卡尼索斯島。其中西西里島是最值得奪取的目標。」
  馬歇爾將軍和其他美軍參謀長仍然希望不久就集中全部的人力和物力越過英吉利海峽,在法國的某個地方,最好在諾曼底,實施一次孤注一擲的、全面的進攻。如果像許多美軍參謀計劃人員最終推斷的那樣,後勤補給上的困難使盟軍不可能在1943 年發動這樣的進攻,那麼,馬歇爾希望盟軍能佔領法國西部的布列塔尼半島,以此牽制住德軍。
  馬歇爾以為這一下英國人說不出什麼來了。設想到他們強烈反對美軍的上述觀點。他們恨據大量的統計數字,提出了令人信服的論點。他們指出,到1943 年中期,德國人在法國可以投入44 個師抗擊英美的登陸,而英美兩國那時所能集中的兵力不超過25 個師。英國人認為,在兵力的對比有利於同盟國之前,在法國海岸實施突擊只會導致失敗,英國人將再一次在遭受慘重損失的情況下被不體面地趕出歐洲。
  英國人再次表示他們願意從法國登陸,但只有在極大地削弱了那兒的德軍力量之後才能進行這種作戰。英國參謀長們堅持認為,目前,削弱敵人而又援助俄國的最好辦法是繼續實行外圍戰略。他們說,從地中海對南歐實施牽制性的進攻可以把大量德軍從法國和東部戰線吸引過來,從而使希特勒用以保衛其第三帝國所需的總兵力減少55 個師。
  英國的計劃人員還認為,在地中海接連不斷地實施外圍作戰,不僅可以擊敗意大利,使之退出戰爭,而且可能爭取土耳其人參戰。如果上述情況真的發生,即使盟軍不越過英吉利海峽實施進攻,希特勒也將面臨失敗;即使盟軍預定要實施越峽進攻,盟軍若能首先在其他地方攻擊德軍,從而使德軍在西方遭到削弱,那麼,他們在法國登陸成功的可能性就會更大。
  雖然美國三軍參謀長們對於英國人的觀點並沒有完全心悅誠服,但他們卻提不出任何有力的反駁論據。馬歇爾不禁暗暗氣惱,顯然有人已把美國代表團準備提交會議的方案,包括他的1943 年橫渡英吉利海峽作戰計劃,詳細地透露給了英國方面,英國三軍參謀長對美國的方案作了充分研究,並徵求了專家的意見。現在,他們就著手要把這個方案變為廢紙——馬歇爾心愛的渡海作戰計劃被英國人嘲笑一番後拋在了一邊。
  說實在的,馬歇爾不希望讓更多的同盟國軍隊陷在地中海戰區。在他看來,這樣做是在戰略上偏離了主要目標。然而,他又不能不正視這樣一個事實:英國人不願意在1943 年冒險打回法國;而沒有英國的全力支持與合作,越峽進攻就只能是一句空話。
  一連5 天,召開了6 次盟軍參謀長全體會議,雙方一直各抒己見,互不相讓。到1 月18 日上午,雙方的立場似乎變得強硬起來。馬歇爾在爭論中採取了攻勢,他對布魯克說:「英國似乎只滿足於在地中侮與敵交戰,而把大量兵力留在英國,等待德國的垮台。我看你是寧肯讓部隊在英國無用武之地,也不願派往太平洋去作戰。」
  布魯克驚訝地瞪大眼睛,這話本該金海軍上將說呀?怎麼會出自馬歇爾之口?這位英國將軍憂心忡忡地警告說:「如果我們試圖先打敗日本,那肯定會輸掉這場戰爭。同盟國已同意先戰敗德國。現在的問題是進軍法國北部,還是打入地中海。我認為後者是盟軍1943 年保持對德壓力的唯一辦法。」
  「我不同意把全部預備隊都投入地中海或法國,」馬歇爾毫不示弱,「盟軍不能坐視日本鞏固其在太平洋的地位,我對於這種要求太平洋戰區的美軍勒緊腰帶繼續戰鬥的做法,早已感到厭煩之極。」
  馬歇爾表示,在太平洋方面繼續進行無計劃地作戰可能完全打亂盟軍的戰略部署。太平洋方面如果失敗,就需要從其他戰區調撥軍隊和武器。
  英國人堅持認為盟軍在太平洋的行動應到佔領拉包爾為止。
  「可是我認為,一旦攻佔拉包爾,同一部隊或許必須進而攻打馬紹爾群島。」金插話道。
  「就像我們英國人堅持盟軍必須在佔領西西里島以後向意大利進軍那樣嗎?」布魯克沒好氣地回敬了一句。
  最後,馬歇爾概括說明美方要求的一項可能的修正方案。他提出在「佔領吉爾伯特、馬紹爾和加羅林諸群島,甚至包括特魯克島在內」的建議前面,添上「以該戰區可供使用的力量」的話。
  之後,與會者休會進午餐。布魯克步出會議室時,腦子裡仍想著金的那句話,他對迪爾說:「一點用也沒有。我們永遠也不會同他們達成協議。」
  「恰恰相反,」迪爾答道,「你們已經在多數問題上達成了協議。你沒聽出金的口氣並不強硬,他甚至打算在今年不進攻特魯克基地嗎?最重要的是馬歇爾最後那段話,也是做出了讓步。至少雙方距離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遠。現在剩下的只是找出協調其他分歧的辦法。午餐後我們開個碰頭會,把這個問題議一議。」
  迪爾在華盛頓工作過很長時間,對美國人的性格瞭如指掌。布魯克相信他的判斷。飯後,經過商議,英國人很快草擬了一項作戰行動的協議,在下午開會時交給了美國人。
  馬歇爾和金一起從頭到尾看了這份文件。文件要求,以業已分配的兵力繼續太平洋和遠東方面的作戰行動,條件是,這些作戰行動不超出以下範圍:「在聯合參謀部看來不至危害聯合國家利用一切有利機會..在1943 年決定性地打敗德國的能力。」在符合這些保留意見的條件下,將為以下工作制定計劃進行準備:(1)1943年開始收復緬甸(「安納金」行動);(2)「如果時間和力量不至對『安納金』行動不利」,在攻克拉包爾以後對馬紹爾群島和加羅林群島採取軍事行動。
  馬歇爾和金對視了一眼,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我認為我們兩國的基本立場已經趨於一致。我們同意,稍作更改便通過這項協議。」馬歇爾發話了。
  英國人緊繃的神經這才鬆弛下來。盟軍未來戰略計劃的宗旨終於得到認可,在午飯前似乎不可能辦到的事情,現在卻已實現了,真是不可思議。布魯克感激地看了一眼迪爾爵士,多虧了這位老英雄啊。
  隨著這種折衷方案得到接受,其他軍事問題就容易解決了。當天下午,英美參謀長們同羅斯福和丘吉爾一起,召開了第一次全體會議。馬歇爾主持會議,首先要求布魯克說明已經達成的協議內容。
  這種時刻實在是太微妙了。布魯克鎮定了一下緊張的情緒,不慌不忙地概述了協議的要點:「據確認,我們的總目標是擊敗德國,粉碎德國艦艇的軍事行動應佔據優先地位。在北非肅清敵人以後,盟軍下一個作戰行動將是進攻意大利。然後讓土耳其捲入戰爭。」
  布魯克解釋說,這些協議實質上是一項交易,英國建議攻陷突尼斯後盡快出兵西西里島,美國同意了,但條件是英國同意進軍南太平洋,當年下半年攻佔緬甸。無論哪種情況,繼續實施的攻勢都下再分配更多的人力、物力。
  匯報結束了,布魯克提心吊膽地等著兩國首腦的首肯。估計羅斯福總統問題不大,據美國人講,總統一直是放手讓其軍事顧問們制定軍事決策和計劃的,常常幾個星期,甚至半年都不召見他們一次。布魯克聽了感歎不已,我的首相如果能有6個小時不召見我,我就謝天謝地了。
  還好,總統和首相都同意了這個軍事協議,即使慣於干涉軍事計劃的丘吉爾,也默認了。他看出英國己達到了預期目的,進一步利用突尼斯戰役的勝利成果,他還看到,美國人已做出了重大讓步。
  1月23日晚,參謀長聯席會議向羅斯福總統和丘吉爾首相作了最後的匯報。其戰略計劃概要如下:
  同盟國的物力和財力必須首先用於打贏潛艇之戰。必須最大限度地向蘇聯輸送給養。歐洲戰場作戰行動的目標是在1943年打敗德軍,為達到這一目的,同盟國必須全力以赴。
  進攻的主要內容是:地中海戰區:
  1.攻佔西西里島,達成以下目的:(1)確保地中海戰區的交通線。(2)牽制德軍,減輕對俄國戰線的壓力。(3)加強對意大利的壓力。2,創造一種使土耳其成為真正盟國的形勢。在英國:3.對德國作戰力量實施最沉重的空中打擊。4.使用現有的兩棲部隊實施有限的進攻作戰。5.集結最強大的乒力,保持戰鬥狀態,一俟德軍抵抗力量被削弱到預期程度,就立即進攻歐洲大陸。協議允許仍對日本施加壓力,但必須限制在不影響1943年打敗德軍的條件下。協議批准於1943年開始實施重新佔領緬甸的作戰計劃,如果人力物力許可,就開始實施奪取馬紹爾群島和加羅林群島(特魯克)的戰役行動。
  馬歇爾知道,他所希望的橫渡英吉利海峽的進攻是辦不到了,美國人得到的比原來想要的少得多。這個結果,在來卡薩布蘭卡以前馬歇爾便料到了。
  「我們再不能讓他們這樣鑽空子了。」會議結束後,魏德邁向馬歇爾遞交了一份語氣激烈的備忘錄,馬歇爾沒有作答。毫無疑問,作為一名軍隊高層首腦,馬歇爾更明白應該如何顧全大局。他對失望的軍方人員解釋說,他之所以接受攻打西西里島的軍事行動是「因為我們在地中海有足夠的軍隊進行這個攻擊,是因為這將有利於節省作為先決條件的船舶噸位。據估計,掌握了非洲北岸和西西里,將會騰出大約225艘船來支援緬甸、中東和太平洋等地的作戰」。佔領西西里,不僅可以奪去敵人借最狹窄的海面在地中海襲擊盟國船隻的基地,而且可以使盟國獲得一個基地,為地中海的航運建立更加寬闊的空中保護——盟國迄今為止的唯一基地僅僅是一個小小的馬耳他。馬歇爾說,主張對西西里作戰的另一個考慮,是有可能「迫使意大利退出戰爭」。
  正是由於馬歇爾顧全大局,出席卡薩布蘭卡會議的英國人非常喜歡馬歇爾。他們也知道,這是英國人最後一次左右盟國會議,而且取得成功的部分原因,應歸功於馬歇爾本人甘願尋求諒解與協議。
  「他在戰略觀點方面並不固執或僵化,這是令人寬慰的事。」英國人如是說。
  「馬歇爾將軍為美國人幹了一件極其動人的事。他條理分明而又光明磊落,令人疑慮盡除。」美國人對馬歇爾的貢獻同樣感到欽佩。
  第二章訂計劃見仁見智
  時間過得飛快,自卡薩布蘭卡會議之後,轉眼4 個月過去了。這段時間形勢發展很快,突尼斯的軸心國軍隊慘遭夫敗,已停止抵抗,非洲戰爭結束了。儘管在卡薩布蘭卡會議上,英美兩國一致同意突尼斯戰役勝利後盟軍立即進攻西西里,但除此之外,會以上沒有明確任何具體的做法。現在離實施西西里登陸戰的日期只有兩個月了,必須不失時機地遵照上次會議的決定,就其具體實施方案達成某種協議。
  據英國人所知,在阿爾及爾指揮非洲作戰的艾森豪威爾將軍,在突尼斯戰役結束前,就在考慮進攻西西里的作戰計劃。讓他們感到不放心的是華盛頓上層領導。儘管美國人在卡薩布蘭卡會議上幾乎作了全面讓步,但是布魯克將軍總覺得美國人並沒有盡最大的努力,他個人又不能強迫他們去幹。早在2 月份,他就對美國人的態度表示憂慮:「我十分擔心美國人不能恪守卡薩布蘭卡協議。他們正在徹底拋棄派美國陸軍師前往英國的諾言。」
  英國首相丘吉爾也有同感。英國人在卡薩布蘭卡會議上勝利了,接下去該做些什麼呢?勝利的果實只以突尼斯頂端地帶為滿足呢,還是應將意大利逐出戰爭圈外,並把土耳其拉到盟國方面來?這些至關重大的問題,只有同總統親自會談才能解決。更何況英美兩國還隱藏著嚴重分歧,如果不加以調整,便會導致困難重重,行動無力。丘吉爾遂於4 月11 日向羅斯福提議,雙方軍政要員在阿爾及爾舉行一次會議,決定西西里戰役後的行動方案。羅斯福卻不同意舉行這種龐大的會議,因為這大引人注目了。丘吉爾於4 月29日又提出他將率團再次訪問華盛頓。這一次,羅斯福接受了丘吉爾的建議。雙方商定於1943 年5 月12 日在美國召開第三次華盛頓會議,代號「三叉戟」。
  會議在白宮召開。出席會議的人並不多,除了首相和總統以外,只有英軍參謀長委員會成員以及迪爾元帥;美國方面有參謀長聯席會議成員和霍普金斯。
  首相的私人參謀長伊斯梅將軍再次坐在羅斯福總統的橢圓形辦公室裡,感慨萬分。這間屋子對英國人具有特殊意義。一年前,就在這間屋子裡,首相和總統獲悉托卜魯克淪陷的不幸消息,在總統的授意下,馬歇爾將軍毫不猶豫地從兩個美軍裝甲師裡抽調300 輛「謝爾曼」式坦克,支援慘遭失敗的英國第8 集團軍。這些新式坦克在北非戰場發揮了重要作用。
  當丘吉爾在發言中重提這一感人的事情時,美國人卻反應冷淡。是啊,不提則已,提起來美國人就惱人,那次會議是美方首次談判失敗,它關係到以後一連串談判的失敗。不過,首相並未意識到這一點,他施展著他的雄辯口才,大談意大利垮台的意義,重申他對於「最後」橫渡海峽進攻的忠誠態度,當然,目前首先迫切需要在地中海採取進一步行動。
  丘吉爾發表了一通議論之後,原以為這次會上仍可以再一次爭取羅斯福同意他的觀點,沒想到美國總統的態度也強硬起來。他帶頭論證他的軍事顧問們提出的主張,堅持要為了有利於在1944 年春進攻歐洲大陸而制定一項明確的決策,並且要求立即為此承擔義務。
  會議召開一星期了,同卡薩布蘭卡會議開始時一樣,「三叉戟」似乎陷入了僵局,美方代表並未集中討論以犧牲地中海行動為代價而在英國集結部隊的問題,而是力求得到英方在1944 年春季執行進攻法國的「圍捕」計劃的堅定承諾。
  布魯克則機敏地提出,只有首先進行地中海行動,才能在1944 年發動攻擊。這些行動牽制德軍不能向登陸地區增援,在法國的攻勢才能得以順利進行。迫使意大利退出戰爭將成為耗盡德國後備力量的「最重要的因素」。
  5 月19 日是一個決定性的日子。雙方終於為未來在歐洲的軍事行動尋求了一個折衷的方案。英方同意在1944 年5 月1 日進行一次以29 個師為基本數量的跨越海峽的攻擊。在美國亢面,他們也同意在攻克西西里島之後,在地中海繼續作戰。但是美方又保留了一項強有力的否決權:「每一次具體的軍事行動均須得到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批准。」在馬歇爾看來,他最大的收穫是從那些不情願的英國同事手中擠出地中海戰區的7 個師的部隊,準備用於來年的法國作戰。會議最後還確定了在西西里島登陸的時間和地點。
  在美國人當中,唯一讚成英國的地中海戰略的人物是艾森豪威爾將軍。這位盟軍地中海戰區司令被公認為是美國人的典範。他相貌堂堂,衣著整潔,但不好時髦。他為人熱情爽朗,正直坦率,具有博人好感的個性和明顯的才華。他的講話通俗易懂而富有特點,深得士兵甚至報界的愛戴和上司的信任。他的那種寬容、體諒、豁達的性格,在調解英美將領之間的矛盾、協調英美聯合作戰方面,起到很大作用。
  從1942 年8 月被任命為盟軍遠征軍總司令、指揮北非登陸戰(「火炬」計劃)以來,作戰參謀出身的艾森豪威爾也算是一名身經百戰的沙場老將了。在北非和地中海戰場的作戰經驗告訴他,由於兵力有限,1944 年夏季以前不可能進行橫渡英吉利海峽的攻擊,而在1943 年盟軍無所行動是無法忍受的。因此,他一直考慮在地中海地區繼續作戰的問題。早在1943 年4 月,軸心國軍隊被逼到突尼斯東北一隅,艾森豪威爾就將未來的行動計劃電告馬歇爾,特別強調下一步攻打西西里島是比較容易的。他利用地中海現有的部隊就能完戈這一任務。他認為,若軸心國突然解體,他就應當準備立即轉向其他有價值的目標。在他看來,「有價值的目標」便是意大利本上。
  卡薩布蘭卡會議作出下一戰役將是奪取西西里的決定之後,1 月23 日,聯合參謀長委員會任命艾森豪威爾為「愛斯基摩人」作戰行動的最高統帥,英國將軍亞歷山大為副統帥,兼任地面作戰總指揮官,英國海軍上將坎寧安為海軍部隊指揮官,英國的特德將軍為空軍部隊指揮官。2 月11 日,艾森豪威爾任命了他屬下的指揮官:蒙哥馬利指揮英國第8 集團軍,巴頓指揮美國第7 集團軍,這兩個集團軍的番號加在一起,統編為第15 集團軍群,司令官是亞歷山大將軍。
  艾森豪威爾深知,進攻西西里是一次極其困難的戰役,甚至登陸北非的「火炬」計劃也不能與之相比,西西里島的形狀大體上像一個等腰三角形,近乎東西走向的北部海岸為一個長邊,約125 英里;另一個長邊南部海岸大致上是西北一東南走向;三角形的底邊東海岸大致為南北走向。在該島的東北角是墨西拿,距靴子形的意大利「腳趾」僅3 英里。墨西拿以南,深入內地20 英里是可怕的埃特納火山,它扼守著島上唯一平坦地區的卡塔尼亞港。靠近東南角是錫拉庫薩。島上的其他港口有大約在南海岸中間的利卡塔一傑拉港和北部海岸偏西的巴勒莫港。這一戰役要在包括8 艘戰列艦和2 艘航空母艦在內的1200 艘軍艦的護送下,用2000 多艘船隻運送首批16 萬人的登陸部隊以及1800 門火炮、600 輛坦克和1400 輛其他車輛上岸。為了支援登陸部隊,必須盡早奪取至少兩個港口及港口間的海灘。
  讓艾森豪威爾感到為難的是,1 月份開始擬定「愛斯基摩人」作戰計劃時,非洲作戰正處於最後的關鍵階段,亞歷山大、蒙哥馬利、巴頓、恃德等人正全力以赴進行非洲戰役,無暇顧及「愛斯基摩人」計劃。誠然,艾森豪威爾可以委託代理的參謀人員去計劃下一次戰役,但一般來說,在制定一個戰役計劃時,即將指揮這個戰役的人應該盡量早地參與計劃的制定工作,否則,戰場指揮官可能會要求更改計劃,從而把一個周密制定的計劃給打亂了。
  這些優秀的指揮官儘管身經百戰,經驗豐富,對於這種兩棲登陸戰卻不甚熟悉,這次戰役乃是自加利波利戰役以來的第一次將遭到強大抵抗的兩棲作戰。登陸艇駕駛員必須在有拍岸浪的條件下進行緊張的登陸訓練,這大概是他們第一次在實戰中使用登陸艇。還必須仔細計劃空降部隊的使用,拖曳飛機和傘兵搭載機的駕駛員必須提高技術熟練程度,因為這類飛機的大多數駕駛員平常都只是執行其他方面的任務。不過,盟軍新補充的美國水陸兩用卡車對在開闊的海灘上卸載物資會起巨大的作用。
  還有一個重要問題需要盟軍加以仔細調查,這就是確定西西里島大約300 英里的海岸線上哪些海灘適宜登陸。調查表明,適宜登陸的海灘一共有36 個。據認為,只有兩個海灘具有一切必要的設施。因此,需要計劃人員考慮的兩個重要問題是如何奪取一個或幾個港口以及如何實施有效的空中掩護。
  好在盟軍的計劃人員並不是從一張白紙開始計劃這次戰役的。早在1941年英軍就認真研究過能不能在「十字軍」進攻戰中擴張戰果時進攻西西里,結論是不能。然後,1942 年11 月,英國的參謀長委員會提出一個進攻西西里的概要計劃。艾森豪威爾在卡薩布蘭卡會議後被任命為總司令的同時,接到了這份陳述了各種考慮的備忘錄以及構成這次研究的基礎的作戰概要計劃。該計劃成為供有關各方進行討論的一個臨時藍本。
  「愛斯基摩人」戰役計劃於1943 年1 月在倫敦開始起草,工作時斷時續,照這個速度,盟軍當初預定6 月10 日發動進攻是難以實現的。於是,計劃工作轉到北非,由艾森豪威爾親自來抓。地點在阿爾及爾聖喬治飯店第141 號房間,工作開始時步子邁得不夠大。此後,參謀計劃人員被命名為「141 小組」。小組人員不斷增加,飯店的一套老房子不夠用,便遷到阿爾及爾郊區波扎利亞的師範學院。至此,計劃工作才有了一點進展。
  「141 小組」的參謀長是個英國少將,名叫查爾斯·蓋爾德納。他喜愛打馬球和駕遊艇,在皇家驃騎兵裡服過役。1941 年在中東因善於制定作戰計劃而出了名,他指揮過第6 裝甲師,有實戰經驗。在他的領導下,計劃小組夜以繼日地奮戰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了,西西里進攻日漸漸臨近。「141 小組」手忙腳亂地擬出了一系列計劃,從「愛斯基摩人」1 號計劃到7 號計劃,但一於也不能為各有關單位接受,只好又一個個放棄了。原定6 月開始的進攻已來不及實施,於是整個戰役推至7 月10 日。
  4 月中旬,「141 小組」終於完成了「愛斯基摩人」8 號計劃。在與這次行動有關的高級將領看來,這個計劃很出色。計劃小組的確是下了大功夫的,他們周密思考了方方面面的問題,克服了一個又一個困難,總算拿出了這份作戰計劃。
  制定西西里作戰計劃難度很大,存在許多問題。這是盟軍第一次向強敵堅守的灘頭發動大規模兩棲進攻,登陸兵力多達47 萬餘人,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在登陸突擊階段投入兵力最多的一次,甚至超過了一年以後的諾曼底登陸。計劃人員無先例可循。西西里島地形崎嶇不平,平地較少,山地多而險
  惡,登陸部隊還要克服灘頭陡坡和海潮等一系列障礙。計劃人員要把這些情況全考慮進去,而且需要兼顧參戰的各軍、兵種的戰略和戰術要求,這使作戰計劃的擬定工作變得更加困難。
  經過全面考慮,計劃人員認為,要想取勝,從攻擊一開始,就至少要奪取兩個重要港口,以便為在縱深地區作戰的部隊提供給養。從西西里地圖上可看到3個主要港口區域:東北面海峽處的墨西拿港,日進口量為4000—5000噸;東南面的錫拉庫薩一卡塔尼亞—奧古斯塔港口區,日進口量總計為2500噸;西北面的巴勒莫港,日進口量為2500 噸。
  墨西拿不單是西西里的一個主要港口,由於它位於三角形的西西里島的頂端,距意大利本上只相隔3 英里寬的海峽,所以,它也是西西里戰役中的戰略要地。這次作戰的最終戰術目的是盡快奪取墨西拿海峽,從而可以切斷敵人的主要補給幹線,並將德意軍隊困在西西里島,阻止其撤回意大利本土。
  然而,盟軍不能直接在墨西拿登陸,因為有重兵防守,而且距意大利本土太近,敵人可以迅速得到大量的支援。此外,那裡也超出了盟軍戰鬥機的有效掩護範圍。
  能夠得到岸基航空兵充分支援的唯一登陸地點是在利卡塔和錫拉庫薩之間的西西里東南角沿岸地區。但這遠遠不能解決問題,因為在該地區僅有3個港口,而其中只有錫拉庫薩港具備較大的停泊能力。陸、海軍的計劃人員都擔心,從這些港口和海灘運送上陸的補給品滿足不了攻佔西西里島的大批盟軍部隊的需要。因此,最妥善的辦法是:首先攻佔西西里島上那些盟軍戰鬥機能夠實施空中掩護的登陸場,然後建立機場,以擴大戰鬥機的掩護範圍;幾天之後,再在巴勒莫和卡塔尼亞的主要港口附近實施登陸。
  為此,「愛斯基摩人」8 號計劃規定,蒙哥馬利的英軍部隊攻佔東面的錫拉庫薩,巴頓的美軍部隊奪取西北角的巴勒莫。然後,兩軍繼續向墨西拿推進。
  「喬治,我覺得現在該讓布萊德雷接替你了,你應該回頭去搞『愛斯基摩人』戰役。」艾森豪威爾在4 月的一天出乎意料地來到突尼斯加夫薩美國第2 軍軍部,向巴頓將軍宣佈了他的決定。這使巴頓大吃一驚。怎麼?他擔任第2 軍軍長剛剛1 個月零7 天,部隊剛剛有了起色,原來未能取得的重大勝利現在己開始形成,這個時候又要中途退場嗎?作為一名戰場指揮官,尤其是巴頓這樣的視打仗為生命的指揮官,誰不希望享受一下勝利的喜悅呢?
  那是在1943 年3 月7 日早上,突尼斯傑貝爾克伊夫村莊,美國陸軍第2軍軍部面對的廣場上,一隊裝甲車和卡車轟鳴著隆隆駛進。
  在先頭裝甲車上,巴頓如同羅馬時代驅著戰車的勇士,昂然挺立。他頭戴銅盔,上面閃耀著3 顆醒目的將星。在他自稱為「戰爭面孔」的臉上透露著威嚴。他那充滿攻擊性的微微突出的下顎緊繃在鋼盔帶子後面,更顯示出他的勇猛與不屈不撓。
  車隊開進了那個滿是土屋的破爛村莊。高高的天線在車頂上不停地搖晃著,車輛喇叭的尖叫聲,嚇得阿拉伯村民四下躲藏,就連那些當兵的,怕泥水濺到身上,也急忙躲進屋裡。捲起一大片灰土之後,裝甲車隊停了下來。車門開了,身材高大的巴頓將軍英姿煥發地跨下車,他那剪裁合體的將軍服,擦得珵亮的長筒靴,在灰黃破爛的村落裡格外引人注目。他的腰間繫著一根手工雕花的皮帶,配有發光的鋼帶扣,兩邊各佩一支手槍,槍柄上嵌有珍珠和標誌著中將軍銜的3 顆金星。他這身耀眼的裝束似乎在向人們宣告:「世界上最傑出的軍隊的司令巴頓將軍在此!」
  巴頓以尖銳的目光掃視了一下四周,手持馬鞭往自己的皮靴上一抽,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大踏步地向第2 軍軍部走去。他帶來了艾森豪威爾親筆寫給該軍軍長弗雷登多爾的一封信,這小小的一張紙通知了這位自負的軍長,他在突尼斯的使命已告結束。
  3 個星期前,突尼斯德軍向卡塞林的美國第2 軍發起進攻,突入陣地縱深約18 英里。由於指揮失當,美軍在北非同德軍首次交鋒便一敗塗地,後撤50 英里,喪失了宮裡亞奈、卡塞林和斯貝特拉,損失兵員3000 餘人。為此,美軍遭到久經沙場的英國兵的嘲笑,他們專門給美軍戰友們編了一首歌,叫做「太嫩了,我的盟友」。
  巴頓自去年11 月率部參加「火炬」作戰攻佔摩洛哥後,便一直擔任摩洛哥總督,這對生性勇猛好動的巴頓來說,算不上美差。現在能夠被委任以作戰部隊指揮官實在是三生幸事。他耳邊迴響著艾森豪威爾的臨別指示:「你的使命,就是要重振第2 軍的士氣,使其鬥志昂揚。」
  沒問題,我的長官,你,還有那些狂妄自大的英國人就等著瞧吧!
  巴頓到任3 天後,比起德國兵來,第2 軍的官兵們更憎恨這位軍長。在他們看來,巴頓的做法只不過是」一個狂暴急躁的嚴厲軍官的小動作」而已;那些憤慨的第2 軍隨軍記者給巴頓扣上「不民主和非美國式作風」的帽子。這種情況巴頓多少是預料到的,而且正是他需要的。他同意亞歷山大的意見:第2 軍的狀況「可怕而混亂」,至少是「意志軟弱,缺乏訓練」,因而特別需要嚴格紀律。而這也正是巴頓決心要做的。
  為了杜絕參謀人員上班遲到的現象,巴頓嚴格規定早飯要在7 時30 分完畢。接著,他制定了最嚴格的軍容風紀條例,規定每個軍人都必須時刻戴鋼盔、扎領帶、打綁腿。後勤部隊亦不例外,包括護士和軍械修理兵。
  軍內官兵們皆認為巴頓不過是嘴上說說,不至於如此冥頑,因此依然是一副我行我素、吊兒郎當的樣子。
  巴頓聽到這個消息之後,立刻跳出屋外,親自四下搜尋那些衣冠不整的官兵,對他們進行列隊訓話:
  「各位聽著,我對任何一個不立刻執行我的命令的免崽子都不會容忍的。我給你們最後一個選擇機會:要麼罰款25 美元,軍官加倍;要麼送軍事法庭。我可告訴你們,送軍事法庭是要記入檔案的。」
  結果,違紀官兵們交出了罰款,背轉身對他們新來的長官咒罵不已。
  不管怎樣,巴頓的改革震動了第2 軍,迅速改變了它原先的軟弱狀況。每當士兵們扎綁腿和扣上沉重的鋼盔時,他就不能不想起現在指揮第2 軍的是巴頓,卡塞林戰役以前的日子已經結束了,一個艱苦的新時代已經開始..。儘管這些改革並沒有使巴頓贏得眾望,但是卻在人們的頭腦中留下了不可懷疑的印記:第2 軍的頭兒是巴頓。
  巴頓說,正常人沒有不怕打仗的,但紀律可以在人的心中建立起各種勇氣,加上男子漢的氣概,就可以取得勝利。
  此後,巴頓便帶著他這支整頓過紀律的部隊走出低谷。在10 天後的馬雷斯戰役中,美軍第2 軍儘管只是配角,輔助蒙哥馬利的部隊在舞台中心唱大戲,但他們打得英勇頑強。「硝煙一散,我們看到沒有一個美國士兵放棄陣地一步。」巴頓自豪地指出這一點。
  不過,在擔任第2 軍軍長期間,巴頓自認為,第2 軍充當英軍的支援部隊去牽制敵軍,扮演後備角色,這對他是一大打擊。另一個打擊來自敵人方面:他最大的對手隆美爾告病辭職,從非洲戰場上消失了。他此時面對的只是一名無法與隆美爾相提並論的意大利元帥。這樣一來,戰爭的樂趣大為遜色。
  所以,巴頓對自己從第2 軍調走一事並不埋怨。也許就像是艾森豪威爾所說的,自己已經完成了去第2 軍的使命,給這個沒有生氣的軍注入了新的活力。以後在制定「愛斯基摩人」戰役計劃方面,自己可能會起更大的作用,但願能從中奪回在突尼斯戰役中失掉的獎酬。
  巴頓也知道自己急躁而輕率的毛病,在軍旅生涯中三番五次地冒犯神明,以致於幾次差點兒丟掉指揮權。現在,他終於得到大顯身手的機會,可不敢貿然行事。去年登陸北非時,他只有一支特遣部隊和一個紙上裝甲軍——這是美國當時能給他的全部兵力。即使在突尼斯,他手下也只有一個受英國人嚴密控制的第2 軍。
  這次則不然。
  西西里戰役將是美國集團軍首次參戰。雖然這個集團軍仍然要受亞歷山大將軍的指揮,並且要和英國蒙哥馬利將軍的第8 集團軍協同作戰,但是,巴頓希望多少能按自己的意願行事。對一個軍人來說,這可是個干載難逢的良機。他居然有幸率領第一支訓練有素的美國集團軍參加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重大戰役,即便是25 年前美國大名鼎鼎的潘興將軍開始遠征歐洲時,手下也沒有這麼龐大的兵力。巴頓想起這點,便感到受寵若驚。
  聽說定下打西西里一仗頗費周折,英美兩國的戰略目標總是矛盾重重,無法統一,而已頓對此卻實在沒有什麼興趣——這些戰略貌似玄妙,在他看來卻是可笑之至。因為他是講究實效的人,主要興趣是打仗;至於在什麼地方打——在意大利,在法國,還是在太平洋,這在他看來都無關緊要。
  讓巴頓擔憂的一點是,這次又要和既衝動又自負的蒙哥馬利相處,什麼麻煩事都可能發生。他可不願意捲入關於戰略問題的爭吵,也不願意因為得罪處於頂峰時期的蒙哥馬利而使自己參加「愛斯基摩人」戰役的作用蒙受損失。他下決心等待時機,暫時保持緘默甚至圓通。他既然已經等了那麼長時間,也能再等一段時間。
  4 月14 日,巴頓奉命離開突尼斯的加夫薩,前往阿爾及爾參與策劃「愛斯基摩人」戰役。8 號計劃已得到肯定,按亞歷山大將軍的話說,這是個最完美的計劃。根據該計劃,巴勒莫是巴頓進攻的目標,部隊搶佔該港後,以此為補給基地,一鼓作氣向東推進,在墨西拿與蒙哥馬利的部隊會師。但是,巴頓還沒來得及著手擬訂自己的作戰計劃,「愛斯基摩人」8 號計劃就被推翻了。什麼原因呢?原來是蒙哥馬利不喜歡這個計劃。
  由於阿拉曼大捷,蒙哥馬利在1943 年已成為舉世聞名的一代名將,成為英國人交口稱譽的英雄。英國人為本國英雄的誕生已經等了很長時間了。蒙哥馬利終於實現了自己從小立下的志願:他要給對他總是不滿意的嚴母拿出個樣子看看。正如他自己說的:「我的童年生活教我要有本事..也教我要相信天命,而我的確這麼做了。」
  蒙哥馬利是個至善主義者,他嚴於律己,潔身自好,不近女色,不抽煙,不喝酒,不打撲克,近乎於一個完美的軍人。然而奇怪的是,除了他自己的部隊把他當偶像崇拜外,英國其他部隊對他並沒有好感。從執行「火炬」計劃以來,他進入英美軍聯合作戰的環境,開始同美國人打交道。他的傲慢、
  自負、虛榮和刻薄得罪了聯軍中的美國將軍,包括那些在軍事上非常尊敬他的美國將軍。他們看不慣他那副頤指氣使的樣子。他生性好指揮人,即便在他最圓通的時候,也要行使他的權威,這在他看來幾乎是理所當然的。他高高在上的做法,比如他總是派參謀長德·甘岡代表他參加各種高級指揮官會議,使其他英軍和美國人都很惱火。
  蒙哥馬利知道自己個性乖僻,他也知道自己的個性得罪了他的上司和同級。但是他相信這麼做很得體,問心無愧,而且這也正是他的美德所在。一個在他手下服役的士兵稱頌第8 集團軍是個「兄弟大家庭」,他對蒙哥馬利赤膽忠心,並為他帶兵的本領所傾倒。蒙哥馬利自己也很喜歡這個稱呼,他說:「我們是武裝的兄弟大家庭。我們做我們愛做的事,我們穿我們愛穿的衣,我們最關心的是勝利,以最少的傷亡去贏得勝利。我是這個大家庭的頭頭,對待錯誤,特別是造成生命損失的錯誤,我是非常嚴厲的。我不允許背離總體計劃的基本原則。但我准許下級軍官按自己的想法去處置具體事宜,做錯了我也不介意。」
  隨著非洲戰役的結束,盟軍逐步轉向西西里,蒙哥馬利一方面體會到在沙漠裡自由自在作戰的情景已一去不復返了,要學會與人共事,為了整體利益要放棄自己的許多觀念;另一方面,他還是決心保證第8 集團軍決不打計劃不周的仗,決不能讓官兵作無謂的犧牲。他帶領部隊馳騁非洲戰場,轉戰2000 英里,大獲全勝,靠的就是這一條。
  「關於進擊西西里,我們已經有7 個計劃了,第8 個計劃也已出台。」這是在開羅機場迎接蒙哥馬利的德·甘岡少將見面後說的第一句話。
  4 月23 日專程從戰火紛飛的突尼斯前線飛抵開羅商議「愛斯基摩人」計劃的蒙哥馬利聽後不禁啞然夫笑。
  有二、三項計劃,蒙哥馬利原先倒是聽說過,像1 月份聯合參謀長委員會在倫敦搞得那項計劃,和4 月份亞歷山大手下的參謀人員提出的另一項計劃。這些計劃各有短長,不失為一個基礎。但蒙哥馬利沒想到,短短3 個月左右的時間,「愛斯基摩人」計劃竟會像雨後春筍般地噌噌往外冒,多達七八個。
  「上帝啊!我們用不著這樣多的計劃,」他笑道,「一個就夠了,最好的一個。」
  「..第8 號計劃規定,我第8 集團軍將在西西里島東南部登陸,登陸地帶是一個很寬的弧形,從錫拉庫薩正南的一點開始,向南繞帕基諾半島,朝西到傑拉為止..。」第二天,德·甘岡在一幅西西里島地圖前向蒙哥馬利詳細介紹著第8 號計劃。
  「喏,好,」蒙哥馬利點頭聽著,問道:「那麼,第7 集團軍的登陸點呢?」
  「在這裡,」德·甘岡手指地圖,「在該島西北端的特臘帕尼地區登陸,目標是奪取巴勒莫。」
  蒙哥馬利的目光順著巴勒莫向東移去,「一條平坦而暢通無阻的路線啊!」他像是在自語。
  德·甘岡跟隨蒙哥馬利數月,加上以前多年來的瞭解,因此揣摩這位上司的心思還是相當準確的。第8 號計劃要求英、美兩軍登陸後,一個向北、一個向東,進擊墨西拿。比較而言,英軍面臨的困難更大些,因為它必須克服埃特納火山這一障礙。如果說墨西拿是意大利的大門的話,那麼,佈滿丘陵和大山群的埃特納火山就是這扇大門的門檻了。這座火山聳立在卡塔尼亞平原的北面,俯視著西西里這個三角形島嶼的東南角,恰好是英軍的登陸點。如果要從南面或西面接近和佔領墨西拿,就必須經過埃特納。很明顯,首先進抵墨西拿的榮譽將屬於巴頓的美軍,這是蒙哥馬利無法容忍的。況且,巴勒莫在人們心目中是一塊亮晶晶的寶石,它是古代西西里王下榻的地方,又是西西里島的首府,從心理戰上說,是個重要的目標。拿下巴勒莫,會使蒙哥馬利自己在西西里島東端的戰績受到影響。
  完了,這第8 號計劃也要付之東流了,德·甘岡暗忖。
  果然,蒙哥馬利沒有片刻的猶豫,果斷他說道:「不管你們是怎樣的感覺,弗雷迪,我判定這個第8 號計劃是行不通的。這不是個好計劃,執行起來很複雜。這樣分散兵力的安排,其恨據顯然是認為登陸時遭到的抵抗是微不足道的,而且,還需要依次突擊而不是同時突擊,這樣做很冒險。我始終相信實力,我認為,正確的做法是在該島的東南部投入重兵。」
  「那麼美軍呢?還在西北角登陸嗎?」德·甘岡關心地問。
  蒙哥馬利狡黠地一笑:「關於美軍的登陸行動,我有我的考慮,但現在時機尚未成熟,不便提出。我們首先要做的是,馬上給亞歷山大打電報,表示我們不能接受對第8 集團軍所作的安排,我們另提出一個新計劃,英軍的登陸範圍縮小,地點是在錫拉庫薩以南與帕基諾半島之間的適當地帶。」
  當天,一份長長的電報發給了亞歷山大。電報要點有3 條:1.所有的計劃都有毛病,因為每一個人都想從自己制訂的永遠不可能獲得成功的計劃中獲得好處;2.蒙哥馬利堅決要求制定他自己的集團軍的計劃;3.第8 集團軍必須在錫拉庫薩以南和帕基諾半島之間登陸。
  第三章施謀略真假難辨
  一周後,大病初癒的蒙哥馬利從突尼斯乘飛機前往阿爾及爾,參加全面討論「愛斯基摩人」計劃的盟軍首腦會議。
  3 天前,在阿爾及爾曾開過一次會,臥病在床的蒙哥馬利僅派了一名代表去參加。據說會議未達成任何決議。這樣也許更好,蒙哥馬利想,我可以親自出面,說服艾克和亞歷山大修改「愛斯基摩人」計劃。通過前一次會議,他對反對派的意見也有所瞭解。
  空軍上將特德激烈反對採納蒙哥馬利的計劃。因為這個計劃未涉及部隊在傑拉海灣登陸,以奪取那一帶的飛機場,所以,特德強調指出,「這會使13 個機場落入敵人之手,使我們無法以空中行動來有效地壓制敵人」。特德直截了當地對亞歷山大說:「除非能盡早控制這些機場為我方所用,不然我反對全盤作戰計劃。」
  英國海軍上將坎寧安第二個起來反對。他的措詞更激烈。他堅持認為:「為了確保灘頭一線航運的安全,關鍵是盡早取得這些機場的使用權。」更重要的是,坎寧安指出,蒙哥馬利的新計劃會把美國人送入虎口,並且由於沒有港口作依托而使他們的作戰行動受到危害。
  巴頓牢記離開第2 軍前,新任軍長布萊德雷的忠告:少說為妙,特別是不要抨擊艾森豪威爾和英國人,因此他在會上一言未發。但這不等於他沒看清會議的目的。一來到會場,他就發現,他和艾森豪威爾的參謀阿瑟·內文斯准將是與會的僅有的外國人,參加西西里戰役的美國海軍指揮官休伊特將軍和地中海美國陸軍航空兵指揮官斯帕茨將軍都未受到會議邀請。巴頓心裡不免有些酸溜溜的。他認為這純粹是一次英國人把持的會,目的太明顯了,就是要把「愛斯基摩人」戰役中一切有利的條件都留給第8 集團軍,讓美軍聽從蒙哥馬利的擺佈。
  會議經過將近3 個小時的激烈爭論陷入了僵局。儘管亞歷山大認為,從陸軍的觀點來看,這個計劃的基本概念是正確的,即集中兵力奪取卡塔尼亞,盡早佔領墨西拿,但他無法使各兵種之間達成一致意見。會議不了了之。
  5 月2 日,蒙哥馬利到達阿爾及爾,發現亞歷山大未能到來,因濃霧低雲,飛機不能起飛。蒙哥馬利心中有些焦急。2 天前,亞歷山大專程到突尼斯蒙哥馬利的司令部,把會議的情況告訴了他。兩位將軍取得了完全一致的意見,不僅同意按蒙哥馬利的心意來安排「愛斯基摩人」計劃,而且也商定了迫使美國人接受這個計劃的辦法。現在,地面作戰總司令沒來,蒙哥馬利不免感到有些勢單力薄,因為他面對的不僅是美國人,英國的海、空軍指揮官也不贊同他的計劃。他該怎麼辦呢?
  對,去找艾森豪威爾的參謀長史密斯將軍,通過他取得艾森豪威爾的支持。盟軍總司令點頭了,不愁下面的作戰指揮官不服從。
  蒙哥馬利轉了一大圈,最後在廁所找到了史密斯將軍,當即在那兒討論這個問題。聽著蒙哥馬利滔滔不絕地申訴自己的理由,史密斯面帶難色地說:「你的計劃確有可取之處,但因為政治上的原因,必須達成最後決議才能著手去做。」
  「不妨說更重要的是出於軍事上的原因。你指的是佔領機場的問題吧?我能就這問題立即提出解決辦法。」
  史密斯眼睛一亮:「請講!」
  「美軍在巴勒莫附近的登陸行動應予取消。美軍的全部兵力應投到南海岸,橫跨傑拉與帕基諾半島的西部,以奪取我空軍所必需的機場。接著第8集團軍與美國第7 集團軍便可並肩登陸,使得整個進擊結合成一個整體。」
  「我看,照你的提議去做,不會有什麼困難。」史密斯被說服了。蒙哥馬利心中暗喜,有門!
  倆人隨後走出廁所。史密斯去和艾森豪威爾商量,蒙哥馬利靜候佳音。
  最後,史密斯轉告蒙哥馬利,艾森豪威爾表示贊同,空軍認為也是可行的,唯獨海軍的計劃制定者有點猶豫。他們對美國軍隊在灘頭上能否長期獲得補給表示懷疑,因為在登陸的正面陣地或附近地區沒有良港。
  蒙哥馬利思忖片刻,提議道:「我們可以召開一次參謀會議,我列席參加,向各位指揮官詳細闡述我的計劃。這樣,亞歷山大明天到達時,參謀們便可向他和與他同級的總司令們提出一個一致的計劃。」
  「就這樣做吧!而且我認為無須照亞歷山大的做法請巴頓來參加會議。」
  這話正中下懷。但蒙哥馬利不好明說什麼,只是嘿嘿一笑,默認了。
  蒙哥馬利完全控制了會場。他但然自信,口若懸河,毫無保留,甚至談了自己對美軍登陸的看法。他聲調謙和地說:「我很清楚,不少人認為我這個人討人嫌。我想這或許是實情。我努力使自己不惹人厭煩,可是我發現這場戰爭中的錯誤太多了,造成的災難也太多了,因此我迫切想使我們今後不要再犯錯誤。而這樣做往往意味著惹人討厭。如果我們在西西里失敗,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突然,他話鋒一轉,尖銳地指出:「我必須在這兒把話說清楚,毋庸置疑,在這次西西里戰役中,我決不會把我的部隊『分散使用』。」
  在場的人都明白,他指的是,他在錫拉庫薩登陸,而巴頓在巴勒莫登陸。
  他繼續侃侃而談:「分散地面部隊的兵力,其後果是災難性的。地面部隊必須結成整體、軍與軍、師與師一定要處於能相互支援的距離之內。..第8 集團軍最理想的登陸地點是在錫拉庫薩和帕基諾之間。」
  鑒於特德和坎寧安的反對意見,蒙哥馬利急於把他們爭取過來,於是他解釋道:「這項計劃符合每一個要求,只有一個條件除外。可是這個條件卻十分重要,這就是,我們沒有拿下為空軍所需的足夠的機場,也未能阻撓敵空軍去使用這些機場,以致敵空軍可干擾我海運和軍事行動。這裡所指的機場便是科米索至傑拉一帶地區的機場。」
  蒙哥馬利顯出善解人意的樣子說:「據我理解,空軍的觀點是,這些機場必須立即設法不讓敵方使用,並迅速地奪過來為我們所用。若不能做到這一點,空軍就不能保證在進攻開始階段之後,即48 小時之後,提供空中掩護。因而很明顯的是,這些機場一定要拿下來。然而,我們沒有足夠的地面部隊來實現這一目的。」
  與會人員全神貫注地傾聽蒙哥馬利的意見,應該承認,他的集中兵力作戰的觀點是正確的。
  這時,他感到使巴頓就範的時機已經成熟。
  「我認為,」蒙哥馬利以平靜但異常堅定的語調說,「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是,把美軍從巴勒莫調到傑拉灣,從傑拉兩側登陸。」
  會議一結束,蒙哥馬利便返回突尼斯的司令部,等待結果。5 月3 日午夜,亞歷山大通知他,艾森豪威爾己批准了他的提議。巴頓在巴勒莫登陸計劃被撤銷。第7 集團軍少了一個可以依托的港口,而且被指令在傑拉東西兩側的灘頭開闊地帶登陸。這正是蒙哥馬利的主意。
  德·甘岡把蒙哥馬利叫醒,給他看了亞歷山大的電報,蒙哥馬利的第一個念頭是,為制定作戰計劃之事而鬥爭比打德國人還難,真不明白德國人在制定他們的軍事行動計劃時是否也是這樣。隨即他又倒頭呼呼入睡了。
  艾森豪威爾對第8 號計劃並不十分滿意,顯而易見,分散兵力的戰法有被敵各個擊破之風險,而任何一次突擊的失敗都將導致取消以後的突擊。所以,他聽亞歷山大介紹了蒙哥馬利的計劃後,立即表示同意。不過,他倆心裡完全明白,派給第7 集團軍的任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而且隱藏著風險災禍。亞歷山大在這個問題上尤其坦率。
  「風險沒有平均分擔,差不多全部風險都落在第7 集團軍頭上。」亞歷山大滿懷歉意地對艾帥說道:「從其他方面也可以看出,美軍的任務出力大,得名小。他們登陸的灘頭比第8 集團軍登陸的灘頭暴露得多,而且其中有些地段還有沙洲障礙。他們只有一個小港可以利用。第8 集團軍得到的是美差:奪取錫拉庫薩、卡塔尼亞、墨西拿這些引人注目的目標。名字登在報上,標題比傑拉、利卡塔或西西里中部其他無名小鎮的字體要大。我和我的參謀們都覺得,這種分攤任務的做法可能會引起某些不滿的情緒,這是可以理解的。」
  作為一個美國人,艾森豪威爾的感覺當然更深刻。他一聽到這個計劃,便本能地感到,這個正確的計劃似乎是在一個傲慢的頭腦裡產生的。它把美國人在戰役初期階段的努力降低到次要地位。這次戰役本來應當是一個證明美軍已經成熟並且已經吸取了突尼斯戰役經驗的大好機會。但是,艾森豪威爾並不太清楚亞歷山大沒有明說的另一個原因。這位英國將軍對於美軍在卡塞林隘口吃敗仗一事記憶猶新。在他的印象中,美軍經驗不足,作戰能力不強,他總覺得把主攻任務交給經驗豐富的蒙哥馬利更為穩妥一些。
  「我瞭解巴頓,」艾森豪威爾緩緩說道,「他不是一個甘居次要地位的人,因此,這必然會傷害他的感情。不過,我們忠誠於共同的同盟國事業,而不是狹隘的民族利益,這是基本出發點。我曾對巴頓講過這個意思。我不把自己看成是美國人,而看成是同盟國的人。我想,巴頓將軍應該能理解這一點。」
  話雖如此,可現在該由亞歷山大把計劃變動的情況告訴巴頓,這並不是件愉快的事。將心比心,要美國將領一古腦兒放棄他嘔心瀝血制定的計劃,照英國上司的命令承受他已經瞭解的更艱巨的任務,美國人會作何反應?
  不過亞歷山大從親身經驗曉得,巴頓和蒙哥馬利不同,儘管他的性格與蒙哥馬利一樣古怪,而且更好出風頭,但卻沒有引起人們像對蒙哥馬利那樣的反感。他的言行舉止使他在上層不得人心,但沒人懷疑他搞獨裁。在公眾面前,他擺出一副美國西部的鐵漢子的架式,臀部挎著兩支槍柄上鑲有珍珠的左輪手槍。雖然他總喜歡裝成鐵石心腸的樣子,實際上他是個很重感情、心地慈軟的人。每當深受感動時,他很容易流淚。而且,他的一舉一動給人的印象是,他是在顯示個人的強硬,而不是在賣弄權威。通過突尼斯戰役,亞歷山大愈發認識到,巴頓是個遵紀守法的人,不會抗拒他的命令。
  當亞歷山大懷著窘迫不安的心情向巴頓傳達了新修改的「愛斯基摩人」計劃後,巴頓平靜得近乎冷淡,亞歷山大反而惴惴不安起來。
  「喏,喬治,你也可以談談你的意見。你同意為你的第7 集團軍定的新計劃嗎?」
  巴頓碰了一下腳跟兒,敬了個禮,只說下一句:「將軍,我不搞計劃——我只服從命令。」
  事實上,巴頓怒火中燒。他返回自己的司令部後,對參謀人員咆哮道:「這就是你們的總司令不做美國人要做盟國人而使你們得到的東西。」
  英國海軍上將坎寧安在巴頓面前直言不諱地指責蒙哥馬利的計劃:「毫無疑問,他的計劃無異於讓你們去送死。3 個美國師的補給是個很棘手的問題,這涉及灘頭地帶的補給,每天至少要輸送3000 噸補給品,連續幾星期,靠一個小小的港口,海軍根本做不到這點。你們美國人應該對此作戰計劃提出抗議啊!」
  想不到巴頓卻如此回敬道:「去他娘的!我已經吃了3Q 年的軍糧,對於上司的命令從來都是回答『是,長官!』然後盡力去完成。既然命令我在那裡登陸,我就照辦。」
  「好樣的!如果不發生意外,我擔保全力支援你們。」坎寧安似乎也被打動了。
  儘管如此,沒人懷疑巴頓這員猛將會在作戰中佔上風。就在大家議論蒙哥馬利要在「愛斯基摩人」戰役中毀掉第7 集團軍之時,艾森豪威爾麾下的計劃官員、英國准將塞西爾·薩格登卻對一位美國朋友輕蔑地說:
  「我說,老兄,你不必擔心。照那樣部署法,巴頓很快就會讓可憐的蒙哥馬利陷入重圍之中!巴頓這傢伙,肯定會大獲全勝!」
  英國海軍情報處第17M 組的伊溫;蒙培古少校從事情報工作幾年來,一直以足智多謀而見長。對於這位前王室法律顧問來說,搞情報工作簡直是輕車熟道,游刃有餘,因而被英國主管「雙重間諜」的決策機構——雙十委員會看中,成為該機構的海軍部代表。得益於律師職業的訓練,蒙塔古善於瞭解敵我雙方的觀點以及揣摩對方的反應,這一素質使他成為擔任情報工作的理想人物。他善於蒙騙德國秘密機關和德軍參謀部情報局,使他們失算,有時是致命的失算。蒙塔古在這一領域中縱橫馳騁,大展宏圖,完成了一項又一項欺騙活動,而且從未失算過。
  可是這一次,蒙塔古可真有點犯難了。
  經過一番周折,「愛斯基摩人」計劃最終敲定了。這是歷史上最雄心勃勃的兩棲戰役,出其不意的襲擊被認為是戰役成敗的關鍵。因為盟軍當時並不太清楚西西里守島部隊的實力,根據情報分析,敵人的抵抗將是很猛烈的,這將是一場艱苦的硬仗。德軍就不必說了,意大利軍隊雖然戰鬥力低下,但是,在這次即將來臨的軍事行動中,他們是保衛自己的國土,這就不可低估他們了。因此,必須想方設法掩飾盟軍的進攻目標,轉移軸心國軍隊的視線。
  早在1942 年夏季盟軍準備實施北非登陸計劃之機,雙十委員會便開始考慮如何掩飾下一步行動了。
  蒙塔古整日面對地中海地圖苦思冥想。地中海的形狀像一隻計時的漏鐘,腰部緊束,南有突尼斯的尖角,北有意大利的。「腳趾」和西西里島。正是由於這個緣故,也由於經常受到以西西里島為基地的軸心國飛機的襲擊,所以盟國馬耳他護航船隊付出了重大代價。基於這樣的背景,盟軍攻佔非洲後要採取的下一個步驟是顯而易見的。蒙塔古耳邊又迴響起首相那焦躁不安的話語:「除了該死的蠢貨,每個人都知道下一步是西西里。」
  是啊,涉及戰略方面的問題,德國最高統帥部是不需要我們來指點的。如果我們能看清下一個目標是什麼,他們也一定能看清的。我們怎麼才能迷惑他們呢?
  想想自己能幹上這一行,真是有點陰錯陽差。戰爭爆發前,年近不惑的蒙塔古報名加入了海軍。由於他具有5 年的駕船經歷,因此加入皇家海軍志願輔助後備隊之後,平時不需操練,也沒有年度集訓。從此,他就不再是王室法律顧問蒙塔古,而是皇家海軍志願後備隊臨時試用少尉蒙塔古了。受訓之後他升任中尉並被派到艦艇上。蒙塔古一直在有意無意地隱瞞他的律師身份,為的是能夠出海以便施展他的駕駛技能。他以為自己總算逃過了陸上工作的厄運,不料沒幾個月就被海德中校找去。
  「我看了你的檔案材料,」中校開門見山地說,「你為何隱瞞自己是王室法律顧問這一事實?海軍中尉的差事有許多人可以擔任,而你卻不能領了公家薪俸來駕艇出遊——你得去擔任一個與你資歷相稱的適當職務。」
  於是,蒙塔古接受短期培訓後,被派到旗艦上當情報參謀助理,不久升任情報參謀。在這個崗位上,他以律師的嚴謹性和畫家的藝術性來處理情報工作,幹得十分出色。本來混亂不堪的情報處理變得井井有條,情報量也日益增多,這引起了海軍情報處處長的注意。他不顧艦隊司令的反對,堅持把蒙塔古調到他麾下。
  情報處長慧眼識珠,在海軍情報處和後來的雙十委員會,蒙塔古的情報天才日趨顯露。他證明自己不光是位英明的法官,能一眼看透事物本質,而且還是欺騙、掩飾的藝術大師。他很快擔任了戰爭中最為述人的職務,為海軍部掌管那些「最機密的情報」,其中包括原子彈機密。
  這次掩蓋西西里作戰意圖的重任理所當然地落在他的肩上。
  「怎麼樣?我的少校先生,想出點眉目了嗎?」同蒙塔古共同負責統籌此事的空軍代表查爾斯·喬芒德萊問道。
  蒙塔古若有所思地說:「我反覆考慮了,我們無法使德國人相信我們根本不打算進攻西西里,但我們有可能使他們相信,我們打算出奇制勝地先拿下撤丁島,然後才揮師南下西西里島。做得成功的話,我們甚至有可能使德國最高統帥部的專家認為,我們莽撞得不僅想吃掉這兩個島嶼,而且還想同時進攻巴爾幹半島。」
  「是啊!既然無法指望德國間諜的報告能使其統帥部改變它對西西里島這樣一個明顯目標所進行的戰略部署,我們不妨偽造一份『貨真價實』的文件,明白無誤地告訴德國人西西里並非我們的下一個目標。」
  蒙塔古笑了:「你是說採用古老的間諜戰術,通過把假文件交到敵人手中來蒙騙敵人?」
  「問題是怎麼交付這些文件!」
  屋裡一片沉默..
  最後,喬芒德萊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唉,放棄這個想法吧!我們根本沒有辦法傳遞給他們,」
  漸漸地,蒙塔古腦海裡出現了一幅清晰的圖畫:那是在登陸北非前不久,盟軍有一架飛機失事,上面的一具屍體被德國人在西班牙海岸附近發現,他們把他弄回去研究..
  蒙塔古猛地一拍大腿:「有了!為什麼我們不弄一具屍體來,把他裝扮成一名參謀部軍官,給他攜帶一些高層官員的文件書信。以此來清楚表明我們將要進攻其他某個地方呢?」蒙塔古越說越興奮:「對,對,就這樣!我們可以從某個合適的海岸把這具屍體拋入水中,使之能漂到岸邊,並且看起來好像這個人是空難落海的犧牲者。」
  「我看我們可以先這樣幹起來,」喬芒德萊精明地預見說;「因為即使採取實際行動的一切準備都就緒了,也很難說服參謀長們相信這值得一試。如果我們事先請求批准,他們會舉出上千條理由,說明為什麼不可能炮製一封信並且搞到一具屍體,唯一有希望的是把既成事實擺在他們面前。」
  蒙塔古高興極了,和喬芒德萊共事的時間雖不長,但相處愉快,思路一致,不同意見很容易得到解決。兩個人都在盡心盡力完成工作。
  蒙塔古給他的計劃起名為「肉餡」行動,他立即開始做第一件事:尋找一具合適的屍體。戰爭時期,倫敦等地不乏屍體,可是大多數的死因與因飛機海上失事而死亡的情況不相符合。更為困難的是,出於安全起見,蒙塔古不能對失去親人而悲痛欲絕的家人講述他的真正目的,不管他怎樣含糊其辭他說明這事對國家有多麼重要,家人們也不願意親人的屍體用於什麼秘密目的。好幾天一無所獲,蒙塔古簡直懊喪地要放棄計劃了。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最後他們從一名倫敦驗屍官那裡得到一具合適的男屍:30 歲出頭,死於肺病,他的肺葉裡充滿一種液體,能使人誤認為是海水。德國人會發現他在落水前就死了嗎?為此,蒙塔古專門請教了著名的病理學家。
  「漂到哪個國家去?」專家簡潔地問了一句。
  「西班牙。」
  「唔,那行啊。雖然這個人不是溺死的,但他肯定會灌進大量的水。人體肺部總有胸膜積液,而要辨別出它不是海水,就需有像我一樣優秀而仔細的病理學家——西班牙一個也找不出來。」專家很自信,蒙塔古大受鼓舞。
  下一步該偽造信件了。蒙塔古將要點告訴帝國副總參謀長阿奇博爾德·奈上將,由他擬寫了一封給亞歷山大將軍的信。他以漫不經心的方式,在信中某個段落裡「不小心」洩露出盟軍的計劃,表明撒丁島、科西嘉島和希臘是進攻的目標,並打算利用西西里島來掩護對上述島嶼及希臘的登陸作戰。
  蒙塔古還必須要做的一項工作是給這具屍體起個名字和授個軍銜以及賦予一項使命。他決定用皇家海軍陸戰隊威廉·馬丁少校這樣一個極為平常的名字和中級軍銜,使之不致於引起過分的注意。他把這個少校任命到聯合作戰參謀部工作,這樣,他可以作為一名登陸艇專家前往北非加入地中海艦隊總司令坎寧安的參謀部。
  「馬丁少校」隨身攜帶了聯合作戰總部指揮官蒙巴頓將軍寫的兩封信。一封是給坎寧安的,信中提到這名少校帶有奈將軍寫給亞歷山大將軍的一封「非常緊急」的信,這封信「太重要了,不能用電訊發出」。蒙巴頓強調說,他將樂於「在這次進攻結束後」靜候馬丁的返回,又補充說「他也許會帶一些沙丁魚回來」。蒙塔古對最後一句話格外得意,因為按正常推測,德國人會把沙丁魚認為是對撒丁島的一種暗喻。另一封信是寫給艾森豪威爾的,信中提到蒙巴頓寫了一本關於聯合作戰的書,想請他為該書寫個序言。蒙塔古相信,這三封重要人物的信件肯定會引起德國人的極大興趣。
  下面就該把馬丁少校裝扮成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了,這比光是一個軍官的屍體更令人可信。這也只能由他攜帶的物品和文件來完成。他們把他裝扮成訂了婚的樣子:他隨身帶有一張從珠寶店購買鑽石戒指的帳單,兩封姑娘的情書和一張姑娘的玉照。這個少校顯然愛好娛樂逍遙(證據是倫敦一家電影院的兩張電影票和一張參加卡巴蘋歌舞酒吧俱樂部的請柬),並且花錢有些大手大腳(埃勞德銀行來函通知他,他已透支79 鎊19 先令零2 便士)。少校的父親和家庭律師來信確認了少校的婚約並商討了立遺囑的可取建議。
  比較困難的是給少校弄一張身份證上的照片。有人提出從死者身上拍一張照片並且使它看上去就像活的一樣,蒙塔古認為不可取。後來,他碰巧在一次會上發現一個「也許是這具死屍的孿生兄弟的人」,並且勸說這個酷似少校的人坐下來拍了照。。
  「肉餡」行動準備就緒並得到丘吉爾的最後批准。1943 年4 月18 日,蒙塔古小組從停屍室的冷藏器裡取出冰凍的屍體,放在特製消毒罐內,運到蘇格蘭格裡諾克以北,裝上「六翼天使」號潛艇。潛艇隨即駛向西班牙西南部的韋爾瓦。4 月30 日清晨4 點半鐘,潛艇在韋爾瓦河口外1 英里處浮出水面。少校從罐子裡被抬了出來,給他穿上飛行員救生衣,看上去好像這個人落水時還在渴望被救上來,然後把那些重要文件裝在一個結實的帶鎖的公文箱內,並按照銀行傳送員的方式用鏈子拴在軍服上衣的腰帶上。牧師進行了簡短的祈禱之後,馬丁少校被拋入海中。
  當天晚上,英國駐馬德里海軍武官便電告英國情報機構:一名英國軍官的屍體被西班牙一位漁民發現。不過,這個武官對事情內幕一無所知。在倫敦方面的敦促下,海軍武官趕緊向西班牙人說明,這個少校帶有一隻黑色公文箱,必須迅速而完整無損地歸還。西班牙當局以辦理手續方面存在官僚主義作風為借口,拖了兩個星期。當它最後被交還倫敦時,英國情報官員滿意地發現,箱子裡的東西已被翻過。儘管裝有重要信件的信封是密封的,但顯微鏡檢查表明,信的皺痕與原來的折痕不相稱。英國人肯定,這些信已被當地德國特務拍照並將複製品送到了柏林。
  「下面我們就等著從德軍的調防行動中來判斷我們的騙局是否有效吧。」蒙塔古胸有成竹地說道。
  第四章急備戰秣馬厲兵
  5 月的柏林,天空像湛藍的大海一樣,沒有一絲雲彩。剛剛下過一場春雨,呼吸起來令人感到格外清新爽快。一個身材結實靈活的中年人穿著一件輕便大衣,把灰色禮帽拉得幾乎貼近眼睛,漫步走進柏林著名的提爾卡頓公園。
  「那不是隆美爾嗎?」有幾個行人看到了他,收住腳步轉過頭來說。
  「不可能是他,據報上的消息說,隆美爾還在突尼斯指揮作戰呢。」
  隆美爾嘴角掠過一絲苦笑,快步走了過去。他們一定相信了報紙上的話,希特勒下令必須千方百計使敵人相信隆美爾還在突尼斯。
  但是,突尼斯的局勢已經不可收拾了。就在昨天,軸心國的抵抗崩潰了,德、意軍接連舉手投降。軸心國在非洲的冒險行動轉眼間便全部化為烏有。
  從3 月被解職以來,隆美爾仍惦記著非洲——這塊他為之浴血奮戰、耗盡心血的土地。他一直和他的副手阿尼姆保持著聯繫。阿尼姆向他匯報每日的形勢,可是後來他歉意地寫道,陸軍元帥凱塞林禁止他再給隆美爾匯報情況,隆美爾對此極為苦惱,他知道,凱塞林曾公開對他的離職嗤之以鼻。自己日前即便還不致於聲名狼藉,但確是一名已被人遺忘的陸軍元帥。現在,他這面大旗只能當虎皮嚇唬敵人了。
  然而,更讓他苦惱的是,在非洲明明已是心敗無疑,元首仍然固執己見、為了他那點可憐的政治面子,白白犧牲了15 萬德國精兵強將。這些部隊如果及早撤出來用於東線戰場或意大利,效果肯定好得多。可是,元首偏聽了凱塞林的話,命令「必須千方百計守住突尼斯」,部隊必須戰鬥到最後一槍一彈。
  隆美爾不知道的是,早在阿拉曼戰役結束後,希特勒便鎮靜自若地斷言非洲注定要丟失了。他把這番話告訴了德軍統帥部作戰軍官瓦爾利蒙將軍。他接著又說,在非洲繼續作戰,主要是為了爭取時間,盡可能不讓盟軍入侵西西里海峽。只要能迫使英國人和美國人繞道好望角,從漫長的海路而不是從地中海到達非洲,就可以拖住他們100 萬噸的船舶,這樣就能防止盟軍從海上過早地入侵北歐。
  在希特勒看來,只要在突尼斯做出的犧牲能推遲對西西里的入侵,那就是值得的,「拖住突尼斯,我們就能使他們對南歐的入侵推遲半年,而且能將意大利留在軸心國裡。如果我們不堅守突尼斯,敵人就會不費吹灰之力在意大利登陸,由於俄國人突破了斯大林格勒,我們抽不出一兵一卒,在此種情況下,他們將越過勃倫納打進帝國」。
  突尼斯戰役失敗了,德軍所有的作戰會議都集中在這樣一個令人憂慮的主題上:意大利遭到入侵時德國將採取什麼步驟?
  希待勒在5 月15 日的作戰會議上發表了兩小時的秘密講話,分析了盟軍可能採取的行動。希特勒警告說:「在意大利,我們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領袖本人。越來越令人擔心的是他可能被趕下台,或者被迫採取中立態度。皇室和軍官團所有的領導成員,教士、猶太人以及廣大的市民階層不是對我們懷有敵意,就是和我們背道而馳..墨索里尼正在他周圍安置法西斯衛隊,然而真正的權力卻掌握在其他人手裡。」他繼續說,如果盟軍一旦開始入侵,他就把東線的8 個裝甲師和4 個步兵師迅速調往意大利;不管意大利政府高興與否,他一定要把這些部隊開進意大利本土。由隆美爾擔任這支部隊的指揮官。「今後的一兩個星期有著舉足輕重的意義。」希特勒宣稱。
  隆美爾十分高興地接受了這項任務,這就等於準備武裝入侵意大利。終於到了同意大利人算總帳的時候了。通過3 年的非洲作戰,隆美爾自認為將意大利人卑鄙懦弱的本性看得一清二楚。在他看來意大利人分文不值,一旦英、美在意大利南部登陸,意大利人將不會作任何抵抗。那個墨索里尼已是風燭殘年,精力不濟,自身難保了。
  接下來的幾天裡,隆美爾起草了4 個師秘密滲入意大利北部的計劃和時間表,只等接到希特勒的命令,他就親自指揮至少16 個師以上的兵力打進去。而目前他的任務是堅守意大利和德國之間的山口。儘管墨索里尼控制著意大利,但是意大利人卻一直不斷地在構築防禦德國的邊境工事。隆美爾每次乘火車徑由勃倫納山口時都注意到這一點。他們構築了地堡,在鐵路關卡和公路橋樑上安裝了爆破設施。要是意大利人或別的什麼人把守這些山口的話,那就決定了在意大利土地上的德國士兵必遭厄運。為此,希特勒命令調遣德國防空高炮部隊去保衛這些山口。如果意大利人拒絕,就佯裝「英軍空襲」,使用繳獲的英軍炸彈進行轟炸。
  可以說,為防範意大利投降,希特勒採取了一切必要措施。但是隆美爾總覺得在1943 年德國地中海戰略方面,元首的決策未必高明。
  隆美爾一直認為,意大利人毫無價值,盟國一旦從非洲採取進一步行動,德軍應該放棄撒丁島、西西里島、希臘大部以及比薩一里米尼一線以南的所有意大利領土,將節省下來的兵力投入到蘇聯戰場,那裡才是德國的戰略重點。
  德軍南線總司令凱塞林元帥則持反對意見。他不願意將這一帶的空軍基地拱手讓與盟軍,因為這樣一來,德國的工業區和羅馬尼亞油田都將暴露於盟軍空軍的打擊之下。他相信,防守意大利不費什麼事,意大利人將會為保衛祖國而戰,只需少量的德國部隊及裝備,意大利人就能禦敵於國門之外。
  凱塞林頭腦裡經常會有一些異想天開的怪念頭,對此隆美爾一點兒也不覺奇怪。可是,希特勒偏偏贊同他的意見,決心不放棄巴爾幹領土。他下令向巴爾幹再派駐6 個師,從而使那裡的駐軍總數達到13 個師,他在撒丁島重新組建了第90 師,在西西里重組了第15 裝甲師(這兩個師均在突尼斯彼摧毀),並向意大利南部派遣了赫爾曼·戈林裝甲師和第16 裝甲師。
  隆美爾大惑不解的是,元首並非不瞭解凱塞林的為人,他曾親口說過,「凱塞林是一個極端樂觀主義者,必須謹慎,別讓他的樂觀主義迷住他的眼睛,看不到那冷酷的時刻」,可是,為什麼還要照他的意見辦?難道突尼斯戰役的悲劇又要重演嗎?照此下去,德國還能堅持多久呢?
  隆美爾曾直言不諱地向希特勒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並列舉了一些可怕的數字和跡象來說明這一問題:「意大利的崩潰看來已經不可避免,東線的局勢也不容樂觀。據鄧尼茨海軍上將說,我們每個月都要損失30 多艘潛艇,這樣長此以往是不行的。當然,德國從1943 年起對勞動力實行了總動員,兵器和彈藥生產數量有所增長。即便如此,我們能夠趕得上全世界的產量嗎?特別是英、美的物質力量已經聯合起來了!」
  希特勒目光呆滯地聽著,突然間他揚起頭來說:「我也意識到贏得戰爭的機會已經微乎其微,我的元帥。不過西方國家決不會同我媾和的——至少現在當政的那些政治家不會。我從來就不想和西方打仗,既然西方國家硬要挑起這個戰爭來,那麼就讓他們打到底好了。」
  說到最後,希特勒好像又充滿了自信。看著隆美爾不解的神情,希特勒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得意洋洋地說:「我現在掌握有同盟國極端重要的情報,以後暫且不說,但巴爾幹、意大利這一仗我是贏定了。」
  前兩天,希特勒收到了最高統帥部轉來的參謀部情報局的一份報告,稱西班牙當局發現了一具英軍信使官的屍體,估計是飛機失事遇難。他們巧妙地取出了信使攜帶的文件進行拍照,將它們送交德國情報機構。經過仔細研究這些文件和這個馬丁少校的身份(連他身上的戲票存根都仔細研究過),他們確認這些文件是絕對真實的,裡面的情報具有巨大價值和高度的準確性。希特勒對這些情報的準確性當然也深信不疑,甚至由於它們成為他對敵情判斷的佐證而洋洋自得起來。
  突尼斯失守後,在希特勒的指令下,德軍參謀部提交了一份名為《意大利退出戰爭後的形勢概貌》的文件。該文件以德軍大本營中一種占統治地位的觀點為依據:巴爾幹地區及其防禦薄弱的海岸線、正在鬧事的人民、豐富的地下寶藏以及由東南方對「歐洲要塞」實施突破的戰略和政治企圖,都是盟軍將在地中海地區作戰的理由。文件指出,意大利的各大島嶼很可能是盟軍首批登陸目標,盟軍將這些島嶼,以及意大利的南部甚至中部,作為越過亞得裡亞海向北推進的跳板和橋樑。對此,必須予以重視,必須加強本國西部地區陸海空三軍的防禦力量,並希望戰爭盡可能在遠離歐洲中心,即遠離德國邊境的地方進行,至少要加強亞平寧和巴爾幹半島的防禦。作為緊急措施,必須充分利用西線的兵源,補充利用來自「突尼斯橋頭堡」的兵力而組建的突擊集群,因為盟軍主力將由西線和地中海地區轉移。
  希特勒贊同這種判斷,並基本同意其中提出的建議,但是有一點他與其參謀部和墨索里尼的看法不同,他們認為盟軍的第一個攻擊目標是西西里島,而希特勒則認為是撒丁島,並且除了佐澤卡尼索斯群島以外,伯羅奔尼撒半島也是盟軍在巴爾幹半島上最有可能的攻擊目標。
  在5 月7 日的作戰會議上,一名副官宣佈了令人吃驚的」馬丁少校」事件,並指出英國人的文件暴露了他們在佔領突尼斯以後最秘密的計劃:要發動兩個入侵行動,一個在地中海西部,一個在伯羅奔尼撒半島;將分別對西西里和佐澤卡尼索斯群島發動佯攻以作煙幕。這個情報同希特勒的判斷簡直毫無二致,驚喜之餘他不免有些心存疑慮。會議結束時,他突然轉過身來,對約德爾的參謀官說道:」克裡斯蒂安,這會不會是他們故意送到我們手裡的屍體?」
  話雖這麼說,幾天後,當鄧尼茨說意大利預料英國下一步入侵西西里時,希特勒顯然忘記了他先前的懷疑。
  「英國人屍體上的信件表明目標將是撒丁島,」希特勒傲慢地回答,「西西里防守極為嚴密,光掃除我們在直布羅陀海域布下的水雷,就得花4 周時間。而且,有一點已成為事實——敵人已經開始大規模轟炸撒丁島、西西里和科西嘉的海港與鐵路網。所以,我命令增援部隊,包括從西西里島抽調的部分部隊,火速調往科西嘉島、撒丁島和希臘。德國第1 裝甲師急速穿越歐洲從法國開赴希臘特裡波利斯城駐守,準備從那裡阻擋對希臘半島的登陸進攻。」希特勒顯出果敢的神色。
  然而在羅馬,無論是凱塞林還是意大利最高統帥部,誰也沒有上盟軍的當。為防止盟軍把西西里島作為真正攻擊目標,凱塞林在6 月按原計劃把2個德軍裝甲師派往西西里島。這兩個師是赫爾曼·戈林師和第15 裝甲師,它們雖然只有120 輛坦克,但訓練有素,並帶有足夠20 天之用的戰鬥給養。
  守衛西西里島的意大利第6 集團軍司令古佐尼將軍對盟軍登陸地點的估計準確得絲毫不差,他主張把這兩個裝甲師部配置在該島的東南部。但凱塞林認為西西里島西部是薄弱環節,堅持把第15 裝甲師大部分部署在西部,把赫爾曼·戈林師和意大利王牌「機械化」師留在東南部。
  「司令,從最近一段的情報分析和跡象來看,我們的欺騙計劃和保密措施總的來說是成功的,」參謀長史密斯在向艾森豪威爾匯報戰役準備情況,「比如」肉餡』計劃誘使敵人的防禦力量平鋪在整個歐洲。他們不僅把兵力調往希臘,而且連交通運輸和通訊聯絡等大批器材也都運往希臘。我們假裝對特拉帕尼進攻的欺騙計劃,促使西西里島守軍進一步分散兵力,佈雷區和防衛重點已改變到西北方向上。」史密斯的語調突然變得不甚流利了,「可是..」
  「是不是還有什麼漏洞?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是新聞記者問題。」艾森豪威爾冷靜地說出自己的推斷。
  「正是這樣,司令,」史密斯放心了,接著說道,「北非是我們準備進攻西西里的基地,沿海灘頭的每一個可能利用的地點,我們都在進行演習。港口堆滿了必需的物資,海港和海灣在接納登陸艇。看樣子可以確定,如果那些記者們為了給他們的報紙和廣播網搜集重要材料而繼續報道整個戰區的活動,那麼,即使我們對進攻的地點嚴加保密,敵人對我們進攻的兵力和時間也能很快作出相當準確的預測。」
  這個情況,艾森豪威爾早就有所覺察。
  德國人無時無刻不在密切注視著盟軍的一舉一動。作戰參謀出身的艾森豪威爾當然很清楚,一個訓練有素的情報參謀,把報刊廣播中的一些似乎無關緊要的零星情報收集起來,就能勾劃出對方作戰計劃的輪廓。
  在停戰期間,記者們習慣於用推測來充實他們的報道,而且由於有了數月的戰地經驗,新聞記者們都有很強的判斷力。艾森豪威爾並不擔心國內那些遠離戰場自稱為軍事分析家的人所作的推測,他們的結論只是根據某些簡略的情報作出的,沒有什麼實際意義。但在作戰戰區中,情況就不同了。
  「要不,」史密斯試探地說道,「我們對所有的新聞報道進行嚴格的檢查控制?」
  「不!我決定召開戰區內的記者招待會,將實情告訴他們!」
  「啊?!」史密斯大驚失色,保密還來不及呢,怎麼還主動讓他們知道我們的秘密?
  艾森豪威爾似乎看透了參謀長的心思,解釋道:「當一名記者把保密當作首要職責的時候,他在披露消息時就會謹慎得多。」
  戰地記者招待會很快便舉行了。記者們三三兩兩入座後便開始交頭接耳,戰區從未舉行過這樣的記者會,有什麼重大新聞要宣佈呢?
  「尊敬的記者先生們,希望你們對我下面宣佈的消息不要吃驚,更不要當作戲言。我只是想讓你們瞭解事實真相後,配合記者們全神貫注地聽這位總司令講下去。
  「我們將在7 月初突擊西西里,巴頓將軍率第7 集團軍攻南部灘頭,蒙哥馬利將軍率第8 集團軍攻錫拉庫薩以南的東部灘頭。」
  話音未落,全場嘩然,議論聲、感歎聲響成一片。如此重大的機密怎麼就這樣輕易說出來了呢?
  艾森豪威爾解釋說:「亞歷山大將軍將指揮這兩個集團軍。目前,我們為了摧毀德國空軍,切斷它的海、陸交通和削弱它的抵抗,已經進行了試驗性的空襲..」
  此時,會場寂靜無聲,氣氛沉悶得令入窒息,人人息聲屏氣,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我們進行這樣的空襲,是要使敵人誤認為我們將從該島西端進攻..我們在這次軍事行動中使用的空降部隊其規模要比過去戰爭中使用的大得多。..」
  盟軍總司令的聲音在繼續,記者們心中油然升起一種莊嚴、自豪的感覺,這是一種怎樣的神聖使命感啊!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就像是盟軍司令部的一員,親身參與了這項機密計劃的制定工作。
  一個月後,盟軍發動了攻擊。其間,從這個戰區沒有發出過任何帶推測性的消息,也沒有記者試圖送出可能對敵人有用的任何資料。很多記者告訴艾森豪威爾,他們唯恐一時疏忽而犯下洩密之罪。在這次戰役準備期間,他們甚至情願彼此不討論這個問題。
  巴頓的第7 集團軍的主要作戰力量是第6 軍。軍長歐內斯特·道利少將是炮兵專家,畢業於西點軍校,曾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後,道利在美國指揮第40 師,後升任第6 軍軍長,在布萊德雷接手第2軍時率部赴非作戰。
  在進攻西西里島的戰役中,究竟是用布萊德雷的第2 軍,還是用道利的第6 軍,艾森豪威爾為此頗傷腦筋。第2 軍儘管走過麥城,但經過實戰鍛煉大有長進,不僅收復了失地,而且連戰皆捷。況且非洲戰爭已經結束,第2軍可隨時調過來投入作戰,在這種情況下,使用沒有作戰經驗的第6 軍去攻擊西西里島,委實與情理不通,艾森豪威爾與巴頓研究商榷之後,於5 月15日電告馬歇爾,決定令布萊德雷第2 軍加入已頓第7 集團軍序列,道利第6軍則編入在摩洛哥的第5 集團軍。艾森豪威爾繼而在電報中解釋說:「布萊德雷的指揮非常出色,有必勝的把握。我決不能拿沒有實戰經驗的軍長和部隊去碰運氣..」
  盟軍統帥部決定派6 個美軍師約8 萬人參加第一階段的「愛斯基摩人」登陸突擊行動。3 個加強步兵師將擔任突擊灘頭的任務,其中2 個師(4.5萬人)由布萊德雷指揮,即特裡·艾倫的第1 師(「大紅師」)和特羅伊·米德爾頓的第45 師。另外一個師是盧西恩·特拉斯科特的第3 加強師(2.7 萬人),這個師將獨立執行任務,直接向巴頓負責。第82 空降師第505 團將空投到灘頭後面第2 軍地域,與第1 師取得聯繫。在岸灘後面擔任第7 集團軍預備隊的是休·加菲指揮的第2 裝甲師和其他一些步兵部隊。
  美軍抓緊戰役開始前1 個月的時間,緊鑼密鼓地在非洲海灘進行登陸訓練演習。此外,他們還進行西西里島諸城市的攻堅戰和巷戰等新科目的訓練。
  「聽著,小伙子們,我們的總頭兒馬歇爾將軍今天要來視察美軍部隊。好好表現一下,也為我爭口氣!」巴頓扯開洪鐘般的嗓門,對他的下屬訓話。
  當天,美軍在奧蘭海灘為前來阿爾及爾同丘吉爾會晤的馬歇爾舉行登陸演習,第一梯隊「大紅師」部隊上岸的地方離觀眾很近。該部隊自恃為「比塞大的征服者」,演習中行動懶散,槍也沒有上刺刀。巴頓見狀,立即跑到水邊,對士兵們大發雷霆,罵出的話不堪入耳。陪同前來的艾森豪威爾將軍站在一邊窘迫得無地自容,布萊德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馬歇爾,暗想,唉,喬治的這個脾氣要把他毀了,他的前程會變得黯淡了。
  在突尼斯,身為第2 軍副軍長的布萊德雷同軍長巴頓的關係是不錯的。巴頓欽佩布萊德雷。這個密蘇里州鄉村教師的兒子,他精通戰術,能將情報、作戰和後勤熟練地協調起來,執行計劃全面徹底,具備一個高級將領應有的才幹。性情暴躁、說話不乾不淨的巴頓敬重布萊德雷高尚的為人,他看出他的副軍長是一位富有忘我精神、極端忠誠老實和勤勉的人。
  另一方面,布菜德雷則欽佩已頓突出的戰術天才,但他認為除此之外巴頓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他對巴頓奇特的憑印象打仗的方法,尤其對他明顯忽視後勤工作的作風,感到吃驚,對他的那些粗俗舉動、滿口髒話和粗暴的態度也看不慣。巴頓強烈的表現欲,貪圖權力和表彰等過火行為,在沉穩的布萊德雷看來,如果不是神經錯亂,也顯然是不合情理的。他們在北非第一次共事時,布萊德雷就認為,巴頓不管指揮一個軍有多麼成功,但並沒有學會指揮自己。
  布萊德雷很清楚,自己能在不長的時間裡提到高級指揮崗位上來,全靠他昔日的西點軍校同學艾森豪威爾的扶植,艾克相信這位老同學能在戰爭中幹一番大事,並有意為他創造這種條件。但另一方面,布萊德雷也明白,自己還肩負另一個使命:制約性格暴躁的巴頓。艾克吃夠了巴頓動輒發怒的個性的苦頭,所以他把布萊德雷放在幕後,以阻止巴頓的某些越軌行為。
  現在,他擔負了突擊西西里島的主攻任務,肩頭擔子愈發重了,不僅要密切注視巴頓的舉動,還要做好他手下的兩個師長的工作。尤其是那位艾倫師長,可不是一個省油的燈,他固執倔強,慣於自作主張,他竟然在堂堂陸軍參謀長馬歇爾面前,不把演習當回事。
  第2 軍參加主力突擊的兩位師長艾倫和米德爾頓各有長短。說實話,布萊德雷不喜歡特裡·艾倫,他曾幾次在艾森豪威爾面前表明他對艾倫的看法,說對他不放心。佔領突尼斯後,美軍各部隊都補充了一些英勇善戰的老兵,別的師都採取了適當的紀律手段和領導措施,而艾倫對他的部隊卻放任自流,撒手不管。「大紅師」在從比塞大到奧蘭的整個北非海岸橫衝直撞,胡作非為,甚至發生了械鬥槍戰事件,布萊德雷不得不將艾倫的部隊立即調到城外去。
  另一位師長特羅伊·米德爾頓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入伍的老兵,曾赴法作戰連晉兩級,成為美軍中年紀最輕的團長。戰後,他進了利文沃思堡指揮與參謀學校,曾與巴頓同窗。1937 年,他退出現役,隨後出任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校長。1942 年,海外戰事吃緊,他再度應召服役,任第45 師師長。布萊德雷對米德爾頓並不太瞭解,但他知道,第45 師是俄克拉荷馬一得克薩斯國民警衛師。按照官方陸軍史學家的說法,這個師訓練有素,是美國陸軍中最好的師。對於這一點,布萊德雷毫不懷疑。
  然而,第45 師毫無作戰經驗,美軍安排西西里島戰役所使用的兵力時,該師還駐紮在美國。它將攜帶作戰裝備從美國登船,幾天後在奧蘭附近下船,上岸休整,然後再乘船駛往西西里島。這次作戰行動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首次大規模兩棲登陸,一開始就把毫無作戰經驗的第45 師投入登陸作戰,在布萊德雷看來簡直是開玩笑。
  米德爾頓第45 師從美國登船出發,按計劃在6 月下旬第2 軍的演習接近尾聲時便可到達。也許是為了檢驗一下該師的作戰素質,也許是為了說明點
  什麼,布萊德雷命令這個師在航渡中進行演習,按戰鬥編製直接突擊北非的灘頭。布萊德雷和他的參謀長站在岸邊,望著夜幕中停泊在阿爾澤灣外的這支龐大的護航艦隊。只有一個團被送到預定的海灘,其他兩個團上岸後都離目標幾英里。「我的天哪!要是在西西里島也偏離目標這麼遠,那該如何是好?」布萊德雷暗自叫苦。
  巴頓可不像他的軍長那樣悲觀,這有什麼!我們的許多弟兄在1943 年以前都未曾嘗過海水的鹹味,不就偏離目標幾英里嘛,訓練幾次就行了。
  對於艾倫這個傲慢的傢伙,巴頓也不喜歡。第1 師從突尼斯回來後就成了這個樣子,個人主義表現大強,紀律太差,整個師都像艾倫一樣難以駕馭。可是,巴頓又覺得缺了艾倫不行。論指揮打仗,沒人比得上他,而且,他與士兵的關係也很融洽。這樣的指揮官打著燈籠也難找。因此,當巴頓聽說艾森豪威爾將軍決定將這個師暫時擱置不用,另以新建的步兵第36 師參加「愛斯基摩人」戰役時,立即闖進艾森豪威爾的辦公室,大聲吼道:
  「我要那些狗娘養的!沒有他們,我不幹!」他終於留住了艾倫第1 師。
  以後的事實證明,這是巴頓在整個戰爭中所做的最精明的決定之一。
  為實施「愛斯基摩人」作戰,美軍部隊編為西部特混艦隊,由美國海軍中將亨利·休伊特指揮,負責運送巴頓將軍的第7 集團軍在斯科利蒂與利卡塔之間的海灘登陸。西部特混艦隊劃分為3 個登陸突擊編隊:
  第86 特混編隊(J 編隊),負責運送第3 加強師及兩個別動營在利卡塔登陸。
  第81 特混編隊(D 編隊),負責運送第1 師、第2 裝甲師中的1 個團以及1 個別動營在傑拉登陸。
  第85 特混編隊(C 編隊),負責運送第45 師在斯科利蒂登陸。
  乘船預備隊(K 編隊)負責運送美國第2 裝甲師的2 個團和第1 步兵師的1 個團。該編隊與D 編隊一起行動。
  步兵第9 師作為總預備隊,已在非洲作好準備。
  整個登陸灘頭地區長達69 英里。
  巴頓將軍隨D 編隊在傑拉登陸。
  德、意軍知道「愛斯基摩人」戰役即將付諸實施嗎?德、意軍戰鬥序列的實際情況與盟軍的判斷有多大差距?這是巴頓將軍唯一擔心的,如果蒙哥馬利對敵情的判斷是正確的,那麼,第7 集團軍在蒙哥馬利指定的那片開闊海灘登陸必定會蒙受重大損失。
  實際上,巴頓對英國人的敵情分析完全持懷疑態度。他更相信自己的情報處長柯齊上校,這是個頭腦清楚的人。他把敵人的戰鬥序列清楚地標在作戰室的大地圖上,因而他判定英國人在說瞎話。7 月1 日,柯齊向巴頓作了最後一次匯報:「我們估計,德國和意大利在西西里的駐軍有20 萬人。意大利有6 個駐防師分佈在500 英里長的海岸線上,有4 個野戰師作為預備隊集結在後方。各海防師的兵力不足,裝備很差,戰鬥力不強。野戰師的情況好一些。至於德軍,有2 個師,其一是裝甲部隊,很難對付,但缺少坦克。我們估計1 個師只有85 輛坦克。」
  「空軍情況不明,」柯齊說,「但是我們相信敵人的飛機不超過800 架。」
  「我說上校,你的估計也有點過於樂觀了吧?」巴頓對柯齊提供的偏低數字亦不放心。
  不過,總體來看,巴頓和布萊德雷認為美軍勝負的可能性是一半對一半。
  事實上,敵軍的兵力情況比英國人估計的要薄弱些,比柯齊估計的要強大些。意大利海岸防禦守備師戰鬥力極差,不值一提。空軍有350 架戰鬥機,其中能投入戰鬥的僅209 架,分散在12 個而不是最初估計的32 個永久性機場。
  然而,德軍有兩大主力:西面有第15 裝甲師,東面有赫爾曼·戈林裝甲師。意大利有兩個軍(4 個野戰師),一個軍擔任西西里西部的防禦,另一個軍負責守衛島的東部。意大利軍只有50 輛輕型坦克,而赫爾曼·戈林師擁有100 輛中型和重型坦克,還有60 門大炮。在西西里,德、意軍總兵力大約有30 萬人,在7 月10 日那天,德軍只有的2.3 萬人。但是在戰役結束前,德軍投入西西里防禦的總兵力已達到6 萬人。
  這就是盟軍渡海時敵人兵力的大致情況。
  第五章風雨夜美軍搶灘
  1943 年7 月5 日,巴頓從阿爾及爾秘密乘坐休伊特將軍的旗艦「蒙羅維亞」號,率領他的8 萬士兵啟航,直奔西西里。
  連日來天氣晴朗,海上風平浪靜。到7 月8 日傍晚,部隊集結準時完成,沒發生任何意外。那天傍晚,夕陽西下,紅霞滿天,微風徐徐,看來是發動進攻的好時機。不料,第二天拂曉後,當大軍集結在馬耳他南面準備向灘頭進發時,突然刮起一股強烈的北風,一霎間海嘯怒吼,波濤翻騰,幾乎達到天穹。下午,風力從3 級增大到6 級,狂風惡浪從側面穿過登陸輸送隊的航線。在這波濤洶湧的大海上,水兵們竭盡全力操縱艦艇,實施難度極大的機動..
  在馬耳他島的盟軍司令部,本來信心十足的軍官們一下變得垂頭喪氣起來。艾森豪威爾在他的辦公室裡焦急地來回踱步。怎麼辦?地中海意想不到的壞天氣使進攻西西里的作戰越來越危險了。風速已加大到每1 時40 海裡。
  「報告!風力4 級!長官。」
  「風力5 級!長官。」
  氣像人員穿梭般地不斷前來報告天氣情況。
  「應該說時速多少海裡!」艾森豪威爾心情煩躁,不耐煩地吼道。
  他實在不習慣說「風力等級」,對於海上作戰來講,這是一個極模糊的概念。不過,只要看看身旁坎寧安將軍愈發嚴峻的臉色,他就會明白問題的嚴重性:風力5 級肯定比4 級更糟糕!
  艾森豪威爾走出屋外,懷著幾乎是祈求的心情看了風力計,風力還在繼續加大!登陸時間預定在7 月10 日.即次日凌晨2 時45 分,若要取消這次進攻,必須在當天晚上10 時半以前作出決定。召回早已開往海上的龐大的攻擊艦隊幾乎是不可想像的,進攻計劃有可能因此而全盤暴露。
  「報告,馬歇爾將軍的急電。」參謀人員遞過來一紙電文,內容再簡單不過了:
  「攻擊是進行還是停止?」
  「天啊!但願我知道!」艾森豪威爾仰天長歎,滿臉沮喪。
  接著,倫敦也發來了詢問同一問題的電報。
  艾森豪威爾冷靜下來,沉思片刻,對坎寧安說道:「不要指望延期登陸。巴頓會使勁催促休伊特,他決不會讓休伊特延期的。巴頓會頂著颶風登陸!」
  「那麼,我們該如何答覆華盛頓和倫敦的詢問?」
  「就說天氣不好,行動仍在繼續。」
  艾森豪威爾和坎寧安的經歷大不相同——一個是來自堪薩斯州的美國陸軍軍官,另一個是來自蘇格蘭的英國皇家海軍上將;一個性情隨和,平易近人,另一個果敢堅定,大膽自信,但兩個人之間的戰鬥友誼日趨加深,他們彼此信任,互相尊重,都為有對方這樣一個合作夥伴感到高興。
  一個月前,他們倆人曾乘坐坎寧安的旗艦仔細觀察了盟軍轟炸潘泰萊裡亞島的結果,這次空襲引起盟軍指揮官的爭議。
  潘泰萊裡亞島位於西西里和突尼斯東北海岸之間,號稱「地中海中部的直布羅陀」。軸心國的飛機能從該島起飛襲擊盟軍,更重要的是盟軍迫切需要這個機場,以便為進攻西西里提供更多的空中支援。
  但是,很多人認為該島是無法攻克的。它的地勢完全不適宜於空降部隊,而海岸線又峭壁重疊,部隊只有通過島上一個小港的入口才能登陸。於是,艾森豪威爾決定,對該島進行連續幾晝夜的猛烈轟炸,再加上強大的海軍炮火的支援,迫使守島意軍不戰而降。
  許多有經驗的司令官和參謀軍官關切地勸告說不要實行這次軍事行動,因為任何失敗都會挫傷進攻西西里海岸的部隊的士氣。然而坎寧安將軍支持他的觀點,認為用微小的代價便可拿下這個地方。
  他們於6 月8 日安全返航。3 天後捷報傳來:沒有進行登陸作戰,島上駐軍就投降了。事實證明他們的判斷是正確的。強大的空軍部隊進抵該島機場,進攻西西里更有保障了。艾森豪威爾和坎寧安共同分享勝利的喜悅。坎寧安的鎮靜自若的堅定信心感染了艾森豪威爾,在令人焦急的時刻,只有這位蘇格蘭海軍上將能向盟軍統帥提供安慰了。
  地中海風力在繼續增強,氣像人員預報,太陽落山時風力會大大減弱。他們確信,到午夜時分,風力將減弱到可以出航的程度。「司令官,你來看,」坎寧安指著風向圖說,「攻擊東岸的英軍部隊處於背風,風力對他們幾乎沒有影響。」
  艾森豪威爾最後終於下定決心,說道:「我看只有這樣了。即使進攻南岸的部隊覺得有必要推遲登陸,攻擊東岸的部隊仍可以安全登陸。這與企圖停止整個艦隊行動的後果相比,可以減少混亂和損失。」
  「唯一不利的是,英軍部隊顯得勢單力薄了。」艾森豪威爾沒有再說什麼。他兩眼望向窗外,除了默默地祈禱,簡直一籌莫展。傍晚,風速仍在驚人地增強,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在狂風巨浪中顛簸蹣跚的「蒙羅維亞」號船上,休伊特將軍四處尋找巴頓將軍。「喬治,」他說,「情況越來越嚴重了。我想由我電告艾克和坎寧安,請求推遲登陸時間。」「請等一下,亨利,」巴頓說,「你和船上的氣象學家斯蒂爾少校談過沒有?」在去年從大西洋到摩洛哥實施登陸時,巴頓乘坐的也是這艘旗艦。途中風暴驟起,是斯蒂爾使巴頓恢復了對氣象學的信心。「談過了。」
  「他說這場鬼風要刮多長時間?」
  「噢,」休伊特說,「他認為,到進攻那天風就會平息下來。」巴頓派人把斯蒂爾請來。
  「我說,胡迪尼,」巴頓叫著他為斯蒂爾起的綽號,「你有什麼意見?」
  「將軍,這是從法國南部海岸刮來的北風,」這位氣象學家說道,「風勢猛、來得快。我敢擔保,到晚上22 時,風就會平息下來。到進攻之時,天氣就會好的,將軍。」
  「最好是這樣。」巴頓說。
  「我有把握,將軍。」斯蒂爾乾脆地說。晚上10 時30 分,風勢減弱,比斯蒂爾計算的時間只晚30 分鐘。與此同時,巴頓接到艾森豪威爾的電報:「作戰行動將如期實施..我們全體人員都盼望聽到好消息..就在明天」。當晚風勢趨於平和。臨到午夜,正當「蒙羅維亞」號船上的雷達接觸到西西里島海岸線時,風幾乎停了。
  參謀人員集合在甲板上,巴頓發表了簡短講話。
  「諸位,」他說,「現在的時間是1943 年7 月9 日午夜12 時過1 分,也就是7 月10 日零時1 分。我榮幸地奉命指揮美國第7 集團軍。它是歷史上第一個午夜投入戰鬥、天亮前接受戰鬥洗禮的集團軍。」
  西部特混艦隊的運輸艦和坦克登陸艦終於平安地在預定位置錨泊,各編隊悄悄佔領了陣位。這時,各艦的水兵都來到主甲板上,無論是在「蒙羅維亞」號擁擠的艦橋上,還是在艦舷最低的獵潛艇上,部隊官兵們都好奇地凝視著岸上的火光和閃光,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原來這是盟軍轟炸機和傘兵部隊造成的。
  按照計劃,攻擊西西里的戰役由空降兵打頭陣,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盟軍第一次實施空降。1941 年5 月,德軍在克里特島成功地實施了空降作戰,但是夜間空降,這還是第一次。
  空降計劃是由盟軍統帥部的英國著名專家弗雷德裡克·布朗寧將軍制定的。空降部隊是從英軍第1 空降師和美軍第82 空降師抽調傘兵編成的。1500名英國傘兵乘滑翔機空降;3400 名美國傘兵用運輸機空投。這次行動使用了366 架飛機,其中331 架是美國c—47 型飛機,35 架是英國「阿爾比馬爾斯」式飛機。英國空降部隊將在錫拉庫薩以南著陸,奪取一座重要公路橋;美軍空降部隊在傑拉東部的內陸傘降,其任務是奪取美軍第1 師登陸灘頭的當面公路和制高點。
  7 月9 日夜幕降臨時,空軍部隊從突尼斯登機起飛,在地中海上空沿複雜多變的航線飛行。366 架飛機的駕駛員都是第一次參加作戰的新兵,缺乏空投和水上飛行經驗。大風使飛機偏離了航線,有的被迫返航,有的下落不明,還有的駕駛員過早地投放滑翔機,大約有50 架掉進了大海,54 架降到西西里島上,只有12 架(載100 人)接近了目標。美國傘兵的情況同樣不妙。其中25 架飛機錯誤地加入到向東海岸飛行的英軍空降部隊,並在諾托附近傘降。其他的飛行員被他們的前導轟炸機在西西里造成的火光搞迷惑了。規定在傑拉空降的傘兵,結果散落在沿海岸50—60 英里長的地區內,只有一個營的一部分部隊按原定計劃在115 號公路和尼謝米公路之間的交叉點著陸。另有100 名左右傘兵組成的一個組,在尼謝米城南的一個大別墅周圍構築了一個堅固支撐點,控制了從該地通往傑拉的公路。
  西西里島上的人從未見過軍隊從天而降。在落月的餘光裡,空中似乎佈滿了傘兵,把意大利守軍嚇得魂飛魄散;而著陸點如此分散,反而在敵人的後方引起了普遍的驚慌和混亂。
  1943 年7 月10 日凌晨2 時45 分,西西里戰役開始了。這是一次宏偉壯觀的大規模兩棲作戰行動,許多初次參戰的美國兵不免有膽戰心驚之感。他們不敢離艇進攻,只是躲在舷側射擊。有的士兵還得哄著上岸。登上灘頭以後,還得一步一步告訴他們怎麼行動。
  步兵第1 師的一艘登陸艇在沃爾特·格蘭特少校的指揮下,在傑拉東面的攤頭靠岸並放下了艦首門板,但是沒有一個士兵動彈。格蘭特大聲嚷著命令他們下船,但還是沒人敢上岸。
  「跳下去,」少校喊道,「你們想在這兒等死嗎?到灘頭上去!」
  說著他自己先跳上岸,一個士兵隨後也跳上岸,但其餘的人仍躊躇不動,等著看看格蘭特和那個士兵會發生什麼事,看看是否比在船上安全。結果,什麼情況也沒發生,於是他們也跳上了岸。
  上岸以後,誰也不知道該幹些什麼。他們不瞭解情況,也不知道德國佬和意大利人在什麼地方。格蘭特的小隊未遭到任何襲擊,灘頭也沒有一個敵人進行抵抗。看來無事可做,於是士兵們聚在一起四處轉悠。最後,格蘭特高聲喊道:
  「向前挺進!不准停!跑步!」
  士兵們擠在一起向內地挺進。格蘭特少校和他的副手跑前跑後,不斷驅散扎堆成群的士兵。
  幸虧巴頓不在場,沒有見到士兵們的這副狼狽樣,也幸虧他們沒遇到什麼抵抗,要不還不都成了縮頭烏龜了。格蘭特轉念一想,又有點犯嘀咕,不對啊,德國人、意大利人怎麼不見蹤影呢?
  在利卡塔的登陸也出乎意外地順利:在美軍攻打海灘防線之前,意軍就已放棄了其海灘指揮所。隨美國第7 集團軍為國際新聞社撰稿的戰地記者邁克爾·奇尼戈走進空無一人的指揮所。電話鈴響了,他拿起電話,用意大利語含含糊糊地問:
  「喂,誰呀?」
  「呵,是你呀!」他聽見對方抱怨的聲音:「我想一切都安然無恙吧?我剛才得到報告說,美國人已經在你們那邊登陸。」
  「噢,沒有的事,沒有的事,」記者答道,他那因勞累而顯得無精打采的臉,立時露出了喜色,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清脆有力了,「這兒很平靜,根本沒有登陸這回事。」
  「是啊,像這樣的天氣,敵人是不會來的。」
  雙方掛斷了電話。
  打電話的是一位意大利將軍,第206 海防師師長艾奇爾·戴哈夫特。他被美軍正在他防區內登陸這一擾亂人心的報告從睡夢中叫醒,他希望這不是事實,也不相信登陸能在這樣的氣候條件下進行。記者的回答令他滿意。
  軸心國軍隊對這次登陸並不感到突然,看來「馬丁少校」只騙過了希特勒,其他人都認為盟軍的進攻目標是西西里島,只是不知道確切的登陸點。
  早在7 月8 日,意大利海軍副參謀長桑森內蒂就告訴在意大利的德國潛艇司令,盟軍隨時可能在西西里登陸。7 月9 日3 時20 分,在潘泰萊裡亞島以南,盟軍的一支登陸輸送隊被發現了。意大利海軍參謀長估計,這支登陸輸送隊可能去馬耳他加入其他登陸輸送隊,在風暴停息後,他們將實施登陸。7 月9 日16 時30 分,意大利的一架飛機發現了從馬耳他朝北航行的5 支登陸輸送隊。19 時35 分,一架德國飛機在果佐島西北33 海裡處發現一支登陸輸送隊,並立即將這一情況上報。在20 時以前,意大利空軍參謀長己命令魚雷機從撒丁島各機場起飛,攻擊這些艦船。每隔20 一30 分鐘,就有新情況上報,這說明盟軍可能在安佩多克萊港到錫拉庫薩的整個地區進行登陸。
  7 月10 日零點50 分,即在美國登陸艇離開運輸艦之前,西西里島守軍司令古佐尼將軍命令所有部隊處於緊急狀態,同時下令使利卡塔和安佩多克萊港的港口障礙物處於待爆狀態。此時,他更堅信自己以前的判斷:盟軍不會在利卡塔以西登陸。他果斷地將駐守西西里西部的快速部隊迅速調往東部。
  幸運的是,敵人的兵力調動和宣佈緊急狀態並沒有擴展到巴頓將要進攻的長達69 英里海岸線的第一道防線上。更幸運的是,儘管軸心國統帥部根據一系列情報提出了警告,但這些警告根本沒有傳達到第一線防禦部隊,或者傳達到了也未引起應有的重視。德軍預備隊接到警報後一小時就戒備起來,但守衛海岸的意大利部隊因連續幾夜戒備而疲乏不堪,9 日的惡劣氣候使他們大喜過望。他們想當然地認為,狂風怒濤至少會保證他們再過一個太平無事的夜晚。
  德、意軍當局的一個失策之處是,海岸防守部隊大多是西西里人。他們這樣做的用意很明顯:為了保衛自己的家園,這些西西里人一定會勇敢地戰鬥到底,但他們沒想到,意軍中大多數人對戰爭已厭倦了,像墨索里尼那樣的好戰狂畢竟是少數。長期以來,他們對德國人的憎惡感不斷增長,他們意識到,作戰愈賣力,留給他們家園的東西就愈少。
  所以,盟軍一登陸,意大利守軍就成群結隊地投降,或作鳥獸散,潛入山中、鄉間,海灘防線很快就被摧毀。進攻傑拉的美軍突擊隊報告說,該部已於上午8 時奪取了傑拉。內地的敵人還蒙在鼓裡,利卡塔就被迅速攻下。在最右邊,米德爾頓的第45 師在斯科利蒂登陸,儘管遇到了沙堤和岸邊岩石等障礙,但到上午9 時,他們也佔領了斯科利蒂。在第7 集團軍戰區,奪取灘頭的戰鬥似乎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哈,哈,這些意大利佬也太不經揍了,我還一槍未發呢!」突擊隊隊長威廉·達比中校快樂地大叫道,「廣播員,快去宣佈,一切危險已經解除!」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隆隆的坦克聲。達比抬頭望去,一批意大利坦克正向這邊開來。
  糟了,達比一陣焦急,那些坦克倒算不上什麼新式坦克,不過是意大利人於1940 年繳獲的一些法國輕型坦克。問題是,美軍目前手頭連一門反坦克炮也沒有!它們還沒有運上岸。
  意大利老將。66 歲的古佐尼反應非常迅速。天還沒亮,古佐尼便命令守在尼斯切米和卡爾塔吉羅內的意大利坦克部隊和德國裝甲部隊向傑拉登陸的盟軍發起反擊。這一次,德國人的行動慢慢騰騰,倒是讓意大利的坦克部隊捷足先登了。
  「馬上隱蔽!撤到樓房裡去!」達比高聲命令道。
  街上的美軍突擊隊員一下子都消失了。他們躲到樓房裡,從二樓窗口朝街道上的意軍坦克射擊,但是收效甚微。不過,意軍對躲在樓裡的突擊隊員也無可奈何,因為坦克上唯一的武器機關鎗不能高射。達比朝一輛坦克打了300 發30 毫米口徑的子彈,但未能阻止它。於是,他下樓跳上自己的吉普車趕回碼頭,把剛剛運到岸上的一門反坦克炮搬到車上,然後開回傑拉,並立即開始射擊。
  轟的一聲,一發炮彈直向意軍坦克飛去,意軍坦克手一看情況不妙,趕緊倒退坦克撤走了。
  達比長舒了一口氣,開始怨恨起英國人來,就是那個蒙哥馬利,堅持把第7 集團軍放在沒有港口依托的開闊灘頭,給美軍的武器裝備補給帶來困難。
  敵人的坦克是兩棲登陸的最大障礙,為了對付島上的坦克,盟軍的坦克和反坦克炮必須緊跟登陸部隊上陸,這項任務要靠坦克登陸艦艇來完成。這些登陸艦艇可以靠上海灘,放下艦首跳板,使坦克、火炮和車輛經過跳板開到岸上。
  但是,美軍登陸的西西里南面的海灘不適宜軍艦登陸。這裡的海灘前面多有「假灘」,即沙洲上面有相當深的水,而且,在「假灘」和真灘之間有「水溝」,這種水溝像小瀉湖,水深足可以淹沒一輛坦克或一輛車。因此,必須要有預製器材在水溝上架橋,否則坦克登陸艦就不能將物資直接卸到海灘上去。
  為此,美軍採取了苦幹解決辦法,如使用舟橋碼頭,把若干個標準鋼製浮箱連接起來,達到適當的長度,構成一個輕便的活動碼頭。
  此外,美軍在登陸中首次使用了新式的2.5 噸水陸兩用汽車,它從坦克登陸艦上駛入海中,用推進器航行上岸,然後用車輪駛入內地。這種車不大,不能裝載一輛坦克,但可裝載一門105 毫米火炮。美國通用汽車公司管這種汽車叫「舟車」,美國士兵管它叫「水鴨」。這種汽車如同坦克登陸艦一樣,在沼澤地上通行無阻,行駛不需要堤道,可以把物資從船上直接運到灘頭的任何地方,甚至可以運到設在內地的補給品堆積站。
  「若沒有『舟車』這傢伙,我們可要大吃苦頭了。」巴頓對休伊特說。
  達比相信,若沒有「水鴨」,進攻第一天美軍在灘頭地區的補給便根本無法進行。不過,如果這種新式裝備沒有及時生產出來,艾森豪威爾也不會同意蒙哥馬利這項「利己」的計劃。人們都記著這樣一條古老的訓誡:「在條件很壞的海岸上,即使一個微不足道的港口也比最好的海灘好。」
  拂曉時,軸心國的飛機出現在美軍戰區上空,開始對水面艦隻進行轟炸,美軍「馬多克斯」號驅逐艦和1 艘掃雷艇被作沉,英軍「旅行」號信標潛艇受重創。下午,傑拉的運輸艦停泊區遭到兩次轟炸,驅逐艦「墨菲」號中彈受損;俯衝轟炸機對登陸海灘也進行了一次攻擊,但沒造成傷亡。黃昏時分,一架德國戰鬥機攻擊灘頭,炸毀了「313」號坦克登陸艦。22 時,敵高空轟炸機攻擊美海軍艦艇,但未造成嚴重損失。
  幸好軸心國的大部分轟炸機都是打了就跑,作戰目的不明確。在登陸突擊的頭3 天,西部特混艦隊實際上是沒有空中掩護的。多少次部隊眼巴巴地盯著天空,希望空軍來解救,可是空中沒有盟軍飛機。
  早在6 月21 日,巴頓與空軍支援「愛斯基摩人」戰役的負責人威格爾斯沃思少將和布朗寧少將會晤時,便已經要求他們提供「他認為所需要的最低限度的空軍支援」,但他懷疑最終能否得到這種空軍支援。
  登陸戰役開始後的事態發展,證明了巴頓的懷疑和擔心是有道理的。
  當時,同盟國在使用戰術航空兵問題上存在分歧。空軍固執地堅持其作戰原則,即以摧毀敵人交通運輸線的方式,封鎖登陸場,使敵人不能出入登陸地域。與此同時,他們將對敵機場實施攻擊,以保證部隊登陸時少受敵人的空中威脅。盟國空軍認為,由於他們實行這一作戰原則,就沒有必要再按照艦上或岸上的對空觀察人員的召喚,為登陸部隊提供近距離的戰術空中支援。因此他們沒有參加擬定聯合計劃的工作,而且也不允許飛行員未經在北非的空軍司令部的批准,擅自按照艦上或地面觀察哨的要求提供空中支援。
  空軍堅持在「愛斯基摩人」戰役中不顧別的兵種而獨立行動,結果使步兵的作戰受到很大限制。在急劇發展的戰局中,這不能不說是危及巴頓勝利的一個威脅。因為,古佐尼已經糾集了一支裝甲部隊準備進行反擊了。
  「報告,赫爾曼·戈林師在距我第1 師陣地只有幾英里的地方集中了100輛中型和重型坦克。」師長艾倫在岸上指揮所向旗艦「蒙羅維亞」號報告。
  敵人的這支力量威脅著第1 師。
  面對敵人的反攻,艾倫師長迫切需要更多的坦克、車輛和重型火炮來支
  援他的部隊,但是,這些裝備絕大多數還在坦克登陸艦上,沙堤和岩石把許多登陸艇阻隔在海上,偵察組未發現假灘有缺口,也未找到便於構設浮橋碼頭的地點,因此坦克登陸艦無法搶灘。即使傑拉碼頭可以使用,也只有3 個浮橋碼頭,遠遠不夠用的。由於這些障礙,艾倫未能把大炮和裝甲車輛運上岸來。另外,由於一個團被留作預備隊,加之傘兵著陸分散,未能取得聯繫,第1 師上岸後沒有後續部隊。艾倫的戰區顯然已成為薄弱環節。
  現在一切都要看「大紅師」那些驕橫的傢伙了。
  7 月11 日清晨,進攻日的第二天,第1 師副師長西奧多·羅斯福准將同他的副官馬庫斯·史蒂文森中尉從師司令部驅車到步兵第26 團的指揮所視察。
  羅斯福的性情類似艾倫,生性粗野,喜愛喝酒,兩人經常頂牛,但在指揮打仗方面也是一把好手。
  早晨6 時25 分,他們走進離傑拉不遠的團指揮所。
  「情況怎麼樣?」副師長問。
  「平安無事。昨晚部隊全部上岸,損失不大。」團長約翰·鮑恩上校回答。
  「注意觀察!德、意軍在我當面集結了大批裝甲部隊。看樣子有一場惡戰。」
  一絲詫異從鮑恩臉上掠過,他並不知道這個情報。
  似乎要證實羅斯福的話,10 分鐘後,意大利的俯衝轟炸機開始向傑拉登陸地區海上集結的船隻發起了攻擊。
  緊接著,電話鈴響了。
  「步兵第3 營報告,德軍的中型坦克剛剛突破我營防線。」
  「撤至第二道防線,拚死守住!」鮑恩嘴上命令道,心裡知道這實在是勉為其難了:他們沒有反坦克武器,用什麼擊退敵人的坦克,守住防線?
  第1 師擔心的敵人裝甲兵反擊開始了。赫爾曼·戈林師午夜剛過便離開了卡爾塔吉羅內,兵分兩路,直向傑拉逼來,力圖把第7 集團軍趕回海裡。衝破第3 營防線的坦克屬於赫爾曼·戈林有缺口,也未找到便於構設浮橋碼頭的地點,因此坦克登陸艦無法搶灘。即使傑拉碼頭可以使用,也只有3 個浮橋碼頭,遠遠不夠用的。由於這些障礙,艾倫未能把大炮和裝甲車輛運上岸來。另外,由於一個團被留作預備隊,加之傘兵著陸分散,未能取得聯繫,第1 師上岸後沒有後續部隊。艾倫的戰區顯然已成為薄弱環節。
  現在一切都要看「大紅師」那些驕橫的傢伙了。
  7 月11 日清晨,進攻日的第二天,第1 師副師長西奧多·羅斯福准將同他的副官馬庫斯·史蒂文森中尉從師司令部驅車到步兵第26 團的指揮所視察。
  羅斯福的性情類似艾倫,生性粗野,喜愛喝酒,兩人經常頂牛,但在指揮打仗方面也是一把好手。
  早晨6 時25 分,他們走進離傑拉不遠的團指揮所。
  「情況怎麼樣?」副師長問。
  「平安無事。昨晚部隊全部上岸,損失不大。」團長約翰·鮑恩上校回答。
  「注意觀察!德、意軍在我當面集結了大批裝甲部隊。看樣子有一場惡戰。」
  一絲詫異從鮑恩臉上掠過,他並不知道這個情報。似乎要證實羅斯福的話,10 分鐘後,意大利的俯衝轟炸機開始向傑拉登陸地區海上集結的船隻發起了攻擊。緊接著,電話鈴響了。「步兵第3 營報告,德軍的中型坦克剛剛突破我營防線。」「撤至第二道防線,拚死守住!」鮑恩嘴上命令道,心裡知道這實在是
  勉為其難了:他們沒有反坦克武器,用什麼擊退敵人的坦克,守住防線?
  第1 師擔心的敵人裝甲兵反擊開始了。赫爾曼·戈林師午夜剛過便離開了卡爾塔吉羅內,兵分兩路,直向傑拉逼來,力圖把第7 集團軍趕回海裡。衝破第3 營防線的坦克屬於赫爾曼·戈林
  第六章埃特納英軍受阻
  就在第1 師的長官們為得到坦克和反坦克武器而忙得團團轉的時候,巴頓收拾好行裝,準備離開休伊特將軍的旗艦去看望第1 師。
  這兩天,他忙著處理空軍支援的混亂情況和協調各進攻部隊的行動,無法離開軍艦一步。到現在為止,他對第1 師的危險處境還一無所知。
  巴頓神氣十足地從旗艦登上汽艇,向岸邊疾駛而去。即便在這炮火連天的戰場,巴頓仍然打扮得光彩照人。他腳穿珵亮的高統皮靴,身著緊身馬褲和漂亮的毛料衫,上面佩帶3 條勳表,腰挎裝在敞開的皮盒子裡的手槍,一架大號望遠鏡和一塊地圖板掛在脖子上,頭戴銅盔,帶子系得很牢,嘴裡叼著一支大雪茄。
  汽艇在離岸邊不遠的地方擱淺停下,巴頓涉水前進,海浪拍打著他的大腿,槍炮聲一聲緊似一聲。走在前面開路的是副官斯蒂勒和一名手執衝鋒鎗的士兵,跟在後面的是巴頓的參謀長、身背卡賓槍的獨眼將軍霍伯特·蓋伊。看著海灘上被炸毀的「舟車」和登陸艇的殘骸,巴頓的心情沉重起來,看來部隊打得十分艱苦。
  突然,轟的一聲,炮彈在離巴頓背後30 碼的水中爆炸了。
  「沒關係,霍伯特,」巴頓對蓋伊將軍說,「有前面這個城鎮給我們遮蔽,那些雜種們是打不著咱們的。」
  巴頓一行乘車進入傑拉市,首先視察達比突擊隊的指揮所。巴頓跳下車,爬上三樓去見觀察所裡的達比中校。達比正在用他昨天繳獲的一門意大利野戰炮向沿蓬特奧利弗公路開來的德軍坦克射擊。巴頓也投入了戰鬥。
  坦克接二連三地開來,似乎總也斬不盡,殺不絕,巴頓氣得連聲大罵。突然,他發現下面有一名帶著步話機的海軍少尉。
  「喂,小伙子,你是哪兒的?帶著無線電吶?」巴頓朝下面嚷道。
  「報告長官,我是海軍岸上火力控制組的。有什麼吩咐嗎?」那個少尉機靈地問。
  「快同你們的海軍聯絡,看在上帝的份上,請他們向前面公路上的坦克開炮。」
  少尉很快同巡洋艦「波伊斯」號聯絡上了。一會兒,巡洋艦上6 英吋的炮彈像雨點般地襲來,很快便擊毀了那些坦克。
  巴頓高興地大叫道:「想不到海軍也能打反坦克戰。艦炮火力支援還真不簡單!」
  由於步兵嚴重缺乏坦克和反坦克武器,海軍和師屬炮兵便承擔了擊潰德國坦克的重擔,上午8 時30 分左右,步兵第一次召喚艦炮火力。美輕型巡洋艦「薩凡納」號第一個應召射擊,向離傑拉只有2 英里的蓬特奧利弗公路上的幾輛德國坦克發射了24 發炮彈;9 時零2 分又轉向射擊前夾支援的離公路不到1 英里的另一坦克群。然後,「薩凡納」號又轉向射擊布特拉公路,當時敵步兵正沿著公路源源而來,因此該艦一直向那條公路射擊到17 時,驅逐艦「格倫農」號接到命令,要求在8 時47 分進行艦炮火力支援,命令說:「敵人反攻。需要全力支援。」該艦向尼謝米公路發射了193 發5 英吋炮彈,完成了任務。
  這一天仍沒有空中掩護。陸軍航空兵的戰鬥機以潘泰萊裡亞島上清晨有霧為由,沒有在拂曉起飛。艾森豪威爾命令馬耳他島的英國「噴火」式戰鬥機給西部海軍特混艦隊提供空中掩護,但是兩天後飛機才出動。
  如果能有飛機校正彈著點,艦炮可能發揮更大的效力,隨著戰鬥的進展,地面觀察哨有時被從燃燒的麥田和建築物騰起的煙霧擋注視線,而且觀察的範圍也經常受到限制。巡佯艦搭載的水上飛機雖然能很好地完成校正任務,但它們是登陸場上空德國「梅塞施米特」式戰鬥機極易獵擊的目標,因此很快都被擊落,西西里盟軍急需的是那種高速戰鬥機,但他們卻得不到。
  德國人仍在節節近逼。
  上午10 時30 分,艾倫接到鮑恩上校的電話:他的團指揮所正在疏散,他準備用團部的連隊和第1 營的一部對付敵人的坦克。
  「我批准你的計劃。你要盡量守住防線。我派師炮兵給予你們最大援助!」文倫鎮靜地下著命令。
  第1 師的炮兵把每門火炮都架設在沙丘上。炮兵指揮宮克利夫特·安德魯斯准將在炮隊之間來回奔跑,吸著煙斗,親自指揮火炮的配置。火炮向500碼以內的目標射擊,一直打到炮彈用完為止。
  快到中午時,第1 師的其他兩個團也告吃緊。赫爾曼·戈林師左戰鬥群的40 輛坦克突破了第18 團的防線。在尼斯切米公路上,第16 團也似乎被打散了。
  「我們正在遭到坦克的襲擊!」他們向團長詹姆斯·泰勒報告。
  「每個人都要堅守自己的戰鬥崗位!無論出現什麼情況,誰也不准後退。避開坦克!不准放過敵人步兵!團炮連正在增援途中!每人必須堅守在現有的陣地上!」泰勒斬釘截鐵地發出命令。時間是上午11 時零5 分。
  這時,灘頭作戰達到高潮。許多德國坦克小分隊成扇形越過了平原,正向115 號公路接近。顯然它們打算跨過公路,掃蕩登陸海灘。
  團炮連沒有趕到,德國坦克密集成小股隊形從平原上衝殺而下,摧毀了美軍的前哨陣地,並衝到連接海灘的沙丘地帶。美軍部隊似乎就要被趕下海去了。但是,第16 團不愧為「大紅師」的部隊,士兵們一個個急紅了眼,那股頑固倔強的勁頭上來了,在艦炮火力的支援下,他們拚死守住了陣地。
  中午過後,利卡塔步兵第3 師派來10 輛坦克,第2 作戰司令部又派來2輛坦克。巴頓隨後來到第2 裝甲師,命令師長加菲封鎖傑拉和步兵第1 師之間的空隙地,並要求派坦克支援達比的突擊隊。
  戰鬥仍在繼續,但巴頓鬆了口氣:最危急的時候過去了。被擊毀的敵坦克在熊熊燃燒,巴頓確信,傑拉的灘頭陣地終於守住了。
  巴頓驅車去艾倫的指揮所。
  「你認為有把握打贏敵人嗎,特裡?」巴頓盯著艾倫那佈滿血絲的眼睛,問道。
  「我希望如此,」艾倫說,「不過我們需要反坦克武器。」
  談話被一陣槍炮聲打斷了。14 架德國轟炸機凌空轟炸,高射炮奮起反擊。遠處依然是聲隆隆。
  在下午和黃昏,火力支援艦提供了大量的火力援助,主要目標是傑拉河以西的一片起伏地。13 時16 分,驅逐艦「巴特勒」號向敵坦克集中地發時了48 發炮彈(這些敵坦克是在上午被擊退後重新部署的)。輕巡洋艦「波依斯」號一面用水鉈測深,一面駛向海灘,向蓬特奧利弗公路周圍的目標進行射擊,最後向內陸8 英里處的尼謝米進行了齊射。17 時,輕巡洋艦「薩凡納」號協助別動隊員擊退了從布恃拉沿公路南下的意大利步兵的進攻。「格倫農」
  號在支援右翼的第16 團的過程中,發射了165 發炮彈,直到20 時57 分,該艦岸上控制組發出停止射擊的信號為止。
  艦炮的射擊迫使赫爾曼·戈林師撤退。該師共損失30 名軍官,600 名士兵,40 至50 輛坦克,但是仍有45 輛坦克完整無損。
  這是海軍對單純陸上作戰的部隊第一次提供及時而有效的艦炮火力支援,致使陸軍的高級將領放棄了長期以來對這種支援樣式的偏見。艦炮雖然常常被用來掩護登陸,但在此以前,陸軍總認為敵步兵和坦克不是艦炮射擊的合適目標。實踐證明,巡洋艦和驅逐艦上的現代火炮仰角大,能向山坡的反斜面及內陸目標進行射擊。艦炮支援火力比上陸的炮兵火力要強,而且艦艇機動性大,可以在登陸最初階段集中比陸炮更多的艦炮火力。
  在北非時第1 師師屬炮兵便和D 編隊指揮官霍爾海軍少將的參謀擬定了海陸軍密切協同的詳細計劃。霍爾對他的參謀說:「這項任務就是,陸軍要打到哪裡,就打到那裡,陸軍要什麼時候打,就什麼時候打,而且我們能支援多遠,就支援多遠。」艦炮火力岸上控制組和陸軍炮兵一起在岸上練習。每當岸上的陸軍一發出召喚,艦炮就不再射擊臨時發現的目標,一切按計劃辦。周密的計劃,辛勤的演練,終於使傑拉平原上的反坦克戰成為艦炮火力支援發展史上的一個里程碑。
  德、意軍坦克反攻的威脅被消除了,第1 師的驍勇善戰使美軍在灘頭堡站穩了腳跟,但是,這一天的不幸似乎並未結束,原因便在於空軍部隊沒有參加制定聯合計劃。
  在登陸之前,美國傘兵部隊已在傑拉後方進行了傘降。按預定計劃,在7 月11 日夜間還將派出144 架運輸機進行傘降,把2008 名傘兵空降到傑拉附近的法萊洛應急簡易機場。但是,西部特混艦隊中沒有一個人瞭解此事,時間太短,也無法通知到每支部隊,因而無法及時讓飛機改變飛行路線,以便避開艦艇所在的海域。而盟軍艦上和陸上的高射炮兵經過兩天的空襲,一看到飛機就想射擊。如果運輸機到達時,敵人正在空襲怎麼辦呢?
  事實上也是那樣。7 月11 日傑拉的夜景好似地獄一般。燃燒的艦艇冒出的滾滾濃煙籠罩在海面上,成為敵轟炸機躲避高射炮火的最好屏障;船上燃燒的火光映照出其他停泊艦艇的輪廓。21 時50 分至23 時,德機進行了最猛烈的空襲,好像是為白天的地面敗退而進行報復。曳光彈劃破長空,傘降照明彈也在發光,炸彈紛紛落下,沒有片刻停息。
  正在這時,美國運輸機來到作戰區域上空,為了規避岸上陸軍猛烈的防空火力,美國飛行員低空飛行,到達錨地上方時正好處在德機轟炸之下。識別信號在充滿煙霧和曳光彈的夜空中已毫無用處。
  「看!那是我們的飛機!」驅逐艦「傑弗斯」號的一名水兵正要瞄準射擊,突然發現了什麼,大叫道。
  海軍少尉帕爾抬頭仔細觀察,一拍那水兵的肩頭:「沒錯!小伙子,好眼力。你的識別飛機訓練完全合格了。」
  帕爾是俄亥俄州哥倫布飛機識別學校的畢業生,極端喜愛自己的專業。他每天都對水兵進行識別飛機的訓練。他們付出的辛勞在實戰中得到了報償。
  只可惜「傑弗斯」號是唯一沒有向己方飛機開火的艦船。其他艦船和岸上防空部隊一個個都打紅了眼,飛機來一架打一架,根本沒想到半路會殺出美軍傘降部隊飛機。結果,23 架運輸機彼岸上和特混艦隊的防空火炮擊落;
  返回的飛機也大半損傷慘重,除了318 名傘兵陣亡之外,還損失了60 名駕駛員和機組人員。
  7 月12 日早上,第26 團奪取了D 編隊的主要登陸目標蓬特奧利弗簡易機場,並在意大利軍官食堂設立了團指揮所。第18 團向北推進,佔領了1300英尺高的烏爾西托山;第26 團佔領了俯瞰裡埃西公路的一座更高的山。同日,盟國空軍也開始提供充分的空中戰鬥巡邏。甚至天未破曉,輕巡洋艦「薩凡納」號便觀察到己方飛機不斷地在其上方飛行,以後又看到許多「噴火」式戰鬥機在其周圍飛行。9 時36 分,敵機再次來轟炸,被盟軍的戰鬥機和高射炮驅散。這是敵人對西西里南岸美軍登陸地段和登陸部隊進行的最後一次空襲。
  與此同時,德軍第15 裝甲師的2 個戰鬥隊經過急行軍從西西里西部抵達傑拉平原美軍戰線,而赫爾曼·戈林師這時已調往東面英軍作戰區域了,其任務是扼守卡塔尼亞平原,阻止英國第8 集團軍的進攻。
  蒙哥馬利這兩天興奮異常,想不到西西里島開局一仗打得如此順利。看來戰前自己把敵人的戰鬥力估計過高了。不過蒙哥馬利一點也不覺得後悔,不打無把握之仗嘛,寧可謹慎從事,也不能拿著士兵的生命去冒險。戰略上重視了敵人,戰術上才好獲勝。
  在一次視察部隊時,蒙哥馬利問一個剛入伍不久的新兵:
  「知道嗎?作戰中對你最寶貴的是什麼?」
  「是槍,長官。」
  「不,是你的生命。這是勝利之本。」
  這是蒙哥馬利的一貫信條。他相信這是贏得勝利的基本要素,並把它點點滴滴地灌輸到士兵腦子裡,從而激發士兵對指揮官的信任感,鼓舞他們的士氣。
  據說巴頓鼓舞士氣的做法是整頓軍容風紀,不分時間、場合一律戴鋼盔、扎綁腿。對此蒙哥馬利嗤之以鼻。只要士兵仗打得好,他是不在乎服裝的。
  第8 集團軍是在熱帶地區呆慣了的,又是由英聯邦多國軍隊組成,所以官兵的衣著都很隨便。從北非轉戰到西西里,氣候條件好多了,但畢竟是盛夏酷暑季節,在偏僻的地方士兵們幾乎是赤身露體。蒙哥馬利記得很清楚,有一次他乘著敞篷車到前線去,一輛卡車迎面駛來,駕駛員是個士兵,身上居然一絲不掛,頭上卻戴了一頂絲質禮帽。駕駛員從旁經過時認出了蒙哥馬利,脫下帽,做了個怪臉,逗得他哈哈大笑。身旁的德·甘岡不滿地皺了皺眉頭:
  「司令,凡事應該有個限度。」
  一句話提醒了蒙哥馬利。返回司令部後,他立即發佈了一個命令,「在第8 集團軍裡,不准戴札帽。」這是他在第8 集團軍裡關於著裝的唯一命令。
  第8 集團軍的官兵們不負他的厚望,在西西里戰役中打得不錯。
  英國海軍中將伯特倫·拉姆齊指揮的東部海軍特混艦隊負責運送英軍在西西里島南部的帕基諾半島上陸,其任務是奪取錫拉庫薩和諾托灣沿岸地域。英軍兵力是在北非作戰的原班人馬第13 軍和第30 軍。海浪同樣妨礙了英軍突擊艇的吊放和下水。儘管英軍的登陸點處於背風處,但在東部海灘操艇,困難也相當大,因而大部分登陸艇的行動落後於原定計劃。幸虧這裡敵人的火力很弱。此外,英軍利用天氣、情報等有利條件,達成了戰術突然性,意大利野戰炮兵的全體炮手尚在熟睡之中就被英軍俘虜。那些開炮抵抗的敵岸炮連很快就被同盟國軍艦或迅速向前推進的突擊隊消滅了。大批意大利岸防部隊潰不成軍,迅速投降。
  到10 日日終,第8 集團軍已控制了40 英里的海岸線,並佔領了重要港口錫拉庫薩。兩天後,蒙哥馬利上岸了,他還在錫拉庫薩海水裡高興地游了泳。
  當天,他給第15 集團軍群司令亞歷山大拍了電報:「我的作戰情況非常好。一切順利。不需要你來此地,除非你想來。」
  他在當天的作戰日記中寫道:「空降旅的大部分士兵掉入海中,因而對該戰未做出貢獻。」而事實是,攻佔錫拉庫薩是由於第1 空降旅在該城南面阿納波河上的蓬蒂格蘭德橋周圍空降了傘兵才取得成功的。該空降旅於7 月9 日夜間起飛時,其實力為2075 人。飛行途中,有69 架滑翔機掉到海裡去了,還有56 架散落在諾托灣附近25 英里的地面上。只有12 架落在它們的目的地錫拉庫薩附近的蓬蒂格蘭德橋。從7 月10 日6 時30 分開始,8 名軍官和65 名士兵便扼守這座橋樑達12 個小時,待援軍開到時,他們只剩下19名倖存者。當天夜裡,英軍未遭抵抗就佔領了錫拉庫薩,這是空降部隊不惜犧牲建立的功勳。
  在登陸頭3 天內,英軍就肅清了西西里島的整個東南地帶。在勝利的形勢下,蒙哥馬利顯然又犯了驕傲自大的毛病,他接連給亞歷山大發去一封封樂觀的電文。但是,古佐尼及時調來德國裝甲部隊,阻止了英軍向卡塔尼亞的進軍,在這種情況下,蒙哥馬利迫切需要佔領卡塔尼亞南邊數英里處的錫美托河上的普利馬索萊橋。他命令在7 月13 日晚發動一次進攻,奪取這座關鍵橋樑。
  按照蒙哥馬利的命令,1900 名英國傘兵連同其反坦克武器一起被空投到普利馬索萊橋。令他們大吃一驚的是,德國傘兵竟然也搖搖晃晃地空降到同一地區。原來這是德軍第11 空運軍所屬部隊。
  當盟軍於7 月10 日在西西里登陸時,第11 空運軍軍長施圖登特將軍立即向希特勒建議,用駐紮在法國南部的兩個師在那裡發動一次空降反攻,但被希特勒拒絕了。他要靜觀一下事態發展再作決定。盟軍的這次進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就在7 月6 日,凱塞林還認為用德軍部隊加強意大利海島的防禦,定會使盟軍推遲進攻日期,沒想到他們還是如期開戰了。這對希特勒的戰略部署很不利,除非在西兩里島上的德國和意大利的幾個師在沒有新的增援的情況下,就能把盟軍趕回大海。所以,當時希特勒僅允許第1 傘兵師從法國南部飛注意大利——一部分去羅馬,另一部分去那不勒斯,而第2 傘兵師仍同軍長施圖登特留在法國尼姆。
  很快,關於西西里島上意軍官兵的拙劣表現的報告送到了希特勒手裡。據該地區德軍旅長威廉·施馬爾茲上校報告,盟軍一登陸,這些意大利保衛者立刻將自己的槍炮軍火炸掉,把燃料庫也點著了。奧古斯塔和普裡奧洛的高射炮群把全部炮彈都射進海裡,並且炸毀了大炮,一副放下屠刀,洗心革面的樣子。「7 月11 日下午在本旅所在地區,無論哪位將領指揮的意大利士兵都逃得一個不剩。早晨,軍官們都拋棄了自己的軍隊,騎自行車或摩托車徑直向卡塔尼亞逃走。意大利士兵或單個、或三五成群在曠野裡像沒頭蒼蠅似的四處亂撞。很多人已扔掉了武器,有些人連軍服也扔掉了,穿起了藍色斜紋粗布衣。」
  希特勒氣得咬牙切齒,破口大罵。凱塞林急忙飛往西西里島視察。他的結論是,軸心國在西西里島大勢已去,失敗已成定局。他所能做到的只不過是拖延時間,然後設法使德軍渡過墨西拿海峽,撤到意大利本土卡拉布裡亞。為了盡可能長時間地牽制盡可能多的盟軍,他建議把卡拉布裡亞的德軍第29裝甲師和駐法國南部的第1 傘兵師調到西西里島,希特勒批准了他的建議。到7 月13 日,德國已向西西里島運去了16 萬人的部隊和600 輛坦克。
  第1 傘兵師是作為地面部隊去增援西西里人數不多的德軍的。該師乘飛機分批空降在德軍戰線後方的卡塔尼亞南部東邊地段。施圖登特原希望把他們空投到盟軍戰線後方,如果這樣的話,英軍傘兵或許會順利佔領那座橋。可是,德軍第一個分遣隊恰恰在其戰線後方約3 公里的地方空降,與空投在德軍戰線後方去打通普利馬索萊橋的英國傘兵部隊不期而遇。
  著陸後,只有250 名英軍官兵聚集在空投地域,他們搶先佔領了橋樑。但一天後,他們糧盡彈絕,德軍把橋樑從他們手中奪了回來。
  空降失敗,對於蒙哥馬利不啻於挨了一記悶棍,打通通向卡塔尼亞平原之路的希望落空了。顯然,德國人也充分認識到阻止盟軍穿過平原抵達埃特納火山與大海之間的那條狹窄小路的重要性:這是保衛西西里的關鍵,因為從這條小路可直撲墨西拿。
  蒙哥馬利的目光停在了地圖上平坦的卡塔尼亞平原,也許這裡才是我們理想的空降地域。佔領了整個平原,卡塔尼亞和那條羊腸小路將迅速成為我們的囊中之物。這樣一來,10 天內便能贏得西西里戰役。
  可是現在..
  「唉」,蒙哥馬利長歎一聲,頭兩天的喜悅心情一掃而光。
  為了阻止蒙哥馬利沿東海岸公路向墨西拿的推進,軸心國調兵遣將,包括赫爾曼·戈林師、從西西里島西部開來的第15 裝甲師和第29 裝甲師在內的各路人馬雲集埃特納山西南,從卡塔尼亞至恩納構成了一道堵擊第8 集團軍的堅固防線,阻擋了英軍的前進。
  看來必須另闢蹊徑了!
  在斷裂多山的西西里島作戰必須擁有可供使用的良好的公路。地圖上清楚地標出,只有兩條良好的公路可供第8 集團軍使用。一條是經過埃特納火山的東翼側大致向北延伸的114 號公路,蒙哥馬利準備讓第13 軍來使用這條公路。另一條是向西北方向延伸,經過卡爾塔吉羅內—恩納—萊昂福泰的124號公路,如果他的部隊佔領這條公路,就能夠迂迴駐守在卡塔尼亞平原上的德軍。
  可是,124 號公路位於美軍的作戰地域內,而且據蒙哥馬利所知,美軍也準備把這條公路用作進攻軸線。怎麼辦?
  蒙哥馬利默默思索著,一種回天無力的感覺緊緊地攫住他的心..唉,想不到作戰計劃採納的是我的意見,在實施過程中卻又不盡如我意,這是一種怎樣的滋味啊!
  「愛斯基摩人」的戰略目標是,殲滅敵人的有生力量於西西里島上,而不是僅僅佔領意大利的一城一地。為此,蒙哥馬利制定了他的總計劃:「兩個集團軍在西西里南岸一起登陸,迅速向北推進,把西西里島分割成兩半。然後,面對西面側翼建立防線,使兩軍主力集中起來向墨西拿迅速挺進,阻止敵軍渡海逃跑。」他的這些高見一一得到上峰的首肯。艾森豪威爾和巴頓甚至屈尊俯就,甘願讓美軍充當第8 集團軍的配角。儘管如此,蒙哥馬利總覺得自己的計劃貫徹得不是那麼得心應手。如果整個「愛斯基摩人」戰役的
  指揮權都歸自己的話,如果自己成為該戰役唯一的主人的話,那情況將會大大改觀。
  他曾宣言不諱地向亞歷山大表明了他的態度:「很明顯,應當由一位集團軍司令和一個聯合參謀部來承擔軍隊的協同、指揮和管理。」亞歷山大真是一個好上司,他接受了這個意見,甚至已經準備好交出自己的實際指揮權。設想到最後卻被一貫支持英國人的艾森豪威爾否定了。他對這位心地善良的第15 集團軍群司令官說:「計劃裡有兩個集團軍,一個是美國的,一個是英國的。這兩個集團軍要由你亞歷山大來指揮,而不是由蒙哥馬利來指揮。」
  當初是我提出來將巴頓的第7 集團軍從巴勒莫調到英軍左翼打掩護,如果再提出要佔用他們的進攻路線,他們會怎麼想呢?巴頓那個炮仗脾氣會同意嗎?他已經屈尊一次了,會再有第二次嗎?如果我是總指揮的話,絕不會有這許多麻煩。
  蒙哥馬利思考再三,一個新的戰略計劃漸漸明朗起來。他決定讓利斯的第30 軍沿埃特納山西側繞過去,再向墨西拿推進,突破軸心國對海岸公路的封鎖。然後,第8 集團軍的2 個軍在墨西拿會師,合圍軸心國守軍。利斯的第30 軍完全可以代替第7 集團軍,沿124 號公路向北直插埃特納山西側。至於第7 集團軍嘛,它可以掩護英軍的後方和左翼。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干!我可以來個先斬後奏。只要亞歷山大將軍同意我的計劃就行。
  第七章巴勒莫奇兵天降
  天剛濛濛亮,一艘英國驅逐艦從馬耳他島啟航,劈波斬浪,飛快地向西西里島駛去。
  艾森豪威爾將軍在甲板上依欄而立,臉上掛著人們熟悉的微笑,雙目炯炯有神地盯著遠方,任憑海風吹拂著他的頭髮。然而,儘管他貌似平靜,內心卻焦的不安。戰鬥已經打響兩天兩夜,卻很少接到巴頓關於戰鬥進展情況的報告,艾森豪威爾簡直無法向盟軍聯合參謀長委員會匯報戰況。他實在放心不下這個魯莽的戰將,所以親自來瞭解情況。6 點30 分,他來到停泊在傑拉港外的旗艦「蒙羅維亞」號上。
  正準備向岸上轉移指揮所的巴頓見到總司令親自來訪,十分高興。
  「嗨,艾克,你來啦!我正要寫報告向你匯報戰況呢。」
  巴頓把艾森豪威爾引進作戰室,簡要匯報岸上的情況。他沒有注意到上司的滿臉慍色,在匯報過程中,免不了自我炫耀了一番,繪聲繪色地敘述自己如何身先士卒,冒著槍林彈雨,用火炮擊毀敵坦克。
  「你認為自己很勇敢,是不是?」艾森豪威爾冷冷地問道。
  「當然。在這次戰役中,我第一次感到我盡了軍人之職。」這一次,巴頓發現了艾克對他的報告並不感興趣。於是,他轉變了話題,開始匯報戰役的不盡人意的地方,如缺乏飛機的支援,某些指揮官及部隊不夠勇敢等等。
  「我想說的是,你的某些行為不是勇敢,而是魯莽。」艾森豪威爾發話了,「你不必在我面前誇耀你勇敢。你是一個集團軍司令,而不是士兵。我十分清楚,在戰鬥中,你必須瞭解每一個部隊及其所在陣地上的情況,然而切不可忘記,在戰役過程中,一個指揮員只有在指揮所裡才能掌握全面情況,才能同他的指揮官及部隊保持密切聯繫。」
  「不過,我認為,我上岸有助於扭轉戰局..。」巴頓還想爭辯,艾森豪威爾氣憤地打斷了他:「可是,在西西里登陸最關鍵的時刻,你離開指揮崗位『蒙羅維亞』號長達10 小時之久。在岸上,你有時好像不是集團軍司令官,而是一個勇猛的連排長。這樣,我們總部怎麼瞭解第7 集團軍的進展情況?」
  艾森豪威爾非常氣惱,越說越激動:「你向總部報告戰況太少。我們對你的情況不明,當然無法知道你需要什麼支援,尤其是空中支援..知道嗎?第8 集團軍幾乎每小時發一次新聞公報。」
  「我截獲過許多這類公報,但都是些毫無意義的東西,因為他們實際上沒有打仗,在打仗的是我們..。」巴頓滿腹牢騷,一臉怨氣。一見面,艾克不僅沒有祝賀他的成功,反而怒斥他。
  「你回答問話太快,至少應該像蒙哥馬利那樣三思而後答。」
  巴頓一怔,這個艾克今天怎麼了?抓住一些細微枝節的問題進行批評,這未免太傷人了。
  艾森豪威爾狠狠地訓斥他,氣氛很緊張。在告別時,艾森豪威爾仍在生氣。
  望著總部一行人離去的背景,巴頓怔怔地發呆。參謀長蓋伊將軍過來安慰道:「司令,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以後我們多加匯報便是。」
  巴頓喃喃地說道:「我感到我無可指責..也許是艾森豪威爾在找借口要撤我的職..我們整天挨炸的人卻招來了麻煩..。」
  巴頓的惡劣心情持續時間並不長,很快他便全神貫注於下一步的作戰計劃。巴頓和布萊德雷曾經設想,盟軍在岸上站住腳之後,蒙哥馬利沿東部沿海公路經卡塔尼亞迅速向墨西拿推進,從而切斷軸心國部隊逃往卡拉布裡亞的退路。美第7 集團軍從灘頭陣地經恩納和尼科西亞迅速向北推進至北部沿海公路,然後揮師東進,直逼墨西拿。在盟軍的分進合擊下,軸心國守軍勢必成為甕中之鱉,被迫投降。
  但是,當巴頓按照這個設想,準備進攻墨西拿的時候,他接到了亞歷山大的指令:「命你部迅速撤離124 號公路,調往西邊,以使第8 集團軍有機動的餘地。」
  巴頓接到命令的第一個反應是,這是一道蠻不講理的命令,顯然是以犧牲美軍來使蒙哥馬利擺脫困境,把美軍再次排斥在主要作戰行動之外。巴頓強忍怒火,心裡一再告誡自己,要冷靜,一定要冷靜,免得授人以把柄。艾森豪威爾在突尼斯就嚴厲地警告過他,要他控制自己的仇英心理,「要像執行我的命令一樣,不折不扣地執行亞歷山大的命令」。就在前一天,艾森豪威爾還批評他擅離職守,後來又為空投失敗一事打電報責備他。這一切使巴頓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要是這時再同亞歷山大發生齟齬,艾森豪威爾定會解除他的職務。
  巴頓下意識地盯著那幾張第8 集團軍的戰況公報,突然,心頭漸漸豁亮起來。他看到,由於英軍在向墨西拿進軍中行動遲緩,他巴頓的機會不期而至了。欣喜之餘,巴頓也為他的英國盟友深感惋惜,他們怎麼會落得如此境地呢?
  英國第8 集團軍於戰役開始的第一天便進佔了完好無損的大港——錫拉庫薩。兩天後,英國皇家海軍又駛入了奧古斯塔港。至此,蒙哥馬利得到了兩個補給港,而巴頓卻一個也沒有,全靠從灘頭得到支援,其中至少有一個灘頭遭到德軍的猛烈攻擊。
  然而,蒙哥馬利卻被敵人拖住了。由於不能實現他自己的以閃電般快速度向北推進的豪言壯語,致使敵人得到重新部署部隊的時間。到7 月14 日,一支數量少但精銳的德國部隊擋住了蒙哥馬利去墨西拿的通道,鉗制住了蒙哥馬利的行動。
  這顯然是由於蒙哥馬利指揮上優柔寡斷造成的,因為他手下的將士是很有魄力的。按照他們登陸時的那股勢頭,早就該打到前面去了,至少這是他們留給美軍官兵的印象,可是現在,這位一心想當整個西西里戰役主將的英國將軍的計劃落空了。他非但沒有按預期的速度前進,更糟的是,他似乎連突破敵人防禦的辦法也找不到,不得不去佔用美軍的進攻路線..
  巴頓這麼一想,心裡坦然多了。他點燃了一支大雪茄,開始考慮自己的計劃。對不起了,英國盟友,是你們把我擠出這個戰區的,我只有向西突破了。你不讓我奪取墨西拿,我就把注意力集中到巴勒莫。
  巴勒莫這個港口城市位於西西里島的西北角,離環繞埃特納山的德軍防線甚遠,沒有明顯的戰略價值,但它有著悠久的歷史,帶有傳奇色彩,奪取這座城市定會轟動新聞界,從而給美軍帶來渴求已久的榮譽。在這座城市和第7 集團軍立足的灘頭陣地之間,守軍力量薄弱,所以奪取巴勒莫會輕而易舉。從那裡再往東,直搗墨西拿更是易如反掌。
  巴頓正在遐想,布萊德雷氣沖沖地來到指揮所。
  「太不像話了,喬治。昨天上午,蒙哥馬利的第30 軍連招呼也未打,就穿過我們第2 軍的戰線,上了124 號公路。可是,我的第45 師正沿公路北進!他沒有得到艾克和亞歷山大的同意,怎敢擅自改變進攻路線..」
  巴頓不緊不慢地打斷了布萊德雷:「非常遺憾,我的軍長,我剛接到集團軍群司令的指令,蒙哥馬利需要佔據維齊尼—卡爾培吉羅內公路,以便穿過恩納向前推進,完成對卡塔尼亞和埃特納山的翼側包抄。」巴頓的話語裡有一種無可奈何的腔調,可惜布萊德雷並沒有聽出來:「這就是說你和步兵第45 師要向西移動,讓出公路。」
  「什麼?」布萊德雷又驚又怒,「我們離通往恩納的主要道路已經不到1000 碼,現在卻要把公路讓給英國人。這意味我得把整個步兵師撤回到原來的地點,實際上得一直撤到海難,然後再擠入第1 步兵師的左翼。這樣一來,我們第2 軍的進展將被拖延好幾天。」
  但是巴頓似乎並不在乎,一反常態地平靜,布萊德雷驚訝地瞪大眼睛。他再次強調:「敵軍正在倉惶後退,我不能放鬆壓力,讓他們重振旗鼓。」
  「對不起,布萊德,」巴頓心平氣和地說,「立即交換陣地。蒙哥馬利馬上就需要這條公路。」
  巴頓非常明白這樣做會給他帶來什麼好處。他心中已有了計劃的腹稿,對外卻十分謹慎,諱莫如深,不同任何人商量。他不願使計劃還未出籠就被亞歷山大否決掉。他自認為可以效仿蒙哥馬利的做法:先斬後奏,開始行動之後再通知亞歷山大。
  巴頓發現,要實現向西突破,就得先攻佔意大利在這一線的抵抗中樞阿格裡真托,這是通向西西里西部的門戶。而它附近的安佩多克萊港距美軍戰線僅25 英里,攻下它,巴頓就可以得到一個補給港口。第3 師師長盧西恩·特拉斯科特早就催促巴頓批准他發動進攻。他通過偵察知道那裡的敵軍防守比亞歷山大所想像的要薄弱得多。可是亞歷山大似乎已預料到第7 集團軍會不甘心打掩護,在指令中特意規定第7 集團軍不得在西線擅自採取重大行動,不得進攻阿格裡真托。這種限制實在令巴頓惱怒,必須想個辦法。
  垂頭喪氣的布萊德雷剛離開集團軍指揮所,巴頓就驅車前往第3 師指揮所,向特拉斯科特轉達了亞歷山大的指令。看著第3 師師長沮喪的臉,巴頓笑著問道:「不能想個辦法嗎,盧西恩?能不能繞過集團軍群?」
  特拉斯科特聽出了巴頓的鼓動意味,毫無顧忌地說出了自己的主意:「你不同意我們就不能發動重大攻擊,而且根據集團軍群的指令,顯然你不能答應。但我可以——對不起,我可以自己作主——發動一次『火力偵察』。」
  巴頓心中大喜,這個盧西恩,還真行。照書本的解釋,「火力偵察」是一種嚴格的局部攻擊,其目的有限,純粹是為了摸清不確切的情況。
  「在這次火力偵察中,」特拉斯科特說道,「需要摸清情況的地方就是阿格裡真托。你說呢?」
  巴頓笑得更厲害了:「我什麼也不說,盧西恩。沒有他媽的什麼好說的。」
  這正中巴頓的下懷。第3 師的計劃使他處於超脫的地位,同時又能實現向西突破。他開始偷偷做準備工作,為巴勒莫之戰臨時組編了一個軍。其中包括第3 師、第2 裝甲師、第82 空降師重建的2 傘兵團、達比的突擊隊和第9 步兵師的1 個團。他命令集團軍副司令傑弗裡·凱斯少將指揮這個軍。
  正當巴頓自鳴得意的時候,亞歷山大則站在整個西西里戰役的高度,為消滅墨西拿半島之敵的種種問題而憂心忡忡。顯而易見,西邊的德軍已全部集中在墨西拿半島,構成了一道強大的防線,不知道第8 集團軍能否趕在德軍部署完畢之前,從埃特納山兩側衝過去。
  為此,亞歷山大將軍於7 月16 日發佈命令,進一步說明最後征服西西里島的戰略。蒙哥馬利將軍應沿3 條主要進攻軸線突入墨西拿半島。如果第30軍能抵達北海岸,將該島截為兩段,蒙哥馬利便不必擔心其左翼側遭到攻擊,從而集中全力向墨西拿挺進。
  這樣,第7 集團軍的主要任務,也是唯一的任務,便是保護第8 集團軍的後部。為此,巴頓應確保恩納環狀地區通暢,掩護英軍左翼並向北海岸前進。
  亞歷山大顯然還不知道第3 師已奪取了阿格裡真托和安佩多克萊港,他命令巴頓,只要不引起重大戰鬥,而且只要可能,就拿下先前禁止奪取的阿格裡真托和安佩多克萊港。至於巴勒莫,亞歷山大隻字未提,甚至不允許美軍超越阿格裡真托一步。
  這一次巴頓忍無可忍了,他像一個潑婦一樣破口大罵。激怒他的不是因為英國人承擔了奪取墨西拿的任務(為此,4 條通向墨西拿的主要公路當中的3 條分給英國人使用),而是因為美軍承擔的任務——保護蒙哥馬利的後部,巴頓認為這是對美軍的輕視。從北非打到西西里,難道美國人只配給英國人當保鏢嗎?更重要的是,這一部署必然迫使巴頓取消奪取巴勒莫的計劃。
  第二天,巴頓便乘飛機去突尼斯見亞歷山大。儘管他接到命令時氣得臉色發紫,但他在突尼斯還是心平氣和地向亞歷山大陳述他的理由。
  「鑒於敵人已被擊退,」他宣稱,「進一步採取進攻行動不僅是絕對必要的,而且也是全面保護蒙哥馬利的左翼和後部的唯一辦法。將軍,我來請你解除對我的束縛,並把你的命令改成『第7 集團軍應迅速向西北和北面挺進,攻佔巴勒莫,割裂敵軍兵力』。」
  亞歷山大這才知道,美國人對於只讓他們擔任配角懷有強烈的怨氣。對於巴頓這樣一個烈性漢子來說,能克制到今天,並且以一種還算委婉的口氣說出來,實在是不容易了。
  那麼,同意他的要求?亞歷山大知道,他只能暫時限制他的進攻行動,不能無限期地拖下去;如果等的時間太長了,這個愣頭將軍大概會說「去他娘的」,然後不顧一切地出擊。
  可是,如果第7 集團軍主力西移,就會坐失良機,不能全力以赴在島上穿插分割,同第8 集團軍一道實現突破埃特納山、奪取墨西拿這一最終目標。
  巴頓似乎看出了亞歷山大在猶豫,在一旁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不讓第7 集團軍和第8 集團軍享有同等的榮譽,在政治上是不明智的。」
  「那麼好吧,可以照你的意見辦。但一定要保留一定數量的部隊完成你們的主要任務——配合第8 集團軍的進攻。」亞歷山大的態度很勉強。不過,這兩天英軍在東西兩側的攻擊都減弱了,他們不僅打得疲憊不堪,而且開始染上瘧疾,戰鬥力大減。看來,打通埃特納一線的任務對蒙哥馬利來說過於艱巨,不妨讓巴頓在西面造點聲勢,總不能這樣僵持下去。亞歷山大這樣想著。心中稍感釋然。
  有這道口頭允諾就夠了!7 月18 日,巴頓興沖沖地趕回西西里島,命令凱斯指揮他的暫編軍第二天開始攻擊巴勒莫。該軍將從美軍佔據的南部和西南部灘頭陣地向西北挺進,第2 裝甲師作為該軍預備隊,跟隨暫編軍前進,準備利用突破口並向西面的墨西拿進軍,第2 軍則擔負雙重任務,部署在西
  西裡島中部到恩納一線。其中第1 師負責支援第8 集團軍,沿艾裡米納—佩特拉裡亞—塞法盧一線與其軍第30 軍並行向北部海岸進擊;與此同時,第45 師向西北方向進軍,抵達北部海岸之後,如有必要,便進攻巴勒莫。巴頓實際上把第7 集團軍的主力引上了錯誤的方向。
  7 月19 日,巴頓下令進攻巴勒莫。進攻初期一切順利,蓋伊將軍鬆了一口氣,連日來巴頓一直因為沒有硬仗打而愁眉不展,現在他總算如願以償了。蓋伊深信,巴頓這一仗必能大獲全勝。
  「報告,集團軍群的書面命令。」一名副官遞給他一份電文。
  這大概是亞歷山大進一步確認兩天前的口頭許諾的正式命令,蓋伊想著,拆開了電報:
  「命你部繼續前進,擴大戰果,但是首先要佔領佩特拉裡亞,然後從該地向北部海岸派遣部隊,在塞法盧以西11 英里處的坎波菲利斯割斷該島的交通。此項任務完成後,第7 集團軍全部人馬應向北挺進,直插海岸,從南到北建起一道橫貫西西里島的堅強防線,以便在第8 集團軍繞過埃特納山時,為其後部提供保護。只有在完成這一任務之後,第7 集團軍才能向該島的西端進擊。」
  蓋伊大為震驚!這些命令與亞歷山大在突尼斯所作的口頭許諾截然相反。不行,這道命令暫時不能交給巴頓,他會氣瘋的。再說,開弓沒有回頭箭,部隊已踏上進攻巴勒莫的征途,不可能再將其拉回來了。可是,美軍又不能冒違抗上級命令之大不韙,該怎麼辦呢?
  有了,將命令的頭半部分傳達給第2 軍,將其任務稍加改變:第1 師通過佩特拉裡亞向北海岸前進,在坎波菲利斯,而不是原來的塞法盧,切斷該島的交通。
  於是,亞歷山大分配給第7 集團軍的任務便全部壓在了第2 軍的肩上。這項任務十分艱巨,要同在許多孤立地區頑強固守的德軍進行殊死戰鬥。德軍目前正在有計劃地邊打邊撤,退守埃特納防線。
  布萊德雷將軍對於第2 軍承擔的任務很失望,他本來想同第8 集團軍一道。加入奪取墨西拿的戰鬥。他完全誤解了巴頓於17 日拜訪亞歷山大的動機,他以為巴頓會提議讓第7 集團軍擔負攻佔墨西拿的任務。在他看來,集團軍參謀長蓋伊將軍19 日給他的命令,意味著最壞情況的到來:第7 集團軍被限制在該島的西半部,那裡沒有什麼可攻擊的目標,佔領那裡的小山,俘獲那些馴良的農民和士氣低落的士兵毫無光榮可言。布萊德雷同意巴頓的一名參謀軍官的說法:第7 集團軍抵達北部海岸之後,「我們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那裡閒聊天,看著蒙哥馬利結束這場該死的戰鬥」。亞歷山大的命令證實了布萊德雷早先的疑慮,只有蒙哥馬利才會被允許去進攻墨西拿。況且,同蒙哥馬利這種人打交道共事,會出現無窮無盡的煩惱。
  果然,在兩軍並肩作戰過程中,蒙哥馬利不通知布萊德雷就命令利斯縮小對埃特納山的包圍圈,把恩納留給了第2 軍,這就更加重了布萊德雷的負擔。由於布萊德雷不知道計劃突然改變,第2 軍一直不斷地向前推進,結果其左翼暴露在敵人的面前,受到了很大損失。
  也難怪,蒙哥馬利在這火燒眉毛的當口,一心想打出一條通路,確實顧上不事事同他的美國盟友商量了。正如戰爭中經常發生的那樣,美軍交出124號公路沒有產生預想的那種效果,蒙哥馬利的希望並沒有成為現實。
  隨著盟軍在島上的突進,希特勒的戰略方針逐漸有了變化。希特勒最初的想法是乘盟軍立足未穩,一舉將其趕下大海,為此,他將兩個德國師和強大的空軍及防主部隊迅即派往西西里島。希特勒聲稱,登陸的敵人將被趕入大海;墨索里尼則斷言:「敵人在首次襲擊歐洲中遭到的失敗所造成的道義上和軍事上的不利後果,將是難以估量的,」
  在這個自欺欺人的計劃破滅之後,希特勒馬上於7 月13 日下了一道命令,親自接營了西西里島的指揮權,並決定,捍衛西西里的任務只能交給德軍。他甚至反對凱塞林關於現在只能是為贏得時間而戰的意見,把「阻止敵人向埃特納推進」作為主要目標。由於這一天還看不到英國人有猛攻的跡象,加上第15 裝甲師擊退了美軍在卡爾塔尼塞塔以東的一切衝擊,並空投了傘兵第1 師的部隊,軸心國軍隊的處境似乎略有改善,但是僅僅兩天過後,德軍統帥部便認為,「一切跡象均表明,西西里島是保不住了」。不管盟軍的下一個目標是撒丁島還是科西嘉島,是意大利本土還是希臘,德國當局必須首先注意將意大利南部作為保衛巴爾幹半島的前沿陣地而堅守不放。德國人最後決定,在西西里東北部保持一個橋頭堡,以便掩護德軍及意軍向意大利本土撤退。
  就這樣,地中海戰場連同軸心國的未來命運,或許還有更多的東西,似乎都集中在埃恃納這個小小橋頭堡上。軸心國部隊正在制定一個明確的計劃,並把兵力集中在一個十分適宜於防禦的地區。在這樣一個地區,英軍的裝甲部隊是沒有用武之地的。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巧妙地部署在山坡縫隙陣地上的德國部隊而束手無策。
  蒙哥馬利本來打算以一個軍在埃特納火山以東沿海岸進攻,另一個軍在火山以西通過萊昂堡,然後,兩個軍盡快前出至墨西拿海峽。但是,在敵軍的堅固防禦面前他一籌莫展。傘兵部隊在普利馬索萊橋失守,隨後,英軍主力部隊開到,進行了3 天激戰,終於奪回這座橋樑。通往卡塔尼亞平原的道路是打通了,但為時已晚,英軍向北推進的意圖由於德軍預備隊不斷加強抵抗而未能如願以償。7 月17 日以來,第8 集團軍停滯在卡塔尼亞平原上,前面是敵人重兵防守的埃特納山稜堡,突入北上各山口的希望渺茫,蒙哥馬利被迫把第8 集團軍的主力西調,以便穿過內地山區和埃特納山周圍迂迴前進,這是他直搗墨西拿的唯一希望。
  不料平原上瘧疾流行,英軍因病減員人數高達1 萬多,第8 集團軍還從來沒有因疾病而遭到如此大的損失。7 月21 日,蒙哥馬利被迫定下在東翼轉入防禦的決心,等待北非援軍的到來。
  蒙哥馬利的緩慢行動給巴頓留下了笑柄。「對美軍的實力和速度,亞歷山大一點兒也不瞭解。英軍昨天用一個整師攻打卡塔尼亞,結果只前進了400碼。」巴頓這樣嘲笑道。
  作為一個優秀的戰術家,巴頓在指揮戰鬥時總是清楚地估計到速度的價值。神速的行動常常能將敵人暫時的優勢減小到最低限度,更重要的是,它可以充分利用每個有利戰機並防止敵人重新調整兵力抵擋連續的進攻。這樣,只要爭得速度和下定決心,每一次連續進攻就會比前一次更容易獲得勝利,就能從最小的代價取得最大的戰果。巴頓將這一原則堅定不移地應用於巴勒莫之戰。
  7 月18 日早晨,巴頓電告特拉斯科特:「我要求你在5 天之內進入巴勒莫。」這是一個苛刻的命令。該城遠在100 英里之外,特拉斯科特的部隊得完全靠步行前往。但是巴頓相信他的部下的訓練、體質、信心、鬥志和熟練的指揮技能,相信他們能夠做到這點。
  當天下午,暫編軍做好了進軍巴勒莫的準備。傍晚,凱斯將軍在會上宣佈:進攻將於明天早晨(7 月19 日)5 時開始。
  這100 多英里路程的頭50 英里是崎嶇不平的山鄉,然後要穿過40 英里的高低起伏的內地高原地帶,最後通過在西面和南面封鎖著巴勒莫的多巖的高地。美軍推進速度之快就像是在公路上行軍。偵察部隊在前面開路,幾乎不費什麼槍彈,就可以讓意軍部隊放下武器投降。第一天晚上,暫編軍已佔領25 英里的地盤了。第二天又前進了20 英里,並佔領了西亞卡。
  經過兩天的進軍,凱斯將軍確信不會遭到敵人的重大抵抗,這是使用裝甲部隊的好機會。於是,他決定將第2 裝甲師投入戰鬥。徵得巴頓的批准後,凱斯命令該師師長加菲將散佈在裡貝拉至阿格裡真托方圓25 英里地區的裝甲師集中起來,同時,他組成一支包括兩個突擊營的X 特遣隊,由達比上校指揮用於攻佔卡斯特爾維特拉諾。該特遣隊一方面應保護暫編軍的左翼和後側,但主要是為參加決戰的第2 裝甲師打開缺口。7 月21 日,特遣隊佔領了卡斯特爾維特拉諾,第2 裝甲師迅即開往城西北,準備利用這一突破口。
  7 月22 日是決戰的日子,特遣隊沿海岸線揮師西進,第2 裝甲師也投入行動,它向東北迅速推進到巴勒莫郊外。與此同時,特拉斯科特的第3 師以每小時3 英里的速度從科列奧奈步行趕到城東南的陣地。
  美軍猶如神兵天降,突然抵達巴勒莫城門口,使守軍驚慌失措。他們對戰爭早已厭惡之極,根本無心抵抗。第2 裝甲師很快進入城內,第3 步兵師負責保護該城重要設施。當晚7 時後,美國軍官在皇宮正式接受了意大利守軍的投降。
  巴頓到達城中心的四角廣場時已經是下半夜了。他同凱斯、加菲一道接管了所謂的皇宮並將其作為司令部。
  「將軍,你並不打算真住在這兒吧?如果你讓我去找找,我能找到比這鬼地方強得多的現代化的漂亮房子。」講求實際的副官斯蒂勒上尉勸阻道。
  但巴頓決定住在這「鬼地方」,這更像個征服者的樣子。
  第二天,巴頓接到亞歷山大將軍發來的電報。「這是一個偉大的勝利,」電文寫道,「幹得漂亮。向你和你的全體優秀官兵致以最衷心的祝賀。」
  當攻克巴勒莫的消息傳到阿爾及爾時,艾森豪威爾興高采烈。儘管奪取巴勒莫毫無戰略價值,但政治上的意義卻極為重大。進攻西西里島以來的第一個重大勝利畢竟是美國人奪取的,這使東線的蒙哥馬利黯然失色。
  隨後,巴頓向記者們公佈了這次閃電戰的統計數字:俘獲敵軍約4.4萬人,打死打傷6000 人,擊落敵機190 架,繳獲大炮67 門。美軍僅損失200餘人。
  「巴勒莫戰役是使用坦克的典範,」巴頓得意洋洋地宣佈,「我把坦克遠遠地放在後面,這樣敵人就不知道我們將在什麼地方使用坦克;而後,當步兵打開缺口時,坦克便迅速地蜂擁而入。這種方法能保證勝利,減少損失,但要成功地使用這種方法,則要有優秀的領導..」
  正當巴頓在該島西部春風得意之時,東部的蒙哥馬利仍在原地踏步,既未繞過埃特納山,也未向墨西拿前進一步。登普西的第13 軍在卡培尼亞受阻,利斯的第30 軍在阿德諾地區陷入困境,蒙哥馬利不得不從北非預備隊裡調來英軍第78 步兵師投入戰鬥。這樣,他以近6 個師的優勢兵力攻擊德軍的3 個師和一些意大利部隊。但是德軍佔據著有利地形,易守難攻。
  在西部獲勝、東部受挫的情況下,亞歷山大被迫改變戰略,又回到佔領西西里島的原計劃上來,即美軍在巴勒莫登陸,而後沿北部海濱公路向墨西拿推進,與沿東部海濱公路推進的蒙哥馬利的部隊遙相呼應。7 月23 日,亞歷山大向巴頓發佈命令,要第7 集團軍以巴勒莫為補給基地,全力向墨西拿進擊。
  「英美軍的待遇終於平等了!」蓋伊興奮地大叫道,「看著吧,只有這個戰略才能使蒙哥馬利擺脫困境。」
  巴頓此刻卻顯得異常平靜,也許,修改戰略早在他意料之中。他向參謀長吩咐:「立即解散暫編軍,第82 空降師去北非另有任務,加菲第2 裝甲師留在巴勒莫執行佔領任務。其餘部隊返回原部歸建,目標——墨西拿!全力前進!」
  第八章離軸心羅馬政變
  希特勒收到西西里戰線的告急電報後,急忙乘飛機從他的大本營「狼穴」飛往伯格霍夫。自從西西里戰役打響後,他便穿梭於這兩地,同他的軍事首腦們共議戰事,指揮兩線作戰。
  此刻,他坐在座艙後邊,折疊桌上攤放著一堆文件,還有剛收到的墨索里尼拍來的電報。沒有哪個月份像1943 年7 月這樣富有戲劇性和挑戰性了。「城堡行動」——庫爾斯克戰役開始了,蘇軍突然發動大規模的夏季攻勢,盟軍侵入了意大利領土,鬧不好墨索里尼被趕下台也就是這個月的事了,這正是他不願在東線過早發動攻勢的原因。他沒有三頭六臂,他的雙手同時還得忙於解決南方的事情。真夠讓他焦頭爛額的了。
  對於西西里戰局,希特勒已經想好了。他現在的戰略是:無論如何必須誘使盟軍向西西里島上投入大量的援軍,然後,德國空軍把他們的給養供應艦炸成碎片,用飢餓迫使入侵者屈服;以這種手段讓形勢倒轉。所以,他決定帶著最後通牒和墨索里尼見面,要求他:或者有效地保衛西西里——旨在以後從該地開始反攻,或者放棄它,而在意大利大陸上進行決戰。不過,這位意大利領袖首先得加強對意大利人及其武裝部隊的控制。
  可是,他行嗎?希特勒對於這位軸心國夥伴實在不敢恭維。從今年以來,墨索里尼的健康狀況每況愈下,有一段時間幾乎臥床不起,只能進流食,靠鎮靜劑止痛。在4 月的那次會晤中,希特勒看得出,墨索里尼精神不振、意志消沉,在體力上已瀕於崩潰。他忍受著劇烈腹痛的折磨,幾乎不能講話。看上去他活像一具殭屍。沒人能說清楚他到底患了什麼病。希特勒不止一次地試圖說服他請德國專家診治,這樣治療成功的把握更大。但希特勒的建議遭到拒絕。他多半是心病,精神壓力太大所致,希特勒這樣想。他的感覺遲鈍,反應遲緩。在這種情況下,更需要不斷地推動他,鞭策他。
  更讓希特勒頭疼的是墨索里尼的那種消極態度。希特勒一直希望意軍能在保衛家園的戰鬥中打得好一些,表現英勇些,這樣,他可以把大量德國師保存下來用於關鍵時刻。但是,意軍的表現令他失望。他曾命令把施馬爾茲上校關於意海軍上將倫納第在奧古斯塔所作所為的報告拿給墨索里尼看,希望能對他有所震動。墨索里尼也答應立即進行調查;不過,看得出來,他在竭力把西西里的失敗歸咎於德國,說德國沒能滿足意軍統帥部的物資供應。他們自己則縮頭縮腦地不肯出面同盟軍拼仗。
  7 月13 日,在德國人的一再催促下,13 艘意大利魚雷艇還真的突然出擊,攻擊錫拉庫薩沿岸的盟軍艦艇。可是返航時艦艇居然都完好無損,他們解釋說根本沒發現同盟國的艦艇。見鬼去吧!這種解釋只能騙3 歲的小孩。德國空軍官員嘲諷道:「不出所料,意大利艦隊真是厚臉皮,一點也不顧及臉面。」海軍方面要求立刻接管意大利海軍,迫使其驅逐艦和潛水艇投入戰鬥。
  在這方面希特勒不是沒有考慮,他認為在必要的時候,不僅要接管某一部分意軍,而且要全面佔領意大利,解除其軍隊武裝。不過此時此刻他還不想搞得太過火。他已經派了一名少校前往西西里,帶去絕密的口頭指示,命令德軍第14 裝甲軍軍長胡伯將軍全面接管這次戰役的指揮權,「審慎地獲取」對意軍的控制權。另外他還為墨西拿海峽任命了一名德國司令官;如果需要,還可以向那裡的意大利炮群提供德國人員。14 日,德軍最高統帥部要求作好準備,以隨時發動對付意大利和意大利佔領的巴爾幹諸國的緊急閃電
  行動。如果意軍真要向後轉,德軍將用武力奪取法國和意大利之間的山口要道,斯圖登特將軍的傘兵也將奪取勃倫納山口。
  但是現在..希特勒瞟了一眼桌上那封墨索里尼的冗長的電報,不禁眉頭緊鎖。在電文中,墨索里尼根本不承認意軍部隊沒有作戰,反而批評德軍派遣增援部隊延緩誤事;在結尾部分,他以一種不祥的口吻指出:
  「敵人在意大利開闢了第二戰線,美英軍將在這兒集中力量展開巨大的攻勢,他們不僅要怔服意大利,而且要趁德國全力投入俄國戰線之機,打開通向巴爾幹之路。
  我的國家作出犧牲,並不能延緩對德國的直接進攻。德國在經濟上和軍事上都比意大利強大。我的國家在進行了兩場戰爭之後,於3 年前參加了這場戰爭,在非洲、俄國和巴爾幹國家將自己的資源耗竭一空,逐漸使自己筋疲力盡。
  我認為,元首,我們應該共同審時度勢,以便找出符合我們的共同利益以及各自利益的辦法。」
  他說的對,雙方是該會晤一下了,更重要的是,又需要給這位意志消沉的領袖鼓勁打氣了。
  在1943 年的初夏,墨索里尼的希望和計劃全部以成功地抵抗盟軍入侵意大利為基點,但他自己也明白,這實在是難以實現的。從北非失敗後他就確信,軸心國已經輸掉了這場戰爭。他考慮過和俄國人單獨停戰,也曾向西方列強作過試探,然而,在希特勒堅持戰鬥的信念和盟國無條件投降的要求下,他感到自己處於兩難之中。特別是他聽說盟國只願同他的繼任者談判時,他便只有說服希特勒放棄戰爭這一條路了。
  但是,墨索里尼太懼怕希特勒了。4 月下旬,在一些身居高位的德國人的鼓勵下,墨索里尼打算在拜訪希特勒時,再次提出與俄國人單獨講和的可能性,但一見到希特勒,他的決心頓時化為烏有。的確,在嚴肅重大的問題上,他從不敢與希特勒進行面對面的鬥爭。結果,會談時照例又是一連串希特勒的獨白,他根本無法插話,甚至不能對任何問題持獨立見解。只是在回到羅馬以後,他才敢鼓足勇氣責罵希特勒,並說他再也不願像小學生一樣去聽那個「悲劇小丑」的訓斥。
  儘管如此,由於西西里戰役的壓力,墨索里尼不得不再次要求同希特勒會晤,並且提出多開幾天會。他一定要告訴元首,他的國家不能再打下去了。
  希特勒很快決定於7 月19 日在意大利北部的費爾特雷與墨索里尼會談。名曰會談,實際上又是希特勒一人壟斷了會場,他滔滔不絕他講了兩個小時,主要列舉意大利在戰爭中的一系列缺點。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強打精神聽著。希特勒明確指出,意大利地面部隊要為西西里和意大利南部的飛機損失負全部責任。
  「由於地面部隊的無能,有一天27 架飛機在地面被摧毀,而另一天被摧毀了25 架,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希特勒大喊大叫道,「如果五六百架飛機當中有三四百架都是在地面被摧毀的,那麼這支地面部隊一定不怎麼樣!」
  墨索里尼一聲不吭,看上去似乎默認這些指責是實情,實際上由於沒有翻譯,他顯然聽不大懂希特勒在講什麼。和以往一樣,他要求德國人事後送一份摘要給他。
  「關於西西里的戰局嘛,我有兩點意見。」希特勒切入了正題,「如果能確保補給線,就應該保衛西西里,並且,在適當的時機,這種防禦應轉變
  為進攻。我們準備在墨西拿集中大批的高射炮部隊。在西西里打一場決定性的戰鬥要比在意大利本土打強得多,不知領袖意下如何?」
  「哦!當然,當然,在西西里打更好。」墨索里尼乾巴巴地回答道。
  「如果你作出這種決定,德國就要向那裡派遣大量的部隊,以便於建立一道防線,隨後,還應建立一道適合於進攻的陣線。在這種情況下,意大利也應該派更多的師去那裡。此外,」希特勒加重了語氣,「意大利的全部軍隊將由德國人指揮,整個意大利從高山一直到波河河谷必須由陸軍元帥凱塞林接管。」
  「我——我得同議會談談。」墨索里尼結結巴巴他說著,顯出一副狼狽相。
  突然,他的秘書闖進會議室。
  「羅馬來電!」他將一封電報送給墨索里尼。
  墨索里尼看後頓時大驚失色,他猛然站起身來,焦慮地在會議室裡踱著步子:「羅馬!羅馬從今天上午11 時開始,一直遭到猛烈的空襲!」
  這是羅馬第一次遭到空襲。整個戰爭中,墨索里尼一直把大本營設在羅馬,他深信盟國決不會攻擊聖城。出於同樣原因,羅馬的人口不知增加了多少倍。這次轟炸實在出乎他意外。
  「羅馬!」他悲傷地說,「他們竟敢轟炸羅馬!」
  「這有什麼!戰爭中什麼事也會發生。說不定這會使你得到國外天主教徒的同情,進而幫助意大利贏得勝利。」希特勒顯得無動於衷,甚至略帶嘲諷。
  墨索里尼只覺得頭腦嗡嗡作響,希特勒又誇誇其談了些什麼,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看見元首在虛張聲勢地揮舞著臂膀,小鬍子隨著嘴巴的一張一合不停地蠕動著..。
  他們連聖城羅馬都敢轟炸,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呢?完了,完了,法西斯完蛋了,意大利完蛋了!墨索里尼感到自己的意志力在逐漸崩潰,神經愈發麻痺,他開始懷疑是否他倆都有點發瘋,在大難當頭的關口,他們竟然還坐在這兒高談闊論,胡言亂語。
  會間休息時,意大利總參謀長安布羅西奧將軍責備墨索里尼消極被動,沉默不語,提醒道:「領袖,將意大利從水深火熱之中拯救出來是你的責任。你應該利用這次機會,將意大利的真實情況告訴元首。意大利不能繼續打下去了。」
  墨索里尼滿臉病態,只是呆呆地聽著。他贊成安布羅西奧的意見,但他實在沒有勇氣向希特勒提出。
  直到會晤結束,在僅有的一小時的乘火車旅行中,他才壯著膽子告訴希特勒:意大利現在承受著兩個帝國——英國和美國的全部壓力,的確有被這種日益增長的壓力壓垮的危險。對意大利城市的轟炸不僅損害公眾士氣,破壞了抵抗力量,而且也毀掉了主要軍工生產。國內的緊張情緒現在已達極端危險的程度了。
  儘管墨索里尼還是不敢提「媾和」這個字眼,但他已經在提心吊膽地等著聽希特勒的訓斥了。沒想到元首的口氣很溫和:「我的領袖,我要向你指出的是,意大利的危機主要是領導危機,因此是人為的。你們的空軍力量不是不行嗎,我願意為你們派遣空軍援軍,並再派幾個陸軍師保衛西西里。要知道,捍衛意大利也是德國的最高利益所在。放心吧,英國人不會堅持太久。」
  恍恍惚惚間,墨索里尼似乎又聽信了希特勒的勸說。說來也怪,元首的話對他彷彿獨具神奇的功效,每次會晤歸來,他就恢復了些元氣和信心。有朝一日我將從德國人手裡脫身,但現在時機來到,他這樣安慰自己。
  正當盟軍上下為巴頓取得的勝利而歡欣鼓舞的時候,布萊德雷則為亞歷山大指揮上的軟弱和混亂、巴頓和蒙哥馬利之間的勾心鬥角感到悲哀。這些問題所產生的後果已遠遠超過了舉世矚目的攻克巴勒莫的勝利。誠然,奪得了一個港口,消滅了一支敵軍,這是值得慶賀的。但由於授權巴頓揮師向西,亞歷山大也使他自己的部隊瓦解了,從而給德軍以充裕的時間最後鞏固了埃特納防線。
  巴頓的那種快速推進的戰術是十分寶貴的,只可惜他前進的方向錯了。他自己心裡也很清楚,要不是偏離了原來的路線,他完全可以在兩天之內到達西西里島的北岸。然後他就能揮師向東,在德軍加強防線以前一舉攻陷墨西拿。
  如果說巴頓這名勇將對戰役的總目標不感興趣、視而不見的話,那麼蒙哥馬利這名思維嚴謹、工於心計的軍事家則在3 個月前制定計劃時便預見到,德軍為保存實力,有可能通過墨西拿撤回意大利本上。當時他建議盟軍在西西里攥成一個拳頭,集中火力,迅速插向墨西拿。但是,他那種謹小慎微的作風使他不能按照自己的設想採取有效的行動,結果坐失良機,陷入困境。
  然而,囿於自己權力所限,布萊德雷只能看在眼裡,急在心上,把勁使在自己的權限範圍內。第2 軍在中部進行一場苦戰之後,迅速向北部運動。一方面從西側加入對巴勒莫的攻擊,協助巴頓攻佔該城,一方面在北面穩住陣腳,以便調頭向東直取墨西拿。布萊德雷命令米德爾頓第45 師從西西里島中部向西北進軍巴勒莫。7 月22 日,即巴頓開進巴勒莫的那一天,第2 軍第45 師的先頭部隊已到達巴勒莫郊外,與第3 師取得了聯繫。該師主力於7 月23 日到達巴勒莫以東約20 英里處的特爾米尼海岸。與此同時,第2 軍主力部隊一直向北岸推進,其右翼第1 師在恩納地區面對險峻的地勢,遭到了德軍的頑強抵抗,戰鬥殘酷,傷亡甚大,因而進展稍慢。7 月23 日,該師攻佔了佩特拉裡亞。
  之後,第2 軍接到亞歷山大和巴頓的向墨西拿進擊的指令,立即掉頭東進,把進攻矛頭指向墨西拿。米德爾頓第45 師沿海濱113 號公路前進,艾倫第1 師在15 英里以南,沿與113 號平行的120 號公路同第45 師齊頭並進。德軍逐步退到一條狹長防禦地帶掘壕固守。
  巴頓為自己的部隊感到自豪,他們一直在行軍打仗,沒有片刻停留坐侍。儘管新聞界說什麼「美軍突破了意軍象徵性的抵抗,而英軍則擔負了在卡塔尼亞一帶作戰的重任」,巴頓卻對此不屑一顧。目的正確不擇手段,關鍵看誰最先抵達墨西拿,更何況美軍的進攻路線是蒙哥馬利挑剩下的。照這個勢頭打下去,西西里戰役的桂冠必然屬於美國第7 集團軍。巴頓對此深信不疑。
  可是,從轉入對墨西拿的進擊以來,美軍每前進一步都要經過一番激烈的爭奪,前進速度越來越慢,就連艾倫第1 師在浴血奮戰一星期後也陷入了困境。巴頓原以為攻陷巴勒莫後,對軸心國的士氣是一個重大打擊,往後的仗越來越好打了。事與願違,德軍的防禦顯得越發強大起來,怎麼回事?這時,前線英勇奮戰的將士還不知道,7 月25 日墨索里尼被趕下台,德軍全面接管了意大利防禦,其形勢發生了急轉直下的變化。
  墨索里尼7 月20 日從費爾待雷返回羅馬後,立刻精神振奮起來,頭腦好像也清醒了,畢竟,只要不同那個瘋子希特勒在一起,他便能恢復自我。他根據若干證據,權衡再三之後,鄭重其事地對安布羅西奧說:「我已經決定了,給希特勒寫信,要求解除同德國的聯盟關係。」
  說完,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像是放下一個沉重的包袱。
  安布羅西奧的反應很冷淡。墨索里尼在費爾特雷的可憐樣使他最後的一線希望也破滅了,領袖不會脫離德國的。他尖銳地反駁道:「在費爾特雷就已經喪失了口頭表達的最後機會。沒有用了!」
  「你怎麼能這樣說話?」墨索里尼滿臉惱怒。
  「是的,我再也不能參與這種危害意大利的政策了。這是我的辭呈,領袖。」
  墨索里尼頹喪地栽倒在椅子上,似有萬箭鑽心,他手一揮道:「你出去,你給我滾出去!」
  也許,事到如今,我真該退下台了。或者體面地脫離柏林,或者自己引退,讓別人來做出我不知道怎樣做或不敢做的決定?我曾公開講過,法西斯黨的黨員到了60 歲必須辭職,而我已經年近60 了,是時候了。墨索里尼還在胡思亂想著。
  說意大利的危機是人為的。是的,正是那些德國佬人為的,他們的魔爪越伸越長,居然想控制我的國家。不行,如果我引退,法西斯主義一定會滅亡,再也不會有第二個意大利人有足夠的能力將革命繼續下去。
  也許有人對我在處理戰爭問題上的所作所為感到不滿,但他們決不敢推翻我,暗殺事件更不會發生,法西斯黨內部根本不存在像德國那樣使希特勒頭痛的派別、集團或鐵腕人物。在意大利人人都會絕對服從我。
  墨索里尼沒想到的是,在國內,甚至在他的法西斯黨內,已經出現一股強大的反對他的勢頭。顯而易見的是,這個過去被他們視若神明的領袖,將他們拖入無休止的戰爭不說,而且越來越體力不支,智能下降,甚至失去最起碼的判斷能力。在他們看來,政府似乎已不存在。整個國家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