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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兵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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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1949 年的秋天,新中國還有半壁河山沒有太陽和月亮

這是中華民共和國向世界正式宣告成立的前夕。

這是1949 年一個金黃色的季節,秋風掃落葉的季節,血與火碰撞交融
的季節。

中國的形勢發生了根本的轉變。

新中國的曙光已經出現。

但是,還有大片的土地沒有解放。

1946 年7 月,國民黨政府在美國統治集團的幫助下發動了規模浩大的
國內戰爭。

在黨中央、中央軍委的領導下,英勇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經過3 年艱苦
激烈的浴血奮戰,在全國各個戰場上都獲得了空前偉大的決定性勝利。

國民黨統治的總崩潰開始於遼沈戰役、平津戰役和淮海戰役期間。三
大戰役消滅了國民黨軍隊的精銳主力,使國民黨在軍事上、政治上、經濟上,
陷於不可挽救的四分五裂、土崩瓦解的狀態。

但是,國民黨蔣介石為了阻止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強大攻勢,一邊放出
「和平談判」的煙幕,一邊又拒絕簽訂和平解決國內問題的協定,繼續窮兵
黷武,荼毒人民。

戰爭的烽火無法止熄。

1949 年4 月21 日,毛澤東主席、朱德總司令發佈了向全國進軍的命令,
命令中國人民解放軍奮勇前進,堅決、徹底、乾淨、全部地殲滅中國境內一
切敢於抵抗的國民黨軍隊,解放全中國。

當日,中國人民解放軍第2 野戰軍、第3 野戰軍的百萬雄帥,在長達500
余公里的戰線上強渡長江、直搗南京。

4 月23 日,解放了國民黨22 年來的統治中心南京,將紅旗插上國民黨
的總統府。

國民黨殘兵敗將倉皇逃竄。解放大軍繼續向華東地區和華南地區乘勝
進軍。

在全國各個戰場上,中國人民解放軍向國民黨軍隊同時發起猛烈進攻。

解放軍在華南地區掃蕩殘敵,大江以南全部解放已指日可待。

蔣介石集團自知華南無望,又不甘心徹底失敗,遂企圖盤踞西南地區,
連接西北地區,把維持殘局的希望寄予西北地區的40 萬國民黨軍隊。特別
是馬步芳、馬鴻逵的騎兵隊伍妄想垂死掙扎,東山再起。

因此,西北戰場這枚棋子,在中國解放戰爭最後階段的整個棋盤上,
便顯得尤為重要。

西北戰場的形勢同全國一樣發生了根本變化。彭德懷、賀龍、習仲勳
等領導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第1 野戰軍,在全國人民的支援和各戰場的配合
下,發揚艱苦奮鬥英勇作戰的革命精神,在敵我力量大為懸殊、物質條件極
端困難的情況下,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給予國民黨軍隊多次沉重打擊,接
連創造出戰場奇跡。


1947 年春,國民黨為了挽救殘局,集中重兵大舉進攻陝甘寧解放區。
解放軍在陝甘寧邊區的部隊只有兩萬多人,而國民黨軍兵力則達23 萬之多。
在眾寡懸殊的情況下,國民黨軍隊曾先後佔領解放軍主動放棄的延安和陝甘
寧邊區的大部分地區。

但是,國民黨軍隊不但沒有達到消滅中共中央首腦機關和西北人民解
放軍或者把他們趕到黃河以東的目的,反而受到解放軍多次沉重打擊,胡宗
南部隊損失約達10 萬人,最後不得不狼狽逃出陝甘寧解放區。西北野戰軍
勝利地轉人解放大西北的進攻。

1949 年5 月,古城西安宣告解放。

接著,中國人民解放軍第18 兵團、第19 兵團歸入第1 野戰軍建制,
投入了西北大決戰的序列。

遼闊的大西北,沒有太陽和月亮,一望無垠的黃土地在黎明前的黑暗
中呻吟著,顫動著,掙扎著..進軍大西北,解放大西北,血與火將為這片
多災多難的黃土地進行一次莊嚴的洗禮。

盤踞在西北這片黃十地上的國民黨軍隊主力是:馬步芳部隊、馬鴻逵
部隊、胡宗南部隊。解放軍將與這些凶殘強悍的敵手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大
決戰。

戰爭摧殘著人類。但非正義的戰爭又只能用正義的戰爭去制止。於是,
西北大決戰無法避免。因為這片黃土地渴望新生,渴望光明,渴望太陽和月
亮!

然而,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將由誰的巨手拉開這場大決戰的帷幕呢?

1


同床異夢,各懷鬼胎,馬步芳和馬鴻逵策劃反攻

一陣颶風以橫掃一切之勢在黃土高原上席捲而過。

荒野上,一座破舊的孤廟在風中晃悠著,驚顫著,發出無可奈何的呻
吟。

黃河奔騰著呼嘯東去,激流中漂浮著一隻敗落的羊皮筏子。終於,它
在泥灘上擱淺了。

一隊騾悍的騎兵從天邊飛馳而來,如同大漠裡一股突發而起的風暴。
碗口大的鐵蹄無情地踐踏著呻吟的黃土地以及黃土地上一切幼弱的生物。

「叭!叭!」槍聲響處,倒下一隻黃羊。

馬步芳、馬鴻逵、馬繼援策馬上前,圍住仍在滴血的獵物,談笑風生。

馬步芳滿臉掛笑,恭維道:「好槍法!好槍法!」馬鴻逵端坐馬上,仰天
長笑道:「娃們!別看你老爸爸年歲大了,槍法可不減當年喲!」馬步芳收起
笑,說:「是呀!是呀!就憑著這,西北的天下,姓馬不姓共!」馬鴻逵眉峰
一聳說:「馬家的官兒,是從血裡撈出來的!西北這塊地方,是馬家幾代人
苦心經營起來的!娃們,懂嗎?」馬繼援甩著馬鞭,凶悍地說:「咱馬家父
子,可不是胡宗南!在西北戰場上,咱馬家軍戰功赫赫,共軍早就是手下敗
將了!河西走廊,殲滅共軍好幾人;馳援隴東,共軍聞風喪膽,不戰自亂;


奔襲榆林,共軍丟盔卸甲,棄城而逃;西府大戰,共軍一個旅不戰而逃,差
點兒活捉了彭德懷!如今,咱青、寧兩省,精兵20 萬,良將數百員,彭德
懷那十幾萬土八路,還想西進?!」說到這裡,他用馬鞭指著地上剛斷氣的
黃羊,鼻孔裡哼出兩聲冷笑。

馬步芳聽罷兒子這番豪言壯語,大笑道:「好!像老子!」在眾軍官一陣
放肆的狂笑聲中,馬繼援更加得意,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態。

馬鴻逵獰笑一下,老謀深算地說:「不過,今非昔比啊,彭德懷的羽毛
早已豐滿了!」馬步芳一愣,半晌不吱聲。

馬繼援一臉不悅,狠狠地抽了兩鞭子坐騎,揚長而去。

當夜,馬步芳不顧圍獵的疲勞,驅車來到蘭州水柏門馬鴻逵的官邸,
共同密謀反攻咸陽的策略。

馬步芳和馬鴻逵站在鋪滿軍事地圖的大案前,手裡捏著鉛筆在凝神思
考。地圖上,兩支黑色箭頭在伸延著,由蘭州和銀川兩個據點,自西北向東
南,漸漸射向咸陽。

馬步芳將鉛筆重重地甩在地圖上標著西安的部位,雄心勃勃地說:「共
軍大兵圍攻太原,陝甘老巢空虛,而且兵力分散在各地,我軍應乘機突襲鹹
陽,威逼西安,奪回被草包司令胡宗南丟失的西安重城,以雪國恥!」馬鴻
逵皺著眉頭,許久才說:「騎兵奔襲咸陽,進逼西安,是招高棋!」馬步芳踱
了幾步,躊躇滿志地說:「西府戰役,志大才疏的胡宗南,在彭德懷手上栽
了個大跟頭。可是,緊接著隴東戰役中,共軍警三旅臨陣怯逃,彭德懷差點
兒做了我們的俘虜!這一回嘛..」「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打他個措手不
及,首尾難顧。不過,也不能小瞧了彭德懷啊!」馬鴻逵坐在大圈椅上,長
長地噓了一口氣。

馬步芳臉上閃過一絲不快,隨即故作親熱地問:「你打算出兵多少?」
馬鴻逵想了一下,終於打定主意說:「盧忠良的主力128 軍。你呢?」馬步
芳一聽,喜上眉梢,忙說:「盧忠良雖是個漢人,可對老爸爸您忠心耿耿,
是寧夏兵團的一根台柱子!我就讓犬子帶主力第82 軍協同作戰吧!」馬鴻逵
聽罷,面露喜色道:「繼援年少英勇,立過赫赫戰功,屯子鎮那一仗,圍了
共軍一個旅,抗擊援敵兩個旅,打出了軍威..好,就這麼幹吧!」馬步芳
深知馬鴻逵老奸巨猾,詭詐多變,怕他隔夜變卦,便逼了一句:「兵貴神速,
我看就連夜出擊!」馬鴻逵先把頭點了一下,爾後眼珠子轉了幾圈,又故作
高深地說:「要不要在長官公署走個過場?勝了,好;敗了——」他把話咬
住,啥嚕嚕吸了一氣水煙,鼻孔噴出兩道混濁的煙氣,改口道:「萬一有個
什麼閃失,蔣總統那邊也好說話。」馬步芳心裡很不高興,嘴上卻說:「這樣
嘛,也好。胡宗南、陶峙岳都不聽咱姓馬的,就讓老頭子(蔣介石)電令他
們積極配合,南北夾擊,..」馬鴻逵吹一口水煙灰,無可奈何地歎口氣,
說:「難哪!坐山觀虎鬥,這已是國軍的老牌作風啦!」第二天,西北軍政長
官公署的軍事會議,在三愛堂一個十分豪華的會議室裡召開。馬步芳講完反
攻咸陽的軍事計劃後,會場裡冷冷清清,很久沒人說話。

馬步芳終於忍不住了,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各位高級將領,指頭敲擊著
桌面問:「各位長官,有何高見?」馬鴻逵咳嗽一聲說:「有話都擺到桌面上,
免得在下面嘰哩咕嚕咬耳朵。」郭寄嶠見仍然沒人吭聲,苦笑著說:「張治中
長官因公去南京,鄙人才疏學淺,暫代幾天長官,感謝各位提攜。二位馬副
長官的提議..」剛說到這裡,會場上嘰嘰喳喳,喊喊私語,將郭寄嶠那蚊


子一般的嗡嗡叫聲完全淹沒了。

彭銘鼎臉朝著劉任,低語道:「張治中去南京爭取國共和談。郭寄嶠如
坐針氈,日子也不好過呀!」劉任一副酸溜溜的神氣,俯身朝對方說:「風傳
張治中不肯回西北主持軍政,老頭子打算把西北交給馬家,青馬和寧馬之間,
早已展開了一場爭奪長官交椅的好戲。明爭暗鬥,貌合神離,各自施展投機
鑽營之術,各尋門路打通關節,角逐日烈..』,彭銘鼎狡黠地一笑:「這麼
說,這次軍事行動,是青馬與寧馬投向老頭子的一顆石子了。」劉任接上話
茬,壓低聲音說:「南京失陷,大局不穩,西北、西南就成了老頭子的兩塊
墊腳石。這一層,馬步芳和馬鴻逵都明白。」彭銘鼎笑了笑,幾乎是耳語道:
「青馬父子,寧馬父子,向來保存實力,只要火燒不到自家門口,都睜一隻
眼閉一隻眼地裝糊塗。這一回,卻一反常態..」劉任禁不住哼了一下;冷
笑道:「都想補天,所以才急於求功嘛!」馬步芳用右手中指彈敲著桌沿,大
聲道:「喂——別開小會!有何高招,請大聲講!」劉任猛抬頭,只見馬步芳
那兩道尖刀似的目光直逼著自己,忙嘿嘿一笑說:「國難當頭,馬長官臨危
不懼,挺身而出,佩服!佩服!」於是,會議在一片叫好聲中草草收場。

馬步芳一直將馬鴻逵送到停放在大院裡的一輛黑色轎車前,並親手拉
開車門,扶著馬鴻逵上車。

馬鴻逵笑容可掬地說:「放心,我今日就乘專機飛回銀川,親自部署連
夜出兵之事!」「此舉關係極大,只能勝,不能敗,請老爸爸按作戰要求準時
出兵..」馬步芳親手關上車門,作出一副恭敬態。

小車馳出大門外,馬鴻逵不屑一顧地朝後瞥了一眼,爾後雙手合抱在
肚臍處,閉上了眼睛。

馬步芳仍愣怔在那裡,呆瞅著轎車甩在後面的那條塵埃尾巴,心裡忐
忑不安。

「馬長官,給蔣總裁的電報何時拍發?」馬步芳驚了一下,見是彭銘鼎,
冷冷地說:「立即就發!加急,絕密!」從三愛堂國民黨西北軍政長官公署乘
車回到自己的官邸,馬步芳慌忙喊來馬繼援,父子倆躲在內室,密謀連夜出
兵之事。

馬繼援見勤務兵端著茶水走進來,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瞪著眼睛,直
到勤務兵戰戰兢兢退出去後,才說:「這一回,寧夏會不會又見風行船耍了
咱?」「奇襲咸陽,不同以往的戰鬥,估計他會賣力。」馬步芳沉思良久說,
「得勝後他也好跑到老頭子那兒去爭功呀!」馬繼援冷笑一聲說:「看來,鹹
陽是一塊血骨頭,他啃吧,怕沾血;不啃吧,又怕丟功。」馬步芳詭秘地一
笑,囑咐兒子道:「馬鴻逵老謀深算,心口不一。行軍作戰,切記『獨立』
二字。」馬繼援驕橫地一笑,顯得胸有成竹。

馬步芳突然對兒子不放心起來,告誡道;「行軍切記神速,用兵切記多
變,作戰切記奇猛..」馬繼援覺得父親有點兒嘮嘮叨叨,便截斷他的話說:
「阿爸的話,我早背得滾瓜爛熟了。」馬步芳苦笑一下,望著兒子,用命令的
口吻說:「好吧!今夜出擊!」父子倆步出內室,默默地走到院子裡,面對面
地站下來,目光對視著。許久,馬步芳才拍了一下馬繼援的肩頭,示意他走。

馬步芳佇立了一陣,卻又身不由己地循著馬繼援那沉重的腳步聲,走
出後院,穿過中院,來到前院,直到望著兒子的背影在大門外消失之後,才
在一陣由近而遠的小車轟鳴聲中轉回頭。剛走了幾步,忽然又想起一件大事,
便又走向廂房。


進門後,他一眼就看見地上擺著幾個大木箱。他明白,釘在木箱裡的
全是金銀、玉器、古字畫、古玩物、煙土、西北名貴藥材等物品。

他掃視著幾個木樁似地戳在一旁的心腹爪牙,低聲吩咐道:「你們幾個,
扮成商人,盡快拜見宋美齡、陳誠等人,一定要面呈禮品。聽清沒有?」「聽
清了,長官!」「不許走漏半點風聲!」「是!」馬步芳這才信步走到院子裡,
卻無心賞花,只一味地仰頭凝望著高深的天空,飄浮的雲朵,心裡盤算著西
北軍政長官那把已經空了一些時日的交椅..

2


大戰在即,馬鴻逵對女秘書說:「騙你是小狗!」飛機徐徐降落在銀川
機場。馬敦靜、盧忠良、馬光宗、馬全良、馬敦厚等將領,還有馬鴻逵的五
個妻妾,早在這裡等候多時了。

馬鴻逵春風滿面,在18 歲的女秘書攙扶下,走下飛機。

馬敦靜、馬敦厚二兄弟迎上前,齊聲道:「阿爸,你回來得好快,帶來
什麼好消息?」馬鴻逵擺擺手說:「娃們,要聽好消息,這會兒還嫌早點。」
盧忠良、馬光宗、馬全良三個軍長恭候一旁,見馬鴻逵走過來時,才異口同
聲地問候道:「馬長官,這些日子你在蘭州都好吧?」馬鴻逵揮手致意道:「好!
好!你們都好吧!」話未說完,五個妻妾蜂擁而上,攙的攙,扶的扶,爭風
的爭風,吃醋的吃醋,圍著馬鴻逵獻媚。

「老頭子,你好狠心,把我們扔在銀川,多日不見,連個話兒也沒捎過,
哼!」「莫不是在蘭州逛花了眼,把我們早給拋在腦勺後面了!」「這一回,又
給我們帶回什麼好東西了?也好讓姊妹們飽飽眼福..」三個婆姨一台戲。
馬鴻逵被這5 個女人嘰嘰喳喳吵昏了頭,右手不停地摸腦殼。

眾軍官和女秘書都被冷在了後頭。

馬鴻逵快上車時,才扭回頭說:「敦靜,我累了,先休息一陣。晚上開
個軍事會議,幾個軍長都叫來。」話音未落,眾妻妾早已連拉帶揉地將他弄
進了小車裡。

車隊離開機場,一陣疾風似地刮進了銀川城。

會議室裡,燈光映照著蔣介石的畫像。

蔣介石的畫像下,端坐著威嚴的馬鴻逵。

國民黨寧夏兵團司令馬教靜,第11 軍軍長馬光宗,第128 軍軍長盧忠
良,賀蘭軍軍長馬全良,騎兵第10 軍軍長馬敦厚,齊刷刷地坐在長桌的兩
旁,目光注視著馬鴻逵。

會議開了半個鐘頭,馬鴻逵最後下令道:「盧忠良帶第128 軍入陝作戰。
馬光宗第11 軍,馬全良、馬敦厚的步騎主力,駐防原地,密切注視共軍動
向,嚴防共軍偷襲,務必將士一心,保衛寧夏!」眾將領霍地站起,高聲應
道:「是!」馬鴻逵打著手勢說:「坐下!」眾將領坐下後,馬鴻逵突然問:「鴻
賓、惇靖怎麼沒來?」馬敦靜低聲回答道:「阿爸沒說,也就沒有通知。」「沒
通知也罷。明日去一趟,跟鴻賓通通氣,然後再跟停靖..」恰在這時,女
秘書走進來,在馬鴻逵身旁嘰咕了幾句。馬鴻逵嘿嘿一笑,罵道:「奶奶的,
銀川這地方邪!來了正好,叫進來!」片刻,進來一位年輕的軍官。


馬鴻逵招招手,故作親熱地笑道:「停靖,來,坐吧!」馬(享)靖彬彬
有禮地說:「我父親剛剛聽說您回來了,就吩咐我前來請安。」馬鴻逵笑了笑,
問:「你父親好嗎?」「好,挺好。您好嗎?」馬鴻逵滿臉是笑,大聲道:「好,
很好!站著幹嘛?坐!坐下談!」馬(享)靖很有禮貌地坐下了。

「敦靜!往後開會,務必通知停靖和他的父親,要請他們來參加,共商
軍機大事,不准再出差錯!」馬敦靜慌手慌腳地站起來,連忙說:「是!」馬
鴻逵轉過臉時,早已換了一副笑面孔,對馬(享)靖說:「你的第81 軍仍在
中衛、同心一帶,嚴防隴東一線之共軍乘機進犯!至於奇襲咸陽的作戰方案,
等會兒讓敦靜給你講一下;你回去轉告你父親。」馬(享)靖挺身而起,高
聲道:「是!」馬鴻逵打了個手勢,示意讓他坐下。然後,掃視著眾將領,問:
「你們誰還有什麼說的沒有?」馬敦厚霍地一下站起來,一臉殺氣道:「阿爸,
孩兒請求帶騎10 軍一部,隨盧忠良第128 軍南下,一舉搗毀咸陽共軍巢穴,
收復失地,為黨國雪恥!」馬鴻逵的臉一沉,斥責道:「你有勇無謀,懂個屁!」
馬敦厚立時像霜打了的茄子,低垂著腦袋,不敢再語。

馬鴻逵站起來,像轟小雞似地揮了揮手,喊道:「都回去準備吧!」眾將
領—一退了出去。

馬鴻逵招招手,留下馬仔靖,親熱地說:「回去問你父親好。我剛回來,
身體稍感不適,想早點兒休息。等過兩日,我去看你父親吧!」馬(享)靖
憨厚地說:「您操勞過度,還是注意保重身體!」馬鴻逵拍拍馬(享)靖那厚
實的肩頭,笑了笑。

送走馬(享)靖,回到燈明壁亮的內室裡,馬鴻逵這才覺得腰裡發脹
發酸,很不舒服。他倒在一張大沙發上,雙手握成拳,墊在腰窩裡,微閉上
眼睛,打算養一會兒精神。

女秘書輕手輕腳走進來,雙手將一小碗冒著熱氣的人參湯遞到馬鴻逵
的嘴邊,柔聲說:「長官,請用參湯。」馬鴻逵聽到這十分悅耳的女顫音,精
神為之一振,側過身,捏著女秘書的雪腕,眉飛色舞地說:「還是你知道疼
我啊!」女秘書將人參湯放在茶几上,騰出手,往馬鴻逵的大嘴上一捂,笑
道:「別當我的面逞能,見了她們,誰知道你又裝老鼠又裝狗熊的,變成個
什麼樣兒哩!」馬鴻逵只好鬆開手,說:「等我當上了西北軍政長官,就娶你!」
「你騙人!」「騙你是小狗!」「誰是小狗?你可得說明白點兒!」馬鴻逵慌忙陪
著笑臉,指著自己的鼻尖說:「我是,我是..」正在這當兒,門外響起了
沉重的腳步聲。

馬鴻逵坐起來,整理好衣服,端過人參湯,有滋有味地喝起來。

女秘書用手梳理著頭髮,慌忙扯了一下衣襟,走過去拉開了門。

盧忠良已經直挺挺地站在門口了。

馬鴻逵點頭招呼道:「忠良,來,進來呀!」女秘書退了出去,隨手拉上
了門。

馬鴻逵指一下旁邊的沙發說:「坐!坐!」盧忠良沒敢在沙發上坐,雙手
從書桌前端過一張太師椅,小心翼翼地擺在馬鴻逵的側旁,端端正正地坐下
來,雙手扶在膝蓋上,恭敬得像個小學生:「長官,你還有什麼要交待的嗎?」
馬鴻逵將剩下的人參湯放在茶几上,信任的目光滯留在盧忠良的臉上,許久
才說:「忠良,我把這一重任交給你,相信你會體諒我的用心。敦厚雖是我
的長子,但他有勇無謀,猛張飛一個。敦靜人倒冷靜持重,可畢竟年輕,缺
少經驗。至於光宗、全良等人,雖對我忠貞無一二,卻也是只有將才,沒有


帥才。寧夏兵團,我雖交給老二敦靜了,可你得多替我操點心啊!」聽了這
番話,盧忠良大受感動,竟然動了真情:「長官,我的為人,你是知道的。
我是個窮賣酒的出身,流落到寧夏,吃糧投的軍。當初只為揀條命活,哪敢
想過後來?忠良能有今天,全憑了長官的栽培。此大恩大德,忠良死也難報
啊!」馬鴻逵也動了感情,說:「這個,我知道。」盧忠良用手抹了一下濕潤
的眼眶,問:「這次奔襲咸陽,我軍應如何?..」馬鴻逵沉思一陣,低語
道:「馬步芳父子,你是瞭解的。馬繼援年輕氣盛,爭強好勝。部隊入陝後,
你就處處退讓,避實就虛,見機行事,把先鋒、頭功都讓給他吧!免得戰後
你爭我吵,再傷和氣。」盧忠良對這番含義深廣的話語,心領神會,站起身,
誠懇地說:「我明白長官的意思了。」馬鴻逵點了點頭說:「忠良,你出征,
我放心!」「何時行動?」馬鴻逵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小聲說:「比馬繼援
遲上一天,明晚吧!」盧忠良走後,馬鴻逵在女秘書的陪伴下,走進一間幽
室。燈光下,滿箱的金銀珠寶,奇珍異品,光彩奪目。

馬鴻逵逐箱看了一遍,說:「金銀財寶,就像頭上的汗,洗掉一層,還
會生出一層的。辦大事,成大器,只要值得,就該揮金如土!」女秘書抓起
一串珠寶,喃喃自語道:「真好..」馬鴻逵打了個呵欠說:「今晚我寫幾封
短信,明日派專機去廣州,要設法面見老頭子。當然,宋美齡、陳誠、白崇
禧,還有胡宗南、陶峙岳,都得打點到..」女秘書嫣然一笑,說:「方方
面面,你可想得真周到啊!」馬鴻逵一邊往門外走,一邊嘟噥道:「馬步芳那
小子,畢竟還嫩些!」

3


蔣介石大動肝火,氣急敗壞地大罵:「娘希匹!」馬(享)靖回到家裡,
把馬鴻逵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馬鴻賓。

馬鴻賓坐在沙發上,望著兒子,長歎了一口氣,半晌才說:「國民黨蔣
介石氣數將盡,如同深秋的螞炸,枝頭的殘葉,很難維持下去了。」馬(享)
靖聽父親這麼說,禁不住打了個寒顫,小心翼翼地說:「父親把形勢估計得
如此嚴重,聽後令人心寒。」馬鴻賓挺直腰身,盯著兒子的臉,說:「孩子,
這決非危言聳聽。廣州的情形雖難斷言,但從西北的局勢可窺其一斑。

胡宗南、馬步芳、馬鴻逵,尚有40 多萬人馬。可這些人,各自心懷鬼
胎,明裡暗裡都在做戲,既想欺人,又在自欺。天時、地利、人和,喪失殆
盡。風暴乍起,破屋必傾,大勢所趨啊!」馬(享)靖歎息一聲,無可奈何
地問:「父親,您的意思是..」馬鴻賓語意深沉地說:「識時務者為俊傑。
共產黨得民心,必得天下。胡宗南的下場,就是一面鏡子。

馬步芳父子,馬鴻逵父子,為爭一把落滿灰塵的西北軍政長官的破交
椅,不惜血本,破罐子破摔,與解放軍繼續為敵,下場不會妙的。目前,我
們應持中立態度。」馬(享)靖點點頭,深以為然,又問:「我們今後怎麼辦?」
馬鴻賓沉思一陣說:「我想跟傅作義、鄧寶珊將軍聯絡上,爾後觀時局變化
再作計議吧!」馬仔靖擔心地說:「這事,風險不小,萬—..」馬鴻賓胸有
成竹地說:「事之不密,反害於成。我會謹慎從事的。其實,新疆陶峙岳早
就暗中在做打算了,風傳他身邊的要人中就有共產黨。」新疆迪化。陶峙岳


的書房內,仍是燈火通明。

陶峙岳正伏案處理公文。女譯電員送來一份蔣介石的密電。他聞聲機
械地一動,身體在椅子上彈了一下,本想站起來,見室內並無其他人員,便
又坐好,將手中捏的文件放回桌上,用命令的口吻說:「念吧!」女譯電員立
正後,雙手捧起電文,讀道:「……胡(宗南)、馬(步芳、鴻逵)南北夾擊
咸陽,新疆警總至少應以一個軍之兵力,向陝、甘一線推動,作戰役策應..」
陶峙岳聽完後,未置可否地「嗯」了一下,伸出一隻手接過電文,朝女譯電
員揮了揮手,示意退下。

他翻開文件夾,目光掃視著電文,凝神許久,生氣地將電文夾甩在桌
上,一份文件隨即飄落下來。

他站起來,開始踱步。腳下的拖鞋,反反覆覆地踩踏在那份國民黨的
文件上,不時發出呻吟般的微響。

陝南漢中。胡宗南在臨時指揮部裡,焦急慌亂地踱著步。此刻,他活
像一隻受傷的猛獸在鐵籠子裡企冀掙脫困境一樣,驕躁而凶狂。他不時地用
手揪著頭髮,或是摀住面孔,一副痛苦憂傷的絕望神態。

趙龍文手裡捏著蔣介石發來的密電,喪魂落魄地站在一旁,彷彿一節
戳在那裡的木樁。

胡宗南突然停住踱步,一對血紅的眼睛瞪得嚇人,滿腹牢騷就像決堤
的洪水一樣破口而出。

「我與共軍血戰兩年多,損兵折將,丟城失地,如今被逼到這陝南險山
惡水中,活像個叫化子!」胡宗南覺得挺委屈,似乎有一肚子的苦水要找機
會吐出來。他的部隊自1947 年3 月中旬侵入延安空城,至1948 年狼狽撤回
關中,短短的一年時間,被解放軍殲滅門個旅,損兵10 多萬,然而,與他
交戰的解放軍,僅彭德懷的兩萬餘人。

到了1949 年春,胡宗南為了暫保西安的安全,又將部隊從渭河北岸地
區,退到任河南岸佈防,並在三原配備前進陣地。5 月,解放軍發動攻勢,
突破胡宗南部隊的陣線,西安宣告解放,胡宗南終於被趕出老巢。

西安解放後,解放軍繼續追擊,擴大戰果。渭河以南,秦嶺以北,潼
關以西,虢縣以東,陝中廣大地區很快解放。西北的戰局,也隨之起了根本
的變化。

胡宗南的部隊,被迫退踞鳳翔、寶雞以及渭河南面的五丈原一帶。這
裡自古是兵險之區,胡宗南龜結此地,企圖憑借有利地形,保存實力,爭取
喘息時間,整訓部隊;並策劃建立川陝甘邊區根據地,再作最後掙扎。他當
時的作戰方針是:「第一線部隊保持機動,避免決戰,採取逐次抵抗手段,
爭取時間,消耗敵人,待機轉移攻勢。」這種美妙的夢想,曾在胡宗南的心
腹親信中引起了一陣共鳴。胡宗南的副參謀長沈策,就對第65 軍軍長李振
(後兼第18 兵團司令)誇誇其談道:「我軍主動由關隴地區撤守秦嶺山嶽地
帶,是西北戰場在戰略上的重大決策。

秦嶺山巒重疊,坡陡無路,到處可以據險扼守,居高臨下,俯視秦嶺
以北廣闊平原,使敵人一舉一動,都暴露在我軍眼前,寸步難行。我軍則進
可攻,退可守,利用這一天險,整訓部隊,養精蓄銳。如敵人膽敢繼續西進,
深入腹地,我們伺機而出,腰擊敵軍,一舉可以收復關中地區。以秦嶺為屏
障,可以稱之為中國的馬其諾防線。

入冬封凍後,敵人要是妄想攀登,冒險偷襲,我軍不用開槍射擊,只


用木棒石頭,便可擊潰。我軍守住秦嶺,陝南、川北以至成都平原,大可高
枕無憂。」正是懷著這麼一種僥倖心態,胡宗南便帶著他的看家本錢——陳
鞠旅的第1 軍(原為整編第1 師,此時已恢復為軍)退踞漢中。只留其「綏
署」副主任兼第5 兵團司令裴昌會在寶雞坐鎮指揮,執行所謂持久抵抗的任
務。

裴昌會的第5 兵團,亦稱隴南兵團,指揮的部隊有李振的第65 軍,李
振西的第38 軍,黃祖塤的第引軍,周嘉彬的第120 軍。王治岐的第119 軍
是由甘肅省保安團隊臨時拼湊起來的,西北軍政長官公署代長官兼甘肅省主
席郭寄嶠,在反攻咸陽軍事行動實施過程中,將該軍歸入隴南兵團序列。

胡宗南的部隊退集到這一天險地帶之後,雖然有險地可踞,但卻因此
而望天叫苦。因為在他們「俯視」之下的秦川產糧區,已經回到人民的手中,
胡宗南的軍隊只能蝟集於山區,糧食補給日見困難。再加上蔣介石政權經濟
崩潰,鈔值日降,在不少市場上,甚至被人拒用,官兵拿到金圓券卻買不到
東西,一時怨聲四起,到處姦淫擄掠,殺人放火,民憤鼎沸。

恰在這時,蔣介石同意了馬家軍的請求,電令胡宗南協同馬家軍反撲
咸陽,恢復西安。這卻打亂了胡宗南的計劃,使他十分苦惱。西安本是他的
老巢,如果守得住,他又何必退出來呢?蔣介石真是異想天開!

一直站在旁邊不肯吱聲的趙龍文,只好硬著頭皮苦笑道:「胡主任的苦
衷,我明白..」胡宗南瞥了這個軍統特務頭子一眼,沒好氣地喊道:「你
明白?你明白什麼!你什麼也不明白!蔣校長派你到我這裡來做秘書長,西
北國軍的實情,你有責任向校長陳述!」趙龍文陪著笑臉說:「這個嘛,校長
是知道的。」胡宗南歇斯底里大叫道:「知道?知道還發電催我出兵協同青、
寧二馬的軍事行動嗎?得讓我喘一口氣兒,喘一口氣兒啊!知道嗎?!」趙
龍文仍不死心,進一步誘導道:「青、寧二馬攻咸陽之舉,旨在奪西安,光
復失地,也是為胡主任報仇啊!」胡宗南冷笑一聲說:「報仇?替我胡宗南報
仇?我把十幾萬大軍都葬送在陝甘這片黃土地裡了,又是替誰報仇?笑話!」
趙龍文見他失卻了理智,忙勸道:「胡本任,冷靜點..」胡宗南一聽,反
而雷霆大發:「趙大秘書長,我向來就很冷靜!兩年來,我孤軍深入,與共
軍血戰,馬步芳、馬鴻逵這些小人,卻隔岸觀火,乘機擴張地盤,發展勢力,
甚至見死不救!」趙龍文打斷他的話,提醒道:「胡主任,馬步芳、馬鴻逵雖
令人失望,但大敵當前,大戰在即,何必提那些家醜,也不怕傷了和氣?」
胡宗南哈哈大笑,咬牙切齒地說:「家醜?哈哈哈!家醜!我胡宗南兵損了,
將折了,城丟了,地失了,落到如此地步,還顧得什麼醜不醜的?!可是,
馬步芳、馬鴻逵,躲在黃土高原吃肥了,養壯了,這陣兒抓住大好時機出山
了,要大顯身手了,還得拉一個墊背的,讓我胡宗南去殉葬!哼!誰不知道
他們馬家出來的是騎兵,逃跑起來比誰都快!」趙龍文笑了笑,說:「胡主任,
你,言過了。」胡宗南滿不在乎地將大手在空中一揮說:「哼!他們做得,我
就說得!攻打咸陽,不過是個煙幕,其實是想撈一根稻草,好往西北軍政長
官的座椅上爬!」趙龍文搖了搖頭說:「眼下,隴東和陝甘公路完全暴露,直
接威脅到蘭州、銀川的安全,恢復西安勢在必行。再說,這畢竟是與共軍交
戰啊!」胡宗南又踱了幾圈,盡量使自己冷靜下來,沉默一陣,最後才下了
決心說:「校長對我恩重如山。校長電令,我將誓死效命!」趙龍文一聽,喜
形於色,盯著胡宗南的臉,急不可待地問:「那,廣州..?」胡宗南濃黑
的眉頭一豎,果決地說:「回校長電:令裴昌會兵團參加咸陽作戰。」「娘希


匹!胡宗南無能,他辜負了我的期望,不是我的學生!」蔣介石在廣州接到

趙龍文發來的密電,怒氣沖沖地叫罵著。

秘書木立一旁,誠惶誠恐。

蔣介石佝僂著身子,氣急敗壞地衝到桌前,兩個手指捏起一張電文,
抖擻著,狠狠地擠著兩隻小眼睛,大動肝火道:「馬步芳、馬鴻逵出兵陝西,
直驅咸陽,效忠黨國,值此國難之際,其精神是可嘉的!胡宗南在陝南按兵
不動,畏縮不前,還發牢騷,講怪話,成何體統!」他將電文扔在桌子上,
手拍得桌面啪啪響,大發了一陣火。然後,指著秘書喝道:「去!把辭修和
健生立即給我找來!」秘書退出去才一陣兒,白崇禧和陳誠就慌慌忙忙地趕
來了。

進了會客室,白崇棺和陳誠二人面色蒼白,一副提心吊膽的樣子。

白崇禧小聲問蔣介石的秘書:「什麼事?這麼急。」秘書聲音很低:「還
不是為了西北戰事嘛!」陳誠對白崇禧說:「老頭子很可能把西北交給青、寧
二馬;你估計誰會出任長官?」白崇禧心不在焉地說:「等會兒就明白了。」
說話時,蔣介石衣冠整潔地從內室走了出來,瞅一眼戰戰兢兢的白崇禧和陳
誠,走到正面一張大沙發前,坐穩後,才笑著說:「健生,辭修,來,坐!」
不等白崇禧和陳誠坐定,蔣介石就說:「目前,保住西北、西南,對於黨國,
至關緊要!」白崇禧和陳誠連連點頭道:「是!是!」蔣介石開門見山地說:「我
看,就把西北軍政交給馬步芳吧!」陳誠猶豫了一下說:「這樣安排..最好,
可..馬鴻逵..」蔣介石頓了一下,挺乾脆地說:「馬鴻逵是寧夏省主席,
還可以考慮讓他兼任甘肅省主席。但是,委任狀先不要發,再等幾天。」白
崇禧點了點頭,沒說話。

陳誠瞅著蔣介石的臉,恭順地說:「這樣,有利於西北局勢。」蔣介石接
著說:「好的!馬步芳的命令立刻就發出去,否則,會影響西北戰事。」蔣介
石見白崇禧不說話,扭過頭,盯著他,特別問了一句:「健生,你的看法怎
樣?」白崇禧謙恭地笑笑,說:「辭修兄很贊同您的決定,說明總統明察秋
毫。不過,總統應該另外下一個手令給胡宗南,可以使陝南、隴南將士受到
勉勵,分外用命。」蔣介石頻頻點頭道:「好,好,這樣好。」陳誠站起來說:
「如果總統沒有別的吩咐,我和健生兄回去商量一下,立刻給馬步芳下委任
令。」蔣介石抬起頭,盯著站在面前的二位干將,想了一下說:「好的,就這
麼辦。不過,我不是你們的總統,李宗仁現在是總統,我只是你們的委員長,
或者只是個顧問罷了!」兩人仍然喊著「總統!」告辭,但剛走到門口,猛聽
得蔣介石喊:「回來!」蔣介石手撐住沙發,吃力地站起來,走到白崇禧和陳
誠面前,問:「太原戰況怎樣?閻錫山有無來電?」陳誠報告道:「據最新情
報,彭德懷開完中共七屆二中全會,可能前往太原前線..」聽到這裡,蔣
介石坐在沙發上,手摀住臉,沉吟半晌,才咬牙切齒地罵出一句話來:「娘
希匹!又遇上這個彭德懷!」

4


在西柏坡村口,毛澤東希望盡快甩掉「包袱」,彭德懷立即奔赴太原前
線晨風一陣強似一陣地吹討.雲層漸漸裂開來,陽光便從雲縫。裡射向大地,


將大地分割成各式各樣的塊狀。

西柏坡村口的小路上灑滿斑斑駁駁的陽光。兩面三刀旁青翠的樹木將
枝葉使勁地伸向雲空,一派勃勃生機。

毛澤東站在一棵大樹下,凝神遠方,說:「現在,還有兩個包袱沒有甩
掉。」周恩來望著彭德懷,說:「德懷,你就幫主席解除後顧之憂,把包袱給
甩掉,我們大家都好輕裝前進嘛!」彭德懷兩道濃眉聳了一下,笑了笑。

朱德問:「主席是說..」毛澤東點燃一支煙,吸了幾口,笑著彈掉煙
灰,說。

「一個綏遠,一個太原,不能再背下去了。前一還可以往後放放再說。
後一個嘛,必須盡快甩掉,解除我們的後顧之憂。」朱德點頭道:「太原的問
題是得盡快解決了。」周恩來雙手一攤說:「太原戰役進入最後攻城階段,勝
利在望,可向前同志突然病倒了。」毛澤東右手捏著僅剩半截的香煙,果決
地打了一個手勢說:「德懷同志!我想讓你直接去太原前線,接替向前同志
實施後期作戰指揮。」彭德懷是個心口如一的人,認真地說:「我得提個條件。」
毛澤東先是一愣,隨即笑了笑,說:「德懷同志是個從來沒有講過條件的人,
這一回要提個條件出來,看來也是非同小可。好嘛,你提提看。」彭德懷干
乾脆脆地說:「向前同志仍是戰役的總指揮,我去協助他。」毛澤東深情地望
著彭德懷說:「德懷同志不爭功,向前同志不居功,我看這個條件可以答應。
不過,特殊情況還是由你當機立斷!」彭德懷果斷地接受任務道:「你放心好
啦,我協助向前同志盡快甩掉太原這個包袱!」毛澤東扔掉煙頭說:「太原戰
役結束後,周士第第18 兵團,楊得志第19 兵團,歸第1 野戰軍,投入西北
作戰。」周恩來風趣地說:「德懷同志,這擔子可不輕啊!還記得主席送你的
那首詩嗎?」朱德笑了笑,說:「誰不記得?1935 年長征路上,主席寫出來
送給德懷。1947 年在陝北,主席再次寫出來,送給德懷。」毛澤東又點燃一
支煙,抽著說:「這一次,就不用再寫了。我口頭再送德懷同志一次吧!」說
罷,毛澤東很動感情地吟誦起來:山高路遠坑深,大軍縱橫馳奔。

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

彭德懷聽完後,搖搖頭,誠懇地說:「這詩要改。我彭德懷不縣神仙。
我早說過,打仗打贏了,是廣大指戰員和人民群眾的功勞,打敗了是我彭德
懷的錯。」」毛澤東朗聲笑了笑.爾爾後猛一口香煙,長長地吐出一串煙霧。

彭德懷是個急性子,當即決定奔赴前線。

一條坑坑窪窪的泥土大道,彎彎曲曲地伸向天地相接的遠方。彭德懷
和王震拿著一輛美式吉普車,從西柏坡出發,朝著前線奔馳。在他們的後面,
緊跟著一輛警衛人員坐的敞篷車。

彭德懷用胳肘搗了一下打盹的王震,說:「王鬍子,主席讓我到太原前
線去。你趕快回去,召開一野前委擴大會,傳達七屆二中全會精神。賀龍和
仲勳走得早,差不多快到陝西了。」王震揉著眼睛說:「看來,很快就該分道
了。」彭德懷看了看道路兩旁的村莊,說:「還可以走一程。」王震持著鬍子,
興奮地說:。

「七屆二中全會精神傳達下去,一定會更加鼓舞士氣,激勵鬥志。」彭德
懷深有同感地說:「是啊!全體指戰員必將戒驕戒躁,將革命進行到底!」道
路很不平坦,吉普車蹦蹦跳跳地奔馳著,彷彿是在扭秧歌。但,車子畢竟是
在全速前進!

陝西澄城北之平城。在一個農家小院裡,一對燕子飛來飛去,忙著在


簷下築巢。

賀龍站在院子裡,叼著煙斗,仰望著高深的藍天,飄浮的白雲,高飛
的雄鷹,若有所思。

1949 年1 月,陝甘寧晉綏聯防軍改為西北軍區,由賀龍任司令員,習
仲勳任政委。

此後,兩人便挑起了經管陝、甘、寧、青、新5 省的重任。在前幾天
中央西北局召開的關中新區地委書記聯席會上,總結了西安解放後兩個月來
新區的工作,確定了今後一定時期內工作重心先放在農村,同時兼顧城市。
賀龍司令員在會上作了重要講話,提出了今後工作的意見。而作為西北局書
記的習仲勳,也在會上作了總結報告。

習仲勳這時也從屋裡走出來,深深地吸了幾口新鮮空氣,更顯得英姿
勃發,精神抖擻。

賀龍吸著煙說:「西北局和西北軍區聯席擴大會議傳達了七屆二中全會
精神,像一把火丟在乾柴堆裡,大家的勁頭更足了。」習仲勳伸展雙臂,一
邊擴胸,一邊說:「等太原戰役結束後,彭老總一回來,第18 兵團、第19
兵團進入西北戰場,我1 野總兵力可達40 萬,那這次決戰的條件就成熟了。」
「你在西北上生土長,社情民情都十分瞭解,群眾基礎挺好,這對我們今後
開展西北地區的群眾工作很有利。」賀龍走近一棵杏樹,杜樹枝上輕輕磕了
磕煙灰。

習仲勳謙遜地說:「賀老總,我的工作還很不夠。你不要總是表揚我,
應當多批評,多鼓勵。」賀龍眼睛一瞪,挺認真地說:「我這個、不會說假話
空話,也見不得那些假話空話連天的牛皮大王!我的性格你瞭解。我在想,
我們如何動員群眾,從精神到物質,都做好戰略決戰的準備工作。」習仲勳
點了點頭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我們是得動員一切力量,充分準備參
戰支前。不然,彭老總一回夾,怎麼迎接新的戰鬥?」這時,大門裡湧進來
幾十個男女群眾,站了半個院子。一名叫根山爺爺的老人,走到賀龍和習仲
勳面前,用枯瘦的手摸了摸滿頭白髮,持著鬍子說:「賀老總,習政委,咱
村軍糧籌齊了,軍鞋動員婆媳姑子們連夜趕做了百十雙,擔架也準備了幾十
付。你們說,啥時候送到前線去,好讓解放軍有吃的,有穿的,盡快把馬匪
幫、胡兒子幫滅掉!」賀龍笑著誇獎道:「你這位支前老英雄,好快喲!」習
仲勳雙手拉住老人的一隻手,感謝道:「根山爺爺,感謝你,感謝群眾!」根
山爺爺右手平端著長桿旱煙鍋,有點兒不高興地說:「嗨!你這說的是哪家
話?解放軍為誰打仗?我們百姓得感謝你們哪!」賀龍看見人群裡站著一個
俊俏的新媳婦,用煙斗指了一下,問:「好面熟,叫什麼名字?」根山爺爺
吧噠著老旱煙,得意地說:「她嘛,不就是我那個參了軍的獨苗兒子長柱的
媳婦麼!」賀龍用拇指抹著鬍子,笑道:「噢!對啦,剛解放時,就是她羞答
答地站在長柱背後,一個勁地使指頭戳那新郎官的腰,硬催看新郎官報名參
的軍嘛!」「對,她叫巧姑,是這個村的婦女會主任,今天清早又自告奮勇做
了擔架隊的隊長。」習仲勳有意提高嗓門說。

根山爺爺聽了這話,笑瞇瞇地說:「賀老總,習政委,聽說長柱就在第
4 軍王團長的隊伍裡,好像當上班長啦!你們要是碰見他,幫我捎個話,教
他好好幹,莫想家,打不垮馬匪幫、胡兒子,就甭回來見我!」習仲勳見老
人只顧說話,忘了抽煙,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媳滅了,就一邊幫他點火抽煙,
一邊說:「王學禮的團,是陝北紅軍的老底子,陝甘人多,大家會幫助長柱


進步的。你老人家就放寬心好啦!」賀龍眨了眨眼,玩笑道:「根山爺爺,你
叫人家莫想家,別回來見你,可巧姑願意嗎?」一句話,惹得滿院裡一片笑
聲。

巧始用手捂著緋紅的臉,慌忙躲在了爺爺的背後。

就在這時,西北野戰軍副司令員張宗遜、趙壽山,參謀長閻揆要,第1
兵團司令員兼政委王震等人,談笑風生地走進了院子。

幾個人打過招呼之後,張宗遜言歸正傳道:「從現在起,我們就應當做
好進軍西北的精神準備啦!」趙壽山接上說:「是啊!解放全中國,為期不會
太遠了。」賀龍握煙斗的大手在空中擺動著,大聲說:「可是,敵人並不甘心
失敗呀!馬步芳和馬鴻逵的兩路騎兵,氣勢洶洶地直撲而來;胡宗南佈防寶
雞一帶的裴昌會兵團,也蠢蠢欲動,策應二馬反攻。據說馬繼援一路叫囂著
要『拿下咸陽,進逼西安,活捉彭德懷!』可見氣焰之囂張!」習仲勳踩死一
條百足蟲。笑著說:「到底是誰活捉了誰,往後的事實會告訴人們的。」閻揆
要拍了一下王震的肩膀,問:「王鬍子,彭老總去太原前線,你估計閻錫山
的日子還能有多長?」王震哈哈一笑,充滿自信地說:「我看,你那位間本
家,兔子尾巴——長不了啦!」笑聲,溢出小院,蕩滿村莊,縈迴在翻滾著
麥浪的金色原野裡。

太原城外,硝煙瀰漫,彈坑密佈。

解放軍攻城部隊隱蔽在掩體內,指戰員利用戰鬥間隙,一邊修補工事,
一邊談笑。

「閻錫山這老賊,真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聽說蔣介石給他許
了個什麼院長的官兒,他能不賣命!」「狗屁院長做夢去吧!」..彭德懷在
周士第、楊得志、李志民等人陪同下,冒著零零星星的流彈,在太原城外觀
察地形。

一顆炮彈呼嘯著飛過來,落在身旁不遠處爆炸了。泥塵紛紛落在彭德
懷的身上。

大家都為彭老總的安全捏著一把汗。

楊得志終於忍不住了,懇求道:「彭老總,別往前走了,太危險!」周士
第和李志民等人也再三勸阻彭德懷別靠敵人太近,以防萬一。

彭德懷卻邁著大步,一邊朝前走一邊說:「同志們,不到前面去,光靠
電話和地圖,誰也打不了勝仗。」經過多次的仔細偵察.彭德懷毅然決定:
不惜任何代價,首先拿下太原城外仍在敵人手中的三個高地;爾後,太原城
便會不攻自破。

經過反覆激烈的爭奪,解放軍終於攻佔了太原城外的三個高地。閻錫
山乘專機狼狽逃往重慶,把一個亂糟糟的老巢扔下不管了。

燈光下,彭德懷趴在鋪滿作戰地圖的方桌上,親筆給毛澤東草擬了一
份電文。

太原戰鬥發展甚速。24 日拂曉攻城,當日可能攻下。擬於5 月初回陝。

彭德懷將電文看了一遍,交給一位作戰參謀,大聲道:「立即發給西柏
坡!」果然,隔了一夜,解放軍便攻進了太原城。指戰員正在城內打掃戰場,
彭德懷和周士第、楊得志、李志民等人便出現在大街上了。

彭德懷望著沿街押過的成群俘虜,對大家說:「我這次來太原,要辦兩
件事。」楊得志插話道:「這第一件事,已經辦完了。」彭德懷語意深長地說:
「是啊!太原城打下了,閻錫山坐著飛機去做他的行政院長了。不過,大家


要認真總結太原攻堅經驗,將來要準備打攻堅戰」周士第跨過一個彈坑,問:
「彭老總,第二件事呢?」彭德懷在十字街口站下來,說:「我是來帶兵的。
你們第18 兵團、第19 兵團,要做好西渡黃河,千里急行軍的一切準備!」
李志民想了一下,說:「剛打下太原,部隊要不要休整一段時間?」彭德懷
的濃眉漸漸擰了起來,聲音沉緩地說:「我原打算讓部隊休息一個月,總結
一下太原戰役。可是西北胡、馬匪軍十分猖狂,正在南北呼應,攻城奪地,
企圖竄犯咸陽。再說,關中麥子快開鐮了,我們不能讓糧食落到敵人手裡。
因此,要提前行動,越快越好!」楊得志一聽又有大仗打,眉飛色舞地說:「彭
老總,太原的勝利,極大地鼓舞了士氣,指戰員求戰心切。什麼時候行動,
你下命令吧!」周士第和李志民等人也齊聲請戰。彭德懷緊鎖的眉頭漸漸舒
展開來。他提了提嗓門說:「好!部隊如能繼續發揚不怕疲勞、連續作戰的
作風,我們將爭取在一年左右的時間裡,消滅胡、馬匪軍,全部解放大西北!」

5


一槽難拴二馬,兩雄爭霸日烈

一陣急驟的電話鈴聲,將沉思中的馬步芳驚得愣怔了半晌。他不知這
電話將會給他帶來什麼消息,是喜?是憂?猶豫了一陣,才抓起聽筒。電話
是馬繼援從陝西前線打來的。他詳細詢問了一番戰況,又特意囑咐了兒子幾
句,便掛斷了電話。

一連好幾夜,馬步芳睡得都不好,既為竄犯咸陽費神,又替爬上西北
軍政長官的權力頂峰勞心,渾身彷彿散了架似的。他噓了一口氣,不由自主
地歪躺在皮圈椅上,打算稍微養一會兒神。

「恭喜馬長官!」馬步芳聞聲立即來了精神,似乎屁股下面裝上了彈簧,
一下子彈跳起來,雙手撐住桌面,兩隻紅得嚇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彭銘鼎
捏在手中的電文。

「是不是委任今?」彭銘鼎滿面春風地說:「老頭子電令你任西北軍政長
官公署一一長官。」馬步芳一聽「老頭子」三個字,「叭!」地一聲站得筆直,
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接著急不可耐地伸出手,情急意切地說:「拿過來,
我要仔細看看!」馬步芳手忙腳亂地抓過電文,眼花繚亂地瞅了一陣,才發
現拿倒了。他慌忙正過來,逐字逐句地接連看了好幾遍,哈哈楊笑一陣,才
十分得意地高聲叫道:「娘的!先人沒辦到的事情,我辦到了!」狂叫了一陣,
他又連著看了三遍電文,才對彭銘鼎下令道:「立即給繼援發電,部隊星夜
兼程,務必攻克咸陽,給蔣總統作為一份厚禮獻上!」彭銘鼎遲疑一下,終
於說:「還有一個消息:彭德懷已經回到乾縣秦家莊共軍一野司令部了。」馬
步芳臉色一沉,色厲內荏地說:「彭德懷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膽小鬼!
去,通知各界首腦要人,明日舉行就職儀式!別忘發給馬鴻逵發請柬!」且
不說馬鴻逵接到馬步芳出任長官的大紅請柬將會怎樣,單說馬步芳如今能得
到蔣介石那一紙任命電文,又談何容易呢?!

在敵人的營壘裡,同床異夢,明爭暗鬥,這樣的鬧劇那可是常見的。

國民黨西北軍政長官公署,抗戰時期是國民黨第8 戰區長官部,解放
戰爭初期改為西北行營,後又改為西北剿總,直到1948 年才定為西北軍政
長官公署,統掌甘肅。

寧夏、青海、新疆四省黨、政、軍大權。

從西北行營到西北長官公署,曾幾易其名。張洽中在主任的頭把交椅


上,穩坐數載。至於副職,走馬燈似地更換了許多,鬧嚷嚷,你方唱罷,他
又登台。陶峙岳先為副主任,後出任新疆警備總司令。郭寄嶠任副主任兼甘
肅省主席。後來,椅子多擺了幾把,漸漸地坐上了馬步芳、馬鴻逵、馬鴻賓,
還有一個在大崩潰前夕擠上來的劉任。

官多扯淡,狗多咬仗。時隔30 多年後,當時任西北長官公署副參謀長
的彭銘鼎說,從參謀長位於爬上副長官寶座的劉任,是桂系軍閥伸到西北的
爪牙。

西北長官公署起初設在蘭州市的五泉山,後來遷到三愛堂。三愛堂這
個地名,是張治中命名的。他在一次幹部會議上,曾解釋道:「三愛堂,即
愛兵、愛民、愛友軍,我說的友軍,就是解放軍。」有人將這話密告國民黨
中央,蔣介石聞言大怒,對張治中意見很大,背後臭罵了一通,又打電話公
開責難了一場。但不知何故,卻未深究。

然而,三愛堂這個地名,一直延用至今。

到了1949 年春,張治中飛抵南京,為國共和談而四處奔波。郭寄嶠便
代理長官職務,大權獨攬。

國民黨在西北的40 多萬軍隊中,胡宗南的人馬雖然不算少,但經過幾
年征戰,連連失敗,損失慘重,完全成了殘兵敗將,驚弓之鳥,沒有什麼戰
鬥力了。馬步芳和馬鴻逵的騎兵隊伍,是西北黃土高原上生土長起來的,基
本上沒經歷過戰鬥,兵:西馬壯,戰鬥力強,真可謂群蛇群狼,不僅勢力雄
厚,而且仗著人熟地熟等有利條件,在胡宗南的部隊徹底潰敗,逃竄隴南一
帶窮山惡水之間,一蹶不振之後,自然便成了爭霸西北的兩雄。

寧夏的馬鴻逵,青海的馬步芳,一見爭奪西北的時機已到,各自心懷
叵測,離開銀川和西寧老巢,竄到蘭州,開始了一場勾心鬥角、爭權奪利的
角逐。

淮海戰役結束後,蔣介石宣佈退到幕後,推李宗仁出台,唱起假和平
以爭取時間的雙簧劇。國民黨對西北已無力兼顧,正醞釀將西北軍政大權交
給馬鴻逵和馬步芳執掌。

風聲傳出之後,馬鴻逵立即趕到蘭州,大肆活動。他一面拉攏地方紳
士,一面藉機攻擊郭寄嶠治甘無方,橫徵暴斂,將甘肅搞得一塌糊塗。他的
這番遊說,雖然振振有辭,不無道理,但在蘭州的漢族人士中,卻引起了極
大的反感與敵對。馬鴻逵和馬步芳都是信奉伊斯蘭教的回族軍閥,他們的部
隊從將領到士兵也都是青一色的回族,如果把西北軍政大權交給這二人,人
們自然地回想到,歷史上因回漢民族糾紛所發生的無數次流血和衝突,彷彿
警鐘就在耳畔敲響:二馬統治西北,歷史悲劇必將重演!因此,只要一提起
二馬統治甘肅,漢族人士便群起反對。國民黨甘肅省保安副司令周祥初當即
決定趁此混亂之時,盡快設法成立一支漢族軍隊,日後好與二馬周旋。

甘肅省主席郭寄嶠,對搖搖欲墜的時局心裡一清二楚。他一面積極做
離開甘肅的準備,一面更不擇手段地到處搜刮,早已引起公憤,加上馬鴻逵
在各方面的攻擊,一時成了甘肅人的公敵。他終日如坐針氈,六神無主,惶
惶不安。

就在這時,張治中先生在和談中向南京政府匯報情況,抽空到了蘭州,
在長官公署三愛堂召開國民黨甘肅軍政官員及地方紳士大會。他在會上告訴
大家兩個消息:一是他將不再回西北;二是國民黨中央已決定把西北軍政大
權交給二馬。這後一條消息,雖說已有耳聞,但從張治中口中說出,仍然如


同一記悶棍,將甘肅軍政官員及地方紳士打得暈頭轉向,懵懵懂懂,半晌誰
也說不出一句話來。馬鴻逵一聽,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當即拍案而起,
乘機大放厥詞,將郭寄嶠等人罵了個狗血噴頭。

馬鴻逵的表演,引起了會場上很大騷動。郭寄嶠等人挺身而出,大加
反駁,公開提出不歡迎馬鴻逵來主持甘政或出任長官。會開得亂成一鍋粥,
無法收場。最後,張治中只得出來打圓場,才結束了這場倒郭反馬的鬧劇。

當晚,馬鴻逵跑到周祥初這裡套熱乎,對會上的情況,表示不快。他
對周祥初煞有介事地說:「我們回漢之間一定要講團結,切莫因此掀起閱牆
之爭,徒貽外人(郭寄嶠)以口實。你要為我的事情各方疏通一下,今後我
不會虧待你的。」第二天,周祥初並沒有按照馬鴻逵的意思行事,而是找到
張治中先生,當面陳述意見,說:「西北大事中央要完全依靠馬家,恐今後
甘肅難免不發生民族糾紛。」張治中因為馬上就要離去,只應付了幾句,沒
有表示什麼具體意見。周祥初見此情景,心中大為不快。

郭寄嶠也為此事跑來找張治中,同樣討了個沒趣。他雖然十分尷尬,
但卻看出甘肅回漢鴻溝很深,可以利用周祥初等人反擊馬鴻逵,替他說話,
立時一反常態,對周祥初特別親熱。

事後,周祥初和王治岐等人再次密謀商談,打算抓住眼前這個時機,
在郭寄嶠離開甘肅之前,給漢人搞一部分武裝。當即決定請參議會議長張維
向郭寄嶠正式提出建議。

張維和郭寄嶠一拍即合,很快定了下來。於是,在一個很短的時間內,
便給王治岐拼湊了第119 軍。周祥初雖然沒有得到部隊,但由於甘肅省師管
司令蔣雲台調到119 軍任副軍長兼244 師師長,陳悼任247 師師長,郭寄嶠
便讓周祥初任了甘肅省師管區司令。

馬鴻逵在蘭州的四處活動八方遊說很快便以徒勞而告終。他與馬步芳
的這場爭鬥,終以國民黨中央發表馬步芳為西北軍政長官的公開命令而告一
個段落。

1949 年5 月23 日,馬步芳拾起了蔣介石送給他的「西北軍政長官」這
頂破舊的高帽子,從他經營了幾十年的青海西寧巢穴裡爬出來,跑到蘭州,
宣誓就職。

馬步芳在政治上擊敗了他的老對手一一輩份比他高的被他稱為「老爸
爸」的馬鴻逵,總攬了西北軍政大權,心裡好不得意!

馬鴻逵卻惱羞成怒,把馬步芳派人送來的請柬一把撕得粉碎。

「奶奶的!這一回,老子敗在這小崽子的手下了!」女秘書扯著馬鴻逵的
睡衣腰帶,嬌滴滴地說:「氣大傷身,何必當真?」馬鴻逵聽了這話,立時
冷靜下來,抓起鋼水煙斗,咕嘟咕嘟地抽起來。

女秘書坐在他身旁,一邊幫他點火,一邊脆聲說:「留得青山在,不怕
沒柴燒。西北的大局,還沒個準兒呢!」馬鴻逵連著抽了一氣水煙,鼻孔裡
噴著濃濁的煙氣,將鋼水煙斗擱在茶几上,站起來,連伸幾個懶腰,一邊打
著呵欠,一邊摟住女秘書的柳腰,雙雙對對地倒在了大床上。

就在這時,電話驟然鳴響。

「奶奶的!」馬鴻逵一邊罵著,一功繫上睡衣,趿拉著一雙一雙拖鞋走到
外間,惡狠狠地抓起聽筒,咆哮一般吼開發。

「奶奶的!誰深夜打電話,活得膩歪了!」「馬長官,我是盧忠良。」「喂
——忠良嘛,怎麼樣?」「彭德懷從太原回到乾縣後,共軍未及休整,楊得


志第19 兵團從禹門口西渡黃河,周士第第18 兵團也從鳳陵渡過河入陝,人
不解甲,馬不停蹄,晝夜兼程,直撲而來..」聽了盧忠良的報告,馬鴻逵
聲音像蚊子似的嗡嗡道:「奶奶的!共匪不縣人.簡古具一群不知飢渴、不
覺勞苦的惡鬼!」盧忠良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馬長官,我軍已處於共
軍南北夾擊之勢,戰略上已經十分不利..」「第82 軍的位置呢?」「馬繼
援第82 軍先頭部隊已與咸陽外圍之共軍接火,詳情不明。」馬鴻逵想了一下,
壓低聲音,下了撤退令:「忠良,你把隊伍連夜拉下夾。要訊速要隱蔽要機
密度..時間緊迫,部隊先行動,命令以後再補吧!」夜闌更深,星斗滿天。
寧馬第128 軍突然由乾縣、分縣一線,向甘肅徑川、平涼一帶不戰而逃。

拂曉,彭德懷得到這一重要情報後,站在滿壁的軍事地圖前,用鉛筆
劃了幾下,不緊不慢地說:「馬步芳、馬鴻逵兩個人在西北的地位,蔣介石
很難擺平。其結果,必將導致青、寧二馬戰場分裂的局面。」參謀長閻揆要
接著話茬說:「這樣,對我們十分有利。」彭德懷緊鎖濃眉道:「我們應該抓
住這一有利戰機,在咸陽近郊,好好教訓一下馬繼援這小子,讓這匹狂妄驕
橫的小馬,嘗到一點厲害,吃上一點苦頭!」閻揆要請示道:「對正在撤退中
的盧忠良部,要不要乘機發起追殲?」彭德懷聲音平緩地說:「窮寇莫追。
我軍不宜四面出擊,打草驚蛇。讓脫韁的野馬,離老巢遠點好。」閻揆要又
問:「我軍什麼時候開始反擊為宜?」彭德懷握緊了一隻拳頭,從空中慢慢
壓下來,最後落在桌面上,堅定地說:「估計盧忠良部撤退的消息,馬繼援
這個孺子還不知道。因此,我軍發起反擊越快越好!通知周士第:令韋傑第
61 軍即刻向馬繼援匪兵發起猛烈反攻!」過了半個時辰,猛烈的炮火,驚醒
了酣夢中的青馬匪軍。

硝煙,炮火,彈坑,死屍。血污中的麥田,踐踏過的花草,劈折了的
樹木。滿目殘酷激烈的戰爭場景。

馬軍騎兵連續衝鋒;前面的倒下去,後面的衝上來,如海潮一般,一
潮退去,一潮又起。

解放軍指戰員從彈坑、泥土中爬起來,頑強衝殺。嘹亮的衝鋒號聲震
撼原野,響徹雲宇。

馬繼援的指揮部裡像開了鍋的水,嘈嘈雜雜,混亂不堪。馬繼援像一
頭發怒的獅子,瞪著血紅的眼睛,憤怒地吼罵著:「媽的!我馬繼授還沒打
過這種松包仗!派督戰隊,誰敢後退就斃了誰!」一個作戰參謀小聲說:「軍
座,共軍喊話,說盧忠良早已逃跑啦!」馬繼援一拍桌子,拔出小槍,叫囂
道:「媽的!共軍造謠,你也信?老子先斃了你!」作戰參謀嚇得渾身篩糠,
求饒道:「軍座!我對你可是忠心耿脅..」馬繼援將槍扔在桌上,一屁股
坐在椅子上,十指插入蓬亂的頭髮,雙肘支在桌面上,一副痛苦不堪、進退
兩難之狀。他自言自語道:「盧忠良這個滑頭!他真的臨陣脫逃了?」作戰
參謀忙上前,彎下腰,低聲下氣地說:「軍座!部隊在咸陽城郊損失兩千多,
再這樣下去..軍座,你可得早拿主意啊!」馬繼援突然站起來,瞪大一對
血眼,狂叫起來:「彭德懷!我與你不共戴天!有你沒我,有我沒你,咱們
後會有期!」馬繼援歇斯底里大叫大吼了一陣,只好傳下撤退命令,丟下戰
場兩千多具死屍,帶著殘兵敗將落荒而逃。

蔣介石親自嘉許,馬步芳、馬鴻逵一手策劃的反攻咸陽戰鬥,就這樣
以慘敗而告終了。

但是,馬步芳與馬鴻逵的爭鬥並未絲毫減弱。青、寧二馬之間的分裂,


日見加劇了。

前線在流血,後方在抓錢。馬鴻逵覺得,權是抓不到了,錢卻不能不
抓。當他聽說馬步芳私吞了4 千兩黃金時,當然不會自罷甘休。不過,事情
是由郭寄嶠引出來的..郭寄嶠早在頭一年秋,將國民黨中央銀行蘭州分行
的金圓券兌換成黃金4 千兩,提存甘肅省銀行,引起了國民黨中央不滿,令
他立即退還國庫。郭寄嶠叫來收支處副處長孟企三,吩咐道:「4 千兩黃金,
交收支處轉帳,充作經費。希你得到轉帳令後,緩提一月。」孟企三明知他
是弄虛作假,以飽私囊,卻當即應允,討好郭寄嶠。

馬步芳走馬上任,郭寄嶠立即將已交收支處的4 千兩黃金作為人情,
獻給了馬步芳。

馬步芳一見黃金,喜出望外。

馬鴻逵不肯屈身於馬步芳之下做什麼甘肅省主席,郭寄嶠便暫時保住
了甘肅省主席的烏紗帽。

過了沒幾天,馬步芳第82 軍在陝西乾縣、咸陽一線作戰失利,傷亡慘
重。馬步芳給收支處下了一道手令,要提黃金互千兩,犒賞傷病的官兵。

孟企三捏著馬步芳的手令,找到郭寄嶠,報告道:「馬長官有令,要提
1 千兩黃金,犒賞傷病官兵。可那4 千兩黃金是轉帳,不是額外收人,如果
按額外收入支用了,將來財政部對聯勤總部撥付經費時會從中扣除,那就無
法對付了。」郭寄嶠一聽,面有難色,半晌不語。

孟企三想了想,說:「既然郭主席為難,這1 千兩先付給,以後由收支
處設法彌補就是了。請你將此中困難告訴馬長官,下余3 千兩,再不能如此
處理了。」郭寄嶠轉憂為喜,連聲道:「好,我轉達,我轉達!」馬步芳提到
1 千兩黃金,大張旗鼓地召集蘭州市各機關團體人士,跑到華林山軍醫院慰
問傷病官兵,每人發白洋8 元。傷病官兵不過兩千人,所費不多,剩餘的大
量黃金,自然又進了馬步芳的腰包。

馬鴻逵爭奪長官職位未成,用他的話說,沒打著狐狸反惹一身臊,正
窩著一肚子悶氣沒處發洩。二馬本來協同出兵入陝進攻咸陽,馬鴻逵卻暗中
密令第128 軍軍長盧忠良,將部隊由乾縣、分縣撤至涇川、平涼一帶。不久,
又密令盧忠良部撤回寧夏中寧地區,影響了原訂的作戰計劃。但是,當他得
知馬步芳提出黃金1 千兩,犒賞他的第82 軍傷病官兵後,立即向收支處強
索犒賞費,趁機鬧事。

馬鴻逵把孟企三叫到蘭州水柏門他的住宅,見面就說:「現在軍事很緊
張,128 軍在乾縣打了勝仗,需要犒賞費白洋5 萬元。」孟企三訴苦道:「搞
賞費須由中央命令才能補發。收支處素來沒有這筆底款。現在西北有部隊30
多萬,收支處只有白洋兩三萬元維持現狀。您要的錢,等我向長官請示後再
說。」馬鴻逵一聽大怒,罵道:「你請示他干蛋呢!」孟企三這位少將副處長,
在馬鴻逵的一片怒罵聲中,一面陪著笑臉,搭訕著;一面心驚肉跳,慌忙退
出來。

他跑到馬步芳這裡,報告了此事。

馬步芳沉著臉,一句話也不說。

孟企三故意裝糊塗地問:「干蛋是什麼意思?」馬步芳酸溜溜地說:「那
是罵我呢!」第二天,在三愛堂長官公署,副長官兼參謀長劉任,又對孟企
三提起了5 萬元犒賞費之事,示意撥給馬鴻逵。

孟企三說:「現在沒錢。如非發不可,請長官公署先給我一道命令,我


好向中央請款。」劉任聞言語塞。

馬步芳在座,不發一言。

他坐了一會兒,起身便走。

孟企三追到樓梯口,說:「作戰犒賞現在無此規定,向中央請示,必不
獲准。同時第82 軍也在作戰,那麼是否也要給犒賞呢?不給吧,是不均,
會影響士氣;給吧,中央必然認為長官拿中央錢做人情,這樣對長官您不好
呀!」馬步芳聽後,立即口氣變硬了,說:「不要給了。他再找你的麻煩時我
負責。」當天下午,馬鴻逵給孟企三打來電話。

「你是孟副處長嗎?」「是我」「錢是你們家的嗎?」「不是。但沒命令不
能給。」「你看我殺得了你嗎?」孟企三有馬步芳撐腰,口氣挺硬地說:「一
個副長官能隨便說話嗎?沒公事你連一個錢也拿不走!」馬鴻逵一聽,火冒
三丈,當即將電話摔了。

孟企三知道惹了大禍,心裡十分害怕。他放下電話,立即來見馬步芳,
報告了情況。

馬步芳淡淡地說:「他有什麼權殺人?」話音剛落,樓下汽車聲響。馬
步芳伸頭一看,隔窗見是馬鴻逵來了。

他朝孟企三揮了揮手,示意他由後樓下去,然後,整了整衣服,由前
樓去迎馬鴻逵。

孟企三下樓後,慌忙找到交際處詹科長,請他L 樓去探聽馬鴻逵說些
什麼。

過了一會兒,詹科長下樓來,說:「你把老漢怎麼啦?老漢要殺你呢!」
孟金三嚇得面無人色,忙問:「長官怎麼說?」詹科長笑了笑,說:「長官說,
孟企三是西北黃上□上的一個老實人,人家沒奉到公事,怎麼能發款呢?」
孟企三一場虛驚,差點嚇得半死。

馬鴻逵和馬步芳吵了一通,不歡而散。

第三天清晨,馬鴻逵又來電話,指名道姓地要馬步芳接話。

馬步芳不想再跟馬鴻逵在電話上吵架,就打發劉江去接電話。

劉任接過電話,向馬步芳報告道:「馬少雲(馬鴻逵)說,咸陽外圍戰,
盧忠良的第128 軍損失太重,需要下來休整。」馬步芳雷霆大發,吼道:「現
在一點都不能後退,誰退誰負責!」隨即又歎息道:「唉!馬少雲已經嚴重破
壞了作戰計劃!實際上第128 軍昨晚已經撤退了。馬繼援的第82 軍受損失
相當大。」這時,馬鴻逵的正式公文送來了。

中央有明文規定,凡省防軍出境作戰者與國軍同一待遇。此次赴陝作
戰之第128 軍為寧夏省防軍,其軍餉與國防軍比較,每兵少2 元。第128 軍
去陝者共4 萬人,每兵短髮經費8 元,以3 個月計,共短髮經費24 萬元(白
洋)。請予補發。

劉任大筆一揮,當即在文件上批示:應該從速補發。

孟企三一見劉任如此討好馬鴻逵,沒好氣地頂道:「現在沒有錢。就是
有錢也不能發。」劉任瞥了一眼孟企三,問:「為什麼?」孟企三將馬鴻逵發
來的那份文件狠狠地摔在桌子上,鼻孔裡哼了一下,說:「寧夏省由我們補
給的國防軍有10 多萬,為什麼出境作戰的只有4 萬人?又偏要叫省防軍去
呢?如果中央或長官公署有命令指定叫省防軍出擊時,是可以補發的,否則
不能補發!」劉江從桌子上抓起那份剛批過的文件,朝地上一撂,惡聲惡氣
地說:「今後影響戰事你負責!」孟企三毫不示弱,說:「我負不起這麼大的


責任。這是講道理呢!否則讓長官公署給我發指令,我自有辦法。」劉任不
再說話了。

馬步芳一直坐在長官的高座上,看著兩個部屬吵吵嚷嚷,卻未置可否,
沒有表態。但從他的神態看得出來,他是站在孟企三一邊的。

同槽難拴二馬。馬鴻逵只要賴在蘭州水柏門他的私人住宅裡不走,馬
步芳就別想過一天清靜日子。

6


敵人的喪鐘,從三秦古都的鐘樓上敲響在硝煙中沉睡的黃土高原。

被炮火喚醒的黃土高原。

燃燒的黃土高原。

流血的黃土高原。

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指揮員和戰鬥員不僅知道而且懂得,要將紅旗插遍
地域遼闊的大西北,就必須經受血與火的嚴峻考驗,與敵人展開決戰。

1949 年7 月6 日,中國共產黨西北野戰軍前線委員會在古城西安召開
會議。

會議由彭德懷主持。賀龍和習仲勳參加了這次軍事會議。

在作戰的時候,普通戰士總是直接面對死亡的。戰神似乎是考慮到了
這一點,就不再把其它種種令人難以置信的重擔,例如對整個戰鬥結局所負
的責任,還有對普通戰士的生命所負的責任,加在他們的頭上。擔負這些重
任的是指揮員。指揮員的級別越高,他的擔子就越重。這種重擔不是擱在肩
上,而是壓在頭腦裡、心裡和每一根神經上面。

西北野戰軍司令員兼政委彭德懷將軍,自從奉命指揮整個西北戰場的
作戰以來,正是挑起了這樣的重擔。

在這次前委會議之前,彭德懷就西北戰場的整個情況,與毛澤東反覆
交換過意見,最後決定發動扶(風)眉(縣)戰役,先打胡宗南。

早在6 月26 日,當彭德懷關於發動扶眉戰役的請示電飛到西柏坡時,
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幾位首長連夜聚在燈下,圍著攤在一張方桌上的西北
軍事態勢圖,徹夜討論。

毛澤東放下手中的一截紅藍鉛筆,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腰肢,爾後一手
插腰,一手將點燃的香煙舉到嘴邊,滿意地踱了幾步,又停在桌前,望著周
恩來和朱德說:「彭德懷剛剛結束太原戰役,回到西北沒幾天,緊接著就要
來一個大的軍事行動,又要給我們抱一個大西瓜啦!我多次說過,『誰敢橫
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嘛!」朱德的厚嘴唇笑得綻開來,說:「這一戰役,
可聚殲胡宗南渭河兩岸的5 個軍。彭大將軍打仗,智勇過人,從來都是大帥
氣度喲!」周恩來笑著說:「主席,總司令,那就立即給德懷同志復電,同意
扶眉作戰方案吧!」毛澤東豪放地揮著大手說:「發吧!發吧!像這種電報,
再發那麼一兩個,西北的問題就解決啦!」朱德贊同地說:「是啊!德懷同志
打完這一仗,「胡宗南就完全成了渭河裡的泥菩薩了!今後西北戰場上,」就
是集中全力解決青、寧二馬的問題啦!」毛澤東點頭道:「對!西北二馬當中,


主要矛盾又集中於青馬一身嘍!」朱德站起來,感情深沉地說:「什麼時候,
我們重回西北走走,看看..」毛澤東雙眉微微一擰,說:「德懷上次離開
西柏坡時,還邀請我們到西安去看那裡的碑林..現在看起來,短時間之內,
我們幾個人,誰也去不了。沒那個福氣喲!」這時,周恩來已親筆擬好了發
給彭德懷的電文,雙手捧到毛澤東面前,請他簽發。

毛澤東偏過頭,一邊抽煙,一邊看過電文稿,從周恩來手中接過筆,
正要簽發時,卻又停了一下,說:「我看,還得給楊得志發個電報。楊得志
對西北二馬還沒有經驗,弄不好會吃虧的。這一點,應提醒楊兵團高度重視。」
朱德點點頭,表示同意毛澤東的意見。

毛澤東又接上一支煙,抽了幾口,說:「恩來,我來動嘴,你來動手,
給楊得志擬好電文,就和德懷同志的電報一同發出吧!」周恩來準備好筆和
紙,坐在桌前,等著記錄。

毛澤東踱了幾圈,長吸了一口煙,輕輕地吐出白色的煙氣,開始口述
電文..電文尚未擬出,西柏坡的雄雞,早已叫成一片。

彭德懷雙手捧著毛澤東6 月26 日發來的指示電,給出席這次軍事會議
的高級將領連讀了兩遍:國民黨中央政府正在準備從廣州遷往重慶,為使偽
政府放心遷往重慶,而不遷往台灣,以及使胡部不致早日入川起見,你們暫
時似不宜去占漢中,讓漢中留在胡部手裡幾個月似較有利。

彭德懷站在掛滿軍事地圖的一面牆壁下,兩道濃黑的眉毛高高挑起,
炯炯的目光望著來自各兵團的負責人,借助手勢,用洪亮渾厚的嗓音,介紹
西北戰場的情況。

「目前在各個戰場上,我軍正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殘敵。國民黨反動
政府成了喪家之犬,分別向台灣、廣州、重慶逃竄。敗局已定的蔣介石反動
集團,對華東、華南的信心已完全喪失,而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盤踞西北
的胡、馬部和退縮西南的白崇禧部身上,妄圖保住西北和西南地區,作為最
後的反革命基地,取得帝國主義支持,爭取時間,重整旗鼓,待機捲土重來。」
他說到這裡,右手抓起放在桌面上的軍帽,重重地甩了一下:「這只能是他
們一廂情願的做夢!」屋子裡很靜,鴉雀無聲。

天空佈滿大片的雲團。太陽從雲團的縫隙射出,將一道道明媚的光束,
投射到大地上。

陣陣疾風刮過,隱約傳來古城西安鐘樓上的風鈴聲。

「同志們都清楚,目前全國各個戰場上的形勢是大好的。特別是三大戰
役的勝利,沉重地打擊了國民黨蔣介石。但是,國民黨在西北和西南的軍隊
還有80 來萬,這個數目不小啊!因此,我們還得從精神上做好準備,再打
幾個大仗,硬仗!」他說到這裡,停下來,用嚴峻的目光注視著人們的臉。

大家清楚,盤踞西北的胡宗南部,是蔣介石的一支裝備精良的嫡系主
力部隊,在我西北野戰軍的沉重打擊下,雖不斷損兵折將,戰鬥力大大削弱,
但仍有門個軍41 個師,20 余萬人馬。青、寧二馬則擁有10 個軍33 個師(旅),
約18 萬人馬,尚未受到我軍殲滅性的打擊。敵人垂死掙扎,氣焰囂張,既
反動,又頑固。我軍如不尋找有利戰機,發動幾個大的戰役,給敵以殲滅性
的打擊,他們是不會認輸的。

胡宗南、馬步芳、馬鴻逵之間,長期以來爭權奪利,勾心鬥角。國民
黨為了保住大西北作為殘喘之地,極力拉攏青、寧二馬,千方百計地拉青、
寧二馬出兵陝西,同胡宗南聯合起來,共同作最後的垂死掙扎。國民黨中央


特於1949 年5 月18 日派馬步芳代理西北軍政長官,馬鴻逵除繼續擔任西北
軍政副長官外,還許諾其擔任甘肅省政府主席。馬步芳一時得意忘形,野心
惡性膨脹,竟以「西北支柱」自命,又企圖以進軍陝西保其老巢,遂夥同馬
鴻逵組織3 個兵團,由他的兒子馬繼授率領,分3 路大舉東進,與胡宗南部
相配合,企圖一舉攻佔咸陽,進而奪取西安。

彭德懷挺了挺胸膛,說:「敵人的企圖,不過是一枕黃粱。嚴陣以待的
我第1 野戰軍,在適當誘敵深入後,予以迎頭痛擊,挫敗了敵人的銳氣,保
障了我華北入陝兵團的安全集結。」聽到這裡,第18 兵團司令員兼政委周士
第,第19 兵團司令員楊得志和政委李志民,低聲交談了幾句,便將目光集
中在彭德懷那張嚴峻的臉上,靜心聽他講下去。

「華北兩個兵團來到西北以後,第1 野戰軍的兵力增加到12 個軍35 個
師,共34 萬人,與胡、馬敵軍的總兵力相比,數量大體相等。然而,我軍
可以集中使用,敵軍卻分散在西北各地,集中於我軍對面的敵軍主力,只有
胡宗南7 萬餘人,青、寧二馬8 萬餘人,合計15 萬餘人。因此,西北戰場
決戰的條件已經成熟。」這時,第1 兵團司令員兼政委王震、第2 兵團司令
員許光達和政委王世泰,都連連點著頭,表示贊同彭德懷的分析和結論。

賀龍手握大煙斗,津津有味地抽煙。

抽煙的人很多。煙霧騰騰,空氣嗆人。

彭德懷咳嗽一聲,繼續分析戰場形勢:「鑒於我軍在西北戰場只佔相對
優勢,要想把胡、馬主力一舉消滅於一役是困難的,而必須把它們分割開來,
區別先後,集中力量,各個殲滅。青、寧二馬和胡宗南之間,長期以來就有
很深的矛盾,如今雖因面臨滅亡的共同命運而不得不暫時聯合起來,但又互
存戒心,貌合神離,在聯合作戰中都暗圖保存自己,犧牲對方,互相利用。
他們一面聯合作戰,一面各懷鬼胎,各打各的主意,這就為我軍利用敵人的
矛盾,各個殲滅敵人,提供了有利的條件。」敵人進攻咸陽、西安失敗以後,
胡宗南主力集結於渭河南北地區,青、寧二馬主力集結在乾縣、禮泉一帶。
西北野戰軍應當首先向何處開刀,是鉗胡打馬,先馬後胡,還是鉗馬打胡,
先胡後馬,這是決戰開始的首要問題,也是整個決戰能否順利發展的關鍵,
必須根據敵我情況做出正確的判斷和果斷的處置。

彭德懷在深思熟慮之後,曾多次向毛澤東報告前線情況,提出作戰方
案,得到毛澤東的多次指示。

「敵情在變,我們的作戰方針也在變。起初,我們決定鉗胡打馬,先馬
後胡。

大家清楚,胡宗南部雖然是蔣介石的嫡系主力部隊,但連續遭我沉重
打擊,戰鬥力已大大削弱,而青、寧二馬,尤其是青馬,是敵軍中最有戰鬥
力的部隊。因此,西北戰場決戰的關鍵是殲滅青、寧二馬主力,只要殲滅了
青、寧二馬主力,就可以基本上解決西北問題。」他望著大家,稍微停了一
下,接著說:「鉗胡打馬,先馬後胡的有利條件是,青、寧二馬主力遠離自
己的老窩,人地生疏,供應線長,而我軍則背靠物產豐富、人口稠密的關中
平原,距離老解放區也很近,在人力物力的支援上都比較方便,把青、寧二
馬主力殲滅於陝西,在戰場條件上,這比讓他們逃回老巢再打更為有利。」
說到這裡,他突然頓住,咳嗽一下,聲音低沉而堅定地說:「當然,也有不
利的一面,這就是打馬比打胡費力,必須從精神上、物資上和作戰方法上做
好充分準備,而我軍第18 兵團和第19 兵團經過千里行軍,已相當疲勞,需


要一定時間恢復體力,尤其是第19 兵團剛剛到達,準備時間過於倉促。我
們不打無把握之仗,特別是較大的戰役決戰。」他的右手在桌面上漸漸捏成
一個拳頭,然後又慢慢地鬆開來,端起茶缸,喝了一氣涼開水。

敵人總是按照我們的願望辦事。正當我軍考慮如何向敵人開刀時,敵
人得悉我華北兵團入陝,青、寧二馬主力從乾(縣)、禮(泉)地區慌忙退
到麟遊山區,企圖以此為機動位置,有利時可援胡進出於關中,不利時則退
守平涼,並將兵力分散配置於寬大正面,以防我突然進攻和免遭聚殲。胡宗
南主力蝟集於扶(風)眉(縣)地區的渭河兩岸,以5 個軍之眾集團配備,
目的是既便於機動,又利於堅守。胡、馬的兵力部署,都是既可聯合作戰,
又能保存實力的兩全之計。

古城西安的7 月天氣,悶熱得令人喘不過氣來。幾面的窗子全打開,
偶然吹進來的陣風,火一般灼人。西面的窗外,有一棵病樹,枯黃的葉片,
隨風敗落著。枝葉濃密的楊樹上,有蟬在鳴。

彭德懷擦了一下滿臉的汗,提高聲音說:「但是,青、寧二馬兵力分散,
正面太寬,確使我軍難於包圍聚殲。而胡宗南主力集中於扶眉地區,縱深力
量薄弱,秦嶺少數兵力只能起鉗製作用,與青、寧二馬雖可南北策應,但中
間空隙太大,很利於我軍向其側後迂迴包圍。這,就是我軍聚殲該敵的良好
戰機!」他的拳頭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有力的脆響。會場立時活躍起來。

彭德懷雙手由上至下在空中壓了幾下,大家都停止議論,靜等著聽他
下面的話。

「同志們!面對這一情況,我們決定鉗馬打胡,先胡後馬!命令第19 兵
團鉗制青、寧二馬,第1、第2、第18 共3 個兵團,聚殲胡宗南主力於扶眉
地區!」天空的雲團,被風割裂成無數碎片。殘雲紛亂地飄動著,晴空一時
顯得格外混亂。

陽光,普照著大片土地。

散會後,彭德懷對楊得志和李志民說:「你們長途行軍,很辛苦,最好
給你們1 個月時間休整,而現在馬上要打仗,連準備的時間也很少了。雖說
充分準備是勝利的關鍵,但失掉戰機,縱有充分準備也不能殲滅敵人,好在
主攻部隊已經準備好了。你們對付二馬,切不可有盲目輕敵思想。要嚴防敵
人繞到背後襲擊,這是敵人慣用的手法,只要不受襲擊,就立於不敗之地了。
這也是毛主席要我告訴你們的。」說著,他將一份電報遞給他們。

這是毛澤東於6 月26 日發來的。電文如下:楊兵團應立即向西進,迫
近兩馬築工,擔負鉗制兩馬任務,並嚴防兩馬回擊。此點應嚴格告訴楊得志,
千萬不可輕視兩馬,否則必致吃虧。楊得志等對兩馬是沒有經驗的。

陽光照耀下,雄偉壯觀的碑林,變幻著奇妙迷人的色彩。

彭德懷一邊走著,一邊對跟在身後的高級將領們說:「今天,休息半天,
我請大家一道看看西安的碑林。」賀龍,習仲勳,張宗遜,趙壽山,閻揆要,
王震,許光達,周士第,楊得志,李志民,王世泰,還有各軍的軍長和政委
們,談笑風生地步入碑林。

王震高興地說:「開了大半天軍事會,讓大家出來吹吹風,換換腦子,
也趁機開開眼界,好嘛!」賀龍揮動著煙斗,比劃著說:「歷朝歷代,改朝換
代,你也爭功,他也爭名,忙忙碌碌地立碑子,誰都想留芳千古,名垂青史,
可就是害苦了這些不會講話的石頭!這樣子過了千年百載,在西安古都,就
給我們留下來這一片寶貝啊!」彭德懷頗有感觸,粗大的手撫摸著一尊被風


刀雨箭侵蝕得斑斑駁駁的石碑,說:「我們這些人,將來死後,就大可不必
再立個碑子了。」賀龍握著煙斗的大手一揮,高聲道:「我看,也沒那個必要
嘛!」習仲勳一本正經地說:「我們都是人民的公僕,是為人民服務的。如果
立個碑子,不就讓人民當成神仙聖明供奉起來了嗎?」楊得志大步走過來,
一臉認真的神情:「乾脆,我們今天來個倡議,死後不立碑子,不給群眾找
麻煩!」許光達舉起右手,喊道:「好!我贊同!」周士第朝前挪著步子說:「就
把這一條寫出來,我第一個簽名!」李志民舉起拳頭道:「我簽名!」王世泰
慢慢吞吞地說:「我也簽!」張宗遜笑著說:「你們都要搶先,我只好簽在後
頭了。」趙壽山指著閻揆要,說:「揆要,你來執筆吧!」閻揆要把習仲勳推
到人們的面前,嗓門比誰都大:「仲勳是秀才。要寫,得他來!」彭德懷仰望
著一尊尊巍然屹立的石碑,沉思不語。碑下是石龜,碑頂是栩栩如生的二龍
戲珠浮雕。晴空是悠悠過往的浮雲。

片刻,他彷彿是講給大家聽,又似乎是對自己說:「任何事,說來易,
做到難。能做到的,不說也會做出來給眾人看。做不到的,即便是寫在紙上,
刻在石上,終歸也是枉然。我們這些人,今天說的,日後能做得到嗎?更何
況古往今來,有過多少違心事?到一定的時候,你不想立個碑子,說不定有
人卻要挺身而出替你去建造。也許,由於當初說得到,後來卻做不到,西安
才會有這偌大的一片碑林啊!..」眾人陷入久久的沉默。碑林一片寂靜。

「走,到那邊去看看,好熱火嘛!」賀龍終於笑了起來。

大家循著賀龍煙斗指示的方向看去,幾個軍長站在一尊歪斜得幾乎傾
倒的石碑下,正在爭論著什麼。

賀龍和習仲勳走過來,似乎聽清了軍長們談論的問題。賀龍朝習仲勳
使了個眼色,便躡手躡腳地來到大家當中。

他猛地使煙斗頂住張仲良的鼻尖,喊道:「好哇!彭老總請你們來這裡
參觀碑林,你們幾個人卻躲在這兒帶頭搞封建迷信,排人家胡宗南的生辰八
字!」他忍住不笑,卻逗得大家一片哄笑。

習仲勳止住笑,詼諧地說:「按你們給胡宗南算的命,扶眉地區那5 個
軍,快成了太陽下的雪人啦!」羅元發用拇指抹著笑出來的淚花,說:「打了
十幾年仗,難得看一回西安的碑林。要是能帶著戰士們來看看,那該多好呀!」
張仲良深有感觸地說:「是呀,指戰員當中,能有幾個進過西安城?我們家
鄉的老百姓,一輩子能進趟縣城的人,也沒有幾個。」廖漢生搓著雙手說:「好,
大家都加把勁,再打幾個大勝仗,西北解放後,請求彭老總,允許參加西北
作戰的指戰員輪流來西安看一回碑林,也讓受苦受難的老百姓都來西安開開
眼界吧!」王恩茂打了一個手勢,小聲說:「噓——!彭老總來了!」大家立
即站好,用欽敬的目光迎接彭德懷等人的到來。

彭德懷望著大家,問:「怎麼樣,大家對碑林還有興趣吧?」王恩茂高
聲回答道:「來這裡看看挺好。彭老總,大家還有個想法。」「什麼想法?說
嘛!」張仲良搶先報告道:「大西北解放後,請彭老總發通行證,讓指戰員和
老百姓,都來西安參觀一趟。」彭德懷聽了,臉上浮出笑容,說:「解放了,
人民當家做主,參觀西安還發什麼通行證?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了。眼前,
我們必須集中全力,打好扶眉戰役這一仗!」賀龍揮著煙斗說:「德懷同志善
於撲捉有利戰機,下決心發動扶眉戰役,這就是大帥氣度!」彭德懷瞅一下
賀龍抓在手中的煙斗,說:「我說賀龍同志,你怎麼老跟我彭德懷過不去呀?
你對我有意見,就用煙斗敲嘛!」賀龍將煙斗叼在嘴裡說:「那好,咱當著眾


人的面,今天就把醜話說在前頭。進軍大西北,你彭德懷在前面指揮打仗,
我賀龍和習仲勳在後面發動群眾押糧運草,糧草彈藥要是有誤,你彭德懷罵
娘打板子都隨你的便;要是仗打不好,我賀龍可要用煙斗敲你的腦殼喲!」
說罷,他爽聲大笑起來。

彭德懷也想笑,卻怎麼也笑不起來。他將目光越過碑林,投向風煙滾
滾的古都西安。那裡,疾風一陣陣吹過,雄偉的鐘樓上紅旗嘩嘩飄蕩,映紅
了天,映紅了地;強勁的西風拍打著風鈴,嘩嘩啦啦,丁丁當當,彷彿被敲
響的銅鐘在發出沉悶的聲響。

7


毛澤東挑了一塊最大的西瓜,自己先咬下一口,然後才招呼道:「好甜!
來,吃瓜!吃瓜!」扶眉戰役宣告開始。7 月10 日,楊得志第19 兵團進至
馬軍對面之乾縣、禮泉以北高地,構築工事,揚言進攻。衛戍西安解放軍第
61 軍則向南山秦嶺之敵佯動,以便迷惑敵人,掩護主力運動,並鉗制馬軍
及秦嶺胡軍,保障解放軍主力側翼的安全。

7 月11 日拂曉,解放軍主力開始向胡宗南部隊進攻。隱蔽集結於預定
位置的許光達第2 兵團,由胡軍與馬軍之間的空隙,以秘密隱蔽急行軍迂迴
到敵側後。

周士第第18 兵團,沿隴海鐵路和咸陽至鳳翔公路,由東而西直插敵縱
深。

王震第1 兵團,以渭河南岸沿長安至益門公路及秦嶺北麓向西鉗擊敵
人。

胡宗南仍在做著他的美夢。他總以為解放軍華北兵團入陝後,至少需
休整1 個月才能作戰,又自以為5 個軍集團配備,解放軍不敢將其一口吞掉,
還夢想乘解放軍向馬軍進攻時,全力向解放軍側擊,取得胡、馬聯合作戰的
勝利。

他的迷夢,是被沉雷般的排炮震醒的。

西北野戰軍在彭德懷的直接指揮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然發起
全線猛烈攻擊。

胡宗南部隊猝不及防,l 天之內即被強大的人民解放軍團團包圍,陷入
絕境。

激戰兩晝夜,除部分殘敵越秦嶺潰逃外,解放軍殲敵4 個軍,4 萬3 千
餘人,解放縣城8 座,這是西北戰場在解放戰爭中空前的大勝利。

西北戰場上的敵人陣營,猶如小孩用積木在沙灘上壘起的房子,在解
放大軍西進的疾風中搖搖欲墜。

扶眉戰役,敵人慘敗。自古以來,都講勝敗乃兵家常事。但是,勝有
勝的道理,敗有敗的原因。雖說戰場L 的情況千變萬化,決定戰爭勝負的因
素很多,但陣營內部的因素,卻是不可忽視的。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

臨戰前夜,馬鴻逵在水柏門官邸臥室裡,過足了煙癮,將銅水煙斗使
勁往桌子上一擱,餘怒未消地罵道:「奶奶的!馬步芳這個賊崽子,故意給


我難看!」女秘書在一旁火上澆油道:「就是嘛,他舉行什麼就職儀式,宴請
的錢就花了近萬銀元!他還假惺惺地跑到華林山軍醫院,慰問第82 軍陝西
前線退下來的傷病號,每人發了8 塊白洋,還帶了一群從窯子裡搜羅出來的
妓女去丟人敗興!」馬鴻逵惡狠狠地喊道:「尿泡打臉,臊氣難聞。去,把盧
忠良的電話給我要出來!」女秘書接通電話後,馬鴻逵穿著睡袍,趿著拖鞋,
來到外室,接過話筒問:「忠良嗎?你那裡情況怎樣?」聽筒裡傳過來盧忠
良的聲音:「……從種種跡象判斷,共軍很可能對渭河兩岸的胡宗南部有戰
略行動..估計將有大的軍事企圖..」馬鴻逵盡量壓低聲音,命令道:「你
要見機行動,最好是突然行動,將第128 軍隱蔽撤回寧夏中寧一線佈防。電
令不發,手令後補,切切!」戰役打響後,胡宗南在漢中臨時指揮部裡,和
趙龍文幾個人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急得抓耳撓腮。

裴昌會在電話裡報告道:「我軍已陷入重圍,突圍已不可能了..」胡
宗南瞪著眼珠子喊道:「你立即指揮部隊突圍,能拉出來多少算多少,總不
能讓彭德懷一口吞掉!」電話裡傳來裴昌會有氣無力的聲音:「我軍與彭德懷
共軍交戰二年餘,凡陷入他的魔掌之中,恐很難逃脫..」胡宗南無可奈何
地搖搖頭,扔下話筒,對趙龍文說:「將扶眉一線的戰況,即刻向校長報告,
並請求校長嚴令馬步芳、馬鴻逵以黨國大局為重,第82 軍、第128 軍火速
向扶眉地區靠攏,救援裴昌會兵團突圍!」趙龍文應了一聲,正要退出,胡
宗南又喊住他,以命令的口氣說:「你今天就出發,到隴南分署去坐鎮,准
備收容突圍出來的官兵,然後設法控制局勢,保住隴南,與陝南相呼應。」
趙龍文愁容滿面地應了一聲:「是!」當天,蔣介石接到胡宗南的告急電,連
罵了幾句:「娘希匹!」只得寫了一份手令,派了兩個要員,乘專機飛抵蘭州,
在三愛堂與馬步芳見面。

馬步芳看完蔣介石的手令,愁眉緊鎖,半晌才說:「救援?怎麼救援?
彭德懷能讓我軍去救援嗎?馬鴻逵已暗中調動第128 軍撤回寧夏,馬繼援第
82 軍已經遭到楊得志兵團的頑強抗擊,傷亡很大..」蔣介石派來的兩位
要員見馬步芳叫苦不迭,面面相覷。

如此四分五裂的局面,怎能不敗?原國民黨第119 軍參謀長兼第247
師副師長王灝鼎,回憶該軍在扶眉戰役中參戰的實況時,述說了全軍潰敗的
情況。為了真實可信,一律引用他的原話。

「國民黨第119 軍是1949 年4 月在甘肅天水成立的,它是在蔣介石的嫡
系部隊被解放軍消滅殆盡,反動政府搖搖欲墜、朝不保夕的情況下成立的。
其重要組成人員是:軍長王治岐,副軍長蔣雲台,參謀長郭寶賢,轄兩個步
兵師,第244 師,師長蔣雲台兼,副師長吳繼高;第247 師,師長陳悼,副
師長李惠民。我原任軍部監察組組長,扶眉戰役後代理軍參謀長。在起義前,
又調充247 師副師長。

「第119 軍於同年5 月9 日由天水出發,奉命防守靈山,移駐於清水縣
屬之馬鹿填,旋奉命東下援陝,又將第191 師(師長廖鳳運,歸屬黃祖塤第
91 軍)撥歸指揮。

「解放軍於5 月19 日解放西安後,揮師西進,勢如破竹,咸陽、興平、
武功、扶風、岐山、鳳翔、千陽等縣,相繼解放。當時西安一帶,甚為空虛。
蔣介石軍隊妄想乘此機會回戈一擊,收復西安,爾後捲土重來,進而竄擾河
南,牽制解放軍南下大軍,遂令隴東兵團馬繼援部,寧夏兵團馬敦靜部(馬
留在銀川,前方由盧忠良擔任總指揮),由平涼出發,沿西(安)蘭(州)


公路向西安挺進;裴昌會兵團,從寶雞出動,沿渭河兩岸向西安進攻「裴昌
會兵團在渭河北岸沿武功一線狙擊解放軍的兵力,計有3 個軍,即國民黨第
65 軍李振部,轄106 師和187 師為右地區軍;第38 軍李振西部,轄門師和
55 師為中央地區軍;第119 軍為左地區軍,並以蔣雲台為左地區第一線指
揮官。第119 軍與乾縣地區之寧夏兵團聯繫,但兩兵團之間空隙很大,這就
給解放軍爾後迂迴進擊造成便利。

「7 月日,解放軍第3 軍、第4 軍、第7 軍共3 個軍向長寧鎮南北之線
進迫。國民黨第119 軍原在長寧鎮擔任警戒之兩個騎兵團,即被迫退人本陣
地。9 日下午,第247 師前沿陣地哨兵與解放軍接觸。10 日,解放軍以若干
小部隊攻擊247 師正面,而244 師卻整天平靜如常。此時,原來與247 師聯
系的寧夏兵團,因解放軍沿西(安)蘭(州)公路西進的壓迫,早已不告而
退,以致武功、乾縣之間成為『真空』,解放軍第4 軍乃乘機挺進,經扶風
縣之法門寺,直搗益店鎮,於10 日午夜,佔領該鎮,截斷了寶(雞)鹹(陽)
公路,接著轉向南進,佔領了眉縣火車站,鐵路交通亦被截斷。並在車站北
源上構築炮兵陣地,封鎖了附近渭河上的各渡河點。至此,在武功、扶風的
裴昌會兵團,全部被解放軍所包圍,成了甕中之鱉。

「解放軍第4 軍迂迴完成任務後,一面派得力部隊向寶雞方向警戒,准
備打援;一面以主力襲擊3 個蔣軍軍部。11 日拂曉前,國民黨第65 軍軍部、
第38 軍軍部同時遭到解放軍的襲擊。該兩軍第一線部隊,不得不向後撤退。
此時部隊已潰不成軍。

「國民黨第119 軍已於10 日黃昏,受到正面解放軍的大舉進攻,戰事極
為激烈,延至當日後半夜,才得到軍部後撤的命令,命令部隊在扶風縣城集
結。但此時軍、師電話中斷。遂由蔣雲台決定,兩個師均向西南方向撤退,
經過終帳車站,搶渡渭河,向寶雞撤退。

「兵敗如山倒。潰退的部隊如同潮水遍地漫流,官兵爭相奔命,狼狽不
堪,混亂情景如同一窩沒了王的黃蜂。國民黨第247 師師長陳悼在接到撤退
命令後,讓參謀長下達命令,自己只帶了幾個衛士,離開部隊,向西南逃命,
渡過渭河後,沿小徑進入秦嶺山區,直至5 天後才逃到鳳縣,但已神經失常,
瘋瘋癲癲,沿街賣丑。

「國民黨第247 師副師長李惠民,在渡過渭河後,收容部隊,結果官兵
不足兩千人,死傷及失蹤、渡河淹斃的官兵約在四分之三以上,參謀長和團
長李鴻軒都被解放軍俘虜。

「蔣雲台帶騎兵排及幕僚人員,指揮第244 師在絳帳車站以西渡河,向
寶雞方向逃竄。沿途戰鬥未斷,部隊損失慘重,團長李德凱在戰場起義,率
部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後來,蔣雲台在寶雞、秦嶺和徽縣等地收容流散
官兵,全師不過3 千人。

「國民黨第119 軍軍部於10 日晚發出撤退命令後,王治岐仍懷著一線僥
幸心理,眼巴巴地等待部隊集中,企圖突圍。11 日才發現全線部隊,已被
擊潰。並得知第191 師師長廖風運,在戰鬥打響後,一見大勢不好,早率部
隊不告而逃。直到這時他才下令軍部及直屬部隊向南源撤退。

「王治啦帶散兵游勇逃到南源後,又被解放軍四面圍擊,參謀長郭寶賢、
軍需處長韓晶琦等,都做了俘虜。

「王治岐只帶著警衛營長郭維屏和幾名衛士,利用青紗帳西鑽南穿,行
至蔡家坡附近,遇到解放軍步哨,隨行人員均被俘虜。


「王治岐情急智生,跳進渭河,只露出一顆腦袋在水面晃動。解放軍戰
士曾瞄準射擊,誤以為已經將王治岐擊斃在水中,便離開河岸而去。

「王治岐在水中停留了近3 個鐘頭,等解放軍全部離開後,才浮過渭河,
逃往寶雞。

「王治岐撤退時,曾留732 團楊伯達固守扶風城郊,滯留解放軍的追擊。
但該團受到解放軍圍擊,全團被嚇。楊伯達流竄山區,數日之後,才隻身逃
回。

「國民黨第119 軍經過扶眉戰役,只剩官兵5 千多人,損失近四分之三
(原約2 萬人)。」王治岐穿著一身老百姓粗布裝,隻身逃到微縣。蔣雲台師
的士兵並不認識他,見他行除可疑,將他抓起來押到蔣雲台的指揮部裡。

蔣雲台大驚,慌忙離座為王治岐親自鬆綁,喝罵兩個呆著木雞的士兵
道:「媽的!都瞎了眼啦!王軍長都不認識啦?還不快滾!」兩個士兵一聽,
嚇得魂飛魄散,渾身篩糠,奪門而逃。

王治岐故作大度地慘然一笑,問:「蔣副軍長,還有多少兵?」蔣雲台
一面吩咐備酒為王治岐壓驚,一面笑著說:「我帶的第244 師收容了3000 人;
第247 師師長陳悼不知去向,部隊收容了不足2000 人..」王治岐尷尬地
一笑,隨口便說:「仗還沒打,你們都自作主張,帶著部隊不辭而別,難道
想把我留在彭德懷的手心嗎?」蔣雲台連忙解釋道:「共軍來得突然,槍一
響,我軍就失了聯絡,陷於混亂..」王治岐冷笑一聲,陰陽怪氣地說:「少
將師長陳悼嚇瘋了,一副喪家之大的樣兒,在沿街賣丑,我是路過一個鎮子
時碰見的。你還算不錯,指揮有方,把兩個師拖出來,全軍尚有5000 人..」
蔣雲台聽出這話中帶著刺兒,便起身出門,催促著辦起一桌豐盛的酒菜。

酒過三巡,王治岐嘿嘿一笑,舉著酒杯說:「我沒完,第119 軍也不算
完,還跟彭德懷可以較量一陣子!哈哈哈..」扶眉戰役接近尾聲之際,王
震在前設指揮部裡,手捏造著半截紅鉛筆,正將地圖上一支紅箭頭向前延伸
時,彭德懷風塵僕僕地趕來了。

王震一驚,扔掉鉛筆,興奮中帶著驚訝,一邊敬禮,一邊問:「彭老總,
你什麼時候來的?」彭德懷摘下軍帽,用指頭彈著帽沿上的泥塵,坐在一條
木凳上說:「我去許光達兵團、周士第兵團的陣地上看了看,進展都很快。
你們這裡怎麼樣?」王震高興地報告道:「彭老總,敵人已經開始逃跑了。」
彭德懷很嚴肅地說:「告訴部隊,要以最快速度緊縮包圍圈,乘勝追殲敵人,
務必做到聚殲!」王震胸膛一挺,態度十分堅決地回答道:「是!保證全殲敵
人!」彭德懷從容不迫地說:「要將裴昌會兵團這5 個軍聚殲在渭河兩岸,現
在的關鍵,就看楊得志的了。」王震腦子轉得快,忙說:「彭老總,打個電話,
問一下楊得志那裡的情況好嗎?」彭德懷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王震親自搖通電話,風趣地喊道:「喂!你沒有挨馬繼援的蹄子吧!」楊
得志的聲音立時傳了過來:「王鬍子,聽說戰役進展很快,已經到了追殲敵
人的最後階段啦!第19 兵團全體指戰員得到這個好消息,很受鼓舞,也很
限熱啊!放心吧王鬍子,第19 兵團保證牽緊馬繼援的籠頭,不讓這匹小馬
竄過防線半步!」王震這才說:「喂,彭老總就在我這裡,他要跟你通話。」
說著,他雙手將話筒遞到彭德懷的手裡。

彭德懷站在電話機旁,一字一句地說:「你們要記住毛主席的告誡,嚴
防敵人繞到背後襲擊,這是青、寧二馬的慣用伎倆。總之,要認真對付馬軍
的騎兵。」從第1 兵團指揮部走出來,東方天際已泛起一抹魚肚白。彭德懷


來到戰地上,一邊視察,一邊思索著。

渭河兩岸,廣闊的戰場上,彈火在天地間交織出了一幅美妙如錦的壯
景。

潮水般潰退的敵人,東突西奔,混亂不堪。

解放軍四面圍擊,喊殺聲猶如滾滾雷鳴。

敵軍整連整營整團地在戰場舉行起義。

數百里戰線上,奔走著數不清的支前隊伍。送彈藥的,抬擔架的,救
護傷員的..許多群眾從敵屍上摘下槍和手榴彈,跟撞上來的敵人拚殺著,
搏鬥著,不讓敵人逃掉。

群眾在參戰,在衝殺,在流血..根山爺爺背著一個受了重傷的小戰
士,冒著紛飛的彈火跑下來。

巧姑和一個小伙子抬的擔架上,擺滿了彈藥箱子。他們一邊往火線上
奔,一邊揀著敵人丟下的子彈和手榴彈,一個勁兒朝擔架上壘。

在一棵炸劈的大樹下,巧姑和根山爺爺相遇了。

「爹,你一天一夜沒喘氣,下去打個瞌睡吧!」「你們不是也沒喘過氣嗎?
爹不能落後呀!」公公和兒媳說著話,擦身而過。

越往前走,炮火越密集。忽然,斜刺裡衝上來一支解放軍。

「連長,前面好像是敵人指揮部,電話線架得像蜘蛛網。」「好!就朝著
敵人指揮部衝!」巧姑聽到這聲音十分熟悉,突然放下擔架,猛衝上去,拉
住剛才下令衝擊敵人指揮部的那人後襟,激動地上氣不接下氣,一邊跟著跑,
一邊使勁喊:「長柱!你當連長啦?」長柱猛回頭,藉著炮火的閃光,見是
巧姑,腳步便稍微猶豫了一下。但又很快衝了上去,一邊跑,一邊朝後喊:
「巧姑!你咋在這裡?快下去,太危險!」巧姑拚命追著喊:「不!我要跟你
去打敵人指揮部!」長柱生氣地吼道:「快下去!你是擔架隊的,傷員等著你
們呢!」巧姑愣任一下,收住腳步,望著鑽入槍林彈雨深處的長柱,人聲喊
道:「長柱!當心點!..」太陽從濃雲迷霧一般的硝煙土霧後面漸漸升起
來。渭河兩岸依然響著零零星星的槍聲。

戰士們平端著槍,押著成群的俘虜。

槍炮彈藥堆積如山。

屍橫遍野,血凝大地。

彭德懷在王震、許光達、周士第、李志民等人陪同下,視察大戰之後
漸趨平靜的渭水兩岸。

「很好。這才叫全勝。」彭德懷望著遠方說。』王震忍不住鼓掌道:「這一
役,胡宗南丟了5 個軍,又得跑到重慶去找他那個校長先生哭鼻抹淚了!」「今
後,我們在西北戰場L,就可以集中全力來對付馬步芳、馬鴻逵了。」彭德
懷一邊說,一邊往前邁著步子。

剛走了幾步,第4 軍政委張仲良和第31 團長王學禮跑步迎了上來,行
著軍禮道:「歡迎彭老總和兵團首長來我們第4 軍!」彭德懷還了一個軍禮。

許光達指著王學禮,向彭德懷介紹道:「這是第爿團團長王學禮,打起
仗來就像隻老虎!」王學禮不好意思地摸著腦門。

彭德懷握住他的手,問:「哪裡人?」「報告彭老總,我是陝北人。」「哪
年參的軍?」「鬧紅軍那會兒。」「嗅!劉志丹的紅小鬼。結婚了嗎?」「孩子
都倆啦!」「妻子做什麼?」「在軍部醫院做護士。」「好嘛,又是一個革命家
庭!」王學禮聽了彭德懷這句話,心裡好一陣熱乎。


張仲良插話道:「這一次,王學禮的第31 團打得很出色..」彭德懷打
斷張仲良的話,語意深長地說:「很好。你們第4 軍這次打得好,立了功,
為奪取戰役全勝起到了關鍵作用。一年前西府戰役中第4 縱(隊)打得不好,
特別是警3 旅,怯敵怕戰,臨陣畏縮,部隊根本就沒到位,結果使其他縱隊
遭受了重大損失。這次打得很出色,這就是從戰爭中學習戰爭嘛!部隊雖然
傷亡大一些,但打出了一個好的戰鬥作風。」扶(風)眉(縣)戰役的勝利,
使西北戰場解放軍與國民黨部隊力量的對比起了根本的變化,解放軍由相對
優勢一變而為絕對優勢,戰爭的主動權已完全掌握在解放軍手裡。

西柏坡。毛澤東的居室裡。房東老大娘抱著一個大西瓜走進來,輕輕
地放在小飯桌上,正要用刀切時,周恩來捏著一份電報大步跨進門來。

「主席,總司令,扶眉戰役大獲全勝。」毛澤東驚喜地接過彭德懷發來的
告捷電文,和朱德一塊兒看著。毛澤東竟然讀出了聲。

房東老大娘見他們有重大事情,便悄悄退了出去。

毛澤東雙手展開電文,念了幾句,見周恩來站在旁邊笑,大聲說:「恩
來,來嘛,咱們一道看!」周恩來其實已經看過了,見毛澤東要他一道看,
使微笑著走到毛澤東和朱德的對面,一同看了起來。

看過電報,毛澤東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燃起一支煙,卻沒有繼續抽,
只是扶在右手食指和中指間,高興地喊道:「德懷同志,真給我們抱回一個
大西瓜嘍!這麼大的仗,總共不過兩天,電文不會搞錯吧!」說著,他把電
文交給周恩來,提議道:「恩來,咱倆再來一次合作吧!」周恩來理解地點點
頭,急忙準備好紙和筆,望著毛澤東的臉。

毛澤東這才大口大口地抽著煙,開始口授電文。

打胡勝利極大,甚慰。不顧天熱,乘勝舉行打馬戰役是很好的。

周恩來將記錄的電稿雙手送到毛澤東面前,將鉛筆遞給他,請他簽發。

毛澤東緊靠周恩來站定後,目光掃了一下電文,龍飛鳳舞地簽上名字,
叮囑立即發給彭德懷。

朱德喊來作戰參謀。周恩來將電稿又交給朱德,請他過目。朱德接過
電稿,直接交給作戰參謀,笑著說:「主席口授,你筆錄,我就站在這裡聽,
用不著再看了。立即拍發!」毛澤東彎下腰,從小飯桌上抓起菜刀,用拇指
試了一下刀刃,再順勢用寬大的衣袖抹了一下刀口,然後抱過一個西瓜,嚓、
嚓、嚓,亂七八糟地將瓜切了一大片。

他扔下刀,先挑了一塊最大的,挺起腰身,先痛快地咬下一口,然後
才對周恩來和朱德招呼道;「好甜!來,吃瓜!吃瓜!」

8


蔣介石抓起一塊西瓜送到嘴邊,才發覺忘了戴假牙滿盤切成牙兒的西
瓜,擺在橢木茶几上。

蔣介石坐在廣州客廳的大沙發上,陰沉著臉,半晌才沒好氣地說:「唉!
才一兩年的光景,把個大好的河山,硬是葬送在毛澤東、朱德、彭德懷這一
伙人手中了!」陳誠、白崇禧、閻錫山幾個人,耷拉著腦袋,大氣兒也不敢
出一下。


蔣介石生硬地說:「吃嘛!瓜切開來,大家才好吃嘛!」這一語雙關的話,
似乎有意講出來讓人聽。

誰還敢動手吃瓜?蔣介石瞅瞅這個,瞧瞧那個,賭氣地抓起一塊西瓜,
雙手送到嘴邊,剛要咬時,才發覺忘了戴假牙,只好沮喪地把瓜放在茶几上。

幾個人正想動手吃瓜,這樣一來,都掃興地縮回了手。

蔣介石歎息道:「胡宗南令我失望,他連連吃敗仗!」沒人開口,誰都生
怕禍從口出。

蔣介石惡狠狠地罵道:「馬鴻逵耍滑頭,打滑頭仗,有意保存實力,竟
敢置黨國利益於不顧!臨陣退縮,怯敵怕戰,成何體統!應當軍法從事!」
閻錫山左右看了看,終於壯著膽子說:「西北局勢,只能依靠馬步芳、馬鴻
逵支撐著。馬鴻逵與傅作義是拜把子兄弟,逼急了..」蔣介石摸著禿腦門,
沉吟半晌,無可奈何地說:「狼多骨頭少,娘希匹!那就把馬鴻逵兼任甘肅
省主席的委任令發了吧!」陳誠和白崇禧樂得點頭應和,日後見到馬鴻逵時,
也好有個順水人情。

蔣介石窩著嘴,問了一陣,還是罵出了口:「馬步芳,也不是好東西!
娘希匹,剛讓他出任西北長官,他就想獨霸西北,做草頭王,竟敢違抗我的
手令,豈有此理!」胡宗南於7 月20 日,在雙石鋪召開軍事會議,追查失敗
責任和研究新的部署。

氣氛森嚴的會議室裡,鋪著綠呢料的長桌兩旁,端坐著兩排頭戴大蓋
帽胸系獎章的國民黨將官。

裴昌會如坐針氈,滿臉沮喪,心神不定。

趙龍文卻不同,剛當上隴南綏署主任,顯得神氣十足,得意洋洋。

隨著門外一聲長喊:「胡主任到會!」兩排軍官嘩啦一下站得筆直。

胡宗南臉色陰沉地走進會場,一直走到蔣介石佩劍的畫像下,站定後,
帶著殺氣的目光左右掃視一下,從頭上摘下軍帽,「啪」地一聲甩在桌上。

裴昌會嚇得魂不附體,渾身抖動著,額頭沁出一層冷汗。

有幾個逃回來的軍長,一個個喪魂落魄的樣子,哭喪著臉,比裴昌會
更難受。

趙龍文等人,蔑視地盯著裴昌會和他手下的幾下敗將,臉上浮出了興
災樂禍的冷笑。

胡宗南坐下,將手中捏的小槍朝桌上響亮地一拍,扯下白手套,冷聲
道:「坐下!開會!」裴昌會幾個敗將不停地挪動著身子,彷彿人人的屁股底
下就滾動著一個火球。

胡宗南乾咳一聲。眾將官瞅著他的臉。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氣氛異常緊
張,空氣幾乎就要凝固了。

胡宗南皺著眉頭,滿臉陰雲,冷冷地說:「扶眉之戰,有辱黨國!將校
軍官臨陣脫逃,士兵貪生怕死,隴南兵團數萬人馬,戰不到兩天,全他娘的
完蛋!」說到這裡,他那兩道錐子一般的目光,死死地釘在裴昌會的臉上。

裴昌會連驚帶嚇,立時痛哭流涕,裝瘋賣傻地哭泣著說「我失職..我
有罪..」幾個逃回來的軍長嚇得呆若木偶,一個個臉如死灰,頓時失了人
形。

胡宗南手抓住小槍,一拍桌子,喝問:「性故怕戰,誤黨誤國,罪責在
誰?」「第119 軍王治岐..」不知是誰開了個頭,幾個敗軍之將互相瞅著,
如同看見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異口同聲地咬定供詞:「王治岐、蔣雲台的部


隊剛接火就逃散了..」胡宗南霍地一下站起來,厲聲吼道:「王治岐!」眾
軍官齊刷刷地站起來,目光四處搜尋著王治岐。

此時的王治岐正躲在甘肅天水第247 師的指揮部裡,和幾個打扮得花
枝招展的妖艷女人在嘻嘻哈哈地搓麻將。

胡宗南瞅了半天仍不見王治岐的人影兒,氣急敗壞地又狠狠擊了一下
桌子,誰料這下小槍走了火,「叭」地一聲響,一顆子彈從桌面上平飛出去,
打傷了門邊的一個哨兵。

胡宗南起初驚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定下神來,意識到自己是走了火,
凶神惡煞地瞥了一眼嚇得癌坐在椅子上的裴昌會,再一次吼道:「王治岐哪
去了,啊?!」時隔幾天,在靜寧馬繼援的公館裡,由已爬上西北軍政長官
公署副長官的劉任,主持召開緊急軍事會議。

原國民黨西北軍政長官公署副參謀長彭銘鼎,在回憶扶眉戰役時說:
「1949 年解放軍1 野大軍進出關中,西安、咸陽相繼解放,胡宗南狼狽西逃。
在此以前,馬步芳受的打擊不大,還夜郎自大,想盡千方百計串通寧夏馬鴻
逵傾巢出分縣,企圖犯咸陽,窺長安,攫取關中,妄想仍如過去軍閥混戰一
樣,乘機擴張勢力。我曾代表西北軍政長官公署,一度飛漢中,與胡宗南協
商如何互相支援共同搞好反人民作戰。

「當時,蘭州方面的要求大意是:馬部攻咸陽時,要求胡宗南主力從渭
水以南襲擊西安;馬部左翼空虛,威脅甚大,在進攻咸陽時,如受到強大壓
力,要求胡予以支援。

「胡宗南則認為彼無力再反擊西安,並判斷人民解放軍將先取寶雞,要
求馬部支援掩護其左側。我與胡宗南及其參謀長羅烈、沈策等數度折衝,結
果往往吵鬧一場,不得要領而返。不幾日,胡宗南主力被殲於渭水河谷,馬
部聞風龜縮六盤山以西,舉棋不定。國民黨中央看胡宗南瀕於絕境,西北局
勢阽危,乃派賀衷寒、蔡孟堅等飛蘭(州),要求青馬(馬步芳)出兵寶雞,
控制秦、蜀通道,使胡軍殘部在秦嶺以南得到收容喘息機會。馬步芳未予答
理。旋派行政公署參謀長劉任主持,在靜寧召開軍事會議。原擬定寧夏、隴
東、隴南三個兵團的軍、師長及參謀長參加,結果寧夏拒未出席。」馬鴻逵
是在接到蔣介石發來的委任令之後,從蘭州乘飛機回到銀川的。當接到靜寧
緊急軍事會議的通知後,寧夏兵團司令馬教靜來到馬鴻逵的書房裡,向老子
討主意。馬鴻述當機立斷表示不去參加這個會。

馬敦靜站了一會兒,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靜寧會議,不派人參加,
恐怕不好..」馬鴻逵將手頭的一冊線裝本《資治通鑒》放在桌子上,盯著
兒子的臉,低聲道:「馬步芳父子,心狠手辣,口蜜腹劍。這次靜寧會議,
弄不好會開成『鴻門宴』!」馬敦靜聽老子這麼一說,心中不禁吃了一驚,含
含糊糊地說:「阿爸,你的意思是..」不等兒子說完,馬鴻逵站起來,倒
背著雙手,來回踱著步,城府很深地說:「我不去,你也不要去。馬步芳處
處想給我設圈套,只是他小子還嫌嫩了點!」馬敦靜又暗吃一驚,不置可否
地說了一句:「設圈套?」馬鴻逵嘿嘿一笑,說:「等著瞧吧,彭德懷下一步
棋,必然是先向馬步芳父子開刀了!這次,他們藉著靜寧開會的名義,有可
能把我或你藉故留在蘭州,然後軟禁起來作為人質,在彭德懷舉兵而來時,
好逼著寧夏兵團出兵,給他們打頭陣。」馬教靜聽了這番話,如夢初醒,再
一驚,瞪大了兩隻眼睛,自語道:「哦——!他們原來打這個算盤!』,馬鴻
逵進一步告誡兒子道:「跟馬步芳父子打交道,你得多長幾個心眼,多防著


點兒,睡覺也得睜只眼!」馬教靜頻頻點頭道:『哪,乾脆不理他的茬兒!」
馬鴻逵搖搖頭,深沉地說:「不,得赴會!派盧忠良代表寧夏兵團去!」於是,
盧忠良便趕到靜寧赴會。

盧忠良是馬家隊伍中唯一當上軍長的漢族人。他完全靠著對馬鴻逵的
忠實,從士兵爬到軍長,甘心效忠於馬鴻逵父子。在寧夏兵團的幾個軍長中,
真正有些軍事指揮才能的,盧忠良還算是矮子中的將軍。馬鴻逵一直很看重
他,將寧夏兵團的戰場指揮大權交給他,由他發號施令。這在馬家軍中,可
謂一奇。

靜寧會議,第119 軍除了王治岐,還指名道姓要蔣雲台必須到會。蔣
雲台心中犯疑,稱病就不到會。會後有人問他時,他卻輕描淡寫地說:「明
確通知各軍軍長出席會議,我是副軍長,又何必跑去湊那個熱鬧呢?」馬繼
援則不然。他是近水樓台先得月。會在他的公館開,他的軍、師、團長,一
個不拉地坐進了會議室。其實,不論在什麼場合裡,他都要做得比眾將官高
出一個頭來。

劉任乾咳兩聲,提高嗓門,獻媚似地瞅著坐在他旁邊的馬繼援的臉,
說:「今天,開一個軍事會議。會前,宣佈兩條決定。」會場很靜。

劉任右手三個指頭捏著一份電文,晃了晃,大聲說:「按中央電令:決
定發給第82 軍在陝西耀縣一線作戰陣亡之師長馬得勝撫恤金白洋3 萬元!」
這是抗戰以來國民黨中央的一次特大恤賞,在座的眾將官聞所未聞,一個個
驚得瞠目咋舌。

蔣介石集團捨得花這麼大的價錢,顯然是企圖將在大陸上作最後掙扎
的賭注下在西北二馬身上,用重金收買馬家軍這支雜牌軍的亡命之徒,在西
北戰場上為挽救國民黨蔣介石政權的徹底失敗而充當炮灰。

馬繼援是82 軍軍長,此刻神氣十足地晃了晃腦袋,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劉任補充道:「這筆撫恤金,是總統府托運代發的,不日即可提到,一
次交付馬得勝將軍的家眷。」馬繼援站起來,一身傲氣,滿臉橫肉,錐子似
的兩道目光左右掃視著,殺氣騰騰地說:「請轉告中央:我隴東兵團全體將
校士兵,誓死報效黨國,與彭德懷決一死戰,生為黨國人,死為黨國鬼!」
馬繼援的部屬將校軍官,齊刷刷地站了起來,鸚鵡學舌似地跟著主子複述著,
以表示他們奮戰到底的決心。

還有一部分將官,好像此事與他們無關,態度顯得冷淡而輕蔑。

劉任衝著馬繼援笑了笑,點了點頭,示意讓他們坐下。等會場恢復平
靜後,他又說:「剛才我宣佈的第一條,是論功行賞,有功者獎!當然,獎
懲分明,是洽軍立國之本。下面,我宣佈的第二條,就是要查辦扶眉戰役貽
誤戰機的責任問題!」他說著,兩道針一般的目光,在會場裡反覆搜尋著,
最後,將目光先滯留在王治岐的臉上,過了很久,才突然喝問道:「蔣雲台
來了沒有?」王治岐渾身出透了冷汗,彷彿有一股刺骨的冷風,順著脊樑一
直吹上頭頂,臉像死灰一樣難看。他見劉任喝問蔣雲台,懸起的一顆心稍微
落下來一點兒,用手背沾著額頭的冷汗。

馬繼援等不得王治岐答話,擺出一副盛氣凌人的架式,凶相畢露地逼
視著王治岐,拉出一種驕橫狂妄得不可一世的腔調,問:「蔣雲台竟敢違抗
命令不來開會,應當從嚴懲處!」壬治歧有點口吃起來,陪著小心說:「蔣雲
台在微縣一帶收容部隊,好像聽說又生了病,身體不大..」馬繼援鼻子裡
重重地哼了一下,罵道:「有個屁病!裝他娘的干蛋!」會場上的氣氛驟然緊


張,空氣好像濃縮了似的令人窒息。

坐在會場的將校軍官人人提心吊膽,不知蔣雲台沒來會不會再抓一個
替死鬼出來開刀問斬,個個捏著兩把冷汗,懸著一顆悠悠晃蕩的心。可蔣雲
台卻不然,他這會兒正坐在隴南第244 師的指揮部裡,望著窗外的青山秀水,
悠閒自得地在填詞。

一陣難熬的冷場過後,劉任終於長歎一聲,冷冷地說:「扶眉戰役貽誤
戰機,後果嚴重,實屬軍法所不容!本該從嚴查辦,殺一儆百,只是..」
蔣雲台沒來,劉任和馬繼授等人的刀無處可砍,只好不了了之。

馬繼援覺得一口惡氣沒有吐出來,惡狠狠地瞪著王治岐,喝道:「你回
去後,問蔣雲台長了幾顆腦袋?」王治岐點頭如搗蒜,連聲應道:「是!是!」
劉任朝王治岐打了一個手勢,王治岐這才感恩戴德地坐了下來。

劉任又咳了一聲,說:「現在,就討論今後各部隊的行動方案,諸位有
何高見?」馬繼援搶先說:「我有幾點兒看法,先講出來。首先,從戰略上
看,自徐蚌殘敗,西安相繼失守,現共軍聲威大振,敵我力量對比越來越懸
殊。目前局勢,只宜本照中央指示,固守原防,保存力量,等待第三次世界
大戰爆發,相機轉守為攻。」他摸了摸腦門兒,接著說:「其次,就地理條件
而論,甘、寧、青偏處西北一隅,地瘠民貧,蘭州以東,山巒重疊,到處可
以擇險扼守;河西走廊,非軍事必爭之地;嘉峪關外,戈壁千里,實不利客
軍深入,有利我軍固守。綜上所述,有足夠條件贏得時間上的勝利。」他禁
不住挽了挽袖口,繼續說:「再次,以當前的敵情分析,四川本天府之國,
出產豐饒,曾作抗戰基地,現在中央部隊,正在相繼轉進之中,共軍是不會
容許中央軍立足的,所以共軍四野不分日夜,窮追不捨。共軍一野也必定迅
速南下合圍,以圖消滅我之主力。這是戰略上的至當行動,共軍決不致違背
這個原則。」馬繼援的誇誇其談,引來陣陣贊同聲。據此,他們判斷解放大
軍,對甘、青地區暫時只會派少數部隊,在隴東南地區擇險扼守,對二馬保
持接觸,集中主力,消滅胡宗南殘部之後,大舉人川,以圖早日合圍。

馬繼援搜腸刮肚地大談了一番之後,半閉著眼睛,一邊養神,一邊聽
將校軍官們發表意見。他的話給這次會議定了調,軍官們人人幫腔,個個應
和,將馬繼援的話翻來覆去地重複了不知多少遍,算是完成了自己的發言任
務。

馬繼援得意地笑了笑,摸了摸腦門,扯開破鑼嗓子高聲講:「很好!這
會開得很好!各位不愧跟我多年,想的完全和我一樣。既然意見一致,看法
無二,這次會開得就是圓滿成功!作戰方案就按大家所談的定下來吧!」靜
寧緊急軍事會議決定的作戰原則如下:寧夏兵團置重點於海原、固原一帶;
隴東兵團保持主力於靜寧、莊浪地區;隴南兵團控制清水、天水附近。如解
放軍主力由西蘭公路平涼方面入計,寧夏、隴東兩兵團協力乘其通過隘路,
在三關口附近與之決戰;若解放軍主力循南路隴縣方面西進,則隴東、隴南
兩兵團協力乘其通過隘路,於固關、馬鹿鎮與之決戰。

敵3 個兵團加上地方武裝,共計兵力不下20 萬,蠢蠢欲動,忙忙亂亂,
按照靜寧會議的作戰方案,佈防在險關隘口,以逸待勞,企圖與西進的解放
大軍決一死戰。

然而,敵人對形勢的錯誤判斷,決定了他們再次失敗的命運。


9


馬鴻逵對「會戰計劃」不屑一顧:「哼,唱高調容易!」蘭州水拍門馬
鴻逵公館的朱紅大門外,兩尊齜牙咧嘴的石獅子分列兩旁。大門口,站著兩
個荷槍實彈的哨兵。緊關著的大門內,布著幾個挎短槍的暗哨。

後院的南房內,增配了一個警衛排,人人枕戈待旦,個個磨刀擦槍,
一派殺氣騰騰。前院與後院中央的大殿頂上,天窗內架著一挺機關鎗,日夜
守備著兩名射手。

一個身穿便衣的彪形大漢,不時舉著望遠鏡居高臨下地四面觀察著。

馬公館的整座院落裡,威嚴中暗藏著殺氣。自從馬鴻逵暗中下令盧忠
良第128 軍突然撤離陝西前沿陣地,使馬繼援第82 軍陷入孤立無援處處被
動時時挨打的窘境後,馬鴻逵生怕馬步芳派刺客對他下毒手,不僅將公館嚴
密警戒加強防守,而且輕易不出大門,整日躲在公館內,除了和女秘書一塊
兒玩樂開心外,便抓把柄找岔子惹馬步芳生氣,攪得馬步芳一時不得安生。

這天黃昏,四合院裡一派餘暉暮氣。院中的松樹枝頭,棲息著兩隻烏
鴉。

馬鴻逵歪躺在炕上抽水煙。女秘書斜靠在他的身旁,使麻稈蔑兒幫他
點火。

在這一男一女的當中,隔著一盞燈。

女秘書望著馬鴻逵瞇著雙眼吸煙的那種悠然自得的勁兒,忍不住噗哧
一聲笑了。

馬鴻逵半閉著雙目,衝著女秘書俊秀的臉孔吹出一口濁煙,磕著煙灰,
又嘴對住煙管吹了一下余灰,把女秘書嗆得一個勁兒咳嗽。

「寶貝兒,又有什麼喜事啦?」女秘書用白皙的手指拂去淚花,說:「姜
還是老的辣呀!沒想到,你兩次密令盧忠良第128 軍撤退,沒受軍紀處分,
反而拿到了蔣介石的委任令。」馬鴻逵粗黑的鼻孔裡哼出兩炷輕煙,自鳴得
意地說:「福中有禍,禍中有福。馬步芳爭了個破長官,下一步,就輪到彭
德懷找他賊崽子開刀問斬啦!我把寧夏省主席當了多年,又何必再兼個甘肅
省主席?抓不到西北軍政大權,省主席還不是個空帽子?蔣介石逃亡到重
慶,一心想保住西北這塊地盤,給我個空帽子做個順水人情,一來想把我拴
在蘭州擺在馬步芳的眼皮底下受制約;二來想哄著我拚光血本替他們蔣家王
朝賣命,企圖保這殘破的半壁江山。我這麼一把年歲啦,不是小孩子,沒那
麼好哄!」女秘書睞著一對動人的眼睛,不解地問:「當初,你不是也打發人
活動過嗎?」馬鴻逵將水煙斗敦在炕邊上,挺自信地說:「我即便做了長官,
彭德懷也不會先拿我的腦殼去示眾的。」「那,為什麼?」馬鴻逵繞了個圈子
說:「馬步芳小子,還嫌嫩了點兒!我密令盧忠良撤退,卻未發書面命令,
也是防著一手哪!跟共產黨打交道,也得讓他們對你抱著幾絲兒幻想,同時
也就是給自己留條退路兒,即便到了山窮水盡時,逃命也得有個周旋的時間
嘛!」女秘書恍然大悟道:「哦!萬一軍法從事,你就一推了事,讓盧忠良啞
巴吃黃連嗎?」馬鴻逵咳嗽一聲,坐在炕當中說:「蔣介石這個人,我吃透
了。他是軟的捏,硬的砸,不軟不硬他最搔頭,捏又捏不得,砸又砸不下,
老虎吃刺蝟難以下口。這一回,他對我已裡狠,還不得不散一顆洋糖甜甜嘴。」


說罷,他擠弄著一對腫泡兒眼,瞅著女秘書直笑。

過了幾天,盧忠良從靜寧回到銀川,向馬鴻逵稟報了軍事會議的情況。
末了,他將《關山會戰指導復案計劃》雙手遞給了馬鴻逵。

馬鴻逵一邊翻看著這份絕密作戰方案,一邊在腦子裡分析著西北的政
治軍事態勢..扶(風)眉(縣)戰役後,胡宗南主力被殲,國民黨蔣介石
集團更加寄希望於青、寧二馬同解放軍較量。

這時,二馬的軍隊仍未遭到殲滅性的打擊,處於絕望之中的國民黨蔣
介石集團竟又過高地估計了二馬的力量,妄圖依靠二馬扭轉西北戰局,於是,
積極策動二馬與解放軍在平涼地區決戰。

平涼扼甘、寧之咽喉,東西兩面,儘是深壑峭壁,關山險要。若解放
大軍西進,平涼是必爭之地。

馬步芳和馬鴻逵都害怕解放軍突破平涼一線,向蘭州挺進。他們心裡
比什麼都清楚,一旦平涼失守,解放大軍逼近蘭州,西寧和銀川都將面臨危
境。因而,二馬下決心在平涼一線狙擊西進的解放大軍,企圖將戰火控制在
蘭州以東的平涼地區。

青、寧二馬沿途據險節節佈防,又有蘭州、銀川為後方,供應比較方
便,而解放軍遠離後方,運輸線長達數百公里,糧草彈藥供應都十分困難。
胡宗南乘機自秦嶺配合出擊,必將陷解放軍於首尾難顧的困境。

馬步芳和馬鴻逵決心組織平涼戰役,內心裡還有一個打算,這就是平
涼一帶回族居民較多,容易挑起民族糾紛。他們打算在解放軍進入少數民族
地區後,煽動民族矛盾,使解放軍無法立足,從而把解放軍消滅於隴山之中。

蔣介石集團企圖在大陸作最後的垂死掙扎,想盡一切辦法為青、寧二
馬撐腰打氣。他們挖空心思,想出一招花樣,陰謀在僅有的殘餘部隊中,恢
復黃埔同學會。

1949 年7 月,蔣介石派賀衷寒、顧希平竄到蘭州,借獻旗慰勞為名,
企圖組織黃埔同學會非常委員會。ˍ賀衷寒和顧希平四處遊說,八方串連,
以圖籠絡人心,穩住西北局勢。一次,賀衷寒和顧希平二人,又通過西北軍
政長官公署,在蘭州召集師、團長以上軍官開會,他們乘機給眾頭目打氣說:
「蘇聯和美國已經到了勢不兩立的時候,第三次世界大戰即將爆發。當前要
務,在於團結,在於堅守,拖延時間,就是等待一條出路;贏得時間,就是
贏得轉機..」擁兵各10 萬的馬步芳和馬鴻逵,也被賀衷寒和顧希平的迷
魂湯灌得暈頭轉向。

特別是馬步芳父子,更是昏昏然,飄飄然,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
厚,夜郎自大,叫囂著要與解放軍在平涼地區決戰,不獲全勝,決不收兵。

馬步芳的兒子馬繼援,竟被一時鼓噪得頭腦發熱,不能自制,口口聲
聲叫嚷著,要與彭德懷決一雌雄。

敵人自以為西北的天下都姓馬,如鐵打的江山,不但沒有感到他們已
勢如蠅卵,而且一心想乘機搶奪地盤,擴張勢力。直到攻打咸陽碰壁,胡宗
南主力在渭水河谷被殲,青馬騎14 旅在隴縣固關覆滅,才大為震驚。乃不
得不向西縮回老巢。

於是,敵人著慌帶忙,在靜寧召開緊急軍事會議,制定了一個所謂的
《關山會戰指導復案計劃》,包括3 個作戰方案。

第1 案:集中優勢兵力,以隴南兵團在天水、秦安佔領陣地。馬繼援
指揮的隴東兵團扼守六盤山。馬敦靜指揮的寧夏兵團憑借固原一帶有利地形


阻止敵人西犯。各部為了保持主動,避免決戰,採取逐次抵抗手段,誘敵深
入,消耗敵人,把握戰機,相機轉守為攻,夾擊取勝。

第2 案:為了保持主力,避免膠著,必要時向臨夏、定西、同心一帶
轉進。以華家嶺為軸,在該線佔領陣地,以逸待勞,輪番夾擊,殲滅敵軍。

第3 案:如果敵人冒險西進,對我不利時,我軍為誘敵深入,繼續向
蘭州轉進,佔領皋蘭山一帶既沒陣地,控制強大預備隊,配合友軍,圍殲敵
軍,確保蘭州。

想著,看著,馬鴻逵竟將《關山會戰指導復案計劃》朝桌子上重重地
一扔,罵道:「哼!唱高調容易!奶奶的,掛羊頭賣狗肉!」盧忠良站在一旁
說:「馬繼援在靜寧會議上,對第128 軍的兩次撤退很不滿..」話音未落,
馬鴻逵「啪」地一拍桌子,夾帶著不堪入耳的髒話罵道:「他一個乳臭未乾
的毛孩子,竟敢在我頭上動土!奶奶的,他老子馬步芳也得瞅著我的臉色喘
氣兒!」女秘書乘機進言道:「馬步芳犒勞第82 軍,你就不會犒芬第128 軍
嗎?」馬鴻逵望著女秘書,嘻嘻一笑:「傳我的令:凡第128 軍出境作戰之
官兵,士兵每人發白洋3 塊;尉官每人8 塊;校官每人20 塊;以示犒賞!」
盧忠良慌忙推辭道:「第128 軍未建戰功,忠良深感內疚!這筆犒賞,留作
軍晌,請長官三思。」馬鴻逵嘿嘿一笑,起身走到盧忠良的面前,拍拍他的
肩頭,望著這位瘦小的將軍點頭稱讚道:「好!夠忠夠良啊!不過,第82 軍
進擊有犒賞,第128 軍撤退也有犒賞嘛!哈哈哈..」盧忠良「叭」地一個
立正,行過軍禮,感激涕零地說:「謝長官栽培之大恩!」當天夜裡,盧忠良
指揮幾個士兵,抬來幾個大木箱,整整齊齊地擺在馬敦靜的寫字檯前。

馬敦靜不知盧忠良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盧忠良揮退士兵,打開箱蓋,說:「司令,這是忠良的一點心意,不成
敬意,請笑納!」馬敦靜瞅著滿箱的銀元,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眉開眼笑
地問:「人們都說你是個苦行僧,不貪財,不貪色,不貪酒,忽然哪來這麼
多的錢?」盧忠良滿臉誠意,眨巴著一對小眼晴說:「常言道,無功不受祿。
這是長官今天賞我的。我受之有愧啊!」馬敦靜假惺惺地推辭道:「既是賞金,
你抬到我這裡來,傳出去豈不成了笑柄?抬回去留著你用吧!」盧忠良懇切
地說:「請司令放心,此事僅忠良一人知情,並未向任何人透過一個字。」馬
敦靜半推半就地說:「既然盧軍長執意不肯抬回去,那就暫留我處,我先替
你保管著吧!」盧忠良巴掌大的臉上浮出了笑容,說:「謝司令給了忠良面子!」
盧忠良走後,馬敦靜瞧著燈光下閃閃爍爍的幾大箱銀元,眼睛裡放射出興奮
的光亮。

他禁不住自語道:「盧忠良,真是一個怪人,忠得近乎愚蠢!」

10


決戰的序幕,在隆隆的炮聲中拉開1949 年7 月19 日,就在蔣介石派
到蘭州的賀衷寒、顧希平二人大肆活動的時候,在虢鎮附近的文廣材,一座
破舊的寺廟的大殿裡,彭德懷主持召開軍以上高級幹部會議。

文廣村軍事會議,與靜寧緊急軍事會議,內容是巧合的:總結扶眉戰
役;研究制訂新的戰鬥部署。


然而,這兩個軍事會議,截然不同的是,一個是戰爭的勝者,一個是
戰爭的敗者。勝者總結的是經驗,敗者尋找的是教訓。其中最關鍵的,一個
是代表著中國勞苦大眾最根本利益和願望的共產黨的軍事會議;一個則是腐
敗沒落日薄西山仍在垂死掙扎的國民黨的軍事會議。因而,對於戰爭勝負的
經驗與教訓,對目前的時局與形勢;對今後的行動與方針,必然會得出完全
不同的兩種分析、估價和計劃。

距這次軍事會議相隔了30 多年後,原解放軍第19 兵團司令員楊得志
將軍,對扶眉戰役有過這樣的總結:扶眉戰役的勝利,使西北戰場敵我力量
的對比起了根本的變化,我軍由相對優勢一變而為絕對優勢,戰爭的主動權
已完全掌握在我軍手裡。當胡部遭我圍殲之際,馬部曾集結兵力,擺出援胡
的架勢卻未敢動手而坐視其覆沒。胡宗南主力被殲,殘部退守秦嶺,已是「泥
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自然無法授馬。青、寧二馬見胡宗南大勢已去,
為保存實力,免遭被殲的命運,隨即匆忙北撤。胡宗南和青、寧二馬之作戰
聯盟終於被我粉碎,青、寧二馬已被徹底孤立。

此刻,在文廣村這座寺廟的大殿裡,彭德懷擰著濃黑的兩道眉毛,嚴
肅地說:「同志們,我們剛剛結束的扶眉戰役,雖然取得了勝利,可以說是
輝煌的勝利。

但是,大家不要滿足,不要驕傲,不要鬆懈我們的戰鬥情緒和革命斗
志。我們要乘勝前進,要人不卸裝,馬不停蹄,刻不容緩地大軍西進,直搗
馬軍巢穴,解放大西北,將紅旗插遍大西北,去迎接全國革命的勝利,迎接
新中國的誕生!因此,我們不能給敵人喘息的機會,一口氣將他們窮追猛打,
徹底打敗,打垮,打倒,消滅乾淨!」他用兩道明亮的目光,掃視了一下在
座的高級指揮員,濃黑的眉毛向上挑了挑,加重語氣說:「扶眉戰役,只是
我軍與胡宗南、馬步芳、馬鴻逵決戰的第二個回合。這一回合,我們是勝了,
而且是全勝!這是事實嘛!」他那洪亮的聲音,震得大殿裡嗡嗡迴響。

神案上,泥塑的神像殘肢斷腿,搖搖欲墜。

牆角里,有幾隻蜘蛛,正在煞費苦心地織補著瀕臨敗落的破網。

幾個煙癮很重的指揮員,停止了吸煙。他們忘記了夾在指間的煙卷,
任其無聲無息地自燃著。

彭德懷無論做大小事情,留給人的印象都是極其嚴肅認真的。他領兵
打仗數十年,指戰員很少見到他的笑。他在人們的記憶中,神情總是嚴峻的,
彷彿心頭有許多事情,肩上負荷著重擔他那種少有的威嚴,令人既愛他,又
有點怕他。總之,他是一位果斷堅毅型的統帥人物,指戰員對他的信賴也是
獨特的。

他平素言語不多,但在特殊的情況下,譬如深入連隊與戰士們在一起
傾心交談的時候,或者是每逢重大問題需要毫不隱諱地表述心跡的時候,他
的話便會滔滔不絕。特別是在制定戰略部署和作戰方案時,他更是一絲不苟,
盡量地向下級指揮人員把一切情況講述清楚,經常把那些戰鬥中應該由基層
指揮人員去開動腦筋決斷的一些細枝末節,也考慮得十分周到詳細。也許,
這是他指揮作戰的秘訣之一。至於牽涉到黨和軍隊的原則問題時,他從來就
沒有含糊過,一旦思考成熟之後,形成了自己的一種看法或是思想,那是非
講個透透徹徹不可的;即使面對他心目中一向欽佩的毛澤東,他也敢於據理
力爭,敢於動怒,甚至敢於罵娘。當然,實踐或事實證明他錯了的時候,他
又是一個在任何公開場合都敢於承認錯誤,勇於承擔責任的人。


而且,他還是一個善於演講的人,在陝甘寧邊區時,他集合部隊作報
告,可以一講好幾個鐘頭,往往講得生動真切,風趣橫生。同樣一件事,一
句話,從他的嘴裡講出來,給人的那種真實感是深刻的,牢固的。

他從桌子上拿起一根剝光了樹皮的柳枝,在空中揮動了幾下,顯出一
副大帥的風度。爾後,指著掛在牆壁上的軍事地圖,說:「西北戰場上的第
二個回合,將在平涼一線尋機展開。」他停了一下,在地圖上找到幾個地點,
接著分析情況道:「胡宗南在扶眉戰役後,雖然尚有10 余萬人的兵力,但分
散在東起秦嶺之東江口、佛坪,西至徽縣、成縣、兩當、武都地區,南至安
康、漢中及其以南地區,已成驚弓之鳥,時刻懼我進攻,短期內已無向我關
中發動進攻的能力。」他看了一眼眾位將領,將柳枝執於雙手中,彎成弓形,
繼續分析道:「青、寧二馬退守隴東地區後,如繼續後撤將失去甘肅、寧夏
之咽喉——平涼,勢必造成我大軍直搗蘭州、銀川的形勢,估計青、寧二馬
在尚未受我殲滅性打擊的情況下,是不會甘心的,必將憑借平涼一帶天險進
行抵抗。」他鬆開一隻手,彎成弓形的柳枝彈開去,有力地在空中抽打了一
下,劇烈地晃動起來。

「好嘛!我們就在平涼一線,與敵開始第二個回合的較量吧!」他說著,
將柳枝重重地放在桌子上,一隻手叉腰,另一隻手在頭上摸了幾下,彷彿河
岸的岩石一般的雙唇有力地抿合在一起,臉上充滿一種堅定、必勝和自信的
神色。

他坐下來,讓大家發言。

他想多聽大家的意見。

他既是軍中的統帥,同時又是軍中的普通一員。統帥與士兵,這二者
在他的肉體中、血液中、靈魂中都得到了最和諧的統王震、許光達、楊得志、
周士第等兵團領導人先後發了言。眾將領各抒己見,會場氣氛十分熱烈。

彭德懷一邊聽著大家的意見,一邊在筆記本上記著他認為是很有價值
的發言。」他那兩道濃黑的眉毛,一會兒擰起來,一會兒又綻開去。

忽然,他打開文件夾,找出一份揉得皺折的文件,交給坐在身旁的王
震,低聲囑咐道:「仔細看看,然後往下傳。」他交給大家傳閱的這份文件,
原來是7 月6 日毛澤東給他的指示。

毛澤東在《解放西北敵軍的方針》的指示中,明確指出:首先打擊馬
步芳,馬鴻逵是傅作義將軍的拜把兄弟,曾派人向傅作義將軍表示有向我求
和之意。

毛澤東設想在殲滅馬步芳之後,對馬鴻逵可在軍事打擊下盡呈爭取用
政治方式加以解決。同時,鑒於青馬在政治上佔統治地位,在軍事上也比寧
馬強大,殲滅了青馬,即可基本上解決西北問題。

毛澤東的戰略思想,使眾位將領的思路豁然開朗,彷彿心胸也開闊了
許多。

文廣村軍事會議經過充分研究討論,彭德懷在總結時,對胸中已有的
作戰方案下了最後的決心。

彭德懷宣佈了這個作戰方案:以第18 兵團之兩個軍鉗制胡宗南部隊,
保障解放軍主力後方的安全,集中解放軍第1 兵團、第2 兵團、第19 兵團
共3 個兵團,以及第18 兵團之62 軍共10 個軍,追擊二馬,力爭殲其主力
於平涼地區。以第19 兵團附騎兵第2 旅為右翼,沿西(安)蘭(州)公路
及其兩側向平涼攻擊前進;以第1 兵團、第2 兵團為左翼,分兩路平行北上,


先取隴縣,直插平涼以西,斷敵退路,並打擊由蘭州、固原方向可能增援之
敵。以第18 兵團之62 軍為總預備隊。ˍ彭德懷最後指出:「西北地區雨季
逼近,隴縣南北山高路險,人煙稀少,戰役行動應盡量提前,推遲則困難更
多。」會後,彭德懷立即將會議研究制訂的作戰計劃電告毛澤東。

毛澤東看到這個作戰計劃時,十分高興,完全同意。他當即發電給彭
德懷。

……只要平涼戰役能殲丙馬主力,西北戰局即可基本上解決,往後占
領甘、寧、青、新,基本上只是走路和接管的問題。

同時,毛澤東專電強調指示:打馬是一個較為嚴重的戰役,要準備付
出較大的代價,千萬不可麻痺輕敵,疏忽大意。

毛澤東在西柏坡給彭德懷發出指示電後,對周恩來和朱德說:「德懷如
果再能給我們在短期內抱回一個大西瓜來,那,我們的建國就可以加快步伐
做準備嘍!」只有短暫的幾天,1 野各部隊抓緊時間全面準備。短暫休整,
政治動員,紀律教育,風一般在全軍從上到下迅速展。。特別對團結回族同
胞作出了具體規定:要求部隊充分發揮「既是戰鬥隊又是工作隊」的作用,
一面作戰,一面做好新解放區的群眾工作。

針對二馬在馬家軍隊中的欺騙宣傳,制訂了《寬待回民俘虜守則》,對
戰俘一律釋放,並每人發給3 塊銀元,作為路費。

彭德懷又親自籌劃車輛,組織後方交通運輸,以保障部隊的供應。他
已是好幾個夜晚沒有怎麼休息了,眼睛裡佈滿了血絲,指戰員一見到他,都
勸他注意休息,千萬不要累垮了。但是,彭德懷渾身總是洋溢著彷彿永遠不
會枯竭的精力,東奔西走,夜以繼日地為解放大西北而嘔心瀝血,運籌帷幄。

各部隊都在組織籌糧和做戰前準備,到處呈現出一派緊張繁忙的景象。

彭德懷親自安排好民工支援前線的大事,又深入部隊檢查作戰準備情
況。

深夜,部隊的指戰員和組織起來的支前民工,都在星夜忙碌著。臨戰
前的緊張,往往勝過了戰鬥打響之後。在戰鬥過程中,常常會抓住喘息的時
機,稍事休整一下,但在戰前卻不同,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不光是指揮
員忙得不可開交,就是戰士和民工也同樣緊張得無法脫身好好休息一下。在
這種情況下,指揮員必須把握好的時機,下令讓部隊休息。

彭德懷在人的河流中穿行著,細心地觀察著部隊的戰前準備,特別是
士氣和鬥志,不斷向各級指揮員或是戰士詢問各方面的情況。他碰見王震,
仔細問了部隊情況後,說:「戰士們已經很疲勞了,一定要動腦筋掌握好部
隊,既要充分做好準備,又要讓戰士們好好地睡上一覺,解解乏,抖起精神
來。不然,仗一旦打起來,恐怕很難尋找休整的時機了,哪怕是短暫的休整,
甚至半天,一個夜晚,都很難啦!我們不讓敵人安寧,敵人自然也不會讓我
們清靜下來休息的!」王震點點頭,表示明白了。他對彭德懷感情深沉地說:
「彭老總,你不要只記著戰士,全忘了自己。看你,又是幾夜沒好好合一下
眼了,你也該睡一會兒啦!」彭德懷望著星空,眨了幾下疲憊的眼睛,用手
摸著好久沒刮的胡茬,沉重地歎了一口氣,說:「黨中央和毛主席把西北戰
場這副擔子交給我,我覺得這份量不輕啊!幾十萬軍隊的命運,幾百萬人民
的命運,不是鬧著玩的,搞不好,一就是千古罪人啊!我不是不想睡,而是
睡不著呀!」王震聽了這話,心裡一熱,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7 月21 日,接到命令後,楊得志第19 兵團,從乾縣、禮泉一線出發,


沿西(安)蘭(州)公路及其兩側追擊敵人,揭開了西北決戰的序幕。他們
將幾十輛坦克和裝甲車組成戰車隊,擺在部隊前面,轟轟隆隆地開路。這些
坦克和裝甲車,都是楊得志兵團在華北戰場作戰時從敵人手裡繳獲的,此時,
倒成了對付敵人騎兵,威懾西北馬軍的赫赫軍陣。

7 月23 日和24 日,王震第1 兵團,許光達第2 兵團,分別開始出動。

炮車轟轟隆隆。

大軍浩浩蕩蕩。

坦克的履帶,勇士的腳步,在西北高原特有的黃土地ˍ上,踩壓出深
深的印跡。

飛揚的黃塵遮天蔽日,由東向西,彷彿黃色的大幕徐徐拉開..

11


站在支前群眾的人海前,彭德懷對賀龍說:「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大軍陸續西進後,發動群眾大力支援前線就成了一項十分重要的任務。全面
負責這項工作的,是賀龍和習仲勳。

關中一望無際的大平原,麥子收割了,青紗帳漸漸形成了。有的村莊
在打碾麥子,有的村莊已開始了秋田的鋤草和追肥。這是大姑娘新媳婦也得
下地幹活兒的農忙季節。

夜已經很深了。彭德懷、賀龍、習仲勳三位首長正在村子裡,一邊籌
劃支前工作的每一個細節,一邊檢查群眾的準備情況。

這是關中地區一個人口稠密的大村莊。彭德懷、賀龍、習仲勳一個警
衛員也不帶,在人來人往的村道上走著,看著,交談著。

滿村燈火。滿村人聲。滿村的急促腳步聲和滾滾車輪聲交匯成一支激
越昂揚的交響曲。

如山的軍糧,成捆的軍鞋,滿地的擔架,連片的車輛,嘶叫的牲畜..
都集中在指定的位置上,井然有序。

根山爺爺站在一片車輛當中。馬車、牛車、高腳車、獨輪車,高高低
低,參差不齊。池一會兒清點數字,一會兒檢查車況,忙得汗流浹背。

有人跟他開玩笑道:「根山爺爺,這麼多的車,擺滿了一場院,你都快
成了車行老闆啦,咋用得了呀?!」根山爺爺止埋頭給一輛手推車上油,頭
也不抬地喊著說:「不夠,不夠!還得找,越多越好,擺滿村子也甭愁用不
了!仗一一打起來,送糧送草送軍火,這些車全都要派上大用場哩!」一沿
村道的院子裡,仍有後續部隊在動員,在補充,在休整待命。

彭德懷、賀龍、習仲勳不時地被一些從外村趕來送東西的群眾攔住,
請示這樣那樣的問題,或是打問路怎麼走。

賀龍望著緊張繁忙的人群,興奮地說:「德懷同志,要打大仗嘍!你帶
兵在前面打仗,我賀龍和習仲勳在後頭押糧運草。毛主席派我賀龍抑糧運草,
我就保證當好進軍西北的押糧運草官!」彭德懷置身在這支前群眾的人海裡,
感情深沉地說:「古人說得好:『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人民群眾好比是江
河湖海裡的水,我們共產黨人只是浮在這水面上的一葉小舟。自古以來,得
民心者得天下。」習仲勳深有感觸地說:「是啊!我們這些人,正是靠了這一


點,才站穩腳跟的。陝甘鬧紅那會兒,我才十幾歲,跟著劉志丹、謝子長鬧
革命,整天在做群眾工作,動員老百姓跟著共產黨打倒土豪劣紳分田地,像
魚兒鑽在水裡游。敵人到處抓我們,可就是抓不住,明明追著我們進了村,
等到他們挨家挨戶搜查時卻一個人影兒也找不見。其實我們就在敵人眼皮底
下哩!」賀龍用煙頭戳一下習仲勳,風趣地問:「那你用的是上遁法,還是隱
身術?」習仲勳認認真真地說;「既隱不了身,也適不了上,全靠老鄉冒著
生命危險來保護。有那麼兩三次,敵人把我追進村,陝甘根據地老鄉大都認
識我,父老兄妹一見敵人在抓我,把我拉進窯,推土炕,用被子蒙頭一捂,
反扣上門。敵人搜上來,都說窯裡是一對新婚夫妻在睡懶覺。敵人不信,踢
開門,扯掉被子一看,見兩個人睡在炕上,就嘻嘻哈哈地說上一通下流話。
敵人走後,群眾還讓掩護了我的大嫂大姐送我出村,遇上敵人時就裝成回娘
家的..」賀龍吸著煙,聲音顫著說:「我們這些人,如果沒有百姓用心護
著,早不知死過多少回啦!當然,我們也是為了讓群眾翻身得解放才把腦殼
提到手裡來干革命的。這就叫魚水一家,休戚與共嘛!假若有一天我們這些
人忘記了過去這一切,脫離了群眾,或是背棄了人民,不論你是誰,縱有天
大的能耐,也休想動員出一個群眾來,壓根兒就別想做出眼前這樣場面壯觀
的夢!可是,現在我們眼前的這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事實啊!」彭德懷點
點頭,對賀龍說:「如果沒有西北群眾的支前參戰,我們要想取得勝利,做
夢也是夢不到的!這兩年,你和仲勳同志一起做群眾工作,支援了前線,保
障了前線,支撐了整個西北的解放戰爭!我和全體指戰員十分感激西北人民
群眾的支持!當然,這與你們做後方工作的同志辛勤努力也是分不開的!」
賀龍聽了這最後一句話,有點兒認真起來了。他彎起左腿,在鞋底上撣著煙
灰,不高興地說:「德懷同志,你這是什麼話?西北人民群眾的流血犧牲和
支援戰爭所付出的重大代價,應該永遠歸功人民群眾!我賀龍又不是神仙,
吹一口氣就能把這成千上萬的老百姓調動起來;也沒長三頭六臂飛毛腿,動
一下手就能把那堆積如山的軍需品搬到前線戰士手裡去。我能做些什麼
呢?」彭德懷仍然是不急不忙地說:「賀鬍子!你別這麼瞅著我,我說的是
心裡話。」習仲勳笑了笑,挺有禮貌地岔開他倆的話題:「彭老總,我們準備
從解放區動員民工700 萬人,牲畜200 萬頭,大車約100 萬輛,各種小車不
計數目,全力以赴支援前線。西進大軍開到哪裡,支前的人民群眾就跟到哪
裡,儘管是人擔驢馱,但保證成為堅強後盾!」賀龍哈哈一笑,說:「兵馬未
動,糧草先行嘛!」彭德懷沒有說什麼,他一隻手抓住賀龍的手,一隻手抓
住習仲勳的手,緊緊地握著,搖著,顯得很激動。

夜風一陣一陣吹過來,帶著幾絲兒愜人的涼爽。

柳樹的枝葉,在微風中悉悉卒卒地響著,似乎在竊竊私語著什麼秘密
的故事。

幾圍粗的樹桿貼近地面處,周圍暴出粗粗細細大大小小盤盤剝剝的無
數條樹根,龍蛇一般將觸角深深地伸進厚實博大的地層,緊緊地抓著大地。

巧姑和長柱身體依偎著大樹的軀桿,腳踏著凸出地面的樹根,面對面
地站在柳樹的冠蓋下,情切切,意綿綿。

巧姑拉住長柱的手,悄聲問:「你,當了官,不會忘了咱鄉下人吧?」
長柱目光左右掃視著,埋怨道:「村裡到處都是人。讓首長或戰士看見,像
哈呀?」巧姑更緊地抓住他的手,含情脈脈地望著他,低聲咕嚕著:「看你,
咱是兩口兒,看見怕啥?」長柱聲音有點兒結巴地說:「解放軍..有紀


律..」巧姑聲音時斷時續地說:「紀律?咱不懂..剛才怪咱沒看看有人
沒人就拉你..可,人家想你,都想死了..這陣兒,村外不見人..」長
柱火一般灼熱的大手,緊緊握住她那變得粗硬了的手,渾身觸電似地顫動著
說:「我,也想你..」巧姑朝他胸前靠了靠,用下巴抵著他的胸口,身體
彷彿棉花似地一個勁兒往下沉著,柔聲懇求道:「那,你就親咱一回..」
長柱目光慌亂地環視著左右,眼前早已是一片模模糊糊,如薄雲細霧。他禁
不住激情湧動,一下將她緊緊地摟抱在懷裡,臉貼住臉,一陣火辣辣的熱流
直往心裡滾。

她閉著眼睛,渾身越發打著軟,似乎雙腿難以支撐輕軟無力的軀體了。
她感到他那兩條有力的手臂,鐵箍一般纏在腰間,幾乎連氣兒都喘不上來了。

說不清過了多久,她突然推開他,嗔道:「看你,多冒失!不是有紀律
嗎?」長柱一聽,慌忙整理軍帽。

巧姑用手操著被他親過的臉蛋和脖根,回味著。

長柱的嘴貼住她的耳朵,說:「今夜部隊就要出發、你可別說出去。」巧
姑點點頭,絞著手指說:「咱知道。」長柱想了想,說:「爹年歲大了..」
巧姑截住他的話頭,說:「你放心去打仗,早點勝了,就回家,咱跟爹,親
親熱熱過日子。」長柱點點頭,手扯著軍衣前襟說:「咱也這麼想,你等咱..」
巧姑咬住下唇,點頭道:「聽人說,馬匪凶得像鬼,你留神..」長柱戀戀
不捨地望著她,說:「你抬擔架,煙星火裡,要當心,啊?」巧姑帶著淚腔
說:「嗯。咱只擔心你..」長柱喉嚨沙啞著,聲音低沉地說:「莫擔心,咱
不會..」巧姑慌得用手直捂他的嘴,生怕他把那個不吉利的字眼兒吐出來。

他趁機用手壓住她的手,親了一下。

她幸福得眼眶發潮,久久地望著他..月亮漸漸升起來了,如水的光
輝瀉滿大地。

長柱終於說:「離部隊出發的時間不遠了,咱..」巧姑忍不住淚水奪
眶而下,露珠一般掛在圓圓的臉蛋上,閃爍著晶瑩的光。

她咬緊嘴唇,硬是按捺住內心奔湧的情潮,強笑著說:「你趕快回部隊
吧!莫操心爹,有我哩!快呀,你快點走!甭誤了..」

12


血戰的前夜,彭德懷久久佇立在星空下,彷彿一尊大理石雕像解放大
軍已經開始面進,並準備在甘肅的平涼一線尋找有利戰機,與青、寧二馬短
兵相接。

這時的青、寧二馬,處於戰退難決的窘境。他們想戰,又覺得難以抵
抗浩浩蕩蕩大舉西進的30 萬解放大軍,深恐被包圍殲滅;想退,又怕失去
甘、寧咽喉,造成解放大軍直搗蘭州、銀川的不利形勢。

敵人左右為難,、驚慌失措,舉棋不定。

到7 月24 日,敵人才作出了平涼決戰的部署:決定以寧馬第128 軍盧
忠良部、第11 軍馬光宗部共6 個師又1 個騎兵團、兩個炮兵營,於平涼以
東、以南進行防禦,由四十里鋪、安口窯、華亭地區,以平涼為中心,從東
北到西南,形成一個弧形防禦地帶,企圖以積極抗擊消耗解放軍主力。青馬


由安口窯地區西移六盤山,以便待機實施迂迴,從其弧形防禦地帶之右側—
—華亭、安口窯方向反突擊,攻擊解放軍之右翼,並依靠胡宗南從秦嶺向解
放軍後方出擊,「協力而各個擊破之。」對青馬早有戒心的寧馬,立刻察覺青
馬企圖在平涼決戰中保存自己的實力,而讓寧馬打頭陣。按照這個計劃,即
使決戰獲勝,寧馬也將耗損主力,而青馬則可坐享其成;一旦決戰失利,西
撤六盤山待機迂迴的青馬必定乘機逃走,而犧牲寧馬。

尤其是寧馬見解放大軍置重兵於其右翼,更惶惶然深感難逃被殲的厄
運。

早就對馬步芳心懷不滿的馬鴻逵,心裡反覆打著自己的算盤:馬步芳
在蔣介石那裡不惜金銀財寶,把老頭子連同他的上下左右全部買了個通,這
才把西北軍事長官的寶座搶到手..每當想到這些,馬鴻逵只覺得渾身的血
往頭上直湧,氣得鼻孔裡直哼哼。他禁不住咬牙切齒地罵道:「馬步芳這個
屠夫,翻臉不認人啦,哼!你小子坐到軍事長官的位子上才有幾天,就給我
馬鴻逵玩開手腕啦!你把我的軍隊全都擺在正面陣地上,去擋解放軍的槍子
炮彈,而把你的軍隊全都擺在遠離正面戰線的側翼,坐山觀虎鬥,有利時你
伸手來分贓,無利時你溜之大吉,逃之夭夭..哼!你小子安的啥心,這騙
不了我馬鴻逵!我跟你打了幾十年交道啦,你的肚子裡有多少彎彎拐拐,我
馬鴻逵比誰都清楚!這一回,平涼戰役,咱騎驢看戲本——走著瞧!」馬鴻
逵雖沒跟解放軍打過什麼像樣的仗,並不知解放軍的威力究竟有多大,但解
放軍在短短三年內,特別是三大戰役殲滅了蔣介石的精銳主力,解放了大半
個中國,這對馬鴻逵的威懾力猶如巨雷轟頂,渾身的骨架早都酥散了。他對
彭德懷的軍事指揮才能更是瞭如指掌,胡宗南幾十萬大軍進攻陝甘寧解放
區,彭德懷僅靠兩萬多人馬,在短暫的一年之內,就將胡宗南徹底搞垮了,
如今他早已成了彭德懷的手下敗將,落荒而逃,躲在隴南、陝南一帶深山密
林中輕易不敢露頭。眼下彭德懷指揮著幾十萬解放大軍,浩浩蕩蕩挺進大西
北,莫說是他馬鴻逵的10 萬人馬,即使是馬步芳的10 多萬人馬和胡宗南的
10 多萬人馬全都雲集平涼,協力與解放軍決戰,恐怕也難逃彭德懷的手
心..馬鴻逵心裡還有一層,那就是國民黨早就大勢已去,蔣介石政權早已
風雨飄搖,他得千方百計保存實力,如果到了山窮水盡時,萬不得已與解放
軍打交道,手裡也多了幾張牌,握著一些資本;事情也許好辦得多。他立即
給寧馬臨時總指揮盧忠良發了一份秘密電令:保存實力,退守寧夏。

於是,敵人的平涼決戰計劃未及實施就嬰死母胎了。

馬步芳像一頭被激怒了的獅子,齜著牙,瞪著眼,手拍得桌子啪啪響,
怒不可遏地罵道:「馬少雲背信棄義,嚴重破壞了平涼決戰計劃!大敵當前,
這仗如何打?」馬繼援焦躁不安地說:「打!沒有寧夏部隊,我照樣教訓彭
德懷!」馬步芳瞪了兒子一眼,斥責道:「打?怎麼個打法?僅憑嘴勁,你打
得勝嗎?」馬繼援眼睛瞪得像銅鈴,腮幫子氣得一鼓一鼓的,憋了半天,還
是憋不住話,不服地說:「彭德懷沒什麼了不起!共軍從戰場上揀去的那些
破槍破抱沒什麼戰鬥力,不堪一擊!」彭銘鼎兩根瘦長的指頭在鬢邊援了幾
下,平心靜氣地說:「咸陽之戰,扶眉之戰,前車之鑒..」不等話說完,
馬繼援那兩道利刃似的目光涮地一下直射向彭銘鼎那張乾瘦的臉上:「我與
共匪拚殺十多年,槍林彈雨,屍山血河,眼都沒眨過!怎麼,仗還沒怎麼打,
一個彭德懷,就能把膽嚇破了?」馬步芳歎了一聲,沒說什麼。

彭銘鼎倒也能沉住氣,冷靜地說:「盧忠良第128 軍已擅自撤回寧夏,


我軍完全暴露於共軍正面之強大壓力下,隨時都有被彭德懷三路大軍包抄之
危險..」馬步芳搶在兒子前面,問:「你有何見解?」彭銘鼎直率地說:「我
軍應有步驟地實行後撤,尋找有利地形與戰機,與共軍決戰。」馬繼援氣哼
哼地說:「不發一槍一炮,就逃跑?我還沒打過這種丟臉的逃跑仗,哼!」馬
步芳在房間裡來回走了一陣,陰沉著臉,最後以命令的口吻說:「第82 軍騎
兵第14 旅,第129 軍騎兵第8 旅,集結於固關、關山嶺、馬廟鎮一線,阻
止共匪西進!」馬繼援接受了命令,當天離開蘭州,乘車回到靜寧公館裡,
連夜召見馬成賢。

月光下,後花園一片幽靜。花草散發出陣陣清馨。石桌上擺著幾碟菜,
一壺酒。

馬繼援心裡很亂,卻裝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和馬成賢沿花間小徑
走過來,對坐在石桌前的石凳上。

風吹草動,花園裡影影綽綽,月光支離破碎。渠水邊有蛤蟆在起勁地
鼓噪著。

馬繼授親自斟滿兩盅酒,右手端起一盅,左手將另一盅遞給馬成賢,
顯得十分親切地說。

「今夜一杯水酒,送你出征上陣,祝你馬到成功,給彭德懷一點顏色,
教訓他一下!」馬成賢受寵若驚,慌忙站起來,弓腰雙手接過酒,舉起盅,
準備碰杯。

馬繼援坐著,手一伸,「噹」地一聲碰過杯,一邊用嘴唇沾了沾酒,一
邊說:「坐下!痛飲!喝酒也得拿出點將軍風度嘛!」馬成賢脖子一仰,一飲
而盡,感激地說:「願為馬司令肝腦塗地,粉身碎骨,效犬馬之勞!」這時,
一個勤務兵用雕漆木盤端上來兩根黃燦燦的金條。

馬繼援再次滿上兩盅酒,從盤子裡抓過金條,「啪」地一聲擺在馬成賢
面前的石桌上,笑道:「一點小意思,你留在身邊買慶功酒吧!」馬成賢又慌
忙站起來,受寵若驚地說:「仗還沒打,就領賞金,這..」馬繼援擺擺手,
讓他坐下,身子朝前一傾,伸出右手,在馬成賢肩頭拍著說:「我把鐵騎第
14 旅交給你,放心啊!」馬成賢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一個領兵打仗的將軍,
眼眶都濕了。

馬繼援又舉起酒盅,笑一下,熱情地招呼著:「來!馬旅長,今夜賞月,
休提戰事,花中痛飲,一醉方休!」兩個酒盅又「乓」地一聲碰在一處,盅
裡盛滿的水酒蕩著波漣,在透過煙雲的月色中變得血一般紅,淚一般濁..
隱隱的遠山幽谷裡,傳來幾聲貓頭鷹的淒切號叫。

解放大軍長驅直入隴東,跟蹤迫擊馬軍。

7 月27 日,寧馬已向平涼以西撤退,青馬主力也撤至靜寧地區。

敵人的撤退,。使解放軍一時摸不著頭腦,不知敵人又在搞什麼鬼花招,
立即將這一情況報告彭德懷。

敵人的葫蘆裡到底裝的是什麼藥呢?說實話,彭德懷接到敵人突然放
棄平涼決戰計劃而匆忙撤退的情報後,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看來,不光是敵人摸不著解放軍的底細,其實解放軍對馬家軍的脾氣
秉性也是揣摸不透的。敵人一會兒拉出在平涼決戰的架勢,一會兒又放棄平
涼慌忙縮了回去,就像孫猴子的臉一日三變啊!這真是麻桿打狼——兩頭害
怕。

彭德懷立即派出偵察部隊,命令迅速摸清敵人撤退的真實情況。


很快,他根據偵察得到的敵情,斷定敵人已放棄在平涼與解放軍決戰
的企圖,而改為各保其家,且戰且退,遲滯解放軍前進的戰法。

為了挫敗敵人的陰謀,彭德懷當機立斷,修訂了原定作戰計劃,遂於7
月27 日發佈了新命令。

楊得志第19 兵團繼續追擊寧馬。王震第1 兵團,許光達第2 兵團,分
兩路追擊青馬。楊、王、許3 兵團,應不分晝夜,窮追撤退之二馬,並殲滅
一切被抓住的敵人。

於是,原左、右兩翼西進的解放大軍,立即分兵3 路,齊頭並進,像
三支利箭,疾速射向正在撤退的青、寧二馬,其力猶如雷霆萬鈞,其勢猶如
排山倒海。

馬步芳妄圖繼續稱霸西北,抱殘守缺,負隅頑抗。但是,當他發覺寧
馬不告而退,放棄甘、寧之咽喉平涼,縮回寧夏,保存實力,差點兒氣得昏
厥過去。特別是3 路解放大軍,如三股鋼鐵洪流,滾滾滔滔,奔湧而來,更
是嚇得他心驚肉跳,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馬步芳害了怕,著了慌,倉促命其兒子馬繼援調集第82 軍騎兵第14
旅和騎兵第8 旅,共8 個騎兵團的兵力,集結在固關、關山嶺、馬鹿鎮一帶,
阻止解放軍西進。

調兵遣將,忙亂一陣,馬步芳仍覺放心不下,又傳下一道命令,集結
馬繼援第82 軍的第100 師、第1」師、第則8 師和馬步鑾第129 軍的第287
帥、第357 師,共5 個步兵師的兵力,擺在第82 軍的馬成賢騎兵第14 旅、
第129 軍的馬英騎兵第8 旅的後方莊浪、靜寧、隆德一線,企圖隨時增援團
關地區,將追擊的解放軍就地殲滅。

固關,既是敵人防守的第一個咽喉要道,也是解放大軍通往甘肅的第
一道大門。

它位於隴縣西北60 裡陝、甘交界處,四面高山聳立,舊西(安)蘭(州)
公路由此盤旋而上,山勢險要,溝壑縱橫,灌木叢生,地形十分複雜。唯一
的一條公路,夾在東西走向狹長的深谷裡,易守難攻,自古以來是兵家必爭
的秦隴要衝。為了狙擊彭德懷的主力西進,馬軍所謂的「精銳鐵騎」第14
旅,正在這裡依山構築工事,憑險扼守在固關一帶的險山隘口,妄圖吃掉西
進解放大軍的主力。

一場惡戰,正在雙方之間悄悄地孕育著..彭德懷反覆思忖著:究竟
讓誰來打頭炮,首先砸開這西進的大門呢?各部隊都盼望能把這一艱巨任務
搶到自己的手裡。因為每個指戰員的心裡都明白:眼看全國即將解放,再撈
不上多少仗可打了,誰都想借此機會再好好地打幾仗,為人民多立功,以實
際行動迎接新中國的誕生。

彭德懷笑了笑,對王震說:「我想把固關這道鐵門,交給你的第1 兵團
去砸,怎麼樣?」王震一聽,高興得差點兒喊出聲來。他「霍」地一下站起
來,兩道明亮的目光望著彭德懷那張漸漸嚴肅起來的面孔,感情深沉地說:
「沒問題。說真心話,仗打到眼前,誰都擔心搶不到硬仗打。我把這個任務
帶到部隊,指戰員們準會高興得發瘋!」彭德懷見王震接受戰鬥任務十分堅
決,心裡很高興。但他是一位喜怒不易表露的統帥人物,寬厚的嘴唇微微動
了動,還是沒有顯出笑容,眼神仍然是嚴峻的。他那兩道炯炯的神的目光望
著王震的臉,滿意地點了點頭,說:「別擔心沒有硬仗打。比固關更殘酷,
更激烈的硬仗,還在後頭呢!四北二馬,特別是馬步芳他的部隊,不像胡宗


南的部隊,是比較難打的。西北戰場,馬步芳是我們的主要敵手,這傢伙既
反動,又頑固,對付起來是比較棘手的,決不可掉以輕心。這一點,需要我
們這些高級指揮人員,反覆向全軍廣大指戰員講清楚」工震用力地點著頭,
深有同感地說:「是啊!胡宗南是一頭野牛,闖進人民戰爭的火陣,只顧瞎
跑亂撞,最終還是被人民戰爭的烈火燒得焦頭爛額。青、寧二馬,都是當地
人,盤踞西北,苦心經營了幾十年,部隊又以步兵騎兵相結合,比胡宗南要
難對付得多。特別馬步芳,像一隻扎手的刺捐,弄不好就會抓不住刺蝟反倒
被扎破了手。」彭德懷聽著,陷入沉思。許久,他才問:「你準備把任務交給
第幾軍?」王震很乾脆地說:「我想交給賀炳炎和廖漢生的第1 軍。」彭德懷
表示贊同,說:「好!我相信1 軍能打好這頭一炮!」彭德懷和王震一起,迫
上正在隨第1 師行軍的賀炳炎。

王震見面就問:「廖漢生呢?」賀炳炎一見彭德懷和王震同來他們的第
1 軍,早已猜出了二位首長的來意,便掩飾不住內心的高興,當即回答道:
「報告彭老總、王司令員:廖漢生在連隊裡正做宣傳鼓動工作,我派人立即
去找!」賀炳炎派一個參謀,很快找來廖漢生。

陸岩石正隨先頭部隊前進,聽說野戰軍司令員和兵團首長都來了,腦
子一轉,忙退出行軍行列,站在路邊朝後一望,遠遠看見彭德懷、王震和賀
炳炎、廖漢生一邊步行,一邊交談,知道一定是又有了戰鬥任務。

他大步流星地朝著隊後走來。

賀炳炎見陸岩石氣喘吁吁地來了,笑了笑,開門見山地說:「彭老總和
王司令員,把攻打固關的戰鬥任務交給我們第1 軍了。剛才,經我們共同研
究,決定把這個任務交給你們第1 師,有決心打好首攻嗎?」陸岩石一聽攻
打固關的戰鬥任務落到他們的頭上了,高興得差點兒跳起來。他激動地向彭
德懷、王震、賀炳炎、廖漢生一一行過軍禮,斬釘截鐵地報告道:「我向首
長保證:第1 師堅決完成這一光榮任務!」彭德懷聽後暗暗高興,嘴上卻說:
「馬繼援的『精銳鐵騎』第14 旅,旅長馬成賢氣焰囂張得很哪!你們一定要
認真對付,千萬不可麻痺大意!」陸岩石握緊拳頭,在空中狠狠一揮,說:「請
首長們放心,莫說敵人是『鐵騎』,就是換成『鋼騎』,我們第1 師保證把它
砸成破鐵爛鋼!」彭德懷的目光一亮,將雙手倒背在身後,挺起寬闊厚實的
胸膛,又一次打量著陸岩石,問:「你有必勝的把握?」陸岩石挺認真地說:
「彭老總,你要是不相信,就朝隊伍裡看看吧!你看,戰士們把槍擦了一遍
又一遍,刺刀磨得明光雪亮,一個個都心急火燎地等著指揮員給他們下達戰
斗任務呢!」彭德懷朝著身前身後的隊伍看了看,兩道濃黑的眉毛挑了幾下,
眉頭稍微皺了皺,雖說內心十分高興,但神情還是那樣嚴肅。指戰員都深知
彭德懷是個愛兵如子的人,但又十分熟悉他那內向的性格。有愛有恨,有悲
有歡,他都深深地埋藏在心裡,從不溢於言表。也許,這就是典型的將帥性
格吧!

第1 師很快就把主攻任務下達到第2 團和第3 團。消息一傳開,這兩
個團的指戰員高興極了,行軍速度一下子就快了許多。

群情鼎沸,士氣激昂。

第2 團和第3 團,是兩個親如手足的老紅軍團,一向以英勇善戰而著
稱。從1927 年創建以來,長期並肩作戰,密切配合,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
勝利。在紅軍時期,這兩個團曾一起開闢過湘鄂西根據地,共同參加過多次
反「圍剿」。


長征路上,第2 團和第3 團,一個曾擔任前衛,當先鋒,打頭陣,以
頑強的意志,勇猛的戰鬥作風,殺開血路,衝出重圍,為大部隊開闢了通路。
一個曾是後衛,以堅韌不拔的毅力,壓倒一切敵人的英雄氣概,狙擊敵人成
百個團的圍追堵截,掩護大部隊安全轉移。

抗日戰爭時期,他們又一起挺進敵後,馳騁冀中平原,。轉戰晉察冀,
開闢晉綏根據地,保衛陝甘寧。

解放戰爭以來,這兩個團又一起肩負保衛黨中央、保衛毛主席、保衛
延安的光榮任務。陝北高原,長城內外,黃河兩岸,留、下了他們並肩作戰
的足跡。

如今,第2 團和第3 團再次並肩作戰,擔任固關戰鬥的主攻任務,指

戰員更是高興異常。
兩個團誰都不甘落後,分別進行了緊張的戰鬥動員。
指戰員提出了響亮的戰鬥口號:「徹底消滅馬匪軍,為人民報仇,爭取

立功當英雄!」第2 團9 連戰鬥英雄、排長齊萬祿,是個濃眉大眼的魁梧勇
士,他代表全排戰士,要求上級把最艱巨的任務交給他們。並堅決表示:「我
們排堅決做到沖得猛,守得住,不怕流血犧牲,敢於刺刀見紅,多抓俘虜多
繳槍,為人民再立大功!」接著,第2 團和第3 團連夜出發,朝著固關方向
突擊前進。

戰幕即將拉開。主攻部隊乘夜幕掩護,接近了敵軍陣地,潛伏在前沿

陣地,等待總攻的命令。
這是臨戰的前夜。大戰在即,陣地上卻靜得出奇,令人焦躁不安。
彭德懷走出指揮所,站在一棵樹下,對著佈滿雲塊的夜空,望了許久。
風不時地吹過,雲被風吹得裂開來,隨著風在飄動。
雲縫裡,露出了天和天上的星。星星一明一。暗,一閃一爍,彷彿在

窺探著發生在人世間這場血戰的秘密,又似乎百思不得其解,閃爍其辭地問
著大地。

彭德懷的軍裝,在夜色裡泛著一層微弱的光澤。他一動不動地位立在
那裡,猶如一尊大理石雕像。他依然仰望著夜空,好像對那滿天的雲和雲縫
裡探頭探腦的星星發生了濃厚的興趣。

人間事對天宮來說是一種秘密,而天上事對人間來說也是一種秘密。
因為有了這許多的神秘,人類對探究秘密的興趣才愈來愈濃厚。
彭德懷仰望著這臨戰前夜神秘莫測的夜空,久久沉思著。

13


初戰勝利後,彭德懷告誡諸位:諸葛一生唯謹慎七零八落的槍聲,完

全破壞了這靜謐的深夜。
天空的濃雲,被風吹裂了。
西斜的殘月。稀疏的星斗。
打槍並不是敵人發現了潛伏在陣地前方不遠處的千軍萬馬,而是不時

地放幾下冷槍,為自己壯膽。尤其一到夜晚,一到天亮前「鬼齜牙」的時候,


他們一個個心驚膽戰的,不知在這個難熬的時刻,會發生什麼事。

夜,過於寂靜了。

敵人受不了這種可怕的折磨。

忽然,西南天空那道狹長的雲縫裡,接連劃下來兩顆流星。流星遺下
的那兩道賊亮賊亮的軌跡,一直劃向西面那黑糊糊只見輪廓的群山的背後,
很快就消失了。

星光點點,山影綽綽。夜色越來越濃重。

解放軍後續部隊以每小時15 裡的速度,沿著山間的大路疾速前進,終
於在拂曉前佔領了敵人的前哨打火峪。

這是7 月28 日凌晨。

敵人正在固關以東的公路兩側和南北山頭加固工事。

天氣十分悶熱,指戰員個個揮汗如雨。

總攻擊的命令下達了。解放軍第1 師第2 團和第3 團,立即成鉗形向
固關守敵猛撲過去。

第3 團前衛3 營,直插固關西南,實施迂迴包圍。

第2 團3 營,在團特務連和師警衛連的配合下,由陳家山登上固關北
山,向守敵發起攻擊。

第1 師其餘部隊,沿公路和兩側高地,展開正面攻擊。

彭紹輝指揮的第7 軍,向敵人側翼攻擊。

頓時,寧靜的山谷裡,槍聲、炮聲、手榴彈的爆炸聲,和戰士們的喊
殺聲,響成一片。

敵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驚得個個槽頭轉向,慌了手腳。

敵旅長馬成賢,一邊揮著指揮刀,督令部隊倉促應戰;一邊舉著望遠
鏡,觀察戰場情況。

恰好這時,解放軍炮兵大顯神威,頭一炮命中敵旅指揮所。緊接著,
萬炮齊發,無數顆炮彈像冰雹似地傾瀉在敵人陣地上,炸得敵人鬼哭狼嚎,
人仰馬翻。

敵旅長馬成賢的左臂被炸斷,血像噴泉一樣湧出來,頓時渾身血淋淋
的。另半截斷臂在泥土中微微地跳動著,血流出來,與黃土混合在一起,很
快將斷臂裹了一層泥血漿。

馬成賢的副官被炸得缺胳膊少腿,掙扎了幾下,便一命嗚呼了。衛兵
從泥土中爬出來,身上有幾處傷,但都沒傷在要害處,血在軍衣上染紅了幾
塊,髒乎乎的。

他齜牙咧嘴地怪叫著,兩隻帶血的手一個勁兒地在臉上抹著摳著,半
晌才睜開眼睛,看到指揮部已成了一片廢墟。旅長馬成賢少了半截左臂,渾
身是泥土和血漿,嘴一張一張的,牙齜得挺嚇人。他起初聽不清旅長馬成賢
是疼痛難忍在吼叫,還是在罵人,等他把耳孔裡的泥土摳出來,才勉強聽到
馬成賢是一邊在牛吼般地慘叫,一邊咬牙切齒地喊著給部隊下命令。

「你們都給老子頂住,誰敢往後退,我就當場斃了他!」馬成賢一見衛兵
還活著,又驚又喜,用右手指著流血的斷臂,命令道:「娘的!還愣著看什
麼?快!給老子包上,止住血!」衛兵忘記了傷痛,嚇得渾身哆嗦著,雙手
一點兒也不聽指揮。他費了九牛一二虎之力,才用破軍衣給馬成賢把傷口包
紮起來。

馬成賢指了一下泥血漿中的那半截斷臂,惡狠狠地對衛兵罵著下令道:


「娘的!給老子揀起來,帶回去!」衛兵一見那東西,嚇得面如土色,木樁似
地愣在一旁。他心裡怎麼也弄不清楚:「旅長還要那東西做什麼呢?」馬成
賢又氣又急又痛右手抓起指揮刀,用刀背照著衛兵的後脖根猛砍了一下,罵
道:「娘的!難道還要把我的骨肉留給共軍拿去展覽嗎?」衛兵冷不防被砍
倒在地,又著慌帶忙地爬起來,脫下破軍衣,將那半截斷臂連泥帶血裹起來,
雙手抱在懷裡,不知如何是好。他心裡僥倖沒有死在解放軍的大炮下,卻又
擔心旅長馬成賢會不會一刀砍了他。」馬成賢正要朝後退,猛然腳下被什麼
東西絆了一下,差點栽倒。他低頭一看,見泥土中橫著兩根金條。

衛兵也發現了金條,慌忙彎腰揀起來,卻又不知如何處置才好。

馬成賢一腳踢倒衛兵,弓身從衛兵手中奪過金條,看也不看就塞進口
袋裡。

不料,金條又掉下去,將抱著一條斷臂往上爬的衛兵頭上砸了兩個血
包。衛兵不知是什麼又落在腦袋上了,連疼帶嚇,一隻手捂著腦門,「啊喲
啊喲」地直叫喚。

馬成賢這才發現衣袋被炸破了,嘴裡嘟噥著,彎下腰,連泥帶上地抓
起金條,嘴裡還罵罵咧咧地說:「娘的!這是馬司令賞給老子買慶功酒喝的。
可惜,我..」直到這時,才連滾帶爬地11 來了幾個軍官。馬成賢只下了
一道命令:「你們給老子頂住打,不准退!」不等那幾個軍官回話,馬成賢就
和衛兵爬上馬背,帶了幾個親信,狼狽逃跑了。

敵人失去了指揮官,更加驚慌失措。

趁敵人慌亂之機,解放軍第3 團的指戰員,分兵3 路同時向固關南側
守敵展開猛烈的攻擊。激戰持續了大半夜,敵人拚死頑抗,解放軍發動的多
次衝鋒都被敵人反擊了下來,戰鬥打成了白熱化。

黎明時分,東方天際漸漸地抹上了「道桔紅色。晨風將漫空的殘雲壓
向了西面天際。

拂曉時分,解放軍攻擊部隊的行動,已經被敵人發現了。

擔任前衛營的第3 營,兵分5 路,冒著敵人的炮火。向固關鎮東南面
的大小山樑上,勇猛衝擊。

敵人在炮火的掩護下,也兵分多路,企圖與解放軍搶佔陣地。

解放軍指戰員對馬軍甚少瞭解,戰鬥一開始就將敵旅指揮部打掉後,
他們一時出現了輕敵情緒,以為敵人的指揮機關被揭掉後,即刻會變成一窩
沒王的亂蜂,等著追殲逃敵抓俘虜就是了。但出乎意料的是,馬家的回族軍
隊,並非一群烏合之眾,而是訓練有素,指揮有方,在戰鬥中死打硬拚,一
個個都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頑固傢伙。經過幾次反覆衝殺較量之後,指戰員
終於清楚他們遇到了強硬的對手。這樣一來,他們漸漸明白該怎麼對付面前
的敵人了。戰士們懂得,要戰勝敵人,必須首先搶佔有利的地形,然後瞅準
敵人的薄弱環節,穩紮穩打,大量殺傷敵人,將敵人的囂張氣焰壓下去之後,
再與敵人拼刺刀,決一勝負。於是,他們在嘹亮的衝鋒號聲中,冒著彈雨炮
火,以迅猛的行動,先敵一步,搶佔了幾個次高地,隨即向團關鎮東南的制
高點大嘴山發起猛攻。

大嘴山孤峰兀立,灌木雜草叢生,南北兩面是懸崖峭壁,東西兩面僅
有一條單人爬行攀登的羊腸小道,地勢十分險峻。

敵人在山頂上架起機關鎗,以重兵把守,用密集的火網封鎖住攀山之
徑。


解放軍9 連2 排擔任攻擊大嘴山的突擊隊。
營裡集中了3 挺重機槍,連裡將神槍手組織起來,成立了火力掩護組。

機槍和步槍一齊怒吼,壓住了山頂敵人的火力。
一陣嘹亮的衝鋒號,震得山谷搖蕩。
帶領突擊隊往上衝鋒的排長鄭德英,第一個躍上山頂。在他的身後,

緊跟著30 多名英勇無畏的戰士。戰士們人人手持上了刺刀的鋼槍,個個緊
握揭了蓋的手榴彈,猴子一般敏捷地攀登上去。

突然,敵人像發了瘋似的,瘋狂地一陣掃射,機槍、排子槍和手榴彈,
打得陡峭的山坡上土飛石碎,灌木雜草像被斧砍刀割一般紛紛倒下,鋪滿一
地。

在手榴彈爆炸後的煙火掩護下,鄭德英靈機一動,將3 個槍榴彈筒組
織好,對射手們大聲命令道:「放!瞄準山頭敵人的機槍,狠狠地打!」射手
們早已瞄準了敵人的機槍,首發命中,打飛了敵人的機關鎗。敵人的火力猛
地減弱了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突擊隊乘機發起衝鋒,一陣風似地接近了山頭。
敵人很快重新組織起密集的火網,封鎖著突擊隊前進的唯一山徑,飛

鳥也難於穿過敵人的扇形火網。
戰士們趴在草叢裡,頭也不敢抬。衝鋒又一次受阻。
鄭德英仰身躺在草叢裡,拉斷一顆手榴彈的導火索,猛地一躍身,甩

了出去。
接著,他大吼道:「用手榴彈炸敵人!」成排的手榴彈,鳥群一樣飛入敵
人陣地。頓時炸起了一道煙火的屏幕。
在手榴彈煙火的掩護下,戰士們乘敵人陷入一片混亂之時,接連攀登
上去,端著怒吼的衝鋒鎗,朝頑抗在山頂的敵人猛烈地掃射。
敵人剛挨了手榴彈,被打得七零八落,暈頭轉向。接著又是一陣飛蝗

般的彈雨猛掃過來,陣地上的敵人就所剩無幾了。
戰士們最後用刺刀結果了幾個仍在頑抗的敵人,將山頭陣地奪了過來。
一面鮮艷的紅旗,插上了大嘴山的頂峰。紅旗與朝霞相輝映,天地間

火一般通紅。
很快,後續部隊也衝了上來。
指戰員們憑借有利地形,居高臨下,在密集的火力掩護下,順著兩道

山梁,向仍在繼續頑抗的敵人次高地,猛壓下去。
敵人企圖固守低處的山包,負隅頑抗,作垂死掙扎,死也不肯繳槍。
但是,佔領制高點的戰士們,如猛虎下山,朝著頑固的敵人猛打猛壓。
陡直的山坡上,雜草半人深。戰士們將鋼槍抱在懷裡,不顧一切地連

滾帶溜,衝下陡坡,怒吼著追殺敵人。
機槍射手曲萬福,負傷倒地。
班長薛德華接過機槍,咬著牙猛掃頑敵。
薛德華又負了重傷,鮮血染紅了山坡。
戰士陳長生又衝上去打,彈藥手中彈犧牲。他一個人一挺機關鎗,一

手裝彈,一手射擊,一直堅持到戰鬥結束。
正在戰鬥進行到十分激烈的時刻,解放軍第1 營和第2 營相繼攻上山
來。
敵人招架不住,開始潰退。


解放軍集中重武器,對準潰逃的敵群猛烈轟擊。炮彈像長著眼晴一樣,

追著敵人,發發落在敵群裡,炸得敵人四處亂鑽亂跑。
與此同時,第2 團3 營對固關北山之敵,正展開激烈地衝擊。
鏖戰到上午9 時,連突擊隊在戰鬥英雄齊萬祿的帶領下,又一舉攻佔

了姚家店西北面的1 號陣地,使河灘守敵的腹背直接受到嚴重威脅。
敵人為了挽回面臨的被動局面,立即組織連衝鋒,向突擊隊的陣地發
起一次又一次的反撲。
急紅了眼的敵人,好似一群輸光了賭注的惡棍,整連整連地輪番衝擊
著。陣地上,幾次出現了被敵人拉開缺口的緊張局勢。
戰士們與衝進陣地的敵人,展開了殘酷的肉搏戰。陣地上刀光閃爍,
殺聲震天。

齊萬祿殺得滿身鮮血,」耳朵被子彈打穿了,仍不下火線。他一面繼續
堅持戰鬥,一面鼓勵大家:「同志們,好好打!堅決把敵人殺下去,為人民
報仇!」戰士們聽到他的喊聲,越殺越勇,越戰越強,機槍手們沒有刺刀,
就舉起槍托,掄起圓鍬,照著敵人的腦袋猛砍。

敵人的瘋狂反撲,被英勇的戰士們一次又一次地打了下去。
寧肯主動出擊,ˍ決不消極防守。在打退了敵人最後一次反衝擊的同
時,第3 營乘機發起猛攻,又連續攻克了2、3、4 號陣地。
敵人失去了主陣地,全線動搖。北山殘敵驚恐慌亂,紛紛退入河灘,
龜縮在固關鎮內,企圖死守。

至此,固關南北兩山主要陣地均被解放軍攻佔,對固關鎮頑抗之敵,
已形成南北夾擊之勢。沿公路兩側正面攻擊的主力部隊,乘機迅速向前推進,
很快完成了包圍。

第2 團4 連指導員劉廷友,瞅準敵人防禦上的弱點,率突擊排戰士迅
速隱蔽接敵,勇猛直插敵人中心陣地,突然用排子手榴彈在敵人陣地當中炸
得煙火沖天,把敵人炸得屍肉橫飛,亂成一片。

手榴彈打光了。劉廷友就高聲喊道:「同志們2 用刺刀和敵人拼!殺敵
報仇的時候到了!」霎時,明晃晃的幾十把刺刀,閃電一般衝進敵人陣地。
壕溝邊,刀光閃閃,喊殺動地,頑抗的敵人,頓時變成了英雄們的刀
下鬼。

機槍班的吳景山,提著一把圓頭鐵鍬,猛虎撲食般地撲過去,對準一
個抱著機槍頑抗的敵射手,舉鐵鍬朝腦袋猛砍下去,只幾下,就把那傢伙的
腦袋切了西瓜。

周圍的敵人一見,個個嚇得喪魂落魄,心驚肉跳,面無人色。

劉廷友雙手擎著一面鮮艷的大紅旗,衝鋒在前。他手中的紅旗指向哪
裡,英雄的戰士們就衝向哪裡。在紅旗指引下,後續部隊緊跟上來,迅速拿
下了5、6、7 號陣地,向頑敵固守的固關鎮內逼去。

在強大的炮火延伸射擊下,解放軍攻擊部隊四面出擊,緊縮包圍圈,
直逼固關鎮。激戰持續到上午11 時,敵人全線潰退,紛紛向西雨山溝逃竄。
解放軍的炮兵,抓緊戰機,集中射擊,成群的炮彈,呼嘯著飛向敵人

的馬隊。
敵人幾千匹戰馬,被炸得四處狂奔,互相踐踏,煙塵蔽日。
固關完全籠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在強大炮火的配合下,解放軍全線出擊,追殲逃敵。整個陣地上,煙


火瀰漫,大炮的轟鳴聲,刀槍的撞擊聲,戰士的喊殺聲,戰馬的嘶叫聲,混
合在一起。

狼奔豕突的敵人,被殺得人仰馬翻,屍橫遍野。剩下的殘敵拚命向西
逃竄,解放軍的攻擊部隊窮追不捨。

這時,解放軍第7 軍第20 師已先敵一步插到了三橋子,切斷逃敵退路,
給正在逃竄的敵人當頭一棒,將敵人攆羊似地堵了回來。

敵人唯一的逃命之路被徹底卡死了。

敵人完全成了甕中之鱉。

解放大軍四面圍攏上來,將逃敵圈羊似地堵截在當中。殘敵一看沒了
指望,只好一個個跪在地上,雙手將槍舉過頭頂,乖乖地當了俘虜。

7 月的太陽,炙烤著激戰後的戰場。槍聲漸漸稀疏下來,硝煙四散。

川道裡,山坡上,工事邊,河溝旁,到處橫七豎八地躺著殘缺不全的
敵人屍體。

馬家軍所謂「精銳鐵騎」第14 旅,經過半天激戰,全部被解放軍殲滅
了。

馬繼援曾一度大吹大擂,誇下海口,要與彭德懷較量一下。沒想到固
關一役,初次交鋒,他就敗下陣來,朝著蘭州狼狽逃竄而去。

彭德懷站在固關戰地上,望著遠方山頭上迎風招展的紅旗,臉上浮出
了幾絲笑意。

過了一陣,彭德懷變得嚴肅起來。他一字一句地對王震和身邊的幾位
軍師幹部說:「俗話說,出水才看兩腳泥。固關戰鬥,只是我軍與馬家隊伍
的一個初次交鋒,雖然獲勝,但離最後的勝利還遠著呢!這次與馬家軍初試
鋒芒,敵人並非等閒之輩!

看來,令後的西北戰場上,我們的真正對手,還得數馬步芳父子勒!
諸葛一生唯謹慎,我送大家這句話共勉,望同志們謹慎再謹慎,萬萬不可麻
痺輕敵啊!」王震和幾位軍、師級幹部贊同地點了點頭。

14


月亮和太陽一樣,都給大地帶來光明靜寧馬公館後花園裡,石桌上擺
開的一盤棋,已下到了殘局。

馬繼援正與一位身穿禮服的壯年紳士在對弈。顯然,馬繼援的棋勢已
經敗定了。

「臥槽馬,將軍!」「哎呀!怎麼沒看出來你這一著..」突然,馬成賢
像一個血人兒,右臂抱著一截殘臂,右手抓著兩根血垢裹了一層的金條,跌
跌撞撞跑到幾天前馬繼援曾和他對酒賞月的這面石桌旁,撲通一下跪倒在
地,將結了一層黑痂的殘肢和兩根金條一起擺在石桌的殘棋上。

紳士嚇得魂飛魄散,驚呼著跳了起來。

馬繼援愣住了。

馬成賢帶著淚腔報告道:「司令,成賢無能,願受軍法處治!」許久,馬
繼援才緩過神來,焦躁地問:「娘的!你把固關給老子丟了?」馬成賢雙膝


跪地,低垂著血糊糊的頭,半晌不敢作聲,也不敢抬頭望一眼馬繼援那張猙
獰凶煞的面孔。

馬繼援拔出手槍,擲在馬成賢面前,冷冰冰地說:「娘的!你還有臉回
來見我!」馬成賢一聽,渾身打了一個哆嗦,可憐巴巴的目光,從地面的槍
上,怯生生地移到馬繼援冷若冰霜的臉上。

「司令,我跟你鞍前馬後,忠心無二啊!固關戰鬥,彭德懷神不知鬼不
覺,是偷偷摸摸跟我下的手..」馬經援瞅了一眼棋局上那截硬邦邦的殘臂,
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歎息一聲,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沮喪地說:「唉!我
苦心經營起來的精銳鐵騎第14 旅,就這樣算完啦?」他突然仰面朝天,絕
望地瞅著濃雲密佈的陰空,聲嘶力竭地嚎叫道:「老天爺呀!我這不是在做
噩夢吧?!這..叫我怎麼去給老頭子交待喲!」固關一戰,敵人大驚。青、
寧二馬成了驚弓之鳥,紛紛向西北逃竄。寧馬回竄寧夏。青馬倉皇西逃。隴
南兵團的王治岐殘部逃逸於禮縣、西和山區;第91 軍黃祖塤部及第120 軍
周嘉彬部向洮河方向逃竄。至此,青馬之孤軍固守蘭州,已成定局。

楊得志和李志民的第19 兵團,驅軍西進,坦克的履帶,炮車的輪胎,
戰馬的鐵蹄,戰士的腳步碾壓踩踏著西北高原特有的黃土地,揚起的黃塵,
蔽日遮天。

炎陽當空。指戰員身上的衣服,佈滿了白色的汗印。不論誰脫下軍衣,
都能擰出汗水來。

第64 軍第191 師的戰士們,一邊行軍,一邊圍著政委陳宜貴和副師長
孫樹鋒,請求戰鬥任務。

「兄弟部隊盡吃餃子,光讓我們喝湯呀?」「再不打,坐飛機也趕不上趟
了!」「陳政委,向上級請求戰鬥任務吧!」..陳宜貴和孫樹鋒此刻的心情,
和戰士們完全一樣。輪不上打仗,誰心裡都不是滋味。

但是,陳宜貴是政治委員,還得耐著性子,向大家解釋道:「同志們,
不要性急嘛!整個西北戰場,好比是一盤棋子,該動哪一個子,上級自有考
慮。你們好好準備,老鼠拉木掀——大頭在後面。仗呀,保險有你們打的。」
恰好這天上午,第64 軍召開作戰會議。

一間不算很大的屋子裡,破舊而簡陋。人坐得滿滿蕩蕩,煙霧騰騰,
空氣嗆人。

屋子正面的牆壁上,掛著標好了的敵我態勢圖,上面大圈套小圈,紅
箭頭指著藍箭頭,醒目的點,各種由線條構成的符號,顯示出解放軍在整個
西北戰場上的態勢。

曾思玉軍長不時地指著地圖,興奮地說:「胡宗南在扶眉地區被我一野
吃掉4 個軍以後,殘敵已逃到漢中去了。固關一戰,殲敵騎第14 旅,青、
寧二馬大驚失色,慌忙沿著西(安)蘭(州)公路向西北方向退卻,估計敵
主力可能要在固原、瓦亭、六盤山一帶利用有利地形組織防禦,以確保蘭州
和寧夏的安全。為了配合第2 野戰軍入川,防止胡宗南過早地退入川境,野
司決心暫緩向胡宗南進攻,集中兵力窮追猛打青、寧二馬,不給敵人喘息的
機會,為最後的西北決戰創造有利條件。」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地圖上
指著,最後,右手食指停在一個又粗又長的紅箭頭上,笑了笑說:「這次兵
團把追擊敵人的任務交給我們64 軍,要我們軍為兵團西進做開路先鋒,這
個任務可不輕喲!」會場上頓時活躍起來,議論紛紛。

曾思玉停了一下,果斷地說:「經我們研究,決定由第191 師為前衛師,


沿西蘭公路,向青、寧二馬追擊前進。

第190 師和第192 師,循序跟進。」曾思玉又仔細地交代了具體的行軍
部署,然後看著王昭,說:「你再給大家講幾句吧!」王昭政委站起來,清了
清嗓音說:「同志們!你們不要輕看西北這『兩匹馬』,過去我們紅軍吃過他
們的,驕蠻瘋狂得很!同一般國民黨軍隊比,有他的野蠻性和頑固性。因此,
要教育部隊不可輕敵,要遵照毛主席『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
的思想,猛追狠打,敵人不投降,就堅決、徹底、乾淨、全部地消滅它!」
王昭頓了頓,有力地打著手勢說:「隴東地區人煙稀少,沿途多是群眾基礎
較差的新區和回漢雜居區,部隊要冒著烈日酷暑追擊四隻蹄子的敵人,困難
肯定少不了。要注意加強政治思想工作,教育部隊發揚英勇頑強、不怕艱難
的革命英雄主義精神,窮追不捨,抓住敵人,咬住不放,直到將他們最後消
滅!」浩浩蕩蕩的大軍,繼續向逃竄的馬軍追擊前進。

西蘭公路上,黃土飛揚。兩旁雄赳赳的步騎兵和中間隆隆開進的坦克
隊、炮車隊、供應汽車隊,彙集成一股滾滾鐵流,向西北奔騰而去。

戰士們威武雄壯的歌聲,此起彼伏。

快快地向前進!

快快地向前進!

跑步追擊,包圍上去,勇敢衝殺,把那兇惡的馬匪一個不留消滅淨!

解放大西北,反動勢力全掃清..黃塵滾滾,戰旗獵獵,解放大軍在
歌聲中向西挺進。陳宜貴騎在馬上,望著這支追擊敵人的軍隊,心情格外激
動。他是在第191 師成長起來的指揮員,因而對這支軍隊的感情十分深厚。
他和指戰員們一起南征北戰,解放了大片土地,立下了不少戰功。

這幾天接連開過幾次師黨委會,進行了反覆的討論和研究,並制訂出
多種殲敵方案,但陳宜貴的心裡仍覺得不踏實,生怕出馬第一仗打不好,影
響了整個戰局的發展。

他騎在馬背上,一直在考慮著,如何完成上級交給191 師追擊敵人的
艱巨任務,保持這支鋼鐵部隊的榮譽。

解放軍戰士靠著兩條腿,在炎陽的熾烤下,追擊馬家軍的騎兵,這可
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陳宜貴時刻都深感壓在自己肩頭的擔子並不輕。

孫樹鋒從後面策馬趕上來,勒住馬韁,氣喘吁吁地說:「行軍的速度還
應該加快,咱們一起到前面看看!」陳宜貴和孫樹鋒是多年並肩戰鬥,一條
戰壕裡摸爬滾打出來的老戰友,互相都十分瞭解。

孫樹鋒是個典型的虎將脾氣,火爆性子,行軍打仗總是不顧一切地往
前頭跑。

陳宜貴收回思緒,提起馬緩繩,夾了一下馬肚子,便和孫樹鋒並馬齊
行,飛也似地朝隊伍的前面奔去。

晴空無雲。太陽如火一般撲向大地。路上的黃土,足有半尺深。天旱
了許久,田地裡的莊稼被烈日曬得捲起了葉片,就像將要被火烤焦的麻紙片
兒。路旁零星稀落地長著幾棵楊樹或柳樹,枝葉垂下來,在熱風中晃動著,
被陽光照射得泛起火苗似的光澤,彷彿誰劃一根火柴就能點燃。沿途沒有水
井,不見河流,一陣風吹過,似火焰撲了過來,觸及人的皮肉,疼痛難忍。

部隊忍著飢渴在行軍。每個人的肩上,不僅扛著槍,還背著子彈袋和
行李,腰裡挎著手榴彈,負重長途追擊敵人的騎兵。大部隊行軍,路面上的
黃土被踩踏得沖天而起,瀰漫在隊伍的上空,猶如騰起的黃色火焰。烈火一


般的秋陽,火焰一般的黃塵,指戰員在這炎熱燥悶的空氣中行軍,如同鑽進
了蒸籠,身上的汗水不等冒出來,立即就被烘乾了,嘴唇乾得裂開來,滲出
來的血即刻也被烤成了焦黑的薄痂。

炎熱,飢渴,疲勞,都絲毫減弱不了行軍的速度。陳宜貴和孫樹鋒,
從戰士們佈滿黃塵和黑汗的笑臉上,看出了他們內心的喜悅。因為指戰員的
心裡都清楚,只要追上馬家軍,與西北最凶殘的這股頑敵決一死戰,勝利的
紅旗必將插遍大西北,長期掙扎在這片黃土地上的數千萬勞苦人民翻身解放
便指日可待了。

陳宜貴心裡不由泛起一陣激情。

不一會兒,他們追上了前衛第572 團。

團長張懷瑞報告說,先頭部隊除了發現馬軍小股騎兵和地方武裝外,
仍未發現敵人主力的蹤跡。從各種情況判斷,敵人主力繼續向西北逃竄。

孫樹鋒聽了張懷瑞的報告,笑了笑,說:「不管他,敵人逃到哪裡,我
們就追到哪裡。前進一里,就是解放一里。不過,不要光顧著追,當心敵人
回過頭來咬你一口。」陳宜貴接上話茬,說:「對!是得提高警惕才對!我師
自乾縣發起追擊以來,連克分縣、長武兩城,均未遇到敵主力的抵抗。現在,
離徑川縣城只有十幾里路,仍未發現敵人固守的跡象。馬軍主力還未遭我沉
重打擊,敵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遲早會有一場硬仗的。」陳宜貴、孫樹鋒、
張懷瑞一邊行軍,一邊將情況短暫的研究,決定加快行軍速度,密切注視敵
人動向部隊追擊的速度又一次加快了。前面就是涇川縣。

出乎意料的是,涇川又是一座空城。

敵人在涇川城裡燒殺搶掠一空,然後匆忙地破壞了橋樑和公路,棄城
倉皇而走。

一群衣衫襤樓、渾身傷痕的居民,一見解放大軍開了過來,便圍住戰
士們,紛紛控訴馬家軍逃跑前燒殺掠奪的纍纍罪行。

原來,就在解放軍到來之前,馬軍在涇川城裡抓了一些群眾,硬說其
中的幾個河南人是共產黨的探子,用馬刀剁掉他們的手腳,扔到一個水坑裡
活埋了。殘暴兇惡的敵人,揮舞著帶血的馬刀,恐嚇欺騙老百姓說:「共產
黨來了,就這樣殺你們!」一個老太太渾身是血,跪在路當中,泣不成聲地
哭訴道:「那些遭天殺的呀,搶光了我家的糧食,打死了孩子他爹,又抓走
了我的兒子..我那可憐的兒媳婦,硬是讓幾個狗東西給糟蹋了呀,那些喪
盡天良的傢伙,最後還是用馬刀把她給戳死了..天哪!」老百姓的哭訴,
激起了指戰員們對馬軍的痛恨。對於馬步芳的殘忍,人們都是有過親身體驗
的。早在1936 年冬,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在河西走廊失利後,有不少紅軍
戰士被俘,身強力壯的被迫服苦役,不從者用大刀砍死,還有一部分傷病體
弱的紅軍戰士,被馬步芳的士兵一刀一個,不論是死是活,全部推人大坑裡
集體活埋。

最慘的是那些遇難的紅軍女戰士,被殘害被蹂躪的情景,慘不忍睹..
陳宜貴就是一位西路軍的倖存者。他一聽群眾的血淚控訴,頓時激起滿腔怒
火,面對戰士們揮手吼道:「快追!追上馬匪軍,給鄉親們報仇!」大軍越過
徑川城,人不停步,馬不停蹄,繼續向西猛追。

迫擊的隊伍,像地下沸騰了的熔岩。

太陽西沉,空氣漸漸地變涼了。部隊行軍仍在加快,腳步和馬蹄敲擊
著大地,發起一片雄壯渾厚的聲響,猶如長河奔瀉,濤聲震撼縈迴在天地之


間。

天漸漸黑下來了。戰士們依然在急速前進著。他們沿途看到大路兩旁
那遭到嚴重破壞的房屋、田園、樹木和莊稼,被仇恨壓得透不過氣來。

陳宜貴和孫樹鋒,曾經和戰士們一起,在戰場上度過了十幾個春秋,
因此很理解眼前所進行的這場戰爭,對他們意味著什麼。戰爭把人們整個兒,
包括他們的一切感覺和一切思想都吸引過去了。每個人不僅從頭腦而且從心
靈都認識到,敵人只要存在一天,就一天威脅著祖國,威脅著民族,威脅著
人民,威脅著行進在這支隊伍中的每一個人的家庭和親人,威脅著這片熱土
上美好生存著的一切。

於是,陳宜貴望著默默地在旁邊走過的戰士們,心中又湧起了那不止
一次出現過的念頭:理想的力量是什麼樣的力量啊,為了保衛它,他們準備
進行決死的戰鬥,戰鬥到流盡最後一滴血!

隊伍在前進,沿著漫漫的黃士大道,迎著黑沉沉的夜幕,在繼續行軍。

身後,是遼遠的東方。

夜,越來越黑。但,這是月亮即將升起之前的短暫黑暗。

或許,過不了多久,月亮就會升起,照亮指戰員們腳下的道路;或許,
即將升起的那輪月亮,是紅色的,是一輪帶著毛邊的紅月亮。

月亮和太陽一樣,都能給大地帶來光明。

15


馬匪拚命逃竄,戰士們乘勝追擊:「繳槍不殺!」解放經川後,得知寧
夏馬鴻逵的第128 軍已退守三關口。瓦亭地區,妄圖阻止解放大軍西進。為
了消滅敵人,曾思玉軍長命令第191 師離開西(安)蘭(州)公路,取捷徑
直插重鎮固原,迂迴二關口、瓦亭側後,協同沿西蘭公路前進的鄭維山第63
軍,殲滅寧夏馬鴻逵的盧忠良第128 軍。

黃土高原的山路崎嶇起伏,一會兒跌落深谷,一會兒又直上山巔。戰
士們全副武裝,沿著山路急速追擊。

連續7 晝夜急行軍,部隊已是人困馬乏,戰士們背上的步槍、手榴彈、
圓鍬、乾糧和背包,也變得越來越沉重了。

陳宜貴發現前面隊列裡一個小戰士,走路就像扭秧歌一樣搖搖擺擺,
便讓警衛員喊住了他。

陳宜貴關切地問:「小鬼,是不是腳打泡了?」小戰士帶著山西口音,
笑嘻嘻地回答道:「再有幾門『炮』,咱也拖得動。」陳宜貴半開玩笑地說:「呵!
你那是山炮,還是野炮?叫咱們看看!」小戰士就勢往路邊一坐,脫下鞋把
腳一伸,露出幾個圓鼓溜溜的白泡,調皮地說:「看就看吧!當榴彈炮總夠
資格了吧!」陳宜貴挺心疼這個小戰士。他讓警衛員揪下幾根馬尾巴,幫小
戰士將水泡—一穿破,用紗布簡單地裹了裹。然後,他讓警衛員把馬牽過來。

小戰士挺機靈,見此情景,急忙站起來,一跛一拐地跑出幾步,回過
頭來,做了個鬼臉,衝著陳宜貴一笑,頑皮地說:「首長,馬留著給傷病員
騎吧,咱保證掉不了隊!」這裡是黃土高原乾旱地區,方圓數百里沒有水井,


連一條有水的小河溝也很難找到。當地老百姓都是家家挖窖,冬雪夏雨,存
入窖內,一年365 天,用碗計算著用水,水比油缺,比糧貴。解放軍大部隊
行動,幾十里很難碰上一個三五戶人家的小村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
一點窖水,真是杯水車薪,指戰員別說止渴,潤一下喉嚨也不夠。

炎陽灼烈,大地蒸發出熾人的熱浪。戰士們一個個口乾舌燥,渴得連
話也說不出來。有的戰士支持不住了,走著走著,便一頭栽倒在路邊,昏迷
過去。有的戰士渴得無法忍受,不得不接點尿來解渴。

儘管口乾舌燥,喉嚨冒煙,但宣傳隊的同志站在高高的山坡上,打著
竹板,敲著搪瓷碗,用幹得嘶啞的嗓子,表演著臨時自編的節目,以活躍行
軍氣氛。

開展互助不疲勞,爭扛行李抱背包。

你追我趕快步走,不怕乾渴路途遙。

叫聲同志聽仔細,立功計劃要記牢。

千里行軍追馬匪,爭當英模立功勞。

7 月引日凌晨,天剛放亮。山嶺卜,陣陣涼風送爽,吹拂著戰士們的面
頰,掃去了連日行軍的疲乏。

當部隊追至鎮原縣一帶,前衛第572 團尖刀連,突然發現東北方500
米處的公路卜,有一隊馬軍騎兵在徘徊。戰士們不等下命令便衝了上去。

敵人見勢不妙,掉轉馬頭,邊打邊撤。

戰士們架起重機槍,瞄準狼狽逃跑的敵人,狠狠打了一陣子,敵人丟
下幾具屍體,沒命地朝兩潰退而去。

陳宜貴得到報告後,根據馬軍的作戰特點,分析道:「騎兵機動性強,
進退迅速,這股騎兵很可能是馬家軍的警戒部隊,看來,敵人主力離我們不
會太遠了。」孫樹鋒把手一揮,說:「不管敵人是什麼部隊,彭老總要我們一
定抓住敵人!」部隊緊緊盯住敵人的蹤跡,跑步前進,隊伍裡除了一片呼哧
呼哧的喘息聲,唰唰的腳步聲,手榴彈、步槍、鐵鍬的撞擊聲外,沒有別的
聲響。

一路上,到處可見敵人的帽子、鞋子和馬刀等物。敵人把兩名重傷兵,
遺棄在馬路上。他們一見解放軍追來,並沒有傷害他們的意思,便指著敵人
逃跑的方向,急忙邀功似地報告說:「長官,前面是他媽的騎兵第20 團,都
他媽不是人養的,快追!追上狠狠揍他一傢伙!」指戰員追得渾身大汗淋漓,
仍然不見敵人的影子,有的同志實在跑不動了,看見張懷瑞,就氣喘吁吁地
說:「團長!敵人騎著馬,咱靠兩條腿,一氣難追上,還是喘口氣吧!」張懷
瑞望著滿臉汗水的戰士們,心一橫:「正因為騎著馬跑,敵人才容易麻痺大
意,大夥兒咬咬牙,他說著,索性小跑起來。戰士們也跟他憋上了勁兒,疾
走如風。

馬軍的騎兵一邊潰逃,一邊朝著身後張望,只要他們能瞅見一點兒人
影,就連口氣兒也不敢喘一下。

敵人拚命地打馬,一口氣跑了數十里。中午時分,來到文家溝,他們
估計把解放軍已經甩得很遠了。這陣兒,他們早已人困馬乏,便停下來,喂
馬的餵馬,支鍋的支鍋,打算吃點東西,再向西繼續撤退。

敵人的鍋還沒有架起來,解放軍的先頭部隊已經追來了。敵人嚇得驚
慌失措,連槍也顧不得拿,爬上馬背四下裡奔逃。

部隊從凌晨到中午,一口氣追了叨多里,步兵追上了敵騎。兵,而且


沒費吹灰之力就全殲了逃敵。
太陽剛剛偏西,當大部隊沿著鎮(原)固(原)公路追至古城川以西
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重機槍和迫擊炮的響聲。
原來先頭部隊,在任山河地區的南北山頭上,發現了敵人構築的工事,
已經和敵人接上了火。

指戰員們聽說前面抓住了敵人,高興得忘掉了飢餓和疲勞,人人挽起
袖子,個個拔出鋒利的刺刀,興奮地說:「800 多里路沒白跑,這次該讓刺
刀見見紅了!」陳宜貴和孫樹鋒當機立斷,令572 團和573 團,向敵人據守
的山頭分別發起進攻。

師指揮所就設在離敵人不太遠的一個小村頭的打穀場上。
陳宜貴和孫樹鋒站在地勢開闊的土坎上,用望遠鏡觀察著戰場情況。
572 團1 營,冒著敵人密集的炮火,剛剛攻到半山腰,突然天降暴雨,

一陣如杏子般大的冰雹劈頭蓋腦地傾瀉下來,砸得戰士無處躲閃,身上佈滿

了青腫的疙瘩。
頃刻,泥水順著水溝,嘩嘩地湧流下來。
有的戰士躲閃不及,被山洪衝倒在地。
有的戰士向山上爬,一連幾次都被泥水滑得溜下來。
這時,敵人的機槍又趁機狂叫起來。
戰士們奮不顧身,冒著敵人猛烈的炮火,頑強地向上攀登。
山陡路滑,彈雨紛飛。戰士們手握刺刀、鐵鍬和吃飯用的小搪瓷碗,

一邊挖坑,一邊抓住草,一步、一步..終於接近了敵前沿陣地。戰士們投

出成排的手榴彈,在煙火的掩護下,攻入了敵人前沿陣地。
敵人丟下陣地,連滾帶爬地朝著主峰潰逃。
突然,從主峰上擁下來一股兇惡的敵人,個個光著膀子,手提大馬刀,

野狼一般瞪大血紅的眼睛,嚎叫著:「天門開了,衝呀!」「真主保佑,殺呀!」
敵人山洪一般反撲下來,企圖乘解放軍攻擊部隊立足未穩,重新奪回前沿陣
地。

衝上去的指戰員就像一顆鋼釘,牢牢地釘在陣地上,接連打退了敵人
的多次衝鋒,又一鼓作氣攻佔了主峰,迫使殘敵逃向1868 高地。
雨越下越大,山洪暴發,渾黃的泥水沿著黃土山坡漫流下來。指戰員
冒著大雨,頂著彈火。踩著泥水,艱難地與守在工事裡的敵人鏖戰。
陳宜貴和孫樹鋒站在指揮所裡,身上被暴雨打濕的軍衣,仍然在滴著
水。

陳宜貴用手摸了一下臉上的雨水,說:「真糟糕!追了8 天8 夜,剛把
敵人抓住,偏又遇上了這種鬼天氣!」孫樹鋒生氣地擺弄了幾下掛在胸前水
淋淋的望遠鏡,將它摘下來,重重地放在一邊,揪開衣服上的領扣,說:「突
擊部隊剛攻上去,後續部隊卻接應不上,嗨!真急人!」陳宜貴心裡比孫樹
鋒還著急,但他強壓住急躁情緒,盡量使自己平靜下來,以商量的口氣說:
「在這種天氣裡,如果強攻,必然給部隊造成重大傷亡,我看,不如讓主力
部隊暫時撤下來..」孫樹鋒長出了一口氣,說:「只能這樣了。再說,ˍ
我們一追上來就與敵人打,也有點盲目。主力撤出戰鬥,讓571 團留1 個營
繼續警戒監視敵人。同時,立即派偵察部隊盡快弄清敵情!」天黑後,偵察
部隊終於查明了敵情:任山河一線的敵人,是7 月30 日剛剛由長武、平涼
一線倉皇撤退下來的馬鴻逵的第11 軍和第81 軍,約4 個師的兵力。敵人企


圖在任山河地區組織防禦,掩護敵第128 軍在瓦亭、三關口一線防禦的側翼
安全。

為了迅速殲滅或驅逐任山河地區的敵人,切斷盧忠良第128 軍與青海
馬步芳部隊的聯繫,為西進大軍打開通路,解放軍第64 軍軍長曾思玉和政
委王昭研究決定:8 月1 日,以3 個師的兵力,同時向任山河村、鸚鴿嘴、
羅家山和哈拉山等處的守敵發起總攻。

曾思玉對陳宜貴和孫樹鋒說:「你們第191 師的任務是,攻佔羅家山和
哈拉山,得手後向敵縱深陣地猛插,迅速佔領黃帽山,切斷敵人第128 軍的
退路。」8 月1 日,中午12 時,總攻開始。

野炮、山炮、迫擊炮,萬炮齊發。敵人的第1 道防線,被這有組織的

猛烈炮火,轟得像一鍋滾開的水,陣腳大亂。
硝煙瀰漫,泥塵飛揚,炮彈炸起一團團黑色的煙火柱,豎起數十丈高。
在強大炮火的掩護下,解放軍第64 軍全線出擊,向敵人發起猛攻。
陳宜貴和孫樹鋒始終站在指揮所的前面,用望遠鏡觀察著這場激戰。
不大一會兒,作戰科長報告道:「左翼572 團,右翼571 團,已先後攻

占敵人的警戒陣地!」陳宜貴和孫樹鋒不約而同地說:「好傢伙,真是一群猛
虎!」炮火在延伸。突擊部隊向敵主陣地反覆發起衝擊。槍炮聲和喊殺聲響
徹山谷,戰鬥異常激烈。

過了一陣,前面衝殺聲漸漸地減弱了,槍聲隨之稀疏下來。
孫樹鋒提著望遠鏡,滿臉陰雲,從一道黃土楞坎上跳下來,急步走了

過來。
陳宜貴感到情況不妙。
孫樹鋒聲音沉重地說:「右翼哈拉山主峰敵火力很強,571 團連續攻擊

受挫,部隊傷亡很大。」陳宜貴一聽,焦急不安地問:「真糟糕,主攻部隊呢?」
孫樹鋒眼睛裡噴射出兩股怒火,說:「2 營傷亡嚴重,被敵人火力壓在主陣
地前抬不起頭,已沒多少攻擊力量了。」陳宜貴毫不猶豫地說:「應該馬上派
第2 梯隊支援他們,要不惜一切代價拿下哈拉山!」孫樹鋒說:「好,我同意!」
他轉過身,對作戰科長大聲道:「命令571團3營和573團3 營立即投入戰
鬥,配合哈拉山的攻擊!」恰在這時,一位參謀跑過來,叫孫樹鋒接電話。

孫樹鋒抓起話筒,耳邊傳來曾思玉軍長的聲音:「怎麼,撞牆了,」孫樹
鋒摸著頭說:「是呀,敵人火力太猛..不過,我們已經把第2 梯隊拿上去
了!」話筒裡傳來曾思玉清晰的聲音:「對!要盡快把右翼山頭拿下,側擊任
山河的敵人,配合你們左翼第192 師的正面攻擊。你們要親自到前面去!」
孫樹鋒聽到這裡,習慣性地雙腳併攏,立正回答道:「是!請軍長放心!」陳
宜貴和孫樹鋒,帶著幾個參謀和通信班,來到了前沿陣地。

敵人從羅家山上打來的炮彈,不時地在他們的前後爆炸。殘泥碎石,

暴雨般地灑落在他們的頭上和身上。
沿途,不斷遇到擔架隊從羅家山方向抬下來的重傷人員。
一個機槍射手,胳膊被炮彈炸斷了,還苦苦央求著抬擔架的老鄉:「求

求你們,不要把我抬下去,我還有一條胳膊,還能甩手榴彈,還能打敵人..」
陳宜貴和孫樹鋒在前沿分頭行動。
又一副擔架抬過去。擔架上的人已奄奄一息,半個身子被炮彈炸得血
肉模糊,鮮血順著擔架往下淌。
陳宜貴一時辨認不清,連忙攔住跟在擔架後面的一個戰士問:「他是


誰?」小戰士用手抹著眼淚,說:「我們指導員楊鳳良。」楊鳳良彷彿聽出陳
宜貴的聲音,睜開眼睛,用低微的聲音,十分吃力地說:「政委,敵人..
很兇猛,部隊..傷亡大,我..我..讓我到陣地上去..」陳宜貴心裡
一陣激動,禁不住眼眶濕潤了。他連忙安慰楊鳳良道:「敵人很頑固,但我
們一定會戰勝敵人的。你傷得很重,安心養傷吧!」楊鳳良掙扎著想爬起來,
但努力了幾次都失敗了,一條負傷的胳膊無力地垂在擔架外面。他張著嘴想
要說些什麼,卻連一點聲音都沒有。也許,他是到不了救護所了。

陳宜貴用手背抹了一下淚,將楊鳳良那條垂下來的傷臂輕輕地扶起來,
小心地放在擔架上,然後對抬擔架的老鄉說:「快!告訴救護所,想盡一切
辦法救活他!」「572 團指揮所設在一個小山頭上,這裡離敵人的陣地很近,
不過500 米,肉眼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敵人陣地上的一切。

指揮所裡,團長張懷瑞正用炸雷般的嗓門,對著電話筒大聲嚷著:「什
麼?攻不動?限你半小時拿下,要是再拿不下,我就把你這個主攻營換下
來..」他見陳宜貴來了,簡要地匯報了戰鬥情況後,說:「政委,你放心,
羅家山陣地他們一定能拿下來,3 營長劉東起是個不打勝仗不罷休的硬漢
子,罵將不如激將嘛!」果然,沒過5 分鐘,前面的槍炮聲激烈起來,第3
營又發起猛攻。

戰士們端著被血染紅的刺刀,英勇頑強地同敵人反覆拚殺著,爭奪著
每一寸陣地。

敵人將十幾挺輕重機槍集中起來,瘋狂地掃射著。飛蝗般的子彈,組
成了一道密密的扇面火網,封鎖著陣地的正面,蠓蟲飛過也得掉兩張翅膀。

第8 連傷亡慘重,全連沒有一個完整的建制班。5 挺機槍打壞了4 挺,
六零炮彈早已打光。但是,指導員將剩下的30 多人重新組織起來,準備向
敵人發起第4 次衝鋒。

指導員拍了拍唯一的機槍射手,一字一頓地說:「這一次能不能攻上去,
就看你的了!」機槍手用袖頭抹了一下臉上的泥塵,咬著牙發狠地說:「只要
我死不了,機槍就不會啞!」指導員挨個兒看了一下30 多位戰友,他們中間
的一半人都負了傷,子彈所剩不多了。但戰士們心裡都憋足了勁,人人咬緊
了牙關,等著指導員發出衝鋒的命令。

有幾個戰士高聲說:「指導員,快說打呀!這一回再衝不上去,我們就
死在陣地上,決不退下來!」指導員左手端著一支大張機頭的駁殼槍,右手
將剛從敵人手中奪過的一把馬刀在褲腿上擦了擦,高舉起來,朝敵人的陣地
上一揮,喊道:「衝!」戰士們跟在指導員的身後,向敵人發起了衝鋒。

槍聲震耳欲聾。喊殺聲被炮彈和手榴彈的爆炸聲震得時斷時續。

陣地上只剩下機槍手一個人了。他操起全連唯一的一挺七九機槍,一
邊揀起敵人丟下的子彈,一邊咬著牙在打。槍身在他懷裡急劇地左右擺動著,
一串串仇恨的子彈,打得敵人不敢抬頭。

正打到節骨眼上,連續發射了4 千多發子彈的槍管發熱變紅,機槍突
然不響了。

機槍手靈機一動,往槍管上撒了一泡尿,機槍又重新「嘎嘎嘎」地狂
叫起來。

在機槍的掩護下,指導員率領突擊隊,順著左側交通壕,迅速接近敵
主峰工事。

恰在這時,山下的迫擊炮及時地將炸藥包打到敵工事上,趁著爆炸掀


起的煙幕,突擊隊一躍跳出交通壕,衝向敵人的工事。

這突如其來的情況,使敵人恐慌萬狀,慌忙找出一排子手榴彈。隨著
一陣轟隆轟隆的爆炸聲,10 多個戰士倒了下去。

指導員見只剩十幾個戰士參戰了,心裡一驚,擔心拿不下敵人陣地。
與此同時,仇恨的火焰從胸中一燃自丈,他渾身增添了無窮的力量。他顧不
得許多,猛地臥倒,對戰士們大喊道:「臥倒!手榴彈!」於是,十幾顆手榴
彈同時飛向敵人的陣地。立時,便有敵人的殘肢碎屍和機關鎗的零星部件隨
著手榴彈爆炸後的煙火騰空飛起。

指導員趁煙火瀰漫猛地躍身站起來,吼道:「上!拼刺刀!」戰士們一齊
從泥土中爬起來,端著刺刀衝進敵人的戰壕。

好幾個敵人大叫著,揮著馬刀,圍住指導員廝殺。指導員一手用刀砍,
一手用駁殼槍打,接連打倒兩三個敵人。就在這時,一個敵人撲上前,一刀
砍在指導員的右臂上,鮮血直流。他的一截手臂和刀一起落在了地上。

兩個戰士一見指導員負了重傷,接連刺死幾個敵人,衝過來刺倒正圍
著指導員亂砍亂殺的頑敵,連忙給指導員包紮傷口。

指導員一邊讓戰友幫他包紮傷口上血,一邊用駁殼槍給撲上來的敵人
點名。他的傷口剛包紮完,子彈也打完了。他只好將槍別在腰間,用左手抓
起馬刀,大喊一聲,衝上去又與敵人廝殺。

戰士們又有幾人陣亡,陣地上只剩下不到10 人了。大家在指導員的帶
領下,越戰越勇,越殺越猛,敵人連連被刺死,漸漸招架不住了。

血戰了約摸一刻鐘,敵人死的死,傷的傷,剩下的幾個,連驚帶嚇,
扔掉馬刀和步槍,沒命地朝山下連滾帶爬地逃命。

戰士們一槍一個地擊斃了幾個逃敵,完全佔領了陣地。陣地上只剩下
幾個渾身染血的勇士了。

敵人一個重機槍火力工事被搗毀了,戰士們這時才發現,渾身是傷的
指導員已經倒在血泊中犧牲了。

趴在陣地前沿的部隊,見突擊隊打開了缺口,從地上一躍而起,高聲
呼喊著衝殺上來。

戰壕裡滿身泥土的敵兵,見解放軍戰士如同上山的猛虎,齊攻上主峰
陣地,端著明晃晃的刺刀猛撲過來,槍掃刺刀捅,如人無人之境,嚇得屁滾
尿流,扭頭就往山下逃。

敵人一邊胡亂放著冷槍,一邊四散逃命。

戰士們追殺敵人,一邊同那些繼續頑抗的敵人拼刺刀,一邊喊著:「繳
槍不殺!」一陣激烈殘酷的肉搏戰後,敵人屍橫滿山,血流遍地。剩下沒死
的,嚇得跪在地上,哭著求饒道:「大爺們饒命,我們也是漢人呀!」戰士們
喊道:「不管是回民還是漢民,只要繳槍,我們一律寬待!」陳宜貴隨著後續
部隊,緊跟上來,山坡上坐著一群光著頭,渾身泥土,被懾服的馬軍俘虜兵。
解放軍一個宣傳人員,正在給他們講寬待俘虜的政策。幾個衛生員,在為帶
傷的俘虜包紮傷口。

登上羅家山主峰,放眼四望,可以清楚地看到敵人整個防禦工事的全
貌:羅家山和對面的鸚鴿嘴互成犄角,控制著經任山河通向固原的公路。山
上,。敵人構築了一道道馬蹄形塹壕,交通溝環山繞樑,每個山頭都構成支
撐點,各點能相互火力支援,形成了一個密集的交叉火力網體系。

鏖戰到下午5 時許,馬家軍開始全線潰逃。敵縱深30 裡寬10 裡的野


戰防禦體系,全部被解放軍徹底摧毀了。

解放軍各路勇士們如虎撲食,似鷹捕兔,乘勝展開勇猛追擊。指戰員
不顧連續行軍作戰的疲勞,一氣追過帽山,直抵固原城下。

敵人一路潰逃,狼狽不堪,背包、馬匹、傷兵、帳篷、鞍具、汽車、
軍鍋、肩章符號..丟得洪地都是,烏七八糟,混亂不堪。

任山河之役,激戰6 小時,殲敵5 千餘人。馬鴻逵深恐解放軍直搗其
空城銀川,忍痛放棄瓦亭、固原一線,不顧青海馬步芳部,星夜向寧夏逃竄,
殘風亂雲似地敗退而去。

16


陣地戰,在當年楊家將大戰三關口的地方打響任山河戰鬥和三關口戰
鬥,是同時發生在兩個不同戰場上的陣地戰。

平涼解放後,寧夏馬鴻逵的盧忠良第128 軍,撤至三關口一帶,企圖
憑借六盤山及三關口險要關隘,固守瓦亭,阻擋解放大軍的西進。

解放軍在半月之內,連戰連捷,長途追擊,西進數百里,解放了隴東
大片土地,威懾青、寧二馬,敵人全線退縮,陷於一片混亂的局勢。青海馬
步芳慌忙收縮主力部隊,加強蘭州外圍防禦,同時一再敦促寧夏馬鴻逵部第
128 軍在三關口一線,抗擊解放軍的西進,以贏得時間,部署蘭州戰役。但
是,馬鴻逵識破了馬步芳的陰謀,除令盧忠良第128 軍在三關口一線狙擊解
放軍而外,也慌忙收縮寧夏境內的主力部隊,以保銀川的安全。三關口不僅
是蘭州和銀川的一道險隘門戶,也是青馬與寧馬唯一的聯絡線,如果三關口
失守,青、寧二馬之間的聯絡即被斬斷,蘭州和銀川也將面臨被解放大軍分
割包抄的險境。

六盤山屬隴山山脈。這山脈南北走向,連綿起伏數百里。第一峻嶺六
盤山,是這道山脈的主峰,山峰陡峭,地勢險要。六盤山拔地而起,聳立雲
中,海拔2800 多米。1935 年秋,毛澤東率中央紅軍長征途經六盤山時,曾
寫下了這樣一首壯麗的詩篇:六盤山上高峰,紅旗漫卷西風。

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六盤山因此而名揚天下。

三關口位於六盤山東側,是西去蘭州,北至銀川的咽喉。兩面石峰突
兀,懸崖絕壁如刀削斧砍,一條公路被兩山夾在當中,向下一道水,向上一
線天,異常險要。

傳說宋朝的時候,楊家將曾在三關口與少數民族軍隊發生過一場血戰。
楊家將雖然能征善戰,兵精將良,人強馬壯,但由於長途奔勞,糧草不足,
加上三關口一帶地勢複雜險要,連戰不利,鏖戰數十日,不僅戰勝不了對方
的進攻,反而傷亡慘重,一籌莫展。最後,朝廷派來援兵,楊家將也摸清了
三關口一帶的地形,才一舉擊退了對方的進攻,大勝回師。三關口北峰突兀
的一尊巨石,據說就是當年楊家將發起反攻前的點將台。如今,在當年楊家
將大戰三關口的地方,解放軍與寧夏馬鴻逵的軍隊又要發起一場血戰了。

寧馬騎兵第37 團扼守三關口南山;第256 師767 團扼守北面太白山。
穿三關口而過的一條公路盡被破壞,埋設了地雷。


敵人幻想在這裡嚴密設防,阻止解放軍乘勝前進。

馬步芳得知解放大軍直逼三關口,又驚又怕,慌忙將彭銘鼎連夜召來,
共商軍機大事。

電力不足,燈光發黃,室內灰暗。馬步芳穿著一件寬大的睡袍,趿著
一雙繡花拖鞋,心灰意冷地站在地毯上發愣。

彭銘鼎站在桌角邊,面對馬步芳說道:「固關失利,隴東兵團開始戰略
撤退,出於萬不得已。可是,馬教靜寧夏兵團也慌忙收縮兵力,拉出一副退
守銀川的架勢。而隴南兵團的王治岐第119 軍殘部,倉皇逃逸於禮縣山區;
黃祖塤第91 軍,周嘉彬第120 軍,也各懷鬼胎,向挑河方向潰退。

如此下去,大家都互不相顧,各自奔逃,保存實力,西北局勢如何維
系?」馬步芳無可奈何地唉歎一聲,憂心忡忡地說:「看來,只能退守蘭州,
在蘭州組織決戰了。」彭銘鼎搖唇鼓舌道:「共軍進軍神速,若不利用三關口、
瓦亭險要地形組織抗擊,便不會有時間組織蘭州決戰了。」馬步芳一聽有理,
當即決斷道:「共軍已逼近三關口、瓦亭一帶,以我名義向寧夏兵團馬敦靜
發電,口氣必須強硬!」彭銘鼎隨口便說:「也只能如此了。」當天夜裡,馬
步芳為保殘局,惶惶然調兵遣將,親自從蘭州向寧夏馬軍總指揮官馬敦靜致
電:瓦亭為目前寧青聯絡之最後生命線,扼守瓦亭對內對外可轉變局勢,否
則青寧從此破裂!

馬敦靜於第二天凌晨收到電報後,急忙跑來向馬鴻逵討教。

馬鴻逵躺在炕上,接過電文,掃了一眼,然後對站在頭頂方向的兒子
說:「看來,不打一下,廣州方面也不好交代啦!」馬敦靜猶猶豫豫地說:「共
軍楊得志第19 兵團窮追不捨,如不抗擊,共軍氣焰日見囂張,對我軍士氣
大為不利。」馬鴻逵將電報放在枕邊,伸著懶腰說:「即刻以我的名義,向前
線總指揮盧忠良發電,命令第128 軍利用三關口、瓦享有利地形,據險佈兵,
抗擊共匪楊得志兵團,務必重創追擊之敵!」寧馬第128 軍軍長盧忠良,在
接到馬鴻逵的電令後,也給部隊傳了一道手令:瓦亭為寧夏門戶,奉副長官
(指馬鴻逵)命令死守該地,一兵一卒亦戰死到底,與陣地共存亡。

馬軍在三關口,如困在籠中的野獸,企圖作最後的垂死掙扎。

楊得志將攻打三關口的任務,交給了第65 軍。邱蔚軍長因病未到。王
道幫政委和肖應棠副軍長分析敵情後,決心強攻三關口,堅決突破敵人在瓦
亭的重點防禦,為後續大軍掃清道路,然後向六盤山方向進攻。

三關口主攻任務,由第193 師承擔。師長鄭三生,政委史進前,當即
將命令下達到部隊。

7 月引日黃昏,微風輕拂,村落裡炊煙裊裊。在這寧靜的氣氛中,解放
軍第193 師第579 團指戰員,隨著漸漸降臨的夜幕,兵分兩路,神不知鬼不
覺地迂迴到太白山下。

星光點點。夜色吞沒了大地。

部隊在預設戰場上,等待著進攻的命令。終於,三顆紅色信號彈沖天
而起,劃破了瓦藍的夜空。

當紅色信號彈正在天空劃過時,迫擊炮和山炮的隆隆爆炸聲,早已震
碎了平靜的夜空。鴉群一般的炮彈,集中地落在了敵人據守的太白山陣地上。

在炮火的掩護下,579 團立即發起猛烈的攻擊。突擊隊冒著敵人的彈雨,
很快迂迴到鳳凰嘴側後,腳登石縫,手扒懸崖,硬是攀上一道懸崖峭壁,三
下五除二殲滅了守敵,佔領了敵陣地,給攻擊太白山主峰做好了準備。


8 月1 日5 時,總攻開始。

槍聲、炮聲、手榴彈聲、衝鋒號聲和喊殺聲,彙集成一支威武雄壯的
戰地交響曲。

579 團指戰員,在騰飛的硝煙中,如猛虎蚊龍,躍出戰壕,向太白山守
敵發起猛烈衝擊,衝殺聲震天撼地。

瀕於滅亡的敵人,鑽在堅固的工事裡,居高臨下,垂死頑抗。密密麻
麻的工事,組成了直射側射倒射的交叉火力,嚴密地封鎖著整個太白山主峰。

戰士們端著刺刀,朝著山坡上的敵人衝去。敵人密集的火力網阻止了
衝鋒的戰士,不少戰士紛紛中彈,倒在血泊裡。

團長周慶雲見進攻一次次受阻,急得直咬牙。他跑到山炮營,甩掉汗
濕的軍帽,走到一門山炮前,眼睛對著瞄準鏡親自瞄準。山炮營的大炮一齊
怒吼著,一發發復仇的炮彈飛向山頭,敵火力點一個個被摧毀了。

突擊排的指戰員,追著呼嘯的炮彈,一直衝上太白山,跳進敵人的戰
壕,與敵人扭在一起,擠在一處,展開了激烈的白刃格鬥。

戰士謝春和,個頭雖不高,但動作敏捷,拚起刺刀來靈活得像隻猴子。
只見他左躲右閃,不斷避開敵人砍來的馬刀,瞅準時機,手中的刺刀鬼使神
差般地閃動著,刺得敵人無法招架。他大.喊一聲:「殺!」隨著喊殺,刺刀
早已捅進了敵人的肉體。他沿著敵人挖的戰壕,與反撲上來的敵人格鬥著,
踩著敵人的屍體,一步一步直逼敵人一個火力據點。

鑽在據點裡的一群敵人,正抱著幾挺重機槍拚命地掃射著。敵人的機
槍射手,並不看目標,只是一個勁兒地對著據點前面的山坡瘋狂地掃射,使
火力互相交錯織成一道火網,攔阻山坡上正在發動攻擊的解放軍連隊。突然,
他們隱約聽見解放軍突擊排已經攻到據點附近,喊殺聲震得渾身發麻。有幾
個傢伙抬來一挺重機槍,對著據點外的交通壕,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噠噠
噠」地猛掃起來。

謝春和正和幾個敵人拚殺在一起,冷不防左肩頭被飛來的一顆子彈擊
傷。他身子一顫,肚皮被敵人的馬刀拉開一道口子,腸子嘩地一下掉出來,
落在腳下的黃土地L。他顧不得這一切,復仇的火焰給他渾身增添了無窮的
戰鬥力,手中的刺刀就像分外聽使喚,接連又刺倒了3 個敵人。

他只顧著與敵人拚殺,拉在地上的腸子,不知是他自己踩斷的,還是
被敵人踩斷的,他只覺得胸口猛地放出去一股氣,接著渾身一軟,便一頭栽
倒在敵人的屍堆中了。

戰壕裡與敵人拚殺的戰士們,和頑敵一起,都被敵人的重機槍掃倒了。
陣地上出現了短暫的沉寂,再也聽不見槍聲和喊殺聲了。

據點裡的敵射手,見山坡上衝鋒的解放軍後退了一段距離,也鬆了一
口氣,跑到據點口,望著交通壕裡橫七豎八倒滿夥伴的死屍和解放軍戰士的
遺體,木呆呆地不吭聲。

謝春和還沒有死。他趴在屍堆中,拚盡全身的力氣,將掛在腰間的五
顆手榴彈的保險蓋打開來,然後把導火環一個一個地套在手指上。他不打算
就這麼死去,他決心再拚幾個敵人。

他掙扎著側過頭,面朝著敵據點,吃力地望了一下擠在據點外的十幾
個敵人,聲音極其微弱地罵道:「狗東西,等著瞧!有你們的好果子吃哩!」
突然,有一個敵人指了一下謝春和,驚叫著喊道:「看!那個,好像還活著!」
敵人一個班長,滿臉橫肉,黑茬茬的鬍子長滿了兩腮,凶狠的眼睛盯著謝春


和,同時踢了一腳剛才驚叫的那個兵,罵道:「娘的!膽小鬼!解放軍一個

傷兵,怕個屁!」十幾個敵人,跟在班長後面,朝謝春和撲過來。

敵人在謝春和的身邊站了一圈,用刺刀和馬刀一齊對準他。

敵班長吐了一口,罵道:「有種的,不怕死,就起來!」謝春和拼盡最後
的力氣,大吼一聲,站立起來。面對著瘋狂的敵人,他冷笑一下,拉響了手
榴彈。

轟隆隆一陣巨響,謝春和同據點裡的十幾個敵人同歸於盡。

後續部隊,踏著英雄們用生命和鮮血突破的道路,一舉攻佔了太白山,
全殲了守敵。

太白山失守,使敵三關口的扼守和縱深側翼的安全,受到了嚴重威脅。

敵人驚慌失措,拼湊了一個營的兵力,在炮火的掩護下,拉成散兵線,
瘋狂地向解放軍5 連陣地反撲過來。一眼望去,漫山遍野,黑壓壓一片,螞
蟻似地佈滿敵人,不見頭尾。

解放軍組織重火力,對著漫山遍野撲上來的敵人轟掃。敵人一片一片
地倒下去,但頑固的敵人,依然舉著明晃晃的馬刀,嗷嗷叫著往上衝。

敵人越來越近了。離5 連的陣地不到200 米了。戰士們用機關鎗攔阻
敵人,用步槍瞄準敵人射擊。前面的敵人麥捆似地倒下去,後面的敵人踩著
同夥的屍體,舉著馬刀像狼群一樣撲上來。

狡猾的敵人,在衝到距5 連陣地百十米處,便狡猾得如同狐狸一樣,
盡量利用地形地物,一會兒臥倒往前爬,一會兒躍身起立朝前跑,他們繞著
彎子躲著子彈往上衝。

指戰員眼看著敵人越來越近,只有幾十米的距離了,他們抓住早已揭
開了蓋的手榴彈,接二連三地朝敵人扔過去,終於壓住了敵人的囂張氣焰。

在敵人衝鋒部隊的後面,有十幾個軍官組成的督戰隊,他們一手揮著
馬刀,一手舉著駁殼槍,聲嘶力竭地吼著:「弟兄們!衝!衝上去領賞!」正
在這時,一個負了傷的士兵朝後看了一眼,被督戰隊當即擊斃了。

一個戴大蓋帽子的軍官,朝天連放了3 槍,怪聲怪氣地警告道:「誰敢
退,這就是下場!」被手榴彈炸得趴在地上不敢動彈的敵人,在督戰隊的喝
吼下,一個個從地上爬起來,抖掉渾身的泥土,又舉起馬刀吼喊著往上衝。

敵人一群泥猴似的,既瘋狂,又頑固,惡狠狠地撲到了5 連陣地前沿。

有幾個不怕死的敵人,揮著寒光閃閃的鬼頭刀,跳進戰壕,和戰士們
展開了肉搏。跟在後面的敵人,乘機蜂擁而上。

正在這火燒眉毛的危急關頭,第4 連一個排主動增援上來。他們從敵
人側翼投入戰鬥,和5 連指戰員一起,經過一陣激烈格鬥,消滅了進入5 連
陣地的敵人。

戰士們面對成群的敵人,挺身而立,站在陣地上,端起打紅了槍管的
輕機槍和步槍,橫掃著敵群。熾熱的槍管,燙得手上燎泡成串,血肉模糊。
但戰士們全然不顧,子彈打光了,又拚手榴彈,打得敵人屍體成堆。

堅守陣地的英雄們,接連打退了敵人5 次反撲,始終堅守著太白山主
峰。

經過一場激戰,解放軍579 團主力,迂迴到敵側後,直逼三關口,協
同第194 師向敵發起猛烈衝擊。

衝在最前面的第3 連,在槍林彈雨中,攻佔了敵前沿陣地,並勇猛地
向敵縱深猛插,直撲瓦亭以南主峰。


這個主峰是三關口一個重要制高點,位於敵陣地縱深腹地。瓦亭守敵
原來並未在這裡佈置兵力,隨著太白山和三關口前沿陣地的失守,交戰的雙
方若有一方搶先佔領主峰居高臨下,將對另一方帶來很大的威脅。

指戰員奮力向主峰攀登。陡峭的山壁上,長滿了蠍子草,螫得戰士們
的手臂上起了成串的水泡;尖利的岩石,刺破了小腿和膝蓋,灑下了斑斑血
跡。

爬到了半山腰,忽聽得從山背後,傳來一陣陣吆喝聲夾雜著槍托撞擊
聲。

原來,就在解放軍第3 連向主峰攀登的同時,馬軍也以兩個連的精兵,
從主峰的另一側拚命往上爬。

馬軍一個又粗又胖的黑臉營長,一手舉著指揮刀,一手提著駁殼槍,
帶著幾個衛兵,跟在爬山的隊伍後面,一面督戰,一面給士兵們打氣。他爬
一陣山,就選擇一個較好的地形,放開嗓子亂吼一通,連哄帶騙,讓士兵們
拚命爬山。

「弟兄們,快爬!山頂上有銀元..」快到峰頂時,黑臉營長站在一塊
丈把高的石頭上,正準備給部下打氣,猛然聽到從山峰的另一側傳來響聲,
他眼珠子一轉,豎起一對張風耳,聽了一陣,又用兩隻手罩在耳輪上,竭力
想聽清山峰的另一面究竟是什麼在響動。終於,他弄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頓時驚得目瞪口呆,渾身連打了幾個寒顫,差點兒從那塊巨石上栽下來。幸
虧他的左右站著兩個虎彪大漢將他扶穩了。

一個衛兵見營長驚成這樣,忙問:「營長,你怎麼啦?」黑臉營長神情
緊張地說:「娘的!解放軍也在爬山!」衛兵半信半疑地問:「營長,你怎麼
知道?」黑臉營長惡狠狠地瞪了衛兵一眼,罵道:「蠢豬!你們的耳朵讓驢
毛塞住了嗎?啊!」幾個衛兵仔細一聽,立時聽到從山峰的另一側傳來隱隱
約約的喊話聲和槍械與手榴彈的碰撞聲,還不時地伴有被踩飛的石塊滾動的
響聲。

黑臉營長和衛兵站著不動,前面爬山的士兵彷彿受了什麼感染一樣,
也都停下來,一個個豎著雙耳在聽著,瞪著雙眼朝險峻陡峭的峰頂望著,他
們預感到了一種不祥的兆頭。

黑臉營長見部隊都停下來不動了,急得牛吼一般叫道:「弟兄們!趕快
往上爬!要是搶不到解放軍的前頭,咱們就全完啦!」幾個連長和排長也跟
著黑臉營長的喊聲吼叫了一陣,用馬刀揮舞著威脅士兵們拚命爬山。

士兵們像一群被逼得發瘋的狼,一個個喘著粗氣,瞪著血紅的眼睛,
沒命似地往上攀。

黑臉營長看見離山頭只有50 多米高了,同時解放軍登山的聲音也越來
越清晰,這說明解放軍也快接近峰頂了。他連連揮舞著指揮刀,聲嘶力竭地
吼道:「弟兄們!快!搶到解放軍前面,軍官每人升1 級,士兵每人賞5 塊
大洋!」於是,敵人像一夥輸紅了眼的賭徒,嗷嗷叫著,腳手並用,瘋狂地
往上爬。有幾個爬在前面的,離峰頂只有20 多米了。

解放軍指戰員發覺敵人也在爭奪主峰,恨不得插翅飛上峰巔。

時間就是勝利。

連長把汗濕的軍帽摘下來,別在腰帶上,朝戰士們揮了揮手,大聲喊
道:「快!我們一定要搶在敵人的前面!」戰士們用袖口抹著臉上的汗,一邊
爬山,一邊笑著說:「連長,放心吧!我們一定會搶在敵人前面的!」指導員


用軍帽擦著滿臉的熱汗,喘著氣高聲說:「同志們,你們可別小看了馬家軍,
他們都是本地人,土生土長,爬山可行著哩!我們要搶在敵人前面,還得再
加一把勁,再快一些!」聽了指導員的話,戰士們只顧埋頭爬山,誰也不說
一句話了。只聽得山坡上一片槍械撞擊聲和喘氣聲。

離峰頂還有20 多米處,突然出現了一道數丈高的絕壁,擋住了攀山的
通途。

戰士們搭起人梯,咬緊牙關,手抓野草或摳住石縫。拚盡渾身力氣攀
登絕壁。

連長蹲下來,一邊解裹腿帶,一邊對周圍的戰士說:「快,都解下來!」
戰士們把裹腿帶接起來,擰成幾條井繩一般粗的布繩,甩給攀上絕壁的兩個
戰士。

很快,幾條布繩從絕壁上的樹上垂下來,戰士們手抓布繩,腳蹬石壁,
一個接一個地攀爬上去。

幾個搭人梯最先登上絕壁的戰士,搶先爬上了峰頂。他們一見敵人只
差幾步就要爬上來了,趕緊甩出一排手榴彈,將敵人炸得亂成一片。接著,
登上峰頂的機槍射手,架起機關鎗朝敵人猛烈掃射。

從峰頂往下看,只見敵人螻蟻般佈滿山坡,刺刀和馬刀的寒光,閃閃
爍爍。此刻,在解放軍的打擊下,他們已是連滾帶爬,亂作一團。

這時,解放軍主力從側面發起猛烈攻擊。敵人在解放軍兩面夾擊下,
有的舉手投降,有的磕頭告饒。

漫山追嶺,戰馬拖著敵屍,四處亂竄。

鏖戰4 小時,解放軍突破了三關口、瓦亭一線馬軍防禦,俘敵300 多,
擊斃者不計其數。

寧、青二馬最後聯絡之生命線,就這樣徹底斬斷了。

馬鴻逵正在銀川公館裡和幾個姨太太打麻將,馬敦靜哭喪著臉走進來,
木雞一般呆了半晌,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馬鴻逵瞅了他一下,問:「什麼事?」馬敦靜這才走近他,附耳道:「三
關口、瓦亭一線,被共軍楊得志兵團徹底突破,盧忠良第128 軍損失慘重,
傷亡五六千。」馬鴻逵愣任一陣,有點兒驚訝地說:「怎麼這麼快就垮了?」
停了片刻,他又悶聲悶氣地說:「與其軍打仗,暫時就打到這裡,先瞧瞧再
說。當務之急,是佈防寧夏,確保銀川。」二姨太睞了馬鴻逵一眼,沒好氣
地說:「整天價就知道個打仗!男人都是一群好爭好鬥的公雞,放著吃喝玩
樂的大清福不享,打的什麼仗?有什麼好打的,哼!」四姨太掐了一下馬鴻
逵的手背,嘟噥道:「哎!你還玩不玩啦?」馬鴻逵只好站起來,把位子讓
給一直坐在身邊的五姨太,說:「小五子,你替我打一會兒,輸了錢,有我。」
他和兒子一先一後走出來,站在房簷下,望著飄著細雨的天空,聲音沙啞地
說:「三關口、瓦亭一失,青、寧二省聯繫的咽喉被共軍掐斷,往後就得設
法保存力量了。」馬敦靜望著似乎猛然衰老了許多的馬鴻逵,預感到前景不
妙,心慌意亂地問:「我們還能支撐多久?」馬鴻逵避開這個問題,告誡兒
子道:「只要我們手中始終捏著幾張牌不出,將來與蔣介石或者毛澤東周旋
起來,就好辦得多了。軍隊,就是牌,就是資本啊!」他瞥見女秘書站在一
棵石榴樹下淋雨,活像一隻落湯雞,歎了一聲,心不在焉地說:「共產黨欺
騙宣傳,老百姓竟然也信那一套,都灌了迷魂湯似地跟著共匪跑,奶奶的!
如果沒有那些成群結隊的踐骨頭的支持,共匪還能有今日這種氣候?」罵完,


他撇下兒子,朝石榴樹走了過去。

8 月2 日,解放軍第65 軍第195 師,一舉攻佔戰略要地六盤山。

敵人全線潰逃。

解放軍奮起直追,很快佔領了隆德、靜寧。

8 月12 日,解放軍追至華家嶺。

華家嶺是通向蘭州的軍事要地,長達270 多里。這是一條有名的乾旱
山嶺,一片荒涼,不見人煙。部隊連續行軍作戰,斷水斷糧。戰士們口渴得
嘴上裂滿血口子,餓得持路邊的樹葉吃。但是,解放軍指戰員不顧長途行軍
作戰的疲勞,忍著極度的飢渴,克服重重困難,日夜兼程,追擊馬軍,直逼
蘭州。

解放大軍沿華家嶺繼續追擊西進;正如王震將軍回憶的那樣:8 月4 日,
彭總發佈進軍蘭州殲滅青馬的作戰命令:以2 兵團之3 個軍和19 兵團之兩
個軍分兩路包圍進攻蘭州;由一兵團主力(欠7 軍)附62 軍沿渭河北上,
經天水、臨洮,進佔臨夏,突破敵右翼進入青海東南部,向其老巢展開迂迴
西寧的攻勢,以動搖其軍心,並攔擊和殲滅從蘭州逃竄之敵,爾後西渡黃河,
直取西寧。另以18 兵團主力(欠62 軍)及第7 軍在天水、寶雞一線鉗制胡
宗南。以64 軍於固原一帶,牽制寧馬援兵和靖遠、景泰蔣系的兩個軍,使
之不敢配合青馬作戰。這樣就給青馬布下了天羅地網,使其無法逃脫被殲的
命運。

我軍千里追擊,氣勢磅晚勢如風捲殘雲,使敵人一切狙擊計劃全歸失
敗。追擊途中,各部隊嚴格遵守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認真貫徹執行黨的民族
政策,團結教育群眾,揭穿馬匪的欺騙宣傳,大軍所到之處,深受群眾的愛
戴與歡迎。

馬步芳匪軍垂死掙扎,困獸猶鬥,妄圖北依黃河天塹,東南西三面環
山之有利地形和堅固工事,以其主力分佈於各主要陣地;國民黨反動政府更
不惜挖內補瘡,連日向蘭州空運軍事物資,準備在蘭州與我背水一戰。

廣袤無垠的黃土高原上,一場規模最大的戰役即將開始。

這場戰役,必將是一次殘酷激烈的重大決戰。它不僅要決定參戰雙方
每一個將士的命運,而且還要決定古城蘭州的命運,大西北的命運,整個黃
土地上繁衍生息著的一切普通人的命運。

17


山坡上,兩隻山雞撞在賀友的槍口上;爐火旁,習仲勳巧送左輪槍雨
霧茫茫,天地間一片灰濛濛。

賀龍和習仲勳揚鞭策馬,馳騁在雨幕中。

「老天爺也喜歡湊熱鬧,好大的雨!」馬蹄在小河一般流淌著積水的路面
上,濺起一串水花。賀龍煙癮又來了。可是風大雨猛,無法抽煙,他只好望
火興歎,大發牢騷。

關中的氣候與隴東差異甚大。隴東久旱無雨,上地冒煙,而這關中卻
煙雨濛濛,遍地流水。


習仲勳雙腿緊夾著馬的肚子,手抖了抖韁繩,追上賀龍,大聲說:「彭
老總率大軍西進,快得出奇。我們這些做群眾工作的風裡雨裡,黑天白日.騎
馬也追不上啊!」賀龍哈哈一笑,說:「你就是晝夜不吃不睡,也樂意啊!」「那
當然,誰都盼著早一天解放全中國,早一天建立新中國哩!」兩匹駿馬馳進
一個村莊,繞過幾戶人家,便進了一戶家家小院。

上屋柴門,滿院瓜果菜豆,一派生機。

房東大爺穿著草鞋跑到院裡,忙接過兩條馬韁,牽馬走進柴棚,開始
精心餵馬。

房東大娘找來打滿補丁的舊衣服,催著賀龍和習仲勳換下濕衣服,喊
來姑娘一邊燒炕,一邊烤著擰過了水的濕衣。

賀龍和習仲勳穿著很不合身的破衣爛衫,顯得十分滑稽。

不一會兒,大娘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蔥鬍子薑湯,笑盈盈地走了進來。

「淋了一路而,快趁熱喝了,發發汗。」賀龍雙手接過碗,吹一下,喝一
口,手摸著嘴,笑道:「又辣又燙,真暖心哪!」習仲勳有滋有味地喝著說:
「小時候出門淋雨受風寒,回到家裡,我娘也是一碗滾燙的蔥鬍子薑湯,喝
下去就從心裡一直暖遍全身。」大娘高興地說:「就是要你們心裡熱熱火火,
沒病沒災,才好為咱百姓做事嘛廣』說著,她又用手指戳一下低頭燒炕的女
兒,叮嚀道:「多填柴,把炕燒熱點,讓同志發身透汗,睡個好覺。」姑娘沒
抬頭,望著熊熊燃燒的火,點頭應了一聲雙手將冒著熱氣的衣服換了個位置。

大娘接過兩個空碗,說:「我給你們做碗荷包雞蛋細長面,吃了就睡。」
天漸漸黑下來。風愈刮愈大,雨點兒稀疏了。呱卿呱卿的風箱聲卻越唱越歡。

賀龍坐在熱乎乎的炕上,愜意地伸了一下懶腰,手握住一直冒著青煙
的煙斗,感歎道:「仲勳,我們到處有親人,到處都是家嘛!」習仲勳是陝西
人,12 歲參加革命,14 歲就蹲過國民黨的監獄,是我黨在陝甘寧邊區土生
土長的優秀幹部。在劉志丹開創陝甘蘇區時,敵人幾次追捕他,幾次部是靠
群眾的捨身掩護才得以脫身的。因此,聽了賀龍的話,他頗有感觸地說:「等
全國都解放了,我們這些受人民群眾恩澤最深的人,要加倍努力地工作,更
加日夜操勞,為人民群眾多辦幾件好事。說什麼也不能計普天下的老百姓失
望啊廣』「對!無論何時何地,我們也不能忘記群眾!誰要是忘記了群眾,
那他就是背叛了革命,變成了萬夫所指的罪人!」賀龍敲了敲煙斗說。

吃罷飯,風停雨住,山村的夜顯得十分寧靜院裡,從草棚傳來馬嚼草
料聲,伴著大爺的抽煙聲。

隔壁,大娘和女兒在細聲私語著。

「快點兒睡,雞叫就起,給同志煎幾個雞蛋,好送他們上路。」「娘,你
和爸一個毛病,對同志比對我們兄妹還掏心。」「唉!你哥抬擔架一走一月多,
也沒個信兒來,叫娘好生惦記著,心總是懸在空裡。」「娘,你和爸都偏著
心..」「快睡,別瞎扯!死丫頭,嘴比刀子還利!」這陣兒的賀龍,已是鼾
聲如雷了。

習仲勳卻沉浸在往事的回味中,輾轉難眠..山坡上,一群山雞在荒
草中藏頭藏尾地覓著食。

「叭叭!」兩聲槍響,兩隻山雞應聲落地。

賀龍朝著槍管吹了吹,對警衛員說:「去,揀回來!」警衛員跳下馬,跑
過去,揀回兩隻山雞。

賀龍接過山雞,掂了掂,說:「好肥!去,給習政委送回去!」警衛員嘟


著嘴,不肯動。

賀龍揮揮手說:「去吧!這裡雖說剛解放,但遺憾的是。沒有敵人來撞
我賀朋子的槍口啦!敵人,全讓彭老總給包攬過去了。我賀龍這槍,只能帶
在身邊打打野雞啦!」警衛員仍然站著不動。

賀龍有點生氣地吼道:「快去,給習政委送去,讓他補補嘛!」習仲勳在
一間民房裡,正在接待身材高大魁梧的黃正清。

忽然,他見警衛員提著兩隻山雞回來了,慌忙站起來,喊道:「你這個
警衛員,真是個糊塗蟲!警衛戰士的職責是保衛首長的安全,怎麼敢擅離崗
位,把賀老總一個人丟在山坡上了?!這裡剛解放,情況很複雜,國民黨的
散兵游勇到處都在幹壞事哩!」說著,他一把抓過兩隻山雞,將小戰士推出
門,嚴肅地說:「立即去找賀老總!」小戰士一肚子委屈說不出口,一邊上馬,
一邊用袖口抹眼淚。

習仲勳將山雞泡在水盆裡,擦著手,笑著對黃正清說:「這個賀老總,
常打野雞野兔給我吃,心裡只裝著別人!」黃正清是一位藏族上層人士,國
民黨中央委員,甘南拉卜得藏軍保安司令。他與習仲勳是第一次秘密會面,
因而身穿便服。

習仲勳挺有禮貌地說:「你突然來見我,說明你對我們共產黨有了新的
認識。我歡迎你,也很高興見到你。」黃正清雙手扶膝;端端正正地坐著,
儼然一副訓練有素的將軍風度。但彬彬有禮中又多少帶著點兒拘束。

黃正清誠摯地說:「習政委在西北影響很大。久聞大名,如雷灌耳。今
日冒階登門拜訪,三生有幸!」習仲勳笑了笑,開門見山地問:「你來,大概
有件事吧?」黃正清沒有說話,只笑了一下。

習仲勳從文件夾裡取出一張紙,展開來,交給黃正清。

這是一份蔣中正簽發的委任令。

習仲勳聲音平和地說:「蔣介石任命你為川、陝、甘三省保安司令,看
來國民黨對你是有長遠打算的。

只是這張如同廢紙的東西,落在了我們手裡。」黃正清雙手如抓火球,
扔又扔不得,拿又怕燙手,頭上沁出一層細汗。

他站起來,想把蔣介石簽發的委任令還給習仲勳。

習仲勳大度地一笑,說:「你留著吧!完壁歸趙嘛!」黃正清愣怔著,一
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習仲勳從腰間拔出一支左輪手槍,遞到黃正清手裡,說:「這支槍,是
賀龍同志前幾天剛送我的。今天初次見面,我沒什麼禮物贈送,送支槍作紀
念吧!」黃正清驚訝地望著習仲勳,半晌才說:「習政委,我..」習仲勳笑
著說:「我們黨瞭解你。你與蔣介石不是一回事兒。」黃上清聽了這句話,點
頭不止。

習仲勳一直把黃正清送出村子,並且給他親筆寫了一張路條,目送他
走向夕陽盡染的彎曲小徑上,才轉身回到屋裡。

習仲勳伏案揮毫,開始起草一份佈告。

爐火燃得正旺。臉盆裡燉著山雞。

賀龍大步進了門,一邊脫外衣,一邊說:「好香啊!」習仲勳頭也沒抬地
說:「等你回來一塊兒吃。」賀龍正要洗臉,發現那支卡賓槍立在桌旁,便抓
起槍問:「你又把這支槍拿出來幹什麼?」習仲勳停下手中的筆,抬頭望著
賀龍,微笑著說:「這支槍,不也是你送給我用的嗎?」賀龍聲調生硬地說:


「我知道!卡賓槍不方便嘛!我送你的那支左輪手槍呢?」習仲勳陪著笑,
有點兒歉意地說:「送給黃正清了。」「哦,怎麼送給他?」習仲勳不急不忙
地說:「你知道黃正清有多少槍嗎?他是藏軍保安司令,有幾千支槍,還有
甘南草原。

我用一支槍,要換回他的幾千支槍,還有那美麗富饒的大草原。」賀龍
聽了這番話,忍不住哈哈一笑,說:「難怪毛主席在延安親筆題詞送你,你
是一位政治家嘛!」習仲勳輕鬆地笑了笑,順手往爐子裡添了一把柴禾。

爐火越燃越旺。鍋裡的山雞越來越香了。

18


彭德懷深情地撫摸著小戰士的圓腦袋,自語道:「多好的孩子,可是,
戰爭..」西柏坡。毛澤東、周恩來、朱德正圍著一張作戰地圖,仔細觀察
西進大軍的進攻態勢。

朱德寬厚的嘴唇動了動,見毛澤東的目光離開了地圖,才說:「彭德懷
發佈了追殲青、寧二馬的命令,據偵察得到的情報,馬步芳、馬鴻逵都很恐
惶。」周恩來親自用紅鉛筆在地圖上作了幾處修正,抬起頭,說:「是啊!三
關口、瓦亭突破後,隴山以東地區全部解放,蘭州、銀川失去了屏障,完全
暴露在解放大軍的正面攻擊之下,西北二馬孤軍困守金(蘭州舊稱金城)、
銀兩座殘城,已成定局。」毛澤東點燃一支煙.吸了兩,抬頭望著窗外艷麗
的陽光說:「胡宗南、馬步芳、馬鴻逵充當蔣介石的急先鋒,在西北與人民
為敵,時日已久,積怨甚深。現在,該輪到他們過幾天難受的日子啦!」朱
德感觸很深地說:「西北戰場局勢發展得如此迅速,與人民群眾的直接參戰
是分不開的。」周恩來點頭道:「賀龍、習仲勳同志的工作很出色,彭德懷打
到哪裡,他們的群眾工作就做到哪裡。」毛澤東略微一想,說:「是啊,沒有
群眾的支持,我們寸步難行。」「新中國建立後,我們將來的首要任務,就是
教育黨的一切工作者,任何時候都不能忘了群眾。」朱德嚴肅地說。

「是的,正因為我們贏得了人民,共產黨才贏得了今天這樣的新局面。」
毛澤東揮動著一隻大手,很動感情地說:「蔣介石集團也正是由於失盡人心,
國民黨的垮台才是必然的!任何個人,任何政黨,從它脫離人民的時刻起,
就是背叛革命的開始,也是垮台的開始!」周恩來受過傷的手臂艱難地打了
個手勢:「主席的話,很精闢,是一條真理。從現在起,我們就應該從嚴要
求黨的每一個幹部。當然,首先從我們這些人做起嘛!」朱德舉起右手,高
聲道:「我完全贊成恩來同志的意見!」毛澤東一手插腰,一手揮動著燃燒的
香煙說:「這一點,也正是我們中國共產黨區別於其它任何政黨的根本標誌。
這,就是我們穩操在手的勝券,是我們的法寶。國民黨蔣介石有八百萬軍隊,
唯一缺少的正是這個,所以他們命中注定了要走下坡路,要失敗,要滅亡!」
這鏗鏘的聲音,飛出門窗,久久縈繞在曠野的上空。

浩浩蕩蕩的西進大軍,在峰嶺延綿的華家嶺上前進著。在西蘭公路上,
這是一程最艱難最漫長的婉蜒山路,全長將近三百華里。

炎陽當空。天氣奇熱。指戰員嘴上結著一圈血痂,乾渴難忍。


隊伍在荒無人煙的漫漫山嶺間迄超前行。

彭德懷頭戴柳條遮陽帽,手拄一根柳棍,隨軍步行。他望一眼戰士們
身上背著的水葫蘆,風趣地說:「你們都是李鐵拐,革命的李鐵拐。李鐵拐
是神仙,他那個葫蘆裡裝的不知是什麼仙丹妙藥,連自己的腳也洽不好。你
們葫蘆裡裝的是甜水,能治渴,還能治脫離群眾的毛病,這才是真正的寶葫
蘆。」有個戰士頑皮地搖著水壺和葫蘆,說:「早成了空葫蘆啦!」彭德懷大
聲說:「葫蘆空了,說明華家嶺快走出去了。華家嶺不足三百里,一下山就
是定西,離蘭州不遠啦!」戰士們一聽快到蘭州了,立時活躍起來,行軍速
度一下子加快了。

又走了一程,幾個戰士渴得實在走不動,坐在路邊想緩一下,誰料一
坐下去卻站不起來了。

兩個負責收容的幹部急得直跺腳,大發脾氣。

「你們幾個,真沒出息!還算什麼解放軍戰士,一屁股坐下去連魂兒都
沒了,怎麼跟馬匪拚刺刀?」彭德懷走過來,關切地問:「怎麼啦?」幾個
戰士不好意思地說:「渴死人了!喉嚨冒火,實在走不動了!」兩個幹部愁容
滿面地訴苦道:「我們團的首長不叫一個人掉隊嘛!」彭德懷從警衛員手裡奪
過水壺,晃了晃,硬是塞到正掙扎往上爬的戰士手裡,要他們喝一口,潤潤
嗓子警衛員迸著淚花,委屈地說:「都喝光了你喝什麼?」彭德懷瞪了他一
眼,說:「喝完了再說嘛!」警衛員不服氣地說:「你自己不喝水,看嘴唇都
腫得那麼高了!」彭德懷一本正經地說:「你整天跟我在一起,還不曉得我本
來就長著厚嘴唇嗎?」大伙全都笑了。幾個戰士望著彭德懷幹得結滿血癡的
嘴唇,深受感動,水壺從這個人手裡又傳到另一個人手裡,誰也不忍心喝上
一口。

這時,隊伍裡走過來一個鬍子巴茬的老兵,背包上捆著一把胡琴。

一個新兵用衣袖抹著臉上的汗水,喘著氣緊走幾步,對老戰士笑著說:
「老王,來段秦腔,提提神吧!」老王笑笑,手伸到背後摸了一下胡琴,說:
「正在急行軍,怎麼個唱法?等到了蘭州,我唱給你聽個夠。行嗎,小李子?」
戰士們七嘴八舌地說:「老王哥,到了蘭州,你邊拉邊唱,那才帶勁哩!」小
李也跟著大家說:「聲音越大越好,讓馬步芳的兵也聽一聽。」老王不滿地哼
了一聲,說:「我才不給馬匪唱呢!」說話時,王學禮和長柱急步趕了上來。

王學禮是一個活躍分子,笑著說:「老王哥,你在蘭州城下,就給馬步
芳唱一段兒,勸他們乖乖繳械投降吧!」長柱這時已當了營長,也玩笑著說:
「聽人說,馬步芳愛聽秦腔戲哩!」老王一見是團長和營長跟他說話,精神一
振,高興地說:「勸馬步芳出城受降,這還差不多!」說完,他清了清嗓子,
唱起了秦腔戲..星星眨著疲憊的眼睛,月亮懶洋洋地趴在遠方的黃土山嶺
上。

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大軍在西進。

戰士們困得睜不開眼,一邊走路,一邊打吨,往往是前面的人站住了,
後面的人還機械地撞上去,腦門碰在圓鍬上才驚醒過來。

指揮人員在路邊前後奔走著,鼓動著:「快走!再加一把勁兒,離蘭州
不遠啦!..」一輛美式吉普車追隨著行軍的隊伍往前開。彭德懷、張宗遜、
趙壽山和閻揆要幾個野戰軍首長擠在車內分析敵情,研究作戰方案。

張宗遜望著車前的部隊,說:「照這樣的行軍速度,拂曉先頭部隊可接
近定西敵外圍。」閻揆要聲音沙啞地說:「據偵察得來的種種跡象看,馬繼援


有可能放棄定西決戰的計劃。」彭德懷揉著發酸的眼晴,說:「馬繼援如放棄
定西決戰,證明他小子心裡發怵,開始下軟蛋啦!」趙壽山搓著雙手,提了
提精神說:「我們是希望敵人在定西決戰,而不是蘭州。」彭德懷接著說:「馬
步芳在蘭州決戰,殲敵的困難就更大,我軍的傷亡必然增大。眼看著就要解
放了,能少犧牲一些人該有多好。」後半夜的風帶著幾分涼意。戰士們接連
從吉普車的兩旁快步走過去,行軍速度在加快。

彭德懷語氣堅定地說:「部隊已經相當疲勞了。但是,行軍速度還得再
加快,盡一切努力咬住敵人,在定西決戰。」路邊一個小戰士打著瞌睡,不
料腳下一絆,栽倒在草叢中,只露出背上的銅號和鋼槍在閃閃發光。

彭德懷讓車停下。車未停穩,他已跳了下去,從草叢中扶起小戰士。
他順手從小戰士的背上摘下步槍,扛在肩頭,一邊走,一邊聊天。

「聽口音,你是山西人。啥時參的軍?」「打太原那陣兒。」「多大啦?」
「剛滿16。」「哪個部隊的?」「第63 軍第566 團第3 連的。」「好嘛!打開太
原,你們連奪得了一面『立功太原』的大紅旗。對不對?」「對呀!你是哪
一位首長,怎麼知道的?」彭德懷反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還沒告訴
我呢!」小戰士一邊走,一邊敬禮報告道:「報告首長,我叫李小虎,是司號
員!」彭德懷還了一個禮,手撫著他的頭,問:「李小虎,一隻小老虎,走得
動嗎?」李小虎聽他這麼問,靈機一動,大聲道:「首長,把槍還給我!」彭
德懷大步走著,說:「小鬼,我幫你扛著,你攢足勁兒,到了蘭州,得把沖
鋒號吹得震天響才行呀!」李小虎驕傲地說:「首長,我這號一吹起來,準把
馬步芳父子嚇得丟了魂兒!」彭德懷伸手摸了摸他的圓腦袋,深情地望著他,
禁不住低聲自語道:「多好的孩子!可是,戰爭..」這時,遠方響起一陣
槍炮聲,西邊天際騰起串串彈火的光焰,把星空點綴得愈加壯麗多彩。

行軍的速度,驟然加快了。

19


大兵壓境,蔣介石兩員大將徹夜密談,共謀生路西北局勢發生了重大
變化,蘭州決戰迫在眉睫。蔣介石心裡對西北已感到失望,雖然委派閻錫山
在廣州召來胡宗南、馬步芳、馬鴻逵開軍事會議,明裡繼續給西北二馬打氣,
暗中卻把注意力轉到以四川為中心的西南。他希望憑借天府之富,作其最後
掙扎。

蔣介石打定主意後,密令宋希濂部隊由湘鄂西退保川東,胡宗南部隊
由陝南、甘南伺機退入川北。干是,8 月中旬的一天,這兩員蔣介石的大將
便在漢中碰頭了。

宋希濂飛抵漢中之前,先把他的司令部由巴東移到恩施,然後慌忙飛
到重慶拜訪了張群、錢大鈞和楊森等人,並與胡宗南電話約定後,才到漢中
的。

胡宗南親自跑到漢中機場,把宋希濂接到他的臨時指揮部,設宴接風
洗塵。當晚,兩人進行徹夜長談,從下午8 時開始,一直談到深夜兩點。

他們先談國民黨20 年來如何腐敗無能,然後又討論第3 次世界大戰會


不會在短期內爆發。接著,又開始議論起了共產黨。

宋希濂表示,他在抗日期間,沒有和八路軍接觸過;抗戰結束後,自1946
年至1948 年,他在新疆,對於共產黨和解放軍的情況,也不甚瞭解。他對
這個十分敏感的問題,只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涉及到實質性的問題時,卻
閉口不談。也許,他對胡宗南尚存戒備之心。

胡宗南則不然,對共產黨有相當的研究。在國民黨軍隊中,他對爭權
奪利的一套經驗是十分豐富的。當他看到自己的漏船行將沉沒時,也妄想卷
起一陣狂風,顛翻別人的大船。但到底能否保住西北和西南,他也多少有點
悲觀。

宋希濂的頭腦比胡宗南要清醒一些,他估計解放軍正規部隊不少於400
多萬,再加上地方兵團及民兵組織,可能已達到1000 萬。解放軍既擁有如
此強大的力量,必然要很快地向各地進軍,統一全國。而蔣介石的軍隊,僅
剩了100 多萬,且散佈在新疆、甘肅、陝南、四川、貴州、雲南、湖南、鄂
西、廣東、廣西以致於台灣等地。

就數量和戰鬥力來說,無論在任何地區,都已不能進行決戰。因而在
大陸上,不論西北或西南,乃至於華南,都是保守不住的。只有台灣一地,
由於地理條件關係,還可以暫時苟安。

最後,兩人又詳細探討了關於西南的前途問題。對於這個問題,談的
時間最多,也最精心。

他們先扳著指頭細算了一下其時在川、康、黔、貴、鄂西北及陝南地
帶的蔣軍力量。這股力量雖說不算龐大,但也不可小視。

在陝南、川北一帶,歸川陝甘邊區綏靖公署主任胡宗南指揮的有李文
兵團、裴昌會兵團、李振兵團,共12 個軍;歸川鄂邊區綏靖公署主任孫震
指揮的有孫元良兵團的兩個軍;歸貴州綏靖公署主任谷正倫指揮的有何紹周
兵團的兩個軍;歸雲南綏靖公署主任盧漢指揮的共4 個軍;歸川湘鄂邊區綏
靖公署主任宋希濂指揮的有鍾彬兵團和陳克非兵民共6 個軍零4 個師;由西
南軍政長官公署直接指揮的羅廣文兵團有兩個軍;由郭汝瑰指揮的新編兵團
有兩個軍;此外,加上劉文輝、鄧錫侯、楊森等部隊,總計西南蔣軍兵力約
50 萬左右。

然而,在這50 萬軍隊中,屬於胡宗南和宋希濂指揮的超過半數以上。
因此,這兩個人,就是蔣介石在西南的兩張王牌。

宋希濂一針見血地說:「雖說留在西南地區的兵力尚有50 萬之多,但這
些部隊,許多都是新編成的,裝備不全,尤其缺乏訓練,戰鬥力脆弱,而且
散佈在這樣廣大的地區,除了公路之外,連一條鐵路也沒有,要想集結兵力
在某一地區進行決戰,是完全不可能的。」胡宗南哭喪著臉說:「共軍在解決
西北問題的同時,很可能向西南進軍。我們目前絕沒有力量和辦法進行決戰。
為了不坐待覆沒,那麼下一步該怎麼辦呢?」「我這次專程來漢中,正是為
了與胡兄共同探討這一實質問題。」宋希濂壓了壓嗓門說,「目前對我們來
說,上策就是保存實力,靜待時機,以圖再起。而要做到這點,又必須設法
避免與共軍決戰。」兩個人圍繞這個十分頭痛的問題,商談了很久,最後才
定出了如下的方案:為了保存實力,靜待時機,必須設法避免部隊被共軍包
圍消滅。在共軍尚未向西南採取大規模軍事行動之前,應設法將主力轉移到
滇緬邊區。第一步應先控制西康和川南,作為逐步向滇緬邊區轉移的基地。
第二步候共軍開始向西南進軍時,應立即將主力轉移至滇西之保山、騰沖、


龍陵、芒市一帶,以一部轉至滇南之車裡、佛海(即現在的西雙版納)一帶。
如將來再受共軍壓迫時,則以主力退入緬甸,以一部退至滇、緬、泰邊境。

為顧慮到緬甸政府可能採取拒絕入境及敵對行為,必須具有擊破緬軍
的決心和力量。因此在轉移時,必須盡最大努力,保存現有的重武器如戰車
及重炮、山炮等。

根據這個決策,商定由胡宗南設法抽調約一個軍的兵力,開駐川南的
樂山、峨嵋、新津等縣,準備進人西康;由宋希濂抽調一部分兵力,開往滬
州,為將來主力由鹽津、昭通、會澤等地開往滇西,作好準備。

最後,胡宗南面露殺機地強調指出:「為使這個計劃得以順利實施,應
先解決劉文輝,以控制西康,並以西昌作為第一個根據地。共產黨是靠打游
擊出身的,我們將來佔領滇緬邊區也建立根據地打游擊,以共匪之道,還治
其身。」宋希濂深謀遠慮地說:「總裁估計本月下旬可望過來重慶。到時可將
此方案向他當面陳述,聽候裁決。」果然,蔣介石於8 月24 日由台灣經廣州
飛到重慶。胡宗南和宋希濂相約來到重慶山洞陵園,向蔣介石面陳了他們在
漢中商定的方案。

不料,蔣介石面露不悅之色,陰沉沉地說:「怎麼?仗還沒有打,你們
就打算要逃到緬甸去!」胡宗南和宋希濂面面相覷,不敢再說一句。

沉默一陣,蔣介石緩和一下口氣,說:「展望未來,兩廣勢難保持,在
華南丟掉之後,在大陸上必須保有西南地區,將來才能夠與台灣及沿海嶼嶼
相配合,進行反攻。」他瞥了一眼胡宗南和宋希濂,接著說:「如果按照你們
的方案,把大陸完全放棄,則國民政府在國際上將完全喪失其地位。」聽到
這裡,胡宗南和宋希濂都不禁捏著兩把冷汗。

蔣介石發覺這兩個心腹干將十分緊張,便避開漢中方案的實質是逃跑
這一焦點,分析利弊道:「西南地區形勢險要,物資豐富,尤其是四川,人
力物力很充足,必須保持這一地區。」停了一下,他又繼續說:「劉文輝等人
雖不可靠,但目前正值大敵當前,只要他們不在後方搗亂,應設法加以拉攏。」
「總之,我不同意你們主動退到滇緬去的方案。」蔣介石最後生氣地說,「你
們要是害怕共產黨打過來殺你們的頭,那就趁早逃命去好啦!留下我一個在
西南,打游擊也要剿滅共匪,否則誓不為人!」胡宗南和宋希濂挨了一通臭
罵,只好將他們商定了一夜的逃跑方案暫且擱下不談。

蔣介石一意經營西南,妄想保持一個偏安之局,繼續負隅頑抗,作最
後的垂死掙扎。

但是,解放軍已決定向西南進軍了。作戰方案是:楊勇兵團由湖南直
趨貴州,然後插入川南;陳錫聯兵團則向湘西進擊,然後插入川東;周士第
兵團由北向川西壓迫。三路大軍,目標直指四川。

此時,蘭州和銀川已經兵臨城下,決戰在即了。

20


蘭州告急!銀川告急!國民黨西北軍事聯防會議密謀對策,戰局急轉
直下蘭州告急!


銀川告急!

西北戰事不利的消息,接連傳到廣州,引起逃往廣州的國民黨政府的
極度恐慌。

蔣介石集團妄圖保住西北與西南作為他們卷士重來的夢想,即將破滅。

蔣介石委派國民黨政府的行政院長閻錫山,急忙在廣州召集西北軍事
聯防會議。

馬步芳、馬鴻逵、胡宗南等各方軍事大員,紛紛聚到一起密謀策劃。

閻錫山坐在正中一個棕色皮沙發上,開場白就說:「受總裁委託——,
今天,把各位請到廣州來,開一個西北軍事聯防會議,總結西北戰況,商討
今後對策。各位有何高見,請發表。」一聽要總結西北戰事,誰也弄不清蔣
介石、閻錫山的葫蘆裡到底裝的什麼藥,都生怕將戰場失利的罪責加到自己
頭上,開刀問斬。

馬步芳、馬鴻逵和胡宗南各自心懷鬼胎,七嘴八舌,吵鬧不休,互相
埋怨,互相指責,竭力推卸西北戰場失利的責任。

馬步芳一開始就咄咄逼人,先發制人地指責胡宗南道:「平涼戰役和三
關口戰役,失利的根本原因不在解放軍兵力強大,謀略過人,而在於我們內
部的不合作。有人不顧黨國大局,躲避在一旁坐山觀虎鬥,這是有意保存實
力!」在對付胡宗南上,馬步芳和馬鴻逵又可以臨時統一起來。一馬步芳說
完,求援的目光落在馬鴻逵的臉上,發出暗號,鼓動他幫腔。

馬鴻逵曾數次密令撤兵,在這種場合,既怕得罪了胡宗南,又怕惹了
馬步芳。

於是,他打算來一個稀泥抹光牆,只要沒人給他難堪,他就兩面抹。

胡宗南一聽,這話是對著他來的,便沉著臉,鼻子冷冷地哼出兩聲,
用右手中指敲擊著茶几,厲聲冷語道:「要追究西北戰場失利的責任嗎?我
很贊同馬老兄的看法!有人就是一貫不顧黨國的利益,歷來就只顧保存實力,
擴張地盤,做了幾十年西北土皇帝的夢啦!我軍與共軍在陝北苦戰1 年多,
傷亡慘重,青海和寧夏共有精銳騎兵號稱20 余萬,為何不伸出救援之手,
一舉解決陝北戰場的軍事問題呢?遠的不說,且說眼前的戰事吧!

扶眉戰役,我軍被共軍包抄合圍,有人將精銳騎兵不投入救援戰鬥,
看著我數萬人馬被共軍吃掉,卻暗中令騎兵西撤..哼!這不是有意保存實
力,破壞協同作戰,損害黨國最高利益嗎?啊!」馬鴻逵聽到這裡,坐不住
了。他發現胡宗南那兩道冷冰冰的目光直射到自己的臉上,似乎有股冷風順
著脊骨倒灌下來,臉色立時陰沉下來,乾咳兩聲說:「胡兄言過其實了吧!」
馬步芳眼睛一瞪,「啪」地拍了一下茶兒,真想大吼一通,排泄一下胸中的
悶氣。

胡宗南哪裡肯吃他這一套?他雷霆大發,拍案而起。一隻茶杯滾落下
去,茶水灑在地毯上。他視而不見地吼道:「放屁!」馬步芳氣得臉色鐵青,
挺身而起,指頭戳著胡宗南,尖著嗓門喝問:「你想幹什麼?」馬鴻逵原本
想耍滑頭,這陣兒見火已燒到了自己屁股底下,也指著胡宗南道:「胡老弟!
別唬人,這裡沒有尿褲襠的娃娃!奶奶的!」胡宗南氣得臉上青筋暴起好幾
根,嘴裡飛濺著唾沫星子,逼問著:「姓馬的!你,你敢罵人!」閻錫山擺了
擺手,摸了摸頭,哈哈一笑,調解道:「算啦,算啦!過去了的事情,誰也
別提它啦!眼下,咱們要精誠團結,共赴國難,常言道,和為貴,和為貴嘛!
啊!哈哈哈哈!」馬步芳看了一眼閻錫山,只好忍住火,坐下來。


馬鴻逵鼻孔哼了幾下,壓根兒就坐著沒動彈。

閻錫山笑著解勸道:「都什麼時候啦,你們還尿不到一個壺裡,那還打
什麼仗?」聽了這句話,胡宗南氣咻咻地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呼哧呼哧地喘
著粗氣。

閻錫山又摸了摸腦袋,挨個瞅了瞅馬步芳、馬鴻逵和胡宗南,笑了笑,
繼續為馬步芳和馬鴻逵打氣道:「勝敗乃兵家常事。西北戰場上,我軍雖然
吃了幾個敗仗,但是,總的來說,局勢還是樂觀的嘛!共軍要想拿下西北,
如同老鼠咬秤砣,沒那麼容易啊!」馬步芳、馬鴻逵和胡宗南,直到這時,
臉上才爬上幾絲笑意。

馬鴻逵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

馬步芳似乎受了感染,也喝了一口茶。

胡宗南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在茶几上撲了一下空,臉上的肌肉痙攣似
地跳動著。

閻錫山對著門外喊道:「上茶!」勤務兵怯生生地端進一杯茶,獻在胡宗
南面前的茶几上。他蹲在地上,小心地揀著茶杯的碎片。

胡宗南瞪了一眼勤務兵,呷了一大口茶,呸地一聲,吐出一片茶葉,
正好貼在勤務兵的臉上。

會場裡一直緊張的氣氛,一下子鬆弛下來,閻錫山感到很得意。他扯
著野嗓門分析了一通時局和戰況,然後說:「總而言之,蘭州有堅固工事和
天險黃河為依托,我軍兵力集中,彈藥充足,而共軍經過長途跋涉,人困馬
乏,彈藥空虛,後方供應困難。因此,在蘭州決戰,我軍可以以逸待勞。知
己知彼,全殲彭德懷主力於蘭州外圍將指日可待!」閻錫山這番高談闊論,
竟說得各位長官心花怒放。

馬步芳、馬鴻逵、胡宗南等人,聽後立時眉飛色舞,一個個躍躍欲試,
都想把在戰場輸掉的「棋子」撈回來。

馬步芳身子往後一靠,雙手握成拳,輕輕地捶著茶几,說:「解放軍欠
了我一筆血債,這次得清算了啦!」馬鴻逵手裡擺弄著茶杯,說:「是呀!得
給他們點厲害的!」胡宗南陰陽怪氣地笑了笑,說:「早該教訓一下共軍啦!
給他們一點顏色嘛!」馬步芳撐掉落在衣袖上的煙灰,冷冷地獰笑著說:「彭
德懷老東西沒啥了不起!蘭州決戰,我倒要親自會一會他,看他是不是長著
三頭六臂?」馬鴻逵吐出一口濃煙,接著補充道:「是啊!蘭州不是西安,
我們要讓彭德懷看看我馬王爺長的是不是三隻眼!」馬步芳和馬鴻逵說者無
心,胡宗南卻聽者有意。胡宗南覺得二馬口出狂言,很不順耳。他將煙頭狠
狠地捻滅,鼻孔裡「哼」了一聲,陰陽怪氣地說:「話不能說絕了,我同彭
德懷多年交手,他還是不能小視的。回想以往的教訓,輕敵為患,怵敵為不
勇者吳!」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雙手交義放在胸前,背靠沙發躺下去,將
面部對著天花板,半閉著雙眼,不再吭聲了。臉上的表情,顯得十分複雜。

馬步芳膘了他一眼,撇了一下嘴,在心裡罵道:「草包司令!早被共軍
嚇破了膽的傢伙!」馬鴻逵聽了胡宗南的後一句話,覺得很有道理。他心裡
想,在蘭州決戰,或勝或敗,寧夏都有迴旋的餘地,暗自慶幸這場西北決戰,
首當其衝的是驕橫十足的青馬,讓他們先嘗嘗彭德懷的鐵拳頭是一種什麼味
道吧!

會議在煙霧騰騰中又密謀了一陣蘭州決戰的具體策略以及兵力部署,
並反覆強調了精誠團結,協同作戰,以大局為重等等。這些都是老調子重彈,


在座的各位軍事長官讓這類陳詞濫調已經將耳朵磨出繭子了。他們沒有表示

出多大的興趣來。

閻錫山最後宣佈蘭州決戰計劃。

在座的各位長官,全都站起來,肅立待命。

閻錫山先望著馬步芳,大聲道:「命令馬步芳部,沿華家嶺節節抵抗,
爾後退守蘭州,吸引共軍主力於蘭州城下,緊緊咬住敵軍,實施蘭州決戰之
計劃!」馬步芳挺了挺胸膛,大聲應道:「是!」閻錫山滿意地點了點頭,又
望著馬鴻逵,繼續發佈命令道:「命令馬鴻逵部,待主力退出固原一帶後,
迅速折向蘭州,參加蘭州決戰!」馬鴻逵粗聲應道:「是!」閻錫山最後望著
胡宗南,停了一下,語氣緩和了一些,宣佈道:「命令胡宗南部,進擊隴南,
對共軍實施包圍合擊,最後完成蘭州決戰!」胡宗南聲音沉沉地回答道:「胡
某將努力作戰!」閻錫山雙手撐住茶几,十分嚴肅地講道:「蘭州戰役,實乃
西北大決戰,勝敗在此一舉,希望參戰的各部隊鼎力合作,爭取在蘭州城外,
將彭德懷之主力一舉消滅!」馬步芳,馬鴻逵和胡宗南齊聲道:「堅決執行蘭
州決戰的命令!」最後,閻錫山又宣讀了任命馬鴻逵為甘肅省政府主席的正
式文件。

胡宗南的心裡,一直不痛快。想當初數十萬大軍,他在蔣介石面前說
話也是挺著腰桿的,如今只剩下10 來萬人馬,退縮在隴南和陝南一帶窮山
惡水間,竟然覺得說不起話來了。就連閻錫山也敢在他的面前指手劃腳了。
唉,真是此一時,彼一時啊!想』到這裡,他心裡更是悶得慌。會一散,他
就甩著袖子走了。

閻錫山知道馬步芳和馬鴻逵之間有矛盾,有意後走。他看看馬步芳,
又看看馬鴻逵,故作親熱地一手拖了一個,三個人說說笑笑地步入了小餐廳。

胡宗南離開會場,逕直去見蔣介石。此次見面,蔣介石給胡宗南交了
個底:準備將陝南、甘南的部隊轉移到川北,設法保住西南。這就是說,蔣
介石明裡委派閻錫山繼續給西北二馬打氣,暗裡卻另有打算了。

閻錫山設宴款待馬步芳和馬鴻逵酒過三巡,閻錫山親自動筷子,給馬
步芳和馬鴻逵各挾了一隻雞翅膀,笑道:「人說翅上的肉好吃,我是個粗人,
性子急,總耐不下心來啃這雞翅膀。」馬步芳本來就是個愛吃剔骨肉的主兒,
瞅著雞翅,哭笑不得。但是,又不得不皺著眉頭去啃。

馬鴻逵是官場老手,生來就喜歡在骨頭縫裡找肉吃。他笑了笑,不慌
不忙,有滋有味地啃了起來。

閻錫山見馬步芳、馬鴻逵都在啃著骨頭,便藉著酒興,推心置腹地說:
「蘭州一戰,不僅關係著大西北,而且關係著整個黨國之命運,萬望二位齊
心協力,攜手並肩,畢其功於此役,為黨國分憂解危,盡力盡忠!」他說著,
眼圈有些發潮,鼻子也有點兒酸,說話的聲調也變得沙啞了。

馬步芳見閻錫山大動感情,不覺心裡一陣難受,眼眶也濕了。他聲音
啞啞地說:「請院長放心,我定在蘭州城下,將埋葬共軍的墳墓挖大,挖深,
挖足,將彭德懷的主力一舉全殲!」馬鴻逵見馬步芳安慰閻錫山,也慌忙用
手帕沾了沾潮糊糊的眼睛,說:「有馬家軍在,西北就姓馬,是馬家的天下!
彭德懷就別想進西北!」閻錫山聽了這話,有一種安慰感,淚水真的從眼眶
裡出來了。他使勁地握住馬步芳和馬鴻逵的手搖著,激動地說:「西北有你
們二位在,西北就是黨國的固上!有二位方纔的話,我也就放心了。

為了黨國的振興,還望二位多多保重,多多保重才是啊!」馬步芳和馬


鴻逵聽了這話,也同聲回敬道:「望院長多多保重!多多保重!」馬步芳和馬
鴻逵跟閻錫山告辭之後,兩人面對面地坐在沙發上,一邊吸著水煙,一邊說
著話。

二人同坐一處,卻心懷各異,互相拿話試探著。

馬步芳撣掉煙灰,望著馬鴻逵,假裝出一副十分誠懇的樣子,說:「有
一段,你不來蘭州上任,風傳說你抱怨沒有正式任命文書,名不正,言不順,
這也難怪,落到誰的頭上,都會這麼想的。這一次會議上,閻錫山當眾宣讀
了任命你做甘肅省主席的決定,現在名正了,言順了,其實也早該如此,政
府機關辦事實在太拖拉了,直至耽擱至今日才正式發表任命書,唉!」他歎
了一口氣,表示對馬鴻逵的同情,便又咕嚕咕嚕地抽起水煙來,抽得有滋有
味。

馬鴻逵心裡清楚,他做甘肅省主席的任命,雖然曾有過一紙電文,但
正式文件之所以晚到今日才公佈,就是由於馬步芳在暗中搗鬼,一心想把這
個官位搶到手,由他們父子獨攬甘肅一切大權,霸佔甘、青兩省,深恐寧夏
的勢力滲透到甘肅,跟他們父子爭權分利。眼下時局急轉直下,為了蘭州決
戰,才不得不在這種時刻將任命文書發下來。

他心裡雖這麼想著,臉上卻裝出一副親熱的樣子,笑了笑,說:「難得
你尕娃如此關照,我不知怎麼感激才好。」馬步芳順竿往上爬,想在馬鴻逵
面前討個好,做個空頭人情,便故作神秘地低聲道:「不瞞你說,我從內心
裡盼望著你早日坐鎮蘭州,同商大事,共度時艱。這次來廣州,我一見閻錫
山,就向他催過你的任命之事,這下可好,總算公佈了!」馬鴻逵從鼻孔裡
噴出兩道霧狀的濃煙,眨巴著眼睛,笑瞇瞇地說:「真蒙你尕娃多方關照,
費了這麼多的心,有情後補吧!」馬步芳身子朝沙發上一仰,哈哈一笑,連
連擺著手,扇得面前的渾煙濁霧一派紛紛亂亂,大聲說:「哪裡話?哪裡話?
自家人,何必說那見外的話?嗯!」馬鴻逵故作姿態,脖子像鵝一般向馬步
芳伸過來,一本正經地說:「我這人,你尕娃是知道的,知恩必報嘛!咱們
今晚坐在這裡,在明燈底下說話,我句句可是打心眼裡掏出來的啊!」他的
這一招,真靈驗。馬步芳也把身子傾向前,脖子伸過來,親熱得幾乎要臉貼
臉了。他語氣裡充滿著誠意,說:「咱倆,誰還不知道誰,死了燒成灰,再
捏個灰泥人兒,誰也哄不了誰啊!」馬鴻逵點頭如搗蒜,連聲道:「是啊!是
啊!這話叫你尕娃給說絕了!」馬步芳抬起頭來,先笑了。

『哈哈哈哈..」馬鴻逵按照輩份和親戚關係,都排在馬步芳的父輩上,
但他心裡明白,馬步芳雖表面上一口一個「老爸爸」地在喊他,但內心深處
壓根兒就沒有他這個作長輩的,時刻都面笑心不善,笑裡藏刀,幾十年來一
直對他就沒安過好心。這陣兒,他見馬步芳笑得挺得意,也坐直身子,跟著
笑起來。

「嘿嘿嘿..」笑了一陣,馬步芳把青銅水煙槍「啪」地往茶几上一擱,
眼睛盯著馬鴻逵,挺認真地問:「說實話,你打算啥時到任?」馬鴻逵也把
青銅水煙槍放在茶几上,端起細瓷茶杯,呷了一大口茶水,哈地一聲嚥下去,
反問道:「你看啥時好?」馬步芳挺乾脆地說:「我不是跟你說笑話,甘肅各
界人士早等著歡迎你這位省主席到任就職哩!要我說,越早越好啊!」馬鴻
逵摸著下巴頦,問:「此話怎講?」馬步芳開門見山地說:「天降大任於你我
二人。西北如果不保,黨國就完啦!眼下這種大亂之時,能夠挽救黨國之危
亡的,唯西北你我二人啦!」馬鴻逵聽了這話,覺得挺順耳,連忙隨聲附和


道:「這話也對,這話也對啊!」馬步芳見火候已到,提議道:「我看明早,
咱倆同機飛回蘭州,由我來主持你的就職儀式,豈不更好?!」馬鴻逵未及
細想,隨口應道:「好,好呀!」馬步芳一聽,喜形於色,霍地一下站起來,
伸出一隻巴掌,大聲喊道:「那就一言為定了!」馬鴻逵也站起來,抓住馬步
芳伸出來的手,用另一隻手拍了一下,笑著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馬
步芳就勢握住馬鴻逵的手,起誓道:「你我今晚雖在廣州,但蘭州和銀川已
是大敵當前,眼看就要兵臨城下,咱二人對蒼天起誓,為保蘭州,同生死,
共患難!若在心,天地不容!」山盟海誓,只隔了一夜,不知為了何故,第
二天一早,彷彿壓根兒就沒有發生過夜裡賭咒發誓的那回事兒一樣。

馬步芳想將馬鴻逵誘到蘭州,作為人質,必要時可威逼寧夏出兵,支
援蘭州。

馬鴻逵睡到半夜,從噩夢中驚醒過來,冷汗出了一身。

他漸漸覺得酒醒了許多,頭有點悶痛,再把夜晚他跟馬步芳燈下說的
一番話,從頭至尾仔細回想了一遍,立時發覺上了圈套,後悔莫及。不過,
還為時不晚,周旋的時間還是足夠的。

清早,馬鴻逵突然變卦,借口先回銀川部署出兵支援蘭州,不肯跟馬
步芳同去蘭州,而是乘專機朝銀川防向飛去。

馬步芳氣得頓足捶胸,唾罵了一通馬鴻逵說話出爾反爾,不如放屁。
爾後,孤零零地爬上飛機。

馬步芳和馬鴻逵在廣州演了一場戲,一夜的攻守同盟,未及天亮便撕
得粉碎。

馬步芳坐在飛機上,心如滿天浮雲,亂糟糟的總是平靜不下來。

飛機降落在蘭州機場,馬步芳見前來迎接他的只有劉任和彭銘鼎二人,
卻不見馬繼援,便問:『嗎繼援呢?」彭銘鼎說:「他在定西,準備與共軍決
戰。」馬步芳長歎了一聲,臉色愈加難看了。

劉任禁不住問:「馬鴻逵呢?不是說一塊兒來蘭州嗎?」馬步芳咬牙切
齒地說:「他天不亮就溜回銀川躲清靜去了。」劉任忿懣地說:「如此做法,
蘭州怎麼辦?」馬步芳用拳頭擊打著發木的腦門,歎息道:「唉!自掃門前
雪吧!」彭銘鼎聲音十分微弱地問道:「蘭州一戰,前景將會如何呢?」

21


皋蘭山上山下,彷彿一鍋燒得滾沸的開水馬繼援率所屬部隊第82 軍、
第129 軍及獨立騎兵部隊,自隴東經華家嶺潰逃到定西,妄圖在這裡佈防,
狙擊解放大軍西進蘭州。

馬鴻逵飛回銀川,將寧夏防衛部署進行了一番調整,然後硬頂住五個
妻妾的壓力,將女秘書納為六姨太,自然免不了吹吹打打大操大辦熱鬧幾天。

馬步芳得知此事,氣得暴跳如雷,拍著桌子大罵:「娘的!仗都打到門
邊上了,馬少雲還有心思討小老婆!」他一邊罵,一邊在室內團團亂轉,抓
耳撓腮。過了好大一陣,他才瞅一眼站在一旁的彭銘鼎,長噓短歎道:「馬
少雲老奸巨猾,不會出兵援蘭了。馬繼援年輕氣盛,置我一日三令於不顧,
固執己見,非要在定西迎戰共軍不可,搞不好將是殘局難收。這,如何是好?」


不等彭銘鼎答話,馬繼援又從定西打來電話。馬步芳剛抓起聽筒,就傳來馬
繼援的聲音。

「我意已定,決心在定西與彭德懷決一雌雄,不成功便成仁!」馬步芳雙
手舉著話筒,顫聲道:「你僅憑第82 軍,第129 軍和幾支騎兵隊伍,敵我眾
寡懸殊,如何決戰?彭德懷三個兵團分三路猛撲而來,其勢正銳。我意,應
避敵之鋒芒,退守蘭州..」馬繼援自負的聲音打斷了馬步芳蚊子似的嗡嗡
叫聲。

「軍令如山倒。命令已發,成命難以收回。否則,朝令夕改,如何克敵
制勝?」馬步芳和馬繼援,老馬與小馬相爭,互不退讓,各持己見,一時間
父子倆鬧成了僵局。

父子間感情出了裂縫,一天到晚,在電話上吵個不休。馬步芳幾次氣
得差點昏厥過去,瘋子似地對著話筒多次向兒子臭罵:「你小子他媽的乳臭
未干,胎毛未脫,翅膀沒硬,才帶了幾天兵,眼裡就沒有你老子啦?啊!老
實告訴你,你老子這輩子過的橋,都比你小子走的路長,出的汗,都比你小
子喝的水多哩!你小子懂得你媽的個屁!..」不等兒子分辯,他便將話筒
「彭」地一甩,坐到虎皮椅子上老牛耕田一樣喘個不休。

眼看解放大軍逼近定西,馬繼援一時沒了主見,慌忙給彭銘鼎打電話,
約他趕到定西面商決戰之事。

國民黨第八補給區司令曾震五得知彭銘鼎要去定西,立即登門密談。

曾震五見面就問:「你此次定西之行,是給馬步芳父子說和,還是另有
所圖?」彭銘鼎和曾震五,都是陶峙岳的舊部。陶峙岳離首赴疆上任前,將
這二人留在蘭州是有長遠打算的。前幾天,新疆警備司令部參謀長陶晉初派
人來蘭州,向彭銘鼎和曾震五瞭解馬步芳、馬鴻逵的軍事情況,並要他們暗
中配合陶峙岳,設法保住河西,將來準備與共產黨談判。因此,這二人在一
起,從來都是無話不說的。

「如果在定西決戰,對共軍殲滅青馬有利,也會少死許多人。可是,黃
祖塤第91 軍,周嘉彬第120 軍,都在隴西、臨洮一帶,弄不好會給馬繼援
陪葬了。」說到這裡,彭銘鼎停了一下,接上說:「我們要千方百計保存這兩
個軍,爾後轉移到河西,配合新疆陶司令,作為將來與共產黨談判的資本。」
曾震五明白了彭銘鼎此行的心理,說:「不過,劉任也想保住這兩個軍,並
派人暗中活動,拉攏黃祖塤和周嘉彬」彭銘鼎站起來,一邊收拾行裝,一邊
說:「劉任他們想把這兩個軍抓到手,待犧牲了馬部之後,在河西與共軍決
戰。」曾震五笑道:「我們與劉任,可以求大同嘛!」兩人走到院裡,又不約
而同地站住腳,相視許久,互相告誡著。

「審時度勢,見機行事。馬繼援可是不大容易套上籠頭的。」「是啊!已
到了緊急關頭,必須慎之又慎!」彭銘鼎乘車星夜趕到定西,馬繼援正在萬
分躊躇之際,兩個人一見面,未及寒暄,便單刀直入,進入話題。

馬繼援開門見山地說:「大敵當前,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打電話約你
連夜來,共商破敵之事。現在有兩種作戰方案,一種是守定西,在定西決戰;
另一種是守蘭州,在蘭州決戰。你看,哪種方案更利於我軍施展雄兵?」彭
銘鼎考慮了一下,分析利弊後道:「定西無險可憑,地勢不利於守,既無工
事,又無固糧,解放軍不來則已,若來,兵力必數倍於我。一旦被圍,內無
糧草,外無增援,其危極甚。」馬繼援心裡很亂,情緒不好,正皺著眉頭,
心裡反覆盤算著利弊,半晌不肖說話。


彭銘鼎藉著喝茶的機會,觀察了一下馬繼援的臉色,斷定他此刻內心
十分複雜,正處於舉棋不定之時。他斟酌了一下了句,便接著說:「蘭州地
勢險峻,易守難攻,工事堅固,且糧彈儲備多。主力在這裡佔領橋頭堡陣地,
不僅兵力與陣地非常適合,而且背水一戰,將士有必死之心,無生還之念,
憑工事、火力,造成力量,敵以兵力,我以優勢,再轉守為攻,穩操勝券。」
馬繼援聽罷這番分析,沉思許久,才說:「我在這裡不打陣地戰,打運動戰,
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彭銘鼎想了想,說:「騎兵已損失很大,還打什
麼運動戰?你能機動過解放軍?靈活過彭德懷嗎?胡長官(指胡宗南)與他
斗了不到3 載,以幾十萬精銳之師,對付他的兩萬之眾,結果還不是損失殆
盡,落得個慘敗?兵書日: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識時務者為俊傑。

依我之見,還是趁早退兵蘭州,作蘭州決戰的打算。不然,到那時,
數倍於你的兵力,團團圍住,要走也走不脫了。」馬繼接聽了這番話,沉思
良久,最後站起來,手一擺,氣呼呼地說:「那就向蘭州撤吧」說完,他就
倒背著兩手,沒好氣地踱起步來,一直踱了很久。

馬繼援猛地停住腳步,站在屋子中央。燈光映照下,他的臉脹鼓鼓的,
彷彿吹足了氣的皮球,臉色活像放久了日子的爛豬肝,牛一般兩隻瞪大了的
眼睛,充滿著騰騰殺氣。他背對著燈,渾身的肉彷彿在痙攣,在哆嗦。燈光
將他那變了形的身影,投射到門邊的牆壁上,幽靈一般。

突然,他神經質地抱起雙拳,在胸前瘋狂地晃動著,咬牙切齒地咆哮
道:「彭德懷呀,彭德懷!我要和你比一比,不在定西,就在蘭州,看我馬
王爺長了幾隻眼!」彭銘鼎嘴上沒敢說,心裡卻嘀咕道:「你小子不要感情用
事,口出狂言,共軍的彭德懷也不是好對付的,連你老子心裡也怵著彭德懷
呢!你小子看自己總是比別人高大,原來是白日背著太陽站,夜晚背著燈光
站,自己總對著自己的影子在瞅,左瞧右看,只見自己高,個子大!年輕人,
還是放穩重點好!」馬繼援少年氣盛,總以為他過去幾次與解放軍接觸,在
合水戰鬥中,在西峰鎮戰鬥中,在九峴□戰鬥中,未被殲滅,有的甚至還偷
了一點便宜,因此張口閉口都是解放軍不在話下。

彭銘鼎對馬家父子的凶殘蠻橫知之甚多,瞭解甚深,因而從內心深處
一直懷著戒備之心。而且,他心裡早已清楚,國民黨大勢已去,西北二馬如
秋後螞炸,枝頭殘留的兩片枯葉,沒有幾天時間了。眼前的局勢早已明朗化,
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個人,他彭銘鼎不是傻瓜蛋,懂得替自己打算了。

他在驅車來定西的途中,腦子裡也鬥爭得十分激烈。他仔細考慮了一
番,見到馬繼援時如何對答。他知道,如果為了隨和馬繼援,事先編造一套
在定西決戰有利的道理,也許會產生這樣的影響:一是馬繼援可能堅持在定
西一拼;二是縱使不在定西作戰,他們父子可能在該地區作較長久的堅持,
就是最後萬不得已時再撤守蘭州,勢必時間倉促,兵心慌亂,再無暇加強陣
地,不堪一擊即告潰敗。這兩種情況,對馬家父子都十分不利,但對早日結
束西北戰事,作戰的雙方都少受傷亡,卻是利大於弊。

彭銘鼎早已私下活動,決心棄暗投明,走向革命。可是,他又為何不
逢迎討好馬繼援,堅定他在定西決戰的信心呢?彭銘鼎心中有他個人的小算
盤。10 多年後,在回憶這件事情時,他追悔莫及地寫下了這樣一段文字:…… 
如果..在定西決戰,..對殲滅馬部有利,要少死好多人。我當時為什麼
不這樣做呢?主要是怕第91 軍、第120 軍在隴百、臨洮一帶給馬繼援陪葬
了。


我想保存該兩軍爾後轉移定西,作為起義的本錢,這種只顧個人利益,
不顧人民死活的作法,正是反動統治階級本質的暴露。

彭銘鼎見馬繼援心裡已經在活動了,便有意給他搭個台階,讓他順勢
就下。便搓了搓手,說:「大敵當前,當斷立斷,沒有時間再拖延了。究竟
在蘭州決戰,還、在定西決戰,你就拿個主見吧!」馬繼援雖說心裡動開了,
但突然放棄定西決戰的打算,按照老頭子在蘭州決戰的計劃行動,他冷丁還
是揭不過彎兒來。他又在地上來回踱了很久,最後將兩道目光滯留在彭銘鼎
的臉上,問:「那麼,你的意見和老頭子一致,在蘭州決戰?」彭銘鼎點了
點頭,避開馬繼援的逼人目光,聲音低沉而堅定地說:「這是馬長官經過反
復思慮後才定下來的,我亦覺得這是一個可行的作戰方案!」馬繼援按捺不
住胸中的積悶,歇斯底里地吼道:「娘的!真叫人作難啊!」彭銘鼎知道馬繼
援的脾氣,他這麼說,就是表示贊同兵撤蘭州組織決戰的方案了。於是,他
心裡一下放鬆了。

這一夜,馬繼援心情十分壞,動輒就是暴跳如雷,但彭銘鼎心裡卻是
另外的一種情形:「此次定西之行,總算把馬繼援這匹小馬給拴上籠韁牽回
蘭州了。往後的事情,再作計較吧!」就這樣,馬繼援在一種極其複雜的矛
盾心理中,一咬牙傳下命令,部隊日夜兼程,撤向蘭州。

馬繼援在兵撤蘭州的同時,還發出命令,要臨洮方面的第91 軍、第120
軍陸續北撤,到達蘭州附近集結待命。

然而,第91 軍軍長黃祖塤,第120 軍軍長周嘉彬,壓根兒就不願聽馬
繼援的調動,更不要說替馬家父子去充當炮灰了。馬步芳和馬繼援三令五申,
要他們率部北上,參加蘭州決戰,但黃祖塤和周嘉彬,也同馬家父子一樣,
各自心懷鬼胎,暗地裡卻打著南下投靠胡宗南的主意。這兩個軍,最後雖然
還是奉命北上蘭州黃河以北一帶集結待命了,但絕對不是馬家父子的命令發
生的作用,其中還有著更深一層的奧妙。

馬繼援驅軍撤回蘭州,馬步芳立即主持召開了西北軍政長官公署會議,
研究討論了蘭州決戰的具體作戰方案。

國民黨西北軍政長官公署守備蘭州的部署大致如下:1.以國民黨原隴
東兵團主力第82 軍、第129 軍及附榴彈炮第1 營,在狗娃山、皋蘭山、東
崗坡一帶既設工事佔領陣地,置強有力的機動部隊於四墩坪至七里河地區。

該兵團的騎兵部隊,配置蘭州、河口一帶黃河北岸,沿河守備。

2.以國民黨原隴南兵團的第91 軍、第120 軍,配置在蘭州、靖遠一
帶的黃河北岸,以鞏固蘭州左翼。
3.韓起功騎兵軍(蘭州戰役前不久剛由地方團隊拼湊而成)守備挑河,
鞏固蘭州右翼,並看守青海大門。
根據這個兵力部署,國民黨西北軍政長官公署的戰鬥指導要領大致如
下:l 置有力騎兵部隊於榆中、甘草店一帶,遲滯解放軍前進,以贏得防禦
準備時間。

2.如解放軍主力直撲蘭州時,蘭州守軍借工事以熾盛火力,予以殺傷,
待敵我兵力接近平衡時,斷然轉移攻勢。此時,北岸騎兵部隊支援騎兵軍,
努力擊破當面之敵,向內官營、定西挺進;蘭州左翼部隊即向巉口附近挺進,
包圍解放軍於榆中地區殲滅之。
3.倘若解放軍主力向洮河方面進攻,蘭州及其東北地區守軍應斷然出
擊,向解放軍主力側背攻擊之。

4.萬一解放軍主攻指向靖遠方面,該方面守軍應極力阻止其渡河。同
時蘭州及同心城部隊應構成鉗形攻勢,乘解放軍半渡殲滅之。
5.寧夏及蘭州兩方面部隊,應積極準備,互相策應作戰。
西北軍政長官公署會議結束後,馬步芳的心總是懸在空中,吃不下飯,
睡不著覺,精神頹廢,面容惟悻。他既要操心蘭州決戰的大事,又要牽心西
寧老巢的安危,兩頭操持,哪一頭都放心不下,真如熱鍋上的螞蟻,惶惶不
可終日。

心病攪擾得馬步芳好幾夜都沒睡過一個囫圇覺,眼睛血紅,臉色黑灰,
彷彿大病了一場。終於,他下定了決心,父子倆一人顧一頭,這樣總不失為
兩全之計。

於是,他決定把蘭州交給兒子馬繼援,由兒子負責蘭州決戰,全局總
指揮。他打算回青海老巢,設法佈置西寧方面的防禦,萬一蘭州失守,也好
死保西寧,有個落腳之地。而且,最少在西寧也得控制兩架飛機,萬不得已
時,就駕機而走,保住老命。

他盤算了一夜未曾合眼,早上起來,只覺得頭昏腦脹,腰腿酸痛。他
點起燈,一邊抽水煙,一邊叫來兒子馬繼援,再三叮囑了一番如何死守蘭州
的話。

吃過早飯,他走到早已等候在院子裡的小車旁,又回頭望著馬繼援,
語重心長地說:「蘭州就交給你了!」馬繼援覺得老頭子今天特別囉嗦,有點
兒不耐煩地說:「說了好多遍了。你放心走吧,蘭州是輕易不會丟給彭德懷
的!」馬步芳還想說幾句什麼,一見兒子不願再聽了,便猶豫一陣,才上了
車。他已經坐進了車裡,又忍不住推開車門,對站在車旁送行的兒子馬繼援,
最後再三叮嚀道:「蘭州決戰,事關重大,你凡事要慎重小心,萬萬不可粗
心任性。彭德懷用兵多變,又老謀深算,多少精兵良將都已敗在了他的馬下,
前車之鑒,你要當心才是啊!彭德懷是一位久經沙場的老狐狸,我真擔心你
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好了,我不多說了。說得多了,你又嫌我老了,話多
了,總愛嘮嘮叨叨。我要離開蘭州了,不在你身邊了。望你記住,你不過是
一隻初生的牛犢,而彭德懷哩,他是一隻老虎,你要同老虎交手,雖說初生
牛犢不怕虎,但牛犢終歸被虎吃,你得時刻記住別粗心大意啊!」老頭說著
說著,禁不住心裡一陣酸楚,老淚便落了下來。

馬繼援心裡頓覺不好受起來,想說兩句安慰的話,一時卻沒了詞兒。

馬步芳見送行的人多,不好意思讓別人看到他在哭,便扭過老臉,朝
司機揮了揮手,低聲命令道:「走!快走!」小車在大門外一拐,就不見了。
後面,留下一道灰濛濛的塵土尾巴。

時間進入8 月上旬,蘭州方面的馬繼援部隊配備就緒,各部日夜加強
工事,進行防守準備。

黃河北面,沿河佈滿了工事,機關鎗和大炮架起來,機槍射手和炮兵
日夜守在機槍和大炮的旁邊,連吃飯也是送到工事裡的。士兵們穿著骯髒的
衣服,頭髮半尺長,毛髮卷在一起好像破氈片。老士兵的鬍子長得怕人。這
些人活像一批流放的囚犯。他們在軍官的喝吼逼趕下,日夜不停地沿河挖工
事,壘沙袋,一個個臉色灰黑,面無血色,精疲力盡,常常是一邊幹活一邊
打盹,處於半醒半睡的狀態之中。

軍官們手裡掄著馬鞭,看到打吨的士兵,不由分說就是一頓抽打,直
打得遍體鱗傷,血流不止方才住手。他們一邊打罵,邊威脅說:「你們這群


懶鬼!不趕快修工事,解放軍來了,把你們抓住全扔到黃河裡去!」巡邏的
馬隊日夜沿黃河奔跑,這一群剛過,那一群又來,穿梭往返,從無間歇,使
戰前的緊張氣氛更加濃重了。

蘭州城裡的官僚紳士們,一見形勢不好,便用馬匹車輛將家中金銀細
軟一應運往黃河北面,準備在戰事不利時,由黃河北岸向新疆奔命。

黃河穿蘭州古城而過,連接南北兩岸的只有一座鐵橋。彈藥糧草,士
兵馬隊,南來北往,一座本來井不寬的大鐵橋已經顯得擁擠不堪,加上地方
紳士搬運家當湊熱鬧,便使得鐵橋上經常發生堵塞,動刀動槍的械鬥時有發
生。仗未打響,鐵橋上已是血跡斑斑了。

馬繼援聽到鐵橋堵塞影響軍事行動的報告後,當即傳下一道命令:「娘
的!把鐵橋封鎖起來,實行軍事管制!除了部隊行動而外,誰都不准過!

如果有人敢胡來,格殺勿論!」鐵橋被軍事管制後,官吏紳士們毫無辦
法,只得花錢僱用筏客,用羊皮筏子和大小船隻搬運物品。黃河水面上,一
片混亂。沿河上下,士兵們趁機搶劫掠奪,大發橫財。

馬繼援得到消息,氣得大發雷霆,拍桌子摔椅子地大罵道。

「娘的!這幫混蛋王八!國難當頭,他們倒先替自己打算開了!下令沿
河部隊把黃河給我封鎖起來!發現船隻和羊皮筏子,一律擊沉!蘭州這麼混
亂,萬一共軍的便衣趁機混過黃河北岸,那還了得!」於是,黃河被封鎖了。

官吏紳士們無奈,又設法到處挖地窖,把金銀財寶埋在土裡。

蘭州城內更是一片混亂。大街小巷,擠滿了士兵、商販和市民。人們
互相打探消息,一個個驚慌失措,想跑無處跑,想躲無處躲,顧了身家性命
又怕丟下妻子兒女,一時亂擠亂竄,不知如何是好。一些平日裡倍受馬家軍
欺壓的百姓,表面上也很緊張,內心裡卻為解放軍即將攻打蘭州暗暗叫好,
他們巴望著戰鬥趕快打響,好讓百姓們早日脫離苦難。

蘭州南面的東崗坡、皋蘭山、沈家嶺和狗娃山一線陣地上,本來就有
堅固的守城工事,馬繼援的嫡系部隊進駐這一帶山地陣地後,比黃河北岸的
國民黨軍隊更加緊張。因為這裡是解放大軍進攻的第一線陣地,因此馬繼援
更加注重城南山地防禦工事的進一步加固。他一面令守山頭陣地的部隊日夜
加固工事;一面派後勤部隊首先保證南山一線陣地的軍火物資供應。

沿南面的山坡,汽車載,馬車拉,人扛馬馱,滿山坡的大路小道擠滿
了負重的人馬和車輛,糧草彈藥源源不斷地運送到南山工事裡。

進入南山陣地的馬軍官兵,儘管山上工事都是鋼筋混凝土澆灌出來的
永固性工事,但他們心裡仍然不踏實,眼見得解放軍長途追擊,沿途數次交
鋒,直逼蘭州城下,只覺得這支勁敵實難對付。因此,他們日夜加固工事,
除了原有的工事外,還在漫山遍野新挖新修了各式各樣的塹壕和掩體。東起
東崗坡,西上狗娃山,幾十里長的山嶺上,被馬軍官兵挖得溝溝坎坎,千瘡
百孔。

馬軍官兵雖然表面上兇猛強悍,拉出一副堅守陣地,與解放大軍拼一
死戰的架式,其實內心十分恐慌,軍官和土兵一起,都在拚命地挖設塹壕,
加固工事,人人都擔心陣地失守,落得個葬身土丘。

蘭州南山陣地以南的解放軍陣地上,也是夜以繼日地做著攻山的準備
工作。解放軍指戰員都明白,蘭州戰役將是一場傷亡慘重的攻堅戰,馬軍北
依黃河天險,南據東崗坡、皋蘭山、沈家嶺、狗娃山一線的高山峻嶺,又有
堅固的工事居高臨下,再加上馬軍彈藥充足,以逸待勞,要從山下攻上去,


拿下這一線數十里長的山地工事,掃清蘭州市南面外圍的障礙,為攻入蘭州
古城搗毀馬步芳父子的巢穴打通道路,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說真的,能
不能攻下馬軍的南山陣地,指戰員心裡的確沒有十分把握。

彭德懷用望遠鏡觀察了馬軍的南山陣地後,臉上本來就嚴肅的神情更
加冷峻了。

他對一舉攻下馬軍南山陣地能否成功,從來沒跟任何人提起過。他本
來就是一個寡言少語的人,對這件事情就更不會吐露真情了。

大戰在即,蘭州並不平靜,皋蘭山上山下,彷彿一鍋燒得滾沸的開水。

22


槍口逼近了,敵人的營壘亂套了敵我雙方都做好了準備。決戰如張弓
之箭。

1949 年8 月20 日,蘭州戰役宣告開始。中國人民解放軍許光達第2 兵
團,楊得志第19 兵團,從東、西、南三面包圍了蘭州。

在這關鍵時刻,敵人的營壘裡,相互之間的明爭暗鬥更加尖銳、複雜、
激烈了。

當解放軍越過六盤山,大舉向西挺進,馬步芳、馬鴻逵的部隊全線向
蘭州、寧夏撤退的時候,馬步芳幻想實行他們的所謂配合友軍,前後夾擊,
殲滅解放軍於蘭州城下的方案。馬步芳曾經幾次發電請求蔣介石令胡宗南由
秦嶺出兵,馬鴻逵、馬鴻賓由寧夏南下,分進合擊,對進攻蘭州的解放軍實
行包抄圍殲,畢其功於蘭州之役。

但是,以西北軍政長官公署副長官劉任為首的「中央派」,鑒於胡宗南、
馬步芳和二馬內部的矛盾越演越烈,因此又別具心腸。「中央派」密議斷定:
寧馬對青馬出任西北長官公署長官一直心懷不滿。寧馬雖然也弄到個甘肅省
主席的職位,但受青馬束縛,不能為所欲為,認為蘭州是青馬勢力範圍,所
以對蘭州的得失,並不關心,認為只要保得住寧夏老巢就夠了。二馬傾軋至
此已表面化,不可能臨難相顧;胡宗南龜縮漢中,自顧不暇,乘解放軍西去,
正好扼守秦嶺,苟安整補,企圖坐收漁人之利。況且胡宗南自扶眉戰役失敗
後,對青馬有『觀死不救」的切齒之恨,按兵不動,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而
隴南兵團虛有「中央軍」之表,其實毫無戰鬥力。

馬繼援的隴東兵團,戰鬥力雖較強,畢竟眾寡懸殊,難以應付..。
經過一番密謀商議,「中央派」得出的結論是:蘭州戰役,青馬孤立無援,
凶多吉少,蘭州失守已成定局。

「中央派」雖然明於知己,卻昧於知彼。他們對解放軍爾後的行動估計,
直到這時還是堅持靜寧會議上的觀點,作出了自認為是正確的判斷。他們估
計解放軍打下蘭州後,必將轉鋒南下,消滅胡宗南的殘兵敗將,最後進軍四
川,決不會深入草枯水冷的河西走廊,更不會急於向戈壁千里的新疆挺進..
因而,他們得出的結論是:仗,打到蘭州就會告一段落。於是,「中央派」
就幻想在河西走廊養精蓄銳,等待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反守為攻。

「中央派」根據自己一廂情願的主觀判斷和幻想,對將要準備作為根據


地的河西地區,又不能不深思熟慮了。他們明自馬步芳之兄馬步青曾割據河
西多年,在當地回族中潛在勢力相當大,且鄰近青海,素為青馬所垂涎,而
駐新疆的騎5 軍馬呈祥部又為其嫡系,一旦青、新二馬連接,不僅河西,即
便新疆也將受其威脅。而且,如果「中央派」與蔣介石的空運斷絕,「中央
派」在青馬已認為再無利用的時候,則有被吞噬、拋棄的可能,所以決不能
讓馬繼援竄據河西。於是,「中央派」承襲了蔣介石借刀殺人,排除異己,
消滅雜牌,保存自己的一貫做法,以隴東兵團獨立擔當蘭州保衛戰,隴南兵
團為總預備隊。這個計劃,他們認為戰勝了,還可望合作;戰敗了,消滅的
是馬家軍,「中央系統」的隴南兵團仍可保存無損。這就是「中央派」對蘭
州戰役的看法以及他們將要採取的對策。

雖然在暗中密謀排斥馬家軍這一點上,以劉任為首的「中央派」是一
致的,但在蓄意保存隴南兵團的目的這一方面「中央派」內部,又有主和派
與主戰派兩個集團各自不同的圖謀。

陶峙岳由西北軍政長官公署副長官調任新疆警備總司令(兼任河西警
備司令)之後,將部分親信留下來,如曾震五、彭銘鼎等在甘肅方面繼續工
作。這一陶系主和派,雖說早有脫離蔣介石集團另創局面的打算,但是因本
身沒有力量,而且距解放區太遠,不易配合,所以未敢貿然行事。

最先提出和平主張,並發動聯絡以和平方式解決西北問題的,是新疆
警備總司令部參謀長陶晉初。

在甘肅方面,彭銘鼎是主和派的骨幹分子。他在私下裡四處活動,八
方聯絡,暗暗地進行著一些和平的遊說。

有一次,彭銘鼎找到國民黨駱駝兵團團長賀新民,兩人坐在一處,交
談了半晌。

當談到今後的打算與出路時,彭銘鼎壓低聲音,心神不安地說:「常言
道,自古英雄識時務。現在,國民黨大勢已去,共產黨得天下已成定局,蔣
介石寄希望於馬步芳和馬鴻逵挽救殘局,不過是一種企圖而已。」他長歎一
聲,沉思良久,說:「我們還得早作打算啊!」賀新民想了想,問:「你看,
我們都作些什麼打算才好呢?」彭銘鼎望著賀新民的臉,瞅了半晌,終於下
了決心,低聲說:「我們要保有河西,必須要有隴南兵團這一『中央系統』
的可靠力量,我們與馬家軍之間矛盾很深,如果到了緊急關頭,馬家軍是靠
不住的。再者,在萬不得已時,應做跟共產黨打交道的準備,但是如果沒有
足夠的實力作資本,只能訂城下之盟,決無討價還價之餘地。」他說到這裡,
停了一下,一字一頓地說:「對我們來說,積蓄與共產黨討價還價的政治資
本,實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棋。」賀新民聽得出來,他話中所謂的「棋」,弦外
之音,針對的就是「中央派」內部的主戰派。

主戰派的中堅人物,就是桂系的劉任。他們這一夥,是根本不贊同起
義的。

正是由於主和派和主戰派之間的看法不一,見解不同,各自的打算也
就相差甚遠,因而主和派也就有意避開主戰派,暗中加緊了密謀活動。

劉任的主戰派,雖然自始至終沒有參與和平解放的策劃,但是當時對
共同設計擺脫青馬的勢力,據守河西走廊的行動,儘管暗中有和與戰之分歧,
究竟還是沒有形成公開的分裂,表面上仍然是同謀勾手合作的。

主戰派與主和派,是在共同追逐的目標下,開始計議如何保存屬於「中
央系統」的隴南兵團的有關鬥爭策略問題的。


要掌握隴南兵團這份破殘的家底,也不是容易的事,內情非常複雜。

第119 軍軍長王洽性原已配屬國民黨第5 兵團指揮,扶眉戰役後,王
治岐別有用心,龜緒武都,坐觀成敗去了。雖經三令五申,他卻按兵不動。

第120 軍軍長周嘉彬是張治中的女婿,易於爭取,可是此刻他的部隊
正逗留隴西途中,搖擺不定,曾有要把該部拖到漢中去依靠胡宗南的傳聞。

劉任得到這個消息後,立即派西北軍政長官公署政工處長上官業佑前
去勸說,勒令周嘉彬率部開赴蘭州待命。

上官業佑走後不久,劉任仍是放心不下,便派人將周嘉彬留在蘭州的
夫人接到長官公署,當場讓她給周嘉彬打電話,催促周嘉彬率部回蘭,不要
猶猶豫豫,拖拖拉拉。

幾經周折,總算把周嘉彬的第120 軍拖了回來。

第91 軍軍長黃祖塤,是蔣介石、胡宗南的嫡系,不聽調遣,最難駕馭。

劉任和彭銘鼎,感到最頭痛的就是黃祖塤這個人。這傢伙有恃無恐,
自以為後台硬,平時腰粗氣壯,拿誰都不在話下,經常把西北軍政長官公署
的命令當兒戲。

劉任對黃祖塌早就積怨甚深,又對他沒有辦法,正值混亂之時,他想
趁機收拾一下黃祖塤,便多次找彭銘鼎商議,並不斷拿話試探著彭銘鼎。

彭銘鼎深知黃祖塤很難對付,既然劉任有整他之心,何不趁此良機,
煽風點火,借刀殺人,讓劉任出面,除了這個心腹之患,將第91 軍的兵權
奪過來,抓在手,將來即便起義,與共產黨談判時,也多了一點資本。

一次,劉任下令讓黃祖塤派出一部分兵力,擔任黃河鐵橋北岸的防守
任務。但是,黃祖塤根本就沒有理睬劉任的這一命令。劉任又急又氣,卻毫
無辦法。彭銘鼎就在這種時候來見他。

劉任滿面愁容,無可奈何地對彭銘鼎發牢騷道:「唉!大敵當前,內部
又是如此,誰也尿不到一個壺裡來。黃祖塤這傢伙,抗拒命令,如何是好?」
彭銘鼎表示很同情劉任眼前的處境,聲調裡帶著一種明顯的義憤,說:「軍
人最起碼的常識,就是以服從為天職。黃祖塤多次不服從命令,貽誤軍機,
如此欺人太甚,常此姑息遷就下去,必然壞了大事!像他這種人,豈有不下
決心懲處之理?」劉任用手指彈了幾下桌子,憂心忡忡地說:「唉!你豈知
我的心裡。這許多日子,我總在想如何處理黃祖塤,難有個好辦法呀!」。

彭銘鼎見話已至此,便打消顧慮,說:「辦法嘛,倒是有,但不知..」
劉任盯著彭銘鼎,說:「有何高見,但說無妨。」彭銘鼎很沉得住氣地說:「為
了確實控制該部,最理想的辦法是,撤換黃祖塤!」劉任一聽,正合心意,
卻不露心跡地問:「由誰代之?」彭銘鼎假裝思索了一陣,才說:「最合適的
人選,只能是曾震五一人。」劉任心裡明白,彭銘鼎推薦曾震五取而代之,
另有所圖,但要換了黃祖塌,也只能這樣了。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當然,在正常情況下,撤換一個軍長也許不難,但大戰在即,要撤銷
黃祖塤這個軍長,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然而,黃祖塤也有他自己的難言之苦。他有心執行北上蘭州的命令,
深恐難逃全軍覆滅的厄運。如果部隊到了蘭州,馬家父子要他打頭陣,當炮
灰,後悔也是無濟於事的。從內心深處,他的確想將部隊拖到南面,投靠胡
宗南,待機而動。可是,就在部隊由秦安一帶撤退時,他曾找來第246 師師
長沈芝生,第191 師師長廖風運,共商此事,由於意見不一,沒有結果。後
來,廖風運師不戰而潰,且受周嘉彬第120 軍的監視,又怕王治岐第119 軍


在武都一線阻截,因而不敢輕舉妄動。最後,黃祖塤沒了辦法,不得已率部
開始北撤。

撤換黃祖塤的計謀,一旦實施起來,「中央派」又怕青馬乘機爭奪人事
權,坐收漁人之利,又進行了周密計議,決定雙管齊下,將撤換黃祖塤連同
暗算青馬的計劃,全盤托出,走馬繼援的路子,攛掇馬繼援,引誘人套。

這時,馬步芳坐鎮青海後,馬繼援成了馬家軍的首領。凡軍政事宜,
均須馬繼援點頭。而做誘使這匹小馬駒就範上套的工作,只有讓兩面都能說
上話的彭銘鼎去做了。此事,實非彭銘鼎莫屬。

於是,彭銘鼎便以謀士的姿態出現,跑來向馬繼援獻策道:「共產黨雖
是一時得逞,大軍逼近蘭州,可是犯了孤軍深入的兵家大忌。胡宗南部隊抄
其後,寧夏兵團拊其背,我軍固守蘭州,相機反攻,解放軍會遭到四路圍攻
的毀滅性打擊。」馬繼援一聽,禁不住喜形於色,手舞足蹈起來。

彭銘鼎投其所好,乘機進言道:「我軍為了便於指揮,必須劃分兵團戰
斗地區,控制強大預備隊。」馬繼援頻頻點頭,連聲道:「對。說得對。」彭
銘鼎笑了笑,建議道:「最好隴東兵團以一部守河口,主力在蘭州佔領陣地,
嚴陣以待。隴南兵團系新編部隊,不但戰鬥力不強,而且將領驕橫難制,不
要把這個部隊放在蘭州守城,以免與隴東兵團混雜,不便指揮,可以把該兵
團作為總預備隊,令在黃河北一條山一帶佔領陣地,掩護我之側背。」馬繼
援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彭銘鼎停了一下,加重語氣說:「但是,隴南兵團內部,人事必須調整。
第91 軍黃祖塤是胡宗南的嫡系,不可能忠於馬長官的事業,早有南去依附
胡宗南的打算,又驕橫跋扈,不聽指揮,若不先發制人,及早處理,恐貽後
患。為了確實控制這個部隊,為馬長官效力,似應趕快撤掉黃祖塤的軍長職
務,另派忠於馬長官的人接替。」馬繼援把茶杯放在桌子上,若有所思地說:
「嗯!有道理!黃祖塤這個狗娘養的,目中無人,早該撤換他!」彭銘鼎喝了
一口茶,接著說:「其次,蘭州保衛戰未開始前,所有軍需物資和機關干、
屬,必須先行後撤。

為有利隴東兵團爾後行動,長官公署干、屬這個大包袱應該卸在河西,
不准進人青海,但第8 補給區(國民黨蔣介石在各大戰區設有補給區,蘭州
為第8 補給區)所有軍需物資又必須運存青海。第8 補給區家當不小,為順
利地實現這個轉運計劃,馬長官應派親信接掌第8 補給區司令職務。」馬繼
援抬了抬手,抖了抖袖子,說:「參謀長高見,高見!」彭銘鼎裝出一副十分
忠誠溫順的樣子,繼續說:「至於原第8 補給區司令曾震五,可令接替第91
軍軍長,他一定能感恩圖報,為長官效力盡忠。」彭銘鼎侃侃而談的這些正
中下懷的悅耳之言,使馬繼援聞之甚喜。

馬繼援當即打電話,與住在西寧的馬步芳商量了一番,經過老子點頭,
兒子便—一照辦。但是,除因戰局變化太快,沒來得及撤換黃祖塤外,其餘
彭銘鼎提出的計劃,都是實行了的。

馬家父子向來以凶殘狡詐而著稱,並不是那麼容易聽信他人的。為什
麼經彭銘鼎那麼一說,就如此輕易受愚上鉤呢?此中又有他們的心計在焉。

當時,隴南兵團不能參加蘭州決戰,而調到一條山當總預備隊,不明
了內情的人們是有異議的。

第91 軍黃祖塤,對他的師長們就是這樣解釋的:「馬步芳自接任長官後
狂妄已極,他自己認為『西北是我的』,一切應以我為主,以我軍守我土,


心安理得。馬步芳歧視我們『中央軍』,怕我們不為他賣死力,輕易放棄蘭
州,拆他的後台。要想保住蘭州這塊地盤,他認為只有他自己的部隊可靠。
其次,青海是他的老巢,軍用物資大量向青海運,如果蘭州保不住,他向青
海一縮,又可以去當他的西寧王。還有,馬繼援這小子,驕傲得很,他一向
看不起解放軍,常常吹噓解放軍是他手下的敗將,正在做著『誘敵深入』圍
殲解放軍的好夢。

又把我們看成『豆腐隊伍』,怕作戰不利,影響他的士氣。也好,讓他
跟彭德懷斗去,咱樂得逍遙自在!」黃祖塤的這番話,雖無惡意,卻切中了
馬家父子的心機。

馬繼援一面部署蘭州決戰,一面嚴令黃祖塤第91 軍、周嘉彬第120 軍,
日夜兼程,開赴蘭州黃河以北地區集結待命,擔任蘭州決戰中馬家軍的總預
備隊。

馬繼援一心夢想著在蘭州大戰中,創造出馬家軍作戰的驚人業績來。

23


兵臨城下,彭德懷說:「敵人想吃掉我們,那就走著瞧!」蘭州,是國
民黨西北軍政長官公署所在地,不僅在地理上是扼制青海、甘肅河西走廊、
新疆及寧夏的樞紐,也是國民黨統治在西北的軍事與政治中心。

鎮守蘭州的總指揮馬繼援,長期以來存有野心。他把老子馬步芳送往
青海老巢後,妄想在蘭州決戰中大顯神通,一展身手。一日,他坐在房子裡,
隔窗呆望著東面的天空,愣了半晌,忽然一拍桌子,挺身而起,歇斯底里叫
罵道;「彭德懷,你快來吧!我在蘭州快想死你啦!」罵聲未了,他又抓起筆
在白紙上寫下了這樣的條幅:挽狂瀾於既倒定乾坤於西北他「噗噗」地吹著
氣,將墨跡吹乾,親手把條幅貼在牆壁的軍事地圖兩側。然後,他用兩道冷
峻的目光凝視著,咬牙切齒地自語道:「我要大勝蘭州,爾後一舉拿下西安,
殺出潼關,批定中原,佔領全國,讓馬家掌天下!」馬繼援說這番話,並非
狂言。僅以他佔據的蘭州城而論,它北瀕黃河,三面依山,地勢十分險要。
環抱蘭垣之皋蘭山峰巒高聳,成為古城的天然屏障。山上有國民黨軍隊在抗
日戰爭時期修築的永久性國防工事,解放戰爭中又不斷加固,後經馬家軍日
夜擴展構築,工事如蛛網蛇窟遍及整個山體,堅固異常。主要陣地築有鋼筋
水泥碉堡群,通向城裡的環山公路與各主要陣地相連接,成為一體。主陣地
外挖出一至二道峭壁,高約6 米至10 米。峭壁腰部設有暗藏的側射機槍掩
體,峭壁外面挖有幾道外壕,寬深均為3 米到5 米,各壕間又有暗堡和野戰
工事,並有交通溝和暗道相通。陣地前還敷設鐵絲網,並密佈地雷群。因此,
馬家軍把蘭州吹噓為「攻不破的金城」。

然而,馬家軍依托蘭州外圍的堅固工事,既利於發揚火力,又便於組
織反撲,這卻是事實。

相比之下,解放軍從低處向高處仰攻,不僅溝壕難越,峭壁難攀,而
且兵力不便運動和展開,攻擊很難奏效,這也是實際情況。

黃河巨流,傍城依山滾滾東去,雨季水大流急,濁浪排天,濤吼如雷。


馬家軍夾河而降,解放軍很難形成四面圍敵。解放軍要全殲守敵,關鍵是奪
取蘭州主要屏障一一南山,控制敵人唯一退路——黃河鐵橋。

彭德懷親自觀察了蘭州外圍的馬家軍陣地,發現蘭州北臨黃河,東、
南、西三面被東崗坡、皋蘭山、沈家嶺、狗娃山緊緊地環抱起來,地勢異常
險峻,確實易守難攻。特別是東崗坡、皋蘭山、沈家嶺、狗娃山一線敵陣地
上,不僅山勢陡峭,很少路徑,而且工事堅固,人工挖出的峭壁塹壕縱橫,
地堡密佈,明暗火力交錯,加上馬軍層層設防,步步為營,解放軍要從山下
越過一道開闊地,從低處向高處攻下敵人的陣地,並非易事。可是,要解放
蘭州,不—一攻下敵人的外圍陣地,別無任何途徑。

彭德懷站在軍事地圖前,反反覆覆仔仔細細把蘭州市的地形研究分析
了無數遍。

他苦苦思索著,尋找著一個突破口,既能盡量減少部隊攻擊時的傷亡,
又能突破敵人的一處防線。但是,他一時竟找不出這樣的攻擊點。

當然,他心裡十分清楚,蘭州戰役取勝的關鍵有兩點:一是奪取敵人
的南山陣地;二是攻佔黃河鐵橋,切斷敵人的唯一退路。

蘭州一戰,必須緊緊抓住這兩個關鍵!但是,要攻奪敵人這兩處陣地,
把握究竟有多大呢?當然,要攻擊的是敵人的要害部位,敵人是不會輕易放
棄陣地的。常言道,打蛇打七寸。既然敵人最害怕丟失這兩處陣地,我軍就
必須首先攻擊並拿下這兩處陣地!

於是,彭德懷經過精心策劃後,作出了戰役部署:許光達第2 兵團的
任務是:進攻營盤嶺、沈家嶺和七里河,然後向蘭州城百關和南關發展進攻,
並以一部沿黃河南岸東進奪取黃河鐵橋,一部從七里河地區相機北渡黃河,
殲滅北岸之敵。

楊得志第19 兵團的任務是:沿西蘭公路首先攻佔路南之馬萊山、古城
嶺、豆家山和路北之十里山,然後向蘭州東關發展進攻。

國民黨政府為了通過蘭州決戰,實現其在大陸保住一塊地盤的計劃,
不惜挖肉補瘡,派飛機連日向蘭州運送軍事物資。

胡宗南掏出最後的血本,調集4 個軍於徽(縣)、成(縣)、兩當及川
陝公路,準備在戰役進行得順利時配合青馬,襲擊解放軍後方。

趙龍文為了策應蘭州作戰,專程從隴南跑到漢中,面見胡宗南,共商
用兵之計。

胡宗南扳著陰冷的面孔,緊咬著牙齒,半晌才對趙龍文蹦出「倘若蘭州
決戰進行順利,我軍便乘機出擊,襲擊共軍周士第兵團,打亂彭德懷後方,
切斷其供給線!」趙龍文自從得知胡宗南和宋希濂曾飛抵重慶面見蔣介石敲
定「保住西南」的戰略後,在胡宗南面前乖覺了許多。他嘻嘻一笑,獻媚道:
「胡主任不愧為總裁的得意門生,文能謀,武能戰!」胡宗南內心很反感這個
軍統特務頭子,勉強一笑,說:「今後如無要事,你應坐鎮隴南,靜觀蘭州
戰局,不必常來漢中。」趙龍文連連點頭。

馬鴻逵也深知蘭州戰役的成敗,將決定自己的命運,慌忙集結主力,
擺出支援青馬的姿態,企圖等待有利時機,出兵攻擊解放軍側後。

不過,馬鴻逵的算盤珠兒一向是十分精細的,他對馬敦靜面授機宜道:
「可令盧忠良第128 軍佯裝援蘭,嘴上不妨叫響點。至於何時出兵動真格的,
待蘭州戰局之發展再定吧!」馬步芳父子,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真正把蘭州
決戰看成是自己生死存亡的關鍵,親自指揮一切,部署一切。馬繼援以其戰


鬥力最強的第82 軍和第129 軍兩個主力軍等部,共5 萬人據守蘭州;以第
引軍、第120 軍、第81 軍共兩萬餘人為左翼,於靖遠、景泰沿黃河及打拉
池地區防禦;以新成立的騎兵軍共兩萬人為右翼,控制臨洮、洮沙地區。

青馬妄圖依托蘭州外圍的強固工事,挫傷解放軍銳氣後,以寧馬和胡
宗南攻擊解放軍側背,用正面抗擊和兩翼包抄之戰術,殲滅解放軍於蘭州外
圍。

馬步芳還急忙下令,調駐在新疆的馬呈祥騎兵第5 軍增援蘭州。他的
密電,被新疆警備司令部作戰科直接送給了陶峙岳。

陶峙岳把馬步芳發給馬呈祥的機密電令扔在桌子上,望著窗外陽光下
的樹木花草,沉默不語。

陶晉初深思熟慮地說:「蘭州決戰,新疆應按兵不動,以觀時局之發展。
對馬呈祥騎兵第5 軍之動向,也應及時掌握,必要時可牽制馬呈祥,將該部
滯留於新疆。」陶峙岳默認了。

馬步芳仍然感到心裡很不踏實,又迫不及待地給國民黨中央政府急電
求救。

要求空軍於會戰期間,逐日派強大機群參加助戰。

切切!

敵人的整個部署及作戰方案,解放軍當時並未完全弄清楚。因為大部
隊長驅直入,深入敵人腹地,新解放區黨的工作基礎薄弱,缺乏內線,而馬
軍又狡猾多變,要精確地掌握敵人的動態,作出正確的判斷,是極其不易的。

在解放大軍逼進蘭州城郊的時候,彭德懷得到的是兩種互相矛盾的情
報。一種情報是:敵第91 軍、第120 軍已從蘭州北撤,擬隨國民黨甘肅省
政府退到酒泉,大批物資正由蘭州運往西寧,蘭州之敵正準備炸毀工廠,拆
除電線,破壞黃河鐵橋,作出了一副隨時都要逃跑的樣子。

另一種情報則是:蔣介石集團日有數架飛機運送彈藥到蘭州,青馬正
搶運糧食與磨盤進城,其第82 軍主力在蘭州南山一線加修工事,寧馬準備
以6 個師出擊,支援青馬固守蘭州。

這兩種情報,互相矛盾,據此可以作出兩種截然相反的判斷。

但是,彭德懷仔細分析了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情報後,認為敵人在蘭州
的處境已不同於平涼,敵人在個州決戰的計劃不會像平涼那樣不決而撤,而
且解放軍也必須盡一切努力迫使敵人決戰於蘭州,同時應當把情況估計得更
嚴重些,把困難考慮得更多些,以此為立足點,從各方面做好充分的準備。

兵書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麋奔於側而目不稱,驟然臨之而不
懼,無故加諸而不怒,此乃為將之道也。

彭德懷對蘭州決戰,雖然不時地現出一種焦慮和不安的情緒,但他的
決心一旦定下來,就很難改變了。

「馬繼援是不會放棄蘭州的,他要據守蘭州老巢,在這裡與解放軍決一
死戰。

那麼,就成全了他這一回吧!」彭德懷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是胸有成
竹的。

就在解放大軍圍攻蘭州的第2 天,即8 月21 日,彭德懷打電報給率領
第1 兵團從左翼迂迴青海的王震,親授機宜。

青馬匪軍現決心固守蘭州,我左兵團進佔臨夏後,可能動搖其固守決
心,但也可能促其不顧一切決心死守,甚至放棄西寧,撤守大通河東岸及享


堂、新城、湟水北岸,保障向河西的退路。在我軍攻佔蘭州六七天不得手時,
寧馬主力就可能乘機增援蘭州。青、寧二馬有汽車兩千輛以上,要充分估計
到寧馬主力車運蘭州的可能性。如果出現這種情況,第1 兵團即可迂迴蘭州
北部,我軍將集中3 個兵團於蘭州會戰。王震兵團應有此種作戰之充分準備。

同時,為防止胡宗南部隊增援蘭州,決定周士第兵團留下,以牽制胡
宗南殘部。

當日,彭德懷以第一野戰軍司令部的名義,發出進攻蘭州的戰術指示,
強調了以下幾點:青馬匪軍為今日敵軍中最有戰鬥力的部隊,在全國也是有
數的頑敵,我們對他須有足夠的估計,並作充分的精神準備,力戒輕敵驕傲
急性。

……各部在進攻時需要仔細偵察,精密計劃,充分準備。..須集中
優勢兵力、火力、技術於一點,一個一個山頭、房舍、陣地,逐次地殲滅敵
人。不攻則已,攻必奏效。

……進攻中,須充分準備殲滅敵人反衝鋒部隊,組織消滅反衝鋒的火
力,構築抗擊反衝鋒的工事。

……密切步炮協同。炮兵須反覆精細地偵察敵人火力、火力的具體配
備,組織良好的戰場觀察,切忌盲目的射擊。須知優勢的炮火,在頑強的敵
人面前,並不是萬能的。

……對敵人外壕、陡壁的克服,須用挖對溝,改造地形來接近,用炸
藥來破壞。因彈藥運輸困難,炮擊只能是輔助的。

彭德懷想得比較周密。他把戰鬥過程中能夠遇到的困難,全部交給大
家,並提出了相應的解決辦法。

解放軍對蘭州之敵只是形成東、西、南三面包圍,而北面退路的黃河
鐵橋仍在敵人控制之下,因此,還不能排除敵人在解放大軍強大壓力下突然
逃跑的可能性。

於是,彭德懷決定,先以9 個團的兵力,於8 月21 日,對敵人全線陣
地進行一次攻擊。

鄭維山和王宗槐的第63 軍,王道邦和肖應棠的第65 軍,兩個軍共以5
個團的兵力,攻擊豆家山、古城嶺和十里山一線敵之陣地。第65 軍軍長邱
蔚因病未能指揮作戰。

張仲良和高錦純的第4 軍,以兩個團的兵力,攻擊沈家嶺敵之陣地。
此時,張達志軍長尚在趕赴蘭州的路途之中。

羅元發和張賢約的第6 軍,以兩個團的兵力,攻擊皋蘭山主峰營盤嶺
敵之陣地。

攻擊命令發佈後,彭德懷遠眺敵人南山陣地,說:「這個馬步芳真是夜
郎自大。他想在蘭州吃掉我們,好吧,那就走著瞧!」

24


總攻發起之前,彭德懷的雙腳,踏遍了陣地的前沿總攻發起之前,往
往是部隊最緊張的階段。

這一段時間,煩人而漫長,又令人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躁動與不安。


彭德懷將全線攻擊的命令發出後,在臨時指揮部裡,怎麼也呆不下去
了。

野戰軍司令部暫時設在蘭州東南的喬家灣。這裡離前沿陣地很近,槍
聲炮聲,聽得一清二楚。彭德懷的指揮部,總是離前沿陣地很近,近到不能
再近的地步,這是他多年戎馬沙場所養成的習慣。此外,他還有一個老習慣,
愛往陣地上跑,並且事先不給下面打招呼,往往弄得部屬官兵們不知所措。

今天,彭德懷決定到陣地上去,看看部隊在總攻前到底準備得怎樣。
他很不情願坐在指揮部裡聽別人匯報情況,而是盡可能地自己去觀察,去檢
查,去掌握。

當然,他這麼做,決非是不相信幹部,不相信群眾,而是為了盡量避
免判斷上的錯誤,減少指揮上的錯誤,一句話,就是為了少流血。因而,他
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在槍林彈雨的前沿陣地上,出現在戰士們當中。

彭德懷離開喬家灣,朝第6 軍陣地走去。

天高氣爽,萬里無雲。

第6 軍指揮所剛移到九條路口以北的邵家泉。這個村子位於蘭州正南
方向,可以看到即將進攻的皋蘭山的概貌。

軍長羅元發、政委張賢約,和幾個指揮人員一起,正在軍指揮所裡,
圍著幾張地圖,研究試攻的具體方案。

突然,值班參謀跑來報告道:「彭總來了」羅元發和張賢約,還有副政
委饒正錫、參謀長陳海涵等人,一陣風似地趕到村口迎接。

但是,邵家泉村口,卻不見彭德懷的蹤影。

羅元發一打聽,才知道彭德懷沒有進邵家泉村,逕直登上對面的山頭
了。

打聽清楚後,羅元發有點著急起來。他一邊朝彭德懷去的山頭方向急
走,一邊扭頭對參謀長陳海涵說:「你立即通知前面的部隊,要特別注意警
戒,防止敵人耍什麼花招!」停了一下,他又吩咐道:「同時,通知團以上主
要領導幹部,迅速趕上山來看地形!」羅元發和張賢約幾個人跑步登上山頭,
才見到了彭德懷。

彭德懷一見羅元發和張賢約等人的面,就單刀直入地詢問部隊的準備
情況。

大家就佇立在山頭,談了好長一陣子。

彭德懷聽罷,站在一個高坎上,又舉起望遠鏡,向皋蘭山敵陣地仔細
觀察。

這時,第6 軍各師的指揮員也陸續趕來,站在彭德懷的兩側和身後,
一起察看地形。

羅元發舉著望遠鏡看了一陣,說:「敵人把幾十里山坡挖遍了,到處是
窟窿眼睛,沒一處是好的。」張賢約也說:「蘭州南山陣地夠堅固的了,敵人
還這樣日夜在挖..」彭德懷放下望遠鏡,望著大家說:「看來,馬步芳父
子在蘭州,是鐵了心要丟出血本的!」停了一下,他又用一種少有的堅定聲
調說:「敵人加緊挖墳墓,知道他們的末日到了!」彭德懷站在月牙形的人群
當中,詳詳細細地把敵軍陣地上的地形、碉堡、峭壁、壕溝、鐵絲網等情況
告訴大家。

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汗水閃爍著晶亮的光。寬闊的額頭,粗黑的眉毛,
有神的目光,高聳的鼻子,黃河岸壁上的岩石一般重疊在一起的很厚的嘴唇,


還有佈滿鋼針一般堅硬胡茬的下巴,以及輪廓顯得格外厚實的耳朵,整個這

些線條,構成了他那張士兵與將軍都感到熟悉而威嚴的臉。

他臉上的表情總是單一的:冷靜、沉著、威嚴。

人們平時很少見到他笑。他也很少笑。生氣的時候,還聽到他罵人,
訓人。但人們見了他,並不感到生畏,相反,從他那裡得到的是智慧,是力
量!是長官對下級的愛戴!

他的肩頭,壓著關係到千百萬人的鮮血與生命的巨副重擔,他的內心
裡絕對不比任何人輕鬆多少,但他的外表卻是從容的,自信的。

大夥兒和他一起,站在這座距離敵人前沿陣地很近的山頭上,面對著
皋蘭山敵軍陣地,聆聽他面授機宜。

第6 軍將要進攻的營盤嶺,位於皋蘭山的正中央,與敵人設在西邊的
沈家嶺和東邊的馬架山陣地,互相銜接,互為依托,並以抗日戰爭時期修築
的國防工事為骨幹,構成對解放軍的整個防禦體系。

巍峨的皋蘭山,以營盤嶺為最高,能否拿下它,是第5 軍能否勝利完
成這次戰鬥任務的關鍵。

彭德懷指著營盤嶺下面的一個名叫下莊的小村子,對一直站在旁邊的
羅元發說:「根據這個地形和敵人設防的重點,你們很好地組織偵察,確實
弄清敵人的火力,再好好研究一下,如何從正面突破。」聽了彭德懷的這番
話,羅元發想:「在戰術上,彭總歷來要求我們盡量從敵人的側翼實施迂迴,
分割和包圍,可是,這次為什麼要我們從正面突破呢?」懷著一種矛盾的心
情,他又把敵人的陣地仔細觀察了一遍。

原來營盤嶺頂上,有一組用鋼筋水泥築成的環形集團工事,那是營盤
嶺的主陣地。以此為依托,敵人將山崖削成3 道峭壁,每層約10 米高,設
了3 道防線。最下一層更高,約15 米的樣子,它的下面就是下莊。主陣地
的東西兩側,都是懸崖絕壁,難以攀登,而且敵人可能料到解放軍善於使用
迂迴戰術,特別加強了兩面的火力配備。

這種陣地,如果從側翼主攻,必然上當。而從正面主攻,卻是比較妥
當的。

羅元發在重新研究了地形之後,想了想,對彭德懷說:「彭老總,我有
個想法。是不是主攻部隊在強大的炮火支援下,從下莊正面發起攻擊,以少
數兵力從側翼助攻,吸引敵人火力,待正面得手後,再從兩翼投入兵力?」
彭德懷點了點頭,說:「這樣才好。」看完地形,來到山背後,彭德懷選准了
一塊草地,對大家擺了一下手,說:「這個地方挺好,我們坐下來,再仔細
談談吧!」人們圍著彭德懷,坐在草地上。

彭德懷攤開軍事地圖,一面看圖,一面讓大家各抒己見,有計獻計,
有策獻策。

於是,你一言,我一語,無拘無束地談起來。談來談去,基本看法都
認為從下莊發起正面攻擊是上上之策。

在交談中,個別同志流露出一種輕敵情緒,大大咧咧,滿不在乎地說:
「當前全國的形勢是秋風掃落葉,馬步芳父子不會死守蘭州,聽說他們正把
蘭州的軍用物資和工廠機器日夜往西寧老窩搶運,說不定仗一打起來,敵人
夾著尾巴就溜掉啦!」還有一個團長拍著胸膛說:「沒問題,把主攻的任務交
給我們團,給我兩個鐘頭,保證完成任務!」彭德懷一聽,當即嚴肅地批評
說:「這是你的一廂情願,馬家父子會簡單到如此地步嗎?」他見大家不再


講話,便緩和一下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馬繼援是你們第6 軍的老對手,
難道西府戰役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希望大家記住
這句話。」一句話,如石擊水,攪動了大家的心海。回想起1948 年在隴東戰
役和西府戰役中,與馬軍激戰數百里,由於指戰員普遍存在著的輕敵情緒,
部隊遭受了嚴重損失,解放軍的許多重傷員慘遭敵人殺害..如今,只要一
提起馬繼援,第6 軍指戰員無不切齒痛恨。

彭德懷停了一下,又說:「馬步芳,馬繼援,這父子倆都是反動透頂的
傢伙,他們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的。

像個大賭棍一樣,他們很善於搞孤注一擲。直到今天,馬步芳父子還
自恃『固若金湯』的防線,憑險可守的地形,把最後一點賭注全壓在蘭州。
以為我們是長途跋涉,後方運輸線長,補給困難;而他們則是以逸待勞。」
他停了停,稍稍加重語氣說:「馬軍妄想吸引我軍主力於蘭州城下,消耗我
軍有生力量,等待胡宗南反撲關中。然而,這個賭棍有他妄想的一面,也有
他虛弱的一面。他那點本錢畢竟是有限的,我們一定要他在這裡輸得精光。」
這時,有個同志擔心地說:「蘭州北有黃河天險,東南西三面有高山陣地,
敵人如果真要死守,我們攻打起來恐怕也是老虎抓刺蝟,不好下手..」彭
德懷胸有成竹地說:「馬步芳要死守蘭州,這太好啦!我們不怕他守,而是
怕他跑掉。如果他真的不跑,就到了我們把他徹底消滅在蘭州的時候了。」
彭德懷絲毫不低估敵人的力量,但決不誇大敵人,他簡短、扼要地對大家談
著這些情況。他那平靜的,幾乎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他那用以強調說話重
點的從容不迫的手勢,都使人感到倍加熟悉、親切和誠摯。

大家聚精會神地聆聽著他的每一句話,注視著他的每一個手勢。誰也
不曾想到,連續幾晝夜,他總共才睡了不過幾個小時。

在他講話的時候,氣氛總是安靜的,鎮定的,沒有也不可能有什麼事
情,會使他改變說話的語調,使得他那從容不迫的談話變得激動起來。

聽完了彭德懷的話,人人都感到心裡豁然敞亮,頓時信心百倍,力量
劇增。

彭德懷站起來,問:「這次是哪個團主攻?」第6 軍第17 師師長兼政委
程悅長慌忙站好,乾乾脆脆地說:「第50 團。」第50 團團長劉光漢,高興得
直眨眼睛。

彭德懷邊走邊說:「走,到他們那裡去看看。」來到第50 看完陣地後,
彭德懷又下到連隊,看了看戰士們搭的草棚,用手摸摸鋪草,並叮囑戰士們,
一定要注意抓住一切可能的時間多休息,盡快恢復體力。

戰士們高興地圍著彭德懷,回答他提出的各種問題,感到分外親切。

彭德懷最後來到第7 連。戰士們都擁到他身邊。他望著這些可愛的勇
敢的戰士們,問:「對打下蘭州你們有信心沒有?」指導員曹德榮堅決地說:
「我們一定能夠完成上級交給的戰鬥任務!」彭德懷的眉毛稍微揚了揚,又問:
「為什麼?」有的戰士大聲說:「我們有人民群眾的支援!」有的戰士喊著說:
「我們有兄弟部隊的密切配合!」更多的戰士異口同聲地說:「我們有毛主席
軍事思想的指導,有彭老總的直接指揮,信心百倍打勝仗!」彭德懷聽完後,
笑了笑,說:「最重要的是人民群眾的大力支援。據不完全統計,解放區的
人民群眾為支援戰爭,出動民工690 多萬人,牲畜190 多萬頭,大車89 萬
輛。我們走到哪裡,人民就支援到哪裡,這就是我們解放軍戰無不勝的根本。」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視著站在周圍的戰士們。雙手打著手勢,說:「其次、


就是你們的英勇善戰。」戰士們聽了,又高興,又激動,一時竟不知說些什
麼話才好。

對彭德懷來說,每一分鐘都是寶貴的,還有更多的迫在眉睫的事,等
著他去思考,去籌劃,去處理。

但他深深地知道,部隊最迫切的問題,是缺乏糧食和彈藥儘管支前的
群眾日夜在趕運,但終歸是後方太遠,運輸線太長,運輸工具太落後,人挑
驢馱,遠遠供應不上幾十萬大軍的需求。

而且,秋雨季節又即將來臨,儘管部隊夜以繼日,長途行軍,連續作
戰,人困馬乏,但立即發動一場大規模的戰役,最需要的仍是休息、補充和
準備,一句話,需要較充分的時間。

但是,戰爭是不等人的。由於受到客觀條件的限制,蘭州戰役必須抓
緊時間,提前打響,盡快結束,趕在雨季之前。這是軍事常識。

彭德懷決定在攻擊之前,抓緊一切時間,走遍幾個主攻的部隊,看一
看情況,見一見連隊的戰士們。

他對羅元發再三叮囑道:「羅元發同志,你們要注意不可輕敵急躁!還
有時間,一定要抓緊準備。馬步芳還有一股牛勁,我們部隊大部分還沒有同
他交過手。不是有個『困獸猶斗』的故事嗎?要反覆告訴部隊,對敵人不可
疏忽大意。」說完,他邁著沉著而自信的步子,輕快地離開了第6 軍的陣地。

這一天,他跑遍了整個前沿主攻陣地。

在往回走的路上,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第4 軍的張達志怎麼搞的,
還沒趕到?」張達志接到調任第4 軍軍長的命令時,正在太原前線指揮作戰。

他是陝西人,早年在劉志丹、謝子長的領導下從事革命活動,先後擔
任過陝北特委委員、陝北紅軍團政委、師政委和軍分區司令員等職,為創建
陝甘寧革命根據地流過血,灑過汗。當他接到調令時,又是高興,又是激動。

第一野戰軍的主力之一第4 軍,老底子就是陝北紅軍游擊隊。張達志
是在這支部隊裡長大的,熟人很多,他真想立即動身,早點回到第4 軍。

但是,等到太原戰役結束後,他又接到一個新的任務,臨時去參加了
一段和平解放榆林的接管工作。爾後,轉頭南下,星夜兼程,拚命追趕部隊
時,大軍早已西進,將他遠遠地拋在後邊了。

他抱著急切趕隊的心情,從榆林出發後,第一次途經光復後的革命聖
地延安,真有一種重踏故土的說不上來的激動心情。然而,使命在身,重任
在肩,他未及停下來瞻仰,只好帶著不盡的遺憾,快馬加鞭,匆匆而過。

胡宗南穴居多年的老巢西安,是5 月20 日解放的。兩個來月的時間,
回到人民手中的古城,面貌煥然一新。張達志進了西安城,心情萬分激動。
他顧不得觀看西安的舊貌新顏,立即來見賀龍和習仲勳。

賀龍手裡握著煙斗,精神煥發,神采飛揚。精心修剪過的鬍子總是翹
翹的,給人一種親切和藹的感覺。

他一見張達志,就興奮地說:「你來得正是時候,剛好趕上打西北戰場
的最後一仗,再晚一點,這台戲就沒有你的份兒了。」習仲勳和張達志是老
熟人,握著手說:「明天給你找輛運送彈藥的車,趕緊點,還能參戰。」賀龍
順便問了一些其它情況,然後對張達志強調說:「你趕上第4 軍,要告訴指
戰員,一定不能輕敵,馬步芳的尾巴今天還翹得相當高,他覺得歷史上紅軍
吃過他的虧,認為自己是『不可戰勝者』。現在他蹲在蘭州,依靠著三面環
山,中間夾黃河的天險,還有抗日時期修的『國防工事』,準備和胡宗南、


馬鴻逵三家來個裡應外合,想把我們一口吞掉呢!」聽了賀龍的話,張達志
不禁驚訝地嗤歎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嘲諷地說:「原來馬步芳還有這麼大
的胃口呀!」賀龍握著煙斗,將煙斗嘴兒靠在下唇邊,停了一下,話語鏗鏘
地說:「敵人不會自甘滅亡,這是一條規律。特別像馬步芳、馬繼援父子這
種反動透頂的頑固傢伙,到了黃河心不死,見了棺材不落淚,王八吃秤砣早
就鐵了心要與人民為敵到底,不徹底殲滅他,他就不會放下手中屠刀的。因
此,蘭州戰役,必將是西北戰場最激烈最殘酷的一次大決戰。」他吸了兩口
煙,十分自信地說:「現在,我軍已經給敵人撒下一張大網:以5 個軍攻取
蘭州;以3 個軍由蘭州南側繞插西寧,去抄馬步芳的老窩;另以3 個軍積極
沿川陝公路南進,鎮住胡宗南;再以1 個軍向寧夏方向運動,牽住馬鴻逵。
這樣,不管蘭州的敵人或逃或戰,都逃不脫被殲滅的命運了。」接著,賀龍
義向張達志簡單談了一些第4 軍的情況。

聽了賀龍的一席話,張達志更覺得時間緊迫,路途漫長,任務艱巨,
責任重大,一刻不敢在西安停留。他當即告別賀龍和習仲勳,日夜兼程向西
趕路。當他接近蘭州時,全線展開攻擊的炮火硝煙。已籠罩著蘭州的上空了。

25


全線首次受挫的夜晚,毛澤東和彭德懷彼此焦慮不安1949 年8 月對日
拂曉,解放軍對蘭州守敵發起全線首次攻擊。
萬炮齊鳴,彈火升空,硝煙瀰漫著數十里陣地,火光與朝霞一起燃燒,

映紅了長空與大地。
古城蘭州,經受著炮火的考驗與洗禮。
黃河,在炮火硝煙中,依然滔滔東流去。
馬架山、營盤嶺和沈家嶺,是敵人三大主防陣地。它與豆家山、古城

嶺、狗娃山各制高點的火力據點相連接,構成嚴密的火力網。

馬繼援不惜血本,將他的第82 軍3 個精銳師擺在3 個主防陣地上,第
100 師固守馬架山及三家山、古城嶺和十里山一線;第248 師固守營盤嶺一
線;第190 師固守沈家嶺及狗娃山一線。馬步鑾第129 軍的兩個師為預備隊,
部署在拱星墩和蘭州西關兩地。

戰前剛從新疆調來的榴彈炮營,配置於蘭州東教場。甘肅保安部隊3

個團,駐守在東崗鎮及城內。蘭州城內守軍共5 萬多人。
韓起功的騎兵新軍,駐守臨洮、臨夏,防守青海老巢的門戶。
馬繼援第82 軍的馬成賢騎兵第14 旅、馬步鑾第129 軍的馬英騎兵第8

旅以及第100 師、第190 師、第248 師和第287 師、第357 師所轄的5 個騎
兵團,集中佈防於河口至民和一線,策應蘭州和臨洮方面的作戰。
黃祖塤第引軍的兩個師(即第191 師、第246 師)、周嘉彬第120 軍的

兩個師(即第173 師、第245 師),在黃河北岸地區,沿河佈防。
馬繼援在黃河北岸坐鎮指揮,前沿指揮所設在龍尾山上。
轟轟隆隆的炮聲,宣告蘭州決戰正式開始。至此,敵人仍然自以為蘭

州地形險要,工事堅固,兵力雄厚,佈防嚴密,天衣無縫,固若金湯。


沈家嶺和狗娃山是兩座山梁,位於蘭州西南10 裡左右,兩山相連。

狗娃山在沈家嶺西側,山梁比沈家嶺稍低。山梁的西側,是臨(洮)
蘭(州)公路,直通蘭州西關。

沈家嶺的東邊,是阿(干鎮)蘭(州)公路。再往東便是更高的皋蘭
山。婉蜒的公路,就夾在兩山之間的深谷裡。沿公路北出谷口,便是蘭州西
關。

扼守沈家嶺與狗娃山,居高臨下,截斷兩條公路。如果解放軍拿下這
兩處高地,沿著公路就能直搗西關,切斷黃河鐵橋,將敵人從四面圍困在蘭
州城內,關起門來打狗。

站在解放軍的陣地上,由南向北望去,沈家嶺的形狀酷似葫蘆。敵人
防禦陣地就在葫蘆頭上,東西南三面削坡為壁,高約2 至3 丈,密如蟻穴蛇
洞的暗堡與伏地堡,分佈在峭壁之上,以環形塹壕相接,縱橫交錯如網的交
通溝又同塹壕相接。細長的葫蘆柄,伸向解放軍進攻的方向,易守難攻的狹
窄地帶,設有難以跨越的橫溝障礙,溝前還有密密麻麻的佈雷場。要突破這
樣的地形和障礙去攻擊敵人的陣地,難度是可想而知的。

攻擊沈家嶺的突破口,很難選擇。兩側山高谷深,坡陡崖峭,不僅無
路可攀,而已受到東西兩面火力夾擊,無法突破。唯一的辦法就是正面硬攻。

這個葫蘆形的陣地,簡直像個縮頭的刺蝟,要拿下它,非常棘手。

沈家嶺陣地,與守蘭州之敵存亡與共,此存彼生,此失彼亡,戰略地
位十分重要。因此,敵人將這個陣地稱為「蘭州金鎖」。

敵人以其精銳主力第82 軍的190 師防守沈家嶺和狗娃山,並以主力第
129 軍的357 師防守七里河、小西湖沿黃河通往西關的狹長公路,另派第129
軍一部駐守華林山,控制通往蘭州西關的唯一孔道,作為第2 道防線。

攻打沈家嶺和狗娃山的任務,由第4 軍承擔。軍長張達志尚未趕到,
副軍長孫起群病在途中,政委張仲良和副軍長兼參謀長高錦純決定第11 師
攻打沈家嶺,並首先發起進攻;爾後第10 師進攻狗娃山;第12 師作為軍預
備隊,警戒皋蘭山敵軍增援,消滅可能從阿蘭公路增援沈家嶺的敵軍,保護
主攻兩師的側後安全。

首攻開始的前一天夜裡,按既定部署,擔任主攻任務的第32 團接近沈
家嶺陣地,第28 團接近狗娃山陣地。

張仲良向各部隊強調指出:「一定要做好攻堅戰的準備,不怕傷亡大,
堅決奪取陣地,殲滅一切守敵!」拂曉6 時,在強有力的炮火轟擊之後,第
4 軍向沈家嶺、狗娃山守敵,發起了一次又一次的進攻。

皋蘭山的主峰營盤嶺,是蘭州南面的屏障,從蘭州內城有公路直通峰
頂。各種火炮、彈藥及其它作戰物資,均可由汽車直接送到陣地上。

山上的工事,早在抗日戰爭時期,國民黨以1 個工兵團的兵力,外加3
千民工,整整修築了半年多。爾後,馬步芳又派1 個工兵營,還有數千民工,
義加修了3 個多月。這些永固性的工事,總耗資有數百萬元之多。

主陣地以鋼筋水泥明堡與暗堡,構成核心的集群工事。圍繞主陣地三
營子這個山梁,自上而下有環形峭壁3 道,每道高約2 至3 丈,峭壁外挖有
兩丈多寬的外壕,外壕內外兩面均設有鐵絲網,並佈滿了小型航空炸彈,每
枚炸彈重30 磅,炸彈與不同型號的地雷連接成梅花式連環雷,踏響一個,
連響一串,馬匪稱之為上飛機。整個陣地上,明碉暗堡,火力組成交叉火網,
並以可容納兩個營兵力的地道相互串通。


敵人的這種工事,既能打,又能藏。

營盤嶺左有狗娃山、沈家嶺,右有馬架山守敵的火力支援,形成了一
個完整的火力體系。如果解放軍攻佔了營盤嶺,就可以居高臨下,輕重火器
可直接控制蘭州整個市區和敵人唯一的退路黃河鐵橋。

馬繼援派精銳主力第248 師扼守營盤嶺,並有恃無恐地吹噓道:「營盤
嶺是牢不可破的鐵陣,是固守蘭州的南大門,如共產黨能攻破了它,我便自
動撤出蘭州。」主攻營盤嶺的任務,落在了第6 軍的肩頭。軍長羅元發,政
委張賢約,決定由第17 師和第16 師擔任攻擊營盤嶺的任務。

第門師擔任主攻。師長兼政委程悅長召集師黨委會研究決定:第50 團
負責攻擊敵人主陣地三營子;第49 團首先攻殲湯家灣和三營子上莊前沿陣
地之敵,為第30 團攻佔三營子主陣地掃清道路,爾後作為師的預備隊,並
以兩個營的主力從三營子西南側尋找突破口佯攻配合。第引團以1 個營的兵
力,從三營子西側佯攻配合,另兩個營作為第50 團的第2 梯隊。

吳宗先師長和關盛志政委的第16 師,配合第門師發起攻擊。

攻擊部隊干全線攻擊開始的前夜,利用黑夜,沉著機警地越過許家峴
湯家灣村前的蜂腰部,接近敵人陣地。

敵人陣地上,不時地打著冷槍冷炮,為他們自己壯膽助威。

蒼蒼茫茫的夜,萬籟俱寂。敵人做夢也不會想到,在他們陣地前沿幾
十米處的崖坎下,潛伏著成百上千的解放軍戰士。

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拂曉時分,3 發信號彈劃破長空,全線攻擊開始了。

第6 軍的輕重火器,吐著無數火舌,向敵人陣地傾瀉著。

英勇的戰士們,端著上了刺刀的鋼槍,與敵人反覆爭奪著三營子第1
道陣地。

在崖坎前和崖坎上面的開闊地,敵我雙方來回拚搏,激烈爭奪著每一
寸土地,扭成一團,咬在一起,戰鬥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真是難解難分。

軍長羅元發站在指揮所,手抓著電話機的話筒,大聲喊著問:「你們那
裡的情況怎麼樣?」師長兼政委程悅長的呼喊,從話筒裡傳了過來:「第50
團攻擊受阻。」羅元發緊接著問:「怎麼回事呢?」電話裡傳來激烈的槍炮聲
和程悅長的斷斷續續的報告聲:「剛才發起攻擊時,我們的炮火..只摧毀
了敵人暴露在前沿的工事..未能徹底摧毀暗堡。當炮火轉移時,躲在狗洞
裡的敵人..又鑽了出來,拚命用火力攔阻..使我擔任爆破的分隊,難以
接近崖壁,無法實施爆破..部隊一開始就傷亡較大,我們正在重新組織火
力,準備再次突擊..」羅元發又掛通第16 師的電話,問:「你們陣地上的
情況怎麼樣?」電話裡立即傳來吳宗先師長的聲音:「我們這裡的情況也不
好。第46 團的部隊,正面受到敵人狙擊,地形不利,在運動中又受到三營
子和馬架山兩面火力的射擊,傷亡較大。該團1 營副教導員李光華同志犧牲
了..」羅元發大聲命令道:「組織部隊,集中火力,堅決將敵人的囂張氣
焰壓下去!」不等對方回答,他便掛斷了電話。

聽到李光華犧牲的消息,羅元發內心感到十分沉痛。李光華是一位優
秀的政工幹部,抗日戰爭時期,曾在劉少奇身邊當公務員。後來,他隨劉少
奇到了延安,開罷黨的「七大」後,劉少奇將他留在延安,送到抗大第2 分
校學習。畢業後,他被分到教導旅第1 團(即第16 師第46 團)工作。兩年
來,無論在工作上,還是在戰鬥中,一貫表現很好。他身患胃病,但一直堅


持行軍作戰。如今,他卻在皋蘭山下光榮地犧牲了。

槍在響。炮在鳴。戰士們在怒吼著,向頑敵繼續發動著一次又一次的
勇猛衝鋒。

馬架山、古城嶺、豆家山和十里山,是蘭州東南的天然屏障,海拔在2000
米左右,山勢峻峭,十分險要。

馬架山、古城嶺和豆家山,在西蘭公路的南面,十里山在西蘭公路的
北面。控制這一帶陣地,就可以截斷西蘭公路,關閉蘭州的東大門。

馬繼授以他的精銳主力第82 軍第100 師,外加他的嫡系警衛部隊青海
保安第1 團,防守這一線山地。敵人狂妄地吹牛說:「10 萬人馬也攻不下蘭
州的東南要衝!」然而,這一線山地延綿起伏,地形複雜險峻,又有堅固的
工事,易守難攻,倒是事實。早在抗日戰爭時期,國民黨軍朱紹良部就在這
裡築有永久性的國防工事。

當解放軍進軍西北逼近蘭州時,馬步芳又派兵精心地進行了加修。

陣地上,有密如蛛網的鐵絲網和鹿等;有蜂窩似的地雷區,每枚航空
炸彈連結著數枚地雷,只要踏響1 顆雷,即可引爆成串的地雷及炸彈,半徑
30 米以內的人一律遭到殺傷,塹壕的內外兩面,遍地都埋設了這種地雷群;
有星羅棋布的鋼筋水泥地堡及野戰工事,低下隱蔽,便干發揮火力,又能相
互交叉,形成密集的火力網;還有2 至3 丈的3 道人工峭壁,並挖有寬深各
2 丈多的外壕3 道,壕內埋設半米高的木尖樁。

陣地的東西兩側多系懸崖絕壁,難以攀登。山後修有公路,直通蘭州
市。守敵的主要兵力擺在馬架山之古城嶺。

馬架山、古城嶺、豆家山和十里山一線敵之陣地,連成一個整體,既
可以相互策應支援,又可以獨立成陣。

王道邦和肖應棠的第65 軍,攻擊馬架山和古城嶺。鄭三生和史進前的
第193 師,趙文進和陳亞夫的第194 師,擔任主攻任務。

鄭維山和王宗槐的第63 軍,攻擊豆家山和十里山。杜瑜華和蔡長元的
第189 師,張英輝的第187 師,擔任主攻任務。

8 月20 日夜,各主攻部隊隱蔽接近敵人陣地,進入攻擊位置。

第二天拂曉,全線發起攻擊。部隊打得十分頑強,但一次又一次的沖
鋒連續受阻,傷亡很大。

敵人凶殘頑固,拚死組織反撲。

鏖戰激烈,敵我雙方打成了對峙的局面。

整整激戰1 天,全線偵察性的攻擊,均未奏效。部隊傷亡較大,首戰
宣告受挫,敵人並非一群草包,一堆豆腐渣。黃昏,彭德懷下令:全線停止
攻擊。

部隊從各個陣地上撤出戰鬥後,彭德懷立即給毛澤東報告蘭州戰役全
線首戰受挫的真實情況。電文擬定後,他親自審了一遍,改了幾處,命令連
夜發出,不准延誤。

蘭州戰役的全線首攻開始之後,毛澤東一直很興奮。他在西柏坡正為
新中國的成立而日夜操勞著。如果蘭州一戰能殲滅青海馬步芳的主力部隊,
解放大西北的政治與軍事中心蘭州,寧夏、青海和新疆的解放便不成什麼問
題了。他迫切希望彭德懷在西北戰場上再次創造軍事奇跡,力爭在較短的時
間內解決西北問題,趕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宣告成立之前解放大西北的大塊疆
上。因而,蘭州戰役的首攻一開始,他就再三告誡身邊的工作人員,必須時


刻注意西北戰況,如有來電,不得延誤。

毛澤東希望得到好消息,從早到晚工作一天,渾身精力仍然十分充沛。
他在幾盞馬燈明亮的燈光下,又手裡捏著一截紅藍鉛筆,對著蘭州戰區的敵
我態勢圖在出神。他雖然遠離蘭州數千里,但耳邊彷彿震響著從大西北傳來
的激烈槍炮聲,還有戰士們與敵人拼刺刀的喊殺聲..夜已經很深了,毛澤
東感到有點兒涼,便披上外衣,叼著香煙,手裡捏著幾份國旗和國徽的設計
草圖,認真地審視著。

過了一會兒,他又將幾份草圖攤開來擺在鋪滿地圖的桌面上,反覆作
著比較,希望從中決定將來的正式國旗和國徽。

他忍不住又推開草圖,俯身瞅著桌上的西北軍事態勢圖,凝神思索著。

「如果蘭州一戰能殲滅青馬主力,大西北的解放使指日可待。這樣,新
中國宣告成立就更具條件了。」一截煙灰,落在地圖上。毛澤東恍然若悟,
吹淨煙灰,站直了身子,挺了挺胸膛,凝神靜聽著深沉的夜裡來自遠方的細
微聲息..恰在這時,一位參謀送來一份剛剛收到的電報,雙手遞給毛澤東,
報告道:「主席,電報。」毛澤東愣了一下,既有幾分驚喜,又有幾分擔憂。
他急切地接過電報,問道:「哪來的?」參謀仍然立正報告道:「主席,是彭
老總發來的!」毛澤東並沒有留心聽,他將電報雙手展開,腰彎下來,湊近
一盞馬燈,目光飛掃著電文。他臉上的神態漸漸地變得冷峻起來,雙眉也不
停地抖動著,眉峰間彷彿聳起了幾座山峰。

他有點兒不相信地問:「電文沒有弄錯吧?,參謀聲音低沉地回答道:「報
告主席,電文是核實準確了的,不會有誤。」毛澤東坐在木椅上,一手捏著
電報,一手捏著鉛筆,凝神沉思了許久,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室內很靜。毛澤東思索了好大一陣子,將紙攤開,提起蘸足了墨的毛
筆,但猶豫了一下,又把筆架在硯台上,站起來,踱著步。

「首次受挫,需要認真總結一下,找出教訓,徹底克服輕敵情緒,進一
步充分準備,待部隊攻擊確有把握時,再次與敵較量!」毛澤東自語了幾句,
又坐下來,將一盞馬燈擰亮,朝面前挪了挪,充滿自信地抓起筆,為彭德懷
草擬回電。

他龍飛鳳舞地草擬出電文,站起來,叼著煙看了看,然後將電稿交給
值班參謀:「送周副主席、朱總司令。」值班參謀雙手接過電稿,轉身要走時,
他又突然喊住,說:「先不送了。讓他們再睡一會兒吧!」說著,他伸手接回
電稿,又仔細看了一遍,稍一遲疑,便交給值班參謀,大聲道:「立即發給
彭德懷!」彭德懷給毛澤東發出電報後,心裡很是不安。他覺得指揮所裡太
悶,心中總是憋得慌,就走到外邊來,想透透風,讓心情稍微平靜一點。

夜風陣陣吹過來,已明顯地感到有些涼意了。風中帶著濃烈的火藥味,
特別刺鼻,令人心裡更加煩躁。遠處敵人的陣地上,仍殘留著炮火點燃的稀
疏的荒草在有氣無力地燃著,將熄未熄。濃霧一般的硝煙隨著涼風有意無意
地飄浮著,瀰漫在空中,看不見一顆星斗,分不清天是晴是陰。

然而,秋季到來,這是黃土高原的雨季。陰雨一旦下起來,作戰就更
加艱難了。

莫說下雨,就是在今夜,戰士們剛從陣地上撤下來,身上不是血就是
汗,衣服濕淋淋的,整夜呆在新挖的工事或戰壕裡,身上冷得難受,加上下
首攻受挫,心裡更難受。

彭德懷望著灰濛濛的夜空,心裡又添了幾分煩惱。


「萬一老天不作美,雨一下起來,這仗,就更難打了!」他在黑暗中站了
很長時間,直到身上冷得難受時,才又回到指揮所裡。

「唉!戰士們都是單衣服,眼看天氣就要冷下來,蘭州決戰要是真地拖
延下來,可就糟糕了!」他心裡明白,儘管組織了數十萬民工擔負運輸任務,
但迢迢千里運輸線,車輛很少,人背驢馱,要供應幾十萬大軍的糧草和彈藥,
目前問題已很尖銳,如果這仗打成了「馬拉松」,那問題就更加嚴重了。

他又走到地圖前,藉著馬燈的光亮,看了許久,心裡說:「幾十里戰線,
發動全面攻擊,竟然整整攻了一天,連敵人一個缺口也沒打開,難道敵人的
陣地果真就『固若金湯,堅不可摧』嗎?」他搖了搖頭。

他又俯身地圖前,仔細研究著馬軍的南山陣地,爾後自語道:「那麼,
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呢?是突擊位置選擇錯了?還是投入主攻的兵力不足?或
者是炮火準備不夠充分?也許是部隊仍然存在著輕敵情緒?..看來,一切
都不是主要的原因,根本的一條還是輕敵了!」這時,東方已經發白了。作
戰參謀送來毛澤東的電報。彭德懷認真看了三遍,說:「對!在部隊進行一
次總結,總結首攻受挫的經驗,尋找教訓,徹底克服輕敵情緒,輕裝上陣,
準備再戰!」

26


勝敗乃兵家常事。面對失敗,彭德杯決心重振雄風8 月21 日黃昏,全
線首攻剛剛停止,彭德懷就要通了第6 軍羅元發的電話。

彭德懷站在電話機旁,聲音平靜地問:「羅元發同志嗎?我是彭德懷。
你們那裡的情況怎麼樣?」此刻,羅元發的心情很不好。他真像一個考試不
及格的小學生站在老師面前一樣,立正站在電話機旁,以內疚的心情,向彭
德懷報告了戰鬥經過和進攻受挫的原因,並作了一些自我批評,也準備接受
彭德懷的批評。

然而,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彭德懷卻說:「這個不要緊,吃一塹,長一
智嘛!不過這樣一來,倒是給你們那裡抱有『秋風掃落葉』觀點的同志,狠
狠潑了一瓢涼水就是了。」聽了這話,羅元發會心地笑了。

彭德懷接著說:「第4 軍攻狗娃山,第65 軍攻馬架山,也未得手。看來
野司發起總攻的時機是倉促了些,使你們的準備工作受到一些限制。」彭德
懷說到這裡,沉默良久,才說:「當前西北的戰局,大的方面我想你是清楚
的。退守川陝邊界的胡宗南,最近給蘭州守敵指揮官馬繼援發來一個電報,
為馬家父子打氣,要他們堅守蘭州。胡宗南企圖趁我主力攻擊蘭州,後方兵
力單薄的機會,與寧夏的馬鴻逵相配合,襲擊寶雞和天水,威脅我軍後背,
得手後,再由東向西,與堅守蘭州的馬家軍裡應外合,消滅我軍干蘭州城下。
據最近的情報來看,胡宗南已經帶領殘兵敗將,從秦嶺方向,向我寶雞、天
水、西和、禮縣等地進犯,遭到我周士第第18 兵團第61 軍和第7 軍的堅決
抵抗。為了粉碎胡、馬聯合夾擊我軍的陰謀,我們必須堅決拿下蘭州!」說
著,他稍稍加重語氣,以命令的口氣說:「我再給你3 天時間,充分進行准
備,爭取一舉攻克營盤嶺!」「彭老總,我堅決完成任務!」「有什麼困難沒有?」
「別的沒有什麼,就是軍裡的炮火弱了些。」解放戰爭後期,大兵團作戰,已


經不是小米加步槍能夠戰勝敵人數百萬軍隊的時代了。可以說,炮兵就是戰
爭之神。

彭德懷果斷地說:「那好吧,我同司令部講一講,把野司野炮團撥給你
們指揮。」彭德懷和羅元發講完話,接著又掛通第16 師的電話。師長吳宗先
去了團裡,政委關盛志接了電話。

「你們第16 師擔任主攻營盤嶺的任務,戰鬥情況怎樣?」關盛志簡明扼
要的匯報道:「攻擊開始後,主攻部隊由於受到了正面和側面敵人的夾擊,
傷亡較大。l 營副教導員李光華,2 連連長和副連長等同志,都犧牲了。令
天的戰鬥下來,僅1 營就傷亡100 多人。」彭德懷聽了,很久沒有說話。關
盛志從電話裡,聽得出他那沉重的呼吸聲。

過了一陣,彭德懷又仔細詢問了一些情況。關盛志都一一作了匯報。

彭德懷聽完情況後,又問:「部隊情緒怎麼樣?」「報告彭老總:我師雖
然沒有攻下敵陣地,但幹部戰士的戰鬥情緒沒受影響。」「你們要認真總結教
訓,要有攻堅的思想準備,做好政治工作,保持部隊有高昂的鬥志,一定要
拿下蘭州!」就這樣,彭德懷一直站著,打了十幾次電話,從軍到師,一一
詢問了戰鬥情況。

這一夜,彭德懷指揮部的燈光,一直照到天亮。他沒有休息,在通宵
達旦地工作著,只是天快亮時分,趴在鋪滿軍事地圖的桌子上,打了一下盹。

8 月23 日,彭德懷來到第19 兵團指揮所。

楊得志和李志民,因為首攻的仗沒打好,心情很沉重。

楊得志一見到彭德懷的面,就檢討道:「彭總,第19 兵團部隊在歷史上
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攻敵人的幾個陣地,兩天沒拿下一個。軍、
師、團的幹部都很憋氣,急於要繼續打,非出這口氣不可。毛主席一再指示
我們:千萬不可輕視二馬,否則必致吃虧。現在果然吃了輕敵的虧。我們雖
然經常給自己敲警鐘,並一再教育部隊,克服輕敵思想,但是最近對部隊的
教育放鬆了,輕敵思想又有所抬頭。這次仗沒有打好,責任主要在我們兵團
領導人身上。」彭德懷冷靜地聽完後,說:「部隊首攻受阻,其主要原因是輕
敵,次要原因是敵工事堅固,敵人頑強。這次首攻是我決定的,時間倉促,
部隊準備不夠。不過,通過首攻,也達到了瞭解敵人的目的。你們要告訴部
隊沉住氣,總結經驗教訓,仔細研究敵人,扎扎實實地做好準備工作,向敵
人再次發動總攻。」說著,彭德懷炯炯有神的目光,在楊得志和李志民兩人
的臉上,停留了許久,才說:「我要特別告訴你們兵團領導的,就是你們一
定要懂得,戰爭也是一門科學,因此,必須學會用科學的眼光去觀察戰爭,
用科學的態度去認識戰爭,用科學的頭腦去指揮戰爭。」楊得志和李志民聽
了這番話,仔細領會著其中的深刻含義,誰也沒有說話。

彭德懷在一條木凳上坐了下來,同時招呼大家都坐下,然後,他用平
靜的聲調,不緊不慢地介紹情況道:「王震同志率領的我軍左翼的第1 兵團,
前進速度很快,已於22 日佔領了寧夏,現在暫時停止前進,以部分兵力進
占永靖,控制黃河,斬斷蘭州和西寧的聯繫,準備隨時堵擊截擊敵人。」接
著,彭德懷分析了解放軍佔領寧夏後,可能引起的幾種情況的變化,以及解
放軍應該採取的對策。

第一種情況,是蘭州守敵增加了對其西寧老巢的顧慮,因而分兵防守,
重點仍放在蘭州。這樣,有利於我攻取蘭州,打下蘭州後再抽部分兵力,協
助第1 兵團攻取西寧。


第二種情況,是敵人棄西寧而全力固守蘭州,這種可能性很小;或者
以新騎兵第6 軍和西寧警衛部隊約1 個師,扼守西寧,這種可能性很大。在
這種情況下,我第1 兵團暫時不宜孤軍深入去佔領西寧。假如我軍同時攻擊
蘭州、西寧而都受阻,寧馬主力就可能乘我軍遠出疲勞之際,出擊我側背,
現在天氣漸冷,冬衣送不到,必會使我軍遭到很大困難;即使我軍佔領西寧,
而蘭州來攻下,也因兵力分散,仍有此種顧慮。

第三種情況,如果青馬放棄蘭州而退守西寧,我第2 兵團即跟蹤追擊,
第1 兵團則不失時機地堵擊截擊敵人,在享堂東西百里地區把青馬主力消
滅,然後再取西寧。

第四種情況,如果我軍攻蘭州無效,而寧馬主力又增援到蘭州,敵人
兵力加強,我再打蘭州困難時,我軍則可暫不急於攻蘭州取西寧,而以一至
兩個月的時間,著重做好新解放區的地方工作,建立地方工作基礎,爭取時
間休整卞力部隊,解決糧食困難,運集充足的彈藥,並開展對敵政治攻勢,
積極創造條件,然後再打蘭州。

彭德懷作完分析,然後站起來,雙手插在腰間,目光從門口射出去,
投向遠處山頭上的陣地:「當然,這後一種情況應當盡量避免。因此,決定
調三邊(定邊、靖邊、安邊)地方軍5 個團,加強第64 軍。第64 軍要全力
狙擊寧馬,使其不能來援蘭州。」楊得志和李志民等,聽了彭德懷的這番分
析,肅然起敬。同時,大家都深受啟發和教育,彷彿聽了一堂生動的軍事課,
頓覺茅塞大開,又懂得了許多。

楊得志站在彭德懷的身邊,當即表示決心道:「彭總,請你放心吧!第
64 軍全軍上下鬥志高昂,在固原和海原又繳獲了敵人40 多萬發子彈,並有
兩個月的儲糧,糧彈充足,工事也不斷加強,曾思玉和王昭他們有信心完成
狙擊寧馬的任務,再加上5 個團的支援,那就更有把握了。至於攻打蘭州,
現在已經摸清了敵人的陣地情況和兵力部署,只要有一兩天的準備,大家有
把握把敵人的陣地拿下來!」離開第19 兵團指揮所,彭德懷徑直來到第63
軍前沿陣地視察。

在前沿陣地上,彭德懷召集準備擔任主攻部隊的師以上幹部開會。軍
長鄭維山,政委王宗槐;第189 師師長杜瑜華,政委蔡長元;第187 師師長
張英輝,還有其他幾位軍、師負責同志,都參加了這次會議。

這是一次很短的戰地軍事會議。彭德懷聽了部隊的準備情況後,著重
總結了首攻的經驗教訓,明確了下一步的戰鬥任務,向大家進行了一次軍事
交底。

彭德懷蹲在一張攤開在地上的軍事地圖前,眼睛盯著地圖上的紅藍兩
色箭頭,嚴肅地說:「蘭州戰役關係到西北解放的全局。一定要不惜一切代
價拿下來。豆家山是蘭州的東大門,一定要把它打開。」他說話的聲音井不
高,但一字一頓,一句一停,在場的人都深深感到其中的份量。特別是說到
豆家山這個地名時,他用右手食指,在地圖上標有豆家山的地方,連續點了
三下,每一下似乎都點得很重,很有力量。

爾後,他把目光從地圖上,移到鄭維山和王宗槐的臉上,聲音沉沉地
說:「你們第63 軍的擔子很重,一定要拿下來!你們這裡不是有個紅3 團嗎?
在哪裡?」鄭維山很乾脆地回答道:「是第189 師的566 團,這個團能打山
地戰。」彭德懷把手一揮,聲音渾厚地說:「好嘛。就叫他們上。」千聲鑼鼓,
一錘定音。主攻豆家山的任務,當即就交給了第566 團。團長潘永堤心裡清


楚:這一回,可是彭德懷點的將啊!

彭德懷不顧疲勞,父視察了幾處前沿陣地。

從前沿陣地回來後,彭德懷收到毛澤東的一份指示電:馬步芳既決心
守蘭州,有利於我軍殲滅該敵。為殲滅該敵起見,須集中3 個兵團全力於攻
蘭戰役。王震兵團從上游渡河後,似宜迂迴於蘭州後方,即切斷蘭州通青海
及通新疆的道路並參加攻擊,而主要是切斷通新疆的道路,務不使馬步芳退
至新疆為害無窮。攻擊前似須有一星期或更多時間使部隊恢復疲勞,詳細偵
察敵情、地形和鼓舞士氣,作充分的戰鬥準備。並須準備一次打不開而用二
次、三次攻擊,去殲滅馬敵和攻佔蘭州。

彭德懷將電文反覆讀了好幾遍,仔細體會著毛澤東指示的精神。這一
夜,他又是徹夜未眠。

在這樣的時刻,他,一位統帥著千軍萬馬的戰役總指揮,一個計劃,
一道命令,既決定著千萬個將士的命運,也決定著蘭州乃至整個中國西部大
片河山江土的命運,他必須把睡覺的時間全都用在精心部署戰役上。

然而,他已經連續好多個晝夜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了。

8 月24 日,是一個令人擔憂的陰雨天。如果這雨沒完沒了地下個不停
的話,將會給翌日發動的全線總攻造成極大的困難。

彭德懷遵照毛澤東23 日的指示電,連夜調整了部署,並設想了可能出
現的最困難的情況。

陰雨中,彭德懷將情況復電報告毛澤東。

決以3 個兵團打蘭州,王震兵團從蘭州上游迂迴蘭北。寧馬出動3 個
軍經黃河左岸增援蘭州的可能性很大。如兩馬集結蘭州,加上周嘉彬、黃祖
塤兩部,共有13 萬兵據守堅城,我軍即使集中3 個兵團短期內亦不易攻佔,
同時糧食很困難,運輸線長,運輸工具少,彈藥都不能得到充分接濟,運糧
更不可能。故決定乘馬鴻運未到前圍攻蘭州,求得先解決青馬主力。現第2
兵團和第19 兵團攻城準備工作已妥,疲勞尚未恢復,糧食不足,油、菜更
難解決,青馬匪不斷反襲,故很難得到休息。以現在準備工作看,攻城已有
七、八成把握,故決定在25 日晨開始攻擊。如果未解決青馬,而寧馬援軍
迫近時,即以4 個軍圍困蘭州,集結5 個軍打寧馬。

濃雲密佈,薄霧籠罩著山巒,細密的雨城址滿了空中,黃土山嶺上一
片泥濘。

彭德懷望著雨霧濛濛的雲空,佇立了很久。他那兩道濃黑的眉毛,皺
了皺,便在室內無休無止地踱起步來。

距離發起總攻的時間,不到1 天1 夜了。他決心在總攻發起之前,走
遍所有的前沿主陣地,看遍所有的主攻部隊。

現在,只剩下皋蘭山下擔任主攻的第6 軍第門師第50 團的陣地還沒有
去。

他猛地停住思索,命令立即接通第17 師指揮所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了。第門師師長兼政委程悅長不在指揮所,他去第49 團
了。電話是由副師長袁學凱接的。

彭德懷果決地說:「你立即打電話告訴羅元發和張賢約,讓你們第6 軍
的負責同志,還有你們第門師的主要幹部,一起到50 團陣地去,看一看那
裡總攻營盤嶺的準備情況。」袁學凱雙手抓著話筒,立正報告道:「彭老總,
那裡距營盤嶺敵人主陣地只有1000 多米,敵人火力封鎖很厲害,你千萬不


能去呀!」沒等他把話說完,彭德懷早掛斷電話,離開指揮所,冒著陰雨,
騎馬朝著第50 團陣地而去。

半路上,彭德懷遇見第6 軍軍長羅元發,政委張賢約,副政委饒正錫,
參謀長陳海涵,和第17 師程悅長、袁學凱等人,大家一起前往第50 團陣地。

大約上午10 時許,彭德懷一行人,趁敵人火力封鎖的間隙,機警地穿
過炮火區域,來到了設在窯洞裡的第50 團指揮所。

第50 團團長劉光漢,副團長楊懷年,一直站在指揮所外面等候著彭德
懷司令員。

大家都為他的安全捏了一把汗。

彭德懷剛進到窯洞裡,第17 師副參謀長高銳等人也聞風隨後趕到了。

他回頭看看大家,摸著臉上的雨和汗,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說:「誰讓
你們都來的,我們又不是不知道路,我來這裡看地形已不是第1 次了。」他
收住笑容,先在桌子旁的一條木凳上坐下來,又讓大家都坐下,接上話茬說:
「你們來也好,那就和劉光漢同志一起研究一下敵情和我們的打法吧!」彭德
懷詳細地詢問了攻擊營盤嶺三營子主陣地的準備情況,同時還關切地詢問了
部隊的情緒和休息,吃飯以及傷病員醫治和後送等情況,並進一步瞭解了部
隊存在的困難,當即提出了克服困難的辦法。

詢問過情況後,彭德懷平靜地說。

「同志們要知道,這次蔣介石和馬步芳父子的胃口可大呢,他們不但妄
圖殲滅我西北野戰軍於蘭州城外,而且還要活捉我彭德懷呢!」說到這裡,
他只是淡然一笑,立即又恢復了嚴肅的神態,說:「這次戰役打得結果怎麼
樣,就看你們大家了。我希望你們要好好總結前幾天攻擊的經驗教訓。要看
到營盤嶺是攻佔蘭州、全殲守敵的南大門。若你們首先攻佔此山,這就好比
一把鋼刀插入敵人的心臟一樣,必然會置敵人於死地。」他掃視著大家,神
情是冷靜的,嚴肅的。稍微停頓一下後,又說:「營盤嶺工事堅固,守敵又
是馬匪主力,匪徒們反動、殘忍、頑固,所以,千萬不能輕敵,要像打日本
鬼子那樣對待馬軍。告訴大家,毛主席期待著我們的勝利,蘭州10 多萬各
族人民期待著我們去解放他們。」說著,他站起來,不顧大家的再三勸阻,
冒著敵人炮火襲擊的危險,堅持帶領大家,來到第50 團的前沿陣地,反覆
觀察地形。

彭德懷望著皋蘭山,又一次給大家介紹了敵陣地的工事構築與火力配
備等情況。

根據地形和敵情,詳細審查了第17 師的總攻擊方案,甚至對這裡的每
1 門炮、每1 挺輕重機槍的配置,突破口的選擇,部隊運動的道路,衝鋒出
發的地點等等,都一一作了具體指示。

他指著皋蘭山敵陣地,對大家說:「你們仔細觀察一下,皋蘭山這個陣
地很險要,也很重要,是控制蘭州的核心陣地,是攻克蘭州的關鍵。如果你
們能先攻下」皋蘭山的三營子這個陣地,就好像打開了皋蘭山的大門。突破
這個陣地,我軍態勢就變成了居高臨下,野司的榴彈炮、野炮重火器就能展
開,火力也能發揮作用。皋蘭山的二營子、頭營子兩個陣地和蘭州城,都容
易攻克了。」離開陣地時,他邊走邊說:「總攻方案,我已經向毛主席作了報
告。讓野司炮兵團、第6 軍炮兵團統歸你們師指揮,支援你們。你們還有什
麼困難,還有什麼問題,都可以提出來。」程悅長、袁學凱和高銳幾個人一
聽,心裡一下就踏實了許多。有野師炮兵團和第6 軍炮兵團的支援,攻克營


盤嶺敵陣地,大家更有了把握。

彭德懷用一種信任的目光,凝望著程悅長幾個人,很有感情地說:「你
們第門師是西北戰場主力部隊之一。你們還記得嗎?西府戰役,要不是你們
的50 團在隴東的南家李莊,及時填補了警3 旅未到位而造成的空缺,一整
天的節節抗擊打得好,西北野戰軍的損失可能還要大一些。保衛延安你們是
出了大力的。尤其是劉光漢同志的第50 團,無論在抗日戰爭時期,或是在
西北戰場上,都是一個能攻能守屢建戰功的老團。你們是見了敵人就紅眼,
打仗是不含糊的。有了你們在這裡具體組織指揮,我完全相信你們能夠完成
任務,在攻打蘭州戰役中再立新功!儘管首攻受挫,但最要緊的,是士氣不
能低落!」這番鼓勵的話語,使大家聽了心裡很熱,又頓感肩頭擔子的沉重,
人人在心裡暗自發誓,決心打好這一仗,決不辜負彭老總的殷切期望,為人
民再立新功。

浙浙瀝瀝的雨,仍然下個不停。彭德懷和大家告別後,騎馬冒雨離開
了前沿陣地。

目送著消失在雨幕中的彭德懷的身影,每個指揮員的心裡,既感到熱
乎,又覺著沉甸。

27


指揮所,彭德懷與眾將商定對敵方案;西柏坡,毛澤東親手簽發總攻
電文現實的戰爭和軍事演習之間,根本不同的地方在於:演習的時候,上級
指揮部對「進攻」部隊和「防守」部隊的力量,以及雙方司令部的意圖,都
是很清楚的。

而在現實戰爭中,總是只能作一些猜測、假定和估計,總是存在著對
敵人的各種可能性估計不足或估計過高的危險,可能被敵人精心設計的假相
所迷惑,或者把自己的主觀想像當作現實而遭受損失。

蘭州決戰中,彭德懷發動了8 月對日的全線攻擊,目的在於暴露敵人
的火力配備、工事設施和兵力部署,弄清虛實,從而調整、補充和完善自己
的攻擊方案。

精細準確地知道敵人的部署是在戰後,而不是在戰前或戰役過程中。
戰役之前,儘管採用了一切能夠實行的偵察手段,包括全線偵察性的大攻擊,
仍然不能也根本不可能弄清楚敵人的一切底細。

馬步芳和馬繼援父子,並不是白癡、草包、傻瓜蛋,而是頑固、狡猾、
奸詐的強敵。他們的兵力配置及決戰方案,是絕對機密的,就連戰役過程中
始終守在搬至黃河北岸白塔山西北軍政長官公署指揮部的頭頭腦腦,也是不
得而知的。戰後,原西北軍政長官公署副參謀長彭銘鼎說,馬步芳父子不信
任長官公署的人,戰役情況對這些人是嚴守機密的,守在長官公署指揮部的
人們,就連後來蘭州南山陣地失守,馬家軍連夜潰退的重大情況,都是無從
所知的。

由此可見,解放軍要弄清敵人的真實情況,就更加不易了。因此,彭
德懷發動的8 月對日全線偵察性的大攻擊,是十分必要的。


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一種不流血的戰爭。沒有流血,沒有教訓,便沒有
勝利。儘管蘭州戰役之前,採取斷然措施,發動全線首攻,給部隊帶來了流
血與犧牲,但是,如果沒有這些流血與犧牲的代價,蘭州解放又從何說起呢?
蘭州戰役在全線首攻結束後,第二天,彭德懷指示全軍將士,認真總結,尋
找教訓,制訂方案,以利再戰。

接著,彭德懷在第19 兵團指揮所,召集第2 兵團和第19 兵團部分師
級以上幹部會議,研究下一步的作戰方案。

仗沒打好,指揮員都很憋氣。人們都在狠勁地吸煙,認真地思考著。

彭德懷站著,一手撐在桌面上,一手插在腰間,身體稍微有點兒傾斜。
他看了一下攤開在桌子上的筆記本,向大家分析首攻受挫的原因。

敵人在蘭州南山一線的防禦點,都以人工削成兩三丈高的垂直陡壁,
並在陡壁外挖有幾道外壕,壕深和寬各不等,約在兩三丈,壕底埋設了鹿砦,
壕的兩面佈滿了地雷和鐵絲網。從遠處看不見外壕,迫近敵工右後,才能發
現深塹,耐且不是一道所以,我軍在21 日攻擊時,使用大量重炮炸毀敵從
前沿陣地後,往縱深發展時,突擊部隊衝到跟前,才發現深壕,許多戰士被
壕底的木尖樁戳傷,致使部隊推進受阻。

指揮員們聽到這裡,有的點頭,有的低聲交換意見,表示贊同這一分
析。

彭德懷有意停頓了一下,將筆記本翻過一頁,看了看,等會場靜下來
後,繼續介紹情況。

敵人僅在沈家嶺戰場一個不大的山頂上,就設置了40 多個地下、半地
下的暗堡和主碉堡。核心工事用交通溝與低碉相連,縱橫環抱著主碉,各主
碉與低碉構成三角形或四邊形火力網。敵人在陣地上挖削出3 道三丈高的絕
壁,又沿山體挖出3 道外壕,佈滿鐵絲網和地雷。

他手抓住茶杯,卻沒有喝水的意思。

他的目光,掃視著指揮員們。

人們心裡都清楚,對於蘭州這樣險要的地形,堅固複雜的工事,如不
經過實地攻擊,就不會徹底明瞭情況。而且,敵人的兵力配置,也很出乎預
料,敵人慣於各打算盤,自保實力,可是馬步芳父子這一回卻是不惜血本,
將馬繼援的精銳主力第82 軍的3 個師,分別擺在沈家嶺、營盤嶺和馬架山
三大主防陣地上,而是讓馬步鑾第129 軍的2 個師作為預備隊,駐守蘭州市。
但在首攻之前,指戰員對敵人孤注一擲這一點,普遍估計不足,因而總以為
敵人是一包豆腐渣,不堪一擊,一打就跑,帶著輕敵思想和僥倖心理去衝鋒,
結果碰了個硬釘子,遭受了損失。

」指揮員們一聲不吭,都在靜靜地聆聽著,細細地思慮著。

彭德懷把一直按在手下的茶杯推開,站直身子,挺起寬闊厚實的胸脯,
冷靜地說:「經過對日的戰鬥,我軍查明了敵軍守備兵力、指揮系統、火力
及工事位置,補充了知彼方面的不足;同時,使廣大指戰員看清了馬步芳父
子反動頑固的本性,馬家軍決不是草包、軟蛋、豆腐渣,而是強敵,是對手。
當然,這也是我們用流血和犧牲才換來的一條教訓,否則,指戰員依然不會
看清這一點。」說到這裡,他的眉宇間,充滿了一種自信的神情。

當然,彭德懷也知道,我軍確實遇到了大量的困難。從西安到蘭州,1400
多里的漫長補給線,只有一條路面極差的西蘭公路路,遠遠保障不了供給,
部隊只得就地籌糧。僅有10 多萬人口的蘭州周圍,一下子聚集了5 個軍的


部隊,人的口糧、牲口的飼料,都很難滿足。陣地上的戰士們,只能吃囫圇
豆子,啃生山藥蛋充飢,還得勒緊褲腰帶去衝鋒。再加上長期連續奔襲,戰
士們極度疲乏,身體虛弱,非戰鬥減員也逐漸在增多。

彭德懷用右手食指在地圖上劃了個半圓形,然後將手指彎曲起來,用
指關節敲著地圖說:「小小的蘭州四周,很少人家,大部隊雲集這裡,沒有
房子住,不少連隊只得住進剛挖成的土洞裡。由於困難重重,有的同志提出,
長期圍困蘭州,待部隊休整以後,再強攻蘭州的想法。這種想法,我看不切
實際。」是的,蘭州是西北五省交通樞紐,長期圍困蘭州,正合馬步芳心意。
而我軍的困難則越來越多。當前,西北戰場上,各部敵軍自顧不暇,久拖之
後,敵軍可能重新集結,就會喪失各個殲滅敵人的良好戰機。

彭德懷停了停,最後強調指出:「我們必須把困難向部隊講清楚。我們
是馬克思主義的唯物主義者,講清困難,不是害怕困難,而是告訴全體指戰
員,要以革命者的大無畏精神,正視困難,克服困難。我們既要克服怕疲勞
的情緒,又要克服輕敵的思想。同時,各部隊立即調整部署,總結經驗,研
究戰術,更深入、更細緻、更紮實地做好戰鬥準備工作,至遲於25 日打響,
展開全面總攻!」正在這時,第一野戰軍司令部將一份急電送給了彭德懷。

彭德懷一看,是毛澤東發來的電報指示:集中兵力,充分準備,繼續
進攻,攻克蘭州,堅決殲滅青馬。

彭德懷當即宣讀了毛澤東的電報指示全文,並要求參加會議的同志回
去後,立即組織部隊,傳達、學習、貫徹、落實毛澤東的指示電。

會議結束後,全軍展開了深入、細緻、紮實的軍事和政治準備工作。
這次全線攻擊的流血與犧牲,擦亮了人們的眼睛。

與此同時,彭德懷對整個攻蘭計劃作了較大的調整:蘭州西關北面的
黃河大鐵橋,是敵人北逃的咽喉,切斷鐵橋,就能一舉將青海馬家軍聚殲於
蘭州城內。為實現攻堅計劃,決定把全部兵力投入第一線,調總預備隊第2
兵團第3 軍加強攻擊蘭州西關守敵的力量。

當晚,黃新廷和朱明率第3 軍,趁夜深人靜,迅速集結到狗娃山北面
的周家山、韓家灣和上門墩一線,準備總攻發起後,突然迂迴黃河鐵橋,截
斷敵軍退逃之路。

總攻蘭州,即將開火。然而,選擇與決定全線總攻的時刻,並不是輕
松的;毛澤東那一紙電文的產生,也是經過反覆思慮反覆核定的。

在西柏坡一間掛滿作戰地圖的屋子裡,毛澤東不知踱了多長時間的步,
直到他覺得雙腿發酸時,才站到攤滿各種文件、電報、地圖的桌子前。

地圖上,落滿了白花花的煙灰。

毛澤東依舊狠勁地吸著煙,許久才望一眼坐在桌子兩旁的周恩來和朱
德,皺著眉頭說:「這一回,彭德懷是不是過於急切,也過於自信了?而且,
蘭州戰役是不是發起太快,投人的兵力不足呢?再有,25 日就發起全面總
攻,時間上是不是倉促了一些?」周恩來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文件,站起來
說:「有這個問題。蘭州現有守敵5 個軍,而我軍僅用5 個軍去攻堅,兵力
相等嘛!」毛澤東將一個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反覆踩著蹭著,直到煙頭成粉
後,才說:「我看可以給德懷發個電,指出這一點,有必要將王震兵團投入
蘭州戰役作戰。」周恩來將目光投到朱德那張堅毅而可親的面孔上,彷彿等
著他表態。

毛澤東也望著朱德。


朱德仍然坐在桌前,雙手的指頭微微彎曲著,按著膝蓋,聲音挺重地
說:「德懷同志的性格,我們是瞭解的。他既然下了決心,說明他心中是有
把握的。

沒把握的仗,他決不會輕易去打,何況是蘭州這麼大的攻堅戰!」毛澤
東又望著周恩來。

周恩來感到了毛澤東的目光,想了一陣,先看了一眼充滿自信的朱德,
爾後望著拿不定主意的毛澤東,搓著雙手說:「總司令投了彭大將軍的贊成
票,既然有取勝的把握,我看25 比總攻未嘗不可。」毛澤東扔掉一個煙頭,
大手一揮,下定決心道:「再加上德懷同志的一票,現在是三比一,好!我
同意這個總攻的時間!」,毛澤東又點燃一支煙,吸著踱了幾圈,然後回到桌
前,提起毛筆,寫出了電文。

他放下筆,歪著頭自我欣賞了一番狂草墨跡,笑了笑。爾後,看看朱
德,又看看周恩來,說:「總司令,電文是我起草的,這回你來簽發,如何?」
朱德憨厚地笑了笑,既沒簽字,也不講話。

毛澤東搖晃著手中的電報,又急切地踱了幾步,然後突然駐足,幽默
地說:「彭德懷喜歡罵娘,如果這電報發遲了,他會急得罵娘的。可是,這
份電報並不是那麼好簽發的喲!」說著,他又將電稿捏在手中,晃了幾下,
彷彿在掂著它的份量。最後,他才說道:「總司令,這字我來簽了。不過,
勝利的把握總會有個八九成吧?」朱德的濃眉擰了起來,漸漸握緊的拳頭在
桌面上輕輕捶了一下,說:「誰也不敢說個十成的把握出來,八九成總會有
的,不然,德懷同志能下這個決心嗎?」

28


哪塊骨頭硬,就專找哪塊啃豆家山位於蘭州東南10 公里處,海拔2089
米,東北與十里山相連,西與古城嶺、馬架山相接,西蘭公路由東折西穿山
而過,是蘭州東南的天然屏障。

敵人的陣地以地堡為核心,並根據豆家山地形特點,構成互相連接的15
個工事群(編有1 至15 序號),既能獨立作戰,又能互相支援,形成了一個
完整的火力體系。

豆家山守敵是馬步.芳的精銳主力第82 軍第100 師第2 團和青海保安
第1 團(即馬步芳的警衛團)。

彭德懷決定由鄭維山和王宗槐的第63 軍主攻豆家山,兵力部署是:第
189 師加強第19 兵團炮兵團、第63 軍炮兵團和工兵營,攻奪豆家山;第187
師以積極的手段佯攻十里山,鉗制敵人兵力,並保證第189 師的側翼安全;
第188 師為第2 梯隊。

鄭維山軍長來到第189 師的陣地上,帶領師長杜瑜華、政委蔡長元等
人,再次觀看地形,選擇突破口。鄭維山一邊觀察豆家山敵陣地,一邊對站
在兩旁的杜瑜華和蔡長元說:「這次主攻豆家山的任務,是彭老總讓我交給
你們師的,還親自點名讓潘永堤的第566 因為主攻團。你們可不能辜負彭老
總對你們的厚望啊!」杜瑜華和蔡長元聽了這話,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不
約而同地說:「請軍長放心,一定不辜負彭老總的期望,堅決拿下豆家山!」


鄭維山將望遠鏡提在手裡,望著杜瑜華和蔡長元,點了點頭,說:「好!我
相信你們能夠奪取豆家山!」大家一邊看地形,一邊議論道:「如此堅固的設
防,確實少見,難怪敵人把蘭州吹噓為『攻不破的鐵城』哩!」鄭維山把拳
頭在空中用力一揮,堅定地說:「就是鐵的也要把它砸爛!你們要多用點穿
甲彈,把敵人的工事都搞掉,叫敵人嘗嘗我們鐵拳的厲害。」看完地形後,
鄭維山對大家說:「你們看到了吧。豆家山地形險要,工事堅固,佈防嚴密,
是敵人在蘭州東南防線的要衝。它緊扼西蘭公路,鎖住了蘭州的東大門。如
果我們拿下豆家山,就可沿西蘭公路直插蘭州城內,使敵腹背受擊,全線崩
潰。你們一定要拿下豆家山,但要有戰前的充分準備。決不能麻痺輕敵。已
經獲悉據守豆家山的敵人,是馬步芳的『王牌師』第82 軍第100 師第2 團
和青海保安第1 團。他們深受宗教迷信的毒害,是一夥善於打近戰的亡命之
徒。敵第100 師,在我紅軍長征路過青海、甘肅時,曾與我西路軍作過戰。
這一次,又猖狂得很啊!」鄭維山說完,又注視著杜瑜華和蔡長元問:「你們
打算把攻擊的突破口選擇在什麼地方?」杜瑜華回答說:「軍長,我們師裡
幾個幹部交換過意見,大家建議把突破口選擇在豆家山主陣地的1 號陣地。
這裡是守敵兩個團的接合部,其間有隙可乘。」鄭維山指著豆家山敵陣地,
說:「你們的意見很好。這裡既是敵人的弱點,又是敵人的要害,攻上去,
既可以動搖敵人的防禦全局,又能帶動我全線突破,選好突擊連,就在這裡
插上去!軍炮兵團和工兵營配屬給你們,再請楊得志司令員批准,兵團炮兵
團也支援你們作戰。」「我們堅決完成任務!」鄭維山走後,杜瑜華和蔡長元
當即召集師黨委會,傳達了彭德懷、楊得志和鄭維山的指示,特別強調指出,
彭德懷親自決定第189 師擔任豆家山主攻,並點名要第566 團作為主攻團。

緊接著,大家詳細研究了敵人的兵力部署、工事構築、戰術特點和地
形情況,決心以兩個梯隊實施連續突擊,不惜一切代價拿下豆家山。

部隊全力以赴,不分白晝黑夜,投入了緊張的總攻前的準備之中。

師、團、營、連、排各級幹部反覆勘察地形,準確地選擇突破口,認
真地研究如何打開突破口和擊退敵人反衝擊的戰術。

第566 團擔任尖刀任務的第3 連,幹部戰士反覆多次偵察進攻道路上
的地形地物,突擊排在營長的組織下進行沙盤作業。

總攻的前一天,杜瑜華在現場組織步炮協同,具體地明確了各個戰鬥
階段步兵的行動、炮兵的支援方法、射擊手段和協同信號。

第63 軍炮兵團的兩個山炮營和1 個重迫擊炮營,全部用於直接支援步
兵衝擊。根據楊得志關於火炮盡量靠近打的指示,軍炮兵團決心把火炮推到
敵人鼻子底下,進行直接瞄準和抵近射擊,准、猛、狠地打擊敵人,堅決為
步兵衝鋒打開通路。

指戰員冒著敵人的炮火,推炮上山,構築陣地,搬運炮彈,投入了緊
張的戰前準備。

敵人的炮彈凌空而下,不時地落在山坡上,騰起一股股夾雜著泥土的
煙火,彈片四處橫飛。

前面的同志倒下了,後面的同志跟上去。

拉炮的馬匹倒下了,戰士們就用肩膀抵住炮身奮力往上推。

越往山上走,坡度越陡,馬拉人推,火炮仍然上不去,戰士們就把炮
拆開往上扛。

山炮2 連1 排副排長白宗令,在和戰士們一起推炮上山時,敵人1 發


炮彈落下來,他為了保護炮手和火炮,臀部負傷,鮮血直流。連長讓把他抬
下去,但他堅持不下火線,簡單地包紮了傷口,忍著疼痛一直將炮推到陣地
上。

就這樣,馬拉,人椎,肩扛,戰士們硬是把幾十門大炮,椎到離敵人
陣地只有幾百米的地方,真正把大炮戳到了敵人的鼻子底下二山炮2 連炊事
班長李秋祿,是一位47 歲的老同志。他把飯送到陣地上,剛放下擔子,就
一頭栽倒在地上。和他一同來送飯的炊事員告訴大家,部隊嚴重缺糧,李秋
祿為了陣地上的指戰員吃飽飯,已經兩天沒吃一口東西了。他是餓得昏倒過
去的。

李秋祿醒過來後,身邊圍滿了含著淚水的指戰員。大家一齊勸他吃飯,
他說什麼也不願下嚥。

李秋祿望著大家,掙扎著站起來,說:「我能堅持,把飯留給你們,吃
飽了好打敵人!」正在這時,敵人一發炮彈打過來,落在飯筐水桶附近,轟
隆一聲爆炸了。

煙火散開後,木桶的碎片飛得遍地都是,飯筐也飛出幾十米,洋芋蛋
和泥土彈片混為一體,孤零零地落在彈坑的周圍。

李秋祿在炮彈炸開的一剎那,拚力撲向飯筐,企圖用身體將送到陣地
上的洋芋蛋保護下來,結果被炸得屍碎血噴,英勇犧牲了。

這一幕,被徒步來到陣地上的彭德懷看見了,他朝著敵人山頭陣地狠
狠地罵了一句。

鄭維山緊走幾步,攔住彭德懷,說什麼也不讓他再向陣地前沿邁步了。

「彭老總,這裡很危險,請你趕快離開,換個地方!」彭德懷望著爆炸後
的現場,望著殘缺不全的李秋祿同志的遺體,望著斷了食水的憤怒的指戰員,
說:「你們經常面對炮火,面對傷亡,都不怕,我怕什麼?我彭德懷的任務
還沒完成,馬克思不會收留我,馬步芳父子也別想嚇走我!」說著,他揮一
下有力的胳膊,推開鄭維山,朝著戰士們大步走了過去。

指戰員看見彭德懷來到距敵前哨僅百十米的前沿陣地上,深受鼓舞。
大家分秒必爭,火炮陣地很快修築起來,火炮和人員都得到了有效的掩蔽。

觀測參謀韓興洲,頭部和臀部兩處負傷,堅持不下火線。他帶著傷,
流著血,帶領偵察觀測人員,深入到敵人前沿,把全團的射擊目標和方位距
離,搞得清清楚楚。

大炮,長上了眼睛。

與此同時,各部隊都做好了戰前的一切準備工作,決心攻克豆家山,
打好解放西北的關鍵一仗。

鄭維山送走彭德懷後,又一次來到了主攻團,看望部隊,檢查戰前准
備工作。

潘永堤向鄭維山匯報了部隊的準備情況,然後重點介紹道:「我們決定
把突擊的任務交給第3 連。3 連是個紅軍連隊,解放太原得了『立功太原』
的紅旗,是個能打硬仗的連隊,是一把鋒利的尖刀。這次,3 連接到突擊任
務後,連長王殿忠和指導員魏應吉就連夜帶領班、排長,爬到敵人陣地前沿
摸地形,察看敵1 號陣地的兵力部署、工事構築和火力配系,具體地明確突
破點和衝擊的道路。

根據地形和敵人防禦特點,他們連裡組織了兩個突擊排,指導員魏應
吉和副連長王勇祿帶領衝鋒鎗排,連長王殿忠帶領刺刀排,並在沙盤上仔細


研究,區分任務。」說到這裡,潘永堤望著鄭維山嚴肅的臉,提高聲音,高
聲說:「軍長,我們各個連隊都做好了準備,全團幹部戰士情緒很高,只要
首長一聲令下,我們準能攻下豆家山!」鄭維山聽了,高興地揮著手,說:「明
天的戰鬥是激烈的,一定要讓戰士們吃飽飯,睡好覺,才能打好仗。」鄭維
山軍長走後,潘永堤對3 連指戰員大聲講道:「同志們,你們要像猛虎一樣,
為全師殺開一條血路,把『立功太原』的紅旗,牢牢地插上豆家山的主陣地,
為人民再立戰功!」接著,指導員魏應吉把「立功太原」的大紅旗,授給了
旗手周萬順。

他對周萬順鄭重地說:「這旗是勝利的紅旗,前進的紅旗,引導部隊沖
鋒的紅旗。紅旗上染滿了紅3 連烈士們的鮮血,你舉到哪裡,部隊就衝到哪
裡。紅旗是炮彈的眼睛,你插到哪裡,它的前方就是炮兵火力集中射擊的目
標。」周萬順接過紅旗,堅定地說:「請首長放心,我懂得這個道理。打仗就
像啃骨頭,哪塊骨頭硬,就專找哪塊啃。紅旗交給了我,我人在紅旗在!」
李小虎突然一步跨出隊列,兩隻手擎著明光閃亮的銅號,放開帶著童音的尖
嗓門,信心百倍地報告道:「首長,我保證把衝鋒號吹得又響又亮,讓馬匪
軍一聽就嚇得打哆嗦!」鄭維山久久地凝望著李小虎,目光裡閃爍著對小戰
士的一片愛心。

面對這樣的戰士,面對這樣的連隊,鄭維山充滿信心。他堅信在這些
戰士的面前,沒有什麼越不過的刀山,闖不過的火海。

豆家山,必將被這支英雄部隊所摧毀!

8 月24 日夜晚。第189 師利用黑夜的掩護,接替了第194 師右翼團的
陣地,並連夜挖了兩條各500 米長的對境,直逼敵陣地前沿。第565 團也構
築了兩條各1500 米長的對壕,一直伸向敵人的陣地。

29


大炮,架到敵人的眼皮底下攻上營盤嶺,蘭州就在山腳下。不論是敵
方,還是我方,正因為誰都非常明白這一點,因而要攻克營盤嶺就顯得困難,
真可謂是難於上青天。

「充分進行準備,爭取一舉攻克營盤嶺!」這個響亮的口號,在首攻以後
的3 天裡,始終成為第6 軍全體指戰員的一致行動。

無論前線和後方,無論部隊和機關,都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夜以繼日的
緊張繁忙的戰前準備之中了。

第一野戰軍司令部炮兵團,奉彭德懷的命令,當天就趕到皋蘭山下。
這個炮兵團共有13 門野炮和3 門榴彈炮。

天沒完沒了地下著陰雨。黃土路面,晴天浮塵幾寸厚,雨天一片泥濘,
又粘又沿,行走很不方便。騾馬拉著大炮,艱難地來到皋蘭山腳下。山路窄
險,雨水浸泡過的路面又軟又滑,要將16 門大炮拉到山頭陣地上去,確實
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郭思愛團長和劉德夫副團長,站在雨中的炮車旁,商量了一下,決定
立即將炮設法拉到山頭陣地上去,並趁著夜裡敵人難以發現,將大炮隱蔽起


來,藏在敵人的眼皮底下。

戰士們都穿著單衣服,經雨水一淋,全都從頭到腳濕透了。在拉炮的
途中,他們跟著炮隊在行軍,並不覺得冷,這陣兒停在山腳下,冷雨冷風連
澆帶吹,冷得臉色發青,渾身直打哆嗦。

騾馬在秋風秋雨中,也噴著響鼻,四蹄不停地在泥濘的路面上搗動著,
彷彿也冷得難以忍受似的。

郭思愛覺得雨水和汗水打濕的衣服貼在身上挺難受,他索性將上衣脫
下來,擰乾了水,再穿在身上,然後將褲腿高高地捲在膝蓋上,用雙手捏著
擠了一下水,精神抖擻地爬上一門大炮,站在炮架上,對戰士們高聲講道:
「這鬼天氣,偏在這個時候下雨,跟咱們炮兵過不去!」許多戰士也學著他的
樣兒,脫下上衣擰雨水。

劉德夫笑著說:「團長這辦法還真靈驗,衣服上的水擰乾,穿上就是好
受多了嘛!」郭思愛一邊捲起衣袖,一邊大聲對大家講道:「大家都累了,也
有點兒冷,是吧?我也有一點兒累,身上也有點兒涼。但是,我們還得加把
勁兒,把這些大炮,全都推到敵人的眼皮底下去!」劉德夫也接上話茬,對
炮手們說:「大炮要上山,路太滑,騾馬拉不動,我們就從後邊推!」郭思愛
有力地打了一個手勢,乾乾脆脆地下命令道:「同志們,推炮上山!」騾馬在
前面拉,戰士們在後面推,炮隊沿著陡滑的黃泥山道,艱難地朝山上前進。

天漸漸黑了下來。雨仍然下個不停。大炮椎到半山腰,山道越來越險,
又窄又陡又滑,無法繼續前進了。

騾馬被卸下來,由兩個戰士趕到山下去。

大炮停在半山腰,戰士們圍著這些鋼鐵鑄造出來的龐然大。物,你一
言,我一語,議論起來。

「大炮可不是機關鎗,扛不到山頂上去呀!」「是呀!這傢伙死重,扛不
起,也抬不動呀!」「不然,咱把大炮就架在這半山腰,只要瞄得準,照樣也
能打掉敵人的地堡!」「那怎麼行?射程太遠,命中率不高,炮兵怎麼配合步
兵兄弟打衝鋒呢?」忽然,有一個細高個兒的炮手,高聲喊道:「大家先別
吵!聽我說,我有一個想法,能把大炮扛到山上去!」戰士們一聽,不約而
同地將目光集中在炮手的臉上,彷彿他的臉上開出了兩朵花。

細高個炮手,鼻樑上架著一副近視眼鏡,戰士們都叫他「眼鏡炮手」。
他生性靦腆,平時在眾人面前從不顯山露水。他冷不丁這麼一喊,大家的眼
睛一齊瞅著他的臉看。他立時有點兒慌亂起來,竟不知如何是好,吞吞吐吐
地說:「我是..想..想..」有幾個性子很急的戰士,忍不住喊道:「想
什麼,你趕快說呀!」炮手越發急了。他這麼一急,竟拿不準主意了。他怕
說出來,萬一這想法不行,大家取笑他。

急性子戰士一見他猶豫不決的樣子,開玩笑道:「這是打仗,不是鬧洞
房,忸怩什麼呀?」郭思愛走到眼鏡炮手身邊,語調平和地說:「別急,有
話慢慢說。」眼鏡炮手見團長態度和藹,心裡一下踏實了。他聲音很輕地說:
「團長,我想,把這些大炮全卸開來,不就能扛到山上去了嗎?」郭思愛一
聽,高興地拍著眼鏡炮手的肩頭,誇獎道:「好啊!真是個好主意!你可給
咱們炮兵團立了一功啊!」這個辦法,對熟練的炮兵來說,本來是常識性的,
但對在解放戰爭後期剛從敵人手中繳獲過來大炮的解放軍戰士來說,無疑就
是一個大膽的設想了。

郭思愛當即把剛從戰場上起義不久的幾個炮兵技術人員找來,對他們


說:「你們必須盡快把這十幾門大炮拆開來,注意不要有什麼損壞!」幾個炮
兵技術人員在炮手們的幫助下,很快就把幾門大炮拆成零件了。

郭思愛和劉德夫帶領戰士們抬的抬,扛的扛,乘著雨夜敵人麻痺大意,
把大炮往山頭陣地扛。他們把幾門大炮的零件扛到山頭陣地時,幾個炮兵技
術人員和炮手們也把留在半山腰的大炮全都拆開了。於是,技術人員和炮手
們又趕到山頭陣地上,抓緊時間裝大炮。

炮兵團整整奮戰了大半夜,終於把16 門大炮扛到山頭陣地上,井安裝
起來。在扛炮上山的過程中,由於天黑路滑,傷亡了幾個戰士。

郭思愛的膝蓋和手臂碰破了好幾處,血和泥巴混在一起,黑糊糊地蓋
住了傷口。

他用沾滿黃泥和油污的大手,不時地抹著臉上的雨水和汗水,抹得滿
臉是泥垢。

炮手們人人都累得直不起腰來,個個都變成了大花臉,看到16 門大炮
全都威武地挺立在陣地上了,大家樂了,這時只有喘氣的勁了。

但是,離天亮的時間不多了。必須趕在天亮之前將大炮架在合適的位
置上,而且要徹底隱蔽好。不然,這裡離敵人的陣地水平距離不過千米,天
亮後一旦被敵人發現,那樣不僅前功盡棄,鞏固陣地也就難上難了。

郭恩愛和劉德夫將每一門大炮的配備位置選准後,就和大家一起隱蔽
大炮,加固工事,偽裝陣地,以便總攻命令發出後,轟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天漸漸亮了。淅淅瀝瀝的秋雨,變成了大霧籠罩中的牛毛細雨。經過
一夜的連續苦戰,炮兵團的陣地就神不知鬼不覺地設在敵人的眼皮底下了。

野司炮兵團進入陣地後,加強了第6 軍的炮兵火力。軍長羅元發和政
委張賢約,吸取首攻炮兵分散的教訓,決定在總攻時將全部火炮集中起來,
統一使用。

於是,他們將全軍的門門野炮,15 門山炮,3 門榴彈炮,3 門重迫擊炮,
以及各團的19 門追擊炮,組成兩個炮兵群,由第16 師吳宗先師長、第17
師袁學凱副師長,和兩個炮兵團的團長共同負責指揮,在總攻開始後務必做
到步炮協同。

袁學凱親率炮兵團的幹部和技術人員,爬到敵人的陣地前沿,仔細觀
測偵察,將敵主陣地上的目標進行統一編號。在返回陣地的途中,敵人的冷
槍不時地亂打著,偶爾還有零星的炮彈飛過來,有兩個同志犧牲了。

回到陣地上後,袁學凱和兩個炮兵團的幹部一起,根據觀測得到的情
況和數據,分配了任務。各團又按照統一的攻擊目標和任務,逐炮規定了射
擊目標。對於敵人的炮火陣地,也組織了較強的轟射炮群,在總攻發起後首
先要壓住並摧毀敵人的炮火。

接著,炮兵抓緊時間,進行數據的核准和瞄準射擊的練習,整個火炮
陣地上,一派緊張的氣氛。

郭思愛走到一門野炮前,佇立了許久,仔細觀察炮手的瞄準射擊訓練。

眼鏡炮手是在一次戰鬥中被解放軍俘虜過來的。他射擊技術很嫻熟,
在那次戰鬥中,親手操作一門野炮,打死打傷了數以百計的解放軍指戰員。
戰士們懷著滿腔復仇的火焰,在密集的炮火中衝殺上來,硬是用手榴彈炸毀
了敵人的幾門大炮,用刺刀結果了頑抗的敵人炮手。眼鏡炮手當時也負了傷,
身上被手榴彈的碎片炸得幾處在流血,他嚇得舉起雙手,跪在一門野炮的旁
邊,渾身抖抖擻擻的,聲音顫抖著求饒道:「解放軍老爺饒命吧!不是我要


打的,是當官的用槍逼著我打的..」衝上來的戰士們,一個個虎目怒睜,
幾把帶血的刺刀一齊對準他,怒吼著要為犧牲的戰友們報仇。但是,解放軍
的戰場紀律是不允許傷害放下武器的俘虜的。

十多個戰士一齊圍著郭思愛,請求道:「郭營長,槍斃了這個戴眼鏡的
傢伙吧!他親手打死了我們多少兄弟啊!」郭思愛帶領突擊營最先衝上陣地。
由干敵人的炮火十分猛烈,傷亡很大,郭思愛看了一下陣地上能夠活著的只
有百十人了,他不禁怒火中燒,真想當場槍斃了這個戴眼鏡的炮手。他的手
不由自主地將駁殼槍平端在胸前,做了一個射擊的動作。

戰士們一見他默許了,齊聲喊道:「郭營長,別浪費子彈了!用刺刀送
他見閻王去!」喊聲未了,有幾個戰士猛撲上去,當即用刺刀對準了眼鏡炮
手的前胸和後背。

只要郭思愛吐出一個字來,幾把帶血的刺刀立即會同時插進眼鏡炮手
的肉體。

就在這一剎那,郭思愛執行戰場紀律的決心戰勝了為戰友們復仇的想
法,他咬了咬嘴唇,端著駁殼槍的右臂垂落下來,聲音低沉而堅定地說:「別
亂來!執行紀律!解放軍不傷害俘虜!快將他帶下去,給他包紮傷口!」戰
士們聽他這麼說,一齊把眼睛瞪得銅鈴一般大,沙啞著嗓子問道:「郭營長!
你說什麼?那麼多戰友讓這條眼鏡蛇打死啦!」郭思愛沒說話,轉身離開了。
他知道,戰士們不論有多大的意見,但執行命令卻從不含糊。

眼鏡炮手參加解放軍還不到半年。在這半年裡,他一直沉默寡言,悶
悶不樂。

儘管他在後來的幾次戰鬥中表現很不錯,還立過一次功,受過多次表
揚,但戰士們仍然對他抱有成見。而他在接受教育後,也真正認識到了他在
國民黨隊伍裡所幹下的,都是傷天害理的事。他在什麼時候都有一種負罪心
理。

郭思愛已把他的過去淡忘了。既然他參加了解放軍,又在戰場L 立過
功,就是自己的戰友了。對他,當然還有一個教育的過程,讓他徹底放下思
想包袱,輕裝上陣。

眼鏡炮手一直把郭思愛當成自己的救命恩人,他一見郭團長來了,手
腳立時有點兒慌亂起來,他的心情總是複雜的。

郭思愛走近他,用一種關切的聲音鼓勵道:「別慌!要沉著,前方就是
敵人陣地,你要瞄準射擊,消滅敵人,再立戰功!」眼鏡炮手連連點頭。

郭思愛問他:「首發命中,你有把握嗎?」眼鏡炮手用手扶了一下眼鏡,
仍然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郭思愛猛然產生了試射一下的念頭,想了想,最終還是下了決心。因
為這時天還沒亮,大炮隱蔽在臨時開挖出來的深壕內,頂部又偽裝了樹枝雜
草,突然試射一發,敵人是無法發現的。他望著站在面前低頭不語的眼鏡炮
手,下命令道:「瞄準敵人5 號目標,我要你一發命中!」眼鏡炮手沒說什麼,
扶正眼鏡,鏡片幾乎貼緊了大炮的瞄準鏡面。他按照報給他的數據,很快瞄
准了。緊接著,一顆炮彈出了膛。

炮彈從濃雲下的細雨中,像一隻輕捷的小鳥,飛快地直撲敵陣地,不
偏不斜,正好從5 號目標的火力孔裡鑽了進去。

一聲沉雷般的轟響過後,敵人一個地堡開花了,斷木、殘磚、碎石夾
著肢體隨著濃烈的火光和硝煙,騰空而起。


一時間,敵人的陣地上,被解放軍的神炮驚得一片惶恐不安,混亂不
堪。但是,他們怎麼也弄不清這顆神秘的炮彈來自何方,結果更加增添了一
種驚恐感。

解放軍戰士們一見,高興得揮舞著槍支直呼喊:「好啊!一炮就把敵人
的碉堡蓋給揭掉了!炮彈真像長了眼睛,神啦!」野司炮團的陣地上,也歡
騰起來了。

「眼鏡炮手,嘿,真棒!」「這傢伙,別看不吭氣,打炮還真有兩下子哩!」
「聽說人家專門上過炮兵學校呢!」「咱們要是都練成他這樣兒,敵人的碉堡
就不愁打不爛啦!」「是呀,得加油練,臨陣磨刀三分快嘛!」郭思愛拍了拍
眼鏡炮手的肩頭,用一種少見的信任目光望著他,親切地說:「心放開,好
好干!戰士們會瞭解你的!」眼鏡炮手聽了這話,看到戰士們對他格外親熱
起來,心頭一熱,眼睛一亮,想說句什麼,卻又說不出來了。

郭恩愛抓住這一機會,啟發他道:「戰士們不會總拿老眼光看你的。關
鍵還在你個人啦!我相信在總攻發起之後,你會再次立下大功的!」眼鏡炮
手聽了這句話,心裡一下豁然開朗了。他激動地點著頭,說:「團長!打蘭
州恐怕是我最後一次立功的機會了,我會狠狠打的!蘭州戰鬥後,大炮可能
就沒有派用場的時候了。」郭思愛接著對戰士們大聲說:「大家要虛心向他學
習,抓緊射擊訓練,總攻發起之後,就看誰是英雄,誰是啞巴啦!」炮手們
歡呼著,一齊圍住眼鏡炮手,請他給大家傳授打炮的命中秘訣..不幸的是,
眼鏡炮手在蘭州戰役總攻接近尾聲時,被敵人的密集炮火連人帶炮一起炸得
粉碎。

在射擊訓練中,炮手們又不知不覺地在高度緊張之中,度過了總攻之
前的一個陰雨天。

深夜,雨過天晴。天空點點繁星,閃閃爍爍,四下裡一片漆黑。

陣陣微風,徐徐吹來,給人一種涼爽愜意的感覺。

皋蘭山上山下,平靜得出奇。稀疏的槍聲,這時也完全停止下來。經
過多日晝夜不停的襲擾,敵人已經疲憊不堪,這陣兒可能正蟋縮著身子,瞌
睡蟲一般死睡過去,也許還做著他們各自的美夢呢。

敵人何曾想到,在靜靜的營盤嶺下,此時此刻,千萬個戰士殺敵復仇
的熊熊烈火正在燃燒,只待一聲令下,這火焰必將把凶殘頑固的敵人燒成灰
燼。

30


黎明前,這裡靜悄悄蘭州戰役全線首攻剛剛停止的當天夜裡,零星的
槍炮仍在斷斷續續地響個不停,硝煙仍未散盡,夜色朦朧,星光暗淡。

就在這個時候,第4 軍軍長張達志風塵僕僕地來到了指揮所。

指揮所裡,煙霧騰騰。政委張仲良主持師以上幹部開會,總結首攻受
挫的教訓,大家都在門頭抽煙,很少有人說話。誰都覺得這仗打得很窩囊,
心裡很憋氣。

張達志進門一看,都是老熟人,心裡一陣激動,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親


切感。政委張仲良,副軍長兼參謀長高錦純;第10 師師長劉懋功,政委左
愛;第11 師師長郭炳坤,還有好幾張面孔都十分熟悉,只是猛然間名字喊
不出來了。

張達志一來,冷冰冰的會場,立時有了生氣。人們呼啦一下將他圍起
來,大手伸出一圈兒,問寒問暖,問這問那。

張達志真不知先說啥,後說啥,額頭不覺就沁出了一層汗。

說了一陣久別重逢的親熱話,張仲良大聲說:「都坐下,坐下繼續開會。
達志剛到,路上也累了,咱先揀重要的情況說一下,讓他早點兒去歇著。親
熱話先留著,等打完仗閒下來慢慢再說。」等大家重新坐好後,高錦純向張
達志介紹了蘭州敵我雙方的態勢,第4 軍的戰鬥任務,以及全線首攻的情況。

張仲良又補充著談了一些敵人在南山陣地上的兵力及工事等情況,望
著張達志,笑了笑,對大家說:「達志是咱們新來的軍長,我看就用不著介
紹了,反正大家都是老相識啦!現在,就請軍長給大家講話。」張達志雖然
一直在軍隊工作,但他的性格卻很像文人,沉著,溫和,遇事不慌,也許由
於他是學生出身,至今身上仍有一種文質彬彬的書生氣。因而,他總是給人
一種言行舉止文雅、態度從容不迫的感覺。

他望著大家,聲音緩緩地笑著說:「還在太原前線時,我就接到來4 軍
工作的命令。來咱4 軍工作,對我來說,就像是回娘家,當時那心裡,真是
急著想立即就動身。可是,太原戰役結束後,又在榆林耽擱了一下,回頭追
趕部隊,還是比大家晚來了兩天,仗你們都打了一次啦!」聽了張達志這最
後一句話,高錦純的臉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聲音有點沙啞地說:「敵人把
沈家嶺看成是他們堅守蘭州的一把『鎖』,野司把這把『鎖』交給我們第4
軍來砸。第11 師以兩個團的兵力,去砸敵人的這把『鎖』,結果仗打了整整
1 天,『鎖』沒砸開,部隊還遭到相當大的傷亡。」話一說到首攻失利上,張
仲良又忍不住接著高錦純的話茬說:「究竟是什麼原因呢?從同志們剛才的
發言中可以聽出,主要是部隊有嚴重的輕敵思想,自上而下不少人這樣說:
『扶眉戰役一下子吃掉胡宗南軍4 萬多人,馬步芳這幾個兵算什麼!』還有
人說:『敵人在平涼、天水、六盤山那樣險要的地方,也不加防守,狼狽逃
竄,現在他們守蘭州還不是裝樣子,保險一衝就垮。』..由於這些思想作
怪,以致戰鬥準備很不充分,因而有了這一血的教訓。」大家又分析了一陣
首攻受挫的原因後,張達志傳達了路過西安時賀龍司令員對蘭州戰役的指
示,然後說:「賀老總對蘭州戰役十分重視,希望我們打好這一仗,早日解
放大西北。賀老總還特別強調指出,在全國即將勝利的形勢下,任何鬆懈情
緒和輕敵思想都是錯誤的。敵人越接近死亡,越要拚死掙扎。特別像馬步芳
父子這樣驕橫跋扈獨霸一方的上皇帝,歷史上曾對紅軍和人民欠下無數筆血
債,目前仍然懷著不可一世的野心,必然要與人民頑抗到底。馬步芳為了和
我軍在蘭州決戰,用了他賴以起家的第82 軍第190 師據守沈家嶺,讓他的
兒子馬繼援坐鎮蘭州黃河北岸指揮,還給堅守陣地的士兵每人發了3 元白
洋,以買其心。敵人處心之苦,不謂不毒。對敵人這種反動性和頑固性,我
們必須引起足夠的重視,切實做好一切戰前準備工作,徹底克服一切輕敵思
想,堅決打好蘭州這一仗,為解放大西北再立新功。」這次軍黨委會一直開
到深夜。重新作出決定:要深入地進行政治動員,反覆偵察地形摸清道路,
仔細地研究進攻戰術,組織後勤人員保證物資彈藥的運送。同時,對主攻部
隊也作了調整:除第28 團鉗制性地進攻狗娃山守敵外,沈家嶺的主攻任務,


改由第刀團擔任;在上狗娃山組成加強的軍炮兵群,並構築好火炮的發射陣
地,『把部隊衝鋒出發地、各種火炮和自動火器,統統推到敵人陣地前,創
造衝鋒成功的有利條件,扎扎實實地做好總攻前的戰鬥準備。

第2 天拂曉,通往第10 師的電話急促地響起來。張達志急忙走到電話
機旁。

話筒裡傳來師長劉懋功的報告:「軍長,狗娃山守敵以3 個營的兵力,
昨夜摸黑上山,偷襲了我第28 團3 營的陣地。」張達志當即命令道:「你們
立即組織部隊反衝鋒,無論如何要把敵人反擊下去,盡快恢復陣地!你們師
的炮兵應該集中火力,狠狠地轟擊偷襲的敵人!我現在就告訴郭炳坤師長,
讓第11 師用炮火支援你們奪回陣地!」張達志當即給郭炳坤打了電話。

不大一會兒,從狗娃山方向就傳來了隆隆的炮擊聲,夾雜著密集激烈
的槍聲。

很快就弄清了敵人偷襲的詳細情況。原來,第10 師曾命令第28 團偵
察排從東溝伸出去,同時命令在東溝派出1 個連隊擔任警戒。但是,第28
團由於連夜進行對壕土工作業,趕修工事的人員疲勞,又很麻痺,以為敵人
不敢來偷襲,結果偵察排未能派出,擔任警戒的連隊疏忽,在一處哨位把1
個班臨時改換成1 個組(3 人為1 組)。

敵人恰恰從這裡趁著夜黑摸上來,使第3 營遭到了損失..經過一陣
戰鬥,雖然將敵人趕出了陣地,但這一事實,從反面教育了部隊,對指戰員
觸動很大,使大家進一步認識到青馬是西北敵軍中最反動最頑固最死硬的一
股,奪取蘭州的總攻擊,必將是一場空前殘酷的大搏鬥,絕對不能有任何的
輕敵麻痺和粗心大意。

總攻即將開始,陰雨卻下個不停。

在綿綿秋雨中,部隊正進行著艱難而緊張的戰前準備。

張達志來陣地不久,各方面情況尚未完全熟悉,一天到晚更是忙得團
團轉。

忽然,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他剛拿起話筒,便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像連珠炮似地在發問:「喂,
是軍長嗎?啥時到的?身體好嗎?..」張達志聽出這是第31 團團長王學
禮打來的電話,心裡想,這個「黑羊羔」,還是那股火辣辣的勁兒,本來想
打完仗再去看他,不想他先打來了電話。原來,他們在陝北革命根據地開創
時期,就在同一支紅軍部隊裡共同戰鬥了多年,早就是老相識啦。當時,王
學禮還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黑黑的臉龐,全身的皮膚也黑溜溜的,因而大
家都親呢地叫他「黑羊羔」。

他笑了笑,說:「哎呀!你提了一連串的問題,叫人咋回答才好呢?」
王學禮聽罷,放開嗓子,大聲地笑了起來。他笑了好長一陣,才對著話筒喊
道:「政委(在陝北時,張達志曾任紅27 軍的師政委兼團政委,這是老稱呼),
真想去看你,實在顧不上,只好蘭州城裡見面。到城裡,你可得請我吃西瓜
呀!」張達志笑著說:「好啊,蘭州是個全國有名的瓜果之城,進了城,瓜果
一定管你吃個飽!」王學禮哈哈一笑,說:「政委,咱們就一言為定啦!」張
達志轉了話題,問:「部隊的情緒怎麼樣?」王學禮這才止住了笑,說:「戰
士們都爭著當尖刀,吵得我簡直不知道給誰好啦!軍長你說咋辦哩?可真把
我給難住了..」張達志聽了這情況,按捺不住心中的激情,對連隊的戰士
既愛憐,又尊敬。心裡想,我們的部隊,就是有這樣一股英雄勁兒。扶眉戰


役剛完,接著長途追擊,一口氣跑了1400 多里,風裡來,雨裡去,饑一頓,
飽一頓,已經十分疲勞了。到了蘭州城下,顧不得喘口氣,又投入緊張的戰
斗準備,在天雨泥濘中修築工事,整天吃的囫圇豆子,生玉米和山藥蛋,就
這還吃不飽,只能充個饑。可是,他們好像是鋼打鐵鑄的鋼鐵人,根本就不
知道疲勞,不知道艱難困苦是什麼,一聽說打仗,人人爭著要主攻,個個搶
著當尖兵。這樣的戰士,怎能不叫人感到可敬可愛呢?!

想到這裡,他對王學禮說:「你們是主攻團,你要特別珍惜部隊的這股
勁頭啊!」王學禮堅定地說:「軍長,你放心,明日總攻一打響,你就看著,
看我們怎麼把陣地拿下來,把蘭州的『鎖子』砸開,給你作個見面禮吧!」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灰蒙。

彭德懷仍在雨中視察著主攻部隊,腳下是一片泥濘。他渾身的衣服水
淋淋地貼在身上,腳步帶起的泥水,濺滿了褲腿。他的臉色由於極度疲憊而
顯得十分惟悻;胡茬很長,濃黑的眉毛上掛滿晶亮的水珠,睏倦的雙眼佈滿
一層血紅;嘴唇緊緊地抿在一起,宛如疊在一起的兩層岩石。他彷彿蒼老了
許多,走路時背有點兒駝。他給人的感覺,不像一位統帥千軍萬馬的元帥,
反而與當地的農人一模一樣,從頭到腳都輻射出一種忠厚、質樸和剛直的氣
息。不論是誰只要迎面碰見他,都會立即生出一種可靠與信賴的踏實感。

他在陣地上奔波了一整天,當臨近黃昏時,才來到第4 軍的前沿陣地
上。他的身後,是張達志和張仲良。

彭德懷腳下一滑,打了個趔趄。張達志慌忙上前,雙手扶住他。彭德
懷看一眼張達志,說:「你來得是時候,正好趕上蘭州戰役的最後決戰了。」
張達志笑了笑,說:「在西安,見到賀老總和習政委,我還真怕趕不上蘭州
決戰哩!」敵人一顆炮彈飛過來,在前方不遠處炸開,氣浪將大家推得打著
趔趄,泥水紛紛落在身上和臉上。

彭德懷大手抹了一下臉上的泥水,說:「敵人的炮彈比我們的望遠鏡強,
我沒有看見它,它倒看見我了。」張達志說:「彭老總,就在這裡看看吧!」
張仲良也大聲說:「彭老總,太危險,不要再向前走了。」彭德懷若無其事地
一邊大步朝前走,一邊堅定地說:「你們經常在前沿陣地跑來跑去,我彭德
懷就不能來?他打他的炮,我走我的道,大路通天,各不相關嘛!」張達志
和張仲良望一眼彭德懷身上那水淋淋泥糊糊的軍裝,敬意油然而生,只好追
隨著他繼續朝前走去。

彭德懷一邊走著,一邊說:「打敵人要像打乒乓球一樣,來回都能打,
那邊打過來,這邊打過去,過來也打,過去也打,而且要不停地打,不讓它
清醒,不讓它喘息。要讓它亂蹦亂跳,兵力分散,各個被殲。」張達志心領
神會地說:「彭老總,我明白了。全線首攻僅隔幾天,你堅決要在明天拂曉
發起總攻,正是這個道理。」彭德懷點頭道:「不是有個困獸猶斗的故事嗎?
對敵人切勿疏忽大意,而要認真對付。」張達志和張仲良連連點頭,靜靜地
聽著。

彭德懷望一眼雨霧中的敵陣地,說:「蘭州這一仗,打好了,西北可以
早一點解放;打不好,讓敵人跑了,我們就是對人民犯罪!」陣地上,下著
牛毛細雨。四面不時地響起炮彈的爆炸聲。

沒完沒了的雨,給軍事行動增加了極大的困難。鬆軟的黃土山包,一
遇到雨水,到處是稀爛的泥巴,一腳踩下去,鞋被爛泥吸住,拔都拔不出來。

山上的小路走過幾個人之後,就變得泥濘不堪,寸步難行。


戰士們冒著雨,渾身水淋淋的,繼續在構築工事,準備著衝鋒拚刺刀
的事情。

這雨,煩人的雨,討厭的雨,不知時機亂下一通的雨,再照這樣下下
去,明日的總攻將會更加困難..王學禮和團政委張平山,副團長段忠憲,
參謀長許彬,一同來到陣地上,在泥濘的戰壕裡走著,看著。

戰士們的臉是陰鬱的,又是聚精會神的。因為每個人都明白,過不了
幾小時,就得參加決死的戰鬥了。

夜幕漸漸降臨了。零星的槍炮聲更響了。灰濛濛的天空中,不時有彈
火一亮一滅,它們以黑灰色與血紅色相交織的幽靈似的光輝,在剎那間照亮
周圍的一切。

他們仍然在泥濘的戰壕裡轉著。

張平山政委低聲說:「好像起風了。但願天能晴。不然,山這麼陡,路
這麼滑,敵人又是這麼猖狂,明天的攻擊,困難會不少啊!」王學禮用堅定
的男低音說:「無論如何,明天就是爬,也得拿下沈家嶺。你是瞭解我的。
即使落到了只剩下我們這幾個人,我也決不會喪失勝利的信心。子彈打完了,
我們就用刺刀拼;刺刀拚彎了,我們就用牙齒咬破敵人的喉嚨!只要還有1
個人活著,就應該說,勝利還是屬於我們的!」張平山又低聲說:「總攻還沒
正式開始,戰壕裡就開始出現犧牲了。有的是被敵人的流彈打死的,有的卻
是由於下雨,塌死在新挖出的工事裡的,這該死的雨!」他說著,腳下打著
趔趄,差點栽倒在戰壕裡。

參謀長許彬有點擔心地對王學禮說:「團長,你可得注意隱蔽啊!仗一
打起來,你總是往前跑,拉都拉不住..」王學禮打斷他的話,信心百倍地
說:「沒關係,打仗就得往前衝,不然,我當團長的躲在後頭,像啥話?」
張平山挺認真地勸他道:「怎麼,你又開起玩笑來了?你不要把同志們的勸
告當作耳邊風,更不要錯誤地以為別人都是怕死的,所以才會這樣勸你。因
為只要每一次打完仗,我發現周圍又少了一些熟悉的人,簡直難受得要命..
當一位同志犧牲時,就像是割掉了心頭的一塊肉。要知道,全國即將解放,
現在已經接近最後的勝利,黨和人民不需要我們去作一些不必要的犧牲,而
是需要我們都活著,將來好建設。」王學禮感情深沉地說:「不論是在以前幾
十次上百次的戰鬥中,還是在明天的戰鬥中,不論死去的人還是活著的人,
大家都留在隊伍裡。比如我就相信,那些已經不在人世的同志和戰友,他們
都活著,跟我們一起在衝殺,在流血,在戰鬥..喪失朋友,不是可怕的,
而是令人悲痛。戰爭,本來就是一種流血與犧牲。」誰都不說話了。大家默
默地踩踏著戰壕裡的泥濘,朝著團指揮所走去。

沉寂。一種令人難忍的沉寂。

風越刮越大,雨總算是停了。

濃雲漸漸裂開,朝天邊退去。

夜空,出現了星星。也有流星,不時地從天邊劃過,增添了夜的恐怖。

戰士們躲在潮濕的戰壕裡,望著天空閃閃爍爍的星斗發愣。

天晴了。戰壕裡頓時活躍起來,到處熱氣騰騰。

戰士老王坐在戰壕裡的背包上,一邊起勁地拉胡琴,一邊扯開嗓門很
動情地唱著秦腔選段。

悠揚的胡琴聲,在雨後的陣地上激盪著。

小李輕輕走過來,蹲在他身邊,喊道:「老王,你說到了蘭州,要唱一


段給馬步芳父子聽的,你忘啦?」老王睜開激閉的雙眼,瞅了一眼還有點兒
孩子氣的小李,胡琴的曲調轉成哭音尖板,聲音悲涼地唱起來。

馬步芳坐蘭州黑心操爛,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死到臨頭他還執迷
不悟,到明日槍一響送他升天..不知什麼時候,長柱已經站在戰壕裡了。

老王唱在興頭上,毫無覺察。

戰壕裡的戰士們,發現營長來了,一齊站起來,湧了過去。長柱用手
示意他們不要吭聲,別打擾老王的盡情歌唱。

猛然,小李抬頭看見了營長,忙用手指戳了一下老王的大腿。

老王一邊拉胡琴,一邊喊道:「搗我幹啥?又沒走板跑調!」小李挺天真
地將嘴對住老王的耳門,大聲說:「你看,營長來了!」老王這才停住拉唱,
急忙站了起來。

長柱也是秦腔迷,笑著說:「老王哥,唱得挺好,再來一段吧!」老王愁
眉苦臉地說:「天總下雨,琴受了潮,不夠勁兒。」長柱接過胡琴,用拇指彈
著試了一下弦,說:「明天攻下蘭州,把你唱的這一段,就給馬步芳父子喝
一唱吧!不過,就怕他們父子跑了,聽不上你這地道的秦腔戲了。」老王雙
手接回胡琴,很得意地說:「營長,我今晚好好練一練,免得明日進城後唱
不好,丟咱解放軍的臉!」說著,他真的連拉帶唱演練起來了。但剛唱頭一
句,弦突然斷了。

老王臉一沉,淚水奪眶而出。頓時,沉默籠罩了硝煙與夜幕同時降臨
的戰壕。

許久,長柱才找了個話題,說:「小李,你這裡的戰壕再挖深點,加固
結實!」小李機靈地說:「營長,深著哩!不信,等明天活捉了馬步芳父子,
足夠埋他父子倆的了!」這句話,把大家都逗笑了。

正在這當兒,根山爺爺和一隊送糧草的,把一大疊鍋盔(陝西烙的大
餅)送到前沿陣地上來了。

指戰員一齊圍住了根山爺爺和從陝西故鄉來的鄉親們。

「根山爺爺,千里送糧送草,你可真是個老英雄啊!」根山爺爺聽了這充
滿感激之情的話,手持著銀鬚笑道:「黃忠八十不服老,我才六十,沒啥!」
巧姑和幾個抬擔架的小伙子,悄悄來到陣地上,十分利索地將幾個傷病員扶
上擔架,準備抬到救護所裡去。

長柱站在人群當中,並沒有注意到巧姑的擔架隊也上來了。可是,巧
姑眼尖,她從人的縫隙間,一眼就認出來長柱那十分熟悉的背影。她猶豫了
一下,還是情不自禁地走到人群裡,從背後輕輕用手頂了一下他的腰。他猛
回頭,一見是她,差點高興得喊出聲來。

巧姑用目光制止了他,拉著他的手,兩人一陣風似地跑到一處暫時清
靜的掩體內。

「我這幾天心裡發慌,右眼皮老跳個不停,不知..」「別慌,沒事兒!
打完蘭州,咱倆就..」她依偎在他的懷抱裡。

「槍子沒長眼,你可千萬要顧惜好身子..」「你也要顧惜好身子,還有
爹..」「等打完仗,咱就回..」他在她的額頭上響響地親了一下,又久
久望著她那迷人的眼睛。

她閉上眼晴,陶醉在他那寬闊而滾燙的胸懷裡。

時間過得很慢。漫長的夜,令人難熬。

天還不明,張達志站在軍指揮所的山頂上,向北眺望。


遠處,蘭州城內,還殘存著幾點燈火,半明不滅。

近處,是黑坳坳的兩座山包——沈家嶺和狗娃山。

一直伸到天邊的大小山頭,都被蛛網般的塹壕、交通壤和敵人修築的
明碉暗堡割裂開來了。帶刺鐵絲網沿著一道道彎曲的壞形外壕婉蜒拉開去,
蛇一樣纏繞在山體上。被打壞的敵工事,看上去都是黑黑的。

這些被炸彈和炮彈轟擊得坑坑窪窪、遍體鱗傷的群山,被掩體、塹壤
和碉堡割裂得支離破碎的山體,翻新的鬆軟的泥土下,還到處埋設著由炸彈
串連起來的連環地雷群。這片光禿禿赤裸裸的黃土地裡,佈滿著彈片、彈殼
和彈頭。

這片被損害、被摧殘、被蹂躪得很久的黃土地,流血的黃土地,早該
徹底結束過去的那一切和眼前的這一切,而應該出現遍地綠色,遍地小麥,
遍地瓜果,遍地嶄新的生機。

失去的,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此軋敵人尚在迷夢中。他們不可能知道,他們的末日已經到了。

張達志站在山頭上,按捺不住臨戰之前興奮的心情。雨後的曠野上,
一切都顯得安謐和寧靜。曙光初現,晨風陣陣,雖略有寒氣,卻使人更加振
奮。

他呼吸著從黃河水面上飄來的濕潤而清新的空氣,等待著激戰開始的
時刻。

一道道戰壕裡,潛伏著成千上萬的解放軍戰士,目光噴射出復仇的火
焰,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

31


黃河,被秋夜的疾風吹起陣陣波濤蘭州籠罩著一層朦朧的夜色,黃河
被秋夜的疾風吹起陣陣波濤,水面漂浮著一層被秋風吹得紛紛敗落下來的殘
枝敗葉在敵軍指揮所裡,半面牆壁上,掛滿了軍事地圖。各色箭頭,各式符
號,將地圖畫得滿滿蕩蕩,亂七八糟。在燈光的映照下,地圖上反射出各種
顏色的光澤,陰冷慘淡。

整個室內,沉寂清冷,陰森可怕。

馬繼援披著上衣,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歇斯底里地踱了一陣步,最後
面對牆壁上的地圖站下來,錐子似的目光,直勾勾地瞅著地圖。

很久,他才禁不住自言自語地喊道:「不!如果彭德懷想在蘭州城下簽
訂投降的條約,不能答應他!決不答應!得把他和他的部隊都活捉了來,讓
俘虜押滿黃河兩岸,讓我視察俘虜的隊伍!讓彭德懷站在我馬繼援的面前,
看著我的目光,當眾對我說出他彭德懷從來就不是我馬繼援的對手,他彭德
懷敗了,敗在了蘭州城下;而我馬繼援勝了,勝在了蘭州城上!」他完全失
去了控制,像一個醉漢,在燈光下,做看他那一廂情願的南柯夢,而且瞪著
牛一船的血紅眼睛。

他將兩個拳頭揮動著,在眼前晃了晃,咬牙切齒,惡狠狠地「蘭州決戰
這是我馬繼接創造中國戰史上奇跡的大好時機!蘭州,也許是我飛黃騰達的
開始..」猛然,他的腦子裡又冒出一個十分滑稽可笑的奇怪想法:戰爭結


束後,我將怎樣懲處那些俘虜?挖坑集體活埋,那樣太費時間..把他們統
統吊死在樹上,也不行,屍體腐爛後太臭,再說秋後的蒼蠅也太多..乾脆,
都成群地攆到黃河裡餵魚蝦去..此刻,他停住踱步,目光呆滯地站立在房
子中央,宛如一根戳在那裡的朽木,半晌也不動一下。

就在8 月21 日,解放軍全線首攻的當天夜裡,馬繼援站在打開窗扇的
南窗前,瞪大一對血紅的眼睛,眺望著南山一線陣城裡,燈火零零星星,像
是點點鬼火,孤零零的,寒星一般閃爍南面的山嶺灰濛濛的,彷彿一道天然
屏障,護圍著蘭州。山谷是漆黑的,幽深的。

時有炮彈爆炸的轟響聲傳來。

斷斷續續的零星槍聲,不絕於耳。

陣地上,從來就沒有過真正的平靜與安寧。他接了一下裝在圈手椅子
上的呼喚裝置。

立時,他的副官就站在門口聽令了。

馬繼援坐在椅子上,看都不看一眼他,就冷冷地命令道:「把各師師長
叫來,立即就來!」約摸過了半個時辰,第100 師師長譚成祥,第190 師師
長馬振武,第248 師師長韓有祿,第287 師師長馬璋,第357 師師長楊修戎,
先後魚貫而來。第129 軍軍長馬步鑾,是馬繼援親自打電話請來的。

馬繼援見人都到齊了,生硬地笑了笑,讓大家都坐下。他自己把圈椅
往後推了推,離開桌子稍遠一點,雙手交又放在胸前,翹起二郎腿,坐穩姿
勢,擺出一副驕橫不可一世的派頭。

他挨個兒瞅了大家一遍,說:「各位弟兄,我深夜把你們從陣地上召來,
是有幾句話要說的。」譚成祥、馬振武、韓有祿是馬繼援第82 軍的,也都是
他的心腹。馬繼援放一個屁,這些人也會屎殼螂一樣興奮起來。他們都望著
馬繼援的臉,自以為是打了大勝仗,一個個神氣溢於言表。

馬漳和楊修戎是馬步鑾手下的將,他們的身上,除了往日養成的那種
目空一切的神氣勁兒,此刻還多少流露出一種對馬繼援部屬將領的妒嫉和忌
恨。這兩個人,一左一右坐在馬步鑾的兩旁,面孔冷冰冰的,像正月裡貼在
門扇上的護門神。

馬繼援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門,說:「今天的仗,打得很漂亮!我守
南山一線陣地的第100 師、第190 師、第248 師和青海保安第1 團,打得英
勇頑強,激戰竟日,大獲全勝,寸土不失,陣地依然堅不可摧!而彭德懷的
一野死傷慘重,大敗而歸,不戰自退,全線慌亂!我對南山諸陣地上的全體
將士,深表慰問,並通令嘉獎,每個士兵發白洋3 元,每個軍官發白洋5 元,
以示犒賞!」譚成祥、馬振武、韓有祿幾個人喜形於色,互相交頭接耳,擠
眉弄眼,表示慶賀。

馬步鑾的臉上,冷若冰霜。

馬璋和楊修戎氣得嘴扭鼻子歪,鼻孔裡只是往外呼涼氣,一副酸溜溜
的神氣。

馬繼援錐子似的目光,很快從馬步鑾、馬璋和楊修戎的臉上掃過,聲
調突然變得嚴厲起來,高聲野氣地說:「大戰當前,必須嚴明軍紀,有功者
獎,有過者罰,做到獎懲分明,方可大敗彭德懷於蘭州城外。從明日起,凡
陣地上的官兵,每人衝鋒一次者獎白洋3 塊,殺敵有功者獎白洋5 塊,貪生
怕死者,臨戰退縮者,格殺勿論,就地處決,不姑息,不遷就!要再次申明
戰場紀律,不論官兵,一視同仁,不佝私情!」馬繼援說著,站起來,走到


椅子背後,雙手扶住椅子靠背,滿臉殺氣,凶焰逼人,咬牙切齒地說:「蘭
州決戰,只能勝,不能敗!全軍將士要奮勇殺敵,不怕流血,不怕傷亡,要
與蘭州共存亡!告訴部隊,要多抓俘虜,多抓活的,特別是彭德懷,千萬別
讓他跑了!活捉彭德懷者,重賞黃金1000 兩!」他本來想把戰後如何處理俘
虜的計劃講出來,但還是猶豫了一下,把話咬住,沒有說出口。他自信只要
寧夏馬鴻逵和漢中胡宗南的大兵一到,缺糧少彈的解放軍必敗無疑。

最後,他又跳到桌子前,巴掌拍得桌子啪啪響,兩道錐子似的目光咄
咄逼人,嚎叫道:「蘭州決戰,我軍必勝!你們都要用心作戰,待打完這一
仗,再論功行賞!」譚成祥等人一齊站起來,喊著回答道:「我們誓死為長官
(馬步芳)效勞!」散會後,馬繼援把作戰科長叫來,吩咐道:「蘭州戰役,
初戰告捷,擊退共軍全線發動的數十次衝鋒,殺傷共軍萬餘,戰果輝煌!立
即發電,向重慶報捷!」蔣介石在重慶憂心如夢,夜闌更深,無論如何也睡
不著。他穿著一件寬大的睡袍,爬起來,趿上拖鞋,又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擰開收音機,仔細地聽著共產黨的播音。

突然,門外有人大聲喊:「報告!」蔣介右吃了一驚。手從臉上滑開來,
啪地一下關掉收音機,朝門邊瞥了一眼,罵道:「娘希匹!半夜三更又出了
什麼事啦?進來!」值夜班的機要秘書走到蔣介石面前,畢恭畢敬地站下來。

「蘭州來電!」蔣介石精神為之一振,挺直腰身,又驚又急地瞅著機要秘
書。

機要秘書大聲道:「蘭州首戰告捷,擊退共軍全線攻擊,斃敵萬餘!」蔣
介石臉上露出笑容,站起來,來回踱了幾步,停下來,瞅著機要秘書的臉,
說:「蘭州初戰告捷,殲彭德懷敵匪萬餘,雪我西北戰場數年剿匪之恥,西
北參戰部隊英勇殺敵,精神可嘉!」說完,他又興奮地踱了一陣,命令道:「立
即發電,給予通令嘉獎!並要求西北各部密切協作,精誠團結,再接再厲,
奮起殺敵,務殲彭德懷共匪於蘭州一役!」機要秘書亮著嗓門應了一聲:
「是!」正要走時,蔣介石又喊住了他。

「等等!」機要秘書又畢恭畢敬地退回來,站在一旁聽令。

蔣介石一邊踱步,一邊用手反覆摸著禿腦殼,半晌才說:「另外,對這
一重大消息,明日一早,電台要反覆播放,各報也要大力宣傳!」機要秘書
高聲道:「是!」第2 天一早,馬繼援突然收到馬鴻逵的電報,是催要什麼征
兵經費的。他心裡明白,這是馬鴻逵在緊要關頭耍的花招,當即將電報撕得
粉碎,鐵青著臉大罵道:「這個老不死的東西!蘭州兵臨城下,他卻坐在銀
川按兵不動,還要來一番討價還價!」轉念一想,這錢要是不給,馬鴻逵是
決不會出兵的。想到這裡,他長歎一聲,咬了咬牙,決定先給撥一部分。

他在電話上對孟企三說:「今年甘肅徵兵額為3 萬名,徵集費每名為白
洋2 元,你處發給無問題。今天馬鴻逵來電報,硬要在西(吉)、海(原)、
固(原)3 縣再征1 萬5 千名壯丁,你處就多給徵集費3 千元,報銷不了我
負責。」孟企三放下電話,心裡覺得蹊蹺。以前,國民黨在西(吉)、海(原)、
固(原)3 縣是從來不征壯了的,怎麼眼前正在交戰,馬鴻逵突然提出要在
這3 縣征壯了呢?這麼一想,他雖口頭上應承下來了,但打算拖上一段時間,
看看時局再作計較。

然而,不等經費撥下來,解放軍已兵進西(吉)、海(原)、固(原)3
縣,馬鴻逵的壯了夢被徹底粉碎,這3 縣人民免了一場災難。

再說馬鴻逵這個人,只要火沒有燒到銀川城下,他仍然穩坐釣魚台,


心裡打著自個兒的如意算盤。儘管蘭州戰事緊急,馬繼援一天三電催援兵,
馬步芳也從西寧連電要寧夏出兵,但他卻躲在銀川公館後院裡和幾個妻妾尋
開心。

馬敦靜手裡捏著一沓電報,站在馬鴻逵內室的門邊,朝裡不時地張望
一眼,進退兩難。

馬鴻逵的眼珠子骨碌碌地亂轉著,東瞅瞅,西瞧瞧,不斷偷看姨太太
手中的牌。

四姨太發覺他在偷看,伸出一根指頭,戳著他的額頭,直把他的一顆
頭搗得歪了一邊去。五姨太溫柔地笑著,不吭聲兒。

二姨太一語雙關地罵道:「老饞貓!吃著自家鍋裡肉,還瞅著別家碗裡
湯!」六姨太不悅地映了二姨太一眼,猛然發現站在門邊的馬敦靜,輕聲咳
嗽一下。

眾姨太立時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誰也不再說笑了。

六姨太用腳踩了馬鴻逵一下,朝門邊連連使著眼神兒。

馬敦靜挺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馬鴻逵這才看見了門邊的兒子和他手中捏著的那沓電報,便站起來,
把手中的牌交給五姨太,走到院子裡。

馬鴻逵看完電文,氣哼哼地說:「奶奶的!馬繼援這小子,只催兵,不
給錢,沒那好事!」馬敦靜接過電報,手裡反來倒去地疊著看著,等老子的
訓令。

馬鴻逵摸摸腦袋,眼珠子幾轉,說:「再回一個電:寧夏兵團無鞋襪,
讓馬繼援除了徵兵費外,另撥一筆鞋襪費,款到即出兵。」說罷,他忍不住
嘿嘿笑出了聲。

第3 天,8 月23 日清晨,馬繼援把馬鴻逵從寧夏發來的第2 份電報,
派人送給西北軍政長官公署副長官兼參謀長劉任。同時打電話告訴他,狗娃
山打了大勝仗,應大力宣傳,並組織一次犒賞活動。

劉任捏著電報,親手交給孟企三,說:「孟處長,此乃大事,千萬不可
延誤!」孟企三接過電報一看,原來又是馬鴻逵硬逼著要錢的,並以此為理
由,借口不肯發兵。

我部已在吳忠堡集結,因無鞋襪,不能行動,請撥鞋襪費白洋10 萬元。

孟企三看完電報,輕描淡寫地說:「這是軍隊被服問題,表面上看是要
錢,實際上與財務處無關。」劉任神情沮喪地說:「能不能再想想辦法,通融
一下,多少給撥一點。馬長官(步芳)令馬驥個日飛往銀川催兵,現在馬驥
就在門外等著帶上經費去。」孟企三顯出一副為難的樣子,搖了搖頭,表示
無能為力,說:『『我可是沒有別的辦法呀!」劉任伸手將原電要回,沒有說
話,但神色十分難看,氣咻咻地走了。

孟企三等了一會兒,出門後,看見馬驥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正要上
車去飛機場。

劉任回到指揮所,當即以西北軍政長官公署蘭州市白塔山指揮所的名
義,打電話給南山守敵,說:「沈家嶺、營盤嶺、馬架山不失,蘭州有望;
沈家嶺、營盤嶺、馬架山不保,蘭州危矣。要堅決扼守,守住了全體官兵放
假自由3 天,每人晉陞兩級。」緊接著,劉任又搜羅了一批白洋,並把蘭州
市的妓女全都集中起來,組織了一個所謂的「慰問團」,帶著來見馬繼援。

老的小的妓女們,在院子裡擠得水洩不通。


劉任搞的這一手,馬繼援很滿意。

馬繼援站在房簷下的台階上,對妓女們說:「山上守陣地的官兵們,人
人身上都裝滿了白洋,連乾糧袋裡也塞著白洋。他們什麼都不缺,就是缺女
人。你們可別錯過了這個發財的大好時機,高高興興地到南山陣地上去慰問,
工事裡的士兵們有的是錢,只要你們能耐大,一個夜晚準能發大財,強如你
們在窯子裡瞎折騰兩三年!等打完了仗,你們都變成了大財主!」院子裡響
起一片嘻嘻哈哈的笑聲。

妓女們被分成幾隊,分別上幾個山頭陣地。

劉任帶了一隊妓女,親自登上營盤嶺。

馬繼援帶了一隊精選的長得花俏年輕的妓女,親自來到沈家嶺。

他在第190 師師長馬振武的陪同下,視察了幾個主要工事,並看望了
偷襲狗娃山解放軍陣地而被趕回來的殘兵敗將,吩咐留下一些妓女進行慰
問,還當場發給每人5 塊白洋,表示犒賞。

臨離開時,馬繼援對沈家嶺和狗娃山的守敵,三番五次下命令道:「有
沈家嶺和狗娃山,就有蘭州城。你們活著要守住陣地,死了要為真主爭光!」
突然,從解放軍的陣地上飛來幾顆炮彈,在馬繼援周圍炸開來,煙火騰空,
土崩石飛。

在轟隆轟隆的爆炸聲中,敵官兵驚得大呼小叫,紛紛臥倒,各自顧命。
妓女們嚇得抱頭鼠竄,呼爹喚娘,狼狽不堪。

馬振武猛撲上來,將馬繼援壓倒在地,然後抱成一團,滾到一個彈坑
裡,頭朝下,屁股向上,一副藏頭露尾的可笑樣子。

泥土石塊紛紛落下,散雨一般撲灑在敵官兵的身上。

鑄著袁大頭、蔣大頭的銀元嘩啦啦四處亂滾。敵人顧命不顧錢,直到
陣地上徹底平靜下來後,才爬起來跟蓬頭垢面的妓女們搶著撿銀元。

馬振武先爬起來,四下張望一番,才雙手扶起了馬繼援。

馬繼援見仍有幾個嚇破了膽的妓女,趴在泥土中抖抖索索地醜態百出,
吼道:「起來,都起來!共軍幾發流彈,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妓女們怯生生
地爬起來,互相一看,哭笑不得。

馬繼援朝山下解放軍的陣地放眼望去,呸地啐出一口帶泥的唾沫,惡
狠狠地罵道:「彭德懷!你欺人太甚!乘人之危,偷偷摸摸地放冷炮,你逞
什麼英雄?媽的,狗屁!」8 月24 日,馬步芳父子對馬鴻逵、胡宗南按兵不
動,使自己孤軍困守蘭州極為不滿,給國民黨中央政府發了一份十萬火急電。

竄洮河西岸臨夏附近之共軍第1 軍、第2 軍,刻正向永靖、循化進犯,
情況萬急!如陝署、寧夏友軍及空軍再不迅速行動協殲,深恐蘭州、西寧均
將震動。千鈞一髮,迫不及待!務請火速分催,不再遲延。

當日,馬步芳密令兩架飛機加足油料,隨時待飛。他為自己和兒子早
已安排好了逃往重慶的一切準備。並給馬繼援發來一份絕密電示:如馬鴻逵、
胡宗南及空軍再不來援,即保存實力,撤守青海。切切!

這天下午,劉任又將孟企三找來,神色在苦悶中略帶笑顏。他讓孟企
三坐下,說:「你看,由伏龍坪向前線增援的是1 個騎兵團,這樣,再守兩
三天無問題。眼下,就是士氣太餒,需要鼓勵一下士氣。有10 萬元白洋或
1 千兩黃金就行了。」孟企三攤開兩手,說:「財務處只有黃金160 多兩,放
在中央銀行。現在銀行已走了,怎麼辦?」「誰叫走的?」「中央銀行的總管
張光亞說,你准他們走的。」劉任二話沒說,拿起電話筒,同時要出武威縣


長和永登縣長,命令他們立即派人尋找張光亞,並押解回蘭州。

8 月25 日拂曉前,也就是解放軍全線發動總攻擊之前1 個多小時,張
光亞連夜趕回蘭州,一副提心吊膽的樣子。

他一到蘭州,先在廟灘子找到孟企三,打探情況道:「劉任叫我回來干
啥?」孟企三看了一眼窗外,小聲對他說:「他叫你叫我還不是為了要錢!
昨天我對劉副長官說,財務處在你處只存黃金160 兩,他叫你,可能是對證
一下吧!」張光亞憂心忡忡地問:「關於那5 萬兩黃金作戰預備費的問題,劉
副長官是怎麼說的?」孟企三心神不定地說:「我沒有跟他提及過那件事。
作戰預備金是中央絕密撥出來的,至今外界還不可能知道這筆經費在這裡。」
兩個人統一了口徑,張光亞心裡就有了底。他這才放下心來,跑去見劉任。

劉任見了張光亞之後,已感到要錢無望,只是簡單問了一下,再沒說
話。

孟企三和張光亞2 人,將國民黨中央撥給西北戰場的一筆巨額作戰預
備金,就這樣給私自隱蔽下來了。

時過30 多年後,孟企三在談到他當年幹這件冒著殺頭危險的事情時,
將動機寫在一張紙上,其中有這麼幾句話:……我腦子裡便盤算著如何削弱
馬家部隊的戰鬥力量,以便縮短戰鬥時間避免雙方犧牲,好為自己贖罪。

劉任見要不出錢,便撇下張光亞不去理睬,慌慌忙忙跑到九間樓第82
軍作戰指揮所,向馬繼援報告情況。

恰在這時,解放軍對蘭州發起了全線進攻。猶如沉雷轟鳴滾動般的炮
聲,震得山搖地動。沖天的炮火,在沈家嶺、營盤嶺、馬架山、豆家山、古
城嶺、十里山一線翻滾著,燃燒著,映紅了天地,照亮了蘭州城。

黃河的水面,被炮火映照得血一般紅,彷彿一條血的長河。

馬繼援聽後,拍案而起,憤怒地吼道:「沒有錢,那還打什麼仗呢?讓
我在這裡作無代價的犧牲,老子不幹了!他媽的,真是欺人太甚!乾脆馬上
撤退,退守青海,拉蛋倒!」劉任用手帕擦著腦門上的汗,怯生生地勸道:「總
指揮,這麼大的兵團,剛剛交戰,又是白天,撤退犧牲太大,支持到黃昏後
再說吧!」馬步芳父子在西北苦心經營了幾十年,馬繼援自以為憑著這份勢
力雄厚的家底可以大展宏圖,以獨霸西北,逐鹿中原,挽救蔣家王朝徹底覆
滅的命運,但到了最後決戰的關鍵時刻,調兵調不來,要錢要不出,身在蘭
州的文官武將也同床異夢,心懷叵測,真正能死心蹋地為他們馬家父子賣命
效力的心腹干將寥寥無幾..他不禁歎了一聲,在心裡說:「唉,眼下的蘭
州,不過是一個大蒜頭,看起來還像個樣兒,其實早都散瓣兒了,奶奶的!」
此時,隆隆的炮聲,震得天搖地動,熊熊的炮火,映得黃河兩岸的蘭州古城
一片紅光閃閃,彷彿燃起的遍地烈火。馬繼援這才感到,自己已經陷入火海
之中了。

32


歷史,記下了8 月25 日這一天8 月25 日拂曉,風息雨霽,群山未醒。
東方藍色的天幕,漸漸地現出一片薄薄的乳白色。


天就要亮了。

突然,3 顆紅色信號彈,高懸在空際,像3 盞燈籠,閃出耀眼的光芒。

蘭州戰役總攻正式打響了!

蘭州東南面的幾十里戰線上,幾乎在同一時間裡,硝煙滾滾,萬炮齊
鳴,火光沖天。

猛烈的炮火,正在為即將發起衝鋒的攻擊部隊掃清通路。半個小時過
後,全線將要進行一場血與火、生與死的衝殺、格鬥、決戰。

距蘭州城西南10 裡,是第4 軍攻打的沈家嶺和狗娃山。王學禮第31
團,早已隱蔽在衝鋒出發地,只待炮火準備過後即投入戰鬥。現在,王學禮
正站在指揮所前的高地上,遠眺炮火轟擊下的敵陣地,心頭湧起一股激情,
說不清是大戰開始時刻的激動、緊張,還是勝利即將來臨前夕的興奮、喜悅。
他穿著一套洗得發白的灰色單軍裝,腰間挎著一支加拿大手槍,紮著一條黃
色的牛皮寬腰帶,腰帶上繫著一個小方盒,內裝一個漂亮精緻的指南針,胸
前掛著望遠鏡,顯得精明強幹,威武英俊。

炮火映紅了他年輕的臉。

忽然,王學禮想抽煙。三天三夜幾乎沒有休息,他想提提精神。可是,
手摸遍了幾個衣袋,連一點煙末也未搜出來。

「沒煙抽,怎麼衝鋒?得找點去!」他穿過不長的一段交通壕,走進師指
揮所,見首長們也是一夜未睡。

他笑著對高政委說:「政委,再給兩包好煙吧,打沈家嶺,可能要『升
天』了。」高政委拍著他的肩膀,說:「打下沈家嶺,就立了大功,見馬克思
也是光榮的。不過,這不會的,馬克思嫌你太年輕,還要留著你建設新中國
呢!」說笑間,高政委叫警衛員從挎包裡把僅剩的兩盒山西產的五台牌香煙,
全都拿給他。

王學禮接過煙,高興地敬了個軍禮。

郭炳坤師長指著前方炮火翻滾,遮天蔽日的沈家嶺,用一種信任的目
光望著王學禮,說:「你明白嗎?我們只要攻佔了這個高地,就會成為戰局
的真正主宰。」王學禮點了點頭,說:「師長,我明白。」郭炳坤拍了一下他
的肩頭,說:「記住,你們第31 團要攻必克,守必固,堅決拿下沈家嶺!第
32 團和第33 團,將從你們的兩翼助攻。高地必須攻下。我信賴你們。」王
學禮挺直胸膛,斬釘截鐵地說:「師長,過不了多大一會兒,你就會親眼看
到,我們將不惜犧牲,把沈家嶺拿到手裡的。」郭炳坤皺了皺眉頭,說:「既
要拿下沈家嶺,又要減少犧牲!要知道,祖國需要的是你們這些活人,手持
武器的活人。」王學禮舉手行了一個軍禮,嚴肅地說:「師長,我知道了!」
他點燃一支煙,邊抽邊離開指揮所。

炮火越來越猛烈。

他臨時決定,不回團指揮所,再到擔任突擊隊的第2 營陣地上去,給
戰士們鼓一鼓勁。

沿著交通壕,他一邊走,一邊想著,如果蘭州戰役結束後,也許妻子
就會生下第3 個孩子了..其實,王學禮的妻子蘇維但這時已經生下女兒10
多天了。儘管尚未滿月,但她仍在軍部後方醫院堅持救護傷員。

這裡和戰場上一樣,緊張而忙亂。靠山坡的窯洞裡,露天的荒地裡,
還有臨時搭起的頂頂帳篷裡,到處擺滿了傷員,遍地是一片一片的紅。

年輕漂亮的蘇維仁,正在給一個傷員洗傷口。兩個一大一小的女孩跑


到她的身邊,搖著她的肩頭喊:「媽媽!」一個十六七歲的女護士勸她道:「蘇
大姐,去看看月裡娃,這裡有我哩!」蘇維仁一邊給傷員纏繃帶,一邊說:「媽
媽正給叔叔包傷口,出去玩,聽話!」「小妹妹又哭了。」「你倆去看小妹妹,
媽媽等會兒就來。」「小妹妹不聽話,她就哭嘛..」小護士椎開她,說:「蘇
大姐,去給孩子喂口奶,我來吧!」蘇維仁站起來,一手拉著一個孩子,剛
走到坡口,見根山爺爺和巧始一行人又抬下來幾個傷員。她忙推開孩子,跑
過去照顧傷員。

根山爺爺一邊扶傷員下擔架,一邊罵:「馬匪兵,狗東西!流彈不斷,
又傷了不少同志!今日總攻,該清算他們的罪過啦!」巧姑剛放下擔架,顧
不得抹一把汗,一邊和蘇維仁抬傷員,一邊說:「蘇大姐,你還在月子裡,
別累壞了身子。」蘇維仁腳下打著趔趄,拚力將傷員安置好,才大口大口地
喘著氣說:「陣地上同志們流血犧牲,我心裡急,閒不住啊!」巧姑用袖頭抹
著汗說:「蘇大姐,王團長的部隊主攻沈家嶺,炮一停,就要上衝鋒了。」蘇
維仁一邊給重傷員清洗傷口,一邊說:「那,長柱的營,肯定又是尖刀了。
願他們打退敵人,平平安安地回來..」正在這時,通訊員跑進來,把一封
信交給蘇維仁,大聲說:「王團長帶給你的信。」蘇維仁接過丈夫的信,心中
狂跳著,真想立即打開來就看,但她咬了一下嘴唇,又將信揣進懷裡,急忙
給傷員包紮傷口。

巧姑見傷口洗過了,便幫著纏繃帶,催促道:「蘇大姐,你趕快看信吧!」
她剛把信展開來,兩個小孩又跑過來,抱住她的大腿,哭著喊:「媽媽,小
妹妹餓了,一直在哭..」蘇維仁似乎沒聽見,目光飛快地在信紙上掃瞄著。

孩子用袖口抹去臉上的淚痕,問:「媽媽,爸爸為啥老不回來看我們?」
蘇維仁又一次展開信,說:「等打完了仗,爸爸就回來看我們。」兩個孩子高
興地跳著,拍著巴掌直喊:「哎!爸爸要回來了,爸爸要回來了..」蘇維
仁的目光,停在了手中那十分親切而熟悉的字跡上:……我們南征北戰十幾
年,就是為了打倒蔣介石,解放全中國,這一天就要盼來了。我們現在很忙,
要集中一切力量消滅馬匪,解放大西北。我不能來看你,望你注意身體,帶
好孩子,讓我們在勝利的時候再相會。

那時,我們的第3 個孩子一定出世了,他們將是新中國第一代最幸福
的人。讓我們舉起雙手迎接祖國的新生吧!

祝你和孩子們健康快樂!

她雙手捧起信,輕輕貼在臉上,禁不住熱淚湧出了眼眶..她與他是
抗戰初期相識的。說起來,他倆的相識也是偶然。有一次,王學禮的父親找
到部隊,催著讓兒子跟他一塊兒回家結婚。父親臉上的表情是固執的。他那
稀疏的胡茬好久沒刮了,一隻乾瘦的手反覆地搓著臉上的胡茬,低垂著頭,
問了好大一陣兒,才斜眼看了一下王學禮,心急意切地說:「娃呀!你不小
啦,咱村像你這般年歲的,人家都兩三個娃娃養下啦!」王學禮見父親在戰
斗緊張的關頭來找他回家結婚,心裡又好氣又好笑,但還是耐著性子勸道:
「爹,你老人家也不看看,眼前是啥時候嗎?還顧得上提那事?」父親眼睛
一瞪,說:「咋?跟日本人打仗,就不能成親啦?沒這個說法!」王學禮見父
親這麼固執,沒好氣地說:「爹!日本鬼子不斷發動進攻,部隊就要轉移,
在這骨節眼上,我怎麼能把部隊撇下跟你回家去辦私事呢?你老人家趕緊回
去,等我把日本鬼子趕走了,你說咋辦都行,我全依了你!」父親一見好說
不行,索性來了硬的,氣沖沖地說:「不行!家裡預備好了,媳婦也給你說


上了,你不回去,我就不走!」王學禮聽了這話,又氣又急,但又一時沒個
主意。他只好再勸父親:「爹!你咋不講理?你不走,日本鬼子打過來,我
是顧你,還是打鬼子?」父親覺得兒子的話有道理,門聲不吭,低頭想了好
大一陣兒,又說:「我走也行。你得當著我的面,定個媳婦讓我看一眼,回
去也好跟你媽說。」王學禮一聽急了,無奈間只好來找婦聯主任幫他想個好
辦法,先把父親送回家去。

婦聯主任靈機一動,找到女青年蘇維仁,好言勸說一番,硬拉著她和
王學禮一起去見他的父親。

父親一見蘇維仁生得俊俏,人也厚道,滿心歡喜,嗔怪兒子道:「你這
個娃,既在外邊訂了這麼好的姻緣,早說一聲不就得啦!這下我和你媽都放
下心了!」就這樣,父親當即離開部隊回家去了。

不久,部隊要轉移,王學禮找到蘇維仁,跟她告別後,誠心誠意地說:
「我們就要走了,這一走,可能就見不著面了,讓你為我背個名,真對不起
你。」她紅著臉,低著頭,半晌也不好意思看他一下,只是喃喃地小聲說:「沒
關係,這也是為了革命。」其實,她與他,內心裡早已產生了互相愛慕之情,
只是誰也不好意思開口。

時隔1 年,她與他又在山西抗日的烽火中相遇,便結成了恩愛夫妻。

王學禮走著,想著,在隆隆的炮聲中,不知不覺就來到第2 營的陣地
上。指戰員隱蔽在工事裡,一個個都像繃在弦上的箭,隨時準備著躍出戰壕,
衝向敵人。

王學禮挽起袖子,對戰士們說:「第3 營在扶眉戰役中榮獲英雄營的稱
號,行軍就扛著大錦旗,你們見了挺眼熱,都說什麼時候也要弄面錦旗扛著,
別只讓3 營美得不行。好,今天攻打沈家嶺,就看你們的了。」戰士們端著
上了刺刀的鋼槍,異口同聲地說:「沒問題,團長,這一回咱第2 營也要扛
著更大更漂亮的錦旗進蘭州城哩!」這時,一位小戰士從潮濕的戰壕裡擠過
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污,眨巴著佈滿血絲的大眼睛,顯得單純、天真、可
愛。他笑著說:「團長,打蘭州城,要先嘗嘗特產白蘭瓜,馬匪可把咱的肚
子害苦了。」一句話,說得王學禮心裡挺不是滋味。戰士們千里行軍,挺進
大西北,櫛風沐雨,風餐露宿,行軍作戰的疲勞暫且不說,單說忍饑受渴,
那就實在是太苦了。部隊圍攻蘭州後,全團只分得800 斤麵粉,連傷病員吃
的也不夠。周圍的山坡上,零零星星長著幾片半熟的山藥蛋和玉米,部隊就
地籌糧,有一點吃的東西還得生吞生啊,許多人鬧起了肚子。第5 連夜裡每
人分了兩個生山藥蛋,勉強充飢,拂曉前炊事員剛將飯送到陣地上,不料一
顆炮彈飛來,連人帶飯炸得粉碎。這陣兒,戰士們只得勒緊褲帶,餓著肚子
馬上就要衝鋒..王學禮看著那個小戰士,聲音沉沉地說:「這幾天,我們
的生活是苦點,可蘭州人民還處在水深火熱之中,比我們更苦啊!我們咬咬
牙,把馬匪消滅了就好了。」頓時,雄壯激昂的口號聲此起彼伏。

「保持光榮,再立戰功!」「消滅馬匪,討還血債!」「攻克沈家嶺,解放
蘭州城」..被密集炮火轟擊了20 多分鐘的沈家嶺,支離破碎,一片混亂。
只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彷彿奇跡般地保存了一片青紗帳,小小的一塊玉米
地。

就在這時,突擊隊躍出戰壕,在一面鮮艷紅旗的引導下,向敵人發起
了衝鋒。

嘹亮的衝鋒號聲,在漫天的硝煙中,響徹山巔,震盪霞空。


尖刀排緊追著一面光彩奪目的戰旗,架雲梯登上斷崖,越過戰壕,僅
十幾分鐘就突破敵人第1 道防線,將紅旗插上敵人陣地。

炮火在延伸。

突擊隊向敵人縱深發起一次又一次地連續衝鋒,在陣地上反覆爭奪。

沈家嶺上,槍聲大作,喊殺連天,煙火遮暗了半邊晴空。敵我雙方扭
打在一起,直殺得天昏地暗,石裂士飛。

敵人為了奪回失掉的陣地,整團整營整連地發起反撲,他們在督戰隊
的馬刀驅趕下,光著上身,穿著褲頭,揮舞著馬刀,大喊大叫著「天門開了!」
「升天了!」嗷嗷叫著,接二連三地衝上來,大潮一般一波又一波地湧流過
來。

馬家軍都是一群亡命徒,前面的屍體堆成了山,後面的踩著同夥的屍
骨繼續往上衝,綠頭蒼蠅一樣,消滅一批,又來一批;攆走一群,又來一群;
打不完,驅不散。

第31 團第1 營犧牲大半。第2 營剩下能戰鬥的人已經不多了。段忠憲
副團長帶著團預備隊第3 營增援上去。

剛打退敵人一次反撲,來不及恢復被炸毀的戰壕,敵人又一次更大規
模的衝鋒,分成數路,以扇面密集隊形,一窩蜂似地衝上來。

不大一會兒,段忠憲被抬下來了。他帶頭衝鋒時,被敵人機槍掃傷,
連中三彈,由於大量失血,面色蒼白,呼吸微弱。他躺在擔架上,吃力地睜
開眼睛,拉住王學禮的手,忍住劇痛斷斷續續地說:「團長..3 營上去了,
但情況很不好..敵人正在不斷進行反撲..我們要堅守陣地,一定要奪下
沈家嶺..」王學禮禁不住淚水湧出眼眶,望著傷勢嚴重的段忠憲,緊緊地
握住他的手,果決地說:「我上去指揮,一定要攻佔沈家嶺,你就安心養傷
吧。」他對抬擔架的同志吩咐了幾句,讓立即把段忠憲送到後方醫院去搶救。

爾後,他要通前沿電話,大聲喊道:「我立即就上來。你們要堅守陣地,
決不後退。兩軍相遇勇者勝,勝利一定屬於我們!」放下電話,他跑步衝上
前沿陣地。正在這時,敵人已經衝到離陣地只有20 多米了。

王學禮心中充滿了復仇的怒火,大吼一聲:「打!狠狠地打!」接著,輕
重機槍一齊開火,集群手榴彈在敵群中到處開花,敵人屍體成堆,隊伍混亂,
軍心動搖。

王學禮挺身而起,加拿大手槍朝空中猛勁一揮,放開洪亮的嗓門,高
聲喊道:「同志們,殺敵立功的時機到了,大家快跟我衝啊!」指戰員們跟著
團長王學禮,勇猛衝殺,揮舞著寒光閃閃的刺刀,同敵人展開了肉搏戰。

槍聲,手榴彈爆炸聲,刀槍撞擊聲,和戰士們崇高的衝啊殺啊的呼喊
聲,匯合在一起,驚天動地。

戰鬥在刀刃格鬥的白熱化程度中仍舊繼續下去。在這一場激』烈殘酷
的拚殺中,似乎既不是指揮員下達的命令,也不是戰鬥員從操典和教範中汲
取來的軍事知識,而是一種什麼別的東西在主宰著人們。

這種東西,就是指戰員們所肩負的解放大西北的神聖使命。

敵人十分頑固。但敵人畢竟開始敗退,儘管這種敗退的腳步很緩慢。

戰士們在前進。但這種前進很艱難,付出的代價很高昂,每前進一步,
都需要付出生命與鮮血。

說不清戰鬥持續了多久,戰士們已經突破了敵人的第2 道防線,將陣
地朝前推進了整整100 多米。


沈家嶺敵主陣地就在眼前。

戰士們前仆後繼,仍然追著敗退的敵人拚刺刀。現在已經聽不到口號
和號召聲了。炮彈也只能在遠處爆炸,只有最可怕的怒罵聲,夾裹著刀槍撞
擊的鏘鏘作響聲,還有敵人倒下時發出最後的悲哀的慘叫聲。

空氣在劇烈地震盪著。由於機槍管和大炮筒散發出來的熱氣,由於手
榴彈和炮彈爆炸後形成的熱浪,由於陣地L 到處都在燃燒著炮火,也由於成
百上千個人的滿腔憤怒,空氣就變得灼熱了,彷彿炎陽6 月的戈壁,悶熱得
令人窒息。

王學禮指揮部隊,向沈家嶺敵人主陣地發起連續攻擊。

突擊第4 連19 歲的司號員孫明忠,在連排幹部全部傷亡的情況下,毫
不遲疑地舉起連長的駁殼槍,向全連剩下的10 多位勇士高喊:「同志們,給
犧牲的戰友們報仇,衝啊!」他一手舉槍射擊,一手抓著銅號猛吹,帶頭沖
向敵陣,和戰友們一起打得敵人死傷慘重。

子彈和手榴彈打光了,他又冒著敵人的火力封鎖,數次衝入被摧毀的
敵碉堡內,背回7 箱手榴彈,3 箱八二迫擊炮彈。在他的指揮下,剩下的10
來個人堅守著一個連的陣地。

經過激戰,沈家嶺敵軍核心工事,終於被攻克了。敵人狼狽地退守到
主陣地北側一個小高地上。在炮火硝煙中,突擊隊的紅旗插上沈家嶺頂峰,
迎風飄揚。

王學禮站在陣地上,看見在這塊不足兩平方公里的葫蘆形山嶺上,布
滿了敵人的屍體。經過拉鋸似地反覆爭奪,第31 團的損耗很大,全團剩下
不到300 人,幹部絕大部分傷亡,更嚴重的是彈藥將盡,有的戰士只剩下兩
顆手榴彈。各營不斷打電話催要彈藥。

他心裡明白,眼前對陣地上活著的人們來說,生的全部意義,就是堅
守陣地。。

於是,他對指戰員們說:「現在彈藥沒有運上來,敵人衝來了,就用刺
刀拚,決不能後退一步!」指戰員們揮動鋼槍,齊聲吼道:「是!人在陣地在!」
戰士們利用戰鬥間隙,從敵碉堡塹壕裡,從成堆的敵人屍體上,搜集食品和
彈藥。有的戰士,還從摧毀的敵堡裡,找到了敵人的慰勞品。

長柱身上多處負傷,衣服早已血跡斑斑。他的尖刀營,僅剩下十多名
傷兵了。

大家將揀來的彈藥擺在掩體邊上,等待著再一次與敵拚搏。

戰士老王的刺刀變軟了,他只好從犧牲的戰友身邊,揀起了一支帶刺
刀的槍。

小李從敵屍上摘下來一把鬼頭刀,一邊用石塊磨著刀刃,一邊說:「刺
刀不能用了,可馬匪這鬼頭刀,咱還使不來,只得湊合了。」老王坐在一堆
手榴彈的後面,拿起胡琴,用手指捏住斷了的弦頭,試圖接上。

小李湊過來說:「弦都斷了,你進了城咋給馬步芳唱?」老王鬆開斷弦,
歎了一下,說:「看來,唱不成了..」小李歪著腦袋問:「為啥?」老王搖
搖頭,苦笑道:「弦續不上了。」這時,槍聲炮聲乍起,敵人又一次亂喊著:
「真主保佑!」嗷嗷叫著衝上來了。

長柱和戰士們將所有的槍支全擺在戰壕邊上,子彈上膛,手榴彈全都
打開保險蓋,一堆一堆地擺在戰壕上,每個戰士分別堅守一段陣地。

老王趴在戰壕裡,對正在瞄準的小李說:「沉住氣,讓敵人再近點,節


省子彈!」小李上牙咬住下唇,只點了一下頭。

片刻,山頭陣地上,驚心動魄的一場激戰又開始了。

軍長張達志,師長郭炳坤,先後打來電話,詢問陣地上的情況。

王學禮堅定地在電話裡對首長說:「請首長放心,只要還有1 個人,沈
家嶺就在我們的手中!」敵人仍不甘心滅亡,用汽車運來大批後備部隊,馳
援沈家嶺。

敵軍官為了讓士兵為其賣命,大肆進行迷信活動。進攻前,敵人進行
所謂以上代水的「洗禮」儀式。他們成片地跪在地上,用土擦擦手,表示有
「水」了,然後從頭到身子擦一遍。

敵軍官告訴他的士兵們說:「只要身上潔淨,打仗死了準能升天,陰間
的罪過就一筆勾銷了!」受蒙蔽的馬家兵,漫山遍嶺洪水猛獸一樣衝來。這
群頑固的傢伙,提著明晃晃的馬刀,裸露上身,腰間繫滿手榴彈,大搖大擺
地嗷嗷叫喚著往上衝。士兵的後面,緊跟著督戰的敵軍官,搖晃著閃光的馬
刀。還有打扮得像阿旬一樣的人,嘴裡唸唸有詞。

馬軍士兵在拚命地衝鋒,有的傢伙還一邊往上衝,一邊把衣服脫下來
扔掉,光著身子大叫大喊著給同夥們壯膽。

督戰隊跟在最後面,舉著馬刀,抬著機關鎗,吼喊著督戰助威:「弟兄
們!上!衝上去的領賞!退下來的挨刀!」打扮成阿旬模樣的人,混雜在沖
鋒的士兵當中,兩手抓起黃土代替「水」不斷地朝著士兵身上撒著,嘴裡反
復叨念著:「主啊!我的主啊!保佑這些信徒吧!讓共軍都死了吧!..」
硝煙滾滾,火光閃閃,彈片橫飛,子彈呼嘯。敵人成群地衝上來,四面圍住
了王學禮和他的戰友們。敵人離指揮所只有幾十米遠了。情況萬分危急。

這時,根山爺爺和巧姑的擔架隊,將抬上來的彈藥一直送到了王學禮
的指揮所。

王學禮當機立斷,集中指揮所的參謀和警衛人員,盡快把彈藥送到山
頭陣地上去了。

送彈藥的隊伍出發後,王學禮攔住扛著一箱子彈要上山頭陣地的根山
爺爺,說:「你們擔架隊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快下去!」不等根山爺爺答話,
扛著一箱手榴彈只顧朝前衝的巧姑說:「你當團長的能來,我們百姓為啥不
能來?解放軍沒立過這規矩!」王學禮跑上前,一把拉住巧姑,說:「陣地上
確實需要戰士,但你不能上!長柱帶著十多個傷員在那裡堅守,你應該留下
來!」巧姑一聽這話,心急火燎,更是喊著要上去。

王學禮以命令的口氣說:「你是擔架隊長,任務是立即把傷員抬下去,
這是命令!」說完,他扛起從巧姑和根山爺爺肩頭接過的兩箱彈藥,冒著彈
火上去了。

巧姑愣了一下,只好招呼著擔架隊,抬著傷員往下撤。

敵人急紅了眼,炮彈滿世界地亂轟亂炸。只聽得轟隆一聲,一顆炮彈
在根山爺爺身後爆炸了。

根山爺爺和另一名擔架隊員,還有抬著的一個重傷員,全都倒在了血
泊之中。

巧姑放下擔架,撲過去,抱住根山爺爺的血屍,搖著晃著,疾聲呼喚
著:「爹,你醒醒!爹,你醒醒..」但根山爺爺再也沒醒來。

巧姑抬的傷員,一骨碌從擔架上滾下來,罵道:「馬匪兵,欠下人民的
血債太多了!我不能下去,爬也要爬上陣地,與狗雜種排了!」另一個擔架


隊員,硬將傷員背起來,朝山下跑去。
巧姑抹了一把淚,從一個敵屍上摘下槍,又揀了幾顆手榴彈,朝山頭
陣地跑去。

山頭上,長柱指揮著戰士們,往返奔忙著射擊投彈,將衝在前面的敵
人一排一排地打下去。但敵人督戰隊的機關鎗從後面一響,敵人又如狼似鬼
地衝上來。

有幾個戰士犧牲了,陣地上出現了缺口,敵人幾乎要進人陣地了。

長柱先派出兩個戰士,繞到側後去敲掉敵人的督戰隊,然後跳起來,
大喊一聲:「人在陣地在!」右手的駁殼槍嘎嘎嘎直響,左手接連投出手榴彈,
打得敵人倒成了堆。

敵軍官揮著指揮刀怪叫著:「弟兄們!快上!共軍完蛋啦!」敵人踩著同

伙們的死屍,狼嚎鬼叫著衝到了戰壕邊。
長柱和僅剩的幾個傷號,一齊跳出戰壕,與成群的敵人殺成一團。
敵人督戰的機關鎗啞了。敵人出現了一度的慌亂。但是,長柱和戰士

們全都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說時遲,那時快,王學禮帶著參謀和警衛人員殺上來,終於將敵人打
得退出了戰壕,逃下山去了。
戰士老王的身上被子彈打得像篩眼,胡琴碎成了幾截小李的十指上掛

滿了手榴彈的拉環,軀體被殘敵砍成了數段。
長柱的遺體被抬回來,滿身是傷,渾身是血,血肉模糊得難以辨認。
巧姑上來了。她木頭一般沒了表情。半晌,她才猛撲到長柱身上,邊

搖邊哭:「你說過,打完了仗..要和我..還有爹,回家去..過日子,
可—.你們就這麼丟下我..一個人咋過呀..」她一邊哭,一邊用手摸遍
了長柱的全身。

陣地上,指戰員全都落淚了。人們咬緊嘴唇,握緊了槍。

緊接著,敵人又呼啦啦地沿著山坡爬上來了。就在這關鍵時刻,師長
郭炳坤打來電話,告訴王學禮,第30 團先頭部隊正在跑步登山,增援上來
了。

剛接完電話,王學禮回頭一看,武志升團長已經率領第30 團先頭部隊
趕到了。

他把繳獲的馬刀往地上一插,高興地喊道:「老武哥,你們上來得正是
時候,我們還有100 多人,你指揮吧!」武志升連忙說:「不!還是聽你指揮,
你熟悉情況。」王學禮擺著手說:「還是聽你指揮,我這裡沒多少兵了。」武
志升笑了笑,說:「那我們就一起指揮吧!」王學禮讓警衛員解下水壺,搖了
搖,挺神秘地笑了笑,眨巴著眼睛說:「老武哥,我這裡還有點酒,咱們喝
幾口再打衝鋒。」說著,他把水壺塞到武志升手裡,掏出剩下半包揉爛的五
台牌香煙,遞給武志升1 支,自己點燃1 支,神態輕鬆地吸起來。

武志升看著他深陷的眼窩,消瘦的臉頰,滿臉灰塵,渾身軍衣被汗水
浸透,濺滿了斑斑血跡,知道他太累了,就勸他下去休息一會兒。
王學禮一聽,著急地說:「老武哥,怎麼你一上來就攆我下去,那可不
成。」說著,就一把拉住武志升,兩人一同去指揮戰鬥。
敵人的連續衝鋒,被一次又一次地打垮了。沈家嶺陣地穩如泰山,紅
旗高高地飄揚在峰頂。
激戰持續了13 個小時。下午5 時許,敵人糾集了殘餘兵力,作滅亡前


的孤注一擲,發起了最後一次反撲。

王學禮拍著武志升的肩膀,興奮地說:「老武哥,我們先大量殺傷敵人,
然後來個反衝鋒,把敵人徹底趕下山嶺,怎麼樣?」武志升高興地說:「好!
讓兔崽子嘗點厲害!」王學禮拔出加拿大手槍,奔上北側山梁,揮動著馬刀,
高聲喊道:「同志們,共產黨員們,跟我來呀!」喊聲剛落,一顆炮彈突然在
他身邊爆炸了。巴掌大的一塊彈片,從他的左胸部一直穿過去,炸開碗口大
的一個血洞。

警衛員撲到他身邊,失聲地哭喊起來。

「團長..團長..」王學禮只費力地說了一句話:「快..快叫政委
來!」團政委張平山聞訊趕來,連聲呼喚著他的名字。然而,他已經不能說
話了。他用盡最後的一點力氣,朝左胸只指了一下,就停止了呼吸。..戰
斗仍在進行著..時過30 多年後,原第4 軍政委張仲良統計出這樣一個精
確的數字:1949 年8 月25 日從拂曉發起衝鋒到攻佔沈家嶺,戰鬥歷時13
小時。守敵第190 師,先後增援的第100 師騎兵團和第129 軍的一個團,連
同狗娃山的敵人,總計約9000 餘人,被我斃傷3800 餘人。我軍亦付出了很
大代價,傷亡達3000 多人,其中團級幹部13 人。在攻佔沈家嶺戰鬥中犧牲
的3 名團級幹部是:第11 師第引團團長王學禮,第10 師第30 團政委李錫
貴,第11 師第32 團副團長馬克忠..他們和許多同志一起為解放蘭州流盡
了最後一滴血!

33


陣地上,殘陽如血,喇叭聲咽復仇的炮火,猛烈地轟擊著營盤嶺。

營盤嶺陷入一片煙海裡。

羅元發和張賢約指揮第6 軍向營盤嶺發起衝鋒。敵人十分頑固,憑借
堅固工事拚死頑抗,還不時地發起一次又一次的反撲。

指戰員們冒著敵人的炮火,英勇衝擊,子彈打光了用手榴彈,手榴彈
打光了拼刺刀,刺刀折了赤手空拳和敵人格鬥,」一步一步地向敵人的前沿
陣地逼近。

劉光漢和楊懷年的第50 團擔任正面主攻的任務。突擊隊第7 連,像一
把鋒利的尖刀,直插敵人第1 道防線。連長陳全奎,指導員曹德榮,帶領全
連指戰員,一路上衝鋒在前,連續組織爆破,摧毀敵人暗碉,炸開敵人塹壕,
為大部隊開闢通路。

突擊隊又攻佔了敵人一個暗堡,戰士們從敵屍上和暗堡裡尋找子彈和
手榴彈,補充自己的彈藥,準備再一次向敵人發起衝鋒。

陳全奎一邊揀起敵人的手榴彈往腰帶上掛,一邊對曹德榮說:「指導員,
咱一個連,眼下只剩下幾十個人了。下一次衝鋒,我在前頭,你在後頭,前
後照應,掌握好突擊隊,盡量保存兵力,節省火力,離山頭還遠著哩!」曹
德榮把揀到的幾十發駁殼槍子彈裝進衣袋裡,然後取下打空了的彈夾,一邊
壓子彈,一邊說:「連長,你肩頭已經掛綵了,還是我在前,你在後吧!」陳
全奎用手摸了一下負傷的肩頭,說:「剛擦破了一點皮,沒事兒。我戰場經


驗比你多一點兒,你就別爭了。」說罷,他把幾十個戰士重新編成了3 個班
9 個戰鬥小組,接著就對戰士們說:「彈藥補足了,大家跟我上!以小組為
戰鬥單位,拉開距離,注意隱蔽,交替吸引敵人火力,互相掩護前進!」突
擊隊沿著陡峭的山坡,繼續往上衝。

敵人從正面和兩翼的3 個地堡裡,同時猛烈地掃射著。密集的子彈飛
嘯著。聲如陣陣風濤。

戰士們趴在山坡上,瞄準敵暗堡的火力孔狠狠射擊一陣,將敵火力暫
時壓下去,立即躍身而起,猛衝十幾米,在敵人火力恢復後,又爬下來尋找
躍進的時機。

終於,離敵人暗堡很近了,突擊隊又犧牲了10 多名戰士。山坡上,沿
著突擊隊衝鋒的路線,遍灑著戰士們的鮮血。

陳全奎趴在手榴彈炸出的一個土坑裡,他把帽子在濕土中抹了一陣,
挑在刀尖上,在空中晃了幾下,只聽得「噠噠噠」一陣槍響,帽子早被打飛
了。他從彈坑裡揀起糊滿黃土的帽子,戴在頭上,臉貼住泥土,慢慢抬起頭,
觀察了一下,突然貓腰衝上去,很快接近敵暗堡,接連把兩顆手榴彈從敵火
力孔塞進去。

轟隆!轟隆!兩聲炸響,敵暗堡炸掉了。突擊隊乘機一齊衝上來,用
刺刀解決了暗堡內仍想頑抗的敵人,又攻佔了敵人一個地堡。陳全奎和曹德
榮發現,全連只剩下12 個人了。

這時,劉光漢團長打來電話,問:「你們還有多少人?」陳全奎回答道:
「報告團長,還有12 個!」劉光漢停了一下,說:「後續部隊一刻還上不去,
我另派突擊隊,你們撤下來吧!」陳全奎一聽,著急地喊道:「團長!我們犧
牲了多少人才把陣地從敵人手裡奪過來,我們不能撤!」劉光漢聲音低沉地
說:「可是,你們還有12 個人,能堅持下來嗎?」陳全奎對著話筒喊道:「團
長,請放心,我們一定堅持到後續部隊上來!」剛打完電話,敵人一個排就
從側翼猛撲過來了。馬軍士兵在火力掩護下,一邊搶著馬刀嘶喊著往上衝,
一邊拚命地甩著手榴彈。霎時,子彈打起的泥塵,手榴彈爆炸的煙火,籠罩
了陣地,一片煙火,不見天地。

敵人沖得很近了。陳全奎對戰士們喊道:「用手榴彈炸!」他喊著就投出
了兩顆手榴彈。緊接著,曹德榮和戰士們把手榴彈兩個捆在一起,接連不斷
地投出去。

成群的手榴彈,將反撲的敵人炸得死傷大半,剩下的10 多個敵人又逃
回去了。

打退敵人的反撲後,陳全奎腿部和腰部被彈片炸傷了多處。他被抬到
救護所,剛取出彈片,又回到陣地上來了。

曹德榮帶領10 名戰士,又打退了敵人兩次反撲,身上6 處負傷,鮮血
浦流出來,染紅了渾身上下的軍衣,但他仍然不下火線,和戰士們一起與反
撲的敵人繼續血戰,直到後續部隊增援上來。

陳全奎和曹德榮帶著僅存的幾名戰士,又隨衝鋒部隊,踩踏著血漿與
敵屍,再次衝殺上去。

當部隊衝到營盤嶺主陣地前沿時,被一道又高又陡的峭壁擋住了。由
於土質堅硬,幾次爆破,均未炸開突破口。敵人鑽在鋼筋水泥暗堡裡,拚命
掃射,打得土冒石裂。衝鋒部隊接連發起幾次攻擊,傷亡很大。運動到前沿
的4 個連隊,一時上不去,下不來,完全暴露在敵人的火力之下。


羅元發軍長站在軍指揮所的山頭上,從望遠鏡裡看到這一情況,十分
著急,連忙給劉光漢團長打來電話,命令道:「立即組織連續爆破,堅決沖
上去,佔領陣地!現在,我就到你們那裡去。」就在這時,傳來一聲巨響,
峭壁被炸開了!

原來,第7 連指導員曹德榮眼看3 次衝上去爆破的同志都犧牲了,而
峭壁還未炸開,進攻部隊受到嚴重威脅時,他當機立斷,拿起了3 個炸藥包,
就衝了上去。兩個戰士緊跟了上去。

可是,峭壁像一堵高牆,沒有支架,無法放炸藥。情況萬分危急!曹
德榮不由分說,高高舉起炸藥包,緊緊按在峭壁上,對戰士大喊一聲:「快
拉火!」戰士不忍心下手。

曹德榮怒吼著:「我命令你拉火!」戰士含著淚水,拉響了導火索,翻身

滾下山坡。
一聲震天巨響,峭壁被炸開了。
戰士們高呼著曹德榮的名字,很快攻佔了敵人的第1 道防線。
敵人紛紛敗退到第2 道防線內,繼續組織反撲,企圖奪回失去的陣地。
血戰已經持續了5 個小時。
在營盤嶺的正面,第50 團的指戰員,仍然和敵人在激烈地拚殺,反覆

爭奪著每一寸陣地,一步一步地逼近敵人的第2 道防線。
程師長在指揮第50 團繼續向敵人縱深發展的同時,指揮第引團從營盤
嶺的西面,發起攻擊。
吳宗先和關盛志指揮第16 師第46 團,也在同一個時間裡,從營盤嶺
的東面,向三營子敵陣地發起猛攻。
部隊在鞏固了已經奪取的陣地之後,稍微準備了一下,立即從東、南、
西三面同時向敵人發起衝鋒,一舉攻佔了敵人第2 道防線。
狡猾凶殘的敵人,趁第引團立足未穩之際,突然反撲過來,奪回已失

的陣地。
這樣一來,第50 團的側翼,就受到了敵人的威脅。
第引團盡快組織了反衝擊。陣地就這樣得而復失,失而復得,最後,

終於回到了第到團的手中,並被牢牢地鞏固了下來。
太陽已經爬上了當空,正是中午12 時左右。
西面戰場上,傳來第4 軍已經攻佔沈家嶺敵主陣地的捷報,但是,激

戰仍在進行。
東面戰場上,第65 軍正在血戰馬架山,連續擊退敵人十幾次反撲,紅
旗一節一節地朝著頂峰移動著。
沈家嶺和馬架山的守敵,都是過河的泥牛,自身難保,根本就不可能
用火力援助營盤嶺陣地上的敵人。
營盤嶺制高點敵人的主陣地,已經處於解放軍三面攻擊之中。敵人陷
入一片混亂,無力組織較大規模的反撲,妄想依靠堅固工事頑抗到底。
利用戰鬥間隙,第50 團、第引團51 第46 團進行了短暫的整頓,恢復

了被打亂的部隊建制,重新配置了火力,做好了攻擊營盤嶺主陣地的準備。
下午1 時,攻擊營盤嶺敵人主陣地的沖峰,從三個方向上同時發起。
在強大炮火的掩護下,第16 帥第46 團和第17 師第51 團,從東西兩

面發起進攻。
第17 帥第50 團,仍然從正面主攻。


戰鬥在激烈地進行著。第17 師第49 團適時地從縱深調上來,投入戰
鬥,加強上面的攻擊。

幾乎在同時,第16 師第48 團也被調上來,直接加入攻堅戰鬥的行列。

血戰進行了1 個多小時,第50 團首先攻入了敵人的集群工事,與守敵
展開了肉搏。

不大一會兒,3 面紅旗先後在敵陣地上飄揚起來,勝利即在眼前。

但是,剛剛插上敵人陣地的紅旗,旗桿被敵人的機槍接連打斷,紅旗
落在燃燒的陣地上。

勇士們又奮不顧身地衝上去,擎起地上的紅旗,高高地插在敵人的工
事上。

就這樣,紅旗一面面地在陣地上飄揚著,營盤嶺主陣地,終於被解放
軍全部佔領了。

但是,敵人並不甘心失敗。敵248 師師長韓有祿,拼湊了一個營的兵
力,親自督戰,從二營子方向反撲上來。

「天門開了..」「要升天了..」頑固的敵人,嗷嗷叫著衝到紅旗映亮
了的陣地前沿。

很快就鞏固了陣地的指戰員,早已做好了反擊敵人的準備。他們把敵
人放到離陣地很近的地方,突然輕重機槍一齊開火,手榴彈成群地在敵群中
爆炸,敵人頓時倒下一大片,出現了混亂。

接著,第50 團的勇士們,一齊躍出戰壕,高聲呼喊著衝入敵群,與敵
人展開了肉搏戰。

猶如猛虎撲羊,勇士們從山頭上衝殺下來,直殺得敵人死傷慘重,慌
忙退下二營子,龜縮在工事裡,已經無力反撲。

但二營子和頭營子,仍在敵人手中。

戰鬥必將繼續進行下去..營盤嶺攻堅戰,第6 軍從拂曉發起總攻,
一直激戰到下午5 時,全殲三營子主陣地守敵1725 人,部隊傷亡約1500 人,
僅第門師就付出了傷亡1235 人的巨大代價,其中擔任主攻的第50 團犧牲668
人,突擊隊第7 連幾乎無人生還。

攻佔三營子主陣地後,指戰員利用戰鬥間隙,掩埋烈士遺體。曹德榮
烈士的遺體被戰士們從黃土堆裡尋找出來,他的手指上,纏滿了手榴彈的拉
火環和炸藥包的拉火線..陣地上,到處堆滿了屍體,鮮血染紅了山頭,血
水與黃上混合在一起,滿山遍坡都淤著一層尺把深的殷紅的泥漿。殘火燃燒
著屍體,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硝煙味和焦臭味。一場殘酷的戰爭,留下的是
慘不忍睹的場景。

如血的殘陽,映照著紅旗,映照著烈士的鮮血。皋蘭山上,遍地是殷
紅的血漿,滿目是燃燒的火苗,血與火交織在一起,愈顯得殘酷而悲壯。

34


獵獵旌旗,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豎起密集的炮彈,沿著豆家山馬軍陣
地的縱深匕瀉著,不給敵人任何喘息的機會。


衝鋒發起不到10 分鐘,第63 軍軍長鄭維山和政委王宗槐,就站在軍
指揮所的山頭上,從望遠鏡裡清清楚楚地看到,擔任主攻任務的第189 師第
566 團,已經從正面突破了敵人的前沿陣地。戰鬥開始向敵縱深順利發展。

王宗槐高興地喊道:「上去了!打得好啊!」鄭維山看了看表,興奮地說:
「還不到15 分鐘,我們的突擊部隊就攻上去了,打開了第一個突破口!」說
著,他轉過身,對作戰參謀下命令道:「炮火延伸射擊!」頓時,豆家山被大
炮轟成了一片火海。

第566 因突擊隊第3 連,人人奮勇爭先,個個飛身猛進,踏著被炮彈
炸松的黃土,越過道道塹壕,跨過層層鐵絲網,、冒著炮火英勇衝殺,高呼
猛進。

周萬順扛著「立功太原」的大紅旗,冒著炮火,隨著突擊隊往前衝。
從遠處看,煙火瀰漫,不見衝鋒的戰上,只見一面鮮艷的紅旗,獵獵迎風飛
舞著,從山坡上一直朝著山頭敵軍陣地飄揚而去。

李小虎十分機警地追隨著旗手,把衝鋒號吹得驚天動地。

指導員魏應吉右手平端著一支駁殼槍,貓著腰,接連越過幾個端著刺
刀正在衝鋒的戰士,追上周萬順,邊沖邊叮囑他道:「別忘了你是旗手!紅
旗到哪兒,戰士到哪兒!你要把紅旗舉在前頭,鼓舞士氣,指引炮火,威懾
敵人!」戰鬥中的旌旗是一種力量的象徵,勝利的標誌。它還起著指引大炮
火力的作用,紅旗指向,便是炮兵集中火力轟擊的目標。戰士們追著紅旗在
衝殺,紅旗會給他們以鬥志和力量。敵人害怕紅旗,就像害怕解放軍戰士一
樣。

周萬順是一位參軍10 多年的老戰士,先後經歷過數十次大小戰鬥,多
次擔任突擊隊的旗手,屢建戰功,也就更深地懂得旗手的使命。

他一邊揮動大旗往上衝,一邊對魏應吉說:「指導員,我懂!」突然,在
一道斷壁的拐角處,敵人的一個暗堡人力點,噴射出串串火舌,阻擋著突擊
隊的前進。

敵人瞄準紅旗拚命地掃射,旗面上立刻被子彈穿了許多小孔。-一顆
子彈打在旗桿上,大旗在周萬順的手中顫動了一下,旗桿上留下了黑色的彈
孔。

魏應吉一把推倒周萬順,低聲說:「小心!靈活點!」周萬順就勢滾進一
個彈坑裡,將紅旗暫時隱蔽起來。

地堡裡的敵人一。見紅旗倒下去了,以為把旗手幹掉了,馬軍排長高
興地吼道:「打得好!弟兄們,專找旗子打!打完旗子,再瞅準共軍當官的
打!」敵人的火力更兇猛了,子彈在黃土山坡上,打得冒起一層塵霧。

突擊隊連長張大勇抓起兩個手雷,對副連長王勇祿說:「我去幹掉這個
暗堡!你指揮突擊隊!」不等王勇祿說話,張大勇一個箭步躍出去,剛衝上
去十幾米,就身中數彈,倒在血泊中。

副連長王勇祿二話沒說,抓起兩個手雷,躍身衝了上去。眼前是一片
開闊地,無法隱蔽前進。他一會兒躍身突進,一會兒翻滾向前,一步一步地
逼近敵暗堡。

敵人發現了他,拚命用機槍掃射。

他身上多處負傷,四肢不聽使喚了,但仍掙扎著朝前爬去。

離敵暗堡只有10 多米了。他最後拼出全身的力氣,猛地衝到暗堡前,
接連把兩個手雷塞了進去。


轟隆!轟隆!隨著兩聲巨響,敵人的暗堡被掀上了半空。
然而,王勇祿卻英勇地倒下去,渾身的鮮血湧流出來,染紅了黃土地。
「同志們,上!」魏應吉大吼一聲,挺身而上,邊沖邊用駁殼槍朝頑抗的

敵人射擊。
周萬順第一個站起來,雙手把大旗朝空中一擎,連揮了三下,迎著被

炸毀的敵堡猛衝上去。
李小虎從一個彈坑裡躍身而起,雙手擎著黃銅號,吹出了嘹亮的號聲。
戰士們看見紅旗,跟在排長蘇權民的身後,在一陣緊似一陣的衝鋒號

聲中,追著紅旗往上衝。
蘇權民衝在最前面。他一會兒跳躍衝刺,一會兒滾進投彈,一會兒左
右點射,一會兒挺身橫掃,很快接近了敵人陣地。
守陣地的敵人接連發起反衝擊,舉著馬刀,惡狼似地怪叫著,張牙舞
爪地猛撲過來。
蘇權民把衝鋒鎗往胸前一頂,「嘎嘎嘎」就是一梭子,敵人倒下好幾個。
一個狡猾的傢伙,從他的背後「刷』他一下,把馬刀飛甩過來。
他聽到響聲,把頭猛一低,馬刀還是削傷了他的肩膀,鮮血直流。他
忍住疼痛,轉身「叭叭」就是兩槍,揭掉了那傢伙的天靈蓋。
突擊排的左翼,是刺刀排在同敵人打交手仗。只見刀光閃閃,喊殺聲
震耳欲聾,血水迸流,敵人的腦袋就像西瓜一樣遍地亂滾。
戰士們的刺刀拼彎了,就從敵人手中奪過馬刀,繼續同群擁而來的頑
敵廝殺。

班長唐滿洋一氣刺死兩個敵人後,正在選擇攻擊目標,忽然看到一個
胸脯長滿黑毛的傢伙,把班裡一個戰士砍倒了。他大喊一聲,衝刺過去,敵
人慘叫一聲,兩手卻死抓住刺進肚子的槍不放鬆。

唐滿洋向前推,敵人就往後退。
唐滿洋往後拉,敵人就朝前跑。
一連幾個回合,頑固的敵人就是死抓著戳進肚子裡的槍不鬆手。
唐滿洋打了不知多少次仗,拼過不知多少回刺刀,還是頭一次見到這

樣強硬的敵人,不覺火冒三丈。他猛地飛起一腳,朝敵人的小肚子踢了過去,
罵道:「去你媽的!」那傢伙這才鬆開手,仰面倒了下去。
正在這時,又一一個敵人,瞪著血紅的眼睛,揮著明晃晃的馬刀,狼
嗥鬼叫似地吼了一聲,從一個土坎上躍身跳了下來,直撲唐滿洋。
說時遲,那時快,唐滿洋急中生智,趕忙往下一蹲,雙手抓緊槍,將
刺刀向上一豎,只聽得「撲」的一聲響,刺刀一下扎透了敵人的肚子。
他大吼一聲,趁勢向後猛一挑,把敵人甩出去幾米遠,只見那傢伙眼
睛一翻,死豬一樣癱在地上不動了。
朝著他圍上來的幾個馬軍士兵,親眼看見這一情景,一個個嚇得心驚
肉跳,扭頭就跑。
趁著敵人心裡發怵,戰士們猛撲上去,一連刺死了十幾個企圖逃跑的
傢伙。

唐滿洋帶頭衝到一個掩體前,怕有敵人隱藏在裡面,猛一探頭,又立
即收身退回來。只聽得「刷」地一聲,一個敵人舉刀橫砍過來,刀刃碰在一
塊彈片上,火星直冒。

敵人沒砍到唐滿洋,發現上了當,掉轉頭,慌忙就往另一個地堡裡鑽。


唐滿洋眼明手快,「叭」地一槍,就把那傢伙打得趴在地下,一命嗚呼
了。

他一個箭步上去,從敵屍上摘下兩顆手榴彈,接連扔進地堡。隨著兩
聲巨響,堡毀敵亡。

突擊隊在前面奮勇衝殺,周萬順雙手扛著大旗,寸步不拉地緊跟上來,
把紅旗插在了敵人的陣地上。

紅旗下,有連長張大勇、副連長王勇祿和烈士們的身軀。他們倒在這
片黃色的山坡上,鮮血仍然在淚泊流淌著,沁進被炮彈炸得翻鬆了的黃土地
裡..炮火在紅旗的前方集中轟擊著,掀起無數根沖天的煙火柱,蔽日遮天。

彭德懷從望遠鏡裡看到了敵人陣地上飄起了我們的紅旗,當即打來電
話,說:「你們打得很好,步炮協同好。你們要乘勝進攻,一舉攻克豆家山!」
突擊隊第3 連剛剛攻佔了陣地,立足未穩,敵人就發動了兇猛的反撲。他們
在密集火力的掩護下,一個個袒胸露乳,舉著大刀,狂吼亂叫著衝上來,企
圖把突擊隊壓下去,奪回陣地。

激戰中,蘇權民受了傷,唐滿洋也掛了花,情況十分緊急。

魏應吉在戰壕裡來回奔跑著,向堅守在陣地上的戰士們反覆鼓動道:「同
志們!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敵人的反撲只是臨死前的一跳,主陣地就在前
面,我們一定要把『立功太原』的紅旗插上山頂廣』蘇權民聽了指導員的話,
用手抹了一下臉上的血,把上衣往戰壕裡一甩,端起衝鋒鎗,大手一揮,喊
道:「突擊隊跟我來!」喊聲未了,他早已縱身躍出戰壕,衝向敵群。在他的
身後,緊跟著衝上來十幾位勇士。十幾支衝鋒鎗,一齊噴射出憤怒的火舌,
向敵群猛掃。敵人在勇士們的槍口前,成片成片地倒下去。

凶狠的敵人,像一群發瘋的惡魔,不顧一切地拚死反撲。

戰士們在蘇權民的帶領下,英勇無畏,同反撲上來的敵人拚殺在一起。

周萬順雙手高舉著紅旗,緊跟著突擊隊往前衝。突然,他覺得身上一
麻,大旗在他的手中抖動了一下。一顆子彈穿過他的胳膊,鮮血湧流出來。
他忍著傷痛,迎著敵人的炮火,高舉著鮮艷的紅旗,咬著牙齒繼續往前衝。
戰士們追著紅旗勇猛地殺向敵群。

李小虎肩頭負傷了,鮮血順著胸背流下來,染紅了軍衣。他咬緊牙關,
從一個戰壕爬出來,貓腰猛衝一陣,躍入一個彈坑,子彈在坑沿上打得細上
撲撲直冒。他站在彈坑裡,仰起脖子在猛吹衝鋒號。

蘇權民帶著幾十位勇士,用衝鋒鎗掃射著敵人,為後續部隊殺開了一
條血路。

反撲的敵人,紛紛敗退下去。

剎那間,在敵人的屁股後面,響起了槍聲。敗退的敵人,接連打倒了
好幾個。

原來,是敵人的督戰隊開了火。混亂潰逃的敵人,又一窩蜂似地被折
了回來。

蘇權民帶領的尖刀班,處於眾富懸殊的險惡情況下,十分危急。

魏應吉怒視著又一次撲上來的敵人,揮了一下手中的駁殼槍,罵道:「狗
東西!非搞掉它的督戰隊不可!」他縱身跳上一道土坎,回頭大喊一聲:「同
志們,幹掉敵人的督戰隊!」一顆子彈呼嘯而過,打掉了魏應吉的帽子。

他連眼睛也沒有眨一下,帶著戰士們,從敵人的側翼迂迴過去。

敵人的督戰隊一見情況不妙,掉頭就逃。反撲的敵人,也跟著潰退下


去。
陣地上的戰士們,一齊跳出戰壕,奮勇追殺逃敵,一直將逃敵逼到了
第2 個地堡附近。

周萬順見潰退的敵人企圖鑽進地堡裡負隅頑抗,他彎下腰,將紅旗抱
在懷裡,用雙腿和肩頭固定住旗桿,騰出雙手,從敵屍上接連摘下幾顆手榴
彈,邊投邊喊:「敵人想鑽地堡,快用手榴彈炸!」戰士們聽到喊聲,一齊投
出了手榴彈,頓時炸倒了十幾個敵人。

轟隆轟隆!一陣排子手榴彈如沉雷滾過敵群,直炸得敵人屍肉橫飛,

七零八落。
蘇權民帶著尖刀班,乘機攻佔了敵人第2 個地堡。
敵人發起的幾次反撲,均被擊退,只好退守到第3 個地堡裡。
「同志們,敵人退了,我們上!」魏應吉帶領戰士們,尾追著逃敵,隨即

向敵人退守的第3 個地堡發起猛烈攻擊。
李小虎猶如一隻小老虎,一邊隨部隊衝鋒,拚足氣力在吹號,一邊從
地上揀起敵人丟下的手榴彈,接連朝敵人投出去。

突然,一顆子彈呼嘯而過,打傷了他的大腿。他只覺得渾身。一陣顫
抖,猛地一下跪在地上,鮮血順著腿腳往下流,霎時腳周圍的黃土就變成了
紅泥。

他明白自己第二次負傷了,急忙拉起衣襟,用牙咬住一撕,扯下一綹
染滿泥塵和血跡的布條,三下兩下包紮了大腿上的傷口。
衝鋒的隊伍,將他拉下來至少有20 多米了。他一咬牙,站起身,先吹
一陣衝鋒號,然後一拐一跛地追著飄揚的紅旗往前奔。

鑽在碉堡裡繼續頑抗的敵人,害怕戰士們把手榴彈從射擊孔裡塞進來,
驚恐萬狀,用破棉被堵住槍眼,裹住槍胡亂射擊,這樣一來,反倒使自己變
成了瞎子。

魏應吉發現敵人的火力仍然很猛烈,就對蘇權民說:「敵人的這個暗堡,
我去炸!」蘇權民一把拉住魏應吉,著急地說:「指導員,連長和副連長都犧
牲了,你留下指揮部隊,我去炸!」唐滿洋趁指導員和排長爭執不下時,把
衝鋒鎗朝脖子上一掛,一手抓起一枚手雷,縱身幾躍,就衝到敵人地堡跟前,
把敵人堵在槍孔裡的破棉被扯出來,隨手就扔進去兩枚手雷。扔掉了敵人第
3 個地堡。

戰鬥進行到中午12 時半,豆家山敵1 號主陣地,被突擊隊第3 連全部

攻佔,打開了攻克敵豆家山陣地的突破口。
旗手周萬順,終於把「立功太原」的大旗插上了豆家山敵人的主陣地。
豆家山的守敵,一見光彩照人的紅旗,人人心驚膽顫,個個喪魂失魄,

陷入了一片恐懼和混亂。
敵人集中一切槍炮,一齊向紅旗射擊。紅旗被打得彈孔纍纍,旗手周
萬順也多處負傷。
轟隆一聲巨響,騰起一股煙火。一顆炮彈在紅旗近旁爆炸,彈片打斷
了旗桿。
周萬順眼明手快,不等紅旗落地,便猛撲上去,雙手抓住旗桿,將紅
旗高舉起來。
「狗東西,轟吧!看你們還有多少炮彈!」周萬順嘴裡罵著,心裡卻明白,
他的身上已是多處負傷,恐怕堅持不了多久,得想辦法把紅旗牢牢地插在陣


地上。這樣,即便自己倒下去,紅旗也不會倒。

他還沒來得及把紅旗重新插上,又有幾顆子彈連續打進他的身體。他
的身子失去了平衡,不住搖晃著,眼看就要倒在地上了。

他拼出全身的力氣,雙手使勁抓住旗桿,咬緊牙關,借助身體的重量,
猛地一下就把紅旗插入黃土地。

漸漸地,他有些支持不住了。

但他憑著堅強的意志,藉著身子倒下去的重力,使紅旗奇跡般地牢牢
釘在1 號陣地上。

旗手周萬順半跪在地上,上半截身子和旗桿緊緊地抱在一起,死死支
撐著迎風飄揚的紅旗。

敵人的槍炮密集地轟射過來,周萬順的渾身上下,被子彈和彈片打得
像是蜜蜂的蜂房,血水像噴泉一樣湧流著。

然而,旗手周萬順的肉體與紅旗彷彿融匯成為一體了,任敵人怎麼轟
炸,怎麼掃射,他和紅旗卻依然迎著敵人瘋狂的炮火屹立在1 號陣地上。

李小虎走一程,爬一程,滾一程,終於衝到了紅旗下。他見敵人火力
太猛,便滾進一個彈坑裡,腿部有傷站不住,索性躺著,面對煙火升騰的昏
暗天空繼續吹著號。

曾在大軍西進的漫漫征途上,彭德懷給他扛過槍,他向彭德懷作過保
證:「要吹著衝鋒號進蘭州,讓號聲嚇破馬匪們的狗膽!」他是後來才知道幫
他扛過槍的人是誰,當時他並沒想到竟是彭德懷!

忽然,他發現紅旗在空中劇烈地晃動著,估計旗手一定是負了重傷,
或者已經犧牲了。

衝鋒號聲不能中斷。

紅旗更不能倒地。

他從彈坑裡爬上來,一眼就看見周萬順已經僵立在旗桿旁邊一動不動
了。

於是,他雙手抱住黃燦燦的銅號,使出渾身力氣,朝著紅旗滾過去。
他生怕紅旗被敵人的彈火打落在地..當他滾到紅旗下,雙手剛剛伸出去抓
住旗桿時,敵人那無數噴著火舌的子彈,成串地射過他的肉體,無情地熄滅
了這束年輕生命的火苗。

師長杜瑜華,站在高地上,從望遠鏡裡看見旗手周萬順和紅旗始終在
一起,看見李小虎英勇地倒在了紅旗下,感動得眼睛發濕了。

這時,第1 連和第2 連,緊跟著突擊隊第3 連衝上了1 號陣地。在炮
火中飄揚的紅旗下,指戰員接連打退敵人的數次反撲,又向敵人的2 號陣地
發動進攻。

擔任右翼突破的第5565 團的突擊隊第7 連,奮勇爬上長達300 米的50
度陡坡,登上兩米多高的一道峭壁,連續跨過深寬各6 米多的兩道外壕,攻
克了許多明碉暗堡,擊退敵人的輪番反撲,完全攻佔了敵人的3 號陣地。

豆家山1 號和3 號主陣地被突破,打亂了敵人的防禦部署,使蘭州守
敵失去了東南防禦的主要屏障,直接威脅著蘭州東大門。馬軍總指揮馬繼援,
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慌了手腳,急忙調兵遣將,下令不惜一切代價,奪回
失去的陣地,死守豆家山。敵人組織了大刀敢死隊,督戰隊,執法隊,還敵
血宣誓,喝符護身,叫囂著攻上去就賞銀元,賜美女,戰死了就「升天」,
誓與豆家山共存亡。


擔任主攻豆家山任務的第189 師,為了打退敵人的連續反衝擊,師長
杜瑜華和政委蔡長元,當即迅速調整戰鬥部署,除第567 團第1 營擔任側翼
警戒外,決定用8 個營梯次連續投入戰鬥的打法,保持強有力的後勁,與反
撲的敵人進行決鬥。

潘永堤的第566 團,李軒的第565 團,傷亡都比較大,但指戰員們堅
定地表示:「人在陣地在,堅決戳穿敵人『刀槍不入』、『化佛升天』的迷信
謊言,打退敵人大刀隊的威風!」下午3 時許,敵人集中了1 個團的兵力,
發動了第7 次集團反衝擊。這伙匪徒,歃了血,喝了符,穿著血衣,高舉大
刀,狂叫亂喊,一窩蜂似地湧了上來。

潘永堤兩眼冒火,盯著群擁而來的敵人,用攥緊的鐵拳捶擊著戰壕邊
上的黃土,怒吼道:「兔惠子們,來吧!叫你們先嘗嘗炮彈的滋味!送你們
這伙匪徒統統升天吧!」他搖通電話,請求炮火攔阻轟擊。

霎時,榴彈炮、野炮、山炮、迫擊炮一齊開火,炮彈像長著眼睛,呼
嘯著,轟轟隆隆漫山遍嶺開花,炸得敵人鬼哭狼嚎,四處亂竄。但是,敵人
的督戰隊和執法隊,用機關鎗和馬刀,硬逼著混亂不堪的敵人往上衝。

敵人已經很近了。火炮已無法攔阻射擊。漫山遍嶺,只見刀光閃閃,
一片耀眼的銀光。敵人的猙獰面目,一清二楚。

「近點,近點,再近點!」敵人衝到只有50 米的地方了。

「打!狠狠地打!堅決消滅敵人!」隨著一聲「打!」幾十挺重機槍和輕
機槍,數百支衝鋒鎗,近千支步槍,一齊怒吼起來。成群的手榴彈,麻雀一
樣落入敵群。槍聲,手榴彈爆炸聲,和戰士們的喊殺聲,震撼著山山嶺嶺。

敵人一層挨一層地倒下去,死屍堆得像山丘一樣。但在督戰隊和執法
隊的威逼下,沒死的敵人,仍然潮水似地湧上來。

戰士們端著刺刀,呼喊著迎上去,同敵人展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肉搏
戰。

就在這時,第19 兵團楊得志司令員給主攻團團長潘永堤打來電話,詢
問情況。

楊得志用洪亮的聲音問:「潘永堤,怎麼樣?頂得住嗎?」潘永堤一手
捂著左耳,一手將話筒緊扣在右耳上,喊著報告道:「頂得住。」楊得志又問:
「傷亡大嗎?」潘永堤知道,全團已經傷亡了500 多人,但他為了讓楊得志
放心,卻回答說:「不大」楊得志提高嗓音,說:「我看到了,你們打得很好,
很勇敢,要給你們請功。你們一定要穩住陣地,打退敵人的反衝擊。」潘永
堤聽了這番話,激動地喊道:「請首長放心!」楊得志又說:「彭總也在看著
你們,表揚你們打得好,不愧為紅3 團。彭總要求你們,不僅要把敵人打退,
而且要把敵人消滅掉!」潘永堤聽了,心裡一熱,堅定地回答道:「請首長轉
告彭老總,我們一定要把敵人全部消滅在陣地前,堅決拿下豆家山!」.. 
激戰持續到下午5 時許,第63 軍第189 師,全部攻佔豆家山陣地,殲敵3000
餘人,打開了蘭州的東大門。

幾乎在同一個時間裡,第65 軍第193 師攻佔馬架山,殲敵2600 餘人,
將勝利的紅旗插上了馬架山的頂峰。

至此,蘭州南山一線陣地,全部被解放軍攻佔。敵人完全失去了南山
一線天然屏障,青馬主力損失慘重,馬繼援無可奈何,只好密令全線撤退。
幾天前,還驕橫得不可一世的馬繼援,此時此刻,就像霜打了的茄子,一下
子蔫了。他的內心更加惶恐不安,遂萌生了棄城逃跑的念頭..


35


黃河上的第一座鐵橋,正經受著血與火的洗禮零星槍聲,仍然斷斷續
續地響著。

入夜,第2 兵團第3 軍接到彭德懷的命令:立即配合第4 軍肅清狗娃
山殘敵,然後迅速向蘭州城西七里河方向攻擊前進,奪取黃河鐵橋,斷敵退
路。

蘭州黃河大鐵橋,是清朝時期由英國專家幫助設計,用鋼鐵建造在黃
河中上游的第一座氣勢宏偉的大橋。它位於蘭州古城的西北角,南接蘭州城
西,北連白塔山公園,將黃河南北兩岸的蘭州市區聯為一體。洶湧澎湃的黃
河正值汛期,猶如萬馬奔騰,激浪排空,驚濤拍岸,滾滾地穿橋而過。

激戰的硝煙瀰漫在蘭州上空,如濃雲壓城一般,經久不散。

敵軍乘著黑夜,除在前沿留少數部隊與解放軍保持接觸外,沈家嶺、
營盤嶺、馬架山及東崗鎮之殘敵,全線潰逃,蘭州城內陷入一種空前的大混
亂。

軍長黃新廷,政委朱明,把掃清狗娃山殘敵,攻奪黃河鐵橋的主攻任
務,交給了第7 師。師長張開基,政委梁仁芥,根據彭德懷的統一部署,決
定以兩個團為第1 梯隊,配合第4 軍掃清狗娃山殘敵,爾後向七里河、蘭州
城迅速攻擊前進,堅決奪取黃河鐵橋;另以1 個團為師的第2 梯隊,向蘭州
城南五泉山方向實施攻擊。

漆黑的夜晚。約10 時許。第19 團奉命向狗娃山搜索前進。連長賈秋
忠,帶著突人隊第4 連,像一把尖刀,直插狗娃山。

夜風陣陣,空氣中瀰漫著凝重的火藥味,嗆得人直想咳嗽。

突擊隊在崎嶇的山路廣,急速前進著。離狗娃山只有200 多米時,忽
然,迎面閃過來兩條黑影。

賈秋忠仔細觀察了一下,斷定是敵人,當即派兩名身強力壯的戰士,
很快將敵人活捉過來。從兩個馬軍逃兵的口中得知,狗娃山殘敵已經開始逃
跑。

突擊隊得知敵人逃跑的情況後,一面派人向營裡報告,一面火速衝上
狗娃山。

果然,敵人正朝著蘭州城狼狽逃竄。

戰士們一見敵人逃跑了,急切地說:「連長,我們乘敵人混亂的機會追
進城去,突然出現在敵人心臟裡,同敵人打巷戰,拼刺刀手榴彈,徹底打亂
蘭州城裡的敵人!」賈秋忠聽了戰士們的話,覺得很有道理,便揮著手中的
駁殼槍,果斷地說:「哪裡有敵人哪裡就是戰場,我們不能失掉戰機。同志
們,跟我追!」突擊隊的指戰員如同群虎下山,追得敵人把武器彈藥扔得遍
地都是,沿途遇到跪在路旁繳械投降者不計其數。

拚死逃命的敵人,一直跑到城門下,一邊朝後亂放槍,一邊朝守城的
土兵喊道:「快開城門!解放軍追來了了」城上的士兵半信半疑,用手電筒
朝下照著瞅了半晌,才慌忙打開城門。

逃敵一股旋風似地從城門道裡捲了進去,在混亂和擁擠中,被擠掉的


軍帽,被踩掉的鞋襪,能裝幾大筐。

突擊隊這時也追到了城下,守城的馬軍士兵還沒看清楚,賈秋忠帶著
全連戰上早已衝進了蘭州城。

守城的馬軍上兵發現解放軍進了城,大驚失色,一面開槍亂射擊,一
面尖著嗓門怪叫起來。

「解放軍進城了!解放軍進城了!」..這一喊,城裡的馬軍就慌了神。
霎時,槍聲、炮聲接連不斷,敵人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嚇得魂不附體,到處
亂躲,全城大亂。

突擊隊的戰士們沿著街巷衝殺頑抗的敵人,他們越戰越勇,人人奮勇
追殺,個個衝鋒在前,穿街越巷,猛追猛打,如入無人之境,直殺得街巷裡
敵屍橫七歪八,遺棄的槍炮彈藥和其它物資堆積如山。

突擊隊從城西,朝著城東橫掃過來。戰士們沿街揀起敵人扔下的彈藥,
補充自己,靈活地與敵人進行巷戰。

賈秋忠一邊揮著駁殼槍與躲在街巷兩旁房屋和牆壁後面的敵人對射,
一邊對戰士們高聲喊道:「同志們,用手榴彈炸敵人!把蘭州城裡搞得熱鬧
些,配合城外部隊攻奪鐵橋!」..張開基師長接到突擊隊第4 連的報告後,
得知蘭州南山一線殘敵正向蘭州城內清退,並企圖通過黃河鐵橋,向黃河北
岸逃竄,立即命令第19 團作為師的第1 梯隊,向蘭州城攻擊前進,迅速攻
占黃河大鐵橋。

第19 團副團長申支范,親自率領第3 營,首先發起攻擊。

申文范對已經衝到狗娃山半山腰的第3 營指戰員,果決地發出命令:「同
志們,今夜大家都要打出一些威風來!把刺刀上好,下山奪鐵橋!」部隊猶
如離弦的箭,直逼蘭州城。

申支范氣喘吁吁地趕到部隊前面,對第3 營教導員楊文貴和副營長邢
彩江說:「敵人失去沈家嶺、營盤嶺、馬架山等主陣地,已經全線崩潰。現
在的關鍵是卡住黃河鐵橋,把敵人堵在城裡包餃子!」楊文貴應了一聲,帶
著第8 連,衝在最前面。第7 連和第9 連緊隨在後,向蘭州西關猛插。

部隊接近蘭州西關時,發現了敵人。第7 連迅速佔領馬路右側一座樓
房,居高臨下,機槍和步槍一齊開火,封鎖了蘭州城西大馬路。敵人如同驚
弓之鳥,一打即亂,慌忙朝東逃去。第7 連乘勢迫擊逃敵,一直追到西關大
街,沿街進入巷戰。

第9 連緊隨在第7 連之後,接近蘭州西北城角。守城馬軍一見又來了
解放軍,嚇得渾身發抖,槍也打不準了。第9 連立即架起雲梯,很快登上外
城,沒費多大力氣,殲滅了西城和北城上的守城馬軍,部隊沿黃河由西向東
迅速散開,很快控制了蘭州北城和黃河南岸。

楊文貴指揮第8 連直撲黃河鐵橋。

第8 連副連長張金生帶領突擊排,把3 挺輕機槍和8 支衝鋒鎗集中起
來,擺在前面,以猛烈的火力,開闢前進的通路。

沿途不時有零散的敵人,借建築物為掩體,不停地向突擊排射擊著,
妄想阻攔突擊排的前進。

張金生回頭一揮手,命令道:「同志們!不要管這些!後續部隊會解決
他們的!我們的任務是搶佔鐵橋!」橋頭上,掛著昏黃暗淡的路燈,影影綽
綽地可以看見黃河水面上鐵橋的雄姿。

喪魂失魄的敵人從城內亂亂嚷嚷地逃出來,一窩蜂似地湧向橋頭,人


擠馬踏,車輛堵塞,在一片擁擠混亂中奪橋逃生,自相踐踏。

第8 連連長許世奎,當即將全連僅剩的4 挺機關鎗、3 門小炮和8 支沖
鋒槍集中起來,命令道:「瞄準橋頭敵群,狠狠地打!」許世奎喊聲未落,機
關槍、小炮和衝鋒鎗一齊朝橋頭敵群猛轟猛射。頓時,敵軍人仰馬翻,呼號
連天,成片成片地倒了下去。

馬軍的載重汽車,剛剛逃到鐵橋當中,正開足馬力,隆隆怪叫著與混
亂的士兵奪路逃生。

許世奎對炮手下令道:「瞄準敵人汽車,放!」轟隆!轟隆!只聽得幾聲
炮響,炮彈不偏不斜,上中敵軍車輛。中彈的汽車上原來滿載著彈藥,立時
在濃煙烈火中燃燒著,爆炸著,沖天的大火映亮了雄偉的大橋,燒紅了洶湧
的黃河激流。汽車油箱炸裂後,燃火的汽油飛落到黃河水面上,火苗在浪尖
上一閃一閃,驚心動魄。

鐵橋被炸毀的汽車攔腰堵死,橋南人叫馬嘶,槍響炮吼,煙火吞空,
亂成了一鍋粥。

強大的火力,壓住了橋頭敵堡裡射出的串串火舌。張金生帶著突擊排,
朝著橋頭混亂的敵群猛撲過去。

馬軍一個營長,一手舉著指揮刀,一手舉著駁殼槍,沖天打出一梭子,
怪聲吼喊著:;「弟兄們!不要亂!趕快趴下,原地趴下!與共軍拼,不拼就
沒命啦!」馬軍一個連長,朝衝過來的解放軍突擊隊甩了一顆手榴彈,罵罵
咧咧地叫道:「弟兄們!被共軍抓住是死,與共軍拚命也是一死,橫豎是死,
奶奶的!還不如死在刀下槍下痛快些!拼啦!」亂成一窩蜂的敵人,又一齊
趴在地上,躲在彈坑裡、街牆邊、大樹後、橋頭上、路坎下拚命地射擊投彈,
負隅頑抗。

橋頭堡裡的敵人,也乘機瘋狂地掃射著,槍聲、炮彈爆炸聲。吶喊聲
和黃河的濤聲混雜在一起,猶如沉雷輾轉滾動,震耳欲聾。

突擊隊眼看接近橋頭了,突然被敵人的猛烈火力攔阻在開闊的路面上,
接連傷亡了幾個同志,衝不上去,又撤不下來。

張金生左臂也掛了花。他顧不得包紮傷口,一邊朝路旁有樹的地方翻
滾著,一邊對身後的戰士們下命令:「敵人火力太猛,暫時衝不上去,大家
盡快利用地形地物,還擊敵人,匍匐接敵!」馬軍營長一見突擊隊被打得抬
不起頭,一時得意忘形,一隻手臂支著地半撐起身子,連連揮著指揮刀,吼
道:「弟兄們!打得好!共軍要退了!拚命打!有真主保佑我們哩,打吧!」
敵人在這種煽動下,發瘋地射擊,拚命地投彈,冰雹一般的彈火傾瀉著,直
打得火光閃閃,土冒風吼。

就在這時,佔領北城牆的第9 連集中重火力,從西北城牆拐角處居高
臨下,朝城頭敵人猛烈轟掃,用火力援助第8 連攻奪鐵橋。

橋頭敵人的火力立時被壓了下去。張金生帶突擊排勇猛衝擊,很快接
近橋頭,先投出一排手榴彈,接著集中火力朝橋頭敵人掃射。敵人又一次被
打亂了。

馬軍營長被打飛了帽子,仍然舉著指揮刀,瘋狂地叫囂著,企圖組織
一次反撲。

「弟兄們!都起來!跟共軍拼馬刀!」張金生看得真切,駁殼槍一舉,「叭」
地一槍,將馬軍營長打倒了。

馬軍連長帶著十幾個不怕死的士兵,掄著馬刀,直撲突擊隊而來。


「真主保佑!死了升天!」「天門開了!殺!」..敵人亂喊亂叫著,與突
擊隊刀槍相見,拼上了刺刀。

戰士何文興迂迴到敵人側後,瞅準馬軍連長的屁股,在刺刀捅出的同
時扣動槍機,子彈從屁股上穿了過去,刺刀也捅進了大腿,只聽得「撲通」
一聲,那傢伙栽倒在地,連聲哀求著:「長官,別殺我,我是漢人..」戰
士們聽了,一齊大聲喊著:「解放軍優待俘虜,不論回民漢民,一律繳槍不
殺,發路費放你們回家!」敵人一聽,當時就有許多跪在地上,雙手舉著槍
繳械投降了。有不少敵人,趁著混亂黑暗之際逃跑了。剩下幾個不肯投降的,
被打死了。橋頭戰鬥即將結束。

這時,另一股潰逃下來的敵人,像退潮的洪水一樣,從第8 連的後面
湧了過來。

指導員朱群,挺身而起,立即指揮第2 排,扭回頭來,迎頭痛擊殘敵。
敵人一見情況不妙,又掉轉頭朝城裡逃竄。

何文興頭上負傷,堅持不下火線,一面英勇戰鬥,一面喊著鼓動大家
說:「同志們,加一把勁,消滅蘭州的敵人,就看咱奪橋這一下子了!」城內
的敵人,被賈秋忠帶的突擊隊第4 連打得暈頭轉向,不斷向橋頭擁來,拚命
想打開一條退路,但都遭到迎頭痛擊。橋頭的敵屍馬屍,層層堆積起來,血
水沿街橫流。

黃河橋面上裝載彈藥的汽車,一輛接一輛地爆炸著、燃燒著,子彈和
炮彈的飛鳴聲響徹夜空,彈頭和彈片紛紛落人黃河水面,激起無數的水柱和
浪花。

黃河大鐵橋,像一條渾身燃燒著的火龍。沖天的火光,照亮了黃河兩
岸,映得血水奔流的黃河一片血紅。

張金生指揮突擊隊,經過一陣反覆較量,終於炸掉了馬軍兩個橋頭堡,
攻佔了黃河大鐵橋。在炸敵人橋頭堡的戰鬥中,何文興將爆破筒塞進去,敵
人又頂出來,他毅然拉響導火索,與橋頭堡裡的敵人同歸於盡,獻出了年輕
的生命。

接著,教導員楊文貴指揮第8 連鞏固了橋頭陣地。

從狗娃山到橋頭,從攻佔鐵橋到鞏固橋頭陣地。15 裡槍林彈雨的衝鋒
路,一場爭奪鐵橋的激烈血戰,僅僅用了1 個半小時。

這天夜晚,指揮蘭州戰役的彭德懷仍然沒有休息,他在指揮所裡不時
地詢問攻奪黃河大鐵橋的戰鬥進展情況。深夜接近12 時,當他得到攻佔黃
河鐵橋的捷報時,興奮地說:「好啊!這一下,敵人就成了甕中之鱉!蘭州
決戰,我們已經勝了!」黃河鐵橋攻佔後,切斷了蘭州城裡馬軍的唯一退路。
半夜時分,第19 團、第刀團和第20 團先後攻入蘭州城內,展開了巷戰。

激烈的巷戰整整持續了一夜。街道裡,敵屍馬屍堆得比牆還高,血水
流淌得到處都是。

天剛濛濛亮,第63 軍第187 師,沿黃河南岸和西蘭公路,從東面攻入
蘭州城。這時,馬繼援第82 軍殘部,還有保安團和騎兵團,攪在一起,混
亂不堪,一會兒擁向市內,一會兒又捲回野外,像是被圍困的野獸,到處亂
撞,走投無路。

大部隊乘勝追殺逃敵。沿途的群眾紛紛加入追擊馬家軍的行列。東崗
鎮~位老鄉自告奮勇,主動跑來給部隊帶路。

馬軍主力譚成祥第100 師殘部,和青海保安第1 團,從十里山、豆家


山、古城嶺和馬架山一線潰退下來之後,東突西竄,在蘭州城東折騰了整整
1 夜,拂曉時分,被追擊的解放軍壓到黃河岸邊,無路可逃。

譚成祥抱著一線僥倖心理,命令殘部渡河逃命。敵人紛紛落水,爭相
搶渡,有的抓著馬尾巴,有的抱著木塊,有的趴在門板上,活像一群落水狗,
狼狽不堪。

黃河的水面上,漂滿了馬軍的人和馬。

解放軍先頭部隊追到黃河南岸時,敵人尚未渡到北岸,當即集中一。
切火炮和輕重機槍,對正在搶渡的逃敵進行攔阻轟掃,直打得馬軍的人屍馬
屍漂滿了黃河水面,血染得黃河像一條血的河流。

沒死的敵人,紛紛退回南岸,乖乖地做了俘虜。被黃河的浪濤吞沒,
葬身魚腹者不計其數。黃河南岸的沙灘上,站滿了俘虜,宛如一大群被趕上
岸的落湯雞。

最早衝入蘭州城的第3 軍第7 師第19 因突擊隊第4 連,在連長賈秋忠
的帶領下,獨立作戰,打了1 夜巷戰,天亮時分,已經從西關衝到了城東的
飛機場。

天剛破曉,太陽還沒升起來。飛機場內,黑壓壓地聚滿了敵人,估計
足有2000 多人。賈秋忠立即將3 個排分別埋伏在飛機場周圍,爾後只帶著
10 來個人,向飛機場的敵人開始喊話:「趕快繳槍投降吧!我們的隊伍衝上
來了!」賈秋忠故意放了3 槍,虛張聲勢地喊道:「第1 營向左,第2 營向右,
第3 營從側翼插過去,重機槍和迫擊炮架起來,對準敵人狠狠地打!」接著,
四面的伏兵一齊高喊:「繳槍不殺!不繳槍可就沒命了!」..幾乎在同時,
司號員也不斷地吹起衝鋒號和調動號,儼然是一支大軍圍住了飛機場。

兵敗如山倒。敵人真是如臨絕境,滿耳殺聲號聲,四面楚歌,嚇得心
驚肉跳,手足無措。

戰士們不停地向敵人發出命令:「把槍都放下,站到一邊,不然就打!」
不大一會幾,兩個留著小鬍子的保安團團長,各帶一名副官,手裡晃著小白
旗,戰戰兢兢地來到賈秋忠的面前,哀求道:「官長,我們乘此良機,解甲
投降,全體官兵甚幸。」耷拉著腦袋站滿飛機場的敵人,一見他們的團長出
面交涉投降的事情,便紛紛扔下槍,亂亂嚷嚷地叫喊道:「不要打了,千萬
別開槍,我們繳槍了..」就這樣,1 個連就俘虜敵人2500 多名,並繳獲
了大批武器、彈藥、馬匹和其它物資。

天亮後,第4 軍和第6 軍,也從沈家嶺和皋蘭山壓下來,以雷霆萬鈞
之力,銳不可當之勢,從南面攻入蘭州城內,投入巷戰。

8 月26 日清晨,巷戰在蘭州全城展開,戰鬥仍然打得十分激烈。

從蘭州城內奪路而出的殘敵,仍然一批接一批地擁向黃河大鐵橋的橋
頭,企圖衝越解放軍橋頭陣地,奪橋北逃。橋頭激戰一夜未停,仍在持續著,
人屍馬屍堆積如山,血水從橋頭一直流入黃河。黃河水變得愈紅愈濁。

黃河上的第一座大鐵橋,正在經受著一場前所未有的血與火的洗禮..

36


彭德懷7 天7 夜沒有合眼,當部隊攻進蘭州城時,他已趴在桌上睡著


了凌晨4 時,彭德懷覺得很疲倦,但卻毫無睡意。一連7 天7 夜,他幾乎沒
有得到休息,一直是在極度複雜的思索中度過的。

他是蘭州戰役的發動者、組織者和指揮者,歷史將這樣一副巨大的重
擔,壓在了他的肩頭。他雖然沒有被這重擔所壓垮,但他深刻地感覺到這副
擔子的真正重量。

歷史已經作出了最公正的結論:他出色地完成了對黑暗、痛苦、災禍、
虛假、邪惡和醜陋的征討;贏來了光明、幸福、安樂、真誠、慈善和美好。

戰爭是歷史,彭德懷也是一部歷史。

幾十年戰爭歲月的血與火錘煉出他一身鋅鋅鐵骨、耿耿忠心。大將的
氣質,元帥的風度,這就是受人尊敬的彭德懷。這,也是彭德懷為他個人寫
出的歷史。

戰士們熱愛彭德懷,因為彭德懷以他的全部心血澆灌著這片貧窮落後
的國土,以他的全部熱情深深地愛著這數以億計的飽經磨難的人民大眾,以
他的全部精力帶領著千萬個指戰員為國家為民族的解放事業而英勇奮鬥。

彭德懷是個善于思索的人。他的整個生命都是在思索中走完的。

眼下,他正在指揮所裡,拖著極度疲倦的步子在踱步。他仍集中全部
精力,在苦苦思索著蘭州戰役的最後階段。

突然,電話鈴清脆地響起來。

彭德懷抓起話筒,聲音平靜地說:「我是彭德懷,有什麼情況?」第3
軍第7 師師長張開基報告說:「彭總,我們已經攻佔了黃河鐵橋,並鞏固了
橋頭陣地;第7 師已經全部攻人蘭州城內,由西向東發展,繼續同守敵進行
巷戰;我們已經攻佔了國民黨甘肅省政府會堂..」彭德懷聽了這個情況,
十分高興,但他沒有想到戰局會發展得如此之快,便問:「你們是不是搞錯
了關係位置?」張開基堅定地回答道:「我們第7 師指揮所現在就設在『中
山堂』,沒有錯,彭總。」彭德懷聲音鎮定地說:「一定要把黃河鐵橋守住。
要注意,好好組織兵力,擴大戰果,徹底消滅東教場的敵人。」放下話筒,
他突然覺得渾身像散了架似的,疲乏和瞌睡以一股不可抗禦的力量,迅速襲
遍了他的全身。他禁不住伸著懶腰,連連張嘴打著呵欠,鼻子裡又酸又癢,
眼淚也湧流出來。

他很想睡覺,好好地大睡一場。

他明白,大部隊已經入城作戰,敵人敗局已定,我軍必勝無疑,剩下
來的大量事情,嚴格地來說,只是押解俘虜,清點戰利品,打掃戰場..總
之,蘭州戰役已穩操勝券。

於是,他對門外站崗的警衛戰士吩咐道:「從現在起,我要睡覺。即便
天塌下來,你們也用不著先吵醒我,除非我們完全攻佔了蘭州城。記住:不
論誰來找我,你們就告訴他,彭德懷正在睡覺,不准任何人打擾!」彭德懷
掩上指揮所的門,來不及媳燈,就趴在攤滿地圖的木桌上,睡著了。

戰鬥在繼續進行著。

槍聲、手榴彈爆炸聲和戰士們的喊殺聲,如同春天的雷鳴,震響在蘭
州的上空。

8 月26 日10 時,蘭州城內殘敵全部肅清,紅旗滿城飛舞著。

大約11 時,第7 師第刀團,在強大火力掩護下,越過黃河鐵橋,一舉
殲滅了黃河北岸白塔山上的守敵。

中午12 時,蘭州宣告解放。


恰在這時,收到毛澤東發給彭德懷的一份電報。電文如下:如你們25
日攻蘭得手,則局面起了變化。如不得手,則為偵察性質的作戰,全軍將因
此種流了血的偵察戰獲得有益的教訓,而確定了再戰的勝利。如25 日不得
手而寧馬來援,則請照你們24 日電的決心,確定先打援,後攻城。

這是毛澤東發來的電令,警衛戰士不敢阻攔送電報的作戰參謀。作戰
參謀輕輕地推開門,發現馬燈還亮著,光亮很微弱。

彭德懷趴在一張破舊的攤滿軍事地圖的方形木桌上,睡得正甜。他的
頭枕在胳膊上,袖頭被口水打濕了一片。他閉著雙眼進人夢鄉的睡態,和他
臉上安詳的神情,還有那輕微的鼾聲,原來和任何一個普通的凡人都是一樣。
作戰參謀手裡捏著電報,既不忍心立即喊醒彭德懷,又不想延誤了毛澤東的
電報,一時左右為難,猶豫起來。

彭德懷依然鼾睡著。他不論是熟睡時,還是清醒時,給任何人的印象
都是完全一致的:表裡如一,誠實可信。正像他終生所信守的那條眾所周知
的準則:在政治上和生活上的真誠,乃是真理之母和誠實人的標誌。

忽然,彭德懷拉了一聲響亮的長鼾,醒過來了。他坐直身子,又打了
一個哈欠,用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抹了抹嘴巴周圍的口水,抖著那條被頭
壓得麻木了的胳膊,望了一眼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作戰參謀。

作戰參謀連忙上前,雙手遞上電報,說:「毛主席發來的電報。」彭德懷
一聽,趕緊接過電報,急忙看著電文,有點兒不滿地低聲說:「為什麼不立
即叫醒我?」作戰參謀慌忙解釋道:「彭總,電報剛剛才收到。」彭德懷看完
電報,見作戰參謀仍然站在那裡,沒有立即就走的意思,就問:「還有什麼
事情嗎?」作戰參謀按捺不住內心的高興,聲音激動得有點兒發顫,報告道:
「彭總,蘭州解放了。」彭德懷並沒有感到驚奇,因為這已經在他的預料之中
了,不然,他是不會放心地睡上這麼久的。只是,勝利步伐如此之快,他卻
未曾想到過。他望著那個作戰參謀神采飛揚的臉,高興地問:「什麼時候?」
作戰參謀大聲說:「彭總,也是剛剛接到報告的。」彭德懷聽了,許久沒有說
話。他凝視著仍在亮著的馬燈,思索良久,好像是對站在面前的作戰參謀,
但更像是對他自己在說:「戰略的任務是不戰而達到戰爭的目的。解放大西
北的下一步棋..」蘭州戰役,除黃河浪濤吞沒的敵人無法計算外,斃傷敵
12700 餘人,俘敵14400 餘人,青馬兩代四世苦心經營的主力部隊,被解放
軍一舉殲滅。

然而,解放軍也付出了重大的代價。讓黃河作證,讓皋蘭山、沈家嶺、
馬架山和豆家山都來作證:蘭州,是無數人民子弟兵的鮮血和生命換來的。

新中國建立後,在沈家嶺西面的狗娃山南側的華林山上,一塊千畝方
圓的開闊地裡,修築了一座革命烈士陵園。陵園裡,大大小小排列成方陣的
烈士墓,佔了數百畝大的一片平地。墳前,按烈士生前的軍銜高低,立起了
高高低低參差不一的石碑,碑上刻著烈士的部屬番號和姓名。在這片無邊無
際的碑林裡,最高最大的一塊石碑聳立在其中,碑上刻著王學禮烈士的生平
簡介和姓名。除了10 年大動亂,從華林山革命烈士陵園修建起來之日到如
今,年年度度的清明節,總有成群結隊的少年先鋒隊員前來為先烈們掃墓,
獻花圈,獻花籃。偶爾,也有一位兩鬢染霜的老將軍驅車直上華林山,為烈
士們掃墓,寄托不盡的思念之情。

彭德懷為數千名犧牲的解放軍指戰員而痛苦。這是一種難以抑制的痛
苦,是任何藥物都無法醫治的痛苦。甚至在蘭州戰役後的多年裡,回憶常常


將這種不盡的痛苦帶給他,使他徹夜難眠,而且這種痛苦是不肯聽命於理智
的,往往引起其它種種聯想與苦惱..「是啊!蘭州解放了,該舉行一個入
城儀式啊!」彭德懷心裡這麼想著,走出了指揮所,天空無雲,秋日高照,
四野佈滿了和煦的陽光。

37


那山,那水,還有那土..蘭州城西,黃河南面,華林山半腰間,有
一片廣闊荒蕪的坡地,約百餘畝。清洗整容後的數千具烈士遺體,排列安放
在這片坡地裡。

初秋的微風,蕭蕭地吹過,樹木荒草發出陣陣悉悉卒卒的聲響,彷彿
在嗚咽,在哭泣..沒膝深的草叢中,開出了無數的野花。各種野花中,要
數山菊花開得最盛。蒲公英那傘狀的種籽,在風中游著蕩著,悠悠然落在靜
靜地躺在這片草地裡的烈士軀體上,無聲無息。

彭德懷是騎馬上山的。他一排一排地看著這片默默無語的指戰員的遺
體,彷彿每次出征前檢閱著綠色的方陣。只是此時此刻,這群可親可敬的官
兵們,再也站立不起來了。

他默默地走著,挨個兒的看著。晶瑩的淚珠,在他那從來沒有過淚水
的眼眶裡滾動著,最後,滔滔湧流出來,無聲地撲落在腳下的草叢裡,很快
沁入黃土中。

無名的草,在風中唱著輓歌。

七色的花,在淚中默默致哀。

彭德懷走到戰士老王的遺體前,揀起擺放在他胸前七尺白布上的破碎
胡琴,凝視許久,又輕輕放回原處。

緊挨著老王停放的是小李。彭德懷彎下腰,大手輕輕地撫摸著小戰士
的髮際和額頭。也許,他感到了一種冰涼。他大手抖動著,渾身也在痙攣,
一顆露珠一般的東西,滾落在小戰士那圓圓的臉上。

他很費力氣地站直了腰身,猛然眼前什麼東西一閃,又使得他身不由
己地連打了幾個寒顫。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另一排被白布覆蓋著的勇士的
行列裡,在一具短小的軀體前停了下來。他深深彎下腰去,伸出一隻顫抖的
大手,從冷風掀起布角的地方拿起一把金燦燦的黃銅號,久久撫摸著。

他的眼前,浮現出了急行軍途中的那一幕..「李小虎,還是一個天真
的孩子..可是,戰爭..」最後,他又來到王學禮的遺體前,來到長柱的
遺體前,站了很久很久。

「彭總,入城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你還是先下山吧!」一位兵團幹部不
知啥時來到他身邊,輕聲提醒著他。

彭德懷這才從悲痛中清醒過來。他挨了揉濕潤的眼眶,慢慢轉過身來,
對站在身後的幾位兵團首長說:「一定要在這兒立上碑子,建立一座像樣的
烈士陵園,好讓這些指戰員們死後有個歇腳的地方。要讓後人記住,他們是
為蘭州的解放、是為大西北的解放而犧牲的。」彭德懷說完,又面對遺體,
深深鞠了一躬,這才翻身上馬,朝著山下緩緩走去。


王學禮安詳地躺在花草松柏叢中。他面朝著天空,背下是厚實的黃土,
雙目微微閉著,臉上浮著一層彷彿永不消逝的安寧與笑意。因為他看見了勝
利,看見了紅旗插上了狗娃山頂。他沒有痛楚,沒有遺憾,他是在勝利的軍
號聲中睡過去的。

蘇維仁頭上插著白色的野菊花,懷裡抱著未滿月的嬰兒,腿的兩邊站
著兩個小女孩。她們不懂事地瞪大圓圓的眼睛,一會兒瞅著爸爸那張凝固著
微笑的臉,一會兒望著媽媽那張浸泡著淚水的臉。

大一點兒的女孩,一條臂膀摟抱著媽媽的大腿,一隻小手扯住媽媽的
衣襟,小聲地問:「媽媽,爸爸怎麼還不醒來?」小一點兒的女孩也問:「媽
媽,爸爸不睡在炕上,為啥睡在草地上?」蘇維仁忍不住哭出聲來,如雨的
淚水,紛紛撲落在兩個小孩仰起的面孔上。

「孩子,爸爸不會醒來了,永遠不會了..」兩個孩子仍然不解地望著
媽媽。

她跪下來,將嬰兒抱到他的眼前,說:「你再看一眼咱第三個孩子吧!
你寫信,說蘭州戰鬥後,要看孩子的..」兩個小孩,也一左一右地跪在媽
媽的兩旁。

突然,嬰兒哇地一下哭出聲來。

蘇維仁又一次慟哭起來。

兩個小孩在這一剎那間,似乎突然明白了什麼,搖著媽媽的腿,大哭
大喊著:「爸爸!爸爸..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在長柱的遺體前,跪
著泣不成聲的巧姑。

她一邊哭,一邊採下周圍的黃花,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胸脯上。

淚水,無聲地落在他的臉上,一動不動,靜靜地閃著冷光。

她從胸前掏出一個小紅包,打開來,是一個五彩繡荷包。

她將淚水打濕了的荷包,繫在他胸前的第二顆扣子上。荷包恰好貼著
他那顆早已停止了跳動的心。

她溫情地撫摸著他那冷冰冰的臉,還有那冷冰冰的手,哽咽著說:「你
說過,打完了這一仗..要和我回家過日子的..」她一根一根地撫摸著他
的頭髮,說:「我把荷包留給你,就是..把心..留給了你..」她將荷
包從他的衣縫中塞進去,貼住他的心窩,說:「我還得走,把爹送回家去..
你是烈士,得躺在這裡,留在蘭州城外這座山上..爹他不能呆在這兒陪你,
得回家..再說,爹離不開咱家那山,那水,還有那土..」說完這幾句話,
她將採來的一大束花,放在他的手邊,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他,走下了華林山,
灑下了一路的淚,留下了一路的悲。

在鑼鼓聲、嗩吶聲、禮炮聲、歌舞聲中,巧姑趕著一輛牛車,安放著
根山爺爺的遺體,沿著城外黃河南岸的一條車馬大道,走過了軍民歡騰的蘭
州城。

老黃牛拉著牛車,默默地爬著東崗坡。牛車發出那斷斷續續的乾澀的
吱(口丑)吱(口丑)尖叫聲,令人心裡發酸,發顫,發碎..巧姑垂著沉
重的頭,坐在車轅上,心如亂箭在穿,尖刀在刮,悲痛的淚水想流也流不出
來了。

她自言自語地說:「爹,長柱留在華林山上了..我送你回家,逢年過
節..給你上墳,燒紙,孝敬你..」突然,幾聲駿馬長嘶,迎面有兩人騎
馬奔馳而來。走近了,才看清馬上端坐著風塵僕僕的賀龍和習仲勳。


巧始忙用衣襟擦了臉,依然任牛拉著車在爬坡。
賀龍和習仲勳閃過去之後,才勒住馬,一齊跳下來。
賀龍有些驚異地問:「巧姑,你怎麼一個人趕車?」巧姑慌忙跳下車,

未及開口,便淚如泉湧。
老黃牛彷彿通人性,不用招呼,停下了。
習仲勳似乎預感到了什麼,還是禁不住問:「長柱呢?」「他..」巧姑

話未說完,便轉過了臉。
賀龍似乎明白了什麼,趕忙走到車旁,看見了根山爺爺的遺體。他摘
下自己的一枚勳章,仔細地別在根山爺爺的胸前。
習仲勳從路邊採來一束野菊花,白的、粉的、黃的、紫的、藍的,雙
手將這秋日裡開得最盛的五色野菊花,獻在根山爺爺的面前。
肅穆的大山,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38


天搖了,地動了,蘭州人民解放了黃河北岸,從比較遠的地方,隱約
傳來稀疏的槍聲和炮聲。
8 月26 日中午,蘭州戰役剛剛結束。中國人民解放軍第1 野戰軍司令
員彭德懷,副司令員張宗遜,政治部主任甘泅淇,和大隊人馬開進蘭州城。
當天,蘭州市軍事管制委員會成立,張宗遜任主任,張德生、吳鴻賓、
韓練成、任謙任副主任。
在原國民黨西北軍政長官公署的駐地三愛堂,彭德懷走進馬步芳的辦
公室裡。
牆壁上,掛滿了馬步芳和馬繼援留下的作戰地圖,地面上亂七八糟,
一片狼藉。
彭德懷親自動手,將牆壁上的地圖一張一張地撕下來,扔在腳下,踩
得嘩啦嘩啦直作響。

爾後,他對參謀和警衛人員說:「大家動手,趕快打掃一下衛生,要搞
得乾乾淨淨。把大廳的衛生也抓緊搞一下,馬上要開個會。」過了一會兒,
渾身帶著征塵和硝煙的高級指揮人員,紛紛趕來。最先來到大廳的,是軍管
會的同志們和野戰軍司令部參謀長閻揆要等人。接著,軍以上幹部都精神煥
發、神采飛揚地來到大廳裡。

彭德懷站在鋪了墨綠色絨毯長桌的一端,簡要地總結著蘭州戰役。他
仍帶著倦意的目光,在大廳裡環視一下,從容不迫地說:「蘭州戰役的勝利,
需要認真總結。上面,我簡要地講了幾條,供同志們思考。

我想還有一條,也很重要。這就是,敵人已成強弩之末,雖作垂死掙
扎,但因眾叛親離,天怒人怨,掙扎正加速其死亡。而我們則萬民擁護,簞
食壺漿,特點是由於民族政策、俘虜政策的正確,使數千年的民族隔閡得以
雪消冰釋,這對我軍順利西進,一鼓而下蘭州,也是具有深遠意義的。

「同志們,毛主席說過,只要把馬步芳消滅了,西北就是走路和接管的
問題了。


我們今天的會議,主要是解決一個問題,就是要認真研究一下,如何
用軍事和政治雙管齊下的辦法解放大西北。

「我們的軍隊,既是戰鬥隊,又是工作隊。從今天起,主力部隊要乘勝
追擊,完成解放整個大西北的任務;同時,所有進駐新解放區的部隊,要擔
負駐區的剿匪任務,安定社會秩序,還要做好地方工作。另外,我們還有一
個計劃,就是一手拿槍,一手拿鎬,今年一定要進軍新疆,為明春的開荒生
產做好一切準備。」彭德懷坐下來,翻開文件夾,看著黨的七屆二中全會的
文件,又接著說:「我們打下西安後,大軍開始西進時,有少數戰士產生了
怕艱苦的思想,個別陝北籍的戰士還不辭而別了。他們的家鄉解放了,不受
壓迫了,家裡又分了地;就開小差回家去種地。當然,陝北對中國革命的貢
獻很大,從大軍開始西進到蘭州解放,我們的692 萬民工,193 萬頭牲畜,
89 萬輛大車,全都是陝北、隴東老區出的嘛!

關中地區的群眾也在支前,但支前大軍的主力和骨幹,是陝北和隴東
老區的。」「我也聽說過,陝北人離不開家鄉。活得下去,誰願意離開家鄉?
陝北出來參軍的,全都是自願的,從劉志丹,謝子長等同志鬧革命時期起,
直到現在,都是這樣的,許光達的第2 兵團,從戰士到幹部,基本上還是陝
北紅軍老底子嘛!是不是這個情況?」許光達見彭德懷在看他,笑了笑,說:
「是的。兵團政委王世泰,第4 軍軍長張達志,副軍長兼參謀長高錦純,還
有許多軍級幹部,師級幹部,團級幹部,包括營級連級幹部,都是陝西的。
昨天,在沈家嶺犧牲的王學禮等英雄,也是陝西的。」會場裡出現了一陣輕
微的低語聲。

彭德懷的目光在一份文件的內容上停留了下來。他要組織大家學習這
些文件,打算再粗略地翻一下,先把重點和精神實質領會深刻,爾後好向大
家作傳達。

片刻,他看了看坐在長桌周圍的同志們,又不慌不忙地說:「我們的革
命隊伍,來自天南海北,從江西長征到陝北,再從陝北到大西北,戰士們也
是娘生爹養的,都有個家;他們渾身也是肉長的,都懂得苦;為了大家,就
顧不得小家。現在,進了蘭州城,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群眾也不睡炕,許
多地方還把花毯鋪在地上,大姑娘穿著打扮也美氣..好像革命到頭了,該
享受一點啦。

這樣,可不對,革命還遠著哩,還需要我們這些拿槍的人再去搞建設。
因此,時刻都要想著革命,想著建設,可不能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眼花繚
亂,思想開了小差喲!」這番風趣的話,說得大家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彭德懷卻不笑。

他等會場恢復平靜後,繼續說:「蘭州戰役的勝利,是黨的勝利,人民
的勝利。進了蘭州城,就居功驕傲,想鬆一口氣,過幾天舒舒服服的生活,
就不願再過陝北那樣的艱苦生活,也是革命不到底的表現,應當教育部隊,
克服一切驕傲、松勁、享受思想,樹立將革命和建設進行到底的遠大志向。」
他的目光,又落在翻開的文件上。從他的眼神到他的聲音,比開始都嚴肅了
許多。他用一種堅定而沉靜的聲調說:「蘭州的解放,是在黨中央和毛主席
的領導下,在全國人民特別是西北各族人民的大.力支持下,在全國各個戰
場的緊密配合下,全體指戰員英勇戰鬥取得的。

因此,我剛才就說,這個勝利,是黨的勝利,人民的勝利。人民政府
和各族人民高度讚揚我們,熱情慰問我們,是對子弟兵的愛戴和鼓勵,我們


切不可以功臣自居,務須力戒驕傲。雖然說蘭州解放了,大西北的解放已指
日可待,但是革命尚未成功,任務還非常艱巨。四川、西藏、海南島、台灣
等地,還有待我們去解放。失敗了的敵人不會善罷甘休,必然會搗亂破壞,
全國的剿匪任務還很大。我們不僅要迎接新中國的誕生,還要去保衛新生的
革命政權和大規模的經濟建設,決不能鬆懈鬥志,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必
須緊握手中槍,繼續戰鬥,徹底解放大西北,為人民再立新功!」話音剛落,
大廳裡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

彭德懷擺了擺手,說:「我的講話,不過是說幾句心裡話,不用大家鼓
掌。我想和大家一起,再次學習黨的七屆二中全會的文件,深刻領會它的精
神實質,適應新情況,完成新任務,認真研究一下大西北的建設問題..」
這次會議,時間很長,一直開到天很晚的時候才散。

一連幾天,彭德懷在蘭州城內和郊區,深入群眾,訪貧問苦,和少數
民族在一起談心拉家常,宣傳黨的政策,號召各族人民團結一心,安定社會
秩序,恢復戰爭創傷,投入經濟建設。

蘭州郊外的黃河沿岸,有10 多架靠水力帶動的巨型灌溉水車,約有數
丈高,氣派挺大。這些水車,建造於清朝,是勞動人民改造大自然,發展生
產力,利用黃河水灌溉農田的智慧的結晶。

彭德懷帶著幾個參謀和警衛人員,騎著馬,逐一視察了黃河沿岸少得
可憐的水田與水車。

路上,他對身邊的同志說:「由打仗到建設,這是一個大轉變,許多不
會的東西,要求我們很快學會它。」一個參謀笑著說:「彭總,我們一連打了
好多年的仗,槍一響,大家的勁兒就來了。一旦沒仗打,讓大家搞建設,這
個彎子還得好好地轉一下。」彭德懷望著黃河岸邊一架古老的水車,聲音沉
重地說:「是啊!遠的不說,就從放棄延安那天算起,邊區只有13 個鄉沒有
遭到胡宗南的踐踏,邊區人民支援戰爭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內線作戰時期,
我軍平均每5 個戰士需要1 個民工;轉入外線作戰以後,平均每8 個戰士需
要1 個民工;其它的糧食、財物可想而知。所以。應當讓民工盡快返回家園,
發展生產,恢復邊區的元氣。我們部隊的思想彎子,從現在起,就得幫助指
戰員慢慢轉過來。將來的建設,離不開部隊這支生力軍。」來到高大宏偉的
水車跟前,彭德懷下了馬,仔細地觀看了水車,發現水車由於年久失修,許
多木片和支架都已經變黑變鬆了,風一吹,吱吱(口丑)(口丑)嘎嘎叭叭,
風輪和水車支架渾身都在亂響,彷彿是一種沉重的呻吟。

彭德懷用粗大的手,撫摸著水車,說:「如果能辦起水電廠,搞電力灌
溉,黃河將會造福於人民。可是,搞電廠不是三五年的事情,需要一定的財
力、物力、人力和技術力量。像這種水車,要是沿著黃河兩岸,多造一些,
也能解決不少問題。黃河水車,應該提倡搞。」在離開水車時,彭德懷感情
深沉地說:「用戰爭奪取全國的勝利不容易,要把新中國建設好,任務更艱
巨!」彭德懷和參謀警衛人員從古老的黃河水車邊回來的第2 天,即8 月30
日,蘭州市10 余萬人舉行盛大集會,歡迎解放軍入城。

彭德懷主持並指揮了這次盛況空前的解放軍入城式。

滿城鮮花。滿城鑼鼓。滿城紅旗。

一列遊行隊伍的最前面,走著一位銀鬚飄拂的老人,他叫郭南浦。這
是一位在宗教界享有很高威望的上層人士,他頭戴一頂白帽,白鬍鬚飄拂在
胸前,帶領一隊伊斯蘭宗教界的人士和回族同胞,載歌載舞地迎接解放大軍。


蘭州東梢門,街道橫空有一幅彩色大標語,上面用黃綢子繡出了一行
醒目的大字:天搖了,地動了,蘭州人民翻身了!

正在軍民沉浸在一片歡樂喜慶之中時,蔣介石派來的幾架飛機,老牛
拉破車似地轟轟隆隆飛臨蘭州上空。

對於蔣介石會來搗亂這一手,彭德懷早有提防,並作了周密的部署。
南山陣地上,高射炮一齊轟鳴;蘭州城內,裝甲車上高射機槍同時怒吼起來。
火光織出了五彩的花環,七彩的虹霓。

敵機飛了一圈,來不及投下一顆炸彈,便嚇得惶惶逃走了。

彭德懷對身旁的張宗遜、趙壽山等人笑著說:「蔣介石還真夠氣派的,
派飛機來參加我們的入城儀式,不然,我們還真缺幾架飛機助興呢!」賀龍
用煙斗戳一下習仲勳的肩頭,大聲說:「這樣一來,我們的入城儀式就更熱
鬧,更精彩,更有氣派了嘛!」笑聲,溢滿了金城,被黃河水面的疾風帶到
了大河上下,如同收穫季節的喜慶金風激盪著半壁疆土。

39


中將馬繼援光頭鴿面,落荒而逃黃河鐵橋的北面白塔山下,西北軍政
長官公署的臨時指揮所就設在廟灘子裡。

自從副長官兼參謀長劉任帶妓女和銀元慰勞犒賞南山陣地官兵後,便
有了一種必敗的預感。他當夜從一場噩夢中驚醒過來,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
腦子裡反覆閃現著南山陣地慘敗的情景。他越想越怕,越怕越難以入睡,便
決定將指揮所搬到廟灘子,萬一蘭州失守,也好拖著周嘉彬、黃祖塤兩個軍
向河西撤退,然後伺機而動。

劉任將臨時指揮所設在廟灘子,只平靜了兩天,到了第3 天拂曉,即8
月25 日,蘭州激戰再起,他明白解放軍發動了全線強攻。

馬繼援在激戰開始後,也將臨時指揮所設在白塔山上。他對劉任一夥
人並不信任,因而軍事部署和戰鬥情況,對長官公署這個幕僚機構,也是諱
莫如深。

兩個指揮所相距不到~二里,但劉任對戰況毫無知曉。他一邊用手帕
接連擦著腦門上的汗,一邊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在室內團團打轉,嘴裡不
時地罵著:「馬繼援狗雜種!他的軍事部署給我們也保密,竟連戰況也不通
報一聲!好嘛,讓他保個鬼密吧!今夜,彭德懷就會馴服了他這匹小馬駒的!」
彭銘鼎站在窗前,隔河眺望著南山一線槍炮織出的密密火網,硝煙聚成的滾
滾雲層,心情複雜,愣神不語。

劉任又罵罵咧咧道:「郭寄嶠這個老滑頭,不知躲到哪兒去了?真是爹
死娘嫁人,各人顧個人了。」彭銘鼎望著南山幾個主陣地上飄揚的紅旗,憂
心忡忡地說:「南山主陣地全部丟失,估計馬繼援的馬家軍最多堅持到今天
夜裡,明天一早,共軍就會入城了。」劉任眼睛瞪著,愣瞅著他,問:「我們
怎麼辦?」彭銘鼎毫無保留地說:「應該早作打算。」劉任怔了一陣,說:「那,
我們只有撤向張掖了。」彭銘鼎擺出一副謀士的姿態說:「黃祖塤第91 軍,
周嘉彬第120 軍,應向河西開始撤退。否則,來不及了。」劉任猶豫一下,


說:「天黑後再下命令吧!不然,蘭州尚在激戰中,這邊大軍撤退,將來向
老頭子不好交待呀!」彭銘鼎啞然一笑,說:「眼下,連馬步芳父子也顧不了
那麼多啦!何況蔣先生剛從廣州遷到重慶,我看重慶也無長久打算..」劉
任翻了他一眼,沒作聲。

其實,彭銘鼎這話一點兒也沒說錯,馬步芳這陣兒正跑到西寧機場,
指揮幾個心腹往飛機上裝行李。

馬步芳對兩個心腹低語道:「我先走,飛重慶。你們守住西寧,今夜催
繼援把部隊撤下來,退守西寧。我已電令新疆馬呈祥率騎5 軍迅速向青海靠
攏..」兩個心腹頻頻點頭,卻顯出心神不寧的樣子。

馬步芳指著另一架飛機,吩咐道:「機場要控制好,那一架飛機,是留
給繼援和你們的。」兩個心腹聽了這話,才吃了一顆定心丸,感激涕零地點
著頭。

馬步芳開始登機,剛上了兩步,又不放心地停下來,轉過身,對兩個
心腹再三叮嚀道:「繼續以我名義發電,命令馬繼接今晚必須撤下來,退守
西寧,再作計議!」過了不大一會兒,飛機便脫離跑道,衝上煙雲瀰漫的空
中,又側楞著翅膀在西寧上空盤旋了三周,才朝著東南方向隱去。

然而,蘭州決戰已進入白熱化,馬繼援的主力部隊已損失得差不多了,
留在陣地上的,想撤也是撤不下來了。

太陽落山時,馬繼援才打來電話,告訴劉任,部隊損失甚大,要求撤
出戰鬥。

劉任始終沒說話,只把電話狠狠地掛斷了。

「你小子,要逃跑時才不保密了,哼!」當晚8 時,劉任集會長官公署處
長以上人員下達命令說:「晚10 時以前,辦公人員全部撤退,目的地是張掖。
作戰部隊干晚12 時前由原陣地撤至白塔山佈防,隔河相持。以上書面命令
到張掖後補發。撤退路線由水埠河向永登方向前進。」劉任下達命令後,在
出門時,副參謀長彭銘鼎說:「這樣大的部隊,只一個鐵橋,怎麼通過呢?」
少將收支處長孟企三忍不住說:「死的是人家的孩子,誰管他呢?」劉任轉
過頭來,狠狠地瞪了孟企三一眼,甩手而去。

孟企三心裡頗為躊躇。如果留在蘭州不走,他沒有跟共產黨取得聯繫,
在亂軍中不被打死,即當俘虜;假若隨軍撤走,則隱瞞作戰預備金一事,遲
早會暴露,後患將不堪設想。思前想後,猶豫半晌,最後還是決定先到河西,
邊走邊看。

於是,他帶著中小型吉普車各1 輛,大載重汽車1 輛,共載了黃金3000
多兩,白洋8000 多元,夾裹在潮水一般潰退的亂軍中,向永登方向連夜奔
逃。

車水馬龍,燈火閃爍,夾在兩山之間的一條大道,擠得水洩不通。兩
旁光禿禿一毛不生的黃土山嶺,在車燈映照下,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劉任坐在小車裡,隔窗相望,滿目儘是兵敗如山倒的狼狽狀況,耳畔
也是亂糟糟地一片轟響,車聲,人聲,叫罵聲,喇叭聲,吆喝牲畜聲,爭奪
道路的刀槍聲,不絕於耳。

嘎然一聲小車停下了。劉任將頭從車窗探出來,發現黃祖塤正站在小
車旁發脾氣。他讓司機從路邊繞過去,停在黃祖塌的車旁邊。

劉任仍坐在車上,頭伸出窗口問:「部隊都撤退了?」黃祖塤怒髮衝冠
地叫道:「如此潰退,混亂不堪,部隊成班成排地在潰散,在逃跑,怎麼辦?」


劉任心不在焉地說:「設法拖到張掖就好辦了。」黃祖塤不以為然地說:「張
掖有什麼辦法?就怕到不了張掖,部隊早拖光個蛋了!」劉任一心只顧自己
逃命,哪有閒情與他扯淡。他朝司機擺擺手,又在一路急促的喇叭聲中向前
逃去。

彭銘鼎坐著一輛吉普車,追上了一輛小轎車,不管三七二十一,喇叭
按得山鳴谷響,硬要超過去。但前面的車說什麼也不肯讓道。

周嘉彬坐在車內,雙手抱在胸前,心事重重。他見後面的車不斷地按
著尖厲的喇叭,一次又一次沖L 來企圖超車,煩躁地說:「誰的車,這麼威
風?」司機一邊打著方向盤阻攔後面的車,一邊憤憤不平地說:「長官公署
的!」周嘉彬歎息道:「靠邊,慢點,讓他們先逃吧!」車稍一靠邊,吉普車
便一衝而過。車捲起一股沖天的泥塵,沒走幾十米卻又停下了。

彭銘鼎看見了周嘉彬,跳下車,迎了過來。

周嘉彬也下了車。兩人相見,都是一副窮途末路的潦倒相,互相苦笑
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周嘉彬看了彭銘鼎一眼,什麼也沒說,又爬進了小車裡。

彭銘鼎在路當中默站了一會兒,也跳上車,繼續趕路。

正當蘭州全線潰逃的時候,胡宗南在漢中臨時指揮部裡,披著睡衣,
踱著圈子,許久才站定在地當中,雙眼盯著燈,自語道:「馬步芳,你老賊
也有今日?陝北戰場上,你看著讓彭德懷搞垮了我,而令也輪到你們父子的
頭上啦!這也是一種報應..」他又在踱步,眉峰聳了聳,最後終於下了決
心:天亮後,令隴南趙龍文督軍向西北方向挪動,擺出一個援蘭的姿態。

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馬鴻逵與胡宗南完全想到一塊兒了。

馬鴻逵在銀川評靜如常的公館裡,正抱著六姨太在沉睡之中。

忽然,門外有人高聲叫喊著。六姨太先被吵醒了,忙使勁叫醒了馬鴻
逵。馬鴻逵愣了一下,又聽了一陣,仍躺在熱乎乎的炕頭上,揉著一對腫泡
兒老眼,罵罵咧咧地斥道:「奶奶的!半夜三更叫喚什麼?」門外的值班軍
官報告道:「蘭州..共軍進城了..」馬鴻逵大驚,一骨碌爬起來,問:「什
麼?蘭州失守啦?不會這麼快吧?」門外的軍官肯定地說:「據可靠情報,
共軍正在打巷戰。」馬鴻逵摸著腦袋,搖著頭,咕嚕了一句:「奶奶的!怎麼
一天就完啦?」六姨太從過軍,懂得蘭州失守對銀川將意味著什麼。她早已
驚得坐了起來,不知說什麼才好。

馬鴻逵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兔死狐悲的神色。他對門外站著聽令的軍
官喊道:「命令盧忠良,第128 軍向甘肅方面作動,並要大造聲勢,張揚人
甘作戰。」等門外的軍官應聲走後,馬鴻逵下意識地摸摸頭,又摸摸脖頸,
說:「馬步芳做長官,不到百日,屁股還把寶座沒暖熱,奶奶的就完蛋了!」
六姨太問:「咱們怎麼辦?」馬鴻逵一語不發,一副沮喪的樣兒。

銀川城內,雄雞報曉,唱成一片。

新疆迪化離拂曉還差好幾個小時。陶峙岳坐在大沙發上,依然精神煥
發,毫無倦意。他喝了一日濃茶,對陶晉初說:「馬步芳一天數電,強令馬
呈祥騎5 軍人甘作戰,馬呈祥也吵吵嚷嚷地要把部隊拖回青海去,企圖作最
後之抵抗。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馬呈祥等人得逞。」陶晉初坐在對面一
張沙發上,說:「騎5 軍已派部隊鉗制起來了。蘭州局勢正在惡化,估計青
馬部隊最多再頂上一兩天。」陶峙岳交底道:「我們下一步,不能僅與傅作義
打交道了,務必設法與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等中共上層人物聯繫上,當然,


彭德懷也很關鍵。」陶晉初連連點頭道:「蘭州問題解決後,西北大局已定,
新疆的問題便迫在眉睫。我們僅與共產黨下層人士接觸,搞不好會誤事。」
馬繼援在白塔山臨時指揮所堅持到蘭州巷戰打響後,才帶著少數隨從警衛人
員,乘車向永登方向逃去。一路上,滿目潰兵,人馬爭道,車輛橫衝直撞,
自相踐踏,死傷纍纍。

第二天,馬繼援自紅城子方向蹣跚而來,光頭鵠面,狼狽至極。當他
見到劉任、彭銘鼎幾人時,便咽落淚,語不成聲。

「我以為譚呈祥第100 師還完整。不料也完全損失了。」譚呈祥第100 師
系青馬骨幹,戰鬥力較強,連日在東崗坡一帶,因戰鬥不甚激烈,該部在陣
地L 損失不大。部隊撤退下來後,原打算從鐵橋上衝過北岸,但左衝右突,
死傷慘重,無法接近橋邊。在走投無路的困境中,譚呈祥又將部隊拖到雁灘,
企圖強渡黃河,但因水深流急,又無渡河工具,少數官兵挾門板,抱木片泅
渡,溺死河中者數以千計。未及渡河的,被解放軍入城部隊追到河邊,全部
被殲。

馬繼援哭了一陣,稍事喘息,又親自跑到永登西北地區收集殘兵敗馬,
大約得到五六千人。

馬繼接本想收集殘部,逃奔涼州(武威),與新疆騎5 軍馬呈祥部會合,
作最後的垂死掙扎。後來,得知西寧情勢緊急,馬步芳已經逃往重慶,並連
續接到西寧方面的電話,催他從速返回青海。他只好率少數親信,從小道朝
青海倉惶逃去。

他一邊逃跑,一邊表情呆滯地愣望著浮雲遮日的天空,淚水如注。

遍野都是成群的士兵,絡繹不絕地朝東向河口方向走去。他們扔掉槍
械,甩下軍帽,不少人反穿著軍衣,邊走邊喊:「馬家不要了,我們回家去..」
第82 軍第190 師師長馬振武追隨在馬繼援的身後,完全變成了一個光桿司
令。他氣憤地叫罵著:「長官公署的那夥人,我們是要把他們宰光的!打仗
時不見他們的狗面,逃跑起來他們比颳風還要快!」馬繼援僅帶少數來信隨
從逃回西寧後,王震第1 兵團已直逼西寧城下,西寧發發可危。馬繼援驚惶
失措,不敢久留,惶惶然逃離他的老巢青海。

馬繼援乘車來到西寧機場,正要登機時,不料馬步芳的兩個心腹少將,
還帶著小姨太,提著沉重的大皮箱,上氣不接下氣地趕到飛機下。

「司令,馬長官臨登機時吩咐過,這架飛機是留給你和我們的..」馬
繼援瞪了他們一下,臉上冷若冰霜,毫無表情。

兩個少將竟然大吵大罵起來了。

「媽的!掃帚星似的,還拖了個尾巴來!」「狗攬八堆屎,管7 個寬!我
追隨馬長官幾十年,馬長官走到哪裡,我就鞍前馬後跟到那裡!」「哼!賣什
麼乖?」「你他媽的想幹什麼?啊!」馬繼援本來就心煩意亂,經這陣吵鬧,
實在忍不住了,發火道:「吵什麼?你們都留下,堅守西寧,與城共存亡!
這是命令!」馬繼援登上飛機,只見兩個少將彷彿霜打雪壓的茄子,可憐巴
巴地抓住將要抽上去的梯腿,拚死不肯鬆手,涕淚橫流地哀求著:「司令,
念幾十年之舊情,可憐可憐我們,帶我們走吧!馬長官飛往重慶時,對我們
留下話的..」馬繼援怒不可遏地站在機艙口,猛地掏出小槍,「叭叭」兩
槍下去,打倒了兩員部將。兩個花枝招展妖艷迷人的年輕小姨太嚇得哭著叫
著亂逃亂鑽,鞋早掉在機場的跑道上,索性光著腳在逃命。

當飛機倉皇飛越西寧上空時,滿城慌亂,一片狼藉,窮途末路的殘敗


景象,使得馬繼援兩行悲淚滾滾而下,禁不住淒然哭出聲來。

馬繼援無心再往飛機下的地面窺視了。越是看,他就越是大為悲傷。
他拉上機窗上的墨綠色絲絨簾,半閉上淚眼,悲切地長歎一聲,感歎道:「唉
——!怎麼會落到這步天地?他媽的!我到死也嚥不下這口窩囊氣!真像一
場噩夢..」幾顆冰涼的淚水,無聲地滴落在他交叉抱在胸前的雙手上。

他頭一歪,長長地唉歎著,無力地閉上兩隻淚眼,絕望地將笨重的身
體癱倒在軟椅的靠背上。

飛機發出沉重的轟響聲,朝著重慶方向歪歪斜斜地飛逃而去。

40


西寧,原來是一座空城楊得志司令員懷著激動的心情,在回憶蘭州戰
役時說:「8 月25 日,我軍向蘭州發起總攻後,蘭州敵軍總指揮馬繼援仍夢
想以拚死堅守挫敗我軍的進攻,爭取時間,等待寧馬、胡部和空軍出動。當
日下午,據守蘭州城郊的敵軍傷亡慘重,陣地相繼失守,城中又沒有預備隊,
等待寧馬、胡匪和空軍來援無望,隨即對堅守蘭州失去信心,又深恐我軍向
西寧乘虛而入,剿其老巢,斷其退路,於是慌張地決定撤出蘭州。狼狽逃竄
的敵人,只顧各自逃命,騎兵、步兵攪在一起,人馬、車輛爭相奪路,被車
壓死、被人擠死和落水淹死者不計其數。僥倖逃走的敵軍,失魂落魄地向青
海狂奔。下級軍官和士兵紛紛攜槍帶馬各自潰散,竄回青海的已是有官無兵,
寥寥無幾了。

「在蘭州決戰中,寧馬和胡宗南都在心急如焚地期待著青馬挫我銳氣,
然後乘機向我側後出擊,妄想取得決戰的勝利。直到8 月24 日,寧馬仍然
集中主力,蠢蠢欲動。青馬主力在蘭州戰役中覆滅,終於使他們的希望徹底
破滅了。寧馬主力害怕被殲,急忙逃回寧夏中寧、中衛老巢。胡宗南在青馬
主力被殲後,於8 月27 日出兵寶雞與隴南,佯作支援姿態,遭我周士第第
18 兵團側擊,大敗而逃。國民黨空軍在蘭州解放後的第5 天——8 月30 日,
我軍舉行隆重的入城式,蘭州全市人民歡欣鼓舞慶祝解放的時候;終於派來
兩架飛機飛臨蘭州上空,在我軍高射炮的猛烈射擊下,轉了兩圈就倉皇逃跑
了。

「解放蘭州,殲滅了西北地區敵軍中戰鬥力最強的青馬主力,宣告了西
北戰場決戰的勝利。從此,西北地區的敵人已喪失了組織任何戰役的能力,
而我軍則可以縱橫自如,橫掃殘敵。正如毛主席所預料的那樣,西北戰場再
也沒有嚴重的戰鬥,我軍繼續完成解放整個西北的任務,基本上只是走路和
接管的問題。」蘭州戰役之後,解放軍人不停步,馬不停蹄,繼續追殲中國
西部大片土地上殘留的國民黨軍隊。

彭德懷發佈了解放大西北的青海、寧夏和新疆的戰鬥命令。

王震第1 兵團向青海進軍。

許光達第2 兵團向甘肅的河西走廊進軍。

楊得志第19 兵團向寧夏進軍第1 軍軍長賀炳炎,政委廖漢生,率部隊
作為第1 兵團的第1 梯隊,一路上勢如風捲殘雲,橫掃青海境內的一切殘敵,


日夜兼程,向馬步芳的老巢西寧挺進。

第1 兵團司令兼政委王震,趕上賀炳炎和廖漢生,隨他們一起行軍。

部隊長途跋涉,風餐露宿,櫛風沐雨,加上連續作戰,已經十分疲勞
了。許多戰士一邊行軍,一邊打吨,幾乎是在半睡眠狀態下堅持行軍。

高原的秋夜,風寒月冷,戰士們還穿著單衣,在蕭瑟的秋風中不停步
地前進著。

黎明,天空開始降霜。指戰員的頭上、肩上、眉毛和鬍鬚上,被霜落
得白花花的,彷彿路邊掛了霜的樹木,田野裡落了霜的草禾。

但是,蘭州戰役的勝利,極大地鼓舞著指戰員,人們的心裡就像燒著
一把火,決心與艱難、困苦、疲勞、飢餓、寒冷和疾病作不屈不撓的鬥爭,
為早日解放西寧,解放新疆,解放整個大西北,再立新功。

王震用手抹去鬍子上的霜,問:「部隊情緒怎麼樣?」賀炳炎哈哈一笑,
說:「沿途你都看見了,情緒很高漲,大家都在進行著一場比賽似的,拚命
在朝前跑。」廖漢生也高興地說:「部隊情緒十分高漲,可以說是空前高漲,
只是戰士們的確太疲勞了,要是能稍微休整一下也好啊!當然,我知道這是
不可能的。」王震很有同感地說:「是啊,戰士們都是人,不是鐵,從大軍西
進到現在,20 來天時間,近2000 裡路程,沿途大小戰鬥數十次,誰不疲勞
呢?但是,蘭州剛解放,大西北境內的殘敵都成了驚弓之鳥,惶惶不可終日,
我軍只能乘勝前進,趁殘敵四分五裂,一片混亂,打它個措手不及,人仰馬
翻。兵貴神速,萬不可失掉眼前的大好戰機啊!因此,要告訴戰士們,再咬
一下牙,再加一把勁,大西北的全部解放就要看我們的兩條腿跑得快不快
啦!」賀炳炎是個樂天派,笑著說:「這些道理,其實戰士們早都明白啦!你
看,連傷病號也在咬緊牙關跟著部隊跑著哩!」路旁,有幾個傷病號,咬著
牙,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也不拉下地跟著行軍的隊伍。

王震望著他們,許久才說:「我原想在解放西寧後,讓部隊休整一下,
但現在看來,這是不可能的。敵人並不甘心他們的滅亡,必然要作最後的垂
死掙扎,而且他們希望我宰在蘭州和西寧休整,這樣,他們就有了喘息的機
會,可以重整旗鼓,捲土重來。看來,我們只能窮追猛打,在冬季到來之前,
力爭一舉全殲西北境內之殘敵,解放大西北。現在,我們疲勞,敵人也疲勞,
只要我們能夠再堅持一下,勝利就會到來了。」廖漢生點了點頭,說:「對。
我看最好再抓一下政治鼓動工作,鼓舞士氣,一鼓作氣,拿下西寧。」王震
想了想,問:「行軍速度能不能再快一些,力爭在9 月5 日接近西寧城,你
們看怎麼樣?」賀炳炎和廖漢生齊聲回答說:「行。我們千方百計在9 月5
日趕到西寧城!」行軍速度,奇跡般地加快了。

9 月5 日天黑後,賀炳炎和廖漢生指揮第1 軍包圍了西寧城。

奇怪的是,西寧城的外圍,並沒有遇到敵人的什麼抵抗。

在深沉的夜幕掩護下,部隊的包圍圈在縮小著,縮小著。

偵察部隊和尖刀排,不斷派人回來報告,前方沒有發現敵情。

馬步芳和馬繼援父子苦心經營了幾十年的西寧城,竟然沒有遇到敵人
的外圍防守部隊,令人躊躇。

天很黑。夜已經深了。

偶爾,有零星的槍聲,破壞了寧靜的夜。

部隊合圍後,開始連夜構築工事,做好拂曉前攻城的準備。陣地上,
一片鍬鎬與土石磨擦的碎響聲。


偵察部隊,繼續向西寧城搜索前進。

雞叫時分,賀炳炎和廖漢生接連得到偵察部隊的報告:西寧城裡沒有
敵人大部隊駐守。

賀炳炎有點驚奇地說:「難道敵人棄城逃跑了?」廖漢生肯定地回答:「馬
步芳和馬繼援父子先後坐飛機逃跑了,主子都怕死,士兵誰還肯為他們賣命
守城?」賀炳炎興奮地眨著眼睛,說:「這麼說,西寧是一座空城了?」廖
漢生笑著說:「完全有這種可能。」賀炳炎是個粗中有細的人,想了一下,說:
「敵人會不會玩弄什麼花招,給我們也唱個空城計叩廖漢生搖了搖頭,說:「放
心吧,敵人早已成了無王的亂蜂,。哪有兵力去玩弄什麼花招呢?你和我都
不是三國的司馬懿,我們天亮進城。怎麼樣?」賀炳炎拳頭一揮,哈哈一笑,
說:「好啊,我們天亮進城!」說著,他又皺了皺眉頭,有點遺憾地歎道:「唉!
只是就這麼冷冷清清地進城,讓人的心裡總是有點那個。要是在這裡痛痛快
快,漂漂亮亮,再打上它一仗,在槍炮聲中體體面面地進城,那就是另外一
種場面了。」廖漢生笑了笑,沒有說話。

9 月6 日拂曉,賀炳炎和廖漢生率第1 軍進了西寧城。

西寧果然是一座空城。

沒放一槍一炮,青海宣告解放。

青馬第82 軍、第129 軍和新編騎兵軍的殘兵敗將,在解放軍政策的感
召下,在其親屬的勸導下,從副軍長到團長20 餘人,先後率兵2000 餘人自
動投誠。

王震即率第1 兵團指揮部,和郭鵬、王恩茂的第2 軍,頂風冒雪,翻
越冰峰祁連山,向甘肅河西走廊的重鎮張掖進軍,旨在切斷沿河西走廊西撤
的殘敵退路,與許光達的第2 兵團會師張掖,全殲甘肅境內之殘敵。

於是,解放大軍分左、右兩路,如同兩支紅色利箭,向出土馬踏飛燕
的絲綢之路飛速前進。

秋高氣爽,陽光燦爛。黃土大道上,賀龍和習仲勳騎著駿馬,揚鞭馳
騁著。

賀龍和習仲勳是負責接管新解放區的,因而每一個城市宣告解放,他
倆便不分晝夜盡快趕到,立即開展建立政權和徹底解放群眾的紛繁工作。

騎馬趕路,賀龍仍是叼著煙斗,一邊吸煙,一邊笑著說:「解放的步伐
真快,我們騎馬都追不上了!」習仲勳鞭策著坐騎,精力充沛地說:「接管西
寧,咱倆騎馬跑。下一次,得坐上汽車去接管!」賀龍將煙斗握在手裡,高
興地說:「我看,是得把馬換成汽車了,不然,你和我就得落後了。」習仲勳
接上說:「咱們就得快馬加鞭,日夜奮進,才能適應新的形勢啊!」說話時,
前方隱約出現了西寧城的輪廓。

賀龍和習仲勳一個勁兒地揮舞著馬鞭,其實馬早已汗水淋淋,疾快如
飛了。

41


大勢已去,各尋出路走為上蘭州和西寧解放後,甘肅的河西地區和隴


南地區,仍然在國民黨殘餘部隊的控制之下,有待解放。不過,此時國民黨
在西北的大勢已去,殘餘敵軍的將領都在各尋出路,有的打算起義,有的准
備逃跑,真正企圖與人民為敵到底的已是寥寥無幾了。

岷縣是國民黨甘肅省第1 區行政督察區。坐鎮岷縣的國民黨專員孫陽
升,保2 團團長鄭兆期,是兩個十分反動的傢伙。

國民黨甘肅省保安副司令兼甘肅省師管區司令周祥初,在蘭州大戰前
夕,以「南路督導專員」的名義,乘車來到岷縣。

周祥初離開蘭州之前,登門拜見劉任時,正值劉任、郭寄嶠、彭銘鼎
三人在劉任家中密談。他們分析了蘭州決戰的前景以及馬步芳、馬鴻逵、胡
宗南等人之間貌合神離的狀況,最後得出的結論是:蘭州決戰,青馬孤立無
援,凶多吉少,蘭州失守已成定局。

接著,他們又商談出路問題。劉任分析局勢道:「共軍打下蘭州,必將
轉鋒南下,消滅胡宗南殘部,爾後進軍四川,決不會深入草枯水冷的河西走
廊,更不會向戈壁千里的新疆挺進..因而,仗打到蘭州,便會告一段落。」
郭寄嶠表示贊同這一分析,說:「今後,河西走廊可作為我之據點,聚兵囤
糧,養精蓄銳,待第三次世界大戰打起來,還是有一番可圖的。」劉任歎一
口氣,憂慮地說:「河西一帶,曾為馬步芳之兄馬步青盤踞多年,有一定的
潛在勢力,且新疆騎5 軍馬呈祥部又為其嫡系,一旦青、新二馬相接,不僅
河西,即便新疆也將受其威脅。

而且,如果中央與我空運斷絕,青馬則會認為我無利可圖,我們隨時
都有被吞噬、拋棄之可能。所以,決不能讓馬繼援竄踞河西。」郭寄嶠點頭
道:「蘭州決戰,我們千方百計保住第91 軍、第120 軍,以便進入河西後控
制局面。」劉任陰險地一笑,說:「正因為如此,才決定馬繼援隴東兵團擔當
蘭州保衛戰,與共軍拼消耗,而以隴南兵團為總預備隊,配置於黃河北岸。」
彭銘鼎並不樂觀地說:「黃祖塤、周嘉彬一再違抗命令,三令五申不見行動,
須採取斷然措施,否則,共軍合圍後,將無法完成北上之戰略行動。」劉任
胸有成竹地說:「我已密令上官業佑前去督促,不知可否生效?」他嘴上這
麼說,心裡卻有數兒。因為上官業佑名義上只是西北軍政長官公署的政工處
長,但實際上是少將軍統特務頭子,又是打著蔣介石的旗子前去督促,黃祖
塤,周嘉彬對此人也是有所瞭解的。

郭寄嶠卻猶豫地說:「黃祖塤是胡宗南的嫡系,自以為後台硬,有恃無
恐,腰粗氣壯,拿誰都不在話下,常把長官公署的命令當兒戲。但是,如果
假稱廣州有密令,他卻是不敢怠慢蔣先生的。也許,這回必被上官業佑騙到
蘭州來。只是周嘉彬,不急不躁,可是個不易對付的儒將。」彭銘鼎搖鵝毛
扇道:「周嘉彬是張治中先生的女婿,聽說他的夫人在蘭州,不如將他夫人
接來,共商此事。」當即,劉任派車去,接來了一位氣度不凡、相貌出眾的
貴夫人。她便是張治中之女,周嘉彬之妻。

劉任從門外迎進客廳,點頭哈腰道:「周太太,令晚請你來,有件大事
與你商議。」周太太笑了笑,說:「我一個女流之輩,懂得什麼?」劉任振振
有辭地說:「國難當頭,大敵當前,周軍長仍在隴西、臨洮一帶猶豫不決,
不肯率軍北上。

眼看著共軍兵臨城下,一旦合圍,第120 軍必陷入共軍之分割包抄、
進退無路之絕境,危在旦夕啊!」彭銘鼎趁機在一旁敲邊鼓道:「請周太大打
個電話,勸說周軍長打消憂慮,星夜揮軍北上,與國與己,百利而無一害。」


劉任已要出周嘉彬的電話,將話筒塞到周太太的手中。她無可奈何地打完了
電話,出門時,與周祥初差點兒撞個滿懷。

幾個人寒暄了兩句,周祥初便說:「我稍作了一下準備,想去南線走走,
一來可將那一帶的地方武裝統管起來,與共軍周旋;二來還可對王治岐第119
軍進行監視牽制,風傳蔣雲台有暗中通共之嫌疑。」他為了脫身,有意要把
話說到劉任、郭寄嶠的心病上。果然這一著十分靈驗,劉任笑道:「國難當
頭,難得你有如此忠心,你準備何時動身?」周祥初裝出一副謙恭的樣子,
說:「如蒙劉副長官、郭副長宮恩准,今日即可動身也好乘夜趕路。再晚,
恐怕出不去蘭州城了。」劉任當即表態道:「長官公署三令五申,王治岐不聽
調動,躲在隴南山區,與胡宗南勾勾搭搭,貽誤戰機。既然如此,你去也好
嘛!」周祥初見郭寄嶠也點了頭,便說:「是否有一個什麼名義,我到各地也
好講話,否則,兵慌馬亂,誰聽我的?」劉任瞪著眼睛問:「你考慮什麼名
義合適?」周祥初順口便說:「南路督導專員。」郭寄嶠當即表示;「好,這
個名義好。」周祥初退出劉任官邸,立即回到家裡,兩輛美式吉普車已在門
外隆隆發動起來了。

當夜,周祥初便出了蘭州城,連夜開足馬力趕路。半路上,碰見了上
官業佑,二人坐在車上打了個招呼,又各奔東西,分道揚鑣了。

周祥初匆匆跑到岷縣,是有一番個人打算的。當解放軍突破青、寧二
馬平涼、三關口的防線,大舉西進,直逼蘭州,寧夏馬鴻逵慌忙收縮部隊,
退守銀川老巢,胡宗南殘部龜縮在陝南,青海馬步芳部便陷入解放軍圍殲於
蘭州的險境,青馬孤軍困守蘭州,敗局已定。周祥初心裡明白,在蘭州凶多
吉少,弄不好還會充當了青馬的殉葬品,不如趁早溜之大吉,跑到岷縣坐觀
時局變化,爾後隨機應變,抉擇出路。

周祥初一到岷縣,頭一件事,就是抓人抓槍弄地盤,擴充實力,將來
進退都有了資本。正好,他聽說孫陽升和鄭兆期二人,對自衛隊長華振邦和
騎兵隊長李福聚暗中進行監視,認為這兩個人很不可靠。這真是瞌睡遇到了
枕頭,他便將華振邦和李福聚叫來,寒暄了一陣,就談正經事。

周祥初眨了眨眼睛,故意壓低聲音,問:「我來岷縣,就聽到對孫陽升
和鄭兆期這兩個人有怨恨,不知你們聽到些什麼沒有?」這句話,就像一勺
油,立時澆旺了華振邦和李福聚的心頭火。這二人把孫陽升和鄭兆期的惡行
醜事添鹽加醋地數說了許多,然後對周祥初說:「周司令,這兩個人心毒手
辣,過河拆橋,吃了誰的飯專砸誰的碗,腳下又踩著幾隻船,很是靠不住,
你得提防才是啊!」周祥初聽了這些話,心中暗喜,表面卻不露聲色,故作
姿態地說:「哦——!經二位一說,我才瞭解孫、鄭的為人了。既是這樣,
你倆要多注意觀察孫、鄭二人的動向,一有情況,馬上來報告,我不會虧待
你們的!」華振邦和李福聚平時總受孫陽升和鄭兆期的欺侮,正想找機會報
復,一聽周祥初的話,心中大喜,連忙齊聲說:「周司令如此抬舉,我們甘
願效命!」周祥初笑了笑,叮囑道:「好!你們的人馬,還是駐紮在原地,輕
易勿動!」華振邦和李福聚連聲答應道:「是!是!我們一切聽周司令的!」
二人走後,周祥初心裡想:「要成大事,得找機會將孫陽升和鄭兆期這兩個
壞傢伙搞掉!」孫陽升和鄭兆期得知這一情況,頓感前景不妙,二人鑽在暗
室,交頭接耳,嘀嘀咕咕,密謀了一番,覺得三十六計,脫身走開為上策。

第3 日,孫陽升和鄭兆期來見周祥初,言談一陣過後,隨即提出辭職。

周祥初正想搬掉這兩塊攔路的絆腳石,沒料到他們自己倒找上門來了。


周祥初一聽這一二人是來辭職的,。心裡別提有多高興啦!但他表面卻
皺著眉頭,假裝思索了一陣,哼哼哈哈地打官腔道:「我剛來岷縣,本打算..
怎麼,二位提出辭職,這..」孫陽升和鄭兆期也是見過官場世面的人了,
知道這是周祥初裝樣子給他們看,心裡恨得直咬牙,恨不得朝周祥初的心窩
捅上一刀子。但時局發展到眼前,他們料定不是周祥初的對手,不設法擺脫
周祥初保命,弄不好真會把性命也丟了。他們明白,在岷縣作惡太多,仇人
不少,周祥初稍微暗中使個手腳,收拾他倆的人多的是。

只好忍住胸中火氣,強裝出一副笑臉,故作真誠地懇求道:「周司令,
我倆實在是力不從心,治理岷縣無方,請周司令批准我倆的辭呈,將感激不
盡!」周祥初笑了一下,攤開雙手,故作為難地說:「既然二位不肯聽我的話,
我就挽留不住了。也好,就允許你二人辭去現職吧!」孫陽升和鄭兆期一聽,
頓覺心頭被尖刀紮了一下,渾身疼得直哆嗦,臉色也變了,禁不住額頭上直
冒冷汗。但仍然裝出笑臉來,說:「感謝周司令恩准!」周祥初看著他二人的
臉,鼻孔裡噴出兩股粗重的冷氣,嘴上卻說:「不必啦!我這是成全你們二
位的心願,也是出於無奈啊!哈哈哈..」周祥初沒費吹灰之力就除掉了兩
個心頭大患。當時,他就任命岷縣縣長孫伯泉暫時兼任督察區專員,保安副
司令張令仁調任保2 團團長。

事也湊巧,就在周祥初剛免了孫陽升和鄭兆期的職,穩住了岷縣局勢
之時,陳叔缽率1 團零兩個營,保5 團團長高搴桂率全團,先後到了岷縣。

周祥初即令第173 師師長陳叔缽率部駐守岷縣城外二郎山一帶,李福
聚騎兵隊駐守在木寨嶺附近老爺殿一帶。

臨潭縣縣長曹鼎,原系國民黨甘肅省師管區副司令,是蔣介石的特務
機關佈置在甘南的一顆棋子。他得知孫陽升和鄭兆期二人辭職的消息後,大
有一種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感覺,隨即打電話請求辭職。

周祥初對曹鼎十分反感,兩人之間矛盾甚深。一聽曹鼎提出辭職,真
是喜從天降,當即批准,並派前任秦安縣縣長杜凌雲前去接替。

恰在這時,國民黨甘肅省參謀主任雍國林又帶來了武威團管區部隊數
百人。

周祥初只幾天就收羅了數千人馬,心中有說不出的喜悅,禁不住自語
道:「天助我也!」此時,集中岷縣的有七八個團和三四個獨立大隊的番號,
可實際只有六七千人。

但是,這些部隊之間,互不統屬,終日鬧摩擦,打群架,甚至公開爭
奪槍支,秩序異常混亂。

周祥初為這一群烏合之眾大傷腦筋。他翻來覆去地想:「要想統馭這一
群部隊,必須盡快結束這種群龍無首的混亂局面。看來,沒有一個適當名義,
恐難收服眾心。」於是,他決定成立「甘肅自衛軍總司令部」。他原想推舉第
119 軍軍長王治岐任總司令,但與王治岐商談此事時,王治岐表示不願與他
合作共事,這樣,他便自任總司令。

周祥初自任總司令後,隨即將部隊分編為兩個師,陳叔缽任第1 師師
長,雍國林任第2 師師長,孫伯泉兼任參謀長。

部隊糧食比較充裕,唯現金極缺。周祥初從蘭州出發時,僅攜現款3000
余元,至岷縣後即已告馨。

周祥初得到消息,王治岐扣有天水銀行數萬元在手,便向王治岐惜來
3000 元,規定土兵每日發糧1 斤半,菜金1 角,官佐菜金2 角,暫時維持。


不久,周祥初得到確切消息,解放軍王震第1 兵團已由隴西出發向西
推進。他經過深思熟慮之後,認為除率部起義,別無出路。於是,他立即派
主張起義的部屬康君實乘車出發,令其迅速與解放軍第1 兵團取得聯繫。

這天,周祥初正在為出路的事情苦費心機,突然,副官報告說,解放
軍第1 兵團右翼部隊一位指揮員,要同他通話。

周祥初抓起話簡,耳邊立時響起一個十分客氣的聲音:「是周祥初先生
嗎?你部潘盈漢的補充團,已被我軍監視;李耀祖的補充團,已撤上鹽井以
南的山頭與我軍相持。你是一位深明大義的人,何去何從,請盡快抉擇。這
次與周先生通話,請問周先生,以你之見,我軍對潘(盈漢)、李(耀祖)
兩團如何處理為好?」周祥初當機立斷,對著話筒很有禮貌地說:「我已派
出聯繫人員康君實,想必即將到達。潘(盈漢)、李(耀祖)兩團,如貴軍
進軍需要,可令其隨行。請在康君實到達後,令其一同西上,與一野首長見
面,請示我部起義問題。如有具體結果,再令康君實回岷縣告知詳情。」接
完電話,周祥初如釋重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頓感渾身輕鬆了許多,心也
落到了實處,覺得自己有了出路。

此時,他認為起義時機已到,一面派專人分乘汽車,趕赴卓尼、夏河
通知楊復興和黃正清二人,準備起義;一面發電給逃到河西走廊一帶的國民
黨甘肅省政府秘書長丁宜中、建設廳長駱力學等人,勸其東來,萬勿徘徊自
誤,錯過了起義的良機。

同時,他又給四川境內的裴昌會先生發電,請求他把握時機,發動起
義。

周祥初這樣做,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深感大勢所趨,只有棄暗投明,
才是唯一出路,便本著與人為善的精神,鼓勵自己的朋友都能迷途知返,走
卜光明之路。還有另一層心思,那就是他早年曾在江西參加過「圍剿」中央
紅軍的罪惡活動,為了多做點好事,求得自贖,因而把勸導熟人和朋友發動
起義,視為自己應盡的一種義務,才自動來做這些事情的。

一天晚上,周祥初乘車來找王治,邀他作竟夜之談。王治岐備了酒菜,
二人長談。

周祥初的話題,從公到私.從北伐到抗日,最後舊結到眼前的起義問
題上。

王治岐最後冷冷地說:「我與國民黨有20 年的歷史,決不能這樣就背棄
了。」周祥初白費了一夜唇舌,最終才意識到自己是對驢彈琴,只好說:「我
在國民黨的歷史不如你長,那我們只好各行其事了。」說罷,兩人不歡而別。

第3 天,王治岐已知周祥初有起義的打算,怕他暗中對第119 軍進行
起義的策劃,便一面帶部隊離開岷縣,移駐巖昌;;——面又企圖陽止或破
壞周祥初的起義,不斷秘密派出親信爪牙,利用各種關係,打入周祥初的部
隊,大搞秘密活動,千方百計想拉出一些部隊來,南下投靠胡宗南。

周祥初得知此事之後,心中大為不快。他便來了個針鋒相對,以其人
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當即尋找借口,利用各種機會,指派部下夜間出動,3
人1 組,5 人1 隊,零星活動於王治岐第119 軍駐地附近,鳴槍恐嚇,製造
混亂。

於治岐第119 軍本來就是一支臨時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不堪一擊,
況且解放大軍日日講逼,四面楚歌,部隊早已成了驚天動地弓之鳥,一觸即
散。他深恐如此下去,部隊不戰而垮,剩下他一個光桿司令,如何是好?無


奈,他只好率殘部又離開巖昌,南下武都。

蘭州大戰拉開序幕時,康君實從臨洮來信,讓周祥初暫時約束部隊,
蘭州即將解放,待蘭州解放後,他即同任謙來喂縣。

任謙和周祥初是親戚。他曾任國民黨甘肅省第2 區保安副司令,後來
奔赴解放區,現在隨解放大軍西進至蘭州。

周祥初看過信,得知任謙將來喂縣,心裡踏實了許多。他一面加強部
隊的整訓,一面等待著任謙的到來。

蘭州解放後,彭德懷找來任謙和韓練成,一塊兒研究盡快解放隴南的
問題。

彭德懷一邊看著隴南軍事態勢圖,一邊對任謙和韓練成說:「軍事鬥爭,
主要靠戰場上的實力較量。政治鬥爭,主要得靠你善於抓住主要矛盾,利用
矛盾去解決矛盾。」韓練成和任謙恭恭敬敬地坐在彭德懷的對面,一邊仔細
聆聽著,一邊點著頭,很少插話。

「現在,隴南還有一個周祥初,一個王治岐,甘南還有一個黃正清,這
幾個人的問題解決得好,河東地區就全部解決了。」任謙誠懇地說:「黃正清
已派人四處找解放軍接頭,三明起義的決心。周祥初也派人來,表示願意起
義。」』彭德懷用信任的目光望著他說:「你與周祥初是親戚,便於做工作,
我想派你去隴南,解決周部起義的問題。」任謙滿口答應著:「好,我今天就
動身!」彭德懷繼續說:「黃正清給我寫過信,我已告王震注意與他聯繫,估
計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問題是王治岐這個人。」韓練成如實地報告情況道:「王
治岐一心要將部隊拖去投靠胡宗南。不過,副軍長兼第244 師師長蔣雲台,
卻主張起義,並在暗中活動。他與我是老相識,還捎過幾次口信,希望能幫
助他。」彭德懷一聽,高興地說:「好啊!你就設法多做蔣雲台的工作吧!」「王
治岐沒太大的把握,蔣雲台不會有什麼問題,至少第244 師可以舉行起義。」
「首先,應當力爭第119 軍全部起義;其次,才是第244 師起義。根據情況
的發展再作決定吧!」「當然,當然。」彭德懷站起來,望著隨即也站起來的
任謙和韓練成,認真地說:「你們雖在國民黨軍隊工作過,但現在都是蘭州
軍管會副主任,要放下包袱,再立新功!黨和人民會信任你們的。我也在舊
軍隊裡工作過嘛!」兩人異口同聲地說:「我們一定努力工作,將功補過。」
任謙回來後,當天就離開了蘭州,直奔隴南而來。

周祥初一見任謙的面,當即表示態度說:「我不講什麼,無條件起義。
只是部隊裡的情況比較複雜,還需要做一番細緻的動員工作。」任謙高興地
說:「好,只要你的態度堅決,起義就沒什麼大的問題了。至於部隊的工作,
我們動員積極起義的同志,大家一起來做吧!」周祥初和任謙商定召集連以
上的軍官開會,曉以利弊,把起義的事情講明白,求得思想統一,步伐一致。
並準備了豐盛的手抓羊肉(甘肅南部牧區的藏民,習慣將大塊羊肉煮熟後,
盛在大盆內,用手抓著吃,故稱「手抓羊肉」),會後聚餐。

會議在天主教堂周祥初的臨時司令部內舉行。周祥初詳細地介紹了面
臨的局勢,公開提出舉行起義,並說:「蘭州已經解放,青馬主力被殲,解
放軍第1 兵團直逼西寧。大西北的解放指日可待。我們只有起義,大家才能
有光明出路,否則無路可走,不能騎牆,更不敢觀望。」這次會上,沒有人
提出什麼異議。

會議宣佈結束。大家飽餐了一頓具有地方風味的手抓羊肉,打著飽嗝
兒,揉著肚皮,三三兩兩地離開天主教堂。


第2 天,陳叔缽帶著紅腫的眼睛和滿腹的心事,來見周祥初。從言談
中,周祥初得知他在昨晚散會後,與各營營長聚在一起,徹夜未曾入睡,反
復思慮,都覺得跟著國民黨軍隊這麼些年,最後走了起義這一條路,心裡著
實難過。

周祥初聽了這些情況,說:「弟兄們有這種想法,也在情理之中。但是,
目前只有起義,弟兄們才能求得再生之路。不然,都得做了解放軍的刀下鬼!」
陳叔缽無力地點了一下頭,聲調很低沉,帶著一種倦意,無可奈何地承認道:
「也是」周祥初用手輕輕地拍了一下陳叔缽的肩頭,歎了一口氣,又重複著
剛才的話意說:「眼前只有起義這一條生路了。我如此做,也是為了弟兄們
有條出路。」陳叔缽抬起頭,一雙充血的眼睛望著周祥初,憂心沖忡地說:「我
就怕弟兄們起義後,解放軍說話不算數,暗中收拾弟兄們..」周祥初猶豫
了一下,長出了一口氣,勸道:「我想,彭德懷派人來商談起義之事,就不
會有什麼意外事端的。告訴弟兄們,都放下心來,不必為起義之後的事情擔
心。任謙原來也在國民黨裡幹過多年,現在共產黨不也是很信任他嗎?你要
拿定主意,別胡思亂想,隨時注意掌握好部隊,防止有人暗中搗鬼,勿誤了
起義大事!」正在這時,周祥初收到第119 軍副軍長兼第244 師師長蔣雲台
的秘密電報。

據確悉:周(樣初)部起義已暴露,隴南行署主任特務頭子趙龍文派
工作人員(特務)攜帶電台到氓(縣),並有相機狙擊周(祥初)和任(謙)
的陰謀,要特別注意。切切蔣雲台早就在第119 軍中暗裡策動起義,由於他
是副軍長,手中只有第244 師,第247 師師長李惠民和王治岐互相勾結.企
圖與解放軍對抗到底,毫無起義之心。因而,蔣雲台孤掌難鳴,不敢明目張
膽地操持起義的事。俗話說,人心隔肚皮。蔣雲台還得時刻多留一個心眼,
提防王治岐和陳悼暗算他。這些情況,周祥初早就知道,所以他對蔣雲台的
電報也就沒有什麼懷疑了。

周祥初立即派人到唯(縣)武(都)公路線*偵察,果然發現有特務
數人,乘汽車一輛,到岷縣後直赴陳叔缽師部。

周祥初和任謙得到偵察情況後,研究決定,暫時保持鎮靜,不必打草
驚蛇,估計陳叔缽不會上鉤。

果然,陳叔缽跑到天主教堂來,將特務拉攏引誘他率部狙擊周祥初的
起義,爾後拉著部隊去漢中投靠胡宗南的情況,毫無隱諱地全盤托了出來,
向周祥初和任謙作了如實報告。

周祥初聽了,想了一下,對陳叔缽說:「你先回去,要不露聲色,設法
穩住特務,並派人前往隴南,與趙龍文聯繫。」陳叔缽一聽這話,頓時丈二
金剛摸不著頭腦,如同張飛穿針眼,大眼瞪小眼地望著周祥初和任謙,不解
地說:「這..這..」任謙哈哈一笑,說:「這,就叫做真真假假,虛虛實
實,將計就計嘛!」陳叔缽恍然大悟,一拍巴掌說:「唔!原來如此。」周祥
初笑了笑,說:「派人去一趟,能騙來些東西,對我們起義是有好處的。」陳
叔缽按照周祥初的命令,派了兩個心腹隨特務一同去見趙龍文。

趙龍文聽說陳叔缽要將隊伍拉出來,在狙擊周祥初起義部隊並造成混
亂後,即拉著隊伍到陝南投靠胡宗南,高興得手舞足蹈,當即撥出1 萬元現
金,作為對陳叔缽部隊官兵的獎金,並派特務開車將陳叔缽的人和1 萬元現
金送到岷縣。

陳叔缽一見特務開車送來了1 萬元,當即下令抓了特務,扣了汽車,


跑來向周祥初報告:「果然從趙龍文手中騙來1 萬元現金!趙龍文這一回可
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啊!」緊接著,任謙將周祥初部起義的準備情況發電報
告彭德懷後,彭德懷立即發來一份電報,令周祥初部隊起義後,正式改編為
中國人民解放軍西北軍區獨立第1 軍。

接到彭德懷電令的當天,周祥初在發出起義通電的同時,又向退守武
都的第119 軍軍長王治岐發去電報,促其猛省,率部起義。

周祥初還寫了一封信,派人去夏河縣,找拉卜楞寺保安司令黃正清,
聯絡他舉行起義。

岷縣起義的通電,於1949 年9 月15 日正式發出。起義部隊很快整編
為獨立第1 軍,爾後立即隨第62 軍向四川進軍。

42


深夜,一封密信傳到藏軍保安司令手中拉卜楞寺是全國最大的寺院之
一。在國內外久負盛名。

拉卜楞的藏軍保安司令黃正清,是一位藏族軍官。他在甘肅南部一帶
的藏民中,極受信任和擁戴。

黃正清還未成年時,甘南一帶藏族居住區屬青海統轄。盤踞青海的軍
閥頭子馬步芳,是青海的地頭蛇、土皇帝。長期以來,馬步芳推行了一套殘
酷無情的民族壓迫和民族剝削的罪惡政策,在青海實施封建式的回族統治,
對藏族群眾橫徵暴斂,抓夫拉差,無惡不作,使藏族牧民長期掙扎在水深火
熱的生死線上。藏族群眾不甘忍受這種民族壓迫與剝削,先後多次組織起來
進行反抗。但都遭到了青海馬步芳軍隊的血腥鎮壓。甘南草原上,到處都流
淌著藏族人民的血和淚。

這種悲慘的現狀,深深地觸發了黃正清立志為藏族父老兄妹伸張正義
的雄心。

他的父親,是草原上牧民的頭人,家裡比較富裕。在他20 來歲時,便
不惜花費家裡的錢財,四處奔走,八方呼籲,跟馬步芳多次打官司,旨在脫
離馬步芳的黑暗統治,使甘南草原上的藏民能夠有他們生活的自主權利。但
是,他與馬步芳的較量,一次又一次地輸了。然而,他不認輸,不灰心,繼
續上訴告狀。折騰了好幾年,他終於用重金打通了國民黨上層關節,在南京
見到了蔣介石,面談了將甘南草原從青海劃歸甘肅的想法。當然,他向蔣介
石送了一大批草原上的珍奇物品。蔣介石正想削弱馬步芳在青海的勢力,而
馬步芳正是靠掠奪甘南草原上的駿馬和糧內財物發展起來的,於是,蔣介石
批准了黃正清的上書。認此,甘南草原徹底掙脫了馬步芳的魔爪,從青海省
劃歸甘肅省統轄,並且享有一定的獨立自治權,每年直接向國民黨中央交款
納稅,同時可以建立藏族武裝實行地方自治。

甘南草原上騰空飛起了雄鷹,藏族牧民無不驕傲。黃正清跟馬步芳作
對,打贏了這場官司,甘南草原上的千家萬戶,載歌載舞,萬眾歡騰,大慶
3 日,為勝利歸來的黃正清接風洗塵,並一致推舉黃正清為甘南藏民的總頭
領。


在甘南草原上的藏民中,黃正清是一位最有政治眼光和計謀的青年。
他將藏族父老兄妹獻給他的珍奇,一部分拿出來購買槍械彈藥,建立藏族群
眾的武裝;另一部分帶到南京,送給蔣介石等國民黨上層人士,進一步打通
關節。不久,蔣介石親自批准甘南草原正式成立拉卜楞保安司令部,黃正清
任司令。幾乎在同時,黃正清又被選為國民黨中央委員。這樣一來,馬步芳
就拿他毫無辦法了。

黃正清多年在社會上闖蕩,碰了不少釘子,也積累了許多經驗,見了
一些大世面,接觸過各界各方的上層人士。早在紅軍時期,他就接受過共產
黨人宣俠父、錢清泉等同志的革命教育,對共產黨有了初步認識。在後來的
20 多年裡,耳聞目睹,他從各種渠道對解放軍的各項政策,特別是少數民
族政策,不斷加深了認識。對解放軍的到來,他和甘南草原ˍ上的藏族群眾
一樣,從內心裡歡迎。出於這種心理,前不久他化裝去找習仲勳,也是為甘
南草原和藏族父老兄妹的翻身解放作了一番長遠打算的。可是,習仲勳做地
方工作,一日三移,很難取得聯繫,剛接上的線又斷了,他心裡既著急,又
憂愁。

但是,馬步芳被蔣介石任命為西北軍政長官,正在窮凶極惡地與西進
的解放大軍負隅頑抗,不肯放下手中的屠刀。由於歷史上的原因,黃正清估
計到青馬兵敗後,很可能會趁機對甘南草原上的藏族群眾再來一次大洗劫。
因而,他決定一面暫時撤出夏河,以防馬步芳殘部的突然襲擊;一面設法與
解放軍取得聯繫,相機投向革命。

拉卜楞寺地處夏河縣城西面,與縣城緊鄰,如果撤離夏河縣,也就暫
時放棄了拉卜楞寺。拉卜楞寺內藏有大批歷史文物和奇珍異寶,黃正清心裡
很猶豫,究竟要不要留下一些部隊駐守拉卜楞寺?秋天,風清氣爽,綠色的
甘南草原一望無際,成群的牛羊在草原上,如同飄落的一片片彩雲,草原上
風光無限美好。然而,這片草原上藏民的頭人,拉卜楞保安司令黃正清,卻
為這片美好的草原,草原上生活著的藏族同胞,還有藏民自己的軍隊,以及
那成群的牛羊操著心。他一心想把草原的明天設計得更加絢麗多彩,但他還
沒有把握,因為他既擔心派出去的聯絡人員與解放軍聯繫不上,又擔心馬步
芳兵敗蘭州後率部撤向甘南,洗劫這片美麗的草原。

恰在這時,拉卜楞保安司令部駐蘭(州)辦事處的工作人員,突然由
蘭州回到夏河,帶來解放軍第2 軍政治委員王恩茂給黃正清的一封親筆信。

原來,在8 月中旬,蘭州市各機關單位就開始紛紛撤退,拉卜楞保安
司令部駐蘭辦事處也接到了警備司令部的撤退命令,工作人員便道令撤出蘭
州。

但是,臨夏至夏河不通汽車,他們只得取道岷縣再到夏河。他們一行
人馬,行至噎虎橋時,和解放軍第1 兵團王震的部隊相遇。當他們和解放軍
遭遇時,心情十分緊張。可是,雙方問話後,解放軍得知他們是甘南藏民時,
立即熱情地接待了他們,受到了特殊的禮遇。

離開噎虎橋時,解放軍一位指揮員發給了他們通行證,並告訴說:「臨
洮已經解放。從臨洮到岷縣,我們發的這張路條,可以通行。岷縣以外,是
國民黨區域,你們要多加小心。」然後,將一封信交給他們,囑咐務必交給
黃正清本人,千萬不要失誤。

黃正清連忙拆開信一看,才知道是王恩茂寫給他的。信中有下面幾句
話:解放軍即將向臨夏進軍。待臨夏解放之後,請即速派人到臨夏洽談有關


和平解放夏河之事宜。

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黃正清看完信,欣喜萬分。

他對眼前的形勢,又重新作了分析:王恩茂政委的信,帶來了解放軍
向臨夏進軍的喜訊。更重要的是,藏軍和解放軍接上了頭,下一步就好辦了,
甘南草原也有希望了!

但轉念,他又犯愁:解放軍保護了藏軍的人和車輛,還發了通行證,
而且自己也曾專程拜會過習仲勳,如果風聲傳出去,馬步芳會不會派騎兵從
青海奔襲藏軍?想到這裡,黃正清決定盡快將司令部遷到夏河縣城東南100
華里處的阿木去乎,那裡地域遼闊,迴旋餘地大,可以集結藏兵,加強警戒,
以防不測。

當天,黃正清只留下拉卜楞保安司令部第2 團團長黃祥,對他交代了
一番,便率司令部機關和警衛部隊300 餘人,於8 月31 日撤出夏河縣城,
進駐阿木去乎。

很快就得到臨夏解放的消息。黃正清即派保安副司令張子豐率3 人,
作為他的代表前往臨夏。此時,他並不知道,他的副司令張子豐就是一名共
產黨員。

張子豐3 人到臨夏,見到第1 兵團司令員兼政委王震,呈述了黃正清
願率部起義參加革命,接受和平改編的意願。

王震聽後大喜,當即寫了一封信,談了有關藏軍起義的具體事項,並
向張子豐當面交代了一番,最後再三叮囑道:「這封密信,你一定要當面交
到拉卜楞藏軍保安司令黃正清的手裡!」張子豐火速趕回阿木去乎,將信交
給黃正清,並如實陳述了王震將軍接見情形。

黃正清看了王震的信,高興得眉飛色舞,激動地說:「一連幾十天,我
日夜都為甘南草原的出路在費心,總怕在這片美麗的草原上發生戰爭和流
血!這一下,我心上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下了!」張子豐滿面笑容,興奮地說:
「王震司令員還決定給我們發一批槍支彈藥,讓我們把部隊掌握好,提高警
惕,隨時保衛拉卜楞寺和甘南草原!」黃正清將王震的信仔細收藏好,對張
子豐說:「立即集合部隊,執行王震司令員的命令,藏軍司令部從速遷回拉
卜楞!」張子豐應了一聲,跑步出去傳令,通知部隊緊急集合。

黃正清拿出習仲勳送他的左輪手槍,用紅綢子反覆擦了一陣,深情地
望著閃著藍熒螢光亮的手槍,禁不住自語道:「這支心愛的小槍,是習政委
贈我的珍貴禮物啊!」一陣嘹亮的集合號聲之後,他將左輪手槍珍藏在隨身
背著的牛皮文件包裡,走出了屋子。警衛員早已將一匹棗紅駿馬牽到院子當
中等著他了。

黃正清帶著藏軍司令部和300 人馬,連夜趕回拉卜楞,已是東方發白
了。

人剛下鞍,戰馬一夜奔跑,宛似從河裡剛L 岸一樣,一匹匹渾身水淋
淋的,呼哧呼哧,撲撲撲地直喘粗氣噴鼻涕。

黃正清沒進房子,就對傳令兵下命令道:「吹號!緊急集合!」一陣嘟嘟
噠噠的緊急集合號聲衝破了黎明時分的寂靜。隨著號聲,藏軍士兵邊掛腰刀,
邊牽馬背槍,很快就集合在一片長滿青草的練兵場上了。

這是一隊藏兵,雖然人強馬壯,威武剽悍,但服裝和武器都很混亂。
因而不如正規軍那樣整齊雄壯。

藏軍士兵不知發生了什麼意外的事情,都以為是馬軍奔襲到草原上來


了,一張張黑紅的面孔充滿一種少有的緊張和嚴峻的神情,眼睛裡齊刷刷地
噴射出一種臨危不懼的火焰一般的目光,人人手握腰刀,個個緊繫馬韁,只
要一聲令下,即可萬馬奔騰衝殺而上。這是一支能沖能殺的勇猛騎兵隊伍。

黃正清來到方方正正的隊伍前,胸中不由得泛起一股激情,他的目光
掃射了一下隊伍,聲音洪亮地說:「同胞們!弟兄們,今天清早緊急集合,
不是有仗打,而是有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一聽是好消息,部隊緊張的氣氛
一下消除了。

黃正清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一封信,展開來,舉在手中,說:「解放軍第
一野戰軍第1 兵團司令員王震將軍給我們來信了!我們藏軍決定起義!」他
宣佈了起義決定後,宣讀了王震的信,問:「同胞們!弟兄們!大家信得過
我嗎?」藏軍士兵一齊抽出腰刀,舉在空中,連連揮動著,齊聲呼喊道:「信
得過!信得過!..」黃正清打著手勢,讓部隊靜下來,又問:「好!信得
過,就跟著我投奔共產黨,起義!」士兵們再次揮動著腰刀,喊著回答道:「起
義!起義!..」呼喊聲中,夾雜著呼哨聲和馬的嘶鳴聲。

黃正清又講了幾句話,部隊解散後,他親自寫了兩封信,一封是寫給
彭德懷的,一封是寫給王震的。

信寫好後,黃正清找來張子豐,吩咐道:「你作為我的代表,帶上我的
信,二次去臨夏,歡迎解放軍進駐夏河。再帶上一排人馬,把王震司令員撥
給我們的槍支彈藥領回來,充實藏軍!」張子豐帶著信和一排人馬,立即出
發了。

黃正清又派了一個親信作為自己的代表,帶著信,乘車去蘭州,晉見
彭德懷。

沒過幾天,張子豐就和解放軍第18 兵團第62 軍第186 師第556 團一
起,由團長劉光奇率1 營部隊前來夏河,進行接管工作。

解放軍來到夏河時,黃正清親自出面,組織了兩萬多藏族群眾,沿夏
河城外的馬路兩旁,列隊4 裡多長,夾道歡迎。同時,舉行了隆重的歡迎儀
式。

不幾日,黃正清派往蘭州晉見彭德懷的代表,帶回一句口信:彭德懷
讓他立刻趕到蘭州去,要跟他面談一次。

黃正清乘車來到蘭州,當即見到了彭德懷、賀龍、習仲勳。張德生等
領導同志,並應邀參加了宴會。

在宴會上,彭德懷先把黃正清介紹給參加宴會的人士,然後,舉著一
杯酒,對黃正清說:「你這次率部起義,參加革命,為全國少數民族走上革
命道路做出了表率,是值得學習的!」賀龍左手握著煙斗,右手舉著一杯酒,
笑著走到黃正清面前,說:「你與我雖是初次見面,可仲勳送你的那支左輪
手槍,還是我的呢!當時,仲勳把槍送給你,我還怨了他一通,現在,我們
都走到一塊兒來了,往後大家都是同志了嘛!我賀龍是個直腸子,有啥說啥,
肚子裡沒什麼彎彎道道,有錯也是當面認,從來沒賴過帳!來來來,仲勳也
過來,我們幾個碰一杯!」習仲勳忙端起酒杯,笑嘻嘻地走過來,說:「賀老
總當初要是跟我打賭,這回你可就輸定了!」賀龍哈哈一笑,說:「甘南草原
回到了祖國和人民的懷抱,莫說送黃正清一支槍,就是再送他一汽車槍支彈
藥,把翻身的藏族同胞全都武裝起來,保衛勝利的成果,我賀龍舉雙手贊成!
今天,我就多喝幾杯,怎麼樣?啊!」說著,三人「(口當)」地一下碰過杯,
都笑著一飲而盡了。


彭德懷舉起酒杯,站在宴會廳的中央,高聲說:「同志們,今天舉行宴
會,歡迎黃正清將軍率部起義,加入革命隊伍,大家乾了這一杯!」黃正清
是國民黨的中央委員,見過大場面,也接觸過社會上的各界頭面人物,參加
過許多宴會,可以說是應付自如的。但是,在這次宴會上,共產黨解放軍的
平等作風和親熱氣氛,彭德懷等高級將領的言談舉止和風度氣質,都在他的
心靈裡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震動,使得他總有點兒拘束,說話也有點兒語不達
意了。

他見彭德懷說得真誠、很受感動,舉著酒杯說:「我這麼做,是為了自
己的父老兄妹,還有甘南那片美好的草原免遭戰火..」彭德懷跟黃正清碰
過杯,喝了一杯酒,對他說:「我瞭解到,你和甘南藏族同胞深受國民黨政
府和青馬匪軍的壓搾和盤剝,曾進行過不妥協的鬥爭!」黃正清乾了一杯酒,
臉色更加黑紅了,興奮地說:「那是沒路可走了,只得跟他們拼..」彭德
懷見黃正清性格豪放,為人直爽,很能飲酒,便又勸了他一杯酒,語重心長
地說:「現在解放了,甘南草原真正回到藏族同胞自己的手中了,你們就是
草原上的主人了!掠奪和欺壓你們的事,從今往後再也不可能出現了!告訴
藏族同胞,團結起來,和全國被解放了的人民群眾一道,跟著共產黨,更好
地合作共事,把我們的國家,當然包括藏族同胞的草原,建設得更好,更加
美麗富強!」黃正清聽了彭德懷的一席話,心裡一熱,用感激的目光久久地
望著彭德懷,誠心誠意地說:「彭大將軍,我誠懇地向您表明,我十分感激
共產黨對我的寬厚待遇,從今往後,我願意為人民的革命事業,貢獻自己一
份微薄的力量。」彭德懷望著他,舉起酒杯,聲音平靜地說:「好。我相信你
說的全是真心話。」黃正清雙手舉起酒杯,十分有禮節地和彭德懷再次碰過
杯,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他想了一陣,終於打定主意,很誠懇地請求道:
「彭大將軍,我有個想法,想請你賜教於我。我長期處在落後地區,不懂政
策,文化水平低,今後工作肯定會遇到不少困難。因此,我請求批准我參加
學習,待有了提高之後,再參加工作。」彭德懷聽了,嘴邊稍稍出現了一點
笑意,聲音和往常一樣平靜,不緊不慢地說:「你可以在工作中學習嘛。你
可以和我一塊兒學習。你是國民黨的中央委員,我是共產黨的中央委員,過
去處境不同,但今天坐到一塊兒了,我們應當在一塊兒學習,工作。」黃正
清聽了這番話,又高興,又激動,又有那麼一點兒不安,便說:「彭大將軍,
能和你在一塊兒工作,跟著你學習,那當然很好。不過,我總擔心,我不經
過學習就工作,恐怕不行。」彭德懷擺了擺手,聲調平和地說:「你是長期在
國民黨中工作的。你在國民黨裡,是通過了學習才工作的,還是在工作中學
習的?你現在要是不工作。會有人以為你是不想和我們共產黨合作,那樣就
不好了。」彭德懷說服了黃正清。

黃正清欣然從命,開始工作了。對這位國民黨的中央委員、拉卜楞保
安司令的黃正清來說,這是他一生中的重大轉折。

新的生活,令他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然而,這時有人還在黑暗的深淵裡往下繼續跌落著。國民黨第119 軍
軍長王治岐,仍知迷不悟,躲在隴南一帶的崇山峻嶺間,與國民黨蔣介石的
特務頭子趙龍文暗中勾搭。他究竟打算向何處去呢?

43



槍聲,打破了軍統特務的夢幻盤踞在陝西省漢中地區的國民黨(四)
川、陝(西)、甘(肅)邊區綏靖公署主任胡宗南,扶眉戰役兵敗漢中後,
匆匆忙忙在甘肅省武都設立隴南分署,派其秘書長軍統特務頭子趙龍文為分
署主任,帶第338 師駐防武都,妄圖死灰復燃,負隅頑抗。

趙龍文一到隴南,正值解放大軍逼近蘭州,國民黨在西北的反動統治
早已風雨飄搖,岌岌可危。但是,這個見了棺材不落淚的鐵桿死硬分子,到
隴南便做了三件事情:頭一件是精心策劃,大肆活動,組織隴南反共工作團,
自任團長;第二件是舉辦國民黨黨員、三青團團員的救黨簽名登記,拼湊反
動骨幹力量;第三件是大辦隴南軍事政治學校和隴南民眾組訓講習班,成立
武都、禮縣、岷縣邊區游擊區,收編上匪,妄圖阻止解放大軍勝利前進的步
伐。

就在這時,奔走陝甘兩省,歷時4 月之久的國民黨第119 軍殘部,在
王治岐和蔣雲台的率領下,逃竄到武都。

趙龍文當天晚上就將王治岐部進駐武都的情況,發電報告胡宗南。

胡宗南立即來電指示趙龍文:「注意搜集王部情況,密切監視其動向,
嚴防其暗中破壞!」王治岐第119 軍突然來到隴南,胡宗南當然很不放心,
除原駐武都的第133 師外,又將第12 師由成縣移駐武都,加上趙龍文帶來
的第338 師,從三個方向對王治岐的第119 軍實施監視和控制。

王治岐和蔣雲台都看出了胡宗南的陰謀。王治岐為了靠攏胡宗南,以
釋疑慮,便攜眷住進武都城裡,和趙龍文勾勾搭搭,打得火熱。

但是,蔣雲台心中自有算盤,說什麼都不肯進城,隨第244 師師部駐
在距城50 多里的安化鎮,始終未敢進城一次。

一天下午,衛兵報告說,有一個老百姓要見蔣雲台,有事面談。

蔣雲台猶豫了一下,便讓衛兵將來者帶進來。這是一個隴南山區老百
姓裝束的中年人。

蔣雲台打量著他的渾身上下,問:「你姓什麼?」「我姓王」說著,他從
內衣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交給蔣雲台。

蔣雲台展開紙條,兩行遒勁雋秀的字,躍然眼前。

我已回到家鄉,一切都好。我有病,你將你那裡的藥揀出來交給來人。

練成這是韓練成的親筆信。

蔣雲台將紙條收起來,問:「這張紙條,你是從哪裡得來的?」來人毫
不隱諱地說:「我到延安去時帶來的。韓本人我沒有見到。」蔣雲台聞言,半
晌無語。

來人沉默一陣,說:「蔣先生,我們的上級希望你幫助我們,我還有事
要辦,馬上就走。你還有什麼話沒有?」蔣雲台站起來,望著窗外的天空,
說:「你告訴你們的負責人,我會盡力而為之。」蔣雲台怕當地的便衣特務把
他捉去,即令第244 師軍需主任馬維民用吉普車將他送出境內。

第119 軍來到武都時,蘭州已經解放。蔣雲台正暗中謀劃著策動起義
的事情,趙龍文也在不擇手段地軟硬兼施,拉攏引誘他投靠胡宗南。

一日,趙龍文派隴南綏署政務處長袁耀宸,專程來請蔣雲台進城。趙
龍文為了消除蔣雲台的疑慮,命令第338 師部隊後撤,讓第244 師部隊進駐
馬家街子至安化一帶,並親率第338 師師長王憲彬、隴南警備司令傅昭騫、


隴南專員孫宗濂等人,一同來到城郊,歡迎蔣雲台進城。

當晚,趙龍文又請蔣雲台吃飯。

酒過三巡,趙龍文討近乎地對蔣雲台說:「有人對漢中(指胡宗南)說,
你從天水撤退後向三面看,一面看漢中,一面看蘭州(馬步芳),一面看西
安(共產黨)。」蔣雲台假裝品嚐酒的味道,沉默著,尋思如何回答趙龍文咄
咄逼人的話語。

趙龍文陰陽怪氣地笑了笑,用明顯帶著一種挑撥的口吻問:「靜寧會議
你沒有去參加嗎?」蔣雲台一聽,明白趙龍文來這一手,是想拉攏他投靠胡
宗南,便想了想,不冷不熱地說:「我從天水撤退後,希望漢中給我一點補
充,不但一面看漢中,而且望眼欲穿。

至於蘭州與西安,我對他們不抱任何希望。說到靜寧會議,那是個小
型會議,我又是芝麻大的人,沒去參加,你怎麼曉得的?」趙龍文聽了這番
話,頭一仰,嘿嘿一笑,擠了橋兩隻腫泡兒眼,索性給蔣雲台攤了牌,有意
拖長語調說:「靜寧會議後,賀衷寒、顧希平等人到過蘭州,聽劉任對他們
說:『蔣雲台在陝西與共產黨有來往,我們準備在靜寧會議扣他,蔣沒有來,
如果來漢中,你們把他拍起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蔣雲台見趙龍文
兜了底,心裡恨得直磨牙,表面卻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微微一笑,淡淡
地說:「靜寧會議電報上指明各軍長參加,唯獨第119 軍要我去參加。我有
懷疑,所以他們開會時我去徽縣,在第244 部隊裡住了幾天。至於劉任這些
人為什麼要這樣幹,一句話,是自掘墳墓。我是國民黨中央派到甘肅的,當
然不能買劉任的帳;因此他總要給我生些是非。」趙龍文聽到這裡,覺得這
個話題說到這裡便恰到火候,不宜再多扯了,就咳嗽一聲,轉了個話題說:
「聽說這次關中作戰後,你對漢中綏署怨氣很深,頗不高興。」蔣雲台聽得出
來,趙龍文拿這話在探他的底子,就歎了一聲,攤開雙手,擺出一副無可奈
何的樣子,半發牢騷半訴苦地說:「我們是軍人,誰把我們當人,我們就給
誰效力,胡先生當第1 師師長駐天水時(193 年),我就是新14 旅的旅長,
駐守西(和)、禮(縣)兩縣。今天胡先生統大兵五六十萬,我還是這樣過
著孤臣孽子的生涯。特別這次關中失敗後,陝署部隊把我們軍的槍支收去不
少,兵接去了很多,真是閻王不嫌鬼瘦。」趙龍文聽了這話,自以為蔣雲台
有爭取過來的希望,立即和顏悅色地說:「胡先生對你很器重,我這次來武
都時,他一再囑我轉告你,第119 軍的損失他完全負責補充。」蔣雲台明知
這是趙龍文給他上的催眠術,表面上只好偽裝高興,表示寬慰,笑著說:「胡
先生對我如此器重,又肯伸出手來救援我,我當然心裡就有個底兒了。」趙
龍文一聽,滿臉堆笑地說:「只要你跟胡先生走,有你的甜頭呢!」蔣雲台將
計就計,也給趙龍文使了個催眠術,笑著說:「你放心,我心裡清著呢!」第
二天,趙龍文又約蔣雲台到城外看白龍江上架設的輕便橋。回來時,趙龍文
指著武都縣城西門外到東江水中間的一段水田,說:「我們用兵工和民工在
這裡迅速搞個飛機場,將來就方便得多了,你看行不行?」蔣雲台心裡明白,
趙龍文在這裡搞飛機場,是為了個人脫身方便,就說:「在這樣的山谷裡面,
四面高山峭巖,這一塊平地估計還不足1200 米長,我們現在用的美制飛機,
在這裡起飛降落是有困難的。」趙龍文「噢」的一聲,長出了一口氣,再不
吭聲。其實當時用的戰鬥機滑跑距離長500 米,寬度有50 米就行了,趙龍
文對此胸中無數,聽蔣雲台這麼一說,再也不提構築B 機場的事了。

過了幾日,蔣雲台得悉趙龍文向岷縣派了特務,即來到趙龍文的辦公


室。言談中,趙龍文得意地說:「刺殺任謙和周祥初的事,現在還不會有,
過幾天可能有。」蔣雲台證實了這一情況後,即告岷縣方面的周祥初和任謙
注意。

很快,接到任、周的復電:所告已得到證實,甚感。已予以圓滿處理。

沒過幾天,任謙來電,催蔣雲台早日行動。當時,第338 師由武都至
巖昌沿公路部署,不好舉動。蔣雲台即電告任謙,必要時,第244 師和岷縣
部隊配合行動,夾擊第338 師,任謙和周祥初復電同意。

蔣雲台一面與趙龍文、王治岐繼續周旋,等待起義時機的成熟;一面
暗中派可靠的人,分頭與天水的解放軍第7 軍、岷縣的解放軍第62 軍、蘭
州的第一野戰軍司令部,同時進行聯繫。

三路聯繫的人員化裝出發後,蔣雲台又找來幾個親信,對他們吩咐道:
「你們找幾個可靠的人,利用各種關係,設法打進武都城裡,暗中注意趙龍
文的動向,並千方百計地搜集他們的情報,提防趙龍文對我們下毒手!」派
往蘭州方面的副團長王景帆,經過韓練成的介紹,見到了張宗遜副司令員,
報告了蔣雲台準備起義的情況。

張宗遜聽了,再三囑咐道:「你回去後要轉告蔣雲台,讓他一定要注意
安全。」王景帆點頭表示記住了,問:「蔣雲台要我請示,是否可給我們任務?」
張宗遜友好地微笑著,答覆說:「我們不是國民黨的作風,有事先把朋友推
下火坑,現在不給你們任務,將來需要時再說,只是注意你們長官和部隊的
安全就是了。」接著,張宗遜讓有關參謀人員,將聯繫的時間、密碼、呼號、
波長等交代了一番,然後對王景機說:「無線電通信最不保密,最好派人聯
絡,只是在必要時用一下。你們可與駐天水的解放軍第7 軍彭紹輝軍長聯
系。」王景帆回到武都,將情況報告蔣雲台。

蔣雲台按照張宗遜的指令,當即進行了部署:決定由機智可靠的馬錫
玉負責與蘭州、天水、岷縣方面的解放軍聯繫;團長楊伯達負責師部及部隊
的安全工作;參謀處長陸進賢負責監視國民黨其它部隊的調動配備,並與武
都地下共產黨設法聯繫;副官主任陳文義負責師部的安全警戒;參謀長章士
魁負責軍直及第247 師的爭取和聯絡工作。

正在這時,胡宗南突然來電:經與中央(國民黨)確定以王治岐為第5
兵團副司令,仍兼任第119 軍軍長,另成立1 軍由蔣雲台任軍長,率第244
師入川,另撥兩師編組成立。

蔣雲台心中甚疑,他當著王治岐的面,接受了軍長的名義,但提出要
求先給兩個師的裝備,在甘肅成立,兵源可在甘肅招募。接著,就在武都宣
布成立了5 個補充團,分別駐武都縣東南羅塘區、西和縣、成縣、文縣等地。

趙龍文見蔣雲台就地擴充部隊,頓時起了疑心,但不好公開撕破面皮,
只好用羈縻手法偽裝親熱。蔣雲台心裡清楚,也虛與委蛇。

中秋節晚上,趙龍文給駐在城外的蔣雲台打來電話,拖著細長的腔調
說:「月圓人圓啊,今天這裡的朋友都在,席間就缺你啊。」蔣雲台笑著回答
道:「這樣的好月,不照人圓,的確給人增加不少感慨啊!這兩天我鬧肚子,
等病好了就進城去看你。」兩個人在電話上說了一陣應酬話。

蔣雲台越來越覺得,起義必須盡快行動,不宜再拖延了。俗話說,夜
長夢多,日久生變,萬一被趙龍文、王治岐看出什麼破綻,事情就變得複雜
了。可是,事與願違,蔣雲台心急如焚,彭紹輝卻派人來,密告他:「時機
尚未成熟,設法拖住軍隊,不要入川,將來配合解方軍一致行動,不要過早


起義。」趙龍文見蔣雲台一再找借口,拖著時日不肯入川,心中的鬼算盤一
撥拉,鬼主意就打在王治岐身上了。他備了一桌豐盛的酒席,請王治岐吃飯。
酒宴前,他故意借酒助興,大講陝南城固地區電燈如何明亮,學校如何好,
那裡又是魚米之鄉,部隊駐在那裡多麼好之類的鬼話,慫恿王治岐向胡宗南
要求,將第119 軍調往城固。

王治岐被灌得酩酊大醉,東倒西歪,身子都挺不直了。他一邊夾著肉
片往嘴裡送,一邊語無倫次地說:「那..好嘛!就他媽的..到城固..
胡長官(胡宗南)待我..不錯..」趙龍文又親自給王治岐斟滿一杯酒,
自己舉著空杯,哈哈笑道:「喝!再乾一杯!」王治岐擠了擠血紅的眼睛,一
仰細長脖子,喉頭一動,「咕」地一聲,又乾了一杯酒。

趙龍文又給他斟上酒,舉起空杯跟王治岐碰了一下,說:「兵進城固,
好!再乾一杯!」王治岐迷迷糊糊,喝涼水一樣又乾了一杯酒,嘴裡噴著酒
氣,說:「媽的!第119 軍..我當家..說了算!兵進..城固..享幾
天福..」趙龍文越王治岐酒醉神志不清之時,當即親自執筆擬好電文,雙
手遞到王治岐面前。

他說:「王副司令,今晚就看你是不是說了能算啦!」王治岐從趙龍文手
中奪過筆,罵罵咧咧地簽了名:「媽的!老子簽發的命令,哪個敢不聽..
軍法從事!」趙龍文連夜將王治岐簽名的電文發給胡宗南。

胡宗南在王治岐酒還未醒時,就發來復電,一面表示嘉許;另一面命
令第119 軍即速開到陝南城固。

王治岐接到胡宗南的電令,見生米煮成了熟飯,心中有點兒後悔太草
率,嘴上卻不好再說什麼了,找來蔣雲台,研究部隊的出發問題。

蔣雲台把電令還給王治岐,問:「我們這個軍開到城固是什麼任務?」
王治岐支吾道:「沒有什麼具體任務。聽說那裡很好,我們開到那裡去休整、
補充。」蔣雲台不以為然地說:「胡(宗南)的主力即將全部入川,現在準備
放棄漢中,要第119 軍開到那裡,顯然是給他們作後衛掩護,給他們充當炮
灰,去作犧牲品!我看不能去!部隊自關中失敗(指扶眉戰役)後,沒有得
到任何補充,士兵連鞋襪都沒有,現在先向胡先生要求補充被服、鞋襪後,
再研究開往城固的問題。」王治岐很不高興,責備道:「你們長著幾個腦袋?」
隨後,王治岐跑到趙龍文跟前,說蔣雲台頂著不肯到城固去。

趙龍文一聽大怒,惡狠狠地叫罵了一通蔣雲台,唾沫星子到處濺,一
對腫泡兒眼瞪得老大,一副要吃人的凶煞樣子。

當日,蔣雲台得到趙龍文罵他的消息後,便直接給胡宗南發電,說明
所謂王治岐要求調往城固的經過,並陳述了這個部隊存在的實際困難。

胡宗南不知出於何種考慮,接蔣雲台電後,又復電改令第119 軍在漢
江以南雷家壩至大船壩之間佈防。

蔣雲台借口給官兵趕製棉服,一再拖延著。

這樣一來,蔣雲台與趙龍文的矛盾愈來愈尖銳、愈來愈緊張了。

不幾日,蔣雲台得到一個消息:第90 軍軍長陳子干率第12 師由漢中
南部兼程開往武都,正在大船壩渡河。他當即打電話問王治岐,第12 師開
武都什麼任務?王治岐說他不知道。蔣雲台讓他問趙龍文。趙龍文對王治岐
不說實話,謊稱不知。

蔣雲台一聽火了,在電話上對王治岐說:「趙龍文是綏署主任,胡宗南
的1 個軍長帶著1 個師向我們這裡開來,他會不知道!這話誰相信?你可請


趙龍文通知第12 師,叫他們的部隊經甘泉取道漢王寺再進武都,如果要經
第244 師駐地安化,部隊衝突起來我不負責。」王治岐放下電話,來見趙龍
文,把蔣雲台在電話中對他講的話,全都說給趙龍文聽。

趙龍文聽罷,氣得拍著桌子,大罵了一通蔣雲台,最後一對腫泡兒眼
射出兩道咄咄逼人的冷光,問王治岐:「第119 軍到底是誰當家?你就不能
下個命令?全由了蔣雲台,這樣下去還了得!」王治岐尷尬地笑了一下,說:
「蔣雲台手中有個第244 師,他又是副軍長,我也有難言之苦啊!何況在當
前的局勢下,該忍讓處還得忍讓三分啊!」趙龍文氣咻咻地罵道:「媽的!再
這麼忍讓下去,我們總有一天會被蔣雲台那賊精給賣到共軍手裡去!」這雖
是一句氣話,但王治岐聽了,禁不住心裡一陣恐懼,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嘴上卻猶猶豫豫地說:「你把問題看得過分嚴重了吧..」趙龍文怒氣未消,
破口罵道:「嚴重?你等著瞧,反正蔣雲台那小子不把你賣了,也得捉弄個
差不多!」趙龍文大罵了一通蔣雲台,又怕來硬的萬一擴大事態不好收場,
只得忍下這口氣。在無可奈何之中,他只好通知第12 師經甘泉進駐漢王寺
(武都東南40 華里)。

儘管趙龍文向蔣雲台作了一些讓步,但第12 師和第338 師,在駐地卻
明目張膽地對著蔣雲台第244 師駐地方向築起工事來。

趙龍文雖說表面暫且忍下了一口火氣,但暗中對蔣雲台更加仇恨了。
他與王治岐密議後,派心腹袁耀定為第119 軍參謀長,企圖控制這個部隊,
監視和限制蔣雲台的活動。

此時,國民黨甘肅省政府已逃散在武威以西,趙龍文一見有機可乘,
便產生了撈個甘肅省主席頭銜的念頭。於是,他連日來四面奔走,八方遊說,
大肆活動,想串通隴南各縣國民黨縣黨部書記長,聯名電請國民黨中央推薦
他為甘肅省主席。

蔣雲台心裡想,要拖住第119 軍不離開隴南,就要設法讓王治岐留在
隴南,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擔任甘肅省主席。於是,蔣雲台將推薦王治岐為
甘肅省主席的電文擬好,派馬錫玉去武都與各縣黨部書記長接洽簽名後,迅
速發了出去。這一步棋,走在了趙龍文的前面。

趙龍文並不知道蔣雲台暗中為王治岐活動,並向國民黨中央發電聯名
推薦王治岐的事,還一心做著登上甘肅省主席寶座的美夢,親自出馬,在隴
南張羅著召開國民黨的各縣黨部書記長會議。直到隴南會議後,趙龍文沒當
上甘肅省主席,才得知蔣雲台暗中給他大做了一番手腳,遂對蔣雲台恨得咬
牙切齒,暗中下決心要找機會報復蔣雲台,將其置於死地。

這天,趙龍文得到一個報告,當即來找王治岐,見面就來了個先發制
人。

「我剛接到隴南綏署偵察台的報告,發現在蔣雲台第244 師駐地安化附
近,有一架電台與共產黨聯絡發報,電文一刻尚未破獲。此事關係到黨國利
益,必須從嚴查處!」王治岐一聽,大吃一驚,當著趙龍文的面,慌忙打電
話問蔣雲台是怎麼一回事情?蔣雲台冷淡地說:「安化附近當然包括我們陣
地的前沿,如有電台,可能是解放軍偵察部隊帶的。」王治岐把蔣雲台的回
答又講給趙龍文聽。趙龍文一時手中無有確鑿證據,只是亂罵了幾句蔣雲台,
氣咻咻地走了。

趙龍文一回到隴南綏署,馬上來十幾名特務,吩咐道:「你們立即化裝
潛入安化蔣雲台第244 師駐地,務必查清電台一案,並收集蔣雲台的一切活


動情報,如有可疑人員來往,設法抓一兩個來,我要親自審問!去,要快!」
特務化裝出發後,趙龍文又下令偵察台必須盡快破譯電文。同時,他給第12
師和第338 師下了一道密令:「嚴密監視並控制第244 師,隨時做好戰鬥准
備!」命令發出後,趙龍文自語道:「蔣雲台,你等著瞧!」蔣雲台在電話上
把王治岐搪塞過去了,但他心機一動,就想起了張宗遜的囑咐,深感無線電
最不保密,決定盡量壓縮發報次數。

趙龍文一時抓不到蔣雲台的什麼把柄,再說青海省和甘肅河西地區即
將全部解放,他見國民黨大勢已去,王治岐和蔣雲台第119 軍也拉不到陝南
去,甘肅省主席又沒搞到手,自知再賴在隴南也沒什麼意思,弄不好還會遭
蔣雲台等人的暗算,便決定回陝南漢中去,他主意打定後,先將這一決定告
訴了王治岐。

夜裡10 時多,王治岐突然給蔣雲台打來電話,說:「趙龍文明天要走,
你來武都送送他吧!」蔣雲台接過電話後,感到這消息很突然,擔心王治岐、
趙龍文在耍什麼花招,或設下什麼圈套,不去吧,覺得不妥;去吧,又怕落
入陷阱,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去一趟。他恐怕發生意外事變,連夜派本師1
個營,開往武都接守城防。

當換防的部隊進城後,王治岐又打來電話,很不高興地說:「我的意思
趙龍文要離開,朋友們見見面,你派兵先接城防,再來送行,這不好看。」
蔣雲台也不客氣地說:「事到如今,這不是好看不好看的問題。」第2 天,第
90 軍軍長陳子干,第12 師副師長吳子清,帶10 多名警衛,由漢王寺來武
都參加進行。行至離城3 裡地的一處高地時,他們將警衛留在高地後面,兩
人只帶一名警衛,牽一匹馬,徒步進城。

這一情況,被蔣雲台的觀察哨發現後,當即報告了他。蔣雲台心裡納
悶。

上午,趙龍文在電報請示胡宗南後,即率隴南綏署人員,在第338 師
和第12 師的保護下,準備撤離隴南,經漢中到四川。

王治岐與趙龍文攜手並進,遠送5 裡之遙。臨分手時,王治岐突然感
到趙龍文這一去,隴南只剩下他孤零零一支殘兵,心裡頓覺淒涼難受起來。
他拉著趙龍文的手,眼睛眨了幾下,滾出幾滴淚水,酸楚楚地對趙龍文說:
「別矣龍文!再會皋蘭。」王治岐在這種時刻,還說出這種企圖捲土重來,再
戰皋蘭山奪回蘭州城的大夢話來,令人好笑。

陳子干臨別時,對蔣雲台笑著說:「騎騎你的好馬吧!」蔣雲台心裡明白,
這匹馬是他前幾年送給吳子清的,跑起來很快,不易收住,這樣的快馬,如
騎到高地附近,他們的警衛萬一下手怎麼辦?想到這裡,他說什麼也不肯騎
馬。

陳子干和吳子清只好悶悶不樂而去。

蔣雲台即派1 個營,尾隨而去。當第12 師剛通過漢王寺附近的白龍江
鐵索橋時,正要炸橋,即被蔣雲台的部隊用火力控制了鐵索橋,將炸橋的1
個工兵排驅散,保住了鐵索橋。

趙龍文、陳子干、吳子清的人馬撤出隴南後,武都方面的情況就發生
了重大變化。蔣雲台設法控制了第119 軍,掌握了主動權。緊接著,發動了
武都起義。

槍聲,驚動了武都城。

第247 師師長李惠民聽到槍聲突然大作,驚慌地抓起手槍,穿著內衣,


躲在門後朝院子裡大喊著問道:「哪裡打槍?」站崗的衛兵嚇得丟了魂似的,
打著哆學報告道:「滿城都打起槍來了..聽說是蔣副軍長..發動了..
起義..」李惠民一聽,驚得呆著木雞。他著慌帶忙地穿起衣服,將盛滿金
銀財寶的大皮箱一提,平端著槍,跑到院子裡,氣急敗壞地叫罵道:「媽的!
車跑到哪裡去啦?」衛兵結結巴巴地說:「開車的夜裡沒回來..大概..
逛窯子去了..」李惠民一聽,氣不打一處來,猛地一扣扳機,只聽「叭」
地一聲,子彈就把衛兵的帽子揭飛了。

「媽的!要你們這些飯桶幹啥?老子全把你們斃了!」衛兵早嚇得癱在地
上動彈不得了。

李惠民跑出大門,見10 多個親信馬並騎著馬來救駕。他跳上一匹馬,
只帶著幾個衛兵跑掉了。

王治岐被槍聲驚得光腳跳到地上,只穿著一件褲權,滿屋子打轉轉。
他沒有想到是蔣雲台發動了起義,以為是解放軍攻進了武都城,嚇得六神無
主,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媽的!這一回,難保命了!」他心裡這麼想著,就跑到床前,將枕頭和
被褥全抖得扔在地上,卻怎麼也找不到手槍了。

「媽的!都死啦!來人!」衛兵進來了。

他一把揪住衛兵的衣領,狠勁朝前一拽,惡狠狠地瞪圓了一對猴子眼,
喝問:「外面出了什麼事?啊?」衛兵的喉嚨被他的手頂住了,勉強掙扎著
回答道:「蔣副軍長起義了..」王治岐一聽,渾身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
上,嘴裡含含糊糊地罵道:「媽的!讓趙龍文給說准了!我被蔣雲台這賊種
真地賣給共產黨了!」他突然歇斯底里地跳起來,扇了衛兵一個耳光,喝吼
道:「媽的!老子的手槍哪去啦?」衛兵揉著發燙的臉,只好老老實實地對
他說:「半夜裡,蔣副軍長親自跑來,下命令讓把你的槍藏起來!我就藏起
來了..」王治岐原想,與其被蔣雲台交到共產黨手裡,被公審後再殺頭示
眾,不如自殺了乾淨些,他到處找槍,槍卻被藏起來了。他的氣不打一處來,
雷霆大發地罵道:「媽的,你們這些狗雜種!全都吃裡爬外!把槍給老子拿
來,老子死給你們看!

媽的!你們怕死,老子不怕!」衛兵的臉上,又挨了幾個巴掌,被打得
身體失去了平衡,打著趔趄,差點兒一頭栽倒在地。

正在這時,蔣雲台帶著幾個人,笑嘻嘻地進來了。

「軍長,讓你受驚了!我已經起草了一份起義通電,請你領銜簽字吧!」
王治岐斜了一眼起義通電,不看蔣雲台,低聲嘟嚷道:「誰還是你們的軍長?
你們把我已經賣給共產黨了!你們領了多少賞?啊?」蔣雲台笑了笑,說:
「軍長,我們沒有賣你,現在是請你領銜起義呢!」王治岐無奈,只好答應起
義。

國民黨第119 軍在武都起義後,改編為中國人民解放軍西北軍區獨立
第3 軍,蔣雲台任軍長。

解放軍第62 軍,在軍長劉忠和政委魯瑞林的率領下,開進了武都。至
此,隴南宣告全部。放。

44



撫摸著大紅寶柱,土皇帝落下了悲痛的淚水蘭州,彭德懷辦公室。

彭德懷正對楊得志和李志民交代進軍寧夏的任務:「新政協籌備會在北
平開過兩個多月了。毛主席在會上的講話,不僅我們看到了,全世界人民也
看到了。毛主席說要『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並且喊出了『中華人民
共和國萬歲』的口號。這個話和口號也不是隨便提的,意義重大啊!人民共
和國就要正式成立了,我們這片地方,如今還有一個新疆,一個寧夏沒有到
手。

大家應該再加把勁,在共和國成立前,拿下這兩個地方,作為獻禮!
你們看怎麼樣啊?」楊得志和李志民堅定地說:「彭總,你說的話,也是我
們心裡想的。我們會努力的!」彭德懷和楊得志、李志民一邊握手,一邊說:
「好!我等著你們的好消息!」楊得志和李志民從彭德懷的辦公室裡出來,迎
面就碰上了郭南浦先生。郭南浦先生是一位老中醫,蘭州一解放,郭南浦先
生便來找解放軍,願為革命事業做點事情,很快就和楊得志、李志民熟悉了。

郭南浦身材瘦長,穿一件銀灰色長衫,戴一頂洗得很白的回民小帽,
童顏鶴髮,精神很好。他雖已年過七旬,但動作靈敏,頭腦清楚,性格爽朗,
十分健談。當他得知解放軍要進軍寧夏,併力爭和平解放寧夏時,便跑來找
楊得志和李志民,請求隨解放軍一同進寧夏,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他一見楊得志和李志民,就高興地說:「哎呀!我到處在找你們,沒想
到在這裡碰上了!」楊得志笑著問:「不知郭老找我們有何見教?」「聽說解
放軍要進寧夏,我是來請求跟你們一同進寧夏的。馬鴻逵和馬鴻賓我都熟悉,
可以為你們送信傳情報..」「郭老先生,你這麼大年紀了,長途辛勞能行
嗎?」「行!我與馬鴻逵和馬鴻賓雖不同姓,卻系同族同教。我願將大軍對
回家心情和為國為民的宗旨,轉告他們。」楊得志聽了這番話,很受感動。
他望著老人飄落胸前半尺長的銀鬍鬚,想了想,說:「郭老先生,你這種精
神令人感動。可是,你年事已高,北上銀川路途遙遠,且遍地戰火,萬一有
個什麼閃失就不好了。」郭南浦哈哈一笑,手持銀鬚,很動感情地說:「丈夫
為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老馬之智可用也!」楊得志和李志民覺得這事
還得請示彭德懷,爾後再定。

三人一同折回來,見了彭德懷,將郭南浦老人請求隨軍進寧夏如實報
告了彭德懷。

彭德懷聽後,讚揚了一番郭南浦。沉思一會兒,對楊得志和李志民說:
「好!就請郭老先生隨你們一同進軍寧夏吧!」9 月9 日,第19 兵團分3 路,
揮師寧夏。

左路克甘肅的景泰後,北渡黃河,挺進寧夏重鎮中衛;中路挾黃河而
行,向中衛前進,途經棗林子,包圍敵第81 軍1 個團,迫其投降;右路由
固原、黑城、海原一帶出發,直撲寧夏另一重鎮中寧。

軍長鄭維山,政委王宗槐,率第63 軍;軍長曾思玉,政委王昭,率第
64 軍;這兩個軍,作為兵團主攻部隊,賽跑一樣在前面齊頭並進,直驅寧
夏腹地。

政委王道邦,副軍長肖應棠,率第65 軍,作為兵團的第2 梯隊,隨後
跟進。

三路大軍,擺開陣勢,很快進入寧夏境內,如同江河行地,風捲殘雲,


其勢銳不可當。

9 月中旬,第19 兵團突破敵人第1 道防線,很快進逼敵人的第2 道防
線中衛和中寧兩大重鎮。這時,郭南浦老人便帶了幾個精明幹練的工作人員,
離開大軍,先一步前往中衛和銀川,去做馬鴻逵和馬鴻賓的工作,爭取寧夏
和平解放。

寧夏的馬家軍,主要有兩支部隊。一支是馬鴻逵的兒子馬教靜為司令
的寧夏兵團,統轄4 個軍:馬光宗第11 軍,盧忠良第128 軍,馬全良賀蘭
軍,馬敦厚騎兵第10 軍,馬敦靜是整個寧馬的總指揮。另一支是馬鴻賓的
兒子馬(享)靖為軍長的第用軍。

馬鴻逵同馬步芳一樣,都是頑固透頂的死硬分子。他是甘肅省臨夏縣
人。他的祖父馬千齡早年是個跑買賣的,後來得了一大筆橫財,便不再出遠
門跑買賣,前後娶了4 房妻室,窩在家裡享清福。他的父親馬福祥在清朝光
緒26 年承襲了戰死在沙場的、同父異母兄長馬福祿的官職,在八國聯軍打
進北京城,慈禧太后倉皇向西安逃跑途中,因護駕有功,被慈禧太后封為將
軍,官至寧夏護軍使,共有5 個妻妾。馬鴻逵是馬福祥的長房長子,從小就
是個頑皮的壞傢伙,不學文、不習武,吃喝嫖賭,10 多歲就成了窯子裡的
常客。馬福祥一心望子成龍,沒想到養了馬鴻逵這麼一個不學無術的東西,
便在後院裡栽了一根榆木拴馬樁,在拴馬樁旁擺了一張桌子,桌1:放著文
房四寶,每日用一條9 尺長的鐵鏈子將馬鴻逵拴在拴馬樁*,令其讀書。山
水易移,人性難改,馬鴻逵在拴馬樁旁度過了300 多日,但仍不學好,惡習
難改。馬福祥對他曾一度失卻了信心,走門子將他送入袁世凱的總統府做侍
從武官。在軍閥混戰的年代,他也慢慢地拉起了隊伍,開始了他的生涯。

到了本世紀30 年代初,馬鴻逵已有幾個旅上萬人的軍隊了。1932 年7
月,蔣介石對鄂豫皖革命根據地發動第四次「圍剿」,馬鴻逵的第15 路軍總
指揮部由許昌進到信陽,以其第35 師第3 旅佈防於武勝關、雞公山一帶,
第2 旅向羅山、光山、宣化店及潑皮河進犯,帶著血淋淋的屠刀,為蔣介石
拚死賣力。

1932 年10 月,紅4 方面軍主力向平漢路以西轉移,馬鴻逵派部堵截、
追擊,充當急先鋒。

1935 年10 月,中央紅軍長征到達陝北,馬鴻逵以阻遏陝甘寧邊區的發
展為己任,向蔣介石自告奮勇,蔣介石亦飛抵寧夏,親自部署堵截與追擊。

1936 年10 月,紅軍三大主力會師於會寧,馬鴻逵即向蔣介石折呈《剿
共意見書》,提出「先剿陝北,再剿其他」。並建議蔣介石要張學良嚴督各路
軍隊同時猛攻;令陳誠所部向三邊(安邊縣、靖邊縣、定邊縣)椎進。

西安事變的發生,使蔣介石、馬鴻逵圍攻紅軍的企圖未能得逞。馬鴻
逵對西安事變的態度,初則觀望,遲遲不肯表明態度;及至料到蔣介石有被
釋放的可能,即通電討伐張(學良)、楊(虎城),並分別緻電大罵了張、楊
二將軍,向蔣介石討好表忠。

此事頗得蔣介石的歡心。於是,1937 年2 月,以陸軍第168 師的正式
番號改換了新編第7 師的番號,另給馬鴻逵增編了1 個獨立旅。

抗戰開始,馬鴻逵升任第8 戰區副司令長官兼第17 集團軍總司令,馬
鴻賓為副總司令兼第用軍軍長和綏西防守司令。此時,寧馬已有步騎8 旅之
眾,借口防共,不肯出兵抗日,後來迫於形勢,不得不派兵虛晃一槍,裝出
個抗日的樣子,好撈政治資本。


1940 年3 月,傅作義部襲擊內蒙古的五原,馬鴻逵假說他的部隊協助
傅軍作戰有功,又編了個暫編第9 軍的番號,趁機擴充勢力。

1942 年,蔣介石第二次親赴寧夏,部署反共,馬鴻逵竭力主張反共重
於抗戰,並陳述他多年封鎖陝甘寧邊區的功績,加之對蔣介石恭謹備至,視
為再生之父,又以重禮收買蔣介石的左右。因而,到了1943 年秋,蔣介石
又給馬鴻逵增加了1 個暫編第31 師的番號,並任命馬鴻逵的次子馬教靜為
第11 軍軍長。

1945 年8 月,日軍宣佈投降,廣大人民歡欣鼓舞,笑逐顏開,而這位
馬副長官卻終日憂鬱寡歡,直至秋涼還在賀蘭山避暑,不肯下山。

1946 年7 月,全面內戰爆發,一向保存實力擁兵自重的馬鴻逵,突然
不惜血本,派兵3 萬,傾巢出動,侵犯三邊,援救榆林,出兵隴東,把戰火
燃到了解放區。

1949 年8 月,解放大軍進入甘肅,指向蘭州,馬鴻逵末日已到,仍加
緊部署,妄圖作最後的垂死掙扎。

蘭州戰役結束後,馬鴻逵又飛到重慶,接受了國民黨政府的數百萬銀
元軍鈉,並向蔣介石當面表示頑抗到底的決心:「不成功,則成仁,馬家軍
要和共軍戰到最後一兵一卒!」長期追隨蔣介石反共反人民的馬鴻逵,從重
慶回到銀川後,又自行增編了1 個賀蘭軍,取岳飛詞《滿江紅》中「踏破賀
蘭山闊」之意,準備失敗後到賀蘭山打游擊,或越過騰格裡沙漠,撤逃甘肅
河西,同蘭州戰役後撤到河西的國民黨殘軍會合,背靠新疆,與解放軍對抗
到底。同時,他將保安部隊加以改編,全部隸屬於各軍,並將各軍建制重新
改編調整,以利作戰。此時,寧馬總兵力7 萬餘人,仍由馬鴻逵次子馬敦靜
統一指揮。

馬鴻逵對寧夏兵力作了重新部署:騎兵第20 因固守同心,第81 軍1
部守靖遠,騎兵第1 旅守景泰,構成第1 道防線;賀蘭軍守中寧,第81 軍
主力守中衛,構成第2 道防線;第128 軍守金靈,第11 軍守銀川,構成第
3 道防線。

馬鴻逵此時內心也是非常複雜的。他明白,青馬與寧馬相比,兵精將
廣,勢力雄厚,且據守著固若金湯的蘭州城,只幾天時間,也敗在了彭德懷
的手下,全軍覆滅,馬步芳和馬繼援父子一人先後坐飛機逃跑了。寧馬只不
過7 萬之眾,要與解放大軍對抗,等於以卵擊石,他想到這裡,覺得前景十
分暗淡,毫無希望。他曾有過拉著隊伍南下四川的打算,但解放大軍已對寧
夏形成包圍之勢,部隊如果南撤必然大亂,難以控制,反而不戰自亂,被解
放軍在運動中輕易殲滅..這是他最怕的事情。

另外,蔣介石多次發來電報,三令五申,命令寧馬死守寧夏。他明知
這是蔣介石犧牲雜牌軍,以消耗解放軍的兵力,拖延解放大軍向四川進軍的
時間,保住嫡系部隊,夢想借四川之地重整旗鼓,苟延殘喘。可是,他識破
了蔣介石的圈套,還不得不硬著頭皮拼著血本與解放宰孤注一擲,不然,他
在蔣介石那裡怎麼交代?況且他暗中正在籌劃著將寧夏戰場交給兒子馬教
靜,自己也向馬步芳學習,先乘飛機離開銀川,然後再為兒子設法安排退路,
保命要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馬家父子在這場大戰中能保全性
命,至於數十年苦心經營起來的7 萬兵馬的家底,也只好一腳踢出去了。他
這樣做,實在是出於無奈,不如此也別無他途了。

馬鴻賓與馬鴻逵卻不完全相同。抗戰期間,馬鴻賓曾表示擁護共產黨


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主張,並在綏西一線同傅作義先生共同抗擊過日本侵略
軍。

解放戰爭初期,馬鴻賓的一個團長被解放軍俘虜,彭德懷親自接見,
並親筆給馬鴻賓寫了一封信,讓這個團長將信帶回寧夏。馬鴻賓見了這個團
長,非但未加刁難,反而獎給了他一匹馬。

馬鴻賓內受馬鴻逵的刁難和限制,外受解放軍的強大壓力,如果解放
軍的工作做得好,他率部起義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馬鴻逵雖然色厲內荏,外強中乾,其實也和馬步芳一樣,是個十足的
怕死鬼。

早在第19 兵團向寧夏進軍之前,馬鴻逵就嚇破了膽,曾兩次發電,約
請馬鴻賓到銀川共商逃跑之事。

馬鴻賓和兒子馬(享)靖一起,隨第81 軍指揮部駐在中衛,輕易不進
銀川城,怕馬鴻逵父子對他下毒手。接到電報後,他派兒子馬(享)靖去銀
川,找馬鴻逵回話。

馬(享)靖來到銀川,直接找到馬鴻逵的家裡。馬鴻逵正在家裡召開
軍政首腦人員會議,研究死守寧夏、頑抗到底的作戰問題。

馬鴻逵的軍事會議,在他專為自己修的大公館裡召開。他是寧夏的土
皇帝,家園佔地數百畝,僅這大公館,就有36 根大柱子,巍然森立,好不
氣派。參加會議的有寧夏兵團的司令馬敦靖,第128 軍軍長盧忠良,第11
軍軍長馬光宗,賀蘭軍軍長馬全良,騎兵第10 軍軍長馬敦厚,還有這4 個
軍的副軍長,幾個師的師長,以及衛寧、寧朔、平惠、金靈4 個地區的保安
司令,共20 多人。

這種會議,如果放在往常,馬鴻逵幾句話一講,會場像炸了窩的黃蜂
一樣,人人高談闊論,個個耀武揚威,嗡嗡亂叫一通的。可是,在解放大軍
兵進寧夏的局勢下,他們一個個都似霜打了的茄子,勾著頭在各尋心思,自
作打算,沒一個說話的。

會場裡冷冰冰的。

馬鴻逵見此情景,心裡挺不痛快,可他壓住火氣,故作鎮定地說:「奶
奶的,別這麼沒精打采的!你們心裡頭在想什麼,我都知道。你們跟馬鴻賓
想的一樣,都是想讓我走傅作義的路子,不要跟共軍打了,是吧?」眾將領
一聽這話,立時來了興致,一齊抬起頭,瞪大了眼睛,望著馬鴻逵,等著聽
他下面的話。

馬鴻逵有意端起茶杯,慢悠悠地用細瓷蓋兒隔著浮在水面的茶葉,許
久呷了一口茶水,才說:「其實,我跟共產黨打交道,可不是一天兩天了。
真要是跟共產黨談判,我自己會出面的。用不著你們瞎操心!」眾軍官聽了
這話,以為他真的要跟共產黨談判和平解決寧夏問題,都長出了一口氣,臉
上的緊張狀態也漸漸鬆弛了,數十對希望的目光,齊刷刷地盯住馬鴻逵那張
肥碩的臉,凝視著,彷彿不認識他似的。

馬鴻逵一見這情景,明白他這幾句話產生了效力,催化劑一樣把眾軍
官內心隱藏著的秘密給一下子弄得膨脹起來了,便突然把那張胖臉一沉,話
鋒猛地一轉,冷聲道:「不過,現在還不到時候,咱們手裡還有軍隊,腳底
下還有地盤,不能跟共軍還沒交手就繳槍。繳了槍,我怎麼向蔣先生交代?
就是投降了,不僅蔣先生不答應,奶奶的,讓共產黨也瞧不起!今天,把丑
話說在前頭,從今往後,誰也不許談和,只許言戰!奶奶的,共產黨不是把


我列為戰犯嘛!我就要和共軍戰到底!頭一步,先把下馬關的解放軍趕出去;
然後就要破壞青銅峽公路,佔領牛頭山陣地,在各個軍事要道挖渠放水,節
節抵抗;再把清真寺武裝起來,給阿匐們發槍,反正把他奶奶的軍隊打光為
止,不留一兵一卒!你們放心,只要飛機場不丟,大家最後都能飛出去。奶
奶的,我馬鴻逵要與寧夏共存亡,就是到了死的時候,也要放把火,先燒大
公館,然後把銀川全城都燒光,給共產黨留下一片焦土!」眾將領聽了馬鴻
逵這番殺氣騰騰的話,就像數九寒天從頭頂澆下來一盆涼水,連心都寒透了。
除了馬鴻逵的大少爺馬敦厚和二少爺馬敦靜給老子幫了一陣腔,干吼了幾句
大話,其餘的人又勾下頭,一個個灰心喪氣的樣子,不肯吭聲。

馬鴻逵發了瘋似的,一會兒怒吼,一會兒嘻笑,折騰了大半天,總算
定下了死守寧夏的方針,並點著名讓眾軍官表了態。這才放下心來,臉上堆
出笑,最後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寧夏這塊地盤是姓馬還是姓共,奶
奶的全靠你們了。

我為了表示一點兒心意,特意給各位準備了一點兒銀元和煙土。凡是
團長以上的官長都有份,有100 兩的,200 兩的,也有300 兩的,各位可不
要嫌少,都他奶奶的拿上!

誰要是把仗打好,老子另有重賞,賞黃金!」聽說有錢,眾軍官又突然
來了精神,眉飛眼笑,話比什麼都多了。

散會後,馬鴻逵才接見了馬仔靖。

馬鴻逵一見,急忙問:「你父親為什麼不能自己來,他願不願意走?」
馬(享)靖按照父親的吩咐,回答道:「父親的意思是他年紀大了,再加上
家口重,如果出走,日後的生活如何辦呢?」馬鴻逵從鼻孔裡哼出一聲,冷
笑道:「難道你父親不怕共產黨害他嗎?」馬(享)靖想了一下,說:「父親
想共產黨不一定會害他的。」馬鴻逵又冷笑兩聲,眼裡射出兩道陰森可怕的
光,半晌不語。

馬(享)靖打破沉悶的空氣,問:「你走後寧夏又怎麼辦?」馬鴻逵老
謀深算地說:「給共產黨送禮就要送全禮,我先走重慶,接著叫老大(馬敦
厚)走,因老大沉不住氣,又不聽老二(馬敦靜)的話,留下他會誤事的。
到必要時再讓老二走。

不過,雖作了走的打算,但寧夏還是要傚法太原閻錫山的辦法,跟共
軍拼戰到底,就是損失盡淨,也在所不惜!奶奶的,閻錫山最後還不是當了
行政院長?」一連幾天,馬鴻逵火燒到屁股上一樣,急得火燒火燎的樣子。
他一會兒跑帳房,一會兒跑庫房,一會兒派兵去保護飛機場,一會兒又親自
打電話調飛機,真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來。直到這天中午,總算把金銀細軟
全都空運出去了,僅黃金一項就運走了7 噸半,足夠他揮霍一輩子了。

剛吃過午飯,馬鴻逵跑到前不久剛娶的18 歲的六姨太的房裡睡午覺。
這時,大小五個老婆一齊破門而入,哭的鬧的,叫的罵的,幾個年輕的一齊
撲上來動手動腳,母老虎一般將馬鴻逵從床上扯下來,拉胳膊的,抱大腿的,
捶屁股的,揪耳朵的,七手八腳揪扯著馬鴻逵在地上滾蛋蛋。嚇得六姨太在
床上用被子裹住頭結作一團,抽抽喀喀哭個不停。

「好啊!你個老東西想跑,沒門兒!你不把老娘先送走,你就休想離開
銀川步!」馬鴻逵一聽,五個妻妾都是為了跑的事來鬧的,知道三言兩語打
發不走這群母老虎,只好拿出他的慣用招數:一哄二騙三耍賴。

馬鴻逵躺在地上,一邊掙扎著往起爬,一邊說:「有啥話好好講,你們


都跑到這裡來,連哭帶鬧像啥話嘛!都回去,都回去!

讓我睡一會兒嘛!」妻妾們哪裡聽他的,仍然抓住他不肯放手,非要他
說個准話不可。

馬鴻逵見頭一招不靈了,便使出第二招來。他假裝生氣道:「你們都閉
啥?我又不走,你們走哪兒去呀?共軍還遠著哩,你們都著急個啥?話又說
回來,就是有一日我真要走,一夜夫妻百日恩,自然對你們事先都會有個妥
善的安排,不會撇下哪一位不管的!奶奶的,難道我把你們留給共軍不成!
實話對你們說,別的東西要不要都是扯淡的事,頭一架飛機就把你們先送走。
好啦,都回去,再別鬧啦,讓人家笑話!」眾妻妾七嘴八舌,吵得房子都快
要塌下來了。俗話說,三個婆娘一台戲。馬鴻逵身邊整6 個,這下子真的都
鬧騰起來了,又哭又叫又吵又鬧,不管他說什麼,壓根兒就沒人聽他的。

馬鴻逵見兩招都失靈了,索性雙手把個禿腦袋一抱,眼睛一閉,大嘴
一咧,哇哇哇地哭開了。他原來沒打算真哭,只想把這群發了瘋的母老虎嚇
唬一陣子,好讓她們靜下來,都散去。誰料.這一哭,假哭還真地哭出淚來
了。哭著哭著,不覺還哭到傷心處了。

「奶奶的!你們這些狐狸精,心肝全都爛了!共產黨打我,老百姓罵我,
就連馬鴻賓也躲在一旁捉弄我。外頭人欺侮我也就罷了,如今連你們也跟著
瞎鬧騰,往後院裡也給我放起火來了!奶奶的,我倒不如死了痛快!」他這
一哭還真靈驗,6 個妻妾都不作聲了。頓時,屋內鴉雀無聲。

馬鴻逵見她們不哭不鬧了,想把她們再嚇唬一下,徹底鎮住這群母老
虎。他從腰裡掏出小手槍,頂住太陽穴,粗胖的手指壓在扳機上,一邊作射
擊姿態,一邊哭著說:「我一死,你們愛怎麼吵就怎麼吵,反正我也聽不見
了。奶奶的,你們誰也別拉著我,讓我這就開槍..。」除了六姨太,這5
個妻妾雖說見的槍多了,卻沒有一個懂槍的。馬鴻逵的手槍保險關著,機頭
合著,膛裡也沒子彈,即使扣一下扳機也沒事。可是,妻妾們一見事情鬧大
了,一齊撲上前奪過槍,又是打洗臉水,又是泡茶,又是遞青銅水煙斗,都
陪著笑臉,給馬鴻逵說開好話了。

「你可得想開點兒,千萬不能死啊!」「是啊,你死了,可讓我們靠誰呢?」
「我們也是為你好啊!常言說,36 計走為上嘛!連老蔣都跑了,馬步芳都跑
了,咱們為啥不跑?」「對啊!咱們得趁早打算哪!」..一場風波,被他這
一哭一嚇,立時就平息下去了。

跑,當然是定了的事情。可是,眼下大兵壓境,怎麼個脫身法呢?現
在還沒跟解放軍打開,就跑到重慶去,見了蔣介石沒法兒交代呀!再說,跟
部下也不好交代,弄不好還會落個棄城逃跑、怯敵怕戰的罪名,被老蔣給開
刀問斬了。如果不抓緊時間跑,興許到時候就跑不脫了。蘭州有山有水,兵
強馬壯,工事堅固,幾天就被解放軍打下了。銀川一馬平川,兵力不足,無
險可憑,連半天也守不住就到解放軍手中了。

馬鴻逵正為走的事大傷腦筋,恰在這時,蔣介石來了電報,令他立即
飛往重慶,參加緊急軍事會議。

這份電報來得恰到好處。馬鴻逵當即叫來盧忠良、馬光宗、馬全良3
個軍長,把電報讓他們—一看過後,吩咐道:「蔣先生來電,令我去重慶開
會。我這一去,少則三五日,多則十來天,等會議一完,立即就回來!我走
後,望各位多多操心,加強防守,死戰到底!有事嘛,就找敦靜,我跟他交
代過了。」盧忠良等3 人走後,馬鴻逵才把馬教靜叫來,壓低聲音對兒子交


底道:「蔣介石這老狐狸現在叫我去,一則是想拉咱們的隊伍,二則也是怕
我投降共產黨,把我騙到重慶去當人質,逼你們與共軍作戰。不過,你知道
就行了,千萬不要聲張,弄不好就會軍心大亂。剛才我把3 個軍長叫來,都
跟他們交代過了,讓他們聽你的。你要穩住,有事跟我通電話。看來寧夏是
保不住了。我也不一定回來了。

要是解放軍打過來,你們就見機行事吧!」吩咐完畢,他又開了一張調
飛機的密令,交給四姨太,說:「你們都是明白人,我這次去開會,不能都
把你們帶上,只能帶老六(六姨太)一個了。這張調飛機的手令你們保存好,
隨後再跑吧!」大事安排完,馬鴻逵又來到大公館裡,一根根地望著36 根紅
漆大柱子,呆呆地站了半晌。最後,他用手撫摸著一根幾圍粗的大紅柱子,
禁不住落下一串淚水,聲音沙啞地說:「我已是年近花甲的人了,甘肅臨夏
早已落入共軍之手,河州(即臨夏)老家是回不去了,眼下又要離開寧夏,
這一走,恐怕再也回不來了。唉!我這把老骨頭還不知將來扔在哪兒?」馬
鴻逵乘車來到飛機場時,飛機的螺旋槳已轉了許久了。

正準備登機時,馬鴻逵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下令飛機延遲起飛,對副
官吩咐道:「快,快,快回去,把老太太的尿盆子端來!」副官和衛兵一聽,
都愣住了。

原來,馬鴻逵的母親過65 歲生日時,財政廳長用65 兩黃金打了個尿
盆子作為壽禮。馬鴻逵臨上飛機時,突然想起這個金尿盆子了。

副官驅車端來金尿盆子後,馬鴻逵才在衛兵攙扶下登上飛機。他雖說
就要乘機逃跑了,但要離開馬家父子獨霸了數十年的寧夏時,心裡卻酸楚楚
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他的眼睛濕了。坐在他身旁的18 歲的六姨太
這時已抽抽咯咯地哭成了個淚人兒。

飛機起飛了,朝東南方向飛去。眨眼間,整個寧夏就從機翼下消失了..

45


乘坐草皮筏子,來到河心島舉行和平談判馬鴻逵借口飛赴重慶出席國
民黨緊急軍事會議,一去未歸,實際上是溜掉了。

他把寧夏戰場的爛攤子甩給二公子馬敦靜,這可讓馬敦靜作難了。解
放大軍長驅直人,沿著寧夏的一馬平川,日日逼近銀川,而馬家軍節節敗退,
根本就不是解放軍的對手,眼看著寧夏的殘局並非馬敦靜之輩能夠收拾得
了。

大難之時,盧忠良、馬光宗、馬全良3 個軍長各有所想,與馬敦靜同
床異夢,誰也不肯為馬家父子在這危難之際賣命效忠了。

馬鴻逵如果賴在銀川不走,將會是另外一種境況。馬全良、盧忠良、
馬光宗這3 個軍長,不論暗自打著什麼主意,但表面上還得收斂著點兒,他
們對馬鴻逵畢竟還怕著幾分,還得硬著頭皮指揮部隊節節抵抗,直到將部隊
打光。馬鴻逵臨陣這麼一走,銀川老巢裡就像沒了貓的鼠窩,必然混亂起來。
馬敦靜既無多少資歷,又無軍事指揮才能,而這3 個軍長卻都是鞍前馬後追
隨馬鴻逵闖蕩了數十年的元老,誰在心裡頭也沒把馬敦靜這個花花公子往眼
裡放,暗地裡各自保存實力,尋找退路。他們嘴上不說,心裡都是一清二楚


的:馬鴻逵早就跑了,誰也不是傻瓜,甘願為馬家父子去充當炮灰。

馬鴻逵溜之大吉,寧夏局勢實際上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更有利於
解放軍利用敵人內部日益尖銳複雜化了的矛盾,進一步分化瓦解馬家軍,爭
取和平解放寧夏。

但是,對馬家軍必須堅持雙管齊下的策略:政治瓦解與軍事打擊並舉,
迫使其放下武器,坐到談判桌前老老實實地舉行和平談判。

曾思玉和王昭率第64 軍,繼續朝著銀川防向推進。9 月12 日,第190
師奔襲攻佔了同心城。第2 日,殲天寧馬騎兵第20 團。

9 月13 日,曾思玉派陳宜貴率第191 師兩個團,穿插荒無人煙的沙漠,
在特大暴風雨的襲擊下,強行軍170 裡,佔領了鳴沙洲,斬斷了中寧通往金
積、靈武的公路。

這時,馬教靜秉承其父馬鴻逵的旨意,繼續組織頑抗。他在第1 道防
線被攻破後,慌忙調兵遣將,調整部署,重點防守老巢銀川:令賀蘭軍撤出
中寧,北渡黃河加強右翼;第11 軍退守銀川;第128 軍仍在金積、靈武一
線;將中寧、中衛第2 線的防守任務交給馬(享)靖第81 軍;並決定在金
積以南扼守青銅峽、滾泉,積極抗擊,消耗解放軍,企圖待解放軍進入金積、
靈武池沼地帶後,決堤放水,阻止解放軍前進。

馬軍派出工兵沿堤埋設炸藥,隨時待命準備炸毀河堤放水。

部隊正在行軍,皓首銀鬚的郭南浦老先生乘一輛卡車,來見曾思玉。

他一看見曾思玉,就笑著說:「您是曾軍長吧?我聽說過,今天能看到
你真是榮幸。」曾思玉連忙拉住他的手,熱情地招呼道:「彭總一再吩咐我們,
要我們確保您老人家的安全。您的情況,彭總在電話上介紹過,實在令人欽
佩啊!」郭南浦取出介紹信,交給曾思玉,說:「對,我就是郭南浦,是彭德
懷司令員介紹我到這裡來的。我帶著他給馬鴻逵和馬鴻賓的信,到中寧和銀
川去勸說他們走起義的和平道路。」曾思玉頓了一下,問:「有把握嗎?」郭
南浦手指搶著幾根銀鬚,說:「馬鴻逵不一定,但馬鴻賓有希望。」曾思玉對
郭南浦說:「請您轉告二馬,要他們審時度勢,不可執迷不悟。如他們不及
早下決心停止抵抗,其下場是不妙的。」談了一陣後,曾思玉和傅崇碧副政
委,熱情招待郭南浦老先生吃過飯,便送他乘卡車先行一步。

曾思玉率軍部由同心縣北進至馬家河灣時,迎面駛來一輛卡車。經過
聯絡,得知是郭南浦老先生已經從中寧回來了。

在一片沙灘上,曾思玉和傅崇碧迎上來,與郭南浦老先生見了面。

曾思玉握住郭南浦的一隻瘦手,搖著說:「郭老先生,您不顧年事高邁,
為解放寧夏辛苦奔波,我們十分欽佩。」郭南浦很認真地回答說:「我願盡微
薄之力,為解放寧夏做點貢獻。」曾思玉接著就問:「老先生,您與馬鴻賓談
判有沒有結果?」郭南浦持了一下銀鬚,說:「有結果。馬鴻賓願意接受解
放軍總部頒布的約法八章,他讓我來代請貴軍停止前進,以便商談。」曾思
玉笑了笑,說:「老先生,您是個有經驗的人,這麼大的部隊能停在荒無人
煙的沙漠裡喝西北風嗎?馬鴻賓要我們停止前進,無非是想爭取時間做准
備,妄圖在長山頭之線與我軍決戰。」郭南浦一聽,急忙擺手道:「不,不,
他們決不敢打。第用軍已經開始往黃河北岸中衛縣撤了。馬鴻賓的兒子,軍
長馬(享)靖還在中寧縣。馬鴻賓曾親口對我說過:『大勢已去,打是打不
出名堂的』。」傅崇碧笑著說:「馬鴻賓既然明白這個道理,為什麼還要拖延
時間呢?」郭南浦抬起頭,望著我軍浩浩蕩蕩的隊伍,面有難色地對曾思玉


說;「曾軍長,那你看怎麼辦呢?」曾思玉望著他,用商量的口氣說:「請老
先生再勞神去中寧一次,勸告馬(享)靖,馬家軍面前有兩條路:戰與和。
要戰,他必將全軍覆滅;要和,就走北平傅作義的道路。時間不等人,他再
不下決心就千金難買後悔之藥了。不管馬諄靖是戰是和,這與我軍前進不前
進沒什麼關係。請您告訴馬(享)靖,只要第81 軍起義,接受我們的條件,
我們保證第81 軍全體官兵的生命和私人財產的安全,解放軍說話算數。」郭
南浦聽了這話,愁眉頓展,連連點頭道:「曾軍長,有您這話,我就再去中
寧一趟,馬(享)靖不敢打,他會起義的。」說完,郭南浦老先生不顧疲勞,
急忙登上卡車,又返回中寧去了。

曾思玉、王昭、傅崇碧幾位軍的領導同志,臨時分析了一下情況,認
為馬鴻賓雖與馬鴻逵是堂兄弟,但他們之間有著尖銳的權力之爭和利害沖
突。眼下,馬鴻逵早已攜帶家眷飛抵重慶,把前線總指揮的大權交給了他的
次子馬敦靜。而馬鴻賓的手裡只有第81 軍,因此與解放軍作戰比較消極。
如今解放大軍壓境,他是完全有可能走起義道路的。但他也不會輕易放下武
器。若敦促第用軍盡快起義,解放軍只有把軍事打擊與政治爭取結合起來,
打談並重,雙管齊下,徹底打掉他的幻想。

9 月14 日,第190 師輕取中寧重鎮。

馬(享)靖率第8l 軍殘部,已經撤退到黃河以北的中衛地區。

第64 軍佔領中寧後,與敵第81 隔黃河對峙。這時,鄭維山和王宗槐
率第63 軍從左翼挺進,第188 師沿黃河北岸向中衛進發。

敵人處於一種被包圍聚殲的危勢之中。

馬鴻賓和馬(享)靖父子雖有率部起義的念頭,但顧慮很多,懷疑起
義後,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於是,又想北撤綏遠,見到傅作義、董其武,
再作計較。

這時,傅作義正受毛澤東主席和周恩來副主席之托,在綏遠組織董其
武部起義。

馬鴻賓與傅作義交情甚厚,故想請傅作義代為求情,在毛澤東或周恩
來那裡說句好話,以獲寬大處理。

但是,他們父子又擔心北撤途經寧夏兵團防地時,被負隅頑抗的馬鴻
逵父子吃掉。眼下正當馬鴻逵父子命令寧夏兵團誓死抵抗之時,決不會讓出
一條路來給馬鴻賓父子率部北撤;況且孤軍北撤,人心渙散,長途跋涉,難
免不擊自潰。

馬鴻賓父子二人內心矛盾重重,舉棋不定。無奈,馬鴻賓決定留下兒
子馬(享)靖在中衛暫時掌握部隊,盡量設法拖延時間,待他找到傅作義、
董其武商議之後,再作定奪。

臨離開中衛時,他憂心忡忡地再三叮囑兒子馬(享)靖說:「國民黨大
勢已去,不可挽回。彭德懷統帥大軍進軍大西北,一路上勢如破竹,聲勢浩
大,無人阻擋得住。想當初胡宗南號稱60 萬大軍,進攻延安,驕橫不可一
世,到如今早已兵敗四川大巴山一帶,成了彭德懷的手下敗將。馬步芳父子
叫嚷要與彭德懷的大軍決戰於蘭州城下,馬繼援自恃少年氣盛,到處喊叫著
要與彭德懷比試一下,甚至口口聲聲喊著活捉彭德懷,到頭來還不是全軍覆
滅,父子二人狼狽不堪,先後坐著飛機離開了西寧。別看眼下馬鴻逵父子叫
喊得響亮,就憑他們手下那幾萬人馬,況且早已軍心渙散,士無鬥志,將無
戰心,還不是彭德懷的一盤小菜?你要明白,第81 軍決不是解放軍的對手,


我走後,好自為之,千萬勿魯莽行事,幹出什麼以卵擊石的蠢事來。」馬(
享)靖連連點頭,表示記住了。

他剛送走父親,郭南浦老先生風塵僕僕地乘車而來。交談了一陣,郭
南浦料定馬鴻賓不在,馬(享)靖沒有父命不會自作主張,便不辭勞苦,即
乘車直奔銀川,尋找馬鴻賓。

郭南浦萬沒料到,他一進銀川,便被馬敦靜下令軟禁起來,斷絕了他
與外界的一切來往,並不斷派人恐嚇,限令他離開銀川,不然,就殺了他。
馬敦靜死到臨頭,依然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幸虧馬鴻賓尚在銀川。他冒著危險來找馬敦靜,見面就說:「兩軍交戰,
不斬來使。何況郭南浦老先生,在教會上層人士中頗有影響。」馬敦靜厲聲
道:「郭南浦膽大包天,竟敢拿著彭德懷的信來找我勸降,真是拿根雞毛當
令箭,羞辱都不顧了!我不給他一點厲害的,必然動搖軍心,影響士氣!」
馬鴻賓一見馬敦靜態度如此蠻橫,不由得心火上攻,臉色也變了。於是,你
一言,我一語,爭執起來。

「依你看,這仗還能打多久?」「打到多久算多久唄!」「你把郭南浦軟禁
起來合適嗎?」「戰時的一切都是合適的!」馬鴻賓畢竟是長輩,突然一拍桌
子,怒道:「放肆!你老子在家也不會這麼做的!難道你給自己連條後路也
不留了嗎?」馬敦靜聽了這話,猶豫一陣,才說:「我可以放了郭南浦,但
他必須立即滾出銀川城,不然,我就下令斃了他!」馬鴻賓頗費了一番周折,
才設法將郭南浦營救出來,並盛情款待,暢談許久,表示願意接受解放軍關
於和平起義的主張。爾後,他還派可靠的人,將郭南浦老先生一行送出銀川
城。

送走郭南浦,馬鴻賓的心裡仍未打消顧慮。想了許久,他還是下決心
找一趟傅作義和董其武,爾後再決定起義的事情。

9 月17 日,馬鴻賓乘飛機抵達綏遠,當天見到了傅作義、董其武和鄧
寶珊。

寒暄了一陣,馬鴻賓開門見山地說:「我這次專程來,是有關第用軍起
義的事情,想求教於各位仁兄。」傅作義笑了笑,說:「你一來,我估計就是
這事情。怎麼?你還有顧慮?」馬鴻賓苦笑一下,說:「解放軍幾次派郭南
浦先生來找我,讓我舉行起義,並一再說解放軍說話算數。

我已是老朽之人了,即便有個什麼閃失,也不值一提了。只是體靖還
年輕,我得為他著想啊!」董其武哈哈一笑,說:「是啊!這也是人之常情嘛!
要說沒顧慮,那也是假話。只是有了顧慮,及早消除就是了。」傅作義誠心
誠意地勸道:「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你應該盡快打消顧慮,率部起義,
莫延誤了眼前時機,將來追悔莫及啊!」鄧寶珊也笑著說:「你不來綏遠走一
趟,恐怕很難下定決心。這次來,都見到我們幾個了,共產黨人是最守信用
的,你儘管放心吧!」馬鴻賓點了點頭,說:「常言道,眼見為實。我這趟親
眼見到各位仁兄,心裡踏實了。不過,我還是懇請各位仁兄將我決心率部起
義的舉動,一定轉告周恩來先生!」傅作義、董其武和鄧寶珊齊聲說:「你就
放心地回去,當機立斷舉行起義吧!」就在馬鴻賓回到中衛的當天,第64 軍
曾思玉軍長正式通知馬(享)靖,雙方派出代表開始談判,並草擬出有關起
義條款。

曾思玉和馬(享)靖決定舉行談判後,關於談判的地點,又費了一番
周折。曾思玉提出,請馬(享)靖來中寧舉行正式談判,馬(享)靖卻提出,


請曾思玉派代表到中衛談判。看來,雙方互相都存有戒心,擔心發生意外事
變。最後,選擇了一個雙方都能夠接受的理想地點:黃河水流當中的一個小
沙丘。

9 月19 日中午,在黃河水流當中的一個小沙丘上,舉行正式談判。

傅崇碧乘著羊皮筏子,先一步登上這個島形的小沙丘,等待馬(享)
靖的到來。

這時,馬(享)靖才乘坐羊皮筏子,來到這小沙丘上,與第64 軍副政
委傅崇碧會面。

傅崇碧嚴肅地說:「你們想和,就立即放下武器,避免不必要的傷亡,
並為百姓的安全著想;如果你們還敢作梗我們就堅決消滅。」馬(享)靖連
連點頭,很有誠心地說:「我們決不抵抗,真心談判。」傅崇碧聽了這話,態
度和氣地說:「既然有談判的誠意,就請到岸上去,咱們詳細談。這裡兩面
是河水,奔流不息,連張桌子都沒有,連字都不好簽。」馬(享)靖見傅崇
碧十分和藹,言之有理,便打消了顧慮,一同乘羊皮筏子來到黃河南岸,又
一起乘車赴中寧南關第64 軍指揮部,開始談判。

馬悍靖身穿國民黨將軍服,沒帶武器,態度畢恭畢敬。

曾思玉先向他介紹了北平傅作義和平起義的例子,反覆說明了毛澤東
主席、朱德總司令的約法八章和共產黨對少數民族的政策。

然後,他和顏悅色地對馬(享)靖說:「你們是回族,我們尊重你們的
風俗習慣。這麼大的中國,是多民族組成的,為什麼不能共同為中華民族的
興旺做出貢獻呢?」接著,曾思玉提出和平談判的條件。為了解除馬仔靖個
人的後顧之憂,曾思玉當場保證,起義後,他與其父馬鴻賓及全家生命財產
不會受到任何侵害,一定是安全的。

馬(享)靖聽了,十分激動地站起來,立正表示完全接受,服從解放
軍提出的條件。

下午7 時,曾思玉代表中國人民解放軍第19 兵團,馬(享)靖代表國
民黨第81 軍,正式簽字。協定全文如下:中國人民解放軍第19 兵團與國民
黨第81 軍和平解決協定中國人民解放軍為了保存國家人力物力財力,遵照
毛主席朱總司令頒布和平解決八項原則,經雙方代表數度協商做出如下協
定:(一)國民黨第81 軍遵照指定地點集結,聽候按民主制度和原則整編軍
隊,並由人民解放軍派政治委員、政治工作人員進行工作。

(二)國民黨第81 軍應保護一切武器、物資和倉庫,不得破壞和轉移
隱藏、盜賣,應準備點交。

(三)國民黨第81 軍應將莫家樓船隻於20 日22 時移交申家灘解放軍,
石空渡船隻21 日8 時移交解放軍。

(四)國民黨第81 軍應立即停止中(衛)、銀(川)公路之運輸。

為了以上四項條款保證迅速執行,特作以下具體規定。

(一)第81 軍應立即將部隊集結在中衛以東至李家營子,中衛以西至
張家營子城北,王家營子以北地區給解放軍駐防。

(二)第引軍應立即讓出人民解放軍東進寧夏路線——經中衛鎮樂堡
以北通過。

在國民黨第81 軍確實履行上項條件後,人民解放軍保證該軍全體官兵
生命財產安全,允許部隊不放下武器。但第81 軍不得有任何損害人民利益
和破壞交通的行為。


本協定於9 月19 日19 時簽字後立即生效執行。

中國人民解放軍第19 兵團全權代表曾思玉(簽字)國民黨陸軍第81
軍全權代表馬。博靖(簽字)中華民國38 年9 月19 日簽字完畢,雙方代表
合影留念。曾思玉設宴招待馬仔靖一行。

馬仔靖一行於當晚返回中衛後,召集全體官兵宣讀該協定全文,並認
真貫徹執行了諸項條款。

馬鴻賓和馬(享)靖父子,為瓦解企圖負隅頑抗的國民黨寧夏兵團和
迅速解放寧夏,做出了貢獻。

寧夏中衛起義30 多年後,原國民黨第81 軍軍長馬(享)靖追述道:
我簽字後,回到中衛,立即集合在中衛駐紮的官兵,向他們宣佈我軍正式起
義簽字了,大家聞之無不歡呼慶賀。

此時解放軍通過中衛繼續向銀川進軍,真是軍紀嚴明,人民歡迎,完
全呈現出一片勝利氣象。

簽字後不幾天,第19 兵團就派來了政工人員約300 多人到中衛,立即
按規定將這些同志分配到各師、團、營、連,並改編第81 軍為中國人民解
放軍西北軍區獨立第2 軍,任命我為軍長,任命第19 兵團聯絡部長甄華為
軍政委..10 月1 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宣告成立,在銀川為獨立第2 軍舉
行授旗儀式。

46


銀川、寧夏,從此獲得新生馬鴻賓率部起義後,解放大軍順利渡過滾
滾滔滔的黃河,人不下鞍,馬不停蹄,日夜兼程,直搗寧馬老巢銀川。

馬敦靜得知馬鴻賓父子起義的消息後,如同一個轟天頂雷,當即癱坐
在椅子上,半晌才緩過氣來。

他猛地挺直身子,兩隻鷹眼瞪得圓溜溜的,射出兩道凶狠的目光,直
勾勾地盯著牆壁上的軍事地圖。忽然,他兩隻大手攥成拳頭,狠狠地擂了兩
下桌子。

他嘟囔著,抓過電話機,狠勁地猛搖了一氣,等電話掛通後,他霍地
站起來,拳頭在桌面上「彭」地砸了一下,下了一道命令:「炸堤!放水!
把解放軍統統給我淹死!」守堤的工兵接到命令後,在軍官的監督下,同時
點燃了導火索。轟轟隆隆,排炮一般的爆炸聲如同陣陣驚雷,震天撼地。在
雷鳴一般的炮聲中,彷彿發生了一場9 級地震,數十里河堤紛紛崩裂坍塌,
泥土和濁水隨著煙火飛起數10 丈高,橫空掀起一道幾十里長的泥水煙火屏
障。在這道屏障下,洪水一瀉而出,猶如數十里寬的一道瀑布,滾滾奔瀉而
過。霎時,萬畝良田,千里村野,一下就被決堤的洪水所淹沒,目光所及一
片汪洋。

然而,洪水並沒阻擋住解放大軍神速前進的步伐。

9 月18 馬敦靜令其兵團主力盧忠良第128 軍在黃河東岸金靈地區與解
放軍決戰。

當日,解放軍第64 軍第191 師第573 團以突然襲擊之手段,迅速攻佔


了可以瞰制金靈平原的牛頭山制高點,為奪取金靈戰役的勝利,創造了有利
條件。

9 月19 日11 時,解放軍第64 軍第191 師和第192 師,分左右兩翼,
向金積一線猛撲,揭開了金靈之戰的序幕。

與此同時,解放軍第63 軍由石空堡北渡黃河,沿黃河兩岸北進,直指
銀川。

當天,代父行使軍政全權的馬教靜,一見大勢不好,解放軍先頭部隊
離銀川很近了,他慌忙從被窩裡爬出來,將前線指揮的大權交給盧忠良,隨
即驅車直入飛機場,倉皇鑽進一架早就準備好的座機,飛往重慶。這樣一來,
銀川老巢立時像一個被搗亂的馬蜂窩,混亂不堪了。

馬敦靜逃走後,寧馬的高級將領於9 月19 日上午在銀川集合,共同商
討對策。

盧忠良、馬全良、馬光宗和各軍副軍長,各師師長共約20 人,出席了
這次會議。

會議室裡,煙霧騰騰,空氣沉悶,令人窒息。

盧忠良咳嗽一聲,說:「馬主席(馬鴻逵)和馬司令(馬敦靜)先後離
開了銀川,軍事方面的大事,咱們就召開軍事會議共同商定。都說話,別裝
啞巴!」馬全良把抽了半截的香煙捻滅,清了清嗓子說:「沒人先說,我就帶
個頭,放一炮。寧夏的形勢,那是禿子頭上的虱——明擺著哩!娘的,誰也
別裝瞎子,別說大話,別唬弄人!蘭州沒用兩天,就完蛋了。西寧沒動一刀
一槍,馬步芳父子白送給解放軍了。咱手裡就這麼幾萬人馬,娘的軍心早散
了,還打個屁仗!解放軍真要開過來,把銀川一圍,我看沒啥打頭啦,到那
時還得下軟蛋往城頭上挑出白旗!要不然馬主席和馬司令不會把銀川丟下不
管先走了。

娘的,先人早就把話說透了,好漢不吃眼前虧,識時務者為俊傑。依
我看,與其被解放軍全殲,還不如保全弟兄們的性命,學馬鴻賓父子舉行起
義。除此以外,別無出路!」他說完,瞅了一眼馬光宗,又點燃一支煙,狠
勁地吸開了。

馬光宗站起來,目光掃視了一下眾將領,說:『「我想到的,全良兄都說
出來了。我看起義是明智之舉。死守銀川,不但銀川不保,數萬名將士的性
命也難保。辦法,就這一個,沒有別的了。」不等馬光宗坐下來,會場裡頓
時開了鍋一樣,眾將領一齊站起來,七嘴八舌,全都贊同舉行起義。有幾個
師長還拉著粗嗓子喊道:「奶奶的!馬主席和馬司令全家都走了,連金銀細
軟和家眷都空運出去了,他們都知道活,難道弟兄們的命就不值錢啦?誰要
跟解放軍打就打去,反正咱還想活著,弟兄們都不想死!」吵了半晌,盧忠
良最後站起來說:「各位都贊同起義,我一個說了也不算數!我想,即便起
義,也不能讓人家共產黨看成軟骨頭,怕死鬼。另外,咱們都跟著馬主席耍
刀弄槍幾十年,到頭來不能說是背叛吧,但一槍不放就立即把白旗舉起來,
也說不過去呀!我看,咱們還得在場面上顧一下,別讓馬主席和馬司令把咱
看得太下賤..」眾將領一聽,不以為然地齊聲問:「盧軍長,那麼你打算
怎麼辦?」盧忠良見眾將領對他不懷好意,口氣軟下來,說:「眾位仁兄既
然決定起義,忠良當然聽從。只是起義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不是一句話就能
起義了。我意就請全良兄和光宗兄在銀川著手起義之事,忠良不才,願去金
積指揮第128 軍繼續作戰,給共軍一點顏色,讓他們知道我軍並非都是豆腐


渣,一擊就潰。這樣,既有利於與共軍談判,也讓馬主席在蔣先生那裡有個
交代嘛!」有人立時譏諷著:「既然盧軍長要與共軍決一雌雄,令人佩服!」「只
是第128 軍的弟兄們要吃苦頭了!」「反正死的都是士兵,誰會心疼?」..
盧忠良在這種場合裡,也只好咬碎了牙齒往肚裡咽,跟誰也不敢發火動怒。

於是,會議形成決議:馬金良和馬光宗負責交涉起義。盧忠良即刻去
了金積。

9 月20 日下午,賀蘭軍軍長馬全良領銜發出起義通電,全文如下:國
民黨秉國以來,領導無方,綱紀不振,民生凋敝,致戰禍瀰漫全國,強者死
於炮灰,弱者流於溝壑。

刻又戰事迫近西北,面臨寧夏。全良等不忍地方70 萬軍民遭受塗炭,
愛於本月20 日停戰。至於軍事如何改編,政治如何革新,聽候協商,一致
服從。

馬軍首領於20 日雖發了通電,但盧忠良指揮第128 軍仍在拚死抵抗。

解放軍第64 軍奉命繼續前進。殲滅一切敢於頑抗之敵,以軍事打擊為
政治解決徹底掃清道路。

盧忠良第128 軍低估了解放軍,過高地估計了自己的力量。他們在金
靈地區民宅要道,到處書寫「抵抗到底!」「寸土必爭!」之類的標語,拉出
一副死牛抵牆的決戰架勢。並妄圖憑借青銅峽天險和溝渠縱橫、寨堡林立的
有利地形,構築工事,拆毀橋樑,乃至掘千年古堤放水等手段,作困獸鬥。

守敵保安第1 師一部在余家橋拚死頑抗。敵第356 師炸渠放水,致使
金積地區洪水氾濫,一片汪洋,但仍未能阻擋解放軍穿插分割的迅猛攻擊。

9 月20 日14 時許,解放軍左右兩翼,已逼近金積,對守敵形成圍攻之
勢。當日下午,曾思玉乘戰車通過青銅峽峽口時,遇見金積殘敵派出的求和
代表。他們大多身穿便服,個別人也穿著國民黨軍服,烏七八糟,狀極狼狽。
一個副師長恭恭敬敬地站在路旁,驚魂未定地向曾思玉請求投降。

曾思玉威嚴地站在戰車上,令他們速回金積,放下武器,繳械投降。

幾個求和代表,縮頭結腦地向金積方向返回。很快,金積殘敵全部投
降。

為切斷金積殘敵潰逃之後路及殲滅吳忠守敵,曾思玉又令第191 師和
第192 師繞過金積,迅速向吳忠堡之敵發起猛攻,並將敵全殲。第190 師繼
續包圍金積。

就在解放軍攻打金積之時,盧忠良率第128 軍軍部和第256 師,從靈
武增援吳忠,企圖與解放軍決一死戰。

9 月對日凌晨,解放軍第192 師第257 團在吳忠東南的澇河橋處與守敵
保安第3 師激戰2 小時。第575 團在對岸敵碉堡火力密集封鎖下,不怕流血
犧牲,連續4 次架橋強攻,終於搶佔了敵橋頭碉堡,保證了師主力的安全渡
河。

渡河後,解放軍乘勝追擊,迅速穿插分割殲滅了吳忠外圍之敵,直搗
吳忠敵第128 軍指揮部,於11 時攻佔吳忠堡,俘敵1000 餘人。

澇河橋一戰,致使金靈守敵全線混亂,紛紛丟盔棄甲,官不管兵,兵
不顧官,各自向仁存渡口和靈武方向狂奔逃命。

在渡口處,潰逃官兵人擠人,馬撞馬,擁擠不堪,自相踐踏,甚至為
了爭搶船隻渡河而自相火並。

這時,解放軍追擊部隊直插仁存渡口,截獲敵8 輛汽車和一批軍用物


資,俘敵800 多人。

解放軍第192 師追至靈武城,守敵殘部不敢頑抗,乖乖地放下武器,
當了俘虜。

軍長盧忠良趁兵潰混亂,在亂軍之中只帶少數人馬,逃回銀川城。

至此,解放寧夏決定性的一戰一一金靈之戰,勝利結束。妄圖與解放
軍決戰的國民黨寧夏兵團主力第128 軍,原來也是一群烏合之眾,不堪一擊。

寧夏兵團所屬的賀蘭軍和第11 軍官兵,一見主力第128 軍迅速被殲,
亦即聞風自潰,土崩瓦解。

9 月對日下午,彭德懷司令員復電給請求接受和平解決寧夏問題的馬全
良等:20 日電悉。諸將軍既願寧夏問題和平解決,殊甚欣慰。望督率貴部
即速見諸實行,此間即告楊得志司令員知照。請求告各方即派代表至中寧與
楊司令員接洽。

特復。

9 月22 日晨,國民黨寧夏方面由馬鴻賓主持,決定派第128 軍軍長盧
忠良為全權代表,寧夏保安司令部參謀長馬天光和寧夏省政府秘書長馬延秀
為代表,前往中寧,與解放軍第19 兵團司令員楊得志和政委李志民會晤。

當日晚,國民黨賀蘭軍軍長馬全良和副軍長王伯祥,急忙跑到吳忠來
見解放軍第64 軍軍長曾思玉,請求火速派兵進佔銀川,以解決城內潰逃的
散兵游勇持槍搶劫行兇等問題,並說在銀川機場扣留馬鴻逵派來接高級將領
逃往重慶的飛機1 架,請速派兵接管。

寧夏地方商紳及各界代表多人,也親往中寧,歡迎解放軍盡早入城,
以收拾城內的混亂局面,盡快恢復正常秩序。

當晚,曾思玉令第572 團為先頭部隊,乘船冒雨夜渡黃河,深夜12 時
許到達銀川,迅速控制城內制高點和要害部門,維持城內治安。並接管了銀
川飛機場和扣留的1 架飛機。

從此,銀川城內秩序方得以安寧。

9 月23 日上午,盧忠良等3 名代表抵達中寧。

楊得志一見盧忠良等人,就嚴肅地指出:「解放軍從蘭州出發,郭南浦
老先生曾自動前來,為和平解決寧夏奔走。但你們不理,反派人監視。聽說
你們有人想在戰敗之後,把隊伍拉到賀蘭山或在沙漠裡和我們打游擊,那好
嘛!我們人民解放軍是打游擊打出來的,可以說是打游擊出身吧,這一點你
們應該是清楚的!要打游擊,你們肯定是不行的,肯定也是要被消滅的!至
於掘堤放水,那是罪上加罪!也根本不可能阻止我軍的進攻!特別是第128
軍,在賀蘭軍軍長馬全良等人已經發出通電接受和平後,仍然在金靈地區組
織頑抗,垂死掙扎,結果只能是自取滅亡!要知道,歷史前進的車輪是任何
人或任何力量都無法阻擋的!」盧忠良等人,一個個被說得羞愧滿面,臉上
青一塊,紅一塊,真是無地自容。

他們低垂著頭,誰也不吭一聲,老老實實地坐在談判桌旁,開始商談
和平解決寧夏的問題。

當天下午2 時,即簽訂了《和平解決寧夏問題之協議》。協議全文如下:
為了寧夏人民的利益及新民主主義國家的建設,雙方同意和平解決寧夏問
題,協議如下:一、所有寧夏部隊迅速按照中國人民解放軍第19 兵團指定
地點集中,聽候處理。在此期間內,不得擅自移動。否則發生任何衝突事件,
人民解放軍概不負責。


二、寧夏一切黨政軍機構、市政機關、公營企業、牧場、公共財產和
建築及所有武器、彈藥、倉庫物資、公文、檔案等,立即造具清冊,聽候點
交,不得破壞、隱藏、轉移、盜賣。所有監獄犯人,聽候接收處理。曾經俘
去之我方人員,不准殺害,應全數釋放交出;蔣系特務機關人員,一律不得
放走。

三、凡人民解放軍未到達之地區,原寧夏當地軍政機關、部隊,應負
看管物資、維持治安之責,不得發生任何破壞損失事件。

四、在寧夏部隊方面執行以上3 項條款時,人民解放軍方面保證寧夏
參加和談部隊全體官兵生命財產之安全。

五、為了切實執行以上四條協議,決定雙方在銀川組織聯合辦事處,
處理以上事項。該辦事處由9 人組成,解放軍方面5 人,並指定1 人為主任;
寧夏方面4 人,並指定1 人任副主任。

中國人民解放軍第19 兵團司令員楊得志(簽名,蓋章)政治委員李志
民(簽名,蓋章)寧夏方面軍政代表盧忠良(簽名)馬天光(簽名)馬延秀
(簽名)9 月23 日,馬鴻賓致電彭德懷,陳述軍隊已潰散等情況,請求解
放軍速派兵進銀川,維持治安,並決定當晚派40 余輛汽車去橫城渡口迎接。

解放軍迅速以第191 師一部當晚奉命乘車進入銀川。

泥濘大道上,一輛敞篷吉普車在飛奔著。大路兩旁的田野、莊稼、村
捨,皆毀於洪水。到處是無家可歸的農人,扶老攜幼,在田邊望著沖毀的莊
稼長吁短歎,哀號連天。

賀龍拍一下小戰士的肩頭,催促著:「再開快一點兒,要不然,就趕不
上銀川的入城式啦!」小戰士加大油門,車快如飛,只是顛簸得越來越厲害
了。

賀龍點燃一斗煙,望著遠方飄拂的紅旗,說:「這一回,我們真是坐著
汽車去銀川,追著解放和勝利在奔跑了!只是,還有點兒捨不得丟了我那匹
馬,那可是一匹通人性的好馬呀!」習仲勳心急意切地說:「看來,坐車還嫌
慢了一點兒。下一回新疆解放了,咱們得坐著飛機趕去接管了!」賀龍將煙
斗握在手裡,充滿自信地說:「有這種可能性。」「只怕咱們還沒飛機..」
賀龍哈哈一笑,說:「這個嘛,你不用發愁!想當初,我賀龍是兩把菜刀起
的家,如令是坦克裝甲車,好威風呀!放心好啦,到時候,國民黨會把飛機
給我們準備好,說不定還要來接我們,請我們這些人去哩喲!」兩人都爽朗
地笑了。

楊得志和李志民站在司令部的門外,呼吸著迎面撲來的新鮮空氣,頓
覺渾身輕鬆了許多,真有一種心曠神恰之感覺。

楊得志忽然像想起了一件大事似的,興奮地大聲喊道:「快!立即向蘭
州發電,告訴彭總,寧夏已經解放了!」李志民也高興地笑著說:「是啊!彭
總正等著我們的好消息呢!」銀川解放了。寧夏解放了。這塊坐落在中華民
族的搖籃黃河之濱,有17 萬多平方公里,200 多萬回、漢、蒙、滿等族同
胞的土地,終於回到了人民的懷抱。

郭南浦老先生為和平解放寧夏做出了貢獻。楊得志和李志民以第19 兵
團領導人的名義,將一面繡有「和平老人」4 個大字的錦旗,送給了郭南浦
老先生。這4 個大字是李志民親筆題寫的。

9 月26 日,楊得志和李志民率中國人民解放軍第19 兵團司令部進入銀
川城,馬鴻賓先生率領原國民黨寧夏軍政負責人,以及銀川市各民族和各界


群眾的代表約1000 人,聚集南門外熱烈地歡迎人民解放軍舉行入城式。

當日,奉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命令,成立了銀川市軍事管制委員
會,任命楊得志為主任,馬鴻賓、朱敏、曹友參為副主任。同時,軍管會發
布(解)字第1 號佈告,責令「蔣馬散兵游勇限佈告日起,自動向本會投誠
報到」。佈告貼出之後,潰散的賀蘭軍和第11 軍的官兵紛紛蜂擁而來,自帶
槍械彈藥投誠。

銀川、寧夏,從此獲得新生!

47


河西走廊,槍聲炮聲稀稀落落甘肅武威。到處是國民黨的潰兵在奔逃。

國民黨西北軍政長官公署,早已有名無實,如同行屍走肉,只有以光
桿司令劉任為代表的一個空架子。

國民黨甘肅省政府,一路逃跑,沿途遣散,最後只留得幾個人,落荒
而逃,竄入新疆。

國民黨隴南兵團,除王治岐第119 軍逃竄到武都外,黃祖塤第91 軍,
周嘉彬第120 軍,已經是窮途末路,惶恐不堪。

起義時機漸漸成熟。

彭銘鼎首先找到周嘉彬,商談起義之事。

周嘉彬望著滿目皆是的潰逃官兵,說:「時至今日,大勢已去,不投降,
不起義,別無他路可擇。我很贊同起義。只是第91 軍黃祖塤部步步緊逼,
對我監視甚嚴。要起義,就得首先設法把黃祖塤這個攔路虎除掉!」彭銘鼎
又來找黃祖塤,以試探的口吻問:「大局如此嚴重,怎麼辦?」黃祖塤斷然
表示:「要投降你們去投降,我姓黃的死也不投降!」彭銘鼎一見話無法繼續
談下去,忙改口說:「當然,我的意見是如何很好地掌握部隊,與胡(宗南)
取得聯繫,與新疆密切配合,團結一致,共同對敵。今後的日子一定很艱苦,
應如何做好長期準備,你怎麼說到投降呢?」黃祖塤一聽,嘿嘿乾笑兩聲,
再沒說話。

彭銘鼎清楚地意識到,起義時機雖已成熟,但幹起來,困難尚多,首
要的問題在於如何收拾黃祖塤這個人。

他又想,副長官兼參謀長劉任,是桂系派在西北的一隻鷹大,從日常
的接觸中,斷定他是不可能投降的。但是,劉任平時對黃祖塤的驕橫跋扈十
分反感,視若化人,二人之間矛盾極大。到了兵退古浪後,黃祖塤更是自由
行動,根本不把劉任放在眼裡,劉任對此極為惱怒,暗中咬牙切齒。可否利
用這兩個頑固分子之間的矛盾,尋隙做點兒文章呢?於是,彭銘鼎便乘機向
劉任進言道:「今後河西就靠這點部隊,你是現在河西的最高負責人,黃祖
塤這樣不聽你的話,如何得了!應該趁早去掉黃祖塤,代之以劉漫天。」劉
漫天是第120 軍第245 師師長,對彭銘鼎較順從,周嘉彬也主張讓劉漫天代
替黃祖塤。

但是,劉任是一隻老狐狸。他雖與黃祖項勢不兩立,但黃祖塤與共產
黨對抗到底的決心,卻與他是一致的,而彭銘鼎和周嘉彬,他早就看得一清


二楚,是另有打算的。只要留著黃祖塤,彭銘鼎和周嘉彬要搞什麼大的舉動,
就總有一隻攔路虎擋在他們的前面。

劉任瞅著彭銘鼎,不露聲色地笑了笑,心裡罵道:「哼!你也想給我玩
弄一個借刀殺人的鬼把戲出來嗎?!告訴你吧,辦不到!」然而,他口頭上
卻允諾著,只是找借口拖著不辦,彭銘鼎和周嘉彬挺著急卻毫無辦法。

時已至此,大勢所趨,但彭銘鼎還有一個錯誤的判斷,認為解放軍攻
克蘭州後,可能轉鋒南下,先解決西南問題,河西與新疆或許要用和平方式
解決。從而在思想上覺得起義之事不必過於操切,可以從容處理,於是,他
產生了一個念頭:置前哨於烏鞘嶺,待解放大軍壓境時,再與解放軍談判,
走一條與綏遠起義相似的道路。

但是,事與願違。解放大軍步步緊逼,形勢十分嚴重,彭銘鼎才有點
兒著慌帶忙起來。特別是周嘉彬,急得坐臥不寧,一日數次,催他從速去掉
黃祖塤,果斷行事。國民黨新疆警備司令部參謀長陶晉初,也從新疆幾次打
來長途電話,讓他與解放軍直接取得聯繫,開始商談和平之事。彭銘鼎感到
非常棘手。

9 月10 日,彭銘鼎和周嘉彬在武威商定後,打電話把第8 補給區司令
曾震五從張掖叫來,幾個人又商量了一番,就派曾震五星夜兼程,趕赴新疆,
向國民黨新疆警備總司令陶峙岳報告河西情況。

彭銘鼎神情緊張地對曾震五說:「你趕到新疆後,告訴陶峙岳,時間不
等人,我們最大限度到酒泉即通電起義。

你務必把話講死,我們再不向西後退一步。請他早做準備,不要使我
們陷入前後夾擊中。」他說這話,是對新疆馬呈祥騎兵第5 軍的動向,還存
在著很大的顧慮。而新疆方面,也把騎兵第5 軍視為起義的重大障礙。

曾震五出發後,彭銘鼎又來到賀義夫家中,給新疆陶晉初打了長途電
話,告訴他曾震五已經動身赴新疆,共商起義之事。

彭銘鼎在電話上對陶晉初反覆說:「玉門關內外形勢嚴重,新疆內部的
主戰派與主和派之間的鬥爭也十分激烈,我和周嘉彬商定,派曾震五來新疆,
一是報告河西方面的情況;二是公開露面支持陶峙岳總司令起義。我們將積
極準備兩個師,必要時車運新疆,支持起義。」他說車運兩個師支援新疆起
義,只是虛張聲勢,大造輿論,其實是不可能的事情。

打完電話,彭銘鼎就在賀義夫的家中,計議起義之事。

賀義夫對彭銘鼎十分瞭解,二人相識甚早,過從甚密,無話不說。他
知道,彭銘鼎很早就與共產黨人有過來往。

早在江西「圍剿」中央蘇區時,共產黨人王亞之,曾幾次來到國民黨
第8 師,找彭銘鼎打探情報。有一次,第8 師從廣昌出發,正向中央蘇區進
攻時,王亞之突然又來了。彭銘鼎當時膽顫心驚,生怕事情敗露,當即給了
他20 無路費,並告訴了他一些情況,匆忙將他打發走了。

還有一次,第8 師駐守南豐,王亞之又來找彭銘鼎要情報。彭銘鼎不
僅給他提供了情報,為了讓他安全出境,還護送他過了距南豐20 裡的百花
亭。

1938 年,彭銘鼎任國民黨第8 師司令部軍械主任時,賀義夫任幹部訓
練班的隊長,部隊駐河南靈寶。王亞之來到這裡,住了數日才離去。

1939 年,彭銘鼎任國民黨第1 軍參謀處長,賀義夫任軍部警衛營長。
王亞之由地下共產黨組織派到陝西華縣,找到彭銘鼎。彭銘鼎將他派到賀義


夫的警衛營當副營長。王亞之經常跟彭銘鼎和賀義夫談革命的道理,並介紹
許多進步書刊給他們閱讀。

1942 年,彭銘鼎因與王亞之的關係問題,被胡宗南曾一度扣押,審查
很久。賀義夫因此事而被撤免了警衛營長。

1948 年,陶晉初到香港拜訪李濟琛時,會見了共產黨在香港的負責人,
言談中,鼓動陶晉初去新疆策動其兄陶峙岳擺脫國民黨,投向革命。同年秋,
陶晉初被任命為新疆警備司令部參謀長。在赴新疆路過蘭州時,他找到彭銘
鼎,商定新疆與甘肅互相策應,待時機成熟時,舉行起義。

不久,天津、北平、綏遠相繼解放。毛澤東莊嚴宣告:擺在國民黨官
兵面前的只有天津、北平、綏遠3 條路可走,別無選擇。這一講話,對包括
彭銘鼎在內的許多國民黨將士,震動極大。

彭銘鼎早在蘭州尚未解放時,就對賀義夫私下裡說:「假如蘭州不守,
青馬必竄回西寧老巢。河西走廊西去,地處貧瘠,民族複雜,共產黨可能用
政治手段解決,不會西去不毛之地。若然,我們可置第1 線於烏鞘嶺,在武
威通電起義義,走綏遠道路。」他為了抓部隊,兼任了第120 軍副軍長。本
來,他與周嘉彬商定在武威通電起義,但因劉任、黃祖塤等人反對起義,只
好拖延下來。

賀義夫見彭銘鼎為起義的事情大傷腦筋,一籌莫展,便出主意道:「事
到如今,別無良策,任何猶豫都會造成無法補救的損失,不如先下手為強,
把劉任和黃祖塤抓起來,採取強硬措施,宣佈起義。」彭銘鼎呻吟一聲,沉
默良久,最後搖了搖頭,沒說一句話,就離開了賀義夫的家。

過了兩三日,第91 軍直屬騎兵團和沈芝生第246 師騎兵團,在大靖起
義。黃祖塤聽到這個消息,大為震驚,捶胸跺足,很久說不出話來,只見兩
顆豆大的淚珠順著青灰的臉頰往下滾落著。

這樣一來,武威完全暴露在解放軍的強大壓力之下,國民黨殘部不得
不繼續西逃,。向張掖潰退。

張掖是塞上江南,雖時已初秋,卻尚有春意。久別故鄉的湖.湘子弟,
走到這裡,自然不願離去。他們幻想解放大軍,下關中,越隴阪,戰蘭州,
不足兩月經歷數次大戰,行軍2000 多里,眼下秋陽已淡,西出陽關,或為
來春之事了。因而,他們打算趁此機會在張掖喘一口氣兒,苟安一時。

就在這時,王震率第1 兵團第2 軍,從青海翻越冰峰雪嶺祁連山,克
服了千難萬險,前衛團因無冬服而凍死數一十人,終於出奇不意,如同神兵
天降,突然出現在扁都口,並一舉殲滅在扁都口擔任堵擊任務的國民黨騎兵
第15 旅,旅長王士誼被俘,副旅長董毅被當場擊斃。

深夜,劉江得到這一消息,立即打電話叫來黃祖塤,一見面就驚惶失
措地說:「王震率共軍突然出現在扁都口,擔任狙擊的第15 旅全軍覆滅,旅
長被俘,副旅長陣亡..這可如何是好?」黃祖塤跺著腳罵道:「狗娘養的!
把老子給賣了!我黃祖塤瞎了眼,沒看出這兩個騎兵團會投降共軍,才導致
扁都口第15 旅慘敗!」劉任見他氣得說不出話來,也急得抓耳撓腮,坐立不
安,眨巴著眼睛說:「黃軍長,這兩個騎兵團背叛黨國,人人得而誅之!你
不必為此大動肝火,我們應該商量今後怎麼辦?」黃祖塤一籌莫展地說:「其
軍兩路大軍會師,我軍處於前後夾擊之危勢,兩個騎兵團又背叛黨國,第91
軍失去了騎兵部隊,軍心動搖,我們還會有什麼今後可言?」劉任長唉一聲,
說:「不如連夜西撤,到了高台,再作打算。」黃祖塤啞著嗓子說:「眼下也


只好如此了。」國民黨隴南兵團殘部,只好又放棄張掖,連夜向酒泉方向逃
竄。

在張掖時,劉任和黃祖塤勾結起來,狼狽為奸,企圖對彭銘鼎和周嘉
彬下毒手。

但是,由於王震率左路軍突然西出扁都口,眼看就要切斷西逃的退路,
劉任和黃祖塤一時慌了手腳,連夜西逃。

逃到高台,劉任和黃祖塤又企圖利用這裡的既設陣地,最後垂死掙扎
一番。於是,他將第91 軍和第120 軍的殘部,佈防在高台一帶,夢想負隅
頑抗。

劉任在夜裡的西逃途中,乘坐的小車與一輛卡車相撞,差點喪生。他
心裡一直懷疑,這次車禍,一定是彭銘鼎事先策劃的,企圖陷害他。因而,
他對彭銘鼎又懷恨在心。

一到高台,身上和頭上都纏著繃帶的劉任,慌慌忙忙宣佈了一條命令:
第91 軍軍長黃祖塌升任河西警備總司令;西北軍政長官公署副參謀長彭月
翔升任參謀長。

彭月翔原為第二副參謀長,主管後勤,排在第一副參謀長彭銘鼎之後。
劉任的這一手,顯然是針對彭銘鼎和周嘉彬來的。

周嘉彬聽到這一命令後,非常恐懼,連夜乘車直接跑到酒泉機場。在
劉任和黃祖塤的壓力下,他決定逃跑。

他在機場猶豫了很久,最後決定跟彭銘鼎打個電話,告別一下。

周嘉彬要通電話,開門見山地說:「我到了酒泉機場,我要走了。」彭銘
鼎吃驚地問:「為什麼?」「我不搞了。」彭銘鼎十分惱火,生氣地說:「兩人
幹的事,你走了怎麼辦?」「你一人干吧。我就要起飛了。」彭銘鼎雙手抓住
話筒,真想叫喊一通,大罵他幾句,但是,電話斷了。

劉任和黃祖塤見周嘉彬跑了,國民黨國防部關於任命黃祖塤和彭月翔
的電令也宣佈了,料定彭銘鼎一人單槍匹馬成不了氣候,便乘車繼續向酒泉
逃竄而去。

風雲緊急,形勢嚴重。彭銘鼎決心不顧一切,堅決起義。他一面打電
話召賀義夫速來高台;一面親臨高台陣地,掌握第120 軍。此時,他心裡想
著兩步棋:首先力求把西北軍政長官公署所屬部隊的起義工作搞好;如萬不
得已就當機立斷,率第120 軍全部東進,迎接解放大軍。

彭銘鼎從高台陣地回來時,賀義夫已經趕到了。兩人交換了一些情況
後,彭銘鼎十分嚴肅地對賀義夫說:「長官公署任命你為酒泉警備司令,給
你4 個營的兵力,包括你領導的兩個監護營,星夜開赴酒泉,負責酒泉治安。
另外,你本人也要提高警惕,注意安全。」賀義夫欣然領命,堅定地說:「我
保證搞好酒泉的一切佈防,你放心好啦!」彭銘鼎仍然異常嚴肅地說:「接陶
峙岳總司令電話,中共中央有電,要我們必須確保玉門油礦的安全,否則將
追究責任。陶總司令已派護礦部隊進駐老君廟,此部隊由陶總司令直接指揮,
誰也動不了。接中共中央電令後,陶總司令又增派毛希(王與)率新疆警備
團進駐安西,支援老君廟護礦部隊。同時,陶總司令還電令我負責玉門油礦
的護礦任務。

你到酒泉後,不僅要控制酒泉這個據點,作為起義鬥爭的指揮中心,
而且要協助新疆派駐玉門油礦的部隊,確保油礦不受任何破壞。無論如何,
我們也要在酒泉起義,決不西抵玉門。如果我們再撤到玉門,油礦遭到特務


破壞,我們的罪責就難逃了,還談什麼起義?」賀義夫當即率部乘汽車急馳
酒泉。

這時,曾震五代表陶峙岳由新疆趕赴蘭州,去見彭德懷報告新疆起義
的情況。

他路過高台時,來見彭銘鼎。

彭銘鼎當即對曾震五說:「你見到彭德懷司令員,一定轉告他,河西國
民黨部隊決定立即起義。同時,你也轉告西進的解放軍,請他們的先頭部隊
迅速西進,支援我們的起義。」剛送走曾震五,彭銘鼎又接到陶峙岳的長途
電話,互通情報後,陶峙岳說:「玉門的油礦,必須確保。可是,我總是放
心不下。新疆派在老君廟和安西的護礦部隊,全部歸你指揮。但無論如何,
要確保油礦不受任何破壞。不然,我們都不好作出交代的。」彭銘鼎接完電
話,深感肩頭的擔子實在太沉重了。而且,無人為他分擔,只能由他一個人
撐持了。

彭銘鼎一心盼望著曾震五從蘭州方面傳來好的消息。他此時心裡十分
清楚,如果起義得不到解放軍的配合,恐怕是很難成功的。

曾震五乘車日夜兼程趕到蘭州,很快見到了彭德懷。他向彭德懷報告
了新疆陶峙岳決定起義的情況後,又談了路過高台與彭銘鼎見面時,彭銘鼎
向他介紹的河西國民黨內部的情況,並請求解放軍能盡快支援彭銘鼎舉行起
義。

彭德懷聽了曾震五的報告後,十分高興,說:「陶峙岳將軍決定起義,
新疆和平解放,這是大勢所趨,民心所向嘛!陶將軍和你們為新疆的和平解
放做出了努力,人民是不會忘記你們的!」說著,他坐在桌前,攤開紙筆,
一邊寫信,一邊交代道:「玉門油礦的安全,務必確保!毛澤東主席十分關
心玉門油礦的安全,必須讓它完好無損地回到人民的手中來!」曾震五仔細
地聽著,並將他的每句話都記在心裡。

接著,彭德懷寫了一封親筆信,交給曾震五,叮囑他火速返回新疆,
一定要將信面交陶峙岳將軍。同時,彭德懷電令王震即刻派人與彭銘鼎聯繫,
千方百計支援彭銘鼎等人舉行起義,力爭盡快和平解放河西走廊,在大西北
境內徹底媳滅戰火烽煙。

9 月18 日晚,解放軍第1 兵團第2 軍第5 師副參謀長劉生冬,帶著王
震司令員給彭銘鼎的親筆信,來到高台西面的馬營,與彭銘鼎會談。

劉生冬將信交給彭銘鼎,說:「王(震)司令員聽了克毅(即曾震五)
的匯報後,特派我來,要你迅速採取具體行動,尤須確保玉門油礦的安全。」
彭銘鼎看完王震的信,聽了劉生冬的話後,當即下令全線部隊連夜撤離高台
陣地,乘車西撤,集中酒泉附近起義。

他下達命令之後,當時就解下身上佩帶的左輪手槍,連同100 發子彈,
一併交給劉生冬,毅然說:「我個人首先解除武裝。請你將我的武器轉交給
王司令員。並請你轉告王司令員,新疆陶峙岳總司令早已派部隊保護玉門油
礦;我亦令酒泉警備司令賀義夫控制酒泉作為起義據點,並隨時注意策應護
礦部隊,玉門油礦的安全,可保無慮。」劉生冬見彭銘鼎態度如此堅定,十
分高興,就帶著彭銘鼎交出的武器,離開馬營,急速回張掖向王震司令員報
告情況。

這時,王震的左路第1 兵團。與許光達的右路第2 兵團,已經在張掖
勝利會師了。


兩路大軍,合兵一處,直指河西走廊的最後一個重鎮一一酒泉。

千里河西走廊,槍聲炮聲稀稀落落,激盪著祁連山的萬仞冰峰雪嶺。

48


在嘉峪關古長城下,烽煙滾滾的年月從此消失了劉任在夜逃酒泉途中,
因車禍重傷,差點丟了性命,他一直懷疑這是彭銘鼎的預謀,負痛帶疑,逃
到酒泉。這樣一來,國民黨在河西地區的潰軍的指揮權,實際上就落到了彭
銘鼎的手中。

彭銘鼎料理完高台的後事,下達了部隊立即撤往酒泉的命令後,即乘
車來到酒泉。

劉伍已懷鬼胎,終日惶恐不安,不敢住在公署,而是另住一寓。

彭銘鼎深知情況複雜,鬥爭激烈,亦不敢去公署辦公,就住在衛生街
對號曾震五的家裡。

這時,賀義夫已將酒泉的佈防任務安排就緒。他以1 個營的兵力負責
酒泉城防;以1 個營的兵力佈防嘉峪關城樓,封鎖蘭洲)新(疆)公路,防
止國民黨殘部西竄玉門油礦;以1 個營的兵力佈防酒泉南門外汽車站附近;
另以1 個營的兵力戒備南門和西門外,作為機動,並集中軍用卡車20 輛,
停在南門和西門外,與機動部隊一起待命。

彭銘鼎找到賀義夫,親自檢查了酒泉警備部隊的部署,覺得很滿意。

在往回走的路上,賀義夫又建議道:「我們應該採取斷然措施,立即逮
捕劉任!」彭銘鼎聽了,搖了搖頭,說:「黃祖塤行蹤不明,如果捕劉(任)
不捕黃(祖壩),引起大亂如何是好?」當晚,劉任派人來找彭銘鼎,說是
有要事相商。彭銘鼎當時心裡很疑慮,如果去,吉凶莫卜;不去的話,劉任
必然更加懷疑。許久,他終於下了決心,來見劉任。

劉任此時已得知彭銘鼎在高台與解放軍派來的代表會過面,高台全線
部隊已接受起義開始面撤,內心十分恐惶。這陣兒,他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
正與特務政工處長上官業佑密談。

劉任咬牙切齒地說:「據可靠消息,彭銘鼎在高台與共軍接頭,看來他
投降共軍已成事實,只是..」他說到這裡,不知是氣憤,還是憂慮,或是
傷痛,面部的表情十分難看。他呻吟了一聲,把話打住,用疑惑不定的目光
望著上官業佑的臉。

上官業佑目光中流露出一股陰森的殺氣,說:「常言道,無毒不丈夫!
對彭銘鼎這個人物,我早在蘭州決戰之前就提醒過馬長官(馬步芳)和你,
他雖在國民黨裡混了幾十年,但身在曹營心在漢,是個見風使舵的兩面派,
應下決心除掉他!可是,我的話,你們卻當成了耳邊風,唉!」劉任也長歎
一聲,說:「你把問題看得太簡單了。上層人事之間的紛爭,沒那麼容易。
彭銘鼎是陶峙岳留下來的人,不是一句話就能除掉的。再說,他又善於奉迎,
常能討得長官公署那些人(指馬步芳)的歡心,如何除得了呢?現在,還是
說眼前怎麼辦?」上官業佑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千方百計拉住黃祖塤,
立即逮捕彭銘鼎等人,殺一儆百!然後,盡快將隊伍拖到新疆,再作計較。」


劉任聽了這話,身子欠了欠,掙扎著坐起來,目露凶光,咬了咬牙,從牙縫
裡擠出了一句話:「算我瞎了眼,錯認了彭..」剛說到這裡,彭銘鼎突然
進來了。他是西北軍政長官公署的副參謀長,衛兵都認識他,因而他徑直進
到劉任的臥室裡。

劉任和上官業佑作賊心虛,神色驚慌,一面讓坐,一面故作親熱地說:
「你來得好快呀!」彭銘鼎坐在椅子上,說:「接到通知,我就趕來了。」劉任
朝熱炕邊上挪了挪身子,滿臉堆著笑,伸出一隻手,在彭銘鼎的肩頭上拍了
拍,裝作十分親熱的樣子,說:「你從高台趕來,又忙著酒泉的佈防事務,
辛苦啦!」上官業佑應聲蟲一樣,連忙點頭哈腰地說:「是呀!是呀!」彭銘
鼎仍坐著,雙手抓住椅子朝後挪了挪,離劉任稍遠一點兒,笑著打哈哈道:
「哪裡哪裡!還是劉副長官辛苦嘛!」說了幾句閒話,劉任便假惺惺地長歎了
一口氣,言不由衷地說:「唉,我被撞成這個樣子,不行了,要休養,河西
的事情,你考慮怎麼安排?」彭銘鼎心裡清楚,他這幾句話,只不過是一個
掩藏著禍心的煙霧彈。他早在武威時就電請國民黨國防部批准黃祖塤任何西
警備總司令,彭月翔任長官公署參謀長,到了高台時,就已經宣佈了批復電
令。對劉任這樣的欺言詐語,他感到十分生氣,只是彷徨四顧,未作回答。

其實,河西國民黨殘部的指揮權,已由彭銘鼎所掌握。彭月翔不僅撈
不到什麼,就連黃祖塤對他的第91 軍,也只拉住了一個廖鳳運,沈芝生早
已不聽他的了。因而,彭銘鼎此時心中有數,從容鎮靜,知道劉任已拿他毫
無辦法,索性來了一個以靜制動,不露聲色。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又東拉西扯地寒暄了幾句,劉任突然說:「我們
一同飛重慶好不好?」這一來,彭銘鼎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圖。心裡想,他原
來是設圈套把我騙到重慶去,再交國民黨國防部處理我,以報他的車禍之仇。

彭銘鼎故作鎮靜,慨然答應道:「好!我回去收拾一點簡單行李,馬上
就來。」說著,就急忙告辭而去。

彭銘鼎離開劉任的住處,怕路上遇到突然事變,就有意繞道在小巷裡
轉了幾個圈子,然後回到衛生街21 號,懸起的一顆心才落到實處。

剛坐下來,還在喘氣,電話鈴就急驟地響了起來。他抓起話筒一聽,
原來是陶峙岳打來的。

陶峙岳問了河西方面的情況後,強調說:「新疆方面的情況很好,起義
已有九成把握。河西方面望你加強工作,設法控制部隊,一定要把這次起義
搞成功。新疆派在玉門的護礦部隊和安西的新疆警備團,都歸你直接指揮,
油礦必須確保。如果有損,嚴格追查責任。」彭銘鼎接著給新疆派來的護礦
部隊和賀義夫分別打電話,又交代了一番任務,隨後來到河西警備總司令部,
得知黃祖塤從未到過這裡,河西警備總司令部參謀長湯祖壇,當場表示贊同
起義。彭銘鼎大喜,吩咐他注意黃祖塤的動向,隨時報告情況。

劉任和黃祖塤的動態尚未查明,彭銘鼎心中十分焦急。為了弄清黃祖
塤之謎,他決定再入虎穴,弄明真相。

彭銘鼎再次來到劉任家中,劉任仍和上官業佑在密談著什麼。二人見
他這麼快就來,表示驚詫。

劉任伸出手,指指椅子,說:「坐下談。你這麼快就準備好了?」彭銘
鼎表示關切地說:「我已叫人在準備東西,只是剛才忘了問你的傷勢如何,
總是放心不下。」劉任大了欠身子;說:「傷勢稍緩,尚有輕度內出血,亟待
醫療。」彭銘鼎虛情假意地說了幾句寬慰話,問:「黃軍長來看過你嗎?」劉


任臉色難看地說:「沒有」說著,他指著坐在一一旁的一位軍官,對彭銘鼎
介紹說:「這位是空軍司令部的黃處長,他是乘專機來接我們去重慶匯報情
況的。我們抓緊準備一下,盡早去吧!」彭銘鼎一聽,恍然大悟,原來劉任
與國防部共同預謀,要將周嘉彬和他先後都搞到重慶去。他連忙說:「你傷
勢如此嚴重,怎耐長途飛行?特別是內出血,決不宜動,治傷要緊,我去找
個好大夫來給你確診一下,是否還有內出血?待你內出血止住後,明日再飛
重慶。你等著,我很快就把大夫帶來」說完後,他急忙出來,又故意繞道拐
過幾條小巷,才回到衛生街對號曾震五的家裡。他心裡一直在想:「黃祖塤
這條老狐狸究竟躲到哪兒去了呢?」當晚8 時,劉任又打電話給收支處長孟
企三,令他速來開會。

孟企三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來到劉任的住處,發現情況不同往常。
門衛由原來持長槍的雙崗,突然換成了持駁殼槍的4 個門崗,而且有一名軍
官帶崗。門崗們的目光,一直盯著孟企三不放。

孟企三毛骨驚然地進到內室5,只有劉任夫婦二人鑽在一處。

劉任一見孟企三,就問:「這裡的情況你知道嗎?」「什麼情況?」「這
裡要投降了。航空站最後一架飛機,給我留下了3 個座位。我想你們財務人
員得罪的人不少,共產黨來了你們是不會有好下場的。我有個副官不帶了,
給你留下個座位。你準備一下,明晨3 時起飛。」孟企三想了一下,說:「我
的家眷在蘭州沒有出來,我的家庭觀念深,一個人不好走。」劉任生氣地拍
了一下炕沿,說:「早就通知你們把家眷送到張掖,為什麼頂著不動?」孟
企三說:「因為我有大小3 部汽車,原以為不管什麼時候走,只消說一聲上
車就行了。誰知撤退時那樣倉促,橋頭上過不了汽車,所以把家屬丟在蘭州
了。」說完後,他就告辭退出來。劉任的妻子也送了出來,這在平時是不曾
有過的事情。孟企三正在詫異間,忽見門上的官兵都把槍打開了機頭,這才
意識到劉任這次把他召來,打的是什麼主意了。而劉任的妻子假裝送行,實
際上是給門崗發暗號。

孟企三遲疑一下,對劉任的妻子說:「劉太太,長官要走了,路費是否
充足?」劉任的妻子說:「我問一下」孟企三隨她一同又進到內室,劉任說:
「我為長官公署出了那麼大的力,才給了我3000 元的路費。你們不是不掌握
錢嗎?」孟企三聽出了話音,忙說:「多數不掌握,庫存還有80 兩黃金,我
想給長官送來50 兩,下余30 兩留下我作路費。」劉任一聽,十分高興,當
即讓副官隨同孟企三去取那50 兩黃金。

孟企三用50 兩黃金。從劉任的手中買回了自己的一條命。

劉任趁著夜深人靜,在親信爪牙護送下,來到酒泉機場。

他和妻子正要登機時,大腿突然被人抱住了。原來;黃祖塤得知這是
飛往重慶的最後一架飛機時,就於前一天偷偷溜到機場,打定主意要逃往重
慶。結果,飛機上沒他的座位,他上不了飛機,就躺在飛機頭下的跑道上要
死狗。這時,他見劉任來了,慌忙抱住劉任的一條大腿,涕淚並流,請求劉
任帶他一同走。

劉任對黃祖塤素懷不滿,為了自己脫身,想找個替死鬼來阻撓起義,
故安排他為河西警備總司令。

黃祖塤抱住劉任的大腿,說什麼也不肯放鬆,非要劉任帶他走不可。

劉任是一隻老狐狸,他知道跟黃祖塤來硬的肯定不行,弄不好黃祖塤
會動刀動槍的,便臉上掛著笑,假仁假義地拉住他的手,說:「一個軍長,


跪著抱人的腿,太傷體面了。你我兄弟一場,有話好好說嘛!既然要走,為
何不早來對我說呀?我還到處在找你呢?瞧你,什麼東西也沒帶上,怎麼好
走?這樣吧,我在機場等一下,你趕快打個電話,讓人把東西送來再走,你
看如何?」黃祖塤聽了劉任這番鬼話,喝了迷魂湯一樣,鬆開雙手,爬起來,
竟一時沒了主意,木雞一般呆立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劉任見黃祖塤仍站著不動,就親熱地拍了幾下他的肩頭,催促道:「去
呀!快去打個電話吧!不帶東西,你到了重慶又打算怎麼辦?放心,我不會
扔下你不管的!」黃祖揚見劉任說得很動聽,感激地望著劉任,深深鞠了一
躬,慌忙轉身去打電話。他還有一大批搜括到手的金銀忘記帶到機場了。

劉任暫時將他騙開後,即帶妻子登上了飛機。他剛進了機艙,就下令
道:「立即抽梯,準備起飛!」黃祖損剛走了幾步,仍覺放心不下,回頭一瞅,
發現艙門上的扶梯已被抽了一半,才如大夢初醒,明白上了劉任的當,慌忙
扭身回頭,栽跤活撲地衝上來搶抓扶梯時,已經為時甚晚,扶梯早被抽進機
艙了。

他連哭帶罵地又躺在機頭下的跑道上,死狗一般耍起瘋來了。

劉任坐在軟椅上,半閉著眼睛,對空軍司令部的黃處長下命令道:「不
要理他!起飛!」飛機在跑道上徐徐滑動著。

黃祖塤活像一條瘋狗,亂叫亂罵,尋死要賴。但他畢竟是一個怕死鬼,
一見機輪真地滾過來了,又慌忙爬起來,躲在跑道旁邊,指著飛機,號陶大
哭,破口大罵,喊天呼地,連滾帶爬,暈倒在地。待他醒過來拔出小槍追打
飛機時,飛機已經升空了。

黃祖塤只好絕望地回到了酒泉。

黃祖塤逃跑不成,一肚子火氣無處發洩,又把仇恨轉移到彭銘鼎身上
了。他認為彭銘鼎要發動起義,才將他逼到了眼前的絕境,因而他決心不擇
手段地阻撓和破壞將要舉行的起義。他一面派出幾股特務到處尋找謀殺彭銘
鼎;一面慫恿部下四處鳴槍放火,挑釁鬧事,破壞設備,製造謠言,煽動一
些人反抗起義;並且由他親自縱火,焚燒了第91 軍倉庫。

彭月翔也趁此混亂,裹脅長官公署全體官兵,駐守肅州(酒泉)師範,
不斷向胡宗南和顧祝同秘密發電,告密求援,反對起義。

一時間,整個酒泉城內城外,槍炮亂響,到處縱火,烽火連天,情況
十分嚴重。

賀義夫率警備部隊,不斷同尋釁鬧事的小股歹徒發生火並,並堅決地
鎮壓了各種公開反對起義的傢伙,確保了酒泉這個起義的據點。

蔣介石派到河西的特務,也乘機跳出來,暗中唆使殘兵游勇成群竄到
玉門油礦,企圖煽動壞分子破壞油礦。護礦部隊和油礦工人,團結協力,粉
碎了特務分子炸毀油礦的陰謀,確保了玉門油礦的安全。

這時,彭月翔等人發出最後通碟,讓彭銘鼎立即趕到肅州師範,向大
家公開表態,企圖對他下毒手。

賀義夫親率衝鋒鎗加強火力排,護送彭銘鼎到肅州師範,並下令包圍
了這所學校。長官公署的官兵集合在大禮堂裡,彭銘鼎登台講話。他大聲痛
罵國民黨腐敗無能,挑起內戰,使百姓塗炭,人民遭殃,早已失去人心,應
該徹底完蛋,讓位給共產黨,以拯救祖國和人民。

他最後公開宣佈道:「酒泉起義,堅定不移!大家必須服從起義,嚴守
紀律,不准破壞人民的財產,否則,必須從嚴查處!」禮堂裡一片沉靜,秩


序井然。

彭月翔見大勢不好,無可奈何,低垂著腦袋,溜出了會場。

9 月22 日晚,彭銘鼎在衛生街21 號曾震五家裡召集會議,河西警備總
部參謀長湯祖壇,第246 師師長沈芝生,第173 師師長李煥南,第91 軍參
謀長鄭壯懷,第120 軍參謀長宋耀華,憲兵第22 團團長曹叔希等,都先後
來到這裡。

當時,內部思想十分混亂,對起義的意見仍有分歧,會上辯論得非常
激烈。這些受反革命幾十年教育的軍官,事先毫無思想準備,突然要來個180
度的大轉彎,無疑是一件很大的難事,大家七嘴八舌,爭吵不休,有的主張
起義,有的堅持打到底,還有的執意繼續兩逃,簡直吵成了一團麻,紛紛亂
亂,沒有頭緒。

吵得難分難解之時,沈芝生高聲叫罵道:「我們已決定用和談方法解決
內戰問題,曾震五已代表我們去蘭州接頭,解放軍的代表又已經與我們在高
台見面了。我們接受和平條款的問題,完全肯定,為什麼一下子又要變卦,
還有什麼必要再打下去,或者把部隊西撤哈密呢?陶司令(峙岳)已經決定
了起義,就是跑到新疆還是要投降。不行!我不能再跟你們當替死鬼,要投
降,都在酒泉投降,誰也不許走,哪個走我就殺哪個的腦殼,我要把酒泉城
門關起來殺;亂殺他媽的一氣,搞爛這個蛋,同歸於盡!」大家被這一通大
罵,罵得不再吭聲了。

當晚,王震派劉生冬來酒泉,要彭銘鼎快速準備200 輛汽車,接解放
軍先頭部隊進酒泉。

彭銘鼎遵令連夜調集汽車200 輛,並令賀義夫派警備部隊押送,迅速
東進,迎接解放軍。黃祖塤一見情況不妙,最後只帶第191 師副師長和少數
隨從,連夜潛逃,越過祁連山,經青海草地逃到雲南,終未逃出人民的巨掌,
在麗江被解放軍俘獲。

9 月23 日,解放軍第2 軍先頭部隊,以裝甲汽車團為先導,在酒泉人
民的夾道歡迎下,浩浩蕩盪開赴酒泉。並於當日接管了玉門油礦。

國民黨第245 師師長劉漫天,拒絕起義,企圖將部隊拖到南疆去作垂
死掙扎。劉漫天率部逃經玉門時,被駱駝兵團團長賀新民率部堵截下來。

9 月24 日晚,準備起義通電時,彭銘鼎打電話給賀新民,要他勸導劉
漫天簽名。

劉漫天仍不同意,繼續西逃。

「賀新民見他如此頑固,只好耐心勸道:「你已經不可能離開玉門了。你
的部隊我已代為暫時收容。事到如今,你一個人怎麼走?還是拿定主意,與
大家一同起義吧!」劉漫天不相信這是真的。

賀新民指著站在旁邊的團長鄭廣旃,說:「你問問他,是真的嗎?!」鄭
廣旃坦率地說:「已搞到如此地步,再沒什麼搞頭了。我團剩下了幾個兵,
想交給賀團長收容。」鄭廣旃話音未落,劉漫天從床沿上跳了下來,兩手一
攤,凶暴的目光死盯在鄭廣旃的臉上,惡狠狠地叫道:「你,你是北方人,
你對得起劉任嗎?——完蛋!被你們湖南人出賣了,特別是彭銘鼎!」他的
目光又朝賀新民一掃,繼續嚷道:「你們還要逼我領銜投降嗎?好!榮華富
貴是你們湖南人的,蔣總統將來回來,殺頭是我們的份..」賀新民笑了笑,
說:「誰要你領銜,投不投在你,夠資格領銜的只有陶峙岳。」劉漫天無奈,
只得同意在起義通電上簽名。


彭銘鼎得知此番周折後,歎道:「周嘉彬和劉漫天的思想行動,是非我
始料所及的。」河西國民黨殘部3 萬餘人,全部起義。

甘肅解放。

壬震打來一盆熱水,動刀動剪地忙著剃鬍鬚。

許光達看見了,走過來問:「王鬍子,你忙著幹什麼?」王震哈哈一笑
說:「我把鬍子刮乾淨一點兒,好精精神神地進酒泉呀!」許光達玩笑著說:
「你把長鬍子這麼一刮,『王鬍子』這個名字不就給你刮沒了!」王震停住剃
刀,望著許光達說:「我王震留鬍子的那天就說過,全國不解放,我這鬍子
就不剃嘛!」許光達故作嚴肅地說:「還有一個新疆哩!」王震滿懷信心地說:
「新疆問題,毛主席早就有辦法了!不用你和我瞎摻合嘛!」9 月25 日,奉
彭大將軍的命令,王震司令員和許光達司令員在酒泉各界人民的鞭炮聲中,
進入了酒泉城。千里河西走廊,那混亂沉悶的空氣,從此一去不復返了;嘉
峪關古長城下,那烽煙滾滾的年月。也從此消失了。

49


毛澤東在中南海,召見彭德懷和王震中南海裡湖光水色,樹翠花妍,
景色分外迷人。

這是毛澤東繁忙而輝煌的一段日子。他夜以繼日地工作著,既要指揮
全國的解放戰爭,又要籌備新政協會議,千頭萬緒最終都歸集於他一身,實
在忙得連喘口氣兒的功夫也很少。但他精力充沛,紅光滿面,彷彿從來就不
知道疲勞與睏倦。

短短數月之內,形勢發展異常迅速。百萬雄師越過長江天險,接著又
攻佔了南京、武漢、杭州、上海等大城市,解放了江南大片疆土,而且正以
摧枯拉朽之勢向福建、中南、西南、西北等廣大地區挺進。8 月,長沙和平
解放。9 月,第四野戰軍在衡陽、寶慶地區殲滅白崇禧兩個軍主力,將白崇
禧集團殘部包圍了廣東、廣西境內。第一野戰軍又將胡宗南集團殘部壓向漢
中、安康及秦嶺以南地區。全國的解放,已指日可待。

於是,新疆便成了「孤島」。遠在數千里之外的國民黨政府已是泥菩薩
過河自身難保,對於新疆更是鞭長莫及。而陶峙岳將軍和包爾漢主席已或明
或暗地流露出了和平解決新疆問題的意向。正是在這種形勢下,毛澤東特意
打電報從蘭州和酒泉請來了彭德懷和王震,共商解決新疆問題的大計。

彭德懷和王震一下飛機,就風塵僕僕地走進了毛澤東的會客室。三位
同鄉加戰友一見面,倍感親切,緊緊地握手問候之後,便坐了下來。

毛澤東喜歡開門見山地談問題,坐下就說:「今天請你們二位來,主要
是談談新疆問題。對於解決新疆問題,有什麼高見哇?」彭德懷不緊不慢地
說:「新疆地域遼闊,民族眾多,國防地位極其重要,在大西北具有其特殊
的地位。」毛澤東談問題,喜歡談古論今,引經據典,聽彭德懷剛說到這裡,
便插話道:「所以我們那位老鄉左文襄公說:『若新疆不固,則蒙部不安,匪
特陝甘山西各邊時慮侵軼,防不勝防,即直北關山,亦無晏眠之日。』這話
是有道理的。對干新疆問題,應該引起我們的特別重視。」王震對毛澤東有


一種出自內心的崇敬和擁戴,一直望著毛澤東,說:「陶峙岳將軍對於國民
黨政府一直採取陽奉陰違的做法,軟磨硬拖,一再違抗命令,拒不出兵關內
與我軍作戰。據情報部門獲悉,最近他曾到焉耆與駐守南疆的趙錫光將軍密
談,有和平解決新疆問題的意向。」彭德懷接上說:「我軍向河西挺進時,陶
峙岳將軍曾派曾震五專程到蘭州,與我接洽有關和平解決新疆問題的事宜,
看來是很有誠意的。」毛澤東一邊吸煙,一邊仔細聽著,爾後說:「陶峙岳我
瞭解,此公18 歲即參加辛亥革命,武昌起義時他在黎元洪的都督府任警衛。
以後一直擁護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說起來,應該算是國民黨的民主
派。」對於陶峙岳這個人,彭德懷也是瞭解的。他是一位50 多歲的老牌軍人,
精明幹練,身材魁梧,一生打過許多仗,很有實戰經驗,同時也是一個很有
政治頭腦的人。

陶峙岳上過湖南陸軍小學和保定軍官學校。袁世凱稱帝時,他和軍校
同學秘密進行反袁活動,被學校開除。

北伐戰爭中,陶峙岳身先士卒,屢立戰功,被南京衛戍司令賀耀祖所
賞識,提拔為少將師長。

抗日戰爭時期,陶峙岳毅然率部赴上海參戰。松滬戰局最為吃緊的時
候,他指揮第8 師死守蘊藻濱,在眾富懸殊的險境中,與日本鬼子苦戰了對
個日日夜夜。打到後來,10000 餘名官兵僅存700 餘人,但陣地依然堅如磐
石。

然而,陶峙岳這位能征善戰的將軍,因為不是蔣介石的嫡系,;卻屢屢
遭到蔣介石和胡宗南的排擠。松護戰役後,胡宗南將他明升暗降,讓他當了
有名無實的第34 集團軍副總司令,巧妙地奪去了他的兵權。

抗戰勝利後,張治中將軍出任西北軍政長官公署長官兼新疆省政府主
席,特邀陶峙岳和他一起入疆,擔任新疆警備總司令。陶峙岳因和張治中在
時局問題上看法一致,意氣相投,遂慨然應允。

陶峙岳到新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根據張治中的囑托,將100 多名被
盛世才關押的紅軍戰士和共產黨員釋放出獄,並派10 輛大卡車,由警備司
令部交通處長劉亞哲護送,經過艱苦的萬里征途,平安到達延安。

彭德懷想到這裡,禁不住說:「陶將軍素懷愛國之心,也很能打仗。」毛
澤東深有同感地說:「正因為如此,胡宗南才屢屢排擠他。但他對蔣介石和
胡宗南,以及李宗仁和孫科的廣州政府,也不是那麼感興趣的喲!」王震想
到了包爾漢,便說:「新疆的政府主席包爾漢先生,也是屢遭磨難,盛世才
曾經把他抓到監獄裡關了六七年。包爾漢先生一向維護祖國統一,提倡民族
團結,和張治中將軍關係很好,在新疆很有威望。」毛澤東當然知道,包爾
漢這位西裝革履的省政府主席,是一位維漢兼通的學者。

1946 年,張治中主持新疆政務後,讓他擔任了新疆省政府副主席。1948
年底,經張治中推薦,他又被任命為新疆省政府主席,並贏得了新疆民眾的
擁護和愛戴。

毛澤東站起來,端起一杯濃茶,吹了兩下,一邊大口大口地喝著,一
邊說:「看來,新疆和平解放是完全可能的。新疆也必須和平解放。多少年
來,新疆各族人民遭受的苦難太深重了。楊增新、金樹仁、盛世才、馬仲英,
連年混戰,民不聊生。特別是盛世才,獨夫民賊,殺害了10 萬新疆人民。
新疆需要和平,新疆需要建設,新疆更需要一個大的發展!」彭德懷神情嚴
肅地說:「和平解放新疆,我們是有信心的。解放大軍,已在酒泉集結待命,


整裝待發。

新疆三區革命軍已佔領瑪納斯河以西的大片土地,重兵集結瑪納斯河
西岸,嚴陣以待。迪化已處於我軍的兩面夾擊之中,新疆國民黨軍隊中的頑
固派想反抗掙扎,也是無濟於事的。新疆各族人民各界人士選擇了和平這條
道路,這是大勢所趨,人心所向,幾個頑固分子是阻擋不住的。」毛澤東見
彭德懷如此有把握,便連聲道:「好,就這樣定了!和平解放新疆!」不等彭
德懷說話,毛澤東望著王震,雙手比劃著說:「解放新疆、經營新疆的重任
就交給你了。你可不要小看了新疆,新疆比你過去經營的那個南泥灣要大得
多喲!你那個南泥灣才這麼一點點,可新疆就有這麼大,比南泥灣大了一萬
倍還要多哇!」彭德懷這才笑著說:「王震可是任務越大勁頭越足喲!.」毛澤
東含笑說:「左宗棠曾留下了一句詩:『新栽楊柳三千,引得春風度玉關。』
王震同志,我希望你到新疆後,能夠超過左文襄公,把新疆建設成美麗富饒
的樂園。」當天,毛澤東又請來了張治中將軍。

張治中在周恩來的陪同下,一路談笑著來到了豐澤園。

在國共和談中,張治中作為南京方面的首席代表,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當國民黨政府悍然撕毀和談協定後,張治中義無反顧地留在了北京,投入人
民的懷抱。此後便在周恩來的安排下,住進北京一個環境幽雅、寬敞明亮的
宅院裡,靜下心來埋頭讀書,閉門反思。

張治中青年時期就參加了孫中山領導的革命活動,擔任過黃埔軍校教
育長,很早就結識了周恩來。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初期,他曾經三下延安。
在一次毛澤東為他舉行的宴會上,他曾風趣地說:「你們將來打了天下,可
別忘了張某人三下延安啊!」1945 年,毛澤東親赴重慶和蔣介石會談,他親
自趕到延安迎接並陪同。會談期間,他將自己的公館「桂園」騰出來讓毛澤
東下榻,而他卻攜帶一家老少搬到一個簡陋窄小的地方去居住。

張治中在北京埋頭苦讀,認真反思,爾後在報紙上公開發表聲明,宣
布同國民黨斷絕一切關係。在這期間,毛澤東和周恩來先後多次前往他的住
宅看望他,互相之間建立了深厚友誼。

毛澤東請張治中來,想和他深談和平解放新疆的問題,並希望他從中
多做工作,力爭新疆早日回到人民的懷抱中。

新疆的情況很特殊,而張治中在新疆又是一位很有影響的人物。早在
1944 年冬天,伊犁地區爆發了反對國民黨獨裁統治的人民革命,很快發展
到數千人,攻佔了伊犁城,宣佈成立了革命政府。伊犁革命政府和吳忠信的
省政府形成對峙局面,新疆處於分裂狀態。張治中在抗戰勝利後,以西北軍
政長官公署長官的名義,飛赴新疆,經常往返於迪化和伊犁,經過較長時間
的勸導工作,說服了各方面的眾多人物,也結識了不少朋友,最後在張治中
主持下談判達成了11 項和平條款,組成了以張治中為主席、包爾漢等人為
副主席的新疆省政府。後來張治中雖然離開了新疆,但在新疆各族人民和各
界人士中依然有著不可低估的影響。

張治中離開新疆後,國民黨頑固分子、軍統特務、美國間諜聯合起來,
撕毀了11 項和平條款,並派軍隊進攻伊犁。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伊犁革
命政府將原來分散的游擊隊重又組織起來,建立民族軍,分三路向國民黨的
反動黑暗統治展開聲勢浩大的軍事反擊。北上勁旅以席捲之勢,攻下額敏,
直搗塔城。在北疆各族人民紛紛揭竿配合夾擊下,又佔領了阿勒泰。至此,
伊犁、塔城、阿勒泰三區連成一片。


中路大軍以雷霆之勢,集中重炮和燃燒彈晝夜圍攻烏蘇、精河,全殲
守敵,接著乘勝進至瑪納斯河西岸。倉皇逃命的國民黨殘軍燒燬了瑪納斯河
大橋,與民族軍隔河對峙。屯兵瑪納斯河以西地區的民族軍,乘機擴展隊伍,
厲兵辭馬,對近在颶尺的迪化城形成了嚴重威脅。南下的民族軍隊伍,翻越
險峻的天山達板,佔領拜城、溫宿。而今,民族軍主力已集結干瑪納斯一線,
隨時準備配合解放軍挺進新疆。

周恩來和張治中進門後,毛澤東起身相迎,並親手沖了茶,老朋友似
地笑著問:「文白先生,近來又忙些什麼呢?」張治中面帶微笑,很誠懇地
說:「讀書,反省。國民黨失敗了,我這個人也就成為過去了。」毛澤東爽朗
地笑著說:「文白先生,真有你的!過去的事情算是過了年三十,以後還要
從大年初一過起嘛!」周恩來也笑著說;「文白先生是我黨的老朋友,三下延
安,肝膽相照,我們是不會忘記的。」毛澤東的話鋒一下就進入了正題,說:
「今天專門請張將軍來,是想借助將軍的聲望呢!大西北陝、甘、寧、青四
省相繼解放,我彭大將軍親率十萬大軍進駐酒泉,陳兵雄關,直叩新疆大門。
鑒於新疆特殊的地理歷史環境,我們主張和平解放,不知文白先生意下如
何?」張治中一聽,大加讚賞:「如此甚好!不動一刀二槍,新疆各族人民
免遭戰火塗炭,此乃文白平生之願也!」周恩來接著說:「主席請你來,是聽
說你和陶峙岳、包爾漢諸位先生關係甚好,希望你能給他們打個電報.他們
來會聽你的話的。」張洽中欣然應允道:「好,我馬上就辦。只是我和新疆已
音信斷絕,不知怎樣才能與他們取得聯繫。」周恩來忙說:「我們已經派鄧力
群同志為中央特派員去伊犁,在那裡建立了電台。你的電報可以通過鄧力群
轉交陶峙岳和包爾漢。」毛澤東點燃一支煙,吸了幾口,才說:「還有一事。
張將軍多年來主持西北,經驗豐富,情況熟悉。我們想請你給彭德懷同志當
副手,協助他工作。將來就一起去一趟新疆。當然,這有點委屈你了。」張
治中連聲道:「不委屈,不委屈。」毛澤東帶著一種親切和藹的微笑,說:「怎
麼不委屈?當然有點委屈。我們也請程潛先生給林彪當副手。程頌雲先生資
歷那麼老,是我們這些人的先生。林彪那麼年輕,給他當副手,確實有點兒
委屈。

但頌雲先生還是一口答應了。」張治中站起來,十分懇切地說:「請毛主
席放心,給彭副總司令當助手,那是文白的榮幸。我對彭大將軍是打心底裡
佩服的。」離開豐澤園,回到自己的住宅,張治中當晚就給陶峙岳和包爾漢
發出了一份電報——迪化陶副長官岷毓兄、鮑主席爾漢兄:今大局演進至此,
大勢已定。且蘭州解放,新省孤懸,兄等為革命大義,為新省和平計,亦即
為全省人民及全體官兵利害計,亟應及時表明態度,正式宣佈與廣州政府斷
絕關係,歸向人民民主陣營。在中央人民政府未成立前,接受人民革命軍事
委員會之領導。治深知毛主席對新省各族人民、全體官兵、軍政幹部常表關
切,必有妥善與滿意的處理。治已應邀參加即將召開之新的政協會議,並承
毛主席面商,希望治能返新一行。當允如有必要,願聽吩咐。希望兄等當機
立斷,排除一切困難與顧慮,採取嚴密部署,果敢行動,則所保全者多,所
貢獻者亦大,至對各軍師長或有關軍政幹部,如有必要,盼用治名義代擬電
文,使皆瞭解接受。見意如何?盼即電復。

張治中申灰戍平。

這份很富於感召力的電報,通過鄧力群轉送到迪化。陶峙岳和包爾漢
接到電報,連夜聚在一起,密談到半夜,然後草擬了一份復電,經反覆斟酌


後才立即發了出去。

很快,張治中將陶峙岳和包爾漢聯名發來的電文轉呈周恩來,又由周
恩來送進了中南海,親自交到了毛澤東的手中——文白將軍鈞鑒:9 月10
日戍平電奉悉。新局前途,承詳切指示,至深感激。自全國和局未成,鈞座
留平不返,職等在此,半年來與紹周、孟純、經文諸兄,無時不審慎籌議,
在保障國家領土,維護本省和平,及避免軍隊無謂犧牲之3 項原則下,選擇
時機,和平轉變。經長時間的努力,此項主張業已獲得全疆人士及全軍將士
之擁護。除少數法西斯,如馬呈祥、葉成、羅恕人等動向尚難逆料外,其餘
全數部隊均將就駐原地,繼續維持地方秩序。待馬等問題解決後,即由峙岳
領導,宣佈與廣州政府脫離關係,依照《國內和平協定》,接受人民革命軍
事委員會之領導。至政府方面,在策略轉變時,即同時根據鈞座與3 區所訂
之《和平條款》,邀請3 區原參加省府委員返迪,恢復合作,遵循已定之和
平、統一、民主、團結政策,及本省《施政綱領》,在中央人民政府尚未成
立之前,暫時維持地方政務,聽候中央命令,組織本省臨時人民政府,預計
上項工作,本月內可以全部圓滿完成。職等自信,深明革命大義與本身職責,
個人對政治上絕無企求,只期全省和平獲得保障,人民不致塗炭,軍隊不致
犧牲,則對國家、對各族人民應盡之責任,即已達成,亦即有以副毛主席及
鈞座之期望也。

此間人民殷盼鈞座早日蒞臨指導,何時命駕,懇先電示為禱。職陶峙
岳、包爾漢。

毛澤東一口氣看完電文,興奮得一氣吸掉了半截香煙,然後長長地吐
出一串煙霧,一邊彈著煙灰一邊說:「恩來,快把陶將軍、包先生的電文,
轉彭大將軍過目。」周恩來接過電文,高興地說:「看來和平解放新疆,指日
可待了!」

50


電報,飛越北京和迪化之間1949 年9 月下旬,甘肅省河西走廊和平解
放。至此,西北除新疆外,陝西、甘肅、寧夏、青海四省全境解放。

彭德懷將軍從北京返回蘭州。他電令集結酒泉的解放大軍抓緊時機,
充分做好繼續西征進軍新疆的一切準備。

國民黨新疆警備總司令陶峙岳,在蘭州戰役之前,就審時度勢,暗中
派人與共產黨開始接觸,只是保密工作十分嚴謹,不被外人所知。

陶峙岳早在西北軍政長官公署時,就把曾震五長期放在身邊,並委以
國民黨第8 補給區司令的重任,並非他沒有覺察到曾震五暗中與共產黨有來
往,而是他希望身邊能有這樣一兩個人,國民黨早已大勢將去,到時候也好
有個退路。

曾震五的活動雖說很機密,但日子久了,漸漸被周圍一些國民黨頑固
分子看出了破綻,有人跑到陶峙岳那裡去報告曾震五與共產黨有嫌疑,應采
取措施。

陶峙岳聽了這些話,搖一搖頭,故裝糊塗地說:「曾震五我比你們瞭解,
他外出多一些,有時言談中似乎流露出對黨國的不滿,但至於說到與共產黨


有關係,我看還未必。對黨國發幾句牢騷,也難免,你們也太過慮了。人的
事,我心裡清楚!」他公開出來袒護曾震五。閒言碎語自然也就少了。

蘭州戰役後,西北解放已指日可待。陶峙岳在離開蘭州到新疆赴任時,
將彭銘鼎和曾震五等人留在蘭州,是有打算的。蘭州宣告解放後,他便把曾
震五從甘肅叫到新疆來,密議出路之大事。在陶峙岳的臥室裡,隨便談了幾
句時局,他便單刀直入地說:「我早看出你與共產黨有關係,只是睜一眼閉
一眼罷了。現在,西北解放已成定局,為了盡快熄滅數十年來連續不斷的烽
火硝煙,減少流血和傷亡,避免戰爭的破壞和損失,」我決定新疆走和平的
道路。經過反覆的考慮,派你代表我去一趟蘭州。無論如何要面見彭德懷先
生,聯繫有關新疆和平解放的事宜。」說著,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交給
曾震五,再三叮囑道:「這是我寫給彭先生的一封信,你務必當面交給彭先
生。爾後,將聯繫情況立即告知我,我這裡好做準備!」曾震五臨出門時,
他又告誡道:「你辛苦點,路上莫耽擱!」過了幾日,曾震五從蘭州打來電報,
告訴陶峙岳,他已將信親手交給了彭德懷,彭德懷對陶峙岳決定起義,和平
解放新疆的舉動表示讚許,並交代了有關事項和聯絡方法,還有一封致陶峙
岳的親筆信。恰在這時,也接到了張治中將軍通過伊犁轉來的一份電報。

陶峙岳懸了許多日子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他十分高興,當天便去找
到國民黨新疆省政府主席兼新疆保安司令包爾漢,共商起義大事。

包爾漢聽了陶峙岳派人與彭德懷聯繫的情況,又反覆看了幾遍張治中
將軍的電文,沉思良久,歎了一聲,說:「時到今日,大勢所趨,看來只有
這一條路可走了。不過,新疆情況異常複雜,主戰派的力量亦不可忽視,和
平的阻力尚大,稍有不慎,便會..」陶峙岳想了一下,說:「陶晉初、劉
孟純、屈武、劉澤榮、郝家駿等人,或明或暗地表示過和平解決的意向。真
正反對的,也不過就是馬呈祥、葉成、羅恕人幾個。只要我們團結一心,他
們是翻不起大浪的。當然,要走和平的道路,畢竟困難重重,但我有信心說
服馬、葉、羅等人,使他們不致輕舉妄動。如果萬一他們狗急跳牆,我陶某
人也不是吃齋念佛的。」聽了這番話,包爾漢心裡踏實了許多,動情地說:「如
此甚好。峙岳兄,你我志同道合,肝膽相照。在此關鍵時刻,我相信將軍一
定會作為一面旗幟,領導新疆文武官員和各族民眾走上光明之途。」陶峙岳
當即草擬了一份致張治中將軍的復電,然後遞到包爾漢的手中,讓他過目簽
名。

包爾漢看過電文,表示完全贊同,一字未動,決然簽上了名字。

陶峙岳面對明燈,話語鏗鏘地說:「蒼天為證,讓我們共同為歷史負責,
為新疆各族人民負責,為10 萬官兵負責!」包爾漢雙手抓住陶峙岳一隻大手,
緊緊地握著,用一種特有的信賴目光久久地凝視著將軍那張堅毅的面孔,頓
覺信心百倍。

兩雙大手5 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夜已經很深了。陶峙岳送走包爾漢,卻毫無睡意。當著包爾漢的面,
他的話雖是那麼說,但實際上,內心卻並不輕鬆。和平解決新疆的問題,究
竟有幾成把握,他心裡仍是一一片茫然。

陶峙岳心裡清楚,新疆的情況也是十分複雜的,有主張和平解決新疆
問題的,但也有主張抵抗到底的,還有國民黨蔣系特務在大肆活動,弄得不
好,就會發生火並打內仗的事情。

其實新疆的起義!司題,在扶(風)眉(縣)戰役之後,就已經在暗


中開始醞釀了。自那個時期起,陶峙岳和他那位擔任新疆警備司令部參謀長
的堂弟陶晉初,以及軍政長官公署秘書長兼新疆省政府秘書長劉孟純、新疆
省政府委員兼迪化市市長屈武、國民黨外交部駐新疆特派員劉澤榮、聯勤總
部駐新疆供應局局長郝家駿、警備總司令部政治處長梁容博等人,經常在一
起分析局勢,秘密策劃起義,並在各界朋友之中開始了初步的工作。

新疆警備總司令部所轄的部隊,共約10 萬人。李宗仁代理總統之後,
為了增加自己的資本,於1949 年2 月間,即異想天開,打電報給陶峙岳,
叫他除留1 個旅在新疆擔任防務之外,把其餘的部隊全部調進關內,參加作
戰。同時,馬步芳也多次打電報給馬呈祥,要把騎5 軍調回青海。宋希濂也
趁機要把軍長訓練班的全部人員及其武器裝備調進關內。總之。都想把新疆
的武力抽出去,調到各自的勢力範圍之內,好保住個人的一方山水。

然而,新疆這些部隊,派系複雜,究竟聽不聽命令,就連陶峙岳也心
中無數。

陶峙岳就以整編部隊的名義,召集師旅長會議,吵吵嚷嚷大半天,除
了馬呈祥、葉成、羅恕人幾個喊著要率所屬部隊進關內作戰而外,其他將領
都堅決反對部隊出疆,並且提出了一大堆不出境的理由。結果意見分歧,爭
執不下。陶峙岳一貫對蔣介石反動統治心懷不滿,對胡宗南、馬步芳之流更
是反感,則以交通不便、運輸困難等理由,藉故拖延。蔣介石、李宗仁等對
他漸生疑心,多次發電召見他,陶峙岳卻以種種理由,既不去南京,也不去
廣州。

陶峙岳坐鎮新疆,是在爭取時間,穩住新疆局勢,靜待時局情勢的發
展,再解決新疆的命運問題。

他心裡明白,要和平解決新疆問題,必須審時度勢,把握時機,切忌
盲目急躁,簡單草率。否則,將會事與願違,功虧一簣。

騎5 軍軍長馬呈祥,是馬步芳的外甥,系青海馬家軍的地方封建勢力。
此人是個孝子。他的父母和妻子兒女都留在青海老家,因而一直企圖率部打
回去,當然是個主戰派。

第78 師師長葉成則是胡宗南的嫡系,兵力最多。但此人十分懼內,沒
有什麼主見,大小的事情都由老婆作主,而老婆又是一個見錢眼開的愛財鬼。

至於第179 旅旅長羅恕人,更是出了名的反共頑固分子,也是胡宗南
的心腹。他又是黃埔軍校的學生,曾受過蔣介石的接見和嘉獎,對蔣介石自
然是忠心耿耿。

馬呈祥、葉成、羅恕人三個之間,要數羅恕人和馬呈祥私交甚好,來
往也最密,葉成則俯仰於其間。他們從骨子眼裡就是反對共產黨的。而在駐
新疆的部隊中,差不多有半數人馬操在這幾個人之手,他們的動向如何,對
新疆的局勢影響很大。

新疆起義的三隻攔路虎,就是馬呈祥、葉成和羅恕人。

整編第42 師師長趙錫光,情形又大不相同了。趙錫光兼任新疆警備副
總司令,駐軍南疆喀什。早在8 月中旬,陶峙岳就偕同郝家駿、梁容博二人,
以檢查部隊後勤工作為名,將趙錫光請到焉耆來,和他共同密商起義部署事
宜。趙錫光深表贊同,因此南疆地區的起義準備工作就由他牽頭,不會再出
什麼岔子了。

到了蘭州戰事緊迫之際,以馬呈祥為中心,以羅恕人為主謀,突然找
到陶峙岳,叫囂著要率部入甘參戰。


羅恕人二闖進客廳就大喊大叫道:「國難當頭,生死存亡的時刻已經到
了,而我們這些黨國棟樑,卻眼看著西北大片山河已落入共軍之手,新疆危
局迫在眉睫,坐在迪化城裡隔岸觀火,不覺得羞愧麼?」葉成臉紅脖子粗地
叫道:「早在2 月間李代總統就電令駐疆部隊東進與共軍作戰,時至今日為
何仍無一兵一卒開出新疆,居心何在?」陶峙岳心裡很火,但他畢竟是一位
老成持重遇事不慌的老軍人,便平靜地解釋道;「各位將領,有話先坐下慢
慢說嘛。李代總統的命令當然是要執行的。問題是,從新疆到內地,縱橫數
千里,戈壁茫茫,冰雪皚皚,大軍開拔,談何容易?」馬呈祥啪地拍了一下
桌子,吼道:「我身為軍長,統率千軍萬馬,卻把一家老少丟在青海老家,
至今生死不明,既不能盡忠,又不能盡孝,還算什麼七尺男兒?今後又有何
顏面回青海去見父老們?啊!你們怕死,要投降共產黨,我就是殺頭掉腦殼,
打游擊也要打回青海去!」葉成和羅恕人在一旁伸出拇指叫好幫腔,吵得房
子嗡嗡亂響。

「誰想投降共產黨,先殺了我羅恕人,讓我濺他一身血!」『我葉成的刀
槍也不是吃素擺樣子的!」「奶奶的!想和平,除非從我們這幾萬人馬的頭上
踩著走過去..」陶峙岳冷笑一聲,說:「各位不愧為黨國棟樑,既然執意
要東進作戰,我陶某悉聽尊便。人各有志嘛!

問題是,我的兩個口袋空空如也,撥不出一個子兒的軍費。至於廣州
政府,已經好幾個月沒給我們發餉了。據最新得到的消息,騎3 軍5 萬元的
軍鈉,被馬步芳從蘭州截走,已帶著逃到香港去了。」馬呈祥一聽這話,臉
立時氣成了豬肝色,拳頭擂著桌子,惡狠狠地罵道:「奶奶的,馬步芳不是
人,他不講信義!前幾天他還發密電要我率部打回青海去,可他幹出了這種
私吞軍餉的黑心爛肺事!有難不顧,情誼何在!」陶峙岳只好耐著性子,與
他們長談,從新疆本身的特點談起,聯繫全國局勢,剖析利害,希望他們識
時務,順應潮流,千萬不可一時的衝動,頭腦發熱,幹出損害數萬官兵的蠢
事來。這種談話,一直持續到新疆起義的前夕。

一天,陶峙岳親自來到馬呈祥的客廳裡,正好他們三個又湊在一處,
密謀策劃是否先將陶晉初、屈武、劉孟純、劉澤榮、郝家駿、梁客博等人抓
起來,然後孤立陶峙岳的陰險計謀。陶峙岳突然到來,三個人十分驚慌,當
得知他是一個人時,才平靜下來。

起初,談話僵持了好幾次。後來,陶峙岳又把這幾個人漸漸說得沉住
了性子。

陶峙岳平心靜氣地說:「各人有個人的看法,不應干涉他人自由。但任
何人作任何重大決定的時候,都必須洞察利害,深明是非,不能感情用事。
如不贊同起義,也就是不需要和平,那麼和平的反面,就是戰爭。談到戰爭,
必須在作戰上能操勝券,後勤上有把握,才能應戰。我們新疆的部隊為數10
萬,但只能應用到點上,彼此不能支援。何況從軍事上看,蘭州、西寧、銀
川相繼失守,彭德懷驅10 萬精兵挺進酒泉,我們外援斷絕,退路不通,民
族軍已集結瑪納斯一線,在這種情勢之下,能不能作戰呢呢?」馬呈祥、葉
成、羅恕人三個。你瞅我一眼,我瞧你一下,都不吭聲。

陶峙岳繼續說:「再從基本點上看,新疆的問題,由於地理環境的關係,
由於民族的關係,決不是單純的軍事問題。所以,在我們的基本政策上,一
切都需要運用和平方式,也就是要用和平方式來解決。否則對國家,對人民,
對我們自己,都有百害而無一利。


如果我們不爭取主動,求得和平解放,那麼,10 萬官兵無謂犧牲,地
方秩序混亂,人民流離失所,引起民族仇殺,軍隊火並,都是必然的結果。」
他說到這裡,目光在馬呈祥等人的臉上掃視一下,提高嗓音道:「如果堅持
戰爭,放棄和平,一定會落到既不能戰,又不能談和的地步,勢必進退兩難。
這又何苦來呢?至於我個人的生死榮辱,早已置之度外。請大家選擇吧!」
馬呈祥、葉成、羅恕人聽了這一席苦口婆心的談話,既沒表示反對,也未表
示贊同,開始陷入一種動搖、矛盾的苦惱之中。

時隔不久,鄧力群秘密來到迪化,先見了包爾漢和屈武,共商新疆和
平解放的大事。鄧力群是在轉送了張治中給陶峙岳和包爾漢的電報,又將陶
峙岳和包爾漢的復電轉給張治中之後,經過一番考慮,才下決心進了迪化市
的。而且,他這次進來,就打算秘密住下來,和陶峙岳將軍、包爾漢先生共
同操持新疆起義問題。

一天夜裡,鄧力群來到包爾漢的住宅,談了一些具體事情後,鄧力群
對包爾漢說:「關於和平解放新疆的具體事宜,應該立即著手進行。省政府
方面的工作,請包先生主持進行。軍隊方面的事情,就請陶將軍主持進行。
怎麼樣,包先生?」包爾漢興奮地說:「我完全贊同。事不宜遲,我意今晚
就把陶將軍請來,ˍ同商量此事,並立即致電毛主席,表示我們決心和平解
決新疆問題的態度。」鄧力群當即表示:「這樣最好。」陶峙岳不大一會兒就
來到了包爾漢的官邸裡。大家仔細商談了一陣,特別是議定了和平起義的具
體方案與行動步驟。爾後,包爾漢和陶峙岳聯名向毛澤東發去了電報——毛
主席:解放軍勝利完成人民解放偉大事業,謹致無上之欣祝。此問對新民主
主義及尊重少數民族利益之號召,早具堅強之信心及擁護之赤誠,並為之克
服困難。經決意與國民黨反動政府脫離關係。茲已準備一切力量消滅反動勢
力,接受領導,俾每一角落共慶新生,以完成貴黨所領導的整個中國之解放。
特電敬布衷忱,敬祈亮鑒。

包爾漢、陶峙岳申皓叩電報飛傳到中南海,毛澤東很快看完後,一邊
交給周恩來和朱德,一邊高興地說:「局勢變化如此之快,令人欣慰。建國
前夕,陝、甘、寧、青、新這一大片地方,全部到手了。」朱德的目光從電
報上移向毛澤東那神色飛揚的臉,高聲道:「這是第一野戰軍全體指戰員獻
給即將誕生的共和國的一份厚禮嘛!」周恩來提議道:「主席,總司令,我們
是否給陶將軍、包先生發電嘉勉?」毛澤東連連點頭,笑著說:「發,。當然
要發。也許,這是建國前我發給西北的最後一份電報了。恩來,這一回,還
是我來動嘴,你來動手,咱們再合作一次好嗎?」周恩來微笑著點了點頭,
很快走到桌前,做好了記錄的準備。

毛澤東點燃一支香煙,吸了兩口,稍一思索,一手插腰,一手舉煙,
口授電文:包主席、陶將軍:申皓電悉,極感盛意。新疆局面的轉變,各族
人民的團結,有賴於貴主席及貴總司令鼎力促成。尚望聯絡各方愛國民主分
子,配合人民解放軍入新疆之行動,為解放全新疆而奮鬥。特此布覆,敬頌
勳祺。

毛澤東申梗但是,馬呈祥、葉成、羅恕人幾個頑固分子,並不甘心就
這樣不放一槍一炮便打出白旗。他們整天鑽進馬呈祥的住宅裡煽風點火,密
謀策劃。

這天深夜,馬呈祥三人商定要替陶峙岳來一次「清君側」的方略後,
便派葉成代表他們連夜去見陶峙岳。


陶峙岳已經睡下了,聽到有人叩門,只好又爬了起來。

葉成進門之後,就對陶峙岳說:「羅恕人、馬呈祥認為你近來態度變了,
一定是受了包圍。為了清君側,決定今晚把主張起義的劉孟純、陶晉初、屈
武拘捕起來,部隊已準備出動。我提議應先告訴你,他們同意,故來相告。
他們限我半個鐘頭以內回去。」陶峙岳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鎮定自若,
一面把葉成留住,一面給羅恕人和馬呈祥打電話,ˍ坦白誠懇地跟他們對話,
並約他們來面談。

羅恕人、馬呈祥二人一到,陶峙岳便直截了當地問:「你們要捕人,第
二步怎麼辦?新疆情形特殊,如果槍聲一響能保證地方不致混亂?這樣,對
你們有什麼好處?」羅恕人和馬呈祥聽了後,二人相顧無言。

沉默了很久,羅恕人才囁嚅地說:「我們內心有痛苦,你卻像無動於衷。
講道理,又每每講不過你..」陶峙岳對他們三個人說:「大家知道,一個
人只知感情用事,而忘卻了利害與是非,那是非常危險的。

如果你們還承認我是總司令的話,就應該讓我為你們考慮問題。」羅恕
人忍不住問:「那好,你說我們該怎麼辦呢?」陶峙岳循循善誘地說:「目前
整個形勢,你們知道得很清楚,應該不再去想部隊內調那樣無濟於事的煩惱
問題了。你們帶部隊去也好,個人離開也好,望再仔細想想。我要把一顆赤
裸裸的心擺在你們面前,我決不離開新疆,要與全省老百姓和全軍將士及其
家屬共生存。我有這樣的責任,只要盡到責任,雖死不辭!」談了半晌,羅
恕人和馬呈祥才漸漸地低下了頭,平靜下來。

但潛在的問題,並沒有解決。

第二天,陶峙岳仍是放心不下,左思右想,瞻前顧後,最後還是單槍
匹馬,不帶衛兵,一個人闖進騎5 軍的指揮部。

果然不出所料,馬呈祥和羅恕人等反對和平起義的人又聚在這裡,開
會密謀。

陶峙岳突然到來,馬呈祥、羅恕人幾個立肘神色慌亂,坐立不安,樣
子十分尷尬。

過了一會兒,他們仔細觀察周圍的情勢,斷定陶峙岳是隻身而來,才
放心下來。

陶峙岳再一次證實,對這幾個人就是掏出一顆赤熱的心來,再談上三
天三夜,也是對驢彈琴,枉費心神。但是,為了起義順利進行,他不得不耐
下心來,再跟他們慢慢談談,以便穩住他們,贏得時間。

過了幾天,馬步芳從香港發來一份電報,告訴馬呈祥,他在青海的親
屬已安全抵達廣州,希望馬呈祥能去香港。

此時,河西早已全部解放。而新疆和平起義已是大勢所趨。馬呈祥、
葉成、羅恕人三個自知無法扭轉乾坤,弄不好就會丟了性命,只好36 計走
為上,來找陶峙岳談判:願意交出部隊,辦清手續,個人離開,從南疆去印
度。

鄧力群得知情況後,說:「葉、羅、馬三將軍出國,對新疆的和平解放
是有利的,我們應該以禮相送。」9 月24 日,葉成、羅恕人、馬呈祥攜帶800
多兩黃金和其它財物,乘汽車離開迪化。

陶峙岳將軍派了一個加強排,乘長車架機槍護送葉成、羅恕人、馬呈
祥三人出境。

在葉成、羅恕人、馬呈祥三人離開迪化的前一天,胡宗南還在成都做


著他那一廂情願的美夢,分別向馬呈祥、葉成、羅恕人發來了機密電令。

馬軍長、葉師長、羅旅長:據悉陶峙岳暗中通敵,圖謀不軌。特命兄
等立即行動,果斷處置。爾後將軍隊拉到南疆,建立反共復國基地,我將空
投支援你們。兄等須充滿信心,等待時機,一俟美國參戰,局勢將發生急劇
變化,彼時兄等將以黨國功臣名列青史。胡宗南。

然而。為時已晚。新疆和平解放的條件已完全具備,時機也完全成熟。

9 月25 日,陶峙岳將包爾漢請到官邸,兩人最後商定了盡快舉行起義
的方案。

可是,當日陶峙岳便得到曾震五的報告,彭德懷已令酒泉解放軍抓緊
時間,準備立即挺進新疆。

陶峙岳經過反覆思慮後,決定立即發動起義。當晚,他召集高級將領
開會,宣佈新疆起義。同時,逮捕了一批國民黨蔣系特務和頑固分子。

陶峙岳在會上最後說:「願隨我起義的,歡迎!不願隨我走的,不勉強,
可以放行,但是,只許個人自由行動,一兵一卒也不能帶!這裡,我說了算!」
有幾個內心裡不願起義的,一見陶峙岳把話說死了,只好打消了抵抗到底的
念頭,隨大勢起義了。

9 月25 日,國民黨新疆警備總司令陶峙岳將軍通電起義。

毛主席、朱總司令、彭副總司令、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並請轉人民
解放軍各野戰軍司令員、政委,及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大會諸代表
鈞鑒:我駐新疆將士三、四年來,秉承張治中將軍之賢明領導,擁護對內和
平、對外親蘇之政策,執行保衛國家、愛護人民的任務,兢業從事,始終如
一。自張將軍離開西北,關內局勢改觀。新省遠在邊睡,各族人民無不殷切
期望遵循張將軍之一貫主張,確保地方的安定。

而張將軍復備致關垂,責以革命大義,囑全軍將士迅速歸向人民民主
陣營,俾對國家有所貢獻。峙岳等分屬軍人,苟有利於國家人民,對個人之
毀譽榮辱,早置度外。現值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大會正舉行集會,
舉國人民所殷切期成之中華人民共和國即將誕生,新中國已步入和平建設之
光明大道。新疆為中國之行省,駐新部隊為國家戍邊之武力,對國家獨立、
自由、繁榮、昌盛之前途,自必致其熱切之期望,深願為人民革命事業之徹
底完成,盡其應盡之努力。峙岳等謹率全軍將士,鄭重宣佈:自即日起,與
廣州政府斷絕關係,竭誠接受毛主席之八項和平聲明與國內和平協定。全軍
駐守原防,維持地方秩序,聽候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及人民解放軍總部之命
令。謹此電聞,敬候指示。

9 月26 日,國民黨新疆省政府主席兼新疆保安司令包爾漢在陶峙岳通
電起義的影響下,也當即通電起義。

毛主席:申梗電奉悉。囑望殷切,深感雅愛。此間已於申看正式宣佈
與廣州反動政府脫離關係,接受北平中央人民政府一切領導。當時群情興奮,
歡騰達晚,是徵人心所趨,無分民族。但轉變伊始,一切均感茫然,敬懇多
加指示,俾便遵循。再鄧力群同志與爾漢相處甚得,一切均就近商量辦理。
謹電布聞,敬祝健康。

包爾漢申儉9 月28 日,毛澤東和朱德復電陶峙岳和包爾漢——陶峙岳
將軍及所屬部隊將士們:包爾漢主席及所屬政府工作人員們:你們在9 月25
日及9 月26 日的通電收到了。我們認為你們的立場是正確的。你們聲明脫
離廣州反動殘餘政府,歸向人民民主陣營,接受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的領導,


聽候中央人民政府及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的命令處置,此種態度符合全國人
民的願望,我們極為欣慰。
希望你們團結軍政人員,維持民族團結和地方秩序,並和現正準備出
關的人民解放軍合作,廢除舊制度,實行新制度,為建設新疆而奮鬥。
毛澤東朱德彭德懷也從蘭州給陶峙岳和包爾漢發了一份很短的電報:
將軍等率領部隊起義,脫離反動陣營,甚為欣慰。
希望堅持進步,徹底改造部隊,為共同建設各民族人民的新新疆而奮
鬥!

51


新中國誕生之日,西北全境獲得解放。這是西進將士獻給共和國的一

份厚禮新疆宣告解放。
中國大西北的廣袤土地宣告全部解放。
黃河東流去,激浪排空,聲震九霄。浪尖上,浮起羊皮筏子殘破的碎

片。秋風橫掃著殘枝敗葉,呼嘯著越過玉門關。大地,一片清新。
戰爭,終於結束了。血與火中的一切,已成為過去,成為歷史。嶄新

的生活,美好的建設,從此將要開始。
流血的土地需要醫治戰爭創傷。
苦難而新生的人民需要休養生息。
新中國像一輪充滿著希望的太陽正在升起。
從戰爭到建設,這是一個重大的轉折。
9 月27 日,在酒泉,解放軍第2 軍奉命繼續西進,開赴新疆迪化(即

烏魯木齊)。
軍長郭鵬,政委王恩茂,坐在一間簡陋的屋子裡,商量西進入疆的問

題。
彭銘鼎和賀新民來到屋子裡,請示有關國民黨殘部起義後的整編問題。
談了一陣,話題又轉到解放軍繼續西進入疆的問題上。郭鵬讓彭銘鼎

和賀新民介紹一點有關新疆的問題,並談點進軍的意見。

彭銘鼎眼睛眨巴了一下,說:「春風不度玉門關,這句古詩確能概括地
反映出新疆的荒涼景象。的確,先拿氣候來說吧,新疆比關內冷得多,而冷
的時間特別長,冬天氣溫經常在零下四五十度上下,要是人們防寒設備不夠,
就有凍掉耳朵、鼻子的可能。俗話說,廚屎得用棒子敲,雖然形容過分,亦
足以說明新疆氣候的寒冷。我看解放軍一下子不必急於到新疆去。」王恩茂
坐在椅子上「嗯」了兩聲,抬起頭來,面帶笑容地與郭鵬交換了一下眼色。

郭鵬很風趣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用濃重的湖南口音說:「人要是沒有
耳朵,鼻子,那是很難看的喲!聽覺、嗅覺也將大成問題了。據你說新疆是
這麼個冷法,過去你們在新疆的官兵,豈不是常有凍掉鼻子、耳朵的現象?」
彭銘鼎笑了一下,說:「說句笑話,過去駐新疆的官兵,都是從頭到腳一身
皮:皮帽,皮衣,還有氈靴..」郭鵬的眼睛閃著亮,說:「嗯,我們知道
一些,至於我軍進新疆的防寒問題,也多少做了些考慮和準備,可以想辦法


解決。」彭銘鼎眉頭稍微皺了一下,說:「防寒裝備可以想辦法解決,但交通
運輸以及補給問題,也還有很大的困難哩!」他的話音未落,郭鵬馬上接過
來說:「酒泉現在不是還有三四百輛汽車可用麼?」彭銘鼎停了一下,說:「車
子數目可能有這麼多,軍用車一向保管得不好,大部分是壞的。如果硬要行
駛,我看會在路上出問題。天寒地凍的時候到了,兵車一在路上拋錨,那就
麻煩了。這是大軍行動,值得考慮。」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郭鵬和王恩茂,
又補充道:「過去國民黨的軍車,在冬季行駛是需要事先很好地檢修的,否
則在路上一拋錨,水箱一凍裂,那才真叫做『往前看,戈壁灘,往後看,鬼
門關。』呢!」郭鵬聽了,很幽默地說:「國民黨部隊只會把活的弄成死的,
死的東西一到解放軍戰士的手裡,就會變成活的。你認為對嗎?」彭銘鼎一
聽,臉一直紅到了脖子根上,說:「對,對對..」賀新民感到這次意味深
長的談話有點各懷心計,因而總是談不到一塊兒去,不覺有點茫然。他想調
和一下沉默的氣氛,但一下子又找不到合適的話題,只好咕噥道:「解放軍
一進新疆,定會引得春風度玉門關的!」郭鵬一聽這話,高興地笑了起來。

彭銘鼎本來打算說服解放軍緩期進入新疆,但發覺他的話毫無作用,
便站起身來告辭。

郭鵬和他握手的時候,他又補充道:「國民黨在新疆經營了這麼多年,
出產仍不夠豐富,一切補給物資,大都是從內地運去的,不知賠了多少本。
我的意見,解放軍暫時不必去背這個包袱、就讓他們(指陶峙岳和包爾漢)
維持維持原狀吧!建議派一批政治人員去指導指導就行了,請郭軍長考慮。」
郭鵬非常爽朗地說:「困難是有的,但困難擋不住解放軍戰士的腳步。我們
有克服困難的辦法。我軍要馬上西進,無論到天涯海角,一定要把革命進行
到底。」說到這裡,他回頭望了眼站在身旁的王恩茂,笑著問:「老王,你說
對嗎?」王恩茂態度從容,用緩而重的語調說:「對,對對。我們去新疆不
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去解放新疆各族人民,是要把新疆的面貌從根本上改
變過來。困難是有的,但困難嚇不倒我們。」9 月28 日,王震親率第2 軍,
浩浩蕩蕩,一路向西,直取烏魯木齊。

彭德懷也在西進的大軍行列中。

在蘭州,彭德懷接到陶峙岳、包爾漢的起義通電後,十分高興,他當
即對身邊工作的同志說:「立即出發!到新疆去!」一位參謀有點擔心地說:
「彭老總,新疆剛宣佈起義,解放軍還沒有開進去,秩序一定很混亂,請你
考慮,可否推遲幾天再去?」彭德懷堅定地說:「沒得啥!幾十年槍林彈雨
都過來了,現在解放了,人民都站立起來了,極少數膽敢搗亂的敵人,也不
過是大海裡的幾條小魚,翻不起什麼浪了。」當天,彭德懷就在張治中先生
的陪同下,乘車離開蘭州,晝夜兼程,一口氣趕到酒泉。

彭德懷在酒泉晝夜奔忙,把工作理出頭緒後,接著就準備奔赴新疆。

酒泉機場,一架飛機的螺旋槳歡快地飛轉著,即將起飛。

這架飛機,是陶峙岳派來迎接彭德懷、賀龍、習仲勳、張治中等同志
參加烏魯木齊市的慶祝建國活動的。

彭德懷等首長登機後,飛機騰空而起。白雲如輕柔的棉朵,貼著機翼
飛速閃過。

天空如洗,藍得令人驚奇。陽光在飛機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人們仿
佛進入了一個神話的境界。

賀龍一邊擺弄著煙斗,一邊望著機窗外的無垠天際,笑著問坐在身旁


的習仲勳:「仲勳,你不是擔心我們沒飛機坐嗎?怎麼樣,此刻有何感想?」
習仲勳滿懷深情地說:「共產黨人做的事情,只要順應潮流,合乎民心,就
能實現自己的願望。」彭德懷坐在第1 排,他扭回頭,挺動感情地說:「是啊,
沒有人民貼著心肝的支持,就不可能有我們的今天。」1949 年10 月1 日,
新疆烏魯木齊數萬各族同胞湧上街頭,歡慶解放。人們敲鑼打鼓,高舉著毛
澤東、朱德、周恩來和彭德懷的巨幅畫像,歡唱著,呼喊著,盡情地表達翻
身解放的喜悅之情。

彭德懷走在隊伍的前面,整個身心都被眼前這滾滾熱流灼燙著,熔化
著。

突然,他看見了自己的畫像!

他的心頭先是一陣滾熱,眼窩也禁不住濕潤起來,可隨之而來的,卻
又是發自心靈深處的疑惑與驚顫..彭德懷的心漸漸平靜下來。他禁不住在
心裡告誡自己:勝利了,要警惕,要保持清醒的頭腦!須知,一個傻瓜的阿
諛奉承所帶來的結果,遠比100 個敵人的危害還要大得多!

一排巨幅畫像被眾人抬著,迎面走了過來。

彭德懷迎上去,笑了一下,指著自己的畫像說:「這模樣長得不好,難
為畫家了。還是扯下來吧,不要舉著它過市了!」說完,他走過去,將畫架
上的像一把揭了下來。

人群驚住了。

他拿起自己的畫像,仔細看了看,微微一笑,爾後一把撕成兩半,隨
手扔在地上,像輕輕翻過一頁日曆。

人群立即圍住他,千百雙驚奇質疑的目光彷彿在問:你是誰?為什
麼?!

他望著大家,歉意地笑了笑,然後大聲說道:「同志們!同胞們!我是
彭德懷,就是這個畫像上的人!不要抬我的畫框子,應該舉起毛主席和朱總
司令的畫像,還有我們的紅旗!」說著,他接過身邊一位同志的紅旗,向著
狂歡的人群和陽光燦爛的天空,認真地揮舞了幾下。

幾乎在這同一時刻,遠在北京的毛澤東主席邁著巨人的步伐,健步登
上了天安門。面對億萬歡呼的人民,毛澤東揮臂發出了那震撼全世界的莊嚴
而偉大的聲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

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

此刻的彭德懷,當然看不到天安門廣場那雄偉壯麗、舉國歡騰的熱烈
場面,但他的耳畔卻彷彿震響著毛澤東在中國共產黨第七次代表大會上那洪
亮的聲音:我們的道路是艱辛的,但它是我們自己走出來的!

我們的前途是光明的,但它是我們自己奪得來的!

我們的命運曾經是坎坷的,但它一直是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後記

我在重病中,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不顧醫生、妻子和朋友們的勸告,
拼著命在寫這本書。胃在出血,腎在出血,還有數量不少的蛋白時刻在流失,


卻不得不咬著牙堅持寫下去。從炎夏到金秋,拖著久病無力的身體在寫著,
只憑著這一口氣,這一點精神,總算完成了這部作品。

曾經不止一次,我想把這本書的寫作任務辭了。然而,每當想到腳下
踩踏著的這片遍流著先輩父兄的血,遍灑著先輩父兄的汗,遍印著先輩父兄
數千年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代復一代留下的重重疊疊的足跡的陝甘高原上這
特有的厚實的黃土地,我便不忍心了。如實地記述這段黃土地上曾經發生過
的衝鋒陷陣英勇戰鬥流血犧牲的殘酷悲壯的歷史,將歷史的本來面目再現於
人世間,為腳下這片生我養我的黃土地竭心盡力做點貢獻,這是我神聖的使
命,義不容辭的職責。正是出於這種心理的驅使,終於完成了這部作品,並
將它奉獻給讀者。

在本書的寫作過程中,當年曾親身參加了中國大西北解放戰鬥的王震、
王恩茂、楊得志、李志民、閻揆要、羅元發、張達志、張仲良、高錦純、杜
瑜華、蔡長元、鄭三生、曾思玉、鄭維山、陳宜貴、程悅長、吳宗先、關盛
志、劉懋功、張國維、張開基、梁仁芥、楊守謙、王文林、張英輝、劉光漢、
楊懷年、陸岩石等老同志;原國民黨將領彭銘鼎、馬(享)靖、蔣雲台、沈
芝生、王灝鼎、丁宜中、孟企三、賀新民、陳定行等人士,或口頭長談,或
提供史料,給予很大的幫助;解放軍出版社的諸同志為此書的盡快出版做了
許多努力。在此,一併表示感謝!

書是寫出來了,身體尚待醫治與恢復。不論讀者怎樣評說這本書,我
想,也只能如此了。

作者1987 年8 月初稿於病中1988 年6 月改定於病中再版後記人世間
的事情,往往有不少的巧合,也叫偶然性。當解放軍出版社的有關負責人和
編輯飛抵蘭州與我長談這本書再版前的修改意見時,秋雨綿綿,正值8 月26
日。

這是蘭州決戰勝利的日子。感謝他們提了許多珍貴的意見,才有了這
本書再版後的面貌。

我總是自信地認為,寫作是沒有什麼技巧的。寫作從來只憑一種感覺,
一種意念,一種深沉的情緒。讓感情的潛流宛如深深的山谷裡一縷清清的小
溪隨著文字緩緩地從稿紙上流淌下來,至於什麼結構什麼技巧,那全是評論
家尋覓出來的一些無關緊要的名詞和概念。因為在我的寫作過程中,最初曾
因學來的那些結構和技巧折磨得幾乎常常是廢寢忘食心神不寧頭昏腦脹,往
後漸漸地才悟過來這完全是自尋煩惱自討苦吃自作自受,於是越來越不去想
什麼結構什麼技巧了。這本書自然沒有結構和技巧可言了。

這是一部長篇報告文學,先是歷史,再是文學。歷史價值與文學價值
能和諧完美地融為一體,當是上乘之作。然而,實在很難。我想,無論如何
得顧住一頭。於是在勉為其難時,只好避重就輕首先力爭做到真實性,這樣
便出現了那不少的甚至大段的引文。現時看起來似乎牽強,也許過些時日後
想找來那麼一節引文確是很不易的事。愈是保持了原貌的東西才能愈加顯示
出歷史的真實來,其價值正在這裡。

再說,作者既要引出來,也是有一番苦心在此中,甚至包括那些看來
似乎是可有可無的多餘文字或閒筆。

寫書時是在大病中,再版前改書時仍在大病初癒的隱痛中。寫時難,
改時亦難。

還好,總算是改出來了。至於好與壞,是與非,留給讀者們仔細去評


說。借此機會,我深表謝意。
作者1991 年9 月28 日於蘭州



<<鏖兵西北>> 〔完〕

天博閱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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