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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亮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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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亮軍刀
  作者:張磊


  雪亮軍刀 第一卷

  打破安寧的槍聲

  中南地區的夏天濕度很大,夏末的夜晚更是如此。安寧的夏夜,蟬聲和蟋蟀聲在田野草味的空氣中此起彼伏,襯托著工事裡面一群年輕士兵熟睡的鼾聲。
  一隻七星瓢蟲從泥土上爬到青灰色的軍服上面,丁三懷抱著步槍,帽子扣在臉上,斜靠著工事的土壁。瓢蟲沿著軍服從丁三的右邊爬到了左邊。在他左臂的臂章上,如果藉著夜色隱約能看到所屬的番號。
  丁三睡得正香,感覺迷迷瞪瞪剛睡了一會兒,就被一聲槍響給折騰醒了。
  多少年的刀口舔血,本能讓他眼睛還沒睜開,手就抄起了中正步槍,撥開保險鐵片的同時頂上了火。
  從工事裡面一探頭,對面很安靜,丁三就索性貓腰跑到機槍邊上。
  「咋整的?」
  「日弄個小日本,好像是冷槍。」
  「他媽的,你趴著,我去看看。」丁三摘了刺刀,支到槍管上,順著工事慢慢地爬上來。黑夜裡,對面的日軍陣地很安靜,兩軍已經在這裡來回拉鋸一個星期了,所以都對這裡的地形很熟悉。
  丁三彎著腰往前面走,努力睜大著眼睛,試著用地平線的輪廓分辨前面有沒有人。
  走著走著腳下一歪,一腳踩在一個屍體腔子裡面。「他媽的!」丁三被嚇了一跳,心裡罵著,用步槍抵著屍體,把腳拔出來。又走了幾步,前面看見有個影子在晃,丁三把槍頂上肩,手指頭搭在扳機上。
  「半斤八兩。」丁三低沉地吼了一嗓子,這個是查哨的口令,回令應該是「八兩半斤」。
  聲音剛出來,對面噹的一聲槍響,一發子彈就貼著丁三腦門子擦過去了,劃出道火來,瞬間消失。
  丁三一哆嗦:「我操你姥姥。」手就跟上來了,照著黑影比畫了一槍,黑影哇的一聲,栽在地上。丁三跑近了,一槍托砸上去,腳跟著就把那人的槍踢飛,拽著脖領子跌跌撞撞地往自己這邊工事拖。
  這時,對面的槍打響了,稀里糊塗地盲射。剛才挺消停的陣地上,辟里啪啦的槍聲大作。丁三呼哧呼哧地喘氣,把日本兵往回拖。心裡念叨著,別放炮哦。對面的小日本,喜歡把迫擊炮裝定好射擊諸元,隨時放炮,主要是防偷襲的。
  這邊也沒閒著,照著日軍陣地的槍口火光打,子彈嗖嗖地兩邊飛,夜空中一道道火紅的彈痕。丁三拽著那個日本兵,踉蹌著拖到工事邊上,一腳踢到戰壕裡,感覺嗓子幹得要命,嚷了一嗓子:「誰他媽有水?」
  一個四川兵從壺裡倒了,用搪瓷碗遞過去。丁三接過一仰脖子,喝光了之後,把碗還回去,心裡面定了定神。自己班裡的兵也都圍過來了,幾個人七手八腳把日本兵綁了。陳連長聽說在陣地前面抓了個鬼子,也過來看,有勤快的把防炮洞的馬燈擰著了,挑在陳連長頭上。
  燈光下面這個日本兵小肚子挨了一槍,眼見著就不行了,血糊糊的,黃粗棉布的軍裝紅了一大片。
  「媽的,你真能整,怎麼幹著的?」
  「聽著有放槍的,就摸過去看,見著動彈,口令也沒回,照頭就摟我一槍,我就比畫一槍,結果就幹著了。」
  「你們幾個,把他包一下,趕緊送營部,看能不能整活了。」陳連長招呼幾個老兵。
  「媽的,是個查線的兵。」老兵從他身上搜出個線套子和鉗子,舉著給連長看。
  「這個給老孫,他有用,你們幾個趕緊抬人,晚了就他媽死■了。」
  幾個人抬著人往營部走,丁三回自己班的工事。突然防炮洞邊上騰起一團火,一聲巨響砸在丁三的耳膜上。
  緊跟著又一發迫擊炮彈砸過來了,丁三抱著腦袋趴在壕溝裡,心裡罵著又他媽的打冷炮,起身幾步跑到自己的班上,幾個兵都在那兒貓著呢,「媽的,炮打得真邪乎。」大家都在罵。
  這段時間的拉鋸,雙方都經常這樣打冷槍冷炮,可丁三他們營的迫擊炮彈幾天前就打光了,所以挨炮擊的時候只能幹挺。
  炮擊持續了大概十分鐘,終於又消停下來,這會兒就要抓緊時間睡覺。小雙剛冒了句話,丁三一嗓子就給吼回去了:「小樣不睡覺,扯什麼淡。」陣地上頓時安靜下來,丁三琢磨著班上的兄弟死的死傷的傷,而且也沒新兵補充,整訓那會兒十一個爺們,現在只剩了七個了,照這下去,自個啥時候能回家真是沒譜。「唉,活著干死了算,管他那些完蛋操的。」丁三心裡想著,結果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眼睛再一睜,天麻麻亮,拿袖子抹把臉。其他幾個班的兵還都睡著呢,丁三也就沒打算叫醒自己班裡的兵。他空著手摸到另一個班的工事那兒,班長陳四海睡得橫七豎八,丁三走過去一腳踢醒。
  「他媽的,有煙嗎?」丁三一屁股坐在陳四海的邊上。
  陳四海哈欠著,挨個兜摸。「操性,你不發餉啊,他媽的整個膽壯的啊,昨天聽說你摸了個小日本查線的。找長官要去。」嘴上雖然罵著煙還是遞過去了,他和丁三差不多是同一批的老兵了,彼此都很熟悉。丁三點著了晃熄火柴深吸一口,陳四海也叼上一根,兩人沒鹹沒淡地嘮嗑。
  這會兒陳四海班裡的兵也都起來了,揉眼的揉眼,吐痰的吐痰。丁三一腳踢起來陳四海班裡的兵去炊事班打聽著飯整好了沒。那個兵剛起身伸手拉個懶腰,嗖的一聲,一發子彈打到他肩膀上。
  「他媽的,干黑槍。」丁三扔掉煙卷,順手抄起一把槍,「都他媽老實趴著,誰都別動。」那個中槍的兵疼得直哼哼,丁三心裡挺不是滋味,所以他想把放黑槍的給幹了。
  他用槍頂著帽子,慢慢地伸出工事來回晃,果然對面鬼子陣地上按捺不住地又放了一槍。從槍聲估摸,丁三基本上有點譜了。他貓腰跑到工事的一處鉗形的突出部,慢慢地把兩個彈藥木箱子支個對角,然後步槍從木頭箱子後面的旮旯伸出槍口。
  對面兩百多米的地方一個灰黃色的小點,丁三心說:「小樣,敢弄我的弟兄,今天爺就拿你開席了。」他把表尺套上準星,估著距離。手指搭在扳機上,準星套著灰黃的小點,心說你媽的再伸個腦袋。就這麼等了一會兒,那個小點變大了一下,丁三手指一緊,當的一槍,子彈嗖一聲,滾著熱,鑽進那個日本兵的腦門,頭蓋骨被衝勁帶著給掀飛了,紅紅白白的腦漿濺了一地。
  那邊也不含糊,機槍立刻就招呼過來,打得工事上土直飛。「媽的,子彈挺闊綽。」丁三貓著腰幾步跑到自己班上,這時陳四海打發個兵過來說,剛才被冷槍打倒的那個兵,沒救了。
  丁三把剛從他們班拿走的槍還給他,然後沉默地摘了刺刀無目的地削著一根木頭。這會兒飯也得了,炊事班的兵抬著往前面送,連裡的幾個長官也摘了帽子圍著吃。一大幫人正吃著,營裡的傳令兵帶過來一個消息,大家立馬放了碗。

  敢死隊(1)

  營裡面也是剛知道,二營的防線昨天下午被日軍打開了個口子,丁三待著的那個營是三營,這樣一來,整個三營的側面就不穩了。大家這才醒過來,為啥日軍要派個查線兵在火線上搗鼓了,敢情好,三營是整個防區最突出的一個營了。團裡也急了眼,把團指和教導隊都拉出來填上去了,但口子還是沒堵上,最後沒法子,只能到三營來借人,要求三營無論如何都得抽個連出來。官大一級壓死人,營裡也沒轍,全營上下也實在沒個囫圇連了,只好挨個折騰,找陳連長和一連的孫連長想轍。
  三營勉強抽出七十多個爺們到教導隊,點名的時候大家都打鼓,這個可是敢死隊的活兒,上下都知道,有死沒活的路子。
  丁三的名字最後一個被念到,心裡罵:「媽個■,這下完蛋操了。」抽到的人立馬就帶走。丁三排裡抽出來四個人,除了他之外,還有陳四海一腦門子汗也站在隊伍裡,兩人相視愣了一會兒。
  團裡打算把教導隊半上午的就拉上去,全隊小兩百人的樣子,幾乎是半個營了。每人都補足了五枚手榴彈,此外身上能塞的地都塞足了子彈,在個小場院裡列著隊。
  教導隊由副團長陳鋒帶著,沖東北邊齊齊地半跪下,帽子都摘了,個個都是剛剃完頭不久的青皮腦袋。
  陳鋒端碗酒一仰脖子干了,碗遞給勤務兵,「兄弟們,小日本把二營的防區撕了個口子,我們要去把口子給填了。沒別的廢話,兄弟們看著我是咋整的,我陳鋒怎麼玩命,你們要還有卵子,就媽的給我一個樣玩命。」
  然後陳鋒停了一下,鐵青個臉,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場院裡的兩百多爺們。
  「這會兒想走的,拔腳就能走,是個人就怕死,沒啥丟臉的,但不想走的,就跟我上去,也讓小日本看看,咱中國爺們是怎麼日他們的。等到陣地上,別磨磨嘰嘰,有他媽想貓個地躲子彈的,他媽的,我陳鋒要是讓他活著下來,我跟他姓。」
  全隊上下充滿著肅殺的氣氛,大伙身上的血性也都上來了,殺氣騰騰的。
  「兄弟們,想不想給咱爹媽長臉?」
  「想。」大家齊刷刷地喊。
  喊聲地動山搖。
  全團幾乎把能調動的炮火都折騰到這兒,這邊電話一搖,沒一會兒,團裡的火炮就響了起來,對面蛇形的日軍陣地火光煙塵連成一片。
  陳鋒平端著步槍,頭也不回地喊了句:「爺們,該我們給中國人長臉的時候了。」
  炮火只持續了十分鐘,不是不想接著拿炮彈砸,是炮彈實在不夠了。曹過是陳鋒的勤務兵,本來打槍什麼的底子就差,膽子也小,不想上,被陳鋒眼睛一瞪,話到嘴邊給嚇回去了。全隊上下趴在一個干了的河溝裡,陳鋒舉著望遠鏡對著日軍陣地看。炮擊停止前幾分鐘,陳鋒把望遠鏡遞給曹過,手一揮,兩百多條漢子無聲地掩殺過去。
  曹過跟著陳鋒後面呼哧呼哧地跑,斜挎著的牛皮公事包不停地打著屁股,腦門子全是汗。陳鋒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勤務兵,心裡罵著:「這個■蛋。」幾步走過去,拽著曹過往前衝。
  這時距離日軍陣地已經很近,炮擊也停了,陳鋒示意機槍支起來,其他的人都跟著拽出手榴彈候著。對面的日軍也終於從炮擊中醒過神來,嘰裡呱啦地怪叫。等發現陳鋒的人沖得近了,一陣排槍辟里啪啦地打過來。
  陳鋒這會兒也顧不上這麼多了,端起槍,準星罩上一個舉著指揮刀的日軍摟了一槍,可沒打准:「操,掛著刺刀準頭就是差。」陳鋒心裡罵,重新拉了下大栓,把準星壓了點再補一槍。對面的指揮刀脖子一仰栽不見了,幾乎同時一發子彈劃著哨音,從陳鋒邊上擦過去。陳鋒一激靈,往邊上一歪,順著勁趴到一個土坷垃後面。看來被人盯上了,陳鋒並不慌,扭頭一看,曹過正嚇得抱腦袋蹲地上呢。陳鋒看著就氣不打一處來,抄起槍跑過去,一腳踢他腦袋上。
  「他媽的,你倒是放槍啊!」陳鋒最見不得這號■蛋的。曹過被一腳踢了,就跟著也放了幾槍。
  陳鋒看到自己的部下被散佈著壓制在一個小坡邊上,心裡那個急啊,正好看見丁三,這個老兵油子陳鋒認識。陳鋒手一指:「你帶幾個人從那邊衝過去,看見那樹沒有,從那兒朝小鬼子放槍。」
  丁三知道這不是什麼好活兒,但連個啵也沒打,抓起曹過又帶了幾個人就玩命朝陳鋒說的地方跑。子彈不長眼睛地在身前身後飛,丁三腦子一片空白地拽著曹過。轟的一聲響,好像炸雷在耳朵邊上砸過來一樣,這聲沒跑了,是小鬼子的迫擊炮。丁三什麼也顧不上了,腳步亂得恨不得左腳踩右腳,但手上感覺一沉,一扭頭,一枚彈片釘在曹過腦門上,灼熱的彈片在皮肉上滋滋地烤出煙來。丁三把曹過眼睛一翻,人是沒救了,屍體等打完了仗再搬吧,自己有沒有腦袋活到明天還是個話。他把曹過身上的彈藥摘了掛在自己腰上。
  這麼一耽擱,其他的幾個兵已經跑到了,丁三反而慢了一步,喘著氣說:「哥幾個,認得當官的嗎,拿指揮刀的,槍上掛小旗子的先打。」其他的人不是原來教導隊的就是新補充的老兵油子,大家心裡也都有數,舉著槍就摟火。
  丁三覺得肺好像都跑裂了,像個破風箱一樣,眼睛冒著星外帶著手也抖,五發子彈一根毛也沒撈著,心裡罵著又頂上一梭子。這次準頭湊合,準星套上一個槍上掛小旗子的日本兵,這邊指頭一摟,那邊一個狗舔屎,倒在地上。
  這邊打著槍,火力馬上被吸引過去一部分。陳鋒眼裡著急,腦子並不亂,像個瘋子似的毫不懼死地在彈雨中來回奔跑,把人從地上拽起來,喊著大伙往前衝。教導隊三隊隊長李寒東也被火力壓在那兒了,心裡那個急啊,乘著空當往日軍的陣地上放槍。三隊前出得最靠前,傷亡也最大,隊裡的老兵陳平跟著另一個老兵後面距離日軍陣地最近。
  三隊的兄弟死傷了這麼多,陳平也急眼了,他腰上也被子彈咬了一口,撕開個口子,血汩汩地湧。再衝不上去三隊的兄弟死傷就更大了,陳平合計著,反正自個這傷有的活沒的活也是個沒譜的事情,他把步槍一扔,說:「把你的手榴彈給我。」說完了就把那個老兵身上的手榴彈拽過來兩顆,又把自己腰後的手榴彈捆在胸前,弦繞在一起。
  陳平連扔兩顆在日軍陣地前面,騰起來煙塵的當兒,緊著朝日軍陣地上跑,快跑到的時候,日軍發現了,子彈潑水一樣打,陳平身上又中了幾槍,但還是拉響了弦,撲到日軍陣地上,一聲巨響,抱著一個鬼子兵同歸於盡了。
  這邊陳鋒也帶著人沖得越來越近,不停有人被打倒,見著自己的弟兄倒在地上,個個也都紅了眼,覺得命不命的都不算什麼。陳鋒步槍膛裡的子彈打光了,也來不及掏彈梭子往裡面頂,直接端著刺刀就撲上去了。有個長條子臉的小鬼子手一抬,刺刀斜斜地劈過來,陳鋒步槍一橫,再往外一掛把他步槍給扣住了,順著勁刺刀捅進他的肋部。長條臉吃疼,撒手鬆了步槍,因為疼痛,面孔皺成一團,手抓著陳鋒的步槍跪著倒在地上。刺刀被肋骨夾得很緊,再加上槍被日本兵拽著,陳鋒只好也撒手,從身後拽出短槍,掰了機頭衝著刀條臉補了一槍。
  陳鋒拿手槍朝陣地上的鬼子射擊,膛裡七發子彈好像是一眨眼就出去了,可好像一個也沒幹著,陳鋒想著,這雞巴破擼子,除了自盡之外真他媽沒別的用。陳鋒一邊朝陣地上的日軍打槍,偷眼看著自己的人也衝上來幾十號了。地上一片凌亂,陳鋒踩著日軍的屍體帶著人朝陣地另一側抄過去,順手從地上拽了把工兵鍬。整個日軍的工事是個之字形,陳鋒只是端了它一側,現在必須趁著日軍沒有組織起反衝鋒,把那邊的工事也一鍋燴了。
  陳鋒這才發現自己身上已經沒了手榴彈,只好在日軍屍體上找,摸出三顆,一看上面戳著簽,奉天兵工廠,他媽的,漢奸造的,正好送你們家主子。陳鋒心裡罵,手上可不亂,兩三下跟手底下的人交代清楚,手榴彈就扔了過去,趁著勁陳鋒領著人撲到之字形工事的拐角的另一側。
  一個矮胖體形的鬼子剛才被手榴彈震暈了,現在緩過勁搖晃著從地上爬起來,刺刀斜挑著往陳鋒身上扎。陳鋒閃身避開,手抓著槍管,另一隻手舉著工兵鍬就劈在矮胖鬼子的臉上。那個日本兵的腦袋就像被切開的西瓜一樣,卡嚓一聲,腦漿像西瓜汁水似的流出來。
  陳鋒手底下的兵個個都不顧子彈橫飛地往前衝,李寒東衝在最前面,手上拽著從日軍陣地剛繳來的歪把子橫著就掃,槍管被打得快紅了,把日軍的火力壓制了不少。陳鋒想,李寒冬以前是二隊隊副的時候就是個玩命的主,這次也不含糊啊。
  這時一聲劇烈的悶響,氣浪把陳鋒帽子都給吹飛了,震動帶著人抖起來,陳鋒感覺胃裡一陣痙攣,溝沿的土直往下掉,卻聽不到任何聲音。陳鋒知道耳朵被震得聽不見了,這時補充進教導隊的二營三連連長黃陽東指著一個地方,嘴巴大張著讓陳鋒看。
  陳鋒一扭臉,剛才李寒東趴著的地方只剩了個坑,周圍散佈著血肉模糊的身體軀幹。陳鋒喉嚨一緊,心裡說,李寒東,你真是條血性漢子。
  日軍被攻破一角之後,火力弱了很多,剛才被壓制住的教導隊的弟兄在陳鋒帶著人死磕的時候,也衝上來好多。整個陣地兩軍青灰色和灰黃色軍服扭打在一起,子彈拼光了,誰也來不及換梭子,大刀和刺刀,鐵鍬和手榴彈倒成了有效的武器。兩種不同語言的喊殺聲、咒罵聲混在一起。
  丁三和那幾個兵也衝上來了,黃陽東看見丁三,冷不丁來了句:「小樣,你還活著呢?」
  陳鋒不知不覺的,聽力恢復了很多,陣地上慢慢地也靜下來了。最後幾個日本兵被丁三帶著兄弟幾個拿槍指著,蹲在那兒。
  陳鋒走過去,照著個胖臉就踢了一腳:「他媽的,還跟老子這裝呢?」
  邊上都在嚷嚷著要殺了這幾個小鬼子,給死了的兄弟祭拜,黃陽東從那邊跑過來,連立正都來不及,很著急的樣子對陳鋒說:「團長,要壞事。」
  陳鋒聽著心裡一緊,忙著問:「怎麼回事?」
  黃陽東在日本的軍校喝過墨水,認識洋字碼,他拿著在陣地上找到的日軍作戰地圖和作戰命令跟陳鋒說:「團長,小鬼子這個作戰計劃上寫了,他們要抄到咱們團後面去,這個陣地昨天被打下來,整了半天,其實是佯攻。」
  陳鋒也在琢磨,原來想著陣地上日軍應該不少,可今天一打,怎麼打下來也沒太費勁。他叫過來一個山東兵,打發他把繳獲的作戰命令和地圖送到團部去。
  一扭臉就到了正午,團裡的參謀聞天海帶著人上來送飯。大老遠的就跟陳鋒點頭哈腰。陳鋒其實挺煩這個人,聞天海在團裡專愛挑撥離間。親君子,遠小人,這道理陳鋒還是知道的。但應酬歸應酬,還是客氣地和聞天海打招呼。
  「我操,陳副團長,這次你可露臉了啊。」
  「哈哈,都是兄弟們賣命打下來的,我陳鋒可不貪功啊。」
  聞天海從兜裡掏哈德門,敬了陳鋒一根,兩個人點上煙在陣地上說話。「我上午讓人送過去的作戰地圖和作戰計劃你看了嗎?」
  「我就看了一眼,潘團長跟上頭說了,正琢磨著把防區往後拉呢。」
  陳鋒在心裡罵,一寸江山一寸血,什麼時候能把小日本攆出去啊。兩個人扯著閒篇,陳鋒其實不怎麼愛答理他,但人家跟他說話,他又不好意思不理,所以兩個人就有一句沒一句地扯淡。陳鋒安排著人把陣亡的弟兄都抬了,清點戰場和繳獲,把俘虜押著送後面,一清理發現,兩百多爺們傷亡了七十多,日軍也被打死三四十號,其他的都逃了。
  陳鋒看兄弟們基本都吃上了,就走過去也盛了碗紅薯米飯,聞天海嫌這飯難吃,想著還是回團部吃吧,就沒動彈,讓勤務兵拿過來瓶酒,兩個人沒菜乾喝。
  陳鋒三口兩口吃完了,上午打仗肚子餓,感覺沒吃飽,再走過去,盆裡已經沒多少飯了,想著兄弟們都肚裡餓,就沒再續一碗,一摸兜,掏根煙自顧自地點上了。聞天海心裡罵著,尷尬地自己摸根煙在邊上蹲著。
  丁三過來盛飯,盆裡已經光了,見他嘴上罵著娘,陳鋒就招呼他過來。
  「小樣,剛才槍打得挺準啊。」
  「長官,是你指揮得好,小三就是瞎整。」
  「哈哈,狗屁扯,兄弟們玩命,我就不信小日本還能他媽蹦多長時間,你挺面熟,是老兵油子吧。」
  「報告長官,我是三營的,我叫丁三。」
  「你別立正,稍息吧,大家就是嘮嗑玩兒。你老家哪兒的?聽口音東北的吧。」
  「長官猜得真準,我老家是瀋陽的。」
  「哦,我是保定的,弟兄們好好打,早晚打回你們老家去。」
  丁三聽了陳鋒的話,血一下就熱了,兩個人此刻都沒想到彼此會在以後的日子裡結了生死的交情。
  聞天海見陳鋒不答理他,自己也覺得沒趣,就默默地抽煙,心裡盤算著這仗完了,什麼時候調動到別的團升一級。最好是到師部去,這樣離火線就遠了,這年頭,子彈可不長眼睛。聞天海心裡覺著,日本確實很強大,國軍能不能打得贏真是沒準,自己的小命賣在這兒就有點不值得了。什麼國家不國家的,完蛋操,只要吃香的喝辣的,誰當主子不是個當。
  三個人正說著話,陳鋒神色一緊,兩手突然把聞天海、丁三拉著往邊上拖,嘴上罵著:「操他媽的小日本。」
  陳鋒眼疾手快地拽著兩人翻身進了工事,一發炮彈擦著尖厲的哨聲砸在離他們幾丈遠的地方。「弟兄們,注意放炮了。」有人在喊。
  炮擊逐漸密集,一發跟著一發,劇烈的轟鳴聲響成一片。
  「娘的,就知道打炮。」聞天海咒罵著,悔得腸子都綠了,不該來這是非地,腿肚子抖著,有點像轉筋。
  陳鋒冒著炮火彎著身子在戰壕裡來回跑,他很清楚,這會兒士氣不能散了。他跑到幾個軍官那裡大著嗓門囑咐著一些事。
  炮彈簡直像鋤頭一樣,差不多一尺一尺地把陣地犁了二十分鐘,弟兄們只能盡量身子趴低了,趴在工事裡。丁三想:「奶奶的舅子,炮打得真邪乎。當兵這幾年,就覺得這次的炮打得最密集。」
  大地跟著巨響一下下地抖動,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丁三覺得有點喘不過來氣,劇烈的震動攪和得胃都有點痙攣了,他探頭想喘口氣,這時看見煙霧後面遠處有些個黃點。
  「鬼子要衝過來了,兄弟們抄傢伙啊,趕快啊,鬼子要上來啦。」丁三也顧不上炮擊了,在陣地上來回喊。
  陳鋒在這邊聽了,拿了望遠鏡看,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小鬼子日子是真不過了,陣地正面至少有兩三百的鬼子。
  這時炮擊已經沒那麼密,估計在打火力延伸。陳鋒一把扯過丁三:「你從現在開始,當我的勤務兵,明白了嗎?」
  「是,長官。」
  「那好,我這就去一隊和二隊,你去找三隊的代理隊長趙長虹,跟他說,就說我說的,給我死守住,把鬼子放近了再打。」
  剛才的炮擊把匆忙修好的工事折騰毀了一多半,丁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三隊的地方跑,見著趙長虹打了敬禮,趙長虹一腦袋土,臉被熏得黑黑的,衣服快成了布條了,大大咧咧也不還禮就問道:「啥事?」
  「陳團長交代的,讓我告訴你,死守住陣地,把鬼子放近了再打。」
  「那你是誰啊?」
  丁三撓腦袋:「陳團長讓我當他勤務兵。」
  「整得挺好,你回去吧,讓陳團長放心,我趙長虹腦袋在,陣地就丟不掉。」
  丁三往回跑的時候,陣地上已經開始槍聲大作。日軍的進攻非常狡猾,散兵線撒得很開,利用著地形,幾乎是逼到陣地前一百米開外才衝鋒。丁三喘著氣,跟陳鋒說:「趙長官說了,他腦袋在,陣地就丟不掉。」
  陳鋒在想趙長虹也真敢說,這次炮擊就能看出,這個陣地,日軍是志在必得了。
  「好,你就跟著我,我怎麼打,你就怎麼打,盡量打當官的,你能分得清吧?」
  「是,長官。」
  丁三抓著槍,探出頭,不遠處日軍機槍邊上,有個拿指揮刀的,丁三拿表尺套上摟了一槍。但那指揮刀沒什麼動靜,還在那比畫,丁三拉栓,又是一槍,還是跑了偏。終於第四槍,那個小腦袋歪了一下,刀也掉在了地上。
  有點遠,再加上有煙不怎麼看得清楚,丁三就對著機槍的火舌打,又打了幾槍,火舌沒了。邊上那個扶彈鏈的日軍可能接過來接著打。幾分鐘後,那挺機槍又響了。
  丁三一看,喲喝,跟爺們叫板上了。手上緊著勁,一個梭子打空了,那挺機槍終於消停下來。
  對面的日軍死了指揮官就有點亂,有人想在陣地前組織衝鋒,可惜都被陳鋒和丁三點了名。又持續了一會兒,日軍退下去了。
  陳鋒抓緊時間清點傷亡數字,這次因為炮擊,所以傷亡太大了,整個陣地,還能保持戰鬥力的已經不足一個連。這時傳令兵也帶來些兵送上彈藥,然後把傷兵抬下去。
  「我去團部幫你組織增援去。」聞天海扔了句話,就跟著傳令兵走了,心裡一個勁兒地念叨今天真倒霉,剛讓勤務兵洗熨的軍裝現在全是土。
  陳鋒心裡很清楚,日軍不會這麼輕易完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重新組織一次進攻了。想到這兒,他就安排著趕時間修工事。大伙都知道,這個是性命攸關的事,都挺自覺地動起手來。工事修到一半,命令改了,工事不修了,準備撤。
  原來,大伙修工事的當兒,傳令兵過來說團部的命令,整個防區後撤,讓教導隊也撤下來吧,陳鋒聽了命令正在那運氣呢。估計二營、三營的陣地實在是挺不住了,小鬼子又專愛抄後路,不撤的話也不行。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槍聲大作。原來日軍發現強攻困難,又派了一隊人匍匐著摸到陣地前面,而且隱蔽得很好,幾乎到陣地前面兩百多米的時候才被發現。
  陳鋒心裡一盤算,不得不做出個決定,讓丁三把趙長虹找過來。趙長虹聽著陳鋒找他,心裡估摸著有大事。
  「你帶著三隊守在這兒,掩護全隊後撤,不得臨陣脫逃,教導隊後撤十分鐘後,你要活著把三隊拉回來,聽明白了嗎?」
  陳鋒也知道這個任務很艱巨,但三隊也是全教導隊最野也最能打的一個隊,換上其他的,陳鋒心裡就更沒著落了。
  「是,長官。團長,趙長虹有句話,我這一百多斤今天要是撂在這兒了,你幫我帶個話給我媳婦,讓她帶著娃好好過,不管多苦多難,娃們也不能當漢奸,給他爹丟臉。」
  「好兄弟。」陳鋒嗓子一緊,一把抱住趙長虹。
  兩個人分開後,陳鋒帶著教導隊僅剩的六十多條漢子往團部撤,身後陣地上槍聲一下一下在揪著心。但沒法子,打仗就這樣,總不能全隊上下都填進去。他帶著丁三跟著二隊後頭給隊伍斷後。
  這邊趙長虹手上還能放槍的只剩了不到二十人了,大伙也都明白,今天橫豎就是個玩命。趙長虹把人集中起來打,日軍一時竟然沒發現對面陣地少了人,還是不怎麼敢玩命沖。最後發現火力弱了,於是膽又壯了起來,趕著投胎似的開始衝鋒。
  日軍訓練很好,而且槍法普遍都很準,加上兩邊的兵力懸殊太大,趙長虹估摸著時間,十分鐘早過了,就命令邊打邊撤,兄弟們互相扶著,輪流放槍掩護。
  趙長虹背著的兄弟眼看著有進氣沒出氣,胸前被彈片劃了個窟窿,血流了趙長虹一身,順著褲腳滴灑在國土上。趙長虹背著人跑不快,腿上就挨了一槍,一個踉蹌栽地上。再站起身,就被三個鬼子追上來端著刺刀斷了去路。趙長虹心說,今天這真得拿命拼了,哪怕拼一個也夠本!他就端著刺刀對著來了。
  三個鬼子配合得很默契,趙長虹被三把刺刀逼得手忙腳亂,一慌神,一把刺刀捅在肩膀上,趙長虹忍著痛,把刺刀斜斜插進那個日軍的脖子裡。另兩把刺刀也都紮在趙長虹身上,趙長虹無力地向前倒,體重壓著刺刀在小鬼子身上豁出個大口子,切開了鎖骨,血噴了趙長虹一身。趙長虹無力地鬆開步槍,撲倒在灑著鮮血的土地上。
  這邊陳鋒也是心急火燎,傷員太多走不快,眼見著身後的日軍就跟著追過來了,他一面安排丁三找來老兵朝鬼子放槍,一面讓黃陽東帶著傷員先撤。
  這邊的丁三越是急,槍打得越不准,小鬼子利用地形,相互掩護著往這邊沖。丁三打掉好幾梭子子彈,小鬼子毛也沒掉一個。他想換個地方,起身往邊上一塊石頭後面跑,突然嗖的一聲響,感覺肩膀被砸了一下,胳膊就抬不起來了,扭臉一看,全是血。
  後方
  「操他媽的挨槍了。」丁三意識到自己負傷了,當兵這幾年,本來打算仗打完了,找個地方做個買賣,再娶門親過日子。還指望著能活著熬到抗戰結束,所以每次槍聲一響,丁三都琢磨著怎麼躲,沒想到今天又挨了一槍,自己的小命不知道還有多長。
  丁三心裡怕死,腦子裡亂成一鍋糨糊,把槍扔了往回跑。陳鋒眼睛毒,一眼就看到丁三士氣散了,趕緊跑過去拉住他。
  「媽的,去把槍撿回來,別裝蛋,你死不了的。你跟著他們先走吧,去找黃陽東他們,他正領著傷員回團部呢。」
  陳鋒行伍多年,知道怎麼去鼓舞士兵,他的話讓丁三聽了之後心裡定了很多,就把槍撿起來,右手抬不起來就用左手抓著槍往回跑。日軍漸漸地追得近了,子彈嗖嗖地追著打過來,丁三心裡怕得要命,想著看來是守不住了,把條小命先保住了是正經。
  這會兒團裡接應的部隊趕過來了,和教導隊一起就地組織防守,丁三跟著其他負傷的弟兄被送往後方的醫院。
  躺在燒炭的六輪卡車上搖搖晃晃的丁三和別的兵擠在一起,因為失血,丁三渾身也沒勁了,車廂裡一股子惡臭,心裡想,這仗打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團裡把傷員集中在一起,送到了後方的幾個地方醫院。卡在肩胛骨的子彈給取了出來,麻藥勁過了之後,那叫一個疼啊,把丁三疼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過了沒幾天,丁三又被折騰起來,日軍打得近了,醫院要轉移,所有的傷員被安排到後方安全的地方。
  地方的富商楚先生慷慨解囊,把自己的宅子騰出來做醫院,還傾其所有幫著買藥品器械。隨隊的軍醫激動得一把抱住他,一句話也說不出。
  很多地方上的護士也都被組織起來,幫著照顧傷員,丁三也被安排到了這個臨時醫院。丁三到了的那天,地方上的護士長領著手底下的護士過來接,丁三的傷倒是不重,別人要扶他,被丁三推回去了。一個老爺們讓個小姑娘扶著那叫個什麼事,眼神一抬,見到面前的這個護士,不禁多看了幾眼。
  這個姑娘個子嬌小,頭髮利落地盤在後面,五官裡透著點俊俏,鼻子小巧地挑著鼻尖,嘴唇翹翹的,似乎隨時含著笑,水汪汪的眼睛不大不小。丁三見了,心裡咯登了一下,差點停了跳。
  那姑娘見丁三傻子似的盯著她看,就有點害臊,扭臉過去把目光移走。丁三覺著自己這麼盯著人看有點失禮,尷尬地撓頭。姑娘看到丁三的青愣樣,心裡撲哧一樂,兩人就這麼見了第一面。
  傷員多而護士少,整個大客廳擠得滿滿的,那姑娘忙前忙後地照顧大伙。丁三的目光始終跟在她後面,戀戀不捨,生怕少看了一秒。
  有時她抬手擦汗或撩下頭髮,有時她會看一眼丁三,兩人眼神一交換,姑娘就害臊地把目光收了。
  又過了幾天,丁三和別人也都熟了,大家知道丁三參加了團裡敢死隊,不禁都佩服他是條漢子,搞得丁三都有點不好意思。自己負傷後想臨陣脫逃的事情現在想想,真有點害臊。
  這天晚上,丁三煙癮來了,就掛著胳膊去外面買,醫院裡面不敢抽,就蹲在花園那兒過癮。有個影子過來了,丁三扭臉一看,正是那姑娘。
  「我聽人家說,你是參加團裡敢死隊負的傷,」那姑娘走近了說,「大家都在傳你們敢死隊的事,掩護全團,說你們個個都是血性漢子。」
  這麼一說,丁三就更不好意思了:「他們瞎傳,其實是長官指揮得好。當兵拿餉,替老百姓打仗,那是天經地義的。」
  「你叫丁三,怎麼叫了這麼個名字?」
  「我排行老三,上頭兩個哥哥。」
  「哦,當兵以前呢,幹什麼的?」
  「以前在個布莊當夥計,後來小日本打過來就參了軍。你是湖北人吧,聽你說話像啊。」
  「對,湖北人,本來在這邊教會醫院裡當護士,這幾天過來幫忙。」
  「哦,真被我蒙上了,你叫啥名?」
  「我叫高歌華,你叫我小高就成。」
  兩人在那兒聊著,丁三就說著團裡的事情,小高也聽得有滋有味。丁三目光熱辣辣的,但他不怎麼敢直接注視小高。
  後來的幾天,小高忙碌中總是會有意無意地看丁三一眼,把個丁三美得不行了。到了晚上,閒了下來,兩個人就一起說話,或到街頭吃碗餛飩什麼的。
  小高喜歡丁三這樣的漢子,就這麼著,兩人發展出了感情。又過了大半個月,丁三的傷好了要歸隊。那天晚上,兩人在樓上的小倉庫,小高對丁三說:「哥,你這一走,仗也不知道打到猴年馬月的,你安心地替我打仗,我等你回來。」
  丁三心裡一熱,這麼好的姑娘,自己一定要扛槍保護她們,點著頭,眼淚就下來了。
  小高見著男兒之淚,心裡一緊,說道:「哥,我今天就把身子給了你吧。」兩人抱在一起,把馬燈熄了。
  第二天,丁三走的時候,留戀地看著小高,但他不知道,這一眼卻是最後一眼,此後他轉戰多年,而這個讓他魂牽夢縈的女人他再也沒見著。
  丁三回到團裡,仍然回了他以前的連,陳連長也陣亡了,二營三連副連長黃陽東被調動過來當了連長。此外還有個事,丁三聽了一驚,陳鋒被撤了,成了團裡的參謀,原來的參謀聞天海因為組織撤退有功,現在成了副團長。兩人給掉了個個兒。
  歸隊
  全團的弟兄私下都在罵,帶著敢死隊玩命的陳鋒被撤了,聞天海那個王八蛋寸功沒有,卻成了副團長,不就是在上頭有點關係嗎?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這樣的頭,也不怨被個小日本打得老是節節敗退。全團前段時間傷亡很大,所以被拉到後方休整,連裡也被補充來了很多新兵。
  丁三往連裡走,差點撞著一個人,一抬眼是陳四海,看見丁三回來,張嘴一句:「操,你還活著呢?」兩人熱烈地抱在一起,然後站著說了會兒話,陳四海要去營部辦事,兩人就分手了。
  等到了營部,管作訓的長官給了陳四海幾張紙,讓他拿回自己連裡。等紙到了連長黃陽東的手上,匆忙看了,倒吸口涼氣。
  團裡上次損失慘重,新兵補充來了之後,黃陽東一直很頭疼這個事,本打算讓團裡的老兵多帶他們一段時間,可現在命令上卻寫著,過幾天全團要重新部署到一個防區,又要和日軍開打了。
  就說現在的戰鬥力,根本就不行,好多新兵是抓來當兵的,而且都厭戰,怕小日本。再加上這段時間國軍被打得節節後撤,小日本已經被有些人吹噓得神乎其神的了。這些新兵,當兵前別說放槍了,估計連槍長啥樣都不清楚。
  而且最基礎的隊列、射擊訓練還沒整明白,等到了真打的時候,槍聲一響,還不跑光了。大家和平年代都是老百姓,誰也不是天生打仗的料,當小鬼子打過來了,就得套身軍裝跟它玩命■上,其實是個爺們也都知道這個道理。
  生死關頭上,誰都有個腿軟的時候,但關鍵是怎麼著能重振士氣。黃陽東也清楚這個,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讓手底下的弟兄怎麼著能想明白,小日本沒那麼可怕,你要真跟他玩命,他也就是個■蛋。
  軍令如山,幾天之後全團又開拔了,臨走前大街小巷的老百姓都過來送。
  臨開拔前,黃陽東帶著全連的弟兄去祭拜陣亡的兄弟們。望著密密麻麻的墳丘,大家都沉默了。
  「兄弟們,你們可能都在琢磨,這個貪官當道的國家值得你去為它打仗嗎?」黃陽東站在隊伍前面說。
  「俺是耕田的,早些年是家裡窮得不當兵就餓死人,才當的國軍。十幾年了,就是因為中國人自己打自己人,才引得小日本欺負咱。大道理啥的,咱也講不明白。這世道就這鳥德行,貪官污吏騎在咱們老百姓頭上拉屎。但國家是咱大家的,誰當官咱管不了,但小日本打過來,就是咱爺們該玩命的事了。咱不是為那些個貪官污吏打仗,他們不值。咱是為老百姓打仗,為老百姓長臉,為了老百姓不受欺負,為了死了的弟兄打仗,為咱中國人的名聲打仗。」黃陽東講完一番話,自己的血往臉上湧。
  「這裡埋的,都是咱的弟兄,誰要是想脫了軍裝扔下槍,那就是不想和這些土裡埋的國軍將士當兄弟。一寸江山一寸血,咱中國的土地是咱的飯碗,咱祖祖輩輩地伺候這片土地,這麼好的地方不能讓小日本給污了。所以咱要放下鋤頭拿起槍,為咱身子底下的這片國土跟小日本玩命。」大家都被他的話說動了,個個眼眶裡面憋著淚。
  「當你想扔下槍的時候,你就想想腳下的土地,祖祖輩輩的土地,到我們手上丟了,那我們還算什麼爺們!」
  全連上下朝陣亡的兄弟跪下,集體磕了三個頭。新兵們在想兄弟們不能白死,哪怕我死在前面炮聲中的土地上,也要血債血償,讓小鬼子知道真正的中國爺們是個啥樣。
  全團一個月前剛剛傷亡慘重,剛補充來的新兵還不怎麼行,但全團就是因為陳鋒、黃陽東、丁三這樣的爺們還沒死絕了,迎著炮聲重返戰場。
  黃陽東緊著時間,讓老兵盡量多帶帶新兵,全連上下磨刀霍霍。就在臨上戰場那天,黃陽東聽說團裡發生了一件大事,團部管作戰計劃的長官蔣仁泉叛逃了。
  「媽的,團部一群飯桶,陳團長被拿掉後,就得想想怎麼收服軍心,好嘛,這仗沒法子打了。再打下去跑光了個■。」三營營長孫寒鐵青個臉站在外面罵。黃陽東走過去打了個立正:「長官,你找我?」

  軍令如山

  孫寒拿過地圖包,攤開地圖,跟黃陽東交代著佈防的事。三營要在城區東邊,配合一營守住一個緩坡。孫寒交代得很細,黃陽東在本子上記,記完了孫寒又問要點,確定搞明白了,才打發黃陽東回去。
  然後孫寒找來傳令兵,讓他到各連去問問有沒有會使大刀的。半上午的問出來了,一連有個滄州的兵,祖傳的功夫,大刀使得好。孫寒心說真有高人啊,趕緊去一連的陣地看。
  「你會使大刀?」孫寒問正在挖工事的一個個子不高的兵。
  那人停了,打個立正:「是,長官。祖上傳下來的。」
  「你叫啥?」
  「楚建明。」
  「好名字,從現在開始,你就是三營大刀隊隊長。」
  日軍最近總是朝這邊炮擊,孫寒早想著組織個大刀隊,抄個機會夜襲他們的炮兵陣地,可一直發愁找不到合適的教官。他讓楚建明舞了一套。只見楚建明接過大刀,緊緊腰間的武裝帶就舞開了。刀風呼呼地響,孫寒看著心裡直樂,心裡贊句真是好身手。
  就這麼著,營裡的大刀隊成立了。楚建明領著兄弟們利用作戰空閒抓緊練,大刀隊裡都是從各連挑出來的龍精虎猛的漢子,楚建明也不藏私,將祖上的刀法悉心傳授。尤其是有個新兵叫王石頭,別看槍打得一般,刀法卻習得上手,楚建明看在眼裡,一個勁兒地高興,就多教他很多。
  轉眼三營的防區在城下已經紮了一個月,雙方在反覆爭奪,互相拉鋸中都有死傷。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後方的新兵也見天的往幾個營補充,天氣一天天冷了,日軍的進攻稍稍減弱。
  孫寒盤算著大刀隊可以拉出去牛刀小試一把了,就和團裡商量著,想這幾天找個時間,趁夜摸小鬼子一把。又過了幾天,日軍那邊的臥底提供了日軍防區的情況,並指出了個防區空當。
  團裡特地把教導隊拉過來,又從別的營帶人過來,打算今天晚上就利用這個防區的空當摸進去。半夜十一點的樣子,大刀隊出發了,一百多人,齊刷刷地背著大刀。陳鋒帶著教導隊在三營的防區等待接應。出發的時候,陳鋒才第一次見著當時身為大刀隊隊長的楚建明,兩個人都沒想到,多年以後,楚建明的一席話改變了陳鋒和全團一千多號兄弟的命運,並且讓他和楚建明結了過命的交情。
  站在隊列頭裡的楚建明臉上塗黑了,刀光反著月光,陣陣寒意,整個人像個標槍一樣戳在那兒,如同個煞神一般。
  楚建明領著頭喝了酒,衝著教導隊的兄弟抬手敬禮,然後就和胡椰領著全隊弟兄消失在黑夜裡。
  約莫兩個小時後,遠方槍聲、爆炸聲大作。大伙知道是那邊幹上了。陳鋒和孫寒在營部裡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焦急地等待。
  槍聲停了老長時間了,也不見大刀隊的兄弟們回來,大家的心就都被揪了起來。聽見外面大喊一聲:「報告。」陳鋒掀了簾子看。
  只見月光下面,王石頭渾身是血,斜背著步槍,左手提溜著大刀片兒,右手提著個人頭,威風凜凜地站在那兒。
  「人都回來了?怎麼樣,搞掉多少小鬼子?」
  「報告長官,有些弟兄沒能回來,遺體我們帶回來了。砍了七十多小鬼子,搞掉了他們四門炮。還有的讓他們跑了。不敢多待,楚隊長帶著弟兄們邊打邊撤,還帶回來幾個小鬼子,楚隊長正在後面押著呢。這個是他們小鬼子軍官的人頭。」王石頭喘著氣,把那顆狗頭扔在地上。
  「走,看看去。」陳鋒和孫寒往外走。
  外面幾個弟兄正圍著日本兵拿腳踹呢,打得幾個小鬼子殺豬般叫。
  陳鋒過去攔了,讓教導隊的人押上送到團部審訊,然後吩咐另一個兵,把王石頭帶回來的人頭拿箱子盛了,明天陣地上喊話,還了小日本。
  「死都死了,讓他有個全屍吧。」陳鋒說了句。孫寒覺得陳鋒這個人就是太仗義,但這個世道,太仗義的人一般官都當不大。
  此外這次偷襲,大刀隊也有損失,三十多個兄弟長眠國土。
  但好歹鬼子的重炮被搞掉幾個,陣地上消停了很多。儘管大家都挺樂觀的,覺得年前應該不會有什麼太大的戰事,但陳鋒憑著他職業軍人的本能隱約感到有些不對勁。
  最近日軍幾乎沒什麼像樣的進攻,每天只是炮擊襲擾和空襲,這不符合他們的作戰習慣。陳鋒也許沒有想到,就在大刀隊成功夜襲之後的第三天,一場兩軍之間的大廝殺拉開帷幕,城外兩軍數萬人馬反覆爭奪,城內各路部隊艱苦地守衛城垣。最後,城內的很多百姓也紛紛支援作戰。

  那些鮮血

  當天清晨孫寒去茅房,走到半路日軍的飛機就過來在防區上面投彈。孫寒三步並作兩步回到營部,扎上武裝帶就去最前沿看,果不其然,正面的日軍又打算組織進攻了。
  飛機繞著圈扔炸彈,等飛機剛過,日軍的炮擊開始,幾百發炮彈瞬間傾瀉在陣地上,二十分鐘內,對面說話根本聽不見。地面不住地抖動,整個陣地彈片橫飛。
  團裡也亂成一鍋粥,聞天海昨天晚上摟著個當地富商的姨太太喝花酒喝高了,正在屋子裡睡覺,被炮聲驚醒之後,光著屁股貓在床底下。
  「媽的,就不能晚幾天打,再過幾天,就能調到師部了。」把陳鋒扳倒之後,聞天海雖然坐到副團長的位子上,可下面的弟兄沒幾個服他的,他正想著往師部裡調呢。
  炮聲小了後,聞天海哆嗦著穿好衣服,臨走之前給了在床上發抖的姨太太一巴掌:「今天的事不許往外說。」
  等到了團部,他一腦門子官司往裡面走的時候,一頭就撞見渾身是血的孫寒在門口抽煙。
  「怎麼了?」
  「三營傷亡太大,團裡叫開會,我這兒正好過來要人呢。」
  「開什麼破會,直接投降完蛋操了,反正國軍被小日本打得節節撤退,還不如直接投降了。老頭子就是他媽的想不開。」聞天海腦子這麼轉,嘴上卻應付著:「看來這次要和兄弟們精誠合作,為國家效力,不成功則成仁。」
  「我們三營一定聽從長官吩咐。」孫寒也跟著應付。
  「那我先進去了,你先等會兒。」聞天海接著就進去了,孫寒心裡想著:「聞天海這個王八蛋,你是個什麼東西自個還在這兒裝,還成仁呢,我看你裝得快他媽的成精了。」開完了會,孫寒心急火燎地帶著團裡補充的人,飯都顧不上吃,往自己營裡趕,三步並作兩步地回來了。一個上午,日軍組織了兩次進攻,第一次出動了飛機,第二次沒有,但炮擊比第一次猛。
  孫寒二話不說,灌了口燒酒,緊著去各連裡看,安排修工事。三營還好點,一營上午是日軍攻擊的重點,傷亡更重。
  團裡的人被陳鋒帶著去一營督戰。論鑽營陳鋒不如聞天海,但真刀真槍的戰陣上,關鍵時候還得靠陳鋒這樣的悍將。
  陳鋒也沒顧上吃飯,趕到一營,腳還沒站穩,一發炮彈就砸過來了,陳鋒胳膊上被彈片撕了個口子。日軍又對一營的陣地輪番攻擊,陳鋒在營部外面著急得不行,幾次想上陣地上親自督戰,都被攔了,火燒火燎地想罵人。
  一營營長李雄明,帶著人各連裡看,等到了二連的時候,日軍正在打衝鋒,聽著槍聲興起,李雄明脫了軍服把著機槍就打。
  李雄明小時候是當鬍子的,啥都白扯,槍法傳神。他抱著挺機槍,那小鬼子就沒個好,幾次日軍的機槍火力剛支上,就被他給辦了,好幾個小鬼子的指揮官也撂在他槍口下面。
  那邊小鬼子也急眼了,反覆衝擊傷亡幾十人也沒把陣地啃下來,又組織了一次衝鋒。這次上百個鬼子光著膀子端著步槍,踩著自己人的屍體往上衝。最後兩軍在二連的陣地上拼上了刺刀。
  陳鋒這邊聽說陣地上已經白熱化到這個份兒上,也坐不住了,帶著人趕過來,結果沒趕上,陣地上剛打完,到處是死了的弟兄、砸碎了的步槍、鮮血。二連傷亡巨大,能勉強作戰的不到四十人了。李雄明把陳鋒拽著回了營部,把營部裡的文書、炊事、警衛、勤務兵、傳令兵,能站著的,能開槍的都支應到了二連。
  經過一番血戰,陣地終於沒丟,陳鋒又從團裡搬兵,在團部見著三營的人,一問才知道,孫寒今天也打得夠戧,整個三營也傷亡巨大。
  陳鋒特地從箱子裡拿了瓶酒讓三營的人帶著送孫寒,陳鋒知道孫寒好酒。
  孫寒正在營部椅子上打盹,見著有好酒,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大喊一聲:「把楚建明給我找來。」楚建明也剛剛在陣地上瞇了會兒,聽說孫寒找他,起身小跑著來見孫寒。
  「知道我找你是整個啥嗎?」
  「報告長官,有啥要辦的,你就說話,俺領著兄弟們就上。」
  「好個建明,今天的事我帶隊,你叫上大刀隊的兄弟,咱們半夜就過去整他小鬼子一下子。」
  楚建明打個立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孫寒見他精幹的樣子,心裡就高興,手底下又多了一員虎將。日後,有機會一定要讓楚建明有個提拔。
  兩人分頭辦著,這邊孫寒找了各連的人,把晚上偷襲的接應安排妥當。那邊,楚建明找了大刀隊的弟兄,整裝待發。由於彈藥不夠,這次每人只能帶兩枚手榴彈了。孫寒一聽,兩枚就兩枚吧,事已至此了。
  短短數日,往日大刀隊的一百多兄弟,今天也只剩下五十多號了。
  孫寒看著這些龍精虎猛的青壯漢子,心裡暗自感歎,覺得此刻說啥都有點多餘。
  「兄弟們,孫寒是個粗人,就整兩句實在的,啥廢話沒有,就一個,要替咱們死的弟兄們報仇!」
  這邊的弟兄跟著孫寒,五十多號爺們朝著日軍掩殺過來。
  大伙貓著腰,沖得近了發聲喊,齊齊地朝日軍陣地扔手榴彈。這邊日軍被驚醒了,探頭出來放槍,黑燈瞎火的,也沒個準頭。孫寒大喊一聲,大伙端槍的端槍,拿刀的拿刀,衝上日軍陣地,這一通廝殺,喊殺聲撕心裂肺,打急了眼,有撲上去抱著小鬼子拉手榴彈的,有提著刀一人對兩三個小鬼子的。從國軍將士身上噴射出的鮮血,染紅了身子底下的這片土地。
  孫寒打得興起,朝著身邊的黑影就砍,扭臉看到是楚建明,生生地把刀斜了,心說一句,真他媽懸啊。兩人相視一笑,環顧四周,整個陣地上十幾個中國爺們也都慢慢停了手。
  「兄弟們趕緊撤,建明,你去把小鬼子機槍給抱了。」楚建明手一翻,身子後面斜掛上刀,把步槍交了別的兄弟,一手把挺九二式重機槍提著,一手抱著子彈箱子,跟著孫寒後面朝自己陣地撤。
  回到營裡,打發人把機槍拿著,帶著最新的傷亡數字和戰況報告來到陳鋒那兒。
  陳鋒從陣地上下來,趴在團部的桌子上就睡,這個好覺,連個夢都沒空做,再一睜眼約莫天要亮了,掏了懷表看,已是快六點的樣子。

  冬至

  本想再睡會兒,但事情趕著事情,找毛巾抹把臉,初冬季節井水卻是暖的,陳鋒仰著腦袋把毛巾在臉上蓋了會兒,然後領著勤務兵去各營看,現在的這個勤務兵手腳倒是利落,就是膽子小,槍打得也不行,陳鋒想著上次在教導隊裡認識的奉天的那小子還真有點料,回頭碰見了要過來當勤務兵吧。
  在路上見著教導隊的幾個人,都站住了朝陳鋒敬禮,陳鋒就問,原來是去一營補充彈藥的。陳鋒想起來孫寒送過來的重機槍,就趕緊著人去團部去取,一見沒了就找來人問。
  原來是聞天海一大早的見著機槍,就拿走了,說是送師裡當戰利品給新聞記者拍照用。
  「媽的。」陳鋒心裡罵著。聞天海這個雜碎,孫寒帶著兄弟們玩命殺敵,繳獲的戰利品,幾十號爺們的鮮血就給聞天海染了紅頂子。
  這邊丁三帶著人送傷員到團部,陳鋒眼睛尖,一眼瞧見了,把丁三拉過來,叫勤務兵把短槍摘了,讓丁三用。又寫了個便條給孫寒,把自己的勤務兵換到他的營裡。
  丁三打個立正,朝陽下面,步槍上肩,斜挎著的短槍上,紅綢子迎風地飄。
  全團上下和日軍鏖戰半個月,傷亡慘重,全團被迫再次撤下來休整。各地的新兵,源源不斷地補充過來。
  一場大戰後,忙著清點傷亡,補充給養。
  那份長長的陣亡名單後面,是一個個廝殺著呼喊著倒下的熱血漢子。那份名單陳鋒帶著人整理出來,丁三往師部送的時候,看見放在辦公桌上的報紙,一條標題儼然是:聞天海長官率部浴血殺敵繳獲頗豐。
  丁三識字不多,但認得是聞天海的照片,問了邊上的兄弟報紙上寫的什麼,他掃了一眼,在心裡對聞天海吐了口唾沫。抓了報紙匆忙回團部,路上想著,這仗打個沒完沒了的,啥時候整個囫圇時間回去看看自己的小高去啊。
  正午的太陽照在臉上,懶洋洋的讓人想瞌睡。丁三三步並作兩步匆匆地走,幾輛炮車揚著土從身邊經過,丁三捂著鼻子往邊上躲。
  等到丁三回到了團部,簡單地報告了一下,陳鋒聽已經把傷亡清單交了上去,就問了點其他的事情。丁三把報紙遞了過去,把聞天海的新聞也說了一遍。陳鋒聽了不以為然,置之一笑。兩個人起身,丁三跟在後面。
  陳鋒想起來丁三還沒吃飯,就讓他留下來,吃了飯再去三營找他。
  上次幾場惡戰,三營的大刀隊打出了赫赫威名,但損失巨大,全隊損失八成多。陳鋒覺得應該在團裡也建這麼個隊,就跟孫寒打商量,看能不能把楚建明提拔成排長,調到教導隊裡。
  人家是飛機大炮,咱們還是肉搏戰,也難怪這仗這麼難打。
  不過聽著上頭的意思,又從西南過來好幾個師,最近準備反攻一下。陳鋒所在的團,可能會配合做佯攻。
  找來孫寒一說,孫寒直撓頭:「這咋整,我就這一員虎將,讓你搶了,我還打不打仗啊。」
  「你這兒跟我佔山頭啊,磨磨嘰嘰的,琢磨琢磨,開個價。要不我拿教導隊的馬克沁機槍跟你換,外帶五千發子彈。」
  「喲喝,捨得下本啊,你陳鋒面子大,媽的,我也仗義一把,你把建明要到你們那裡吧。不過大刀隊其他的人不放,你自個想轍去。你不能把我連鍋起了吧。」
  兩人終於說妥了,孫寒死活不讓走,生拉著喝酒,陳鋒一想團裡面烏煙瘴氣的,不如喝喝酒。孫寒叫來炊事班,整了點豆腐、大白菜、臘肉,兩個人湊合著下酒。
  菜沒怎麼動,酒倒是下得快,陳鋒酒量一般,而且喝酒上臉。兩下裡喝熱了,兩個人都脫了棉襖,穿著襯衫喝。
  丁三找過來,陳鋒見一時半會兒喝不完,就打發丁三從三營借把大刀帶回去。
  喝得興起,孫寒就開罵,從老頭子罵起,各個官銜一個不拉罵了個遍。貪官加一群飯桶,從祖宗八代到那些個女性親屬,一個不少。
  陳鋒好面子,不愛背底下說人,就安靜地聽。罵到最後,國民黨中央委員都被罵完了,孫寒才稍稍停了停。覺得不過癮,就開始罵陳鋒。
  「你也是,聞天海那個■蛋都能告你一狀。」
  「不提他不提他。打著仗呢,咱們自個不能亂了。」
  「你可能還不知道,他把各營兄弟的繳獲算自己頭上了,還站邊上照個相。我呸,什麼東西。媽的,找著機會非在他後面放把黑槍。」
  「哈哈,提他幹嗎?掃興。」陳鋒見孫寒連放黑槍這樣的話都出來了,趕緊打岔。
  兩個人喝到半下午的,陳鋒覺得喝得有點大了,就起身告辭,兩人說好,明天正式辦調動,孫寒晚上找來楚建明,兩人又繼續喝,相見恨晚。
  陳鋒在路上被風一吹,酒醒了點,但還是迷迷瞪瞪的。見路上有輛炮車陷那兒,就走過去幫著推。幾個兵見著是長官幫著推,忙不迭道謝,陳鋒客套一下,大伙發著喊,把炮車推了出來。
  陳鋒回到團部,見沒什麼大事情,就著人第二天一早去訂造大刀片。把從孫寒那兒整來的大刀交給丁三,著他明天一早辦。
  然後坐下來處理一些公文的事情,其他的幾個參謀也忙,陳鋒雖然掛著團裡參謀的差使,其實大伙還是拿他當以前的副團長看。像陳鋒這樣能打仗的,到哪兒大家也都尊重。
  這邊孫寒和楚建明喝酒,喝到一半,酒也沒了,菜也沒了,就讓炊事班再整點。然後把大刀隊裡的王石頭也叫上了,因為剛才楚建明說隊裡王石頭打仗最好。楚建明走後,王石頭成了隊長。孫寒打算把這個大刀隊重新搗鼓起來,就讓王石頭明天在各連找人。
  王石頭上次負了點小傷,也剛剛歸隊,三個人也不拘謹,一起嘮嗑。
  就在冬至那天晚上,陳鋒酒勁過了,覺得肚子餓,就讓炊事班的給整點吃的。炊事班的說今天冬至,老例子應該吃餃子,要不上館子裡買點。
  陳鋒一擺手,有啥吃點啥,就吃了口熱湯麵,吸溜著把麵湯喝了,滿頭大汗的,覺得過癮。想想不放心,就去教導隊看看吧。
  等到了教導隊又喝上了,教導隊有點老白干,在營房和十幾個教導隊的骨幹一起圍著張大木頭桌子,沒菜乾喝。陳鋒曾經當過兩年的教導隊隊長,作為全團關鍵時刻的預備隊,這麼多年,教導隊在團裡傷亡也最厲害。但也就是這些骨幹,成為了教導隊最核心的脊樑,帶新兵也主要依靠這些老兵。
  他們很多和丁三一樣,沒怎麼讀過書,講道理也許講不出個橫七豎八來,但國破家豈能不亡的道理心裡都裝著呢。因為上次城防之戰,傷亡慘重,所以最近士氣低落,帶得新補充進來的新兵也低落。
  陳鋒心裡揣著明白,所以他總喜歡和底下的兄弟們打成一片,這也是每次上陣,陳鋒非常有號召力的原因。他能服人,能在關鍵的時候讓大伙心甘情願地往上衝。
  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陳鋒和氣地和大伙嘮著家常。這點大家都喜歡,就是陳鋒這個人沒什麼架子。又說了會兒話,陳鋒見時辰晚了,自己也有幾分醉意,就起身告辭,回團裡睡覺。

  百姓的血(1)

  一個多月後,春回大地,萬物復甦。陳鋒在禁閉室裡看著窗外柳條上的嫩芽,心裡的煩躁稍稍解了點。沒想到屋漏偏逢梅雨天,那天在大堤上惹出的事和聞天海栽的贓被攪和到了一起,自己估摸著,這次挨上的坎不知道能不能過去呢。
  當天清晨,團裡的兄弟們橫七豎八地睡在大堤上,大伙是又累又乏,所以小鬼子打過來的時候誰也沒注意到。只聽見對岸開始放槍,慢慢的槍聲越來越密。這邊大伙就都醒了,陳鋒起身拿著望遠鏡朝對面瞅,只見河對岸幾匹高頭大馬,上面騎著的小鬼子正朝這邊張望。
  陳鋒心說要壞菜,再看著橋面上,水洩不通的,國軍好像過去了,但逃難的百姓都還在那兒擠著呢。這會兒也來不及聯絡師裡了,陳鋒眼睛一掃,看到站在不遠處的嚴大勇還在那兒賣呆,上去一把拉著,走到堤岸邊上手一指:「看見那幾個騎馬的小鬼子了嗎?馬上找弟兄把那幾個鬼子給辦了。」
  陳鋒帶著丁三拽著孫寒就往橋上跑,只見橋頭有個軍官帶著人正扯著線呢,敢情是要炸橋。陳鋒幾步跑過去問,說是上峰的命令,見著小鬼子來了,就把橋炸了。陳鋒聽了臉一拉,拽著丁三耳語幾句,丁三扭頭朝自己團裡就跑。
  這邊,嚴大勇端著步槍在地上趴著,準星標著表尺,照著對岸的小鬼子摟了一槍,一拉槍栓,彈殼滾著熱煙彈出來,對岸的鬼子身子一軟,從馬上栽下來,其他幾個鬼子嚇得抖著韁繩撒丫子跑了。
  丁三幾步跑到警衛連萬耀那兒,把陳鋒的話一傳,萬耀帶著警衛連就衝到橋頭,把準備炸橋的那幾個工兵和軍官都給圍上了。
  「喲喝,跟爺這耍橫啊,你們這些個雜牌軍,閃一邊去,咋地了就是。」
  「你長眼睛了嗎?橋上那麼多老百姓,你是腦漿摻面了吧,還是咋整的?」孫寒脾氣暴躁,一嗓子就嚷上了。
  「我也是執行上峰的命令,有脾氣你跟上峰說去。橋上的都是你家爺爺奶奶啊,那敢情好,接回家供著吧。」
  「別跟這扯淡,咱這當兵打仗,還不是為老百姓打,把老百姓性命不當個事,那還打個鳥啊。你聽我的,不就是怕小鬼子把橋佔了嗎?我拉一個營上去,保證橋丟不了,你這邊別忙著炸,咱們打個商量,你看成不?」陳鋒覺得也不好為難這些工兵,人家也是按命令辦事。
  「那橋丟了,誰擔責任?」
  「我擔,我好歹也是堂堂個國軍團長。當兵打仗的,怕擔個事,那哪成。」
  「好,你有種,今兒你人多,有膽子你把番號和名字報出來。」
  陳鋒心想著,你個小破排長,我怕你個■,就把番號報了:「我叫陳鋒,有他媽天大的事,我擔著。」沒想到,一個月後,這個事竟成了個把柄,險些讓陳鋒丟了性命。
  當下裡,陳鋒讓警衛連留下一個排,把橋頭的工兵都控制住,沒他的命令橋不許炸。三營的兄弟由孫寒領著,在人流中開出條道來,到對岸去阻擊日軍。
  橋面上的百姓見孫寒領著人迎著小鬼子就上了,再想想沿途的國軍,個個跑的跑撤的撤,都在心裡暗自讚著,這才是爺們啊。
  等到了對岸的橋頭,三營的兵就地利用地形設好伏擊,幾百支步槍準備好了招呼小鬼子。陳鋒讓團裡的炮連用最快的速度助鋤,把炮支好了,裝定射擊諸元。
  忙忙叨叨的,一眨眼的工夫,小鬼子就在公路上出現了,嗷嗷叫著往橋這邊沖,陳章手一揮,五門山炮抖動著虎軀,將炮彈傾瀉在公路上的日軍中間。
  小鬼子被炸懵了,他也沒想到國軍還能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因為沖得急,小鬼子全都是輕裝,輜重也在後面,只能眼睜睜地挨炮,一點轍都沒有。日軍指揮官也急赤白臉,前面就到橋上了,到嘴的肥肉不能給搶了,就下死命令,一定要把橋給奪下來。
  日軍不顧傷亡地朝孫寒陣地上衝,等衝近了,就衝過了陳章的火力延伸地帶,陳章害怕誤傷自己人不敢朝那邊打炮。小鬼子喊著叫著,端著刺刀像條被打疼了的惡犬般往陣地上撲。而此時的三營,缺兵少將,戰鬥力已經大打折扣了,再加上橋頭根本沒有什麼可以利用的工事,孫寒一急眼,領著人就和小鬼子拼上了刺刀。
  陳鋒在望遠鏡裡看得清楚,心急如焚,如果三營真的膠著上了,日軍從對面源源不斷地奔過來了,必要的時候就只能犧牲三營了。沒法子,當兵的時刻都有這時候,就得想著橫豎是個死。但老百姓不能死,這些熱血男兒奮勇作戰,不就是為了這些普通百姓嗎?!
  橋面上的百姓聽著放槍,頓時亂作一團,都往這邊擠,哭號聲喊叫聲讓人聽著撕心裂肺。因為混亂大家都慌了神,踐踏踩死了不少人。陳鋒看著著急,就讓人到橋面上維持秩序。好不容易老百姓都過了河,孫寒那邊槍聲大作,戰鬥已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
  陳鋒讓警衛連的兄弟過去接應,這邊其他的營也朝對面的日軍開火,分散三營正面的壓力。三營也殺紅了眼,和警衛連一起,一個反衝鋒把鬼子生生給打回去了。這邊幾挺機槍架在橋頭,三營的兄弟互相扶著往橋面上撤,鬼子見有機可乘,就返過頭來往這邊打。
  這是個多麼悲壯的畫面,短短一百來米的石頭橋面上,每隔幾步就有兄弟倒下去,其他兄弟去扶,結果也有被打中的,倒在自己弟兄邊上。
  負傷的、沒負傷的,都朝著日軍開槍,很多人明知道橋馬上要炸,還是冒死回去背自己的兄弟。能救回來的,要背下去;不能救回來的,哪怕是具屍體了,那也是自己的弟兄,捨了命,也要把自己的兄弟背回來。
  整個三營傷亡過半,但百姓都過來了,至少有幾萬百姓因為這群英勇的漢子,活了性命。他們當中肯定大部分都活過了抗戰,活過了建國,他們的子孫活在自由的空氣裡,也許此刻在品著茶,和妻子或丈夫聊天,或者看著地毯上的孩子玩耍。
  在那個清晨,一個普通國軍軍官違抗命令,只是為了保護他那心底熱愛著的老百姓。幾百將士浴血奮戰,將生的希望留給了身後匆匆南撤的百姓。
  他們當中有人怯懦嗎?我們今天無從得知,但有一點很清楚,血就是血。百姓的血是血,將士們的血也是血。他們不惜自己流血,而不願看到百姓的血,甚至為百姓流乾了最後一滴鮮血。
  陳鋒咬牙看著橋面上中彈的兄弟奄奄一息中還在端著槍射擊,日軍喊叫著衝上了橋面,那些禽獸甚至認為他們已經征服了這座橋,征服了這個民族。
  陳鋒在心裡想:「小鬼子,你他媽的想錯了,只要爺們有口氣在,就會跟你們這一幫禽獸血戰到底!送你一個詞,這個中國幾千年被敬仰的詞:『玉碎!』」
  揮手間,陳鋒眼中有淚,一聲震天的巨響,這座橋連同橋上十幾個重傷的國軍弟兄和衝上橋面得意的小鬼子,玉碎了。
  幾十年後,陳鋒總會做一個相同的夢,在夢裡,一群稚氣的年輕人穿著制服喊著操,從他身邊列隊走過去。軍容嚴整,軍刀雪亮,唱著《大刀進行曲》,昂揚地往前走。陳鋒把他們叫住,問道:「這是去哪兒啊?」
  「陳團長,是你啊,走,咱們打小日本去。」
  每次夢到這個地方,陳鋒就醒了,坐起來,看著身邊的妻子,聽著那熟睡的溫柔的鼾聲,心底有一滴淚。
  來吧,看看那天清晨的廝殺,日軍兩個大隊壓到了河邊,雙方都依托著堤壩壓制射擊。成群成群的日軍著了魔一樣,■水過河向陳鋒的陣地上衝擊。炮聲連著炮聲,槍聲連著槍聲,空氣中是刺鼻的硝煙和彈殼迸出彈倉的聲音。
  兩個本應該和睦相處的民族在一片承載了太多血淚的土地上廝殺,這淚還不夠多嗎?這血厚厚地堵塞了汗牛之書。這片土地注定了浸透著血淚,幾年後,兩支不同信仰的中國軍隊在繼續折騰著,繼續潑著血淚。
  那個清晨,那個熱愛櫻花的民族,把他的子孫訓練成了禽獸。而禽獸在那條河裡一個一個倒在獵槍的下面。
  當天上午,日軍的坦克跟上來了,全團陣地一片火海,即使是這樣,團裡的兄弟們仍然在殊死抵抗。日軍組織了兩次大隊規模的涉渡,冒著河水的寒冷朝對面衝。這邊三個營基本打殘了,炮連的炮彈打光了,炮兵變步兵,拾起陣亡兄弟的槍,繼續血戰在那條河邊。
  這山是咱的,這水是咱的,咱爺們好山好水的好地方,絕不能讓你這禽獸污了。
  整個上午,一直沒有師裡的命令,或許上峰的老爺們早就顧不上下面的部隊了,這時候子彈不長眼睛,撒丫子八百里滾蛋是正經事。
  清晨,聞天海就帶著勤務兵走了,說是找師裡匯報,一去就沒了影子。
  直到下午,聞天海才回來,還帶回來師裡的命令。陳鋒把命令展開一看,肺都氣炸了。

  男兒有淚(1)

  師裡面的一群豬腦子居然放著河流這種自然天險不守,命令陳鋒把團裡的弟兄後撤到幾公里外的一個小莊子邊上。陳鋒想著這些趴在五萬分之一地圖邊上的參謀們,真應該回軍校回回爐了。打仗就是打仗,不是兒戲。這個命令陳鋒最後想了想沒執行。
  他讓丁三帶著人去師部匯報,把這邊的情況說清楚,然後安排團裡的人,想法子把傷員送走。其實半上午的,好多老百姓都幫著抬傷兵,現在既然能找到師裡了,就趕緊把傷員往後頭送。馬上就要天黑了,等到了晚上路就更難走。千頭萬緒的事情,陳鋒忙前忙後地安排著人去辦。
  這時路上有抬傷員的給帶來個好消息,原來離著河堤不遠的地方,有幾台車陷到泥裡面了。可能是兄弟部隊忙著撤退,輜重就全扔了。結果這下便宜了陳鋒,車後面拖著的山炮被拆解了,但車上的炮彈都還在。陳鋒聽完了,心裡面一樂,趕緊讓人叫陳章過來,安排人把炮彈弄到陣地上。
  陳章一聽著有炮彈,忙屁顛顛地帶人就去了。他前腳走,陳鋒後腳就把三營的連長黃陽東叫了過來,因為他留過洋,對日軍最熟悉。陳鋒讓他挑幾個兵,晚上趁夜摸過去,重點搞清楚日軍的佈防情況,特別是炮兵陣地的具體情況。
  黃陽東從自己連裡挑了個山東兵張四,打算晚上一起過去。張四是個大塊頭,膀闊腰圓,雖是個新兵但也是個能玩命的主。
  半下午的,日軍終於停止進攻了,團裡的兄弟都忙著修工事。冬天天短,等擦著黑了,飯送上來,大伙就圍過去吃。
  陳鋒湊過去看,還是紅薯稀飯,這天天打仗的,吃這個可不行,就把團裡管事的叫來問,結果也是一臉難色。這點破事都辦不利落,陳鋒在心裡罵,但臉上不露出來。見著陳鋒臉色,管事的軍官忙帶著幾個兵去辦了,走了幾里地,好歹見著個莊院,裡面一個人沒有,估計是聽著打仗早跑了。
  幾個人翻著找,地窖裡找到些糧食和紅薯,就打發人回團裡弄輛大車過來馱。臨走打了條子,蓋了團裡的戳,摁上手印,寫清楚借了大概多少斤稻米和玉米。幾個人趕著大車往團裡走。路上就遇見陳章手下的兄弟推著幾台車回團裡呢,一問,居然在路邊上白揀了一百多發炮彈。
  一幫人都回到團裡,跟陳鋒匯報,一看才發現自個的團長正靠在塊石頭邊上睡著了。大伙心疼就都沒叫,一直到天黑透了,電台終於要通,師裡還是堅持原來的命令,但時間上打了商量,明天中午前佈防完畢就成。
  機要的人知道事情緊急,就把陳鋒推醒,把事情跟他匯報。陳鋒罵了句吃草的,起身去了三營。孫寒過來報告說,黃陽東帶著張四剛走。
  兩個人等天黑了,就都換了衣服,掖著短槍靜悄悄地沿著河往西走。到了一段河彎子,對岸也沒了燈火,黃陽東想這就過河吧。
  黃陽東和張四脫了褲子,■著水過河,凍得直哆嗦,好容易到了對岸,牙齒上下地打戰。套上棉褲跺著腳,順著河沿就走。差不多走了四五里地的樣子,就看著前面有篝火,遠遠地望過去,是一群小鬼子圍著烤火。黃陽東叮囑張四留在原地等他,自己小心翼翼地繞著日軍的陣地摸過去。匍匐了一段長路,石頭硌得膝蓋發麻,終於眼睛一亮,一片遙遠的火光,邊上影影綽綽,是幾門火炮。
  黃陽東爬過去看,又從周圍找了地標參照物,目測了距離,心裡把這些要點記下了,然後又看了一會兒,就匍匐著回去找張四。
  黑夜裡找人很麻煩,黃陽東又不敢出聲,只好憑著印象瞎撞,耽誤了好長一段工夫,兩人才見著,就一起往剛才過河的河灣子那邊走。黑燈瞎火的,路上和一幫小鬼子的巡邏崗碰上了,兩下就交上了火。兩個人都不敢戀戰,拔腳就跑,棉褲也不脫了,■著水就過河。吸了水的棉褲,死沉死沉的,拽得邁不動步子。
  等到了對岸,棉褲凍得硬邦邦的,那也得跑,就拖著往團裡走。兩下折騰,等到了團裡都半夜了,警衛連的一見兩人給凍得直吸溜也嚇了一跳,忙著找棉衣棉被給裹上。
  兩人是裹著棉被去見陳鋒的,其實陳鋒也沒睡,腦子裡事多,就不容易睡。爬起來走到火邊上,幾個烤火的兄弟就起身讓,陳鋒擺手,大家就又坐了,圍著火聽炊事班的老宋講古(遼東的方言,講故事的意思)。
  陳鋒聽著有人來,就回頭看,見是黃陽東和張四裹著棉被,頭髮都被冰碴凍得支稜著,心裡不是個滋味,招呼著給找點燒酒。兩人圍著火烤了半天,又喝了酒才緩過來。戰後,黃陽東的膝關節就落了病,每到了陰冷天就抽抽地疼,每次一疼,他就總是回想起當年那些日子、那些兄弟。
  張四沒開口,黃陽東把偵察的情況簡單說了,陳鋒讓人過去把丁三叫醒,讓他把地圖夾子取過來,再把炮連連長陳章也叫過來。
  丁三被人叫起來,揉了眼睛就拿著地圖夾子過來了,見著自己的老連長黃陽東就打招呼。幾個人蹲在地上,開了個名副其實的碰頭會。黃陽東在地圖上找出了自己觀察到的地形參照點,把日軍炮兵陣地的大致方位用紅頭鉛筆勾了圈。陳章接了地圖,撇著腦袋看,拿標尺拉,算著射擊諸元。
  陳鋒問得很仔細,黃陽東也盡量回憶對岸的情況,兩個人不時地把陳章前面的地圖拽過來看。幾個人一碰,大致的作戰計劃就出來了:「明天天約莫快亮的時候,陳章就先開炮,對黃陽東偵察到的日軍火炮陣地打火力散佈,爭取壓制住小鬼子的火力。教導隊和三營剩下的人殿後,其他的人先撤。」
  完事之後,陳鋒摸了懷表看,還有四個小時,就讓他們幾個抓緊時間睡覺,自己帶著丁三去各營裡安排。
  等陳鋒找到相干人等把事情都安排妥了,丁三已經困得發了飄,搖晃著腦袋跟著陳鋒後面走。兩個人回到團部靠著火睡了一會兒。覺著眼睛剛閉上,就有人在推了,陳鋒把丁三弄醒,然後又掏了懷表看,不到六點。馬上就要開打了。
  丁三忙著去各營招呼大伙,其實各營的兄弟也都醒了,回到團部,炊事班已經開了飯,忙著喝了碗稀飯,抹拉著嘴就跟著陳鋒後面去了三營。
  團裡上上下下地緊著收拾,三營和教導隊在堤壩下面站了一排,陳鋒又跟孫寒叮囑著幾個事,然後就去了炮連看。誰知這次成了永別。
  到了陳章那裡,上下都準備妥當了,射擊諸元裝定完了,保險引信擰了的炮彈碼了一排。陳鋒一點頭,這邊一拉栓,炮口騰出一團火,就聽見轟的一聲,一發炮彈夾著哨音砸了過去。
  團裡聽見炮聲知道給信號了,三營和教導隊上了堤壩,其他的兄弟由警衛連開道,往南邊撤。
  陳鋒趕著幾步攆上隊伍,身後炮聲大作,走了一會兒,大伙個個渾身冒虛汗。就在這時聽見身後一聲巨響,扭臉看了,遠處騰起個巨大的煙柱子,足有幾百米高,爆炸聲不斷。
  當時大家都不知道,陳章歪打正著,日軍也正打算炮擊,幾十發炮彈都套上引信在外面堆著,沒想到國軍炮就打過來了,結果就引爆了炮彈堆子,幾百發炮彈一起爆,就這麼把幾十個鬼子炸上了天。
  又走了一段,聽見後面槍聲響了起來,估計是三營和教導隊那邊和小鬼子接上了火。槍聲越來越密,陳鋒聽著心裡直揪,就打發丁三過去看看。
  丁三把團裡當桌子使的木頭架子給了其他人,衝鋒鎗頂上火,呼哧呼哧地往堤壩跑,心裡說,這稀飯真不頂事啊。等跑近了見著堤壩上正打得緊,他也沒多想,就衝上去了。
  對岸的鬼子在密集的機槍火力掩護下,■著河發起攻擊,估計是看到這邊團裡後撤,所以想攆上來吃個現成的。沒想到■到河心被埋伏下來的國軍弟兄們給阻擊了。小鬼子槍打得那叫一個密啊,也是不計傷亡地往這邊沖。丁三一邊開槍,一邊偷眼找孫寒,只見在不遠的地方,孫寒正趴在一挺機槍邊上,帽子摘了端著湯姆遜衝鋒鎗打得興起。
  這槍雖說打遠地方準頭差,但畢竟連發的,當火力壓制用還是不錯。孫寒端著使得和機槍似的,摟著火給河裡的鬼子點名。
  丁三跑過去把陳鋒要交代的趴在他耳朵邊上大聲嚷嚷完,孫寒忙得不可開交,就讓丁三回去帶話,等三營把這輪衝鋒壓回去了,他就帶人撤。丁三聽完了就下了堤壩往回走,臨走時又看了眼孫寒,心說著,這樣的長官,真是個爺們。
  戰鬥持續了四十多分鐘,小鬼子見佔不著便宜就往回收,打算回頭重新組織衝鋒。槍聲慢慢停了下來,陳鋒在路邊拿著望遠鏡看,又過了一陣子,三營和教導隊撤下來,陳鋒見著抬了好多傷員下來,心裡很不是個滋味,帶著警衛連過來接應。
  等走近了,看兄弟們個個眼裡都憋著淚,心裡就上下打鼓。走到隊伍後面,只見著擔架上抬著個人,身上蓋著滿是彈孔的青天白日旗,一顆心一下子被拎了起來。陳鋒幾步衝過去把旗子掀了,擔架上孫寒渾身是血,已經捐軀了。
  其實陳鋒剛被調到這個部隊的時候,和孫寒還較過勁。兩個人都在三營下面當連長,什麼都比。但比著比著兩個人都開始佩服對方了,那種佩服是男人之間的佩服。兩人成了過了命的交情,即使是後來陳鋒當了團長,也是如此。私下裡還互相開玩笑說,等以後仗打完了,結個兒女親家呢。
  而此刻,陳鋒掀了旗子的那一剎那,整個人都呆了,就像劇痛剛開始並不覺得痛一樣,木頭一樣站在那兒。
  剛才還生龍活虎的孫寒就躺在自己面前,他,死了。
  自己的兄弟死了。
  痛,是那樣的痛,如同利箭穿心而過,陳鋒撲通跪了,抱著孫寒號啕大哭。三營和教導隊的將士也都齊刷刷地跪了,哭成一片。

  生命的張力(1)

  三營副營長武鳴騰地站起身,抹了眼淚,拽出盒子槍:「他媽的,干死算,弟兄們,跟我走。」其他的兄弟也都怒火中燒,悲痛變成了力量,起身抄槍跟著武鳴走。
  「都給我站住。」陳鋒跑過去,手一橫把隊伍攔了。此時的陳鋒腦子裡也是亂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兄弟們,聽我說,孫營長不能白白死了,血債血償,這個仇,咱全團一定得報。」
  其實此刻的陳鋒,真想領著兄弟們衝上去把河邊的鬼子全給宰了。但腦子這麼想,嘴上卻不能說,他不能讓自己的弟兄腦袋一熱,衝過去送死。
  「現在咱們人少,火力也不行,再說地形也沒優勢。咱兄弟們都不怕死,這大半年的打仗,誰還把個生死放眼裡。」說到這,陳鋒眼淚就又下來了,孫寒屍骨未寒,不知道又有多少兄弟今兒要把性命撂在這。
  「當兵打仗的,橫豎是個死,怕■!」武鳴聲音哽咽,營裡面孫寒和他私交最好,兩個人還琢磨著打完了仗一起回老家開個酒坊。
  「武鳴,咱兄弟們都知道你不怕死,你家裡是不是還有爹娘要養啊?兄弟們最好都不死,活著打完仗,我陳鋒寧可替你們死了。但這打仗就是打仗,孫營長為國捐軀,死得其所,死得光榮。咱爺們就得活得跟孫寒一個樣,我現在不以團長的身份,我用你們兄長的身份,命令你們回到防區去,挖好工事,磨好刺刀,等著小鬼子。我要兄弟們活下去,以後每年來給咱孫營長上墳啊!」陳鋒再也憋不住了,撲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手揪著草,拍打著泥地。
  眾人都忍不住了,個個流著眼淚,幾個兄弟把陳鋒拉起來扶著。大家被陳鋒勸得紅了眼睛,抬著戰死的弟兄們的遺體往莊子走。
  等到了莊子,坐在地上的兄弟都站起身,默默地看著昨天和自己朝夕相處的戰友,就這麼去了。
  任何一支戰無不勝的軍隊,都需要動員,而自己兄弟的血,是無聲的動員,也是最崇高的動員。古往今來,當那些勇士從容撲向死亡的時候,腦海裡最後那一刻,想得最多的也許不是國家,不是榮譽,不是什麼政黨,而是血,自己兄弟的血。
  血債血償,血,不是白流的。
  團裡雖然被打得節節敗退,但巨大的傷亡並沒有壓垮這幫漢子。恰恰相反的是,團裡的兄弟們在防區憋足了勁地修工事。
  三營和教導隊裡陣亡兄弟的遺體齊齊地擺在一起,二十八條漢子,二十八個英魂在護衛著自己活著的兄弟。等到了中午大家都吃不下,也不覺得餓了,怒火中燒,修著縱深工事。
  許多年以後,當這個團裡倖存下來的老人們重新聚首的時候,印象中最深的就是修工事了。因為陳鋒即使看到大伙再累再餓,也要把人從地上拽起來修工事。這幾乎成了一個傳統,雷打不動。每個部隊都有一些傳統,當好的傳統留下來之後,往往會潛移默化地影響很多人。而這個傳統,在那些戰火紛飛的歲月裡,救了團裡很多人。
  那天中午,陣地上悄無聲息,甚至當日軍大搖大擺地沿著土路開過來的時候,他們都認為馬上就可以到前面的莊子裡好好休息一下了。
  在他們的印象裡中國軍隊一直在退,所以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儘管清晨被對岸的炮擊造成了一些傷亡,但或許那是個意外。
  所以日軍狂妄到了沒有派人前出搜索,也沒有火力試探,甚至隊伍還在行軍狀態。他們不敢想像,早上被他們打退的那支中國軍隊還敢在這裡設阻擊陣地。
  他們的指揮官躊躇滿志,騎著高頭大馬舉著望遠鏡,走在隊伍的最前頭。此刻他太像個指揮官了,以至於像到丁三嚥著唾沫,特地跟別人借了支步槍想幹掉他。
  「你看著那個騎馬的,把二營的嚴大勇叫到這邊來,你也去借支槍來,快去快回。」陳鋒放下望遠鏡,眼裡面噴著火把丁三拉過來,跟他說。
  「是,長官。」丁三在工事裡躬腰跑到二營找到了嚴大勇,兩個人到了陳鋒那兒的時候,那個指揮官領著日軍已經到了離前沿兩百米的地方。
  「你們兩個雙保險,聽我的命令,一起開槍。」
  兩個人都把槍瞄好,遙遙地拿準星套上那個小鬼子的軍官。
  「準備好,打。」陳鋒沉住氣,等到那個軍官走到一百米的地方才下令。
  兩發子彈幾乎同時飛出槍膛,滾著旋,分別釘在他的額頭和胸口。那軍官瞬間像是被一陣風刮過一樣,向後一仰,栽在地上。小鬼子立刻就一片混亂,臥倒朝這邊放槍。這邊團裡也槍聲大作,事先埋伏在莊子西側的教導隊從坡子後面殺出來,一個衝鋒把日軍的隊伍攔腰就給斷了。
  陳鋒站起身,端著衝鋒鎗,領著警衛連和三營衝上去。幾十個鬼子被兩頭堵著,就死命朝教導隊那邊突圍。
  土路兩側,日軍的輜重和士兵混在一起,指揮官們也亂成一團,慌忙展開戰鬥隊形,但教導隊有備而來,個個心裡又憋著火,兩三下就把後面的日軍打退了幾百米。三隊掉轉槍口,把離莊子最近的小鬼子牢牢給關了閘,這邊警衛連和三營火力密集,土路上面又沒有遮蔽,那幾十個鬼子很快就被火力徹底壓得服服帖帖的,在警衛連和三營前面成了靶子一樣,被悉數打死。
  但陳鋒很清楚,能輕鬆得手,主要是靠突襲,等後面的鬼子將火力展開了,就沒什麼便宜了,於是命令教導隊趕緊往回撤,當他從那個剛才被打死的日軍軍官屍體邊上跑過去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把他胸前的勳表給扯了。而這個勳表,當天下午孫寒入土的時候,就放在孫寒的腦袋邊上。
  等到教導隊都撤回工事之後,日軍終於回過勁了,擲彈筒開始往這邊砸,但始終沒有組織進攻。陳鋒很清楚,這是在火力試探。日軍還不清楚前方這支中國軍隊的規模和火力情況,所以暫時也不會真正組織起進攻。
  但現在的問題是,團裡減員很嚴重,戰鬥力大打折扣。糧食和彈藥也都不夠了,而師裡的情況估計也好不到哪兒去。如果再這麼打下去,用不了幾天,全團就得彈盡糧絕。
  日軍暫時沒進攻,但不表示他真的怕了,如果等到後續部隊都擁過來,陳鋒真不曉得還能不能挺得住。
  整個下午,日軍只進行了零星炮擊,陳鋒一面安排大伙加固工事,一面和師裡聯繫,要給養和彈藥。
  另外傷員也是個大麻煩,抬傷員的回來說師裡的醫院也被塞滿了,讓團裡自己想辦法。操,自己能想啥辦法,陳鋒就在心裡罵。
  聞天海被安排領著一個排的兵,到後方想法子弄點糧食。傷亡最嚴重的三營被從火線上撤下來,負責就地掩埋兄弟們的遺體。孫寒入土的時候,營裡的兄弟都脫了帽子,圍在邊上。
  墳丘一個挨著一個,一排挨著一排,沉甸甸地壓著將士們的心。
  這土裡埋的個個可都是堂堂的熱血男兒呀,大伙心裡都不是滋味,憋著眼淚,看著一個個兄弟被自己保衛的國土覆蓋了。
  等到天擦黑的時候,聞天海帶著兩車麵粉回了團裡,陳鋒想著這貨可真能搗騰啊。一問,原來離前沿十幾公里的地方,有個鎮子,聞天海找著他們鎮裡面管事的,把國軍的情況一說,那兄弟就拍著胸脯滿口答應了。
  鎮上的幾個糧商一聽說國軍在前邊打仗差點斷了糧,就把幾家的糧食湊一起,裝了兩車,給國軍送過來。
  炊事班的一見,嘴樂得開了花,趕緊攤餅子,當天晚上,國軍的兄弟們終於不用喝稀飯了。
  丁三卷了個大餅,又拿了幾個干辣椒,甩開腮幫子坐在機槍陣地牙子上吃。辣椒真是個好東西,窮人家的肉啊,就著辣椒這餅似乎就格外香。
  正吃著,見著陳鋒過來了,就趕緊起身。
  「長官。」
  「別那麼多禮,吃完了拿著槍去找我,回頭我帶你辦個事。」
  「是。」
  丁三坐下來,把餅子撕了,兩三下塞嘴裡,胡亂嚥了下去,抄起衝鋒鎗回團部。
  兩個人就往莊子外面走,又走了一段,到了一個草棵子邊上。陳鋒支著耳朵聽了聽,拿槍比畫著,示意丁三別出聲,然後朝著草棵子摟了一梭子。
  一條毒計
  「過去看看,應該幹著一個。」陳鋒把衝鋒鎗收了,槍帶子一順,掛在肩膀上。
  「啥玩意,哈哈,是隻兔子。」丁三樂呵呵地從草棵子裡鑽出來,手上揪著兔耳朵。
  「我也是下午剛發現的,現在冬天草棵子淺,兔子餓了就到處跑。」陳鋒想著,這打的什麼仗,手底下的兄弟三個月都沒嘗過葷腥了。
  兩人又打了一會兒,天黑了,隨便走到個草棵子邊上,把草一撩,兔子被馬燈一晃跟個小傻子似的,一摟一個准。等到一匣子子彈打空了,丁三手上抓著四隻兔子,陳鋒手上抓著一隻,兩個人往團部走。
  警衛連長萬耀聽見槍聲出來看,正好見著他們兩個,一問,丁三就把手舉著給他看。三個人一起回團裡。
  莊子西邊有個土地廟,下午團裡的人把那兒打掃了,把團部設在那裡。陳鋒安排下去,各營在保證防區守備的同時,可以抽人到防區後面打兔子。打來的兔子全部打牙祭,官兵一視同仁,爭取大伙都能吃著肉。
  當天晚上各營都派人去打,一時間槍聲不斷,這邊日軍誠惶誠恐地過了一夜,不知道國軍那邊在折騰什麼。
  第二天天麻麻亮,當地政府的民工隊就上來了,抬了好多修工事的木料,等他們走上防區的時候,聞著到處是兔子肉的香味,心裡就琢磨著給國軍送些肉。當天下午,從後方送了幾百斤的臘肉到團裡。
  師裡半上午來了命令,短時間內不會換防,要求各個團嚴守防區。陳鋒打發聞天海回師裡要給養,又拿出五斤煙土給聞天海上下打點用。
  等到了中午,兄弟團派人過來搞交接,原來團裡的防區太靠前了,中間有一大片空白地段,陳鋒也沒轍,只好把傷亡嚴重的三營又給調動起來,填到那兒。
  原來的副營長武鳴暫時代理三營長,等報師裡再發委任。
  這次日軍強攻得手,把國軍的防區打得整整後撤了幾十公里,上下震動。下面的兄弟們都在議論,說老頭子發火了,這次沒準要殺掉幾個四條腿的呢(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國軍的俗語,當時的部隊機械化程度低,好多部隊給軍官配馬匹,四條腿的意思是指軍官。陳鋒以前也有馬,但在戰區騎馬目標大,有戰地經驗的軍官都寧可走路)。
  看來日軍傷亡也很大,而且輜重一時半會兒沒辦法部署到位,所以戰區一連幾天都很消停。
  陳鋒一天幾次地催著補充,師裡也沒辦法就往上面說。就在這天,有個當地的商紳陳萬明突然帶著人過來拜見陳鋒。
  兩人就在土地廟裡見了面。陳鋒以前沒見過他,願意見他純粹是卻不過面子,而且人家大老遠地跑到前線來,路上沒準就有發炮彈什麼的砸過來了,不見人家說不過去。
  陳鋒這個人沒什麼架子,如果他脫掉軍裝,往人堆裡一撂,保證誰都認不出他來。關鍵是他不會鑽營,這在他們軍裡,上下都有口碑。說白了,陳鋒一直沒人動他,主要是這個人太和善了,對誰都不構成什麼威脅,而且他的團,實際上已經成了師裡的王牌,所以誰都不會吃飽了撐的去打他的主意。
  他身上的那種鐵血之魂,只有槍聲響起的時候,你才能看到。就好像老虎,平時爪子是收起來的,你不惹他,絕對看不到那種鋒芒。
  多年以後,脫下軍裝的陳鋒在自己當年曾經浴血戰鬥過的城市生活了下來,他身邊的很多人都不知道,這個樣子和善,跟誰說話都彬彬有禮的人,竟是當年浴血沙場的鐵血悍將。
  而那天下午,陳鋒並不知道,陳萬明彬彬有禮地背後使著毒計,要將陳鋒置於死地。
  陳萬明將來意談了,說自己手頭有一部分西藥想賣給國軍,價錢好商量,陳鋒叫團裡管軍需的來看,一看價錢也確實公道,死馬當活馬醫了,團裡就拿了銀圓買了下來。陳萬明臨走的時候,還將騎過來的四匹高頭大馬強留下來,說是送給國軍上陣殺敵用。陳鋒推辭半天,陳萬明堅持要送,最後只好收了下來。
  其實陳鋒不知道,這個陳萬明根本就不是個好貨,背地裡是個大煙販子。那年頭,販大煙可是一本萬利的買賣,但風險大,路上被劫了,弄不好是殺頭的罪。陳萬明早就和聞天海認識,聞天海出兵,他出人,兩人一起走了幾趟買賣,獲利頗豐。而這次兩人聯手就是打算除掉陳鋒,讓聞天海當上團長,這樣一來,就能大搖大擺地販煙土了。
  陳鋒送走了陳萬明,團裡出去摸敵情的回來了,帶回來的消息把陳鋒嚇了一跳。原來防區北邊,日軍已經在抓民夫修十幾天前被國軍炸掉的那座橋了。
  此外,幾個大隊的鬼子沿著河邊,一字排開,設了防區。橋北的火車、大車,每天都往這邊拉物資和人。陳鋒心說小鬼子看來是拉開架勢打算再進攻一次啊,就趕緊著人把情況寫了,往師裡報。陳鋒想到這裡,突然靈光一閃,對,咱別在這空等著,得想想轍啊。
  他立馬把炮連連長陳章叫過來,問他給養的情況。陳章一說,陳鋒差點沒被氣得背過氣去,全團現在僅有不到一百發炮彈,而且師裡面說,就這麼多了,下次補給再想辦法吧。
  陳鋒心裡罵著,真是吃草的,一拳頭擂在桌子上。陳章臉上也掛不住了。陳鋒把他叫到地圖邊上,把情況大致說了。
  原來,日軍在現在橋沒修好的情況下,人員和物資都是靠河邊的一個渡船碼頭,人和物資多,而船又少,碼頭邊上就堆了很多物資,而且很多是彈藥。
  陳章聽了頓時來了勁頭,但現在的問題是,連裡的火炮都佈防在全團陣地後面,射程夠不著這個地方。陳鋒在地圖上比畫,現在團裡防區前沿距離碼頭將近十里地,而山炮佈防在前沿後面幾里地的地方,這樣一來山炮射程就不怎麼夠得上。
  當下派了黃陽東和幾個兵想法子摸過去,務必在當天晚上按照地圖進行偵察,標注出日軍碼頭的詳細位置。
  而陳章要將炮連當天晚上前移到陣地前面,距離碼頭不到五里的地方,隱蔽待機。黃陽東和陳章聽了安排,兩個人都出去準備。陳鋒一個人悶在團部裡,腦子裡想著團裡千頭萬緒的事情。團裡的軍官也不敢打擾,各忙各的事,突然聽見聞天海在外面高喊一嗓子:「陳團長,快出來看,是誰來了。」
  陳鋒出了團部一看,夕陽下面是潘雲飛。兩個人抱到一起,原來潘雲飛傷好了之後,上下打點了一下,正好師裡的參謀長調到了軍裡,潘雲飛手眼高,回到師裡,當了師參謀長。剛剛到任,路過自己的老部隊就特地車子一拐,過來看看自己一幫老部下。
  幾個人圍著潘雲飛,讓到了團部,陳鋒連說寒酸寒酸,不想擾民,所以弄個小廟當團部。潘雲飛爽朗地大笑,心裡讚著陳鋒,兵當的有個兵樣,啥時候都不願佔別人便宜。

  智襲渡口(1)

  團裡的老人都湊過來打招呼,潘雲飛掏出幾包哈德門扔給大伙。一幫子人扯著閒篇,聞天海招呼自己的勤務兵大毛跑前跑後忙著倒水招呼。
  這時,丁三從外面進來,見著潘雲飛,忙著立正敬禮。陳鋒就問是什麼事,原來陳章要在前沿扯一部野戰電話,就讓丁三過來問。
  陳鋒回到屋子裡,嘴上嚷著恕罪恕罪,把桌子邊上管事的軍官拉起來,兩人一通商量,然後讓丁三領著出去忙活了。
  潘雲飛問到了孫寒,這個大炮筒子怎麼不見人,大家都無語,然後把孫寒捐軀的來龍去脈說了,都不住歎息說真是條漢子,就這麼走了。陳鋒讓炊事班安排著,晚上留潘雲飛幾個人吃飯。大家嫌團部小,擁到邊上臨時徵用的軍官宿舍,把幾張桌子拼了,擺上臘肉、兔子肉什麼的,還有些鹹菜,胡亂地整了幾大盆子。聞天海搞來幾罈子酒,大毛把酒罈子上的油紙掀了,大夥一聞都說酒不孬啊,紛紛舉了碗把酒滿上。
  陳鋒推說晚上有任務,就沒喝,大伙也不讓。酒過三巡,丁三過來叫陳鋒,說是陳章那邊野戰炮兵陣地佈置好了,希望團裡派人過去策應一下,怕小鬼子摸過來。陳鋒回到酒桌邊上,把教導隊代理隊長駱鈞叫出來,耳語一番,駱鈞回到酒桌,叫出來幾個教導隊的軍官,跟大家告辭出去了。
  當晚陳章趁夜將炮連佈置好,火炮上覆蓋上雜草、樹枝,拉大車的馬,嘴上套了環子,大伙都提心吊膽,因為離日軍陣地太近了。
  駱鈞也帶著教導隊的兄弟們過來了,沿路按照陳鋒的安排佈置好了埋伏。萬事俱備,就等著黃陽東偵察好了日軍渡口具體方位就開始炮擊。
  這邊酒喝得差不多了,一幫子兄弟個個都在感慨,仗打到這個份兒上,熟悉的兄弟是越打越少。正喝著,門推開了,陳四海進來說黃陽東回來了,但受了傷。
  陳鋒一聽腦子裡嗡了一下,帶著人幾步跑回團部。只見著幾個人圍著黃陽東七手八腳地忙著包紮。黃陽東見著陳鋒進來,掙扎著要起來,陳鋒把他按住了,沒讓他動。
  原來,趁著夜色,黃陽東摸到了碼頭邊上,對照地圖目測了橋的位置,在地圖上標定了碼頭的位置。他把張四留了下來,塞給他一發信號槍,幾發信號彈。
  跟他交代好,日軍碼頭一開始裝卸,就打紅色信號彈。陳章的山炮連一見著信號就開炮,如果炮打得近了,就打綠色信號彈,炮打遠了,就打黃色信號彈。
  交代完了,讓張四複述一遍。張四就重複了一遍,有記錯了的,黃陽東就又仔細說,又教給他信號槍和信號彈的使用方法。張四連說著會用會用。黃陽東讓他信號彈一打完,就趕緊往回跑,把回團裡的路線,在地上拿樹棍畫了,張四看明白了,他才起身回團部報告偵察情況。
  結果路上被日軍前沿的人看見,就胡亂放槍。黃陽東本來不用還槍的,他忍不住抄了二十響朝日軍前沿放了幾槍,結果槍口火光暴露了位置,日軍胡亂打槍,居然打中了。一發子彈從後背打進去,從左肩穿出來。

  劫數難逃(2)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陳鋒被關押了小半年了,團裡的議論漸漸少了很多,大伙都覺得陳團長應該快回來了。
  這天唐路在三營看他們搞投彈練習,反正也沒什麼事幹,就在樹蔭下面乘涼。這會兒天已經開始熱了,場院上,兄弟們都在光著膀子練。
  等到了中午,三營的人強留著吃飯,幾個人就弄了點豬頭肉、羊雜碎什麼的,端了個小木頭桌子在樹底下喝酒。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嘮著嗑,扯著家長裡短的閒篇。
  唐路平時話不多,喝了點酒,話就更少,他不怎麼說話,大家話自然都不怎麼密。吃到酒足飯飽了,幾個人撤了桌,沏了壺毛尖,個個臉上冒著油汗,剔著牙花子在那兒醒酒。
  就見著三營的一個天津兵王十一神色很奇怪,往這邊走,幾個軍官見了,就把他叫過來。走近了一看,五月天的,王十一臉色煞白,嘴上嘟囔著,半天也沒整明白。
  天津話大伙都聽著吃力,就讓他整慢點,這下弄明白了。原來大清早的,連裡撿著日軍飛機扔下的宣傳單,打發他到團裡報,團部的參謀懶,就順手讓他送到師裡。團部在一個鎮子裡,師部在縣城,離得很近。這邊不像北方,南方的小鎮子之間挨得都很近。王十一就去師部送東西,出了師部,早上喝的粥兩泡尿出去就不頂勁了,於是就找了個小館子吃了碗麵。因為挨著戰區,所有的東西都貴得出奇。王十一吃得很快,本打算吃完了就趕緊走,結果聽見邊上吃麵的兄弟說,陳團長好像這兩天最後還是判下來了,是槍決,估計下個月上法場。
  因為槍斃團以上的軍官,要軍一級的長官批准,所以陳鋒這個案子才會拖了這麼久。唐路聽完,就叮囑王十一回連裡不要亂講,這個事情最好別瞎議論,然後就讓他回去了。
  大伙看著唐路的態度,也都不敢繼續議論,一起喝了喝茶,扯了一會兒閒篇就散了,唐路帶著幾個人回到團部。
  其實唐路聽見陳鋒下個月要槍決的消息,心裡也是著急得不行,本以為這個事情就這麼算了,沒想到在戰場上讓日軍聞風喪膽的堂堂悍將陳鋒,最後還是要死在自己人的手上。
  現在不能自己先亂了陣腳,唐路回到團部,把自己關屋子裡,悶頭抽煙,腦子轉個不停。想來想去,實在是沒什麼好主意。
  唐路覺得,陳鋒的現在沒準就是自己的將來,再往好了奔,最多能保條命活到抗戰結束就不錯了。要麼就和上面那幫王八蛋一樣,想法子撈錢、搞女人,混一天是一天。
  媽的,豁出去了,實在不行帶了人劫了陳鋒,大夥一起往山溝跑,惹急了,不給活路,那咱當鬍子去。想想,不可行,畢竟這大敵當前,打鬼子比什麼都重要。可陳團長是真的帶著兄弟們玩命打鬼子啊,一條漢子就這麼死了,唉,這是個什麼鳥世道。
  思前想後的,唐路腦子裡一鍋糨糊,實在是沒什麼轍,屋子裡全是煙,喝了幾大搪瓷缸子水,還是覺得渴。
  人要是逼急了,也還真能想到轍。唐路一激靈,起身把門拉開,叫來勤務兵,想讓他把教導隊的楚建明找來。
  話到了嗓子眼,生生給嚥了下去,想到這種機密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現在,團部裡面到處是聞天海的耳目。
  自己的勤務兵傻愣愣地站那兒,就等著吩咐,唐路嘴上支吾著沒事沒事,讓他回屋了,說是自己想出去散散心,就出了團部。
  一路上有人打招呼,唐路心不在焉地回著軍禮,眼睛四處地瞟。等到了教導隊,他裝著閒逛,不顯山不露水地走到楚建明的排裡。當時排裡正在操隊列,楚建明站在隊列邊上看。
  當時天漸漸地熱了,但唐路任何時候見著他,永遠都是軍容整齊。他心疼手下的兄弟,大家都站在斜斜的日頭下面,讓別人都光著膀子,惟獨他整齊的軍服領口扣著,身上出的汗,在背後結了霜子。
  見著唐路出現在隊列邊上,楚建明一個小跑過去報告,唐路還了軍禮,讓他們繼續。
  等隊列操練完了,唐路把楚建明叫到邊上,試探著跟他說:「陳團長的事,你曉得了吧。」
  「報告長官,聽說了一點。」
  「別那麼多禮,走,咱倆去那邊說。」唐路帶著楚建明到了個樹底下,那兒有個石頭桌子和幾個石頭凳子,石頭桌子上畫著楚河漢界。
  唐路想了想,開門見山把來意說了,他打算晚上劫了關押陳鋒的牢房,把陳鋒放了。楚建明聽了,吃了一驚,一是不知道陳鋒這次居然要被槍決,二是沒想到,平時話不多的唐副團長居然想了這麼大膽的主意。他猶豫著,劫班房的話,要是被發現了,這可是殺頭的罪。兩個人沉默了好半天,楚建明最後同意了。要是被發現,橫豎是個死,但要是能偷偷把陳鋒放了,也不枉此生走一遭。
  兩個人分別回到宿舍,當晚等天黑了,各自跟身邊的人扯了個謊,在營區外面碰了頭。唐路帶來兩套老百姓的衣服,然後都把身上的軍裝脫了,捲成個卷,拿石頭壓上,換上老百姓的衣服往縣城這邊走。
  防區很鬆懈,戒備得不嚴。兩個人把臉抹黑了,身上掖了短槍,楚建明還帶了一把匕首,就走到師裡執法隊看押的地方。
  楚建明會武藝,一跳,手夠著牆頭,腳一抬就翻過了牆。過了好大一會兒,他才回來,說是把陳團長關押的地方摸清楚了。楚建明伸著手讓唐路拉著,把他拽上了牆頭。兩個人翻過牆後,楚建明帶路,往裡面繞。
  路過當更的兄弟那兒,裡面一屋子的人,正在吆五喝六地推牌九。於是腳上緊著小心,摸到陳鋒關押的屋子外面。裡面亮著燈,陳鋒在裡面看書,手上腳上都上著大鐐,兄弟們細心,在鐵圈子上纏著布,這樣不容易磨破皮。
  楚建明拿刀把門上的鎖給別開,把擋門的鐵棒子卸了,兩個人一閃身進了屋子。躡手躡腳走過去,陳鋒捧著書睡著了。唐路把油燈擰滅,把陳鋒嘴捂上,然後把他推醒。
  陳鋒蒙■中醒了,發現嘴被捂著,剛想叫,唐路壓低了聲音說:「長官,別出聲,是我,唐路。」
  聽著是自己人,陳鋒安靜下來,唐路鬆開手:「長官,讓你受委屈了,這個是楚建明,我們兩個是來救你的,現在就走。」
  「瞎胡鬧,你們兩個不要腦袋啦。」陳鋒也壓著聲音說。
  「長官,你被判了重刑了,過兩天就槍斃,你還不知道吧。」
  「我不知道,師裡這幾天沒說,你們倆別胡鬧,趕緊回去吧,我不會走的。」
  「長官,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我們也是聽說,下個月就上法場了。」
  「身子正怕他影子斜啊,我跑了,那就坐實了是姦殺,這個事早晚能搞清楚,我不想背著個壞名聲到處躲上一輩子。五尺高的漢子,走哪兒都堂堂正正,兄弟們救我,心意領了,但我肯定不會跑的,堂堂正正去死,也比跑了被人戳脊樑骨要強。」
  兩個人緊著勸,陳鋒覺得只要一天不執行槍決,就有一天的希望,而且按陳鋒的脾氣,也絕對不會逃跑的。當兵這麼些年,生死早就不算個■,偷偷跑了,這不是他陳鋒的做法。
  唐路見死活勸不動,時候不早了,就拉著楚建明,三個跪在一起,互相抱著。
  「長官,那就來世再見,來世我還到你手底下當差,你再領咱兄弟打他小日本。」唐路說得三個人眼角都是濕的,最後相互抱拳,分了手。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進了伏,天是越來越熱,南方濕氣重,見天的就整雷陣雨,悶熱悶熱的。團裡私下都在風傳,陳團長這兩天就要執行槍決,團裡好多兄弟都想著去法場送。但師裡怕激了兵變,一概不准,聞天海這幾天也是緊張得要命,天天蹲在團裡,生怕出個閃失。
  陳鋒這次要被槍決,寒了上下無數將士的心,剛入伏的前後,團裡累計逃亡了小一個排。既然像陳鋒這樣玩命打仗的人都沒個善終,甚至吃了官司被冤死了,大伙覺得這個仗還打個■啊。
  丁三班上今天就有個兵逃亡,結果被抓回來了,被警衛連的兄弟給綁在樹上一整夜。大清早丁三過去給他送飯,身上揣了煙,打算講講情,小孩還小,看能不能給放了。
  等走到團部門口,一抬眼,猛然驚呆了,頓時眼眶就憋足了淚。


  雪亮軍刀 第二卷

  虎落平陽(1)

  團部門口停了輛當時不多見的小車,陳鋒趴在車窗邊上,和裡面的人講著話,然後握手道別。送走了小車,陳鋒就看到了傻愣愣地站在那兒的丁三,招手叫他過來。
  「長官好。」
  「哈哈,最近兄弟們都還好吧,你現在去了哪個營啊?」
  「報告長官,我去了三營。」
  「我回頭去找你吧,現在得去團裡報到。」陳鋒還了軍禮,把丁三雲裡霧裡地丟在門口,和幾個軍官擁著就進了團部。屋子裡面的軍官都面面相覷地看著,想不到這會兒能見著陳鋒。
  惟獨聞天海不吃驚,昨天他就得了信,說是陳鋒將被無罪釋放,還是回原來的這個團。聞天海正納悶呢,消息就過來了,說是有人去軍裡主動投了案,再打聽,沒信了。
  但今天陳鋒來報到,他還是裝出了一副吃驚的樣子,一把抱著陳鋒,連說回來就好。不知道內情的人,一定以為這兩個人有著很鐵的關係。
  但這次陳鋒回來,卻沒有明確的委任,所以就在團部當參謀。不過大伙都沒把他當參謀看,見著陳鋒還是陳團長地叫。
  回來之後,陳鋒努力保持著低調,他也不清楚,是誰去了軍裡主動投案的。又過了幾天,軍裡面傳開了,原來是聞天海以前的勤務兵大毛那天看上了人家姨太太的姿色,本來想硬來,結果槍走了火。至於為什麼用的是陳鋒的槍,大毛說,那天都喝多了,所以就弄混了。
  但陳鋒覺得不對,自己的槍是擼子,曲尺形手槍。大毛身上的是駁殼槍,這得喝到什麼份兒上才能把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槍給搞混了。
  其實,內情可能只有聞天海清楚,整個局就是他設計的,大毛只是個小幫手。但聞天海設計漏了一個細節,那就是大毛。
  陳鋒被關押之後,兄弟們怨聲載道,大毛良心上實在過不去,但要是把自己的長官聞天海給出賣了,他大毛也做不到。最後良心譴責,自己偷偷去了軍裡,把事情給擔了下來。
  再加上前段時間潘雲飛上下的打點,軍裡就借坡下驢,最後把陳鋒無罪釋放了。
  大毛也是條漢子,他一直被關押著,直到一年以後,自願參加軍裡的敢死隊,戰死在沙場上,至死沒有出賣聞天海。
  絕處逢生,陳鋒撿回了性命。但師裡不想這個事情太過於招搖,所以也沒有對陳鋒有新的任命,只是讓他回自己的團裡,先當參謀,過一段時間再說。
  這段時間,最坐不住的是聞天海,天天擔心大毛在牢裡把他給賣了,甚至動了殺他的念頭。好在軍裡對聞天海不尿,所以一直也沒找著機會。
  整個夏天,陳鋒過得非常自在,反正團裡上下都沒人敢管他,包括聞天海在內,都很給面子。經常在營區,大老遠就有人立正敬禮,默默地表達著對他的敬意。陳鋒一般都微笑著還了軍禮,也不張揚。
  這段時間,陳鋒做了兩件事情,一個就是把自己以前的作戰筆記和日記整理出來,他在琢磨,想把大半年來和日軍作戰的情況整理出一條線來,好好研究一下自己的對手;另外一個,就是針對日軍進攻的一些特點和他們裝備的一些情況,陳鋒再著手搞一些訓練,而現在怎麼訓練還只是停留在摸索階段。
  當時團裡不遠的地方,有個挺大的河沙灘,當時陳鋒就和團裡商量著,想把幾個營和教導隊輪流拉到那裡搞搞訓練。當然,這個想法是陳鋒通過唐路來提的。聞天海向來不怎麼問訓練的事情,也樂得清淨,就滿口答應了。
  通過這大半年的交手,陳鋒發現,自己以前很多猛衝猛打的打法並不怎麼實用。而團裡新兵多,一方面,不適應長途奔襲、行軍的作戰方式;另一方面,在地形利用、相互掩護方面都有問題。
  這個其實也是前段時間團裡傷亡嚴重的原因。而現在正好有個休整的機會,陳鋒就想在這些方面整點名堂。
  他先是讓各個營在餓肚子的情況下背起了傢伙繞著河灘跑,而且也不給水,最後看實在跑不動了,就換下去,讓另一個營上來。
  跑餓了的兄弟,換下去也不讓吃飯,先喝水,喘勻了氣才讓你吃,而且也不讓你多吃,剛剛夠了就沒了。
  大伙都摸不著頭腦,陳鋒就在隊列前面解釋。原來他在以前的戰鬥中發現,鬼子普遍比國軍能跑能追擊,特別是兩軍鏖戰的時候,很可能是一整天也別想吃飯喝水。所以就要訓練大伙對於飢餓、乾渴、疲勞的忍耐力。
  大熱天的,還真有中暑的,但堅持了一段時間後,全團跟以前比,明顯不一樣了。跑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每次倒下的人也越來越少。
  整到最後,身上背著幾十斤沉的東西,連續跑個十幾里地跟玩似的,陳鋒心裡知道,這個基本上練得差不多了。
  光能跑還不行,還得會沖。能跑看的是長勁,跑個幾十里地,還能繼續打仗,這是個前提。
  但到了前沿上,講究個手疾身子快,因為子彈可不長眼睛。
  陳鋒親自示範,掰開了揉碎了講:班裡十幾個兄弟之間怎麼配合,怎麼利用地形,怎麼利用坎,怎麼利用坑,怎麼匍匐,怎麼躍進,怎麼衝鋒。互相之間怎麼射擊著配合,放槍的時候怎麼對付死角。遠地方怎麼打,近地方怎麼打。手榴彈怎麼投,投彈的兄弟和放槍的兄弟怎麼配合。
  講清楚了,陳鋒就滾在泥裡給你示範,手把手地教。各個連裡,老兵帶著新兵練,機靈點的帶著點腦袋實成的。等大伙都練得差不離了,再玩官兵抓強盜。一個班當強盜,另一個班扮官兵,上去抓。連裡別的班就在邊上看,然後陳鋒就說剛才誰做得對,誰整得不好。
  最後各個班互相打著玩,直到把班裡之間怎麼配合給整明白為止。
  整完了一個班的進攻和防守,還接著整一個排和另一個排怎麼配合著來,火力怎麼樣互相掩護,怎麼用哨子、喇叭互相聯絡。最後是連和連的配合,營和營的配合。
  一個夏天過去了,整個團裡那打仗的能耐提高了不是一星半點。
  慢慢地,天稍稍涼了,陳鋒又開始搞刺殺訓練,人手一根槍桿子長短的木頭棍子,綁上棉花,裹上棉布,沒事就一對一地刺著玩。
  團裡刺殺好的老兵都上來教,不僅是要會用步槍,像鐵鍬、十字鎬什麼的,能拿來肉搏的傢伙都挨個練。
  原來教導隊裡大刀用得好的,也都現身說法地教,各個營裡都配發了大刀,很多兄弟也都能把大刀玩得跟拿筷子一樣熟。
  好多連裡的老兵槍打得都好,陳鋒就把團裡槍法好的組織起來,教新兵和槍法一般的。趴著的鬼子怎麼打,跑著的時候怎麼打提前量,怎麼打鬼子的機槍火力,大家都互相學,一起支著兒。
  針對鬼子的坦克車,怎麼放炸藥包,怎麼炸工事,怎麼能避開鬼子的坦克車,也做了專門的訓練。就這麼一直練到了秋天,各個營和教導隊都大有長進,師裡知道了,還特地組織別的團過來學,一時間,全師都在學陳鋒。
  這中間團裡被調到前面配合別的部隊打了幾仗,基本上都是小打小敲,但前段日子緊著練還是立竿見影,這幾次戰鬥下來傷亡明顯減少了很多。
  風雲
  又過了段日子,樹就開始黃了,彷彿一夜之間掉了葉子。陳鋒想起來一年前和兄弟們浴血奮戰,這一年多了,一想到國土下面埋著的兄弟們,陳鋒鼻子就有點酸。回過神,抓緊時間練手上的兵,平時多流一滴汗,開仗的時候沒準就少死一個人啊。
  轉眼又入了冬,大冷天的,陳鋒偏要帶著大伙搞長途奔襲操練,一幫子人跟著他後面跑,慢慢地多整了幾次,就習慣了在冬裝臃腫的情況下奔跑的竅門了。
  這些天,戰區出了奇地消停,電匣子裡每天也沒什麼重大的消息播。眼看著再有大半個月就到元旦了,又是新的一年啊,陳鋒想著,這一年一年的過得真快。
  這天,營裡的軍官好多都跑去看電影了,團裡的防區東邊有個小縣城,經常演電影。陳鋒閒著沒事,就拉著丁三出去打獵。
  這會兒,陳鋒已經官復原職,半個月前重新被任命為團長,聞天海順利地當上了師裡的軍需官,唐路還是副團長。
  陳鋒一接到委任,就把丁三要過來當勤務兵,覺得丁三跟著自己時間久了,處得都不錯。
  兩個人收穫不小,打到一隻□子和一隻兔子,拿步槍抬著往團裡走,半路上團裡的一個參謀就神色慌張地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壞了壞了,不得了啦,剛才電匣子裡蔣委員長講話,要出大事了。」
  陳鋒一問詳情,也是吃了一驚,讓丁三在後面走,自己領著那個參謀就跑著回到團部。
  而此時的陳鋒哪裡知道,就在昨天,一件震驚了全世界的驚天事件發生了。
  等陳鋒回到團部,就看著一幫人正圍在他的電匣子邊上呢,大家神色都很怪異。陳鋒就問,原來剛才電匣子裡面說了,日軍昨天剛剛偷襲了美國在太平洋的軍事基地——珍珠港,美國對日宣戰,剛才蔣委員長也講了話。
  陳鋒心裡明白,美國參戰對中國是有利的,至少能分散日軍的兵力,沒想到日本到底還是忍不住對美國下了手。
  當天晚上,師裡下來了緊急命令,說是日軍可能會發動進攻。其他的兵團都動作起來了,要團裡隨時做好開拔的準備。陳鋒得到命令之後,連夜開了連以上軍官會議,把命令的情況說了一遍,然後各連匯報各自連裡的事。
  匯報完了,陳鋒大體上還是滿意的,特別是彈藥和被裝的情況,前段日子,陳鋒打發人從團裡的經費當中取了一千塊銀圓給聞天海送過去,給養很快就補充整齊,看來這錢沒白花。
  而訓練情況,陳鋒心裡有數,這個時候團裡的戰鬥力陳鋒還是比較放心的。特別是前段時間,還特地搞了炮連的訓練,也很滿意。此外,休整的大半年裡,各個營都補充了一個迫擊炮、機槍的混編連,對營裡的火力支持大大改善了。
  正相反的是,日軍和美國打上了,他的戰線就會拉長,陳鋒隱約地覺得,把小鬼子攆出中國的日子不遠了。
  此後,無數英勇無畏的勇士一起浴血,最終讓日軍低下頭顱,在無條件投降的降書上簽字。在那些歲月,熱愛正義和平的人們投入到那場關乎人類命運的大廝殺中,黃皮膚、白皮膚、黑皮膚,藍眼睛、綠眼睛、黑眼睛,本應是兄弟姐妹的人類,卻拿起了各種各樣製造優良的武器,將自己的手足置於死地。
  請將戰爭這個惡魔驅除出這個星球吧,請將那些能把人類毀滅幾十次的核武器銷毀吧,難道我們要將這個賴以生存的美麗星球折騰成一個破球才算完嗎?
  難道還要無數個陳鋒在以後的日子裡,仍然泥裡火裡滾著去浴血疆場嗎?
  難道還要無數個丁三為了自己同胞的安全,再去從容迎接死亡嗎?
  我們本可以相處得更好,我們本可以將研製武器的人力、物力用來戰勝更多的疾病。我們本可以將軍刀折斷,或者重新回爐,做成餐具,做成兒童手中的玩具,而不是一件武器。
  但我們不能,因為戰爭這個魔鬼並未遠離我們,所以軍刀還必須始終握在善良的人們手中,因為只有你的手中擁有軍刀,才能真正反抗那些殺戮,遠離那些殺戮。
  那個西方敬拜神靈的週末,日軍成功襲擊了一個沉睡中的軍港,於是一個更大的、更為波瀾壯闊的戰幕拉開了,又一個民族加入戰團。
  讓我們祈禱,這個星球不再有戰爭……而這短短幾十年,戰爭何時停止過。人類的歷史應該是一個祥和而繁華的歷史,而不是一部充滿了血與淚的殘殺史。
  那些血,真的不能白白地流下。那些勇士的血,那些為了結束戰爭的勇士,無論任何膚色,他們的生命應該得到尊重……
  事實上,在很多年之後,有人再次問起陳鋒當年那些血與火的經歷時,陳鋒總是淡淡地說幾句。那些廝殺真的不願意再去回憶,那些姓名,那些面孔,那些與英雄同在的日子。
  在那個週末,有近十幾萬中國軍人得到了近乎相同的命令,準備出擊,阻止日軍向南。數萬精銳國軍磨刀霍霍,掩殺過去。日軍幾個師團也幾乎是迎著國軍進行了反攻,兩軍如同兩支粗大的箭頭一樣,在中南的一座古城那裡碰撞。
  而在國軍這個箭頭的後面,陳鋒的部隊作為戰役的預備隊,隨時可能被指揮官一聲命令投入火海。
  前方數萬國軍將士在和日軍殊死搏殺,陳鋒每天都能看到成批國軍兄弟的遺體被運到後方。鏖戰數十天,這天下午,整個師被調往了一線,兄弟們列隊開進的路邊,是一個個被燒燬的村莊,一座座被炸毀的橋樑,硝煙籠罩在一片殘垣斷壁之上。
  直到晚上,師裡才到達了防區,陳鋒顧不上休息,就和即將撤下來休整的兄弟部隊進行交接。一個鐵打的漢子,臉被燻黑了,嗓子啞得說不動話,指著地圖和陳鋒辦著交接。
  兩個人正在說話,陳鋒不明白的就詢問,突然那漢子聲音哽了一下,一滴男兒之淚滾落下來。這片陣地上,躺了他多少的兄弟啊,都是二十郎當歲的年輕後生,堂堂男兒之軀,為這片陣地,這片國土流盡了鮮血。
  陳鋒讓人把他扶到邊上,陣地上面,兄弟部隊的好多人都不肯走。自己的兄弟戰死在這裡,怎麼就捨得走了,有的人哭著鬧著,一定要留在陣地上。過了很久,兄弟部隊才把人聚攏了,往後方撤。整隊的時候,本來是一個團,可現在活著的只剩下了不到一個營了。
  那個剛才辦交接的副團長領頭唱起了軍歌,悲壯而嘹亮的歌聲響在陣地上。陳鋒傳下命令,全團肅立敬禮,向捐軀的國軍將士敬禮,向撤下陣地的兄弟們敬禮。
  天氣刺骨的冷,各個營趁夜搶修工事,儘管大伙又累又餓,但誰都不知道明天白天會面對一場什麼樣的廝殺。
  陳鋒改變了以往的佈防方式,將幾處陣地主動放棄,把整個團佈置成一個斜三角的防區,這樣能迫使日軍很難從一點突破。
  當天清晨,陣地前出的觀察哨報告,對面日軍有所行動。陳鋒跑到陣地前出的三營陣地去看,只見對面的日軍開始釋放煙霧。陳鋒心裡猜測,可能日軍要派坦克,就立馬吩咐前沿準備後撤到反坦克壕溝後面,並吩咐營裡的爆破隊準備待命。
  果然,當煙霧最濃的時候,聽見對面傳來轟隆隆中夾著咯吱咯吱的金屬摩擦聲,日軍坦克出動了。
  七輛坦克衝破煙霧向陣地上衝過來,肆無忌憚地朝陣地上掃射。陳鋒命令陣地保持火力靜默,他在等待,等著日軍入甕。
  很快,兩輛坦克栽倒在表面鋪著虛土的反坦克壕溝裡面,其他幾輛見到之後停止了前進,就地朝陣地開火。遠處,小鬼子的步兵潮水一樣擁過來,陳鋒知道鬼子的強攻開始了。
  他站在營部邊上,舉著望遠鏡親自指揮營裡的槍炮混裝連,幾門迫擊炮準備妥了,隨時可以開火。
  陳鋒在望遠鏡裡目測著日軍的衝鋒,一揮手,幾門迫擊炮按照事先裝定好的射擊諸元開始炮擊。同時,前沿的爆破組利用迫擊炮的掩護衝向了日軍的坦克。
  望遠鏡裡看過去,幾個兄弟交替掩護,利用其中一輛坦克的射擊死角,將它的履帶炸斷了,然後在後面的裙板鐵板上塞上了炸藥,幾個人扭頭往回跑,那輛坦克一聲巨響,一團火光中,坦克被引爆了。
  而這邊日軍見著接連的損失,也豁出去了,冒著迫擊炮和重機槍的掃射往陣地上衝鋒。陣地前面一片屍體,槍聲密集。
  另四輛坦克迅速靠攏,後面的鬼子利用坦克作為遮蔽,往陣地上衝擊。眼看要衝到陣地前沿了,三營長武鳴把前沿的兄弟撤了下來,這邊一拉弦,幾十公斤的炸藥引爆了,兩輛坦克被掀得歪倒在陣地上,而另外兩輛掙扎著衝到了陣地上。
  三營的陣地一下子被撕開了口子,這時作為策應的一營馬上抽出了一個連去增援三營。在陣地後面的三營的預備隊也被拉上去了,配合陣地上的兄弟們在陣地上發起反衝鋒。
  陣地上頓時一片喊殺,近戰環境下,靠的就是勇氣。
  日軍的後續部隊拚命想往前撲,企圖把口子撕開,一營和三營從各自陣地上對三營陣地正面進行火力壓制。而團裡炮連的六門山炮也發出了轟鳴聲,三營陣地前面被打成了火海,日軍傷亡巨大,仍然拚死前進。
  這時三營的兄弟們個個奮勇爭先,在撕開的缺口周圍,把強攻得手的日軍牢牢地控制住。陣地上面溝壑縱橫,坦克也失去了用武之地,最後密集的手榴彈把突進陣地的鬼子悉數炸死,那幾輛坦克也被兄弟們用手榴彈捆子炸殘了。
  幾個兄弟抬著汽油從後面爬到坦克上,把汽油順著射擊窗子往裡面澆,然後拿火點了,不一會兒,坦克裡面的彈藥被引爆了,坦克發出巨大而沉悶的爆炸聲,一撮子火苗從射擊窗口探出老長一截。
  全團苦戰一個上午,傷亡上百人,但陣地基本保持完好。日軍傷亡也不小,但並未傷了元氣,陳鋒和三營的軍官抓緊時間吃飯,不知道下午又會是一場什麼樣的戰鬥。
  陳鋒兩口把饅頭吞了下去,抓了碗喝了一大口涼水,領著丁三回到團部,同時要幾個營立刻把傷亡和戰損情況報上來。剛回到團部沒一會兒,前沿又響起了炮聲,看來是日軍在作火力準備。上午他們太輕敵了,以為不需要火力準備,憑著幾輛坦克就想突破陣地,看來上午給他們好好上了一課。陳鋒不敢麻痺大意,把團裡的幾件事安排妥了,立刻帶著人去了三營的營部。
  三營的人見著他們幾個也不寒暄,簡單把情況說了,鬼子這次可能集中了兩個中隊作為主攻力量,但目前進展不大。陳鋒對著地圖聽完了戰情,起身出了屋子,望遠鏡裡三營的陣地上激戰正酣,他舉著望遠鏡看了一會兒,突然看到地圖上沒標出來的地形,心裡立刻生了條妙計。
  水火皆兵
  陳鋒放下望遠鏡,取出地圖夾子,果然地圖上沒有標注,在路的盡頭,有一個圍壩子。陳鋒透過望遠鏡看過去,水面上好像有冰。他想了想,把二營長鍾吉日找了過來,讓他從自己營裡抽幾個兵,去圍壩子看看。
  二營裡很快拼湊了幾個兵,由老兵嚴大勇領著到了三營營部。陳鋒把大伙叫過來,簡單把情況說了,讓他們幾個天黑了就過去偵察。
  這邊三營的陣地上,日軍組織了兩次進攻,炮火連天的,炸得陣地上臉對臉聽不見講話。整個下午,日軍的幾次進攻都被打回去了,但三營也傷亡嚴重。
  入夜,二營和三營調換了防區,三營苦戰一天,被調下來休整,二營接了三營的防區。二營的幾個兄弟跟著嚴大勇一起,去圍壩那邊偵察。幾個人都穿著從鬼子屍體上面剝下來的軍服,把臉抹黑了,從陣地上面悄悄地匍匐著出去。
  天黑了之後就陰冷陰冷的,幾個人匍匐在地上,一會兒就渾身濕了,凍得直哆嗦。從陣地上,一直匍匐到了一片落了葉子的灌木邊上,貓著腰,趁著照明彈的間隙,快步鑽進灌木從中。
  到了晚上,灌木枝子上都掛著水,沾得臉上都是。嚴大勇伸著腦袋看,前邊有一排鐵絲網,幾個人就順著灌木林子邊緣走。等到了林子邊上,嚴大勇示意大伙停下來,他感覺前邊有點問題。
  果然,有個日軍的游動哨跺著腳,吸溜著鼻子走過去了,大伙身上都驚出了一身冷汗。等那個游動哨走遠,嚴大勇爬到鐵絲網邊上,拿步槍別著,貼著地面別出個能鑽人的縫。幾個兄弟就鑽過去,留下一個在邊上策應。
  鑽過鐵絲網就是鬼子的防線了,大伙心裡都上下打鼓,又走過一片低矮的稻田,前方就是圍壩子。
  嚴大勇讓兄弟們在稻田的田坎那兒等著他,把步槍交給其他的兄弟,自己空著手,從後面順出刺刀,在手上拿著,躬著身子跑到圍壩子上。等喘勻了氣,嚴大勇小心翼翼地沿著圍壩下來,下面果然有水,而且還不少,水位明顯比圍壩子外面的日軍陣地要高很多,大勇心裡直叫好。
  他順著圍壩找放水的地方,又走了幾百米的樣子,差點被絆倒了,低著頭借亮光一看,是一排石頭砌的溝渠,邊上有個鐵的絞索,下面是水泥圍壩的閘門。嚴大勇心裡說,娘他個舅子的,就是這兒了。
  然後他帶著兄弟們順著原路又回到防區,一路上小心謹慎。等到了營部,一幫子人正心急如焚地等著。陳鋒見他們幾個冷得直哆嗦,就讓趕緊把濕衣服換了,喝點酒,圍在炭火盆邊上說話。
  嚴大勇的偵察證實了陳鋒的判斷,這下陳鋒心裡有底了,就讓陳章想想主意。陳章上次負傷之後,傷養好了又回到團裡,還是當炮連的連長。
  陳章詳細地問圍壩的情況,和閘門的尺寸大小,嚴大勇還用鉛筆簡單畫了圖。大家又圍到地圖邊上看,如果地圖標注和嚴大勇的目測沒問題的話,圍壩裡面水位至少比日軍陣地上面高出了四五米的樣子。
  現在的問題是怎麼把壩子給炸了,最安全的辦法當然是用山炮轟。但這個辦法被陳章否決了,一是沒辦法觀瞄,不可能炸得那麼準。二是必須把閘門和溝渠同時炸掉,水才能把日軍陣地給淹掉,惟一的辦法就是派人過去拿炸藥炸。
  這個陳鋒心裡就沒底了,就問陳章大概需要多少炸藥。如果嚴大勇目測的閘門和溝渠尺寸沒錯的話,陳章覺得穩妥起見,至少需要三十包炸藥,一個人攜帶三包的話,至少需要十個人。也就是說,陳鋒需要派十個兄弟去冒這個險。想了半天陳鋒還是決定試試,如果能把閘門炸掉,裡面的水灌出來,那麼現在的日軍陣地都會泡在水裡面,他們的輜重就一下子陷進爛泥坑了。陳鋒覺得這個險值得一冒。
  最後決定立刻動身,兩邊都行動起來,嚴大勇帶路,陳章負責指揮,二營爆破隊的跟著去。團裡警衛連前出到陣地的前沿,隨時準備接應。
  等到了後半夜,陳章的人出發了,還是順著嚴大勇探路的那個線路,十幾個兄弟背著炸藥摸過去。
  晚上日軍不時地打照明彈,帶著慘白慘白的光往空中升,等到了頂端,然後滑向地面,大地重新陷入黑暗。
  陳章和兄弟們磕磕絆絆地終於摸到了閘門那兒,大伙身上都濕透了,牙齒上下地打戰。費了牛勁,終於把炸藥全部安妥。陳章挨個地檢查,把線都摸了一遍,確定沒問題了,開始擰上雷管,接上電線。一個兄弟從地上拿起線捆子,往後面放,其他的人都跟著嚴大勇往自己陣地上撤。
  也不知道折騰了多久,陳章覺得腳已經凍得不是自己的了,棉褲筒子全部濕透,渾身上下幾乎沒個熱乎的地方,體力也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幫著放線的兄弟,兩個人費勁地拖著線捆子往後面爬,一路上還要時常停下來躲避照明彈和鬼子的哨兵。
  最後終於把線放到了離自己前沿不遠的地方,陳章估摸著距離,差不多五分鐘能跑到自己的防區,就讓放線的兄弟先走。自己留下來,手直哆嗦,拿刺刀把線外面的包皮給劃開,捆在開關上,接上電,然後手一擰。只聽著一聲巨響,遠處黑夜中一個碩大的橘紅色火球騰向空中,光亮裡面碎片飛著。然後聽見像是撕布,接著是低沉的轟隆隆的聲音,圍壩被炸出個大口子,裡面的水沖破炸開的溝渠往日軍陣地上灌。
  第二天清晨,陳鋒就舉著望遠鏡看熱鬧,對面日軍的陣地上那叫一個亂啊。整個防區被泡在水裡,鐵絲網跟著木頭樁子一起沖得到處都是。輜重也都泡在水裡,炮口跟個水裡的爛木頭一樣探著黑洞洞的腦袋。
  陳鋒看著心裡那個美啊,對面的鬼子好多身上都是濕的,估計也都凍得直哆嗦,忙著挖溝排水。既然都這麼忙活,不給他們添點亂子,真是過意不去。讓人把陳章叫醒了,準備放冷炮。這邊吩咐好炮連搞觀瞄的兄弟,專門盯著人多和輜重多的地方,然後幾門山炮肆無忌憚地朝日軍這邊轟。反正鬼子也沒轍,火炮都泡在水裡呢。
  然後二營長鍾吉日也跟著湊熱鬧,嚴大勇和營裡槍打得准的被組織起來,到前沿上朝著圍壩子上面放冷槍。一個上午日軍被折騰得一點脾氣沒有,最後被冷槍冷炮敲掉不少,直到下午,陣地上面的水才被排掉。水去了之後,鬼子的陣地上面就好像是個沼澤一樣,原來十幾輛坦克都進了水,被迫拖回去修理。
  等到了中午,日軍叫來飛機轟炸報復。團裡緊急進工事,但還是有點傷亡。鬼子好像不服氣,最後偵察用的小飛機都飛過來逞能,晃著腦袋來回掃射。
  鍾吉日一發火,讓營裡的輕重機槍開打,本想著嚇唬嚇唬,沒想到真還打下來一架,一架飛機貼著陣地前面扔炸彈的時候,也不知怎麼就瞎貓撞見了死耗子給打下來一架。
  中彈的飛機搖晃著翅膀,想往上爬高,就見著發動機緊跟著起了火,然後炸開了。那一側的機翼就裂成了兩截子,飛機像喝醉酒一樣,一頭栽在鬼子的陣地上,煙柱子衝到天上好高一段。
  陳鋒覺得這仗開始有點打頭了,雖然你有飛機坦克,拼裝備,小鬼子確實有優勢。但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你有你的轍,我有我的招。
  更何況,國軍兄弟的身後是幾萬萬黎民百姓、骨肉同胞,小鬼子你不在家裡好好待著,非出來找彆扭,那咱國軍的兄弟豁了命也要跟你血戰到底。
  後來的戎馬生涯,陳鋒很多次碰見裝備比自己強大很多的對手,但那種頑強的信念卻一直支撐著他,那就是,為自己的同胞打仗,無論如何,要讓自己的骨肉同胞不受欺凌。
  那些日子,那些人們,那些曾經為國土為同胞浴血的人們,他們構成了這個世間最無堅不摧的武器,那就是絕不屈服的民族魂魄。

  夜襲觀察哨(1)

  原來二營前沿有幾個兄弟嫌天氣太冷,在陣地上生了堆火取暖,結果半夜的被日軍炮兵觀察哨盯上了,幾發炮彈砸過來,折了兩個兄弟,另外有一個重傷的,正往後面送。
  等丁三回團部,陳鋒也醒了,穿的衣服少,凍得發抖,正打算找人去前沿問呢。丁三就把二營遭到炮擊的事說了,陳鋒心裡直光火,第二天嚴令下去,絕對不許在室外生火取暖,尤其是晚上。
  但日軍最近連續利用陣地上面的兄弟離開工事的機會進行炮擊,而且每次都打得這麼準,說明他們炮兵的觀察哨離前沿並不遠。
  陳鋒就在琢磨,怎麼著能把日軍炮兵觀察哨給搞掉,想了想,腦袋裡面模糊地有了點辦法。
  「丁三。」
  「有!」
  「去,把楚建明找來,跟他說,要來菜了。」
  「是,長官。」
  丁三抓起槍出門去找楚建明,此時是一天裡最冷的時候,等他到了教導隊,覺得膝蓋被凍得差點都不能打彎了。楚建明被丁三哆嗦著手給拍醒,腦子裡也是一頭的霧水,但一聽是團長找他,一聲不吭,套上衣服扎上武裝帶就跟著丁三往團部走。
  「報告!」
  「進來,建明,來,坐坐,先烤烤火。」陳鋒剛睡醒,也是被凍得渾身打戰,伸手把一瓶酒遞給楚建明。
  兩個人先烤了一會兒,陳鋒把地圖展開,在上面跟楚建明比畫。
  「你看,今天晚上我們被炮擊的地方是這兒,昨天是這兒,前幾天是這兒。」陳鋒那拇指和食指伸直了,比畫個八字,代替圓規在地圖上畫了個圈。
  「咋樣,弄明白了吧?」
  「明白了,說明這一帶一定有鬼子的觀察哨。」
  「對,你現在就出發,過河去把鬼子的偵察哨摸清楚,盡量別弄出動靜,只要把地方弄清楚了就行。」
  「是,長官。」
  「來,我教你個辦法,他每次打炮都是重炮,我們的山炮射程夠不著。說明他的觀察哨一定扯了野戰電話,你就搗著電話線找,一準能找到。」
  「明白了,長官。」
  「你現在就走,我通知各營準備掩護。」
  早在半個月前,楚建明就曾經過河偵察過一次,所以陳鋒對他還是比較放心的。反正是被吵醒了,他就也跟著兄弟們一起圍著炭火盆烤火,丁三遞給他一個烤熟了的紅薯,陳鋒剝開了皮,一邊吃著,一邊連說香。
  楚建明走了好幾個小時才回來,陳鋒已經困得不行了,坐在火盆邊上,胳膊支在膝蓋上托著腦袋打盹,聽見響動,一抬頭,楚建明裹著一身的寒氣進了屋子。
  陳鋒起身一看,楚建明剛■完水,胸口以下全是濕的,丁三忙著找來棉衣給換上,又拿來棉被把他裹起來。楚建明笑著,渾身打戰,喝了兩口酒,圍著火烤了一會兒才緩過勁。
  根據楚建明的偵察結果來看,鬼子在河對岸的前沿差不多佈置了一個小隊,主要作為警戒。而在陣地東側,有個土包,裡面被挖空了,這就是鬼子的觀察哨,初步來看,裡面大概有四五個鬼子,還扯了野戰電話。前段時間鬼子重炮的炮火估計都是這個觀察哨觀瞄之後打過來的。
  聽到這兒,陳鋒心裡就有底了,他看著地圖,一個大膽的計劃慢慢地想了出來。天已經差不多快亮了,陳鋒讓楚建明就睡在團部,又讓丁三把教導隊的駱鈞大隊長找過來,然後安排下一攤子事情。
  整個下午,教導隊裡抽調了差不多一個排來準備晚上的行動。參加行動的兄弟一水兒湯姆遜衝鋒鎗,還配了兩挺輕機槍。
  計劃是這樣的,下午先集中兩個營的迫擊炮對河對岸的鬼子陣地進行火力襲擾,目的是修正射擊諸元參數,修訂好了的迫擊炮保持原狀,晚上對岸楚建明他們一吹號子,就對鬼子的陣地進行火力急襲。
  另外,借來了四艘小船,上面拴上繩子,等人劃到對岸,把繩子放直了,一得到信號就往回拉。
  這邊楚建明也和參加行動的兄弟們交代,誰帶著機槍佈置火力、誰投彈、誰衝進去抓人,完事之後怎麼掩護,也都交代了清楚。然後讓每個人把各自的位置和任務背一遍,直到所有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任務。
  楚建明還是不放心,半下午的時候又在團部邊上找了個類似的地形,挨個演練了一遍,直到天黑了,才差不多基本上滿意。
  這邊唐路來到前沿,把前沿擔任掩護的機槍火力和迫擊炮火力都檢查了一遍,讓幾個連的兄弟對陣地前面進行了盲射,根據彈著點重新修訂了夜間可能要掃射區域的機槍表尺設定。
  各方面準備得都很充分,陳鋒基本上是滿意的,他還特地去教導隊看晚上參加行動的兄弟們,二十多個爺們安靜地擠在一間屋子裡。有人在擦槍,擦得很用力,感覺像是要把燒藍都擦掉一樣。還有的抓著刺刀反覆磨,房間裡充滿刺刺啦啦的聲音。
  陳鋒發現大家多少有點兒緊張,就坐下來跟兄弟們嘮嗑,把煙掏出來散給大伙。時間過得飛快,等到了傍晚,丁三找過來,說是杜司南過來了。陳鋒出門一看,杜司南帶著個中年婦人站在營房外面,手裡吃力地捧著個棉布包裹。
  「怎麼?不認識啦,趕緊幫著接過來啊,一路抱著過來的,胳膊都快轉筋了。」杜司南笑瞇瞇地看著陳鋒說。
  丁三走過去,把棉布包裹接了過來。
  「裡面裝著啥啊?」陳鋒走上前悄聲問。
  「你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杜司南故意賣關子,陳鋒也沒轍。
  幾個人走進了教導隊的營房,一幫兄弟紛紛起身跟杜司南打招呼,杜司南倒是也不怯,大大方方地和大家客氣著。
  陳鋒把棉布包裹打開,裡面是個瓦罐,揭開蓋子,一股子香味夾著熱氣就往人鼻子裡面躥,原來這瓦罐裡面燉了一隻雞。陳鋒感到很意外,扭頭看看杜司南,激動得竟然說不出話來。
  「怎麼?也不說聲謝謝啊。」杜司南故意嘟起嘴唇,俏皮的樣子,歪著腦袋看著陳鋒。
  「哦,謝謝,咋說呢,真沒想到。」
  杜司南看到陳鋒的窘樣子,心裡直樂,這樣的男人才是自己真正要找的啊。縣城裡那些當官的、經商的紈褲子弟,哪能跟面前這個鬍子拉碴、不修邊幅但渾身英氣逼人的男人比。
  但陳鋒接下來幹的事,就讓杜司南多少有點不樂意了。陳鋒把瓦罐遞給一個兄弟說:「拿到炊事班去,再放點白菜,大鍋煮了,待會兒大夥一起吃。」
  自己辛苦忙活了半下午燉的雞,被陳鋒就這麼分了,杜司南心裡自然是老大的不痛快,但嘴上沒說。既然陳鋒把手底下的兄弟不當外人看,自己也應該學著跟他一樣,所以忍了忍,到底還是沒說出來。
  大伙都識趣,誰也不敢拿陳鋒開玩笑。兩個人都偷偷看對方,最後還是陳鋒先張嘴:「這裡煙味大,咱倆出去透透氣吧。」
  杜司南跟著陳鋒後面,兩個人出了教導隊的營房區,沿著田埂漫無目的地往遠處走。
  等天黑透了,還是依依不捨,陳鋒最後打破自己多年的習慣,簡單跟杜司南說了,晚上有任務。軍人就是軍人,他首先屬於自己身邊的兄弟,其次才是屬於自己的女人,這個道理杜司南倒也明白,扁了扁嘴,也沒多說,叮囑一聲多加小心,就離開團裡。
  陳鋒找來車,讓丁三跟著,送她們回縣城。
  送走了杜司南,陳鋒心裡有點亂,在團部坐不住,索性跑到前沿去檢查火力準備情況。教導隊的兄弟找過來,說是雞湯做好了,教導隊的兄弟們想請團長一起過去吃。
  陳鋒又跟前沿的弟兄交代了幾句,跟著教導隊的人一起往回走。等到了營房那邊,天已經徹底黑透了,屋子裡面熱氣騰騰的,一口大鍋放在案子上,邊上放好了碗筷,但大伙都沒動。
  進了屋子,陳鋒把大衣一脫,先盛一碗紅薯米飯,又舀了一勺子白菜雞湯,然後就招呼大夥一起吃。
  其實一隻雞放在大行軍鍋裡面,差不多什麼味道都沒了,但大伙還是吃得挺帶勁,所謂的官兵同鹹的道理或許也就在於此吧。
  吃完了飯,陳鋒先回到團部,教導隊也收拾停當,前出到出發陣地上,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終於挨到了半夜。
  鬼子的探照燈每轉一圈是七分多鐘,這個昨天都已經掐好了,等探照燈的光柱子一掃過去,楚建明一揮手,大伙抬著木船就下水。然後拿槍托當船槳,慢慢地劃到了對岸,把船拴好,留下四個人,一挺機槍接應,其他的兄弟跟著楚建明按照偵察路線往鬼子的觀察哨摸過去。
  一路上很順利,可能是天太冷了,鬼子的游動哨跺腳的聲音大老遠就能聽見,一幫人就貼著地面等著,游動哨走遠了,才起身繼續走。
  周圍非常安靜,屏住呼吸甚至能聽見自己身邊的兄弟喘氣和牙齒打戰的聲音,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就見著前面一團火,楚建明從觀察窗口扔了兩枚手榴彈進去,其他的幾個弟兄一腳把工事後面的門踹開,幾個兄弟擁進鬼子的工事裡。
  工事裡面有五個鬼子,在睡夢中被突如其來的爆炸給驚醒了,其中兩個鬼子被炸死,另外三個也被炸懵了。
  楚建明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面,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用槍托把其中一個鬼子砸暈了,踩住脖子制伏住。另外三個兄弟分別把那兩個鬼子按在地上,用繩子綁上。
  其他的人從身上解下炸藥,捆在工事的木頭橫樑和支柱上,楚建明帶著兄弟們拉著俘虜就開始往外面撤。
  等走出一大截子,一聲巨響,那個鬼子的觀察哨被炸爛了,巨大的木頭頂蓋飛上了天。此時日軍醒過神來,集中火力朝這邊開槍。
  但夜色掩護下,陳鋒判定鬼子不會離開工事追擊和攔截,因為鬼子也搞不清楚自己陣地後面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邊鬼子的探照燈把白晃晃的光柱子掃了過來,鬼子的輕重火力跟著光柱後面打,楚建明趕緊讓這邊的機槍打點射,打了好半天,終於把探照燈打滅了。
  楚建明讓手下的兄弟吹響了號子,這邊的迫擊炮早設定好了射擊諸元,一聽楚建明發出的衝鋒號聲音,兩個營的迫擊炮一起朝日軍的陣地上開火。
  這邊的兄弟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地到了河邊,這時遠處日軍的搜索部隊追了出來,對岸的兄弟們使勁拉著繩子,一鼓作氣把四條船全拽過了河。陣地上的輕重火力按照白天盲射時的表尺,對著對面鬼子進行火力壓制。
  陳鋒在團部心急如焚地等著,槍聲炮聲一下下地揪心。等槍聲慢慢稀落了下來,楚建明帶著人回到團部,把三個抓來的俘虜往地上一摜,陳鋒才鬆了口氣。
  整個行動還是成功的,楚建明的人只有一個負傷的,打死鬼子兩人,活捉三人,炸毀鬼子炮兵觀察哨一個,鬼子的重炮很長一段時間都再也沒有開過火。
  而陳章趁著機會,利用鬼子缺乏觀瞄條件的劣勢,經常利用山炮對鬼子的陣地正面進行火力襲擾,鬼子時常有傷亡。
  後來日軍接連幾次打算趁夜修築觀察哨,但都是晚上修,白天被炸,反覆幾次,最後只好作罷。
  陣地上面相安無事,陳鋒多出了很多時間,和杜司南見面的機會也多了起來,兩個人都隔著窗戶紙羞於捅破。

  憧憬著幸福(1)

  眼看著就進了插秧的季節,天氣一天天地暖和起來。陣地上面雖然時常有摩擦,但一直都沒有大規模的對抗。
  這一兩個月,南邊和北邊都打得熱鬧,惟獨這一片沒什麼動靜。
  但陳鋒倒沒鬆懈多少,每天照舊是檢查工事、查看防區,訓練也在照舊。兄弟們這陣子多少都有點想家,丁三請了假去以前會戰的地方找小高,回來的時候一臉的懊惱,陳鋒沒問,但心裡清楚,估計是一無所獲。
  前段日子,唐路被抽調到後方參加募捐演說團,回來的那天,陳鋒正在三營檢查防毒面具的訓練情況。最近日軍經常見著風向好就放毒氣彈,整個軍裡這幾天緊急下發了防毒面具。
  等回到團部,就看到了唐路,兩個人有大半個月不見了,見了面都挺高興。
  陳鋒洗了臉,招呼炊事班整點菜,晚上好好喝點,說說話,把參謀長王衛華也給叫來了。
  丁三跟著後面端菜,跑前跑後的,陳鋒就招呼他一起過來吃。
  桌子上有杜司南送來的自己家做的鹹鵝,丁三被碗燙得不行,放下來就說,晚上能吃雞了。
  「啥眼神,這個顏色深,鹹雞顏色淺。」唐路喜歡吃這些東西,一眼就認出來了,大夥一吃,還真是的,陳鋒就開玩笑說唐路是灶王爺下凡那天生的。
  最近一直在下雨,炊事班還特地做了辣蘿蔔,吃得大伙滿頭汗,丁三說太鹹,被炊事班的老宋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人家說吃完飯罵廚子,你小子,正吃著呢,就開始罵啦。」
  丁三被老宋說得臊得慌,訕著臉也不再說話。
  幾個人東扯西扯地嘮嗑,說了團裡,又說了別的閒篇,三句兩句的就扯到杜司南身上。唐路和王衛華都是陳鋒的老部下,好像早就商量好了似的,打著邊鼓勸陳鋒趕緊成親。
  其實陳鋒對杜司南也很傾心,這段時間兩個人感情就像春天的油菜花一樣,長得一天比一天茂盛,就等著花開結子了。
  但這打著仗呢,陳鋒想等等再說,萬一哪天子彈不長眼睛,把自己一槍打死簡單了,就怕落個殘廢,耽誤了人家姑娘。
  是啊,那個年代無數熱血男兒就是這樣義無反顧地踏上征途,當他們倒下的時候,或許除了自己的母親和姊妹,沒有和任何女人親近過。
  「匈奴未滅,何以家為。」正是這句幾乎迴盪在幾千年時空中的一句話,卻凝結了太多太多普通家庭的辛酸。
  桌子上丁三的心裡最不是個滋味,這次過去,那座城市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他站在瓦礫堆裡,豈知道自己終將和心愛的女人擦肩而過。
  酒桌上陳鋒也一直沉默著,他又何嘗不想和杜司南成親呢,只不過,這個仗不知道要打到什麼時候。最後還是唐路比較識得人情世故,勸陳鋒可以先訂婚,等打完了仗再成親也不晚。
  陳鋒也被唐路慢慢給說動了,幾個人就開始商議訂婚的事情,說幹就幹,軍人作風就是雷厲風行。第二天,唐路就托縣政府裡的一個副縣長,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那個副縣長以前也組織過幾次勞軍,和團裡的人關係還不錯,當下就滿口答應。
  事情居然進展得非常順利,杜司南的父母都見過陳鋒,心底裡對這個精幹沉穩的漢子有好感,再加上陳鋒去他們家總是彬彬有禮,老人們都是正派人,也希望杜司南能找個好人家嫁出去。
  再加上杜司南的弟弟隨著學校撤到雲南那邊,在那邊也當了國軍,所以二老對國軍的印象也特別好,覺得非常親。
  雖然是訂婚,但還是張羅了一下,陳鋒事前通報了師裡面,一些師裡的老人都樂得合不攏嘴,師裡有名的拚命三郎終於找到個肯嫁給他的人了。
  訂婚儀式的當天,師裡來了好多人,潘雲飛、聞天海和師部裡的人,滿滿地擠了三大桌子,陳鋒把積蓄全拿了出來,辦了十桌酒席,男方、女方的親友都來捧場。
  大伙好多是第一次見到陳鋒的未婚妻,汽燈下面,杜司南臉上緋紅著,和陳鋒站在一起給大家敬酒,看到的人心裡都在贊,真是郎才女貌啊。
  酒席一直鬧騰到了晚上十點來鍾才結束,陳鋒又陪著二老說了說話,二老見著一身戎裝精神抖擻的女婿心裡一個勁兒地高興。
  陳鋒話裡就流露出想讓二老搬到後方的意思,主要是縣城離前線太近了,橫豎只有不到二十里地。
  二老覺得一來在鄰近的鎮子上有買賣要做,二來呢,幾次鬼子打過來都沒打到縣城裡,一旦縣城真要失守了,再走也不遲。等到端午之後,等米生意做完了,要不就把鋪子關了,搬到重慶或成都去也成。
  這兩天把訂婚的事情忙利落了,陳鋒整個精神面貌都為之一變,天天在團裡樂呵呵的,忙前忙後也不嫌累。畢竟人生的一個大事算是辦了一半,等仗打完了,就回來成親。有時候閉了眼就出現杜司南的樣子,多俊俏的人兒,以後生上一窩小崽子,不,生上一個班。
  杜司南聽了,笑著對陳鋒說:「那好,我當班長,你當班副。」
  陳鋒也調皮地開玩笑:「你當啥班長啊,你當炊事員,負責餵他們就行。」陳鋒做了個餵奶的動作。
  杜司南半天才回過神,秀眼一瞪,說你個陳鋒,又想招我生氣啊。別看陳鋒上了戰場是條猛虎,一物降一物,他還就惟獨怕杜司南。
  團裡儘管一直沒任務,但訓練一天也沒斷過,秣馬厲兵,軍刀磨亮了,就等著出鞘的那一天。
  這幾個月,據說南邊成立了遠征軍,好像要到國外打仗。陳鋒隱約地覺得,最近這幾個月日軍沒什麼太大動靜可能其中有問題,他把疑慮接連往師裡說了好幾次,也最終沒什麼准信。
  拉鋸
  一到不怎麼打仗的日子,陳鋒就開始操心軍紀,兄弟們整天精神緊繃著,難免出點什麼婁子。其他的團裡不時發生逃亡事件,陳鋒倒是不操心這個,團裡最近半年逃亡少了很多。記得以前師裡逃亡最嚴重的時候,師裡面開會,幾個團長一碰頭,張嘴就是你們團最近跑了多少。那會兒,都不說跑了幾個,都說跑了幾個班。一個星期跑了三五個班是正常,反倒是陳鋒團裡,逃亡的越來越少,最後乾脆還有別的團跑到他們防區讓他們扣下的。
  陳鋒比較操心的是賭博,他自己不玩,但各個營的弟兄好賭的很多。也是,整天就是待在工事、戰壕裡面,要不就沒完沒了地操練,都是年輕人,閒下來沒事幹,不就玩兩把嗎?再加上當兵打仗,不知道明天腦袋還是不是自個的了,錢還真不算個啥。
  一般這種事情,陳鋒多數是睜隻眼閉只眼,不是不想管,實在是管不了那麼多,只要別耽誤站崗放哨,他一般都比較寬容。
  手底下兄弟玩兩把沒事,但從排一級軍官開始,凡是團裡的軍官,一律不許耍賭,一經發現,也不讓你幹別的,排長被抓著了,連長陪著,幹嗎呢?到前沿冷槍打死個鬼子就算扯平,公平起見,一人一個,打死兩個算交差。陳鋒舉著望遠鏡看,一天沒打完,沒關係,營長或者是團部找個人盯著,直到交差為算。
  這招其實很狠,因為雙方都在拉鋸,都被冷槍冷炮的打精了,哪有那麼好打的,再說了,中間隔著一條河,總共加起來好幾百米呢。有個排長槍法不濟,接連在前沿趴了大半個月總算冷槍打死了一個,下了前沿,腿都好幾天打不了彎,以後再也不敢賭了。
  要說陳鋒帶兵就有他的法子,軍官不敢賭,下面的弟兄賭的時候軍官眼饞,就會制止,所以儘管有偷偷摸摸推個牌九什麼的,但一般都不耽誤事。
  這陣子,杜司南也挺忙,報社事情雜,經常好幾天都來不了一趟,她一來,團部的哨兵都慌著敬禮。杜司南其實年紀不大,但就跟個嫂子一樣,對大伙噓寒問暖,在團裡兄弟們心裡簡直跟菩薩一樣。
  沒幾天,南方的梅雨天是說來就來,這雨下得看上去像霧一樣,站在雨地裡,用不上片刻工夫,渾身上下濕透了。陳鋒生怕陣地上的弟兄得了病,各個營的經常去看,但打仗就是打仗,總得有人站崗值哨。陳鋒就讓前沿的兄弟盡量兩個人一組,互相靠著背,這樣不至於倒在水裡。下了哨就趕緊喝薑湯、辣椒水,老兵身上有傷的,陰雨天犯痛,他也惦記著讓拿酒多擦擦。
  梅雨天接連持續了一個月,雨剛停頓了沒幾天,遠處又傳來熟悉無比的炮聲,接著就是飛機來來回回地扔炸彈,陳鋒心裡想著,小鬼子到底還是閒不住了,想急著投胎回老家。
  師裡面對日軍的炮擊也是摸不著頭腦,從炮聲和爆炸強度上看,炮擊的主力是日軍的重炮,而且轟炸密度也比較密,整個上午日軍飛機出動了不下五十個架次。國軍後方機場的野馬戰鬥機匆忙上陣,擊落了兩架護航的戰鬥機和一架轟炸機,自己也損失了四架。師裡要通了團裡,要陳鋒組織手下的弟兄搜救跳傘的國軍飛行員。
  天氣逐漸開始悶熱,警衛連裡的一個排跟著連長萬耀從兩軍拉鋸的中間地帶往日軍那邊摸,日軍居高臨下地從土崗子上往下打槍。萬耀帶著人也不敢停,穿過火力密集的封鎖線就往林子裡沖。
  到了林子裡一看,那個飛行員被降落傘掛在樹上呢,萬耀仔細瞇著眼睛打量,敢情是個大鼻子。幾個身手好的就往樹上爬,拿刀把降落傘割了,順著繩子把人放下來。那個飛行員栗色的頭髮,灰色的眼珠子,見著萬耀特激動,口齒不清地說著什麼,手上一個勁兒地比畫。萬耀也整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總之離不開感激的話吧。林子的外圍,日軍的搜索部隊也抄過來了,乒乓地放槍。這鬼地方萬耀哪敢逗留,那個大鼻子腿上被彈片豁了個口子,萬耀安排三個兄弟,一個架著膀子,兩個抬腿,抬著大鼻子往後撤。其他的兄弟邊打邊退,逐層設防輪流放槍掩護著向後方撤。
  等撤到團部,清點傷亡,壯烈了四個兄弟,那個大鼻子看著那四個為了救他而捐軀的國軍兄弟,眼睛裡也全是淚。此時流下的眼淚是真誠的,這是異國男人因為一群英勇的中國軍人挽救了他的生命而流下的,或許那個場景會令他終身難忘。
  此後萬耀再也沒見過那個大鼻子飛行員,或許他退役了,或許他犧牲在中國戰場上,無論如何這個我們不知姓名的朋友值得尊重,他曾經為了護衛這片土地做出了犧牲。
  萬耀回團部覆命的時候,見著團部裡面亂成了一鍋粥,師裡一個命令接著一個命令下達,往往前一個命令剛剛要去執行,又一個命令撤銷了前一個命令。陳鋒非常撮火,但他也沒辦法,現在敵情不明,而他派出的偵察人員也還沒回來。真是搞不懂師裡面負責情報的幾個飯桶是幹什麼吃的,陳鋒心裡急得直罵。
  這種混亂一直持續到了中午,從軍裡轉發下來的通報才草草說了一下上午的情況。日軍為了將戰線上的一個突出部拉直,集中了兩個聯隊和大量坦克,猛攻師裡在陣地側翼的陣地,整個上午日軍的飛機大部分都把炸彈扔到那兒。目前傷亡的情況還不清楚,但從進攻的規模上看,這次肯定不是火力襲擾。
  陳鋒對著地圖怎麼也想不明白,日軍為什麼非得跟這個不起眼的側翼陣地較勁,實際上即使他們奪下這個陣地也沒有任何優勢可言。因為那片陣地地勢低矮,觀瞄其他陣地很費勁,而別人打它很省勁,居高臨下。
  陣地上面既沒有河流,也沒有道路、碼頭,只有一個鎮子。看來不只是國軍官僚,日軍內部也有官僚,或許是覺得把這個陣地吃下去之後整個防區擴大了一塊,顯得比較好看。
  通過這一兩年和日軍的交手,陳鋒覺得日軍對城池的爭奪很在意,而國軍應該利用日軍的這個心理誤區,運動殲敵,而不是老抱著固有防線,在意於一城一地的爭奪。只要能有效殺傷日軍有生力量,倒是不妨打開思路將日軍側翼暴露出來打。
  但可惜陳鋒不是戰區司令官,甚至他連個師長都不是,他只是國軍將領中最基層的位置,一個團長而已。
  接到戰區敵情通報之後,陳鋒立刻把自己的想法跟師裡說了,但潘雲飛答覆說,防區是從前一個兄弟部隊手裡接過來的,要是丟了,上上下下的不好交代。
  陳鋒心急火燎的也吃不下飯,老宋把饅頭熱了擺在桌子上,等冷了撤下去的時候,連碗筷都沒動過。到了中午,出去摸敵情的兄弟回來了,帶給陳鋒一個驚人的消息:在日軍師團的背後,可能還有一個集群不小於一個師團的日軍在運動。這個消息讓陳鋒吃了一驚,難道真要從咱們師撕開個口子嗎?
  他要通電台把偵察得到的情況遞到了師裡,這邊命令三營將防區交出來,教導隊和二營抽調人手暫時接了三營的防區。他打算必要的時候把三營這條猛虎給放出來,野戰電話直接要到三營,武鳴一聽就知道三營這次要開葷了。
  目前對於國軍最大優勢就是日軍進攻路線有點窄,受到地形限制,他們被迫採用逐次添油的打法,這個可能是整個上午惟一的一點好消息。但陳鋒對於日軍頑強的攻堅能力心有餘悸,幾次交手,日軍對於堅固的防線採用重點突破的方法多次得手。
  戰鬥打到了下午,看來日軍在側翼上的攻勢並沒有完全奏效,為了避免逐次添油,他只能放棄迂迴包抄的老打法,還是回頭把進攻的矛頭指向陳鋒這個團,也就是全師防區的正面。
  就佈防上說,團裡的正面是條河,這個是個自然屏障,儘管河不寬,水不深,但至少能限制日軍機械化的展開。
  利用這個自然屏障,陳鋒的打法有點險,他打算在日軍正面發起進攻之後,將團裡正面陣地的二營主動後撤。這樣做的目的有兩個,一個是避免日軍重炮造成的不必要傷亡,另一個目的就更重要了,那就是吸引日軍部分部隊強行涉渡。
  這個計劃的關鍵是二營主動後撤之後不能被日軍衝垮了,陳鋒讓唐路帶著督戰隊親自督戰,又把二營長鍾吉日叫來,把計劃的各個要點反覆交代清楚,在地圖上把要注意的火力死角都給說透了,然後讓鍾吉日提要求,結果團裡直屬的警衛連被他要去做了預備隊。把要點問透了之後,陳鋒拍了拍他的肩膀,此時沒有語言,鍾吉日心裡明白,如果陣地被日軍衝垮,自個乾脆也別回團裡見陳鋒了,直接在陣地上殉國了乾脆。
  團裡的山炮都配屬給了三營,這只好久沒開葷的猛虎終於要下山了,本來陳鋒想親自帶三營打包抄的,但武鳴死活不同意,說是看不起他,硬梗著脖子給強回去了。
  到了下午,鬼子果然如預料的那樣調整了主攻方向,變佯攻為主攻,輕重火力往二營陣地上壓。而二營陣地正面只留了一個排,象徵性地放了幾槍,立刻主動後撤。
  鬼子組織了一個中隊規模的火力試探,覺得好像找到了防區之間的縫隙,立刻又投入了一個多中隊,總共組織起兩個中隊開始武裝涉渡。唐路在二營見打過來的鬼子不多,就請示說三營別上了,自己帶著二營趁著鬼子立足不穩,先反衝鋒再說。
  陳鋒透過望遠鏡,河對岸炮聲不斷,不知道後續的鬼子還有多少,為防有失,他讓唐路暫時不動,等鬼子一個批次涉渡了一大半的時候,讓三營上去收拾他們。
  這邊觀瞄就跑過來問,陳章在觀察哨上發現遠處又一個批次的鬼子打算過河增援,陳鋒知道時機基本上成熟了。當下要通了三營,命令不惜代價,要把正在涉渡的鬼子全部一鍋燴。

  無名的傷痛(1)

  師裡從預備隊裡抽出兩個營增援給了陳鋒,仗已經打到苦得不能再苦了,連續的炮擊,煙火熏得兄弟們吃不下飯。每個連隊都在承受著巨大的傷亡,無論何種壓迫,似乎都不能把這群鐵打的漢子嚇倒。
  日軍在飛機坦克的掩護下撕開的口子,兄弟們挺著胸膛,端著刺刀,舉著手榴彈用血肉之軀堵上去。當那些漢子抱著炸藥捆子撲向鋼鐵怪獸的時候,世間所有的語言都無法去描述那種英勇無畏。
  陳鋒眼睛通紅,像瘋子一樣帶著丁三盯在前沿督戰。彈片橫飛中,他絲毫不躲,把嚇得蹲在地上的兄弟拽起來,把捐軀的兄弟抬回去,把一顆顆手榴彈扔出去。陣地丟了,他把眼睛一瞪,目光就能讓人矮掉一截。
  去,把咱中國人的地方奪回來!目光裡就這一句話,一個無聲的命令。
  團裡苦戰三天,日軍終於放棄對陣地的爭奪,除了幾百具屍體外,他們一無所獲。
  禽獸,你再來啊,除了屍體,爺們照樣讓你一無所獲。
  舉著望遠鏡看著日軍後撤的陳鋒,難得地露出點喜悅的表情,他腳步蹣跚地從土崗子上下來,對著增援過來的某營營長向毅說:「走,回團部,我得好好款待款待兄弟們。」
  幾個人就在三營的營部吃,說是好好款待,其實沒什麼可吃的,飯是紅薯飯,而且這段時間飯裡面紅薯越放越多,米是越來越少。兄弟們都開玩笑說快成飯紅薯了,可就是這樣的食物,兄弟們卻吃得毫無怨言。
  菜也很簡單,寒酸得陳鋒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一盆子雪裡紅燒豆腐,一盆子煮豆芽,一盤臘肉。陳鋒讓人找來瓶酒,向毅冷冷地說自己中午不喝酒。向毅是黃埔畢業的,骨子裡好像看誰都不服,陳鋒也不勸,和兄弟幾個一人倒了點。
  飯吃到一半,團部來人說,師裡下了命令,部隊明天換防。整個師要撤下來休整,另外一個師來接這個防區。
  吃完了飯,陳鋒往各營傳下去,徹底清掃戰場,準備防區交接。他送走了向毅,肩膀的傷口痛得不行,就要人取了煙土,點上抽了幾口。
  三營在外面清點,陳鋒傷口的痛好了些,也到陣地上轉轉。
  見著幾個兄弟在撿炮彈皮,陳鋒就打發丁三去問,原來鬼子重炮的炮彈皮鋼口好,拿到後方可以換錢,老百姓拿來做菜刀什麼的。
  陳鋒覺得有點意思,就也在陣地上閒逛,撿了兩塊比較大的。他和丁三走到一棵被炸斷了的泡桐樹邊上,丁三叫住他,指著樹底下一個地方。陳鋒順著方向走近一看,是一截胳膊,胳膊上掛著軍服的殘片,仔細看看,是國軍兄弟的。陳鋒看了心底一酸,從地上把兄弟的胳膊撿起來,讓丁三找了個裝迫擊炮彈的木頭箱子裝了進去。
  兩個人一路走著,每隔著十幾米的地方總能見著人身上的四肢、軀幹碎塊,陳鋒忍著痛都撿了起來。一個箱子不知不覺地就裝滿了,然後又拿過來一個箱子。
  丁三跟著陳鋒後面,捧著箱子,裡面都是血肉模糊的兄弟們的骨肉,陣地上的人都停下手上的活,呆呆地看著他們。
  慢慢地,陣地上的兄弟都默默地這麼做,沒有任何命令,戰死了的弟兄身上的血肉,被撿了起來,一個又一個箱子裝滿了,沉甸甸的,最後在團部門口碼成一堆。
  第二天,來換防的兄弟部隊過來了,陳鋒痛得倒在團部地上蜷縮成一團,參謀長王衛華帶著人去辦的交接。等交接得差不多了,陳鋒還是痛得不行,只好又抽煙土。幾個月後,陳鋒在後方的大醫院一查,傷口因為當時沒有及時處理,感染的地方損壞了神經,所以才痛得特別厲害。
  到中午,兩個團的團部把交接全辦妥了,陳鋒和兄弟部隊的軍官相互敬禮,帶著團裡的兄弟抬著傷員和戰死的兄弟的骨灰往後方撤。
  走到下午,前邊報過來說有一個營的國軍迎面過來了,好像是要往前線上開的。陳鋒騎著馬到了隊列前面。那個營遠遠地看過去是一條蜿蜒的隊列站在路邊上,過去詢問的兄弟跑回來說,是一支學生軍,要到前線換防,說是知道咱們團是剛撤下來的,主動給讓路,表示尊重。
  等走近了,那個營都站在路邊,隊伍很整齊,左肩膀上都掛著不熟悉的新番號銜。他們肩膀上的槍很奇怪,比中正式好像粗一點,後來陳鋒團裡也換上了這種槍,才知道這槍不用摟槍栓,而且能裝填八發子彈,大家都管這個叫大八粒。
  當團裡的兄弟抬著傷員和骨灰經過那個營的隊列時,站在路邊的對方營裡有個兄弟就舉手向這支剛剛從戰場走下來的國軍部隊的弟兄們敬禮。跟著又有人敬禮,最後無人下令,整個營向陳鋒的這個團敬禮。
  一直走到晚上,團裡露天宿營,架上電台和師裡聯絡,陳鋒這個團將被調防到一個整訓區,和另一個團一起接受整訓,人員補充完了才重新歸建師裡。
  整個晚上陳鋒仍然是疼痛難忍,到了下半夜,渾身冒出黃豆大的汗珠子,牙齒咬得咯咯響,師裡新任命的副團長李雄明帶著兄弟伺候了一夜,最後只能用大煙來緩解疼痛。第二天痛得也不能騎馬了,團裡要把陳鋒往後方送,但他沒同意,心裡想著等部隊到了整訓區再走吧。
  隊伍離整訓區還要走上三天,李雄明真的擔心陳鋒在路上有個三長兩短,但面對自己的老長官,自己也不敢多嘴,就安排幾個心細的兄弟,拿擔架抬著陳鋒隨部隊行軍。
  等到了中午,到了一處彎彎的山崗子邊上,下面有個小機場,部隊經過的時候,一隊飛行員穿著飛行夾克正坐在卡車上面打牌。見著自己的部隊撤下來,都走到路邊看。陳鋒讓人把擔架抬過去,問鐵絲網邊上的流動哨,原來這是國軍的前線機場,有七架戰鬥機。陳鋒在擔架上看著刷著青天白日徽標的戰鬥機,心裡有了點自豪,雖然少,但總比沒有強吧。
  機場上的兄弟也都圍在鐵絲網邊上看,團裡隔著鐵絲網看著自己的戰鬥機和飛行員,有一種特殊的感覺,總有一天我們一定能自己造出飛機大炮,一定會有一支強大的空軍的。
  團裡又走了一陣子,機場慢慢地離視線遠了,陳鋒在擔架上聽見尖銳的聲音,就讓部隊停下來。原來是機場響了警報,一定是有鬼子的轟炸機飛過來,機場上的飛機都緊急起飛過去攔截。
  七架戰鬥機發出轟鳴聲起飛,翅膀上刷著青天白日,陳鋒在擔架上命令全團停止前進,向自己的空軍行軍禮,祈禱他們能多打下來幾架鬼子的飛機。
  團裡的兄弟們舉著胳膊,目送著自己的戰鬥機盤旋著組成編隊,迅速爬升,消失在雲層裡。
  團裡走走停停,第二天下起了大雨,一口氣也沒停,團裡經過批准,就地宿營到了一個鎮子上。全鎮子幾乎每家都住上了國軍弟兄,老百姓看到了自己的子弟兵,家家戶戶地都忙著招待。
  陳鋒和丁三一起住在一個開染坊的家裡,那家主人把家中母親的廂房騰了出來,陳鋒死活不肯住,老太太拉著陳鋒的手,看著他肩膀上滲出血的繃帶,流出兩行清淚。陳鋒最後強不過,只好住上了。自己不能動,就打發丁三幫著他們家幹活。可丁三剛把掃帚拿上就被搶了過來,剛把扁擔放在肩上就被硬拿過去,自己的子弟兵怎麼能讓幹活呢。
  掌櫃的蒸了細面的饃,炒了年糕,又殺了只下蛋的雞招待陳鋒,看著一桌子的菜,再看著掌櫃家裡的孩子面有菜色,陳鋒心裡不是個滋味。
  吃完了飯,陳鋒回屋裡休息,傷口痛得又只好抽大煙。疼痛剛剛緩了點,外面就傳來槍聲。丁三就起身吹了蠟燭,衝鋒鎗別開了保險,擔心是鬼子的奸細混到了鎮子上。
  沒過一會兒,團部的兄弟過來叫門,讓進了屋子,問過之後陳鋒聽了一愣,原來是團裡的一個老兵開槍殺了個人。但殺了人之後也沒跑,就讓幾個兄弟綁上了。
  陳鋒讓人帶著事主和那個殺人的兄弟過來問話,問了半天,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那個兄弟住的那戶人家正好幾個月前娶了新媳婦,這家人家的小子當時得肺癆,打算娶個媳婦沖喜,結果自己孩子身子不行,新媳婦就守了活寡。正好國軍的兄弟住在他家,那個老兵也多少年沒碰女人了,和那個新媳婦就眉來眼去地勾上了。到了半夜,兩個人正在柴房行好事,結果就讓那媳婦的男人撞上了,老兵就要走,那男人不容,情急摟響一槍,正好打在胸口上,人一會兒就沒救了,眼看著斷了氣。
  聽完了之後,陳鋒氣得牙根癢癢,把那個老兵關了禁閉,又找來他的營長、連長過來問。大家都在求情,說是這個兄弟平時一貫作戰勇敢,就饒他這次吧。
  陳鋒想了想,找來團裡的文書,自己掏錢,到鎮子上買了上好的棺木,又讓炊事班不怕花錢,辦一桌子豐盛的酒席。
  第二天早晨,下著毛毛細雨,跟個霧一樣,粘身上就馬上濕個透。鎮子裡把百姓都叫到了空地上,那個闖了禍的兄弟被五花大綁地帶過來。丁三扶著陳鋒走過去,那個兄弟見著自己團長過來,跪地上號啕大哭。陳鋒把他拽起來,耳語一下:「別給團裡丟臉。」然後把他身上繩子解了,帶到露天搭的棚子裡,先看酒菜,七碟八碗四涼菜。陳鋒問:「滿意嗎?」那個兄弟泣不成聲,連說滿意滿意。然後又帶著去看棺木,八尺淨,桐油面子,水曲柳的木頭,陳鋒哽著喉嚨問:「滿意嗎?」那兄弟講不出話了,連著點頭。
  陳鋒把他帶到空地上,對面黑壓壓地站著百姓。
  「父老鄉親們,我是國軍的長官,我叫陳鋒,大家只管在心裡日我八輩祖宗,是我帶兵不嚴,才出了這檔子事。但這個弟兄真是個漢子,他大小經歷了三次大會戰,至少打死過七八個鬼子,打仗沒得說,絕對是個爺們。所以我出的錢給他辦酒席,給他置了棺材,父老鄉親們,一命抵一命,甭管他以前立過什麼大功,禍害了咱老百姓,今兒他就得把命還上。」
  那家事主也忍不住了,站在邊上嗚嗚地哭。鎮子上的官員作勢想過來求情,被陳鋒臉一寒,沒敢張嘴。
  陳鋒帶著那個兄弟到了酒席邊上,按著他坐了首席,落座之後大家一起敬酒,然後是陳鋒敬,再是營長,最後是連長。
  喝完了酒,問有啥要交代的,那個兄弟掏出個銀鎖,說是打聽自己哥哥去年生了個小子,全家搬到了四川萬縣,請把這鎖子交給他們,叮囑著一定要說自己是死在和鬼子打仗的陣地上。陳鋒接過銀鎖子答應下來,文書拿過紙和筆仔細問了地址和名字。
  交代完了,又看了看棺材,那個兄弟一扭頭走到空地裡,對著老百姓跪下來:「父老鄉親們,就算咱死了,魂也不散,非纏著小鬼子去。兄弟,打得准點,給咱個痛快。」
  他身後端著槍的弟兄詢問地回頭看過去,陳鋒把臉轉回頭不忍心看,手舉起來往下一揮。一聲槍響,一大蓬子血噴到雨地裡,光噹一聲,人倒在泥地裡。

  心靈的整訓(1)

  團裡在鎮子上住了兩天,但這兩天軍紀果然好了很多,沒有人再敢犯什麼事了。這兩天裡也一直在下雨,陳鋒的傷口被天陰得也時不時地疼。
  到了第三天清晨,雨終於停了,團裡收拾行裝重新開拔。三個營加上教導隊和輜重隊,長長地拖了一長溜,鎮子上的老百姓都出來送。
  路是越來越難走,加上剛下了雨,路上的泥濘恨不得一腳踩下去泥漿子到膝蓋上。輜重隊吃的苦最大,一路拿稻草墊,喊著號子把炮車往出抬。
  陳鋒躺在擔架上也是急得夠戧,好在幾個營一起都幫忙,連著走了一整天的半山道,終於走到大道上。當時因為防轟炸,路都是蛇形九曲的,看上去沒多遠,走起來可費勁,隊伍走走停停,到第四天裡才走到整訓區。
  半路上,整訓區早派了人過來接,在前面帶路,團裡被安排在一個鄉里,山麓下面,有個很大的場院。整訓區裡前幾天也來了一個團,也是從前線上下來的。陳鋒的團經過他們駐地的時候,他們團裡的兄弟都站在路邊上看。兩個團都是身經百戰的部隊,也都打得筋疲力盡的,停下來歇歇手。
  終於不用住下來就挖工事了,但陳鋒還是警惕地安排放下了警戒哨。剛從戰場上下來,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尤其是一個剛剛血戰過的部隊。在整訓區的頭幾天,陳鋒也一直沒恢復好,每次痛起來還是得抽大煙來克制,所以團裡的好多事情都是王衛華在主持。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每天王衛華還是組織兩次操,也就是列列隊,跑上幾圈,兄弟們都太疲倦了,所以訓練強度都不大。
  這段時間團裡的弟兄閒下來的時間就多了起來,陳鋒的意思是只要不耍錢,由著他們折騰,但要防範逃亡。好多弟兄也沒什麼正經事,下了操如果不放哨就去周圍抓青蛙抓魚什麼的,陳鋒也就當大家自己動手打牙祭了,讓團裡的軍官不要干涉太多。
  這天有個兄弟和班上的老兵一起去苫魚,就是把河溝子扒個缺口,引著河水灌到扒出來的溝裡去,拿著網苫。團裡的兄弟經常挖工事,這個自然是手到擒來,半上午的就挖出了個C字形的引水溝。在C字的拐彎的地方放下網,到了半下午,起了四次網。在邊上的地上挖了個三尺見方,一尺來深的坑,裡面拿雨布襯著,成了個小池塘。起出來的魚蝦什麼的,就扔到坑裡。
  大伙都幹得熱火朝天的,天氣熱,水也不冷,脫了褲子穿著褲衩在溝裡忙活。
  等到坑裡快裝滿了,兄弟幾個都挺美,晚上能有好嚼谷了,結果沒注意,從遠處來了一票人,把他們給圍了,看胸前的番號條子,是早些天來的那個團。
  領頭的是個小個子,張嘴就罵:「寶器娃,搞魚嘛,曉得是我們團的地盤嗎?曉得我們是哪個團嗎?把魚給我扣了。」
  沒法子,人家人多,兄弟幾個就只好兩手空空地回來了。回到營房,楚建明納悶地問,說是苫魚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苫來的魚呢?這邊就把事情的原委一說,楚建明聽完之後騰地就站起來了,操他個舅子的,沒王法了咋地。就讓那幾個兄弟帶路,領著自己排裡的人過去問個究竟。
  等到了河邊上,那個小個子軍官正指揮一幫人也在那苫魚呢。楚建明就過去跟他理論,兩個人都是戰場上剛下來的,誰也不鳥對方,幾句話不對路子就打了起來。結果兩幫人在河邊都動上了手,這邊楚建明的人都是大刀隊的,身手也好,沒幾下子就把對方全撂趴在那兒,然後把坑裡的魚拿雨布兜著,大搖大擺地回自己營房。
  誰都沒想到,這個事還真鬧大了,那個小個子被打得不輕,抬回營房之後被自己營長看著了,見自己手下的連長被人打成這樣,又被添油加醋地敘述了過程,那還得了,點上自己營裡的兄弟,要去討個說法。
  也幸虧這個營長腦子不糊塗,帶過去的兄弟身上都沒讓帶傢伙,空著手去的,呼呼啦啦的兩三百人去了就把營房大門口給堵上了。


  雪亮軍刀 第三卷
  王衛華是個火暴脾氣,聽楚建明說居然搶自己人的東西,還敢來叫板,二話沒有,重機槍架上,誰敢向前一步,全給我突突了。結果這下可好,一個營的兄弟被扣在陳鋒他們團門口,這邊說,一定要把楚建明幾個人交出來,非揍頓飽的,不然這事折騰到國防部,折騰到老頭子那兒都奉陪到底。
  這邊呢,老子抓幾條魚你們居然敢搶,長幾個腦袋,還敢來要人,要個鳥,再不滾蛋,全給我機槍突突了。
  正鬧得僵著呢,兄弟部隊的團長帶著手下的兄弟也過來了,這下鬧得有點大,那個團也是個牛哄哄的部隊,誰都不放在眼裡,聽說自己的一個營被人拿機槍頂在大門口,帶著人就過來要來硬的。
  好傢伙,幾千號兄弟荷槍實彈地對峙上,這時候天開始下雨,場院上立馬一片泥濘。
  陳鋒在床上聽著外面鬧騰,丁三出去看了,回來一說,差點沒把陳鋒從床上急出個好歹來。他起身披上雨衣,丁三要扶,他也沒讓,幾步緊著就跑到營房的大門口。
  「兄弟們聽好了,我是陳鋒。歡迎兄弟部隊來我們營房做客,既然是客人,大家把槍都收起來,鼓掌歡迎。」
  營房裡面沉默了一陣子,慢慢地有稀落的掌聲,但掌聲很快就越來越大,響成一片。
  過來鬧事的兄弟部隊被這掌聲鬧了個大紅臉,沒想到陳鋒幾句話就解除了如此尷尬的局面。那個團長於是也示意自己手下的弟兄把槍都收起來。
  陳鋒從營房大門口走出來,幾步走到兄弟部隊的隊列前面,對著他們先行了個軍禮:「國民革命軍某團團長陳鋒,歡迎兄弟部隊來我團做客,貴部兄弟請跟我進來。」
  那個兄弟部隊的團長也出列敬禮:「國民革命軍某團正在搞野戰拉練,與貴部有點小誤會,還請兄弟海涵,我現在就把部隊開走。」
  「客氣客氣,讓兄弟們都進來坐坐吧。」
  兩個團長湊到一起,又把幾個當事人叫過來,相互一碰,事情的原委終於弄明白了。兩個剛剛走下戰場的部隊,不久前的殺戮剛剛結束,一支殺氣騰騰的部隊往往在休整的時候最容易出事。所以這兩個團最近經常相互摩擦。
  陳鋒想了想,心裡有了主意,跟那個團長一說,兩個人都覺得這主意不壞。
  兩個團各挑出一百個兄弟,在場院中間,身上皮帶和刺刀都收掉,光了膀子。規則特簡單,哪方最後剩下的能站起來的多就算勝,而勝的一方就能得到下午的魚。
  這邊的都是團裡教導隊裡的兄弟,對方估計派出來的也不是善茬子。丁三站在劃出來的場地邊上,一聲槍響,兩百多個爺們在泥地裡扭打起來。
  或許都在戰場上積壓得太久了,都各不相讓,兄弟們抱成一團一團的,釋放著心裡的野性。沒有參加的兄弟們,也都暗自揣著心思看著場地裡的兄弟。
  兩百個爺們身上泥猴子一樣,扯著嗓子往對方身上撲,心底的那種殺性好久沒釋放出來了。
  最後陳鋒他們團勝了,但也只有十來個兄弟勉強能站著。戰爭就像兩群男人打群架一樣,互相傷害,互相釋放野性,釋放獸的那一面。
  兩個團各自上來人把自己團裡的人扶下場,陳鋒讓兄弟們列隊,雨點砸在大家身上臉上。兄弟部隊的也列隊完畢,兩支部隊相互敬禮,兄弟部隊的唱著軍歌上了路,回自己的營房。
  本來會引發兩個團一場大紛爭的事情,就這麼被處理掉了,儘管有些弟兄受了點皮肉傷,但沒什麼大礙。
  雨一口氣下了一個禮拜,大家身上都是濕的,軍裝散發著酸臭的味道。團裡催了好多次,但新的被服一直也沒發下來。好容易等到這天天晴,陳鋒讓團裡準備幾口大鍋,全團把衣服全脫掉,身上就穿著大褲衩,軍裝扔到大鍋裡和胰子一起煮。
  等那個水煮出來,黑紅黑紅的,黑色的是泥土,紅色的是血。
  這幾天陳鋒覺得傷口疼痛好了很多,但有時候還是忍不住想抽兩口大煙,這時候他才醒悟過來,自己染上了大煙癮。每天到了幾個特定的時候,身上像是有好多小蟲子咬一樣,心裡也慌得要命。
  又過了幾天,身上不是簡單的難受了,感覺又癢又痛,骨頭好像都是酸的。到了最難受的時候就嘔吐,不知不覺地出現幻覺,感覺以前好多戰死的兄弟都活回來了,一個一個的身影出現在面前。李寒冬、孫寒、唐路……還有好多叫不出名字的面孔,在眼前一個個閃過。
  等過了勁就好很多,但傷口還是會痛,冷不丁地就來一下,痛的時候感覺像是把銼刀在來回銼肩胛骨一樣。痛的時候也是渾身不住地打戰,蹲在那兒,一會兒就渾身出透了汗,滴答滴答地順著褲筒子往下流。
  不管多痛,大煙看來是不能抽了,再抽下去,陳鋒都不知道自己會成個啥樣。等傷口疼痛的勁散了,大煙癮跟著就來,鼻涕眼淚齊流,身子佝僂成蝦米一樣,難受得在床上直打滾。陳鋒讓丁三幾個盯著自己,只要癮一上來,就把手腳都捆上。
  往往神志不清的時候,被捆住的陳鋒不停用頭撞牆壁,一邊撞著,一邊喊戰死兄弟的名字。為了克制煙癮,陳鋒開始酗酒,只要煙癮上來就喝,總之要喝醉了。有時候喝完了就吐了出來,那再喝,再吐,膽汁胃液染在軍服上。
  丁三好幾次想找點煙土給陳鋒,但都忍住沒去弄,人都有個坎,陳鋒現在就在坎上。這個坎既是身體上的,也是心靈上的,別人根本幫不了。很多人都這樣,沒有辦法的時候就只能逃避,如果能戰勝心靈,最後也都能挺過來。
  等大煙癮一過,陳鋒就自己組槍,強迫自己不去想大煙,把手槍零件全分解了,擦槍,然後再組上,再分解,一遍又一遍。癮一上來,桌子都掀了,零件散一地都是,喊著丁三把自己捆上。
  經歷過戰爭,就和普通人不一樣了,當看到自己兄弟血肉模糊地倒在自己身邊,那種摧殘,無法想像。而一個軍人又必須執行命令,當用槍指著一個鬼子,扣動了扳機,能看到中彈之後的身體倒在地上。或許中了槍不會立刻死,會在地上哀號,身體會來回地扭,血呼呼地從軀幹裡面往外噴,最後瞳孔散了,一個生命就在你手上被殺死。不管他是什麼民族,是不是鬼子,但終究是條性命,心裡會沒有痕跡嗎?
  蹊蹺
  這段時間陳鋒就聽電匣子裡面放時事,國軍在緬甸打得也緊,日軍打算切斷西南的運輸線,那邊的國軍和日軍血戰了幾個月,打得卻不怎麼理想。
  全國的戰局都這麼僵持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相對來說,整訓的這段日子過得還算不錯,兄弟們都盼著早點打完仗,好回家去。從後方補充過來了很多新兵,陸陸續續地,直到夏天快到了,團裡才勉強重新齊裝滿員。
  這次整訓從後方又補充了四門戰防炮,雖說數量少了點,總比沒有強。此外團裡的山炮也增加了,從其他撤編的部隊給調來幾門。加上以前在戰場上撿的,團裡的山炮現在有九門,炮連也擴了一倍多,小兩百人,快趕上半拉營了。
  陳鋒也從大煙癮裡面慢慢解脫出來,雖然連續幾個月都沒怎麼吃東西,人瘦得皮包著骨頭,但好歹重新站起來了。站起來的陳鋒,還是條漢子。
  每天炊事班的老宋就忙著給他張羅好的,營裡的兄弟有抓著魚打著兔子什麼的,也喜歡往團部送。
  因為整訓期間也沒什麼大事,團裡在營房邊上開了個菜園子,種了黃瓜、西紅柿什麼的,還養了幾十隻雞。要是不用重新上戰場就好了,陳鋒真希望跟兄弟們就住在這裡,直到慢慢變老。
  以前和團裡有摩擦的兄弟部隊也經常過來串門,認個老鄉什麼的,手下的兄弟也過去。免不了的偷偷喝酒,但只要不值哨,陳鋒一般都睜一眼閉一眼,不主張讓團裡的軍官管得太嚴厲。
  其實說是整訓,主要卻是新兵訓練,很多老兵儘管也跟著後面訓練,但心裡多少有點排斥。一開始的訓練是王衛華在主持,這會兒他是副團長兼參謀長。從投彈、射擊,到班、排級對抗,都是團裡以前搞的。
  後來陳鋒身體開始恢復,不是重體力的事都沒什麼大問題。他針對團裡以前作戰中的問題專門做了機槍火力和迫擊炮火力配合進攻和梯次撤退的操練。
  團裡一些槍法好的被專門編到了一個排,嚴大勇破格提拔成了排長,通過以前的陣地溝壕戰,陳鋒發現冷槍冷炮是個很不錯的打法。
  師裡就駐紮在離整訓區不遠的地方,其他的團損失不算太大,就在防區內休整。聞天海過來整訓區幾次,名義上是視察,暗地裡調了幾個他的親信來團裡。師裡侍從室也調了個人到團裡,估計是盯上了團參謀長的位子。這段時間上頭經常派人下來,特別是搞黨組工作的,有事沒事地談新動向、三民主義,耳根子都起繭子。
  盛夏的時候,團裡和兄弟部隊搞了一次對抗,無論從拉練速度、奔襲的戰鬥力和防守能力,顯然比幾個月前有了很大的改觀,兄弟部隊根本不是對手。
  等演習結束了,兄弟部隊站在路邊上送,沒想到幾個月前那麼一支衣衫襤褸的殘兵敗將般的部隊,短短數月就被陳鋒幾個人調教成了虎狼之師。其實一方面是陳鋒幾個人的訓練,更主要一方面是團裡的老兵帶得好,好多現在的排長、班長都是多年的老兵,他們保證了整個團戰鬥力的提升。經過了戰場的洗禮,這支部隊儘管看上去還是雜牌軍裡不起眼的一支,但已經默默成長成了一個底子很硬、能拼能打的部隊了。
  演習的場地是個不大不小的山包子,那兒距離防區還有幾十里地呢,儘管兄弟們累了一整天,但是士氣高昂、軍歌嘹亮。隊伍殺氣騰騰地行進在鄉間的土路上,田野裡的百姓都停了農活,直起身子看自己的子弟兵。
  遠處夕陽就灑下來,照在兄弟們身上,顯得隊伍特別氣勢恢弘。就見著從隊伍前面開來一輛吉普車,路邊的兄弟不住地敬禮,陳鋒正在納悶,等車近了,車後座跳下來一個人,是師長潘雲飛。
  陳鋒立刻從馬上跳下來,立正敬禮,潘雲飛笑得嘴上直開花。兩個人是兩個月前醫院裡見的面,陳鋒到醫院做徹底的檢查,發現傷口部分神經壞死,這也是折磨他的疼痛的原因。潘雲飛聽說了去醫院看他,送他回團裡,順道視察,還給團裡帶了好多吃的,羊肉、豬肉的裝了一卡車。
  「哈哈,我上午就到了,他們說你們和兄弟部隊玩捉迷藏,我說這敢情好啊,就沒讓他們通知你,正好也是閒著,估摸你們該回來了,就過來找你們。」
  聞天海也從車上跳下來,臉上沒心沒肺地笑著,儘管看他不順眼,陳鋒還是主動行了軍禮。這是陳鋒的習慣,見到上級就敬禮,團裡的人也是這麼做的,有時候傳統和習慣一旦養成了就根深蒂固。
  潘雲飛讓自己的侍從下車,陳鋒擠到吉普車上:「咋樣,這油驢子不錯吧,給你們團裡也整一輛?」
  「哈哈,行啊,不過我聞著汽油味不得勁,還是騎馬方便。」
  「你啊,老毛病,倔,就不說你了。」
  「長官,什麼風把你們二位吹過來了,我這地方可是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哦,天海說你們最近訓練搞得不錯,就過來看看。」
  陳鋒心裡裝著事,雖說師裡一直在休整,但也不至於閒得跑到山溝子裡來吧。但既然潘雲飛沒說,他就不好直接問,等到合適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吉普車很快就超到前頭了,把前出的一營甩在後面,遠遠看過去,再拐個小彎,就到團部了。等車停下來,陳鋒發現不對勁,團部門口有幾輛十輪卡車,大約一個連的兄弟一水兒的衝鋒鎗,烏黑的鋼盔反著光。
  「哦,看啥,哈哈,路上怕有鬼子的滲透,就帶了個連,另外我還帶了一卡車東西,是犒勞兄弟們的。還送你們一輛卡車,那輛吉普車看見了嗎?也是送你們的。」
  陳鋒越看心裡越是疑惑,有點後悔沒有讓丁三跟過來,等進了營房大門,陳鋒不禁心底寒了一下。警戒哨的兄弟全被換了,警衛連的兄弟都四散閒著,陳鋒注意到,警衛連實際上被繳了械。
  聞天海一使眼色,一隊人過去把團部門口沙包的雨布掀起來,陳鋒目光掃過,是一挺馬可沁重機槍。
  「潘師長,這是?」
  「陳鋒,你就別管了,我知道你這個人義氣,但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我得服從,你也得服從。這個是上峰的命令,我也沒辦法。」
  潘雲飛說這話的時候,神色有點怪,陳鋒想了想,伸手去摘後腰上的手槍套子。有幾個侍從作勢要舉槍,潘雲飛手一壓,那幾個侍從沒動彈。看在眼裡,陳鋒腦子亂成糨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也來不及想那麼多,把手槍套子連著手槍從武裝帶上解下來,往地上一扔,他恍惚覺得,佈置這麼多人,是來對付自己的。
  過來一個侍從把槍從地上撿起來,其他的人都沒動,自己團裡的兄弟也是面有難色地看著陳鋒。
  「老潘,給個痛快的,到底是咋回事?」
  「現在還不能說,待會兒你就知道了,我要求你絕對服從我的命令,這個也是軍裡的命令。」
  陳鋒冷著臉站在哪兒,一時間無所適從,實在是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從現在的情況看,潘雲飛特意挑了日子,因為平時團部和營房人都很多。趁著演習,團裡留守的只有警衛連和一些文書、伙夫什麼的,而且估計上午這些人就被控制起來了。整出這麼大的動靜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陳鋒覺得整件事情的背後一定有蹊蹺,但又想不出到底是為什麼,思前想後地把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來回地琢磨了一遍。
  難道這麼多人是來對付自己的?那也不對,要是對付自己,直接一個命令叫到師裡開會,上來幾個人把槍一下不就得了。但看著聞天海面有得色,陳鋒開始有點懷疑這個事情肯定好不到哪兒去。
  又或者是因為自己抽大煙,當時國軍裡面不是沒有抽的,而且自己戒掉了,兩個月前潘雲飛過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因為傷口痛抽大煙的事情。如果要撤職查辦,那早撤職了,幹嗎要等到今天呢?
  要不就是手下的兄弟在外面捅了婁子,就算是那樣,也不需要整出這麼大的動靜啊。最多師裡下個命令,誰誰的,犯了什麼事,團裡把人扣住,往師裡一送不就得了。
  何況潘雲飛親自帶人來的,看樣子這次是把師裡的衛隊帶過來了,明擺著是來硬的,而且也沒打招呼就把團裡警衛連給繳械了,這就說明潘雲飛可能信不過自己,但究竟是什麼事情居然讓自己多年的長官如此不相信自己呢?

  兵不厭詐(3)

  好,你輕敵,就正好利用你這種心理。陳鋒心裡有了一個大膽的計劃。
  跟昨天晚上的打法差不多,還是先正面佯攻,不過兵力要加強,昨天正面是一個營,今天晚上增加到兩個營,外帶教導隊。一營和昨天晚上的任務一樣,還是攻擊側翼的偽軍陣地。但打法變了,只出動一個連,其他的部隊留作預備隊。團裡警衛連還有文書、伙夫什麼的緊急整編成小半個連,由警衛連統一指揮,也充作預備隊。
  這樣的打法非常冒險,但陳鋒不這麼認為,昨天鬼子吃了虧,今天晚上再去打,側翼的鬼子就不會輕易增援主陣地,以為還是調虎離山計。那我們就利用他的傲慢,開山斧劈石頭,一口氣吃掉他們主陣地的鬼子,然後強攻他的炮兵陣地。打完了之後立刻回撤,利用時間差搞他娘個舅子的。
  計劃的關鍵是,教導隊能否及時衝破鬼子的防線,只要撕開它的防線,後續部隊迅速跟進,不和鬼子糾纏,收拾完了主陣地上的鬼子,直接敲掉他的炮兵陣地。
  團裡把大量的機槍火力都加強到了教導隊,加上本來教導隊裡面機槍就比其他營配屬得要多,這樣一來,機槍火力是非常可觀的。陳章進行了火炮試射,修正了彈著點和散佈。一切準備就緒,就等著天一黑,打上一場漂亮仗。
  等計劃報到了師裡面,潘雲飛卻不同意,說是太冒險了,陳鋒來回地跟師裡溝通,最後到了天快黑的時候,潘雲飛終於同意了,但也提出條件,要求明天晚上再打,而且師裡面願意再暫時增援五門山炮給陳章,並且進攻由師裡統一指揮,再從其他兄弟部隊又補充了兩個營過來,以形成絕對優勢兵力。
  為了穩妥起見,陳鋒同意了潘雲飛的意見,這樣一來,投入進攻的就有四個營加教導隊。通過偵察和昨天的戰鬥判定,主陣地上的鬼子,應該不超過一個大隊。從兵力對比上說,相當於五個營打一個營,兵力應該有絕對優勢。
  為了麻痺鬼子,當夜,陳章組織了長達十分鐘的炮擊,事後鬼子也作了報復性還擊。第二天中午,配屬給陳鋒統一指揮的兩個營過來了,其中一個營陳鋒很熟悉,就是以前增援過團裡的向毅的那個營。
  中午,參戰的排以上軍官在團部開了會,陳鋒把整個計劃和進攻線路詳細地說了,又針對進攻過程中可能碰到的問題,仔仔細細作了交代。
  整個下午,參戰官兵都在摩拳擦掌,每個人的裝備都認真檢查了好幾遍,從排長向下,每個參戰的兄弟,都必須熟悉兄弟部隊的作戰方向和戰術目標。這樣做的目的是,保證任何參戰的兄弟一旦掉隊,都能及時補充到兄弟部隊繼續作戰。
  夜幕緩緩降臨了,陳鋒帶著丁三,透過炮兵鏡默默地觀察著鬼子的陣地。悄無聲息,夕陽下面,大地是多麼的祥和、安寧,彷彿並不知道一場血戰即將打響。
  當晚凌晨兩點整,十四門火炮噴出火舌,抖動著身軀,將滿腔憤怒傾瀉到了鬼子的陣地上。陳鋒安靜地看著日軍陣地上騰起的火球,冷不丁想起了捐軀的三營長孫寒,要是孫寒還在,肯定是主攻的虎將。
  孫寒捐軀了那麼久,陳鋒心裡面現在想起來仍然沒著沒落的,自己的兄弟就這麼走了,現在都感覺像是心裡面一下子空了一般。
  炮擊持續了整整二十分鐘,一發紅色信號彈騰起,一營的一個連率先開始佯攻。炮擊的同時,利用炮火掩護,教導隊和其他四個營前出到了離鬼子陣地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這邊一營打響的同時,一發橙色信號彈飛向空中,教導隊的兄弟們端著槍開始衝鋒。身後,教導隊和四個營的機槍、迫擊炮火力提供掩護。教導隊在各個隊安排下了兄弟,專門用曳光彈指引機槍、迫擊炮攻擊方向。
  睡夢中的鬼子被打得措手不及,側翼的鬼子驚醒過來,見著側翼也有進攻,一時摸不著頭腦,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以為是國軍全面的進攻,其實這個就是利用了狼來了的心理。
  借助五個營的優勢兵力,不到半個小時,鬼子的主陣地就被撕開了口子,五個營的兄弟衝了上去,整個陣地被炮火打得土都是滾燙的。其中兩個營分別把住了側翼陣地的路,防止側翼的鬼子增援,團裡的二營和三營留下來肅清戰場,追擊後撤的鬼子,教導隊直撲向鬼子的炮兵陣地。
  整個炮兵陣地,只有小半個中隊的鬼子防守,再加上部分炮兵戰鬥力不強,很快被驅散了。教導隊也不追擊,把鬼子炮兵陣地上的十二門山炮、野戰炮集中起來,邊上堆上炮彈,十幾個兄弟上去設好了炸藥,拉著了延時引信,火苗子吱吱地冒著星。
  一聲沖天的巨響,鬼子的炮兵陣地被炸得飛上天,這邊側翼的鬼子這時才完全醒過神,縱深的鬼子也組織起來向主陣地反撲。按照計劃,兄弟們也不戀戰,二營和三營殿後掩護,其他的部隊立刻脫離戰場。然後各個部隊梯次掩護,迅速撤回到自己的主陣地。
  這一仗打完了,整個戰區消停了好長時間,團裡也在加緊時間偵察,但對面的鬼子雖然沒有元氣大傷,但持續了兩個星期都沒什麼動靜。
  陳鋒在納悶,難道鬼子被打得王八腦袋,縮回去了。即使是從戰鬥力的角度上講,鬼子的戰鬥力和以前相比,都有很大的退步,陳鋒隱約覺得,對面陣地上的鬼子,絕對不是主力,絕對不是。
  既然這樣就更不能掉以輕心,但也不能就這麼乾等著,如果能想法子到鬼子後方摸摸底那就好了。丁三站在工事外面,喊了聲報告:「團長,有個熟人看你來了。」
  陳鋒正在心煩,心不在焉地問:「誰啊?」

  平民情結(1)

  從外面進來一個中年人,陳鋒放下書,原來是杜司南家的老張,現在在縣政府當文書,前不久陳鋒他們還幫著縣裡面堵過大堤。身後還跟著幾個,陳鋒除了那個副縣長都不怎麼認識。
  大家都寒暄幾句,這次縣裡面聽說上次救了老百姓的國軍在這邊打鬼子呢,而且連著打了好些漂亮仗,就特地帶來好多東西過來犒勞兄弟們。陳鋒連說客氣客氣,中午就留他們幾個在團裡吃飯。
  這次縣裡面送過來好多豬肉、牛肉什麼的,還有幾罈子酒和一整箱子紙煙,陳鋒讓人拿到下面幾個營按人頭分了。剩下一點,中午拿來招待縣裡面的人。
  酒席上陳鋒就說鬼子最近可能也在調兵遣將,過段時間沒準又有一場惡戰要打。酒桌上大伙都誇國軍最近打得神勇,小鬼子日子長不了,總有一天非把他們攆回去。陳鋒搖搖頭,說最近幾仗都不是鬼子的主力精銳,所以才打得順手,後面這仗會打到什麼份兒上,大家心裡也都沒個底,要是能想法子摸摸鬼子的底就好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那個副縣長腦子裡就動上了,等吃完了飯,他把陳鋒單獨叫到一邊。
  原來,縣裡面有個姑娘,小時候家裡窮,為了給父親瞧大夫,自個賣身去了窯子。但姑娘有骨氣,去年被個鬼子當大官的看上了,非要包下來,姑娘不同意,偷偷買通了黑道上的熟人,跑回到這邊。
  副縣長把這個事一說,陳鋒立馬不同意,自個堂堂的老爺們,哪能讓個姑娘家的捨了身子為自己刺探軍情呢。
  見著陳鋒不同意,那個副縣長就接茬解釋,不妨跟那個姑娘打個商量,人家要是願意,那是最好。人家要是不願意,那就算了。蔣先生也說,守土人人有責嘛。
  幾下把陳鋒有點說動了,如果不清楚鬼子的軍情,目前就是瞎打瞎撞,兩個人約好,副縣長先回去說,等有了回信,再告訴陳鋒。
  第二天下午,副縣長就打發人過來,說是那個姑娘肯幫忙,但就是想見見陳鋒。聽了之後,陳鋒從團裡支了筆經費,帶上丁三,兩個人叫上司機,坐著吉普車去縣裡。等到了縣政府,天都快黑了,縣長等了好半天,見他們兩人來了,就領著去找那個姑娘。
  路上縣長介紹,姑娘叫周雨婷,現在從良了,開了個裁縫鋪子。吉普車在縣城裡七繞八繞的,在一個簡陋的門臉房門口停下來。幾個人下車,縣長走在前頭,陳鋒跟在後頭,他沒讓丁三跟著進去。
  屋子並不大,堆滿了裁縫物事、各種布料,兵荒馬亂的,估計生意也一般。裡面有個身材窈窕的女子,正在欠著身子跟一個夥計說話,聽見有人進來,大大方方地放下針線,道了福,安排茶水,招呼他們兩個。
  縣長介紹說,這個就是國軍的長官,最近連打了幾個漂亮仗,還幫著老百姓堵堤壩,絕對的好人。
  周雨婷靜靜地聽著,打量著陳鋒,目光火辣辣的,不知不覺把陳鋒看得有點不自在。陳鋒等介紹完了,起身行了個軍禮,也瞟了那姑娘一眼。
  屋子裡燈光不太亮堂,但周雨婷卻顯得光彩照人,一身平布衣裳,卻顯得那麼服帖,曲線窈窕。她眉毛彎彎的,眼窩稍稍有點深,鼻子筆挺,鴨蛋臉形,眼睛水靈靈的跟個黑鑽石一般,嘴唇挑著,臉蛋上左右兩個淺淺的酒窩。
  兩個人對視一下,周雨婷忙著還禮:「長官是國家棟樑,小女當不起。」
  大家坐下,把來意也說了,周雨婷就詳細問,需要她幫著打探鬼子什麼情況。陳鋒也不客氣,就把戰場上面這半個月以來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周雨婷聽完之後問了幾點,陳鋒也就介紹了一些鬼子建制和兵力的常規、常識。
  陳鋒說完了之後,周雨婷沉默很久,臉上表情異常嚴肅,等了半天,方才開口:「小女手無縛雞之力,既不能扛槍,也舉不得大刀,恨不能跟隨長官趕跑小日本,我願意用這身子,為長官盡犬馬之勞。」
  聽了這個弱女子一席話,陳鋒也是悲憤萬分,就起身取出錢,想要給她。
  「長官這是什麼意思,小女早就贖了身子從良了,長官這是侮辱小女。你把錢擱在這兒,前腳走,我後腳就給扔大街上。」
  陳鋒見周雨婷臉上變了臉色,只好把錢收起來。
  三個人又聊了一會兒,陳鋒笨嘴笨舌的,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周雨婷問什麼,他就答什麼,聽著陳鋒平靜地講述著那一場場驚心動魄的廝殺,周雨婷心裡也對這個漢子肅然起敬。
  後來見著時候不早了,兩個人就告辭,周雨婷臨走說:「長官,我這去了鬼子那邊,能不能送我個東西,也好有個念想。」
  陳鋒在身上來回地摸,身上除了手槍、槍套,還有一兜子銀元,要不就是一個本子夾著鉛筆。摸到了懷表,這是他在保定軍校畢業的時候,當時的長官送的,他猶豫了一下,解開鏈子作勢要摘。
  「長官,我知道那是你打仗帶兵用的,小女去了那邊活一天是一天,要塊表有什麼用。」
  周雨婷從桌子上拿了剪刀,走到陳鋒身前,吐氣如蘭,輕輕剪了線,纖細的玉指,從陳鋒軍服上解開一粒銅扣子。
  「長官這軍服,一定是見過很多鬼子的屍首,這粒扣子就送給小女吧,長官這勃勃英氣,一定能保佑小女馬到成功。」
  聽了周雨婷的話,騰的一下,陳鋒就感覺身上的血往臉上湧,胸膛裡像是成噸成噸燃燒著的鋼鐵砸在上面一樣。
  人生來沒有高低貴賤,只是造化弄人,有些人雖在別人眼中是卑賤的,但人格之偉大,絲毫不亞於任何人。
  一個民族、一個國家,國民毫不畏死,鬼子焉能不敗。
  陳鋒和縣長出了門,回頭看了一眼周雨婷,莊重地行了一個軍禮,然後坐上吉普車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團部,機要的兄弟過來說,下午師裡來了命令,明天去師部開會。一大早,陳鋒把團裡的事情跟王衛華交代了,然後和李雄明一起帶著丁三去師部。
  這次開會,主要是佈置戰區近期要組織的一次小規模會戰,其目的是通過會戰,將日軍逐出鐵路線以西,趕到鐵路線東邊去。會戰的規模雖然不大,但參戰部隊倒是不少。陳鋒這個團,隨著師裡面,擔負側翼支援任務,雖不是硬仗,但還是很重視,特地在會上反覆強調了各個團要在近期做好準備。
  會一直開了大半天,直到下午四點多才散會,潘雲飛說不能讓各個團的兄弟餓著肚子回去,就留下來吃了飯再走。
  飯桌上,大家都敞開了可勁造,一會兒酒就幹掉了好幾瓶,惟獨剛剛提升團長的向毅沒怎麼喝。潘雲飛領頭,大家都開著葷笑話,桌子上一片狼藉。
  大戰前的陰雲
  「唉,琢磨什麼呢,不死鳥晃蕩,死了鳥朝天,尋思那些沒用。」聞天海湊過來舉著杯子要和向毅碰。
  「我能尋思什麼啊,來,喝。」其實向毅並不喜歡聞天海,但也不想得罪他,兩個人碰了杯子,一口乾了。
  「哈哈,我看向團長吃飯最斯文,夾口菜也數數葉子,不像我們這群大老粗。」潘雲飛坐在斜對角逗樂。
  「得了,看來我是喝少了。師長,我敬你。」
  「黃埔的敬我,那不敢不應啊,哈哈,向團長,一起干了。」
  「喲喝,黃埔的,好傢伙,以後兄弟靠你多提攜了。」
  「兄弟們拿我向毅逗悶子吧,什麼黃埔不黃埔,都是兄弟,不服的端起來。」
  幾個人又碰了幾杯,有人沒去過黃埔,就讓向毅講。
  向毅藉著酒勁說了說黃埔軍校的一些趣聞逸事,大家聽得都很盡興,又碰上幾杯。
  「其實啊,在黃埔待著,最後悔的是當初應該想法子當海軍啊,記得有次操野營,回來的時候正好趕著軍艦進港,太陽正要落山,那海面上,跟個綢緞子一樣,軍艦慢慢地靠過來,那個威風。」
  「得,威風個鳥,幾年前就損失完了,光是打上海的時候,咱國軍淨是挨鬼子軍艦上的大炮轟。那炮彈,一發炮彈砸過來,幾丈寬的坑。」
  「你這個盡整些廢話,要是咱海軍牛,小鬼子至於到咱的地盤上蹬鼻子上臉的?還不是海軍幹不過人家嘛。」
  「唉,他娘的來氣啊,想當年,老祖宗鄭和下西洋,那會兒的船,那咱的海軍,就是爺啊。」
  「沒事,等打完了仗,讓我們家那小子以後當海軍去。咱這輩子當不成了,讓咱子孫給長臉。」
  「整得好,媽的,一整天了,你就這句整對了,大家把杯子端了,雖說這海軍都拼光了,但這爺們不是沒死絕嗎,以後總有一天,咱也有一支牛氣的海軍,為咱的海軍乾一杯,為幾十年後,咱們的海軍也能夠在太平洋裡揚名立萬乾一杯。」
  「為海軍乾一杯!」
  一桌子人都站起身,杯子碰到一起,儘管仗打得不順,儘管傷亡慘重,但爺們壯心不已。人活一口氣,他們都相信只要血脈還沒斷了根,總有一天,這群爺們的後代,會建設出一支強大的海軍。
  一支讓老百姓能夠安然入睡的海軍。
  桌子上一口氣喝掉了四瓶酒,潘雲飛怕喝多了誤事,堅決叫停。各個團的回自己部隊,準備近期的會戰。
  一路上被風吹著,陳鋒酒醒了一大半,回到團部口渴得要命,跑到炊事班咕嚕咕嚕地舀了一瓢子涼水,一口氣喝下去。老宋見著了連說這麼喝傷身體,陳鋒打著水嗝笑笑就出去了。剛出炊事班,差點撞上丁三,看他慌慌張張的,就問發生了什麼事情。
  丁三說是下面營裡面的張四無意中抓到了個俘虜,結果手太狠,把人一不小心給打死了。那個俘虜臨死的時候說出自己的番號,是個新番號,前天剛上陣地的。陳鋒一聽,心裡直罵,下手沒個輕重,趕緊回團部。
  進去之後,見著三營長武鳴正站在那兒虎著個臉,張四耷拉著腦袋,站在邊上。陳鋒罵了句吃草的,從桌子上拿起俘虜身上的東西看。
  俘虜經過審訊,死前吐了口,說是偽軍某個團的,而這個團的番號,一直沒有出現過,據他說這個團幾天前剛調上來。桌子上放著炮彈別子(擲彈筒上面用的,類似於扳手),這玩意兒一般來說,偽軍裝備比較好的部隊才會有。陳鋒明白對面的陣地可能得到了增援。但現在的問題,不清楚增援的規模,想想就來氣,怎麼好好地就把人給打死了。
  陳鋒叫來人,把張四拉出去關一個禮拜禁閉再說,這邊開始琢磨起來。如果那個偽軍臨死前所說屬實的話,那麼這個團,可能近期不會進攻。因為熟悉陣地需要一個過程,就怕過段時間,鬼子後方休整好了,開始打過來,那師裡就有點措手不及了。
  想到這裡,他要通師部,把情況報上去。忙活半天,還是覺得渴,又端了一大碗水,吹著熱氣吸溜吸溜地喝。師部的答覆過來了,丁三拿著紙,從機要那兒過來找陳鋒,師部目前也沒有得到其他更新的情報,但希望團裡派人過去仔細偵察一下,具體核實清楚。
  陳鋒端著水,匆忙看完了電文,想了想又要通了兄弟部隊向毅那個團,把情況作了通報。向毅回的電文說,估計鬼子正面確實在作調整,他們團陣地正面,今天也觀察到了鬼子和偽軍調動得很頻繁。
  真是奇怪了,陳鋒腦子裡面緊張地轉上勁,到底鬼子想整點啥文章呢?他盯著牆上的地圖,怎麼琢磨怎麼覺得不對勁,但想不出哪兒不對勁。
  他又要通師部,提出晚上派一個排試探著打一下,或者火力偵察一下。這次潘雲飛答覆得挺痛快,可以試打一下,但要防止鬼子和偽軍反撲。
  拿到命令,陳鋒找來三營長武鳴和炮兵直屬隊長陳章,三個人簡單碰了一下。從前段時間的偵察情況和幾次交手中鬼子的火力配備來看。對面陣地有一塊地方,好像是鬼子兩個番號部隊的防區間隙。
  三個人覺得有必要對那個地方做個火力試探。陳鋒通報了向毅,說是自己團想對標定為某方位的陣地進行火力試探,問向毅能否配合一下。
  向毅那邊也同意了,陳章和向毅團裡的炮兵連長約好,在規定的時間,兩個團輪流炮擊那個陣地十分鐘,看鬼子是否還擊,向什麼方向還擊。
  如果鬼子用炮火還擊,那就說明這個陣地上有鬼子或者偽軍防守。如果從兩個方位都打過來炮,那應該是兩個不同番號的部隊在陣地正面。如果從一個方位打過來,就看看是從陳鋒這個團正面打過來的,還是從向毅這個團打過來的。
  兩個團的陣地上都做好了防鬼子炮擊的準備,陳鋒帶著人特地到陣地前沿盯著。等到了預定時間,團裡的炮兵開始低密度朝著那邊炮擊,緊跟著是向毅的那個團,也炮擊了十分鐘。
  等打完了,陳鋒特納悶,停了好久,對方都沒有還擊,甚至連動靜都沒有。有兄弟提議等等看,陳鋒不同意,想了想,讓武鳴調一個班,火力偵察一下。
  陳鋒乾脆也不回團部了,就待在三營的營部等消息,等到偵察的兄弟回來一說,陳鋒被嚇了一跳。原來兩個團輪流炮擊的那個陣地居然一個人也沒有,非但是那個陣地沒有,其他幾個前段時間團裡打過的陣地,好像也沒人。
  事情真是蹊蹺,陳鋒要通了二營,讓鍾吉日派出一個排,也到陣地正面偵察一下,只要一接觸鬼子和偽軍,槍聲一響,立刻脫離。
  但槍聲一直沒響,電話鈴聲倒是響了,鍾吉日一腦門子霧水地說,鬼子的主陣地別說人了,連個耗子都沒有。過去偵察的兄弟發現,整個陣地撤得非常乾淨,甚至連大型工事裡的木頭樁子都被起了出來。
  直到這時,陳鋒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個新出現的番號的偽軍,根本就不是來增援的,而是來換防的。整個陣地上的鬼子都被偷偷地換了下去,剩下的這個團只是起了警戒作用,估計甚至是撒胡椒面一樣,兵力拉得很散。而且剛上陣地,摸不清方向,才被張四抓了俘虜。
  但這個只是猜測,真正的問題是,鬼子撤下來幹什麼去了,為什麼要主動後撤呢。陳鋒一面把偵察的情況報到師部,一併通報給了向毅。另一方面,陳鋒安排教導隊派人過去偵察,連夜就過去,趁著夜色,一定要把鬼子的實際控制線摸出來。
  王十一帶著另一個兄弟騎著馬走了,陳鋒等了好久,也不見師部的回信,正想著先睡一覺,明天再說呢,機要的兄弟進來了。師部的命令和通報中說,師裡安排其他一些前沿的部隊都偵察了一下,和陳鋒得到的結果一樣。整個前沿的鬼子和偽軍都消失了,悄無聲息地撤了下去。但師裡的意見是,先不忙著動,看看鬼子進一步的行動再說。
  等到天亮,王十一和那個兄弟渾身露水地回來了,一整夜沒睡,兩個人眼圈都是黑的。陳鋒安排他們倆先吃點東西,王十一推說沒事,把身上濕了的軍服一脫,換上一件干的,然後就開始匯報。
  兩個人騎著馬,一直沿著公路走,後來就看到前面有燈光,兩個人不敢走了。王十一留下那個兄弟看著馬,自己繞了個大圈,爬到一個小山包子上,結果從山包子後頭一探腦袋,被嚇了一跳。
  山包子後頭是個斷崖,整個斷崖下面,足足有幾百個帳篷,周圍拉著鐵絲網,四周都有探照燈。藉著亮王十一數了一下,光是鬼子的坦克,就有五十多輛,還有幾十輛炮車。王十一看完之後,趕緊跑下山,兩個人悄悄地騎著馬抄小路趕緊回來了。
  如果王十一偵察出的坦克數量和炮車數量沒錯的話,光是從裝備上看,大約有一個旅團的鬼子在那兒。
  問題是這麼多鬼子在那兒是想幹什麼,是打算進攻嗎,那會從什麼方向進攻,什麼時候進攻,這些現在是未知數。更大的問題還在後頭,如果這個旅團是打算進攻師裡的防區的話,憑借目前師裡的兵力和裝備,可能頂不住。再加上數量不明的偽軍,那就更懸了。
  鬼子之所以沒進攻,可能是在休整,或者在等裝備或者是物資。這也就驗證了前段時間,鬼子的陣地為什麼那麼好打的原因。能打的鬼子都在成建制地休整,或者乾脆被調到後方去了。而留在前面的,可能都是雜牌軍和偽軍。想到這裡,陳鋒立刻要通了團部,把想法跟王衛華和楚建碰了一下,安排團部的人趕緊報到師裡面。
  陳鋒在三營也待不住了,幾步跑著火速回到團部。這邊師部剛下來了命令,原地堅守,同時做好撤退的準備。
  命令到了下午被新的命令更改了,團裡要馬上清點補充,這幾天可能全軍要主動進攻。團裡缺乏的物資,這幾天就要報上來,師裡會盡量解決。團裡這次仍然是主攻團,但師裡可能主要擔任側翼的掩護任務。
  清點的結果很快報了上來,團裡的物資基本上齊整,就是炮彈稍稍有點缺乏。師裡第二天組織了三台大車,送過來三百多發炮彈,算是基本滿足了團裡的要求。
  整個戰區被提前動員起來,本來計劃的會戰被提前了幾周。全團在緊張地忙碌著,一連幾天,陳鋒都在各個營檢查準備的情況。從教導隊裡,調換了好多有經驗的老兵到了三營,此時的三營已經基本上達到了全團戰鬥力最強的狀態。為了教導隊的事情,陳鋒也是大傷腦筋,教導隊作為全團班長的訓練隊,這個時候各個連都來搶人。原來建制相對整齊的部隊也來要人,一下子教導隊的兄弟都成了香餑餑。
  作為團裡直屬的預備隊,陳鋒又必須讓教導隊保持一定的戰鬥力,這樣一來,官司經常就打到了團裡,陳鋒被這個要人的事情也是弄得頭疼,不過這個也說明兄弟們求戰心切士氣高昂。
  團部過來個兄弟找陳鋒,說是來了個老百姓有情況匯報。陳鋒撇下幾個連長繼續在那兒打嘴仗,自己回到團部,進屋一看,是前段日子來的副縣長。
  原來周雨婷輾轉回到敵占區之後,委身給了以前對她有意的那個鬼子軍官,那個軍官是個中國通,周雨婷巧言令色,最後把情況摸出來了。原來,整個戰區前沿的,都是鬼子從朝鮮抓來的兵,和日本兵比戰鬥力差很多。而鬼子戰鬥力強的部隊,足足有兩三萬人,都在後方休整,外加上好幾萬的偽軍,好像在準備一場反攻。
  陳鋒聽完了,心裡暗自佩服這個偉大的女子,如果仗打完了,一定要好好帶著兄弟們感謝她,再幫她找個好人家。
  但陳鋒沒有想到,那次初次相逢,竟是永別。周雨婷安排女僕送出情報的當天晚上,趁著鬼子熟睡了,用暗藏的匕首捅了他幾十刀,整個床上全是血。等發現的時候,鬼子最後失血過多死在門邊上。周雨婷喝下水銀,安詳地趴在桌子上,嘴角掛著笑,從容赴死。
  桌子上有張紙,上面寫著:一寸河山一寸血,來世願為男兒軀。

  血戰在即(1)

  縣長說的周雨婷得到的日軍的情報,從側面證實了陳鋒的設想,看來一場鏖戰在所難免了。陳鋒把縣長送出團部,自己站在團部邊上的石頭□子上看著遠處發呆。
  天漸漸寒了,好多樹木都落了葉子,南方的秋天濕氣重,不知道團裡什麼時候能領到新的被裝,陳鋒覺得這次會戰可能沒有上頭想的那麼簡單。
  兩天之後,師裡沿著公路前出進攻,在主攻方向上,齊頭並進的還有另外一些兄弟部隊,而師裡負責的,是進攻方向的側翼。會戰打響後,日軍沒有作特別激烈的反抗。僅僅兩三天的時間,在主攻方向上,就整整推進了三十多公里。前出的部隊,就像三角形的尖頭一樣,嵌入了鬼子防區的中心部,這時開始遭到了鬼子的殊死抵抗。
  到了第三天的下午,鬼子正面陣地被主攻部隊撕開了口子,鬼子向後撤了十幾公里,前出部隊初步完成了驅逐任務。
  陳鋒他們團幾乎沒有碰到什麼像樣的抵抗,鬼子和偽軍邊打邊退,陳鋒他們團提前一天打到了預定地點。團裡其他人堅持向前搜索進攻,但陳鋒沒同意。到目前為止,鬼子輜重齊整的精銳部隊始終沒有在戰區出現,這讓陳鋒有點擔心。
  大家雖然知道陳鋒是謹慎,但多少都覺得陳鋒的擔心有點多餘。這次整個戰區集中的兵力是鬼子的數倍,進攻部隊的後面,還有龐大的預備隊。
  當天下午,陳鋒跟師部匯報,擔心進攻速度太快,和兄弟部隊之間出現縫隙太大,所以要求全團停止開進。作為全師前出的主攻團,潘雲飛覺得陳鋒的謹慎是有道理的,因為按照計劃,師裡已經到達了預定目標地。就命令陳鋒停止搜索前進,就地防守,明天清晨再說。
  這次會戰,師裡主要的作戰意圖是牽制,而不是主攻,所以沒必要讓自己孤懸在太靠前的位置,否則的話很容易被分割包圍後吃掉。
  陳鋒接到命令後,讓全團停止前進,就地組織構築工事,晚上露天宿營。儘管是臨時工事,陳鋒還是嚴令各部認真對待,必須構築出一個具備縱深的工事防區,並且要安排人手值哨,要緊的地方必須雙崗。
  等王衛華檢查完回團部的時候,陳鋒還沒回來,團部因陋就簡,設在路邊一處廢棄的村祠堂裡。王衛華在團部門口,居然還看到一塊刻著族譜的碑,心裡想著,等打完了仗,回老家捐點錢,也修個家譜吧。
  陳鋒走到王衛華身後,冷不丁地擂了他一拳,王衛華扭頭看到是陳鋒,就讓他一起過來看。兩個人藉著亮,一邊看著碑文消磨時間,一邊扯著閒篇。
  看看天晚了,王衛華就拉著武鳴喝酒,陳鋒叮囑幾句,讓他們別喝多了,自己到角落裡的地鋪上睡覺。王衛華和武鳴兩個人是團裡有名的燒鍋子,都愛喝兩杯,晚上也沒什麼能打發時間的,就喝喝酒,和幾個兄弟逗個樂子。
  喝著喝著,突然感覺地面有點抖動,緊跟著是低低的轟鳴聲,幾個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明白這是有地方在打炮。一扭臉,陳鋒已經爬起來扎武裝帶了。全團幾乎在十分鐘內就動員起來了,全團開始戒備。
  陳鋒帶著王衛華幾個人站在屋頂上向遠處看,天邊地平線上有一道道的閃光,瞬間閃過,映出黑色的山形來。看來鬼子在和主攻方向的兄弟部隊打上了,而且看炮火,戰鬥應該非常慘烈。
  炮火一直持續到了後半夜,陳鋒連續三次要通師裡詢問,但師裡也不清楚主攻方向發生了什麼事情。最後陳鋒也有點挺不住了,勉強睡了一會兒,再一睜眼,看看天快亮了,就披上衣服走到外面。
  祠堂門口有幾個警衛連的兄弟在站崗,凍得直哆嗦,陳鋒還了軍禮,走過去跟他們說話。兄弟們就問昨天晚上好像兄弟部隊的防區在打炮,陳鋒點點頭,想起來師裡還沒給回信呢,就回到祠堂把管機要的兄弟從地上拉起來,架好了電台要通師部。
  直到開了早飯,師部才給回信。昨天晚上,鬼子集中炮火猛攻主攻方向的兄弟部隊,現在陣地上還在打著呢。但上峰仍然命令師裡繼續搜索前進,直到和鬼子大部隊接觸為止,並要求不惜代價保證主攻方向的側翼安全,盡量牽制鬼子的兵力,好讓整個會戰的國軍主力能夠集中兵力推進。
  天剛剛亮透了,一營作為全團前出的搜索營先出發了。陳鋒要求一營在主力的前方至少兩公里的地方派出搜索隊,只要發現鬼子的防線,全營停止前進,等待團裡的主力到達。
  全團緩緩向前推進,到了日頭快到中午的時候,一營報告說前方出現鬼子的防線。全團加緊前進,迅速和一營會合,同時要通了師部,匯報了這個情況。
  師裡不同於主攻方向的兄弟部隊,主要是師、團建制,比師、旅、團建制的部隊人數要少一些,所以就更加重視團與團之間輔助進攻。為慎重起見,師裡要求團裡停下來等待向毅那個團一起進攻,通過望遠鏡,陳鋒一邊等,一邊在默默審視著對面的鬼子陣地。
  這片陣地依托著路邊上一個D字形的山坡邊上,在D字形的彎曲部,正好可以俯瞰公路,而且路的另一側,也有鬼子或者偽軍佈置的陣地。
  師裡接到前方的搜索報告後決定,陳鋒的團擔負主攻任務,而向毅的團作為進攻的預備隊,同時師裡的火炮也為陳鋒提供火力支援。
  這樣的陣地打起來比較棘手,山坡的另一側是懸崖,而進攻的前出路線上,基本被對面路的另一側的陣地和主陣地上的火力所覆蓋。如果強攻,可能也能拿下,但那就難免出現比較大的傷亡。從地圖上看,如果要強攻的話,團裡必須穿過長達幾百米的空曠區,這樣的話,一是主攻方向也非常不好隱藏,即使陣地守不住,鬼子也能夠從容撤退。
  陳鋒和向毅用電台簡單商議了一下,向毅主張以陳鋒的兩到三個營為進攻的主要梯次,向毅隨後跟進,先解決山坡上的鬼子,然後閘住退路,解決掉對面路的另一側的鬼子。這個打法是符合常規的,而且也保險,但問題是傷亡可能會有點大。
  如果不這麼打呢,又實在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陳鋒盯著地圖看了半天,實在沒什麼好主意。
  這時候方天強要通了團裡,說了自己營裡的一個兄弟發現,原來在山坡下面,有條小道,但不知道通到什麼地方。按照標定來看,地勢應該並不高,處於山坡地觀察死角。王衛華和陳鋒按照方天強的標定,又看了看地圖,這下王衛華突然想出了轍,他把主意一說,陳鋒一個勁兒地點頭,往師裡一報計劃,師裡也同意了。
  武鳴得到命令,迅速到了團部,陳鋒把地圖攤開,把作戰想法詳細說了,然後在地圖上把各個環節的問題大致講一遍。武鳴一邊聽一邊記下要點,然後一一複述,確定明白無誤,武鳴一敬禮回到三營。
  這邊陳章將炮兵陣地設置好,然後試射了幾炮,修正方位後,開始對山坡對面,即路的另一側的鬼子陣地炮擊。
  這次炮擊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壓制鬼子的火力,準備強攻。而是要遮蔽陣地上對D字形陣地下面的觀察。
  武鳴回到三營,一聲令下,全營輕裝,除了槍支彈藥,其他的一律不帶,迫擊炮、機槍混裝連調配給了二營。
  全營看到炮擊開始,按照作戰計劃要求,沿著路邊的林子,迂迴接近到了山坡下面。三營繞著整座山,走了個大圈子,地圖上看上去也就是十幾公里的山路,三營一直到下午四點的時候,才迂迴到既定的攻擊陣地。
  林子裡連空氣都濕得能擰出水了,武鳴覺得好像身上的水全部出成了汗,整個身體火燒一樣難受。而營裡其他的兄弟也好不到哪兒去,很多人衣服都被刮破了,臉上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流。
  武鳴悄聲地往後面傳,全營休整半個小時,所有人抓緊時間尿尿、喝水,不管有沒有尿,都要撒出來一點,不然衝鋒的時候容易抽筋。另外抓緊時間整理綁腿,各個班班長負責檢查自己班裡的兄弟的綁腿,挨個查,不得疏忽。
  等命令傳下去之後,武鳴帶著幾個兄弟去看地形,他拿步槍拄著,肺呼呼地覺得喘不過來氣。現在全營已經隱蔽迂迴到了鬼子陣地下面了,也就是D字形的頂頭那地方,正好繞到了鬼子陣地的後面。
  當然,鬼子也不是傻子,不可能不在側翼設置陣地,但估計守備力量上講,會比正面差很多。
  武鳴用望遠鏡仔細地觀察著鬼子的陣地,突然他看到一個小點,那個小點晃了一下,然後擴大了很多,是一個偽軍在調整沙袋。真是天助我也,武鳴暗自驚喜,既然有偽軍,很可能側翼陣地上鬼子不多,甚至壓根沒有鬼子。他看了看表,距離陳鋒跟他約定的進攻時間他已經晚了將近十分鐘了,但他還是堅持讓兄弟們再休息一下,恢復一下體力。
  這邊陳鋒也是焦急萬分,三營迂迴過去之後,全團一直等著呢,結果已經過了約定的進攻時間二十分鐘了,也沒見到三營有什麼動靜。
  突然丁三拉了一下陳鋒,遠處的天空中升起一顆綠色信號彈,白天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陳鋒一陣子驚喜,這個武鳴啊,真是不省心啊。他點頭示意,一個參謀對天鳴槍三響。剎那間,全團和向毅團裡的火炮、迫擊炮發出轟鳴,開始對鬼子的兩處陣地同時開始炮擊。

  排險(1)

  陳鋒從牆上摘了武裝帶一邊走一邊紮在腰上,丁三跟在他後面,兩個人飛快地跑到訓練場上。路上丁三斷斷續續地把事情原委說了。原來二營三連訓練的時候迫擊炮的炮彈卡在炮膛裡面了。
  二營三連是營裡面戰鬥力最強的一個連,連長是補充過來的,四川閬中人,叫楊棋,以前是排長,剛剛提拔的連長。楊棋打仗是沒得說,但帶兵有點馬虎粗暴,陳鋒也曾經跟他談過幾次,但沒想到三連到底還是出了事。
  陳鋒經過楊棋身邊的時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楊棋看得心裡直發毛。
  「怎麼回事?」陳鋒問邊上的三連的周正。
  「長官,也不知道是咋地了,炮彈卡在膛裡面了。」周正看著陳鋒臉色難看,小心翼翼地說。
  「頂過火了沒?」陳鋒探著腦袋朝炮口裡面看。
  「頂過了,信子也擰掉了。」周正回答。
  「操,那隨時會爆,你去趟團部,把陳章叫來。」陳鋒扭頭指著站在邊上的一個老兵說。
  周正還站在邊上,陳鋒看了他一眼:「腦子有毛病啊,帶著兄弟退到後面去。」這時周正被點醒了,招呼兄弟們迅速後撤。
  「長官。」丁三要上前過來,被陳鋒一個手勢制止了。他把軍裝脫掉,身上出了好多汗,把襯衫的袖子挽起來,蹲下來仔細打量著這門迫擊炮。
  「丁三。」
  「長官。」
  「讓楊棋去把那個工事坑挖深,就是現在那個操練用的主機槍陣地工事。」
  「是。」楊棋一扭頭,帶著一幫人抄傢伙就去挖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陳鋒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慢慢地就不害怕了,現在只要不碰這門炮,炮彈肯定就爆不了。
  楊棋帶著人揮汗如雨地挖了一個小時,這時陳章也早趕過來了,儘管陳鋒被降了職,但陳章還是敬了個禮:「團長,怎麼了,聽說窩彈了。」窩彈是俗稱,意思是炮彈在擊發狀態下卡在炮膛裡面,這個陳章倒是不陌生。
  「真他媽的發愁,這上頭配發的炮彈不過關。你有轍嗎,能不能拆下來?」
  陳章搖搖頭:「這個得從底下拆,我沒把握,我看不見得是炮彈不過關,有可能是咱這些炮太舊了,這門炮沒準比我們有些歲數小的新兵都大。」
  「那可不,山西那邊造的,可不就是個老爺子炮。」
  「等打完了仗,以後生個孩子一定要他學工,給咱國家造點好炮。」
  「光有炮頂個■,還得有飛機,看人家那飛機飛的,多得好像是紙糊的一樣,不用花錢。」
  「唉,說這個有個啥用,誰讓咱自己造不了飛機呢。就那麼幾百架,連以前的霍克都還當寶貝呢。」
  「那好,你兒子學造大炮,我兒子學造飛機。」
  「成,哈哈,團長,我要是多生幾個呢,再生個專門造戰艦的。」
  「那好,我也多生幾個,咱沒的好東西,都讓他們學去。」
  「關鍵是飛機,啥時候能看著咱自己造的飛機飛在天上,能掩護我們這些當步兵、炮兵的。」
  「是啊。」陳鋒扔掉煙頭,看著陳章。
  兩個人在憧憬著未來,憧憬著將來中國變成一個擁有尖端裝備的國家,那時候該多好。戰艦劈浪,戰鬥機呼嘯著編隊掠過海空,一枚枚戰術導彈反射著冰涼的光芒。
  或許為了這個目標,為了鑄造自己的鋒利軍刀,很多人奉獻了太多太多……
  為了擁有護衛百姓的鋒利軍刀,很多人甚至隱姓埋名過了一生,很多人在戰後戰鬥在隱蔽戰線上,很多人甚至在死後才被世人所知道。
  他們也是英雄,他們的光輝絲毫不亞於任何在戰場上浴血犧牲的軍人,他們用試管、手搖計算器、鈾提煉池,為軍刀打造出了奪目鋒芒。
  「團長,那你打算怎麼辦。」陳章看著陳鋒慢慢地踩熄滅煙頭問道。
  「我讓楊棋挖坑,待會兒讓他把沙包放在周圍,我打算把炮彈倒出來。」
  陳章聽得驚了:「怎麼倒啊?」
  「你來看,」陳鋒蹲在地上找了石頭片,在泥地上畫著,「我打算讓楊棋挖一個這樣的坑,然後把炮慢慢地抬到坑邊上,然後把炮口傾斜,把炮彈倒在坑裡面,炸也就炸在坑裡面。」
  「但問題是怎麼從這個地方弄到坑那兒?」
  「是啊,我也在琢磨,我看足有小一百多公尺啊。」
  「團長,該不會你要上吧,讓我上吧。」
  「別搶,你當是酒桌上啊,還讓兩下。這個可不是開玩笑。」
  「我的意思是我比較熟悉火炮,還是我來吧。」
  「陳章,我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人都怕死,不過我經歷戰鬥多了,心裡比你沉得住氣,到時候誰都怕,但我能控制。你一直是指揮炮兵,前沿的廝殺經得少,人有時候就是這樣,就那個當口,生死都得放下。」
  陳章見自己的老團長樣子很嚴肅,只好不再爭下去。
  「你在邊上看著,但要和我隔開點距離,而且要幫我看著,角度不能壞了,角度來回一晃我就怕炮彈在裡面晃爆了個舅子的。」
  「沒問題,我眼睛毒著呢。」
  楊棋帶著人過來報告,坑和沙包都準備好了,陳鋒帶著陳章又過去檢查了一下,坑足足被挖深了三四米,坑邊上碼了三尺多高的胸牆。
  陳鋒在地上抓了把土,仔細地揉在手上,然後走到迫擊炮邊上。
  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上,陳鋒倒是看上去滿不在乎地從地上把迫擊炮抱起來,穩穩地一步一步走到坑邊上。
  這一百米不到的距離,陳鋒走了足足十分鐘。
  陳鋒抱著迫擊炮到了沙包胸牆後面,然後緩緩地將炮座放下,手扶著,慢慢趴到胸牆後面,手一鬆,炮彈從炮口滑落,撲通一下掉到坑裡。
  「媽的,是發臭彈。」陳章觀察到炮彈沒爆,跳起來就罵。
  陳鋒這才發現自己剛才也是被嚇出了一身冷汗,聽說是發臭彈,差點沒氣得把這幫後方的渾蛋祖宗八代全罵一遍。
  「團長,我真服你了,你剛才不怕啊?」
  「哈哈,誰說不怕,臉上裝著不怕,哈哈,你見過幾個不怕炮彈的。」陳鋒穿上軍服,扎上武裝帶。
  「楊棋。」
  「有。」
  「帶幾個兄弟拿手榴彈把這發臭彈引爆了,待會兒去營部找我喝酒。陳章,走,陪我去營部喝點酒壓壓驚。」
  陳章跟著陳鋒後面,幾個人去了營部,楊棋把連裡的事情安排妥了,也找到了營部。去的時候,幾個人已經開始喝上了,楊棋敬了禮,陳鋒把他招呼過來。
  「長官,都妥了,我讓他們幾個拿手榴彈把那發臭彈點爆了。」
  「哦,這種千載難逢的破事怎麼盡出在我們這兒。」陳鋒先喝了一口,讓楊棋坐下來,幾個人就扯著閒篇。
  「我記得上次也是,那會兒我還是副團長,潘雲飛還是團長呢,當時我帶教導隊堵缺口,那次也幹過一回。」
  「哈哈,我想起來了,那仗打得也是邪乎。」
  「對了,就是那仗我認識丁三的,那小子別的不行,槍打得准。」
  「這樣的老兵現在越來越少了,我記得那會兒我還是排長呢。」
  「當時唐路是營長,那場仗打得也真夠慘的。」
  「莫議論,莫議論,來,喝酒吃菜。」楊棋知道陳鋒心裡裝著不痛快,趕緊打岔。
  幾個人喝酒吃菜,也沒啥好吃的,最後讓炊事班整了一大盤子豆腐皮涼拌著吃,酒倒是沒少喝。越喝越光火,陳章最後喝醉了,一個勁兒拍桌子罵娘。陳鋒怕他喝多了出事,讓幾個兄弟強行給他架到了自己的炮兵隊。
  營部這邊一直喝到了半夜,陳鋒和營裡的幾個軍官也都是喝得七葷八素的,個個扯開衣襟。眼看著天漸漸寒了,但大家身上似乎都有一股子血在燒一樣,絲毫也沒覺得冷。血戰了這幾年,國軍的防區是越打越出溜,日軍的防區倒是越打越大,大家心裡也是搓火。
  第二天早晨,陳鋒醒過來的時候覺得腦袋都大了,暗自提醒以後不能再這麼喝酒了,跑到炊事班喝了碗米湯,覺得酒醒了很多。看看時候不早了,匆忙地洗漱一下帶著兄弟們出操。
  等出完了操,幾個連的連長都帶著人訓練具體科目了,這時團裡派人送過來條命令,讓陳鋒趕緊回團部,有要緊事情。
  陳鋒在營裡面交代幾句,就帶了兩個兄弟趕到團部,在門口看到圍了好多兄弟在那兒伸著腦袋看呢,他走進去一問,說是唐路的母親來部隊了。
  唐路犧牲後,部隊一直想派人去他家裡看望,但一直在戰時或者訓練繁忙,這次老太太也是特地走親戚路過這邊,聽說兒子的老部隊在這邊休整,就要來看看。
  哨兵一聽說是殉國了的長官的母親就趕緊通報進去,王衛華帶著人來迎接,陳鋒去的時候兩下裡已經聊上半天了。
  陳鋒以前見過唐路的母親,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進屋一看,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端坐在椅子上,唐路的妹妹在邊上伺候著。屋子裡的人個個都憋著眼淚,王衛華也是眼圈通紅。
  等陳鋒進了屋,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上給老太太磕了頭:「娘,兒子陳鋒給您老磕頭了。」
  「陳長官,千萬使不得,你是堂堂的漢子,男兒膝下有黃金,千萬跪不得!」
  「娘,唐路是我的兄弟,兄弟的娘就是我陳鋒的,兒子給娘拜一個怎麼使不得。」
  老太太把陳鋒從地上拉起來,一勁兒地敘話。這邊王衛華叫來人,安排了一些事情。又過了大半個時辰,王衛華請老太太出去,說是團裡的兄弟們都想見見老太太。
  出了團部,外面的場院裡和邊上的路上,齊刷刷地列隊站滿了兄弟,軍容嚴整,軍旗獵獵。
  王衛華走到隊列前面:「兄弟們,我們團裡為國捐軀的唐團長的老母親來團裡看看大家。唐團長雖然不在了,但咱們兄弟們都是她老人家的兒子。咱們都是當兵的,軍令一下,將士冒死,沒準哪天就死在戰場上,今天,我請求大傢伙,就把唐團長的老母親當成自個兒的親娘喊三聲,大家說好不好?」
  「向咱英雄的母親敬禮。」
  一個團的兄弟齊刷刷地行軍禮,老母親見著曾經和自己兒子一起浴血奮戰的將士們,老淚縱橫。
  「娘……」
  「娘……」
  「娘……」
  整齊的喊聲賽過了炮火的喧騰,如同瞬間響過的炸雷一般從每個人的心靈裡劃過。
  娘,或許是我們學會的第一個詞彙,咿呀學語的時候稚嫩的嗓子喊出的第一個聲音。這個詞彙或許太好解釋了,但這個詞彙又太不好解釋了。炮火硝煙中,多少英勇的漢子用自己的熱血在詮釋著這個詞彙的含義。
  忠孝不能兩全,多少兒女用自己的生命演繹著這份質樸的情感,娘,我是為了你去打仗。為了咱娘不當亡國奴打仗,為了子子孫孫當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打仗。
  為了咱娘去打仗……
  娘,那些年代裡,這個詞彙包含了多少男兒的辛酸。娘,孩兒走了,不能在娘的膝前盡孝。娘,孩兒扛著槍要去打鬼子了,娘,你該吃吃該喝喝,身子骨硬硬朗朗的,等孩兒打完了小鬼子就給您老養老送終。
  那些年代,有多少母親是孤獨地離開這個世界的,多少將士長眠地下,多少個娘送走了老大再送走老二。咱們的娘啊,噙著淚,把自己身上的一塊肉送走了,還不夠,一聲噩耗,又把另一塊心頭肉送走。
  為了娘,還有什麼是我們這些熱血男兒做不到的?!
  娘,兒子不孝,兒子陣亡了,不能膝前盡孝。娘,兒子也是國家的,娘,國家也是咱的娘啊。
  那些母親是偉大的,那些無名的母親是偉大的……
  唐路的老母親在團裡住了三天,團裡除了訓練,把接待她們母女作為了最高的任務,好多唐路過去手下的弟兄都過來看望她們。
  兩三天的接觸,唐路的妹妹對團裡的陳章有了好感,兩人都是心知肚明的,但都羞於點破。陳鋒和王衛華他們幾個也都是大老粗,居然沒發現。
  兩個人經常私下裡說話,陳章身上的那種熱血賁張的男兒之情讓唐路的妹妹心動不已。三天的時間過得飛快,唐路的老母親要回成都親戚家了,全團的將士列隊送行,臨走的時候,唐路的妹妹將家裡的地址留給了陳章。
  唐路的老母親走後,團裡調整了防區,一轉眼,到了1943年的元旦。馬上就要到舊歷的新年了,團裡又補充進來一部分四川籍的弟兄。雖然四川的弟兄個頭都不高,但訓練中卻非常刻苦,而且吃苦耐勞。
  臨近春節的時候,戰區配發了一批犒勞物資。地方上老百姓在最近幾次會戰中都跑光了,所以整個防區的兄弟們能夠很難得地在室內過一次春節。營裡面管得也不嚴,過年那幾天除了游動哨和雙崗以外,其他的科目都停掉,兄弟們也能夠休息幾天。
  大年初一,團部組織會餐,全體排一級以上的軍官都參加,雞鴨魚肉的,雖然不多,但酒管夠。大年初二,新正式委任的師長聞天海來團裡拜年,大家明裡不說,但背地裡對這個師長多少都有些不服。
  春節這幾天整個戰區還算太平,估計小鬼子也是打疲了。是啊,十幾年了,誰不疲啊。
  還沒出十五,師裡來了命令,要求團裡把防區交接給向毅團。同時,重武器都要留給向毅團。王衛華覺得不妥,但官大一級壓死人,最後除了機槍外,其他的迫擊炮和兩門戰防炮都交掉了。
  原來防區後面有一條公路,前段時間被日軍反覆轟炸給炸毀了。上頭讓師裡抽出一個團去修公路,聞天海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把戰鬥力和傳統最好的一個團給調去修公路。
  等到王衛華到了預定的地方,一看那段公路,就覺得不是那麼回事了。公路在三座山的山谷中蜿蜒穿行,是條地道的盤山公路,而且為了防止轟炸還特地修得九曲十八彎的。路面有多處被徹底炸毀了,山上面的石頭比磨盤還大,堵塞了整個路面,別說是人背手抬,就算是拿炸藥炸,沒個幾個月都很難修好。
  部隊剛剛駐下就開始下雪,南方的雪有個特點,落地就化,所以整個防區跟個大泥漿一樣。團裡把這條長達八十多公里的公路,分別分配給了三個營和教導隊,炮連現在也沒傢伙了,索性也編進了教導隊。
  陳鋒這個營尤其倒霉,分的這一段地勢陡峭,坡度大不說,而且山上到處是石頭,公路邊上就是幾十丈深的山谷。
  雪下完了就改下雨,稀稀拉拉地又下了小半個月。陳鋒帶著人勉強把一段三四公里損毀最嚴重的路段清理出來。看到陳鋒營裡居然能把那麼多大石頭搬得乾乾淨淨的,王衛華覺得異常驚奇,特地跑過來問。
  陳鋒身上披著雨衣,臉上全是土,看著王衛華傻笑,偏偏不告訴他。最後被王衛華賄賂了一箱子酒,這才告訴他竅門。
  別看石頭大,其實這裡的岩石大部分都是石灰岩,陳鋒營裡的一個四川補充來的兄弟想出來一個辦法,先是拿火燒,然後再拿冷水一激,石頭熱脹冷縮就自己開裂了,這樣比拿炸藥炸省事得多。
  王衛華一開始還以為一營的兄弟們是在生火取暖呢,沒想到是這麼個道理,馬上跟別的幾個營普及這個做法。但也不是屢試不爽,陳鋒那一段的石頭大部分是風化得嚴重的石灰岩,要是大塊的結實的,還得拿炸藥炸,然後用撬棍一點點挪走。
  這天突然放晴了,大伙都挺高興。陰雨天幹什麼都感覺不利落,感覺身上濕得跟毛巾一樣,一擰下來嘩啦啦流水。
  結果這晴天也有晴天的壞處,第二天就有鬼子的飛機過來轟炸。先是上午一架小飛機過來偵察掃射,到了下午,一架日軍轟炸機就過來投彈。轟隆轟隆的,兄弟們有傷亡,公路上又被炸出幾個大坑。把鍾吉日氣得跳腳大罵,但罵也不是辦法,你是陸軍,人家是空軍,想打你就打你,一點轍沒有。
  團裡在晚上組織各個營的軍官開了個會,看來這個修路不是個好差事,你這邊修,鬼子回頭又炸上了,不可能三百六十五天都下雨,得想個辦法。
  第二天還是同樣的情形,上午一架小飛機,估計是戰鬥機,低空偵察掃射完了,下午來了兩架轟炸機,匡匡地扔了一堆炸彈飛走了,臨走之前沒忘了貼著公路上又掃射一遍。
  團裡對於鬼子的轟炸是一籌莫展,如果像這樣天天一邊修一邊炸,那不知修到猴年馬月去。王衛華跟師裡把這邊的情況說了,師裡的回電大談特談了一下黨國利益以及其他的廢話,最後希望團裡能自己克服這些困難。
  王衛華拿到機要送過來的回電覺得可笑,團裡怎麼克服?又沒有戰鬥機。想來想去,把李雄明和陳鋒都找來一起想主意。三個人一碰,也都沒有什麼好辦法,但這樣被動挨打也不是辦法。最後陳鋒提出來,師裡能不能給找一部分防空機槍。
  幾天後,師裡調撥了三挺防空機槍,但還是不起實際作用,因為日軍的戰鬥機一般飛得很快,而轟炸機腹部都包了厚厚的鋁皮子,機槍子彈根本打不穿。結果部署好了之後,剛剛打了幾梭子子彈,被日軍的飛機發現了,反覆掃射,造成了傷亡。
  看來得動腦筋,總不能拿石頭把它砸下來吧。幾個人悶在團部裡面想了半天,最後陳鋒出了個主意。
  這次師裡調撥過來的防空機槍其實是經過改裝的馬克沁機槍,說白了,就是給他在原有的機槍座上面加個豎桿。
  陳鋒的主意是這樣的,每次日軍上午都會派架小飛機先過來偵察,大飛機咱們不打,專門打小飛機。把團裡的馬克沁機槍全部集中起來,隱蔽在山頂上。事先在山頂挖好工事,而且工事要深,要有便利的撤退通道。等到日軍的小飛機過來了,就讓山腳下的兄弟拿輕機槍掃射,勾引他低空飛過來。只要鬼子的飛機一遇到地面的掃射,他知道國軍沒有重型的防空武器,肯定會飛過來報復掃射。


  雪亮軍刀 第四卷
  等鬼子的飛機一飛到低空來,地面的兄弟就躲進工事。然後山頂上的馬克沁機槍就朝小鬼子預計要飛過的空中平行密集射擊。既然他的飛機速度快,那咱們就盲射,組成一片彈霧,沒準能瞎貓碰見死耗子。
  幾個人聽完了陳鋒的計劃,覺得簡直是匪夷所思,機槍怎麼可能把飛機打下來!但不管怎麼樣,不妨試試吧。
  一連幾天來,團裡趁著晚上一方面修公路,一方面在幾個山頭頂上都挖出了一個能容得下二十多人藏身的堅固工事,按照陳鋒的要求,每個工事都有一個主通道,然後拐個彎才能進去。另外工事還有一個出口,跟個狹長的礦道一樣,主要是防止工事被炸塌了,人撤不出來。
  團裡總共有十一挺馬克沁重機槍,陳鋒把他們編成兩個隊,分別部署在兩個山頭上,一切準備就緒,就等著抽冷子打一下了。
  這天白天,觀瞄的兄弟說從東南方飛過來一架飛機。陳鋒抄起望遠鏡,看不清楚是什麼型號的飛機,但現在是上午,按照鬼子的習慣,一般會是一架偵察的小飛機。他飛奔幾步,搖響了野戰電話,通知兩個重機槍隊的兄弟做好準備。然後他讓丁三到山谷中敲鑼,兄弟們立刻停下手上的活,往山上的臨時工事裡面跑。
  負責當誘餌的兄弟生了一堆火,上面事先蓋上馬糞,煙柱子立刻躥得老高。鬼子的飛機果然就飛過來看,然後地面輕機槍開始朝鬼子的飛機開火。看到地面上有機槍火力抵抗,鬼子的飛機立刻調轉方向降低速度,低空飛過來打算掃射。他掃射了幾圈,都沒有到山頂上的馬克沁機槍的有利射擊位置,終於一個機會來了。鬼子的飛機斜著身子轉了圈,然後低空飛過來,在山頂上帶隊的楊棋緊張得手心直出汗,逮著這個機會一聲令下,五挺馬克沁重機槍按照事先的標定平射射擊。鬼子的飛機正好一頭撞進了重機槍火力的彈霧中,螺旋槳後面的發動機立刻起火冒煙,飛機拉著哨音一頭紮在山谷中的樹林子裡面,騰起一陣大火,濃煙滾滾。
  大伙都覺得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真是瞎貓撞上了死耗子。陳鋒帶著人去山上看飛機殘骸,九七式戰鬥機的殘片散佈了一大片,座艙被燒焦了,飛行員也死在裡面。透過儀表盤的玻璃,陳鋒看到裡面有張一家四口的合影,可能是飛行員留下的。照片上的小伙子清秀英俊,夫人年紀也不大,長相異常俊俏,懷裡的男孩子四五歲的樣子,還有個襁褓中的小孩子,但不知道性別。挺好的一家四口,何必呢。陳鋒突然有點替這個日軍的飛行員惋惜。
  這邊王衛華也感到非常意外,可能是鬼子根本想不到在山上有這麼一個隱蔽的機槍陣地。陳鋒和王衛華分析,剛才事發突然,鬼子應該來不及發出墜毀的信息,因為當時遠程聯絡主要依靠電報。那麼鬼子發現這架飛機沒有飛回去肯定要起疑心,王衛華聽到這兒立刻就安排人把殘骸收斂好,把火撲滅,又用樹枝把燒過的草皮給蓋上一層。
  等到下午,又有一架日軍飛機飛過來,這次是兩個螺旋槳的轟炸機,陳鋒不主張打,任憑它去炸。
  這樣反覆轟炸了一個月,居然被陳鋒他們累計打下來四架日軍的九七式飛機,全部都是過來偵察的戰鬥機。而他們設在山頂上的隱蔽工事也被炸過幾次,但都有驚無險,身後就是工事,幾個人抬著重機槍立刻就能撤進去。
  天氣慢慢開始轉暖,王衛華索性命令晚上和傍晚築路,白天休息。日軍白天炸完了,兄弟們就晚上修回來。就這麼你炸我修當中,差不多一半的工程量不知不覺地幹完了。
  又過了一個月,這期間被打下來的飛機總數到了六架。日軍也真夠頑強,有一次將轟炸架次增加到了四架。但戰鬥機可能損耗嚴重,一般早上只能隔天偵察掃射一次。
  但國軍這邊也有傷亡,損毀四挺馬克沁機槍,轟炸中累計傷亡了將近兩個排。
  到了第三個月,團裡從其他兄弟部隊拿輕機槍換了幾挺重機槍,師裡也有一部分補充,重機槍數量增加到了小二十挺。在陳章的主持下,團裡自己動手對重機槍進行了改裝,重點是拆解了卡車上面的鐵皮,然後三層鐵皮中間夾著兩層厚木頭;把握把和彈鏈倉口也改進了一下,瞄具全部換成了從報廢的炮兵鏡上拆下來的鏡片,上面有十字畫,方便瞄準。槍座升高,拿迫擊炮底座安裝上一個萬向節,機槍被改裝得能一百八十度靈活旋轉。
  陳鋒看著這些不倫不類的傢伙就好笑,但改裝效果還不錯,首先日軍小飛機上的機槍火力掃射基本上穿不透土法改裝的裝甲。而且瞄準起來更加方便了,不像以前那樣純屬盲射。
  所以第三個月戰果空前,整個陣地上打下來日軍輕型戰鬥機總數達到了十架,而且至少損傷一架。
  但有得有失,日軍組織了兩次報復性轟炸,好幾次組織了兩架以上的轟炸機貼著公路投彈、掃射,而且團裡的副團長李雄明也在轟炸中英勇殉國。
  李雄明
  要說資格老,團裡沒有比李雄明資格更老的了。他是張大帥期間從鬍子那邊投過來的,那段故事到現在團裡還在傳,後來被大家添油加醋,弄得神乎其神的。李雄明小時候家裡窮,後來吃不上飯就當了鬍子,啥都白扯,槍法奇好。
  後來東北軍剿匪,把他們一百多人圍住了,李雄明一個人一桿槍對抗了小半天。這邊軍官就特納悶,什麼樣的人物槍打得這麼好。就命令下去,務必抓活的。
  後來李雄明被圍了兩天,彈盡糧絕,只好放下槍投降。當時大家都嚷嚷把他斃了給死了的兄弟報仇,但上頭沒同意,把他收編進了東北軍。
  九一八事變後,東北軍撤進關內,當時十一歲正當學徒的丁三在大街上差點被流彈打死,是李雄明一把拉住丁三把他按在地上,機槍子彈嗖嗖地貼著他們的腦門子就飛過去了。當時丁三嚇得差點尿褲子,那會兒李雄明已經當了班長,就跟他說,小鬼子打過來了,你跟著我們走吧。就這麼著,丁三稀里糊塗地當上了國軍。
  熱河抗戰期間,李雄明作戰勇敢,被當時的團長狄愛國一眼相中,一下子提拔成了軍官。後來他是一步不落,按部就班地從排長、連長、營長、副團長升了上來。大字不識幾個的李雄明不是因為他優秀,而是因為他的頂頭上司相繼在抗戰中陣亡了,才一步一步升了上來。
  如果說戰爭是一個大學的話,李雄明無疑是一個高才生,類似他這樣的高才生還有很多,包括在戰爭上面越打越精的陳鋒、向毅……
  在他的身上,具備了一個普通男人的所有特點。李雄明貪杯好色,到哪兒都喜歡喝兩杯,一旦不打仗了,就愛去逛窯子。
  但只要槍聲一響,他身上的另一種氣質就顯露出來了。他的上身比較魁梧,肩膀結實,胳膊奇長,步槍機槍在他手上簡直就像手指頭一樣聽使喚,只要他端著槍,往任何地方一站,哪怕一聲不吭,他身上的那種騰騰殺氣都能令人折服。
  後來的幾次會戰,團裡的兵力好幾次打得只剩了不到一個營。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李雄明渾身戰傷,他的生命最後在中國南方某條不知名的公路邊上走到了盡頭,同時,也走向了生命的輝煌。
  這天中午天氣悶熱,眼看著要下雷陣雨。雲彩低低地壓在樹梢上,連知了都悶得懶得再叫。因為估計要下雨,李雄明覺得鬼子可能不會派飛機過來了,就安排兄弟們抓緊時間搶修工事。
  大中午頭上,聽見東南方有低沉的聲音,然後聲音突然變大,從低空突然鑽出一架戰鬥機,抖動著身子躍起,扯出刺耳的嘯聲,聲音好像是拿刀尖在玻璃上飛快地刮一樣,飛機從空中猛地俯衝過來,將機翼下面掛著的炸彈扔到公路上。
  當時大家都在幹活,看到日軍飛機過來了,頓時陷入一片混亂。兩枚炸彈中的一枚準確地扔在公路的一段彎曲處,另一枚落在邊上不遠的團部外面。李雄明看到事情突然發生,也沒想那麼多,幾步跑到高射機槍陣地,命令高射機槍開火。
  鬼子的飛機扔完炸彈之後又來回地掃射,從空中俯衝過來,突突突,地面上騰起兩路土末兒,好多兄弟來不及隱蔽,都倒在了那兒。
  李雄明看到兄弟們有傷亡,眼睛都紅了,命令高射機槍追著鬼子的飛機打。鬼子的飛行員可能已經看到了向他開火的機槍,從空中調整了戰位,身子一斜劃出一個曲線,突然正對著高射機槍陣地衝過來。機翼兩側的機關鎗開始騰出火光,高射機槍陣地上面彈片、子彈飛舞,木片土塊橫飛。
  幾挺機槍一齊過來,李雄明也抱著衝鋒鎗在打。子彈在空中劃著火道子,如同動作迅捷的長蛇一樣晃著身子,長蛇將憤怒的身軀掃過鬼子的飛機,彭的一聲巨響,鬼子飛機冒出了火光。很快機身開始冒煙,日軍飛行員在座艙裡面看到下面的機槍陣地,用最後的一點動力將失控的飛機勉強拉起來。重達一兩噸的戰鬥機在空中搖搖晃晃地抖著翅膀,最後夾著火光和濃煙一頭衝向李雄明指揮的機槍陣地。
  眼看著鬼子的飛機衝了過來,李雄明連忙讓大伙快撤,火光中,李雄明一手拉著一個兄弟,另一隻手端著衝鋒鎗向空中掃射。
  飛機在視線中越來越大,瞬間變得猙獰起來,整個機身幾乎都是火光,最後一頭紮在機槍陣地上,騰起巨大的火球。汽油和機槍陣地的彈藥混合在一起的爆炸將整個陣地如同吹破的氣球一樣撕碎。一片火海中,李雄明連同陣地上的將近一個排的兄弟壯烈殉國。

  陣痛無聲(1)

  陳鋒是第一個趕過來的,帶著一營的一幫兄弟撲過來救火,整個機槍陣地被炸得支離破碎的,隔著幾丈遠火苗子都烤得人臉上像貼上熱水壺一樣。
  大家就地取材,有拿鐵鍬的,有掰了樹枝子的,圍成一個大圈打火。
  這時陳鋒還不知道李雄明死在這個陣地上,他和李雄明也是老搭檔了,合作打過不少會戰。打火打了好半天,有兄弟認出李雄明的佩槍,他用的是把英國左輪槍,說左輪打得准,全團就他有這種手槍。
  李雄明被燒得已經扭曲的焦黑的軀幹下面抱著另一個兄弟。陳鋒接過手槍,心頓時拎起來,趕忙讓人去團部找人。這時王衛華也趕了過來,接過手槍看了一下,號啕大哭。
  當天下午天上陰雲壓著,像是塊巨大的吸飽了水的抹布掛在空中一樣。團裡為中午死難的兄弟舉行了個簡單的葬禮,棺木都是拿彈藥箱子改的。有幾個兄弟的遺體抱在一起,怎麼也分不開,陳鋒說就讓他們抱著吧,都是兄弟不要緊。
  棺木一個個下葬,全團將士肅穆敬禮。這時天上劃過驚雷,雨點落了下來,辟里啪啦落在棺木上,發出滴滴答答的響聲。陳鋒看著這些棺木心裡特別酸楚,仗打了這麼多年,究竟要犧牲多少兄弟才能把小鬼子打回去。但就是打到了最後一個人,最後一發子彈,咱們中國人也要打下去,陳鋒暗自想,兄弟不能白死。
  此後數日,團裡士氣很低落,一營所屬的公路被炸得尤其厲害,大家對於能否修好公路幾乎都有點絕望了。
  隨著築路的進行,勉強能通車了,但部分路段還是得人推,團裡時常要停了手上的活幫軍車墊土、抬車。
  一直到端午節前後,日軍的轟炸才漸漸地少了下來,一營把公路又往前推進了好幾公里。端午節這天團裡也接到後方的慰問物資,好多是吃的,分發到各個營去。丁三帶著自己的班去營裡幫廚,主要是蘿蔔燉豬肉,還有粉條子、豆腐什麼的,連裡還到遠處的市鎮上買了好多白菜、萵筍,正打著仗呢,大家對這樣的飯菜非常滿意。
  晚上吃完了飯,一幫兵聽丁三嘮嗑,丁三聽過不少古時候俠客的故事,就給大伙講七俠五義。嘮嗑到了小半夜,丁三打發大家睡覺。當時班裡和團裡其他連隊一樣,都是住在山上拿木頭搭的簡易棚子裡面,臭蟲、老鼠很多,前段時間居然有兄弟連隊在棚子裡面打出條長蟲來。
  後半夜的時候,丁三聽見有動靜,長期的戰爭使丁三養成了睡覺警醒的習慣,一般都睡得很輕。他聽見門口有個黑影,好像抱著一團東西,他以為是起夜的,就沒太在意。但等了半天那個影子也沒回來,丁三突然腦子一激靈,壞了,怕是有逃亡的。
  他趕緊抓起衣服把大家都叫醒,一清點,少了新補充的四川兵張東。又到兄弟班的棚子裡面找,還是沒有。丁三心裡罵自己,回到自己班摸出衝鋒鎗就出去找。
  天剛剛下過雨,黑漆漆的,丁三知道張東一定走不遠。他順著公路往後方找,一路上磕磕絆絆地摔了好多跤,膝蓋一層油皮摔破了,汗沁上去,刺得生疼。丁三走得急,一會兒汗就出了一身,衣服黏黏地貼身上,汗珠子順著眉弓流到眼睛裡。丁三後悔怎麼沒帶上水壺什麼的,他有一個繳獲的小鬼子的水壺。
  身體一脫水,精神就變恍惚了,丁三幾次差點栽倒在路邊上,恨不得把衝鋒鎗扔掉,省得它死沉死沉地撞著背。
  丁三走得汗如雨下,剛才出來得急,也來不及打綁腿,現在小腿肚子走得直轉筋,肌肉裡面一陣陣酥痛。差不多追出了十幾里地的樣子,終於看到前面有個影子,丁三把子彈頂上火,攆著幾步跑了過去。

  林中血戰(5)

  丁三聽了一愣神,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遠方的小高,嚥了口唾沫說:「我上次在醫院認識一個護士,等打完了仗就去找她。」
  「班長,她長啥樣,給咱們說說。」
  「長得挺俊的,就是個子不高,人可賢惠了,等打完了仗,就帶她回瀋陽去。我盤算了一下,然後在那邊整個小買賣啥的,她當過護士,也好找活幹,日子準錯不了。」
  「班長,你就不怕她那會兒早嫁人了?」
  「不會的,我倆都說好了,她等我,就算是為了她,我也要把仗打下去。」
  「對,咱都好好打,完了都娶個漂亮媳婦。」
  「為了咱的漂亮媳婦,對吧,班長。」
  「不說女人,大伙說說,打完了仗都想幹點啥?」
  「班長,你先說吧。」
  丁三把鞋脫了,腳凍得僵硬,簡直快沒有知覺了,他一邊說話一邊揉著腳:「我想了,啥時候人都得穿衣服不是,我回頭開個小布莊,本錢小就先賣鄉下收的土染布,等本錢大了就賣洋布。」
  「班長,那等打完了仗,咱哥幾個給你當夥計去。」
  「哈哈,好啊,那咱還在一起。對了,剛想起來,你們平時多盯著點,鬼子的靴子比咱們的布鞋好,有打死了的鬼子,就把他的靴子剝了。平時多注意,別把腳凍著了,一有空就脫下來多揉揉腳。你們幾個打完了仗打算幹點啥?」
  「咱家邊上就是洞庭湖,回家了還是捕魚,每年中秋的時候,那螃蟹可肥了,都上岸下崽,拿鍋一蒸,掀開蓋子裡面全是油。」
  說得大家一個勁嚥唾沫。「得了,不許再說吃的了,對了,我兜裡還有個土豆。」丁三從兜裡摸出土豆,拿刺刀削了皮,切成幾塊大家分了吃。
  「等打完了仗,我想去開火車去,多威風,那麼大個的鐵傢伙。」
  「沒出息,開個火車算啥,等打完了仗,我要開個飯館,天天吃醬肘子。」
  「班長,他說吃的。」
  「那得罰,彈他個腦崩子。」
  大伙笑呵呵地打成一團。
  「等打完了仗,我想弄個剃頭挑子,大家說咋樣,啥時候人都得剃頭不是。」
  「好主意,班長,我腳上打水皰了。」
  丁三套上鞋走過去:「誰打個火給照亮。」邊上的兄弟劃著火柴照著,丁三看了看,在背包裡找了針線包,拿縫衣針把水皰挑了。
  「沒事的,多挨幾天,等腳上繭子厚了就不打水皰了。你好像扁平腳吧,這種腳走不得路。」「班長,咱們在這兒還得打幾天啊?」
  「操那心幹啥,踏實待著吧。」丁三其實自己都不知道還要再打幾年仗,戰爭就是這樣,沒人能預測什麼,也沒人知道自己明天是否還能活著。但丁三很清楚,首先他自己需要保持高昂的士氣,自己是個班長,自己先亂了陣腳,下面的兄弟就更加挺不住了。
  說著話,丁三就覺得眼皮上下打架,不知不覺地就睡著了。等到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他悄悄地起身看了看陣地的正面,然後又檢查了一下工事的側翼。
  有個人影從後面閃過,丁三警惕地立刻把槍口順過去:「口令!」
  「豬肉燉粉條。」
  丁三聽出回令的聲音是連長楊棋的,就把槍放了下來。
  「還沒睡?」
  「長官,剛醒,就起來看看。」
  「你們班怎麼樣?」
  「報告長官,都挺好的,沒什麼大問題。」
  「現在新兵多,注意帶好兵。」
  「是,長官。」
  「抓緊時間睡覺,我到其他幾個排看看。」
  團裡的戰鬥力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像丁三這樣有經驗的老兵,也正是在這樣的老兵的幫助下,新兵才能戰勝恐懼畏戰心理。
  等到再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班裡的兄弟剛剛輪流去吃飯,把丁三的那份也帶了回來。丁三一邊吃一邊聽班裡的兄弟嘮嗑,這時連裡的新命令下來,連裡將防區向後收縮,主動避開鬼子的重炮射程。
  丁三帶著班裡的弟兄抓緊時間在新的防區構築工事,新防區其實也就是往後面收縮了不到一公里,把孤懸在外的一處地形主動讓了出來。通過收縮防區,整個防線的防禦密度就更大了。
  一直幹到快到中午的時候,丁三突然聽見前面小路上有騎馬的聲音,他順手從邊上抄起一支步槍。不一會兒,一個黃色的小點出現在視野中,越來越近,丁三看出來那是個鬼子的騎兵。丁三往路中間一站,舉著槍把路給斷了,那個鬼子看了愣神,連忙把馬韁繩一勒,抬手抽出手槍當當放了兩槍,然後調轉馬頭就跑。
  丁三拿準星一套,抬手就是一槍,結果沒打中。心裡罵了自己一句。他拉動槍栓,又頂上一顆子彈,只聽著一聲槍響,那個鬼子跟個糧食口袋一樣栽下馬。
  丁三重新上膛,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拿槍瞄著,地上一攤子血。等把屍體翻過來一看,剛才那槍正好打中脖子,整個頸部被子彈貫穿,估計當場就斃命了。丁三把他的武裝帶解開,把身上的軍大衣剝下來,正好天冷,拿來御寒。又搜一遍他的口袋,找到一個日文的證件,裡面夾著幾張鈔票和相片。相片上面是一個長相英俊的年輕人和妻子的合影,妻子的面容顯得稍稍憂鬱,而男人的樣子透著生活的優裕。丁三想了想,把照片重新夾進證件,放回他的口袋,把鈔票塞到自己口袋裡。
  這時他發現那個人手腕上還有塊手錶,丁三看到之後欣喜若狂,立刻把手錶摘下來,戴自己胳膊上。後來這塊手錶一直伴隨丁三走過戰爭年代,直到跟隨著主人一起熔化在戰場上的火海中。
  丁三把步槍和屍體上的子彈袋、手槍套子、防毒面具袋子都拿起來,打算上繳到連裡,鬼子的手槍不好,據說連北邊的八路都不愛用。丁三又把他腳上的鞋和腰上的牛皮武裝帶都剝了下來,自己的武裝帶磨損得快斷了,正好換上小鬼子的,而皮靴子正好給班裡的兄弟穿。皮帶上面還掛著個地圖皮夾子,打開一看裡面是幾份地圖,全是日語的,還有個指南針,丁三覺得指南針挺有用,就揣兜裡了。
  這時楊棋聽見槍聲帶著人也過來了,丁三把情況說了一下,然後把地圖交了上去。其實楊棋挺想要那個鬼子的呢子軍大衣,但沒好意思張嘴,就讓邊上人把步槍和手槍接了過去,讓人把這個鬼子拖路邊上埋了。
  丁三一手提著大衣,一手提著靴子回自己班裡,把靴子給了那個腳上打水泡的,大衣留著大夥一起用,誰站崗誰披上。
  部隊又在這個防區守了小一個禮拜,但大規模的戰鬥一直都沒有,丁三的排裡又增加了兩個傷兵,其中一個是老王,傷在肚子上。

  轉戰(1)

  團裡在這片密林地形堅守了半個月,日軍幾次攻擊都沒能打過來。一個是天氣原因,道路泥濘,日軍的機械化反而施展不開。另一個是地形原因,從整個山丘可以俯瞰公路,而地形優勢讓日軍難以借助火力優勢打進來。
  但團裡的傷亡也不小,短短半個月,傷亡累計差不多一個營,傷亡多數是新兵。尤其是陳鋒這個營,打仗最硬,一直在防線的正面,傷亡更加嚴重。
  這半個月有效牽制了日軍的攻勢,由於始終騰不出手來擴大在側翼的優勢,日軍的攻勢就變成了依托公路幾個據點的狹長防區,側翼拉得過長,無論是給養還是運輸都異常困難。戰區很快集中了絕對優勢兵力,不斷打擊日軍側翼,在團裡被圍困的第七天,兄弟部隊終於撕開包圍,團裡得到了增援。
  團裡被撤換下來,到防線後面幾十公里的鎮子上休整。陳鋒這個營住在鎮子上的小學裡面。小學早就停課了,只留下幾個看門的。
  住下來之後陳鋒安排人把學校邊上的一排松樹砍了,拿大鍋燒水洗澡。從戰場下來,每個人身上都恨不得搓出二斤泥。
  住了沒幾天,丁三惦記在醫院的老王,就跟連裡請假去醫院看看。連裡派了四五個人一起去醫院看望在醫院的兄弟,丁三領著人天還沒亮就上路了。醫院離得遠,在另一個縣城裡,所以要起早走。
  差不多走到日頭掛到頭頂的時候才到了縣城,整個縣城也在轟炸中破得不像樣子,到處是殘垣斷壁。縣城裡面有各個番號的好幾個部隊,大街上隔著幾步遠就有士兵在喝酒,或者喝醉了在打架。
  丁三問了問路,大家都知道醫院在哪兒,找起來很省事。
  老王也是剛吃完飯,因為腸子傷了,天天只能喝糖米湯,他也沒什麼事,坐在牆根曬太陽,看邊上兩個傷兵下棋。老王覺得在醫院裡面心裡面最美的就是那種截了肢的傷兵,因為他們再也不用上戰場了,戰爭對於他們而言已經結束。這兩個下棋的就是,怡然自得地下著九子棋。這個是當地的一種玩法,好多人都會。
  丁三他們進醫院大門的時候,老王正好抬頭,一眼看到丁三他們,扯著嗓子喊。隔得太遠,喊了好幾聲丁三他們才聽見。
  老王看著丁三走得滿頭大汗,帽子也扯了,領子鬆開,皮帶摘了,看上去一副殘兵敗將的樣子。
  「你這個呆子,還活著呢。」
  丁三上前抱住老王,兩個人哈哈大笑,那種快樂是感激上天的快樂,兩個人都沒死,都還活著,光是這個就值得快樂。
  「媽的,你沒死呢,我憑啥死?」
  「哈哈,見著你們這幾個貨就舒坦,都還沒吃吧?」
  「都沒吃,三更天起早動身的,現在早他媽餓得前心貼後脊樑了。」丁三扣上帽子從兜裡摸出幾包煙和幾張票子塞給老王。
  「他媽的現在票子不值錢,以前能買頭豬,擱現在只夠買瓶酒。」老王把票子揣起來,扯開煙包挨個散了幾根。
  這時走過去一個護士,儘管穿著厚厚的棉衣,但還是顯得身材婀娜,大家都停住了一個勁看。
  等那個護士走遠了,大家相視一笑,老王說:「你們幾個等著,我幫你們弄幾張病號條子,你們去吃病號飯,今天中午好像是手□面。」老王走到下棋的人邊上,把他們胸前紙殼子的病號條子摘下來,又找了幾個人要,然後自己的也摘了,厚厚的一摞遞給丁三。
  「這上面寫的啥傷,別對不上不讓打飯。」丁三的病號條子上面寫的是腿部截肢,但他認字少,加上寫得潦草,他也看不出來。
  「不管,食堂見你胸前面有條子就行。」老王解釋著。
  丁三帶著幾個人去了食堂,這會兒剛剛過了飯點,食堂上人倒是不多。丁三幾個人從桌子上拿了大碗,一人盛了一大碗手□面。面是粗面,□得很緊,吃起來很筋道,丁三一邊吃一邊想再整點蔥花和醋就更美了。
  丁三是真餓了,秋風掃落葉,囫圇吞棗地吃得滿頭油汗,吃完了抹抹嘴,邊上的新兵趕緊捧上煙。丁三點著了煙,等著最後一個兄弟吃完了幾個人又走到剛才見著老王的地方,把病號條子還給他們幾個。
  然後老王領著他們幾個去看連裡的傷兵,見著之後大夥一頓互相罵,然後摟摟抱抱。有偷偷帶酒的,就趁著機會給塞枕頭下面。
  幾下裡的胡侃,時候就不早了,丁三就說得回去了,路上還得趕著勁兒走。大家就要送,丁三不讓,帶著幾個兄弟在醫院門口朝大伙招招手,然後就上路了。
  回去路就熟了,比來的時候走得快,但還是走到晚上還沒到。一路上不時能看見路邊各個番號的部隊和車輛,丁三還看到不少坦克車和管子很粗的炮車,聽說都是美國貨,一水兒地裝備中央軍。
  丁三看著眼饞,心裡想著,媽的,咱們就是飛機大炮少,不然的話輪得著小鬼子在咱們地面上逞強,他媽的,跟我們中國爺們面前逞強,一律放倒你個狗日的。
  天寒了,路上看著就起了一層厚厚的霜。丁三幾個走出一身汗,這會兒衣服涼颼颼地貼在身上。等到了營裡駐地的學校門口,丁三老遠就發現不對勁,因為陳鋒的習慣一般是門口雙崗,可是現在學校門口是空空的。
  進了院子大門一看,別說一個營了,連根毛也沒有。
  丁三明白過來,一定是臨時開拔,就囑咐人趕緊找人問。大半夜的也不知道找什麼人,就把學校留下來看門的老頭給折騰起來。
  老頭提著個氣死風,拿光照著看了看丁三:「老總是姓丁嗎?」
  「對,他們有沒有給我留什麼話?」
  「有,有,老總等著,我這就去拿,你們進屋吧,外面都怪冷的,這天,怕是過幾天還是要下。」
  老頭到裡屋拿了張紙條,遞給丁三,丁三認字少,看不明白,把條子挨個傳了一遍,有個兄弟上過初小,就拿過來看。
  「丁哥,上面寫著部隊臨時開拔了,走的是鎮子外面朝東的路,讓咱們幾個趕緊追上。還說我們幾個的槍都在大爺家,五支步槍,一支衝鋒鎗。背包啥的他們都帶走了。」
  「操他姥姥的,這他媽的有譜沒譜啊。」丁三一聽就知道團裡又要被拉到火線上了。
  那沒轍,幾個人找老頭取了槍動身追部隊。老頭讓他們等著,在箱子找半天,找出兩雙布鞋。丁三一看是紅裡子就明白了,這個是嫁鞋,當時娶媳婦要論手巧,一般都要做兩雙鞋給男方。這個嫁鞋說白了就像今天的訂婚戒指一樣,從來不穿,這可是老頭當年收到的定情物啊。
  「大爺,這可不敢當啊,您收著,我們還要趕路。」
  「老總,我是黃土埋了半截,要這有啥用,你拿著,好好打仗,打死那幫狗操的小日本。」
  丁三推辭不過去,只好收下了,立正打個敬禮,其他的兄弟也都敬禮。
  是啊,咱這條命其實就是幫著大爺大媽打仗,幫著老百姓打仗,爺們就叫上板了,狗操的小日本,我就不信打不服你個狗日的,丁三一邊趕路一邊腦子想著。
  一直走到快天亮的時候才攆上團裡,團裡正在埋鍋做飯,前面的橋被鬼子飛機炸斷了,得等著工兵修好了才能過去。
  丁三回到連裡報到,大家都是一肚子怨氣,因為團裡每次都是剛休整一下就又被拉了上去。
  其實大伙並不清楚,這幾天兄弟戰區激戰正酣,連七十四軍這樣的王牌軍都被打得困守常德城內。這邊戰區也調兵解圍。師裡被調動起來,拉動到預定位置,保護另一支兄弟部隊的側翼。
  當時圍繞著中南方的這座小城,國軍和日軍共計幾十萬軍隊在反覆爭奪,其激烈程度遠遠超過前段時間的會戰。
  而此時團裡的實力也是上次休整之後最差的,士氣也有點低落,但團裡還是接過了兄弟部隊的防區。在防區的正面,是一條蜿蜒的長江水系支流,渾濁的河水在幾十公里外匯入長江,然後奔騰流向大海。
  陳鋒看著河水,想起來十年前,當時他還是個炮校剛畢業的排長,跟著部隊在熱河、赤峰那邊打阻擊。這時間真是飛快,一眨眼,像流水一樣,十餘年過去了。同一期畢業的,估計起碼有三分之二的兄弟都戰死在沙場上。
  後來經過整編,團裡幾次改了番號,但沒想到一直都在和日軍作戰,這十年裡,這個團裡陣亡了多少兄弟。「以攻為守、積極防禦」叫了好幾年,但鬼子還是不斷地能頻頻得手,經常是防區吃緊,不知道仗還要打幾年。
  這段時間,聽電匣子裡面也在放,在南洋那邊,鬼子和美國也打得熱鬧,看來多少能吸引一部分兵力。前段時間休整的時候,聽電匣子裡面放,遠征軍好像在緬甸那邊開打了,杜司南的弟弟好像就在遠征軍裡面,也不知道生死安危。
  陳鋒並不知道,杜司南的弟弟一年之後,沖在殺進騰沖日軍要塞的首批遠征軍將士中間,身中數彈後壯烈殉國。至此,杜司南一家全部死於抗戰中,而這就是抗戰期間,一個普通中國百姓家庭的縮影。
  這幾天防區很清靜,但幾十公里外卻打得很激烈。數萬將士死守城池,城外廝殺了一個多月,也就是在戰事最緊要的時候,常德城裡打成一片火海,七十四軍幾乎和日軍逐屋逐巷進行抵抗,很多英雄部隊幾乎是打到最後一兵一彈。
  這天晚上,師裡接到上峰的命令,要求前出配合另一個兄弟部隊擔任側翼支援任務。但經過上次會戰,師裡整個實力已經大打折扣,所以主攻方向上,仍然是兄弟部隊的優勢兵力打前鋒。
  第二天下午,團裡按照上頭的安排,貼近前沿將搜索連放下,當天晚上,派回來的兄弟說,偵察結果和軍裡的情報有誤。日軍將防線後撤了,並且拉到了跟另一支番號不明的日軍部隊側翼取平的位置。
  陣地上面連續打了三四天,日軍開始後撤,團裡也投入追擊中,被安排到追擊部隊的後翼。
  又持續了半個多月,團裡基本上沒有遭遇大規模的鏖戰,多數是一些小規模的襲擾的遭遇戰,而且多數時候負責防區後方的守備、警戒任務。
  大規模的戰鬥陸續結束,團裡又一次在戰火硝煙中過的春節。1944年的春節,南方的冬天異常陰冷,望著外面的陰雲,王衛華和團裡的幾個軍官也都耷拉著腦袋,團裡剛剛接到命令,停止追擊。
  幾天後,日軍脫離戰鬥,戰局又恢復到了原來的態勢,雙方死傷了數萬人後,又回到了最初,這就是戰爭,這就是對人類的莫大嘲諷。
  陳鋒這樣的軍人很難講是幸運還是不幸,幸運的是他活著走下了戰場,但長達幾十年的戎馬廝殺很難說在他們的心底留下了什麼。那些兄弟們的名字,那一幕幕場面,或許幾十年後都很難忘懷。
  會戰結束,後方馬上也要鬧元宵了,團裡又撤回到丘陵地帶老的防區,並且在抓緊時間整備。
  狙殺
  陳鋒這個營有一些調整,主要負責防區的側翼。這邊是一處狹長地帶,隔著公路和寬闊的稻田,對面就是日軍的陣地。
  在陣地的正面,有一小段很難直接發起衝鋒的低窪沼澤,無論是士兵或者裝甲車輛都比較棘手。而這種地形顯然對營裡防守非常有利。正對著稻田的是丁三所在的這個連,他們的陣地距離日軍的前沿差不多五百多米的樣子。這個距離很適合迫擊炮的突襲,所以雙方都把工事挖得比較深。
  軍裡面想開了春之後就把防區前移,並且把前段時間失去的公路路口奪回來。所以陳鋒他們駐紮下來沒多久,軍裡就陸續派了偵察參謀過來看地形。
  這個參謀可能也是剛剛下到前線,這天穿著筆挺的軍服來到陳鋒他們營。事先得到了通知,陳鋒親自去接的,然後幾個人來到丁三所在的這個陣地。
  陳鋒在想,他是不是在工事外面探出身子太多了一點,正在這時那個參謀身子一顫,倒在了地上。陳鋒立刻一低腦袋,壞了,對面一定有鬼子的神槍手。丁三在工事裡面幾步跑過來看,子彈直接打在腦袋上,人已經沒得救了。
  「什麼方向打過來的?」陳鋒探了探那個人的頸動脈,已經失去了脈搏。
  「沒注意,太快了。」
  「絕對夠遠的,聽到槍聲前人倒地的。」陳鋒垂頭喪氣地扔掉了手上的繃帶,人已經死了,軍裡的參謀死在自己的陣地畢竟不光彩。
  一天下來,整個陣地上被狙殺了七個兄弟,而且都是頭部中彈直接射殺的,陳鋒有點怒了,晚上把丁三找來,命令只有一個,明天無論如何要把日軍的這個神槍手打掉。
  丁三帶著個新兵認真摸了一遍前沿,從這幾個被射殺的兄弟的位置看,鬼子的神槍手可能在他們前沿的某幾個位置當中的一個。丁三選擇在自己前沿前面一百多米的地方開始挖工事,趁著夜色他挖了一個可以很寬鬆容身的坑,然後小心地把浮土帶走。又從背包裡取出雨布,覆蓋在工事上面,然後又在雨布上面蓋上浮土和枯草。
  在工事的右側大概二十多米的地方,丁三也挖了工事,然後釘上木樁。
  等幹完了這些,已經半夜了,丁三累得上下眼皮打架地睡了一會兒。等天還沒亮,他帶著班裡的兄弟連夜做的稻草人出發了。
  稻草人身上套著國軍的軍服,丁三把他擺在釘了木樁的工事裡面,然後放上一支步槍,擺成了步槍射手的姿勢。然後把步槍固定捆在木樁上,拿細繩子繞過扳機,槍托的後面拿石塊墊實,把大栓拉開,最後把細繩子一直拉到雨布覆蓋的工事那兒。
  丁三觀察了一下,確定基本上能糊弄事,才回到雨布覆蓋的工事下面,安靜地等待著天亮。
  約莫著過了一個鐘點,天徹底亮了,東邊灑過來鵝黃色的光線。又過了一個鐘點,對面始終沒有槍聲,也找不出對面神槍手的位置。丁三拉直了繩子,猛地一拽,噹的一聲槍響,離他二十多米的偽裝工事的步槍射出一發子彈。
  丁三睜大了眼睛,等了一會兒,在前方二百多米的地方,丁三一直認為是孤墳堆子的土包子上閃出一道槍口的火光,然後就聽見一聲槍響。
  丁三把步槍慢慢地遞出去,拿槍管指著,準星套上土包子上面的一處凸起。這時開始颳風了,丁三決定等一下再說。那個凸起一直沒動彈,風小下去的時候,丁三覺得時機差不多了,將步槍的準星壓了壓,往凸起的左方位置瞄好了。
  然後丁三長吸了一口氣,手指搭上了扳機,一定神的瞬間,扣動扳機,噹的一聲槍響,就看那個孤墳後面的土包上的凸起在緩緩地滑落,最後滑到地面。
  丁三鬆了一口氣,看來鬼子的神槍手被幹掉了,但自己還是不能動,因為不知道此刻還有多少鬼子在盯著自己呢。
  過了沒一會兒,看著鬼子陣地上好像有動彈的,丁三仔細看了半天,有鬼子鋼盔的反光。他沒動彈,安靜地等待機會。又過了一會兒,孤墳邊上有人形在地上蠕動,丁三慢慢地將步槍探出來,他在等待著機會。
  從鬼子陣地這邊看過去,一個鬼子的醫護兵想把中槍的狙擊手拖回去搶救,他的動作很低,也很慢,丁三在耐心地等待著機會。
  但機會終於來了,可能那個醫護兵覺得拖著走得慢,就半貓腰站起身想把人扛著走。丁三想著,你也真是不怕死,他吸口氣,拿準星一罩,又是一聲槍響,醫護兵中槍倒在地上。
  丁三迅速把雨布拉下來,他知道鬼子肯定會報復還擊的。果然,片刻後,剛才設置的假陣地被迫擊炮一通猛砸。
  丁三心裡盤算著,孩子,你也快了。陣地前面肯定還有鬼子的炮兵觀察員,這下你可就沒跑了。他掀開雨布一道縫耐心地觀察著,對面一片平靜。丁三發現一棵樹的背後好像不對勁,但他沒任何反應,只是耐心地等待著。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人影快速貓腰跑到另一棵樹邊上蹲了下來。丁三很清楚,那個灰黃色的是炮兵觀察鏡的支架,而支架後面就應該是鬼子的炮兵觀察員。
  他耐心等著,現在只能看到支架,看不到鬼子的觀察員。他覺得腿有點麻,肚子也有點餓,渾身都凍得冰冷。又過了整整半個多小時,那個觀察員探出身子。他走到觀察鏡邊上,想快速觀察一下對面的中國軍隊的陣地,就在這時他感覺到自己被猛地一撞,一股熱騰騰的液體從他胸前噴出來。低頭一看,他的胸前開個大洞,血像泉水一樣噴出來。他掙扎著想走到自己的主陣地,但眼前一陣眩暈,然後腿就失去了力量,一頭栽倒在地上。
  遠遠地丁三觀察到那個鬼子一頭栽倒了,他滿意地笑笑,還不錯,一口氣幹掉了好幾個。
  到了中午,對面的鬼子陣地上,一個人探頭出來,舉著望遠鏡觀察。丁三胳膊平伸著,伸直的拇指形成九十度角,再拿右眼和左眼輪流觀察,大致測出目標距離大概為三百多米,但這個距離丁三沒有把握。
  舉著望遠鏡的那個可能覺得這樣的距離不會有什麼危險,就半個身子都探了出來。他看到對面的陣地上一片安靜,只有風吹得樹枝微微擺動,對面的中國軍隊不知道駐防了多少人。他打算把望遠鏡放下來,舉了半天,壓得眼眶疼。也就在這個時候,他感覺身子被什麼東西猛推了一把,緊接著就感覺喉嚨進了空氣一樣,然後他聽見了血液噴射出身體的滋滋聲,身體瞬間脫力,一頭倒在地上。
  連續好幾個人被冷槍狙殺,這徹底激怒了鬼子的指揮官。而且自己的小隊長剛剛也被冷槍打死了,鬼子的中隊長覺得中國人不可能會有這麼好的槍法。他認定,打冷槍的中國人一定在陣地前面的稻田里面潛伏著,而且絕對不遠,可能只有一百多米。
  他點齊一個小隊,從工事裡面匍匐出來,呈扇形包抄搜索自己的陣地前沿。
  丁三簡直樂得後腦勺都開花了,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睜大了眼睛找在泥地裡匍匐的鬼子指揮官。當然,這個指揮官並不傻,他穿的是和士兵一樣的九八式制服。丁三找了半天,整個陣地上到處是目標,到處都是匍匐著的鬼子,簡直不知道打哪個好了。
  最後他發現,有個鬼子一伸手,其他人都停了,而這個距離大概在三百米的樣子,鬼子整個身體簡直跟個芝麻粒一樣大。丁三長出一口氣,定住神,他知道,這可是關鍵的一槍。那個芝麻粒趴在隊伍的前面,手上拿著一把南方王八手槍,丁三的槍口遙遙地指著他。
  噹的一聲槍響,芝麻粒胳膊中了彈,本能地他伸頭去看了一下,四週一片平靜,沒有發現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這時他看到遠處枯草堆裡的一處火光閃過,然後瞬間脖子被大力撞擊了一下,頓時失去知覺,鮮血從額頭噴出來。
  丁三打完這槍,立刻把雨布拉下來,他知道,對面的鬼子在對這個區域作嚴密的觀察。日軍普遍槍法都很好,一旦被發現了,自己絕對不可能活著跑回連裡的主陣地。過了很久,他才重新把雨布慢慢撩出一道縫隙,剛才趴在地上的鬼子多數都沒怎麼動。因為他們也不知道冷槍是從什麼地方打過來的。有幾個槍法好的鬼子,安靜地觀察著四周。
  有個老兵看到對面的一處雜草叢不對,他快步沖了幾步,跑到一處地面突起的地形處,他想認真看看。
  從土包的邊緣,他慢慢地探出了半個腦袋,他在找剛才他認為不對勁的那個地方。這時一股子熱辣辣的東西噴在他的臉上,然後是感覺到脖子一陣灼痛。緊接著聽見了槍聲,他就地臥倒,發現自己的頸動脈被子彈切開了。
  他頓時陷入了驚慌,大聲地呼救,他知道一旦動脈被切開,很快會失血。這時地上趴著的一個日軍士兵起身往這邊跑,他和中彈的這個人情同手足一般。就在快要跑到的時候,一發子彈準確地打在他的肋部,子彈穿過內臟,造成瞬間失血,他身子晃了一下,看著自己的戰友,一頭栽倒了。
  在陣地前面趴著的鬼子的意志被徹底擊垮,他們既不知道冷槍是從哪兒打來的,也不知道這樣下去會有什麼結果。大家都趴著不敢動。
  土包後面,頸部中彈的日軍在大聲呼救,但沒有人敢去救他。血一直在噴,即使拿手按著也泉水一樣地流,他覺得自己慢慢地身子發軟,然後眼前出現了一片一片的黑斑,最後徹底陷入休克,慢慢地失血而死。
  而陣地上,日軍被徹底折服了,不管怎麼樣,誰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到工事裡面去。不知道是誰提議的,與其這樣大家都趴著等死,不如一起站起來往工事那邊跑。大家都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從丁三這邊看過去,一群鬼子的士兵都趴在地上,不好瞄準。突然提出一起跑的那個鬼子一下子喊了一嗓子,然後一個小隊的鬼子都站起來玩命地朝自己工事那邊跑。
  丁三拿準星罩上最前面一個人,因為他也覺得鬼子的行動太突然了,但打一個是一個,扣動扳機,但倒下的是後面的那個。丁三想這真是瞎貓碰見了死耗子。
  並肩
  直到天黑透了,渾身濕漉漉的丁三才回到連部。楊棋聽了他匯報的戰績也挺高興,安排他早點休息,明天繼續這麼打。
  丁三回到排裡,被大夥一把圍上了,大家一通誇。排裡大概只有一個人心裡不太順,那就是整補中幾天前剛剛派到這個排當排長的張平。他是從後方的軍官學校剛畢業的,如果說戰鬥經驗,可能連裡很多老兵都比他強。但人家畢竟是軍官,兄弟們多少都給他點面子。丁三年紀比他大,可能言談舉止稍稍地傲慢了一點,張平也就一直在心裡看丁三不太順眼。
  通過這幾個白天的對峙,對面的日軍可能為一到兩個中隊,戰鬥力一般。但團裡也沒有想打掉他,因為全團通過小半年的轉戰,實力消耗很大。
  等到快天亮的時候,楊棋過來找丁三,說陳鋒想讓他再打一天的冷槍。丁三穿好了衣服,匆忙吃了點東西,然後就去了前沿。
  昨天的工事他不想用了,眼看著天要亮,他在昨天的位置向右側一百米的地方重新挖了一個容身的坑。接著像昨天一樣,拿雨布覆蓋在上面,撒上浮土和雜草,再把新土小心地藏好。等做完了這些天也差不多即將亮了,丁三鑽到工事裡面,拿雨布蓋上,耐心地等待目標出現。
  太陽慢慢地升上來,地面上一層薄薄的藍色霧氣,新鮮的泥土氣息,丁三覺得今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要來得早。他看到一隻田鼠從他前方五六米的地方小心謹慎地跑過去,小東西長得很肥碩。一般戰區的老鼠都很肥碩,因為戰場上屍體多,有時候來不及清理。
  丁三的目光跟隨著田鼠,那個黑色的小東西又跑了幾米,突然在地面上消失了。這時丁三好像覺得那個方向有一道反光閃過。他仔細地觀察了一下,結果嚇了一跳。一個鬼子趴在地上,身上披著塗上泥的麻袋,上面還掛著好多枯草,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他的步槍上面也捆上布條子,上面塗滿了泥土,但槍機部分沒有,剛才一定是槍機部分的反光。
  這個鬼子應該是剛剛起霧的時候慢慢匍匐靠近前沿的,而自己剛才也挖好了工事,但在霧裡面兩個人隔了一百多米竟然都沒有發現對方。想到這裡丁三長吸了一口涼氣,真他娘的點正,讓我先發現了你,那只田鼠一定是團裡犧牲的兄弟上了身過來提醒自己的。
  兩個人的位置很有意思,都是正對著對方所在的主陣地,顯然這個鬼子是來報昨天的仇。所以他冒險潛伏得更加近,因為他們使用的三八式步槍精度雖然不錯,但距離一遠威力就打折扣。
  丁三慢慢地把步槍保險從活保位置撥開,拿準星套上地上的身體前部,他估摸著應該是頭部,然後扣動扳機。子彈一出膛丁三立刻就把步槍縮了回去,然後合上雨布的縫隙,他害怕槍口的青煙散出去會暴露自己的位置。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掀開一條縫,這時突然一聲槍響,聽得丁三心驚肉跳的。他以為那個鬼子在朝自己還擊呢。但實際上不是,剛才丁三沒有打中頭部,而是打在他的肩部,子彈從肩部擦過肩胛骨,打在肺裡。

  消沉(8)

  眼看著炮艇越來越近,陳鋒覺得這個可能是來偵察的,既然是那樣,看能不能抓個活口。炮艇突突突地扯著煙,船頭站著一個光著膀子的鬼子,也舉著望遠鏡朝岸上觀察。對岸是一大片荒蕪的農田,前面一處河汊子,按照地圖應該是一個小湖。
  河面上傳來青草的好聞的味道,這非常像他家鄉的稻田,這個季節稻米即將收割,多餘的稻米會被做成米酒。村子裡的人會在豐收的時候拿米酒祭奠神靈感謝它給的好收成。自己來中國戰區已經整整七年了,一次也沒有回過家,真的很想念家鄉的米酒的香甜滋味啊。
  他此時並不知道,楊棋的陣地上,一個腦袋上戴著柳條帽子的中國軍官正在拿準星套著他。一道槍口的火光,子彈穿過望遠鏡打進他的頭顱,丁三滿意地看著中彈的鬼子跟個麻袋一樣,一頭栽在甲板上。槍聲大作,幾發迫擊炮彈準確地打在炮艇的甲板上,騰起了沖天的火光,整個炮艇幾十秒內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球,艇上的鬼子紛紛跳水。
  楊棋讓兄弟們衝到河裡抓俘虜,也沒費什麼事就一口氣抓了四個,其他負隅頑抗的都被擊斃了。
  俘虜被迅速送到團裡審訊,幾個老兵抽斷了好幾根皮帶,暈過去了的鬼子被潑上水再打,最後鬼子終於吐露出了實情。
  原來日軍的兩個師團打過國軍主力後就被調走了,具體調到哪兒他們也搞不清楚,他們四個雖然穿著日軍的制服,但其實是朝鮮人,軍官是日本人。現在距離團裡防區二十多公里的縣城邊上駐防著朝鮮兵一個大隊和偽軍的一個警備團,還有剛剛調過來的偽軍一個大隊在距離團裡十公里不到的地方駐防。
  楊棋看著陳鋒漫不經心地捏著個南瓜餅,看著地面發呆,一邊在琢磨一邊在一口一口地吃南瓜餅,等餅子吃完了,咕嚕咕嚕地端著粗瓷碗喝了一氣,把碗放下,目光看著王衛華:「要不就打一下?」
  大伙從陳鋒的目光中看到了那種久違的東西,而這種東西在前段時間的大撤退中很久都沒有出現過了。
  王衛華領著大伙走到牆邊上的地圖前面,現在團裡東南方向就是偽軍大隊的防區,地圖上的直線距離大概是十一公里。但這一帶的地形主要是河汊,真走起來可就費了勁。陳鋒把警衛連連長楚建明叫來,楚建明正領著幾個兄弟在防區邊上的湖裡撈藕,一身的泥,簡單洗了洗,套上軍裝匆忙來到團部。
  王衛華簡單地將偽軍佈防情況說了一下,要求楚建明按照地圖上大致的範圍進行偵察,一是要確定偽軍具體佈防位置,二是要偵察出足夠兩個營開展梯次進攻的行軍路線。
  這次團里長了個心眼,往師裡匯報的時候特地把偽軍的規模說小了一點,說成了一個多中隊,不超過兩百人。等到了傍晚,師裡回復說可以組織一次試探性進攻,但要注意保存部隊實力。
  入夜,楚建明帶著人出發了,南方的夏夜一片祥和的蟲鳴蛙噪。楚建明的人臉上都拿鍋灰塗黑,帶著短槍,梯次保持掩護隊形朝東南方向搜索前進。
  而這邊團部的人也都在焦急地等待著。團部屋子裡面悶,幾個人就抬了桌子在外頭吃,幾個營長也被叫過來了。這個時節黃瓜頂著花,嫩得手捏得出水。當地特有的水蘿蔔甜甜的,上面的稈和葉子拿開水焯了做成涼菜也很好吃。炊事班把豆腐拿菜油炸了,撒上鹽之後噴香噴香。
  雖然沒有葷菜,但這些素菜大家也吃得很有味道,白天挖來的藕拿水煮得麵糊糊的,大家就著紅薯米飯吃著菜喝著酒。
  南方的天空到了晚上星光璀璨,遠處草香飄著,螢火蟲掛著明明暗暗的小燈籠在空中穿梭。真是好地方,兩湘之地,人傑地靈,崇山峻嶺中透著壯美和秀麗,就是團裡的一些北方漢子也不得不佩服南方的秀美。
  過去這麼些年,團裡多少次穿過噴香的稻田,路過黃澄澄的麥場,蜜蜂穿梭、油菜花飄香,好多人想起了東北的黑土地,那地肥得恨不得踩上去撲哧撲哧地腳趾縫冒油。
  可這秀美河山,這片星空下的土地,處處都埋著將士的忠骨。
  第二天半上午的時候楚建明才回到團裡,在地圖上把偽軍大隊的防區情況作了匯報。前面偽軍可能為一個大隊轄一個山炮小隊,佈防在一個莊子的兩翼,莊子裡估計是他們的指揮部。莊子邊上是兩條河的交叉。如果團裡要進攻的話,必須越過莊子後面,估計只要一個連就能依托地形,把河上的石橋佔領。
  沿途的地形和要害地佈防情況楚建明在地圖上一一標注出來了。陳鋒安排他抓緊時間睡覺,這邊和王衛華在地圖上商議。最後計劃擬由警衛連調一個班作為前進搜索帶路,楚建明帶警衛連包抄至後方,斷掉偽軍的退路。同時團裡抽調兩個營及教導隊一部,作為主攻部隊。其中一營擔任主攻,一路突進,直接打掉對方的指揮機構。
  丁三被叫到團部,他被臨時任命為團裡的聯絡參謀。其實丁三知道,是陳鋒知道他傷沒好透,所以不要他參加這次行動,但官大一級壓死人,他也沒辦法,只好到團裡報到。
  一營的楊棋負責這次行動的前敵指揮,由於沒有火炮支援,所以一營上上下下個個都帶了很多手榴彈。團部特地撥了馬匹給營裡的迫擊炮排運炮彈。因為從兵力上看,差不多是兩個半營打一個營,陳鋒對這樣的兵力配比心裡沒啥底。
  參戰的兄弟們也有各自的想法,有人覺得既然偽軍數量不多,那就打他一下,沒準能一口氣把他吃掉。還有一部分覺得這是多此一舉,既然團裡的任務是守備,那就沿河把自己的防區守好了就得了,沒必要造成不必要的傷亡,連裝備精良的王牌軍都節節後退避免惡戰,咱們沒必要給自己找這個不自在。
  奔襲的出發時間定在晚上八點,這樣走到偽軍的防區正好是下半夜的一點來鐘,這個時候也是人睡得最沉的時候,容易偷襲得手。
  陳鋒看著兄弟們消失在夜色中,隊列整齊威武,雖然這個團從來就沒被別人當成過主力,裝備、兵力也都算不上是主力,但陳鋒每次看到兄弟們那一張張年輕的面孔,一個個威風凜凜的身影,就覺得這群爺們可以打敗任何強敵,可以打垮任何暴政。
  警衛連是提前出發的,因為他們的路最遠,要在預定進攻之前到達。團裡只有警衛連配發了鋼盔,青黑色的鋼盔在夜色中顯得更加的殺氣騰騰。
  陳鋒和丁三在露天圍著電匣子聽,沒聽一會兒,所有的波段都停止播音了。丁三想聽戲,就旋著鈕耐心地找,最後垂頭喪氣地打住了。
  丁三的煙比陳鋒的好,是當時很難買到的哈德門,從後方帶過來的,陳鋒就蹭他的煙抽。團裡的其他幾個參謀找來幾瓶繳獲的鬼子的清酒,幾個人喝酒乘涼,等待著前方的消息。
  陳鋒對鬼子愛喝清酒比較納悶,這哪叫酒,跟糖水一樣。他覺得日本人是個很奇怪的矛盾體,戰前他曾經見過很多的日本商人,天津衛、塘沽,甚至自己老家保定都有。他們穿著寬大的衣服,冬天也不怕冷,經常光著膀子拿雪擦身子。他們永遠彬彬有禮,見誰都很客氣地鞠躬請安。
  可是無法想像這個民族會幹出那些極端殘暴的事情,屠城、殘殺平民,旅順、南京……纍纍白骨。這些陳鋒都無法理解,大家好好的幹嗎要打仗呢,幹嗎不能和睦地相處下去。
  等到了一點多鐘,遠遠地看到幾顆信號彈飛向空中,紅紅綠綠的,陳鋒知道是那邊奪橋的警衛連得手了。隔得太遠也聽不到槍聲,不知道戰況如何,陳鋒焦急地在團部裡面轉圈。王衛華端著一大碗燒鍋子,跟喝水一般,一會兒一大碗就喝乾了,高聲叫勤務兵過來續酒。
  陳鋒一直搞不明白,王衛華不管仗打得多艱難,總能喝得下酒。這還不算神的,更神的是不管物資多匱乏,戰區多荒涼,他總能搞到度數很高的燒鍋子,以至於陳鋒懷疑他是不是私藏了一套釀酒的傢伙。
  又過了焦急難耐的幾個小時,一營打發人回來氣喘吁吁地匯報,仗打得異乎尋常的順利,一個衝鋒就打進莊子了,然後偽軍就打了白旗,整個部隊幾乎沒打幾槍,就成建制地開始投降。現在三營留下來清點戰場,其他部隊先押著俘虜回來。

  倒戈(1)

  夏天天亮得早,五點來鍾陳鋒就看到一營的一個連押著偽軍的大隊回到團裡。隊伍後面跟著十幾輛大車,陳鋒看得嚇了一大跳。一是整個俘虜隊伍裡面起碼有一半居然都沒繳械,好多偽軍都背著槍。結果一問才知道,原來大車裝不下這麼多,只好讓他們背著槍。陳鋒看著幾大車的子彈眼饞,可惜口徑不對,反正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先補充自己再說。
  二是這次繳獲的火炮很多,陳鋒看了看,包括四門山炮和七門五零迫擊炮,炮彈拉了整整三輛大車。迫擊炮彈最多,從一號裝藥到三號裝藥的都有。
  陳鋒二話不說,先讓人把所有的火炮和炮彈先補到團裡,俘虜全部繳械,押到後面列隊,把俘虜中的軍官找出來,挨個審訊。直到中午審訊結果出來,大伙看著就來氣,原來這支偽軍部隊是幾個月前剛剛被日軍俘虜的一支國軍部隊,結果剛當幾個月偽軍又被抓回來了。
  整個行動應該算是很成功的,團裡解除了來自側翼的威脅,還補充了一部分物資。王衛華對偽軍俘虜身後背著的斗笠很感興趣,命令全部繳獲,發到團部人手一個,其他的各個營分掉。
  俘虜隨後被押到後方整編,估計要被重新編入國軍。陳鋒覺得這種部隊乾脆解散算了,打仗不行,當俘虜在行,這叫什麼部隊。
  但師裡對這次行動評價倒是不高,王衛華沒有想那麼深,現在整個戰區都在敗退,惟獨自己的團成建制地俘虜了一支偽軍,這明顯是讓師長聞天海下不了台。
  團裡通過審訊,原來這支偽軍是原來的國民政府的地方部隊,戰鬥力一般,重型武器不多,駐紮在縣城外頭。縣城裡頭是日軍的一個小隊和朝鮮兵一個大隊,還有日軍的一個憲兵小隊。
  陳鋒覺得這樣的兵力配置如果師裡集中力量,還是有希望瓦解縣城外面的這個偽軍團的。但問題是上面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似乎全無鬥志。王衛華把偵察的結果和團裡的設想報到了上頭,也沒什麼反應。
  團裡就這麼在防區耗著,一直耗到立秋,整個戰區才勉強把戰線向前推了幾十公里。
  隨之而來的是後方物資的匱乏,補給也越來越少,王衛華琢磨著再這麼下去看來是要組織兄弟們種點野菜什麼的了。團裡幾次跟後頭要,但後方說實在是吃緊得很,也沒什麼物資好補充到前方的。
  主要是日軍通過大半年的行動一口氣打通了大陸交通線,而國軍方面現在只能依靠西南脆弱的運輸來補給物資了。
  彈藥是一個方面,其他方面主要是基本的生活物資,兄弟們個個面黃肌瘦的,別說行軍打仗了,全副武裝跑上幾里地,喝的粥全變幾泡尿拉沒了。
  團裡覺得這也不是個辦法,得想想辦法,至少得讓兄弟們不餓肚子。陳鋒主張實在不行就到周圍鎮政府什麼地方去借。其實大伙都明白,說是借,其實就是橫著膀子去搶,但那也是沒法子的事情,當兵打仗不能沒糧吃啊。但找了幾趟大伙發現這個法子也行不通,因為戰區拉鋸了很長時間,老百姓早跑了,別說籌糧了,連個人影子也看不到。
  還有個法子就是拿錢買,軍官都把軍餉拿出來,陳鋒領著人趕著車走了幾十里地,最後買了十幾大車白面。等把白面拉回團部,一問價錢大伙都覺得邪乎,這白面比幾年前漲了七八倍的價錢。有認識洋字碼的說,這白面袋子上印著清楚,都是美國過來的白面。
  大夥一聽不由得火起,娘個舅子的,老子們在前方打仗玩命,後方有人偷偷把軍援的糧食偷出來在黑市賣了掙錢,而且掙的還是前方將士的軍餉,真他娘的不是個人。大夥一個勁兒地罵,只有陳鋒和王衛華心知肚明。一是陳鋒和師長聞天海有過節,所以師裡一直不怎麼待見團裡。二是後方的大官們利用職權鯨吞物資到黑市賣錢早就不是什麼新鮮事了。誰敢說?誰又敢查?沒準查來查去最後查到老頭子的什麼親戚身上,那可是掉腦袋的事情。
  但靠買畢竟也不是個事,從數量上看,師裡補充的物資只能勉強夠一半,尤其是糧食。真要全靠買的話,那全團官兵的軍餉加一塊兒也撐不了多長時間。
  既然不能買,那總得想轍啊,不能讓兄弟一天幾碗稀粥這麼乾熬著。又過了大半個月,陳鋒找王衛華商量,實在不行就把團裡前段時間繳獲的槍支、子彈賣了換糧食吧。上次繳獲了很多,最後只是象徵性地往師裡上繳了一百多支步槍和幾箱子彈。剩下的還有兩百多支三八步槍和上萬發子彈,反正口徑對不上子彈也沒用,再說團裡現在不缺槍支,不如先緊著解決眼前吃飯的難處。
  王衛華想想也是,就找來幾個營長商量,大家都同意。但問題是這個事情不能透底了,要是繳獲了私自昧著,留著打仗用也就算了,各個部隊也都有,但把繳獲的槍支彈藥賣了換糧食這倒是有點懸,搞不好官擼了事小,扣個帽子說你發國難財那可是人頭落地的罪名了。
  想來想去大伙決定還是試試,先不賣多,十幾支步槍,幾百發子彈的這麼賣,一旦事發罪名也小。團裡找來聽得懂當地口音的兄弟四處去打探,有沒有鄉紳什麼的願意買槍支彈藥的。
  陳鋒想想這個事情就心寒,打仗打得兄弟們餓得要賣槍,這他娘的叫什麼鳥世道。等打完了仗一準兒解甲歸田,管他娘的舅子的。自己當個平頭老百姓,安安生生地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不知不覺地賣了三十多支三八槍和幾千發子彈,團裡換來的糧食也讓兄弟至少腿肚子不發飄了。就這麼在防區無精打采地過了一個多月,這天出去運子彈的兄弟帶回來一個驚人的消息。
  原來當地有幫賊,經常偷鐵路,一般都是趁著火車彎道速度慢,攆著火車跳上去,有啥偷啥,布匹、糧食啥的都偷,只要沒人看著,什麼都敢偷。有時候也偷老百姓,鬼子的也偷,偽軍的也偷。前幾天托人買了三支三八槍和幾十發子彈,說是跑的時候放槍壯膽,也能嚇嚇後面追的人。
  一幫人就聊了會兒,那幫賊說最近離著四十多公里地方的火車站戒備森嚴,好多鬼子把著崗,打聽了一下,說是運來好多糧食,都是東北來的大米大豆什麼的,說是要等轉運到東邊裝船。
  王衛華一聽就明白了,這是鬼子的軍糧,娘個舅子的,要是把這個糧劫了那該多痛快啊。他連夜把團部的人叫了起來,商量這個事情。
  大伙聽完了都在撓頭,關鍵是太遠了,團里長途奔襲一晚上才能趕到那兒,但肯定糧食是運不回來了,而且一路上也沒法運,陸路上沒法走,鬼子肯定把著層層重兵呢。
  陳鋒主張先把情況摸清楚再說,就找來熟悉當地風土人情和地形地貌的兄弟,然後讓兄弟們和那幫賊聯絡上,許諾送五支步槍外加五百發子彈,但前提是要把團裡的人帶到火車站附近。
  那幫賊帶著那個兄弟就走了,一口氣過了五天,等那個兄弟回團部,大伙都看傻了,衣衫襤褸得跟個叫花子沒兩樣。一問才知道原來和那幫賊在火車站分了手,一路上盤查得緊,他就扒了路邊死人身上的衣服,一路上要飯回來的。
  大家趕緊讓他洗澡換衣服吃飯,他說不著急,先把事情說清楚。原來鬼子大概在火車站囤積幾十車皮的糧食,但鐵路線上的一個橋讓新四軍給炸了,火車走不了,只能趴窩等著橋修好。大約一個中隊的鬼子駐防在車站,本來很小的站現在圍得跟個鐵箍的尿桶一樣。
  陳鋒看了看地圖,距離車站大概五里地有個河汊子,看到這裡他就說了說他的想法。大伙覺得有點意思,都說這個主意不錯。
  隨後王衛華從團部經費裡面撥出一些銀元,然後幾個兄弟都化了裝先頭出發了。
  團裡最擅長夜戰的一營擔任了這次突襲任務,隨身除了必要的彈藥之外,最多的就是每個人都領了一瓶子煤油。此外以班為單位,每個人都拿子彈袋子交叉改做成一個背囊,裡面拿粗布粗線縫上。王衛華特地試了一下,每個人至少能裝二十斤朝上的糧食。
  部隊利用夜色晝伏夜出,白天全在林子裡面貓著,吃的都是冷饃就涼水,也不敢生火。一口氣走了兩個晚上,讓那幾個偷鐵路的賊領著道,繞著警戒的偽軍,避開崗哨走弓背路摸到火車站邊上。
  等到了車站都已經是後半夜的事情了,楊棋讓部隊悄悄地貼到車站的外圍,然後讓三連到倉庫的一頭準備放火,這邊的兩個連輕重火力準備好,刺刀上好,就等著一口氣打它個措手不及。
  那幾個賊非得跟著部隊上去,說是自從小鬼子打過來,雖說自個兒也沒少禍害老百姓,但也沒少偷鬼子的。而且他們也有好幾個兄弟死在鬼子手裡,這次說什麼也要給自己的兄弟報仇,不能讓鬼子把自個兒看扁了,就算咱是當賊的,也要把你小日本當成個婊子給操了。
  楊棋心裡頭納悶,看不出來,這些當賊的心裡也有血性啊。
  幾個連隊分別佈置妥當,三連把機槍全都調到別的連裡,個個身上除了一支步槍之外,都提溜著好幾個裝滿了煤油的酒瓶子。一口氣幾百個煤油瓶子點著了扔到倉庫的屋頂上,頓時火光沖天。鬼子從睡夢中醒過來,一幫人抓緊時間滅火,另一幫子人就朝三連那邊衝過去。
  其實這恰恰中了陳鋒的圈套,楊棋按照陳鋒的安排,直接趁亂把兩個連堵在鬼子的後頭打。火光沖天,鬼子在明處,而楊棋的部隊在暗處,跟打靶子似的,鬼子被壓在地上動彈不得,反覆發動了幾次衝鋒都被機槍打了下去。最後楊棋判定鬼子的彈藥不足了,一發狠衝了上去,一個中隊的鬼子被一個營以絕對優勢漂亮地吃掉了。
  營裡也來不及清點戰果,趕緊讓所有的兄弟拚命在背包裡裝米,個個恨不得撐到口袋扣不攏才罷休。即使是那樣,營裡也只裝了不到一個車皮的大米,剩下的幾十車皮楊棋一聲令下,全給燒了。想想看,這些糧食都是搜刮咱中國的老百姓的,燒起來真是捨不得,但沒法子,這就是打仗。
  裝完了米袋子,全營急行軍,要盡快趕在鬼子的反撲部隊之前趕到渡口。這時候才發現原來帶路的那幾個賊怎麼不見了,楊棋打發人趕緊去找。結果發現,那三個賊全部臉朝前地倒在衝鋒的血泊中。
  楊棋覺得這三個爺們是好人,至少和軍裡、師裡的大爺們相比是好人,至少骨子裡面還有點人的德行,有點人味兒。他囑咐兄弟們把他們三個和其他兄弟的屍體抬了,趕緊撤到渡口去。
  等到了渡口早有兄弟帶著渡船在那兒等著呢,全營把米卸到船上,幾個渡船連夜南行,幾天後的晚上團裡在下游秘密地安排大車把糧食運回了駐地。
  冒這麼大風險,幾個渡船的船老大死活不收國軍的銀元,說是幫國軍做事那是祖墳葬得好,要是要了錢,那就不該了。
  一營離開渡口抄小路晝伏夜出,還是以前的辦法,悄無聲息地摸回到自己的防區。陳鋒想想也後怕,幸虧是鬼子的兵力不足,戰線拉得太開,不然自己的一個營絕對不可能長途奔襲幾十公里偷襲得手的。
  等糧食拉回到團部清點,大家喜出望外。一個晚上搶了共計一萬多斤糧食,此外還燒了鬼子幾十車皮的物資和糧食,打掉鬼子一個中隊,而自己只傷亡了不到一個排,這筆賬怎麼算也划得來。
  犧牲的那幾個賊最後也被帶回到團裡,楊棋把他們捐軀的經過大致說了一下,陳鋒也很是佩服,命令給他們三個換上軍服,按照國軍將士的規格葬了他們。

  流水無情(1)

  第二天團部開了會,主要是把這次偷襲作戰的情況作了討論,大家一致認為這種集中優勢兵力零敲碎打的戰術行得通。當天下午,團裡把這次偷襲的戰鬥過程報到了師部,此外還為相關的官兵請了功。
  但師部一直沒有什麼回應,按道理說這樣的行動應該得到師部的嘉獎,但王衛華覺得自己的這個團簡直跟個後娘養的一樣,凡是好事總沒有這個團的份,凡是要暴露在防區一線的活一般都沒得跑,肯定最後都落到這個團頭上。
  這段時間防區正面沒什麼大的動靜,倒是南面激戰正酣。陳鋒通過自己在其他部隊的同學得知,南面主要是日軍的岡村寧次在指揮十幾萬鬼子一路向南邊打。戰事吃緊,陳鋒預感到沒準要從這邊調兵去增援。
  今年的仗打得最窩囊,也不知道上頭怎麼想的,河南、湖南、廣西、廣東、福建、貴州的好多防區都丟了。好多地方鬼子幾乎是如入無人之境,一個建制很小的日軍,就能把國軍打得節節後退。陳鋒覺得上峰這些當大官的也不知道是幹什麼吃的,大好河山就這麼一步步丟掉了。
  仗打到這個份上,後方還是夜夜笙歌、醉生夢死,朝廷大員拿著美援物資大發國難財。大家私底下都傳蔣、宋、孔、陳在外頭存款都好幾個億的,還不是現在手上發了毛的國民政府的票子,而是相當於真金白銀的美鈔啊。陳鋒的同學都勸陳鋒別當真,能撈的還是得撈,黃金和美鈔還是得囤一點。沒準哪天國民政府的票子成了廢紙,那還不得虧死個舅子的。
  這天部隊接到命令,要往北邊調,說是北邊日軍有幾支部隊壓過來了,要整個軍都火速調過去增援。
  部隊開到後方,在一個鐵路小站邊上集結完畢,幾列火車拉著物資扯著黑煙停了下來。部隊一窩蜂地擁上去,秩序混亂得很,王衛華命令部隊原地不動,看這亂樣子這趟車是趕不上了。
  也就在這時鬼子的飛機不知怎麼就飛到腦袋上了,俯衝著來回掃射,整個車站簡直炸了鍋。各個番號的部隊堵在一起四散地跑,惟一的道路變得擁擠不堪。
  王衛華一邊命令團裡的兄弟利用鐵路邊上荒棄的建築就地隱蔽,一邊命令陳鋒組織防空火力。一口氣的工夫,一營的所有輕重機槍都用簡易方式架了起來,前面的兄弟托著機槍架子,後面的兄弟對空掃射。
  等日軍戰鬥機飛過去了,車站上的秩序稍稍好了一點。但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一架兩個螺旋槳的日軍轟炸機飛過來了。先是貼著車站邊上扔炸彈,幾列火車連同物資被炸成了一片火海,各種碎片隨著巨響飛向空中。
  陳鋒這個時候抗命了,他很清楚這種飛機單單靠地面的機槍根本打不下來,必須是對空的機關炮才有戲。但打紅眼的王衛華強令對空射擊,車站裡面死了那麼多弟兄,怎麼著也不能讓小鬼子太狂了。
  被王衛華感染的陳鋒也是被點著了火,組織起三個營,不顧飛機的掃射,幾十挺機槍玩命地朝轟炸機掃射。
  被地面的機槍彈道的曳光所吸引,鬼子的飛行員覺得這群中國士兵簡直是瘋了,居然想用手上的輕武器把自己打下來。自己的飛機整個機腹都有厚厚的裝甲,機槍火力對飛機根本沒什麼作用。
  滿不在乎的日軍飛行員駕駛著轟炸機晃著機翼用幾乎是貼著樹梢的高度來回掃射,地面上傷亡嚴重,到處是潰兵,陳鋒身後的建築被瞬間打碎,磚瓦碎片橫飛,崩了陳鋒一腦袋土。
  也就是這次俯衝,鬼子飛機前端玻璃艙被打裂了,裡面坐著的導航員挨了好幾發子彈,一頭歪倒在椅子上。這下飛行員被徹底激怒了,把飛機拉起來,再次降低高度,飛過來掃射。但這次高度太低了,加上駕駛艙的玻璃罩子被打碎,飛行員觀察受限,飛到快能打到陳鋒的位置時,正好機翼上的螺旋槳被電線桿頂端擦了一下。木頭的電線桿打成了碎片,螺旋槳也拉著火光,槳片碎成幾片。
  等到飛行員發現發動機起火時已經晚了,他趕忙把飛機拉起來,同時把左側發動機關閉。但火勢很快蔓延開來,整個機翼裡面全是航空汽油,轟炸機剛拉到空中,一下子整個左側機翼燒著了,瞬間變成個大火球,一頭栽在遠處的農田里面。
  這邊車站裡亂成一團,到處是火光。看來火車是坐不了了,部隊只能一部分原地等新的火車過來運,另一部分就地開拔步行到新的防區去。
  團裡被安排走在全軍的最前面,沿鐵路線一直向北走,然後再重新集結。
  一路上走了大半個月,沿途到處是飛機和火炮留下的殘垣斷壁。立秋剛過,北方天就開始冷了,白天不覺得,晚上溫度降得特別快。又走了幾天,部隊停下來過江,大家議論著說怕是要走到黃河了吧,這邊一大片一大片的荒涼,跟黃泛區很像,兄弟們看在眼裡,各自都在琢磨著自己的家鄉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這大半個月全團基本上沒什麼傷亡,雖然沿途時不時就有日軍的飛機過來轟炸,但每次都及時利用地形隱蔽下來。團裡通過這兩年的仗,對怎麼對付敵方飛機轟炸多少積累下一些辦法,此後全團轉戰好多地方,其他部隊被轟炸搞得焦頭爛額,但這個團始終能在轟炸中安然無恙,這可能也不得不歸功於抗戰期間的鍛煉。
  大家議論說不知不覺地怕是要真的走到黃河邊上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玉米地,好多人都沒見過這麼齊整的地。上頭這個時候下令駐紮下來,團裡也不知道幹嗎要停在這裡,這離黃河還有幾百公里呢。其實兄弟們認為的黃河是一條支流,這裡離黃河還遠著呢。
  這次過來上頭說是加強這邊的防區,反正當兵拿餉,讓去哪兒就去哪兒吧。部隊駐紮下來後,沿著防區邊緣構築了工事。這邊的土結實,挖起來費勁,但挖好的工事很難炸得動。王衛華一幫人對防區邊上的地形作了一些勘察,防區往北就是歷史上的黃泛區了,古往今來時常氾濫。都是打仗鬧的,要不國家可以騰出手來把這邊的水利好好治理一番。
  勘察之後發現地圖的標注有幾處問題,還有就是這邊防區似乎比南邊密集,好幾個部隊都駐紮在這附近,也搞不懂下一步有什麼行動。
  剛住下沒幾天,上頭又來了命令,說是從這往北就是八路軍的地盤了,要求各部嚴守防區,不得讓八路軍進入防區。反正來了啥命令就執行啥命令吧,團裡開了會,把具體的事情佈置了下去。
  其實以前團裡也沒怎麼和八路打過交道,但大家對於八路多少有點瞭解,都說八路殺人不眨眼,到一個村子就把村裡有錢的全殺了,糧食什麼的全部搶光,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但既然上頭這麼說,下頭也就這麼信了。
  整個防區相安無事,這裡距離日軍的防線還很遠,團裡駐紮之後上頭也補充了一些給養,就地還設了師屬的醫院,看來團裡是要在這片駐紮下來了。
  丁三所屬的一營在防區的西側,陣地前面是一大片荒廢的魚塘和田地。駐紮下來之後丁三充分發揮了他的組織才能,讓自己的排差不多成了全團伙食最好的一個排。說起來主要因為魚塘是個好地方,這個節氣裡螃蟹是最肥的,青蛙也長得個個塊頭大大的。除了日常的防務、巡邏,排裡的兄弟天天都到魚塘裡抓青蛙和螃蟹,有時候還能抓到蛇。
  不過丁三不愛吃蛇,好多人都說蛇湯鮮美,丁三喝過幾口覺得土腥氣重。但是螃蟹大家都愛吃,也沒什麼炊具,就拿大盆裝上水蒸。完了把殼一掀,裡面紅黃紅黃的蟹黃吃得滿嘴油。盆裡的水正好煮青蛙,煮熟了燴上醬油、蔥、姜,吃得那叫一個噴香。
  駐紮下來之後,只要沒什麼大事丁三就領著兄弟們去魚塘,逮著什麼抓什麼,晚上打牙祭。立秋之後水就冷下來,丁三和排裡的幾個新兵沿著魚塘邊上慢慢地拿腳踩,螃蟹一踩就冒泡,手伸下去一抓一個。半上午的抓了十幾隻螃蟹,丁三覺得很滿意,等晚上弄點小酒那就更美了。
  也就在這個時候突然的本能讓他覺得周圍有什麼動靜,他把裝螃蟹的布袋子小心地放在地上,把口子擰住搬起塊石頭壓上,覺得不保險,又壓上一塊。他拿水洗了手,掏出手槍掰開保險,悄悄地從魚塘蘆葦林子裡走出來。
  只見大路上有一隊人,但看上去不像是當兵的,好多都穿著便衣。丁三招呼自己排裡的新兵趕緊回到自己的陣地上。很快這隊人走近了,看上去像是青年學生,丁三讓哨兵把人攔下來問。
  原來這隊人是防區北邊八路軍的宣傳隊,要到前方的八路軍部隊去表演,鬼子掃蕩後把原來的一條路佔了,只好從這邊借道過去了。
  領頭的是個女學生,看上去二十上下的模樣,齊耳的短髮,怎麼看怎麼像倪浣塵。丁三走了下神,那個女學生已經走到他面前了。丁三穿著和普通士兵一樣的軍服,但一看領章就知道他是軍官(當時好多有經驗的軍官都穿著和士兵一樣的軍服,主要是防止日軍的狙擊手)。
  「老總,我們是共產黨領導的抗日宣傳隊,你讓我們過去吧,八路軍也是我們的抗日隊伍啊。」
  丁三想著這些學生真是瞎胡鬧,前面是戰線,哪能讓這麼多老百姓過去。幾個學生就圍住哨兵一個勁兒地求情,還把一些印刷的傳單給排裡的兄弟看。就這麼兩三下把丁三煩得不行了,最後手一揮讓這幫人過去。臨走的時候那個女學生拉著丁三的手一個勁兒道謝,還和丁三合了影。
  事情一過丁三也沒了印象,直到半個月後師裡的人過來找他調查他才想起這個事情。活該丁三倒霉,那天宣傳隊經過丁三的防區走了不到十幾里地就被另外一支兄弟部隊攔下來了,一檢查說是八路軍的人,結果就扣那兒了。詢問之後知道是丁三他們把宣傳隊放過來的,兄弟部隊就報告了師裡,師裡報告了軍部。結果軍部上頭下來人一查,丁三手下的兵還收了八路的傳單,二話不說,全給關了禁閉。
  關在禁閉室裡面,丁三一個勁兒地罵自己倒霉,本來嘛,就沒個大事情,幾個小丫頭也沒帶槍,憑什麼不讓人家過去。
  團裡面幾個人聽說了事情原委也是氣不打一處來,好好的招惹八路幹啥,一方面嚴令下來,以後不許八路軍的任何人通過防區,不管拿不拿槍都不行。另一方面,團裡上下地使銀子,加上丁三以前也有戰功。這次過去的不是八路軍的正規軍,只是地方的學生,估計軍裡多少會網開一面吧。
  這段日子關禁閉可不舒服,關鍵是裡面吃得不好,一天就兩頓,全是稀得跟水沒啥兩樣的玉米粥。幸虧軍法處有團裡認識的人,後來每天能偷偷送進去兩個饅頭,要不別說軍法從事,再關兩個月,丁三餓也餓死了。

  相煎何急(1)

  丁三在師裡的禁閉室裡著急,團裡的人上上下下地幫著打點也著急。耗了大半個月,最後過完了雙十節沒幾天,丁三好歹是放出來了。回團裡的那天一票人都擺酒給他壓驚,說是大難過了,以後定有後福。
  但丁三的排長是不能當了,不然師裡肯定有閒話。最後團裡琢磨著,正好丁三的傷也沒好得太利落,就讓他到教導隊去,軍銜不變,只是不再帶兵。
  這會兒團裡兵員也沒補齊整,教導隊總共不過百八十號人,三個大隊,每個大隊跟一個排差不多。教導隊隊長駱鈞也是丁三的老兄弟了,知道他要到自己的隊裡也很高興。現在的教導隊今非昔比,當年那是全團赫赫有名的拳頭部隊,現在倒好,整個教導隊的兵力和一個連差不多。
  其他各個營也一樣,經過大半年的轉戰,各個營、連傷亡都很大,但一直都沒有補充齊整。整個團的戰鬥力可能只相當於以前的一半。加上這大半年來仗打得也窩囊,部隊上上下下的士氣難免受影響。私底下好多兄弟都議論著,這仗再這麼打下去,還不如回家種地去。
  到了教導隊也沒什麼事情,現在教導隊跟以前不一樣,以前都是要升班長的老兵,現在多數是剛補充的新兵。
  三個隊長有兩個是剛剛從後方軍校補充過來的年輕軍官,在丁三看來,他們可能作戰經驗還不如一些老兵豐富。三隊目前仍是教導隊裡戰鬥力最好的隊,裡面基本是老兵,至少都是有兩三年戰鬥經驗的,也是教導隊裡面惟一一個打算未來補充到各營當班長的隊。
  丁三主要帶他們操練隊列、土木和射擊。特別是射擊,大伙都對丁三很服,知道他槍打得好。
  除了丁三之外,三隊還有個大伙公認的牛氣人物,那就是三隊長嚴大勇。去年他負了傷,傷在肩膀上,回來後就進了教導隊,後來就當了三隊的隊長。團裡好多人都覺得這個團絕對邪乎,好多人負傷都是肩膀負傷,用王衛華的話說就是子彈打過來的時候腦袋縮脖子裡了,別的沒說的,點正沒法子。
  丁三剛來那幾天還有點拘束,後來就好多了,嚴大勇也沒什麼事,就安排丁三主要帶射擊科目。
  一開始帶的是步槍科目,臥姿早就練好了,丁三就帶他們打移動靶,教他們上山的鬼子怎麼打,下山的怎麼打,教他們拿手指比著,然後左右眼輪流觀察,然後根據觀察的差異計算距離,多遠的距離該計算著打多少提前量等。
  步槍科目教得枯燥,丁三就夾帶了一些手槍科目。丁三打手槍有心得,手一橫過去,噹噹的幾槍,一般都沒得跑。
  三隊只有一個新兵叫張春,四川兵,說是新兵其實已經在前沿待了一年多了。張春悟性好,丁三也就教得認真。但張春步槍打得好,但手槍卻不行,死活上不了手。
  丁三站在樹蔭下面,張春在前面練端槍,不知不覺地手就開始有點兒顫。丁三走過去接過他的手槍,示意他到邊上看著去。
  槍是支空槍,駁殼槍,丁三從兜裡摸出子彈,拽開彈夾頂子,把五發子彈填進去,利落地上膛,別開保險。這種駁殼槍是老太原造,能活保,也就是關保險的情況下能上膛。丁三以前當勤務兵的時候用過,所以特別喜歡這種槍,頂上了膛,遇到要開槍的時候手一撩保險機頭就能開槍。
  「你是不是用右眼瞄的啊?」丁三問。
  「嗯。」張春話比較少。


  雪亮軍刀 第五卷
  丁三心裡頭樂,這小子其實心裡有數,他很清楚張春調教好了,絕對是個百步穿楊的神槍手。
  「以後記得了,瞄的時候兩隻眼睛都睜著,你看著前面的時候槍是不是有兩個重疊的影子,養成習慣,觀察左邊的那個影子。記得手槍和步槍不一樣,標尺不要壓,隨手一挑就拿準星瞄。另一隻眼睛養成習慣,隨時用餘光觀察周圍。」丁三拿手比畫著,隨手一橫,三四槍打出去,幾十米開外靶子下面的木頭桿子被打斷了。
  邊上人都驚了,這槍打的,真是出神入化,大家都在心裡暗挑大拇指。
  三隊一直練到中午,每人都打了三發子彈,丁三對著靶子把大家今後要注意的地方說了一下。丁三教得淺顯易懂,大家也聽得認真。
  操練完整好隊列,三隊其他的人去吃飯,嚴大勇拉著丁三去團部吃。他和團部一些參謀很熟,團部伙食好,他就經常過去蹭點好嚼谷。丁三也沒啥意見,反正他和團部的人也熟,加上教導隊離團部不遠,兩個人權當是散步了,優哉游哉地往團部走。
  等到了團部,發現裡面沒啥人,從崗哨的臉色上看,明顯是出了什麼事情。嚴大勇就抓過來一個熟悉的兄弟問,說是前沿出了事。嚴大勇和丁三也都心裡一緊,兩個人相互看了一眼,乾脆飯也不吃了,去前沿看看再說吧。
  前沿離團部不遠,嚴大勇和丁三走了沒一會兒就到了事發的一營的防區。原來是八路的一隊醫護兵從這邊借道,擔架上面躺了好多傷兵。
  按道理說,戰場上面見著抬傷兵的,其他兄弟部隊都會主動讓路。但剛出了丁三因為放了八路的宣傳隊被關禁閉這事,誰還敢放八路過去,所以就這麼僵持著。
  從丁三這邊看過去,隊伍雖然不長,但並排擠了好多人,估計有一百多副擔架。一堆人都堵在一營的哨崗這邊,崗哨後頭幾挺機槍黑洞洞地朝八路那邊指著。崗哨前面好像是王衛華和陳鋒帶著團部的人,一營長楊棋也在,和八路的人大聲地說著什麼。
  八路那邊帶槍的不多,而且啥槍都有,單打一、陽造,更多的是三八大蓋,還看到幾桿土銃,隊伍後頭居然還有扛著梭鏢的。
  其實團裡並不清楚,當時八路軍邊區的部隊裝備嚴重不足,基本上一個區大隊兵力相當於國軍一個營,但往往步槍不足兩百支,其他裝備和彈藥更是少得可憐。這也造成了當時整個十八集團軍戰鬥力明顯不行,不能打硬仗。這個現象直到抗戰末期大量繳獲日軍裝備之後才勉強改觀。
  此時的丁三也是摸不著頭腦,呆愣地看著邊上的人。嚴大勇跟丁三一樣,搞不清楚原委,於是就找來一營的一個兄弟問,原來這都僵了好半天了。王衛華他們幾個怕出事,死活不敢放他們過防區。八路那邊也是著急,傷兵再不抬下去眼看著就有進氣沒出氣了。都是中國人,都是打鬼子,咋就不能放條路走呢?
  這邊陳鋒其實最為難,說放他們過去吧,這是人之常情。但軍令如山,上次丁三就是個例子,誰都不想惹火燒身啊。
  最後陳鋒把他們帶頭的拉到了一邊,悄聲告訴他,防區的邊上有個倒拐彎的山溝,讓他們實在不行從那邊繞路。這樣一來貼著自己的防區,自己也不算違抗軍令。那條路就是繞遠了點,但路上很安全。
  八路那邊也沒轍了,只能這麼辦,就抬著人從原路退回去,沿著山溝走了。
  陳鋒叫過來自己的勤務兵耳語幾句,勤務兵打個立正就跑步走了,一營其他的人也都撤了回去,團部裡的人跟在王衛華後頭朝團部走。

  冒死斷後(3)

  劉旭進讓丁三帶著兄弟們先撤,自己和傷員們留下來給他們斷後。八條渾身是血的漢子躺在地上朝他們敬禮,其中有個兄弟手掌被炸斷了,就用斷臂莊嚴地行了他今生可能最後一個軍禮。
  看著兄弟們,丁三眼淚都下來了,帶著連裡活著的兄弟行了軍禮,跺跺腳趕緊往後面撤。隊伍沒走多遠,聽到身後傳來廣為流傳的《義勇軍進行曲》。
  「……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前進!前進進!」
  然後是槍聲大作,最後槍聲停了下來。一群鬼子圍在血肉模糊的劉旭進邊上,他們覺得很奇怪,到底是一群什麼樣的軍人居然能阻擊他們二十多分鐘。當他們走近的時候,雙腿已經炸斷的劉旭進悠然地點著了一根煙,坐在死去的兄弟中間,渾身是血。
  劉旭進深深地吸了一口,留戀地看了一下樹枝中透出的藍色天空,然後扣上軍服的扣子,將德式軍帽摘下來彈了彈土重新戴好,微笑地看著圍著他的鬼子,安詳地拉響了身子底下的手榴彈捆子。
  丁三他們眼睛裡噙滿了淚珠子,也許他們並不知道,那首將士們視死如歸的時刻唱的《義勇軍進行曲》在數年後成為了國歌。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正是伴著這首曲子的節拍昂首血戰外敵,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再現那首歌的意境,告訴世人這個民族絕不可輕侮。
  而幾十年後,在奧運賽場上,一個個激動的面孔,看著那面國旗升起。那首《義勇軍進行曲》再次在各種膚色的人們面前奏響,冥冥中有無數將士的吶喊和助威,將士們當年的衝鋒號角嗚咽著,宣告當年那個面黃肌瘦的東亞病夫已經覺醒。
  營裡幸虧三連的冒死阻擊才擺脫追擊,到了晚上終於徹底淹沒在叢林中。經過一整夜的長途跋涉,所有人差不多站著都能睡著。
  一直走到天亮,差不多走到了叢林的邊緣,但這個時候營裡也差不多迷失了方向,對著地圖參照周圍的地形地貌找了半天也沒弄明白自己的確切位置。
  沿著叢林邊緣又走了一段,突然前面路被攔住了,一群軍服和他們不一樣的軍人把路給斷了下來,而路的兩側站出好多人,舉著槍瞄著這邊。
  楊棋認出來是八路,趕緊揮舞著軍帽。那邊停了一會兒走過來一個軍官模樣的人,歲數倒是不大,走過來問楊棋為什麼要帶著兵到八路軍的防區來。楊棋指著傷員,簡單地把昨天的情況說了一遍。但那個軍官模樣的人好像根本不相信,沒辦法楊棋又讓他看了一下營裡繳獲的武器,明顯是日制武器,這時那個軍官模樣的八路才半信半疑。他跟邊上的勤務兵耳語了一下,那個勤務兵飛快地跑開了,時候不長,他走到軍官面前說了幾句什麼。
  軍官定了定神,看看楊棋一幫人,啪地行了軍禮,腳跟跟著一磕,動作乾淨利落。
  「兄弟們既然是抗日打鬼子的隊伍,那就從我們防區過去吧。」
  楊棋也很納悶,沒想到這個八路這麼開通,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說。

  巧遇故交(1)

  那個八路倒是很自然的表情,一揮手示意手下的兵把槍都放下。楊棋還了個軍禮,心裡想著要不就把繳獲的三八步槍送給這些八路一部分吧,就跟手下的兄弟說了幾句,身後的兄弟就把步槍捆子抬過來。
  楊棋沖那個八路一抱拳:「兄弟,我把繳獲的三八步槍挑出十支好的送你們吧。」
  那個軍官好像覺得自己一定是聽岔了,愣愣地看了看楊棋,呆了半天才說:「謝謝同志,那你回去怎麼跟你的首長交代呢?」
  「哈哈,沒關係,大家都是打鬼子的,上頭不會說我什麼的。」
  楊棋揮手讓兄弟們把槍抬過去,丁三看著步槍就眼饞,這些槍要是換糧食可是能換上好幾大車呢。這時丁三聽著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然後八路的隊伍裡面有個挎著駁殼槍的軍官飛快地跑過來,遠遠地看著面熟,等近了才認出來是黃陽東。
  這下把丁三徹底看傻了,簡直恍如隔世。自己和黃陽東好幾年沒見面了,自從上次整訓中黃陽東和其他幾個共產黨被抓走之後,團裡的兄弟一直都以為他們幾個肯定早就死了,結果沒想到在這個地方還能看到當年自己的老長官。
  黃陽東咧著嘴,一副笑得沒心沒肺的傻樣,一拳頭擂在丁三胸口。這才把丁三從夢裡面打醒過來,連忙立正敬禮:「長官好。」
  「啥長官不長官的,都是兄弟。呵,日你舅子的,當上官了。」黃陽東打量著丁三領章上的軍銜。
  「哈哈,今年剛被提的少尉,現在是排長。」
  「不錯不錯,小樣,長出息了,以後該叫你長官啦。」
  說得丁三有點不好意思,呵呵地傻樂。
  兩個人都沒有想到時隔那麼久還能重逢,而且是以這種形式重逢。
  這時隊伍停了下來,主要是楊棋他們找八路借了點乾糧,兄弟們確實都走不動了,好不容易擺脫追兵,就打算先吃點東西休息一下再走。
  「走,到我的營部去。」黃陽東拉著丁三就走。
  「咋,長官現在是營長啦。」
  「哈哈,我不是營長,我是營指導員,我們營長就是剛才跟你們說話的那人。」
  「好傢伙,這麼年輕就當上這麼大官了,真是人不能比人,貨比了貨得扔啊。」
  「他長得俊,顯得年輕,其實早他娘的是個老棺材瓤子了,看他那老眉卡嚓眼的樣子。」黃陽東一邊拿自己的營長開玩笑,一邊把丁三介紹給他,「介紹一下,還記得我跟你說的陳鋒嗎,這個貨以前是他的勤務兵,現在陞官了,也他娘的整上個排長干了。這是我們營長何東。」
  「長官好。」丁三沖何東敬了禮。
  冷不丁的何東有點不好意思,也趕緊還了禮。
  何東呵呵樂:「聽說過你,說你槍法好。」
  丁三看看黃陽東:「黃長官瞎說的,我就是兵油子,所以槍打得還湊合。」
  「別老是長官長官的,我們這裡興叫同志。」黃陽東指著楊棋,「那是你們營長?」
  「對,我們一營的,打仗也有兩把刷子。」丁三想起來黃陽東沒見過楊棋。
  「怎麼著,招呼他一起去吃點吧。」
  丁三躊躇了一下,他自己倒是無所謂,就怕楊棋不願和八路一起深交往。他幾步走過去,把黃陽東的意思跟楊棋說了。楊棋好像並不在意,於是黃陽東走在頭裡,其他幾個人跟在後頭。
  半路上黃陽東又見著兩個熟人,一個是帶著工兵排的直屬炮兵隊的陳章,另一個是警衛連的楚建明。三個人也是相互一愣,尤其是陳章,眼睛瞪得溜圓,估計見著蔣委員長也就這表情。
  三個人抱在一起,陳章又打量一下黃陽東,幾年不見他覺得老黃還是透著那種殺氣騰騰的精幹勁。
  一撥人走在一起,黃陽東把陳章、楚建明介紹給何東認識,相互抱抱拳,差不多都是惺惺相惜的感覺。何東招呼大家一起去營部吃點東西,幾個人一邊說話一邊往營部那邊走。
  一路上黃陽東就問團裡現在的情況,丁三一一回答,經常是問到某某人,以前是哪個營哪個連的,然後一問才知道戰死了,或者是殘廢了送回到後方。黃陽東問了陳鋒的情況,丁三把陳鋒後來被降了職務,現在團長是王衛華的事情簡要地說了。黃陽東聽完之後說了句:「陳鋒這號人永遠當不上什麼大官,你知道嗎,他這個人太仗義,也太有血性,所以他就算打仗厲害,到底還是吃不開。」
  丁三也不去評論,其實心裡明白著呢,黃陽東說的沒錯,陳鋒幾起幾落就證明了這個道理,在中國的官場上混,不是說有本事就能混得開的。往往有本事的人反而是禍害,沒本事的人就想整倒你,幸虧是打仗,趕上了用人之際,要不陳鋒早就被排擠出軍界了。
  幾個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就走到了營部外面。黃陽東的營部設在樹林邊上的一處木頭房子裡,估計是以前看林子的人住的,裡面陰冷潮濕。黃陽東先進去把馬燈點著了,要不估計屋子裡面啥都看不清楚。
  等大家都進了屋子,黃陽東把楊棋他們幾個讓到一張粗木頭桌子邊上,何東坐在衝著門的地方,黃陽東坐在門邊。坐下之後勤務兵進來,黃陽東和他耳語幾句,勤務兵打了個立正就出去了。
  沒過一會兒,端上來一個熱氣騰騰的瓦罐,裡面是白菜燉著好像是羊肉什麼的。黃陽東給大家分了碗,然後變魔術一樣從桌子底下箱子裡摸出一瓶酒。楊棋拉著說還要行軍趕路,黃陽東跟何東一個勁兒勸,說是和丁三好久不見,一定要喝上幾杯。客隨主便,楊棋看著估計是拉不住,只好讓黃陽東給大家一人倒了一碗。
  「沒事,這個酒不烈,包谷釀的。」何東看楊棋好像有點疑慮,就開解一下。
  黃陽東招呼大家吃菜,丁三夾了一筷子,覺得有點兒土腥氣就忍不住問:「這是什麼肉啊?」
  「哈哈,這可是好東西,黃羊肉,昨天剛打的,算是你們有口福。」
  「這玩意兒可精,你們怎麼打著的?」陳章很納悶。
  「撞上了。其實你們不知道,黃羊晚上可傻了,我跟老何出去查崗,月光下面看著正趴在那兒呢,結果掏出手槍一槍就幹上了。」
  「我日,還有這好事,等回到防區我也想法子打一隻。」楊棋嘗了一筷子,覺得味道還真不錯。
  「這玩意兒不好打,得到山裡面打。你們還缺給養啊,幹嗎費這個勁?」
  「唉,別提給養了,越提越他娘來氣。」楊棋喝了一口酒,語氣中有點兒憤懣的勁頭。
  「咋了?」黃陽東好奇地問。
  楊棋就把前段時間上頭剋扣團裡給養的事情說了,還大致說了一下團裡組織賣槍換糧食和搶糧的事情。丁三覺得上頭剋扣給養的事情畢竟不光彩,就把話題轉開,問黃陽東被抓走之後怎麼會到八路軍裡去的。
  黃陽東停下筷子,大概地說了一遍。原來上次軍裡把他們幾個滲透到國軍裡面的地下黨全給抓走了,然後挨個審查。後來黃陽東被送到重慶蹲了大半年的監獄,也不知道怎麼著,重慶的八路軍辦事處知道了。通過和上頭一通交涉,黃陽東連同幾十個當時被抓起來的共產黨一起被放了。他們一幫人接受重新分派,黃陽東因為熟悉部隊指揮,就被派到這個營當上了營指導員。
  丁三聽了感覺真的是恍如隔世,當時大夥兒都在議論看來黃陽東幾個肯定是活不了,沒想到還能再見著。兩個人相視看了看,覺得活著真難得,大家都在這場戰爭中活到現在,那就一定要活到戰爭結束。大家舉著杯子碰了一下,雖說一邊是八路,而另一邊是國軍,但絲毫不妨礙相互欣賞,都是曾經浴血沙場的漢子,那份男人之間的欽佩都裝在各自的酒中。
  何東抹拉一下嘴,問楊棋他們這次的行動。楊棋把行動的經過說了一下,當說到負責掩護的劉旭進戰死的時候,嗓子忍不住有點哽咽。
  這種感覺黃陽東很清楚,儘管在座的都是久經沙場的主,說到傷亡的時候有時候好像並不太在意的樣子,但心裡多少有些酸楚的感覺。不管怎麼說都是曾經一起扛槍打仗的兄弟,眼看著人就沒了,是個人心裡都好歹有個坎。所以大家都假裝著不在乎,但細想起來還能想起那個人的樣子,甚至能想起他的口音。但人已經死了,你只能安慰自己,沒準兒那哥們早就投胎轉世個好人家,生下來嘴裡就銜著金元寶。要不就是當了個快活鬼,天天大碗吃肉,好酒管夠,總比咱們一身臭汗苦哈哈地在陣地上熬著強。
  楊棋倒不這麼想,當兵打仗最好是兩個結果,一個就是負傷殘廢了,那是徹底不用再琢磨,安心回後方去。要不就是被一發炮彈炸個粉碎,什麼都沒來得及想,也沒來得及覺得疼人就死了,反而落了個痛快。
  屋子裡一片沉寂,好像都在回味剛才楊棋說的事情。丁三又補充了幾句:「我撤的時候,劉長官把負傷走不掉的兄弟們集中在一起,是他們掩護我們撤退的。我帶著兄弟們沒走幾步就聽到後面劉長官領著人唱《義勇軍進行曲》。後來槍聲響得密,估計劉長官是不在了。」
  「可惜沒機會,要不我一定結交一下這個劉兄弟。」何東眼光發直看著瓦罐,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來。
  「來來,人死為大,大家舉杯子敬劉連長一杯,讓他一路走好,下輩子脫胎去大官家裡當少爺,也不用再玩命打仗了。」楚建明平時話不多,酒桌上一直沉默著,這時端起杯子提議。
  「對,讓劉連長保佑我們這幫活著的兄弟,最好咱們都能活到仗打完,一人娶個媳婦,生倆大胖小子。」
  「干了,干了,以後咱們的娃兒們好歹是用不著打仗了,咱們就當是為娃兒們打仗吧。」黃陽東的話好像說到在座的兄弟們的心坎上了,是啊,再多的苦難都落在咱們這代人身上吧,咱們的子孫後代就不用再打仗了。

  是兵也是人(1)

  大家都起身端了碗,一片光當碗撞在一起。
  又吃了一會兒,楊棋覺得時候也不早了,就起身說要帶著隊伍出發。黃陽東幾個也不拉著,知道楊棋還要抓緊時間回自己的防區,就喊來勤務兵,讓他傳令撥出一個連護送。
  楊棋和丁三一邊走一邊紮好武裝帶,外頭比屋裡暖和好多,早晨的日頭明晃晃的,正是行軍的好天氣。陳章走在後頭,一邊走一邊還在和黃陽東說著話,這當兒楊棋已經招呼上自己手上的幾個連長,讓點齊了隊伍準備出發。
  各個連的兄弟也都剛剛吃完飯,疲倦好了很多,但就是瞌睡。班長們吆五喝六地從地上把人拽起來,隊伍開始整頓好,從一頭往另一頭報數的聲音此起彼伏。
  楊棋走在隊伍的角上,沖黃陽東他們敬了軍禮,然後帶著兄弟們繼續往後邊撤。剛剛走出幾十米,開始唱歌,軍歌嘹亮著從樹梢上穿透向天空。
  再往前面走一路上就安全了很多,儘管路是不太好走,但好在已經在自己人的防區了,大家心裡都放下一塊大石頭。
  走了五六里地,楊棋說讓八路護送的那個連回去吧,前面估計沒什麼大礙。兩下裡敬禮還禮,八路沿原路返回。
  隊伍走走停停,前面工兵排探路,連著翻了好幾道山,直到晚上八九點鐘,好歹是回到自己團裡的防區。快到防區的時候,楊棋讓隊伍停下來,大致說了兩句,主要是叮囑大家不要把今天經過八路防區的事情說出去,尤其是八路軍還招待營裡的兄弟們吃了頓飯的事情更是不能說。大家也都清楚這個事情的利害關係,心裡頭明白著呢。
  陳鋒在團部裡好幾天合不上眼,心急如焚地等著消息,終於聽見說是楊棋他們回來了,從板凳上騰地就站起來,幾步走到外面。
  團部外面立刻變得熱鬧起來,幫著抬傷員的,幫著抬彈藥的。兄弟們長途跋涉好幾天,終於回家了,好多人一頭倒在地上就光想著呼呼大睡。
  儘管很想知道戰果,但王衛華和陳鋒還是先安排楊棋他們去睡覺,戰果明天再清點、核算。楊棋也不推辭,把隊伍帶著回自己的營部那邊走。丁三沒跟著隊伍走,悄悄把陳鋒和王衛華拉進團部的小屋,一五一十地把遇見黃陽東的事情跟他們兩個說了一遍,直把兩個人說得一愣一愣的,怎麼也不信,把丁三逼得急赤白臉地賭咒。
  看著丁三急成那樣,陳鋒是相信了,叮囑丁三這個事情絕對不能說出去,丁三一個勁兒點頭。王衛華看著丁三又累又乏的樣子,讓他趕緊回自己營裡睡覺吧,丁三打了立正,轉身出了團部。
  等到丁三出去把門帶上,王衛華看了看陳鋒,心裡想著,天下之大,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啊。但陳鋒想的比他深,如果黃陽東在八路那邊的話,那麼團裡就不用太擔心以後和八路那邊起什麼大衝突了,這倒是個好事。
  第二天楊棋帶著幾個連長和陳章、楚建明一起在團部把整個行動過程講了一遍。總體上看行動非常成功,戰果自然是不用多說了,而且自己的傷亡也不算太大。
  陳鋒隱約覺得,鬼子現在防區的防禦能力這麼差,看來離咱們大反攻的日子不遠了。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天氣驟然變冷,只有一些老兵有冬季的被裝,補充的新兵基本上都沒有。團裡也在加緊朝上頭要被裝,防區在淮河以北,比南邊冷上許多。好在團裡不遠處山裡有個荒棄的炭廠,裡面很多燒得不好的木炭,團裡派人去收集起來。
  各個營的駐地都分了好多木炭,晚上有了熱乎氣,睡覺就好很多。一般老兵都睡不沉,沒事幹湊在木炭盆子邊上嘮嗑,要不就烤土豆或者是紅薯什麼的。
  丁三覺得這邊紅薯比東北的好,烤出來是紅心的,聞著噴噴香,讓人直流口水。但這邊土豆不行,個太小,不像老家的土豆。冬天切點土豆,和野山菌放一起,整點豬油燉著吃,那叫一個香。
  丁三還發現其實天南地北的兵都有個特點,只要閒下來沒事,都愛搗鼓吃的。他排裡有個兵,特別擅長抓蛇和林蛙。天一冷下來,蛇和林蛙都貓洞裡不出來,跟死了一樣。但洞一般人找不著,放你面前你都不在意,但他就沒問題,天天晚上烤火都有林蛙吃。把林蛙拿削尖的細木棍串著,撒上點鹽和辣椒末,吃起來特解饞。
  部隊熬到快喝臘八粥的前幾天才補充上被裝,但這次被裝特別不好,棉花軟塌塌的,一摸就知道棉線抽得太多,棉絨子長得都被抽掉了,這種棉花特別不保暖。
  部隊一閒下來就不好管,丁三現在最頭大的是排裡的兄弟都愛耍錢,而丁三現在住在營裡的軍官宿舍裡,不能時時刻刻耗在排裡面盯著,所以真有點兒管不住。
  不只是丁三這個排,全團各個部隊都有這種問題,有的部隊靠團部近稍稍好點。佈防在村莊外圍的二營更加嚴重,甚至好多軍官也帶頭坐莊聚賭。
  以前陳鋒倒不是特別反對耍錢,但他不許軍官參與,關鍵是軍官贏了下面當兵的,感覺像是佔下屬的便宜,而軍官輸了錢,下屬又不敢輕易要,久而久之影響官兵之間的關係。
  除了耍錢,再一個就是喝酒。也不知道都是從哪兒搞到的酒,全團除了崗哨之外,天天晚上差不多有一半的兵都圍在火盆邊上喝得來勁。更嚴重的還不只是喝酒,有兄弟部隊聚在一起喝,結果雙方都喝多了,最後一言不合打架,而且還發生過好幾次整排整排之間的打架。
  光是丁三排裡就打過好幾架,有一次先是兩個班喝多了,班長互相打起來,然後是兩個班對著打,把屋子裡打得一片狼藉。把丁三氣得罰他們半夜全副武裝繞著村莊跑圈,結果這群小子一邊跑一邊高聲喊操,後來把整個莊子的兄弟都吵得睡不著,最後王衛華忍無可忍讓丁三帶回去,明天白天再跑。
  除了丁三的排,整個一營都是這樣,因為被團裡當成主力,一營到哪兒都牛哄哄的。前幾天被裝發下來,一營好多人都私自偷了一套,結果後面的部隊被裝不夠發。陳鋒氣得把全營集中起來大罵了半天,嗓子都罵啞了。
  不過一營的兵再牛,還是沒幾個敢不服陳鋒的。陳鋒屬於那種軍官,假如你挖工事的時候偷懶,他也不說話,只是和氣地看看你,你都覺得不好意思。
  喝酒還有個問題就是好多兵喝多了愛去別的連隊串門找老鄉,還有幾次喝多了的兵出去亂跑,崗哨問口令也不理睬,差點誤傷了自己人。
  因為在戰區,大家身上都是荷槍實彈的,有些老兵身上還掛著衝鋒鎗,團裡的游動哨見著老兵打架管都不敢管。有些游動哨是新兵,看著老兵掛著彈藥殺氣騰騰的,別說上去管,就是被老兵拿眼睛一瞪,話都不會說了。
  就算管了估計也起不到什麼大作用,像關禁閉什麼的對一些老兵沒用,經歷過戰場上泥裡火裡的折磨,關幾天禁閉沒人當成個事。
  還有更離譜的,就是天天晚上都有翻山越嶺到二十多里地的一個村莊裡去玩女人的兵,那個莊子男人都讓鬼子殺光了,好多女人守寡日子過不下去,只要帶點錢或者糧食她就陪你睡覺。對於這個事情陳鋒一幫人也是哭笑不得,但好多兄弟都是二十好幾的壯丁漢子,這種事情如果你情我願的,團裡根本沒辦法管。
  最普遍的是大家都不想打仗,或許是仗打得太厭倦了,部隊的士氣很一般,甚至可以說是消沉。所以陳鋒儘管看著兄弟們這麼消沉和胡鬧很來氣,但基本上還是能體會的,誰如果天天不知道明天自己還能不能活著,或者知道自己肯定會死,當他一旦短暫的不需要打仗了,肯定會吃喝玩樂,這是人之常情。
  如果小鬼子沒打過來,這些人大部分應該都成親了,至少定了親,而且絕大部分可能都已經生了娃。現在別說生娃了,估計好多新兵連女人的手都沒碰過。
  但陳鋒也很清楚,現在是沒有仗打,一旦把兄弟們重新拉到陣地上,他們立刻就會平靜下來,而且還會恢復到以前生龍活虎的樣子去。
  除了喝酒、打架、耍錢,還有個事情也實在讓王衛華和陳鋒傷腦筋,那就是軍官頻繁請假。而且請假的理由花樣繁多,有說老家的家人病了的,有說看老婆孩子的,有說去兄弟部隊找老鄉玩的。有個三營的排長更乾脆,他就是想到城裡的館子好好吃一頓。
  天氣轉眼就變冷了,陳鋒估計年前鬼子不會有什麼大的行動,所以一般軍官的假只要站得住腳,都能獲得批准,而且請假的人也都能按時返回。
  三營的那個排長的假陳鋒沒準,但陳鋒派他到後方的一個鎮子上打聽藥材的價錢,可以在鎮子上待兩天。那個排長很感激地舉手敬禮,據說第三天回團部的時候帶回來一個厚厚的七八頁的藥材價格單子。
  也就是那個排長回團部的那天晚上,陳鋒在團部聽電匣子的時候聽到了一個非常不好的消息。原來一直進展順利的美軍和英軍,在一個叫阿登的地方吃了敗仗,讓德國鬼子打退了幾十公里。照這麼看,這個仗就前程未卜了。

  孫子兵法(1)

  電匣子裡面說,德國法西斯集中了坦克在阿登地區發動了偷襲,而中國的盟國美國和英國沒有充足的裝備,被德軍僥倖得手,整個阿登的局勢危急,而且有一個美國的師被德軍團團圍住,現在是危在旦夕。
  陳鋒也搞不清楚這個消息是福是禍,但打仗沒那麼簡單,要是美國吃了敗仗,中國戰區就不知道將來會打成什麼樣。
  天氣一天天地轉冷,節氣到了大雪,丁三在想著這時候老家估計早就白雪皚皚了。這邊天冷得晚,但也到了結冰的時候,每天早晨起來都是一層厚厚的霜。
  兄弟們守在防區也沒什麼事情,丁三一有時間就去各個班裡看,主要還是防止大家情緒低落,還有就是防著點有逃亡的。這天晚上天特別冷,天色像鉛灰一樣,暗壓壓的看來是要下雪。果然到了天黑之後鵝毛一樣的雪飄了起來,在野地裡走不了幾步就被雪刺得迷糊眼。丁三乾脆就留在排裡,一大幫子人都圍著幾個火盆取暖。有兄弟烤了紅薯吃,還有不知道從哪兒搞來的酒,反正閒著沒什麼事情就圍著喝酒解悶。
  新兵都圍著老兵,有幾個就講著葷段子,一幫兄弟聽得津津有味。正講到精彩的地方,門推開了,陳鋒帶著勤務兵走了進來,大伙都起身敬禮。陳鋒把大家讓到火盆邊上,示意大家別拘束。但當著長官的面,誰都不敢多說話,個個悶著頭抽煙。
  有個兄弟拿著個繳獲的鐵皮香煙盒子,這個盒子很亮,外頭裝飾著琺琅的花卉圖案,顯得很精緻。邊上有兄弟看著眼饞,拿過來看。香煙盒子裡面凹刻著幾個漢字「風林山火」,看了半天不知道啥意思,就把煙盒子遞給丁三。
  丁三拿到手上琢磨半天也不知道啥意思,正好陳鋒在,就好奇地問陳鋒。
  「這四個字說的是孫子兵法,小日本其實很喜歡研究咱們的好東西。」陳鋒接過來看了看然後說。
  邊上的兄弟好奇就攆著問孫子兵法是啥玩意。陳鋒卻不過就解釋說:「孫子兵法是咱老祖宗琢磨出來怎麼打仗的一本書,風林山火四個字是孫子兵法裡頭講軍隊的,本來是四句話: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意思是說一支軍隊行動迅速得就像風一樣,而且紀律嚴明,行軍的時候隊列整齊得像風徐徐吹過樹林,進攻的時候就像火一樣燒過去,防守的時候就像山一樣根本打不動。」
  大伙聽完都覺得長了見識,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長官,這孫子兵法這麼牛,那怎麼咱們還讓小鬼子打得這麼慘?」
  「咱們中國人其實很聰明,但就是太善良了,你看這子彈裡頭的火藥,咱們拿來做炮仗,人家其他國家的,拿過來就知道做成子彈。這孫子兵法也是一樣,小鬼子學去了拿來打咱們,不是咱們不學,主要是中國人骨子裡面不喜歡欺負別人。」陳鋒覺得也不好解釋,就含糊地說了幾句。
  「唉,人太善了看來也不行啊。」
  「剛才咋說的,防守的時候跟座山一樣,我覺得這話說得好,咱們團就是,想把咱們打服了,那是沒門,除非爺們死光了。」
  「我聽著評書上講《說岳全傳》,以前岳家軍才牛呢,金兵打不過就說,搬山容易,想打贏岳家軍難。」
  陳鋒聽了哈哈大笑:「什麼搬山啊,那是撼山,本來是這麼回事,金兀朮帶著金兵打岳飛的兵,結果被打得大敗,下面的兵就感歎,撼山易撼岳家軍難。」
  「撼山搬山反正都差不多,你說岳家軍咋這麼牛呢?」
  「岳家軍當然厲害,個個都是英雄好漢,金兀朮的手下有個特牛的大將,有次有個人說要和岳家軍決戰,那個大將說,小樣,別說打仗了,見著岳家軍最好就趴地上趕緊投降,不然的話別連累了自己的兄弟,惹怒了岳家軍就把你砍了。」
  「真的假的,那麼橫?」
  「他說的是真的,當時沒人敢和岳飛打。」陳鋒知道得多,就開口證實了一下。
  「就算岳飛能打,那能怎麼樣,還不是被朝廷給殺了。中國地面上,不聽朝廷的,那就是死。你牛,敢不聽國民政府的,打仗再牛也第一個辦你。」
  陳鋒好像被說動了什麼心思:「咱們打仗又不是為了朝廷,也不是為了什麼大官。大伙放心,如果一個朝廷真不把老百姓死活放心上,那就快了。」
  丁三聽著話茬兒不對趕緊把話題轉開:「長官,你覺得這仗什麼時候能打完啊?」
  「應該快了吧,鬼子戰線拉得太開了,我覺得等明年開春咱們就差不多能反攻了。」陳鋒一邊說一邊剝開烤紅薯外面的皮,裡面烤得軟軟的,一股子香氣直往鼻子撲。
  大伙也都七手八腳從火盆裡刨紅薯,個個吃得直吸溜。
  雪一直下到了半夜,路上的積雪踩上去沒腳脖子。陳鋒幾個一大早就起來組織各個營趕緊把工事上頭的雪掃掉,同時掃清視界。這個好像是團裡的傳統,哪怕不是在火線上,也時刻保持警惕,而且任何時候看,工事都修得格外紮實。
  化雪的這幾天比下雪還冷,把站崗的兄弟凍得來回跺腳。雪一直斷斷續續地下,每天飄上一點,昨天剛掃清的路,一晚上就又蓋上了。
  一直到元旦過後,天氣才稍稍好了點,雪是不下了,但積雪被凍得牢牢的,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元旦那天蔣委員長作了新年講話,號召全國軍民堅決把抗戰進行到底。王衛華和陳鋒幾個人在團部聚了幾次,大家對戰局倒是沒什麼太樂觀的估計。
  一眨眼就到了1945年,已經到了抗戰的第八個年頭了,不知道仗還要打多久,也不知道還有多少兄弟要長眠國土。
  過了元旦沒幾天,上頭來了命令,讓團裡的防區前移,同時接防另一個兄弟團的防區。但這樣一來就更加遠離師裡的主防線了,團裡上上下下的都在納悶,到底什麼時候自己的這個團才能歸建到師裡。
  新的防區緊挨著日軍的防線,同時師裡的防區也往前動了一些。這樣一來團裡成了師裡北側的丁字形的側翼。前面一字排開的有六個團,分別隸屬四個師,這樣的防禦格局怎麼看怎麼彆扭。其實是幾個師都不想把自己的防區靠得太近,都只派了一兩個團前出,結果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等防區安頓好了就已經臘八了。這樣的氣候條件,團裡覺得應該沒什麼大的戰事,所以在安排各個營加緊把新的防區工事加強。陳鋒把三營放在整個團的前沿,其他各個部隊也都依托地形構築牢固的工事。
  大冷天挖工事可是個苦差事,累得一身汗,剛停下來風一吹渾身凍得直哆嗦。
  團裡的幹事到後方給各個營買了一些過年的年貨,有蔬菜還有臘肉什麼的。這邊家家戶戶都愛養鵝,所以團裡還買了好多醃製的鹹鵝蛋。
  鵝蛋比鴨蛋大很多,下酒不錯,剝開殼裡面紅彤彤地流油。大年二十九那天團部一幫人圍在火盆邊上喝酒,也沒什麼酒菜,幾片臘肉,還有醃的辣白菜,是朝鮮族的做法,大家吃得都覺得挺解饞,下酒也挺合適。

  悍將

  第二天一早,天沒亮透,陳鋒就聽見有人敲門,丁三起身開了門,那人跟丁三說了兩句話就走了。丁三回屋敲裡屋陳鋒的門。陳鋒睡覺輕,其實早醒了。
  「咋回事?」
  「團裡臨時接師裡命令,今天就開拔,那邊好像要開打了。」
  全團緊急動員起來整理行裝,好在是幾天前給養和彈藥就補齊了,先頭的幾個連中午前就頭裡先走了,全團跟著後面走。就見著土路上,一千多號人,蜿蜒幾百米,哈出的熱氣跟個霧似的。
  走到傍晚,遠處模糊能聽見炮聲了,車輛也多起來,一輛一輛的,有拉人的,也有拉炮的,還有拉傷員的。車輛過來的時候,大家走到路邊讓道,伸頭看著。晚上團裡臨時紮了營,征了個小學,對付著倒在課桌上睡。也許很多兵一輩子都沒摸過課桌,甚至見也沒見過,但正是這些甚至連字都不認得的人們英勇無畏的犧牲,他們的兒孫才有機會坐在課桌邊上自由地學中國字。
  走了一天,大伙都餓,陳鋒跟別的兵一樣,也只領了一碗大■子粥和兩個窩頭,這點陳鋒比大多數軍官做得都好,那就是盡量和手底下的兵同吃同睡,這個習慣貫穿了他整個軍旅生涯,到了後來帶著兄弟們投了八路也是這樣。
  此時的陳鋒也許想不了這麼多,他只想著怎麼把仗打完了,回家伺候老娘,成親生個娃,但就是如此普通的願望,卻不知道能不能有條命活著去實現……
  戰幕悄然拉開,十幾萬同樣皮膚卻不同樣語言的軍人在這片土地上捉對廝殺,炮火打紅了半邊天,三天後全團幾乎是踩著兄弟部隊的屍體向日軍陣地上衝。最能打的三營擔任主攻任務,沖在全團最前頭。最能打的大刀隊,沖在全營最前頭,全隊上下,一人一支二十響,一把大刀,兩扎子手榴彈,玩命頂上去了。
  臨行前,王石頭在隊伍面前什麼廢話沒有說,把大刀隊裡陣亡兄弟的名字念了一遍,一個長長的名單,有人哭了,有人眼睛紅了,有人喉嚨緊,每個名字後面都是條曾經活生生的熱血漢子。
  全隊整隊,在全團的火力準備之後出擊了。沒有喊殺聲,沒有必要喊殺了,那一個個名字,那一張張逝去的鮮活面孔,那一個個不屈的靈魂在振聾發聵地喊殺。炮火中,那幾十條漢子如同一座豐碑,屹立國土之上。
  鋼鐵被血肉之軀撕開了口子,全團將士從那個口子擁進了城。
  此役,為「大功三營」立下大功的大刀隊兄弟們全部身子衝著日軍陣地這邊流盡了鮮血。當整座縣城槍聲停止後,陳鋒站在那些兄弟邊上摘下了帽子。團裡主攻任務完成後,擔任主攻的三營長孫寒和後勤協調的聞天海分別得到了青天白日勳章。全團休整一周後,被拉到另一地,擔任阻擊任務。
  這個陣地被兄弟部隊艱苦地守了半個月了,牢牢把住了日軍北逃的大門。而南邊,是西南調過來的幾個師在不停地輪番攻擊。日軍對這個陣地遲早是要強攻的,大家都很清楚。
  聞天海因為獲得勳章,如願地調到了師參謀部,陳鋒也因為關鍵時刻帶著教導隊打得好,重新當了副團長。
  團裡剛被拉上來,當天日軍就開始了強攻,炮火猛烈,孫寒帶著陣地正面的三營屹立不倒。下午,陳鋒無意從地圖中瞧出個端倪,立刻去了三營。
  攤開地圖,就跟孫寒說,孫寒一拍大腿,連說整得好。兩人和團裡一說,團長潘雲飛一聽,有點意思,就同意了。兩下裡準備開了。
  這邊,陳鋒帶著教導隊和二營唐路那兒借來的兩個連,和整個一營在公路邊上埋伏好,只等著孫寒那邊給信了。原來陳鋒發現,之所以日軍死活要主攻這邊,捨近求遠,是因為三營後面的這座橋,而衝擊別的團,再想過這條河可就難了。但國軍不怕,重武器重裝備少,日軍的機械化部隊要想順利北撤就必須拿下這條公路和這座橋。
  陳鋒站在這座橋上,這座不到四米寬,長不過十米的公路橋,將注定成為日軍的喪生之地。以前日軍總認為,國軍只要一退就亂了,根本指揮不起來,潰兵如潮水,後面擋都擋不住,所以三營只要主動後撤,利用日軍的這個算盤,把日軍吸引到這個河網分岔的地方,那他就死定了。
  因為他的機械化展不開,公路就這麼窄,後面的援兵擁不上來。只要短時間內,把追過來的日軍吃掉,後面的援兵自然就退了。因為後面的援兵也搞不清楚,前面到底有多少國軍。
  當天傍晚,三營主動後撤,日軍追出幾公里後,隊伍就成了一字長蛇陣。陳鋒放下望遠鏡,點頭示意,丁三將幾發信號彈射向空中。三營立刻就地沿河防守,在橋底下早捆了炸藥,必要時就炸橋。二營和一營、教導隊在公路兩側掩殺過來,那個長蟲立刻被斬成數段,如同條死蛇一樣動彈不得。團長潘雲飛親自督戰,幾百將士將兩百多日軍圍成幾段,絞索收緊,潘雲飛看見丁三跑過來匯報戰果,兩百多鬼子無一逃竄,就在談笑間灰飛煙滅。
  有人跑過來報告,小鬼子的指揮官被圍住了,正光了膀子打算切腹,陳鋒跟著就過去看。
  一個中年人跪在地上,好像在禱告什麼,其他幾個日本兵被繳械了,但也跪在他身邊。有人要開槍,被陳鋒擺手制止了。那個小鬼子軍官,切腹死在自己部下面前。
  陳鋒吩咐人把他抬了:「他好歹是條漢子,寧死不降。」陳鋒比較佩服有骨氣的人,讓人抬著他的屍體,放在陣地前面,囑咐日軍要是過來抬不要開槍。
  果然如陳鋒推測的那樣,日軍見追過去的部隊很快被分割包圍,就主動後撤,陣地又回到三營手上。陳鋒帶著那日軍的指揮刀回團部,一掀簾子,潘雲飛站起身:「好你個陳鋒,有兩把刷子。看來這半年打的仗沒白打,你現在打精了。」
  陳鋒把刀遞給潘雲飛,說是繳獲小鬼子指揮官的,潘雲飛抽刀一看,真是把好刀啊。看了看這把刀,脫了大衣走到外面。陳鋒本以為潘雲飛要舞上幾路,沒成想潘雲飛把刀插進殘垣的縫裡,手一擰,把刀從中間別斷了。
  「刀是把好刀,但這刀砍過我們中國人,我雲飛就得把他折了。這刀是你送的,我始終會留著。以後打完了仗,掛在家裡給我們的兒孫看,也讓他們曉得,當年我們這群爺們是怎麼玩的命。」
  陳鋒聽得血熱,說白了,今天打仗是為了兒孫打仗,為了兒孫們不打仗而打仗。
  兩人進了屋,說著話。「從這仗看,你陳鋒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只知道端著槍往前衝的陳鋒了,你開始動腦子了。打仗要有勇有謀,你勇是夠了,帶兵也帶得好兵,就是以前謀差點。就說今天這仗,雖說險了點,但看得出來,你已經開始研究小鬼子了。好樣的,研究他,琢磨他,總有一天,咱中國爺們要做掉他。」陳鋒聽了不住地點頭。
  兩人正說著,潘雲飛的勤務兵小毛在門外大喊一聲:「報告。」
  「進來,啥事?」
  「小鬼子在陣地前面放毒氣。」
  兩人神色一緊,推門就出來了,大步流星地往陣地上走,兩個人路上都沒留意,結果壞了大事。

  痛擊

  團部到前沿之前有一段距離,兩人都走得快,幾個勤務兵跟不上,被甩在幾丈開外。只聽見一聲槍響,潘雲飛倒在地上。
  陳鋒一激靈,拽出手槍對著響槍的地方摟火。打槍的可能是日軍派過來的探子,見著有軍官,忍不住開了一槍。幸好是手槍,所以傷得不重,潘雲飛捂著肚子,蹣跚到了一個草垛子後面。這邊的勤務兵也朝那邊開槍,那個探子邊打邊跑,陳鋒使的是手槍,準頭不行,見那幾個勤務兵槍打得搖搖晃晃,心裡罵著真是吃草的,幾步走過去,奪過一個兵手上的步槍,照著那探子開了一槍。
  只見那人栽在地上,陳鋒跑過去把他手槍踢飛了,眼看著有進氣沒出氣了。
  再回來看潘雲飛,捂著肚子躺在那兒,臉煞白。陳鋒打發幾個兵把潘雲飛往團裡的醫院抬,這邊就趕緊到三營去看,等走近了,陣地上面一片黃綠色的煙,一股子爛柿子的味道直嗆鼻子。
  孫寒見著陳鋒過來,忙遞上塊毛巾讓他捂著鼻子。又過了一會兒,濃煙散了清點傷亡,毒氣放翻了十幾個,有幾個已經沒救了。
  「他媽的,明著來整不過咱們,就使陰招。」孫寒罵著。
  陳鋒想著潘雲飛還在醫院呢,心裡就亂,打發人去問,半晌回來說人沒大事,送到了師裡。反正命是保住了,就是血流得太多。聽說人沒大事,陳鋒心裡的石頭就放下了。這邊緊著安排在三營的陣地前面多布了幾個觀察哨。
  處理完了那邊的事,已經是傍晚了,回到團部,陳鋒這才發現鬧騰了一天,水米未進,端了粗瓷碗,打了碗井水,咕咚咕咚地一口氣飲乾了。
  團部早開過飯了,炊事班湊合著弄了碗豆腐腦和兩個饅頭,又整了盤炒雞蛋。陳鋒見著稀奇,十鄉八里的早跑光了,就問是哪兒整的。炊事班說是路過的時候老鄉死活塞的,陳鋒就埋怨,這老來回地過兵,老百姓早就被折騰得夠戧,以後不要再隨便拿了。
  正吃著飯,師裡面來人說,潘團長送後面醫院了,陳鋒暫時代理團長。這也是陳鋒第一次干到團長的位置,但沒想到的是,直到他軍旅生涯結束,他還只是個團長。
  吃完了飯,他看了會兒今天新送過來的各營的情況,想起好幾個事,就把睡下了的參謀挨個叫起來,交代一堆事。安排完了這些,已經小半夜了,丁三打了水,陳鋒抹了把臉,棉襖都懶得脫,倒頭就睡。
  睡到後半夜就聽著放槍,團裡警衛連的都出來了,陳鋒就打發人過去問。不一會兒回來說,團裡的醫院被小鬼子偷偷地摸過來打了,幸好警衛睡得輕,但還是炸死了好幾個弟兄。離醫院最近的二營長唐路正領著人追呢。
  原來白天小鬼子輸得不甘心,就晚上組織過來偷襲,路過二營覺得目標太小,等到了醫院,看著亮著燈,也是個挺大的場院,進去才發現是醫院。槍聲一響,小鬼子發現打的不是團部,慌著就跑,冥冥中陳鋒逃了一劫。
  這邊唐路領著二營和團警衛連的人攆在後面追,小鬼子迷了路,反而離自己的防區越來越遠。唐路跑在頭裡,汗如雨下,大棉褲筒子裡面全是汗,棉襖的布都被樹枝撕了,棉花露了出來。唐路一邊跑一邊放槍,前面的小鬼子也回身放槍,最後終於在個干了的河灘子上被攆上了。兩下裡乒乓地打,幾十個鬼子被圍住了,等到了天剛剛亮的時候,小鬼子彈藥打光了,肉搏戰後繳了械,最後一數,還剩了十幾個。唐路臉一黑,手底下的人一通放槍,小鬼子被打倒一片。
  等天亮透了,二營的兵過去把小鬼子屍體埋了,一清點,居然少了幾個,當時肯定有裝死的,唐路一聽就火大了,罵了句吃草的。陳鋒聽說把俘虜全殺了,心裡老大個不樂意,把俘虜審了,沒準能審出點什麼,但唐營長畢竟追擊有功,話到嘴邊又給嚥了下去。
  折騰了小半宿,陳鋒也餓了,回到團部,端了碗紅薯粥吸溜地喝,正喝著聽見那邊炮擊,忙叫了個傳令兵過去問去。回來說是日軍又在打炮,但這次沒進攻。
  給養、彈藥、各營的情況,以前當副團長時手上也沒這麼多事做,一個上午忙得手忙腳亂。剛消停點,過來人說小鬼子陣地上都在收拾呢。陳鋒忙著看,他媽的要跑,早上的炮擊是為了打掩護。他趕緊通知各營把防區往前挪,讓孫寒打發人過去看是怎麼回事,自己著急上火地就在營部等。回來人說,小鬼子至少把防區後撤二十里地,看來那邊打得夠戧了,兵少了,窟窿不好填了。陳鋒讓人用電台通知師部,同時安排好了三營隨時往前壓。
  這時孫寒派人過來問,說是偵察發現,日軍匆忙中防區沒收好,結果當中有一個幾里地的空當,偵察的老兵沒發現什麼異常,孫寒腦袋一熱,就想過去整他一錘子。陳鋒對著地圖琢磨了一會兒同意了,可以派一個排過去襲擾一下,打完就回來。傳令兵剛走,電台就說了,師部命令全團原地待命,防區不得前壓,也不得擅自行動。
  陳鋒心裡罵娘,讓人去三營,要把派出去的那個排追回來,去了一問,人早走了。
  帶隊的是三營一連的一個排長王明輝,順著老兵說的地方一走,果然前面沒小鬼子。一排人再往前走,就看到幾輛小鬼子的卡車,但兵倒是沒幾個,邊上還拖著好多皮管子。王明輝一捶腿,干他個娘舅子的,這邊就摟上了火。
  卡車邊上的鬼子也朝這邊放槍,匆忙迎戰,火力根本展不開。王明輝帶著另外三個兵匍匐交替掩護衝上去,一發手榴彈扔過去,轟的一聲巨響,好像火藥桶給點著了,那輛卡車一下子被熱浪撕成碎片。邊上的幾輛卡車無一倖免,全被引爆,爆炸一聲連著一聲,巨大的黑煙騰在空中幾十丈高。
  熱浪烤得人睜不開眼,王明輝擔心鬼子追上來,連忙帶著自己的弟兄往回撤。他也許不知道,他無意之間炸掉了日軍的一個油料補給隊。
  孫寒看著那邊先是放槍,然後是巨大的爆炸,也不知道整出個啥景了。等王明輝回來一說,他也一頭霧水,興許車上裝的是彈藥吧。殊不知,那幾輛車的油料正是要補給給即將進攻三營的鬼子坦克用的。現在所有的坦克全趴了窩,王明輝無意中為三營立了個大功。
  這幾天小鬼子的陣地很消停,也不怎麼往這邊炮擊了,陳鋒也能空下點時間,就安排著各營利用戰鬥間隙訓練新兵,自己有時間也四處走走。自從聞天海走後,團裡向上面要給養越來越麻煩了,要報這個又要報那個,陳鋒發現其實國軍要點東西,比繳獲小鬼子的還他媽難呢。以前不在位子上沒感覺,這代理團長一代理上了,才知道跟頭頂上這些管物資的大爺辦點破事,真他媽費勁。
  又過了幾天,還不見上頭說要打,陳鋒也問了幾次,說不慌著打,也就顧不了那麼多了,打聽到了潘團長住的醫院,帶著弟兄們去看。車開了小半天才開到。輾轉問半天,終於見著老團長了。
  潘雲飛氣色好了很多,拉著陳鋒在病床邊上坐。兩人一處扯著閒篇,陳鋒就簡單匯報著團裡的事。潘雲飛聽完就說:「怎麼著,以前帶教導隊和當副團長的時候,沒這麼多破事吧。在中國當官就這■樣,不把上頭疏通好了,處處都難辦。聞天海大家都看他不順,但我以前就一直容著他胡來,為什麼,就是那小子能鑽營。在中國當官,能鑽營可是比能打仗的吃得開。你陳鋒能打仗是不假,這鑽營也得能整。」
  陳鋒聽著不住點頭直樂,潘雲飛四顧一下,拉低了陳鋒:「這幾天,我聽師裡過來看我的人說,師裡打算把聞天海整回來當副團長,你媽的小心著點,他回來沒好事,我覺得聞天海是想和你爭團長。」
  聽到這兒陳鋒不禁一愣,心想著這瘟神好容易送走,怎麼又回來了。

  趴冰臥雪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陳鋒抱了個木頭箱子,裡面裝著潘雲飛送他的電匣子,這可是個稀罕物,以後閒下了可以聽聽新聞、京戲什麼的。幾個人去街上的小館胡亂要了幾個菜,打算吃完了就往團裡趕。因為下午要趕路,陳鋒生拉著不讓大家喝酒。
  一幫子人回到團部,就把箱子拆了,一起圍了聽電匣子。陳鋒懶得湊熱鬧,就去參謀部看了看,問問也沒啥子大事。出了團部,看見場院裡圍了一幫人,就打發丁三過去問,是炮連在搞助鋤和拆解比賽。
  陳鋒就過去看熱鬧,把團直屬炮連的連長陳章叫過來問,原來是比賽拆解七五山炮和助鋤比賽。陳鋒想這種練兵應該多搞搞,就來了興致,也脫了棉襖和幾個兵比畫工事。熱得滿頭大汗的,把幾個兵比得累趴下了,大伙都在喝彩,陳鋒樂呵呵地回團部。
  幾天之後,師裡的命令下來了,讓把陣地往前壓,和日軍拉鋸和襲擾,三營因為一直在陣地正面,打得太疲勞了,所以這次換上二營在正面。
  二營在日軍眼皮子底下,不到五百米的地方放了前沿,後面也修起了工事。這邊日軍也乖,居然也沒襲擾。到了晚上,陳鋒安排著二營的人把工事縱向蛇形地往前挖,每天推進幾十米。一天早晨,鬼子一睜眼,發現唐路的人已經把工事前沿修到距離不到三百米的地方了。
  鬼子就拿擲彈筒轟,這邊聲一響觀察哨就拉弦,主陣地的聽見鈴響往防炮洞鑽。小鬼子也被折騰得沒轍,想強攻呢,這邊陳章的四門山炮射擊諸元早裝定好了,小鬼子一伸頭,炮彈就過來了。基本上雙方陣地中間的幾百米成了無人地帶。
  這天早起,天就鉛灰色地壓著,陳鋒想著可能要下雪,就打發人去買白布,越多越好。等白布買來,就開始下雪了,陳鋒讓二營的人,出去進來的,身上都披著白布。
  雪團呼呼地砸了一夜,第二天陣地上一片皚皚白色。小鬼子穿著黃呢子衣服,簡直就是活靶子。陳鋒不禁有點手癢癢,安排丁三帶幾個人放幾槍玩。
  唐路就讓各連找槍打得好的,跟丁三一起去前沿放冷槍。幾個人匍匐到了前沿那兒,跳進了坑裡,把個白布披在身上,只露了眼睛。
  等人都佈置妥當了,一連的兵嚴大勇開了第一槍,他瞄著的是日軍的一個觀察哨,那小鬼子小心翼翼地從工事後面探了頭,啥玩意都還沒觀察到呢,就被嚴大勇一槍釘在腦門子上,鋼盔掀了,一頭栽地上。
  結果一個上午,陣地上面冷槍斃殺日軍七人,光是嚴大勇一個人就搞掉三個。丁三是開了五槍,毛都沒撈著。其實也不怪丁三,早上他跟著陳鋒上陣地的時候,帶的是短槍,長槍是臨時借的。這支槍不熟悉,又不能打兩槍看看彈著點。
  中午,他們幾個輪流下前沿吃飯,丁三趕緊跑回去,取了自己的那桿槍,使著自己的老夥計就是順手,下午丁三也搞掉一個,好歹挽回點面子。
  結果陣地上一天就冷槍斃殺小鬼子十幾個,搞得小鬼子拉泡屎都得匍匐前進,蹲在那兒也不踏實,左右地張望。
  陳鋒在團裡聽說了,心裡那個美啊,想著這幾個人在前沿趴了一天了,找人搞了罈子酒送到二營去,讓他們幾個暖暖身子。
  半夜裡有人叫門,丁三就去應,說是隔十幾里地的一個鄉偽保長想見陳鋒,有要緊話說。陳鋒披了衣服,擰亮了燈說:「就這兒說吧。」那個兵就去領保長過來。
  那保長叫週二十,原是個鄉紳,橫行鄉里壞事也沒少幹過。小鬼子打過來,就投了小日本,當了偽保長。幾個月前,一個鬼子想糟蹋一個佃戶家的閨女,被那佃戶拿鍘刀砍了腦袋,佃戶沒跑得掉,讓鬼子當眾剝了皮示眾,還讓七村八里的都過來看,週二十站在鬼子邊上,也沒少被鄉里鄉親的戳脊樑骨。就是泥捏的,也有點土性,何況四十來歲的漢子。就此,埋下了恨。
  結果這陣子,莊裡又過來百十號鬼子,壞事也沒少干,週二十就盤算著咋就來收拾下小鬼子。聽說這邊過了隊伍,就一直合計著過來報信。
  今天特地擺了席,安排著人陪小鬼子吃喝,這會兒大部分鬼子都喝多了,嗷嗷地唱著鳥破歌。週二十就騎著騾子趕過來報信。
  陳鋒心說著別是有詐,週二十也是世故人,就說:「你把我綁了,腰上捆上手雷子,你一看不對勁,你就拉弦。」陳鋒說:「那倒不必。」就讓他坐著,把孫寒他們營都折騰了起來。
  人集合好了,陳鋒簡單說了幾句,就說是晚上要去幹一夥小鬼子,然後讓週二十在前面帶路。
  一個營跟著週二十在風雪交加中蹣跚而行,那風刮的,帶著哨音。天冷得撒尿能頂一跟頭。苦寒之夜,但兄弟們聽說能幹了小鬼子,渾身的血就熱。
  陳鋒盯著懷表,都已經凌晨兩點了,就問還有多遠。
  週二十說,沿河走,再有四里地,有個橋,過了橋,再走二里地就進莊子了。想想距離,陳鋒著急,把腳步停了,想了想,就走到河邊。二話不說,把棉褲脫了,和槍一起舉著就下了河。
  河水刺骨的寒冷,凍得陳鋒直哆嗦,深一腳淺一腳往對岸走。沒有任何動員,三營的幾百號爺們排成一溜,都把棉褲脫了,和槍一起舉著,朝對岸■。那刺骨的寒冷和呼呼的北風,跟上陣殺敵一比就變得次要了。等上了岸,個個冷得渾身發抖,這邊週二十見著國軍如此,也脫了褲子,牽著騾子過了河。
  陳鋒把命令往下傳,讓大伙千萬別停,穿上褲子跟著隊伍跑,直到跑出二里地來,身上才有點熱乎氣。週二十說前面就是莊子了,小鬼子就在莊子裡的祠堂和另幾個大屋裡住著。陳鋒讓週二十別弄出動靜來,趕緊回家守著。
  陳鋒讓幾個連分別把祠堂和大屋圍住,佈置妥當之後,一聲槍響,孫寒撂倒了祠堂門口的哨兵。
  那邊陳鋒也抬手一槍打死了大屋門前的哨兵,一腳把門踹開,丁三兩隻手各拎了一捆擰開蓋的手榴彈,邊上人幫他拉開了弦,丁三貓在牆外面把手榴彈捆子往屋子裡面扔。
  兩聲連一塊,爆炸聲那個響啊,丁三耳朵被震得嗡嗡響,噁心得想吐。其他的人一擁而上,幾個火把扔了進去,大刀片、刺刀、二十響,嘁哩喀喳,裡面的日軍稀里糊塗地做了刀下鬼。
  孫寒那邊,外屋的被清掃乾淨了,裡屋的鬼子還在頑抗,不住地往外放槍。孫寒臉一寒,十幾顆手榴彈扔到牆根底下,把牆炸倒了,最後小鬼子被壓在牆底下,一個也沒得活。這時莊子外面炮樓裡燈也亮了,看見莊子裡面火燒得映了半邊天,槍聲大作,就朝這邊放槍。孫寒要打發人把炮樓也給整了,陳鋒不同意,長途奔襲路上要是被鬼子斷了路,就被動了。營裡把鬼子的長槍短槍都繳了,捆成十幾捆,找膀大腰圓的後生抬著往回撤。
  路上一清點人數,陳鋒樂了,這麼搞了一下子,居然只有十幾個輕傷的,看來以後要謝謝這個週二十。戰後,因為陳鋒幫著證明曾經幫助過國軍,週二十全家保住了性命,全家老小都念著陳鋒的好,兩家成了世交。解放後,週二十還去城裡找過陳鋒,發現他還是孑然一身,就將遠房的侄女介紹給了陳鋒,兩家還攀了親家。
  幾十年後,週二十眼看著不行了,就是捨不得閉眼,陳鋒帶著老婆孩子來看,坐在病床邊上悄聲跟他說:「你放心,你雖然當過漢奸,但也幹過好事,我們團裡所有死難的弟兄們都會念你的好。」
  聽到這,週二十安詳地閉上雙眼。
  那天清晨,全營疲憊不堪地回到團裡,最後團裡教導隊接應的時候,好多人是被扶著回來的,全營共計三十多人嚴重凍傷,甚至還有腳指頭凍掉了的。但相比一夜之間殺傷小一百多號鬼子來說都值了。
  陳鋒安排唐路的二營,今天繼續放冷槍冷炮,又草草地處理團裡一些公文瑣事。最後又困又乏,隨便將就著喝了碗紅薯粥,把團部裡的兩個長條凳子拼一塊兒,倒在上面就睡,呼嚕打得山響。夢裡就夢見了老家的胡同、街道,夢見了童年時的夥伴,夢見自己正抱著個醬肘子啃上了。
  抱著醬肘子正啃著呢,只聽外面有人高聲喊道:「陳團長,醒醒,天大的喜事啊!」

  大刀進行曲(1)

  只見著進來個鞋拔子臉的漢子,幾下把陳鋒搖醒了,陳鋒剛睡著,就有一絲不快,睜眼看了,是師裡面管軍需的陳善儀。
  「媽的,我剛睡著,啥喜事啊?」
  「哈哈,我今兒過來,帶過來五萬發子彈,四百發炮彈,三百套被裝,還有……你猜。」
  「操,你還帶了幾罈子酒還差不多。」陳鋒知道他好酒,就故意這麼說。
  「啥人啊,跟你說,我還帶了幾個黃花大閨女上來了。」
  「操,你敢耍我,我把你剝了。」
  兩人起身,陳鋒伸著懶腰,抹拉著眼屎出了團部。見著外面果然站著幾個學生模樣的小丫頭,陳鋒有點傻了。
  「介紹一下,這位是咱師裡最能整的陳鋒,這幾位妹子是文藝隊的,特地上來搞慰問演出。」陳鋒忙把陳善儀往邊上拽:「你這是演哪門子戲啊,別跟我這兒添堵了,這幾個小丫頭要是在陣地上有個好歹,我這臉往哪兒擱啊。」
  「哈哈,沒辦法,在路上她們把車攔住說是過幾天就過年了,死活要上來給大家表演,說是不能親自上陣打仗,就讓國軍的兄弟們也能聽聽歌聲。」
  「那也不行,到我這兒,我說了算,不能讓她們上前面去,要整就跟這兒整。」陳鋒堅決地說。
  那邊幾個小丫頭聽著兩個人爭辯,有一個扎羊角辮的就壯著膽子開口:「你們別爭了,反正我們幾個就是要上前線去,咱們國軍的大哥哥們能上去,咱咋不能上?」
  三個人急赤白臉地說了半天,陳鋒發現秀才遇到兵有理講不清是說反了,被幾個小丫頭片子說得一腦子糨糊。最後只好讓步,回團部一腳把丁三踢醒了,讓跑步過去把手槍連連長萬耀叫過來。
  萬耀幾步緊著幾步就過來了,陳鋒拿著個樹枝在地上畫著,告訴萬耀怎麼走安全。交代完了,讓萬耀複述,要點都清楚,才讓他帶著一個排護送文藝隊上二營陣地去。人走了之後,想想不放心,讓丁三趕緊吃口東西,拿著槍過去盯著。安排好了,又倒在長條板凳上睡。
  二營聽說來了文藝隊,都挺激動,但不能都擁到營部來看演出。最後只能讓文藝隊演三場,各連的幾個排輪流過來看。
  演出就在營部門口的空地上,地方不大,拿彈藥箱子碼了個小檯子,又找來雨布披在上面,看上去挺簡陋,但大伙都知足,打著仗呢,已經很不錯了。
  演出的主要是歌曲,《黃河大合唱》《奴隸》《放下你的鞭子》《茉莉花》《一起打回老家去》《松花江》《義勇軍進行曲》,最後壓軸的是《大刀進行曲》。伴奏也特簡單,是個老師模樣的中年人,拉著手風琴。
  這邊唱著,兄弟們都抱著槍,蹲在雪地裡仰著腦袋聽,一曲唱完大家都拚命鼓掌。那邊陣地上面冷槍冷炮照打不誤,時不時打兩槍放幾炮,給這邊的歌聲伴奏。
  最後一曲《大刀進行曲》,兄弟們都跟著吼,群情激昂。在二營演出完了,又趕去了三營和一營,和在二營一樣,也是每個營演三場。等到了一營,聲音就有點沙啞,但兄弟們還是喜歡,巴掌照樣拍得山響。大家心裡都琢磨著,哪怕是為了這些冒著性命危險來演出的小妹妹,也要把仗打漂亮了。
  文藝隊演出完了,跟著陳善儀的車又回師裡,估計回頭還要去別的團演出。陳鋒聽說各個連看了演出,士氣大振,心想著,幾個小丫頭片子,真不簡單啊。
  就在羊角辮子文藝隊演出的那天中午,二營長唐路打發人報戰果,一上午,冷槍斃殺日軍七個,但也折了個兄弟,是被擲彈筒炸的。小鬼子用擲彈筒砸,這邊嚴大勇就整他們的觀察哨,來一個就整掉他一個。炮彈砸過來,嚴大勇就端著槍往主陣地跑,因為就主陣地挖了防炮坑。子彈嗖嗖地從他身邊飛過去,嚴大勇還是啵都不打一個,冷槍照打不誤。
  唐路看在眼裡,心裡就佩服,嚴大勇這名字好,光一個勇字怎地了得,還得來個大勇。
  到了下午,就聽見不遠處兄弟部隊的陣地上一直傳來炮聲,估計那邊打得緊了。營裡面也往團裡報,說小鬼子怕是要反攻。陳鋒叮囑得很細,工事的側翼、縱深怎麼挖,注意清點消耗和給養,防炮擊,防小鬼子反撲。那邊一直到傍晚時分才稍稍消停點,槍聲稀稀拉拉地響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師裡面就傳來消息,其他團的陣地丟了一塊,讓各團加緊防守。師裡面一邊組織預備隊,打算把陣地再奪回來。到了半上午,師裡面下了命令,要陳鋒從自己團裡抽調出至少三百人,把挨著自己防區的那塊陣地奪回來,並至少堅守兩天,等著師裡派人去換防。陳鋒盤算著,手上實在抽不出任何一個營了,只能把作為預備隊的教導隊派上去。
  上次教導隊傷亡慘重,隊長也換了,新來的教導隊隊長以前是三營的副營長王衛華,打仗有兩把刷子,呱呱叫,就是脾氣不好。不過,教導隊還有個大刀隊,七十多號人,都配著短槍、大刀,楚建明被破格提拔當的隊長,戰鬥力還不錯。
  但這樣一來,團裡惟一的機動預備隊就只剩了手槍連了,手槍連以前都是團指的警衛連,戰鬥力雖強,但團指總得有人吧。反正手心手背的都是肉,陳鋒心想著師裡也真能想轍,把難題給他了。
  命令一下,教導隊就開始準備動身,勉強拼湊了不到三百人,朝著陣地上開過來。走之前陳鋒去送,心裡想著,這次不知道能有多少弟兄活著回來。
  「半晌午的,兄弟們也都接著命令了,昨天兄弟部隊打得很苦,但還是把陣地丟掉了。今天你們就是要把陣地奪回來,而且還得給我守住。我陳鋒真想和你們一起去,真想跟兄弟們一起玩命衝鋒,但我得守在這兒,等著大伙回來。」說到這兒,陳鋒覺得喉嚨有點哽咽,停了一下。
  「兄弟們都是五尺高的漢子,那就不能讓個小日本的小瞧了咱,兄弟們今天就是要把中國人丟掉的面子再給打回來,記住我陳鋒的話,面子永遠不是別人給的,永遠是用拳頭打出來的。兄弟們,是爺們的,就拿出個樣兒,不怕捨了性命,也要給咱老百姓長把臉。」
  兄弟們都紅了眼,教導隊從團裡出來就上了公路,然後朝著陣地上開過來。走了一段,就見著往後抬的傷兵越來越多,路邊上沒來得及後撤的屍體摞成了小山。
  大家心裡都點著了火,倒在那兒的,都是咱國軍的將士啊,都是血性的漢子。
  又走了一會兒,前面就到了路邊上臨時挖著的工事,王衛華一問,已經到了兄弟部隊的防區。這邊交接防區的兄弟就跟王衛華介紹,因為緊靠著公路,地形很好,幾乎俯瞰整個公路,所以昨天和日軍反覆爭奪,傷亡很嚴重。後來組織了幾次衝鋒,都不成功。然後又在地圖上畫著日軍的火力分佈,兩個人舉著望遠鏡對著地圖,做著交接。
  王衛華心裡罵著他們窩囊廢,一邊舉著望遠鏡看地形,對地圖。到了中午,和團裡商量,想讓團裡的炮連給提供火力支持,然後把標定的地形和射擊諸元給送到團裡,然後又把計劃往這邊報。
  陳鋒對著地圖看,又把自己的想法寫上去,讓傳令兵帶回去。王衛華見這邊基本同意了作戰計劃,就打算乘小鬼子立足不穩,把他們攆下去。
  到了半下午按照約定的時間,這邊開始火力準備,團裡的七五山炮照著兩百發炮彈的樣子打,足足炸了半個小時。王衛華透過望遠鏡看著日軍陣地上一片煙霧,樹幹和石塊、泥土被炸上了天,心說媽的,這下可解氣啊。
  小鬼子一夜之間工事不可能修得那麼好,兩百發炮彈也足夠他們尿一壺的了。這邊報告,那邊打信號彈了,王衛華知道,這是火力準備還剩最後五分鐘的意思,一揮手,楚建明就帶著人進入前出戰位。
  只見楚建明把棉襖脫了,紮在腰間,身上左右斜挎著兩個手榴彈包,插了十顆手榴彈,左手提著把大刀片寒光閃閃,右手握著的二十響上面,紅綢子迎著風飄。
  這邊王衛華手臂一揚:「弟兄們,跟我上。」
  楚建明對天鳴槍,一馬當先,大刀隊衝在最前面,教導隊緊跟在後面,兩百多個熱血男兒組成的虎狼之師朝著日軍陣地掩殺過來。
  楚建明跑在頭裡,後面的弟兄也都跟著往前衝,半路上日軍開始冒著炮火朝這邊放槍,隊伍裡面不停地有人倒下。衝到陣地不到一百米的時候,子彈打得像水潑的一樣密,楚建明來回跑著朝陣地上放槍,迂迴著越來越近了,摘了手榴彈往這邊扔。
  後面教導隊也把火力壓得很近,密集地打著排槍,三挺輕機槍不停朝小鬼子陣地上招呼。因為暴露在火線上,小鬼子就朝教導隊的機槍打,一個兄弟倒下了,另一個兄弟接過來繼續努力壓制小鬼子的火力。
  兩邊的子彈紛飛,小鬼子的擲彈筒也朝著壓到陣地前面的兄弟們一顆一顆地扔。教導隊傷亡嚴重,但死戰不退,楚建明帶著兄弟們互相掩護著往前衝,衝近了就扔手榴彈。彈雨中,弟兄們打紅了眼,幾乎是迎著彈片、子彈往日軍的陣地上撲。
  正面這邊在強攻,側翼一隊人馬端著刺刀衝上去了,那就是教導隊裡最野的三隊,打仗嗷嗷的,有的脫了棉襖光著腦袋端著槍就上。
  陣地上面雪都化了,泥裡水裡的,個個身上沒個干地方。衣服被扯爛了,布條子掛身上。
  小鬼子見頂不住了,就有跳出戰壕反衝鋒的。這邊兄弟們有放槍的,有拼上刺刀的,滾在泥裡扭打。陣地上面,大刀片砍,刺刀捅,手榴彈砸,兄弟們一身泥,臉都被燻黑了,大口地哈著熱氣,紅了眼地往陣地上撲。
  鮮血,自己兄弟的鮮血,昨天一個鍋裡吃飯的兄弟的鮮血。
  子彈、彈片夾著熱浪,鋼鐵與鋼鐵,意志和意志,廝殺著,呼喊著,奔跑著,衝鋒著,一群毫不畏死的漢子,就那麼把鮮血揮灑在身子底下的這片國土上了。
  鉛灰色的天,雲低低地壓著,陣地上面到處是屍體、碎石、斷木,血肉模糊的軀幹。槍聲停下了,風夾著雪花一片一片落了下來,落在活著的兄弟們身上,也落在那些倒在血泊裡的國軍將士身上。
  鮮血還沒有流乾,那些鮮血一滴一滴,滲進泥裡,擁抱著曾經誓死捍衛的國土。
  楚建明拖過來幾具日軍的屍體,堆成個垛子,站在上面衝著陣地上高聲地喊:「兄弟們,我們贏了,我們贏了。小日本,滾你媽的完蛋操。」
  王衛華筋疲力盡,一屁股坐在陣地上,點著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環顧著這片陣地。一百多具日軍的屍體扔在這了,但教導隊在剛才的廝殺中也傷亡過半,剩下的兄弟都累得夠戧,坐在地上大口喘氣。他趕緊讓人抬傷員下去,這邊匆忙把戰報寫了,打發人送到團部去。
  陳鋒在望遠鏡裡看了心裡揪著,見陣地上停了槍聲,心裡更是七上八下的。趕緊著人去問,說是陣地拿下了,正往下面抬傷員呢。陳鋒把能動員的人都動員起來了,彈藥、給養和飯菜往陣地上送,叮囑了一些話,還把團裡抽調出的幾門八一迫擊炮也給陣地上送了過去。
  陣地上也沒閒著,王衛華來回地看地形,把累癱了的兄弟從地上拽起來,用日軍留下的工具修工事。槍支損壞了的,就從地上撿小鬼子的三八槍,把陣地上能利用的木頭都利用上,打漏了的沙包重新灌上土,石頭從泥裡摳出來,碼實了加固工事,能用的招也都用上了。盡量把工事和防炮坑往深了挖,鬼子的屍體也被廢物利用,摞起來當掩體。
  大家又餓又冷,路不好走,等了好久,被裝和彈藥還有飯菜才送上來,王衛華跟大夥一起抓了團紅薯飯就填,顧不上啥埋汰不埋汰了,肚子先填飽了要緊。後來多少年過去了,王衛華再回想那段日子,當時那身體……
  大伙緊著時間吃,吃完後又開始修工事,王衛華把正面擺在陣地最容易發起衝鋒的緩坡上,然後把繳獲的機槍佈置到了側翼。槍法好的也盡量去兩個側翼,這樣日軍再進攻的時候,就無疑是往這個火力口袋裡鑽。楚建明帶著兄弟們守在正面,同時也作為縱深的預備隊,如果日軍衝過來了,隨時準備反衝鋒。
  這時迫擊炮雪中送炭般送上來了,丁三扛了八發炮彈,累得腰都伸不直了,王衛華看著眼熱,一把摟住,啥話都說不出。
  迫擊炮被佈置在縱深,試射了幾發,都按陣地前沿裝定好了射擊諸元。丁三揣著沉甸甸的陣亡名單,抬著傷員往回撤。王衛華抓緊著快黑天的工夫,在陣地四處巡查,檢查任何一個可能疏漏的地方。這時聽見那邊有人喊著什麼,王衛華就起身看,結果一伸腦袋,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鏖戰(1)

  只見陣地正面有四輛坦克從遠處緩緩開進,坦克的後面是一些灰黃色的小點,王衛華很清楚,那是跟隨坦克的日軍。而自己陣地上根本沒有能夠有效對付坦克的武器,惟一的辦法就只能是讓人往上衝,想法子炸斷它的履帶。
  王衛華安排兄弟們進入戰位,收集起來一部分手榴彈,每五枚捆成了捆,弦繞在一起。然後在陣地上高聲問:「媽的,小鬼子想用坦克嚇唬咱,有誰上?把狗日的坦克給整掉。」
  大家都不做聲,如果是和小鬼子打仗,也許心裡還有點譜,但對付坦克,大家好像都沒招。王衛華見著就來氣,抓起捆手榴彈就往陣地上走。二隊的陳哉把他攔了:「殺雞焉用牛刀,讓我上。」奪了王衛華手中的手榴彈捆幾步就跑到了前沿。
  王衛華安排兄弟們組織火力掩護,這邊日軍也開始稀稀拉拉地放槍,陳哉利用著地形起伏,一起一躍地向日軍逼近了。這邊也槍聲大作,使勁朝陳哉身上招呼。只見陳哉沖得更近了,從地上跳起來,撲向日軍坦克,身子晃了一下,栽在地上。
  日軍的坦克還在朝這邊開進,陳哉好像傷得不輕,幾次掙扎著,最後終於站了起來,蹣跚著幾步衝到坦克前面,拉了弦,手榴彈捆子冒著煙,一聲巨響,履帶被炸斷,坦克趴窩了。
  這邊坦克就朝陣地上打炮,當他們知道中國人竟然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和鋼鐵挑戰的時候,我們無法想像他們的震撼。坦克加快了速度,想一舉衝垮國軍的防線。又一個兄弟抱著手榴彈捆子衝下陣地,他迂迴地飛奔著,子彈嗖嗖地劃過去,等沖得近了,他被坦克裡的機槍掃中倒在地上,拉響了弦,但距離太遠了,坦克衝過了煙霧,繼續朝陣地上開。
  王衛華心急如焚,組織著火力掩護,兩邊的側翼也朝坦克後面的日軍開槍。從側翼也跳出一個弟兄,抱著手榴彈捆子撲了過去。由於是坦克上機槍的射擊死角,他飛快地跑上前,拉了弦,撲在坦克上。血肉之軀又一次戰勝了鋼鐵,小鬼子第二輛坦克履帶也被炸斷了。
  但另兩輛坦克還在往陣地上衝,而且越來越近,王衛華著急上火,叫來了人把陣地上的情況交代清楚了,讓他趕緊下陣地找陳鋒。但即使是被炸斷了履帶的日軍坦克,也沒有喪失戰鬥力,還在朝著陣地上開槍開炮。王衛華突然一激靈,想出個轍。讓幾個兄弟在工事前方,冒著炮火挖了十幾個小坑,剛好能把手榴彈捆子放進去就行。然後把弦引著,繞在一起,招呼大家把腳上的綁腿解了,接起來把手榴彈上的弦套在綁腿的一端,順著陣地,拉到縱深工事那兒。
  坦克轟隆隆地開過來了,眼看著衝近了,這邊一扯綁腿,一捆子手榴彈炸了,第三輛坦克的履帶也斷了。只見三隊長駱鈞把兩個手榴彈抓在一起,從側面匍匐到了那輛坦克邊上,手舉著塞進機槍口裡面。一拉弦,巨大的爆炸聲中那輛坦克停止了射擊。
  僅存的那輛坦克見其他坦克都被炸斷了履帶,就緩緩地朝回倒,後面的日軍也都沖得近了,兩軍在不到二十米的距離裡激烈地交火。
  那輛坦克見掩護自己的日軍衝過來了,也就放心大膽地往前開,這時,兩個手榴彈捆子被拉響了,巨大的爆炸衝擊把坦克左前方的一個輪子和履帶掀開了,那輛坦克一頭歪倒在工事裡。
  但借助坦克的衝擊,後面的日軍也都一擁而上,眼看著前沿陣地就要被衝垮了。王衛華也紅了眼,掄著個大刀片就殺進了戰團,和左右兩個鬼子整上了白刃戰。他一衝前把步子一別,藉著鬼子的衝勁把刺刀別到邊上,手夠著一削,鬼子的人頭被削飛了半個。
  但步子邁得太開了,另一個鬼子瞅出破綻,刺刀一挑,紮在王衛華大腿上。王衛華頓時感到一陣劇痛,一個踉蹌栽在地上。那鬼子撲上來,刺刀照著王衛華胸口就下傢伙,王衛華將刀一格,沒能格住,心想著,自己的一百多斤看來要撂在這兒了。就在此時,那鬼子的腦袋被斜著的一刀給削掉了半邊臉,腦漿和著血噴了王衛華一身。那鬼子倒在地上,只見楚建明渾身是血提把刀,殺氣騰騰地站在那兒。
  王衛華也顧不上說個謝字,從身後拽出二十響,朝陣地上的鬼子開槍,這邊有兄弟見他負傷,就扶他到後面的縱深工事去,被他一把推了,仍舊留在前面和日軍廝殺。
  這時陣地上一片混戰,兩軍都拼紅了眼。日軍急於打開缺口,好讓被圍的幾個師團撤出。國軍幾經易手,這才終於把陣地拿下來了,當然要把小鬼子牢牢地釘死在陣地前面。
  一場鏖戰,一場關係會戰中兩軍命運的鏖戰,在這片無名的陣地上殘酷地上演了。
  兩個東方的民族,兩個有著同樣膚色、同樣文化傳承的民族,為了幾個人的軍國主義私慾在血腥地廝殺,這就是人類歷史的悲哀。這也是日軍的悲哀,他們忍受了非人的軍事訓練,目的只是為了在戰場上非人地殺戮。
  可惜他選錯了對手,他認為這片土地上吏治腐敗、民不聊生,他就可以任意宰割,可是他忘記了,這個有著幾千年文明史的民族,同樣有著幾千年血淚寫就的反抗歷史。
  他太小看這個民族了,他太小看了這個任何時候都會有無數視死如歸的漢子的民族。
  中華民族不可戰勝!
  血終究是熱的,很多百姓自發地支持中國軍隊,很多的白髮送走了黑髮。一條又一條像陳鋒這樣的漢子為了百姓在陣地上和日軍殊死搏殺。一個不屈的生命在陣地上倒下了,年邁的母親含著淚送上了自己另一個骨肉。送走自己的兒子的時候,她說:「去,為你的兄弟報仇。」
  多麼簡單而樸實的道理,沒有任何多餘的語言去形容那種震撼。當那些渾身滾著泥、帶著火的熱血男兒從容撲向死亡的時候,那一刻,他們的名字被這個民族永遠地銘刻於豐碑之上。
  白熱化了,廝殺白熱化了,教導隊每個人已經沒有任何喊殺聲,因為嗓子早就啞了,無聲得如同凶神一樣。在開槍,在奔跑,在投彈,在扭打。兄弟們的傷亡越來越大,日軍已經衝到了陣地的縱深,這時戰神站在國軍將士這邊,生力軍出現了。
  教導隊的兄弟們,聽見身後一片喊殺聲,回頭一看是團裡的警衛連連長萬耀一馬當先,警衛連的兄弟們端著手槍,舉著手榴彈衝向了日軍。後面還有團裡的文書、伙夫、馬伕、幫著抬傷員的民工,都舉著團裡以前繳獲的三八槍跟著警衛連掩殺過來。
  頓時國軍兄弟們士氣大振,個個奮勇當先,陣地上一片廝殺,教導隊佈置在側翼的兄弟們也都衝上來,兜了小鬼子的後路。最後,只剩了十幾個鬼子驚恐地在中國人面前放下了槍,跪成了一排。
  陣地上面群情激昂,要殺了這十幾個鬼子祭奠兄弟們,三隊長駱鈞把大家給攔了。
  「大伙聽我講,把俘虜殺了不好,小日本如果知道我們習慣把俘虜全殺了,那以後他們就會玩命打的。再說從這些俘虜身上能問出小日本佈防、火力方面的很多東西,先把他們帶回到團裡再說。」最後,大家靜了下來,從三隊調人把十幾個小鬼子往回押。這時天已經黑透了,空氣出奇的寒冷。
  為了應付日軍更大規模的攻擊,陳鋒一面跟師裡要人,一面盡量從各營調人補充到陣地上。團裡能派上去的人也都派上去了,甚至團部裡所有的勤務兵也都上了陣地。大家不顧寒冷,摸黑修工事。當天晚上,大家都在提防著小鬼子偷襲,可奇怪的是一個晚上陣地上一槍也沒放。
  王衛華因為腿上的傷,站都站不起來,最後被強行抬下陣地,三隊長駱鈞暫時代理教導隊隊長。他心裡揪著,擔心明天小鬼子打過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守得住了。
  第二天,他派了三隊的兩個弟兄下陣地去看,發現日軍的陣地又一次整體後縮了。看來昨天攻擊陣地的鬼子,是他們能拼湊出的最後一支機動部隊了。仗打到這個份兒上,就看誰更狠,誰更能扛得住了。駱鈞趕緊打發人把這個情況匯報給了陳鋒。
  等人到了團部,跟陳鋒一說,陳鋒心裡也在犯嘀咕。讓各營分別去探,果然和教導隊報的一樣,小鬼子昨天晚上把陣地整體後縮了。陳鋒立刻要通了電台,把這個情況報了上去。
  師裡直到下午才答覆說,團裡原地堅守待命,不得擅自將陣地前移。這邊陳鋒心裡早急得七上八下了,等到這個命令,是哭笑不得,但又不得不執行。
  就這麼乾等了三天,師裡下了命令,全師隨整個軍一起,將防區後撤二十公里,當日下午各團要做好開拔準備。接到這個命令,團裡面立刻就亂上了。兄弟們辛苦流血流汗打下來的陣地,就這麼拱手白白送了。而且,師裡面這一撤,日軍的幾個師團就能從容地撤到北邊去,就算要撤,也要等南邊的部隊集中力量把這幾個師團一鍋燴了再撤啊。
  但軍令如山,你當兵拿餉,讓你打就打,讓你撤你敢不撤?
  全團的兵罵著娘,緩緩地往後撤。臨撤退前陳鋒下令將所有的炮彈傾倒到日軍的陣地上。頓時炮聲隆隆,日軍陣地一片火海。
  陳鋒這麼做的目的,一方面是讓日軍認為可能馬上要進攻,所以就擺好姿態打算固守,這樣能掩護全團後撤;另一方面,既然撤了,臨走也要搞你一下子。
  團裡跟著師裡後撤了二十公里。第二天,被阻擊的日軍數個師團從容北撤。會戰結束。

  誰在浴血

  團裡到了新的防區,士氣低落,上下個個懈怠。
  當兵的管不了那麼多,只能以服從為天職。可這台上諸君,又有幾個是在想著打仗呢?斂財的斂財,走私貨的走私貨,跑官的跑官,爭先恐後地拿將士的鮮血刷自己的紅頂子。也就是這時,陳鋒開始對他為之效忠的政府產生了懷疑。
  這個藏污納垢、搞得民不聊生的政府值得陳鋒為之效忠嗎?
  陳鋒只是個普通軍人,但也正是這些最普通的軍人成了國軍奮勇作戰的基石,大廈將傾,這些人站了出來,中華兒女咬著牙忍著傷痛,一次又一次撲向火海。
  陳鋒嚴令各營在新的防區修築工事,當時他並沒有想那麼多,甚至覺得這個防區也不會待太久。他只是希望手下的兵有點事做,閒著沒事的兵什麼婁子都能捅出來。但就是這條命令在數周之後讓全團兄弟大部分保全了性命。
  明天就到春節了,兄弟們這個時候是最想家的,也是士氣最低落的。陳鋒這天冒著雪到各營去看,找各級軍官和老兵談心,讓他們和基層的士兵搞好關係,保證人心不散。
  可堂堂國民政府這麼幾道撤退的命令,誰敢再保證人心不散。
  等陳鋒走到三營的防區,正是中午吃飯的點。孫寒不知道陳鋒要來,見是年跟前,就讓炊事班整了點臘肉、白菜和南瓜餅子什麼的,跟幾個連長和排長在營部喝酒。
  孫寒和手底下的人一邊喝酒一邊罵娘,個個心裡面揣著心事。這時陳鋒一推門,裹著寒氣就進了屋,一看孫寒領著一幫人正在喝酒,二話不說,上去就把桌子給掀了。
  「媽的,仗打輸了,你們幾個還有心思喝酒。」掀完了桌子,陳鋒摔門走了,丟下孫寒幾個人面面相覷。
  丁三也被陳鋒掀桌子給嚇了一跳,陳鋒離開三營的營部,丁三就跟在後面,兩人往團部走。
  陳鋒派出的人直到年三十的晚上才回來,回到團部的時候,已經是掌燈時分。陳鋒進了屋,見是情報回來了,忙招呼著先烤火,喝口熱酒再說。
  原來,日軍在國軍撤退之後,接了漢奸的密報,說是兩軍之間二十公里寬的緩衝地帶中,有個莊子曾經幫著照顧國軍傷員。昨天下午,一個中隊的鬼子去那莊子掃蕩,整個莊子百十口子全部被趕到場院裡站成一排,用機槍掃死了。那個中隊現在還在莊子裡駐著呢。莊子裡裡外外的,全是老百姓的屍體。
  陳鋒聽完把碗摔了,眼睛通紅。團部裡面鴉雀無聲。
  「駱鈞!」
  「有。」
  「帶著教導隊連夜過去,把莊子圍了,給我往死裡打,一個活口不留。只要還有一個小鬼子活著,我要你提頭來見。」
  「是。」駱鈞穿上大衣,扎上武裝帶,「教導隊的,跟我走。」然後朝團部裡的兄弟行了個軍禮,推門迎著雪花就走。
  「傳令下去,全團戒備,準備接應。媽的,大過年的也不消停消停。」陳鋒讓各營營長立刻回到自己營,團裡在陣地前面架好火力,隨時組織接應。
  這邊教導隊聽說小鬼子血洗了莊子,個個鐵青了臉,立馬收拾停當。全隊官兵同仇敵愾,去探路的兄弟領著頭裡帶路,全隊朝著日軍防區開過去。
  一路上風雪交加,直到後半夜雪停了,隊伍才到了莊子外面。當下裡把莊子圍成個鐵桶般,主攻的三隊如同尖刀一樣,跟著駱鈞一馬當先,殺進莊子。這邊日軍的哨兵聽見動靜,就開了槍,日軍從睡夢中醒了,匆忙迎戰。
  兄弟們想著老百姓的血,個個如狼似虎,逐屋逐巷往裡面打,不計傷亡地往上衝。日軍見扛不住了,就往莊子外面突圍,被埋伏在莊子外面的兄弟們摁在一個河溝子裡。
  教導隊的爺們端著刺刀,在機槍掩護下,把日軍分割了,日軍指揮官中隊長大島京一郎見根本無法抵抗就放下指揮刀示意投降。駱鈞走上前,一腳把大島京一郎踹倒在地上,用大刀把他的指揮刀挑了,駱鈞手起刀落,把那顆狗頭砍了。
  「媽的,想裝,以為你當俘虜我就不會砍你了,你們先殺我們老百姓,別怪爺們不客氣。」然後高聲一喊,「兄弟們,小鬼子一個不留,全他娘的給我砍了。」
  這邊兄弟們得了命令也不客氣,刺刀大刀一起招呼,槍聲、慘叫聲、咒罵聲響成了一片。跪在地上的鬼子一眨眼倒成一片。駱鈞讓兄弟們站成了一排,就像個箅子一樣,挨個往地上的鬼子身上補刺刀,剛才有裝死的這下身上又被捅上幾刀,徹底斷了氣。
  教導隊連夜不顧疲勞,在莊子外面挖了坑,把莊子裡老百姓屍體收殮了,集體葬在坑裡。全隊將士朝這座自己百姓的大墳跪了磕頭,然後趁天還沒亮,往自己團裡撤。
  就這麼著,全團將士在緊張中過了大年夜。

  兵臨城下

  眼看著日子過得飛快,再過幾天就元宵節了,防區一直很安靜,既沒有日軍摩擦,也沒有襲擾。當然,這也不是太平無事,陳鋒從這平靜中覺察到了一絲大戰前的肅殺。
  團裡防區後撤以後,補充了一部分新兵,都是從雲貴那邊招來的,對這邊的冬日苦寒氣候非常不適應。另外,師裡補充的給養和彈藥也不足,陳鋒一天三遍地催,心急如焚。
  上次經過血戰,師裡對陳鋒這個團還是很滿意的,所以年後特地送了一百支美制的湯姆遜衝鋒鎗以示嘉獎。這可是個好東西,能一口氣摟出去十幾發子彈,而且彈梭子能帶三十發,陳鋒拿到手後,就愛不釋手,自己留了一支。丁三眼熱,也厚臉皮要了一支。其他的集中補充到了團裡的警衛連,各營也都分了一部分。
  這次師裡還給團裡增配了一門七五山炮,團直屬炮連也忙著增加人手,這樣一來,團裡的直屬火炮變成了五門。
  陳鋒見著繳獲日軍的三八步槍和子彈也多,就拿出一部分將團裡的非戰鬥人員武裝起來,臨時拼湊一個連,如果打得緊,這個連隨時也都能拉出來打,連長由警衛連連長萬耀先兼著。
  同時,針對日軍重火力猛的特點,專門搞了營級規模的近戰夜戰的操練。陳鋒並不知道日軍什麼時候會發起攻擊,只是本能地感到一絲不祥。
  另外,他覺得始終不能讓手底下的兄弟腦袋裡的那根弦放鬆,每天這麼抓緊練兵,大家才能時刻保持著臨戰狀態。
  這幾年和小鬼子作戰的經驗告訴陳鋒,如果飛機大炮不行,那士氣就更重要了。但手底下弟兄也都是爹媽生的,吃五穀雜糧,看見鬼子飛機大炮那心裡要是不害怕,反而是句假話。
  而且,在火線上待得時間越長,精神上也越緊張,士氣也越容易崩潰。一般來說,在火線上連續作戰三個月,隊伍裡面就開始有怨言,而且士氣會低落到頂點,如果不去想轍的話,炮聲一響真可能頂不住。
  自從會戰開始,團裡兩次傷亡慘重調下來休整,兩次又被投入到會戰中,算起來前後四五個月都有了,團裡的老兵現在都是人困馬乏的,所以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要想法子激勵士氣。
  任何時候,都不缺少陳鋒這樣的漢子,但任何時候,也總有聞天海這樣的雜碎。年跟前,聞天海上下打點,年後就能重新調回團部,同時,一個計劃周密的陷阱擺在了陳鋒面前。
  過年前,聞天海跟著師裡的人到軍裡開會,反正開會是假,請客喝酒是真。當天晚上,在酒桌上,他結識了軍裡的一些軍官。
  年後聞天海順利調回了團裡,這次回來他揣著個精心設計的局,心裡盤算著,這次陳鋒是在劫難逃了。

  兵敗如山倒(1)

  這天發生了兩件大事,一個是聞天海從師裡調回到團裡,就任副團長,陳鋒雖然還是代理團長,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聞天海這次回來,是衝著當團長來的。
  二是,當天中午,也就是聞天海到任,剛下車的那天中午,日軍對陣地開始零星炮擊。
  大伙都在心裡罵,這個喪門星。炮擊越來越密,主要是落在師裡右側的陣地上。那邊是中央軍的防區。直到晚上,一個壞消息傳來了:下午,日軍對右側中央軍的防區發起了進攻,那邊好像是頂不住了。
  陳鋒守在電台邊上,一連幾次催師裡是否要出擊,還是要固守。師裡都沒給答覆。這邊聞天海也是直冒汗,心裡想著真他媽的倒霉,剛下到團裡就攤上打仗。當天晚上,陳鋒召集了團裡連以上軍官開了會,聞天海也在。
  由於戰場上敵情不明確,陳鋒也束手無策,只能把各陣地的情況問了一下,工事的情況稍稍讓他滿意,給養也勉強能支持一下,就算明天小鬼子打過來,也賺不了多少便宜。
  會開得很晚,一屋子煙。丁三忙著給大家續水,燒了四大鐵鍋的水都被一屋子人喝光了。最後散會,大家都回到自己的防區,忐忑不安地等著師裡下一步的命令。
  清晨,天還沒怎麼亮,炮擊又開始了,轟隆隆的,感覺比昨天的還要密集。等到了半上午,師裡的命令下來了:防區正面,國軍兩個軍被日軍數個師團輪番攻擊,可能是頂不住了,為了防止側翼被包抄,師裡只能後撤。
  陳鋒心裡暗自罵娘,這麼多天的工事白修了。等到了中午,在前沿的兄弟傳了話過來,對面有日軍活動,但具體規模還搞不清楚。時候不長,團裡正面二營就遭到了炮擊,團直屬炮連也開始還擊。緊跟著,日軍幾架飛機在腦袋上面轉,往二營的陣地上投彈,二營長唐路忙著把陣地正面的情況往團裡報。陳鋒明白,這是日軍在投石問路,估計下午進攻就要開始了。
  等吃了晌午飯,二營陣地上又遭到了炮擊,而且從聲音上判斷,不只是山炮了,好像還有重炮。陳鋒聽了頭皮發麻,就讓教導隊調出三隊準備,時刻候著準備填上去。
  二營被整整炮擊了四十多分鐘,這在以前是根本沒有過的,好在戰前營裡被陳鋒盯得緊,工事修得都很扎實,傷亡不是特別大。日軍好像並不急於進攻,炮擊結束後,飛機又過來投彈掃射,陳鋒突然明白了,小鬼子的飛機是來看看炮擊效果的。
  果然,小鬼子飛機剛走,炮擊又開始了。陳鋒心裡突然有了點數。這次炮擊只持續了二十分鐘。陳鋒命令二營留下一個排,其他的全部後撤。日軍這次來投彈掃射發現陣地上人少了,就晃悠著飛了回去。唐路又重新把兄弟們不聲不響地拉回到陣地上。
  通過長時間的炮擊,陣地上土被炸鬆了,工事也被毀得不成樣子,但戰鬥力沒有喪失。而小鬼子以為剛才的炮擊非常有效,就大搖大擺地往陣地上開始衝鋒。唐路也真沉得住氣,小鬼子一直衝到陣地前面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他才下令開火。幾個連從防炮坑裡探出來一起投彈,排槍打得下雨般的密。
  這邊小鬼子可能是個王牌部隊也沒準,攻擊受挫的情況下堅持不退,在陣地前面利用地形反覆衝擊,二營的兄弟們也咬牙拼了。小鬼子死戰不退,而後面又源源不斷地加入進來,二營接連著吃緊,唐路也忍不住了,最後打發人過來叫增援。
  教導隊把最野的三隊擺在二營的後面,只等著一聲令下就開始反衝鋒。最後,二營正面差不多集中了日軍三個中隊輪番攻擊,教導隊的三隊填上去了,也還是吃緊。陳鋒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這時師裡的命令來了,火速撤退,防區中心被日軍撕開了之後,整個師的側翼就空了,再不撤退師裡的後路就被斷了。
  聞天海接了命令,趕緊讓團部準備收拾趕緊後撤,結果被陳鋒眼睛一掃,不敢說話了。這次聞天海回來,特地帶了幾個膀大腰圓的勤務兵,還從師裡帶來一個排,補充到了警衛連。陳鋒看著那幾個人抱著膀子站在團部門口幸災樂禍的樣子心裡就來氣,都他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玩這個。
  來氣歸來氣,陳鋒很清楚,此時絕對不能退,一退士氣就沒了。而且,現在必須依托堅固的工事支撐下去,要撤也只能晚上撤。
  能否將全團安全地撤出去,就得指著二營能不能固守住陣地了。沒法子,二營在團裡防區的正面,豁出去了也不能把陣地丟了。陳鋒讓防區兩側的一營和三營各抽調一個連補充到二營。
  同時,團裡能拿槍打仗的都臨時編成一個連,甚至連只有二十多人的工兵排都編進了團警衛連,陳鋒指著他們和教導隊在關鍵時候能當預備隊使。
  這邊唐路不住地叫苦,傷亡數字在增加,營裡面新補充的兵戰鬥力都不行,而整個陣地正面至少有日軍幾個中隊,火力有點頂不住了。而且這次日軍炮打得非常邪乎,幾乎是盯著這邊火力點打,而團裡的山炮根本達不到那麼猛的火力覆蓋。
  不管唐路怎麼叫苦,陳鋒始終一句話,給我挺到晚上,挺不到晚上,全團都得玩完。
  唐路也是打紅了眼,營裡面所有人,包括營部的人,能拿槍的都填到了陣地上,整個戰場就這麼膠著著,二營的兄弟們冒著炮火,忍受著巨大的傷亡,死戰不退,幾次陣地險些易手,但終於還是挺到了點燈時分。
  陳鋒讓二營先撤下去,一營打頭,三營殿後。撤之前三營長孫寒被陳鋒叫過去,讓三營安排一次進攻。這麼做的目的是抽冷子打,日軍沒防備,而且擺出了進攻的態勢,日軍即使第二天發現團裡後撤了,也不敢追得太緊。
  黃陽東聽孫寒一說,打個立正,就帶著自己連裡的兄弟出發了。因為是偷襲,所以也沒有火力準備,全連趁著黑天匍匐到了日軍前沿,然後一起衝過去,一百多顆手榴彈瞬間被扔到小鬼子的戰壕裡,頓時一片鬼哭狼嚎。黃陽東安排人把機槍就架在日軍工事前面十幾米的地方,小鬼子一探頭子彈就摟過去。這邊兩個排就跳進了戰壕,手榴彈、刺刀一起上,一陣子鬧騰。
  覺著時間差不多了,黃陽東吹響了哨子,全連立刻後撤。剛撤了一百多米,就聽見身後一片擲彈筒的爆炸聲,黃陽東想著真他娘的險啊,連裡的弟兄差點就喂炮彈了,身上驚出一身冷汗。
  就這麼著,團裡神不知鬼不覺地脫離了陣地。第二天清早,日軍又組織著對二營昨天的陣地進行了半個小時的炮擊。等小鬼子衝到陣地上,踩響了幾顆拿手榴彈整的土地雷才發現上當了。
  陳鋒命令全團連夜強行軍五十里,到達了師裡指定防區,把窟窿給填上,一要通了電台,才知道真懸啊,再晚一步防區就被側翼的鬼子給佔了。
  第二天上午,團裡根本來不及修築工事,追過來的日軍和偽軍就上來了。三百多偽軍在前面,聽炮聲,日軍追過來的至少有一個聯隊,上千號人。


  雪亮軍刀 第六卷
  團裡還是昨天的打法,你炮擊,我就將人撤回來,前沿只留下觀察哨,你衝過來,我把你放近了打。白刃戰,誰都佔不到便宜。上午的日軍進攻並不是很積極,組織了兩次中隊規模的進攻就停那兒了。
  陳鋒本能地覺得這個可能是佯攻,忙著要通師裡把情況說了。師裡現在也是亂成了一鍋粥,不知道該怎麼辦。命令也是胡下,先是命令就地抵抗,半上午的又命令準備撤退,剛下來的命令馬上又被追回,還是就地抵抗。陳鋒心裡暗自罵,真他媽的胡搞。
  等到了半下午,新命令又來了,全團火速撤退,不惜扔掉輜重。上午又有一個師被擊潰了,這樣一來,國軍的防區已經無險可守,只能撤到河對岸去,而河上僅有的一座橋距離日軍已經不到四十里地。
  命令一下來,團裡上下都是心驚肉跳的,沒想到全團已經孤懸在防區突出部了,怪不得小鬼子不急著打,原來是算準了我們根本逃不掉。
  陳鋒接了命令,讓陳章盡量把炮彈往小鬼子陣地上砸。這邊全團輕裝,除了武器彈藥,能扔的全扔掉。聞天海插話說:「把炮也扔了吧。」被陳鋒拿眼睛一瞪:「你怎麼不說把你媳婦扔給小日本,當兵的,大炮就是吃飯的傢伙事,炮都沒了打個■啊。」
  要說平時的訓練真沒白訓,陳章把兩百多發炮彈一口氣傾倒到了小鬼子陣地上,剩了一百多發,隨著大車就撤。傷亡最少的李雄明的一營殿後,警衛連萬耀被叫過來,要幫著炮連撤退。「你跟著陳連長,一門炮、一發炮彈丟了,惟你是問。」
  快到掌燈時分,團裡強行軍到了橋邊上,一看嚇了一跳,整個橋上擠滿了番號不同的部隊和難民,被塞得滿滿的。從橋面一直堵到橋頭幾百米的地方,各個部隊都爭著過河,結果誰也過不去。
  各種各樣的炮車、卡車、馬拉的大車擠在難民的人流中緩慢地蠕動著,難民、國軍士兵擁擠在一起,艱難地往南走。各個部隊的人甚至互相鬥毆,互相用槍指著對方,有老百姓中了彈的被扔下了河。整個橋上,簡直是一個人間的煉獄,充滿了百姓的哭喊和士兵的咒罵。
  陳鋒一看,想從橋上走幾乎是不可能了,就讓一營原地準備抵抗,炮連把炮拆了,人抬人背,炮彈分配給各營,務必全部帶過河,全體準備■河。二營三營集中把馬殺了,把大車全部砸掉燒燬,然後全團集體■水過河。
  寒風刮著,河水刺骨地扎人,團裡的兄弟們互相扶著,不顧寒冷,抬著大炮向河對岸蹣跚而行。聞天海嫌冷,就拿錢買通橋上的人,加上他是軍官,沒人真敢攔他,他就空著手帶著隨從走橋面擠著過了河。
  直到後半夜,全團順利把輜重全部肩挑手抬地弄到了對岸,陳鋒知道大伙都非常疲憊,但還是命令沿河堤修築工事。把幾門山炮也沿河佈置起來。
  各連的炊事班勉強給大伙做了南瓜稀飯,大夥一天都水米未進了,吃得那叫一個香啊。陳鋒安排弟兄們抓緊時間睡覺,這邊趕緊想法子要通師裡面,好問清楚下一步的佈防。但師裡的電台好像乾脆壞了似的,一直要不通。
  也就在當天晚上,日軍不計傷亡地突破了國軍在橋北側的最後一道防線,而這時十幾萬百姓還尚未過河,一場屠殺悄悄逼近了,十幾萬無辜生靈危在旦夕。

  智襲渡口(2)

  黃陽東讓包紮的人停了手,把地圖夾子打開,把標定好了的位置指給陳鋒看。然後摸了張紙,攤平了用鉛筆把碼頭的簡要地圖畫給他看。陳鋒見著部下負傷,心裡不是個滋味,聽完了,把不明白的地方問清楚,拿鉛筆記了,讓懂得炮兵指揮的軍官拿著趕緊計算射擊諸元。這邊讓人把黃陽東抬著趕緊送到後方去。
  他拿野戰電話要通了陳章,把射擊諸元和黃陽東偵察好的情況在電話裡簡單地說了,又把張四打的信號彈的具體代表含義也交代清楚。
  放下電話他心裡又覺得不穩當,讓丁三拿著地圖夾子,自己用鉛筆把張四信號彈具體標定事宜寫清楚了,讓丁三一起帶著去找陳章。
  等丁三走了一段時間,陳章電話就過來了,說按照黃陽東地圖標注的情況和他畫的示意圖,團裡原來計算的射擊諸元有誤差,他又重新算了,讓團裡再看一遍。陳鋒在電話裡把陳章計算的結果仔細記了,然後把幾個參謀叫醒,拿著計算結果重新核對,最後陳章的計算顯然更准一點,陳鋒把電話要通,告訴陳章按照他的計算結果來裝定射擊諸元。
  這邊丁三凍得直哆嗦,也回來了,說是把東西給了陳章,路上看到教導隊的人,駱鈞托了話過來,說是阻擊陣地也佈置好了。教導隊從別的營借了機槍,總共十一挺輕機槍、兩門迫擊炮,就等著小鬼子追擊陳章的時候,一舉把小鬼子一鍋燴了。
  等到天快亮了,陳鋒也就剛瞇盹了一下,炊事班的老宋把他叫醒,他昨天睡得晚,怕醒不過來,就把懷表給了老宋,讓他五點鐘把自己叫醒。
  老宋把懷表還了陳鋒,自己回到炊事班,趕緊準備早飯。陳鋒把團部裡的人都拉起來,告訴他們今天早上有行動,全團戒備,小心日軍報復。
  幾個人匆忙出了團部往前沿走,老宋攆上去把蒸好的饅頭塞了幾個給陳鋒他們,陳鋒想起來,潘雲飛還睡在團裡呢,就打發老宋給安排好吃喝,捎話給他說是自己上前沿了,回頭就不送了。
  要是別的軍官,仗可以不忙著打,但要把上頭的人給伺候好了。換上別人,好吃好喝好款待,等送走了潘雲飛,才到前沿去。但陳鋒不是,天大的事急不過打仗,好在潘雲飛熟悉陳鋒,見他昨天忙前忙後安排人,就知道今天肯定有任務,起來之後就到了團部候著,想看看陳鋒要演一出啥樣的好戲。
  等到了前沿,陳鋒讓丁三去幾個營挨個盯著,把話囑咐清楚,然後讓丁三複述,沒問題了,打發去各個防區安排。自己則站在前沿舉著潘雲飛昨天送的十二倍望遠鏡看。
  還好,鏡頭裡望過去,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那片矮崗子後面還埋伏著一個炮連,再看教導隊,也埋伏得很好。陳鋒心裡很滿意,放下望遠鏡,就著辣椒,把兜裡的幾個饅頭撕成片慢條斯理地吃。邊上有兄弟眼尖,端碗粥過來,陳鋒連聲謝著,吸溜吸溜地喝。
  這會兒二營營長唐路聽說團長上了自己的防區前沿,忙著過來,兩個人蹲在前沿那兒說話。唐路知道陳鋒上來肯定有事,但見陳鋒也不說,自己是下級,也不敢多問。
  陳鋒把饅頭吃完,簡單囑咐了幾句,讓唐路安排好觀察哨,其他的兵吃完飯就趕緊下工事,日軍回頭可能要炮擊。然後自己出了工事,把大衣脫了,走到前沿舉著望遠鏡看。
  這會兒天已經亮透了,丁三回來找陳鋒匯報,說是各防區都準備好了。陳鋒很滿意,帶著人往二營的營部走。
  二營的營部原來是個豆腐坊,老闆聽說過兵打仗早跑了,只剩了幾個夥計在那看家。進了營部,唐路忙叫人盛了碗熱騰騰的豆漿來,陳鋒和丁三各喝了一碗,然後渾身發熱,覺得上下舒坦,招呼唐路和丁三跟自己一起爬到屋頂看熱鬧。
  幾個人到了屋頂,陳鋒和唐路舉著望遠鏡耐心地等著,唐路隱約估摸著有什麼事要發生,又不好意思問,就只好在邊上陪著。
  兩個人胳膊都舉得有點累,只見著遙遠處朝陽下,一發紅色信號彈飛向空中。陳鋒緊張地等待著,沒過一會兒望遠鏡裡,陳章把炮上的樹枝雜草掀了,五門山炮一起開火。
  片刻間,日軍碼頭那裡地動山搖,日軍大清早的根本沒想到國軍會炮擊,匆忙中跳水的跳水,瞎跑的瞎跑。又一發綠色的信號彈飛起來,陳章的人見著之後就報告了上去,山炮調整了密位和射擊參數,這下打得更準,五門山炮的火力齊齊地砸在日軍碼頭上。
  碼頭上的物資被炸得碎片橫飛,有些彈藥被引爆了,火光沖天,整個碼頭瞬間陷入一片火海。很多等著渡河的日軍被炸得四處躲,不時有人體的軀幹碎片落在地上。河面上被炸出來的水花十幾米高,騰出了水龍一樣的高柱子,瞬間塌下去。
  炮擊持續了十分鐘,日軍明白過來勁了,敢情中國人居然把炮兵陣地設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一個中隊的鬼子衝出戰壕,往陳章的炮兵陣地上撲過去。
  陳章帶著人也不戀戰,把五十發炮彈打光了,陣地上一陣子緊著收拾,全連套上大車,把炮往回拉。
  這邊小鬼子攆得近了,眼看就要追上陳章的炮兵連,就在這時,前面土崗子上,探出幾百號國軍兄弟,一陣密集的射擊,就把小鬼子打得趴在那兒。
  日軍指揮官見著吃虧,眼睛一紅指揮刀一指,不計傷亡地往上衝,眼看著衝近了。從土崗子邊上,殺出一票人,個個光著膀子,腰裡掖著短槍和手榴彈,手上舉著大刀。原來是楚建明的大刀隊早埋伏好了,只等著小鬼子衝過來受死。土崗子上密集的機槍掃射把小鬼子退路給封了,一個中隊的日軍只能躲到機槍的射擊死角,被迫和楚建明的敢死隊白刃戰。
  遠處,又有一個中隊的日軍衝出來增援,被教導隊的火力壓著衝不上來,這邊佈置好了的迫擊炮就開砸,小鬼子傷亡巨大,但一點轍沒有。
  這邊楚建明是有備而來,也不衝過去白刃戰,每人身上都揣著十顆手榴彈,密集著朝日軍腦袋上扔,一會兒的工夫,日軍被炸得死傷嚴重,只好冒著密集的機槍火力往回撤。
  駱鈞按照陳鋒的安排,也不追擊,扭頭帶著兄弟們幫著陳章就撤。離開土崗子沒多遠,日軍就往這邊炮擊了。駱鈞看著身後的土崗子被炸成一片火海,心裡暗自佩服陳鋒,另一面幸災樂禍地想:「小鬼子,你們就浪費炮彈吧,一群傻子,碼頭也被端了,過幾天你們也該嘗嘗沒給養的滋味了。」
  等到了中午,日軍開始對這邊國軍的防區進行報復性的炮擊。可惜幾天前,兄弟們早就緊著把工事修好了。所有的連都有防炮的工事,外面鋪上幾尺厚的浮土,炮彈砸上去,就好像拿把菜刀砍花崗岩一樣,不起作用,除非是重炮,否則炸了也白炸。
  早上陳鋒就安排好了防炮擊,所以陣地上設了觀察哨,其他的兄弟基本上都進了工事。這邊日軍炮擊半天,大伙被炸得耳朵嗡嗡響,但基本上沒什麼傷亡。
  整個上午,陳鋒一直在二營的營部屋頂上看熱鬧,看到那邊炸得漂亮,幾個人都哈哈大笑。唐路看到陳鋒氣定神閒地就把日軍一個渡口和兩個中隊給辦掉了,心裡暗自佩服。
  可惜國軍裡面像陳鋒這樣會打仗,既能打硬仗又能打巧仗的人太少了。唐路就拉著陳鋒要他中午在二營吃飯,陳鋒推手說算了算了,帶著丁三和其他幾個參謀就回到團部。
  走在路上,看著了潘雲飛,大老遠的兩個人就互相樂。
  「好你個陳鋒,聽炮連的小陳說,你們把河邊小鬼子的碼頭給端掉了。」
  「哈哈,瞎貓碰見個死耗子,瞎整。」其實陳鋒是保定人,但跟著東北籍的兄弟們處長了,說話也變得像東北人。
  兩個人在路邊說話,陳鋒就留他中午吃完飯再走,潘雲飛說不了,師裡離得近,還是回去吧,老打攪你們也不好。
  「這叫啥話,你是我的長官,吃幾頓飯有啥?」
  潘雲飛急著走,陳鋒也就不強留了,送到車上。
  兩個人走到車邊上,潘雲飛瞟了一眼在和他的副官嘮嗑的聞天海,裝著很無意地跟陳鋒說:「你仗打得好,可也不能傲啊,師裡有閒言碎語在傳,說你幾場仗打下來,眼睛都長腦門子上了,哈哈,注意要搞好關係。」
  陳鋒聽著一頭的霧水,心想著師裡那些明爭暗鬥的事,自己從來不摻和,潘雲飛冷不丁地怎麼想起來說這個。

  忠良入獄(1)

  又過了幾天,前幾天低價賣了西藥還送了幾匹馬給陳鋒的陳萬明,帶著禮過來請陳鋒,說是母親做壽,想請國軍的老總們過去熱鬧熱鬧,讓陳鋒務必賞光。
  陳鋒看著禮單子,陳萬明送過來一頭豬,一百多斤牛肉,幾罈子好酒,說是犒勞國軍的兄弟,就以為陳萬明是個豪爽人,心裡向著國軍,於是滿口答應要去捧場。陳鋒心地善良,哪知道這是個請君入甕的毒計。
  當天下午,陳鋒帶著丁三,聞天海帶著大毛,走之前把團裡的事情交代了清楚,兩個人騎著馬帶著勤務兵,跟著陳萬明的馬仔就去吃壽宴。其實,這個陳萬明所謂的壽宴是假,連這個老太太也是從鄉里雇的。其他的鄉紳也都是不明就裡,過來湊熱鬧。
  陳萬明也是最近剛到鎮子上開了間商棧,出手大方,既然來請,大家也都去捧場。
  一干人等坐下,兩下裡寒暄,酒就端上來了。陳鋒本不想喝酒,但強不過眾人一起勸,就喝了幾杯,喝到一半覺得熱,就把武裝帶摘了,交給丁三保管。
  這邊丁三被幾個人拉到別的桌子上喝起來,喝得興起,板凳邊上陳鋒的武裝帶就被人偷偷摸走了。
  酒過三巡,陳鋒覺得頭暈腦漲,起身去茅房,邊上有人站起來給他引路,陳萬明連說請長官到廂房休息,就讓人帶著陳鋒進了院落,走到一個房間,裡面有床,陳鋒也沒多想,道了謝喝了口茶,倒頭就睡。
  這邊有人通報好了,陳萬明一使眼色,聞天海把自己的勤務兵大毛叫過來,耳語幾句後,大毛就悄悄離了席。
  陳鋒迷迷瞪瞪睡著,聽見隔壁房間當當兩聲槍響,多年行伍出身,他對槍聲非常敏感,一下就醒了,起身就到隔壁看。
  裡面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到,陳鋒就打算出去弄盞燈,剛出門就有人一腳踹過來,把陳鋒踹在地上,這時有人圍過來,燈火通明地擁到屋子裡。
  只見著屋子裡有張床,上面躺著個女人,褲子給剝了一半,渾身衣冠不整,胸前衣服被扯開,露出白花花的胸脯。身上兩處槍傷,一處額頭,一處前胸,汩汩地冒血,床上儼然扔著一把手槍和一條武裝帶。
  陳鋒一看,酒頓時就醒了,那支槍是他的。
  「他娘的,綁了見官,這都什麼國軍,怨不得讓個小日本打得屁滾尿流的。」
  「對,綁了見官,見著人家的姨太太就想上,真他媽的給國軍丟臉。」
  這時一幫子人開始起哄,聞天海裝模作樣地勸著演著戲。一扭臉,一個黑衫漢子擠進屋,手上攥著把牛角尖刀,也不說話,走到陳鋒面前就捅過來。
  丁三聽見嚷嚷就過來看,聽著眾人說陳鋒姦殺了陳萬明的姨太太,心裡是一百個不相信,就奮力擠到裡面。同時手上就撩開槍套子,拽出短槍,掰了機頭,手指頭虛虛一搭,隨時做好開槍的準備。丁三眼看著那個黑衫漢子刀就扎過去了,手臂在身子後面,也來不及開槍,一挺身那刀就紮在丁三胸膛上。
  那黑衫漢子也愣了神,扭頭想跑,被丁三槍一橫,頂在他的後心上,立馬韁在那兒不敢動彈。
  「媽的,誰動,誰動就打死誰。」丁三胸前一攤子血,但人紋絲不動,槍橫著,一支山西造駁殼槍機頭張著,門口圍著的那幫人氣勢頓時矮了半截。
  剛才那黑衫漢子沒得手,聞天海在暗自叫苦,因為這個是在他意料之外。但事已至此,這戲又不得不演下去。
  「大家都別亂,丁三,你把槍收了,大家靜一靜,聽我說兩句。」聞天海在門口扯了公雞嗓子嚷嚷開了。
  丁三根本不尿這壺,槍還是舉著:「陳團長,你跟著我後面,咱倆回團裡再說。」陳鋒到這會,回過味了,這沒準是個局,也沒準是個誤會,但眼下還是先把門口這幫人驅散了再說。陳鋒從床上抄起自己的手槍,手一抬,當當兩槍放出去,屋子裡頓時沒了聲音。
  「身正不怕影子斜,今天的事,肯定能掰斥清楚,大家先別亂,咱們到廳堂再說。」
  陳鋒、丁三兩個人舉著槍和一幫人擁到了廳堂,聞天海在暗自叫苦,要是讓陳鋒回到團部,再想要了他的性命,可就難了。就在這時,陳鋒的話讓他喜出望外。
  「今天這個事,我敢說是有人想黑我,但跟大伙沒法子解釋,我就在這等著,誰去我們師裡把執法隊找來,等他們來了,我就放下槍。誰要是硬來,大家一個也別想活。」
  聞天海一邊就出來打圓場:「大家別誤會,今天的事情我看有蹊蹺,大家要相信國軍,相信黨國。」然後打發大毛,趕緊把執法隊叫來。
  人群中有人動了動,手一抬拽出把短槍,丁三看在眼裡,駁殼槍一橫,兩聲槍響,那人捏著手腕,胸前一攤子血倒在地上。
  「媽的,誰再摸傢伙,就是他這樣。」丁三惡聲說道,聲音不大,但大伙聽了都發怵。
  其實此時的丁三已經挺不住了,胸前的血慢慢地把棉襖給染紅了,手上越來越沒了力氣,腿上開始發飄,眼皮子沉甸甸地睜不動,眼看著就要休克倒地,也不知道就這麼挨了多久,從外面進來一群穿軍裝的。
  「怎麼回事,陳團長,我們是師裡執法隊的,你放心,我們絕對保證你的安全。」
  丁三聽到這,精神一放鬆,再也挺不住了,眼一黑一頭栽在地上。
  兩天之後,丁三才醒過來,那一刀刺得很深,但居然沒傷著要害,雖然失血很多,最後還是活過來了。團裡的老兵過來看丁三,把事情的原委就跟他說了一遍。
  師裡的執法隊來了之後,把丁三送到了醫院,把陳鋒和其他一些人帶到了師裡。苦主陳萬明推說事情不清楚,當時他在廳堂,聽見嚷嚷就過去看,進去的時候丁三已經渾身是血舉著槍,最後他才知道是陳鋒想強姦自己的姨太太不成開了槍。
  其他來吃飯的也都作證,聽見了槍聲就擁到後面看,見著陳鋒在裡面,床上一個女人,衣服被扯開了,床上還放了把槍。
  師裡就問聞天海和大毛,兩人說的和其他人說的都差不多,只是補了一條,床上的武裝帶和手槍確實是陳鋒的,而且當時陳鋒也確實衣冠不整。
  這下師裡非常難辦了,陳鋒是師裡不可多得的悍將,大伙也都清楚。上頭對於最近國軍接連敗退非常震怒,據說老頭子正打算殺雞儆猴,這個節骨眼上陳鋒出了事,誰也不敢站出來幫他說話。
  師裡想著沒法子,出了這事誰也摀不住,只好把陳鋒先關起來。但團裡不能沒團長,聞天海上下打點,終於當上了團長。
  聞天海順利地整倒了陳鋒,上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當晚在縣城裡擺了酒席來慶賀。大家推杯換盞,聞天海酒桌上是春風得意。當團長是他的第一步,他的下一步就是調到師裡當副師長或是師參謀長,但這需要一大筆錢。所以酒席散了,他就和陳萬明到窯子裡商量著下一步販煙土的事情。
  兩個人各自摟著個小妞進了房間,等玩得盡了興,聞天海穿上衣服,把床上的女人打發走,讓外面的大毛把陳萬明叫了進來,兩人開始商量販煙土的事。
  大毛眼看著聞天海辦的這些齷齪的事情,自己就在想,怎麼就跟了這麼個長官。
  第二天一早,原來的警衛連連長萬耀被調到團部當參謀,明升暗降,把警衛連的兵權給卸了。聞天海自己的死黨於輝當上了警衛連連長,警衛連裡各個排的排長也都換上了聞天海的人。沒過幾天,從警衛連裡抽調了兩個排,說是到後方接收物資,趕著大車跟著陳萬明走了。
  團裡被折騰得烏煙瘴氣,一營的營長李雄明因為和聞天海不對付,聞天海唆使下面的人公開與他對抗,然後以打罵士兵為由關了禁閉,換上聞天海帶來的人暫時代理。
  三營代理營長武鳴仍然變成了副營長,原師裡的一個小參謀從天而降,成了三營的營長。
  一時間,團裡上上下下的怨聲就出來了。又過了幾天,二營出現了逃跑事件,四個成都兵帶著槍跑了。二營長唐路也受到牽連,被師裡勒令停職反省。
  屋漏偏逢了梅雨天,日軍抓緊時間重建了渡口,橋也在加緊地修。陳鋒不在的那段時間,日軍又組織了幾次襲擾戰,團裡因為備戰不利,有些傷亡。
  聞天海基本上不在團裡露面,整天泡在師裡和一幫子自己的黨羽胡吃海喝,師參謀長潘雲飛幾次通過電台找他,都找不到人,師裡也是沒轍。
  師裡因為陳鋒的事情,又開了幾次軍事法庭,陳鋒據理力爭,師裡愛惜陳鋒這個人才,也就想把這件事大事化小,這件事慢慢地也就給壓了下來。
  過了陣子,丁三出院了,因為他是被迫開槍防衛,再加上被他打的那個人最後也沒死,所以他又回到團裡,還是去三營,當了個普通兵。
  陳鋒人緣好,關著禁閉也經常有人來看,送些酒菜和銀圓給他,陪他說說話,讓他寬心,沒準過幾天就風平浪靜了。
  出了禁閉室,一幫人就罵,打的什麼鳥仗,連陳鋒這樣的人都給關了禁閉,真他娘的扯淡,照這樣下去,猴年馬月才能打回去啊。
  這段時間,陳鋒也是難得的消停,關押他的兄弟也都知道陳鋒的名氣,敬他是條漢子,好吃好喝地照顧著。戎馬多年,陳鋒好像就是這關禁閉的日子,稍稍休息了一下,起居也規律,結果居然還長胖了很多。
  冬去春來,一轉眼,草就綠了,陳鋒看著窗外的景色,不禁暗自感慨。
  關著禁閉也沒事,陳鋒讓團裡的人把他的書給拿來好多。正好趁著空閒,看了很多翻譯的日本、德國軍事理論方面的書,覺得收穫不小,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就這麼被關了小一個月,那天姦殺陳萬明姨太太的案子也一直羊屎蛋子一樣,每天拉一回。師裡面在想,這個事情總之是查不清楚了,但憑著陳鋒的為人,大伙都不相信他能幹出這種事。實在不行,再拖拖,賠苦主一筆錢,看能不能就這麼捂下去。
  就這麼轉眼間,日軍又組織了一次進攻,把師裡的防區打得後撤了五十多公里,當天晚上陳鋒被叫醒,隨師裡後撤。夜幕中,只見遠方火光沖天,陳鋒看著,心裡就擔心自己的團。
  撤走時,上頭下令堅壁清野,整個縣城被燒了,一片火海。
  撤退的路上,散落著大車、大炮,一群群臉色蠟黃、步態疲憊的士兵朝著後方麻木地走著。一路上到處是難民的哭聲、車輛堵塞時的叫罵。每隔了一小段路,就能看到撤不走的輜重或是物資被點著了焚燒甚至是炸掉。
  全師上下士氣低落,而且各團逃亡嚴重,有空著手跑的,有帶著槍跑的,居然還有帶著槍投了日軍的。
  那會兒日軍戰線拉得太長了,據說八路也在華北鬧騰,小鬼子兵力不夠用。但是在撤退中,逃亡還是沒辦法遏制住,當國軍當得連飯都吃不飽了,自然就有逃亡的。
  當時好多國軍的兄弟都是各地抓壯丁抓來的,好多人都不願打仗,再加上很多軍官帶兵方法粗暴、剋扣軍餉,有時候連中央軍的給養都補充不上,更別說是像陳鋒這樣的雜牌軍了。
  陳鋒在的時候,多少還好點,他用他的帶兵方式感染了很多下面的軍官,整個團裡新兵和老兵能融合在一起,大家能像兄弟一樣同生死共患難。
  但整個國軍當中,像陳鋒這樣的人,又能有多少呢?
  即使有那麼幾個陳鋒這樣的,不也是很輕易地被人給整倒了。遠了不說,團裡一幫兄弟就寒透了心。

  悲壯的二營(1)

  因為戰事緊,唐路的停職反省最後也不了了之。
  這天整個團裡已經再找不到一發炮彈。而二營卻擔負了掩護全團乃至全師順利撤退的任務。到了中午,唐路一肚子火去看地形,日軍現在從西側發動鉗形攻勢打過來,如果側翼也就是唐路腳下的這個被當地老百姓叫做圍子坡的地方失手,那整個師的軟肋就會暴露在日軍的火力下面。
  可就這麼個緩坡,不易守、攻起來卻挺方便的地方,團裡居然要二營在得不到任何火力支援的情況下堅守至少一天半,這簡直是個笑話。
  唐路心裡在罵娘,腳上還是緊著把圍子坡周圍的地形看了,一面讓兄弟們抓緊時間修工事,一面打發人去團裡想法子要火力支援。
  原來的炮連連長陳章負傷了,到了後方醫院,現在的炮連連長以前是當步兵的,對火炮指揮是門外漢,也不知道聞天海手指頭怎麼一點,他就成了炮連連長了。
  反正現在炮連已經成了個空架子,一發炮彈都沒有,跟個普通步兵連也沒什麼兩樣。唐路心想反正團裡的火炮是指不上了。幸虧以前藏私,繳獲了日軍兩門擲彈筒和四十發炮彈一直扣著沒上繳,好歹關鍵時候能頂一下。
  站在圍子坡上面用望遠鏡看過去,遠處騰起了一大片的塵土。日軍隊伍整齊,步兵是步兵,炮是炮,車是車,隊伍齊刷刷黑壓壓地如潮水一樣在中國的國土上耀武揚威。
  再看著陣地上的兄弟,除了幾挺機槍外,幾乎沒什麼東西了,心裡就在罵,給養都讓那些狗操的給吃了。
  二營的兄弟們在揮汗如雨地修工事。唐路想著,回頭日軍肯定要炮擊,光是把工事修在正面的緩坡上,那不伸著腦袋等著挨炮嗎?就讓人把工事修在坡峰和坡子的側面。
  如果小鬼子打炮,就躲在坡子的側面,這樣日軍沒辦法觀瞄也打不到。一旦日軍發動衝鋒,兄弟們再上到坡峰來,居高臨下地打。
  這邊工事正修著呢,半下午的小鬼子就開始打炮了。然後一個大隊規模的鬼子開始朝陣地上進行試探性進攻。
  此時的二營和半年前的二營根本沒法子比,經過了會戰中殘酷的戰鬥,儘管有補充來的兵,但二營的實力可能只相當於以前的三分之二。唐路讓各連沉住氣,把小鬼子放近了打。
  小鬼子炮擊得並不密,稀稀拉拉的,然後就往上衝。這時鬼子在坡子底下架上了機槍,子彈打得嗖嗖的,真他媽的邪乎。等到小鬼子一直衝到陣地前面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二營所有的輕重火力開了火,一陣手榴彈往陣地下面扔,第一輪火力試探性的進攻被打退回去了。
  唐路明白小鬼子是要打算整炮擊,就招呼各連退到坡子側面的工事裡。陣地正面只留了幾個觀察哨。
  果然小鬼子開始朝沒人的坡峰上的陣地砸炮彈,唐路在設在山坡側面懸崖邊上的營部門口朝那邊望。
  望遠鏡裡面遠處的日軍從大車往地上卸輜重,黃乎乎的一團,不知道卸的是什麼。小鬼子又打了一會兒,不再炮擊了,估計是看天晚了,即使攻下陣地也容易被偷襲。唐路趁著炮擊停止的空當,抓緊讓大伙修工事,腦袋裡面轉個不停。
  他帶著一連的胡大明匍匐到比前沿更靠前的地方看地形,兩個人心都懸著,身上披著樹枝雜草,生怕被日軍發現了,這麼近的距離如果炮擊的話,那絕對跑不了。等匍匐到了距離日軍不到三百米的地方,兩個人都不敢動彈。唐路舉著望遠鏡小心翼翼地探著身子看。原來日軍在路邊上建了個臨時補給點,堆滿了棉被、麵粉、大米、醫療品什麼的。又看了一會兒,唐路回過勁來,敢情日軍想在前沿建一個比較大的綜合補給點,這樣一來,可以利用地形的天然屏障,進攻的鬼子把車往這邊一轉,繞過二營所在的陣地就能獲得補給。
  「日他娘的,想便宜事呢?」唐路在心裡罵,作為黃埔的高才生,雖說唐路不善言辭,打仗不像孫寒那樣凶狠,但卻是團裡軍官中少有的儒將型,打仗非常動腦子。
  唐路又往四周看,有個乾涸的河溝正好離日軍的補給點很近,於是就將望遠鏡遞給胡大明,悄聲地跟他說:「看著那幾台車了嗎,不是馬拉的,是卡車,邊上好多鬼子在卸東西。」
  「看見了,都是好東西啊,好像還有麵粉啥的。」胡大明嘴上應著。
  「你再往邊上看,那個地方有一幫人在扎帳篷,看見了嗎?你數數,大概多少個帳篷,每個帳篷我估計得睡二十個鬼子吧。」唐路又接著說。
  「看到了,好像是五個,不是,是六個。」
  「那差不多,我估摸著有一百多鬼子吧。」唐路小心地拿出地圖夾子看,太遠了,營裡的擲彈筒根本夠不著。
  「你注意看一下,他們把車停在裡面,人圍在外面,這一百多鬼子估計是看守這個補給點的,你能看到那個小稻田嗎,就是渠子挨著河的那個。」唐路一邊看地圖夾子,一邊說。
  「看見了,看見了。正好在他們帳篷邊上。」胡大明找了一會兒,然後連聲說。
  「你覺得怎麼樣,晚上搞他一下。」
  「整他娘個舅子的,長官,你說吧,咱們咋整?」
  「先別忙,咱倆先回營裡面再說。」唐路說完,把望遠鏡又拿過來,摸出張紙,用鉛筆畫著簡圖。
  然後兩個人匍匐著又回自己陣地上,又過了一會兒,突然聽見小鬼子的擲彈筒的聲音,唐路心想到底還是被發現了,兩個索性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往自己陣地上跑。
  小鬼子的炮彈一顆一顆地砸,兩個人呼哧呼哧地跑,感覺肺都要扯破了,終於跑回到自己的工事裡,相互看著,哈哈大笑。
  胡大明褲子給彈片劃了個口子,脫了軍服一看,但居然沒傷著皮肉,一幫人都說他命大,他也摸著腦袋樂。
  回到營部之後,兩個人喝了碗水,唐路讓人把一連的幾個排長都叫過來,開始交代開了。幾個人圍在一塊石頭邊上,權當桌子用。唐路打開地圖夾子,又拿張紙畫簡圖。
  原來是這樣的,唐路打算從日軍不注意的懸崖這邊下去,然後順著乾涸的河溝,摸到日軍帳篷邊上的渠子裡。分成兩撥人,一撥人去燒日軍的補給,另一撥人,往日軍帳篷那兒放火。大家聽了,覺得這主意險是有點險,但沒準能成,大伙立馬忙活起來。
  各個連裡能收集上來的綁腿被集中起來,擰成繩子,每隔著兩尺就繞個結,這樣方便攀爬。找了一個班去公路上想法子收集洋汽油,留著晚上用。營裡面瓶瓶罐罐的都收集起來,回頭盛洋汽油用。到了半夜,幾個兄弟回來了,居然抬了幾個鐵皮罐子的洋汽油,原來在公路上壞了好多車,有的車被燒了,有的沒燒,裡面有油的,大伙就找根管子把油引出來。另外還找到幾十瓶白酒,唐路一看心裡直叫好。
  大伙七手八腳地把瓶瓶罐罐地都裝上油,口子用布包著棉花泥土啥的封上,用繩子引著垂到外面。
  一連的兄弟們順著繩子下來,一個排帶著槍負責掩護,另兩個排只揣著手榴彈。等人到了懸崖下面,上面用大塊雨布做成了鬥,裝著燃燒瓶放下來。那兩個排就人手兩個,把燃燒瓶分了,有多餘的就讓幾個力氣大的兄弟抬著雨布斗子跟著。每個兄弟身上都揣著洋火,胡大明把路線大致地說了一遍,帶著大伙悄無聲息地出發。
  一行人穿過公路,到了河溝邊上,然後順著乾涸的河溝就朝日軍這邊摸過來。胡大明領著頭裡,好不容易終於找到日軍帳篷邊上的渠子,招呼大伙小心翼翼地順著渠子往日軍宿營地裡匍匐過去,同時把一排的兄弟佈防在河床邊上,兩挺機槍架好,準備掩護。
  這會兒就到了二更天,是人睡得最沉的時候,帳篷外面的日軍哨兵也是兩眼皮打架,聽著後面有動靜,還沒來得及回身,一根炮車□轆上的鐵棒就砸過來,頭蓋骨卡嚓一聲就裂了,腦漿噴了胡大明一身。
  另一個哨兵也被兩把刺刀頂著後心捅進去,嘴被捂上了,掙扎著身子往下出溜。
  胡大明支著耳朵聽,日軍防區裡沒什麼動靜,就把手上的燃燒瓶給點著,扔到日軍的帳篷上。頓時日軍的宿營地就熱鬧上了,兩個排分頭行動,一個排繞著日軍的幾個帳篷扔手榴彈和燃燒瓶,另一個排去燒日軍的補給點的物資,一個雨布裡面裝著幾十瓶子白酒也被擰開了扔到補給點上面。
  日軍設的游動哨就忙著放槍,槍聲驚醒了帳篷裡的日軍,光著身子就端著槍衝出來,一看著自個的帳篷都被點著了,日軍也被弄得慌了神。
  胡大明也不戀戰,吹響了哨子就讓兄弟們往回撤,手上絲毫不亂,把幾顆手榴彈扔在帳篷上。
  大伙聽見哨聲就往河溝這邊跑,日軍防區亂作一團,火光沖天,醒過神的日軍都在朝河溝開槍,夜空中子彈劃出來一道道的光條。
  一連的兄弟邊打邊退,衝過了公路,懸崖上面蕩下來十根綁腿做成的繩子,兄弟們就順著繩子,踩著懸崖壁往上爬,有力氣小的,上面就一起拽上來,然後再把繩子扔下去。
  日軍沒想到國軍居然能利用地形和他們佈防上的疏忽,把他們前出部隊的補給點給燒了,震怒之餘開始懷疑自己的使命,自己真的能打敗中國人嗎?
  這次突襲非常成功,只有幾個兄弟輕傷,其他沒有傷亡。而日軍的物資補給點被燒掉了一大半,有好幾個鬼子被炸死或燒死,燒傷的鬼子那就更多了。
  唐路站在陣地上最高處,透過望遠鏡欣賞著遠處日軍防區裡的沖天火光。但他很清楚,這次得手,只是一時的僥倖,而明天鬼子肯定會用密集的炮火來報復。
  想到這兒,他把一連的人又召集起來,囑咐他們一堆事情。
  第二天清晨天剛放亮,日軍果然開始對二營的陣地進行反覆炮擊,密度之大,爆炸聲幾乎響成一片。
  幸虧炮擊一開始,唐路就把所有的兄弟撤到了坡子側面的工事裡了,日軍實際上是在炮擊一塊無人的陣地。一直持續了半個小時,炮擊稍稍停了停,前邊觀察哨的人就過來說鬼子開始進攻了。全營的兄弟們趕緊從防炮坑裡出來,往坡峰的工事上跑。
  坡峰上的工事被剛才的炮擊毀得不像樣子,新翻出來的土滾燙滾燙的,整個陣地是嗆鼻的煙塵。
  唐路讓大伙沉住氣,營裡的兩挺馬克沁機槍被佈置在兩個側翼上。這個是唐路的心得,日軍喜歡拿擲彈筒打正面的火力點,而側面的火力點,觀瞄起來有困難,正好可以成個U字形的火力佈局。鬼子要是打正面,就得忍受側面火力造成的傷亡。跟小鬼子打了這麼些年,大家也都打精了。
  日軍果然是老辦法,以為剛才密集的炮擊,國軍不可能還能保持戰鬥力,結果一開始發現正面陣地上槍聲不是很密集,就以為炮擊給剛才陣地上造成的人員殺傷很嚴重。個個都挺玩命地往上衝,就在這時,側翼的火力壓過來了。小鬼子一下子被整得很被動,這時正面的幾挺機槍也響了,投入衝鋒的日軍被牢牢地鉗制在陣地前面,等著被國軍的兄弟拿步槍一槍槍地點名。
  在後面的日軍指揮官也急了眼,沒想到這些不怕死的中國軍人居然能在炮擊中保持這麼完整的戰鬥力,就一面去要炮火,一面組織預備隊也投入到衝鋒中。
  鬼子指揮協調能力很強,訓練非常有素,很快又有兩百多鬼子投入到了衝鋒中。擲彈筒下雨一般地砸過來,陣地前面火光夾著碎石、土塊、木頭塊橫飛。眼看著鬼子沖得近了,又有幾十個昨天晚上一連兄弟連夜趕製的燃燒罐順著坡扔下來。
  陣地上面到處是火光、子彈劃出的光條子,彈片亂飛,喊殺聲震天,一直戰到下午,全營在日軍反覆衝擊和炮擊下傷亡大半,全營勉強能戰鬥的,甚至包括伙夫、馬伕、文員在內,只剩下了一百三四十人。儘管傷亡巨大,全營仍然苦戰不退。日軍也是打得筋疲力盡,最後在陣地前面累計扔了一百多具屍體,在下午停止了進攻。
  唐路也是打紅了眼,嚴令下去,抽調了一個班在防區後面,膽敢後退半步、不戰而退的先斬後奏。等到了傍晚,又是一場鏖戰,小鬼子幾乎是踩著自己同胞的屍體往上衝,沖不動了也不撤,把自己人的屍體摞成工事,耗在陣地上,硬著頭皮往二營這邊放槍。
  甚至有日軍的指揮官,自己光著膀子,帶著一隊小鬼子也都光著膀子,身上掛滿了手榴彈,哇哇地叫,不計傷亡,死了多少人也不管,死戰不退。
  這次投入進攻的鬼子射擊非常精準,差不多達到了早期侵華日軍的水平,給營裡造成了不小的傷亡。
  唐路看著這小鬼子也真邪乎,也是不怕死啊,打到了最後,二營把最後能投入的預備隊也投上去了。砸鍋賣鐵,這日子不過了,全營將士腦子裡就一個念頭,只要還有一口氣,小鬼子你就休想踏上陣地半步。
  緊要的時候,就拼上了白刃戰。刺刀對著刺刀,手榴彈拽著弦就砸,有抱著一罈子點著了的汽油往鬼子身上撲的,有身上還冒著火就端著刺刀反衝鋒的,有掄著鐵鍬、十字鎬肉搏的。
  炮火映著夕陽,打得紅了半邊天。
  直到深夜,陣地上才靜了下來,師裡來了命令,二營可以撤了。唐路看著後面上來的民夫冒死清理陣地,陣亡的兄弟們被一個個抬下了陣地,心裡暗暗感慨,都是年輕的後生,很多人剛到營裡才幾個月,就這麼走了。

  劫數難逃(1)

  就在二營浴血奮戰的當日,師裡接到有兄弟部隊中央軍某旅長告狀,說是該師有個團長違抗上峰命令,拒不炸橋,差點還要開槍打他們的工兵,說就算官司打到國防部,也要找個說法。
  其實,這個事早就不了了之了。那天聞天海撤退的路上,碰見自己在軍校的同學,那個同學在中央軍裡混,就跟他開玩笑,說你們是不是有個團長叫陳鋒啊,特牛,差點把我們一個工兵排長給斃了。聞天海聽了,這倒是個好機會啊,就背地裡塞了兩根金條,讓他那個同學回去打點,告陳鋒一狀。
  此時的陳鋒,身上的人命官司還沒了,又被中央軍以貽誤戰機的名義給告了一狀,總之這次陳鋒看來是死罪難逃。
  師裡的人都在上下地議論,說陳鋒惹著誰不好,偏要惹了中央軍的幾位爺,這官司打起來,可沒個完。
  陳鋒開始還蒙在鼓裡,等師裡面問起來的時候,才想起這個事。他把那天在橋頭不許炸橋堅守橋頭,讓老百姓安全撤回的整個來龍去脈講清楚了,還列舉了好多個證人,團裡以前三營的軍官也都紛紛聯名幫陳鋒作證。師裡也不好開罪這麼多人,就把事情推到了軍裡。恰好那天被救的百姓中有個記者,和報社失散了一個多月,剛找到成都,就把事情寫出來了,還配了照片。軍裡被這麼一鬧,也就想把這個悶著,最後中央軍那邊見事情鬧大了,如果被人戳著脊樑骨罵不管百姓死活,那也不是好玩的,也就沒再提。
  但陳鋒殺人的這個官司卻是證據確鑿、板上釘釘一樣的鐵案了,團裡上下好多人都在想辦法,可都是沒轍。
  這天傳來消息,說是張自忠將軍殉國了,張將軍殉國時,身上大小傷七八處,力戰到最後一刻。抗戰如同失去了一根棟樑一樣。
  張自忠將軍永垂不朽……
  當時好幾個師被派過去搶將軍的遺體。全國上下一片哀悼聲。上頭嚴令各部徹查玩忽職守和懈怠軍心的。
  再加上聞天海上下有路子,據說師裡也扛不住,老頭子對國軍一路敗退也是震怒,說是要殺幾個四條腿的。所以大家都在琢磨,陳鋒的案子最近可能要辦下來,估計怕是要槍決了。
  團裡的人急,那是自然的,因為都和陳鋒處得跟兄弟一樣。師裡也有人急,那就是潘雲飛,但他清楚,甭管多著急,面上還不能顯出來。背地裡也是在找關係,看怎麼能從輕發落。
  這時整個師已經被調防到後方休整,據說前方打得也不是那麼緊了,雙方都是這麼相持著。
  陳鋒不在的時候,團裡人心惶惶,軍紀懈怠。再加上聞天海常常幾天都不露面,新兵進來,老兵不是打罵就是懶得理。前一陣子有個新兵偷跑,被老兵抓回來打了一頓,懷恨在心,晚上趁著大家熟睡,拿刀把老兵給捅死了。
  好在原來二營的營長唐路因為上次在圍子坡堅守有功,被提升成了副團長,團裡的管理才稍稍好了點。

  枕戈待旦(1)

  王衛華見到他們幾個都分外高興,招呼他們在床邊上坐下來。陳鋒看到王衛華的左腿從膝蓋以下被截肢了,心裡非常不是滋味。但沒想到王衛華倒是很釋然:「大伙別這樣,其實我在這挺好的,每天和幾個人下下棋,過段時間我打算跟另外一個病房的兄弟學學修鐘錶,等打完了仗打算回家開個攤去。不管咋說,我不用再去打仗了,哈哈,至少保了條命下來。」
  大家也都沒想到王衛華能這麼想得開,也都跟在後頭安慰了幾句。王衛華問了問團裡的事情,大家就把前幾天打下一架鬼子轟炸機的事情跟他學了一遍。大家都說可能鬼子真被打怕了,好久都不敢再過來轟炸。
  王衛華反而沒這麼想,因為他潛意識裡面覺得有點兒反常,就把自己的疑惑告訴陳鋒,他估摸著可能要打一場大仗。
  晚上大伙買來酒菜在病房裡面和王衛華喝了一頓,大家都喝得有點高,推杯換盞的,最後都搶酒喝。這也是王衛華和大家見的最後一面,此後該團一直戰事不斷,這天酒桌上的兄弟很多都沒有活著走過戰爭。
  陳鋒他們幾個是第二天一早才起身回防區的。昨天晚上都喝多了,陳鋒最後帶著人睡在了醫院的走廊裡,醒來之後發現冷得渾身直哆嗦。陳鋒把大家都叫醒了,然後進到病房裡面去看王衛華。昨天可能喝得太多了,王衛華床前吐了一大攤。陳鋒看他還睡著呢,就把身上的錢全部都掏了出來,其他人也都是把身上的錢掏了個乾淨。
  回來的時候路熟悉了,車開得順了很多。回到防區的時候剛剛趕上中午開飯,丁三本來要回自己排的,結果被陳鋒拉著在團部吃了飯。
  飯桌上面陳鋒提了一句,上頭可能要任命武鳴當副團長,以前警衛連連長萬耀傷好了之後前段時間調到兄弟部隊去了,在那邊是副營長。這次陳鋒把他要回來,接替武鳴當三營長。萬耀也算是團裡的老人了,大伙都覺得這麼安排挺合適的。
  丁三飛快地幾口吃完了,抹拉一下嘴,說要回自己排裡看看,臨出門的時候看見團直屬炮兵隊的陳章也進了團部。陳章是剛剛聽說陳鋒他們從醫院回來了,所以過來說個事情,正好看到丁三,就拉過來問王衛華的情況,聽說截肢了,陳章的臉色也不太對勁。丁三說完了要走,被陳章拉著,說有個好東西讓大伙看看。丁三就在團部外頭抽煙,又過了一會兒,陳鋒帶著幾個人出了團部,陳章招呼丁三也過來。
  等到了炮兵直屬隊的防區,陳章從營房裡面拿出個木頭盒子,打開一看好像是發迫擊炮彈,引信前裝了一個怪怪的裝置,邊上還拿鐵絲做了好多小鉤子,總之看上去不倫不類的。陳鋒看著稀罕,點了根煙看陳章擺弄。
  陳章擰開了炮彈引信前面的一個機關炮彈殼,把裡面的裝置給大家看,「其實特簡單,這就是一個定時的玩意,這個玻璃小瓶是裝藥的,現在裡面裝的是硫酸。把這個插銷一拔,硫酸就流出來了,一會兒裡面拉著彈簧的鐵絲被硫酸燒斷了,然後彈簧拉著撞針打在引信上,炮彈就爆了。」
  大伙看著稀奇,陳章兩三下做了個演示,然後用炮彈邊上的鐵絲鉤子把炮彈掛在泥巴坑邊上,把插銷拔掉,然後招呼大家到遠處看著去。過了大約三分鐘左右,就聽見一聲爆炸,剛才那個泥土坑被炮彈炸了個大洞。
  陳鋒覺得有點意思,問陳章,這個能炸坦克不?陳章說,這個就得取決於對時間的判斷了,要正好能等到坦克開過來的時候炸才行。不過對付步兵沒什麼問題,從工事邊上撤退的時候放上一個,等鬼子正好衝到工事上的時候,一炸一大片。
  邊上的人都瞧著好玩,不過覺得用處應該不大。陳章接著說,這個還能改造成裝炸藥的,那樣的話威力更大。
  陳鋒安排陳章抓緊時間造一批這種定時炸彈,沒準兒哪天就能派上用場。陳章說這段時間還琢磨出一種壓發雷,還能炸坦克或者步兵,但就是威力差了點。其實說是壓發雷,也就是把山炮的彈殼鋸斷了,裡面填充上雷管和炸藥,上面用彈殼的鋼片折疊成一個V字形,再壓上雷管,上面蓋上浮土,步兵或者坦克踩上去就會引爆炸藥。陳鋒覺得威力小了點,問陳章能不能想法子整出來威力大點能炸斷坦克履帶的東西。陳章撓撓頭,說整是能整,就是特別費事。他蹲在地上畫了簡單的示意圖,可以用機槍子彈的鐵皮箱子做,但究竟能不能炸斷履帶,他心裡也沒譜。
  最後陳鋒囑咐陳章這段時間組織炮兵隊的兄弟想法子趕出來一批能對付坦克和步兵的地雷,過段時間可能要打大仗,說不定能頂大用呢。
  離開炮兵隊的時候,陳鋒總覺得心裡像是還有什麼心事一樣,沒著沒落的。大家一邊走一邊議論,應該不會再打什麼大仗了吧。但陳鋒還是琢磨著得讓大家把弦繃緊了,回到團部之後,他佈置了幾個事情。一個是在防區正面挖反坦克壕,各個營和教導隊輪流上,任何人不能偷懶,一定要跟下面的兄弟講清楚,現在多流汗,戰時就少流血。二是在團裡組織連一級的防禦和進攻的操練,上次楊棋用三比一的兵力卻打不動鬼子的指揮部,也說明了團裡的進攻組織能力還不是太強。
  這段時間團裡還發生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原來只配備到團一級的電台,現在每個營都各配備一部步話機,全團加上團部,各個營和教導隊各一部,此外還有前沿也機動部署了一部。本來嫡系部隊早在一年多以前就配備了步話機,但上頭一直也沒給團裡配,現在好在是用上了。
  另外還增調了一百多支湯姆遜衝鋒鎗到團裡,現在基本上連排級的軍官都能做到差不多人手一把。以前團裡也配屬過鋼盔,但打了幾仗之後損耗得基本差不多了,這次還給團裡調撥了五百個鋼盔。
  對於鋼盔陳鋒反而覺得沒什麼大用,在戰場上面主要是動作要快,還有就是視野要寬。鋼盔雖然能防點兒彈片什麼的,但身上東西太重了往往動作就容易走形。
  團裡一邊接受新裝備,一邊也搞了幾次演練。陳鋒尤其是針對前段時間出現的進攻中的問題重點做了操練。現在團裡操練的打法和國軍其他部隊的打法有點兒不一樣,陳鋒越來越強調快速的進攻以及機動迂迴作戰。當面對鬼子這樣火力佔有絕對優勢的對手,呆板的防守往往會造成很大的傷亡。當年淞滬會戰的時候國軍就是吃了這個虧,把工事修得太密,只知道據壕堅守,往往在日軍的重火力面前傷亡慘重。再加上鬼子有飛機,就算他的步兵不打你,沒完沒了的飛機轟炸也能把部隊打得喪失戰鬥力。
  每天晚上,陳鋒都針對操練中出現的問題組織各個連的連長排長輪流分析,甚至一些部隊裡當了班長的老兵也被拽過來聽。等別人講完了,陳鋒就上來作點評,誰打得好,誰打得動腦筋,誰打得不好,不好在什麼地方,陳鋒都能掰開了揉碎了講得頭頭是道。
  然後根據講解的內容,第二天再接著操練,出了問題再開會講解。原來團裡好多軍官打仗只知道猛打猛衝,現在慢慢地學到了很多東西。
  現在團裡雖然初步是滿員了,但好多新兵都是第一次上戰場,比較突出的是射擊科目普遍不行。團裡從教導隊和各個營抽調出槍法好的,專門給新兵教授槍法。不僅僅是打槍,還有怎麼和機槍火力進行配合,怎麼利用火力掩護進行突襲。而以前那種靠著大刀片肉搏戰的打法現在團裡基本上已經放棄了,更多的是班組間的火力配合,這些東西老兵講出來非常實用,新兵也聽得很認真,學得比剛當兵那會兒快多了。
  而且特別針對鬼子喜歡利用擲彈筒重點打團裡的機槍火力這種打法,各個營特地進行了機槍火力掩護、轉移,步兵火力壓制的操練。陳鋒親自上陣,講解迫擊炮怎樣觀瞄、指揮、射擊,針對鬼子的打法,假扮鬼子進行進攻,來告訴兄弟們應該怎樣來掩護自己的機槍火力,怎麼發現鬼子的迫擊炮觀察員,怎麼進行火力轉移。
  丁三被臨時任命為一營的訓練長官,而且一營的底子比較好,加上丁三的作戰經驗應該在團裡絕對是數得著的,所以一營的訓練收效最大。
  這天,陳鋒特地組織其他各個營和教導隊來一營看,丁三在隊列前面先是朝參觀的兄弟部隊的軍官敬了個禮,然後宣佈了操練內容。
  「兄弟們,今天操練的科目是機槍火力掩護步兵迂迴進攻,目標是前方鋪著白布的地方。訓練內容是,一隊進行火力準備,二隊和三隊的兄弟們迂迴包抄。訓練中要想著三個事,一是機槍火力要隨時準備轉移,機槍副射手要注意找火力盲區,防止鬼子用擲彈筒打,其他兄弟也要注意掩護機槍手;二是咱們迂迴衝鋒的時候要快,不要他娘的整得慢慢騰騰跟個老娘們一樣,大伙要想著,在鬼子火力面前,不要賣呆,要趕緊他娘的往上頭沖;三是沖的時候要想著點自己邊上的兄弟,要記得相互開槍掩護。都整明白了嗎?」
  「整明白了。」隊列回答得山響。
  丁三揮手示意,自己率先衝了出去,二隊的兄弟跟著丁三後頭沖,個個貓著腰動作敏捷地做開槍投彈的動作。緊跟著,三隊也衝了出去,衝鋒的路線正好可以和二隊形成交叉互補。後面的一隊一邊開槍一邊不斷地轉移火力壓制陣地,一步一步朝前面壓。一扭臉的工夫丁三就帶著人衝到了預定的目標那兒,陳鋒看在眼裡,琢磨著這個丁三雖然書讀得不多,但打仗還真有那麼兩把刷子。
  撲空
  在陳鋒看來整個演練還是很成功的,中午結束的時候,就演練中的問題陳鋒又簡單說了幾句。中午團裡過來參觀的人都在一營湊合著吃了頓飯,正吃到一半的時候團部打發人過來找,勤務兵在陳鋒耳邊耳語了幾句,陳鋒把碗一推便和勤務兵回到團部。
  一營的人都在議論,別是出了什麼事了。結果下午就來了命令,一營當晚做好戰鬥準備,第二天清晨突襲鬼子駐守的一個村子。
  這個村子在整個防線東北方,距離防線大約有五六里地,是鬼子的一個前哨陣地,距離鬼子自己的防線大約也是五六里地,正好在兩軍防線的中間。團裡駐紮下來之後好幾次都偵察了這個地方,判定村子裡駐紮了鬼子一個小隊並偽軍一個多排,總兵力不足一個連。
  關鍵是這個村子距離防線主陣地不遠,而且拉著野戰電話,可以監視到主陣地,隨時把國軍的動靜匯報給自己的主陣地。陳鋒一想到這個眼中釘就覺得麻煩,所以通過這次偵察把敵情摸清之後打算派人把這個釘子拔掉。
  第二天天還沒亮,一營就藉著夜色出發了。同時配屬了二營的一個迫擊炮排給一營以加強火力。一直走到天濛濛亮,一營到達了進攻的預定前出陣地,這個陣地是前幾天團裡組織偵察到的,地勢低矮,正好便於隱蔽。
  雖說是已經到了小陽春天氣,但清晨的時候還是有點兒冷,霧水打在身上,一會兒棉襖就全濕透了,涼颼颼地貼在身上。一營很多兄弟被凍得夠戧,很多人捂著嘴也不敢打出噴嚏來。
  按照團裡的佈置,一營打仗最野的三連負責正面的強攻,二連從村子的側翼包抄,待包抄到預定位置後以紅色信號彈為信號,三連開始進攻。而營屬的重機槍和迫擊炮負責火力壓制,一連擔任進攻的預備隊。其他營裡的通信、工兵、文書都隨時準備投入戰鬥。
  從兵力對比來看,以一個營打兩個排應該還是有把握的,但進攻的關鍵是速度和包抄到位情況。只要進攻速度夠快,在鬼子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迅速切斷它的退路並完成對村莊的分割包圍,那這次行動就基本上有了勝算。
  丁三帶著自己的排匍匐在濕漉漉的泥地裡,大家都被寒氣和身上的露水凍得渾身打戰。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感覺身子快要趴麻了,就看見遠處的天空中飛起了一發耀眼的紅色信號彈,明亮的紅光刺破清晨的霧氣,在青色的天空中顯得格外奪目。兄弟們看到信號彈都起身活動著手腳,有人把刺刀掛上,有人從腰裡摸出手榴彈,大家知道進攻馬上就要打響了。
  就在這時,營裡的迫擊炮開始火力準備,不時有爆炸聲傳來,村子裡外升起了幾道煙柱。從前出陣地那兒,幾挺重機槍已經扯開了覆蓋在上面的枯草做成的掩護,「嗒嗒嗒」,掃出幾道火苗子在進行火力試探。三連的機槍手也架好了機槍,靜靜地趴在進攻路線的一側,準備隨時提供火力掩護。
  丁三一馬當先地衝在最前面,前出陣地距離村子邊緣只有不到三百米,丁三很清楚要想減少傷亡就要迅速跑過這個距離,所以帶著排裡的兄弟飛快地迂迴逼近到村子外圍。
  但奇怪的是,村子裡沒有響起任何槍聲,也沒有鬼子經常用的擲彈筒的爆炸聲,整個村子好像沒有任何反抗的動向。丁三帶著一個班率先衝到村子邊上的一個打穀場外面,他示意一個兄弟準備投彈,自己探出點腦袋冷靜地觀察著對面。
  他壓了壓手,自己貓著身子快速跑過打穀場,一邊跑一邊想著千萬不要有放冷槍的。等一直跑到打穀場盡頭的房子底下,也沒有發現對面有朝這邊打槍的。按照常理說,自己剛才這麼明顯的目標鬼子肯定會按捺不住開火的,可現在居然一點動靜都沒有。想到這裡丁三覺得後脊樑出了一身冷汗。他朝這邊擺擺手,讓排裡的兄弟迅速跑過來,自己把衝鋒鎗抵上肩膀,他有充分的把握只要鬼子的火力點一打響,就能利用衝鋒鎗連續射擊的壓制力把對方打下去。
  但村子裡還是沒有任何動靜,等他帶著自己的排衝進村口的時候,還是沒有遭遇到任何抵抗。他帶著幾個老兵打先鋒,衝到一個屋子外面,自己先拿槍托重重地砸開門,砸門的瞬間身子本能地往邊上一閃,躲開了可能射向自己的子彈。身邊的老兵迅速把一發手榴彈拉開弦扔進屋子,轟隆一聲響,炸得牆上的土掉了丁三一腦袋。他嘴裡呸呸吐了幾口土,一邊警惕地端著槍。
  屋子裡面沒有任何動靜,他示意兩邊的兄弟跟著他一起朝裡頭沖,然後嚥了口唾沫,一腳踹在門上,身子還沒進屋就迅速掃出了一梭子,身後的兄弟跟著也朝屋子裡放槍。丁三閃身進了屋子,因為光線太暗,也看不到什麼東西,就身子一滾趴在地上。耳邊就聽見門口一頓叮光的槍聲,兄弟們一口氣衝了進來。
  好半天才發現屋子裡原來一個人也沒有,剛才手榴彈把屋裡的木頭桌子炸成了碎片,牆上也掉了一大塊土。丁三端著槍,這會兒好歹眼睛適應了一些,他掃了一眼,就帶著兄弟們衝到了屋子外面。
  這時候排裡已經分別把村口的幾條主要道路都封上了,兄弟們分成了幾個班,相互掩護開始逐屋清掃。丁三帶著幾個兄弟貓著腰快速跑到一間大屋子邊上,他貼著窗戶下面聽了一會兒,裡面沒什麼動靜。這時一個兄弟擰開了手榴彈蓋子,正打算往裡頭扔,丁三示意他先別忙。他覺得如果裡頭還是沒有人的話,那就白白地把老百姓的屋子給炸壞了。
  抗戰到現在已經八年了,無論是淪陷區還是後方,又有幾棟完好無損的房子呢?丁三想著,這仗打得太久了,把老百姓都打得太苦了,再加上後方票子發毛,當官的根本不管下頭百姓的死活,以後就算仗打完了,百姓的活路可怎麼辦?
  丁三定定神,走到屋子門口,門是虛掩著的,他輕輕地把門推開,腦袋側著往裡頭看,一眼看過去這戶人家生活還比較殷實,家裡農具和傢俱還挺多的。
  他小心地端著槍走了進去,屋子的牆壁上刷著白灰,顯得屋子還比較亮堂。丁三注意到桌子上放著個瓦盆,邊上有兄弟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子,裡面是滿滿一盆油鹽炒飯,噴噴香的好像還放了雞蛋。盆邊上有張字條,上面寫著:恭請國軍兄弟享用,老朽家貧,無他物,惟此粗茶淡飯耳,盼國軍早日收復河山。
  丁三認字磕磕巴巴的,看了好幾遍才勉強看明白,字條和飯菜估計是屋子的原主留下的。
  其他的兄弟到處搜了一下,其他屋子裡面好多書,沒準兒這戶人家是個教私塾的。丁三發現什麼東西都沒少,連水缸裡面都是滿的,桌子上也沒多少灰塵,而床上的被褥都不見了,估計走了沒幾天,而且走得很匆忙。
  這時候有兄弟從一家地窖裡頭找出個老百姓,丁三一打聽才知道,原來昨天一早鬼子就強行押著村子裡的老百姓撤離了,現在整個村子是空的。
  丁三這才明白過來,為什麼這麼順利就能打進村子,原來村子裡頭根本就沒鬼子。他打發人趕緊回營部把這個事情匯報上去,然後自己到村子外頭找到連長段雲樓說清楚村裡的情況。
  營部很快把部隊集中起來,二連還是在外圍佈防,擔任警戒任務,其他部隊在村子裡就地佈防。然後通過步話機,楊棋把上午遇到的情況向團裡報了上去。
  陳鋒琢磨著,估計是鬼子的戰線太長,而兵力已經逐漸不夠用了,所以把自己的這個前哨陣地撤了下去。但問題是一營孤立地佔領這個村子沒什麼實際的戰術意義,而且一旦被鬼子抄了後路,撤都沒辦法及時撤下來。與其將一營孤零零地放在主陣地前面五六里地的地方,不如乾脆只在村子裡設上警戒哨,讓一營還是回到他們昨天的主陣地那兒去。
  一營從三連抽了一個班,班長是個察哈爾人,也是個老兵了,叫葉平,一路討飯到武漢的時候正趕上團裡剛剛從武漢外圍會戰中撤下來,看到他餓得都倒了,就餵了點稀飯給救活了,然後他就參加了國軍。
  此外還從別的班裡抽了幾個作戰經驗豐富的老兵,總共一個半班,在村子裡建立一個警戒前哨,隨時注意鬼子的動靜。楊棋叮囑了兩件事情,一個是大家輪流休息輪流值游動哨,千萬不能馬虎,時刻盯著鬼子的動靜和幾條道路。二是鬼子一旦打過來,不要糾纏,立刻回撤。
  安排好了這些,楊棋讓三連的兄弟把身上的乾糧集中起來,給葉平留了足夠他們吃上十幾天的乾糧,然後帶著葉平把村子周圍幾個主要的鬼子可能進攻的方向、地形都看了一遍。
  楊棋安排好了這些,命令一營立刻回撤。臨走的時候葉平帶著兄弟們敬禮,朝陽下面一營的兄弟身上個個披著霞光,彷彿是一群神兵天降的虎狼之師。
  一營在中午回到了原來的防區重新駐紮下來,三連的兄弟都在慶幸上午幸虧是撲了個空,不然連裡擔任主攻任務,也不知道要死多少弟兄。
  幾天之後葉平打發人回來報告,說是鬼子最近頻繁有坦克調動,讓營裡小心一點。楊棋把調動的情況具體問得很詳細,這次調動的不是鬼子原來那種炮管子短短的小坦克,而是那種兩人高長炮管子的大坦克。他趕緊把情況用野戰電話報告給陳鋒,說可能有鬼子的重型裝甲部隊在調動。
  陳鋒聽完了心裡也是拎了一下,趕緊佈置下去,各個營注意構築反坦克壕溝和其他反坦克工事,同時加緊準備土地雷、定時炸彈,又打發陳章往師裡要平射火炮。

  戰幕拉開(1)

  這天下午,上頭下來了武鳴的委任狀,武鳴被委任為團裡的副團長。同時,陳鋒兼任團參謀長,從兄弟部隊調回來的萬耀接替武鳴成了三營營長。
  團裡這幾年的軍官普遍提拔得很快,主要是巨大的傷亡造成的。特別是連一級的軍官,幾乎都是從下面的排長甚至是班長一步步升上來的。而武漢會戰時候的很多連長,現在都已經成了各個營的營長,甚至是團長。現在團裡的排長像丁三這樣從老兵當中提拔出來的也佔了多數。
  此外,就是團裡始終存在著缺員,一場惡戰打下來,好多年輕、鮮活的面孔就再也看不到了。
  委任下達的第二天,陳鋒請客,從後方買了好多熟食和燒酒什麼的,在團部搞了一個小規模的慶祝會,各個營的營長和團部的一些參謀都參加了。其實說是慶祝倒不如說是哀悼,團裡幾乎所有的委任都是因為前一任的傷亡。
  楊棋那天晚上被其他幾個營長和武鳴給灌多了,最後在團部外頭呼啦呼啦地吐了半天,陳鋒讓他別回營部了,在團部湊合著睡了一覺。
  夢中好像還有一片片殘破的記憶碎片、一場場廝殺、一次次搏鬥,槍炮聲喊殺聲,昨天還熟悉的一張張年輕的臉,轉眼間只能在夢裡頭和兄弟們重逢了。
  鐵馬冰河入夢來。
  一大早楊棋被推醒,說是遠處傳來了爆炸聲,楊棋扎上武裝帶,從牆上摘下自己的佩槍和一營其他的幾個兄弟往自己的陣地上跑。
  楊棋一邊走一邊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等回到營部,看見裡頭是駐紮在前哨的葉平他們班的一個兄弟,渾身是血,正在跟邊上的兄弟說著話。看到楊棋進來,眼淚刷地就下來了。楊棋心裡想著肯定是出事了。
  原來一大早鬼子集中了幾輛坦克把村子給圍上了,葉平發現鬼子的車輛和坦克後,正要帶著兄弟們撤退,但人的兩條腿跑不過汽車□轆,最後在村子外頭一大片荒廢的魚塘邊上全班的兄弟被追上來的鬼子包圍了。
  葉平帶著兄弟們組織突圍,但沖了好幾次也沒衝過去。大家琢磨著一定要掩護幾個兄弟衝出來,好給營裡報信。班裡把防線主動後撤,然後從魚塘淺的地方■水過去,那兒正好是鬼子防守比較薄弱的一個地方,結果最後葉平也受傷了,其他的幾個兄弟都輪流背著他邊撤邊打。
  班裡打到最後實在是頂不住了,就讓年紀最小的三個兄弟先撤,其他人掩護。一路上鬼子還在追,路上其他兩個兄弟都分別負了傷,反正也跑不動了,就依托地形打算死戰到底。最後只剩了他自己掙扎著回到營部。
  楊棋聽完了趕緊命令全營戒備,同時把事情報到了團部。
  陳鋒接到一營的報告,下意識裡面他覺得這肯定是一場惡戰,當下就去了鍾吉日的二營,同時命令教導隊和警衛連加強戒備,讓一營派出前出偵察的小部隊,直到和日軍接觸為止。
  二營的陣地上此時也是殺氣騰騰的,透過陣地前面的鹿砦、鐵絲網,一條橫著的反坦克壕溝像大蛇一樣盤踞在陣地的前沿。鍾吉日不在營部,陳鋒來的時候,營部的人說一大早槍聲響起來的時候他就去了二營的前沿。
  這個團有個傳統,每當戰鬥打響的時候,上一級軍官都會冒著炮火到下一級的指揮所去。往往是團長到一線的營部,營長到一線的連部,而連長乾脆就蹲在火線上。這個傳統可能有別於國軍其他的兄弟部隊,這也是團裡很多軍官比較深得底下兄弟們尊重的一個重要原因。
  槍聲響起,軍官領頭衝在前面,這比任何豪言壯語的鼓動都要有效。陳鋒在二營營部裡聽完了匯報,扭頭出了營部,臨走的時候在營部裡接通了團部的野戰電話,告訴團部自己上了二營的前沿。
  二營是按照梯次縱深的方式佈置陣地的,打頭的是二連,左右兩翼是一連和三連,呈品字形格局。後面是營屬迫擊炮排。同時從一連和三連各預備一個排在陣地縱深作為預備隊。陣地的前沿是觀察前哨,再往前是反坦克壕溝,從觀察哨後面構築了兩條戰壕,三個連的戰壕是相通的,戰壕的壁上每隔三米就有一個防炮坑。
  陳鋒趕過去的時候正好鍾吉日帶了二連的一個老兵正蹲在最前沿的觀察哨呢,陳鋒快步貓著腰也跑了過去。兩個人簡單打了個招呼,然後趴在那兒用望遠鏡觀察。
  遠處轟隆隆的聲音慢慢地傳過來,這會兒天色已經大亮了,隱約能看到是鬼子的幾輛重型坦克,後面還尾隨了大約幾百號步兵。陳鋒從望遠鏡裡看過去,坦克身上都披掛著樹枝做隱蔽,從炮塔上面還有探出身子指揮的。
  坦克越來越近,地面傳來一陣陣的顫動,粗壯的炮管隨著炮塔左右轉動。從體積上看,應該是鬼子的中型坦克,火力估計也明顯比輕型坦克強。
  這時二連過來人說,團部讓陳鋒回去,陳鋒沒太在意,讓二連的兄弟去營部用野戰電話告訴團部,讓陳章帶著平射戰防炮到二營的陣地上來。
  陳章到了之後,陳鋒指點了一個地方,讓他親自帶著戰防炮在那裡準備,防止鬼子的坦克從缺口突破。
  這邊坦克已經開得越來越近,眼看著就要到反坦克壕溝那兒了,陳鋒拉著鍾吉日回到二連的主陣地。同時讓二營準備戒備,可能鬼子會進行火力試探,然後可能會有炮擊。
  鬼子的坦克最後停在反坦克壕溝那兒,距離二營的主陣地大約只有兩百多米,他們的步兵都趴在那兒,半天也不見動靜。陳鋒估計是坦克在找通過反坦克壕溝的路。就看到幾個鬼子從坦克上面往下搬什麼東西,陳鋒把望遠鏡調了一下,好像是屍體。坦克邊上的鬼子用刺刀把那幾具屍體扶著靠在坦克上,這下陳鋒看清楚了。是幾具國軍將士的屍體,是上午剛剛殉國的葉平那一班兄弟的屍體。
  從望遠鏡裡面看,那幾個鬼子趾高氣揚地把屍體擺成一排,朝這邊招手,然後拿刺刀戳,有的還踢上兩腳。
  鍾吉日看得眼眶都要裂了,招呼邊上的兄弟準備迫擊炮,但被陳鋒制止住了。他知道這是鬼子在挑逗自己,想讓國軍暴露迫擊炮和機槍火力的位置,然後好用坦克的直瞄火力進行摧毀。
  他把想法跟鍾吉日一說,鍾吉日這才慢慢按捺住了心頭的怒火。
  這邊鬼子見不管怎麼挑逗,對面的國軍陣地就是沒什麼動靜,最後只好作罷。
  前沿的反坦克壕溝總共挖了兩道,中間只有一個不到五米的缺口,而這個缺口是營裡事先計算好的,就等著鬼子從缺口那兒突破。因為缺口那兒佈置了兩個拿重機槍子彈箱子改造的土地雷,每個裡面都裝了差不多六十來斤的炸藥。另外,陳章帶著團裡惟一的一門戰防炮就等在離缺口不到一百多米的地方隱蔽下來。
  鬼子的步兵沿著反坦克壕溝搜索之後顯然找到了那個缺口,在缺口邊上堆著好多沙袋大小幾十斤重的岩石,這些都是團裡事先在各個營的防線正面弄的,主要還是防坦克。岩石擺得也沒什麼規律,坦克要想開過去,履帶容易受力不均而硌斷。這個經驗是從兄弟部隊學來的。所以鬼子的步兵只好冒險離開坦克的隱蔽,到坦克前面搬石頭開道。二營事先在那兒埋了很多用山炮的彈殼改裝的壓發雷,石頭被搬開的同時,本來被壓住的壓發雷的鐵片彈起來,帶著裡面的引信被拉開。轟轟的幾聲爆炸,鬼子的步兵被炸倒好幾個。雖然陳章他們土製的壓發雷威力不大,但裡頭還塞了好多釘子和碎鐵片什麼的,在腳底下炸了,殺傷力還是相當可觀的。
  看到有埋伏,鬼子就不敢再搬石頭了,坦克只好直接軋上去,有些石頭太大了,就拿坦克撞。
  領頭的一輛坦克從亂石頭堆裡終於開了出來,等到快穿過缺口的時候,突然轟隆隆的一聲巨響,一道巨大的火光騰起來,鬼子的坦克一側的履帶和負重輪整個被炸廢了,一腦袋栽在那兒。
  這時裡面的乘員從坦克炮塔裡面鑽出來,看了看坦克的毀損,一邊咒罵一邊往回走,噹的一聲槍響,一發冷槍從他肩頭擦過去,把他嚇得拉著自己的人疾步跑到另一輛坦克後頭躲起來。
  眼看著惟一一個出口被堵住了,後面的坦克加足馬力撞了過去,想把自己的坦克撞離缺口。光當光當撞了好幾下,聲音巨大,被撞的那輛坦克又壓上了另一顆地雷,轟然的爆炸中,引爆了坦克內部的彈藥,整個炮塔被爆炸的氣浪從後端撕開,一蓬火苗子夾著煙往上頭躥。
  後面那輛坦克趕緊往回倒車,履帶卡住了幾塊碎石頭,倒了好幾下也沒倒回去。慌亂中車頭一轉,加上邊上的土也虛得很,坦克一頭栽進了兩米多深的反坦克壕溝。
  鬼子的步兵都圍了上去,七手八腳地把裡面的乘員扶了出來,有幾個捂著腦袋,可能是磕出了血口子。
  陳鋒通過望遠鏡就像看戲一樣安靜地看著鬼子的坦克試圖突破,看來團裡集中了那麼大的人力物力挖的反坦克壕溝還是有用的。
  這邊幾個步兵從別的坦克上面拿來很粗的鋼纜,陳鋒琢磨著,鬼子不是想用人力把坦克拉上來吧,要是那樣的話,也太不可思議了。
  鋼纜一邊套在歪倒在反坦克壕溝裡的坦克的前裝甲鋼板上,另一邊掛在平地上面的一輛坦克上面,然後一個軍官模樣的鬼子好像在指揮平地上的坦克倒車,估計是想把溝裡的坦克拖出來。
  陳鋒心裡被日軍的機械化裝備所折服了,裝備好,沒法子,就算掉到溝裡也沒什麼,拖出來照樣還能打。
  這邊陳章也等好了,當那輛想當拖車的坦克側向行駛的時候,側面裝甲終於完全暴露出來。陳章親自操炮,對準炮塔就打了過去。鬼子坦克的側面裝甲比較薄,雖然戰防炮威力不大,但還是結結實實地砸開了一個窟窿,坦克炮塔瞬間冒出一團火,巨大的爆炸把側面的裝甲徹底撕開,很快又是一聲爆炸傳來,一道橘紅色的火球從坦克後端炸起來。


  雪亮軍刀 第七卷

  陣前奇兵(1)

  鬼子見從缺口突破反坦克壕溝幾乎是不可能的了,只好將坦克停在壕溝邊上,組織步兵開始衝鋒。陳鋒比較擔心兩個事情,一個是鬼子等摸好了道兒,完全有可能繞過反坦克壕溝,從側翼包抄過來。二來天亮了之後很有可能會組織後方的飛機空襲。這樣一來團裡傷亡就大了。
  他把二營要注意的幾個防禦點交代一下,趕緊回到團部,一方面讓一營注意側翼的安全,另一方面讓其他各營做好防炮、防空襲的準備,同時教導隊作為預備隊,時刻準備好堵上去。
  二營發過來的戰報,鬼子大約集中了兩個中隊的兵力,試圖強行從二營正面突破,此外鬼子的坦克也都用直瞄炮火來壓制陣地上的機槍火力點。
  炮火連天地打了一個多鐘頭,二營正面集中了鬼子一個多大隊的兵力在輪番攻擊,而後面至少還有一個聯隊的鬼子作為預備隊,一旦陣地的缺口被撕開,很有可能就會被絕對優勢的兵力完全壓制住。
  陳鋒在電話裡聽著鍾吉日聲音嘶啞地匯報完了,叮囑了兩件事情,一方面二營自己的預備隊不要忙著出手,不到最關鍵的時刻,不管前方打得多麼苦,必須保證手上有一定的預備隊。另一方面,他告訴二營,要想法子支撐到中午,從上午的攻擊密度上看,鬼子可能出動了他比較精銳的師團,野戰經驗很豐富,戰鬥力和戰鬥意志都相當強,所以要做好打一場惡戰的心理準備。
  放下電話他要通了一營營部,安排一營抽調出兩到三個排,重點是要戰鬥素養好的,然後前出埋伏在二營陣地的側翼,多帶手榴彈和彈藥,刺刀上好了,團裡到時候用紅色信號彈指示,準備反撲。
  同時,組織一營和三營的迫擊炮火力,統一歸團指調配,讓陳章從團直屬炮兵隊找了個老兵到前沿進行觀瞄。
  楊棋放下電話就找人叫上三連的丁三,讓他帶隊,按照團裡的命令在地圖上標定的方位潛伏前出。接到命令,丁三心裡咯登一下,他知道這個命令意味著自己排裡的兄弟甚至是自己都有可能死在二營的陣地前面。
  這會兒天上開始下雨,但丁三反而心裡稍稍舒坦點兒,因為他知道如果下雨的話,鬼子飛機看不清地面,就不會飛過來轟炸、掃射。就算身上滾成個泥猴,那也值了,總比讓鬼子的飛機貼著頭皮掃射要強得多。
  另外,丁三比較犯愁的是怎麼能前出到二營陣地前沿的側翼,而不被鬼子發現,這有點兒難度。因為一旦被發現的話,他們趴在野地裡,鬼子可以用坦克的直瞄火力進行壓制,傷亡就會很大。
  雨越下越大,對面都見不到人形,丁三渾身都是泥水,他在隊伍前面頭一個,身後趴著兩個排,在泥地裡朝著二營的陣地一步步匍匐過去。雨點子砸在地上,土腥氣和硝煙的味道混在一起,水花夾著泥往人眼睛裡蹦,雨水和著泥沙順著腦袋往臉上流,眼睛瞇瞪著也不敢睜得太大。丁三一邊在心裡罵娘,一邊還挺高興,因為雨太大影響觀瞄,鬼子已經停止進攻了,所以他就能帶著兄弟們安全地前出到進攻陣地。
  丁三帶著人爬到二營前沿的側翼,這裡距離二營陣地不到三百米,正好可以觀察到二營陣地正面的情況,而且地形低窪,也方便藏身。想到這裡丁三不得不佩服陳鋒對於陣地前沿地形的熟悉,後來這個傳統在團裡一直保留了下去,軍官從來不蠻幹,佈置命令的時候總是會把地形看得很仔細。
  丁三把兩個排分成了兩個縱深梯隊,自己帶著第一梯隊,全是自己排裡的兄弟。

  雷打不動(2)

  陳鋒看著楚建明把繩子纏好,整個刀把如同紫檀木顏色一般,透著殺氣騰騰。陳鋒接過刀,修長的刀身閃出奪目的鋒利光芒,好一把雪亮的軍刀。
  臨行時陳鋒在團部為大家送行,警衛連的兄弟們朝著自己的老長官敬禮,陳鋒默默地還禮。此時的軍禮並不是軍官和士兵之間的敬禮,而是一群鐵打的漢子用這種身體語言無聲地祝福對方。
  兄弟們,把陣地奪過來,多干他幾個狗日的小鬼子,為老百姓報仇,為中國人長臉。
  這是陳鋒想說的,也是兄弟們想表達的。
  軍禮無聲。
  激烈的廝殺,槍膛迸發著憤怒,胸膛迎著子彈。手榴彈潑水一樣,手上的美制大八粒打得槍管滾燙。
  撲過去就拿刺刀捅,摁在地上拿石頭砸,大刀就像叢林中的猛虎一樣,雪亮的寒光,火一樣的鮮血噴射,無力地倒向地面,腦海中還響著不屈的吶喊。
  陣地上靜了下來,渾身是血的楚建明跪在地上哭了,武鳴的軍服已經成了一條條的布道子。警衛連和團部兄弟們停下來喘氣,陣地上到處屍橫。
  鬼子的屍體被碼成個垛子,堂堂國民革命軍的軍旗插在垛子上,就是讓你們這些狗日的通過炮兵觀察鏡看的,愛炸就炸吧,去你媽的,爺們不怕,爺們沒火炮,但爺們有步槍,有雪亮的軍刀,有個渾身是膽的五尺之軀。
  儘管陣地被重新奪了回去,但此時整個團裡的陣地已經處處危機,而且陳鋒手上已經沒有任何一支像樣的預備隊了。最頭疼還是給養、彈藥的問題,團裡現在的彈藥如果再打一場前幾天這樣的大仗肯定會全部消耗完。而彈藥已經連續向師部催促了四次,但師部都沒有運彈藥上來。理由是日軍的飛機轟炸,師部派不出人送。
  武鳴帶著警衛連和團部的參謀們堅守在陣地上,現在整個團部所有人全加上不足三十人,要不是武鳴堅持留下一個班做團部的警衛,可能連個站崗的都沒有。
  直到晚上日軍仍然有零星炮擊,陳鋒越想越惱火,自己沒有足夠大的口徑火炮還擊,只能幹挨炮,一點辦法也沒有。
  其中有發炮彈落在團部外頭,騰騰的熱氣直冒。好多人遠遠地看,是發臭彈,榴彈炮炮彈,要是真炸了,估計團部裡的兄弟全得包了餃子。
  有兄弟說炮彈上好像刻了什麼字,陳鋒讓人拿馬燈照著,上面刻著一小行字:中國人。陳鋒琢磨了半天才明白過來,這發炮彈的引信被人動了手腳,所以出廠的時候就是發臭彈。可能是後方淪陷區裡的兵工廠的工人冒著生命危險干的,但這要多麼強的毅力,要冒多麼大的風險啊。
  戰爭打響,有些人當了漢奸,心甘情願地鞍前馬後地當奴才。
  當然也有人被強行抓去為日軍服務,可是並不是所有這些人都沒有一顆中國心。大難臨頭,一個普通老百姓又能怎麼樣,還不是日子得這麼過下去。
  中國人。
  很樸實的一個稱謂,道理卻汗牛難載。
  我是個中國人,所以要幫著中國人。所以我要冒著風險在炮彈上動手腳。
  道理其實也就是這麼簡單。
  不知道整個抗戰期間多少發炮彈被當時的中國勞工冒著生命危險動了手腳,不知道多少發臭彈挽救了國軍將士的生命,就好像不知道多少人當上了漢奸,多少人為鬼子賣命一樣。
  有人將靈魂出賣,有人將良心刻在一發發臭彈的引信上。
  戰後呢,那些漢奸們都受到應有的懲罰了嗎?還是有人投機了,還有人當了大官,官場就是官場。那些當年被迫為日軍生產炮彈的勞工呢,可能終生受到良心的譴責。
  現在這發炮彈卻被陳鋒裝在了心坎裡。看著這發炮彈,陳鋒心裡酸楚著不是滋味。
  全民抗戰,四海之內,凡我軍民都在默默地支持著這群鐵血男兒。
  這樣的國土,這樣的百姓,才有這樣的一支軍隊,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
  團裡在陣地上整整堅守了兩個晝夜,打到最後,幾乎是彈盡糧絕。防區正面的各個兄弟部隊也都是這樣,但日軍也遭受了巨大殺傷。
  軍裡最後下令,整個防區向後收縮。後方調配生力軍換防,原有一線防禦部隊全部撤下來休整。
  團裡的兄弟抬著戰友的遺體,夕陽下,一幕悲壯的戰爭畫卷。昏黃色的光芒將大家的影子拉得很長,血紅的太陽沉在地平線上,一點點地緩慢下落,彷彿在向這群不屈的人們致敬。
  國土被染紅了,踩上去都不敢使勁,生怕沉甸甸的鮮血浮出來。看到自個兄弟的鮮血,沒有人能扛得住不流眼淚的。
  還有的遺體呢,已經被炸碎了,連著一片片軍服的碎片投向大地,投向他們拿熱血保護的國土。
  魂歸國土,他們陣亡的那個瞬間靈魂都閃爍著光芒。
  很多排從陣地上撤下來的時候已經編不夠一個班了,幾天前還一個鍋裡吃飯的兄弟,現在稀稀拉拉的,連槍都沒人背了,捆成柴火捆子一樣擔下陣地。有些班長看著陣地一個勁發愣,有些人蹲在地上嗚嗚地哭。幾乎每個人都有傷,有些人在身上,有些人在心裡。身上的傷留下的是一道傷疤,心裡呢?
  但經歷過的那一幕幕廝殺,一個個鮮活的面孔,血淋淋的回憶,他們的生活會不受影響嗎?好多人結了婚但又離婚了,有些沒離婚。經歷過戰爭的人和平常人不一樣,他們想什麼做什麼會和普通人一樣嗎?
  也有人安詳地逝去,魂魄又回到團裡,和戰爭中先走一步的兄弟們見上面了。一起喊著操,昂首挺胸地,一二三四。照樣還喝酒,議論著以後要找個啥樣的媳婦,種點菜,生幾個娃。喝多了就罵,罵當官的,罵上頭剋扣軍餉,罵那些發國難財的,但就從來不罵老百姓,不罵這個國家。
  國家就是老百姓,老百姓就是國家。
  喝多了還打架,打得鼻青臉腫地攙扶著回營房。第二天還是兄弟,還一起喊操。
  軍號被最後一次吹響,嘹亮的號音在陣地上迴盪,打掃戰場的兄弟們都抬起頭來。夕陽下面司號兵身背著步槍,軍號下面的布迎風舒展,它用激奮人心的方式宣佈:這片國土我們遲早會奪回來的。
  團部門口的軍旗被緩緩降下,團部的兄弟望著被炮火燒得有些殘破的軍旗默默無聲地敬禮。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用我們的血肉……」
  軍歌不知道是誰起的頭,整個陣地上兄弟們在低聲吟唱著,男兒本色,誓不低頭。軍歌形成了合音在晚風中嗚咽,陳鋒幾乎是噙著眼眶的淚水看著降旗。

  黎明將至(1)

  團裡這次休整是隨著整個師一起撤到後方去的。說是後方,其實距離前線也並不遠,只是後撤了三十多公里而已,從一線作戰轉成預備隊。
  團裡的防區離師部很近,走路過去都用不了一個鐘點。不像在前線那樣。
  駐紮下來之後先組織洗衣服,打了仗,衣服大多數都是破的。好多兄弟的軍服乾脆就是剝鬼子屍體上的。還有些軍服上血跡斑斑。幾乎每個人身上都生了虱子,渾身上下隨便一搓都是泥球。
  陳鋒讓武鳴帶著大伙支了幾口鍋,弄來洋胰子放裡頭煮,然後軍服一起扔裡面去。
  再有就是內務,正好團部邊上就是河,天轉暖了,集中團裡的兄弟過去洗澡。整條河裡全是赤條條的,還有的兄弟比賽游泳,很多南方的兄弟都會游。丁三傷不重,這會兒已經回團裡了。他游得好,打小就會游。陳鋒就讓他組織兄弟們學,有些膽子小的,打死不學,說淹死的都是會水的。陳鋒也不勉強,不學也可以,願意在岸上待著就待著。
  師部頻繁地過來叫開會,什麼會都有。陳鋒在師部裡面明顯受排擠,每次開會聞天海先講,佈置完了任務,常常問下面幾個團長的意見。但到了陳鋒這兒一般問都懶得問,直接跳過去。不過陳鋒也懶得多廢話,一般開會說什麼記一下,回團部跟參謀們交代幾句就不管了。
  團裡駐紮下來不到一個星期,新的被裝發下來了。好多軍官換上新的羅斯福呢子軍服,顯得很精神。士兵的被裝發兩身,一水的卡嘰布軍服。和新軍服一起發下來的還有新胸條,自己縫胸條,完了班長、排長要檢查。舊軍服上的胸條好多兄弟都不捨得扔,很多人一直保留下來。
  補充過來的兵員陸續地也到了團裡,還有一些軍官也是新補充的。這次的兵員比以前的好,很多都讀過書,像丁三這樣沒怎麼讀過書的軍官基本沒有。大部分都是後方軍官候補學校出來的,有些是老兵,打過太原會戰和武漢會戰的不在少數。
  經過補充,團裡勉強恢復以前的建制,但仍然沒有達到齊裝滿員的狀態。全團缺員差不多一個營,裝備情況更不好。十一挺輕重機槍,其中四挺重機槍被調出,這讓團裡意見很大。陳鋒據理力爭,但師部,尤其是聞天海不同意。胳膊擰不過大腿,最後還是讓調走了。
  團裡的軍官都在議論,能打的部隊裝備不好,不能打的裝備兵員齊整,這叫什麼破事。
  此外,因為臨近戰區,團裡即使是休整也沒有休假。所有的官兵都必須隨身攜帶槍支,防區邊上佈了游動哨和崗哨,口令三天一變。陳鋒還是以前的習慣,經常帶人查崗,一旦查到喝酒和睡覺的,立刻關禁閉。
  前方慢慢地轉到了反攻,好幾次要調動團裡,但一直也沒動靜。團裡的兄弟都在私下議論什麼時候上戰場。一般分成兩種人,很多老兵都比較厭戰,小鬼子眼看不行了,都想活著回到老家種田去。而新兵比較積極,很多沒上過戰場的都這樣,幾場仗打下來往往就變得和老兵一樣了。
  團裡上次打得比較苦,師裡的幾個團,這個團損失最嚴重。所以陳鋒有意識地讓老兵多休息一點,一般訓練出操,或者修工事,修營房什麼的老兵不願幹的跟軍官說一下都沒什麼問題。
  而這次補充的兵員在軍事素養上也比以前的好很多,其中一部分是其他部隊的傷兵,這部分基本上是老兵,很多參加過好幾次會戰。陳鋒把五年以上軍齡的老兵集中到了教導隊,團裡損失的班長,未來就由這批老兵來補充。
  此外戰鬥中負傷的軍官和士兵好多也傷癒了,大部分軍官被重新派回團裡,這個是陳鋒向師裡爭取的。團裡大部分基層軍官通過洗禮作戰都很勇敢,陳鋒對他們非常信任。
  有些兄弟也願意回團裡,甚至有從醫院偷偷跑回來的。他們都覺得和班裡的兄弟混熟了,不願再去其他部隊。有些一回來就是班長、班副的,沒辦法,有些班基本上打光了,都是新補充的兵員,原來的老兵回來自然就成了班長。
  打仗的時候一說傷亡多少多少的,但經常個把月就回來好多,醫院裡治療一段時間還是覺得自己的老部隊待著舒坦。丁三就是這樣,傷口還沒怎麼長好,就一瘸一拐地回來了。經常團裡有老人回來,大家一見面都互相問好,掀開衣服給對方看自己的傷口。
  休整了一段時間,陳鋒估計團裡不久可能又要被派上戰場了,因為補充的兵員越來越多,原來的建制差不多也快恢復了。
  為了讓團裡重新回到以前的戰鬥力水平,團裡組織了三次比較大的操練。其中一次是營一級的攻防對抗。這樣讓新補充的兵員能夠盡快地融入到這個新的戰鬥部隊當中去。老兵一看操練的規模就知道,離上戰場的日子不遠了。
  因為離師部近,好多兄弟就偷偷地去師部找老鄉,或者去其他團找。他們常常找完了回團裡就哭,說自己一個村子的誰誰死了,還有剛娶了媳婦就上戰場的,丟了新媳婦就戰死了。有些人議論說值了,好賴娶了媳婦,知道女人是啥滋味了,像我們這樣的,死了閻王都覺得冤得慌。
  團裡酗酒的問題又開始讓軍官們頭疼了,官兵都有,駐防地附近就有集鎮,買酒非常方便。沒錢也不怕,看著當兵的誰敢惹,經常有明火執仗吃霸王餐的,吃完了一抹嘴,掌櫃的乾瞪眼。
  除了酗酒,還有個頭疼的問題就是打架。防區周圍還駐防著其他兄弟部隊。兩邊都是戰場上下來的野戰部隊,都是老子天下第一的主,所以經常打架。經常是整個排上去打,除了不開槍,打得也真兇。
  有一次拉被裝的卡車就被兄弟部隊扣了,圍上去一幫人,雙方都大打出手,陳鋒看著他們幾個窩窩囊囊地回來說被裝被搶了,氣更是不打一處來。
  後來還是武鳴幫著出了口氣,帶著人以牙還牙,把兄弟部隊拉彈藥的車子給扣了,把押車的司機拖下來一頓暴打,一卡車彈藥全拉回團部。
  後來官司打到了師部,兩邊都說自己有理,最後隨便處理了幾個老兵草草了事。此後再也沒其他兄弟部隊敢和團裡打架了,都知道這個團的兵野。
  陳鋒覺得打架這個事比喝酒還麻煩,喝酒只要別誤事就成,但打架影響不好。但還是管不住,團裡的兄弟在駐地和其他兄弟部隊的都打過,還有打老百姓的,搞得鎮子上一看到胸條上面的番號是這個團的立馬繞著走。
  師部組織了幾次慰問演出,陳鋒一般懶得去,但架不住別人說。他每次去師部總看到一幫人在那兒吃吃喝喝的,好像也沒個正經事幹。而且師部的人員嚴重超編,一個師部裡面哪兒需要這麼多人,陳鋒覺得應該把兵員加強到一線戰鬥部隊去。
  再有就是私下做生意的軍官很多,光是師部裡面就有一大幫,有倒西藥的,有倒糧食的,甚至連大煙都有販的。販大煙來錢快,而且買大煙的都是拿銀元買,不像幹別的,收的都是紙幣。
  國民政府的票子現在跟廢紙一樣,物價天天地飛漲,陳鋒的軍餉加一塊只夠買十幾斤米,真不知道這打完了仗日子該怎麼過。
  第三次慰問演出是組織聽戲,來了當地的幾個角兒。戲演到一半中斷了,進來一個軍官讓全體起立,有事情要宣佈。陳鋒認識他,是師部情報股的,心裡琢磨著,又有什麼事要發生啊。
  呼啦一下大家全站起來了,台上師情報股的軍官看上去很激動,聲音有點顫抖:「各位黨國的同仁,剛才師部接到通報,昨天,德國法西斯頭子希特勒自殺,德國宣佈無條件投降。」
  全場頓時雷動,好多帽子被扔向空中。大家都想著快了快了,德國完蛋了,小日本也就快完蛋了。
  邊上有個兄弟抱著陳鋒,兩個人都很激動,互相拍著後背。
  當天晚上好多人抑制不住興奮,陳鋒和團裡十幾個軍官半夜弄來好多白酒和熟食在操場上面喝了個酩酊大醉,事後大家怎麼分的手,怎麼回的營房,沒一個人能想的起來。
  從師部慢慢傳來了比較準確的消息,三個多師要被重新投入到芷江,參加整個戰區組織的湘西會戰。而從其他戰區也頻繁傳來好消息,華北的日軍被壓迫在幾個重點城市,很多交通線受到破壞。
  三天後傳言得到了證實,團裡得到了必要的補充。大伙都知道,又要重新上戰場了。反正都是打仗,早打完了早了事。現在看來小鬼子也撐不了多長時間了。
  團裡很快接到了命令,要跟隨整個師攻打一個縣城,同時還有兄弟部隊的兩個師一起攻打。當天晚上,師部裡開了動員會,重點是師情報股的人把城裡鬼子的佈防和實力情況講了一遍。
  縣城並不大,但駐防兵力非常驚人,駐有日軍一個半聯隊的步兵並配屬了兩個大隊的炮兵和其他工兵等支援部隊,同時還有偽軍一個治安旅,雖說裝備和戰鬥力一般,打野戰不行,但城市巷戰的攻防戰還是有一定優勢的。
  總兵力約七千多人,如果加上縣城裡面其他比如偽警察、縣偽軍大隊什麼的,差不多八千多。相當於國軍一個建制較小的師級作戰單位了。
  而進攻方面主要是國軍三個師,並一個炮兵團,及一個戰車營。
  總攻時間定在清晨,先由炮兵集中火力在縣城的東南角炸開缺口,然後由戰車營為進攻先導,集中兩個團的兵力從東南角進行重點突破。
  團裡得到的任務是在城北邊進行助攻,以吸引鬼子的視線。待主攻方向得手後,迂迴構築阻擊陣地,防止縣城裡的鬼子從北邊跳出包圍。同時擔任助攻任務的還有師裡的一個團並一個炮兵連,還有兄弟部隊的兩個團並一個師屬炮兵大隊。
  夏天天亮得早,晨曦中,一串串紅色信號彈飛向空中。瞬間各種口徑的榴彈炮、山炮、迫擊炮抖動著身軀發出震耳的轟鳴,炮彈在空中扯出嘯聲,拉著火道子飛向日軍陣地。煙塵遮天蔽日,土塊、石塊、樹木、屍體被炸得飛舞,地面被巨大的爆炸拽得上下顫動,一門門火炮都在展示著它們巨大的破壞力。
  炮擊還沒完全停止,各種自動火器開始登場,曳光彈、鋼芯彈、穿甲彈一串串掃過。
  炮火準備的時候,丁三帶著自己的一個多排的兄弟前出到了助攻出發陣地。幾個兄弟扛著沉重的馬克沁重機槍,另外幾個兄弟都抄著鐵鍬。丁三帶著他們幾個衝到了距離縣城防線外圍不到三百米的地方,這個地方也是團裡事先偵察並設計好的重機槍陣地所在位置。
  團裡在前出陣地上佈置了五挺重機槍負責掩護,此外每個進攻線路上也各自佈置了輕機槍和迫擊炮。其中重機槍的裝定劃分是這樣的,按照事先的測距,在重點進攻路線上佈置了三挺重機槍,保證射界都能夠完全交叉覆蓋日軍前沿。
  距離炮火掩護結束的時間越來越短,丁三和兄弟們揮汗如雨地裝填沙袋,構築重機槍工事,不時有對面鬼子的冷槍打過來,丁三就停下來,拿其他兄弟的老式毛瑟步槍還擊。
  老式毛瑟槍精準度極高,常常在這種遠距離狙擊對抗中勝過三八式。丁三往往只要看到對面槍口的火光閃過,就能準確地捕捉到對方神槍手的位置,幾聲槍響,鬼子前沿放冷槍的被丁三當場打死一個,其他人都不再敢伸頭開槍了。
  馬克沁機槍太重了,所以在戰鬥打響前必須先為它構築好重機槍陣地,而且沙袋要碼實在,不然後坐力會推得機槍向後退。
  鬼子從炮擊中回過勁來,開始朝陣地前沿射擊。重機槍手歐陽聰送入帆布彈帶,往前一推拉機柄,左手把彈帶拉進彈倉,卡吧一聲拉機柄釋放回位,再向前推動拉機柄,把彈帶中後一發子彈拉進彈倉,最後拉機柄釋放回位。
  透過準星,能看到對面的鬼子陣地上一個個槍口的火焰,歐陽聰拉動連動桿,噹噹噹,槍身抖動著,槍口噴出火光,子彈脫離槍膛射向鬼子。
  團裡的兄弟分成兩路撲了過去。這次和以前不一樣,丁三因為腳掌上次被刺穿了,所以沒有擔任尖刀突擊任務,而是負責前沿重機槍陣地的火力掩護。圍繞在重機槍陣地邊上,丁三佈置了四挺輕機槍,同時還佈置了一個迫擊炮觀察員,隨時可以提供迫擊炮火力支援。
  進攻開展得異常困難,助攻的兩支隊伍都沒能實現戰術目標,鬼子的擲彈筒打得非常準確,前沿造成了很大的傷亡。從火力上判斷可能是丁三曾經繳獲過的八九式重擲彈筒,那玩意兒比較麻煩,火力佈置非常靈活。
  很快重機槍打掉了三個滿彈帶,水冷套筒裡的冷卻水滾燙,估計早就開了鍋了,丁三讓一個兄弟從後面把橡膠水袋子拿過來,準備換上冷水。那個兄弟匍匐著取來水袋子,剛剛擰開水冷套筒,正要換水,一發子彈打過來,那個兄弟一頭倒在地上。
  丁三心裡一個勁在罵娘,邊上的兄弟把傷員往工事裡面拉,一探鼻子,說是沒氣了。這時機槍太熱了,估計是槍機受熱膨脹得厲害,子彈已經打不出來了。丁三又讓一個新兵衝到工事外面換水,他從地上抄起水袋子,換到一半的時候腿上挨了一槍,身子晃了一下,但還是堅持著把冷卻水換完了。
  機槍換了新的冷卻水後沒一會兒就重新開始射擊,急速射出的子彈有效地壓制了鬼子的火力。丁三還是用那支老式毛瑟步槍,一打一個准,槍膛滾燙的,打完了五個滿彈夾,槍管燙得不敢摸,只好先放到邊上冷一會兒。
  這時他眼睛的餘光看到對面出現一個黑洞洞的影子,他猛地一矮身子,一發炮彈就在他後方十幾米的地方炸了。是一輛鬼子的戰車,丁三吸了一口冷氣,趕緊招呼歐陽聰換上鋼芯穿甲彈。機槍彈倉一打開,一股子熱氣直冒,歐陽聰被燙了好幾下才把彈帶拽下來,換上了穿甲彈。
  這邊重機槍朝著戰車開火,丁三跑到迫擊炮觀察員邊上,一路上子彈嗖嗖地從他邊上打過去,丁三一邊跑一邊罵娘。
  觀察員通過臨時拉的野戰電話要通了迫擊炮陣地,把鬼子戰車的射擊諸元報告了過去,就聽見後方低沉的砰砰幾聲,幾發迫擊炮彈連續在鬼子戰車周圍和車身上爆炸。鬼子的戰車立刻後撤,又是一聲巨響,一發迫擊炮彈擊中了戰車的頂蓋,轟隆一下,整個戰車被內部彈藥炸成了一個火球。
  緊跟著,兄弟部隊的助攻部隊開始衝鋒。
  從丁三所在的重機槍陣地看過去,整整一個多團的兄弟前赴後繼朝鬼子的陣地上衝過去。有一個軍官模樣的兄弟光著膀子抱著機槍潑水一樣掃射,突然中彈了,身體向後一仰,機槍也被扔向空中。他後面的兄弟從地上撿起機槍,繼續朝前面衝。
  參戰部隊幾乎是不計傷亡,大家都知道,這是對鬼子的最後一戰了,仗就快打完了。這最後一戰一定要戰勝鬼子。
  進攻一直打到下午,主攻方向損失了兩個多團的兵力,而助攻方向也傷亡慘重。但主攻方向已經得手,從城垣外圍一直打到了縣城中心,並佔領了整個縣城的制高點——電報大樓。主攻方向開始擁進了大批後續部隊,整個戰鬥的所有預備隊都在朝縣城裡頭沖,城裡炮聲、槍聲、喊殺聲連成一片。
  進攻的爭奪異常慘烈,常常是一個院子一個院子地打,一個巷子一個巷子地爭奪,六零迫擊炮身管幾乎成了直角,從馬路這邊朝馬路對面炮擊,一不留神炮彈能落在自己人頭上。
  助攻方向也進展順利,兩個團從缺口處堵了上去。偽軍的一個營本來要組織反衝鋒,結果被機槍火力壓制住了,團裡的教導隊一個衝鋒就全部把他們的武裝解除了。
  教導隊一邊沖一邊朝縱深發展,鬼子逐次抵抗,防線一步步收縮到了縣城的西北側,想憑藉著那邊稅務公所和縣政府的房屋進行抵抗。
  陳鋒不斷接到前方的傷亡情況和進攻進展情況,現在整個戰場態勢有點兒混亂,他有時候也搞不清楚前沿開展到了什麼地方。
  而團指揮部也連續朝前移了好幾次,最後移到了距離鬼子據守的縣政府大樓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團部命令就近的二營和教導隊負責對縣政府大樓進攻,結果連續強攻了兩次都沒有得手,衝鋒的路線上佈滿了上百具兄弟的遺體。最後武鳴親自帶隊,從一營抽調了一部分精幹的老兵補充到教導隊,同時其他各部隊集中火力壓制鬼子。
  警衛連的楚建明找來一輛炸毀的卡車,車頭卸下來,車身上鋪了好多沙袋,車身下面捆上五百多公斤炸藥,然後他帶著警衛連一個班的兄弟蹲在卡車下面推。槍林彈雨中卡車平板被推到大樓底下,然後楚建明讓兄弟們先走,自己斷後點炸藥。
  炸藥引信冒著煙,楚建明扭頭往自己人這邊沖,子彈攆著屁股後面打。轟隆一聲巨大的響聲,蓬起來一團巨大的像蘑菇一樣的煙霧,縣政府大樓被炸出一個寬為三十多米的缺口。
  爆炸的氣浪把楚建明掀翻在地,耳朵嗡嗡響,身上砸了無數的土塊、瓦礫。正想把腦袋上蓋著的土抖落抖落,有個兄弟端著刺刀從他身上躍過,把楚建明的手掌踩了一下。一股子鑽心的疼痛從指尖傳來,楚建明慢慢地清醒很多,掙扎著從地上坐起來。他看到,火光中成群成群的兄弟們從大樓的缺口處衝進去,大樓上好多窗戶都不時閃過槍口的火光,短促的迫擊炮、手榴彈爆炸聲響成了一片。
  縣城裡的槍聲響了整整一夜,整個晚上都在肅清隱蔽的殘敵。第二天一早丁三陪著楚建明到縣城外面包紮傷口,楚建明脖子上被石塊劃開一個大口子。
  兩個人都餓得要命,正好前面有老百姓拿做好的饅頭站在路邊勞軍,就擠過去想拿幾個。也顧不上髒不髒,那手一抓到饅頭,饅頭立馬就黑了,一邊吃一邊往城外走。
  丁三眼尖,瞅見路邊一個中年人,他把饅頭往口袋裡一塞,走過去一把拉住那個中年人。
  那個中年人看見丁三有點兒慌張,掙脫出來就要跑,楚建明一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然後利落地腿一帶,一個背摔把中年人摜在地上。
  丁三掏槍在手,頂上火,槍口指著中年人,從他身上搜出一把南方式手槍。兩個人押著中年人回團部,路上楚建明奇怪地問丁三,他怎麼知道這個人是漏網的鬼子。
  「你注意他的胳膊,左胳膊比右胳膊黑,他肯定經常開車,老百姓有幾個開車的,所以一准有問題。」
  楚建明聽了五體投地,嘴上連說真是服了。
  等到了團部,一審才知道這個中年人官銜還真不小,是鬼子的一個中佐。通過審訊得知,鬼子打算放棄華南,假如美軍在廣東登陸,鬼子就先燒燬廣州,然後沿鐵路線逐次抵抗退守衡陽,然後再在衡陽伺機和國軍主力進行會戰。然後逐步放棄江蘇、浙江,並且把江浙、上海的大城市全部燒燬,最後退守徐州,逐步將主力撤退到華北。

  抗戰勝利日(1)

  團部裡面聽到這個計劃吃驚不小,陳鋒安排人把俘虜押解到師部,然後電告了師部審訊的結果。
  拿下縣城之後團裡進行了短暫休整,這期間陳鋒非常留意各個戰區的情況。這段時間八路軍和新四軍也開展了夏季攻勢,一口氣收復了幾十座縣城。整個淪陷區的鬼子被逐步蠶食,鬼子的防禦區域越來越小。
  與此同時,日軍的整個戰局已經走到了盡頭。
  到了六月下旬,日軍在琉球島戰敗,美軍得到了進攻日本本土的跳板。迫於戰場壓力,日軍收縮兵力撤出柳州。
  七月份,盟軍全殲日軍聯合艦隊,日軍本土即將被登陸。
  七月底,中英美三國在波茨坦對日本發出勸降公告,日軍進入全面本土總決戰的準備。
  陳鋒所在師逐步北上進攻,所到之處,日軍一方面組織抵抗,另一方面逐步放棄陣地,向北撤退。
  天氣悶熱悶熱,八月初,團裡已經做好了再次強攻一個日軍聯隊駐守的據點的準備。這天上午,後方傳來消息,昨天,也就是八月六號,美國空軍在日本廣島投下第一顆原子彈,整個廣島被夷為平地。師部命令進攻暫時停止,等待上頭的進一步命令。
  第二天,蘇聯對日本宣戰,這個消息通過廣播很快傳到了師部,師部又轉發給了團裡,可能日軍在近一兩個月內要全部後撤,到時候團裡注意組織追擊。
  過了沒幾天,這天上午,團裡開了一個簡單的連級以上軍官會議,重點是檢查各個部隊前段時間的傷亡情況和彈藥損耗。會開到一半,從機要那邊衝進來一個兄弟,上氣不接下氣地一把推開門:「報告,日本鬼子投降了!」
  「哪個地方的鬼子投降了?」陳鋒正在講話,被打斷了之後有點不高興。
  「長官,日本鬼子投降了,電台上面正在通告呢。」
  「向戰區投降了?你說明白點,是哪個番號的鬼子投降了?」
  「長官,我們贏啦,長官,日本天皇在廣播上宣佈,日本鬼子無條件投降啦,長官,我們打贏了,我們勝利啦。」那個兄弟聲音哽咽,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這時屋子裡的人們才明白過來,是全部日軍投降了。大家的臉上出了奇的平靜。陳鋒慢慢地扣好軍服,端正帽子:「兄弟們,向各個連宣佈,小日本投降了,兄弟們,咱們打贏了。」
  熱血沸騰,所有的軍官都是飛奔出團部的。
  整個營區頓時槍聲大作,一串串自動、半自動、手拉槍栓的輕重武器都在開槍,子彈射向天空。兄弟們蹦著跳著,互相摟抱在一起,眼淚流了出來,有人在高聲嘶喊著。楚建明脖子上還纏著紗布,衝到屋頂上,把軍旗來回地搖。
  「我們勝利了,我們終於勝利了。」每個人心裡都這麼想著。
  無數的酒罈子被打開,幾乎各個連隊都在喝酒,好多人一邊喝一邊哭,還有些兄弟抱著步槍泣不成聲。
  是啊,勝利了……
  鮮血鑄就的勝利。
  該團從投入抗戰以來,犧牲了多少兄弟……
  幾次會戰打完,全團多少次傷亡過半,有多少兄弟長眠地下……
  兄弟,我們終於勝利了,可惜你沒能看到這一天啊。兄弟,灑酒在地,敞開喝,兄弟,再也不用擔心鬼子的冷炮冷槍打過來了,兄弟,我們贏了,兄弟……
  多少男兒走上了戰場,無數個胸膛從容迎接死亡。多少妻子、母親送走親人,多少眼淚、多少哭聲……
  我們終於勝利了。
  沒有人能描述那種勝利,一個民族反抗奴役的勝利,一群鐵血男兒反抗侵略的勝利,無數英雄兒女自強不息的勝利。

  短暫和平(6)

  頓時情勢混亂,那幾個鬼子本來可能只是想迅速離開的,所以想從牆邊拿了槍就走。結果這個動作被丁三誤解成他們想動武,有個鬼子本能地嘩啦一拉槍栓,當,一聲槍響,丁三的手槍槍口冒出一縷青煙,那個鬼子腦門子開了個血洞,一頭倒在地上。
  「操你媽的,都他媽別動,誰動打死誰。」
  丁三拿槍口指著其他的幾個日軍,但那幾個人看到丁三已經開槍了,也都紛紛從牆邊搶槍。
  丁三連續四槍,地上又倒下了四個日軍,排裡的兄弟也都紅了眼,從牆邊上把鬼子的三八步槍搶了過來。
  這時丁三清醒過來,知道自己闖了禍,趕緊帶著兄弟們出門。剛到大街上,就看到一隊日軍聽見槍聲走了過來,丁三一邊走一邊換上一個新的手槍彈夾,抬手三槍把領頭的一個鬼子給打翻在地。
  整個街面上頓時一片混亂,老百姓都四散躲避,好多路邊的地攤被擠倒,哭聲喊聲響成一片。
  丁三一邊後撤,一邊開槍,他槍法好,手槍的子彈壓得鬼子都趴在地上。手槍子彈打完後,又拿了剛才繳獲的步槍打了兩個點射,把一個敢還擊的鬼子當場打死。
  在他的掩護下,一幫弟兄匆忙回到團裡的駐地,驚魂未定,一幫人越想越來氣,最後抄起傢伙到街上報復。
  等到了街面上,那伙日軍正在飯館裡面收屍呢,丁三帶著兄弟們悄悄地從邊上包抄過來,機槍架上,丁三端著衝鋒鎗高聲一喊。那伙日軍剛剛扭過頭,看到三十多桿步槍虎視眈眈地指著這邊。其中有個鬼子剛剛一舉槍,被丁三一個短點射打倒在地,其他的日軍嚇得把槍扔到了地上。
  排裡的兄弟衝過去把他們繳了械,然後在街面上摁住了一頓飽揍。這時有國軍的憲兵聽到槍聲跑過來看,結果丁三他們人多,根本不把憲兵放在眼裡。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把那幫日軍押到他們的營房去。
  這次兄弟們心裡都窩著火,抗戰不是勝利了嗎,政府怎麼非但不把這幫日軍繳械,怎麼還命令他們維持地方治安,就是為了防止八路軍過來,結果讓這幫鬼子繼續在國土上作威作福。
  等到了日軍的營房門口,一個哨兵看到不對勁,拉動槍栓警告,丁三抬手一槍把他放倒了。然後一聲令下,一個班從院子門口衝進去,另外兩個班負責策應和堵住後門。
  丁三領頭衝了進去,一腳踹開房門,裡面圍著幾個火爐子坐了四十幾個鬼子,留聲機開的聲音很大,估計沒聽見外面的槍聲。房門被踹開的時候,有反應快的到架子上抓槍,丁三一梭子掃過去,倒下去兩三個,其他的人都不敢動了。
  其他的幾個屋子都搜了一遍,繳獲了十幾支步槍,屋子裡的鬼子被集中到了院子裡。排裡面的兄弟分了一個班警戒,其他兩個班的兄弟讓鬼子把綁腿解開,用綁腿把他們全給捆了起來。然後在院子裡面掄著銅頭皮帶和木棍、槍托把那四十幾個鬼子一頓狠揍,一直打得院子裡全是鬼子的呻吟,兄弟們也累得滿頭大汗。丁三摘下棉帽子,擦了擦腦門子的汗,然後一棍子打在地上一個鬼子的小腿上,卡嚓一聲是骨折的聲音,丁三把棍子一扔,往院子裡掃了一眼,帶著兄弟們往團裡的營房走。

  丁三落難(1)

  剛到大街上,排裡的兄弟就被憲兵攔了下來,要帶到憲兵司令部去。這些憲兵都是以前偽軍改編的,本來兄弟們就看他們不順眼,再加上丁三的這個排都是野戰部隊出身,身上也帶著武器,首先那種殺氣就勝了他們。
  那些憲兵也是欺軟怕硬,真看見橫的也不敢攔,最後爭執了半天,只好放他們走。但有人長了個心眼,偷偷記下了丁三他們軍服胸前的番號。
  丁三和兄弟們耀武揚威地走在路上,邊上好多老百姓暗自翹起大拇指稱讚。
  但他們沒想到,這次惹了大禍。那幫憲兵心裡不痛快,就向上頭告了丁三他們一狀。本來也沒什麼大事,但關鍵是丁三開槍打死了四個日軍,還打傷了好幾個,最後上頭追查下來。聞天海親自帶著警衛隊到團裡查的,僵持了一個下午,丁三為了不連累其他的兄弟就自己主動站出來承認了。
  當場警衛隊就把他的槍給下了,軍銜和胸條扯了下來,反剪著手給綁上,押到了師部。
  第二天團裡來人求情,但師部一點面子也沒給。丁三被送上軍事法庭,以干擾軍事運輸和擾亂當地治安為名,判了五年徒刑。之所以判得這麼輕主要是團裡上下打點了不少,送了幾根金條給相關的人,丁三算是團裡的老人了,所以大家都慷慨解囊。
  另一方面也是他走運,沒把憲兵給打死,要是那樣的話就麻煩大了。日軍本來就是要遲早遣返回國的,命也不值錢,所以打死幾個也沒什麼,所以最後判得比較輕。
  丁三在軍事法庭上迎來了1946年的新年。
  塞翁失馬,焉知禍福。
  宣判之後,丁三被押到南昌的軍事監獄服刑,到監獄的那天正好是停戰令下的那天。國共兩黨都想在停戰令生效之前搶到更多的地盤,所以一月十三日午夜前在各個戰場上槍炮聲打得山響。午夜後,槍聲、炮聲沉寂下來,兩軍的士兵都在收拾著自己兄弟的遺體,傷兵發出一聲聲的慘叫。
  內戰,就是骨肉相殘的戰爭。同胞兄弟在這片多災多難剛剛看到一絲和平曙光的國土上又開始了相互的廝殺。
  1946年1月10日,全國政治協商會議在重慶國民政府禮堂開幕。國共兩黨又重新開始談判。
  這次會議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在統一、民主、和平、團結的四大原則下,通過了政府組織案、國民大會案、和平建國綱領、軍事問題案和憲法草案等五項決議案。
  緊接著國共兩黨在整軍的問題上開始曠日持久的談判,會上一邊談,會下一邊打。
  談談打打,一口氣又過了半年。
  這半年裡,丁三反而因禍得福,很平靜地在軍事監獄裡過了半年。他被關押在軍官牢房裡面,平時沒事幹就學認字、學讀報。牢房裡面好多軍官都讀過書,甚至還有留學喝過洋墨水的,丁三在這裡學會了很多東西,差不多能自己寫信、讀信了。
  其他時間丁三也沒閒著,他往好多地方寫信,多方查找小高的消息。但好多信都被退了回來,這個兵荒馬亂的年代,想要找個人,比大海裡頭撈針都難。
  因為是軍事監獄,監獄裡面的軍官每天倒是能看到報紙,也就是這段時間,丁三想了很多他原本不會去想的東西。
  這半年來,各個地方都物價飛漲,國民政府赤字成了天文數字,為了打仗,政府只好發行大面額紙幣。本來已經岌岌可危的經濟徹底崩潰了。1946年春天,好多地方發生了饑荒,鄉村荒蕪,成群結隊的農民擁進城市乞討。
  抗戰勝利差不多快一年了,可是這片國土上的百姓們還在忍受著苦難,人們開始失望了,很多地方爆發了遊行。
  和平,成為了國人的心聲。這仗不應該再打下去了,這仗也不能再打下去了。
  而接收大員們藉機大發國難財,眾多物資被鯨吞,酒館、夜總會裡夜夜笙歌紙醉金迷。各個要害崗位都被爭權奪利的官員鬥得烏煙瘴氣。內部的傾軋,官場的腐敗,國民政府把自己一步步地拖向死亡。
  養肥了一個官員,又來了一個官員,最後苦了的是老百姓。
  但是上頭呢,蔣家、宋家、陳家、孔家,暴斂了多少財富,有多少人知道,又有多少人敢管。
  上行下效,上頭既然這樣,那下面的官員呢,當然各個都拿得理直氣壯,撈得更加理直氣壯。
  各種苛捐雜稅,國民黨成了老百姓嘴裡的「刮民黨」,一層層油水被刮得落進黨棍的腰包。戰後的土地負載著幾百萬軍隊在上面廝殺,本是同胞兄弟,本是應該拿起鋤頭開動車床的手拿起了武器。
  百姓已經苦得不能再苦了。
  老百姓敢怒不敢言,到處是特務橫行,一不小心辦你個通共,抓到黑牢裡頭一關,然後伸手就找家屬要錢。而且還不要紙幣,誰都知道國民政府的錢已經不值錢了,要的是黃的黃金、白的白銀、黑的煙土。
  到了1946年的春天,國民政府已經糜爛到了極點,腐敗到了極點。
  這半年裡面,團裡隨其他兄弟部隊轉戰了好幾個省,疲於奔命,今天到山裡追擊八路,明天到鐵路邊上修路。今天你修好了,明天又被八路軍帶著人給扒了,而且好多橋樑被連橋墩徹底炸毀。
  八路軍發動了堅壁清野,團裡每到一處都是空空的村落,團裡還經常被師部剋扣物資、軍餉。現在一個基層軍官的軍餉還不夠買二十斤大米的,人人心中都厭戰。
  戰事越來越緊張,山東、河北的八路軍連續破襲戰,1946年上半年,團裡經歷了大小十幾次戰鬥,傷亡了四五百人。
  這支光榮的部隊,曾經在抗戰期間立下了赫赫的戰功,但到了今天卻成為了暴政的工具。
  軍隊,永遠都應該是國家的軍隊,永遠是老百姓的軍隊。如果有人妄圖將軍隊變成個人私利、貪慾的工具,那麼他的暴君地位終究會被顛覆。
  槍聲炮聲,本不應該在打了八年的土地上再次響起。一個悲苦艱難的民族應該將鋼鐵製造成鋤頭、車床、船舶,而不是一件件符合設計要求的武器來殺戮自己的兄弟。
  兄弟間的殘殺,只是為了實現一個暴政的繼續。
  戰爭中,所謂的民主、自由早已成了荒謬的詞語。手上握著四百萬大軍的蔣介石,會心甘情願地放棄權力嗎,會讓一個農民得到民主嗎?
  1946年的民主就是槍炮,誰的口徑大,誰的彈藥足,誰就擁有權力。
  抗戰中被打成廢墟的城市,在內戰中再次被夷為平地。
  關內還好點,尤其是關外的東北打得最凶,丁三天天看報紙,蘇軍在春天陸續撤離各個大城市,四平、長春、瀋陽,到處是一片火海,一座座城市被打成了死城。
  丁三覺得自己坐牢其實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再去打仗。打小日本沒說的,但為了這麼個腐朽渾蛋的國民政府打仗,而且打的還是自己的同胞兄弟,丁三覺得想不通。
  但歷史洪流中的小人物,是沒有選擇自己命運的權力的。剛過夏天,監獄就一口氣釋放了幾百名囚犯,基本上全部是軍官。釋放當天各個部隊都有人過來接,所有人都官復原職。丁三在監獄門口看到團裡的參謀帶著勤務兵舉著個大紙牌子,上面寫著丁三的名字和團裡的番號。丁三一頭霧水地走過去,問清楚之後才知道,前方可能要和八路打大仗了,所以各個部隊服刑的軍官都被放了,補充到前線的原部隊去。
  一路上車水馬龍的,一行人在吉普車裡顛簸,大家都沉默著不說話。丁三簡單問了問團裡的近況,但大家好像都不願意多說,淡淡的幾句話就交代了。
  路上好多軍車、大車,交通道口擁擠不堪,時不時能看到憲兵和各個部隊發生口角,甚至大打出手。堵成一堆的各個番號的部隊相互咒罵,走不了多遠就得停下來等上半天。
  全面內戰
  走了好幾天,丁三他們才到了團裡的駐地。因為丁三所屬的排已經有了新的軍官接替他當了排長。丁三就當了副排長。
  丁三先是到團部報到,團部裡面增加了很多新面孔,好多都不認識,事後才知道師裡面聞天海安插了好多自己的親信到各個團。
  陳鋒當時在發燒,額頭燙得厲害,一個人坐在桌子邊上,看到丁三過來,招呼他過來聊了兩句,然後讓團部裡的人把丁三以前的槍械給他,丁三的衝鋒鎗和馬牌擼子一直是武鳴在用,這次他回來了,就物歸原主。武鳴看到丁三倒是挺高興的,一把拉著讓晚上在團部吃飯。丁三推辭了一下,他主要還是想趕緊回老部隊看看兄弟們。武鳴也不強留他,兩個人嘮了一會兒嗑,丁三起身敬禮,跟著團部一輛卡車到營部去了。
  楊棋不在營部,說是去外面查崗了。丁三是團裡的老兵了,到哪兒認識的人都特多,營部的兄弟給他沏了茶,幾個人都在問他怎麼從牢裡放出來的。丁三把釋放的經過說了一遍,最近看來要和八路軍大打一仗了,好多服刑的軍官都放出來了,補充到了原部隊。
  一幫人都誇丁三,那次收拾小日本真是解氣。有人把最近戰鬥情況大致說了一下,八路軍打仗愛耍孬,幾個部隊圍住了打咱們一個部隊,一上陣就是七八個打一個,而且喜歡白刃戰,比小鬼子還難打。
  一幫人說到一半,楊棋正好回到團部,也到了吃飯的點,一幫人就邊吃邊說。楊棋說師部的兄弟透露來的消息,就這幾天,團裡要搭乘美國火輪船,到山東去,可能要打大仗了。
  吃完了飯,楊棋讓營部的參謀帶著丁三回到三連,和段雲樓簡單交代了幾句,參謀先走了,丁三被安排在原來那個排當副排長。團裡現在為了防止傷亡,基層軍官都是雙建制。
  果然不出楊棋的預料,團裡從長江口登船,一路海運到了山東。很多兄弟都沒坐過火輪船,都覺得新鮮,但新鮮勁沒幾天,暈船就開始了。等到了海上一顛簸,更是暈得要命,好多人開始嘔吐,船裡面整天臭氣熏天。
  這艘船本來只能搭載一千多人,結果現在運了全師四個團,差不多七千多人。床鋪只能輪流睡,除了軍官的舖位之外,士兵分四撥睡覺。因為人員擁擠,所以到處都有打架的。幸虧上船的時候所有人的武器都被收繳了,不然肯定會出人命。
  在海路上走了十天左右,最後在山東靠上了碼頭。好多人都是被抬著下船的,就算是自己走下船的也在心裡暗自發誓,這輩子再他媽的不坐船了。
  上岸之後部隊休整了幾天,武器被重新配發下來。但重武器還要等,因為是跟著後面的貨船運過來的。
  休整期間在駐地附近打架事件頻繁發生,不光是團裡內部有打架的,更多的是和兄弟部隊之間也常常打架。在港口總共有十一個不同番號的部隊,而且都是野戰部隊,其中還有一些嫡系部隊。港口附近的每個街道都擠滿了不同番號的軍人,一個口角都可能引發幾十人的群架,甚至連憲兵隊都敢打,碼頭附近的憲兵隊一般都不怎麼敢管這些兵。
  休整了沒幾天,團裡累計逃亡了上百人,各個部隊都有,經常是逃了沒多遠被其他兄弟部隊抓回來接著當兵。就那樣也逃,抓回來打一頓,過了沒幾天又跑了。
  打內戰和打小日本不一樣,打小日本是個光榮的事情,可現在是朝自己的同胞開槍,誰也不傻,好好地回家種地也比給這幫官大爺當炮灰強啊。
  也就是在1946年的夏天,國共兩黨徹底決裂,國民黨撕破最後的偽裝,在華北和東北大肆用兵,全面內戰打響。
  整個師被配屬為預備隊,擔任主攻的是嫡系的美械師。當時主攻方向是想抓住八路軍一個師的主力,逼迫其主力進行決戰。但繞著幾個山溝走了好幾天,還是沒能抓住主力。
  師裡跟在後頭走了快一個星期,結果在一片小山溝那兒冷不丁地發生了遭遇戰。師裡無意中圍住了八路軍的一個機關,在山溝裡面集中了兩個團進行強攻。打到半夜,槍炮聲山響,八路軍也抽調了地方武裝想要解救這個機關。
  第二天清晨,團裡接到命令,要在公路大轉彎處設防,防止八路軍從這一側突破。
  陳鋒看過地形,把幾個營按照前輕後重的原則進行佈防。其中三營前出設防,二營和一營作為後續梯隊,同時將教導隊編為防區的預備隊。這次阻擊非同小可,師部將師屬炮兵營配屬給了團裡,要求不惜代價,一定要把八路軍阻擊住。
  當天清晨,先是八路軍的一個地方部隊開始試探性的進攻。八路軍因為擴軍速度很快,所以好多地方部隊戰鬥力並不強,尤其是訓練的問題,普遍要比國軍差。武器彈藥方面也處於劣勢。
  三營在臨時構築的陣地上沒費什麼事就阻擊住了上午的進攻,幾次衝鋒還沒衝近呢,就被遠程的集中火力射擊給打掉了。三營老兵數量最多,也是團裡射擊水平最好的一個營,這也是陳鋒要把三營配屬在陣地前沿的主要原因。
  八路軍缺少遠程火力,特別是重武器缺乏,火炮什麼的就更談不上了。而且三營陣地的正面是空曠的田野和公路,將近一千多米的距離想要衝過來就只能面對強大的火力殺傷了。
  五百米範圍外,團部可以要到師部的炮火支援。再近點,就是團裡的迫擊炮組織的火力網。等衝到兩百米範圍內,三營精準的射擊能力讓陳鋒很放心。所以整個陣地前沿實際上是由三層遠近交替的火力網來進行防禦的,八路軍想要突破的話會相當困難。
  即使是從側翼突破,那麼二營和一營也能夠組織起堅固的防禦,尤其是二營,是團裡防守經驗最豐富的一個營。一般來說,二營戳在什麼地方,想要突破二營的側翼來進行包抄,肯定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整個上午,八路軍組織了三次小規模的進攻,主要是想找到防守薄弱的地方。但防線正面火力佈置得非常均衡,各個連之間的防線結合部都經過了陳鋒的檢查調整,甚至每挺機槍的射界和火力交叉範圍都做了詳細的標定。
  上午的進攻,團裡幾乎沒有出現傷亡,八路軍有衝近了拿擲彈筒轟擊的,但只要被前沿的觀察員搜索到,很快就從後方要到炮火進行覆蓋。
  整個防區的陣地上都架設了臨時野戰電話,所以要炮火非常容易。
  這次防守給陳鋒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面對敵方火力佈置完備,並且炮火支援非常方便的陣地,要麼是集中優勢炮火進行火力壓制,但如果沒有優勢炮火支援,讓步兵冒著巨大傷亡發動進攻完全沒有意義。倒不如利用夜戰或者打迂迴穿插,讓敵方的火力佈置落空。
  而且這種火力佈置越是對前沿的火力配屬增強,就越害怕被側翼迂迴包抄。
  一直打到中午,八路軍停止了進攻。而主攻方向的八路軍機關也被圍成了鐵桶一般,主攻的幾個團派上去都被八路軍給打殘了,一直到中午也沒能突破八路軍的防線。
  到了下午,剛剛吃完飯,陳鋒預感到八路軍可能要組織優勢兵力進行強攻了,因為被圍的機關已經支撐不了多長時間,想要解救出來的話,只能冒著巨大的傷亡強行突破。

  兄弟相殘(1)

  中午過後,八路軍重新從三營的正面進行強攻。這次強攻打得非常有戰術,先是隱蔽前出到了距離陣地五六百米的地方,然後利用土木作業,構築了前沿的迫擊炮陣地。很快一營和三營陣地受到了迫擊炮的炮擊。陳鋒和其他軍官對八路軍的迫擊炮射擊的精準很有感觸,這種準確度差不多抗戰前期的日軍才有。
  短暫的炮火掩護之後,三營陣地正面開始有八路軍呈散兵線進攻。進攻的方式是交替射擊掩護,交替衝鋒,而且射擊的精準程度和上午有很大區別。陳鋒通過望遠鏡觀察,下午進攻的可能是八路軍的主力部隊。
  三營一方面組織火力壓制,一方面用炮火阻擋八路軍進攻的後繼部隊。這樣的話就算表面陣地失守,只要後繼部隊跟不上,團裡照樣還能組織反衝鋒把陣地奪回來。
  炮擊密度並不大,但配屬在三營的炮兵觀察員報的射擊諸元非常準確,八路軍只要有十幾個人扎堆,馬上炮火就打過來。炮兵觀察員看來是個老兵,他主要是發揮榴彈炮的縱深打擊能力,重點打進攻序列中的幾個線路。透過望遠鏡,八路軍組織進攻的待出發地和前沿指揮部都遭到了準確的炮擊。
  進攻的散兵線壓得越來越近,陳鋒放下望遠鏡:「陳章,你過來看看。」
  陳章本來在陳鋒後面五六米的地方打電話,匆忙說了幾句,放下電話幾步跑了過來。
  陳鋒指著前方,讓陳章觀察:「你統一指揮後面的榴彈炮,還有團裡的迫擊炮,要想辦法把共軍的進攻序列打亂。」
  「是,沒問題。」
  陳章走出團部的臨時隱蔽所,跑到了三營的營部,在面前攤開地圖,然後對著炮兵觀察鏡開始指揮。
  幾個回合的炮擊,陳章打掉了八路軍前沿的迫擊炮工事。然後組織後面的榴彈炮以集火排炮的形式進行火力戰場遮斷。
  從三營的前沿看過去,前方六七百米的地方,火光沖天,炮火騰起了一團團火球,光當,轟。後方的火炮密集地將彈藥傾瀉到三營的前沿,組成了一道間斷燃燒的火牆。
  八路軍冒著密集的炮火,在巨大的傷亡面前朝這邊衝鋒。很多士兵在通過榴彈炮火力網時被炸得血肉橫飛,但後面的士兵仍舊前赴後繼地往前衝。
  陳鋒看著這些不懼死亡的敵人,心裡不禁肅然起敬。他非常想不通,是什麼樣的力量在支撐這些人勇往直前地衝鋒,甚至是毫不吝惜自己的生命。
  前沿有炸斷了腿的八路軍戰士,一瘸一拐地朝這邊爬,似乎爬也要爬過來和對方拚個你死我活。
  隨著散兵線越來越近,團裡的迫擊炮開始對前沿轟擊,陳章看著炮兵鏡修正射擊諸元,迫擊炮準確地落在八路軍的散兵線上。
  但在交替掩護下面,八路軍越衝越近,好多衣服都爛了,端著刺刀,在炮火中就像汪洋中的一艘小船。
  炮火的浪花打過來,小船好像淹沒了,但很快從地上爬起來,小船繼續劃向彼岸。
  很快三營的正面槍聲響成一片,各個機槍火力點開始火力壓制,連一級的輕機槍和營屬重機槍按照事先的標定吐出火舌。前沿不斷有八路軍戰士倒地。
  此外衝到前沿的八路軍也開始用機槍進行反擊,他們的機槍準確度極高,往往一挺機槍能非常有效地壓制住三營的好幾個火力點。陳鋒把電話打到前沿,讓陳章一定要想辦法打掉八路軍的機槍火力,但陳章也在電話裡叫苦,迫擊炮炮彈眼看要接不上了,而且還要重點打八路軍前沿散兵線的進攻線路。
  但八路軍的機槍火力佈置得相當靈活,很顯然他們輕步兵的班排級火力掩護的訓練搞得很好,機槍火力佈置不死板,往往跟隨著前沿的進攻。所以經常剛剛要通迫擊炮火力,等炮彈砸過去的時候機槍陣地已經轉移了。
  不到半個小時,三營已經傷亡了幾十人,而且一側的陣地眼看就要失守。陳鋒命令一側的一營抽調一個連隨時準備增援,一營的二連是營裡的預備隊,很快離開營部冒著彈雨增援到了三營。
  二連剛上三營的陣地就出現了傷亡,八路軍衝過來的戰士投彈技術相當熟練,往往是手榴彈拉著了之後稍稍等一兩秒鐘,這樣的話手榴彈差不多都是在半空中爆炸,彈片覆蓋廣,不容易出現死角。
  嚴大勇在隊伍的後面,從工事裡面探出頭,瞄準了投彈的八路就開槍。嚴大勇槍法是整個團裡數一數二的,很快連續打倒了好幾個投彈的八路。
  鏖戰出現在三營的這一側陣地上,八路軍也是不惜血本試圖從這裡突破,短短的幾十米進攻路線上累積了上百具屍體。
  由於距離陣地太近了,師屬炮兵已經沒辦法提供支援火力了,很快迫擊炮彈不夠基數,最後幾十發只能用在最緊急的地方。整個三營正面失去了炮火支援。
  八路軍組織起敢死隊,一隊人光著膀子都抱著衝鋒鎗,另一隊人也是光著膀子,身上左右各背著兩個五枚裝的手榴彈袋子,一邊沖一邊投彈。
  敢死隊很快突破了三營的側翼,嚴大勇組織起兄弟從後面的縱深陣地開始反衝鋒,所有的兄弟都上好刺刀,準備白刃戰。
  嚴大勇衝在最前面,他手上拿著的是美械大八粒,可以半自動射擊,一邊沖一邊朝陣地開槍。
  而八路的敢死隊利用工事的射擊死角一方面組織投彈,一方面用輕武器朝這邊射擊。
  身後不斷有手榴彈爆炸聲,一股股的熱浪烤得人睜不開眼睛,嚴大勇被爆炸震得嗓子發甜,精神好像都有點恍惚了。
  槍膛裡的子彈打空了,他匍匐在工事裡面上子彈。大八粒惟一的缺點就是重新裝填相當麻煩,再加上剛才他已經打掉了整整七個彈夾的子彈,槍膛裡面滾燙的。他費力地撥開彈倉,把槍機拉回去,但子彈夾的鐵片怎麼也插不到彈倉的底部。他把彈夾拔出來,把子彈彈底在槍托上磕了磕,這次比剛才磕整齊了很多。他費力地重新拉開槍機,這次子彈裝了上去,但槍機卡了殼,反覆拉動了好幾下,都到不了待擊發位置。
  這時有個人影一晃,嚴大勇從腰間抽出六連珠,把槍機掰開。人影一探頭,兩個人同時開了一槍。子彈擦著嚴大勇脖子嗖的一下帶著股熱風釘進工事的泥土中,嚴大勇的手槍也同時打中了他的肩膀,瞬間嚴大勇補了兩槍,人影一頭倒在地上,看軍服的褲子,應該是八路軍。
  其實倒在地上的完全還是個孩子,一臉的稚氣,一看身材就知道是個好莊稼把式。
  嚴大勇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很同情地上的這個小八路,如果不是打仗,自己和這個後生也許能成個過命的朋友。
  他把手槍插回槍套,然後重新把子彈全部從彈倉裡摳出來,這次槍機能復位了,然後再把子彈別進彈夾,重新裝填上。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八路軍軍官模樣的人突然出現在工事上邊,嚴大勇根本來不及拉動槍栓,也來不及抽出手槍。兩個人都一愣,完全是本能地,嚴大勇抓住他的腿狠狠一拉,那人一頭栽進工事,嚴大勇高舉著步槍,刺刀撲哧一聲,扎進了那人的胸膛。
  刺刀抽離身體的瞬間,一股子鮮血噴了出來。
  那人嘴角冒著血,顯然已經被這一刀刺中了要害,他呆呆地看著嚴大勇,突然呻吟著喊出一聲:「哥,我是二勇啊。」
  嚴大勇親手殺死了他的弟弟。
  當年兄弟兩個都要抗日,大勇先走了幾天,投的是國軍。二勇因為要送老母親到親戚家,晚走了幾天,投的是八路軍。
  兄弟兩個在抗戰期間都立下了赫赫戰功,先天的遺傳,讓兩人都身手矯健,槍法如神。
  兩個在不同部隊立下戰功的兄弟,多少年後終於以這種方式見面了,而一見面,哥哥就殺死了弟弟。
  「二勇,是我啊!」這時嚴大勇已經認出來了,他扔了槍,一把抱住自己的兄弟。
  「哥,我終於見著你了,哥,我想你啊,哥,抱抱我,我好冷,哥,咱們回家先給你娶個媳婦,生幾個娃,哥,哥,哥……」
  聲音越來越低,身體慢慢變冷。
  二勇嘴裡噴著血沫子,眼神恍惚地看著大勇,瞳孔一點點散開。
  嚴大勇泣不成聲:「操你媽的老天啊,咋就這麼不長眼啊!」邊上的兄弟想上前阻止,但已經來不及了,嚴大勇拔出手槍,指著自己的太陽穴。
  砰!一聲槍響,哥哥倒在弟弟身邊。
  這就是國民黨發動的內戰,哥哥打弟弟的內戰,哥哥和弟弟都好不容易熬過了抗日,打跑了小日本,現在卻要兄弟相殘。
  戰至傍晚,三營表面陣地兩次易手,最後八路軍傷亡嚴重,放棄了進攻。當天晚上被圍的八路軍機關被全部攻破防線,所有人被悉數屠殺,很多都是戰鬥到最後一刻。
  團裡很多人在白天的戰鬥中受到了很大的觸動,很多人都感慨八路軍的那種視死如歸的精神。陳鋒隱隱覺得,這樣一支作戰勇敢的軍隊,很可能最後終究會顛覆這個腐朽的國民政府。
  八路軍當天晚上脫離戰鬥,主力失去蹤影。
  團裡也被從陣地上撤了下來,當最後看過去的時候,那群不屈的身影似乎還在那裡無聲地搏殺著。
  陳鋒聽二連的兄弟說了嚴大勇的事情,團部的軍官基本上都和他很熟,大家都摘了帽子默哀。
  第二天團裡出了筆錢,將兄弟兩個合葬了,墓碑上寫著「抗日英雄嚴大勇嚴二勇兄弟之墓」。兄弟倆終於團聚了。

  善惡之間(3)

  當時軍內消極避戰可是要殺頭的,所以上峰回電很快,要求聞天海暫時解除陳鋒的指揮權,同時解除二營營長鍾吉日的指揮權,兩人暫時拘押,等待軍事法庭審訊。得到了上峰的上方寶劍,聞天海馬上心就定了。等到了晚上,聞天海集合起衛隊,把上峰的命令說了一遍,要求衛隊馬上跟隨自己去團部,就地拘捕陳鋒和鍾吉日。
  其實當時團部已經截獲了上峰發過來的電文,馬上轉交給了陳鋒。幾個營長都勸陳鋒先下手為強,立刻扣留聞天海,讓上峰追查他指揮不當的責任。
  陳鋒手上拿著截獲的上峰要解除他兵權的電報,一個人走出了團部所在的觀音庵。
  外面月色低沉,半輪明月掛在樹梢上,月光下的陳鋒感到無名的悲哀。自己曾經為這片國土浴血奮戰,從華北危急到淞滬會戰,再到後來的武漢會戰,多少次從血戰中走過來,多少次從死人堆裡爬出來。走到了今天,他竭盡全力想要避免戰爭,避免傷亡,想帶著兄弟們活著走過戰爭。但走到今天,他已經徹底對國民政府失望,失望到了極點。
  為什麼打仗,陳鋒看著那輪明月,表情呆呆的。是啊,咱們為什麼打仗呢?為了這個國民政府?如果是那樣的話,自己真的不值。當年打鬼子,是為了反抗奴役,反抗侵略,很多團裡的弟兄長眠地下。
  可抗戰勝利之後,國民政府急不可耐地將槍口對準了昨天的戰友。
  而人民的選擇呢,那座被國民革命軍燒燬的縣城,那群樸實頑強寧願吃野菜也要讓八路軍吃上饃的農民,那個剛直的老太太,那群家園被燒燬的難民。
  一個個場景在陳鋒的腦海中閃過。
  國民政府真的還是代表國民的政府嗎?
  當一個政權從根開始爛掉的話,那麼他必將失去人民。
  如果有暴政,那麼就一定會有人推翻他。
  這時團部門口傳來喧囂聲,聞天海帶著衛隊下了警戒哨的武器,一百多人的衛隊一下子擁到團部門口。而楚建明也帶著警衛連衝了出來,兩支人馬都荷槍實彈地對峙著。兩支隊伍中間有大約十幾米的距離,陳鋒背著手,站在月光下面。


  雪亮軍刀 第八卷

  選擇(1)

  「陳鋒,兄弟我對不住了,上峰有命令,你作戰不利,消極避戰,上峰命令我暫時接替你的指揮權。其他人聽好了,只關陳鋒一個人的事情,和其他兄弟無關,所以我也不希望出現不愉快的場面。」聞天海沖陳鋒一抱拳,陰陽怪氣地說。
  這時整個局面劍拔弩張,團警衛連將槍口對準了師衛隊,而師衛隊也瞄準了團警衛連。
  空氣沉重得如同鉛坨子一般。
  陳鋒半晌才開口:「警衛連,聽我命令,放下武器。」
  大家都驚呆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兄弟們,我不想看到自己的兄弟打起來,你們放下武器,我陳鋒聽憑上峰處置。」
  陳鋒的語氣中夾著一絲無奈。
  「團長,上頭憑什麼啊,怎麼著就指揮不當了?」楚建明沒有聽命令,手上仍舊端著手槍。
  這時丁三走到陳鋒身前,用身體擋住陳鋒。他本來是臨時到團部有點事情,結果正好趕上了。
  個子本不高的丁三在月光下卻顯得舉止剽悍,兩個人並排站在月光下,就好像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一般。
  「衛隊的兄弟們,大家都是爹媽生的,做人做事都要講良心。陳團長什麼地方不對,抗戰的時候就帶著我們兄弟們打小日本,怎麼到了今天就被自己人拿槍口指著。大伙都是打過鬼子的好漢,當年咱們打鬼子,那是多麼痛快。今天呢,咱們把槍口對準老百姓,燒老百姓房子,搶老百姓東西,咱們跟他媽日本鬼子有什麼區別?大伙知道人家背地裡怎麼說咱們嗎,說咱們打小日本不行,打起自己人來比他媽螃蟹還橫。為什麼咱們能打贏日本鬼子,因為老百姓向著咱們。現在呢,老百姓向著誰?」
  楚建明的一番話在衛隊中間產生了效果,有些人開始私下議論。楚建明索性大踏步邁到陳鋒身邊,和丁三一起擋在陳鋒身前,然後朗聲繼續說道:「大家想想看,咱們在前方打仗,後方呢?把咱們當人看嗎?咱爹咱媽如果看著咱們這麼禍害老百姓,還會認這個兒子嗎?人心都是肉長的,大家都掂量掂量,這他媽國民政府還值得咱們為他賣命嗎?滾他媽蛋,如果陳團長這樣能打仗的都被上峰給免了,那國民政府遲早他媽玩完。」
  「操你媽,不許煽動軍心。」聞天海抽出手槍,指著楚建明。
  「日你大爺的,來,孫子,朝這打。」楚建明撕開衣襟,胸前是抗戰中留下的纍纍傷痕。
  這時衛隊裡面有人把槍扔在了地上,夜色中,槍支砸在地面的聲音格外響亮。停頓了一下,又有一支槍扔在地上,然後是第三支、第四支。嘩啦一片,衛隊裡的兄弟都把槍扔在了地上。
  「我操,你們是要造反啊。好你個陳鋒,你是在煽動兵變。」
  「天海,何必呢?你我從抗戰那會兒就開始鬥,一直鬥到現在。今天還要連累兄弟們。」陳鋒看著聞天海,然後閃身走到丁三和楚建明前面。
  「陳鋒,算你狠,我們軍事法庭上見。」
  「天海,我看就不必了,剛才我想通了,我打算投八路,只有八路軍才是為老百姓打仗的。國民革命軍,哈哈,咱們還是為老百姓打仗的軍隊嗎?」
  聽著陳鋒說他要投八路,大家都驚呆了。
  「你,你這是通敵。」
  「哈哈,通敵?你先說說什麼是敵?老百姓是敵人嗎?我陳鋒是為了老百姓打仗。誰不讓老百姓平平安安地過日子,誰不讓我陳鋒平平安安地過日子,我就跟誰打。」
  「陳鋒,我勸你懸崖勒馬,通敵不會有好下場,黨國也不會饒了你的。」聞天海聲音已經有點慌亂了。
  「天海,我也不強迫你,你帶著你的人連夜走吧。明天一早我就通電起義,投奔八路去。你放心,我絕不攔你,你我畢竟一起共過事,你把槍收起來吧。萬一走了火,對你我都不好。」陳鋒的語氣中充滿了威嚴,聞天海此時已經大汗淋漓,精神接近崩潰狀態。
  「你不要辜負黨國這麼多年的栽培,你簡直就是黨國的敗類。」
  「黨國的栽培,哈哈,謝謝黨國的栽培,當年抗戰的時候,我就差點好幾次被黨國栽培死了。」陳鋒朗聲大笑,他摘掉帽子,從上面摘下來青天白日帽徽,「這青天白日,當年代表了黨國的精神,代表了三民主義,可這青天白日還是青天白日嗎,我看是黑日了吧,心都黑了,心裡還能揣著老百姓嗎?」
  陳鋒一揚手扔了出去,青天白日徽章消失在夜空中。
  當年這青天白日代表了反抗封建、反抗壓迫,可到了此時,青天白日變成了壓迫、變成了封建。
  「你可以把衛隊帶走,如果沒有給養,我提供給養。但今日一別,以後戰場上再相見,你我就是對手了,千萬不要再讓我碰到你。」陳鋒重新戴上帽子,沒有帽徽的軍帽,顯得那麼乾淨。
  「好好,陳鋒,我算服了你了,大路朝天,各行一邊。你我畢竟共事那麼多年,臨走了握個手吧。」聞天海把手槍插回槍套。
  「沒問題,其實我也不想這樣,人各有志,兄弟的手段我一直很佩服,相信你還會東山再起的。」
  「哈哈,論打仗我是一直都非常佩服你陳鋒的,以後就各為其主了。」聞天海的表情像是跟一個老朋友告別一樣,非常坦誠豁達的樣子。
  其實此時他很清楚,如果不能接過團裡的指揮權,那麼他就是個光桿司令,等到了後方,自己就算能逃過上峰的追查,自己在軍界的生涯也就此結束了。他知道,陳鋒是這些人的主心骨,只要殺了陳鋒,那就沒人再反對自己了,所以他要孤注一擲。
  他很清楚,陳鋒這個人行事坦蕩,不會疑心自己想暗算他的。
  兩個人右手握在一起,聞天海的佩槍是按照軍服著裝的要求佩戴在左邊的。所以兩個人走近握手的瞬間,聞天海閃電般地撩開槍套,剛才他放回手槍的時候,槍套的摁扣沒有摁上,所以一撩就開。而且手槍的保險剛才早就解脫了,所以他很自信,自己只要拔出槍來,陳鋒就必死無疑。
  當,一聲清脆的槍響……
  陳鋒還是那麼站著,冷冷地看著滿臉汗珠的聞天海。
  丁三在後面舉著手槍,槍口一縷輕煙。
  那個剎那,丁三和聞天海幾乎同時拔槍。但兩個人速度卻差了很多。這麼多年,丁三一直在摸槍,而聞天海摸女人的時間顯然多於他摸槍的時間。
  聞天海摸著腹部,疼得已經站不起來了,手槍掉在身邊。陳鋒從地上撿起手槍,這支槍是上好的勃朗寧手槍,小巧精緻,握把上裝飾著精美的象牙雕。這支槍顯然更適合女人用。
  丁三射出的子彈穿過了聞天海的肝部,劇痛讓聞天海渾身顫抖,無力地跪在陳鋒面前。
  「陳鋒,你要是條漢子,就一槍打死我吧,我疼得要命。」聞天海開始大量內出血,血沫子從嘴角冒出來。
  「兄弟,你這是何苦呢,我們都是打過抗戰的爺們,你要是不這樣,沒人想殺你。」陳鋒看著聞天海,心中一言難盡。
  「陳鋒,我認了,我他媽確實鬥不過你。給兄弟一個痛快吧。」
  陳鋒手顫抖著,扣動了扳機。
  從扳機那兒撥動了擊發簧,套筒後坐,一發子彈在聞天海額頭打出個血洞,旋轉著穿出顱腔,帶著後腦勺的骨頭、血肉飛出身體,釘進泥土中。
  陳鋒低頭看了看聞天海的屍體,聲音低沉地說:「楚建明,安排人把聞師長葬了,用上好的棺材。」陳鋒是這樣的一種人,不管別人怎麼背叛他,他卻從不去計較。
  「衛隊的兄弟們,願意跟著我陳鋒投奔八路的就留下來,不願意的,槍留下,人可以走,我陳鋒發回家路費。」
  衛隊的兄弟沒人動,半晌,有個聲音說:「咱們跟著陳長官投八路去。」
  「跟著咱長官投奔八路去,不給他媽國民黨賣命了。」這個聲音在那個年代成為很多國軍部隊的心聲。
  陳鋒看了看圍在他身邊的這些兄弟們:「那好,向各個營傳達我的命令,統一摘掉帽徽、番號胸條、領章,左臂纏上白布為標記。團部立刻用電台通用電碼聯絡八路軍,向他們報告我軍番號和所屬位置,向各個電台宣佈,我軍自即日起脫離國軍,投奔八路。」

  重生(1)

  全團在夜色中整隊,兩千多個身經百戰的鐵血男兒站成了鋼鐵般的方陣。
  「一營集結完畢,請長官訓話。」
  「二營集結……」
  ……
  全團的兄弟們等待著陳鋒開始講話。
  「兄弟們,大家跟著我陳鋒這麼多年,信不信得過我陳鋒?」
  大家鴉雀無聲。
  「長官,你就說吧,你說咋整,咱們就跟著你後頭整,兄弟們,你們說行不行?」一個老兵在隊伍當中說。
  「長官,你到哪兒兄弟們就跟著你到哪兒。」
  隊伍中開始紛紛地議論。
  陳鋒手一壓,方陣立刻變得肅靜,針尖掉地上都聽得見。
  寒風朔朔地刮著,像針紮在臉上一般。
  「那好,我問你們,想不想回家娶媳婦,過上好日子?兄弟們,想不想?」
  「想!」
  一個想字,或許是無數浴血沙場的鐵血男兒的心聲。
  為了什麼打仗,不就是為了過上好日子打仗嗎?
  為了自己過上好日子打仗。
  為了爹媽過上好日子打仗。
  為了老婆孩子過上好日子打仗。
  為了咱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打仗。
  為了咱中國人堂堂正正過上好日子打仗。
  為了什麼打仗,為了反抗侵略打仗,為了反抗奴役,咱中國人幾千年來,從未有哪個民族可以肆意侵略、奴役我們。日本鬼子企圖奴役我們、侵略我們,所以鐵血男兒們站起來手握雪亮軍刀。
  為了什麼打仗,為了反抗暴政打仗,咱中國人幾千年來,多少暴政統治?最後呢,還是被人民拿著鐮刀鋤頭推翻了。國民政府想要用暴政壓服人民,那麼人民就將自己的子弟兵送上戰場,端著雪亮軍刀打垮你的暴政。
  這許許多多的道理,都凝結在一群普通士兵的一個「想」字上。
  我有權利自由、幸福地活著,我有權利沒有侵略、沒有暴政地活著。
  我有權利過上好日子。
  所以我要打仗。
  「兄弟們,我現在宣佈,脫離國軍。全體立正,聽我的命令,摘掉青天白日帽徽,撕掉番號胸條,摘掉領章軍銜。」
  隊伍中呼啦一片,兩千多個青天白日帽徽被扔在地上。
  那個年月,無數青天白日旗子、徽章被扔在地上,這就是人民的選擇。
  團裡集結後,趁夜朝著八路軍方向開進。一路上,團部反覆用通用電碼聯絡,最後終於聯絡上了八路軍的一個營。
  得知有一個團要起義,那個營火速向上級進行匯報。很快八路軍方面和團裡取得了聯繫,歡迎他們加入革命隊伍,同時約定好了集結地點。同時八路軍抽調了兩個師沿途接應,防止國軍攔截。
  直到清晨時分,團裡急行軍到了距離八路軍不到三公里的地方,八路軍說有兩個營在路邊等著接應掩護他們。
  遠遠地望過去,前面好像有一支隊伍,陳鋒命令部隊暫停,用號音進行聯絡。
  很快對面有了回應,也是約定好的一串號音。兩支隊伍越走越近,領頭的八路軍軍官年紀不大。隊伍越來越近。
  那個軍官箭步走上前,搶先敬禮:「我是受首長委託過來接應你們的,歡迎你們加入革命隊伍。」
  陳鋒趕忙還禮:「長官,我就是陳鋒,現在率部隊投奔你們,謝謝貴部前來接應。」
  「哈哈,不用叫我長官,我們興叫同志。請你們先走,我部會為你們擔任掩護任務。」
  團裡的兄弟按照八路軍的要求開進,當路過八路的時候好多人都好奇地張望,好像多長几只眼睛也不夠看一樣。這八路的軍服可真夠破的,而且官兵都穿得一樣,不像團裡的軍官那樣,穿著羅斯福呢子。八路穿著鼓鼓囊囊的棉布軍服,布料都是青灰色的。那裝備就更差了,好多是繳獲日本鬼子的三八步槍,有兄弟眼尖的,發現八路軍隊伍裡面還抬著幾門土炮。
  為了防止國軍追擊,團裡不顧疲勞迅速向八路軍根據地開進。一路越走越冷,第二天就到了山區。第三天,團裡順利到達根據地,八路軍在根據地組織起長長的歡迎隊伍。兩邊的群眾都在鼓掌,搖著旗子,讓兄弟們感覺很親切,覺得又回到久違的抗戰時期夾道歡迎的場面中了。
  在路口,是拿松柏搭成的歡迎門,邊上一左一右掛著對聯,上聯是「抗日隊伍回歸人民」,下聯是「萬眾一心消滅蔣軍」。
  歡迎門的前面,站著幾個軍官模樣的八路。陳鋒等走近了,眼前一愣,領頭的居然是以前在團裡當地下黨被抓走的黃陽東。
  「哈哈,陳團長,我們又走到一起了。」黃陽東一邊走一邊張開雙臂。兩個男人經歷過殘酷的戰場洗禮,擁抱在一起。
  「咋回事,我不是做夢吧。」
  「哈哈,傻了吧,我是受組織委派,特地過來歡迎抗日英雄加入我們革命隊伍的。」
  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聊,黃陽東把跟著他的八路軍方面的軍官介紹給陳鋒認識,其中一個是師長。
  「長官,陳鋒有罪,以前打過八路軍。」
  「別叫長官,叫同志,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以後咱們都是革命同志了。我總聽小黃念叨,說你是員虎將,這下好了,我們的革命隊伍又壯大了。」
  說得陳鋒有點不好意思,其實他不知道,他的資料恐怕早就被地下黨摸得一清二楚了,八路軍的高級將領很多都聽說過陳鋒的名字,還有他那些傳奇般的經歷。
  隊伍開進了根據地,八路軍的一支部隊騰出營房給團裡的兄弟住。營房交接的時候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的,讓團裡的兄弟感覺非常舒服。駐紮下來之後,團裡休整了一個星期,八路軍緊急從其他部隊調配出一批軍服。團裡的兄弟都換掉了老軍服,上下一新,顯得很精神。
  因為槍支的口徑不一樣,從其他部隊又補充給團裡五萬發子彈,都是嶄新的中正步槍子彈。陳鋒知道八路軍彈藥一直很緊張,能夠一下子給團裡補充這麼多彈藥,足以說明對他們的信任。
  隊伍在根據地接受了整編,讓陳鋒非常意外的是,八路軍始終沒有繳他們的械。這種信任,讓陳鋒打心窩裡佩服,同時也打消了團裡很多兄弟的疑慮。
  整編從講「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開始,團裡學唱歌,很快大部分兄弟都會唱了。出完了操回營房的路上就唱,邊上好多老百姓圍著看熱鬧。然後是各個部隊訴苦,講階級鬥爭重要性,講國民黨打內戰的實質。來講的教員好多都是蘇北人,說話不好懂,但講的內容都淺顯易懂。還有看演出,看的第一場是白毛女,演得非常成功,好多兄弟都看哭了,會場上面不時有人站起來罵。
  陳鋒不得不佩服八路軍政治工作做得好,做得細緻,所以八路軍儘管裝備不行,人員訓練也大部分不如國軍,但戰鬥力卻絲毫不弱。
  整編的另一個主要內容是建立黨支部,各個連都派來了指導員,然後找老兵談話,發展黨員。其他營一級也都是這樣,從八路軍其他部隊抽調了很多指導員到營一級。
  黃陽東任團政委,此外原來團裡的軍官基本沒有調整,原來帶兵的,現在還帶兵,好多軍官都鬆了一口氣。
  另外一些稱呼也變了,不叫長官,改叫同志或首長。這讓好多人不習慣。
  隨著稱呼的變化,還搞了官兵平等宣講,強調了不准打罵士兵,不准有軍閥作風。其實這一點團裡的傳統一直很好,軍官和士兵之間都很和睦。另外還成立了士兵委員會和生活委員會,很多有文化的或者老兵都加入了委員會。
  團裡的軍官都被要求寫入黨申請書,好多老兵也寫,一時間團裡會寫字的人空前吃香起來,整天被人圍著讓寫入黨申請。
  整編結束的時候,團裡被授予了新的番號,授予番號的儀式上,邊區政府和八路軍的好多高級將領都參加了。
  陳鋒站在隊伍最前面,並排站在一起的是:團政委黃陽東,副團長武鳴,團參謀長陳章。
  陳鋒接過了上面繡著「軍分區直屬獨立七團」番號的軍旗。這個番號一直使用到1947年6月全軍整編,該團編入中國人民解放軍華東野戰軍。
  這支來自於老百姓的軍隊,這支子弟為兵的軍隊,終於投入了老百姓的懷抱。

  逐鹿中原(1)

  整編之後,陳鋒和團裡面大部分指揮員都入了黨。此外一部分老兵也有入黨的。
  此後的1947年裡,團裡一直在艱苦地轉戰。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忍受著飢餓、嚴寒、酷暑,承受著不斷的傷亡。後方根據地將一個個青壯後生送到部隊。兄弟們為了和平和自由浴血奮戰著。
  一發發子彈壓進槍膛,粗糙的大手打好綁腿,一雙雙鐵腳板轉戰五湖四海。
  人民解放軍在長達一年多的轉戰中,陸續在東北、華北打開局面。民心向背,在戰爭天平上壓上了最有份量的砝碼。
  自東北率先打響,國軍精銳部隊在東北損兵折將。整個遼沈戰役打掉了國軍最為精銳的戰略集團。緊接著,戰爭的風暴中心轉向了淮海——這個逐鹿中原的戰略核心。
  1948年10月,解放軍中原野戰軍主力佔領鄭州,淮海戰役打響。
  十一月六日夜,華東野戰軍主力長途奔襲,當夜抵達郯城。與此同時,華野主力之四縱、八縱拿下了邳縣、灘上一線,隨後隴海線被迅速切斷挺進。團裡跟隨七縱、十縱、十三縱向韓莊、萬年閘、台兒莊一線開進。地下黨員何基灃、張克俠率五十九軍、七十七軍在賈汪、台兒莊起義。七縱、十縱、十三縱順利通過起義部隊防區如同尖刀一般,一路穿插到徐州城下。
  戰至十日晚,團裡跟隨其他部隊一舉斷掉黃百韜兵團退路,順利將其包圍在碾莊附近。
  十二日,邱清泉、李彌兩個兵團集中了十二個師的優勢兵力企圖解救黃百韜兵團。華東野戰軍以頑強不屈的精神,將兩大兵團牢牢地阻擊住。
  十九日,圍殲黃百韜的總攻打響,陳鋒團憑借其出色的攻堅能力,從側翼頑強地打進了防線縱深。血戰至二十二日,陳鋒團傷亡近一個多營,被撤下陣地。也就是當天,黃百韜兵團被順利殲滅。
  陳鋒團被撤至後方進行休整。
  十一月二十三日,黃維兵團被誘至澮河,陷入我軍事先設置的包圍圈。二十五日,中野集中主力部隊將黃維兵團包圍在雙堆集地區。
  十一月二十七日,中共地下黨員廖運周率一一零師戰場起義,黃維兵團突圍企圖破滅。
  連日血戰,邱清泉、孫元良兵團向南進攻被華野阻擊部隊挫敗。李延年、劉汝明兵團倉皇南撤至淮河以南。黃維兵團敲響喪鐘。
  十一月三十日,杜聿明率邱清泉、李彌、孫元良三個兵團撤離徐州,以「滾筒戰術」逐次掩護,向永城方向開進。
  我軍分別以一縱、四縱、十二縱分別由潘塘鎮、褚蘭、雙溝等地並列向徐州、蕭縣間尾追敵軍。三縱、八縱、九縱、魯中南縱隊由城陽、桃山集、路□向瓦子口、濉溪口平行追擊。二縱、十縱、十一縱由固鎮地區,分別向永城、渦陽、亳州方向急進,設置阻擊陣地,堵截杜聿明集團。
  十二月四日,杜聿明集團採用「三面掩護、一面攻擊、逐次躍進」的戰術,以邱清泉兵團為中路主攻,李彌、孫元良兵團擔任左右掩護,向濉溪口方向發起攻擊。華野各縱隊採取三面攻擊、一面堵擊的戰法,將杜聿明部三個兵團合圍於永城東北的陳官莊、清龍集、李石林地區。
  十二月六日,孫元良兵團大部被殲滅。杜聿明集團所剩的邱清泉、李彌兵團被我軍包圍在陳官莊。對黃維兵團的總攻打響。鏖戰十天,十五日,黃維兵團悉數被殲。包括國軍五大主力之一的第十八軍在內,國軍共計十餘萬人馬在雙堆集被殲滅。
  陳鋒團通過休整,從俘虜的國軍士兵中補充了一部分兵員,十二月十五日被部署在陳官莊東面,投入到包圍陳官莊的戰鬥中。
  二十日起,整個戰區開始下雪,天氣嚴寒。由於能見度下降,被包圍的杜聿明集團已經很難得到空投補給了。
  上級首長指示陳鋒團在前線負責勸降工作。陳鋒安排了教導隊前抵國軍陣地。由於已經被連續包圍了數日,杜聿明集團給養消耗殆盡。再加上天氣原因無法空投,被包圍的國軍士兵基本上處於忍饑挨餓的狀態。
  教導隊從後方特地借了個大電喇叭和手搖發電機,還有手搖的空襲警報器。每天到了早、中、晚吃飯的點,陳鋒都讓團裡的兄弟進行喊話。
  喊話主要分為兩種,一種是讓剛剛解放過來的原國軍官兵喊話。一般都是指名道姓地喊,用電喇叭拉家常,說解放軍優待俘虜的政策;另外一種是團裡參加過抗戰的老兵喊話,從白山黑水打過來,連年的征戰,老兵講老百姓擁戴、講和平的意義,講為蔣家王朝打仗不值得。
  對面餓急了,晚上就偷偷跑過來吃飯。飯管夠,都是豬肉粉條子加饅頭。但吃多少都行,不能往回帶。有吃完了就參加解放軍的,也有吃完了回去的。想回去的也不攔著,回去之後經常又帶回來一隊人過來。
  也有帶了槍過來投降的,帽徽一扯,找班長認領一下,就成了解放軍。

  虎落平陽(8)

  爭奪
  戰鬥持續到了晚上,日軍似乎急於在陣地正面撕開一個缺口,接連組織了兩次至少是大隊規模的進攻。遠處,日軍的重炮支援火力也在往陣地正面的二營傾瀉彈藥,在火力掩護下,日軍借助照明彈,羊群子一樣,黑壓壓地朝二營陣地上衝。
  其他幾個營和團裡所有的支援火力也都上了,二營的槍炮混編連也冒著炮火為前沿那邊提供火力壓制。
  其實陳鋒覺得和日軍打這種溝壑林立的陣地戰是最吃虧的,因為日軍火力好,還有坦克,想用工事擋住日軍密集的攻擊非常困難。
  日軍的重炮像鋤地一樣,把二營陣地整個鋤了一遍,前沿的兄弟在火海中和撲上來的日軍在陣地上面鏖戰,陳鋒看得直揪心。
  一直戰到半夜,日軍借助坦克的掩護,終於在二營的正面上打開了口子。陳鋒看到陣地正面已經岌岌可危了,為避免整個團被日軍纏住,只好將全團向後撤。
  陣地上的二營主動脫離戰場,鬼子跟著就衝上來,一營和三營交替掩護後撤。一直打到快半夜的時候,團裡才順利脫離。
  等到了後半夜,鬼子停下了腳步,以為國軍不會再反攻了,就重新回到剛才二營的防區,開始加固工事。
  眼看著陣地被奪,陳鋒也是一腦門官司,就把二營長鍾吉日叫過來訓了一頓。心急如焚,話就有點過,鍾吉日也是被訓得一愣一愣的,嘴上卻不敢吱聲,心裡窩了一肚子火。
  當晚,陳鋒將教導隊和二營組織起來,想奪回陣地。這次陳鋒多了個心眼,沒有按照以前的打法,前出埋伏,炮火準備,然後發動正面進攻。
  通過這幾年的作戰,陳鋒很清楚,日軍應該很適應國軍的這種打法了,如果還用這種辦法,顯然是正中下懷。
  因為日軍陣地剛剛被水泡過,幾乎可以想像,很多輜重應該被撤到了後面,在陣地上面的日軍應該剛剛結束戰鬥,人困馬乏,而且重武器應該不多。
  並且日軍剛剛佔領陣地,整個防線沒有完全建立起來。換句話說,他們現在的陣地是完全孤立於火線上的,這個也是陳鋒剛才命令全團及時後撤,脫離戰鬥一個原因。繼續留在陣地上,就會陷進日軍的密集火力中間。如果及時後撤,因為天晚,日軍來不及搶修工事,也來不及建立完備的防線,這樣一來,兄弟們就能利用他們防線上的空當,繞到陣地的後面去打他們。正好趁著夜色的掩護,日軍的遠程炮火很難發生作用,兄弟們打完了就後撤,可以殺傷他們的有生力量。
  這次陳鋒親自帶隊,唐路帶著一營和三營在日軍陣地的正面伺機進攻,這樣一來,兩路夾攻,爭取把剛才佔了二營陣地的鬼子徹底掃平。
  嚴大勇領著人在前面探路,陳鋒親自領著教導隊,教導隊隊長王衛華是一肚子意見,他主要是不想讓陳團長到這麼危險的前沿來。但這次任務非同尋常,陳鋒沉著臉,王衛華也就沒敢說出來。
  陳鋒把軍官們都叫到了一起,把計劃的情況詳細地說了,每個連隊,甚至每個排的主攻方向都交代了清楚,然後讓各個帶隊的軍官複述,直到明白無誤了才算完。
  今晚是一場惡仗啊,誰家捨得新媳婦往廟上捨啊,但這不是沒轍了嗎?教導隊這次擔負了主攻的任務,陳鋒心裡真是捏了把汗。
  頭九不是九,二九三九凍死狗。儘管是南方,但晚上還是陰冷得要命。嚴大勇在前面開路,凍得直哆嗦,使勁忍著不咳嗽。前面日軍也放了游動哨,嚴大勇帶著兄弟們貼著地面慢慢地爬過去,手掂著刺刀,挨著工事沿子就摸過去。
  那個游動哨轉了身,後腦勺衝著嚴大勇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嚴大勇覺得心臟一陣狂跳,跳進工事,一手摀住那個鬼子的嘴,左手拿著刺刀扎進那個鬼子的後心。
  被刺刀捅了的那個鬼子身體一陣子痙攣,扭曲著想掙脫,一口咬住嚴大勇摀住嘴的手掌,疼痛讓他狠命咬著不松嘴。嚴大勇被咬得那叫一個疼啊,小時候家裡窮,出去要飯的時候,小腿肚子被狗咬過,估計也就疼成這樣了。
  又過了一會兒,嚴大勇覺得那個鬼子慢慢地沒什麼勁了,身子也開始軟了,往下出溜,就順著勁把他放下來,扯了半天,手掌才從那鬼子嘴裡扯出來。
  他貼著工事,用刺刀磕著石頭,小心地磕了四聲,兩長兩短,這邊陳鋒幾個人就領著兄弟們都下到了工事。教導隊裡幾個老兵順著工事往前摸,把幾個之字形工事轉角處的鬼子的哨兵都給辦掉了,那幾個哨兵也實在是累了,好幾個都是在夢裡面就被摀住了嘴,一刀給捅了。
  然後教導隊和二營的兄弟們就開始從外圍工事往裡面摸,但結果還是被發現了,日軍從睡夢中醒過來,匆忙抵抗,陣地上面槍聲大作。
  陳鋒帶著教導隊的一隊,往陣地東邊沖,那邊正好配屬了日軍的一個小隊,也是剛剛回過神來,密集的子彈往這邊打。陳鋒一發狠,手撐著工事的牆壁就爬到地面上,跑動著朝窩在工事裡的日軍射擊。
  這次陳鋒使的是他隨身帶著的湯姆遜衝鋒鎗,是連發的,近戰的時候火力猛,工事裡的鬼子被壓得往後收縮,幾個動作慢的都被陳鋒打倒在地上。
  這時教導隊和二營的兄弟都在日軍陣地後面往縱深工事那沖,這邊見著槍聲響起,知道那邊陳鋒已經帶著兄弟們打起來了。唐路領著一營、三營和團部裡的兄弟往這邊夾攻,團裡的警衛連作為進攻的預備隊。
  陣地上的鬼子也沒想到國軍會繞到陣地的後面來,睡夢中醒過來也慌了神,抄了傢伙逐次撤退抵抗,這邊唐路又在陣地的正面打過來,兩下裡夾攻,日軍終於有點挺不住了,防禦陣形慢慢地開始瓦解。
  唐路見打得興起,抄起槍也跟著衝了過去,整個陣地上一片白刃戰,教導隊的楚建明帶著拿大刀的兄弟像砍瓜一樣,狼入羊群,從後面的日軍迫擊炮陣地那邊掩殺過來。
  這邊日軍主陣地上的指揮官也在拚命聚攏士兵,努力把士兵佈置在剛搶修的環形工事的幾個火力點那裡,想作最後的殊死抵抗。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一聲喊,三營的王十一正端著刺刀扎過來,他也來不及閃躲,舉著指揮刀就砍。王十一步槍一橫挑,把指揮刀架得斜了一下,然後刺刀一劃,把那個日軍的指揮官的脖子豁了個大口子。那個鬼子也急了眼,搶上去一步,又是一刀砍過來,王十一閃身一躲,一個沖步,刺刀紮在那個鬼子軍官的身上。
  唐路步槍上的刺刀拼彎了,他就順手抄起日軍陣地上的十字鎬,一個鬼子撲過來就拿槍托掄過來,唐路身子一矮躲了過去,十字鎬劃過了一道子弧線就夯破了他的腦袋,鎬頭釘砸破了天靈蓋,釘在頭顱裡面。
  陣地上的槍聲、喊殺聲慢慢地稀落起來,唐路抹了抹腦門子上的汗,這時教導隊的一個兄弟過來報告,說是陳團長負傷了,讓他趕緊過去看看。

  搖曳的光亮(1)

  走過去一看,火把搖曳的光亮下面,一個兄弟扶著,陳鋒靠在他臂彎裡,身上一攤子血,臉色蒼白。唐路湊過去看,陳鋒身上的棉衣已經被撕開了,另一個兄弟拿繃帶按在傷口上。
  「手拿開,我看看,老陳,覺得咋樣?」
  「操,可能是手榴彈的彈片,別的不咋地,就是覺得渾身冷。」陳鋒的聲音打著抖,臉部因為疼痛有點肌肉扭曲。
  唐路看著陳鋒肋部的傷口,黑洞洞的,白森森的骨頭都露了出來,唐路趕緊安排著,這邊讓兄弟們簡單地包紮傷口,那邊讓手底下兄弟趕緊把陳鋒往後面送,擔架還在遠處,兩個人就抓緊時間談佈防的事情。
  陳鋒把他計劃中下一步的想法說了出來,原來,陳鋒並不打算固守現在的陣地,明天如果日軍來進攻,就假裝堅守不住,往後邊撤。而在陣地另一側,事先隱蔽佈置好重機槍火力,等日軍一衝過了前沿,重機槍就朝他的後續攻擊部隊開火,而這個時候後撤的兄弟就停止後撤,殺個回馬槍。這樣可以利用陣地上面的迂迴工事和鬼子近戰,將突上陣地的鬼子吃掉,然後用迫擊炮打後撤的鬼子,這樣誘使鬼子放棄對陣地正面的轟炸,轉而攻擊我們的迫擊炮陣地和重機槍陣地。
  接著迫擊炮和重機槍火速後撤,然後就能利用山炮來進行突然炮擊,利用重機槍陣地的觀瞄條件進行計算,由於山炮是曲射火力,我們觀瞄結束後人就撤下來,日軍炸的是空陣地。而中間隔了突起的主陣地,日軍又在低窪的地方,也就沒辦法實現觀瞄,只能硬著頭皮挨打。
  這時,擔架也送上來了,陳鋒疼得直哆嗦,幾個兄弟把他扶上了擔架,抬著往陣地後面送。丁三想跟著去,陳鋒一推手沒讓他去,雖然自己負傷了身邊需要個貼心的人照顧,但陣地上面連續減員,能多一個就多一個吧。
  第二天一早,果然日軍又重新組織了進攻,可能是接連兩天的戰鬥減員,日軍的進攻也比昨天弱了一點。這次唐路沒有往陣地正面上佈置人,只在前沿留了幾個觀察哨,其他的兄弟都後撤到了陣地後面幾百米的地方。進攻之前,日軍的重炮進行了火力壓制,幸虧唐路預料到了,所以陣地上的工事儘管有損毀,但人員基本沒傷亡。
  整個炮擊只進行了十五分鐘,唐路在遠處,望遠鏡裡看到日軍前出的進攻部隊衝了過來,就示意吹響了哨子。一營和二營抽調過來的二連,從陣地後方火速佈防到了既定位置。
  日軍對前沿發起了進攻,幾挺機槍火力密集地打過來,按照既定的計劃,前沿工事的兄弟放了幾槍,立刻後撤。小鬼子以為攻擊得手,立刻就往陣地上面撲,後續部隊見著第一波攻擊的順利,也衝出了前出陣地,往國軍陣地這邊衝過來。
  這邊事先隱蔽好的重機槍陣地開始開火,幾挺重機槍朝著鬼子的後續部隊掃射,而此時,陣地後面的兄弟們也沿著工事向突進陣地的鬼子進行了反衝鋒。突入陣地上的鬼子並不多,後面的後續部隊又被重機槍火力壓制住了,陣地上的鬼子覺得末日即將到來。
  這邊迫擊炮按照重機槍陣地上面的兄弟標定的鬼子後續部隊所處方位開始砸過去,三個營的九門迫擊炮都被集中起來,密集的炮彈砸了過去,土塊騰著煙塵,身體軀幹橫飛。鬼子的後續部隊被壓在那裡動彈不得,只能趴在那裡挨炮彈。
  重機槍陣地打完了就撤,只在陣地側面留下了觀察哨。很快,日軍的山炮開始朝這邊打,觀察哨對遠處日軍山炮陣地進行觀瞄。陳章這邊也不閒著,按照觀瞄結果幾門山炮一起開火,對鬼子的山炮陣地火力突襲。
  這邊觀瞄的兄弟幫著修正彈著點,幾輪炮打下來,鬼子的山炮陣地上被打啞巴了三門炮,十幾個鬼子被炸死了,由於地勢矮,沒辦法觀瞄,鬼子的重炮眼看著自己的山炮陣地挨揍,根本使不上勁。
  這邊火炮對戰打得正酣,陣地上面國軍兄弟們也在和鬼子殊死搏鬥著。兩個連從陣地的側翼包抄過去,另外的兄弟們從正面強攻。剛才突入陣地的兩個小隊的鬼子慢慢地被打得沒了還手之力,防線越來越往後縮,最後沒辦法,龜縮在陣地的一角死命頑抗。
  這邊鬼子的後續部隊冒著炮火往上衝,傷亡很大,但還是有一部分鬼子衝上了陣地,整個火線上面槍聲密集,鬼子不計傷亡地固守著陣地的一角,其他的鬼子從陣地另一側打開了一個缺口,往這邊衝擊。
  唐路也知道,仗打到這個份兒上,只能咬牙撐下去了,就把傷亡最嚴重的三營和團警衛連也調上去了,這麼一來,手上掌握的預備隊就只剩了教導隊了,如果鬼子再進攻側翼,可能整個戰線就頂不住了。
  這時師裡也下了命令,陳鋒負傷之後,唐路暫時代理團長,要求在陣地上至少堅守四十八個小時,以牽制敵軍。
  陣地上面已經白熱化了,鬼子的後續部隊源源不斷頂著炮火往上衝,最後鬼子的重炮也打紅了眼,不管陣地上還有自己人了,嘁哩喀喳就往陣地上砸炮彈,國軍將士傷亡嚴重,衝上陣地的鬼子也有很多喪生在自己人的炮火中。
  此時,對於雙方的指揮官來說,其實拼的就是意志,誰能意志堅定地挺到最後,誰就可能取得勝利。整個戰場上膠著了,三個營的兄弟們也是打紅了眼,仗打得嗷嗷叫,刺刀、手榴彈在機槍的掩護下把陣地上的鬼子肅清了,然後冒著密集的炮火阻擊進攻的敵人。
  一整天,日軍發動了四次大規模的進攻,陣地幾經易手,每一寸土地幾乎都被反覆爭奪,炮彈把地面的土塊、碎石、肢體碎片炸得飛向空中,一顆顆手榴彈被兄弟們拉著了弦,一個個端著刺刀的漢子血紅著眼睛,最後直到傍晚,陣地仍然掌握在國軍兄弟們的手上。
  到了晚上,唐路將整理好的簡報打發丁三往師裡送,又囑咐他順道去師裡的醫院看看陳鋒有沒有脫離危險。
  丁三揣好了簡報,就往師裡走,等到了作戰科,裡面人頭攢動,也是忙得不可開交。丁三把簡報交了,領了收條,又去了師裡軍需那兒,把軍需單子交了,就去了師裡的醫院。
  醫院裡面到處是傷兵,床位都佔滿了,好多傷兵躺在露天裡。丁三輾轉了半天,才在醫院裡找到了剛剛抬下手術台的陳鋒。
  醫生從陳鋒的肋骨和背部取出了三枚手榴彈的彈片,最大的一枚比紅棗還大,血流了一盆子,打了針嗎啡硬挺著。
  丁三看著陳鋒,差點眼淚都下來了,病床上面的陳鋒剛剛睡著,估計嗎啡的勁還沒過去,臉色蠟黃,嘴唇乾得起了皮,眼睛一圈黑。
  困惑
  丁三不忍心叫醒他,就找來護士追著問,等把傷病的情況問清楚了才往自己團裡走。
  他走後,陳鋒被轉移到了後方更大的一家醫院,一路上飛機轟炸個沒完,陳鋒昏昏沉沉地睡了兩天才醒過來。
  傷口匆忙中處理得不好,有點發炎,後方醫院一看,最後也沒辦法,只好又把線拆開,重新清創,重新縫合。
  而這次傷得確實不輕,好在陳鋒體格好,換上了別人,一感染沒準就過去了。
  等陳鋒的傷初步好了,已經是1942年元旦以後的事情了,儘管國軍傷亡巨大,但日軍的幾個師團也被打得無功而返,一點脾氣都沒有,在城外險些被國軍給包圍了。最後還是靠著他們另一個師團才勉強突圍,日軍再次被逐到以前的防線。
  但師裡也損失很大,僅僅是陳鋒這個團,反覆參加了多次阻擊,幾乎傷亡過半,前幾天被撤下來休整。聽見自己老部隊傷亡的消息,陳鋒心裡也很撮火,但沒辦法,自己的傷總也不爭氣,小一個月了,還是沒長好,吸氣的時候鑽心的疼痛。
  這天是個難得的晴天,眼看著沒幾天就要過年了,又這麼過了一年,又有多少國軍的將士戰死在沙場上啊。
  趁著天晴,病房的護士就把陳鋒推到外面曬太陽,在醫院後面的小庭院裡,陳鋒安靜地享受著陽光,看著樹籐上的螞蟻忙忙碌碌地上下爬。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是人呢,仗打了這麼些年,陳鋒都不記得自己身邊有多少兄弟血灑疆場,多少兄弟為國捐軀了。
  就在陳鋒想著過去的戰
  「小樣,我就不能來看你啦。看看,奶粉,美國貨。」潘雲飛笑著把幾個鐵皮子罐頭放在陳鋒邊上。
  陳鋒掙扎著要從輪椅上起來,潘雲飛一把按住了:「別那麼見外,我過來就是看看你,跟你嘮嘮嗑。」然後他讓自己的勤務兵把陳鋒的輪椅推著,兩個人在花園裡散步。
  等到了一個僻靜點的地方,潘雲飛使個眼色,那個勤務兵停了手,向後退了幾步,好讓他們倆安靜地說話。
  「師裡面最近咋樣?我聽說撤下來了。」陳鋒問道。
  「是啊,撤下來了,師裡最近忙著發撫恤,搞勞兵,這次上面也動真格的了,發了十萬塊,給死難的兄弟。輜重什麼的,最近也在要,上次會戰上峰還是滿意的。」潘雲飛摸出煙,敬了陳鋒一根。
  陳鋒接過來,上下的摸火,潘雲飛把打火機扔過來,陳鋒道:「操,又不是為了上峰滿意打仗的,唉,■德行啊,真沒招。」
  「哈哈,你啊,牢騷少點,有時候,在軍隊混,就得會跟著風走。打仗你是呱呱叫,就是這個不行,哈哈,該跑跑還是跑跑。這次你們團打得也好,再說你還掛了花,想法子往師裡軍裡跑跑路子。」
  「咱有啥路子,師裡不是傳要整編嗎?有啥動靜?」陳鋒腮幫子陷下去,深吸了一口煙,然後長長地呼出來,兩道煙柱子打著旋噴在萬年青的葉子上。
  「消息很靈通啊,哈哈,過幾天過年了,等軍裡搞聚餐,我幫你知會一聲,你看咋樣?」潘雲飛撿起個柳條子,三兩下編成個柳條勺子,遞給陳鋒。
  「老潘,有這手藝。」陳鋒覺著新奇就接過來玩,「其實我也是聽團裡來看我的兄弟說的,唉,其實動不動都無所謂,要是去師裡更好,不能去,我還是踏實地干我的團長,你也知道我的。」
  「你先別著急,我琢磨琢磨,大面上的事,你也要做好,該花錢的要花,我借你都成。」潘雲飛瞟了一眼不遠處自己的勤務兵,「其實你也該動動了,幾個仗打得都漂亮,關鍵現在師裡、軍裡都是那誰誰的人,沒什麼好位置。不過師裡面最近要調整,你別急,我可能會動。」「哈哈,那成啊,你一動,我就跟著動唄。」陳鋒也樂了。
  「其實你到師裡也許更好,團裡有唐路在,我覺得也挺好,你到師參謀部,沒準能幹出個大樣來。」潘雲飛停了一下,「你知道嗎?唐路也掛花了,不過傷得倒不重,胳膊讓彈片幹了一下。」
  「哦,那團裡呢?」
  「你就別操那心了,好像是三營長暫時兼著呢。你們團也是,一直也沒團參謀長,一直是副團長兼著。」潘雲飛抽煙快,幾口就吸完了,把煙屁股摁在花盆裡。
  「唉,不是一直折騰嗎?聞天海調了之後就我兼著,然後就缺員,到現在團裡還是沒補齊呢。」「那弄好了,你到師裡當參謀吧,師參謀長的位子我看遲早是你陳鋒的。」
  「得,現在能升的,還是得重慶那邊有人啊。」
  潘雲飛瞄著陳鋒身上的病號服:「操,這幾天沒換了吧,這兒的護士真操蛋。其實也不一定,重慶方面也是要能打仗的,都他媽的草包,那老頭子折騰個啥勁。」
  「算了,這的傷員多,我現在住軍官病房,已經很不錯了,沒那麼多講究。」陳鋒看看自己的病號服,好幾天沒換了,確實有點髒,「咱又沒機會喊老頭子校長,人矮一截啊。」
  「你傷了幾個地方,大夫說了啥時候能好嗎?」
  「三個彈片四個眼,有一塊從前面干進去,後背出來的。大夫為了取彈片,又割了個口子,總共五個口子。」陳鋒一臉自嘲的表情。
  「這大夫也操蛋,怎麼又割了個口子?」
  「哈哈,彈片活動了,在肋條骨縫裡,傷口小,鉗子夠不著,只能再拉一刀。」
  「這大夫,也是學藝不精,估計沒出師呢。聽他們回來學,說當時你差點嗝屁個舅子的,流了一大盆子血。我就想,陳鋒那小子沒那麼容易嗝屁吧,果然說中了吧。」
  兩個人就哈哈笑,中午潘雲飛讓勤務兵到街上的館子炒了菜,陳鋒傷沒好,不敢喝酒,就在邊上吃了點菜。潘雲飛還特地要了排骨和肚子湯,跟陳鋒逗著說,吃什麼補什麼,三個人就在病房裡吃。
  又過了幾天,過年了,當地的政府代表和商紳一起到醫院探望傷員。正好陳鋒傷好了大半,在門口讓護士攙扶著散步,就被一群人圍著了。
  陳鋒傷沒好,嫌吵就往裡面走,等到了轉角的地方還是被幾個政府代表圍住了,護士多嘴就介紹說這個是國軍的團長,在會戰中負了重傷。幾個政府代表就圍過來獻花合影,陳鋒駁不開面子,只好和他們站在一起合影。
  等那幾個政府代表往裡面走了,陳鋒也正想著回自己病房休息,有個學生頭模樣的姑娘就走近了。
  「你好,我是記者,長官,我能採訪你嗎?」
  陳鋒聽到丈二和尚一般:「採訪我?我有啥好採訪的?」
  「你是在會戰中負傷的嗎?」那個姑娘問。
  陳鋒看了看那個姑娘,約莫二十剛出頭的樣子,個子高挑,大家閨秀的樣子。戴著金絲眼鏡,一臉的青春質樸,白淨的臉上,眼睛不大卻是彎彎的笑樣子,鼻子高挑著,鼻尖點著幾顆細小的雀斑。身上穿著淺藍色的學生裌襖裙,裁剪得體,把曲線影綽地勾著,深紅色的圍巾,黑色的皮鞋。
  「這個醫院裡的兄弟都是會戰裡負傷的。」陳鋒覺得這個姑娘是多此一問,難道醫院裡面還有自己睡覺從炕上摔下來負傷的啊。
  「你是哪支隊伍的?仗一定打得很英勇吧。你們都是英雄。」
  陳鋒聽了,頓時覺得很落寞:「姑娘,死在戰場上的弟兄才是英雄,活下來的都不配。」說完了就頭一擺,讓護士把他攙扶回病房。
  「喂,我還沒採訪完呢,那你至少要告訴我是哪個隊伍的、叫什麼名字吧?」那姑娘倒是不怯,追過來問。
  聽了她的話,陳鋒覺得有點失禮,就把自己的番號說了,但名字他不想說。
  那姑娘沉默了一下,嘴稍微歪歪地撇了一下,俏皮的樣子盯著陳鋒:「那你告訴我你的名字和官銜可以嗎?」
  陳鋒被她看得有點發毛,只好說:「我剛才跟你說的那個團,我是團長,我叫陳鋒。」
  「怎麼寫,哪個鋒啊?」
  「刀鋒的鋒,金字旁,耳東陳。」陳鋒覺得自己平時閱歷不淺,怎麼就被個小姑娘問得一點脾氣沒有了。
  那個小姑娘也不說話,一側身,陳鋒讓護士攙扶著他走了過去。經過她的身邊時,陳鋒似乎聞到了一股子梔子花的香味。
  過年這天,陳鋒和一幫子兄弟們看演出,大部分是越劇、評劇和黃梅戲,大伙都看得認真,一併叫好。陳鋒甚至覺得只有在醫院裡,他才勉強找到了一點重新做人的感覺,是啊,仗打得太疲倦了。
  等過了元宵,陳鋒的傷好了,就是傷口還是有點癢,五處傷疤就像蜈蚣一樣,觸目驚心。大夫說傷口癢是正常的,說明是在長肉。誰知道這一癢,持續了幾十年,每到陰雨天,傷口都會癢,陳鋒知道,這是自己的戰友在提醒自己,該到墳前看看了。
  過了元宵之後,師裡面走馬觀燈地換人,潘雲飛一跳成了師長,幾次約陳鋒出來喝酒,也都說了要把陳鋒弄到師裡,如果不出意外,等到了谷雨前後,興許就能成。陳鋒心裡也很高興,想著到了師裡,應該會有更好的奔頭吧。
  傷好了之後,陳鋒還是回到了團裡,這時團裡的防區跟幾個月前的防區差不多,還是那附近。陳鋒不在團裡的日子,事情也是井井有條的,看來前段時間的訓練沒白訓,團裡的軍官照以前比,能力強了不少。
  又過了幾天,唐路傷好了也回來了,只不過傷到了骨頭,胳膊這輩子伸不直了。兩個人一見面就抱在一起,真是劫後餘生啊,都覺得自己是撿了條命。
  這段時間團裡陸續有兵補充過來,唐路就抓緊時間讓各營針對新兵訓練底子。考慮到團裡不能老是副團長兼著參謀長,最後把教導隊的王衛華提上來當了參謀長,教導隊三隊長駱鈞傷好了歸隊之後當了教導隊隊長。
  眼看著棉襖就穿不住了,草芽兒也開始綠了,陳鋒想著去年的這個時候還在牢裡關著呢,真是感覺恍如隔世啊。
  是啊,去年團裡的那些兄弟,今年好多都不在了,陣亡了一部分,殘廢了回老家一部分。其實看那些殘廢的兄弟們,也挺幸福,至少他們保了命,能從戰場上活著下來,這就不錯了。
  陳鋒一邊騎在馬上面,一邊看著景色想心思,一前一後地帶著丁三去師裡。兩個人到了師部,一個上午都在學習上頭的重要指示,反正是老生常談的東西。等到了中午,兩個人就去縣城的館子打牙祭,坐下來之後,要了一隻雞,三斤醬牛肉,一斤酒。酒菜上齊了,陳鋒也不客氣,招呼丁三一聲,兩個人甩開腮幫子吃喝上了。
  一隻雞一會兒就沒了,長期作戰奔波,丁三也沒怎麼吃過這麼好的嚼谷,見著自己有塊雞骨頭沒啃乾淨,就撿起來啃乾淨了,喝了一口酒。陳鋒一邊吃著,一邊想著心事,一碗酒不知不覺就喝完了。
  陳鋒端著空碗愣了一會兒,招呼夥計過來會賬,夥計說掌櫃的說了,老總打仗辛苦,不收錢。陳鋒不愛佔人便宜,就走到掌櫃的那邊,把手撥開,走到櫃檯後面,翻開木頭牌子,看清楚上面小二報的數把賬會了。
  兩個人酒足飯飽地出了館子,手牽著馬在街上走。馬上就打春了,陳鋒穿著裌衣也沒覺得冷,被酒一激,覺得渾身都是熱的。等快走到師部,邊上一間門臉房,突然有人喊著:「陳長官,進來坐坐吧。」
  司南
  陳鋒和丁三聽見了,就回頭看,見著兩個姑娘,站在門臉屋簷下面,其中一個陳鋒覺得面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見過。
  那兩個姑娘走過來。「王姐,他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國軍的長官,也是在會戰裡受的傷。怎麼,不認識了?長官真是公務繁忙啊。」
  這時陳鋒才猛然想起來,原來這個姑娘就是那天去醫院的記者,於是就客氣地笑笑。
  「你們好啊,真巧啊。」
  「當然巧啊,你的傷好了嗎?」
  「哈哈,好了好了。」
  「吃飯了嗎?要不去我家裡吃吧。」
  陳鋒被這個大膽的邀請弄得有點不知所措:「哦,我們也剛吃完,現在要回團裡面,改天吧。」
  「要不去我家吃杯茶吧,反正也不遠,就在前面。」那個姑娘眼睛閃著亮兒,希冀地看著陳鋒。
  陳鋒想了想,上次自己對人家有點兒無禮,總這樣也不好,人家是姑娘家家的。「成,咱們就去打擾打擾。」
  那個被叫做王姐的,拉著她耳語一下,然後客氣地和陳鋒、丁三打招呼:「二位老總,我還有點事,就不陪二位喝茶了,改天再見。」
  陳鋒客氣地點頭寒暄,三個人就沿街面往北走,一路上都無話。
  「你怎麼也不問問我的名字?」那姑娘終於打破了沉默,俏皮的目光掃過陳鋒。
  「噢,敢問小姐芳名呢?」
  「呵呵,你說話這麼和氣我都有點不習慣了,不像個軍人,我叫杜司南。」
  「哦,哪個司南?」
  「司南,就是指南針的意思,我爹取的,意思是讓我把握好人生的方向。」
  「哦,我叫陳鋒,耳東陳,刀鋒的鋒。」
  杜司南微微笑著,眼睛彎成個彎,豎起兩根蔥白一樣的指頭在陳鋒面前晃,把陳鋒弄得有點摸不著頭腦。
  「什麼意思?」
  「兩遍了,你的大名在醫院裡就跟我說過一次,這是第二次。你的名字很好記,像個男人的名字。哎,你是不是經常告訴女孩子你的名字啊?」
  杜司南話說得陳鋒有點窘,笑嘻嘻的也不接話。
  「記得我的名字了嗎?」三個人又低頭走了一會兒,杜司南打破沉默,歪著腦袋問陳鋒。
  「杜司南,你爹取的名字,意思是讓你把握人生的方向。」
  「還不錯,以後你每次找不準方向,就想想我的名字,呵呵。前面就到了,你們把馬交給老張就行。」
  前面有處不大不小的宅院,杜司南在門口喊老張,一個三十上下的精瘦漢子走了出來。他戴著眼鏡,很和氣的樣子,把陳鋒兩個人的馬牽過來,往邊上廂房走。
  「娘,我帶了個同學過來坐坐。」杜司南跳著步子走到廳堂裡一個中年婦人邊上。那個婦人四十上下,個子不高,眉眼間很慈祥。
  「這個是陳鋒,另外一個是他的……」杜司南突然想起來不知道丁三叫什麼。
  「伯母,您好,這位是我們團裡的。」陳鋒趕緊插話化解了尷尬,杜司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結果被她母親看在眼裡。
  「伯母,陳鋒是我在復旦的同學,現在在國軍裡面當團長。」
  陳鋒很納悶,為什麼杜司南把自己說成是她的同學,但自己也不便道破。杜司南從櫃子裡找出一個陶罐,從裡面抓出茶葉,忙著張羅茶水,邊上的用人想上前幫忙,她笑笑沒讓幫忙。
  杜司南笑吟吟地端著托盤過來,從上面拿了茶杯,再用茶壺給陳鋒兩人倒了茶,又幫自己母親杯裡續了水,然後坐在一邊聽母親和陳鋒說話。
  杜司南的母親寒暄了幾句,就客氣地起身回到後面了,陳鋒和丁三就站起來送,杜司南招呼他們兩個坐下,自己端著母親的茶杯陪著母親到後面。
  等杜司南回到廳堂,陳鋒就說時候不早了,得回團裡去,杜司南本要留他們吃晚飯,陳鋒堅持要走,就把茶喝了起身告辭。
  杜司南叫來老張把馬牽來,然後跟老張說,自己去送送同學,就陪著陳鋒往外走。三個人一路上默默地走著,街道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一直到了縣城邊上護城河的橋頭,陳鋒說不必送了,杜司南住了腳,笑著看著陳鋒也不說話。
  「那好吧,就送到這吧,你們團住在什麼地方?」杜司南輕輕歎了口氣問陳鋒。
  「哦,就在前面鎮子上。」
  「你們男人都有大事要辦,你回團裡吧,回頭有時間我去團裡看你。」
  陳鋒也不知道怎麼就鬼使神差地答應了:「好的,這段時間我們團一直都在那兒,得空你就去吧。」
  說完了,陳鋒一躍上馬,手提著韁繩把馬頭別著看了看杜司南,陽光下面杜司南臉上白裡泛著紅暈,手搭著涼棚眼睛瞇著,臉上掛著笑模樣。
  陳鋒沖杜司南行了個軍禮,一催馬,和丁三兩人就上了路。
  一路上陳鋒馬騎得很快,迎著風卻沒覺得冷,血液裡倒是好像燒著什麼東西,十幾里的路,兩個人一會兒就到了。
  在團部門口,見著一幫人正在卸東西,陳鋒就過去問,原來是師裡又調撥了一批炮彈過來,而且從別的地方又給團裡弄了兩門山炮。
  陳鋒見著又有新傢伙就樂,和陳章幾個人在團部門口抽煙說話。
  自從陳鋒傷好了之後,回到團裡,他就很重視炮戰和夜戰的訓練,特別是夜戰。因為日軍火力好,訓練也比國軍要紮實,白天打往往吃虧,但夜戰的時候,日軍就佔不了什麼便宜了。
  團裡上次會戰後,歇了很長時間,補充的兵員也是最近才陸陸續續地齊了,直到春耕時節,團裡才重新齊裝滿員。
  新補充的兵員,年紀不是偏大就是偏小,有一次陳鋒在二營見著從教導隊出來當班長的魏自強,說自己班裡新補充過來一個兄弟,才十五歲。仗打了這麼些年,大伙真的都打得太疲憊了,經常喝酒的時候一回憶,那誰誰的都已經戰死了,那誰誰的殘廢了。
  這陣子,日軍也一直沒什麼動靜,兩軍隔著條河,只是時不時地相互炮擊一下,都沒什麼大的動作。
  教導隊在團部邊上挖了個工事,是陳鋒和一些老兵憑著記憶模仿日軍工事的構築方式挖的,主要還是想搞一些針對性比較強的訓練。
  陳鋒在邊上看,對不滿意的地方就親自下去教,拿著鉛筆畫簡圖,一個排的兄弟就在工事上面重新改。就在陳鋒滿頭大汗一臉泥的時候,有人過來報告說,有個姑娘找團長。陳鋒手一搭,從工事裡面跳上地面,見著杜司南捂著嘴在那兒笑。
  這時陳鋒才意識到自己渾身全是泥,也忍不住地笑,邊上的兄弟們也都起哄地大聲笑起來,好像杜司南是他們嫂子一樣。
  杜司南遞上手帕,陳鋒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來擦了擦臉,然後從工事裡把同樣一身泥的丁三拽上來,三個人回到團部。
  陳鋒讓團部的兄弟招呼著倒水,自己跑到炊事班洗了洗臉,回到宿舍換上羅斯福呢的軍裝,等再出現在杜司南面前時,杜司南眼睛亮了一下,陳鋒一身穿戴利落,虎虎生風的樣子。
  兩人在團部的裡屋說著話,團裡也沒茶,杜司南倒是不講究,絲毫沒有大小姐的樣子,端著陳鋒的搪瓷缸子喝白開水。
  眨眼間炊事班就做得了飯,陳鋒邀請杜司南留下來吃飯,又叫來了唐路過來作陪。
  飯菜很簡單,一盤子豆芽,一個紅燒豆腐,一個炒菠菜,幾塊臘肉。唐路來得有點晚,掀開簾子看見有個姑娘,心裡倒是明白了幾分。
  炊事班的把酒溫了,也端上來,陳鋒和唐路兩個人也不客氣,拿搪瓷缸子倒上半大缸子,杜司南突然也開口說:「我也想喝酒。」
  陳鋒和唐路互相看著,面面相覷,陳鋒就招呼炊事班拿個碗,給杜司南也倒上點,三個人開始吃喝。
  先是說著閒話,陳鋒喝酒的時候話不多,兩個人慢慢地就開始扯到團裡的事情,回憶起那些驚心動魄的戰鬥。
  杜司南喝了幾口酒,臉上透著點潮紅,醉眼迷離地看著這兩個男人,聽著那些槍林彈雨的故事。
  兩個人越喝越激動,最後就有點過了,杜司南也不插話,兩個人都有點無視她的存在。後來,喝得興起,渾身發熱,陳鋒和唐路都把襯衫脫了,搖曳的燈光下面,兩個人壯實的腱子肉,渾身上下傷痕纍纍。
  杜司南看著這兩人身上的傷疤,不禁心裡歎服著,真是經歷槍林彈雨的漢子。
  喝完了三壺酒,陳鋒堅決叫停了,起身後發現步子有點發飄,打開了門,冷風一吹,發現自己還光著膀子呢,扭頭一看,杜司南笑吟吟地看著他,頓時覺得有點失禮。
  陳鋒招呼炊事班端來洗臉水讓杜司南洗臉,又讓丁三把喝醉了的唐路送回到宿舍,杜司南洗完了臉,要把水倒掉,陳鋒忙說在前線燒熱水不容易,就著杜司南洗過的水也洗了個臉。
  杜司南見著陳鋒也不嫌棄自己洗過了的水,心裡有點熱乎,其實她並不知道,陳鋒戎馬多年,生活上很馬虎,行伍裡混日子,能有個熱水洗臉就不錯了,哪還顧上那麼多。
  以前陳鋒帶兵的時候,總是手底下的兵先洗腳,自己最後洗,那水都跟個泥水漿子一樣了,也正是陳鋒這樣平易愛兵,所以在底下的兄弟中間一直聲望很高。
  洗的時候,陳鋒又聞到這水裡似乎有股梔子花的味道,沁人心脾,他把毛巾蓋在臉上,長長呼了口氣,把毛巾往瓦盆一扔,穿上羅斯福呢的軍裝送杜司南回家。
  陳鋒牽著馬,兩個人一路上都不說話,月牙兒斜斜地掛在遠處深黛色的山尖。
  最後還是杜司南打破了沉默,冷不丁的一句話,說得陳鋒竟然無從回答:「陳鋒,你在想什麼?」
  陳鋒低頭踢著地,半晌回了一句:「我在想,你在想什麼?」
  「那你說,我在想什麼?」杜司南問道。
  「你在想,我在想你在想什麼。」陳鋒說完,自己都在笑,這話怎麼這麼繞口,又是這麼順暢。
  杜司南覺得月光下面的陳鋒好像不再是那個渾身戰傷帶著兄弟們衝鋒陷陣的軍人,卻像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一般可愛。
  陳鋒一直把杜司南送到了家門口,兩個人站在那兒,沉默了好久,最後還是陳鋒開口讓她進去,杜司南才戀戀不捨地進了門。
  送完了杜司南,陳鋒覺得身上好像已經沾了好多霧水,他躍上馬,由著馬的步子,■■地走在青石板的路上。
  等到了團部,已是深夜,教導隊裡剛剛搞完夜戰訓練,陳鋒把教導隊隊長駱鈞叫到團部問了些進展。這段時間,各個營裡都抽出人去教導隊參加夜訓,收效還真不小,陳鋒聽了心裡還是急,他希望各個營爭取在下次大戰來臨前全部整完夜訓,這樣一來,以後打起仗心裡就有底了。
  送走了駱鈞,陳鋒也困得不行,就把團部幾張條凳子拼了,湊合著睡覺。
  丁三怕晚上有事,也就不回宿舍,陪著在團部裡面睡覺。晚上寒氣重,實在睡不著,丁三起來到外屋烤火。
  炊事班的老宋和幾個兄弟圍在炭火盆邊上,嘮著嗑,丁三也圍過去聽老宋講古。老宋肚子裡故事多,全是古代俠客的段子,大伙都聽得津津有味。
  丁三拿火鉗搗弄火盆,不會擺弄,老宋把火鉗接過來:「人要忠心,火要空心,小丁,別看你槍打得好,看來小時候沒弄過炭火盆吧。」丁三笑笑,就著火盆燎著了一根煙,抽著煙聽老宋講俠客,一個人悶頭想自己啥時候能像個俠客一樣死得其所啊。
  炭火讓老宋一弄,火就旺了許多,火苗透著藍光,這個時候炭火是最硬的,打鐵都沒問題。大伙身上都懶洋洋的,從火盆灰裡扒出紅薯吃。
  紅薯生的時候就被埋在炭火邊上的熱灰裡面,一會兒就能烤得熟透,撕開外面焦□的皮,裡面是黃色的芯,噴噴香的,吃得大伙鼻子尖冒汗。
  丁三被火烤得暖洋洋的直想睡覺,突然被外面的炮聲驚醒了。鬼子大半夜的又開始搞炮擊,丁三披上大衣就過去看,半路上遇見了二營的幾個兄弟。

  憧憬著幸福(6)

  團裡的山炮開始對河灘上的鬼子進行進攻前的火力準備,這時鬼子才知道剛才輕易得手是想把他們引到火力口袋裡面。對岸鬼子的後續增援部隊也拚命地往這邊沖,三營集中了兩個營的輕重機槍和迫擊炮,迅速在河灘上鬼子的臨時工事上打開缺口。二營也由唐路帶著開始反衝鋒,兩個營的絕對優勢兵力碾壓向河灘上的鬼子,兩個中隊的鬼子除了冒著封鎖炮火跑回對岸的,其他的還沒來得及組織起非常有力的抵抗就被消滅在河灘上。
  但令陳鋒印象很深的是,三營匯報說,打到最後,擔任撤退掩護的鬼子,被阻擊在河灘上,但仍然困獸猶鬥,戰到最後幾個,寧死不降,互相拉響了身上的手榴彈。
  鬼子首輪進攻失利,但陳鋒很清楚,這次鬼子之所以會失利,主要是對陣地正面國軍實力的誤判。鬼子本以為打在了防區的接合部,沒想到是個引鱉入甕的火力口袋。現在鬼子可能會調整打法,借助火力優勢強攻了。
  半下午的時候,日軍的小飛機過來偵察,晃著翅膀繞了兩圈然後飛走了。陳鋒估計日軍馬上可能要過來投彈,趕緊通知防區各營做好準備。
  這時二營也剛剛清點完戰場,正在將傷員和烈士遺體往後面送,得到命令就有點晚。再加上剛才的戰鬥,原來的工事有些損毀,所以日軍第一輪三個架次的轟炸就給二營帶來了不小的傷亡。整整兩個排的兄弟被淹沒在火海裡面,無人生還。
  陳鋒得到消息一拳頭擂在桌子上,心裡直罵娘,日軍第二輪轟炸加大了密度,出動了五個架次,炸完之後護航的兩架戰鬥機也晃著膀子來回掃射了好幾圈。要不是考慮不能暴露機槍火力,陳鋒恨不得讓團裡所有的輕重機槍衝著那兩架鬼子的戰鬥機開火。打不著嚇唬一下也成啊,但他還是忍住了。打仗有時候就是這樣,不僅比膽量、比智慧,很多時候就是在比指揮員能不能沉住氣。
  等到了傍晚,日軍又出動了十幾個架次,不僅轟炸了團裡正面陣地,整個側翼陣地也被水桶粗的航空炸彈給炸了一遍。全團損失比較嚴重,陳鋒一個勁跟師裡面叫苦,問咱國軍的飛機呢,就不能過去打他幾架轟炸機下來?
  師裡面老半天才答覆,原來後方國軍的機場昨天遭到了轟炸,而且日軍護航的戰鬥機有絕對的數量優勢,國軍的飛機飛過來也是送死。
  陳鋒心裡就窩火,飛機不過來把鬼子的轟炸機攆滾蛋,難道留在家裡下崽啊?!
  剛接到師裡的答覆,就見到鬼子至少三十架轟炸機和護航的戰鬥機耀武揚威地穿過國軍防區的上空,往後面撲過來。陳鋒意識到不好,他們是衝著師部去的,看來師部的位置暴露了,趕緊要通電台跟師裡打招呼。
  但此時已經晚了,和師裡的聯絡完全中斷,三十架飛機的彈藥傾瀉到了縣城裡,整個縣城一片火海。陳鋒通過望遠鏡簡直驚呆了,縣城裡燃起的大火衝上了幾百米高,把天空都照成了紅色,不斷有巨大的爆炸聲傳來,煙霧跟著火柱往天空躥,一明一暗的紅色火球伴隨著大地的顫動,一下一下撕著陳鋒的心。
  他在惦記著杜司南一家人,不知道他們能不能逃出來,心急如焚但又不能擅離崗位。他在心裡安慰著,日軍轟炸機長途奔襲,不會把彈藥浪費在轟炸平民的。但心裡想歸心裡想,自己也清楚,日軍的轟炸從來是軍民不分。
  陳鋒叫來丁三,讓他帶一個班火速回師部,探清楚師部的情況,此外,一定要到杜司南家看看他們家有沒有被轟炸。此時的陳鋒在心裡罵自己,知道在自己的防區修防轟炸的工事,為什麼不提醒縣政府的人,讓縣城裡也早早地修工事呢,大意啊。
  誰知道,這一悔,闖下了大禍。


  雪亮軍刀 第九卷

  梔子花凋謝(1)

  陳鋒焦急地在團部裡來回走,看來師部已經被炸了,但目前還不知道損失成啥樣,也不好擅自行動。他猶豫了好半天決定破例越級請示,直接向軍裡面把陣地上的情況說清楚。
  從日軍的進攻勢頭上看,晚上可能還有一場惡戰。打夜戰陳鋒倒是不怕,團裡面針對夜戰搞過操練,各個營對夜戰都不含糊,陳鋒最擔心的是一旦日軍把重武器完全展開,那麼對於陣地上的兄弟來說無疑是場噩夢。
  這兩年來,陳鋒對日軍火力集中後的可怕是充分瞭解的,但怎麼在現在被動挨打的情況下還手呢,他的腦子裡也在想這個事。
  剛才好容易和軍裡面聯絡上了,機要那邊焦急地等軍裡的回信,陳鋒每隔幾分鐘就伸個腦袋看著機要室的那個布簾子,心裡恨不得直接自己騎馬到軍裡把這邊的緊要講清楚。
  軍裡的回信沒等到,師裡倒是有回信了,說是下午對師裡陣地的側翼進攻停止了,估計日軍打算集中力量打陳鋒這個團所處的陣地正面。
  陳鋒得到這個回信簡直哭笑不得,這是一幫豬腦子,禿子頭上的虱子的事情搞到現在才弄明白。他讓機要重新擬電文,把團裡的戰損情況和日軍進攻情況報了上去,然後又往軍裡報了,解釋了一下,說明剛才沒有聯絡上師部所以才直接往軍裡報的。
  這次軍裡回信倒是快,說是他們聯絡上了師部,把電文轉發過去了。陳鋒一聽,就趕緊追了個電文給師裡,要求把師直屬的炮兵營配屬給他們一部分,估計晚上日軍可能會組織更大規模的強攻。這次是潘雲飛直接署名回了電文,同意配屬兩個山炮連給團裡,其他的團裡自己想辦法。
  就在這會兒,又有至少二十架飛機往縣城那邊飛,陳鋒心裡在犯嘀咕,這次日軍怎麼這麼捨得下本炸啊。他一邊等師部配屬的火炮過來辦交接,一邊把團裡的一幫子參謀都攆到各個營去督促修工事。
  參謀長王衛華去了三營,一營裡也緊巴巴地抽出了三挺機槍加強到了三營,就指著三營關鍵時刻能頂上去呢。
  團部裡的文書、炊事班、馬伕也都配上了箱子裡翻出來的三八槍,每人三顆手榴彈。陳鋒冷著臉看著,腦子裡亂得要命。
  遠處日軍的飛機好像懸停在空中一樣,一動不動地扔炸彈,爆炸聲連成串,分不清楚彼此。整個縣城罩在巨大的黑煙裡面,一道道紅光像竹篾子扎穿蚊帳一樣刺破煙塵露出死亡的訊息。陳鋒站在團部外面的拴馬石礅子上,心裡在擔心杜司南的安危。
  師裡面緊跟著又來道命令,讓團裡抽出一部分人,回縣城救火,由陳鋒親自帶隊。接到命令,陳鋒明白為什麼潘雲飛讓他親自帶隊,實際上是讓他帶人回來找杜司南的。
  對於這道命令,陳鋒心裡面是感激的,但他很清楚,自己是團長,自己的崗位在這裡,而不是跑到後方去。
  他回了師裡的命令,也簡單解釋了自己為什麼不能親自帶隊的原因,然後讓萬耀領著團部裡面的文書什麼的和警衛連一道回縣城救火。
  萬耀他們前腳走,丁三後腳就到了團部,原來師裡的倉庫被漢奸給盯上了,在邊上放了把火,鬼子的飛機就按照起煙的指示方向投的彈。整個倉庫裡面全是馬上要換裝的被服,還有大量的彈藥,結果火著起來根本沒法救,火把彈藥都引爆了,半個縣城被炸得殘垣斷壁。杜司南他們家那邊整個被炸平了,而且到處都在起火,根本就衝不進去看。
  陳鋒一聽,只覺得腦袋嗡的一下,天塌下來一般,眼前一片黑,手撐著牆半天說不出話。
  丁三趕緊過去扶,被他拿手推開了。陳鋒覺得不能這個時候在手下兄弟面前丟醜,如果自己趴下了,兄弟們哪還有士氣打小日本,所以強忍著,慢慢進了屋,本想挨到桌子邊上緩上一口氣,等到了桌邊上,心裡總算定了一點。剛想開口說話,一張嘴,嗓子眼感覺有點甜,哇的一下,鮮血噴在桌子上的地圖上面。
  丁三幾個人緊著幾步扶住陳鋒,把他弄在條凳上,倒了水讓他喝。
  陳鋒目光完全呆滯了,眼神定住了一點,眼眶裡紅紅的,是啊,自己心愛的女人現在生死不明,而且現在看來凶多吉少。
  丁三幾個人也沒了主意,趕緊要了電話把事情原委跟唐副團長匯報,唐路一聽也急眼了,拽上勤務兵就回團裡。走到團部外面,就見著陳鋒眼睛通紅,丁三跟在後面。唐路一把拉住陳鋒問他去哪兒,陳鋒好像不認識他一樣盯住看了半天,唐路只好又問一遍,陳鋒啞著嗓子吼了一聲去三營看看,撂下唐路就不管了。
  丁三跟著陳鋒後面,一句話也不敢多問,半路上聽見鬼子開始放炮。三營的陣地上一明一暗地閃著火光,鬼子看來開始火力準備了。
  到了三營的營部,王衛華正納悶呢,陳鋒好好地怎麼過來了,是覺著自己督戰三營不放心還是怎麼著,心裡正嘀咕呢,陳鋒已經把三營長武鳴給叫過來問佈防情況。
  武鳴也在納悶,但見著陳鋒鐵青著臉,嗓子有點啞,就打個立正把佈防的準備說了一遍,心裡合計著,幾個小時前這些破事跟團裡已經說過了啊。
  天剛剛有點黑的樣子,鬼子火力準備之後,在十幾輛坦克的掩護下開始進攻了。河的對岸,鬼子大約有一個大隊的樣子,朝陣地上衝鋒。
  在坦克的掩護下,鬼子的工兵好像不怕子彈一樣在河上架浮橋,陳鋒在望遠鏡裡看了一會兒,一聲不吭,走到營部裡面直接把一個兄弟的衝鋒鎗給下了,從他身上把彈藥帶子扒下來,往自己脖子上一套,沒和任何人交代什麼,出了營部就往前沿那跑過去。
  丁三看得目瞪口呆,一邊跟著後面跑,一邊把自己的衝鋒鎗換了一個滿彈匣子,上氣不接下氣地攆上陳鋒。
  等到了前沿一連的陣地上,連長張南被嚇一跳,團長怎麼上來了。陳鋒簡單問了幾句陣地的情況,撇下張南在那丈二和尚一樣,自己趴到工事上,朝著對面的鬼子就摟火。他打了幾槍,發現衝鋒鎗打得近,把槍往邊上一扔,從邊上一個兄弟手上奪過來一支中正步槍,吸了口氣,瞄準河面上正在架浮橋的鬼子的工兵。
  那個兄弟好好的槍就被奪了,看了看自己的團長,只好把彈藥摘了,放在工事牙子上,然後從地上躺著的一個兄弟身上撿了支槍,接著打。
  頭幾槍陳鋒打得都不准,畢竟好久沒打這種槍了,又壓上一個彈梭子之後,他打得沉著很多。河裡鬼子工兵隊伍裡的軍官被他撂倒了好幾個,陳鋒一邊打,腦子裡不斷閃過杜司南的樣子和笑聲,肝膽俱裂。他一口氣打空了布袋子裡的子彈,又從地上一個兄弟的遺體身上解下子彈帶。
  丁三也換了支槍,衝鋒鎗被他背在身後,他打了四梭子子彈,打翻了大概三個鬼子。這時鬼子的坦克開始用直瞄炮火朝這邊轟,丁三眼睛餘光看到斜對角的鬼子坦克炮口閃了一下,一片紅光騰起來,就覺得地面猛地上下地顫,一大蓬子土朝他身上砸過來。
  等他從土裡面探出頭,肺裡簡直要喘不上氣了,大口的呼吸中,嗆人的硝煙刺得肺葉一下一下地抽,他掙著從土裡爬出來,就看到陳鋒肩膀上一個血口子在往外冒血。丁三過去一把按住,結果手被燙了一下,原來陳鋒肩膀上還插著一塊滾燙的彈片,烤得皮肉一股焦□味。
  這時陳鋒也醒了,費勁地晃著腦袋,看來他剛才也被震得不輕。丁三也顧不上那麼多,縮了手拿袖子墊著,一把捏住彈片生給拔了出來。
  陳鋒疼得臉都扭曲了,丁三從兜裡扯出個棉布帶子,纏在傷口上。陳鋒看著傷口被包好了,起身幾步跑到後面的迫擊炮陣地上,指揮三營的迫擊炮對準日軍坦克轟。
  儘管實際上迫擊炮拿坦克沒法子,但震動至少能影響坦克的觀瞄射擊,而且連續挨上幾發迫擊炮也不是好玩的,震也能把裡面的鬼子震暈了。
  安排完了迫擊炮陣地,陳鋒又跑回前沿,連長張南受了重傷,往後面抬的路上,陳鋒攔下來看了一眼,張南渾身都是血,掙扎著要下擔架,死活不回後邊。陳鋒一擺頭,兄弟們把張南按在擔架上往後邊抬。
  陳鋒找來連裡的一個排長,讓他暫時代理連長,然後自己又回到前沿陣地。
  鬼子通過剛才的衝鋒並沒有佔到多少便宜,河對岸橫七豎八地都是屍體,架浮橋的工兵傷亡大半,但剩下的好像木頭人一樣,還在那架橋。
  配屬三營的炮兵也不停地朝對岸開火,鬼子冒著炮火強行涉渡過來幾十個,趴在河灘上面,把自己人的屍體摞成工事,硬挺著不退。
  仗打到了白熱化,整個一連傷亡巨大,連裡的重機槍手連續傷亡了好幾個。陳鋒看在眼裡就著急,拽著丁三爬到重機槍工事邊上,丁三捋出兩尺多長的子彈鏈子,陳鋒把子彈壓上,打了幾槍發現不對,再一看,槍管的水箱沒水了。水箱側面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炸得露出個洞,丁三把綁腿解開,拿泥巴糊了,綁在上面。陳鋒從身上摘了水壺,把水倒進去,又在幾個兄弟的遺體身上翻出水壺往裡面倒。折騰了半天機槍終於能打響了,密集的子彈就朝著河灘上的鬼子招呼。
  營裡面的預備隊也被調到了一連,鬼子也是拿出了吃奶的勁玩命沖,雙方都是冒著彈片開火,子彈橫飛,夜空中一道道火光。一直打到了晚上九點多,鬼子終於停止進攻,搶回屍體撤了下去。
  這期間陳鋒因為失血,暈了兩次,等鬼子撤了終於挺不住了,趴在工事牙子邊上嘔吐,他自己清楚,這是快要休克的徵兆。
  一連的幾個兄弟和丁三一起把陳鋒硬給架回到營部,營長武鳴一看差點沒驚呆了,陳鋒的上衣被燒得黑糊糊的,半個身子都是血,另半個膀子的軍服被扯成了布條子,一道一道掛在身上。
  武鳴二話不說就讓兄弟們把陳鋒抬回團部去,自己暗自罵,怎麼沒想到團長一直待在一連沒走啊。
  等回到團部,唐路不在,團裡的人趕緊給陳鋒清洗、包紮,彈片豁開的口子不大,但很深,把肉掰開,能看到白色的肩胛骨,血不知道流了多少。
  炊事班也沒人,一個兄弟從老宋木頭箱子裡面翻出一小包紅糖,就給陳鋒煮了端進去,在門口被唐路攔住了問,一聽說陳鋒又負傷了,心裡一緊。
  唐路幾步衝進團部,陳鋒還沒醒過來,唐路走過去按了脈搏,好像問題不大,再看看一盆子洗出來的血水,唐路就忍不住開口大罵丁三怎麼當的勤務兵,然後讓幾個兄弟把陳鋒往師裡面抬。
  半道上陳鋒被顛醒了,掙扎著要下擔架,丁三不由分說地把他按住,讓兄弟們別管,繼續往師裡抬。幾個人腳上緊趕著,終於抬到縣城邊上,這時縣城裡的火還沒熄透,陳鋒從擔架上探頭看,希望能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等擔架抬到一片廢墟邊上的時候,陳鋒死活要下來,最後大家也沒法子就拿眼睛看著丁三要主意。丁三看看周圍心裡有數了,這片廢墟就是杜司南家的那片胡同,那些天裡,陳鋒和杜司南在前面走,自己多少次跟在後面,那條秀美的青石板路彷彿就印在腦子裡,是那麼的清晰。
  他示意邊上的兄弟和自己一起把陳鋒扶下擔架,走了幾步,陳鋒一晃膀子,把兩個人推開,步子踉蹌地走在廢墟上。
  「司南,我來了,我有罪啊,沒能救得了你。我他媽的算什麼男人。」
  陳鋒心裡念著司南的名字,走在這個昨天還灑滿溫暖的青石板路上,瞬間,空氣中的硝煙散去了,他好像又聞到了一股梔子花的香味。
  是啊,司南,那是你最喜歡的花。
  陳鋒好像看到前面一道藍色的薄霧裡面有個俏皮活潑的影子在晃動,然後就聽見那一串清脆而有磁性的笑聲。
  他知道,那是司南的魂魄,心上人的魂魄,就在前面,千年一緣的地方等著他。
  司南,我來了。陳鋒從槍套掏出手槍,摘了保險,把槍舉著,慢慢指向太陽穴。
  砰,一聲槍響……
  撕心裂肺
  丁三舉著陳鋒的胳膊幾乎使出了吃奶的勁,子彈是差不多貼著陳鋒的額頭飛出去的,槍口冒著一縷煙,丁三的手指頭攥住套筒。
  陳鋒吼叫著想把手槍從丁三手中掙脫出來,兩個人像野獸一樣在地上廝打起來,其他幾個兄弟看得目瞪口呆,忘了做出任何反應。
  最後陳鋒因為身上帶傷,手槍到底被丁三給下了,坐在那兒癱軟著身體喘粗氣。丁三也是心有餘悸,剛才見到陳鋒撩手槍套子他就意識到不對勁,緊著幾步潛到他身後,幸虧及時把槍口抬起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團長,你不能走絕路啊,就算你去陪嫂子,嫂子都不樂意。團長,你得活啊,你得帶著兄弟們打小日本為嫂子報仇啊。團長,我替團裡的老少爺們求你了。」丁三喘著氣,一頓一頓地說。
  「把槍還我,」陳鋒聲音低沉著,見著丁三沒動靜,聲音嘶啞地喊,「把槍還給我,讓我去死,把槍他媽的給我!」
  陳鋒撲到丁三身上搶槍,丁三一翻身把手槍壓在身子底下,陳鋒也陷入瘋狂,從丁三身後拽出手榴彈,手腳麻利地套上弦。
  「你還不還,不還今天大家都死在這!」
  「團長,你拉吧,我丁三眉頭皺一下就不是爺們。活著是你手下的兵,當了鬼大家也還是兄弟,能跟著團長,死了也值了。」丁三血紅著眼睛吼著。
  「兄弟,你別攔我,讓我踏實地走,把槍還我。你勸不住我的,把槍還我,這是命令!」
  「好,團長,你真想死我不攔著,我能說句話嗎,就一句,手槍沒什麼用,我把衝鋒鎗給你,一會兒咱倆一起去摸小鬼子陣地,我他媽腿打軟你日我祖宗,就算要死,也得拉上小鬼子當墊背的。」
  丁三的話似乎起了作用,陳鋒把弦鬆開,塞上蓋子,愣愣地站起身。
  「走,團長,我陪你死,咱倆現在就去操他媽小鬼子去。」
  「操你祖宗,小鬼子,我陳鋒操你八輩祖宗,今天就你媽的拼了。」陳鋒突然跪倒在瓦礫裡,高舉著手臂如同V字,撕心裂肺地喊著。
  「丁三!」
  「有!」
  「跑步回團部,全團準備,教導隊整隊,操他媽的,打他個媽勒巴子狗操的。」
  「是長官!」丁三含著淚往團裡跑,眼睛都是模糊的。
  陳鋒和另外幾個兄弟也往團裡走,走到團部外面,看見圍著一堆人正在那等陳鋒。唐路在最前面,見著陳鋒過來幾步迎上去:「老陳,你怎麼回來了,聽說你要帶教導隊晚上打過去?」
  「老唐,你別管了,教導隊整隊!立刻集合。」
  丁三抓過來傳令的兄弟:「吹號,緊急集合。」
  傳令的兄弟被弄傻了,但看著丁三面目猙獰,摸出號吹響緊急集合。
  教導隊迅速整隊集合,陳鋒換上羅斯福呢子的軍服,胸前掛著勳章,扎上武裝帶,在身後,左右各背了五顆裝手榴彈袋子,左手掂著衝鋒鎗,右手提著大刀,刀把上的穗子在火把的紅光中迎風招展。
  陳鋒將衝鋒鎗順到肩膀上,左手端了碗酒,幾步走到隊伍前面,目光掃過面前手下的兄弟。
  「這碗酒不是咱喝的,咱當他媽的什麼兵,連自己的老百姓都保護不了,媽的活著什麼勁!」陳鋒顯然有些激動,教導隊的兄弟們都看著,誰也不敢發出個響動,團長很少張嘴罵人,也很少像今天晚上這麼激動。
  「這碗酒祭奠的是今天下午在縣城裡死了的老百姓,祭奠的是咱中國的老百姓,媽的,中國人死一個,他媽的小日本就他媽的得死十個,以為咱老百姓是面捏的,看他媽的什麼操行,血債血償,兄弟們,聽好了,站在你們前面的陳鋒是他媽的■蛋,一個連自己女人、自己的骨肉同胞都救不了的■蛋,我陳鋒不配當你們團長,當這個團長有個鳥用。」陳鋒越說越激動,把胸前的勳章扯了扔在地上,一碗酒潑在地上,酒碗摔得粉碎。
  「我現在不是命令你們,想給咱老百姓報仇的就跟我走,不想走的,就他媽一輩子當■蛋。」
  下面的弟兄都群情激昂地喊,世界上沒有什麼比同胞的血更激昂的鼓動了,唐路也忍不住,但他還是覺得這麼做太魯莽,就走到陳鋒邊上,低聲地問:「老陳,我們現在火力不夠,去了也打不出名堂。」
  「你別管了,鬼子不擅長夜戰,白天我注意到了,他們兩個部隊中間有個防區的縫隙,我們就從那兒鑽過去。聽我指揮,你就在家裡待著,帶著幾個營戒備,準沒錯的。」
  「那不行,我不放心你,我還是跟著去吧。」
  「也好,老唐,能活著回來,咱這輩子都是兄弟,不能活著回來,下輩子還做兄弟。」
  教導隊全部解散,就地做準備,每個人都領足了彈藥,大刀上抹上槍油,這樣砍出來的傷口不容易好。
  陳鋒找來炮連連長陳章,在地圖上標定了幾個地方,讓他安排準備炮擊。陳章前腳走,陳鋒後腳就到了教導隊的營房,攤開地圖,把他腦子裡的作戰計劃跟大家交代。
  其實這個計劃陳鋒白天就在琢磨,只是一直被動挨打,所以也沒來得及往師裡面報。通過白天對日軍防區的觀察,陳鋒發現兩支相鄰的日軍部隊,中間有一個縫隙。這個縫隙白天不算什麼,但到了晚上,就是個絕好的機會了。剛才丁三一語點醒了他,日軍白天進攻之後,以為仗著自己的飛機坦克就能橫行。但到了晚上,絕對想不到國軍敢於奔襲十幾里地迂迴穿插襲擊他們。
  兵者詭道也,陳鋒雖然衝動,但腦子裡也在緊張地計算著。要想奔襲獲得最大的成功,就要破壞日軍的指揮能力並且打亂他們的陣腳。而且要能攻其不備,這個就只能指望陳章的火力急襲來打亂日軍視線了。
  等到了後半夜四點多,團裡的火炮開始向日軍陣地開火,炮擊的區域是距離教導隊即將穿插的區域十里地遠的日軍主陣地,這個炮擊說白了是為了擾亂視線。
  陳鋒讓王衛華留下來帶著全團戒備,自己帶著教導隊出發了。他把教導隊裡最能打的三隊放到搜索前出的位置,三隊新提上來的隊長劉厚生負責帶著兄弟隱蔽接敵,陳鋒和唐路各帶一個隊保持掎角隊形緊跟在後面。
  在陳章組織的炮火突襲中教導隊出擊了,三百多號爺們憋足了勁,殺氣騰騰地趁夜向日軍陣地掩殺過來。
  等過了河,教導隊並沒有直線走,而是沿著河迂迴撲向日軍陣地。深夜裡,腳下的泥土散發著水稻、麥子的味道,這片國土,難道不值得那些熱血的生命為之肝腦塗地嗎?這片國土上的百姓,讓這些樸實得甚至不會寫自己名字的爺們愛得那麼深沉。
  兩湘之地,皆是熱血男兒,中原苦難地,盡出好人才。中國任何一個省份,任何一個地方舉目望去,一座座無聲但卻吶喊著的墓碑,一個個曾經浴血沙場的名字。中國,這個字眼,正是因為這些鐵血忠魂的英雄兒女,才千百年來不被其他民族從這個星球上抹掉。

  刻骨疼痛(1)

  那天的夜晚,月牙安靜地掛在樹梢上,大地是這麼安靜,蟲鳴夾著兄弟們急促的腳步,青蛙停止鼓噪,安靜地蹲在稻田邊上看著一群渾身掛滿彈藥的漢子走過身邊,然後跳進水中。
  杜司南的魂魄吸附在一滴露水上,順著柳樹的樹幹向下滑,最後停留在柳葉子的尖端,晶瑩剔透地折射著星光,五彩而祥和。
  如果透過這顆水珠的折射,能看到遠處篝火的紅光,那是一群禽獸的宿營地,一群奪去中國百姓生命的禽獸。
  杜司南的魂魄躺在露珠裡,慵懶地伸著懶腰,她決定掛在葉尖等待著清晨的陽光將她蒸發,回到雲彩裡去,等待著風把她帶到新的地方,重新還原成水的柔模樣,滑著秀美的身子,撲向大地的懷抱。
  露珠裹著杜司南就這麼在葉尖睡著了,夢裡面一聲尖厲的嘶鳴,大地顫抖著,一股氣浪把露珠打成碎片,灑向了空中。
  一粒很小的水珠子在空中翻著滾,掉在陳鋒的肩膀上,杜司南的魂魄附在水珠的晶瑩中,她看著心愛的男人平端著衝鋒鎗,扣動著扳機,槍口噴著復仇的火焰撲向禽獸。
  三隊的劉厚生衝在最前面,彈倉裡的五發子彈打空了之後,他就乾脆把槍一扔拽出手榴彈往前面轉角處砸。三隊的兄弟也來不及找什麼掩護了,大家都沒想到瞎打誤撞地摸到了這麼一大群鬼子中間。
  陳鋒見著前面一個特別大的帳篷頂子上橫七豎八地扯著十幾根電話線,馬上明白過來,教導隊居然摸到鬼子的一個指揮機關,真是天上掉了餡餅,他一把拉過幾個人,帶著他們就迂迴衝過去。
  三隊頂在鬼子營區的外圍,幾十米狹小的空間裡,地上睡著的鬼子匆忙地醒過來,摸槍的摸槍,找手榴彈的找手榴彈,亂成一團。
  二隊跟在陳鋒後面三下五除二就繞到鬼子營區的側面,陳鋒知道,這個叫燈下黑,打仗最怕這個,往往指揮所邊上的人警惕性最差,因為都覺得離前沿遠,就算是放了警衛,被猝不及防地打過來,也會陣腳大亂。
  但教導隊畢竟人少,所以不能戀戰,他帶著二隊隱蔽接近到了帳篷群的外面,揮手示意,大伙都摘了手榴彈,弦套好了,一起發聲喊,一百多枚手榴彈扔到幾十米外的鬼子營區裡。
  這邊鬼子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三隊那邊,沒想到自己的軟肋也被搞了一下,所以陳鋒帶人很輕易就得了手。
  只見楚建明一馬當先,掄著大刀,提著二十響就衝過去,手槍、大刀一起擺弄,帶著兄弟在日軍的防線上撕開口子,二隊的兄弟跟著就擁了進去。
  陳鋒眼睛毒,盯著那個扯了好多野戰電話線的帳篷沖,到了門口把大刀靠在邊上,把袋子連同上面的四枚手榴彈一起摘下來,那帶子一繞,麻利地紮成個手榴彈捆子,扯冒了煙,把帳篷簾子撩開扔了進去。
  趁著沒爆炸,陳鋒就撲倒在地上,一聲巨大的轟鳴聲差點沒把人耳朵炸聾了,一股氣浪夾著熱浪把整個帳篷撕成幾個大片,就好像氣球一樣四散炸開。
  陳鋒爬起來晃晃腦袋上的土,端著衝鋒鎗就掃,有幾個鬼子渾身都被炸黑了,蹣跚著在一堆碎片裡移動,被陳鋒的子彈掃倒在地上。
  其中有個鬼子燻黑了的軍服肩膀上的官銜是大佐,火光中能模糊看出來他是個乾瘦的中年人,眼鏡的鏡片被炸碎了,滿臉是血,陳鋒拿腳踩住他,那個鬼子一臉的哀求的表情。陳鋒把衝鋒鎗帶子支稜開,掛在脖子上,腳上頂上勁,踩住那個鬼子的前胸。兩隻手攥住刀把,一刀揮出亮光影子,卡嚓一下,刀刃沒到那鬼子的脖子骨頭裡,血噴了陳鋒一臉。
  陳鋒手一帶,把刀拔出來,憋了勁又砍了下去。也不知道是刀子鈍還是陳鋒傷了肩膀沒力氣,砍到第五刀,那個鬼子的人頭才被陳鋒砍下來。陳鋒撿起塊帳篷上的碎雨布包了人頭,手榴彈袋子拿刀豁開,把人頭和帳篷布塞進去掛在腰上。
  這時地上軍官模樣的另一個鬼子被嚇傻了,他身上也中了好幾槍,在地上爬著,陳鋒走過去,一刀砍在後心,刀頭陷進了胸腔,陳鋒把刀往裡面扎,那個鬼子喉嚨裡嗚咽著,嘴裡汩汩冒著血死了過去。
  按照佈置,一隊在三隊的另一邊,並不往裡沖,而是趴在黑暗裡放冷槍,鬼子在明處,簡直跟活靶一樣。
  三隊的正面,鬼子的瘋狂勁也上來了,哇哇叫著衝上來拼刺刀。另一部分的鬼子看到自己的指揮所被炸了,也回頭衝過來拚命。
  二隊的兄弟們趁亂投彈的投彈,放火的放火,幾台汽車被手榴彈炸得掀翻在營區邊上,整個鬼子的營區裡到處是槍聲爆炸聲,一片火海。
  陳鋒殺紅了眼,舉著刀四處砍,一個鬼子哆嗦著朝他放槍,被他嚇得發抖。陳鋒身上的呢子軍服起了火,他也不管,直著就衝著朝他放槍的鬼子跑過來,那個鬼子哆嗦著拉不開栓,被陳鋒搶上來一刀斜著就砍在脖子上。
  那個鬼子腦袋吃疼,骨頭縫子把大刀夾住了,陳鋒死活拽不出來,只好把大刀留在屍體上,再把衝鋒鎗摘下來,朝另一處開槍。
  等彈匣打空了,再換上新彈匣子,子彈在裡面卡了殼,陳鋒把槍倒過來,槍口衝上,槍托頂在地上,拿腳跺槍膛邊上的拉機把子,幾腳下去根本跺不動。陳鋒一來氣,揀了塊石頭砸卡住的拉機,卡吧一聲,拉機把子鬆了,陳鋒嘴上罵娘,把臭彈退出槍膛,再上膛又打。
  就這麼一耽誤,他一抬頭發現,遠處有一群鬼子衝了過來,陳鋒醒覺,這些是趕過來救援的鬼子。這些鬼子野戰中比指揮機關的鬼子難打,從上衣兜裡摸出哨子,一邊吹哨子,一邊朝遠處的鬼子射擊。
  衝到鬼子指揮所的二隊的兄弟都殺得興起,聽到哨子四下看,有明眼的看到增援的過來了,招呼大伙就按照既定的方向撤。後隊變前隊,二隊撤下來後就掩護一隊和三隊也撤,但那邊鬼子沖得快,馬上就和三隊纏上了,二隊和剛撤下來的一隊就交替地近射擊,夜空中子彈道子、爆炸的火光和爆炸聲、喊殺聲交織滾動。
  陳鋒心裡急,帶了幾個人要上,被唐路一把拽住,陳鋒剛受傷,唐路不放心他回去指揮三隊。陳鋒也不和他拉扯,就地掩護唐路帶著一隊的十幾個衝進戰團。
  等到三隊撤下來的時候,看來傷亡不小,唐路身上還背著一個人,兄弟們互相掩護著往後面跑。
  一隊此時傷亡最小,被陳鋒安排殿後,丁三身上也掛了彩,咬著牙端著衝鋒鎗噴著火舌。全教導隊一路上遇到日軍巡邏隊的零星阻擊,日軍估計也被打懵了,巡邏隊也是瞎貓撞,見著後面放槍就跑過去看,結果一路上槍聲不斷。
  傷痛
  唐路背著五大三粗的三隊長劉厚生也跑不快,劉厚生以前就是唐路的老部下,帶兵衝鋒打仗那是沒話說,因為得罪人多,所以升得慢。唐路跑得呼哧呼哧,腿像灌了鉛一樣沉。身後追過來的鬼子朝這邊胡亂放槍,子彈帶著呼嘯聲劃過他的身邊。
  教導隊裡因為有傷員,撤退得比幾個小時前進攻時慢上許多,再加上一路上遇到了阻擊,傷亡不斷加劇,終於跌跌撞撞衝到河邊。
  天濛濛亮,一幫兄弟都跑不動了,互相扶著■河,心想就算爬,也要爬回兄弟們中間再死。團裡見到教導隊回來了,有跑到河邊上接應的,有■過河阻擊的。
  在教導隊後面,大約一個中隊的鬼子攆著追,一隊邊打邊撤,一路上不停有兄弟倒下去,也不想連累其他兄弟,帶著傷趴在地上朝鬼子放槍,最後流乾了血。
  陳鋒帶著人回到團裡,二話不說點出來一個連到河邊接應,槍聲越來越密集,對岸受了傷撤不下來的兄弟就地組織死守,掩護能走的過河。鬼子的中隊也呈扇形包抄過來,跟個鐵桶似的圍住了壓上來。
  在對岸的陳鋒突然看到了一百多米外的唐路,見著他趴在個沙坑裡,抱著挺輕機槍在掃射,身邊還趴著個人,看不到腦袋也不知道是誰。
  陳鋒站起身,想帶著人把唐路救回來,就在這時一發迫擊炮彈打在唐路不遠的地方,唐路搖晃著身子,掙扎站起來,從地上拽起那個人,拖在地上往河沿走。
  唐路好像喝醉了酒一樣,腳步搖搖晃晃的,陳鋒帶著人邊開槍邊往這邊跑。緊跟著又是一發迫擊炮砸在唐路身後十米的地方,氣浪推得唐路摔在地上,他拿胳膊支著,在地上一下一下匍匐著爬向河沿,但另一隻手一直拽著自己的兄弟,沒有鬆開。
  看到這些,陳鋒眼睛都模糊了,吼叫著,水花四濺,衝過了河,撲在唐路身邊。幾個人抬著唐路和地上那個兄弟,陳鋒一看,是三隊隊長劉厚生,前胸和後背整個被彈片整個劃開了,已經不知道戰死了多長時間。唐路應該知道劉厚生已經戰死了,兄弟的遺體,一直拽著不撒手。
  等把唐路抬回到團裡,半路上唐路已經說不成話了,手抬著,陳鋒連忙一把握住,唐路看著陳鋒,嘴角擠了個笑容,還是平時的那副樣子,笑起來嘴角有點歪,陳鋒和抬他們兩個的兄弟們眼淚都要下來了。
  唐路慢慢地表情凝住不動,但還是笑的樣子,瞳孔一點點地散開,空洞的瞳孔似乎裝下了家國天下、黎民百姓,還有所有的愛恨情仇。
  陳鋒手顫抖著按了按唐路的頸動脈,眼神一下子定住。
  這天,一個普通的清晨,國民革命軍某團副團長唐路在抵抗侵略的戰場上英勇捐軀了,捐軀前,他還要把自己兄弟的遺體帶回去,不能讓小鬼子玷污了。這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卻再英勇不過的漢子,在最後那個瞬間,將自己的生命張揚出了驚徹天地的絕響。
  團部門口的場院空地上,陳鋒將唐路放在地上,放在國土上,從團部門口摘下青天白日旗,蓋在他的身上。三聲鳴槍後,在場的爺們齊刷刷莊嚴地向自己的兄弟行了最後的軍禮。
  團裡的兄弟默默地給唐路送行,幾百個弟兄行軍禮的胳膊久久沒有放下,陳鋒眼淚湧出了睜大的眼眶,在滿是泥土、煙塵的臉上流出溝壑,自己的兄弟就這麼走了。
  幾個團裡的兄弟抬著唐路慢慢地從隊列前經過,嘴角歪歪笑著的唐路安詳地最後一次檢閱自己的兄弟,最後一次經過他們身邊。
  清晨掃過來的風夾著硝煙,天邊的朝陽將鵝黃色的光芒灑在將士們的身上,是那麼的莊嚴肅穆。
  淚光中,陳鋒望著幾年來朝夕相處,一起浴血奮戰的戰友兄弟,站在隊列的前面無聲地流淚,那些日子裡的身影和話語就像一幅波瀾壯闊的史詩畫卷一樣,在他的腦海中瞬間重放。看著緩緩遠走的兄弟,陳鋒再也挺不住了,眼前一黑,保持著敬禮的姿勢栽倒在地上。
  幾乎一天一夜水米未沾,再加上受傷失血,鐵打一般的漢子終於倒了下去。兄弟們圍了上來,抱著陳鋒,有人端了水餵進去,又掐人中,陳鋒才緩緩醒過來。團裡就要把陳鋒往後方醫院送,被他一把攔了,這個節骨眼上哪能離開兄弟們呢。
  丁三扶著陳鋒回到團部,醫務兵過來把繃帶解開,裡面血肉模糊,看得幾個兄弟暗自歎氣。丁三端了水盆在邊上幫忙,來回地換了三大盆子水才把陳鋒的傷口清洗乾淨,醫務兵要打麻藥,陳鋒知道藥品緊張就沒同意。生是拿魚腸線縫了十七針。正縫合呢,一發炮彈就砸在離團部不遠的地方,陳鋒叫人過去看。
  緊跟著炮擊越來越密集,兄弟們過來報告說是鬼子開始進攻,陳鋒催促著快縫,這邊安排報師裡要增援,讓王衛華立刻帶上警衛連去陣地上督戰。這邊團部邊上也被緊急放上警衛哨,時刻準備轉移。
  陳鋒在團裡喝了兩大碗紅薯稀飯,兜裡塞了饅頭,手上拿一個,帶著丁三就要去前沿看看。團裡的幾個兄弟都攔住了不讓去,陳鋒一著急扯了傷口,疼得臉都扭曲了。
  因為傷到了骨頭,傷口清了之後,時不時地一下一下跳著痛,打仗的時候精神高度緊張,往往不覺得,但一旦下了戰場才發現傷口鑽心地痛。有團裡的老兵說要不抽兩口大煙吧,本來陳鋒不打算抽,最後痛得沒法子,只好讓他們取了一點。當時的國軍好多都有煙土,主要是在地方當錢使,但陳鋒一直命令禁止抽大煙,只要發現的,一律踢出團裡,所以全團始終沒有抽大煙的現象。
  當時也沒有現成的煙槍,幸虧有個兄弟依稀記得煙槍的結構,就湊合著拿竹子做了一個,用手榴彈的保險蓋子做了個煙盤子,陳鋒對著馬燈火苗子吸了一口,嗆得他直想吐,但疼痛到底是緩解了很多。
  當陳鋒腦袋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痛得渾身打抖,那點煙土成了支撐他留在陣地上的無奈的辦法。仗連續打了三天,陳鋒忍著疼痛在陣地上堅持了三天,師裡往軍裡要增援,軍裡往後方要增援,一個個母親含淚將自己的兒子送上了前線,這就是母親,偉大的母親。

  心靈的整訓(7)

  時間過得飛快,全團的兄弟儘管是徒步,但眼看著就到了營房裡。
  「陳鋒,讓你的兄弟進院子列隊。」潘雲飛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多少有點打鼓。他太瞭解陳鋒了,也太瞭解陳鋒在這個團的威信了。換句話說,在這個團,陳鋒就是天,就是地,要是陳鋒說個不字,就是天塌下來,團裡的兄弟也不帶躲的。
  但他也絕對相信陳鋒,作為一個職業軍人,他絕對相信陳鋒會不折不扣地服從命令,哪怕是個荒唐的命令。而這個命令自己都覺得荒唐,但這是沒辦法,自己親自過來,就是怕陳鋒受到牽連,換句話講,也是為了陳鋒的前途著想。
  團裡的兄弟分成三個營和直屬隊列好了隊,陳鋒真不含糊,幾個口令下去,隊伍森嚴得跟個密密的樹林一樣。
  「讓團裡的兄弟放下槍。」潘雲飛低聲地在陳鋒身後命令。
  這時陳鋒有點猶豫,到底是為什麼?居然要全團繳械,是發生什麼天大的事情?
  「各部分注意了,原地不動,摘刺刀。」
  隊列裡面呼啦呼啦地動靜。
  「全體注意,就地放下槍。」
  兄弟們都特納悶,這幾個月,團裡一再強調,整訓要當打仗。要學會抱著槍坐著睡覺,各個連晚上都是雙崗,口令三天一變。只要不是外出,在營區裡,隨身要扎武裝帶,打綁腿,任何時候武裝帶裡面都要有四個彈橋的子彈。步槍平時在各個連的營房門口架好,集合的號子一響,不管在幹什麼,立刻回自己的連取自己的步槍、刺刀。連裡管軍械的兄弟要把子彈立刻分發下去,二十分鐘內,全團除了輜重之外隨時都能拉出去。
  但訓練一直沒這個內容,就地放下槍,平時最多是就地休息,但休息也沒說要放下槍的啊。
  陳鋒也是腦子有點亂,但喊操的聲音一點沒慌張:「各部分注意了,把槍扔在地上。」
  這下都聽明白了,嘁哩喀喳的,槍都扔在了地上。
  潘雲飛向前一步,一揮手,衛隊圍過來,一陣拉槍栓,團裡的兄弟有點慌了,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潘雲飛示意一個軍官過來,陳鋒認識他,矮胖的個子,叫趙岳,前段時間來團裡督察三民主義宣講進展的。
  趙岳腆著肚子,走到隊伍前面,手上套著白手套,從上衣兜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了,目光往隊伍掃了一下:「注意啦,念到名字的,請到前面來。」
  「黃陽東,出列。魏自強,出列……」
  趙岳一口氣念了十幾個名字,被念到名字的猶猶豫豫地走出隊伍,走到前面來。趙岳斜著眼睛看了一下,沖潘雲飛一點頭。潘雲飛斷喝一聲:「全給我綁了。」
  全團的將士都驚了,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尤其是陳鋒和被念了名字的那十幾個兄弟。有個兄弟高聲問:「出了什麼事,憑什麼綁我們幾個?」
  荷槍實彈的侍從衝過去把那十幾個兄弟五花大綁捆了起來,摁在地上,趙岳走上前,冷笑一聲:「哼,出了什麼事,你們幾個自己心裡清楚,告訴你,事兒大了。」

  子弟為兵(1)

  陳鋒看到發生的一切有點摸不著頭腦,捆得五花大綁的兄弟被押到卡車上,團裡面其他的人也都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師裡過來的衛隊舉著黑糊糊的槍口,有兄弟猶豫著想從地上撿起槍。
  「大家不要慌,這些人都是通共的,上面軍統查下來的,兄弟們不要為了幾個共黨亂了陣腳。」趙岳尖著公鴨嗓子喊。其他的兄弟都在看著陳鋒,只要陳鋒一聲令下,就算衛隊手上有槍,也別想那麼輕易從團裡抓人。
  但陳鋒沒有動,他一直沉默著,倒不是他沒這個膽子或者是害怕什麼,刀頭舔血這麼些年,什麼樣的事情沒經歷過,只不過他不希望出現無謂的傷亡而已。
  陳鋒沒有任何表示,潘雲飛也沒有,兩個人並排站在隊伍前面,潘雲飛其實心裡也在打鼓,一旦陳鋒下令,這一個團的虎狼之師可真不是好玩的。但潘雲飛心裡很清楚,陳鋒不會這麼做,如果這麼做了,那就不是他陳鋒了。作為一個軍人,陳鋒是合格的,但政治方面陳鋒還缺少城府。
  「兄弟們,這次師裡也是秉公處理這個事情,希望兄弟們不要亂猜測,也不要向其他兄弟部隊擴散這個事情。」潘雲飛聲音不高,掃了一眼營房場院裡的弟兄們說。
  衛隊的人把那十幾個人押解到車上,然後也都上了車,潘雲飛把陳鋒叫到邊上耳語了幾句:「陳鋒,你千萬不要怪我事先瞞著你,這個事情關係到你的前途,我是怕你一衝動,不讓他們軍統的抓人,到時候事情鬧大了,對你不好。」
  「那這十幾個兄弟他們打算怎麼處理?」陳鋒問。
  「不清楚,估計是遣返,或者是坐上幾年牢,要不就是送到共產黨那邊去。」
  「既然事已至此,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下次要派人到我的團裡查什麼共產黨,希望師裡提前給我們打個招呼。」
  幾輛卡車押著就開走了,臨走的時候陳鋒拿眼睛狠狠盯著趙岳,媽的,別讓我在戰場上看到你,否則絕對要你好看。
  當天晚上,團裡人心浮動,個個都在議論白天發生的事情,照理說,被抓走的那十幾個弟兄平時打仗都很英勇,怎麼就成了共產黨呢?就算是共產黨,那人家打仗也至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怎麼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把人抓了。
  兩年前,其實國軍就和共產黨的部隊在皖南有過摩擦,但是有幾個軍把共產黨的部隊圍在山裡面打了好幾天,聽說有小萬把人的共產黨被打死了。想想這共產黨是真的當不得,都是打小日本,可沒準哪天就被上峰派人給抓起來了。
  陳鋒心裡也是著急,但光是急也不是個辦法,他連夜把團裡幾個信得過的叫到一起開會,這幾年雖然沒和共產黨直接打過交道,但畢竟兩軍都是打小日本的,何況被抓走的兄弟也都是各個部隊的骨幹。陳鋒想著能不能想想辦法,把這十幾個兄弟給救出來。
  當天晚上,陳鋒從團裡拿了一筆經費,自己軍餉也拿了一部分,其他的兄弟也拿了一點,打算第二天去師裡想法子看能不能把人弄出來。陳鋒想著這些事,一整夜也沒睡踏實。
  第二天一早,他把丁三叫起來,兩個坐著昨天潘雲飛送的吉普車去師裡,昨天潘雲飛臨走的時候留給陳鋒一個司機,叫王東,淪陷前是熱河人。
  等到了師裡,還不到七點來鐘,師部裡面人不多,陳鋒帶著丁三在師部門口等。師裡的人都過來客氣地打招呼。看來昨天的事情,師裡知道的並不多,陳鋒隱約地覺得這個事情沒準還有希望。等潘雲飛來的時候,陳鋒和丁三正在和團裡幾個以前調出去的人說話,見到潘雲飛過來,兩個人立刻打了個立正。
  潘雲飛心裡明白陳鋒的來意,把兩人讓進師部的一間小屋子裡面,陳鋒示意丁三去門口等著。
  「陳鋒,我知道你今天過來是打算做什麼,但這事情你我都最好不要插手,免得惹火燒身。人是軍統那邊抓去的,我心裡也是不痛快,憑什麼那麼牛,想抓我的人就抓,但沒法子,這就是政治,咱是軍人,不是搞政治的,打仗行,但真要是玩政治,咱還玩不過別人。」
  陳鋒聽到這個,心裡涼了半截子,他很清楚以潘雲飛的脾氣,他既然這麼說了,這個事情就真的沒辦法挽回了。
  「這樣吧,你先回去,我來想想辦法,能不能讓軍統那邊從輕發落,至少把命保住,你也別太心急,這種事情急不得。」
  「潘師長,你是知道我陳鋒的,既然是我的兵,出點什麼事,我總希望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人最好是能放回來,而且那些兄弟以前在戰場上也都是立過汗馬功勞的。」
  「陳鋒,我還不清楚你嗎,但是這個事情不要太聲張,畢竟牽扯到你身上就不好了,要是別人告上你一狀,說你通共產黨,那就是個麻煩事。可大可小,而且一般來說,都是可大不可小的事情。你打仗行,但不是說你什麼都行,中國這點事你也知道,說你行,你就是行,說你不行,你就是不行,一點脾氣沒有。我不希望下次軍統的那幫王八蛋過來說你也是共產黨,也要抓起來,明白了嗎?」
  陳鋒見事已至此也沒必要再提拿錢把人買出來的想法了,和潘雲飛又說了一會兒,告辭說團裡昨天剛剛搞完操練,自己趕緊回去讓各個營總結經驗。潘雲飛起身送他,到了門口被一個參謀攔住了說話,陳鋒行了個軍禮,也不叫丁三,自己往外面快步走去。
  丁三緊跟在陳鋒後面,一句話也不敢多問,陳鋒大步流星往外頭走,門口的哨兵向他敬禮他也不還禮,騰地跳上吉普車,臉色很難看。
  三個人坐在車上,一路上也沒話說,等到了團部,陳鋒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生悶氣,誰也不敢打擾。其實陳鋒也不是生潘雲飛的氣,事到臨頭潘雲飛估計也不想看到發生這樣不愉快的事情。但都是中國人,幹嗎非得分成幾個政黨呢?幹嗎不能攜手一起抗日呢?
  團裡發生這件事情之後,好幾天下面都議論紛紛的,陳鋒也是火不打一處來,連著幾天帶著團裡的兄弟搞拉練,心裡憋著勁,團部裡的人個個心裡帶著小心,生怕把陳鋒惹出火來,大家吃不了兜著走。
  意外
  一晃眼就要到中秋了,這天炊事班的老宋去鎮子上採辦中秋節的東西,馬上就是佳節了,團裡打算在整訓區搞個活動,主要是擔心新補充來的新兵想家。丁三被陳鋒打發過來幫忙,跟著一個班的弟兄一起去的。因為打仗,鎮子上也很蕭條,團裡勉強買了蔬菜、肉類和幾罈子酒,然後套上大車往回走。路上大車陷到泥地裡了,一幫子兄弟喊著號子往外推,正好碰見排長嚴大勇帶著一幫子人正扛著靶子架準備去靶場,就幫著一起推。
  又是墊土,又是掰輪子,終於把大車弄出來了,嚴大勇和丁三相互擂了一拳,從地上抄起來靶子架,到了靶場上。
  團裡的靶場設在一個小山包子下面,嚴大勇去得晚,其他幾個營的兄弟已經在那裡打了半上午了。嚴大勇自己不打,安排他帶過來的兩個排戳好了靶子架,叮光地開始射擊。
  嚴大勇蹲在地上和另外幾個老兵嘮嗑,抽了幾根煙,他看了看自己帶過來的兄弟,把煙頭一踩,走了過去。
  排裡有個新兵槍打得不好,嚴大勇就把他的槍拿過來示範:「咱使的中正式,槍苗子硬(方言,指的是步槍的後坐力強),你得把槍托子抵實,反手(方言,指的是左手)別抓太緊,正手(方言,指的是右手)大拇哥扣住了,手指頭在扳機上別太緊,容易走火。你這個槍扳機太緊,回頭讓你班長把阻鐵銼掉一點。平時養成習慣,用表尺找目標,然後才拿準星套,別瞄太死,記住了,戰場上面誰都不會站在那兒筆直地讓你打,估摸著八九不離十了就摟火,明白嗎?」
  話音未落,嚴大勇抬手就是一槍,那邊報靶的兄弟把紅綠旗子來回揮了幾下示意正中靶心,嚴大勇掃了一眼四周,一臉得意的樣子。
  等到了下午,駱鈞帶著教導隊也來靶場,正好嚴大勇帶著兄弟們回營房,被駱鈞拉住了非得比上幾槍。兩個人先是來步槍,嚴大勇贏了,接著整衝鋒鎗,這個駱鈞在行,扳回來一局。最後打短槍,本來駱鈞覺得自己短槍應該使得還不錯,結果鬧了個大紅臉,五十米的靶子,十槍打過去,駱鈞的靶子上兩個十環,其他的八九不離十,最差的七環。結果嚴大勇的靶子上就五個洞,十環裡面三個洞,其他的都在九環的圈裡。
  這下駱鈞徹底服了,這玩意兒不服不行啊。其他的兄弟們也是跟著喝彩,靶場上面都練得很認真。
  等到了半下午,靶場的兄弟們整隊回營房,半路上看到兩匹快馬一路上捲著塵土往團部奔過來。路上的兄弟都趕緊靠邊讓路,不知道是有什麼急事。那兩匹快馬到了團部門口,馬上的人一勒韁繩,跳下馬就要往裡面闖,門口的哨兵攔住了不讓進。那人氣急敗壞地說是有急事要找團裡。
  有兄弟認得是師裡衛隊的副隊長李冰,忙著往裡面通報。陳鋒聽說師裡來了人,也趕緊讓人出來接。李冰進了團部,咕咕嚕嚕喝了一大口水,然後抹了嘴,把情況大致說了,說是有偽軍組織的一個小隊可能滲透進了防區。昨天衛隊在師部邊上跟他們其中的一部幹了起來,其餘的人估計往整訓區這邊跑了,所以想請團裡幫著搜索。
  陳鋒中午其實就得到了師部發過來的命令,要求幫著衛隊搜索滲透過來的偽軍。陳鋒叫來警衛連的萬耀,讓他帶著兄弟們跟著李冰去反方向堵截,其他各個營隨時準備整隊出發。
  這次滲透過來的偽軍估計是來摸佈防情況的,沒想到瞎打誤撞地摸到了師部,被師部外面直屬營的兄弟們撞見了,兩下一打,偽軍就散了。等直屬營攆上來,那隊偽軍往後面撤,因為直屬營要負責師部的警衛,所以也不敢動,只好找到下面的部隊幫忙。
  其他幾個團沿著前沿都布了哨,半上午的沒有見到番號可疑的部隊,師部判斷,滲透過來的偽軍沒準是往後面跑了,所以就趕緊讓李冰來找陳鋒想辦法。
  警衛連沿著大路兩側搜索,但李冰知道,偽軍的這支部隊肯定不是一般的部隊,可能是負責情報工作的,而且打起來戰鬥力也不弱。他們白天和直屬營幹上的時候有兩台車,都穿著國軍的軍服,不過番號對不上。
  他們既然能摸到師部,說明這次行動的目的沒準是襲擊師部,不過既然沒得手,肯定就想著趕緊撤回去。既然前線的幾個團設的哨沒發現他們,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們走了弓背路,想繞個彎子,從防區與防區的結合部突圍出去。
  警衛連一直搜索到半夜,也沒發現什麼動靜,一路上盤查了好多部隊,都沒什麼毛病。李冰就有點懷疑自己的判斷了,或許那支偽軍已經悄無聲息地出了防區。
  忙活了半夜,警衛連也是困乏得要命,從師部到整訓區再到兄弟部隊防區的路上來回搜了一遍,也沒什麼收穫。萬耀就提議說先回團部再說,李冰也只好同意。
  等離著團部幾里路的地方,遇見了一營設的雙崗,萬耀過去打招呼,順便問了下午和晚上有沒有遇見什麼可疑的部隊。崗子上的兄弟說,二十多分鐘前,有個大概五十人的部隊,說是那邊防區團裡補充的新兵剛過去。
  萬耀長了個心眼,問過去的部隊身上有軍銜和番號胸條子嗎,崗子上的兄弟說好像有吧,但沒太仔細看,團裡不是讓主要留意車輛嗎?萬耀一聽突然回過勁了,敢情那支部隊剛才和自己的部隊擦肩而過,自己也沒留意,主要是光注意坐著車的部隊了。
  他把李冰叫過來一說,那邊兄弟部隊確實經常借道去他們防區。可既然說是補充的新兵,身上不應該有軍銜和番號胸條,因為那個都是到部隊之後才發的。這其中一定有問題,這邊他讓崗子上的兄弟趕緊回團部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清楚,自己帶著警衛連跟著後面就追。
  全連的兄弟撒丫子跑起來,沿著大路一直跑到快岔了氣,前面隱約地好像有支部隊,萬耀傳了命令,全連停止跑步前進,但步子要快,盡快攆上前面的部隊。
  等離前面的部隊不到幾百米的時候,萬耀讓警衛連全體戒備,不管前面是什麼番號的部隊,先全部繳械再說,然後讓連裡的兄弟唱著歌,大搖大擺地快步走過去。
  前面的部隊把行進速度放慢了,警衛連唱著歌離他們越來越近,等到兩個縱隊平行前進的時候,萬耀拽出手槍對天鳴槍,警衛連撲上去,三下五除二地把那支部隊繳了械。
  那支部隊連連地叫冤,問警衛連是哪個部分的,萬耀也不客氣,先把人帶到團部再說。被扣下來的大概有四十來號人,看番號,不認識,再問是哪個部隊的,長官是誰,答得是驢唇不對馬嘴。
  兄弟們都在懷疑,把人押到了團部之後,陳鋒帶著丁三過來看,揪出幾個來問,到底還是出了破綻,先是要通了電台,他們胸條上的番號目前不在這個戰區。讓他們說長官的名字,也是答得千奇百怪的,那邊一查,壓根沒有這個人。
  既然不肯說,那就好辦了,陳鋒找了幾個老兵,都是手狠的,從繳械的那幫人中間挑了幾個年紀小、皮嫩的,綁在木頭樁子上面就拿皮鞭子抽。
  皮鞭子蘸了鹽水,把人打暈了,拿洋釘扎醒過來,幾桶水澆上去,然後再接著抽。最後有吃不住疼的,牙一鬆,把實情吐了出來。
  原來這四十多號人隸屬於偽軍特務營的一個加強排,這次摸過來主要是搜索國軍防區的佈防情況,此外還有物資儲備地點。他們把情報發到偽軍那邊之後,等日軍和偽軍打過來的時候,還將負責在後方製造混亂和伺機策反。
  陳鋒想想就來氣,真是一群王八蛋,好好的爺們,幫著小日本打中國人,就命令兄弟們往死裡打,一定要讓他們把日軍進攻的情況說出來。
  一直折騰到天亮,偽軍裡面被活活打死了三個人,實在也沒問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只知道日軍大概組織了兩個師團左右的兵力,外帶偽軍三個師、當地兩個直屬大隊。陳鋒估計也就只能問出那麼多了,讓警衛連押著,李冰帶著俘虜回師部。
  自己這邊抓緊讓參謀幹事把情報整理出來,趕緊報告到師部。自己實在是困得不行了,就趴在機要室的桌子上睡覺。管機要的兄弟們看了,雖然知道違反規矩,但誰也不敢上去把陳鋒叫醒過來,只好讓他就這麼睡著。
  陳鋒迷迷瞪瞪地睡了一個鐘點,機要的兄弟把他推醒,師部給了回信,說是要團裡這幾天立刻準備歸建,沒準這幾天要有大仗打。
  團裡面目前基本上是實現了齊裝滿員,但彈藥還有點不足,下午陳鋒召集團裡排以上軍官開了會,大致說了團裡要重新歸建師裡建制的命令。
  陳鋒比較擔心的有兩個,一個是團裡大量補充的新兵訓練得還有點不夠,此外是彈藥的問題。第二個好解決,就是第一個比較棘手,上次的仗打下來,全團傷亡過半,新補充來的新兵好多從軍才幾個月,未經戰陣,但軍令如山,團里拉到火線上打上幾仗沒準也是個好事。
  牛刀小試
  團裡和師部反覆地聯絡了幾次,主要是說防區交接和彈藥的問題,陳鋒的意見是目前不要把團里拉到防區的正面上去,可以先在側翼配合其他部隊小打一下,等部隊對戰區的環境有所適應才拉到正面上打硬仗。
  彈藥的問題師裡說沒有問題,可換防區可能就沒那麼簡單了,其他幾個團也是傷亡很大,情況和這邊差不多,半斤八兩。不過從軍裡面通報的情況看,日軍上來的估計也不是以前的精銳,好多日軍被拉到南方去了,還有一大部分調到了南洋,現在戰區上面其實很大一部分是北邊新調過來的偽軍。
  軍裡認為偽軍的戰鬥力應該比以前的日軍要差,前段時間師裡幾個團在防區邊上也是打下手,幫著其他兄弟部隊打了幾仗,但規模不大,多少有點傷亡。現在也就是陳鋒這個團算是實力最強,也最齊裝滿員的,所以師裡可能還是要把團裡放在防線的正面。
  第二天清晨,陳鋒讓教導隊前出搜索,其他各營緊跟在後面,全團開拔到防區去。這次交接的防區,在師所屬防區的突出部,正好是A字形的尖頭,防區地勢還不錯,比對面日軍和偽軍混合的防線整個高出來一點。
  二營和三營加強到防線的正面,三營負責側翼,一營和教導隊作為預備隊,整個防區面積不大,陳鋒覺得這樣的防區應該還是比較好防守的。
  前面的兄弟部隊留下的工事修得還不錯,陳鋒挨個陣地看過來,基本上比較滿意。但還是沒馬虎,讓兄弟們就地加固工事,另外叫教導隊的駱鈞到團部找他。
  團部用的是以前兄弟部隊留下來的,甚至連地圖都沒換,還是以前的老地圖。陳鋒站在桌子邊上盯著牆上的十萬分之一地圖仔細看了半天。
  駱鈞進來的時候,陳鋒正在那兒發愣,駱鈞報告了一聲,見陳鋒沒應聲,就站在邊上等。陳鋒看了一會兒,扭過頭來見著駱鈞在邊上站著,就招呼他過來看,然後把搜索任務佈置下去,駱鈞看了地圖,不住地點頭,拿出本子用鉛筆記。
  交代清楚之後,駱鈞回教導隊安排,晚上趁著夜色,楚建明帶著二十幾個兄弟到前沿搜索。
  從防區出來,是一條丁字形的交叉道,從防區的正面,正好能遙遙地俯視丁字形的交叉口。而日軍和偽軍在丁字形的「橫槓」的路兩側都有炮樓。主要是封鎖路面的,而且炮樓修得很高,也起到觀瞄作用。
  楚建明帶著兄弟們繞開日軍陣地上的探照燈,從防區的大路邊上摸過去。這兒有一大片柳樹林子,穿過林子就能看到俯瞰路面的炮樓。林子裡非常安靜,等快要出了林子的時候,楚建明模糊地聽到什麼響動。
  他示意兄弟們原地趴下來,自己摸出二十響,踮著步子走到林子邊上,遠遠地看到有一隊人正在往這邊走。他把兄弟們帶到林子邊上,等那隊人走近了,兄弟們撲上去,把七八個人摁在地上,立刻繳了械。
  有兩個跑掉的,兄弟們要追過去,楚建明攔住了,把剩下幾個抓住的俘虜帶到了林子裡。藉著光亮一看,穿的是偽軍的制服,一問才知道,是偽軍的一個巡邏隊,總共一個班,抓了七個,跑了兩個。
  楚建明就問誰是班長,那幾個偽軍都不說話,楚建明說,既然都不是班長,那全拿刺刀捅死算了。這時有一個人開腔說了,我是班長。
  幾個兄弟把那個班長嘁哩喀喳綁了個結實,其他幾個人呢,路上帶著這麼多的俘虜可不好走啊。再說跑了的那兩個肯定要回去叫人,大伙都看著楚建明,等著他拿主意。
  要不把其他的人放了,楚建明心裡琢磨著,但就怕放了他們之後,以後還拿著槍打自己的同胞。想到這裡,楚建明下了狠心,讓幾個兄弟把抓住的偽軍綁在樹上,全部脫了褲子,嘴被堵上,幾個兄弟拿出刺刀,把他們右手的大拇指裡面的筋割斷,這樣以後就拿不了槍了。
  這邊把那個抓來的班長抬著往自己的防區撤,身後傳來馬匹的聲音,估計是鬼子的騎兵隊或者是偽軍追過來了。大伙都趴在河溝子裡面,悄無聲息,等聲音去遠了,大伙心裡都後怕。
  回到團部,陳鋒聽說抓了個偽軍的班長,簡直後腦勺樂開了花,連夜組織審訊,結果特順利。幾個老兵光著膀子,提著棍子剛往那個班長面前一站,他就趕忙說出了自己的番號和名字。
  通過審訊,師部通報的情報有誤,早在半個月前,防區對面的鬼子就撤到了後方休整,估計是為了這次進攻做準備。防區正面只有鬼子一個中隊,另外還有偽軍大約四百人。
  看來鬼子防線拉得太長,兵力有點不夠用了。陳鋒琢磨著,要不先打他一下,試探試探。
  他連夜把炮兵直屬隊的隊長陳章叫過來,和三個營的營長一起琢磨。二營長鍾吉日主張乾脆用炮火把這幾個炮樓轟掉再說,可按照地圖上的距離,團裡的山炮可能夠不到那麼遠。而且陳鋒也不主張轟掉它,一來轟掉它之後戰術意義不大,反正最多偽軍再抓些老百姓,沒幾天就重新修起來一個。
  「咱們既然要打,就要把他打怕了,讓他被打得不敢再修炮樓,逼著他把防禦縱深讓出來。這樣我們的防區就能拉直,而且可以不斷利用這邊側翼的地形優勢,沒完沒了地火力襲擾。」
  「團長,那你說說,怎麼幹他狗日的一下子?」鍾吉日抬頭問陳鋒。
  「我倒是有個法子,團長,你看。」王衛華在地圖上比畫,「這個丁字路口,這邊是咱們控制。你要是他們的指揮官會打算怎麼打?」
  「我肯定會防止你用優勢兵力從這個防線後面衝過來。」鍾吉日接茬說道。
  「王衛華的意思我懂了,既然他要保證防線正面的兵力優勢,而他的兵力如果真像是那個班長說的那樣,日軍應該在這個位置,而偽軍和他們配屬的部隊應該在這個位置。」陳鋒在地圖上拿紅綠鉛筆畫了幾個圈。
  「咱們沒必要打他的炮樓,你想想,一個炮樓才裝幾個兵,這邊有幾個炮樓?」
  「報告長官,有兩個。」
  「所以說呢,這兩個炮樓說白了,是個擺設,就是吸引你去打的。它就是個觀察哨,你這邊打,他那邊為了保證側翼安全,就往這邊增援。所以,你打了也白搭。」陳鋒一說,大家才恍然大悟。
  「我看這麼打吧,明天下午,我們乾脆也別派兄弟們沖,直接就拿山炮轟他們的陣地正面。他們前沿一被打,肯定往後面要增援。等到他的增援部隊上來了,那估計就已經天黑了,那炮樓還不是聾子的耳朵,純屬擺設。」
  經過長期的夜戰訓練,陳鋒對團裡夜戰的能力還是有信心的,計劃的關鍵是打得他們措手不及,就是要把他們打懵了,然後等到晚上,組織部隊對日偽軍陣地正面不停地進行火力襲擾,讓他感覺到我們主要還是想通過正面來突襲他們。這邊派兄弟挨個拔掉他的炮樓,那不就跟玩似的。
  第二天,各個營開始準備,二營和三營擔任火力佯攻的任務,教導隊擔任預備隊,一營負責這邊一打響,就挨個拔釘子。
  李雄明調了副團長之後,原來的團裡的參謀方天強升調到了一營當營長。方天強辦事穩當,但打仗好像少了一點膽量,而且一營從整個團來說,也是戰鬥力最差的一個營,陳鋒這麼安排也是想讓一營這次好好鍛煉一下。
  上午陳章帶著直屬炮兵隊開始幾次試探性的炮擊,主要是為了標定、修正射擊諸元。陳鋒帶著一營長方天強親自摸到前沿去看地形,陳鋒打仗非常重視看地形,每次戰前地形都看得非常認真。
  但離前沿這麼近,方天強心裡多少有點嘀咕。陳鋒舉著望遠鏡,把地圖上面幾個地方都標定出來,然後仔仔細細地跟方天強交代。完事之後讓方天強複述,又想了想,按照以前的常規,把戰鬥中可能出現的意外提問給方天強。
  方天強認真聽著,然後說出自己的看法,陳鋒有些同意,有些不同意,就也談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在陣地的正面,鍾吉日的二營擔任了佯攻的任務。二營說白了就是放槍,讓日偽軍始終認為國軍攻擊的主要方向是在陣地正面。相比一營來講,二營的活就顯得輕鬆了很多。
  但陳鋒也沒有掉以輕心,把二營前出陣地也認真看了,參謀長王衛華親自督戰。陳鋒注意到,正好在日偽軍陣地的正面,有一處斜坡地形,可以形成一個觀察死角。也就是說,側面的陣地不容易觀察到這個地方。陳鋒讓陳章拿山炮轟擊了幾下,用望遠鏡看了半天,沒有任何動靜,看來那個地方沒有被設上觀察哨。
  忙忙叨叨地就到了半下午,炮兵直屬隊的九門山炮開始向日偽軍陣地開始炮擊,為了節約彈藥,陳鋒有意識地讓陳章把炮擊頻率降低。先打上十幾炮再說,估計對面陣地上以為是火力襲擾,然後接著再打。等打上十分鐘,再把火力停下來,就地轉移炮兵陣地。
  這邊剛把炮兵陣地轉移走,日偽軍的炮火就打過來了,居然是重炮,陳章想想就後怕。按照剛才的觀瞄結果計算射擊諸元,陳章又組織了一次炮擊,這次密度很大。這麼打的好處是,日偽軍以為火力已經被壓制住了,躲在工事裡的人就出來抬傷員或是加固工事。而這個時候再炮擊一般人都想不到,往往會造成更大的傷亡。這個也是陳鋒慢慢地打出來的經驗。
  等炮擊完了,鍾吉日帶著二營前出到了既定的攻擊位置,這邊方天強也做好了準備。但到了這會兒,陳鋒心裡還真沒什麼底,要是鬼子不中計怎麼辦?反正也顧不上那麼多了,就看二營這次能吸引出來多少鬼子和偽軍的增援。
  如果吸引過來的多,那麼一營壓力就減輕很多,如果吸引過來的少,一營晚上就得打個硬仗。
  這邊二營特地找其他部隊借了好多衝鋒號和號手,輕重機槍也加強了許多,這麼佈置的目的就是把動靜折騰得大點。
  這會兒時節快到中秋了,晚上天一黑開始有了寒意,但天黑得還是晚,二營等了好長時間天才黑透了。就見著身後的團部那邊,一顆紅色信號彈飛向空中。二營長鍾吉日一聲令下,二營輕重火力開始向日偽軍陣地上進行火力壓制。
  團裡直屬炮兵隊也朝日偽軍的陣地上開火,一時間日偽軍的陣地上如同春節時候城市上空的焰火一樣,紅的橙的,炮彈、子彈的彈道飛舞,煞是好看。
  一營的兄弟緊張地匍匐在陣地外側,焦急地等待著團部的進攻命令。而這邊陳鋒也是等著搜索隊的消息。
  楚建明趁著炮擊的時候,帶著幾個兄弟摸索到了離丁字形公路非常近的地方埋伏下來。炮樓離他們埋伏的地方不到三百米,再近的話楚建明心裡也沒底,就帶著兄弟們趴了下來。
  沒過多久,那邊二營就開始了火力佯攻,如果鬼子或者偽軍不上當的話,那麼整個計劃就要終止,否則一旦鬼子反衝鋒,二營損失就大了。
  楚建明等得焦急萬分,二營已經打了好半天了,但這邊顯然還沒什麼動靜,他慢慢地換了個姿勢,趴了半天,身上全是濕漉漉的,他不禁哆嗦了一下。
  就在這時候,邊上的兄弟推了他一下,楚建明抄起望遠鏡看,遠處夜色裡看得不是非常清楚,但模糊地能看到至少有幾百人在朝主陣地上增援。
  「去他■子的,鬼子看來中計了。」楚建明帶著兄弟們小心地往後退,然後等到了一個炮樓不容易觀察到的土包後面,掏出信號槍,啾的一聲,一發橙色信號彈飛向空中。
  這邊陳鋒聽見丁三衝進團部:「長官,楚長官打了信號,橘紅色的。」
  陳鋒還了個軍禮:「立刻準備紅色信號彈,通知一營可以開始進攻了。」
  這邊一營終於等到了命令,從潛伏的陣地撲出來,下山猛虎一樣,兵分幾路,殺向路邊上的據點。
  而此時據點裡的鬼子和偽軍剛剛增援到主陣地上,每個據點裡面只有寥寥幾十個偽軍,被一營殺雞用牛刀一樣,立刻分割包圍完畢。

  兵不厭詐(1)

  偽軍本來戰鬥力就弱,被一營輕重火力打得無力反抗,白天的炮樓還能有觀瞄的功能,到了夜戰環境下面,就變成了再好不過的活靶子。
  方天強把迫擊炮佈置到了前面,對準炮樓就轟,炮樓被炸得土塊亂飛,裡面機槍火力點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一營用機槍火力逼住了打,炮樓裡面的機槍被壓制住了,一營的兄弟們撕開火力網往據點衝過去。由各個連的老兵組成衝鋒梯次,後面的新兵跟在後面。據點裡的偽軍開始還反抗了一陣子,但面對絕對優勢兵力,火力根本就頂不住。據點裡面的偽軍見到大勢已去,犯不上為了鬼子玩命,最後就都被繳了械。
  方天強得手之後讓營裡的兄弟安上炸藥,一營也不戀戰,押上俘虜就往後方走。炸藥引爆之後,幾聲巨響,炮樓被炸塌了。
  陳鋒通過望遠鏡看到遠處的火光,知道一營已經得手,吩咐丁三打出一發綠色信號彈。擔任佯攻任務的二營見著任務完成,立刻脫離戰鬥,全營邊打邊撤,回到自己的防區。
  路上王衛華和鍾吉日碰到了接應的教導隊,聽說日偽軍的炮樓被端掉了,哈哈大笑,這時身後,鬼子還在朝剛才二營佯攻的地方火力壓制,就讓他們浪費彈藥去吧。
  等回到團部,裡面緊張而忙碌,陳鋒讓二營立刻佈防好,防止鬼子報復性還擊,同時還要防止炮擊。這邊一營將俘虜看管好,清點傷亡和繳獲。結果出來的時候,大家都嚇了一跳,打了一整夜,全團輕傷二十幾個,重傷幾個,但無一人陣亡。
  這邊繳獲就有點嚇人了,繳獲輕重機槍七八挺,其中重機槍兩挺,光子彈就幾千發,還有幾十支三八槍。另外至少不下五十名俘虜,其中還有幾個偽軍的軍官。整個晚上,至少消滅偽軍半個連。
  鍾吉日把二營的佈防安排好了,聽說一營打得不錯,就回團部看熱鬧。在團部門口,看幾個兄弟押著被俘虜的偽軍在地上跪成了一排,鍾吉日看著心裡樂呵,一邊走一邊高聲嚷嚷:「小樣,就小鬼子那點腦筋,跟咱團長過招,玩死他個狗日的。」
  第二天一早,鬼子就開始對陣地進行報復性炮擊,炮擊斷斷續續地打到了半晌午才停。陣地正面的二營出現了傷亡,但幸虧前幾天工事修得紮實,傷亡不算太大。陳鋒帶著幾個人到陣地前沿看,看來日軍真是被激怒了,炮火密度很大。
  陳章本來想還擊,但陳鋒沒同意,因為就團裡那幾門山炮,根本沒法和鬼子抗衡,打了也白搭,再說射程也夠不著。
  看了一會兒,陳鋒問陳章能不能判斷出日軍火炮陣地的大致位置,陳章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的長官:「團長,這誰能算得準啊,太難為我了吧。」
  「你啊,就是腦子笨,你不會算,鬼子會算啊,讓他們算出來告訴你,不就得了。」


  雪亮軍刀 第十卷
  陳章聽傻了,天底下居然有這樣的事,陳鋒讓丁三取出地圖夾子,幾個人蹲在地上,陳鋒拿了根樹棍,畫了個示意。
  「我們這邊地勢偏高,他們地勢低,這邊又是條河,炮兵陣地肯定不在這兒。這兒也不對,因為射角夠不上,他們用的是什麼炮,你能聽出來吧。」
  陳章脫口而出:「是七五野戰炮,應該是配屬到聯隊一級的。」
  「我操,你這榆木腦袋還真看不出來,挺好使。」陳鋒在地上畫了弧線,「他們既然要炮擊我們的主陣地,還得防止我們還擊,肯定將火炮佈置在剛剛好能夠著咱們陣地的地方。這邊是咱的主陣地,七五野戰炮的射程是多少?」
  「應該是三千多公尺。」
  「看來我記憶有誤,你回頭認真核實一下。假設鬼子的指揮官腦子沒問題,那麼他肯定不會把火炮佈置在這個地方,因為離公路太遠了。這個地方也不現實,因為靠陣地的側翼太近,他們也要防著我們拿炮轟他們啊。」
  陳章這才有點明白過來,接著話茬說:「對,他地勢低,既然也要防止咱們炮擊他的炮兵陣地,肯定也是估算過咱們的射程,肯定也測算過到側翼的距離。再加上兄弟們昨天剛剛搞了他一下,鬼子就更不放心偽軍了。所以他肯定會把炮兵陣地佈置在這個圈子外面。」陳章也拿了根樹棍在地上畫了圈子。
  「對嘍,只要在咱們的圈子外面,他們的圈子裡面,還得有公路,還得有足夠的地勢高度。你再看看地圖,哪些地方都能滿足這些條件?」陳鋒將兩根木棍拿筷子一樣夾著,當成圓規,在地圖上大致比畫了幾下。
  「我懂了,這就去算。」陳章從包裡取出尺子和地圖,算了一會兒,「有三個地方最有可能。團長,你看,就這兒,跟這兒。」
  「這兒不可能,鬼子也不傻,陣地和陣地縱深重疊了,而且你看,這個地方,射角不方便。這個地方有可能,估計也就是這裡。」陳鋒比畫了幾個地方,「這兩個地方,你待會兒炮擊兩下,把炮設在他們主陣地能觀瞄到的地方。用一門炮打,打完了立刻撤,如果打完了之後,鬼子沒什麼反應,說明是塊空地,如果有反應,就說明是他們的炮兵陣地。」
  「好的,我這就去辦。」陳章答應下來,起身去佈置。
  很快,到了中午吃飯的點,陳章將一門炮拉到遠離陣地的空地上,特地找了個鬼子能觀瞄到的地方,向兩個可能有鬼子炮兵陣地的地方炮擊。
  打的時候,火炮邊上大車就候著呢,一打完了炮,套上大車就走。陳章用望遠鏡耐心地觀察著,鬼子應該能觀瞄到剛才自己開火的地方,但等了半天,鬼子沒什麼反應,說明被炸了的地方,不是鬼子的炮兵陣地。
  陳章如法炮製,換了個地方,重新把火炮佈置好,還是在鬼子能觀察到的地方,往地圖上標定的另一處懷疑是鬼子炮兵陣地的地方開始炮擊。
  這次鬼子反應很快,陳章剛剛組織人把火炮撤走,鬼子的炮火就跟著過來了。
  看來預先的判定沒錯,這個地方就是鬼子的炮兵陣地。陳章立刻帶著人去團部找陳鋒匯報這些情況。
  現在的問題是,鬼子會不會轉移陣地呢?陳鋒判斷不會,因為鬼子太自信了,上頭有飛機,鬼子的炮火無論是口徑還是射程,都有絕對優勢,所以犯不著轉移陣地。

  血戰在即(3)

  三營沿著緩坡隱蔽衝鋒,一直衝到了距離鬼子陣地兩百米的地方,一陣密集的子彈打了過來,武鳴也不是省油的燈,一邊讓兄弟們迂迴接近陣地,一邊安排火力壓制。因為三營是輕裝包抄過來的,所以攜帶彈藥並不多,戰鬥必須迅速解決掉。
  可能鬼子也沒有想到國軍會迂迴到自己的後方,所以一時也亂了陣腳,這邊密集的炮擊還在繼續,山坡上的陣地籠罩在巨大的火光和煙塵中。
  在陣地的前沿,鬼子好像沒有及時清掃掉樹木等影響視角的東西,三營利用地形迅速強攻得手,眼看著一個連的兄弟就壓到了陣地的前沿。
  沖在領頭位置的是教導隊裡新調來三營的班長鄭紅袍,他端著刺刀,幾步跑到鬼子陣地機槍射擊的死角。然後趴在那兒,另一個兄弟也跑過來,跟他趴在一起。
  「別忙著放槍,我一拉冒煙,你就開槍,明白了嗎?」鄭紅袍從後腰摸出手榴彈,擰開蓋,把弦套在手上,伸著腦袋觀察了一下前面。
  「好,我這就要扔了。」鄭紅袍把弦一扯,手榴彈吱吱地冒著煙。那個兄弟起身照著對面陣地開了一槍,趁著這個當兒,鄭紅袍手榴彈奮力扔了過去。轟的一聲響,鄭紅袍站起身來,端著步槍往陣地上衝。
  短短十幾分鐘的激戰,差不多將近一個連的兄弟擁到了陣地上,發現鬼子的陣地上其實沒多少人,而且被打死的好多都是偽軍,日軍沒幾個。
  整個環形陣地被三營撕開了缺口,偽軍從側翼退到了主陣地上。鬼子可能想組織反衝鋒,但被三營打了回去。陣地上面形勢立刻發生了變化,三營沿著工事逐層爭奪,鬼子和偽軍被壓縮到了很狹小的陣地角落上。
  這邊陳鋒也派出二營衝過去,向毅的部隊配合攻擊路對面的陣地,一時間路的兩側喊殺聲、槍炮聲不斷。
  但山坡上的鬼子拒不投降,即使是萎縮在陣地的角落裡,仍然在殊死抵抗。武鳴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傷亡,命令攻擊暫停,然後隔著工事對那邊喊話,希望偽軍能放下武器,或者把鬼子繳械。
  喊話之後,對面槍聲停頓了一會兒,突然又一次槍聲大作,有兄弟過來報告,陣地上的鬼子把偽軍全部繳了械,然後讓他們跪在地上,把陣地上活下來的偽軍全部打死了。
  他娘的,鬼子真他媽的不是人生的,武鳴正要命令強攻過去,突然對面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鬼子把彈藥集中在一起引爆了,拒不投降集體自殺。
  武鳴在清點戰場的時候發現,整個陣地上最多有一個小隊的鬼子和不足一個連的偽軍,機槍只有三挺,此外擲彈筒一門。這樣的實力怪不得打起來那麼省勁呢。
  這邊向毅也順利拿下了路對面的陣地,清點的結果更奇怪,他拿下的陣地上,也是只有不到一百人。
  陳鋒得到清點結果就動上了腦筋,那麼多鬼子都上哪兒去了,這麼重要的要隘都不設重兵防守,說明鬼子把主要兵力都機動出來去了別的地方。但戰場瞬息萬變容不得假設,陳鋒命令全團沿山坡設防,加固工事,利用地形先穩固防線。同時他也把情況匯報到了師裡,說晚上可能要在這裡露營了。
  師裡隨後把向毅的那個團調到了後邊,保證師部的安全,全師暫停前進。
  陳鋒把他的疑慮跟團裡詳細講了,就怕是鬼子集中了優勢兵力,那樣的話,主攻方向的兄弟部隊可能要吃虧。而且師裡沿進攻方向和其他兄弟部隊之間的縫隙太大,兵力也不夠用,就怕被鬼子滲透過來,那樣的話就麻煩了。
  而潘雲飛這邊得到的情況通報表明,鬼子集中了兵力在竭力阻擊主攻方向的國軍,應該很難抽調出兵力,所以並不認為前面會有什麼太多的鬼子。
  當天晚上,團裡就在公路邊上宿營,三營被佈置在山坡上擔任警戒。陳鋒隱約地覺得明天一定會發生什麼事情,心裡是沒著沒落的。他帶著丁三到各個營區檢查,基本上工事修得還算紮實,等到了教導隊,正好趕上他們開飯,陳鋒就被拉著在教導隊吃了晚飯。吃完了飯一幫人都圍著嘮嗑,陳鋒點了顆煙聽幾個老兵講古時候的俠客,那幾個老兵肚子裡面故事多,兄弟們聽得津津有味的。
  後來不知道怎麼扯著就講到了袁大將軍的冤案上來,大伙都聽得義憤填膺的,不時地插嘴罵娘。大伙聽完了就讓陳鋒講,陳鋒推卻不過,就跟大家聊夜戰。團裡幾次夜戰也暴露出了問題,主要是新兵沉不住氣亂開槍,這樣槍口的火光往往會暴露位置,而且也白白消耗子彈。陳鋒講戰術講得細,掰開了揉碎了講,大伙聽得也認真。
  大伙又聊了一會兒,就聽見後方師部方向傳來槍炮聲,然後越來越激烈。陳鋒帶著丁三立刻回到團部。其實說是團部,也就是簡單地搭了個帳篷。陳鋒叫醒機要,要通了師裡,問槍炮聲是怎麼回事。師裡這時候也是亂成一團,陳鋒也等不了這麼多了,命令教導隊緊急集合,跑步過去,偵察清楚槍炮聲是怎麼回事。
  駱鈞帶著教導隊剛往後方前進了一里地不到,就遇到了鬼子,教導隊就地開打,這邊打發兄弟火速報告陳鋒,團裡的後路被抄了,和師裡其他團失去了聯繫。
  原來主攻方向的阻擊是鬼子故意吸引國軍兵力,而鬼子的主力一直沒有投入戰鬥,就等著國軍的進攻出現空當。這次師裡和其他部隊縫隙過大,鬼子派出重兵趁夜殺了過來,向毅的團被打得措手不及,防區很快出現了缺口。向毅一邊向師裡求助,一邊組織反攻。
  教導隊的兄弟把情況一說,陳鋒立時就急了,命令教導隊不惜代價也要衝破鬼子的阻擊,並命令團裡其他各個營全力以赴往回打。
  向毅的團也是倉促應戰,從他的側翼同時打過來一股鬼子,迅速將向毅前出的一個營死死咬住,這時再不撤退,全團就有可能被分割包圍。
  投入戰鬥的鬼子數量越來越多,而且夜戰能力很強。教導隊在團裡火炮的掩護下組織了三次衝鋒,但都沒打開缺口。陳鋒把團部甩給王衛華,帶著丁三到教導隊親自督戰,緊隨教導隊後面的一營也投入到進攻中。一直血戰到了深夜,團部報告說,全團後邊警戒的三營也遭到了炮擊。
  這個時候陳鋒才醒悟過來,這幾天鬼子是故意逐步後撤,將國軍兵力分散開,然後側翼包抄,事已至此,全團已經被鬼子包圍了。
  團部派過來的兄弟還捎了話說,團部希望馬上作個決定,怎麼突圍,往什麼方向突圍。
  陳鋒回到團部,這時已經要通了師裡,把戰場上的情況作了匯報。與此同時,師裡也嚴令向毅團不惜代價要打通出路,將陳鋒的團撤回來。向毅也是豁出了老本,將兩個營的兵力投入到了陣地的爭奪上。直到天亮,陣地上的屍體堆成了小山,向毅的這兩個營沒有撕開缺口,傷亡慘重,被迫退出戰鬥。
  而這邊壓力也越來越大,處在全團後方的三營陣地上出現了鬼子的坦克,也就是說,鬼子的精銳部隊也投入了戰鬥。陳鋒向各個營、連下達了兩道命令:
  一、全團不惜一切代價突圍,努力向師裡靠攏。
  二、全團如果突圍不成,必須戰至最後一兵一彈,各個營、連軍官、士兵,不得臨陣脫逃。
  陳鋒將警衛連列成了團裡的督戰隊,如果發現臨陣脫逃的,直接繳械擊斃。
  清晨時分,三營陣地陷入一片火海,武鳴帶著兄弟們陷入苦戰。鬼子攻堅異常兇猛,借助優勢兵力和裝備輪番攻擊,三營將整個陣地處處放上簡易爆破裝置,邊打邊撤,慢慢地眼看就頂不住了。
  這邊潘雲飛也是焦急萬分,如果將其他幾個團投進去,救陳鋒出包圍圈,那就有可能幾個團都陷進去,到時候弄得不好就全軍覆沒。但陳鋒近在咫尺,又不能眼看著陳鋒這個團被鬼子吃掉。
  潘雲飛在師部一連幾道命令,調集了兩個團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陳鋒這個團救出來。這時上峰來了命令,要求潘雲飛放棄陳鋒這個團,火速向後方撤退,和其他兄弟部隊嚴守防線側翼。潘雲飛看了看命令,在地上來回走了幾個圈,陳鋒這個團幾次關鍵時刻出馬,挽回敗局,無論如何不能讓這個英雄的番號就此消失。
  這時鬼子已經突破了三營的防線,武鳴手上已經沒有什麼可以用的預備隊了,自己帶著營部的兄弟填到前沿上。這邊趕緊派人跟團裡要增援。結果增援沒要到,倒是要來了陳鋒的一句話。陳鋒跟三營的人說,回去告訴你們營長,是爺們的,帶著兄弟們死死給我頂住,全營的兄弟們要是都殺身成仁了,那你就填上去。
  這邊教導隊也是傷亡巨大,一營以一個多連作為主攻連,團裡集中了能集中的輕重火力,把鬼子的陣地打得一片火海。主攻連幾乎是踩著自己兄弟的屍體衝上去的,全連最後剩下了不到兩個班的兄弟,鬼子組織反攻,一營又將剩下的兩個連都投了上去,整個陣地被兩軍反覆爭奪,泥土被炮火燒得滾燙。
  陳鋒鐵青著臉用望遠鏡看著對面的陣地,當主攻連的兄弟們撤下陣地的時候,一百多個兄弟只剩下了二十幾個,步槍都是成捆背下來的。
  二營幾次要求投入戰鬥,陳鋒都沒同意,他很清楚,這個時候還不是二營出手的時候,必須到了最關鍵的節骨眼上,再把目前戰鬥力保持最好的二營投上去。
  直到中午,一營奪過來的陣地終於易手,鬼子付出慘痛傷亡代價最後拿下了陣地。陳鋒命令一營後撤至團部,和教導隊一起混編在一起。
  陳鋒讓陳章將所有的炮彈都打到三營陣地上的鬼子頭上,在公路邊上,讓各個營將傷員集中在一起。
  陳鋒知道,等待他和全團將士玉碎的時刻馬上就要到了。

  永不磨滅的番號(1)

  「媽的,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把陳鋒他們救出來。」潘雲飛鐵青著臉,面目猙獰地衝著幾個參謀嚷著。
  這時陳鋒團裡電台傳來消息,全團傷亡超過三分之一,有好幾個連幾乎完全失去戰鬥力,建制已經被打亂了。
  師裡在兩次攻擊受挫之後,潘雲飛親自領著衛隊上了前沿,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集合兩個團的兵力,務必將鬼子的包圍撕開。臨走前,潘雲飛在師部給陳鋒下了生命中最後一道命令:「該團番號不能丟在你的手上。」
  歷史長河中,多少英勇的番號,大功某團、攻堅某營、英雄某連、鐵老虎班,一個個番號的後面,是一群不屈的靈魂。這些番號有的直到今天還被保留著,有的因為種種原因被撤編了。
  但這些英勇的番號幾千年來有一個共同的番號,「英雄兒女」,無數男人、女人、丈夫、孩子,忍著淚水拿起武器,送走兒子,望著丈夫離去的背影。
  「英雄兒女」,這個番號或許能概括那場戰爭中所有英勇無畏的中國人,或許能概括中華民族千百年來英勇的兒女,這個番號會消失嗎?這個番號怎麼可能消失?
  「英雄兒女」,這個番號在和平年代將被每個普通國人敬仰,如果戰爭打響,我們相信這個番號將閃著奪目的光芒重新在麾下集合起一支軍隊。
  這支軍隊裡有岳將軍、袁將軍、張自忠將軍這樣的鐵血悍將,這支軍隊裡有平凡的如陳鋒、孫寒、丁三這樣的普通軍人,這支軍隊裡有小高、杜司南、周雨婷這樣的美麗女人。這支軍隊能夠推翻任何暴政,打敗任何侵略,這支軍隊的番號將永不磨滅。
  衝鋒,為了兄弟們的生命衝鋒,為了這個番號不會消失衝鋒。那群英勇的人們,在泥地裡、血泊中廝殺著。
  小鬼子,中華民族這個番號你能打垮嗎?一千多年前你過來領略過名山大川、李白詩篇,一千年後你就以為自個挺牛了,就能蹬鼻子上臉了。
  你以為你能征服這個番號,你以為你能打敗這個番號?我們的腳步或許慢了,我們或許在一個腐朽王朝下沉淪了,但這個番號還是閃爍著光芒。
  中華民族,這個番號永不磨滅,子子孫孫永不磨滅!
  鋼鐵和鮮血,槍管子打紅了,血流乾了,教導隊和二營端著刺刀捲著火衝上陣地。槍托砸、刺刀捅,抱著鬼子扭打在地上把手榴彈拉響。兄弟們的血、百姓的血,在一群爺們心裡面燃燒著。
  世界上能夠戰勝鋼鐵的不是鋼鐵,而是鋼鐵般的意志,是鋼鐵般意志驅使下的那柄熱血鑄就的軍刀。
  中槍倒在地上的,就往陣地上爬,就算是爬,也要爬過去和你們這些禽獸同歸於盡。端著步槍的在忍著熱淚,兄弟,你慢點死,血流得慢點,等我多殺幾個禽獸為你報仇,等我多殺幾個鬼子就來找你。
  兄弟,我來了,我的魂魄跟你一起,咱們一起保佑活下來的兄弟。
  兄弟,我來了,我來陪你了,咱倆還在一起,咱倆喊著操走著隊列一起黃泉路上做個伴。
  咱下輩子還當中國人,就算咱國家窮點,咱不嫌棄。
  下輩子還當爺們,等小鬼子再打過來,咱還穿上軍裝揍他娘個狗日的。
  潘雲飛親自帶著衛隊衝上來了,兩個團的兄弟緊跟在後頭,炮火中,一群視死如歸的爺們組成了金戈鐵馬。
  沖……
  殺……
  渾身是血的潘雲飛端著衝鋒鎗站在鬼子陣地的前沿上,踩著一具鬼子的屍體看著剩下的兄弟打掃戰場。戰死的兄弟還保持著一個個催人淚下的姿勢,有的和鬼子抱在一起怎麼也分不開,有的身中數槍站立著靠在工事邊上不倒,有的怒目圓睜著端著步槍。
  看到這些漢子,潘雲飛眼淚就下來了,多好的兄弟,多麼血性的爺們。
  陳鋒的部隊也撕開了口子,和師裡的兄弟會合上,潘雲飛帶著幾個人就往陣地這邊走,突然從屍體堆裡跳出個鬼子,一把抱住潘雲飛,同時拉響了身上的手榴彈。邊上的侍衛還來不及作出反應,手榴彈響了……
  國民革命軍師長潘雲飛英勇殉國。
  陳鋒得到潘雲飛殉國的消息是在幾個小時以後,當時他正忙著將團裡的兄弟往回撤呢。一直到天快黑了,團裡才在向毅團的另一側構築好工事。
  現在的問題主要是兩個,鬼子在這個方向出動了多少兵力,這個必須弄清楚。另外,鬼子的戰術意圖要判斷出來。而且從上午的戰鬥看,鬼子應該是出動了他的精銳力量,但沒想到把陳鋒團包圍之後,竟然被撕開口子,讓陳鋒帶著人突圍了,這樣一來鬼子就無法繼續側翼包抄了,只能在防區正面強攻。
  從總兵力上看,國軍是有優勢的,但國軍指揮跟不上,再加上日軍有飛機偵察,往往對國軍的佈防、調動掌握得很清楚,這樣一來,其實就是戰場情況瞭解上的不對稱。
  整個白天,從師裡的防區空隙中鑽過來多少鬼子目前還是個未知數,但至少證明了一點,鬼子鑽進來,從容分割包圍一個團,而且能打退向毅團,並在兩個團的輪番進攻面前保持這麼強的戰鬥力,實力不容小看。
  如果換成鬼子指揮官的角度,陳鋒盯著地圖琢磨著,他下一步會怎麼打呢?首先,這個指揮官很有頭腦,也很有耐心,耐心地將國軍吸引到這個地方,利用地形優勢,從側翼包抄。一出手就打掉向毅的一個營,陳鋒團儘管救了出來,但傷亡巨大。打完之後,鬼子在三個團的重兵之下從容脫離,這不能不說是個奇跡。
  按照上午的打法,其實鬼子是想一口氣吃掉自己的這個團,然後再從防線的缺口處來長途奔襲主攻方向的國軍的後路。但鬼子也沒有想到,被自己團團包圍的陳鋒團,居然建制不亂,指揮不散,撕開口子脫離包圍。
  現在無論是鬼子和國軍,要想在這片地方站住腳,就只能硬碰硬了。從局面上看,國軍佔優,但國軍傷亡大,實際戰鬥力也打了折扣。從機動上看,鬼子佔優,因為國軍現在兵力受損,原來的四個團,一口氣被打殘了一個半,而且重裝備缺乏,一旦陷入強攻,火力根本延續不上。
  儘管周圍亂哄哄的,但陳鋒卻充耳不聞,腦子像個計算機一樣緊張地計算著。也就在這個時候王衛華走了過來,告訴他一個驚人的消息,潘雲飛重傷,犧牲在醫院裡。
  陳鋒一聽,腦子立刻就亂了,連忙問是怎麼回事,王衛華就簡單地把經過說了一遍。陳鋒聽完之後臉色陰沉著,一腳把地上的手搖電滾子(方言,手搖發電機)踢倒了。陳鋒半天不說話,王衛華也是悶著頭,有個兄弟過來問野戰電話需不需要拉到直屬炮兵隊(當時國軍野戰電話等物資嚴重缺乏,團一級一般最多臨時拉一根,從團部到炮兵陣地,這根線是要炮火用的),結果被陳鋒拿眼睛一瞪,吼了一嗓子:「滾蛋,都他媽的給我滾。」
  平時無論仗打得多緊,陳鋒很少對下面的兄弟發脾氣,所以大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再加上團裡忙著佈置防區,一直沒有和師部聯繫,潘雲飛陣亡的消息陳鋒也一直不知道,剛剛聽到這個消息,陳鋒有點情緒失控。
  他馬上讓電台要通師裡,現在師裡也是正亂著呢,上頭命令聞天海暫時代理師長。陳鋒跟師部商量下一步的作戰計劃,師部半天也沒個回信,陳鋒焦急萬分。
  但不能這麼乾等,他又要通向毅,把自己的推斷跟向毅說了,那邊向毅也是一頭霧水,沒有得到師部明確的部署安排。
  這會兒王衛華拿著清點傷亡名單過來了,全團失去了將近三分之一的戰鬥力,王衛華和楚建也都建議上報師部,先撤回去再說。
  陳鋒腦子裡面在緊張地盤算,下一步究竟該怎麼打,現在就撤嗎?如果一撤士氣渙散怎麼辦,以前淞滬會戰中不是沒有這樣的例子。而且如果自己的團向後面撤,其他的幾個團呢?這樣一來主攻方向的兄弟部隊就危險了。
  但如果不撤的話,就現在的實力,陳鋒心裡確實沒什麼底。
  不,絕不能撤。一撤的話鬼子趁勢就跟上來了,到那個時候反而被動。對付進攻的最好辦法就是進攻,既然鬼子認為他們側翼包抄得手,我們必定挺不住那麼久,那就乾脆利用他們的心理。而且馬上就到了晚上,鬼子飛機偵察的優勢就喪失了,只要我們能夠偷襲得手,從側翼威脅他們,那他想組織正面的強攻就很困難。
  但這步棋太險了,就算平時團裡兵強馬壯的時候都不見得有絕對的把握,何況現在實力損耗這麼大呢。無論如何不能這麼乾等著,如果增援明天上不來呢,就現在師裡這幾個團的實力,真不一定守得住。
  陳鋒決定不向師部匯報自己的想法了,估計匯報了也是白搭。他找來王衛華、楚建明和幾個營的營長、教導隊駱鈞一起商議。
  大伙都覺得趁著夜色偷襲太冒險了,但又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現在的關鍵是,即使要趁著晚上打過去,那麼要打什麼地方呢?
  這時天上突然就開始下起了小雨,一轉眼雨就突然變大了,幾個人就頭頂著雨布,中間挑著馬燈,圍在地圖邊上一起琢磨。
  從上午的戰鬥看,至少能判明一點,鬼子這次出動的不是一般的部隊,他既然能一下子拉出這麼一支機械化部隊,說明一點,他的輜重距離這裡並不遠。從地形上看,沿著公路這一帶,適合機械化部隊機動的並不多。之所以昨天團裡輕鬆拿下鬼子那麼少兵力防守的山坡,不是說明鬼子不重視,而是他們沒辦法重視,他們的輜重沒趕到,他們沒有十足的把握開打。
  現在這個山坡在團裡撤退之後,還是鬼子實際掌握,陳鋒意識到,在山坡的後面,一定有一支鬼子的輜重部隊,只要能搞掉他的這支部隊,那鬼子的進攻實力實際上就瓦解了。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鬼子的防區究竟延伸到什麼地方,這裡地形逐步變得複雜,他們不可能處處設防,很可能打完之後迅速脫離,他們也不想打成消耗戰。
  算了,死馬當活馬醫,陳鋒覺得不能這麼傻等下去,如果鬼子緩過勁來,就徹底歇菜了。他建議:當天晚上,先派一支部隊穿插奔襲昨天那座小山坡。等到了那裡再搜索攻擊,碰到鬼子什麼部隊就打什麼部隊,打完不要戀戰,迅速脫離戰鬥。主要是襲擾,讓鬼子誤認為他的側翼並不安全,這樣一來就多少有點投鼠忌器。
  團裡迅速集合整隊,這次奔襲誰都不知道能活著回來多少人,陳鋒看著隊伍,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這個可能是陳鋒這樣的軍官都會很苦惱的問題,究竟該犧牲誰,或許這個人犧牲了會救下許多人。但就在你做出決定的那一個剎那,或許一個人的命運就這麼被改變了。
  你,去把那個火力點炸了。
  你,帶著兄弟們包抄過去。
  你,必須守住陣地,再堅持一會兒。
  這只是陳鋒這樣的軍官在漫長的戰爭歲月裡下達的很普通的命令,但這一道道命令的後面,都是普通的軍人在冒著生死去執行。
  沒有人不怕死,沒有人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沒有人不想自己的老娘,沒有人不想活著走下戰場,他們都還那麼年輕,好多人陣亡的時候甚至都沒有經歷過女人。
  他們是一群正常的人,他們也有恐懼、害怕,但就是生死關頭的那個瞬間,他們將一個詞彙放在腦海中——兄弟!
  這個詞很難解釋,卻又無須解釋,一個稱謂罷了。反正那個瞬間和你朝夕相處的人倒在血泊裡,或者在你懷裡閉上眼睛,你看著他,幾個小時前他和你一起嘮嗑,和你一個飯盆吃飯。當你想起來,他曾經跟你說等打完了仗就回家成親,家裡給找了個圓臉盤的姑娘,再過幾年就生幾個娃娃,養幾頭豬好好過日子。
  你會是什麼感受,你會是什麼想法?
  沒有什麼,為自己的兄弟報仇,為死難的同胞報仇,為中國人報仇,我他媽的就這麼一百多斤,你就看著辦吧,只要我不死,非弄死你個狗日的小鬼子不可。
  這就是兄弟。
  「兄弟們,團裡打算派一支隊伍趁夜摸到小鬼子的防區去,有願意參加的,就站出來。」
  隊伍裡沉默著,幾十秒之後,二營的葉成龍站了出來,然後又有人站出來,很快隊伍前面集合了大約三四百人。
  陳鋒望著這些年輕的面孔,突然覺得自己的嗓子有點哽咽:「我現在命令,身上有傷的,回到自己的原部隊。」
  沒有人動,這三四百人中肯定有身上帶傷的,其實大家都有傷,傷在心裡。
  「我再命令一次,各個營、連的軍官,把你手下受傷的弟兄帶回到自己的部隊去。」
  有幾個人被軍官往回拉,突然隊伍裡有人高聲喊著:「團長,你就讓俺去吧,我要給四虎子報仇,媽的,長官,你別拉我,求你了。」
  陳鋒一下子眼睛就濕了,這是一支什麼樣的軍隊,這是一群什麼樣的爺們。
  多年以後,一個孩子坐在陳鋒的膝蓋上問他:「爺爺,你小時候哭過嗎?」
  「爺爺小時候哭過啊。」
  「爺爺不乖。爺爺小時候為什麼哭啊,是看不到動畫片嗎?」
  「不是,爺爺是為了自己兄弟哭的。」
  「兄弟是什麼啊,爺爺?」
  「兄弟就是那些跟著爺爺一起揍小鬼子的人。」
  「那他們現在呢,還找爺爺玩嗎?」
  「他們現在啊,都在等爺爺呢,再過幾年爺爺就去找他們喝酒去。」
  「爺爺,你怎麼哭了?」
  「爺爺老了,爺爺想兄弟們了。」
  陳鋒看著隊伍:「全體立正,敬禮。」雨水如同爆豆一樣砸在兄弟們的身上,和著淚水一起往下流。
  隊伍裡有人低聲地唱:「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我可愛的故鄉……」
  歌聲瞬間嘹亮,響徹神州。

  悍將蒙冤(1)

  有時候雨是浪漫的,和自己的戀人一起,靜靜地穿行於雨巷,感受著身邊傳來的溫暖;或者隔著高樓的玻璃窗,看著雨點品茶,玩味憂鬱。
  可是如果你身上背著幾十發子彈,手榴彈硌得你髖骨痛,冰冷的步槍貼在你的肩膀上,雨點把你渾身都打濕透,周圍全是泥土,你和兩百多人去執行一項幾乎是自殺性的任務,在你的四周全是山丘,你走得淺一腳深一腳,時不時會摔倒,你會怎麼想?
  或許你會問,是什麼驅使你去這麼做的,其實沒有什麼,沒有人去驅使你做什麼,但你如果生在那個年代,你一定會這麼做。
  因為,你是男人。
  這時雨稍稍小了一點,你努力睜大了眼睛辨認前面的兄弟,好讓自己不會掉隊。你在泥地裡跋涉幾個小時,腿累得幾乎陷入麻木。這時前面傳下來命令,前方發現了鬼子,全體停止前進。然後帶隊的軍官會告訴你,整理好綁腿,把刺刀上好,彈倉打開,把子彈壓滿,這個時候你知道,拚命的時候到了。
  戰爭其實就是這麼簡單,就好像兩隊壯漢在角力一樣,所有的人都要協同一致,一厘米一厘米地往前推,一公里一公里地廝殺,一條生命一條生命地犧牲。
  有時候比的是力量,有時候比的是意志,有的時候呢,比的是團結一致。
  戰爭就是這麼簡單。
  如果你經歷那個雨夜,你會記住什麼呢?突然間你的前方有手榴彈的爆炸,你將步槍頂在肩膀上,射擊時的後坐力撞得肩膀生疼,子彈夾著風聲劃過你的腦袋。突然你會感覺到一股熱浪砸向你,這是迫擊炮彈在你不遠處爆炸了。強烈的緊張讓你注意不到身邊的事情,嗆人的硝煙會令你呼吸急促,你邊跑邊射擊,卻被絆了一下,你看到地上自己兄弟的屍體。你只能機械地射擊,直到將彈倉的子彈打光,又是一陣機槍的掃射,子彈將你壓制得趴在地上,你會怎麼辦?
  這個時候一個個子不高的漢子把你從地上拉起來,大聲跟你喊著:「快點,往前衝。」這個時候你才醒過神來,端著步槍往子彈密集的地方如同尖刀一般衝過去。
  武鳴從地上把葉成龍拉起來,自己又跑了幾步利用一塊岩石的遮蔽看了一下地形。敢死隊沒有想到鬼子的輜重隊居然有這麼強的抵抗力,看場地規模,可能是一個類似國軍團一級的輜重部隊。
  這次行動,武鳴是整個敢死隊的臨時隊長,幸虧這場雨的掩護,整個敢死隊有驚無險地越過了鬼子的防線,悄悄向他的後方掩殺過來。就在大家都走得困乏到了極點的時候,前面搜索的兄弟過來匯報,前面發現了幾處燈光,好像是鬼子的一個宿營地。
  現在的強攻其實是為了吸引鬼子的火力,武鳴焦急地看著,突然鬼子營地的另一側騰起了巨大的火光,這是敢死隊裡其他的兄弟趁亂攻擊得手了。
  武鳴毫不戀戰,摸出哨子吹響了撤退的信號,負責強攻的兄弟邊打邊撤,利用夜色掩護從容脫離戰鬥。隊伍和負責偷襲的兄弟在東邊一點的地方會合了,武鳴大致看了一下,這時的隊伍比戰鬥前短了一大截。
  剛才儘管偷襲得手,但估計給鬼子造成的損失並不大,武鳴也清楚,偷襲的目的是襲擾,這樣的一支輕武裝的部隊,很難給鬼子造成很大的損失。
  現在的關鍵是要把兄弟們帶回去,剛才一折騰,鬼子已經被驚動了,必須迅速離開他們的防區。再拖下去,等到了天亮,就很可能走不掉了。
  隊伍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就在接近鬼子防線的時候前面響了槍,原來是雨天不好辨認方向,前面帶路的兄弟摸錯了方向,而武鳴也沒有察覺。
  這個時候大家都在雨地裡面連續跋涉近十個小時了,體力消耗極大,注意力也開始分散。前出搜索的兄弟模糊地感覺地表特徵有點不對勁,這時前面有人喊著什麼,緊跟著一團火光,槍聲大作。
  武鳴腦子裡面緊張地轉著,肯定不能硬衝過去,而且鬼子防線前面沒準設定好了迫擊炮的射擊諸元。他立刻命令隊伍原地回撤,留下了幾個兄弟原地阻擊,其他的人脫離戰鬥,從一個小山溝的陰面急行軍穿過山谷。
  遠處慢慢地槍聲稀落下來,估計留下來阻擊的兄弟凶多吉少,但好在大隊人馬保住了。
  陳鋒在團部的帳篷裡面焦急地等著消息,武鳴一直到凌晨四點多才帶著兄弟們回到團裡的防區。清點傷亡,整個敢死隊折損了四十多個弟兄。
  陳鋒安排人讓他們各自回到自己的部隊,然後拉著武鳴到團部詢問一路上的情況。幾個人到了團部,王衛華讓炊事班弄來一點酒,武鳴喝了點酒,身上暖了很多,終於停止了打戰,把夜襲的經過簡單說了,估計炸掉了鬼子的一個給養堆積點,鬼子損失了一些輜重、給養。
  看來陳鋒的推測有一定道理,果然鬼子在山坡後頭藏著輜重,如果國軍有飛機就好了,貼著過去一炸,鬼子的輜重就全廢了。
  眼看著天就亮了,陳鋒覺得白天肯定有一場惡戰要打,通知各個營和教導隊準備備戰,昨天匆忙挖的工事繼續加固。昨天突圍的時候,為了迅速跳出包圍圈,再加上炮彈打光了,團裡把掌握的六門山炮全部炸毀,所以現在團裡只有各個營掌握的數量不多的迫擊炮做火力支援了。
  那六門炮是團裡多少年來的看家家當啊,有幾門是原來配屬的,有幾門是路上撿的,前幾天被師部硬是要走了幾門,沒想到,在這個地方陳鋒走了麥城,把家當都給賠進去了。
  但整個上午,鬼子沒有組織進攻,僅僅是象徵性地炮擊了幾次,不傷皮毛。等到陳鋒派出去的火力偵察的兄弟回來一說,前面的鬼子陣地上,已經沒什麼動靜了。
  陳鋒不怎麼相信,又打發人去偵察,回來之後匯報說,鬼子放棄了防區,不知去向。中午之後,師部轉發的通報說,主攻方向國軍的部隊得手了,突破了鬼子的防線。陳鋒明白過來,陣地上的鬼子是被調回去增援去了。
  通報上同時說了,師部裡面暫時由聞天海代理師長,並要求各團盡快把傷亡、損失情況報上來。
  全師短暫休整了一天,第二天清晨繼續向前方搜索前進,由於主攻方向的兄弟部隊不斷進攻,陳鋒沿途沒有遇到什麼劇烈的抵抗,很多是偽軍和鬼子的混編部隊,往往是一擊即潰。
  又這麼打了幾天,突然從軍部直接來了一個連把陳鋒帶走了。一個星期後,會戰結束,國軍傷亡了上萬人,將鬼子趕到鐵路線的另一側,團裡所屬的部隊整體後撤休整,將防區交接給了兄弟部隊。
  這幾天團裡都是議論紛紛的,不知道陳鋒出了什麼事情。最著急的是王衛華,他剛剛被任命了代理團長,團裡經過大戰,需要陳鋒回來穩定軍心。這天王衛華通過向毅瞭解到一個情況,向毅有個黃埔的同學在軍部當差,他打聽到,聞天海上報的報告裡,把陳鋒告了一狀。
  聞天海跟軍部說,陳鋒盲目進攻,差點導致全團被鬼子分割包圍,為了將陳鋒團救出來,師裡損失嚴重,師長潘雲飛也殉國了。而且陳鋒在撤退的時候,不經過師部同意,擅自丟棄裝備。而且當天晚上未向師部請示,擅自調動部隊偷襲日軍,給部隊造成了傷亡。
  軍部還收到幾封不署名的信,說是陳鋒平時打罵士兵、剋扣軍餉。軍部裡面也是將信將疑的,由於以前陳鋒背過人命案子,雖然最後翻供了,而且陳鋒以前有過違抗軍令、拒不放棄橋樑、打罵中央軍的前科,軍部決定暫時解除陳鋒的指揮權,等待調查。
  這個消息不知道被誰抖摟出去,團裡立馬炸了鍋,這不是卸磨殺驢嗎,有他媽這麼幹的嗎?團裡好多兄弟嚷嚷著聯名找軍部要保自己的長官,結果被王衛華攔下了,這個時候鬧騰得越大反而越救不了陳鋒。
  團裡回到防區休整,這天向毅特地聯絡到了團裡,問陳鋒最新的處理情況,王衛華就回了信說,目前軍部好像要開軍事法庭,就怕陳鋒到時候性命不保。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陳鋒的軍旅生涯,甚至他的生命恐怕就要開始倒計時了。
  向毅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非常意外,按照國軍的一些規定,陳鋒最多也就是撤職或者降職,正是國家用人之時,不可能將陳鋒踢出軍隊甚至槍斃吧。而且指控陳鋒的那些罪名也多數不成立,至於打罵士兵、剋扣軍餉就更像個笑話了,向毅本人就好多次看到陳鋒吃著和士兵一樣的飯菜。
  如果按照一個軍人的標準看待陳鋒,他是合格的,儘管向毅心裡面有點稍稍不服陳鋒,但他同時又是非常欣賞陳鋒的。他的那種不服是男人之間的那種不服,而他的欣賞也是男人之間的那種欣賞。
  向毅在團部裡面悶頭想了很長時間,他最後決定幫一把陳鋒。這個師裡面,惟獨他是黃埔系的,所以多少有點自視清高,一直不想通過裙帶關係往上爬。但向毅有個舅舅是國軍另外一個軍的軍長,這是向毅第一次求他,沒想到居然是為了陳鋒。
  向毅走到機要室,他打算要通另外一個軍的軍部,直接找到他舅舅來救陳鋒,但剛進去就打消了這個念頭。這樣做太冒險,團部人多嘴雜,萬一走漏了消息,自己以後被聞天海穿小鞋事小,一不小心害了陳鋒那就事情大了。
  當天下午,向毅驅車幾十公里找到兄弟部隊的軍部,老軍長得知從來不求自己的外甥突然上門拜訪感到異常奇怪。
  向毅行了軍禮,軍長捕捉到向毅神色中有一絲緊張。向毅目光掃了一下左右,軍長明白過來,將向毅帶到一個小房間裡,讓裡面的人暫時迴避,門口加了雙崗。
  這時向毅才把來意和盤托出,軍長安靜地在邊上聽。向毅把陳鋒這一兩年裡指揮的戰鬥大致回憶了一遍,還把事發當天的經過也說了,由於師部指揮、通訊的失誤才導致陳鋒團被包圍,潘雲飛殉國和陳鋒派人夜襲鬼子的經過也講了。
  軍長聽完之後又問了幾個沒怎麼聽明白的問題,向毅作了解答,軍長沉吟半天,這個事情看來並不好辦。首先,陳鋒並不是自己軍裡的,跨著建制去別的部隊要刀下留人多少有點難辦。但也不是辦不了,都是軍長,多少要給點面子,而且只要肯花錢,這個事情有迴旋。
  兩個人把事情的利害關係和各種可能性都商量了一遍,最後決定由軍長出面,想辦法既不損害兩個軍的關係和面子,又不讓上上下下的為難,同時還要把陳鋒想法子保下來。
  幾天之後,軟禁陳鋒的院子突然來了個不速之客,來人穿的是便裝,事先打點好了院子的警衛,那個穿便裝的人順利進了院子。
  來人把陳鋒拉進屋子,然後問陳鋒認識不認識自己。陳鋒把這張面孔在腦子裡面仔細搜索了一遍,一下子想了起來,馬上起身敬禮。
  「長官,您穿著便裝,剛才眼拙,沒認出來。」
  來人正是向毅的舅舅,國軍某軍的軍長。
  「坐下說話,待會兒不要把我的身份說穿了。你別問那麼多,我也是受人之托想把你弄出去。」
  「長官,我也正在納悶了,好好的就被上峰關了起來,快半個月了,也不問個話什麼的,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你這次可能有麻煩,有人往你身上扣屎盆子。」軍長就把這幾天側面瞭解的消息跟陳鋒簡單說了一遍,聽得陳鋒也是嚇了一大跳,本以為只是降級處理或者通報全師處罰一下,沒想到這次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自己竟然有了性命之憂。
  「你想不想出去?」
  「報告長官,想啊,咋能不想呢,還想兄弟們。」
  「那好,等到了軍事法庭上,你就一口咬定,當時是潘雲飛讓你把團裡的防區佈置在防線前面的,反正也確實這樣,然後我幫你上下打點一下,爭取幫你弄個降級處分。不過你要答應我,事情了了之後,到我的軍裡來,保證比你在現在的這個團有前途。」
  陳鋒狠狠地抽著煙,煙霧中眼睛盯著地面,半天沒說話,最後把煙頭摁滅了。
  「長官,我知道您是個好人,也是真心想幫我,但我捨不得離開我的兄弟們,大家出生入死的,好歹都在一起,我還是想回我的老部隊。」
  軍長不禁一愣,居然有這樣的人,放著現成的前途不要非要回自己的老部隊,但他也理解,理解陳鋒對於一支部隊的番號和那群兄弟的感情。
  「好,既然你是個漢子,我就幫你幫到底,你記住我跟你說的話,到了軍事法庭一定要那麼說。我回頭花點錢,幫你把頭頭腦腦的全打發了。」
  軍長起身告辭,推著陳鋒不讓他送,套上大衣走了。
  陳鋒望望外面,這樹開始往下落葉子,馬上就要深秋了。這抗戰也就像這天氣一樣,經歷了深秋、寒冬,會到春天的。
  一個禮拜之後,師部和軍部聯合開了軍事法庭審理陳鋒,在法庭上,陳鋒一口咬定當時曾經向潘雲飛匯報過擔心團裡防區太靠前,但當時整個師部沒有得到日軍活動的情報,事後,和師部聯絡不暢,所以導致當天夜裡擅自調動部隊夜襲日軍。
  同時,聞天海提交的師部和團部通訊記錄中有時間上的誤差,明顯有動過手腳的痕跡,當時的電文軍部也有截獲,從電碼分析,電碼特徵不一樣。
  當時電文通訊時,發碼的時候不存在標點的問題,當要強調某事緊急,發報員會打出一個明顯不構成電碼的信號,比如連續的六個滴,這個就是電碼特徵。而收電文的時候,報務員壓碼(俗稱,也就是記錄電文的意思)的同時會記錄下這個明顯的特徵。這個往往是很熟悉的上下級部隊的發報員互相約定俗成,當聞天海指使人改動電文時,疏漏掉了改動這一部分。
  最後大量的證據都說明當時陳鋒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安排佈防的,而且事先他也將自己的疑慮報告了師部,但師部沒有做出調整防區的命令。
  軍事法庭連續開了四天,到了第四天,陳鋒由瀆職改為失察,瀆職最高可以槍決,而失察就輕了很多。最後,陳鋒的團長職務免除,降級使用,該團團長由王衛華擔任,方天強擔任參謀長,陳鋒降級當了一營的營長。
  幾天之後,陳鋒終於回到了分開大半個月的兄弟們中間,當天團裡開了個小型的歡迎聚餐,飯桌上面,王衛華低聲跟陳鋒說了幕後可能是聞天海在搞鬼,陳鋒不好多說,只說他也隱約地聽到一點。王衛華又告訴他一個消息,這次撤下來休整,師部到現在為止沒有補充團裡的給養。陳鋒也是酒後義憤,一拍桌子把酒碗摁著砸在桌子上,碎陶瓷片扎到肉裡,血流了好多。
  這件事情在陳鋒心裡埋了根,他覺得自己對上峰的這些行徑已經心寒透了,如果上頭都是這麼一幫子窩囊廢,這仗也不知道還要打到猴年馬月去。
  大家酒桌上都在罵娘,好多話事後傳到了聞天海的耳朵裡,聞天海後悔斬草未除根,兩個人仇恨越來越深。
  陳鋒在一營裡狠狠抓了訓練,憑著陳鋒的底子,一營後來一躍成為團裡的頭號主力。
  這天陳鋒帶著兄弟們操迫擊炮科目,他和幾個老兵在邊上指導,新補充過來的兄弟挨個操練。後來一個兄弟動作始終慢,陳鋒讓人都站到一邊去,自己親自示範。
  他指著遠處的一處裸露的紅色岩石:「看到那兒了嗎?山上面紅色的石頭。」
  陳鋒目測了一下,那塊岩石在山的斜坡上,角度大約為十五度,然後他伸著手,用大拇指和小指構成個直角,目測了大致的距離,然後讓人找了一發實彈。
  咚的一聲響,迫擊炮彈出膛了,幾秒鐘後,炮彈在那塊紅色岩石緊挨著的邊上爆炸了,營裡的兄弟看得目瞪口呆,心裡都佩服得五體投地。
  「兄弟們,要把傢伙事摸得滾瓜爛熟,要熟到跟自己的手指頭一樣,對待自己的武器,要像對待自家的婆姨一樣,明白了嗎?」
  「明白了,長官。」訓練場上一片山響。
  陳鋒看著營裡的兄弟,滿意地點點頭,和訓練場上的幾個連長和老兵交代了幾句,他先回到營部。最近陳鋒在寫一個步兵跟進炮兵火力突襲組織進攻的教材,所以經常把具體的事情甩給幾個連長。
  一直寫到下午,腰酸背痛的,營裡的班長丁三匆忙忙地推門進來找他。陳鋒被降職以後,就把丁三要到自己營裡當了個班長,丁三向來做事情很妥帖,陳鋒見著他這麼驚慌,心裡也是很奇怪。
  「什麼事,慢慢說。」
  「長官,出了個大事,好險啊,差點沒出人命呢。」

  陣痛無聲(2)

  那個黑影聽見身後有動靜,就忙著往前跑,丁三對天開了幾槍,那個黑影才停了下來,藉著星光,果然是張東。
  丁三一把拽著,自己也實在累得不行了,就拉著張東坐倒在路邊上休息。
  「你個小樣,真把我給累死了。好好的怎麼跑了啊?」
  「班長,我就是想家了,想回家看看。」
  「操,說得好像誰不想家一樣。再說,你這麼回去也不光彩啊。」
  「可我真是太累了,天天幹活,吃不好睡不好的。」
  「小老弟,不著急,等打跑了小鬼子,我們日子就好過了。」
  「可什麼時候才能打贏啊?」
  「不怕,咱得有個爺們樣,不把他打敗,咱就沒完了。打完了仗你打算幹什麼?」
  「我想幹個小買賣,我家有兩個子兒,想開個火鍋店。」
  「好啊,那我給你跑堂去。」
  「班長,別笑話我了,還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時候呢。」
  「不是笑話你,我是認真的。你想啊,你要是跑了,大家也都跟你一樣,個個都跑回家了。那敢情好,去■,仗還打不打了。其實打仗很簡單,你就想著自己在為這個火鍋店打仗,咱中國人自己的地方,想幹點啥不行,做個買賣也成,要是讓他個狗操的小日本佔去了,那不虧大發了。」
  丁三點了根煙,想了想,不能這麼坐下去,身子累了越坐越想坐,就拉著張東起來,兩個人往回走。
  等回到自己營裡都快天亮了,夏天天亮得早。丁三走在頭裡,看到營裡的游動哨,打了個招呼,打發張東回自己連,他和游動哨抽煙扯了一會兒閒篇。
  「你們班的?是跑了的吧?」
  「當然我班裡的,別人班的我才懶得管呢,哈哈,其實小伙子人不錯,就是膽子小。」
  「誰他娘的膽子大啊,這不是被逼的嗎?要不是小鬼子打過來,誰他娘的遭這份洋罪。」
  「對了,兄弟,幫我個忙,這個事別四處散,讓人知道了不好。」
  「放心,這事我絕對爛肚子裡頭,別人咋也不能知道。」
  「謝了兄弟,我回自己班上看看,你先忙著。」丁三又從他煙盒裡拿了根煙,往自己班裡走。路上碰見早起的陳鋒,趕忙把煙頭扔地上打了立正敬禮。
  「喲喝,起得夠早的。看你一身露水,幹什麼去了?」
  「報告長官,下面一個弟兄起夜迷路了,我去找了一下。」
  陳鋒什麼人,在行伍裡面混好多年的老油子了,馬上聽出了門道,但他也不點破。
  「哦,你現在當班長了,要學會攏人,得讓兄弟們服你,明白了嗎?」
  「是,長官。」
  「沒別的事,趕緊回去補個覺吧。」
  陳鋒回了軍禮,看著丁三走遠了,心裡在盤算,最近部隊裡面總有士兵逃亡,這可不是個好事。
  中秋
  自從團裡來這裡築路,累計逃亡的士兵加起來估計最少有一個連了,而且各個營都有,陳鋒的這個營還稍稍好點,其他的幾個營更加嚴重。
  築路期間團裡每個人都異常疲憊,一整天的大強度勞動,但只能吃上兩頓飯。工地上經常有餓暈了倒下去的,一般只要抬到背陰的地方灌點水都能緩過來。另一個困難就是天氣,現在眼看著天越來越熱,公路上面石頭被曬得能攤雞蛋,連樹都蔫巴了葉子,就更別說人了。站那兒都不用幹活,站上一袋煙的工夫,渾身全部汗濕了,跟個毛巾一樣,衣服能擰出水。往往幹上一會兒,不適應的就會脫水,臉煞白,但出不了汗,接著就倒地上。
  為了應付這種天氣,團裡也被迫改變了作息,早上四點做飯吃飯,吃完了跑操。這個是陳鋒堅持的,無論到什麼地方,就算是築路,也要堅持基本的訓練。跑完操稍稍休息,大家整理內務,五點開始幹活,干到上午十點鐘休息,然後下午四點吃飯,繼續干到晚上八點,各營回到駐地休息。
  團裡就這麼著在天氣、飢餓和日軍轟炸中將公路修好了,在正式通車那天,師裡和地方的一些官員過來搞了一個簡短的通車儀式。聞天海代表師裡作了通車儀式的講話,因為這條公路是軍民兩用的,所以地方的官員也對聞天海長官帶領部隊為地方政府修路的事跡表示感謝,沒幾天聞天海的照片就上了地方報紙的頭條。
  儀式結束,參加儀式的官員和團裡的軍官開車到城裡吃館子,陳鋒懶得去,留在營部和營裡的一幫兄弟去苫魚捉青蛙。
  忙活到了傍晚,收穫還真不小,幾個人圍了至少幾十斤魚,兩彈藥箱子青蛙,大家興高采烈地抬著回營部。
  營裡的炊事員張拐子張羅著做飯,其他幾個人過去幫廚。張拐子其實是個綽號,他本來是個班長,在武漢會戰的時候負了傷,以後走路就只能使拐棍了。按道理說,他的傷可以回老家的,但他家裡人都死在轟炸中,他也懶得回地方當老百姓,就留在部隊,成了炊事班的班長。
  張拐子手藝很一般,大概只限於把東西煮熟,不過大家都不挑剔,陳鋒囑咐著營裡把魚和青蛙在各個連都分上一點。陳鋒又把丁三找過來,營部裡面有幾罈子酒,也是張拐子去採辦的時候陳鋒托他買的。
  酒雖說不孬,但陳鋒喝不慣,這邊的酒都是稻米釀的,陳鋒喜歡喝高粱或者玉米釀的,度數高的燒酒喝得過癮。
  青蛙都是拿水煮的那種,用刺刀把頭一削,順著皮剝了,扔水裡煮開了,放上蔥蒜,點上醬油。做得雖說簡單,但大家肚子裡面都沒有葷腥,所以吃得也挺美。
  陳鋒注意到大家都吃得熱,但礙於軍紀都不敢在陳鋒面前脫軍服,陳鋒就自己先把軍服脫了,光著膀子吃。大家看到長官先脫的,也就自在了很多,天氣熱,圍著一大鍋魚和青蛙,加上喝了酒,大家早就熱得汗流浹背了。
  營部裡面的馬燈火苗子擰得老高,幾盞馬燈懸在帳篷的把角上,蚊子、蠓蟲都圍著燈飛。燈光搖曳,大家互相打量著對方,多數人身上都有纍纍的傷疤。酒過三巡氣氛開始變得凝重起來,大家都悶頭不說話。米酒後勁足,陳鋒覺得腦袋一陣子眩暈,胃裡面一下一下地往上頂,趕緊衝到帳篷外面哇哇地吐。丁三端了碗水跟在後頭,等陳鋒吐完了把水遞過去。
  陳鋒漱漱口,回到帳篷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給自己又滿上一碗。大家看在眼裡,都知道陳鋒醉了,但誰都不敢勸他,都默默地端著碗跟他碰。陳鋒酒到杯乾,又喝了兩碗,酒勁上來後眼前一陣恍惚,似乎死了的孫寒、唐路、司南的面孔直在眼前晃,他伸了手想要抓住什麼似的,光當一下栽倒在地上。
  大家把陳鋒扶到地鋪上,蓋上薄被子,丁三也不回自己班裡,找了雨布鋪地上,和衣而眠睡在陳鋒邊上,好半夜伺候著。
  醉酒的陳鋒嘴裡嘟囔著幾個人的名字,以前的舊傷口一陣子瘙癢,他伸手抓,一道道血痕。丁三醒過來,把他的手攥住,等到陳鋒平靜下來才把手鬆開,蓋上被子。
  第二天一早,丁三剛睜眼,天還沒亮,他伸手一摸,陳鋒地鋪的被子在自己身上,自己趕緊起來去找。等出了營部,看見陳鋒已經漱洗完了,蹲在炊事班邊上端著碗米湯在那兒喝呢。丁三過去行了禮,陳鋒幾口把米湯喝完了,從石頭礅子上拿起武裝帶扎上,招呼丁三回自己班裡,待會兒準備上操了。
  半上午,團裡來人叫,團部開會,連以上的軍官都參加。會上主要佈置了幾個事情,一個是團裡修完了路就重新歸建師裡的建制。二是各個連把損耗、缺員的情況拉個單子,回頭團裡要統一申請整補。
  現在的防區回頭要交給另外的一個連隊,這幾個月鬼子的轟炸基本上停止了,估計兵力不夠用,他們把主要的精力放到了別的戰區。而團裡要離開現在的防區,到師裡的駐地邊上,先是接受新兵,然後以前抽調到別的團的重武器要還給團裡一部分。
  新駐地的邊上是一大片荒蕪的梯田,草長得足有一人高,這裡離戰區前沿已經很近了,只有不到二十多公里。而師裡的幾個團都作為戰區的預備隊放在後頭,前頭是裝備相對精良一點的新的幾個整編師。
  團裡在修路的半年時間裡也有傷亡,主要是空襲造成的,此外還有一些是開山放炮時候的小傷亡。另外一部分是修路期間的士兵逃亡,這個數字差不多和空襲造成的傷亡持平。所以團裡在整補期間補充過來的新兵幾乎抵得上一個營了。
  而團裡此前補充過來的新兵也都沒有時間很好地訓練過,除了陳鋒的營之外,其他各部隊戰鬥力都不強,這讓團裡很傷腦筋。
  經過了前幾次會戰的老兵這個時候多數成了班長,是他們保證了部隊的戰鬥力和人心士氣。所以這次整補期間又抽調了很多老兵到教導隊,打算在他們當中選拔更好的人到一線去當班長帶兵。
  一直到中秋節前後,從雲貴兩省補充過來的新兵才陸續到位。他們和原來東北籍的兄弟生活習慣、地域文化都不怎麼一樣,所以部隊裡面經常東北籍的兄弟和雲貴過來的新兵有衝突。團裡也幾次開會強調了這些問題,隨著有經驗的班長陸續下到各個班,情況多少有些好轉。
  由於離戰區很近了,原來的一些戰場紀律被嚴格地執行起來,比如時刻打綁腿,軍官必須隨時挎手槍,各個連隊平時必須保證武器妥當。此外游動哨、警戒哨在駐地邊上佈置起來,口令一個禮拜一換,團指的周圍警衛連嚴格地按照前沿的要求警戒。
  而與此同時緊鑼密鼓地進行的是新兵的訓練,由教導隊牽頭,全團按照以前訓練的方法,針對班級火力掩護、進攻和防守,營連一級的戰術配合以及指揮、聯絡、通訊等方面。
  但團裡面臨的問題很多,一個是給養的問題,直到整補完畢,全團上下每人不足四十發子彈,迫擊炮和炮彈也奇缺。另一個是訓練,好多新兵在後方只接受了最基本的隊列和射擊訓練就被派到前線來了,戰鬥力非常低,而且新補充過來的士兵年紀偏小,好多只有十六七歲,普遍厭戰怕死。
  甚至好多軍官也都有這種情緒,團裡現在的軍官好多是教導隊出來的,以前都是班長,現在被提拔成排長。這樣的軍官佔到排一級軍官的一大半,好多打仗還行,但帶兵方法粗暴,指揮也跟不上,往往只知道一味地蠻幹,猛打猛衝還行,不善於動腦筋。
  所以陳鋒在團裡特地建了一個基層軍官的訓練隊,白天軍官訓士兵,晚上訓練軍官。陳鋒找來一塊大門板子,刷上黑漆,拿石灰塊子在上面畫。
  好多軍官識字都不多,但陳鋒講得淺顯易懂,從帶兵方法、戰場態勢判斷、單兵訓練、班與班之間戰術配合方法、火力襲擾等方面入手講。他講的雖然聽上去簡單,但比教導隊講得好,大家也愛聽。另一方面,陳鋒還根據自己和日軍作戰的心得體會油印了一個薄薄的小冊子,發給大家平時看。特別是針對於日軍火力準備、偷襲、火力急襲、側翼包抄的打法講得非常詳細,具體的對策也掰開了揉碎了講得很認真,大家聽得直點頭。
  陳鋒和別的教官不一樣,他教得比較靈活,講完了一課就隨手點個人上來講體會,然後根據他的體會再分析。有時候把團裡以前打過的仗翻出來講解,結合大家以前的作戰經歷講戰術,尤其是那些敗仗講得更加細緻。後來白天安排一個連隊模仿日軍的戰術搞進攻,其他的連隊輪流防守,讓軍官和新兵瞭解、熟悉日軍的作戰習慣,然後參照以前的回憶,模仿日軍的陣地構築工事,讓各個連、排來進攻,然後陳鋒根據訓練中的情況再具體講解。
  同時,根據以前的經驗,團裡特別針對團指的指揮方法、通訊方法作了調整,重點明確了團指作戰、通訊、機要、給養、偵察各個作戰指揮單元的功能和協同。
  整補期間淘汰了一部分老舊的中正步槍,團裡的警衛連換裝了以前見過的大八粒。這個槍是美國造的,比中正步槍打得快,不用重複拉槍栓,而且能裝八發子彈。警衛連的戰鬥力也得到了很大的提高,好多經驗豐富的老兵從教導隊直接調到了警衛連,原來換裝下來的步槍全部補充到了團指和其他人員。
  這個時期也補充過來兩門老舊的山炮和若干門迫擊炮,陳章組織人員重點訓練這個,尤其是針對日軍進攻和防守中的一個特點,進行了專門的步炮間的協同進攻、防守訓練。由於重武器缺乏,團裡還特地組織了兩方面的訓練,一個是各個營的大刀隊,另外一個是各個連基礎上的爆破隊,陳鋒還特地安排楚建明專門指導大刀隊的訓練。
  就在緊張的整補、訓練中,天漸漸地冷了。入了冬之後天干,駐地邊上的荒草一夜之間全部變黃。因為怕天幹起火,團裡預先組織了燒荒,把梯田里的荒草燒掉。
  王衛華和團裡的幾個軍官看著山丘上的煙霧和火光,不禁想起了以前堅守過的好多陣地。陳鋒所在營本來是在山腳下的,因為燒荒的煙嗆人,就轉到這邊了,陳鋒也跑過來和他們幾個一起看熱鬧,抽煙扯著閒篇。
  死守
  晚上王衛華把陳鋒幾個團裡的老人找上,一幫人在團部喝酒,天氣冷了,最近大伙忙著訓練,正好湊一起暖暖身子,談談心。
  酒喝到一半,機要的進來說師裡有緊急命令,王衛華手上全是油,陳鋒就把電文接過來看。原來師裡命令團裡明天立刻起程,要接兄弟部隊的一個防區,昨天中午日軍開始了進攻,兄弟部隊被打退了,防區出現一個空當,需要團裡填上去。
  聽到這個大家有點意外,因為現在團裡的訓練和給養根本打不了仗,尤其是給養,特別是彈藥嚴重不足。
  王衛華叫來管給養的兄弟問,現在團裡僅僅是子彈就只能補充到人均三十多發左右,而且山炮、迫擊炮的炮彈也嚴重不足,機槍的彈藥勉強能支撐一到兩天的消耗。聽完了王衛華皺著眉頭,囑咐趕緊往師裡回復,盡快將給養特別是彈藥運過來。除了彈藥之外,現在團裡冬裝也沒發下來,現在天氣轉冷了,但兄弟們身上還是穿著裌衣,只有少數老兵可能有以前的冬裝。
  當天晚上團裡開了會,把命令傳達下去,要求各個連自行想辦法調劑彈藥和被裝的問題。第二天一早,一營前出搜索,其他各營跟在後面,向預定防區開拔。
  半路上慢慢車輛人員就多起來,多數是兄弟部隊運送傷員的。好些地方車輛、馬匹、人員擁擠不堪亂成一團。丁三帶著兄弟們走在最前頭,一路上轟炸留下的大坑越來越多,硝煙刺鼻,好多負傷的馬匹被開槍打死,起火的車輛冒著煙,一對對傷兵攙扶著往後方撤退。
  再走了一截子,前面有一隊兵看來是撤退下來的,個個臉上還是驚恐萬狀的樣子,眼神中透著疲憊和無奈的麻木,就像一隊木頭一樣向後方挪動。
  丁三想走上去問問前沿情況怎麼樣,就湊到路邊一個老兵模樣的人邊上問:「兄弟,你們是哪個部隊的?小鬼子有多少人?」
  「不知道多少,反正有很多,還有偽軍,好多坦克,炮打得也非常凶。」
  「你們是哪個部隊的,好像傷亡得挺厲害。」
  「唉,根本抗不住,你們有大炮嗎,沒大炮的話也抗不住。」
  「打不過也得打,我們是剛調上來的。」
  「剛調上來的?你們真是玩命,你不知道吧,側翼的陣地已經丟掉了,你們去了也有一場大仗要打。」
  丁三笑笑:「我們是東北軍,本來就是干他小日本的。」丁三注意到退下來的兄弟部隊還帶著彈藥呢,「把你的彈藥給我吧,我們走得匆忙,身上的彈藥不多。」
  「好吧,兄弟,你多保重。」
  丁三帶著兄弟們在路邊上收集潰兵身上的彈藥,一幫兄弟站在路中間找退下來的兄弟要彈藥,子彈、手榴彈都要,有迫擊炮炮彈也要。陳鋒看在眼裡,悄悄傳下命令,一營的兄弟盡量從路上撤退下來的兄弟部隊那裡要彈藥。
  團裡其他的幾個營和教導隊得到了陳鋒的通報,也學得一樣,團裡一邊開拔一邊沿途從兄弟部隊那兒找彈藥。
  一直到晚上,團裡才到了預定防區,炮火連天,熱浪隔著好遠都能感覺到烤得臉上生疼。到了半夜的時候,團裡找到了兄弟部隊的主官,把防區的交接辦完了,又問了一些日軍的情況。目前日軍和偽軍大概有兩三千人在陣地的正面,而且火力佔有絕對優勢,相對來說陣地的地勢也不是非常好,一馬平川的,非常有利於日軍的機械化部隊運動。
  半夜裡團裡開了作戰會議,陳鋒沉默了半天說了自己的看法。這個陣地日軍攻了那麼久,看來是志在必得的,我們現在火力根本無法壓制他,即使把人填上去也不見得就能守得住。但在陣地的後面,是一個丘陵地形,而且是一大片密密的森林,日軍的機械化部隊很難運動,而且火炮的觀瞄也會比較困難。
  最後團裡普遍同意了陳鋒的意見,當天晚上團裡主動撤退幾公里,在丘陵邊上構築工事,依托地形,完全可以俯瞰下面的幾條公路和橋樑。全團上下不顧疲勞地修工事,好多人手上打了水皰,磨出了血,但還是堅持著挖工事。有經驗的老兵被組織起來,利用樹林裡面的樹木構築防炮坑。大家都很清楚,團裡不知道要在這裡守多久,工事修得越紮實,活下來的人就會越多。
  第二天一早,日軍對著空無一人的老防區一頓狂轟濫炸,還出動了飛機來回掃射轟炸。這時大家才明白幸虧沒有死心眼守在老防區,否則還沒交手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兄弟。
  日軍在充分的火力準備後,中午順利佔領了空無一人的老防區。而這時團裡也初步修好了工事,各個營抓緊時間吃飯睡覺,準備應對日軍的進攻。
  到了半下午,天上開始下雨,接著是小冰雹,然後飄起了雪花。這是今年入冬的第一場雪,老天保佑,越是糟糕的天氣對於鬼子的進攻就越沒好處,最好連著下上幾個月的雨,讓他的機械化部隊天天陷到泥濘裡面去。
  當天日軍進行了試探性的進攻,大概一個小隊的鬼子緩緩地邊搜索邊前進,沿著公路邊上慢慢地接近了團裡一營的前沿防線。
  陳鋒命令所有人保持靜默,自己默默地趴在泥地裡用望遠鏡觀察著那隊鬼子。看了一會兒,他讓人把楊棋找來,指著前面的公路對他作了佈置。隨後,他自己帶上一個連,悄悄下到公路邊上。此外把營裡的三門迫擊炮佈置好了,他親自安排好了信號和射擊諸元,又讓帶隊的兄弟複述一遍,才讓他趕緊回去準備。
  公路上的那一個小隊的鬼子小心翼翼地前進著,他們估計前面可能會有中國軍隊,或許沒有,在他們印象中如此猛烈的炮火下面,中國人也許撤退到十幾公里之外了。他們帶隊的小隊長命令隊伍停下來,他在中國也打了整整五年仗,能從一個基層的士兵升到這個小隊長,完全是因為他僥倖地活了下來,而他的上級多數在戰爭中陣亡了。
  他的經驗告訴他,或許周圍有點什麼動靜,但是他也不能確定,內心深處他在咒罵這場該死的戰爭。本來他在大阪的一個中學裡教書,有個豐滿而性感的妻子,而他的收入穩定。可是該死的戰爭把他送到了新兵訓練營,接受老兵的打罵,現在又把他帶到了這個泥濘的山谷中。
  他也曾經如同禽獸一樣在南京屠殺過手無寸鐵的平民和俘虜,但他覺得這就是戰爭,戰爭折磨了他,而他要報復、發洩,就這麼簡單。
  他舉著望遠鏡查看著四周,突然視野中他看到一個樹叢後面有什麼動靜閃過,他仔細看了看,突然看到一個中年軍官渾身泥濘地站在樹幹後面,手上端著一桿步槍。瞬間,步槍的槍口一道火光,一顆凝結南京死難者冤魂的子彈高速穿過望遠鏡鏡片,打破他的顱骨,帶出一蓬子血,灑在他身後的泥土中。
  陳鋒是先看到那個小隊長的,他把衝鋒鎗跟邊上的兄弟換了,自己端著步槍瞄準了那個正舉著望遠鏡觀察自己這邊的鬼子。一聲槍響,那個舉著望遠鏡的鬼子倒在地上。陳鋒吹響了哨子,從陣地上,迫擊炮彈立刻打過來,在炮火的掩護下,陳鋒帶著兄弟們迅速斷了鬼子的路。
  與此同時,楊棋帶著自己的連也在公路邊上埋伏好,鬼子見著前面有阻擊,而且自己受到了炮擊,立刻脫離戰鬥往後撤。結果一頭扎進楊棋他們設置好的火力網,從公路兩邊的樹叢中,密集的步槍、機槍子彈打過來,公路上面毫無遮蔽,一個小隊的鬼子被打得嘁哩喀喳倒下去一大半。
  楊棋帶著人衝過去,剩下的幾個鬼子想衝上來拼刺刀,被楊棋端著機槍一頓掃射,倒在地上呻吟。楊棋迅速清點戰場,把重傷的鬼子拖到公路邊上拿刺刀全部捅死。其他輕傷的鬼子被繳械,拿綁腿捆上,押解到營部去。
  整個戰鬥幾分鐘就結束了,而國軍這邊無一傷亡,楊棋帶著繳獲的步槍、機槍回到了自己的陣地上。
  負傷的鬼子被簡單包紮了一下送到團部突擊審訊,審訊的結果大出意料。原來在陣地的正面,集結了日軍一個半聯隊和偽軍的兩個大隊,總兵力相當於團裡實際兵力的三倍,而且還配屬了兩個炮兵中隊,火力也佔了絕對優勢。
  聽到這些,王衛華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看來後面真是有一場硬仗要打了。當天下午,鬼子又派出了一小隊騎兵進行偵察,被前沿槍法好的兄弟當場撂倒幾個,其他的撒丫子滾蛋,營裡的兄弟要追,被陳鋒制止了。
  下午,鬼子進行了火力試探,陳鋒所在營被重點轟炸了一遍。好在陳鋒事前有了預判,把部隊及時拉到了防線的後面,僅僅在防線正面放了幾個觀察哨蹲在防炮坑裡觀察。
  但鬼子下午並沒有進攻,這讓團裡多少有點意外,傍晚的時候,團裡在原有的工事基礎上再次進行了加固,重點是構築防炮工事和佈置火力口袋。
  當天晚上,謝天謝地,師裡運送物資的大車趕到了,拉了五輛大車的彈藥。但被裝還得等上幾天,師裡還帶了十幾床毯子,說是配發給軍官用的。
  陳鋒在自己的營裡帶著人冒著雪挖工事,一直到天黑透了,他又帶著人挨個防線檢查,又讓幾個連長報告了晚上佈防、警戒的情況,特別是游動哨和固定哨。回到營部之後,又從老兵當中找來幾個人,連夜出去摸鬼子的佈防情況。由於一整天都穿著濕衣服,再加上氣溫驟降,到了晚上陳鋒覺得眼皮發燙,一摸腦門子,自己看來是發燒了。
  營部裡的兄弟趕緊找來乾燥的衣服讓他換上,拿被子裹著,又讓炊事班煮了薑湯趁熱一口氣喝下去。
  陳鋒捂了半天,出透了汗,覺得好多了,半夜的時候餓得不行,讓炊事班做了碗水飯就著鹹豇豆吃了兩大碗,感覺身上就沒那麼軟綿綿的了。
  這時出去偵察的兄弟也都回來了,陳鋒讓他們幾個過來趕緊先喝上一大碗薑湯,然後聽他們匯報偵察的情況。

  林中血戰(1)

  偵察過來的情況並不樂觀,關鍵是鬼子看來準備得很充分,在公路的東側看到了很多車輛。在一大片可以俯瞰的平原上,鬼子構築了工事,估計明天或者後天,鬼子會朝這邊進攻。
  陳鋒聽完了他們的匯報,打發著趕緊回去休息,自己在營部將就著睡了一會兒。天還沒亮他就掙扎著起來,燒退了一點,但腦袋還是暈,頭重腳輕地喝了兩大碗粥,汗出來一點就覺得舒服了好多。他披上雨衣出去巡查,營部往前不遠的地方就是連一級的工事了,樹林裡面到處是泥濘,踩上去直陷腳。
  天濛濛亮,丁三凍得直哆嗦,抱著槍值游動哨,看見陳鋒趕忙敬禮。陳鋒問了幾句連裡的情況,丁三大致說了一下。彈藥還是不足,儘管路上找兄弟部隊討了一點。此外就是被裝,大家多數穿著裌衣,而且昨天一天都泡在雨裡,都非常冷。
  陳鋒聽完了之後囑咐讓兄弟們記得保暖,另外回頭讓連裡爭取弄點薑湯和白酒給大家暖暖身子。丁三記下了,答應回頭在自己班裡安排。陳鋒想了想,讓他等一下,自己回到營部把配發給他的毯子拿刀裁了一條下來,拿給丁三,可以當圍巾用,多少能御御寒。
  丁三拿毯子做成的圍巾包住脖子,連忙謝謝長官,陳鋒一擺手,自己接著去別的連巡查去。丁三又站了一會兒,班裡的兄弟有吃完飯的過來接崗。丁三把需要警惕的幾個地方說了,然後把圍巾圍在接崗的兄弟脖子上,囑咐回頭下崗的時候,把圍巾留給下面接他崗的兄弟。
  「把彈倉裝滿,養成習慣,只要一有空,就把步槍的彈倉填滿,知道了吧?」
  「知道了,你趕緊回吧,還能吃上飯。」
  「嗯,好,小心著點。」
  丁三把衝鋒鎗順到背上,縮著腦袋回到自己班裡,簡單問了幾句,昨天晚上有個兄弟被雨淋得發燒,丁三就摸了摸他的腦門子,確實很燙。他囑咐著把工事前面的土夯實,自己到炊事班弄了碗粥喝下去,熱騰騰的粥讓身上暖和很多,他把自己班裡的兄弟發燒的事情說了一下,麻煩炊事班煮點薑湯。
  吃完了之後,丁三從筐裡搶了個土豆,做個鬼臉揣兜裡,和炊事班打了招呼往自己班裡走。
  昨天下的雪沒存住,落地上就化了,樹林裡面濕漉漉的,寒氣夾著濕氣,刺得人都不敢使勁喘氣。丁三回到班裡,大伙正在那兒幹活,他把槍靠在工事牙子上,抄了把鐵鍬也跟著干。
  昨天來得匆忙,工事挖得不深,而且也沒有防禦縱深。今天班裡主要是把工事挖深點,此外還得挖出防炮坑。樹林裡面樹木多,正好可以拿來加固工事,有兄弟就輪流拿斧子伐樹。另外根據前面兄弟部隊的交接,鬼子這次坦克也不少,所以在陣地的正面挖出了反坦克溝。各個班的土木工作量相當繁重,丁三雖說力氣不大,但也得帶頭干。修工事多流汗,打仗的時候才能少流血。這個道理大家也都明白,所以都擼著袖子幹得很賣力。
  半上午的肚子開始咕咕叫,早上喝的稀飯真不頂事。丁三感覺腿有點發飄,眼前也是金星直冒,自己知道,這是餓的。他跟兄弟們交代幾句,自己蹲在那兒想喘口氣。


  雪亮軍刀 第十一卷
  突然一聲尖厲的聲音劃過,緊跟著是一股熱浪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傳過來,丁三一激靈,是鬼子的炮擊。他招呼大家趕緊下工事,準備抄傢伙。
  炮擊中,樹林好多樹幹被攔腰打斷,到處是土塊和火光,彈片和碎木頭片橫飛。大地像是被巨大的夯土錘子一下下地砸了一樣,上下地抖動。
  一陣陣的濃煙嗆鼻子地湧過來,丁三貼著工事往外頭看,陣地前面不遠處,泥土隨著炮彈落地,被掀翻起來,泥漿子像黑糊糊的冰雹一樣砸向四周。
  他讓兄弟們盡量趴低點,自己暗自慶幸,上午的防炮工事沒有白挖。
  但隔壁班就沒那麼走運了,正好一發炮彈落在工事裡面,轟鳴聲中,土塊和人身體的軀幹碎片飛向四周,泥水夾著血水朝丁三他們班的工事潑過來。
  丁三囑咐著自己的兄弟別亂動,又安排一個人過來觀察陣地,自己手一搭,跳出工事,貓腰朝隔壁班的工事跑過去。
  這時又一發炮彈砸過來,炙熱的氣浪一下子把丁三踹倒在地上,他抱著腦袋,匍匐著滾進隔壁班的工事裡面。
  隔壁班本來有十幾個兄弟的,剛才的那發炮彈一下子炸死了四個。還有幾個負傷的,呻吟著躺在地上。丁三過來挨個問,班長已經被炸死了,丁三讓他們幾個趴著,自己和另外幾個兄弟幫著包紮。
  有一個兄弟傷得最重,從大腿那兒被彈片切斷,斷腿就掉在工事另一頭,上面和著血水和泥水。大腿的傷口上血肉模糊,白色的骨髓和著血嘩嘩地流,身上還有好幾處彈片,疼得不住地慘叫。丁三過去拿繃帶把腿紮緊,手掌按著傷口,把兄弟抬起來,讓其他人趕緊找繃帶包紮。
  「丁大哥,崩了我吧,太疼了,我快要疼死了。」
  「忍著點,待會兒就幫你包紮,你沒事的,明天就能回家了。」
  「丁哥,別管我了,崩了我吧,求求你啦。」
  「兄弟,你會沒事的,你長得俊,少條腿也能找著大姑娘嫁給你。」丁三此時想到了自己的戀人,她現在在幹什麼呢,是否也像自己一樣,泥裡血裡地掙扎。
  其實丁三很清楚,這麼重的傷再加上失血,根本就救不回來。但還是抱著最後的一點希望,哪怕讓自己的兄弟再多活幾分鐘。
  懷裡的兄弟開始抽搐,渾身發抖,手攥緊丁三的肩膀:「娘,疼啊,娘,疼死我了。」
  班裡的兄弟看得眼淚嘩嘩的,自己的兄弟在遭受折磨。
  一個兄弟抄起步槍,嘩啦一下拉開了槍栓,對準他的腦袋:「兄弟,我是不想讓你受苦啊,你在黃泉路上走好,咱下輩子還一起當兵,還一起操他媽的小日本。」
  當,一聲槍響。丁三懷裡的兄弟停止了抽搐,安詳地死了。
  炮擊停止之後,連裡下了命令,剛才是鬼子在火力試探,各個排盯好自己的防線,不得輕易暴露目標。
  從樹林邊的工事望過去,對面一千多米的地方,一些屎黃色的小點隱隱約約地出現在地平線上,然後又有幾輛戰車和坦克從小點的後面開過來。
  戰車越來越近,丁三憋住氣,他的衝鋒鎗打不遠,所以和其他的兄弟換了槍,自己用中正步槍。槍口遙遙地指向遠處從坦克裡面探出身子、舉著望遠鏡、指揮官裝扮的鬼子。
  鬼子的散兵隊形越來越近,但開火的命令始終沒有下達。直到鬼子走到距離陣地前沿不到兩百米的地方,突然一發迫擊炮彈落在鬼子的隊伍中。與此同時,開火的哨聲響起。
  丁三吸了一口氣,對準那個坦克上的日軍指揮官摟了一槍,那個指揮官身子晃了一下,軟軟地歪倒了,胳膊斜斜地耷拉在坦克外面。
  陣地上面頓時槍聲響成一片,鬼子依托戰車和坦克的掩護開始強行衝鋒。但昨天構築工事的時候,陣地正面被徹底清掃了。可以作為掩護的石塊、木樁被清掃掉,留給鬼子作為遮蔽的地形也很少。
  鬼子嘴上嚷嚷著,嗷嗷叫地衝鋒,密集的子彈朝陣地這邊打過來。有幾輛戰車陷進了反坦克壕溝裡面,坦克不敢繼續往前開,就地停下來提供火力掩護。丁三把衝鋒鎗換了回來,從工事上面探出頭,朝衝過來的鬼子開火。
  一個指揮官樣子的鬼子,舉著武士刀,領著一隊鬼子衝上陣地。丁三瞄著他,一梭子子彈掃過去,打在他的腹部,他身子抖了一下,看了看肚子的槍眼,把腸子硬塞回去,拿刀撐著地面,踉蹌著朝陣地上衝。
  丁三看鬼子沖得近了,抄起手榴彈往這邊扔,自己手上也不閒著,邊扔手榴彈邊把打空了的彈匣摳掉。
  「兄弟們,準備手榴彈,幹他娘個舅子的,不能讓鬼子衝上來。」
  班裡的兄弟一口氣把十幾顆手榴彈扔了過去,陣地前面躺了七八具鬼子的屍體。就在這時,一發鬼子坦克的炮彈落在工事邊上。丁三就覺得好像一根悶棍打在腦袋上,頭暈目眩一般,緊接著就覺得肋骨疼,是一發彈片打在自己身上。彈片滾燙,丁三忍著疼痛拿刺刀把彈片起出來,彈片落在地上,遇到泥水發出滋的一聲。
  丁三往四週一看,鬼子又衝過來了,他趕緊找自己的衝鋒鎗。從泥水裡扒出來,一扣扳機,發現卡殼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從地上抄起一支步槍頂上火就打,這時他才看到一個兄弟可能是被剛才的炮彈炸飛了,身子躺在工事外面,兩條腿都斷了。
  丁三喊著他的名字要爬出工事把他拖回來,那個兄弟衝他擺手,然後扭過頭去,拿步槍杵著地面,掙扎著坐起來,費勁地拉開槍栓朝鬼子開槍。
  鬼子沖得越來越近,丁三打紅了眼,來不及填充槍膛,端著步槍就跳出工事。剛才為了把彈片起出來,他把刺刀摘了,所以拼刺刀的時候他的槍比鬼子的短上一截子。這會兒就把步槍橫過來,當棍子使。
  一個鬼子端著刺刀就衝過來,丁三臉上到處是泥水,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眶。鬼子衝過來就是一下狠命捅過去,丁三也不避讓,拿步槍一格,把刺刀連同步槍抬了起來。自己右腳一抬,一腳踹在那個鬼子的褲襠上,吃了疼的鬼子跪倒在地上。丁三拿步槍斜著砸在他的腦袋上,鬼子被砸倒在地。丁三撲上去,拿槍托一下下地砸他腦袋,直到鬼子的腦漿子被砸出來,紅紅白白地流了一地,他才停手。
  丁三喘著氣,按著自己的傷口,從他站著的地方望過去,肉搏的兄弟大部分都住手了,鬼子的坦克見自己的步兵在陣地上消耗殆盡,而樹林子裡面衝過去也不好機動,再加上前面還有反坦克壕溝,就趕忙往回退。
  帶兵
  丁三清點了自己班裡的傷亡情況,剛才的戰鬥班裡重傷一個,輕傷兩個,陣亡一個。剛剛一個照面班裡就折了四個兄弟,丁三很著急。一直到晚上日軍都沒有繼續進攻,但炮擊了兩次,而且強度都不小,走運的是班裡在炮擊中沒有傷亡。
  到了晚上班裡才吃上飯,丁三著急的是大伙沒有被裝,晚上會非常難熬。他在飯後又帶著大伙伐倒了兩棵樹,把防炮工事繼續進行了加固。幹完了之後大家又濕又冷地靠在一起發抖。丁三看到一個兄弟腳上的鞋沒了,就問他,原來是白天的戰鬥中弄破了。丁三沒有說話,一個人走到陣地後面的屍體堆子那裡,從日軍屍體上剝了一雙靴子,然後帶回到陣地遞給他。
  大家都悶頭不說話,有個兄弟在費勁地拉槍栓,丁三把槍拿過來,用腳把槍栓向下踹開,然後遞給他。
  「槍膛裡面的黑炭太多了,沒事的時候就拉開槍膛,拿樹棍把黑炭清掉,不然容易拉不開膛。」丁三叮囑著,那個兄弟默默地接過槍。
  工事裡面一片沉默,丁三看著大伙:「我操,這都怎麼了,剛打了一仗就蔫巴了,誰給大伙講個故事,逗個樂子。怎麼都不吭聲,那得了,我來講一個吧。」
  丁三吐了口唾沫,摸出一根煙,邊上的兄弟擦著火點上。「大伙都挺冷的吧,其實這不算啥,大小興安嶺那才叫一個冷呢。有個獵戶家,一個爺爺帶個小孫子,有天小孫子拉屎,結果天太冷了,屁股被屎橛子凍得連地上了,爺爺湊過去看,結果鬍子也被凍上了。祖孫倆都凍在那兒,正好村子裡有人路過,就想拿棍子砸開,這時爺爺說了句話。」
  丁三說到一半故意不說了,停下來賣關子,看到大家都聚精會神地聽他說,丁三又抽了口煙,接著說:「爺爺看著那人拿著棍子,趕緊囑咐一句:『小伙子,要看好啊,長鬍子的是臉,不長鬍子的是屁股。』講完了,大伙聽明白了不?」
  大伙都沒明白過來,半天看著丁三摸著自己的鬍子呵呵地樂,大家才明白過來,互相拿沒怎麼長鬍子的兄弟開玩笑。
  看到氣氛好了很多,丁三心裡緩了口氣,大家相互靠在一起取暖。
  「班長,凍死了,能不能生堆火啊?」
  「不行,火堆會暴露咱們的位置,鬼子回頭就朝這邊打炮。」
  「這個天太冷了,大伙都受不了。」
  丁三自己也是凍得發抖,衣服裡外全是濕的,他把領子支起來,「這種天氣對咱有好處,鬼子都是坦克什麼的,越是下雨,他們打起來越費勁。」
  丁三看了看大家:「大伙沒想明白,打仗特簡單,只要把自己分內的事情做好就行了。咱們一個陣地一個陣地地打,一個戰壕一個戰壕地往前推,總有咱們打贏的那一天。大伙要明白,咱們肯定能打贏,也肯定能活著回家娶媳婦?」
  說到了女人,大家話就多了一點。
  「大伙說說看,想娶個啥樣的媳婦?」
  「咱也不想那麼多,孝順咱娘,給我生幾個娃,家裡收拾得利利落落的就成。」
  「啥人啊,就知道生個娃。咱要娶媳婦,就要找個臉盤子漂亮的。」
  「臉盤子漂亮有啥用,得屁股大的,屁股大的能生娃,娶媳婦不就為生娃嗎?」
  「盡整這些沒用的,咱也沒啥挑的,會做飯就成,天天晚上炒兩個菜,一個要麻辣豆腐,再來個炸花生,喝二兩酒,那就是神仙。」
  「別說吃的,越說肚子越餓。」
  「班長,你想找個啥樣的?」

  轉戰(8)

  中了槍的鬼子艱難地往後面爬,陣地上的國軍聽到有槍聲大家都在搜索,結果就發現了在地上緩慢匍匐的鬼子。由於距離一百多米,加上有些新兵槍法不好,好幾發子彈都打在那個鬼子的邊上。
  受傷的鬼子還是堅持著往自己的陣地上爬,這時一發子彈又打在他的大腿上,他身子蜷縮了一下,但仍然在堅持。身子在泥地裡拖了長長的一道血污印子。
  陣地上的國軍對於這個活靶子很感興趣,大家都朝著他開槍,又爬了幾米,他的另一條腿也中了一槍,他艱難地挪動身子,腦袋朝著自己的陣地那邊倔強地伸著。
  朝他開槍的人越來越多,後來甚至有了取樂的成分,他頑強地爬了五十多米的時候實在是爬不動了,拿胳膊肘支著,大口地喘著氣。
  丁三突然從這個日本兵身上感到了自己的悲哀,他恍惚覺得那個中了數槍,即將結束生命的鬼子兵是自己。不錯,躺在地上的確實是敵人,但他也是個人,大家都是當兵的,只是穿了不同的軍服罷了。丁三想到這,拿槍瞄著他的腦袋,心想著,我就讓你有個痛快的了斷吧,別死得這麼難受。
  而這時被幾十支槍口瞄著的日本兵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肺部中了彈,下肢也中了好幾槍,吐出來的口水裡面都是血沫子。
  他在想著,我要回去,我要回自己的陣地上去,他們會醫好我,最好是腿斷了,這樣就能回國了。我不想打仗了,我想回家去,我想和家人、老婆在一起,我想有個孩子,我想下半輩子再也不摸武器了,我想……
  突然一發子彈打在他的太陽穴上,他伴隨著腦海中最後的那點思想碎片走向死亡。
  丁三看著那具屍體,彷彿在看著自己一樣,屍體最後痙攣了幾下不動了,上面做偽裝的樹葉在寒風中瑟瑟地舞動著。
  又蹲了一天,丁三在前沿連續獵殺了兩個火炮觀察員,晚上回到連部一身的疲憊。
  他以為第二天還是要派自己到前沿打冷槍。結果到了第二天早上命令變了。團裡想在日軍的側翼搞一次突襲,就安排給了陳鋒。而陳鋒把這個任務派到了楊棋的這個連。
  連裡的兄弟們都在背地裡嚷嚷,好像每次這樣的倒霉任務都是給這個連。包括強攻什麼的,總之不管連裡還剩下多少人,最後還是會被挑上。
  具體的安排是這樣的,丁三所在的三排作為前出搜索的先鋒,連裡其他的兩個排在後面做火力支援。一旦鬼子的火力位置暴露,營裡就用迫擊炮進行火力壓制。同時營裡其他的連緊跟著壓上去,一口氣端掉這個陣地。
  對這個安排丁三倒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但排長張平好像心裡不大樂意。
  一大早連裡就出發了,繞著丘陵的緩坡前進至整個團防線的最前沿。然後三排停了下來,楊棋簡單地作了安排。三排要從丘陵的邊緣出發,快速衝到可能有鬼子陣地的地方,然後開火。
  而另外兩個排負責在三排的後方提供火力掩護,並梯次掩護進攻,然後為營裡其他的幾個連創造戰術縱深。整個任務的關鍵是要動作快,不能有絲毫的猶豫。
  三排準備好了,大家心裡都很緊張,就連丁三也不例外。他掃了一眼周圍,衝自己班裡的兄弟笑了笑。當他看到張平的時候,發現他明顯地在發抖。這很正常,自己剛剛上戰場的時候也發抖,大家都害怕,沒有人是真正不怕死的。
  楊棋在望遠鏡裡面看了一會兒,對面非常安靜,也許這個區域根本沒有鬼子在佈防。他手一揮,張平跟著三排的兄弟們快步貓腰就衝了過去。
  張平跑的時候覺得有點腿發軟,緊張得好像什麼都看不清楚一樣。三排的兄弟們沖得很快,就在距離兩百多米的地方,對面突然打過來輕重火力。丁三大喊一聲快臥倒,自己迅速蜷身翻滾到一個小土坑裡。
  子彈越來越密集,從槍聲判斷,對面可能有一個中隊規模的鬼子。丁三讓班裡的弟兄盡量朝敵人暴露出的火力點打,然後又跑到機槍手那兒,把要提供火力壓制的區域指給他看。
  槍聲大作,子彈飛舞,這邊營裡面的迫擊炮也開始提供火力支援。另外兩個排緊隨著三排,丁三半跪姿打空了一個彈匣,他夠著手從身後拽出一個新彈匣裝填上。
  這時排長張平面無人色地趴在地上,渾身劇烈地發抖。丁三跑到他的身邊詢問排裡的兄弟應該往哪個方向衝鋒,張平好像不認識丁三一樣,捂著耳朵驚恐萬分的樣子。
  楊棋和連部的人帶著另外兩個排衝了過來,看到張平嚇得趴在地上的樣子很是奇怪,他一把拽過來丁三,指著鬼子陣地右側的一處田埂,讓丁三帶著三排從那邊迂迴過去。
  「從現在起,你代理排長。」
  「是,長官。」
  丁三爬起來,把三排的弟兄從地上拽起來朝田埂那邊衝過去,他在子彈飛舞的陣地前面來回跑,心裡念叨著老天保佑別讓我挨上子彈。
  楊棋留下一個兄弟看管張平,然後讓他繳了張平的械。
  田埂那邊直接威脅著鬼子陣地的側翼,鬼子立刻把一部分火力分散了,朝丁三這邊掃射。連裡集中了輕重火力向鬼子這邊火力壓制。這時作為預備隊的兩個連也衝了上來,營裡面的重機槍在他們的後面,迫擊炮彈和機槍把整個陣地上打得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楊棋帶著兄弟們在正面壓著鬼子打,這時丁三那邊也突破了田埂,利用地形衝到距離鬼子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鬼子被兩個方向的火力搞得焦頭爛額,最後被迫放棄陣地朝後面撤退,楊棋帶著一個排率先衝上了陣地,然後架起機槍朝逃跑的鬼子射擊。
  陣地上面有一些鬼子的傷兵,還有一些穿偽軍制服的俘虜,楊棋抓過來一個偽軍審訊。剛才這個陣地上大概有鬼子一個小隊和偽軍的一個中隊。他們在這邊主要是構築炮兵前沿觀瞄陣地的,結果沒想到被國軍的一個營給強行突破了。
  其實楊棋也挺奇怪,怪不得打起來這麼輕省,搞了半天不是鬼子的主力。
  張平在戰鬥之後被送上軍事法庭,聽說被押到後方蹲監獄了。戰爭有時候很奇怪,當丁三執行命令的時候,他有可能被打死,但張平現在不會死了,儘管要在監獄裡蹲上好多年,但他能活下來。
  有些人選擇寧可被打死,也不願被奴役。有些人選擇寧可蹲監獄,也不想上戰場。
  大撤退
  等把俘虜送到團部一審訊,在場的所有人都被嚇出一身冷汗,原來在鬼子前沿陣地的縱深,駐有一個炮兵聯隊和一個步兵大隊。
  王衛華立刻向師裡報告了這個情況,師裡也是一頭霧水。這段時間團裡並不清楚,在整個中國戰場上,日軍正在進行一場規模空前的戰略會戰。整個戰區也面臨著日軍的瘋狂進攻。
  團裡接到了師裡直接轉發軍裡的命令,要求嚴密監視日軍動向,時刻保持最高的臨戰狀態,並且提醒說,日軍很可能在近期發動一場規模較大的進攻。團裡立刻動作起來,在陣地前沿加設了警戒哨,並且把整個防線的佈防情況嚴密地檢查了一遍。
  大家在有驚無險的情況下過了一個多星期,而這段時間,團裡向上頭正式申請頒發給丁三少尉排長的委任狀,而且很快被批了下來。
  這天下午,在營部裡面,陳鋒親自撕掉了丁三軍服上的胸條,換上軍官軍銜的勳略,並幫他佩戴上了國民革命軍少尉軍銜的領章。丁三挺拔地敬禮,陳鋒還了禮,在場的所有人肅穆。
  陳鋒和丁三結下的這種友誼可能我們很難理解,陳鋒每次遇到艱難的事情,總是會很信任丁三。而他們卻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陳鋒受到過良好的教育,他擁有著一個職業軍人所擁有的一切良好素質。丁三則不同,他是稀里糊塗當的兵,在戰場上身經百戰成為了基層軍官。他酗酒、打架,但同時對手下的士兵就像對待兄弟一樣,大家都覺得丁三這樣的軍人值得信賴,在戰場上他會真正地保護你。
  有時候戰場上結下的友誼是我們平時所無法理解的,當那些走過戰爭的人們,重新審視回味那段日子,想到最多的是自己的兄弟。
  兄弟般的友誼。
  也就是在丁三正式被任命為三排排長的第二天清晨,團裡的防區受到了威脅。
  當天清晨,密集的炮火打在陣地上面,在炮火的掩護下,日軍約兩個中隊向團裡陣地的正面發動進攻。也就是當團裡嚴陣以待,打算痛擊小鬼子的時候,上頭的命令下來了,要求全團立刻放棄現有陣地,向後方撤退。因為團裡所在防線以南三十公里的地方已經被日軍撕開了口子,整個防線的側翼受到了威脅。
  大家一邊撤一邊覺得這個仗實在是打得窩囊,還沒見鬼子的影子呢,就一口氣後撤了將近五十公里。
  但新的命令緊跟著就來了,要求全師立刻撤至現有防線後方六十公里的某個城市集結待命。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既然讓撤,那就撤吧。
  這次撤退相當地慌亂,師裡本來卡車就非常緊張,可陳鋒在師部外面親眼看到有將近二十輛卡車裝的是現在的師長聞天海的東西。什麼東西都有,一應俱全,傢俱、古玩、瓷器、洋酒,但最多的還是女人。
  陳鋒在想,這樣的師長能打個什麼鳥仗啊。陳鋒戎馬多年,但他的東西一個箱子裝著隨時都能搬走,最貴重的可能就是以前潘雲飛送他的電匣子了。
  撤退的路上一片慌亂,各種各樣的謠言都有,有說幾個日軍師團已經壓上來了,再不撤整個戰區就全完了。有說前方已經快要被斷道了,日軍馬上就要抄掉後路了。
  但團裡一路上還真撿了不少好東西,遇到路難走的地方總能撿到推倒在路邊的炮車。陳鋒一聲令下,人家扔的咱就撿,憑啥不撿,炮彈炮車都要。這時候費勁抬出一門炮,打仗的時候能少死多少弟兄啊。
  就這麼著,營裡一口氣撿了三門山炮。因為營裡在行軍隊伍的最前面,好東西都是第一個撿,後來團裡看著眼饞,就把三門山炮都要走了,全部配屬給了陳章的炮兵連。團裡以前的山炮都繳上去了,陳章的炮兵連有建制沒傢伙,這下好,一口氣添置了三門山炮。
  剛把火炮繳上去,陳鋒打發人過來說,又有一門山炮,被推倒在河裡面,正組織人挖呢。隊伍不停,陳鋒安排了丁三的這個排,手抬肩扛地把火炮給生生拽出了河。
  陳章這下美了,這些都大半新,但問題就是沒炮彈,一路上撿著不少迫擊炮的炮彈,但山炮的沒有。
  隊伍往前走的時候,道路越來越擁擠,不同番號的部隊混在一起,大家都是一肚子火,互相看誰都不順眼。
  一直走了兩三天,師裡才撤到預定的位置。城裡面住滿了各個部隊,團裡就主動申請駐防在郊區。其實這個建議是陳鋒提出的,他覺得城裡的兵太多,大伙又都愛喝酒,怕管不住手下的兄弟,和別的部隊打架。
  但陳鋒也沒有想到,他的這個建議竟然湊巧救了團裡的兄弟。
  部隊在郊區的一處荒廢的自來水廠邊上駐下來,當天晚上王衛華喊上團裡的一幫人在團部喝酒。由於是城市邊上,條件改善很多,酒菜也很豐盛。桌子上擺著一大盆子豬肉燉蘿蔔和一大盆羊肉燉粉絲,還有韭菜炒雞蛋之類的素菜,把小白菜拿鹽調了,做成一臉盆涼菜。
  酒也不孬,是當地產的米酒,就是度數低,不如喝小燒過癮。這種酒有個特點,後勁足,喝的時候不覺得,喝完了幾大碗酒勁上來人覺得暈暈的。
  團裡有個很有意思的傳統,盛菜的盆子都是拿繳獲的日軍頭盔改造的。這個傳統保持了很久,直到戰後陳鋒家裡的飯盆仍然是當時他帶回來繳獲的頭盔,只不過增加了美軍的。
  每當家裡的客人對著兩個形狀各異的飯盆產生疑問的時候,陳鋒都會淡淡地解釋說是當年打仗的時候繳獲的日軍和美軍的頭盔。
  陳鋒在戰後發現除了多少年不生銹的鋼盔,小日本的其他東西也挺不錯的,他帶回來的三八槍上的刺刀,後來家裡拿來切西瓜,切了幾十年,一直在用,挺好使的。陳鋒有時候在想,有膽子就再和爺們打一仗,下場還是一樣,白送咱幾把西瓜刀。
  團裡的幾個軍官圍著鋼盔菜盆開始敞開了造,儘管陳鋒不是團長,但每次喝酒都是讓他坐首席,這是個不成文的規矩。大伙先把門前酒喝了,然後就互相捉對喝上了。一口氣一罈子酒沒兩巡就幹掉了,王衛華就讓勤務兵再去抱上一罈子。
  這時天已經黑透,大家在飯桌上聽見遠處的爆炸聲,都出門看。就見著日軍的飛機在城裡轟炸,巨大的火光映照著天空。大伙都在後怕,幸虧沒駐紮在城裡。轟炸持續了整整一個多小時,地面傳來低沉的爆炸聲和一下下的顫動。
  師裡來了命令,要求團裡注意防空,另外要求團裡抽調一個營到城裡面參與救火。陳鋒主動說自己帶一營去,趕緊起身穿上衣服回到一營,看著大伙都站在外面看城裡的轟炸,陳鋒嚷了一句別賣呆了,趕緊準備到城裡救火。
  一營沒帶槍,只帶了鐵鍬就往城裡跑,城裡的建築被至少炸毀了一半,到處火光沖天。陳鋒衝進城裡,聽見一處火光沖天的房子裡面有哭聲。他拿鐵鍬砸開牆衝進去,看到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光著屁股在那兒哇哇大哭,而他的家裡人都被燒死了,只活了他一個。陳鋒也沒多想,就把自己的軍服脫了把那個孩子包上,衝了出來,然後把孩子交給街坊鄰居。
  當時陳鋒也並不知道戰後的這個城市成為一個繁華的商業都市,也就是在他救火的這片廢墟上面,幾十年後建成了一大片商業街和寫字樓。今天走在這條街上的人們,不知道還有多少人知道有一群爺們當年曾經為這座城市廝殺過,頑強過,犧牲過。
  這片山河的每一寸土地,都被他們深深地熱愛著,當年那些英勇無畏的軍人為這片土地頑強作戰,視死如歸。
  當我們重新解讀這個城市或者這個國家的那段歷史,我們會發現,當年日軍侵華帶給我們最深痛的回憶是什麼。
  是奴役,是他們試圖奴役像陳鋒這樣的爺們。有人選擇被奴役,有人選擇血戰到底。而這種誓不低頭的精神也成為陳鋒他們最終贏得戰爭的根本所在。

  消沉(1)

  連續好幾天,鬼子的飛機天天飛過來轟炸,有時候白天,有時候晚上,強度也不一樣。如果是晚上,地面上的防空火炮打出來一道道橘紅色的火光,非常壯觀。
  沿著防線,幾個軍合力組成了梯次縱深的防禦網,整個戰區能動員的力量都動員起來,沒完沒了地挖工事,所有人都非常疲憊。
  其實陳鋒非常反感和日軍打這種工事對壘的陣地戰,鬼子的優勢是火力,而把工事修得再好,最後還是得人往裡面填。鬼子密集的炮火打過來很容易造成巨大傷亡。陳鋒覺得日軍特別喜歡攻佔大城市和重點地段,往往會不計傷亡地反覆爭奪政治意義大於軍事意義的地方。
  針對這種戰法,陳鋒覺得應該保持機動,把鬼子防線拖長拖垮,同時小部隊襲擾。利用防線漏洞,用精銳部隊大膽穿插迂迴,打掉他的指揮機關、後勤給養,以優勢兵力圍攻他的小股部隊,傷他十指,不如斷他一指。甚至可以集中幾個軍,不多說,圍住他一個師團往死了打,務必全殲。
  可惜當時陳鋒的這種思想在軍裡沒市場,甚至以前潘雲飛當頭的時候都不主張這種打法。
  團裡的新防區是一大片開闊平原地形,非常有利於日軍的機械化展開,為了防止日軍的坦克長驅直入地衝過來,兄弟們只好在陣地前面沒完沒了地挖溝。
  這天下午團裡遭到了炮擊,而且聽聲音不是山炮之類的輕型火炮,起碼是重型的榴彈炮。炮擊剛剛結束,遠處就飛過來一架小飛機,陳鋒抄起望遠鏡看,是一架炮兵校射的偵察機。看到這種飛機也就意味著不遠的地方有日軍的重型火炮,規模至少也是一個聯隊的規模。
  看著這架耀武揚威嗡嗡盤旋著的小飛機陳鋒心裡就來氣,命令所有人開火,輕重火力打了半天,小飛機好像連根飛機毛也沒掉一根,大搖大擺地飛走了。結果把陳鋒幾個氣得夠戧,看著天上直想罵娘。
  戰後陳鋒的幾個孩子都去學了軍工專業,其中兩個是搞飛機製造的,這個可能和當年陳鋒打仗時總被敵軍飛機欺負有很大關係。當年陳鋒想得最多的是,什麼時候咱中國人自己造的飛機能在天上揚眉吐氣啊。
  陳鋒找來丁三,他想安排一次偵察,如果沒猜錯的話,陣地前面很可能部署了鬼子的一支步兵部隊,而這支部隊之所以還沒開始進攻,很可能是打算等到他們的各個戰術進攻部隊都部署到位。
  丁三本打算晚上過去偵察的,但陳鋒想了想沒同意,因為這裡部署的兄弟部隊太雜了,而且也是剛剛過來,對地形並不熟悉。
  當天清晨丁三帶著排裡的兄弟出發了,他雖然現在是排長,但還是保持親身涉險的傳統,所以走在搜索隊伍的最前面。他利用一處人工林,小心地向前面搜索。等走到林子邊的時候,他看到前面飄來了淡藍色的薄霧。可能是搜索太緊張了,而且這是他當上排長後第一次執行任務,他立刻想到了是毒氣彈,忙招呼大家套上防毒面具。
  結果有個兄弟圖輕省,沒把防毒面具帶身上,嚇得蹲在地上。霧飄得很快,排裡的兄弟立刻被罩在霧裡面,那個沒戴面具的兄弟在霧裡面直喘粗氣。丁三突然意識到不對,如果是毒氣彈,那麼這個兄弟現在就已經開始嘔吐了。想到這兒,他把面具摘掉,感覺不到刺眼,又淺淺吸了口氣,然後招呼大家把防毒面具摘了。
  媽的,是普通的晨霧,可能是水汽重,所以顏色有點藍而已,丁三想想就好笑,自己怎麼跟個新兵蛋子似的。他走到蹲地上喘粗氣的兄弟邊上,輕輕抱著他,然後拍著他的背安撫說不是毒氣彈,是早上的霧,你看我們都把面具摘了。
  被緊張弄得失控的兄弟慢慢平靜下來,他也意識到這是場普通的晨霧,慢慢地呼吸變得平靜,他看著丁三和藹的目光,而自己剛才被嚇得哭了一臉的淚。
  隊伍重新出發,丁三親自帶領一個班走在最前面,他對自己的直覺很自信,如果有危險發生,他相信自己能第一時間察覺到。但直覺往往會欺騙自己,當他在林中被所謂的毒氣彈搞得緊張兮兮的時候,日軍的一支小部隊已經察覺到了動靜。
  在霧裡面大家的能見度都很低,丁三似乎覺得自己身邊已經沒有其他兄弟了,而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這時他看到前面怎麼有個黃色的影子,剎那間他意識到,是鬼子。與此同時對面的黃影子開了一槍。玉皇大帝外加菩薩保佑,丁三想這個鬼子一定是個新兵,這麼近居然沒打中自己。
  丁三在槍聲響起的同時就撥開了保險,端起了衝鋒鎗一頓掃射,同時大聲命令大家一邊開火一邊掩護撤退。
  大家手忙腳亂地撤退,丁三留在後面,他使的是衝鋒鎗,火力能壓制住鬼子。子彈嗖嗖地飛過來,這種子彈聲音最嚇人,表明子彈彈道離自己很近。丁三也沒在意就打空了彈匣子,他正在換彈匣的時候一個鬼子沖得近了,端著刺刀就捅,丁三把空槍將就著當棍子使,往後退的時候被地上的屍體絆了一下,一屁股坐地上,那個鬼子衝過來,高高舉起步槍,刺刀對著丁三就要捅。
  這時一蓬子血從鬼子胸前飛出來,丁三左手端著手槍從地上跳起來,對著鬼子連續開槍,直到子彈全部打光,嘎巴一聲空倉掛機。丁三驚得出了一身冷汗,幸虧手槍早上了膛,而且在地上他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拽出手槍掰開保險,而丁三這支手槍停止作用很強。
  當勤務兵的時候,丁三一直保持著隨身帶手槍的習慣,執行任務前手槍子彈上滿,頂上火,關上保險。他擦槍油給得少,基本上干擦,槍械保養得非常好。後來他不當勤務兵了,手槍也就上繳了。現在用的這支手槍以前是陳鋒的,丁三晉陞為排長的時候陳鋒把自己的佩槍送給他當禮物,沒想到這次救了丁三一命。
  丁三一邊掩護排裡的兄弟往回撤一邊朝身後的鬼子開槍壓制,一直衝到一大片稻田邊上的時候,他突然聽見一聲像是鋼銼在鐵條上飛快銼過的聲音。緊跟著,他被一股巨大的氣浪拋向空中,氣浪帶著烤人的溫度和致命的彈片把丁三像塊濕抹布一樣擰出鮮血,然後重重地摜在地上。
  丁三掙扎著睜開眼睛,發現面前一片白色,日他舅子的,自己不是死了到黃泉路上了吧。白色迅速消散,他看到一個手電筒的光線,他眼睛適應了一下,瞳孔迅速收縮。手電筒被拿開,一個中年人低頭看著他,張張嘴,丁三覺得自己頭非常疼,他伸手想抓槍,這時才發現自己躺在床上。
  那個中年人輕輕地按著丁三,嘴上說著什麼,丁三聽著好像在水裡聽岸上的人說話一樣。那個中年人做了個手勢,丁三明白過來,他要扶自己起來。這時幾隻胳膊把丁三的上身慢慢扶起來,丁三的視角從天花板慢慢移下來,扶他起來的時候,他覺得整個上身都鑽心地疼痛。
  他背後被墊上枕頭,從這個角度看人很費勁,他覺得好像脖子上裹了一層厚厚的紗布,他把眼睛使勁往下看,差不多看到鼻尖的時候才看到自己的床前圍了好幾個人,有穿軍服的,也有不穿軍服的,還有幾個護士。
  這時有個人軍服筆挺,是上好的呢子,胸前一排子勳表。他抓起丁三的手握著,丁三覺得他動作太生硬,自己的肋部一陣刺痛。那人說了什麼丁三壓根聽不見,正在努力試圖聽的時候,突然相機的閃光燈閃了一下,丁三覺得腦袋嗡了一下,噁心得很難受。那個軍官見拍完了照,手一鬆,丁三的胳膊無力地掉了下來,砸在床面上,他再次昏了過去。
  等他再醒過來,聽力恢復了一點,他聽護士說,自己昏迷了整整一個星期,上午才剛剛醒過來,主治的醫生聽說他醒過來就趕緊過來看。正好一個大官來醫院視察,聽說一個昏迷了一個星期的排長醒過來,就過來慰問,帶著記者拍了照就走了。護士說你很走運,估計照片會上報紙。
  丁三聽力損失了很多,護士費了半天勁才講明白。丁三問得就更費勁了,他的頸部取出了一發彈片,現在脖子上包著紗布。兩個人差不多花了十幾分鐘,丁三才搞清楚自己的傷勢。
  偵察的那天,他是被一發迫擊炮彈擊中的,身上七處傷,肋骨斷了三根,腰上、肩膀上、背上和大腿都取出了彈片。用護士的話說,是三個醫生花了兩個多小時才把他重新縫起來的,而在此之前他就像幾大塊互相沒什麼大關係卻連在一起的碎肉。
  丁三突然在想,自己傷這麼重,估計一時半會好不了,沒準等仗打完了都沒好,這樣一來自己就不用打仗了。丁三不知道有塞翁失馬焉知禍福的成語,要是知道他一定能用上。總之自己還活著,而且遠離戰場,這裡可以喝到熱水,甚至還可以讓護士餵他糖水喝,他很知足。
  糟糕的是自己恢復得出奇的快,甚至想慢點都沒戲。兩個星期後丁三已經能在攙扶下下地了。但新的問題暴露出來,由於腦部受創,他的平衡能力很差,一走路就發暈,噁心得想吐。
  至於腦部是怎麼受創的,醫生也搞不清楚,是爆炸的氣浪還是他掉在地面摔的,誰都不知道。但丁三倒覺得這不是什麼壞事,至少醫院不會讓他路都走不了的情況下回部隊。
  而現在他已經可以不吃流食了,醫院的手□面和米飯敞開了吃,以前在前沿,經常要吃冰冷的窩頭,而現在可以吃上熱的飯菜,丁三覺得簡直過得跟個神仙一樣。
  到了晚上,有時候疼痛會折磨得他徹夜難寐,這個時候他會想起自己的愛人小高,想起部隊的兄弟,想起很多人。但他見不到他想的人,這就是他娘的戰爭,把你所愛的人和你分隔開。
  為了見到他們,你就必須拿起步槍,反正丁三就是這麼認為的。他不知道什麼愛國主義,反正自己必須打仗,等打完了仗才能有好日子過,道理就是這麼簡單。
  但他所期待的好日子最終還是沒過上,他短暫的戎馬生涯,鑄就他人生的輝煌,同時也讓更多的中國人過上了好日子。那個年代丁三這樣的普通軍人數不勝數,當他們的後代過上當年他們在戰壕裡談論的好日子的時候,他們的骸骨正安靜地長眠於國土之下。但這所有的所有,這些人都覺得值得,管他娘的那麼多,他相信自己深愛著的女人還活著,自己為了她也要活著,也要打仗,就他娘的這麼簡單。
  事實上像丁三這樣的軍人會一直活著,活在光榮中,活在輝煌中,活在今天每個受到他們庇護的老百姓的心窩子裡面。
  後方
  身體在慢慢地恢復,丁三終於能自己扶著牆走路了,但平衡還是差,走不了幾步就暈,甚至噁心得想吐。又過了幾天,病房裡面轉來一個傷兵,他是兄弟部隊的,浙江兵,叫張雷。他看上去歲數老,其實比丁三大不到哪兒去,他是學生兵,也是從士兵中提拔出的軍官。戰前是個學金融的大學生,識文斷字,反正兩個人都是閒著沒事,張雷就教丁三認字。
  教的人是為打發時間,學的人倒是認真,丁三琢磨著等打完了仗,找到小高,自己想法子做個買賣。做買賣不識字可整不了,所以丁三學得很賣力氣。
  這段時間過得很愜意,除了打針換藥,每天丁三就忙活兩件事情,一個是練習走路,一個是學認字。這段時間有個小插曲,就是他在醫院遇到了一個姑娘。
  說起來也很簡單,因為丁三傷得很重,主治他的倪醫生就經常過來看他,瞭解他恢復的情況。倪醫生有個小女兒,不到二十歲,叫倪浣塵。因為是地方醫院,醫生的家屬都沒有轉移到大後方去,學校停了課,倪浣塵就經常來醫院幫忙。就這麼兩來兩往的,她就經常接觸到丁三。
  丁三倒是沒想那麼多,他看倪浣塵就像看待自家妹子一樣,纖細婀娜的身材,大大的眼睛,學生頭,活潑的樣子。她一來病房裡就多出了許多生氣,好像她是個降落於人間的天使,甚至一個眼神就能讓人心情愉悅起來。
  有時候她來病房,看到丁三在走廊上慢慢地扶著牆練習走路,就會幫著他。一邊扶著丁三,一邊拿他笨拙的樣子開玩笑。
  又過了一個多月,丁三恢復了很多,有時候已經可以不扶著牆走了,倪浣塵就走在前面,拿根棍子,丁三拉著棍子慢慢走。後來丁三覺得棍子都不需要了,自己可以不借助別的東西朝前走,結果沒走幾步還是一頭向地上栽去,倪浣塵沒扶住,結果兩個人撲通一下倒在一起。
  丁三也是好久沒有這麼近距離接觸女人了,倪浣塵身上的那種少女氣息一下子往他腦殼裡面鑽。但丁三還是克制住了,自己慢慢地從倪浣塵身上爬起來,扶著牆站了起來。倪浣塵雖然身上摔疼了,但好像一點都不生氣,笑呵呵地跟丁三撒嬌。
  丁三暗自罵自己,倪妹子跟自己妹妹一樣,自己剛才為什麼會有異樣的想法。想到這裡,丁三就釋然地笑了笑。
  在倪浣塵的幫助下,丁三不僅不需要借助其他東西就能走了,而且慢慢地能小跑。一開始走不遠,但情況在好轉,好像身體裡面的經脈重新對上了號,以前不幹活的零件,現在都恢復得個頂個的精神。
  這段日子丁三也認了不少字,甚至自己能勉強讀報紙了,不認識的就問老張,兩個人關係也相處得越來越融洽。沒事也就愛扯閒篇,老張說丁三開竅了,所以認字快。
  醫院為了防飛機轟炸所以建在郊區,兩個人沒事的時候就當遛彎,去縣城玩。反正路不遠,只有兩里多地,丁三走走歇歇的,差不多一個多鐘頭就走到了。
  縣城裡熱鬧得很,各種番號的部隊都有,滿大街都是官兵,好多是剛從戰場下來的,誰都不尿,喝酒、打架的到處都是。
  一般上過戰場的人都知道,從戰場上下來的兵很容易辨認,主要是他們身上有那麼一股子勁。當新兵剛上火線,一般是好奇帶點興奮。等看到自己的戰友的屍體,會感到恐懼和仇恨,同時也會暗自安慰說自己不會中彈。但慢慢地人都會絕望,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然後精神越來越差,情緒也慢慢失控。直到走下戰場,那種感覺,就是我還活著,自己還活著,所以值得高興。
  大街上的酒館裡,經常能看到幾個兵圍在一起喝酒,一個人剛剛講完一個笑話,邊上的人都哈哈大笑。其實不是因為笑話好笑,而是自己還活著。
  每次到縣城,兩個人都會找個飯館打牙祭,一般是要上一隻紅燒雞,再要點米酒。這邊的紅燒雞非常好吃,裡面放了大量的辣椒,湯水非常地道,一掀鍋蓋噴噴香。這天兩個人吃得很慢,反正是無所事事,最後就著湯水吃上兩大碗米飯。
  這時街上有叫賣號外,老張就叫過來買了一張,粗略地看了一眼,告訴丁三看來仗是快打完了。丁三接過報紙看了一下,不怎麼明白,老張就跟他解釋。報紙上寫著美國和英國前天在法國成功登陸了,開闢了歐洲第二戰場。丁三還是不明白,法國登陸跟打小鬼子有什麼關係。老張就跟他解釋,小鬼子和德國法西斯是一夥的,美國和英國在法國登陸,那德國就快完蛋了。等德國一完蛋,蘇聯就會幫著我們打小日本。
  丁三覺得沒希望,蘇聯會幫咱們打小日本,這可能嗎,不靠譜吧。
  但老張很興奮,說抗戰勝利不遠了。最近報紙上天天都寫,國軍被日軍打得節節敗退,日軍發動了一場打通大陸交通線的大會戰,國軍打得非常被動,丟掉好多地方。難道真的是離抗戰勝利不遠了嗎?丁三覺得自己墨水少,這個事情想不明白。
  兩個人吃完了,讓小二沏上茶水,坐在那兒一邊喝茶一邊剔著牙花子。這時隔壁的兩桌兵打了起來,好像是番號不同的部隊,誰都不怕誰,飯館裡面乒乓響成一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想還是回去吧,叫來小二會了賬,兩個人起身回醫院。
  一路上大車、炮車一輛接一輛,不時就能看到兩支走對頭的部隊相互吵起來,誰也不讓誰。還有好多前邊撤下來的部隊,抬著傷兵緩慢而僵硬地走。丁三突然惦記上了自己的老部隊,也不知道兄弟們現在怎麼樣了。
  走到離醫院不遠的地方,看到路邊上有賣香瓜的,丁三買了幾個,他記得倪浣塵愛吃這個。賣瓜的老漢衣衫襤褸,仗打了這麼多年,老百姓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達官貴人吃香的喝辣的,就剩了老百姓過得潦倒。丁三心裡不是滋味,就給老漢多塞了幾個錢,老漢感激得直叫老總好。丁三在想,老漢的歲數跟自己的父母其實都差不多,而自己的父母家人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想到這裡心裡更不是個滋味。
  等到了病房,留了兩個給倪浣塵,其他幾個瓜都拿刀切了,病房裡的兄弟們分了吃。這個季節香瓜特別香甜,而且保水,吃進去喉嚨都是甜的。病房裡頭人多,幾個香瓜兩三下就沒了影子。吃完了把瓜皮什麼的收拾了,大家圍著嘮嗑,老張就把報紙上面寫的新聞給大伙念,完了之後大伙都覺得有希望,等收拾完了德國法西斯,小日本的日子也長不了,自己回家種田的好日子也就不遠了。
  日子過得飛快,丁三也恢復了很多,只要不是重體力的事情,基本都能幹得了。這段時間倪浣塵也來得很勤,丁三從她目光中察覺到了異樣。但丁三心裡裝著小高,所以一直把倪浣塵當自家妹子看。
  這天老張說嘴饞了,拉著丁三和另外一個軍官到醫院邊上的飯館吃飯,要了一大盆子紅燒肉,炒了韭菜雞蛋之類的幾個素菜,三個人甩開了腮幫子吃。經歷過戰場上一天兩頓紅薯稀飯的人,對吃都非常感興趣。丁三也不例外,有一次老張親眼見著他要了三個醬豬蹄,然後慢條斯理地全給啃光了。大家吃的時候都有一種想法,那就是今天吃著了,不知道明天還有沒有命吃著好的。
  三個人把一盆子紅燒肉吃得湯水都不剩,最後湯拿來泡飯吃,因為油汪汪的湯泡飯特別解饞。丁三覺得肥肉太少,吃得不過癮,改天讓老闆拿五花肉做一頓,肥嘟嘟的,那真解饞。丁三打著響嗝,把身前的酒喝了,炒白菜的湯汁倒自己碗裡,兌上開水吸溜著喝。他坐在正對門的地方,這時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是團裡炮連的陳章。
  陳章見著丁三也是非常興奮,兩個人互相罵著,抱著對方,問候對方居然還活著呢。丁三把他和他帶來的幾個兵叫過來,兩張桌子拼一起,又重新要了酒菜。丁三囑咐著,再拿五花肉做個紅燒肉,他知道一身風塵剛從戰場上下來的陳章現在肚子裡也沒什麼油水。
  兩個人酒到杯乾,陳章就說了團裡的事情,丁三負傷到後方以後,團裡打了幾場硬仗。但整個戰區時局並不好,上峰命令放棄了很多地方。這次陳章是到師裡要彈藥補充的,團裡就駐紮在離這不到三十公里的一個小村子裡。
  丁三其實也想再吃點五花肉,但看陳章吃得正起勁,他就沒怎麼動筷子,心想著到時候剩點湯,拿饅頭蘸著吃也解饞。他一邊看著菜盆裡面油汪汪的湯水,一邊聽著陳章講部隊這幾個月打的仗。
  等大家都快吃完了,丁三要了兩個饅頭,把剩下的油湯蘸著饅頭吃了。
  最近團裡有傷亡,原來的參謀長方天強殉國了,他殉國之後才知道他是上峰一個高官的兒子,也真有種,關鍵時候帶著預備隊堵到火線上了。現在陳鋒是團裡的參謀長,原來一營的連長楊棋現在是一營長,而原來的排長劉旭進現在是一營三連連長。
  大家一邊喝酒一邊感歎方天強這人有種,陳章說了團裡現在士氣低落,主要是被保存實力,不讓打仗鬧的。
  丁三被撐得直松褲腰帶,他和陳章帶來的人挨個碰了杯子,然後又執意要了幾個涼菜,大伙接著喝上了。最後大家是把丁三扶著送回病房的,把他安頓下來,陳章他們還得趕路,就囑咐幾句,連夜往縣城走。
  第二天一早,丁三酒醒了就找醫院說要出院。醫院也很奇怪,按照丁三的傷勢,最好是能再靜養一段時間。但丁三不這麼想,等靜養好了,沒準他得去別的部隊。他不是喜歡打仗,但他寧願到自己的老部隊和兄弟們在一起,也不想自己被派到另一支不熟悉的部隊。
  最後醫院也是沒辦法,就在丁三的出院證明上簽字蓋章。丁三拿著出院證明回到自己病房,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跟病房的兄弟們告別。大家都喜歡丁三,挨個擁抱他告別,等丁三剛想出病房的門,他看到了倪浣塵。
  他走過去,給倪浣塵行了個軍禮,他平時很少給老百姓行軍禮,但今天是個例外,他在和他的妹妹告別。
  倪浣塵眼圈通紅,站在丁三面前,彷彿有很多話要講,但一句話也說不出,最後哽著嗓子跟丁三說:「哥哥,你一定要活著回來。妹妹天天為了哥哥給菩薩燒香,哥哥,你要活著回來。」丁三一聽也憋不住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渾身摸了一下,沒什麼值錢的東西。然後他打開背包,從自己滿是血斑的軍服上面扯下胸前的番號條子,他覺得自己的番號對於自己而言是最重要的,那是一群兄弟啊,一群跟自己一樣的熱血的漢子。他把番號條子遞到倪浣塵的手中,他感覺到倪的小手冰涼而光滑,心頭一熱,為了咱妹子,狗操的小日本,一定要把你打服了。
  歸隊
  丁三是天擦了黑才找到部隊的,門口的崗哨把他攔了下來,因為他不知道口令。也是趕巧了,正好陳鋒他們幾個回來,在門口看著丁三,一把抱住,轉了三四圈才放下來。陳鋒擂著丁三,問他居然還活著,大家就像好久未曾見面的兄弟一樣。
  到了團部,陳鋒遞給丁三一樣好東西,是丁三以前用的那支湯姆遜衝鋒鎗,摸著槍的丁三像是摸著自己女人一樣的舒坦。槍被很好地保養了,跟以前一樣,槍油擦得少,是干擦出來的。邊上人說,槍一直是陳鋒在用,所以保養得跟新的一樣。丁三感激地看著陳鋒,而這種感激是兄弟間相互信任的感激。
  幾個人坐下來,丁三從背包裡拿出買的熟肉,一幫人開始沉默地吃喝。丁三問了問團裡的情況,這幾個月團裡被配屬打防禦,一直打得不舒坦。鬼子集中重兵想打通大陸交通線,團裡的傷亡很大。吃飯的時候一說誰誰,都是在什麼地方戰死了。目前團裡是去一個新的防區,配合其他戰區的部隊守住一條河。
  大伙正吃著,王衛華和幾個軍官進了團部,見著丁三也分外高興。一幫人重新讓炊事班整了點干豆腐之類的酒菜,喝了一會兒。丁三就說想回自己的排,正好楊棋不在,陳鋒就讓丁三明天找到楊棋再安排。陳鋒眼尖,看出丁三傷還沒好利落,就囑咐著待會兒把自己的馬讓丁三帶回去,丁三強了幾下,被陳鋒拿眼睛一瞪,沒敢再說話了。
  喝到快收尾的時候,楚建明帶著偵察的兄弟回來了,進來見著丁三,二話不說就擂上一拳。以前的連長萬耀傷好之後被補充到了其他部隊,原來三營的排長楚建明當上了連長。大家讓了座位,幾個兄弟坐過來吃喝,楚建明簡單說了說偵察的情況。
  前面大概有三個師,而現在團裡要去佈防的防區,在主陣地的側翼。防區緊挨著河,邊上還有一個大概幾十畝的湖,就怕小鬼子的汽艇過來炸。
  第二天傍晚時分,團裡前出到了預定的防區。陳鋒安排沿河構築梯次縱深工事,拉上野戰電話,然後安排人和兄弟部隊取得了聯繫。
  團裡在陣地上待了三天,沒完沒了地挖嚴密的野戰工事,但鬼子連個影子也沒有。陳鋒組織了幾次偵察,最遠到達了距離陣地前沿至少二十公里的地方,才零星地看到一些偽軍和鄉紳的小規模武裝。
  陳鋒覺得鬼子的持續進攻已經打得上峰聞風喪膽了,中間隔著幾十公里的空白地帶,壓根就不敢派部隊過去襲擾。他向上頭打了報告,但上頭沒批准,說要保持實力。
  又過了兩周,河面上開來了一艘小炮艇,冒著黑煙,大老遠就讓警戒哨的兄弟看到了,報告給了楊棋。
  通過望遠鏡,這是個前後裝了機關炮的小炮艇,估計上面不超過二十個人,楊棋一邊命令前沿的觀察哨注意動靜,一邊往團裡聯繫。陳鋒接到楊棋的匯報,頓時來了精神,讓楊棋先別打,自己親自到前沿看看。

  相煎何急(3)

  勤務兵跑到團部找到醫務兵找了點藥材、繃帶什麼的,背著一大包攆在後頭追八路去了。陳鋒看到躺在擔架上面的漢子,個個也是不怕死的爺們,都是打小日本,自己也動了惻隱之心,所以讓自己的勤務兵跟在後頭送點藥材。
  緊趕慢趕的孫凱在山溝邊上攆上了八路的擔架隊,把藥材給了他們。那群八路也挺意外,心想著真是碰到有病的了,明擺著不讓自己抄近路,還派人偷偷送藥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陳鋒他們也是奉命行事,地主家吃粗糠,那是沒法子啊。
  這邊丁三跟著團裡的人回團部蹭飯,一路上也在琢磨,這群八路能打仗嗎?看他們穿那衣服,都是粗布染的藍了吧唧的二布衫子,槍支彈藥也不足,這樣的兵能打勝仗?可偏偏八路就不信這個鳥邪,真敢拿這裝備往上衝。八路真是邪乎了,也怪不得以前能把老頭子打得沒一點脾氣。
  其實不管八路也好,國軍也好,都是抗戰殺敵的爺們,幹嗎要槍口對準自己人,幹嗎要手足相殘呢?丁三想起在醫院學認字的時候學的一首詩,煮豆燃豆萁,豆在什麼泣,本是一條根,相煎別著急。想了半天就想起這麼多,死活想不全,反正就這個意思吧。
  一幫人回到團部吃飯,嚴大勇就說丁三上午在教導隊露的那一手,大伙好像心裡都裝著事情,也沒幾個人搭腔。王衛華和陳鋒在另一張桌子上吃飯,幾個人也都不怎麼說話。半上午的這群八路的傷兵多少對大家有點觸動。
  自己雖然不算什麼兵強馬壯吧,但總比八路那點窮酸裝備強吧。人家八路這鳥裝備都敢在前方跟小鬼子干,自己的部隊在後方賣呆不說,人家的傷員從防區借個道上頭都不同意,這仗打得真他娘蹊蹺。
  陳鋒也沒胃口,三兩口吃完了,喝了口王衛華的燒鍋子,就起身到外頭想抽根煙透透氣。剛走出團部的大門,就聽見遠處槍聲大作。陳鋒立刻跑到外頭,打發警衛連的人去查是哪兒在打槍。
  不到一個鐘點警衛連的回來了,說是八路的擔架隊走弓背路,結果走錯了道,走到軍裡面其他師的另一支部隊的防區,結果被那邊堵住了打,丟了好多擔架,死了三四十號人。
  陳鋒一聽心情突然沉重許多,不由得想起一句詩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摩擦
  團裡在防區無所事事地待了整整大半個月,日子過得很消停,自從上次八路軍擔架隊被兄弟部隊截殺之後,八路軍就再也沒從這邊借過道。團裡更是三令五申,嚴格禁止八路軍通過防區,同時在防區外圍加了游動哨,如果看到有八路靠近就盡量勸說遠離國軍的防區。
  但即使是這樣,還是發生了摩擦事件,事情的起因倒不是因為防區的位置,而是此後全團規模的一次大行動。
  也就是距離上次堵了八路擔架隊那件事一個來月的樣子,師部下來命令,說是日軍在東邊有個防守薄弱的地方,要團裡過去伺機進攻。命令下來團裡幾個人湊在一起看了看地圖,覺得這個命令有點讓人摸不著頭腦。先是從地形說,師部命令說的那個地方是個溝壑縱橫的山區地形,大家都清楚鬼子一般不喜歡駐防在這種地形條件下面,主要是運輸困難,再加上機械化裝備施展不開。
  再從這距離上看,那個地方距離團裡現在的防區不遠,但光是直線距離日軍的防線至少還有五六十里地。日軍的防守特點是要點城鎮防守,往往這麼偏僻的地方看都懶得看。
  把這些情況一盤算,團裡的人都在犯嘀咕,這鳥地方真有鬼子?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也管不了那麼多。第二天清晨,團裡以教導隊為前出搜索,依次擺開三個營,呈進攻序列朝預定目標開過去。
  路倒是不遠,走到下午一兩點的樣子,前出的教導隊派人匯報說,那個村莊裡面別說鬼子了,連老百姓都跑光了。
  團裡不禁覺得蹊蹺,到底出了什麼事,難道這個村莊被鬼子血洗了。當下命令一營隨教導隊進到村莊裡,其他兩個營沿村莊南側警戒。
  教導隊和一營小心翼翼地走進莊子,這個莊子不大,看上去最多也就住了百八十戶人家。土牆上面拿白石灰刷著好多字,有認識字的兄弟就念:「統一戰線萬歲!」「一定要把口本帝國主義趕出去!」邊上人說:「什麼口本,那是日本,中間一橫被雨沖掉了。」其他還有幾面牆也都刷著類似的話。
  看來這個莊子以前駐過軍,但從莊子的規模上看,駐軍規模應該不大。王衛華聽了一營的匯報,命令在莊子裡仔細搜索,另外幫團部找個地方,看來今天晚上是要住這兒了。
  一營從莊子一頭開始,逐屋逐屋地開始搜查。看來這莊子裡頭可真夠窮的,家家戶戶屋裡都沒什麼東西。有幾戶人家門一推,裡面就牆角堆著一蓬子茅草,估計是睡覺的地方,再就是有口鍋,幾件農具什麼的。
  搜索的時候三連連長劉旭進發現一個問題,這個莊子以前肯定住過人,而且是剛剛撤走的。因為搜的時候好多戶的豬圈裡面豬還在。
  要知道豬可是農家的寶貝,咱中國人造字有講究,一個屋頂裡面養頭豬,這就成了家字了。也就是說,豬比女人都重要,沒有婆姨但有頭豬,那就是家了。人生病有時候就挺著,但豬要是生了病那可了不得,全家上下都得慌了神。一家老小就指望著年底把豬殺了賣,當爹的想著置辦點農具、攢了錢造屋子,當娘的指望給閨女置點嫁妝。
  豬是絕對非同小可的,人能餓著,但都得給豬打豬草,凡是小時候農家長大的都有這個經歷。劉旭進也有這種經歷,所以他一下子就發現了這個不對勁的地方,豬還在就說明人沒走遠,或者是撤退得急,壓根兒就顧不上。
  但劉旭進心裡沒拿定主意,這個事該說不該說?他想等等看,結果就這麼一耽擱,一場誤會讓幾個兄弟送了命。
  當時槍響的時候劉旭進正好在莊子裡頭一戶稍稍富庶點的人家,院子是兩進的,前院還有個兩石的大石磨。那年月,光是這大石磨一般人置辦不下來,得請石匠師傅,家裡好酒好菜地招待。石料是青花的橫紋石頭,質地相當硬。石匠師傅請來家,還得請灶王爺下凡,請完了神,石匠工錢就得好幾塊大洋外加兩袋子糧食。有了石磨還得養牲口,這麼大的石磨肯定得養騾子,光是騾子的夜草,一般人家就承擔不起。
  劉旭進看著石磨就眼饞,看在眼裡拔不出來,心想著實在太沉了,要不拉回自己家裡。好好幹幾年,勒著褲腰帶雇兩個手腳實誠的佃戶,娶門親,那日子過得美了滋的。
  可就在劉旭進琢磨這石磨的時候一聲槍響把他拽回到現實,槍聲轉瞬間變得密集,一陣響過一陣,然後就遠遠傳來手榴彈的爆炸聲。
  劉旭進一個勁兒地罵,看來是中了鬼子的埋伏,一面讓跟著自己的三排立刻據守莊子邊上的道路,自己飛快地跑著去找其他的兩個排。
  莊子裡頭是一片混亂,楊棋和一幫人正在莊子邊上看地形,結果被一陣密集的子彈壓得趴在地上。
  射擊持續的時間不長,楊棋聽著爆炸聲怎麼聽怎麼不對,這爆炸聲既不同於手榴彈的短促,也沒有迫擊炮特有的哨音,更沒有山炮或者重炮的那種呼嘯。聲音很沉悶,爆炸強度也不大,就一團火冒一下。楊棋觀察了一下,怎麼想也想不明白這個是鬼子的什麼新式武器。
  接下來的事情更是讓楊棋一激靈,他聽到莊子外面傳來衝鋒號的聲音,然後好像是颳風一樣的喊殺聲:「衝啊……」
  楊棋明白過來,這個可能是八路軍的部隊,也只有八路軍才用這樣的號音作為部隊的衝鋒信號。而剛才自己認為的新式武器其實是土炮,拿松木做的,一炮出去砸地上也就一團火。
  「娘的,八路好好的打起老子了。」楊棋氣不打一處來,立刻讓人組織反衝鋒,然後讓一連火速調一個排從側翼突破,打算隨時威脅八路的後路。
  楊棋剛剛佈置完,就看見團部派過來一個通信兵,讓楊棋立刻停火。這下好,楊棋差點沒氣得給這個通信兵一個大耳刮子,人家打過來就行,我打回去就不行,這他娘的叫什麼鳥仗。
  心裡不痛快,但命令還是執行了,他讓人到各個連通知,全營立刻停火。
  一營停火慢,那邊教導隊動作快,已經組織起反衝鋒,一個突擊就把人堵在村口的岔道那兒了。等衝近了一看,居然是中國人,腦袋上都戴著八路軍的帽子,也沒個帽徽,都拿紐扣代替。身上的衣服更是千奇百怪,啥樣衣服都有,還有穿長衫的,也有對襟的裌衣,還有拿土布縫的短衫子,反正沒一個穿軍服的。
  被圍住的還不住放槍,這邊教導隊也覺得好像是場誤會,就拿火力逼住,然後喊話:「你們是不是八路啊,是八路就別開槍了,我們是國軍,別搞混了。」
  其實還真是搞混了,下午村子裡頭的偵察哨就報告說是有支隊伍從鬼子方向過來了,還扛著重機槍,領頭的騎著大洋馬。村子裡頭正好駐紮著八路邊區的一個連,估摸著應該是鬼子,因為國軍的防區離這裡遠,再加上這個方向來的肯定是鬼子。
  結果八路軍搞混了,山路不好走,團裡是繞了一個大冤枉道,結果從方向上看,可不就被當成是鬼子了。
  八路立刻就讓老百姓先走了,因為走得急,好多家畜都來不及拉走。但最關鍵的是糧食,莊子邊上有個大地窖,離莊子大概有不到一里地,囤積了大約幾百擔的糧食。
  所以到了傍晚,八路打算用一支隊伍佯攻,另一支隊伍趕緊把糧食運走。事情也湊巧,槍聲剛剛打響,陳鋒他們就帶人拿望遠鏡看,正好團部和兩個營臨時駐紮的地方就離地窖不遠。陳鋒一眼看過去,命令楚建明帶著他的警衛連,三下五除二就把運糧的八路全給繳了械。
  等把人拉過來一問,才知道是場誤會,陳鋒一面趕緊讓人進莊子通知楊棋和教導隊停火,一面把抓住的八路全放了,讓他們回去告訴自己人趕緊也停火。
  等槍聲停了,清點傷亡,團裡死了一個弟兄,傷了四個。八路那邊死了兩個,傷了七八個。陳鋒讓團裡的醫護兵幫著包紮八路的傷兵,兩邊的人尷尬地看著對方,都不做聲。
  王衛華把上頭的命令說了,主要是想借這個莊子駐防。八路帶隊的那個小連長,估計也就二十三四歲的樣子,看著團裡的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沒辦法,人家塊大,誰讓自己塊小打不過人家呢,再加上幾百擔的糧食還控制在人家手裡。
  儘管團裡糧食也不足,但王衛華很開通,幾百擔糧食全部放行。此外送八路五千發子彈,想跟那個小連長換十擔糧食,那個小連長可能也有點過意不去,就多留下了兩擔糧食。
  八路一直忙到半夜才把糧食全部擔上獨輪車送走,臨走的時候,那個小連長沖團裡一抱拳:「後會有期……」
  這邊團裡的人也都抱拳還禮。
  當時軍裡抱拳和行軍禮不一樣,抱拳是私禮,衝你抱拳的人是當你是兄弟。而軍禮是當你是軍人,當然也當你是兄弟,但軍人間的尊重的意思比兄弟情更重一點。
  團裡的人也是忙活一天,王衛華和陳鋒檢查完了防區的警備情況就回團部喝酒了,大家其實心裡都揣著明白,師部的命令說白了,就是讓團裡到八路的地盤上找事的。正好也借八路的手削弱團裡的力量。王衛華一飲而盡:「唉,這就是他媽的政治啊!」
  反思
  陳鋒也是心裡不太痛快,跟著王衛華後頭把一口酒喝乾了,伸著筷子夾了一條子鹹白菜,王衛華也不吃菜,自顧自地把酒碗滿上,夠著身子把陳鋒和楊棋的酒碗也倒滿。楊棋酒量一般,拿手擋著,就只倒了大半碗。陳鋒和幾個人都熟,無所謂得很,一般都是酒到杯乾。
  王衛華夾了塊豆腐,這是炊事班前幾天搞到的,這邊豆腐比南方的好,做得實都是老豆腐,王衛華比較喜歡吃這樣的。桌子上還有一小盆紅燒肉,但早就被夾光了,王衛華就把豆腐蘸著油湯吃。
  楊棋今天自己的部隊有傷亡,心裡頭覺得窩囊,舉著酒碗■了一小口。其他幾個人也端了碗,一時間碰成一片。
  「咱們哥幾個在前面賣命,不知道後頭的官老爺摟著哪家的小妞正舒坦著呢。」王衛華喝了一口,重重地把酒碗摜在桌子上。
  「喝酒喝酒,想那不著邊的幹啥,喝死拉倒。」陳鋒跟著後頭也喝了一大口。
  「他娘的,真是他媽的當我們是後娘養的,給養給養跟不上,把咱派這兒跟幾個土八路較勁,什麼東西,日他舅子的,啥時候仗打完了,我立馬回家種田去。」王衛華又喝了一口,把酒碗喝得見了底,扯開襯衫的領口。他喝酒上臉,幾碗酒下肚,臉上、身上跟關公似的。
  陳鋒抓過酒壺幫王衛華滿上,倒了一半發現酒壺也倒空了,招呼勤務兵再燙上一壺。王衛華沒讓燙,勤務兵把冷酒倒壺裡就端了上來,王衛華一邊給自己滿上一邊嘮叨:「冷酒傷胃,熱酒傷肺,不喝他娘的傷心啊,來,怎麼著,干了干了。」
  桌子上的幾個人也都端了碗碰,大家把酒乾了。大家對今天的事情都有點不痛快,說實在的,團裡大部分軍官對八路印象其實都不壞。既然都是國民革命軍,幹嗎分那麼多派系,都是打鬼子的爺們,至於嗎,搞得一撥跟另一撥水火不容的。也就是咱們內部的事,你瞅我不順眼,我看你不舒服。本是兄弟,偏偏要互相打得頭破血流。要不是這樣,何至於小鬼子打到中國來呢?
  大夥兒都覺得,中國的事情有時候壞就壞在上頭,要是上頭同仇敵愾,豁出命了跟你小鬼子幹到底,哪至於幾場會戰都輸得連個褲衩都不剩。
  一打仗了,先盤算盤算自個,不能拿主力去拼,結果呢?大家都不使勁打,小鬼子能不猖狂嗎?
  王衛華紅著眼睛一聲歎息:「咱國家這點破事,壞事就壞事在上頭了。」
  陳鋒環視了一下,岔開話題,「不談這破事,喝酒,咱喝咱的,不琢磨那麼多。來,老王,咱倆走一個。」
  王衛華把酒滿上,一口氣干了,兩眼通紅地看著陳鋒:「老陳,別人不說了,就說說你。打仗你牛吧,什麼樣的惡仗沒打過。好多次從死人堆子裡爬出來,那又怎麼樣?聞天海那個王八蛋,打過什麼仗,人家就是比你牛,會拍還會鑽,人家現在是堂堂的國民革命軍少將師長。你算個■,上校團長還被抹了好幾次。你記著我說的話,你天生就是打仗的命,榮華富貴你邊都沾不上。你還別不服,不信你看著,等打完了仗,我們這撥人保險沒人還能記得。」
  「記得不記得的無所謂,咱們是帶兵打仗,天經地義的事情。這仗總不能沒人打吧。想那麼多也沒什麼用,我陳鋒認了,反正就是勞碌的命。看開了就那麼回事。」陳鋒笑了笑,不置可否地說。
  「說白了為誰打仗,要是為了後方的那幫大爺,我才不去打仗呢。說白了,我就是看不慣小鬼子在咱的地盤上牛氣。」王衛華說。
  「人家當然牛氣,誰讓咱自己不爭氣,沒人家的飛機大炮多。操他姥姥的,要不是咱沒那好裝備,看他有啥牛氣的。」楊棋接著腔說,一邊說一邊拿眼睛瞪著。
  「也不光是飛機大炮,你看人家鬼子,打到最後幾個人,就不投降。哪像咱們有些部隊,還沒放幾槍,全他娘的跑光了個舅子的。」王衛華說著,拿眼睛瞟著陳鋒,端著杯子和陳鋒碰了一下。
  「說到這兒,咱不能不佩服人家小鬼子,那政治工作做的,真是嗷嗷叫著往子彈上衝。關鍵人家是武士道文化,咱中國人講究讀書種地,沒這個文化。」陳鋒說得大家一時間不好反駁。
  「那不一定,聽老人說,咱大漢朝的時候,仗打得也牛著呢。從中原打到漠北沙漠,那可是千里追殺呢,大兵過去,寸草不生,最後把匈奴攆滾蛋了。」王衛華硬著嗓子打斷陳鋒的話。
  「衛青、霍去病,那是漢朝的大將,現在這樣的將軍是沒有了。」陳鋒■了口酒。
  「犯強漢者,雖遠必誅。想想看,那個年月多牛。」
  「想啥想,那是古人,跟現在有啥關係。老祖宗再牛,那是老祖宗,跟咱沒關係,真有出息的,自己牛哄哄地打一仗,也他娘的光宗耀祖一把。」有人插嘴說。
  「那不一定,現在是咱的心不齊,等心齊了。這麼多中國人,我就不信飛機大炮咱整不出來,到時候咱也橫著膀子一把,看誰還跟咱們牛。」
  「你這話就扯淡了,拿啥造,別忘了幾十年前咱還在考八股文呢。飛機大炮?想得美,咱現在造個洋釘都沒人家的禁使。」
  「飛機大炮其實還是後話,關鍵是上頭有沒有這個心。都他娘的貪生怕死,給你再多的飛機大炮也白扯。」
  「說白了,還是有沒有雄心壯志,當年衛青、霍去病打匈奴,也不見得武器就好到哪兒去。」
  「扯那些沒用,衛青、霍去病那樣的將軍活到今天也一樣被整倒,你信不信,中國就這世道。」王衛華瞟了一眼一直強著脖子插嘴的小參謀。
  「那不一定,張自忠將軍,那人家死都死得英勇,小鬼子給他抬棺材。」
  「所以說,面子永遠不是別人給的,絕對是自己打出來的。」陳鋒沉默了半天,夾了塊蘿蔔,蘸著大醬慢條斯理地邊吃邊冒出一句。
  「說句犯忌諱的話,就算張自忠將軍不死,等抗戰打完了,老頭子能放過他?別忘了,他可不是老頭子的人。好歹死在戰場上,也算是名垂青史了。」王衛華的話說得大家都一陣沉默。
  「名垂青史的有幾個,我是不想那麼多,反正帶著兄弟們打,能把兄弟們活著帶下戰場那就是我的福氣。沒能活著的,那也是福氣,死得利落沒遭啥罪。就算岳飛、袁崇煥那又能怎麼樣,還不是那麼回事,不想那麼多,等打跑了小鬼子我是死活不幹了,回家做個小買賣得了。」陳鋒看著蘿蔔乾若有所思地說。
  「想那麼多沒用,我每次看著老百姓送我們的時候那個眼巴巴的樣兒,我就受不了。論年紀好多都跟咱爹咱娘差不多的歲數,就盼著咱打勝仗呢。你說咱要是不玩命打仗,那還是爺們嗎?」楊棋半天不說話,冷不丁冒一句說得大家都陷入沉默。
  半晌兒還是王衛華打破沉默:「來來,不想那些,去■,楊棋說得對,咱不是為當官的打仗,咱為了咱老百姓打仗。俗語說得好,子弟兵嗎,咱都是老百姓,也就是身上穿了身軍裝罷了。來,為咱老百姓,咱一定要抗戰到底。」
  「王長官說得對頭,是為了咱爹咱娘,給咱爹咱娘爭臉。那些當大官的,操他媽的,去■的完蛋操,為咱爹咱娘乾一杯。」楊棋大聲地說。
  一桌子人都站起來,酒碗碰到一起:「為咱爹咱娘打仗,干!」
  大夥一直喝到半夜,最後散了酒席,其他人都走了,就剩下王衛華和陳鋒兩個人默默地抽煙。也沒什麼話說,天天窩著跟自己人內耗,兩個人心裡都不痛快。
  「我琢磨著,師部一時半會兒不會讓咱們從這裡走的。」陳鋒半天憋了一句出來。
  「差不離,這次師裡其實就是指望著我們和八路幹上,正好兩敗俱傷。」王衛華接過陳鋒的話說。
  「但咱也不能就這麼乾耗著,想法子整點什麼動靜出來。」陳鋒把煙頭扔到地上,拿腳踩熄了,看了看王衛華。
  「你有啥好招,說出來聽聽。」
  陳鋒從桌子上拿起一個筷子,在地上畫:「你看,這邊是我們的防區,這邊是兄弟部隊的防區。這有個空當,但地形不好,所以鬼子和我們都不去佔這個地方。」
  「嗯,接著說。」
  「鬼子為什麼不過來打呢,你想過嗎?」
  「那還用想,一是這個地方不是什麼道路橋樑的要塞,二是他佔了這個地方也守不住。所以他的戰線始終不往前移。」王衛華脫口而出。
  「這是一個方面,我一路上都在琢磨,鬼子打這麼長的一條戰線,肯定他的兵力不夠用。」陳鋒把地圖攤開,指著上面的幾個地方,「鬼子首先要保證道路的暢通,對吧,你看這條線,南北運輸的要道。」
  「但這個地方離咱們防區至少還有五十多里地呢,就算急行軍,也得走上一個晚上,還得通過兄弟部隊的防區。」王衛華看看地圖說。
  「我問過了,八路每次都是打這條線,都是炸他們的公路,一炸一個准,他們的給養就得癱在這兒。」
  「你想怎麼玩?」


  雪亮軍刀 第十二卷
  陳鋒把手中的筷子一下子撅斷了:「哈哈,小鬼子既然想打通給養運輸線,那咱就給他上點眼藥。」
  斷路
  王衛華也被陳鋒的主意吸引住了,兩個人在地圖邊上琢磨。光是看地圖上面的直線距離並不算太遠,關鍵是地形太複雜,山地地形的溝壑會給行軍造成很大的障礙。
  第二天一早陳鋒就把警衛連的楚建明找來,讓他按照地圖上的地形標定,為團裡找到一條可以容納一個連行軍的路線,而最終的目的地就是那條團裡推測的日軍的公路。陳鋒安排得很細,把偵察的要點詳細地說了一遍。楚建明又複述了一遍,然後根據自己的經驗又提了幾個問題。陳鋒和王衛華琢磨了一下,把自己的想法說了說,幾個人一直談了一個多鐘點,初步討論出一個大家都認為可行的行軍路線。
  楚建明帶著幾個兄弟出發去偵察,這邊陳鋒把一營的楊棋找來,讓他找一個連做好準備,回頭可能要去破壞鬼子的公路。楊棋聽了聽王衛華和陳鋒的初步設想,也覺得比較可行,現在的關鍵是行軍路線和撤退路線。
  等出了團部,楊棋找到劉旭進,讓他的三連做好準備,這幾天可能要有任務。三連得到了加強,從其他連隊補充了一個排。此外,全營的手榴彈和炸藥都優先配給了三連,除了身上必要的彈藥外,每個兄弟還要攜帶大約五斤炸藥或者是雷管。
  枕戈待旦地等了整整三天,楚建明都沒回來,陳鋒和王衛華不禁有點擔心,不清楚到底出了什麼事情。特別是陳鋒,他知道楚建明要去偵察的地區是國軍、八路、鬼子、偽軍四方割據的地方,就算不碰到鬼子,如果遇上八路或者是偽軍打起來那也不是好玩的。
  也就是第三天的晚上,快半夜的時候楚建明才回到團部,陳鋒聽見勤務兵過來叫,穿上衣服就到了團部。楚建明渾身都是土,不過精神很不錯,看著陳鋒進來連忙起身敬禮。陳鋒還了禮,把他摁在板凳上,讓他先吃飯再說。跟著楚建明的其他幾個兄弟也都被陳鋒招呼著坐下來,天氣冷了,陳鋒讓炊事班把晚上剩的一大盆子土豆燉牛腩多放點辣椒熱熱端過來,還有高粱米飯也多整點,他看出這幾個兄弟都餓了。
  王衛華這時也進了團部,裹著一身寒氣把楚建明抱住。王衛華身上有種草莽的豪邁氣質,對待手下的兵很多時候就跟兄弟一樣,而這種兄弟間的感覺絕對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多少年廝殺戰陣中潛移默化形成的。
  看著兄弟們雖然是一臉的塵土,但個個身上都透出了那份精幹。王衛華從板栗木櫃子裡面拿出酒罈子,招呼炊事班的人抱著去熱上兩壺酒,然後坐下來和楚建明幾個說話。
  不一會兒炊事班把飯菜和溫好的酒端上來,王衛華和陳鋒沒動筷子,一人倒了碗酒邊喝邊聽楚建明幾個說一路上的偵察情況。
  楚建明幾個看來是餓壞了,一陣狼吞虎嚥。吃得大半飽的楚建明喝了口酒,然後起身拿過來地圖開始匯報。原來團裡定的路線有點問題,因為緊貼著兄弟部隊的防區,那支部隊不讓他們幾個過去。所以他們幾個只好繞了一個弓背路,但一路上走過去發現有處斷崖,如果從斷崖爬下去就是一段蛇行的山路。但沿路很安全,各路人馬都不設防。雖然繞遠了點,但走上一天還是能走到公路上的。
  公路上有兩處比較大的橋樑,此外還有一處公路的拐彎地勢很好,邊上就是高聳的斷崖,如果把山上的石頭一炸,就能把整個路全堵死。而那兩處橋樑守衛也不多,一處有一個小隊的鬼子,另一處有不到一個排的偽軍。除了這三處目標,公路好多地方都是在一條河的河堤下面,如果炸掉河堤的話,那至少能淹沒五公里的公路。
  總的來看偵察的情況摸得非常細,王衛華和陳鋒相互看了一下,好傢伙,照這麼說絕對值得大幹一場。但如果要把這幾處目標全部打掉,恐怕一個連是不夠了。當下裡陳鋒腦子裡琢磨上了,要不就把精銳的警衛連也拉上去,不打則已,要打就把鬼子的運輸徹底打癱。
  他讓楚建明抓緊時間休息,然後和王衛華趴在地圖上面重新制訂作戰計劃。
  第二天,王衛華主持,在團部開了一營和警衛連排級以上軍官的會,參會的還有陳章和工兵排的軍官。會上主要把作戰計劃說了一遍。團裡擬由警衛連並一營的三連主攻鬼子一個小隊守衛的那個橋樑,殺雞用牛刀,務必一個衝鋒把鬼子全部解決掉,兩個連打一個排陳鋒覺得還是有把握的。此外,一營一連主攻偽軍一個排守衛的橋樑,一營二連並營部的兄弟背足炸藥到河堤待命,陳章帶工兵排去公路拐彎的斷崖處待命。
  整個行動晚上開始,當天晚上出發,然後白天休息躲避偵察,等到夜幕再次降臨的時候兵分三路同時於凌晨兩點開始行動。
  會上大家都各自提了問題,陳鋒把大家的問題一一作了解答,最後散會,大家各自回所屬部隊把任務佈置下去。
  等到了晚上,一營和警衛連還有工兵排出發了,說老實話,陳鋒心裡真沒什麼底,看著幾百號兄弟走了,心裡沒著沒落的。
  隊伍走不了多遠就分成了幾路,其中楚建明帶著警衛連的主力和一營三連朝鬼子守衛的那個橋前進,一連由參加前幾天偵察的警衛連的兄弟領著朝偽軍的橋那邊走,二連獨自朝河堤走,工兵排也由警衛連的兄弟帶路往公路斷崖的方向開拔。
  楚建明這一路是最遠的,而且一路上地形地貌非常不利,翻山越嶺的,當時已經歸建到三連的丁三走得非常不適應,汗珠子跟灑水一樣,渾身都濕透了。
  這段時間天已經漸漸冷了下去,一到晚上密林中就籠罩著濃濃的霧氣,松樹針尖上掛著黃豆大的水珠子。再過一個來月就到霜降了,如果是東北的話,差不多快要下雪了,丁三一路走,一路想著老家現在估計要比這邊冷得多。
  一口氣走到天快亮的時候,隊伍停下來休息,吃的是帶的烙餅,但不敢生火,只能喝樹林中的溪水。林中的溪水好多都是泉水會聚起來的,泉水性子寒,好多人就著溪水吃完烙餅都打嗝。
  楚建明照著地圖比較,整個行軍速度比預想的要快,看來等到晚上再走不到四個鐘點就能到達目的地。這邊命令傳下來,讓大伙盡量白天抓緊時間休息,估計晚上還得走一段路,而且還要跟小鬼子干仗。
  兩個連放下了游動哨,兄弟們都在樹林裡面橫七豎八地睡倒,楚建明也是困得不行,檢查完了警戒的情況就也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起來。
  大伙這個睡得香啊,有夢見老家的,有夢見媳婦的,整個白天樹林中安靜地睡著兩百多號戎馬多年的將士,連風都刮得小心翼翼的。
  一直睡到晚上八點來鐘,各個班把手下的兄弟叫起來,然後抓緊時間吃飯。今天晚上吃完了就別指望還有別的時間再吃了,所以務必讓兄弟們吃飽。
  等到都吃飽喝足了,隊伍悄無聲息地越過了一段公路,然後沿著路牙子朝鬼子防守的橋那邊走。時間過得飛快,剛過了十二點,楚建明帶著隊伍順利穿插到了鬼子守備的公路橋邊上。
  這座橋是一座磚混結構的拱橋,看樣子有點年頭,鬼子駐紮下來之後還作了一些相應的維護。所以整個橋雖然歷史久遠,但使用狀況還不錯,估計通行十幾噸的車輛肯定沒什麼問題。楚建明的佈置是這樣的,三連下到河床,■水穿插到對岸鬼子的後面。而自己帶著警衛連擔任主攻。一旦戰鬥打響,兩面夾擊,務必一口氣把鬼子守備的這個小隊全部吃掉。
  時間悄然逝去,凌晨時分一發綠色信號彈升向空中,劉旭進帶著兄弟們一馬當先,牢牢鎖住了鬼子的退路。這邊楚建明組織警衛連猝不及防地發起了強攻,因為沒有帶迫擊炮,所以基本上依靠的是機槍火力的壓制。
  只聽橋頭上槍聲大作,警衛連的兄弟打得異常順手,鬼子根本沒想到距離戰線這麼遠的地方居然會受到進攻。倉促中組織起了零星的抵抗,但很快就被警衛連的衝鋒給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鬼子從橋頭的工事裡面撤了出來,被打得稀里糊塗地朝後方跑,結果正好掉進了三連的火力口袋。這下一通好打,三連集中了輕重火力牢牢地把鬼子釘死在公路上。
  整個戰鬥持續了不到十分鐘,最後鬼子連續組織了幾個反衝鋒,無奈兵力懸殊太大,根本不可能從兵力、火力佔絕對優勢的三連陣地上突圍,最後守備公路橋的鬼子一個小隊全部被殲。
  清掃好戰場,三連抓緊時間在公路橋的橋基上部署炸藥,引好了電雷管,楚建明手一揮,鬼子的公路橋被炸得四分五裂地飛向空中。
  負責打偽軍的一連也進展順利,一個衝鋒好多偽軍還在睡夢中就當了俘虜。等收拾停當之後,也把橋給炸掉了。
  而陳章那邊則費了點事情,如果按照計算,帶來的炸藥好像有點少,可能沒辦法形成人工的泥石流。陳章圍著山上若干塊巨大的岩石發了會兒呆,但最後還是有了主意,他親自佈置好幾個炸點。
  一聲轟鳴,幾塊巨大的岩石被炸得脫位,跟滾雪球一樣帶著其他的小石塊嗡嗡響,一時間無數的石塊、土塊都砸在公路上,一下子把公路斷成了兩截。
  完事之後沒敢久留,按照計劃,工兵排立刻趕到大堤那兒。等趕到的時候楊棋正帶著營部和二連的兄弟們揮汗如雨地刨坑呢,當下裡工兵排的兄弟們也投入了進去。一直幹到快要天亮了,陳章心裡有點著急,炸河堤不同於炸別的地方,必須有足夠深的炸點。正發愁呢,楚建明的警衛連和三連趕過來報到,陳章趕緊安排把炸點挖深。
  兄弟們揮汗如雨地挖坑,等到距離最遠的一連趕到的時候,活基本上已經幹完了,上千公斤的炸藥被埋在長達五公里的多個炸點上。長長的電線拖了好幾千米,最後在河堤遠處的一處窪地會到一起。
  陳章耐心地檢查好了炸點,然後和楚建明相視看了一眼,心裡都在琢磨著,這下有好戲看了。
  轟隆一聲巨響,整個河堤被炸開幾個缺口,河水撕破缺口,立刻向公路上倒灌。
  陳章和一幫子軍官在遠處看著自己的傑作,整個晚上團裡一口氣破壞公路橋兩座,搗毀公路彎道一處,水淹公路五公里。此外還全殲鬼子一個小隊和偽軍一個排,這樣的戰果應該還算說得過去。
  但最為關鍵的是暫時切斷了鬼子的交通線,也就是這些小事,為人類反法西斯的勝利贏得了機會。

  冒死斷後(1)

  儘管是速戰速決,戰果也很不錯,但還是有傷亡。累計陣亡七八個兄弟,傷了十幾個。營裡的兄弟抬著負傷的兄弟走不快,沿著原路走也不知道還得走幾天,楊棋幾個人一路上也在著急。
  趁著天亮前的夜色掩護,營裡迅速撤到山地裡,楊棋的意思是冒險走山地的小道盡快把兄弟們撤回去。要知道這次營裡折騰這麼大動靜,沒準兒鬼子正在組織部隊往這邊包抄呢。
  行軍的序列是這樣的,三連斷後,戰鬥力保存稍好點的一連打前鋒,工兵排和二連的兄弟輪流抬著拿樹枝做成的臨時擔架抬著兄弟們走在中間。
  白天行軍的好處是好看著腳底下的路,走得快,但問題是很容易被從遠處偵察到。所以營裡還是盡量貼著樹林走,防止被鬼子偵察到。
  一口氣走到中午,兄弟們實在是走得人困馬乏的,再加上十幾個鐘點水米未進,只好停下來休息吃東西。當下把三連佈置出警戒哨,其他的兄弟在林中的一小塊空地那兒停下來休息。
  結果也就是這會兒出的事,隊伍剛停下來休息了十幾分鐘,就聽見飛機的嗡嗡聲。楊棋一激靈,趕緊招呼兄弟們到樹林裡面躲起來。結果來不及了,鬼子的飛機俯衝過來掃射,看來肯定是被發現了。
  好在是一架配屬給炮兵的偵察機,平時主要是炮兵校射用的,所以攜帶的子彈不多。飛機晃著膀子掃射了幾圈,子彈打完了就往回飛。
  楊棋馬上意識到要趕緊撤退,剛才那架飛機上面沒準兒有電台,要是把剛才營裡的位置往後頭報告上去可就麻煩了。咱們是兩條腿,而鬼子可以坐卡車,如果沿著山區的盤山路,那幾個小時就能殺到這裡。
  現在的問題是盡快脫離盤山路,往鬼子沒辦法迅速機動的方向走,這樣一來就繞得更遠了。但那也沒辦法,怎麼著也要把兄弟們活著帶回去。
  營裡當下行動起來,離開原定的行軍撤退路線,往地形更崎嶇的地方轉移。
  一路上大家走得渾身是汗,衣服冰涼地貼在身上,山風一吹過來,刺骨的寒意沁到骨子裡面。但抬著傷員也走不快,結果到了傍晚被鬼子大約一個大隊和偽軍兩個中隊攆在後面,斷後的三連已經跟後頭的鬼子接上了火。
  楊棋聽到身後乒乓的槍聲就上火,再不脫離戰鬥營裡被鬼子包抄過來就麻煩了,這邊派人盯著三連一定不能撤得太快,要把敵人拖住。
  三連連長劉旭進也是心急如焚,鬼子的兵力是自己的好幾倍,而且還有偽軍。最麻煩的就是這偽軍,他們熟悉當地的地形,要不是他們給鬼子帶路也不可能這麼快追上營裡。
  這邊警衛連聽到後頭吃緊就要去增援,但被楊棋攔住了。不是他信不過警衛連的戰鬥力,關鍵是怕前面還有堵截的鬼子,而警衛連的戰鬥力是全團數得著的,楊棋要把這個王牌留到最後。
  隊伍被鬼子越追越近,三連的三個排相互掩護利用叢林的地形盡量滯緩鬼子的進攻。但鬼子估計也是被炸斷公路的事情徹底激怒了,他們印象中一潰千里的中國軍隊居然能翻越崇山峻嶺長途奔襲自己的交通線,而且一出手就幾乎把自己的公路炸得稀巴爛,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
  最後隊伍撤到了一處兩條道路交叉的山坳中,楊棋命令三連據險防守,務必要等營主力脫險後才能後撤。
  命令傳達到三連,劉旭進聽到之後覺得有點兒吃力。畢竟要用一個連來阻擊敵軍將近兩個營,但好歹地形有點優勢。如果鬼子想繼續追擊的話,就必須突破這個山坳地形,而三連可以居高臨下地射擊,這也是惟一讓人寬心的地方。
  也來不及挖工事和清掃視界了,三連把三個排及連部成品字形擺在山坳後面的土包子上面,從這裡可以俯瞰兩條道路,而且隱蔽、撤退都很方便。
  劉旭進親自帶著戰鬥力保存最好的一排在品字形的最前端,丁三帶自己的排在左翼,而另一個排在右翼。剛把陣地佈置好,鬼子就衝過來了,打頭的是戴鋼盔的鬼子,後頭跟著背著斗笠的偽軍。
  等鬼子沖得近到不到一百米的樣子,劉旭進帶的排率先開火,密集的子彈排槍打過去,鬼子被一口氣打倒了好幾個,其他的人都趴下來還擊。
  而後面的鬼子不斷提供火力壓制,想用機槍和擲彈筒來敲掉這邊的火力點,逼得連裡的機槍不停地轉移陣地,不然被盯住了就麻煩了。所以基本上能提供的火力支援非常有限,只能靠各個排的兄弟們拿步槍進行牽制性射擊。
  靠著優勢兵力,鬼子越衝越近,陣地正面好幾處距離鬼子已經不到幾十米了。衝近了的鬼子玩命地組織衝鋒,陣地前面橫七豎八地倒著十幾個鬼子,但後面的人還是踩著自己人的屍體往前面射擊、衝鋒。即使是倒下的鬼子也不往後面撤,倒在地上還在開槍。
  劉旭進知道不把當面的鬼子消滅掉,後續部隊撕破火力網衝過來更麻煩,他上好刺刀打算拼了。一排的兄弟也都默默無聲地跟連長一個樣,上好刺刀打算把衝上陣地的鬼子攆下去。
  一排在其他兩個排的掩護下和陣地正面的鬼子展開了肉搏戰,整個陣地正面一片混亂,到處是槍托的互相砸擊和刺刀砍進骨頭的沉悶的骨折聲,喊殺聲夾在中間顯得是那麼的刺耳。
  丁三看在眼裡著急,帶著幾個兄弟趕過來增援,端著刺刀撲進戰團。近距離下丁三的衝鋒鎗產生了威力,橫著掃過去,倒下去一大片。兄弟咒罵著、呼喊著把鬼子從陣地正面攆了下去。
  這時有人在喊丁三,拽著他就往陣地後面走,等走近了一看,連長劉旭進身上兩處刺刀扎傷,一處槍傷。其中一處刺刀的傷在胸口,估計肺部被扎傷了,嘴角掛著血沫。而槍傷在大腿上,整個大腿被貫穿,肉被翻了出來,血跟泉水一樣汩汩地流。
  丁三一看這傷就知道肯定沒得救了,因為他聽說過,人身上有血脈,一旦血脈被打斷了,血流得根本止不住。
  這時遠處的鬼子哇哇叫著又開始衝鋒,丁三看陣地估計是守不住了,就招呼兄弟們抬著傷員趕緊撤退,自己把槍挎在胸前,矮下身子想把劉旭進背起來。結果被劉旭進拿手一推,笑著示意他不必了。劉旭進命令把走不了的傷員集中起來,結果有七個,都站不起來,癱在地上。

  孫子兵法(3)

  雪夜追殺
  差不多喝到小半夜的時候,王衛華不讓大伙喝了,主要是擔心喝多了出事,幾個營長回自己營,團部的人仍舊留在團部。王衛華和陳鋒乾脆就鋪了條毯子,睡在團部火盆邊上。覺得睡了沒一會兒,聽見有響動,兩個人都醒了過來,相互看了一眼,兩個人都聽出來了,是日軍的榴彈炮的聲音。他奶奶的,大年三十也不讓人消停,兩個人心裡都在罵。
  由於在戰區,一般睡覺都是和衣而眠,所以兩個人起身扎上武裝帶就出了團部。陳鋒幾步走到警衛連的崗哨邊上,讓他去把警衛連連長楚建明叫來,陳鋒計劃讓楚建明去偵察一下,到底是什麼地方遭到了日軍炮火轟擊。
  等楚建明進了團部,他已經裝備整齊了,背著衝鋒鎗,胸前的橫排子彈袋裡塞了四個滿彈匣。陳鋒把他叫到地圖邊上,根據炮火的位置,跟他佈置了一下偵察的任務。兩個人看著地圖,估計炮火是打在了距離團裡不遠處兄弟部隊的防區,從地圖上判定,應該距離團裡的防區七八里地。陳鋒拿圓規比畫了一下,叫來勤務兵,讓他趕緊囑咐前沿的三營加緊戒備,同時團屬炮兵隊做好準備,一方面防日軍的轟炸和炮擊,另一方面隨時提供炮火支援。
  佈置完了這些,楚建明又在地圖上把他計劃要偵察的區域大體上說了一下,陳鋒聽完了也說了幾點注意事項。楚建明聽明白之後就要走,結果王衛華進來了,把他攔了下來。剛才他去機要通訊室和兄弟團及師部取得了聯繫,原來丁字形防區的中心位置有大約日軍兩個大隊並偽軍一部在進攻,同時還有混編的幾輛鬼子的坦克。
  陳鋒明白過來,這是鬼子一貫的打法,重點突破兩翼包抄。他把自己的判斷和王衛華一說,兩個人都同意這個判定。王衛華接著說,師部要求團裡嚴守防區,必要的時候支援兄弟部隊。在日軍進攻防區之前,不得主動進攻,一定要保證整個防區的側翼安全。
  這時各個營也都動起來了,特別是前沿的三營,佈置了前沿觀察哨,其他各連都進了防炮坑,隨時防範日軍的炮火急襲。
  三營長武鳴前段時間負了傷,也是一個多月前剛剛返回部隊的,三營現在戰鬥力一般,主要是前段時間老兵傷亡比較嚴重,而營裡一多半都是新補充過來的新兵。陣地上面主要還是依托地形在正面放上了兩個連,營部並直屬排作為預備隊,另外一個連在陣地後面作為反衝鋒的機動。
  此外營屬迫擊炮排也配屬好了,進行了火力校射,萬事俱備就等著鬼子過來受死。
  但整整一個上午,陣地上面都沒什麼動靜。陳鋒覺得事情很蹊蹺,一面趕緊安排警衛連組織三個方向分別進行偵察,另一面和兄弟部隊聯繫。
  十幾分鐘後,機要把其他兄弟部隊的回電拿來了,不僅陳鋒所在團沒有遭到進攻,其他兄弟部隊除了防區正面的那個團,也都沒有鬼子的進攻動向。
  陳鋒拿著電文和王衛華一起琢磨起來,看來上午兩個人的判斷都有失誤。陳鋒覺得,很可能是鬼子的兵力不夠,所以沒辦法實現中心強攻兩翼包抄的老打法。現在鬼子可能想集中優勢兵力和炮火主攻防區正面,然後逐次吃掉防區上的這幾個團。想到這裡,王衛華叫來通信兵,把自己和陳鋒的擔心擬了電文向師部報了上去。
  沒過一會兒,師長聞天海回了命令,強調不許擅自行動,要主要保存團裡的實力,一旦防區中心陣地失守,則迅速回撤到師裡的防線。
  王衛華和陳鋒拿著電文哭笑不得,看來師裡壓根就沒打算好好堅守住自己的防區。兩個人匆忙吃了點東西,陳鋒喝了碗大■子粥,就著鹹菜吃了兩個雜面饅頭,手上拿了一個,背上衝鋒槍和王衛華打了聲招呼就帶著勤務兵去三營的陣地上察看佈防情況。
  陳鋒在三營營部沒找到營長武鳴,就帶著營部的幾個人都去了武鳴蹲點的三連。原來三連在陣地的東北側,最容易受到日軍炮火的突襲,而且地形相對平坦,武鳴看了之後就趕緊撥出三連一個排,自己領著在雪地裡挖反坦克壕溝。
  下了雪泥土凍得生硬,兄弟們好多手上都打了水皰,身上一身汗,棉褲筒子裡面全濕了,襯衣冰涼地貼著後心,風一刮過來汗沁得人直哆嗦。
  陳鋒過去一看,乾脆也順手抄起鐵鎬跟著兄弟們刨坑,武鳴過了好半天才見到陳鋒,趕緊過去敬禮,把陣地的情況說了一下。
  兩個人掏了煙休息一會兒,剛把煙點著了,營部就過來人找,說是團部要陳鋒趕緊回去。
  陳鋒把他看到該注意的地形又和武鳴交代了一下,然後三步並作兩步地往團部趕。等到了團部,見到幾個警衛連派出去偵察的兄弟,王衛華就把他們幾個剛才偵察的情況複述了一遍。
  根據偵察的結果來看,防區正面為日軍一個聯隊並一個重炮大隊約一個半團,同時集中了偽軍一個團及縣大隊,分別掩護日軍的南北兩個側翼。進攻是從上午開始的,估計日軍想速戰速決,迅速吃掉防區正面的國軍防守的一個團。
  陳鋒對這個打法很奇怪,為什麼鬼子對打掉國軍一個團這麼感興趣,他和王衛華在地圖上面又琢磨了半天。最後還是王衛華看出點門道來,原來鬼子並不是想吃掉國軍的哪個部隊,關鍵估計鬼子認為他只要突破了防區中心,國軍這邊就會不戰自潰。事實上也是如此,師裡的命令就是一旦防區正面被突破了,為了防止被分割包抄,團裡就要火速後撤。這樣一來鬼子就能逼退防區裡頭其他的國軍部隊。
  而且鬼子一直在對八路軍掃蕩,而國軍的防區正好在掃蕩的南邊,八路軍的側翼是安全的,所以可以很機動地和鬼子周旋,所以這次鬼子一定要肅清八路軍的側翼,以便保證八路軍不能利用地形優勢進行機動作戰來威脅鬼子的交通線。
  王衛華琢磨了半天,把自己的判斷和陳鋒一說,兩個人都覺得真還就是這麼回事。陳鋒看著地圖發呆,他覺得這是個主動出擊的好機會。因為已經到下午了,從各個團的情況上看,鬼子尚未突破防區正面的那個團。而且下著雪,天黑得也快,只要天一黑下去鬼子的進攻就會停止。
  而從地形上看,可以支撐他們機動化作戰的地形並不多,只有一條很窄小的鄉間公路,而鬼子的重炮和預備隊一定都部署在這條公路上。
  這邊警衛連偵察的兄弟也都陸續回來了,兩路偵察的結果大體上證實了王衛華和陳鋒的判斷。在日軍進攻前出陣地的後面,有偽軍的一個連守衛著後勤物資囤積點,還有日軍的重炮陣地後面有幾十輛卡車,來來回回的好多人都從車上卸炮彈,去偵察的兄弟還和他們發生了小規模的戰鬥,看起來日軍的守備非常嚴密。
  陳鋒想了想,日軍的重炮陣地一定很難打,但咱們可以把他陣地後面炮彈囤積的地方給端掉,大炮一旦沒了炮彈,看他還怎麼玩。
  當下命令一營做好夜襲準備,負責將日軍重炮陣地的炮車炸掉,此外警衛連並教導隊一部跟隨偵察的兄弟去把偽軍看守的後勤物資囤積點給端掉。
  團裡上上下下的都沒想到大年三十晚上還要打仗,但軍令如山,各個部隊都忙著做準備。等天黑透了,一營和警衛連在陣地前沿列隊準備出發。這次一營帶上了前段時間新配發的步話機,這玩意兒好,能在二十公里範圍內和團部取得聯繫。此外營裡面每個兄弟都帶足了子彈和手榴彈,塊頭大的兄弟還幫著迫擊炮排和各個連的迫擊炮班背了好多迫擊炮炮彈。
  因為大年三十晚上,大伙都有點想家,有的新兵還偷偷哭了,惹得老兵一陣嘲笑。其實大家都一樣,沒有不想自己爹娘的,還有成了家的就特別想媳婦和家裡的娃兒。
  營長楊棋站在隊列前面,他想講上幾句,但又不知道說點兒什麼好。看著兄弟們戎裝整齊威風凜凜的樣子,他感覺渾身的血往臉上湧,雪花飄在臉上都不覺得冷。
  「兄弟們,我楊棋先給大家拜個年,別的不說,新年了,我希望兄弟們都能活著,留條命回去伺候爹媽。」
  隊列裡安靜下來,漫天的雪花飄著,兄弟們都仰著頭看著楊棋。
  「我給兄弟們講個故事,以前漢朝的時候,有幫匈奴人殺了我們中國人,結果被一個漢朝的將軍帶著人追在後面全給宰了,後來他跟皇帝解釋,只要是敢殺我們中國人的,就算是跑到天邊上,也要把他宰了。從此以後,敢跟我們中國人牛的,都知道了一句話:『犯強漢者,雖遠必誅!』兄弟們,鬼子大年三十都不讓咱們消停,既然他不讓咱們中國人過好年,那咱們也不能輕饒了他們這幫狗操的。八年了,年年咱們死了多少兄弟,咱中國人死了多少,大好河山就被這幫狗日的給佔了,兄弟們,跟著我上,宰了那幫狗日的。」
  「宰了那幫狗日的。」隊列裡齊聲喊著。
  楊棋從土堆子上跳下來,朝團部來送行的敬了禮。
  隊伍在漫天的雪花中出發了,警衛連偵察的兄弟們帶路,一營呈進攻隊形,警衛連和教導隊的兄弟們在隊列的後面,幾百個兄弟冒著嚴寒朝鬼子的後防行軍。

  刀劈狗頭(1)

  下了雪之後地面的地形地標就不容易分辨,在前面帶路的兄弟也是走得跌跌撞撞的,隊伍走走停停,兄弟們都把手攏在袖子裡面,棉帽緊緊裹著腦袋。
  雪地裡行軍體力消耗比平時大很多,每個人走得都好像腿上灌鉛一樣,尤其是背迫擊炮彈和迫擊炮的兄弟,一邊走一邊呼哧呼哧喘氣。嚴寒凍得人腦袋發木,楊棋和嚮導走不了幾里地就要拿雨布蒙著腦袋對照地圖看。可周圍一片白雪茫茫的,誰知道這路要通到哪兒去。
  一直走到快到半夜了,前面搜索的兄弟說是前方發現了一大片營地,但好像車輛不多,不知道是不是要找的地方。楊棋帶著人悄悄摸過去看,奇怪的是真沒什麼車輛,但有幾輛坦克,從望遠鏡裡借助營地模糊的燈光看過去,營地中心有個特大的帳篷燈火通明的,好像還拉了很多電話線。
  楊棋在想可能是天冷,車輛都集中在其他地方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這個地方打掉再說。當下命令兩個連在左翼包抄,到達包抄位置後用綠色信號彈發信號。教導隊並警衛連從右側包抄,而自己帶營部直屬和剩下的一個連主攻正面,等待營部紅色信號彈,幾路同時分割包圍,爭取一口氣結束戰鬥。
  各個連分別悄悄地進入戰位,楊棋讓通信兵打開步話機,向團部通報了情況。步話機裡雜音很多,吱吱啦啦的,團部那邊陳鋒接過話筒說盡快結束戰鬥,如果打不動,就趁夜色掩護迅速脫離戰鬥。
  楊棋有點不服氣,還沒打呢怎麼就知道打不動。這邊營部直屬的迫擊炮都已經做好了火力支援的準備,同時各連的迫擊炮也都集中到營部統一使用。楊棋自己帶著一個連,還有營部直屬的幾十號人前出到了進攻陣地上。
  這時雪越下越大,鵝毛一樣迷糊眼睛,楊棋一邊看著這漫天大雪,一邊在想明年麥子一定好收成。雪夜中一道綠色火球從遠處地面上緩緩升向了空中,楊棋明白是鬼子左翼退路已經被切斷了,他立刻命令打紅色信號彈。
  頓時槍炮聲大作,營裡的迫擊炮不分鼻子眼睛地朝鬼子的營地打,同時機槍也嗒嗒地響起來,子彈在雪夜中劃出一道道紅色的彈痕,整個冬夜異常地壯觀。
  警衛連和教導隊從右翼包抄了過去,楚建明一馬當先端著大八粒衝在最前頭,楊棋也帶著一個連往裡頭打。但沒想到的是這個看上去不大的營地雖然受到突然襲擊但戰鬥力尚未喪失,迅速依托地形和工事組織起防禦,而且也不朝左翼後撤,完全擺出了一副堅守的樣子。楊棋覺得很奇怪,這時通信兵告訴他,步話機裡面能監聽到鬼子電台的喊話。楊棋拿起聽筒,裡面鬼子嘰裡呱啦也不知道在吆喝啥鳥話。突然楊棋一激靈,他攤開地圖對照了周圍的地標,他明白過來,自己可能帶著兄弟們走錯了方向,誤打誤撞的這個營地沒準兒是鬼子的一個指揮機關。
  楊棋立刻用步話機把這個情況向團部作了匯報,陳鋒讓楊棋等著,可能是和團部其他的人在商量。沒過一會兒,陳鋒告訴楊棋,立刻想辦法判定兩個事情,一是他們現在的準確位置,二是被他們包圍住的是鬼子還是偽軍,是個什麼番號的部隊。
  這邊激戰正酣,營地的鬼子異常凶狠,警衛連和教導隊連續組織了三次強攻但都被鬼子反衝鋒給打了回來。楊棋也是聽著上火,當下命令警衛連想辦法判明被圍鬼子的兵力規模以及番號。
  楊棋剛剛打發走通訊員,就見著營部有個腦袋被熏得黑糊糊的兄弟來報告,原來他是通信兵,他發現鬼子左翼架設了很多野戰電話線,所以就全拿刀給割斷了,但問題是野戰電話線特別多,所以特地過來報告。
  楊棋一聽,就讓他帶著自己過去看。走了幾百米到了一處槍聲大作的地方,就看見一大群鬼子朝這邊強攻,估計是想重新接通這些野戰電話。楊棋借助炮火看了看,粗略地估計,從這間被炸塌了的屋子裡面接了不下五十路野戰電話。楊棋倒吸了一口涼氣,飛快地跑回營部的臨時指揮所,通過步話機把他的觀察結果告訴了團部。
  這時警衛連也打發人過來報告,從火力規模上判斷,被圍住的鬼子可能有兩個中隊,但在陣地前面發動反衝鋒被打死的好多都是軍官,軍官數量明顯多於其他部隊。
  楊棋立刻在步話機上把這個情況報告了團部,還說了自己的具體位置。片刻後,步話機裡面響起王衛華的聲音,他讓楊棋務必堅守陣地,死死地把鬼子包圍住,團裡會派其他部隊過去增援他。
  王衛華放下聽筒,看了看陳鋒,而陳鋒的表情卻很複雜。兩個人都很清楚,這次楊棋帶著人誤打誤撞地抓住了一條大魚,從拉了這麼多野戰電話線上看,這個營地至少是個鬼子聯隊級別的指揮所,而且既然有那麼多軍官在組織反衝鋒,說明他們的警衛部隊數量並不多。
  陳鋒想了想,把話筒接過來,他把自己和王衛華的判斷告訴了楊棋,並且告訴他,從現在開始,要麼一口氣打下鬼子的這個指揮所,要麼等待增援。楊棋手上的兵力將近一個營並兩個連,而日軍的兵力差不多是兩個連。雙方兵力對比大約三比一,但這樣的兵力對比進攻一方應該不容易吃掉對方。
  但究竟是打還是不打呢,陳鋒沒想好,很可能鬼子的指揮所已經跟他前沿的部隊取得了聯繫,這樣一來也許正有鬼子的增援火速趕過來。但兵貴神速,無論怎麼樣,至少不能讓自己的部隊陷入包圍的局面,要麼命令楊棋放棄進攻撤回來,要麼派人想辦法增援楊棋,把鬼子的指揮所端掉。
  反正豁出去了,王衛華主張增援,一方面還可以佈置一個火力口袋來襲擾鬼子的增援部隊,另一方面只要再增援楊棋三個連,就一定能把鬼子的這個指揮所打掉。王衛華喊起團部其他的人,通知各個營準備,連夜去增援楊棋。此外留下一個連看守陣地,其他各個部隊一律輕裝。
  陳鋒在步話機裡囑咐楊棋,務必將鬼子牢牢包圍住,一方面要小心突圍,另一方面要小心鬼子的增援部隊。
  部隊被整頓起來,各個營都迅速做好了戰鬥準備,大年三十,中國人一年中最團圓的夜晚,一群英勇無畏的漢子就這麼在雪夜裡投入到一場大廝殺中。
  這邊楊棋又連續組織幾次強攻,但傷亡很大,也都被打了回來。楊棋也是急得直罵娘,一個多營居然拿鬼子兩個連的兵力沒辦法,但也可見鬼子真正的王牌部隊戰鬥力還是很驚人的。
  楊棋嚴令教導隊務必將營地外圍掃清,同時營直屬和迫擊炮前出到距離更近的地方,重點是敲對方的機槍火力。同時他把三連長段雲樓找了過來,段雲樓以前是其他營的,劉旭進陣亡以後他被調過來當了三連長。楊棋讓段雲樓組織人在營地邊上進行火力襲擾,只要有機槍火力或者迫擊炮就重點打掉他。
  段雲樓幾步跑回自己連裡的陣地,把丁三找來,讓丁三帶上一個班前出到陣地前面重點打掉對方的機槍火力和迫擊炮。
  這邊楊棋僵持著,那邊王衛華和陳鋒帶著兩個營欠一個連的兵力冒險抄近路趕去增援。本來陳鋒沒打算讓王衛華也去的,但實在說不過他。兩個人心裡都在著急,還有四個小時就要天亮了,別看現在打得順,天只要一亮鬼子的機動和火力優勢就出來了,一旦被咬住就會被鬼子的優勢火力造成很大的傷亡。
  這邊一邊走一邊和楊棋聯繫,王衛華告訴楊棋,現在的情況是,就好像打狗一樣,楊棋現在一把摁住了狗頭,不管這條狗怎麼咬都不能撒手,等增援部隊過來,用優勢兵力一口氣把狗頭砍下來。
  兩個營的兄弟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裡跋涉,很多人都在想,這過年都難得消停。既然兄弟們這個年過不好,小鬼子你也別想好。咱們辛苦打仗,希望自己的娃兒將來能每年大年三十在熱炕頭上舒舒服服地過年,每年都能吃上豬肉餡餃子,過年都能置辦上一身新衣裳,要是那樣的話,這仗打得也值了。
  隊伍正在走呢,前邊搜索前出的兄弟回來報告,說前面有支部隊,但好像不是咱們的人。陳鋒問他為什麼,那個兄弟說,那支部隊有汽車,國軍裡面步兵開拔沒有坐車的,拉給養的也不可能拉到這兒啊,所以肯定是鬼子的部隊。
  陳鋒當下命令二營長鍾吉日帶著自己的營包抄過去,如果能吃掉就吃掉它,如果吃不掉就地組織防禦,務必將他阻擊在增援指揮機關的路上。鍾吉日腦子裡有點意見,因為他的營裡被抽出了一個連看守團裡的主陣地,現在的兵力加上營部直屬可能也就兩個半連。而前面敵情不明,搞不清楚有多少鬼子的增援,這麼打風險太大。
  但軍令如山,鍾吉日帶著二營強行軍,最後靠前面的鬼子越來越近了。鍾吉日留下一個排從後面襲擾,吸引他們的注意,延緩鬼子的行軍速度。其他部隊一口氣從鬼子的一側超越過去,在他的前方一處河溝邊上依托好地形打算將鬼子阻擊在這個地方。

  雷霆神兵(1)

  河溝並不寬,裡面的河水也乾涸了。鍾吉日把兩個連分別沿著河溝面向著土路佈置下來,同時營裡的五門迫擊炮也迅速在防線後面設好陣地。這時鬼子後方響起了槍聲,鍾吉日知道是自己的人開始了火力襲擾,他來回跑著抓緊時間佈置陣地的防禦,兩個連也都盡量依托可利用的地形做好了準備。
  等到鬼子的增援部隊靠近了,鍾吉日差點沒氣得把剛才搜索的兄弟按在地上踢上兩腳。偵察說是鬼子有汽車,等近了一看,哪兒是汽車啊,分明是四輛坦克在前面開道。鍾吉日一邊罵娘,一邊命令兩個連不要輕易開槍。然後他跑到二連,親自組織起爆破隊,打算炸坦克。
  按照命令二連立刻轉移陣地,從土路的一側開火。而爆破隊埋伏在另一側,只要鬼子的步兵離開坦克過去追擊,爆破隊就上去炸坦克的履帶。
  這時在後方襲擾鬼子的那一個排的兄弟也甩掉了鬼子的追擊,從土路的後面抄上小道,飛快地消失在一長溜荒廢的田埂後面。追擊的鬼子正在摸不著頭腦呢,就聽見自己隊伍的前方也響起了槍聲。土路的邊上,二連的兄弟們朝著鬼子打過來一排密集的子彈,土路上立馬就躺倒了七八個鬼子。鬼子的坦克也把炮塔轉過來,炮管壓得低低的,打算用直瞄炮火攻擊。
  跟隨坦克的鬼子的步兵一看土路邊上有人開火,都嗷嗷叫著朝這邊沖,下著雪,道路非常滑,而且人在雪地裡都跑不快。鬼子都穿著長到膝蓋的呢子大衣,動作就更加笨拙了。二連藉著爆炸火光簡直像是打活靶子一樣,鬼子還沒衝到跟前就又倒下了五六個。
  這邊槍聲大作,鬼子步兵基本上都離開了主路上面,坦克邊上也沒步兵掩護。爆破隊悄悄地趴在路邊的溝裡,看見鬼子的注意力已經全部被吸引過來了,一口氣衝了上去。幾個老兵衝到第一輛坦克邊上,把手榴彈捆子塞在履帶裡,然後拉著了弦。
  坦克裡的鬼子就感到坦克右側突然像是被一隻大手猛地推了一下,瞬間坦克的履帶被炸斷,負重輪也炸歪了,坦克劇烈地搖晃了幾下之後,猛地歪向右邊。一股高溫加上濃煙嗆得人喘不過氣來,坦克的艙壁的鋼板滾燙滾燙,一個鬼子看見炮彈還懸掛在艙壁上呢,而且這發炮彈是塞上引信的,他搖晃著身子想掙扎著把炮彈從艙壁上摘下來。突然一聲巨響,那發炮彈爆炸了,高溫和巨浪把坦克頂蓋像香檳酒的木塞一樣衝開。坦克內部跟個火爐子一樣,裡面的炮彈相繼被點爆了,巨大的爆炸聲中,炮塔被炸得裂成三塊,炮塔的液壓傳動箱像火把一樣飛向空中。
  第一輛坦克完全阻住了道路,其他幾輛坦克亂成一團,爆破隊的兄弟們撲上去,冒著後繼衝過來的鬼子的火力爬到坦克邊上。一口氣,土路上面四輛坦克因為沒有步兵掩護都被爆破隊拿手榴彈捆子炸斷了履帶。
  鍾吉日在望遠鏡裡面看著,心裡直念叨,真是玉皇大帝顯靈啊。後繼的鬼子看到前哨先是側翼被人打了,然後就是坦克被炸癱了,趕緊朝前面衝。爆破隊往回撤的時候被鬼子在後頭拿步槍一頓壓制,正好暴露在坦克的火光下面,傷亡慘重。被打倒在地的兄弟就趴在那兒開火,直到最後一滴血流進了雪地裡。
  這邊二連迅速脫離戰鬥返回到河溝邊上的陣地那兒,鬼子這才明白過來,但現在路已經被阻住了,後面的三輛坦克也開不過來,後頭的鬼子見路走不動了,汽車上的鬼子也只好下來。
  鬼子趕過來增援的總兵力足足有一個半大隊,雖然兵力很多但兵力展不開,因為前邊的路被炸癱的坦克堵得水洩不通。這時電台裡面被楊棋包圍的那個旅團級指揮部用步話機和土路上趕來增援的鬼子聯絡上了,告訴他們現在旅團指揮部裡面只有一個半中隊的兵力和幾十個指揮部的軍官還能繼續作戰。幾乎所有人都拿著槍在阻擊中國軍隊,包圍指揮部的中國軍人好像根本不怕死,一批一批地踩著屍體往前衝,而且指揮部認為突圍無望,請立刻支援。
  其實日軍的作戰思想重點還是要地爭奪,如果到了白天,完全可以派一支輕裝步兵包抄到二營的後頭或者是側翼,這樣一來二營就被動了。但到了1944年,日軍的戰鬥力已經無法和戰爭初期相比,很多戰鬥力很強的老兵都陣亡了,新兵很多只有十幾歲,而且指揮官的水平也比戰爭初期有很大的下降。
  所以鬼子急於在土路上打開鍾吉日這個營的缺口,但進攻通道太窄,而且坦克被擋住了,衝不上去。加上二營在暗處,而路上衝鋒的鬼子暴露在火光下面,連續對二營組織了兩次衝鋒都沒有衝破二營的阻擊。
  命運之神站到了國軍這邊,鬼子始終沒能有效突破二營的阻擊防線。
  而楊棋那邊不顧傷亡,把鬼子的指揮所牢牢地包圍住。陳鋒領頭帶著一個連雪地裡輕裝跋涉,走得疲憊不堪,當隊伍稍稍停頓的時候總有兄弟停下來大口喘氣,還有些新兵不適應這種急行軍,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嘔吐。
  再往前走,就能看見前面火光沖天,槍聲響得很密,估計快到了。陳鋒感覺到長達四五個小時的強行軍,自己渾身都像是被汗浸透了一樣,棉襖外面雪化了又被凍住,跟披了一層冰甲一樣。棉襖裡面裌衣和襯衫全是汗水,冰涼地貼在身上,只要稍稍停下來,渾身的熱氣就往外散,然後就感到寒戰一個接著一個。
  就在最後的關頭,王衛華和陳鋒帶著增援趕到了,經過長途跋涉的兄弟們一接到就地休整的命令都一頭倒在了地上。
  陳鋒望著兄弟們,多好的一群爺們,天寒地凍中,自己帶著這群漢子長途跋涉,沒有人發出什麼怨言,只要這群爺們在,中國人就能夠打敗任何侵略者,推翻任何暴政。
  王衛華、陳鋒和楊棋對著地圖簡單開了個會,現在的局面是鬼子大約一個聯隊級的指揮所被包圍了,包圍圈裡的兵力大約不超過兩個中隊,加上傷亡現在估計可能還不到這個數。但鬼子的增援也不遠了,鍾吉日帶二營的兩個連在阻擊增援,但不知道能堅持多長時間。
  最後決定殺雞用牛刀,集中三營,由武鳴帶隊,同時把楊棋的三連配屬給武鳴。進攻必須迅速結束,總攻發起的時候,一營包括的兩個連,以及警衛連、教導隊同時發動進攻。以紅色信號彈為總攻發起信號。現在是差不多兩個半營的兵力在合力進攻鬼子兩個連不到,應該是佔有了絕對的兵力優勢。
  命令傳達了下去,丁三所在排因為熟悉戰場地形被列成主攻的前鋒。丁三接到命令愣了一下,血戰了幾個小時,而且加上這之前長途跋涉,排裡現在無論是體力還是戰鬥力都已經不行了。但丁三沒有反駁什麼,平靜地把命令傳達下去。
  三排的兄弟匍匐在前出陣地上,現在戰場上出奇的安靜,兄弟們上滿了槍膛的子彈,上好了刺刀,手榴彈蓋子擰開,趴在寒冷刺骨的雪地裡整裝待發。
  黎明時分,天色還是霧濛濛地陰沉著,一發紅色信號彈刺破即將破曉的天空。迫擊炮彈打完了,所以也沒有什麼火力掩護。丁三扭頭微笑著看了看自己手下的兄弟,然後端起衝鋒鎗,頭也不回地喊了聲:「跟我上!」
  三排的兄弟挺著胸膛衝了上去,陣地上槍聲瞬間響成一片。鬼子沒想到突然會出現這麼多部隊,如同雷霆神兵一樣朝自己的陣地上掩殺過來。好多鬼子已經打紅了眼,像是不知道冷一樣,光著膀子端著步槍開始反衝鋒。
  丁三一邊沖一邊朝對面開火,他手上的衝鋒鎗噴著火舌,掃得前面的幾個鬼子趴在地上不敢抬頭。這時三排後面的兄弟也跟著丁三朝鬼子的指揮所衝過來,這時一個雪窩子邊上突然打出來一串子彈,是一個隱蔽的機槍火力點。三排一下子被壓在那兒,丁三就地匍匐,子彈嗖嗖地掃過來,打得面前的雪地上雪末子直飛。
  丁三看著邊上有個兄弟緊張得手直抖,拿著彈梭子怎麼也壓不到中正步槍的槍膛裡去。丁三把他的步槍奪了過來,伸手拿過他的彈梭,右手一拉大栓,左手拇指扣住彈梭上的鋼條,右手手掌往下一壓把五發子彈壓進了槍膛。
  丁三一邊壓子彈,一邊喊著:「別他媽扎堆,都湊在一起容易吸引他們的火力,一班的聽好了,待會兒我一放槍大家一起放槍,二班準備好手榴彈掩護,其他人跟著我沖。」丁三把上好子彈的步槍扔給他手下的兄弟,「別害怕,沒啥大不了的,你怕也沒用,反正就當自己是死人了。」
  「準備好,」丁三摳掉自己的彈匣,重新上了個滿彈匣,「開火!」
  一班的兄弟不顧機槍火力,跟著丁三一起朝機槍火力點開槍。密集射過來的子彈打死了鬼子的機槍副射手,正射手是鬼子的一個軍官,而且還是個少佐,他一隻手扶著彈梭子,另一隻手扣動扳機,想要重新壓制住對方火力。
  丁三站起身,嗖地投出了手榴彈,二班也跟在後頭扔手榴彈,雖然都只是扔在機槍火力點的邊上,但連續的爆炸干擾了鬼子少佐的視野。
  「跟著沖。」丁三大聲喊著,貓著腰疾步衝了過去,然後端著槍,嗒嗒嗒,槍口掃出幾條彈痕,機槍被打啞了。
  三排一口氣就衝到了鬼子指揮所的外面,這時其他幾路進攻也都得手了。陣地上一片混亂,鬼子還想頑抗,好多鬼子都是軍官模樣,舉著指揮刀就和兄弟們展開肉搏戰。
  最後整個戰鬥在二十多分鐘內結束了,陳鋒和王衛華帶著人到陣地上看,到處是砸碎的步槍,帳篷裡面好多地圖、文件什麼的都還在火堆裡燒。帳篷裡有幾個軍官模樣的人開槍自殺了,電台被砸碎,電碼本什麼的也早被燒掉了。經過簡單的清點,總共大約消滅兩百多個鬼子,其中俘虜了十幾個。而團裡的參戰部隊也傷亡驚人,陣亡了兩三百人,其他負傷的也差不多是這個數。
  這時天亮了,朝陽透過烏雲投下來暖暖的乳黃色的光芒。天空中,朝陽將雲彩的邊緣染成了金色。陽光刺破戰場上面的硝煙,青色的朝霧懸在雪地上,白色的雪地被陽光照得琥珀般的晶瑩,鮮血映在上面斑斑點點。
  陳鋒著急讓兄弟們迅速打掃戰場,同時讓武鳴的三營接應二營,其他部隊抬著傷員和繳獲押上俘虜往回撤。王衛華堅持自己親自組織二營和三營的掩護,陳鋒原來不同意,但畢竟王衛華是團長,他也就沒有爭執太多。
  等到三營趕到二營陣地,也正到二營即將挺不住的時候了,兩個營交替掩護向後面撤退。天亮了,鬼子的機動化裝甲裝備的優勢就體現出來,咬在二營和三營後面,造成了一些傷亡。
  團裡經過強行軍,繞開大路,專從路不好的地方走,加上雪地上面鬼子的機械化裝甲部隊也打了一些折扣。儘管有鬼子的步兵跟在後頭窮追不捨,但最後陳鋒還是帶著兄弟們突破了鬼子的防區。
  路上一邊走,陳鋒一邊讓團裡懂日語的翻譯對俘虜進行審訊。原來被打掉的不是楊棋判斷的一個聯隊級的指揮部,而是這次負責主攻的日軍旅團的指揮部。陳鋒聽了之後才明白過來,怪不得戰鬥力這麼強,能抗得住楊棋差不多一個半營的進攻。

  宰了這幫狗日的(1)

  翻譯說了一下這些俘虜所屬旅團的番號,陳鋒聽著覺得怎麼這麼熟悉,就在腦子裡搜索著。突然他想起來了,這個旅團當年曾經參加過淞滬會戰,而且打過南京。陳鋒立馬臉色一寒,命令部隊停下來。十幾個俘虜被帶了過來,陳鋒叫上翻譯親自問他們幾個:「誰參加過南京戰役?」結果沒人答應。陳鋒叫來楚建明,把十幾個鬼子押著跪成一排。兄弟們聽說這個旅團打過南京也是群情激憤,都在喊:「宰了那幫狗日的。」
  陳鋒帶頭第一個,手起刀落,一刀砍掉了鬼子的人頭。警衛連的兄弟各個開砍,刺刀大刀一起動手,十幾個俘虜一會兒成了十幾具無頭屍體倒在一大攤狗血中。
  其實陳鋒在整個軍旅生涯中很少殺俘虜,但這次不一樣,這群鬼子兵參加過南京大屠殺,這些禽獸個個身上都沾滿了中國百姓的鮮血,別說砍了他們,就算是千刀萬剮也不解恨。
  剛剛砍了這十幾個俘虜,就有二營的一個兄弟渾身是血地過來報告,說是王衛華負傷了,二營傷亡也挺嚴重的,現在正在三營的掩護下往回撤。陳鋒立刻叫上教導隊到後面接應,務必把王衛華活著抬下來。
  鬼子一路追擊到團裡防線的邊緣,整個二營已經打殘了,最後被先返回防區的一營帶著兄弟部隊把鬼子阻擊下來。其他各個部隊從兄弟部隊的防區抄近路也回來了。鬼子連續打了一個白天,最後已是強弩之末,只好也撤了下去。
  王衛華是中午被抬回團部的,一身是血。邊上的兄弟說,王團長是在殿後的時候負傷的,當時一發炮彈落在他附近。陳鋒掀開蓋在王衛華身上的鬼子的呢子大衣,王衛華左腿血肉模糊,陳鋒心裡一陣難受,找軍醫詢問王衛華情況怎麼樣。
  軍醫支支吾吾,最後說王團長傷得很重,左腿的骨頭被彈片切斷了,恐怕要送到後方截肢。陳鋒聽完了肝膽俱焚,自己身邊的戰友就這麼一個個死的死傷的傷,現在王衛華也負了重傷,這場戰爭到底要傷亡多少人才能打完啊。
  團裡把王衛華送到後方,同時清點傷亡情況。通過昨天和今天的戰鬥,團裡共計傷亡了四百多人,陣亡了一百多,至於凍傷的,更是不計其數。但通過戰鬥,團裡成功地打掉了鬼子一個旅團級的指揮部,加上二營三營的戰果,應該消滅了不下三百個鬼子。
  當天下午師裡知道了團裡擅自出擊,還傷亡了四百多人,立刻宣佈王衛華降職為少校,並且對團裡擅自出擊進行嚴厲責罰。將擅自帶兵出擊的楊棋降職為連長,一營長由師裡隨後調人擔任。至於打掉日軍一個指揮部師裡暫時沒辦法證實。但團裡有一些繳獲,考慮到有一些戰果,功過抵消,對一營的其他軍官不再處罰。最後師裡嚴令今後不得擅自出擊,要注意保存實力,陳鋒率二營三營堅守陣地有功,暫時代理團裡的指揮,團長的職務隨後師裡再調任合適的人來擔任。
  陳鋒一面安撫團裡兄弟的情緒,一面跟師部商量,楊棋畢竟殺敵有功,再加上還繳獲了很多物資,團裡願意將所有物資上繳作為師裡的繳獲,希望不要撤掉楊棋的職務。
  最後折騰了好幾天,師裡才把楊棋的撤職命令收了回去。但楊棋的軍銜降一級,降為中尉。這可能是團裡惟一的中尉營長了,大家沒事就拿楊棋的中尉軍銜開玩笑。
  團裡在陣地上給兄弟們補過了春節,繳獲中有幾部留聲機團裡沒上繳,就拿著留聲機和其他繳獲的日軍被服什麼的到後方的黑市上換了豬油和牛肉什麼的。其他各個營也都從緊巴巴的經費裡面摳出點買了肉和酒,團裡大年初六這天搞了聚餐,那天晚上好多人喝醉了。
  喝醉以後都在罵娘,都說老子在前方賣命,後面的官大爺卻根本不把前方的將士當人看。陳鋒看著兄弟們也不好說什麼,但國民政府這一年多來確實讓前線的將士們心寒了。先是放棄陣地,強令國軍後撤,白白地讓日軍打通了大陸交通線。而且後方民不聊生,當官的仗著手上的權力大發國難財,前方的將士穿不暖吃不飽,後方大官朱門酒肉臭。
  這樣的國民政府怎麼能不吃敗仗,陳鋒覺得,都說中國人打仗不行,打不過小日本,可自己的這個雜牌軍不照樣也打出了赫赫軍威,並不是將士不奮勇爭先,而是後方的國民政府實在無能。一個光想著跑官買官的政府,怎麼可能打勝仗,一個官員以權謀私、貪污腐敗的政府,怎麼可能贏得百姓的尊重。有時候陳鋒自己都很奇怪為什麼能堅持到現在,自己幾次負傷,差點丟了性命,但還是帶著兄弟們浴血奮戰。他知道自己不是為了這個腐敗的政府作戰,而是為了四萬萬黎民百姓作戰,百姓是咱軍隊的父母,是軍隊的爹媽,子弟為兵啊。
  為了爹媽,為了妻兒,為了腳下的這片沃土,所以這支部隊才能堅持到今天。
  這就是抗戰,前方的將士不僅僅要忍受寒冷、飢餓、彈藥匱乏,面對鬼子的機械化裝備,拿生命去廝殺,還要忍受著後方的出賣和背叛,陳鋒覺得如果不是國民政府軟弱,抗戰也不至於打到這個份上。
  都把自己的部隊當成雜牌軍,也不招人待見,可這支來自五湖四海的兄弟們組成的雄師卻是一支不折不扣的鋼鐵部隊。如果自己的這個團能有和嫡系部隊一樣的裝備,不見得就打得不如那些嫡系部隊。
  這個團裡面幾乎集中了中國每個省的兄弟,或許這個團就是舉國英勇無畏的將士的縮影。
  但這些想法陳鋒只能在腦子裡想,卻不能說出來。一切以黨國為重,一切以抗戰為重,如果有誰敢說國民政府是個腐朽的政府,那他一天也別想在國軍裡面待下去了。
  由於日軍進攻的這個旅團的指揮部被打掉了,隨後幾天基本上都沒有組織起大規模的進攻。上峰為了表彰聞天海適時出擊,一舉消滅日軍指揮部,特地向他頒發了青天白日勳章。一時間報紙上長篇累牘地報道,少壯有為的國軍師長聞天海親率特務連,深入敵後,消滅日軍曾經在南京進行大屠殺的旅團司令部,擊斃日寇上千,一舉扭轉戰局,成為豫西大捷。報紙登的照片中聞天海站在團裡上繳的日軍繳獲面前神情非常正義莊重。
  師長聞天海榮獲青天白日勳章,並發言說自己通過認真學習蔣委員長的教誨,將蔣委員長的講話落實到指揮作戰的實處,所以才會在這次戰役中取得勝利。聞天海還說,今後要緊密聯繫作戰實踐,認真學習蔣委員長講話精神,要把日寇徹底逐出豫西。當時好多老百姓都夾道歡迎聞天海,把他當成了為民抗戰的好長官,聞天海又趁機勾搭上了幾個樣子俊俏的女學生。
  一轉眼就過了正月十五元宵節,團裡在防區的工事裡面還搞了一次猜燈謎,丁三腦子呆,也沒猜對幾個。三連的連長段雲樓是在黃埔喝過墨水的,一猜一個准,贏了好多糖炒栗子之類的乾貨。
  三連後來隨整個一營調到了防線的後面作為團裡的預備隊,那天楊棋過來查佈防情況,結果被拉著在三連喝酒,最後讓段雲樓和丁三幾個灌了個爛醉。自從上次楊棋的軍銜被降了,他心裡也一直不太痛快,那天一反常態地酒到杯乾,最後喝醉了站在工事外頭把從蔣委員長到下面各個戰區的長官一通臭罵。丁三帶著幾個兄弟想把他拉進工事裡面,結果被楊棋一腳踹在地上,只好作罷,隨他罵去。
  最後是陳鋒從其他部隊查夜回來,罵了楊棋幾句,楊棋老老實實地回去睡覺了。
  團裡在防線上休整了一個多月,一口氣就到了二月份,師裡接到命令,全師調動回湘西的老防區。幾天後,團裡跟隨著好幾支兄弟部隊一起向南邊開拔。陸陸續續地走了小半個月,最後回到幾個月前的老防區。
  回到老防區之後,團裡得到了兵員補充,基本上又達到了滿員。特別是教導隊,這次一口氣從各個營調撥出兩百多有兩到三年作戰經歷的老兵,教導隊比以前壯大了很多。
  此外各個營也都滿員了,前年補充進來的兵現在基本都是老兵,還有很多從教導隊回來當了班長。還有一些班長被提拔成軍官,現在各個營裡有一半的排長由以前當過班長的老兵組成。而這些排長多數有很豐富的戰鬥經驗,也保證了團裡的戰鬥力比以前提高了很多。
  陳鋒被重新任命為團長,繞了個大圈子,很多同批和陳鋒一起從軍的都有當上師長或師部參謀長、副師長什麼的。只有陳鋒打了幾年仗,一身的戰傷還是個團長,團裡好多人都暗自替自己的長官鳴不平。
  大戰在即
  一轉眼在湘西的防區待了小半個月,這段時間謠言滿天飛,說什麼的都有,各個部隊都偷偷在說可能要打大仗。
  團裡的防區在整個集團軍的前沿,陣地的後面有座十米多長的橋,三天兩頭挨炸,團裡為了修橋的事情經常是焦頭爛額。往往是晚上集中人手剛剛修好,結果白天鬼子的飛機又跑來轟炸。每次炸完了還像是示威一樣,來回晃著膀子掃射一會兒。
  後來團裡乾脆也不修了,天天晚上拿破木板搭個樣子。白天鬼子的飛機就過來炸破木板。幾來幾往的讓團裡摸清楚了規律,然後把日軍每次過來轟炸的路線詳細畫了張圖報到上頭。
  在戰區後方是一座機場,戰略位置非常重要,連接著湘、粵、桂三省的交通要道。上頭接到團裡報上來的鬼子轟炸機出動的規律、線路,組織後方的飛行員搞了一次演練。隨後的一個星期鬼子沒有再飛過來轟炸,終於等到了三月上旬的一天,還是往常的那個時間,鬼子兩架轟炸機又飛過來了。
  但這次就沒他好果子吃了,七八架野馬戰鬥機嗡嗡叫著從雲端衝過來,頓時天空陷入戰機纏鬥,尖厲的戰鬥機馬達聲刺破雲霄。一架野馬戰鬥機咬住一架鬼子的轟炸機,盯著屁股後面射出一串機炮,中彈的轟炸機一側機翼開始起火,然後是整個機身都是火,扯著馬達聲往地面上栽。
  也就在快要摔下來的時候,飛機閃出個黑點,然後變成一小片白色的影子,陳鋒還沒見過這個,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白色的影子幾秒鐘就落在地上,陳鋒看著邊上正好有丁三帶著一個班的兵在陣地前面掃除雜草,就讓丁三過去看看。
  丁三帶著人呼哧呼哧朝那邊跑過去,天暖了,但氣候也開始返潮,丁三覺得背上的傷總有點癢癢地疼。他跑在最前頭,前面一片雜草蓬子裡面有一大片白布。丁三把衝鋒鎗頂在肩膀上,小心地靠過去,那片白布下面好像還躺著個人。丁三讓其他的兄弟拿槍逼住,自己猛地一掀白布。
  裡面是一個日軍的飛行員,看樣子很年輕,但剛才跳傘的時候高度太低了,傘剛剛打開他就著了地,所以一下子就摔死了,鼻子嘴巴都在朝外頭流血。
  丁三讓兄弟們把日軍飛行員的屍體拿降落傘捆上,然後拖著降落傘把屍體帶回到陣地上。陳鋒帶著勤務兵過來看,丁三把經過大致上說了一遍。
  那個鬼子的飛行員看上去年紀不大,好像也就二十剛出頭,穿著一身制服,腦袋上紮著的白布已經被血全染紅了。
  陳鋒因為鬼子沒完沒了地過來炸橋,心裡早就把他們的飛行員恨得牙根癢癢,但現在看到這具屍體的時候好像心裡卻突然沒什麼恨意了。這完全是個孩子,可能還沒成家呢,臉上還依稀能看到一絲稚氣。
  團裡好多人都圍過來看,都在議論搞了半天經常在我們腦袋上扔炸彈的就是這麼一個人啊。陳鋒看圍上來的人多,就招呼大家趕緊散了,這邊安排下幾個人去到鬼子的防線上,讓鬼子過來人把屍體拉走。
  第二天一早,從日軍的那邊開過來幾輛車,下來一個指揮官模樣的人,胳膊上帶著個白袖章,上面是個紅十字。老遠就把車子停下來,然後揮舞著白旗。
  前沿的兄弟把情況通報給陳鋒,當時陳鋒剛查完陣地,在團部喝著粥,吃著饅頭,炊事班給弄了點鹹菜。這邊的鹹菜當地人叫雪裡紅,吃起來很下飯。陳鋒一聽鬼子派人過來了,就帶著勤務兵去前沿。
  前沿的兄弟早把那幾個鬼子圍住了,腰上的手槍也下掉了,幾支步槍上的刺刀頂在胸前。
  陳鋒走過去示意大家把刺刀拿開,胳膊上戴紅十字袖章的鬼子衝著陳鋒一鞠躬,然後嘰裡呱啦說了一通,邊上他們帶來的一個翻譯用生硬的漢語說:「謝謝貴軍把我們大日本皇軍飛行員的屍體還給我們,請問貴軍有什麼要求?」
  陳鋒說道:「我們也沒啥要求,希望你們沒事不要總過來轟炸,不然的話,你和他可能就得經常來我們這裡拉屍體了。」
  翻譯聽著一愣,嘰裡呱啦地翻譯給鬼子軍官聽。那個軍官衝著陳鋒又鞠了一個躬,嘴上說著「哈依」然後又嘰裡呱啦說了一通。翻譯跟著說:「我們長官說,如果不打仗的話,他非常希望能和您成為朋友。但轟炸的事情是空軍干的,他無能為力。」
  陳鋒哈哈一笑:「你跟他講,當朋友就免了,我看啊,日本鬼子只有變成屍體,才真正成了我們中國人的朋友。」說完了,陳鋒示意送客,邊上的兄弟們讓開一條道,那幾個鬼子沖陳鋒敬了個禮,然後抬著飛行員的屍體開著車走了。
  不過接下來的這段時間還真沒有鬼子的飛機過來轟炸了,陳鋒覺得可能鬼子覺得轟炸風險太大了,所以就停了。其實他不太清楚,鬼子正在調兵遣將,一場大戰一觸即發。
  聞天海是事後才知道陳鋒送還日軍飛行員屍體這件事情的,心裡罵陳鋒這個榆木疙瘩,早知道可以把那具屍體要到師部去,沒準兒還能請個功呢。
  這段日子防區沒什麼大事,陳鋒找了個閒天,帶著武鳴、鍾吉日還有丁三這樣的老兵去後方看王衛華去。醫院在後方兩百多公里的地方,山清水秀的,緊挨著一條橫跨東西的山脈。陳鋒他們事先在鎮子上買了不少熟食和糕點什麼的,還特地買了幾瓶酒,都是王衛華平時愛吃愛喝的那些,後方物價飛漲,就這麼點東西花了大伙上千塊,差不多是丁三一個月的軍餉了。大家都在議論,這票子怎麼現在越來越不值錢了。
  幾個人擠著團裡僅有的一輛吉普車,一路上顛簸得要命,吉普車還壞了一次,大伙都站路邊看修車。一路上總能看到來來往往樣子很鬼祟的人,陳鋒知道湘西土匪多,這些人沒準就是土匪。不過看著陳鋒他們幾個都背著槍,所以不敢找他們茬。
  走的都是山路,吉普車吭哧吭哧的總熄火,早上出發,一直到下午四點來鍾才開到那家醫院。這家醫院基本上收容的都是重傷員,好多是在前沿動過手術然後來這裡療傷的。陳鋒他們把車停在外頭,在醫院打聽了半天,因為醫院裡面找人找番號不好找,各個番號的傷兵都有,最後還是翻名字才找到的。

  陣前奇兵(2)

  雨停了沒多久,鬼子又組織了一次進攻,因為始終打不開缺口,儘管後面的兵力充足,但進攻的通道卻很狹窄,所以鬼子儘管意識到這樣的逐次用兵的打法成了添油戰術,但也沒什麼太好的辦法。只能先想辦法在二營的正面打開缺口再說。
  這次進攻火力準備得相當充足,鬼子集中了山炮和坦克整整對二營陣地轟擊了小二十分鐘,隔著幾百米丁三都能感到灼人的熱浪和巨響。
  不知道是炮擊的煙塵還是丁三他們身上的泥水太厚了,鬼子的步兵組織進攻的時候就從他們潛伏的地方前面一百多米遠衝過去,居然沒發現眼皮底下還埋伏著一支生力軍。
  二營的陣地在剛才的炮擊中有點損失,好多工事被炸塌了,從炮擊中緩過勁的兄弟都忙著從泥地裡頭往外頭刨人。刨出來的兄弟也是一身泥土,和著泥漿子,鮮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在軍服上面變成了保護色一般。
  鬼子打得很機靈,並不蠻幹,而是在陣地前沿組織機槍火力。另外後方的直瞄火力死盯著二營陣地上的重火力點,不管是機槍還是迫擊炮火力點,只要被對面的鬼子坦克發現了,立刻直瞄火力就打了過來。這種打法讓營裡很頭疼,只能不斷變換機槍火力陣地。但這樣一來就沒辦法向前沿提供持續的火力支持。
  陳鋒站在一個土牆上面,舉著望遠鏡看著二營前沿的情形,槍聲、爆炸聲似乎也被鏡頭拉進了一般,一下下地繃緊大家的神經。
  鬼子這次組織了差不多將近三個多中隊,盯著二營陣地上面一個低窪地形猛打,企圖從這裡打開缺口。陳鋒在耐心地等著,他要等進攻的鬼子彈藥消耗得差不多的時候再出手,而且那個時候也是鬼子最疲憊的時候。
  從鏡頭裡面看過去,陣地上面橫七豎八地倒著上百具鬼子的屍體,進攻的鬼子一遍遍地在機槍、迫擊炮掩護下朝二營陣地上衝。這樣做的目的是保持進攻壓力,迫使二營暴露重火力位置,這樣方便後方的坦克和迫擊炮打掉重火力,一旦沒有壓制火力,鬼子就能不計傷亡地先突破一點,如果二營不能組織起反衝鋒,那整個陣地就會被打開缺口。
  這樣的打法陳鋒並不陌生,早在淞滬會戰的時候,鬼子就非常擅長這樣的打法。好多戰鬥力相當不錯的國軍部隊都是在這種打法面前吃的虧。再加上鬼子擁有空中優勢,最後一招還能組織轟炸、掃射,所以陳鋒慢慢覺得和絕對優勢火力的對手打陣地戰其實很吃虧,倒不如變換一些打法,集中局部的優勢兵力吃掉一部分再說。
  但現在的主動權還是掌握在自己的手裡,你既然希望我這麼打,我偏偏不這麼打。陳鋒用望遠鏡耐心地觀察著二營陣地前沿,終於看到有鬼子在己方火力的掩護下往後面運傷兵了,而且估計這次鬼子的彈藥消耗也差不多了。
  他騰的一下從土牆上跳下來,把望遠鏡繩子一邊走一邊繞,然後塞進身後的牛皮公文背包裡面。這邊命令團直屬炮兵和三個營的迫擊炮火力準備,自己從勤務兵手裡接過了信號槍。
  趴在前沿的老兵一直在觀瞄鬼子的位置,所以團裡的迫擊炮和山炮早就準備好了射擊諸元,陳鋒一聲令下,頓時炮火準確地朝進攻的鬼子砸了過去。
  雖然炮火延伸和持續時間都不長,但瞬間非常密集,再加上鬼子的步兵都趴在野地裡,根本就沒有可容身的防炮工事。
  這邊炮火一停,陳鋒的信號彈就打了出去。二營陣地前面,丁三剛才心驚肉跳地趴在那兒,前面幾十米到一百多米的地方,炮彈跟冰雹一樣往下落,炸得前面全是煙塵,泥土紛飛。劇烈的爆炸震得地面一下下抖動,爆炸聲把耳朵震得嗡嗡響,硝煙刺鼻,趴在那兒的兄弟都被震得噁心得想吐。
  還是身邊的兄弟先看到了信號彈,趕緊推了推丁三讓他看,丁三腦袋暈乎乎地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撩起衝鋒鎗,一手掂著手榴彈,喊了一嗓子,身後的兄弟都跟著站了起來,端著刺刀往前頭沖。
  沖得越來越近,鬼子剛剛從炮擊中醒過神來,就看到一群渾身是泥,面目都看不清的漢子掩殺而至。
  丁三衝在最前頭,一個助跑扔出來一顆手榴彈,帶著煙兒就落在鬼子堆裡,轟的一聲巨響,幾個人體軀幹碎片炸得四散,緊跟著是一片恐慌的叫喊聲。丁三越跑越近,這時反應過來的鬼子開始朝他們開槍。子彈嗖嗖地飛舞,丁三壓低了身子擰開手榴彈蓋子,越衝越近,一甩手扔了過去。
  身後的兄弟們也衝了上來,一邊衝鋒一邊投彈、射擊。丁三眼看著就衝到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他把衝鋒鎗抵上肩,嘎巴一扣,身上的冷汗都驚出來了,原來剛才的泥沙淤積得太多,槍卡了殼。
  這時一個鬼子朝他衝過來,站在他面前十幾米的地方就開了一槍,丁三也顧不上躲閃了,本能地從腰間摸出手槍,兩槍連續打在他身上。
  腹部中彈的鬼子一個踉蹌差點倒在地上,拿步槍支撐住身體,腸子因為腹壓的原因流了出來,他一手捂著腸子,另一隻手舉著刺刀就朝丁三撲了過去。
  丁三把槍橫著又連續開了兩槍,其中一槍打在他的腦袋上,一股子鮮血從打塌陷的眉弓那兒噴出來。倒地的鬼子身體蜷曲著,但還是死死抱著自己的步槍。兩支不同民族的軍隊都繼承了那種東方人特有的視死如歸的戰鬥意志,可惜這種精神被大和民族變態地演繹成了這個民族最凶殘和最無人性的一面,甚至將變態當成了光榮。
  就在丁三帶著兄弟在陣地前面突襲的時候,二營也開始組織起反衝鋒。本來被丁三的這兩個排打亂了陣腳的鬼子頓時失去了抵抗力,開始逐次掩護想往後方撤。但上午殺紅眼的二營迅速按照以前訓練的辦法,以一部包抄,集中其他的優勢兵力突破,兩三下就把陣地前面這兩個多中隊的鬼子分割包圍了。
  眼看著自己的進攻部隊被中國軍隊反衝鋒壓制住了,鬼子也派出部隊想接應,但可惜陳鋒打的是時間差,二營一出手就打趴了鬼子前出進攻的兩個中隊。但毫不戀戰,立刻按照命令和丁三的部隊一起一邊掩護一邊迅速脫離糾纏。等到鬼子增援部隊衝過來的時候,他們原本投入進攻的兩個中隊已經被剛才的炮火急襲和反衝鋒打得幾乎喪失了建制,傷亡大半,只好在增援部隊的接應下撤下去。
  血肉縱深
  陳鋒在望遠鏡裡看到二營正面壓力減輕了很多,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鬼子在天黑前應該很難突破陣地。然後要通了二營,叮囑他們抓緊時間吃飯,另外要把炸毀的工事盡快搶修起來。
  打完了電話,陳鋒又要通其他兩個營,把情況簡單問了一下。這會兒才覺得餓得前心貼後背,趕緊胡亂扒拉兩口面,就著麵湯和辣椒吃了兩饅頭,這才有點飽了的意思。
  吃完了飯,二營把損失情況報了上來,一個上午損失了七八十號弟兄,負傷的也不少於這個數。相當於一個多連已經喪失了戰鬥力,全營損失了近三成。陣地正面日軍丟下了一百多具屍體,此外還有一部分屍體被他們搶了回去。估計日軍的損失應該在一百七十上下。
  陳鋒點了根煙,一邊看簡報一邊狠命吸著,看完了簡報走出團部,天陰沉沉的,不知道下午還有沒有雨。
  這時天邊有兩個小黑點,陳鋒舉著望遠鏡看了看,以為是鳥。黑點越來越大,傳來了馬達的轟鳴聲,陳鋒這才回過味來,是鬼子的飛機,冒著惡劣天氣出來掃射轟炸了。
  團部裡面電話鈴響了,勤務兵說是二營打過來的,陳鋒抄起電話,鍾吉日啞著嗓子說鬼子飛機飛過來轟炸了。陳鋒說早看到了,讓二營注意防轟炸。這邊放下電話,讓團裡的參謀通知各個部隊,鬼子的飛機過來轟炸了。
  陳鋒正在團部裡面張羅這些事,門外有兄弟在喊著:不止一架,好幾架呢。陳鋒心裡咯登一下,衝到外頭看,剛才的黑點已經很大了,隨手一數,總共六架。陳鋒扭頭衝回團部,心裡不住地罵娘,讓團部裡的人趕緊帶著電台什麼的撤到外面疏散。他一手抄著電話,一手從桌子下面揪出個木頭盒子,把桌子上的地圖一股腦塞了進去。這邊電話裡面把飛機的數量分別通報給了二營和一營,三營的陣地在側後翼,應該不會受到轟炸。把地圖收好之後,心裡想著還是不放心,又要通三營。三營長萬耀接的電話,讓陳鋒出門再看看,從三營方向也飛過來兩架鬼子的飛機。
  撂下電話,陳鋒抓著地圖箱子就跑了出去,團部的人都在忙著疏散,陳鋒站在一處土磚堆成的磚坯子上面拿望遠鏡朝三營方向看過去。果然遠處有兩架飛機在朝這邊飛過來。陳鋒看了幾下,跳下磚坯子,正好武鳴走了過來,陳鋒把望遠鏡遞給他,示意他看三營方向的飛機。自己把地圖箱子扔給勤務兵,跑到外面安排警衛連準備機槍,就算打不著,至少嚇唬嚇唬,讓鬼子的飛機沒辦法飛得太低來掃射。
  剛剛安排完這些,遠處飛機就開始轟炸二營的陣地了,先是幾架轟炸機嗖嗖地扔炸彈,扔完了炸彈也不飛走,來來回回地掃射。從團部這邊看過去,二營的陣地一片火海。
  陳鋒皺著眉頭看著二營的陣地,這時身邊有個兄弟一把拉著他趴到土磚磚坯堆子後頭,一架鬼子的戰鬥機發出尖厲的嘯聲,在剛才陳鋒站著的地方掃出兩道彈孔,地上的泥土被打得飛濺,子彈擦著火道子跟個鞭子一樣重重地在地上抽了一鞭。
  然後緊跟著另一架飛機也飛過來,嗡嗡的聲音瞬間高亢,跟著就是飛機兩翼突突突地噴出火道子,打得團部的房屋、樹木碎片橫飛。
  陳鋒腦袋上全是土,嘴裡也是,他晃晃腦袋,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就見著武鳴從院子裡衝出來,樣子也很狼狽,一身的泥水子,臉上一多半是從地上沾的污泥。
  剛才飛過去的飛機拉起來拐了個彎,然後俯衝過來掃射,武鳴站在場院裡頭,看著從他前面橫著飛過去的飛機心裡直來氣,掏出手槍頂上了膛,衝著飛機就開槍。當當,開了好幾槍,最後把子彈打光了,嘎巴一下空倉掛機。
  陳鋒過去把武鳴拉到邊上,心裡發火,拿手槍頂個鳥用,真是吃飽了撐的。武鳴從武裝帶上又摸出一個手槍彈夾換上,陳鋒一伸手把他手槍下了,然後拉著他跑到團部邊上的防炮工事那兒。
  兩個人剛到防炮工事,鬼子的飛機跟著就打過來了,地面上土塊像是被粗大的犁耙了一遍,翻出來很大的兩排彈孔。這架飛機掃射的聲音不一樣,不是突突突的機槍聲,而是咚咚咚的機炮聲,粗大的機翼翼根處噴出火苗子,機身像是綠色的大鳥一樣,把死亡投射下來。
  陳鋒看著一個兄弟跑得慢了,機炮的彈道就貼著後頭掃,他探頭出來大聲喊著,讓那個兄弟快點跑。
  粗大的機炮炮彈打在那個兄弟身上,瞬間騰起一團鮮紅的血霧,身體軀幹被炸成幾塊,鮮血像是地面一下子冒出來的噴泉一樣,血飛到空中,又伴隨著軀幹落回到地面。
  陳鋒看得肝膽俱裂,一探身子想衝過去,被邊上的武鳴拽了回來。這時一排子機炮炮彈掃在兩人邊上不到三米的地方,地面被高速砸在上面的炮彈震得晃了兩晃,一股子刺鼻的硝煙迷得人睜不開眼。
  兩個人趴在那兒,好半天耳朵都在嗡嗡響,陳鋒抬頭看著武鳴,指著他的肩膀,一塊被炸飛了的石頭在他肩膀上劃出道血口子。武鳴把袖子撕開,找了塊破布紮住傷口。陳鋒幫他把傷口捆緊了,兩個人起身找團部其他的人。
  剛才的掃射,團部損失了十幾個弟兄,都是來不及躲到工事被飛機掃射打中的。陳鋒安排武鳴趕緊去教導隊,他覺得鬼子可能待會兒還要組織強攻。這邊讓團部的參謀、幹事趕緊聯絡各個營,詢問剛才在轟炸中的損失情況。
  野戰電話都被炸斷了,團裡費了好大的勁才通過步話機聯絡到各個營。損失最嚴重的是二營,表面工事毀壞殆盡,傷亡了五十多人。其他一營和三營傷亡也不小,而且各個營的工事都毀壞得厲害,幾乎每個營的表面工事都被炸得塌的塌,垮的垮。
  轟炸過後沒二十分鐘,鬼子在正面開始組織起強攻。這次強攻密度遠遠超過上午,而且在工兵的配合下,鬼子在反坦克壕上構築了兩條鐵板鋪設的通道。鬼子的坦克跟烏龜一樣,一輛接著一輛,魚貫著從通道穿過反坦克壕溝。
  二營這時向團部請求增援,打到這時二營已經損失了小一半的弟兄,而且重武器彈藥消耗殆盡,全營打得人困馬乏。
  陳鋒命令一營楊棋想辦法拼湊一個連火速支援,此外團部直屬的工兵排、馬隊增援到二營去,馬伕、文書什麼的能拿槍的都上二營。
  武鳴在教導隊知道了陳鋒的命令,就在電話裡面問,為什麼不從三營抽人,或者讓教導隊上去。
  陳鋒不動教導隊和三營是有道理的,他知道惡戰其實才剛剛開始,無論如何手上一定要有一支機動反擊力量和一個建制完整損失不大的營,必要的時候才能反撲過去,就算撤退也需要一支生力軍來擔任掩護任務。


  雪亮軍刀 第十三卷
  鐵打的二營
  武鳴放下電話站在那兒運氣,想了半天,又用步話機要到二營。鍾吉日不在營部,二營的參謀說他上前沿陣地去了。武鳴問了問二營的情況,正問著呢,聽見步話機裡一聲尖厲的哨音,然後是一聲巨大的噪音,緊跟著步話機裡在喊,這邊正在遭受炮擊。武鳴聽著心裡搓火,讓二營的人找到鍾吉日,然後把陣地上日軍進攻的詳細情況盡快上報到團部。
  二營營部趕緊派人冒著炮火到前沿找鍾吉日,可營部到前沿這兩百多米炮彈橫飛,好不容易到了前沿,鍾吉日正領著一個排的兄弟在揮汗如雨地加固工事。
  邊上的彈片飛舞,兄弟們都趴在地上,拿工兵鍬拚命挖。原來的工事好多都被剛才的飛機轟炸炸鬆了,挖著挖著就能挖出泥土下面埋著的人體軀幹,帶著血的土一鍬一鍬被挖出來。營部的人扯著嗓子把武鳴的話喊給鍾吉日聽,陣地表面硝煙瀰漫,巨大的炮擊聲響彷彿要扯碎壓斷人的神經。
  鍾吉日從前沿往營部跑,一路上不時地臥倒躲避炮擊,營部過來找他的那個參謀跟在他的後面。跑了幾步,突然就感覺到腦袋上傳來一聲尖厲的哨音。經常待在戰場上的人都有經驗,什麼樣的哨音是砸在自己這個位置的炮彈擦出來的。鍾吉日一聽到這個聲音,頓時有點兒心慌,這種聲音就意味著一發重炮炮彈馬上要砸過來。
  他猛跑幾步,迅速匍匐到一個彈坑裡面。彈坑也是剛剛被炮彈炸出來的,泥土滾燙,灼得胳膊上燎燒的疼痛。他臥倒之後正想回頭叫自己的參謀快點過來,一扭頭就看見後面十幾米的地方一道閃亮的白光,一股氣浪帶著硝煙和高溫猛地把他推到。
  鍾吉日趴在那兒,腦袋嗡嗡響,好像五臟六腑都被剛才的炮擊帶來的震動震得移了位。他晃晃腦袋,身上全是土,掙扎著起身找自己的參謀。
  剛才那個參謀站著的地方現在被炸出了一個一米多的大坑,鍾吉日想著沒準兒是埋在土下面了,四處找了一會兒。結果在離坑五六米遠的地方看到一片白花花的血肉,在黑色的國土上十分顯眼,鍾吉日撿起來一看,是片耳朵。
  他把那片血肉裝在口袋裡,然後快步穿過那片空曠地帶,回到了營部。
  大家看到鍾吉日都嚇了一跳,軍服壓根看不出顏色了,帽子也破了,一側的耳朵往下流出道血線。
  鍾吉日要通了武鳴,在步話機裡把剛才二營搶修工事的情況說了一下,現在鬼子估計是在調重炮轟炸,應該很快就會強攻過來了。
  這時從一營和團部抽調過來的增援也到了,同時從團部還帶過來好多土製地雷,都是那種裝著簡易定時裝置的那種。
  鍾吉日把增援過來的兄弟編入預備隊。
  炮擊停止之後,鬼子並沒有組織起強攻,而是以小部隊試探性地進攻了一次,規模估計不到一個排,前沿沒費什麼事就把進攻打退了。鍾吉日在營部把這個事情報告給陳鋒,這會兒野戰電話終於修通了,團部裡面聲音嘈雜,加上鍾吉日耳朵剛才被震得有點兒不好使了,陳鋒在電話裡面聽見鍾吉日好像在扯著嗓子喊。
  放下電話,陳鋒出了簡易工事,拿起望遠鏡朝遠處看。突然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情,騰的一下跳下土牆,衝回到工事那兒,拿起電話迅速要通二營。
  陳鋒剛才明白過來為什麼鬼子只是試探性進攻,因為組織幾次強攻之後,一方面他們傷亡也很大,另一方面他們現在已經不打算用步兵反覆衝擊了,估計剛才的偵察進攻之後,馬上會有密集的炮擊或者轟炸。
  他命令二營靜悄悄地從陣地上撤下來,回撤到後面的縱深陣地去,正面陣地全部放棄。這會兒已經到了半下午了,陳鋒知道,再挺一段時間,等熬到晚上,進攻就會停止。
  果然不出陳鋒的預料,二營剛剛撤下來時間不長,三架飛機飛過來反覆投彈掃射。整個二營的正面陣地火光沖天,煙塵瀰漫,鬼子的轟炸機在煙塵中來回俯衝掃射,彈道的曳光在煙塵中就像一串串火帶子一樣。
  一直撐到晚上,鬼子最終沒能從二營突破。但到了晚上,團裡擅長夜戰的優勢就出來了,陳鋒找來武鳴,兩個人在團部商量了一下。
  現在整個陣地上面的局面對團裡並不有利,首先是二營傷亡過半,戰鬥力大打折扣。同時一營和三營也有傷亡,但戰鬥力基本保持完整。從進攻的規模上看,鬼子可能有一個多聯隊,相當於國軍的一個多團。但白天的進攻,鬼子也有損失,打成了這樣就是狹路相逢勇者勝。
  現在鬼子在正面大約有十幾輛坦克,主要是作為炮火支援用的。而他們的後方估計配屬了一個中隊規模的重炮。陳鋒計劃從三營所在的陣地出發,側翼穿過反坦克壕溝,強行軍到鬼子的前出進攻陣地。鬼子好不容易在反坦克壕溝上面拿鋼板構築了一個通道,但他的坦克想及時回撤卻沒那麼容易了,因為通道只能容納一輛坦克。
  三個營長都被叫到團部,陳鋒把各個營的安排和位置詳細說了一遍。進攻的主力是萬耀的三營,同時教導隊配屬給三營。一營和二營負責組織佯攻,從二營陣地出發,造成試圖反撲的假象。待鬼子集中防禦二營正面之後,二營主動後撤,吸引鬼子進行追擊。等鬼子進攻序列被拉得越來越長的時候,三營和教導隊回過頭來從側翼把鬼子攔腰切斷,二營和團部直屬炮兵負責把路堵死,三營和一營從南北兩個方向完成穿插包圍。
  攻擊的重點是鬼子前出的部隊,所以各個營動作一定要快,出手要狠,務必要一出手就把鬼子用於追擊的精銳給打掉,然後再乘勢反撲,奪回二營的陣地。
  陳鋒講得很細,地形和時間安排都和三個營長掰開了揉碎了講清楚。然後是火力的配備,二營的輕重機槍和迫擊炮全部調出去,分別配屬給一營和三營。另外從三營抽調出一個多排的老兵加強到教導隊。
  各個營又分別把任務下派到各個連,這個連打哪兒,在哪兒埋伏,進攻信號的約定都一條一條地講清楚。此外重點進攻穿插的連隊都分別和排長、班長講清楚火力怎麼配合,怎麼和兄弟班、排交替掩護,怎麼梯次衝鋒保持進攻的持續性。
  這個時候團裡平時訓練的效果就能看出來了,從各個連隊下到班一級,任務佈置得非常清楚,甚至最基層的士兵都知道戰鬥中自己的位置。這樣的好處是一旦基層軍官陣亡或者負傷,一個班長甚至都能帶著一個排繼續把任務完成。
  當時,國軍很多部隊打起仗來一味地猛打猛衝,對於戰術配合往往不那麼重視。而且基層士兵常常搞不清楚在戰鬥中應該的位置,一旦基層軍官發生傷亡,整個部隊就會陷入一片混亂。
  一開始團裡也有這樣的情況,後來陳鋒經過幾次會戰發現了這一點。此後團裡的訓練中就越來越重視這些問題,新兵被補充到團裡之後,老兵就會帶著他們補上戰術配合這一課。再加上團裡很多班長都久經戰陣,訓練中間新兵慢慢地從他們身上學會了很多東西。
  這個傳統一直保留下來,團裡的兄弟們在抗戰中越打越精,越打越動腦子。戰爭就是這樣,很多原本默默無聞的部隊會一戰成名,昂首挺進王牌部隊的行列。而一個好的傳統往往是造就一支鐵血王牌軍的根本。

  喋血之戰(1)

  按照團裡的計劃,二營進入了佯攻前出位置,和二營一起在午夜時候發動進攻的還有一營的一個多連。同時兩個營的迫擊炮火力負責為進攻提供火力支持。
  血戰前的戰場上一片寂靜,從二營前出陣地朝對面看,能看到鬼子在陣地上面點了火堆,烏黑的坦克剪影依稀可見。
  鍾吉日放下望遠鏡,抄起捷克造機槍,嘎巴一下拉開了槍機。隊伍在夜色中朝著鬼子的陣地逼了過去,一排排刺刀遙遙地指向了那片被侵略的國土。丁三這個排也在佯攻的隊伍中間,排裡的兄弟已經疲憊到了極點,但好像丁三有什麼法術一樣,照樣能讓兄弟們跟隨著他。
  隊伍越走越近,眼看著要進入鬼子輕武器的射擊範圍內了,一發紅色信號彈飛起。瞬間,十幾門迫擊炮光當光當開始朝鬼子的陣地進行炮擊。鍾吉日帶著一連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面,丁三所在連在一連的側翼,像兩根熱血鍛造的箭頭一樣殺向鬼子。
  丁三知道這短短幾百米是傷亡最多的地方,只要衝上去就好辦了。所以排裡的兄弟們都端著刺刀一路狂奔。前面火光中可能是點著了鬼子的一處帳篷,好多鬼子身上全是火地到處跑。
  咚的一聲巨響,一發迫擊炮彈在排裡衝鋒方向前方炸了,丁三親眼見著前面的一個兄弟被氣浪猛烈地推倒。一股嗆鼻子的硝煙捲著熱騰騰的氣浪把丁三的帽子都給刮飛了,可能是排裡沖得太快,所以被後面自己人的迫擊炮給誤傷了。
  丁三就地一滾,一個臥倒動作一氣呵成,右手迅速一提,左手抄過衝鋒鎗的護木,右手已經搭上了握把,手指扣在扳機上。從睡夢中驚醒過來的鬼子開始組織防禦,夜色中他們也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中國軍隊,只能依托坦克和工事組織抵抗。
  丁三的這個排一口氣已經衝到了鬼子眼皮底下了,按照戰前的佈置,排裡並不迅速穿插過去,而是就地襲擾射擊,並盡量殺傷鬼子。因為按照兵力規模,排裡這二十多人衝進去意義不大。
  藉著爆炸的火光,丁三開始拿槍給鬼子點名。槍口有點兒上跳,丁三努力壓著打,把槍機調到了單發狀態,■,連續的點射中打倒了好幾個鬼子。
  排裡在陣地上成兩層散兵線佈置,密集的射擊很快引起鬼子的注意。這邊組織起反衝鋒,一小隊鬼子光著膀子端著刺刀就衝了上來。
  丁三沉著地把擊發狀態改成連發,換上了一個滿彈匣,嗒嗒,鬼子沖得近的被放倒好幾個。丁三琢磨著這鬼子打仗也夠笨的,反覆從這一個地方沖,而且不計傷亡,真夠怪的。又打倒了兩個鬼子,丁三換彈匣,這時他突然明白過來。排裡後面是片低矮的凹地,從這裡突破就能很方便地包抄進攻部隊的後路,想到這裡丁三不禁暗自佩服起陳鋒。
  打仗有時候就是這樣,很多老兵之所以敬重陳鋒是因為他的作戰指揮能力,反正跟他後面打就是了,肯定沒錯。
  鬼子從進攻中回過勁,發現進攻的並不十分猛烈,兵力也不多。於是很快組織起反攻,幾股鬼子從幾個方向壓過來,輕重機槍打得山響。
  鍾吉日覺得佯攻的任務應該差不多了,命令二營逐次抵抗,一步步朝預定的伏擊地點撤。
  一時間鬼子覺得反攻得手,一個多大隊的鬼子保持壓迫態勢跟著二營後頭就追擊過來。
  槍聲密得對面說話都得吼,鍾吉日在步話機裡把戰場的情況報到了團裡。一切在團裡的預料當中,但最大的問題是鬼子追擊的兵力超過了預計,鍾吉日估計至少有鬼子兩個大隊。
  陳鋒在步話機裡要求鍾吉日盡量不要撤得太快,保持和鬼子的接觸,並且把鬼子詳細的兵力情況搞清楚。
  鍾吉日心裡明白,如果有兩個大隊的話,那伏擊部隊的壓力就相當大了。因為以前用兩個營的兵力對抗鬼子兩個大隊,也就相當於兩個營,這樣的戰例好像沒有聽說過。鬼子的戰鬥力普遍比國軍強,裝備也好,所以這樣一對一的對抗勝算不大。
  其實鬼子火力比較集中,所以會讓二營有誤判,投入戰鬥的鬼子也就一個多大隊,而且這個大隊在白天的戰鬥中已經傷亡了一部分。配屬進攻的其他部隊是鬼子的一個工兵中隊,原本不是一線戰鬥部隊,所以戰鬥力並不強。而且夜戰中鬼子協調指揮方面的優勢就沒有了,從指揮、通訊、觀瞄方面兩軍是一樣的。再加上夜戰中坦克裝甲裝備用不上,所以僅僅是步兵的對抗,團裡仍然有一定的兵力優勢,但優勢也並不大。
  現在實際兵力相當於鬼子一個多營對國軍差不多齊裝滿員的兩個營外加教導隊,而且國軍還有團屬炮兵隊的火力支援。此時敵我優勢的天平已經傾斜了,一場惡戰悄然拉開帷幕。
  整個戰鬥序列中,三營是最關鍵的一支生力軍。從三營臨時抽調了一部分老兵加強了教導隊,所以這個方向實際上有三營這一個基本上建制完整的營,再加上相當於半個多營的教導隊,兩個部隊的戰鬥力都是靠得住的。
  二營和一營雖然有減員,但建制沒有打垮,兩個營加一起實際戰鬥力至少超過了一個營,再加上是在整個團炮兵火力的支援下,所以仍然佔有優勢。
  陳鋒在腦子裡面把敵我態勢和兵力對比反反覆覆地計算著,遠處的槍炮聲彷彿已經充耳不聞了。
  此時伏擊已經打響,三營一部配屬教導隊朝鬼子壓過去,三營其他的部隊成第二梯隊,組成了兩道穿插突擊的主力。
  而伏擊圈的另一邊,是作為尖刀的丁三所在連,並配屬二營最精幹的一個排,組成了穿插部隊。用鍾吉日的話說,那就是砸鍋賣鐵不過了,把二營的老底子都投了上去。
  丁三就覺得好像喉嚨都喊啞了,聲音嘶啞地來回在陣地上跑著。身後的兄弟都跟著他,投彈射擊,地上的屍體越來越多,整個伏擊陣地一片混戰。鬼子的建制慢慢地被打亂,勉強收攏了一部分人想突圍回去。
  教導隊一部分穿插到鬼子的後翼,一出手就打掉了一個擲彈筒組,然後用繳獲鬼子的擲彈筒朝他們頭上扔。鬼子組織幾次強攻想從這裡打開缺口,雙方一陣惡戰,因為都沒有有效的野戰工事,傷亡巨大。
  特別是嚴大勇所在的陣地,下面有個兄弟專門幫他壓子彈,大八粒打完了一支就扔給他壓滿。嚴大勇一門心思就光管開槍就成,美國造的M1步槍在他手上簡直成了一支精確的狙擊步槍,加上半自動的槍,射速快,很快鬼子好幾個機槍火力組還沒展開就被他打掉了。
  嚴大勇越打越起勁,依托著一個小墳丘完全控制住了前方半徑一百米距離內的範圍,鬼子組織的強攻只要一露頭,嗖的一發子彈就放倒一個。嚴大勇打上幾槍,嘴裡還罵陣:「有膽子的,站出來跟爺爺牛,干死你個狗日的,操,十一個,日你大爺,一個班啊,哈哈,兄弟,咱倆幹了他媽一個班的鬼子了。」
  見死不救
  突然光當一下,一發狙擊炮打在墳丘上,嚴大勇和邊上的兄弟都被炸得猛然摜在地上,他模糊地覺得有個非常亮的東西閃了一下,然後自己就整個人被大力推倒在地,好像渾身的骨頭都被拆散了架一樣。
  鬼子見直瞄火力奏效,立刻重新組織起進攻。嚴大勇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但四肢都好像脫力一樣,動彈不得。
  這時有個影子閃了出來,他俯身抱起嚴大勇,藉著火光察看了一下傷勢。大勇仔細辨認著,原來是楚建明帶著警衛連上來了。
  關鍵時刻,團裡也是豁出去了,團部直屬和警衛連投入了戰鬥。
  泥裡火裡,衝殺著,吶喊著,刺刀對刺刀,鋼鐵對鋼鐵。這支被國土養育出的子弟兵手握著雪亮軍刀宰殺著一條條恣意任性的禽獸。
  中正式射出的子彈,後方砸鍋賣鐵鑄造的刺刀,擰開了蓋子的手榴彈捆雙手舉著就朝鬼子堆裡跳。打光了子彈,扔光了手榴彈,就拿刺刀捅,拿槍托砸。刺刀插在鬼子身上拔不出來就拿鋼盔砸,摟住了就不撒手,摳眼珠,掐喉嚨,攥著石頭不砸得你個狗日的腦漿子迸出來就不算完。
  一夜的血戰,槍聲最後停了下來,晨光中舉目望去是那麼的觸目驚心。好多兄弟的屍體和鬼子抱在一起,分都分不開。鬼子的屍體被集中起來清點戰果,累計殲滅了一個多大隊的鬼子,屍體點著了火燒,一股子大和民族骨子裡的惡臭熏得人腦袋疼。
  此役徹底打掉了鬼子的進攻勢頭,這也是團裡第一次能以一個團的兵力對抗鬼子一個聯隊規模的攻勢。鬼子的這個聯隊被打殘兩個半大隊,建制喪失,戰鬥力基本上沒有了,所以停止了進攻。已經前出的步兵在裝甲車和坦克的掩護下後撤,整個戰場暫時進入僵持。
  第二天團裡組織了休整,各個營清點傷亡情況。其中二營傷亡最嚴重,整個戰鬥力只相當於以前的三分之一。此外一營和三營也有巨大的傷亡,戰鬥力至少打了個對折。戰鬥力保持比較好的只剩下教導隊了。
  嚴大勇被抬到後方醫院,他身上兩處彈片傷,並且還有內出血。
  丁三的腳掌被地面的碎彈片扎穿,整個腳腫了起來,走路都困難,也被人扶下了戰場。
  陳鋒把陣地上的情況上報給了師部,聞天海並沒有同意團裡撤下來休整,而是強令繼續堅守。
  這幾天戰鬥下來,團裡彈藥也消耗巨大,迫擊炮彈基本上消耗殆盡。很多連隊子彈人均不到十發,而且機槍子彈也沒多少了。陳鋒一方面安排人找團裡要彈藥,另一方面讓兄弟們收集陣地上面鬼子的武器彈藥。但三八式和中正式子彈口徑不一樣,而好多兄弟都不愛用三八槍,主要是威力太小,前後兩個洞,這邊打進去,那邊鑽出來,負傷的鬼子在醫院歇幾天就能出院。
  師部往前方運了一些彈藥,但還是不夠,再要,師部就開始推諉,說師裡面的彈藥也不多了,還要補充其他的幾個團。
  陳鋒火冒三丈,命令教導隊抽出一個排左右的兵力,帶著錢去後方找。傍晚的時候從其他兄弟部隊勉強弄來一車迫擊炮彈和機槍子彈,但步槍子彈還是遠遠不足。
  屋漏偏逢連陰雨,團裡現在是人員折損過半,彈藥接濟不上。但兩天以後觀察哨報告,前方又有鬼子的重兵在集結。陳鋒把偵察人員撒了出去,回來一說把大伙都驚出了一身冷汗。在陣地的前方至少集結了一個日軍的精銳師團,別的不說,光是重炮估計就有上百門。炮管子遠處望過去,一門一門杵著,觸目驚心。
  陳鋒估計這次看來是要動真格的了,立刻把偵察結果逐級匯報上去。此外兄弟部隊也在和團裡聯絡,商議防區怎麼交叉防禦的問題。
  現在國軍在整個防線正面只有五個團,其中有兩個團和陳鋒團情況差不多,基本上打得人困馬乏,彈藥補給也跟不上。
  這樣的裝備和兵力無論如何也很難阻擊住日軍精銳師團的進攻。通過偵察,陳鋒認為這次日軍可能配屬了至少一個炮兵聯隊給這個師團,這樣一來,團裡在後面的進攻中就會遭受極大的傷亡。
  團裡把傷員往下運,一部分輕傷的被留了下來,現在只要能拿槍的都得投入戰鬥。團裡派人到後方買糧食,說是買,其實很多時候就是強買,但現在沒辦法,不能讓兄弟們餓著肚子打仗。
  原來的工事在反覆爭奪和炮擊中基本上損毀完了,所以團裡儘管人員不足,而且疲勞到了極點,還是組織各個營加固各自防區的工事。常常是挖著挖著就挖出兄弟的遺體,有些已經血肉模糊辨認不出是誰了。
  都是老百姓,參軍默默無聞,國家有難套身軍裝就去了。殉國後默默無聞,團裡來來回回補充來的兄弟陣亡了多少,又有多少名字被記錄下來。
  名字被鐫刻在國土上,名字被裝在老百姓的心裡,一代一代……
  根據前段時間的防炮防轟炸的經驗,工事裡面重點加強了防炮坑的構築。所有的防炮坑都被挖成口大裡小的樣子,沿著戰壕側壁三米一個,坑口用木頭加固。原來好多防炮坑就因為口太大,彈片往往會飛進來,而且沒有支撐的情況下,經常被炸塌。
  原來陣地上收集起來的打壞的三八步槍現在派上了用場,拿來加固工事。
  好多鬼子的屍體也被利用起來加固機槍火力點,而且針對鬼子喜歡炸機槍火力的特點,好多火力點上面都拿木頭做了頂蓋,上頭堆上土,再拿鬼子的屍體堆上頭。
  好多軍官在開玩笑,日軍喜歡強調咱們《孫子兵法》裡面的「不動如山」,現在好了,徹底不動了,看來只有死了的鬼子才勉強有點兒用。
  天氣一天天轉熱,眼看著就快到端午節了,陣地上面好多地方有點野花什麼的開得可招人愛了。
  各個連隊不僅加強了防炮坑的構築,還在表面陣地的基礎上構築了更深的坑道工事。陣地後頭幾里地的樹木幾乎全部被砍光了,村莊裡的傢俱、門板都被拆了加固工事。甚至好多房子的房梁也被拆下來,鋸成一米多長的樁子,當坑道的立柱用。
  有些連隊乾脆把房子直接拆了,青磚碼成堆子也能構築坑道工事。一般來說陳鋒是嚴令禁止損毀老百姓房子的,但仗打到這個份兒上也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如果陣地受不住,後方老百姓的房子也一樣保不住,橫豎都是苦了老百姓了。
  這仗是真不能打下去了,當官的有幾個要苦哈哈地在陣地上承受著炮擊?當官的有幾個房子被拆,親人被轟炸的?苦的都是老百姓。
  為了咱老百姓,這個仗也要咬著牙打下去,為了咱老百姓,也要橫刀立馬誓死把小鬼子攆出去。
  第五天裡,清晨的時候,鬼子開始對團裡主陣地進行炮擊。炮擊密度之大,除了淞滬會戰至今陳鋒從未見過。整個主陣地被淹沒在一片火海中,地面跟著轟炸一下一下地劇烈抖動。
  一般的炮擊還能分辨出炮彈飛過來的尖厲嘯音,但這次炮擊不一樣,嘯音幾乎連成了一片,一聲緊挨著一聲。彈坑摞著彈坑,好多地方在狹窄的幾十平方米內落下好幾發炮彈。

  雷打不動(1)

  團部通往各個營的野戰電話幾乎全部被炸斷,陳鋒讓各個營匯報前沿的情況,步話機裡兩邊都得吼,不然壓根兒聽不見。
  在前沿的觀察哨什麼都看不到,濃濃的煙塵和紛飛的土塊,能見度差不多不到十米。
  陳鋒從炮擊開始時就往師裡要增援,他很清楚,炮擊結束後鬼子就會以絕對優勢兵力進行強攻,而團裡現有的兵力根本支撐不了多長時間,再打下去,就有可能全團消耗殆盡。
  炮擊結束後,鬼子開始對整個防區全面進攻,其中重點是突破陳鋒團和邊上兄弟團的防區。進攻序列中除了步兵、坦克,還出動了飛機盤旋掃射。
  這種打法讓團裡壓力很大,地面上的坦克已經不好對付了,再加上飛機,好多部隊基本上沒有對空火力,所以面對盤旋掃射的飛機一點辦法沒有。
  團裡儘管有過輕武器打下鬼子飛機的戰例,但那是全團火力對付一到兩架飛機。而這次鬼子出動的飛機數量之多,恐怕在整個戰爭中是空前的。整個防區上空時刻有數架飛機來回轟炸掃射,而遠處有十幾架飛機盤旋待命。
  惟一可以慶幸的是團裡加固的工事派上了用場,好多坑道裡的兄弟儘管被炮擊震得夠戧,其中一部分兄弟嘔吐不止,但整個戰鬥力還是保存了下來。陳鋒命令各個營盡量不要盲目組織反衝鋒,立足於利用現有工事進行抵抗。一旦堅守不住就梯次掩護,撤退到縱深去。
  戰至中午,主陣地上的三營和教導隊一部損失了一百多人,好幾處陣地幾易其手,表面陣地幾乎被夷為平地。特別是陣地後側的一處突出土丘,被日軍認為有重兵防守,集中了重炮反覆轟擊,整個土丘的標高被徹底削平。
  陳鋒打心眼裡著急,兄弟們打得太苦了,怎麼著也要讓團裡留點種子下來,難道這個光榮的番號真的要消失在這個地方嗎?
  整整一天,陳鋒連續四封電報和師裡聯繫,要增援要給養、彈藥,但師裡的答覆始終是堅守待援,而增援什麼時候到卻一直不說。
  見死不救,這就是官場。戰場上鮮有對手的陳鋒眼看要被官場上的爭鬥葬送。而成為國民黨官場犧牲品的還有這個戰功卓著的團。
  各個營都在叫苦,主要是鬼子炮擊密度太大了,很多陣地的表面工事都被全部摧毀,如果不是有坑道工事,根本就抵抗不住。但團裡始終沒有建制混亂,營長下到連,連長下到排,當官的給當兵的做樣子看,不管打得多艱苦,我在這裡,你們就得也給我戳在這兒,讓小鬼子看看咱爺們的樣兒。
  這次戰役後,陳鋒這個團由於抵抗住了日軍密集的炮擊,毫無潰散、逃兵,被很多兄弟部隊稱讚為:雷打不動,定是陳鋒。
  團裡的陣地側翼在當天傍晚被攻陷了,武鳴帶著團部直屬部隊,包括警衛連和團部的軍官,當天晚上打算靠夜色掩護拿下陣地。
  臨出發前陳鋒本打算到警衛連裡和大家講兩句。進到警衛連的工事裡頭,裡面鴉雀無聲,有人在擦拭槍支,有人在磨大刀片。門口靠左手的地方,楚建明默默地將大刀把子上的繩子解開。
  楚建明腦袋上纏著紗布,胳膊上也是,不知道傷重不重。他看到陳鋒在邊上本打算起身敬禮,被陳鋒制止了。
  陳鋒知道,刀把上纏繩子是為了防止沾了血手握著打滑。繩子是一圈一圈纏上去的,最後打個「8」字形的交叉,這樣握上去很得勁。
  這是條細細的麻繩,是那種泡過石灰水的黃麻編成的,整條繩子不知道染了多少鬼子的血,顏色烏黑烏黑的。

  抗戰勝利日(2)

  中華民族不可戰勝,因為我們踩著國土,因為我們要為了國家作戰,為妻兒老小作戰,為我是一個中國人作戰。
  一個番號,一個閃爍著不朽光芒的番號,自漢朝開始,我們北擊匈奴開疆拓土,縱橫四海。一個番號,一個光榮的番號——中國軍隊。
  終於,我們勝利了,沉甸甸的勝利。
  陳鋒當即下了一道命令,清點所有該團自抗戰以來陣亡的將士名錄。
  一個長長的名單,一直到下午才清點出來。全團自抗戰以來,所有陣亡將士的名字被寫到了一個本子上,本子放在供桌上,邊上放著松柏和鮮花。
  全團舉行了告慰陣亡將士的儀式,黑壓壓地站成了壯觀的方陣。
  橫是一條線,縱是一條線,斜向一條線,殺氣騰騰。
  「報告長官,一營集結完畢,請長官訓示!」
  「報告長官,二營集結完畢……」
  「報告長官,三營集結完畢……」
  「報告長官,教導隊集結完畢……」
  「報告長官,團屬炮兵大隊集結完畢……」
  一個個戰功卓著的隊伍,一個個身經百戰的番號。
  娘,你麾下的熱血男兒集結完畢,娘,你說,誰敢侵略咱,打它個狗日的。
  「兄弟們,大家都知道了,日本鬼子已經投降了,咱們兄弟們的血沒有白流,我們勝利了。」陳鋒聲音哽咽,有點兒說不下去。
  「我命令,全體整理著裝,行軍禮。禮畢,舉槍,放!」
  槍聲震耳欲聾。
  「舉槍,放!」
  「舉槍,放!」
  山河嗚咽,河山似血。
  數日之後,各個番號的日軍都受到了「立即終止戰鬥行為」的命令。
  陳鋒派出一個班的兄弟和包圍圈中的據點中的鬼子取得聯繫,對方很快舉著白旗走出據點,幾天後,雙方在據點前的空場舉行了簡短的受降儀式。
  受降的會場被簡單佈置了一下,露天的牆上懸掛著國父孫中山先生像,兩側是一副對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士兵們臨時從鎮子上的小學裡找來一張長條桌子,上面蓋著白色的土布,顯得莊嚴肅穆。四面八方的鄉親們都遠遠地圍著,整個會場周圍足足有五六千老百姓,都在等待著那個揚眉吐氣的時刻的到來。
  在桌子的四周,團警衛連荷槍實彈站成了四個橫排,把受降桌圍在中間。下午四點整,陳鋒命令:「將投降的日軍指揮官帶到會場。」
  楚建明荷槍實彈,身後背著大刀快步走到會場邊上。遠處被一營監管的約一個聯隊的鬼子都坐在田野裡,神情絕望。
  幾個軍官模樣的鬼子跟在楚建明後頭,走進會場的時候,邊上的老百姓開始高聲叫罵,那幾個指揮官頭低低地垂著。
  其中一個指揮官腰間還佩著手槍,被警衛連的兄弟一左一右利落地給下了,槍栓被拉開,子彈退出來,然後扔在地上,那個指揮官臉色鐵青。
  日方的投降代表到了會場之後,團裡的受降代表才進入會場,總共三個人:陳鋒、武鳴、楊棋。
  團裡的代表來了之後,受降桌邊上被加了兩道崗,四個兄弟分別持槍站在四個角上,軍刀雪亮,意氣風發。
  團裡的代表就座之後,日方的投降代表站在桌子邊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非常尷尬。日方指揮官小犬一郎帶著自己的部下向陳鋒他們敬禮,陳鋒他們只有陳鋒自己微微點了下頭,其他的人都沒還禮,也沒什麼動作。
  中國九戰區某地日軍投降儀式正式開始。
  陳鋒首先起立,然後朗聲說:「我是陳鋒,中國國民革命軍團長,在我兩邊的分別是我團副團長武鳴和一營營長楊棋,現在我們要求日軍投降代表說明身份。」
  「哈依,」小犬一郎鞠躬致意,「我是日本軍指揮官小犬,接到日本中國派遣軍司令部命令,向中國軍隊投降,這是我的軍官證件,請陳將軍過目。」說完之後,小犬一躬身,把自己的軍官證遞給了陳鋒。小犬的中國話十分生硬。
  「你的身份沒問題,可以作為日軍指揮官身份向我軍投降。我們要求出示你們番號下的實力清單、花名冊和佈防情況圖。」陳鋒看完小犬的證件,順手扔在桌子上。
  小犬漲紅了臉,從桌子上撿起證件揣回口袋,然後從身邊的參謀人員手裡接過實力清單、花名冊和佈防圖,恭敬地鞠躬遞給陳鋒。
  陳鋒接過來只是略略地掃了幾眼:「這些材料現在起由我軍保管。」然後示意邊上的楊棋,楊棋起立,從身後的作戰包中拿出一張紙然後開始朗讀:「按照我軍要求,受降日軍立刻停止抵抗,並在投降書上簽字,否則我軍將無法保證其人身安全。」
  念完之後陳鋒目光雪亮地盯著小犬。
  小犬情緒激動難以自抑,聲音哽咽地回答道:「哈依,我軍同意向貴軍無條件投降,並在投降書上簽字。」
  日軍的代表分別在投降書上簽字,然後中方的代表也在投降書上簽字。
  儀式的最後一項,小犬解下指揮刀,恭敬地鞠躬遞給陳鋒。陳鋒嗆啷一聲抽出刀,刀光似乎已經沒有了昨日的寒氣。他把刀遞給楚建明:「撅了這把刀。」
  「是,長官。」
  楚建明把日本指揮刀放倒在地,然後從背上抽出鬼頭大刀,一刀砸過去,日本指揮刀斷成兩截。
  陳鋒從楚建明手上接過斷了的指揮刀,還給小犬:「留著做個紀念吧,以後你們的子孫可以看看,以後再想和我們中國人打仗一定要想清楚。」
  小犬的臉上漲成了豬肝色:「哈依!」他把斷了的指揮刀放回刀鞘,倒退著離開會場。
  周圍的老百姓群情激動,無數的鞭炮被點響了,人們哭著喊著歡騰著,神州大地每一處都這麼歡騰。
  多少年,中國軍民傷亡數千萬人,終於贏得了勝利。
  任何企圖主宰我們命運的民族,都將被我們的鐵血男兒斬於馬下。

  第五受降區(1)

  接下來,是日軍通過三排兄弟組成的刺刀門,將武器繳械,陳鋒看著這一幕情景,心緒難以平靜。
  場院上面武器裝備很快就堆積如山,繳械的武器分成了三大堆,輕武器、步槍、輕重機槍等整齊地碼在一起,刺刀被抽掉,單獨放在一起。重武器、迫擊炮、山炮等放在另一邊,所有的彈藥都被單獨分類放在一邊,並且登記造冊。
  整個武器清點直到第二天才完全清點完畢,團裡共計受降步槍三千多支,輕重機槍四十多挺,山炮七門,迫擊炮、擲彈筒五十多門,其他彈藥、刺刀、被裝不計其數。
  按照受降要求,團裡要押解日軍到九江附近的第五受降區去集中。武器裝備登記造冊後由十九輛車拉著一起去九江集中,還有一部分武器彈藥、被裝什麼的由日軍人力拉著馬車也跟隨隊伍一起去九江。
  一路上好多老百姓圍觀,還有往日軍俘虜身上扔石頭、吐口水的,甚至還有扔糞便的。經常能看到指揮官模樣的日軍軍官頂了一腦袋糞便臉色鐵青。陳鋒囑咐各個部隊盡量制止老百姓,仗已經打完了,日本鬼子也是人,既然已經投降了,就沒必要繼續侮辱他們。
  路上還有一些比較普遍的現象,一個是打罵俘虜非常普遍。有天早晨陳鋒從團部出來,打算到教導隊找個人,結果在路邊看到幾個一營的老兵把一個日軍俘虜圍著打,等陳鋒上去制止的時候那個日本俘虜已經被槍托砸開了眉弓骨,滿臉鮮血。陳鋒一問,原來是那個日本俘虜總拿眼睛瞪他們幾個,結果發生了爭執。
  陳鋒讓小犬給日軍俘虜講話,讓俘虜們盡量不要有敵視的舉動,否則容易挨揍。
  小犬站在路邊的石頭礅子上面,下邊黑壓壓地坐著幾千號俘虜,他一邊講,團裡的翻譯一邊翻譯給陳鋒聽。
  小犬說道:「大日本皇軍的士兵們,仗打完了,你們都是大日本帝國最優秀的士兵,我希望你們能夠安全地回到本土,所以不要對中國士兵有任何敵視的舉動。儘管我們打敗了,但大家要好好重建我們的國家,繼續效忠天皇,請記住,總有一天,我們要回來的。」
  陳鋒聽完了翻譯過來的話頓時有點冒火,等小犬講完之後,他把小犬拉到一邊,自己站到石頭礅子上,然後讓翻譯員高聲翻譯出自己的話。
  陳鋒說道:「戰爭結束了,我們不再是敵人,我現在最想幹的事情就是脫下軍裝回到老家,但我希望你們回國之後時刻牢記住:中國和日本之間不應該再有戰爭了,如果你們還想開戰,那我陳鋒隨時奉陪。如果你們的子孫後代想開戰,那我們的後代照樣奉陪到底。但記住一點,下次再打,你們這個小小的島國一定會被打得寸草不生。」
  儘管很多俘虜聽不懂陳鋒的話,但陳鋒身上那種鐵血悍將的殺氣還是把他們給鎮住了。
  往後的幾天,俘虜普遍老實了很多,打罵現象也好了許多。
  除了打罵之外,經常發生的就是搶奪俘虜的隨身物品。這個陳鋒不怎麼制止,在他的想法中,這是活該,大老遠的侵略我們,那身上的東西自然一件也別想留。搶奪的重點是手錶、戒指、錢包,光是丁三就搶了好幾塊手錶。有天丁三的排走在押解隊伍邊上,他看到有個日軍的軍官嘴上鑲著金牙,當時他壓根兒沒猶豫什麼,帶著幾個老兵把那個軍官拉到路邊上,拿槍托把他鑲的四顆金牙全給砸掉了,那個日軍軍官滿嘴是血,敢怒而不敢言。四顆金牙當天晚上拿火熔化了,四個人各自分了一塊金子。
  總之什麼都搶,教導隊裡有個兄弟看中了一個俘虜身上的鋼筆,伸手要,那個俘虜用生硬的漢語解釋說那是他妻子新婚送的禮物。楚建明正好路過,順手抄出手槍頂上火,然後指著他腦袋,把那支派克鋼筆搶了過來。
  陳鋒搶了一個相機,其實也不是搶,他走在路邊上,看到有個俘虜背包鼓鼓的,陳鋒上前就要檢查,那個俘虜很自覺,估計是怕挨揍,很主動地把背包打開,裡面有一個相機,還有放大鏡、一本集郵冊。放大鏡陳鋒沒要,集郵冊他抄出來送給了楊棋,他好像聽楊棋說過喜歡集郵,相機他也不會用,一路上那個俘虜就教他,差不多走到九江就基本上會了。
  收穫最大的是武鳴,他有天晚上帶著丁三等幾個老兵連夜搜查日軍俘虜的軍官宿營地,丁三幾個人都是荷槍實彈,然後挨個兒把他們的背包拿過來檢查,凡是鈔票、銀元、手錶、鋼筆、首飾什麼的一概沒收。有個俘虜是少佐,正要反抗,丁三手快,抬手一槍給打死了,背包裡面是一枚九一式手榴彈,大家都吸了一口涼氣。但背包裡面首飾很多,不知道是怎麼搜刮來的,大家把首飾分了,結果便宜了丁三,誰都不認識一塊特別大的祖母綠,最後丁三拿著了。
  對於這次漂亮的搶劫大家都很滿意,一部分成果武鳴拿走了,其他被參與的老兵分了。
  不僅軍官參與搶奪,基層的兄弟都動手,後來路上大部分的日軍俘虜鞋子都沒了,都是路上被兄弟們剝掉的。搶來的東西基本上被拿來換酒和吃的,當時市面上物價飛漲,軍餉拿去買東西根本買不了多少,反而是手錶什麼的能換很多東西。
  跟以前一樣,酗酒現象越來越嚴重,部隊只要一宿營,哪怕是在最偏僻的地方,兄弟們都能弄到酒,什麼酒都有,黃酒、米酒、燒酒,其中燒酒最受歡迎。這個主要是兩個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沿途好多老百姓都送酒菜勞軍。另一方面,兄弟們個個腰包都是鼓鼓的,揣著搶來的各種東西,經常是搶到什麼隨手就賣了,然後換酒喝,第二天再搶。
  而且喝酒也很舒服,一般都是找幾個日軍俘虜在邊上伺候,誰的杯子喝光了,俘虜立刻給倒滿。總之,兄弟們在押解路上徹底享受了大爺一樣的生活。
  另外團裡的伙食得到了空前的改善,一方面是繳獲日軍的給養,還有沿途百姓送的豬啊羊啊什麼的,走在路上,常常有老百姓過來往兄弟們兜裡塞雞蛋、饅頭、米餅什麼的。陳鋒好幾次下令不得隨意接受老百姓的東西,但基本上執行不下去,如果兄弟們不拿,老百姓就把隊伍攔著不讓走。
  有一次武鳴看到一匹日軍的軍馬腿被石頭夾斷了,幾個兄弟圍過去,半天也沒把馬腿拉出來,最後一個兄弟頂上子彈,一槍把馬打死了,然後晚上那個排集體吃的馬肉。
  有酒又有肉,總之各個排、班幾乎每天宿營之後都在喝酒。一般酒後討論最多的是打完了仗去幹什麼,有回去繼續唸書的,當時團裡好多都是補充進來的學生兵。還有一部分想回家種田,什麼都比不上自己有塊地,種點啥都隨意。但最後一般都會討論到女人,各自談了自己想娶個什麼樣的媳婦,有些是戰前定了親的,還有的兄弟隨身帶著照片,大伙就輪流看,看完了都說好看,說自己也要找個這樣大臉盤子的,長得像大戶人家的女兒。
  喝酒陳鋒不是特別反對,仗已經打完了,每個人都需要麻痺自己,好去忘掉那些廝殺。但讓團裡頭疼的是他們經常喝多了就亂來,尤其是打架,幾乎每天晚上各個營都有打架的,打得鼻青臉腫的,但第二天還是好得跟親兄弟一樣。
  除了打架,更頭疼的是經常有槍聲。現在武器彈藥絕對充足,經常有喝多了的朝天開槍。特別是三八式步槍特有的尖厲槍聲,一聽著就渾身不自在。後來團裡下了命令,嚴令禁止用繳獲的日軍輕武器開槍,尤其是三八式步槍,只要抓著,就派去和俘虜一起拉車。命令下達之後好了很多,但還是有。
  有天楊棋喝完就打算回去睡覺,聽見有三八式步槍的槍聲,他火冒三丈地找過去一看,是副團長武鳴和教導隊三隊隊長嚴大勇。武鳴表情有點尷尬,看到楊棋就解釋說,他和嚴大勇在打賭三八步槍和中正步槍的殺傷力。他們實驗了一下,中正步槍能穿透炮管子那麼粗的樹,而且打進去的彈孔小,穿出去的彈孔大。但三八式步槍穿不透,而且彈孔也比中正式小。楊棋也很好奇,他認為三八式應該能打穿。
  然後楊棋也拿起一桿三八式在不同的距離朝樹幹連續開了三槍,結果發現,二十米和十米的距離都打不穿,最後還是不到五米的距離才打穿的。
  這次槍聲驚動了警衛連,陳鋒帶著人過來查看,狠狠訓了一頓武鳴和楊棋,嚴大勇比較機靈,在警衛連來之前就跑了。為了息事寧人,武鳴送給陳鋒一支鑲嵌了鑽石的鋼筆,然後大家在警衛連裡繼續喝酒。
  喝到一半又有槍聲,這次是真出事了,是二營的一個兄弟站崗的時候打死了三個日軍俘虜,陳鋒他們趕過去的時候鍾吉日正在那兒處理呢。
  原來那個兄弟站崗的時候,有兩個鬼子不知道從哪兒弄來酒,喝多了之後一直大聲說話,被警告之後其中一個脫了褲子做了個羞辱人的動作,結果被當場一槍打死。其他兩個人撲過去想搶救,因為語言不通,站崗的兄弟以為他們要過來搶槍,當場開槍,又打死了兩個。
  陳鋒讓小犬跟他的下屬們再次強調了紀律,盡量不要做出敵視的舉動,已經戰敗了,繼續挑釁很容易造成不必要的傷亡。
  走了小半個月,快要走到九江了,路上各個番號的日軍俘虜都有,常常擠得水洩不通。結果也造成了更大規模的酗酒,經常是兄弟部隊過來聯誼,而聯誼的方式一般都是喝酒。
  等到了九江城外,團裡發生了一起惡性事件,團裡的四個兄弟輪姦了一個日軍軍官的家屬。四個人在路邊看到那個軍官帶著家屬,然後晚上把他和妻子押到邊上的一處民宅裡面,那個日軍的軍官估計是有過反抗,被當場打死。四個人輪姦了那個日本女人一整夜,第二天別人發現她的時候,精神已經恍惚了,最後指認出團裡的那四個人。
  陳鋒一聲令下,送軍事法庭。當時好多人求情,當年日軍打過來的不也強姦過我們的老百姓嗎。陳鋒一句話就把求情的人噎在那兒了:「狗咬你一口,是不是你也咬狗一口?」
  團裡重申了紀律,嚴禁和日本女人有男女關係。但團裡還是不斷發生這樣的事情,主要是日本女性主動,有的是為了換吃的,有的是希望能盡快回國,所以想找個靠山,有的純粹是精神墮落,自己的國家打了敗仗,所以放縱自己。
  團裡連續處理了一些,慢慢地這方面才好了很多。
  九戰區在南昌舉行了受降儀式,當天陳鋒沒去,但聽說那天整個南昌城徹夜歡慶。
  九江這邊也是一樣,城裡整天都有放鞭炮的,很多店舖因為鞭炮賣光了,結果被砸了,就算是那樣老闆也不生氣。去九江玩的兄弟們說,大街上隨便走過來一個人,見著穿著國軍制服的就拉到酒館或者飯館喝酒。哪怕是兩個完全陌生的人,都可以很高興地喝個酩酊大醉。
  整個九江的糖果幾乎全部賣光了,街上到處是彩旗,幾乎家家戶戶都掛著孫中山先生和蔣委員長的畫像。

  短暫和平(1)

  團裡的兄弟駐紮在九江這段時間是最舒服的,不像以前那樣總是風餐露宿,這次好多都是住在當地村民的家裡,而且伙食也有很大的改善。團裡除了基本的守備任務之外,幾乎沒什麼其他事幹。陳鋒也有意識地放鬆了訓練和守備,畢竟不打仗了,沒準兒部隊要撤銷番號呢。
  為了讓兄弟們有事情幹,團裡組織了幾次拔河比賽,最後警衛連勝出,決賽贏了的那天警衛連組織會餐,結果喝多了,和決賽輸了的一營打了起來。
  除了拔河之外,團裡還組織了幾場籃球賽,籃球是從九江臨時買的,場地也是因陋就簡找的一家小學的場地,連籃球架子都是兄弟們自製的。儘管團裡只有一部分軍官會打籃球,但絲毫不妨礙大家的興趣,各個連都像模像樣地訓練。
  丁三對籃球不感興趣,他比較喜歡吃,就帶著兄弟們到村子後面的密林中打獵,這邊□子多,而且特傻。人說傻□子傻□子就是打這兒來的,人拿槍一瞄,□子瞪著眼睛也不動彈,一槍一個。
  有天丁三剛瞄上一隻,結果發現那只□子走路怎麼這麼笨,再仔細看看,□子好像懷著孕呢,肚子挺大的。丁三心裡不忍,讓手下的弟兄都別開槍,放它一條生路。
  觸景生情,丁三就想起了自己的小高,第二天和團裡請了假,到他們相遇的那個城市找她去。其他兄弟們也有在那個城市的戰友,當時那裡建成了戰區最大的傷兵醫院,最後一口氣去了十幾個兄弟。
  一路上好多各個番號的日軍俘虜在陸陸續續地往九江集中,很多路上都車水馬龍的,日軍隊列整齊,後面拉武器裝備的卡車扯著白煙一輛接著一輛。
  丁三心裡很奇怪,當自己現在再看著這些敵人的時候似乎那種仇恨已經少了很多。仗打完了,誰都不願意多去回憶這場戰爭。丁三在想,這些人其實也只是很普通的人,怎麼昨天大家就是在戰場上面你死我活的對手呢。
  但其他兄弟不這麼看,有兄弟看到日軍俘虜被暴打的,就起哄,丁三一般都會制止住。仗打完了,他們既然已經投降了,就沒必要再去毆打他們。
  路上步行了一天多,後來攔了一輛拉醫療物資的卡車,一幫人坐在大麻包上被顛得搖搖晃晃的。一直到了晚上九點多,卡車才到了一個鎮子上,丁三和兄弟們找了鎮子上的一個天主教堂,裡面倒是不大,但很乾淨。
  那天晚上好多教民舉著蠟燭在祈禱,既是為戰爭中逝去的靈魂祈禱,也是為以後再也不要發生戰爭祈禱。丁三和兄弟們儘管不知道教民在幹什麼,但還是感覺氣氛非常莊嚴肅穆,還帶著一絲淡淡的哀傷。蠟燭昏黃的光線下,丁三想了很多,既有戰爭中陣亡的兄弟,也有自己的戀人小高。
  兩個人其實真的是陰差陽錯,小高和丁三分手後不久就發現懷上了丁三的孩子。戰爭期間條件那麼艱苦,她仍然挺了過來。後來大轟炸中,孩子在重慶降生了,嗷嗷待哺,小高卻沒有奶水,只能拿糖水兌米湯把孩子慢慢喂大。
  那個年代,一個未婚女人拉扯著孩子,可以想像有多難。但不管時事如何艱難,小高始終相信丁三會活著走過戰爭,也會活著再來找她們娘兒倆的。
  後來重慶連續遭到轟炸,小高所在的醫院撤退到了萬縣,此後就徹底失去了和外界的聯繫,所以丁三幾次在戰區裡面找她都沒有找到。
  也就是在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的那天,小高的醫院還在大後方呢,可能要在大半年之後才能遷回內地。丁三的女兒相貌長得非常俊俏,眉眼中很像小高,當她問自己的母親:「爸爸是做什麼的?」小高總是自豪地摸摸她的小額頭:「你爸爸啊,他和那個叔叔一樣,也穿著那樣的衣服,他是個軍人,他和好多叔叔一起把日本鬼子給打敗了。」
  「哦,爸爸是個軍人。」孩子記住了,以後經常在街上追著穿軍裝的軍官叫叔叔,大伙看到這個乖巧俊俏的孩子都很喜歡,有人就蹲下來問。
  「我爸爸是個軍人,他是打小日本的。」
  大家看到她神氣的小模樣都哈哈大笑。
  戰爭中有多少孩子再也沒有看到自己的父親,這個數字可能很難統計。而戰爭中有多少父親再也沒有見到自己的孩子,恐怕這個數字更難統計。
  一場抗戰留下的,是家破人亡的傷痛,是一個民族的傷痛。
  路上走了三天多,才重新回到幾乎已經一半都是廢墟的那座城市。丁三一邊打聽著小高那家醫院的下落,一邊在各個醫院打聽自己所屬番號兄弟的病房。
  因為小高所在的醫院是一家地方醫院,所以在城裡找了好多天都一無所獲。那天在街上兄弟們看到一個熟人,渾身髒兮兮地坐在街邊上乞討,左腿褲筒空蕩蕩的,原來是春節前後負傷的葉成龍。
  上次負傷後,他的左腿被截肢了,後來從醫院出來發了點遣散費就給打發了。現在物價飛漲,那點錢根本不夠用。
  而且上次截肢手術做得不好,斷口的地方神經長了個瘤子,天天時不時地就劇痛,每次能疼出一身汗。
  丁三他們看到葉成龍的時候立刻眼淚就下來了,一幫兄弟把他扶到一邊,大家抱頭大哭了一頓。最後丁三掏空了口袋,把錢全塞在他的兜裡。大伙在城裡找了家旅店安頓下來,然後叫了酒菜,一邊吃一邊聊部隊的事情,葉成龍也說了醫院的好多事情。好多殘廢的傷兵上頭一般也就發了點撫恤金就打發了,本來撫恤金髮得就少,加上層層剋扣,到兄弟們手上就沒幾個子了。
  大夥一邊聽一邊罵。
  丁三連續找了好多天也沒找到小高醫院的消息,其他兄弟們也在各個醫院陸續看望了團裡的傷兵。九月初的一天,大家圍著電匣子聽裡面放南京受降儀式的講解,播音員聲音激動得直顫:「日本侵略軍岡村寧次向我們低下了罪惡的狗頭,表示無條件投降。」
  整個醫院掌聲歡呼聲雷動,好多人點起了鞭炮,再沒有比當年的敵人低頭認罪更讓人激動的了。
  丁三走的那天執意要把葉成龍也帶走,葉成龍本來不願回部隊,不想給兄弟們添麻煩,被丁三吼了一嗓子:「廢什麼話,還當我們是一起扛過槍的兄弟嗎?」
  是啊,戰爭年代一起扛過槍的兄弟之情,恐怕是世間最偉大的情感了。
  路上他們好不容易攔了一輛地方郵政的卡車,一路顛簸地回到團部,身上髒得跟叫花子一樣。大伙把葉成龍扶了進來,陳鋒聽說了消息,從籃球場那兒跑了回來,葉成龍把他在醫院的遭遇說了一遍,陳鋒一聽就怒由膽邊生。他通過野戰電話要通師部,希望師部能出一筆撫恤金,但師部不同意,說傷殘的老兵太多了,師部也顧不過來。
  陳鋒氣得把電話扣上,抓著水壺就要砸,丁三在邊上本來想說:「這是我的水壺……」但被陳鋒的表情嚇得愣沒敢說出口。陳鋒怒火中燒地慢慢把水壺放下,眼睛裡隱隱有點閃閃發光的東西流下來。
  國民政府讓流血的兄弟們寒透了心。
  葉成龍是在春節前後負傷的,當時強攻鬼子的一個火力點,他衝在最前面,被一發重機槍子彈打在膝蓋上,當場一條腿就斷了。
  這樣有著戰功的兄弟,戰後居然被迫當乞丐,這樣的國民政府還有誰會為它賣命。兄弟們打小日本不是為了什麼國民黨,是為了老百姓,為了自己的妻兒老小,是為了土地,這個腐朽透頂、剋扣軍餉、剋扣撫恤金的政府根本不值得兄弟們為之付出什麼。
  後來團裡的軍官們湊了一筆錢,讓葉成龍在九江安了家,然後置辦下一個小香煙鋪子,這才算有了點進項。
  五十多年後,葉成龍的孫子自己創業開了一家大公司,在九江人民醫院花巨資為葉成龍做了骨髓電擊神經手術,困擾葉成龍幾十年的神經疼才被徹底根治。
  這就是戰爭的代價,我們的戰鬥英雄在街頭乞討,生活落魄,戰爭的傷痛困擾了這個漢子五十多年。
  當年他如果知道這一切還會冒著槍林彈雨去廝殺嗎,還會無懼死亡去衝鋒嗎,還會端著刺刀衝向火海嗎?
  一個英雄被忽視的國家是危險的。
  今天的人們如果看到我們的英雄被忽視、被遺忘、被嘲諷的話,戰事再次爆發的時候他們還會上戰場嗎?
  團裡的兄弟安頓好了葉成龍就接到整編的命令,上頭要求師裡將下屬的四個團分別整編,然後換裝美械。兄弟們都在議論,這下好了,估計是要被派到日本當佔領軍了,那咱們也好好耀武揚威一把。
  還有的兄弟議論,要是到日本的話,那肯定要坐大火輪船。那傢伙帶勁,鐵疙瘩在水裡也不沉,呼呼地冒黑煙,嘁哩喀喳地響,坐起來可威風了。
  聽著兄弟們的議論只有陳鋒和武鳴心裡暗自叫苦,因為前幾天他們兩個到師部開會的時候一人發了本小冊子,外頭都蒙著布。把布打開,裡面放的冊子讓陳鋒和武鳴看了之後立刻心驚肉跳起來。
  手令
  這個冊子居然是抗戰爆發前曾經下發到部隊的「剿共手本」,陳鋒和武鳴看了半天,都覺得看來要打大仗了。可這報紙上明明報道著政府要和共產黨談判,共產黨的首腦毛澤東、周恩來、王若飛前幾天剛剛飛到重慶,據說要國共談判,商討和平建國事宜。
  但這次師部的會議上,由師長聞天海下發了「剿共手本」,並且要求參加會議的軍官嚴守秘密,不得洩露。同時各個團要加緊時間整補裝備、人員,前段時間缺員的軍官也要盡快補充齊整。
  散會之後幾個團長、副團長都在議論紛紛,這仗不是打完了嗎,國共兩黨不是要和平建國了嗎,怎麼還要打仗啊。大家心裡隱隱地都有些牴觸情緒。
  牴觸情緒最大的是陳鋒和武鳴,散會之後兩人騎著馬晃晃悠悠地往回走。田野上到處是荒蕪的田地,抗戰八年,屍骨堆成了山,百姓的眼淚流成了河,百廢待興,國家需要休養生息,而不是重新開戰。
  團裡的參謀長一直空缺,現在要求整補軍官,陳鋒考慮再三,把團屬炮兵大隊隊長陳章提升上來做團參謀長。此外教導隊也作了調整,教導隊現在兵力不足,很多兄弟都補充到了各個連隊當班長和班副,現在整補期間,又重新從各個連隊吸收一批戰鬥力比較強的老兵進教導隊。同時,團裡將教導隊縮編成兩個大隊,教導隊隊長駱鈞從後方勞軍慰問團回來後重新歸隊,原警衛連連長楚建明升為教導隊副隊長。
  原來教導隊三隊全部打亂編製,編進另外兩個隊,三隊大概四十多個骨幹編入警衛連。原團部作訓參謀陳凱代理警衛連連長。嚴大勇編入一營,任二連一排排長。
  陳凱是去年整補中補充來的軍官,以前是兄弟部隊的,是1939年候補的軍官,也是原東北軍的老底子,團裡的兄弟覺得這樣的編制調整基本上比較合適。
  編製調整報到了師部,並且很快就被批准了,同時還有七個老兵是直接提拔成排長的,還有幾個連的軍官被補充到團部當參謀。從戰區調整了一部分軍官到團裡,現在團裡的兵員和軍官重新恢復到了正常的編制水平。
  但陳鋒知道現在的戰鬥力和以前相比有很大下降,一方面是很多軍官和士兵都不熟悉,不像以前的軍官那樣,多數是在戰鬥中和士兵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和信任。而且補充來的軍官很多都是剛剛從候補軍官訓練隊出來的,有些指揮能力並不強,甚至還不如團裡的一些老兵。
  除了人員之外,團裡的裝備也得到了加強,在原來三門山炮的基礎上,又補充了兩門。團屬炮兵大隊隊長由團部參謀范強擔任。師裡調配了幾門迫擊炮到團裡,同時日軍上繳的擲彈筒也補充了一部分到團裡。
  一方面補充人員,團裡的高級軍官一邊都在心照不宣地留意著廣播、報紙。
  先是九月底重慶和談陷入僵局,然後從師部傳來消息,八路軍已經接收了東北大部分地區,現在國民政府也在加緊往東北、華北等地運兵。
  團裡的兄弟也都在偷偷議論,這個團不知道要被運到什麼地方。
  到了十月份大家都議論可能不用打仗了,政府和共產黨簽訂了雙十協定,估計是打不起來了。
  結果往往事與願違,先是在山西的上黨地區打起來了,主要是閻錫山的部隊打的。
  等到了十月底,邯鄲打響了,沒過幾天,從報紙上傳來消息,高樹勳的新八軍和河北地方部隊大約十萬人投降了八路。消息傳來時團裡震動很大,都在猜測,這土八路看起來不起眼,還真挺厲害的。
  一連幾個月,整個師都在按兵不動,主要原因是津浦路被新四軍切斷了,據說新四軍司令陳毅對報紙說了一段順口溜:山是老子開,樹是老子栽。誰敢從此過,把槍放下來。報紙上說新四軍氣焰十分囂張。
  華北在打,東北打得更凶,國軍的精銳部隊都調到了東北,最驍勇善戰的杜聿銘將軍任剿總副司令,一口氣打過了山海關。
  到了十二月份,師部來了命令,先是團級軍官開了動員會。在會上,強調了共產黨破壞和平,在根據地搞「共產、共妻」,違背了孫先生三民主義的遺願。此外宣佈命令,全師三天後開拔,要到徐州附近去,一方面維持當地治安,另一方面是保護交通線。
  散會之後團部也組織了連級的軍官會,把師部的命令傳達下去。由於汽車匱乏,這次行軍主要還是步行。
  沿途陳鋒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有些主要道口,駐防的居然是以前的偽軍,連軍服都沒變,還是以前偽軍時期的軍服,步槍是三八式的,就光換了個帽徽。
  又走了幾天,在一個鐵路小站上,團裡等待搭乘火車。由於調防的部隊很多,團裡需要排隊等火車皮。一連等了四天,兄弟們都憋得慌。這天下午丁三和幾個兄弟偷偷跑到邊上的鎮子上吃飯。
  飯菜端上來沒多久,看到一小隊穿著日軍大衣的人進來。當時國軍裡面好多穿日軍大衣的,丁三也沒想太多,以為是兄弟部隊的,當時好多兄弟部隊的都愛穿繳獲的日軍大衣。
  吃到一半丁三發現不對勁,這夥人怎麼說的都是嘰裡呱啦的日語,他叫來店裡的夥計問,夥計告訴他,這夥人就是日軍,國民政府為了防止八路軍過來接收,就命令駐防的日軍負責當地治安。
  丁三一聽火就上來了,仗都打完了,怎麼還有日軍在中國的地面上啊,而且還負責當地治安。但軍人就是以服從為天職,丁三窩著火,也沒發作,讓手下的兄弟快點吃喝,吃完了趕緊回團裡。
  但就在這個時候出了事,丁三排裡有個兄弟起身到掌櫃那裡會賬,走到那伙日軍邊上的時候把他們椅子上的大衣給碰掉了。有個日軍站了起來,嘰裡呱啦大聲地說著什麼,大家聽不懂日語,但看表情也知道是在罵人。
  丁三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走過去想把自己的兄弟拉回來。結果剛走近,就被一個鬼子劈臉抓住衣領,丁三個子不高,掙了兩下沒掙開,頓時就怒了。
  這時排裡的兄弟都圍過來很多,那幾個鬼子看樣子也有點怕,鬆開了丁三,有幾個鬼子伸手想去邊上抄槍。
  丁三他們出來吃飯的時候都沒帶武器,眼看著要吃虧,就丁三腰上配著手槍,他撩開槍套,拽出馬牌擼子,頂上子彈,槍口對準那伙日軍,大聲命令他們放下武器。

  為何而戰(1)

  團裡跟隨大部隊打了半年多,天氣一天天變冷,好多兄弟的被裝都還沒發下來,站崗的時候只能來回走動。而其他嫡系部隊的被裝半個月前早就發下來,這讓團裡的兄弟多少有點撮火。
  一眨眼就到了1947年的新年,儘管說新年新氣象,但新年剛過國軍就連吃敗仗。有好幾個師被八路軍整個吃掉,團裡面有幾次也是險象環生,但好在因陳鋒的指揮和團裡兄弟的努力作戰,每次都能化險為夷。
  團裡的軍官幾乎都是超負荷的工作,其他好多剛剛配屬到團裡的軍官都非常不適應。在別的部隊當軍官比在這個團輕省多了。而團裡好像一直都有這個傳統,自陳鋒開始,軍官都必須深入基層部隊。每次宿營都要為住宿、伙食操心,軍官經常找士兵談心,很多基層部隊軍官和士兵相處得就像親兄弟一樣。
  從元旦到春節短短的一個多月,戰區已經損失了好幾個師,機動作戰力量被大大削弱。老百姓站到了八路軍的一邊,戰爭的天平開始傾斜。
  春節前幾天,團裡剛剛在一個縣城裡頭駐紮下來,轉戰了半個月,所有人都疲憊到了極點。但從師裡下達了命令,八路軍以圍點打援的方式打掉了縣城北邊的國軍部隊,縣城看來是守不住了,要求團裡火速從縣城撤離,在撤離前要堅壁清野,將整個縣城燒燬。
  縣城裡面駐紮著三個團,其中有一個團不是隸屬這個師的。所以陳鋒接到命令之後立刻派人和師部取得了聯繫,要求和兄弟部隊協同好。同時團裡對師部下達的堅壁清野的命令非常牴觸。
  大軍過處寸草不生,但這是國民政府的百姓,為什麼要把縣城燒了呢?當兵打仗不就是為了老百姓嗎,不就是為了早日和平嗎?可當兵的把百姓的房子燒了,那老百姓住哪兒啊?
  師部也在縣城裡頭,陳鋒就讓武鳴去師部交涉,盡量不要把縣城燒燬。
  現在整個佈防的情況是這樣的,縣城裡頭有三個團級番號和一個師級番號,而且兵力還是能夠支撐一段時間的。陳鋒的意見是邊退邊打,盡量往開闊地帶吸引八路軍主力,同時伺機殲滅其中的一部。八路軍裝備差,放棄主要城池和他們打野戰,國軍的優勢反而就喪失了。
  在團部裡面,陳鋒把自己的想法和參謀長陳章和副團長武鳴說了一下。兩個人基本上都同意陳鋒的意見,陳章認為以八路軍現有戰鬥力看,想完整地吃掉一個師,而且在運動戰中突破現有防線應該還比較困難。不如保持和八路軍的接觸,利用國軍重裝備火力優勢對八路軍造成傷亡。
  三個人合計了一下,然後分頭忙各自手頭上的一攤事情。陳鋒召集各個營佈置撤退的事情,陳章和參謀一起確定裝備轉移和撤退路線等事項,武鳴則帶著團裡的意見去師裡匯報。團裡主要還是不希望堅壁清野把縣城燒了,而是希望有序撤退,並吸引八路軍主力尾隨,然後用重武器梯次阻擊。
  快到師部的時候,隔了半條街武鳴就看到師部門口車輛進進出出的。師部在縣城裡面駐防時間比較長,各種物資也多,還有好多師部軍官的細軟。
  武鳴感覺師部每次行軍或者轉移都是亂糟糟的,他走進門的時候衛兵忙著在幫勤務兵抬兩個碩大的瓷花瓶,也沒顧上朝他敬禮。
  師部設在縣城裡頭的一處清真寺裡面,當時選址的時候陳鋒就有異議,這樣會破壞回民的宗教感情,造成不和。聞天海覺得這裡乾淨,強行命令清真寺裡的阿訇搬走了,然後把指揮部設在這裡。
  師部裡面的炊事班也亂來,公開在裡面做豬肉吃,引發周圍的回民紛紛抗議。
  國民政府的軍隊和將軍們離心離德到了這個份上,武鳴真不知道這個仗還應該怎麼打下去。
  師部裡面一片狼藉,混亂得跟個菜市場一樣。有個軍官正在通電話,突然就斷了,喂喂喊了半天,原來是外頭都把野戰電話收了。
  武鳴找到聞天海的辦公室,敲門敲了半天,裡面才慵懶地傳來一聲:「進來。」
  屋子裡頭酒氣熏天,聞天海摟著個學生模樣的女子,那女子很妖冶,大冬天的還穿著旗袍。武鳴知道這是聞天海最近剛剛勾搭上的,有天晚上女的非要看操練,聞天海就大冬天的半夜拉緊急集合,把衛隊拉出來操練,搞得衛隊的兄弟一肚子火。
  「報告長官,副團長武鳴前來匯報撤退準備情況。」武鳴關上門,立正敬禮。
  「老弟啊,別站著,坐坐。」
  「謝謝長官。」武鳴坐在椅子上,摘下德式軍帽,順著帽簷整理了一下,然後工整地放在桌子上。他打開隨身的公文包,從牛皮野戰地圖夾子中取出兩張紙然後說道:「我團現已基本準備完畢,按照團部實力清單,一營為撤退路線前導,並一營輜重隊及團屬工兵排沿師部下達的撤退方向搜索前進。二營並團部直屬及二營輜重隊和團部炮兵大隊為後續。其中團屬警衛連負責沿途中團部警衛,團機要及團部通訊分隊按照師部統一呼號與團部保持聯繫。三營並三營輜重隊為二營後續。教導隊為全團後續,保障全團撤退之安全。撤退中,團部及各個營之間以五百米為間隔,各營按照輕步兵為先導,同時配屬迫擊炮為沿途遭遇伏擊的火力支援。各個營之間按照口令及呼號保持聯繫……」


  雪亮軍刀 第十四卷
  「好了好了,都他媽老生常談的東西,陳鋒過目了嗎?」聞天海不耐煩地打斷了武鳴的匯報。「報告長官,陳團長已經過目了,他對團指擬定的撤退序列附議。」
  「操,他附議了就別他媽問我了,老陳幹別的不行,行軍打仗絕對沒問題。還有其他事嗎?」聞天海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武鳴知道這是大煙癮上來了。聞天海是去年開始抽大煙的,現在煙癮越來越大了。
  「報告長官,我團認為沒必要堅壁清野,至少沒必要燒了老百姓的房子。現在天氣嚴寒,老百姓的房子燒了之後容易流離失所,給共軍攻擊我黨國造成口實,而且容易激起民變。」武鳴騰地站了起來,腰桿筆直,聲音洪亮。
  「民變個屁,不就是幾個他媽的刁民嗎,不燒房子就是留給八路,便宜了八路,那就是通共。你懂不懂!」
  「長官,可我團防區內,房子基本上都是百年以上的老宅,好多都是祖孫三代賴以為生,要是燒了,恐怕……」
  「你咋這麼磨嘰,讓你燒,你就燒唄。軍人以服從為天職。」
  「長官,我也是為了咱國軍的聲譽著想啊,要是傳出去,那些民主人士又要批評我軍不顧百姓死活。」
  「我操,我跟你說,秀才起事,三年不成。怕他■。這也是上峰的命令,怎麼?你想拒不執行?」
  「我是軍人,不是縱火犯,更不是屠夫。」武鳴的臉漲得通紅。
  「操你媽的,那難不成我成了縱火犯,我他媽成屠夫了,你他媽想造反啊。」聞天海把邊上的女人一推,抄起桌子上的景泰藍煙灰缸就砸過去,武鳴一閃身,煙灰落在了他羅斯福呢子的軍服上。
  「來人,把他轟出去。」
  門口的衛兵進來,把武鳴勸著往外頭走。
  「長官,我這麼做也是為了黨國利益啊,長官,我希望上峰能夠收回命令,想想老百姓啊,這麼大冷的天,長官……」武鳴一邊被拖著往外頭走,一邊還在大聲地申辯著。
  「你媽真沒完了,把他槍下了,關禁閉,讓陳鋒親自過來領人。」聞天海也較上了勁。
  門口的衛兵把武鳴的手槍下了,嘴上說著對不住了,把武鳴綁上,押到軍法處的禁閉室裡。
  聞天海餘怒未消,解開褲子的紐扣,把那女子一把抓過來,兩三下撕開衣服:「操他媽的都反了,來,幫爺消消火。」那女子也被聞天海嚇得要命。半晌聞天海的表情才變得舒展許多。
  當天晚上團裡知道武鳴被關了禁閉都炸了鍋了,大家議論紛紛,晚上陳鋒帶著人到師部找了聞天海一趟。
  「哈哈,師長,聽說小武子惹著您了。」陳鋒和聞天海打交道這麼些年,也多少摸著點門道了。
  「日他舅子的,既然你陳鋒來了,那就放人吧。你們團明天先撤到城外待命。」
  武鳴被放了,一路罵娘。
  第二天一早,團裡按照計劃中的序列撤出縣城。半上午,縣城裡面多處起火,等到了中午,整個縣城一片火海。老百姓拖家帶口跟著團裡朝後方撤。
  兄弟們看著長長的難民隊伍,裡面有老人,也有孩子,老人很多都和自己的父母差不多大。滿載著物資的卡車按著喇叭一輛接著一輛,每過來一輛,難民都避到一旁讓路。
  隊伍慢慢地和團裡的行軍隊伍混在了一起,刺骨的西北風刮得老人們老淚縱橫,兄弟們看在眼裡,心裡都不是滋味。

  老百姓的選擇(1)

  遠處縣城裡面火越燒越大,很快就變得火光沖天,濃煙足足升起幾十米,黑煙夾著煙灰隨風能飄出好幾里地。看著這景象,好多老人都想起鬼子打進華北那年。
  行軍隊伍越走越慢,很快殿後的三營和教導隊已經陷進難民中拔不出來了。陳鋒著急上火地騎上馬從團部的隊伍往那邊趕,想去看看到底怎麼回事。路邊上,一輛拉炮彈的大車陷到路上,後面堵了一長溜輜重隊。這天泥地已經凍上了,但有的坑表面凍住了,裡面是爛泥
  。人走上去沒事,車輛一壓,光當一下就掉溝裡了。
  陳鋒下了馬,和兄弟們搭把手喊著號子把大車往出抬。這個團有一個傳統很好,那就是軍官很少袖手指揮,軍官都沒什麼架子,像抬車這樣的事情都和士兵們一起幹。
  路被越堵越嚴實,陳鋒努力撥開人群,帶著團部的幾個兵逆向向三營那邊走。好不容易到了三營的行軍隊伍,就見著一幫人在圍著三營的幾個兄弟理論。陳鋒分開人群擠了進去,問怎麼回事。
  幾個兄弟認得是團長來了,紛紛敬禮。
  「報告長官,咱們的大車把他家的獨輪車擠掉溝裡了,剛剛抬上來。」一個稚氣未脫的兄弟敬禮報告。
  「人沒咋樣吧?」
  「報告長官,人沒咋的,就是罈罈罐罐的摔了一些。」
  陳鋒注意到有個老太太蹲在地上嗚嗚地哭,嘴裡念叨:「這日子可咋活啊,我家也沒了,就兩個孤兒寡母的帶著孩子,可咋辦啊?」
  邊上有兩個中年婦人賠著眼淚,邊上站著幾個半大孩子。
  「大娘,我給您賠不是了,是我帶兵不好,把您的車給擠了,您老多擔待,他們都是小孩,嘴上無毛辦事不牢靠啊。」
  「你是他們的長官?」大娘抹了眼淚問。
  「對,我是這個團的團長,我叫陳鋒。」
  「你們都是什麼國民革命軍啊,有你們這樣的嗎,把我們家祖傳四代的房子都燒了,天寒地凍,大人無所謂,這孩子可咋活啊。」
  陳鋒被說得臉上燒得慌,無言以對。
  「大娘,這兵荒馬亂的,您老一定要保重身體啊。」陳鋒說道。
  「我這土埋半截的不在乎,可這三個孩子,他們的爹都是死在打小日本的戰場上的啊,怎麼著?當爹的為國家捐了軀,自個兒子連個窩都被你們燒了,這叫什麼國民政府啊?」
  一聽這幾個半大孩子是忠烈後代,陳鋒頓時感覺到胸口好像有成噸成噸的鋼鐵砸在上面。他把口袋裡的銀元全部掏了出來。「你們身上有錢嗎,全掏出來,算我借你們的。」陳鋒剛開口,身邊的兄弟們都在掏口袋,把口袋都掏空了。陳鋒把孩子拉過來,摘下他的棉猴帽子,把一大把錢都放在帽子裡。
  「大娘,我身上也就這麼多了,您老趕緊到後方去,看看能不能想法子做個買賣啥的。」
  「錢,錢有啥用,小栓,把錢給扔了,咱家都是清白人家,不要這些活土匪搶老百姓撈來的髒錢。」
  孩子看看他奶奶,把棉猴帽子一扣,錢都扔在了地上。
  陳鋒聲音都哽住了:「大娘,這錢不是髒錢,我陳鋒從不佔老百姓便宜,當年我也打過鬼子。大娘,我跟您的兒子一樣,也是條堂堂的漢子,這錢您就收下吧。」
  「算了吧,說是剿匪,打小鬼子的時候都不見你們神氣,就見著人家八路軍打小鬼子。打跑了小鬼子倒出來神氣了。」
  陳鋒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解開武裝帶,脫掉棉襖。寒風中,陳鋒鐵打的身軀上面傷痕纍纍,都是抗戰期間留下的。
  「你,把軍裝脫了。」陳鋒指著邊上的一個老兵,他是班長。
  「是,長官。」那個兄弟走過來和陳鋒跪成一排,利落地把棉襖一脫,也和陳鋒一樣,渾身的戰傷。
  「你們幾個都把軍裝脫了。」
  一排子兄弟站在一起,光了膀子,每個人身上都有傷,抗戰留下的傷。站在一起,那一尊尊鐵塔般的身軀,如同青銅雕像一般。
  「孩子們,大冷的天,都趕緊把衣服披上吧。」大娘一邊抹眼淚,一邊從地上把陳鋒的軍裝拿起來給他披上。
  「大娘,這下您相信了吧。咱們都是打過鬼子的,咱們都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啊。誰不愛惜老百姓,誰不愛惜自己的家園。可上頭軍令如山,沒有辦法啊。」
  「好孩子,都別幫著國民黨打內戰了,聽大娘的話,把槍扔了,回家當個老百姓吧。咱也不圖當官,至少手上別沾上老百姓的血,咱乾乾淨淨當個人,不比什麼都強?」大娘挨個給兄弟們披上衣服。
  陳鋒起身領著大娘往團部走,讓團裡的參謀取出一筆經費給大娘,然後讓警衛連派了一個班,把大娘護送走。
  臨走的時候陳鋒向忠烈的母親莊嚴地行了一個軍禮,這個軍禮並沒有其他更多的含義,只是像一個軍人向他的母親敬禮一樣。
  一路上團裡的兄弟們明顯發現老百姓看他們的目光中充滿了敵意,這種敵意是團裡的兄弟沒有看到過的。抗戰期間,團裡到哪兒都是老百姓夾道歡迎,現在呢?老百姓把這些軍人恨得咬牙切齒。能不恨嗎?自己的家園都毀在他們手裡。
  剛剛送走了大娘,陳鋒接到教導隊的報告,說是抓到兩百多人的一支隊伍,好像是八路軍的。
  陳鋒打馬從田野飛奔過去看。
  教導隊派了兩個排在看管那支隊伍。兩百多人都是農民,推著獨輪車,衣著破舊。陳鋒走上前詢問。原來這支隊伍是八路軍的民工運輸隊,獨輪車上都是糧食和被裝、擔架什麼的。陳鋒走到一輛車邊上,掀開破舊的簾子,裡面是白面饅頭,裝得滿滿的,足有幾百個。獨輪車邊上有個小籃子,陳鋒拎起來一看,裡面是野菜餅。
  「這車是誰的?」
  「俺的。」
  「不是,是俺的。」
  「是俺的。」
  好幾個人都站起來承認,這群農民雖說讀書不多,但都知道義氣,這讓陳鋒很意外。
  「車上裝的都是什麼啊?」
  「裝的都是饃。」
  「那打算往哪兒送啊?」陳鋒目光銳利,一眼掃過去,那幾個農民卻絲毫不懼,表情坦然。
  「送給八路軍的,我們都是八路軍政府組織起來支前的。」
  陳鋒拿起一塊野菜餅,好像是拿玉米糊糊和蒿子稈做的,黑糊糊的,捏起來很硬。
  「你們就吃這個?」陳鋒問道。
  「對,就吃這個。」
  「吃野菜粑粑,把白麵饃送給八路?」
  「八路替咱莊戶人家打仗,白麵饃八路吃,咱吃粑粑。」一個黑臉膛的莊稼漢朗聲說道。
  此時一兩百號人蹲在田野裡,寒風凜冽,但卻鴉雀無聲。所有人的臉上都是那麼平靜。
  就是這個瞬間,陳鋒在他們的眼中看到了當年老百姓在抗戰中來團裡勞軍的場面。
  民不可欺,民不可辱。
  老百姓心裡明鏡一般,誰是自家兄弟,誰是強盜,都揣在心裡呢。
  也就在這個瞬間,陳鋒已經很清楚地意識到,國民政府遲早要打敗仗。八路遲早要打勝仗。因為百姓已經做出了選擇。百姓選擇了共產黨,選擇了能給他們天地,給他們富裕,給他們安定的共產黨。國民政府垮了,在老百姓的心中垮了。垮得是如此之快。
  水能載舟,但水也可覆舟。
  千百年來,老百姓被官吏稱之為草民、賤民。可就是這草民、賤民們餓著肚子,吃著野菜,支援自己的子弟兵。
  共產黨從東北的白山黑水開始,能夠一路勢如破竹,打到天涯海角,把國民黨打退到台灣。草民、賤民改了天換了地。
  任何一個政黨,任何一支政治勢力,當他在這片土地上視百姓為草民為賤民,可以肆意殺民刮民,那麼他的日子就真的到頭了。
  這麼簡單的道理,也就是在陳鋒看到這群餓著肚子給八路送白麵饃的農民的時候,他突然明白過來了。
  軍隊是人民的。一支老百姓撐腰、老百姓支持的軍隊就一定會縱橫四海,無往而不勝。
  「全體都有,集合,起步走。」
  陳鋒的舉動讓支前的民工很是納悶,怎麼就這麼放了他們呢。其實陳鋒知道,就算你把這兩百多人全抓了又能怎麼樣,中國有四萬萬民眾,抓得完嗎?
  四萬萬的支持,就是勝利。
  四萬萬的唾棄,就是滅亡。

  被困女兒坡(1)

  一幫民工呆若木雞地看著陳鋒把教導隊帶走了,好多人都在議論,今天真是見著鬼了。
  陳鋒這麼做有兩個目的,一個是這麼多人帶走了,路上還不好處理,都是老百姓,你總不能把人家槍斃了吧。換了聞天海能幹出來,但陳鋒不行,他的骨子裡寫的是善。另一個目的是教導隊必須迅速撤走,八路軍一般穿插包圍的速度很快,其他幾個團都在大踏步撤退,如果再不果斷後撤,整個團都可能被八路軍分割包圍掉。
  團裡急行軍到晚上,這時師裡來了命令,要求各個團集結到女兒坡附近。看地形,女兒坡是一處兩面崇山峻嶺,一面斷崖的石頭坡。邊上有三條公路,而其中一條已經被八路軍的地方部隊徹底損毀。陳鋒很是納悶,師裡為什麼要將部隊集結在這個地方?
  其實命令是上峰下達的,主要是各個部隊都撤退得太快,一時間搞不清楚八路軍的主力在什麼位置。所以就讓戰鬥力比較弱的部隊退守到後面去。由幾個美械師來搜索八路軍主力,伺機逼其決戰。
  團裡疲憊不堪,終於在清晨時候集結到了女兒坡附近。駐紮下來之後,陳鋒立刻本能地命令部隊迅速就地構築工事。
  形勢直轉而下。
  到了中午,團裡接到師部轉來的通報,八路軍的一支地方部隊獨立團出現在女兒坡的南邊十幾里的地方。等到了下午,炮就打過來了,而且是山炮。陳鋒派出兩個班前出搜索,很快一個不好的消息傳來。女兒坡往南出現了成建制的八路,而且裝備較其他部隊精良,很可能是八路軍的主力。
  師裡自食其果,從縣城匆忙後撤的時候,防線出現了缺口,結果八路軍的精銳部隊從容穿插到了後方。現在女兒坡成了死地,短短的一個晝夜,八路軍數倍於己的部隊將師裡團團包圍在女兒坡。
  陳鋒趕到了師部,而此時師部已是一片混亂。聞天海在電台裡面用明語呼叫各個部隊迅速向師部收縮,同時在叫其他師趕緊過來增援。陳鋒知道,此時再叫增援已經來不及了,再加上國軍系統內部山頭林立,這個時候又有誰會真的冒死過來增援呢。
  陳鋒向聞天海建議,現在不應該把部隊單純地收縮,這女兒坡是個石頭山,根本沒辦法構築工事。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趁八路軍立足未穩,趕緊找到包圍圈的薄弱點,強行突圍。
  其他幾個團長也都贊同陳鋒的意見,現在師裡的幾個團基本上實力損傷不大,真要突圍的話還是有把握的。
  聞天海也沒有什麼好的意見,一個哈欠連著一個哈欠,大伙都知道,他是大煙癮上來了。
  最後聞天海和師部的參謀勉強同意了陳鋒的意見,由陳鋒團為突圍主攻方向。其他各個團擔負增援任務。同時將師屬炮兵營配屬給陳鋒。
  陳鋒覺得有炮兵一切好辦,當下裡和師部以及其他各個團確定了電台呼叫方式和突圍後集結的路線。傍晚時分,師屬炮兵營開火,陳鋒集中了兩個營,朝女兒坡南邊開始突圍。進攻前,陳鋒召集各個營的主官開了個簡短的會。在會上,陳鋒強調這次突圍一定要有序,不僅各個營要精誠團結,而且不得在突圍時丟棄輜重和裝備,各個營到達集結地點後,「一口行軍鍋都不能丟」。
  進攻展開後,楊棋親自帶領一營突擊隊,主要是一營的三連並營部直屬組成,基本上是老兵,作戰經驗豐富。楊棋一出手就在八路軍的防線上撕開一個口子,緊接著是三營的後續部隊從缺口處迅速向縱深發展。進攻速度之快,八路軍還沒組織起來像樣的反擊就被打垮了縱深防禦。
  當時八路軍很多部隊還是地方部隊剛剛升級上來的,很多部隊游擊戰打得好,但這種陣地對壘以及防守方面不強。尤其是遇到了楊棋帶的一營,是在抗戰中練就出的攻堅能力,所以打法上非常不適應。再加上團裡得到了師屬炮火的支援,而且團裡的火炮、迫擊炮也全線向八路軍的陣地上轟擊,所以一營和三營展開得非常順利。
  不到四十分鐘,八路軍一線陣地被團裡打開了一個寬約五六千米的缺口。緊接著,團屬炮兵部隊和輜重隊在教導隊的協助下,跟隨著團部、警衛連,從三營和一營打開的缺口處突破防線。這時陳鋒用約定好的呼號呼叫其他團,同時讓二營接替一營和三營打開的缺口,確保師裡其他團能夠從缺口處突圍。
  此時已經入夜,遠處傳來了隆隆炮聲。陳鋒很納悶,這炮聲是什麼部隊傳來的,難道遠處還有激戰?
  團裡擺脫重圍之後先是往南走,然後猛地穿插向西北,朝著和師裡約定好的突圍集結地點靠攏。而此時二營留守的陣地開始有八路軍在組織試探性進攻,二營要求撤出陣地,追趕團裡。但陳鋒不同意,要求二營堅守待命,保證師裡其他部隊突圍成功。
  遠處的炮聲越來越密集,陳鋒聽著實在有點納悶,心裡隱隱有一絲不祥之兆。
  他命令通訊隊想盡一切辦法,務必聯絡到師部或其他部隊。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多等一分鐘的話二營就多一分危險。
  好不容易團部聯絡到了其他部隊,結果戰場上真實的情形讓陳鋒頓時驚呆了。
  也就是陳鋒團突圍的時候,師裡調集其他部隊朝北進攻。說白了是打算讓陳鋒當誘餌,吸引八路軍注意力。而師裡的主力則向女兒坡以北進攻。
  陳鋒又一次被自己人出賣了。
  但聞天海沒有想到兩點,一是陳鋒團偵察和看地形的工作做得紮實,所以一口氣就輕鬆突圍。二是師裡的主力剛剛朝北進攻,就被優勢於己的幾路大軍團團圍住。
  而此時的陳鋒第一反應是立刻將蒙在鼓裡打算接應其他部隊突圍的二營解救出來。
  後隊變前隊,一營從原來的進攻線路往回打,三營擔任助攻。現在八路軍也是被這兩條線路的進攻打得摸不著頭腦,所以對二營一直是圍而不打。
  而師裡的主力此時已經基本上被分割成了幾塊,沿著公路兩側,到處是槍聲和「繳槍不殺」、「優待俘虜」的喊聲。
  整個公路被打成了一片火海,各種輕重武器的火舌彈道如同煙火一樣在夜空中交叉密集,一處接著一處的火光,爆炸聲此起彼伏。
  聞天海的衛隊大約一百多人,保護著師部的幾個參謀和聞天海,趁亂朝著公路北邊的一處小山坡衝過去。從山坡上不時打過來步槍子彈,但衛隊也不還擊,繞過山坡衝到了山谷中。
  這時大家才緩上一口氣,聞天海心有餘悸地看著自己的部隊,被八路軍以摧枯拉朽之勢瞬間打垮。自己在軍界賴以發展的部隊,居然一夜之間就這麼打沒了。聞天海不由得感到世事難料,人生無常。而此時周圍都是八路軍,儘管剛剛脫離了戰場,但不知道八路軍到底還有多少部隊,也不知道該往哪兒撤。
  師部的參謀用電台聯絡其他部隊,但不是正被圍在包圍圈裡讓師部火速救援,就是根本聯絡不上。看來各個團已經失去戰鬥力,整個建制估計都已經被打散了。
  最後師部居然聯絡到了陳鋒團,更加驚奇的是,陳鋒團基本建制完好,而且損失很小。聞天海火速命令陳鋒向他靠攏。陳鋒回復說,師部此時正在八路軍的包圍圈邊上,團裡靠過去容易被八路軍吃掉。請求師部按照預定集結地點的方向前進,而團裡現在還有二營被八路軍包圍,等把二營解救出來就前往集結地點。
  聞天海心裡罵著陳鋒迂腐,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存著婦人之仁,二營救不救沒關係,關鍵是要迅速擺脫八路軍的包圍。當下命令陳鋒放棄二營,迅速向集結地點靠攏。而陳鋒馬上答覆說,團裡已經開始出發解救二營,進攻序列已經展開,命令沒辦法收回了。
  其實陳鋒也知道,陷入八路軍包圍中的二營估計是凶多吉少了,但他身上的那種對部下的情感卻又驅使他不得不下令解救二營。就像當年潘雲飛下令不惜代價解救團裡一樣。
  現在趁著夜色,應該還能把二營救出來。
  具體的計劃是這樣的,陳鋒通過步話機要通了二營,命令二營沿著女兒坡以南的一條小河進攻,但始終不過河。一營放棄進攻,立刻回撤團部,而最擅長夜戰、離河最近的三營並教導隊一部,沿河接應,待兩軍會合後,則朝團部靠攏。
  這樣一來,主攻方向的一營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