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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炮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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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類抗戰小說:零炮樓 作者:張者                        
   這是一部鄉村裡的血肉抗戰史,老百姓用質樸的良心和血肉之軀來衡量著仇恨與人性之間的距離,上演了一幕幕殘酷而又真實的抗日故事。作品一反戰爭小說的宏大敘事,採用民間的敘述方式,以六十年前的抗日戰爭為背景,通過賈家兄弟們的命運,來展示那個特殊年代的老百姓的命運。 
  小說有一種無可奈何的冷幽默,每一個人物的遭遇都讓人悲喜交加,整個長篇蕩氣迴腸,引人深思。   
作家出版社 出版               
  零炮樓第一部分   
  一 關於咱的二大爺(1)   
  咱二大爺是抗日英雄,很牛皮,在咱那一帶誰都知道。你現在去問村裡的老人,他們說起咱二大爺臉上會馬上泛出紅光,眼睛賊亮,褲襠裡的那傢伙會意外地雄起。 
  咱二大爺有弟兄五個,兄弟五個由咱二大爺他爹賈興忠的三個太太所生。這樣說來咱二大爺他爹挺花的,要是放到現在是不合法的。不過,在那個時候就不算什麼了,男人三妻四妾的有得是…… 
  咱二大爺有兄弟五個,其實,真該喊二大爺的應該是五兄弟的老二賈文柏;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村裡人卻願意把他們五兄弟統稱為「咱二大爺」。小的時候咱也弄不明白,長大了才漸漸梳理清楚,咱二大爺其實應該是咱二大爺們。 
  咱二大爺們兄弟五個中賈文柏是太太所生,排行老二,是嚴格意義上的咱二大爺。另外賈興忠的二姨太和三姨太在三年裡還各生倆兒子,這樣五兄弟的年齡就挨得很近,前後只差三歲,村裡人根本分不清他們的大小排行,所以統稱咱二大爺了。 
  這樣一說就明白了,咱不僅有二大爺,咱總共有五個大爺。不過從小咱都沒分清哪個是大爺,哪個是二大爺,或者三呀、四呀、五呀大爺。分不清就分不清,咱都喊他們二大爺。這樣,如果有人罵咱: 
  「我操你二大爺。」 
  咱一般都和他急,因為這一口罵了咱五個大爺。這在小的時候咱掄起板磚就拍他,要是現在咱肯定去法院起訴他,告他侵害了咱二大爺的人身權。 
  咱二大爺是賈寨人,姓賈。賈家一年得仨兒,三年生五子,在當時轟動一時,連縣太爺都驚動了,送有一匾,上書八個大字:人丁興旺 報效國家 
  那匾就掛在咱二大爺家堂屋的門楣之上。咱二大爺家居賈寨正中,屋脊比人家要高出一尺,村裡人圍著咱二大爺家蓋房子。房子遠遠近近錯落有致,形成了賈寨的格局。咱二大爺家有兩進院,前院六間堂屋,後院六間堂屋。後六間堂屋歸咱二大爺他爹賈興忠和太太住,前六間中的東邊三間大姨太住,西邊三間二姨太住,中間是月亮門。村裡人都認為咱二大爺家的宅基風水好,咱二大爺家的私塾先生曾在村裡人面前就咱二大爺的宅基有過說法,曰: 
  「萬瓦鱗鱗市井中,高屋連脊是真龍,雖曰漢龍天上至,還須滴水界真宗。」 
  說到賈寨的格局那位私塾先生又說: 
  「一層街衢為一層水,一層牆屋為一層砂,門前街道即是明堂,對面屋宇即為案山。」 
  村裡人對私塾先生的唸唸有詞未必能懂,但都認為咱二大爺家的宅基風水是好的。咱二大爺家的宅基好那就不必說了,要不咋能三年生出五個二大爺呢。咱二大爺他爹的叔伯弟兄賈興安曾問賈興忠:「你三年得五子咋弄的嗎?」 
  賈興忠回答道:「你說咋弄的,一夜睡倆。」 
  此話被光棍們聽到了,光棍們顯得十分激動,口乾舌燥地咽吐沫。說:「我靠,這不是『雙飛燕』嘛!咋恁好的福氣。」 
  咱二大爺他爹賈興忠說的一點不假,每縫單日子賈興忠就一晚上睡兩個姨太太。其實賈興忠也不想這樣睡,只是在娶姨太太時和太太有約在先。太太說:「你娶幾房俺都不管,先說好了,十天裡要和俺睡五天,二、四、六、八、十縫雙日子和俺睡,一、三、五、七、九縫單日子你想和誰睡和誰睡。六十年不變。」 
  咱二大爺他爹賈興忠聽了大喜,連聲說:「中、中。六十年不變、六十年不變。」 
  可是,在賈興忠娶第二個姨太太時,原來關於睡覺的分配方案就出了問題。大太太堅持原則六十年不能變。可是剩下的五個夜晚分給兩個姨太太,怎麼也分不均。賈興忠就和兩個姨太太開玩笑說:「要不在第五夜咱三個一起睡?」 
  沒想到兩個姨太太一聽大感新鮮,答應了。於是這一睡就上了癮。說來也怪,娶了大太太幾年都沒有生兒子,生了仨閨女;娶第一個姨太太和第二個姨太太也都沒生出兒子,一個人又生了一個閨女,也就是說在生咱二大爺前給咱有了五個大姑;自從賈興忠和兩個姨太太同睡了,三年裡得了五個兒子。太太生了一個,兩個姨太太三年兩頭各生了倆。 
  咱二大爺們五兄弟為「文」字輩,老大賈文錦和老四賈文燦,是大姨太生的;老二賈文柏是太太生的;老三賈文清和老五賈文坡,是二姨太生的。賈寨人的輩分是根據五行中的金、木、水、火、土推演而出,為文、傑、漢、中、興。 
  比方:賈興忠為「興」字輩,咱二大爺們都是「文」字輩,咱二大爺們的兒子為「傑」字輩,孫子為「漢」字輩,重孫子為「中」字輩,要是重孫子再有兒子那就是「興」字輩了。就和咱二大爺他爹一個輩了,這叫「老少連」。屬大吉。老少連也就是週而復始,循環了一圈。 
  老少連極少見,就連現在歲數最大的咱二大爺賈文柏也不可能。雖然賈文柏這一門從兒子到孫子再到重孫子都是早婚早育,可是到了第五代就不中了,賈文柏的重孫子沒有生兒子,只生了一個閨女。賈文柏曾鼓勵重孫子繼續努力,賈文柏重孫子是鄉長,他卻不幹了,說當領導要帶個好頭,只生一個。賈文柏眼見著賈家一門要斷子絕孫,沒了香火。失望的情緒就如傍晚的炊煙飄得到處都是。 
  咱二大爺賈文柏逢人便說,俺當年有弟兄五個呢。   
  一 關於咱的二大爺(2)   
  其實,從咱二大爺們弟兄五個的名字可以看出,賈興忠給五個兒子取名頗為考究,也是根據金、木、水、火、土排序的,排出錦(金)、柏(木)、清(水)、燦(火)、坡(土)。有兒歌為證: 
  「賈家有五子,五子三年生。金、木、水、火、土,錦、柏、清、燦、坡。」 
  據說咱二大爺們小時候吃飯時煞是好看。在門前的大桑樹下,擺了一條長一丈寬一尺的大板凳,在那板凳上挖了五個圓槽,飯就盛進那圓槽裡,咱二大爺們趴在那大板凳上吃。無論你多麼淘氣吃飯時也打不了碗,灑不了飯。相比來說咱大姑們就沒有這麼好的待遇了,五個當姐的一人伺候一個弟弟吃飯,等弟弟吃完了再吃。所以咱二大爺們吃飯時極為壯觀,也十分熱鬧,五個弟弟吃五個姐姐喂,十個孩子排成了隊。全村的男人都會端著碗來到那大桑樹下,圍著大桑樹下咱二大爺們吃。越吃越香。端著碗還可以互通有無。後來,那大桑樹下就成了賈寨人的吃飯場,成了賈寨的傳播中心。吃飯的時候,誰家有好吃的會多端一碗,往咱二大爺們「碗裡」撥,所以咱二大爺們也算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女人一般不去大桑樹下吃飯,就像女人在家也不上桌子和男人平起平坐一樣,女人在各自的門口吵著孩子盯緊男人,高一聲低一聲和鄰里說些雞毛蒜皮,哈哈笑著吃。邊吃邊時不時地瞅瞅自己男人的碗,見男人的碗裡空了,就沖孩子嚷,快,給你爹添飯。孩子便飛也似的為爹把碗添滿。 
  女人議論的主要內容當然是咱二大爺們了。有女人艷羨地望著正吃飯的咱二大爺們說,你看看,這兄弟五個,吃起來像豬娃,咋能養得活喲!又有女人說,別說五個兒,就是十個兒他家也養得活。 
  如果有沒生兒子的女人,望著咱二大爺們就會說,別說五個,就是有一個俺就燒高香了,俺這地咋就恁荒涼呢。有女人就說,不是你的地荒涼,是你家那種子不對,不信你讓賈興忠試試,肯定是兒子。哈哈……女人們就大笑。 
  這時,女人見自己男人正衝自己莊重,便連忙住聲。因為男人們吃飯時是要議事的,男人們議事就當然顯得莊重了。 
  可見,當年咱二大爺們的出生是讓生不出兒子的女人十分羨慕的。咱二大爺他爹的種子好,娶三個也不算啥。要是賈興忠有先見之明知道生兒子越多,對今後的抗戰越有貢獻。他肯定還娶還生,如果那樣咱二大爺就不是五個了,十個也不一定。 
  當然種子再好也不一定回回都生兒子,其實咱不僅有五個大爺還有七個大姑,不過村裡人極少提起,這和咱那一帶重男輕女有關。七個大姑中有六個出嫁了,出嫁了就是人家的人,嫁出的女那真是潑出的水,連姓都要改隨婆家的姓了。比方:閨女如果嫁給姓張的,回娘家後,娘家人就稱老張回來了,如果婆家姓馬,娘家人就喊老馬,這明確無誤地告訴你已經是人家的人了。這種民俗一直延續到現在。 
  七個大姑能聽到村裡人提起的也就是七姑,七姑和賈文清、賈文坡一個娘。村裡人能提起她有兩個原因,一是這七姑還沒來得及出嫁就死了,也就是說還是姓賈的人;再者就是七姑的死卻和日本鬼子有關,據說七姑死得極為壯烈,所以到現在村裡人都還記得。那年七姑十五歲。 
  當年,咱二大爺們漸漸長大後,賈興忠便對他們就有了安排,到了修橋那一年,賈興忠將咱二大爺們都安排好了。為了區別二大爺們咱只有按順序給他們排一下隊。如下: 
  老大賈文錦也就是咱大爺被送去當了兵。開始賈寨人都想不通,常言說,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你咋把老大送去當兵了。賈興忠說,現在兵荒馬亂的,家裡沒有拿槍桿子的不中。咱大爺賈文錦那兵當的好,咦——神了!在啥隊伍裡都幹過,半年一載回鄉一次,喝烈酒,唱豪歌,留長鬚;大槍身上扛,銀元叮噹響。人家那命硬的,子彈連皮毛都沒擦著,有那大鬍子保佑呢!打了多年的仗,端了不知多少家的槍。咱大爺賈文錦自己說,當兵吃飯,誰給飯吃給誰幹。 
  老二賈文柏也就是咱嚴格意義上的二大爺,有過目不忘的本領,賈興忠有心讓他出門讀洋學堂,這樣賈家就文武雙全了。可是二大爺賈文柏卻在私塾裡把書讀偏了,被閒書《水滸》、《三國》、《三俠五義》吸引了,對讀洋學堂不感興趣。後來,二大爺賈文柏成了遠近聞名的說書藝人。抗戰時二大爺賈文柏成了八路軍文工團長,不過因作風問題受了處分。二大爺老的時候,常在那老寨牆邊自說自劃:「說書不說書,先學兩條毛主席語錄。」這是二大爺賈文柏後來說書常用的開場白。 
  老三賈文清也就是咱三大爺上了洋學堂。當時二大爺賈文柏不務正業,賈興忠就安排了咱三大爺去上洋學堂。為了拴住三大爺賈文清,賈興忠在三大爺賈文清十六歲時就給他成了親。在賈寨這很少見,哪有老大、老二沒成親,給老三成親的。可見,賈興忠對老三格外看重。咱三大爺雖然去了洋學堂,卻迷戀上了中國方術和風水。私塾先生在咱三大爺賈文清臨走時送給了他兩本書,一本叫《葬經》,一本叫什麼《陰陽二宅全書》的。私塾先生說,這是洋學堂裡學不到的。洋學堂裡學的都是救國救民的大方略,大而化之,不實用。你只要把這兩本書研習透了,保證你將來有碗飯吃。私塾先生說完這話就離開了賈寨,從此不知所蹤。三大爺賈文清開始研究上了風水,後來三大爺賈文清成了遠近聞名的風水先生。   
  一 關於咱的二大爺(3)   
  老四賈文燦也就是咱四大爺後來成了土匪,這當然不能算是賈興忠安排的。不過,這也和賈興忠在四大爺賈文燦小時管教不嚴有關。咱四大爺賈文燦有個乳名,叫鐵蛋。四大爺賈文燦成了土匪後,賈寨人就不叫賈文燦了,都叫鐵蛋。鐵蛋是靠兩把掃帚疙瘩起家的。鐵蛋靠掃帚疙瘩干攔路搶劫的勾當。只要見路上有單身的行人,鐵蛋便遠遠地瞄著,見行人走到樹林旁或者高粱地邊,先點一個炮仗,「啪」的一響。行人一驚,鐵蛋便猛地跳出,在行人身後用掃帚疙瘩頂住腰窩,大喝一聲:「別動,動就槍斃你!」路人冷不防,不敢造次,只有乖乖舉起手來,連連求饒。鐵蛋把人帶進樹林裡洗劫一空。 
  老五賈文坡也就是咱五大爺忠厚老實,卻長了一顆大頭,所以村裡人都叫他大頭。五大爺的大頭白長了,他不想用頭,只想用手種地,所以大頭的頭有點問題,腦子不夠用。在咱那一帶說一個人腦子不夠用就等於說一個人是傻子。腦子不夠用倒不耽誤種地,賈興忠也想讓咱五大爺賈文坡種地,家裡有上百畝的好地,沒有懂種地的怎麼行。糧食才是立人之本。可見,賈興忠在那個時代就重視「三農」問題了,好呀,有遠見。咱五大爺賈文坡雖然腦子不夠用卻成了賈寨最好的莊稼把勢。同樣的地同樣的種子經五大爺賈文坡一伺候那莊稼長得和別人家就是不一樣。喜人。咱五大爺就是個一根筋。 
  賈興忠死後,賈寨人都認為賈興忠對咱二大爺們的安排獨具匠心。   
  二 關於咱的老家(1)   
  賈寨在方圓幾十里算是一個大村莊了,除了張寨就是賈寨了。常言說:水大好藏龍,林密好臥虎。賈寨人大都姓賈,可各色人等要有盡有,三百六十行,行行出能人。什麼劁豬的、宰羊的、打鐵的、吹響的、販牛的、算賬的、說書的、看相的……還有專職要飯的、當兵的。各種行業不但有其代表人物,而且都能以其為生,能混飯吃。 
  賈寨到張寨四里地,不遠。有條無名的河將兩個村子隔開,河這邊屬賈寨地界,河那邊是張寨地盤。賈寨和張寨屬兩個縣,這兩個縣又分別屬兩個地區管著。那無名之河成了賈寨和張寨當然的楚河漢界,當地人也有叫那條河為「界河」的,算是無名之名。 
  無名的河從西北而來奔東南而去。河水悠悠平緩,清澈見底,河蝦游魚,平靜悠然。河兩岸土地肥沃,河水春夏不溢,秋冬不枯。河水依張寨西邊繞行半圈,滋潤了張寨人,從張寨村前過,再向東南走又從賈寨村後過,然後依著賈寨村東繞半圈,把賈寨人也滋潤了,這才悠悠而去。河南為賈寨河北為張寨,河道呈S形,張寨和賈寨分別在這S形之中。風水先生稱河水為大吉之水,把這S形為「兜抱」,說:「村畔有池兜,富貴永不休。」 
  在賈寨和張寨之間有一條南北走向的黃泥大道,路東為賈寨,路西為張寨。有一座橋聯繫賈寨和張寨。那橋當地人又叫「死人橋」,是當地人的禁忌。要是賈寨有孩子去張寨走親戚,爹必親自送兒過死人橋。就這樣娘還不放心,老遠地喊:送過那死人橋呀! 
  在那橋上和橋下都死過人,死人橋由此得名。聽咱二大爺賈文柏後來說: 
  「那橋是解放前賈賽和張寨人合資而修的。」 
  咱二大爺賈文柏一說到解放前,咱就想起了那萬惡的舊社會。我們這些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的好兒童,覺得舊社會離咱太遠了。其實在時間上並不遙遠,都是20世紀的事,只不過偉人們用了一把鋒利無比的刀,把一個世紀從1949年分割成了兩半,這就像醫生割闌尾一樣,把其中一半已經腐爛或者將要腐爛的部分割去了。所以20世紀這一個世紀就成了比兩個世紀還要遙遠的還要漫長的世紀,因為20世紀分舊社會和新社會。 
  那橋就修在舊社會。橋用舊社會的大青石砌成,寬有丈餘,有五個橋孔。有點像河北趙州橋形狀,均出自能工巧匠。 
  那橋是咱二大爺他爹賈興忠帶人修的。賈興忠那時候是賈寨的族長,咱二大爺們當年給賈興忠不但帶來了榮耀也帶來了威信和權威,為此賈興忠當然地成了賈寨的主事者。當年,賈興忠力主修橋,村裡叔伯弟兄和老少爺們也不好表示反對;只是當時賈興安提出,修橋不是賈寨一村之事,應該和張寨合資而修。這個觀點得到賈興安、賈興良等村裡幾個人主事人的響應。為此賈興忠就去找張寨族長張萬倉,言修橋之利,訴修橋之好,說橋修好後又非賈寨一村之人而行,此舉乃造福兩村子孫萬代之大好事。若橋不修怎能對得起祖宗留下的大吉之地。 
  張萬倉聞之,同意兩村同修大橋並問橋修何處?賈興忠說此事可以商量。張萬倉說那我們請風水先生看看如何?賈興忠欣然同意。 
  張寨人請了風水先生看了風水。張寨人問風水先生橋應修在何處? 
  風水先生說:「此水為西北之水,出水口在東南。常言說:『東流出水口為橋。』橋還是修在村東南方為好。在橋頭可建亭子一座,以扼要衝,橋之南北修長堤綿亙里許,堤上種古柏數株。」 
  張寨人聞之大喜,便找賈寨人告訴修橋之地。賈興忠說,「修橋是造福子孫萬代的大事,咱們應該照老規矩辦,在修橋之地搞一個『沉石之約』以表誠實。」張萬倉說,「中。俺應了你的『沉石』之約,俺可是『誠實』得很。」賈寨和張寨人便定下了約會。代表張寨的當然是張寨的族長張萬倉,代表賈寨的是賈寨的族長賈興忠。 
  第二天,日上三竿,賈寨的族長賈興忠懷抱巨石向河邊走。賈寨人便跟在身後,暗下給族長使勁。在賈興忠之後的當然應該有咱二大爺們,有是有,不全。只有老二賈文柏,老四賈文燦,老五賈文坡。老大賈文錦在外當兵,老三賈文清在讀洋學堂。不過賈興忠身後跟著三個兒子已經顯得虎虎有生氣了。 
  族長懷裡抱的石頭足足有三百斤,漆黑。圓不玲瓏、黑不溜秋,是不是個人的你抱抱試試!這石說是賈寨的鎮寨之寶,平常就放在賈寨的寨牆邊。賈寨的後生就看著那巨石長大。誰要自認為長大成人了,就去抱那巨石試試,抱得起來你就是男人,抱不起來你就別橫,連老婆都不讓娶。橫也不行,早有一句話等著你:能啥能,去抱抱石頭試試,連石頭都抱不起還想抱女人。女人可比石頭重。 
  十幾歲的「半截棍」搞不懂女人咋會這樣重,不信。大人說那你回家抱抱你娘試試。真有試的,能把娘抱起來,回頭再去抱石頭,那石頭絲毫不動。大人就笑,說:「果然還沒長大。這女人和女人不一樣,你娘是心痛你,你娶了女人她可不心痛你。女人的重量在男人心裡。」 
  族長賈興忠抱巨石向河邊走著,步伐沉穩,呼吸平靜。有孩子極快地奔向河邊又飛奔而回,喊。張寨人來了,張寨的人也來了。 
  河對岸,張寨的人也是成群結隊的。張寨的族長張萬倉也抱一大石走在前頭,身後跟著大兒子張萬金。張萬倉也有三個兒子,老三張萬喜在外當兵,老二張萬銀更能耐,不但上了國內的洋學堂,據說後來還留學東洋日本了。張萬倉雖然身後有一個兒子跟著,卻有兩個侄兒,一個是張萬鬥,一個是張萬升。張萬倉抱的也是好石,只見那石又和賈寨的不同,整塊石金光閃閃的,據說也是鎮寨之寶。   
  二 關於咱的老家(2)   
  張寨人和賈寨人都來到河邊,互望著。用眼睛稱那石頭。 
  兩位抱石的笑臉相迎,見了,手一鬆,兩人抱拳問好。巨石落地,砸一大坑。 
  咱二大爺他爹賈寨族長賈興忠說:「你那石是好石,像金,重;俺這石就差了,像木炭,輕。」 
  張寨族長張萬倉說:「重、重。你那石黑如炭,實為玄鐵,重若秤砣。把天和地掛在你那秤鉤子上也能壓住砣。」 
  兩人哈哈笑著,說:「咱們河中相見。」 
  兩人脫了衣服,彎腰抱起那巨石,向河裡走。河兩岸的人連大氣也不敢出,看著兩人抱著巨石一步步下水。 
  那河水碧青碧綠,一眼見底。張萬倉一下水在河面上就不見了蹤影。只見有一行水泡從岸邊向河中心滾。站得高的就喊:「俺看到了,俺看到了,他抱著石頭在水裡走。他在水裡走。」 
  咱二大爺他爹賈興忠卻不同,在水裡露著頭向河中間走。那河寬有三十餘丈,深有八尺。賈寨族長身高不過五尺,怎麼能懷裡抱巨石在河裡走呢!岸上的人都看呆了,有說張寨人厲害,有說賈寨人厲害。張寨人在水底下走會換氣,賈寨人能踩著水走功夫好。路人見了說:「在這一帶那還不是張寨和賈寨的天下。」 
  兩人在河中間相遇。抱著的石頭墊在了腳底下,站在河中露著頭說話。兩岸的人望著,也聽不清說啥,乾瞪眼。 
  賈寨族長賈興忠說:「我上不著天,下不著地,身不著衣,光明磊落,有甚說甚。賈寨願意和張寨共修連心橋。」 
  張寨族長張萬倉說:「我腳踩著金,頭頂著銀,壓寨之寶當橋墩。張寨願意和賈寨共修富貴橋。」兩人說著,像兄弟一樣在河中緊緊擁抱在一起。兩岸之人歡呼雀躍。張寨和賈寨的橋就這樣開修了。 
  並非一日之功,橋終於修成。據說十分壯觀。兩村人在橋兩頭各燃放了鞭炮,請來的兩班響器立於橋兩頭代表各自的村寨對著吹。響器後立滿了本村本寨的後生小子吶喊助威,兩班響器在人們的吶喊中較上了勁,從日出吹到日落,不分勝負,誰也不服誰。當時,不知橋哪頭的無賴後生向對方人群中扔了一塊石頭,把對方一位嗩吶手砸傷了。對方認為是比不過了耍賴便回敬了一塊。於是修橋剩下的石頭化成雨點在橋兩頭落……   
  三 老家的風水(1)   
  橋上正打得熱鬧,兩村的族長正舉杯同慶為子孫辦了件大好事。說來也怪,本來那酒席上你好我好地高興,喝著喝著就變了味,兩村族長都自認海量,鬥起酒來,小杯撤了用大碗。兩人你一下我一下地端著喝,一海碗一揚脖子就下去了。 
  張寨族長張萬倉說賈寨族長賈興忠醉了,臉紅得像猴子屁股。賈族長不服,又一碗一口乾了,說張寨族長的臉喝青了,喝酒臉不紅心黑!酒席上雙方怒目而視,就不那麼友好了。 
  正是氣氛緊張的時候,突然外邊闖進了張萬倉的侄兒張萬鬥。張萬斗滿臉是血地說:「不好了,橋上打起來了,要出人命啦。我的頭都被賈寨人打破了。」張寨族長瞪著賈寨族長說:「你們賈寨人欺人太甚!」跳起來就往橋上跑。張萬斗滿臉是血的一邊跑還一邊喊,「老少爺們,走呀!橋上出事啦,賈寨人打人啦!」 
  賈寨族長賈興忠出來也往橋上跑,想看個究竟。快到橋頭時,迎面碰到了張萬斗的弟弟張萬升,張萬升一把拉住了賈興忠,說是你兒子鐵蛋先投的石頭,把俺哥的頭砸爛了。賈興忠喝得眼睛紅著,想掙脫張萬升的手往橋上去,沒想到張萬斗滿臉是血的趕了上來,張萬斗手裡握了秤砣,張萬斗用秤砣在賈興忠後腦勺上狠狠一下。賈寨族長賈興忠當場倒在地上,腦漿白生生地流了出來。賈寨人把族長抬回去,賈興忠半個時辰就死了。 
  賈興忠被張寨人張萬斗和張萬升兄弟兩個打死了,這還了得,咱二大爺們肯定要帶人去報仇。 
  咱四大爺鐵蛋扛著一桿紅纓槍就向外衝,被人攔住了。村裡人說,報仇也不急著一時,咱要合計合計才對。賈寨幾位「興」字輩的賈興安、賈興朝、賈興良在一起一合計,決定還是先把老大賈文錦、老三賈文清叫回來,他們一個能文,一個能武,聽聽他們的。 
  咱三大爺賈文清連夜就趕回來了,咱大爺賈文錦第二天也回來了。咱大爺賈文錦一聽爹是讓人打死的,拔出盒子槍就往外衝。賈文錦也被村裡人攔住了。幾個長輩的還是那句話,報仇不急一時半會兒,咱得合計合計。咱大爺賈文錦說早知道俺爹是這樣死的,俺帶一個連回來把張寨掃平了。這時,咱三大爺賈文清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急啥急,先把咱爹的事辦了,讓他老人家入土為安,再去報仇也不遲!」 
  大家一聽有理,決定先埋人後報仇。賈寨人要尋風水先生選穴葬人。咱三大爺賈文清說不用,我來。賈興安問咱三大爺,你在外讀的是洋學堂,這也懂?賈文清還謙虛,說略知一二。 
  咱三大爺來到了橋頭,吟哦數時,問橋是哪方高人定的位?跟著看熱鬧的村裡人說是張寨人請的風水先生,說是大吉大利之位。 
  咱三大爺賈文清把大腿一拍說,咦——敗家子,敗家子。咋辦成這事,把好端端的大吉之地給破了。咋不找個姓賈的先生再看看呢!唉——賈寨人忙問其故。咱三大爺賈文清說事就出在那橋上,那橋選的地方不對,咋不鬧出人命呢! 
  賈文清說:「常言說,『東流出水口為橋』,東南方為『巽』位,屬吉方,可那橋位於張寨東南方,卻處賈寨西北方呀!張寨和賈寨都處『汭位』,『有水橫流而又微曲』,在水流內側,形成水流兜抱之勢。觀水口,入口『天門』要求地勢開闊,以接納水帶來的生氣;出口『地戶』要求地勢緊閉,不使生氣外洩。這叫『源宜朝抱有情,不宜直射關口,去口宜關閉緊密,最怕直去無收。』在修橋處正是賈寨的入口天門,以橋斷水,入口不暢,阻塞生氣;對於賈寨正相反,修橋處是張寨的出口地戶,以橋閉水,可達到不使生氣外洩之目的。總之,這橋對賈寨來說是阻生氣,對張寨來說是收生氣。」 
  賈寨人聞之大驚,這不是張寨人有意害我賈寨人嘛!當時就有人要去扒橋,被咱三大爺賈文清攔住了。 
  賈寨人勞民傷財修一橋沒想到成了人家的風水橋,橋一修好就剋死了族長,將來還不知剋死多少人呢?咱三大爺賈文清說,橋已修好,這是天意,天意難違。世上哪有過河拆橋之理,即已修成,順其自然吧! 
  賈寨人群情激憤,說如果是這樣我們不是子孫倒霉,後代受累嗎? 
  咱三大爺賈文清說:「橋既已修成,自然對張寨大吉,但也不是沒法補救。賈寨可在村後西北角積土石為山,以為屏障靠山,上植松柏。在村前挖一月牙形池塘,池塘邊栽柳樹。挖池塘之土用來堆築村後之山。這樣,咱賈寨就成了大吉之地了。咱賈寨東邊有河流過,正應了『左有流水謂之青龍』之說,在西邊有黃泥大道,又應了『右有長道謂之白虎』,村前有池塘,應那『前有淤池謂之朱雀』,村後有山,正應『後有丘陵謂之玄武』了。如此賈寨自成體系,為最貴之地。克那橋就不在話下了。」 
  賈寨人聽賈文清如此一說,無不感歎佩服。咱四大爺賈文燦一蹦多高,喊那爹的仇就不報啦? 
  咱三大爺賈文清說:「打死人者償命,此為千古之律。賈寨人可用七七四十九天築那村後之山。村後之山築成之後,也就是給咱爹報仇之時。」 
  咱大爺賈文錦說你這都是文的,報仇還要武的吧!既然要等到七七四十九天,那俺先回營,到了那時間俺帶一個連回來,掃平張寨。 
  賈文清說大哥可以先回營,要大張旗鼓地走,就是要放出話來回營搬兵。你回來時只穿便衣就行了,也不用帶一個連,帶幾個叩頭的弟兄就中。   
  三 老家的風水(2)   
  咱四大爺賈文燦問,大哥走了我幹啥?賈文清說你帶領賈寨的幾十個後生,把咱那紅纓槍隊操練起來,聲勢越大越好,咱要做兩手準備。 
  在咱那一帶,人人都喜歡習武,愛舞槍弄棒的。為了自衛那紅纓槍隊是村村都有的。咱四大爺賈文燦便帶領紅纓槍隊在村口操練,賈寨的其他人便依了賈文清之言,在村前取土去築村後之山。山形依那泰山之形,西高東低順勢而成,上植松柏翠綠成蔭。 
  在山峰後賈文清又讓人堆了一些像墳包似的叢碎小山。 
  有人不解。咱三大爺賈文清悄聲說,我們這山處張寨東南方,為張寨的朱雀位,正所謂「南方山峰後有叢碎的小山,朱雀負衰」。其形對張寨不吉。要不了多久,兇手必然斃命。 
  聽到的人暗喜。 
  張寨人知道賈寨人要報仇,聽說賈興忠的老大、老三都回來了,這一回賈寨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便全民皆兵準備迎敵;可是張寨人一等不見報仇的來,二等不見雪恨的到,自己便先松勁了。族長張萬倉便派人打探,見賈寨人正大興土木,築山挖塘,聽說賈文錦回營搬兵去了,賈文燦天天操練紅纓槍隊。張寨族長張萬倉聞報大吃一驚,和村裡主事的一合計,覺得賈寨這次真要和張寨動狠的了,謀後而動,在報仇前先防張寨的報復,深挖高壘。 
  當時就有張寨人說,這次修橋本來是兩村的大好事,沒想到樂極生悲惹出人命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在哪朝哪代都一樣,不如將兇手捆了交給官府,由官府法辦,這樣不但能保全咱張寨的面子,也算讓賈家五兄弟報了父仇了。 
  張萬倉說,把張萬斗送官府這只讓賈寨人報了仇,卻不能雪恨,咱打死的不是一般的賈寨人,咱打死的是賈寨的族長。將來張寨人和賈寨人見了還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常言說:遠親不如近鄰,咱不能和賈寨人結仇。我看咱不但要化去這場干戈,還要化干戈為玉帛。 
  大家問如何化干戈為玉帛?張萬倉說:「和親。」 
  張萬倉說,賈家五兄弟中,老大在外當兵,至今未娶,我那侄女玉仙也十五了,長得又好,說給老大賈文錦,過個一年半載就可完婚。 
  大家一聽大喜,說這下好了,張萬斗打死了賈興忠,殺人償命,讓官府法辦,這就化了干戈;張萬斗的妹子玉仙嫁給賈文錦,這不就化干戈為玉帛了嘛! 
  這樣,張寨人一邊差人去報官,一邊找人去賈寨說媒。 
  咱二大爺們當年不戰而屈人兵,靠的是智慧。賈文清還真有點諸葛亮再生的架勢。按照現在的話說,也算是兩手一起抓,兩手都夠硬。賈寨後來再沒請過風水先生,無論是陰宅還是陽宅賈寨都讓賈文清看。賈文清便成了那一帶有名的風水先生。 
  賈寨人用了七七四十九天將村後之山築成。這時,賈寨卻又來了一位風水先生,風水先生看了看那橋,又看了看賈寨的村後之山,問:「這村前的池塘和村後的土山都是哪位風水先生的傑作?」賈寨人告訴風水先生,是俺賈寨的賈文清。風水先生喟然感歎,說:「賈寨有能人呀,平地起了一座山,好屏障,該叫松樹崗!」賈寨人後來就稱那村後之山為「松樹崗」了。 
  果不其然,在七七四十九天後。官府將張萬斗斬首示眾了。賈寨人這才覺得賈文清真神人也。 
  在法場之上,賈寨人見那縣太爺好生面熟,可就是想不出來。其實就是後來來的那位風水先生。原來,張寨人將張萬斗捆了送官,縣太爺聽說張寨和賈寨因修橋而樂極生悲,鬧出人命甚是惋惜,決定明查暗訪把案情弄清,就化裝成了風水先生。 
  咱二大爺賈文柏後來說,縣太爺懂風水,老三也懂,這都沒什麼好奇怪的,凡是讀過幾本古書的都會略知一二。說著咱二大爺賈文柏就唸唸有詞:「左有流水謂之青龍,右有長道謂之白虎,前有污池謂之朱雀,後有丘陵謂之元武……」 
  當時,那裝扮成風水先生的縣太爺走時又沉吟了半天,說:「賈寨現在的風水當然是大吉之地,然這吉祥之地只能保佑賈寨在太平盛世人丁興旺,若遇天下大亂卻不能自保。」 
  賈寨人問:「有何良策?」 
  當時,那位扮風水先生的縣太爺說:「可繞村子挖溝取土,土可築牆,那溝裡引來河水。此乃一舉兩得。」 
  有人問:「怎麼講?」縣太爺說:「天機不可洩露。」 
  有人告訴咱三大爺賈文清。賈文清笑笑說:「此為良法,不過今年不可再動土,明年秋後可也。」 
  中原地帶土匪猖獗,賈寨人有了溝,有了牆便拒不給土匪上貢了。土匪來搶,賈寨人便依仗著全民皆兵,土匪攻不進來。這樣賈寨就有了名氣,成了堡壘村。後來,東西莊的親鄰也常來避難。別的莊子見這法子有效也跟著學,一時平原地帶村村挖溝,莊莊壘牆。直到現在,許多村子還有老溝護著,人們就稱這種村莊為寨。地名也大多在姓氏後加一個「寨」字。姓張的村子就叫張寨,姓賈的村子就叫賈寨。還有,就是那寨溝的妙用,乾旱時可以引河裡的水洗衣淘麥;下雨時還可以向河裡排澇防災。這就是縣太爺說的一舉兩得。 
  在修那寨牆的基礎時需要磚,賈寨人在村後的河之北起窯挖土燒磚。那裡有一片無法耕種的野地。窯是燒磚的土窯,孤孤地立在村後,在天高雲淡的午後,濃煙從窯口噴薄而出,有時候可以達到遮天蔽日的效果。後來那磚窯在冬天成了鐵蛋的匪窩。   
  三 老家的風水(3)   
  溝圍了村子,村口有一個路壩子,是人來人往的必經之路,所以也熱鬧。原來那地方是吊橋,天下太平後填成了土壩。路壩子處長了一棵大桑樹,就成了吃飯場,是賈寨的文化中心。路壩子左邊是那眼全村人吃水的老井,路壩子右邊和那僅存的一截老寨牆連著。現如今完整的寨牆是沒有了,打仗時被炮火削平了,只剩下幾處老牆頭。在賈寨人眼裡老牆實屬聖物。誰家孩子有病有災,便有老人去寨牆外叩頭,上香,求老牆保佑小孫兒平安。長輩訓斥後生,就指著寨牆做古老狀:「娘那屄,還沒有寨牆高,能啥能!」 
  後生便諾諾無語。 
  冬天總有村裡老人靠在那兒曬暖,似睡非睡地把大襖脫了尋找身上的虱子。有湊趣的小孩也翻開棉褲學著找,卻尋到了下身的活物,不由得揉搓著自尋快樂。正得意處,突然一聲斷喝幾個大些的孩子圍上來把些個冰涼土坷垃硬塞進褲襠裡。小孩哭爹喊:娘,娘,有人欺負俺小雞雞!老人笑著罵娘,娘那屄,叫娘有啥用,你娘只保護你爹的小雞雞。 
  在那橋修好後,真正死在那橋下的是咱七姑,咱七姑叫荷花。河裡水肥,夏秋季節河裡開菱花也開荷花;荷花艷艷地卻含鬼氣,賈寨人忌口便稱那荷花為蓮花。蓮花卻被冷落了,蓮葉也沒孩子撈上岸當綠傘,活生生把蓮花冷落在溝裡。說也怪,花無人憐便羞著敗落下來,溝裡荷花漸漸稀少,讓那不顯眼的菱角花獨佔了風光。米粒大小的菱角花點點滴滴十分典型,把河點綴得雅致著。 
  咱二大爺他爹賈興忠死後,賈興忠的太太和兩個姨太太只有分家。村裡幾個興字輩的叔伯大爺賈興安、賈興朝、賈興良都來了。四個兒子一人三間堂屋,賈文柏分前院的東邊三間,賈文清分了前院的西邊三間,中間拉個牆頭,往南開個院門。賈文燦分的是後院的東邊三間,賈文坡分了後院的西邊三間,中間也拉了牆頭。賈文燦在東邊開了院門,賈文坡在西邊開了院門。 
  分家沒有考慮咱大姑們,當時,咱七大姑中已經有六個出嫁,只有七姑還沒到出嫁的年齡。到了鬼子進村的那年七姑十五歲,按咱那一帶的習慣七姑也到了出嫁的年齡,正所謂小女子年方二八在閨中待嫁,閨女十五六歲出嫁在那時候實屬正常。只是她們都還沒來得及出嫁,永遠成了姓賈的人。 
  咱大爺賈文錦不在家,房子就沒給他分,家裡的錢給他留著了,將來他回來如果願意在家住,就用錢再蓋房子,在前院挨著賈文清的屋山,有三間堂屋的宅基地。如果不願在家住,拿錢走人。後來咱大爺賈文錦回家蓋了房子,娶了張寨的玉仙。   
  四 咱大娘之一(1)   
  咱大爺賈文錦娶玉仙是在幾年後,當時打死賈興忠的張萬斗被官府斬首示眾了。大仇既然已報,咱大爺賈文錦在村裡人的勸說下應了提親。咱大爺賈文錦開始不太願意,後來聽說那玉仙是美女,就動心了。咱大爺嘴上說哪有娶仇人的妹子為妻的,心裡已經答應了。再加上咱三大爺賈文清的勸說,說是為了克那張寨的風水橋。將來賈寨之男就是要娶張寨之女,賈寨之女也可嫁張寨之男,什麼張寨、賈寨就彼此不分了,此為陰陽相諧。後來,賈寨和張寨子孫世代通婚,成了有名的鴛鴦村。 
  咱大爺賈文錦一聽娶一個美女還有這麼大的意義,那當然也就笑納了。好色了還不留下好色之徒的罵名,要是咱,咱也干。咱大爺賈文錦雖說應下了親事,卻提出四年後才迎娶。對此村裡人不能理解,張寨人也不情願。要知道四年之後玉仙都十九了,這在舊社會可就是老閨女了。可是咱大爺一定要提倡晚婚誰也沒辦法。 
  後來,村裡人才知道咱大爺賈文錦晚婚是因為沒錢。賈文錦在外當兵多年居然沒有存下錢來。原因很簡單,咱大爺手大,有一個花倆,屬於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那種。咱大爺在舊社會就知道美女老婆是要用錢養的;所以咱大爺先掙錢再結婚。咱大爺當年先掙錢再娶美女當老婆的方式對我們也有指導意義呀!不信你沒錢你娶美女當老婆試試,怎麼著也要給你戴幾頂綠帽子,你能和美女老婆過一輩子才怪。 
  咱大爺娶玉仙的時候,玉仙的姥姥送給了玉仙一盞燈,並囑咐和新夫上床時千萬注意不要打翻了燈。「新夫上床打翻燈,從此日子如噩夢……」咱大爺和咱大娘上床時偏偏打翻了燈。結果,賈文錦結婚不久就被招到了抗日前線。咱現在當然不信這迷信,可是當年咱大娘玉仙信。 
  當時,日本人已溯長江而上,直逼武漢。咱大爺賈文錦要去保衛信陽,保衛大武漢。咱大爺賈文錦參加了那場著名的武漢保衛戰。 
  咱大爺賈文錦走的那天,賈寨人出門相送。咱大爺身穿黃軍裝,腰扎武裝帶,走起路來腰桿挺得筆直,氣宇軒昂,雄姿英發的,有一種保家衛國的壯志豪情。咱大爺走的那天居然讓咱大娘穿了一身紅色的旗袍,這在咱那一帶第一次見那種衣服。開始村裡人只顧為咱大爺送行了,只注意到咱大娘衣服顏色,卻沒有注意咱大娘衣服的式樣。由於紅色很符合新媳婦的身份,所以村裡人開始對咱大娘的紅旗袍根本沒有注意。咱大娘手牽大白馬,低眉順眼地跟在咱大爺身後。 
  村裡人望著咱大爺賈文錦議論道,這小日本敢和中國開仗,我看是雞蛋碰石頭。有賈文錦這樣的兵,何俱倭寇。又有人說,賈文錦打了一輩子仗,子彈連皮毛都沒碰著,人家是武曲星下凡。 
  在村口,張寨張萬倉的兒子張萬喜騎著一匹黑馬來了,兩人原來是在一個部隊上。一匹白馬一匹黑馬在賈寨村口立定。咱三大爺賈文清端了酒碗為兩人壯行。咱三大爺對咱大爺賈文錦說,俺哥,喝了這碗壯行酒,我們全村老小等你們凱旋歸來。咱大爺賈文錦和張萬喜喝了酒,揚手把碗摔了。說這小日本敢來咱中國,讓他有來無回。 
  咱二大爺賈文柏望著咱大爺賈文錦和張寨的張萬喜靈感大發。說這一黑一白,簡直是哼哈二將。 
  在咱那一帶人們最佩服的是說書人的嘴,可以把活人說死,把死人再說活。說書人在舊社會的農村屬於熱點人物,說書人有點像咱八十年代的先鋒作家,九十年代的美女作家,新世紀的少年寫作,都可以隨時產生轟動效應。說書人一般都自說自劃,不但會說還會評,有話語權。他說你中你就中不中也中,他說你不中你就不中中也不中。這又有點像咱現在的評論家。很厲害的。 
  咱二大爺望著咱大爺賈文錦的白馬和張寨張萬喜的黑馬,馬上就出口成章。 
  「那個黑馬一個團,那個白馬一個團,黑馬團來白馬團,衝鋒陷陣在最前……」 
  咱二大爺賈文柏看到一匹黑馬一匹白馬,就聯想到了一個黑馬團,一個白馬團。這是典型的文學創作。 
  咱大娘送君送到小村外,把馬韁繩交給咱大爺就哭了。咱大爺賈文錦說,哭啥,俺打完仗就回來。小日本頂咋打。 
  咱大娘只是哭,怪咱大爺洞房夜裡打翻了燈。說這就是預兆,要不小日本咋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咱成婚後來。俺姥娘唱的,「新夫上床打翻燈,從此日月如噩夢。」 
  咱大爺賈文錦說,這國家大事和咱那油燈有啥關係。咱大娘說,誰說沒關係,關係大著咧。連過去的皇上都說過,國家大事關係著百姓的小油燈。咱大爺哭笑不得,說你回吧,俺過不了多久准回來。咱大娘說你走後俺天天在這橋頭等。你給俺個准信,啥時候回來吧? 
  咱大爺說:「長不過三月,短不過三旬。准歸。」 
  咱大娘說:「三月後不回,你怕就見不到俺了!」 
  咱大娘說著掩面又哭。咱大爺用大手為咱大娘擦了把眼淚勸咱大娘別胡思亂想,在家好好等著,嫌清靜常串串門,家裡還有他二嬸和三嬸呢。咱大爺賈文錦說著一抖韁繩,白馬一躥便奔了出去。那大白馬也通人性,往前奔出半里之遙,一聲嘶叫,抬起前蹄在原地打了個轉。咱大爺回頭見咱大娘仍立在死人橋頭,顯得格外醒目。   
  四 咱大娘之一(2)   
  咱大娘從死人橋往村裡走,全村人都站在那裡看,咱大娘見村裡人都看著自己,就想走快點回家,可是卻怎麼也邁不動步子,咱大娘這才發現穿城裡人的衣服實在是不方便,你想快也快不了,只能小邁步不慌不忙地走。 
  這時,村裡人才注意到咱大娘穿得怪。那衣服不分上半身也不分下半身,把整個人包得緊緊的,一對奶子頂得高高的,一雙大腿露著雪白雪白的刺眼。從橋頭到村頭也就半里地,咱大娘像走了一輩子。咱大娘只能不緊不慢地走,有點像現在的時裝表演,只是那鄉間小路不是現在的T型台,路太不好走,鄉間的土路坑坑窪窪的,走得咱大娘東倒西歪的,又像一種民間的舞蹈。 
  當時,還有歌聲伴奏,孩子們望著咱大娘便起哄,唱:新媳婦,打滴溜,懷裡掖倆水葫蘆,男人不在抱枕頭。 
  賈寨的男人大飽了眼福,賈寨的女人卻恨得牙根癢。一個個敲鍋打盆指桑罵槐地把自己男人往家拉。這樣看來咱大娘第一次在賈寨露面的確沒有給村裡女人留下好影響,沒給女人留下好印象就等於沒有給全村人留下好印象,就等於自絕於村裡人。村裡女人對咱大娘的第一印象是:這是一個狐狸精。這個狐狸精到了賈寨是要害人的。   
  五 咱三大爺之一(1)   
  咱大爺賈文錦走了不到半月,形勢就緊張了。晚上已經隱隱約約聽到東南方有炮聲了,而且炮聲越來越近。 
  村裡人問咱三大爺賈文清,這炮聲是誰的? 
  咱三大爺拿了一張舊報紙抖著說:「是胡宗南的第十七軍,還有張自忠的五十九軍。」 
  在賈寨除了咱三大爺賈文清知道一些國家大事,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人了。村裡人要瞭解天下大事肯定去找賈文清。村裡人被炮聲驚住了紛紛去聽咱三大爺分析國內、國際形勢。 
  村裡人聽說有張自忠的五十九軍,當時有人就說:「張自忠,你聽這名字,多好。是忠臣良將呀!打,用大炮狠狠打小日本。」 
  咱三大爺賈文清說:「張自忠的裝備不好,胡宗南中,有坦克、大炮。」 
  這時,村裡幾個長輩的賈興良、賈興朝、賈興安也來了。咱三大爺連忙給幾位長輩的讓座。村裡的幾個十六七歲的半截棍大黑、二黑、喜槐、春柱、金生也來了,一時三大爺家的小院擠滿了人。村裡人圍著賈文清,讓咱三大爺講講、講講。 
  咱三大爺說:「咱中國的生死存亡就看這一仗了。小日本已佔了咱北平、上海,連咱的國都南京都被佔了,還進行了南京大屠殺。人死的多呀,長江都填滿了。現在小日本又要占咱的武漢,現在正是武漢會戰呢。」 
  「噢……」村裡人都張著嘴,發出一種聲音。 
  咱三大爺說:「小日本從安徽往咱河南來了,從東往西打。本來小日本是從北往南的,北邊黃河的花園口被扒開了,把日本的土匪圓(土肥原)師團淹了。小日本從北邊過不來了,就改從西邊合肥過來了,直逼第五戰區。」 
  大黑問:「第五戰區是啥戰區?」 
  咱三大爺說:「咱這就是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是李宗仁。李宗仁厲害呀,他曾經指揮了台兒莊大捷。」 
  咱三大爺賈文清當年所說的從西往東打過來的日軍,指的是第六師團稻葉四郎部。據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的《中國抗日戰爭史》記載:「在日軍中向有精銳之稱的第六師團稻葉四郎部從大別山南麓及長江北岸間長條地段大舉西犯,該路線距離武漢最近,並可在日軍空軍的直接掩護下作戰。」 
  據國民政府軍令部戰史會檔案1938年9月18日《李宗仁致蔣介石電》記載:日軍分四路攻打第五戰區,「一由蒙城進攻阜陽,趨新蔡、汝南,南犯確山;二由正陽關犯霍丘,趨固始、光山、潢川,南犯信陽;三由合肥犯六安,越葉家集、商城;四由安慶犯潛山,趨黃梅、廣濟。」 
  當時,情況十分緊張。據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的《中國抗日戰爭史》記載:「面對日軍來路甚多,第五戰區免不了分頭抵禦,而當時,中國軍隊主力大部集中第九戰區,第五戰區兵力遠不及徐州會後期雄厚,缺乏圍殲第六師團的充分實力。而當時李宗仁又因病離職,由白崇禧代行司令長官職權。」 
  當時,村裡人問咱三大爺賈文清,能守住嗎? 
  咱三大爺說:「如果守不住咱信陽,就守不住武漢。」村裡人說,咱信陽恁重要? 
  咱三大爺說:「信陽是武漢的南大門,守不住信陽,就等於把南大門打開了。」咱三大爺賈文清歎口氣說,「信陽失守,小日本就可以坐火車南下武漢,誰能擋得住?」 
  賈興朝說:「信陽失守那咱這不是也完了。」 
  咱三大爺賈文清一拍大腿道:「那你說去,咱這一帶是信陽的頂門槓,要占信陽先占咱這。」 
  有女人說,這小日本咋能恁厲害呢! 
  咱三大爺說:「厲害得很,三光政策。」 
  有人問,啥叫三光政策? 
  咱三大爺說:「就是殺光、燒光、搶光。」大家就十分激動,大黑就喊,那就是不讓老百姓活了,不讓咱活,咱就和小日本拼。喜槐說,你拚個屁,人家有槍,你還沒近身就被人家撂倒了。咱三大爺賈文清說:「打仗還要靠老大賈文錦他們,咱們老百姓還是想辦法活下來。小日本真來了就躲躲吧。把自己家的紅薯窖挖大一點,到時候能跑就跑,跑不了就躲進紅薯窖裡。」 
  有女人說,那躲到何時是個頭呀?金生答,癩蛤蟆躲端午,躲一天算一天唄。 
  咱三大爺賈文清說:「別看小日本現在鬧得歡,將來讓他拉清單,咱中國恁大,他佔不了。這叫貪心不足蛇吞象。再大的蛇也吞不了大象。」 
  賈興朝問:「這將來要多長時間?」 
  咱三大爺說,要等個五六年吧。 
  有女人急了。說,老天爺,要五六年呀!再過幾年俺兒就得娶媳婦,這小日本五六年不走,俺兒這咋娶媳婦呢! 
  咱三大爺說:「那就不娶。」 
  女人說,那俺兒要打光棍! 
  咱三大爺說:「那咋辦!只有打光棍。」 
  女人就極不滿意地走了,邊往家走邊罵。日你姐,不讓活了。回家殺雞,吃!不吃白不吃,省得給小日本留著。 
  又過了幾天,炮聲更近了,漸漸逼近。上午,賈寨人正在地裡幹活,南邊突然炮聲如雷,整整打了一上午。正在地裡幹活的人心慌,便往家裡跑。跑回家也坐不住,又來到咱三大爺賈文清院裡。咱三大爺院裡已來了許多人,咱大娘玉仙在那抹眼淚,說:「你聽這炮打的,他這回怕是回不來了。」咱三大娘就勸著咱大娘,說:「人都常說,大炮一響黃金萬兩嘛,這回他大爺要發財了。」咱大娘就破涕而笑了。村裡人望著咱大娘覺得像個孩子,沒個大人樣。賈文錦娶了這樣一個女人將來咋過喲。   
  五 咱三大爺之一(2)   
  咱三大爺賈文清正看賈文錦的信。大家見賈文清看信都不敢吭聲。咱三大爺看完信臉色很不好看。賈興朝問,信上咋說? 
  咱三大爺望望大家說:「壞了,固始和潢川都失守了,固——黃公路也被佔了。」 
  咱三大爺所說的固始和潢川都失守,是在1938年9月。據國民政府軍令部戰史會檔案1938年9月22日《蔣介石致孫連仲兵團諸將領電》記載:第五十九軍將士「自軍團長以次,莫不身先鋒鏑,抱必死之決心,巷戰肉搏,迭行逆襲」,「倭屍累積、濠水盡赤,我雖傷亡亦重,然率達成守至23日(18日)之任務……」 
  據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的《中國抗日戰爭史》記載:「防守固始的只有七十一軍的一個團,小日本的第十師團圍攻固始,我們騎兵旅緊急增援,還沒趕到固始就丟了。小日本沿著固始——潢川的公路西犯潢川,遇到張自忠的第五十九軍全力抵抗。小日本推進到潢川城下,便以密集的炮火轟城,並大放毒瓦斯,全城毒氣瀰漫如煙。」 
  當時,賈寨人聽咱三大爺賈文清說信上的內容,連大氣也不敢出。咱三大爺說,寡不敵眾,日本鬼子還用了毒氣彈,潢川淪陷,光山也落入日本鬼子之手。咱三大爺說:「怪不得前幾天炮聲恁近呢,小日本在攻打潢川。」 
  村裡人大驚,說咱這離潢川才幾十里路。有人說,俺大姑就在潢川,俺每年都去拜年。早晨起來走,不耽誤吃晌午飯。 
  咱三大爺說:「潢川已被小日本佔了。你大姑要是沒有被毒氣毒死,就成亡國奴了。」村裡人問,亡國奴是啥意思?咱三大爺說:「亡國奴就是小日本的奴隸,只給小日本幹活,不給工錢,吃的是豬狗食。」 
  我操小日本他娘,打不過咱就放毒氣,有人罵。 
  咱三大爺說:「別罵了,再罵也沒用,回去多做些饃藏起來,該吃吃該喝喝,不要不捨得。這小日本說來就來。」 
  傍晚,賈寨炊煙四起,村裡人開始殺雞宰羊像過年一樣。南邊炮聲隱隱約約的,這讓孩子們興奮得不得了,在殺雞宰羊的現場追逐嬉戲。大人們也懶得管孩子們的瘋鬧,臉上沉重著。咱二大爺賈文柏把家裡惟一的下蛋母雞抓了,要殺。咱二大娘不幹,兩人起了爭執。咱二大娘說:「咱家就這隻老母雞,我還讓它下蛋,等它抱窩,要不了多久就有一窩小雞娃。等雞娃長大了殺了讓你吃個夠。」賈文柏冷笑著說:「你去做夢吧,小日本來了,你孵出的小雞還不知給誰吃呢。」咱二大娘說:「俺不信小日本有千里眼,還能看到俺雞窩裡的小雞。」 
  這時咱三大爺來了,掂了一隻雞。咱三大爺說:「吃吧,吃完了把咱幾家的牆都打通,先用櫃子擋著,萬一小日本進了村,也有個迴旋餘地。」 
  咱二大爺問:「那老四呢?」咱三大爺說:「他整天不沾家,來無蹤去無影的,就別管他了。」咱二大娘問:「他叔,小日本真能來?」咱三大爺說:「來,肯定要來。就是說不准啥時來。」咱二大娘歎了口氣說:「俺家都快揭不開鍋了。」咱三大爺說:「到俺家掏一點。」咱二大爺說:「不用,我明天趕集去說兩場書,就夠吃十天半月的。」咱三大爺說:「這恁亂,你還出去說啥書呢!」咱二大爺說:「沒事,小日本正和咱國軍打仗,佔大城市,還管不了咱老百姓。咱老百姓還要活著不是!」咱三大爺說:「這倒是。」咱二大娘說:「自從俺進門,他就沒出去過,他也該出去說好好說幾場書了。」咱三大爺不語,走了。 
  吃晚飯時,賈寨人端著飯碗出來了,一個個顯得很興奮,碗裡是肉,手裡是白饃。邊吃還邊望著南邊罵:「娘那屄,吃,吃。要不是小日本要來了,誰捨得吃呢!」有人說:「就是,這又不逢年過節的。吃完了算球,不過了。」吃完飯,賈寨人都聚集在村頭往南望,聽那炮聲。炮聲從西往東擦著賈寨的邊過去了,越來越遠。有人說:「這炮聲遠了。小日本怕是被打跑了。這下壞了,俺把下蛋雞都殺了吃了,要是小日本不來,俺不是白殺雞了嘛!」有人罵:「娘那屄,好像盼著小日本來似的。」 
  咱三大爺賈文清一邊聽著炮聲說:「大事不好,要是炮聲從西往東走,那說明把小日本打退了,要是從東往西走,那是國軍在節節敗退。大家回家趕緊把牆都挖個洞。」 
  「為啥?」 
  咱三大爺說:「各家各戶都打通,萬一小日本來了,又跑不出去,也可以互相躲躲。」有人說:「這下好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了。」有女人就嘿嘿笑了,說:「家家都通著,不要上錯了炕。哈哈……」咱三大爺賈文清嚴肅地說:「到這時了,你們還瘋,到時候你們哭都哭不出來。」   
  六 咱四大爺之一(1)   
  咱四大爺賈文燦是那一帶有名的土匪,由於是土匪,人們都叫他小名鐵蛋。 
  開始,鐵蛋只是為了好玩。他把掃帚頭用紅布包了藏在腰裡,天黑時在村裡四處轉悠。遇到村裡行人便悄然跟在身後,冷不防用掃帚疙瘩頂住人家的後腰,發一聲喊:「別動,動就斃了你。」行人不知真假便不敢動,只有乖乖地舉起手來。這時鐵蛋就在身後哈哈大笑。行人回過身了見是鐵蛋,氣得要打,鐵蛋早就逃之夭夭了。行人告賈興忠,賈興忠只是笑笑,不管。鐵蛋娘去打,鐵蛋跑得比兔子還快。鐵蛋娘裹了一雙小腳,又追不上,乾瞪眼。賈寨人說,鐵蛋這孩子有爹生沒爹教,將來成不了器。後來,鐵蛋把在賈寨嚇人的招數用在了搶劫上。 
  鐵蛋用那掃帚疙瘩開始攔路搶劫。不久,在黑道上漸漸闖出了名,出了名就有人來投奔,日子久了招集了不少烏合之眾。後來驚動了官府,官府把鐵蛋拿住了一次,一搜身卻只搜出兩截掃帚頭,審問時拒不承認有攔路搶劫之行為。官府無憑無據,只有放人。他手下兄弟知道鐵蛋腰裡只有兩把掃帚頭,就起了反心,趁他不注意時下手,結果他從腰裡拔出了真槍,一槍一個把造反者撂倒在地上。其他人大驚,說鐵蛋懷裡的紅布包會變,要啥變啥。從此,手下人無人敢反。 
  平原地帶土匪和山匪有些不同。山裡山匪明搶豪奪佔山為王;而平原土匪無險可守也就無山寨,平常分散在各個村莊極為神秘,專選那種月黑風高之夜,用黑布將臉裹了,呼哨而聚打家劫舍。鐵蛋經常在老窯裡聚會,那孔窯就成了他們的秘密老窩。鐵蛋種了二畝茅煙,經常提著煙葉四處轉悠。見路上走著單身行人,便遠遠地瞄著。他常派人外出踩線。提著賣煙的筐到一個村子叫喊:「賣茅煙,賣茅煙!」如果本村有內線,內線自然出來接頭,早把村裡哪家窮哪家富摸得清楚。富人家門上便有了標誌,夜裡來了直奔而入。 
  賈興忠死後,賈興忠的太太和兩個姨太太分家了,各過各的。孤兒寡母的日子自然艱難。一直到賈興忠的三個老婆都相繼去世,幾個姑姑該出嫁的也都出嫁了,咱大爺賈文錦、咱二大爺賈文柏,咱四大爺賈文燦,咱五大爺賈文坡都還沒有娶上媳婦。 
  咱大爺賈文錦親事倒是定下了,咱二大爺賈文柏,咱三大爺、鐵蛋和咱五大爺大頭都三十多了也沒人操心了。咱二大爺賈文柏曾在賈興忠死前訂下了一門親事,是賈興忠的酒肉朋友,在一次喝酒時那酒肉朋友醉著把小女許配給了咱二大爺賈文柏,賈興忠在醉中就答應了,後來才知賈興忠的酒肉朋友的小女才五歲,這可苦了咱二大爺賈文柏,至少要等十年。就在那女子可以出嫁時,賈興忠又被打死了,人家把親退了。 
  咱五大爺賈文坡腦子不夠用,一直沒有人提親。咱四大爺鐵蛋就不像樣了,誰敢嫁。 
  賈寨人都歎氣,說這剩下的幾頭貨咋弄呢!眼看要打光棍。鐵蛋說,球,俺一個人吃了全家飽,要媳婦幹啥,路上走的大閨女都是俺媳婦!鐵蛋這樣說也是這樣幹的,碰到單身的女子就往高粱地里拉。可憐單身女子早嚇得魂出七竅,哪還有反抗的力。只有回家向嫂子哭訴: 
  「俺走到高粱地,遇到個拿槍的;那個拿槍的,不是好東西,三下兩下拉俺到高粱地……啊喲,我的大嫂喲!」 
  一時,賈寨遠近的村裡沒有女子再單身走親戚。不過,鐵蛋從來不搶賈寨人,也不壞賈寨的女子,這叫兔子不吃窩邊草。 
  當時,日本鬼子沒來,國軍的隊伍先過來了。潰敗的隊伍沿著賈寨和張寨之間的黃泥大道從東北方向西南方向撤退。在咱那一帶人們把那次著名的撤退叫過隊伍。咱四大爺賈文燦在過隊伍那天晚上也回到了賈寨。那天晚上是個大月亮頭,一輪明月的。半夜裡開始過隊伍,賈寨的狗在咱五大爺賈文坡家的花狗帶領下那個咬的,驚天動地的。賈寨人聽到狗咬的那麼厲害誰也不敢出門,只敢從門縫向外看。咱五大爺披著衣服吆喝他的狗,正碰見咱三大爺賈文清也出來了。賈文坡問賈文清:「是不是日本鬼子來了?」咱三大爺說,誰知道?賈文清說著爬上牆頭向村外望。賈文坡問:「咋樣?」咱三大爺說:「沒事,是國軍。」 
  賈文清一蹦跳下牆頭,說:「俺聽到有人罵娘,是中國軍隊。」 
  這時,見咱四大爺賈文燦帶著人回來了。咱三大爺望望鐵蛋說:「你回來幹啥?」 
  鐵蛋說:「俺咋就不能回來了,這是俺家,俺回來抗日。」 
  賈文清說:「你回來抗日,別禍害老百姓就行。」 
  咱四大爺賈文燦說:「俺不和你老三說話,金木水火土,你是水俺是火,水火不相容。」 
  咱三大爺賈文清說:「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最後害了老百姓。」 
  賈文燦嘻嘻笑笑說:「俺抗日不禍害老百姓。」賈文清不再說話,見村口又有好幾個黑衣人向咱四大爺家來。 
  咱五大爺賈文坡問賈文清:「咱該咋辦?」 
  咱三大爺說:「這鬼子就像一陣洪水,洪峰過去了,也就沒勁了,該幹啥幹啥,鬼子現在還顧不上老百姓。」 
  賈文燦說:「國軍跑了,咱們沒地方跑,今晚上咱們可發財了。」二十幾個人在咱四大爺賈文燦帶領下向老窯走去。   
  六 咱四大爺之一(2)   
  咱四大爺帶人來到路邊,在路基邊埋伏下來。大家見路上的隊伍像放羊一樣由東南向西北漫了過去,隊不成隊,群不成群的。咱四大爺罵了一句:「娘那屄,真是潰不成軍。」 
  一大隊兵過去了,後邊來了掉了隊的傷兵,有五六個。咱四大爺一揮手,大家一起撲向公路。 
  「別動,我們是抗日別動隊!」 
  幾個傷兵站下了,帶頭的問:「抗日別動隊攔俺幹啥?等鬼子過來了攔鬼子去。」 
  咱四大爺說:「你們要攔,鬼子也要攔,攔你們就是為了攔鬼子。」 
  傷兵說:「這是啥意思?」 
  咱四大爺說:「攔你們是為了你們手裡的傢伙,有了你們手裡的傢伙了,就可以攔鬼子了。」 
  傷兵說:「你們要繳我們的槍?」 
  咱四大爺說:「別說恁難聽,反正你們撤了,也沒什麼用了,你們還不如把槍給我們留下,我們用它打鬼子。」 
  傷兵說:「這可是我們吃飯的傢伙,說不定路上還能換口吃的。給你們了我們喝西北風去。」 
  咱四大爺說:「我這有五塊錢,你們拿著路上救急。」 
  領頭的傷兵說:「不中,不中,才給五塊錢,一桿槍也值五十塊錢。」 
  咱四大爺見商量不通便向大家使了個眼色,早已等得不耐煩的弟兄一下撲上去,把幾個傷兵按倒了。傷兵在地上哇哇亂叫。咱四大爺站在那裡笑了,說:「你們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好好給你們說不中,就別怪弟兄們下手重了。」 
  傷兵在地上求饒:「哎喲,槍給你們,給你們,放手,放手,痛死我了。他媽的,簡直是土匪。」 
  咱四大爺哈哈大笑,說:「你們說對了,我們就是土匪。土匪咋了,土匪也是中國人,也打小日本。」 
  被繳了械傷兵爬起來,說:「老子要不是受傷,怎會被你們繳了械。」 
  咱四大爺說:「好了,快走吧,再不走衣服也給你扒了。」幾個傷兵一聽,連忙一瘸一拐地跑了。 
  咱四大爺見傷兵走了,帶著弟兄下了公路,來到了燒磚的老窯。咱四大爺操著槍說:「這一仗打得不錯,四枝長的,三枝短的。這短的有用,長的不行,沒法往身上藏,過幾天找個買主出手。」 
  有人問:「今晚還幹不幹?」咱四大爺說:「干,過了這村就沒那店了。咱這十幾二十人,要個個雙槍,要短的。」 
  後來咱四大爺賈文燦在那路上一連搶了三晚上,長的二十多枝,短的也夠每人雙槍了,這才住手。咱四大爺成了那一帶抗日別動隊的隊長,整天神出鬼沒的,鬼子倒是打了,把老百姓也欺負的夠嗆,說向哪個村要錢,你不敢不給,否則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晚上,摸進村子,將你洗劫一空。這是後話。   
  七 咱大娘之二(1)   
  國軍的隊伍過完了,賈寨人算著鬼子也該來了,可是鬼子一直沒來。村裡人一聽到有啥響動就往外跑,一連幾次都是虛驚。後來,聽說鬼子已佔了縣城,可就是沒見進村。賈文清說,鬼子在大平原上長驅直入,就如一陣洪水,水退了一切又恢復了正常。鬼子只佔了城市,哪有多餘的兵力去管鄉村。 
  不久,張萬喜回來了,張萬喜是咱大娘的堂哥。張萬喜回來的時候咱大娘玉仙正在挖自己家的牆角。張萬喜衝著咱大娘的背影問:「你這是幹啥?」咱大娘頭也不回地回答:「你說幹啥,挖洞。你家挖沒有?」張萬喜覺得好笑,問:「誰讓你挖的?」咱大娘說:「他三叔呀,說是小日本來了跑不出去,好互相躲躲!」 
  「不挖了。」 
  「咋?」 
  「沒用!」 
  「他三叔說有用。」 
  咱大娘這才回過頭來,見了張萬喜一身的硝煙,身上都是血。咱大娘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喊:「哎喲,娘呀!你這是人是鬼?」張萬喜說:「你說是人就是人,你說是鬼就是鬼,過去是人,將來做鬼。是人是鬼都是恁哥。」咱大娘定定地望著張萬喜,喊著,「他三叔,他三叔!」咱三大爺賈文清應著就過來了,問啥事?賈文清一見張萬喜愣怔了。 
  「這不是張萬喜嘛,你咋回來了,俺哥呢?」 
  張萬喜說:「俺還以為賈文錦回來了呢,就來家看看。原來他沒回來。」 
  咱三大爺問:「這到底是咋回事?」 
  張萬喜一拍大腿說,「完了、完了,我們被打散了。」 
  咱大娘哇的一聲先哭起來了。張萬喜說,你哭啥哭,說不定賈文錦過幾天就回來了。你還是給俺弄點水洗洗,弄點吃的,餓死了。咱三大爺賈文清說,走,到俺那邊去。張萬喜就隨賈文清到了咱三大爺家。 
  不久,張萬喜回來的消息便在賈寨傳開了。村裡人陸陸續續來到賈文清家,一會兒就把小院擠滿了。大家望著張萬喜洗臉,然後吃飯,都不吭聲,煙袋鍋子閃著暗紅的光。咱三大爺賈文清見張萬喜吃飽喝足了,這才問打仗的事。 
  張萬喜說:「國軍大撤退。胡宗南下令放棄信陽,平漢線被切斷了。武漢也完了。」 
  「那咱中國就這樣敗了?」有人道。 
  張萬喜說:「也不能說就敗了,國軍向大西南撤,還有雲、貴、川呢,委員長撤到了重慶。在撤退的時候俺那支部隊打阻擊,最後被打散了,賈文錦現在還不回來,是死是活就難說了。」 
  咱大娘玉仙聽張萬喜這樣說,又在一邊抹淚。 
  張萬喜說,「其實鬼子沒啥好怕的,一個對一個,他哪個都不是我的對手,我和他們拼過刺刀,一晌午幹掉了四個。」張萬喜說著看看大家的反應。張萬喜見大家臉上露出敬畏的神情,頓了頓又說,「咱中國兵個個都是好樣的,一個中國兵是一隻猛虎,一群中國兵就是一群綿羊了。」 
  「那是咋弄的?」 
  「中國的兵山頭太多,一打起仗來各自保存自己的實力。」 
  據《中國抗日戰爭史》記載:武漢保衛戰日軍投入了十二個師團,我軍前後有一百二十多個師參戰。日軍憑借裝備上的優勢,飛機、大炮加坦克。中國軍隊無法抵擋日軍之進攻。原計劃死守信陽,確保武漢,胡宗南擅自放棄信陽,並退往信陽西北,造成正面空虛,全線崩潰。武漢保衛戰歷時幾個月,中國軍隊死傷了二十多萬人,消滅了日軍十幾萬,最後宣告失敗。 
  當時,在咱三大爺的小院,村裡人算是把胡宗南恨上了。有人問胡宗南是哪人?說胡宗南肯定不是咱這一片的,反正又不是他老家,要不他不會擅自撤軍。 
  咱三大爺賈文清問張萬喜今後有啥打算?張萬喜說,俺不撤,俺和賈文錦商量好了,在咱這一帶和鬼子干。 
  咱三大爺說,和鬼子干,你有多少人?張萬喜說,我和賈文錦的人加起來有一個騎兵連,都是咱這一片的子弟兵。都留下。 
  咱三大爺對張萬喜的計劃表示懷疑,認為國軍有幾十萬都不中,你一個連管啥用? 
  張萬喜說:「我們不和鬼子大部隊正面交鋒,找那落單的,小股的幹。打了就跑,我們是騎兵,四條腿的,鬼子攆不上。」 
  賈文清說:「你說得好聽,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你跑了這鄉里鄉親的咋辦?」 
  張萬喜說:「放心,兔子不吃窩邊草,我們不在咱這一帶活動,平常最多回來看看老婆。」一屋的人聽張萬喜這樣說都笑了。 
  村裡人給咱大娘起了個外號叫「旗袍」。咱大娘在村裡總共穿過三種顏色的旗袍,在送咱大爺出征那天穿的是紅色,那肯定是在咱大爺的要求下穿的。在咱大爺走後咱大娘還穿過白色的旗袍和黑色的旗袍,這些旗袍都是金絲絨的。不知道為什麼咱大娘這位鄉村姑娘卻單單愛上了旗袍。穿上旗袍蹲不下去也站不起來更跑不快,這在鄉村是不可思議的。不用說咱大爺將舊社會城市的時髦玩意第一次引進鄉村是失敗的,至今還有一段童謠記錄著旗袍在鄉村的失敗。 
  旗袍旗袍好旗袍 
  又顯奶子又顯腰 
  鬼子來了跑不快 
  照你屁股一刺刀 
  可是,咱大娘還堅持穿旗袍,據咱七姑說咱大娘和咱大爺有個約定,那就是穿著旗袍在橋頭等她回來。在咱大爺失蹤的那段日子裡,咱大娘玉仙在咱七姑的陪同下經常到那橋邊洗衣。洗衣是一方面,主要是等咱大爺回來,希望在某一天咱大爺會突然出現在橋頭。咱大娘每一次出門村裡人照例出來看,看咱大娘穿的啥。咱大娘沒有讓村裡人失望,咱大娘玉仙每次都會穿一種顏色的旗袍。   
  七 咱大娘之二(2)   
  咱大娘在村裡人的注視下端著洗衣盆向橋頭走去,在咱大娘的身邊是咱七姑。那正是村裡人最輕鬆的時候,吃飯場還沒散去,村裡人將空碗擱在地上,圍成一圈在那裡說著閒話,咱大娘玉仙和咱七姑這時走出了院門。咱無法瞭解咱大娘為什麼會單單選在這個時候出村洗衣。咱七姑和咱大娘並排走著,一邊走咱七姑邊和村裡人打著招呼。一路上村裡人就問,七妮吃了沒?咱七姑就回答,吃了。有人問,七妮幹啥呢?咱七姑就回答,洗衣服! 
  其實村裡人給咱七姑打招呼,眼睛卻瞄著咱大娘玉仙的身上。咱大娘又穿上了那件紅色的旗袍。現在農村也沒有流行旗袍,可見咱大娘當年穿旗袍對賈寨的衝擊。咱大娘玉仙穿著旗袍在村裡人面前昂著頭走,目光平視著,不看任何人,也不和任何人說話,因為她誰也不認識。 
  後來,在咱大娘玉仙和咱七姑一次次去橋頭洗衣服時,她除了穿旗袍外,還穿過女式的中山裝,還穿過學生裙。看來咱大爺賈文錦完全是按照城裡人的方式來打扮咱大娘玉仙的。咱大爺肯定沒料到這些舊社會的奇裝異服會給咱大娘帶來災難。 
  那天,咱大娘在咱七姑的陪同下穿著紅色的旗袍一起去那橋頭洗衣,兩個人正搓著衣服,咱大娘突然聽到橋上有動靜。咱大娘抬頭望,見幾輛大車過橋,大車坐著兵,總共有十幾個兵。那些兵們肩上的刺刀還在日光下一閃一閃的。咱大娘不怕兵,咱大爺賈文錦也是當兵的。咱大娘的目光就在兵的臉上掃,目光落在一個大鬍子的臉上。咱大娘臉上便露出了笑容,以為是咱大爺。 
  咱大娘玉仙張嘴要喊,卻發現不對勁。車上的兵望著兩個洗衣的女人,哇啦哇啦亂叫。喊,花姑娘、花姑娘的幹活! 
  大車上坐的當然不是咱大爺賈文錦,是日本鬼子龜田隊長。龜田隊長坐在大車上正打瞌睡,幾個兵一叫喚,龜田隊長睜開眼罵了一句吵他睡覺的兵。龜田一句「八格牙路」剛出口,就被眼前的兩個中國女人吸引了。龜田見咱大娘正望著他們笑,龜田隊長連忙站起來向咱大娘「嘿」地鞠了一躬。 
  咱大娘這下傻了眼。咱大娘知道認錯了人,她連忙驚恐地低下頭,心口窩怦怦直跳。咱大娘當時還給咱七姑說,這該死的兵咋也留著大鬍子,像恁哥,害得俺認錯了人。 
  這時,咱七姑見大車在橋上停住了,車上的兵往下跳,咱七姑喊了一聲快跑,便扔下洗衣盆就跑,可是三個鬼子已經圍了上來。龜田站在車上喊了一聲什麼,三個鬼子把咱大娘玉仙放過去了,卻不放咱七姑。 
  龜田讓咱大娘跑,咱大娘怎麼也跑不快。咱大娘這時想起了村裡孩子唱的童謠。咱大娘只能小跑,龜田望著咱大娘跑也不追,讓車伕趕著馬車緊緊跟隨。馬車一直跟到賈寨村口,見咱大娘的紅色背影進了村,一閃不見了。馬車在村口停住,馬不住地打著響鼻,意猶未盡的樣子。龜田下了車,雙手拄著指揮刀,弓著身子,似馬狀。龜田若有所失地向村子茫然四顧,半晌才讓翻譯官張萬銀召集村人訓話。翻譯官張萬銀從大車上提出一面鑼,光光光地敲。喊著:「鄉親們,都出來開會啦!皇軍給大家訓話。」   
  八 咱七姑之死(1)   
  龜田讓馬車追咱大娘,三個鬼子在河邊卻攔住了咱七姑。咱七姑一急一頭扎進了河。咱七姑的水性好,扎進河裡就再沒有露頭。三個鬼子見咱七姑跳了河,端著槍就在河邊等。咱七姑在水裡憋了一陣便露出頭來換氣,見三個鬼子還在岸上指著咱七姑哈哈大笑,咱七姑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又鑽進水裡。咱七姑在水裡開始往那橋下游。咱七姑想游到橋下去,在橋下換氣不容易被鬼子發現。可是咱七姑向橋下游是逆水,在水裡的動靜太大,鬼子隨著咱七姑的波浪跟到了橋下。 
  最可恨的是河中生長的片片荷葉和朵朵菱角,它們都成了漢奸。咱七姑在水下一動,荷葉和菱角都在水面上向鬼子點頭示意,把咱七姑的位置明白無誤地告訴了鬼子。咱七姑在橋下剛一露頭,三個鬼子端著刺刀早已等在那裡,並且哇哇大叫讓咱七姑上岸。咱七姑當然不上岸連忙又潛進了水裡。咱七姑這次在河裡又順水向下,雖然咱七姑往下游的動靜不大,可是站在岸上還是能看清在水裡的位置。 
  咱現在只有恨那小河水太清,恨那小河太淺太沒有深度。如果是現在,咱七姑在那小河裡遊走肯定不會被發現,因為那碧青碧綠的小河現在已經完全被污染,水質渾濁。可是在當時那河水的確太清了,無論咱七姑在水中向哪個方向,站在岸邊都能被發現。 
  這時,突然起了一陣風,所有的荷葉和菱角都在水面上亂動。咱七姑在離橋不遠的地方找到了一張保護傘。咱七姑極其小心地鑽到荷葉下,再也不動了。 
  風過之後,岸上的鬼子不見了目標,河水靜靜流淌,河面寂寞無聲,荷葉托著蓮子,菱角舉著小花,浮萍蕩著漣漪。 
  三個鬼子在岸邊等了一陣,不耐煩了,便向水裡開了槍,子彈打在水裡就像下了一陣雨。咱七姑在水裡已經快憋不住了,咱七姑再也不敢露頭換氣了。咱七姑知道如果再換氣被鬼子發現了就沒命了。咱七姑不怕死,咱七姑怕死得不乾淨。咱七姑不想換氣,可是咱七姑卻管不住自己。咱七姑急了,在水裡罵了自己不爭氣。 
  其實,咱七姑不知道人為了爭一口氣該有多難。咱七姑為了爭這一口氣,在水裡把褲腰帶解下來把自己綁在了河底的一塊大石頭上。這下咱七姑終於放心了,咱七姑為了爭這口氣最後淹死在河裡。 
  咱七姑叫荷花,荷花在荷葉的保護下留下了清白。 
  在鬼子走後,第一個想起咱七姑的是咱大娘玉仙。咱大娘在鬼子走後突然大喊:「救命呀,救命呀!」 
  村裡人問咱大娘咋回事,鬼子都走了你才喊救命。咱大娘說,快,快,俺跑回村時荷花被三個鬼子攔在了河邊,俺看到荷花跳了河。 
  村裡人一聽都往河邊跑,咱三大爺賈文清和咱五大爺賈文坡跑在最前面。咱五大爺邊跑邊問咱大娘,從哪跳的河,從哪跳的河?咱大娘指著河哭得說不出話來。最後咱大娘跑不動了軟在那裡,被幾個婦女架著來到河邊。河邊一片寂靜,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河對岸的松樹默默而立,只有樹梢在搖動,好像在竊竊私語。 
  咱五大爺賈文坡毫不猶豫地跳進了河裡,接著有十幾個男人一起跳了下去。大家在水中亂摸。摸了好多烏魚、鯽魚、泥鰍、黃鱔,就是沒有摸到咱七姑荷花。 
  咱大娘坐在岸邊大放悲聲,喊著俺不該讓荷花來河邊洗衣服呀,俺不該只顧自己跑不管荷花呀,俺不活啦,俺不活啦! 
  咱大娘哭著便往河裡爬,幾個婦女連忙拉住她。咱大娘哭得滿目涕淚,一頭亂髮。雙手在空中徒勞地揮舞著,絕望地拍打著大腿。這時的咱大娘是一個典型的農村婦女的形象。咱大娘繼續哭訴: 
  「我的天哪,我白天眼皮跳,晚上做噩夢。我就怕出事呀!越怕越有鬼呀——都怪我,都怪我呀,嗚——嗚——嗚——」 
  咱大娘在岸上哭。咱五大爺和咱三大爺帶領村裡人在河裡撈。十幾個人在水裡摸了個遍,也不見蹤影。水裡最後只剩下咱五大爺了,他一次次扎進水裡。在水裡的時間越憋越長,他的臉已變得烏紫。咱五大爺和咱七姑是一個娘的,咱五大爺沒有找到老婆,全靠咱七姑給他做飯洗衣,咱七姑死了咱五大爺也就沒人管了。咱五大爺那天在河裡摸了很多魚,咱五大爺無論摸到了什麼都憤然扔上岸,嘴裡嘰嘰咕咕地罵。 
  「日恁娘,小鬼子,你把俺荷花害了!日恁娘,小日本,你把俺荷花害了!」 
  岸上一會兒便有無數的魚在跳動和掙扎,岸邊的人見了咱五大爺這樣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幾個長輩的就喊:「快把荷花哥拉上來,快把荷花哥拉上來,他怕是中邪了。你看他臉。」幾個男人下水把咱五大爺拉上了岸。 
  荷花卻不見蹤影。 
  有人回村找來了撒網,順著河一網一網地撈。網裡又撈上來了無數的魚,可就是不見荷花。誰也搞不明白那時候的魚咋那麼多,特別是那老烏魚,烏黑烏黑的特別肥壯。現在你去那河裡撈撈看,啥魚也沒有了。 
  荷花沒有摸上來,是自己上來的。漂上來已是第二天早晨的事了。咱五大爺在那河邊守了一夜。天亮時,咱五大爺突然發現在橋不遠的地方冒了一陣氣泡,然後咱七姑荷花臉朝上仰面躺著就漂了起來。 
  荷花漂在那裡,眼還睜著。像平常我們游泳時的仰泳。其實荷花已經死了。她肚子像大皮球鼓脹著生氣。咱五大爺抱著荷花就開始哭。村裡人聞訊趕來,咱三大爺還牽來了一頭犍牛,把咱七姑搭在牛背上在田野裡散步。後來,那犍牛累得吐了白沫,可咱七姑肚裡的水卻吐不出來。   
  八 咱七姑之死(2)   
  其實咱七姑肚裡沒水。她那皮球一樣的肚子裡都是氣。請來的郎中說荷花是嗆死的,肺嗆炸了。 
  咱五大爺認為咱七姑荷花還能救活,便一個個地請醫生。四鄉郎中都請過來了,人家只遠遠地望望,搖著頭就走了。村裡人便來勸咱五大爺。 
  「早些送荷花走,讓她放心,這日本鬼子永遠都抓不住她。」 
  荷花後來就埋在那松樹崗上。咱七姑是在太陽落山時埋的,說讓咱七姑走夜路。在河邊咱大娘玉仙、咱二大娘書娘、咱三大娘鳳英娘還有村裡人的其他女人們都哭著為咱七姑送行。河邊水沫輕舔著稀泥,伴奏著女人們細細的哭泣,那哭聲像風在耳邊時無時有地縈繞。 
  突然,一陣鞭炮聲在咱三大爺賈文清手上炸響。孩子們駭得往大人褲襠裡鑽。咱五大爺在咱七姑荷花躺過的地方燃起了一堆紙錢。咱五大爺手裡捧著一個寬邊大瓷碗,碗裡裝著半碗棉籽油,一根燈繩搭在碗邊,點著了,火苗在碗邊貼著裊裊而升。咱五大爺捧著碗向上遊走出百步,將碗堆在水中。油碗順水而下,緩緩漂入河心。油燈停,咱五大爺也停,停下了咱五大爺就唸唸有詞。 
  「荷花、荷花你快走,走進龍宮喝美酒;荷花、荷花你快走,走進龍宮喝美酒!」 
  油燈漂蕩著,走走停停。總是被那漂浮的浮萍攔住。油燈終於漂到橋邊,在荷花淹死的地方停了下來,水浪打得它晃晃悠悠的。咱五大爺賈文坡又唸唸有詞。 
  「荷花、荷花你快行,行到龍宮吃珍饈;荷花、荷花你快行,行到龍宮吃珍饈。」 
  油燈在橋頭猶猶豫豫地打轉,細浪一陣一陣推它,水珠一滴一滴蕩漾入碗內。那碗漸漸沉重。一陣風過後,火苗一閃,碗兀然沒入水中,水面上頓時一片漆黑…… 
  咱七姑荷花死後,最傷心的是咱五大爺賈文坡。咱五大爺把自己關在家裡三天不吃不喝。咱大娘玉仙來勸咱五大爺,咱五大爺問咱大娘,你當時看清害七妹的鬼子長得啥樣?咱大娘說,沒看清,只看到有個鬼子嘴唇上留著一撮鬍子。咱五大爺說,俺一定要為七妹報仇。 
  咱大娘說,七妹的仇是要報的,等恁哥回來再說。咱五大爺不說話。咱大娘所說的嘴唇上留的一撮鬍子老百姓都稱其「仁丹」鬍子的,這種鬍子應該是日本鬼子的獨有,在當時的中國很時髦,不過沒有流行開來。在日本鬼子投降後,這種鬍子在中國基本絕跡,因為在中國人的心目中這種鬍子是一種罪惡的象徵,是一種強盜的漫畫像。   
  九 咱三大爺之二(1)   
  當時,鬼子進村的時候村裡的幾個老人正靠在寨牆邊說話,聽到鑼聲說黃軍(皇軍)要訓話,還問:「俺聽說過紅軍,也聽說過白軍,這黃軍(皇軍)是啥軍?」賈興良說:「現在兵比老百姓都多,說不定啥時候又出來個什麼顏色的兵,打來打去,都找老百姓要糧、要錢。」賈興朝說:「黃軍,聽說日本鬼子就叫黃軍。」大家猛一聽,有些害怕。一起從寨牆邊起來,見村口停了一輛大車,只有十幾個穿黃軍裝的兵,才安靜下來。 
  村裡人左看右看這日本鬼子和中國人沒啥兩樣。不是紅頭髮也不是綠眼睛,個矮。領頭的嘴上鬍子少,比賈文錦的差遠了。軍裝也沒賈文錦的威武,褲子又肥又大,不利索。村裡人見了日本鬼子,挺失望。有人悄聲說,日本鬼子不過如此。 
  龜田給村裡人講了一陣大東亞共榮之類的,誰也沒弄明白。後來,龜田讓翻譯官問:「誰是賈文清?」翻譯官就把咱三大爺賈文清拉了出來。 
  大家望望翻譯官,都認出了是張萬倉的兒子張萬銀。 
  賈文清被拉出來站在那不出聲。 
  龜田望望賈文清說:「你的叫賈文清?」賈文清就木木地點了點頭。龜田說:「你的,我知道,你是賈寨的保長。你的為皇軍服務的,做維持會長,好處大大的。」賈文清也不明白維持會長是幹啥的,站在那裡臉上沒表情。 
  翻譯官張萬銀對賈文清說:「皇軍來之前早就把賈寨、張寨的底摸透了,你就幹吧。」賈文清問:「這維持會長是幹啥的?」翻譯官說:「維持會長和保長沒什麼區別,就是讓你管事,維持現狀。」 
  「俺不幹。」 
  咱三大爺的話音未落,突然河邊傳來幾聲槍響,把咱三大爺賈文清嚇得一縮脖子。龜田向河邊望望,嘿嘿笑笑,說不幹,死了、死了的。 
  槍聲把咱大娘引了出來,咱大娘本來躲在人背後。咱大娘看清了龜田後,心裡便生出幾分鄙視來。心想,比俺男人賈文錦差遠了,坐在大車上還覺不出啥,一下車就不像樣子了,太矮。怪不叫小日本。常言說,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一遛。這不,拉出來一遛不是騾子也不是馬了,只能算驢。 
  咱大娘被槍聲一驚不由向河邊張望。孰不知龜田此刻正在人群中尋找咱大娘。龜田見了咱大娘,頓時心花怒放。龜田衝咱大娘的方向「嘿」的一聲來了個鞠躬,然後龜田一揮手上了大車,做得很酷的樣子。 
  日本鬼子走了,咱三大爺賈文清才衝著遠處的大車罵了一句,「日你娘,讓俺給你當維持會長,俺不幹。」 
  大黑說:「還是俺哥能耐,連小日本都知道咱賈寨有個賈文清。」 
  喜槐說:「你沒聽翻譯官張萬銀說嗎,在縣裡小日本就把各村的情況都摸清了。」 
  賈文清道:「說得再好,俺也不能當這個維持會長!」賈文清說著頭也不回地回家了。村裡人目送著鬼子大車出了村,一時還沒回過味來。這時,咱大娘玉仙便大喊救命,帶領村裡人到河邊去救咱七姑。咱七姑死後沒幾天,鬼子又來了,像沒事一樣。 
  鬼子再次進村和上次沒有什麼不同。只趕了一輛大車,只有幾個兵。所不同的是,這次大鬍子龜田沒來,來的是翻譯官張萬銀。 
  翻譯官張萬銀這次也沒敲鑼也沒訓話徑直找到了咱三大爺賈文清。張萬銀對咱三大爺說,皇軍請你去開會。 
  咱三大爺賈文清問:「皇軍為啥請俺去開會?」 
  翻譯官張萬銀說:「你是真迷瞪還是假糊塗,你是皇軍指定的維持會長呀!」咱三大爺說:「俺不去,俺不當這個維持會長。」 
  翻譯官說,你說不當就不當啦。然後向一個鬼子嘰嘰咕咕說了什麼。鬼子過來給咱三大爺一槍托子。說,開路、開路的。把咱三大爺帶走了。鬼子帶著咱三大爺走到村口,賈寨人都出來看。咱三大娘拉著咱三大爺不放。哭喊著,這為啥抓人呀?翻譯官說,誰抓人了,皇軍讓維持會長賈文清去開會。開了會就回來。咱三大娘這才放手。 
  賈寨人望著咱三大爺被帶走,就在一起議論。說,這賈文清不是不當維持會長嘛,咋還是跟著走了。 
  咱三大爺被帶到鎮上,發現各個村寨的原保長、甲長都來了。大家原來曾經在一起開過會的,這次又碰上了,是老熟人了。有人過來和咱三大爺打招呼。問,賈文清,也來開會呀?咱三大爺說,我不是來開會的,我不當小日本的維持會長。打招呼的一聽這話,臉都白了,說你聲音小點,是要掉腦袋的。 
  咱三大爺把頭一梗說,掉腦袋也不幹,當日本人維持會長就是當漢奸。認識咱三大爺的人聽他這樣說,連忙向一邊躲。咱三大爺冷眼望望那些人,滿臉的不屑。心裡說,都這樣中國不亡才怪了。當了亡國奴了還不覺得。咱三大爺就那樣站著與所有人都有了距離。有人喊開會了,開會了。咱三大爺還是不進去。 
  龜田走出辦公室,身後跟著翻譯官張萬銀。龜田走到會議室門前,見了咱三大爺笑了,走到咱三大爺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說,開會的、開會的幹活。 
  咱三大爺望望龜田說,俺不當維持會長,俺不開會。龜田望望翻譯官讓張萬銀翻譯,張萬銀說賈文清不願意當維持會長。 
  龜田臉就拉下來了。龜田向會議室裡望望,然後一甩頭示意翻譯官把咱三大爺帶到辦公室。翻譯官望望咱三大爺說,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咱三大爺說,俺不會喝酒。翻譯官張萬銀冷笑一下,推了咱三大爺一把,說走吧,去龜田隊長的辦公室。咱三大爺問,幹啥?翻譯官說,誰知道幹啥!   
  九 咱三大爺之二(2)   
  咱三大爺被帶到龜田辦公室,龜田問:「你的,是國民黨的?」 
  咱三大爺搖了搖頭。 
  龜田又問:「你的,是共產黨?」 
  賈文清又搖了搖頭。 
  龜田望望翻譯官張萬銀,問:「中國還有什麼黨?」 
  翻譯官搖搖頭說:「我沒聽說還有什麼黨。」 
  龜田說:「賈文清的,你的良心大大的壞了的。你不是共產黨也不是國民黨,你為什麼不和大日本皇軍合作?」 
  咱三大爺賈文清說:「俺是中國人。」 
  龜田哈哈大笑,指指翻譯官又指指會議室說:「他們都是中國人。中國人和日本人是一家,我們都是大東亞人,我們來到中國是為了讓中國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建立大東亞共榮圈。」 
  咱三大爺說:「你們是來殺人放火的。」 
  龜田說,皇軍到你們村殺人、放火的沒有。張寨和賈寨的都是良民的,皇軍殺人放火的不要。咱三大爺說,你們在我們村不殺人放火不等於在別的村不殺人放火;你們現在到我們村不殺人放火不等於將來到我們村不殺人放火。你們第一次去我們村就逼死了俺妹子。 
  龜田聽咱三大爺這麼說,就問翻譯官張萬銀,賈文清的妹子是怎麼死的?張萬銀就和龜田耳語,說賈文清的妹子就是那個跳河的花姑娘。龜田又哈哈大笑起來,龜田拍著咱三大爺的肩說,這是誤會,你的妹妹掉進河裡了,皇軍是要救你的妹妹。 
  咱三大爺氣憤地說,你們真不是人,干了傷天害理的事還不承認。咱三大爺賈文清當年算是罵到點子上了,如果他能活到現在知道日本人連侵略中國都不承認,不知他做何感想。這樣一個無恥的民族根本就不配在地球上生存。我們現在可以放開了罵日本鬼子,可是當年咱三大爺罵日本鬼子就要付出代價,要不是當年日本鬼子要在咱那一帶建立糧食供給基地,惺惺作態不大開殺戒,否則咱三大爺罵那一句就可能付出生命的代價。 
  當時,龜田還是被咱大爺罵火了。龜田喊了一句八格牙路,把門口站崗的鬼子兵叫進來兩個,然後向兩個鬼子說了幾句什麼,兩個鬼子哈哈笑了。龜田然後帶著翻譯官張萬銀去了會議室開會去了。 
  龜田一走,那兩個日本兵就把咱三大爺賈文清按倒在地,然後把褲子扒了。賈文清喊:「仕可殺不可辱!」 
  兩個鬼子也聽不懂,解了腰裡的牛皮武裝帶,揮舞著抽咱三大爺的屁股,打得咱三大爺哇哇亂叫。 
  會議室裡聽到咱三大爺的叫聲連大氣也不敢出,龜田笑著通過翻譯對大家說:「皇軍入鄉隨俗的,按你們中國人的方式,不聽話的打屁股的。」龜田說著向張萬銀使了個眼色。翻譯官來到龜田辦公室,兩個鬼子便停了下來。 
  翻譯官張萬銀說,賈文清呀,賈文清,怎麼樣,打屁股的滋味咋樣?這是龜田隊長對你格外開恩,你不是國民黨也不是共產黨,你是龜田隊長的維持會長,所以才打你的屁股,要不送到憲兵隊你就活不了啦!走吧,開會去。 
  咱三大爺齜牙咧嘴趴在那裡叫喚,屁股血肉模糊。咱三大爺說,我這咋開會,站都站不起來了。翻譯官說,那你是同意當維持會長了。咱三大爺不語。翻譯官說,還挺著,我讓他們繼續。翻譯官說著就往外走。咱三大爺喊:「別走,別走!」 
  翻譯官回過身來,怎麼,答應了?答應了我去給龜田隊長說一聲,讓衛生兵給你包紮。咱三大爺吸著冷氣,點了點頭。翻譯官笑著走了。咱三大爺望望兩個鬼子兵,罵了一句:「俺日你娘!」兩個鬼子聽不懂,望著咱三大爺笑笑。咱三大爺又罵:「笑你娘那屄,俺這是好漢不吃眼前虧!」兩個鬼子互相望望還是笑。咱三大爺自己也笑了一下,罵:「我都日你娘了,你還笑。」 
  散會的時候,咱三大爺被兩個鬼子兵架了出來。門口都是人,咱三大爺不好意思再叫喚,只有忍著疼。龜田當著大家的面問咱三大爺:「維持會長的幹活?」 
  咱三大爺抬頭望望,見每一個人都看著自己。眼睛裡都在說,你賈文清不是不當維持會長嗎?你賈文清不是要和鬼子幹嗎?不是不當亡國奴嗎?看你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咋回答!你敢回答個「不」字,皇軍不打斷你的腿。 
  咱三大爺四處望望,見翻譯官張萬銀不在龜田身邊,便面含微笑,聲音卻很洪亮: 
  「仕可殺不可辱,堅決不當亡國奴!」 
  咱三大爺此話一出,大家都愣了。 
  龜田沒聽懂,望望大家,大家都裝著沒聽懂。這時,翻譯官過來了,龜田讓咱三大爺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咱三大爺就歪著嘴說:「屁股疼呀,屁股疼!」翻譯官給龜田翻譯了,龜田哈哈笑,大家都哈哈笑。龜田派了大車送咱三大爺回去,大家圍著咱三大爺的大車走。一路上大家都誇咱三大爺有種。說,換了俺早瓤了。咱三大爺便說:「鬼子打俺,俺把他祖宗八輩都罵完了。」 
  咱三大爺在養傷期間,鄉親們送來了老母雞、雞蛋、蒸饃、油果子慰問咱三大爺。咱三大娘說,俺做月子也沒收恁多禮。長輩的都說,賈寨出不了孬種。連咱四大爺鐵蛋回來見了咱三大爺都伸出了大拇指說,俺三哥,你是出了名了,現在四鄉八里誰不知道賈寨出了個賈文清呀!有種,敢罵日本鬼子,真有你的。咱三大爺便眼睛向一邊望。說,那維持會長俺說不當就不當,小日本能把俺咋樣,他打俺屁股,俺罵他娘!   
  九 咱三大爺之二(3)   
  不久,賈文清的「仕可殺不可辱,堅決不當亡國奴!」的豪言壯語傳遍了四鄉八里。   
  十 咱三大爺之三(1)   
  不久,咱三大爺賈文清的豪言壯語就傳到了龜田耳朵裡。龜田讓翻譯官把咱三大爺又找去了。 
  龜田望著咱三大爺說不出話。龜田很想用中國話說,你個雞巴賈文清還挺難弄,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我龜田不把你拿下,咋維持這一帶的治安。龜田覺得自己的外語水平有限,這樣下去會影響在中國的工作。要搞中日親善,首先是語言,語言通了就可以和當地中國人打成一片,就可以成為一家,治安自然也就好了。龜田想起被派來時旅團長的教誨,咱們兵力不足,要以華治華,要三分軍事,七分政治。 
  龜田問咱三大爺,屁股還疼嗎? 
  咱三大爺說,不疼了。翻譯官張萬銀說,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吧!咱三大爺不由摸摸屁股,望望翻譯官笑笑。咱三大爺在心裡很想罵龜田過過癮,咱三大爺那句罵人的話已溜到嘴邊了,又嚥下去了。這主要是有翻譯官在場,龜田聽不懂,翻譯官聽得懂,翻譯官要是把罵龜田的話翻譯了,就要挨皮帶。咱三大爺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堅持老祖宗的兩句古訓,一句是:好漢不吃眼前虧! 
  另一句是:仕可殺不可辱,堅決不當亡國奴! 
  咱三大爺心想,老祖宗這兩句話,真他娘的厲害,俺還就不信對付不了你個龜孫。俺這可不是一個人和你幹,俺把老祖宗都搬出來了。 
  龜田問:「你還不願意當我的維持會長?」咱三大爺又望望翻譯官不語。龜田見咱三大爺不語,就喊了一聲外面站崗的鬼子兵。 
  咱三大爺連忙說:「俺不是答應了嗎?」 
  翻譯官張萬銀說:「你四處放出話,堅決不當這個維持會長,現在又有幾個村裡的保長、甲長不願意幹了,你這是破壞中日親善!」 
  咱三大爺說:「俺不是不願意幹,俺是怕幹不了,村裡人不服。」 
  翻譯官說:「誰敢不服,有皇軍給你撐腰。」 
  咱三大爺說:「話不能這樣說,過去俺當保長那可是村裡人選出來的,蔣委員長……」咱三大爺說著不由一個立正,引得翻譯官也來了個立正。 
  龜田問,你們的,幹什麼的。翻譯官這才回過神來。翻譯官當然不敢說剛才向蔣委員長致敬了,就哇啦哇啦地向龜田解釋了一通,咱三大爺也聽球不懂。翻譯官回過頭來對咱三大爺說,你他媽的活膩了,老子還想多活幾年呢,差點上了你的當。你到底想說什麼? 
  咱三大爺說:「蔣委員長提倡新生活運動時,保長、甲長都是民主選舉。大家選出來的保長,大家當然聽招呼。現在鬼子……」咱三大爺說著看看龜田,翻譯官也看看龜田,見龜田沒反應,翻譯官也不吭聲。咱三大爺繼續說,「現在鬼子讓誰當誰就當,大家不服氣,將來要派個事,也就沒人聽你的。」 
  這回,翻譯官把咱三大爺的意思翻譯給龜田聽了。龜田一聽大喜,拍著咱三大爺的肩說:「你的,大大的好。明天去賈寨,選維持會長的,每個村都選。哈哈……」龜田大笑。 
  咱三大爺得意地看看翻譯官,也笑了。翻譯官看著咱三大爺得意,好像覺出了點什麼,見龜田那麼高興,頓了頓也陪著笑了。 
  咱三大爺從龜田那裡回來,還沒進村,有人就看到了。發了一聲喊,賈文清回來了!村裡人都往村口望,見咱三大爺居然走著回來了。咱三大爺一進村,便有人在咱三大爺屁股上摸,問,讓鬼子打屁股沒有?逗得村裡人哈哈大笑。 
  咱三大爺沒有回家,卻敲響了村口那大桑樹上的鐘。有人問,啥事敲鐘?咱三大爺說,都來,都到這來。俺有話給鄉親們說。這時,村裡幾個長輩的賈興安、賈興朝、賈興良都從咱三大爺家出來了。賈興朝說:「俺在你家裡坐了半天了,等著呢。你不回家敲啥鍾呢!」 
  咱三大娘出來了,見咱三大爺站在那裡,完好無缺的,就哭了。說:「俺還以為你又趟著回來了呢。」 
  賈興朝問:「這次沒挨打吧?」 
  咱三大爺說:「好漢不吃眼前虧,這次沒有。」 
  賈興朝說:「這就對了,和小日本來硬的不中。」 
  不一會兒,大桑樹邊就來了不少人。正是吃飯的時候,大家都端著碗出來了。咱三大爺喊咱三大娘把飯端出來。咱三大娘磨磨蹭蹭地端來了一碗紅糖雞蛋。咱三大爺問:「這是啥飯?」咱三大娘答,你上次從龜孫那回來不就要紅糖雞蛋嘛!咱三大爺說:「上次挨了打,流了血,這次又沒挨打,吃啥紅糖雞蛋呀,俺要吃饃。」大家都笑。咱三大爺也笑了,說:「這回龜孫上了俺的道了。」 
  「咋?」 
  大家都瞪大了眼,想知道咱三大爺咋讓龜孫上的道。咱三大爺十分得意地抿了一口紅糖水,漱漱口吐了。有小孩說,俺大爺咋把紅糖水都吐了呢,你不喝給俺喝。咱三大娘說,你喝尿!咱三大爺說:「女人和小孩別插嘴。」咱三大爺又喝了一口紅糖水,這次沒吐。說:「龜田那龜孫要在咱賈寨選維持會長了。」 
  「咋選?」 
  咱三大爺說:「就和當初選俺當保長一樣,俺拿家裡的筷籠子,你們一家拿雙筷子,不同意的就把筷子放到桌子上,同意俺的把筷子插進俺的筷籠子,從此就聽俺的了。」 
  「噢……」 
  有人問:「賈文清,你敲鐘就是為這?」   
  十 咱三大爺之三(2)   
  「是呀!」 
  「要俺說,你這是脫了褲子放屁,選不選都是一個結果。」 
  「為啥?」 
  「賈寨還是你當家,不用打招呼,俺都會推舉你。」 
  「不能推舉俺。」 
  「賈文清,你別謙遜了,不要說龜田來,就是老天爺來,俺也不會推舉別人。」 
  「誰謙遜了,俺是真不讓大家推舉俺。」 
  「那次選保長不是推舉的也是你嘛!」 
  「這次是這次,那次是那次。那次是選咱中國的保長,這次選的是日本人的維持會長。」 
  「啥中國的外國的,你是俺賈寨的。」 
  咱三大爺說:「上次大家把吃飯的傢伙插進俺筷籠子是看得起俺,這次把吃飯的傢伙插進俺筷籠子是把俺往火坑裡推。」 
  「筷籠子沒變,筷子也沒變,咋就不一樣呢。你這是讀了幾天書,把簡單的事弄複雜了。」 
  「咱賈寨人只信你賈文清,把筷子插你筷籠子裡是看得起你。」 
  「賈文清,不推舉你推舉誰,只有你敢和鬼子干,敢和鬼子打交道。 
  賈文清「啪」的一下把碗摔了,說:「誰也不能推舉俺。」 
  「好、好、不推舉,不推舉。」 
  大家見賈文清惱了,都不再言語了,一時吃飯的聲音稀里嘩啦的。村裡人覺得彆扭,兩口扒完碗裡的飯,藉故回家盛飯,不露面了。最後剩下賈文清一個人在桑樹下慪氣。 
  咱五大爺賈文坡問咱三大爺,鬼子啥時來咱村選維持會長?咱三大爺沒好氣地說,你問恁清幹啥,你去當這個維持會長去。咱五大爺說,俺就是想知道鬼子啥時來。咱三大爺說,我看你腦子真是不夠用,你還盼著鬼子來不成。 
  咱五大爺被咱三大爺訓走了,邊走邊嘟囔:俺就是盼鬼子來,就盼那個嘴唇上留一撮鬍子的。 
  咱三大爺沒聽清咱五大爺說的是啥,回家了。晚上,咱三大爺賈文清躺在床上唉聲歎氣的,連晚上飯也不吃了。村裡人三三兩兩來到咱三大爺家。咱三大爺見了叔叔、大爺也不起床了,躺在床上裝死。咱三大爺躺在床上裝死,幾個長輩的也不吭聲,幾把煙袋鍋都冒煙,咱三大娘受不了了,起身出去。這時咱大娘玉仙端了一碗餃子來了,問咱三大娘:「他叔吃沒?」咱三大娘說:「不吃不喝的在床上睡。」 
  咱大娘玉仙說:「俺晚上給他叔包了點餃子,讓他叔嘗嘗。」 
  咱三大娘接過碗說:「屋裡熏得都進不了人,幾桿老煙袋。」咱三大娘喊,「你起來唄,大嫂給你包了餃子。」 
  賈興朝說:「起,先吃。」 
  咱三大爺說:「俺咋能吃得下。」 
  賈興安說:「起來吧,不就是個維持會長嘛,就不吃不喝了。你說大家的筷子不插你那筷籠子,總不能插龜田那個龜孫的筷籠子吧!」 
  咱三大爺說:「插俺那筷籠子就等於插龜田的筷籠子。」 
  賈興良:「不能這樣說。這維持會長你不當誰當?」 
  咱三大爺說:「誰願意當誰當,反正俺不當。」 
  賈興朝說:「現在是日本人的天下!」 
  咱三大爺說:「這鬼子的官,當了就是漢奸。」 
  賈興良說:「那不是龜田點了你的卯嘛!」 
  咱三大爺說:「點了俺,俺也不幹。這個差事俺幹不了。」 
  賈興朝說:「文清,別怕,咱賈寨人沒把你當外人,既然日本人點了你,你就幹吧!」 
  「大爺,你這不是把俺往火坑裡推嘛!」 
  賈興朝說:「你當總比人家當好,萬一這維持會長真讓一個漢奸當了,那咱賈寨可真就苦了。」 
  「就是,我們老哥幾個商量了,賈寨人誰不知你賈文清,你當了也好替咱賈寨人通通氣。」賈興良說。 
  賈興朝:「有一句話你要記住,叫『人在曹營心在漢』。只要你的心向著咱賈寨,名分不重要。賈文清還是賈文清。」 
  大家都不住點頭。 
  咱三大爺賈文清望望大家說:「說得好聽。這當上了維持會長,鬼子要糧咋辦?」 
  賈興朝說:「該咋辦咋辦,你不是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嘛!你不當維持會長龜孫就不要糧了。這事大家商量著來,不會讓你為難的。現在要緊的是保著咱賈寨人的命,只要人活著啥就好說了。反正日本鬼子在咱中國又長不了。」 
  這時,大家聽到咱五大爺賈文坡在後院霍霍的磨刀聲。有人問,大頭這深更半夜的磨刀幹啥?咱三大爺賈文清回答,誰知道?他腦子本來就不夠用,自從七妹出事後,他的神情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整天就是神神道道的。   
  十一 咱五大爺之死(1)   
  第二天,龜田來了,這次龜田坐的是摩托車。摩托車上還坐了個穿西裝的記者。摩托車在前面開路,有兩輛大車跟在摩托車後頭,這次來了有一個小隊的鬼子,還有機關鎗。由於是鄉間的土路,又好長時間沒下雨,摩托車和大車過處,一路上有滾滾灰塵。龜田進了村還是讓翻譯官張萬銀敲鑼。 
  翻譯官喊,各家各戶都聽著,皇軍要推舉維持會長,都到村口集合。大家知道日本鬼子要來搞選舉,聽到鑼響也不怕,早準備好了,一會兒就在村口匯齊了。大家第一次見了機關鎗有些怕,也有些好奇。有膽大的孩子上去摸摸又摸摸。扛機關鎗的罵了孩子一句八格牙路,被龜田八格牙路地抽了一巴掌。扛機關鎗的鬼子只有抱著機關鎗讓孩子摸了,不敢再吭聲。 
  一張桌子擺在大桑樹下,咱三大爺賈文清背靠桌子而坐。在桌子上放著咱三大爺家的筷籠子。村裡人出門都沒忘記手裡拿了雙筷子,那筷子都做了加工,在筷子頭上用菜刀深刻了印子,兩根筷子用線拴在了一起,這樣就不容易丟了,筷子用後是要找回來的,將來吃飯還能用。龜田望著大家都拿著筷子大惑不解,問張萬銀。翻譯官說這是中國老百姓的人心,把吃飯的傢伙插進誰的筷籠子裡,就聽誰的。龜田高興地點頭,龜田說,聽賈文清的就是聽皇軍的,賈文清是皇軍的維持會長。 
  在推舉前,龜田又進行了一下訓話,講的還是大東亞共榮。在龜田訓話時咱五大爺開始在鬼子面前晃悠,盯著鬼子的嘴巴看,也不知道他要幹啥?龜田曾問翻譯官張萬銀,他在幹什麼?翻譯官說,他腦子不夠用,是精神病,不用管他。龜田望望咱五大爺繼續訓話。 
  其實,咱五大爺正在找嘴唇上留仁丹鬍子的鬼子,咱五大爺遇到了問題,咱五大爺發現在來的鬼子中至少有五個鬼子留有仁丹鬍子。咱五大爺有些犯難,當時在河邊害咱七姑的只有三個鬼子,就是都留仁丹鬍子也應該只有三個,現在有五個鬼子在嘴唇留仁丹鬍子,這仇該怎麼報?咱五大爺在龜田給村裡人訓話時,把五個留仁丹鬍子的鬼子都認真地看了一遍,發現其中有一個凶狠地向他瞪了下眼睛,有一個向他冷笑了,有一個癟著嘴左右搖晃了一下他的鬍子。其他兩個留仁丹鬍子的鬼子望著他面無表情。這樣,咱五大爺就鎖定了目標。 
  咱五大爺判斷出就是這三個鬼子害死了他的七妹。其中凶狠地瞪著他的是帶頭的,也就是咱五大爺的第一個目標,向他冷笑的是第二個目標,搖仁丹鬍子的鬼子是第三個目標。咱五大爺鎖定了目標,就回家了。 
  龜田訓完話推舉就開始了。第一個把筷子插進咱三大爺筷籠子的是賈興朝,接著全村人一個接一個地把筷子插進了咱三大爺身後的筷籠子。咱三大爺一直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也搞不清身後筷籠子裡插了多少雙筷子。等全村人手裡沒筷子了,咱三大爺才回頭看,一看之下,氣得用頭去撞桌子。喊:「你們這是推舉我去當漢奸呀!」 
  龜田見咱三大爺如此,問翻譯官這是咋回事,翻譯官想了想說,這是中國的風俗,選上了要裝著不高興,是謙遜! 
  這時,那記者突然對著咱三大爺開了一炮,人們眼前一亮,只見冒了一股煙,大家嚇得四散著向一邊躲。翻譯官說,別怕,別怕,這是攝影。村裡人聽說過攝(捏)影,據說那傢伙可以攝人魂魄,被捏一傢伙,就掉魂了,人家讓你幹啥你幹啥。所以,張萬銀一說是攝影,大家跑得更快。村裡人遠遠地望著咱三大爺,被攝了影的賈文清真像掉了魂了,傻傻地坐在那裡不動。咱三大娘見了撲了上去,喊鳳英爹,鳳英爹!帶著哭腔。咱三大爺說,哭啥哭,還沒死呢。咱三大娘不哭了,村裡人都笑。 
  龜田對村裡人說,這是照相不要怕,我的和維持會長一起照一個。龜田說著坐在了咱三大爺身邊,在咱三大爺肩上拍了一下,好好的,好處大大的。咱三大爺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龜田的一隻手搭在咱三大爺肩上就不動了,等記者拍照。記者把照相機對著龜田和咱三大爺。大家見龜田自己也照了,這才又圍上來。這時,咱三大爺賈文清見咱五大爺賈文坡左手提了一隻蘆花雞,甩著右手,向站著的一排鬼子走去。咱三大爺見狀嘴巴都張大了,咱三大爺知道五弟要幹什麼了?咱三大爺想喊又不敢喊,眼睜睜看著咱五大爺賈文坡左手提著一隻雞走到一個留仁丹鬍子的鬼子面前。咱五大爺右手袖口裡藏的是殺豬刀,他把雞遞給那個向他瞪過眼的鬼子,那個鬼子望著咱五大爺遞給他的雞開始茫然不知所措,然後露出了笑容去接那雞,跟著那鬼子臉上便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咱三大爺坐在那裡和龜田照相,他清楚地看到了咱五大爺的整個動作。咱三大爺看到他的五弟動作敏捷,就在鬼子去接他遞上去的蘆花雞時,右手袖子裡的殺豬刀像魚一樣滑了出來,接著寒光一閃,殺豬刀捅進了那鬼子的肚子。當時,村裡人都感到了眼前一亮,因為那記者的閃光燈在那一瞬也剛好閃了一下。 
  接下來人群被蘆花雞攪亂了,已經掙脫了手的蘆花雞咯咯叫著在鬼子頭上亂飛。咱五大爺要拔出那殺豬刀,可那鬼子抓著咱五大爺的手不讓拔,咱五大爺拉著那鬼子在人群中轉著圈叫勁。大家正不明白怎麼回事,隨著那鬼子肚子上一股鮮血噴薄而出,咱五大爺的殺豬刀終於拔了出來。這時,咱五大爺再去找第二個留仁丹鬍子的鬼子已經來不及了,咱五大爺只有拔腿就跑。   
  十一 咱五大爺之死(2)   
  龜田見狀一跳就站了起來,龜田喊著八格牙路,抓住他。幾個鬼子端著刺刀向咱五大爺衝去。咱五大爺沒跑多遠就被什麼絆了一跤,等爬起來幾個鬼子已經很近了。咱五大爺回頭看了看追趕他的鬼子,咱五大爺發現其中有一位是留仁丹鬍子的。咱五大爺一彎腰向那個鬼子捅去。可惜,咱五大爺這一刀捅得太低,只捅到了那個鬼子的大腿。接著咱五大爺就沒有機會了,另外兩個鬼子的刺刀一起扎進了咱五大爺的後背心。 
  咱五大爺左手提著蘆花雞,右手藏著殺豬刀,殺鬼子的故事在咱那一帶誰都知道。直到現在被惹急了的男人在發狠時還會說:你欺人太甚,小心俺左手蘆花雞,右手殺豬刀,給你來個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當年咱五大爺算是殺了一個半,也算夠本了。 
  當時,龜田沒有報復村裡人應該是翻譯官的功勞。翻譯官對龜田說,殺人的是一個精神病,賈寨的其他人是大大的良民。龜田睜著血紅的雙眼望望村裡人又望望正忙著照相的隨軍記者,下令把一死一傷的兩個鬼子抬上大車。龜田臨走時打了咱三大爺兩個耳光,說賈寨再發生這樣的事全村的統統的死啦死啦的。 
  龜田走後,咱三大爺連忙撲上去看咱五大爺,咱五大爺倒在血泊中已經死了。咱三大爺抱著咱五大爺哭了,老五呀,你死得值呀,捅死了一個還捅傷了一個,你哥比不了你呀!誰說你傻,如果咱中國都像你這樣傻法,日本鬼子早被殺光了。 
  賈興朝突然大聲喊道,都還愣著幹啥,殺豬、宰羊、買炮、請響器班子,咱要好好送賈文坡走。賈文坡是咱賈寨的英雄,誰再說賈文坡傻,俺第一個和他過不去。只有漢奸翻譯官張萬銀才說咱賈文坡傻呢! 
  應該說咱五大爺賈文坡用殺豬刀殺鬼子的故事在當時極大地振奮了民族精神,你想想一個腦子不夠用的賈文坡就能捅死一個,捅傷一個,如果換了其他人還不知道弄死幾個呢!可以這麼說,咱五大爺賈文坡捅死一個鬼子在咱那一帶拉開了民間抗日的序幕。 
  這件事發生後,龜田回去也挨了上司的耳光。鬼子決定增強賈寨和張寨一帶的治安,要在賈寨和張寨一帶修炮樓。 
  龜田把咱三大爺賈文清叫了去,讓咱三大爺賈文清派工。咱三大爺一聽在賈寨和張寨修炮樓,傻眼了。翻了翻白眼不知道說啥好。咱三大爺自言自語說了一句:「在賈寨和張寨哪個地方能修炮樓呀!」龜田問翻譯官張萬銀咱三大爺說的啥? 
  翻譯官說:「賈維持會長說要為皇軍找一個風水寶地修炮樓。」龜田大為高興,說:「賈文清的良心大大的好,就請賈文清為皇軍找一風水寶地。」 
  咱三大爺問翻譯官龜田說的啥?翻譯官說:「你不是懂風水嗎,就請你為皇軍找一個風水寶地修跑樓吧。」咱三大爺罵張萬銀:「龜孫懂個啥風水,都是你搗鬼。」 
  翻譯官說:「誰不知道你賈文清是這一帶有名的風水先生,俺爹讓你選穴,你選了半年多了,前後去了十幾回了,你每次去在俺村後轉了一圈,啥也沒說就走,每次都收錢。你這錢真好賺。」 
  咱三大爺說:「常言說,『三年求地,十年定穴』,選一個穴容易嗎,必須經過『覓龍』『察砂』『觀水』最後才『點穴』呢。我這是為你張家的子孫好。」 
  翻譯官問:「還要多少時間?」 
  咱三大爺說:「就這幾天就可點穴了。」 
  翻譯官說:「我不問你,還不知要多少天呢。」 
  咱三大爺說:「你問不問都是這幾天。」 
  翻譯官說:「你為俺爹選個穴用那麼長時間,我看你為皇軍找一塊風水寶地修炮樓要多長時間,花多少錢?」 
  龜田問,你們在說啥? 
  翻譯官道:「賈文清說皇軍不懂風水。」 
  龜田哈哈笑笑,說:「我們日本人也懂風水,我的爺爺的有中國的古書,叫《八宅明鏡圖解》,還有中國的《易經》。」 
  咱三大爺聽龜田這麼說大感興趣,問:「你爺爺給人家看風水嗎?收多少錢?」 
  龜田讓翻譯官翻譯,翻譯官告訴龜田:「賈文清看風水是要錢的。」 
  龜田一聽拉下臉來,說:「賈文清是皇軍的維持會長,給皇軍看風水,錢的沒有。」 
  咱三大爺望望翻譯官說:「你又在搗鬼,你小心俺讓龜田在你祖墳上修炮樓。」 
  翻譯官張萬銀笑:「看皇軍聽我的還是聽你的,我讓皇軍在你家祖墳上修炮樓。」 
  咱三大爺賈文清罵:「你還是個人嗎?張寨人就出了你這個有出息的,出國留學東洋,學了日本話,當了翻譯官,丟你你祖宗八代的臉了。中國人都壞在你們這些漢奸身上。」 
  張萬銀笑笑,說:「我是皇軍的翻譯官,你是皇軍的維持會長,我是漢奸,你也是漢奸,咱們大哥別說二哥。」 
  咱三大爺氣得扭頭就走。龜田問賈文清怎麼走了?翻譯官說:「急著給皇軍找風水寶地修炮樓呢!」龜田說,好好、大大的好! 
  咱三大爺扭頭罵:「我日你娘!」 
  龜田問咱三大爺又說什麼?翻譯官笑笑不翻譯。龜田卻笑了,說,你不翻譯,我也懂了,賈文清在罵你。哈哈…… 
  翻譯官只有笑笑不語。龜田說,修炮樓的事就交給你們倆了。賈文清負責賈寨的工,你負責張寨的工。地方由你們選,皇軍最後定。一個月完工,修不好死啦死啦的。     
  零炮樓第二部分   
  十二 咱三大爺之四(1)   
  鬼子要在賈寨和張寨修炮樓子,這下完了。這就等於把槍頂在後腦勺,把刀架在脖子上。賈寨人不答應,張寨人也不答應。別說還要出義務工呢,就是給工錢也不能幹。吃飯的時候賈寨人都聚在那棵老桑樹下,用筷子把碗敲得多響,油著嘴亂罵。 
  「俺日他小日本的八輩,十六輩,三十六輩,他在咱賈寨修炮樓子,咱賈寨哪個地方還有修炮樓的地方!」 
  有人問:「這就怪了,為啥小鬼子單在咱這修炮樓呢?」 
  有人驕傲地回答:「咱這出了抗日英雄賈文坡,鬼子怕了,說不定還要出幾個抗日英雄呢。只要管住了咱賈寨和張寨,這一帶就都管住了,這說明咱這一帶的重要。」 
  賈興朝說:「都啥時候了,還說這話。要是炮樓修在咱賈寨,你一天好日子也別想過。鬼子好吃雞,他在炮樓上一槍就能打死你家院子裡的下蛋雞,你還要給他送去。」賈興朝吐了口痰說,「那還叫日子嗎!」 
  吃飯場上頓然安靜了下來,連喝粥的聲音也不暢了。有人又說:「這抗日、抗日的,越抗日本,鬼子越近了,當初賈文坡還不如不抗日呢,賈文坡要是不捅死他一個,興許鬼子就不在咱這修炮樓了。」 
  咱三大爺賈文清一聽這話,把碗往地下一丟,連飯也不想吃了。說:「咱話不能這樣說,土匪來搶咱賈寨,咱是開了院門讓他搶,還是拿起槍和他幹。其實你越和他幹,他就越想搶。你總不能說,好,讓你搶,你搶過了就不想搶了。現在鬼子要在咱這修炮樓,你抗不抗日他早晚要來。」 
  有人說:「那說啥也不能在賈寨修。龜田不是讓你給他看風水嗎,好歹也要讓龜田把炮樓修遠點,修到張寨。」 
  有人問,這龜孫也懂風水?咱三大爺說:「都是翻譯官張萬銀教的。」 
  賈寨的人一聽這話,又有人罵起來,說:「張寨人真不是東西。翻譯官肯定讓龜孫在咱賈寨修炮樓。」 
  賈寨人算是明白了,要想讓龜田聽賈文清的,首先讓翻譯官張萬銀聽賈文清的。要不,賈文清說得再好,翻譯官不翻譯或者亂翻譯,賈文清也沒辦法。 
  咱三大爺賈文清說:「俺不怕他使壞,他爹的穴位還在俺手裡呢!」 
  賈寨人聽了都十分激動。說,給他點個斷子絕孫穴。 
  咱三大爺說:「他爹的穴還是要點好的。這一來是看在張萬喜的面子上,張萬喜也是抗日的,張萬喜出去找俺大哥賈文錦去了;這二來給張萬倉的『穴』點好了,張萬銀也就聽咱的了,點好張萬倉的穴關係到將來的炮樓位置。」 
  哦……賈寨人明白了。 
  咱三大爺賈文清為了給張萬倉選穴的確費力了。從「覓龍」「察砂」「觀水」,咱三大爺走遍了張寨村後的溝溝坎坎。 
  「點穴」那天甚是熱鬧,放炮的,動土的,燒紙的跟了一大群。張萬銀他爹跟在咱三大爺身後,寸步不離。那天,翻譯官張萬銀也回來了。眼見時辰已到,張萬銀問:「怎麼還不點穴?」 
  咱三大爺站在那不動,靜靜的,面朝東方,然後笑笑,奮力將手中的桃樹枝向著初升的太陽拋去。拋過了轉身就走。大家望著賈文清走了,不知如何是好。張萬銀急忙追上去。問:「賈文清,讓你點穴呢,你咋走了?」 
  咱三大爺說:「穴已點了,快放炮。」 
  張萬銀問:「何處是穴?」 
  咱三大爺道:「桃枝落處。」 
  張萬銀回頭再看,那桃枝已穩穩地插在地裡,正迎風招展。這時一輪紅日正冉冉升起,田野裡升騰出氤氳之氣,有彩虹顯現。張萬銀見狀,連忙喊:「放炮、放炮。」 
  頓時,鞭炮齊鳴,硝煙瀰漫。 
  咱三大爺望望翻譯官張萬銀,說:「美穴,美穴呀!」 
  翻譯官說,俺爹信這個,俺無所謂。哪裡的黃土不埋人呀! 
  咱三大爺笑笑又說,你爹的穴已點,咱該把修炮樓的地方定下了。翻譯官說,給皇軍修炮樓的位置太重要了,張寨人也請了個風水先生,大家一起看吧。咱三大爺愣了一下,走了。 
  為鬼子選炮樓之址隆重而又忙亂。它牽動著張寨和賈寨人的心。選址那天兩村人傾巢出動,人們奔走相告,說不出自己是害怕、憤怒、緊張,還是激動和高興。賈寨人由咱三大爺賈文清帶領,張寨人由翻譯官張萬銀帶領,所不同的是張寨的隊伍前多了一個戴老花鏡的高人,那是張寨請的陰陽先生。賈寨人都認識他,就是當年為張寨選橋址的。賈寨人見了他有人就罵:這人咋還沒死! 
  那天沒有鬼子也沒有偽軍,兩村的人來到老橋頭。 
  咱三大爺望望那風水先生臉上就有些不高興。咱三大爺對翻譯官說,為龜田選修炮樓之址是咱賈寨和張寨人的事,你找一個外人是什麼意思?張萬銀說,「這位先生是本人表親,對風水略知一二,聽說你今天為皇軍選炮樓之址,特來見識、見識。」 
  咱三大爺說:「炮樓之址我已經選好了。」 
  翻譯官問:「選在何處?」 
  咱三大爺指指眼前一片河灣地說:「就在這裡,路西,河南,老橋頭的西南角。」 
  咱三大爺此話一出,兩村的人便往眼前的河灣地望。但見此處野草鬱鬱蔥蔥,幾頭老牛正彎腰吃草。野狗也有,家雞也有,正是動物的樂園。兩村的人望著這塊地哈哈笑了。這地方……   
  十二 咱三大爺之四(2)   
  張寨請來的風水先生望望這塊地不住搖頭。連連說:「不可、不可。」 
  咱三大爺望望風水先生問:「請教先生有何不可?」 
  風水先生問:「通常來說,無論陽宅風水還是陰宅風水,凡為人點穴者,必然要經過四個步驟,一為『覓龍』,然後『察砂』,三為『觀水』,最後『點穴』。陽宅為陽穴,陰宅為陰穴。賈先生點的是陽穴還是陰穴?」 
  「你說呢?」 
  風水先生說:「為皇軍修炮樓當然是點陽穴了。」 
  「你是明知故問。」 
  「既然是陽穴,有道是:左有流水謂之青龍,右有長道謂之白虎,前有淤池謂之朱雀,後有丘陵謂之玄武。首先是覓龍,何為龍,龍即山也。我觀賈先生所點之穴四周,放眼看去,一望無際。龍在何處?無龍何來的穴?」 
  咱三大爺望著遠方之河,道:「爾等有眼無珠,龍在眼前卻視而不見。」 
  風水先生說:「不是我視而不見,放眼望去本無龍跡。『談龍者必曰來龍,龍不見其來,則將何作主?論穴者必曰穴情,穴不審其情,則何以為證?龍之枝幹雖殊,其來也皆有飛龍潛躍,如一不全,則龍不真。穴之形體雖異,其落也皆有情勢氣脈,如一不聚。則穴不正。』正所謂『一曰龍,龍要真;二曰穴,穴要的;三曰砂,砂要秀;四曰水,水要抱。』你所選之穴,既不見山勢,那穴就談不上了。難道賈先生真是個假先生嘛!」 
  咱三大爺說:「孔聖人曰:『仁者樂山,智水樂水。』『自鴻蒙開闢以來,山水為乾坤二大神器,並雄於天地之間,一陰一陽,一剛一柔,一流一峙,如天覆地載,日旦月暮,各司一職。後世地理家罔知攫旨,第知山之為龍,而不知水之為龍……遂使平陽水地皆棄置水龍之真機,而附會山龍之妄說,舉世茫茫,有如聾聵。』」 
  風水先生說:「選穴自古都是以山為龍,哪有以水為龍的。」 
  「我看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咱三大爺說,「這樣一說,只有群山起伏的地區才能形成『龍穴』,有了龍穴,才能出英雄偉人,我們中原大地萬里無山,為什麼英雄迭出?這是因為有水。故曰,『有山取山斷,無山取水斷。』山從何來?是土生之,土從何來,水生之。」咱三大爺指指眼前的河說,「平地之水,展席鋪氈,層波疊浪,有低有昂。此為西天大龍,先生卻有眼無珠,愧為堪輿,還是回家種紅薯吧,風水先生不是你幹的。」 
  「你!」風水先生無語。 
  咱三大爺望望翻譯官說:「我前兩天才為恁爹點了陰穴。如果按照這位先生的說法,咱中原地帶無山也就無龍,無龍也就無穴,找不到穴,你爹豈不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在場的人哦哦亂叫,為咱三大爺拍手。 
  風水先生嘴裡唸唸有詞:「尋龍先分九龍,有回龍、出洋龍、降龍、生龍、飛龍、臥龍、隱龍、騰龍、領群龍……」風水先生突然停下來指著咱三大爺道,「你瞞得了別人,瞞不過俺。你點的這是死穴。」風水先生此話一說,大家一下都安靜下來。 
  風水先生說:「就算你以水為龍別具一格,可是你所選此穴有五凶。」 
  「哦,先生說說看。」 
  「此處氣零散而不凝,有如卷石揚灰、碎草敗帛,為凶逆敗亡之氣,此為一凶。」 
  「好!」咱三大爺叫道,「先生還是有眼光的。」 
  風水先生又說:「東為青龍,西為白虎。這炮樓的東邊正是你賈寨築的松樹崗,你看那崗峰頂尖利,正是青龍帶刃,直刺炮樓。此為二凶。」 
  「好!」賈寨人也叫起好來。 
  風水先生又說:「左有流水謂之青龍,右有長道謂之白虎。炮樓在路西,路在炮樓左側,這就成了白虎當道,又有一橋,橋欄缺豁,這叫白虎銜屍。此為三凶。」 
  咱三大爺笑笑,說:「先生眼力好呀!」 
  風水先生又說:「無論是陰宅還是陽宅,最好處在水流內側的一邊,所謂汭位,形成兜抱。賈寨和張寨都處兜抱之內。你選炮樓之址卻在河之外側……為何穴要選在水流彎曲處的內側,因為彎曲處對外側河岸產生沖刷,天長日久,河岸崩塌。汭位之外為凶,這是四凶。」 
  一些張寨人在那裡點頭道,有理,有理。 
  風水先生說:「凡戶外環境概括起來為『戶外六事』。臨近屠場,一團腥氣;鄰居妓院,一團邪氣;臨近茅坑,一團穢氣;鄰居曠野,一團蕩氣;臨近空山,一團霾氣;臨近橋樑,一團殺氣。你所選之穴正臨近老橋,此為五凶。」 
  無論是張寨的還是賈寨的人都為風水先生的一席話歎服。覺得這風水先生真有本事,言之有理。經風水先生這麼一說,大家都為咱三大爺捏了把汗。如果咱三大爺敗給了這位風水先生,那從此誰還敢請咱三大爺看風水。 
  「呵呵……」咱三大爺卻不慌不忙地暢笑了一聲。 
  風水先生問:「賈先生為何大笑,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咱三大爺說:「你剛才說的句句屬實,千真萬確。只是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怎講?」 
  咱三大爺說:「日本鬼子乃外族,來到我中原搶我糧食,霸我妻女,現在又要把炮樓修在我家門口。想我賈寨和張寨之地雖是大吉之地,怎能讓小鬼子坐而成旺。我不把這大凶之地給鬼子,難道我把俺張寨和賈寨的大吉之地給他們嘛!你問問張寨和賈寨的鄉親哪個願意!小日本兔子的尾巴長不了,到時候他拍拍屁股走了,俺們賈寨和張寨的鄉親們還要在這活人。」   
  十二 咱三大爺之四(3)   
  咱三大爺此話一說,風水先生便低頭不語了。兩村的年輕人都喊:「就修這,炮樓就修這。不能把風水寶地給小日本修炮樓,那還不糟踏了。」 
  翻譯官張萬銀拉拉咱三大爺賈文清說:「你這樣幹,不怕皇軍知道了要你的腦袋。」 
  咱三大爺說:「俺今天把話說在前頭,誰把今天這話傳給日本人,誰就是漢奸,俺就讓鬼子在他家祖墳上修炮樓。」 
  「對、對!絕不外傳,絕不外傳。」 
  風水先生說:「俺今天在這賭咒發誓,絕不把這穴的五凶外傳,如果傳出去全家死絕,天打五雷轟。今天俺是關起門和鄉親們說話,俺的確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賈文清這個穴選得好,這都是為了大家好呀。誰說出去誰就是敗家子。」 
  翻譯官說:「你們都說得輕巧,皇軍問我為何把炮樓修在這裡,俺咋說?」 
  咱三大爺說:「你啥也別說,俺到時候有話說。」 
  張萬銀不語,神色恍惚,面色猶豫……咱三大爺察言觀色知道翻譯官還沒把心擺正,就決定在張萬銀爹的穴位上再做一下文章。 
  第三天,張萬銀他爹的穴修好了,翻譯官請咱三大爺再去看看。咱三大爺問翻譯官,修炮樓的地方你給龜田說了?張萬銀答,那事我沒說,要說你去說。要是皇軍知道了內情,這是掉腦袋的事情。咱三大爺說,你不會把內情告訴龜田吧?那你可成了敗家子了。翻譯官歎了口氣,說我真是左右為難呀。咱三大爺說你要是告訴了龜田,我看你爹還在咱這一帶咋混?翻譯官說,咋混不是混,這年月還是保著腦袋要緊。咱三大爺一聽翻譯官這樣說,心一下吊了上去。 
  咱三大爺來到張萬銀家,見張萬銀家門前搭了喜棚,幾個桌子已經擺開,一些修穴出了力的坐在那裡等吃。肉的香味隨風飄來,咱三大爺不由吸了吸鼻子。張萬倉見咱三大爺到來,連忙讓座,把咱三大爺請到只有先生才能坐的尊位上。咱三大爺坐下,便有一碗紅糖雞蛋茶端了上來。咱三大爺喝著茶,見桌上先有了一個留著茶底的空碗,咱三大爺不由暗笑。咱三大爺便慢慢喝那茶,也不急。咱三大爺喝完茶,也到了半晌午了。張萬倉說,賈文清咱再去看看俺那老屋? 
  咱三大爺說:「點穴容易看穴難。你們還是再請一位先生吧,我們一起看。」 
  張萬倉說,不用,不用,既然讓你給俺點穴,俺就信你。張萬倉臉上有些掛不住,笑得不好看。 
  咱三大爺說:「快快把先生請出。他不是已經來了嘛!」 
  這時,風水先生從裡屋走了出去,笑。向咱三大爺拱了拱手。說,賈先生怎麼知道我先到了? 
  咱三大爺說:「我會算,先生真是神龍見尾不見首呀!」 
  張萬倉這時向張萬銀使了個眼色。張萬銀起身說,那咱再去看看。咱三大爺和風水先生走在前,張萬銀和他爹走在後,身後跟著張萬倉的親戚。 
  到了穴地,咱三大爺從身上掏出一個線團。線團打開了,現出一個小銅人來。咱三大爺人站在穴口,手執著線頭,說了聲:走!讓線團上的小銅人在穴裡走著。那線團上的小銅人有些古怪,咱三大爺讓他走,他真走了起來。咱三大爺嘴裡唸唸有詞的:東張張,西望望,看看哪兒不正常……人們沒見咱三大爺的手動,卻見那小銅人一會兒東,一會兒西,一會兒南,一會兒北,在墓穴裡忙。走著走著,小銅人啪地掉進了墓穴裡。咱三大爺也不去撿那小銅人,在墓穴口站著,望著穴不語。 
  張萬倉望望咱三大爺又望望墓穴裡的小銅人,有些怕。問:「咋樣?」 
  咱三大爺望望風水先生道:「你說呢?」 
  風水先生笑笑:「還是你說,你點的穴,還是你說。」 
  咱三大爺半天不說,末了來一句:「這穴……」 
  「咋?」張萬倉有些沉不住氣了。 
  咱三大爺說:「穴是天定,還要人修。這穴淺了。」 
  風水先生從懷裡掏出一把尺子,站在穴口量了量,說:「穴深八尺,合適、合適。穴過深會損傷龍脈。」 
  咱三大爺說:「過深會損傷龍脈不假,可是過淺則得不到生氣。通常穴深八尺,可是要因地制宜。如穴位依『山龍』而點,地勢較高,要淺挖一尺;如穴位以『水龍』而點,地勢較低,要深挖一尺。這才合乎風水說的要求。這就是所謂的:江南無深壙,江北無淺穴。」理由是南北地氣厚薄不同,為了得地氣,所以穴位的深淺也不同。」 
  「先生你高見呀!老生佩服、佩服。」風水先生連連拱手。 
  張萬倉說:「就依賈先生的,就依賈先生的。」 
  咱三大爺歎了口氣說:「這深挖一尺好是好,就是冷了點。」 
  張萬倉問:「冷,那我死後葬此,是不是暖不熱?」 
  咱三大爺說:「暖不熱倒是其次,怕的是『惟地脈少寒,瘞枯骨無效』呀!」 
  張萬倉驚道:「那咋弄?」 
  咱三大爺望望風水先生,說:「先生應該有辦法吧?」 
  風水先生笑笑,道:「辦法倒是有,就是不可行。」 
  張萬銀不耐煩地說:「有什麼不可行的,對俺家,沒有不可行的事。」 
  風水先生說:「我有一個故事,講給你聽聽。」 
  「讓你想辦法,你講什麼故事呀!」張萬銀說,「你就直說了吧。」   
  十二 咱三大爺之四(4)   
  風水先生說:「這故事裡就有辦法?」 
  「說。」 
  風水先生望望咱三大爺,又笑笑,說:「想必賈先生也聽說過這個故事。從前,在咱河南登封有一個叫陳虞的員外,家裡非常有錢,他想選一個大福大貴之穴,以利子孫。一天從蘇州來了一個姓許的風水先生,這位先生告訴員外,他家世代精通風水術,曾國藩、李鴻章祖先的墓穴都是許家先祖父選的。陳虞一聽大喜,當即給了三千金。三個月後,許先生為陳員外『擇地於嵩山之陰』,並說,『葬此,子孫必位極三公,惟地脈少寒,瘞枯骨無效』,陳員外深信不疑,讓人趕快修穴,穴修好後,陳員外穿戴整齊臥入穴內,讓人把他活埋了。他的兒子不從,陳員外大怒。說:『從父命,孝也;違吾教,即非吾子,何逡巡為?』他的兒子只有照辦。」 
  張萬銀聽了風水先生的故事,大怒。說:「你這是什麼辦法,難道想活埋俺爹不成。」 
  咱三大爺拉拉張萬銀說:「你別急呀,這只是一個故事。講的是陳員外為了子孫求仁得仁,美名遠揚。當然,我們不能按照陳員外的辦法來克服地脈少寒的缺點,其他辦法總是有的。」 
  張萬倉問:「還有什麼辦法?」 
  咱三大爺說:「要想使穴位不寒,可讓子孫為其暖墓。」 
  張萬倉說:「怎麼暖?」 
  咱三大爺望望張萬銀說:「就是在墓穴裡睡。」 
  張萬倉說:「哦,這個辦法好。」 
  咱三大爺說:「好是好,不知你家萬銀有沒有這個孝心。」 
  張萬倉說:「有沒有這個孝心都要暖,穴是埋俺,可為的是子孫,這是為了他好。」 
  張萬銀在一邊聽了直搖頭,說:「賈文清,你這是什麼餿主意?簡直是荒唐。」 
  張萬倉大吼一聲,說:「你住嘴。這點事你都幹不了,我還沒讓你為我去死呢。」 
  咱三大爺望望張萬銀很神秘地笑了,說:「想不暖穴也中,倒是還有其他辦法?」 
  張萬銀連忙問:「還有啥辦法?」 
  咱三大爺說:「你不用急,辦法有的是,先把穴加深一尺再說,等把炮樓之址定下了再說。」 
  「你……」張萬銀悄聲對咱三大爺賈文清說,「只要你不讓我睡在這墳墓裡,炮樓的事就依你。」 
  咱三大爺笑了。   
  十三 咱三大爺之五(1)   
  修炮樓的位置定了,是按照咱三大爺賈文清的意思定的。 
  這消息伴隨著傍晚的炊煙飄進了各家各戶的灶台上。燒鍋的男人把灶塘內填滿了麥秸,把臉膛映得紅彤彤的,女人也沒忘記在鍋裡多加兩勺香油,覺得日子和往常不同,有了小日子紅紅火火和有滋有味的感覺。吃過飯也沒有人去睡,人們開始在黑夜中說話,嘰嘰咕咕的聲音在村子裡四處響起,這好像整個村子裡的人都在搞陰謀詭計。人們壓低了聲音,表達了同一個意思。 
  小鬼子要倒霉了,小鬼子要倒血霉了,有好戲看了。 
  有人便去了咱三大爺家的小院,見咱三大爺家也沒點燈,一院子的人,誰也看不清誰。男人們手中的煙袋忽明忽暗的像鬼火在閃。說話的聲音也小,可是卻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那笑聲都是從內心擠出來的,聲音一點都不高,卻極有穿透力。 
  確定炮樓之址是在下午。龜田這次來帶了一隊鬼子兵,另外還帶來了一個穿西裝的日本人。龜田向咱三大爺介紹那個穿西裝的,說是皇軍的工程師。 
  咱三大爺不知道工程師是幹啥的,問翻譯官張萬銀。翻譯官說,工程師就是日本人的風水先生。咱三大爺一聽這話,臉刷的一下就白了。龜田遞給了咱三大爺幾張圖紙,說整個炮樓就按照圖紙修建。咱三大爺看那圖紙,見上面寫著「零號炮樓」施工圖幾個字。咱三大爺看不明白施工圖,有一張效果圖咱三大爺看明白了。咱三大爺由衷地感歎日本人的精細,畫得好。比老百姓蓋堂屋還認真。咱三大爺看到那炮樓有三層,每一層都有槍眼,圓的,像雞蛋一樣大小。在炮樓的外端圍著一圈鐵絲網,挖了一圈壕溝,也是圓的,像圍著的豬圈。壕溝上有吊橋。 
  咱三大爺賈文清把圖紙遞給翻譯官,問:「這零炮樓是個啥意思?」 
  翻譯官說:「這是賈寨炮樓的編號。」 
  咱三大爺又問:「不是『壹』也不是『貳』,咋就是『零』呢?」 
  翻譯官就問龜田,龜田說:「原來沒想在賈寨修炮樓,炮樓從南李營開始從西往東修,編號也是從『壹』開始的,南李營的炮樓叫壹號炮樓,梁莊的炮樓就叫貳號炮樓。現在賈寨治安有問題要修炮樓了,沒號了,只有編為零號炮樓了。」 
  咱三大爺笑笑說:「哦,俺懂了,零炮樓就是多餘的炮樓。多餘的炮樓就不該修,修了也立不住。」 
  翻譯官給龜田一說,龜田罵了一句八格牙路,說:「零號炮樓不多餘很重要,應該修。」 
  在咱三大爺和翻譯官的陪同下,龜田和工程師對那一片河灘地進行了視察。龜田和工程師輪換著用望遠鏡東張西望,這弄得咱三大爺連大氣也不敢出,生怕工程師看出了破綻。龜田和工程師嘰嘰咕咕商量了一下,轉過身來問咱三大爺,為什麼把炮樓修在這裡?翻譯官有些幸災樂禍地給咱三大爺翻譯這句話,並賊眉鼠眼地望著咱三大爺,嘴裡不說,眼睛裡卻有的是內容:我看你賈文清怎麼解釋,你敢搞陰謀詭計糊弄皇軍! 
  咱三大爺說:「這是塊風水寶地。」 
  翻譯官望著賈文清說這話臉不變色心不跳的,心裡說。賈文清既然說這塊死地是風水寶地,真他媽的敢糊弄。 
  龜田望望工程師,又望望咱三大爺問:「風水寶地,怎麼講?」 
  咱三大爺說:「難道你們皇軍的風水先生看不出來?」 
  龜田說:「當然可以看出來。」龜田回頭對工程師說,「維持會長的想問問你對這個地方的看法?」 
  工程師笑笑,說:「吆希、吆希。這個位置選得大大的好。在炮樓上東可以看到賈寨,北可以望到張寨,這兩個村子都在皇軍的監視之下。皇軍監視住了這兩個村子,也就確保了這一帶治安。」 
  咱三大爺聽工程師這樣說,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心說:你他娘的就一隊鬼子,要監視俺兩個村幾千口子,做夢。你咋不說你這一隊小鬼子被俺幾千口子監視著。 
  工程師又說:「炮樓修在橋頭,可以把住南來北往的通道,盤查來往行人。具有戰略意義。完全能達到我們皇軍修炮樓的目的。」 
  咱三大爺聽工程師說這話又笑了。還是在心裡說:你想守橋,不讓人過,沒門。這路在俺這一帶是南北走向,往南走不了多遠路就往西了,往北走不了多遠就往東了。你們從東邊來,炮樓在河南裡,要想回去必先過河。你咋不想想,如果俺中國的隊伍從北往南打,這簡直是甕中捉鱉呀! 
  咱三大爺想到這裡獨自笑了。 
  工程師見咱三大爺笑了,來勁了。接著又說:「炮樓修到這裡,離河近,吃水方便。還可以把河水引進壕溝,這樣炮樓的安全就沒問題了,皇軍可以高枕無憂了。總之這個地方修炮樓進可以攻,退可守,真是難得的好地方。」 
  工程師的一席話讓龜田和咱三大爺都哈哈大笑起來。龜田拍著咱三大爺的肩說:「你們中國的風水寶地也是我們大日本皇軍要求的軍事要地呀。中國風水的大大的好。炮樓就修在這裡。」龜田指指翻譯官說,「你的聽維持會長的,」龜田又指指咱三大爺,「你的聽工程師的,」龜田拍拍工程師,「你們三個的一起負責修炮樓的。」 
  晚上,當賈寨人聚在咱三大爺小院聽咱三大爺繪聲繪色告訴大家經過時,那賈興安便問了,翻譯官這回咋恁老實了?   
  十三 咱三大爺之五(2)   
  咱三大爺得意地說,張萬銀他不敢不老實。 
  當把炮樓之址定下來後,翻譯官又問咱三大爺:「炮樓的事就依了你了,你看俺爹那寒穴咋個暖法?」 
  咱三大爺答:「你不想暖就不暖唄。」 
  「你不是有其他方法嗎?」 
  「你放心吧,到時候俺讓恁爹熱熱呼呼地睡。」 
  「你可不要糊弄俺?」 
  「俺賈文清咋敢糊弄皇軍的翻譯官呢!」 
  「球毛,你連皇軍都敢糊弄還不糊唬弄俺。」 
  「這炮樓的位置是經皇軍的風水先生看過的,能糊弄過去嗎?」 
  「日本人懂個球,看吧,有他們吃的苦頭。」 
  「你真信風水?」 
  「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這風水可是咱中國的幾千年傳下來的東西,連過去的皇帝都信,你能不信嘛!寧肯信其有也不信其無,多信一點總沒壞處。」 
  「那你咋不願意為你爹暖穴呢?一點都不孝。」 
  「不是俺不孝,是你那法子太邪門,讓俺在墓穴裡住幾晚上,我操,你去住住試試。」 
  村裡有人就說,日本鬼子為了管住咱賈寨,把炮樓修在咱村口。咱現在讓炮樓修在死穴上,修了也白修,等於零。 
  有人就哈哈笑。說日本鬼子是傻屄,他們自己都叫零炮樓,這不怪咱。 
  賈興安說:「零是個啥,零就是他娘的大雞蛋!」 
  哈哈……大家聽咱三大爺的話都笑了。 
  咱三大爺又對大家說:「俺就怕翻譯官給龜孫亂說,那樣就完了。」咱三大爺最後說,「張寨請的風水先生看出了炮樓修在那裡有五凶,可他卻沒看出還有一克?」 
  「怎麼,還有一克?」 
  咱三大爺說:「炮樓修在那裡正好克住了那張寨的風水橋。」 
  「哦——」 
  咱三大爺說:「本來那個地方應該修個亭子去克那橋,現在那裡修炮樓了正好省了咱在那修亭子。」 
  「哦……」 
  賈寨聽咱三大爺這樣說,都喜出望外。有的人便焦急地問,這炮樓啥時候開工,咱快點把它修起來,越早越好。有人說,炮樓早修好對咱賈寨早有利。還有人說,炮樓早修好,讓小鬼子早倒霉。 
  咱三大爺說,就這幾天。   
  十四 村裡人之一   
  不幾天炮樓的修建就開工了。工地上居然熱火朝天的。不過,無論張寨人還是賈寨人都是一臉的嚴肅,沒有笑容,緊繃著臉,互相見了也不打招呼,好像從來沒見過。男人們都學會了用眼睛說話,以目傳情,在光天化日下顯得尤為詭異。兩村人配合得從來沒有這麼默契過。那真是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特別出活。什麼事互相只看一眼心裡就明白了,因為在人們心中有了一個共同的秘密。兩村的人把勁都用在幹活上去了,巴不得趕緊把炮樓修好,讓鬼子去駐守,好讓他倒霉。 
  咱三大爺背著手陪著龜田四處地看,心滿意足的樣子。鬼子工程師拿著圖紙在翻譯官的陪同下指揮賈寨和張寨的泥瓦大工畫劃線。 
  修炮樓的地基要夯實,兩村人都將壓麥場的石□碌碡弄來了。龜田指指那石□,問咱三大爺弄這個來,什麼的幹活?咱三大爺說,夯地基的幹活。龜田不明白。 
  地基挖了以後,那大石□子綁上磨棍,八人抬著在地基上夯。龜田見了大為高興,伸出大拇指說吆希、吆希,大大的好。打夯時每一組有一個夯頭,夯頭不僅臂力過人,眼明手快,能否夯在位置上都在夯頭舉手投足之間。最關鍵的還要看夯頭會不會編詞喊號子。賈寨人的號子是這樣的。 
  鄉親們抬起來喲—— 
  嘿喲! 
  猛地一丟手喲—— 
  嘿喲! 
  一下一個圓喲—— 
  嘿喲! 
  就像太陽旗喲—— 
  嘿喲! 
  太陽要落山喲—— 
  嘿喲! 
  鬼子上西天喲—— 
  張寨人一聽賈寨人這樣喊,便接上了口。 
  鄉親們幹勁大喲—— 
  嘿喲! 
  不要亂喊話喲—— 
  嘿喲! 
  鬼子聽到了喲—— 
  嘿喲! 
  打你大嘴巴喲—— 
  嘿喲! 
  賈寨人一聽張寨人這樣喊,就回答張寨人。 
  鬼子咱不怕喲—— 
  嘿喲! 
  聽不懂咱的話喲—— 
  嘿喲! 
  炮樓修好後喲—— 
  嘿喲! 
  咱就剋死他喲—— 
  嘿喲! 
  龜田望著中國人打夯,看傻了。再聽那號子更是好聽。龜田問翻譯官大家唱的啥?翻譯官側耳聽聽,臉都白了。就翻譯說,他們唱的意思是:太陽要落山了,咱們趕快干喲,幹完了回家吃飯喲——龜田和工程師聽了都哈哈大笑起來,都說好。在修炮樓的工地上有鬼子站崗,站崗的鬼子把槍扔到一邊,隨著打夯號子的節奏翩翩起舞。這一切被夯頭看在眼裡。就喊出來了: 
  你看那鬼子兵喲—— 
  嘿喲! 
  看著實在傻喲—— 
  嘿喲! 
  送他個炸藥包喲—— 
  嘿喲! 
  他還當西瓜喲—— 
  嘿喲! 
  哈哈哈哈哈喲—— 
  嘿喲! 
  哈哈哈哈哈喲—— 
  嘿喲! 
  西瓜是個啥喲! 
  嘿喲! 
  就是大零蛋喲! 
  嘿喲! 
  哈喲…… 
  兩村的打夯的都按照夯的韻律笑了,這一笑不要緊,把氣岔了,大家把夯落下再抬不起來。打夯的男人們都四仰八叉地倒在夯的周圍笑。再看那站崗的鬼子兵也哈哈大笑著在地下打滾。 
  修炮樓的進度極為神速,人們都憋了一股勁,想盡快把炮樓修好,看著小日本倒霉。這期間龜田走了又來過一次,看到大家幹活這麼起勁,大為高興。這樣,炮樓很快就修好了,當翻譯官告訴龜田炮樓已修好,龜田都有些不太相信。龜田實地一看興奮地說,這是中日親善的典範,應該好好的慶祝一下,讓翻譯官和維持會長搞一個歡迎儀式。 
  龜田說:「好好的搞一個歡迎儀式的,我的請記者來,照相的幹活。」   
  十五 村裡人之二(1)   
  鬼子進駐炮樓那天,天氣陰沉沉的。賈寨人和張寨人早早地排在公路兩旁等待著龜田的到來。張寨人在路西,賈寨人在路東。孩子們站在前排,手裡拿著自製的太陽旗。太陽旗做得不太規範,一張白紙,上面塗上了紅顏色的圓。對於村裡人來說,那個圓要想畫好不容易,最有效的法子是用吃飯的碗扣在白紙上,這要看碗是不是圓,如果是橢圓,那太陽旗就是橢圓的;如果碗摔過,上面有個口子,那畫出的圓就有一個缺口。那紅顏色也不太一樣,由於太陽旗是要求各家各戶自己做,每一家的紅又有些不同,有大紅、粉紅、桃紅、深紅。賈興安家的卻是血紅,那是雞血。自製太陽旗時賈興安剛好殺了雞,就把雞血塗上了,剛開始塗上時還紅得可以,當賈興安的孫子牛娃拿著出門後,那紅就不太好看了,成了污穢的顏色。 
  咱四大爺賈文燦望著牛娃的太陽旗就笑著罵,這是你娘的啥屄血塗的,恁難看!不想,咱四大爺這一句罵正被牛娃娘聽了,牛娃娘就說,用他娘的啥血塗的你啥時候看到了?咱四大爺被牛娃娘這一回嘴,臉都紅了。牛娃娘便在身後哈哈大笑。 
  咱四大爺賈文燦還挺有意思的,居然還會害羞,可見咱四大爺還沒壞到家。當時的咱四大爺還算不上土匪,應該算是黑道的人,現在叫黑社會。咱四大爺算是黑社會老大,黑社會老大碰到了農村大嫂也只有敗下陣來,可見農村大嫂在農村的厲害。 
  咱四大爺和牛娃娘趕到時,龜田騎著大洋馬來了。 
  龜田騎著高頭大馬走在隊伍的前面。那是一匹純種的大洋馬,比咱大爺賈文錦當年騎的還威武。龜田帶來了整整一個大隊的鬼子兵,雄赳赳、氣昂昂的。黃軍裝,牛皮鞋,走在路上整齊有力,發出「啪啪」的聲音。龜田騎著馬上了橋頭,翻譯官張萬銀就點燃了鞭炮,頓時硝煙瀰漫,炮火連天。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孩子們喊著,一臉無辜的樣子,手裡揮舞著的太陽旗就像招魂之幡。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村裡人也喊,只是喊的口氣和孩子不太一樣。他們笑著臉,卻咬著牙。喊著,卻把後面的字變了。 
  「歡迎、歡迎,歡迎——找死……」 
  「歡迎、歡迎,歡迎——找死……」 
  前面幾個字喊得聲音極為洪亮,後面兩個字卻漸低漸長,拉出了調來。這種喊法也不知是誰先開始的,反正到了後來都這樣喊了,大家喊著還互相擠眉弄眼搖頭晃腦的。這樣,那臉上的笑就顯得更生動,更真實了,是發自內心的歡迎。 
  龜田在下橋時,有一條紅綢子攔在那裡。據說那是用翻譯官家的被面裁的。紅綢子一頭是翻譯官張萬銀,一頭是咱三大爺賈文清。龜田看到紅綢子攔路愣了一下,不知怎麼辦。翻譯官告訴龜田大膽向前走就行了。龜田一夾馬肚就過去了,那紅綢子正掛在龜田的胸前。龜田得意地打馬向前,龜田帶來的記者在馬前頭轟地一閃,給龜田照了一相。 
  「歡迎、歡迎,歡迎——找死……」 
  「歡迎、歡迎,歡迎——找死……」 
  村裡人的喊聲更洪亮了,已經有些惡狠狠的了。咬牙切齒,帶著火藥味。喊聲像空中的咒語,像刻毒的石頭向龜田拋去,只是龜田卻渾然不覺。人們眼眼睜睜地看到龜田笑容可掬地向人們揮舞著白手套,大洋馬屁股一扭一扭地下了路基向炮樓走去。這時,一面更大的太陽旗被一個日本兵用刺刀挑著來到了橋頭,已經喊破了嗓子的村裡人喊聲突然停了下來,人們望著那太陽旗進了炮樓,不久就在炮樓上飄揚了。 
  不久,龜田率領日軍進駐賈寨炮樓的照片在省城的報紙上登出來了。據說在日本國內的報紙上也登了出來。龜田不但受到了嘉獎,而且賈寨和張寨成了模範村,咱三大爺賈文清成了模範維持會長。只是記者在選照片時發現了大問題。在很多照片上,記者都發現歡迎人群的表情不對,那些中國人高喊著歡迎、歡迎,可是他們表情卻陰險而又神秘,一種幸災樂禍的樣子,就像路上埋了地雷,人們眼看著皇軍向著地雷陣前進。讓記者弄不明白的是,那天並沒有出什麼事,那天地雷並沒有爆炸。地雷沒有爆炸並不代表沒有地雷,只能說明地雷沒有埋在路上,地雷埋在了人們的心裡。埋在路上的地雷並不可怕,皇軍可以清除它,埋在心中的地雷就麻煩了,那是無法清除的。而且埋在心裡的地雷也是遲早會爆炸的,埋在人們心裡的地雷更可怕,一旦爆炸,那就天崩地裂。 
  後來,在認真研究了每一張照片後,終於發現了地雷。那日本記者被自己的發現嚇了一跳,記者發現有一張照片上有一個人拿著槍混在人群中。那個人身材高大,威武。那人手裡提著槍,望著騎在馬上的龜田,眼睛瞇著。顯然,這個人是衝著龜田來的,可是,是什麼原因又促使這人沒有開槍呢!記者百思不解其意。記者最後把這些照片交給了龜田,並告誡龜田小心,不要相信中國人,他們不可能和日本人一條心。 
  龜田得到這些照片後,立即加強了戒備。 
  照片上的人是咱四大爺鐵蛋。咱四大爺混在人群中,本來想找機會把龜田幹掉的,報五弟之仇,給他的抗日別動隊長臉,後來他又放棄了這個計劃。他看到龜田帶了一個大隊鬼子,打死了龜田他可能無法脫身。   
  十五 村裡人之二(2)   
  自從鬼子進駐炮樓之後,賈寨人便改變了早睡的習慣。人們喜歡在深夜中串門,男人們就聚在一起賭博,女人們在一起做針線活,孩子們野著不回家,在村裡成群結隊地玩耍。只是,人們的耳朵是豎起來的,每時每刻都聽著炮樓那邊的動靜。村裡人的心繃得緊緊的,掰著手指頭算時間,悄悄議論。 
  「這小鬼子進駐炮樓多少時間了,該有動靜了吧!你看他們整天有吃有喝還挺踏實。」 
  「可不是,他們吃的都是白饃。」 
  「誰說?」 
  「俺聽賈文清說的。龜田說了,除了維持會長賈文清,誰也不能進炮樓。」 
  「賈文清和鬼子唱的是雙簧,演黑白臉。」 
  「這鬼子進駐炮樓該有一段時間了吧?該出事了!」 
  「賈文清說,惡有惡報,善有善報,不是不報時間未到。」 
  龜田帶領鬼子炮樓修好後,開始四處徵糧。日本人向南李營徵糧,南李營人無餘糧。結果,龜田隊長帶領一隊日本兵進了村,血洗了南裡營,死人就掛在村後的柏樹上,賈寨人一出門便能瞧見。 
  日本鬼子進南李營是在晚上。當時,咱大娘玉仙正在咱三大爺家哭,說昨晚又做了個夢,夢見咱大爺滿臉是血,讓咱三大爺賈文清給她解夢。咱三大爺正要安慰咱大娘幾句,突然聽到南李營的狗一陣亂叫,接著便聽到「叭勾——」一聲槍響。一會兒,便人聲鼎沸,一片混亂。 
  大家趕緊往外跑,出了院門便見南李營方向火光沖天,火苗像紅舌頭舔著天空。那火光映紅了賈寨人用白紙糊的窗欞,映得院內亮如白晝。賈寨人紛紛起身,立於門側,看南天大火,冷得卻牙齒打戰,渾身發抖。 
  南李營那場火,從頭晚上燒到第二天早上。火熄滅後,煙霧便瀰漫開來,濃郁的焦糊味隨風飄動。賈寨人立於門前往南李營看,見南李營村後的那三棵柏樹上掛著幾具屍體。死人在晨風下晃晃悠悠,如活物,身上的破衣片兒似灰色靈幡。 
  死人在樹上吊了半月之久,誰也不敢去收。賈寨人低頭不見抬頭見,便有不少人得了眼病。那病一直在賈寨流行,郎中說是火重。 
  天黑後,村裡人都不敢出門,有喜歡串門的嬸子、大娘也是三五成群。一群娘們走在漆黑的村莊裡,不敢抬頭往南看,心都是提在嗓子眼裡的。若有人突然發一聲喊,鬼子來了!必駭得一群人汗毛倒豎,嗚哇亂叫,爭先恐後往屋內抱頭鼠竄。 
  日本人在東西莊到處徵糧,鬧得雞犬不寧,可是唯獨不到賈寨徵糧,這讓賈寨人實在想不透。賈寨人誠惶誠恐,人們在村裡議論紛紛。這龜孫咋弄的呢?咋不來咱賈寨徵糧呢?難道嫌咱窮,出不起?這不可能,賈寨在方圓幾十里算一個大莊子屬富村。比南李營可富多了!賈寨四周有良田數百頃,土地肥沃,打的糧食顆粒飽滿,油光發亮。誰不說咱賈寨的饃白。南李營恁窮,鬼子都不放過,為了點糧食,又殺人又放火的。對賈寨咋會不聞不問呢? 
  時間越久,賈寨人心裡越怕。一片陰影蒙在人們心頭。幾個長輩在咱大爺咱三大爺堂屋裡坐著,濃烈的葉子煙還是熏得大家睜不開眼。咱大爺咱三大爺叩了叩煙袋說:「咱們成天這樣坐著等也不是個辦法,鬼子不來咱村要糧,怕是從賈寨要的比糧更金貴。」 
  賈興安說:「比糧更金貴的還有啥呢?」 
  咱三大爺說:「比糧更金貴的是命!」 
  「命!」 
  村裡幾個長輩的不由停住了正在吧嗒的嘴,睜大了眼。 
  「要咱們的命!為啥?咱村又沒得罪那個什麼龜田。」賈興朝大聲喊道。 
  賈興良說:「咱中國得罪日本人啦?還不是找上門打。」 
  賈興朝說:「那咱豈不是坐著等死啦?」 
  咱三大爺說:「咱與其坐著等死,不如賣糧買槍和鬼子干。咱賈寨祖宗八代沒受過外族人欺負,到了俺們這一代也不能受外族人欺。俺不信日本鬼子有三頭六臂。其實咱這一帶也沒有幾個鬼子。怕啥!」 
  大家都望著賈文清。咱三大爺又說:「咱也不和鬼子正面開仗。鬼子來了有槍的就藏起來,鬼子不殺人放火咱就不動,鬼子要殺人放火了咱就和他拚個魚死網破,反正咱不能像南李營那樣坐著等死。」幾個長輩互相望望,覺得這個辦法好。最後,賈興朝說:「中!先把槍買了再說。賈文清負責各家各戶收糧,按人頭出。」   
  十六 咱四大爺之三   
  晚上,咱四大爺賈文燦回來了。咱四大爺回來時,咱三大爺正在家裡和賈興朝、大黑、喜槐等人用鬥過糧食。當門地下用□子□的糧食堆得像小山一樣,幾個人正把布袋裡的糧食往那□子裡倒。大家見鐵蛋回來了也不言語,忙自己的。咱四大爺望著這麼多糧食問,這是幹啥?咱三大爺回答,不幹啥。咱四大爺說,不幹啥想幹啥?咱三大爺說,你別問這麼多,這是全村人兌的糧食,是有用的。咱四大爺說,不是給鬼子送去的吧!俺聽說你現在是鬼子的維持會長了。咱三大爺一聽火了,咱三大爺將斗往地下一扔,罵: 
  「哪個龜孫想當這個維持會長。」 
  鐵蛋說:「你當了維持會長那就是龜孫,管咱這一片的鬼子隊長叫龜田,你當龜田的維持會長,不就是龜孫嘛!」 
  賈興朝說:「鐵蛋,你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有你這樣和哥說話的嘛!你哥是龜孫你是啥?」 
  鐵蛋說:「俺是俺,他是他。俺是抗日別動隊的隊長,他是日本鬼子的維持會長,水火不相容。」 
  大黑問:「鐵蛋,你剛才說你是抗日別動隊的啥?」 
  咱四大爺說:「俺是隊長。下次龜田再來,你通知俺一下,看俺不把他收拾了。」 
  咱三大爺賈文清說:「別聽他說,就憑他,用掃帚頭子。」 
  咱四大爺鐵蛋突然把衣服拉開了,懷裡別著兩把盒子槍。大家一見愣了。喜槐過來要拔下來瞧瞧,咱四大爺一把把喜槐推開了,說:「你想幹啥?」 
  喜槐說:「看看,別小器。」 
  大黑問:「你這是在哪弄的?」 
  咱四大爺鐵蛋得意地說:「買的!」 
  大黑問:「在哪買的?」 
  「那當然保密。」咱四大爺說。 
  咱三大爺癟了一下嘴,說:「你不想說,就別在俺面前顯擺,俺不相信有錢還買不到傢伙。」 
  咱四大爺來了興趣,問:「你要槍幹啥?」 
  咱三大爺說:「俺要槍為了看家護院,打鬼子。肯定不是入伙當土匪。」 
  咱四大爺說:「你要買槍,我可以當介紹人。」 
  咱三大爺望望鐵蛋又望望賈興朝。賈興朝說:「你當介紹人,俺信不過,到時候是竹籃打水。」 
  「你信不過俺就算。」 
  咱三大爺說:「幹活、幹活,別聽他在這顯擺。」 
  咱四大爺說:「俺哥,雖然咱倆從小就不對勁,這是命,誰讓你是水,俺是火呢。可俺可從來沒在賈寨下過手,兔子不吃窩邊草的道理俺還懂。」 
  咱三大爺臉上緩了一下,問:「你真知道誰賣槍?」 
  咱四大爺答:「知道,不過,現在只剩下長的了,沒有短的。」 
  咱三大爺說:「就是要長的,要短的幹啥,打不遠。」 
  咱四大爺說:「這事包在俺身上了。」 
  賈興朝說:「要是這樣,算你給賈寨人幹了一件好事。」 
  咱四大爺笑了,笑得很神秘。咱四大爺說:「你這糧食也別賣了,現在的錢不管用,就用糧食換槍。」 
  噢…… 
  咱三大爺問:「換?」 
  咱四大爺說:「明天晚上我讓人家送槍,你把糧食都搬到俺那屋裡。到時候人家想啥時候來拉就啥時候拉走。」 
  賈興朝說:「拉你屋裡不就成你的了。除非你把槍交給俺,否則這糧食一個籽也不能動。」 
  「好,就在俺屋裡交易。你這是多少糧食?」 
  賈興朝說:「總有七八十斗吧。」 
  咱四大爺蹲下抓了一把,然後捏了一顆扔到嘴裡,一咬「嘎崩」一聲。咱四大爺說:「這麥不錯,成色不錯,曬了好幾個大日頭,是今年的新麥吧。」 
  賈興朝望望咱四大爺,嗦嘮道:「日你娘,虧得你還知道這是曬了好幾個大日頭的新麥,你這輩子曬過幾回麥。」 
  咱四大爺笑笑說,不曬麥的才吃白饃,曬麥的只有吃黑饃的命。咱四大爺把一把麥全填進嘴裡,說:「俺就喜歡吃生麥。十斗小麥一桿槍咋樣?」 
  咱三大爺說:「你沒事洗洗睡去,你站著說話不嫌腰疼,你這個價是誰定的。」 
  咱四大爺說:「這價格是議出來的,你們說。」 
  賈興朝說:「你能當家嘛,我們和你講啥價。」 
  咱四大爺說:「俺和你們講好的價,絕對算數。你們開個價吧。」 
  「五斗!」咱三大爺說。 
  咱四大爺說:「俺哥,你這是講價呀,這是抬槓。」 
  「你漫天要價,就不興俺就地還錢。你不是說價格是議出來的嘛!」 
  「好,九斗!」咱四大爺說。 
  咱三大爺說:「六斗。」 
  咱四大爺說:「八斗,這是親兄弟的價。」 
  「好,誰讓你是俺弟呢,七斗。」咱三大爺說。 
  咱四大爺說:「就七斗半吧,這是看著咱爹的份上。」 
  賈興朝把咱三大爺和咱四大爺的手一抓。說:「行了,為了半斗麥子,把死去的爹都搬出來了。你們生不生分呀!俺說一句,七斗麥一桿槍。中不中?」 
  咱四大爺哈哈笑了,說:「成交。誰說水火不相容,這不好了嘛!明天晚上在俺屋,一手交麥,一手交槍。」 
  「中。」 
  後來,咱四大爺賈文燦把十幾桿搶來的長槍給了賈寨人,把麥子藏在了夾牆裡。那麥子曬得嘎崩脆,那夾牆為青磚所砌,麥子藏在夾牆裡,老鼠打不了洞,蟲子安不了家,那麥子在夾牆裡藏了幾年。在1942年鬧大災荒時,那麥子成了寶貝,也成了禍根。   
  十七 村裡人之三(1)   
  晚上,村裡幾個重要人物都正聚在咱三大爺賈文清家,商量怎麼發槍。初步確定由賈興朝的兒子大黑當快槍隊的頭領,賈興安的兒子喜槐和賈興良的兒子春柱當隊副,另外還有二黑、萬斗、樹青、金生等。反正都是賈寨的好後生。槍先不發下去,等賈文錦回來了再發,讓賈文錦教大家怎麼開槍。 
  大家正商量著,突然,後院咱四大爺賈文燦的花狗在門口咬起來。側耳細聽,有腳步聲「登、登、登」地直往咱三大爺賈文清家的門前趕。大家駭得臉都變了,一口氣吹滅了燈,把槍藏在床底下,在黑暗中靜著,連大氣都不敢出。那腳步聲停在隔壁咱大娘玉仙的院門前,推門,有鎖。咱大娘晚上一般都和咱三大娘鳳英娘睡。腳步聲來到咱三大爺院門前停下了,接著便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賈文清,開門,俺是張萬喜!」 
  村裡人聽是張萬喜,又驚又喜。張萬喜回來了肯定有賈文錦的消息。咱三大爺賈文清上前開了門。張萬喜帶著一身寒氣滾了進來。咱三大爺點著燈,但見張萬喜身穿黑棉襖,頭戴舊氈帽,背了一條破布袋,如趕集回來的農民。村裡人見張萬喜如此打扮,便立在那裡發愣。 
  張萬喜見聚了恁多人,也愣了一下,問:「在幹啥?」 
  咱三大爺上前迎著張萬喜,似笑非笑地:「沒啥,沒啥,正商量事。你咋弄成這樣了?」 
  張萬喜喘了口氣,喊道:「快給俺倒碗熱茶,天冷得緊,俺喝口茶暖暖心口窩。」 
  咱三大娘從裡屋出來,給張萬喜倒茶。張萬喜接過碗喝了一口,又喘了一口氣,說:「完啦。完啦。咱中國完啦!」 
  「咋?」 
  張萬喜說:「國軍像一群散了隊的鴨子,被日本鬼子趕著跑。俺那支部隊撤到西邊去了,俺不願離家太遠,留下了。」 
  咱四大爺問:「那俺哥呢?」 
  張萬喜定了定神,歎了口氣。張萬喜說:「俺就是為這事來的。」張萬喜說,「這事讓俺咋跟你說呢!」張萬喜不住在那歎氣。 
  咱三大爺賈文清說,「有話你就快說,你這樣急死人了。」 
  張萬喜說,「俺這次回來就是給你們報信的,賈文錦他,他死了。」 
  「什麼……」 
  大家一愣。這時,咱大娘玉仙「哇」的一聲在裡屋哭了起來。 
  賈文錦被日本鬼子打死了,這個消息當晚傳遍了整個村莊。這消息對賈寨人來說就像麥子揚花的季節打了一陣霜,一下把賈寨人打蔫了。對於賈寨人來說賈文錦就是主心骨,就是心中的依靠,現在主心骨沒了,依靠沒了,賈寨人覺得一下矮了半尺。 
  早晨,賈寨的房頂上冷冷清清的沒有了炊煙,冷鍋冷灶的,沒有了人喊馬叫和雞飛狗跳,整個村莊死寂著。這時,如果有孩子起來要吃,必然先吃娘的巴掌,還伴隨著罵:吃,你就會吃,吃你娘那屄,連賈文錦都被日本鬼子打死了,哪有你吃的。 
  村裡人想不明白,賈文錦咋會被日本鬼子打死呢!他不是武曲星下凡嘛!他打了那麼多年的仗子彈連皮毛也沒擦著呀,怎麼和這小鬼子打就不行了呢!小鬼子算啥,連腦子不夠用的賈文坡用殺豬刀都捅死了一個,那賈文錦可有雙槍,百步穿楊,百發百准,要打你左眼不打你右眼,這樣一個英雄怎麼會死在小鬼子手裡呢! 
  男人找不到原因就在那裡蹲著吸煙。女人找不出原因不由就恨著罵起咱大娘玉仙來了。女人覺得咱大娘玉仙太張揚,和村裡的女人太不一樣,整天像個狐狸精似的穿著奇怪,妖裡妖氣,一看就是個災星。 
  女人心裡也就這麼一閃,這一閃就產生了靈感。女人有了靈感一般不給自己男人說,她要去找女人說。幾個女人在一起如果達成了共識,那基本上就宣判了另一個女人的死刑。村裡的幾個女人在那裡嘀咕,說玉仙是狐仙托生,是個災星。她專門克自己家的親人。當閨女時候她就把哥哥剋死了,嫁到賈寨先是剋死了她小姑子荷花,然後剋死了她的小叔子大頭。荷花如果不和她好成那樣,就不會經常陪她到河邊洗衣了,不到河邊洗衣也就不會被小鬼子攆得跳了河;她和荷花一起到河邊洗衣,為啥她跑回來了,荷花沒有回來?還有就是她的小叔子賈文坡,賈文坡平常連一句硬話都不敢說,他怎麼突然敢拿殺豬刀殺人了?現在又臨到了賈文錦了,賈文錦的命夠硬,要是換了別人第一個剋死的就不是荷花了,肯定是賈文錦。 
  女人們終於找到了賈文錦被日本鬼子打死的原因,咱大娘玉仙成了禍首。到了晚上這種說法就傳遍了整個村莊。孩子們在村裡跑著唱出了關於旗袍的新童謠: 
  旗袍旗袍好旗袍 
  只露大腿不露腳 
  走在路上向前跳 
  你說是鬼還是妖 
  村裡人在一種恍惚中度過了一個夜晚。第二天,翻譯官張萬銀把咱三大爺賈文清找去了。咱三大爺以為是要糧,問翻譯官皇軍要多少糧? 
  翻譯官說:「不要糧。」 
  「咋?」 
  「咋啥咋?!不要你賈寨出糧還不好?」 
  「那……要啥?」 
  「要人。」 
  「派工呀,要多少人?」 
  翻譯官說:「只要一個人。」 
  「才一個?」 
  「一個就夠了。」   
  十七 村裡人之三(2)   
  「中,俺回去派一個最棒的勞力。」 
  「不要勞力。」 
  「要啥?」 
  「花姑娘。」 
  咱三大爺問:「花姑娘是啥?」 
  「花姑娘就是黃花閨女。」翻譯官張萬銀說,「龜田要搞中日親善,要和中國姑娘通婚,還要明媒正娶呢。」 
  「啥……俺日龜田他娘。」咱三大爺賈文清破口大罵。 
  翻譯官說:「你罵吧,反正他不在,就是在我也不敢翻譯。龜田隊長看上你村的閨女,是你村的福氣。龜田隊長在日本無妻室,他說他要按中國的風俗,八抬大轎,還選黃道吉日在那老橋頭迎親!」 
  咱三大爺說:「這事俺辦不了,你說誰家的閨女願意嫁給日本鬼子呀!」 
  翻譯官說:「怎麼,你是說龜田隊長配不上你賈寨的閨女。」 
  咱三大爺說:「只有恁張寨的閨女能配得上龜田隊長,你咋不在張寨選?」 
  張萬銀說:「龜田隊長點名要你們賈寨的閨女。這事你辦也辦,不辦也辦,你不想看到賈寨像南李營那樣吧。」翻譯官又說,「龜田隊長已經給你賈寨很大的面子了,上回你五弟賈文坡殺人,要是放在其他村,整個村子一個都別想跑。龜田隊長有意樹賈寨和張寨為中日親善模範村,才網開一面,沒有大開殺戒。你可別把龜田隊長惹惱了。」 
  咱三大爺說:「有啥了不起,大不了是個死。」 
  張萬銀說:「你說得輕巧,上次挨了幾皮帶就不中了,現在嘴又硬起來了。」 
  咱三大爺說:「張萬銀,咱好賴也是親戚,這事你讓俺咋辦?」 
  翻譯官說:「這事是賴不過去的。」   
  十八 村裡人之四(1)   
  咱三大爺賈文清愁眉苦臉地回到賈寨,連忙叫咱三大娘去叫村裡幾個長輩的。大家趕來,咱三大爺卻站在院門口發呆。 
  賈興朝問咱三大爺,你在門口發啥愣。看把你愁的,龜孫要多少糧? 
  賈興良說:「若要糧,早點言語,別誤了。為一點糧,把房子燒了,把命搭上,不划算。也不能讓你這個維持會長作難。」 
  咱三大爺說:「龜孫不要糧,要花姑娘,就是黃花閨女。」 
  啥…… 
  幾個人都愣了。 
  「龜田不要糧,要花姑娘。」 
  這消息被圍在門口的小孩聽清了,孩子們像聽到了喜事,奔走相告。邊跑邊喊,娘娘娘,龜田不要糧……喊著喊著就變成了童謠: 
  娘娘娘, 
  龜田不要糧, 
  他要花姑娘, 
  花姑娘算個啥, 
  他要都給他。 
  在孩子們心中糧食比花姑娘重要多了,花姑娘算啥,又不能吃又不頂餓,樹上有的是。孩子們把花姑娘當成樹上的「花大姐」了。那只不過是一種會飛的蟲子。孩子們把喜訊告訴娘,娘卻歎上了氣。女人就是命苦,還不知趕上哪家的閨女倒霉呢!不過更多的人長長吁了口氣,一塊石頭落地了,特別是那些家中無閨女的先暗下鬆了口氣。臉上的愁也沒了,屁顛屁顛地圍在咱三大爺門前聽。 
  賈寨那一茬人中閨女少,家家比著生兒。賈寨人為此很得意了一回。說,人丁興旺! 
  龜田要娶賈寨的閨女了,人們才知道閨女的重要。咱三大爺和村裡人扳著指頭從村東數到村西;從前院數到後院,也找不出合適的黃花閨女。你給龜田送去個醜八怪試試!他不來燒你的房子才怪。 
  村裡人又開始發愁。 
  日本人不來要糧,覺得不正常,心慌,不明不白地擔驚受怕。如今,龜田要黃花閨女,若不送去就是明明白白地得罪日本人了。南李營的下場等著呢! 
  那些家中無閨女的心又提了上去。要是誰家都不送,那全村人都脫不了干係。賈寨人恨不得人家的閨女都如花似玉,給龜田送去了,也好保自己平安。 
  第二天,賈寨人讓咱三大爺賈文清往炮樓裡再走一趟,去說明情況。 
  村裡人圍著咱三大爺說:「不是俺賈寨不送花姑娘,實在沒有呀!不信你叫他來俺村瞧瞧。」 
  那十二三歲的小妮子,還小!總要一天天長,一歲歲大呀!那二十三四歲的都是小媳婦了,小媳婦哪能給他送去呢! 
  小的小了,大的嫁了,俺村真沒有合適的了。老天爺喲!你就饒了俺村吧。 
  賈寨人千叮嚀萬囑咐,生怕賈文清沒把話說到家,給全村人惹來殺身之禍。 
  咱三大爺上午去,下午就回來了。 
  咱三大爺還沒過老橋,派去松樹崗上望風的孩子便喊得全村盡知。孩子們不知愁,像過節一樣三五成群地興奮地喊。全村人便聚在路壩子上,眼巴巴地望著。咱三大爺臉上毫無表情,望著全村老小也不搭理,直往家走。人群讓開一條路,讓咱三大爺過去。然後,村裡人都跟在咱三大爺後邊,浩浩蕩蕩地往他家湧。到了咱三大爺家,長輩的進屋坐,嬸子大娘依在兩扇門邊。孩子便圍在門口,像小公雞般伸長脖子看熱鬧。 
  咱三大爺坐定了,望望門口的孩子,揮著手說:「去去去……都出去玩。大人說話,你們起哄。」 
  於是,嬸子大娘將孩子像轟雞群一樣轟了出去,把院門插了。 
  咱三大爺說:「龜田讓咱村下個月就選個黃道吉日,送。說不能耽誤。」 
  滿屋的人心都咯登了一下,冷了半截身子。 
  「究竟送誰呢?」有人問。 
  咱三大爺說:「龜田看上咱村一個穿洋裝的花姑娘了。」 
  洋裝?……村裡人張著嘴,眨巴眨巴眼,沒回過神來。咱三大爺說:「俺在路上也想起來了,咱村穿過洋裝的只有俺大嫂。」 
  啥?…… 
  村裡人你望望我,我又瞧瞧你,漸漸地回過神來了。等終於反應過來後,人們臉上的烏雲漸散,眉宇間漸漸沁出笑來。 
  「嘻嘻……」 
  賈興良的女人先笑出聲來。賈興良女人一笑,屋裡的氣氛便活躍了許多。賈興良女人說:「玉仙哪裡是什麼黃花閨女?龜孫連大閨女小媳婦都分不清,害得咱費心費力地為他挑黃花閨女。」 
  賈興安說:「弄錯沒有,龜田要的可是黃花閨女,咱送的要不是黃花閨女,騙了他,等他弄明白了,可是惹來殺身之禍的。」 
  賈興安的話,立刻遭到全村人的反對。說,又不是咱要騙他的,是他點著名要的。再說,咱村也沒有待嫁的黃花閨女,告訴了龜田實情,龜田硬讓咱村給他送黃花閨女,咱到哪去找合適的。 
  賈興良說:「龜孫還配娶黃花閨女?他是烏龜王八蛋托生的,就該當縮頭綠毛烏龜,戴綠帽子,弄二道貨。」 
  賈興安的女人說:「有一個二道貨,就便宜龜孫了,這事咱村裡人不說,誰也不知道是咋回事。」 
  賈興良的兒子春柱說:「那一上床還不明白!」說完嘻嘻笑了。 
  賈興安的女人便笑著罵:「日你姐,就你能!你弄得明白。不讓你弄明白,你就弄不明白。」 
  春柱不服輸地說:「俺就不信,這點誰不懂?俺的兒都有了,還鬧不明白婦女那點內容。」   
  十八 村裡人之四(2)   
  春柱爹賈興良便罵:「這哪有你說的話,滾蛋!」春柱媳婦臉上便掛不住了,轉身跑了。春柱卻賴著不走。 
  賈興安女人嗔責地說:「春柱你不信,這事交給俺,俺去開導一下玉仙,保管讓龜孫弄不明白,以為是黃花閨女。話說回來了,女人有幾個能弄明白的。嘻嘻……」 
  賈興安見自己女人越說越得意,便把眼一瞪說:「就你能,別覺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賈興安女人瞄了男人一眼,閉了嘴。 
  咱三大爺賈文清說:「你們說得輕巧,俺哥在外頭打日本鬼子連命都搭上了,咱把他女人送給了鬼子,這天理不容!」 
  咱三大爺此話一出,屋裡的氣氛驟然沉重起來。是呀,一屋子人只管替龜田想,咋就不能替自己人想想呢。一時,堂屋裡靜了場。男人們拚命吸煙,女人們用手扇著煙霧,不停地咳。 
  最後,還是賈興朝說話了。 
  賈興朝說:「這年月還有啥天理喲!」說著他又歎了口氣,「賈文錦上前線抗戰還不是為了保家衛國,若他媳婦一人能救咱全村人的性命,也算是對得起咱姓賈的了,也算是沒辜負賈文錦的一腔熱血。賈文錦在九泉之下也能閉眼了。」 
  賈興安聽賈興朝說這話,道:「要是玉仙不干呢?」 
  賈興朝說:「國有國法,村有村規。她嫁到咱賈寨,就是咱賈寨的人,不能由著她的性子來。生死由命,富貴在天,這都是人的命。」最後,賈興朝說,「晚上,他二大娘和他三嬸去一趟,就說這事村裡已定了,勸勸。他二大娘要開導她一下,關鍵是別讓龜田弄明白,讓他龜孫以為是黃花閨女,這才是頂頂重要的。」 
  賈興良女人說,「現在去說這事怕不合適,玉仙聽說賈文錦死了,不吃不喝在床上躺著已經幾天了。你現在去說這個,這不是要她的命嗎?」 
  賈興朝說,「那就等一段時間,等她恢復、恢復再說。龜田那邊就靠賈文清去周旋了,就說這個月的日子不好,等下個月再說。」 
  賈興朝在村裡德高望重,輩分長,年紀大,有房子有地。他一發話,這事就算定了。 
  村裡人散了,當晚便睡了個好覺。睡了還罵:狗日的龜田你個龜孫,俺賈寨也不是好欺的。你要黃花閨女,俺就是不給,送一個嫁過人的二道貨,還讓你弄不明白。你弄不明白不說,關鍵是送你一個災星,她遲早也剋死你。罵完了,咂吧咂吧嘴,覺得賈寨人壓在心頭的一塊石頭搬掉了。   
  十九 村裡人之五(1)   
  咱大娘再次出現在村裡人面前是在一個月以後。在這之前咱大娘基本沒有出過門。她萬萬沒有想到村裡人正眼巴巴地等待著她的出現。當她走出家門時村裡人的目光是複雜的,有欣喜的目光,也有同情的注視,當然還有幸災樂禍的表情。人們心中保留著一個巨大的秘密,這個秘密唯獨當事人不知道,被蒙在鼓裡。 
  咱大娘走出家門當時陽光明媚,面對村裡人各種不懷好意的注視,咱大娘像一個高傲的寡婦昂首闊步地向那河邊走去。不用說咱大娘到河邊還是為了洗衣服,除了洗衣服咱大娘的確再也找不到出門的理由了。只是讓人們震驚的是咱大娘這次出門穿得還是旗袍。咱大娘這次穿得的是那件白色的旗袍。 
  那白色白得刺眼,據說那白色讓村裡好幾個後生落下了見風落淚的毛病。咱大娘一身白著向河邊走,邁著那小碎步,這虧了是大白天,這要是在黑夜還不把人嚇死。咱大娘當年的形象完全就是鄉村中傳說的女鬼。咱大娘走著,村裡的孩子唱著那最新流行的關於旗袍的兒歌。這兒歌咱大娘躺在家裡時就聽到過,現在孩子們當著她的面唱了,她反而有些得意。你不是說我不是鬼來就是妖嘛,那俺就做一回鬼給你看看。 
  咱大娘就是聽到了關於自己的風言風語才有意穿著旗袍在村裡人面前出現的。事實證明咱大娘這個時候對這些流言蜚語過度反應是完全錯誤的,村裡人正等著你的出現,然後實現在心中埋藏了一個多月的陰謀。其實,在這個時候村裡人對咱大娘的任何行為和穿著都是認同的。 
  在咱大娘從河邊洗衣回來之後,賈興安女人和賈興良女人在村里長輩的支使下一起來到了咱大娘的小院。咱大娘見有人來串門頗為意外,當咱大娘知道了兩人的來意時哭聲在村裡人的預料中準時從院子裡傳出了。 
  咱大娘哭著,開始懺悔自己穿旗袍的不是,好像一切都怪穿了旗袍,只要今後不穿旗袍了,村裡人也就不會把她送給日本鬼子了。咱大娘的哭聲還帶著點稚氣,有點像在娘懷裡撒嬌。咱大娘以為只要拚命哭,像孩子在娘懷裡那樣哭,一切事情都好辦了。娘在女兒的痛哭中會心軟,會改變初衷。 
  可是,咱大娘想錯了。賈興安女人和賈興良女人在咱大娘的哭聲中尷尬地離開了。走時,賈興安女人說:「要哭你就放開哭吧!哭出來比憋在心裡強,哭出來會舒服些。哭歸哭,去還是要去的,這是沒辦法的事。要不是這種年頭,賈寨人說啥也不捨得把你往火坑裡推呀!誰讓你命苦呢!」 
  賈興良女人說:「你可別哭壞了身子,身子是自己的。好好想想吧!這年月是沒有天理的。」 
  咱大娘幾乎獨自哭了一夜,最後哭累了,睡了過去。 
  第二天咱大娘沒起床。她睜開眼醒來時已是中午,咱三大娘正關切地坐在她的床邊。咱大娘恍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只做了一場噩夢。咱三大娘用手在咱大娘的頭上摸了一下,說:「你真能哭,昨晚把俺的心都哭碎了。可別哭出了病!你別起來,多睡會兒,想吃啥俺給你做。」咱大娘愣了一下,用手掐掐腿,覺得疼。知道這一切並非是夢。於是,淚水又順著眼角流了下來,不久便打濕了頭髮,浸濕了枕頭。咱三大娘沒再理會她哭,去廚房為咱大娘燒了碗荷包蛋,敬上。咱大娘猛地坐起,一把將碗打潑在地,大聲喊道:「我不去,我不去!」 
  咱三大娘默默地退出了院門,在門口獨自擦了把淚。 
  咱三大娘退出院門回到家,家裡早已經坐滿了人。村裡的長輩們都到了。 
  賈興朝說:「哭也哭了,鬧也鬧了,這事不能由她。她不去咱全村人都沒法活。她去也去了,不去也要去!」 
  咱三大娘說:「我看她性子烈,不能強逼。逼急了真有個三長兩短咋辦?」 
  賈興安說,「她真有個意外咱咋向龜孫交待。她死了不要緊,要緊的是咱全村人都活不成。我看,還是我們幾個長輩的去勸勸,擺擺大道理,開導開導。」 
  於是,村裡幾個主事的在賈興朝帶領下,屈駕去看咱大娘。咱大娘見了賈興朝像見了救星,喊著:「大爺呀,給俺做主呀!」跪倒在地上。賈興朝把咱大娘扶起來,不知說啥好。最後,把大道理擺了一遍。 
  可咱大娘也有她自己的小道理。咱大娘說:「讓俺死吧,俺死了就乾淨了,俺死也情願,寧死不嫁給日本鬼子。」 
  賈興朝說:「你說得輕巧,你死了咱全村人咋活?你不能死,要活著,活著就得去!」 
  咱大娘又放開聲大哭起來。咱大娘哭著喊:「俺死也不去!」 
  一連好幾天,咱大娘軟硬不吃。 
  賈寨人最終說服咱大娘是在一個下午。 
  那天下午,賈寨人男女老少一起來到了咱大娘家裡,上百口人從床邊一直跪到院門。跪在最前面的是賈興朝,賈興安,賈興良等村裡幾位主事的長輩。在長輩後頭是一群孩子,孩子後頭是村裡年輕力壯的男人和女人。 
  咱大娘坐在床上,望著跪在面前的村裡人,望著望著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著,淚如泉湧。最後,長歎一聲仰面而倒,昏迷過去。 
  村裡女人慌忙上前搶救。有人掐住咱大娘的人中,有人端了碗涼水來對準咱大娘的臉就是一下。咱大娘一個激靈,漸漸緩過氣來。   
  十九 村裡人之五(2)   
  咱大娘說:「俺去,俺去總行了吧。不過俺去要約法三章。」 
  說? 
  「第一,等俺死了,賈寨要為俺立貞節牌坊,封為烈女,讓子孫後代知俺並非不守婦道。嫁給日本鬼子是為救全村人性命。」 
  說! 
  「第二,龜孫早晚要挨槍子,若將來龜孫死了,賈寨人要敲鑼打鼓,用八抬大轎迎俺回來。」 
  說。 
  「第三,俺死後,把俺埋在賈家祖墳,全村老少要為俺披麻戴孝。俺生是賈家的人,死是賈家的鬼。」 
  咱大娘最後說:「若依俺這三件,俺便去,用俺一個換全村人安寧;若不依,俺便一頭撞死在賈寨人面前,寧為玉碎,不求瓦全。」 
  全村人聽了咱大娘的約法三章,幾乎未加考慮,便在賈興朝的帶領下答應了。 
  依—— 
  咱大娘離開賈寨的那天下了一場雪。那天對咱大娘來說非常特殊。那是咱大娘月經的最後一天。賈興安女人選這個一天煞費苦心,可謂一舉兩得。首先,在咱大娘月經期的最後一天和龜田同房時,會有污血出現。那污血會使龜田誤認為是處女之紅,這樣,對送去的是黃花閨女,深信不疑;其二,在賈寨人看來,男人在女人行經期間與之同床,沾了污血實屬不吉,會倒大霉的。賈寨人恨不得龜孫早挨槍子。 
  同時,賈寨人在選日子時,又一次蒙了龜田。那個日子是賈興良女人選的,也可謂用意陰險。那日子在老皇歷上極凶險,俗稱「剋夫日」。龜田懂個球!還以為是黃道吉日呢。在剋夫日送去一個災星,不愁克不死你個龜孫。 
  那個有雪的早晨十分寂靜。一頂獨轎,四個轎夫。咱大娘隻身上轎,轎夫抬了便走。當時,雞不叫,狗不咬,無爆竹之聲,亦無伴娘,咱大娘什麼都沒帶,懷裡單掖一盞老燈。咱大娘走時,全村無人送行。人們起個早,男人坐在爐邊抽著煙葉,聽著屋外的動靜,小孩卻在夢裡,大人們讓其長睡不讓醒。 
  女人們左手裡拿著早已經做好的小人,那小人穿著日本鬼子的黃軍裝,胸前繡著小太陽旗,村裡人稱那旗為膏藥旗。女人們右手拿了一根針,聽著屋外的動靜。四個轎夫的腳步聲單調而零亂。那腳步踏在雪地上「喀嚓、喀嚓」的,在房後響成一片。那喀嚓聲如同母豬正在咀嚼田地的莊稼,讓人聽著難受。那聲音從賈寨人的山牆邊響過,漸去漸遠……不久,便聽到風水橋的方向有劈里啪啦的鞭炮之聲,在鞭炮聲中混著嗩吶的嗚咽和馬拉大車的響動。坐在屋裡的女人聽著那聲音,臉上沒有表情,嘴上卻唸唸有詞,用一根針對著那手中日本鬼子的胸前,對著那太陽旗狠狠紮了進去。 
  男人們抽著煙望著女人手中的針問:「這管用嗎?」 
  女人肯定地回答:「你就等著瞧,小日本死定了。」   
  二十 咱二大爺之一(1)   
  咱二大爺賈文柏是遠近聞名的說書藝人。賈文柏在咱五個大爺中排行老二,這和村裡人的所說咱二大爺不同,村裡人所說的咱二大爺指的是他們兄弟五個,是總而言之。咱在這說的二大爺,專指排行老二的賈文柏。賈文柏靠說書娶了張寨的張秀英。用現在的話說張秀英應該算是追星族。舊社會的追星族張秀英聽書入了迷,愛上了說書人,歡天喜地嫁給了自己的崇拜對象。張秀英父母雙亡,咱二大爺白撿個老婆啥彩禮沒花,把那邊的家當也得了。張秀英成了咱二大娘後,不到一年就給咱二大爺生了個大胖小子。 
  在國軍大潰退的時候,咱二大爺賈文柏出去說書,一去不歸。後來才知道他被抓了壯丁。當時,咱二大爺趕集說書回來迎面碰到一群敗兵。咱二大爺知道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說不清,就往高粱地裡躲。可是,咱二大爺還是被發現了。當兵的大喝一聲:「站住,幹什麼的?」咱二大爺連忙賠笑臉出來,說:「說書的,嘿嘿,俺是說書的。」 
  「說書的?」 
  當兵的圍著咱二大爺轉了一圈說,「說書的往高粱地裡躲啥,是不是漢奸?」 
  「老總,你說到哪去了!嘿嘿……」 
  「走!跟我去見連長。」當兵的用槍碰了一下咱二大爺。 
  咱二大爺被帶到一個當官員的面前。連長上下打量了一下咱二大爺,說:「搜搜他。」當兵的便在咱二大爺身上摸,咱二大爺縮成一團嘻嘻地笑。 
  當兵的罵:「笑啥?媽的!」 
  咱二大爺說:「俺怕癢。」 
  當兵的罵:「去你娘的,老子不是大閨女,你怕啥癢。」當兵的在咱二大爺身上擰了一把說,「看你還癢不癢!」咱二大爺哎喲一聲揉著身子,末了又嘻嘻地笑起來。咱二大爺說:「俺媳婦就是這樣擰的。」 
  一群當兵的哄的一聲被咱二大爺逗樂了,說還沒見過這種主兒,敢拿兄弟們開心。連長笑著望望咱二大爺,對搜身的兵說:「快點,搜到啥了,讓你搜身,你在人家身上有啥好摸的!」 
  搜身的兵恨恨地白了咱二大爺一眼,把架子鼓提在手中,用手指在鼓上彈了一下說:「報告連長,只有這家什!」連長望望咱二大爺又望望架子鼓,把臉板著問:「哪莊的?」 
  「賈寨的!」 
  「叫啥名?」 
  「賈文柏!」 
  「幹啥的?」 
  「說書的!」 
  「說書的?」連長在賈文柏身上瞧著,眼睛一轉,「給老子來一個段子!」 
  「這……」 
  咱二大爺賈文柏有些不情願,這前不搭村後不搭店的,天色已晚,哪是說書的地方呀。咱二大爺心裡不情願,忸怩著望望連長,欲言又止。連長把臉一沉要發作了。咱二大爺連忙點頭答應:「中中中!」說著把架子鼓在連長面前支了起來。連長轉身喊道:「弟兄們,原地休息,聽個段子。媽的,讓小日本追得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當兵的聽說可以休息,長吁短歎地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坐就是一大堆。咱二大爺問:「老總,想聽啥段子?」連長用手端著下巴做沉思狀。說:「文的不聽,武的不要,過去古人打仗哪能和現在比,給老子來一段葷的!」 
  「來葷的!來葷的!」當兵的來了興趣,喜得圍了上來。「媽的,給老子解解悶,老子在前線賣命,半年沒沾女人的邊了。」 
  說葷的就說葷的!咱二大爺說的是他自編的段子。書中有一段說的是土匪鐵蛋。鐵蛋用紅布裹著掃帚頭,當盒子槍用。在高粱地頭攔路搶劫,遇上單身女子就往高粱地里拉,壞了人家黃花閨女的身。閨女回家向嫂子哭訴。咱二大爺將那哭訴的內容編成詞,用小調唱。咱二大爺邊唱邊說:「嫂子,你可給俺做主呀!小姑子回家撲進嫂子懷裡。」咱二大爺說到這,咚咚咚連敲幾下鼓。那快板辟里啪啦一陣急打,接著就開唱: 
  俺路過高粱地,遇上個拿槍的; 
  那個拿槍的,不是個好東西; 
  三下兩下子拉俺到高粱地; 
  哎喲,我的大嫂喲—— 
  「幹啥?」當兵的嬉皮笑臉地問。咱二大爺賈文柏咚咚一陣鼓點,接著唱: 
  拉俺到高粱地,掏出個怪東西; 
  說它像老鼠,沒有尾巴; 
  說它像雀兒,沒有爪爪; 
  愣頭愣腦讓人怕; 
  哎喲,我的大嫂喲—— 
  「怕啥。」當兵的瞪大眼睛,涎著臉急不可耐的樣子。賈文柏唱著答: 
  「一陣子疼,二陣子麻; 
  三陣子舒服得說不出話, 
  哎喲——我的大嫂喲—— 
  「嗷!」當兵的群情振奮,一哄而起。圍著咱二大爺激動。連長哈哈大笑,伸出大拇指說:「好,好!他娘的鐵蛋厲害。不過,把『那個拿槍的』改為『那個當兵的』咋樣?」 
  「好!」當兵的齊聲叫好。連長對咱二大爺說:「你書說得好,就跟著隊伍走吧!往後咱們都是兄弟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好!」當兵的又喊。 
  咱二大爺慌了,連連擺手:「那不中,那不中!俺家還有八十歲老母靠俺養活,還有老婆孩子等米下鍋。俺走了,他們可咋辦?」 
  「球!」連長說,「還八十歲老母呢!這話出自別人口我信,出自你口我不信。說書的哪有半句真話,編的!你在用書上的詞糊弄人呢!告訴你,老子可不吃你這一套!還老婆孩子呢!國都破了哪還有家。日本鬼子馬上就要打過來了,他們可什麼都能幹得出來。比鐵蛋壞多了。那還用往高粱地里拉,在光天化日之下說幹就幹球了,不避人的。幹完了用刺刀挑!」咱二大爺聽得渾身打顫。說:「那,那俺更要回去了,沒有俺,誰管他們?」   
  二十 咱二大爺之一(2)   
  「有你又能怎樣?就你這球樣,送死去吧!我們幾十萬大軍連個武漢都守不住。你算啥,能擋住鬼子進村?走吧!跟我們走。」 
  「不中。不中。」咱二大爺搖著頭往後退。連長向剛才搜咱二大爺身的兵使了個眼色。說:「你再摸摸他身上有沒有別的東西。我懷疑他以說書為名,當漢奸做探子!」 
  那個當兵的便伸出一雙雞爪似的手向咱二大爺摸去。咱二大爺見了縮成一團,手還沒碰到身上人已笑得成了一團。 
  連長說:「只要你答應跟我們走,我就不讓他搜身了。」咱二大爺被那兵抓得笑著喘不過氣,臉憋得像豬肝一樣。斷斷續續地說:「俺走,俺走……」 
  當兵的停了手,咱二大爺又搖頭說:「不中。不中。」其他幾個兵圍著咱二大爺笑得直不起腰。說,這說書的怪,死都不怕只怕癢。連長開始也望著可笑,見咱二大爺一會中一會又不中的便急了。說:「他媽的,不中!今天中也中不中也中。對你客氣你當福氣,要不是看你書說得好,老子才沒閒心和你逗樂呢!拿繩子捆了,看你走不走!」 
  咱二大爺停住笑,再沒敢吭聲。只有跟著走了。好漢不吃眼前虧,路上找機會再跑吧! 
  咱二大爺賈文柏和隊伍撤退的路線不路過賈寨,否則賈文柏在路過賈寨時就可以跑了。咱二大爺被抓丁走了,一去不歸。咱二大娘就立在那松樹崗上等。每天村裡人都見咱二大娘帶著書豎立在崗上。傍晚,村裡已炊煙裊裊,人們見了松樹崗上的身影,便暗下歎息。說: 
  「這賈文柏放著恁好的老婆孩子不要了,會去哪兒呢?這兵荒馬亂的。」 
  咱二大爺隨隊伍撤到了一個村子。村子裡擠滿了兵。這一撥走了另一撥又來,在村裡也不長住。咱二大爺他們要在村子裡宿營。連長讓軍需給咱二大爺發了軍裝,看著咱二大爺穿上,便樂了。說:「嘿!搖身一變說書先生成了堂堂正正的國軍了,吃軍糧啦!」 
  晚上,連長讓咱二大爺給大家說書,正說得熱鬧,突然,村外啪啪傳來幾聲槍響。 
  哨兵跑來報告說,鬼子來了,要進村了。全連人呼啦一下爬起來便操傢伙。連長說,鬼子來的真他媽的快。一會兒,團裡的通訊兵也跑來了,說鬼子的汽車順著公路追,抄了我們的後路,好幾個團被包圍了,團長命令你們連阻擊敵人,掩護全團突圍。連長姓甄,甄連長是個火暴脾氣。罵,媽的,又讓老子掩護!拍拍咱二大爺的肩說:「你沒福氣,常言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你他娘的才吃了一頓兵飯就要打仗了。」遞給咱二大爺一枝手槍,手把手教他用。說,「跟著我,咱們一起衝出去。我還沒聽夠你說書呢!你可是我們的寶貝。小心點,別讓鬼子逮住了,那可沒命了!」 
  仗打了一夜。甄連長憑借那村裡的土圍子打退了鬼子一次次進攻。甄連長的槍法准,趴在寨牆邊瞄著打。月光下哪個鬼子衝到前頭,甄連長便瞄著黑影一扣扳機。叭勾一響了,子彈拉著長長的忽哨飛向鬼子,遠處鬼子應聲而倒。咱二大爺打不準,便在一邊為連長壓子彈。打死一個他就在地上畫一下,不知不覺畫了一串。甄連長說:「賈文柏,將來你也給咱編一段,肯定比古書上的精彩。」 
  咱二大爺說:「中!就叫『甄連長堅守村寨,鬼子兵屍橫遍野。』咋樣?」甄連長聽了哈哈大笑。 
  咱二大爺他們能堅守一夜,主要是鬼子炮兵在後邊沒跟上來。接火的是鬼子的先頭部隊,攻了一夜死傷慘重。鬼子吃了沒大炮的虧。後半夜,鬼子停止了進攻。甄連長把幾個排長召集在一起說:「小鬼子追著咱們打,沒想到在陰溝裡翻了船。」 
  幾個排長情緒很高,說:「兵對兵誰怕誰!」甄連長說:「咱們已完成了阻擊任務,趁黎明前的黑暗突圍出去。天一亮就完了,跑不了了。」幾個排長說:「中。看他們還敢不敢追。」 
  甄連長帶著隊伍摸出了村。剛到村口正和鬼子遭遇。原來鬼子也想趁黑偷襲。兩強相遇勇者勝!甄連長大吼一聲:「打!」首先開了火。鬼子也開了火,雙方趴在地上對射。打了一陣,雙方都抬不起頭來。甄連長喊:「停止射擊,節省子彈。」 
  鬼子也停止了射擊。頓時,一片寂靜。甄連長又喊:「賈文柏,把你的鼓敲起來,給大家唱一段,鼓鼓勁!」咱二大爺敲響了架子鼓,那鼓點如暴風驟雨,似有千軍萬馬正衝鋒陷陣。咱二大爺敲著鼓便開唱: 
  那個當兵的,掏出個怪東西; 
  說它像老鼠,沒有尾巴; 
  說它像麻雀,沒有爪爪; 
  愣頭愣腦讓人怕; 
  哎喲,我的大嫂喲—— 
  咱二大爺一唱,全連人馬好像得到了暗示,就去摸手榴彈。唱到最後一句,全連的兵們便齊聲喊:「哎喲,我的大嫂喲!」鬼子聽對方鼓聲振天,歌聲嘹亮,弄不清怎麼回事;豎起耳朵靜下來聽,聽著聽著也跟著嗷嗷亂叫。甄連長大喊:「弟兄們,讓鬼子也嘗嘗鐵蛋的滋味。打!」一揚手將手榴彈投了出去。全連士兵振臂投彈齊聲大吼: 
  「我操你小鬼子的二大爺!」 
  轟!轟!轟!一陣陣巨響,一百多枚手榴彈在鬼子群裡開花。鬼子被這從天而降的手榴彈炸蒙了。還沒回過神來,一連人便端著刺刀衝了上去,殺開了一條血路。一連人馬突出重圍一直往北跑,一路上再沒遇上鬼子兵。咱二大爺跟著部隊往北撤,走村過店甄連長必喊著號子,踏著整齊的步伐,雄赳赳氣昂昂唱那小調。那小調經全連人一合唱更顯韻味,雄性十足的。特別是最後那一句,調拉得老長老長的,餘韻無窮。兵們若遇上大閨女、小媳婦便一遍又一遍地飢渴著地喊:   
  二十 咱二大爺之一(3)   
  「哎喲,我的大嫂喲——」甄連長說:「多帶勁,這是我們的連歌!」 
  沿途,一些零星掉隊的兵,見身後還有這麼整齊的隊伍,就拾起已丟掉的槍,重新加入隊伍。到了目的地,甄連長集合人馬一點名,哎喲,我的大嫂喲,這哪是一個連,分明是一個營呢!團長見了樂得嘴都合不攏了。說甄連長會帶兵,人家越打越少,他越打越多。一連人打出了一營人。能幹!他媽的,我還以為早讓小鬼子連窩端了呢!不久,他們進入到山西境內。部隊原地休整。甄連長被提升為營長。甄營長沒忘記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把手下也升了一級。咱二大爺成了隨身副官。不過,書還是要繼續說的。咱二大爺跟著隊伍從河南跑到山西,離家越來越遠。   
  二十一 咱二大爺之二(1)   
  咱二大爺在山西沒和鬼子打過仗。天天給當兵的說書。三部書說完了,大半年也過去了。不打仗,糧餉也遲遲發不下來。甄營長去找團長,團長說:「媽的,我們成了沒娘的孩子了。蔣委員長說咱們過去的番號已打亂,現歸閻錫山建制,糧餉應由閻錫山統一解決。閻錫山把小算盤一撥拉,認為這是為委員長養兵。這些兵都是中央軍,在山西暫住,不定哪一天一聲令下開走了。養了兵用不了兵誰幹,中央發。 
  上面一扯皮,下邊就倒霉。咱二大爺所在的營就過河搶八路的地盤,搶老百姓的糧食。八路當然不幹,雙方就經常鬧磨擦。上面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不管。說現在是戰時狀態,情況特殊,國家困難,當兵的自籌糧草無可非議,也算是為國家做貢獻;別管誰的地盤,反正都是中國軍隊在中國地盤上就成。 
  甄營長見上面不管,就屢屢出動,這樣就和八路軍打起來,結果咱二大爺賈文柏所在的營被八路包圍了,被分割在幾個村莊裡,八路圍而不打,天天喊話。 
  「國軍兄弟們!我們都是中國人,中國人怎能打中國人呢,我們的敵人是日本鬼子。河這邊是我們的防區,你們多次來襲擊,搶糧禍害老百姓,我們被迫自衛還擊。為了避免無謂的傷亡,希望你們放下武器舉手投降。」 
  甄營長把脖子一梗說:「媽的,投降,憑啥讓我們投降。既然都是中國軍隊是自己人,自己人哪有向自己人投降的,有種去讓日本鬼子投降。」 
  結果,雙方又打了起來。 
  打了半天,甄營長頂不住了,讓咱二大爺賈文柏喊話。咱二大爺為了吸引八路注意,就咚咚地敲鼓。 
  「八路弟兄們,我們過河不是為了佔你們的地盤,我們只是弄些糧食。咱們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是朋友,有話好說。」 
  八路便停止了進攻。既然是朋友,就可以談判。八路那邊便派了一個代表見甄營長。 
  甄營長說:「我們是沒娘的孩子,我們撤到山西,到了山西又沒整編,委員長不發糧餉;閻錫山也不發糧餉。我們不能餓死吧,希望八路兄弟網開一面,放我們回去,我們再不來了。」 
  八路說:「你們有困難,我們表示同情和理解,但不能搶老百姓的;既然蔣委員長和閻長官都不發糧餉,你們可以加入我們八路軍,我們發。」 
  「這不是投降嗎,那怎麼行?」 
  「這不叫投降。讓你們投降的提法不好。這應當叫參加或加入。歡迎你們參加八路軍。我們八路軍也是國軍的番號,雖然是共產黨領導的軍隊,但國共已合作,成立了統一戰線,在抗日救國的旗幟下是歸蔣委員長統一指揮。」 
  甄營長一聽有理,就動心了。他把幾個連長召集在一起商量,咱二大爺也在場。咱二大爺說:「蔣委員長不發糧餉;閻錫山也不發;既然人家八路願發,為啥不加入八路呢?都是國軍,歸蔣委員長統一指揮,八路軍、九路軍有啥區別。」 
  幾個連長說:「這事由營長決定吧。弟兄們都聽你的。不過,就這樣過去是不是虧了,雖說是一個爺,可畢竟換了個婆婆。新媳婦初見公婆總有點表示吧,給咱升一級。」 
  八路說:「這個要求可以滿足,有能耐就多帶些兵嘛,這叫能者多勞。八路軍裡官兵一致,一切都是為了抗日救國。你們從前線撤下來的,和鬼子真刀真槍地幹過,有作戰經驗。我們再給你們補充一些新兵,擴成一個團。咋樣?」 
  大家自然高興,沒想到八路恁看中咱。 
  甄營長帶部隊加入了八路軍,成了甄團長,手下弟兄也升了一級,真是皆大歡喜。八路見咱二大爺掛著盒子槍,背著架子鼓,就問是啥職務,甄團長說是副官,會說書。在營裡享受正連級待遇。 
  八路大感興趣。說:「說書的,是有文化的知識分子。我們正缺這種搞宣傳工作的。讓他去文工團吧。」八路說,「文工團不但說書,還唱大戲呢,文工團和你們挨得近,想聽就去聽,你要有文化的,我們可以給你派一個政委。這樣,讓咱二大爺去文工團當副團長。」 
  「副團長!」甄團長哈哈大笑。「賈文柏,聽到沒有,連升三級呀,我想留也不好留了,不能誤了你的前途。副團長和我們是同級,這次你滿足了吧。」 
  咱二大爺說:「我當不了副團長,我只會說書。」 
  八路說:「文工團就是專門說書的,不但說古書,還要編新書。去吧,好好幹。」 
  咱二大爺參加革命的經過是後來他在老牆邊給村裡人說的。村裡人覺得咱二大爺沒啥光榮的,搞了半天只不過是八路軍的俘虜;而且參加革命的動機也不那麼純,好像是為了陞官發財似的。 
  咱二大爺參加了八路軍,第二天就到了文工團,還給文工團說了一段。文工團長握住咱二大爺的手說:「賈文柏同志,歡迎你,你來了就好了。我是從城裡出來的,不大懂民間藝術,我們部隊上的同志大都是農村的,我搞的那一套戰士們不太喜歡。你來了,咱們就有壓軸戲了。讓我們共同把部隊的宣傳工作搞好。」 
  咱二大爺有些不好意思。說:「哪裡,哪裡,將來還承蒙團長多多關照、多多關照。」 
  咱二大爺一說完話大家便轟的一聲笑了。女文工團員便互相擠眉弄眼地打趣,學著咱二大爺的腔調說:「哪裡,哪裡,請多多關照。」   
  二十一 咱二大爺之二(2)   
  文工團長說:「我們是革命隊伍,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那就是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大家都是同志,別客氣。」說著拉了咱二大爺的手,「你書說得好,可都是古書。咱們要結合當前形勢編些新書,說新書咱可以改進一下,一男一女兩個人說。」文工團長說著就喊:「楊翠花。」 
  「到!」一個女兵跑步過來。文工團長介紹道:「她叫楊翠花,是文工團的金嗓子,將來你們搭檔。」 
  楊翠花便落落大方地握住咱二大爺的手。說:「賈副團長,將來我一定好好向你學習!」 
  咱二大爺第一次聽人家喊他賈副團長,有些不習慣,和一個陌生女子握手也有些窘迫,覺得太軟,手心冒汗,心跳得沒處擱。文工團長在一旁笑,說賈文柏同志挺封建的,和女同志握手臉都紅。 
  在文工團,咱二大爺和楊翠花編起了新書。咱二大爺在新書中加進了小調讓楊翠花唱,楊翠花嗓子好,唱得委婉動聽、蕩氣迴腸的。咱二大爺說可惜是女的,要是男的就可以收為弟子,將來一定是個好說家。 
  新書段子編排好後,文工團的巡迴演出也開始了。第一場自然是甄團長那個團。咱二大爺一上台便迎來了熱烈的掌聲。一些老兵就喊:「咱二大爺,來葷的!咱二大爺,來葷的!」文工團長上台說啥葷的素的,咱八路軍可不興那個。下一個節目是男女說唱:演唱者賈文柏,楊翠花。 
  台下又是一陣掌聲。 
  咱二大爺在台上打起快板,敲起了鼓,哼起他那小調。楊翠花就踩著鼓點扭秧歌。台下一片喝彩聲。甄團長樂得嘴都合不攏了。說:「賈文柏這傢伙臉上有麻子,點子多,日怪著呢!我聽了半輩子說書沒見過男女倆人說書的。」 
  咱二大爺編的新書段子就是甄團長打鬼子的故事。說到從村裡突圍時,自然有那個唱段。只是咱二大爺把詞改了,詞改了調沒改,還是那老調。那老調甄團長和過去的弟兄們都熟悉,極提神的讓人雄起。這一改咱二大爺也不唱了,讓楊翠花唱: 
  那些當兵的 
  摸出了怪東西 
  「是啥?」台下的老兵嬉皮笑臉地問。楊翠花接著唱。 
  說它像老鼠 
  沒有尾巴 
  它說像麻雀 
  沒有爪爪 
  愣頭愣腦讓人怕 
  哎喲 
  我的大嫂喲 
  「怕啥?」台下的老兵瞪大了眼睛,涎著臉急切地問。楊翠花又唱。 
  投向鬼子就開花 
  哎喲 
  我的大嫂喲 
  「嗷!」老兵們群情振奮,一哄而起。新兵也被老兵感染了,掌聲雷動。 
  楊翠花激動得滿臉通紅,沒想到這小調恁受歡迎。應台下的要求唱過了又唱了一回。楊翠花在台上唱,老兵們在台下哼,臨到最後一句「哎喲,我的大嫂喲……」,台上台下便同聲齊唱。唱得台下的兵沉醉,唱得台上的人沉迷。老兵們都覺得楊翠花同志唱得比咱二大爺還好,逼真,詞雖改了,調沒變,味足著呢! 
  老調自然只有甄團長和他帶來的老部下懂。看了演出散了場,當兵的走在路上餘味未盡,一邊走一邊唱,一會兒新詞一會兒老詞對比著唱。當兵的覺得新詞比老詞還好,更雄壯更過癮。特別是最後那兩句「投向鬼子就開花」,參加過那一次突圍戰的老兵對那手榴彈的爆炸聲記憶猶新,想起來就激動。 
  甄團長在私下警告他的老兵說,小調誰也不准說有老詞。要是讓上頭知道了,賈文柏可吃不了兜著走。老部下便嘻嘻地笑。說堅決保密,這是咱過去的連歌,現在是團歌啦。 
  咱二大爺的新書段子說出了名。部隊上都知道文工團有一個賈副團長會說,楊翠花能唱,倆人一上台准有好戲。 
  首長找咱二大爺談話,說:「你現在是名人了,名人可要注意自己的表現,把舊軍隊那一套徹底改掉。」 
  咱二大爺說:「請首長放心,我一定嚴格要求自己。」 
  首長說:「既然是名人,就要有名人的身份。你搞的是黨的宣傳工作,應當靠攏組織,回去寫一份入黨申請書,我當你的介紹人。」咱二大爺一拍大腿,美滋滋地跑去找甄團長。說:「團長,首長讓我入黨啦。哈哈——當八路不入黨有啥前途,人家把你當外人。入了黨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甄團長也挺神秘地說:「首長也找我談話了,我正準備找你寫申請書呢,你卻來了。你個賈文柏,一段書把咱倆的組織問題都解決了。你那老調,哈哈——要是讓首長知道還有老詞,你還入黨?入個球。不受處分才怪呢。」 
  「你們可要給我保密呀!」 
  「放心。」 
  「入了黨可比升一級還好,省得文工團開什麼組織上的會,老讓我迴避,弄得心裡不舒服。」甄團長說:「俺那政委也是這樣的。」 
  咱二大爺後來就入了黨,升為文工團正團長,原先文工團長調走了。在文工團人們開始喊他賈團長,他覺得挺彆扭,聽起來像是「假團長」似的,而甄團長才是「真團長」呢。 
  後來,八路軍裡就流傳著甄(真)賈(假)都上了前線,甄團長能打,賈團長能說,一文一武聲名遠揚。 
  據說,在後來抗戰勝利後,從日本人的文件中發現有八路軍甄、賈團長的記錄。在日本人統計八路軍正規參加百團大戰的部隊中,甄、賈團是按兩個團計算的,這樣比八路軍實際參戰部隊要多出一個團。可見咱二大爺的文工團也頂一個戰鬥團用的。   
  二十一 咱二大爺之二(3)   
  村裡人後來聽咱二大爺說自己在部隊裡當過團長,都半信半疑的。認為咱二大爺有自吹自擂之嫌。再說,一個文工團怎能抵一個戰鬥團用呢?大家在心裡嘀咕,可就是不說出來,權當故事聽。年輕人就問:「咱二大爺,你抗戰時打死過幾個日本鬼子?」 
  咱二大爺回答不上來。想說文工團不真刀真槍地幹,只搞宣傳鼓動工作,可是憋了半天也沒說出來。咱二大爺覺得解釋不清楚,村裡人懂啥!解釋不清楚咱二大爺臉上就不好看了,連書也不說了,索性閉了眼,睡。老人便瞪著年輕人說:「多事!」 
  年輕人不服氣,認為賈文錦的黑馬團白馬團才真打鬼子,賈文錦的槍法好,百步穿楊,百發百中,專打眉心。日本鬼子聽到黑馬團白馬團就怕,把鋼盔蓋著眼睛。當年,張萬喜傳遞的消息不準確,咱大爺賈文錦沒死,只是負了傷。咱大爺賈文錦在咱大娘送進炮樓不久回來了。 
  這有點傳奇色彩,只是這種傳奇和巧合在生活中太多了,讓人沒法說。按村裡人的話說,這都是命。如果咱大爺早點回來,咱大娘不就不會送進炮樓了嘛!可是,如果不送咱大娘去炮樓,日本鬼子會對賈寨人怎麼樣呢?賈寨人不敢想,咱現在也無法想像。   
  二十二 咱大爺之一(1)   
  自從咱大娘被送進炮樓後,龜田基本上沒有找村裡人的麻煩,平常要雞要鴨的這都不算什麼了。賈寨人在鬼子的槍口下苟且偷生地過了一段平靜的日子。 
  日子平靜了,村裡人就覺得當初用那麼多的小麥換槍實在是不划算。那傢伙不能吃不能喝的,還不如一根燒火棍呢。村裡幾個長輩的找到咱三大爺賈文清,說那槍已經沒用了。可不是,你賈文清維持會長也當了,龜田要的女人也送去了,鬼子肯定不會再來找事,原先買槍是為了和鬼子干,現在和鬼子已搞好了關係,還留著槍幹啥,留著也是禍害。賣了算啦。 
  咱三大爺賈文清堅決不同意,咱三大爺說槍要留下,我們不能就這樣活下去,我們遲早還要和鬼子干。咱不能讓小鬼子騎在咱頭上拉屎撒尿。 
  大家認為該干的都干了,炮樓已經修在了死穴上,玉仙那個災星也送給了龜田,女人們早就把繡花針扎進了小鬼子的心口窩,咱們就等著小鬼子倒霉吧,還用槍幹啥?咱真刀真槍地和小鬼子干,只有去送命。只有賈文坡這種腦子不夠用的才會這樣幹。 
  要不是因為說這話的都是長輩的,咱三大爺早蹦起來了。咱三大爺有氣說不出。就在這個時候咱大爺賈文錦突然回來了。 
  咱大爺沒有死,養好傷又回來了。這對村裡人來說是一件喜事也是一件讓人笑不出來的事。最初的驚喜和意外過後,人們的眼睛開始飄忽著投向一邊,不敢正視咱大爺賈文錦的眼睛。賈文錦面對村裡人一點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正一腔熱血地談論著回來後的對敵鬥爭。 
  咱大爺賈文錦對村裡人說,他這次回來就不走了,準備在這一帶打游擊。當有人問他打游擊是咋回事時,他是這樣回答的:打游擊就是打黑槍。瞅準空,見那些放單的,人數少的,冷不防給他一槍。打死一個夠本,打死倆賺一個。打了就跑!奶奶的,咱中國恁大,恁多人,還怕他小日本。他們才多大地盤,才多少人,咱一命換他一命,過不了三年五載,換也給他換完了。 
  咱三大爺賈文清聽咱大爺賈文錦如此說,便把槍從床底下拖了出來。 
  咱大爺見了槍,很振奮。他操起一桿,試了試,連聲說:「好槍,好槍!這都是敗軍丟棄的。這些槍正派大用場。」咱大爺放下槍說,「村裡人別和小鬼子正面交鋒,可挑出十幾個精壯勞力跟我走,參加游擊隊。」 
  大家聽咱大爺這麼說,都不吭聲了。 
  咱大爺見大家都不表態,又說:「跟了我,保證不會出問題,俺打了一輩子仗,俺有法子讓子彈長著眼呢。」 
  村裡人不接咱大爺話,一個個藉故回家。村裡人走了,咱大爺憤怒地罵了一句:「你看,都是啥熊樣,亡國奴的料!」 
  咱三大爺說:「只要刀不架到自己脖子上,誰願意讓自己的家人跟你走。」 
  咱大爺歎了口氣,問:「老三,俺媳婦呢?」 
  咱三大爺正彎腰吭吭哧哧地把槍往床底下塞,聽到咱大爺問媳婦,不由渾身一顫,放下槍,定在那裡。咱大爺見咱三大爺不語,又問:「老三,玉仙呢?」 
  咱三大爺還是蹲在那裡,靜著。低著的頭慢慢地抬了起來。望望咱大爺嘿嘿地乾笑了下,下意識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咂吧咂吧嘴,不知從何說起。 
  咱大爺有些急了,說:「老三,你這是咋弄的,問你呢?沒聽見咋的?」 
  咱三大爺望望咱大爺,一拍大腿:「唉——俺給你咋說呢!」咱三大爺長吁短歎地蹲在了堂屋當門,說:「哥,俺對不起你呀!」 
  咱大爺見咱三大爺如此表現,心裡不由發毛,氣急敗壞地道:「這是咋回事呢!你葫蘆裡賣的啥藥,打開讓俺瞅瞅唄。打啥啞謎呢?」 
  咱三大爺蹲在屋中央,雙手抱著頭,也不敢看咱大爺,嘟嘟囔囔地說:「大嫂,大嫂她……她送進炮樓了。」 
  「啥?」 
  咱大爺大惑不解。 
  「你咋不早回來呀,早半月也不會有這事。」 
  「你說啥?」 
  咱大爺立在那裡,臉色煞白,猶如五雷轟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怎麼可能? 
  咱大爺明白過來後,狂暴地一把將咱三大爺拎了起來。大聲喝道:「你再說一遍。」 
  咱三大爺哭喪著臉,骨頭軟得站不起來。「大哥,俺對不起你呀!俺是維持會長,總要維持一下全村人的性命吧。要是不把大嫂送去,龜田就要血洗咱賈寨呀!」 
  咱大爺一把將咱三大爺推倒在門框上,指著咱三大爺的鼻子:「你……你……你當了漢奸,你當了漢奸!」咱大爺氣得渾身發抖,牙齒不住打架,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咱大爺刷地拽開了自己的棉襖,露出了兩把盒子槍。咱大爺咬牙切齒地吼道,「老子今天斃了你。」 
  咱三大娘從裡屋裡奔了出來,咱三大娘見咱大爺動了槍,一把抱住了咱大爺的胳膊,喊道:「鳳英大爺,她大爺,你別,你別!這也不是鳳英爹的主意,這是全村人的意思。」 
  咱大爺一把將咱三大娘推了個趔趄,同時拔出了槍。 
  咱三大娘不顧一切地又撲了上去,抱著咱大爺的手喊:「快來人呀,快來人呀,賈文錦要殺人啦。」 
  咱三大爺喊:「鳳英娘,你喊啥。俺反正也不想活了,死在自己哥的槍口下,總比死在日本鬼子的刺刀下好。」   
  二十二 咱大爺之一(2)   
  咱大爺罵:「你還嘴硬。」咱大爺扣動了扳機,「砰」地就是一槍。 
  咱三大爺「哎喲」一聲,一個狗吃屎栽倒在門前。咱三大娘撲過去看咱三大爺,見咱三大爺捂著屁股在門口叫喚。血從手指縫裡流了出來。 
  村裡人聞訊趕來,見咱三大娘抱著咱三大爺嗷嗷大哭。 
  「嗚——這是哪輩子造的孽喲。親兄弟反目成仇,自相殘殺喲——嗚——」 
  咱三大爺院子裡擠滿了人,有人連忙為咱三大爺裹傷,大家望著眼前發生的一切不知如何是好。咱大爺突然一蹦多高地罵: 
  「我日你奶奶,賈寨人都是畜生,俺在前方賣命打日本鬼子,你們把俺媳婦往日本鬼子炮樓裡送,這是人幹的嗎?」 
  黑暗中,有人勸道:「賈文錦,不是賈寨人想把你媳婦送給日本人,這都是無奈呀,不送不行呀,你幾十萬大軍都打敗了,讓俺幾百口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如何抗敵?」 
  「放屁!你們咋不把自己媳婦自己閨女送給日本人?單送俺媳婦。這是看俺沒爹沒娘,俺不在家,好欺!」咱大爺也分辨不出人群中說話的是誰,只是一味地怒罵。 
  賈寨人被罵急了,便有人在黑暗中說:「這是龜孫點著要的。還不是怨你媳婦,不好好在家守婦道,整天穿著旗袍在外拋頭露面,這下惹下禍了。」 
  「你……」咱大爺想看清此話出自誰人之口,可怎麼也看不清。 
  人群中又有男人說:「誰讓你娶漂亮的媳婦的,惹事。龜孫咋不要俺媳婦,女人都是禍水,漂亮女人都是狐狸精變的,敗家呢。」 
  「放屁……」咱大爺又氣急敗壞地沖黑暗的人群罵了一句。 
  這時,有人便喊:「俺大爺賈興朝來了,俺大爺賈興朝來了。」 
  人們轉過身來,見有人舉著火把在前引路,賈興朝拄著龍頭枴杖進了院門。賈興朝一進院門,人們頓時鴉雀無聲。賈興朝走到咱三大爺身邊,低頭看看問:「不礙事吧。」咱三大爺用手按著傷口,頭埋著,不語。 
  賈興朝站起身來,用龍頭枴杖搗著地說:「賈寨人都聽著,明天一家出一斗糧食,一來給賈文清治傷,二來為賈文錦再娶房媳婦。咱賈寨人做事得對得起人。」 
  人們沉默不語。有人小聲嘀咕:「又出糧。」 
  咱大爺高聲道:「誰也別出糧,旁的女人俺不要,俺只要玉仙。」 
  賈興朝生氣了,龍頭枴杖「咚」、「咚」指著地罵:「娘那屄,反啦,反啦你了。能幹啦,為了一個女人,看把你能的,連親兄弟也敢用槍了。告訴你這不是賈文清的主意,這也不是賈寨人的主意,這是日本鬼子的主意,有種你去找日本鬼子算賬去。」 
  賈興朝的聲音不高,卻透著威嚴。咱大爺賈文錦恨恨地一跺腳,罵:「別拿日本鬼子壓俺,我也不是沒有殺過鬼子。我回來就是殺鬼子的。我讓村裡的青壯勞力參加我的抗日游擊隊,沒有一個人應。你們把俺媳婦送給日本人,不就是想過安生日子嘛,想當亡國奴,沒門,咱們走著瞧。」 
  咱大爺罵著,頭一昂走出了院門。   
  二十三 咱四大爺之四(1)   
  春天來了。母狗東一條西一條勾引著公狗,在無際的田野裡尋歡作樂。村裡出門拾糞的半大小子陡然多起來。他們提著糞鏟跟在興高采烈的母狗後邊,窺探著生命之奧秘,遠遠地見了不由嚥下口水,用棉襖袖子上那開放的白花朵擦一把被春風吹紅的鼻子,嘴裡罵一句:「我日你娘!」用土坷垃遠遠地砸,砸過了又近了一步。 
  這時,村裡傳來高亢而又激昂的喚狗聲。 
  「花子——花子——花子——」 
  這叫聲引得村裡的公驢也嘰昂嘰昂地呼應,一時東西莊一派激昂的驢叫,焦躁得天昏地暗地煩。這是咱四大爺賈文燦的叫聲。粗獷有力,可傳好幾個村莊,氣死唱戲的高腔。 
  花子是咱四大爺的花母狗。這狗渾身上下黑白相間,身材苗條。尾巴打起一朵花,像大閨女頭上的蝴蝶結;走起路來也輕快有力,瀟灑動人,特別是那雙會說話的眼睛更加溫柔可愛。花狗是咱四大爺的命根子,整天和咱四大爺形影不離的親熱。無論花狗跑到哪裡,只要聽到主人一喚,便會一溜煙回來。這時,咱四大爺見狗回來了,就會敲著飯盆嘮叨: 
  「又野哪兒去啦,打了你吃肉!」 
  說著從鍋裡摸出半塊剩饃向花狗揚了揚,卻不丟出去,轉身上炕睡下了。那花狗柔柔地跳上炕,在咱四大爺邊偎著,尾巴不住打掃著炕上的灰塵。咱四大爺把饃拿穩了,讓花狗在手中一口一口地吃。 
  只是花狗這幾天沒那麼乖了。它總是按捺不住那蠢蠢欲動的春情,整日和公狗們尋歡作樂。對主人的叫聲它也充耳不聞了。正看稀奇的半大小子便衝著狗罵:「狗日的,沒人性,喚都喚不歸了!」幾個半大小子就轟,花狗受驚和公狗向遠處奔去。 
  花子一夜不歸,咱四大爺也一夜未睡。冷,咱四大爺一個冬天都是抱著花子睡的。正是春寒之時,沒有花子怎麼能行。咱四大爺掛念著他的狗,想著那有狗陪伴的好處。咱四大爺賈文燦說他是土匪是因為他經常幹一些打家劫舍的勾當,平常沒有「活」的時候,特別是在冬天咱四大爺一般在家裡貓著,不出門。咱四大爺他們叫貓冬。咱四大爺貓冬的日子不好過,咱四大爺沒人做飯也沒人暖被窩,一個人整天過著煙熏火燎的光棍日子。 
  咱四大爺喚狗其實大有深意,一般的人聽著是鐵蛋喚狗,他的兄弟聽著那喚狗就另有含意了。這要看咱四大爺喚幾聲狗,喚一聲或者不喚狗那是平安無事,大家繼續貓冬;要是兩聲那就是準備聚會了,大家準備好;要是喚狗三聲,那就是有重大行動,立即到老窯中匯合。 
  可見咱四大爺的喚狗聲有點像軍號聲。咱大爺喚過狗之後,如果你知道了內幕,你會聽到臨村也會有喚狗聲,喚狗聲從一個村到另一個村接力相傳,要不了多久就村村通了。 
  雞叫頭遍,咱四大爺便起來了,咱四大爺有早起的習慣。咱四大爺起來用冷水洗了個臉便扛著紅纓槍出了院門。咱四大爺有早起練槍的習慣。雖然紅纓槍已經不是什麼銳利的殺人武器了,可是咱四大爺每天早起練槍的習慣一直沒有改變。咱四大爺練槍主要是為了鍛煉身體。 
  咱四大爺的咳嗽了一聲,第一個打破黎明的寂靜。以往花狗就跟在他身後,花狗在咱四大爺練槍的時候便圍著咱四大爺打轉。花狗在繚亂的紅纓中上躥下跳地興奮。最後一個動作,咱四大爺會把紅纓槍當投槍投向遠方,咱四大爺的花狗會跳躍著向投槍的方向奔去,在紅纓槍落地的瞬間花狗也衝到了,花狗會銜著紅纓槍送到咱四大爺手裡。 
  咱四大爺一個人向村口走去,由於沒有花狗的陪伴,咱四大爺有些提不起精神。咱四大爺的遊蕩來到村口,遠遠地看到路壩子上看到一堆黑乎乎的東西,咱四大爺上前用紅纓槍一搗,覺得軟綿綿的,彎腰用手一摸正摸在一個人的臉上。咱四大爺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咱四大爺在當年雖然是黑社會的老大,可是他畢竟還是個農民,打家劫舍的事幹了不少,可是殺人放火的事幹得並不多。如果咱四大爺膽子有足夠大,他早一槍把龜田幹掉了。當然,咱四大爺後來殺了不少人,夠心狠手辣。只是當時還沒有練到心狠手辣的程度。於是,咱四大爺在清早看到死人後,還是不由叫出聲來。 
  「啊,死人,啊死人呀!」 
  咱四大爺掙著嗓子大叫一聲,連滾帶爬地往村裡跑。咱四大爺的喊聲能比得上一萬隻雄雞的破曉之聲,這使大部分的男人一撅從床上彈起來。咱四大爺跑進村也不進家,卻在那棵大桑樹下轉著圈吆喝。 
  「死人呀,死人呀!」 
  各家各戶的院門唧唧嘎嘎地打開了,有人提著褲子就出來了。大家問賈文燦死人在哪呢?誰把誰打死了?咱四大爺臉色蒼白著,指指路壩子說,俺還以為是誰把大衣掉了呢,用手一摸摸著了一個人的臉,那臉上有鼻子有眼,還有嘴巴,就是沒氣,冰涼。 
  這時,天已放明,在大桑樹旁已聚集了一堆人。大家望著路壩子上那黑糊糊的東西,都不敢近前,咱四大爺拖著桿紅纓槍帶頭慢慢往路壩子上挪。近了,更近了。村裡人已漸漸看清了,那裡確實是一個人,而且還是個穿黃軍裝的人,在那個人身邊還有一桿長槍。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啊,是日本鬼子。大家一聽是日本鬼子膽小的一退多遠。   
  二十三 咱四大爺之四(2)   
  老天爺,這日本鬼子咋死在咱村口了!賈寨人徹底清醒了過來,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 
  男人圍在路壩子上,不知如何處理。婦女和孩子都聚在大桑樹下,眼巴巴地望著路壩子上的男人們。這時太陽已經出來了,那被打死的日本兵仰面躺在地上,渾身上下都好好的,只有眉心有一個血窟窿。這時,咱四大爺提起了日本鬼子身邊的三八大槍。咱四大爺很在行的樣子拉開了槍栓,見槍堂裡沒有子彈。咱四大爺端著槍瞄了瞄說,好槍呀,丟了可惜了,說著把槍背在了肩上。咱四大爺背著槍說,好槍,可以換幾斗麥呢。 
  這時,賈興安在死鬼子的臉上發現了一張紙條,賈興安拿著紙條看了看遞給了賈興朝。 
  「殺人者賈寨人。」 
  賈興朝像燙了手一樣,把紙條丟了。說:「這是把禍往賈寨引呢。」大家望著紙條議論紛紛。賈興朝問咱四大爺賈文燦,「是不是你幹的?」 
  咱四大爺回答:「是俺發現的,不過俺早晚也要干,天暖和了俺就干。」 
  賈興朝說,「不是你幹的,這就不是咱賈寨人幹的嘛!」 
  「誰證明不是咱賈寨人幹的,死人就在你賈寨的路壩子上,你說不是賈寨人幹的,誰證明不是你賈寨人幹的?」 
  「要是賈寨人幹的誰會恁傻,還寫這紙條。」 
  「賈寨人這回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完了,完了,這要讓炮樓裡的龜孫知道了,賈寨人誰也別想活。」 
  咱四大爺賈文燦說:「他不讓咱活,咱就和他拼,狗急了還會跳牆呢!」 
  賈興朝說:「好啦,好啦,別說這些沒用的了。大家趕快回家收拾、收拾,先到親戚家躲幾天。快,快跑吧,晚了就沒命了。」 
  村裡人聽賈興朝這樣說,一下就炸了營了,連忙往家跑。 
  咱四大爺賈文燦和賈興朝、賈興安、賈興良等人一起來到咱三大爺賈文清家。咱三大爺還在養屁股上的槍傷。咱三大爺見幾位來了,想起來招呼,賈興朝連忙把咱三大爺按住,說。「你就別起來了,我們幾個來和你商量商量。」 
  咱三大爺問鐵蛋:「大清早就聽你吆喝說打死人了,誰被打死了?」 
  咱四大爺說:「一個日本鬼子,你看還有一枝好槍,值七斗小麥。」 
  「啊,好!」 
  咱三大爺臉上露出喜色,「打得好,自從日本鬼子來了,在南李營燒殺搶掠,在咱賈寨強搶民女,除了俺五弟賈文坡捅死一個,還沒聽說鬼子死過人呢!」咱三大爺有些激動地坐了起來,屁股疼得沒辦法,咧了咧嘴,「誰打死了日本鬼子?」 
  咱四大爺答:「一個賈寨人。」 
  咱三大爺問:「賈寨人誰這麼大膽子,獎他十斗麥。」 
  咱三大爺說:「這可是你說的,殺一個鬼子獎十斗麥,俺今天夜裡就去殺兩個。」 
  「行了,行了,別在這逞能了。」賈興朝說,「你有這麼好的槍法嘛,一槍正中眉心。打死了日本鬼子還留著字,說殺人者賈寨人也。」 
  「是賈文錦!」咱三大爺張口就說出了咱大爺的名字,「在咱這一帶,只有俺大哥有這樣的槍法。」咱三大爺不無驕傲地說。 
  賈興良有些氣急敗壞地道:「這賈文錦不是給賈寨惹禍嘛,他打死了人怎能往賈寨人頭上栽呢!」 
  咱三大爺說:「俺叔說這話就不對了,這怎麼叫往賈寨人頭上栽?咱大爺也是賈寨人呀!」 
  賈興朝說:「好啦,你們別爭這些沒用的了。現在咱是關著門說話,這事該咋辦?」 
  「涼拌熱拌一起拌。」咱三大爺說。 
  「怎麼講?」 
  咱三大爺說:「我們不能這樣苟且偷生,要和鬼子干,這就是『熱拌』,當面咱和鬼子周旋,這就是『涼拌』。我們把俺嫂子送給龜田了,東西莊都知道,人家背後都搗咱脊背骨呢!日本鬼子長不了,等日本鬼子走了,咱咋在人前站。老大賈文錦打俺一槍算是把俺打醒了,俺這一段時間躺在床上想,不能把賈寨人的臉都丟完了。我們已買了槍,既然買了就要用上。」 
  賈興朝說:「你說的這些俺都懂,我們那幾桿破槍怎麼能和日本鬼子對陣?」 
  咱三大爺說:「咱不能和鬼子明目張膽地幹,咱讓賈文錦領著大家和鬼子打游擊,暗著干。既然鬼子讓俺當這個維持會長,俺就可以利用這個身份和鬼子混著。」 
  「那眼前怎麼辦?」 
  咱三大爺賈文清說:「眼前就先讓鄉親們出去躲躲,俺去龜田那裡報信。」 
  「龜田他會不會對你下毒手?」 
  「沒事。」咱三大爺拍拍屁股說,「一切事情都推在賈文錦身上,就說是他幹的。」 
  咱三大爺賈文清去炮樓裡報信,賈寨人大部分都躲了出去。村裡只留有十幾個腿腳快的精壯勞力。槍都發給他們了,一人一桿,大家在咱四大爺的教導下剛學會用。咱四大爺想把他的弟兄們集合起來,被咱三大爺制止了。咱三大爺怕鐵蛋的手下鬧出亂子。 
  大家都埋伏在村口的院子裡,如果龜田來了向賈寨人下毒手,大家就出來和鬼子拚命了。   
  二十四 村裡人之六(1)   
  咱三大爺賈文清讓人把自己抬到架子車上,拉著去了炮樓。臨走時還找了張破席將死鬼子蓋了,咱三大爺還讓人給稱了二斤黃紙,預備到時燒給龜田看。村裡人說,這對鬼子太好了吧,死了還給他錢。咱三大爺說,給他也白搭,花不了,他不認識咱中國錢。 
  當咱三大爺賈文清帶著炮樓裡的鬼子來到賈寨時,村裡人連忙讓人把準備好的紙錢燒了。龜田問燒紙幹啥?翻譯官張萬銀說,這是中國人的風俗,燒紙就是給他錢,讓他路上花。龜田聽了笑,說吆希吆希,賈文清的良心大大的好,皇軍的好維持會長。 
  咱三大爺正得意,龜田突然把眼一翻,大喝一聲: 
  「你的告訴我,誰打死了皇軍?」 
  咱三大爺嚇了一跳,連忙翻開破席拿出了那張紙條。龜田看看遞給翻譯官,翻譯官念道,殺人者賈寨人……龜田一聽把指揮刀刷地抽了出來。賈寨的死啦、死啦的。咱三大爺連忙說,張萬銀你狗日的咋不念完,你咋不念完,紙背面還有。翻譯官翻開背面,念:「……賈文錦是也」。翻譯官把紙條連著念了一遍,為:「殺人者賈寨人賈文錦是也。」 
  龜田問:「賈寨人賈文錦是什麼人?」 
  咱三大爺說:「是國軍。」 
  「國軍,國軍都被皇軍打跑了,哪來的國軍。」 
  咱三大爺說:「他沒有跟大部隊撤退,留下來了。」 
  「有多少人?」 
  咱三大爺想起咱大爺騎的白馬和張萬喜騎的黑馬,便信口開河。說:「一個黑馬團,一個白馬團。」 
  「有兩個團。」龜田不由回頭四處望望,覺得後腦勺發涼,「他們哪裡去了?」 
  咱三大爺答:「他們的馬快,來無影去無蹤。」 
  龜田說:「我要調皇軍的騎兵消滅他們。」 
  龜田把死人裝上大車,然後陰笑著對咱三大爺賈文清說:「皇軍的死了一個,賈寨人的也要死啦死啦的一個。」 
  咱三大爺不懂龜田是什麼意思,翻譯官張萬銀說,龜田隊長的意思是要找一個賈寨人抵命。 
  咱三大爺說,你找賈文錦抵命去呀! 
  張萬銀說,皇軍說了,在抓到賈文錦之前就讓賈寨人抵命。 
  龜田對咱三大爺說:「你的給皇軍報信,大大的有賞。殺死皇軍的是賈寨人賈文錦,賈文錦跑了賈寨人跑不了。你們中國有句古語叫: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咱三大爺問:「皇軍想讓誰抵命?」 
  龜田又陰險地笑笑說:「只要是賈寨人就行,由你維持會長定,明天送到炮樓的幹活,明天不送去,賈寨人全部死啦死啦的。」 
  龜田說著拉著死鬼子回炮樓了,走著還哈哈笑著,像是在和咱三大爺開玩笑。只是咱三大爺知道龜田不是給他開玩笑,龜田是個笑面虎。咱三大爺完全理解龜田的險惡用心。龜田就是想逼賈寨人就範,使賈寨人不敢反抗,不敢支持抗日分子賈文錦,甚至限制賈文錦打鬼子,從而達到孤立賈文錦的目的。 
  咱三大爺當然沒法決定把誰送進炮樓去給鬼子抵命。在鬼子走後,咱三大爺賈文清再一次敲響了那桑樹上的大鐘。咱三大爺把村裡人召集到大桑樹下,說龜田要找一個賈寨人抵命,送誰不送誰這是人命關天的事俺沒法做主,把大家都叫來咱商量商量。 
  咱三大爺賈文清召集村裡人開會討論誰去炮樓送死的問題,這件事在現在聽起來有些荒誕和怪異。這是一件讓人難以置信的事情,可是這件事情卻發生了,發生在抗日戰爭時期的咱那一帶。細想一下也沒什麼值得懷疑的,當時咱的國軍被打跑了,咱們的救星共產黨還沒有來,咱老百姓要活著又要反抗日本帝國主義的統治,恐怕沒有太多的迴旋餘地。咱都看過《地道戰》《地雷戰》《平原槍聲》《小兵張嘎》之類的,咱真羨慕這些電影裡的老百姓,有黨的領導,有組織,有紀律,有指揮,有條不紊,有聲有色地打鬼子。在咱那一帶就不同了,只有去送死。 
  關於賈寨人送死的故事,現在還有物證。那就是在賈寨的松樹崗上的幾十個墳塋,這些墳塋都立有石碑,這些墓碑和一般的墓碑不同,一般的墓碑都是子女為老人立,而這些墓碑都是以賈寨人的名義立的。落款為:賈寨人叩首。還有就是在石碑的正面刻著死者的大名和外號,哪有立碑刻死者的外號的,這又和一般的碑不同,村裡人為了牢記這些送死的人,把外號都刻上了,因為很多送死的人大家根本不記得他的大名,而外號卻人人都在喊。比方:第一個去送死的人叫賈文蓮,村裡人都不叫他賈文蓮,都叫他「風箱」。風箱當然是賈文蓮的外號,因為賈文蓮有癆病,平常喘氣呼嚕呼嚕的像拉風箱,所以村裡人都叫他風箱了。 
  風箱是第一個去送死的賈寨人。當時咱三大爺賈文清敲鐘把賈寨人召集到大桑樹下說,鬼子被打死了一個,龜田讓賈寨人一命抵一命,讓咱明天送一個人去。俺把鄉親們都找來,看送誰去? 
  咱三大爺的話音未落,有人就喊起來,說這不是讓咱送死嘛,俺操他小鬼子的大爺! 
  咱三大爺說,對,就是讓咱賈寨人去送死,現在咱要商量一下,是一個去送死還是全村人去送死。如果咱不願全村人去送死,那就要找一個人替咱賈寨人去送死。還有一條路就是「跑」,咱全跑了,房子和地都不要了。咱人跑了房子讓小鬼子燒了,地也就荒了,可是咱都跑了,這幾百口子跑出去住哪兒,吃啥?最後不是凍死就是餓死。   
  二十四 村裡人之六(2)   
  咱四大爺賈文燦跳起來喊道,沒活路了,咱乾脆和小鬼子拼了!炮樓裡才有十幾個鬼子,咱賈寨有幾百口子,俺不信就端不了狗日的炮樓。 
  賈興朝說,這樣不中,咱一個村的人拼了命去端賈寨的炮樓沒問題,可是你今天端了明天鎮上的鬼子又來了,你把鎮上的鬼子都幹掉了,還有縣城裡的鬼子呢,還有省城裡的鬼子呢!賈文錦他們幾十萬國軍連個信陽都保不住,咱老百姓有啥能耐和鬼子拼。 
  有人說,那怎麼辦?咱老百姓只有去送死了! 
  賈興安說,那只有去送死。一個去送死,保咱全村人的不死。不過送死也要講個方法,咱不能亂送,想送誰就送誰,這不公平。咱要來個公平的,咱聽天由命,抓鬮。誰抓住了「死」誰就去送死。 
  村裡人一聽都默認了。 
  咱三大爺賈文清說,抓鬮可以,不過抓鬮也不能全村人都抓。婦女、孩子不能去送死,孩子還小,那是咱賈寨將來的想念,是咱賈寨的種,咱賈寨人不能絕種;女人不能去送死,女人送去不但丟了命,還要丟臉、丟人,咱賈寨人再不能幹這事。咱賈寨人把俺大嫂送去,那是沒辦法,那是鬼子點名要的。還有就是拖家帶口的青壯老力不能送,青壯勞力送死去了,誰養活咱賈寨人,他們上有老下有小的,送去一個就要餓死一家。另外,我看咱村裡的幾個長輩的也不能送,他們是咱村裡的主事了,是咱賈寨人的主心骨,把他們送去了,咱賈寨今後就不知道咋活了。 
  在咱三大爺的指揮下,女人和孩子先站到了一邊,然後是拖家帶口的青壯勞力,再然後是村裡的幾個主事的長輩賈興朝、賈興安、賈興良等。 
  最後站在那裡的還有幾十個人,這是一支奇怪的隊伍,都是賈寨的老弱病殘。有瞎子、瘸子、駝背、癆病患者,麻風病人,孤寡老人,娶不上媳婦的單身漢等。這是賈寨的送死隊。 
  咱三大爺說,小鬼子想用一命抵一命的辦法嚇唬咱,讓咱安分守己甘當亡國奴,他的算盤珠子打錯了。咱老百姓殺不了鬼子,有賈文錦他們呢!咱們可不能拖他們的後腿,讓他們投鼠忌器,不敢放開手腳打鬼子。龜田不是說一命換一命嘛,好,咱就和他換。咱用老弱病殘去換他的青壯勞力,咱划算。咱先把送死的隊伍排好了,咱就等著和小鬼子換命。 
  賈興朝說,凡是送死的人都是咱賈寨的恩人,是咱賈寨的英雄。從今天起你們由村裡人供著你們,你們天天有肉,頓頓白饃,死後厚葬在咱賈寨的風水寶地松樹崗上。要用松木棺材,還樹碑立傳。賈寨人將來逢年過節家家為你燒紙,戶戶為你送錢,子孫萬代永不相忘。 
  然後,是抓鬮。從一號開始排列,誰抓到了一號誰就第一個先去。結果外號「風箱」的癆病患者賈文蓮抓到了第一號。 
  第一號賈文蓮被送進炮樓是在中午,鬼子在離炮樓有一里遠的河邊栽了一根碗口粗的桿子,鬼子把賈文蓮捆在那桿子上,然後當靶子。當時,守賈寨炮樓的有一半是新兵,他們的槍法比較差,他們就拿賈文蓮練槍法。槍聲從過午一直響到傍晚也沒把賈文蓮打死。賈文蓮破口大罵: 
  我操你大爺小鬼子! 
  開始賈文蓮的罵聲賈寨人和張寨人都能聽到,張寨人都躲在門後看。賈寨人沒有去看的,都在給賈文蓮準備後事。女人在給賈文蓮做壽服,男的在松樹崗上給賈文蓮挖墓坑。棺材早就準備好了,是賈興朝的壽材,停在賈興朝屋裡有兩年了,是賈興朝為自己準備的,賈興朝把壽材獻了出來,給賈文蓮用了。到了天黑時,不知是賈文蓮罵累了還是被打中了,賈文蓮就沒聲音了。 
  後來,每當有鬼子被打死後,賈寨的送死隊就主動集合在村口的大桑樹下,等著去抵命。那些平常沒人管的老弱病殘,一下成了賈寨人最為尊敬的人,在那等死的日子裡,這些老弱病殘突然覺得這是自己一輩子過得最有意思的日子,也是吃得最好,穿得最暖,睡得最香的日子。覺得自己這輩子沒白活,臨死還享了一回福,死後還樹碑立傳,還用松柏為棺,這種好事到哪找喲,死了也閉眼了,值了。 
  現在咱那一帶還流傳著賈寨送死隊的故事,這些故事讓人動容,咱知道了什麼是前仆後繼,什麼叫視死如歸。     
  零炮樓第三部分   
  二十五 咱大爺之二(1)   
  咱大爺賈文錦不久又回到了賈寨。咱大爺回來帶了三個人,都別著雙槍,他們是咱大爺在隊伍裡叩頭的弟兄。咱大爺養傷時,他們都脫離了大部隊。咱大爺這次回來都騎著馬。進村的時候,由於給馬穿上了早已準備的「馬鞋」,村裡人連一點馬蹄聲都沒聽到。要不是咱四大爺賈文燦的花狗機靈,一陣亂咬,誰也沒聽到有人進村。咱四大爺的花狗一咬,全村的狗都咬起來。咱大爺恨得牙根癢,罵狗。說早晚打死你吃肉。咱大爺帶回來的人,就拔出了槍。咱大爺說,不忙,要打狗,讓村裡人自己打,我們的槍是打鬼子的。 
  咱大爺回村後直接去了咱三大爺賈文清家。咱三大娘見咱大爺又來了,開始還有些怕,後來見咱大爺從身上掏出了治傷的藥,這才鬆了口氣,連忙給幾個人打荷包雞蛋。咱三大爺卻不理咱大爺的茬,冷著臉不理。咱大爺坐在咱三大爺的床頭向咱三大爺道歉。咱大爺說:「老三,是我一時衝動,我是氣昏了頭。」咱三大爺說:「就你抗日,我們都是漢奸,你咋不一槍打死俺。」 
  咱大爺說:「你不是漢奸。你要是漢奸俺早一槍把你崩了。」 
  咱三大爺問:「那路壩子上的日本兵是你打死的?」 
  「你咋知道?」 
  「咱這一帶誰有你那槍法,把死人放到路壩子上這種事只有你才能幹得出來。」 
  咱大爺笑笑。 
  咱三大爺說,「你還不如一槍把俺崩了。被你崩了總比被日本鬼子的刺刀挑了好。」 
  咱大爺說:「賈寨人不是想當亡國奴嘛,我讓你們當不成。」 
  「要說咱賈寨誰也不想當亡國奴,可是老百姓總要活吧。」咱三大爺說,「和鬼子硬碰硬不中,讓手無寸鐵的鄉親們和鬼子的槍炮對陣,只能是送死,全家死光了也沒用,也趕不走日本鬼子。老百姓是水,你們是魚,老百姓都死光了,你們這些人往哪躲,別說吃荷包雞蛋,吃屎。」 
  咱大爺望望自己的弟兄,有些不好意思。說:「我們家老三上過洋學堂,嘴厲害,硬。」幾個弟兄說:「乾脆讓三哥給當軍師吧。」 
  咱三大爺擺擺手說:「俺才不當你們的軍師。俺已經和村裡人商量好了,有人出人,有錢出錢,我們『涼拌』,你們『熱拌』。我們想辦法保著鄉親們活命,你們打鬼子的黑槍。咱們一陰一陽,一冷一熱,配合著和鬼子干。」 
  咱大爺一拍大腿說:「你咋不早點給俺這樣說呢!俺還以為賈寨人都安心當亡國奴呢。」 
  咱三大爺讓咱三大娘把村裡幾個主事的都喊來。賈興朝、賈興良、賈興安不久都來了。 
  賈興朝望望咱大爺說:「你把俺賈寨人往火坑裡推,你還有臉回來。」 
  咱大爺說:「你看你賈寨人幹的這事,連俺的媳婦都敢送給日本鬼子。俺不是把賈寨人往火坑裡推,俺是把賈寨人往正路上引。」 
  「你是想把日本鬼子引來。」賈興安回敬了一句。 
  咱大爺說:「要是賈寨人還執迷不悟,俺還這樣幹。你們不是怕死嗎?好,俺三天兩頭弄死一個拉到你村頭,我看你賈寨人能安生。」 
  賈興朝歎了口氣說:「怕死,我們黃土都埋到脖子了,還怕球的死。你說我們這老弟兄幾個是為誰操心,還不是想保賈寨人能平安。」 
  賈興良說:「就是,你賈文錦沒回來時,我們就買好槍了。可是你們幾十萬國軍都打不過日本人,我們這幾桿破槍頂啥用。」 
  咱大爺說:「勝敗乃兵家常事,鬼子早晚會被趕走的。小日本是貪心不足蛇吞象。你想咱中國恁大能被小日本滅了!」 
  「中,你能耐了,你們說咋干吧。」賈興朝問。 
  咱大爺說:「打他娘的黑槍……」 
  接著村裡人便議著讓哪些後生跟著咱大爺走。賈興朝說:「俺有三個兒子,大黑、二黑都去,小黑還小,讓他在家,算是留個種。」 
  賈興安說:「俺家喜槐也去,老二也留下!」 
  賈興良說:「俺家春柱也算一個。俺雖然只有春柱一個兒子,可春柱成婚早,俺的孫都十來歲了,不怕沒有人繼香火。」 
  於是,萬斗爹、樹青爹、金生爹也來了,都表了態。不久,便定下了十幾人。咱大爺賈文錦說:「我和張寨的張萬喜商量好了,我們成立黑馬團白馬團。在平原地帶沒有馬不行,關鍵時候要能跑。不過,馬要自己買。」 
  村裡有幾個人發愁錢的問題。咱三大爺說,村裡沒出人的就出錢。錢籌齊了然後到馬樓村買馬。咱大爺說,要買快買,趁馬樓村還沒被鬼子佔領。 
  第二天,賈寨的十幾名精壯後生都參加了咱大爺賈文錦的游擊隊,把槍也發了,咱大爺給大家訓了話。 
  最後,咱大爺說,今天咱就打一仗,要龜田的命,這是黑馬團白馬團的第一戰。 
  太陽爬上樹梢時,咱大爺派賈興朝的兒子大黑去接咱大娘玉仙回來走親戚。咱大爺對大黑說:「一定要把龜田騙來,就說這是中國的規矩。俺幾個埋伏好打他狗日的黑槍。只要龜田一露面,俺好歹要他的狗命。」 
  大黑說:「你可別把俺當龜孫打了。」 
  咱大爺說:「不是吹的,俺這槍法,說打他左眼不打他右眼!今後你就跟俺學著點吧!」 
  咱大爺佈置停當,就帶人到村外的松村崗上埋伏好了。   
  二十五 咱大爺之二(2)   
  可是,咱大爺並沒有在松樹崗上將龜田擊斃。沒有擊斃龜田不是因為咱大爺的槍法不好,而是事不湊巧。龜田那天剛好去縣城開會,算他命大。 
  大黑去炮樓本想賺了龜田回來,卻撲了個空。無計可施,只有硬著頭皮把咱大娘接了回來。翻譯官張萬銀派了一個日本兵和一個偽軍趕了大車相送。大車過橋時,大黑便一個勁地往松樹崗上瞅,真怕咱大爺把他當龜田崩了。 
  大車一進村,就被咱大爺的人包圍了,兩個壓送的兵,還沒弄清咋回事就被綁起來了。那日本兵會說半生不熟的中國話,不斷地叫喚。說,我的是皇軍,是保護花姑娘的幹活,你們應該讓我咪西咪西的,抓人的不要。可是沒人理他。 
  賈寨人都圍上來看咱大娘,咱大娘卻無臉見人,將頭用圍巾遮了,也不和村裡人打招呼,往她住的小院走。在院門口,她見咱大爺門神般地立那裡。咱大娘見了咱大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放悲聲: 
  「天,你是人是鬼呀,你咋還活著呀,讓俺咋活呀!」 
  咱大爺凶神惡煞地走到那女人面前,一句話也沒說,像和誰賭氣似的將那女人挾了起來。那女人在咱大爺腋下撒潑般地喊叫,咱大爺理也不理。村裡人眼見咱大爺將那女人挾進了院,許多人便跟在身後看熱鬧。咱大爺進院後便砰的一聲將院門關了,身後看熱鬧的便被關在門外,有好事的年輕人便趴在牆頭上往院內瞧。牆外的人急得仰著臉問: 
  「咋的啦?」 
  牆上的答:「進堂屋啦!咦——連堂屋的門也關了!」 
  大家側耳細聽,便聞那女人在堂屋裡哭嚎著喊: 
  「不,俺不!」 
  外頭也聽不到咱大爺說話,只聽到撕扯衣服的聲音。有人聽著便興奮地喊:「我操,咱大爺把那女人弄了!咱大爺把那女人弄了!」 
  這時,咱大爺家的院門「吱」的一聲開了,人們見咱大爺走出了院門。咱大爺剛走出院門,便見那女人披頭散髮敞著懷,提著褲子追了出來。那女人追上咱大爺,一把抱住咱大爺的腿,跪在地上大哭。 
  「你不能走,你不能走!你走了俺咋辦?俺生是恁的人,死是恁的鬼,你帶俺走吧!俺當牛作馬也願侍候你。嗚嗚……」 
  咱大爺立在那裡像棵樹,那女人抱著咱大爺的腿如抱了樹幹,被女人搖得簌簌發抖。發胖的樹幹昂著頭向村外的極遠處張望,好像已目空一切了。女人搖了一陣哭了一陣,末了咱大爺才低頭說: 
  「俺走南闖北,一輩子從來沒有掛心的事,心裡只想著你。你說你過門後俺對你咋樣?疼你不?」 
  「疼、疼——你對俺的好處俺一輩子也忘不了!」 
  「可你、可你咋說也對不起俺呀!你讓俺今後咋做人呢!你丟了祖宗八代的人了。想我咱大爺自以為英雄一世,咋就栽在你身上了呢!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讓日本鬼子睡呀。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呀!」 
  女人抱著咱大爺的腿哭。「不是俺給你丟人,是賈寨人硬逼俺去的呀!嗚——」 
  「再逼你也不該去呀,你去了咋不死呢。寧死也要保全貞節呀!」咱大爺說著跺了一下腳,你死了俺會讓人為你披麻戴孝,埋進俺賈家祖墳,俺會跪在你墳前給你叩三個響頭,今世永遠報你的恩。可你咋貪生怕死,你知道這世上還有比命更金貴的嗎?是名節,人死了還可以投胎托生,名節沒了,永遠也找不回來咧!你活著讓俺今後咋活?」 
  咱大爺鐵青著臉,還是像棵樹立在那裡,任憑那女人抱著樹幹搖。 
  村裡人只遠遠地望著,沒有人上前去勸。 
  最後,人們看到咱大爺一抬腿將那女人踢了出去,那女人好像咱大爺那棵樹上搖下的一片樹葉,飄飄蕩蕩地脫離了樹幹。伴隨著樹葉還有一紙休書。女人發出洪亮的哭聲,「嗷——」絕望如狼嚎。 
  咱大爺邁豪步走了。咱大爺走時臉上充滿了凶煞之氣。咱大爺走到路壩子上,驀地從腰間抽出盒子槍,「砰砰」兩槍,被綁在那裡的一個鬼子和一個偽軍當場斃命,子彈正中眉心。 
  咱大爺道:「賈寨人聽著,俺不殺龜田,絕不罷休!」 
  咱大爺那次帶走了賈寨的十幾條好漢。這十幾條好漢後來成了他黑馬團白馬團的精英。 
  不知張寨的黑馬團咋樣,賈寨的白馬團其實只有咱大爺騎的馬是白馬,其餘的什麼雜毛都有。不僅如此,白馬團裡還有騾子和驢。賈興安的兒子喜槐騎的就是一頭驢。賈興安沒有買到馬,只有拿自己家的叫驢充軍。在出發的時候那叫驢強得很,不走。驢在村裡打轉,賈興安在後頭趕。 
  賈興安一邊趕,一邊喊:「去,去抗日。」 
  賈興安聲音很大,生怕村裡人不知道他是抗日的積極分子。賈興安最後又安慰驢說:「去抗日吧,有你的好處,日本兵有大洋馬,母的,抓著一個想咋日就咋日。」 
  喜槐騎在驢背上,罵:「日恁娘,不跑快點,打起仗來被日本鬼子抓住,非煽了你不可。」 
  驢可能聽懂了喜槐的這句話,一躥就出去了,把喜槐摔了個仰八叉。喜槐爬起來追驢,那驢已追上隊伍了,喜槐只有地下跑。 
  村裡人都出來看,捂著肚子笑。說:「這黑馬團白馬團裡混進一頭叫驢,真是驢唇不對馬嘴。」   
  二十五 咱大爺之二(3)   
  咱大爺賈文錦走了,咱三大爺又去炮樓報信。翻譯官張萬銀說,龜田隊長還沒回來,你們賈寨就準備好送倆人來抵命吧。張萬銀說你們賈寨人咋不怕死呢,明明知道打死了皇軍是要抵命的。賈文清說,龜田隊長說打死皇軍抵命,打死偽軍沒說抵命呀!翻譯官說,偽軍,什麼偽軍?是皇協軍。皇協軍也是皇軍,一樣要抵命的。 
  咱三大爺賈文清從炮樓回來,見大桑樹下已經來了幾個送死的人,就自言自語地說,老大這次不該把皇協軍也崩了,一個皇協軍也要俺一個賈寨人抵命,實在不划算。皇協軍是中國人呢!娘的,折本了。   
  二十六 咱大爺端炮樓(1)   
  咱大爺賈文錦的黑馬團白馬團在咱那一帶活動頻繁,不幾天就有鬼子被打死。打死的鬼子連中彈的部位都一樣,正中眉心。這樣弄得小股鬼子都不敢出來了,出來就用鋼盔蓋著眉心。在咱三大爺賈文清的授意下,咱大爺一般不在賈寨附近活動,省得連累賈寨人,雖然賈寨不怕連累,而且也做好了被連累的準備,但是如果能在離賈寨遠的地方消滅鬼子那不是更好嘛,打死了鬼子不用抵命這可是無本的買賣呀! 
  咱三大爺賈文清還對咱大爺賈文錦說,除非咱要端炮樓了,平常你別回來。你回來就意味著要端炮樓。端了炮樓,消滅了龜田,咱賈寨才能和他算總賬。 
  咱大爺賈文錦帶隊伍回來端炮樓是在秋後的晚上。一個大月亮頭,女人們坐在月光下都可以做針線活。雖然咱大爺的馬隊都準備了給馬穿的棉鞋,可是隊伍還沒進村,賈寨的狗憑著那靈敏的嗅覺和聽力早就聽到了動靜。隨著咱四大爺家的花狗一聲高喊,全村的狗都加入了大合唱。賈寨的狗一叫,引得張寨的狗也大叫起來。那時候月亮正掛在炮樓的頂上,一些找不到目標的狗就對著月亮叫。 
  這時,村口的腳步聲連成了一串。村裡正在賭博的男人喊一聲要出事,呼啦一下散了,爭著往房頂上爬。男人們爬上房頂首先向炮樓方向張望,見炮樓頂上的那盞馬燈還亮著,放哨的鬼子在來回走動,刺刀在月光下閃著、閃著。再看村口,一隊黑影正在進村,有人也有馬。 
  突然,嘰昂、嘰昂——-那隊伍裡一聲驢叫。正進村的隊伍突然停了下來。房頂上的人互相望望,說。肯定是賈文錦的黑馬團白馬團回來了,那驢叫肯定是喜槐家的。驢沒有馬穩重,驢回家了當然要大驚小怪。這時,房頂上的村裡人看到炮樓上的馬燈忽悠一下滅了,炮樓上上了一群鬼子,鬼子在炮樓上四處張望,活動的身影在月光下像鬼魅在舞蹈。 
  叭勾—— 
  一聲槍響劃過,鬼子向村裡開了一槍。鬼子開的這一槍是試探性的,沒有目標。可是鬼子的這一槍卻引來了像炒豆子似的槍聲。村裡人看到在路基邊有一排火花,在河邊也有一排火花像星星一閃一閃。村後的松樹崗上有一挺機槍,那聲音是噠噠噠的,噴出一串焰光彈向炮樓上飛。 
  鬼子的炮樓被突然的槍聲打蒙了,半天沒有反應。過了一會兒,從炮樓的每一個槍口開始噴出火花。 
  就這樣雙方對射了有一個時辰,這時,趴在路邊和趴在河邊的人喊著開始向炮樓邊沖。路邊的人衝過了公路,卻被炮樓的壕溝擋住。趴在河邊的游過了河,卻上不了岸,被機槍壓迫在河岸邊,雙方僵持不下。 
  就這樣雙方打了一夜,在天濛濛亮的時候,鬼子的增援從鎮上順著公路來了。增援的鬼子被埋伏在老窯上的人暫時擋住了,黑馬團白馬團見鬼子援兵已到,按計劃開始撤退。在公路邊的向南撤退,在河邊的穿過張寨向西跑了。在黑馬團白馬團撤退時,鬼子從炮樓裡衝了出來。埋伏在松樹崗和老窯上的人只有穿過賈寨過河向東南方向跑了。在這部分人中大多是賈寨的人,咱大爺賈文錦也在其中。咱大爺的高頭大馬輕而易舉地就渡過了河,可是喜槐的驢卻死活也不渡河。咱大爺的馬隊已消逝在遠方了,喜槐和他的驢卻還在河邊徘徊。 
  這時,鬼子已經衝到了河邊,喜槐見狀跳下驢投進河裡。喜槐在河裡紮了個猛子一露頭便被如雨點一樣多的子彈擊中。水面上一片血,血水順河水而下。喜槐卻再也沒露頭。喜槐家的驢卻十分狡猾,一溜煙就消逝在村裡。 
  後來,喜槐爹賈興安在河下游好幾里的地方找到了喜槐。喜槐身上有好多窟窿,全身像魚一樣白。喜槐像一條真正的魚擱淺在河灘之上。賈興安把喜槐弄回了村,喜槐媳婦哇的一聲撲了上去,喜槐八歲的兒子牛娃也隨著娘大哭起來。 
  「嗚……你讓俺孤兒寡母咋過呀!」 
  聞訊趕到賈興安小院的嬸子大娘連忙勸,可是牛娃娘的哭聲還是像拉響的弦子悠揚地展開了。這樣,來勸牛娃娘的女人們也就加入到了哭喪的樂隊。要不是咱三大爺賈文清及時趕來,埋葬喜槐的喪事會像傳統的喪事一樣按部就班。賈興安還預備去請響器班子,準備大操大辦。村裡人號稱要將喜槐的喪事辦成賈寨最風光最熱鬧的喪事。 
  喜槐是打鬼子的英雄,英雄當然應該厚葬。 
  可是,咱三大爺的一句話就把一個昂揚的喪事壓抑住了。咱三大爺像一個樂隊的指揮,把手一揮就讓一切停了下來。咱三大爺低聲吼道: 
  「哭啥哭,憋住!都想死呀。」 
  哭喪的女人們哭喪著臉望著咱三大爺。咱三大爺壓低聲音說:「鬼子炮樓裡也死了人,他們正找不到地方出氣呢!你們哭吧,把鬼子引來算了。要是鬼子知道打炮樓的有你家的人,那你們全家一個也活不成。有多少送死的人也擋不住鬼子來殺你們全家。」 
  賈興朝也說:「賈文清說得對,這事咱不能聲張。」 
  這時,咱四大爺賈文燦過來了。咱四大爺說:「俺的人給俺送信了,炮樓裡死了三個鬼子。龜田說照舊讓賈寨送三個人去抵命。」 
  賈興安問:「鐵蛋,你咋知道得這麼清楚?」 
  咱四大爺說:「不是俺吹,炮樓裡的鬼子誰打一個噴嚏俺都知道。俺在皇協軍裡安插的有弟兄。」   
  二十六 咱大爺端炮樓(2)   
  咱四大爺此話一出,村裡人無不對他另眼相看。賈興良說,你恁能,你咋不去把炮樓端了。咱四大爺說,不是不端,是時候沒到。俺沒有俺大哥的人多,俺也沒有俺大哥恁笨,硬打。 
  咱四大爺賈文燦說咱大爺賈文錦的壞話,咱三大爺賈文清就不愛聽了。咱三大爺說,好了,就顯你能,你少說兩句死不了人。 
  咱四大爺說,俺就少說了兩句,現在就死人了。要是打炮樓之前來問問俺情況,也不會是這個結果。 
  村裡人見弟兄兩個在那裡抬槓,都躲到一邊去了。這時牛娃娘起身跑進了堂屋,關起了門,用三床被子將自己的頭蒙著,然後在被窩內號啕大哭。牛娃娘的哭聲壓抑成了遙遠的悶雷,驚天動地而又無聲無息。村裡人聚集在院裡,被那哭聲震得腳底板一麻一麻的。咱三大爺說讓她哭哭吧。 
  村裡人聽著牛娃娘遙遠的哭聲開始商量埋葬喜槐的事。 
  總之,埋葬喜槐要隆重而又悄無聲息;要鋪張,全村人都來,滿待客。為了不讓鬼子知道,在村口還放了崗哨,靈棚搭在賈興安家院裡,關著院門辦。棺材當然要上好的柏樹棺,要五、六、七的厚,就是蓋板五寸,邊板六寸,底板七寸。所有花的錢由賈寨人平攤。 
  村裡人為喜槐的喪事忙著,也沒忘了總結黑馬團白馬團攻打鬼子炮樓失敗的原因。炮樓裡只有十幾個鬼子,十來個皇協軍,咱大爺有一百多號人,鬼子有機關鎗,黑馬團白馬團也有機關鎗,咱大爺還有馬隊呢!那為啥打不過鬼子? 
  咱三大爺恨恨地說,惡有惡報,善有善報,不是不報,時間未到,時間一到,一切都報。 
  咱四大爺說,不是時間沒到,是鬼子有了準備。 
  咱四大爺此話一說,大家不由抬起了頭。咱四大爺說,鬼子是聽到狗咬聲才警覺起來的。狗一咬,鬼子就注意賈寨和張寨的動靜了,後來發現有隊伍悄悄進村。鬼子立即人上崗樓,子彈上膛,還悄悄派人去搬援兵。 
  當時,黑馬團白馬團的人分兩處向炮樓摸,一隊到路邊,一隊到河邊,鬼子就開槍了。鬼子開槍時並不知道有人已經向炮樓摸過來了,鬼子開槍是為了偵察,為打草驚蛇。鬼子那試探性的一槍讓黑馬團白馬團的人措手不及,以為被鬼子發現了,結果大家就劈劈啪啪地打了起來。戰鬥在咱大爺他們早有準備卻又措手不及的情況下打響了。咱大爺當時在松樹崗上,他抱著機槍向炮樓裡掃射,有一陣打得鬼子都抬不起頭來。派出的兩隊人馬衝進了壕溝,可是衝進壕溝的人卻爬不上去,那壕溝又陡又滑,壕溝裡只有半溝水,跳進去容易爬上去難。喜槐撤退時落在了最後,因為喜槐當時困在那壕溝裡了,眼見鬼子援兵到了卻爬不上去。後來,還是大黑用褲腰帶把喜槐拉上來的。 
  這次攻打炮樓失敗不是兵沒人家多,也不是槍沒人家好,是首先暴露了目標。誰暴露了目標? 
  是狗,是狗娘養的狗。 
  這些狗日的狗,你拿饃餵它想讓它看門呢,它們卻吃裡扒外,聽到動靜就咬,也不管好歹亂咬一氣,喔吼連天,給鬼子報信,當了漢奸。這些「狗漢奸」還養它們幹啥,打!打狗吃肉,用狗頭祭奠喜槐在天之靈。 
  村裡人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 
  「要打鬼子先打狗!」   
  二十七 村裡人之七(1)   
  村裡人的行動是迅速的,女人們為喜槐做壽衣,男人們立即回家打狗。家裡沒狗的就幫著賈興安在院子裡搭灶,支鍋,準備煮狗肉吃,為喜槐守靈。賈興安轉身就看見自己家的黑狗正臥在院門的過道裡。賈興安順手操起一個釘耙向狗走去。黑狗根本沒有重視主人的行動,瞇著眼在那裡打瞌睡。昨夜人類一直鬧騰到天亮,根本沒讓俺這些辛苦的看門狗休息好,全村的狗們正抓緊時間補睡呢,誰也沒想到災難已悄悄降臨在狗的頭上了。 
  賈興安高高地舉起了釘耙,這一釘耙夾帶著喜槐女人嚎出來的電閃雷鳴,夾帶著賈興安的滿腔仇恨向狗頭砸去。賈興安家的狗喔的一聲慘叫,睜開眼來卻不知道跑了,伸出雙手求饒,尾巴在地上搖得塵灰瀰漫。賈興安的第二釘耙緊跟著又來了,黑狗未死先軟了,把眼皮一耷將狗嘴扎進地上的灰塵裡。賈興安的這一釘耙正砸在黑狗的天靈蓋上,黑狗連叫都沒叫出來,只在那裡不斷蹬腿。 
  牛娃「哇」的一聲又哭了。人們見牛娃撲在了喜槐的身上,就像牛娃娘開始那樣。牛娃身子撲在爹身上眼睛卻望著黑狗。有人把牛娃拉了起來。說:「這孩子真知道和他爹親。」 
  賈興安吼:「你不想死就給我憋住,你是哭狗還是哭你爹!」 
  牛娃望望已經斷氣的狗,推門進了屋。不久,便聽到牛娃和他娘的哭聲一細一粗地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沒過多久,賈寨四處傳來狗叫聲。這種叫聲和夜裡理直氣壯的狂吠不同,叫聲帶著絕望的吶喊和淒慘的號叫,還有嗚咽之調和哭泣之聲;那叫聲開始還有求饒和爭辯,到最後只有一個聲音了,那就是沉寂。賈寨人打狗的過程短暫而又迅速,由於在這之前狗沒有得到任何消息,大多都和賈興安家的黑狗一樣臥在過道裡或者院子裡打盹。當主人殺氣騰騰地回來後,狗卻正享受著正午的陽光。結果,主人卻玩了一次人類慣用的伎倆——關門打狗。狗在最後的時刻當然會大呼上人類之當,可是已經晚了,賈寨的狗和它們的祖先一樣又一次嘗到人類突然翻臉的苦果。 
  村裡人開始陸續向賈興安家走,每個人都沒有空手,左手提著狗頭,右手提著已經剝過皮的狗肉。一條狗腿或者一塊斜肋。人們走進院子,將狗肉撂在案板上讓師傅剁成塊扔進大鍋裡煮,狗頭便擺在喜槐的靈位前。不久,喜槐的靈位前就擺滿了狗頭,有各種顏色的。有黃頭、黑頭、白頭、花頭、灰頭……各種頭上都粘有血跡。狗頭擺在那裡,好多狗眼都還睜著,死不瞑目,狗眼看人低的樣子。不過那眼神有不同,憤怒的眼神一定是未婚的公狗,火氣很大;憂傷的眼神肯定是小母狗,哀怨淒惻;平靜的眼神應該是一條老狗,任勞任怨;空洞的眼神是傻狗,無知者無畏;當然也有緊閉雙眼的,那屬於還沒有從睡夢中醒來,正好接著睡,懶得弄清這世上發生了什麼事。 
  傍晚,賈寨的狗肉香飄了很遠,張寨人也聞到了。張寨來了兩個人,在村口放哨的人把張寨人領進了賈興安家的小院。張寨人說,打炮樓也有張寨人一份,俺張寨的張萬喜也是黑馬團白馬團的。喜槐去了也該通知俺張寨一聲。賈興安說,不是不通知張寨人,俺是不敢聲張,可憐,連炮都不敢放一個,怕鬼子聽到了。張寨人望望喜槐靈前的狗頭,問明了情況,走了。 
  不久,賈寨人便聽到了張寨的打狗聲。賈寨人聽到張寨的打狗聲,臉上活泛了許多,咱四大爺說,張寨人也有和咱賈寨人一心的時候。 
  咱三大爺說,張寨人也是中國人! 
  天黑後,賈寨的狗肉席就要靜悄悄地開席了。院子裡的燈不敢點得太亮,隱隱約約的。人們在院子裡走動的身影拉得很長,影影綽綽的像皮影戲裡的人物形象。不過,一切都是無聲的,如果一定要說話也是壓低嗓門,像說悄悄話。沒有鞭炮,沒有響器,沒有了哭聲,牛娃娘已經哭不動了,歪在床上不起來。牛娃認識已經改變,由心疼自己家的黑狗,變成了恨村裡的所有人家的狗。在他心裡埋下了對狗的仇恨。牛娃帶領村裡的孩子各家各戶四處亂竄,尋找狗的倖存者。 
  這時,在村口放哨的見有一群人來到了賈寨。放哨的就喊: 
  「誰?」 
  「俺。」 
  「啥?」 
  「吃。」 
  「哪莊的?」 
  「張寨。」 
  「走!」 
  放哨的就領著張寨人進了村。這種問答就像暗號,晚上去哪莊碰到人都是這樣問答的。不過,這不是暗號的問答勝似暗號,鬼子肯定是答不出來,外鄉人也不中。放哨的將張寨人領進賈興安的院子,弄了一塊狗肉吃著又去放哨去了。張寨人把手裡提的布袋打開,將布袋一提,一群狗頭滾了出來。張寨人將狗頭擺在喜槐靈前,點了三束香。賈寨人便將張寨人請入了狗肉席。 
  狗肉席開席了,一碗酒,一口肉。吃。喝。吃喝到興頭上,有人就劃起拳,猜起了媒。不過,划拳卻是無聲的,雙方張牙舞爪地伸著手,一揮一揮的。互相瞪著充滿血絲的眼睛。人們不放過任何輸贏的結果,表情就像凶神惡煞的啞巴。賈寨人為喜槐辦喪事成為了賈寨歷史上最奇特的一次。所以後人說起給喜槐辦的那次喪事,都叫:啞喪! 
  喜槐埋了,狗肉也吃了。狗肉吃多了的人開始流鼻血。不流才怪了,狗肉熱性,又不是寒冬臘月,吃多了狗肉當然上火了。流鼻血就流吧,誰讓你吃狗肉的。這算報應,算是狗的肉身替狗的靈魂報仇了,算是一個輪迴。人們流著鼻血還在罵狗,說:「這狗日的真不是好東西,吃了還流血。死絕了算。」   
  二十七 村裡人之七(2)   
  可是,賈寨的狗卻沒死絕,咱四大爺家賈文燦的花子卻逃之夭夭了。這消息是牛娃告訴村裡大人的。牛娃說:「花子還沒死,跑了。」 
  有人問咱四大爺花子呢?咱四大爺說:「打狗那天就沒見,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問的人就說,你不捨得打吧,你家的花子就像你的女人一樣金貴。咱四大爺罵:「俺家的花子像你娘一樣金貴!」 
  村裡大人和咱四大爺開開玩笑也就罷了,可是牛娃卻堅決不放過花子。牛娃認為打炮樓那天晚上是花子帶頭咬的,現在全村的狗都打了,只有花子活不見狗死不見肉,一定要把花子找出來,打死花子吃肉才算真正為爹報了仇,為自己家的黑狗伸了冤。 
  牛娃拿著太陽旗領著村裡一群孩子在村裡喊,在咱四大爺門口鬧: 
  打倒狗漢奸! 
  打倒狗漢奸! 
  咱四大爺說,俺真不知花子跑哪去了。牛娃不信,說:「你喊喊。」 
  咱四大爺便倚著門框喊: 
  花子——花子——花子—— 
  咱四大爺的喚狗聲極為嘹亮。可是,花子卻不見回來。咱四大爺喊了一聲就再不願意喊了。牛娃讓咱四大爺再喊,咱四大爺說,你個彈子孩敢給俺下命令,要不是看在你爹是打鬼子死的,俺一巴掌把你打到你娘褲襠裡。今天只能喊一遍,要喊明天再喊。咱四大爺說著把門關了。 
  牛娃說,俺回去告俺娘,你要把俺打進她的褲襠裡。 
  咱四大爺連忙說,你別告你娘,俺不打你。咱四大爺不知道咋搞的就是有點怕牛娃娘。牛娃說,俺不告俺娘也可以,你要喚狗。咱四大爺說,我這狗不能亂喚。牛娃說,那俺就去告俺娘。咱四大爺說,好,俺喚。俺也該和弟兄們商量一下端炮樓的事情了。於是,咱四大爺在太陽落山時便倚在門邊一遍又一遍地堅持不懈地喚狗。喚狗聲越來越嘹亮,越來越急迫。 
  「鐵蛋的狗咋會沒了?」 
  咱四大爺不斷的喚狗聲引起了村裡人的注意,不過村裡人卻不知道咱四大爺喚狗另有深意。村裡有人說,「鐵蛋的狗沒了,怕不是被哪個饞嘴的吃了獨食。」還有人說,「要是花子還在,就饒了它吧,鐵蛋只有那條狗了,到了冬天還靠狗暖被窩呢!」 
  有人對咱四大爺說:「你咋弄得,不斷地喚狗,不回來算了。」 
  咱四大爺手裡拿塊剩饃,對鄰居說:「我不喚狗喚誰!」 
  咱四大爺喚狗的時辰,正是各家各戶吃晚飯的時辰。日頭下山,月牙上樹。未歸家的孩子聽到喚狗聲便急急歸去。村裡便少了娘喚兒吃飯聲,少操了份心。兒回家偎在娘懷裡靜靜望著灶裡的火苗,出神地聆聽。那喚狗聲開始激昂嘹亮,漸漸沙啞下來,有些淒涼和駭人。 
  深夜誰家孩子發夢囈哭鬧,娘便拍著搖著嚇著。如小兒還要啼哭,當娘的便顫聲喊:「快,憋住!你聽鐵蛋喚狗了。」哭聲戛然而止。膽大些的便問: 
  「鐵蛋喚啥?」 
  「喚狗!」 
  「不對,狗聽不懂人話。是喚人。」 
  「狗通人性,能聽懂。」娘便不耐煩地拍兒睡:「你不懂!」 
  兒漸漸進入夢鄉,夢裡還在回嘴:「娘不懂!」 
  本來咱四大爺天天都喚狗,不過只喚一聲。村裡人也習以為常了。喚狗聲就像城裡報時的大鐘準確無誤。自從那天咱四大爺在牛娃的逼迫下喚了無數聲狗後,一連數天咱四大爺的喚狗聲消失了。人們頓覺不習慣,孩子在野外不歸,屋頂上的炊煙也無精打采,像是離吃飯的時候還早。於是,村裡又傳來了娘呼兒歸家的聲音。 
  「啥時辰了,咋沒聽到鐵蛋喚狗。」有人問。 
  有三兩個好事者便去咱四大爺家看個究竟,見咱四大爺家的門鎖著。村裡人有人說,鐵蛋肯定又出去「幹活」去了。咱四大爺那天的無數聲喚狗聲把他的弟兄都喚來了,大家在老窯裡聚會,商量端炮樓之事。 
  又過了幾天,咱四大爺又恢復了每天喚一聲狗的習慣。村裡人再一次聽到咱四大爺喚狗,就往咱四大爺家湊,這時,村裡人見咱四大爺正跪在老牆邊抱著花狗細細地梳理。花狗靜靜地立在咱四大爺面前,望著落日西沉。落日的餘輝灑在人和狗身上閃耀著金色的餘輝。 
  女人先驚叫起來:「花子回來了,花子回來了!」 
  頓時,全村皆知。幾位好心的大娘、嬸子端來剩飯餵狗,見狗挺香的吃,便在一邊嘮叨。 
  「可別再跑了,不打你了,鐵蛋不喚狗俺不踏實。這陣野到哪去啦?」 
  狗像是聽懂了,抬頭望望,又吃。把尾巴搖得像撥浪鼓。男人便圍著花狗議論。 
  「看,吃肥了不是,狗無野食不肥!」 
  「咦!帶兒子。看肚子多大,怪不不回家,被公狗勾走了!」說著人們一陣大笑。 
  女人在旁打趣:「娘那屄,看你能的,小心你家的母狗也被勾引了,給你弄頂綠帽子戴。」 
  男人便回敬道:「這世上母的都難養。大閨女見男人不要娘,母狗見公狗不要糧!」 
  在場的女人都跳起腳罵。 
  花狗吃飽了,把眾人巡視了一遍,樂顛顛地圍著孩子們打轉。孩子們忘了歸家,在寨牆邊瘋著鬧,學著咱四大爺喚花子。村裡一片喚狗聲,一派歡笑。   
  二十八 咱四大爺之五(1)   
  第二天,牛娃和娘找到咱四大爺鐵蛋,問花狗回來了咋處理,打還是不打。咱四大爺說又讓它跑了。牛娃娘問,你是真打還是假打,要是真打,它還能跑了?咱四大爺笑笑說,真打!牛娃娘說,你不是為了暖被窩不捨得打吧?咱四大爺有些不好意思地望望牛娃娘。 
  牛娃娘突然說:「打死了花子俺給你暖被窩?」 
  咱四大爺張了張嘴,有些不相信地望著牛娃娘發愣。 
  牛娃娘又說:「只要打死了狗能打鬼子了,為俺牛娃他爹報仇,讓俺了結了這樁心事,俺給你暖一輩子被窩。」 
  咱四大爺聽牛娃娘這樣說,立即在家門口又喚起了狗。 
  花子——花子——花子—— 
  這次咱四大爺喚狗的聲音和以往又有些不同,那呼喚中有了興奮,喜氣洋洋的,而且又喚了多遍。不過咱四大爺這次真情的喚狗聲卻沒喚回花子來。 
  咱四大爺的花狗再次回來,是在晚上,一個寂靜的月牙天。 
  半夜,牛娃起床到屋外撒尿,抬頭往咱四大爺家望,忽見寨牆頭上有白色的影子在晃動。看又看不清,駭得在原地渾身打抖。娘沒見牛娃歸屋,便披著棉襖出門,見牛娃赤條條地立在那裡,往寨牆上瞧。娘不覺也往那老牆上瞅,見那寨牆上白影一晃,頓時嚇得汗毛倒豎,呼著喚著有鬼,把牛娃抱進屋裡。娘倆在被窩裡抱緊了索索發抖。 
  牛娃在被窩裡含混不清地說:「不是鬼,是狗,是花子回來啦!」 
  牛娃娘以為牛娃駭昏了,連忙拍著搖著哄兒睡。 
  第二天,牛娃倒在床上全身滾燙,嘴裡說著胡話。娘去找咱四大爺來看,說夜裡有位白衣白臉的人蹲在你家牆上,讓牛娃碰上了,早晨就起不來了,發燒說胡話。 
  村裡人聞訊便圍著寨牆議論,說觀音菩薩顯靈了,日本鬼子這回要完蛋了。 
  咱四大爺摸摸牛娃的頭,走出來圍著那牆頭轉了幾圈。末了,爬上牆頭,在頂上挖了一撮老土,揣在懷裡就走。進到牛娃家把屋門關了,把那老土和著一包藥面沖了一碗黃湯,捏著牛娃鼻子硬灌進去。 
  牛娃喝了蒙頭大睡,半天一身大汗,燒就退了。 
  村裡人問咱四大爺給牛娃灌的啥水恁見效? 
  咱四大爺答:「聖水!」 
  咱四大爺回答得神秘兮兮的。村裡人都說,咱四大爺也有能耐了。咱三大爺會看風水,咱四大爺能通神治病了。要不一碗黃湯怎麼把牛娃的燒退了,賈家這一門都有能耐。 
  一群人便追著咱四大爺問:「啥聖水?」 
  咱四大爺有些不耐煩地回答:「只有觀音菩薩聖瓶裡才有聖水,哪裡還能有聖水。」 
  村裡人便嘖嘖稱奇,說牛娃喝了聖水啦!幾個孩子見牛娃能出門了便跟在身後瞅。說瞧瞧喝了聖水的會不會成仙。 
  晚上,有人專門起來向那咱四大爺的牆頭上望。果然見有白影晃動。早晨起來便互相吹噓。 
  「昨晚俺看見觀音菩薩啦!觀音菩薩下凡啦!該下大雨了,觀音菩薩把那聖瓶裡的水,用柳條蘸一點一灑,人間便是一場大雨。」 
  「可不是嘛,昨晚俺都聽到雷聲了。」 
  「俺也瞅見了,觀音菩薩一會兒一隻手,一會兒三隻手,時多時少,不知有多少手呢!看不清。怪不人人都說是千手觀音。」 
  「俺看到觀音在牆上正要灑聖水,雞一叫白影一晃就不見了。」 
  有人便爬上牆頭看,果然見一片濕潤。有人挖了一把帶回家。說:「觀音聖水能治百病。」於是,家家去摳。把咱四大爺家的牆頭挖了個坑。 
  幾位常害病的便把挖來的土撒進藥罐裡熬,喝了覺得有股尿臊味。心說這聖水也不怎麼好喝,嘴裡卻連連讚歎著好水、好水!我也喝過聖水啦! 
  牛娃說:「那不是聖水,那是狗尿!」 
  喝過的恨得跺著腳罵:「娘那屄,蛋子孩,能啥能。有娘生沒爹養的!」 
  咱四大爺的花狗真回來了,回來下了一窩狗崽子。牛娃聽說了拉著娘去看。六個狗娃正圍著花狗撕扯,恨不得將花子的血都吸出來。牛娃娘說:「這一窩你要是都養活了,咱賈寨的狗就白打了。」 
  咱四大爺卻柔情地說:「多可惜呀,都是條命!」 
  牛娃娘惡狠狠地說:「要保命,就得拿命換。要不一條命都保不住!」 
  「那就讓牛娃扔到寨溝裡吧!」咱四大爺憂戚著臉。 
  牛娃娘就笑,說:「看你個熊樣,還婆婆媽媽的,怪不得沒女人給你暖被窩。」 
  咱四大爺笑笑:「誰說沒女人給俺暖被窩,俺打了狗就有了。」說著用眼神往牛娃娘身上遞。牛娃娘刷的一下紅了臉。 
  牛娃娘問:「是公的多還是母的多?」 
  咱四大爺說:「四個公的,兩個母的。」 
  牛娃見咱四大爺和娘論公母,便細細地瞅。怎麼也辨不出哪是公哪是母。問娘,娘嫌牛娃打岔,就說:「你不懂,大人有事小孩少插嘴。」 
  咱四大爺說:「等花子滿了月吧,做月子的狗肉也不好吃,腥。」 
  牛娃娘歎了口氣,說:「你看著辦,反正你啥時沒花狗暖被窩了,俺就給你暖。」牛娃娘讓咱四大爺把花狗引出去,找了個小籃子,把六個小狗裝在籃子裡。咱四大爺回來見小狗都裝到籃子裡了,從中又拿出一個小花狗來,母的。咱四大爺說:「咱賈寨為抗日總不能讓狗絕種吧,等打敗了鬼子連個看門的都沒了。」   
  二十八 咱四大爺之五(2)   
  牛娃娘苦笑笑,說:「你這小狗養大了再胡亂咬,給鬼子當了狗漢奸了咋辦?」 
  咱四大爺說:「不會的,這個小花狗俺從小就訓練它,不但不讓它當漢奸,而且讓它為抗日出力,立功贖它娘的罪。」 
  「你還有這本事?」 
  「那當然,狗通人性,俺那花狗就通人性。你別看俺天天喚狗,喚狗是有含意的。如果俺沒狗了俺還咋喚狗。還有狗也懂了哪一次是真喚哪一次是假喚,它一聽就聽出來了。村裡人都聽不出來。」 
  牛娃娘半信半疑地望望咱四大爺,說。要留你就留一個吧,算是留個種。牛娃娘說著把裝有五個小狗的籃子遞給了牛娃。牛娃提著籃子歡天喜地走了。 
  咱四大爺見牛娃走了,回身把門關了。說:「牛娃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牛娃娘說:「回不來又咋樣?」 
  「我……」 
  咱四大爺順勢撲上去抱住了牛娃娘。牛娃娘將咱四大爺推開說:「你這是在欺負俺孤兒寡母,你的花狗還在,你就對俺這樣,這算啥?」 
  咱四大爺說:「俺想當你的男人。」 
  牛娃娘說:「俺牛娃爹屍骨未寒,你這樣不是讓俺不守婦道嘛!俺答應了你,只要你把花狗打了,等俺給牛娃爹燒了五七紙,俺就搬過來依了你。」 
  咱四大爺停了下來說:「中!俺會對你娘倆好的。」 
  牛娃將狗娃子扔進寨溝裡,一直見那小狗掙扎著沉入水底,才起身往回去。猛抬頭見花狗正望著他齜牙咧嘴地低聲吼著。牛娃丟了小筐撒腿便跑。花狗搶了小筐見是空的,嗚咽著在筐裡亂抓,抓了一陣便抬起頭飛奔著向牛娃撲去。牛娃覺得屁股一熱,摔倒在地上。花狗在牛娃身上一陣廝咬。村裡人吆喝著上來打狗,狗見勢不妙一躥就跑了。 
  花狗跑了一陣見沒人追趕,便像沒事一樣來到了寨牆邊。寨牆邊有一堆誰家化的紙錢,花子便對著撒了一泡尿。幾位正在背風處曬暖的老頭兒見狗尿尿,起身一聲喊打。說:「咦,這狗咋往紙錢上尿,這不是在賈寨人頭上撒尿嘛!」 
  「咦!咱上回還在這擺供台求過雨,現在咋就叫狗尿了呢!『狗尿台,雨不來!』怪不求不來雨,不知花狗偷著尿了幾回。」 
  打走了狗,幾位老頭兒忙成了一團。「快,快用麻稈火來烤乾,把它娘的狗屄燎爛!」於是,有人從柴火垛抽來麻稈,對著那濕潤處點著了烤。頓時,一股臊氣亂飄。心裡還咒著花狗你不得好死。 
  咱四大爺賈文燦和牛娃娘在屋裡聽外面有人叫喊:「不好啦,牛娃被狗咬啦!牛娃被狗咬啦!」牛娃被村裡人抱著,一身的棉襖撕爛完了。屁股上還在流血。牛娃娘瘋了一般撲上去抱著牛娃,大哭起來。牛娃卻沒有哭,他還勸娘別哭。說俺淹死了花狗五個狗娃子,它才咬著了俺幾下。棉襖厚,沒事。牛娃娘聽兒一說,再沒敢哭。心說牛娃這孩子說話咋像大人一樣,是傻還是聰明。這孩子咋讓人不敢認了呢! 
  幾天後,牛娃開始發燒。牛娃娘找到咱四大爺說:「花狗不死,牛娃燒不退。說胡話,還在喊花子。」咱四大爺望望落山的日頭,彷彿終於下了大決心。說:「打!」 
  咱四大爺又開始一聲聲地喚狗: 
  「花子——花子——花子——」 
  咱四大爺一喊,花狗就出現了。可見咱四大爺喚狗是分真喚和假喚的,這只有花狗能分辨出來。花狗突然出現在牆頭上,花狗注視著人群,聽到咱四大爺喚便汪汪叫了兩聲算是回答。村裡人便望著狗,心裡讚歎著真好狗。不知不覺嚥下口水。花狗從牆上跳了下來。村裡人連忙讓路。狗搖著尾巴靜靜地穿過人群向咱四大爺走去。 
  咱四大爺見狗來了,一邊彎下腰和狗親熱,一邊將早已準備好的繩子套在狗脖子上。花狗極默契地配合著主人,一點也不反抗。咱四大爺猛地將繩子拋過老牆。牆那邊早有人接了繩頭。繩子一拉,花狗的前蹄悠地離了地。花狗大吃一驚,然後用極柔順的眼睛向咱四大爺求救。咱四大爺卻把臉扭到一邊。 
  在牆上吊死狗,在賈寨已不是第一次。可是從沒見過這麼冷靜的狗。花狗讓繩子將自己吊起來,搖著尾巴滿不在乎地等主人放它。還以為是主人開玩笑呢!咱四大爺陰森著臉走到了老牆那邊,望了一眼站在人群中的牛娃娘。像是說,有了你,我還要狗幹啥。狗咬了牛娃,就該死。俺替牛娃報仇。於是,在牆那邊抓住繩子又一拉。 
  花狗眼裡不見了主人,開始驚恐了。發出不耐煩的呻吟聲。人群一陣騷動,膽小的孩子往娘的懷裡撲。花狗後腿也離了地,捲起的尾巴像花一樣散落一地。可是,狗卻不掙扎了。 
  咦,怪狗!有人唏噓著。「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種狗,死到臨頭了還不叫。」 
  村裡人屏住了呼吸,一邊望望老牆那邊的咱四大爺鐵蛋;一邊看看花狗。牆那邊咱四大爺憋足了勁拉,漲得臉上通紅;花狗吊在牆上絲毫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花狗沒死,牛娃看出來了。花狗用楊柳般柔韌的尾巴,伸直了支撐著地面,支撐自己最後一絲氣兒。狗是土命,只要沾點土兒,命就不絕。牛娃見咱四大爺不再捨得用力,便突然喊著衝過去要搶繩子。牛娃向咱四大爺一頭撞去,咱四大爺冷不防手中的繩子撒手,花狗四足落地。花狗原地打了個滾,汪汪叫了兩聲衝出人群。人們一下閃開來,沒有哪個敢攔,怕狗急咬人。花狗沒跑多遠一個跟頭栽倒在地;打了個滾爬起來又跑。村裡人眼見花狗跑,駭得白了臉。狗跑得不知去向了,牛娃望著人群咯咯地怪笑:「汪汪汪——」學著狗叫,砰的一聲倒在地上,在地上打起了滾。人群圍住牛娃。   
  二十八 咱四大爺之五(3)   
  「哎喲,了不得啦!狗魂附體,狗魂附體!」 
  牛娃娘衝上去抱牛娃,牛娃認不出娘了,像瘋狗一樣亂咬亂抓。咬得牛娃娘手上鮮血直流。牛娃娘將牛娃抱回去便不省人事了。村裡人說的狗魂附體就是狂犬病。牛娃娘先是找了幾個棒勞力來,把牛娃裝在麻袋裡用棍子痛打。牛娃在麻袋裡面汪汪地學狗叫。等不叫了,牛娃娘打開麻袋,牛娃已昏死過去了。牛娃娘連忙請醫生,醫生說:「是狂犬病,沒救了!是不是被狗咬了?狗呢?趕緊把狗打死了深埋。要不傳染開了不得了。」 
  牛娃在娘懷裡叫了幾天,最後死在娘懷裡。牛娃娘一聲長嚎抱著牛娃去找咱四大爺。 
  「鐵蛋,你賠我兒子,你賠我兒子!」 
  村裡人聽著那聲音像狼嚎一般。有人便到咱四大爺家勸牛娃娘。牛娃娘哭著哭著倒在咱四大爺炕上,那哭聲也變成了狗叫。村裡嚇得一轟而散,說牛娃娘也狗魂附體了。是牛娃死後狗魂上娘身上了。咱四大爺沒有跑,他不捨得丟了那女人。 
  從此,他盡力盡心地按著醫生的要求,給她灌藥喂湯。村裡人都說鐵蛋一輩子沒疼過女人,有了個女人卻只會學狗叫。鐵蛋真是養狗的命。牛娃娘在咱四大爺家叫了幾天,咱四大爺也一連幾天沒出過門。一天,牛娃娘突然不叫了,村裡人知道女人死了。有人對賈興安說,你還不去幫咱四大爺把牛娃娘收殮了。賈興安說,要去你們去,俺丟不起那人。喜槐才走多久,她就和鐵蛋搞上了。 
  後來,是咱四大爺為牛娃娘發的喪,說好歹也算有過女人了。   
  二十九 咱四大爺端炮樓(1)   
  賈寨人盼的大雨終於來了。 
  雨下得好,扯天扯地的。連著下了幾天雨,村裡人就受不了了,平原地帶就是這樣,不下雨要旱,村裡人操心,下多了要澇,村裡人還是操心。下了幾天雨就溝滿壕平的了,河裡開始漲水,河裡漲水寨溝裡自然也漲水,然後水漫過寨溝進了村。水在各家各戶的門口徘徊。在低窪處的人家,水開始進屋,水進屋就用臉盆往外潑。於是,各家各戶便響起了潑水聲。雨停了,可水還在漲。女人一邊潑著家裡的水,一邊罵著說,趕明天晴了咱蓋樓,水進了屋咱上二樓住。男人說,只有日本鬼子才有本事住樓,還不用自己蓋。男人說著抬頭向炮樓方向望了一眼。 
  「哎喲!」 
  男人這一望可不得了,不由叫了出來。炮樓四週一片汪洋,炮樓淹沒在汪洋大海之中。炮樓變成船,像汪洋中的一條船,在風雨飄搖中顫抖。原來那三層的炮樓立在那裡顯得極為高大雄壯,現在淹得還剩兩層;原來炮樓離家很近,現在好像飄走了,變遠了。男人扔掉潑水的盆,光著腳辟里啪啦蹚水跑出院門,喊: 
  「炮樓淹了,炮樓淹了!」 
  喊聲充滿了激情。村裡人聽到喊聲激動地從家裡跑出來來到村頭。 
  「哇——」 
  人們嘴裡不由發著感慨。 
  「真淹了,真淹了。」 
  「遲早要淹,咱三大爺早就給小日本看好風水了。」 
  「那地方哪是人住的,荒郊野地的。」 
  人們站在村口望著炮樓,半天也沒發現炮樓上有動靜,連站崗的也沒見了。平常不管啥時候都有鬼子在炮樓上晃悠的。 
  「鬼子不會都被淹死了吧。」 
  「不可能,你被淹死了,鬼子也淹不死。人家那炮樓是三層。」 
  「那會不會餓死了。」 
  「更不可能,你被餓死鬼子也餓不死,炮樓裡的糧食夠吃半年的。」 
  「那咋回事,咋沒動靜了呢?」 
  有人喊賈文清去看看,看看鬼子咋沒動靜了。咱三大爺不想去,嫌水太深。村裡人說,怕什麼,你會水,又不讓你走路過去,走路過去還要拐彎,你可以鳧水過去,操直路。咱三大爺嘴裡說著不去,卻把衣服脫了。人們看著咱三大爺向炮樓走去,從路東向路西咱三大爺走得太費勁。那路被水淹了,深一腳淺一腳的。路只露出一條黑線,就像老天爺尿了尿不小心遺下的褲腰帶。咱三大爺過了路,水開始有齊腰深了,咱三大爺是游著進炮樓的。村裡人看到一直到咱三大爺進了炮樓,炮樓裡也沒動靜。 
  咱三大爺沒進炮樓多久,便驚慌失措地從炮樓裡鑽了出來,叫喚著就像挨了刀一樣。咱三大爺往回跑著,驚慌地嚎叫: 
  「死人啦,死人啦,炮樓裡死人啦!」 
  村裡人見咱三大爺在水裡連跑帶撲騰地回來了。咱三大爺邊跑邊喊,嘴巴一張一張的像淹死的魚。人們也聽不清他喊啥,見他上了公路,一屁股坐在路上,在那裡哇哇大吐起來。咱三大爺累壞了。村裡人上了公路,來到咱三大爺身邊。咱三大爺望望村裡人說話顛三倒四的。咱三大爺說:「血、血,光著屁股。日本鬼子褲襠裡只綁塊白布,真日怪。」 
  有人問:「到底咋回事,你慢慢說。」 
  咱三大爺說:「死了,日本人都被打死了。」 
  「啊——」 
  村裡人互相望望,驚異地張著嘴。問:「誰幹的?」 
  咱三大爺回答:「俺是誰呀誰是俺,黑馬團來白馬團。」 
  「什麼!什麼?」 
  咱三大爺說:「那炮樓的牆上還有字,上面就是這樣寫的。」 
  後來,村裡人到炮樓裡看,見牆上寫的是順口溜。如下: 
  日本鬼子太混蛋 
  燒殺搶掠啥都干 
  鄉親們呀該咋辦 
  端了炮樓讓滾蛋 
  俺是誰呀誰是俺 
  黑馬團來白馬團 
  其實,炮樓是咱四大爺帶人端的。咱四大爺卻留字稱是黑馬團白馬團干的。在留字時,咱四大爺的弟兄問,明明是咱抗日別動隊干的,為啥留下黑馬團白馬團的字號?咱四大爺說,你懂個球,端了鬼子的炮樓,鬼子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我們才多少人,明著幹我們是鬼子的對手?我們還要在這地面上混呢。讓鬼子找黑馬團白馬團去。反正他們和鬼子已經明刀明槍幹上了。咱四大爺的弟兄說,你這叫嫁禍於人,高明。 
  咱四大爺炮樓端得確實高明。在下雨的第三天,咱四大爺就把手下招齊了,在那破窯裡聚賭。弟兄們覺得奇怪,雨下得正大,賭博也沒必要到這破窯裡呀!只有要幹事了才在這破窯裡聚會。可見,事先誰也不知道要幹啥。賭到半夜,雨下得更大了。咱四大爺停了下來,突然把自己脫了個精光。弟兄們望著咱四大爺發愣。咱四大爺說:「脫!」 
  弟兄們嘻嘻笑著,說又沒有大閨女,脫光了干球,我們「拼刺刀」呀! 
  咱四大爺脫光了自己卻把武裝帶扎上了,兩把二十響的駁殼槍插在了腰裡。咱四大爺然後望著大家,也不笑。說:「今晚咱干日本鬼子去,想拼刺刀的找鬼子。」 
  咱四大爺的弟兄一聽有活來了精神,一瞬間二十幾個人都成了光屁股兵。咱四大爺帶人來到炮樓的壕溝外,壕溝裡水已滿,都快漫到炮樓牆根了。炮樓上那盞馬燈還亮著,成了咱四大爺的指路明燈。雨正大,沒見哨兵的影子晃動,肯定進炮樓躲雨去了。咱四大爺帶頭下了壕溝,無聲無息游到了對岸。   
  二十九 咱四大爺端炮樓(2)   
  咱四大爺知道端炮樓明著幹不中,便借老天爺的神威。平常那壕溝裡只有半溝水,溝坎有一人多高,又陡又滑,進了溝一個人很難爬上去。溝裡水一響炮樓上的鬼子就發現了,打你個烏龜不露頭。黑馬團白馬團就是吃了壕溝的虧。壕溝裡水一滿,溝坎就擋不住人了。水才幾丈寬,劃拉兩下就過去了。 
  咱四大爺帶人來到炮樓邊,一半人把炮樓圍了,另一半人衝進了炮樓。咱四大爺帶人進了炮樓,見鬼子脫得光光溜溜的正在睡著呢。一切都輕而易舉,一人兩把傢伙,一陣突嚕就全解決了。咱四大爺把炮樓給端了,好東西全弄走了,還有機槍。咱四大爺打了鬼子一個赤身裸體,衣服都掛得好好的在牆上,連個彈空都沒有。咱四大爺他們穿上了,等雨停了才離開。弟兄們沒穿過這麼好的衣服,都是呢子的。咱四大爺把炮樓席捲一空,臨走時還留下了順口溜。咱四大爺是上過私塾的,雖然是個賴學生,寫順口溜卻不在話下。 
  咱四大爺的順口溜不久就流傳開來。孩子們是最先會唱的,孩子們把咱四大爺的順口溜變成了跳皮筋的兒歌,邊唱邊跳。順口溜就長了腿從一村跳到另一村,最後傳到了國軍那裡,也傳到八路軍的抗日根據地。那兒歌多鼓舞士氣呀,從此黑馬團白馬團的名聲大噪。讓咱四大爺沒想到的是這順口溜後來居然上了國軍的報紙。 
  咱四大爺端了炮樓就消失了,從此去得無影無蹤。有人說他帶著弟兄遠走高飛佔山為王去了,有人說咱四大爺其實躲風去了,誰也說不清。不過,咱四大爺再回到賈寨就顯得比較神秘。總之,像個人物了。 
  賈寨炮樓被端了,可是又讓龜田逃脫了。龜田早在下雨之前就帶著玉仙去縣城生孩子去了。玉仙有了孩子村裡有人都看到了。玉仙挺著個大肚子在炮樓裡出入,賈寨人就議論說這女人咋還沒被龜孫糟蹋死,竟然還有了孩子。村裡人咒著玉仙最好生出個鬼胎。玉仙生下了一個男孩,龜田極為高興,以為得子。有嬸子大媽便私下裡算日子,說那孩子不定是誰的種呢!一臉的神秘。後來,玉仙告訴村裡人是賈文錦的種,可村裡人又癟了嘴,不信。這都是後話。 
  或許玉仙預料到兒子將來是個有娘生沒爹養,是奶奶不親姥姥不愛的角色,在孩子出世後,便為他取名天生。玉仙後來說,是天生我兒,無爹。 
  賈寨炮樓被端,龜田沒法向上面交代了。第一次黑馬團白馬團打炮樓失敗,龜田曾得意地向上報告,賈寨炮樓應該固若金湯,因為有賈寨這個中日親善模範村的幫助。黑馬團白馬團一進村皇軍就得到了消息,皇軍成功地挫敗了抗日分子的襲擾,消滅抗日分子也不在少數,鮮血都染紅了小河。 
  當然,龜田當然沒說得太具體,沒說是狗報信還是人報信。這次賈寨炮樓被端只能怪大雨,龜田檢討道:「沒想到黑馬團白馬團會在大雨中偷襲?」 
  於是,上面嚴令龜田帶兵掃蕩黑馬團白馬團,龜田拉著隊伍四處轉,可是連黑馬團白馬團的影子都沒找到。 
  最後,龜田氣急敗壞地又讓賈寨人抵命,那是賈寨人送死最多的一次。   
  三十 咱二大爺之三(1)   
  咱二大爺賈文柏有兩個老婆,這賈寨人誰都知道,也就是說咱有兩個二大娘。這說起來比較麻煩,咱乾脆暫時把楊翠花叫咱二大娘乙,書娘就叫咱二大娘甲。咱二大娘乙是咱二大爺在部隊上娶的,還給他生了個兒叫勝利。幾個平輩的老哥們曾問過咱二大爺,勝利娘是咋弄到手的。一問到這問題,咱二大爺那已渾燭的目光裡便會閃出火花來,臉上泛出青春時的紅暈。老哥幾個問:「是不是自由戀愛的?」 
  咱二大爺連連搖頭,說:「不是,不是,那個時候誰敢呀?要犯錯誤的。」 
  老哥幾個說:「明知要犯錯誤,你還敢上,後來受處分了不是?」 
  咱二大爺回答:「那是組織上分配的。」 
  「啥?組織上還分配老婆?既然是分配的,咋又讓你們離婚?還把你開除了黨籍,解甲歸田了。」 
  咱二大爺說:「誰知道書娘沒死呢!」 
  村裡人說咱二大爺咒著書娘死呢。書娘死了就便宜你賈文柏了。 
  咱二大爺說:「都是那黑馬團白馬團的順口溜弄的。」 
  村裡人搞不懂,那黑馬團白馬團的順口溜和咱二大爺所在的八路軍有什麼關係。 
  咱二大爺所在的部隊為了鼓舞士氣經常開聯歡會。官兵都喜歡聯歡會,因為在聯歡會上許多幹部都找到了對象,能喜結良緣。自然,咱二大爺領導的文工團成了熱點,成了最引人注目的地方。那些只會打仗的老幹部哪裡會談情說愛,紛紛找賈團長介紹對象。結果咱二大爺又成了有名的紅娘。 
  甄團長自然是捷足先登,近水樓台先得月了。不過,大家好像有個默契,沒有誰去打楊翠花主意,要知道楊翠花可是文工團的一朵花。大家普遍認為楊翠花早晚是咱二大爺的,算是給咱二大爺留著呢!可是,咱二大爺又不知家裡老婆孩子的死活,一直不敢輕舉妄動。楊翠花急了,眼見身邊的姐妹都有了終身伴侶,而自己卻終身無托,便暗裡惱著咱二大爺。 
  部隊聯歡會自然有咱二大爺和楊翠花的節目。咱二大爺就編出了抗戰的新書段子。在新書段子裡咱二大爺考慮到那段老調大家喜聞樂見,是傳統節目,就讓楊翠花再唱一回。詞又改了。在改詞中楊翠花和咱二大爺發生了爭執。 
  楊翠花說:「那最後一句『哎喲,我的大嫂喲,』應該改。」 
  咱二大爺說:「那一句就像曲牌,沒有實際意義。」 
  楊翠花說:「總是大嫂、大嫂地喊,喊多年了,自己也該成大嫂了。」 
  咱二大爺說:「那咋喊?」 
  楊翠花便盯住咱二大爺說:「你讓咋喊就咋喊,只要不喊大嫂就行!本來嗎,咱倆是一男一女,我就不該喊大嫂,應當喊親哥哥!」 
  「這……」咱二大爺臉驀的一下紅了,不敢回答。 
  結果,在聯歡會上楊翠花真的把那一句改了。在唱那一句時,楊翠花便含情脈脈地盯著咱二大爺看,情真意切甜甜地喊了一聲:「哎喲——我的親哥喲……」這一喊把人的心都喊酥了;這一喊把咱二大爺喊得方寸大亂,快板和架子鼓的節奏不明,連台詞都忘了。 
  台下的觀眾便替咱二大爺答應: 
  「哎喲——我的親妹子喲……」 
  甄團長看了他們的表演,覺得一唱一合真是天生的一對。心想,咱二大爺是我抓丁抓的,弄得他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他也該再成個家過日子了。我何不順水推舟當他們的紅娘,也算還了一筆人情債。甄團長這樣也就這樣想想,事過了一忙也就忘了。沒想到聯歡會過後,政委卻找到了甄團長。 
  政委說:「讓楊翠花和咱二大爺成為一對夫妻咋樣?」 
  甄團長說:「好呀,我正有這個想法。」 
  政委說:「你的想法肯定和我的想法不太一樣。我這可是上級交給的任務。」 
  甄團長說:「賈團長的婚事有這麼重要嘛,居然還驚動了上級。」 
  政委說:「賈團長的婚事肯定沒這麼重要,可是,有個任務非要賈文柏去完成,只有他們兩個假扮夫妻才好穿過封鎖線。」 
  甄團長恍然大悟,說:「球,什麼假扮夫妻,讓他們成為真夫妻得了。你看他們在台上一個有情,一個有意的。」 
  政委說:「那就更好。我們分一下工,你的任務就是讓他們盡快結婚,我的任務就是直接交給他任務。」 
  甄團長問:「啥任務,還給我保密?」 
  政委說:「這是一個秘密任務,要去敵占區。上級交待了,要單線聯繫。」 
  甄團長說:「哦,是地下工作,那我不問了。」 
  政委說:「咱們分頭行動。」 
  「中!」甄團長笑著說,「便宜賈文柏他狗日的了。」 
  政委找到了咱二大爺,把一張舊報紙遞給咱二大爺看。咱二大爺看看舊報紙,不知道啥意思。咱二大爺說:「這不就是國民黨的一張舊報紙嘛,有啥看頭?」 
  政委把黑馬團白馬團的順口溜指給咱二大爺。咱二大爺看看點了點頭,說不錯。 
  政委說:「你的任務來了。」 
  咱二大爺問:「啥任務?」 
  政委說:「就這個任務。」 
  咱二大爺說:「這是啥任務?」 
  政委說:「把這順口溜改了。」 
  咱二大爺說:「這叫啥任務,不就是改順口溜嘛,你算找對人了,保證錯不了。」咱二大爺又把順口溜認真看看,當著政委的面就改了。其實咱二大爺只改了一句。   
  三十 咱二大爺之三(2)   
  日本鬼子太混蛋 
  燒殺搶掠啥都干 
  鄉親們呀該咋辦 
  端了炮樓讓滾蛋 
  俺是誰呀誰是俺 
  共產黨呀在抗戰 
  政委看看說:「改得好!好是好,但是你把黑馬團白馬團改沒了,這可不行。」咱二大爺望望政委,然後又改了一下。前四句不變,後面加了兩句。這樣,六句順口溜變成了八句。 
  …… 
  誰是俺來俺是誰 
  共產黨呀在抗戰 
  八路軍呀俺的天 
  黑馬團來白馬團 
  政委看看,笑了。政委說:「好,這次改得真好。不愧是八路軍的文工團團長。」咱二大爺聽政委表揚自己,顯得十分得意。不過,咱二大爺還沒得意完,政委又說話了。政委說:「這順口溜好改,可是這黑馬團白馬團是咱八路軍嗎?」 
  咱二大爺聽政委這樣說,傻眼了。政委說:「共產黨最講實事求是,這黑馬團白馬團明明不是咱八路軍,你這一改,老百姓會說咱八路軍吹牛。」 
  「這……」咱二大爺不知如何回答政委的話。 
  政委說:「你既然這樣改了,我贊成。順口溜能改,黑馬團白馬團也能改,他現在不是咱八路軍的,咱們可以讓他成為八路軍的。」 
  咱二大爺這下明白了。咱二大爺說:「政委的意思是咱們可以收編黑馬團白馬團。」 
  政委哈哈笑著拍拍咱二大爺,說:「這才是八路軍的團長。」政委悄悄把「賈」字去掉了,這賈字聽著讓人彆扭。政委問咱二大爺知不知道黑馬團白馬團的司令是誰,咱二大爺回答不知道。政委說也難怪你不知道,你離開賈寨時還沒有黑馬團白馬團呢。政委說,我告訴你吧,黑馬團白馬團的司令叫賈文錦。 
  這下咱二大爺愣了。咱二大爺望望政委說:「你這一說,俺當然就知道了,賈文錦是俺哥。」 
  政委說:「這就對了,賈文錦要不是你哥,我還不找你了呢。」 
  咱二大爺問:「你咋知道的?」 
  政委笑笑說:「還有什麼事組織上不知道的。」 
  咱二大爺張了張嘴沒說話。 
  接下來是甄團長找咱二大爺談話。甄團長便樂顛顛地找咱二大爺問:「賈團長,啥時喝你的喜酒呀?」 
  咱二大爺答:「你還沒喝就醉了,說醉話,俺有啥喜酒好喝。」 
  「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你和楊翠花……嘻嘻——我都看出來了!」 
  「你可別亂說,我們只是同志關係。」 
  「還同志關係呢!在台上都喊出來了。」 
  「那是說書呢!」 
  「那是假戲真做!」 
  「你這是讓我犯錯誤。」 
  「球!啥錯誤不錯誤的。咱明媒正娶,又不亂搞男女關係。台上說書是革命工作的搭檔,台下過日子是革命生活的搭檔,好得很。咱登個記就成。」 
  「算啦。」咱二大爺無奈地搖著頭說,「人家是大閨女,我是啥?我是有過老婆孩子的人,甄團長你別亂點鴛鴦譜。」 
  「啥老婆孩子,你那賈寨是淪陷區,家裡的老婆早就死在鬼子的屠刀下了。」甄團長說著起身拍拍胸脯說,「這事包在我身上,楊翠花那邊由我去說。」 
  甄團長走了,咱二大爺只有苦笑著搖搖頭,沒當真。甄團長風塵僕僕找到楊翠花。見面就問:「楊翠花,你多大年齡啦?」 
  楊翠花和甄團長是老熟人,沖甄團長俏皮一笑回答:「女同志的年齡保密。」 
  甄團長把臉一拉說:「嚴肅些,我是代表組織上找你談話的。」 
  楊翠花嚇得直吐舌頭。 
  甄團長說:「你願不願意和你們賈團長組成一個革命家庭?」 
  楊翠花一愣,不知咋回答。沒想到甄團長三句話沒說完就動真格,單刀直入像打仗一樣。楊翠花覺得心怦怦亂跳,臉上發燙,甄團長的聲音像是從極遙遠處傳來。 
  甄團長見楊翠花沉默不語,怕被回絕。又來了一句:「這可是組織上的決定。」 
  楊翠花完全被突如其來的決定弄昏了頭。自言自語地說:「俺服從組織決定。俺服從組織決定。」楊翠花心花怒放,暗覺幸運,要是組織上把我決定給另外一個男人,那可怎麼了得。想著文工團裡有幾個姐妹心裡有了人又不敢說,結果被組織上決定給其他人了,那才是啞巴吃黃連有口難言。組織上的決定得服從! 
  楊翠花想著便獨自笑了,連甄團長啥時走的都不知道。 
  咱二大爺和楊翠花的婚禮在甄團長主持下也是轟轟烈烈的。拜完天地,一群老兵嗷嗷叫著鬧洞房。喊:「來一段,來一段!」 
  甄團長說:「今天你們可要好好給大家唱一段。」 
  咱二大爺說:「讓楊翠花唱,她嗓子甜。」 
  楊翠花問:「我唱哪一段?」 
  當兵的喊:「唱那老調,唱那段小曲!」 
  楊翠花就唱了起來。剛唱兩句,當兵的就喊起來。說:「不對,詞不對!唱老詞!唱我們過去的老連歌。」楊翠花莫名其妙地望著咱二大爺說:「他沒教我老詞呀!」當兵的哈哈大笑。說賈團長晚上會教你的,讓賈文柏唱。 
  咱二大爺窘在那裡,求救地望著甄團長。甄團長也哈哈笑起來。說:「今天是鬧洞房,不講革命紀律。咱們內部唱,不准外傳,怎麼樣?」   
  三十 咱二大爺之三(3)   
  「好!」當兵的一起喊。 
  咱二大爺便把那黃色小調原湯原水地唱了一遍。唱完了,當兵的嗷嗷叫著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把,擠眉弄眼地散了。咱二大爺和楊翠花躺在床上。楊翠花問咱二大爺:「你唱的那老詞是啥意思?那個怪東西不是手榴彈嘛,咋一會兒讓人疼一會兒讓人麻的奇怪?」 
  咱二大爺嘿嘿乾笑了幾下,賊一樣地望了楊翠花一眼。說:「等會兒你就知道了!」說著把楊翠花壓在身下。楊翠花在咱二大爺身下開始便疼得哇哇亂叫;一會兒便麻木了哼哼地喊;最後就說不出話了。事後,咱二大爺淫兮兮地問:「你知道那怪東西是啥了吧?還有那一陣疼二陣麻三陣子舒服得說不出話的滋味。」 
  已經成了咱二大娘乙的楊翠花如夢初醒,打咱二大爺:「哎呀!你流氓,你流氓!你騙我,你一直騙我!你還讓我在台上唱,怪不得台下的人恁激動呢!」說著一雙拳頭雨點般擂在咱二大爺身上。「我再也無臉見人了。我再也不唱那該死的小調了!」咱二大娘乙鑽進被窩,在咱二大爺懷裡羞得亂拱,眼淚都出來了。 
  咱二大爺哄著咱二大娘乙說:「在台上唱的那詞不一樣!」 
  咱二大娘乙說:「詞改了可調沒變。那是老調,害死人的老調。」 
  咱二大爺說:「好、好,將來再不讓你唱了。」   
  三十一 咱二大爺之四(1)   
  咱二大爺帶著咱二大娘楊翠花在一天中午回到了賈寨。當時,村裡幾位老人正在老牆邊曬暖,見一男一女兩個人進了村。老人們手搭涼棚望望又望望,女的不認識,男的有點像賈文柏。賈興安喊,那是賈文柏嗎? 
  咱二大爺賈文柏停下,應道:「俺是賈文柏,這不是俺叔嘛。」 
  幾個老人一下就圍了上來:「賈文柏呀!我的天,這幾年你都到哪去了?」 
  咱二大爺便握住賈興安的手,問:「俺叔,你好嗎?」 
  賈興安說:「好,還沒死絕,留了俺一個。」咱二大爺愣了一下,望望其他人不知如何說話了。這時,有人便喊起來。 
  「賈文柏回來啦!賈文柏回來啦!」 
  賈寨一下轟動了。這消息在賈寨無疑是重大新聞。咱二大爺在日本鬼子來的那年出門說書再沒回來,現在幾年過去了又突然回來了,還帶了一個漂亮女人。人們奔走相告,嘖嘖稱奇。有人就往咱二大爺的老屋跑,邊跑邊喊:「書娘,書娘!快呀,書他爹回來了,書他爹回來了!」 
  咱二大娘書娘正做飯,聽到喊聲便從屋裡出來,眼被熏得紅著,一頭的麥秸草。咱二大娘出了門慌得腿一軟就摔了一跤,連忙爬起來又跑;還沒跑幾步腿一軟又摔一跤。書喊著娘追了出來。咱二大娘抱著書跌跌撞撞往村口跑。跑到寨牆邊,見了咱二大爺便愣在那裡,不知咋辦。 
  咱二大爺望著咱二大娘和書大吃一驚。百感交集。他娘倆還活著,他娘倆還活著…… 
  賈興安望望咱二大娘甲,又望望咱二大娘乙,心裡便猜出了個八九不離十。他連忙打著圓場說:「書娘你愣啥!還不喊書爹和客人回家。」 
  書娘便把書放下,指著咱二大爺說:「書,快,快喊爹!」 
  書望望咱二大爺,又望望咱二大娘乙,張了張嘴終於沒喊出來,轉身跑了。 
  書娘就去追兒子,嘴裡喊:「書,書!你別跑,你咋不認恁你爹了呢!你咋不認恁親爹了呢。」喊著喊著那聲音裡就帶了哭腔。村裡人靜靜地聽著,臉上淒然,心中為之嗟歎,真是苦命的人喲! 
  書娘終於把書爹等回來了,村裡人議論著。書娘早就說書爹沒死,書娘經常在村裡給人說,書爹走了幾年,她心裡一點也不慌,心裡滿滿地都是他。要是書爹死了,心裡肯定是空蕩蕩的沒有著落。對於書娘的說法,村裡的女人都明白。 
  咱二大爺回來的第一夜是在賈興安家住的。賈興安的兒子、媳婦、孫子都死了,只有一個幾歲的小閨女賈玉英了。當初賈興安老來得女,還挺高興;可是,賈興安的女人生下賈玉英不久就病死了。賈興安帶著賈玉英過,日子挺淒惶。所以賈興安喜歡熱鬧,見咱二大爺帶著咱二大娘乙面對書娘倆尷尬,就把咱二大爺拉到自己家住了。 
  這樣咱二大爺回到賈寨的第一夜是在賈興安家住的。那一夜書娘摟著書一夜沒睡。書娘哭著對兒子書說:「咱娘倆盼星星,盼月亮,只盼著恁爹回來。把恁爹盼回來了你咋不喊爹呢?」 
  書回答:「他不是俺爹,是俺爹咋就恁長時間不回來?人家的爹天天在家裡,俺爹他跑到哪兒去了?」 
  書娘便哭。說:「書,你都四五歲了,咋就不懂事呢?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就是等爹回來,你咋能不認爹呢?我的命咋恁苦呀!嗚嗚嗚——」 
  書怯怯地偎在娘懷裡。喊:「娘,你別哭了,俺認爹,俺認爹還不行嘛。」 
  書娘說:「這都是命,這是咱娘倆的命苦,命是注定恁爹還要討個小。這不算啥,有能耐的男人都有個三妻四妾的。將來你長大了就懂了。如今恁爹把她帶回來了,那咱們就是一家人。咱不能再讓她把恁爹帶走了。趕明兒咱娘倆去把他們接回來。你要叫那女人二娘。你二娘在外面見過大世面,一看就知道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她不會不給咱娘倆一口飯吃的。」 
  第二天,書娘牽著書,大清早來到賈興安家。見了咱二大爺和咱二大娘乙,書娘推了一把書,說:「書,叫爹,叫二娘。」 
  書便先喊了一聲二娘,然後喊了一聲爹。咱二大娘乙猛地聽到這陌生的叫聲,不知是答應還是不答應,立在那裡紅了臉不知如何是好。咱二大爺一把摟過書,淚水刷的一下就流了下來。 
  咱二大娘乙和咱二大娘甲對面而立。四目相望,無言以對。 
  賈興安連忙招呼:「書娘,坐,你們姊妹倆都倒坐下說話。」 
  書娘咧咧嘴,想笑沒笑出來卻哭了。用衣襟把眼睛擦得紅著。說:「俺不進屋了,俺是來接書爹和大妹子回家的。大妹子叫個啥?」 
  咱二大娘乙說:「你就叫俺楊翠花吧!」 
  書娘說:「不中,哪有直呼大名的,你在外面都是咋叫的?」 
  咱二大娘乙說:「你就叫俺楊同志吧。」 
  書娘說:「叫楊同志好,洋氣。」 
  後來,村裡人為了區別咱二大娘甲和咱二大娘乙,就叫咱二大娘乙楊同志了。咱也該入鄉隨俗叫咱二大娘乙為楊同志。楊同志在咱那一帶專指的就是咱二大娘楊翠花。楊同志在咱那一帶威望極高,現在村裡的老人說起楊同志,都還會說共產黨楊同志是賈寨人的救命恩人,當年沒有楊同志賈寨人不知道會餓死多少! 
  當時,書娘問:「楊同志,回來了咋不回家呢?」   
  三十一 咱二大爺之四(2)   
  楊翠花說:「我和文伯正準備回去呢。這麼多年讓你娘倆吃苦了。」書娘的淚便如線串似的流了下來。書娘說:「這三四年,俺不算啥,書他爹出門在外全靠你照顧了。」說著用衣襟擦眼淚。「你看我這沒出息的,都回來了,一家人團圓了,我咋老是流淚呢。」楊翠花見書娘哭,眼圈也紅了。 
  咱二大爺率領全家浩浩蕩蕩地走出了賈興安的小院。當時,太陽升起,陽光遍地。賈寨人正熱鬧地開始一個早晨。男人們吆豬喚狗,女人們敲鍋打盆,孩子們像剛會叫鳴的小公雞伸著脖子在賈興安門前尋覓。咱二大爺剛出門,孩子們便四散著往自己家跑。喊:「爹、娘,來啦,出來啦!」於是,各家各戶的門前便走出了主人。男人手裡抄了把鐵鍬;女人手中捏了把筷子,像是正忙呢,其實每個人都想看看咱二大爺在外頭討的老婆。 
  咱二大爺一家從不遠處漸漸近了。賈興安背著雙手不遠不近地跟著,保持著一段距離。邊走邊感歎。「咱二大爺真有福,碰到兩個恁通情達理的女人,要是在別家,還不知咋鬧呢。」 
  第一個和咱二大爺打招呼的是賈興朝。賈興朝立在門前喊:「賈文柏,回來啦?」咱二大爺極親熱地笑著回答:「回來啦,大爺,吃沒?」像是趕集回來,而不是走了三四年。咱二大爺極熱情地把楊翠花介紹給賈興朝。說:「這是咱大爺。」楊翠花就喊了聲大爺。 
  女人們立在院門沖書娘喊:「來客啦!」書娘說:「啥客不客的,都是自家人。」賈興安便在後邊罵不會說話的女人:「娘那屄,淨說屁話!」女人們被賈興安罵得灰頭灰臉的,可就是不想回屋,鄰里之間議論著:「你望望,多排場,外面的女人就是水靈。賈文柏有福呀!」 
  男人說:「福!趕明俺也在外頭帶一個回來咋樣?」 
  女人說:「看你那熊樣,也就是俺瞎了眼才嫁給你!」說完在自己男人身上捶一拳,將男人推進屋裡。 
  男人說:「其實這不算啥,賈文柏爹賈興忠有三個老婆呢。」 
  女人罵:「日你娘,好的不學。」   
  三十二 咱二大爺之五(1)   
  咱二大爺的家還是幾年前的老樣。書娘一進門,便把香爐裡的香點燃了,在煙霧瀰漫中書娘跪了下去,向祖宗一連叩了三個響頭。「感謝賈家列祖列宗,保佑俺一家團圓,保佑書他爹平安回家。」咱二大爺和楊翠花相對無言。這時,咱三大爺和咱三大娘,咱四大爺都過來了。咱二大爺給楊翠花介紹說,這是咱書他三叔,這是書他三嬸,這是書他四叔。楊翠花就打招呼:「他三叔,三嬸,四叔好!」一家人算是認識了。 
  咱二大爺問:「老五和七妹呢?」 
  咱四大爺賈文燦嘴快,說:「死了。」 
  咱二大爺問:「咋死的?」 
  咱四大爺說:「咋死的,你說咋死的,你去問炮樓裡的日本鬼子去。」 
  咱二大爺就罵,狗日的日本鬼子,俺遲早把你那炮樓端了。咱四大爺說,端了沒用,已經端了一次了,端了沒幾天又派鬼子來了,又是蓋房子,又是拉鐵絲網的,越端炮樓越堅固了。楊翠花接話說,那還是要端,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 
  咱三大爺歎了口氣,說你消滅他一個,他就殺咱一個鄉親。楊翠花問這裡的鬼子也太囂張了,非打擊一下他們的氣焰不可。 
  咱四大爺有些鄙視地望望楊翠花,說咱這些大老爺們都沒辦法,你一個婦道人家能有啥辦法?咱二大爺一聽老四說這話,連忙喝住了。說鐵蛋,你咋和你嫂子說話的!咱四大爺不服癟癟嘴走了。 
  楊翠花說,你這個老四太封建,還看不起女人。咱三大爺說,他就是那樣,別理他。 
  咱二大爺回到賈寨,成了人們的話題,賈寨的焦點。人們議論著咱二大爺和他的兩個老婆,時刻關注著在咱二大爺屋裡的一切。有一個最折磨人的老問題懸在賈寨人心上。咱二大爺和兩個老婆晚上咋睡呢,會不會學他爹賈興忠一夜睡倆。夜深人靜之時,村裡的光棍和半大小子便在咱二大爺屋後像幽靈一樣徘徊。第二天,在寨牆邊就有了新聞。有人說,咱二大爺頭半夜和楊同志睡,後半夜和書娘睡。在窗後都能聽到賈文柏從東屋跑到西屋登、登、登的腳步聲。又有人說,才沒有東、西房的來回跑呢!一回睡倆女人,一隻胳膊摟一個。男人們心裡都美滋滋地滿足,好像自己晚上睡了倆女人似的過癮。女人們就呸呸地罵,說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吃著碗裡看著鍋裡。 
  爭吵了一回,最終誰也沒弄清楚咱二大爺晚上是咋睡的。有人就問咱三大娘。咱三大娘和咱二大爺家一牆壁之隔,最有發言權,村裡人便想從她嘴裡得到點消息。咱三大娘卻做出高深莫測的樣子說,俺夜裡咋一點沒聽到動靜呢?村裡婦女說,你是不是蒙頭睡的,不敢聽。咱三大娘說俺真的一點也沒聽到動靜。村裡婦女便不再追問,覺得咱二大爺出去幾年。說話辦事都變了,或許幹那事也文雅起來了。 
  其實,咱二大爺晚上是獨自睡的。書娘把床讓給楊翠花,自己在西房又搭了個鋪。夜裡,兩個女人滅了燈各自睡。咱二大爺唏噓蜷縮著在黑暗裡,不知咋辦。最後凍得受不住了才進了楊翠花的東房。可是,楊翠花卻把被子裹得死緊不讓上床。咱二大爺無奈,又摸進了西房,坐在床上用手一摸,正摸著書娘的臉,一把淚水。書娘也把被子裹了不讓上床。咱二大爺歎了口氣只有在當門地上鋪個蓆子睡了。 
  兩邊裡屋的女人都沒睡,豎著耳朵聽。外屋咱二大爺便歎氣說:「這是哪一輩子造的孽喲,讓俺碰上了這事。」兩個女人同時起了身,一人抱了床被子走了出來。在房門口兩個女人在黑暗中聽到對方的喘息聲,誰也沒吭聲,各自把被子往咱二大爺身上一扔上床又睡。 
  書娘卻一夜沒睡。書娘覺得自己沒有過一天好日子。咱二大爺走後,書娘靠給人家打短工度日。青黃不接的時候,家裡斷了頓,書娘便帶著書上地裡瞄紅薯。書提著小筐在前,書娘扛著釘耙在後。娘倆在蒼茫大地上走,在已收穫的紅薯地裡,漫無目標地尋覓。遠遠望去,寒風中兩個人如兩隻求生的螞蟻。書在前頭走著,發現有紅薯芽冒出地面,就歡天喜地地大喊:「娘,快!俺又找著紅薯芽了。」娘便飛快地跑過去,對著紅薯芽一陣猛刨,可刨出來的大半是紅薯根。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書娘帶著書堅定不移地在地裡找尋。半塊紅薯被刨了出來,娘倆欣喜若狂得像過年似的。 
  休息時,書望著無邊的土地問娘:「娘,這紅薯地恁大,咋沒咱的?紅薯都讓誰刨了?」娘說:「誰的地誰刨。」書問咱咋沒地?娘答原先地都是你爺爺的,爺爺死後給咱家分了十幾畝地,你爹走這幾年咱娘倆沒法活把地都賣了。書問娘咋不把地買回來?娘說傻兒呀,娘能有錢買地還愁啥。等恁爹帶錢回來買地。書就暗下決心將來長大了一定掙得很多很多錢,買地。到那時就再也不用瞄紅薯了。 
  瞄了幾塊紅苗,書娘回來洗淨了,剁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混著雜面紅薯葉煮糊塗湯。那糊塗湯真香,書一口氣喝了幾大碗。書娘將碗裡的紅薯塊夾給書說:「等恁爹回來就好了。恁爹會說書,掙洋錢,用洋錢買米買面,那時候咱娘倆就享福了。」聽了娘的話,書好像真吃了一肚子米面似的,有意將肚子挺著鼓脹著。說:「娘看,俺吃了爹帶回來的油饃了。」娘問:「在哪?」書拍拍肚皮說:「在這!」娘就摸著兒的肚子說:「咦,真是的,這有一塊油饃,這邊還有一碗米干飯!」娘一摸書肚子就洩了氣,癟了。娘倆笑成一團。書娘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書問:「娘,你哭了?」書娘連忙去擦。「娘沒哭,是灰迷眼了。」書連忙湊過去:「娘,俺給你吹。」娘的眼淚似水淌,越吹淚水越多。   
  三十二 咱二大爺之五(2)   
  書娘哭了一陣,長長地歎了口氣。說:「書,走!咱去看看恁爹回來沒!」書娘牽著兒就上那松樹崗了。冬天,那松樹崗上北風呼呼地響,松樹像一把把大扇子一個勁地搖。在松樹崗上站一會兒腿就木了,臉就發麻。書娘用雙手捂著兒的臉,自己的臉卻凍得烏紫。一直站到天黑。書娘的臉上被凍得生凍瘡。凍瘡流黃水。擦了擦不淨。村裡孩子見了書娘就喊:「醜婆娘,生凍瘡,找個男人不上床。」 
  聽到村裡孩子喊,書就像發了瘋的野狗衝了上去。娘在後頭追著喊著書回來,書不聽,一邊打一邊罵:「日你娘,日你娘,你娘才是醜婆娘!」村裡孩子一哄而散。書追不上,就拉著娘的手哭。說:「娘不醜,娘是在松樹崗上等爹才生瘡的。」娘倆便哭著往家走。書娘說:「等恁爹回來就好了!」 
  現如今書爹終於回來了。書爹沒帶油饃沒帶米,書爹帶回來了一個女人。書娘想著便又長長地歎了口氣。淚水打濕了被頭。西屋裡書娘無法入睡,東屋裡楊翠花躺在床上也想著心事。 
  原先,聽咱二大爺說過家裡曾有老婆孩子,可是,楊翠花也沒放在心上。這種事在戰爭年代很常見,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誰也沒想到他們還活著,一個男人兩個女人,只能是有我沒她,有她沒我。要是書娘願意離婚,自己寧肯每月給他們寄生活費,養她一輩子。可是,要是書娘不願意咋辦?一想到這個問題楊翠花便六神無主,心口一陣陣絞痛。不行,無論如何也要做一下書娘的工作。想著,楊翠花再也躺不住了。天剛放亮就起了床。 
  早晨,兩個女人各懷心事走出了自己房門。在東西房門口兩個女人一碰面,臉上便開始綻出笑容。那笑容在臉上一閃而逝,眉宇間卻都含著愁。書娘紅腫著眼圈,楊翠花面色憔悴。書娘招呼道:「楊同志,你咋不多睡會兒,早飯俺一個人就中。」 
  楊翠花回答:「你還能吃我做的幾頓飯?我們回來一次住不久,回來了又讓你忙,你該多睡會兒!」楊翠花的話中有話。 
  兩個女人推讓著進了廚屋。最後,一個人燒火一個人做飯,把早晨的氣氛弄得熱烈著。 
  楊翠花說:「大姐,這幾年讓你們受苦了,將來我和文伯是不會扔下你們不管的。」楊翠花說著往灶裡填柴火。 
  書娘猛地掀開鍋蓋,讓一股熱氣將自己淹沒了。書娘便在煙霧中說:「楊同志,你說哪去了,咋會不管俺呢!咱們都是一家人。你回來了就好了,咱一家四口好好過幾天日子。恁是外頭回來的,啥都懂!將來這個家由恁當,俺聽恁的。」 
  楊翠花埋下頭,盯著火苗聚精會神的樣子。那火將楊翠花的臉烤得紅著,楊翠花覺得臉上發燙。心想書娘好糊塗,我們咋能在一起過日子呢!楊翠花說:「大姐,我們是要走的!」 
  「走?恁一個女人咋能走。在外頭沒有書爹咋成。你是不是嫌棄俺。只要你願留下來和俺們一起過日子,俺啥事都不讓你幹。家裡地裡的活俺都包了。」 
  楊翠花說:「大姐,我們不走不行呀。文伯在外頭還有抗戰的大事,我們這次回來是有任務的。」楊翠花說完便望著書娘,看書娘的表情。心想你不顧別的,總得顧抗戰的事吧。 
  書娘不看楊翠花的臉色,目光不直視楊翠花,只顧用鍋鏟子將鍋底搗得咚咚響。書娘說:「書爹幾年沒回來了,俺盼星星,盼月亮,把他盼回來了,這回他去哪俺跟哪,幹大事總不能不要老婆孩子;再說俺也誤不了他的大事,給他洗衣服做飯,讓他安心幹大事。」 
  楊翠花說:「哪有一個男人娶兩個女人的。」 
  書娘說:「怕啥!男人有三妻四妾的不算啥,書他爺爺就娶過三房。」 
  「那可不行!那是對婦女的壓迫。共產黨八路軍實行一夫一妻制,娶兩個女人就是犯法。犯了法是要法辦的。我們不能把文柏害了。」 
  書娘說:「那共產黨八路軍管得寬,連娶幾個女人也管!」 
  楊翠花說:「共產黨八路軍讓婦女翻身,講男女平等。」 
  書娘說:「啥壓迫不壓迫的?只要有書爹在,俺不怕壓迫。俺啥都不怕,就怕書爹走。男人是前頭人,女人是後頭人;男人在前頭走,女人在後頭跟;男人是車,女人是車廂;車頭只有一個,車廂可有幾個。就看男人有沒本事拉得動。」 
  書娘自有她的小道理。楊翠花的大道理碰到書娘的小道理就行不通了。書娘只認小道理,認一個死理。書娘想說:「要走你走,這世上總有一個先來後到吧!」書娘硬是把這話嚥下去了。書娘說:「反正俺再也不離開書爹半步了。」說著重重地將鍋蓋蓋嚴了。 
  楊翠花把火熄滅,心情也漸漸暗淡下來。她覺得自己正向一個深淵沉沒下去,手頭連一根救命的稻草都沒有。在後來的日子裡,書娘便暗暗地收拾了家什,再也沒讓咱二大爺離開她的視線。只要書爹走,她會毫不猶豫地跟著走。書娘在村裡說:「俺再也不讓書爹走了,書爹要是不要俺了,俺只有一死。」   
  三十三 咱二大爺之六(1)   
  咱二大爺賈文柏回到賈寨第三天才算展開工作。傍晚的時候咱二大爺終於又獨自走出了家門。咱二大爺背著手先在村子四周轉了轉,見了人只點頭,躊躇滿志的樣子,讓村裡人感覺咱二大爺和過去不同了。村裡人在背後說,賈文柏現在有他爹賈興忠當年的樣子了,像族長。咱二大爺聽到村裡人議論獨自笑笑,心裡說,人呀在組織和不在組織是大不一樣的。有組織的人走在路上顯得穩,人前站顯得高大,一身崇高之氣。咱二大爺在村口遠遠地望望炮樓,臉上露出輕視的微笑。覺得鬼子把炮樓修在那裡正是一個挨打的好地方。村裡有幾個孩子就好奇地跟在咱二大爺身後,學咱二大爺走路的樣子。 
  咱二大爺回頭望望幾個孩子,問:「你們在鬼子的刺刀底下生活害不害怕?」 
  幾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回答:「不害怕!」 
  「為什麼?」 
  孩子們回答:「鬼子早晚要完蛋。」 
  咱二大爺哈哈笑了起來,問:「這是誰說的?」 
  孩子們回答:「那地方是賈文清給鬼子選的死穴。」 
  咱二大爺又笑了,說:「穴是死穴,這只是天時地利;光有天時地利還不行,事在人為,咱要去消滅鬼子呀!」 
  孩子們說:「我們有黑馬團白馬團,上次已經端他娘的一次了。」孩子們說著就開始唱那兒歌。咱二大爺說:「你們唱得不對。」咱二大爺把自己改的兒歌唱了一遍說,「你們唱得不全,下次可要唱全了。你們誰唱全了,我給誰一塊糖。」咱二大爺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幾塊糖來。這下,孩子們驚呆了,糖在咱二大爺手中晃著,簡直是太誘人了。 
  孩子們就喊:「你教,你教。」 
  咱二大爺開始一句一句地教幾個孩子唱那兒歌,最後發糖。咱二大爺教唱的兒歌最主要的也就是他加的那兩句。 
  誰是俺來俺是誰 
  共產黨呀在抗戰 
  八路軍呀俺的天 
  黑馬團來白馬團 
  咱二大爺教完兒歌最後來到咱三大爺的小院。不久,孩子們在村裡瘋著跑著就唱開了。吃著糖的孩子教沒吃到糖的孩子,沒吃到糖的孩子學會了就找到咱二大爺唱,好領賞。咱三大爺問咱二大爺:「哥,你這教他們唱的啥?」 
  咱二大爺神秘地笑笑走到門前,又給唱對了的孩子發糖。孩子們圍著咱三大爺家院門唱,大人也陸續來了,大人當然是往咱三大爺院裡走,咱三大爺和咱三大娘連忙讓坐。咱二大爺回來了,村裡人都想聽咱二大爺敘敘外頭的事,可咱二大爺家裡有兩個女人還不知道咋擺制呢,也就不好意思去。村裡人聽到咱二大爺在咱三大爺家,便一個一個往咱三大爺家湊。不久咱三大爺家院裡就坐了不少人。好在咱三大爺一家早就習慣村裡人有事無事來串門了。 
  村裡人見咱二大爺不停地給孩子們發糖,孩子們在外面不停地唱,有好奇的當然就問咱二大爺這共產黨八路軍是啥軍?咱二大爺發完最後一顆糖,把口袋一翻說:「好了,沒有了,出去玩去吧。」 
  孩子們卻不出去玩了,擠在大人懷裡聽咱二大爺說話。咱二大爺拍拍手,又從口袋裡掏出帶回來的洋煙給男人們散。咱二大爺說道:「所謂八路軍就是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 
  有人聽懂了,哦了一聲說:「不還是國軍嘛。」 
  咱二大爺說:「這個國軍和一般的國軍不同,這一路國軍歸共產黨領導,其他的國軍歸國民黨領導。」 
  「不管誰領導,只要是打鬼子就中。」 
  「那當然了,不趕走鬼子咱中國人就是亡國奴,不過,打鬼子和打鬼子不同。共產黨的軍隊打鬼子是在鬼子背後打,國民黨的軍隊打鬼子是在面前打。」 
  村裡人不住點頭說懂了,就像弟兄倆和人家打架,一個在人前一個在人後。那小鬼子不倒霉才怪。村裡人問:「那咱們的黑馬團白馬團算共產黨的還是國民黨的?」 
  咱二大爺說:「咱黑馬團白馬團打鬼子是在面前打還是在背後打?」 
  村裡人回答:「黑馬團白馬團專打鬼子的黑槍,趁著大雨端鬼子的炮樓,當然算是背後打了。」 
  咱二大爺一拍大腿說:「這就對了,黑馬團白馬團當然是共產黨的了。鬼子武器比咱好,鬼子不怕前面打他,鬼子怕背後打他。所以鬼子現在最怕的是八路。」 
  咱二大爺說八路的時候順手把大拇指和食指伸開了,咱二大爺的這個動作讓村裡人一愣。有孩子也比畫著嘴裡發出聲來:「啪——」惹得大家都笑。咱二大爺也笑了,說:「對,就這樣,對著鬼子後腦勺,啪的一下,鬼子就撂倒了。」 
  有大一點的孩子就說:「咱大爺打槍不打後腦勺,打眉心。」 
  「哈哈……」大家又笑。 
  村裡人陸續走後,咱三大爺把門關上了。咱三大爺問:「那賈寨炮樓是不是八路干的?」 
  「什麼?」咱二大爺不明白咱三大爺的意思。咱二大爺說,「那炮樓不是黑馬團白馬團干的嗎?」 
  咱三大爺說:「我問過老大了,他說不是他幹的。我一直在想誰有這麼大本事,一個小隊鬼子還有皇協軍,一晚上全搞掉了。經你這樣一說,俺才知道原來這是八路軍干的。」 
  咱二大爺聽咱三大爺這樣說,沉了沉,也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含含糊糊就糊弄過去了。咱二大爺問:「那順口溜唱的是黑馬團白馬團端的炮樓,老大聽到有何表示?」   
  三十三 咱二大爺之六(2)   
  咱三大爺說:「老大嘴上不說,心裡其實是很高興。你想,他打著抗日的旗號向鄉親們要糧要錢,不真和鬼子干幾場,他哪有臉見人。他恨不能真去端一次炮樓。可是龜田的防範太嚴。」 
  咱二大爺說:「好呀,俺有辦法讓他痛痛快快地再打一次鬼子。不瞞你說,俺這次回來就是為了讓他痛痛快快地打鬼子的。」 
  「你是八路派回來的?」 
  咱二大爺點了點頭。咱三大爺說:「好,要見老大不難。」說著讓鳳英去喊咱四大爺。咱三大爺見鳳英去了,說,「老四有辦法聯絡上老大。」 
  沒多久,咱四大爺賈文燦來了。咱三大爺對咱四大爺說:「老二想見老大。」 
  咱四大爺說:「中,俺去叫。」咱四大爺說著走了出去,不久就聽到咱四大爺在門口嘹亮地喚狗。 
  花子——花子——花子—— 
  咱四大爺現在喚的花狗當然不是過去的花狗了。過去的花狗也就是現在的花狗娘因當了狗漢奸最終被打死吃肉了。現在的花狗不但不會當狗漢奸,而且被咱四大爺訓練得還能通風報信了。每次咱三大爺要和咱大爺聯繫了,必讓花狗送信。 
  村裡人聽到咱四大爺喚狗心情就激動,知道鬼子又要倒霉了。已經上床的孩子問,鐵蛋喚狗幹啥?大人回答,那是喚黑馬團白馬團。孩子問,喚黑馬團白馬團幹啥?大人說,打鬼子端炮樓。孩子問,是黑馬團白馬團厲害還是八路厲害?大人說,當然是八路厲害,你沒聽咱二大爺回來說嘛,連黑馬團白馬團都聽八路的。孩子的問題太多,大人有些不耐煩,想哄孩子睡,就說你怕鬼子嗎?孩子說,俺怕。大人說八路比鬼子還厲害,你怕八路嗎?孩子回答,俺怕。大人說,那你快睡,八路來了。孩子便嚇得蒙著頭,不一會兒就睡了。 
  孩子睡了,大人才能到咱四大爺家門口聽喚狗。村裡人覺得聽咱四大爺喚狗有意思,連咱四大爺自己也覺得現在喚狗比過去喚狗有意思多了。不但是為了讓花狗送信這層含義,更重要的是咱四大爺也想讓地下的牛娃娘聽到。如果牛娃娘九泉之下有知,她聽到咱四大爺的喚狗聲,她也會高興的。所以,咱四大爺現在喚狗沒有了過去的憂愁,多的是激情,是幸福。 
  在屋裡的咱二大爺聽到咱四大爺在門口喚狗,不知道咋回事,定定地望著咱三大爺。咱三大爺笑笑不語。不一會兒,咱四大爺帶著花狗進了門。咱二大爺望望大家還是不懂。花狗進了門,咱三大娘便拿出針線包,從裡面拿出幾包顏色來,問咱三大爺用啥顏色?咱三大爺說當然用綠顏色了。老二要見老大。咱三大娘就把綠色的捏了一點用水溶化了,然後塗在花狗的尾巴尖上。咱二大爺見那花狗極為溫馴,一動不動地讓咱三大娘用顏色塗它的尾巴尖,本來是白色狗尾巴被咱三大娘塗成綠色的了。花狗塗完尾巴尖後便望著咱四大爺搖著尾巴撒歡。咱四大爺說:「就你饞。」咱二大爺說著狗,抬頭問咱三大娘:「嫂子,俺今天沒蒸饃,你蒸饃沒?」 
  咱三大娘笑著說:「你今天沒蒸饃,你哪天蒸饃了。」咱三大娘說著去廚屋拿了一個白蒸饃來,咱三大娘把蒸饃遞給咱四大爺,咱四大爺接過蒸饃帶著花狗走了。 
  咱二大爺看著這一切,雲裡霧裡的。咱三大爺說:「老四讓花狗送信去了,三天內老大准回。」 
  咱二大爺說:「你們這也太奇怪了,那在狗尾巴上塗顏色是啥家什?」 
  咱三大娘笑了,說:「這是鳳英爹和鳳英大爺搞的暗號,狗尾巴上塗綠意思讓鳳英大爺回來,塗紅意思讓鳳英大爺走遠點。鳳英大爺在外頭,只有這花狗能找到。」 
  咱二大爺哈哈笑了,說:「你們這一套也太那個了,比八路的敵後武工隊還神奇。」 
  咱三大爺說:「這都是讓鬼子逼的,不小心點行嘛,俺這是鬼子刺刀下活命。這全村幾百口子,要是讓鬼子知道了,你說是啥後果。上次鬼子炮樓被端,賈寨送死隊的人讓鬼子殺得就沒幾個了。」 
  咱二大爺問:「什麼叫送死隊?」 
  咱四大爺說:「龜田定有規矩,他炮樓的鬼子被打死一個,他就殺咱一個賈寨人抵命。所以咱賈寨專門成立了送死隊,排著隊和鬼子一命換命。」 
  「天!還有這等事,」咱二大爺不由動容。咱二大爺說,「咱有這麼偉大優秀的鄉親們,鬼子遲早要被鬼子趕出中國。」 
  咱四大爺賈文燦說:「咱賈寨人才沒有恁傻呢!參加送死隊的人都是咱賈寨的老弱病殘,咱用老弱病殘命去換日本鬼子身強力壯的命,偉大優秀的賈寨人專門去殺鬼子。」 
  「唉,」咱二大爺歎了口氣說,「你們在家都辛苦了,可見沒有黨的領導,抗戰要花多大的代價呀!」咱二大爺問咱三大爺,「聽說你還是維持會長?」 
  咱三大爺說:「是呀,過去的村長大半都成了維持會長了。俺開始不幹,後來……」咱三大爺望望咱三大娘。咱三大娘笑,說鳳英爹怕打屁股。咱三大爺說,你懂個屁,我怕啥,還不是為你娘倆著想,為賈寨人著想。 
  咱二大爺說:「這沒啥,共產黨的地下工作者也當鬼子的官,要不鬼子咋信任你。」   
  三十四 咱大爺之三(1)   
  第四天,咱大爺回來了。咱大爺回來的時候賈寨人正吃飯。咱三大爺殺了雞,把咱二大爺和楊翠花請到家中。剛開始吃,楊翠花放下碗就往院裡跑,然後蹲在院裡的豬食盆邊哇哇地吐。當時,咱三大爺的院門插著,堂屋門開著,燈點得很亮,燈光照在楊翠花的背影,一晃一晃的。咱三大爺連忙讓咱三大娘過去看看,咱三大娘來到楊翠花的背後,在楊翠花背上拍了兩下,說沒事。咱三大娘回到堂屋對咱二大爺說:「有啦!」 
  咱二大爺問有啥了?咱三大娘說,有孩子了。 
  「哦!」 
  咱二大爺顯然吃了一驚。咱三大娘從鹹菜罈子裡抓出一塊酸蘿蔔,到院子裡遞給楊翠花。楊翠花抓著酸蘿蔔吃得極貪。楊翠花說,這東西真好吃,最近我聞到油腥味就想吐。咱三大娘說,這是正常現象。 
  為什麼?楊翠花正要問,這時院裡一暗,一個黑影站在了堂屋門前,把堂屋的燈光擋得嚴嚴實實。 
  「哦,鳳英大爺回來了!」咱三大娘道。 
  「誰?」 
  「賈文錦。」 
  楊翠花一聽連忙把最後一點酸蘿蔔填進嘴裡,然後擦擦眼淚,整了整衣襟往堂屋裡走。楊翠花進了堂屋,咱大爺見是生人愣了一下。 
  咱三大爺介紹說,這是書他二娘。 
  咱二大爺說,我們一起回來的,我們一起回來的。 
  堂屋裡的人打著招呼,院裡咱三大娘不知和誰在說話。楊翠花見院的黑影處立著兩個人。楊翠花有些緊張,問他們是什麼人? 
  咱大爺也說,我們一起回來的,我們一起回來的。 
  楊翠花不由笑了。咱大爺見楊翠花笑了,就拿起飯桌上的饃吃起來。這時,咱三大娘進來了,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你有口福,俺剛端上來。咱三大娘說著拿了幾個饃又出去了。說是給他們的。 
  咱大爺吃了一個饃,喘了口氣,才問咱三大爺:「這次讓俺回來幹啥?」 
  咱三大爺望望咱二大爺,說:「老二回來了,他想見你。」 
  咱大爺問:「老二找俺啥事,這幾年幹啥去了?」 
  咱二大爺說:「這幾年俺和你一樣,也在打鬼子。」 
  「喔,」咱大爺說,「你也在打鬼子,你也帶人回來了。」咱大爺看看院裡又看看楊翠花。楊翠花說:「我們這次回來是八路派回來專門和你聯絡的。」 
  「八路,」咱大爺停住了手中的筷子,「八路也到咱這一片了,八路不是在北邊山西嗎?咱這豫南俺只聽說過新四軍。」 
  楊翠花說:「果然是大名鼎鼎的黑馬團白馬團的司令,不但知道八路還知道我黨領導的新四軍。」 
  咱大爺說:「那咋不知道,都是在道上和鬼子干的。」咱大爺望望楊翠花,「那你就是女八路了?」 
  楊翠花說:「你看我不像嗎?」 
  「像是像……」咱大爺望望咱二大爺不說了。楊翠花這時一捂嘴又跑出了堂屋。咱大爺嘿嘿笑笑,望著咱二大爺說,「聽她說話像八路,聽她在院裡嘔又不像八路。老二,你膽子也太大了,在外頭說書敢拐走女八路。」 
  咱二大爺說:「俺也參加了八路,俺是八路文工團的團長,她是俺的手下。」 
  「文工團是啥團,有俺黑馬團白馬團的人多嗎?」 
  咱二大爺說:「人和你的差不多,不過不能和你比,文工團主要任務是搞宣傳。」 
  「搞宣傳,咋搞?」 
  「編段子說書。」 
  「哦,你是給八路說書的。」咱大爺有些輕視地笑了,「我說嗎,這八路裡能人多呀,咋輪到一個說書的當團長了。」咱大爺突然湊到咱二大爺耳邊問,「你們八路裡也興納妾?」 
  咱二大爺一下弄了個大紅臉,說:「老大,俺在跟你談正事呢!」 
  咱大爺說:「俺是在跟你談正事呀,俺瞭解一下八路嘛。」 
  咱二大爺說:「這次派俺回來和你聯絡,組織上就讓俺和楊翠花結為夫妻,一來為了掩護俺的身份,二來也好有一個照應。」 
  「這差事好。你沒報告八路組織你家裡有老婆孩子?」 
  「俺走了幾年,鬼子又佔領了咱們這一帶,俺又不知道書娘倆是死是活。」 
  這時,楊翠花回來了。楊翠花問:「你們談到哪裡了?」 
  咱大爺笑笑說:「你一走,俺弟兄三個談了談私事。」咱大爺說,「你們八路來了多少人?」 
  「這個……」楊翠花不好說,看看咱二大爺。 
  「保密?」咱大爺說,「不問也罷。不過,能端了賈寨炮樓,至少來了一個連。」 
  「什麼?」楊翠花不解。咱二大爺連忙打岔說,「就賈寨炮樓的這點鬼子,不值得動用八路的正規軍。」 
  咱大爺問:「是,是,這個俺信。不過你們八路端鬼子炮樓,咋安到俺身上了。」 
  咱二大爺笑笑,不置可否。 
  咱三大爺說:「老二還不是為了讓你露臉。」 
  楊翠花聽不懂這弟兄三個說的啥了,又去院裡吐。 
  咱二大爺說:「黑馬團白馬團名聲在外,都知道你打鬼子,可是你又沒有像樣的戰果,這多不好。」 
  咱大爺恍然大悟:「所以你老二端了鬼子炮樓才安在俺身上的!」 
  咱二大爺說:「現在都知道黑馬團白馬團端了鬼子的炮樓了,可是又不是你幹的,這傳出去多不好。」   
  三十四 咱大爺之三(2)   
  「俺無所謂,打鬼子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俺早晚結果了龜田。」咱大爺說。 
  咱三大爺說:「等抗戰勝利了,國家是要論功行賞的。到那時候你就混不過去了。」 
  「誰想那麼遠。」咱大爺說。 
  咱二大爺說:「你現在要參加八路軍,八路軍幹的就是黑馬團白馬團干的。賈寨的炮樓不是你端的也是你端的了。」 
  咱大爺笑了,說:「老二你繞了一圈是為了讓俺參加八路。你簡直是彎彎繞,把俺繞進八路裡了。」 
  「不是把你繞進八路裡,是八路真心請你參加。」楊翠花不知啥時候又站在了門口。 
  「是、是,俺現在不在國軍也不在共軍,俺遲早要被你們招安了。第五戰區在鄂豫皖有一個游擊兵團,在大別山裡,都是廣西猴子。李宗仁的四十八軍張義純部也有人來找過俺,俺沒幹。俺和廣西猴子合不來。要是俺原來所在的部隊要俺,俺還可以考慮。唉……沒娘的孩子難活命,沒有糧草,沒有軍餉,全靠鄉親們接濟,難。在鄂豫皖也有你們共產黨的新四軍,他們沒找過俺,你們八路在山西,咋就捨近求遠呢?」 
  咱二大爺說:「因為俺在八路裡,他們一調查黑馬團白馬團的司令賈文錦是俺哥,當即就讓俺回來和你聯繫了。」楊翠花連忙接過話說:「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是黑馬團白馬團是真抗日,所以八路才主動找到你,你不真抗日八路肯定不會找你。」 
  咱大爺說:「那俺就在這裡感謝八路弟兄了,打仗還靠親兄弟,上陣還需父子兵。俺同意參加八路,但俺有條件。」 
  「條件你可以談,只要提的合理八路會考慮的。」 
  「中!」 
  那天晚上雙方談得極為成功,並達成了共識,形成了談話紀要。這個談話紀要由咱三大爺寫好,藏在了楊翠花身上,準備送回部隊,由組織上最後批示。   
  三十五 咱二大爺之七(1)   
  咱二大爺被派回賈寨和咱大爺第一次見面就基本談成了黑馬團白馬團加入八路軍之事。咱二大爺帶著完成了任務的喜悅告訴楊翠花,咱們可以歸隊了。可是,楊翠花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楊翠花發現書娘表現得更積極,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書娘要帶上書也跟咱二大爺走。你說,這怎麼可能,咱二大爺正在執行任務,怎麼可能拖兒帶女地穿過封鎖線去找部隊呢。書娘卻有她的道理,認為你們回來時一男一女好打掩護,現在咱們四個了更容易打掩護。再說,楊翠花又懷著孩子,路上剛好有個照應。 
  咱二大爺卻說,俺怎麼能帶著你們娘倆去部隊呢,這不是讓俺好看嘛。八路隊伍裡可容不下俺有兩個老婆。書娘說,八路隊伍裡能容下她就能容下俺娘倆。咱二大爺說,你去部隊那是不可能的,就這俺回到部隊還不知道怎麼向組織上匯報呢。書娘說,該咋說咋說,俺可是你大老婆,你還是說書的呢,你說的那些書上男人有三妻四妾,無論男人娶了多少個小老婆,原配的還是老大。咱二大爺覺得書娘簡直是不可理喻,氣得去找楊翠花。楊翠花早就在院裡聽到了,就賭氣不理咱二大爺。書娘見咱二大爺氣氣咻咻走了,一拍大腿坐在床邊地下一唱一和地哭起來。 
  「賈文柏,你個沒良心的呀!俺一分錢的彩禮都沒要你的,就嫁給了你呀,你現在有了小的就不要大的啦,嗚——只要你走,你這邊出村俺這邊就跳河呀……反正俺也不想活了呀,嗚——」 
  咱二大爺皺著眉頭去了咱三大爺院裡,愁得不知該咋辦。楊翠花也跟著來了,眼淚汪汪的,對咱三大爺說,要是俺知道賈文柏家裡還有這一攤子,死也不會嫁給你賈文柏。現在該怎麼辦? 
  咱二大爺只有歎氣的份。咱三大爺說不管咋辦這家事不能耽誤國事,黑馬團白馬團還等著回音呢。楊翠花提出一個人走,讓咱二大爺留下。雖然咱二大爺開始心裡不同意,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咱三大爺擔心楊翠花一個人又懷著小孩在路上出問題。楊翠花說,一路上有地下交通站,應該沒問題。 
  楊翠花的這個決定使咱二大爺後來再也沒有回到部隊。 
  楊翠花走時村裡人都出來看。那天天氣陰著,像要下雨。楊翠花背著包袱出了村。書娘手牽著書隨著。咱二大爺跟在兩個女人身後。楊翠花一個人去部隊匯報,咱二大爺留下了。咱二大爺知道部隊上的紀律,自己老家有老婆孩子,楊翠花肯定要向組織匯報,回去也不會有好果子吃。 
  告別時,一家人站定了。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大眼瞪小眼的。楊翠花想說什麼,終於欲言又止。書娘在一邊也哭了,說楊同志你不走不行嘛,俺也沒讓你走。楊翠花哭笑不得。楊翠花轉身走了,咱二大爺邁步追了幾步,可終於還是立在原處。 
  在咱二大爺送楊翠花出村時,村裡的孩子站在寨牆邊唱: 
  糖真甜呀俺的天, 
  黑馬團來白馬團。 
  糖真甜呀俺的天, 
  黑馬團來白馬團。 
  孩子們唱著不知不覺地將咱二大爺改過的順口溜又改了,可見那糖的滋味對孩子來說印象太深刻了。楊翠花望望咱二大爺不知說什麼好。最後楊翠花說,這兒歌改成了這樣讓人覺得好像共產黨給了黑馬團白馬團甜頭,收買了黑馬團白馬團參加了八路軍。咱二大爺說,我們接受的任務說到底就是給黑馬團白馬團甜頭,就是收買黑馬團白馬團,雖然這話不中聽。 
  送走楊翠花,咱二大爺就病了。咱二大爺在家躺著,算著日子,等待著部隊的消息。一個月後,消息來了,由於楊翠花身體不便,八路派了另外一個同志。來人化裝成叫化子,一路討飯來到了咱二大爺門前。書娘用一塊紅薯要打發他走,不想叫化子卻問:「這是賈文柏家嗎?」書娘嚇了一跳,也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扭身進去了。不一會兒咱二大爺出來了,見了叫化子覺得面熟,可又認不出來。叫化子笑笑,說:「賈團長,是我。」咱二大爺還是認不出來。 
  「我是姚抗戰,名字都是你給俺起的。」 
  咱二大爺這才認出了文工團的姚抗戰。姚抗戰入伍時就是叫化子,會說快板,就進了文工團,也沒大名,是咱二大爺給他起的名。 
  咱二大爺一把把姚抗戰拉回院子,驚道:「咋是你,你咋來了?」 
  姚抗戰說:「先弄吃的,俺這一路為了掩護身份可真是討飯過來的,娘的,連一頓飽飯都沒吃過。」 
  咱二大爺說:「好好,書娘趕緊做飯,打雞蛋,下一鍋麵條。部隊上的同志來了。」 
  姚抗戰這時撕開了褲腿,拿出了部隊上的公函和楊翠花來的信。姚抗戰沒帶來什麼好消息。 
  組織上對咱二大爺和黑馬團白馬團達成的共識進行了嚴厲的批評。認為咱二大爺沒有完成組織上交給的收編黑馬團白馬團的任務。所達成的共識完全是拿八路軍這只革命的隊伍開玩笑。賈文錦行伍出身,身上有太多舊軍隊的兵痞氣,沒有一點無產階級覺悟,這樣的人怎麼能參加八路軍。所謂的共識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陞官發財,吃空缺,扣軍餉,這都是舊軍閥的作風。 
  最後,鑒於黑馬團白馬團的這種情況,組織上暫時不接受黑馬團白馬團參加八路軍。由賈文柏負責對黑馬團白馬團進行教育改造,完成改造後再加入八路軍。為了加強賈文柏的工作,姚抗戰同志可以留下協助賈文柏同志工作。   
  三十五 咱二大爺之七(2)   
  另一份公函是部隊上對咱二大爺重婚的處理決定。那決定上說:賈文柏同志參加革命後一直做部隊的宣傳工作,為革命事業做出了應有的貢獻。但是,賈文柏同志在個人生活問題上犯了嚴重錯誤。在部隊期間,對黨的組織不忠誠老實,隱瞞了自己的婚姻狀況,和文工團女戰士楊翠花同志結婚。此舉違犯了解放區的婚姻法,應追究法律責任;但考慮到當事人楊翠花同志不準備提起控訴,為此准允楊翠花與其離婚,不追究法律責任。但是,此事影響極壞,經組織研究決定給賈文柏同志以開除黨籍處分,免去賈文柏同志的文工團團長職務,在原籍開展抗日工作。 
  楊翠花在給咱二大爺的信中說:我們的分離是無可奈何的,也是極為痛苦的。書娘是一位勤勞、善良的農村婦女。她娘倆孤兒寡母吃盡了苦頭,我不可能也不忍心把你從她身邊奪走。我們的事我如實向組織上匯報了,希望你好好工作,安心和書娘過日子。 
  書娘不識字,從信封裡翻出了一張相片。那是一張合影照,是咱二大爺在部隊上和楊翠花的合影。兩人都穿著軍裝,咱二大爺居右,楊翠花居左正衝她微笑。書娘看著就哭了。說:「好好的倆人,咋說散就散了呢?」 
  咱二大爺收到組織上的處理決定後,幾天幾夜不吃不喝,躺在床上發愣。他覺得自己像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在夢裡拚命地向前飛呀飛呀,可夢醒來卻發現自己還在原處。一切好像都不是真實的,好像從來沒發生過。咱二大爺接到組織上的來信後,一病不起。 
  村裡人都說:男人是船,婦人是水,船離不開水,無水寸步難行;水卻能翻船,翻船的女人是禍水,楊翠花就是禍水。男人的一生就是那麼一回事,成亦女人,敗亦女人。 
  那天,在楊翠花妊娠的嘔吐中達成的關於黑馬團白馬團加入八路軍的共識,形成的談話記錄主要有四條:第一,八路軍承認黑馬團白馬團為一個團的編制,任命咱大爺為團長,張萬喜為副團長;第二,黑馬團白馬團加入八路軍後,八路軍按一個團的編制發放軍餉;第三,黑馬團白馬團不開離本地,不接受改編,八路不再派遣除賈文柏之外的其他幹部;第四,抗戰勝利後,八路軍向國民政府申報黑馬團白馬團抗戰之業績,並進行嘉獎。 
  革命不是陞官發財,也不是請客吃飯。咱大爺完全是為了陞官發財才參加八路軍的,結果被八路拒絕了。咱二大爺躺在床上想想也是這個理,可是,咱二大爺沒敢把八路的公函拿出來。咱二大爺知道咱大爺的脾氣,這件事不能向咱大爺明說,連咱三大爺都不能告知詳情。咱二大爺還警告姚抗戰,這是組織秘密,不能告訴任何人。我們從現在開始就要把黑馬團白馬團往革命的路上帶。姚抗戰是咱二大爺的老部下,當然不敢洩密了。 
  咱二大爺病著對專程回來的咱大爺說,八路那邊對黑馬團白馬團提出的條件基本同意,但是,八路想看看黑馬團白馬團真正的戰鬥力。咱二大爺把姚抗戰介紹給了咱大爺,並說是姚抗戰帶來的口信。 
  咱大爺說,既然要加入八路就應該有個見面禮。那俺和鬼子好好打一仗,打出黑馬團白馬團的威風,讓鬼子真正知道一下黑馬團白馬團的厲害。咱二大爺說,這正是八路的意思。咱大爺說,那俺就再把鬼子的賈寨炮樓端了。咱二大爺表示懷疑,說賈寨炮樓由龜田駐守,很難端掉。咱大爺說,俺拼上老本不信端不了。咱二大爺說,你老本都沒有了,端了炮樓還有啥用。咱二大爺接著說了一句官話。咱二大爺說:端不端炮樓不重要,重要的是多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 
  咱二大爺說完這話,咱大爺開始對咱二大爺另眼相看。   
  三十六 咱二大爺之八(1)   
  於是,咱二大爺就為咱大爺提供了一個「圍點打援」的作戰計劃。這個計劃對於八路軍來說太過平常了,因為八路軍經常這樣幹。可是這個作戰計劃對於黑馬團白馬團來說那是從來沒有過的。圍點打援,目的是打援。賈寨人後來稱這次戰鬥叫「賈寨伏擊戰」。 
  當時,咱大爺談到端炮樓就說:「自從上次被端後,鬼子加強了防範,而且這個龜田又特別狡猾,人雖然住在賈寨炮樓,他卻可以直接指揮鎮上的鬼子。這離鎮上太近,槍一響,鬼子要不了多久增援的就到了。」 
  咱二大爺說:「好呀,咱們專打援兵。這是八路最慣用的打法。」 
  咱大爺問:「怎麼幹?」 
  咱二大爺問:「黑馬團白馬團有多少人?」 
  咱大爺回答:「有一二百人。」 
  咱二大爺說:「具體點,好分配兵力。」 
  咱大爺說:「一百四十八人。」 
  「好!」咱二大爺說,「夠了。賈寨炮樓有鬼子一個小隊,加上偽軍也就二三十人。咱們用一半的兵力把炮樓圍個水洩不通。」 
  「嘿嘿……」咱大爺笑了。 
  「笑啥?」 
  「俺笑你咋把說書的腔調拿出來了。咱們一半的隊伍才七八十人,咋能把炮樓圍個水洩不通?」 
  「你別打岔,俺的意思是先把炮樓圍了,鬼子肯定要請援兵,咱們另外七八十人就埋伏在援兵的路上,打他的伏擊。」 
  「這個辦法不錯,可要是鬼子的援兵來了一百多人,咱咋辦?」 
  「這……」咱大爺差點把咱二大爺難住了。不過,咱二大爺還是想了想說,「咱們隨時要掌握鎮上和縣城裡鬼子情況,要在鬼子駐守最少的時候下手。他的援兵只要比咱的少,咱就可以打。實在打不贏咱就跑。」 
  「那鬼子的情況咋瞭解?」 
  「這個可以去偵察,縣城讓姚抗戰去,鎮上俺去。」 
  「姚抗戰去可以裝成叫化子,你也裝叫化子?」 
  「我……這個到時候再說。」 
  咱二大爺躺在病床上和咱大爺商量的計劃,後來告訴了咱三大爺。咱三大爺說兵不夠,找人湊。老四不是號稱是抗日別動隊嘛,俺看他還沒打過鬼子吧,這次把他也拉上。他造了不少孽,讓他打鬼子也將功補過。咱二大爺擔心地說,老四行嗎?這可不是攔路搶劫,這是真槍真刀地和鬼子干。咱三大爺說,人多力量大,他有二十多人,傢伙也好,都是二十響的大肚子盒子炮。最近聽說他們有了機槍。咱大爺說,行不行,試試吧。還不知道他幹不幹?咱三大爺說,我去給他說,不干就算。咱三大爺最後說,打鬼子俺支持,但打鬼子不能連累鄉親們,你們打完了鬼子,鄉親們還要活命。 
  咱二大爺說,到時候你去給鬼子報個信,就說八路來了,要端炮樓。 
  啊! 
  咱二大爺說,鬼子肯定要派人求援,鬼子援兵來了正好中我們的埋伏。這樣一舉兩得,既調動了鬼子又保護了鄉親們。鬼子過後也不會拿賈寨人撒氣,還要感謝咱賈寨人呢!咱三大爺和咱大爺聽咱二大爺這樣說,都伸出了大拇指,說妙計、妙計。這是在哪本書上學的。咱二大爺簡直是諸葛亮在世,神了。 
  咱三大爺說,上陣還要親兄弟,這回咱兄弟幾個和鬼子大幹一場。 
  第二天,咱二大爺躺在床上沒起來,想著化裝去偵察的事。咱二大爺不願意化裝成叫化子,可是不化裝成叫化子,化裝成啥才不引人懷疑呢。咱二大爺正在床上發愁,書娘又請來了先生。咱二大爺懶得理書娘,讓先生把著脈,心裡還是想自己的心事。這時,咱二大爺突然聽到村裡有貨郎的撥浪鼓聲。咱二大爺心下一動,自言自語地,咦,俺咋忘了這個法呢!咱二大爺一撅從床上起來,把先生嚇了一跳。咱二大爺出了門,在院門喊書娘。 
  書娘正在廚屋裡燒水,一頭灰地出來了。問你這病恁快就好了?咱二大爺說,你去趕集吧。書娘問,趕集幹啥?咱二大爺說,你到皮匠張貴榮那裡給俺蒙一面鼓。俺原來那鼓在部隊沒帶回來。書娘一聽咱二大爺要鼓,高興得不得了。出了院門滿村地喊書。書回來了,問娘幹啥?書娘說咱趕集去! 
  「趕集幹啥?」 
  「給恁爹買鼓!」 
  「買鼓幹啥?」 
  「治病!」 
  「治啥病?」 
  「治心病。」 
  咱二大爺對書娘說,買完鼓到那說書場上看看。書娘答應著,慌忙把平常賣雞蛋積攢下的錢揣在懷裡,怕不夠,又讓逮了兩隻老母雞,換了一件乾淨布衫子和書匆匆上街了。趕集的人多,書娘腳下沒停,逕直找到了街上最有名的皮匠張貴榮家。說:「大哥,給俺蒙一面好鼓要花多少錢?」 
  皮匠張貴榮望著書娘大惑不解。問:「大嫂,恁一個婦人家蒙鼓幹啥?」 
  書娘急忙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裡三層外三層地打開,露出錢。「大哥,你看夠不?要是不夠,俺還有兩隻老母雞。」 
  皮匠張貴榮見這娘倆連老母雞也抱出來了,那下蛋老母雞可是一年的油鹽錢呀。皮匠問:「大嫂,你若是為小孩買一隻皮鼓回家玩,我有現成的,只需一隻雞的價。」 
  書娘說:「俺要買最好的鼓。」 
  張貴榮說:「何必花恁大的價錢買好鼓呢?鼓是樂器,是有靈氣的。好鼓要是賣給了不會敲的,三下兩下便敲出一個洞,這叫瞎搗鼓。好馬配好鞍,好鼓配玉簪,若是好鼓手,俺不講錢多錢少,任其扔幾枚大錢,是個意思。一般人貴賤不賣。可惜,俺十來年沒遇上這種人了。」   
  三十六 咱二大爺之八(2)   
  書娘連忙把錢收起來,臉便紅了,問:「你說那玉簪是俺頭上的這種嗎?」 
  張貴榮笑了,說:「用玉簪擊鼓是古人,現在用竹棍,一根竹子只用竹根那一節,那鼓聲可脆啦。」 
  書娘便問:「大哥,你認識說書的賈文柏嗎?」 
  「咱二大爺,那咋不認識,是賈寨的。他那小調俺也會哼幾句。他原來用的那面鼓就是俺蒙的。那年八月十五的晚上,俺和賈文柏在月光下邊喝酒邊蒙他那面鼓。幹了一夜,那是俺有生——來蒙得最好的一面鼓。蒙好鼓要擇吉日,蒙鼓的吉日就是十五的晚上,一輪滿月。」皮匠張貴榮說著激動萬分。最後長長歎了口氣說:「可惜,他現在不知去向,扔下老婆孩子不管了。還不知在不在人世。原先每個集他都在那老槐樹下安場子,俺一邊做生意,一邊聽他說書。咦!這方圓幾十里可沒恁好的說書人啦。」 
  書娘聽了皮匠一席話,便笑了。沒想書爹在人家心裡恁重要。說:「賈文柏回來了,俺是他屋裡的。」拉著書又說,「這是他兒。」 
  張貴榮吃驚地望著書,說:「咦,像。長得一模一樣。恁娘倆咋不早說。坐坐,上午不走了,在家吃飯。他回來了咋不說一聲?」 
  書娘說:「他回來就病了,沒顧上。」 
  「他過去的家什呢?」 
  「他原來的家什落在部隊上啦,他這次回來不走了。」 
  「這幾年他去當兵啦?」 
  書娘壓低聲音說:「被抓了丁。」書娘想說賈文柏參加了八路,想想話到嘴邊了又嚥下去了。 
  「我說嘛!他不是那種丟了老婆孩子不管的人。被抓丁了,誰也沒法!」張貴榮激動地說,「中!俺再為他蒙一面。」說著掰著手指掐算了一下說:「後天正是十五,俺在圓月下給他蒙。恁過幾天來取。」皮匠說,「這幾天怪不得眼皮一個勁地跳,原來是咱二大爺回來了。我有張牛皮一直沒捨得用,敢情是為他留的。」 
  書娘從張貴榮家出來就去了咱二大爺過去說書的地方。老槐樹下很冷清,一隻瘦牛在槐樹下倒沫,滿嘴銀白,像城裡人刷牙。書娘望著老槐樹,不由咧嘴笑了。等著吧,過不了幾個集,就會再熱鬧起來的。書娘抬頭看那老槐樹,枝繁葉茂的一點也不老。書娘感慨自己卻老了,從一個黃花閨女變成一個老太婆了。想當年俺在那槐樹下聽書爹說書,那時多年輕,聽書的人都往俺身邊擠。書娘在老槐樹下感歎著青春已逝,心裡有些傷悲。賈文柏也變了,變成一個八路了。想當年在那槐樹下說書,那是單純的說書,現如今說書那可不是說書那麼簡單了。那說書場的路對面原來是鎮公所,現在被鬼子站了。兩個日本兵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槍在門口立著,要是鬼子知道賈文柏參加了八路,那可如何是好,賈文柏在這老場子說書太怕人了,這事俺回去要給書爹說。 
  書娘回去給咱二大爺一說,咱二大爺一拍大腿說,太好了!弄得書娘莫名其妙。 
  幾天後,書娘神不知鬼不覺將架子鼓支在了咱二大爺的床頭。咱二大爺醒來,見了那鼓,眼前一亮。他急忙下床,用手摸著還散發著牛皮香味的鼓,不由操起鼓槌咚咚咚連敲了幾下,又拿起快板啪啦啪啦一合,真是天籟之音。快板清脆,鼓音裊裊,一種震撼之力穿透人的五腑六髒。咱二大爺連連讚歎:「好鼓!」 
  咱二大爺的鼓聲一響,吸引起了村裡人的注意。村裡人好久沒聽到鼓聲了。有人隨音而來。在院門口問:「咱二大爺病好了!俺可好久沒聽他說書了。」書娘連忙搬凳子讓座。說:「才起來。」 
  來人說:「讓他在屋裡,俺不進去了,不打擾他。」 
  書說:「俺爹的病是用鼓醫好的。」 
  來人取笑書,說:「你懂河蝦是從哪頭放屁?」 
  書不服氣還嘴說:「你知道河蝦是從哪頭放屁?」 
  書娘瞪了書一眼說:「沒大沒小的,小心掌嘴。」書便不敢吭聲了。 
  咱二大爺病好了,家裡熱鬧了起來。村裡人喜歡到咱二大爺家裡坐坐,聽咱二大爺講外頭的事。走了幾年,能不見多識廣。人家在部隊裡好賴當過團長,就是那滿肚子的黑水就夠你爺幾個喝一壺的。 
  有人問書娘,書爹不走啦?書娘昂起頭驕傲地回答,不走啦,俺也該過幾天舒心日子了。咱三大娘吃了晚飯也來串門,坐在咱二大爺身邊納著鞋底,聽咱二大爺講外頭的事。咱三大娘問:「鳳英他大爺,恁見過火車沒?」 
  咱二大爺說:「不但見過,還坐過呢!」 
  咱三大娘問:「那火車是不是火龍一樣在地上奔,人咋近身呢!烤著了棉襖咋辦?」 
  咱二大爺哈哈大笑,說:「鳳英想得怪,那火車就像十幾間房子那麼大,沿著鐵軌走。一個團裝進去連影沒有。車廂裡黑糊糊的,也不知是走還是停,只聽到嘰嘰嘎嘎的聲音。一覺醒來便走了幾百里地啦。」 
  咱三大娘說:「那嘰嘰嘎嘎的聲音,是不是有點像在炕上打滾壓高粱稈的聲音……」說著自己便哈哈笑了。 
  咱二大爺便窘在那裡,再看咱三大娘,覺得咱三大娘雖幾年沒見了,還是那樣,沒變。咱二大爺便想起年輕時的無數不眠之夜聽到的那種床上聲音,不由臉熱。咱三大娘一直是個耐看的女人,老三有福。相比來說書娘變化就大了,自己走這幾年書娘咋弄得滿臉黑疤,成了醜老太婆了。算起來書娘和咱三大娘大小年齡差不多,倆人咋不能比呢?書娘比咱三大娘比不上,比楊翠花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上。可就這麼個女人卻死守著自己,纏著自己,活生生把一生的前途毀了。咱二大爺想著不由歎了一口氣。   
  三十六 咱二大爺之八(3)   
  咱三大娘說:「俺這輩子要是能坐一回火車死也閉眼了。」 
  咱二大爺說:「那火車老遠老遠就昂昂叫,像母豬叫,叫了就開。火車開著時,人不敢站得太近,火車有吸力,一下把人就吸進車輪下了。車開過去,鐵路上只有一攤血。」 
  咱三大娘駭得就白了臉,說:「火車會吃人,吃人不吐骨頭,俺這輩子是不敢坐了。能坐一次汽車就中了。」 
  書娘便說:「汽車俺見過。俺送書他二娘走時見的。跑汽車的路筆直筆直的,那路不沾水,也沒泥。不怕颳風下雨,叫柏油路。俺當時就想,這輩子夠了,走了一回柏油路。」村裡幾個女人便投去羨慕的目光。 
  咱三大娘說:「恁這輩子有福呀!這不,把鳳英他大爺也熬回來了。」 
  咱二大爺卻向書娘投去不屑的一瞥,覺得書娘土得掉渣,自己今後不知怎麼和她過日子,想著心裡便隱隱絞痛,也不知楊翠花怎麼樣了。     
  零炮樓第四部分   
  三十七 村裡人之八(1)   
  咱二大爺的圍點打援的作戰計劃一直沒有實施。開始主要原因是鬼子在鎮上和縣城的駐軍太多。據咱二大爺偵察,鎮上有三四十鬼子,加上偽軍有近百人。縣城據姚抗戰報告,鬼子有幾百人,偽軍不記其數。姚抗戰說偽軍不斷在發展,無法統計。這樣黑馬團白馬團的兵力就顯得不足了,加上咱四大爺開始又拒絕參加,這幾乎使圍點打援的作戰方案流產。咱二大爺只有等待鬼子兵力不足時再打。咱二大爺所能做的就是每到逢集到那大槐樹下支場子說書,說著書眼睛卻盯著鬼子駐守的原鎮公所大院。大院門前兩個站崗的鬼子兵雖然不斷輪換,但對咱二大爺的說書場子也早已習以為常了。 
  咱二大爺逢集便說書,像回到了過去,成了一名名副其實的說書藝人。可是,化裝成叫化子的姚抗戰,日子就不好過了。姚抗戰已經成了一個真正的叫化子。有人看到他經常靠在城門口曬暖,時不時從棉衣的領口內摳出一個虱子往嘴裡扔,一咬還「咯崩」一聲。姚抗戰在心裡恨死咱二大爺了,罵咱二大爺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抗戰勝利後,在姚抗戰寫給組織上的匯報材料中就用上了這句話。說咱二大爺工作沒有魄力,消極抗戰。姚抗戰的匯報材料直接影響了咱二大爺的前途,這從後來咱二大爺和姚抗戰在解放後所擔任的職務可以看出。姚抗戰曾擔任大隊書記,咱二大爺只擔任過賈寨的支書。 
  後來,村裡人都說,這兩個人也算老革命了,為啥當不了大官?姚抗戰是上面的毛病;咱二大爺是下面的毛病。這意思是說姚抗戰壞在嘴上,好吃;咱二大爺壞在球上,好日。當然這都是後話。 
  姚抗戰從一個化裝的叫化子變成一個名副其實的叫化子在縣城行乞,這件事不能怪咱二大爺。後來連不是叫化子的村裡人也成了叫化子了,因為當時河南遇到了大災荒。黑馬團白馬團別說打仗了,連吃飯都成了問題。賈寨和張寨已經養不起黑馬團白馬團了。黑馬團白馬團的人不得不到外地活動,圍點打援的作戰計劃只有擱置,這一年是在民國三十一年。 
  民國三十一年就是1942年。1942年這個年份對中原大地來說最可怕的不是日本鬼子,最可怕的是災荒。在淪陷區日本鬼子又是這個災荒的推波助瀾者。據史料記載:1942年夏到1943年春,河南發生大旱災,景象令人觸目驚心。全省夏秋兩季大部絕收。大旱之後,又遇蝗災。災民五百萬,佔全省人口的百分之二十。水旱蝗災襲擊全省一百一十個縣。災民吃草根樹皮,餓殍遍野。寥寥中原,赤地千里,河南餓死三百萬人之多。 
  據當時的《大公報》報道:河南是瘠民貧省,抗戰以來三面臨敵,人民艱苦,偏在這抗戰進入最艱難階段,又遭天災。今春三四月間(舊歷),豫西遭雹災,遭霜災,豫南豫中有風災,豫東有的地方遭蝗災。入夏以來,全省三月不雨……河南已恢復了原始的物物交換時代。賣一口人,買不回四斗糧食。麥子一斗九百元,高粱一斗六百四十九元,玉米一斗七百元,小米十元一斤,蒸饃八元一斤,鹽十五元一斤…… 
  賈寨人認為民國的大災害其實和日本鬼子突然瘋狂的徵糧有直接關係。本來賈寨和張寨人守著那風水寶地即便是受了點災,也還不會到餓死人的地步。入春無雨,賈寨人和張寨人通過抗旱,引河水澆麥,還是有點收成的。由於抗旱過度用水,又不下雨,上游已無來水,那河水最後都乾枯了。賈寨和張寨人都有些慌,這河水乾枯是絕對少見的。 
  解放後據村裡的老人說,那河底淤泥裂得如小孩嘴一樣。賈文柏好運氣在乾涸的河裡抓到了一個大烏龜,這個大烏龜救了賈文柏一家人的命。 
  那大烏龜殼在咱二大爺家窗欞上掛了好多年,像一個神物,保佑咱二大爺一家。據說咱二大爺晚上在乾涸的河裡走,突然見不遠處有一個犁鏵大的東西在殘月下閃光,咱二大爺偏走過去看個究竟,過去一看是個大烏龜。 
  由於用河水抗旱,麥子還能有五成收成。過端午節的時候,賈寨人還家家戶戶都煮了雞蛋,照例抓了不少活蹦亂跳的癩蛤蟆,在嘴裡塞進個大蒜頭,掛在灶屋的窗戶上,風乾了以備將來治病。村裡人有一句俗話叫:癩蛤蟆躲端午,躲一天是一天。指的就是端午節是癩蛤蟆的苦日子。 
  賈寨人抹抹嘴打發走一個節,便急著磨鐮壓場,清庫掃倉,準備割麥子。 
  麥子當然是歉收,麥子割了擺在地裡稀稀拉拉顯得格外寒酸。賈寨和張寨人將割的麥子還沒有來得及往場上拉,縣城的鬼子突然開到了賈寨和張寨,還帶來了記者。 
  賈寨和張寨都是龜田上報的中日親善的模範村。鬼子宣傳他的中日親善,在河南大災之年在日軍佔領的地區,居然獲得了豐收。鬼子也樹典型,鬼子要樹賈寨和張寨為典型。龜田連夜把維持會長賈文清找去開會訓話,龜田說:「賈寨小麥雖有收成,可離典型的要求還有距離。但是,典型還是要樹的!怎麼辦?就要想想辦法,每畝地再增產幾百斤。」 
  咱三大爺賈文清望望翻譯官張萬銀說,皇軍在說夢話,麥子已割到地裡了怎麼能增產。有日天的本領也沒用。龜田對翻譯官說了一陣什麼,翻譯官笑了,對維持會長賈文清如此這般地一說,咱三大爺聽了一拍大腿說:「這狗日的小日本幹事也會摻假。中!不就是為樹典型嘛!不要命就中,我回去弄弄。」   
  三十七 村裡人之八(2)   
  咱三大爺找人帶了繩,趕著車,在地裡幹了一夜。把北地的麥子移到南地裡了。第二天,咱三大爺在地頭樹起一個「豐收示範田」的牌子。龜田的增產計劃終於完成了。 
  不久,鬼子來了參觀團,在田頭開現場會。賈寨人驚得出來看。「天,這一畝有多少斤!」 
  但見那麥捆子挨著擠著連地皮都看不見了。不怕你不信,眼見為實嘛!賈寨人也蒙了。大家都喜氣洋洋的,反正多了比少了好。於是,連自己也信了,覺得真的豐收了,腦門上熱氣冒,頭頂上紫氣升,臉上放光芒。 
  村裡人說:「看賈寨人能的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還說不准這麥捆子從哪弄來的呢!不該自己的別硬往頭上戴。賈文清那貨會算計,維持會長越來越會當了,會討鬼子歡喜了,這沒錯,只要鬼子少殺咱賈寨幾個人,咋樣都中。」 
  賈寨人把麥打了,正想從場裡往家拉,蒸幾鍋白饃吃,鬼子徵糧的車來了。一下來了十幾輛大車。 
  賈寨人這下慌了。眼見那黃燦燦的麥子全都拉走了,按估產算還差得遠。賈寨人連種子都沒留下。賈寨人紅著眼找維持會長賈文清,咱三大爺紅著眼去炮樓。翻譯官說:「按龜田隊長上報的糧食估產,還不夠呢。龜田說還要找賈寨要糧。」 
  咱二大爺說,要屁,都拉走了。 
  最後鬼子挨家挨戶又清了一遍,把賈寨陳年的麥子也拉走了。村裡人緊緊褲腰帶盼秋季。可秋季大旱。豆秧子攤在地裡不開花,紅薯不結蛋。秋季顆粒無收。 
  賈寨人沒糧,連紅薯葉都吃完了,紅薯地又被翻了一遍。最後,去挖草根,剝樹皮。有人商議著去要飯的,賈寨人還沒有出門呢,外面要飯的饑民都到賈寨來了。 
  楊翠花就是在這個時候回到賈寨的。當時楊翠花回來還帶回了咱二大爺的兒子賈勝利。 
  在楊翠花回到賈寨的前一天,書娘夜裡做了個夢。她夢見楊翠花身穿黃軍裝別著盒子槍滿身是血地向她走來。楊翠花突然掏出槍指著書娘說:「你害得我好苦,把勝利爹還給我!」書娘嚇出了一身冷汗,便醒了過來。這時已天色大亮,書娘想起那夢便心驚肉跳。最後,書娘得出一個結論,勝利娘肯定要回來了。她回來要搶走書爹。書娘早晨洗臉的時候又去擦掛在牆上的鏡框。那鏡框裡有楊翠花和咱二大爺在部隊時照的合影照片。擦鏡框是書娘每天早晨洗臉時的老習慣。書娘總是一邊擦一邊和鏡框中的楊翠花嘮叨些家常話。那些家常話自然是關於咱二大爺的。 
  書娘在那天早晨又去擦鏡框時,不想那鏡框卻嘩啦一聲掉下來摔得粉碎。夾在鏡框裡的相片散了一地。書娘連忙在那碎玻璃堆裡撿相片。「咦,俺咋把你摔下來了!對不住,對不住,你可別生氣,便覺得手一陣刺疼,有鮮血從手指流出來,血將楊翠花的臉都染紅了。書娘連忙用手擦,越擦血越多。書娘便細瞅那相片,見楊翠花過去的微笑沒有了,正滿臉是血地怒目而視。書娘看著眼淚便流了下來。 
  書娘在鍋裡煮了一把紅薯葉算早飯,然後出了門往那松樹崗走去。村裡人問:「書娘,你這是上哪呀?大清早的。」書娘說:「俺去松樹崗!勝利他娘要回來了。」村裡人聽了直搖頭。說,「都說天生娘腦子不夠用,書娘怎麼好好的也迷三倒四的了。勝利他娘走了咋會回來呢!淨說胡話。」 
  不久,書娘慌慌張張地從松樹崗上下來了。書娘逢人便說:「來隊伍了!來隊伍了!」 
  村裡人開先還不相信,可是一抬頭便見西南方有一支穿著便衣的小分隊順著田埂走來了。村裡人望著那幾十人隊伍被他們身上的乾糧袋吸引住了,那乾糧袋顯得飽滿誘人,人們望著小分隊身上的乾糧袋不由嚅動著嘴,睜大了眼睛。 
  小分隊來到了賈寨村口,一個掛盒子槍的便問村裡人:「賈文柏同志在嗎?」咱二大爺賈文柏已經餓得弱不禁風了,他迎了上去回答俺是賈文柏。那人便上去握著咱二大爺的手,說我們是八路軍的敵後武裝工作隊,我們護送一批幹部到新四軍,路過此地。 
  「同志,可把你們盼來了,快救救鄉親們吧,他們都快餓死了。」咱二大爺第一句話就說吃的。 
  鄉親們是要救的,但是我們帶的給養也有限,我們還要趕路,最後的困難還要你們克服。我們隨隊給你帶來了一個人。 
  「誰?」 
  武工隊長指指小分隊的一個人。這時,咱二大爺見小分隊裡有一個人一直背對著自己,咱二大爺望著那背影眼熟。咱二大爺走過去對著背影說:「同志,進屋。」 
  「誰是你的同志。」 
  對方轉過身來,咱二大爺一見之下,大吃一驚,原來是楊翠花。楊翠花冷笑一下望望咱二大爺,說:「你還沒死!」 
  咱二大爺乾笑一下,說:「快了,你要是再不回來,過不了幾天准餓死。」 
  當晚,楊翠花帶領的敵後武工隊住在了賈寨,賈寨算是真正迎來了救星。當晚村裡人幾乎都吃了一把炒麵。這把炒麵可以煮成一海碗的炒麵稀飯,多日沒有吃到真正糧食的村裡人,有了這碗炒麵煮成的稀飯,算是把命撿回來了。 
  楊翠花住在咱五大爺賈文坡家,咱五大爺死後三間堂屋空著。楊翠花住下後在村裡開始四處走動,訪貧問苦。楊翠花面臨的第一個任務就是開展救災,進行生產自救。   
  三十七 村裡人之八(3)   
  本來武工隊想留兩個人在楊翠花身邊。一來配合工作,二來也安全些,楊翠花畢竟是個女同志還帶一個孩子。楊翠花卻不同意,說一路上護送幹部要緊。楊翠花認為在賈寨有賈文柏配合工作就夠了,安全是沒有問題的。武工隊長找咱二大爺談話,問咱二大爺還願不願意為抗戰多做一些工作?咱二大爺說,俺是被組織上派來的人,雖然開除了黨籍,但人還是黨的人,只要組織還要俺,俺就是頭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武工隊長笑了,說賈文柏是當過八路軍文工團長的,嘴會說。武工隊長當場表示說:「要,怎麼不要,只要你願意,還可以積極表現再加入嘛!」我們來時部隊上也說了,「只要你配合好楊翠花同志搞好淪陷區的工作,組織上是會考慮你的黨籍的。」 
  當時,咱二大爺激動的不得了,說:「只要組織還要俺,俺幹啥都中。」咱二大爺問,「楊翠花回來的主要工作是啥?」 
  武工隊長說:「主要是收編隊伍,在淪陷區展開游擊戰。眼前首先是生產自救,減租減息。」武工隊長語重心長地說,「組織上還是信任你的,我們把楊翠花同志留下就是考慮到你們過去的特殊關係,你們雖然已經離婚,但還是革命同志,加上你們還有共同的孩子。我們相信你會配合好楊翠花同志的工作的,要確保楊翠花同志的安全。」 
  咱二大爺當時就拍了胸脯,說:「在賈寨有俺賈文柏在誰也翻不了天。」 
  可是,咱二大爺的盲目自信送了楊翠花的命。楊翠花死在咱四大爺鐵蛋之手,這也是咱四大爺鐵蛋後來走向反動的最大的一步。   
  三十八 咱四大爺之六(1)   
  八路軍的這支敵後武工隊離開賈寨後,賈寨人再次陷入了絕境。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村裡人首先要解決吃飯問題,武工隊留下的那點乾糧只能救一時之急,根本堅持不了幾天。武工隊臨走時本想把賈寨炮樓端了,解決糧食問題,炮樓裡肯定有糧食。可是炮樓裡的鬼子堅守不出,武工隊根本就無從下手,為了在規定的時間把幹部送到新四軍去,武工隊只有離開了賈寨。 
  賈寨人送走了武工隊,開始盼著下雨,盼著地裡露出青來,只要一下雨地裡露出青,有了野菜就可以救命了。 
  楊翠花在咱五大爺家住著無計可施。楊翠花基本上一天只能吃一頓飯,這頓飯就是紅薯葉煮半把炒麵。好在楊翠花在離開部隊時甄團長送了她一包繳獲的壓縮餅乾,這樣兒子勝利一天還有指甲大一塊壓縮餅乾吃。在這艱難的日子裡無論是咱二大爺賈文柏還是咱三大爺賈文清家基本都斷糧了。 
  一天下午,在太陽落下時,咱四大爺賈文燦居然拿出一塊白饃依在門邊喚狗。咱四大爺拿白饃餵狗被村裡孩子看到了。孩子們便一邊往回跑,一邊唱: 
  四叔四叔好四叔 
  俺家吃著觀音土 
  你有白饃喂花狗 
  白饃你從哪裡來 
  不是搶來就是偷 
  咱四大爺賈文燦拿白饃餵狗,這事成了賈寨的爆炸新聞。人們心裡便有了疑問,鬼子為了樹賈寨當典型,早把麥子搶光了,賈文燦哪來的白饃? 
  楊翠花聽說咱四大爺賈文燦用白饃餵狗,心頭便一喜。這說明賈文燦搞堅壁清野非常有一套,說明他家還有糧食。楊翠花在一天咱四大爺又喚狗時就悄悄湊了過去,遠遠地見咱四大爺果然拿了塊白饃,那白饃白得刺眼,勾得楊翠花不住嚥口水。楊翠花定了定神再看那花狗也是膘肥體胖的。楊翠花來到咱四大爺面前,極和藹地問:「家裡夠吃嗎?」 
  咱四大爺瞅瞅楊翠花道:「不夠!」 
  「不夠,哪來的剩饃餵狗?」 
  「人不吃也要給狗,狗不吃,人再吃!」 
  楊翠花雲裡霧裡弄不明白是人重要還是狗重要。 
  楊翠花住在咱五大爺家的房子,咱五大爺家剛好和咱四大爺家是隔壁。從此,楊翠花開始注意咱四大爺家的動靜。一天夜裡楊翠花躺在床上被老鼠的叫聲吵醒了。楊翠花點著燈發現有成群結隊的老鼠進了房間。這些老鼠到了房間直撲牆根,拚命地啃牆。楊翠花吃驚地望著這成群的老鼠嚇得連忙起來去叫咱二大爺賈文柏。賈文柏來到楊翠花住的房間,見了這麼多老鼠,大喜,說這下餓不死人了,這老鼠肉可鮮美了。咱二大爺賈文柏拿起一把揚場的木掀開始打老鼠,一木掀拍下去可以打死好幾隻。可是無論咱二大爺賈文柏打死多少老鼠,老鼠們根本不害怕,可謂是前仆後繼地繼續啃咬牆壁。 
  楊翠花發現那老鼠只啃一面牆,而這面牆恰恰是和咱四大爺賈文燦隔壁的牆。這面牆由於是青磚所砌,堅硬無比,老鼠要想在這面牆上打洞幾乎是不可能的。可是老鼠卻百折不撓地繼續想在這面牆上打洞。 
  咱二大爺打老鼠打上了癮,就像一個豐收的農夫正在收割莊稼,無論有多累也是幸福的。楊翠花讓咱二大爺歇歇再打,咱二大爺說俺平常為了抓一隻老鼠要費多大勁呀,沒想到這全村的老鼠都到你這來了。你真是賈寨的貴客,連老鼠都心甘情願地為你送死。這些老鼠不但夠咱們吃一段時間,還可以分給村裡的鄉親們。 
  楊翠花說,你只顧打老鼠了,你沒發現有些奇怪?咱二大爺問,有什麼奇怪的?楊翠花說,我發現老鼠只啃這一面牆,其他的牆為什麼沒有老鼠啃?咱二大爺經楊翠花一提醒也發現了這個奇怪的現象。楊翠花從床上起來,來到牆邊,將耳朵貼在牆上,用手敲牆。這一敲不要緊,連咱二大爺都聽出來了,這牆是夾皮牆,裡面是空的。 
  楊翠花讓咱二大爺找來工具,鑿牆。不久咱二大爺把那牆鑿了一個洞,麥子像瀑布一樣從洞裡流了出來。咱二大爺吃驚地用手把洞堵上了,望著楊翠花發愣,猶在夢中。楊翠花讓咱二大爺將洞封住,說鄉親們有救了。 
  後來,楊翠花將麥子分給了賈寨的每一戶人家,外加兩隻死老鼠。 
  賈寨人吃了楊同志的救命糧,把楊同志當成了活菩薩,當成了救命恩人。楊翠花說,我不是活菩薩,我是共產黨。村裡人說,那共產黨就是俺的救命恩人。村裡人問麥子從哪來的?楊翠花笑笑不說。 
  麥子當然是咱四大爺賈文燦藏的。那是賈文燦用槍換的麥子。沒想到這些麥子救了全村人的命。可是,這麥子卻送了楊翠花的命,這是後話。 
  幾天以後,老天爺終於下了一場透雨,雨停後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大地變綠了。面黃肌瘦的村裡人連忙下地種莊稼。賈寨人快要餓死了,手裡居然還留下了玉米種子。這把種子就是餓死也是不能吃的,留著這把種子就留下了希望。 
  在生產自救中楊翠花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楊翠花提出一個新鮮的種地方法,全村「打窩堆」。也就是說不管地是誰的全村一起種,打下糧食最後按人頭分。咱二大爺問楊翠花,你不會在賈寨搞土改吧?楊翠花說,土改只能在解放區搞,在淪陷區搞土改時機不成熟。這種「打窩堆」的生產方式對將來打倒日本鬼子後搞土改有很大的好處。   
  三十八 咱四大爺之六(2)   
  賈寨人有一半人有地,一半人沒地,沒地的人就租地種。在賈寨本來數賈興忠的地最多,有五六十畝。賈興忠死後地分給了五個兒子,一個兒子也就十來畝地,這在賈寨就不算什麼了。賈興忠的五個兒子中本來只有咱五大爺種地,咱五大爺死後,咱大爺、咱二大爺、咱三大爺、咱四大爺的地都租給了人家種。 
  賈寨地最多的是賈興朝、賈興安、賈興良,家裡都有四五十畝地。鬼子來後,村裡人都不願賣力種地了,糧食打得再多也要交給鬼子,留下的只夠一年餬口的;所以賈寨的地都是種一半荒一半的。 
  楊翠花對村裡人說,地再多荒著也沒用。你租給誰種呀,哪一戶也沒有能力種地。耕牛早就殺吃了,現在只有用人拉犁。用人拉犁你一家一戶單干肯定拉不動,只有全村一起上,打窩堆。最後,楊翠花在咱二大爺賈文柏的幫助下說服了村裡人。咱二大爺還在村裡人面前賭咒發誓說,打窩堆就今年一年,明年還各幹各的,地該是誰的還是誰的。 
  楊翠花一邊讓賈寨人打窩堆種地,一邊讓咱三大爺賈文清去南陽買牛。楊翠花號召全村婦女把首飾都拿出來。這些金的、銀的、玉的,那些戒指、耳環、手鐲都是不能吃不能喝的東西,放著也沒用。拿出來幾家合夥去買牛。其實,大家餓肚子的時候,想拿一個金戒指換一個蒸饃都換不上。因為大家都沒吃的,你到哪換去。 
  為了路上安全,咱三大爺賈文清把黑馬團白馬團的短槍隊也調回來了一半,由咱三大爺賈文清親自帶隊去買牛。咱三大爺賈文清對短槍隊的弟兄說,現在是先活命,吃飽了才能和鬼子干。等將來鬼子投降了,手中的槍也就沒用了。有了牛,買地了,這輩子就安生了。   
  三十九 咱二大爺之九(1)   
  送走了咱三大爺賈文清的買牛隊,咱二大爺賈文清扛著犁子來到村口。咱二大爺來到村口見全村男女能爬動的都出來了。人們臉上露出了菜色的笑容。 
  村裡人被這打窩堆的種地方法吸引了,賈寨人老幾輩哪見過這樣種地的,好奇心讓剛剛擺脫飢餓的村裡人有了點力氣。村裡人當然沒想到,在解放後先是互助組接著成立了人民公社,打窩堆種地一種就是二十多年。 
  當時,賈寨人還是十分佩服楊翠花的,認為楊翠花在外面見過世面,別看是個女人,真是能耐。 
  咱二大爺趕著一群女人,一上午只能犁幾行地。咱二大爺望著拉犁的女人,滿眼都是扭動著的臀部,有時就唱:「哆來、哆來,咪來咪,婦女翻身拉了犁……」 
  村裡人問咱二大爺這小曲跟誰學的?咱二大爺回答在解放區學的。女人們拉著犁在前頭說:「賈文柏,你唱的是啥?婦女翻身了還要拉犁,還不如不翻身呢!躺在那裡多舒服。」 
  咱二大爺說:「躺在那裡舒服?要是沒吃沒穿沒男人,你躺在那裡試試?」女人們聽了便轟的一聲笑了。 
  咱二大爺說:「在解放區,政府把地都分給農民,讓你都有吃有穿有男人。政府還允許寡婦改嫁!」 
  女人便對一個寡婦起哄,說聽見沒有,解放區讓你翻身就是為了讓你睡得更舒服。 
  寡婦問:「解放區分房子分地,分不分男人,寡婦的地誰來種啊?」說著自己先笑了。 
  婦女們便七嘴八舌地笑著吵鬧,說臉皮比寨牆轉彎還厚,連男人都想讓解放區分。 
  咱二大爺說,解放區雖然不分男人,可讓有男人的和沒男人的互相幫助,你那地種上沒問題。 
  有婦女取笑寡婦說,放心,你那地一種保險能抱一個大胖小子。 
  女人們說著笑得東倒西歪的,沒有力氣了。 
  咱二大爺也沒力氣,氣喘吁吁地,犁子也掌不穩了,一不留神在地裡拉出了一道歪歪斜斜的犁印子。咱二大爺連聲喊:「停,停!」婦女們停下來,咱二大爺說,「說話歸說話,別松勁,一鬆勁繩就軟,地也犁不直了。」 
  婦女們互相望著,把咱二大爺的話往斜處聽,相互擠眉弄眼和咱二大爺開玩笑。「俺女人沒松勁呀!都是男人先松勁。」說著一陣亂笑,「有種把書娘叫來,問問她,晚上誰先松勁?」 
  咱二大爺弄得穩不住神,知道三個女人就是一台戲,這一群女人可不就是幾台戲嘛。你說東,她說西,你說狗,她說雞,沒辦法!咱二大爺說:「算了,歇一會兒,歇一會兒。」 
  婦女們一聽歇了,便把繩子一扔軟在地上再也不想起來了。大伙便喊咱二大爺說兩句,給大家解解乏。咱二大爺有氣無力地問,「說啥?」 
  「就說你怎麼把楊同志拐到咱賈寨的。」 
  咱二大爺說,「啥拐不拐,那是革命的需要。」 
  「革命是個啥,革命還能拐人家大閨女?」 
  咱二大爺臉上就有些掛不住了,望著遠處另外一組的楊翠花不說話。 
  其實靠拉犁種地是不行的,餓了那麼久哪有勁拉犁。最後乾脆地也不犁了,挖坑,一個坑裡種一棵玉米。 
  咱二大爺賈文柏那段時間天天忙著生產自救,有一天回來得比較晚,回來後見屋裡連燈也沒點,書娘一個人坐在黑暗中。咱二大爺問書娘在幹啥,咋不點燈?書娘說:「勝利娘要出事!」 
  咱二大爺不相信,便向書娘發脾氣,說書娘整天疑神疑鬼的幹啥。書娘又說:「書回來說的,書說他四叔回來了,知道自己藏的麥子被勝利娘給分了,賭咒發誓要找勝利娘算賬。說麥子是他們抗日別動隊的命,勝利娘要了他們的命,他們也要勝利娘的命,大家都別活。」 
  咱二大爺憤怒地說:「他敢,在賈寨俺看誰能翻天。」 
  咱二大爺說著就到裡屋躺下了,很不在乎的樣子。書娘說:「俺知道你心裡沒底,該去給她說一聲,讓她也有個防備。」 
  咱二大爺起身走了出去。書娘便在身後說:「你也早點回來。」 
  其實咱二大爺當時也沒真想去通知楊翠花,只是聽到了這消息心裡挺不平靜,想出去散散步。咱二大爺不相信老四會對楊翠花下毒手。可是,咱二大爺鬼使神差地還是來到了楊翠花的住處。咱二大爺來到院裡,見那屋裡還點著燈。咱二大爺便放慢腳步走近了窗戶。咱二大爺剛立在窗下便聽到屋裡的楊翠花問:「賈文柏,這麼晚了你來幹啥?」 
  咱二大爺說:「來看看。」 
  楊翠花說:「白天不是還見過嗎?」 
  咱二大爺說:「白天是白天的事,晚上是晚上的事。」 
  楊翠花說:「門沒插。」楊翠花說著把燈也吹了。 
  咱二大爺心便怦怦亂跳,沒想她還能聽出自己的腳步。咱二大爺輕輕地推了一下門,門便吱的一聲開了。咱二大爺藉著月光見楊翠花立在門口。 
  楊翠花說:「你晚上來有什麼事?」楊翠花說話聲有些異樣。咱二大爺突然找到了往日和楊翠花在一起的感覺,一切都顯得那樣熟悉,那樣真切。咱二大爺能辨別出楊翠花身上的那種特殊的氣息。那種氣味使咱二大爺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抱住了楊翠花。咱二大爺和楊翠花抱在一起手忙腳亂的正表達自己的激情。   
  三十九 咱二大爺之九(2)   
  這時,窗後有人咳嗽了一聲。 
  咱二大爺驚慌失措地放開楊翠花,說:「俺找你有正事呢,老四回來了,知道你分了他的糧食,正恨你,俺怕你有危險。」 
  楊翠花說:「他敢把俺怎樣?」 
  咱二大爺說:「老四從小野慣了,手下有二十幾個人,還都是雙槍,整天神出鬼沒的,萬一他……」 
  這時,窗後又有人咳嗽了一聲。在窗後咳嗽的是書,書回來見娘沒睡,便問娘咋還不睡?書娘說等恁爹,書問爹去哪了?書娘說去看二娘了。書噢了一聲,當時也沒放在心上。後來,書起夜見娘還沒睡,才知爹還沒回來,便憤憤地一腳將板凳踢翻了。書覺得爹這輩子太對不起娘了,於是,書便出了門。書剛要出門,書娘在身後說:「書,他是恁爹,你可不能弄得他難看,把他叫回來就行了。俺不放心,恁爹老了,那個女人還年輕。」 
  書來到楊翠花住的窗後,見燈也沒點,聽到爹正和楊翠花說悄悄話,就咳了一聲,把咱二大爺嚇了一跳。 
  咱二大爺對楊翠花說:「你快收拾一下,俺帶你躲躲。」 
  楊翠花說:「兒子咋辦,他睡著了。」 
  咱二大爺說:「先讓他睡,把你藏好了,俺再把兒子抱回去。」 
  「你呢?你不躲躲,分他的糧食也有你一份。」 
  「俺是他哥,他再匪也不敢拿俺咋著。」 
  楊翠花說:「你還是小心一點。」 
  咱二大爺說:「俺知道,說一千道一萬,鐵蛋還是和俺一個爹的。」 
  咱二大爺拉著楊翠花出了門。楊翠花在出門時又不放心地看了看兒子勝利。楊翠花說:「我要有個三長兩短,你可要把咱的兒子養大。」 
  咱二大爺說:「你看你,剛才你還嘴硬,現在又說這話。俺讓你出去躲躲,你搞得像生離死別似的。」咱二大爺說著拉著楊翠花出了門。 
  咱二大爺和楊翠花來到房後,打開了自己家的紅薯窖。紅薯窖一般都挖在各家各戶的屋後。大約有一人來深,長方形狀,寬一丈,長約二丈,裡面鋪著麥秸草。平常那出口用一捆麥秸草蓋著保暖。一窖紅薯就是農家人一冬的口糧。殷實點的人家還買些蘿蔔白菜放在一處,紅薯窖便頂了菜窖用。如今紅薯窖當然是空的,藏人剛好。 
  咱二大爺讓楊翠花一個人下去,楊翠花拉著咱二大爺的手卻不松。楊翠花一用力,咱二大爺站立不穩,哎喲一聲,頭朝下撞將下來。楊翠花便張開懷去接,兩人倒在紅薯窖裡的麥秸草上。咱二大爺壓在楊翠花身上,大驚小怪地爬將起來嗟呼著。咦?咋弄的,你咋把俺拖下來了?楊翠花躺在麥秸上呻喚著說。還不是你笨,哎喲,哎喲……把心口窩都撞疼了。 
  咱二大爺說:「撞疼了,撞到哪兒了?沒撞壞吧?」楊翠花抓住了咱二大爺的手按在自己胸上說:「在這,就在這。哎喲,哎喲……快給俺揉揉!」說著按住咱二大爺的手在胸上揉著。咱二大爺的手觸摸到了楊翠花的乳房,便覺得呼吸困難。紅薯窖裡散發著紅薯發酵的味道,那味道讓人沉醉。咱二大爺和楊翠花不顧死活地抱在了一起。 
  書以為自己咳嗽一聲提醒爹,爹會趕緊回家。書沒想到爹拉著那個外面來的女人一起出來了。書便跟著他們來到了自家紅薯窖邊。書看到爹把那個女人弄進了紅薯窖,自己也鑽了進去。書從暗處彎著腰輕手輕腳地來到紅薯窖旁。書見紅薯窖口大敞著,一種呻喚聲像是從地底下傳來。 
  書便豎起耳朵細聽,便聽到楊翠花在紅薯窖裡說:「你還是那樣,幹這事像拚命似的,你和書娘也是這樣?」 
  咱二大爺說:「別提書娘,她把俺害苦了,俺和書娘從來不幹,沒力氣。俺一直對書娘提不起興趣,主要是心裡不痛快,不甘心呀。」 
  楊翠花說:「沒力氣,你對俺哪來的力氣?」 
  咱二大爺說:「你和書娘不一樣。」 
  書聽不懂爹和楊翠花說啥,書也弄不懂爹和楊翠花在紅薯窖幹啥?書聽到爹大喘粗氣,在吭哧吭哧用勁,還以為正幫楊翠花扒紅薯,可那聲音聽著聽著就又不對了。爹用一下力,楊翠花便呻喚一聲,一來一往地節奏分明。書彷彿懂了點什麼又不太懂,似懂非懂的。書心裡便十分緊張,趴在出口處連大氣也不敢出。書聽到楊翠花說: 
  「你也別怪書娘,她一直等著你,孤兒寡母的還真不容易。」 
  咱二大爺說:「要不是看著她娘倆等俺的份上,俺才不和她過日子呢。唉——認命吧!」 
  書趴在那裡再也聽不下去了。有一種屈辱感從心底升上來,一直衝向腦門。書漲紅了臉,眼眶裡含著淚水在那裡想,原來爹一直不想要俺和娘。書想著便氣急敗壞地彎著腰向紅薯窖裡撒了一把土。書撒了第一把土也就停不住了,一邊撒一邊罵:「俺讓你不要俺,俺讓你不要俺。」 
  書撒的土在紅薯窖裡瀰漫開來了,撒了咱二大爺一屁股。咱二大爺連忙從楊翠花身上翻身下來,光著身子躲在角落裡,嗆得直咳嗽。楊翠花嚇得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捂著嘴連大氣也不敢出。「俺讓你不要俺,俺讓你不要俺。」 
  書撒了一陣土,見裡頭沒了動靜。便立在紅薯窖口。解開褲子向窖裡面撒了一泡尿。撒完了扭頭便跑。書那泡尿正撒在楊翠花的小肚子處。楊翠花聽到書跑遠了,便坐起來說:「是書。」   
  三十九 咱二大爺之九(3)   
  咱二大爺說:「俺等回去再收拾他。」咱二大爺說著穿起褲子急忙爬了出去。楊翠花在紅薯窖裡說:「別忘了兒子。」咱二大爺答應著走了。   
  四十 咱二大爺之十(1)   
  咱二大爺從紅薯窖裡爬上來,拍拍身上的灰,俯身把紅薯窖的洞口堵好,四處望望連一個鬼影都沒有,這才放心地走了。咱二大爺回到楊翠花的住處把正在熟睡的勝利抱了起來。咱二大爺抱著兒子勝利,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咱二大爺還是第一次抱這個兒子。咱二大爺一眼就能認出懷裡的孩子是自己的種。咱二大爺在兒子的臉上親了一下,悲從心來,不覺就流下淚來。咱二大爺也覺得奇怪,咋就覺得這孩子可憐呢! 
  咱二大爺抱著勝利回到自己家,見屋裡還亮著燈,書娘坐在床上做針線活。書娘抬頭望望咱二大爺懷裡的孩子,連忙起身接過。 
  「咦,你看,這孩子長得多排場。細皮嫩肉的像他娘。」 
  咱二大爺說:「一看就是俺賈家的人。」 
  「就是,長得和書也像。」 
  書娘一說書,咱二大爺便往床上看,卻不見書。咱二大爺問:「書呢?」 
  書娘說:「誰知道跑哪去了,都十來歲了,俺是管不了了,你這個當爹的再不管他,還不知將來他成啥樣呢。」 
  「你讓俺咋管他?」 
  「你成天連一個好臉都不給他,好像書不是你親生的似的。」 
  「好啦,好啦,又來了。我還有事,讓勝利和你睡,書回來了讓他睡你腳底下。」 
  「中。」 
  咱二大爺走了出去,走了一半又回來了。咱二大爺說:「晚上別忘了給他蓋被子,小孩愛蹬被子。」 
  「知道,這孩子雖然不是俺親生,是你的種,那也是俺的兒呀。」書娘見咱二大爺打開了箱子。咱二大爺打開了箱子從箱子裡拿出了一個紅布包袱。咱二大爺解開紅布包袱,便露出兩把油亮的盒子槍。書娘望望槍問:「你這是……拿槍幹啥?」咱二大爺說,「不幹啥,這半夜三更的,帶上傢伙防身。」書娘說,「咱四大爺可是你弟弟,你們可不能動手。」 
  「他敢!」咱二大爺說,「他敢和他親哥動手,俺一槍崩了他。俺去村裡遛一圈看看動靜。」 
  「哦,那你快去快回。」 
  咱二大爺提著槍在村裡走了一圈,見沒什麼動靜,又到自己家紅薯窖邊看看,見也沒啥動靜,這才放心回去睡了。 
  咱二大爺一覺睡到大天亮。咱二大爺睜開眼,人卻在夢魘中。陽光爬在窗欞上,有些擠眉弄眼地望著咱二大爺,讓咱二大爺覺得那光光點點的不懷好意。咱二大爺厭惡地望望窗欞上的陽光,不想理會,把眼睛緊緊地閉上了。咱二大爺閉上眼用耳朵把四周搜索了一遍,聽聽連一點動靜都沒有。咱二大爺一撅從床上坐了起來,這寂靜讓咱二大爺害怕。咱二大爺穿上衣服來到堂屋當門,堂屋門緊閉著,門縫裡也趴著不少光光點點的陽光像無數雙眼睛。咱二大爺到書娘的西房瞧瞧,房裡沒人。咱二大爺打開了堂屋門。驀地,刺眼的光亮向咱二大爺撲來。咱二大爺像是被誰推了一把,連連向後退了幾步,咱二大爺有些睜不開眼睛。 
  咱二大爺揉揉眼睛,走出堂屋,走進小院。院子裡也沒人,院門也是關上的,書娘不知帶著孩子到哪去了。咱二大爺走出院門,村子裡靜悄悄的,連個人影都沒有。咱二大爺覺得奇怪,這要是在平常,村裡早就人聲鼎沸了,這日頭都上到樹梢了,怎麼村裡卻不見人呢。咱二大爺有一種被拋棄感,好像所有的人突然丟下他,都跑完了。咱二大爺驀然想起了楊翠花。想起了楊翠花,咱二大爺連忙向屋後的紅薯窖走去。咱二大爺路過咱四大爺的院門,見咱四大爺的院門上著鎖,咱二大爺心想怎麼連一點動靜都沒有,平常咱四大爺回來不是在院裡喝酒吃菜,就是在院裡賭博耍錢,鬧得烏煙瘴氣的,這次回來咋這麼老實了。難道他加入了國軍人變好了! 
  咱二大爺繼續往房後走,漸漸聽到了人的聲音。當咱二大爺來到房後時見村裡人都在圍著看熱鬧。咱二大爺走進人群,問:「這都在幹啥?」 
  村裡人見是咱二大爺,就說:「賈文柏來了,賈文柏來了,書娘你也別罵了。」 
  咱二大爺走進人群見書娘懷裡摟著勝利在那裡罵人。書娘罵道:「俺日你娘,你娘那屄。俺這紅薯窖惹你娘啥屄事了。你對書他爹有氣也不能拿俺家的紅薯窖撒氣呀!」 
  咱二大爺過去,瞪了書娘一眼。說:「咋啦,半晌午了還不回家,在這丟人現眼。」 
  書娘望望咱二大爺說:「俺就準備回呢,想看看紅薯窖裡還能不能扒出紅薯,沒想到紅薯窖被人填死了。」 
  「啥……」 
  咱二大爺再看那紅薯窖,紅薯窖四周都用鍬挖過了,出口已經被封死,像一個嶄新的墳墓。咱二大爺「噢」的一聲就撲了上去。咱二大爺手腳並用,沒命地挖土,一邊挖一邊喊:「勝利娘,勝利娘。」 
  村裡人被咱二大爺的過激反應弄糊塗了,望著咱二大爺都哈哈大笑。說咱二大爺大驚小怪的,一個紅薯窖被填了算啥,又不是堂屋門被封了,就是堂屋門被封也不至於這樣呀!你看那咱二大爺急得像投胎找不到廟門似的。有人過來拉咱二大爺,說:「賈文柏,你這是咋啦?紅薯窖被填挖開就是了,前年俺家的紅薯窖也被封過。你肯定得罪人了,人家才封你的紅薯窖的。」 
  咱二大爺急紅了眼,一把把拉他的人推開喊:「救命呀,救命呀!」   
  四十 咱二大爺之十(2)   
  村裡人望著咱二大爺發愣,見咱二大爺的雙手已經血肉模糊,指甲蓋都掉了。書娘拉著咱二大爺問:「書他爹,這是咋了?」咱二大爺才喊出讓村裡人都驚恐的一句話: 
  「勝利娘被埋在紅薯窖裡了!」 
  「啊!」 
  書娘連滾帶爬地往家跑,去拿鐵鍬。村裡人也有往家跑拿工具的,也有跑過來幫咱二大爺用手扒土的,一陣忙亂。這時,一個很陰沉的聲音說: 
  「扒也沒用了,扒出來也死了,都埋了一夜了。」 
  村裡人都回頭看,見咱四大爺賈文燦帶著二十幾個弟兄圍了上來,弟兄們都敞著懷,腰裡別雙槍。村裡有人小聲說,咦,鐵蛋來了,鐵蛋來了。 
  鐵蛋說:「鄉親們,今個俺明人不做暗事,這紅薯窖裡的女人是俺埋的。」鐵蛋的話音未落,咱二大爺賈文柏爬起來就往家跑。鐵蛋喊:「攔住他,他回家拿傢伙呢!」 
  咱四大爺的手下便上去了幾個人把咱二大爺攔住了。咱二大爺喊:「讓開,我斃了他。」咱四大爺的手下扭住咱二大爺,說:「大爺,你可別怪俺,有話和俺當家的好好說,你們都是親兄弟,不要為一個外面的女人傷了和氣。」 
  咱二大爺掙脫不了,就扭頭罵:「鐵蛋,你聽著,俺只要還有一口氣就絕饒不了你。」 
  鐵蛋說:「老二你要講理。你弄回來一個女人要在咱賈寨翻天,俺不除掉她行嗎?她憑啥分俺的糧,那糧是俺抗日別動隊的命根子,她分俺的糧就是讓俺餓死,讓俺餓死就是不讓俺去抗戰,不讓俺去抗戰就是漢奸。是漢奸俺當然饒不了她。」 
  「你放屁!」咱二大爺罵了一句。 
  「老二你也別罵俺,你罵也沒用。要不是俺看著咱是一個爹的份上,俺早就讓你罵不出來了。你走吧,離開賈寨,再也別回來。」 
  這時,鐵蛋的手下對咱二大爺賈文柏說:「你趕緊走,好漢不吃眼前虧,俺這當家的可不比以往,殺人連眼都不眨。他現在可不是你家過去的小四弟了。」 
  咱二大爺賈文柏扭身往家裡走去。咱二大爺剛走回家,書娘抱著勝利就回來了。書娘說:「俺和你一起走。」 
  「這怎麼能行,俺去找老大的黑馬團白馬團去。」 
  「俺娘仨咋辦?」 
  「老四不會拿你們怎麼樣。書呢?」 
  「不知道呀,一夜都沒回來,一直到現在。」 
  「俺把勝利娘藏在紅薯窖裡只有書知道。」 
  「啊——」書娘哭起來,「天呀,這如何是好呀!要是他報的信那他就活不成了呀——」 
  「哭什麼哭,俺還沒死呢。」咱二大爺將雙槍別進腰裡就往外走。書娘拉住咱二大爺說,「你不能去,他們人多。」咱二大爺說:「俺不去,俺走。俺找到了黑馬團白馬團再和他們算賬。」咱二大爺出了門見路壩子上沒有人,便大步流星地出了村。 
  咱二大爺來到老橋頭,又望望村子,遠遠地見村裡人都聚在村後,咱二大爺長歎一聲。咱二大爺向南望望又向北望望,拿不定主意向哪個方向去。還是向南吧,向南就是向西,萬一找不到老大賈文錦,也應該碰到老三買牛的隊伍。黑馬團白馬團的短槍隊有一半和老三賈文清去買牛去了,算著時間也該歸來了。找到他們對付鐵蛋的人應該也沒問題。 
  咱二大爺想到這裡便向南、向西走去。後來咱二大爺賈文柏在路上和咱三大爺賈文清的買牛隊遇上了。咱二大爺和買牛隊回到賈寨,咱四大爺賈文燦已經不知去向。 
  楊翠花後來被追認為烈士,那個紅薯窖成了她永遠的墓地。在紅薯窖的出口處立了一塊碑,上書:革命烈士楊翠花。全國解放後,咱二大爺當了村長。咱二大爺又在那墓上蓋了一個亭子,說是為烈士遮風擋雨。咱二大爺一直沒讓村裡人扒開紅薯窖重新安葬楊翠花。咱二大爺說,紅薯窖裡有吃有睡的,她在裡頭住著,挺好。就不要再折騰她了。   
  四十一 咱二大爺們端炮樓(1)   
  當年,咱二大爺賈文柏能最後實現他圍點打援的計劃是和國際、國內形勢分不開的。在國際上日本人在太平洋戰場上節節敗退,為了穩固後方,開始制訂其長期作戰計劃。這就是所謂的「一號作戰」計劃。據有關史料記載,一號作戰就範圍而言,北起河南省,南至廣西邊境,綿延數千公里;就作戰規模來說,打破了日軍侵華以來的空前記錄。其指導思想是,如果太平洋上的防線全被突破,保證在中國大陸有足夠的立足點,通過中國大陸和斷了海上聯繫的南洋五十萬日軍聯繫,利用中國的豐富資源,以戰養戰,長期戰爭。一號作戰的核心是打通中國大陸南北的鐵路交通線。為了完成一號作戰,日軍動用了五十一萬人。 
  所謂打通交通線,據《日本帝國主義侵華資料長編》記載:「即企圖佔領和修復從黃河北岸的新鄉至漢口的平漢線南端,武昌至衡陽的粵漢線北段,衡陽至柳州的湘桂線,並新建自柳州經南寧至諒山的線路。這樣就把朝鮮、滿洲、中國、印度支那用鐵路連接起來。」 
  日軍首先進行的是豫中會戰,日軍兵力不足從各地調兵實屬必然。 
  咱二大爺看到鎮上的鬼子被汽車拉走了,連門口的崗哨也由兩個人換成了一個人。第二天,姚抗戰的情況也來了。姚抗戰說,縣城的鬼子開拔了,拉了好幾汽車走。咱二大爺意識到機會來了。他一面讓咱三大爺通知咱大爺回來,自己急不可耐地去看地形去了。 
  不久,咱二大爺知道了鬼子這次抽掉兵力的原因。在日本人的舊報紙上,咱二大爺看到了鬼子對一號作戰的宣傳。當咱大爺帶領黑馬團白馬團的弟兄回來後,不久咱四大爺鐵蛋也回來了,咱四大爺說要和黑馬團白馬團聯合起來和鬼子幹一場。咱四大爺鐵蛋說:鬼子的長不了了,再不干沒機會了。 
  咱二大爺見了鐵蛋眼都紅了,拔槍就要打,被咱大爺和咱三大爺攔住了。咱大爺說同胞兄弟哪有自相殘殺的。 
  姚抗戰也說,現在打鬼子要緊,其他事今後再說。共產黨最顧全大局,國民黨殺咱共產黨還少嘛,鬼子來了咱照樣和國民黨合作。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一切都是為抗戰。 
  咱二大爺賈文柏只有先作罷。咱二大爺瞪了咱四大爺一眼,說你等著,早晚收拾你。 
  咱四大爺賈文燦瞪了咱二大爺一眼,說八路軍有什麼好,共產黨的軍隊都是雜牌軍,不是嫡系的中央軍,成不了氣候。 
  咱四大爺鐵蛋說這話是當著姚抗戰說的,姚抗戰沒理他。咱二大爺對咱四大爺賈文燦說,俺和你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你殺了楊翠花也就是殺了俺孩子他娘,俺將來絕不饒恕你。 
  咱四大爺賈文燦說,那俺就等著。 
  後來,咱四大爺賈文燦在國共三年內戰中,搖身一變成了保安團。國軍敗退後,咱四大爺鐵蛋和解放軍打起了游擊,成了要鎮壓的土匪。 
  當時,為了達到伏擊的效果,賈寨伏擊戰是在夜裡進行的。傍晚的時候,黑馬團白馬團和咱四大爺的抗日別動隊都悄悄地進入了位置。 
  然後,咱三大爺賈文清去給鬼子報信,說八路進村了。龜田當時不太相信。龜田在賈文清身邊轉了一圈,說你大大的錯了,共產黨的八路在北邊,新四軍在南邊,我們這裡國軍共軍都沒有。只有和皇軍作對的土匪,黑馬團白馬團的幹活。八路不可能到這裡。咱三大爺賈文清說,真的,俺不騙你,黑馬團白馬團現在已成了八路了。 
  「啊!」 
  龜田這下信了。黑馬團白馬團龜田不怕,打一槍跑一年,沒有組織的。如果黑馬團白馬團被八路收編了,那這一帶就不得安寧了。龜田當即派人去求援,臨走了還給咱三大爺一袋白面。 
  槍聲是從炮樓那裡傳來的。天黑後,炮樓裡便不斷向外放冷槍。第一槍就把咱四大爺鐵蛋的花狗打傷了。這一槍正打在花狗的後腿上,這就等於打傷了黑馬團白馬團的通信兵。 
  「奶奶的,打狗還要看主人呢!」 
  咱四大爺罵了一句。咱四大爺聽到花狗慘叫著往村裡跑,實在就憋不住了,站在松樹崗上用機槍給了炮樓一梭子。 
  為了節省子彈本來要等到三更以後才開打的。咱二大爺沒攔住咱四大爺,咱四大爺一開槍,咱大爺也抱著機槍打了一梭子,張萬喜也不示弱,也用機槍打了一梭子。弟兄們當然也就砰砰啪啪地打起來了。咱大爺、咱四大爺、張萬喜一人一梭子機槍子彈後,炮樓裡反而沒動靜了。龜田聽出來了,打炮樓的部隊至少有三挺不同型號的機槍。一挺是捷克造的歪把子,一挺是馬克芯,還有一挺聽著就更熟了,那是皇軍配備的機槍。龜田知道這下完了,這不僅僅是黑馬團白馬團,說不定還來了八路的主力。 
  三挺機槍一起掃射,像颳風似的。龜田命令大家不要還擊,節約子彈。只要八路不向炮樓沖就不許開槍,要放近了打,等待援兵。 
  本來三挺機槍至少分兩挺去打援的。咱二大爺說,打響後另兩挺機槍再去伏擊地點也不遲,先打一陣,讓龜田感受一下火力,這樣龜田就不敢出炮樓突圍了。 
  黑馬團白馬團和抗日別動隊的弟兄打了一陣見鬼子沒動靜,覺得沒意思自己也就停下了。然後,咱大爺、咱二大爺還有咱四大爺的抗日別動隊帶著兩挺機槍去了埋伏地點,圍炮樓的人讓張萬喜管。咱二大爺臨走時對張萬喜說,炮樓裡不開槍,咱也不開槍。他開槍咱就還擊,他出來了咱就狠狠地打。反正只要鬼子沒出來你就勝利了。   
  四十一 咱二大爺們端炮樓(2)   
  結果,在那邊伏擊戰打得正激烈的時候,鬼子端著刺刀衝出了炮樓。鬼子沒開槍,張萬喜也沒開槍。有人開槍了,還被張萬喜罵了一頓。說要執行賈文柏的命令,鬼子不開槍咱也不開槍,節約子彈。張萬喜只記住了咱二大爺的前一句話卻忘了後一句話。鬼子出來了就狠狠地打呀!等張萬喜用機槍打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龜田揮舞著指揮刀率領炮樓裡的鬼子和偽軍衝出了炮樓,順著公路去接應援兵。張萬喜帶人追著打,可也無濟於事了。龜田不顧一切地向伏擊點撲去。 
  咱二大爺他們見大勢不好,又打了一陣,只有撤。這樣炮樓的鬼子和來援的鬼子會合了。咱二大爺他們撤得快,可是張萬喜他們又不知道咱二大爺他們撤了,還在追著龜田屁股打。當龜田回過頭來對付張萬喜時,張萬喜撤也來不及了。張萬喜的人開始潰敗。 
  當時,天已大亮,張萬喜帶領的幾十個人已經被打散了架,在晨曦中往村裡逃命。張寨人往張寨跑,賈寨的往賈寨跑。奇怪的是這些逃命者進了村就往自己家跑,好像爹娘老子可以救他。最後有的人就鑽進了自己家的床底下,鑽進了自己家的紅薯窖裡。毫無疑問,這種逃命的方式無疑是引狼入室。逃入賈寨的還好一點,進了村可以穿村而過,牽了馬往南就出村了。雖然跑進村難,因為炮樓裡還有留守的鬼子阻擊,可是,進去難卻出去容易。 
  相比來說,逃進張寨的就慘了,進村容易出村難。穿過村往南剛好被河擋住了去路。有的過了河,又被留守在炮樓裡的幾個鬼子用三八大蓋子點了名。那三八式步槍雖然一次只能壓三發子彈,可它最大的優點就是射程遠。鬼子趴在炮樓裡瞄準了剛鳧水過河在曠野中狂奔的人。「叭勾」一聲,就撂倒一個;「叭勾」一聲,又撂倒一個。張萬喜就是這樣被打死的。 
  黑馬團白馬團的這次戰鬥不但沒有完成預計的戰鬥目標,而且損失慘重。黑馬團白馬團的副團長張萬喜犧牲,另外還犧牲了十幾個弟兄。其中張寨有九個,賈寨有三個。最大的損失是張寨和賈寨的鄉親們都受到了連累,這使咱三大爺的「打鬼子不能連累鄉親們」的想法落了空。來增援的鬼子才不信賈寨和張寨是什麼良民村呢,一進村就開始燒房子。因為有人逃進了屋,並且在屋裡向外打槍,鬼子不往裡沖,把房子點了,看你還能往哪藏。 
  關鍵是黑馬團白馬團通過這次戰鬥後分裂了。圍炮樓的弟兄們怪打援兵的弟兄只管自己撤退,不管人家死活;而打援兵的弟兄怪圍炮樓的弟兄沒把炮樓圍好,讓龜田衝了出來,結果影響了整個計劃。由於咱二大爺、咱大爺、咱四大爺三兄弟都在打援兵的那一邊中,又都是賈寨的,而犧牲的張萬喜是張寨的,加上張寨死的人最多,燒的房子也比賈寨多。 
  張寨人就埋怨:賈寨人只管自己撤退,不管張寨人的死活。 
  賈寨人埋怨:張寨人圍不住炮樓讓龜田衝出來,影響了整個計劃。 
  後來,黑馬團白馬團裡就沒有張寨人了。張寨人認為參加黑馬團白馬團就是去送死,賈寨人在關鍵時候肯定出賣張寨人,因為賈寨和張寨修那橋時結下了怨。咱大爺後來也不讓張寨人參加了,認為張寨人是孬種,不能打仗。 
  雖然,在咱二大爺指揮下的賈寨伏擊戰遭受了損失,但是戰果也還是很可觀的。在伏擊戰中鬼子援兵被消滅了二十多人。在最初的戰鬥中,咱四大爺和咱大爺兄弟兩個,一個路東一個路西,一人抱了一挺機關鎗向鬼子衝去。打得鬼子哇哇亂叫,幾乎把鬼子打垮了。如果龜田不衝出炮樓接應,完成消滅鬼子援兵的計劃也就是時間問題。咱二大爺這個作戰計劃中途流產的原因除了戰術上張萬喜的圍困不力外,最重要的原因是黑馬團白馬團的戰鬥力太差,除咱大爺等少數人外,其他人根本沒有受過戰鬥訓練,是一群烏合之眾。不能有力地組織起來。咱二大爺把黑馬團白馬團當成正規八路用了,當然要失敗。還有,咱二大爺選的伏擊地點離炮樓太近也是一個原因。這使龜田衝出來就可以和援兵會合。 
  賈寨伏擊戰後,龜田加強了炮樓外圍的建設,在炮樓外拉了院牆,在院牆中還蓋了房子,想要在賈寨扎根的樣子。 
  賈寨伏擊戰的政治影響卻是空前的。因為,在那一帶從來沒有八路的活動。八路在北邊,在晉察冀根據地和冀魯豫根據地,新四軍在南邊的鄂豫皖根據地,國軍有一個游擊兵團在大別山、桐柏山、大洪山一帶,任鄂豫皖游擊總司令的是第十戰區司令長官李品仙。這樣在賈寨那一帶就成了中國軍隊的空白點,三不管地區。可那裡的土地肥沃,主產小麥,日本人派了很少的兵就完成了對那一帶的佔領。那裡成了日本鬼子的糧食供應基地。 
  在河南出現大災荒的時候,如果不是鬼子的洗劫,賈寨是不會到了餓死人的地步的。鬼子喪心病狂的徵糧完全是有戰略目的的。據史料記載:日軍在實施一號作戰時,每到一處都給災民發放所謂的「軍糧」。 
  這些軍糧是從哪裡來,是從淪陷區強行征來的。鬼子用從淪陷區搜刮來的糧食,再發給災區的老百姓。鬼子這樣做並不是出於什麼人道主義的考慮,而是為了達到收買人心的政治目的。鬼子的目的的確達到了。老百姓吃了鬼子的糧後主動為鬼子帶路,給鬼子支前,抬擔架,有的甚至加入隊伍,幫助日軍解除中國軍隊的武裝。幾個星期內大約有五萬名中國士兵被自己同胞繳了械。   
  四十一 咱二大爺們端炮樓(3)   
  據史料記載,日本鬼子的一號作戰在河南境內的戰鬥由岡村寧次大將指揮,歷時兩個多月,以傷亡約四千人的代價大致完成了預定的戰略目標。而中國軍隊損失慘重,捲入此次會戰的中國軍隊共四十三個師,約四十萬人,結果都遭到了沉重打擊。河南有三十多座城市遭到戰火洗劫。日軍不僅打通了平漢線,還佔領了河南境內的隴海線。由於中國方面的損失慘重,連《三屆三次國民參政會提案》上都說:「馴至騰笑世界,為八年抗戰中未有之大恥。」 
  據國民政府軍令部戰史會檔案《第一戰區三十三年春夏間中原會戰經過概要》記載:在會戰中,「所想不到之特殊現象,即豫西山地民眾到處截擊軍隊,無論槍支彈藥,在所必取,雖高射炮、無線電台等,亦均予截留。甚至圍擊我部隊,槍殺我官兵,亦時有所聞……其結果各部隊於轉進時,所受民眾之截擊之損失,殆較重於作戰之損失,言之殊為痛心……政治如此,更安所望於軍民配合之原則耶?」 
  在中原會戰後,在中華民國三屆三次參政會上有一個一百零三人的提案,叫《請申明軍令嚴懲失機將領以明責而利抗戰案》,此提案在國民政府軍令部戰史會檔案收藏,現在收藏在中國第二檔案館藏。在提案中說:「戰事方殷,各部隊領不到給養,向民間借苞谷等雜糧……並因此惹起人民反感使軍民亦無法合作。而倉庫陷敵時內尚存麵粉一百萬袋,第一戰區北面駐軍不過二十萬人,每人每月一袋計,足供五月之食,連同存麥足供二十餘萬部隊一年之用……」 
  如此腐敗的國民政府不垮都不可能。 
  賈寨伏擊戰一仗突然殺出了八路,這無論是對鬼子還是對國軍都震驚不小。在鬼子看來,雖然這支所謂的八路戰鬥力不怎麼樣,但裝備不差,加上採取了八路常用的圍點打援之戰術,這讓你不得不信的確是八路的幹活。如果真是八路的話,那麼日軍打通了平漢線,八路軍和新四軍也打通了平漢線。日軍覺得共產黨簡直是太可惡了,你走到哪,他就在哪出現。難道八路軍和新四軍在豫南會師了?這對日本鬼子來說是可怕的。 
  那一年是1944年春季,離日本投降還有一年多時間。   
  四十二 咱大爺之四(1)   
  賈寨伏擊戰後,鬼子加緊了對黑馬團白馬團的掃蕩。平常咱大爺只帶領黑馬團白馬團短槍隊活動,長槍隊的人各回各家,該幹啥幹啥。只有打大仗了才動用長槍隊和機關鎗。咱大爺認為兵不在多,而在精。特別是在平原地帶抗戰,隊伍大了目標大。短槍隊的人在賈寨伏擊戰後全都留了大鬍子。所以民間又稱他們鬍子隊。鬍子隊大都是賈寨的子弟兵,人人會使雙槍,百發百中。這和咱四大爺的抗日別動隊差不多了,平常只用短武器。 
  賈寨伏擊戰後,咱大爺曾問過咱二大爺:「八路咋沒消息了?」 
  咱二大爺是這樣解釋的。咱二大爺說:「鬼子打通了平漢線,八路的地下交通戰遭到了破壞,聯繫不上,所以現在大家只有各自為戰。」 
  咱大爺說:「那八路欠俺的軍餉咋辦?」 
  咱二大爺說:「先欠著,等聯繫上了再說。」 
  咱大爺知道八路還沒給自己委任狀呢,八路從來就沒有收編過,這軍餉肯定是要不回來的,沒有軍餉養不了那麼多的兵,所以咱大爺採取了以兵養兵的方式。雖然沒收編過,咱二大爺和姚抗戰堅持讓咱大爺打八路軍游擊隊的旗號。咱二大爺和姚抗戰算是游擊隊的人,卻不在游擊隊裡,各干自己的老本行,負責偵察。姚抗戰繼續當叫化子要飯,咱二大爺說書。咱大爺帶領他那個幾十號人只有打一些神出鬼沒的小仗。 
  據後人分析,咱大爺讓隊員留同樣的大鬍子有三種原因。一是隊員之間好認,好聯繫,無論走到哪個村,一見大鬍子就知道是自己人了;二是為了自保,因為鬼子一直在抓留有大鬍子的咱大爺,為了讓鬼子認不出哪一個是咱大爺,大家都是大鬍子,你龜田總不能鬍子眉毛一把抓吧;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龜田也留了大鬍子。成立鬍子隊就是以鬍子克鬍子,堅決殺龜田之決心。龜田的鬍子不是沒咱大爺的濃密嘛!當時,有不殺龜田,不剃鬍子之說。 
  後來咱二大爺說到咱大爺和鬍子隊時,曾這樣說。什麼原因都沒有,整天躲鬼子,哪有時間刮鬍子呀。後來鬍子隊和龜田干了好幾次仗。雙方各有勝負,也各有傷亡,不過兩個冤家對頭卻均未傷著皮毛,也沒真正碰面。兩人真正碰面是在日本鬼子投降後。 
  日本宣佈投降後,炮樓裡的鬼子是向當地的黑馬團白馬團投降的。 
  鬼子投降的消息就像風一樣一下就漫過了田野,人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都往炮樓上望。這時,賈寨人看到炮樓上不僅還飄揚著太陽旗,炮樓上站崗的鬼子還在站崗,刺刀比往常還要亮。村裡人就懷疑鬼子投降的真實性了。這時鬍子隊卻在光天化日下進村了,賈寨人望望炮樓又望望鬍子隊,弄不明白。 
  咱大爺讓咱三大爺賈文清去炮樓報信,並且帶去了由咱二大爺起草以八路軍黑馬團白馬團團長賈文錦之名要求龜田向其投降的最後通牒。咱三大爺去了不一會兒就回來了,說龜田同意向八路軍的黑馬團白馬團投降。龜田還帶話說,他想見見賈文錦到底長啥樣。龜田之所以向黑馬團白馬團投降,是因為黑馬團白馬團當時打的是八路軍的旗號。其實,當時咱四大爺賈文燦也給龜田帶過信,要求龜田向抗日別動隊投降。 
  咱四大爺的要求被龜田堅決拒絕了,說如果所謂的抗日別動隊來攻打炮樓,皇軍堅決自衛。咱大爺的黑馬團白馬團就不一樣了,龜田認為黑馬團白馬團是八路軍,八路軍是中國國民政府承認的正規軍。還有,向自己的老對手八路軍的黑馬團白馬團投降也是天經地義。 
  黑馬團白馬團去炮樓受降是在一天中午,這次黑馬團白馬團的短槍隊和長槍隊全部出動了。那天的天氣特別好,天高雲淡的。按事先談好的受降方式,在黑馬團白馬團開進炮樓前,炮樓上必須降下太陽旗掛起白旗,同時放下吊橋。所有的日本兵都在炮樓院子中集合好,排成長隊,偽軍站在日軍的身後,武器彈藥都擺在隊前。 
  在黑馬團白馬團進炮樓院子時,咱大娘正在炮樓裡給兒子天生餵飯。咱大娘也聽說黑馬團白馬團要來受降了。龜田曾給咱大娘談起過這事。他說,戰爭結束了,我要回日本了。他問咱大娘願不願意隨他回日本。咱大娘當時冷笑了一下,說,你以為你能活著回日本嗎?龜田望著咱大娘意味深長的表情,再沒吭聲。 
  黑馬團白馬團開進崗樓時引起了日本兵的騷動。特別是短槍隊穿的是便衣,腰裡別雙槍,臉上的大鬍子和槍把子上的紅綢子在陽光下光彩奪目。鬼子睜著大眼驚奇地望著這支奇怪的隊伍,覺得既新奇又神秘。這支神出鬼沒的隊伍幾年裡使自己吃了不少苦頭。可是,一直沒弄清他們的面目。今天能清清楚楚看一眼,也算是了卻一樁心願了。其實大部分的鬼子是帶著一種欣賞的目光去面對自己的老對手的,他們內心平靜,因為這種面對已沒有了危險性。偽軍們看到鬍子隊卻有一種幸災樂禍的感覺,好像一切和他們沒有關係。 
  龜田內心可一點也不平靜。他站在那裡驚惶不安地打量著鬍子隊的隊員們。他從那些從未見過面的和自己一樣留著大鬍子的人的眼睛深處,看到了一股寒氣,一種逼人的仇恨。從鬍子隊開進炮樓開始,龜田時刻感覺到了那仇恨的目光,使他覺得眉心涼森森的,像有一支黑洞洞的槍口抵在上面。龜田時不時不自覺地摸摸自己的眉心,開始後悔向這支所謂的八路軍投降了。龜田本來得到了上面的指示,撤出賈寨炮樓,到鎮上集中,然後開到縣城統一向中國軍隊投降。也許是好奇心作怪,龜田居然就接受了鬍子隊的受降。   
  四十二 咱大爺之四(2)   
  受降儀式發展到最後,成了中國傳統的復仇。 
  雖然鬍子隊裡有幾十號人,咱大爺一進崗樓便被咱大娘認出來了,咱大娘看到咱大爺向他的隊員使了一個眼色。鬍子隊一下就散開了,將日本兵不動聲色地包圍了。咱大娘看到鬍子隊的人都大張怒目,雙手插腰,腰裡的盒子槍大張著機頭。咱大爺一個人輕手輕腳地順著樓梯上了炮樓。這時,院子裡的受降儀式正準備開始,咱二大爺立在隊前,一副很威嚴的樣子。 
  咱大爺上了炮樓後,正碰到咱大娘坐在樓梯口喂天生吃飯。咱大爺望望咱大娘又望望天生,不由愣在那裡。咱大娘望著咱大爺的目光是熱烈的,同時還有一種期待。在咱大娘和咱大爺的目光相撞之時,咱大娘不由用手摟了下天生。可是,咱大娘看到咱大爺的目光只在她臉上彈了一下,便飄散如陽光下的灰塵了。 
  咱大爺在不遠處的一個槍眼處停了下來。咱大爺停下後還左右瞭望一會兒,像是做賊。他那左右打量的目光從咱大娘娘倆頭頂一掃而過,就像手電光掃過,根本沒把咱大娘娘倆放在眼裡。咱大爺拔出了槍,同時側身向樓下院子裡張望。這時,院子裡的受降儀式正在進行,龜田手握指揮刀,恭恭敬敬地正遞向咱二大爺,後腦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咱大爺舉起了槍。咱大娘望著眼前的一幕,心裡一陣緊張,不由張大了嘴。咱大娘的目光在咱大爺的槍口和龜田的後腦勺之間拉起了一條明亮的細線。咱大娘能清楚地看到那條細線在陽光下閃亮著,如長長的蜘蛛絲線。咱大娘無法忍受那短暫的寂靜,她覺得喘不過氣來,覺得那絲線「崩」的一聲崩斷了。咱大娘不由「啊」地叫了一聲。 
  咱大娘被自己莫名其妙的叫聲弄得嚇了一跳。她連忙用手去捂自己的嘴。真正被咱大娘的叫聲嚇了一跳的是咱大爺。咱大爺的手一哆嗦,幾乎在咱大娘的叫聲中,「砰」的一聲,槍響了。子彈劃著呼哨從咱二大爺的耳邊飛過。當時,咱二大爺正莊嚴地接過龜田手中的指揮刀。樓上女人的叫聲和槍聲,使咱二大爺不由一縮脖子。當子彈從咱二大爺耳邊掠過時,他對自己一瞬間的縮頭縮腦極為不滿。咱二大爺非常惱火,他覺得那受降時的嚴肅氣氛被徹底破壞了。 
  咱二大爺再看龜田,他發現龜田的鬢角像插了一朵花,那花越開越大,瞬間凋謝便零亂得分不清花瓣,只是一片血光。龜田回頭張望,想知道誰在打槍。這時,他看到了咱大爺的大鬍子,看到了咱大爺手中還在冒藍煙的槍。這時,龜田才感到耳邊發熱,用手一摸便見到了血。龜田勃然大怒,他習慣性地在腰裡摸了一下,卻什麼也沒摸到。在槍聲中鬼子兵亂了。站在四周的鬍子隊大聲喝道: 
  「不許動!」 
  龜田這才醒悟過來,原來自己已經投降了,在這之前他幾乎沒意識到自己的確已經繳械投降了。龜田向自己零亂的隊伍揮了下手,他的隊伍便安靜了下來。龜田揮起的手沒有落下,順便摀住了自己的耳朵。一陣灼燙般的疼痛,龜田不由輕輕地罵了句:「八格牙路」。捂著耳朵的龜田向炮樓上的咱大爺投去了輕視的目光,目光中還伴隨著微笑。龜田的微笑分明是中國製造的紅纓槍,槍頭上抹滿了傳統的毒藥,意思是說: 
  「背後打黑槍算什麼好漢!」 
  龜田這種還擊的方法真正擊中了咱大爺的要害,這使咱大爺無力也無心再打一槍。咱大爺憤怒地望了望龜田,一步步地走下了崗樓。咱大爺下炮樓的腳步聲十分有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咱大爺的腳步聲上了。咱大爺有一雙大頭牛皮鞋,那是雙真正的軍用皮鞋,是當年國軍發的。咱大爺的大皮鞋有些威風地踏著木樓梯,咚、咚、咚地下來了。 
  咱大爺在人們的注視下走出炮樓,走向龜田。咱二大爺也許意識到了咱大爺要幹什麼,用手攔了一下,可咱二大爺被咱大爺輕輕一撥,便撥到了一邊。咱大爺走到龜田面前說:「你投降了!」 
  龜田說:「我的,受天皇之命。」 
  咱大爺說:「也就是說,你本人還不承認投降。」咱大爺說著望了一下咱二大爺。咱大爺說,「我們也是來奉命受降的,我本人也不認為你此刻是我手下敗將。既然這樣我們必須分出勝負。好了,國事已完,咱們該了結家事了。」 
  龜田說:「我的,不懂你的意思。」 
  咱大爺說:「你應當懂,你不是中國通嗎?」 
  龜田望望咱大爺說:「你的意思我的明白了,我們私下有仇恨?」 
  咱大爺說:「對!你知道在中國有句俗話,叫『殺父之仇,奪妻之恨!』無論等到多長時間都要報仇雪恨的,這叫『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龜田說:「我好像沒殺過老人和婦女!」 
  咱大爺說:「可是,你比殺了她更可恨。你奪走了我的妻子!」咱大爺說這句話時聲音突然提高了,咱大爺勃然大怒。龜田在咱大爺的怒火中不由偷眼望了一下炮樓上的咱大娘。於是,龜田低下了頭,龜田說:「我的,徹底懂了!」 
  咱大爺說:「你懂了就好,好吧,跟我來吧!」 
  龜田跟著咱大爺走出了隊列,來到了院子當中那塊開闊地。咱大爺便從西牆根走到東牆根,跨出了一百步。咱大爺在離龜田一百步之遙停了下來。咱大爺停下來後從腰裡拔出了雙槍。   
  四十二 咱大爺之四(3)   
  這時,咱二大爺大聲喊道:「賈文錦,你要幹什麼,他已放下了武器,你這樣做是違犯八路紀律的。」 
  咱大爺說:「國事已了,該俺的家事了。誰也管不了。」咱大爺說著把兩把槍的子彈都下了下來,每一把槍膛裡只裝了一粒子彈。咱大爺把槍遠遠地遞向龜田,龜田習慣地向翻譯官示意了一下。翻譯官張萬銀走到了咱大爺面前,從咱大爺手中接過槍又走到龜田面前,然後把槍遞給了龜田。龜田和咱大爺的距離有百步之遙,兩人提著槍面對而望。 
  這時,咱大爺的手下大黑跑了出來。大黑看看咱大爺又看看龜田,舉起了手。大黑喊:「預備……」 
  人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打!」 
  大黑的話音未落,人們只聽到「砰!」一聲槍響。 
  槍聲短促而又沉悶。人們看到龜田舉槍的手臂平伸著,平伸著的手臂漸漸抬高,身子漸漸傾斜,仰面朝後倒去。人們發現在龜田的眉心處冒出了一顆蠶豆大的紅點,就像少女額頭上點的硃砂。「砰——」又是一聲槍響。龜田在倒下的一瞬間,扣動了扳機。那槍聲悠長而清脆,在天空中拖著長長的尾巴。龜田隨著槍聲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這時,人們將目光轉向咱大爺。咱大爺手裡提著槍,誰也沒注意咱大爺是何時舉起的槍。咱大爺站在那裡望著龜田倒下,哈哈笑了兩聲身體突然委頓了下來。人們看到咱大爺用手捂著肚子,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日你娘,這是啥槍法,打人肚皮。」 
  咱大爺太苛求自己了,他一定要正中龜田的眉心。由於這種苛求,使龜田有了開槍的時間。在子彈擊中龜田眉心的一瞬間,龜田的槍也響了,子彈擊中了咱大爺的肚子。大家連忙圍了過來。咱二大爺抱住了咱大爺,大黑看到咱大爺的肚子血流不止。 
  這時,咱大娘大喊了一聲:「賈文錦!」拉著天生撲了上來。「賈文錦,你不能扔下俺娘倆不管。你殺了龜田報了仇,雪了恨,你不能扔下俺娘倆不管!」 
  咱大爺望望咱大娘,把臉扭到了一邊。咱大爺說:「俺是死是活和你沒啥關係。」 
  「賈文錦,你睜開眼睛看看,這是恁的兒呀!你嫌俺髒,給你丟人,你不要俺,你不能不要你的親生兒吧!嗚嗚——」咱大娘開始哭。 
  咱大爺在咱大娘的哭聲中皺了皺眉頭,搖搖頭恨恨地說:「俺沒有女人,也沒有兒……」咱大爺說完就昏了過去。 
  咱大娘見咱大爺這樣說,便站起身來長長地吁了口氣。咱大娘自言自語地說:「好,你沒有女人也沒有兒,這是俺的兒,俺要把他養大。」咱大娘說著牽了天生走進了炮樓。咱大娘走進炮樓拿起了那油燈,將所有的油倒在被子上,然後用一根火柴將被子點燃。 
  鬼子見龜田隊長被打死了,見炮樓又被點了,一下就亂了。大黑以為咱大爺死了,急了眼,端起機槍向已投降的鬼子掃去。鬼子連忙撲向擺在一旁的槍,可那些槍裡都沒有子彈。大家見鬼子又拿起了武器,一起向鬼子開了火。偽軍這時卻抱著頭趴在地上,喊:「別開槍,我們是中國人,我們是中國人。」一眨眼的工夫,院裡的鬼子完全被消滅了,其中包括翻譯官張萬銀。 
  趴在地上的偽軍卻沒事,只有幾個受了點輕傷。大家停止了射擊,望著倒在地下的鬼子發愣。 
  這時,人們看到咱大娘一手挎著包袱,一手拉著天生又出現在炮樓的樓梯口。咱大娘望著院子裡倒下的鬼子,說:「愣啥愣,還不弄到炮樓裡燒了。」 
  咱二大爺一聽有理,連忙對大家說:「快!」大家這才慌著去拖死人。偽軍們蹲在那裡發愣。姚抗戰揮了揮手對偽軍說:「你們還愣著幹啥,還不快幫忙。等著挨槍子是吧。」嚇傻了的偽軍如夢初醒,連忙去拖鬼子的屍體。 
  這時,咱大娘突然說:「大黑,去讓村裡人用八抬大轎來接俺!」 
  大黑答應著轉身便出了炮樓,出了炮樓便一陣風似的往賈寨奔去。咱二大爺見大黑走了,連忙讓人把咱大爺弄上大車,送咱大爺去鎮上治傷。   
  四十三 村裡人之九(1)   
  大黑奔跑在田野上,不時回頭張望。大黑見炮樓的濃煙像參天大樹直衝雲霄。那煙在無風的晴空下,四里八鄉都能看到,格外醒目。大黑奔回賈寨之時,村裡人正在吃午飯。村裡人見大黑滿頭是汗地跑來,盒子槍還提在手裡,槍把上的紅綢子弄得灰呼呼的。大黑見了村裡人,停住了奔跑,站在路壩上大喘粗氣地喊: 
  「鬼子報銷了!炮樓被燒了!龜孫被賈文錦打死了!」 
  大黑開始沒說咱大爺也受傷了。大黑覺得現在給村裡人說這事有些張不開口。村裡人噢的一聲暢叫,有孩子便滿村跑著高喊:「鬼子報銷了!鬼子報銷了!龜孫被賈文錦打死了!」孩子的聲音尖細而脆亮,激動得連沉靜的樹梢也隨之搖動,刮起了一陣歡樂的旋風。幾乎在一瞬間,賈寨的大人孩子都聚集在了村口,聽大黑講述關於打死龜田的經過。 
  大黑說:「賈文錦也中槍了。」 
  村裡人一下就啞了。村裡人張著嘴,空口白牙地對著大黑。像是在說,日你娘大黑,你空口白牙的不要亂說,賈文錦咋會中槍呢。他打過多少回仗,雖說子彈不長眼,可是見了賈文錦卻要繞著走。這時,咱四大爺賈文燦的花狗卻一瘸一拐地跑了回來,花狗見了咱三大爺賈文清汪汪叫了兩聲,咬住了咱三大爺的褲腿向村外拉。 
  咱三大爺望望大黑說:「俺哥真中槍了?」大黑說,賈文錦和龜田對槍,賈文錦一槍正中龜田眉心,可龜田在臨倒下時扣動了扳機,子彈打在賈文錦肚子上。咱三大爺賈文清歎了口氣說:「這都是命。」咱三大爺說著轉身進了院,然後村裡人見咱三大爺在那裡摘門板。大家連忙過去幫忙,七手八腳地把門摘了。咱三大爺背著門板,手裡拿了繩子,村裡有人懷裡抱著磨棍向炮樓走去。人們在後面跟了一長串。 
  這時村裡人見從炮樓裡出來一輛大車。大黑說:「你們不用去,賈文錦已經讓人送鎮上治傷了,不礙事的。賈文錦身體好,能扛住。」 
  村裡人聽大黑這樣說,又恢復了笑容。人們興高彩烈地罵大黑,光說中槍了,不說嚴不嚴重,嚇人。村裡人望著遠去的大車,把心放了下去。這時,大黑又說出了一句讓村裡人不太願聽的話。大黑說: 
  「玉仙讓人去接她。」 
  村裡人一下靜了下來。人們望望那還在燃燒的炮樓,裝著沒聽到,把話引向別處。說:燒得好,早晚要燒,賈文清早就給炮樓選好了位置,那是死穴。在炮樓裡住的日本鬼子一個也跑不了。 
  燃燒的炮樓飄散出一種嗆人的氣息。有人問這是啥味嘛,像燒焦的豬毛味。大黑說,那是燒鬼子的味。 
  村裡人正議論著炮樓的煙味。 
  大黑又說:「炮樓是玉仙點的。」 
  有人憂慮地問:「她把炮樓點了,她將來住哪兒?」 
  大黑說:「當然回賈寨住呀!」 
  「哪裡是她家?她不是嫁給了龜田了嘛,她已不是咱賈寨的人了,她為啥要到賈寨住?」 
  「那女人願回哪兒回哪兒,就是不能回咱賈寨。咱賈寨沒她那個人了。讓她回張寨娘家嘛!」 
  接著,村裡人便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這女人的確不能再回咱賈寨,賈文錦早就把她休了。這女人若再回到咱賈寨,將來東西莊的人必笑咱,說賈寨的媳婦送給日本鬼子弄了,這讓咱賈寨人臉往哪兒擱。 
  「是這個理。讓一個不乾淨的女人進村,會玷污咱賈寨的風水的,將來要倒八輩子霉。那才叫晦氣呢!」 
  賈興朝沉吟不語,用手一個勁地捋他顯得十分稀少的鬍鬚。不讓那女人再回到賈寨是他和村裡幾個主事的早已商定下的,他先不表態,就是想聽聽村裡人的反映,沒想村裡人和他的想法是那麼一致。賈興朝笑了正想表態說點什麼,大黑卻冒出一句,說: 
  「村裡人不是和人家有約法三章嗎?」 
  「別提那約法三章!」賈興朝打斷大黑的話說。賈興朝不知從哪來的氣,也不知是對大黑還是對那女人。「那算啥約法三章,是那女人逼著村裡人答應的。此一時彼一時,當年只是權宜之計,誰把那事當真了!」 
  大黑一聽爹這樣說,便不敢再回嘴。只說:「這事不關俺的事,俺只是回來傳個口信,去不去由你們,俺走了!」 
  大黑說著轉身便走。賈興朝便喊:「大黑,你乾脆去張寨一趟,通知她娘家去炮樓裡接人吧!」 
  大黑走幾步,又回頭說:「俺不去,要去你去。俺又不是賈寨的通訊員,俺還有公事呢。」 
  賈興朝望著大黑的背影說:「這孩子翅膀硬了,連爹的話也不聽了。你不去自會有人去。」賈興朝接著便轉向咱三大爺賈文清說,「還是由你跑一趟吧!這事雖是村裡的事,也摻雜著你們的家事,你去張寨好說些。」 
  咱三大爺低下頭,一百個一萬個不樂意的樣子,可又不好說不去,只是硬著頭皮走一趟。咱三大爺走時的表情極為沮喪。村裡人目送著咱三大爺離開村莊,在秋後的田野裡,身影越來越小。 
  從賈寨到張寨不遠,三里地。 
  咱三大爺磨磨蹭蹭地走著,可不多會兒還是到了張寨村口。咱三大爺便向村裡望去。他發現村裡極為冷清,幾隻雞正在紅窖窯上玩耍,公雞正咯咯叫著和母雞開玩笑,有豬吃飽了撐的,哼哼哧哧地在村口散步,悠閒自得的樣子。這時,咱三大爺突然聽到女人激昂地喚狗之聲。   
  四十三 村裡人之九(2)   
  吆——吆——吆—— 
  咱三大爺順著聲音望去,見一女人正雙手捧起孩子的屁股拉屎。孩子拉了,女人便喚狗來吃。有走狗聽到喚聲,懶得理踩,照樣往遠處走著。咱三大爺望望那懶洋洋的狗,試探著往村子裡走。咱三大爺邊走邊伸長脖子,如像偷吃糧食的公雞,不知是怕人還是怕狗。咱三大爺來到咱大娘玉仙娘家門口,豎著耳朵聽。咱三大爺便聽到灶屋裡的刷鍋之聲。咱三大爺進了院喊:「俺大娘在家嗎?」 
  隨著喊聲,從灶屋裡走出了玉仙娘。玉仙娘比幾年前顯老多了,她一邊在圍裙上擦著濕手,一邊打量著咱三大爺。半天才認出來。玉仙娘認出了咱三大爺後,臉便自然而然地拉了下去。「哎喲,我還以為誰呢!今天刮哪邊的風呀!」 
  說著,解了圍裙在身上一個勁地抽打灰塵,也不讓坐。咱三大爺有些尷尬地立在那裡,臉上極累地擠出笑。「也沒啥事,就是很久沒來看大娘了,來看看,嘿嘿……」玉仙娘說:「有啥好看的,吃得下睡得著,死不了!」 
  咱三大爺又嘿嘿乾笑幾聲,說:「是這樣的……這個……」咱三大爺不知如何開口。他清了清嗓子又說,「現如今不是鬼子投降了嘛!那龜田也被槍崩了。玉仙還在炮樓裡呢!我是來言語一聲,讓家裡人去接她一下!」 
  「咋?!」 
  咱三大爺的話音未落,玉仙娘便大喝一聲:「你說啥?讓俺去接玉仙!我看你是牛嘴裡吐不出象牙來!」說著便喊玉仙的小弟,「快去喊你叔叔你大爺他們,咱今天可要和賈寨人評評理。」玉仙娘的嗓門之大哪裡需要玉仙小弟去喊村裡人。玉仙小弟剛出院門,張寨的人已聞訊趕來。一會兒便將院子擠得水洩不通。人們圍住咱三大爺,個個義憤填膺。自然,嗓門最大的是玉仙娘。她指著咱三大爺的鼻子罵道: 
  「賈寨人欺人太甚!俺把閨女嫁給賈寨,你們卻把她送給了日本鬼子。這是人幹的事嗎?日本鬼子在時俺不敢吭聲,現在日本鬼子投降了,咱們新賬老賬一起算。」玉仙娘說著便現了哭腔。 
  咱三大爺說:「這也不是俺賈寨情願的呀!俺不送行嗎?日本鬼子啥事幹不出來,那南李營的下場等著呢!」玉仙娘哭著說:「你放屁!你賈寨人怕死,就該把俺閨女往火坑裡推呀!你們是人,俺閨女就不是人呀!嗚嗚……」 
  這時,張寨人開始紛紛叫罵:「娘那屄,賈寨人為了討好日本鬼子連自己的媳婦都往炮樓裡送,這哪是人辦的事。一村的漢奸。以往是日本鬼子的天下,俺張寨人怕你賈寨人,你有日本鬼子撐腰。如今你賈寨人可要給俺張寨人說清楚!」 
  咱三大爺臉色蒼白,在人圈裡不住地拱手作揖,口乾舌燥地向張寨人解釋。可是,他聲音早已淹沒在人們憤怒的聲討中。有男人大聲吆喝道:「別和他講恁多,讓他滾蛋。玉仙我們是不接的。張寨人也絕不讓玉仙進村。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是死是活都是賈寨的人!」 
  「滾!滾!」 
  被激怒的張寨人將咱三大爺趕出了大門。咱三大爺被轟出大門時,身後不斷有人呸呸地吐口水。咱三大爺像一隻夾緊了尾巴的喪家之犬,在張寨人的臭罵聲中逃之夭夭。 
  咱大娘玉仙在冒著煙的炮樓裡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也沒見賈寨一個人來。咱大娘的心隨著落日也漸漸地暗淡下來。咱大娘目送著偽軍被遣散,目送著咱大爺賈文錦被大車拉走,目送著黑馬團白馬團撤走,可是她最終也沒等來賈寨人,連回去喊人的大黑也再沒露面。咱大娘的心沉了下去,沉入無底的深淵。最後,咱大娘決定自己回去。 
  咱大娘帶著天生走在路上。此時的地平線寥落空濛,大平原遼闊無邊。在剛剛收穫過的原野上,咱大娘牽著兒子走向村莊。兩個人顯得渺小而又可憐,咱大娘牽著天生來到老橋頭,已是夕陽西下了。老橋頭空無一人。老橋沉寂著。橋頭厚磚上長滿青苔。河水在風中起浪,水邊的浪花飄浮著白沫。河中的菱角花,殘了,卻還浮在水面上。岸邊蒿草在夕照中搖曳,遠處田野上秋風蕭瑟。 
  咱大娘立在橋頭,靜著。夕陽的餘輝將一高一低的兩個人影越拉越長……「咚」的一聲,獨坐在草叢中的青蛙,望望天,鼓嘴叫過,扎進水裡。天生望著水中的青蛙問娘:「青蛙都回家了,咱咋還不回家?」娘定著不語,臉色蒼白,兩行清淚滾落下來。兒見娘哭,兒亦哭,搖著娘的手喊: 
  「娘不哭,娘不哭!」 
  娘耳聽村莊裡的雞鳴狗吠,人喊馬叫,咬了咬牙,拉著兒向村裡走去。咱大娘來到賈寨村口,天已黃昏,路壩子上卻聚了不少人。村裡人望著走來的咱大娘,面無表情,目光冷漠。咱大娘停下腳步,含淚的目光如游絲撒了一地,在人們臉上無處著落。她望著鄉親們,顫聲說:「不認識俺了,俺是玉仙。」 
  人們沉默不語。 
  咱大娘又說:「俺是賈寨的媳婦!」 
  有人就搭了腔。「哦,是玉仙呀!俺還當誰呢,不是嫁給日本鬼子了嘛,咋又回到俺賈寨了!」人群中有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 
  咱大娘道:「看你說的,俺是賈寨人,不回賈寨回哪兒!」咱大娘說著話,她無法辨認出說話者,天已黑,所有人的面孔都混雜在一起,被夜幕蒙上一層冰冷的寒光。   
  四十三 村裡人之九(3)   
  「誰說你是賈寨人,賈文錦不是已把你休了嗎?你已和俺賈寨無干了,你該回張寨娘家。」人群中又有人搭話。 
  咱大娘說:「你咋能說出這話?嫁給日本人又不是俺情願的,是賈寨人求俺逼俺去的。俺人去了,可心沒去。賈文錦不要俺了,可他總要他的骨肉。」咱大娘說著,把兒子推了上去。「這是賈文錦的種!」娘伏下身子對兒說:「天生,快喊爺、喊奶奶、喊大爺、喊大娘、喊嬸子、喊叔。你不是天天想回老家嘛!今天咱總算回來了。」 
  天生張了張嘴,想喊,可面對一團漆黑的看不清面目的人影,沒法喊,就嗚嗚地哭了。咱大娘在兒的屁股上打了一下,責備道:「讓你喊你就喊,你哭啥呢!快喊呀,你還回不回家了。」天生在娘的責備下哭聲更大。娘便氣著又打。打著自己也嗚嗚地哭起來。村裡人見娘倆哭,也不勸,小聲議論著。 
  「這是賈文錦的種?俺不信。這是欺咱賈寨人老實,弄一個野種回來糊弄人呢,明擺著是龜孫的種嘛!」 
  「就是。」 
  咱大娘聽到村裡人的議論,便停住哭,說:「他是賈文錦的種。那天俺回門,賈文錦把俺……這事賈寨人誰不知?」人群中又有女人嘀咕:「哪有恁巧的事,和龜孫睡了恁久都沒懷上,那天回來一下就種上了,還是個兒。就她有本事,俺到賈寨幾十年了,生了五個閨女,也沒見生出兒,就那一下就生出個兒了?俺不信,俺一百個不信一萬個不信。」 
  有男人聽著女人議論生男生女便不耐煩,說:「莫管他是誰的種,是男是女,反正不能進咱村。」咱大娘望著夜色朦朧中的村裡人,望著望著便張嘴笑了。先是輕笑,後是冷笑,接著便是哈哈大笑起來。笑著淚水飛濺,笑得滿臉煞氣。笑著笑著便發出了一聲豪罵: 
  「我日你賈寨人的祖宗八輩!」 
  罵過了,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賈寨人被罵得目瞪口呆,還沒回過味來,見咱大娘倒在地上,便一陣驚呼。天生大哭著喚娘。有人喊道:「快,掐她人中。」村裡人一陣忙亂,掐人中去救。咱大娘被救醒後長長地吁了口氣。她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癡呆著,望望蹲在周圍的村裡人,說:「咦!大家咋還跪著,快起來!快起來!俺受不起。為了咱賈寨不遭南李營的大難,俺去,俺去還不行嘛!俺啥也不帶,只帶那盞燈。洞房之夜打翻燈,讓那龜孫從此日子如噩夢。哈哈……賈興朝對俺說過,俺去了還不能死,要是死了龜田還問村裡要花姑娘那可咋辦?俺去,俺去,俺去就像狗一樣活著。」 
  村裡人聽咱大娘說話顛三倒四的,便知她人醒了,腦子還沒清楚。有人便說,先把她弄回村吧,在賈文錦的老屋裡住下,這樣在外頭會出人命的。這時,咱三大爺賈文清剛好從張寨回來,連忙把咱大娘扶了起來,說:「不去了,不去了!你放心,不讓你去了,咱回家。」 
  咱大娘說:「不去咋行,咱賈寨幾百口人不是要遭殃呀!南李營那死人慘呀!掉在樹上被風刮著,打轉。俺去,死活用俺一人換咱全村平安。俺去,俺去了賈寨可要依俺三件事,約法三章:第一,俺將來死了,賈寨要為俺立貞節牌坊;第二,俺將來死後,要埋進賈家的祖墳;第三,龜田挨了槍子,賈寨人要接俺回來,用八抬大轎。若依這三件,俺就去……」 
  村裡人跟在咱大娘身後進了村,聽到她顛三倒四地念叨。後來聽到了那約法三章,只覺得臉上發燒,心口發悶,都裝啞巴不說話,一個個偷偷往家裡溜。咱三大爺把咱大娘弄回咱大爺的老屋,安頓住下了。   
  四十四 咱大爺之五(1)   
  咱大爺的傷說重不重說輕也不輕,子彈打進了胯窩。郎中說再偏一點就會擊穿腸子,那俺就沒本事救了。子彈打進了胯窩,命是保住了,但是子彈卻取不出來。咱二大爺說先把傷口治好,只要聯繫上了部隊,一切都好了,部隊上有外科醫生就可以做手術。 
  黑馬團白馬團解決了賈寨炮樓後,賈寨人想讓黑馬團白馬團的弟兄回賈寨一趟。咱二大爺對咱大爺說,鬼子投降了,賈寨要好好慶賀、慶賀。我和老三操辦,咱要唱三天大戲! 
  咱大爺說,可惜我回不去。咱二大爺說,你就安心在這養傷吧。咱大爺說,鬼子投降了,慶賀都是小事,弟兄們的前途要緊。咱二大爺說,你放心,俺已派姚抗戰去和八路聯繫了,不久就會有信。咱大爺說,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黑馬團白馬團要回賈寨了,賈寨人很激動,說是抗日英雄要回來了。特別是家裡人有參加黑馬團白馬團的,更是張燈結綵,像過年一樣。天不明,賈寨人就開始忙碌起來。殺豬宰羊,攆狗追雞的,整個村子沉浸在一種亢奮狀態之中。 
  村裡的孩子揉著睡意矇矓的眼睛,挺著肚子對著早晨的日頭撒尿時,發現一夜之間就要過年了。村口不知啥時已搭起了戲檯子,唱戲的紅男綠女正忙著搬著傢伙。孩子們便歡呼著喊:「唱戲了!唱戲了!唱大戲了!」 
  隨著孩子們的喊聲,戲台邊的鑼鼓傢伙「咚咚咚」地敲響了。這不是開戲的鑼鼓聲,這是拉場子的鑼鼓。那鑼鼓聲敲得熱烈而又鏗鏘有力,傳遍四面八方。東西莊的聽說賈寨要唱大戲,成群接隊地往賈寨湧。在那秋後的田野裡,人們扶老攜幼,呼兒喚女的。男人們脖子上騎著孩子,雙手抓緊孩子的腳,十分攢勁地邁開大步,「登、登、登」的腳步聲把大地都震動了。婦人們頭上繫著紅的或者綠的頭巾,手裡搬了小板凳,在男人屁股後頭窮追不捨。隨著那胳膊的擺動,時不時用衣袖子擦一下被秋風吹出來的清鼻涕。 
  不到半晌午,村前戲台前熱熱鬧鬧地聚滿了四鄉八村看戲之人,鑼鼓高一陣緊似一陣的。村後豬的嚎叫之聲也一聲高過一聲,刺激著人們的神經,讓人歡天喜地笑個不停。 
  本村的孩子見戲還不開場便往村裡的殺豬場上圍。那殺豬場上幾個大勞力正奮力將豬按在地下,一尺多長的殺豬刀一閃便捅進豬的脖子。女人們連忙將早已準備好的盆對著刀口,見那豬血歡暢地噴進盆子裡,便興奮地用根棍子攪著喊: 
  「用勁呀!用勁!血流乾了肉才白。」 
  男人便笑著罵:「你不流血肉還不是一樣白。」 
  女人便揚起棍子把豬血往男人臉上撒,嘻嘻笑著罵。「俺再白也沒有你娘白。」 
  不一會兒,褪了毛的豬便白生生赤赤條條地掛了起來。大人們摘下豬尿泡遞給孩子,說:「拿去吹。」孩子們從大人手裡奪過豬尿泡,鼓足勁地吹,吹得如白球一般。孩子們牽了那白氣球顫悠地在村子裡走,咱四大爺的花狗便屁顛屁顛地瘸著腿在後頭跟。孩子將玩厭的豬尿泡丟給狗,狗便十分感激地一口咬住以為是塊肥肉,結果「彭」的一聲,豬尿泡爆了,狗咬豬尿泡空歡喜,狗便憤怒無比,汪汪叫兩聲,極沮喪地又往殺豬場奔去。 
  整個上午便在這種繁忙而又雜亂之中過去了。 
  村裡的忙亂驚動了咱大娘。從來不出院門的咱大娘一時心血來潮,突然走出了院門。村裡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人們無法相信在自己的村子裡還有一位活鮮鮮的女人。當她牽著兒子身著紅旗袍再次出現在賈寨人面前時,那鮮艷的紅色將男人的眼睛燒紅了,將女人的目光灼疼了。咦,這個女人咋還穿旗袍,咋又穿旗袍? 
  村裡人說這女人腦子有些不正常了。又有人說,誰知道,一陣明白,一陣糊塗。村裡人望著咱大娘和孩子往村外走。咱大娘遇到村裡人也不理,一邊走一邊對兒子天生說話。 
  「走,咱到那橋頭等你爹!」 
  天生問:「等哪個爹?」 
  咱大娘說:「你只有一個爹。」 
  天生說:「俺爹不是被大鬍子打死了嗎?」 
  「你說啥?」咱大娘劈頭給天生一巴掌,「誰說你爹被大鬍子打死了,你爹就是那個大鬍子。」 
  天生說:「不對,俺爹是皇軍。」 
  咱大娘一腳把天生踢倒在地上。天生哇的一聲哭了。天生哭著還強嘴,說:「俺爹就是皇軍嘛,俺在炮樓裡天天喊,你咋不打俺。」 
  咱大娘把兒子抱起來,說:「看,你和你親爹一個性格,就是強。那皇軍龜田不是你親爹,那打死皇軍的大鬍子才是你親爹。咱是被那皇軍龜田搶到炮樓裡的。你現在還不懂事,你將來長大了就懂了。」 
  天生說:「那皇軍就是俺親爹,還給俺好吃的。」 
  咱大娘說:「你再強,俺不要你了。」 
  天生便鼓著嘴不說話了,可是心裡卻不服。村裡人聽到兩個人說話,就說:「你聽聽,這真是認賊作父。」 
  「啥認賊作父,那孩子就是龜孫的。玉仙這樣說還不是想訛上咱賈寨,訛上賈文錦。你說那孩子誰能說清是誰的種。」 
  「她去等賈文錦,你瞧賈文錦會認她?」 
  「不是早把她休了嘛!」 
  「等也白等,聽說賈文錦在養傷,這次回不來。」   
  四十四 咱大爺之五(2)   
  咱大娘牽著天生向橋頭走,邊走邊說:「你爹是大鬍子,腰裡別著盒子槍,騎著高頭大馬。」天生不吭聲。 
  咱大娘牽著兒子走出村外,來到老橋旁,迎風站著。秋風吹來,吹散了咱大娘的頭髮,那散發飄蕩著如細柳,顯得女人很生動。咱大娘就是想使自己生動起來,能生動得讓賈文錦認下自己,就是不認自己,認下孩子也好。咱大娘進入一種無邊無際的遐想。 
  這時,遠方走來了一群人。她舉手在額上想看清楚來人。可是,等那群人走到身邊,咱大娘愣了,大家都留著大鬍子。咱大娘覺得好像都認識,又好像都不認識,好像在哪見過,好像又從來沒見過。來的那群人早已認出了咱大娘。走在前頭的是大黑,大黑身後是二黑、春柱、金聲、萬斗、秋收等一些黑馬團白馬團的人。 
  咱大娘嫁到賈寨沒多久就送給了龜田,村裡人根本還沒認全,加上大家都留著大鬍子,咱大娘當然認不出他們。咱大娘雖然不認識他們,但在大白天還是能分辨出他們不是賈文錦。大黑望望那女人連忙低下了頭。咱大娘想向大家打招呼,想問賈文錦怎麼沒回來,可是見大家根本不理她,張了張嘴只嚥了下口沫。 
  「嘿!這不是那日本鬼子龜田的女人嗎,咋在這?」春柱搗了一下大黑的腰窩說,春柱一雙眼睛賊亮賊亮地望著咱大娘。 
  大黑說:「啥日本鬼子的女人,那是咱隊長的女人,咱該叫嫂子!」 
  金聲在後頭「呸」地吐了一口,說。「球!啥嫂子不嫂子的。賈文錦早不要了!」萬斗沒聽清前頭大黑和金聲的爭論,只是望著女人。望著狠狠地嚥了下口水說:「這女人真他娘的……」萬斗想說「漂亮」又覺得只用漂亮還無法形容對這女人的感受,嘴裡只是一個勁地嘖嘖響。最後歎口氣說:「怪不得連日本鬼子龜田都看上了呢!真是,嘿嘿……」 
  秋收說:「她剛過門那會兒,還是個黃毛丫頭,這幾年在炮樓裡養的,整天大米白面的,又不下地幹活。女人就得養著!」 
  二黑便不鹹不淡地罵:「娘的,這幾年咱提著腦袋過日子,抗日,抗日,整天抗日。她不但不抗日,還天天讓日本人日,把龜孫子都日出來了。媽的,抗日應該從女人做起。」 
  哈哈……大家都笑。 
  金聲說:「不定是誰日出來的呢!說不定是咱隊長的野種。」 
  幾人過了橋,春柱感歎地說:「娘的,俺爹真不該恁早給俺娶媳婦,要是現在,說不準也找個像她那樣的女人。」 
  金聲說:「你還是安心抱你那柏樹皮吧!」 
  春柱不服氣地說:「要是趕現在,俺不信找不到她這樣的女人,俺好歹也是個抗日英雄!」幾個人被春柱的這句豪言壯語弄得熱血沸騰,英雄感油然而生,步子也邁得大了。 
  大黑說:「咱快走,好讓村裡有個準備,大隊人馬在後頭呢。」   
  四十五 咱四大爺之七(1)   
  中午,賈寨的那場好戲終於開場了。 
  賈興朝率先上了戲台。賈興朝那天格外精神,頭戴瓜皮帽,身著長袍馬褂,一副鄉紳之派。在賈興朝身後是賈興安,賈興安身後是賈興良,賈興良身後才是「文」字輩的咱二大爺和咱三大爺。總之戲台上都是村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敲了一晌午的鑼鼓傢伙,停了下來。賈興朝站在台上,將枴杖掛在胳膊上雙手抱拳向台下作揖,說:「各位父老鄉親,東西莊的老少爺們,感謝來捧場呀!」台下便有人拍手。 
  賈興朝又說:「小鬼子敗啦!咱又該有好日子過啦!過上了太平日子,咱不能忘記打鬼子的英雄。在開戲前,俺先請打鬼子的英雄上台亮亮相,他們都是黑馬團白馬團的英雄,都是賈寨好後生呀!」賈興朝話音剛落,人們便興奮地喊:「好!好哇!」 
  咱三大爺向戲台兩邊擺擺手,頓時鞭炮齊鳴,鑼鼓喧天。大黑、二黑、春柱、金聲、萬斗、秋收等,從後台踩著鼓點魚貫而出,像戲裡將相出場似的。幾個人都穿著賈寨為其趕做的長袍馬褂,修了鬍子,刮了光頭,那光頭剃得賊亮,在日光下閃著青光。 
  有人高聲吆喝:「晚上看戲不用汽燈了,賈寨弄來了恁多電燈!」 
  「哈哈……」人們一陣大笑。笑過了,有老人在台下嘖嘖稱奇,說:「真是好漢子!」孩子們爭著朝前擠,「瞧,鬍子隊的,腰裡都別著雙槍,百發百准!」 
  「槍呢?」 
  「槍在懷裡藏著,你看腰裡都鼓鼓的。」 
  幾個人在台上站成一排,賈興朝為他們戴大紅花。那大紅花掛在胸前,顯得不倫不類的。有大閨女小媳婦便「嘻嘻」笑著在台下議論,眼裡熱熱的。 
  「咦!真像新郎官!」 
  「可惜沒有新娘!」 
  「那你去呀!你往上一站不就般配了嘛!」小媳婦便羞大閨女。 
  大閨女便紅了臉,扭著小媳婦打。一時台下女人鬧成一團,弄得淨是她們的聲音。這時,有人在人群中突然喊:「俺的大紅花呢?」 
  大家扭頭一望,發現是咱四大爺賈文燦。咱四大爺站在那裡,身後整整齊齊立了十幾個弟兄。咱四大爺見大家都在看他,便帶著人一蹦就上了戲台。咱四大爺的人穿戴十分明快,黑白相間。裡頭穿白綢子的內衣,外套黑緞子的汗褂。腰裡扎寬牛皮帶,別了兩把盒子槍。咱四大爺一上台便引起了台下的一陣騷動,孩子往前擠,大閨女小媳婦往後退。咱四大爺望望賈興朝問:「俺是不是抗日英雄?」賈興朝望望咱二大爺和咱三大爺說:「你的確打過鬼子。」咱四大爺說:「那俺的大紅花呢?」 
  賈興朝說:「不知道你們回來呀!」 
  咱四大爺嘿嘿笑笑,說:「各位鄉親,剛才大家都聽到了,俺也是打鬼子的,俺也該戴大紅花。只是村裡不知道俺回來,沒有準備。好,俺大紅花可以不戴,喝酒吃肉總有俺的份吧。」 
  賈興安哈哈笑了,說:「鐵蛋,你別逗了,酒肉管你夠。」 
  台下都笑了。 
  咱四大爺笑笑說:「也就俺叔敢叫俺小名。好,為了感謝鄉親們對俺的厚愛,這酒俺不白喝,肉也不白吃。俺今天給大家露兩手。」 
  咱四大爺說著拔出槍,望望百步之外正在糞堆上刨食的雞。咱四大爺說:「這是誰家的雞,俺買了。」 
  有孩子喊:「買雞幹啥,豬都殺了。」 
  咱四大爺笑了,說:「俺買個好靶子。」咱四大爺說著雙手一抖打開了盒子槍的保險。台下人見了,連忙閃開一條縫。再看那雞死到臨頭了還茫然不知,雞頭一上一下地動著。咱四大爺突然雙槍齊發:啪!啪!啪!啪! 
  人們再看那雞,怪了。幾隻雞都伸著脖子在原地打轉,連翅膀都不扇一下。雞在那發愣,人也發愣,不知道是不是被打中了。有孩子跑去看雞,那雞這才扇動翅膀在原地掙扎。那些雞眼珠子都沒有了,在那裡瞎折騰。幾個孩子掂著雞來了,說:「槍子只打眼珠子,都沒眼了。」孩子們把雞擺在戲台上,那雞還在蹬腿。 
  賈興朝向咱四大爺拱拱手說:「好槍法,好槍法。可惜了,可惜了。」 
  咱四大爺說:「可惜什麼?」 
  賈興朝說:「可惜鬼子投降了,你這槍法白廢了。」 
  咱四大爺說:「廢不了,這是吃飯的傢伙。」 
  賈興朝說:「好,量你也不會靠它在咱賈寨吃飯。」 
  咱四大爺說:「那當然,兔子不吃窩邊草。」 
  「好好,各位。現在正式開戲。」賈興朝揮揮手帶領台上的人往下走。 
  村前的大戲一開場,賈興朝便和村裡主事的長輩帶領自己的英雄們浩浩蕩蕩地向村後走去。咱四大爺跟著一群人走了一半,覺得無趣,和這些人沒法坐在一個板凳上。咱四大爺就站下了。賈興良望望咱四大爺說:「走呀!」 
  咱四大爺說:「俺就在俺那小院裡擺兩桌吧,你那肯定沒有俺弟兄們的位子。」 
  賈興良說:「也好,也好。」 
  賈興良追上前面的賈興朝,說了鐵蛋的意思。賈興朝說:「一定要伺候好那些爺,咱這大喜的日子不能出事,我眼皮一直在跳。」 
  賈興良說:「量他也翻不了精。咱黑馬團白馬團的人可比他們多。」 
  賈興朝說:「你糊塗,無論是誰都是咱賈寨人。」   
  四十五 咱四大爺之七(2)   
  賈興良說:「好好,我給他們上滿兩大桌菜。」 
  四十九?搖 
  村裡人之十 
  村後酒席也已安排妥當。一溜排擺了二三十張桌子,桌子上七大碗八大盤的十分豐盛。能到這裡吃酒席的自然不是一般人。有方圓各村特邀的有頭面的鄉紳,有本村當家立戶的男人。女人和孩子是絕少見的,她們圖熱鬧都在村前看戲呢! 
  在最初的客套之後,村後的酒場和村前的戲場不久便進入了高潮。那猜拳行令的吶喊和戲台上的高腔呼應著,彷彿要比試高低。賈寨那些戰場上的抗日英雄,在酒場上自然也不是狗熊,喝酒和打仗一樣凶,左右開弓,通關打了一圈又一圈,顯示著英雄本色。 
  賈寨的這場酒喝得驚天動地,從中午一直喝到日頭偏西,直到夜戲開了鑼,方住。到了夜裡賈寨有頭有臉的都睡了,英雄們覺得老子天下第一了,結果就鬧出了事。 
  當時,春柱醉醺醺地從酒場上回到家,春柱女人正準備出門看夜場戲。春柱女人說:「看你個球樣,幾杯馬尿灌得又不是你了!俺去看戲。」春柱便瞪著眼說:「看球看,陪老子睡!」春柱女人說:「睡個屁,放著大戲不看,睡。」說著頭也不回地走了。春柱望著老婆的背影便「呸」地吐了一口,說:「就你那熊樣,俺看著就夠了,你以為本抗日英雄真想和你睡!」春柱女人說:「你以為留著鬍子就是英雄了,就你這英雄,也只有俺和恁睡,換換人看!」春柱說:「你瞅著,俺睡一個好的給你瞧瞧!」 
  春柱見老婆走了,鑽進灶屋裡舀了瓢涼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紅著眼又走出了院子。這時,月亮剛剛升起,金黃色的圓月在樹梢間徘徊著,猶猶豫豫地往上升。春柱來到戲台邊,見兒子像個小公雞似的伸長脖子盯著人群裡的大閨女看。春柱在心裡便升起一種得意感。心想,狗日的小公雞也要學會打鳴了。春柱沒在理兒子,春柱感到渾身上下燥熱。這時,春柱老遠看到一個光頭過來了,春柱不用問就知道也是抗日英雄。近了,春柱認出了是金聲。春柱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光頭,喊:「金聲!咋樣?」 
  金聲見了春柱便現出很高興的樣子,說:「不中,喝多了!你呢?」春柱說:「也不中了,俺至少干了二斤!」金聲說:「你沒俺喝得多,俺一圈喝得也有二斤!」春柱說:「恁沒俺喝得多,俺……」春柱話沒說完,二黑便在他腰窩下搗了一下。說:「比能呢!恁酒誰也沒俺喝得多。」春柱和金聲見了二黑都說:「你二黑最刁,喝了一半就開溜,你哥呢!」二黑說,「他不中了,俺出來時他正睡呢!」 
  三個人正說著話,萬斗和秋收也亮著腦袋走了過來。五個人匯攏了,各自用口水又比了下酒量,夜場戲的開場鑼便敲響了。五人聚在一堆被那鑼鼓聲攪得渾身燥著,總想找點事。左顧右盼想找一個不順眼的發發威,可戲台邊的男人無不用一種敬佩的目光注視著他們。女人們呢?女人的目光更不用說了,那種崇拜的,傾慕的目光如一張大網,將他們網在其中。 
  幾個英雄在女人的目光中,顯得十分得意。臉上卻不表現出來,露出那種無所謂的,不屑一顧的樣子。 
  金聲挺牛氣地說:「俺站了半天了,也沒看上一個順眼的閨女。真沒勁。」 
  春柱說:「有一個順眼的,你敢不敢上?」 
  金聲說:「在哪兒?只要有,俺敢把她從人堆裡拉出來。」 
  春柱說:「她沒來看戲,在家。」 
  「誰?」 
  幾個人都圍著春柱問。 
  「那個女人!」春柱神秘地說。 
  「哪個女人?」大家問。 
  春柱便搖搖頭說:「你們他媽的都是傻蛋,連她也忘了。玉仙呀!」 
  「她……那不是老大的女人嘛!」 
  春柱說:「老大早把她休了,她是日本鬼子龜田的女人!」 
  「噢……」 
  幾個人都張大了嘴,恍然大悟。末了,每個人都沉默著,嘴上不說心裡卻越跳越急。幾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話。終於有人沉不住氣了,便說,要不,咱們去坐坐。 
  「去坐坐……」 
  大家互相望望,眼睛賊亮賊亮的,覺得嘴巴發乾,心裡噗噗亂跳。為了壓壓心中的不平靜,每一個又點了一根煙,吸著朝一個地方走去。 
  一行人來到咱大娘的院門口,見院門沒插,便摸了進去。幾個人在院裡聽到咱四大爺賈文燦那邊正在推牌九,亂得不得了。幾個人走到堂屋門口,不由停了下來,心裡開始緊張。腿發軟,牙齒打架,渾身冷得抖。金聲顫聲問:「真干呀?」這時,隔壁突然啪的一聲,有人大喊:「天槓!」把金聲嚇了一哆嗦。 
  春柱說:「你怕啦?」 
  金聲把頭一梗說:「球!俺才不怕呢!」嘴裡硬,心卻虛得很。 
  春柱說:「這就對了,那女人是日本鬼子的老婆。不干白不幹,干了白幹了!你們想想,咱是抗日英雄,不干日本鬼子的老婆干誰的老婆?」 
  春柱一番話使大家頓時雄了起來。春柱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極為豐富,一種沉醉的樣子。 
  「哎,敲門呀。」春柱喊。 
  在門邊的人便往後退,不知不覺地把手都縮了回去。春柱望望大家,說:「你們這些有賊心沒賊膽的,又想開洋葷,又怕惹上腥,沒出息。讓開,讓我來。」春柱說著撥開眾人,擠到門邊。春柱趴在門縫裡看了看,見屋裡還點著燈,春柱便咚咚地敲響了門。隨著敲門聲,屋裡便有了動靜。   
  四十五 咱四大爺之七(3)   
  「誰?」 
  「俺!」 
  「恁是誰?」 
  「俺是抗日英雄!」 
  「幹啥?」 
  「開門!」 
  「睡啦。」 
  「起來!」 
  屋內便靜了下來,接著便聽到穿衣服的聲音,接著是踢踢踏踏的腳步聲。腳步聲來到門邊,「匡啷」拉開門閂,門便「呀!」的一聲開了。 
  春柱他們望著女人,愣了。那女人散著頭髮,還穿著紅旗袍,胸前有扣子沒扣全,敞著懷,胸部在月光下發出透人的光芒。那女人忽閃著一雙大眼睛,目光純淨如水的樣子,將門口的男人洗了一遍。出於女人的本能,她雙手抓著兩扇門,十分警惕地問:「啥事?」 
  春柱嘻嘻笑著說:「你不認識我們了,我是春柱。」 
  女人便自言自語地咕嚕一聲:「春柱……春柱是誰?」春柱又說,「你不認識春柱總認識賈文錦吧?」又指著身後的幾個人說,「我們都是賈文錦鬍子隊的,日本鬼子投降了,我們就回來了!」 
  女人一聽賈文錦幾個字,便笑了,張嘴「噢」了一下,打開了門。春柱他們連忙擠了進去。女人把幾個人放進屋,連忙伸頭朝外看看,然後把手指壓在嘴唇上「噓」了一聲。說:「小聲點,皇軍正到處抓鬍子隊呢,俺天天為你擔心。」 
  幾個人被咱大娘弄得有些倉皇,不知如何是好。咱大娘回過身拉住了春柱,拉著就進了裡屋。春柱被咱大娘拉進了裡屋。春柱進了裡屋,外屋的幾個人站在那裡不敢動。春柱在裡屋望望女人又望望床,問:「小孩呢?」女人答:「看戲去了!」說著自顧自垂下了頭,好像陷入了沉思。女人突然對春柱說,「你怎麼能不認天生呢,他是你的兒呀。」 
  春柱嘻嘻笑了,說:「是、是俺的兒子,俺認。他去看戲了,戲有啥看頭,還沒你好看!」說著在那女人的胸口抓了一把。女人有些驚喜地望望春柱,啪地打了一下春柱的手,天真無邪地笑了。說:「粗手。」 
  春柱望著女人嘿嘿笑了。春柱笑著就撲了上去。女人沒有任何反抗,只是在被春柱撲上來時,將點燃的油燈吹滅了。四週一片黑暗,女人在春柱身下說:「別把油燈打翻了,俺過門那天晚上,你把油燈打翻了,結果皇軍就來了。」咱大娘說著唸唸有詞:「洞房之夜打翻燈,從此日月如噩夢……你還是這麼性急。」 
  外屋的幾個人見狀立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捨得走…… 
  大黑被鑼鼓之聲吵醒已是半夜了。大黑和其他幾位抗日英雄一樣,在酒席上最後終於抵擋不住村裡男人們的圍攻,敗下陣來。他不得不打起了游擊,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回了家睡了。大黑半夜起來聽到鑼鼓聲就走出了堂屋門,當時月亮十分的圓,正懸在院子裡的香椿樹頂上,不動。大黑一步跨出門,頓然被如霜的月光包裹了,這使大黑不由打了個寒顫。大黑立在院內細細聽了聽村前戲台那邊的唱腔,便走出了院門。大黑來到了戲台邊,發現春柱、二黑、金聲、萬斗幾個亮腦袋聚在一起,很神秘地竊竊私語,完了便發出一種得意之笑。大黑走過去在春柱肩上拍了一下,問: 
  「笑啥呢?」 
  春柱見了大黑,十分吃驚,說:「咦!咋把你忘了?」幾個人也對著大黑樂。說:「恁好的晚上,咋會睡覺呢?好事可先被我們佔了。」大黑便急切地問:「啥好事!可別把俺忘了。咱可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春柱說:「哪能呢,好事咋會把你忘了。還來得及,秋收還沒出來呢!」大黑被幾個人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急得什麼似的。大黑說:「你們再和我打馬虎,俺可惱了,快說!」 
  二黑便伸過臉來。二黑正要告訴大黑。這時秋收屁顛屁顛地奔了過來。秋收見了大黑一拍大腿說:「噫!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俺剛出來,你快去吧!我操,這世界上還有恁好的事!」說著往地上吐了口痰,十分滿足的樣子。大黑一把抓住秋收說:「快說,啥好事?」 
  秋收說:「走,俺帶你走,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秋收帶著大黑來到了咱大娘的院門。秋收把大黑推進院子說:「你進去吧,堂屋門開著呢,俺可走啦,這事俺幫忙只能幫到這兒。還有一截路,美死你!」 
  大黑糊里糊塗地進了院門。大黑穿過院子,四處張望,見院子裡一點動靜都沒有,隔壁院子裡骨牌摔得啪啪震天響。大黑停在咱大娘的堂屋門口,輕輕用指頭一點,堂屋門便「吱」的一聲開了。大黑倒吸了口冷氣。心想賈文錦家有啥好事呢?大黑走進堂屋,月光也跟著擠進屋裡,一地光亮。大黑在堂屋裡輕聲喊了一聲,「有人嗎?」 
  大黑聽到裡屋有動靜。大黑聞聲一掀門簾進了裡屋。一進裡屋大黑便愣住了,那女人赤條條地躺在床上,月光從窗口照進屋裡,一片月光灑在女人身上。大黑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一時沒弄明白眼前的一切。便定定地立在那裡,嘴張多大。 
  「嫂子……」 
  「俺不是你嫂子!俺不是恁嫂子……」 
  床上的女人終於哭了。大黑終於明白了怎麼回事。大黑明白過來後便覺得太陽穴像有兩條蛇一躥一躥地向外衝。大黑覺得一陣暈眩。「咦!」大黑猛地跺了下腳,大黑氣急敗壞地吼道:「簡直不是人。」 
  床上的女人隨著大黑的吼聲,也「嗷」的一聲放開了哭腔。那女人一旦放開了哭腔,哭聲便大肆無忌憚,驚天動地。女人的哭聲首先引起了後院咱四大爺賈文燦的注意。大黑本來想勸嫂子,可女人的哭聲使大黑不由誠惶誠恐地退了出來。大黑剛退出堂屋,咱四大爺帶著他的弟兄都上了房了。咱四大爺大喝一聲:「誰?」   
  四十五 咱四大爺之七(4)   
  大黑不敢停步,轉身就往外跑。大黑一跑,咱四大爺的槍也響了。啪、啪兩槍打的是大黑的後腦勺。大黑一個狗吃屎栽倒在院門口。 
  戲台那邊聽到槍響,一下就炸了。許多人往槍響的地方跑。春柱第一個跑到院門口,春柱看到大黑趴在門口,春柱低頭一看,大黑後腦勺上有兩個血窟窿,腦漿白生生地流了出來。春柱便喊:「大黑被人打死了,大黑被人打死了!」 
  聞訊而來的村裡人圍在院門前,低頭看大黑。有人便問,誰幹的?誰幹的?咱四大爺賈文燦站在房上回答:「俺干的!他沒幹好事。」 
  「啊……」 
  春柱聽到咱四大爺賈文燦這樣說,悄悄擠出人堆往家裡跑。春柱一邊跑一邊喊:「黑馬團白馬團的弟兄們快集合啦,鐵蛋把大黑打死了。」春柱跑回家,提著雙槍就出來了。春柱出來向天上砰砰打了兩槍,喊著向咱四大爺家撲去。 
  這時,整個村子都亂了。村裡人亂喊喊:「不得了啦,鬍子隊和別動隊打起來了。」   
  四十六 咱大爺之六(1)   
  咱大爺打死了龜田,黑馬團白馬團消滅了賈寨炮樓裡的鬼子,這件事引起的後果是嚴重的。日軍方面向八路軍提出了抗議,說八路軍黑馬團白馬團槍殺了我已經投降了的日軍,並且毀屍滅跡。為了保證投降日軍的生命安全,日軍將拒絕再向共產黨的八路軍投降,在八路無法保護我投降日軍生命安全的情況下,日軍只向國民黨的中央軍投降。 
  八路軍接到日軍的抗議大吃一驚。怎麼會有這種事?在接受日軍投降的事情上,八路軍是有嚴格的紀律的。八路軍立刻調查,發現那所謂的黑馬團白馬團根本就沒加入過八路軍,只是一個地方武裝,打了八路軍的旗號。八路軍向日軍發出了嚴正聲明,聲明說在豫南一帶活動的黑馬團白馬團根本就不是八路軍。經查黑馬團白馬團的司令其實是中央軍的軍官,應歸屬鄂豫皖游擊兵團,而鄂豫皖游擊兵團歸第十戰區指揮。他們打著我八路軍的旗號槍殺了已經投降的日軍,這是有人別有用心故意栽贓,誣陷我八路軍,從而達到不讓日軍向我八路軍投降之目的。你們可以不向黑馬團白馬團投降,但是不能不向我八路軍投降。如果你們拒絕投降,我們只有用武力解決。 
  日軍又向中央軍提出抗議,結果中央軍卻聲明說,在豫南一帶活動的所謂黑馬團白馬團原本就是八路軍。早在幾年前就是了,有兒歌為證。現在黑馬團白馬團槍殺了投降日軍,八路軍就不承認了,這是不負責任的。現將八路軍編的兒歌提供給日軍,請日軍明察。如下: 
  日本鬼子太混蛋 
  燒殺搶掠啥都干 
  鄉親們呀該咋辦 
  端了炮樓讓滾蛋 
  誰是俺來俺是誰 
  共產黨呀在抗戰 
  八路軍呀俺的天 
  黑馬團來白馬團 
  中央軍將兒歌原樣不動地提供給日軍,用心險惡。這不但說明了黑馬團白馬團是八路軍,而且還借兒歌罵日軍,從而達到激怒日軍,讓日軍不要向八路軍投降之目的。為此,在日本投降後很多地方的炮樓都是八路軍硬打下來的,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這樣,在抗戰勝利後,黑馬團白馬團成了姥姥不疼、奶奶不愛的角色,成了沒娘的孩子。只是這一切咱大爺賈文錦還不知道,咱大爺在鎮上養傷等姚抗戰的消息呢。咱大爺沒等來姚抗戰的消息卻等來了黑馬團白馬團的鬍子隊和別動隊火拚的消息。這消息讓咱大爺憤怒,自己的弟兄打起來了,這不就是左手打右手嘛。 
  咱大爺在鎮上再也躺不住了,決定回賈寨養傷,也好控制局面。咱大爺對咱二大爺說,現在要趕緊聯繫上八路,否則還要出事。黑馬團白馬團是打鬼子的,現在鬼子投降了,這些弟兄沒有了要打的目標,所以才自己人打自己人。 
  咱大爺向咱二大爺瞭解鬍子隊和別動隊到底怎麼打起來的?咱二大爺說,當時俺正在看戲,突然聽到槍聲。等俺趕到,已經完全亂了。黑馬團白馬團的人往老四院子裡沖,老四的槍法又好,一會兒就放倒了十幾個。不過,都沒往要命的地方打,大部分都打在大腿上,以老四的槍法這是留了情面的。俺當時喊別打了,別打了,可是雙方都打紅眼了,喊也沒用。最後,老四翻進了你家院裡,從你院裡帶人跑了。 
  咱二大爺到底也說不清楚啥原因。咱二大爺說,可能大家都喝醉了,又互相不服,就打起來了。 
  咱大爺問,那大黑咋在俺院裡被打死了呢? 
  咱二大爺回答,不知道。 
  當時,咱四大爺賈文燦出村後,賈寨人都到咱大爺家看被打死的大黑。咱大娘在屋裡卻破口大罵:「我日你賈寨人的祖宗八輩!」 
  賈寨人在咱大娘的罵聲中靜了下來。村裡人已不是第一次挨這女人的罵了,村裡人也不搭理她,覺得這女人肯定又犯了病。賈寨人把大黑抬走,三三兩兩地散了。 
  有外村人問:「那女人啥病?」 
  村人答:「腦子不夠用。」 
  咱大爺回到了賈寨。咱大爺的傷一直沒好透,因為子彈沒取出來,鎮上的郎中根本沒動過外科手術,只能用草藥給咱大爺治傷。傷口是合攏了但子彈卻在裡面,紅腫著。咱大爺整天痛得咬牙切齒,脾氣不好,性格怪異。咱大爺回到家時咱大娘見了問:「你是誰,到俺家幹啥?」 
  咱大爺手裡拄著個枴杖,由兩個人扶著,站在門前望著咱大娘發愣。咱大爺扭頭問咱二大爺:「她咋不認識俺了?」咱二大爺說:「她腦子受了點刺激,一陣清楚一陣糊塗的。你別理她,養你的傷,由咱鳳英娘和書娘伺候你。」咱大爺說:「沒想到她變成這樣了。」 
  「唉——」咱三大爺在一邊歎了口氣,說,「這女人命苦。你們倆八字不合。」 
  咱大爺不語。咱大爺的三間堂屋西房被咱大娘和兒子佔了,咱大爺被人扶到了東房。東房早已收拾好了,床上鋪墊都是新的。咱大爺歪在床上,又痛了,齜牙咧嘴的。咱大娘望著咱大爺問咱三大爺:「賈文清,這人是誰,咋也留著大鬍子,學俺孩子他爹。」 
  咱三大爺問:「你孩子爹是誰?」 
  咱大娘答:「是賈文錦。他是黑馬團白馬團的司令。」 
  咱三大爺說:「你再想想你孩子爹是誰?」 
  咱大娘想了想,說:「是誰,還能是誰,當然是皇軍龜田的種了。賈文錦那個沒良心的,俺偏說孩子是龜田的種,氣死他。」   
  四十六 咱大爺之六(2)   
  咱大爺突然暴跳如雷,喊:「滾,滾到你那房裡去。」 
  咱二大爺讓人把咱大娘帶到西房裡去了,然後安慰咱大爺。說:「老大,你別和她一般見識,她腦子不夠用。」 
  咱大爺說:「俺早就把她休了,誰讓她住在俺家的。」 
  咱三大爺說:「俺去過張寨,她娘家不讓她回去。」咱三大爺又歎了口氣說,「咱賈寨人欠她的情呀。俺和村裡說好了,到時候村裡出錢給她蓋一間房子,讓她搬出去住,現在你只有先湊合著,先把傷養好再說。」 
  咱大爺說:「我現在急的是八路那邊咋還沒消息。那個姚抗戰怎麼搞的,現在還不露面。」 
  咱二大爺說:「也許快回來了。」 
  咱大爺說:「黑馬團白馬團這麼多人都張著嘴呢,這樣下去還要出事。俺要不是有這傷早把他們帶出去了,只要手上有兵上哪混不了口飯吃。」 
  在咱大爺養傷等姚抗戰消息的那段時間,咱大爺和咱大娘娘倆之間一會兒形同陌路,一會兒又好像一家人。咱大爺一直裝著不認識咱大娘。咱大娘一陣真的認不出咱大爺,有一陣又好像認出來了。 
  村裡孩子常欺負天生,見面就罵天生是野種,是有娘生沒爹養的日本野種。天生便和他們打,打過了就回家向娘要爹。 
  娘說:「恁爹是抗日英雄賈文錦!」 
  兒問:「爹呢?」 
  娘答:「爹快回來了!」 
  兒問:「爹從哪邊回來?」 
  娘答:「爹從老橋那邊回來!」 
  兒說:「娘騙人,人家都說賈文錦已經回來了,就住在東房裡養傷。」 
  娘問:「那他咋不認咱?」 
  兒說:「他不是俺爹,俺爹是皇軍,俺也只記得一個皇軍爹!」 
  「啥?」 
  娘漲紅了臉,對著兒的臉就一巴掌。兒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娘望著兒臉上的幾個紅指頭印子,心疼得一把抱著兒子,娘倆哭成一團。兩人在西屋裡哭,咱大爺在東屋裡聽到了便用被子蒙著頭,煩得要命。 
  哭一陣,娘又問:「現在恁知道你爹是誰了吧?」 
  兒答:「俺爹是抗日英雄賈文錦。」 
  娘問:「爹呢?」 
  兒答:「不知道。」 
  娘答:「你爹在東房。」 
  兒問:「那他咋不認咱?」 
  娘說:「俺也說不清楚。」 
  兩個人哭了一陣,咱大娘對天生說:「去喊你三叔來,他會告訴你爹是誰?」 
  天生便跑到咱三大爺家,不由分說拉著咱三大爺賈文清就走。咱三大爺來了,見咱大娘正埋著頭坐在床邊哭,咱三大爺望著那女人心裡便發緊。那女人抬起頭來望望咱三大爺。說:「賈文清,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把過去的事告訴天生。孩子懂事了,他整天鬧著要爹,讓俺咋辦!」 
  咱三大爺心裡不由顫了一下,他猶豫地張了張嘴。「這……」 
  咱大娘說:「怎麼,連你也不願認天生?天生是姓賈的人,是咱大爺的種。那年你把俺從炮樓裡弄回來,後來,就是那天中午賈文錦咋對俺的,你也看到了!」咱大娘說著便哭了。「俺的命咋恁苦呢?這世上就沒俺娘倆安生的地方了,要是天生不是咱大爺的種,俺咋著也不能在賈寨活人呀!」 
  咱三大爺望望女人又望望天生,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咱三大爺將天生拉到自己的懷裡,歎了口氣說:「不管咋說,都不怪孩子。其實別管誰的種,只要把他養成人就中。」那女人猛地抬起頭,憤怒地喊道:「不,不,天生是賈文錦的種,你要把這事和孩子說清楚。」 
  咱三大爺望望東房沉默了。 
  那女人泣不成聲望著咱三大爺說:「在賈寨,就你賈文清心裡最明白,還有點良心了,如果連你也不肯說句公道話,俺娘倆只有死呀!嗚嗚……」 
  咱三大爺覺得心裡發冷。咱三大爺望望天生,發現那孩子越來越像大哥賈文錦了。可是,如果認了這孩子,這女人就還是大哥的媳婦。國有國法族有族規,賈姓祖宗有規矩,凡是給賈姓添了丁的賈姓媳婦是不能休的。承認了天生是大哥的種,那就承認了這女人還是賈寨的媳婦,而賈寨的媳婦曾經送給了日本鬼子,這讓賈寨人的臉往哪擱。 
  咱大娘見咱三大爺在那裡只歎氣不吭聲,便突然操起了箱蓋上的銅燈,對咱三大爺說:「你今天不把這事告訴俺兒,俺今天就點了房子。」咱大娘說,「皇軍的炮樓俺都敢點,這房子俺也敢點。」 
  咱三大爺連忙跳起來奪過油燈:「別,別這樣,俺說,俺說。」 
  咱三大爺摸著天生的頭說:「天生,你爹是賈文錦。」咱三大爺說這句話時,彷彿用了平生的力氣。 
  「真的?」天生欣喜萬分,「那俺那皇軍爹呢?」 
  咱大娘上去就要打,被咱三大爺擋住了。咱三大爺說,你別打孩子,孩子不懂事。咱大娘喊:「你沒有皇軍的爹,你只有抗日英雄的爹。」 
  咱三大爺望著嚇傻了的天生,說:「那炮樓裡不是你的親爹,在你小的時候日本鬼子把你搶進了炮樓。你爹是抗日英雄。」 
  天生笑了,說:「俺有爹了,俺爹不是皇軍,俺爹是抗日英雄。」天生像只小鳥,猛地掙脫了咱三大爺的懷抱,撒開腿往屋外跑去,天生邊跑邊喊:   
  四十六 咱大爺之六(3)   
  「俺也有爹,俺也有爹了,俺爹是抗日英雄賈文錦。」 
  村裡人聽到天生的喊聲,頭深深地低了下去,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沉重得要命。咱大娘目送著兒子出門,聽著天生的喊聲,無聲地笑了。女人含著淚水感激地望著咱三大爺。說:「可是賈文錦怎麼不回來呢?」 
  咱三大爺苦笑著望望東屋,說:「你不認識賈文錦了?」 
  咱大娘說:「他是俺孩子他爹,俺咋不認識呢。他就是剝了三層皮俺也認識。」 
  咱三大爺說:「那東房裡住著的是誰?」 
  咱大娘說:「誰知道是誰,整天躺著不幹活,脾氣還很大。住著俺的房子,整天對俺還沒好臉。等賈文錦回來了把他攆滾蛋。」 
  「唉——」咱三大爺不知說啥,只有長歎一聲往外走。這時咱大娘突然從身後抱住了咱三大爺。咱三大爺立在門口,覺得背後有一股柔軟的熱浪。咱三大爺顫聲喊:「嫂子、嫂子……你別這樣。」 
  咱大娘將咱三大爺緊緊地抱著,欣喜地問:「賈文清,你別走!賈文清,你喊俺啥?」 
  咱三大爺覺得口乾舌燥的,張了張嘴,嘴卻不聽使喚。咱三大爺努力地嘖嘖嘴,並用舌頭舔了下發乾的嘴唇,喊了一聲:「嫂子,嫂子你別這樣。」 
  「哎!」 
  咱大娘熱烈地答應著,將整個胸部緊緊地貼在咱三大爺後背上。喃喃地道:「賈文清爺,俺的好人!賈文清,俺的好人,你喊俺嫂子了……」咱大娘將臉在咱三大爺的後背上摩挲。聲音像夢囈一般。 
  咱三大爺猛地轉過身來,一把將咱大娘摟在懷裡,說:「嫂子,賈寨人對不起你。」咱大娘在咱三大爺懷裡呢喃著說:「賈文清,嫂子知道自己髒,是個髒女人。可是,除了賈文錦,嫂子沒和其他男人睡過。嫂子想和你睡,嫂子不知道咋感謝你,嫂子要和你睡。」 
  咱三大爺聽到咱大娘這樣說,嚇了一跳。咱三大爺清醒了過來。咱三大爺猛地將咱大娘推開。說:「你這個瘋女人。俺哥回來了。」 
  「什麼,你說什麼?賈文錦回來了,在哪兒,在哪兒?」 
  咱三大爺指指東房說:「在東房裡躺著呢!」說完轉身而去。 
  咱大娘猛地瞪大了眼睛,拔腿向東房奔去。咱大娘跑了一半又退了回來。咱大娘回到自己屋裡點燃了油燈,然後又仔細地撥亮,陰暗的屋內頓時大放紅光。咱大娘手擎著燈,莊重地走到妝鏡前,拭去銅鏡上的積塵,對鏡梳理著凌亂的頭髮。咱大娘一邊梳頭一邊唸唸有詞,「俺誰都不信,俺信賈文清,他說賈文錦回來了,賈文錦就回來了。」 
  咱大娘梳好頭穿上了那件紅旗袍。咱大娘正了正衣襟,望望銅鏡中的自己,比較滿意。油燈把咱大娘的臉映得放出紅光。咱大娘端著燈向東房走去,目光中有一股火苗在躥。 
  咱大娘大白天端著燈來到咱大爺的房子。咱大爺見了一愣。咱大爺問:「你來幹什麼?」 
  咱大娘說:「你啥時候回來的,咋不告訴俺。俺等你等得好苦。」咱大娘說著把油燈吹了撲到了咱大爺懷裡。咱大爺「哎喲」一聲將咱大娘推開。咱大娘迷惑不解地問,「怎麼啦,你不要俺了?」 
  咱大爺說:「你真是個瘋子,你碰到俺的傷口了。」 
  咱大娘望望咱大爺問:「你受傷了,誰打的。要緊不?」咱大爺皺了皺眉頭,不想理。這時,咱二大爺、咱三大爺都來了。身後跟著風塵僕僕的姚抗戰。咱大娘見來了這麼多人,拽了拽衣襟,羞澀地說:「咦,來客了,俺去做飯。」說著走了。 
  大家望望咱大娘的背影不吭聲。   
  四十七 咱大爺之七(1)   
  姚抗戰回來了。姚抗戰回來給咱大爺帶來的自然不是什麼好消息。不過,咱大爺最初見到姚抗戰的時候還是從床上一挺就起來了,居然沒有感到傷口的疼痛。咱大爺一把抱住了姚抗戰像見到親娘似的。咱大爺說:「俺的娘耶,可把你盼回來了。」 
  姚抗戰拍拍咱大爺的肩,問:「你的傷咋樣了?」 
  咱大爺說:「不咋樣,還是那樣。俺這傷是小事,一見到你就好一半了。」 
  咱三大爺過來把咱大爺扶住,讓咱大爺躺下。咱三大爺說:「你別急,讓姚抗戰慢慢說。」咱大爺說俺沒急。這時,咱大爺看到咱二大爺黑著臉在一邊歎氣。咱大爺說老二咋了,咋像霜打的茄子似的。姚抗戰沒找到八路? 
  姚抗戰望望咱大爺搖了搖頭,從懷裡掏出了八路的公函。這公函咱大爺第一次見,咱二大爺是第二次見了,第一次也是姚抗戰帶來的,只不過那份公函沒給咱大爺看。這次不行了,這份公函必須給咱大爺看了。 
  公函上的意思是不承認黑馬團白馬團是八路軍,如果黑馬團白馬團想加入八路軍必須首先解散,以個人之身份,經組織上審查之後才能參加八路軍。對冒充八路軍槍殺投降日軍的主犯,由於給八路軍造成了惡劣的政治影響和軍事損失,八路軍要進行懲處。八路軍派往黑馬團白馬團的兩位幹部,由於沒有完成改造黑馬團白馬團之任務,應負完全責任。 
  咱大爺拿著公函望望姚抗戰問:「八路這是為什麼?俺打的是日本鬼子,八路為什麼還不認俺?」 
  姚抗戰說:「打鬼子當然對了,關鍵是什麼時候打鬼子。打已經投降的鬼子,八路是不允許的。這樣,鬼子都不敢向八路投降了,抗戰的勝利果實不都讓國民黨搶去了嘛!」 
  咱大爺問:「這八路的意思是不要俺黑馬團白馬團了?既然八路不要我們,那俺就找中央軍。俺還有老長官呢。」咱大爺望望咱二大爺又說,「你不勸俺參加八路了吧?」 
  咱三大爺說:「老大,你別得意,八路還要懲罰你呢!」 
  「八路憑什麼對俺懲罰,俺又不是八路的人。」 
  咱大爺說著突然在屋裡暴跳如雷。「俺抗戰是有功的,八路不論功行賞還要懲罰俺,俺不服。二黑、二黑。」咱大爺大聲喊著。咱大爺院子裡其實已經聚集了不少黑馬團白馬團的人,咱大爺一喊二黑,二黑便分開人群就答應了。二黑走進咱大爺家。二黑問:「當家的,叫俺?」 
  咱大爺說:「俺給你寫封信,你去找中央軍去。」 
  二黑說:「咋找,到哪兒找?」 
  咱大爺說:「去大別山,中央軍的游擊兵團司令部在立煌。」 
  二黑問:「要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就別回來。」 
  二黑噘著嘴走了。 
  咱大爺派二黑去和國軍聯繫,咱二大爺也沒有攔,攔也攔不住呀。咱二大爺說黑馬團白馬團的事俺是管不上了。 
  咱大爺突然說:「俺黑馬團白馬團居然沒人要了!」咱大爺說完就躺在床上叫喚起來,傷口又疼了。咱大爺嘟嘟囔囔地說,「俺還等八路給俺做手術呢,八路不槍崩了俺就是好的了。俺打死龜田完全是按江湖規矩來的。」咱大爺說著就沒聲音了,累得閉上了眼睛。大家見咱大爺累了都退了出來。 
  咱大爺派走了二黑就在家裡乾等著。咱大爺乾著急不出汗,急火攻心,小肚子腫得像和面盆似的,整天躺在床上唉聲歎氣的。 
  二黑被派出去根本沒走到大別山。二黑在路上被中央軍抓了丁。二黑把賈文錦的信給長官看,說你抓俺一個幹啥,還有一群在家等著呢。長官一看有那麼多人願意當兵,就把二黑留下好吃好喝地款待著,把賈文錦的信往上報,想邀功。結果挨上面的長官的一陣臭罵。說現在是受降的關鍵時候,誰都可以參加國軍,就是黑馬團白馬團的人不能要。 
  長官把二黑放了,說你回去吧,黑馬團白馬團的人國軍不要。二黑問為啥?長官說,上面說的,誰都可以參加國軍,就是黑馬團白馬團的人不能要。二黑說,那俺還去大別山的立煌,找另一支國軍。長官說,傻蛋。誰現在還在大別山上呆著,全都下山了。抗戰勝利了,還不趕快下山發財。你黑馬團白馬團就是發財發得太快,發得太猛才遭人恨的。 
  哦,是這樣。那俺回去。二黑說長官能不能給俺一個字據,俺回家好給當家的交差。長官望望二黑說,看不出你還挺會弄事。長官真給二黑寫了個函,還讓人蓋了官印。那函上稱黑馬團白馬團為土匪,國軍方面不但不要黑馬團白馬團,還命黑馬團白馬團無條件向政府繳械投降,匪首還要嚴辦。二黑不識字也不知道字據寫的啥,二黑把字據帶回賈寨給咱大爺,咱大爺看後氣得槍傷崩裂,血和膿流了一褲襠。 
  咱三大爺連忙讓人去鎮上請郎中,郎中來了看看傷口說,身上有傷一定要靜養,要心平氣和,更不能生氣,你看看氣得連傷口都崩裂了。郎中用草藥將咱大爺的傷口又糊上了。咱大爺鼓脹的肚子放了膿,頓覺輕鬆了許多,肚子也不脹了,傷口也不痛了,剛糊上的草藥讓咱大爺感覺涼絲絲的,咱大爺躺在床上居然就睡著了。 
  郎中對咱三大爺說,千萬不能讓他生氣了,一生氣肚子就會脹起來,脹起來就會化膿,傷口就永遠也好不了了。郎中走後,咱二大爺對咱三大爺說這傷口和生氣有啥關係,真是庸醫。只要做一個外科手術把子彈取出來,很快就會好的。咱三大爺說,本來等八路來給老大治傷,八路不要黑馬團白馬團了;現在又等中央軍來,中央軍也不要黑馬團白馬團,還要把老大當土匪法辦,你說老大一輩子爭強好勝怎麼能嚥下這口氣,不生氣才怪了。咱二大爺說咱要想個萬全之策,先把老大的傷治好,這樣拖下去也不是個事。   
  四十七 咱大爺之七(2)   
  咱三大爺說:「你去找八路來給老大治傷吧,參加八路的事可以慢慢再說。咱不白讓他們治,花多少錢都行。」 
  咱二大爺說,中。我看八路不會見死不救,八路還有革命的人道主義。老大畢竟是打鬼子受的傷。這事還是請姚抗戰跑一趟。 
  咱三大爺後來對姚抗戰說,只要八路先救人,他們提出的什麼條件都可以商量。這樣,姚抗戰又找八路去了。 
  姚抗戰去請八路的醫生了,咱大爺聽說後心情好了許多。晚上咱大爺精神特別好,吃了一碗米飯,還喝了一碗雞湯。咱大爺晚飯後正躺在床上,正盤算著傷好以後的事,這時,門簾子一亮咱大娘端著燈出現在面前。   
  四十八 咱大娘之三(1)   
  咱大娘再次來找咱大爺是做了精心準備的。咱大娘吃過飯把院門和堂屋門都插了,把兒子早早地弄上床,哄天生睡。天生不睡,咱大娘說你要不要爹?天生問爹在哪裡?咱大娘說你要是要爹就趕緊睡。你睡著了,天明一睜眼就有爹了。天生說那俺睡,有了爹就沒有人欺負俺了。天生便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咱大娘見兒子睡著了,便起身開始打扮自己。臉上塗了白粉,擦了胭脂,脫去了衣裳,赤裸裸的。咱大娘把纏在胸上的白布也鬆了,一下跳出活靈活現的乳房來。咱大娘被自己剛剛解放出來的乳房嚇了一跳。咱大娘好像怕乳房會跑了一樣,連忙用雙手捧著。咱大娘捧著乳房望望窗戶,窗紙貼得嚴嚴的,窗外一片漆黑。咱大娘連忙從箱子裡翻出了一件紅兜肚,穿上這才安心。咱大娘在燈光下望著銅鏡上的自己,覺得胸前像兩朵含苞欲放的紅花。咱大娘自言自語地說,男人都喜歡這個,俺再傻也知道男人都喜歡這個。你喜歡俺,就給你;你要了俺,你就是孩子他爹了。賴也賴不掉。 
  咱大娘端著燈向咱大爺住的東房走去。咱大娘走著低頭望望自己的影子,覺得下面太臃腫。咱大娘在走到咱大爺房門的時候,把自己的褲衩也褪下了。這樣,當咱大娘在咱大爺面前出現時,那種誘惑讓咱大爺忍無可忍。 
  咱大娘站在咱大爺的床邊時,目光顯得空洞,這使咱大娘顯得純情而又大膽。咱大娘面對的彷彿不是一個男人而是關於一個男人的夢幻。咱大娘就這樣端著燈站在咱大爺的床邊,陷入沉思。 
  咱大爺望著咱大娘不由伸出了手。咱大爺出手如夢。咱大爺的手準確無誤地觸摸到了咱大娘那夢幻的中央。咱大爺覺得在夢境中的咱大娘濕潤而又細膩。咱大娘在咱大爺的撫摸下沒心沒肺地笑了。咱大娘笑著把燈放在箱蓋子上。咱大娘放下燈用雙手抱住了咱大爺的頭,上床跪在咱大爺面前,任憑咱大爺的撫摸越來越深入。咱大爺好像怕把咱大娘從夢中弄醒,動作是那樣輕柔,那樣小心奕奕。 
  咱大娘在咱大爺的撫摸下將頭埋在咱大爺的胸前。咱大爺抬起頭輕輕將箱蓋上的燈吹滅。在突然的黑暗中,咱大娘突然掙脫咱大爺的手,厲聲問:「你是誰?」 
  咱大爺答:「俺是你男人。」 
  「俺男人是誰?」 
  「是賈文錦。」 
  「賈文錦是俺男人,你不是俺男人。俺男人不是你這樣的,他是英雄。他從來不吹燈。」 
  「哪俺是誰?」 
  「你是鬍子隊的俺知道,你受傷了在俺家養傷,俺好吃好喝待你,你卻想占俺的便宜。等賈文錦回來了打爛你的狗頭。」 
  咱大爺哭笑不得,翻身起來將咱大娘壓在身下,說:「俺就是賈文錦。」 
  咱大娘狠狠在咱大爺肩上咬了一口,說:「你要占俺便宜,沒門,俺死也不從。」咱大娘說著從床上掙脫了下來。咱大娘下了床便點著燈,咱大娘端著燈望望躺在床上的咱大爺說:「別以為留著大鬍子就是英雄,就是賈文錦。俺見過的大鬍子多了。」 
  咱大娘說著端著燈走了。咱大爺望著咱大娘的背影完全是赤裸的,只有紅兜肚的一根紅繩繫在腰上。咱大爺按耐不住自己,便起來下了床。咱大爺沒想到自己這麼順利就下床了,平常還要人扶呢。咱大爺一點都沒感覺到痛,他下了床也沒用拐棍,就光著腳隨著咱大娘的燈影跟蹤而去。 
  咱大娘自言自語地光著腳穿過堂屋當門,步態輕盈,燈影漫舞,一路上流光溢彩的。咱大爺在燈光的暗影裡,身影飄忽,在咱大娘身後像掉了魂的人。咱大娘來到自己的西房,將燈放在床頭的箱蓋上,望望已經睡熟的兒子長長地歎了口氣說,俺沒有給你找到爹,那人不是你爹,你爹可比他男人。 
  咱大爺突然來到咱大娘面前,咱大娘望望咱大爺好像忘了剛才的一切。說:「咦,你是誰?好像在哪見過。」 
  咱大爺說:「你說俺是誰,俺是你男人?」 
  咱大娘半信半疑地望著咱大爺,臉上漸漸有了驚喜之色。「你真是賈文錦,你啥時候回來的?」咱大娘說著突然跪下抱住了咱大爺的雙腿,拉著長調哭了。「哎喲娘呀——你可回來了呀!嗚——」 
  咱大爺往窗外看看,連忙摀住咱大娘的嘴。壓低聲音說:「別哭,讓人聽到。」咱大娘連忙停住哭,抬頭望著咱大爺笑了。這時,一個孩子突兀地說:「你不是俺爹,你是那個在俺家養傷的叔叔。」咱大爺見天生光著身子坐在了床上。咱大爺厲聲道:「大人的事你懂啥?睡覺。」天生回嘴:「就不睡。」咱大娘過去把天生按在床上。咱大娘說:「可不敢和你爹頂嘴,你爹打你俺可管不了。」 
  天生說:「俺爹從來不打俺。」 
  咱大娘說:「你沒見過你爹,你咋知道你爹不打你!」 
  「俺那皇軍的爹就從來不打俺。」 
  咱大娘照頭就是一巴掌,用被子將天生蒙住了。天生在被子裡嗚嗚囔囔地哭了。咱大娘轉向咱大爺無比燦爛地笑了。說:「小孩不懂事,不理他。」咱大爺望著咱大娘的胸部,不由伸出手摸了摸被那紅兜肚緊緊裹著的豐滿的乳房。咱大娘的笑更燦爛了,不由望望箱蓋上的燈。油燈的火焰安靜悠然,在氣流中飄蕩如風中的柳枝。咱大爺此時一隻手已經伸進了咱大娘的紅肚兜,咱大娘在咱大爺的撫摸中躺在了床上,並神秘地閉上了眼睛。咱大爺毫不留情地一手就將燈打滅了。咱大娘輕輕地呻吟了一聲,唸唸有詞:「這才是俺男人,這才是俺男人。」   
  四十八 咱大娘之三(2)   
  咱大爺和咱大娘弄出來的聲音像是在打架。咱大娘哦哦的呻喚和咱大爺粗野的動作把睡在旁邊的天生驚動了。天生不得不幫娘了。天生用手去推咱大爺,一邊推一邊罵:「日你娘,你敢打俺娘;日你娘,你敢打俺娘。」 
  咱大爺也不說話,一隻手撐著自己,另一隻手去捂天生的嘴。讓天生覺得奇怪的是,娘這時卻幫別人,緊緊地抓住自己的胳膊不放。天生的胳膊被娘抓疼了,天生一急便咬住了咱大爺的手。咱大爺被咬疼了,拔出手掐住了天生的脖子。咱大爺掐住了天生的脖子這很有效,天生的聲音立刻就小了。天生沒有了聲音,可還不老實,在被窩裡亂蹬。天生越掙扎咱大爺就越用力。 
  在咱大爺和咱大娘走向高峰的狂癲過程中,兩個人是齊心協力的。兩個人的力量都往手上使,竭盡全力地抓住天生,一個抓住天生的胳膊,一個掐住了天生的脖子。兩個人正向一座高山攀登,在登頂的關鍵時刻,那生長在山上的像胳膊一樣粗的小樹正是攀登者的依靠。抓住了就不會前功盡棄,就不會滑落山下。 
  天生已經停止了掙扎,而咱大爺卻在咱大娘的鼓勵下進行最後的垂死掙扎。隨著咱大娘的一聲暢叫和咱大爺的一聲慘叫,一瞬間屋裡一片寂靜。 
  咱大娘身子漸漸鬆懈下來,也恢復了平靜。她推了推身上的咱大爺,咱大爺卻死沉死沉地壓在她身上。咱大娘覺得自己像沐浴在水中,源源不斷的水豐沛、充盈、溫暖地滋潤著咱大娘,這讓咱大娘感覺很好。咱大娘就讓咱大爺在自己身上壓著,體會那沉重而溫暖的幸福。 
  後來,咱大娘就沉沉地睡著了,一直睡到天亮。 
  第二天,咱大娘早早醒了。咱大娘見咱大爺和兒子天生都躺在身邊,靜靜的。咱大娘想起了昨夜的事,覺得很幸福。咱大娘獨語道:「咱仨還是頭一回睡一個床。」咱大娘摸摸身下全是濕的,自己的紅肚兜也是濕的。咱大娘借助晨曦看看自己的紅肚兜,紅得更是鮮艷。咱大娘脫下紅肚兜穿上衣服,又說:「咦,咋流恁多汗。」咱大娘走出房間時沒忘了將咱大爺和天生都往床裡推了推。咱大娘一邊推一邊說,「往裡、往裡,外邊濕。早點起,俺好曬被子。」咱大娘說著走出堂屋,打開院門,然後去灶屋做飯去了。 
  早晨的炊煙不久就瀰漫了整個小院,顯得安詳、平靜。這時的整個村子也已經徹底清醒過來了。人們覺得這一天和以往沒有什麼兩樣。 
  咱二大爺和咱三大爺來到咱大爺的小院,他們是來和咱大爺商量解散黑馬團白馬團的事的。既然八路和中央軍都不要黑馬團白馬團,鬼子又投降了,那還要黑馬團白馬團幹什麼?看家護院守寨子也要不了這麼多人。其實解散黑馬團白馬團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在鬼子投降前長槍隊本來就是分散在四鄉的,短槍隊也就是鬍子隊又基本都是賈寨人,所以黑馬團白馬團說散也就散了。只是咱大爺一直不同意,想帶領黑馬團白馬團出去撈個一官半職的。 
  現在好了,八路和中央軍都不要黑馬團白馬團,咱大爺也該死心了。咱三大爺和咱二大爺私下商量好了,該是解散黑馬團白馬團的時候了。 
  兄弟兩個一前一後來到咱大爺院裡時,咱大娘正在灶屋裡燒火做飯。咱大娘見了咱三大爺和咱二大爺笑著打招呼,聲音很清脆。 
  「哎呀,他二叔、三叔來了。他爹還在睡呢!」咱大娘起身,「俺去叫醒他爺倆。」 
  咱三大爺和咱二大爺互相望望,也不理會咱大娘,覺得咱大娘怎麼都不像一個瘋子。咱二大爺問咱三大爺:「你說天生娘到底瘋不瘋?」 
  咱三大爺說:「她是一會兒清楚一會兒糊塗。」 
  「唉——」咱二大爺歎了口氣,「你說她將來咋辦?還是請郎中給她治治吧!」 
  咱三大爺說:「治啥,治也治不好。她還是瘋了好,不瘋就不能活了。瘋了啥也不知道了,還能活著。」 
  兄弟倆說著話走進咱大爺住的東房,東房卻沒人。兩人互相望望覺得蹊蹺,卻見咱大娘一陣風似的去了西房。兩人出東房剛到堂屋當門,便聽到咱大娘一聲尖叫。 
  「啊,血呀!」 
  咱大娘滿手是血從西房裡奔了出來。咱大娘張開五指,一手的紅,表情恐怖,目光呆滯。她盯著手掌,發出淒厲的尖叫。 
  咱大娘的尖叫聲穿過早晨的晴空,顯得格外銳利。叫聲刺破輕慢的炊煙,使炊煙在無風的清晨終於找到了飄蕩的方向。於是,正在做飯的女人便一身人間煙火地往叫聲發出的方向奔去。 
  咱大娘尖叫著跑出堂屋,跑到院內。咱二大爺和咱三大爺卻衝進了西房。在西房兩人見咱大爺和天生都躺在床上,像是熟睡著。只是兩人覺得他們睡得太安靜,安靜得讓人心慌。咱三大爺走到床邊碰碰咱大爺,喊:「大哥,大哥醒醒。」咱大爺僵硬在那裡一動不動。咱二大爺爬上床湊向咱大爺想看個究竟,雙手一摸床上全是濕,伸出手一看全是血。咱三大爺將蓋在咱大爺身上的被子掀開,發現咱大爺赤裸著下身,下半身被鮮血都染紅了,傷口裂開了像小孩的嘴。咱大爺的一根陽物還直挺挺的。咱大爺生命中的最後一勃顯得不屈不撓,如擎天一柱,死硬到底。咱三大爺對咱二大爺說:「大哥死了有些時候了,身上都涼了,身子都硬了。」   
  四十八 咱大娘之三(3)   
  咱二大爺說:「大哥在東房睡得好好的,咋會到這邊睡呢。」 
  「你說大哥咋會到這邊睡?」 
  咱二大爺歎了口氣,說:「大哥不該呀,傷還沒好咋能幹那事。」 
  這時,村裡人已擠滿了院子,有幾個鬍子隊的弟兄也已進了堂屋。大家圍在西房門口問咋回事?咱二大爺回答:「賈文錦死了。」 
  啊!鬍子隊的弟兄都進來圍到了床邊。咱二大爺說,好了,別看了,咱先把他移到東房,辦後事吧。咱三大爺說,把天生叫起來,這孩子還能睡得著。咱三大爺揪住天生的耳朵,喊:「天生,起床。」咱三大爺只喊了一句,嗓子就啞了,咱三大爺發現天生身子也硬了。咱三大爺喊,「快,快看看天生這孩子……」咱二大爺摸摸天生的鼻子,連一點氣都沒了。 
  「這孩子死了。」 
  啊!在場的人都愣了。天生張著大嘴,翻著白眼,一臉的苦惱和恐懼。兩條腿繃得直直的像砍伐後的竹子。天生身上沒有血跡,卻最後尿了一次床。 
  「血呀——」 
  咱大娘捧著自己的手在村裡奔走相告。咱大娘用清脆的聲音宣佈這紅色的消息,讓人聽來像喜從天降。在後來的一段時間咱大娘把這兩個字掛在了嘴上,在村裡四處遊蕩著唸唸有詞,像一句讖語。 
  在某一個普通的早晨,咱大娘玉仙突然又清醒了,她身穿黑色的旗袍出現在村裡人面前。當時咱大娘手裡沒有端洗衣盆,空著手婷婷玉立地從正吃早飯的村裡人面前走過。正吃得興高采烈的村裡人見了咱大娘突然都停住了嘴。人們望著咱大娘走出村,向炮樓走去。有好奇的孩子跟蹤而去,發現咱大娘已經爬上了炮樓的樓頂。在孩子們的呼喚中,村裡人紛紛起立朝著炮樓看,人們發現咱大娘站在炮樓上像一個黑色的幽靈。 
  咱大娘站在炮樓上向張寨望望,又向賈寨望望,淒厲地喊了一聲: 
  「娘——」 
  咱大娘這最後的一喊無論是賈寨人還是張寨人都聽到了。咱大娘的最後一喊讓村裡很多人都留下了淚。咱大娘喊過一聲娘後,從炮樓上栽了下去,把自己摔碎在河邊的碎石灘上。 
  賈寨人後來把咱大娘玉仙和咱大爺賈文錦合葬在松樹崗上。村裡人為他們立了一塊最大的墓碑。在碑上刻著:「抗日英雄賈文錦、賈玉仙之墓」。咱大娘玉仙本來姓張,村裡人改她姓賈,這說明賈寨人承認了她是賈寨人,在心中永遠接受了她。   
  四十九 咱三大爺之六(1)   
  咱三大爺賈文清和咱二大爺賈文柏解散了黑馬團白馬團。不過,解散了黑馬團白馬團的長槍隊卻沒有解散黑馬團白馬團裡最精幹的短槍隊,也就是鬍子隊。鬍子隊的人鬍子是剃了,但人還在槍還在。在解散黑馬團白馬團的長槍隊時,咱二大爺對大家說,大家抗日有功,本來應該論功行賞,可是賈文錦死了,有誰來賞大家呢?所以每個人手中的槍從今天開始就算是個人的了。缺錢的可以拿去換錢,不缺錢的可以用來護身。 
  長槍隊的弟兄雖然心中不滿意,認為這槍打鬼子時有用,鬼子投降了這槍有個屁用,還不如一根燒火棍,當燒火棍俺還嫌重呢。不滿意雖不滿意,那又有什麼辦法,最終還是散了。咱二大爺對大家說,抗戰勝利了,大家可以回家好好種地了。 
  解散了黑馬團白馬團的長槍隊,短槍隊都是賈寨的子弟就好辦了,各回各家,也不用養。短槍隊的弟兄對咱二大爺說,你還是帶著咱們找一條發財的路吧。咱二大爺賈文柏望望咱三大爺賈文清,笑笑。咱三大爺賈文清說:「如果大家信得過俺,那俺就帶大家去南陽販牛去,那是一本萬利。」 
  短槍隊的弟兄一聽歡呼雀躍。 
  後來,咱三大爺販牛發財了。咱三大爺成了著名的牛販子。在抗戰勝利前咱三大爺帶領短槍隊為賈寨買過牛,那是為了解決賈寨的犁地問題。如今咱三大爺是為了賺取才去販牛的。張寨人、南李營人、馬樓村人紛紛都都找到了咱三大爺,讓咱三大爺再跑一趟,再跑一趟,願意出雙倍的價錢。咱三大爺賈文清沒有不動心的。抗戰期間特別是在鬧災荒時,咱那一帶的耕牛基本殺了吃光了,抗戰勝利了,老百姓要過日子,牛是少不了的。這樣,咱三大爺一年多時間裡從南陽到信陽跑了四五趟,一次趕四五十頭南陽的大黃牛。一本萬利。 
  在咱三大爺最後一次帶領短槍隊到南陽販牛時,回來賈寨都解放了。 
  咱三大爺可不知道賈寨發生了那麼多的事,咱三大爺當時正率領著黑馬團白馬團的短槍隊趕著牛群行進在曠野之上。 
  咱三大爺販牛發了財,為短槍隊的弟兄一人又買了一匹馬。馬買得也考究,不是白馬就是黑馬。咱三大爺又打起了黑馬團白馬團的旗號。咱三大爺騎著白馬走在前頭,二黑騎著黑馬壓後。牛群走在中間,左邊是秋收帶隊騎白馬,右邊是萬斗帶隊騎著黑馬。衣服也是黑白相間的,腰裡別著雙槍,盒子槍上的紅纓子一抖一抖的。咱三大爺的販牛隊一路上可謂是威風凜凜,一般的土匪強盜躲得遠遠的。沒人敢惹。 
  咱三大爺沿路也不騷擾老百姓,從不進村,一路都是風餐露宿。這樣,黑馬團白馬團的販牛隊名聲挺好,口碑頗佳,還能惹得大閨女小媳婦眼熱。老百姓都說,這黑馬團白馬團打鬼子都赫赫有名,現在改販牛了,那還不是小菜一碟,相當於殺雞用了宰牛刀,打狗用了迫擊炮。 
  咱三大爺賈文清的販牛隊吆吆喝喝地走著,極為招搖,泛起的灰塵好幾里地都能看到,這就引起了一支正在開進的國軍的注意。長官派人去偵察,說看看迎面來的是哪一部分的?派去偵察的人一會兒就回來了,報告說是一支販牛的隊伍,的確牛皮,騎白馬也騎黑馬,穿白綢子內衣,套黑綢子汗褂,腰裡還別雙槍呢。長官問,這麼牛皮的販牛隊肯定有背景。偵察兵說,是有點來歷,老百姓都說他們是黑馬團白馬團。 
  「哈哈……」 
  長官一聽笑了,說:「黑馬團白馬團是赫赫有名呀!他們抗戰可比咱徹底,連已經投降的鬼子都不放過。夠牛皮的。」 
  副官問:「他們有多少人?」 
  偵察兵回答:「有二三十人,趕著四五十頭牛。」 
  副官也笑了,說:「怪不那麼大的灰,我還以為碰到共軍的大部隊了呢。好,有牛肉送上門了。讓他們牛皮,派一個連去繳了他們的械。」 
  「別!」長官制止了副官,長官說,「他們都是亡命徒,你繳他們的械,他們就敢和你幹。」 
  副官說:「他們不就是幾十個人嘛,再厲害也不夠咱一個連包餃子的。」 
  長官說:「沒有必要把他們消滅,咱們可以把他們收編過來,為我所用。這些人和鬼子幹了這麼多年,槍法極好,放到警衛連一個頂仨。那些牛還可以給我們馱彈藥,我們是雜牌軍,老蔣又不給咱汽車,咱用牛。咱可以成立一個後勤補給隊。」 
  副官說:「好是好,可是黑馬團白馬團是上面通緝過的。」 
  「球。」長官說,「那是和共產黨打政治戰,是不想讓共軍受降。此一時彼一時,現在誰還管這些。我們不收編他們,其他部隊也會收編他們。關鍵是咱國軍不收編他們,共軍遲早也要收編他們。這到嘴的肉哪有不吃的。」 
  「好,還是長官高明。咱就收編他們。」 
  「你要親自跑一趟,帶上禮物。人收編了,牛咱買了。讓他們開個價,他們販牛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錢嘛!咱們有的是錢。哈哈……」 
  副官也哈哈笑了。說:「對,咱們用錢買,咱有的是錢。錢嘛,紙嘛!」 
  副官換了一身長袍馬褂,帶著兩個護兵去了。當時,太陽已經西斜,咱三大爺他們正在安營紮寨。放哨的萬斗帶來了副官,萬斗指指咱三大爺說:「這就是俺當家的。」副官便打著拱說,「久仰、久仰,長官得知黑馬團白馬團在這宿營,特派本人來拜訪。」   
  四十九 咱三大爺之六(2)   
  咱三大爺連忙讓副官坐。說:「這荒郊野外只能請先生坐在田埂上了。」 
  「這樣好,有野趣。」 
  「不知先生來見俺一個牛販子幹啥?」 
  「當家的是個爽快人,不瞞你說,長官派本人來是請黑馬團白馬團參加國軍的。」 
  「參加國軍?」咱三大爺不由愣了一下。咱三大爺說,「黑馬團白馬團一直想為國家幹點事,只可惜當年無論是國軍還是共軍都不要;所以堂堂的黑馬團白馬團只有當牛販子。」 
  「那都是過去的事,不提了。現在加入也不晚呀。」 
  「現在黑馬團白馬團不想加入國軍也不想加入共軍了,黑馬團白馬團的人不想打內戰。」 
  副官的臉色突然就沉了下來。副官說:「你們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咱三大爺說:「如果你們來硬的,俺只有拚個魚死網破。」 
  副官臉上又露出了笑。副官說:「你不參加我部,也會參加其他部隊;你不參加國軍就會參加共軍。從南陽到信陽,國軍、共軍多得很,你走不了多遠就會被其他部隊攔住的。我們長官說了只要願意參加我部,其他一切都好說。」 
  「怎麼個好說法?」 
  「你們販牛幹啥,不就是為了賺錢嘛!你們的牛我們全買了,我們出十倍的價錢。每個人我們出兩頭牛的價格。」 
  副官此話一出,大家的眼睛都睜大了。 
  咱三大爺說:「你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人都跟你們走了,牛也被你們趕了。錢再多有啥用。」 
  副官說:「你們可以留一個人收錢,把錢弄回家,再分給各自的家人。」 
  咱三大爺不吭聲了。咱三大爺望望大家,問:「這事大家說了算,我們先商量商量。」 
  副官說:「沒問題,本人明天來聽信。」副官說著走了,副官走了幾步又回頭說,「我們長官說了,只要願意加入我部,就是我們的弟兄,是我們的弟兄,什麼條件都可以答應。有一點是不能改變的,那就是必須加入我部。」 
  副官撂下話就走了,咱三大爺和大家互相望望,大眼瞪小眼的不知咋辦了。 
  最後,大家商定由咱三大爺帶著錢回家。其他人參加國軍。沒辦法,好漢不吃眼前虧,不參加也不中呀。能掙些錢就不錯了,不給你錢你又能咋著?大家心裡不願意是不願意,但是大家真見著錢了還是睜大了眼睛。這輩子沒見過那麼多錢,正所謂見錢眼開。那錢裝了整整兩麻袋,咱三大爺用了吃奶的力氣也才背動。副官給咱三大爺出點子,讓咱三大爺到附近莊上買頭賴驢馱上,麻袋面上裝白菜蘿蔔,這樣路上安全。 
  這樣,咱三大爺賈文清就成了一個趕集賣菜的老漢了。 
  大家都笑了,說這兩麻袋白菜蘿蔔真值錢。為了防身,臨行了二黑又在咱三大爺的褲襠裡藏了一把小手槍。 
  這樣,咱三大爺便告別了黑馬團白馬團的短槍隊,趕著小毛驢踏上了回鄉之路。 
  咱三大爺開始走的幾十里地是輕鬆愉快的。咱三大爺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錢,發財了的激動使他沒有清醒地認識到回鄉之路的遙遠。遙遠的回鄉路都被咱三大爺激動之心情沖淡,這使他內心升騰出一股力量,使他的兩條腿完全可以跟得上驢的四條腿。咱三大爺卻沒有為驢想想,那頭賴驢馱著的兩麻袋錢有多麼沉重。那可都是鈔票呀,是當時中國最好的紙張,其重量足以壓彎毛驢的細腰。哪怕驢再能吃苦耐勞幾十里之後也只有累得臥下。這時,咱三大爺也一屁股坐在田埂上。 
  「哎喲娘,累死俺了。這錢不好掙。」 
  咱三大爺望望臥在身邊的驢,望望驢身上的兩個大麻袋,有點不敢相信馱著的是兩麻袋錢。咱三大爺摸摸上衣口袋,那裡面也是錢,就這上衣口袋的錢就夠這一路用了,你說這兩麻袋錢能用多久,子孫萬代也用不完呀。咱三大爺曾用上衣口袋裡的錢買了眼前這賴驢,那僅僅用了一張,如果用一扎就可以買成群的驢。咱三大爺有些後悔這驢買的太賴,腳力不行,根本走不回家。要是買頭騾子就好了,還可以再買一匹馬騎騎,那樣一路上也不會這麼累;可是,如果那樣一路上就會引起人的注意。這兵荒馬亂的,俺一個人,萬一碰到土匪強盜,打也打不過跑也跑不掉,再多錢也是人家的。唉——苦就苦點吧,這輩子也就苦這一回了。咱三大爺坐在那裡喝了口水,吃了口乾饃。驢見咱三大爺吃不幹了,身子一挺就起來了,望著咱三大爺嘰昂嘰昂地叫。咱三大爺笑了,罵:「你個驢日的,見不得人吃。好,給你也吃點。」 
  咱三大爺從麻袋裡掏出一棵白菜,兩個胡蘿蔔遞給了驢。驢見了都笑出聲來,驢齜牙咧嘴地向咱三大爺點頭。驢心裡說,你這個驢日的,給俺吃這麼好的東西,這可是你們人吃的。俺前一個主人因為俺偷吃了他一片老白菜幫子,打了俺三磨棍。咱三大爺當然不知道驢心裡想了什麼,咱三大爺有些不耐煩地催驢快吃,吃了好趕路。驢吃著白菜和胡蘿蔔,眼淚都出來了。驢邊吃邊在心裡暗暗下決心,就是累死俺也把你這兩麻袋花紙片馱回去。別說是這麼好看的紙片了,就是臭狗屎俺也馱。前一個主人給俺吃的都是麥秸草,俺還經常給他往地裡馱臭狗屎呢。 
  咱三大爺和驢都吃飽喝足了,準備上路了。這時,咱三大爺又從麻袋裡拿出了一個胡蘿蔔。咱三大爺在拿胡蘿蔔時又不放心地向麻袋深處掏了掏。咱三大爺還是不太相信自己有那麼多錢,自己這一個蘿蔔一棵白菜地往外拿,說不定麻袋裡裝的只有白菜和蘿蔔呢。咱三大爺往下面一掏,便摸到了那一捆一捆的錢,就這樣咱三大爺還是不相信自己,咱三大爺又懷疑自己是在做發財夢呢,於是咱三大爺在自己手上咬了一口,感覺到了痛,這才放心地笑了。   
  四十九 咱三大爺之六(3)   
  驢望望咱三大爺也突突地笑了,驢在心裡又罵了一句,你這個驢日的,自己咬自己,有病。咱三大爺也不知道驢在罵自己,從麻袋裡拿出一個胡蘿蔔在驢的眼前晃。驢高興壞了,沒想到這主人真有病,俺罵他,他還給俺好吃的。雖然俺剛才已經吃了胡蘿蔔,可是那東西實在太好吃了,再吃一個又如何。 
  事實上驢高興得太早,咱三大爺並沒有把胡蘿蔔給驢吃,而是將那上好的胡蘿蔔用繩子拴了,吊在了驢的眼前,這樣,驢看到了胡蘿蔔就在嘴邊,可就是吃不上,驢比較強,吃不上也要追著吃,這樣驢就開始和胡蘿蔔叫勁,追著胡蘿蔔走。這說明,驢還是比人笨,驢上了咱三大爺的當還不知道,還罵人家咱三大爺是驢日的。你說好笑不好笑。 
  咱三大爺跟在驢的身後,也不用操心驢走不快了。咱三大爺不用趕驢,就開始東張西望。路上的人都在看咱三大爺和他的驢,覺得好玩。這主僕兩個有點怪,不倫不類的。驢吧,是頭賴驢,人卻顯得很有錢。這驢是不配給這人當腳力的,這人該騎馬,最不濟也該騎頭騾子。 
  咱三大爺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換衣服。咱三大爺穿的衣服都是綢緞的,內穿白色的綢子襯衣,外罩黑緞子褂。咱三大爺卻趕頭賴驢像趕集回來的老漢馱著白菜和蘿蔔。咱三大爺最怕人家注意他了,沒想到趕頭賴驢也有人注意。咱三大爺便像驢一樣支稜著耳朵聽路人的議論。咱三大爺不聽不知道,一聽嚇一跳。原來問題出在這身衣服上。 
  接下來咱三大爺就是要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換掉。咱三大爺正在發愁時迎面卻碰到了一個要飯的叫化子。那叫化子不看咱三大爺只看驢面前的胡蘿蔔,望著不住地嚥口水。咱三大爺便十分興奮地問叫化子:「你是不是想吃胡蘿蔔?」叫化子說:「俺好久沒吃過這麼好的胡蘿蔔了。」 
  咱三大爺說:「如果你和俺換一換衣服,俺就給你一個胡蘿蔔吃。」 
  叫化子望望咱三大爺,有些生氣。說:「你戧蛋啥戧蛋,不就是有錢嘛,有錢你去騎馬呀,不就有一頭賴驢嘛,暴發戶。有錢就了不起,有錢也不該拿俺要飯的開涮。涮牛涮羊都值錢,涮人不值錢。」 
  咱三大爺笑了,咱三大爺說:「俺沒有錢,不准亂說,誰說俺有錢。你要吃俺的胡蘿蔔就得和俺換身衣裳,你幹不幹?你不幹俺找其他人。」咱三大爺說著把自己的衣服脫了下來。叫化子歪頭看著咱三大爺,傻了眼。 
  咱三大爺脫掉上衣遞給叫化子,叫化子還有些不敢接。叫化子說:「這可是你要換的呀,不能反悔。」 
  咱三大爺說:「不反悔。快換上吧。」 
  叫化子換上了咱三大爺的衣裳拔腿就跑,生怕咱三大爺反悔。咱三大爺喊:「你不要胡蘿蔔了?」 
  叫化子邊跑邊回答:「吃個球的胡蘿蔔,俺穿這身衣裳想吃啥吃啥,想下哪個館子下哪個館子,館子的堂倌再不讓俺進去,他試試!」叫化子跑著連頭都不回。那叫化子在田野裡奔跑了好大一陣才回過頭來望望咱三大爺,然後又望望身上的好衣裳,破口大罵。 
  「日你娘,傻蛋。」 
  咱三大爺挨了罵也不惱,笑笑向叫化子揮揮手。這時,那賴驢不幹了,衝著叫化子嘰昂嘰昂地叫,算是回罵。叫化子聽著驢叫還以為咱三大爺騎驢追來了,拔腿又跑。那驢卻又齜牙咧嘴地突然大笑起來。   
  五十 咱三大爺之死(1)   
  咱三大爺在路上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到達賈寨時應該是刨紅薯的季節。 
  這個時候的咱三大爺基本上是一個叫化子形象了,後半程的路咱三大爺其實是要著飯走過來的。當時,咱三大爺和叫化子換衣服時忘了把上衣口袋裡的錢拿出來,而咱三大爺又不捨得從麻袋裡拿錢出來花,這樣咱三大爺便趕著驢馱著錢一路要飯。在一段時間裡他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叫化子。在這個過程中咱三大爺越來越瘦,驢卻越來越肥。因為一路上有的是青草和莊稼。在快到賈寨的時候,咱三大爺的路越來越熟,為了不暴露目標,他採取了晝伏夜行的方式,也不走大路了,專走野地。 
  終於,在一個有月光的夜裡,咱三大爺走進了賈寨人的紅薯地。咱三大爺在紅薯地還扒了人家的紅薯,咱三大爺自己吃了一個,給驢也餵了一個。當咱三大爺啃著生紅薯,嘗到家鄉的味道時,咱三大爺流下了眼淚。咱三大爺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咱三大爺百感交集,一步踏上了賈寨村頭的那條南北大道。在那條南北大道上咱三大爺愣住了。在月光下咱三大爺無法認清賈寨了。賈寨倒在一片廢墟中。 
  咱三大爺望著眼前的景象都懷疑自己走錯路了。賈寨怎麼變成了這樣。月光下的賈寨像一張褪了色的舊照片陳舊得一塌糊塗,像古代一座城堡的廢墟,平靜而又荒誕。 
  咱三大爺一眼望去首先沒找到那座炮樓。如果在往常一上南北大道首先看到的就是那巍峨的炮樓。那炮樓已經成了賈寨的標誌性建築。鬼子投降後,張寨要拆炮樓,賈寨不讓。賈寨人沒法說內情,你總不能說,這炮樓是克老橋的吧。賈寨只告訴張寨,炮樓是兩個村修的,你張寨不能單獨拆,這樣張寨就沒法拆了。後來張寨人也覺得炮樓不拆是對的,炮樓沒拆成了賈寨人和張寨人一起團結抗戰的標誌。 
  咱三大爺走近了發現炮樓已經成了一片瓦礫。咱三大爺站在南北大道上望著村子,賈寨和張寨的寨牆都倒塌了,沒塌的地方也像老太婆的門牙,關不住門也合不住了風。咱三大爺沒敢進村,他來到了老橋頭。那橋也不是橋了,成了水壩。上游的水滿滿的,下游的水如涓涓細流。在上游有一個碗口粗的東西黑□□地指向西方,咱三大爺爬上去摸了摸,原來是個炮筒子。炮筒子插在水壩內,咱三大爺用手搬了搬,紋絲不動。 
  這一切都是一個戰役留下的。這個戰役叫「雙寨戰役」。雙寨戰役以賈寨和張寨為中心,方圓有十幾個村子。在賈寨和張寨各有一個團的國軍防守。國軍利用賈寨的寨牆、寨溝,包括鬼子留下的炮樓和解放軍對抗。所以包括炮樓、寨牆在內的建築都被大炮轟平了。雙寨戰役最後以解放軍的最後勝利而結束。那橋是國軍最後一次突圍時被坦克壓塌的。咱三大爺看到的炮筒子就是坦克的炮塔。 
  雖然寨牆沒有了,所幸的是房屋損失不算太大。一是解放軍的炮彈的確長了眼睛,還有就是當寨牆被突破後,村內的國軍並沒有借助民房繼續抵抗,開始突圍了。結果國軍大部分都被消滅在村外,退回村的都投降了。戰鬥結束後,村裡人回到了賈寨。咱二大爺和姚抗戰帶領大家幫助解放軍打掃了戰場,還組織了戰後重建。毀的民房都修好了,可是那寨牆和橋都沒有修復。已經解放了,還要寨牆幹什麼,不修也罷。最重要的是鎮壓地主,土改分地,然後是支前。 
  咱三大爺當然不知道家鄉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當他回到家時,他連咱三大娘的說話都有些聽不懂了,滿嘴的新鮮詞。咱三大娘當時正在納鞋底,在那深沉的夜晚,鳳英和一群孩子都睡了。咱三大娘守著孤燈納著鞋底。燈靜靜地燃著,火苗裊裊的,溫柔、雅致。咱三大娘依在燈邊,手中針線飄飄逸逸的,很安然,就像一幅永不褪色的油畫。 
  咱三大娘在那燈下做活,時間久了,燈邊便不知不覺開出一朵小花……突然間,「崩啪」一聲,燈花爆裂,紅蕊飛濺,活潑潑劃出一道弧光。那光彩落進咱三大娘的懷裡,就像硃筆在大襟上點出一星紅色。咱三大娘用手拍打拍打衣襟,抬頭望燈,嘴裡自言自語地: 
  「莫非有啥喜事,燈花報喜呢!」 
  燈花接連爆響了三次,咱三大娘就憂戚了臉。又自言自語地:「好事不過三呀!過三必生難。說不准鳳英爹在外頭有難了。」 
  這時,咱三大娘突然聽到敲門聲。咱三大娘問:「同志,有事嗎?」 
  咱三大爺在門外說:「俺不是同志,俺是你男人。」 
  咱三大娘開開門,被咱三大爺的樣子嚇哭了。咱三大娘說:「老天爺,這解放了,你咋變成叫化子了。」 
  咱三大爺牽著驢進了院子,牽著驢進了堂屋。咱三大娘攔著不讓進。驢齜著牙有些生氣,照咱三大娘的肚子就頂了一下。咱三大娘罵:「這賴驢還頂人。」驢在心裡罵:「說俺賴驢,老子一路風餐露宿好不容易回到家,你不叫進門咋行。」咱三大爺和驢進了堂屋,反手把堂屋門插上了,從驢身上把兩個麻袋卸了下來。咱三大爺神秘地先將麻袋藏在床下,打開堂屋門在驢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說:「滾吧,你的任務完成了。」 
  驢被趕出去很委屈,在心裡又罵:「沒有一個好人,都是卸磨殺驢的貨。」驢雖然不滿意也沒辦法,只有在院子裡無聊地散步。   
  五十 咱三大爺之死(2)   
  堂屋裡咱三大娘望著咱三大爺發愣。不太習慣。咱三大娘無法接受自己男人變成了叫化子的事實。咱三大娘手拿鞋底望望咱三大爺也不說話。咱三大爺望望屋裡也不習慣,屋裡到處都是新做的鞋子。咱三大爺拿起一雙問:「俺不在,你做恁多鞋幹啥?」 
  咱三大娘說:「這是給同志們做的。」 
  「同志?」咱三大爺想起剛才叫門時咱三大娘也問的是同志。就非常不高興地又問了一句,「俺走後,你在家裡有人了。同志是誰?」 
  咱三大娘笑,說:「你白在外頭走南闖北了,連同志都不知道。同志不是人,同志是同志。俺也可以叫你同志。」 
  「你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你這是在罵俺。同志不是人,你還叫俺同志。」 
  咱三大娘哈哈大笑。說:「你像是從外國回來了一樣。」 
  咱三大爺也笑了,說:「鳳英她們呢?」 
  「睡了。」 
  「噢。」咱三大爺說,「餓了,去給俺打十個荷包蛋。」 
  咱三大娘站在那裡不動。 
  「去呀!」咱三大爺又道。 
  咱三大娘說:「連雞都沒有了,哪來的雞蛋。」 
  「雞呢?」 
  「都讓國民黨反動派殺吃了。」 
  「什麼?」咱三大爺聽不懂咱三大娘的話。咱三大爺彎腰趴在床下去摸那麻袋,吭哧了半天從麻袋裡抽出一張錢。咱三大爺把錢遞給咱三大娘,說:「去買,這夠買十筐的。」 
  「這深更半夜的到哪兒買,」咱三大娘說著接過錢。咱三大娘接過錢順手就扔了,咱三大娘說,「這是啥錢?」 
  「咋?有假。」 
  「沒假,就是不能用。」 
  「沒假怎麼不能用。這錢不可能假,這都是國軍用來買俺牛的錢,都是軍餉呢。」 
  「這是舊社會的錢,在新社會不能用了。」 
  「什麼新社會舊社會,錢的事俺比你懂。抗戰前用的是現大洋,抗戰後用的是法幣,抗戰勝利後法幣不值錢了,這才用的金圓券。俺這可都是嶄新的金圓券,一元金圓券等於三百萬法幣呢。值錢!」 
  「現在解放了,咱們這都用人民幣了。」 
  「人民幣是啥?」 
  「人民幣你都不知道?姚抗戰說,我們現在是人民當家作主了,要用人民幣。人民幣就是人民的幣。」 
  「什麼屄呀屌呀的,老子不用。那個姚抗戰不就是要飯的嘛,他懂啥,俺有兩麻袋金圓券呢,還頂不了那人民幣。」 
  「你有兩麻袋,你有兩汽車也沒用了,沒人會收你那金圓券了。」 
  「那原來的金圓券呢? 
  「政府說,可以換。」 
  「換成啥? 
  「換成人民幣。」 
  「咋換?」 
  咱三大娘拿出一塊錢人民幣,說:「就是這種錢,一元人民幣換十萬元金元卷。」 
  「啊!那俺不換,換了都虧死了。」 
  「俺也沒錢換,誰家有幾十萬金圓券換呀!」 
  「不行,俺去找那當兵的去。」咱三大爺急了,「俺那是五十頭牛呀!這兩麻袋金圓券才值幾個錢。」咱三大爺說著從床底下拉出麻袋,往肩上一撂開門就走。咱三大娘拉著咱三大爺,「你才回來咋又走,你是當真不要俺娘幾個了。」咱三大爺一把將咱三大娘推開,「你懂個屁,俺五十頭牛都沒有了,俺還不去把那些當兵的追回來。」 
  咱三大爺說著就衝出了門,在院子裡碰到了驢。驢走過來擋住了咱三大爺的去路。咱三大爺拍了拍驢,把錢往驢身上一搭。說:「走,咱找部隊去。」驢雖不情願,還是屁顛屁顛地跟咱三大爺走了。咱三大娘追出來問:「你這一走,又啥時回來?」 
  咱三大爺說:「找到隊伍了,把牛換了就回來。」 
  咱三大爺出了村再次踏上了那南北大道。咱三大爺在路上沒走多遠就下了路基,咱三大爺決定抄近路原路返回。咱三大爺下了路基走進了紅薯地。只是咱三大爺這次怎麼也沒有走出賈寨的紅薯地,他迷路了。 
  他在紅薯地裡折騰了一夜,在天快亮時來到了一條河邊。咱三大爺不明白這是哪條河,咋就不認識了呢。要知道咱三大爺是有名的風水先生,賈寨和張寨方圓幾十里地的河沒有咱三大爺不認識的;可是咱三大爺卻怎麼也不認識張寨村頭的河了。咱三大爺在河邊徘徊了一陣,就下定決心渡河了。 
  咱三大爺要渡河驢卻不幹了,驢往後縮。驢望望咱三大爺在心裡說:「俺不會游泳,俺不下去。要下你自己下去。」 
  咱三大爺趕不動驢,惱了。咱三大爺對驢蹄子踢了一腳,卻把自己踢疼了。咱三大爺疼得彈著腳在原地打轉。驢齜著牙又笑了,罵咱三大爺是傻蛋,自古都是驢踢人,哪有人踢驢的,這不怪俺。咱三大爺見驢不下河,賭氣從驢身上把麻袋卸下來,背在身上自己下河了。驢看到咱三大爺下河不多久,忽悠一下在河中間就消逝了。驢望望漸漸平靜的河面,耐心地站在那裡等待。 
  驢在河邊站著,一直等到第二天的太陽升起。咱三大爺再次浮出了水面。咱三大爺浮出水面也不上岸,卻向下緩緩地漂著。驢在岸邊就跟著水裡的咱三大爺向下走。快到老橋頭時,水流更緩慢了,咱三大爺被一片水草擋了,也不漂了,在那裡不動。驢終於不耐煩了,望著正過老橋的行人嘰昂嘰昂地叫。過橋人見一頭外鄉驢在那叫喚,就走到了驢身邊,再往河中一見,大吃一驚。一聲變了調的叫喊比驢叫還嘹亮。   
  五十 咱三大爺之死(3)   
  「有人跳河啦——」 
  接下來咱三大娘和孩子們的哭聲便如泣如訴地在那老橋頭展開了。 
  咱三大爺被打撈上來後,大腹便便的。有人從咱三大爺家裡的廚屋裡揭來了鍋。那鍋嵌在那裡,咱三大爺趴在鍋上。咱三大爺嘴裡便開始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水。咱三大爺的肚子變小了,可是人卻永遠也活不過來了。 
  咱三大娘哭訴:「嗚——是俺害死了他呀——他臨死想吃個荷包蛋都沒有吃上呀!嗚——」 
  最後,咱二大爺在咱三大娘的哭訴中知道了還有兩個麻袋。就帶人順著驢蹄印向上游尋,在上游半里地的河裡摸出了麻袋。人們在老橋頭打開麻袋,都愣住了,那是兩麻袋已經不值錢的錢。鄉親們對咱三大娘說:「燒個幾百萬給鳳英爹,說不定那邊還能用。」 
  咱三大娘就把那金圓券當紙錢燒。 
  又有鄉親們說:「燒了也沒用,這邊解放了那邊也解放了。」 
  有人抬槓:「那不一定。是解放軍死得多還是國民黨死得多,肯定是國民黨死得多。國民黨死得多,在那邊的人就多,解放軍在那邊打不過國民黨,那邊肯定沒解放。為啥那邊叫陰間,是和咱這陽間相反的。咱這解放了,陰間就沒解放。」 
  姚抗戰就罵,說:「這是迷信,這是夢想變天。」 
  咱三大娘就不燒了。還有一半。後來,咱三大娘用那金圓券糊成紙殼子,納鞋底用。納出來的鞋底十分堅硬,可就是太脆,一掰就斷。咱三大娘將那一批做好的鞋子交上去當軍鞋,後來都被退回來了。姚抗戰還開了咱三大娘的批鬥會,說咱三大娘破壞軍民團結,拿這種鞋怎麼能給解放軍穿,只能穿三天鞋底就斷了。咱三大娘辯護說,俺這一雙鞋就一頭牛,就是好幾千塊,這才叫千層底呢。這都是俺鳳英爹用命換來的,俺是想讓解放軍穿著俺的鞋好發財。咱三大娘的辯護很可笑,批鬥會該開還是開了。   
  五十一 咱四大爺之死   
  在開咱三大娘批鬥會那天,區上突然來了個通信員。通信員找到姚抗戰,讓姚抗戰帶著民兵排長去區上押一位土匪頭子回來,區上將在賈寨開公審大會。 
  姚抗戰說:「哪的土匪?」 
  通信員說:「這個土匪太可恨了,為了抓他,死在他槍口下有不少人。」 
  「到底是誰?」 
  通信員神秘地說:「俺來時,區上有指示,不讓說。」 
  姚抗戰說:「連俺也不透個口風?」 
  通信員說:「只能告訴你。這土匪就是賈寨出去的!」 
  姚抗戰說:「別繞彎子了,給個痛快話!」 
  通信員趴在姚抗戰耳邊說:「賈文燦。」 
  姚抗戰說:「俺已猜到了。」 
  通訊員說:「不讓說,主要是怕賈文柏思想上過不去。上頭想先讓你做做他的工作。」 
  姚抗戰說:「這個沒問題,俺相信賈文柏的覺悟。」姚抗戰一邊叫人集合民兵,一邊去找咱二大爺談話。 
  咱二大爺回答說:「他活埋了勝利娘,已經是俺的仇人了。他後來又放俺走,算是還有一點兄弟情分。俺別的沒啥,俺給他收個屍吧。」 
  姚抗戰說:「這個沒問題。」 
  賈寨正開咱三大娘批鬥會,剛好接著開咱四大爺的公審大會。姚抗戰和民兵排長去接壓送咱四大爺的隊伍,讓咱三大娘的批鬥會繼續開。為了等咱四大爺的公審會就把咱三大娘多批鬥了一會兒。不久,黃土路上就出現了一群人影,孩子們三五成群地歡呼著,「來了,來了!」 
  土匪鐵蛋被抓住了,姚抗戰走時還讓人準備了鞭炮。有人把鞭炮舉著多高,嘴裡的半截煙屁股被吸得煙火瀰漫。黃土路上的人群近了,黃土被腳步踢騰開來,塵灰將行人籠罩著。人們遠遠地看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五花大綁的大鬍子,在他身後兩名解放軍端著上了刺刀的大槍,一步不離地押著。姚抗戰和民兵排長臉上毫無表情地跟在區長身後走。但是,隊伍裡沒有賈文柏。村裡人都在議論,這鐵蛋啥時候也留大鬍子了。 
  在鞭炮聲中,賈寨人站得像一排風中的楊樹,人們伸長脖子瞧。姚抗戰一揮手:「大家繼續開會,開鐵蛋的公審大會。」 
  鐵蛋費了很大的勁才抓住的。據說他帶著手下進了桐柏山,在「母豬峽」佔山為王。那裡四面都是懸崖絕壁,只有一條小道與外界相通,那地方處在六縣的交界,便於出動,也便於逃避。那裡曾經是土匪「白朗」的老窩,後來是土匪「老洋人」的山寨。鐵蛋在那裡佔山為王,和解放軍打起了游擊。他神出鬼沒的還經常化裝,讓人弄不清本來面目。解放軍派人來賈寨瞭解鐵蛋的情況,姚抗戰專門派了賈寨的人去幫助解放軍認人。姚抗戰說鐵蛋就是扒一層皮賈寨人也能認出來。 
  賈文燦被押回來開公審大會。姚抗戰帶頭呼口號:打倒土匪賈文燦! 
  賈文燦五花大綁地被押上了老窯頂。槍響了,咱四大爺像只笨鳥俯衝著從窯頂上栽了下來。 
  在開賈文燦的公審大會時,咱三大娘一直陪站在那裡。人們幾乎把她忘了。賈文燦被押上老窯頂槍斃時,咱三大娘也糊里糊塗地跟著走。槍一響咱三大娘便一屁股坐在那裡,尿了一褲子。人們把咱三大娘弄回來,從此她褲襠就沒有尿淨過。和任何人吵架了,就會用食指和拇指比畫著:「槍斃你,槍斃你!」 
  咱三大娘認為,這句話是罵人最狠的一句話。   
  五十二 結尾   
  咱二大爺們有兄弟五個,只有老二賈文柏是善始善終的。老大賈文錦受傷不愈暴死,老三賈文清迷路淹死,老四賈文燦被槍斃,老五賈文坡被鬼子用刺刀挑死。 
  咱二大爺賈文柏卻活了下來,還長壽。 
  咱二大爺老了經常在老寨牆邊說書。那老寨牆被陽光塗抹著暖洋洋的,在牆邊橫七豎八地躺著一群曬暖的老頭兒,個個像是已睡。咱二大爺歪在老牆邊,陽光下那臉上的紋路一道一道的,就像是對往日輝煌的記錄。咱二大爺歪在牆邊並沒打盹,細細地瞅就會發現他的眼皮正眨動著,有一種聲音細如抽絲地從他唇齒間吐出,那聲音開始像蚊子聲,後來越來越清晰有了音調。村裡老人便隨那音調搖頭晃腦地沉醉,像是很知音的樣子。咱二大爺哼了一陣,戛然而止。寨牆邊坐著的人便停止了東搖西晃的腦袋,把耳朵豎了起來。幾位昏昏欲睡的老人猛地提起了精神頭,像吸足了鴉片煙,眼裡閃出一種極亮的光。咱二大爺咳了一聲清清嗓子開說。毛主席教導我們:「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 
  這開場白是咱二大爺整個說書過程的重要組成部分。這是咱二大爺給聽眾宣佈紀律呢!也提醒後來者把聲音放輕些,不要說話。開場白和他哼的小調不同,小調是過門兒只是哼哼,聽書之人只能聞其調不問其詞。開場白是顯示說書藝人嘴上功夫的幾句。咱二大爺的開場白聲音洪亮、字正腔圓,只需幾句,聽眾便佩服得五體投地。 
  有一次鄉長也就是咱二大爺的重孫子賈中華路過那寨牆邊聽到了,說:「俺太爺爺真是文化老人呀!」從此賈寨人就叫咱二大爺文化老人了。 
  不用說咱二大爺用毛主席語錄當開場白是「文革」時期加進去的。在那個時期這開場白頂用,把一些傳統的古書段子抹上了一層保護色。這樣,一般說書藝人不敢說的,他卻敢。當然後頭學習的幾條毛主席語錄要因書而異。看說啥書。比方:他要說《水滸》在開場白中就說:「毛主席教導我們:『《水滸》是部好書,好就好在投降,可做反面教材……』」 
  這時,若聽眾中有幹部,有了這段毛主席語錄,也就不好找麻煩了。毛主席都說是好書,誰敢說個「不」字。 
  咱二大爺一輩子說三部半書,《水滸》、《三國》、《七俠五義》。另外半部說是他自編自撰的村史。咱二大爺進入晚年後在村頭那老牆邊曬暖說的主要是這半部分。說他那書之所以只是半部,是因為到他臨死那書也沒有結尾。那書的內容分景錄、事錄、人錄三大部分。景錄寫的是老家的風景;事錄寫的是老家的風俗;人錄寫的是老家的風流人物……這世上為一個村寨著書立說者甚少,可賈寨出了個咱二大爺,咱二大爺說賈寨編賈寨這就正常了。 
  這部自圓其說的村史,以咱二大爺所見所聞為主線,裝訂成為一本紙張發黃的線裝書。孤本。整部書用蠅頭小楷抄錄。咱二大爺愛此書如命,整天揣在懷裡絕少示人。若村裡有事需引經據典,他便把那書在人前一晃,說:「那事都記在這書中呢!」村裡人見那書如見聖旨,以其所錄為準。若兩個少年氣盛為一老事相爭,相持不下時,最後必有一方拿咱二大爺壓人,說:「不信?不信去問賈文柏!」對方便諾諾無語。 
  為此,咱二大爺在賈寨極有威望,老書也屬典籍。誰家妯娌吵架必找咱二大爺評理;誰家父子分家也以咱二大爺所說為準;誰家紅白喜事更少不了咱二大爺的上席。 
  夏天的晚上咱二大爺就靠在寨牆邊自言自語,會突然來一句:呔,來將何人?如果有膽小的剛好路過會嚇一跳。知道是咱二大爺的就回答:李逵是也! 
  咱二大爺便被弄糊塗了,這問話的是李逵,答話的咋還能是李逵呢!後來弄明白了,就說,大膽李鬼,敢冒充你黑爺爺,拿頭來。路人卻已走遠了。所以咱二大爺在那裡自說自畫就有點嚇人。 
  現在,咱二大爺還經常靠在寨牆邊望著村外炮樓的舊址唸唸有詞。聽他說書的老人都死絕了,年輕的對他那陳谷子爛芝麻不感興趣。咱二大爺嘴裡唱得最多的是: 
  一九三八年呀, 
  鬼子進了中原, 
  燒殺掠搶毀俺家園…… 
  聽到咱二大爺這蒼老的吟唱,咱計劃在抗日戰爭勝利的紀念日為咱二大爺們修一個紀念碑。咱不讓政府掏錢,咱老百姓自己修。日本人現在不是不承認侵略歷史嘛,還篡改歷史教科書。咱在中國每一個被日本鬼子鐵蹄踐踏過的地方都修上紀念碑,成為碑林,記錄日本鬼子的種種惡行。咱把日本人的子孫請來,咱把他們帶進碑林,讓他們看看他們的二大爺們幹的壞事,咱看看他們會不會在碑林中迷路。 
  後來,炮樓的舊址成了一片廢墟,夏天的時候在那炮樓的廢墟上長出了蓬蓬勃勃的蒿草,出那種紅色的穗,紅色的纓穗指向藍天,很像抗戰時期的紅纓槍。如今,連炮樓的廢墟也沒有了,一場大水過後那廢墟被沖刷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白茫茫一片河灘地,好像炮樓就沒存在過。如果你站在賈寨村後的松樹崗上向那片河灘地裡眺望,你會隱隱約約地看到炮樓壕溝的痕跡,成了一個大圓圈,像一個巨大的零字。 
  2004年12月9日第一稿於北京博雅西園 
  2005年5月3日第二稿於北京博雅西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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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炮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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