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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治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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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治皇帝 
作者:楊立平



     順治皇帝,在大清一代十二帝中,創下了不少「第一」,算得上是一位有「特色」的人物。 
    他是第一個在紫禁城裡稱帝的滿人,儘管他的祖、父都有過這種入主中原的宏志,但直到他這一輩才把夢想變成了現實; 
    他是第一個以幼主身份登基的清帝,六歲的天子,不得不把政事交給了野心勃勃的攝政王多爾袞,而後者,竟狂妄到連皇帝的母親也要娶來當老婆的地步; 
    他是第一個從花街柳巷中把漢家風塵女兒迎進宮來的大清天子,他與董小宛剪不斷理還亂的兒女柔情,被後人口口相傳,幾乎成了不愛江山愛美人的經典; 
    他還是第一個給後人留下不解之謎的清帝,甚至連他的結局,也弄得如此撲朔迷離,有人說他死於天花,有人說他喪命花柳,更有人說他看破紅塵在五台山出家當了和尚。 
    有了這麼多的「第一」,順治這個人,《順治皇帝》這本書,想必會引起大家的興趣了吧,那好,就讓我們穿越時間隧道,回到三百多年前去好好探尋一番吧……




楔子 
第一章 爭帝統 
1.蒙古女充斥的後宮2.松錦前線戰事頻繁3.睿王多爾袞的野心
4.賞穿黃馬褂的福臨5.御花園裡燈紅酒綠6.俏佳人奉詔媚降將
7.林中散步叔嫂相遇8.樂極生悲太宗瘁死9.窺伺神器明爭暗鬥
10.崇政殿裡劍撥單張11.睿王定計輔弼幼主
第二章 定乾坤 
12.懵懵懂懂福臨登基13.睿王攝政一手遮天14.叔嫂暗戀宮中偷情
15.榆關鏖戰三桂降清16.清帝東來燕京定鼎17.先禮後兵揮師南下
18.捷報頻傳喜中有憂19.孝莊後下嫁攝政王20.仰叔鼻息危如累卵
第三章 創偉業 
21.九王病重人心惶惶22.內憂外患幼主臨如23.順治親政揚眉吐氖
24.蒙古科爾沁的公主25.無可奈何天子大婚26.曲終人散前路漫漫
第四章 愛美人 
27.天子廢後乾綱獨斷28.多情天子無情宮闈29.南北黨爭滿漢一家
30.內心苦悶鬱郁寡歡31.移情別戀襄王福晉32.震驚朝野的風流史
33.自由自在塞外秋獵34.摩梭女奇特的婚俗35.瘋癲和尚語驚天子
36.天祐清廷國主歸順37.乾門聽政至尊無上38.飯莊書肆評議國事
39.玉林琇西山說禪道40.飄花零葉的董小宛41.一見傾心盡改蕩習
42.多情天子癡情和尚

 楔子



  五台山清涼寺。 
  這一年是康熙十年,正巧是清涼寺文殊菩薩的開光大典,善男信女慕名而來,山道上寺廟前全都是虔誠的香客。山上的五個大銅塔在朝霞的輝映下煙煙生輝,金碧輝煌。寶殿裡煙霧繚繞,香光正旺,佛塔中不時傳來雄渾而略顯淒愴的鐘聲。 
  「當——當當——!」 
  山門還沒有打開,眾香客齊集在寺前等待著,有的便嘰嘰喳喳議論起來。 
  「時辰快到了,看這情形皇上是不會親自來了。」 
  「何以見得?」一黃臉老者捋著頜上幾根稀疏的鬍子,一副滿有把握的樣子:「皇上前幾次都來了,這一回正巧是文殊菩薩的開光大典,聖上豈有不來之理?說來,老朽真是三生有幸哪,我在這寺前親眼目睹過天子的龍顏,嘿,那可真是帝王之相哪!」 
  「老哥真是吉星高照,這是托菩薩的福哇!俺這一次不遠千里跋涉而來,就是想一睹龍顏,祈求全家老小平平安安的呀!但願俺沒白來,幾十天來,俺餐風宿露的可沒少吃苦呢。」 
  「心誠則靈,你老弟會如願以償的。不過,我還是覺得皇上不會親自來了,你們瞧,山門前既沒有黃綾鋪道,也沒有旗兵做儀仗隊。還有哇,以前皇上駕臨時,總有一班大小地方官員紳持接駕,可這回山門前冷冷清清的,只有幾十名兵丁在守衛。」 
  「唔,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不消說老兄是一位見多識廣的人,照你看,聖上會不會微服私訪?也許聖上就在我們身邊站著?」 
  「哈哈哈哈!老哥剛才還言之鑿鑿,怎麼現在也改變了想法?」聽到黃臉老者的奉承,這位操江浙口音的商賈一臉的得意。 
  「兩位大哥,小弟有一事不明白。俺們中原物華天寶,名剎古寺比比皆是,為何當今聖上獨愛這清涼寺?俺們山東的孔廟、泰山才是真正的洞天福地呢。唉,如果聖上巡幸俺們山東,俺就不會這樣日夜兼程,疲憊不堪了。」山東漢子說著用大手拍打著衣上的灰塵。 
  「小老弟,你是真的不明白,還是裝糊塗?」南蠻子一雙精明的小眼睛緊盯著山東漢子,見他一副憨厚誠懇的樣子,便壓低了聲音:「老弟有所不知,當今皇上玄燁的父親——就是世祖順治皇帝——在十多年前就不辭而別,脫下龍袍出家了,據說太上皇上了五台山,所以玄燁才三番五次地來清涼寺進香還願哪!」 
  「這……這是真的嗎?人們常說勝是王侯敗為寇,當皇帝是美事,還有不願意幹的?」山東漢子一臉的茫然,撓著頭皮,眼睛瞪得溜圓。 
  看來這位山東漢子是個孤陋寡聞的鄉下草民,黃臉老者和精瘦的南蠻子相視一笑,那神情分明是在嘲笑山東漢子。 
  「我當初在京城為官的時候,聽說過世祖皇帝在出家前寫的一首詩,詩名叫做《一念差》。」黃臉老者故意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南蠻子的反應。 
  「老哥,那就請念來聽聽吧?在下也聽說過相關的一首詩,不妨請老哥先說說看。」 
  「也罷。」黃臉老者清了清喉嚨,儘管壓低了聲音,可吟起來仍然抑揚頓挫很有韻味。 
   
  脫去龍袍換袈裟, 
  回想當年一念差。 
  我本西天一衲子, 
  然何生在帝王家? 
  吾今撒手歸西去, 
  管它千差與萬差! 

  「說起來,太上皇離開京城時才二十四歲!真是令人不可思議。但國不可一日無君,所以文武大臣們一商量,立了三歲的玄燁為皇帝。屈指算來,康熙皇帝也該十四五歲了。少年天子讀了這首詩之後,才決定要來五台山尋父的。」 
  山東漢子聽得目瞪口呆,張著大嘴說不出話來。 
  「大詩人吳梅村也有一首詩,說的就是康熙皇帝來五台山進香的,但詩文很令人費解。」蠻子略一沉吟,低聲吟頌起來: 
   
  雙成淚靚影徘徊, 
  玉作屏風壁作台, 
  薤露調殘千里草, 
  清涼山下六龍來。 

  「大哥在京裡做事,也許能解詩文之含義?」 
  「噢,老兄過獎了,老哥如今已是老眼昏花之人,不中用嗅。不過,我在京裡的確聽說過這首詩。詩文中雙成據說是王母娘娘的侍女,卻不知與天子進香有什麼關係?唉,也許是那吳梅村舞文弄墨,故弄玄虛而已!」 
  兩個人談興正濃,儘管都壓低了嗓音,可不遠處卻有一個少年呆呆地看著這邊,神情有些不快。 
  「兩位大哥,咱們,咱們還是說些別的事吧,小心隔牆有耳呀。」山東漢子看似粗心眼倒很細,他悄悄地往一邊呶了呶嘴。 
  「怕什麼?人常說忠孝不能兩全,依我看康熙皇帝也不例外!太上皇是死是活,下落不明,也夠難為當今的小皇帝了。唉,菩薩保佑吧!」黃臉老者歎了口氣不再言語了。 
  「人都說五台山是釋迦牟尼佛祖居住的靈鷲山,朝佛進香格外靈驗,朕不辭辛勞三番五次前來,卻仍不見父皇蹤影,唉,真急煞人也!」隱約聽見了那幾個人的議論,少年康熙沉不住氣了。他七歲登基,父皇順治便不知去向,如今父皇的形象在他的腦海中已是一片模糊了,但有關父皇的傳聞卻撲朔迷離,眾說紛紜。就像現在,那幾個人又在議論著這個事,說的神秘兮兮的。康熙能怎麼樣,把他們全殺了?他雖然年少但卻是個明君,他不願意濫殺無辜,這樣豈不是要落下更多的罵名? 
  所以,聽著那幾個人的議論,康熙心如刀絞,臉黃一陣子白一陣子。他一生氣,腳一跺:「索額圖,起駕回京!」 
  此次巡遊,乃康熙皇帝微服私訪,凡乘輿經過地方,傳諭大小官吏照常辦事,康熙帝帶了幾名內侍和幾名大臣坐了只普通的民船、悄悄地一直開到五台山腳下。因山路險峻崎嶇,腳下七高八低的,康熙唯恐坐轎子有個閃失,一路上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來到清涼寺前,他早已累得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了。剛在大樹下歇了會兒,怎麼就改變了主意呢? 
  「皇上,您是不是龍體欠安?待臣傳寺中方丈打開山門……」 
  「不用了!」康熙手一擺,壓低了聲音:「朕主意已決,立即起駕回京!」 
  「這……」索額圖遲疑片刻。說實在的,像這樣的佛界盛事誰不想開開眼,沾些喜氣討個吉利呢?「皇上,您瞧那山崖上有一座茅舍,聽說,聽說那裡有一位高僧,所有來往的人他都不見,陛下您難道不想弄個明白嗎?」 
  「索額圖,你是三朝元老,怎麼變得婆婆媽媽的了?哼!」 
  康熙不滿地盯了索額圖一眼,逕自轉身往回走。不過,他剛走了兩步,又停住了,抬頭朝懸崖上的小茅屋看了一眼,搖搖頭…… 
  仲秋。 
  北京的秋天很美。天氣晴朗,氣候宜人,山上楓葉紅艷,城裡秋菊盛開,奼紫嫣紅,分外誘人。 
  暢春園已成了菊花的海洋,五光十色,萬紫千紅,煞是好看。一老一少祖孫二人正徜徉在花海之中賞菊閒談。 
  「皇孫兒,跟你一起賞菊,你是那麼的朝氣蓬勃,花是那麼的嬌美紛芳,哀家覺得年輕了許多呢!」孝莊太皇太后已年過花甲卻是精神矍鑠,笑聲爽朗。 
  康熙由祖母孝莊太皇太后一手教育撫養,儘管過早地失去了父愛和母愛,但卻與祖母結下了深厚的感情。祖孫二人感情十分融洽,幾乎無話不談,可此刻康熙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孝莊太皇太后興致極高,看著滿園怒放的菊花不時地拍手叫好,並沒注意到皇孫的表情。 
  「皇孫兒,哀家考考你,那一片金燦燦的秋菊叫什麼名字?」 
  「哦?」康熙回過神來,不忍拂了祖母的興致。他笑嘻嘻地皺起了眉頭:「太皇額娘,您得答應孫兒的一個條件,我才說給您聽。」 
  「成呀,哀家聽你的,你說什麼我都答應!」 
  「不許反悔!」康熙手一招,內侍們牽來了一輛馬車,一匹雪蓮似的白馬駒拉著一輛鋪著毛毯的華麗馬車,沒有華蓋,盡可以觀賞四下的菊花。 
  孝莊太皇太后不禁樂了:「真是哀家的乖孫兒。這會兒哀家的兩腿走得還真有些酸疼呢。」 
  康熙扶著太皇太后上車坐好,將毯子、靠墊圍得緊緊的然後揮手讓內侍走開,將手指放在嘴裡打了個口哨,白馬駒便甩開四蹄輕快地走了起來。 
  祖孫倆相互依偎著,盡情地享受著暢春園裡的秋日美景。 
  「太皇額娘,暢春園這麼大,孫兒還真怕累著您老呢。喏您老用這玩意也許看得更清楚些。」康熙說著從袍中拿出了一支單筒望遠鏡,輕輕地套在太皇太后的脖子上。 
  「這個洋玩意兒還真管用,咦,哀家看見那花瓣上還帶著露珠,一閃一閃的發亮呢。」孝莊太皇太后愈發來了興致,暖暖的秋陽下,五顏六色的秋菊閃著金光,讓老太太目不暇接,不知看哪些好。 
  微風吹拂著孝莊太皇太后鬢角的白髮,無情的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了抹不去的皺紋,但那白皙富態的面龐,瞇縫著的鳳眼以及舉手投足間所流露出的大家風範都在提醒著人們,她當初可是蒙古科爾沁草原上秀外慧中的美人兒呢。 
  康熙滿腹心事默默地注視著興高采烈的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孝莊是成吉思汗的一個兄弟的後裔,1624年被太宗皇太極選為皇妃,她的兒子福臨在六歲時成了清朝新的皇帝,年號順治,也就是康熙的生父。當初,由於她的聰明秀麗很得祖父皇太極的寵愛,她入宮時只有十二歲,祖父比她整整大二十一歲!當她抱著才五歲多的父親福臨登極時,經歷了多少生死搏鬥,多少驚濤駭浪!而當自己坐龍廷時,也只有六歲多,輔佐大臣鰲拜拿自己當猴耍,若沒有她的支持,後果不堪設想! 
  康熙想到這裡不由自主地緊挨著孝莊太皇太后,給老人披上了厚厚的大氅。 
  康熙出生時母親十五歲,父親才十七歲。年輕的父母沒有給他帶來同享天倫之樂的孩提時代,那是一段不太愉快的回憶,幸虧有祖母孝莊太皇太后的悉心照料。小小年紀,完全不諳世事,就被摒出宮門,失去了父愛母愛,並成了宮廷鬥爭的犧牲品,似乎只有在祖母那兒康熙才能享受到一絲人間親情。可以說,祖母的悉心照料和教誨在他的一生中的關鍵時刻代替了他所需要的父母之愛。因此,年少的天子康熙對祖母孝莊太皇太后有著不尋常的深厚的依戀之情。每次太皇太后出行,康熙帝都要陪同前往,侍奉左右,這在歷代帝王中都是不多見的。即使是康熙獨自離宮,無論是親征、謁陵、臨幸五台山。避暑塞外或是木蘭圍場等,他都時刻掛念著祖母皇太后,在出行期間屢屢派人回京問安、探視,並進獻財物。在這方面,康熙對祖母稱得上是遵孝道。 
  在少年天子的眼裡,太皇太后有著一副慈母慈祖母的柔腸,他感到萬分的幸福,卻始終不明白父皇與祖母間的隔閡與冷漠,他甚至為父皇沒有體驗到這一幸福而深為惋惜。所以,這一次康熙從五台山匆匆返京,就是想解開心中的這個謎團。有幾次話到嘴邊,他又嚥了回去。老祖母一生中最大的失敗與錯誤都在她的親生兒子——自己的生身父親福臨——順治皇帝身上,畢竟母子連心哪。看得出來,祖母時常對她的兒子懷著思念與愧疚之情,尤其隨著時光的推移,這種愧疚與思念之情也變得愈加強烈。白髮人送黑髮人,祖母年輕時喪夫,中年時喪子,上天為什麼要這樣折磨她?每每發覺祖母陷於悲哀和不安之中時,康熙都會心如刀絞,他無法安慰祖母,他不明白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皇孫兒,今日你陪我賞菊,怎麼心事重重的?」 
  康熙一驚,連忙收住了紛亂的思緒:「太皇額娘,我有事還能瞞得了您老人家?您就一心一意地賞花吧。對了,剛才您問我那一片黃色的秋菊叫什麼名字。您總拿我當小孩子,這些花名我早爛記於心了。那是『黃海秋月』對吧?金燦燦的,黃澄澄的,夜晚則像明月般晶瑩柔和。」 
  一席話逗得老太后心花怒放,她拍著巴掌,笑得十分開心:「皇孫兒,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黃菊的名堂可多呢。還有什麼『御帶飄香』,是那種大朵的高高在上的花;還有『兩色瑪瑙』,粉的花蕊金色的花瓣,別提多嬌艷了。還有『蜜西施』、『金紐絲』、『鶯乳黃』、『金芙蓉』,哎呀,簡直是數不勝數哪!」 
  「太皇額娘的記憶力真好,不過,皇孫這些年陪伴在您身邊,多少也說得出一些菊花的名字。太皇額娘您聽好了,眼前的這片紅菊有的叫『狀元紅』,有的叫『醉貴妃』,還有的叫什麼『曉香紅』、『西山紅葉』、『晚霞紅』等等。那遠處的白菊花呢,則有『白牡丹』、『白鵝絨』、『白蓮花』、『青心白』、『八仙菊』、『冰美人』等等……」 
  康熙掰著手指頭,一口氣報出了幾十種菊花名字,逗得老祖母眉開眼笑,合不攏嘴,笑出了眼淚。 
  「太皇額娘,孫兒以為像這樣的菊海菊山反倒突不出菊花的個性。菊花乃花中逸品,宜少不宜多,如若將那色如白玉花香襲人的萃香菊插兩三校在一個胭脂色的細瓷花盆裡,或者是將那凌空舒袖,仿如萬里長空翩翩起舞的『嫦娥牡丹』插在一個方園的閃著珊瑚釉的花盆裡,您以為如何呢?」 
  「美,簡直妙不可言!『膽瓶斜插兩三枝』,供諸窗前案頭十分雅致脫俗,更能體現菊花的個性。乖孫哪,這一點你很像你的父皇,每到重陽前後,你父皇就喜歡這樣賞菊,他的性相是喜靜不喜歡鬧呀!」 
  孝莊太皇太后說著重重地歎了口氣。康熙後悔得要命,自己為什麼要多一句嘴,讓老祖母想起從前的事呢? 
  「『每逢佳節倍思親』,今日雖不是重陽,但哀家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你那英年早逝的父皇。有時我夢見福臨含著淚站在自己面前,分不清他臉上的表情是恨還是愛,醒來時他卻蹤跡沓然。對他,我虧欠得太多了,皇孫玄燁,你能體諒哀家的苦衷嗎?」 
  看著孝莊太皇太后那發紅的眼圈,聽著她那苦悶的自責,康熙心頭一熱,抓住了祖母的手:「設無祖母無以成立,設無祖母無以至今日。太皇額娘,您的一生經歷了四個時代,大清從白山黑水間的一個小部落成了今天鼎定中原的強大國家。皇孫完全能夠體諒您為了自己的子孫和大清的基業,付出了多大的犧牲,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承擔了多大的壓力!歷史是最好的見證,皇孫深深意識到了太皇額娘人格的偉大,您是天底下最慈祥仁愛最堅強勇敢的母親和祖母!只是,只是父王他走得太早,還沒來得及體驗到!」 
  孝莊太皇太后摟住了皇孫,抽抽噎噎哭得像個孩子:「玄燁呀,難得你如此設身處地地為哀家著想呀,這幾十年來的酸甜苦辣,風風雨雨,真是一言難盡呀!上天早早地帶走了我的兒子福臨,竟不給我們母子一個勾通的機會。福臨我兒,快了,我們娘倆就要相見在九泉之下了,你的兒子玄燁如今已經主持朝政,天下繁榮昌盛,你我都可以安心了!」 
  「太皇額娘,您老不要這樣!人已經不在這麼多年了,您總是這樣自責與內疚又有什麼用呢?父皇把自己放錯了位置,他忽略了自己是萬民之尊的地位,卻無所顧忌地去追求普通人的至愛真情,甚至,甚至還要落髮為僧。這一切,這樣的結局是大清的悲哀,可這又怨得了誰呢?這就是命呀!」 
  康熙掏出了絲帕,輕輕地揩去祖母臉上的淚水,祖孫倆淚眼相望,一時無語。 
  「都怪皇孫不好,一時多嘴,惹了您老傷心,唉,這花也賞不成了。」過了半晌,康熙低聲地自責起來。 
  「這是哀家的一塊心病呀!玄燁,哀家要去五台山,我知道那裡是福臨最好的歸宿,我要去尋覓福臨的魂魄所在,祭慰他的在天之靈。我要去?現在就去!」 
  「太皇額娘,無論您出行哪裡,皇孫都將侍奉在您左右。只是,這天氣已涼,路途又遠——」 
  「不怕,哀家的身體還硬朗得很呢。福臨生前魂牽夢繞的就是五台山,我得去還這個願哪,否則,我怎麼能瞑目呢?」 
  太皇太后的性格一向倔強,康熙深知這一點,若不是這樣也不會導致她與兒子福臨的緊張關係。這恐怕也正是他們母子有隙的癥結所在。怎麼辦呢,只有分散祖母的注意力,打個岔,也許過兩天她就忘了這件事了! 
  「太皇額娘,皇孫正有一事要問。」 
  「哦?」 
  「您老知道,皇孫剛從五台山回來,並且,並且沒有看文殊菩薩的開光大典。」 
  「哀家也覺得奇怪,怎麼你這麼快就回來了呢?」孝莊太皇太后果然停住了抽泣。 
  「自從皇孫親政以來,時刻牢記著太皇額娘的教誨,勤政愛民,所以時常微服私訪,並且奉您老之命幾次巡幸五台山,每一次皇孫都會聽到有關父王的傳聞。有人說他當年是從北京坐運河下的江南,又有人說父王去了五台山,就連祖母您不也這樣認為嗎?父王到底是死是活?如果活著,他為什麼不願意見我?他的兒孫如今已經長大成人,已經撐起了大清的基業,他還有什麼放不下的?他就忍心看著祖母您整日的內疚和悔恨,以淚洗面嗎?」 
  康熙索性把心中的疑慮和不滿全都說了出來,弄得太皇太后一臉的驚訝:「你父王不是在順治十八年正月初七死於天花嗎?他的陵墓就在昌瑞山中,咱們不是祭拜過許多次嗎?」 
  「可是,可是,為什麼外面有那麼多的傳聞呢?皇孫覺得這對大清王室是不妥的呀!」 
  「怪只怪你父皇太任性,太偏執,一會兒為了愛情鬧得死去活來,一會兒又看破紅塵要落髮為僧,他甚至連法名都取了,叫『行癡』。唉,他真是個癡兒呀!」 
  孝莊太皇太后的眼圈又紅了。 
  「上生而神靈,聰明英睿,志量非常,天日日表,龍鳳之姿,儀範端凝,見者懾服……蓋天天篤生聖人,宏一統之業,肇開創之模,自古以來,實為希覯……」 
  康熙自言自語地背誦著《大清世祖章皇帝實錄》中有關對他父王個性、才能和業績的記載,試圖從那些堂而皇之的官書中去搜尋和描摹自己父王的形象。但卻是徒勞的。這些陳陳相因的八股套話,只是為後人雕塑了一尊呆板僵硬的泥胎。歷史是一部充滿感情色彩的畫卷,它是由有血肉之軀的人寫就的,一代天子清世祖順治皇帝到底是什麼樣子?在被福臨尊為「瑪德」的湯若望筆下,則是這樣描繪的:「……他心內會忽然間起一種狂妄的計劃,而以一種青年人們的固執心腸,堅決施行。如果沒有一位警告的人乘時剛強地加以諫止時,一件小小的事情,也會激起他的暴怒來,竟致使他的舉動如同一位發瘋發狂的人一般……一個有這樣權威、這樣性格的青年,自然會作出極令人可怕的禍害……」 
  愛新覺羅·福臨,死後被尊溢為「體天隆運定統建極英睿欽文顯武大德弘功至仁純孝章皇帝」,廟號世祖,年號順治,人們通常稱為章皇帝、世祖、順治皇帝或順治帝。作為清朝入關以後的第一位皇帝,他的生平十分奇特而又十分短暫,那麼,就讓我們打開歷史的畫卷,從頭說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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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爭帝統



   
  五十二歲的清太宗皇太極溘然逝去,汗位虛空使得清王兄弟子侄在哀號中將目光移向了那金鑾殿上的寶座。陰謀、陷阱、險象環生的骨肉相殘,在這刀光劍影之中,年僅六歲未諳世事的九阿哥福臨被推上了皇帝的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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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蒙古女充斥的後宮



   
  福臨怎麼也弄不明白,父親皇太極的五宮佳麗為什麼會明爭暗鬥,攪得後宮一派醋海酸波…… 

  「布爾湖,明如鏡,庫裡山,聳入雲。浩渺空煙,仙鶴千里長鳴;古柏森森,龍鳳直衝雲空。芳牡丹、碧松花,無限塞外風景」…… 
  盛京的御花園裡,奶娘納喇氏正低聲吟唱著一首滿族人廣為傳唱的民歌,九阿哥福臨依在她的懷裡,似懂非懂地聽著,這熟悉的歌聲自打福臨記事起就陪伴著他,這個美麗而動人的天女下凡的故事他也不知聽過多少次了。許是奶娘的嗓音很柔美,許是故事的內容很傳奇,反正一有機會,福臨便會纏著奶娘讓她吟唱。 
  「鶯鳴燕唱春光無限,幾位仙女沐浴湖畔;布爾湖邊鳥銜朱果,佛庫倫姑娘孕而生子。」……「奶娘,仙女生下的就是我的祖先嗎?」 
  「是的,仙女佛庫倫吃了那顆晶瑩剔透的紅果之後,便覺得滿口清香,隨後又覺得身體重如千金,怎麼也飛不上天了。過了九個月,佛庫倫便產下一位天神,因生他的時候金光罩身,便讓他姓愛新覺羅(金),名字叫布庫裡雍順。再後來,三姓的百姓共同尊布庫裡雍順為大汗,建立了一個共同的國家。」 
  「奶娘,我額娘是不是仙女?不是說生我的時候外面祥雲初現嗎?那麼我長大也能成為一位汗王嘍?」 
  一席話逗得扔娘納喇氏忍俊不禁:「九阿哥,您天生就是福相呢。瞧瞧,這寬寬的腦門,厚厚的耳垂,生就的一副帝王相呢!依奶娘看哪,後宮裡的阿哥就數你聰明英俊!」 
  「真的?」福臨樂得眉開眼笑,掙脫了奶娘的懷抱。他穿著一件淺色長袍,外罩明黃色的繡龍黃緞馬褂,大大的腦袋上戴著一頂嵌著東珠的小皇帽,足上登著一雙長至膝蓋的閃亮的小馬靴。這身衣著真是帥氣十足! 
  只見福臨雙手倒剪,抬頭望天,學著父皇的樣子踱起了步子,嘴裡邊還唸唸有詞:「我大清國……」 
  奶娘和隨侍的老太監笑作一團,才四歲多的孩子,可真有靈性哪,天哪,他心裡裝的竟然是大清國! 
  福臨正在興頭上,昂著闊步地向前走著,一臉的頑皮,忽然他一抬腳踢到了什麼,這才低下頭來。 
  「哎呀,這是哪個宮裡的孩子,這麼不懂規矩,你怎麼可以在皇后娘娘的面前大搖大擺呢?」 
  隨著宮女的一聲呵斥,小福臨才發現他差一點兒闖了禍,臉上得意的笑容僵住了,他愣愣地站著有些不知所措。 
  奶娘納喇氏早已看見了皇后博爾濟吉特氏和她的隨從,但她卻無法制止福臨的頑皮表演只得慌忙跪在一旁:「奴婢請娘娘大安,這是永福宮的九阿哥福臨,他年幼無知,是奴婢教養不周,奴婢請娘娘治罪。」 
  「這孩子是永福宮的?我說呢,跟他額娘一個德性,不知天高地厚的!還不一邊退下,多加管教。皇上這些日子龍體欠安,看不得小孩子沒規沒矩的四處亂跑。莊妃還沒來嗎?她總是不慌不忙,磨磨蹭蹭的,豈有此理!」 
  發愣的福臨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直直地跪倒在皇后的面前,聲音響亮地喊著:「兒臣福臨給皇額娘請安了!恭祝皇額娘身體健康,笑口常開!」 
  聽著福臨那稚聲稚氣的聲音,皇后不由得轉怒為喜了:「這孩子,真是個機靈人兒!瞧他的模樣蠻俊的,嗯,長得像他額娘。就是年紀太小了,什麼時候才能為皇上分憂解難呢?」 
  「永福宮莊妃叩見皇后娘娘!奶娘,福臨又闖了什麼禍了嗎?」 
  粉色的旗袍,婀娜的身材,髻兒高高的,鬟兒彎彎的,壓在白嫩的頸子上,越顯得黑白分明。莊妃淡施粉黛,倒比那些圍在皇后身邊的粉裝玉琢的嬪妃們更勝一籌。 
  「喲,瞧你這身打扮,鮮嫩嫩的倒像個新嫁娘一般。你那雙不安分的眼睛什麼時候才能大大方方目不斜視呢?」 
  滿心歡喜的莊妃被皇后迎面潑了盆涼水,心裡不由得前咕起來:唉,說起來還是我的親姑姑呢,為什麼每次看見我總要冷嘲熱諷的?我年輕漂亮,那是爺娘給的,如今你人老色衰了,反倒嫉妒起我來了,簡直是不可理喻!我哪有不安分的地方了?剛剛是掛著兒子福臨,偷偷看了他幾眼,這也值得你大呼小叫地橫加指責?你的心底這麼狹窄,難怪一輩子也生不出個皇子來! 
  「大玉兒,你也該管管你的兒子了,有四五歲了吧,怎麼能總在外面撒野呢?唉,有道是龍生龍,鳳生鳳,你這個兒子呀我看也跟你差不多,一點兒也不安分!」 
  莊妃這回可是真的受不了啦,她的兒子福臨是不折不扣的龍種,她與皇后都是蒙古科爾沁部落的女子,血統是一樣的高貴,皇后她為什麼要說出這種話來? 
  「娘娘,怎麼著福臨也是九阿哥,是愛新覺羅氏的龍子龍孫,我承認對他太放縱了些,疏於管教,因為他還只四歲多一點——」 
  「大玉兒,當著眾多姐妹的面,你想與哀家爭個高下嗎?真是沒有個王法了!哀家說錯了嗎?當初你進宮時才十幾歲,如花似玉的,皇上格外恩寵你也是自然的。可現在你也不年輕了,三十歲的人了,還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後宮裡這是給誰看呢?難道你不知道皇上這些日子龍體欠安嗎?」 
  跪在地上的莊妃沒料到今天自己的膽子這麼大,惹得皇后娘娘大發雷霆。她悄悄歎了口氣:都忍了十幾年了,還在乎眼前這一回嗎?如果這事傳到皇上的耳中,倒真顯得自家不知事體了。後宮裡姐妹眾多,人心難測,七嘴八舌的,什麼話說不出來? 
  「臣妾不該無禮,請娘娘恕罪。」表情誠懇的莊妃終於得到了皇后娘娘的諒解,她起身拍落了膝上的灰塵,心裡卻在發笑。生兒子在後宮這片母以子貴的土地上著實是一件大事,這不僅表示著皇上的恩寵,也表示著自己的尊貴。 
  在皇太極的五宮后妃中,永福宮的莊妃是最年輕的一個,雖然排名在五宮之末著實令莊妃苦惱過一陣子,但現在她有兒子福臨作依靠,心裡踏實多了。再說皇太極的五宮位序帶著濃重的政治色彩,並不是以恩籠和喜好來決定的。比如正宮皇后大福晉,如今已是五十出頭的人了,皇上還能再喜歡這個人老珠黃的人嗎?只因為大福晉資格老,總理著後宮從無過失,加上她來自科爾沁,皇上要依賴與科爾沁的堅強牢固的聯盟呢!再說了,大福晉只生了三個女兒,到老了她能指望誰呢,也難怪她的脾氣一天天地壞了。還有麟趾宮貴妃和行慶宮淑妃曾經是蒙古察哈爾部首領樸丹汗的妻子,皇太極將她們收納為妃並列入五宮之內僅僅是表示對察哈爾部的尊敬,也是一種政治上的需要,再說她們現在也都到了不惑之年,還有多少風韻呢?康惠淑妃沒有生育,只撫養了一個女兒嫁給了睿親王多爾袞,而貴妃雖生有一子博穆博果爾,但因脾氣暴躁性格魯莽而不得皇上的歡心。這麼一來,五宮就只剩下她永福宮的莊妃和關雎宮的宸妃了。說起來,如果當初對宸妃還有那麼一點點嫉妒的話,那麼現在莊妃對宸妃有的只是愛憐了。宸妃是莊妃的親姐姐,姊妹倆同侍一夫,這讓她既自豪又覺得不安。後來入宮的姐姐一下子贏得了皇上的歡心,自然便冷落了妹妹莊妃。好景不長,宸妃的兒子不到兩歲便夭折了,這一打擊令宸妃悲痛欲絕,從此她變得失神落魄,落落寡歡了。這麼一來,莊妃對姐姐便一點兒也恨不起來了。現在,五宮之中,只有她莊妃才有個活蹦亂跳又聰明又健康的兒子,她有決心讓這個寶貝兒子也贏得皇上的歡心!這麼一想,莊妃能不心花怒放嗎? 
  關雎宮裡,皇太極正斜依在榻上,宸妃坐在他的身前,眼圈紅紅的,正拿著一方絲帕揩著眼睛。 
  「有什麼好擔心的?瞧,朕不是還好好的嗎?倒是愛妃你,多日不見似乎又瘦了一圈,真令朕心疼!」皇太極愛憐地握住了宸妃的手,眼中滿是柔情蜜意。 
  宸妃心裡一熱,不由得又落下淚來:「皇上,臣妾能得您寵愛已是萬分榮幸,感激之情無法用語言表達。只是,近來您日理萬機,又親臨前線,臣妾時刻為您的安危牽掛,要知道,皇上您已經不再年輕了,還這麼日夜操勞能不傷了龍體嗎?請您渾身放鬆,讓臣妾給您捏捏身子吧。」 
  「愛妃,朕五宮之中,惟獨與你脾氣特別相投。彷彿天大的事一到了你的面前都變得無足輕重了。你總是那麼賢淑文靜,又依然那麼年輕美貌,只是,你太消瘦了,近來又總愛多愁善感的。要知道,即使朕在大營裡仍牽掛著愛妃你呀。我要你快樂起來,胖起來,有朝一日朕還要讓你住進北京城哪?」 
  「皇上對妾的好,妾一輩子都忘不了,如果來生有緣,妾身還願意伺候您。」 
  兩個人互相說著體己的話,都不願意提及那個最傷心的事情。兩年前,他們的愛子——八阿哥尚未來得及取名字就夭折了,皇太極十分偏愛這個小王子,本有立他為嗣之意,怎奈這個兒子命如薄紙,無福消受便匆匆告別了人世。從那以後,宸妃的臉上便失去了笑容,身子一天天地消瘦了下來。兩個人都明白,他們之間是不會再有一男半女的了。儘管皇太極不承認,但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卻時常困擾著他,他才五十出頭,按理說正是人生的壯年,他怎麼會老了呢? 
  「眼下,我大清軍正與明軍在松錦一帶進行一場大規模爭奪戰,鹿死誰手,實難預測,這場戰役對大清來說至關重要」,皇太極十分愜意地翻了個身,讓宸妃給他揉搓後背和腰部。對這些軍事上的事宸妃並不關心,她能給皇太極的只是一些體貼和安慰,這一點與她的妹妹莊妃相比就不一樣了。莊妃不僅賢淑還有一副頗為聰明靈活的頭腦,對國事家事她分析得頭頭是道呢。但對皇太極而言,此刻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全心全意聽他傾訴的人,這個人當然非宸妃莫屬了。 
  「如果說薩爾滸戰役是我軍由戰略防禦轉為戰略進攻的話,那麼眼下的這場松錦戰役則是由遼西對峙轉為戰略進攻的關鍵。朕怎麼也忘不了在天聰元年朕在寧錦城下所遭到的慘敗。」 
  「天聰元年?那時候臣妾還在科爾沁呢。」 
  「是呀,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不知正在做著什麼樣的五彩夢呢!老實告訴朕,你遲遲不嫁究竟是為了什麼?」 
  「你又來了。」宸妃的臉上飛起一片紅霞,這使她原來蒼白的臉顯得生動可愛起來。她是鵝蛋臉兒,細細的黛眉,黑黑的眸子裡流露著萬種風情。 
  宸妃伸著春蔥似的纖手,輕輕地揉著皇太極的肩膀,臉上帶著一些羞澀回憶著:「妾本是科爾沁草原上的一個公主,自以為是一隻金鳳凰,又一直受到父汗寨桑的寵愛,所以對前來求親的王公貴族全不放在眼裡。到後來,妹妹嫁給了你,又聽人說你相貌十分英俊又是一國之君,妾就明白,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更強的男人了,自那時起,妾就下定決心非你不嫁。這事又不好對人說,可急壞了父汗,他差一點就要學著中原人的做法給妾比武招親了!」宸妃說著臉上的紅暈更深了,笑盈盈的,皇太極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你笑的時候多美呀!怎麼樣,我沒讓你失望吧?」 
  「還說呢,」宸妃嬌羞地噴了皇太極一眼,「你娶我的時候已經是天聰八年了,那時候我已經整整二十六歲了呀,真是老大不小的了。說起來還真有些後怕,要是你不娶我,我可怎麼辦?」 
  「哈哈哈!」皇太極樂不可支,一把摟住了宸妃:「這是天賜良緣,你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你是專門為我而生在這個世上的。想當年我娶你的時候是四十多歲,有了你,我才真正懂得了女人,知道了什麼是真正的愛。嘿嘿,那些年我們兩人是久旱逢干露,那種顛鸞倒鳳的日子我一閉上眼就能感覺得到!愛妃,今生今世,你都是朕的最愛!」 
  「皇上,請不要……」宸妃偎在皇太極的懷裡,充滿了柔情:「皇上,你我來日方長。眼下,您得好好歇息一下,保養身子,妾這就給您偎參湯去。」 
  「唉,你又掃朕的興了!」皇太極的臉色有些不快。 
  「皇上,您得明白臣妾的苦心。皇后娘娘一再叮囑妾身要好好伺候您,不能讓您勞神費心傷了元氣,倘若娘娘知道會怪罪臣妾的。」 
  「哪,你就不怕朕怪罪你,不再寵愛你了?」 
  「妾不怕。薑是真心對皇上好,皇上會明白的。」宸妃低垂著眼睛,一副乖巧的模樣,皇太極忍耐不住,胡亂將她按倒在床上…… 
  莊妃病了,說不出是哪裡的毛病,就覺得心煩意亂渾身不舒服。 
  「姐姐還是吃些湯藥吧,整天不吃不喝的可怎麼受得了哇!」貼身侍女烏蘭是莊妃當初陪嫁過來的,主僕二人情同手足,平日裡就以姐妹相稱。 
  「烏蘭,我害的是心病,沒什麼湯藥能醫得好的。」莊妃歎了口氣,一臉的憂鬱。 
  「要不,我陪您出去散散心?外面秋高氣爽的,總比呆在這冷冷清清的宮裡舒服呀。」 
  「這十幾年了,我已經慣了。倒是苦了妹妹你了,讓你陪著我在這兒受苦!明兒我求皇上給你找個主兒,嫁出去吧,你早該有個家了。」 
  「姐姐!」烏蘭急得直跺腳。她放下了湯藥,扶莊妃坐了起來。「姐姐,我早就發過誓了,一輩子不離開您!您要我嫁人就是要我去死!結婚成家又有什麼好處?還不是要受男人的氣?姐姐您不是有家了嗎,還是莊妃娘娘呢,為什麼您還總是長吁短歎的?」 
  「找一個老實巴交的普通人,那樣你就會感到生活的樂趣。不要像我,嫁入深宮不見天日,門庭冷落形影相吊。唉,我這是何苦呢,明知是個坎,還非得往下跳。人哪,不能有太多的慾望呀,我這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別人。可是,我還把姐姐也拉進宮裡,讓她受這份活罪。」 
  「姐姐說得不對。宸妃娘娘這些日子正得意著呢。聽說皇上一回來就一頭扎進了關雎宮,連皇后娘娘都不見,氣得皇后娘娘咬牙切齒地罵她是個妖精呢。」 
  「唉,姐姐也是的,明知道皇上龍體欠安還拉著他不放,能不讓皇后怪罪嗎?姐姐也是命苦,好端端的一個兒子,怎麼就養不活呢?如果上天有知,能踢給姐姐一男半女的,我也就放心了。」 
  「姐姐!你總是為別人操心,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吧!這十幾年來,您在皇上身邊沒少操過心,您孜孜不倦地幫助皇上,走完了從大金到大清這輝煌而又艱難的一步,您跟皇上同喜同悲,同樂同憂,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事實,您付出了這麼多,為什麼皇上對您卻總是不冷不熱、若即若離的?我真為您不平哪?」 
  「大凡男人都喜歡平庸的女人,女子無才便是德嘛,更何況一個皇帝呢?這些年雖然我一心一意為皇上分憂解難,但卻一直得不到他的歡心,我就悟出了這個道理。皇上是個好強的人,他怎麼能容忍身邊有個能說會道、給他出謀劃策的聰明女人呢?這樣不是有損於他天子的威嚴嗎?所以,他更愛我姐姐那樣的,默默無聞、有著花容月貌的女人,那只是一個花瓶,一件擺設,供他在勞累之餘玩賞而已。」 
  「嗅,您說得這麼深奧。女人做花瓶有人愛有人憐的有什麼不好呢?這說明女人的美麗容顏得到了他人的認可,總比被冷落在一邊強得多吧?沒有男人賞識,女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 
  「烏蘭,你總算說出了心裡話了。是呀,這麼漂亮的一個姑娘怎麼會沒人疼沒人愛呢?不要噘嘴,一遇到合適的我便把你嫁出去,讓你嘗嘗當花瓶的滋味。」 
  「姐姐,您就饒了我吧。說真的別人伺候您我還不放心呢。」烏蘭抿著嘴笑了。 
  「這話倒是真的,咱們姐妹一場,你對我的好我會記住的。唉,說起來要不是你腦瓜子機靈,我和福臨娘倆哪還有今天哪!」莊妃說著眼圈紅了。 
  那是崇德三年的事。那一年的冬天特別的冷。身懷六甲的莊妃身子越來越笨,行動不便,皇太極早已把她冷落一邊,整日陪著宸妃和他們的兒子八阿哥。永福宮愈發冷清,兩個上了年紀的太監,兩個粗作丫頭和兩個廚娘,裡裡外外能拿個主意的就是烏蘭了。 
  正月三十這天,又下雪了。凜冽的北風呼嘯著一陣緊似一陣。不遠處的關雎宮和衍慶宮裡傳來了喜慶的鞭炮聲,笑語喧嘩,人聲鼎沸。細心的烏蘭生怕莊妃心裡寂寞,特地將宮裡的白紗燈蒙上了一層紅綢,倒也顯得喜氣。 
  「姐姐,有道是瑞雪兆豐年,你懷的阿哥或是格格還沒落地,就給我們帶來了吉祥。」 
  「聽這宮外的北風刮得像刀子似的,我心裡真冷哪。宮裡的柴禾夠燒的嗎?這個冬天可怎麼熬哇。永福宮就像被皇上遺忘的角落,他怎麼就這麼無情無意的呢?」 
  「姐姐,本來我不想多說的。就算皇上忘記了,那還有後宮之主皇后娘娘呀。怎麼著她也是你的親姑姑,自己在那邊吃香喝辣的,怎麼就不派人來問問你的冷暖呢?明知咱們宮今年冬天要添丁進口,可分派下來的食物、木炭衣料不僅沒有增多反而比往日還少一些!她的心也真夠狠的!」 
  「許是被管事的太監們剋扣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要去斤斤計較了。對了,咱們宮裡還有些什麼吃的沒有?我尋思著讓廚娘做些龍鱗餅給關雎宮送去,姐姐以前可愛吃這個了,如今八阿哥已經快兩歲了,皇上又日夜寵幸她,我真為她高興啊。」 
  烏蘭的嘴一撇,她的唇邊長了一顆小黑痣,顯得很可愛。「姐姐!那些食物還是給咱們自個兒留著吧,這會兒有皇上在,關雎宮裡能缺什麼呢?您那位姐姐呀怎麼一點也不念著手足之情呢?想當初要不是您引薦給皇上,她能有今天嗎?姐姐,我真為您不值呀。」 
  「有什麼值不值的?當時她都二十好幾了,一個老姑娘,眼見就嫁不出去了,我能不替她著急嗎?現在她終於有了歸宿,這不是很好嗎?再說,她快三十了才生了龍子,多麼不易呀!皇上排行第八,姐姐生的阿哥也是第八王子,所以我想皇上才格外喜歡她們母子倆,這真是姐姐的福分哪。要是我能生個阿哥就好了,母以子貴啊,那三個格格並不能給我帶來好運,」莊妃說著輕輕歎了口氣,手一抖,針掉到了地上,她正腆著肚子趕製嬰兒衣服呢。 
  「哎喲!快扶扶我!」烏蘭也在燈下做著針線,沒注意莊妃的臉色已經十分難看。 
  「我,想彎腰找一下針,結果,肚子就疼起來了。快,吩咐海公公去請御醫,我恐怕要生了!」話音沒落,莊妃的額上已冒出了豆大的冷汗。 
  「快來人哪,海公公,快去請御醫!胡水媽,快生火燒水!快,快來人哪!」烏蘭畢竟是姑娘家,一時慌了手腳,看著蜷縮在床上痛苦萬分的莊妃,急得團團轉。 
  「回姑娘的話,兩位公公到隔壁關睢宮的公公那裡吃酒聊天去了。兩個丫頭和張媽也不知跑哪兒去湊熱鬧去了,就剩婢子一個人在。我是先燒水呢還是去請御醫?」胡水媽披著棉袍,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顯然剛從被窩裡爬起來。 
  「真是反了,無法無天了!」烏蘭氣得柳眉倒豎。她一咬牙衝出了永福宮。 
  凜冽朔風捲著鵝毛大雪漫天飄舞著,天上地下已是白茫茫的一片。瑞雪白得如銀縷玉雕,晶瑩剔透,寒光閃閃。若是在往常,烏蘭最喜歡在這雪地裡倘祥,聽著腳踩著積雪發出的「吱吱」聲,甚至捧起一把放進嘴裡含著,在溫柔的陽光下盡情享受這大自然的美景。可現在情形卻不同了,這是雪夜,沒有陽光,只有刀子似的寒風。烏蘭不由得哆嗦起來,這才發覺匆忙問忘了披件斗篷。她咬著牙,迎著刺骨的寒風和飄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去。 
  「永福宮的?這大冷的天,御醫早就睡下了,明個一早再說吧。」烏蘭一聽,急得要哭了,用力拍著門板:「葉公公,您老就行個好吧,救命如救火呀!」 
  「你就是把門板拍爛了也是白搭!半夜三更的,天兒太冷了,就讓莊妃娘娘忍一個晚上吧。再說,她前邊不是已經生過了三位格格了嗎,這一回料也沒大事兒,她們母子會平安的,不過這一回也許還是個格格呢。」 
  屋裡再也沒了動靜,燈也滅了,烏蘭氣得抬腳猛踢著門板,疼得她□牙咧嘴的:「這些朝三暮四的小人,勢利眼,喪良心的,趕明個娘娘生個阿哥,頭一個就收拾你!不行,我找皇上去,他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冰冷的雪片被狂風裹捲著,直往烏蘭光溜溜的脖子裡灌。烏蘭心裡憋著火,倒忘記了寒冷,調頭朝關雎宮走去。 
  「喲,這不是永福宮的烏蘭姑娘嗎,大冷天的還想著來看哥哥?來,讓我摸摸你的手,嘖嘖,凍得像個石頭,可真讓我哈朗心疼喲!」 
  「呸!」烏蘭憋足了力氣朝哈朗啐了一口,扭著身子想躲開,不想卻摔倒在雪地裡。 
  「烏蘭姑娘,這麼晚了還來關雎宮,有事兒嗎?」年紀頗大的穆公公實在於心不忍,和氣地問道。 
  「是的,皇上是不是在關攤宮?我有急事求見,請公公給通報一聲。」 
  「這可不行。皇上有令,誰也不得打擾他。這會兒他可能睡得正香呢。」 
  「兩位公公,莊妃娘娘就要臨產了,總得請個御醫呀,您快給想個法子吧,若娘娘生了個阿哥,日後不會虧待你們的。」烏蘭凍得直打冷顫,渾身哆嗦個不停。 
  「賴總管發過話,誰也不得擅自打攪皇上。咱們是幫不上忙呀。快回去吧,我可要關門了。」 
  「哎,烏蘭姑娘,聽說東邊的園子裡住了幾個薩滿媽媽,你去請她們幫幫忙吧。不過,這冰天雪地的路可不好走哇,何不讓你們宮的海老弟跑一趟呢?」 
  「我們宮裡的兩位公公不知去哪裡玩去了,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嘻嘻!海中天這個滑頭準是躲在哪兒搓骨脾呢。」 
  烏蘭一聽沒指望了,謝過了兩位太監,跌跌撞撞地掙扎著離開了。關雎宮的大門「吮當」一聲關了起來,烏蘭的心裡冷得像冰一樣。 
  四個薩滿媽媽終於被烏蘭請進了永福宮,而這時的莊妃已被疼痛折磨得說不出話來了。烏蘭像個雪人,頭髮上了凍,連眉毛上都結了冰,她的兩隻腳早已麻木凍僵了。 
  胡水媽擰亮了宮燈,手腳麻利地擺好了一張神桌,四個薩滿媽媽脫去了斗篷,吸足了大煙之後來了勁了。她們年歲也不小了卻個個打扮得妖妖嬈嬈,描紅抹綠的,有的還在粉白的臉頰或是下巴上點個黑痣。 
  莊妃躺在炕上,已經精疲力盡了。她的長髮散落在臉上,愈發襯得面目蒼白。她雙眼緊閉,牙關緊咬,在與命運作苦苦的較量。「我是世上最可憐的人,天神阿布凱恩都裡,請你幫幫我!皇太極,你的心真狠哪。我入宮十多年了,難道我的一切言行就沒有一點兒能邀得你的歡心嗎?這是不公平的!在這後宮,我的賢慧,我的聰穎,我的才幹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宸妃我的姐姐入宮前,我一直深受恩寵卻從未恃勢凌人。宸妃入宮後,她深得皇上垂愛,我卻常常獨居深宮坐等天明,卻也未醋海生波!皇上你怎麼就不明白臣妾的一番苦心呢? 
  雖說我被封為永福宮,位居五宮之末,但我並不承認從此就會失去皇上的恩寵,我犯了什麼過錯了,要被皇上拋棄呢?侍奉皇上十多年了,我急皇上所急,想皇上所想,日思夜想的全是國事和皇上,我甚至把親姐姐送給了皇上!皇上呀,在你家睦族和、帝業有成的今天,難道沒有我大玉兒的一份功勞嗎? 
  我有自知之明。論身份我不如正宮皇后大福晉,她是我的親姑姑,如今是清寧宮的皇后。我知道你們當初的結合是為了共同對付明朝與察哈爾。她總理後宮,從無過失,我怎麼可能與她爭位呢?論政治作用,我不如懿緒大貴妃和康惠淑妃,她們曾是被擊敗的蒙古察哈爾部首領林丹汗的妻子,皇上您娶她們並非為色而是表明您克和天道,這是出於政治上的需要,這個道理我懂,所以她們倆在後宮中僅次於正宮之後,我一點兒也不嫉妒。論寵愛,我不如姐姐宸妃。關雎宮本身不就意味著深深的愛意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姐姐的幸福不也是我所祈盼的嗎?由此看來,五官之中,最無足輕重的就是我永福宮了。皇上,如果您真的這麼想可就錯了! 
  五宮之中我居末位但我卻最年輕,這就是我的依賴,我的資本!其實,我不甘心做一個平凡的女人,我還有能耐沒使出來,只要是皇上您需要,我就是為您,為大清國赴湯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這麼多年了,皇上您還是不明白臣妾的一片苦心哪!皇上,您現在心裡還有我的位置嗎?也許我就要給大清國生出一位龍子了,皇上您會對我刮目相待的!皇上 
  莊妃的嘴唇輕輕嚅動著,沒人注意到她的表情,因為薩滿媽媽們已經開始了神秘莫測的跳神占卜吉凶,鈴鼓作響轉移了人們的視線。 
  頭上插著花的薩滿媽媽們腰上還繫著一串小鋼鈴鐺,當她們一扭一捏地走動起來的時候那鈴兒便叮噹作響,十分悅耳。她們左手拿著閃亮的鑾刀,右手擎著繫著鈴鐺的樺木棍,先恭恭敬敬地在神座前行了禮,然後開始跳神。她們搖著叮噹作響的樺木桿兒,舞著銀光閃閃的鑾刀,跳踏舞步哼唱起來: 
  「烏蘭,烏蘭,烏蘭依…… 
  烏蘭,烏蘭,烏蘭依…… 
  天神阿布凱恩都裡, 
  請你保佑床上的博爾濟吉特氏。 
  鑾刀閃光腰鈴兒響, 
  燈影搖搖月影兒長。 
  弱水悠悠,不鹹巍巍,(註:弱水和不鹹分別為黑龍江和長白山古稱。) 
  天神保佑的莊妃娘娘, 
  將生下大富大貴的哈哈濟。(註:哈哈濟為女真語男孩子之意。) 
  愛新覺羅氏的子孫, 
  比雪鷹還要矯健, 
  比虎豹還要勇猛。 
  烏蘭,烏蘭,烏蘭依, 
  烏蘭,烏蘭,烏蘭依……」(註:此為女真語,意為相傳,相傳,永久地相傳下去……) 
  薩滿媽媽們舞得起勁,唱得賣力。歌聲悠悠,鈴兒叮噹,真令人眼花繚亂,神魂飄蕩。也不知跳了多久,唱了幾遍送子神詞,忽然歌聲戛然而止,薩滿媽媽們齊唰唰地跪倒在神桌前,只聽一個威嚴的聲音從遠而近緩緩傳來:「天神阿布凱恩都裡踢諭:今有帝星罕尼烏西哈降生為博爾濟吉特氏為子,帝星馬踏之地,皆為大清國土。博爾濟吉特氏,你要小心撫育。」 
  屋裡靜極了,忽然莊妃大叫一聲:「火龍,滿地滿炕的火龍!」接著只聽「哇」地一聲一個白胖的哈哈濟果然降生了! 
  「姐姐,快睜眼看看,這是一個阿哥,一個哈哈濟!」烏蘭又哭又喊搖著疲憊不堪的莊妃。 
  「我……真的放心了……」莊妃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但她的臉上卻顯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知這是天意,還是巧合,永福宮的莊妃終於如願以償。母以子貴呀,五宮之中她終於可以吐氣揚眉了!位居五宮之末,那又算得了什麼?她大玉兒有了皇子,大清國又多了一位龍子,這件事情難道還不足以使皇上回心轉意嗎?…… 
  烏蘭看著莊妃出神的樣子,不由得抿嘴兒一樂,莊妃這才回過神來。原來,不知不覺中,烏蘭已經一勺一勺地把一小碗熱粥喂完了。 
  「姐姐,您出神的時候樣子可真好看,都三十歲的人了,怎麼看著還這麼年輕呀,倒顯得妹妹我乾巴巴,又黃又瘦的。」烏蘭說著故意噘著嘴巴。 
  「幸虧我不是個男人,否則你頜下的那顆美人痣還不早把我給勾引去了。」莊妃不由得眉頭舒展,微微一笑。 
  「姐姐的心情看來好多了。得,隨您怎麼說吧,反正我的臉皮也夠厚的。」 
  「烏蘭,把那件禮袍拿來,陪我到清寧宮去給皇后請安。」 
  「您不是病了嘛,過兩天再去不成嗎?這回真的有了理由,何不清靜幾天?皇后怕是老糊塗了,前個兒怎麼能對姐姐說出那麼嚴厲的話來?還當著那麼多姐妹的面?」 
  說歸說,烏蘭知道莊妃的脾氣,一旦做出了決定便很難再更改的,所以她仍舊忙前忙後地為莊妃更衣,梳洗打扮,然後準備給莊妃戴上飾有一大顆東珠的簪子。 
  「這支簪子就不戴了,省得被皇后挑了毛病去,給我換上支銀色的蝴蝶簪子吧。」莊妃捧著玉簪子端詳了片刻,看得出她很看重這支簪子:「這是皇上當年到科爾沁迎娶我的時候親手為我戴在髮髻上的,他說只有我才配戴這個,這顆龍眼似的大東珠價值連城呢。」 
  「可是姐姐,宸妃娘娘可是有一條用這樣的東珠串起來的項鏈呢,她戴著也太不稱了。她人瘦,脖子又細,我說呀,那串項鏈要是戴在姐姐的脖子上才合適呢。皇上還是偏心眼兒。」 
  「那些不過是身外之物,有什麼好眼紅的?我只記得皇上對我說過的一句話,他稱我是科爾沁草原上的一顆明珠呢。」 
  「晦,姐姐,看來你是上了皇上的當了。您想想看,皇上的五宮娘娘,還不都來自草原嗎?也許他對其他人也說過這樣的話呢。」 
  「是呀,」莊妃一拍腦門,掰著手指稱道:「天哪,皇上的五宮后妃都是蒙古人!加上其它的嬪妃,哎呀,這後宮簡直是蒙古女人的天下!」 
  「不,娘娘,應該說是博爾濟吉特氏的天下!皇上的五宮娘娘不都姓博爾濟吉特氏嗎?」 
  「是的。愛新覺羅氏的男人們征服著天下,而蒙古的博爾吉濟特氏的女人們則統治著後宮。夫子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沒有家哪來的國?烏蘭,我們後宮姐妹,原本就是一家人嘛,大家應該齊心協力,共同支撐著治國平天下的皇上呀!快些走吧。」 
  烏蘭聽得稀里糊塗,瞪大了眼睛看著莊妃。這回兒,莊妃唇紅齒白,眼睛裡盈著笑意,哪裡還有一點兒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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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松錦前線戰事頻繁



   
  薩滿們裝神弄鬼上竄下跳,妖氣瀰漫了清軍大營,兵將們頓時鬥志勃發,簇擁著皇太極向南方殺去錦州城裡死一般沉寂,戰爭陰霾籠罩著大地。 

  入夜,北風獵獵,寒氣襲人,城外的清軍營帳悄無聲息,只一頂大帳篷裡閃著亮光。 
  「眾將官,朕怎麼也忘不了天聰元平(1627)在寧錦城下所遭到的慘敗,這是一場硬仗哪!」 
  「父皇不必多慮。如今我大清如日中天,與昨天已不可同日而語了。而那明朝卻如落日西沉,氣數將盡。若父皇恩准,兒臣即刻率旗下八旗精兵夜襲錦州,以雲梯人城,裡應外合,一舉拿下錦州?」 
  「豪格,你也不小了,三十多了怎麼還這麼魯莽?朕的八旗精兵養精蓄銳,可不是讓他們去送死啊!再說,明軍早有準備,全城戒嚴,防守上固若金湯,我們千萬不能貿然出兵!」 
  肅親王豪格被父王當眾斥責,臉上覺得熱辣辣的,楞角分明的臉上現出一副不服氣的神情恨恨地哼了一聲。 
  清太宗皇太極妻子嬪妃眾多,子女有二十幾個,然而除了長子豪格之外,其它的兒子或年幼或過早夭折或屬無能之輩,惟有豪格有著赫赫的戰功,在滿朝文武中位高權重,因此不免有些驕橫。或許皇太極已經察覺到了豪格的得意忘形,有意要在眾人面前壓一壓他的威風,所以才會板著面孔訓斥他。要知道,在滿朝文武的眼中,豪格可是太宗的得力助手,是將來繼承帝統的最佳人選啊。 
  「皇上明鑒,錦州的明軍已有防範,如果我軍躊躇不前反倒給明軍援兵提供了時機,到時要拿下錦州就更困難了。臣明瞭皇上的心願,」武英郡王阿濟格見皇太極聽得很認真,便加重了語氣並伴以手勢比劃著:「我大清進取之大計,一者攻燕京,此乃刺明心臟之舉;二者奪下關門,這是斷明喉管之舉;三者先得拿下寧錦門戶,這是為我軍人關南下定鼎中原先掃除後顧之憂。如果整個關外都是我大清的天下,則我軍可一心一意與明朝決一死戰了,所以,我認為必須當機立斷,攻佔寧錦!」 
  「唔」,皇太極若有所思,阿濟格的話不無道理,他與豪格雖為叔侄但年紀卻相當,均以勇猛善戰著稱,但他二人似乎有著相同的缺點,都是狂妄驕橫,鋒芒畢露之人。 
  考慮到兄弟之情,所以皇太極並沒有像斥責兒子豪格那樣斥責阿濟格,他捻著下巴上的一縷花白的鬍子,頗為讚賞地看著這位同父異母的弟弟:「朕記得在天聰元年的時候,你與朕率兵伐明,攻錦州,遍寧遠,擾得明軍雞犬不寧,這可惹惱了明總兵滿桂,他出城列陣,指明要與朕一決高下,關鍵時刻,是你挺身而出與滿桂在兩軍陣前廝殺。朕則趁明軍精力分散之時,擊鼓進軍,明軍大亂被打得人仰馬翻。哈哈!怎麼樣,這一回你是不是又想大出風頭哇?」 
  阿濟格漲紅了臉,眾將官們也一起笑了起來。 
  「多爾袞,你怎麼不言語?」 
  和碩睿親王多爾袞正值而立之年,為人多才多智,英武超群,一向是皇太極器重的小弟弟,這一次多爾袞受命為「奉命大將軍」,率豪格、阿巴泰統左翼軍,太宗的侄子岳托為「揚武大將軍」,率杜度等統右翼軍,分兩路攻明,足見皇太極對多爾袞寄予了厚望。 
  「臣奉聖上之命率軍自董家口車二十里處人關,與岳托將軍的右翼配合兵分八路向南挺進,在燕京至山東之間的千里之內攻城略地,所向披靡。計人關五個月,轉戰兩千里,敗明軍五十七陣,破河北、山西、山東、天津府、州、縣七十餘,擄獲明軍將領、士兵、金銀等不計其數,大勝而還。臣以為明朝在政治、經濟、軍事、生產各方面都已經受到了巨大的損失,它只有被動地挨打而無還擊之力了!」 
  多爾袞的話音未落,眾將軍齊聲叫好,提議隆重慶賀。皇太極笑著點頭應允,誇獎道:「多爾袞,你果然是朕的好兄弟!來日方長,以後朕的江山就多靠你來扶持了!? 
  「多謝皇兄謬誇!維護大清的江山,天下一統,收復中原,這是微臣義不容辭的職責!」多爾袞眼睛發亮,信心十足。一旁的豪格卻向這位得意洋洋的小皇叔投來了鄙夷的一瞥。 
  「朕一向賞罰分明。多爾袞此次率軍凱旋而歸,朕一定重重有獎!但,朕聽說你離錦州城遠駐,並擅自下令遣返部分軍士,你可知你動搖了軍心,鬆懈鬥志?」皇太極話鋒一轉,目光炯炯盯著多爾袞。 
  多爾袞聽得一愣,笑容僵在臉上。他想為自已辯解:「聖上有所不知,因多月征戰,將士已疲憊之極,臣因此下令軍中一些老弱之人回去,這也是無奈呀!」 
  「朕不想聽你的解釋!朕只知道,你已經違背了軍法,擾亂了軍心,你讓我怎麼攻城?」 
  「這……」多爾袞不由得額上冒出了冷汗,「什麼擾亂了軍心,這簡直是小題大作嘛?哼,口口聲聲說要獎勵我,話音還沒落地,轉臉就要懲治我了。我憑什麼出生入死地為你賣命?你是皇帝,我是兒臣,可是當初我也有資格繼承王位的呀!」 
  「多爾袞,朕待你與諸子弟不同,良馬任你乘,美服任你穿,之所以如此加恩於你,是因為你勤勞國政,兢兢業業,對朕忠心耿耿。而現在你違抗朕命,擅自屯兵遠居,離錦州城三十里之遙安營紮寨,並遣兵了回家,你,你可知罪嗎?」 
  「既然皇上要治罪於我,我也無話可說。皇上也是領兵打仗之人,難道就不能理解士兵們的疾苦嗎?」 
  「住嘴!朕已派內大臣昂邦章京圖格爾、大學士範文程做了詳細的調查,朕決不會無辜冤枉你的,收起你的委屈的樣子吧,哼!」 
  豪格見多爾袞尷尬之極,心中不免得意!恨不得讓父皇罷免了多爾衰的大統帥才痛快呢。 
  「肅親王,你身為睿親王的參將,明知他失計,為何緘口不言?難道你在幸災樂禍嗎?」 
  豪格心裡一驚:父王好厲害的眼力!連忙垂下了頭,不敢正視皇太極的眼睛:「父皇明察兒臣失職,任由父皇懲治。」不過豪格心裡卻在說,若要治罪首當其衝的是叔叔多爾衰! 
  多爾袞不禁皺起了眉頭:皇上為什麼要跟自己過不去呢?看這情形僥倖是過不了關的。唉,他有生殺予奪之大權,他說草是藍色的,又有誰敢反駁說草是綠色的呢?我兩次造兵回家,一次是每年錄抽三名,另一次是每年錄抽五名,主要是軍中人疲馬乏,加之糧草不濟,不得不令他們輪番回去休整呀。說什麼我擾亂了軍心,這分明是誇大事實,瞎編濫造嘛。錦州城裡的明軍仍被我緊緊包圍著,明兵怎麼可能自由出城運糧採樵呢?哼,不知是什麼人別有用心地上了「密折」,在皇上面前告了我一狀,走著瞧,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我多爾袞可不是任由人拿捏的柿子! 
  「睿親王,依我大清軍律,你罪該當斬不赦。不過,朕念在你多年來隨朕出生人死的份上,從輕發落,你可有話說?」 
  多爾袞心裡鬆了口氣,只要不殺頭,什麼事都好說,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呢?皇上分明是要給自己一個下馬威,得,那就認了吧! 
  於是多爾袞跨前一步,雙膝點地跪在皇太極的面前:「皇上英明,我既掌兵權,又擅自令兵出家,違軍令之罪甚重,應死任憑皇上發落吧!」 
  豪格見多爾袞挺身認鍺,並不委過於他人,眼珠子一轉,緊跟在多爾袞的身後跪下請罪:「睿親王是王,我也是王,既然與叔父睿親王共掌兵權,彼既失計,我也有責任,但請皇上從重發落?」 
  與多爾袞同來的軍中幾員大將也齊唰唰地跪下認罪,紛紛自責,或請處斬,或請革職,或請貶黜為民,帳中的氣氛一時嚴肅起來。 
  紅燭映著皇太極那張蒼老的臉。由於多年來領兵作戰,餐風宿露,嘔心瀝血地操勞國事,原本五十歲的他卻更像是個花甲老人。帳篷裡靜悄悄的,一班子文武大臣們屏住呼吸,神情緊張地注視著皇太極。 
  皇太極覺得有些燥熱,的確,小小的帳篷裡聚集了這麼多的人,空氣能新鮮嗎?他抖落了身上的豹皮大氅,露出了繡龍黃級的御袍。 
  他臉色漲得通紅,面露讚賞之色:「好!我八旗將校不愧為英明汗王努爾哈赤的後代,個個敢做敢當,毫不含糊!朕有你們這些左膀右臂的支持,何愁對付不了明朝的軍隊呢?哈哈哈!」 
  帳篷裡的氣氛頓時輕鬆了許多,眾將官們面露喜色,開始竊竊私語:「皇上仁慈呀,如此愛惜將士,大清焉有不強盛之理?」「睿親王是個漢子,敢做敢當,不過,他也的確有苦衷,皇上治他的罪也是應該的,這權當是一個教訓吧!」 
  「睿親王,你可知罪?」 
  「臣知罪,罪不容誅。」 
  「那好,范大學士,依我大清軍律該如何處治睿親王呢?」 
  一時恭候在一側的範文程沒想到皇上給他出了個難題,要他做惡人,要知道,這睿親王可得罪不起呀!他只覺得頭皮發麻,黃臉一下子憋得通紅,得,先熬過眼前的這一關吧,以後的事,走哪算哪吧。 
  範文程清了清喉嚨,心裡稍稍平靜了一下,不慌不忙地開了腔:「回皇上,睿親王擅下軍令本該嚴懲不貸,以儆傚尤。但考慮到皇上的仁慈寬容以及睿親王愛惜士兵的心理,臣以為可否這樣定睿親王和諸大將官兵的罪:一,睿親王降為郡王,罰銀萬兩,拔出部下兩個牛錄;二,肅親王也降為郡王,罰銀8000兩,拔出一個牛錄;三,其餘軍中主將俱罰銀50兩至2000兩不等。請皇上定奪。」 
  「好,就這麼辦吧!」 
  多爾袞瞥了範文程一眼,心裡說這個八面玲瓏的漢人心眼就是活,他總能想出應變之策,倘若他肯為我出謀劃策,將來不愁沒有我出頭之日。只是,這個範文程一心一意忠實於皇上,他肯為我所用嗎? 
  「謝皇上不殺之恩!臣對皇上的處置口服心服,降爵罰銀只會更激發臣對皇上的赤膽忠心。請皇上給臣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臣將繼續奔赴松錦前線,以戰功來恢復自已的名譽和地位!」 
  「說得好!朕拭目以待!多爾袞,你領兵去吧!」 
  多爾袞、豪格率十多名將帥謝恩而去,借大的帳篷裡立刻顯得鬆快了許多,皇太極長舒了一口氣,疲憊地跌坐在龍椅裡。也許是皇太極感到對多爾袞的指責過於嚴厲,或者因為還牽涉到諸多的王公、貝勒、貝子和大臣,包括自己的長子豪格也在其中,他們都是統兵治政的人才,如果嚴懲的話必將動搖軍心。松錦之戰剛剛拉開序幕,只好對他們從輕發落,希望多爾袞他們能以此為戒,日後夾著尾巴做人。唉,這些個王公。貝勒,自恃與眾不同,平日裡驕橫張狂,飛揚跋扈,令皇太極十分頭痛。任何人群或人類集團內部都不可能完全一致,由於早婚早育加上多妻多子,使太宗的這個大家族裡的關係錯綜複雜,總的趨向是大多數成員擁護和支持太宗,卻也有個別成員敵視他,並演出了種種悲劇。在太宗的大家族中,他子侄人數比兄弟人數約多四倍,他本人有十一個兒子,親兄弟的兒子約有六十五人,加上叔伯兄弟的兒子,換句話說皇太極比較親近的子侄有一百六七十人之多!他們年富力強,生機勃勃,如長子豪格,侄子杜度、岳托、薩哈廉等均是戰功卓著、年輕有為的人物。 
  對眾多的子侄,皇太極尚能令其以自己的與首是瞻,但對於跟自己地位相同的同胞兄弟,皇太極有時未免感到力不從心。不消說,這些親兄弟如老大哥代善等人有擁立之功為人也比較謙遜穩重,而阿濟格、多爾袞、多鋒三兄弟也受到皇太極的特殊恩寵和重用,或許是皇太極對當年逼死他們三兄弟的母親大福晉阿巴亥而心中有愧吧。在皇太極的兄弟中,與他關係不和的有莽古爾泰、德格類、巴布海、費揚果等。尤其是莽古爾泰居然在天聰五年圍大凌河時,在太守禦前露刃,犯下了大不儆罪從此遭了厄運…… 
  同室操戈,勾心鬥角,令皇太極痛心不已,不甘心偏安於東北一隅,一心要奪取大明江山,又令皇太極操勞過度,他覺得有些力不從心了。「皇上,天都快亮了,您就安歇一會吧.」貼身太監柔和的聲音打斷了皇太極的思緒,他抬頭一望,果然帳外已是天色熹微了。一陣因意襲來,皇太極覺得眼皮格外沉,他吩咐太監吹熄蠟燭,自已勉強起身想到榻上歇息,可就在他一起身的時候,只覺得頭暈目眩,他那略顯肥胖的身子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關睢宮裡,宸妃正憑窗而坐,呆呆地出神。她的黑髮蓬鬆松地挽著,兩條細柳眉擰著,眼睛裡流露著淡淡的哀愁。 
  「皇兒呀,你這一去,把額娘的心也帶走了。額娘放心不下你呀,至今你咿呀學語的聲音還在額娘的耳畔迴響著,若不是顧念著你皇阿瑪對額娘的思寵,額娘早就隨你去了呀!額娘的命苦呀!」 
  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滴落在宸妃胸前的長袍上。一想到年僅兩歲就夭折的兒子,她就會淚流不止,人也變得恍恍惚惚的提不起精神。 
  「娘娘,永福宮的莊妃娘娘看您來了。」 
  「哦!」宸妃急忙抹去眼角的淚水,強打起精神走出了寢官。 
  「姐姐今天的氣色好多了。妹妹沒打擾您吧?剛做好的龍鱗卷兒,趁熱給您送了些來。」莊妃說著一指桌子上放著的朱紅色的食盒子。 
  「妹妹費心了,這些年來你總是噓寒問暖的,倒教為姐心裡過意不去了,說起來姐姐心中有愧呀。」 
  「姐姐千萬不要這麼說。」莊妃上前握住了宸妃的手。「呀,姐姐的手涼涼的,你的衣衫太單薄了吧。您的身子本來就瘦弱,經不起風寒的。倘若身子不適,皇上又該放心不下了。」 
  宸妃面上一紅,避開了妹妹莊妃的眼光:「皇上這兩天忙著處理國事,並沒來關睢宮,有時想起來了只打發個公公來探問一聲。唉,五十出頭的人了,還沒日沒夜地為國事操勞,一聽到戰事吃緊還得親臨前線,長此以往,就是神仙也吃不消哇。」 
  「皇上就是這個脾氣,每一件事他都要親自過問,否則他就不放心,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妹妹,以前你不常常在皇上身邊為他分憂解難嗎?這五宮裡,只有妹妹你有能力輔佐皇上。不像我,是個木榆腦子,對時局根本不感興趣。妹妹,你可得想法子助皇上一臂之力呀!」 
  莊妃一臉的苦笑:「這個社會,是男人的天下,女人太聰明了反倒會招致不幸,只有像姐姐這樣溫柔賢良的女人才會贏得皇上的歡心。姐姐如今是『三千寵愛在一身』,妹妹卻成了那毫無顏色的『六宮粉黛』之一了。」 
  「妹妹的大度令姐姐汗顏,其實姐姐的日子也不好過呀!」宸妃幽幽地歎了口氣:「想我入宮這些年來,深得皇上的寵愛,朝夕相伴,可後宮裡包括皇后姑姑在內的姐妹們卻對我冷眼相待,見了面總是冷嘲熱諷的,背地裡還不知會怎麼中傷我呢。這種事我又不能向皇上訴說,眼淚只能往肚子裡流。我知道妹妹你與她們不同,你不是個爭風吃醋的淺薄女人,但畢竟在我入宮以前,你是深受皇上寵愛的。難道你就一點兒也不怨恨姐姐嗎?」 
  「姐姐,男女之間兩情相悅,本是件美好的事情,怎麼能強求呢?皇上寵愛您,說明您的確有令他動心的地方,您的溫柔纏綿,您的美貌多情,這些我可學不來呀,再說,我們本是同胞姐妹,現在又同侍一夫,親上加親,更應該不分你我,真誠相待了。說真的姐姐,我為您高興還來不及呢!」 
  「姐姐是個苦命的女人,每當看到你的九阿哥就會想到自已的親生骨肉,他要是活著現在也該六歲多了。」宸妃說著眼圈又紅了,低頭無語。 
  「姐姐,你若是喜歡福臨,就把他過繼給你吧。姐姐年紀也不大,養好了身子,說不定過兩年還能——」 
  「不要想著法子哄我了,皇上的身子骨一天天地見老,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臉上已經有了一小塊一小塊的老人斑了,可他偏偏不服老,真拿他沒法子。」 
  「姐姐,您拾攝一下,咱們出宮去走走吧,整天門在屋子裡還不把人給憋壞了?咱們姐妹先去清寧宮給皇后姑姑請安,然後再相伴著在宮裡散散心。對了,中午姐姐乾脆就到永福宮去,咱們姐妹倆自己動手做一些可口的飯菜吃。」 
  「這個主意倒不錯。」宸妃不忍拂了妹妹的好意,對鏡梳妝,往臉上縛了些脂粉,披上了藕荷色的緞子披風。 
  「姐姐,你這樣的容貌難怪會引起後宮嬪妃們的妒嫉,連我看了都自愧弗如,心裡酸溜溜的呢。唉,都是一母所生,姐姐怎麼就抱了個先,把父母的優點全都佔去了呢?」 
  宸妃的臉上終於露出笑容,但她那漆黑的眸子裡仍有抹不去的憂傷。 
  清寧宮在皇宮的最深處,這裡古柏森森,廟宇高聳,雕欄畫棟,蔚為壯觀。因為這裡是皇上和皇后的寢宮而顯得神秘和莊重,在莊妃看來,它不如永福宮那麼小巧雅致,在宸妃看來,它不如自已的關睢宮那麼華麗舒適,但這裡又是她們夢寐以求的地方。 
  從東暖間裡傳出了皇后娘娘與其它側福晉們的說笑聲,莊妃輕輕一扯姐姐的衣袖:「今兒個皇后的心情不錯,咱們姐妹可以輕鬆一回了。」她們正要往裡屋走,門前卻有位婢女攔住了:「奴婢給兩位娘娘請安了。今天大福晉身體不適,改日再來問安吧。」 
  「怎麼,大福晉她身體不適?」莊妃微微一怔,剛才分明還聽到皇后的說笑聲呢,為什麼…… 
  「妹妹,既是這樣,咱們就回去吧。」宸妃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扭過頭就要往回走。 
  「姐姐且停一下!」莊妃眼珠子一轉,顯出憂慮的神色來:「大福晉病了,做妹妹的理應在她身邊伺候著,端茶倒水的做些分內的事情,咱們更得進去了!」 
  婢女遲疑了一下,臉上勉強一笑:「既是兩位娘娘一片好意,就請進來吧。」 
  東暖閣裡溫暖如春,皇后博爾濟吉特氏正倚在軟塌上,手裡抱著一把精緻的銅質水捂子。繼妃烏拉納喇氏和側妃葉赫納拉氏等人正喝著熱茶,吃著瓜子,給皇后說笑話解悶呢。 
  「喲,今兒個是什麼風把這一對姊妹花給吹來了?嘖嘖,瞧你們兩人的打扮,倒像是去吃酒似的,我這清寧宮裡可只有清茶喲。」 
  莊妃臉上掛著笑,與姐姐一同行過禮,沒理會皇后的冷嘲熱諷,態度依舊很謙卑:「大福晉吃了湯藥沒有?昨個還好好的,怎麼就病了呢?請御醫看過了嗎?」 
  「不要嘮叨了,我心煩,找個地兒坐下吧。」皇后一點兒也不給侄女面子,口氣還是那麼沖。宸妃怯怯地用胳膊肘子碰了一下妹妹,示意她坐下來。 
  「啪嗒」!烏拉納喇氏悠然自得地吐著瓜子殼,又伸出滿是肉窩的手端起了茶杯:「兩位福晉倒是越活越年輕了,大福晉,我可不願意在眾人面前出醜,我就先告退了。」 
  「老老實實地給我坐下!誰沒有年輕的時候?想當年哀家大禮成親的時候,榮耀有加,皇上的眼珠子都看直了。誰不誇我是科爾沁草原上飛出來的金鳳凰?」 
  看來,上了年紀的人總愛回憶以前的事情,尤其是這種風風光光的事情。福晉們掩著嘴吃吃地笑了起來,氣氛輕鬆了許多。 
  「男人都是朝三暮四的德性。大珠兒,哀家問你,這些日子你又給皇上吃了什麼迷魂藥?皇上老了,前些日子又犯了頭暈腦悶的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 
  宸妃的臉漲得通紅,大福晉也太過分了,就差沒罵她是妖精了。宸妃硬著頭皮為自已辯解:「大福晉錯怪侄女了,皇上只去過關睢宮幾次,其它的時間都在崇政殿裡。」 
  「難道他是神仙,就不睡覺了?」 
  「他,皇上他……」 
  「大福晉,」莊妃接過了話茬:「皇上他太不愛惜自己的身子了,聽說他除了偶爾回西暖閣歇息之外,有時候實在撐不住了就在崇政殿裡打個盹兒。」 
  「唉!」大福晉重重地歎了口氣,半晌才說道:「皇上這是何苦呢?他已經許久沒來我這東暖閣了。偌大的清寧宮裡有時真讓人覺得冷清呀。」 
  崇政殿裡,皇太極眉頭緊蹙,正來回踱著步子。松錦前線的戰爭形勢越來越複雜,圍攻與反圍攻大小戰役此起彼伏,明清雙方都為這關鍵一戰隨時準備傾國中之精銳來決一雌雄。形勢不容樂觀哪!皇太極剛剛接到了和碩鄭親王濟爾哈朗的奏報。稱明經略洪承疇率總兵6名帶兵六萬來支援錦州,屯兵於松山北崗。濟爾哈朗親自率兵迎戰失利,傷亡甚重! 
  「冷僧機,八面擊鼓,令貝勒群臣速速上殿議事!」 
  「庶!」一等御前侍衛冷僧機見皇太極臉色凝重,心知有重大事情發生,於是命人用力敲響了大鼓。 
  守候在崇政殿外的群臣貝勒們紛紛整理好衣冠,魚貫而人,叩見之後,在兩旁侍立。 
  「眾愛卿諸貝勒,事出緊急,明軍的六萬名援兵已經駐紮在松山,他們的統帥是經略洪承疇。朕召你們進殿,是要從速定下計策。各位不要有顧慮,可以暢所欲言。」 
  皇太極雙手倒背,緩步從御坐前走到群臣中間。因為天氣悶熱,他只穿了繡龍黃緞子的長衫,更顯得體態臃胖,大腹便便的。 
  「近二、三年來,朕一再嘗試打破錦州,但一直沒有成功。明軍頑強抵抗,我軍多有失利,和碩鄭親王還中了槍傷,你們說,朕該怎麼辦?」 
  皇太極的情緒有些激動,他的嗓門有些嘶啞,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臣觀今日情勢,圍困錦州之計實出萬全。攻城和圍城,當然以前者易見成效,而後者則需要時間,堅持下去才能成功。然而如今情況有變,明軍的增援已到,加上駐在錦州城裡祖大壽的兵力,我清兵並不能完全掌握主動權。臣以為當務之急,立即增派援兵,截斷洪承疇與祖大壽的聯合!」 
  「范大學士言之有理。不過,錦州的外圍已被睿親王的大軍層層包圍起來,祖大壽只是錦州城裡的一隻困獸了,不必多慮。至於洪承疇的明軍卻不能忽視,他們的士氣高,加上洪承疇治兵有方,實在是一支很難戰勝的力量!」鄭親王濟爾哈朗肩上吊著繃帶,聲音裡透著幾分疲憊。 
  「薊遼總督洪承疇所率的『洪兵』固然強悍,但我八旗精兵已是身經百戰,勢不可擋廣兩黃旗重臣索尼聲音洪亮,語氣堅定,皇太極聽了不由得精神為之一振。這貌似矮小瘦弱的索尼也是由皇太極一手提拔上來的,他精通滿蒙漢文,智勇雙全而且年富力強,對皇太極忠貞不貳,是皇太極的御前一等侍衛之一。」 
  「臣以為明國氣運漸衰,連年旱災蟲禍,加上流賊叛民,明國的氣數已盡。我大清何不乘運奮發,諸王貝勒同心協力,鹿鼎中原在此一舉,時不容緩,機不再來,請皇上立刻出兵,蕩平松山!」 
  「哈哈!知我者索尼也!朕真擔心洪承疇會及早逃脫呢!朕主意已定,朕要親自率兵,星夜開往松山,與洪兵決一雌雄!鄭親王濟爾哈朗留守盛京,你們就靜候佳音吧!哈哈哈哈!」 
  又是一陣爽朗的笑聲,皇太極情緒激動,臉色通紅。他向來不喜歡說大話空話,而此刻他把這場迫在眉睫的大戰說得易如反掌,足見他早就胸有成竹,勝券在握了。 
  「退朝!」皇太極大手一揮,群臣貝勒們面帶興奮之色心裡鬆了一口氣。可他們沒注意到,皇太極的手沒有放下,卻仰面摀住了鼻子,血正從他的手指縫裡往外滲! 
  夜色濃重,星光閃閃。盛京城外的清兵大營裡,薩滿們正頭戴銅鷹,腰圍神裙,敲著神鑼,神鈴邊跳邊唱為清軍送行: 
   
  「天門地門全打開, 
  薩滿媽媽請神來。 
  天神保佑皇太極, 
  馬到成功下松山。 
  霞光紫氣照盛京, 
  萬馬歡騰人歡笑。」 

  眾多的薩滿媽媽戴著神罩,手指鑾刀和樺木桿兒,邊舞邊唱十分熱鬧,清兵們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不住地喝彩叫好,看得津津有味。薩滿媽媽們的身後還跟著一群老婆婆,手裡吹拉彈撥著各種樂器,抑揚宛轉,也跟著跳神的腳步,舞來舞去,還故意弄出許多醜態引人發笑。 
  帳外是歡聲笑語,帳內的氣氛卻有些緊張! 
  皇太極又流了許多鼻血,傷了元氣,這個時候他卻執意要御駕出兵,怎能不讓人擔憂呢? 
  「你們幾位是朕的心腹之人,朕患鼻衄未癒之事不得外傳!」 
  身披戰袍的皇太極在燈下顯得很威武,一等御前侍衛索尼手捧黃色的披風侍立一旁,神情憂鬱,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皇上,臣弟懇請皇上暫且歇息幾天,臣弟願先行一步!」 
  皇太極的弟弟多羅武英郡王阿濟格和豫親王多鋒幾乎同時跪下勸阻皇太極。 
  「快起來,我的好兄弟!」皇太極心頭一熱,親手扶起了兩位異母弟弟。或許就在這剎那間,他想起了當初自己親手逼死他們的母親阿巴亥的那一幕,一時間他的眼中流露出了一絲愧疚的神色。 
  對於皇太極的奪主即位,曾經有人大加指責,其實只有當事人皇太極最明白他該不該受到指責。顯然,這是一場蓄謀的逼宮政變,是由皇太極與兄長代善聯手完成的。英明汗王努爾哈赤向來重愛情、重親情,他怎麼可能在自己臨終之際又「遺命」太妃阿巴亥殉葬而丟下兩個十來歲的親生兒子多爾袞與多鐸呢?他們年幼無知,若喪父又喪母,這在冷酷的後宮之中將何以立足呢?「遺命」似乎是有,但卻不是「逼大福晉殉葬」的遺命,而是立「九王子」多爾袞為王,這件事代善在場,他就是最好的見證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的「遺命」成了假的,假的「遺命」卻成了真的! 
  大福晉阿巴亥生殉成了後金國的一大疑案,殘酷的歷史給多爾袞兄弟三人開了個無情的血血淋淋的玩笑,而坐在龍廷裡的皇太極卻並不感到心中惶然。唐太宗李世民,宋太祖趙匡胤,明成祖朱棣……以不正當的手段登極為王的例子不勝枚舉,他皇太極又為什麼不能心安理得呢?更何況在他的治理之下,遷都盛京,走完了從後金到大清這艱難的一步,倘若他有過錯人們也早該原諒他了! 
  只不過偶爾,每當面對多爾袞三兄弟時,皇太極的內心深處會產生一點點的愧疚,僅此而已。就為了彌補內心深處的一點點愧疚,皇太極對多爾袞三兄弟格外重用,因此儘管他們年紀不大,資格不老,他們的地位卻比許多兄長高。皇太極這麼做不僅僅是因為這三兄弟軍功卓著,隨著年紀的增加,他也許想到了有那麼一天他會面對已故的太妃阿巴亥,到那時他也就心中坦然了。 
  然而這種愧疚的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皇太極的聲音又恢復了平靜:「行軍制勝,貴在神速!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朕此時若有翼可飛,恨不得展翅而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赴松山!好了,外面的祭神已經結束,兩位兄弟,即刻帶兵隨朕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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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睿王多爾袞的野心



   
  幼年時殺母奪旗之恨,如今又湧上了多爾袞的心頭。當他把侄孫派去驚駕之後,陰森森地笑出一團黑雲…… 

  多爾袞帶著親兵部將十數騎連夜回到了營地。 
  一路上,多爾袞策馬飛馳,寶馬蒼龍驥似乎明白主人的心情,四蹄飛揚掀起陣陣塵土。部將們不敢怠慢,揚鞭猛抽,生怕被主帥拉下。風聲呼呼,馬蹄陣陣,月光下的多爾袞濃眉擰到了一起。 
  「朕待你與諸子弟不同,良馬任你乘,美服任你穿,……」皇太極威嚴的聲音在多爾痛的耳畔回想。「叭!」多爾袞氣惱間又揚起了馬鞭,蒼龍驥已經跑出了一身汗,它忍著疼痛風馳電掣般地狂奔起來。 
  幾年來,多爾袞出生入死,馬不停蹄跟皇太極打天下,爭地盤,先後降服了察哈爾和朝鮮,使明朝在遼東失去了兩翼,使大清掃除了後顧之憂,多爾袞的軍隊還接連不斷進攻明朝,直搗中原,頻頻獲勝,然而他卻萬萬沒有想到,他差一點遭到了滅頂之災! 
  「由親王降為郡王,罰銀萬兩,拔出部下兩牛錄!」大學士範文程的聲音不高但卻十分清晰,多爾袞聽來十分刺耳。 
  「唉,這麼沒日沒夜地為他打天下,他卻翻臉無情,這種朝不保夕的日子可真難挨呀!」 
  馬上的多爾袞重重地歎了口氣,鬆開了韁繩,因為眼前就是他軍中的大營了。 
  營帳裡燈火搖曳,五彩的地毯和榻上毛茸茸的皮褥子顯得溫馨舒適。多爾袞愜意地躺著,兩位侍從端水送茶忙前忙後地伺候著。 
  「王爺,煙點好了,您抽幾口吧。」多爾袞瞇著眼睛,稍稍張開嘴:「傻丫頭,你不會送到本王的嘴裡?嗒,就這樣。」 
  多爾袞伸手抓住了那遞煙袋鍋的手,「手指又白又嫩,嘖嘖,簡直愛煞人了。」 
  「王爺,半夜三更的,您不能再吸煙了,您得喝碗熱牛奶,這樣您就可以好好地睡一會兒,明兒個您還得領兵打仗呢。」 
  兩個女扮男裝的侍衛,一個遞煙,一個送奶,一個豐腴,一個美艷,兩個人嬌滴滴的聲音令多爾袞滿心歡喜,兩個人花兒般的容貌更令多爾袞喜不自勝。他猛吸了幾口煙,又喝完了奶,然後色迷迷地摟抱著兩個女子,「噗」地吹熄了蠟燭。 
  天濛濛亮的時候,多爾袞被帳外的爭吵聲吵醒了,他揉著眼睛正要發作,忽又聽到了帳外那頗為熟悉的聲音:「我有事要稟報王爺,將軍如若不允,我可就要硬闖了!」 
  「你這廝怎敢如此放肆!堂堂睿王爺是你想見就見的嗎?快滾開,否則老子的劍可是不認人的!」 
  多爾袞一掀帳篷走了出來,他身材頎長,相貌英俊,頜下是一把修翦得很整齊的短鬍鬚,瀟灑中透出幾分威嚴,顯得氣宇軒昂。 
  「你們且退下,本王有話跟他說。」 
  「睿王爺,侄孫這麼早就吵醒了您,實在是因為事出有因。」來人一襲黑袍,臉上罩著面具,看不清他的相貌。 
  「這麼說事情很急?好吧,進來說話,阿達禮。」 
  阿達禮解下了面罩,環顧四周,桌子上已經擺滿了熱氣騰騰的食物:熱牛奶、牛油餅、燴牛肉。阿達禮不禁咂吧著嘴訕著臉:「王爺,小的一夜沒睡,跑得又累又餓——」 
  多爾袞眼睛一瞪:「再累再餓也不在乎這一會兒。快說,那邊出了什麼事了?」 
  「王爺,昨晚您剛離開不久,皇上他就病了,天還沒亮內侍就傳出話了,說什麼聖躬違和,要去安山(鞍山)溫泉療養,已經動身了。」 
  「噢?皇上又病了?哼,他如今已是秋後的螞蚱,沒多少氣候了。訓斥我的時候還是大喊大叫,原來他這是硬撐的,好哇,我倒要看看他還能撐幾天?」 
  「王爺,聽說皇上去溫泉走的是近道,途中要經過『神仙谷』——」 
  「嗯?」多爾袞濃眉一挑,眼露殺機:「看來皇上病得不輕呀,想那狹谷地勢險峻,兩邊是懸崖峭壁,自古以來是強人打家劫舍之地,如果皇上受到了驚嚇,也許會一病不起了!」 
  「王爺,侄孫明白您的意思,此事包在小的身上,您瞧瞧,我這付賊人扮相誰能識破呢?」何達禮緊盯著多爾袞的眼睛,拍著胸脯。 
  「阿達禮,這件事千萬不能露了馬腳走了風聲。記住,只要想法子嚇唬一下煞煞皇上的威風即可,哼,我要讓他知道,天外有天!」 
  「小的明白,請王爺放心,小的日後還想跟著王爺飛黃騰達呢。這一桌子香噴噴的食物——」 
  「饞嘴的傢伙,吃吧,吃飽喝足就去辦正事去。記住,人不要太多,挑幾個輕功好的,帶著火銑再放上幾箭,一有風吹草動便四下散開,各自回自己的營地。」 
  「庶!」 
  「皇太極,你不仁我可有義呀,你對我有殺母奪旗之恨,這十幾年來我把一潭苦水深埋在心裡,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終於快要揚眉吐氣了!來人,請薩滿媽媽,本王要祭神!」 
  鞭子香被點著,冒出了裊裊白煙,薩滿媽媽頭戴金雀銅翅神帽,身穿八條虎牙長裙,腰繫神鈴,手搖神鼓,烏牛白馬已被牽到了香案前。 
  眾將帥不知道主帥為何要祭神,看著神情嚴肅的王爺均不敢多問,均戴了神帽披了神裙跪在了多爾衰的身後。神鼓敲起,神鈴震耳,眾將及侍從們跪在神祭之前隨著薩滿媽媽詠誦神詞。 
   
  「遊遍了九層雲天, 
  最尊貴最英武的大神是阿布凱思都裡; 
  訪遍了三江五河, 
  最善良最美麗的女神是呼其塔蚌神三姊妹。 
  沐浴神靈我大清如旭日東昇, 
  愛新覺羅的子孫將興旺發達繁榮昌盛。」 

  多爾袞在神前若有所思,他在暗中祈求祖先神靈保佑自己,掃除自己的敵人、對手和絆腳石。眾將帥均神情肅穆拜跪著神靈,此時晨光初現,一抹紅霞為莊嚴的祭祖場面增加了幾分活力,薩滿媽媽手中的神鼓和腰間的神鈴交匯成了一首飄飄仙樂…… 
  天命五年九月二十八日,後金國發生了一件令眾多的王公貴族疑惑不解的事情,英明汗王努爾哈赤在汗宮當著八旗諸貝勒、眾大臣宣佈,多爾袞三兄弟成為八旗旗主,多爾袞雖然年幼,但卻對當時眾貝勒的誓詞記憶猶新。……此後,立阿敏台吉(努爾哈赤侄)、莽古爾泰台吉(努爾哈赤第五子)、皇太極(第八子)、德格類(第十子)、岳托(次子長善之子)、濟爾哈朗(侄)、阿濟格(第十二子)、多鐸(第十五子)與多爾袞(第十四子)八貝勒為和碩額真,為汗之人,受取八旗之給與,食其貢獻,政務上,汗不得恣意橫行。……」 
  多爾袞欣喜若狂,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當上了八旗旗主之一的和碩額真?他們三兄弟終於可以出人頭地了!當然,這一切的功勞是母親阿巴亥的,她已經在英明汗王眾多妻妾中由側福晉上升為大福晉,成了後金國臣民的國母! 
  眾貝勒大臣在震驚之餘竊竊議論起來:「英明汗王這是怎麼啦,八旗兵應該編製八個和碩額真,可這份名單上卻寫了九個人!」 
  「事情不是明擺著的嗎?9歲的多爾袞貝勒和7歲的多鐸貝勒兩個人的名字被排列在一起,說明他們兩個人被合立為一個和碩額真!」 
  「英明汗王的此舉一點兒也不英明!把我們這些身經百戰、軍功顯著的功臣貝勒丟在一邊,卻讓兩個乳臭未乾的娃娃當上了旗主,這,這不是欺人太甚了嗎?」 
  「背地裡發脾氣有什麼用?你敢當面跟汗王說出來嗎?我料你也不敢這麼做,得,把眼淚放在肚子裡吧,人家多爾袞小貝勒憑得是母榮子貴,就沖這,誰能跟他比?你不服也得服!」 
  「走著瞧,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多爾袞他們三兄弟如果經不起沙場上的考驗,如果他們的母親失去了汗王的歡心,結果又會怎麼樣呢?我真是不甘心哪!」 
  在眾貝勒大臣哀怨嫉妒的眼光中,多爾衰三兄弟的厄運果然降臨了。 
  天命十一年(1626)初,英明汗王攻寧遠受控。自天命四年以來,努爾哈赤率八旗軍於薩爾滸大敗明軍,使後金與明朝關係發生了根本變化,此後,後金又攻滅葉赫,統一了女真,天命六年又發動了進攻明朝遼沈的戰爭,下瀋陽,克遼陽,英明汗王王的汗官也由赫圖阿拉老城一遷再遷而遷到了盛京(瀋陽)。幾十年來努爾哈赤所向無敵,而這一回卻慘敗於寧遠孤城之下,這怎能不令他氣憤難當呢?努爾哈赤氣血攻心,憂怒成疾,癰疽突發,病勢急轉直下,竟在休息之中病逝於距盛京四十里之遙的靉雞堡! 
  盛京城裡哀聲四起,與明朝作戰的事被放到了一邊。少年多爾袞思念著與英明汗王濃濃的血緣父子之情和殊思奇寵,更是傷心欲絕。那一夜顯得格外的漫長而沉寂,但多爾衰萬萬沒有想到還有更大的災難等著他! 
  天剛亮,皇太極就率領諸貝勒王大臣,風風火火地趕到了大福晉阿巴亥的住處,聲稱執行父汗「遺命」要大妃自殺殉葬。多爾袞怒不可遏,厲聲指責皇太極,卻被眾貝勒冷冷地打斷了:「八王皇太極已被推為黃台吉,這是天意,因為漢人稱儲君為皇太子,而八王的名字本來就是黃台吉,他就是我們新的汗王!」 
  「新的汗王?父王有遺詔嗎?推舉新汗王這麼重大的事情,為什麼我們三兄弟無一知曉呢?」年輕的多爾袞怒氣沖沖地注視著正值壯年的八皇兄皇太極。 
  「父王創建了八和碩貝勒共治國體的方針,你們卻擅自改成了四大貝勒共坐之制,父王屍骨未寒你們就要背叛父王?」畢竟年長一些,多爾袞的哥哥、皇十二子阿濟格的語氣咄咄逼人。 
  「住嘴!你們三人能有今天,全仗著父王對大妃的寵愛。本汗過的橋比你們走的路還多,你們有什麼資格成為八和碩貝勒之一,有什麼資格在本王面前指手劃腳?哼,今非昔比,你們三兄弟今後說話做事可得當心了!」皇太極臉色鐵青,手一揮讓侍衛捧上了白綾:「大妃,您與父王夫妻一場,恩愛無比,如今您能讓父王一人冷冰冰地躺在那裡嗎?父王的心裡只有你,快追隨父王去吧!」 
  大福晉阿巴亥欲哭無淚。面對著如狼似虎的夫君的子臣們,她心裡明白自己只有死路一條了。二十多年的宮廷生活讓她明白了宮廷鬥爭的血腥與殘酷,她知道抗拒是徒勞的。滿族並沒有妻妾為夫殉葬的習俗,反而流行「君臣同川而浴,並肩而行,父死子妻後母,兄終弟娶寡嫂」的治棲之風。但,阿巴亥又不甘心,她看著臉色陰沉的皇太極:「我在你們父汗彌留之時陪伴了他四天,他從未對我表示過要我與他同行的意思,反而勸慰我,要我照看好你們幾個年幼的弟弟。」 
  大貝勒代善面無表情地看著惶恐不安的大妃阿巴亥,心裡卻感到萬分的痛苦:「大妃才三十多一點兒,又白嫩又豐滿,當初她很中意我為此受到了父王的冷遇。唉,我如今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只有硬著頭皮翻臉無情了!」 
  「大妃,父皇的遺命是下達給我們四大貝勒的,我、阿敏。莽古爾泰和八王兄皇太極均可作證。父汗說,他十分喜愛母后,因此要求母后與他同行。母后是個聰明人,知道父汗的命令是不可違抗的,請您自己動手吧!」 
  大妃阿巴亥的熱淚奪眶而出,雙手顫抖著接過了白綾。「不,這是陰謀,我不相信你們的話,我不能讓母親死!」多爾袞歇斯底里地喊叫起來,雙手緊緊拉著母親的衣袖,一雙仇恨的眼睛怒視著皇太極和代善。 
  阿巴亥心如刀絞,自己死不足惜,為了保護三個兒子,她拜跪在皇太極和代善的面前,泣不成聲:「我自十二歲入宮侍奉先帝,至今二十六年。我與英明汗情深似海,原不忍相離。既是大汗有遺願,我也無話可說。只是,多爾袞他們三兄弟尚未成人,我死以後,求幾位大貝勒看在你們父皇的份上,好好撫養他們。畢竟,你們都是親兄弟呀!」 
  皇太極皺著眉頭,不情願地回跪阿巴亥:「請母后放心地去吧,阿濟格已經成人,多爾袞和多鋒我會格外照顧的。」 
  阿巴亥再也無話可說,她屈從了命運的安排,心一橫,推開了心愛的兒子,走進了內室…… 
  三十七歲的阿巴亥就這樣成了汗位爭奪鬥爭中的殉葬品。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被逼上了絕路,多爾袞心中猶如萬箭穿心,但他卻沒有再哭鬧喊叫,而是抹去了眼角的淚痕,牙關緊咬!這殺母奪旗之仇一定要報!看著皇太極眼中閃現出的一絲喜悅,多爾袞握緊了雙拳! 
  「通往拜位的一切障礙都已經清除了,我可以從容不迫地登上寶座,並可以全力以赴去實現父汗沒有實現的問鼎中原的夢想!」皇太極心中的確興奮不已。僅僅一夜的時間,形勢就發生了根本的變化! 
  英明汗突然撒手人寰,虛空的汗位令後金統治集團內部亂作一團。覬覦汗位已久的八王子皇太極沉不住氣了。作為父汗鍾愛的四貝勒,皇太極聰明、幹練,野心勃勃而又年富力強。皇太極自信,在四大貝勒中,只有他才有能力繼承汗位。大貝勒代善性格懦弱做事優柔寡斷早已失去了父汗的歡心,二貝勒阿敏雖為鑲藍旗旗主但畢竟是父汗的侄子,三貝勒莽古爾泰過於魯莽聲名不佳……皇太極思前想後,最終有能力問鼎汗位的只有代善,他皇太極本人以及多爾袞兄弟。 
  代善果然成不了大氣候,在汗宮父汗的龍椅前他就當眾宣佈放棄汗位併力保皇兄皇太極,這一著令皇太極欣喜若狂,對皇太極而言,還有一個危險的敵人,那就是一國國母的大妃烏拉納喇氏阿巴亥,當然,她也就是多爾袞他們三兄弟的生母;由於她的受寵,她的三個兒子迅速興起,年方沖齡便被封為八和碩額真之一並掌有全旗,多爾衰三兄弟儘管年輕但其實力已經超過了包括皇太極本人在內的三大貝勒!這能不令皇太極惶恐不安嗎?不只是皇太極,眾貝勒出生入死;血戰數十年,又有幾個能當上旗主額真呢?阿巴亥在無意之間成了諸王貝勒的敵人,當然更是皇太極登上汗位的最危險的政敵,所以,她必須死,皇太極相信傾巢之下,不會再有完卵的。 
  父汗的去世,本來對少年的多爾袞就是一個沉重的打擊。生母被逼自殺殉葬父汗,對多爾袞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令他痛不欲生!多爾袞三兄弟從十一日未時到十二日辰時,在不足一晝夜的時間裡,經歷了父汗去世、汗位失去、生母被逼殉葬的一系列災難,從一向由父汗寵愛、母后欣賞扶持的有著強大靠山的高貴旗主,一下子降為倍受冷落的無依無靠的孤兒弱主。前途渺茫,凶多吉少,身處逆境中的少年多爾袞彷彿一夜間成熟起來了,他把眼淚往肚子裡流,把一潭苦水深深埋在心底,夾著尾巴做人,暗中積蓄力量屈以求伸。 
  「父汗哪,如今兒臣羽毛已豐,風華正茂,而皇兄皇太極則是暮氣橫秋,體力不支,這大清的江山也應該由我來扛了。我忍氣吞聲了十幾年,戎馬倥傯,出生入死,不就是為了等待這一天嗎?兒臣謹遵父汗的遺命,尊王敬汗,已經立下了顯赫的軍功,大清國的締造也有兒臣的一大功勞呀,他皇太極稱帝所用的玉璽不就是我派人奉送的嗎?如今他已是病魔纏身,理應由兒臣我來接替他的帝位。如果兒臣成了大清國的皇帝,當務之急就是消滅明朝,統一中原,我要讓我們愛新覺羅氏的子孫世世代代成為中原的主人!父汗,兒臣並不是件逆狂妄之人,兒臣問心無愧,請父汗的在天之靈保佑兒臣早日實現這個夢想!」 
  多爾袞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之中,忽然被一陣鑼聲驚擾,不由大怒,起身喝道:「祭神重地,什麼人敢這樣大膽喧嘩吵鬧?」 
  「不,不好了,王爺,明軍人馬已經來到了陣前,要向我軍挑戰呢?」 
  多爾袞這一回是真的清醒了,他眉頭一擰「來而不往非禮也,各牛錄額真聽令,嚴陣以待,聽本王的調遣!」 
  多爾袞披上戰袍,跨上寶馬蒼龍驥,帶著豪格等將帥登高遠望,觀敵瞭陣。這一看他心裡猛然一驚:天哪,似乎是一夜之間,明軍的大隊人馬漫山遍野四外都是,更令多爾袞感到觸目驚心的是,那烏壓壓的明軍軍營裡旌旗獵獵,醒目地寫著「洪兵」! 
  「洪承疇來了?莫非他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嗎?」多爾袞的臉色陰沉下來。 
  對大名鼎鼎的洪承疇,多爾袞早有耳聞。洪承疇先中舉人又登進士,仕途順利,官聖陝西布政使司右參政,成為鎮壓陝西農民起義的主要軍事統帥。崇禎十一年(1638)洪承疇設計伏擊李自成的軍隊,大勝,從而被搖搖欲墜的明朝末帝崇禎更加寵信,滿朝文武也寄以厚望,稱他所統領的軍隊為「洪兵」。 
  從清崇德元年(1636)以後,皇太極便把進攻的矛頭指向了明朝,在短短的三年時間裡,清軍數萬鐵騎五次征明,肆意踐踏著大明千里平川的華北大地,令明朝上下人人自危。關鍵時刻,明廷於崇禎十二年初,特命洪承疇為薊遼總督,主持對關外的清兵戰事,以拱衛京師。 
  年近五十的洪承疇深知肩上的擔子。大明內部黨派紛爭,人心渙散,連年對農民起義的鎮壓更使國力貧乏,山河破碎,一向被認為用兵如神的洪承疇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因為他知道一失足便會成千古恨!當錦州被清軍圍困一年多,頻頻告急的時候,洪承疇決定孤注一擲了。他共徵調宣府總兵楊國栓、大同總兵王樸、密雲總兵唐通、薊州總兵白廣恩、玉田總兵曹變蚊、山海關總兵馬科、前屯衛總兵白廣恩、寧遠總兵吳三桂八鎮大軍十三萬、馬四萬,集結寧遠,準備與清兵決一死戰! 
  洪承疇針對皇太極長期圍困錦州的政策,決定以守為戰,步步為營,穩紮穩打。但迫於朝廷速戰速決的壓力,他不得不進行軍事冒險:將兵馬糧草留在寧遠。杏山以及錦州七十里外的海島筆架山上,親率六萬兵馬搶佔了松山城北乳峰山,七座大營安營紮寨,一夜之間出現在清軍多爾袞大營的陣前。 
  「主帥,還猶豫什麼?趁明軍連夜奔波馬乏人困之際,我軍應速速出擊殺他個下馬威,讓明軍無喘息之機。」 
  「豪格,洪承疇用兵如神,決不能等閒視之。阿巴泰,你即刻派幾名旗牌官向盛京求援,敵兵實重,請皇上速派濟爾哈朗前來助戰!」 
  「豪格,帶領你手下的精兵向乳峰山西側的明軍進行騷擾,注意保有實力,避開明軍的神器紅衣大炮!」 
  「杜度,率你的精兵速速切斷洪兵的後路,在松山與杏山之間嚴防死守,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拿去,本主旗下的十牛錄兵力歸你調遣!」 
  多爾袞從腰中掏出了令旗,杜度領兵而去。可豪格仍愣愣地站在一旁。 
  「你?想違抗本王的軍令嗎?剛才不是你喊得最響嗎?」 
  多爾表對這個比自己大幾歲的侄子並沒有好感,甚至在內心深處還處處提防著他。為什麼?就因為豪格是皇太極的大阿哥!其實,多爾袞的擔憂差不多是多餘的,種種跡象表明,豪格一直沒討得父皇皇太極的歡心,儘管他有文韜武略和赫赫軍功,但他始終未能當上主宰一旗之旗主;他只轄有皇太極旄下的正黃、正藍和鑲黃的三旗之中的若干牛錄而已! 
  「豪格只是想請求主帥也撥一些兵馬,因為我手中的兵力實在是有限!」 
  「哦!」多爾袞沒有立即表態。 
  對面明兵安營紮寨的炮聲驚動了圍錦州的清軍,他們看到明軍這逼人的氣勢,無不面露驚恐之色。洪承疇佔據的乳峰山東側,距錦州僅五、六里遠,他的數萬人馬環松山城結營,掘起了長壕,豎起了木柵欄,耀武揚威的騎兵隊巡遊於松山東、西、北三面,防禦甚嚴。 
  「必須將洪兵的氣焰打下去,以振我清兵士氣!」多爾袞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豪格,本帥將統轄的正白旗中的十個牛錄交與你調遣,你可憑借熟悉的地形對洪兵進行襲擊,打亂他們的陣腳,瓦解他們的士氣!」 
  「請主帥放心,豪格此去定能馬到成功?」 
  正午的陽光炙熱地烤著黑土地,遠處,塵埃飛揚,人歡馬嘶,大隊人馬滾滾而來。 
  兩黃旗的巴牙喇兵(護軍)騎著一色的高頭大馬,身披盔甲,耀眼奪目的旗子在風中招展,燦若雲霞。一張碩大的黃傘下皇太極威風凜凜地騎在馬上,他的身後緊跟著的是御前一等侍衛出身寵臣索尼、漢軍正藍旗固山額真佟圖賴和軍師範文程等十幾位內大臣。再往後則是身穿黃馬褂的侍衛騎兵隊和三千名八旗精兵。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馬隊中間的紅衣炮隊,炮筒上的紅綢迎風招展,與無數黃色的軍旗和天藍色的軍旗相互輝映,如彩蝶紛飛,如百花爭艷,蔚為壯觀。 
  從盛京到錦州有數百里之遙,大隊人馬馬不停蹄已經行進了三天,估計還有三天的路程。這一路赤日炎炎,士兵們早已是汗流浹背,疲憊不堪。身材肥胖的皇太極更覺悶熱氣短,苦不堪言,他的兩個坐騎大白與小白更是吃盡了苦頭——皇太極自幼便身材魁偉,中年發福之後更是膀闊腰圓,當皇上穿上銷甲之後,昔日背伏他馳騁疆場的這兩匹寶馬良駒如今再也威風不起來了,小白尚能日行百里,大白卻只能日行五十里了。 
  「皇上,前面有一處廟宇,可否請皇上歇息一下?」緊跟在皇太極左右幾乎寸步不離的索尼察覺到皇太極臉上的疲憊之色,請求讓大隊人馬稍事休息。 
  皇太極點頭同意,但他的內心卻萬分焦急。翻身下馬,皇太極立刻又覺得一陣頭暈目眩,眼疾手快的索尼快步上前扶住了他。「哎呀,皇上您,您又流鼻血了!」 
  「不要緊張,更不要聲張,朕休息片刻就會好的。」臉色蒼白的皇太極低聲囑咐著索尼,索尼會意,招手示意,由幾位御醫和侍衛攙著皇太極進了大廟。 
  大雄寶殿裡寬敞清靜,建造精巧,金身佛像閃著亮光,和藹地衝著皇太極發笑。皇太極心念一動,恭恭敬敬地在佛像前合掌下拜,連連作揖,嘴裡唸唸有詞:「大慈大悲的佛呵,賜福給大清國,保佑我皇太極此次出兵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見皇上如此敬佛,跟在身後的索尼、佟圖賴等一干子內大臣們慌忙趴身下拜,連連磕頭。他們心中奇怪,大清國一向最信薩滿教,出兵作戰或是祭祖祭天都要請薩滿跳神,對漢人看重的菩薩廟或是佛祖廟並不感興趣,皇上這是怎麼啦?當然,日後要圖謀中原,與漢人長期相處,就得接受和適應漢人的各種習俗。其實,眼下的八旗精兵或將帥裡就已經有了不少優秀的漢人人才。祖上為宋朝文正公范仲淹之後的範文程起初追隨英明汗努爾哈赤,現在又一心一意輔佐皇太極,他足智多謀,料事如神,上解天文,下知地理,深受皇太極的賞識和寵信,被任命為內秘書院大學士,進世職二等年喇章京。帶兵投清的明將總提兵大元帥孔有德和總督糧餉總兵官耿仲明分別被皇太極封為恭順王和懷順王。原為鑲黃旗漢軍人的佟圖賴13歲即馳騁疆場為後金國效力,軍功卓著成為威名遠揚的戰將,連年被提拔封賞,當皇太極於崇德七年(1642)組建漢軍八旗之後,佟圖賴被授予漢軍正藍旗固山額真——即都統,他由此跨入清軍高級將領的行列。 
  看起來,滿漢相互融合,這是歷史發展的大趨勢呀。目睹著皇太極虔誠敬佛的範文程暗中歡喜,連連點頭。 
  廟裡住持趕緊收拾了一間僻靜的禪房,竹簾、竹椅加上竹床,皇太極立刻覺得清涼了許多。士兵們早已躺在樹蔭下或是大殿裡呼呼大睡了,可皇太極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他的心早已飛向了松錦戰場…… 
  錦州是明朝設置在遼西的軍事重鎮之一,自從明清爭戰以來,錦州的戰略地位日益重要。錦州的正南面近二十里處是松山城,松山西南近二十里處是杏山城,而杏山西南二十里左右便是塔山城,這三城如羽翼如衛星般地拱衛著錦州,此外還有寧遠重鎮作為錦州的堅強後盾。因此,明朝派遣重兵由祖大壽統領,加固城池,力圖使錦州成為阻止清兵西進的一座堅強堡壘。很明顯,錦州不破,清軍就只能局於東北一隅,毫無前途可言。 
  然而,自努爾哈赤受阻於寧遠城下,到皇太極即位後的十幾年間,遼西的多次進兵一直未能取得重大進展,因此形成了明清在寧、錦長期對峙的局面。 
  「唉!」皇太極回想多年來的坎坷,不禁一聲長歎:「難道上蒼真不助我,我大清只能安於東北一隅麼?中原,人傑地靈、土肥水美的中原,何時我皇太極才能騎著大白和小白在那裡策馬揚鞭呢?」 
  往事歷歷在目,皇太極怎麼也忘不了他承襲汗位的第二年在寧錦城下所遭到的敗績,甚至他的父汗努爾哈赤也因為在寧遠敗下陣來,受了傷又窩了一股火不久就去世了。如今,已明顯感到體力不支的皇太極急於拿下這只攔路虎。他也許覺得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十幾年了,一個彈丸之地竟成了阻擋清兵入關的關鍵,皇太極一向心高氣傲,他實在是嚥不下這口氣呀! 
  「你皇太極不過是我城下的一名敗將!」這譏諷的聲音令皇太極坐臥不安。他猛然翻身起床,一聲怒喝:「不拿下錦州,死不瞑目!來人哪,傳朕的旨意,大隊人馬立即朝錦州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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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賞穿黃馬褂的福臨



   
  戎馬一生的皇太極,終於覺得自己老了,大張旗鼓地去哨鹿,竟險些空手而回。倒是剛五歲的福臨,用短劍斬獲了一頭母鹿…… 
   
  「咚!咚咚!咚——!」 
  盛京城裡八門擊鼓,捷報頻傳。多日來人們心中的憂慮一掃而去,外藩諸蒙古各部以及朝鮮的使臣紛紛上表稱賀,城裡一片喜慶氣氛。 
  「擊鼓報喜了,這是真的嗎?」 
  皇太極猛然睜開了雙眼,朦朧中只見紅紗燈下端坐著一位婦人,背影苗條,似乎很熟,不由得脫口而出:「你是宸妃!朕想你想得好苦哇!」 
  「皇上,您終於醒了!這一病可真讓人揪心哪!」婦人旋轉過身來,她一抹眼淚強笑道:「皇上,我是永福宮的莊妃。宸妃姐姐她,她……」 
  皇太極呆了一呆,忽然一拍腦門,喃喃地道:「宸妃在哪兒?她在哪兒?你們把她一個人孤零零地送到哪去了?朕馬上要見她!」 
  皇太極說著掙扎著抬起身子,但卻力弱不勝,搖搖欲倒,莊妃趕緊過來扶住了他,又一轉臉給一旁的烏蘭使了個眼色。 
  「皇上,您聽見了剛才報喜的鼓聲了嗎?旗兵官送信來說,我大清八旗兵已把松山明軍統統置於包圍之中,並切斷了明軍的糧餉後路,拿下松山指日可待!」莊妃試圖以前線上的戰事來轉移話題,分散皇太極的思緒,「來,先讓臣妾喂些水給您吧。」 
  「唔。」皇太極面無表情,仰臉望望帳頂,又側臉望望莊妃。他覺得頭腦昏昏沉沉的,要問的事情太多了,一時竟無從說起。 
  「人呢?」他沒頭沒腦地問。 
  莊妃一楞,端著茶碗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溫熱的茶水灑在了皇太極的衣衫上。她沒有回答,急忙放下碗從懷裡掏出白手絹輕輕地擦著,她低著頭,不敢正視皇太極的目光。在病中的皇太極雖然形容憔悴,但那雙眼睛卻依然明亮,而且充滿了期待。 
  「她好嗎?」皇太極按住了莊妃的手。 
  「是的。她很好,她終於可以見到她日思夜想的八阿哥了。」 
  「不!我的宸妃她沒有死!」皇太極的腦子完全清醒過來了,他用力抓著莊妃的手搖著:「我同她夫妻一場,恩愛有加,她怎麼能先我而去呢?她為什麼不等等我呢?她是我一生的最愛,她走了我可怎麼辦?嗚嗚!」皇太極突然放聲慟哭起來,像個撒潑的孩子。 
  「皇上!臣妾叩見皇上,請皇上節哀順變!」皇后博爾濟吉特氏帶著一班嬪妃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原來,莊妃見皇太極清醒了,生怕他過於悲傷特地讓烏蘭把皇后請來了。 
  皇太極的哭聲嘎然而止,看來他心裡有數,怎麼能當著眾多妃子的面痛哭流涕呢? 
  正當皇太極抱病親往松錦前線日夜督戰之時,忽然傳來了宸妃病危的消息,他心急如焚,放下了手頭的事情,立即帶著內大臣和巴牙喇兵拔營回京,然而還是沒能趕上見宸妃最後一面。 
  進到後宮,宸妃已經入殮,皇太極趴在宸妃櫃前,大放悲聲,涕泣不止,看了令人心酸。諸王、大臣百般勸慰,但怎奈皇太極過於悲痛而不能自持,在下令厚殯震妃之後,皇太極忽然昏迷不醒,直到報喜的鼓聲傳來,他方才漸漸地甦醒過來。 
  「皇上,人死不能復生,您要以國事為重,振作起精神來呀!」莊妃流淚跪倒在皇太極的床前。這些天,她日夜侍奉在皇太極身邊,寢不解衣,端茶倒水,就像一個貼身婢女似的,熬紅了雙眼,也哭干了眼淚。她為失去姐姐而傷心落淚,姐姐才三十三歲呀!她為皇太極的健康每況愈下而擔心落淚,也為皇太極對姐姐的一片真情而感到落淚,但同時她又為自己被冷落,自己與兒子的前途未卜而心焦落淚!所幸的是,皇后博爾濟吉特氏自宸妃死後,對莊妃也變得和顏悅色起來,又見她日夜為皇上擔憂,親自在床前扶侍,心裡又多了幾分感動。莊妃與皇后姑侄間終於和好如初,前嫌盡釋了。 
  「范大學士求見!」 
  「得知皇上病體康泰,微臣感到十分安慰。臣以為凡心勞則氣動,臣願皇上清心定志,萬壽無疆!一切細務,交由各部分理,不勞皇上費心,臣惟以聖躬為重,伏望皇上息慮養神,幸甚!」範文程跪在皇太極床前,字字誠懇,情真意切,透露著對皇太極的關心。 
  「范大學士快快清起!」皇太極蒼白的臉上浮現了笑意: 
  「好吧,朕就同意你的請求,就由朕口諭,你手書吧。」 
  內侍太監早就預備好了筆墨,範文程持起長袖,皇太極字斟句酌地說道:「聖躬違和,肆大赦。凡重辟及械系人犯,俱令集大清門外,悉予寬釋。又,政事紛繁,望各旗、六部諸大臣酌情辦理,不得有誤。欽此!」 
  眾人心裡都鬆了口氣,看來皇上已經漸漸地擺脫了憂傷。 
  秋分時節,和風暖日,這正是哨鹿的最佳季節。在諸貝勒、群臣的勸說下,皇太極決定從盛京北上去烏喇、寧古塔祭祀、木蘭。 
  卸下了戰袍換上了龍袍,皇太極頓覺輕鬆愜意。松錦前線有多爾袞、豪格等將帥坐鎮,拿下錦州已是指日可待了,皇太極那略顯憔悴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意。 
  「皇阿瑪,我想騎馬!坐在這馬車裡一點都不好玩!」 
  「是福臨呀,好吧,阿瑪就答應你的要求。索尼,將他抱到朕的馬上來!」 
  皇太極此番去狩獵特地帶上了三個尚未成年的兒子,即六阿哥高塞——由庶妃納喇氏所生、七阿哥常舒——由庶妃伊爾根覺羅氏所生以及九阿哥福臨——永福宮的莊妃博爾濟吉特氏所生。這三個皇子都只有五、六歲的年紀,少不諸事,天真活潑,整天叫著要出宮去玩,皇太極特地將他們帶上,也讓他們開開眼界。 
  福臨自記事以來似乎第一次與皇太極這麼親近,他坐在皇太極的懷裡,可以聽見皇阿瑪那粗重的呼吸聲。 
  「皇阿瑪,別摟得太緊,您的鬍子怪扎人的。」 
  「哈哈哈哈!」皇太極聽了樂不可支,偏要低頭去扎胖乎乎的兒子,父子倆在馬上嬉鬧著,其樂融融。 
  「福臨,皇阿瑪好不好?」 
  「不好!」福臨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為什麼這麼說?你吃的、穿的、住的、玩的哪一樣不是阿瑪給你的?你看,路邊的那間小草房,門口有一個面黃肌瘦髒兮兮的孩子,你願意過那樣的生活嗎?」 
  「我是阿哥,怎麼可以穿那樣破爛的衣服?」福臨奪過了皇太極手中的馬鞭,嘴裡吆喝著;「駕——!」兩條小腿還用力地夾著馬肚子。可大白馬只聽主人皇太極的使喚,對福臨的吆喝不理不睬,仍舊慢悠悠地走著。 
  「說呀,你還沒回答皇阿瑪的問題呢。」 
  「嗯——我都五歲多了,可是皇阿瑪抱過我嗎?還有,我常看見皇額娘流淚,額娘說你不喜歡她了。為什麼我們不能住在一間房子裡,像真正的一家人似的?小狗子說每天晚上都是他阿瑪和額娘摟著他睡,還講許多笑話給他聽呢。」 
  「小狗子是誰呀?」 
  「是李嬤嬤的兒子呀,我常和他玩兒。」 
  「可是你知道皇阿瑪有多少個兒子嗎?喏,那車裡坐著的是你的六阿哥和七阿哥,大阿哥豪格和四阿哥葉布舒正在與明軍作戰,五阿哥碩塞喜歡閉門讀書,對了,你還有兩個小弟弟,十阿哥韜塞和才幾個月大的十一阿哥博穆博果爾。你說,皇阿瑪怎麼可能整天只陪你一個人呢?」 
  「如果皇阿瑪喜歡我,就會整天陪我玩了,我額娘也會高興起來,是嗎?」福臨一雙烏溜溜的黑眼睛看著皇太極。 
  童言無忌呀。皇太極開始喜歡上了這個聰明又頑皮的兒子了,他情不自禁地摟緊了福臨,將佈滿皺紋的老臉貼在了福臨那圓潤白嫩的臉頰上。聞著兒子身上散發出來的體香,皇太極不覺心潮起伏…… 
  原來皇太極與莊妃博爾濟吉特氏的姻緣還有一段故事呢。 
  一日,四貝勒皇太極在宮裡閒來無事,悄悄帶著幾名侍衛出宮去打獵。不知不覺之中,已經翻山越嶺走了好幾十里地。密林深處野獸漸漸得多了起來,皇太極心中歡喜,下了馬張弓搭箭,瞄準了松林中正在吃草的一隻大梅花鹿,跟隨的侍衛們遠遠地在後面,誰也不敢去與四貝勒爭射獵物呀,可就在這時,林中「呼啦啦」一陣鳥雀飛掠而過,梅花鹿受到了驚嚇,撒開四蹄向前狂奔而去。皇太極急了,眼看要到手的獵物怎能就這麼放過呢?他急急上馬,往前追趕,好不容易穿過松林,繞過山岡,那鹿卻不見了。皇太極不甘心,立在馬上四下觀望,這才發現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草長鶯飛,野花紛芳,美不勝收。正看得出神的時候,只聽一片馬蹄聲由遠而近,皇太極調轉馬頭這麼一看,心裡又是一驚:十幾名短袖蠻靴、背弓挾矢的俊俏女郎已經將他團團圍住,個個對他側目而視。 
  「烏蘭,你問他是什麼人,怎敢跑到俺們的圍場來偷獵呢?」 
  呀,好悅耳的聲音呀,皇太極偷偷抬眼望去,只見當中的一位少女長相十分俊俏,白淨滋潤的臉龐像羊脂白玉一般,一雙漆黑的眸子流露著萬種風情。皇太極一時心跳加快,變得口吃起來:「我,我是……姑娘你……」 
  「嘻!你這個人,倒是有趣兒!」那姑娘啟齒一笑,露出兩排白玉似的牙齒。 
  「格格,此人肯定不懷好意,咱們不要與他囉嗦了,把他抓起來交給貝勒爺治罪吧!」喚作烏蘭的小姑娘說著一使眼色,幾名小姑娘輕輕撥轉坐騎,將皇太極緊緊圍住。 
  「各位姑娘,格格,有話好說,有話好說。」皇太極笑嘻嘻地在馬上又是作揖又是抱拳,點頭哈腰的,樣子十分可笑。 
  小格格笑得更厲害,臉上飛起了紅霞。銀鈴般的笑聲逗弄得皇太極心跳加快,血往上湧。「天神瑪法,我被這小女子迷住了,我該怎麼辦哪?父汗早已經為我娶了福晉,可是,可是我……」他急得面紅耳赤,抓耳撓腮,更加狼狽。照說,三十多歲的人了,見了小姑娘也該心如止水了,可誰讓他是生在汗王之家呢?父汗能有三妻四妾,他四貝勒當然也可以了。只是,只是這事如何跟大福晉博爾濟吉特氏說呢? 
  這名美貌的小格格便是蒙古科爾沁寨桑貝勒的女兒大玉兒,她年方一十三歲,已出落得如同草原上盛開的依爾哈(鮮花)一般嬌艷美麗,她還有個年長她兩歲的姐姐大珠兒,姐妹倆是這草原上遠近聞名的金鳳凰,小小年紀,已不知引得草原上多少巴圖魯(勇士)為她們發癡發狂。寨桑貝勒府幾乎讓提親的人踏破了門檻,但兩位格格卻不為所動,一片芳心如風箏線兒一般,飄飄悠悠,飛飛蕩蕩。殊不料今日大玉兒只一眼便喜歡上了眼前這位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漢子。 
  冷靜下來的皇太極一五一十地自報了家門,這一說更令大玉兒眉開眼笑:「天吶,原來你就是建州的四貝勒,我的姑姑博爾濟吉特氏是不是你的福晉?原來我們還是親戚哪。」 
  皇太極聞聽更是心花怒放,忙翻身下馬上前請了一個安,慌得大玉兒也下了馬,兩人四目相對,一時竟默默無語。 
  「嘻!」聰明的烏蘭姑娘看破了其中的奧妙,她對身邊的女伴們一使眼色,笑嘻嘻地說到:「奴婢帶姐妹們先回去通告寨桑貝勒,讓他預備好酒飯,格格和四貝勒有話不妨慢慢說吧!」說完一抖疆繩,十幾個女郎嘻嘻哈哈飛馳而去,皇太極和大玉兒相視一笑…… 
  天命十年(1626)初,一支馬隊冒著嚴寒,風塵僕僕地開進了後金的都城盛京。四大貝勒皇太極的宅第裡張燈結綵,禮炮隆隆,皇太極親自迎接這支遠道而來的隊伍——年僅十三歲的大玉兒在哥哥吳克善台吉的陪同下前來與後金的四貝勒皇太極完婚…… 
  「皇阿瑪,快看,那樹枝上有一隻花鼠!」 
  「哦?」皇太極收回了悠悠的思緒,順著福臨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前方一株古松上,一隻小花鼠子正蹲在樹枝上「吱吱喳喳」地叫著,往下探頭探腦地看熱鬧呢。 
  「皇阿瑪,我要用箭把它射下來!侍衛,快把我的箭拿來!」福臨以為可以開始射獵了,在馬上興奮地大叫著。 
  「這可不行,這是神鼠,射不得的。」皇太極和顏悅色地對福臨說著,隨即命令索尼:「傳諭,朕要在這株松樹下焚香跪拜,以求平安。各色人等,一律停車下馬,不得有誤!」 
  這種花鼠,頭上背上均有黑灰色的花斑,生性頑皮,喜歡湊熱鬧。每逢它在樹洞中看見有色彩鮮艷的鳥獸或熙熙攘攘的人群經過,必定要高興得跳出樹洞,抖毛翹尾,賣弄一番。一來二去,花鼠的膽子越來越大,在眾目睽睽之下從容地搖頭擺尾,吱吱亂叫。 
  女真人素來認為老鼠是天神的地使和地兵,是否與人為敵,全憑天神喜怒使然。而這種花鼠能在樹枝上飛躍自如,動作敏捷靈巧,一雙亮晶晶的小眼睛明亮有神,自然要強出地鼠許多倍,肯定更受天神寵愛。因此,他們把這種花鼠視若神靈,每遇必拜,以求萬事吉祥如意,平平安安。 
  薩滿媽媽搖著神鈴,擊著神鼓,開始在老松樹下焚香跳神。跪在皇太極身後的小福臨覺得好奇,一陣東張西望之後,悄悄起身,跟在一群說拉彈唱的薩滿媽媽的身後,胡亂扭著。薩滿媽媽的祭神曲剛剛唱完,忽然又響起了一個稚嫩的童聲:「蒼天,祖宗,過往神靈,……」 
  「嗯?」皇太極微微一怔,定睛看去,只見福臨手持燁木桿,扭得正歡。福臨內穿明黃色繡龍長袍,腳踏齊膝的紅皮靴,頭上戴著一頂嵌著東珠的小帽,外罩一件猩紅色的緞子披風,粉白的臉上一雙大眼睛格外有神。 
  「這孩子,真會胡鬧!」皇太極搖著頭微微一笑。今天他心情好,若在往日,不伸手賞福臨幾個耳光才怪呢。 
  福臨見眾人看著他發愣,愈發得意,小嘴兒一張,接著往下唱: 
   
  「最尊貴的大神阿布凱恩都裡, 
  我是大清的九阿哥福臨。 
  請你讓父王笑口常開,龍體康泰, 
  請你讓大清國風調雨順,平平安安。 
  願天神保佑我,從此一帆風順, 
  願愛新覺羅氏一統天下,唯我獨尊!」 

  在眾人的喝彩聲中,皇太極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索尼連連點頭:「想不到九阿哥小小年紀,便懂得憂國憂民,皇上,他還請求天神保佑我大清國呢。真是不可思議,不可思議呀?」 
  「嗯,他總算沒有瞎唱,才五歲多的孩子,朕還以為他什麼都不懂呢。哈哈,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哇!」皇太極捻著鬍鬚,滿臉的讚許之色。 
  其實,福臨是聽慣了奶娘唱的那些個民謠,爛熟於心,至於他唱的是什麼意思,他也說不準。還好,歪打正著,贏了個滿堂彩。 
  皇太極的大隊車馬走走停停,這一日終於來到了烏喇小天池。這裡水清潭碧,草綠花紅,馬兒見了只顧低頭啃著肥嫩的綠草,再也不願意向前多挪一步了。 
  其實這裡也是哨鹿的好地方。遠遠看去,美麗的公鹿在池邊用角戲水,母鹿則聳立著耳朵,睜大眼睛四下張望。 
  皇太極感到有些疲憊,決定就此安營紮寨,休息幾天。 
  秋季正是鹿群繁殖的季節,公鹿母鹿正在尋找配偶,母鹿此時尤其溫順多情。一隊巴牙喇士兵悄悄地潛入林子,身披鹿皮,頭頂鹿頭,口吹木哨,模仿公鹿的叫聲:「咕咕咕……」不一會兒,便傳來了母鹿們的輕聲回應,接著一群母鹿慢慢朝這邊走來。 
  「皇阿瑪,我看見母鹿來了!」 
  「噓——!福臨哪,趕緊趴在草地上,不要亂動,輕輕地張弓搭箭,今天皇阿瑪要與你們幾個比一比,看誰射的母鹿又大又肥!好,讓它們再走近一些,開始,放箭!」 
  皇太極一聲令下,第一個射出箭頭。只聽「刷刷刷」箭頭像雨點般撒落到鹿群裡。母鹿受到了驚嚇,尖叫著,四散而逃。 
  「快快上馬!」皇太極來了興致,跨上雪蓮似的大白馬,揚鞭催馬衝進了鹿群,隨侍左右的索尼等人不敢怠慢,緊跟在皇太極的身後,生怕皇上有個閃失。這可苦了福臨、高塞和常舒這三個五、六歲的小阿哥。他們年紀太小,沒有適合他們騎的小種馬,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大人們在鹿群裡四處追殺。 
  「哼,不玩了,什麼哨鹿,一點兒也不好玩!」福臨恨恨地將弓箭丟在地上,使勁地用腳去跺,氣得小臉兒通紅。 
  「哎,福臨,咱們一起去採蘑菇吧,那邊的水邊有不少白花花的口蘑呢。」七阿哥常舒將弓箭背在身上,上前拉住了福臨。 
  「那是女孩子家做的事情,我才不去呢。」福臨一甩手,忽然撤腿朝鹿群那邊跑去。 
  「我的小祖宗,九阿哥,這可使不得呀!」一名白臉的老太監急忙追上前去,想攔住福臨,福臨機靈得像條泥鰍一樣,身子往下一滑,硬是從老太監的手指縫裡滑了出去。 
  哨鹿場裡人歡馬叫,殺聲一片,可憐的母鹿們哀鳴著作最後的掙扎。誰也沒注意到,小福臨已經離鹿群越來越近了。「哼,我要殺死一頭母鹿,喝它的血,吃它的肉,讓皇阿瑪越來越喜歡我!」 
  福臨四下張望,瞅準了一頭體形較小的母鹿,悄悄地趴在了草地上,學著兔子一蹦一跳地向前移動。這裡的草很茂盛,草棵裡的福臨只露出了一個頭,還真像只小兔呢。「哎呀,有好幾隻母鹿朝這邊跑來了,我瞄準哪一頭好呢?」福臨興奮不已,忙從背後拿下了弓箭。「糟糕!剛才一氣之下將所有的箭頭都踩斷了,這可怎麼辦呢?」福臨這下子是真急了,抓耳撓腮的沒了主意。「咦,我不是還背著一把短劍嗎?還是額娘做的劍套呢。」喜出望外的福臨丟下弓箭,從劍囊裡取出了閃著寒光的匕首,屏住了呼吸。 
  幾頭母鹿尖叫著瘋一樣地衝了過來,福臨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便被撞上了個嘴啃泥。「哎喲!」好像是被一隻母鹿撞到了肩膀,福臨疼得呲牙咧嘴的。好不容易鎮定下來,嘿,後面還有一隻小母鹿朝這邊跑來了。也許它以為這兒是個空當子,可以逃過一劫呢。「來吧,我看你能往哪兒逃!」 
  福臨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朝著跑來的小母鹿投出了短劍「嗷!」隨著母鹿的哀鳴,它渾身猛地顫抖了一下,血從它的肚子上汩汩往外流。 
  「噢!我射中它了!快來人哪,幫幫我!」福臨從草叢中一躍而起,那受傷的母鹿還在垂死掙扎著,它搖搖晃晃地向前跑了幾步,終於癱倒在草地上,發出了絕望的哀號。 
  福臨快步上前,蹲倒在受傷的母鹿前,試圖拔掉插在它肚子上的短劍,短劍已經深深地插進了母鹿的腹中,只露出一點點劍柄,福臨左右搖晃著就是拔不出來,卻弄了他一手的血。早就聽奶娘說喝鹿血能強身健體,比吃什麼補藥都好,福臨猶豫片刻,閉著眼睛,低下頭趴在母鹿的肚子上吸吮起來。 
  「呸!又鹹又腥,噁心死了!」福臨忙不迭地扭頭嘔吐走來,原來他還以為這鹿血像牛奶一樣甘醇可口呢。 
  「哈哈,哈哈哈哈!」聞訊而來的侍衛、太監們和高塞、常舒看著福臨那副怪模樣,忍不住大笑起來。 
  「笑!有什麼好笑的!」福臨忘記了沾了一嘴一臉的鹿血有些惱怒地瞪著大家。這麼一來,大家笑得更厲害了。那個白臉老太監捂著肚子:「哎喲祖宗吶,奴才的肚子疼呀!」 
  或許是上了年紀,或許是體力不支,皇太極此番哨鹿收穫並不大,只射傷了一隻母鹿。眾侍衛們見皇上射箭時的手直哆嗦,又眼見受驚的母鹿四下逃散,個個急得手直癢癢但卻不敢大顯身手,生怕掃了皇上的興。草草結束了哨鹿,皇太極疲憊不堪地躺在豹皮鋪成的炕上閉目養神。 
  「皇上,九阿哥領賞來了。」 
  「嗯?領什麼賞?他做了什麼事?」 
  「回皇上,九阿哥親手殺死了一頭母鹿呢,他說您答應要給他獎賞呢。」 
  「嗯?他真的殺死了一頭母鹿?莫不是你們幾個在暗中做了手腳吧。」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奴才親手將九阿哥的小短劍從母鹿的肚子裡拔了出來。說來好笑,九阿哥擊傷了母鹿,但卻拔不出他的劍來!」 
  皇太極喜動天顏,大為高興:「讓他進來,朕許過給他什麼東西的嗎?」他摸著後腦勺,一下子還真想不起來了。 
  「父皇在上,兒臣福臨叩見父皇,恭請父皇大安!」 
  「呵,伶牙俐齒的,說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兒。來來,到皇阿瑪的跟前來。」皇太極愛憐地攬過了福臨,可福臨卻「哎喲」一聲,抱著左膀子直叫喚。 
  「怎麼,你受傷了?御醫在哪兒?快傳!」 
  福臨的左肩膀紅腫了一大塊,御醫給搭了藥酒,疼得他呲牙裂嘴的。 
  「嗯。說吧,你想要什麼?皇阿瑪都賞給你。」 
  「你是大人,說話得算數吧?別的我都不要,只要你答應過我的那一樣東西。」 
  「這……」皇太極犯了難,他實在記不起來了什麼時候給這孩子許的諾? 
  「皇阿瑪賞你一百兩黃金,你看可好?」 
  「不要。你答應我的不是這個,皇阿瑪難道要反悔嗎?」福臨忽閃著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皇太極。 
  「不能反悔,皇阿瑪是大人嘛,大人就應該言而有信。」皇太極起身踱著步子,隨聲附和著福臨的話,雙手一攤。「既然你一個人殺死了一隻母鹿,理應受到獎賞。這樣吧,你看皇阿瑪這帳篷裡有哪樣東西你喜歡,只管挑一樣吧。」 
  「謝皇阿瑪!」福臨立刻眉開眼笑,規規矩矩地給皇太極磕頭謝恩,然後徑直走到了御座前,站著不動了。 
  「這孩子,莫非——」皇太極一眼瞥見搭在御座前的龍袍,那是自己剛剛脫下來的,難道這孩子想要龍袍?天神,我皇太極有了繼承人了,由小看大,將來這孩子一定能成就一番大事。 
  皇太極面露喜色,靜靜地等著福臨開口。「皇阿瑪,我要的是跟這龍袍一個顏色的黃馬褂,就像索尼大人身上穿的那樣。」 
  「為什麼?你身上穿的不是比黃馬褂還漂亮嗎?繡金團龍的黃緞子,不比沒有花紋和彩繡的黃馬褂更好嗎?」 
  「但這是我應得的獎賞呀,您不是說了在打獵時射得鹿的便賞穿黃馬褂嗎?再說,我見您身邊的那些內大臣和侍衛都穿著黃馬褂,他們整日都不離您的左右,我穿上了黃馬褂以後,也可以整日呆在您的身邊了。」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哈哈哈!」皇太極樂得鬍子直抖,兩眼放光,大聲喊著:「來人,傳朕的旨意,給九阿哥賞穿黃馬褂!」 
  內侍太監尖著嗓子答應著:「庶——!」但因事出倉促,這行營裡哪來適合小孩子穿的黃馬褂?無奈之中,皇太極笑呵呵地拿過了一件大馬褂,將小福臨裹住,一把抱在了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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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御花園裡燈紅酒綠



   
  錦州等四座重鎮落入清軍掌握,明將洪永疇被俘。捷報傳到盛京清宮,催起了御花園中的酒興,也催動了俏佳人的春情…… 
   
  盛京,金色的琉璃瓦在秋陽下金光燦燦,熠熠生輝。自英明汗努爾哈赤遷都盛京之後,開始大興土木,營造城池,招募良將,建築宮殿,把個盛京城妝扮得如同人間仙境,足可以與大明的北京城相媲美了。清太宗皇太極自然不甘落後,硬是把個盛京城造得金碧輝煌,溢金流彩。 
  英明汗當初把瀋陽城開了四個門,率天宮后妃滿朝文武移都之後,便改名為盛京了。皇太極變四門為八門,更加氣派。中置大殿,名為篤恭殿。前殿名崇政殿,後殿名清寧宮,均是雕樑畫棟,巍峨壯觀,東有翔風樓,西有飛龍閣,樓台掩映,流水潺潺,花木扶疏,曲徑通幽,很是雅麗恬靜。雖是塞外都城,不亞大明宮闕。 
  皇宮的正門為大清門,東為東翊門,西為西翊門。後殿改名為中宮,為皇后娘娘的寢宮。中富兩旁,添置了四宮:東為關睢官,次東為衍慶宮,西為麟趾宮,次西為永福宮。清太宗皇太極將為他生育了子女的十五個后妃加封了各種名號,一一安置了她們。 
  「咚咚——咚!」又傳來了八門擊鼓聲,後宮裡一下子熱鬧起來,后妃宮女們個個盛妝打扮,跟在皇后博爾濟吉特氏的身後,嘰嘰喳喳地來到了清寧宮的東廂房。 
  自打獵歸來,皇太極便覺身子不爽,所以每日上朝之後使在東廂房的暖閣裡早早地歇息,並傳諭任何人不得入內打擾。可此刻他再也躺不住了。八門擊鼓又傳來了捷報。清軍先後攻下塔山、杏山、松山和錦州這關外四座重要城堡,明廷關外的精銳之師已損失殆盡! 
  「哈哈!通往中原的道路已被我打通,山海關城破之日就在眼前,而關那邊就是我朝思暮想的中原大地!多謝天神保佑,我皇太極可以無愧於父汗了!」 
  「啟稟皇上,皇后娘娘和後宮的嬪妃們要求晉見!」老太監的聲音顯得格外的柔和。 
  「哈,她們也來湊熱鬧了,不知又要打朕的什麼主意?讓她們進來吧,這裡是後宮,沒那麼多的規矩!」 
  皇后大福晉帶著一群花枝招展的後宮姐妹們笑吟吟地走進了東暖閣,她們一個個上前行禮,裊裊婷婷的,儀態萬方。皇太極樂得心花怒放,卻故意繃住了臉:「你們這些女人,吵得朕頭痛,看得朕頭暈,如果沒有別的事,就跪安吧。」 
  「喲,大喜的日子,皇上怎麼繃著臉哪?我們偏不走,我們等著討皇上的賞錢哪。」皇后博爾濟吉特氏帶著笑朝身後的姐妹們擠著眼睛。眾嬪妃們你一句我一句的說笑開了:「皇上不會越來越小氣吧?」「人逢喜事精神爽,皇上該大赦天下,與萬民同賀呀!」「有朝一日咱們到了北京,那才要痛痛快快地樂一樂呢!」「我不僅要去北京,我還要去江南玩耍一番呢,聽說那裡的女人個個是三寸金蓮,走起路來如風拂楊柳一般,別提有多美了!」懿靖大貴妃說著便扭了幾步,惹得眾嬪妃們嘻嘻哈哈笑個不停。大貴妃剛剛生下了十一阿哥博穆博果爾,仗著皇太極的寵愛,更是春風得意了。 
  「你們這些女子,叫朕說什麼好呢?」儘管仍舊繃著臉,但皇太極的眼睛裡卻盛滿了笑意:「有朝一日朕遷都紫禁城,把那漢人美女都納入後宮,冷落了你們,可不要怪朕無情無意呀!哈哈哈哈!」 
  「啟奏皇上,崇政殿外的側廳裡已彙集了各部使節和文武朝臣,他們等著向皇上賀喜呢!」 
  「噢?看來朕是免不了要破費一些了!走走,眾愛妃,隨朕到御花園去,咱們在那裡開一個家庭筵宴如何?傳朕的旨意,吩咐御膳房置辦慶功酒席,請前來賀喜的各部使節、友邦以及大小從征官員,請王貝勒,同在篤恭殿吃酒!咱們君臣一起,同喜同賀,哈哈!」 
  御花園裡,綵燈高懸,仙樂飄飄,鶯歌燕舞,脂香粉膩。觥籌交錯之中,坐在紫雲華蓋下面的皇太極高舉酒杯,興致勃勃:「這第一杯酒朕要感謝六神阿布凱思都裡,感謝父汗在天之靈的保佑,保佑我社稷清平,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眾愛卿安康!」說完將杯中酒拋灑在地上。 
  滿漢大臣,諸貝勒王爺以及各部族的使節全部伏地齊呼萬歲,捧場頌揚:「皇上英明聖主,造福桑梓,我大清國鴻運當頭,洪福齊天!」 
  「這第二杯酒朕要獻給在松錦前線苦戰一年多的八旗將士們。大清國能有今天,多虧了你們的浴血奮戰!凡在松錦之戰中有功之臣,朕一律給予加官晉爵。多爾袞主帥和豪格副帥戰功卓著,朕決定恢復他二人的親王爵位!」 
  文武將帥們一個個感激涕零,睿親王多爾袞和肅親王豪格更是連連叩首,答謝萬歲恩典。 
  「這第三杯酒——朕要與眾愛卿同飲,咱們君臣同喜同樂,一醉方休。今晚,眾愛卿只管開懷痛飲,醉者有賞,乾杯!」 
  「謝萬歲!」眾大臣貝勒們喜笑顏開,舉杯應道:「一醉方休,一醉方休。誰先醉,誰領賞,干!」 
  頓時,杯碗叮噹作響,笑語歡聲四起。宮中原本禮儀繁多,條條框框,這禁令,那忌諱,今朝臣貝勒們感到拘謹,偶有皇上賞賜的御宴吃得也是小心翼翼,點到為止,這種吃法即使山珍海味吃到嘴裡也是味同爵蠟一般,別提有多乏味兒了。今晚不同,這是慶功宴,喝醉了還可以得賞,哪個不高興呢? 
  優雅透明的屏風那邊,一桌桌圍坐著的是皇太極嬪妃太子公主福晉們,柔和的紅紗宮燈更將她們的臉映得如同綻放的花兒一般。如同過年吃團圓飯一般,嬪妃太子們均一個不拉,跟隔壁的猜拳鬥酒、歡聲笑語相比,這邊更是燈紅酒綠,花影繽紛,說不盡的榮華富貴。 
  嬪妃們依次是:皇后博爾濟吉特氏、莊妃大玉兒、懿靖大貴妃、淑妃、元妃、繼妃、側妃葉赫納喇氏、庶妃納喇氏、庶妃伊爾根覺羅氏等。皇子們有長子豪格、四阿哥葉布舒。五阿哥碩塞、六阿哥高塞、七阿哥常舒、九阿哥福臨、十阿哥韜塞以及尚在襁褓之中的十一阿哥博穆博果爾。此外還有貝勒的福晉們,如睿親王多爾袞的福晉元妃、肅親王豪格的福晉博爾濟吉特氏等,值得一提的是,多爾袞之福晉元妃與豪格之福晉博爾濟吉特氏是一對姐妹。 
  年幼的皇子如常舒、福臨和高塞等最喜歡這熱鬧的場面,他們嬉笑著跑來跑去,像花蝴蝶似的。福臨更是頑皮,身上穿著宮裡特地為他製作的小黃馬褂,在這位妃子的懷裡坐一回,又到那位福晉的膝前靠一下,這個桌子上吃一口,那個桌前喝一杯,引得宮中妃子福晉們眉開眼笑,莊妃更是心中得意,頻頻地勸著眾人吃酒。 
  睿親王多爾袞的元妃觸景生情,輕輕歎了口氣:「妾身命苦呀,到今天也沒為睿王爺生下個一男半女的,看到這幾個小阿哥長得十分健康活潑,妾真的是好羨慕呀!」 
  「元妃,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也不要太難過了。睿王爺整日領兵作戰,戎馬倥傯的,等到大清國遷到北京城以後,便可以安定下來,到時候你們夫妻便可以朝夕相處了,何愁生不出兒子來?」 
  同為妯娌,又同為博爾濟吉特氏,莊妃的話裡不無調侃之意,引得眾妃子們吃吃發笑,把元妃鬧了個大紅臉。 
  「妹妹,我可是聽說睿王爺是個多情種子喲,人都說他有三大癖好,嗜煙茶,喜鷹犬,愛美人,是也不是呢?」懿靖貴妃說得更是露骨,一邊說一邊逗弄著懷中的十一阿哥博穆博果爾,小傢伙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對著眾人笑呢。 
  元妃的臉更紅了,妹妹肅王妃忍不住要替他解圍,笑著向皇后大福晉求情:「皇額娘就忍心看著福晉們捉弄我姐姐?咱們今兒個吃的可是慶功酒呀,何不讓豪格給咱們講講那兩軍陣前的事兒呢。對了,妾聽說那個鼎鼎大名的洪經略自視甚高,至今也不肯投降我大清國?」 
  「怎麼,你們也在議論著國事?」皇太極笑吟吟地走了過來,他身後跟著的是此次松錦戰役的大功臣睿親王多爾衰。這一來慌得嬪妃福晉們齊齊叩見,一時間鶯噴燕叱,蝶亂蜂忙。 
  「好好,不必拘禮。多爾袞是朕的好兄弟,此次又立了大功,來來,就坐在朕的身旁,朕想聽聽你與豪格的功業呢。怎麼樣,還是這裡好吧,珠圍翠繞,鬢影釵光,比那邊那些酒肉之徒賞心悅目得多吧,啊?哈哈哈哈!」 
  滿面春風的皇太極與多爾袞並肩而坐,正面對著皇后大福晉與莊妃這一桌。與老態龍鍾、鬍鬚花白的皇太極相比,多爾袞更顯得年輕、英俊、瀟灑。筆挺的鼻樑,略顯深凹的眼窩,目光炯炯,保養得很好的臉面皙白光亮,與唇上兩撇精心修整過的八字鬍須相襯,黑白分明。儘管有些拘謹,但多爾袞仍是談笑風生,舉止得體。他目不斜視,謙恭地聽著皇太極的問話,不時點頭附和,看不出他內心的活動。 
  多了個小叔子睿王爺,又年輕又英俊,氣度不凡,倒使得嘰嘰喳喳的嬪妃們安靜了下來,十幾雙眼睛不住地打量著他。多爾袞雖是目不斜視,但卻能感覺到,他依舊端莊威嚴地坐著,臉上帶著矜持的笑容。 
  「來來,滿上滿上,你我雖是兄弟,但卻難得有這樣的機會,酒桌之上無大小,喝!」 
  「父皇,您可比不得睿王爺,他酒量驚人。要不我說些有趣的事給您助興?」豪格生怕皇太極多飲酒傷了身體,但又不便明說。他性情雖然魯莽,但在這種場合之下還是有禮教的。怎麼著他也得討父皇的歡心,總不能讓叔父多爾袞給佔了去吧?眼見得父皇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但他對立嗣的事卻隻字不提,這能不令豪格擔心嗎?在他的眼裡只有一個對手,一個敵人,那就是小他幾歲的叔父多爾袞。豪格曾經從大伯父代善那裡聽說過有關當初皇瑪法努爾哈赤打算立九王多爾袞為帝的事情,儘管事情的結果並不是這樣,但他對多爾袞無形中總是一種警惕感。表面上他們年齡相當,又是叔侄,其實他們的關係很不好。豪格也說不清楚,只在潛意識裡總覺到多爾袞對自己是一個威脅,見了他渾身就不舒服。 
  其實多爾袞又何嘗不是如此呢?由於命運的捉弄,看來他們注定要成為一對冤家了。 
  「不愧是朕的大阿哥,朕心裡正是這麼想的。且慢,眾愛妃,你們誰帶了煙葉沒有?快給多爾袞送一些來,我知道他有這個嗜好。」 
  多爾袞感激地一笑,露出了被煙熏得有些泛黃的牙齒:「多謝皇上,臣弟此刻正想過一過煙癮呢,只可惜一聽您召見,就給忘了。瞧,我這腰間只別了個煙袋鍋子。」 
  嬪妃們掩著嘴吃吃笑了起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都沒有人帶煙葉。 
  「既是皇上吩咐,臣妾這裡有一袋煙葉,說是朝鮮國送來的,不知可合睿王爺的口味?」莊妃遲疑了一下,從腰間掏出了一個繡著金絲線的煙荷包。滿族人不分男女,甚至大姑娘都愛抽幾口煙,這也是稀鬆平常的事情,只是沒想到莊妃隨時還帶在身上。 
  「那你還猶豫什麼?快些送過來吧?」 
  「這……」莊妃不由得看了多爾袞一眼,不料正遇到多爾袞那探尋的目光,雙方都是一愣,慌忙又分開了。「天神,多日不見,九王爺愈發的英俊灑脫了,他為什麼用那樣的眼光盯著我?難道我身上有什麼不妥之處嗎?」臉色微紅的莊妃連忙低下頭整理著衣裳。因為參加的是御宴,所以莊妃今晚特地打扮了一番:她穿了一身水綠的盤錦繡鳳的長袍,頭縋金絲八寶攢珠髻,鬢插雙鳳八寶金釵,體態風流,婀娜多姿,顧盼神飛,恰似風拂楊柳一般。 
  多爾袞一眼覷見莊妃芳容,只覺眼睛一亮,禁不住有些心猿意馬的了。「如此佳麗,數年不見,竟比昔日更美艷了。瞧她豐腴的體態,粉頰上平添了兩朵紅霞,襯著她那艷麗的面龐,真像桃花一般的嬌艷可人。這些絕色佳麗,只怕皇兄是無福消受的嘍!」多爾袞未免有些幸災樂禍,他瞥了一眼皇太極,哈,他正打著哈欠呢! 
  「額娘,把煙荷包給我吧,我給十四皇叔送過去。」福臨不知從哪兒鑽了過來,一把拿起了莊妃手中的煙荷包。莊妃輕輕鬆了口氣,這樣也好,總比去面對那個目光瞭人的睿王爺要好一些,在這樣的場合中,還是不要給旁人留下什麼話柄好。說也奇怪,這同父異母的兄弟在相貌上怎麼就沒有一絲一毫的相似之處呢?皇太極不用說現在已經是大腹便便、暮氣橫秋的人了,就是當初他年輕的時候給人的印象也是粗魯、武斷,讓人望而生畏,敬而遠之,而眼前的多爾袞卻是那麼儒雅,彬彬有禮,好似玉樹臨風一般,讓人打心眼兒裡喜歡! 
  福臨捧著荷包,一陣小跑到了多爾袞的跟前,看著這個有些陌生的十四皇叔,好像比自己的豪格哥哥還要年輕一些,他不由得有些怯生生的了:「十四皇叔,給你!」說完轉身就想跑。 
  「你是九阿哥福臨嗎?讓皇叔看看,嗯,天表挺奇,顧身隆準,將來肯定會有所作為!」多爾袞拉住了福臨,看著皇侄那圓潤的臉龐和機靈的神態忍不住誇獎起來。 
  「呵,身上還穿著一件黃馬褂呢,了不起,真的是了不起!」 
  皇太極看見了福臨,兩眼放光,招招手說:「過來,坐在皇阿瑪的膝上,皇阿瑪有話問你。」 
  「庶——」福臨學著下人的說法脆生生地應著,一低頭從桌子低下鑽了過去,轉眼間就爬到了皇太極的腿上。自從皇太極與福臨一同去狩獵之後,父子倆的感情融洽多了,福臨對皇太極也越來越親近了。瞧,閒不住的福臨正用胖嘟嘟的小手扯著皇太極的鬍子呢。 
  「哎喲,小祖宗,你輕一些嘛,坐好了別動,不然皇阿瑪可要生氣了。皇阿瑪一生氣就會用鬍子扎你,你怕不怕?」 
  「怕!像小毛毛蟲似的,又疼又癢,很不舒服。」福臨說著下意識地縮起了脖子。眾妃子看見福臨那副乖巧的模樣,都笑了。這麼可人的小哈哈濟,那個不喜歡呢?當然,這些妃子們做夢也沒想到日後福臨會繼承帝統,否則的話,她們就笑不出來了,誰不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出人頭地,南面稱王呢? 
  莊妃沒料到自己的兒子福臨這麼討皇太極的歡心,多年來她那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自從姐姐宸妃入宮以後,大玉兒的厄運好像也就降臨了。皇太極將「三千寵愛」集宸妃於一身,壓根兒就忘記了還有個曾為他創立帝業分憂解難的大玉兒!先是得了龍子八阿王,讓皇太極歡喜得發狂,兩年之後八阿哥小命歸天,又令皇太極悲痛欲絕。幾個月前宸妃撒手西去,皇太極更是痛苦萬分。現在好了,一切都過去了,如同夢魔一般的日子隨著宸妃的去世而一去不返了。大玉兒有一種僥倖的心理,宸妃不死她大玉兒就沒有出頭之日,唉,她們姐妹兩人難道天生就是一對冤家? 
  「福臨,這幾天可拉弓嗎?」 
  「嗯,自從皇阿瑪教導福臨之後,福臨每天都早早的起來拉弓呢。師傅說孩兒有勁,過兩天就給再添上一個力呢。」 
  「使不得,千萬使不得!」皇太極愛撫地摸著福臨的脖子,「你年紀太小,學拉弓得悠著些兒,不添力也好,省得拉狠了,傷了筋骨。」 
  「可是,不添力孩兒怎麼能射死老虎呢?」 
  「呵,福臨想要做射虎的英雄?」多爾袞見這孩子十分聰明伶俐,也越發喜歡上了。「告訴你吧,不用弓箭也可以去狩獵的。」 
  「我知道,是用獵犬吧?但是我更喜歡親手殺死野獸。」 
  「你若是看見我豢養的鷹王海東青,你就不會這麼說了。」見福臨睜大了眼睛,多爾袞不無得意,繼續說道:「那『海東青』體小矯健,爪喙尖銳,雄猛似虎,日行可達兩千里,是群鷹中之最佳者。狩獵時只要遇到雉兔之類只要把它放出去,每次都是『爪到擒來』。」 
  「嗨!」福臨卻歎了口氣:「那麼雄猛的鷹只能撲些野兔野雞的小動物!那多沒勁呀!」說得洋洋得意的多爾袞沒料到福臨對他飼養的寶貝竟是不屑一顧的口氣,神色立時尷尬起來。 
  「福臨,怎麼能對十四皇叔那樣講話呢?快給皇叔賠個不是。」莊妃察覺到多爾袞面有不快之色,連忙呵叱福臨。 
  「算了,算了,童言無忌,何必放在心上呢?乖,一邊玩去吧,趕明個兒皇阿瑪教你拉弓。」 
  「皇阿瑪,兒臣有一事不明白,你為什麼如此優待那些投降過來的漢人呢?有道是一臣不事二主,對他們這些二臣,您能放心地重用他們嗎?」一直沒有說話的豪格甕聲甕氣地開了口。 
  「這就是皇上的英明之處了。以漢攻漢,以夷治夷,這是歷來明君的做法。如果臣弟猜得沒錯的話,皇兄是想早一天挺進中原。」 
  「哈哈哈!」皇太極放聲大笑,一拍多爾袞的肩膀:「說得好!多爾袞,怎麼你就像鑽進朕肚子裡的一隻蟲子,朕的心思被你一說就中!好好,朕有你這樣有遠見卓識的兄弟真是難得呀。豪格,這就是你的不足之處,一個人僅有匹夫之勇,怎麼能駕御天下呢?像你皇叔這樣,文韜武略兼備,將來才能大顯身手呀!」 
  這話聽起來是誇獎多爾袞批評豪格,可在兩個人聽起來心裡卻都有些不是滋味。「怎麼,他已經決定將來要豪格繼承帝位了嗎?否則他怎麼會說駕御天下之類的話呢?難道我多爾袞忍辱負重了二十年,到頭來還是為他人做嫁衣?不,天底下決沒有這麼便宜的事情,不是魚死,便是網破,這一回我決不低頭!皇太極你也不想一想,我難道還是二十年前那只任你拿捏的柿子嗎?這麼些年我出生入死,浴血奮戰為的是什麼?權力!如今我手中有了兵權,你怎奈何得我?只等你兩腿一伸,我便要皇袍加身,圓了二十年的夢。為了這一天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皇太極你可不要欺人太甚!」 
  豪格一直在不停地喝酒,已經有了幾分醉意,他虎眼園睜,怔怔地看著父皇,心裡在怒吼著:「父皇,怎麼你總是不給兒臣面子?總是在雞蛋裡挑骨頭?行軍作戰,衝鋒陷陣,只要你指向那裡,兒臣就殺向哪裡,何時讓你丟過臉面?到如今,兒子已經三十大幾的人了,雖然被封了親王,可那又有個鳥用?為什麼我不是一旗之手?難道我沒有這個能力?哼,說什麼文韜武略和軍功,兒臣哪一樣比這位皇叔差?為什麼你總是這樣苛待我?難道就因為我豪格的母親烏拉那拉氏沒有封號?難道我身上流淌著的不是你皇太極的骨血?都說血濃於水,怎麼你偏偏處處護著多爾衰?他這個人,陰陽怪氣,難以捉摸,你怎麼可以相信他?皇阿瑪,你真的是老眼昏花了,趁著你神智清醒的時候,速速立我豪格為您的繼承人吧,否則,大清也許將會有一場血災!」 
  「我皇太極禮賢下士,千方百計招徠人才,不就是為了將來鼎定中原做打算的嗎?中原那麼廣大,該需要多少良將賢才去管理呀。所以朕准了貝勒岳托的奏章,一品的漢宮,便把諸貝勒的格格賞他做妻子,二品的漢官,把國裡大臣的女兒賞他做妻子,朕這麼做也是萬般無奈呀。」 
  「所以,您特地把洪承疇送到了宮裡的三官廟,每天山珍海味地由他吃,又派了四個宮女去伺候著?皇兄此舉真是求賢若渴呀,這倒令皇兄想起了曹操曹丞相的一首詩,詩中有這麼幾句:『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時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厭多,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妙,妙極了!這幾句話頗能體現朕的心情。哎呀,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皇弟什麼時候也成了巴克什了(滿語:先生、大儒)?看來朕也得賞你一個巴克什的封號了,就像范先生和索尼那樣,對滿、蒙、漢文無一不曉,這樣的人才朕可是求之不得呢。」 
  「皇兄修誇臣弟了。臣弟不過是在行軍途中偶而學得一兩篇漢文詩歌,支離破碎,斷章取義的,實不足為奇。」多爾袞依舊矜持地笑著,他那正襟危坐的樣子更令豪格惱怒:「哼,道貌岸然的樣子,又酸溜溜地賣弄起漢文來了,譁眾取寵,別有用心!」 
  「說起來,那洪承疇倒真的令朕一籌莫展呀。自從他被押到盛京之後,朕便真心實意地待他,可他不是破口大罵,就是絕食,只求速死。朕聽說這兩日洪承疇已經滴水未進了,倘若他不肯投降,眼見這中原便取不成了!」 
  「那又有何妨?父皇只消將八旗精兵交給兒臣統帥,兒臣定然殺進山海關,直抵北京城!依兒臣看,自松錦之戰以後,我大清逐鹿中原已經是指日可待了。」 
  「話雖如此,可是你要知道,百足之蟲,死而不但,大明雖已腐敗透頂,內是闊人奸黨當道,外是李闖民賊反叛,再加上我大清連年不斷的騷擾蠶食,但要想在一夜之間踏平山海關,佔領北京城還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現在,大明把在遼沈的希望全寄托在洪承疇的身上,如果他投降了我大清,足可以使明國之君聞之寒心,在廷文臣聞之奇氣呀!」 
  莊妃一直在側耳傾聽著他們幾個人的談論,不像那幾位妃子一直在吃著喝著不停嘴。「洪承疇」這個名字她也有所耳聞,只不知他投誠與否對皇太極是如此重要。看見皇太極愁眉緊鎖的樣子,她的心也變得沉重起來。是呀,要採用什麼樣的法子才能讓洪承疇歸順大清呢? 
  「父皇的意思兒臣明白了。好比一個盲人得到了一個引路的,如果洪承疇能夠歸順就等於給我大清指明了一條滅亡明朝的光明坦途,這樣可以少走一點彎路,減少許多不必要的損失。兒臣的話對嗎?」 
  「嗯!你說得一點兒也不差。以後呀,凡事多琢磨琢磨,你便會悟出個道道來。或者,遇事多向幾位皇叔請教,有道是,三個奧皮匠,抵一個諸葛亮嘛!」 
  豪格連連點頭答應著,心裡卻在想:什麼諸葛亮!「既生瑜何生亮?」我與多爾袞注定是勢同水火走不到一路的,只是鹿死誰手還很難說,總之這個人很難對付,我須得小心提防著。 
  「臣妾冒昧打擾皇上和十四王,夜已經深了,臣妾讓人取來了貂皮大氅,皇上您披上吧。」 
  正在長吁短歎的皇太極看見燈光下莊妃那鮮紅的粉頰和裊裊婷婷的身材,不覺怦然心動,脫口而出:「朕今夜就去永福宮歇息。」 
  莊妃一聽,喜上心頭,連忙檢衽叩謝:「臣妾不勝榮幸之至,臣妾這就回宮,打理好一切,恭候聖駕!」 
  無意之間,莊妃與多爾袞的視線又相遇了,立刻她心裡便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幸好夜色濃重看不清她臉上的慌亂表情,唉,三十多歲的女人,正是如狼似虎的時候,難道大玉兒真心希望去伺候一位風燭殘年的老朽之人嗎?他是皇上,萬民之尊,一國之主,能夠伺候皇上不正是她們這些做妃子的應盡義務嗎?哪裡還有什麼情愛可言?不過,平心而論,當初大玉兒與皇太極也有過一段恩愛的日子,但這對一個風華正茂的女子是遠遠不夠的! 
  「哈哈!你們看,今夜這園子裡的景色多美呀!」皇太極的臉上又現出了笑意。 
  御花園裡掛滿了各色水晶玻璃做的宮燈,五顏六色點綴在綠樹枝頭,迎風搖擺,與湖水相映,上下爭輝,水天煥彩,把園子裝點得如同夢幻世界一般。只見月到中天,分外明淨,水面上照出萬道金光來。一隻隻小船隨波蕩漾,滿載著宮女輕歌曼舞,笙歌絃樂悠幽悅耳,好一個美妙的夜晚! 
  隔壁的文武百官貝勒貝子們想必已吃得爛醉了,偌大的御花園顯得格外美麗而安適。 
  「皇上,範文程大學士求見——!」執事太監的聲音聽起來很是柔和。 
  「噢?這麼晚了還有什麼事情?宣!」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微臣特地給皇上報喜來了!」 
  「范先生快快請起!你快說說看,朕何喜之有呢?」皇太極露出急切的神色。 
  「微臣夜觀天象,發現明朝的氣數將盡,而我大清的氣數正旺呢!」 
  「老滑頭,這個誰不會說?自明軍在松錦慘敗之後,這不就是明擺著的事實了嘛,何用你來拍馬屁?」多爾袞對範文程很不順眼,因為這個人事事為皇太極著想,有時候甚至不把多爾袞放在眼裡,在多爾袞看來,這個人又硬又臭,冥頑不化,很不好對付。 
  範文程的馬屁拍得恰到好處,樂得皇太極哈哈大笑:「范先生料事如神,格外靈驗。快給朕說說,這天象怎麼看?」 
  範文程微微一笑,指著天邊的月亮對皇太極說道:「皇上請看那掛在天邊已經西下的淡淡的明月,它就代表著搖搖欲墜的明朝,不是表明它要衰亡的預兆嗎?」 
  皇太極面露興奮之色,聽得連連點頭。多爾袞卻在心裡罵道:「牽強附會,一派胡言亂語。哼,好一個諂媚的小人!」 
  「皇上再仔細看,有一道黃氣正在上升,將要橫渡著月光,月光將會變得更加暗淡。那道黃光,也可以說是金光,正代表著我們由英明汗努爾哈赤創立的大金國,也就是現在由皇上創立的大清帝國。這黃光如此閃亮,正在升騰,不正預示著我大清即將要取代明國嗎?」 
  「哈哈,妙極,妙極!」其實,老眼昏花的皇太極哪裡還能分辨得出天上的黃氣還是黑氣?只不過範文程說來頭頭是道煞有其事,這畢竟是好事,皇太極當然寧願信其有,不願信其無了。 
  當下,皇太極興奮地喊道:「范先生神機妙算,大清國沐浴神思,實乃一件大喜事!天意已定,諸卿忽疑。我等多年來櫛風沐雨,餐風宿露,為的就是早日人主中原!現在朕主意已定,等來年秋天兵肥馬壯之季,出兵伐明,一舉奪得天下!」 
  群臣請貝勒妃子酒早已醒了一半,連忙爬在地上,連呼萬歲。 
  皇太極覺得餘興未盡,又喊了起來:「來人,給范大學士賞穿黃馬褂!」 
  「庶——!」 
  「皇阿瑪,還有我的呢?」 
  小福臨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他跪在了眾人的最前面,稚嫩的童音在夜幕中聽來格外悅耳。 
  「噢?哈哈哈哈!」皇太極忍不住又爆發了一陣大笑。 
  「福臨呀,再多的黃馬褂也比不上一件龍袍呀,你明白嗎?」 
  「那,我就要穿龍袍!」 
  「乳臭未乾的小子,口出狂言,你懂個屁!」豪格在黑暗中朝福臨一瞪眼,臉上的神情很是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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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俏佳人奉詔媚降將



   
  小福臨在奶娘懷中酣睡時,做夢也不會想到,他的母親,皇太極視為珍寶的莊妃,正在奉旨為明將洪承疇搓澡洗腳。唉,說不清的大清喲…… 

  永福宮裡燈火通明,喜氣洋洋。平日裡冷清慣了的,一下子紅燈高懸,四面掛滿了錦繡簾幃,滿地鋪著又軟又厚的繡毯。一走進屋子,真是溫柔香艷,鬧得老眼昏花的皇太極更加眼花瞭亂。 
  更有一奇的是,平日裡莊妃格外愛惜自己,她最愛洗浴,又愛那玉器,整個人兒保養得如同一塊羊脂似的白玉一般,正如她的乳名大玉兒一樣。當初受寵的時候,皇太極因她愛玉,凡是四方進貢來的玉器,都令人搬來以博大玉兒一笑。或許是為了勾起皇太極對往日甜蜜的回憶,莊妃特地又將珍藏了多年的玉器一一陳列了出來。臨窗放了一株玉樹,樹枝上掛著各種色彩斑斕的碎玉,有的紅如雲霞,有的綠如翡翠,有的燦如金銀,有的潔白如雪。微風吹來,一陣叮噹響聲,十分悅耳。莊妃還特地將屋子裡的帷帳屏幛都掛上了玉片兒,稍一碰著,便會發出美妙的聲音。便是她本人也成了披金帶玉的玉人兒了——她的暖帽上綴著一方羊脂白玉,正壓在眉心上,一步三搖,別有風韻;她的衣襟裙帶上也都綴著五彩的玉片兒,一雙纖嫩的手上戴著翡翠色的玉鐲子,真真活脫脫一個玉美人兒! 
  「妙哇!愛妃如此妝扮恰如二八年華一般,令朕想起了從前。大玉兒,你的名字好聽,人更美!」 
  大玉兒粉腮上搽了些淡淡的胭脂,愈發嬌艷動人。她抿嘴一笑:「皇上是謬誇臣妾了。臣妾此舉,只是想讓皇上開心一些。只要皇上龍體康泰,便是臣妾最大的心願了!」 
  「愛妃一定是聽到了一些傳言,不錯,前一陣子朕曾經患過鼻衄,現在不都好了嘛,你就放心吧,朕才五十出頭,還想再多活些日子,好好地享享清福呢。」 
  侍女捧上了金盆和睡袍,又端來了熱騰騰的點心。大玉兒擺手讓她們下去,輕聲說道:「皇上,夜已經深了,讓臣妾伺候您早早歇息吧。」 
  「不忙,不忙。朕心裡高興,腦子裡亂糟糟的,哪裡睡得著呢?倒不如坐著和你說說話兒。」 
  「那……也好,臣妾把炭火燒得旺一些,皇上就躺在炕上,免得夜涼受了風寒。」 
  大玉兒擰暗了宮燈,拔旺了火盆,輕輕放下了床慢,立時幄子上的玉片兒叮叮咚咚發出了動聽的聲響。看著裊裊婷婷的大玉兒,皇太極悠悠地說道:「這幾年朕冷落了你,你不怪朕嗎?」 
  「皇上是一國之君,日理萬機,又親臨戰陣,臣妾知道您是一心要成就大事業的人,如果您整日閉門不出,能有今天這樣的局面嗎?臣妾也是個明白事理的人,這兩年來臣妾一心一意地撫養著福臨,也算是為大清國出了一份力了。」 
  「嘿!這孩子可真讓朕喜歡!今兒晚上他還向朕討賞要穿龍袍呢,真是幼稚可愛!說起來福臨也快六歲了吧?該讓他讀書了,等過些日子朕給他挑兩個師傅,這匹小龍駒也該給他上套了。」 
  「皇上說的極是。福臨這孩子天性好動貪玩,不知服不服管教呢。」 
  「這就是你的不是了。總不能像只母雞似的總是護著他,任由他吃喝玩樂吧?其實這會害了他的。這些日朕暗中觀察過他,這孩子長大了準會有出息的。福臨福臨,福壽來臨,我大清可要托他的洪福了。咦,你怎麼還坐在那裡?快快上來,這被子裡暖和著呢。」 
  大玉兒低頭一笑,摘下了暖帽,露出了一頭烏髮,然後她用雙手一縋,將頭髮鬆鬆地盤在腦後。除去了長袍,在一陣叮咚作響的碎玉聲中,身穿緊身水綠裌襖的大玉兒一貓腰,鑽進了這張黃楊木雕花的寬廣大床上。 
  「還害什麼羞嘛,朕還沒看清楚,只覺得一隻軟軟的大狸貓哧溜一聲便鑽到被窩裡了,哈哈,真是可惜喲。」 
  興致勃勃的皇太極居然說起了俏皮話,大玉兒躲在他懷裡,身子一擰「嗯哼」一聲撒著橋。 
  「真像是在夢中一樣,」皇太極捉住了大玉兒那雙嫩滑的手,閉著眼睛很是舒服的樣子,聲音顯得忽遠忽近的,「算一算我們好幾年沒有這樣肌膚相親、促膝長談了。快六年了,這是一段漫長的歲月,多少人生死茫茫,音信沓然,多少人升沉浮降,榮枯異昔,而我與你似乎只是做了一個長夢。不過,你也有些變了。」 
  「是嗎?我哪裡有變了?皇上真是冤枉奴家了。我曾對天發誓,不論這世事如何變化,我大玉兒只永遠對你一個人忠心耿耿。多年以來,我常常做著以前我們共同做過的夢,我的心目中永遠都只有你一個呀!」大玉兒抬起頭,情意綿綿地看著皇太極,故意噘起嘴,顯得受到了委屈。 
  「你呀,瞧你伶牙俐齒的樣子,你知道朕要說的是什麼嗎?」皇太極伸手刮著大玉兒的鼻子,目光中透著無限愛意,像面對他所喜愛的古玉似地,恣意鑒賞著。「朕心裡明白,不變的是你這雙眼睛中的情意。變的嘛——」 
  「快說呀,急死人了。」大玉兒在皇太極的懷裡扭動著身子。 
  「你的體態變了嘛。瞧這鼓蓬蓬的胸脯,這白花花的屁股,哎呀,真叫朕飢渴難耐呢。」皇太極呵呵笑著,伸手在被子裡胡亂抓摸起來,嘴裡還咕噥著:「當初你進宮的時候很纖瘦的,現在則變得豐腴了些!哈哈哈哈!」 
  兩個人纏綿了一陣子,漸漸地,皇太極沒有了聲音,大玉兒以為他睡著了,便蜷縮著身子一動也不敢動,生怕攪了他的好夢。 
  大玉兒睜眼看著床頂,眼睛一眨不眨地出著神。是的,她變了。除了由當初入宮時的十三歲小姑娘變成了豐乳肥臀的婦人,她不得不為自己的下半輩子打算了。宮深似海,人去樓空,萬一皇太極有個三長兩短的,她該怎麼辦?這並不是杞人憂天,明擺著,皇太極雖說年紀還不算太老,但他的身體卻過早地衰老了。倘若他撒手而去,撇下自己和年幼無知的兒子,孤兒寡母的將如何在宮裡安身?她大玉兒還年輕呀,難道這麼早就成了孀婦?那往後的日子可怎麼熬哇!唉,福臨著是早些來到這個世上,若是前面三個不是女兒是個兒子就好了,那大玉兒也就有個依靠了。眼看著豪格、葉布舒和碩塞這幾位阿哥,已經頻頻地立了軍功,贏得了口碑,得到了皇太極的器重,可福臨卻還是個懵懵懂懂的頑童!不過,大玉兒轉念又一想,心中又有了些安慰:皇太極是個權力慾極強的人,那幾個阿哥是他的親生兒子,可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又落得了什麼好?二阿哥洛格和三阿哥格博會還有沒來得及起名宇的八阿哥過早地離開了人世,說起來也就算大阿哥豪格有些文韜武略,能征善戰,可皇太極並不怎麼喜歡他,經常斥責、懲罰他不說,連一個旗聖的兵權都不交給他,光封一個親王的名號又有什麼用呢?豪格人是魯莽了些,又常常頂撞皇太極,父子倆很不對脾氣。倒是福臨這孩子逗得皇太極眉開眼笑的,說來讓人後怕,這孩子怎麼敢開口向他的父皇要龍袍呢?若是換了別的阿哥,說不定要受到一頓斥責或懲罰的,唉,福臨看來是個福大命大的人,這樣也好,給皇太極提個醒兒,福臨既說出要穿龍袍的話,為什麼不能讓他繼承主位?說起來福臨的母親我莊妃在後宮也是有頭有臉有名有分的人,他的地位難道不比母親是繼妃又早已不在人世的烏拉納喇氏生的兒子豪格要優越一些? 
  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令大玉兒激動不已。有一天若是福臨登了極,那她大玉兒不就是皇太后了嗎?天神,莊妃也將榮光耀祖在青史上留名了!為什麼不能呢?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如果自己趁著現在得寵,多在皇太極耳旁吹吹風,如果自己私下裡再去籠絡一些位高權重的王爺貝勒們,像大伯禮親王代善,英郡王阿濟格、豫親王多鐸,還有睿親王多爾袞,如果他們暗中支持福臨登基,那事情將會怎麼樣呢?毫無疑問,豪格將會被擱置在一旁。對,這個主意不錯! 
  大玉兒激動得差一點兒喊了出來。想到多爾袞,大玉兒的心跳有些加快。這個小叔子的風度、氣質、才華、相貌,可以說是百里挑一,看一眼就令人難忘!唉,皇太極已經老了,一身的贅肉,臉皮上甚至出現了一塊塊的老人斑,他哪裡還有一絲一毫令女人動心的地方呢? 
  想入非非的大玉兒不覺動了一下,輕輕換了一個姿勢,但她卻聽到了皇太極一聲重重的歎息聲! 
  大玉兒嚇了一跳,心怦怦地跳著:「莫非,莫非剛剛自己胡思亂想時嘴裡說出了什麼嗎?」 
  「皇上?皇上,您……是在做夢吧?」 
  「唉!要是做夢倒好了,朕無論如何也閉不上眼睛哪。」 
  「臣妾起床給皇上煮一碗熱牛奶,聽說喝了之後可以幫助入睡。」大玉兒鬆了一口氣,一骨碌爬了起來。 
  「算了,躺下吧,朕是有心事呀。」 
  大玉兒柔聲說道:「反正也睡不著,臣妾把炭火撥旺一些,給您煮一碗熱牛奶喝吧。不過皇上,您這麼日思夜想的,身子哪受得了哇。」 
  大玉兒披衣起來,擰亮了宮燈,撥著了炭火。聽著那嘩嘩作響的聲音,看著那張被炭火映紅了的俊俏的臉龐,皇太極心裡一動。但他又不好明說,於是試探著打開了話匣子:「大玉兒,你說那洪承疇也是個好色的人,他的貼身書僮都已經招了,說他家主人獨愛女色,朕於是就挑了四個絕色的宮女,又在擄來的婦人裡面挑選了四個美靚的漢女,一齊送去伺候他。你猜怎麼著,那洪承疇居然連正眼也不看一下!」皇太極說著又是一陣長吁短歎,偷偷地拿眼角膜著大玉兒。 
  大玉兒撲哧一笑:「原來皇上您夜不能寐就是為了這事兒呀,那洪承疇不知是個什麼樣的人物竟令皇上如此放心不下?臣妾以為他真是個不識時務的人啊!皇上您如此禮賢下士,招才求賢之心溢於言表,除非那洪承疇是個冥頑不化的木石之人。唉,他真的這麼不知趣,您還何必心煩呢?要死要活的隨他去吧。」奶已經煮開了,屋裡飄出了一陣淡淡的奶香味兒。大玉兒端起了小鋼鍋,用勺子輕輕地攪著,不時地嘬起滋潤的嘴唇吹著,那神情很是悠閒,其實她的心裡卻暗暗思忖著:「皇上半夜三更的怎麼念叨起洪承疇來了?什麼女色不女色的,這與我有什麼關係嗎?莫非——」 
  「皇上,趁熱喝了吧。」 
  皇太極似笑非笑地盯著大玉兒,看得大玉兒渾身不自在。「皇上,您是不是心裡有什麼想法?這件事情臣妾難道能幫上什麼忙嗎?」 
  「當然!」皇太極一拍巴掌:「只要你大玉兒親自出馬,一准馬到成功!」 
  大玉兒已經明白了幾分。皇上如此急不可耐,說明他的確牽掛著洪承疇,而她大玉兒如果能勸降洪承疇,一來了卻了皇太極的一樁心事,二來也可以顯示出自己的能耐,以後有什麼事兒也好開口求皇上了,這難道不是一件兩全其美的好事嗎?可是,若她單獨去會那洪承疇,這事傳了出去可不太好呀! 
  大玉兒眼波轉動,笑吟吟地故意打岔:「皇上這是要臣妾去哪裡呀?難不成是讓臣妾連夜出宮打獵去?您知道臣妾的箭法,只要是妾臣看中的的獵物,便跑不過臣妾的箭頭。」 
  「是呀,朕知道你的箭法很準,所以想讓你親自出馬去射獵呢!」皇太極嘻嘻笑著,將一碗熱奶喝了。 
  「皇上準是在動歪腦筋,臣妾才不願意聽呢。」 
  「哎,你不是口口聲聲說時刻願意為朕分憂解難的嗎?眼下朕便有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朕琢磨著此事由愛妃你去辦最為妥帖。」皇太極撫摸著大玉兒柔若無骨的手,盡量避開她那含情脈脈的眼光:「朕猜那洪承疇雖然好色,決不會去愛那種下等女人。可是若讓朕將後宮裡的妃子送與他,這又成何體統呢?眼見得他一心求死,好幾天粒米未進了,這可如何是好呢?」 
  「皇上,您就直說吧,看來臣妾今晚若不答應您,您就會坐到天亮的。」大玉兒直視著皇太極,看著他那有些窘迫的樣子心裡覺得好笑,偏偏裝得不動聲色,他心裡越急大玉兒就越占理兒。不管怎麼說,這事可是皇上吩咐下來的,誰敢說個不字? 
  「這是一條美人計。自古英雄愛美人,那洪承疇也算是個鼎鼎大名的人物了,倘愛妃你溫言軟語地去勸慰他,他也許會真的回心轉意,那麼朕的事業便有了成功的一半!」 
  「哈!虧皇上會想出這等餿主意來!臣妾多年來一心一意跟著皇上,在宮裡有名有分的,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了。如此一來,倘傳揚出去,卻教臣妾的這張臉擱到什麼地方去?倒不如一頭撞死算了!」大玉兒故意繃著臉,一副氣惱委屈的樣子。「那洪承疇是什麼東西!不自量力,活該餓死他!」 
  「是不是?」皇太極的聲音裡居然帶著哭意:「朕知道你會動氣的,且聽朕說與你聽。第一你是個明白人,懂得說漢文,又伶牙俐齒的;第二你是朕的愛妾,是朕五宮后妃中的一個,貌若天仙,德才兼備。這麼一來那洪承疇愈發會明白朕的苦心,他究竟願不願意歸順於朕,只能看天意了。愛妃只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必要的時候再給他一個嫵媚的笑臉,準保可以勾魂攝魄,令洪承疇跪地求饒!」 
  大玉兒「嗤」地一笑,乜斜著眼睛:「唷,唷,皇上此刻倒說得大方,回頭可不要小氣!趕明幾個不高興了,指責起臣妾來,臣妾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放心,你是福臨的母親,就衝著朕的寶貝兒子,朕也會好好待你的。」 
  「有了皇上這句話,臣妾就是為皇上赴湯蹈火,也萬死不辭了。日後福臨就拜託皇上多照應了!」 
  「這麼說你已經答應了?唉,愛妃總算讓朕了卻了一樁心事。」皇太極立即覺得困意襲來,他連連打了幾個哈欠,咕噥著:「朝鮮國前些日子送來了一匹玉馬,是由一大塊整玉雕成的,長鬣高蹄,方眼紫鼻,形象逼真,渾然天成。天亮了叫執事房的太監送到永福官來,以後呀,朕大凡得到了由玉做成的寶貝,都送來給你。」話音沒落,已經響起了鼾聲。 
  大玉兒輕輕歎了口氣,轉身看看窗外,天已經快亮了。男人的心,別樣摸不透,只有這一層上,大玉兒是明白的。男人的氣量大,固然不錯,卻就是論到奪愛,不能容忍,因為這不但關乎妒意,還有面子在內,更何況他是一位天子?唉,事已如此,後悔也是沒用的了,索性牙一咬,去會一會那個不知好歹的洪承疇吧。 
  大玉兒坐到了桌子前,從容地對鏡梳妝,她的臉上又現出了那種嫵媚的笑容。 
  原來洪承疇人本剛正,只是有一樁好色的奇癖。他原為明朝的忠臣,也是一位名將,如今被清兵捉住,原想拼著一死,誰知被送人盛京之後,看看跟隨自己的那班總兵官,殺的殺,降的降,自己心一橫,索性等死吧,快五十歲的人了,什麼功名利祿,什麼美酒佳人,全都見識過了,此生心願已了,來生再報大明皇帝的知遇之恩吧! 
  洪承疇已經多日水米未盡,形容枯槁,長髮散亂,整個人昏昏沉沉似乎快要熬到生命的終點了。偏偏在這個時候,只聽門外叮噹一聲,莊妃提著食盒子走了進來。「呵,這裡雖是三官廟的側房,卻佈置得錦帷繡榻,處處舒適溫馨,看來皇上真是煞費苦心啊!」 
  莊妃在心裡嘀咕著,用眼神示意烏蘭守在外室,自己一挑門簾閃身走進了洪承疇的睡房。 
  食盒子裡裝的是用雞湯偎著的參湯,洪承疇多日不食,只能先吃些流食。莊妃拿出了小碗,盛了幾勺子熱湯輕輕地攪著,一時間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呢,難不成洪承疇也會像對待其他的女子那樣對自己視而不見吧? 
  「唔,真香啊,一定是娘子在熬雞湯,給我補身子了。唉,在家的感覺多好哇,溫馨、舒適,妻子溫存有加,兒女纏繞膝下,索性上疏朝廷解甲歸田吧!」這麼想著,洪承疇嘴唇嚅動,聲音含混地喊出了聲:「娘子,娘子!」 
  莊妃心裡一動,連忙上前握住了洪承疇的手,柔柔地說道:「官人,官人受驚了!」 
  「娘子,我好餓呀,您煨的是雞湯嗎?」 
  「還特地加了根老人參呢。奴家這就盛來給你。官人,你把手放開呀!」 
  「我不放,我死也不放!我做了好些個惡夢,生怕再也不能見到你們母子了,現在我有了一種在家裡的感覺,我這不是在做夢吧?」 
  「不是夢,不信,你睜開眼睛看一看?」 
  洪承疇有些吃力地睜開了眼睛,神色變了:「你,你是誰?」連忙鬆開了還拉著莊妃的手。 
  「你這個人真是的,還沒弄清人家的身份,便將奴家的手抓著不放。你看看,都被你給弄紅了。」莊妃將一雙纖纖玉手送到了洪承疇的眼前。 
  洪承疇自知理虧,急忙又要閉上眼睛,耳旁卻響起了莊妃柔柔的聲音:「洪經略,想家了吧?難道就不想將妻兒一同接來盛京嗎?」 
  洪承疇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莊妃知道說到了他的痛處,便接著說道:「離家久了,先生不掛念妻小,她們也會掛念先生呀,想必她們早已是望眼欲穿,正等著先生能早日回去,閤家團圓共享天倫之樂,唉,她們怎麼能想到先生那麼無情無義呢?這一等,歸期無望,她們肯定會傷透了心……唉!」莊妃邊說邊用眼睛膘著洪承疇,呀,她發覺洪承疇的身子像篩糠似地哆嗦起來,眼角已經溢滿了淚水!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如果先生一心求死,倒也不必牽掛著家中的妻兒老小了。該說的該做的我家皇上已經盡力了,先生您這樣不吃不喝的,就是到了陰間也會變成個餓死鬼的。反正是一個死,不如吃飽喝足了再抹脖子。喏,奴家隨身帶來了一把小刀子,是專為在御宴上切食牛羊肉的,先生盡可以用它來了結自己!」莊妃說著將手中的短刀「噹」地一聲扔到了桌子上。 
  「好吧,拿來!」洪承疇睜開了眼睛,對莊妃仍然不理不睬的。 
  「只要他能吃些東西便有機會說服他。」莊妃心裡暗喜,忙又重新盛了碗湯,上面飄著一層碧綠的蔥葉兒。「請吧!」 
  洪承疇不假思索,端起碗咕嘟咕嘟喝了個精光。 
  「佩服,佩服!奴家佩服洪大人的膽識,不如再飲上一杯酒,俗語說酒壯英雄膽嘛!來,奴家給先生斟上!」 
  莊妃雙手捧著一隻盛滿酒的高腳玉碗,端到了洪承疇的面前,洪承疇二話不說,接過來一仰而盡。 
  莊妃「格格」一笑,坐到了洪承疇的對面,恰與洪承疇的眼光相遇,心裡暗自讚歎:真不愧是一代英雄!雖然他現在滿臉于思,異常憔悴,但他的雙目仍炯炯有光,舉手投足間不乏英雄氣概,真真令人驚歎! 
  洪承疇早已察覺此番來的女人決非尋常,此時也在暗暗地打量著莊妃:這美婦髻雲高擁,鬟鳳低垂,面如出水芙蓉,腰似迎風楊柳。更有一雙纖纖玉手,豐若有餘,柔若無骨,手中正捧著一把玉壺,映著柔美,格外白嫩。還有,這婦人談吐不俗,舉止優雅,斷不是皇太極宮裡的一個普通的宮女。那麼,她是誰呢? 
  莊妃明知洪承疇在冷眼觀察著她,她故意斜乜著洪承疇,嫣然一笑。皇太極說對了,莊妃那種輕盈嫵媚的笑容,真勾起了洪承疇的魂魄!洪承疇忍不住內心的好奇,直視著莊妃:「你到底是什麼人?」 
  莊妃又是「嗤」的一笑,朱唇微啟,秋波迭盼:「奴家只不忍見洪將軍在此受冷挨餓,特意奉了我家皇上之命來救將軍早日回心轉意,脫離窘境。」 
  洪承疇一聲冷笑:「如果你來只是為了為那野蠻之人皇太極做說客的,那就請回吧,不要白費了你的口舌!但如果你是來與我相伴解悶的,那卻又當別論了。哈哈,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來來,快快與我寬衣解袍,我要與你快活快活!」說著洪承疇便伸出了瘦崩磷峋的手,作勢要撲向莊妃,而他的腿卻始終盤坐在太師椅上一動不動。 
  莊妃嚇了一跳。雖然風聞洪承疇獨愛女色,自己只身前來說降也做好了以色相勾引他的準備,但畢竟她不是普通女子,她是大清帝國皇帝的妃子,倘若洪承疇真的動起手來,傳了出去,春光洩漏,那皇太極的顏面往哪兒擱?自己不只有死路一條了嗎? 
  這麼一想,莊妃真的有些驚慌了,臉色鮮紅,她正色道:「將軍此言差矣!奴家是敬慕將軍的英名和才氣才隻身來此的。奴家見將軍相貌清奇,神光內蘊,風度儒雅,果然名不虛傳,怎的將軍卻說出如此輕薄之言,倒叫奴家為將軍不值了!」 
  「你,伶牙俐齒的,我說不過你。」洪承疇無話可說,低下了頭像只鬥敗了的公雞:「還望娘子告知你的身份,免得洪某怠慢了你。」 
  「嘻!」莊妃又鎮靜下來,臉上似笑非笑的:「這倒奇了,將軍只管吃喝讓奴家伺候著,舒舒服服地一走了之,又何必追問奴家的身份呢?」 
  「你不說,我便不吃也不喝了。」 
  「這——」莊妃急了,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洪將軍的口氣怎麼像個孩子!既是這樣,奴家也不瞞你了,喏,將軍請看這個。」莊妃從腰間取出一件晶瑩剔透的玉珮來,將柔美似的手遞到了洪承疇的眼前。 
  「敢情你們塞外的女子也長得這麼嬌艷嗎?」洪承疇裝著看玉珮,一把握住了莊妃的手,頓時他的心裡有了一種異樣的感受。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這些日子來少了女人的陪伴,洪承疇幾乎一天也撐不下去,但為了心中的信念,他苦撐苦摧著,現在,既然他已經喝了湯,為什麼不能摸一摸這個魅力四射的女人呢? 
  莊妃此時卻是大喜過望,心裡說,洪承疇呀洪承疇,英雄難過美人關,看來你真的要栽在我大玉兒的手裡了。這一切都逃不過皇太極的神機妙算,他怎麼說的——「只要你大玉兒出馬,一準兒馬到成功!」想到這裡,莊妃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怎麼,你是永福宮的娘娘?」洪承疇這一看,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忙不迭地鬆開了手。 
  「回洪大人,妾身便是永福宮的莊妃,皇上高興時便喚我大玉兒。」 
  「失禮,失禮,洪承疇有眼無珠,怠慢輕薄之處,還望娘娘恕罪!」洪承疇慌得從椅子上站起身,連連作揖給莊妃賠不是。可是他坐的時間太長了,腿肚子發麻抽筋,腳剛一站地便疼得他「哎喲」一聲,皺起了眉頭。 
  「洪大人你這是怎麼了?讓妾扶你到榻上躺著吧。唉,一個大男人家,整日不吃不喝只坐在椅子上,你怎麼就那麼想不開呢?」莊妃趁勢將身子貼緊了洪承疇,一陣陣的脂粉香直往洪承疇的鼻子裡灌,直撩撥得他春心蕩漾,神思恍惚,索性一閉眼,裝出餓得頭暈眼花的樣子,由著莊妃伺候著,心裡是又驚又喜,又快活又緊張。他甚至在後悔,剛剛為什麼一再追問她的身份呢,倘若不知心情不是更好嗎? 
  洪承疇閉著眼睛躺在簇新的裘褥子裡,鼻孔裡還留著莊妃的體香,懷裡還能感覺得到那滿懷的溫香軟玉。他就這麼一動不動地躺著,心裡說,知足了吧,人家是皇太極的妃子,我哪能有非分之想呢?到此為止吧,洪承疇,英雄難過美人關,這也許是個溫柔的陷阱,掉進去可就出不來了。 
  莊妃出出進進,只聽得衣裙佩玉叮叮噹噹窸窸窣窣的,洪承疇心裡想,不知道她又想要什麼花招? 
  只聽見銅盆輕輕落地的聲音,又有水嘩嘩地倒著,接著,洪承疇的耳畔便響起了那柔柔的聲音:「洪大人,你這些日子不吃不喝,想來更是蓬頭垢面的,妾準備好了熱水,給你洗洗腳,這樣人會更舒服一些。」 
  「莊妃娘娘,你只管回宮吧,省得外人說三道四的,洪某有手有腳不敢勞你的駕。」洪承疇依舊閉著眼睛,甕聲甕氣地說著。 
  「這您就不用費心了。妾是奉了皇上之命來伺候您的,一來外人並不知曉,二來即使傳了出去,誰敢說個不字?來吧!」莊妃挽起了袖子,掀起被子要捉洪承疇的腳。 
  「不要,不要!」洪承疇掙扎著想爬起來,無奈一陣暈眩又重重地倒在了床上。 
  「洪大人,妾身雖是奉了皇上之命,但一見到大人便有相見恨晚之心,妾佩服、敬重大人,您身處異鄉,妾照顧您也是份內的事情。聽話,躺著別動,小心弄濕了褥子。」 
  「可是,可是我這雙腳自從被押到盛京之後就沒洗過,又髒又臭的,還是我自己來吧。」洪承疇睜開了眼,剛要起身便被莊妃按住了肩膀:「將軍已經餓得頭暈眼花,哪還有力氣呢?您還是老老實實躺著吧,若是覺得難為情,索性還把眼睛閉上,這不就行了?」 
  「這……您是娘娘,洪某乃一介武夫,一個敗將,怎敢勞娘娘親自動手呢?」話是這麼說,可是洪承疇卻乖乖地躺著一動也不動了。而且,他睜著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莊妃,一眨也不眨。 
  莊妃又是一笑,避開了洪承疇那有些異樣的眼神,低頭仔細地給洪承疇泡起腳來,她不時地用熱水往他的腳背上澆,手指輕輕地在他的腳背、腳心和腳趾間滑過,直洗得洪承疇四體通泰,骨酥魂醉。 
  不洗腳還好,洪承疇只覺得渾身發癢,像有無數條毛毛蟲在脊背和前胸爬過,渾身不舒服,他雖然是福建人,但多年在西安、北京生活,早已習慣了用熱水泡澡,此刻恨不得能在「大湯」中痛痛快快地泡一泡才好。經過這一場曠日持久的松錦之戰,他只能忙裡偷閒讓男傭用熱水抹抹身子,而被俘之後,擔驚受怕,羞愧憤怒,身上的冷汗是出了干,干了出,不知幾多次。滿身垢膩,一想就令他渾身不舒服。此刻真想泡個熱水澡呀,可是,這話怎麼說得出口呢? 
  莊妃看眼洪承疇的身子不停地翻動,眼神中似乎有一種渴望,一時不明白他的心思,便怔怔地看著他:「大人,您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我……真是羞於啟齒,洪某得寸進尺,還想泡個熱水澡。」 
  「嘻!這又有何難?」 
  不一回兒,幾個宮女抬著一隻大木桶進來了,烏蘭進來拔旺了火盆,又試了木桶裡的水溫,朝莊妃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莊妃笑道:「請吧,洪大人,來,讓臣妾幫您寬衣!」 
  這一回洪承疇死活不願意了,他喝過了參湯也有了些精神,掙扎著穿著大褲頭跳進了桶裡。 
  莊妃由衷地笑了,趴在桶邊用手撩著熱水往洪承疇的背上澆,格格笑道:「洪大人,你猜我家皇上怎麼說?大玉兒出馬,馬到成功!唉,他為了能得到你這個人才,可真是費盡了心思,還把我這個夫人也賠進去了!」 
  「慚愧!洪某何德何能竟讓大清皇帝和娘娘如此厚愛,洪某已經想通了,洗去了這一身的污垢,洪某就是大清的人了。娘娘,洪某對您的大恩大德沒齒不望,願效犬馬之勞!」 
  「嗤!」莊妃又是一笑:「洪將軍,你在泡澡的時候說出此番話來,不倫不類的,倒教妾身如何信得過你呢?」 
  洪承疇咧嘴一笑:「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洪某只等沐浴更衣之後,再向娘娘叩謝知遇之恩。」 
  「罷了!妾以後也許還得仰仗著將軍呢,你我同為大清的子民,來日方長,只願妾的這一番心思沒有白費!洪大人日後飛黃騰達得了勢,可不要翻臉無情噢?」 
  「娘娘放心,洪某甘心情願惟娘娘馬首是瞻!要不,洪某現在就給你叩首!」洪承疇說罷竟在木桶裡叩起了頭,濺得水花四起、逼得莊妃雙手掩面,笑得花枝亂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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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林中散步叔嫂相遇



   
  洪永疇的艷遇,引發了多爾袞的玫瑰夢。他早就被皇嫂的美色迷了心竅,情願為那個俏女人的裙下之臣…… 

  崇政殿裡,清太宗皇太極正在臨朝議政。 
  因山額真墨爾根李國翰、佟圖賴、祖澤潤、梅勒章京祖可法、張存仁以及「三順王」恭順王孔有德、懷順王耿仲明、智順王尚可喜正一齊向太宗奏言: 
  「……今天意歸於皇上,大統攸屬,錦州、松山、杏山、塔山,一時俱為我有,明國人心動搖,燕京震駭。惟當因天時,順人事,大兵前行,炮火繼後,直抵燕京而攻破之,是皇上萬世鴻基自此而定,四方貢篚,自此而輸,上下無不同享其利矣。倘遷延時日,竊慮天時不可長待,機會不可坐失!臣等以為不如率大軍直取燕京,控扼山海(關),大業克成,而我兵兵饒裕,不待言矣。」 
  執事太監不緊不慢地讀著奏折,皇太極端坐在龍椅上不時地點頭稱是。他的臉色不太好,因為心事重重,夜裡睡得不好,還得早早上朝,國事繁重,真令他難有喘息之機呀。 
  「嗯,眾卿家起來說話,看坐!」 
  「謝陛下!」眾人紛紛落坐,崇政殿裡氣氛極其融洽。 
  「唔,眾卿家有自帶煙鍋的可以抽兩鍋,提提神兒,海中天,給朕也來一鍋!」 
  這海中天原為永福宮的太監,因為人圓滑機靈,又練得一身好武藝,所以被皇太極相中,讓他做了徹前太監。海中天可以說是一步登天,自然忘不了莊妃娘娘的恩德,皇上若不是臨幸永福宮,莊妃若不是在皇上面前誇獎海中天,他海中天哪會有今天?自此以後,海中天便把莊妃像菩薩般地供在心裡,時刻想著要報恩。這不,他捧上了煙鍋,還要多說一句:「皇上,這是莊妃娘娘特地為您準備的,她說那朝鮮國貢來的煙葉太沖,味道雖好但不適合您抽,這是雲南的煙葉,味兒淡,既清香又提神。奴才給您點火您嘗嘗?」 
  「嗯。味道果然不錯,」皇太極連吸了兩口,靠在龍椅上吐著煙圈。眾人見皇上如此,早已點了煙鍋,噴雲吐霧起來。 
  「爾等建議我八旗兵直取燕京,朕以為不可。」皇太極又來了精神,海中天給他磕過了煙袋鍋,又裝了一鍋點著了遞到了皇太極手中,然後躬身退到一邊。 
  「取燕京如伐大樹,須先從兩旁斫削,則大樹自撲,朕今不取關外四城,豈能即克山海(關)?今明國精兵已盡,國勢已衰,我兵力日強,若四圍縱略,從此燕京可得矣。」 
  太宗把明朝比作一棵大樹,誰都明白,無論有多大力氣,沒有人能一斧子就把大樹砍倒。惟一的辦法是從大樹兩旁一斧斧地不停地砍,砍到一定的程度,這棵大樹就會連根倒下。 
  範文程深知皇太極以砍大樹作比喻來表明他徐圖漸進的戰略思想,身為漢人,他也和眾漢官們的心情一切,思念故土,渴望早日打回老家去,可是,一口吃不成個胖子呀。於是範文程上奏道:「微臣明白皇上的用兵之道,要等待時機成熟方可進兵關內。那明朝如百足之蟲,雖死而不僵,而上天給予我清朝的兵力實在有限,如果此時貿然進兵關內,即使稍有損失,我朝如何能受得了?我們有些漢官思鄉心切,動不動就張口說航海山東、或取山海關,其實你們有些人並不諳熟用兵之道。微臣以為皇上的旨意已經很明確了,那就是我們一方面繼續出兵騷擾明朝,另一方面積極準備進兵關內,只待時機成熟,我軍便可馬道成功,問鼎中原。」 
  「范先生所言極是!眾愛卿還有什麼想法嗎?」 
  眾人面面相覷,連連搖頭。範文程和皇太極一上一下一唱一和地表明了態度,其他人還能再說什麼呢? 
  「范先生,依你之見,那洪承疇會不會歸順於我?」看來這真是皇太極的一大心病了。 
  「皇上放心,據微臣察言觀色,洪承疇雖口口聲聲誓不投降並以死相爭,但微臣以為事情似乎還有轉機。」 
  「噢?快說來聽聽。」皇太極一覺醒來不見莊妃身影,便知她已經去了三官廟了,可現在已日上三竿,怎麼還遲遲沒有消息呢?大玉兒和洪承疇會不會……這麼一想,皇太極愈發地坐立不安了,他此刻有些後悔讓大玉兒隻身去撫慰洪承疇了。唉,不論結果如何,這件事都有礙大清國的尊嚴,倘春光外露,可叫他堂堂的一國之君怎麼辦呢? 
  「那一日,臣奉皇上之命前往三官廟勸降。」範文程大口地吸著煙,又悠然地吐了煙霧。「無論臣怎麼開導,他總是態度強硬,聲稱誓死不降,並且劈頭蓋臉將臣辱罵了一頓。臣碰了一鼻子的灰,自以為憑著三寸不爛之舌能勸他回心轉意,卻不料被他罵了個狗血噴頭,唉,真是氣煞微臣了。」 
  眾人有的發出了笑聲,似乎在說,誰讓你跟在皇上的屁股後頭拍馬屁的呢?挨罵活該! 
  「微臣氣憤不過,認為洪承疇實在不可理喻,便轉身要走。可是這時,從房簷上飄落了一絲塵埃正落在洪承疇的衣襟上,臣看見洪承疇用力地拍打衣衫!這一件小事讓臣發現了事情似乎還有轉機。」 
  皇太極瞪著有些充血的眼睛有些不解其意:「朕不明白,范章京快說。」 
  「一縷塵埃落在他身上,他卻擦拭不已。試想,一個身陷囹圄的人,若萬念俱灰,一心求死,他還會愛惜自己的衣服,還會在乎自己的形象嗎?不知皇上有沒有依微臣之計去做,如若以計行事,則不出三日,定有轉機。」 
  眾人這回聽得可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看來,這個自稱善於神機妙算的范章京又在皇上面前故弄玄虛了。皇上也是,堂堂一代天子,怎麼就被個黃臉漢人給糊弄得團團轉呢?這回可好,又多了個自視甚高白臉洪承疇,皇上愈發被他們弄得暈頭轉向摸不著北了。唉,這是喜呢還是值得憂呢?瞧,皇上的臉色一會兒白一會兒紅的,似乎有些不大自在,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回皇上,明朝降將洪承疇已經剃髮更衣,由睿親王多爾袞率一干貝勒們陪著,在大清門外待詔晉見!」執事太監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的。 
  「這是真的?」皇太極驀地起身,面露驚喜之色,疑惑地看著範文程。 
  「恭喜皇上,那洪承疇已經剃髮梳辮,換上了我大清的衣冠,皇上又多了一個文武兼備的人才!」範文程笑容滿面,又重申了一遍。 
  「天神,總算朕的苦心有了回報!」皇太極重重地舒了口氣,倒背雙手來回走著,忽然他一拍腦門,「哎呀,你們,佟圖賴、李國翰,還有你們三順王,還楞在這裡幹什麼?快快出宮前往大清門,帶領一班子剛剛投誠的明朝降將,什麼祖大壽、祖澤遠的,讓他們一齊去迎接洪大將軍。快,快去呀!」 
  佟國賴等漢宮領命而去,可皇太極還在來回地踱著步子。範文程笑道:「皇上,您的心事總算了結了,您又何必坐立不安的呢?微臣以為皇上可以放鬆一下,好好地休養一陣子了。」 
  「唉,國事家事,千頭萬緒的,攪得朕寢食不安哪。這回好了,有了你和洪承疇,一左一右輔佐朕,朕可以高枕無憂了。哎,范章京你的計策還真靈驗呢!」 
  「噢?」範文程明白皇太極指的是自己授意讓皇太極派莊妃去勸降的事情,在朝上皇太極又不便明說,兩個人是心照不宣,此刻皇太極一提起,範文程便樂了,灰白的山羊鬍子一翹一翹的:「皇上,洪承疇是投降了莊妃娘娘的,您放心,他日後便是您與莊妃娘娘最可以信任的人了。」 
  「但願如此,但願如此呀!」皇太極爆發了一陣大笑,聲音十分刺耳。 
  一班子文臣武將們簇擁著面色蒼白、身體虛弱的洪承疇從大清門走到了篤恭殿,再往篤恭殿來到了正殿崇政殿,兩旁站滿著身披鋁甲、手持紅櫻槍的御林軍衛士。執事太監一聲奏傳:「明朝降將洪承疇求見!」 
  「宣!」 
  皇太極連忙整了整衣冠,筆直地坐在了龍椅上。 
  只見洪承疇腳步有些踉蹌地走了進來,又高又瘦的個子前腦門剃得溜光,腦後拖著個新「長」出來的辮子,人雖瘦弱但卻雙目有神,皇太極暗自讚歎:好相貌,好風采! 
  「明朝敗將洪承疇叩見大清國皇帝,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謝吾皇不殺之恩!」言罷三跪九叩,垂下了頭。 
  「洪將軍免禮平身,快快清起!朕今日能得到將軍這等人才,真是大清的喜事呀。來人,給洪將軍看座!」 
  太監們忙不迭地在御座的左面安設了金漆椅一隻,金唾盂一隻,金壺一個,貯水金瓶一個,香爐兩隻,香盒二個,還放了一個鍍金鑲玉的煙袋鍋。 
  洪承疇誠惶誠恐,又要低頭叩謝,皇太極連忙擺手:「洪將軍身體虛弱,快快坐下,你我君臣共商國事。來,你們扶著洪將軍就坐!」四個穿綠衣帶青衫褂、戴涼帽的御前侍衛及時地扶起了已經有些眩暈的洪承疇。 
  「慢著,慢著,」皇太極又想起了什麼,轉身脫下了披著的貂裘,輕輕披到了洪承疇那微微顫抖的肩上,一臉的關切:「北地風寒,先生不會感到太寒冷吧?」 
  洪承疇的喉嚨硬嚥了,淚流滿面,忽然掙脫了侍衛們的扶持,再一次跪倒在皇太極的腳下:「奴才蒙皇上厚愛,願為皇上效犬馬之勞,奴才的這條命是皇上的,就全交給皇上發落吧。」 
  「先生此言差矣!」皇太極親手扶起洪承疇,將他按坐在椅子上,兩眼放光,一臉的喜悅:「先生不必過於自責。古語云良禽擇木而棲。大明腐朽不堪,其敗亡已是指日可待。我大清國運鴻冒,千秋功業須臾而成,如今有了先生的鼎力相助,殺進關內,問鼎中原更是不在話下了。識時務者為俊傑,先生請看,坐在你對面的范先生,坐在那邊的『三順王』孔有德他們,不都是與你一樣,成了我大清的俊傑嗎?這大清的江山,往後就全靠你們為朕拚搏嘍,哈哈哈哈!」 
  洪承疇從三官廟到崇政殿,一路所見的除了睿王多爾袞等貝勒之外,便是眾多的漢人文武百官了,知道皇太極如此愛才,重用漢人,他的一顆忐忑不安的心這才沉了下來。禁不住莊妃的魅力,洪承疇一時熱血上湧,竟痛痛快快地改變了誓言,剎那間便將豪言壯語和多日來的堅貞不屈化作了烏有。事到如今,洪承疇只有死心塌地的了,他還有什麼好後悔的呢?誠如皇太極所言,明朝的氣數快到了,改朝換代勢在必行。比較起大清、明朝和農民軍李自成的政權,這三支政治力量,一個如旭日東昇,噴薄欲出,一個如暮日西沉,搖搖欲墜,還有一個則是洪承疇之流不齒於為伍的「草寇」。權衡利弊,他投靠了關外的清朝,並願意為清朝一統天下而效犬馬之力。這是他的過錯嗎?只要大清能重用漢人,消除民族矛盾,造福於百姓蒼生,那麼這些來自白山黑水間的「滿州韃子」又何嘗不能登堂入室呢?「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朝廷由朱家的換成了愛新覺羅氏的,同樣是炎黃民族,華夏子孫,又何嘗不可呢?如果後人不明真相,在背後戳他洪承疇的脊樑骨,他只有一笑了之。這江山易主、改朝換代的事情,實在是太難預料了。「才自清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道偏消。」一心抱著做忠臣名揚天下光宗耀祖的洪承疇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忽然間就成了明朝的罪人,大清的走狗了。唉,風雲變幻,誰主沉浮?他洪承疇不過幾人一個,只能隨波逐流了。 
  「洪某蒙皇上和娘娘厚愛,大恩大德當湧泉相報。只是,洪某尚有一事不安……」 
  「先生請講,朕決不會讓你受到一點兒委屈,感到任何的遺憾!」話說得冠冕堂皇的,可皇太極的心裡卻有些不是味兒。那大玉兒不知用了怎樣的妖媚之法便活生生改變了洪承疇,而且,他居然還把大玉兒掛在嘴邊!這滿朝文武全都聽見了,心裡還不知怎麼想呢,這事辦的真有些窩囊!哼哼,還真不能小看了大玉兒的能耐! 
  善於察言觀色的範文程見皇太極臉上有些不悅,心裡便有幾分明白了,於是他打了個圓場:「皇上,時候不早了,日已西斜,早已過了午時了。」 
  「噢?范先生這麼一提醒,朕倒真覺得有些飢腸轆轆了。今兒個高興,就在崇政宴設御宴,為洪先生接風壓驚!海中天,傳御膳房的師傅,速速擺上御宴來!」 
  「庶——」 
  洪承疇心裡喜憂參半。皇太極將他說了一半的話給攔住了,又說要給自己設宴,可到底也沒許給自己個一官半職的,自己現在已經穿上了清人這不三不四的裝束,腦門倍兒亮不說,腦勺子後頭還拖著一條豚尾似的辮子,唉,真是無顏再見列祖列宗了! 
  「皇上,微臣斗膽地問一句,您打算怎麼安置洪某呢?洪某不求有一官半職的,只求能在沙場上衝鋒陷陣,為大清國效力。」洪承疇終於忍不住問道。 
  「哎呀,朕真是老嘍,把這麼大的事情也給忘了!范章京,怎麼你也不提醒一下朕呢?」皇太極乾笑兩聲,上前拍著洪承疇的肩膀:「放心,朕已經說過了,決不會委屈你的,朕就讓你與范先生平起平坐,為內院大學士,參贊軍機,你看如何?」 
  「罪臣實不敢當此重任,還望皇上另請高明?」 
  「哎,洪先生此話差矣!朕主意已定,來人,給洪先生戴上紅頂花翎,賞穿黃馬褂!在盛京給洪先生一幢宅第,選美女十人日夜服侍,此外的金銀財寶、綾羅綢緞多多益善!」 
  洪承疇連忙跪地稱謝,口呼「吾皇萬歲」,感恩戴德之情溢於言表。 
  「哇!好一個威風凜凜的儒將!」皇太極對套了黃馬褂又戴上花翎的洪承疇大加讚賞,眾人也個個叫好,「洪先生,朕已想好了一個計策,請看!」皇太極走到徹案前,拿起筆一揮而就,紙上寫著:「暫時降清,勉圖後報」四個漢字。 
  洪承疇一時不解,範文程笑道:「洪先生,你看皇上為你考慮得多周全呀。為了你家人的安全,皇上才想出此計,你只要在這上面按個手印,便可以迷惑崇禎老兒了。」 
  洪承疇又驚又喜,忙不迭按了手印,親眼看著一名侍衛把它帶了出去,說是以密書的形式派人悄悄送往燕京。洪承疇感慨萬分,再一次跪拜皇太極:「吾皇真乃天命之主也,罪臣願無怨無悔報效大清,雖死無憾!」 
  「快起來吧,不要弄髒了黃馬褂。」皇太極帶著笑,提高了聲音:「今晚在宮中陣百戲設御宴大加慶賀,諸位貝勒、文臣武將盡可攜帶家小前來助興,咱們君臣同樂,一醉方休!」 
  莊妃這一覺睡得很香很沉。天已經亮了,但她還是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躺在細軟柔和的繡龍描鳳的錦被之中,不著邊際地暇想著,春光明媚,鳥語花香,御花園裡皇上正帶著福臨放風箏,一老一小穿著明黃色繡錦盤龍的袍子,在陽光下格外奪目,而莊妃自己則披著大紅鑲金邊繡著大朵牡丹的披風在一旁觀賞著。一家三口,甜甜蜜蜜,恩恩愛愛。哎呀不好,福臨只顧得抬頭看天,沒注意被腳下的一塊小石頭絆倒了。莊妃和皇太極不約而同跑上前去,三個人緊緊抱在了一起…… 
  「姐姐,太陽已經有半個人高了,今兒早上就不去溜圈子吧。」 
  莊妃極不情願地睜開了眼睛,罵道:「死丫頭,壞了我的好夢。」 
  烏蘭「嗤」地一笑,動手拉起了床幔:「姐姐該不是做的白日夢吧?」 
  柔和的陽光照得滿室生輝,帷幔上繫著的玉片兒叮噹作響,莊妃一骨碌爬了起來,忙不迭地吩咐著:「快些幫我梳洗一下,咱們一起溜圈子去。」 
  溜圈子就是散步,每天早晚各一次,在起床之後和太陽落山之前。莊妃是一個很會保養的人,女人嘛,不就是靠著臉面生活嗎,她能不上心嗎? 
  和世間所有的女人一樣,梳妝打扮,也是莊妃最感興趣的事情。趁著年輕,趁著得寵,她要盡一切力量讓所有見過她的男人、讓那些她欣賞的男人和有權勢的男人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春去秋來,歲月如梭,人生苦短,她得好好把握住青春和美貌,為了兒子福臨的前程,她可以不顧一切?在深宮裡生活了多年,老老實實地為皇太極生兒育女,眼見著三個女兒已經長得亭亭玉立,兒子福臨也快到了六歲,下一步得為兒子的將來著想了。回首過去的十幾年,莊妃不敢相信自己怎麼能安安分分地逆來順受地不聲不響地平平淡淡地生活了這麼多年?她本不是個安分的女人,她有才,她有貌,她與那些徒有嬌好面容的妃子並不一樣,她自恃能力比她們強得多,她為什麼要聽命運的擺佈,而不去積極爭取掌握自己和兒子的未來的命運呢?皇上的身體日漸虛弱卻強撐著日夜操勞,他年紀越老性格越固執,他對權力的喜愛似乎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之所以還沒立太子,因為他不願意有人分享他的權力,哪怕是他的親生兒子!對這件事,莊妃倒不情願往壞裡想,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萬一……莊妃有時會被自己的這種瞎想而嚇得手腳冰涼,皇上已經老了,可是莊妃才過了半輩子,而福臨還是個孩子,她能不為自己和兒子的將來打算嗎?可惜,人不能預測未來,不知道一覺醒來明天會是個什麼樣,所以人才會有一件件抹不去的煩惱。 
  「天漸漸的熱了,給我拿那件淡紫色的披風吧,今兒個咱們走得遠一些,去東宮牆外的那片松子林子去遛一圈。」 
  「那可得走不少的路呀,姐姐要不要預備一頂轎子?」 
  「那叫什麼遛圈兒呀?真是的,走吧,時間都給你耽誤了。」莊妃說著就往外走,慌得烏蘭在後面喊:「姐姐,讓我把披風給您披上呀!」 
  黑松林實際上是一大片雜樹林子,其中以黑松最為粗壯,一棵黑松粗可數圍,盤根錯節,遮天蔽日。林中只有一條小路,曲曲彎彎,在松林中伸延,像一條白花花的蟒蛇似的。 
  「姐姐,咱們回吧。我覺得這林子有些陰冷,黑漆漆的。」 
  「怕什麼?沒聽說林子那邊就是松崖嗎?那兒有花又有草,有山又有水,咱們索性去看看。」莊妃顯得興致勃勃。 
  「要是……要是再多幾個侍衛在就好了。只有我們主僕四個人,又都是女流之輩,萬一遇到野蠻之人……」烏蘭苦著臉,雖然知道說也沒用,還是得說呀,身後跟著的兩個婢女見了松鼠也會嚇得尖叫的,遇到什麼事可別指望她們了。 
  「今兒個是有點邪乎,一睜開眼就想到了這片林子,每一次說來都沒來成,今天一定要進去開開眼界。這青天白日的,有什麼好怕的?以你的拳腳,對付三兩個男人總不在話下吧?再說了,我身上還有這玩意兒呢。」莊妃一拍繫在腰上的繡花劍套。 
  「只怕,只怕您會嚇得手發抖連劍都拔不出來呢。」烏蘭嘟囔著,一臉的不情願。 
  真的是鬼使神差,莊妃怎麼會到這片林子裡來遛圈子呢?這裡不遠處就是睿親王多爾袞的府第,往左拐隔著高大的宮牆,便是後宮那座玲瓏雅致的關唯宮了。但從莊妃住的次西宮永福宮到這裡卻要繞一個大圈子呢。 
  過慣了宮廷舒適安逸生活的烏蘭當然不願意再去鑽這老樹林子了。其實,在盛京城外,大片的古樹林隨處可見。裡面有毒蟲,有惡瘴,有灌林,更有熊蓋,但善於騎射的滿族人誰會在乎這些呢?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了。 
  「瞧,這地上有結著天蘭色和紅色果實的苔蘚,有的苔蘚是紅的,有的是綠的,有的像小星星一樣,也有的像碗口那麼大。烏蘭,你快走過來看看嘛!」 
  烏蘭跟在後面照顧著兩個氣喘吁吁的婢女,苦笑著說:「姐姐,可惜了我這身衣裳,瞧,被這些該死的枝蔓刮得都抽絲起球了。」 
  「大不了回去再賞你一件,有什麼好可惜的。」莊妃不以為然,她雙手提著旗袍的下擺,扭著身子,靈活地避著那些枝蔓,像個彩蝶似的,動作十分輕盈。 
  松樹漸漸地變得稀落了,一束束陽光穿過松枝斑斑駁駁地灑了下來,照著欣然茁長的野草野花和籐蔓,照著松林中幾個穿紅戴綠的女人們。 
  「烏蘭呀,這麼好的景致不來不是可惜了嗎?聽,前面似乎有流水的嘩嘩聲,看來,咱們快到這林子的盡頭了。」 
  「娘娘,能不能坐下來歇歇腳呀?都走了半晌了。」一個婢女話音沒落便歪歪倒倒地靠在了一棵樹幹上,說出話來更是有氣無力的。 
  「整日把你們寵著,風吹不到,日曬不到,雨淋不到,看看,你們兩個都成什麼樣子了?有時候真懷念在科爾沁草原上的無憂無慮的日子呀,騎射狩獵,舞刀弄槍的,自由自在,快樂逍遙。」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現在您成了大清國的莊妃娘娘,萬人景仰,萬人羨慕,姐姐真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呀!」 
  「這也許是命中注定,前世就定下的姻緣,說不上是喜還是憂,是福還是禍。咱們往前走吧。」莊妃的話音還沒落地,忽然呼啦啦頭頂出現了十幾隻大鷹,它們嘎嘎尖叫著在莊妃的頭上盤旋,甚至可以看清它們那血紅的尖嘴和尖利的鷹爪。 
  「姐姐快趴下,用技風護著頭,讓妹妹來對付這些凶神惡皺!」關鍵時刻還是烏蘭從容鎮定,再看看那兩個婢女,早已嚇得面如土色,渾身直抖了。 
  莊妃也吃了一驚,臉色變得煞白。可是當烏蘭敏捷地從背上取下弓箭,張弓搭箭瞄準的時候,莊妃忽然喊道:「不要射!烏蘭,也許我知道它們的主人是誰!」 
  果然,隨著一聲婉轉的口哨聲,這些大鳥拍著翅膀頭也不回地飛走了,只有莊妃還站在那裡呆呆地出神。 
  「皇嫂受驚了,臣弟罪該萬死!」 
  莊妃轉過身來,竭力保持著鎮定自若的神態:「果然是十四弟在此呀。」 
  多爾袞雙手抱拳,一臉的惶恐:「臣弟給皇嫂陪罪了,有冒犯之處,但憑處置。」多爾袞的嗓音很渾厚,在這空曠的林子裡格外動聽。 
  「都是自家人,有什麼好抱歉的?再說了,是我一時興起走進了這林子,又怎麼能怪你呢?」 
  「嫂嫂沒受到大鷹的驚嚇吧?幸虧嫂嫂手下留情,否則我的鷹恐怕就要遭難了。」多爾袞說著看了烏蘭一眼,烏蘭忙不迭地將弓箭藏到了身後,帶著兩個婢女給多爾袞行禮:「奴婢叩見睿王爺!」 
  多爾袞擺擺手,眼睛只盯著莊妃:「嫂嫂既然來了,不如去看看臣弟餵養的那些鷹犬,喏,就在前面。」 
  「你果然愛鷹愛犬成癖了,百聞不如一見,想不到堂堂的睿親王還有如此雅興。」莊妃說著與多爾袞並肩朝前走,烏蘭和兩個婢女遠遠地在後頭跟著。 
  「人各有志,我這也是忙裡偷閒,權當消遣。一旦皇兄召見,就又得將這些鷹犬撒在一邊了。哎,嫂嫂乏不乏,不如抽一鍋提提神。」 
  多爾袞有意地將繫在腰間的白玉桿帶鋼嘴的煙袋鍋抽了出來,原來他用來裝煙葉的那只荷包正是莊妃親手繡的!莊妃心裡一動,難道他把它整日的別在身上?這倒叫人有些費解了。莊妃這麼想著,不由得從眼角偷偷地打量著多爾袞。 
  多爾袞內穿黃綾綿緞長衫,外技銀袍,戴著銀白色鑲著蘭寶石的涼帽,身材修長,溫文爾雅,比在皇宮大內裡穿著朝服或戰袍別有一番丰采。莊妃看得有些心慌意亂,她總覺得多爾袞的身上有一種男人的陽剛之氣,這種魅力令她既興奮又緊張,懷裡像揣了只小兔似的,她能聽到自己怦怦的心跳聲。 
  那日在御宴上多爾袞一眼看見如花似玉的莊妃之後,心裡就再也放不下她了。可惜那天是夜晚,又在眾目睽睽之下,多爾袞不敢放肆。現在,他可以毫無顧忌地盯著莊妃看個仔細了。莊妃梳著高高的髮髻,斜插著一隻碧玉簪。鬟兒低垂,被吹得有些散亂,緊貼在粉頸上,越顯得黑白分明。細細的黛眉下,一雙流盼生輝的眼睛,蕩漾著令人迷醉的風情神韻。多爾袞簡直看呆了。這些年東征西討的,什麼野人女子、漢人女子、朝鮮女子多爾袞見得多了,她們並不是不美,身段也許比莊妃還窈窕。但她們卻沒有莊妃的魅力和韻味兒,這是一個成熟女人所獨有的令人不可抗拒的魅力,她的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間,都那麼嫻雅端莊,雍容華貴之氣令人不敢正視,令人目眩神迷。 
  出了松林,又是一番景致。但見野花遍地,溪水琤琤。那溪邊水側,俱是二人環抱粗細的古柳,交權斷雲,低葉垂水,景色十分幽美。 
  「咦?怎的不見十四弟養的那些鷹呀、犬呀的?」莊妃四下一望,這裡花香鳥語的,哪有一個鷹犬的影子? 
  「嫂嫂且等片刻,我這就將它們召來。」 
  「十四弟萬萬不可讓它們胡亂踐踏了這些花呀草的,怪可惜的。」 
  「皇嫂的心腸那麼好,將來一定會有好報的。」多爾袞向莊妃睞著眼睛,笑吟吟的,莊妃不覺心裡有些慌亂,忙移開了視線。多爾袞以手撮唇,吹起了口哨。 
  不多時,便聽得犬吠聲聲,不覺頭上一大片烏雲掠過,冷風撲面,莊妃不由得拽緊了披風,再定睛一看:頭上是烏壓壓的大鷹,似乎成千上百,地上大小獵犬更是數不勝數,遠遠地列成了一個方鎮,個個安安靜靜,一副俯首貼耳的樣子。 
  莊妃看呆了,半晌才喃喃地說道:「天神祖宗,你到底養了多少只鷹犬呀?」 
  多爾袞微微一笑,掰著手指對莊妃說:「說多也不算太多,說少也不算少了。我飼養的大鷹有八百八十八隻,領頭的是那只名為『海東青』的鷹,是野人女真部落獻來的。」順著多爾袞手指的方向,莊妃抬頭向上看去,可看了半天,弄得眼花瞭亂還是分不清,她自嘲道:「在我眼裡,它們都長得一個樣,個個爪喙尖銳,兇猛異常,怪嚇人的。」 
  「這些大鳥一般是不會傷人的,除非它受到了人的惡意攻擊,它們最善長的是抓捕獵物。至於這些大就更厲害了,它們大都經過專門訓練,即使遇到兇猛的虎、狼等野獸,只要它們一擁而上,轉眼間就會把虎狼撕成碎片。這些犬類產地不同,毛髮體形也不同,大者如小馬駒似的,小者像隻貓猩一般。總共算起來,我養的獵犬有兩三千條之多呢。」多爾袞談起他的寵物,如數家珍,興致勃勃。說著他又連連打了幾聲口哨,地上的獵犬像是領命而去的士兵四散而去,轉瞬間便消失在叢林之中。大鷹掠奪之後,這裡重又是一片陽光燦爛。 
  「真不可思議!堂堂的王爺、八旗旗主,竟也還是這些鷹犬的主人,多爾袞你的日子過得很是清閒呀,可是,皇上他卻從沒有這麼放鬆過自己,他根本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體。」 
  提到了皇太極,多爾袞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皇上是一國之君,怎能與我等臣子一樣呢?皇上支使我們就像我支使這些鷹犬一樣,其實他也是個放鷹的好手呢。」 
  莊妃想不到多爾袞來這樣形容皇太極,覺得很新鮮,也很恰當,不覺蕪爾:「放鷹難道真的很有趣嗎?可惜這不是我們女流之輩做的事情。」 
  「皇嫂若有心一試,其實也不難。這些年來巨弟耳聞目睹了不少有關嫂嫂賢德婉雅的事情。比如那新近投誠的洪承疇,他難道不是嫂嫂的鷹犬嗎?」 
  莊妃面上一紅,看著多爾衰那似笑非笑的樣子,佯怒道:「休得胡言亂語!那洪承疇是識時務之人,他是歸順了我大清國。」 
  「可是宮裡的人都在說,他是投降了莊妃娘娘的。說起來,臣弟真有些羨慕洪承疇呀!」 
  「怎麼?你——」莊妃一時不解,疑惑道:「你的葫蘆裡賣的又是什麼藥?」 
  「唉!嫂嫂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呀。」多爾袞四下一看,見烏蘭她們正自顧坐在草叢上歇息,便悄聲說道:「如蒙嫂嫂不棄,臣弟也願意像洪承疇那樣,拜倒在嫂嫂的石榴裙下,做嫂嫂的忠實鷹犬!」 
  「去!多爾袞,你是在取笑我嗎?」 
  「臣弟絕無半點取笑嫂嫂之意,臣弟敢對天發誓!」多爾袞說著舉起了右手:「天神祖宗,我多爾袞誠心誠意為嫂嫂效勞,若有三心二意,願遭天譴!」 
  「罷了!你又何必當真呢?說實在的,我和福臨娘倆往後也許還真得仰仗叔叔呢,叔叔有這個心,真令我感動,請叔叔受我一拜!」 
  莊妃說著雙手一搭,款款施禮,多爾袞眼睛發亮,滿面春風:「嫂嫂,走了半日乏了吧,我這就讓侍衛備轎送您回宮。今日一見,恍若夢境,下一次不知要等到何時?」 
  多爾袞真情流露,目光含情,只聽得莊妃臉頰絆紅,心花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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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樂極生悲太宗瘁死



   
  八旗鐵騎對明作戰節節勝利,大明江山眼看就要易幟換主,可就在這個當兒,皇太極卻永遠地睡著了。 

  悠閒的日子轉瞬即逝,又是一個悶熱的夏天。 
  御花園裡,一老一少正在練劍。晨熹初現,清風拂面,鳥雀在枝頭喳喳叫著,似乎在為兩人加油助興。 
  「這一招是白鶴亮翅,」皇太極手執長劍劃地一圈,藉著身形反身一躍,落地時左腿肚子卻有些抽筋,好不容易才站穩了。「福臨,你學一遍。」 
  「嘻!這個容易,我一個鷂子翻身,再來個金雞獨立,父皇您看怎麼樣?我的左腿可是一點兒都沒抖呢。」 
  「哼,臭小子,專挑皇阿瑪的毛病!皇阿瑪當年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就能識漢字,背唐詩了,可是你呢?等著瞧,天一轉涼我就把你關到書房裡去。」 
  「皇阿瑪,您就不能多讓我玩一些日子?反正長大了凡事也不用我動手,養那些手下人幹嗎?不就是讓他們給辦事的嗎,我只要動動嘴就成了。」福臨仍舉著木劍在空中亂舞著。 
  皇太極累得滿頭大汗,正接過太監送來的毛內擦汗,看著福臨滿不在乎的樣子不由得抬起一腳,照著福臨的小屁股踢了過去:「好個不學無術的東西,皇阿瑪得給你些顏色看看!」 
  「皇阿瑪,您這一招是什麼名堂?這是暗標,偷襲!哼,明人不做暗事,皇阿瑪耍賴!」福臨手捂屁股,小臉氣得通紅。 
  「你——」皇太極一看福臨那委屈的模樣,心裡又軟了下來。「有道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將來,無論你做什麼事,都要權衡利弊,不能偏聽偏信,更不能意氣用事,一定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招才納諫,以誠待人。」 
  「這樣做人該有多累呀?有時候,我真想一個人偷偷跑出宮去,在外面痛痛快快地玩半天,宮裡的規矩太多。皇阿瑪,到了六歲就一定得讀書嗎?」 
  「那當然,看看你的個頭,已經快到皇阿瑪的胸脯了,你是皇阿哥,你要做得比別人更好,所以你得比別人付出的更多!」 
  福臨似懂非懂,睜著一雙黑黑的眼睛望著父皇:「皇阿瑪,我來給你擦汗吧。給我講講你小時候的事情好嗎?那個時候你就住在盛京嗎?」 
  「不,那個時候,我跟著母后和父汗住在煙筒山下的赫圖阿拉城。好吧,皇阿瑪就給你說說赫圖阿拉我們愛新覺羅的家世吧。」 
  「海公公,快讓人給皇阿瑪送些喝的來,皇阿瑪淌了許多汗。」 
  「庶——」 
  「你這個孩子,又頑皮又聰明,就是不想讀書,整個就知舞刀弄劍的可怎麼成呢?」 
  「怎麼不成?您不是常說我女真人是馬上民族嗎?騎射是我滿族立國之根本,這江山不就是靠父皇您一點一點地打下來的嗎?等我長大了,要打下更多更多的江山。」 
  「真是孩子話,創業艱難守業更難,這道理你漸漸的便懂了。坐下來,聽皇阿瑪給你講講家世吧。」 
  「當天剛剛離開地的時候,天神阿布凱恩都裡用成千上萬的銅鏡造成了日月星辰。當地剛剛離開天的時候,阿布凱恩都裡瑪法用五邑神繩鋪成了江河湖泊,用金沙銀沙堆起了山脈丘嶺。威武英俊的天神瑪法常常和他的披著五彩羽飾的侍者神雀們在天地間自由翱翔。 
  在那直插雲天的峰頂,有一個波光瀲灩的天池,一個仙女誤吃了朱果坐下了我們愛新覺羅氏的祖先——取名為愛新覺羅一布庫裡雍順。」 
  「那個仙女的名字叫佛庫倫,我都聽奶娘說過好些遍了。」福臨手托著下巴,認真地補充了一句。 
  「噢,是的,皇阿瑪忘了說這仙女的名字了。」皇太極將一碗清涼的參茶一飲而盡,又接著說了起來。 
  「喝駝奶長大的孩子負得重,吃馬奶長大的孩子跑得快,吃了神女額娘的奶,布庫裡雍順一天就長一歲。他在依蘭三姓地方娶了三姓之女為妻,繁衍後代,被各姓的首領共同尊為大汗。 
  我們的祖先為什麼要姓愛新覺羅呢?因為那仙女生他的時候,金光罩身,所以就讓他以金為姓,以山為名。這愛新覺羅就是金的意思,布庫裡雍順就是取了布庫裡山的名字。說起來,我們祖先是天女所生,可真讓後代人自豪呀! 
  史書上說,從前,這白山黑水間有一個肅慎國,帝舜二十五年,肅慎國向中原進貢了弓箭和寶馬。後代人口增多,分為許多部落,個個熟習騎射,百步穿楊,臂力過人,魁梧強悍。不信你看看皇阿瑪,是不是長得很魁梧呀?」 
  皇太極說著起身收腹框胸朝前走了幾步,可他的滾圓的肚子卻不爭氣地凸著,樂得福臨拍著巴掌:「皇阿瑪真的很魁梧,就像城外那廟裡的老佛爺一樣。」 
  「如此說來,你皇阿瑪是佛爺轉世了?哈哈哈!」他拍打著園溜溜的肚皮,笑得鬍子亂顫。 
  「皇阿瑪再接著說。在趙宋時代,這個族裡出了第一個出色的人物,就是金太祖阿骨打,他開疆拓土,宋朝被他攪得雞犬不寧。後來金國漸衰,蒙古國興起,蒙古國東征西討,與南宋各得了半壁江山,那金族的後人便趁亂逃奔到了東北,誰知又過了兩百多年,又出現了一個大人物來,他就是天女生的愛新覺羅·布庫裡雍順!」 
  自布庫裡雍順開基後,子子孫孫相傳不絕,人丁興旺。到了明朝中葉以後,有一個叫覺昌安的繼承先業居住在赫圖阿拉城,其它的五個弟兄們亦各築城堡,環衛著赫圖阿拉,稱為寧古塔。這覺昌安便是你皇阿瑪的太爺爺。 
  說起那時候的赫圖阿拉城呀,有名無實,只十幾間土房,沒有城牆,沒有衛兵守著,與現在的盛京相比那是遜色得多嘍! 
  可就在這小城裡,偏生出大清國第一代皇帝,清朝子孫,稱他為太祖,努爾哈赤是他的英明,他就是我的父汗,人稱英明汗。」 
  「皇阿瑪,您又說錯了,英明汗建的是大金國,而這大清國不是您一手建起的嗎?皇額娘告訴過我,那時候您身披龍袍,登基加冕,文武百官山呼萬歲,那場面氣派得很哪!」 
  「嘿嘿,您這小腦袋瓜還挺管用的,記得這麼清楚?皇阿瑪有說錯的地方嗎?你想呀,沒有皇阿瑪,哪來的你呀?若沒有我父汗的創業,能有我大清的今天嗎?飲水思源,這個道理你懂嗎?我再給你說說大青馬救主定國號的事情吧。 
  在我父汗努爾哈赤出生的那一天,大明國嘉靖皇帝夜裡做了一個夢,一位神人對他說,紫微星已在今天降於東北方,一個腳上生有七顆紅痣的人將要推翻大明王朝。於是,嘉靖就通令全國,要殺死那個腳上生有七顆紅痣的人,而這個人就是我的阿瑪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成年後在遼東總兵官李成梁手下做親兵,得到李成梁的賞識,李成梁特別選了一匹奔跑如飛的大青馬賞給了他。努爾哈赤十分珍愛大青馬,經常給他洗澡、刷毛,每天夜裡還不忘起來給它添加草料。大青馬也很有靈性,只要一見努爾哈赤,就會仰起脖子嗽嗽叫兩聲,並且前蹄刨地表示親暱。 
  可是有一天在洗腳的時候,努爾哈赤腳上的七顆紅痣被另一個親兵看見了,這個親兵便悄悄報告了李成梁。李成梁大驚失色,定計要抓住努爾哈赤獻給大明皇上處置。正巧半夜裡努爾哈赤起來餵馬,無意中聽到了這一切,他跑到馬圈,牽過大青馬,翻身上馬逃離了李成梁的家。 
  李成梁知道了消息,暴跳如雷,立即親率親兵馬隊前往追趕。大青馬載著主人努爾哈赤狂奔了一天一夜,可還是甩不掉後面的追兵。漸漸地,大青馬太疲勞了,努爾哈赤也累得腰酸腿痛,又饑又渴。正巧前面有一叢一人多高的草叢,努爾哈赤下了馬,與馬兒並肩躺在草叢裡,頭一沾地就呼呼大睡起來。 
  李成梁的追兵也是人困馬乏,但李成梁一心要邀功請賞,他命令親兵四下搜查,但草叢太大看不見半個人影。李成梁心生毒計,命親兵放火燒草叢,要把努爾哈赤燒成灰燼。 
  火借風勢,迅速在草叢中蔓延,濃煙滾滾,火苗亂躥,李成梁以為努爾哈赤必死無疑,便領兵回去了。 
  大青馬被火勢驚醒了,它拚命地用嘴拱著主人努爾哈赤,但努爾哈赤睡得太沉了。無奈之中,大青馬一聲長嘯,衝出火海,在一條小溪中打了一個滾,沾了滿身的水,又一頭衝進火海,將毛髮上的水潑灑在努爾哈赤的周圍。就這樣,一次,兩次,來來回回,大青馬也不知道跑了多少回,滾了多少遍,終於將努爾哈赤周圍的火勢給滅了,而大青馬累得再也站不起來,一頭栽倒在努爾哈赤的身邊,活活累死了。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努爾哈赤睡醒了,他被眼前的情形嚇了一跳。當弄明白大青馬是為了救自己而累死的時候,他一下子撲倒在大青馬的身上,傷心不已,並且立下了誓言:大青馬,我努爾哈赤有朝一日得了天下,便把我的國家叫做大清國,大清國一定要吃掉大明國。 
  我父汗把這個故事告訴了我,為了實現他的遺願,我便把國名由『大金國』改為『大清國』,而且,我大清國一定要吃掉大明國。福臨哪,消滅大明國,逐鹿中原,定國安邦,這是皇阿瑪的畢生心願。倘若皇阿瑪心願未了,會死不瞑目的,你能幫皇阿瑪實現這個願望嗎?」 
  「能!我一定能!皇阿瑪實現了皇瑪法的心願,建立了大清國。福臨要實現皇阿瑪的心願,統一天下,滅掉大明國!」 
  「真是我的好兒子!皇阿瑪聽了你這句話,也就無牽無掛了。孩子,記住你答應過皇阿瑪的事情,男子漢要說道做到!」 
  「我發誓!」福臨學著大人的樣子舉起了右手,「大丈夫一言既出,什麼馬難追?」他一時忘了詞,急得抓耳撓腮的。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記住了!」 
  皇太極近來心情很好,萬事勝意,只等秋日兵肥馬壯之時,便可以大舉向明朝宣戰了。不過,皇太極一天也不願意明朝有太平的日子,於是他決定繼續從兩旁砍削明朝這棵「大樹」,以從根本上來動搖和瓦解明朝的根基。 
  崇政殿外,八旗精兵旗子飄揚,金盔耀日,十分壯觀。崇政殿裡,皇太極正在召見出兵征明的滿、蒙、漢軍各團山額真、護軍統領。 
  皇太極身披龍袍,精神抖擻,正在慷慨激昂地發表著「演說」:「古來用兵征伐,有道者,蒙天祐;無道者,被天譴。自古天下並非永遠為一家一族所壟斷。歷史上,有多少人為帝,又有多少人為王!今大明失德才一次次地敗北,而我大清順天意行事,子孫繁盛,國勢日強,上天保佑,終成帝業。明朝是朱氏元漳所創,他乃是皇覺寺的一個和尚,他的王朝已經延續了二百多年,弊病百出,險象環生。明的敗亡和大清的崛起都是天意使然,試問,從來帝王有一姓相傳永不易傳的嗎?秦始皇當年幻想萬世一系,豈料二世而亡。而今明朝已經行將就木,壽終正寢,我大清為何不把握此良機而問鼎中原呢?時不我待,機不再來,我大清出兵伐明並非好為窮兵黷武,而是順天意解救大明子民於水深火熱之中! 
  多羅饒呆貝勒阿巴泰聽令!」 
  「臣在!」 
  「朕命你為奉命大將軍,跪受大將軍印吧!」 
  「謝皇上思寵!」 
  「阿巴泰,此番你與內大臣圖爾格統領八旗將土征明,要嚴明軍紀,不得妄殺妄掠明人。要記住,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朕與文武百官在盛京恭侯佳音!自古天下,非一姓所常有。天運循環,幾人帝?幾人王?哪裡有帝之後裔就一定是帝,王之後裔就一定是王的道理?當今之世,是我愛新覺羅氏該揚眉吐氣的時候了。阿巴泰,朕給你十萬人馬,分為左右兩翼,即日遠征伐明,攻城略地,殺他個雞犬不寧,人仰馬翻!」 
  這一日皇太極在清寧宮召見自家子侄。太宗時期的清皇族已經走上了興旺發達的繁盛道路,僅以男女老少人員而論,這個大家族至少也有幾百人,太宗的大家族成員,其橫的範圍,主要是他祖父塔真世的諸多子孫,而縱的系統,基本上是三代人,即兄弟輩、子侄輩、孫子輩的成員。 
  作為大清皇帝,皇太極十分明白這個大家族也並非鐵板一塊,十個指頭還有長短呢,但總的來看倒也能相安無事,所以一有空閒,皇太極就將自家的兄弟子侄們召入皇宮,以聯絡感情,消除隔閡。 
  「諸位兄弟子侄,你們久住京城,錦衣玉食的,想不想吃我們滿族人以前常吃的小米干飯和餑餑,還有辣椒拌大白菜呀?今晚的宴席咱們就來個新鮮的,除了幾道御膳房中的名菜之外,其它菜餚均由你們自己點,只要皇宮裡有的,立馬讓御膳房燒好送過來。你們說這個主意怎麼樣呀?」 
  「皇上這麼一說,立刻激得我胃口大開。得,我就倚老賣老先點幾個菜餚吧!我想吃用黃米面做成的牛舌頭餑餑,兩面烤得金黃金黃的,再來兩碟醃韭菜花和臘肉粥,嘿嘿,我一想到這些美食饞得快要流口水了。」禮親王代善呵呵笑著,飽經風霜的臉上佈滿了皺紋。他已過花甲之年,兒孫滿堂,他既是皇太極的老大哥,也是德高望重的治國重臣,在崇德元年被皇太極封為和碩禮親王。此刻,代善與第二子碩托及兩個孫子羅洛渾、阿達禮都在場,他們祖孫三代人都是皇太極立國稱帝不可忽視的人物,功不可沒。 
  「小弟我的口味可能有些與眾不同,既是皇上開了金口,那臣弟也就不客氣了!」多爾袞大聲嚷嚷著:「我要一大盆紅燒牛肉,再來一砵清燉蛇肉,最好再上一壺上好的烏龍茶,去腥除膻又解渴生津!」 
  「十四哥就是與眾不同,那毒蛇惡蟲也能擺上御宴?」多爾袞的弟弟多鋒皺著眉頭,他是圓臉,不像多爾袞有一張稜角分明的四方臉,但兄弟二人的眉目神態還是有些相似之處。「十四哥,我覺得你說話的時候都帶著腥味兒。還有哇,睿王府上的福晉格格們整天都抱著個大煙袋,煙味兒嗆人,這對她們有什麼好哇?」 
  「你懂什麼?蘿蔔白菜,各人喜愛。再說,我府裡的事情也是小弟你能過問的嗎?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多爾袞有些不快,瞪了多鐸一眼,悶頭抽起了煙。 
  皇太極知道多爾袞兄弟倆有些不和,此時見他們話不投機,便打著哈哈笑問道:「我說你們這些孩子,你,碩托,阿達禮,還有豪格,碩塞,愛吃什麼你們快說呀,不然朕可就全給你們上辣椒拌大白菜了。」 
  皇太極的話音剛落,這些子孫們便七嘴八舌地減開了:「上一隻烤乳豬!」「我要吃燎毛肉(帶肉豬皮,用火燎,刮淨,煮熟用刀子切著吃)醮大蔥!」「上幾大盆野味,什麼□子肉、鹿肉、野雞燉山菇,多多益善,來者不拒!」「蒸一些臘肉和肉乾,多澆一點辣椒醬!」「還有酒,皇上,宮裡有什麼美酒瓊漿賞給小的們喝的嗎?小的們酒量甚大,今夜要放開肚皮,大快朵頤!」 
  「好好!朕與眾兄弟眾子侄有福同享,有酒同喝,誰不喝醉不許離席!哈哈哈哈!」 
  滿族人素來豪放,這些王室子孫能在皇宮裡痛飲又別有情趣。只見清寧宮的大殿裡掛滿了紅紗燈,正中擺放著一隻長長的、寬寬的桌子,足可以讓幾十人同時入座,盡情吃喝。 
  不多時,各種美味菜餚便擺滿了一桌子,御膳房的小太監們忙得不亦樂乎,一邊上菜,一邊抬酒罈子,那些花枝招展的宮女們更像彩蝶似的,在桌子前伺候著各位貝勒、貝子,斟酒倒茶,輕顰淺笑。一時間燈紅酒綠,酒宴正酣。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豪格身邊坐著的是大伯禮親王代善、代善的孫子羅洛渾以及豪格的幾個弟弟,而多爾袞三兄弟則緊挨在一起,一會兒低聲交談一會兒放聲大笑,在酒宴上很是惹眼,而代善的二兒子碩托和孫子阿達禮也不時地湊上前去,與他們三兄弟吃酒說笑。 
  豪格見此有些悶悶不樂。看看多爾袞幾位叔父,他們正是春風得意之時,一個是武英郡王,一個是睿親王,一個則是祿親王。這三兄弟若是聯手可不好對付!而豪格身邊的幾個弟弟葉布舒、碩塞他們,一則年幼才十幾歲,根本不能依靠,再則豪格與他們也不是一母所生,年紀相差二十多歲,從感情上也親近不起來呀!雖說大伯代善一向對豪格很好,可代善太軟弱,人又比較謙遜,關鍵時刻成不了大氣候。想想看,大伯以他自己對父皇的絕對忠誠和義無反顧的擁立,才受到了父皇的特殊尊重,但大伯為此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他年事已高,兩個戰功顯赫的兒子岳托和薩哈廉先後英年早逝,而二兒子碩托又明顯與多爾衰叔父來往密切,是不能指望的了。 
  豪格想來想去,自己身邊能夠依靠的人竟寥寥無幾!或許,領兵伐明的鄭親王濟爾哈朗和貝勒阿巴泰可以助自己一臂之力! 
  這麼胡亂想著,豪格有一種生不逢時的感覺,這大清的江山理應是他豪格的,可為什麼多爾袞叔父他們也這麼年輕、地位顯赫而又鋒芒畢露呢?父皇也真能沉得住氣,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還不確立繼承人,難道他是想把皇位傳給多爾袞抑或多鐸?否則,父皇為什麼這麼賞識和重用他二人,又交給他二人各一個旗的軍權呢? 
  「唉!」豪格不覺長歎一聲,將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粗聲粗氣地喊:「拿碗來!這杯子太小,怎能飲得盡興?」 
  「大阿哥,酒能傷身,也會亂性,還是少喝為妙。咱們邊喝邊聊,不是很好嗎?」代善低聲地勸說道。 
  「父皇說了,要讓兒臣喝個痛快!父皇,兒臣有一事不明,您為什麼那麼厚待洪承疇那被俘之國呢?」 
  豪格心裡想說的是父皇為什麼那麼厚待多爾袞,可話一到嘴邊他又換了個名宇。看來,豪格雖已有幾分酒意,但腦子還是清醒的。 
  「是呀,我對於那些投降的漢宮,不惜給財物、給宅第,給高官厚祿加以恩養,天天賜宴,為的是什麼呢?我是想以此來籠絡他們,以圖將來的大計呀!」 
  「哼,我們滿族不是人才濟濟嗎?沒有這些貳臣,我照樣殺進關內,踏平中原!」 
  「休得放肆!優禮漢宮,這是朕為了實現宏願偉業而既定已久的方針。有了他們的幫助,十餘年來朕勵精圖治,舉科舉、立法度、整軍備、興農業,定國安邦少不了他們的功勞呀。至於以後我大清大舉進攻中原,更少不了他們出謀劃策。他們與你豪格和叔父多鐸、多爾袞一樣,都是我大清的開路先鋒呀,哈哈哈!」 
  「臣弟想那大明的天子也是昏庸已極,聽說崇禎認為洪承疇為大明盡了忠,捐了軀,還下令輟朝三日大為痛悼呢!又踢祭十六壇,在城外建立祠堂制了祭文供人弔喪,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多爾袞喝得紅光滿面,一席話說得眾人哄堂大笑。 
  「這樣更好!那洪承疇如今是有家難回,只能死心塌地地為我大清國效勞了。不過,對這種貳臣,皇上還是多提防一些的好。」多鋒喝得臉色熬白,半點血色也無。他們這兄弟倆,紅臉白臉地坐在一起格外引人注目。 
  「皇上,聽說那洪承疇是衝著莊妃的面子才投誠的,可有此事?」一陣嬉笑之中,有人冒了一句。 
  「這個,這個嘛……」皇太極的表情有些尷尬,他這副模樣更引起了兄弟子侄們一陣善意的哄笑。 
  「大玉兒是有這個能耐,你們之中哪個人的福晉有她這樣的膽識和智慧?說起來她這回兒還為咱們大清立了一大功呢。還有哇,九阿哥福臨也十分討人喜歡,這不也是大玉兒的功勞嗎?」皇太極不惱不怒,硬著頭皮為莊妃開脫,眾人聽了表示贊同,個個佩服莊妃的手腕。多爾袞盯著腰上繫著的那只煙荷包,瞇縫著眼睛,想到了莊妃那雙柔美似的纖纖玉手和如花的笑靨,不由得微微一笑…… 
  這些日子令皇太極開心的事情一樁接一樁的。遠征伐明的大軍捷報頻傳,大軍兵分兩路僥過山海關重鎮,攻陷薊州並繞過北京直下天津、山東,在華北平原上縱橫馳騁,如人無人之境!而且還掠奪了大量的財物!還有一件令皇太極格外興奮的事情,就是遠在西藏的達賴五世派了使節,萬里迢迢來到盛京,要求與清朝通好!西藏歸向清朝,具有不可估量的政治意義,這說明了大清的事業蒸蒸日上,具有強大的吸引力,而明朝已是氣息奄奄,朝不保夕了。皇太極大喜過望,以最隆重的禮節和最豐盛的宴賞來款待達賴五世的使節,並派出了使節赴藏以加強聯繫。 
  這樣一來,不僅整個東北、北部蒙古已納人了清朝的版圖,就連遙遠的大西南也納人了大清國的政治勢力範圍之中。這種遼闊的政治版圖將明朝緊緊壓迫在中間,令它腹背受敵,四面楚歌,搖搖欲墜。 
  然而,好景不長。處於過度興奮之中的皇太極忽然「聖躬違和」。大學士範文程和冷僧機等人草擬了一份奏書,請求皇上暫停上朝以保重龍體。 
  海中天用他那特有的委婉柔和的腔調念著:「皇上大縱神武,德被遐方,以仁心愛萬民,以仁政治宇內,凡養民恤民,無不周摯,雖當大業創興,實萬世之聖主,當代之明君也。臣等聞有道者,天賜純嘏;福履者,景運靈長。今皇上道德醇備,福壽兼隆,雖偶爾不祿,輒獲康吉,天之眷我皇躬也昭昭矣,舉國臣民不勝歡欣。伏願皇上保護聖躬,上合天心,下慰人望。……況大業垂成,外國來歸,正聖心慰悅之時,亦可稍輟憂勞……臣等謬任言官,惟以聖躬為重,伏望息慮養神,幸甚!」 
  隔著用小米粒大小的車珠串起來的珠簾,皇太極沉默片刻,在發出了一聲輕歎之後,他給跪在簾子外的範文程等人下了御旨:「愛卿所奏之事正是朕近日心裡所想之事。朕之親理萬機,非好勞也,因部臣不能分理,是用躬自裁斷。今後請務可令和碩鄭親王、和碩睿親王、和碩肅親王、多羅武英郡王合議完結。欽此!」 
  清寧宮外,諸王大臣們正在焦急等待,只見範文程等匆匆而來宣佈了聖旨。和碩禮親王代善的臉色有些發白,皇太極在病中做出了此等重大決定,為什麼把自己撇在一邊呢?他不是口口聲聲說自己對他有擁立之功嗎? 
  如今和碩鄭親王濟爾哈朗出征未歸,所以恭侯在清寧宮殿外的和碩睿親王多爾袞、和碩肅親王豪格以及多羅武英郡王阿濟格也有些不知所措,面面相覷。豪格的眉頭更是擰到了一起:父皇將日常政務交於我四人負責,而多爾表兄弟倆都在其中,前景對自己似乎不太妙呀。多爾袞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在竊喜:皇上一病不起,眼見得我多爾袞就可以吐氣揚眉了。如今是四王議政,等皇太極的眼睛一閉,我要把四王議政變為我一人獨裁! 
  多羅武英郡王阿濟格年紀與皇太極相近,已不再像往日那樣為人鋒芒畢露了。年青的時候他性格莽撞,沒少挨過皇太極的訓斥。甚至當他擅自做主為小弟多鋒主婚時,被皇太極一氣之下削去了貝勒爵位。不過皇太極對阿濟格倒是不抱任何成見,褒則褒,貶則貶,兄弟之間感情倒也與日俱增。曾有一次,阿濟格伐明大獲全勝,凱旋歸來時,皇太極親自出京迎到十里外,看見阿濟格風塵僕僕,積勞瘠瘦,當時便心疼得流下了眼淚。此事一直令阿濟格深為感動。唉,年紀都一大把了,兒孫也都爭氣,只求平平安安頤養天年,阿濟格已經心滿意足了。皇上在此時能如此看重阿濟格,阿濟格心裡是喜憂參半。皇上可從未做出過如此決定呀,莫非他病得不輕?輔佐皇上臨朝處理政務,實在是個出力不討好的事呀,萬一出了什麼紕漏自己的下半輩子也就不要想太平了! 
  「十四弟,不如我等一起去探望皇上吧,也好當面弄清皇上的旨意,再看看皇上還有沒有其它的吩咐。」 
  「這——小弟只擔心皇上的病情,會不會擾了皇上的歇息呢?」多爾袞正想著心事,冷不防被哥哥阿濟格一叫,嚇了一跳,隨口應付了一句。 
  「我看還是去吧,肅親王,你看呢?」 
  「叔父言之有理。皇上將如此大任交於我等四人,我等須完全聽從皇上的旨意,隨時聽皇上的吩咐。」豪格點頭贊同,他想藉機與阿濟格套近乎,聯絡感情呢。 
  三個人各懷心事走進了清寧宮,在東暖閣的珠簾外正碰上莊妃大玉兒出來。莊妃慌忙給三個人行禮,低聲說道:「皇上剛吃了些湯藥,正要睡呢。」 
  「那我們就待會兒再晉見吧。」阿濟格三人猶豫了一下,轉身要退下。「恭喜三位王爺,皇上有了你們的支持,便可以放心養病了,臣妾真替皇上高興呀!」莊妃峨眉微蹙,神色憂鬱,眼瞼低垂,樣子甚為愁楚。 
  「皇嫂不必過分憂慮。皇上吉人天相,小災小難與皇上是無緣的,他定會早日康復!臣等四人將不遺餘力,秉承皇上的旨意,一絲不拘處理朝政,讓皇上放心,讓大清安然無恙。」多爾袞上前一步,藉著安慰莊妃,說出了言不由衷的話。多少年來在公開場合,多爾袞已經習慣了這樣說話,真真假假,誰能看透他內心所想呢?不過,他真心安慰莊妃倒是真的,他真想直言不諱:你大玉兒又何必為一個將死的老頭子而憂愁呢?如果你擔心的是自己將來命運的話,那麼告訴你吧,還有我多爾袞呢,以後我就是你和你那九阿哥福臨的依靠!當然,你得順著我點兒,否則就很難說了! 
  「外面是何人在吵嚷?」珠簾裡面傳來了皇太極那有些微弱的聲音。 
  「回皇上,是和碩睿親王和和碩肅親王他們。」 
  「有事嗎?讓他們進來說話!」 
  「庶——」海中天一挑珠簾,身子一躬:「皇上請幾位王爺進去說話。」 
  「阿濟格、豪格側身進去,多爾袞走在最後,他定定地看了莊妃一眼,點點頭。莊妃心裡愁楚不已,只覺得睿王爺似乎格外關照自己,頓時心中釋然。」 
  皇太極半倚在涼椅上,示意他們三人坐下來。 
  「皇上前日還與我等兄弟共飲,不想今日卻龍體欠安,真令人擔憂呀。」 
  「不必擔憂,朕此刻覺得好多了。說不定明日朕又可以與眾兄弟子侄們歡聚一堂了呢!」皇太極振作起精神,臉上現出一絲笑意。 
  「說起來,朕也該清心定志,頤養天年了。這幾十年來戎馬倥傯,哪裡有一日的清閒?可喜的是,我大清已根深蒂固,一統天下將指日可待,即時此刻天神召見朕,朕也可以心安理得地面對列祖列宗了。」 
  「父皇,您道德醇備,福壽兼隆,兒臣正摩拳擦掌,準備護送您遷都燕京呢!」豪格一聽皇太極的口氣不對,像在交待後事似的,連忙以好言好語勸慰父皇,心裡說,父皇,你可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呀,起碼你對兒臣我的地位也有個交待,免得日後起爭端呀? 
  「夫子說,五十而知天命,朕都五十多了還有什麼想不通的?」皇太極擺手示意豪格不要說話,喘著氣接著說:「山峻則崩,木高則折,年富則衰,這是大自然的規律,何人能抗拒?朕不是神人,自然也要受這一規律的制約。朕心裡清楚,朕的日子真的不多了,所以才要你們請王齊心協力,共同治國安邦,這是對你們的考驗啊!」 
  阿濟格也覺得今日皇太極的口氣有些反常。這麼多年了,他什麼時候承認自己力弱、生過病、力不從心了?他什麼時候主動讓權與諸王,平起平坐議過事?想當初他皇太極剛剛被儀立為汗時候,是由四大貝勒共坐,南面聽政。但一個人坐著總比四人共生更舒坦,更隨意,累了甚至可以放心躺下休息一會兒,而四人共坐卻是四人都神經緊張,連躺下休息的可能性都沒有。於是,先是皇太極宣佈廢黜鑲白旗旗主阿濟格,這是後金國有史以來發生的第一次旗主貝勒被廢的事件,當時引起了朝野的震動。事後阿濟格自己才明白,皇太極不過先從自己開刀,下一步便是要對準其餘的三大貝勒了。果然,事隔不久皇太極便赤裸裸地將矛頭對準了大貝勒代善、二大貝勒阿敏韋。三大貝勒莽右爾泰……就這樣,皇太極在繼位後短短的幾年時間裡,致四大貝勒並坐共同執政為汗位至上,南面獨尊。皇太極的為人阿濟格能不清楚嗎?當年為了掃清即位的障礙,他甚至不擇手段逼死了自己的母親阿巴亥!不過,事隔多年,阿濟格已經把這些不滿與宿怨統統拋在了腦後,既然胳膊擰不過大腿,又何必整日耿耿於懷,自尋煩惱呢?只可惜親兄弟多爾袞似乎一直不願意原諒皇太極,的確,殺母奪旗之恨能這麼輕易消除嗎?有時候,明哲保身的阿濟格的確暗地為多爾袞捏著一把汗,他既希望多爾袞能為自己報仇,又擔心會連累到自己,所以更多的時候,阿濟格覺得有些無可奈何。難道自己也老了嗎?不錯,快五十歲的人了,心身再也承受不起什麼意外打擊了,好自為之吧! 
  「皇上,」阿濟格心念一動,起身跪在皇太極的床前,「皇上何出此言呢?您雖偶而不祿,輒獲康吉,臣弟祝願皇上龍體早日康泰!只是皇上命臣等斷理諸務,臣自恃無能但敢不欽承?但何項事應行奏請,伏候聖裁決定,則諸務庶可辦理?」 
  「嗐!未來之事朕有何能預定?爾等只須盡心料理,多與諸王貝勒議結商討,我愛新覺羅氏子孫人才濟濟,又有何事解決不了呢?請王每日黎明齊集,有事則奏,無事則回各衙門辦理各自事務。若有當議事務,候旨齊集。朕覺得力乏,想要休息了,你們下去吧!」 
  皇太極喘著粗氣,只覺得胸悶異常。他臉色煞白,吩咐海中天:「拿,拿些冰來,朕覺得快要透不過來氣了。」 
  「皇上稍等片刻,奴才這就叫人去取。」海中天慌慌張張跑出東暖閣。就在這時空中一個炸雷「轟隆」一聲,皇太極正迷迷糊糊之間猛然嚇了一跳,一睜眼,看見了橫眉怒目的父汗努爾哈赤就站在他面前! 
  「父汗,您,您這是怎麼啦?」皇太極嚇得兩腿發軟,僕通一聲跪了下去。 
  「哼,不屑子皇太極,你且有何面目站在父汗的面前?」 
  「汗王為妾身做主呀,四王不但通妾懸樑,而且奪了我兒十四阿哥的汗位,殺母奪旗,自立為汗,天理不容呀!」努爾哈赤身後白影一閃,渾身素鎬的大妃阿巴亥的哭聲由遠而近,悲悲切切,飄乎不定,令人毛骨悚然。 
  皇太極頭皮發麻,壯著膽子跪倒在地:「父汗明鑒!兒臣二十年來一心一意為國盡力,如今大清國已堅如磐石,國勢日盛,兒臣自忖這些年之所作所為皆問心無愧呀!」 
  「好一個問心無愧!為當汗王,不擇手段,逼死大妃,殘害兄弟,你心腸如此歹毒,居然強辭奪理,目無尊長!來人哪,帶他去祖宗廟裡面壁思過!」 
  「汗王,不能這麼便宜這個畜牲!今日相逢,焉能饒你?皇太極,速速拿命來!」阿巴亥劈手奪過近侍手中的寶劍,一劍刺來,皇太極嚇得魂不附體,左躲右躲,總是逃不過眼前的這口閃著寒光的利劍,皇太極萬般無奈,絕望地抱著腦袋高喊著:「父汗救命哪!」 
  「皇上,皇上!」 
  皇太極在太監海中天等人驚惶的喊聲中悠悠醒來,只覺得頭痛欲裂,已經出了一身冷汗。他瞪著一雙茫然無助的眼睛,聲音嘶啞:「著侍衛進殿,護駕,有人要行刺朕!」 
  海中天心知皇上被夢魘所纏,忙一使眼色讓其它的太監為皇上擦汗更衣,自己匆匆去稟報太后,又差人宣太醫火速來看,還不忘另派一個小蘇拉去告知永福宮的莊妃。海中天知道皇上這病牽著莊妃的心,作為奴才,他得及時讓莊妃瞭解這裡的情況,畢竟,莊妃是他以前的主子。 
  皇后博爾濟吉特氏與眾嬪妃已嚇得手足無措,正在慌亂之時,太醫院針醫柳達和藥醫樸君等幾人火速來到。這柳達生於針醫世家,祖上就靠一把小小的銀針而享譽地方,這柳達更是名聲遠揚,有「柳一針」之稱。御醫們拜過了皇后,便掀起珠簾走進了東暖閣。皇后博爾濟吉特氏臉色蒼白也跟了進去。 
  柳達仔細觀察了皇太極的臉色,皇太極仍是雙手抱頭表情十分痛苦,不時地呻吟著。柳達開始給皇太極把脈,東暖閣裡靜得只聽到眾人氣促的喘息聲。 
  「啟奏皇后娘娘,聖上六脈平和,這聖恙既非外感,亦不是內傷,而是多年憂勞積鬱而成。臣見皇上兩手抱額,呻吟不止,恐是在夢寐中受了驚魘,故頭腦疼痛難忍。臣立即給皇上在左右太陽穴上各扎一針,再讓樸藥師煎一些安神止痛的湯藥,皇上服了幾劑之後,自然無事。」 
  「既如此,快扎針開藥吧。唉,哀家急得已是六神無主了,這大熱的天皇上龍體不適,可如何是好呢?」 
  「大福晉,這裡由臣妾來伺候,煎藥熬湯您就放心吧。不如你回西暖閣歇息一下吧,讓丫頭們給您送些西瓜、酸梅湯之類清熱消暑的吃食,皇上的事臣妾會隨時差人向您稟報的。」 
  「大玉兒,您來了哀家就放心了。唉,我老了身子又肥胖,留在這裡反倒礙手礙腳的。哀家就依你的,把皇上交給你了。」 
  「大福晉放心,皇上只是略有不適,一切都會過去的。」莊妃穿著半袖的緞袍,露出兩彎雪白的膀子,一個手膀子上套著翠鐲,一個手膀子上戴著金鐲,若在往常,大福晉少不得又要冷言冷語,可今日她卻是視而不見。如果大福晉知道她日後還得仰仗著大玉兒,還不定會多後悔呢。 
  皇太極這一病,早驚動了文武百官和諸王爺貝勒,他們一個個神色惶惶到清寧宮來探視問安。聞知皇上已服了湯藥,已經安然入睡,無甚大事,才各各散去。 
  不過是虛驚一場。皇太極不幾日便龍體康泰,又去臨朝聽政了。第一件事便是傳旨宣太醫柳達來重賞。 
  身材瘦小的柳達領旨前來,慌忙俯伏朝賀。皇太極笑道:「神醫,妙手,真不愧是柳一針呀!朕且問你,你怎地就知道朕在夢中被靂而頭腦疼痛呢?」 
  柳達不敢抬頭,應聲回答:「聖體天祐,洪福齊天,微臣何功之有呢?臣只是憑多年經驗,還望聖上保重龍體,勞逸結合,休養生息,以保國泰民安。」 
  「朕只服了神醫開的一貼湯藥,頭疼便減輕了許多。朕夢中暴患頭痛,賴卿妙藥得安,朕要重賞於你以示酬勞。來人,賞太醫柳達白金百兩,黃金五十兩,外加綵緞一匹,白壁一雙,以為賞賜。」 
  「臣謝主恩賜!柳某願皇上萬壽元疆!」 
  皇太極靠在寬大的龍椅上,無限感慨。 
  多年的鞍馬勞頓、內外負重、思慮過度,嘔心瀝血……這些,都可能是他患病的根由。直到現在,皇太極才發覺自己太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了,太不愛惜自己的生命了。但是,他還有許多事要做,時不我待呀,所以皇太極又頗為自豪。勿庸置疑,他皇太極開創了大清帝國的基業,在他的手中完成了向封建制的轉變,在他的手中奠定了進取中原的基礎……他皇太極是滿族的英雄,大清的皇帝,他是神,是天命之君,誰不羨慕,誰不景仰? 
  「咚咚咚咚!」八角城門突然傳來了報捷的鼓聲,皇太極高興得從龍椅上一躍而起。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伐明大軍已經凱旋,沿途攻城略地殺敵無數,並帶回了驚人的財物!」 
  「真的?」皇太極喜出望外,高聲喊道:「備轎,朕親往大清門外迎接,傳御膳房擺御宴為將帥接風洗塵!」 
  清軍在短短幾年之內五次伐明都大獲全勝,這說明八旗鐵騎已成為一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勁旅。明朝的這棵「大樹」還能禁得起清軍的一再砍伐嗎?皇太極彷彿已經看到,中原的大門在緩緩向他敞開,他不禁雄心勃勃,盤算著迅速出兵寧遠、山海關,徹底毀掉燕京的北部屏障,接下來,他的八旗勁旅將揮師南下,逐鹿中原…… 
  夜深了,興奮不已的皇太極盤坐在清寧宮的東暖閣裡,如往常一樣,他常常這樣坐著小憩。一天中,似乎只有這會兒才屬於他,就讓他多休息一會,多坐一會兒吧。 
  海中天和幾位內侍們靜靜地立在珠簾外。皇上太累了,他太需要休息了,可這會兒誰也不敢進去,怕打擾了皇上,儘管坐著休息會不舒服,但畢竟也能休息一會兒呀。 
  忽然,裡面咕咚一聲,彷彿一件重物掉到了地上。海中天等人連忙掀起珠簾,天哪,皇上從端坐的炕上一頭裁到了地上! 
  眾太監們七手八腳地扶起了皇太極,這才發現皇上已經雙眼緊閉,手腳冰涼。「皇上,皇上真的睡著了!」海中天喃喃地說著,淚水漣漣,忽然,他一扭身衝出了東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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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窺伺神器明爭暗鬥



   
  皇太極的暴卒,給大清朝廷留下了一個不小的難題:由誰來繼承皇位?一時間,無數雙滴著血的眼全都盯住了那把金交椅…… 

  崇德八年(1643)盛夏之夜,盛京的皇宮顯得格外的靜謐。亥時,清寧宮裡驟然哀聲大慟——皇上好端端的竟然「端坐而崩」,「無疾而終」! 
  「福臨,快醒醒,你父皇他,他駕崩了!」睡得迷迷糊糊的福臨突然被莊妃用力搖醒,他揉著眼睛坐著發愣,嘴裡嘟囔著:「額娘,你為什麼哭!是不是做了惡夢了?父皇他為什麼要駕崩?」 
  顯然,「駕崩」這個詞對福臨這個懵懵懂懂的孩童來說既陌生又深奧,因而他顯得很茫然,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額娘,我太睏了。」福臨打了個哈欠,竟然又一頭撲到了被褥上。 
  「快起來,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莊妃急了,猛地拉起兒子,伸手「啪」地給了福臨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一記火辣辣的耳光終於把福臨的睡意給驅走了,他揉著發燙的臉,怔怔地看著母親,突然歇斯底里地哭喊起來,雙腳把床板跺得咚咚直響。「皇阿瑪駕崩了,與我有什麼關係,又不是我的過錯,額娘為什麼要打我?嗚嗚,額娘頭髮散亂,穿著白衫,瞪著眼睛,倒像一隻母夜叉,福臨一點兒也不喜歡,嗚嗚!」 
  「滿嘴的胡說八道,看我怎麼收拾你!」莊妃氣得渾身發抖,柳眉倒豎,又揚起手。「姑姑救我!」福臨一躍而起,躲進了聞聲趕來的烏蘭的懷裡。 
  「姐姐,快不要與九阿哥生氣了,後宮裡亂糟糟的,大家都去了清寧宮。」 
  「哦!」莊妃這才清醒過來,失神地跌坐在椅子裡。「這簡直是一場噩夢,皇上昨兒一天還好好的,有說有笑的,怎麼突然就走了呢?我和福臨娘倆,孤兒寡母的,往後可依靠誰呢?不可能,這太不可能,太突然了……」莊妃長吁短歎,愁腸百結,她擦著哭紅了的眼睛,搖搖晃晃地朝外走去,只走了幾步,她身子一軟便昏了過去。 
  卻說盛京城裡,連日來好事不斷,伐明大軍凱旋而歸,擄得明朝男女百姓三十多萬,牲口五十五萬頭,僅在沿路擄得的錦繡金銀就捆裝了數千輛騾車。據說在從天津回琢鹿一帶的三十多里地面上,騾車滾滾,接連不斷,過一個蘆溝橋便用了十多天的時間!盛京城裡的百姓見浩浩蕩蕩的滿洲兵馬滿載而歸,得勝回朝,不費一兵一卒便白白得了許多的金銀財寶,個個歡天喜地,家家張燈結綵,在門口和街上放起了鞭炮。此時又正趕上固倫公主下嫁的吉日,滿盛京城裡,車水馬龍,彩旗飄飄,人歡馬叫,大街小巷裡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固倫公主雍穆年方十七歲,是莊妃所生三個女兒中的大女兒,莊妃有心把她許配給自己的內便——科爾沁卓禮克圖親王吳克善的兒子粥爾塔哈爾,便趁機告知了皇太極。皇太極整天撲在國事上,哪還有閒心過問女兒們的婚事?巴不得眼前的這些個花枝招展的女兒們趕快嫁人,也讓他清靜一些。再說,女兒再好也終究是人家的人,幾個女兒也比不上一個兒子重要呵。於是這婚事雖然定下來了,但為了在盛京修建一座高大豪華的駙馬府以及四處派人去為公主採辦嫁裝也費去了不少時日,恰巧擄得的緞匹財物中應有盡有,喜得莊妃和雍穆公主眉開眼笑,這一下子簡直是萬事俱備了,薩滿媽媽已經選定了公主下婚的吉日,就定在皇上為大軍凱旋而設的慶功宴之後。慶功宴接著喜筵,那班親王、郡王、貝勒、貝子、福晉、格格等皇親國戚和文武百官們身著朝服或禮服,一隊一隊地進宮道賀,歡聲笑語,自有一番說不盡的熱鬧。 
  殊料樂極生悲,「皇上升天了!」消息不脛而走,把整個盛京城裡的百姓們嚇得魂不附體,她似晴天霹靂一般!於是,一夜之間,滿城大街小巷披上的白紗,喧鬧多日的盛京城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靜之中。 
  「皇上駕崩!」震驚朝野,震驚宮廷。 
  慘淡的月光照著氣勢恢宏的皇宮,所有的宮燈都披上了白紗,與黑□□的樓台殿間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沿著皇宮正門大清門向裡,穿過重重高牆和殿閣,直到最後一層的清寧宮,這裡已然成了一座大靈堂。巨幅白幔掛滿了宮室,正中擺放著一座寬大的靈床,白天還活生生地臨朝聽政的五十二歲的皇上駕崩了,他直挺挺地躺在靈床上,在四周無數支白燭的映照下顯得森然可怖。 
  在一陣陣驚天動地揪人心肝的慟哭聲中,福臨由奶娘李氏牽著來到了清寧宮。 
  「九阿哥,快哭呀,一路上奶娘怎麼教你來著?」李氏見福臨睜著一雙烏黑的眸子四處張望,急得抓耳撓腮的。「這孩子,你倒是快放聲大哭呀,唉,真急煞老身了。」 
  「奶娘,我害怕,這處處都是白衣白帽白紗燈,我討厭這白色!我要離開這裡!」福臨眼睛裡流露出驚恐的神色,一轉身就要跑。 
  「我的小祖宗,這時候你可不能使性子了。」李氏緊緊抓著福臨的胳膊,忽然心生一計,貼在福臨的耳邊嚇唬他:「九阿哥,你看見靈床上的你父皇了嗎!他就是被你氣死的,你快些大哭,不然他會跳起來掐住你的脖子,讓你疼痛難忍。對了,就是這樣子,你疼不疼?」 
  李氏用手狠狠地去掐福臨的脖子,福臨一時疼痛難忍,耳邊響著奶娘的話,以為真的是父皇派人來擰他,嚇得他「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嘴裡喊著:「父皇,我是福臨哪,你為什麼不起來跟我玩?你不喜歡我了嗎?」 
  眾人聽著福臨那悲痛的哭聲莫不感到詫異:這九阿哥,小小年紀就這麼孝順,真是難得呀! 
  福臨隨著母親莊妃、皇叔伯、皇兄弟一起跪在靈床上放聲大哭,雖然他不知道人死了就不能復生,他不知道父皇的去世將會給他的生活帶來什麼樣的變化,會給他和額娘帶來多大的麻煩和威脅。這個天真無邪的幼童,哪裡知道在他周圍號啕大哭的那幾位皇叔和皇兄正在絞盡腦汁各自盤算著呢! 
  兩黃旗重臣索尼、鰲拜、圖賴等人佩劍魚貫而入,面色凝重,紛紛跪在靈前祭拜。範文程、洪承疇等一班子漢官也匆匆趕來跪拜哭泣,一時間清寧宮裡哀聲四起,彷彿天塌了似的,眾人只是一味地悲威,全都沒了主意。 
  「眼見天色已明,當務之急應將皇上遺體收殮入棺,放置崇政殿!」索尼擦乾了眼淚,對巴牙喇章京圖賴和「巴圖魯」鰲拜等人建議道。誰都知道出身於御前一等侍衛,現為吏部啟心郎的索尼最受皇上器重,對先皇忠心耿耿,所以他的話幾乎沒有人反對。 
  「國不可一日無君,民不可一日無主。八固功額真和諸王貝勒應即刻商議,推舉新帝即位,以撫慰天下。」身材魁梧的鰲拜儘管壓低了聲音,但在一片哀聲之中仍顯得很響亮。也難怪,平日裡南征北戰粗嗓子喊慣了的,若不是他作戰勇猛戰功顯赫又怎能被皇上賜與「巴圖魯」稱號呢? 
  「還有,我等要盡快發出訃告,曉諭天下,舉國同悲,以告慰先皇在天之靈!」範文程長歎一聲,老淚縱橫。眾人默然無語。 
  很快,一群披白袍戴白帽的薩滿被請到了清寧宮,在一陣刺耳的鈴鼓聲和祭詞之後,文武百官和諸貝勒王爺們對著靈床叩頭,大放悲聲,預備送殮。 
  「還有大事未了,父皇遺體且慢收殮!」大阿哥豪格忽然從人群裡跳了出來,雙眼園睜,臉色十分陰沉。 
  「大阿哥,你是皇長子,一定要冷靜!」索尼不動聲色,一語雙關。 
  「我只想弄清楚,父皇為什麼會暴崩?他,昨日上朝還滿面春風,怎麼到了晚上就殯天了呢?各位大人、王爺,請你們給本王做主,父皇死的溪蹺!本工要查個水落石出!」 
  此言一出,眾人俱大驚失色,哭聲銳減:「難道,難道皇上死於非命?」 
  「肅親王,不可胡言亂語,聳人聽聞!此事刑部自有定論!」睿王多爾袞臉色煞白,眼圈紅腫,他呵叱著豪格,語氣嚴厲。 
  「睿親王,你憑什麼指責我?有道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件事情我一定要查清楚,為父皇審冤,為父皇報仇!」豪格咬牙切齒地瞪著多爾袞。四目相對,妒火中燒,倆人就像兩只好斗的公雞,粗著脖子紅著臉,直勾勾地盯著對方。 
  「夠了!先皇屍骨未寒,你二人怎敢如此吵鬧?豪格,你怎麼這麼養撞,難道忘了先皇生前對你多次的教誨了嗎?給先皇跪下!」皇后博爾濟吉特氏實在看不下去了,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責備豪格。多爾袞訕訕地退下,顯然,他對自己剛才的魯莽感到後悔了,雖然皇后給足了他面子,沒有提到他,但多爾袞卻感到了自己行為的出格。「天神祖宗,我這是怎麼啦?都忍耐了二十年了,再忍幾個時辰都不行嗎?我與皇太極一樣弟兄,他取代了我的位子成了一國之君,我卻成了鉅子,這原本就不公平!看這陣勢,現在豪格又想繼承帝統了,日後他登了九五,我又要三呼萬歲地去朝他,真是豈有此理!這也還是小事,只是為人臣子,倘有毫釐差池,便要被他害我性命,若只管戰戰兢兢,我平生之欲卻如何得逞?除非抓住眼前時機,擁兵自立,方能圓我二十年之夢想。罷罷,且等回府再做個妥善的謀劃,橫豎不能讓豪格這小子壞了我的大事!」 
  第二天一早,由大學士範文程等起草了告示曉諭天下:「……八旗及外藩蒙古和碩親王以下,奉國將軍以上,公主以下,固小格格以上,和碩福晉以下,奉國將軍之妻以上,威集清寧宮前,諧大行皇帝幾筵,梵香跪哭奠灑。固山額真,昂邦章京,承政等以下官員,齊集崇政殿前,其妻等命婦齊集大清門前,各按旗序立舉哀。第二日奉梓宮安放在崇政殿,王公貝勒大小群臣朝夕哭臨三日,十三日內禁止屠宰……」 
  入夜,盛京城裡白幡林立,一片蕭殺之氣。皇宮西側的睿王府裡也是一片寂靜,搖擺的白紗燈彷彿在向人們訴說著宮中的不幸。可睿王府後院的幾間書房裡,卻是燈火通明,不時傳出酒肉的香味兒。 
  「皇上暴卒,卻沒有留下關於繼承人的道命,今本王召爾等前來,便是籌劃繼位之事。」多爾袞一邊頻頻舉杯,一邊目光炯炯地看著大家,接著說:「太宗雖有十一子,但除了長子豪格之外,余則或過早夭折或雖已獲王公封爵但才能平平,至於福臨,博穆博杲爾等乳臭未乾的小阿哥則更不值一提。所以,當務之急是阻止家格繼位。」 
  「睿王爺不必多慮,依微臣看來,豪格本身並無實力與睿王您相抗衡。」御前一等侍衛、皇太極的親信冷僧機不慌不忙地說了話。多爾袞心中一喜,目不轉睛地看著冷僧機。 
  冷僧機雖出身卑微,原為養古爾泰之妹莽古濟的家奴,但為人機警狡黠,善察言觀色及阿諛奉承之術。他賣主求榮博得了皇太極的賞識,改隸正黃旗,授三等梅勒章京,私免搖役,世襲不替,由一名卑賤的家僕一躍而為顯赫的世職大臣。當皇太極患病前後,善於見風使舵的冷僧機又投靠了多爾袞。雖然對冷僧機的人品和出身有所不齒,但多爾袞此時正需要網羅人才,何況冷僧機身在正黃旗又在朝廷辦事,可以更多地瞭解官中及正黃旗的諸多事情,目前是多爾袞難得的一個親信呢。 
  「如果按照中原地區明朝的傳統,皇上死後由皇子繼位,無子,始於宗室親王中近支者內擇立,這樣一來,對豪格八弟兄而言便不會造成太多的威脅,尤其是豪格最有可能繼承王位。」冷僧機吞了一塊牛肉,又咕嘟喝了一碗酒。 
  「唔。」多爾袞點頭不語,這也正是他的心病呀。 
  「那是中原漢人的傳統,與我滿族何干?」豫親王多鋒虎目圓睜,一副滿不在乎的口氣:「我女真英明汗王親定了,八和碩貝勒共治國政,雖被皇太極抬高了君權,壓抑了王威,但以旗主為本旗之統治者的八旗制仍然存在,眼下我們三兄弟擁有能征善戰頗具實力的正白旗和鑲白旗的兵力,足以與兩黃旗相抗衡!誰敢小看我們,便殺它個雞犬不寧,片甲不留!」 
  「小弟言之有理。」武英郡王阿濟格轉向了多爾袞,「我們只要堅持這一條,其他人便無話可說。新君仍須由八旗王公大臣議立,其他親王、郡王與皇子同樣也有當皇帝的資格。」 
  「好!只要我們三兄弟言行一致,不怕佔不了上風!」多爾袞面露喜色。 
  「這麼說我們三兄弟都有機會當上新君嘍?」多鐸笑嘻嘻地看著兩位哥哥。 
  「多鐸,此話不可亂說,你以為新君是人人都可以做的嗎?兩黃旗的重臣們此刻也一定在緊鑼密鼓地暗中策劃,弄不好將會有一場血戰,到頭來碰得兩敗俱傷於大清國於臣民百姓都無益處呀。」 
  「照哥哥的意思,難道就坐等那豪格即位不成?想當年我們三兄弟受的奇恥大辱哥哥能忘記嗎!我每每夢中便會夢見母親在向我哭訴,哼,這殺母奪旗之恨,現在不報,更待何時?」多爾袞咬牙切齒,恨恨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盤盞一陣叮噹作響。 
  「多爾袞,你且冷靜下來。」阿濟格摸著自己瘦削的尖下巴,苦笑道:「看看為兄這個樣子,還不是得過且過地混混日子?為兄之意,我們三兄弟就數你實力最強,論才能論資格論功,那豪格無法與你相比,所以你要怎麼做,為兄都不會反對,只是要相機行事,萬萬不可棄撞,倘若觸怒了天神,違背了天意,你我兄弟便只有死路一條了。你想一想,撇下了我們的兒女子孫可怎麼辦呢?」 
  「哼,什麼兒女子孫?到現在我多爾袞也沒生一個男孩,難道命裡注定要讓我絕後嗎?」 
  「哥哥不要為此煩惱,哥哥一向很疼愛多爾博,就找個日子將他過繼給哥哥好了,或許以後哥哥便會多子多福,人丁興旺呢。」 
  「嗯,小弟說出了我心裡的話,這事就這麼定了,多謝小弟成全我。」多爾袞舉起酒杯:「來,咱們兄弟倆乾一杯!」 
  「睿王爺,依小的看,日後只要您登上大位,三宮六院裡免不了會兒女成群的,這只是小事一樁。小的為睿王爺敬酒,恭祝睿王爺心想事成,如願以償!」冷僧機不失時機地端起了酒杯,多爾袞笑著一飲而盡。 
  「本來,按各旗勢力而言,豪格擁有很好的競爭條件。八旗之中,先皇親領三旗,人丁兵將戰馬之多,超過其它五旗之中任何一位旗主。特別是正黃、鑲黃二旗,猛將如雲,謀士眾多。這些,我們不得不防哪。」固山貝子碩托神色凝重,輕輕歎了口氣。 
  「可是,那是先皇手中的軍隊,未必就等於是豪格的。」碩托的侄子郡王阿達禮反駁道:「豪格雖為『禮、睿、鄭、肅』四大親王之一,但始終未能當上主宰一旗之旗主,不過與我們叔侄一樣,只轄有若干牛錄的兵力,這就大大影響了豪格繼承帝位的實力。如今的八旗早不是鐵板一塊了,只要我們加緊遊說,就有可能爭取到更多的力量。」阿達禮已經是一瞼的橫肉,還在不停地大吃大爵,滿嘴直冒油。 
  「想當初父汗努爾哈赤十分喜愛我三兄弟,曾明確宣佈要使我們三人都成為「全旗之主」,並已經將親轄的正黃、鑲黃二旗交給了我三兄弟,誰料皇太極繼位為汗後,便藉機將兩黃旗據為己有,真是欺人太甚!」多爾袞顯然已經有了幾分醉意,他雙眼通紅滿嘴酒氣,手臂不停地揮舞著,發洩著自己壓抑了多年的憤懣之情。 
  「我如何能忘記二十年前的滅頂之災!一夜之間,父汗去世,汗位失去,生母被逼殉葬,我三兄弟轉眼間從父汗寵愛。母親呵護的高貴旗主,一下子變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弱主!本來同為兄弟,卻要每日對著他三叩九拜三呼萬歲,稍有不慎便會招致橫禍!哥哥何罪之有?卻成了後金國第一個被廢黜了一個主宰一旗的固山貝勒,直到今日不過還是一個郡王!」 
  此事正是阿濟格的心病。如果說其它的事他都差不多已經原諒了皇太極的話,只有這件奪旗之事令阿濟格耿耿於懷,這是讓他名譽掃地、大權旁落的事呀,非同小可。阿濟格臉憋得通紅,牙關緊咬,看得出他已經快要忍耐不下去了。 
  「有了這個教訓,我多爾袞只能夾著尾巴做人,因為哥哥當時血氣方剛,做事不考慮後果,而多鋒弟又年幼無知,無論如何我們三兄弟都不是皇太極的對手。因此我只能把一潭苦水埋在心底,在暗中積蓄力量,以屈求伸。這種提心吊膽、朝不保夕的日子我已經過夠了,我們三兄弟揚眉吐氣的時候終於來了!來來,大家共飲一杯,預祝我們心想事成,馬到成功!」 
  這時門簾一挑,一名小蘇拉提著食盒子進來了。「睿王爺,這是剛燒好的肥田鼠,還有燉狗肉、熏牛腸和蛇羹堡,元妃娘娘吩咐小的立馬給您送過來的。」 
  眾人一聽有這麼多難得的美味,立即拍手叫好。多鐸更是直嚷嚷:「哥哥把這天底下的美味都吃完了,就只還有一樣沒嘗到了。」 
  「什麼?還有什麼更好吃的嗎?」 
  「清蒸小哈哈濟呀!」眾人哈哈大笑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怎麼有些面生?」多爾袞緊盯著這個能說會道的小蘇拉。 
  「回王爺,奴才沒有名字,娘娘賞了個叫兀裡虎。」 
  「嗯,看著倒也機靈。兀裡虎,府裡的規矩你知道嗎?」 
  「知道。娘娘已經給奴才教導了許多回了。不聞不問,低頭做事,手腳勤快,多得賞錢……」兀裡虎身子站得筆直,眼睛看著腳面,規規矩矩地背著睿王府裡的規矩。 
  「罷了。你且記住,今晚之事你只當沒看見,若是走露了一絲風聲,你的小命可就完了。出去吧。」 
  兀裡虎退出了書房,已經把睿王爺的警告丟在了一邊。他心裡在嘀咕著:皇上駕崩,睿王爺卻在府裡大宴賓客,而且他們有說有笑,絲毫也沒有難過的樣子,這可真是奇怪了。要不要去告訴海中天海公公呢?都是一旮旯兒的人,若沒有海公公的幫忙,我也進不了睿王府當差,海公公是宮裡的大紅人,他吩咐的事不能不辦呀。看睿王爺凶巴巴的樣子,一定不會是什麼好事兒,得,這條小命不會就栽在睿王爺的手裡吧,管他呢,先告訴海公公一聲吧。兀裡虎人小膽子卻不小,從小野慣了的,猛虎餓狼都不能把他怎麼地,他長這麼大還就沒怕過什麼! 
  肅親王豪格府中,兩黃旗重臣和朝中元老們出出進進,府門前拴著的一溜寶馬良駒就足以證明,一隊隊著黃馬甲的兩黃旗巴牙喇兵(護軍)在府門前巡遊著,為肅王府增色不少。這裡的八旗王公大臣們也在籌劃著繼位之事,但卻比睿王府要光明正大得多! 
  兩黃旗重臣索尼、圖賴、鰲拜、譚泰、圖爾格、遏必隆以及範文程等神情肅穆地端坐在大廳裡,不苟言笑。 
  「據微臣看來,王公之中不僅有想當新君之人,而且勢力相當強大,足以與先皇的兩黃旗相抗衡。問題嚴重哪!」範文程作為兩朝元老,一向為皇太極所寵信,在兩黃旗中威信很高,智謀出眾。 
  「無論如何,我們兩黃旗大臣會擁立年長的皇子大阿哥豪格承嗣大統。」索尼眉頭緊鎖但語氣卻很堅決。這位御前一等侍衛「巴克什」索尼,精通滿蒙漢文,久直內院為吏部啟心郎,他智勇雙全,武功精湛,對皇太極忠貞不貳。在崇德八年的考績中,進三等甲喇章京。 
  豪格端坐不動,表現出了少有的沉默寡言。此時此刻,沉默是金哪,又有誰能知道他內心的狂喜與不安?當然,豪格有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很是引人注目。此刻若稍加留意的話,便會發覺這雙大眼睛正在不停地轉動,偶而還會流露出一絲笑意。 
  「末將也這麼認為。先帝一向優待我們兩黃旗,沒有先帝的扶持便沒有我等的顯赫地位和榮華富貴,擁立皇子便是對先帝效忠,是我們兩黃旗大臣應盡的職責。」鰲拜正值壯年,身材魁梧,說話中氣十足,在大廳裡格外響亮,眾人不由得盯著他看。 
  「你們,都看著我幹嗎?難道我說錯了嗎?」鰲拜脹紅了臉,甕聲甕氣地問道。 
  軍功纍纍的巴牙喇章京圖賴問道:「鰲統領,先皇現在幾位皇子,不知你擁戴的是哪一位呀?」 
  「那還用問嗎?四阿哥吐布舒、五阿哥碩寒只有十五六歲,六阿哥高塞以下更小,九阿哥福臨還沒有六歲,全是些無祿少年或不請世事的幼童,只有大阿哥豪格年長,三十幾歲,英俊魁梧,又有文韜武略和顯赫軍功,這新君之位是非肅親王豪格莫屬了。」 
  「多謝鰲統領吉言!豪格內心十分慚愧不安,不知我能否順利登基?剛才范先生已經說了,有的王公正在暗中籌劃此事,對王位虎視眈眈,我恐怕……」 
  「肅親王不必多慮!」索尼手一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父死於承,作為大阿哥,豪格承桃帝業是名正言順,合情合理的。更何況大阿哥很早就隨先皇東征西討,立下了卓越戰功呢?」 
  「微臣以為,這一次我們的對手十分強硬。無論是家世還是文韜武略以及戰功方面,都絲毫不比大阿哥豪格遜色,所以我們決不可以掉以輕心。」範文程有一個習慣,每當琢磨問題的時候總愛揪頜下的一縷鬍子,眼見得這些鬍子越來越稀疏了,可他還是改不了這個毛病。眼下,他又在用力扯著鬍子了。 
  眾人知道這個智謀出眾的大學士又在動腦筋了,便靜靜地等著他把話說完。 
  「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且讓我們先看看大阿哥的弱點吧。大阿哥,請恕微臣直言了。」範文程起身向豪格抱拳行禮,豪格忙說:「范先生,您有話只管說,您這是為了本王好,本王哪能怪罪於您呢?」 
  「微臣屈指算來,大阿哥似乎有三個方面不太盡如人意,恰當與否,還請大阿哥與諸位商討。這其一是,大阿哥的生母並非貝勒之千金,而且去世又早沒有正式封號,她與先皇的嫡福晉、皇后等亞宮不能相提並論,這無疑會影響到大阿哥繼承帝統。其二是先皇一直不十分器重大阿哥,可能與大阿哥平素做人處事的性格與態度有關。」範文程說著有意停了停,看了豪格一眼,心裡說得先煞一煞這位大阿哥的威風,否則日後他即位為帝,更是目中無人了。 
  豪格此時的態度是出奇的好,他聽得很專心,臉上沒有一絲一毫惱怒的樣子,而且還不停地點頭承認自己的這些弱點。見範文程沒說完,豪格竟急著問:「還有呢?」 
  「還有就是,大阿哥你不是一旗之主,不能與大伯禮親王代善、十四叔睿親王多爾袞、十五叔豫親王多鋒和侄貝勒多洛渾相提並論,他們都是一旗之旗主,擁有兵權呀!唉,先帝也不知是怎麼想的,他親手掌握著正黃、鑲黃、正藍三旗的兵力,卻只讓大阿格轄有若干牛錄!」 
  「許是先皇在考驗大阿哥呢?誰能料到突然間先皇就駕崩了呢?那麼精明強悍的人,怎麼會在一夜之間說走就走了呢?這真讓人痛心哪!」鰲拜的話引起了人們的傷心流淚,廳裡一片欷歔。 
  「不過,大阿哥還有明顯的優勢,」範文程抹了一下眼角的淚水,提高了聲音:「正如剛才諸位所言,大阿哥有文韜武略和軍功,掌管著吏部,他的軍功、資歷和威望並不亞於他的幾位皇叔。更重要的,他是大阿哥,這一條是他打敗對手最重要的資本。」 
  「不過,目前大清的皇位繼承製度尚不健全,沒有明確規定皇位的嫡長繼承製,這就給一些擁有實力而且野心勃勃的人提供了可乘之機。」 
  豪格內心又開始緊張不安起來,唉,若是暗中派個人去刺殺了多爾袞這個對頭,不就一了百了沒有這麼多的顧慮了嗎?可現在後悔也晚了,多爾袞也不是好對付的,他飼養了那麼多的獵犬和大鷹,身邊還有武林高手,誰又能害得了他呢?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大不了拚個你死我活,同歸於盡! 
  「我大清有今天的局面全靠連年不斷的戰爭,而八旗王、貝勒、貝子皆系統兵征伐久戰沙場的統帥猛將,他們都有自己的軍隊和勢力圈子,權勢很大,若他們之中有人暗中勾結,覬奪王位,事情就複雜得多了,說不定還會弄出一場內訌,那可是禍國殃民之事呀!」 
  眾人關心的也正是這個問題,所以大家都用心地聽著索尼的分析,大廳裡靜悄悄的,煙霧繚繞,只有「吧嗒吧嗒」地抽煙袋鍋的聲音, 
  「我大清依舊奉行以旗主為本旗之統治者的制度,正白、鑲白、正紅、鑲紅、鑲藍五旗旗主睿親王多爾袞、豫親王多鋒、禮親王代善、貝勒羅洛渾、鄭親王濟爾哈郎仍分系本旗之主,又是和碩親王、多羅郡王鹹多羅貝勒,此外,饒軍貝勒阿巴泰、武英郡王阿濟格、郡王阿達禮、固山貝子碩托等也轄若干牛錄,他們都有顯赫軍功,同樣有被議立為新君的資格呀。」 
  「如此說來,議立新君豈不是要兵戎相見,引發一場血戰嗎?」豪格聽了半天,越聽越洩氣。「與其在這裡不著邊際地胡亂猜測,倒不如殺進崇政殿,等到本王穿上龍袍,坐上龍椅之後,誰敢不服便殺他全家!」 
  「好哇,由本帥護著大阿哥,一路殺進宮裡,誰敢阻攔?」鰲拜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此言差矣!大阿哥承嗣帝統,名正言順,為什麼要硬殺硬闖日後留下罵名呢?」範文程不住地搖頭歎息。 
  「鰲都統被先皇封為『巴圖魯』,難道在先皇屍骨未寒之時你便要在宮裡大開殺戒嗎?」 
  「這個……本帥只是替大阿哥著急,照你們幾位『巴克什』的分析,要等到何時才能有個結果呀,唉,真是急死人了。」鰲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悶頭猛抽著大煙。 
  索尼與範文程等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索尼往眾人面前一站,朗聲說道:「依微臣分析,目前有實力問鼎王位的,只有肅親王與睿親王兩人!」 
  終於切入了正題,這是眾人早已心照不宣的事了,所以大家並不覺得吃驚。看來關鍵時刻就要來了,眾人不覺屏住了呼吸,注視著目露精光的索尼。 
  「睿親王本應是十七年前汗位的繼承人,但時過境遷,當今帝位必須由大阿哥豪格來繼承!八旗之中,睿親王與豫親王領有頗具實力的兩白旗,大貝勒永親王代善祖孫二人領有兩紅旗。大貝勒已六十多歲,年歲已高,而且薩哈廉和岳托的去世對他的打擊很大,所以這兩紅旗實力大不如從前,爭奪皇位已不可能,但要防止被睿親王拉攏,我們必須即刻派人去表明我們兩黃旗重臣的心跡,大貝勒為人謙和,當初對先皇有擁立之 
  功,這一回他肯定也能深明大義,一如既往擁立先皇之子的!」 
  眾人點頭稱是,豪格也睜大了雙眼,等待著那激動人心的時刻的到來。 
  「這樣,再去掉先皇領轄的兩黃旗和正藍旗三旗,八旗還有一個旗主就是領有鑲藍旗的鄭親王濟爾哈朗!鄭親王身受先皇恩養,位高權重,德高望重,他的立場和態度不容忽視!」 
  「那麼,我們就派素與鄭親王交好的固山額真何洛會和議政大臣楊善前往鄭親王府,直言相告我們欲立肅親王為新君,以爭取得到鄭親王的支持。」 
  「好,就依范先生之計,你二人速去鄭親王府!」 
  豪格看著一屋子為了擁立自己而義無返顧的兩黃旗的重臣元老們,感到莫大的安慰與自豪。他哪裡知道,這些一心一意擁立他的重臣們更多地是為了報答先帝的恩養之情,有道是愛烏及烏,先帝已然歸天,膝下就這麼一個看來能挑大樑的皇子,不擁立他又擁立誰呢?倘若平日裡豪格能收斂一些,不那麼蠻橫,不那麼莽撞,能討得父皇的歡心,此時在眾大臣王公的心目中不就會增加一些份量嗎? 
  既興奮又緊張不安的大阿哥豪格已經暗暗在心裡發誓,要痛改前非,與眾王公大臣們攜手共創大清美好的未來。只是,亡羊補牢,猶未為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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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崇政殿裡劍撥單張



   
  八旗王公顧不上屍骨未寒的大行皇帝還在棺材裡躺著,先就上演了一出爭權奪位的鬧劇。可是有誰能料到,鬧劇落幕的時候,又是新的一出鬧劇的開始呢? 

  清太宗皇太極溘然長逝,令八旗王公大臣們措手不及,憂心忡忡。暴卒的皇太極沒有留下任何遺囑,也從未指定過其身後的繼承人。於是,歷史似乎又重演了。「先帝上賓,諸王兄弟,相爭為亂,窺伺神器」,這一幕與當年英明汗努爾哈赤去世時驚人地相似!更有甚者,後宮裡傳出了又一個震驚朝野的消息:永福宮莊妃願以身為皇上殉葬! 
  這一切不能不令人想到當年英明汗的大妃阿巴亥以身殉葬的情形,歷史的悲劇難道要重演了嗎? 
  一浪未平,一波又起。皇上屍骨未寒,莊妃又鬧著要殉葬,這究竟是什麼原因?滿朝文武個個束手無策,只得在皇后娘娘的帶領下,前往永福宮合力勸阻。 
  睿王多爾袞聞聽此事,心裡一沉:大玉兒不能死!她憑什麼要為皇太極去殉葬!這個念頭在多爾袞的腦子中一閃而過,他驀地想起了十七年前生母阿巴亥的死,莫非也是有人逼迫莊妃走這條絕路? 
  多爾袞憤怒已極,咆哮著:「給本王備馬!莊妃不能死,本王倒要看看皇太極的陰魂還能作祟到幾時!」 
  多爾袞帶著侍衛策馬飛奔而去,他的大福晉元妃依在門前,怔怔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王爺這是怎麼啦?自打皇上去世以後,他就整個兒像變了個人似的,在府裡不是狂呼就是大叫,弄得人心惶惶。唉,他心裡有怒氣,總是不能忘懷十七年前所受到的屈辱,加上至今我也沒能給他生個男孩,他心裡不平衡啊?不過,皇上待他也不薄呀,多爾袞他還不知足嗎?他在外面沾花惹草風流快活我倒能容忍,誰讓我對不起他呢?我只求能平平安安打發了下半輩子,把豫王的兒子過繼一兩個來,這不就什麼也不缺了嗎?」 
  多爾袞一走,府裡立即冷清起來,元妃百無聊賴便換了身光鮮的衣服,乘轎去了肅王府找妹妹閒聊去了。 
  自得知皇上駕崩的噩耗之後,莊妃便像朵霜打的鮮花——整個人都蔫了。說起與皇太極的感情,莊妃也不知是愛是恨,是苦是甜,反正在宮裡的這近二十年來酸甜苦辣她都嘗到了。只能說皇太極的暴卒打碎了莊妃心底的一個美夢——難道不是嗎?自打宸妃去世之後,莊妃使出了渾身解數,甚至不惜名譽掃地而幽會洪承疇,這一切都是為了重新博得皇太極的歡心。果然,皇太極重又臨幸永福宮了,而且更令莊妃興奮的是,皇太極越來越喜歡九阿哥福臨了,父子二人的感情與日俱增。倘多加以時日,再過個三年五載的,保不準皇太極會格外青睞福臨——這孩子異常聰明,而且很討人喜愛,那一班子文人墨客不是引經據典地誇獎福臨是「聰明英睿,志量非常,天日之表,龍鳳之姿」嗎?那麼福臨的前程就錦繡無比了,對此莊妃很有信心。皇上生前不是說過嗎——「福臨有一個了不起的額娘!」正所謂龍生龍,鳳生鳳,福臨生長在龍鳳之家,他又能差到哪裡去呢?甚至,比起大阿哥豪格,福臨也有優越的地方——他的額娘是皇上的五宮之一,有名有分又受到寵愛,本身又是大清一向看重的蒙古科爾沁的公主,而豪格的母親出身低下,也沒有正式封號死得又早,說起來,福臨才是皇太極嫡親的皇長子呢! 
  福臨有了莊妃這樣的母親便等於有了一棵好乘涼的大樹,他只需要愜意地躺在樹蔭裡享受,因為萬事自有母親莊妃替他打理!母以子貴,望子成龍,這是天下每一個做母親的共同心願。生於帝王之家的福臨,有這麼好的條件,為什麼不能成為一條真龍天子呢?這並不是夢想,倘若福臨早生幾年,說不定已被立為王子了。但現在也還不遲,只消再過三五年,一切都會如願的,對此莊妃很有信心。 
  可是突然間,莊妃賴以依靠的「大樹」皇太極倒了,莊妃的夢想被無情的現實打碎了,她的心也死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現實就是這麼的殘酷,所以人常說知足者常樂,但這只是對普通人而言。莊妃她不是普通的女人哪,她怎麼能甘心? 
  事情明擺著,兩黃旗重臣們已雲集肅親王府,商議繼立之事,看來這新君是非大阿哥豪格莫屬了。莊妃的希望已經破滅,她再無回天之力了,只能聽天由命了。 
  永福宮裡,大小房間都裝飾著玉器,色彩斑斕五光十色,尤其是掛在珠簾和窗慢床帷上的玉串兒被風吹得叮咚作響,像是在演奏著一首古曲,似泉水淙淙,又似琴弦拔動,如訴如泣,如夢如幻。 
  睹物思人,莊妃不由得淚流滿面。 
  「姐姐,海公公來了,說有急事求見。」 
  「哦!天都塌下來了,還能有什麼急事呢?就說我身子不爽,讓他回去吧。」 
  「姐姐,海中天可是清寧宮那邊的人,消息靈通,您還是見見吧,總比你一個人坐在這裡暗自垂淚要好一些吧。」烏蘭不知莊妃到底有什麼心事,只當是莊妃因皇上駕崩而過度悲傷,所以希望有人來勸慰一下,打個岔也好哇。 
  「莊妃娘娘,奴才海中天看娘娘來了。」 
  「難得你有這份孝心。」莊妃強打起精神看著海中天:「海中天,以後宮裡的事也許我再也不能做主了,說不定反而要靠你幫忙了。你願意嗎?」 
  「奴才願意為娘娘效勞!沒有娘娘的提攜便沒有奴才的今天,奴才怎麼會知恩不報呢?請娘娘放心,日後但凡有用得著奴才的地方,娘娘只管吩咐,奴才雖死不辭!」 
  莊妃心裡有些感動,她眼裡噙著淚花:「我想讓你抽空教福臨幾套防身健體的招術,這孩子像個沒上套的野馬駒似的,日後可不能這麼自由自在的了。」 
  「這個包在奴才身上。娘娘,奴才還有一事要稟告您,有人告訴我睿王府上聚集了好些個八旗王公大臣,正在密謀奪嗣一事。」海中天壓低了聲音。 
  「此事當真?睿王他也有問鼎之心?這……」莊妃大吃一驚,臉色變得煞白。 
  「聽說肅王府上也是人來人往,看樣子兩位王爺會有一場惡鬥。奴才並不關心此事,只唯恐娘娘和九阿哥捲了進去,故特地來通告一聲。依奴才之計,還是不聞不問,明哲保身為上策。奴才請娘娘保重,節哀順便,告辭了。」 
  海中天匆匆走了,不過他帶來的消息卻令莊妃心亂如麻。「多爾袞原來也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以前只聽說他是個花花公子,愛抽煙愛女人,原來在他那雙色迷迷的眼睛之後是一雙盯著帝位的貪婪的眼睛!我怎麼就沒想到呢?還差一點要靠他來支持福臨呢。唉,看來我又白費了心機!多爾袞與豪格實力相當,無論哪一個承嗣帝統對福臨都沒有好處,天神,福臨今後可怎麼辦,又得像那些王公大臣們那樣靠著浴血奮戰來換得爵位嗎?唉,福臨,額娘的心肝寶貝,娘為你的前程已經操碎了心!現在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娘再也幫不了你了,今後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莊妃心裡猶如萬箭穿心,十分悲傷。痛哭了一陣子之後,莊妃忽然心地開朗,她主意已定,揩去了臉上的淚痕,聲音嘶啞地喊著:「海公公請留步!煩請告訴皇后娘娘,臣妾思念先皇,願以身殉葬,陪伴先皇一生一世!」 
  烏蘭聽了大驚失色,忙和婢女們圍住了莊妃,又哭又勸的,永福宮剎時亂作一團。 
  「皇后娘娘駕到!」海中天帶著皇后博爾濟吉特氏匆匆趕來,身後跟著聞訊而來的王公大臣們。 
  「皇后娘娘在上,請受臣妾一拜!臣妾去意已決,願生死陪伴先皇,求皇后娘娘恩准!」 
  「胡鬧!你還嫌宮裡亂得不夠嗎?」皇后板著臉呵叱著莊妃。 
  「莊妃娘娘,臣有一言不知當否。」範文程從皇后身邊走了過來,對著莊妃抱拳行禮,朗聲說道:「皇上方逝,皇妃願以身殉葬,誠然可敬。然三位公主和一位皇子尚且年幼,皇妃應節哀順變,將年幼子女撫養成人。撫恤先皇骨血,也算報答了先皇的恩寵,又怎能以身殉葬呢?」 
  「皇子?福臨呢,他在哪兒?」莊妃猛然想到了兒子,心一下子揪緊了。是的,自己這麼一走,能放心得下才六歲的親生兒子嗎? 
  「額娘——」福臨從人縫中鑽了過來,撲到了莊妃的懷裡,娘倆放聲大哭起來。 
  「你們,為什麼要欺負我額娘?皇阿瑪在的時候,你們都不敢。現在皇阿瑪不在了,還有我保護額娘,我不許你們欺負我額娘!」福臨忽然掙脫了莊妃的懷抱,用手指著周圍的皇后和王公大臣們,聲色俱厲,小臉蛋憋得通紅。 
  「好樣的!九阿哥,若有人欺負你和你額娘,只管告訴十四叔,十四叔會為你們母子倆撐腰的!」多爾袞從人群中站了出來,不假思索地大聲誇獎著福臨,並向莊妃投去了關切的一瞥。 
  莊妃頭一低,抽泣著:「多謝睿王爺好意。皇后,看來臣妾犯了一個過錯。」 
  「哼!」皇后身子一扭,令莊妃十分尷尬。好在福臨又說話了:「十四叔,為什麼你會對我和額娘那麼好呢?」 
  「這個……」多爾袞面上一紅但又立即鎮定了下來:「因為我小時候也有過和你類似的遭遇。我額娘就是被人逼死的。」多爾袞說著環顧著四周,義憤填膺。 
  「睿王爺,事情已過去了快二十年了,還提它有什麼用呢?」索尼歎了口氣,想就此打消多爾袞的怒氣。 
  「它影響了我的一生,甚至還影響到了我子孫後輩的生活,我能輕易地忘記嗎?」多爾袞的雙眼似乎要噴出火來,他盯著禮親王代善,一字一句地問道:「代善!你我兄弟一場,我尊敬你是兄長,可十七年前你與已故的皇上究竟做出了什麼喪心病狂的事情?今天我要當眾弄個明白!」 
  「你——血口噴人!」臉色蠟黃的代善氣得吹鬍子瞪眼睛,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先皇對你三兄弟恩寵有加,你怎敢在先皇屍骨未寒之時胡言亂語,搬弄是非?」 
  「我們三兄弟難道不也是你的兄弟嗎?哼,如今我三兄弟身強力壯再也不會受人欺負和擺佈了。倒是代善你,做了虧心事遭到了報應,要不你的兒子怎麼會接二連三地死在你的前面呢?」 
  「你,你——」代善氣得渾身哆嗦,孫子羅洛渾連忙扶住了他,並對多爾袞怒目相視。代善的二兒子碩托和另一個孫子阿達禮也在場,他們卻顯得無動於衷,誰叫他們早已鐵了心要跟隨多爾袞呢? 
  「夠了!」皇后博爾濟吉特氏終於怒不可遏了,她斥責道:「多爾袞,你現在翅膀硬了是不是?你有沒有想過,是誰給了你今天的地位和權利?是先皇!忘恩負義的東西,先皇真是看走了眼!」 
  「是嗎?」多爾袞一聲冷笑:「說什麼我今天的地位是先皇給的,可是如果先皇不剝奪了我的繼承資格,那麼坐在帝位上的人應該是我多爾袞,而不是皇太極!」 
  「睿親王,如此說來你是想造反嘍?」豪格往前一站,雙手又腰,一副挑釁的口氣。 
  「我?造反?笑話,我只想拿回原本屬於我的東西!」多爾袞目光一凜,冷冷地看著豪格:「十七年來,為了能出人頭地,我多爾袞出生入死為奪了我汗位的哥哥皇太極效力,南征北戰,東馳西騁,征朝鮮,撫額哲,獻玉璽,圍錦州。試問,我對先皇難道還不忠心嗎?現在先皇已去,不該由我多爾袞揚眉吐氣了嗎?我好心奉勸你小子一句,給我靠邊兒站,我手中的鞭子可是不長眼睛的!」 
  「哼哼,我豪格也不是任你拿捏的柿子,你休想嚇倒我!」 
  「真是反了,反了!天神相宗,這一切都亂了套了,快來救救我們吧!」皇后博爾濟吉特氏實在是忍無可忍,突然掩面痛哭起來。 
  「到此為止吧。」鄭親王濟爾哈朗發話了。鄭王是一位很有影響的王爺,是被皇太極特別寵信的禮、睿、鄭、肅四位親王之一。當然,他只是近支宗室而非嫡派皇室,他的父親舒爾哈齊是英明汗努爾哈赤同宗之弟,但濟爾哈朗做人光明磊落,為人謙恭有度,再加上戰功赫赫,在八旗王公大臣中有較高的威望,而且他長期受皇太極的寵信,與多爾袞同為帝王左右手。 
  多爾袞「哼」了一聲,不再發話,算是給了濟爾哈朗一個面子。 
  索尼趁機上前一步:「國不可一日無君,趁今天八旗王公大臣都在,不如即刻齊集崇政殿,議立新君!」 
  「睿親王,請吧,咱們崇政殿上一見高下!」豪格似乎是在向多爾袞挑戰,率先離開了永福宮。眾人竊竊私語,臉上的表情捉摸不定。 
  多爾袞遲疑了一下。事情是不是有些倉促了?可一見豪格那盛氣凌人的樣子,多爾袞當機立斷:「好吧,我們就去崇政殿,在先皇的靈柩前,當面鑼對面鼓弄個清楚,免得節外生枝!」 
  「先皇屍骨未寒,他們就撕破了臉皮,大動干戈;這可如何是好哇!」皇后博爾濟吉特氏看著眾人遠去的背影,長吁短歎。「唉,真不如跟了先皇一走了之!」 
  「姑姑,剛才您還勸我,怎麼您現在又說這樣的話了?」莊妃急急勸慰道:「您是正宮皇后,不論誰為新君,誰也不敢冒犯您。只是福臨年紀太小,我覺得我們娘兩個無依無靠的,這往後可怎麼過呀!」 
  「唉,皇上他怎麼說走就走了,丟下我們這些孤兒寡母的可如何是好呀?」皇后愈發傷心,摟著莊妃,姑侄倆淚眼相望,倍感淒涼。 
  「聽天由命吧!」莊妃重重地歎息著,擦乾了臉上的淚痕。看來她得活著,而且還得好好活著。 
  「福臨,你怎麼啦?」莊妃柔聲喊道,因為她發現福臨一直怔怔地站著,像個小木樁似的。 
  「孩子,額娘沒嚇著你吧?放心,額娘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你了。」莊妃上前想要拉福臨的手,不料福臨兩眼一瞪,說出了幾句令莊妃目瞪口呆的話來:「他們為什麼會吵得這麼凶?十四叔一會兒說要對我好,可他怎麼對大阿哥那麼凶?我不喜歡十四叔,我怕他看我時候的眼神,我不需要他的保護,我也是個男子漢,我自己可以保護自己,還可以保護額娘!」 
  「孩子,宮裡的事情太複雜了,你還小弄不懂的,跟著奶娘一邊玩去吧,啊?」莊妃歎了口氣。是啊,複雜而艱險的宮廷生活變幻莫測,她知道失去父親而又失去母親的年幼子女在宮中將會怎樣地生活,那將是多麼的孤獨寂寞無依無靠呀!莊妃想到了多爾袞兄弟的遭遇,也由此想到了福臨的將來,還想到了大妃阿巴亥。唉!她怎麼能夠如此自私,撇下了福臨而不聞不問呢?福臨可是她唯一的希望呵?有了福臨,就有了希望,雖然這希望微乎其微,極其渺茫,但天無絕人之路呀! 
  莊妃只有這麼想著來安慰自己那顆已近絕望的心。即使她再聰睿過人,她也沒有未卜先知的能耐,能提早知道她的愛子福臨竟會登上御座,她們母子會絕路逢生!因為在眾人眼裡,大家都認準了,新君不是肅王豪格,便是睿王多爾袞,這差不多已是明擺著的事實了! 
  崇政殿裡,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正在緊張地進行之中。 
  八旗王公魚貫而入,依次列坐於崇政殿的東西廊。他們全是大清愛新覺羅氏的血脈子孫,依次是禮親王代善、鄭親王濟爾哈朗、睿親王多爾袞、豫親王多鐸、肅親王豪格、英郡王阿濟格、郡王阿達禮、貝勒阿巴泰、羅洛渾,貝子尼堪、博洛、碩托、鎮園公艾度禮、輔國公滿達海、費揚武、屯齊、博和托、吞齊喀、和托等,他們要在此,面對先皇的棺梓,集議立君之大事。 
  先皇的棺梓安放在正中的大殿裡,殿堂裡白幃輕飄,白燭閃爍,一片肅穆。冥冥之中人們似乎看到太宗皇帝仍舊端坐在龍廷之上,在一一審視著他們。 
  沉默,死一樣的沉默。空氣彷彿凝固了,人們感到一種無形的壓抑,無形的緊張。也許在太宗皇帝的靈櫃前,每個人都在捫心自問:我這樣做是否有違天意,是否會受到天譴?我該怎樣才能報答先皇的思養? 
  忽然「匡啷啷」幾聲巨響,王公們被嚇得心驚肉跳。抬頭一見,那殿門一重一重的全被打開了,殿外一字站著兩黃旗巴牙喇兵,個個全身披掛,張弓挾矢,擎著雪亮的刀槍。 
  多爾袞心裡猛地一沉:糟了,看來兩黃旗的人已經早有準備,來者不善哪!多爾袞連忙扭頭看著阿濟格和多鐸,他們也是滿面驚恐之色。「完了!我白旗三王怎麼就沒把兩個白旗的巴牙喇兵調到大清門外呢,這下子讓兩黃旗佔了上風,看樣子只能與他們慢慢周旋了!」 
  兩黃旗巴牙喇兵原為太宗皇帝的護兵,戍衛宮室本在情理之中。但此時這些身穿黃馬甲耀武揚威的護兵已經全副武裝,包圍了大殿,他們名為護衛,實際是在向多爾袞示威!剎時,一股濃烈的火藥氣息瀰漫在殿裡,與太宗皇帝靈前的白燭和香火形成了極不相稱的對照。 
  多爾袞倒吸了一口涼氣,眉頭緊蹙,正在猶豫不決時,從殿門外一前一後大搖大擺走進了兩黃旗重臣索尼和鰲拜。他二人先跪在太宗皇帝的靈樞前叩頭致哀,然後又依次向兩側的八旗王公們行禮,最後站到了太宗皇帝的靈櫃前。 
  多爾袞冷眼注視著這兩人的一舉一動,心裡焦急地盤算著對策。 
  「先皇恩養我們多年,養育之恩比同天地,今天倘若不立先皇之子為帝,我們寧願以死相從先帝於地下!」索尼和鰲拜聲音洪亮,久久在殿裡迴盪。 
  「哼,好一個以死相從!本王看你們是想以死相拚!」多爾袞猛然起身,大聲斥責著。 
  索尼和鰲拜受到訓斥,下意識地用手按住了佩在腰間的寶劍,毫不示弱地看著多爾袞。 
  「你們二人吃了豹子膽了嗎?膽敢擅闖崇政殿,壞了我大清的規矩,你們知罪嗎?」 
  「這……」鰲拜心裡一慌,用肘子搗著索尼,低聲埋怨著:「看看,捅婁子了吧?都怪你!」 
  索尼不慌不忙,沉聲應道:「我兩黃旗官兵食於帝,衣於帝,養育之恩與天同大,我等沒齒不忘。今大行皇帝歸天,皇室無主,群龍無首,為了大清的江山千秋萬代,遵循祖制,理應擁立皇子為後續之人。我們兩黃旗重臣已在大清門外立過重誓,若不立先帝之子,則寧死從帝於地下而已!睿親王,我兩黃旗做事光明磊落,擁立皇子,何罪之有?」 
  「索尼,你仗著太宗皇帝生前的恩寵,就可以在這裡胡攪蠻纏,忘乎所以了嗎?你也不看看,坐在這裡的全是八旗王公貝勒貝子,有你說話的地方嗎?你口口聲聲倡言『立皇子』,這議立新君的大事也是你隨便說了算的嗎?」 
  索尼擅闖崇政殿,又倡言「立皇子」,這本是就是一種破例的非常行動,多爾袞一陣驚慌之後立即抓住了索尼的把柄,反咬一口,令索尼有口難辯。倘若此時豪格等人能抓住時機,一起逼迫多爾袞同意擁立「皇子」,則議立新君之事幾可定矣。可是豪格似乎對眼前的這場意外事變沒有反應過來,他耳朵裡聽見的只是「立皇子」幾個字,這足以令他欣喜若狂了,哪裡還會顧慮到索尼的尷尬? 
  「你們二人暫且退出殿外,沒有清王貝勒的允許不許擅自入內!」鄭親王濟爾哈朗朝索尼一使眼色,索尼就勢下台行禮退出,一路上忿忿地想:肅親王真沒有眼力,這麼好的時機他竟然無動於衷,唉,我厚著臉皮,排了身家性命又是圖個什麼呢?太宗呀,您若在地下有知,我索尼已經盡了力了,就請您保佑您的皇子早日被冊立為帝吧! 
  索尼、鰲拜雖暫時退下,但兩黃旗巴牙喇兵仍護衛在宮殿四周,兩黃旗大臣們又站在殿內,手扶劍柄氣勢洶洶,大有劍拔弩張之勢。多爾袞明白,這一切都是衝著他來的,何去何從他必須有個了斷,當然,要慎之又慎,否則後果將不堪設想。兩黃旗出其不意,先聲奪人,對多爾袞震動很大,他不得不小心謹慎應付,以防不測。 
  「崇政殿是先皇生前議論朝政的地方,現在先皇的棺宮就停放在這裡。諸王大臣齊集於此議立新君,本意是對已故太宗皇帝的尊重,但如果雙方相持不下,以兵戎相見,血濺梓宮這樣便會褻瀆先帝的聖靈,釀成醜聞和悲劇。我想這是列位都不願意看到的吧?」鄭新王濟爾哈朗侃侃而談,語言中毫無偏袒之處,令爭論的雙方暗中稱是。 
  這便是濟爾哈朗的精明過人之處。他明白自己的地位——他只是近支宗室而非嫡派皇室,能得到皇太極的青睞與恩寵被封為親王,已經心滿意足了。所以,沒有非分之想的濟爾哈朗說話做事很容易得到雙方的理解。身材有些發胖的濟爾哈朗不時摸著自己渾園的肚子,表情顯得輕鬆自在,實際上他很清楚,這中間人不好做!肅親王和睿親王已是劍拔弩張,都對帝位志在必得,得罪了哪一方都不會有好結果的。從感情上說;濟爾哈朗當然願意支持豪格繼位為君,一來是因為他曾受過太皇厚恩應予回報,二來豪格也有這個實力,如今又有兩黃旗重臣的擁戴,若濟爾哈朗支持豪格,日後便有了擁戴之功,地位將更加優裕和鞏固。但,濟爾哈朗也深知多爾袞的能力,白旗三王並非等閒之輩,惹惱了他們對自己並沒有好處。所以,權衡利弊,濟爾哈朗並不急於表態,他還得等待、觀望,他要給自己留點後路。因此,他出來打圓場之後,便坐在一旁,密切注意黃白四旗的動向,冷眼旁觀,相機行事。 
  在坐的貝勒貝子們大都面無表情地呆坐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在此非常情形之下,又何必弓伙燒身呢。 
  終於,英郡王阿濟格、豫親王多鐸沉不住氣了,他們雙雙起身,打破了僵局:「睿親王勞苦功高,正值壯年,才智過人,功勳卓著。何況昔日太祖臨終前也有立他為嗣之意。現在太宗皇帝已經去世,理應由睿親王承嗣帝統,即位為帝,早登大寶。我兩白旗王公大臣願擁戴睿親王!」 
  這是多爾袞三兄弟事先約定好的行動步驟,由阿濟格和多鐸挑明觀點,眾人對睿親王的資格和功勞自是沒有異議。是呀,再怎麼說睿親王原先也是有可能繼承汗位的人呀,這時候多爾袞只消點一點頭,形勢便會大大的有利於他了。可是,多爾袞卻坐著沒動,把多鋒和阿濟格氣得直瞪眼! 
  「你們白旗三王,口口聲聲說先皇恩養你們,難道你們此舉就是對先皇的報答嗎?」豪格見沒有人為自己說話,坐不住了。唉,好端端的開頭,怎麼會弄成了這個樣子? 
  「豪格,睿親王在太宗皇帝的旄下忠心耿耿孝忠了十七年,你還要他怎麼樣?」郡王阿達禮嚷嚷開了,他是鐵桿睿王派,才不考慮這樣做的後果呢。 
  「兄弟,現在只要你一句話了,我們兄弟已經盡力了!」阿濟格沒想到多爾袞仍然沉默不語,氣得一跺腳又坐了下去。 
  「我——」多爾袞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儘管心情異常激動,但多爾袞竭力保持一張平靜的臉。他知道他有問鼎的實力和希望,難道這不是他期待已久,朝思暮想的嗎?更重要的是,現在的局勢對他有利,他已經反被動為主動,但他卻不能輕易點頭應見。他不敢輕舉妄動呀!看看殿下兩黃旗重臣索尼、鰲拜他們劍拔弩張的舉動吧,想想外面兩黃旗巴牙喇兵虎視眈眈的樣子吧,若是一點頭,他們三兄弟還能活著走出崇政殿嗎?他不敢拿自己的生命來冒這個險。自己的兩白旗尚在宮門外,遠水不解近渴呀!等到他們殺進來,說不定自己早已身首異處了! 
  「哥哥,小弟已經仁至義盡了。」多鐸身子一轉突然高聲說道:「既是睿王不允,就應立我豫王,太祖皇帝的遺詔裡有我多鐸的名字。」 
  這一次多爾袞不再沉默了,總不能讓多鋒把這有利於自己的局面給攪了呀。這個多鐸如此沒有耐力,竟然毛遂自薦,毫無謙讓之意! 
  「肅親王的名字也是太祖遺詔中提到的。」多爾袞言下之意是,並不是太祖遺詔中提到的名字就可以即位,不僅你多鋒不可以,皇長子豪格也不行。多爾袞是旁敲側擊,一倍雙關,一箭雙鵰。 
  「哥哥,你今天是吃錯藥了嗎?怎麼處處與小弟作對?」多鋒不明其意,氣得大喊大叫,臉色脹得通紅。「那好,你不立,我不立,肅親王也不夠資格,論長應當立禮親王!」多鐸在氣頭上,顧不得看連連給他使眼色的多爾袞,一拱手又將帝位推給了代善! 
  多爾袞沒料到年輕氣盛的弟弟多鐸竟又轉移了目標,氣得他臉色鐵青,握緊了拳頭恨不得衝上去狠揍多鐸幾巴掌!這是什麼場合,他竟可以顛三倒四,胡說八道? 
  不獨多爾袞吃驚和惱怒,禮親王代善也很意外,他原本蠟黃的臉立即脹得通紅,表情十分不自然。「既然,豫親王提到了我,我就表個態吧。」代善吭吭哧哧地說著,額上沁出了一層細汗。 
  代善雖然名位至尊,又擁有兩紅旗的兵力,但他已經六十出頭,身體瘦弱,兩個很有前途和功勞的兒子薩哈廉和岳托又英年早逝對他打擊很大,而二兒子碩托又一心一意跟著多爾表,所以代善知道自己的份量。早在十七年前他就全力退出對汗位的爭奪擁立了皇太極,現在他怎麼可能還有覬奪皇位之心呢?充其量,代善只能作為平衡多爾袞與蒙格雙方勢力的一個砝碼而已,所以從會議開始到現在,代善一直一言不發,他本不想捲進這個衝突裡去,可現在,想逃避也不可能了。 
  代善知道眾人的目光都在注視著他,他甚至能感覺到多爾袞射過來的陰冷的目光。多爾袞有理由恨他,就因為當初代善沒有奉行左袒的遺詔,捨棄了輔佐多爾袞而擁立了皇太極!為了彌補內心深處的愧疚不安,代善輕輕咳了兩聲,毫無表情地說道:「有關議立新君之事,本王是萬萬不能勝任的。睿親王如果應允,這乃是我大清的福氣;不然的話,就當立先皇之長子承繼大統。我身為帝兄,年老體衰,很久就不干預朝政了。我就倚老賣老,先行回去,在家恭候佳音了!告辭!」 
  代善逕自離去,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他先抬睿王又抬皇子,看來是誰也不想得罪,明擺著,他已經老了,再也經不起大的折騰了。 
  問題總算又繞回了原處,多爾袞稍稍鬆了口氣,甚至在心裡多少有些感激兄長代善了。照此下去,再耗上一段時間,豪格也許會甘拜下風的,這樣就可以化解一場生死攸關的危機,而自己則不費一兵一卒便可以登上帝位,這不是很圓滿嗎? 
  多爾袞心裡竊竊自喜,正打著如意算盤,忽然阿濟格站了起來,粗聲大氣地說了句:「這裡的空氣憋得我透不過氣了,本王回府歇息去了。」說著甩手而去。 
  在坐的頗有影響的幾個人,鄭王一言不發,豫王低頭不語,睿王則臉色陰沉,肅王豪格的精神已近崩潰。他猛然起身,憤憤說道:「既是這樣,本王也先行告退!我福小德薄,難當大任,無意於此!告辭!」 
  豪格的本意是以退席相威脅,逼迫多爾袞表態。他們雙方都清楚,鹿死誰手尚很難下結論,他們任何一方都沒有絕對的優勢,但又都絕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披上龍袍,兩人之間沒有商討的餘地,沒有退讓的餘地,如果硬拚起來,不是魚死,便是網破。 
  這時,兩黃旗大臣見形勢在逆轉,皇長子豪格竟親口說出他無意於王位的話,這不讓他們的心血白費了嗎?於是,他們齊齊上前攔住豪格,懇求道:「請肅親王不要感情用事,有我等兩黃旗大臣在,就必須議立皇子為帝!」 
  豪格也正為自己的失言而後侮,他怎麼可能甩手就走呢?那樣會抱憾終生的!難怪父皇在世時一再責備自己莽撞,今天又差一點壞了大事!唉,我怎麼就不能像睿親王那樣沉得住氣,不動聲色而左右大局呢? 
  多爾袞的臉色陰沉得可怕,血色全無。一向聰明絕頂的他已經意識到,事情已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形勢已經很明顯,自己若要開口堅持登基,可等不到黃袍加身,宮裡就會發生一場血戰,兩黃兩白四旗將士將兩敗俱傷受到重創,八旗勁旅從此元氣大傷,更不要說揮師南下逐鹿中原了! 
  多爾袞不動聲色地盯著豪格,豪格被他看得心裡有些發毛,哼了一聲調過身去。「怎樣才能兩全其美,既避免了一場火並,又可以讓自己左右政權?皇子,豪格?對了,豪格並不是太宗皇帝唯一的皇子呀!主意有了!」 
  多爾袞不愧為「睿」親王,果然足智多謀,經驗老道。兩黃旗重臣索尼他們口口聲聲說擁立皇子,並沒指明就是擁立皇長子豪格!這就給多爾袞提供了一個變通的機會。如果擁立其他皇子,而自己又可以加以輔佐的話,不照樣可以左右大清的局勢嗎?先皇現尚有十來個皇子,除了長子豪格之外,還有高塞、常舒、福臨……對,就立福臨!說不清是什麼原因,多爾袞一下子就選中了福臨,當然,這肯定得歸功於福臨的母親莊妃,誰讓她在後宮嬪妃裡那麼美艷惹眼呢? 
  多爾袞無聲地笑了,這是一種勝利的微笑,因為他已經預測到了大清的未來會按他設計好的路線發展下去的,他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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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睿王定計輔弼幼主



   
  睿王多爾袞情急之下,把六歲的小福臨推上了前台,自己卻當上了攝政王。攝政攝政,大權在握的多爾袞,真會由「攝」而「正」嗎…… 

  睿親王多爾袞微微一笑,立時緩解了大殿裡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 
  「巴克什索尼和巴圖魯鰲拜,請你二人上來說話!」 
  「庶——」 
  豪格、多鐸和濟爾哈朗都迷惑不解地看著多爾袞,他們實在是弄不清多爾衰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索尼和鰲拜也沒料到睿親王會允許他二人陳述意見,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呀。可是一開始睿王爺不是把他二人訓斥了一通又喝令退下去的嗎? 
  二十多年來,大清任何軍政大事都是由清王室的八旗王公貝勒商議解決,這就是由努爾哈赤確立的「八和碩貝勒共議國政」的制度,侍衛、固山額真、巴牙喇章京、梅勒額真等將官雖然可以到席會議,可以發言,但必須是在王公貝勒尤其是八旗旗主講完之後而且被君汗貝勒允許時才可以陳述意見。而像議立新君這樣的頭等重要大事,只有八和碩貝勒才有發言權和決定權,八王之外的大臣是沒有任何發言權的。這一次八王一起列會議政,議立新君,正是清太祖「共議國政」的遺風,除了兩黃旗的大臣外,其它各旗的宗室大臣都沒有參加會議,這不能不說是破例了,而索尼和鰲拜一開始就倡言:「立皇子」,更是違反了祖制,因此睿王出面喝退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機不可失,既然又有了可以表態的機會,那還猶豫什麼?索尼對鰲拜一使眼色,兩人筆挺地站著,理直氣壯地將所立的誓言又說了一遍:「我們這些人,吃的是皇帝的飯,穿的是皇帝的衣,皇帝的養育之恩比天大,比海深。如果不立皇帝之子,我們寧可死從先帝於地下!」 
  「好!兩黃旗之重臣對於太宗皇帝赤膽忠心,是大清國不可多得的人才,本王深表敬佩!肅王,你可有話說?」 
  「我?」豪格眼珠子一轉,瞪著多爾袞:「兩黃旗重臣的誓言便代表了本王的心聲,還有必要讓本王再重述一遍嗎?」豪格內心狂喜,事已至此,那寶座皇冠和龍袍不都將屬於他皇長子豪格的了嗎?他情不自禁地朝正中大殿之上的御座看了幾眼,恨不得立馬就坐上去。 
  「鄭親王、豫親王,你們也都聽明白了吧?」多爾袞微笑著徵求濟爾哈朗和多鐸的意見,濟爾哈朗明確地點著頭,而多鐸卻不滿地看著哥哥,嘟噥了一句:「我們又不是聾子!」 
  「既是這樣,本王以為議立新君之事可以定矣!」多爾袞不慌不忙,雙眼炯炯發亮,緩緩說道:「本王以為兩黃旗重臣的倡言是正確和明智的,新君當立先帝之子!」他故意將「先帝之子」這幾個字加重了語氣,然後看著大家的反應。 
  「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豫親王多鐸狠狠瞪著哥哥,垂頭喪氣地癱坐在椅子上。 
  鄭親王濟爾哈朗面露讚許之色:「這樣最好,我等可以告慰先帝的在天之靈了。」 
  「多謝睿親王和鄭親王的擁戴!」豪格喜不自勝,眉開眼笑,笑嘻嘻地看著多爾袞。 
  多爾袞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單刀直入:「既然大家都無繼承大統之意,皇長子豪格又謙讓退出,為了尊重兩黃旗重臣的意見,也為了告慰先帝的在天之靈,本王以為當立先皇的第九子福臨為帝!」 
  「什麼?」豪格聞聽此言如五雷轟頂,大驚失色:「你,你,你安的是什麼心?」 
  多爾袞目光一凜,直視著豪格:「你自認為福小德薄,難當大任,我只好退而求其次了。難道有什麼不妥嗎?諸位王公大臣,」多爾袞轉過身來,面對眾人不解的神色侃侃而談:「我同意兩黃旗重臣的建議,擁立先皇之子為帝。正如你們所聽到的那樣,皇長子豪格無意承嗣帝統,幸好先皇還有其它眾多的兒子,年幼的就有高塞、常舒、韜塞、博穆博等爾和福臨五個,又選誰為帝呢?」 
  多爾袞說得合情合理,既然你豪格不願意當皇帝,那只有從其它諸多的皇子中選了,豪格你又怪得了誰呢?兩黃旗重臣索尼和鰲拜略一思忖,表示同意睿王的說法。睿親王已經明確無誤地說了要擁上皇子為帝,他們自然也就無話可說了。 
  「我為什麼選福臨呢?諸位心裡都清楚,先皇去世前對福臨非常喜愛,福臨本人又非常健康聰明,他的母親莊妃又是先皇的五宮之一,地位尊貴,因此我以為除了皇長子豪格以外,福臨便是最佳的人選。」 
  多爾袞有意抬出了福臨的生母莊妃,意在貶低其它皇子包括皇長子豪格在內的生母的地位。高塞、常舒的生母均為太宗皇帝的庶妃,韜塞的母親身份不明,博穆博等爾雖是麟趾官貴婦所生,但貴妃早年侍奉祭哈爾林丹汗,已失了名節,如果將為帝母說不定要招天下人的恥笑。至於莊妃,她的賢慧、聰穎是眾貝勒大臣有目共睹的,深為他們所讚賞。對於莊妃,無論是人品、出身,還是才能,人們都無可挑剔。 
  「可是,九阿哥才六歲,還什麼都不懂呢!」多鐸冒了一句,聽他的口氣已經同意了哥哥的決定。 
  「這個不足為慮。福臨天姿聰敏,生母又尊貴賢淑,其它皇子自然是望塵莫及,只是年齡尚幼,就由我和鄭親王濟爾哈朗左右輔政,分掌八旗軍兵,到他年長之後,立即歸政!」睿親王多爾袞終於將心中所想之事和盤托出,心裡鬆了一口氣。他這番話說得光明磊落,滴水不漏,口口聲聲是為了撫慰先皇在天之靈,一心一意擁立先皇之子為帝,不僅索尼和鰲拜他們無話可說,就是皇長子豪格也是乾瞪眼。豪格雖然心裡有一百個不願意,但現在被舉為皇帝的並不是多爾袞和別人,而是自己的弟弟福臨。儘管出乎眾大臣的意料之外,但兩黃旗重臣們看來已經默認了,豪格沒有了兩黃旗重臣的支持,也只有仰天長歎,追悔莫及了! 
  「這個折中方案實屬上策!」鄭親王濟爾哈朗擊掌叫好。濟爾哈朗捋著頜下的兩撇焦黃的鬍鬚,臉上露出十分滿意的笑容。而豪格卻兩眼發呆,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癱在椅子上。 
  諸王公大臣眼見大局已定,只得點頭默認。睿親王的提議,合情合理。他和鄭親王的資歷和軍功別人無法相比,先皇在世時他二人就倍受先皇的寵信和重用,是先皇的左右手,現在輔弼幼主,自然以他二人是最佳人選。更何況睿親王的這一提議化解了殿裡劍拔弓張的緊張局勢,因為誰都不想通過赤裸裸的戰爭來解決一切,除非是萬不得已。 
  多爾袞趁熱打鐵,進一步說道:「我們已經議立了新君,便應對天立誓,同心共事幼主,永無二心!」 
  「好,就這麼辦!」濟爾哈朗立即響應:「那就請大學士範文程當殿寫下誓書,我等八旗王公即刻對天盟誓!諸位還有什麼建議嗎?」 
  「代善、濟爾哈朗、多爾袞、豪格、阿濟格、多鋒、阿達禮、阿巴泰、羅洛渾,尼堪、博洛、碩托、艾度禮、滿達海、費揚武、屯齊博和托、吞齊喀、和托等十九位八旗王公昭告天地:不幸值先帝升遐,國不可一日無君,民不可一日無主,我等議立奉先帝第九子福臨纘承大位!嗣後要遵先帝定制,敬事幼主,不得徇私庇奸,私結黨羽……」 
  太宗的靈前十九位八旗王公大臣莊重地對天盟誓,贊禮官仰揚頓挫的聲音在殿裡迴盪。這聲音早被候在殿外的內侍太監海中天聽得明明白白。「天神祖宗,九阿哥要登基為帝了,我海中天真是三生有幸哪!」 
  海中天等不及聽完大殿裡王公們的起誓,拔腿就往永福宮裡飛奔。 
  永福宮裡,莊妃正忐忑不安地等著崇政殿裡的消息,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急如焚,心亂如麻。 
  「後皇嘉樹,橘徐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深國難徙,更壹志兮……」 
  突然,從庭院裡傳來了福臨清脆悅耳的讀書聲。莊妃一楞:這孩子居然會背這樣詞意深奧難懂的古詩?這是誰寫的詩,什麼之乎者也的,聽了都頭疼,看來這漢人的文化真是博大精深哪? 
  「福臨,你在背什麼人寫的詩?詩的意思你明白嗎?」莊妃信步來到院子裡,福臨一個人邊玩邊說,拿了根樹枝當馬騎,正玩得有勁兒哪。 
  「額娘連這都不知道?那皇阿瑪怎麼總誇你呢?駕,駕!」 
  「這孩子!原來這是你皇阿瑪教你的嗎?可惜他人已經不在了。」莊妃說著不由得歎了口氣。 
  福臨沒注意母親的神情,兩腳一蹦一跳的,一頭一臉的汗。「嗟爾動態,有以異兮。獨立不遷,豈不可喜兮?深國難徙,廓其無求兮,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 
  奶聲奶氣的聲音令莊妃十分歡喜,她索性不問了,饒有興趣地看著兒子玩,那紅撲撲的小臉蛋真是讓她越看越愛看。從此以後,她們母子就要相依為命了,在這深宮後院裡,一天天地熬,一日日地過,唉,永遠也不會有出頭之日了。崇政殿裡至今也沒傳出消息,也不知是禍還是福。看那陣勢,睿王和肅工誰也不會示弱,萬一雙方真的在殿上較起勁來,該怎麼收場呢?難道真的要拚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 
  莊妃這麼一想,不由得打了個冷顫。大清國好不容易才有了這樣的局面,如果內哄一起,太祖和太宗兩代人的心血不是白費了嗎?唉,太宗呀太宗,您也是個明白人,為什麼在生前不早立太子,以安定江山社稷呢?到如今,國勢發發可危,誰人又能力挽狂瀾,拯救大清脫離戰亂的陰影呢?我莊妃已經認命了,發誓就此在後宮過平平淡淡的生活,只求天神保佑大清國一路騰飛,國勢日盛,此外我還能有什麼奢望呢? 
  「姐姐,海公公求見!」 
  「噢,是海公公來了,太好了,我可以跟他玩兒了。」福臨一聽叫了起來,扔下樹枝朝宮門口跑去。 
  「這孩子也夠可憐的,整日呆在宮裡,不是跟著奶娘,就是由那兩個老太監陪著,玩都玩不起來呀!」莊妃笑著搖搖頭,看著福臨又蹦又跳的背影。 
  「額娘,快看!我這匹馬兒怎麼樣?駕!你快爬呀!」福臨騎在海中天的脖子上,手使勁地拍著海中天的庇股,正在拿他當馬騎呢。 
  「九阿哥,過兩天等宮裡的事兒忙完了,奴才就教您學騎馬,宮裡有的是小馬駒兒。」 
  「騎小馬駒有什麼意思?我要騎真正的駿馬!皇阿瑪有兩匹寶馬,叫大白和小白,我也要有兩匹寶馬!嗯,就叫大雪和小雪吧,我也喜歡白色的駿馬!」 
  烏蘭見狀格格笑道:「九阿哥,此刻您騎的馬,從頭到腳都是黑的,只有一雙黃眼珠子和一口黃牙,嘖嘖,這馬長得可是不怎麼樣!」 
  烏蘭的話可有失公平。海中天天生的一張白臉,細皮嫩肉的,長年在宮裡呆著,皮膚不比宮裡的宮女們差到哪裡去。還有哇,他的長辮子油黑發亮,一直拖到了腳後跟,連宮女都嫉妒他呢。原先,海中天也在永福宮裡當差,因為年輕好動,經常做一些惡作劇來嚇唬或是捉弄烏蘭等宮裡的姑娘,所以烏蘭見了面才故意這樣損他。 
  「嘻!烏蘭姑娘,大人不記小人過,以前的事您全當沒發生過,奴才這裡給您賠不是了!」海中天朝烏蘭擠鼻子弄眼地一樂,露出了一口很整齊的白牙,又低頭給烏蘭賠禮,不想騎在他脖子上的福臨不樂意了:「嘿,你這匹壞馬!你想把我摔下來呀!看我怎麼收拾你!看你下次還敢不敢了?」福臨一雙小腳使勁踢著海中天的肚子,又舉著一雙白嫩嫩的拳頭,錘鼓般地捶著海中天的屁股。海中天故意裝出一副齜牙咧嘴的痛苦樣子,連連求饒,聞聲趕來的莊妃見了也忍不住抿嘴兒笑了。 
  「奴才給娘娘賀喜來了!」海中天喘著粗氣連忙向莊妃說道。 
  「賀喜?你別哄我開心了,這些日子宮裡上下亂哄哄的,皇上的靈樞還停放在崇政殿裡,我能有什麼喜事?」莊妃對海中天的話不以為然,有些自嘲地搖著頭。 
  「奴才剛從崇政殿出來,娘娘,九阿哥,你們真是大喜呀!」海中天一時激動,話不知怎麼說好了。 
  「福臨快下來,讓海公公把話說清楚!」莊妃急切地看海中天,將福臨抱了下來。 
  「奴才給九阿哥、娘娘叩頭!睿王爺他們已經決定儀立九阿哥為新君,此刻正在崇政殿裡對天起誓呢?」 
  「天神!海中天你再說一遍!小心本姑娘割了你的舌頭!」烏蘭驚喜地喊了起來。 
  海中天仍就跪著將所聽見的又說了一遍:「千真萬確,娘娘,九阿哥,奴才先給您賀喜了!」 
  「這……不是真的,不可能!」莊妃猛然尖叫一聲,身子一軟,癱倒在地上。 
  有人歡喜有人憂。 
  「索尼,虧你還是個巴克什!上當了,我們中了睿王之計!」索尼和鰲拜等兩黃旗重臣親眼目睹了睿王、肅王在崇政殿的對天起誓之後,這才如釋重負地退下殿來,沒料想迎面便碰到了氣急敗壞的圖賴。他氣得眼珠子突起,額上的青筋直暴:「這不明擺著嗎?九阿哥年方六歲,世事未諳,乳臭未乾,他怎麼能臨朝執政呢?這大清的政權還不是由睿王爺來操縱?」 
  「可是,一起輔佐幼主的還有鄭王爺呢。」 
  「嗨!鄭王爺原本就是個德高望重的人,這回又得到了意外的實惠,還不定從心裡多麼感激睿王爺呢。此後這朝廷的事,還不都是睿王爺說了算?」 
  「這個……」索尼一時無語,方才興奮的表情一掃而過,變得心事重重的樣子。 
  「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不如我等前往王宮廟裡詳談!眼見睿王爺他們要出來了,咱們還是先走吧。」 
  一行人快步來到了皇宮裡的三宮廟,這裡是他們在宮裡處理朝政的地方,綠蔭環抱格外幽靜。 
  「喚!真是當局者迷呀!我怎麼就沒想到呢?這回生米做成了熟飯,誰也奈何睿王爺不得了。」索尼坐在椅子上長吁短歎,很是後悔。 
  「現在後悔又有什麼用?依我說,睿王爺他們已經起了誓,若違背了誓言,會受到天遣的。再者,我們兩黃旗一心一意忠於幼主,必要時可以兵諫逼他放權!」鰲拜盤腿坐在炕上,一邊大口吸著煙一邊大聲嚷嚷。 
  圖賴拿眼睛一瞪:「好好抽你的煙吧,不要胡亂放炮!」圖賴和鰲拜是叔伯兄弟,倆人平常說話總愛吹鬍子瞪眼睛,誰也不甘示弱。說起來鰲拜能有今天全靠叔叔費英東的提攜,而費英東則是圖賴的父親。雖然費英東已不在人世了,但兒子圖賴和侄子鰲拜都很爭氣,倆人都是軍功纍纍,被太宗連連擢升,任至巴牙章京,授三等總兵官世職。所以這兄弟倆誰也不把對方放在眼裡,一見面就愛抬槓,互不相讓。 
  「你才亂放炮呢!當初你為什麼不上殿去與睿王爺理論?我和索尼拼了性命衝上殿去,心裡害怕得要命。沒想到睿王爺不但沒懲治我們反而說我們的建議好,我當時一聽腦子就懵了,所以後來睿王爺怎麼說我都覺得很對。你說說,這能怪我們倆人嗎?圖賴,你才是個馬後炮!」鰲拜大聲嚷嚷著還不解恨,舉著煙袋鍋子在炕沿上梆梆地用力敲了起來。 
  「你們倆安靜一下吧,敢緊想想還有什麼補救的法子?」索尼皺著眉頭,顯得憂心忡忡。 
  「也許我們太緊張了。睿王爺為人處事城府很深,十七年來他一心要奪回失去的汗位,可是眼看快要到手了他卻聲稱無意問鼎,抬出了幼主。他的建議讓我們無從反對,只有順從。我以為,睿王爺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但卻並不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惜一切的人。也許他在剎那間害怕了,因為我們兩黃旗巴牙喇兵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包圍了崇政殿,睿王爺他敢輕舉妄動嗎?」圖賴倒背著雙手來回地走著,似乎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眾人發表著他的見解。 
  「既是這樣,你們何必要愁眉不展、唉聲歎氣呢?也許睿王爺在剎那間覺得他若繼立為帝,名不正言不順的,他忽然間大徹大悟了呢?」說這話的是輔國將軍鞏阿岱。他的父親是清太祖的庶弟弟,等到了鞏阿岱這一輩則被拒在了皇室子弟的門外。鞏阿岱為人圓滑,由於在皇太極御前傳遞詔諭而博得皇太極青睞,後被提升為正黃旗儀政大臣,躋身二十四大臣之列,但八旗舊權貴根本看不起靠阿諛奉承青雲直上的鞏阿岱。 
  「鞏阿岱,你這麼幫睿王爺說話,可睿王爺正眼看過你嗎?你以為你是八旗王公之一呀,別做夢了,好自為之吧!」圖山額真譚泰沒有好氣地挖苦鞏阿岱。 
  「你——」鞏阿岱眼珠子一瞪,「嗓門高了起來:說話幹麼陰陽怪氣的?我知道在先皇面前我受寵你心裡不好受,那可是靠我的能耐掙來的,有能耐你掙呀,何必挖苦人?」 
  「嘖嘖!鞏阿岱,我譚泰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會不知道吧?靠溜鬚拍馬官運亨通的人能長久富貴嗎?恐怕是朝不保夕喲。現在先皇不在了,誰還記得你這個先皇御前的大紅人呢?」 
  「譚泰!你不要惡語傷人!我,我跟你沒完!」鞏阿岱火冒三丈,一躥老高蹦到譚泰的面前,指著譚泰的鼻子尖:「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貶低我,是何居心?」 
  「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給你提個醒兒,讓你明白現在的形勢跟以往已經不同了。」譚泰不急不惱,說話不緊不慢的。 
  「好啦好啦,事情已經夠煩的,你們二人要吵要鬧,索性到院子裡去比個高低,光動嘴嚷嚷有個屁用?」鰲拜聽著不耐煩了,粗著嗓門喊了起來。 
  這一來似乎觸到了兩人的疼處,倆人互相怒視了幾分鐘,都不作聲了。 
  「嘿嘿,看看,連你們都怕動真格的,那睿王爺也是一樣!我們兩黃旗巴牙喇兵可不是吃乾飯的,在御前護衛這麼多年靠的是真功夫,誰敢小看我們?」鰲拜一見鞏阿岱和譚泰兩人的樣子,反而嘿嘿樂了。 
  原來,當初太宗皇帝大封宗室的時候,晉陞鞏阿岱為輔國將軍。鞏阿岱以為一生登天了,自是喜上眉梢,待人處事便有些趾高氣揚。偏偏同僚國山額真譚泰看他不順眼,兩個人在大清門前等候入宮時,你一言我一語地拌起嘴來,差一點當眾打了起來。這件事一下子轟動了清廷,鞏阿岱為此受到了罰銀和削職的處分。現在鰲拜有意揭鞏阿岱的傷疤,鞏阿岱心裡窩著火卻不便發作,只好裝聾作啞了。 
  鰲拜他們幾個人在吵吵嚷嚷的時候,索尼一直在心裡不住地盤算著,這位被人稱為「智多星」的巴克什越想越擔心,越想越害怕,看來,他這一回真的失算了,被睿王爺牽著鼻子走了。 
  「睿王爺的這一招實在是高哇!」索尼長歎一聲,一臉的懊悔。 
  「九阿哥年幼無知,作為輔政王,睿王爺可以在相當一段時間裡控制朝綱,他的地位實際上就是無冕之君!剛剛我們說了,鄭王爺只會事事順著睿王爺,而禮親王年事已高不想插手政治,肅親王雖然無奈卻也只有認命了。我現在最擔心的是,睿王爺雖是輔政王,沒能當上皇帝,但權力卻與皇帝相等同!萬一睿王爺有了非分之想,有了僭越的行為,該怎麼出面又由誰能出面來制止呢?」 
  「睿王爺現在就是天子,一呼百應的,誰敢在他面前說個不字呀?」鰲拜摸著信兒亮的腦門,咕噥著。 
  「說來說去,你二人在殿上是被鬼迷了心竅!」圖賴一臉的無奈,索尼的臉越發蒼白了。 
  「想一想大清國這些年來的歷史便可發現,那所謂昭告天地的各種誓書大都是一紙空文,起不了約束違誓者的作用。想當初,太祖去世後由四大貝勒共治國政,朝賀時四人並坐不分高下,可後來呢?天聰汗早就忘了要『敬兄長,愛子弟』的誓言,自己獨攬了朝綱當上了皇帝。我只怕睿王爺走的也是大聰汗的這條路呀!」 
  「你又在放馬後炮了!現在還喋喋不休地抱怨我們又有什麼用呢」鰲拜不服氣地朝圖賴瞪著眼睛。 
  「住嘴——聽我把話說完!唉,我哪是成心要責備你二人呀,只不過是想把這事的前因後果再掂量掂量,琢磨透了才好找出對策呀。」 
  索尼默默點頭,圖賴又接著往下說了:「這一著咱們是失算了。本以為兩黃旗的巴牙喇兵能給睿王爺一個下馬威,可睿王爺聰明絕頂把被動變成了主動,反而將了我們一軍!唉,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看來肅親王與帝位無緣,他也真是昏了頭了,怎麼自暴自棄說自己『福小德薄』的喪氣話?這不是令我們這些一心要擁立他的人傷心嗎?結果給睿王爺抓住了把柄。但是,在最後時刻,你們又犯糊塗了,為什麼只同意讓鄭睿二親王為幼帝的輔政呢?要知道現在共有四位和碩親王,如果四位一起輔政的話,加上了禮親王和肅親王,則完全有可能對白旗三王之不軌行為施加約束,至少可以起到牽制的作用。因為禮親王手中的正紅鑲紅兩旗一直是忠於先皇的,此時當然應與我們兩黃旗一樣忠於幼主和皇長子。在這樣的情形之下,肅王就可以與睿王相抗衡,共得新君了。」 
  「唉!當時我二人只擔心睿王爺會繼立為君,心裡正萬分緊張之時,忽聽他說願意立先皇之子為帝,我二人大喜過望,稀里糊塗地滿足於「必立皇子」幾個字而同意了睿王的建議,這才鑄成了大錯!」索尼眉頭緊蹙,苦著臉直歎氣。 
  「當今之計,只有我兩黃旗重臣誓死保護幼主,只要我兩黃旗官兵團結一心,睿王必不敢抓權專斷,危害幼主!」 
  「也只有如此了!」索尼略一沉吟,看著屋裡的其它幾個人:「你們幾人,可願意在此立下重誓,輔保幼主?」 
  「我等為人臣,理應盡忠盡孝於人主,我鰲拜願意報答先帝的恩寵,誓死護衛幼主!」 
  「鞏阿岱你呢?我們並不勉強,因為只有同心同力,才能力挽狂瀾。」 
  「索大人此話差矣!今天在那殿下不是我鞏阿岱統領著兩黃旗巴牙喇兵嗎?既然不能擁立皇長子,那麼擁立皇子福臨也是我份內的事情!」 
  「好!既是如此,我等在坐的六人就在這三宮廟裡共同立個重誓吧!我六人願生死一處,共進共退,共榮共辱,誓輔幼主,六人如一體!」 
  六人同跪在廟裡,對天起誓,響亮的聲音在廟裡久久迴盪。 
  索尼至此才鬆了一口氣,他與圖賴、鰲拜等相視一笑,以為憑他們兩黃旗的威力便可使白旗三王不敢肆意妄為,幼主從此可以牢保無虞,幾年之後便可名正言順地免去輔政而親政治國了。 
  然而,人心難一。鞏阿岱在立誓的時候,心裡想的卻是萬一兩黃旗的力量不能抵禦兩白旗怎麼辦?難道就此身敗名裂嗎?不,他鞏阿岱是何等精明勢利的人哪,本以為肅王登基無疑,不想半路殺出個睿親王來,現在卻又得輔粥幼主。唉,這麼多的主人,要鞏阿岱效忠哪一個為好?看來,他還得多費些心思。好在,他似乎天生就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見風使舵的人。 
  「混帳!都已對天盟誓了,還說什麼?不要再胡言亂語了!」 
  禮親王代善正在府裡對二兒子碩托和孫子阿達禮大發雷霆。 
  「睿王爺給你們吃了什麼迷魂藥,讓你們如此忠心於他?嗯?難道你們不知道睿王爺對本王不滿嗎?你們,你們兩個不肖子孫,像你們這樣張狂的人,總有一天會受到懲罰的!」 
  「阿瑪,人各有志,您又何必大動肝火呢?」固山貝子碩托沒有理會父親代善那已經氣得青筋暴漲的臉,自顧說著:「這事您就不要操心了,您現在年事已高,身子又弱,您就不聞不問在家裡安享晚年吧。」 
  「放屁!你們倆人心術不正,到現在還執迷不悟,倘若朝廷怪罪下來,我這王府還能清靜嗎?兩個不知好歹糊里糊塗的東西!」 
  代善氣得喘著粗氣,臉色蠟黃。 
  「瑪法(爺爺),您這又是何苦呢?天塌下來我和伯伯擔著,不會連累到您的。難道您不認為那九阿哥為帝年紀太小了嗎?您是德高望重的禮親王,四大和碩親王之長,您就不為我大清將來的命運擔憂嗎?您為什麼不出面提出另立他人呢?」孫子多羅郡王阿達禮看著爺爺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道。 
  「滾!你二人立即滾出禮王府,此後你二人是死是活一律與本王無干!本王對你們這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實在傷透了心!」 
  「也好,阿瑪怕受我們的連累,那就不如就此一刀兩斷乾淨利落,阿瑪只當沒生我這個兒子!阿達禮,咱們走!」碩托怒氣沖沖與侄子阿達禮甩手而去。 
  代善呆立半響,忽然捶胸頓足乾嚎了起來:「造孽呀,我代善怎麼生出了這樣的不肖子孫哪!天神祖宗,他二人狗膽包天,肆意妄為,災禍立至呀!我該怎麼辦呀!為了大清國,我已經失去了兩個最優秀的兒子,現在又得眼睜睜地看著二兒子和孫子去送死嗎?」代善滿是皺紋的眼角湧出了幾顆渾濁的眼淚。他一咬牙:「來人哪,備馬,本王要去睿王府!」 
  代善痛定思痛,毅然決然前往睿王府去告發他的親生兒子和孫子圖謀不軌之事。常言道:「虎毒不食子。」羸弱的代善又怎能忍心這麼做呢?然而,幾十年來的政治生活的教訓令代善不得不大義滅親以保全自己,他既然勸說不了他的兒孫,便只有讓他們去死。代善別無選擇。代善忘不了十七年前他依從了皇太極,不僅奪了多爾袞的汗位而且逼死其母的事,宮廷鬥爭就是這麼殘酷,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決沒有什麼中庸之道。而在崇政殿上議立新君時,代善已經明顯感到了從多爾袞眼中射出的陰冷目光,令代善不寒而慄。不錯,十七年前殺母奪旗之恨,多爾袞又怎麼會忘記?倘若多爾袞借此機會發難報復,那麼死的將不僅僅是他代善和兩個子孫,可能是代善的整個家族!只有首先告發,只有明明白白地直接向多爾袞告發,才可以洗脫代善的罪名,才可以保住他這一支血脈的流傳。唉,大義滅親,這難道不是政治鬥爭的殘酷和血腥的最好證明嗎? 
  果然不出代善所料,當天晚上,阿達禮與碩托便被以「擾政亂國」的叛逆之罪被處死。碩托和達禮是「露體綁縛」被砍頭,同時縊殺的還有阿達禮之母、碩托之妻等人。 
  代善的心在滴血,臉上卻裝著不動聲色,他甚至感到慶幸,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家族終於得以保全,這個慘重的代價令代善對於政治心灰意冷,他不得不在多爾袞的面前畢恭畢敬,服服帖帖。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多爾袞親手平息了議立福臨之後的又一場風波,自是萬分得意。說起來,碩托、阿達禮等人要求多爾袞「自立為君」正是多爾袞夢寐以求的,但現在,多爾袞既然已經決定議立福臨,他又怎麼能出爾反爾呢?按多爾袞的設想,他完全可以將福臨這個衣食於乳母、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小兒童玩弄於手掌之中,借幼君這個招牌來一步步擴大自己的權力和威望,「挾天子令諸侯」,最後時機成熟再一腳踢開這個小天子。多爾袞的心裡還有著一種強烈的報復慾望,十七年前是皇太極從他手中搶走的,他要在皇太極的兒子手中再奪回來,這樣才夠刺激! 
  之所以立下重誓輔弼幼主,多爾袞實是迫不得已。他不可能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也不可能甘心久居人下,但為了避免黃白四旗火拚損害大清元氣和兩敗俱傷的悲慘結局,多爾袞才走了一條以退為進的「曲線」奪權的路線,並贏得了滿朝文武的贊同,這不是兩全其美的事嗎? 
  「兀裡虎,備馬,陪本王進宮!」 
  「庶——」小蘇拉兀裡虎一邊答應著,一邊從馬廄裡牽出了一匹高大健壯毛髮油亮的寶馬,這是多爾袞心愛的坐騎「蒼龍驥」。 
  進了大清門,兀裡虎的眼睛就不夠用了。乖乖,這皇宮這麼大呀,那麼多的房子能住多少人哪!還有那房簷上的瓦片,一閃一閃的,碧綠金黃,說不定是金磚金瓦哩! 
  「兀裡虎,東張西望的看什麼哪?」多爾袞心裡高興,坐在馬上瞅著眼珠子亂轉的小蘇拉。這個小男娃子聰明伶俐,在王府裡住了幾個月養得白白嫩嫩、唇紅齒白的很討人喜歡。 
  「回王爺,奴才在看那些發光的瓦片兒,他們是不是金磚金瓦?」 
  「那是琉璃瓦。這是皇宮大內,連我睿王府都不敢用它呢,所以它也差不多跟金子一樣金貴了。」 
  「奴才聽說王爺要當攝政王了,那朝裡還不是您說了算?乾脆也把您府裡弄些這樣的瓦片貼貼,五顏六色的,那多好看哪?」 
  「小小年紀知道的還不少,記住,可不許胡說八道,否則我割了你的舌頭。」 
  「奴才不敢,在外人面前奴才從不亂說話,請王爺明察。」 
  「嗯,這還差不多。日後你進宮的機會多著呢,這些閃光的瓦片一准讓你看個夠!」 
  主僕二人繞過崇政殿來到了皇宮後頭的清寧宮前,多爾袞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了兀裡虎:「在這等著,本王去去就回。」正要走進後宮,多爾袞忽然瞥見兀裡虎悶悶不樂,便停下來問道:「剛剛還有說有笑的,怎麼忽然就不聲不響了?」 
  兀裡虎低頭想了一下,忽然跪在多爾袞的腳前:「王爺,奴才但恨深宮咫尺,不能時刻出入陪伴王爺左右,以效犬馬之勞,所以心中不快。」 
  「哈哈,你這孩子,倒挺孝順的。起來起來,本王也很喜歡你,但你不是宮人,奈何奈何。」說完笑著逕自入內,將兀裡虎丟在了宮門外。 
  「臣妾拜見皇后娘娘。」老太監挑起了黃緞子棉簾,莊妃輕移蓮步,側身跨進清寧宮的東暖閣,跪在棉墊上,向斜靠在炕上的皇后博爾濟吉特氏請安。 
  「快起來,大玉兒。」皇后博爾濟吉特氏一反常態,坐起身臉上泛出親熱的笑容:「快坐這兒,咱們好好說說話兒。」 
  莊妃拿眼睛一瞥,看見豪格的福晉博爾濟吉特氏容兒也在屋裡坐著,眼圈紅紅的。 
  「容兒見過莊妃娘娘。」這容兒年方二十上下,鵝蛋臉兒,粉腮朱唇,彎彎的蛾眉,左眉稍有一顆小小的黑痣,平添了不少的風情神韻。 
  莊妃連忙還禮,心裡卻在說:「她倒機靈,說不定是到皇后這兒訴苦來了,豪格做不了皇帝,只是他沒有這個福分,又怨得了誰呢?若是福臨一朝登了基,那自己可就是母儀天下的太后了,總算是熬出了頭!」莊妃的臉上掛起了淡淡的笑容,一扭身坐在了皇后身邊鋪著大紅牡丹刺繡緞墊的瓷墩子上。 
  「容兒這孩子多懂事兒呀,一大早就入宮給哀家賀喜來了,剛才還在說九阿哥福臨是吉人天相呢!」 
  「嗨!這可是托了肅王爺的福呢。若不是大阿哥那麼謙恭禮讓,哪輪得到我們福臨承嗣大統呀!這往後呀,只要他們兄弟能齊心協力,同心同德,大清國便毫無後顧之憂了。」 
  這話在肅王妃聽了心裡更不是滋味,她稍坐了一會兒,便藉機起身要回府。「皇額娘,時候不早了,容兒這就回去了。」 
  「不是說好在宮裡陪哀家用膳的嗎?正巧大玉兒也在,咱們娘幾個親親熱熱地在一起嘮嘮吧。」 
  看著肅王妃有些勉強的神態,莊妃心裡在想:往後還有你難過的時候呢,人哪,還是本分些好,不老老實實地呆在肅王府裡往宮裡跑什麼?一個女人家又能有多大的能耐?這回呀,就是天神祖宗也幫不了你啦! 
  東暖閣裡的幾個女人各懷著心事,不時地說兩句不著邊兒的話,胡亂打發著時光。 
  正覺得百無聊賴之時,太監進來低頭稟報:「睿親王在外面求見,說是要給皇后娘娘請安!」 
  「多爾袞?他——」皇后的臉色有些變了。若不是多爾袞從中作梗,這新君不就是大阿哥豪格的了嗎?還有哇,他口口聲聲要報十七年前的殺母奪旗之仇,弄得宮裡宮外人心惶惶,氣氛異常緊張。哼,這個沒良心的東西,太宗在世時若不是一再提攜他,他多爾袞能有今日的地位嗎?先皇屍骨未寒,他就迫不及待地想一手遮天了?真是豈有此理! 
  大玉兒揣摸著皇后的心思,悄聲說道:「姑姑,睿王爺如今是攝政王了,怠慢不得呀?」 
  「哼,黃鼠狼給雞拜年,我倒要看看他安的是什麼心!讓他進來說話。」 
  「皇額娘,我還是迴避一下吧?」容兒急忙起身,神色有些慌亂。可多爾袞一掀門簾,已經進來了! 
  多爾袞彎腰進門,走前兩步,雙腿跪下:「臣多爾袞恭請皇后大福晉聖安!」 
  「不敢當!你如今是堂堂的攝政王爺,哀家這孤兒寡母的,日後還要多仰仗你這位位高權重的攝政王爺呢!快快請起,看座!」 
  「多謝皇后娘娘!如今皇上賓天,臣弟當鼎立輔佐先皇之子福臨以告慰先帝在天之靈。」 
  多爾袞起身坐在一隻黃綢緞墊著的瓷墩上,目光正與坐在他對面的莊妃碰了個正著!「天神祖宗!」多爾袞在心裡叫道:「我這一趟可沒白來,大玉兒怎麼這麼巧也在清寧宮呢?莫不是心有靈犀?」多爾袞忍不住又往莊妃看了一眼,兩人的目光再次相遇,莊妃覺得臉上臊熱得厲害,忙低下了頭。 
  其實,從多爾袞一進來之後莊妃便目不轉睛地看著跪在墊子上的小叔子。她還從沒這樣放肆地盯著他看過呢。是感激,是愛慕,還是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難以抗拒的魅力令莊妃這樣?連她也說不清楚,幸好她的臉側著,皇后博爾濟吉特氏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否則…… 
  「有幾個月沒見了,他顯得瘦了一些。當然,前兩日他來了永福宮,可我那時要死要活的,還有那麼多的王公大臣在場,哪有功夫去打量他呢?嗯,他長得與先帝倒有些相像,卻比先帝更添了幾分男子漢的陽剛之氣,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和儒雅開闊的氣質是多麼令人心儀呀!這一回是他救了我們母子倆,不僅如此,他還提議擁立福臨為皇帝!天神哪,他待我們母子海樣的深情可讓我們怎麼報答呀!他真是個好人!」莊妃癡癡地想著,禁不住有些心猿意馬了。 
  「皇后大福晉,臣弟今來是有要事與皇后商議,正巧莊妃也在,那就更好了。」 
  「你到底是要找我呢還是找她?」皇后迷著一雙細長的眼睛盯著多爾袞,似乎是要從他的臉上讀出什麼東西出來。 
  「這個……」多爾袞頓了一下,略帶著笑容,顯得不慌不忙:「日後若福臨登基為帝,大福晉和莊妃都成了太后,所以還少不得要聽你們的指教呀。怎麼,肅王妃也在呀,請恕微臣失禮了,微臣真是有眼無珠哇!」 
  「容兒見過十四叔!」肅王妃驀地羞紅了臉,她那欺桃賽杏般的模樣讓多爾袞看呆了! 
  怎麼看自己的原配福晉與眼前的肅王妃都不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倆!元妃太瘦,身子單薄,又大了幾歲,在多爾袞的眼裡早已毫無魅力可言。這豪格怎麼這般走運,娶了這麼美貌的福晉?上天也太不公正了,為什麼不把如花似玉的妹妹給我多爾袞,偏偏讓乾癟的姐姐跟了我呢?真是活見鬼,每一次見了肅王妃,心裡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懊悔,我多爾袞是公認的多情種子,三十出頭,風流儒雅,又貴為王爺,為什麼只能眼睛睜地看著一個個大美人與我擦肩而過呢? 
  「十四叔,您有要事要說?」 
  多爾袞的耳邊響起了莊妃清亮動聽的聲音,他這才回過神來,暗罵自己荒唐糊塗,要知道,莊妃這女人眼神可精得很;自己方纔那忘情的樣子能逃得過她的眼睛嗎? 
  「是這樣,」多爾袞擺出了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臣弟剛剛平息了一場反對九阿哥福臨繼位的風波。」 
  「什麼?」莊妃大吃一驚,忙問道:「是什麼人如此膽大妄為?」 
  「是禮親王代善的二兒子碩托和孫子阿達禮他們。不過,莊妃請放心,臣弟已將這些叛逆之人繩之以法了。」 
  「謝天謝地!」莊妃舒了一口氣,詢問地看著多爾袞:「看來只有讓福臨早日登基才能安社稷定人心哪?」 
  「娘娘所言極是!與臣弟所想不謀而合!臣弟正為此事而來的!」 
  多爾袞與莊妃兩人一問一答,一唱一和,倒像是一對共事了多年的老搭檔了,把皇后博爾濟吉特氏看得臉都氣歪了。不過,時過境遷,這大玉兒母以子貴,皇后又能拿她怎麼樣?當初先皇在世時,大玉兒就常常與先皇一起討論國事,現在好了,走了先皇又來了個多爾袞!瞧他二人眉來眼去的樣子,真是。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兒!唉,這世道真是變了! 
  「臣弟以為,為了不致再生禍亂,宜在近日恭請幼主登基改元並昭示天下。」 
  「怎麼?難道就過了先皇的喪期了嗎?」皇后博爾濟吉特氏忍無可忍,差一點要喊起來了。 
  「皇后息怒,事情緊迫,幼主一日未登基天下就一日不得安寧,國不可一日無君哪!」 
  「這……」皇后一時語塞。多爾袞口口聲聲要輔迅皇子登基,並為著大清的江山社稷著想,一向不問政治的皇后博爾濟吉特氏自然無法反對了,只是她隱隱覺得,這麼做是不是太匆忙了?多爾袞為什麼要這麼急不可耐呢?就為了早一天要當上那個攝政王! 
  「十四叔,先帝龍馭上賓,將大清的祖業扔給我們孤兒寡母。福臨太小,我和皇后又是女流之輩沒有別的能耐,只有內靠十四叔和大伯這些親叔伯,外靠兩黃旗兩白旗的那些文臣武將,才能保住祖宗的這座江山。十四叔,你要和我們母子一條心哪!」莊妃說著不由得傷心起來,連忙從懷裡拿出了粉色的帕子擦著眼睛,那白嫩如柔荑似的玉手在多爾袞的眼前晃來晃去,弄得多爾袞意亂情迷,想入非非!這滿洲的秀色,卻鍾毓在莊妃和肅王妃兩人身上了,一個是美艷多情,一個是嬌羞嫵媚,倘得兩美相聚,共處一堂,正是人生極樂的境遇,合該我多爾袞有此艷福!哼哼,皇太極你負了我,我可不會負了你的妃子和兒媳婦! 
  多爾袞並不是在癡人說夢。事情明擺著,在清太宗之後,這大清就成了多爾袞的囊中之物,他要呼風喚雨,他要百官朝賀,他要坐鎮龍廷,都是指日可待的事了。只可惜,九阿哥福臨注定要成為一個有名無實的傀儡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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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定乾坤



   
  「沖年踐昨,定鼎燕京,內而大臣運籌,外而武臣樹績,莫不顧心用命……」 
            ——《大清世祖章皇帝實錄》 

  多少人垂涎三尺、流血爭鬥的皇帝寶座,順治卻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是喜是憂?當順治穿上了那件毫不合體的龍袍以後,他才感受到了朝中政治生活的酸甜苦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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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懵懵懂懂福臨登基



   
  六齡童登上龍位,成了順治皇帝。大典那一刻,他突然感到內急,想要撒尿。要不是眾人拉著,說不定他真會尿溫那襲龍袍呢…… 

  永福宮門前,內侍大太監海中天揚著嗓子喊道:「今日大清國舉行新王登基大典,八旗王公大臣和外藩蒙古王公已齊集在篤政殿前候駕,恭請幼主出宮!」 
  永福宮裡張燈結綵,喜氣洋洋。莊妃喜極而泣,眼角掛著晶瑩的淚珠。聽到宮外安公公的聲音,她慌忙起身,聲音顫抖著:「奶娘,福臨換好了衣裳了嗎?快帶他出來!」 
  「怎麼做皇帝還這麼麻煩!」福臨嘴裡咕噥著,從內室裡跑出來,後面跟著的李氏急得直喊:「九阿哥,不要跑,小心弄髒了衣裳!」 
  福臨剛沐浴更衣,紅撲撲的臉蛋像只熟透了的紅蘋果。莊妃快步上前摟著兒子,左看右看看個不夠,眼淚從眼眶裡滴落,灑到了福臨的胸前。 
  「額娘,看您又哭又笑的,瞧瞧,弄濕了我的衣裳!對了,若是朕穿上了龍袍,你就不可以這樣子了。」福臨故意皺著眉,學著大人說話的口氣。 
  「你就是穿上了龍袍,可還是額娘的兒子,還得聽額娘的話,知道嗎?」 
  「不用你多嘴,該怎麼做自然會有人告訴我,不過,可不是你。」福臨一句話把烏蘭頂了回去,弄得烏蘭好不尷尬。 
  「這孩子,不許用這樣的口氣跟姑姑說話!」莊妃一楞,忙繃著臉教訓福臨。 
  「時辰已到,請幼主上輦——!」門外又傳來了安法海那柔柔的噪音。 
  「好啦,我不跟你們女人囉嗦了,整天呆在永福宮裡,沒勁!這下子我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嘍,我是皇帝,誰也管不了我!」福臨衝著莊妃和烏蘭一瞪眼,調頭就跑。 
  「快些,把這件貂裘給他披上,外面很冷呀。」莊妃急忙讓侍女追著福臨。 
  「九阿哥,讓奴婢給您穿上貂裘吧。」 
  「不穿?穿上了像只小狗熊似的,哪裡有半點皇帝的威風?拿走!」福臨身子一扭,三步並作兩步坐上了御輦。 
  「九阿哥,你人小車子大,坐在裡面不穩當,讓奶娘坐在邊上扶著你吧。」李氏生怕九阿哥有個閃失,說著便要舉步上輦。 
  不料,福臨從輦裡伸出小手將李氏一推:「不可以!這是御輦,你怎麼能坐呢?安公公,起駕!」 
  「莊妃娘娘,九阿哥這是怎麼啦?」李氏被福臨小手一推,冷不防閃了個趔趄,委屈得直掉眼淚。要知道,福臨平日裡吃喝拉撒都離不開乳娘李氏,主僕二人情若母子,關係密切,而且福臨和李氏的小兒子狗二還是好朋友呢。李氏服侍九阿哥,保養得白白嫩嫩,富富態態的,舉手投足都像是個有身份的婦人,冷不丁受到了福臨的奚落,這臉上還真掛不住哩。 
  莊妃歎著氣,怔怔地看著漸漸遠去的御輦,一臉的無奈:「這孩子人小心大,一心要擺出做皇帝的架子來。這皇帝只擺擺架子怎麼行呢,唉,我真擔心日子長了他若厭煩了可怎麼辦?」 
  「娘娘放心吧,有滿朝的文武大臣替小皇上處理朝政,還有兩位王爺一左一右陪伴在皇上左右,小皇上慢慢會適應的,他那麼冰雪聰明的人,學什麼都是一點就通。」 
  「當皇帝可是一門極深的學問,沒有真才實學怎麼能駕御得了文武百官?看來,得讓福臨系統正規地接受教育了。」 
  福臨坐在御輦裡,晃晃悠悠的,覺得很新鮮。「海公公,這御輦是不是我皇阿瑪坐過的?」 
  「回九阿哥的話,不僅這御輦是先皇坐過的,那龍廷上的龍椅、皇冠,還有玉寶等等,都是先皇用過的,這是大清的傳家之寶,如今傳到九阿哥您這兒啦!」 
  「這麼說,我也得把它們再傳給我的子孫嘍?」 
  「嘻!那個是自然啦。誰不知道我大清國是龍脈所傳,萬世一親的呢?您哪,得好好在龍廷上坐著,坐穩嘍,然後再把這些祖傳的寶貝一代代地傳下去。」 
  「哈哈!真有意思。」福臨在御輦裡高興得雙腳直跺。 
  御輦離開永福宮,又出了車掖門,逕直來到了篤政殿前停了下來。「九阿哥請下轎吧!」海中天一掀轎簾,福臨抬腳正要下轎,可一眼瞥見殿前站著的烏壓壓的文武百官,不由得又縮了回去。 
  「海公公,來了這麼多的王公大臣,他們有的是我的叔伯兄長,有的則是前朝的元老重臣,我若一一上前與他們答禮,豈不累死人了?」福臨壓低了聲音問著。 
  「嘿嘿!」海中天一樂,也悄聲回答:「這您就不用操心了。您登了龍廷身價倍增,只要端坐在龍廷上接受眾人的跪拜就成了,你不用回禮,您愛讓他們跪多久,他們就得老老實實地跪多久!」 
  「真的?這倒有趣,若是哪一個不稱我的心,我非得罰他跪上幾個時辰,讓他腳麻腿酸站不起來!」福臨嘻嘻一笑,大模大樣地下了御輦,由海中天扶著,兩眼望天直奔篤政殿。 
  「九阿哥真是一表人才呀!瞧他氣定神閒,聰明英睿的模樣,真乃天生的聖人相呀!」 
  眾王公大臣們開始悄悄議論起來。 
  「那是當然嘍!九阿哥出自正嫡,聰穎殊常,先皇生前就非常寵愛他。」「我看九阿哥頎身隆準,天表挺奇,日後定能宏一統之業,肇開創之模呀!」「聽說九阿哥五齡即嗜觀史書,每披覽所及,一目輒數行下,無師自通,是以太宗皇帝生前甚鍾愛而屬意於他?」 
  真是想不到,未諳世事的六齡童福臨僥倖被推上了皇帝的寶座,他還沒登基,便被這些慣於阿諛諂媚的御用文人們吹捧成了「至聖至睿」、盡善盡美的小超人了。 
  篤政殿裡,太子福臨身穿龍袍,高坐在金鑾殿上,南面為君。此時此刻的他忽閃著烏黑的眸子,饒有興致地看著前來朝賀的文武百官,顯得氣度雍容,毫不膽怯。 
  攝政兩親王睿親王和鄭親王率內外請王貝勒貝子以及文武群臣魚貫而入,烏壓壓地跪了一地,對著六齡幼主福臨行三跪九叩首大禮。內侍太監們立下香案,贊禮官便手捧誓書大聲讀了起來:「……我等八旗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奉先帝第九子福臨繼承大位,誓當遵守先帝定制,敬事幼主,精忠報國。嗣後若有藐視皇上、私結黨羽、欺君懷奸、妄自尊大、不從眾議之人,天地譴之,令短折而死!」 
  大禮已畢,多爾袞與濟爾哈朗一前一後上了龍廷,端坐在福臨的左右兩側。這麼一來,福臨覺得不自在了,本來是他一個人高高在上,可以盡情享受百官的朝賀和祝福,現在坐了三個人,究竟誰才是真正的皇帝? 
  「兩位皇叔,我——」福臨話還沒說完,坐在他右側的多爾袞低聲喝道:「不要亂說話,且聽下面閣臣宣詔!」 
  「宣什麼詔?我怎麼一點兒也不知道?」福臨眼睛一瞪,毫不示弱地看著多爾袞。 
  「你——」多爾袞萬萬沒料到這孩子倒挺難對付的,不由得擰起了眉頭。 
  這時,贊禮官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兩黃旗大臣、侍衛焚香對天地盟誓!」 
  「嗯?這是怎麼回事?」多爾袞心頭一凜,詢問地看著濟爾哈朗。 
  「不知道,許是兩黃旗重臣們當場要表示對幼主的忠心吧,嗯,看來他們真的是對先皇忠心耿耿的忠臣。」濟爾哈朗面露讚許之色,多爾袞不便發作,悶悶地說了句:「這事且不與他們計較。嗣後朝廷所有事務,須經我二人同意,不准擅自辦理,否則——,哼!」 
  「這麼看來,並不需要我這個兒皇帝坐在這裡嘍?我本以為皇上臨朝很有趣,其實乏味得很,還不如回宮去與下人們捉迷藏好玩,我不幹了!」福臨說著便要起身,慌得兩位輔政王一左一右按著他,低聲勸慰說:「今天是皇上登基大禮,非同小可,皇上且忍耐一下,萬萬不能離開呀!」 
  「那……」福臨眼珠子一轉,要拿兩位叔伯開心:「我憋不住了,要撒尿!」 
  「這個……」多爾袞沒想到還有這等麻煩事,急得他抓耳撓腮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尿濕了龍袍……」福臨一屁股又坐了下來,笑瞇瞇地看著多爾袞。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呀!天神祖祭,你可不能添亂子呀!」濟爾哈朗急得黃臉愈發地黃了,低聲懇求著。 
  「嘻!那就請十四叔把你頭上戴的帽子拿來做我的尿壺吧,一會兒我再讓人給你送一頂新的!」福臨撲哧一笑,樂不可支。 
  「唉,小祖宗你可真會開玩笑!」濟爾哈朗放了心,重又坐了下來。多爾袞被福臨弄得又氣又惱又不好發作,臉上還得帶著笑,心裡卻恨得直咬牙:「不知好歹的王八羔子,若惹惱了本王爺,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幸虧殿下兩黃旗大臣侍衛們又烏壓壓地跪了一地,文武大臣們沒注意到龍廷上叔侄三人的小插曲。 
  「兩黃旗大臣、侍衛,圖賴、鰲拜、索尼、鞏阿岱、圖爾格、譚泰、錫翰、希福、範文程、遏必隆等兩百零七人,對天地盟誓:我等若以主上衝動,不靖共竭力如效先帝時,諂事諸王,與諸王、貝勒、貝子等結黨謀逆,詢私庇奸,挾仇害人。娼嫉構讒、蔽抑人善,徇隱人惡者,天地譴之,即加顯戮! 
  兩黃旗大臣侍衛們個個神情肅穆,他們發自肺腑的盟誓令龍廷之上的多爾袞聽了頭皮發麻,臉色大變。索尼這一招果然厲害!哼,他六人已經在三官廟盟誓,今天又唆使兩百多人一起上朝盟誓,這不明擺著是向我示威和提出警告嗎?不過,我多爾袞會因此而被你們嚇倒嗎?看來你們低估了本王爺的才幹、抱負和雄心壯志!別看現在你們幾百人同心,氣勢洶洶,過不了幾個月,頂多一、二年,本王便會瓦解你們,讓你們一個一個地拜倒在本王的腳下! 
  這些昭告天地誓書,不過是一紙具文,能奈何得了誰?當初皇太極不也在即位時信誓旦旦地宣過誓嗎?可到後來,他不還是一樣地大權獨攬,翻雲覆雨?索尼呀索尼,你一向智謀過人,怎能相信這一紙誓書誓辭呢?嘿嘿,你跟我鬥,還嫩了些!」 
  兩黃旗大臣和侍衛們陸陸續續退到兩旁,太監們撤去了香案。大學士冷僧機手捧黃色詔書當眾宣詔:「幼主即位,以明年為順治元年。尊皇考為太宗文皇帝,嫡母生母並為皇太后。王大臣以下,各加一級,普天同慶!」 
  殿下王公大臣以及文武百官叩頭致謝,紛紛退朝。福臨注視著群臣們陸陸續續退朝的背影,似乎若有所思。 
  「怎麼啦?看來這龍椅坐得挺舒服,皇上不打算退朝了?」多爾袞處心積慮了這麼多天,終於初步實現了他的計劃,心裡未免輕鬆得意,張嘴打了個哈欠。 
  「十四叔!請注意你的舉止!這是在朝廷上,可不是在你的睿親王府。再說,朕還有一事不明,怎麼就退朝了?」 
  「皇上還有什麼事?但請吩咐。」濟爾哈朗連忙給多爾袞解圍。 
  「方纔朕突然想到了皇阿瑪。如今朕已經穿上了龍袍坐在了龍廷之上,可是皇阿瑪的身後事你們安排得怎麼樣了?你們打算讓他的棺梓在崇政殿停放多久?」 
  「這話的口氣哪像出自一個六歲幼童之口?」多爾袞心裡詫異,心情又變得沉重起來。「莫非他是受了莊妃的指使?肯定是這樣,看來以後要想個法子,讓他們母子分開,以免節外生枝。」 
  「回皇上,這事由肅親王負責辦理,不妨傳他來殿前問話。」 
  「傳!」 
  豪格自那一日在崇政殿上失言,被多爾袞抓住了話柄而眼睜睜地失去了王位,卻不料多爾袞也收斂了野心,推出了九阿哥福臨。這個決定,豪格心裡縱有一百個不滿意,不服氣,但總比讓多爾袞奪了皇位心理上要容易接受得多!木已成舟,豪格再無回天之力了,眼看著兩黃旗重臣們一次又一次地立下重誓要輔弼幼主,豪格心裡只有追悔莫及,強打著精神前來朝賀。怨只怨他豪格做事魯莽,口無遮攔,以前尚有父皇體諄,諄諄教誨,往後只有靠他自己小心翼翼了。是的,他豪格為什麼不能像處心積慮的叔叔——仇人多爾袞那樣夾著尾巴,在暗中積蓄力量呢?只要多爾袞一除,這大清的江山便是他和福臨兄弟倆的了,這不也是很圓滿的事情? 
  豪格果真變得乖巧起來,俗話說吃一塹長一智嘛。自在崇政殿上決定儀立福臨為帝之後,豪格便閉門不出,不發表任何意見,不與任何人交往。事實證明,豪格此舉非常明智,所以當他聽說大伯代善的兒子碩托和孫子阿達禮以「叛逆」之罪被砍頭之時,在暗自慶幸之餘,又感到惴惴不安。說不定什麼時候便會有飛來橫禍,他能不格外小心嗎? 
  「臣豪格恭請順治帝大安!」豪格身著明黃色禮袍,規規矩矩地在殿下叩頭行禮。 
  「皇兄請起!看坐!」 
  「謝皇上恩寵!微臣不敢與皇上及攝政王同朝而坐,還是讓臣站著稟報吧。」豪格垂著頭站著不動。 
  老實說福臨對這個年長自己近三十歲的大哥並沒有多少感情,看他此時的面相,皮色黑黃,鬚髮濃密,倒顯得比十四叔大出了好幾歲!福臨沒吭聲,他怎麼會想到自己正是因為十四叔和大哥在繼承帝位時各不相讓,才因禍得福的呢? 
  「微臣回皇上的話,先皇的靈樞在崇政殿停靈滿七七四十九天之後,再行出殯大禮,送往盛京城外的昭陵,與太祖的福陵相伴。那裡是先皇選中的『吉壤』,川索山拱,佳氣鬱蔥,但願先皇的在天之靈能得到撫慰。」 
  「嗯,過些日子我與皇兄一起去拜謁昭陵,以免皇阿瑪過於牽掛。」 
  「臣謹遵聖旨!只等昭陵落成之後,臣立即稟報,一同前往!」 
  「好了,坐了半天我早坐夠了,退朝吧。」福臨手一擺,逕自起身朝殿下走去,慌得幾名內侍太監前呼後擁地緊緊跟著。只剩下多爾袞、濟爾哈朗和豪格三個人面面相覷。 
  大清園風平浪靜,國泰民安。因為,皇帝的寶座上只要坐著一個人,龍臨天下,無論他是像唐宗宋祖那樣雄才大略的政治家,還是只有幾歲的小娃娃,彷彿天上就有了太陽,整個大清國的「天」便不會塌下來。 
  其實,當福臨一穿上那件毫不合體的龍袍之後,他便有了一種身不由己,被人玩弄了的感覺,這與他一向活潑好動,倔強而任性的性格懸殊很大,以致於初次上朝他就產生了一種逆反心理。他是皇帝,為什麼要被兩個叔父攝政王指使呢?這就是皇帝嗎?徒有其名,沒有意思。 
  福臨上了御輦,悠哉悠哉的幾乎要睡著了。也難怪,老老實實地在殿上呆了半天,身子能不乏嗎?內待太監打開了轎簾,發現小皇帝身子一歪已經睡著了,便輕手輕腳地將他抱了下來,送進了早已佈置好了的一間暖閣裡。 
  「額娘,奶娘!」迷迷糊糊的福臨躺在炕上才覺得這地方有些陌生,他喊了兩聲,一睜眼,只有幾個太監的面孔。 
  「這是什麼地方?我要回永福宮!」福臨忽然睡意全無,一骨碌爬了起來。 
  「回皇上的話,這是您的臨時寢宮。睿王爺正準備在宮裡專門給您造一個寢宮,因為您已經登基為帝,是一朝天子了,不能再回永福宮與太后相伴了。」 
  「太后是我額娘,是我最親近的人,我們母子為什麼不能住在一起?哼,你們都給我滾得遠遠的,我自己回永福宮!」 
  「使不得,皇上使不得呀!」幾名內侍太監慌忙跪下攔住了福臨:「睿王爺有話,從今兒個起,皇上就由奴才幾個伺候了,奴才死也不能離開皇上半步呀?」 
  「討厭!那你們就去死吧!」福臨耍起了性子,抬腳便踢。他穿的是小馬靴,下腳很重,疼得幾個太監□牙咧嘴的可沒有人敢出聲。 
  「皇上息怒!皇上您已經是當朝天子,一國之君了,怎麼可以耍小孩子脾氣呢?」海中天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海中天,都怪你!你今天怎麼把我從永福宮接出來的,還得照樣把我送回去!否則,我跟你沒完!」 
  福臨一見鬧得更凶,雙手握拳小腦袋一低朝著海中天就撞了過去。 
  「哎喲!這可使不得!」海中天依舊拖著好聽的娘娘腔:「皇上您是龍體,若撞壞了什麼地方,奴才可是擔待不起呀!好了,您給我站住吧!」海中天伸手一指,福臨立時便覺得有一股子強大的力量迎面而來,令他不能動彈半步! 
  「狗奴才海中天,你敢對朕使妖術!來人哪,給朕一把寶劍,朕要將海中天給砍了!」 
  「福臨!你身為天子,怎麼可以不體恤臣民,張口不是罵就是殺呢?」明黃色的緞子棉簾一挑,莊妃和奶娘李氏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額娘,奶娘,你們可來了!他們,這些奴才一起欺負我!嗚嗚!」剛才還逞強好盛的福臨見了親人,不由得放聲大哭起來。 
  「好了,你們先退下去吧。」眾太監們知趣地走了出去。「海公公,你且等一等。」莊妃喊住了海中天,拉過了福臨,用絹子仔細擦去了他臉上的眼淚,正色說道:「孩子,今晚只是你以後生活的開始。沒有辦法,我們母子只能分開居住了。海公公是你可以信賴的人,他會照顧你、保護你,以後,再也不許跟海公公發脾氣了。」 
  「是,我聽額娘的話。海公公,你武功那麼好,我怎麼殺得了你呢?你沒有生我的氣吧?」 
  「奴才不敢。奴才先行退下了。」 
  屋裡沒了外人,莊妃這才一把把福臨摟在了懷裡,奶娘拉著福臨的手悄悄地流著眼淚:「皇上這麼小,怎麼離得開額娘呀,那睿王爺也真夠狠心的。」 
  「怎麼,這又是十四叔的主意嗎?」福臨偎在莊妃的懷裡抬起頭問著,眼角還掛著晶瑩的淚珠。 
  「十四叔這也是為了你好呀!兒子長大了總得離開額娘你說對不對?如今你登了基,年紀雖然小了些,可畢竟是一國之君,處處得像個一國之君的樣子。像你今晚又哭又鬧像個撒潑的頑童,多丟身份哪!」 
  福臨不吭聲了,悄悄溜出了莊妃的懷抱,又撲到了奶娘的懷裡:「那,能讓奶娘跟我一起住嗎?」 
  「奶娘這不是已經來了嗎?我就住在你這間暖閣後面的西側房裡,這下子你可以乖乖地睡覺了吧,嗯?」李氏用一雙豐腴無骨的手撫摸著福臨的臉蛋,福臨抓住了奶娘的手:「好吧,我這就上炕躺著。不過,在我睡著之前你得講個故事。」 
  「行,全依著你。」 
  福臨老老實實地鑽進了被子裡,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對母親說:「額娘,兒臣不送你回宮了,讓海公公送吧。我好困哪,對了額娘,從今以後您就是當朝的太后了,您高興嗎?」 
  「當然高興啦!這全是我兒福臨給我帶來的洪福,好好睡吧,有空額娘便過來看你。」莊妃低下頭在福臨那紅撲撲的臉蛋上親了又親,這才轉身離去。 
  「大清的遠祖是仙女所生,名字叫庫布裡雍順。有一天,神熊把庫布裡雍順帶到了一片林木茂盛、水草肥美的地方,四周群山環抱,氣候十分宜人。庫布裡雍順一下子就愛上了這個地方,他選中了一棵老柳樹當神樹,殺了那只白熊祭天神,然後按照天意建起了自己的家園,這就是赫圖阿拉老城。」 
  奶娘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她慈愛地看著熟睡的福臨,正要起身離開,只見福臨翻了個身,喃喃地說著:「奶娘別走,故事還沒講完呢!」 
  「好的,奶娘接著講,一直講到天亮,你就放心地睡吧!」李氏連忙坐下,給福臨掖好被子,又接著講了起來。 
  「卻說那赫圖阿拉城雖然背山面水,形勢頗佳,但究竟是小部落,無甚威名。當時大明統一中原,定鼎燕京,根本不把塞外荒地之中的這個小城放在眼裡,只在山海關一帶設防,而將塞外視同化外不去理睬。誰知深山大澤,實生龍蛇,自布庫裡雍順開基之後,子子孫孫,相傳不絕,赫圖阿拉城因此名聲遠揚,後來便改名為興京……」 
  卻說福臨在寢宮裡又哭又鬧折騰了半宿,睿王府裡也是人心惶惶,一夜的雞犬不寧。 
  多爾袞在篤政殿裡被幼主六齡童福臨氣得窩了一肚子的火,回到府裡便罵罵咧咧,唬的府裡上上下下的僕人女眷們忐忑不安,個個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偏在這時,傳來了一陣小孩子刺耳的哭聲,正在炕上閉目養神抽煙袋鍋子的多爾袞氣不打一處來,大聲喝問道:「是誰家的哈哈濟?再哭就割了他的舌頭!」 
  「王爺息怒。想必是小阿哥在哭鬧。這些日子一到晚上小阿哥便哭個不停,許是還不習慣。」 
  侍女這麼一說,多爾袞不吭聲了。他至今膝下無子,照一般人多子多福的說法,多爾袞未免有德小福薄之嫌,這一直是他的心病。所以多爾袞拚命地保養身體,接二連三地娶妻納妾,為的就是能生下個傳宗接代的兒子。萬般無奈之下,善解人意的弟弟多鐸將自己的親生兒子多爾博過繼給了多爾袞,雖不是親生的,但府裡上上下下哪一個不把他看作是王爺的命根子?整天眾星捧月般寵著,哄著,偏這多爾博膽子小,一到晚上就哭著要他的額娘,急得幾個妻妾侍女們圍著他團團轉。 
  「去,問問小阿哥到底想幹什麼,他若是要摘天上的月亮,本王也依著他!」多爾袞把煙袋鍋子一扔,雙手抱住了腦袋。他覺得四肢乏力,太陽穴突突跳個不停,有些心煩意亂。 
  「王爺,補藥給您煨好了,是用上好的山參加了一根鹿鞭,足足偎了好幾個時辰呢。來,讓臣妾伺候您喝了吧。」 
  多爾袞的大福晉元妃將湯碗放到了茶几上,伸手要來扶多爾袞。不想多爾袞伸手一推,嘴裡哼了一聲:「我多爾袞不知前世做了什麼孽事,娶了你這個不會下蛋的雞!」 
  元妃的臉一下子氣得慘白,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她十四歲與多爾袞成婚,那時多爾袞才十三歲。二十年了,她一心一意地伺候著多爾袞,她的賢淑端莊誰人不誇?然而,就是因為沒有生育,她的心裡像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這些年,她漸漸地消瘦了,失去了往日的容顏。為了彌補內心的愧疚,她盡可能地幫助丈夫娶妻納妾,以便讓睿王府人丁興旺,可事與願違,那兩個如花似玉的小妾肚子也不爭氣,到現在也沒能給睿王府添個一男半女的,這又能怨誰呢?人人都知道多爾袞平日裡喜歡尋花問柳,許是他年輕時太放蕩了傷了元氣?這話元妃怎麼敢說出口呢? 
  事實上元妃並不是有意要往這方面想,因為她親口從多爾袞嘴裡聽說過那撫順關「胭粉坑」的事情,多爾袞自然也是受害人之一。這是一次偶然中,多爾袞心裡自責才說出來的,否則,整日呆在府裡大門不出的元妃又怎麼能知道? 
  多爾袞十七歲起初次隨兄長天聰汗皇太極遠征蒙古察哈爾多羅特部,並獲得了有生以來第一個美稱「墨爾根戴青」(滿文譯音,聰明機智之意),不久便晉陞為鑲白旗旗主,獨當一面。 
  滿族畢竟是塞外民族,生活習俗原始粗獷,不拘小節,男女之間也不甚避嫌,日子一長,多爾袞倒十分羨慕起明朝漢人男女之間的那種種風情了。正巧他聽部將說這撫順關有一家「狐媚坑」(妓院),裡面養的是一群從江南掠來的女子,比起塞外蒙古各部的女子更顯窈窕,膚色白如凝脂,面如桃花,猶如天女一般。多爾袞按捺不住,便在一個夜晚只帶著兩名貼身侍衛,化妝成當地尼堪商人的樣子去了撫順關。 
  大明撫順關馬市的衙門官員為了搜刮塞外蒙古女真各部的財物,想出了許多鬼主意,而這「狐媚坑」就是「四大坑」之一,其他的三坑分別是「胭粉坑」、「稅監坑」和「賭酒坑」。關內賭局遍佈,有搖輪、壓寶、抽雞翎等名目。女真人哪見過這些名堂,結果在馬市上賣了皮貨馬匹所得的銀兩重又被賭局騙去。 
  多爾袞一心只想去妓館風流快活,一路上穿大街走小巷,避開了滿眼的花花綠綠、五光十色的商舖和商品,七轉八轉,慕名來到了一間一樓一底有一大庭院的妓館。果然門簾一掀,傳出了婉轉的小曲聲和銀鈴般的笑聲,多爾袞定睛一看,滿屋子的二八少女,明眸皓齒,黛綠鴉青,不由得喜不自勝。 
  妓館媽媽上下打量著多爾袞,當看出他是個滿族人時,嘻嘻一笑,命丫環捧了一盅茶來,笑道:「這位大爺,行色匆匆的,來,先飲了這杯『瓊茶』吧!」 
  「本王一向愛飲奶茶、烏龍茶什麼的,哪來的瓊茶?」 
  「王爺有所不知,」妓館媽媽兩眼放光,神兮兮地壓低了聲音:「這『瓊茶』是本館最上等的飲料,采自海南島,在中國的最南邊,當然你們女真人是不會明白的。它能消渴提神,明目解乏,甘真清香滋味絕佳!這是本館的兩個寶貝之一,王爺只消喝了這一盅茶,立馬便會得到第二個寶貝!嘻!」 
  「當真?這麼神奇?拿來,再來一盅!」多爾袞正走得口渴,連飲了三盅茶,直喝得妓館媽媽目瞪口呆! 
  原來,這是妓館對付粗魯野蠻的女真人的一個妙法——那所謂「瓊茶」,暗放了春藥,一旦喝下此茶,入館尋花之時,暢快若仙,但藥勁過後則使人元氣大傷,一而再,再而三,男子便會喪失生育能力! 
  這「瓊茶」果然甘甜!多爾袞一口氣喝了三碗之後,卻感到渾身燥熱,慾火燒心,他的眼睛忽而發亮,又忽而模糊,臉紅氣急坐立不安了。 
  妓館媽媽情知不妙,慌的扭著小腳便要開溜,沒料到多爾袞箭一般地攔住了她,嘴裡胡亂喊著:「過來,我的美人!」便一把摟住了她,任她百般掙扎也無濟於事…… 
  多爾袞受了明朝人的捉弄,回到軍營後一蹶不振,睡了好幾天。此後他便發誓要與明朝決一死戰,誓不兩立,不共戴天! 
  元妃想到這些,不由得心灰意冷起來。看樣子,自己是拴不住王爺的心了,王爺是要做大事的人,日後沒有人傳宗接代怎麼行呢?就算此時王爺再提出要娶妻納妾,自己也是無話可說呀! 
  「王爺,您歇著吧,妾身告退了。」元妃看也不看躺在炕上的多爾袞,低頭便走,正碰上慌慌張張進屋的老太監,兩人差一點撞了個滿懷! 
  「奴才該死,奴才有眼無珠,差一點冒犯了大福晉,奴才該死!」 
  「看你慌慌張張的似是有事要稟告王爺?那就進去吧。」 
  「什麼事這麼慌張?」 
  「回王爺的話,兀裡虎這個奴才,他,他自己淨了身,如今已經昏死過去了。」 
  「他又來添什麼亂子?他為什麼要自己淨身,也沒人逼他呀,活該,死了倒清靜。」 
  老太監一看王爺無所謂,便跪在地上不吭聲了,他自己也犯嘀咕,兀裡虎這孩子究竟是為了什麼?太監這碗飯可不好吃呀! 
  「也好,讓兀裡虎好好靜養幾天,對了,去找大福晉弄些麻藥和止血收口的藥,過些日子我帶他入宮去。」 
  「奴才代兀裡虎先謝謝王爺了,兀裡虎這孩子正是這個意思!他說從此以後可以日夜服侍在王爺身邊,半步也不離開了。」 
  「嗯,知道了。」多爾袞心裡卻在想著日後好好調教調教兀裡虎,把他送到順治皇帝的身邊做內待太監,這樣自己不就在宮裡多了一個眼線了嗎?「王八羔子,你老子尚且對我尊敬有加,你怎麼敢當面頂撞我?哼,非得讓你知道本王爺的厲害你才能乖乖地聽話,等著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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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睿王攝政一手遮天



   
  豫王多鋒仗著權勢,調戲了大學士範文程的妻子。這種見慣不怪的醜事,正好成了攝政王多爾袞立威的靶子…… 

  過了一年,便是大清國順治元年,明朝崇禎帝十七年,這一年是明亡清興的關鍵之年。元旦清明,順治帝龍袍加身,坐在八角龍廷上接受百官朝賀,外藩蒙古朝鮮各國,也遣使人覲。一時間正是「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自有一番昇平景象。 
  篤政殿裡,順治已沒了蹤影,想必正與一班子隨從太監在宮裡玩耍哩。正值都察院承政輔國公滿達海上書輔政的睿親王和鄭親王,請求為幼主配備師傅講經授課。 
  滿達海跪著說道:「今我大清有睿鄭二親王坐鎮龍廷,二王心懷忠義,身任勤勞,承祖業而輔幼主是當之無愧之人,我大清政通人和,一片興旺景象,真正可喜可賀矣!然臣等以為皇上聰明天縱,年尚衝動,若不及時勤學,則古今興廢之道,無由而知,故微臣以為應慎選博學明經之瑞人正士,置諸左右,朝夕講述,以資啟沃,以望將來皇上能胸懷廣大,完成統一之大業。微臣之建議可否恰當,尚請二王定奪。」 
  「輔國公平身,爾等忠君愛國之心令本王感動,本王以為幼主也確實到了教育和讀書的年紀了。」 
  「鄭親王,我八旗滿洲,以騎射為本,將以弧矢威天下。本王以為幼主學習之事可以過兩年再說,當務之急先讓幼主學習騎射,練就一身強壯體魄和武功,還愁治理不了天下嗎?」 
  多爾袞這話是對濟爾哈朗說的,實際上更是對滿達海說的。大清祖上以「馬上得天下」,有目共睹,多爾袞此話說得冠冕堂皇,令安達海無話可說。實際上,多爾袞心裡想的是,福臨這孩子的確異常聰明,倘若再經過教育學習,他便會更加自作主張,那多爾袞還怎麼能如願以償地輔政呢?為了實現自己駕御朝臣、翻雲覆雨的目的,多爾袞有心讓福臨在懵懵懂懂之中荒廢學業,不學無術,成為一個不習漢文不學漢話,甚至讀不懂奏章的「阿斗」皇帝。如果福臨真的成了自己手中的玩偶,一個傀儡皇帝,多爾袞這二十年來的怨恨之氣才能得到化解。 
  不過,為了掩蓋自己的害人之心,多爾袞不得不微笑著補充了一句,以消除群臣們的疑慮,「安達海所言有一定的道理,我與鄭親王也正在考慮這件事。但御前擇人進講尚須慎之又慎,一時還沒找到合適的人選,而且幼主的確年方沖幼,再過一、二年也不遲。此事就這麼定了吧!」 
  安達海退下之後,梅勒章京冷僧機等人持笏上奏,請求鄭睿二王由輔政王改為「攝政王」。多爾袞微笑不語,看著濟爾哈朗。濟爾哈朗心裡說,我這個輔政王做的真不是滋味!大凡遇到重大的國事總是由你多爾袞最後定奪,得罪人的事讓我出面。現在你想做攝政王,又要我先點頭,唉,難道我一直要以你的馬首是瞻嗎? 
  歎氣歸歎氣,濟爾哈朗權衡利弊還得當廷表態:「前者眾議公誓,凡國家大事,必眾議合同,然後結案。今恩盈廷聚訟,紛紜不決,反誤國家政務,耽誤各王公大臣的時間和精力。由此看來,就由睿王和我二人同為攝政,日後所有榮辱全由我二人擔當,不知睿王以為如何?」 
  多爾袞不住地點頭,心裡說你濟爾哈朗這一回總算開了竅!當下便鄭重其事說道:「就依爾等儀計而行。我二人既已攝政,不便兼理部務,就將各部務之事悉數交由各王公、貝子代理,最後再由我二人定奪。眾大臣以為如何?」 
  殿下坐著的八旗王公大臣聞聽之後立即議論紛紛。「肅親王,冷僧機的做法被睿王一接受,這不是變更了祖制了嗎?」「哼,不但變更了祖制,而且違背了誓言,我大清此後要任由他獨斷專行了。」 
  豫親王多鐸和英武郡王阿濟格也是憤憤不平。本來,他們尚有權與眾八旗王公貝勒、貝子一起當朝議政,往後被剝奪了議政之權,便之後聽命於龍延之上的兩位親王了。長此以往,這大清國不就是鄭、睿二王的天下了嗎? 
  禮親王代善見眾人面有不悅之色,又瞥著多爾袞兩眼,見多爾袞嘴角掛著冷笑,心裡十分無奈地歎著氣,拍著巴掌示意眾人安靜下來,自己率先表態:「兩位親王所慮誠是,為我大清國利益著想,不如各司其職,權力集中。老臣十分贊同兩位親王由輔政王議為攝政王。」 
  眾人愕然。禮親王代善這是怎麼啦?先皇在時他備受尊寵,一言九鼎是何等的風光?怎麼今天變成了膽小怕事唯唯諾諾之人?不過眾人再一細想,彷彿又能從代善的遭遇上找到一些答案。說起來,代善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已經夠淒慘的了,昔日禮親王府□赫一時的聲勢早已蕩然無存。代善兒子雖多,但接二連三死於非命,或是戰死沙場,或是如碩托那樣被當作叛逆之人被砍頭。白髮人送黑髮人,代善怎麼禁得住這一次又一次的打擊?如今幼主無知,睿王專權,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只有明哲保身才是萬全之計呀! 
  豪格等人思索再三,雖然很不滿意卻不敢公開反對,於是便跟著禮親王之後,當廷表態:「今兩位王爺之言,實為萬全之策。皇上衝年,初登帝位,我等王公更應各勒部務,宣力國家,以盡忠盡職!我等皆定議以為然,無不遵者!」 
  多爾袞當然知道眾王公大臣有不滿,勉強之意,但既然他們都盡當眾表了態,日後若有不滿之辭,即可量刑定罪,看看誰敢不服? 
  豫親王多鐸眼見得木已成舟,心裡憋了一肚子的氣。同為一母所生,當哥哥的一心要獨攬朝綱,就毫不留情地將小弟拒之門外?這些年來多鋒一直跟在多爾袞的屁股後面當槍使,又落了什麼好處?在崇政殿上議立新君之時,多鐸依計力薦多爾袞,反遭多爾袞一頓訓斥,多鐸一氣之下毛遂自薦要登基為帝,更遭多爾袞反對。多爾袞作為兄長出爾反爾,那麼為小弟的多鐸又何必對他恭敬如一呢? 
  「臣有一事不知當講否?」多鐸上前一步,盯著多爾袞。 
  多爾袞心裡惱怒呀,心想你又來添什麼亂子?都是平日裡寵壞了,若是說得過分,做得出格,照樣治你的罪!殺雞給猴看,他們自然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什麼事?」多爾袞盡量忍耐著自己不耐煩的心情。 
  「如今皇上年幼,朝廷諸事繁雜,臣恐兩位攝政王有精神不濟的地方,小王和肅王都值壯年,有力無處使,不如每天入宮幫著兩位攝政王辦理國事。」 
  眾人聽了直搖頭,心裡說豫王也是太不知趣了,睿王爺已經取消了諸王上朝議政,又豈能容你和肅王同起同坐?這不與當初天聰汗繼位時的四大貝勒議政是一個翻版嗎?豪格也拿眼睛瞪著多鐸,心裡直埋怨:十五叔你想從你哥哥碗裡分得一些殘羹剩飯,又何必拉上小侄我呢?此事須從長計議,豈有當面張口索要之理?真是不知好歹,不識時務呀! 
  果然,只聽多爾袞一聲冷笑:「豫王和肅王的好意本攝政王心領了。如今我睿鄭兩王已經是騎虎難下,便只有咬著牙擔當了,此後大清國辦的好,是我二人的功,辦的不好,是我二人的罪,不用兩位費心!人多主意雜,反會把國家的大事耽誤了!」 
  一席話說得多鋒啞口無言。多鐸偷偷看著豪格,兩人一使眼色,連聲諾諾一起退出了大殿。 
  「唉,碰了一鼻子的灰!」多鐸顯得垂頭喪氣。 
  「依小侄看,十五叔你這是自找的。難道你還不明白十四叔的心思?」 
  共同的遭遇竟使豫肅二王有了共同的語言。 
  倆人一前一後出了皇宮,在大清門外翻身上馬,豪格有心想試探一下多鐸的誠意,便說:「十五叔,此後朝中用不著我等煩心了,這空閒的日子怎麼打發?不如你我叔侄一道出去放鷹打獵散散心?」 
  「妙計妙計,改日咱們再約吧。此刻本王尚急著去一個地方。」多鐸朝豪格咧嘴一樂。 
  豪格素知這位小叔叔迷戀女色,當下便明白了幾分,笑道:「不知小叔又看上了誰家的女子?」 
  「哈!合該咱叔侄有緣!你一猜就著,不錯,小叔我正要去看一看這個女子,不,是一位夫人。告訴你吧,大學士範文程死了元配,又娶了一位年青貌美的小夫人,嘿嘿,我第一次見到她,魂就被她給牽去了。」 
  多鐸一臉的得意之色,豪格心裡一動:這小叔也真是膽子夠大的,連大學士的夫人他都想染指!萬一捅出了婁子,我倒要看看當朝的多爾袞怎麼出面收拾!於是,豪格微微一笑,在一旁添油加醋:「那范先生也是艷福不淺哪,快六十歲的老頭了,鬢髮全白了,家裡卻還藏著位嬌滴滴的小夫人,這老夫少妻可不怎麼般配喲,就如同一朵鮮花插到了牛糞上……」 
  「嗨!可不是嗎?我多鐸正為這小夫人心疼得不得了,此番前去就是勸范老頭將小夫人讓給我,我再給他尋一個老媽子伺候著不就行了嗎?」 
  「小叔不要太一廂情願了。范老頭老是老了些,但他一向懂得休身養性,臉雖黃但體力卻不弱,說不定那小夫人過個一年半載的還能給他生個一男半女的呢。你想想,范老頭能割愛於你嗎?」 
  「老子軟硬兼施,雙管齊下,今天一定要把那個小夫人弄到手!」多鐸眼珠子一瞪,拔馬就走。豪格一聲冷笑,悄悄喊來了一名侍衛,如此這般這般地交待了一番。 
  這一日範文程穿戴漱洗之後,便匆匆到宮裡去辦理公務。誰知他前腳一走,背後便轉出一隊豫王府的親兵,他們不由分說,一擁而進,把大學士府中鬧了個雞犬不寧。夫人顏氏不知主人遭何事牽連,嚇得花容失色,渾身發抖。那些親兵見了顏氏,七手八腳地將她推進暖車,簇擁著進了豫王府。 
  多鐸正等得心急火燎的,一見顏氏的面,登時兩眼放光,心花怒放。顏氏見了多鐸,情知不妙,在府裡又哭又鬧。多鐸也顧不了許多,喝退了侍衛婢女之後,便將顏氏按倒在塌上,一把扯下了她的羅裙。只見顏氏一雙小腳在榻上亂蹬,多鐸一樂,伸手捏住了她的小腳仔細地欣賞起來。 
  原來,滿洲女子多能騎善射,人人是一雙大腳,而中原女子有一個習俗,便是以小腳為美。小腳女子走起路來,更顯婀娜別有韻味。多鐸早有耳聞,故一見了漢人女子,便先要觀賞她的小腳,這已成了風流豫王的一樁癖好了。 
  「嘖嘖,又白又嫩又小巧,這一雙寶貝真令本王愛不釋手哇!」多鐸正在色迷迷地胡思亂想著,忽聽府裡一陣混亂,早有兩名太監在門外稟報:「王,王爺,不好了,來,來了幾百名兩黃旗巴牙喇兵!」 
  多鐸心頭一凜,知道東窗事發,只好垂頭喪氣地給顏氏陪不是,並送她回大學士府,自己則忐忑不安地等候兄長攝政王多爾袞的發落。 
  果然,內侍太監傳多鐸進宮議事。多鐸換了宮服,硬著頭皮走進了大清門,繞過前面的崇政殿,直奔正中的大殿篤政殿。進得殿來,才發覺肅親王豪格等已經垂頭喪氣地站在那裡了,再往殿上一看,大學士範文程正火冒三丈地看著自己,多鋒不由得心裡發虛,臉色發白了。 
  「豫王、肅王,你二人可知罪嗎?」 
  豪格一聲冷笑:「小王糊塗,不知犯了何罪?」說著便盯著多爾袞,顯得不卑不亢。 
  多爾袞也是一聲冷笑,手一擺,讓內侍太監宣讀他二人的罪狀:「豫王強搶民婦、圖好未成,罰金一千兩,奪十五牛錄;肅王知情不報,罰銀三百兩,以儆傚尤。」 
  多鐸自是無話可說,乖乖地認了罪受了罰。可豪格心裡卻又窩了一肚子的火,平空被罰了銀子不說,這分明是睿王的報復!「哼,他看我不順眼,我看他也不舒服,我倒要看他還能風光幾天?看他面黃肌瘦又爭強好勝的樣子,不像是個有福之人,說不定什麼時候便會暴死暴亡,我豪格須要沉住氣與他慢慢周旋!」肅王豪格怨氣沖天,對睿王愈發不滿,想方設法地暗中糾結力量,以圖謀東山再起,其實,豪格此舉正中了睿王之計,睿王正苦於抓不到肅王的把柄,無法將他重重治罪,豪格這麼做,不等于飛蛾撲火,自取滅亡嗎? 
  時光易逝,轉眼間就是清明了。先皇太宗的棺梓已經奉安昭陵一個月有餘了。當時,皇太后皇帝各親王郡王貝勒貝子、暨文武百官以及公主格格福晉命婦,都依次恭送。一路上旌旛亭蓋,車馬駝象,非常熱鬧。正是生榮死哀,備極隆儀。 
  小皇帝福臨整日無所事事,如今上朝只是應付一下,凡事自有兩位攝政王爺做主,他也懶得理會。眼見得國泰民安,八旗兵又磨刀霍霍,儲糧襪馬,只等塞外草木繁盛便大舉攻明福臨這皇帝當得自由自在的,在宮裡玩膩了,又一門心思想著去外面轉轉,總得找個借口呀,對了,趁著清明去拜謁昭陵給父皇墳上添土掃墓進香送紙錢,這不是一個絕好的借口嗎? 
  「清明祭祖這是好事,幼主可以帶著侍衛前去。」鄭親王濟爾哈朗表示贊同。 
  「不過,近來我八旗兵丁為備戰攻明,已日夜操練,恐抽不出太多的兵馬來護送幼主出城呀。」多爾袞面帶憂慮之色,似乎是在為小皇帝的安危著想。 
  「這個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用興師動眾的,我只帶幾個貼身太監和侍衛就行了,微服私訪嘛。」福臨一心想出去透透新鮮空氣,立即不假思索地說著。 
  「這個……」多爾袞徵求著濟爾哈朗的意見,「恐怕有些不妥吧!小皇上是天子,萬一出了什麼差錯,我倆攝政如何向臣民們交待?」 
  「那就按以往皇上出巡的規模讓兩黃旗派出500名巴牙喇兵沿途護衛,再派朝中的一些大臣陪侍在左右,幼主以為如何?」濟爾哈朗看著福臨。 
  「不,不用。這樣就不好玩了。我曾隨先皇出巡過,一路上除了巴牙喇兵,一個人影都看不見,有什麼意思?」 
  「那就依幼主的意思,派五十名巴牙喇兵侍衛幼主祭祖!」多爾袞總是一錘子定音。 
  「好極了,正合我意!」福臨嘻嘻笑著,多爾袞的嘴角也現出了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 
  「海公公,這回一路上我可以練練擲飛鏢的功夫了。對了,你再教我幾招吧?」福臨出了篤政殿,興致勃勃地對內侍太監海中天說道。 
  可海中天卻不像福臨那麼興奮,反而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皇上,奴才只覺得身上的擔子很重呀,生怕辜負了太后娘娘的重托!」 
  「嗨!你就是愛瞎想。好了,今晚早些睡一覺,養足精神,明兒個一早我們就出宮!對了,那個很會養馬的小公公叫什麼名字?」 
  「回皇上的話,他是由睿王爺推薦入宮的,說起來與奴才都是一旮旯兒的人,他叫兀裡虎。」 
  「嗯,就讓兀裡虎也跟著吧,一路上好好餵著我的坐騎。」 
  「庶——」 
  「我兒福臨,你可不能這麼貿然出宮啊。」孝莊太后一把摟住福臨,淚眼朦朧。 
  「皇額娘,咱們母子好不容易見著一面,你哭什麼嘛!」福臨一生氣掙脫了母親的摟抱,偎到在奶娘李氏的懷裡。 
  「都怪額娘不好,額娘不哭了,」孝莊後邊說邊掏出絹子擦著眼睛。「兒呀,你身為一國之君,出巡怎麼能只帶幾十名侍衛呢?這兵荒馬亂的,額娘不放心哪!」 
  「不怕,有海公公跟著我,您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再說,這些日子我也跟他學了幾招,額娘你看,這是飛鏢,這是腰刀,這是弓箭,全是尖尖的鐵頭,可厲害呢!」 
  「唉,皇兒你有所不知。如今大明國內混亂不堪,關內的人都往關外逃,盛京城外的響馬劫匪多如牛毛,萬一,萬一這弓箭走了眼,還有,聽說那漢人手裡還有火槍、火銑呢,那些個子彈可是不長眼睛的!額娘左思右想,攝政王這麼做甚為不妥。」 
  「他!」福臨的臉上有些無奈:「我只是不喜歡他,說不出來什麼原因。總覺得在他的面前有些不自在。額娘你說,他憑什麼在我面前指手劃腳的,口氣又是那麼威嚴?」 
  「這……」孝莊後愣了一愣,她可沒料到他們君臣之間會有這樣的情形?「因為你還小嘛,臨朝總得由他出面來處理政事,所以你便覺得看他不順眼,是不是?」 
  福臨點著頭,又覺得不是這樣:「可鄭親王與我說話的口氣就跟他不一樣,我心裡反倒覺得與鄭親王更親近一些。」 
  孝莊後歎了口氣:「皇兒,額娘只盼你快些長大,早日臨朝便不會有這些煩心的事了。怎麼著睿王爺是你的叔父,他會盡力幫助你的。」其實孝莊後對此心裡也沒有底,她只能盡量安慰兒子。 
  「我看未必。對了,額娘你幹嗎一見他就又說又笑的?你身為太后,何必要去奉承他一個攝政王?」 
  孝莊後猛然一驚:「這孩子目光好厲害!」臉上立即泛起了紅潮。她竭力掩飾著:「孩子,額娘做什麼事都是為了你,這一點你且莫忘記。來,坐在額娘身邊,聽額娘與你細說。」 
  「額娘,等我出遊回來再說吧。我想早些睡,明天一大早就得動身呢。」福臨說著哈欠連連,伸著懶腰。 
  孝莊後忍不住又要流下眼淚了,她知道自己改變不了兒子的主意,便也只得抹著眼淚出去了。 
  「多爾袞究竟安的是什麼心呢?」孝莊後回到永福官,輾轉反側,冥思苦想著。她剛剛與烏蘭以及宮裡的侍女太監們一起請了薩滿媽媽,祈求天神保佑兒子福臨一路平安。這時已是夜深人靜之時,可她卻困意全無。 
  孝莊後本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她深知自己的兒子是如何登上大寶,又在扮演著怎樣的一個角色,但她卻無力改變。她自念孤兒寡母,還得事事仰仗著多爾袞。只要能翼護著自己年方沖齡的小兒子,小心地在政治漩渦邊緣行走,不要落人那渦漩之中,不成為政治鬥爭和宮廷鬥爭的犧牲品便是萬幸了。 
  可是,她一個婦道人家,又有什麼錦囊妙計能使自己的兒子倖免於難呢? 
  「多爾袞,他每次看見我,眼神都是怪怪的,他是不是想打我的主意?」此念一起,孝莊後立即覺得渾身躁熱起來,她索性坐了起來,擁著被子,呆呆地對著夜空出神。 
  「窗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南唐後主李煜的詩句可以充分表現此時孝莊後的心情。 
  雖說母以子貴,大玉兒由莊妃成了孝莊太后,尊榮無比,連孝端太后也對她笑臉相迎,恭敬有加。但自福臨登基這幾個月來,孝莊後的心不僅沒有平靜,反而愈發的惴惴不安起來,十分敏感的孝莊後感到了威脅,一種來自攝政王多爾袞的威脅。 
  現在,多爾袞已由輔政王變為攝政王,而鄭親王濟爾哈朗對多爾袞獨攬朝綱的意圖也很明瞭,自知無力與之抗衡,也深深瞭解多爾袞的為人,於是傳集內三院——內國史院、內秘書院和內弘事院、六部,都察院、理藩院堂官,諭告他們說日後凡各衙門辦理事務,「皆先啟知睿親王」,將自己手中的權力拱手相讓。同時,禮部又不失時機地為攝政王議定了居內以及出獵行軍的儀禮,明確規定諸王不得與之平起平坐,愈發將攝政王多爾袞的身份與地位明顯突出起來。這樣,離清太宗皇太極去世不到半年,多爾袞已成為大清國主持國務之首席攝政王了,與當初請王公貝勒公議以鄭、睿二王「輔政」,差距何其懸殊! 
  孝莊後思前想後,覺得幼主福臨的安危,取決於幾個方面。一是兩黃旗大臣的效忠。這一點不足為慮。索尼,鰲拜。圖賴他們忠心耿耿,前不久又受到了朝廷的褒獎,各賞一副金製玲瓏鞍轡、馬一匹以及白銀二百兩。可是,曾參與三官廟起誓的鞏阿岱、錫翰卻明顯餡媚睿王。看來,兩黃旗重臣中人心不一呀!再有,福臨的長兄豪格的權勢對支撐福臨尤為重要。但現在看來,作為肅王的豪格,已被排擠出參議朝政之外,最近又因豫王的牽連而被罰賞銀,倘若豪格能吸取教訓,收斂鋒芒,合而不露,做事圓滑些,讓睿王抓不住把柄倒也無妨。可一向狂妄自大的豪格能忍得下這口怨氣嗎?倘若他再次被罰,或被扣上某種罪名,那麼福臨不是有「唇亡齒寒」之感嗎? 
  但以上兩條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就是攝政王多爾袞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他是真心輔弼福臨,還是另有所圖?種種跡象表明,多爾袞正一步步地向帝位靠近,如果他登上了帝位,那福臨怎麼辦?哪裡有福臨的位置? 
  孝莊後被自己胡思亂想的推測嚇了一跳。天神祖宗,你得幫幫福臨呀,我一個婦道人家,手無縛雞之力,該去依靠誰呀? 
  初春時節,盛京城外的春風帶著潮濕的涼意。一隊人馬,出了大清門,逕直往東而去。前面有兩排銅鑼開道,後面有八面「迴避」虎頭金牌高擎,二十面五彩飛虎飛豹旗迎風飄舞,一張黃傘下坐著神采飛揚的少年天子順治帝,他騎著一匹毛髮油亮的伊犁小神馬,正與身旁的侍衛嘻嘻哈哈說笑著。 
  「怎麼樣,朕的主意沒錯吧?一走出宮門便覺得神清氣爽,只可惜朕沒有翅膀,否則,朕真想展翅高飛呢。」 
  「奴才與皇上想的正相反。這塞外之地,風沙大,野風猛,哪有宮裡頭一年四季溫暖如春呢?奴才情願一輩子呆在宮裡頭,吃香喝辣的多舒服呀!」 
  「這好辦!朕就封你做朕的御前侍衛,這樣你就可以呆在宮裡了,還可以經常與你額娘見面。」 
  「皇上不許食言!狗二在馬上先給您謝過了!」 
  「既做了侍衛,就不能再喊你狗二了,朕就賞你個滿族的名字,人正黃旗,免去糧餉,以後再憑軍功封賞加官晉爵!」福臨大大方方地亂加封賞起來,很是得意。 
  「那,要是攝政王不同意咋辦?」 
  「狗二,你要是再提到這個人的名字,朕就取消對你的封賞!」福臨眉頭一皺,衝著狗二一瞪眼。 
  「皇上,算奴才說錯了話。皇上您是金口玉言,說話得算數!」狗二急得叫了起來,臉蛋愈發顯得透紅。 
  隨待在福臨兩旁的侍衛們聽著這兩個少年玩伴的鬥嘴,捂著嘴不敢笑出聲。兩黃旗大臣錫翰、鞏阿岱也奉攝政王之命一路隨行,兩人騎在馬上東張西望,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只有緊跟在福臨旁邊的內侍太監海中天顯出格外的小心謹慎,兩隻鷹隼一樣的眼睛警惕地巡視著四周。 
  按規矩,皇上出宮,警衛森嚴,扈從眾多,應有前引大臣十員、後扈大臣二員、豹尾班侍衛二十員,御前侍衛、乾清門侍衛、一二三等侍衛數百員,以及親軍、護軍、前鋒、步軍數千名,還有聲勢浩大的儀仗隊在前頭鳴鑼開道,沿途百姓聞聲早已迴避,有人膽敢窺視,巡視的捕快立即逮捕問罪,可這一次順治帝出宮祭祖,隨從侍衛不過五十人,連一個四五品官員之公子出門的規模都不如,這不僅有損於天子龍顏,而且相當危險,如若有叛賊或響馬擋道突襲,後果不堪設想! 
  少年天子福臨哪裡會想到這些?若干年後當他再回憶這一次驚心動魄的出巡之後,仍然會覺得心驚肉跳! 
  太陽出來了,暖意融融,遍野是綠油油的一片,桃花接著杏花在遠處的山坡上競相開放。遠處百鳥啼鳴,不時夾雜著幾聲熊吼狼嗥,穿過前邊的這個山谷,就是石嘴頭山,山上便是清太祖努爾哈赤的福陵和清太宗皇太極的昭陵。 
  「鐵穆爾快看哪!這地上有許多的野獸蹄印!」福臨興奮地叫了起來。 
  「奴才也看見了,皇上,瞧林子裡的那些鳥兒一點兒也不害怕,正在對著我們嗚叫呢!」狗二,不,現在已經被福臨給改了名字,叫鐵穆爾了,他用手指著前邊的林子喊著:「奴才的手癢了,讓奴才給皇上逮個金雀兒玩玩?」 
  「去你的,朕才不稀罕呢,等著瞧,朕的功夫不比你差!走!」福臨一抖韁繩,坐騎便甩開四蹄朝前奔去,鐵穆爾也朝馬屁股抽了一鞭,跟著福臨向前衝去。 
  眾侍衛紛紛退讓,不能掃了小皇帝的興呀。海中天略一思忖,示意內侍們留意周圍的動靜,自己展開輕功悄悄鑽進了林子深處。 
  陽光像無數條金錢似地從林木的空隙中灑落下來,落葉松、榆樹、柳枝吐著嫩芽,散發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對面山坡上開著五顏六色的野花,與這片蒼革的林子相映成趣。可就在對面山坡的小雜樹叢中,鬼鬼祟祟地躲著兩個人,他們的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了眼睛,顯得賊眉鼠眼的。 
  「快,準備好,前面那個騎紅色小神馬的就是我們要射殺的人!」短個子粗聲粗氣說道。 
  「兄弟,他們人多,還是再等一等吧。真弄不懂,為什麼要讓我倆來殺一個乳臭未乾的哈哈濟?」小瘦子有些猶豫。 
  「你懂什麼?五百兩銀子你想不想要了?不要,就回家去,我自己全得了。」 
  「哪能呢,全家老小還等著我弄到銀子買米下鍋呢。」小瘦子說著張弓搭箭,瞄準了前方馬上的小人影。 
  「兄弟,不要慌,瞄準了咱兄弟倆一起放箭,定叫馬上之人毒箭穿心,嗚呼身亡!」 
  忽然,從兩人背後發出了一陣窸窸響聲。小瘦子手一抖,說了聲:「有人!」手指碰到了板機,只聽「嗖」地一聲,箭頭朝對面的樹林中飛去。 
  原來兩人身後出現了一隻大黑熊!冬眠睡醒了的黑熊發出了飢餓的吼聲,似乎聞到了近處有生人的味道,正笨拙地爬出草叢向前撲來! 
  「兄弟,逃命要緊!」小瘦子顧不了許多,身子敏捷地向一邊跳了過去。短胖子似乎有些不甘心,恨恨地罵著:「娘的,眼看要到手的銀子被這只熊瞎子給攪了!」說著胡亂向對面放了一箭,調頭就跑。 
  這邊林子裡,福臨看見了一隻落在樹梢的鳥兒,沒有什麼鳥兒比它更光艷奪目了,彷彿一朵藍色大花盛開在細長的枝頭上,那彎彎的尖嘴紅得像一支熟透了的朝天椒。它週身羽毛豐滿,一動不動地待在煙煙的陽光下,非常惹人注目。 
  福臨看呆了,手裡捏著的幾支梅花鏢不覺間掉在了地上。「哎呀,是誰射中了這鳥兒?」福臨一聲驚呼,連忙翻身下馬,彎腰就要去撿還在掙扎的鳥兒。 
  「皇上莫動!」林子裡傳來了海中天的喊聲,福臨猶豫片刻,跺著腳怒罵起來:「海中天。你這個狗奴才,誰讓你射死了朕喜歡的鳥?你賠我,你賠我!」 
  一陣樹枝晃動,海中天從林子深處鑽了出來。他沒理會福臨的叫罵,低頭看著地上的鳥兒,只見它身子已經發黑,紅嘴變得烏紫,這分明是中了毒箭! 
  海中天臉色大變,高喊一聲:「護駕!」搶先一步將福臨攬入了懷裡。外頭的侍衛聽到喊聲,一起湧進了林子,一時間嚇得鳥雀四散。 
  「皇上,此地不宜久留,這林子茂密無邊,是那些響馬野人的藏身之地,他們在暗處,咱們在明處,暗箭難防哪!」海中天神色憂慮。 
  「青天白日的,難道就沒了王法?這裡離盛京才十幾里地,壞人怎敢如此胡作非為?」福臨滿不在乎。 
  「皇上有所不知。狗急了還能跳牆呢,如今這兵荒馬亂的,什麼樣的壞人沒有?依奴才之見,請皇上穿上這個。」海中天脫下了身上穿的一件馬甲,不由分說套在了福臨的身上。 
  「怎麼這麼沉?穿著一點兒也不舒服。」 
  海中天微微一笑:「馬甲裡除了絲棉之外,還接合了一些軟鉛絲,刀槍不入,護身御寒可管用呢。」 
  鞏阿岱一直在林子外面歇息,過足了煙癮之後,這才不慌不忙地走上前來,訕笑著:「皇上受驚了!卑職該死!依微臣看來,這條山谷之路不宜再走了,不妨繞道而行,避開這片該死的林子,從山間的那條小道上穿行過去。不知皇上以為如何?」 
  「奴才以為這樣不妥!」海中天連忙接過了鞏阿岱的話,皺起了眉頭:「那條山道崎嶇不平,坎坷難行,倘皇上在馬上有個什麼閃失,將軍回去也不好交待呀!」 
  鞏阿岱眉毛一挑,兩手一攤:「你明知這林子裡不太安全,剛剛皇上還受到了驚嚇,難道你還非得讓皇上去冒險嗎?皇上,為了您的安全著想,微臣還是勸皇上辛苦一些,走那邊的山道吧。」 
  「那不是要繞許多路嗎?況且山路兩旁光禿禿的,一點也不好玩!」福臨看著海中天,海中天一時也拿不準,正在思忖著。 
  「微臣只是擔心一樣事……」鞏阿岱的小眼睛在陽光下瞇縫成了一條小縫,他故意說了一半,看小皇帝的反映。 
  「有什麼可擔心的?」福臨有些厭惡地看著鞏阿岱,覺得這個人說話陰陽怪氣的,不討人喜歡。 
  「微臣只擔心皇上年幼,吃不了那個苦,也許,也許爬不了那山路!」鞏阿岱將了福臨一軍。 
  福臨最恨別人瞧不起他,他大小是個皇帝,這讓他的天子龍顏往哪兒擱?當下福臨氣惱地瞪了鞏阿岱一眼,一翻身上了小馬:「起駕,走那條山路!」 
  鞏阿岱臉上掛著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笑意摸著頜上幾根稀稀落落的鬍子。海中天一直在悄悄地注意著這位輸國將軍的言行,總覺得有些不對頭。一路上,鞏阿岱似乎根本不把幼主的安危放在心上,這一回又採用激將法讓幼主走上了那邊陡峭難行的山路,他是何居心?成心要看幼主的洋相嗎?怎麼看也不像是一個在三官廟立下重誓要一心一意輔粥幼主的忠臣所為。 
  也難怪,鞏阿岱此刻已經是睿王爺多爾袞的人了,他還能再把幼主放在眼裡嗎?當初發過的誓言他早忘到腦後去了。 
  蜿蜒的山路像一根帶子似的,從兩邊陡峭的巖壁中間穿過。嘩嘩的山泉從高處的山崗上奔騰而下,唱著歡快的歌謠。這裡地勢雖然險要,但兩旁沒有樹林,全是土黃色的岩石和連綿起伏的山崗,人跡罕見。內傳左監海中天心裡略微放了心,打馬向上衝了過去。 
  「哎呀!」福臨正騎馬走在最前面,沒想到這山路先闊後窄,繞過了一個彎之後,山道變得竟像一根彎彎曲曲的腸子似的,人騎在馬上,稍不留神,便會被兩旁裸露的岩石碰得頭破血流! 
  「請皇上伏在馬背上,奴才在前牽著您的馬小心行走!」海中天拔馬攔住了福臨,懇求著:「皇上,請您聽奴才的安排,派幾名御前侍衛在前面探路,以防萬一。」 
  「好吧。」福臨不再逞強了。他的騎術水平有限,在這麼崎嶇的山路上,萬一馬失前蹄,縱然不摔得粉身碎骨,恐怕也是頭破血流,他身為一國之君,可萬萬不能逞強去冒這個險哪! 
  「皇上,微臣以為這山路正是鍛煉您的騎術和膽識的好地方!」鞏阿岱在後面陰陽怪氣地開了腔。「不就是一段山路嗎?有什麼了不起的?皇上您是一國之君,可不能因此懦怯而遭國人恥笑呀!此後也許還有更艱難坎坷的路,皇上難道就知難而退,躊躇不前了嗎?」 
  「哼!誰說朕知難而退?你以為朕是個弱不禁風的膽小鬼嗎?」福臨眉毛一挑,轉身氣惱地看著鞏阿岱。 
  「輔國將軍何出此言?」海中天直視著鞏阿岱:「幼主年方六歲,將軍為何讓他冒險呢?倘皇上有了閃失,你我能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海中天,你膽敢責備本將軍?哼,本將軍當初也曾在太宗皇帝身邊侍奉,並得到了太宗皇帝的賞識才有了今天,你怎麼可以用這種態度跟本將軍說話?」鞏阿岱在馬上吼了起來,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皇上年少不習騎射,胸無大志,一事無成,將來怎麼能治理國家?似此路徑就膽怯腿軟,將來如何鼎定中原?臣可是一心為皇上的將來著想呀,幸虧朝中現在有攝政王在,否則……」 
  「你——」福臨耐著性子聽鞏阿岱說完,氣得大眼圓睜:「鞏阿岱,你不要太放肆了!哼,目中無人,竟敢諷刺天子懦怯,朕要治你的罪!」 
  「皇上息怒!微臣不過一心為皇上著想,微臣哪裡敢輕慢皇上呢?」鞏阿岱有些惶恐,自覺言語不當冒犯了龍顏,連忙下馬跪地求饒。皇上儘管年幼,但金口一開,誰也不能改變呀!他鞏阿岱削尖了腦袋才有了今天這樣的地位,實在是不容易呀!那些皇室的王公貝勒們根本看不起他,倘若再丟了職位不更抬不起頭了嗎? 
  終於,福臨在海中天等侍衛們的小心攙服下,艱難地走完了這條山路。繞了一個大彎,日頭已經偏西了,只見前面地勢開闊,山水環抱,氣勢團聚,真是一片「吉壤」呀!難怪當初太祖努爾哈赤一眼就看中了這「川縈山拱,佳氣鬱蔥」的地方。 
  這裡位於石嘴頭山的半山腰上,坐北朝南,平地蓋起了一座座殿堂,雕樑畫棟,白牆紅頂,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更是光彩奪目。 
  守陵的墳丁們早已傾巢出動,跪在皇陵的兩側,恭候幼主順治拜謁。說實在的,經過這一路上的顛簸,又徒步行走了那麼長的山路,福臨此時已是筋疲力盡,路上再也聽不見小皇帝的大呼小叫了,他邁著沉重的雙腳,在海中天和鐵穆爾的攙扶下,愁眉苦臉地向前挪著步子,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奴才們給皇上叩頭了,恭祝皇上吉祥!」一個管事模樣的墳了給福臨行了晉見大禮之後,說道:「今日天色已晚,就請皇上在陵前的陽宅裡安歇,明日一早再『簪柳掃墓』如何?」 
  福臨正巴不得坐下來休息呢,立刻點頭應允,隨口問道:「什麼是『簪柳』?」 
  「奴才回皇上的話,這是民間的一種風俗,諺云:清明不戴柳,死後變黃狗。還有一說是:清明不戴柳,死在黃巢手。據查,這種上墳野祭典禮,早在春秋戰國時代就有了,到了唐朝便以政令明事規定為掃墓節。」 
  管事墳丁侃侃而談,能有機會在皇上面前一顯口才,也是他的榮幸呀,這兩年來守在這皇陵,孤苦伶仃,只有以古書為伴,倒也能派得上用場。可是幼主福臨卻聽得一頭霧水,什麼黃巢,春秋戰國?福臨不問尚好,一問卻更糊塗了,不能再問了,這漢人的事情也未免太複雜了,怎麼他們什麼事都可以溯根求源扯得很遠?我們滿族也得學著他們的樣子做嗎?看來是的,漢人就是聰明,有朝一日我大清一統天下,還得靠眾多的漢人來管理天下,他們曾經建立過那麼多的朝代,經驗豐富嘛! 
  福臨想著心事,低頭不語。管事的墳丁以為小皇帝聽得入迷,便又滔滔不絕說開了:「據奴才所知,《唐書》和《通典》裡記載,唐明皇李隆基在開元二十年下了一道敕令,規定『寒食上墳』,並『編入五禮,永為完式』。此後,清明祭掃漸成習慣。而燕京一帶每逢清明日,男女簪柳掃墓之普遍更甚於其它地方。正所謂『滿懷憂恨鎖乾坤,佳節憑誰記淚痕?只見驅車荒草路,紙錢燒去更消魂。』」 
  「嘿,我說你這個人,真會賣弄,你把那些漢人的習慣硬搬到我大清國來幹什麼?還喋喋不休地說給皇上聽,我看你是不是別有居心?你是不是明朝的奸細?快說?」鞏阿岱早就聽得不耐煩了,惡狠狠地盯著這個墳丁。 
  墳丁的臉色變得煞白,聲音顫抖著跪地求饒:「大……大人,皇……皇上,請恕奴才多嘴,奴才整日呆在這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他們,他們只知道吃喝玩耍,沒有人願意聽我的講話。奴才今日看見皇上駕臨,心裡高興,就饒嘴饒舌起來了,奴才該死,該死,都怪奴才這張嘴,否則……」墳丁說著左右開弓抽自己的嘴巴。 
  「你說沒說完。你因何故到此做墳丁?你是何人?叫什麼名字?」福臨也覺得眼前的這個墳丁有些特別,便連珠炮似地問著。 
  「回皇上的話。奴才,奴才本是漢人賤名李文,原先是洪承疇洪大人手下的一個文書,洪大人投城以後,奴才也歸順了大清,卻因為冒犯了一位旗人的王爺,而被發配至此與皇陵孤燈、深山冷□相伴!」 
  「這麼說你是遭受了不白之冤?活該,看你李文多嘴多舌的樣子就該受罰?」鞏阿岱幸災樂禍。 
  「看來你還倒是個人才,整日呆在這裡實在是可惜了。這樣吧,等朕祭祖之後,你便隨朕一同返回盛京,入內國史院做事,你看可好?」 
  「臣謝主隆恩!」李文悲喜交加,熱淚盈眶,長跪不起:「臣發誓,此後一定嚴於律己,誓死效忠於大清國和皇上,兢兢業業,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李文酸溜溜文縐縐的話又脫口而出,福臨雖聽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明白李文是在表示自己的忠孝之心,於是和氣地笑了。 
  夕陽西下,太宗皇太極的昭陵前,一對漢白玉雕刻成的石馬格外引人注目。這是仿太宗生前喜愛的坐驥大白、小白精心雕刻成的,栩栩如生。 
  年幼的福臨輕輕地歎了口氣:父皇,兒臣看您來了,兒臣永遠都會記得您馬上得天下的辛勞,願您的在天之靈保祐兒臣能萬事勝意,早日鼎定中原,一統天下! 
  「皇上,酒菜都預備妥了,您看——」海中天在福臨的耳邊輕聲說道。 
  「哦!」這麼一提,福臨真覺得飢餓難忍了。「咦?什麼食物這麼香?一定很好吃!」說著一轉身跑進了帳篷裡。 
  哇!墳丁們已經端上了熱氣騰騰的柴鍋燉野雞、黏米餑餑,還有炸鳥蛋、炸小鳥等田家風味的菜餚。福臨一見頓時胃口大開,招呼左右:「都坐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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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叔嫂暗戀宮中偷情



   
  多爾袞欲大難抑,瘋狂地親吻著皇嫂莊妃,這一切被幼帝順治看在眼裡,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湧上心頭…… 

  御花園裡,幼帝福臨正與玩伴鐵穆爾和小太監兀裡虎捉迷藏。 
  雖然是初春,早晚還有些冷,但御花園裡那些綻放的鮮花卻竟相展示著自己的美妙風姿。婀娜的迎春花,金燦燦,黃澄澄的,分外絢麗;綠意盎然的籐蘿,一叢叢地簇擁著一片片冷艷的淡紫色花朵,一串挨著一串,一朵接著一朵在微風中搖曳。在一排排鵝黃嫩綠的柳芽中,間或夾雜著一株株開著粉色花朵的桃枝,紅綠相間,更是美不勝收。 
  福臨在花叢中鑽來鑽去,尋找著兩個夥伴的身影。他貓著腰,輕手輕腳的,樣子十分可愛。 
  「咦,這兩個奴才躲到哪裡去了?」福臨四下張望,抬頭看見了落在柳枝上的幾隻麻雀,它們吱吱喳喳地叫著,似乎在嘲笑福臨。 
  「討厭!找死呀你們這些鳥兒?」福臨從腰包裡摸出了幾枝鏢,輕輕地活動著手臂,將三支梅花鏢排在小手掌裡,憋足了力氣,正要扔出去,卻被母后打斷了。 
  「福臨!額娘找了你半天了,怎麼只知道玩兒?」孝莊後穿一件鵝黃色的施子,顯得格外靚麗。 
  「哎呀母后,你沒見我正準備射那幾隻雀兒嗎?這下全給你嚇跑了!」福臨沒好氣地嘟囔著。 
  「福臨!」孝莊後提高了聲音,顯得有些威嚴:「快過來,額娘有話對你說。」 
  「額娘你說吧。」福臨乖乖地鑽出了花叢,額上沁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子。 
  「事情有些不妙呀,我剛聽海中天捎話來說,攝政王正在篤政殿裡大發雷霆,要治肅親王的罪呢。」孝莊後邊說邊掏出絹子愛憐地擦著福臨額上的汗。 
  「那……也許是皇兄他說錯了話,做錯了事?」福臨有些不明白,母后為什麼會這麼緊張。攝政王只要不與自己過不去就行了,何必替別人操心? 
  「兒呀,你還不明白。肅親王是你的兄長,攝政王要治他的罪不是明擺著給你一個下馬威嗎?現如今除了兩黃旗大臣效忠於你以外,豪格的權威對你也是很關鍵的,你得想個法子保他呀!」 
  「我為什麼要保他?他若當了皇帝不就沒我的份兒了嗎?我倒覺得十四叔做得好呢。」 
  「你這孩子,怎麼這樣不明白事理?唉,額娘要怎麼說你才能明白呢?」孝莊後一急,眼圈就紅了。 
  「額娘別生氣,兒臣聽你的,我這就去篤政殿找十四叔問個明白。」 
  「不用了,本王已經來了。」多爾袞笑吟吟地出現在孝莊母子的身後。他穿著一襲淡藍色的織錦蟒袍,戴一頂嵌著天藍色明珠的暖帽,顯得儒雅、帥氣,風流倜儻。 
  孝莊後與多爾袞不期而遇,禁不住面紅心跳渾身的不自在。幸好還有福臨在場,否則,別人見了會怎麼想? 
  儘管對多爾袞有過猜測、懷疑和不信任,但在孝莊後看見多爾袞的剎那間,這些想法便都煙消雲散了。此刻她只覺得,眼前的這個小叔子,英氣逼人,渾身散發著令她難以抗拒的魅力,她真的快要不能自持了! 
  「十四叔,聽說你要治我兄長的罪?」福臨發話了,擺出了君主的架子,一副居高臨下高人一等的口氣。 
  多爾袞暗暗搖頭:小兔崽子,在本王面前耍的什麼威風?可話說出來卻是另外的腔調:「呵,想不到幼主對兄長倒是手足情深呢。」 
  孝莊後覺得不便逗留,便盈盈行禮:「攝政王與順治皇帝商談政事,哀家不便在此,先回了!」 
  「那又何妨?太后是來賞花的吧?依臣弟看來,太后就像那綻放的迎春花一般,婀娜多姿,明艷迷人,將那些花兒都比下去了!」多爾袞似笑非笑地瞅著孝莊後。 
  孝莊後臉色鮮紅,不敢正視多爾袞那多情的目光:「十四叔取笑了。哀家如今已過了花季,眼見得已是人老珠黃了。」 
  「額娘,皇兄的事情我不問了,他們兩個我還沒找到呢。」福臨夾在他們倆人中間很是無聊,便借口跑開了。 
  「福臨,回來——!」孝莊後可慌了神兒,她怎麼可以單獨面對十四叔呢? 
  「幼主太小了,貪玩也是天性,就隨他去吧。難得這麼好的天氣,這麼美的景色,還有,我多爾袞又碰到了嫂嫂這樣的大美人,難道嫂嫂就不給我一個傾訴衷腸的機會嗎?」 
  孝莊後鼓起勇氣,迎著多爾袞那火辣辣的目光,秋波迭盼:「十四叔謬誇奴家了。人人都說十四叔天性風流,家中妻妾成群,什麼樣的美人沒有?你又何必來挖苦奴家?奴家孤兒寡母的已經夠可憐的了。」 
  「嫂嫂,多爾袞說的是真心話!臣弟心儀嫂嫂已久,與嫂嫂的姿色相比,府裡的女人個個黯然失色。嫂嫂的容貌身段如二八少女一般,嫂嫂的才華學識不讓鬚眉,由不得小弟不愛慕呀!」 
  「討厭!再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話,奴家就走!」孝莊後心裡歡喜,嘴上卻斥責著多爾袞。她感到了一陣突如其來的喜悅。果真能得到多爾袞的愛慕,不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嗎?其實兩人是互相愛慕,日後如能心心相印,共同輔弼幼主福臨,那豈不是一件很美滿的事情嗎? 
  想到這裡,孝莊後秋波斜盼,吐氣如蘭:「十四叔,哀家與福臨日後還仰仗著您呢,只求十四叔不要拋棄我們母子倆!」 
  多爾袞被孝莊後的眼神撩撥得四體通泰,十分適舒,便笑瞇瞇地點頭:「放心!我就是你們母子倆的保護神,我不會讓你們母子倆受到任何委屈。只是,你們母子倆凡事得依著我。」多爾袞不懷好意地笑了。 
  孝莊後感到心跳加快,低聲問道:「我們倆母子不是已經依靠你了嗎?你到底還有什麼過分的要求?」 
  「過分?」多爾袞一怔,隨即哈哈大笑:「妙,妙!的確,小弟一見到嫂嫂便有了一種無法忍耐的念頭,也許是過分的,不過,嫂嫂這半年多來寡居永福宮,難道就不覺得寂寞嗎?嫂嫂這麼年輕,又這麼美貌,誘得小弟我垂涎三尺,幾乎不能自持了。小弟只願隨時入宮伴在嫂嫂左右,不知嫂嫂意下如何?」 
  多爾袞如此露骨的表白令孝莊後羞怯難當,粉頰絆紅有如桃花般的艷麗,她聲音顫抖著丟下一句話:「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便慌慌張張而去。 
  多爾袞則緊緊盯著孝莊後遠去的背影,暴發了一陣爽朗的笑聲。 
  「十四叔,因何事大笑?」 
  「是……」多爾袞眼珠子一轉,仍就大笑不止:「你額娘被我給氣跑了!哈哈!」 
  「真的嗎?你敢欺負我額娘?」福臨跑得氣吁喘喘的,握起了小拳頭。 
  「小子,連你兄長都被我削去爵位廢為庶人,難道我還怕你的這兩隻小拳頭嗎?真是天大的笑話。哈哈哈哈!」 
  「什麼?你真的將我兄長治了罪?憑什麼?你為什麼不徵得我的同意?」福臨大聲嚷嚷著,極力要蓋住多爾袞那得意刺耳的笑聲。 
  「幼主,你這會兒再嚷嚷還有什麼用?得,還是快找你的同伴玩去吧,朝中的事就不用你費心了!」多爾袞說罷便逕自朝前走去,將福臨撇在了一邊。 
  「多爾袞,我討厭你,有朝一日我也要治你的罪!」福臨愣了片刻,咬牙切齒地咒罵起來。 
  原來,肅親王豪格對日益專權的睿親王多爾袞極為不滿,怨氣沖天,常在府裡與親信近臣密議,一而再再而三地詛咒睿王多病,不久將夭折短命。豪格對失去的帝位悔恨不已,若不是睿王插手,這帝位是非他莫屬,他能不怨恨?再則,平日裡人朝辦事或在大庭廣眾之下,豪格總是盡量沉默寡言,表現出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但心裡憋得難受哇!如果不發洩出來,他會發瘋的!所以,回到府裡之後,貪杯的豪格總是喝得酪酊大醉,然後便罵罵咧咧,將心中積壓的怨恨一吐為快。 
  可是,沒有不透風的牆。豪格對睿王的攻汗謾罵和惡意詛咒很快就傳到了睿王的耳朵裡。原來,豪格用人無方,識人不明。他不僅怨恨睿王多爾袞壞了自己大事,而且對索尼、圖賴圖爾格等對先帝太宗和幼君福臨忠貞不二的重臣也憎恨不已,辱罵他們背叛故主,投靠睿王,而對何洛會這樣首鼠兩端的見利忘義之徒卻信賴無疑,多次邀他們在府中吃酒,毫無隱瞞地向他們宣洩著內心的不滿。豪格忠奸不分,勢單力薄,豈能鬥過權勢急增的睿親王多爾袞? 
  結果,在固山額真何洛會等的汗告下,攝政王多爾袞召集了眾八旗王、貝勒、貝子、公以及內大臣會審豪格,以「亂政」、「悖亂」、「為亂」、「罪過多端」、「大逆」等重罪,將其幽禁,後雖釋放,但已被奪去所屬七牛錄人員,罰銀五千兩,廢為庶人。 
  多爾袞由此去掉了心頭之患,但心裡卻並不輕鬆。身為清廷的最高決策人,多爾袞正面臨著一個艱難的選擇,是繼續執行皇太極「持重自國」的方針,還是抓住時機,進取中原? 
  此時,中原大地上,烽煙正濃。李自成與張獻忠的農民軍揭竿而起,帶領陝西的饑民起兵攻明,起義軍所到之處,一呼百應。李自成便自稱「闖王」,率領所屬的十三家七十二營其幾十萬大軍打進了西安,殺死明朝親王秦王,改西安為西京,自己便建立了「大順國」,建元永昌,與此同時,自稱「八大王」的張獻忠所率的農民軍也於武昌建立了政權並向四川進發,與陝西的李自成遙相呼應。 
  明朝的崇禎皇帝已經無力挽留滾滾向前的歷史車輪,朱明王朝將近三百年的氣數即將告終,崇禎十七年(清順治元年,1644年)三月,李自成農民軍以摧枯拉朽之勢,從山西和畿南向北京進發,一路上勢如破竹,如人無人之境。大明朝廷已是奸臣當道,滿朝文武已是聞風而逃,撇下手無束雞之力的崇禎帝,不知所措。 
  此時李自成大軍已兵臨北京城下,彰儀門一帶城門洞開,殺聲陣陣,火光沖天。崇禎帝連忙下令緊閉內城,自己借酒澆愁,連飲了幾大杯,不由得淚如雨下。十七年來,他兢兢業業,還是沒有改變覆亡的命運。「氣運將終,我奈其何,難道我真的只能做亡國之君了嗎?」崇禎自歎生不逢時,所謂「才自清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確實,他的才幹、能力在明朝皇帝中是屈指可數的,甚至像英宗、武宗那樣的草包皇帝都能夠保住江山,而他卻不能。城外喊殺陣陣,崇禎早已醉眼朦朧,心灰意冷。唉,他如何面對列祖列宗? 
  正在驚惶間,宮女來報,說皇后已經自盡了!崇禎聽了,暴發出一陣蒼涼苦澀的大笑:「罷,罷!都去了吧,免得受了那闖賊的污染!蒼天哪,我大明的氣數已到了嗎?」崇禎欲哭無淚,跌跌撞撞走出了大殿,正遇上悲泣不止的公主。崇禎二話不說,猛地從腰間抽出佩刀,揮刀便砍,可憐十五歲的公主便倒在了血泊中。崇禎心如刀絞,只說了一句:「你,你不該生在帝王家呀!」便倉皇而去,孤零零一個人爬上了煤山,解下了腰間的金絲帶,繫在了那棵歪脖子老樹上。 
  宮裡已傳出了陣陣喊殺聲,崇禎萬般無奈地長歎一聲,踮起雙腳,將頭伸進了那懸著的絲帶之中…… 
  明廷已亡,然而在盛京城裡的攝政王多爾袞卻不知詳情。在篤政殿東暖閣裡,多爾袞一邊批閱著奏章,一邊苦苦盤算著。 
  明朝大勢已去,但它畢竟有二百多年的基業,「百足之蟲雖死不僵」。如若大清此時攻明,會遇到明軍和農民軍兩支反抗力量,大清沒有足夠的把握能人主中原,說不定會受到重創! 
  進取中原是大清勢在必行的,豈能僅限於東北一隅,這樣不可能有前途,所以,進取中原是滿洲貴族多年的夙願。但多爾表心中最擔心的卻是與中原農民軍正面衝突,清軍尚未與農民軍交鋒,但可以估計到農民軍的戰鬥力很強,風頭正盛。表面上看,大清與大順都在與大明爭奪天下,可大明已經徒有虛名,不堪一擊,大清人關之後實際上要與大順政權相角逐,一決高下!對此,多爾袞心中十分明白了,因為一山難容二虎,雖說此時大清與農民軍還沒有正面衝突,甚至有著共同的敵人,但一旦明朝滅亡,大清與農民軍就會成為一對死敵!看來,與中原的農民軍一戰勢在難免,倘此時攻明,大清的敵人有兩人,一個是正面的不共戴天的大明,一個是潛在的也要爭奪天下的大順,鹿死誰手殊難預料,多爾袞不敢冒這個險哪!大清這幾十年來的基業不能就此斷送在他的手中哪!穩妥起見,還是再觀望一陣子吧。 
  多爾袞心緒紛亂,將手中的毛筆往案上一丟,重重地歎了口氣,究其何時攻明,他無法驟然決定。但是為了證明他攝政王的才幹,多爾袞又急於再立軍功,只有這樣,他這攝政王的位子才會越坐越穩。滿洲八旗靠戰爭起家,一日不征戰,八旗眾多的部將和子民將坐吃山空,怨聲載道。時日一長,軍心不穩,人心也就不穩了。怎麼辦? 
  多爾袞正在躊躇之時,忽有太監來報:「大學士範文程和英武郡王阿濟格求見!」 
  「範文程!他不是患病在溫泉『坐湯』去了嗎?匆匆趕回,必有要事!」多爾袞急忙吩咐:「傳——!」他本人則端坐在御案之後,案上除了筆墨紙硯以及一堆奏折以外,還有一件國寶——元世祖的傳國玉璽!這不是一般的玉璽,而是一塊舉世聞名的無價之寶——它以整塊白玉精琢而成,晶瑩剔透,潔白無瑕,光澤四射。它的正面刻有漢篆「制浩之寶」四字,兩邊各有一條飛龍。這件國寶據說自漢代傳至元朝,一直為歷代君主所擁有,藏在深宮內院,元順帝棄都北逃時隨身攜帶,逃至沙漠後國寶隨之丟失,不知去向,直到兩百年後國寶重現於蒙古的林丹汗手中。多爾袞當年在征服蒙古時降服了林丹汗之子額哲,遂獲得了這一寶物! 
  當時多爾袞羽翼未豐,只得將玉璽獻給了天聰汗皇太極,皇太極大喜過望就此由大汗登上了皇帝寶座,而多爾袞只能跪地稱臣,眼睜睜地看著這顆寶貝落入皇兄之手,心中萬般無奈,發誓有一天要真正擁有它? 
  此刻,多爾袞情不自禁用手撫摸著案頭光氣燦爛的玉璽,心中感慨萬分,是的,多年來的夙願就要實現了,這玉璽已經成了他的掌中之物!假以時日,大清國也會成為他的掌中之物的! 
  「臣等參見攝政王!」 
  「大學士不必多禮,快快請坐!」儘管此前多爾袞對足智多謀的範文程心存介蒂,但此時大清國似乎還少不了他這樣的高參,所以,多爾袞盡量對範文程以禮相待,並對豫王調戲大學士之妻一事做出了懲罰,親手替大學士出了怒氣,以贏得大學士的支持。再說範文程是何等圓滑聰明的人哪?眼見得睿王專擅,範文程雖有不滿卻也無可奈何。他只是一個文人,一個軍師,沒有實權,只要攝政王能一心輔弼幼主,範文程又有什麼話說? 
  「大學士不是身體不適嗎?為什麼不在溫泉多呆些日子,好好將養一下?」 
  「多謝攝政王的關心和厚愛!老夫此刻是一時也坐不住了。干爺,有天大的喜事呀!」 
  「噢?快說來聽聽!給大學士和武英郡王上茶?」 
  「王爺有所不知,明京燕京已被闖賊攻破,臣聞那崇禎已經自盡十多日了。」範文程習慣地持著花白的鬍鬚。 
  「此事當真?那李闖的力量這麼厲害?」多爾袞聞聽心中喜憂參半。喜的是大明終於滅亡了,大清可以趁機向關內擴張了,憂的是,大清終於要面對如日中天的農民軍了,果真打起來,實在是勝負難測呀? 
  多爾袞大口抽著煙,鼻孔中不停往外冒著嗆人的煙霧。「看來,這個李闖也不好對付呀!他從山西起兵,天下響應,忽然間就長驅人京做了中原的皇帝,想是有些本領的。這一回咱們大清真正遇到強敵了。」 
  「臣倒不以為然。」英武郡王阿濟格發了話:「臣聽部將們議論說,那闖賊雖擁兵百萬,卻暴虐無常,燒殺淫掠無惡不作,明朝臣民莫不切齒痛恨。臣以為,此時正是我大清出兵的好機會!」 
  「不然。李闖若沒有人心,怎麼能得天下呢?也許哥哥所聽的傳聞均來自朝廷官宦之口,他們與李闖不共戴大,當然對他切齒痛恨了。依本王之見,這當然是一個大舉進攻的絕好機會,但須得先探明李闖的虛實,另外,大明國都雖破,但各地還有大量的官員和軍隊,這也是我們發兵所不可以忽視的呀!」 
  「睿王所見甚是全面。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據老夫的打探和琢磨,這闖賊目前雖說風頭正盛,但農民軍軍紀散亂,大小將官在燕京城吃喝嫖賭,李闖則佔據了紫禁城,將那後宮的佳麗一個個臨幸,忙得不亦樂乎。俗話說『驕兵必敗』,老夫以為既然我大清與闖賊的決戰勢在必行,遲打不如早打,趁闖賊毫無防備,尚未在燕京站穩腳根之際,一舉消滅它!睿王爺,機不可失呀!」 
  「真如大學士所言,那我大清人主中原之日則是指日可待了!」多爾袞眼中放光,臉上露出了笑容。 
  範文程知道,多爾袞為人處事素來謹慎,平時臉上不動聲色,讓人難以揣摸。但,只要一旦拿定了主意,臉上便會浮出笑容,不論是好事還是壞事。於是,範文程趁熱打鐵,進一步試探著說:「老夫心裡還有一些想法,又恐耽誤了攝政王的寶貴時間,於是便寫在了奏折之上,請睿王閒暇之時看一看。」 
  「哦?」多爾袞接過了範文程遞過來的奏折,打開一看,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不由得歎道:「大學士不愧是飽學之人,一肚子文章呀,等到本王讀完了這篇奏折,再弄明白其中蘊含的意思,恐怕今兒晚上也睡不成了。不如請大學士先簡要說一說,本王願聞其詳,因為,本王實在是等不急一字一句去讀那蠅頭小字了,本王的心已經飛過了榆關,被那燕京紫禁城的宏偉壯觀深深地吸引了!」 
  一番話說得幾個人笑了起來,這時鄭親王濟爾哈朗也聞訊趕來,多爾袞吩咐內侍太監送上酒菜,就在西暖閣的炕上,幾個人團團圍坐,邊吃邊談,氣氛格外融洽和諧。 
  「統一華夏,入主中原,這是我滿族幾代人為之嘔心瀝血所追求的,也是父兄多年來的夙願,倘能在我輩手中實現,豈不是一件光宗耀祖名垂青史的大好事嗎?來來來,乾杯!」 
  「只要我等精誠團結,一致對外,就沒有實現不了的事。」濟爾哈朗雖說受到了多爾袞的排擠,但此時仍以大局為重,暫且忘記了個人的恩怨,滿臉的喜悅之情:「本王剛從城外的軍營回來,我八旗將士們個個摩拳擦掌,士氣高昂,正盼著出兵呢!」 
  「那我們還等什麼?現在我們佔盡了天時地利,吳三桂那廝已經從寧遠撤兵奉命回守了,我大清可以長驅直人,直下燕京!不如,今晚就發兵吧?」阿濟哥喝得臉放紅光,大聲地喊了起來。 
  「就哥哥你一喝就醉的樣子,今晚能領兵作戰嗎?」多爾袞笑著往嘴裡塞了塊紅燒牛肉。說不清是什麼原因,多爾袞對牛肉百吃不厭,對牛油、牛奶也是嗜之如命。 
  「攝政王,武英郡王,老夫還想再多說幾句。藉著酒興,如果說得不對,請攝政王原諒。」 
  「嗨,大學士多慮了!想當初先皇在世時,他對你是言聽計從,今天先皇雖然不在了,可大清國還是他一手創建的,為了把大清國引向光明的坦途,大學士儘管直言,本王洗耳恭聽!」 
  「謝睿王厚愛!」範文程滴酒不沾,只喝熱騰騰的牛奶,他撩開鬍鬚咕嘟喝了一大口,抹著嘴角說:「剛才武英郡王說我大清已佔了天時地利。此話不假,但倘若再佔了人和豈不更佳?那麼我大清出兵,定會馬到成功!」 
  「人和?我看不出來呀?」阿濟格正齜著牙剔牙縫裡的肉。 
  「那李闖原是個流寇的頭子,非常暴虐,他和手下的那班人馬將京城女子玉帛劫掠一空,又將活捉的明朝高官,剖腹挖心,灼肉折脛,手段異常毒辣凶殘,那明朝的遺老遺少,莫不切齒痛恨。若我大清乘此出師,藉著弔民伐罪的名義,那失魂落魄的明朝臣民必望風歸附,驅流賊,定中原,正在此舉呀!」 
  「弔民伐罪,爭取明朝臣民歸順我大清?高,真是高人一等,范先人真乃高人矣!佩服,本王佩服之至!」多爾袞恍然大悟,拍案叫絕。 
  「為什麼?難道要我滿族八旗向他漢人的鳥皇帝致哀送葬?這是什麼道理,我想不通!莫非范先生有心憐憫那個身首異處的漢人皇帝,才出了這麼個餿主意?」阿濟格虎眼圓睜,滿臉的不高興。 
  「哥哥休得對范先生無理。」多爾袞大聲呵斥著阿濟格,又和顏悅色地對範文程說:「乾脆,你再說得詳細一些,先讓我這位哥哥心服口服,我們都弄明白了,此事也就無可爭議了。」 
  「也罷。簡而言之,老夫以為那闖賊必敗無疑。」眾人鄂然,都停下了吃喝看著範文程。「李闖已定鼎燕京,如日中天,范先生何出此言?」 
  「依老夫看來,那闖賊大軍有三個弱點,若我滿清八旗抓住不放,反其道而行之,必能將其逼敗。」範文程不慌不忙,手不停地捋著鬍子。 
  「這其一,闖賊身為大明臣民,卻逼死君主,實為大逆不道,必觸怒上蒼,受到應有的懲罰;其二,闖賊以及部將殘害無辜,侮辱縉紳世家,已經引起了舊明官僚的痛恨;再次,闖賊劫掠百姓,燒殺姦淫無惡不作,更使百姓恨之入骨。有了這三個弱點,我大清就足可以一舉而破亡!當然,倘若我大清只想稱帝關東,成為一方之霸,那又另當別論了。」 
  「此話怎講?」多爾袞追問道。 
  「從前我滿洲八旗曾多次入關,每次都是攻城劫掠兼施,滿載而歸,已經招致了明人的不滿和惶恐。倘若我大清想要統一中原,則必須從頭來過,安恤百姓,申嚴軍紀,妄殺者論罪並打著弔民伐罪,為明朝臣民復君父之仇的旗號,一則我清兵人關有了正當理由,二則那明朝遺老必望風歸附,那麼,我大清可以乘機驅逐闖賊,鼎定中原!」 
  「好!我依范先生之計行事!我滿州八旗立即修整兵器。儲糧襪馬,俟四月初大舉伐賊!」 
  範文程等人直吃到日落西山,才噴著酒氣打著飽嗝出了宮。多爾袞已經有了幾分醉意,頭疼欲裂,但他仍在細讀著範文程的奏折,不時喝上幾口濃茶。大舉出兵伐明討賊,成敗在此一舉,馬虎不得呀! 
  「大學士範文程敬呈攝政王殿下:竊以為明朝滅亡之日就在眼前!叛匪流寇,踞於西土;水陸諸寇,繯於南方,兵民煽亂於北疆,我滿洲八旗則縣伐其於東北。大明四面受敵,君臣安能相安無事?經過太祖至太宗兩代人的努力,我大清八旗勁旅百戰百勝,名聲遠揚。今天諸王大臣抵承先帝成業,夾輔沖主,忠孝格於蒼穹,天神潛為啟佳,此正欲我攝政王建功立業之良機也。竊唯成應業以垂體萬把者此時,失機會而貽海將來者亦此時也。蓋明之勁敵,惟在我國,而流寇復蹂躪中原。我國雖與明爭天下,實與流寇相角逐也。為今日計,當嚴申紀律,秋毫勿犯,任賢撫眾,使近悅遠來,官仍其職,民仍其業,錄其賢能,恤其無辜,而大河以北可傳檄而定也。此行或直趨燕京,或相機攻取,耍於入邊之後,山海關之西,擇一堅城頓兵,以為門戶,則我師往來出入甚便,惟我攝政王察之!」 
  多爾袞看完,由衷地歎道:「這范老頭兒的分析確是不錯,我多爾袞大顯身手之日就在眼前,現在豪格已被貶為庶人,宮中無事,福臨整天耽於玩耍,我盡可以放心率兵前往征戰!」 
  一想到有朝一日可以定鼎燕京,坐在紫禁城裡南面為君,從容治理天下,多爾袞不禁心潮澎湃,興奮不已。到時候他就可以毫無顧慮地皇袍加身,當一個名副其實的中原的皇帝,哈,多麼威風,多麼氣派! 
  多爾袞信步走出了大殿,才發覺宮裡已到了上燈時分,各色宮燈高懸,宮裡一片寂靜。春風拂面,送來陣陣花香,多爾表精神一振,循著花香漫無目的地走了過去。 
  在皇宮大內的感覺就是不一樣啊,此刻多爾袞儼然成了皇宮的主人,隨意在宮裡閒逛著,心裡不由得想到了燕京的紫禁城,聽說那才叫氣派呢,紅牆金瓦,漢白玉砌成的台階,殿宇堂皇,金磚鋪地,重重疊疊,巍峨壯觀。更有那樓台掩映,花木扶疏,曲廊亭榭,無不華麗精緻,極盡富麗堂皇。後宮裡成群結隊的嬪妃們個個粉裝玉琢,花團錦簇,濯濯如春月楊柳,灩灩如秋水芙蓉,更是秀色可餐哪! 
  多爾袞胡思亂想著,不覺眼前一亮,只見一帶粉牆,兩扇朱漆大門,四盞八角粉紅紗燈在簷下輕輕搖曳,柔和的燈光灑在門楣上懸著的金匾上,「永福宮」三個字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嘿,真是鬼使神差,怎麼一不留神竟走到這兒來了。若是太宗在世,可就犯了大忌了,這五宮後院可是屬於他的呀。此一時被一時,現在這皇宮已成了我多爾袞的地盤,我想去哪兒誰敢說個不字?也罷,就進去瞧瞧吧!」 
  多爾袞主意已定,便朝著永福宮走去。看門的兩個差役見來的是大名鼎鼎的攝政王爺,吃驚的張著嘴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回過神,忙著給王爺行禮,一邊又轉身要通報皇太后。 
  「罷了,本王只是隨便走走,看看幼主可安好,順便再與太后商量一件事情,不用大呼小叫的。」說著,多爾袞便逕自朝裡走。 
  「王,王爺,皇上不在永福宮裡。」一個差役多了句嘴,轉身一看,攝政王已經繞過了東側的影壁沒了身影。 
  「哎,看來王爺對這宮裡還挺熟悉的。」兩位差役相視一樂,捂著嘴笑成一團。 
  「烏蘭,皇上還沒來嗎?唉,早就嚷著要吃春餅,這會兒做好了又不見人影兒,這孩子太貪玩了,可怎麼辦才好呢。」孝莊後正在燈下繡著花,桌子上擺了幾盆菜,用大碗倒扣著,室內有一種脂粉香和菜香的混合味道,很是溫馨,多爾袞站著沒動,用力地喚著。這情形讓他覺得彷彿回到了自己的家,所以他沒有出聲,他要多感受一些這種溫馨。 
  「烏蘭?」孝莊後終於抬起了頭,隨後便「呀」的一聲,一臉的驚喜。她慌忙丟下繡品,起身盈盈致禮:「哀家不知攝政王駕臨,有失遠迎,請王爺恕罪!」 
  「太后真是見外了!微臣貿然走進後宮,驚擾了太后娘娘,才是罪該萬死哪!」 
  窘迫之間,倆人說起了冠冕堂皇的官腔,都呆呆地站著,一時間竟無話可說。 
  「王,王爺,快請坐吧。」孝莊後竭力控制著自己紛亂的心情,側身讓坐。卻不料多爾袞「哎喲」一聲,上前一步走到了近前:「嫂嫂,你的手——」 
  「哦,是剛剛不小心被針刺破了,不礙事兒的。」孝莊後臉一紅,試圖把雙手往身後藏。 
  「嫂嫂別動,讓小弟給你擦去血跡吧。」多爾袞說著從懷裡摸出一方白絲絹,不由分說抓住了孝莊的左手,輕輕一按,白絲絹上立時現出了一小塊殷紅的血跡。 
  「真美,像一朵梅花!」多爾袞喃喃說著,火辣辣地看著孝莊:「大玉兒,我終於可以這樣喊你了,讓那些亂七八糟的禮教規矩見鬼去吧。」多爾袞忘情地撫摸著孝莊的手,像是在欣賞著一件寶貝。 
  這動作、這眼神令大玉兒手足無措,心慌意亂,他,多爾袞長得多像先皇呀,他也這麼欣賞我這雙手,當初,先皇的眼神也是這樣! 
  「十四弟,快請放手,不要給下人看見了!」大玉兒聲音嬌羞無力,近乎於請求了。 
  「嫂嫂放心,宮裡的差役已經知道本王在此,斷不敢有人進來打擾你我的。再說,我一直想摸摸這雙纖纖玉手,今日終於如願以償,又怎麼捨得放手呢?」多爾袞說著竟低頭將嘴印在了大玉兒的手背上,這一吻令大玉兒心旌搖蕩,幾乎不能自己了。 
  「十四弟,快請放手!」這一回,大玉兒的聲音裡竟然帶著哭腔。 
  「怎麼?你哭了?」多爾袞連忙鬆了手,定晴看著大玉兒。 
  大玉兒沒穿宮妝,一身家常穿的藕荷色妝花緞子衣裙,系一條粉色金絲帶。雲鬢如漆,高聳若鳳寇,髻邊斜插著一支碧玉簪,玉墜兒在耳畔不停地晃動。臉上淡施脂粉,淡雅天成,恍若仙人。多爾袞不由得看呆了,連忙正襟危坐,恭恭敬敬地問道:「嫂嫂有何煩心之事,小弟願為嫂嫂效勞,解除煩惱。」 
  大玉兒「嗤」地一笑,眼角閃著淚光,斜乜著多爾袞:「十四弟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奴家如今孤苦伶仃的,無依無靠,十四弟還要對奴家動手動腳的來調笑!」 
  大玉兒眼波流轉,蕩漾著令人迷醉的神韻,喜的多爾袞連連詛咒發誓:「天地良心!小弟若有半點輕視嫂嫂之意,不得好死!叫小弟不得善終!」 
  「青天白日的,誰愛聽這些晦氣的話!快別說了。其實,你只要真心對福臨好,嫂嫂也就知足了。」大玉兒歎了口氣,一雙彎彎細眉皺了起來。 
  「嫂嫂放心,小弟至今膝下無子,我會把福臨當成親生兒子一樣看待!至於嫂嫂你——」多爾袞故意頓了頓,拿眼睛瞟著大玉兒:「我可不想把你看成我的親嫂子,我想讓你成為我的親寶貝夫人!」多爾袞不等說完,便舉步上前,將大玉兒緊緊抱住。大玉兒只覺得醉魂酥骨,身子發軟,將頭靠在多爾袞的懷裡,任由他愛撫親吻…… 
  「額娘,我要吃春餅!」珠簾一掀,福臨一頭闖了進來,唬得大玉兒和多爾袞倏地分開了。 
  「額娘,十四叔,你們在做什麼?」福臨迷惑地看著兩個大人。 
  大玉兒驚魂未定,嬌喘吁吁,忙著用手整理著散亂的髮絲,一時說不出話來。 
  「噢,你額娘身子不舒服,差一點暈倒了,十四叔過去扶了她一把。對了,十四叔有事要向幼主你稟報。」 
  福臨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伸手去摸桌上的盤子和碗,不耐煩地喊著:「額娘,春餅在哪裡?這些菜都涼了,可怎麼吃呀!」 
  「福臨,沒聽見十四叔跟你說話嗎?」 
  「十四叔,天早就黑了,鳥兒也該回窩了,你還不該回府嗎?有事兒明個上朝再說。」侍女送上了熱氣騰騰的菜餚和春餅,福臨也不招呼,抓了一隻春餅就往嘴裡塞:「嗯,好吃,太好吃了,額娘,我就愛吃春餅。」 
  多爾袞的神色有些尬尷。這個王八羔子,居然連正眼都不看本王一眼,就旁若無人自顧自地吃喝了起來,真是豈有此理! 
  大玉兒也看不過去了,沉下臉又要呵斥福臨,多爾袞卻一擺手,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的確,十四叔不該貿然進入後宮,可事情緊急,十四叔覺得有必要讓幼主你立即知道。」 
  「到底是什麼事呀?」 
  「是這樣,那明朝的皇帝已死了十來天了,紫禁城正被草寇李闖佔著,本王和大學士範文程等人商議已定,在四月初大舉發兵攻明,以早日實現我大清人主中原、一統天下的夢想!」 
  「都已經決定了,還用再徵求我的意見嗎?朝中大事是十四叔你說了算,我才懶得操心哩。」福臨已經吃完了一隻春餅,伸手又拿起了第二隻。吃春餅也叫食花龍鱗,是用許多種好吃的菜餚卷在薄餅裡做成的,有醬肉、熏雞、烤鴨等滷味餡兒的,也有炒肉絲、炒肚絲、炒粉絲白菜等餡兒的,卷在薄餅裡吃起來十分可口。 
  「這真是一件大好事呀!」大玉兒接過了話茬:「我大清雖統一了滿洲,但總不及中國的繁華,倘能趁此機會得了天下,我輩真是三生有幸呀!攝政王年富力量,若立下此大功,該是何等光輝,何等榮耀?將來親王以下,人人畏服,哪個敢饒舌?」 
  多爾袞心領神會,故意歎道:「話是如此,但小弟有目前的職位和榮耀已經很滿足了,真想日日守在宮裡,多享幾腎決樂呀!也許我就是勞累的命!」 
  兩人眉目傳情,依依惜別。只有福臨坐在一旁,狼吞虎嚥,擺足了幼主的架子,對出宮回府的十四叔看也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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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榆關鏖戰三桂降清



   
  吳三桂望著漫山遍野的八旗健卒,一顆心冷到了極點,他咬牙恨道:「李闖!你奪了我的愛妾,我就斷你的後路!」…… 

  四月的盛京,鳥語花香,春意盎然。在皇宮大清門外,滿洲八旗將士們全身披掛,斧鉞槍戟在陽光的輝映下閃著寒光。紅、黃、蘭、白各色在春風中招展,爛若雲霞。 
  篤政殿裡,幼主順治龍袍加身,正在為即將率軍起程的多爾袞頒布敕令,當然,這是由大學士範文程親手擬就的,由內侍太監海中天宣詔:「朕年沖幼,未能親征,特命攝政和碩睿親王多爾袞為大將軍,統領滿蒙八旗之三分之二以及漢軍恭順等三王大軍,往定中原。今特授奉命大將軍印,一切賞罰,便宜行事,其它諸王貝勒貝子王公大臣等,事大將軍當如事朕,齊心協力以圖進取,讓祖考英靈為之欣慰。欽此!」 
  「謝吾皇隆思!」多爾袞舉步上前叩著受印,眼睛卻往御案前的玉璽看了一眼,心裡說,過不了不久我手中的大將軍印便會換成印有「製法之寶」的玉璽! 
  多爾袞和阿濟格、多鐸三兄弟全身戎裝,在大殿裡格外惹眼。坐在一側的和碩鄭親王心中感歎:「這白旗三王今日可是春風得意呀,過不了多久,大清的江山也許就會由他三兄弟來支撐了。不知我在這裡還能坐多久?不知小皇帝未來的命運如何?瞧他一臉的莊重,不苟言笑,還真有些帝王之相!唉,世事多變熟難預料哇,豪格先成了一個犧牲品,可悲呀!」 
  「朕之兄長豪格,雖被削爵廢為庶人,但看在他以往屢立戰功的份上,讓他隨軍從征,以便將功補過!」 
  多爾袞聞聽心裡一凜:這是誰出的主意?濟爾哈朗,範文程,還是大玉兒?豪格,我此時不能任意誅殺你,等你到了軍中我要讓你死無葬身之地,你就到陰間去立軍功去吧! 
  「睿王多爾袞聽賞!」 
  多爾袞心裡又是一怔:今天這麼多的道道絕不是年幼無知的順治所能想到的,他一方面封賞我,一方面又抬出了豪格,這不明擺著要與我作對嗎?盛名之下,其實難付。如今全大清國的人都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我能輕舉妄動嗎?我能任意除掉豪格嗎? 
  多爾袞心事重重叩頭謝恩,趁機瞅了濟爾哈朗一眼,正與濟爾哈朗的目光相遇。濟爾哈朗心裡一緊,彷彿脊背上有冷風吹過,極為不自在。「睿王為什麼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難道,他懷疑我在幼主面前搬弄是非?唉,這往後的日子真的是不好過了,連堂堂的輔政王也得提心吊膽的,這參政議政還有什麼意思?明擺著,肅王豪格在一夜之間被貶為庶人就是個例子,多爾袞這是殺雞給猴看哪!以後還是要小心為妙,幸好他此次出征,這樣我坐鎮盛京輔弼幼主可以過幾天舒心的日子了。」 
  殿裡又響起了海中天那溫婉動聽的聲音:「賞大將軍多爾袞黃傘一柄;黑狐帽一頂;貂袍、貂襪、貂坐褥各一件;蟒袍、蟒褂、蟒坐褥各一件;涼帽、雕鞍、駿馬等等以備不時之用。願大將軍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吉時已到,鳴炮出征!」 
  午時三刻,大清門外炮聲震天。大將軍多爾衰拜別了幼主,跨鞍上馬,前面豎起了紅、黃、蘭、白等八種大旗,在隨同出征的豫親王多鐸、武英郡王阿濟格、恭順王孔有德、懷順王耿仲明、智順王尚可喜,貝子尼堪、博洛、輔國公滿達海和朝鮮國王子李溰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向山海關進發。這正是:雖有智慧,不如乘勢。天道靡常,一興一替。 
  山海關,古稱榆關,據說秦時大將蒙恬奉秦始皇之命北伐匈奴時,在此關植榆為塞,所以這裡多榆木,榆關之名由此而得。明代曹代蕭有詩曰: 
   
  榆關十月馬毛僵,手挽雕弓射白狼。 
  一陣雪花飄玉屑,西風猶趁馬蹄忙。 

  詩中描寫的是秋末初冬榆關的景色。而大清奉命大將軍多爾袞率領的十萬大軍卻是在春光明媚的時節開到山海關下,景色自然又不同了。 
  多爾袞將大軍駐紮在山林裡,自己帶著軍師、洪承疇以及兩個兄弟阿濟格和多鋒等登高遠望,察看情況。 
  遙見榆關城樓巍峨,箭樓高聳,飛閣重簷,高遏雲天,接長城,臨南海,真有個「關鎖金龍接燕翼,天開海岳鎮遼東」之勢。 
  「好個險要之所在,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呀!」多爾袞身披戰袍,眉頭緊蹙。 
  「原先的榆關在撫寧附近,四周土地空曠無險可據。」範文程穿著厚厚的藍袍,腰間繫一條銀白絲帶,鬚髮飄飄,很有些脫俗不凡的樣子。「當時明初魏國公徐達北代殘元勢力,率軍至此,見這裡林密壑深,河道縱橫,又『枕山襟海,實遼薊咽喉』,非常險要,便將關城移至此處,成為萬里長城東部的一個重要關隘,由於它倚山臨海,所以人們稱它為山海關。有『西京鎖鑰無雙地,萬里長城第一關』之美譽。」 
  「就是這個該死的關隘,多次阻撓了我清兵南下,此番一定得將它拿下!」阿濟格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談何容易?」大學士洪承疇手指著對面那高聳的關城,有些無奈:「此關係土築磚包,城高約12米,厚7米,周長8華里多。全城有4座主要城門,東為鎮東門,西曰迎恩門,南為望洋門,北是威遠門。東西二門外有延伸出去用以加強防禦的城圈,分稱東、西羅城。城的四周有護城河環繞,有吊橋橫於河上。吳三桂的大軍駐紮在關東門外約2里處的歡喜嶺上,那是他精心構築的一座固若金湯的城池,名曰威遠城,當初,我率軍馳援松錦之時曾在威遠城逗留過,實在是堅不可摧呀!」 
  「是的,我清軍決不可以掉以輕心!想當年在天聰和崇德年間,我八旗幾次奉命入關征明,每次都不得不避開山海關而繞道西行,有時從蒙古科爾沁草原進入喜峰口,或入山西趨宣化大同,或由延慶入居庸關,或由牆子嶺毀邊牆而入,就是不能從靠近山海關的長城上通過,都是因為有了這一座不可逾越的屏障呀!奈何,奈何!」多爾袞牙齒咬得咯咯響,怒視著對面那巍峨的關城。 
  「現在情況不同了嘛!」豫親王多鋒不以為然:「松錦四城被我清軍拿下之後,我們已經打通了通往山海關的通道,若不是先皇一再堅持什麼叫『京如大樹,不先削其兩旁,何能傾仆』穩紮穩打的作法,說不定我大軍早已直取北京,挖斷山海關了。你們兩位大學士,何必要長敵人威風,滅自己信心呢?」 
  「住嘴,休得對兩位軍師無理!」多爾袞呵斥著弟弟,「他二人對這一帶地勢瞭如指掌,最有發言權。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明知這是一座天險,我們更不可以貿然行事了。范先人,我記得明人蔣一葵也有一篇描寫山海關的文章,是怎麼說的?」 
  「噢,大將軍真是學識淵博之人,對漢人的文化瞭解得如此清楚,倒叫微臣心中惴惴不安了。」洪承疇不失時機地恭維多爾袞。 
  「哪裡,哪裡,一知半解,一知半解呀。與漢人打了這麼多年的交道,我不得不佩服漢文化的博大精深哪!倘能加以吸收為我大清所用,我大清必將立於不敗之地!」 
  「蔣一葵有一篇《長安客話》中提到了山海關,他是這麼寫的:『山海關外控遼陽,內護畿輔,防扼海泊餒番,驗放高麗、女真進貢諸夷,蓋東北重鎮。譬人之身,京師則腹心也,薊鎮則有背也,遼陽則臂指也,山海關則節竅窺卻之最緊要者也。』因此,明朝對此一直比做咽喉,常年駐守重兵,兵役繁興,商賈輻湊,彷彿成了一個城堅池固的都會,實難逾越呀。」 
  「要不,此次還是繞道西行走老路,毀邊牆而人,輜重在後,精兵在前,出其不意,從薊州、密雲取捷徑直逼京師?阿濟格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是的,流寇今得京城,財足志驕,已無固志,一旦聞我軍至,必焚其宮殿府庫,循而西行,則京師必為我掌握,而後大行封賞,曉諭天下,弔民代罪,我大清則可乘勢而得天下也!」看得出多爾袞也對山海關重鎮望而生畏,有心繞過去以保存實力。 
  「可是,大將軍難道想重蹈我八旗前幾次攻明的復輒嗎?即使如大將軍所言,我一舉奪下了北京,然背後仍有山海關為心腹之患,隔斷與盛京的聯繫,到時候我大軍必寢食不安,如芒刺在背,何言奪取天下?」 
  「這個……」多爾袞思忖著,一時躊躇不決。 
  「我兵之強,天下無敵,將帥同心,步伍整肅,流寇可一戰而除,守內可計日而定。為今之計,應在此觀望兩日,相機行事。」 
  「可是,若貽誤戰機將會終身懊悔!不如趁流寇尚未趕到,先殺進關去!」多鋒跟大哥阿濟格心情一樣,急於建立戰功。 
  「不妥!」多爾袞連連搖頭。「流寇十餘年來,用兵已久,不可忽視。而山海關有吳三桂把守,這個人首鼠兩端,很難對付。他手中有四萬精兵,如果硬拚很可能兩敗俱傷。再與農民軍乏力相爭,則我清軍就難以招架了。」 
  「報!山海關總兵吳三桂送來了求援書信,兩名使節正在帳外等候!」 
  「噢?快將書信拿來,請范先生念一念。」眾人屏住呼吸,一起盯著那封血書。 
  「三桂受大明厚恩,欲興師問罪討賊,奈京東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現在賊兵已派出十餘萬大軍浩蕩而來,意在一舉拿下山海關,我駐守孤城,孤立無援,聽說大將軍已經出兵至寧遠一帶,倘能不計前嫌出兵馳援,三桂將感激不盡! 
  今我與那賊子李闖不共戴天,君父之仇沒齒不忘!乞念我亡國孤臣忠義之言,速選精兵,直人中協兩協,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門,並打開關門迎接大王入關。倘流寇被滅,則我朝報之北朝者,豈惟財帛?將裂土以酬,不敢食言!」 
  「好一個裂土以酬!哈哈,本王還想一口吞掉中原呢,隨便割下一塊彈丸之地就想打發我大清?」多爾袞面露喜色,看著範文程等人:「此乃天賜良機,但不知吳三桂這廝有幾分誠意?」 
  「據卑職分析,不到緊急關頭,吳三桂不會寫出這樣的求助血書。他的父兄以及愛妾均被賊人擄去,更斷絕了他與賊人求和的可能。不過,此前風聞吳三桂已經接受了李闖的四萬兩犒師銀,現在他又給我大清寫來了求援書,真真假假,實難預料。」洪承疇搖著頭。 
  「是呀,從信中看吳三桂確實處境不妙,心急如焚,他是萬不得已走投無路才向我們求救的。但他已經表明,此番是向我借兵而不是歸降。」範文程一言中的,多爾袞聽得連連點頭。 
  「大將軍請看這信,吳三桂要我大軍直入中協——喜峰口一帶和西協——密雲一帶,卻隻字不提讓我軍從山海關合兵進京,這說明他對我存有戒心,但不管怎麼樣,他已經想到要依賴於我們,因此老夫以為這是個好機會。」 
  「對!吳三桂已向我邁出了第一步,只要我們抓住時機,步步誘降,同時派重兵壓境,他就必須做出選擇!」多爾袞主意已定,立即讓範文程復書吳三桂,同時速派人回錦州召佟圖賴等統領的紅衣大炮營日夜兼程,向山海關進發。 
  「我聽說流寇攻陷京師,明主慘亡,不勝發指!於是率仁義之師,沉舟破釜,誓不返族,期必滅賊,出民水火!今接到總兵書信,深為喜悅,為你思報主恩,與流賊不共戴天之壯志所感動。我八旗精銳之師已奉命奔赴山海關,期盼與總兵聯合,拒流賊於千里之外!你過去雖然駐遼東,一直與我大清為敵,但那都已經過去,如今局勢已經發生了變化,我們都應該不計前嫌攜手朝前看!總兵是識時務之人,若真心率眾歸順我大清,一定會被加官晉爵封為藩王,順便說一句,當初你的頂頭上司洪承疇被掠後已投誠,現在是內院大學士,參與軍機,位高權重,享盡了榮華富貴!足見我大清招賢納士之真心! 
  足下不必猶豫,投奔大清,一來國仇可報,二來自家可保,此後子孫永享富貴榮華,如山河永駐!望足下三思!奉命大將軍攝政和碩睿親王多爾袞謹致。」 
  吳三桂一口氣讀完了多爾袞的回信,跌坐在皮褥子裡:「這,這不是在誘降本帥嗎?還有那個他媽的洪承疇,他沒死?呸,見利忘義貪生怕死的小人,枉我皇上還親自為他發喪!」 
  「報——!總兵大人,闖賊,闖賊的大軍已抵永平,不日即將兵臨城下!」 
  「什麼?」吳三桂聞聽如五雷轟頂,臉色慘白。半晌,跌跌撞撞走向書案,伸出顫抖的手拿起了毛筆。驚恐萬分的吳三桂此時除了向多爾袞稱降妥協以外,已經無路可走了。現在,他寄一線希望於清兵的救援,以首尾夾攻,相機剿滅闖賊。「……三桂得知滿清八旗勁旅已至寧遠,救民代暴,扶弱除強,義聲震天地……三桂承攝政王諭,即發精兵於山海關以西要處,迎頭痛擊闖賊……賊兵已朝夕且急,願大王如約,促兵以救,三桂泣求。」 
  「李闖啊李闖,我吳三桂與你無怨無仇,你在北京當你的皇帝,為何又要糟蹋我的愛妾圓圓?好吧,你不仁,我也不義了!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大丈夫不能保一女子,又何面目見人?罷了,我就認賊作父,投奔了那韃子,以雪我心頭之恨!再說,洪亨九那廝已經這麼做了,誰讓大明時運不濟,國運中衰呢?唉,天地祖宗,佛祖菩薩,我吳三桂已經決意要投靠大清國了。山河破碎,國破家亡,父兄被掠,愛妾被辱,我,我實在是嚥不下這口氣,我怎能與那喪心病狂的草寇民賊為伍?」 
  吳三桂對著北京的方向叩頭便拜,祈求世人能原諒他的賣主求榮。這個虎背熊腰的漢子此時方寸已亂,早已泣不成聲了。這便留下了一段「衝冠一怒為紅顏」的風流佳話,又經吳梅村寫的《圓圓曲》而被後人廣為傳揚。這江南名妓陳圓圓因此更顯名揚天下了。 
  通往山海關的大道上,六萬大軍在李自成的親自統領下浩浩蕩蕩東向而行,向山海關步步逼近。吳三桂雖說接受了四萬兩犒師銀,但並沒有表示願意歸順李自成的農民軍。李自成宣撫不成則兵戒相見,想以武力迫使吳三桂歸降,因為李自成也害怕擁有重兵和天塹的吳三桂會投靠滿清,那將成為大順政權難以去掉的心腹之患! 
  幾乎與此同時,清兵在多爾袞的號令下,人不卸甲,馬不離鞍,日夜兼程,置人馬飢渴於不顧,一晝夜馳行200里,要搶在李自成大軍之前先到山海關! 
  深夜,從山海關方向隱約傳來了轟轟炮聲,騎在蒼龍驥上的多爾袞大叫一聲:「晚了,李闖那賊已經搶先一步到達山海關了!」 
  「大將軍不必多慮!老夫料闖賊一天兩天決拿不下山海關,只等兩軍各受削弱之時,我八旗精兵殺進關去接應吳三桂,一舉驅逐李闖,定卜大勝。」 
  「好,好!我依范先生的主意辦。只是這半夜三更的,難道讓我大軍露宿路邊不成?馳行了一天,他們已疲勞已極,人困馬乏。」 
  「大將軍,前面就是歡喜嶺,如果吳三桂那廝誠心降清,就應打開威遠城門,讓我大軍人馬駐紮於此,一來可以養精蓄銳,二來則可以伺機出兵。」洪承疇指著前方黑□□的山嶺,月光下,一幢幢白牆隱約可見。 
  「妙極,妙極!」多爾袞咧嘴一笑,大手一揮:「朝歡喜嶺進發!」 
  山海關之西的石河戰場上,吳三桂率軍已與農民軍展開了決戰。從早晨殺到日暮,雙方各自鳴金收兵。驚魂未定的吳三桂在關內升堂檢點軍士,發現有多人傷亡,心中更加惶恐,一心只盼清兵早日來到。 
  正巧探子來報,說清兵大隊人馬已駛向威遠城,豫王多擇、英王阿濟格率領的兩白旗已先頭抵達關下。吳三桂不禁轉悲為喜,吩咐眾將士:「弟兄們,我們有救了!清軍已到,只等天明我去商議,共同驅走李闖。今夜弟兄們要格外小心守好關門,不得麻痺!」 
  此時,聚集於山海關的部隊共有三支:吳三桂的精兵以及臨時糾及的地方力量約八萬人,處於防守地位;李自成的軍隊約十萬人,處於進攻狀態;多爾衰所率清兵十四萬鐵騎,是休整多日的精銳之師,伺機行事,虎視眈眈。一場空前大戰即將在山海關拉開戰幕。 
  次日上午,在關城之西的石河戰場上,吳三桂率軍與農民軍又展開了殊死的決戰,只見殺聲雷動,血流成河。農民軍越戰越勇,主帥李自成更是親臨戰場,神態自若。他騎著一匹棗紅色高頭大馬,身邊的衛兵高擎著黃蓋,盔甲耀日,威風凜凜。眼見得吳三桂軍已經被打得潰不成軍,李自成的臉上露出了笑意,似乎已經勝券在握了。 
  忽然,東山之中響起嗚嗚的號角聲,隨著一陣風捲黃沙,只見湧出了一大隊打著白旗穿著白袍的鐵騎。頓時,呈鼓、吶喊之聲震耳欲聾,炮聲如雷,矢集如雨。 
  「莫非吳三桂請來了天兵天將?」正在高坡上觀望的李自成大驚失色。李自成雖然身經百戰,但由於對吳三桂抱有幻想,致使貽誤了戰機,加之諜報不靈,直到此時仍未察覺清軍已兵臨城下,並已經與吳軍相互勾結!清吳聯軍將對農民軍造成滅頂之災,李自成做夢也不會想到會有這樣的後果! 
  「退兵!」李自成的心在滴血。他太輕敵了。兩日的激戰,農民軍消耗很大,又無援兵,真是「強弩之末,難穿魯縮」,面對如此強悍猶如萬馬奔騰而來的清兵,李自成自己策馬先逃,留下了許多英勇無畏的將士在奮力苦戰。 
  山海關內又是一番景象,清軍揮動著各色旗子浩浩蕩盪開進關內,平西伯吳三桂率眾將官跪在道旁盡行剃髮,吳三桂首先遵令,剃髮已畢,上前拜見大將軍多爾袞,哭訴闖賊不道,殘毀宮闕、故主自盡,全家被擄的情形,硬咽道:「我父吳襄已叛國投賊,他既然不能成為忠臣,三桂也難成孝子。自今日起,三桂剃髮稱臣,一心一意投靠大將軍攝政王,只盼王爺仗義興師,為三桂報國恨家仇!」 
  多爾袞端坐在大堂上,神情悠然自得:「平西伯快快請起!此番我八旗勁旅若得定中原,當以王爵相報大師!現在我以大清攝政王的名義,晉封平西伯吳三桂為平西王!」 
  吳三桂悲喜交集,連連叩頭稱謝,一轉身,只見洪承疇、祖大壽等人笑容滿面站在一旁,承疇是三桂故帥,大壽是三桂母舅,吳三桂見他二人神采奕奕,身著官袍將袍,頂戴花翎,滿面春風,知道他們在滿清混得不錯,心裡也就放了心。這時衛兵給吳三桂送來了將袍和頂戴花翎,吳三桂搖身一變,也與他二人一般了。幾個寒暄著,談及明室的情形,各自歎息起來,神色黯然。 
  善於把握歷史偶然機會的又往往能取得意外的成功,多爾袞就是這麼一個人,撇開他的野心和狂妄的性格,多爾袞把他的父兄「馬上得天下」的征戰格言真正變成了現實,他真正成了順治初年赫赫的有功之臣。 
  「大將軍有令!著平西王吳三桂率馬步兵一萬,與豫親王多鋒和英親王阿濟格的兩白旗精兵跟蹤追擊闖賊,除暴安民,驅逐剿殺流寇!」 
  吳三桂和多鐸等將帥領令而去,一路追擊農民軍,馬不停蹄,窮追不捨。兩白旗將士豎著一面大旗,上寫著「仁義之師」四個大字,一路張貼安民告示。「明主慘亡,不勝發指,率仁義之師,沉舟破釜,誓不返族,期必滅賊,出民水火」,「為爾等復君父仇,非殺爾百姓,今所誅者闖賊」等告示令飽受戰亂的中原百姓無不歡心說服,以至清兵在從山海關進軍北京的途中,基本上未遇到任何反抗,以至出現了「泱泱大明天下,竟無一熱血男兒率軍相抗,以報聖恩」,這不能不說是大清的萬幸和大明的悲哀。 
  這時的北京人心浮動,謠言四起,李自成猶如驚弓之鳥,於武英殿上匆匆承繼大寶之後,便丟城回師晉、陝,以圖東山再起。臨走,忘不了變節投清的吳三桂,怒殺了他全家父子妻小38人,將首級懸在城樓上示眾。 
  平西王吳三桂聞聽面如土色,從馬上墜下,摔掉了頭戴花翎,露出了被剃得泛著青光的腦袋殼。不忠不孝,吳三桂一人兼而有之,這也倒好,自此六根清靜,無牽無掛,只專心寵著一個愛妾陳圓圓了。後人有詩譏諷吳三桂: 
   
  秦庭痛器亦忠臣,可奈將軍為美人。 
  流賊未誅家已破,忍受城上戮雙親。 

  黎明時分,北京城內突然火光沖天,烈焰飛騰,早已哭紅雙眼的吳三桂率兵殺進城去,才發現流寇已無影無蹤。李自成從三月十九日身披氈笠縹衣,乘烏駁馬,雄赳赳氣昂昂地進北京,到四月三十日落荒而逃前後只有41天! 
  熊熊燃燒的烈火漸漸熄滅,在旭日東昇,霞光萬道的時候,大明的遺官遺民造老遺少們早已列隊恭候在朝陽門外,一群大小太監們在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的指揮下備好了鑾儀法駕,文武百官隨齒簿齊集朝陽門外候駕,望坐俯伏,準備迎接吳三桂奉明太子回歸。 
  遠處馬蹄聲聲,塵埃飛揚,五顏六色的旌子。在風中共展,燦若雲霞。大隊人馬滾滾而來,前呼後擁,黃傘下端座著身穿黃色蟒袍的多爾袞,他目光炯炯,神采飛揚,看不出有絲毫的旅途疲憊。 
  遺老遺少和文武百官們連忙跪伏在大道兩側,有人連聲高喊萬歲,誰知到近前眾人抬眼望時,才發覺不是太子朱慈烺,也不是平西伯吳三桂,而是神采奕奕、相貌堂堂的滿洲韃子——風華正茂的大清攝政王爺多爾袞! 
  眾人不禁愕然!但轉眼之間,善於隨機應變的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猛然醒悟過來,他高喊一聲:「新王子駕到,請王爺乘明帝的輦車進城!」 
  「庶——」一聲清脆響亮的回答,令馬上的多爾袞微微一愣,怎麼,這漢人太監也會說滿族的話,還挺夠味兒的呢!多爾袞不由得朝這個身材瘦削、眼睛細長的太監多看了一眼。這個小太監日後便是清宮裡的大紅人——吳良輔是也! 
  立即,那些在腐朽官場上流跡多年的「有識之士」迅速換上了笑臉,三叩九拜,高呼萬歲,恭請多爾袞下馬乘輦入宮。 
  「這——」多爾袞的心其實早就癢癢了,不過他還得故作姿態假意推辭:「不可!我乃大清國攝政王,傚法周公輔佐幼主順治帝,所以萬萬不能乘天子御輦入宮。」 
  「周公曾完全代管國家大政,王爺請不要推辭,沒有王爺的遠見卓識就沒有大清國的今天!」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吧!」多爾袞含笑下了馬,吳良輔立即快步上前扶住了多爾袞,軟軟地說道:「王爺慢走!就讓奴才伺候在您左右吧。」 
  「你倒機靈!」多爾袞滿意地點著頭。 
  「奴才吳良輔願王爺萬歲,萬萬歲!」 
  駱養性隨即下令將引導皇帝的儀仗隊向宮門陳列開,奏樂鳴鐘,御輦從長安門進皇宮,然後又指揮眾人對天行三跪九叩頭禮,再對著瀋陽方向行三跪九叩頭禮,爾後令太監將輦車直人武英殿,以金瓜、玉節等羅列於殿前。之後群臣跪請多爾袞下輦升御座。 
  多爾袞面帶微笑,昂首挺胸,在吳良輔的攙扶下緩步走向金鑾寶座。立時,殿內群臣三呼萬歲,震耳欲聾。故明大小官員以及宦官數千人絡繹不絕進殿朝拜,三跪九叩,熱鬧非凡。 
  此時的多爾袞心潮起伏,眼角竟有淚光閃動。乘帝輦,用帝儀,坐帝座,他,這位大清國的無冕之王真正享受了一次帝王的威儀。在汗逝母殉、孤兒弱主的淒慘年月裡,他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今天哪! 
  腳下,是通往天子龍廷的路,儘管多爾袞心裡明白,這金鑾寶座一時還不真正屬於他,還有一個沖齡幼主將坐在上面。但很顯然,在故明官吏的眼中,只知有攝政王而不知大清也有天子。無論是坐著還是站著,主掌這大清天下的卻只能是他多爾袞。對此,多爾袞堅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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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清帝東來燕京定鼎



   
  順治小皇帝透過人群飽覽明都盛景,喜悅的心情沖淡了他長途跋涉的疲憊。入主中原,先皇們夢寐以求的願望,竟然由他實現了…… 

  紫禁城。五鳳樓的鐘鼓聲叮叮噹噹地敲響了,這是皇宮報時的晨鐘。隨著這厚重悠揚的鐘鼓聲,承天門、宣武門、午門的城門徐徐地打開了。此時,朝霞與金碧輝煌的皇極殿(即後來的太和殿,俗稱金鑾殿)和乾清宮互相輝映,整座皇宮愈發顯得雄偉、氣派,美不勝收。 
  金鑾殿裡,大清的攝政王多爾袞已經佇立在殿前多時了。他雙眉緊蹙,抬頭盯著天花頂的蟠龍藻井雕刻。那雕刻極精緻,彩畫絢麗,金碧輝煌,多爾袞一動不動地欣賞著,其實他的腦子裡想的卻是如何重振北京,安定民心,建立全國統一政權,雖然登上了明朝皇帝的金鑾寶座,但多爾衰的頭腦仍十分清醒,他知道,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百廢待興的爛攤子。作為大清勁敵的李自成手中還有數十萬農民軍,雖然已經兵敗西行,但並不是沒有東山再起的可能,他一旦養精蓄銳,捲土重來,大清將只有暫退到關外!還有,南明政權已經在南京建立,號令天下,明朝的遺臣遣將們趨之若鶩,一下子就拼湊起號稱百萬的大軍!江南半壁河山的歸屬還是個未知數,大清的八旗雖已開進了京畿地區,但這一帶久旱無雨又飽經戰亂,遠近日禾為兵馬蹂躪踐踏,城草數百里甚至連野草都見不到,而此時正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春天哪!城內的糧草珠寶多為闖賊帶走或焚燬,城中之百姓生活無助,甚至相聚為盜,殺人放火,搶掠成性。山西供應京師之煤,因盜賊劫路,已數月不至,斷糧斷飲,人心浮動。軍士們勉強以糠士充飢,連隨軍人京的朝鮮王世子都不例外!如何能迅速改變這一窘境呢?面對如此殘局,多爾衰思前想後,未免憂心忡忡。 
  「攝政王千歲,請入金鑾寶座,文武百官已齊集殿外,等候朝賀哪!」吳良輔說著一口圓潤動聽的京腔,抑揚頓挫很是分明。 
  「哦!已經到了上朝的時候了嗎?」 
  「千歲,敢情您沒聽見剛剛五鳳樓的鐘聲呀,整整敲響了八下!」 
  「宣文武百官進殿議事!」多爾袞用雙手揉搓著太陽穴,近來他頭痛得厲害。 
  「千歲,您是不是頭昏頭痛?奴才瞧著都心疼,您也太操勞了,睡半夜起五更的,回頭奴才讓御膳房的師傅給您燉碗參湯補補。」伶牙俐齒的吳良輔伸出一雙柔軟的手輕輕地替多爾袞按摩著。他個子瘦小,站在寶座的後面幾乎就看不到人影了,只有一雙手在多爾袞的太陽穴不停地揉著。 
  「嗯,舒服多了,吳良輔,看來你還有幾手呀。」 
  「千歲見笑了,奴才今年虛歲二十了,入宮已快十年多了,跟著師傅學了一招半式的,今天還就派上了用場。」 
  「噓!不要饒嘴饒舌的,宦官們已經進來了。」 
  「微臣範文程、洪承疇等叩見攝政王殿下,我等已擬好了諭故明官民的令旨,請殿下過目。」 
  「就請范大學士讀來聽聽!」 
  「庶!」 
  範文程清了清喉嚨,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流賊李自成,原系故明百姓,糾集丑類,逼陷京城,逆天犯闕,弒主暴屍。先帝不幸,九廟灰燼,賊首僭稱尊號,擄掠婦女財帛,罪惡已極,天人共憤,法不容誅。今闖賊眾志已離,敗可立待,我大清國積德累仁,憫斯民之罹難,必將興師除暴翦惡,拯顛扶危,出民水火!今令官民人等,為故明天子崇禎帝發葬三日,以展輿情,著禮部太常寺備帝禮具葬,除服的,官民俱著遵制剃髮。」 
  「嗯。大明臣子對剃髮一事有何反映?馮銓,你最有發言權,請直言吧。」 
  「這個……」內弘文院大學士、年方五十的馮銓,腦門倍兒亮,腦後拖著一隻假髮辮。剛摘下了烏紗帽戴上了紅頂花翎,換上了韃子這不三不四的裝束,腦後拖著一條豚尾,馮銓覺得很不習慣,很不舒服。現在被攝政王一點名,他更覺得不自在了,腦門上沁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子,吭吭哧哧了半天,才說道:「回殿下的問話,微臣覺得京畿地區凡歸降的漢族軍民官兵都心甘情願地以剃髮表示歸順,這辮子在腦後這麼一拖一甩實在很有味道。」馮銓說著使勁地搖著腦袋,那辮子便在身後左右搖擺起來,惹得殿內百官群臣吃吃發笑。 
  「閹黨!奴才!一副諂媚討好的德性。」殿下有人在切齒痛罵馮銓。「有才無德,專事溜鬚拍馬,這種人在哪一朝都不會受冷遇!」 
  這馮銓是明萬曆年間的進士,十九歲時人宮翰林院檢討。在官場混跡了三十年,對官場之中阿談奉承溜鬚拍馬之事自然用起來是得心應手了。在明末東林黨與閹黨鬥爭最激烈之時,馮銓投靠了閹黨魏忠賢,不久便飛皇騰達,在短短的一年間,即升為朝廷輔臣,官居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成為閹黨中炙手可熱的人物,後被崇禎帝罷官削籍貶為平民。此番再一次受大清攝政王多爾袞青睞而得到重用,馮銓能不感恩戴德嗎? 
  「不然。」多爾衰搖頭表示反對。他起身雙手背在身後,踱著步子,邊走邊說:「剃髮是我滿族人的風俗習慣之一,自後金國建立之初,英明汗努爾哈赤就把剃髮作為對異族是否歸順的標誌。以前,本正以為歸順與未歸順的百姓不容易辨別,所以下令剃髮,來區分順民和反抗者。如此本王聽說此風受到了漢族人民的反對,違背了百姓的意願,民情騷動,這反倒有違我大清以文教定民的本意了。所以,從今以後,天下臣民照舊束髮,各隨其便,千萬不可強求。就請范先生將方纔的令旨改一改吧!」 
  「殿下聖明!如此厚愛我故明臣民,令下官感激不盡,無以言表!」馮銓立即跪地叩頭致謝。 
  「好了,你們都去準備為崇禎皇帝發喪吧。」多爾袞對包括洪承疇、吳三桂在內的一大群故明的降官們示意著,他自己準備退朝,有許多煩雜的事情還得靜下心來去思考一下,還得與八旗王公們商量,下一步究竟該怎麼辦,似乎還是個未知數。 
  禮部左侍朗李明睿上前一步請求說:「殿下,安排和籌備先皇的喪禮頗為浩繁,花費巨大,恐一時難以安排周全。」 
  「怎麼,本王是好意,你們大明皇帝身首異處,屍骨尚未收斂,本王本打算明天就讓京師的官民奔臨哭喪,以告慰你朝皇帝的在天之靈,可現在一無溢號,二無牌位,官民們如何哭臨,何以祭奉呀?你們身為故明官吏卻還在推三卸四,這難道是一個忠臣所應持的態度嗎?」多爾袞眉毛一挑,聲音提高了許多,這一番感人肺腑的話聽得在朝的故明降官們無不點頭稱是,面露欽佩之色。 
  「卑職以為一心可以事二君,二心卻不可事一君。既然千歲有令,那咱們就去辦吧。」馮銓不失時機地插了一句,以表明他仕清忠心不二。 
  於是,在五月的北京城裡,在滿洲八旗各色迎風飄揚的旗子之中,出現了一場盛大而奇特的葬禮。故明末帝崇禎的梓宮在侍衛大臣們的護衛下緩緩行進在大街上,道路兩旁的遺老遺少們伏地痛哭,大放悲聲。洪承疇、吳三桂、祖大壽、馮銓等故明的降官降將們身披重孝,跟在梓宮之後,泣不成聲。與其說他們在為明皇哭喪,不如說他們在喚歎世事多變,命運多舛。如今他們在漢民心目中俱背上了不忠不孝大逆不道的罵名,這口「黑鍋」將要伴著他們一直走進墳墓,而且,他們也將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多爾袞在入京之後,一切佈置都由範文程、洪承疇等酌定。因為他知道,此時單純依靠少數滿洲貴族和入關前清政權的統治機構,已經不適合君臨天下的需要和統一華夏的願望,而明朝舊有的國家機器無疑是可以滿足這種需要的有利而又直接的工具。因此,在明清的鼎革交換之中,只不過是「主易制存」,換湯不換藥,內閣、六部、都察院等衙門均恢復並開始運轉,使一部本已癱瘓的國家機器重又開始緩慢運行了。 
  首先,范、洪二人擬就了兩道告示,四處張貼,曉諭天下。一道是打出「除暴安民」的招牌,羈縻百姓,籠絡人心,一道是為崇禎帝發喪,收買人心。因此兩條,京畿百姓感激涕零,還有那個不服呢? 
  這一日,多爾袞召集滿洲八旗王公商議遷都一事。入京已過數月,他為安定民心所採取的一系列措施,已經略見成效,京畿地區人心穩定,故明官民感恩戴德,無不稱滿蒙八旗兵為仁義之師,可以名垂青史,萬古流芳。 
  兩黃旗大臣一等侍衛冷僧機奏道:「王爺,有關修建睿親王府一事,卑職已親自去勘察數次,選中了明南宮,也就是故明在南內所建的洪慶宮,位於紫禁城以東,佔地較廣,宮裡的建築規模很氣派,正殿覆蓋綠琉璃瓦,殿中設有屏風和寶座,鋪著腥紅的大花毛毯,很有宮廷的氣派。卑職以為,只要略加修繕便可以入住了。」 
  多爾袞聽了沒有吱聲。是的,一旦新主子入了京,他睿王就得搬出紫禁城,儘管這冷僧機把洪慶宮說得天花亂墜,但怎能與皇宮相比? 
  「我大清將底定中原,建都燕京,此乃先皇太宗之遺願。除了要加緊修繕、擴建紫禁城以外,凡親王、郡王、世子、貝勒、貝子、鎮國公、輔國公的住所也都得興建。這些王府在房屋間數、油飾彩畫、台基高低、門釘多少等等方面都得詳細規定,不能逾越。而且,目前我大清剛剛入至燕京,百廢待興,各王府的修繕擴建宜一律從簡,待日後再大規模興建。你們可有什麼意見?」 
  眾人心裡說,你攝政王爺可以居在紫禁城裡,當然不關心王府的修繕了,可要我們這些貴胄子弟隨隨便便的就住進王府井的那些故明遺老遺少的住宅裡,實在是不甘心哪! 
  「攝政王大人,本王想不通!」滿臉疑惑的英王阿濟格大聲嚷嚷著。「既然你說日後再大規模的興建王府這也倒罷了,可我八旗將士總不能老留住城外,在道旁埋鍋造飯,吃那些糠菜餑餑,個個面黃肌瘦的打不起精神來!」 
  「唔,依英王之見應當如何?難道你沒看見城中糧草匱乏嗎?我就是擔心咱們享受慣了的八旗兵會擅闖民宅,騷擾百姓,所以才規定凡軍兵出入城門者,須持九王(多爾袞)標旗加以制約。因為我們腳下的路還很漫長,很艱苦呀!」 
  「那又何妨?」阿濟格虎目圓睜,嗓門更大了:「我八旗精兵大可乘此兵威,大肆屠戮,然後留給王守燕京,大軍或者退還瀋陽,或者退保山海關,可以保證沒有後患,何必要忍饑挨餓受這份罪?」 
  「你——!」多爾袞臉色有些不悅,目光嚴厲地看著胞兄。阿濟格胡亂放了一遍,自知理虧,低下頭不吭聲了。 
  為了鞏固自己身為攝政的地位,多爾袞此次率著阿濟格和多鐸兩兄弟以及眾多親信寵臣統兵入關,而議政六王中的其他兩王濟爾哈朗、代善卻與幼帝福臨被撇在了盛京,至於肅王豪格則已被貶為庶人,正在軍中吃苦呢,多爾袞此舉用意很明顯,如今他三兄弟已經統兵入關,立下特大功勳,地位自是其他親王所不能相比的。只恨阿濟格和多鋒都是鼠目寸光,只能在戰場上大顯身手的一介武夫,沒有深謀遠慮,難以成就大事! 
  「我清兵雖已入關,但這只是天下統一的開始。無論是南明的殘軍勢力還是大順軍和大西軍,都將是我大清統一道路上的障礙。沒有遠慮必有近憂,現在還不是我們享受的時候,等到四海平安,天下歸一之時,我們就可以普天同慶,盡情享樂了。本王以為,當務之急,是要盡快實現先皇『底定中原,建都燕京』的遺願。對了,後宮各宮殿的修繕情況如何?」 
  「回稟攝政王,此事由降臣專門負責,據下官所知,未竣工的宮殿正在加緊築造;原宮裡的侍女太監,已分派往各官承值,宮中所需用之器具物件,也都派專人四處採辦,照這情形,不出兩個月就可完工。」 
  「嗯,時間正好。據迎鑾大臣飭人回報,兩宮已准奏,擇於九月內啟鑾。從京城至山海關宜沿路蓋造行宮,鋪設官道以迎駕順治皇帝。本王現派輔國公屯濟克、和托,周山額真何洛會等攜妻章即日起程前往盛京迎接兩宮進京。我大清皇帝要坐中國之主人,而不是安於一隅的霸王。」 
  「睿王爺的遠見卓識,令臣等佩服之至!有了攝政王的輔弼,順治帝便可以高枕無憂了。」眾廷臣隨聲附和起來。 
  多爾袞決定遷都北京的確是目光遠大。北京左環滄海,右擁太行,北枕居庸,南襟河濟,形勝甲天下。北京又是一座悠久的歷史名城,金元都以此為首都,它的位置極為重要,沃野千里,山川形勝,足以挖四夷、制天下,成為帝王萬世之都也。明朝自永樂四年(1406)開始營建北京宮殿城池,到永樂十八年宮闕告成,都城由應天府城(今南京)正式遷都到北京。清以水為偏旁,而明字含火義,以清代明,猶如以水滅火,正符合古代五行相剋的傳統說法,因此,明已滅,遷都北京也就是自然的了。 
  當時的北京城包括外羅城、內城(即皇城)、宮城(紫禁城)三大部分。外羅城目的是為了防禦京師,修於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全長近三十里,城高兩丈,三面共有七個門:南正門,又稱永定門,其東為左安門,西為右安門;東門也稱廣渠門(即元朝的大通門),東北角有東便門;西門就是廣安門(即元朝的和義門),西北角有西便門。後來又陸續增修了各門的甕城——圍繞城門修築的小城,又挖了環繞外羅城的護城河——北京城真可謂固若金湯了。 
  內城即皇城,城周長四十里,四周城牆全部用磚包砌,高三丈五尺五寸,四面共有九門。南面三門:正門稱正陽門,其東為崇文門,西為宣武門;北面二門:由東往西為安定門,德勝門;東面二門:由北往南為東直門、朝陽門;西面二門:由北往南有西直門、阜城門。明代正統元年(1436)開始修建九門的城樓,各門通什麼車輛都有規定,如正陽門大多走皇轎宮車;崇文門多走酒車;朝陽門走糧車,因南方大米多由北運河運到通州,然後順大道進朝陽門,所以朝陽門裡倉庫最多;東直門走木材車;安定門走糞車,因靠地壇,東、南、北三個方向有許多糞場,曬乾後賣給農民;德勝門走兵車,當兵打仗,走此門吉利;西直門走水車;阜城門走煤車;宣武門走囚車,等等。 
  清鼎定北京後,將三院六部設在皇城闕前,即正陽門和皇宮正門午門之間,這裡官署林立,府部對列,朱紗衣帽,肩摩轂擊。清帝便坐鎮正中的紫禁城的太和殿裡,通過這些機構來駕御全國。 
  紫禁城(即宮城):位於北京城的正中心。城牆高十米,城外有護城河,一律用條石砌岸,俗稱筒子河。城正南面為午門——又稱五鳳樓,是紫禁城的正門,北門為玄武門,東為東華門,西為西華門。城牆四周建有角樓,俗稱為九梁十八柱的建築物,結構奇麗美觀。城西臨萬壽山,太液池,北倚景山(萬歲山),南對正陽門,地勢衝要,風景優美。紫禁城裡有九千多間殿宇、樓閣、廟堂,佔地極廣。主要有外朝三大殿:太和殿、中和殿和保和殿,是皇帝即位、或節日慶賀、朝會大典等場所。當然,也是皇帝臨朝議政之地,三大殿後有乾清宮、交泰殿、坤寧宮,是后妃居住的地方,陳設佈置,極盡奢侈豪華。 
  紫禁城正北面的萬歲山(俗稱煤山)下豢養著成群的鶴鹿,寓意長壽。所以明萬曆皇帝朱詡鈞每逢重陽則必親自攀爬到山頂,登高遠望,以求消災延壽。然而,明最後一個皇帝崇禎帝朱由儉,卻自縊於「萬歲山」上的一棵老槐下!萬歲山猶在,而紫禁城卻已經換了主人,他便是沖齡幼主大清的順治帝福臨! 
  「轟!轟!轟!」連著九聲炮響,震耳欲聾,北京城裡的百姓爭相傳播著:「大清的皇帝來了,這回才是真龍天子!」「聽說只是個七歲的孩子!」「小皇帝真夠幸運的,外面有叔父攝政王撐著,只管在深宮大內享清福!」幾個月以來,百姓人人都知道,紫禁城的武英殿上已經坐著一個赫赫有名的攝政王,他很年輕,又英俊又有才幹,面皮白淨,雙目炯炯。一直以來,人們以為那滿洲韃子個個如狼似虎,野蠻粗暴,長相更是凶巴巴的,鷹鼻鵠眼。可沒料到這風華正茂的攝政王卻非常儒雅,玉樹臨風的樣子卻文武兼備,令人刮目相看。 
  攝政王多爾袞早已接到消息,知道聖駕已快到北京了,便急令文武大臣侍衛太監先在御道上設行殿,令司設監設帷幄御座,尚衣監備好冠服,錦衣衛去監齒薄儀仗,旗手衛去陳金鼓旗幟,教坊司去備各種細樂,然後率滿漢王公大臣和一般子故明降官降將,出城九里,恭接聖駕。 
  鑾駕兩旁龍旗煥采,鸞輅和鈴,金鼓儀仗,合奏著饒歌大樂,一隊的藍翎侍從和數十名穿著鮮艷黃馬褂的侍衛騎隊緊緊護衛著鑾輿,場面十分威嚴壯觀。 
  幼主福臨忍不住從鑾駕裡往兩邊張望,見多爾袞等王大臣已經伏倒在地上,排班跪接,臉上不由得現出笑容:哈,這比捉迷藏過家家過癮多了!福臨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往外打量著一切,多日來的旅途奔波並沒有在他臉上留下任何疲倦的痕跡,他懷著十分好奇的心情睜大了眼睛打量著周圍,不知他即將駕臨的北京城是什麼樣子的?比盛京還大還美嗎? 
  「快看哪,小皇帝生得秀眉隆準,器宇非凡!」「他的眼睛多有神采呀,將來一定能成就大事!」「滿洲人真是了不起,連一個娃娃皇帝都這麼有氣派,也難怪大明的氣數已盡!」沿街的窗邊門縫裡,擠著看熱鬧的百姓,他們小聲地議論起來,心裡既興奮又緊張,不知道這個娃娃皇帝將會給他們帶來什麼樣的生活? 
  「啪!啪!啪!」忽然御道官驍騎校尉甩起了長鞭,靜鞭山響,這是靜街。那震耳欲聾的聲音唬得沿途百姓早已奉命迴避,閉門不出,再也不敢躲在窗縫裡嘰嘰喳喳議論了。 
  「讓他們都起來吧,真可惜了他們身上穿著的吉服!」 
  「庶!皇上有旨,眾愛卿免禮平身!」 
  「咦,你是誰?朕怎麼沒見過呢?海公公呢?」 
  吳良輔嘻嘻一笑:「奴才是吳良輔,奉攝政王的命令在御前伺候萬歲爺,至於那海中天已經撥到太后身邊伺候去了。」 
  「我不要你!我還要海公公!滾開!」福臨氣惱地盯著眼前這個細長的小太監,他的個兒細長,眼睛細長,連手指也是又細又長的。 
  「皇上一路可好?臣等日思夜盼,終於盼來了!」這時攝政王多爾袞已經走了過來,他微笑著一指身後烏壓壓的百官:「皇上快人行殿吧,這些文武百官們還等著逐個給您行晉見禮呢,您正好可以認識一下他們。吳良輔,快扶幼主人行殿!」 
  「庶——!萬歲爺,我吳良輔沒有別的能耐,可是鬥雞走狗逮蛐蛐射野兔什麼的卻很在行,奴才保準陪著萬歲爺玩得痛痛快快的。」 
  「追蛐蛐兒好玩嗎?」福臨果然來了興趣。 
  「好玩!那紫禁城的殿後樹下石頭縫裡,有許多蛐蛐兒,一到天黑就『瞿瞿』地叫,可熱鬧了。」 
  說話間,福臨升了御座,另有鴻臚寺官侍立一旁,侯王大臣依次排列,一一唱名,贊行五拜三叩首禮。禮畢,眾人退下,只攝政王多爾袞等重臣噓長問短,坐著說話。 
  「這一路上足有1600里的路程,鄭王爺要護送兩宮皇眷、諸王貴族以及軟細輜重等,真是辛苦了。」 
  「睿王爺說到哪裡去了!再怎麼著也比不上您率軍入關,鼎定燕京的功勞哇!再說了,這一路上您已派人修了一處處行宮,鋪設了御道,我們走走停停,飽覽了關內關外的美景風光,足足用了一個月的時間才到燕京。」鄭王濟爾哈朗一臉的謙恭,跟多爾袞打著哈哈。他心裡明白,他與多爾袞之間的懸殊更大了,人家如今功高蓋世,實際上是一個有實無名的大清之主,從此以後,自己只能以他的馬首是瞻了。 
  「等到將軍天下一統,舊夷來朝之日,朕還是要搬回盛京去的。那裡是我大清的龍興之地,遠離她心裡空落落的。」 
  福臨的話令眾人有些意外,別看這幼主整日對國事不聞不問,其實心裡還是滿有主見的,他對盛京和塞外的依戀之情也正表達了眾人的共同心聲。白山黑水,喲喲鹿鳴,那是一個多麼美麗祥和的地方呀? 
  休息已畢,多爾袞覆命起鑾,從永定門到正陽門徑直入紫禁城。城裡的百姓早已奉命在自家門前設立了香案,煙雲絛繞,氣象昇平,人們跪在大街兩旁,恭迎聖駕,無人敢窺看少年天子的容顏。而此時的順治皇帝,已經鑽進了母后孝莊的鳳輦裡,娘兒倆不時撩起珠簾,對著寬闊的大街和熱鬧的街市嘖嘖稱奇。 
  「兒呀,當初你父皇在位時,曾說過『若得北京,當即徒城,以圖進取,底定中原』的話,如今他多年的夙願終於實現了!這都是攝政王爺的功勞呀,你日後在紫禁城裡千萬要尊重他的意見,不可莽撞無禮。」 
  福臨咧嘴一笑:「這一回叔父的確是立下了大功,也罷,將功補過,我也就不與他計較了。」 
  「這孩子,十四叔跟你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嗎?日後逐鹿四方,蕩平流寇還得仰仗著他,千萬不要再說那些沒道理的話了!」孝莊後皺起了眉頭。 
  「咦,額娘快看,這麼高的城牆,比盛京的高多了!」 
  「想是快要進宮城了。福臨,你看見那一對高高矗立的漢白玉雕刻成的華表了嗎?喏,在那兒。」 
  「什麼華表?」福臨順著母后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看見了一對渾圓挺拔、雕刻精美的華表,那頂上還有一個承露盤,上面蹲著一個石頭□。 
  「額娘,那上邊蹲著的是什麼獸?」 
  「那獸是傳說中的□。這天安門前的一對華表上的石□叫做『望君歸』,面向南,望著外頭。天安門後面還有一對華表上的石□卻面向北,看著皇宮,叫做『望君出』。」 
  「哈,原來這裡面還有故事呢,額娘快說與福臨聽聽。」 
  「額娘也是聽別人說的。傳說那一對『望君歸』經常注視著皇帝外出時的行動,盼望皇帝早日回宮,不要老在外面尋歡作樂。若是皇帝外出遊玩久久不歸時,『望君歸』就會說話了:『國君呀,你不要老在外面遊逛了,你快回來料理國事吧,我們兩隻□盼你回來,把眼睛都快望穿了。』」 
  「那日後我出宮時可得繞開天安門,以免被這兩隻石□盯著,走到哪兒都會不自在的。」 
  「這孩子,怎麼光想著玩呀?轉眼間你登基快一年了,又長大了一歲,再不得瘋玩了。」 
  「不玩我又能做什麼?額娘,您看,這高大的宮牆,整日呆在裡面還不把人悶死了?朝裡諸事自有十四叔辦理,與我有什麼關係?」 
  「額娘不是怪你,你現在不學無術將來會一事無成,今天下人恥笑的。十四叔現在功高蓋世,朝中無人能與他相比,所以在群臣的眼裡,只知有攝政王,卻不知還有天子你!福臨,你無論如何也得爭一口氣,不能讓群臣小瞧了你!否則,將來你如何臨朝執政,駕御群臣呢?」 
  「嗨!額娘你又何必操之過急呢?等我長大了自會大有作為的,總之我不會給額娘臉上抹黑的。對了,這天安門後面那對華表上的石□又代表什麼意思呢?」 
  孝莊後歎了口氣,對福臨的聰明和頑皮似乎有些無奈。「那兩個石□一直看著皇宮,注視著深居宮殿裡的君主的言行,時時在勸戒著皇帝:『君主呀,你不要老呆在深宮大內,只顧與皇后嬪妃們飲酒取樂,荒淫無度,你快出來體恤民情,關心一下百姓的疾苦吧!我們兩隻石□天天盼你出來,把眼睛都快望穿了!』由於有『望君歸』和『望君出』蹲在華表上,所以天安門前後的這兩對華表又叫作『望柱』。福臨,你既為天子就注定要過與凡人不同的生活,你必須事事以國家國事為重,你明白嗎?」 
  福臨聽起故事來倒是津津有味的,可一聽到母后的嘮叨就有些心不在焉了,但為了不讓母后心煩,他胡亂點著頭,連連應著:「兒臣明白!母后大人您就放寬心吧。」 
  北京的秋天風景如畫。京城西郊有群山環抱人稱西山。古人形容西山是「連岡疊峋,上於雲霄」,「挹抱迴環,爭奇獻秀」,景色異常清幽,春夏秋冬景色各不相同。時值金秋,西山上紅葉爛漫,雲蒸霞蔚,美不勝收。從紫禁城裡隱隱傳來隆隆的禮炮聲,原來,這是幼主順治在北京舉行登基大典的日子。 
  在禮儀官員的引導下,七歲的順治帝親往南郊,祭告天地社稷,經過上香、行禮、獻玉帛、獻爵、讀祝,亞獻禮、終獻禮、撤撰、焚祝帛、授御座、迎神、送神等諸多繁瑣的登基儀式後,隨即升入武英殿,封賞功臣,大赦天下。滿漢文武百官,拜跪趨蹌,高呼華祝,盛況空前。 
  內侍大臣高聲宣詔:「明朝已亡,大清當立,定都燕京,紀元順治!為此特大赦天下,蠲免全國賦稅一年!」殿內文武群臣一齊拜倒在地,三呼萬歲。 
  「皇上對住命開國、濟世安民的親王要加以殊禮,對親王、郡王之子孫弟侄要賜與封爵!加封攝政睿王多爾袞為叔父攝政王,加封鄭王濟爾哈朗為信義輔政叔王,晉封武英郡王阿濟格為和碩武英親王,豫郡王多鋒為和碩豫親王,復封豪格為肅親王,晉貝勒羅洛渾為郡王,封太宗第五子碩塞為郡王,賜吳三桂平西王冊印。又,對明朝各衙門官員,不計前惡一律照舊錄用,對逃離京城隱居山林者,只要歸順仍以原官錄用,剃髮歸順的地方官各升一級,朱姓各王歸順者也不奪其工爵,仍加恩養,以此安撫故明朝臣官吏。」 
  此時殿內鐘鼓齊鳴,百官又一次跪地叩謝。多爾袞朝面露得意之色的豪格瞥了兩眼,心中未免憤憤不平。但在這樣普天同慶的大喜形勢下,他不得不對豪格有所寬大,不知這性情一向魯莽的皇侄脾氣可有收斂? 
  「叔父攝政王多爾袞接受封賞!」 
  多爾袞連忙叩頭稱謝,心中不免得意。這些重大的活動和冊封都是在他的授意下操辦的,小皇帝順治乖乖地由自己牽著鼻子走。而對豪格的復爵只不過是暫時的,日後只要他有一點把柄再落到多爾袞的手裡,對他的懲罰將是毀滅性的。 
  「我皇考上賓之時,宗室諸工八人覬覦,有授立叔叔之謀,叔父堅辭不冗,並將宗室不軌者盡行懲處,一心一意輔粥幼主福臨。而後叔父又親率大軍入山海關,破賊兵二十萬,遂取燕京,撫定中原,迎朕來京膺受大寶。此皆周公所未有,而叔父過之,為此,特加封多爾袞為『叔父攝政王』,頒賜冊寶,著禮部官員將叔父攝政王的開國功勳刻於碑上,以傳後世。並賜嵌有13顆車珠的黑狐帽一頂、黑狐皮大氅一件,金萬兩、銀10萬兩,緞萬匹,鞍馬10匹,馬90匹,駱駝10峰!」 
  多爾袞謝過了皇帝,退立一旁。此時已經明確了他與一般八旗王公不同的特殊地位,他實際上是無冕之君,權傾野野,只要他願意,隨時就可以登上金鑾殿,將那個一本正經像模像樣的王八羔子一腳踢開!但,多爾袞並不是一個為達目的而不惜一切的人,除了貪戀女色生活放蕩之外,他確實不失為清初一名出色的政治家和軍事家。他能從一個民族的利益出發,摒棄前嫌,與逼殉生母並奪了大位的皇兄皇太極默契配合,革創了大清帝國的基業;也能從一個國家的大局著眼,放棄唾手可得的皇位,平息了一場足可以毀滅大清幾代人心血的政治鬥爭;又能審時度勢,「統兵入關,掃蕩賊氛,肅清宮禁」,「分遣諸王,追殲流寇,撫定疆陲,一切創製規模皆(他)所繪畫」。所以,多爾袞享受到與眾不同的特殊封賞是當之無愧的! 
  因此,多爾袞笑了。諸王大臣心裡感到輕鬆歡喜,也跟著笑了,而一直端坐在寶座上不苟言笑的幼主順治的臉上也洋溢著莫名其妙的笑容。也許順治明白,此時此刻,他正式代天受即,成為新朝的天子,而古老的北京城又一次換了新主人。 
  大清帝國二百六十八年的歷史,從這裡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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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先禮後兵揮師南下



   
  清軍南下,鐵蹄踏碎了南明的半壁河山。戰事連心,多爾袞不免意滿志得,妄情縱慾,居然和侄媳婦打得火熱…… 

  乾清宮是順治皇帝的寢宮,當初明代的十四個皇帝都皆住在這裡。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煙煙升輝,第一次到了北京,又第一次住進了這巍峨壯麗、宏偉博大的皇宮,順治帝欣喜若狂:天神祖宗,盛京的皇宮怎能與北京的紫禁城相比呀,得,我就在這兒住下了,等日後有了機會再去盛京看看吧。 
  順治一下子就喜歡上了乾清宮,他東瞅瞅西看看,興致勃勃。乾清宮是後三宮的主體建築,建於明永樂十八年,殿高二十米,為重簷廡殿式建築,殿內正中設有金漆九龍寶座、御案等,正廳兩側設有東西暖閣。這裡原是明代皇帝居住和處理日常政務的重要地方,原來只有皇帝和皇后才可以在此居住,其它嬪妃只能依旨進御,當晚即應離開,除非皇帝允諾才可留住。到明嘉靖帝親政後,終日在深宮裡與嬪妃玩樂從此金鑾殿上看不見他的身影,而在乾清宮裡擁著十幾名姿色出眾的妃子荒淫嬉戲。為了享樂,嘉靖帝居然在乾清宮設置了可以同時進御二十七位嬪妃的居室,通宵達旦地與宮女和妃子們取樂,使乾清宮成了污濁不堪的淫亂場所。 
  幼小的順治帝當然還不知道這些,他只覺得這殿裡雕樑畫棟,鋪紅掛綠的,住在裡面十分舒服。出了乾清宮,宮門兩側一字擺著十口金光閃閃的鎏金大銅缸,背村紅色宮牆,耀目生輝。順治歪頭想了片刻,眼睛裡閃出一絲頑皮的笑意。他動作麻利地撩開大袍,掏出了小雀雀,「嘩嘩」便往銅缸裡撒起尿來。他一個一個地換著尿,竟不由自主地咯咯笑了起來。 
  「萬歲爺可真有心哪,日後也不用往這銅缸裡加水了,萬歲爺的小便足可以澆滅宮中任何一處的大火。」太監吳良輔在一旁笑嘻嘻地看著,見順治撒完了,便慌著給他提上褲子,理好袍子。 
  「吳良輔,陪朕在宮裡四處走走吧,多好的天哪。」 
  「庶!可是萬歲爺走不了這許多路呀,這紫禁城合算七十多畝地哪,有九千多間的殿宇、樓閣、廟堂,大得很哪。」 
  「那就坐著輦車吧,讓御馬監的兀裡虎選兩匹伊犁小種馬來駕車。」 
  福臨坐上了御輦,吳良輔忙著遞上了暖水袋,又蓋上了一床豹皮褥子,後背還塞了一個圓圓的鵝絨墊子,把福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穿過月華門,進入一座大殿,上寫著「懋勤殿」,內設寶座圍屏,十分莊嚴。繞出乾清宮,對面也有一座大殿,掛著繡簾,上面掛著坤寧宮匾額,東西各有一座暖殿。吳良輔小眼睛一睞:「萬歲爺,等明幾個您大婚之後,就得與皇后娘娘住在這坤寧宮了。喏,您仔細瞧好了,是喜歡東暖殿還是西暖殿呀?」 
  「這不都差不多嗎?依朕看,還是乾清宮的暖閣住著舒服。這個殿這麼大,也沒人住,顯得空蕩蕩的,冷冷清清,朕不太喜歡。」 
  「嘻!到時候您就喜歡了,皇后娘娘一住進來,伺候她的宮女太監們來來往往的就熱鬧了。」 
  「為什麼非得住這坤寧宮?到時候朕要把皇后叫到乾清宮去住!」福臨轉身上了御輦。 
  「那就太巧了!萬歲爺,您還不知道吧?當初大明的嘉靖皇帝曾經在乾清宮裡與二三十個妃子同宿呢,敢情您想超過他?」吳良輔瞅著福臨,不懷好意地嘿嘿笑著。 
  「那又有什麼?朕是天子,只要樂意,誰敢說個不字?」 
  「說得好!別看萬歲爺年紀不大,口氣卻不小,奴才還指望著日後跟著萬歲爺四處玩樂,四處風光呢。」有道是近墨者黑,這吳良輔雖只有二十來歲,但卻是個從底層熬出來的小太監,既知道怎麼侍奉「上邊」,也明白如何使喚下人,心眼兒忒壞!有了這麼一個太監整天在順治帝身邊轉,小皇帝能學好嗎? 
  坤寧宮直北有一座欽安殿,繞過欽安殿便是御花園的神武門,一座假山高高聳起,山上還修有八角涼亭,若是盛夏去乘涼倒是個好地方。 
  「萬歲爺,要不奴才先領著您去東西六宮轉轉?」 
  「這麼多宮殿呀,朕都分辨不出來了,怎的整一座都是紅牆金瓦,金碧輝煌的,簡直像天堂一樣美!」福臨嘴裡不住地嘖嘖稱讚,這會子他早已將盛京的皇宮給忘到腦後去了,得隴忘蜀呀,小皇帝也不例外! 
  「萬歲爺,這東西六宮是您日後得常來的地方,您千萬得弄清楚嘍。從明朝以來,皇上的妃嬪就居於這些宮裡。號稱九百九十九間半房的紫禁城內,實際主要分為東西六宮。西六宮有永壽宮、翊坤宮、儲秀宮、太極殿、鹹福宮、長春宮;東六宮有鍾粹宮、景陽宮、承乾宮、永和宮、景仁宮、延禧宮。」吳良輔掰著手指如數家珍似地一口說出了十幾個後宮的名稱,聽得福臨小嘴直撇:「住了這麼多的妃嬪還不得吵死人嗎?」 
  「嘻!萬歲爺,您現在還不懂男女之事,奴才恐怕到時候您就不會嫌後宮的妃子多了,只怕還得讓奴才在外頭給您找呢!」 
  「反正我不會要那麼多的妃子,整天嘰嘰喳喳的煩死人了。兀裡虎,你怎的傻看著一聲不吭?」 
  「我……」兀裡虎的確一直沒說話,自打他一進這紫禁城,只見宮牆巍峨,殿角森嚴,一色黃瓦,畫棟飛簷,把個兀裡虎看得頭昏眼花,暈頭轉向找不著北了! 
  「奴才,奴才的兩隻眼睛都看不過來了,到現在還轉向呢。」 
  吳良輔一直在打量著這個唇紅齒白的小太監,見他老實乖巧人又生得俊俏,不由得便喜歡上了他,正暗自琢磨著要把這個小太監弄到自己的身邊伺候自己呢。 
  「依你看,這紫禁城比盛京的皇宮怎樣?」 
  「奴才覺得,它們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就好比說,紫禁城是王爺住的,而那盛京城只是個鄉官住的,土裡土氣的。」 
  「哈!真有你的。兀裡虎,朕聽說你為了進盛京的皇宮才自個兒淨了身,這會兒又說起盛京的壞話來了,趕明個兒還得把你送回盛京去。」福臨笑著逗著兀裡虎。這個十幾歲的小太監面色通紅,慌忙懇求道:「奴才淨身就是為了伺候皇上,皇上到哪兒奴才就跟到哪兒,無怨無悔。皇上可千萬別趕奴才走呀?」 
  「難道說你想伺候皇上就能伺候我嗎?這紫禁城裡大大小小的太監成千上百的,哪裡輪得到你?」吳良輔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這,這可怎麼辦呢?」 
  「乾脆,吳良輔,你就收兀裡虎做徒弟吧。日後咱們主僕就可以在一起玩兒了。」 
  兀裡虎這回可不再犯傻了,他「陋」地一聲給吳良輔跪下了,眼巴巴地瞅著他:「吳,吳公公,您就收下徒兒吧。」 
  「嘿,真是得來不全費功夫!」吳良輔心裡美滋滋的,熬到這個份兒上,他總算在宮裡出人頭地了,白天伺候皇上,夜晚還有小太監伺候自己,自己倒是不吃虧了!可是吳良輔的臉上卻沒有笑容,板著臉說:「起來吧!既是萬歲爺開了金口,我就收了你吧,至於這宮裡的規矩有空再教你吧。」 
  「謝萬歲爺!奴才晚上就寫一封家信託人捎回去,讓額娘她們也高興高興。」 
  游罷了東西六宮,福臨打了個哈欠有了些倦意。東西六宮,各有宮牆、宮門,自成一體。建築上也各有千秋,其中的陳設佈置更是各不相同,極其奢侈豪華。宮裡年紀稍長一些的宮女都被遣出了宮,剩下來的太監也是些年輕健康的,腿腳利索和手腳勤快的。 
  清代入關之前沒有宦官制度。早在天命六年時,太祖努爾哈赤就曾告諭諸貝勒:「凡爾請貝勒家,所蓄奴廝宜乘幼時官之,則其父母可因其子而獲富貴。不然,奴廝既長,往往與府中婦女私通,事黨必死,則姑息之愛,適以害之也。」要求諸貝勒對那些服侍女眷的男性家奴從小閹割生殖器,免得長大招惹是非。被閹者雖為太監性質,但因當時受害人數不多,故尚未形成階層,也就沒有相應的管理太監的機構和制度。 
  清廷入關後遷都北京,承襲故明宮廷舊制,沿用宦官,歸內務府管轄,但對明朝遺留下來的為數幾千名之眾的宦官感到人數太龐雜,於是便下令裁減。此令一出,昔日在宮裡威風凜凜的大小太監臉上全變了顏色,有的當場就暈過去了,更多的是捶胸頓足號啕大哭:「唉呀,這叫我們怎麼活呀!天那!」 
  「還得請攝政王開恩,賞奴才們一條活路呀!」「出了宮,還怎麼有臉見人喲!」 
  「梁園雖好,亦非久戀之地」。在一片哭天搶地的哭泣之後,一些年老的、力衰的、腳腿不利索的太監各自捲起了鋪蓋。據說,那些日子,在夜深人靜之時,紫禁城外的筒子河也常常有一聲聲尖利的慘叫:「救命哪,救命哪!」有的太監出了神武門,覺得無路可走,一時心窄,便一頭扎進了護城河裡,像吳良輔這樣,不僅沒被裁汰,反而吉星高照的太監實在是為數不多。 
  幼主福臨閒來無事,整日與幾個隨侍太監一起在後宮東走走西逛逛,逗蛐蛐兒,捉迷藏,很是逍遙自在,可文武百官們卻看在眼裡急在心上。這一日,大學士馮銓和洪承疇又上殿奏清攝政王多爾袞為順治帝延師講學開設經筵,二人奏道:「上古帝王,無不懋修君德,首重經筵,以修德勤學為首務,故金世宗、元世祖皆博綜典籍,勤於文學,至今猶被後人稱頌不衰。今幼主順治承太祖、太宗之大統,聰明天縱,前代未有,正宜及時典學。今皇上滿書俱已熟習,但帝王修身養性治國之道盡備之於舊書五經,一日之間,萬機待理,必須習漢文曉漢語,方能上意得達,而不情另通。伏祈擇端雅儒臣,日擇進大學衍義及尚書典漠數條,朝文進講,則聖德日進,而治化亦光矣。」 
  叔父攝政王多爾袞最煩心的就是讓福臨接受教育的事了。前幾日已經有大臣提出了此事,現在再找借口欲以回絕似乎說不過去了。福臨已經七歲,完全需要也應該上學聽講受教育了,現在身為多爾袞心腹的大學士馮銓和洪承疇又為此事專奏,真令他左右為難。多爾袞皺著眉頭,氣惱地盯著馮洪二人,在心裡責罵他二人不識好歹。半晌,他才說道:「好哇,為幼主請開經筵,禮闕,是有益於大清新政的大好事嘛,只是,此事須得慎之又慎。眼下,我大清尚未統一天下,西北有闖賊幾十萬大軍的騷擾,東南還有南明小朝廷上百萬大軍虎視眈眈。依本王之見,當務之急是先穩固大清的江山!事實證明,我大清馬上得天下,也能馬上治天下!至於為幼主延師講學之事,以後再談不遲!」 
  馮銓和洪承疇聽得面面相覷,得,他二人這回馬屁拍歪了,兩人對望了一眼,灰溜溜地退下殿來。似他二人受睿王的專寵尚被不加理睬,不加批示,滿朝文武還有誰敢再奏及此事? 
  多爾袞的話說得自有一些道理。此時大清正面臨著錯綜複雜的局勢。北京在不到半年的時間裡,明亡李敗清遷都,三易國主。然而,誰又能擔保順治的金鑾殿能穩如泰山呢?正在密切關注中原局勢的文武百官們誰也沒有這麼樂觀,這恰巧就成了多爾袞拒絕的一個絕好理由。 
  此時,張獻忠領導的農民軍以成都為西京建立了大西政權,這樣,大順、大西、南明在南京的小朝廷以及北京的大清「三方四國」鼎足而立,它們都會對大清的穩固和統治造成致命的威脅。清朝遷都北京,實在只是統一天下的開始,至於何時才能真正一統天下,多爾袞心裡沒有底,他不能不感到優心忡忡。無論是南明的殘軍勢力,還是農民軍的餘部,都是大清奪取天下的障礙,但無論是政治上的需要,還是此時的實際情況,多爾袞都把農民軍當成了頭號的威脅,並由此而確定了先平西北,次定東南的戰略部署,以避免兵力分散,兩線作戰。 
  睿王府經過精心修繕十分巍峨高大,引人矚目。正中的銀安殿紅牆綠瓦,與紫禁城裡的大殿似乎一般無二。府裡城牆高峻,正門兩邊各有一隻石獅,靜靜地守候在門旁。這兒屋宇櫛比,由多進四合院組成,院宇宏大,迴環四合,極有氣派。西邊有荷花池和大花園,東邊有馬廄、鷹房,後邊還有神殿、佛堂。睿王府不僅品級高,而且建築規模大,王府的正房稱為殿,殿頂覆蓋綠琉璃瓦,殿中設有屏風和寶座,外表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縮小了的宮廷。由於睿王實權在握,一言九鼎,一切軍政要事以及批票奏阜,不能全給皇帝,只能交由他任意批答,所以他的府邸實際上就成了辦理國事的朝廷。諸王、貝勒、貝子、公以及文武大臣不必入朝辦事,只須在府前聽候命令差遣即可。故時人有詩曰:「百僚車馬會南城」,這南城就是南內,指的是睿王多爾袞住於南內洪慶宮的府邸。 
  此刻,多爾袞正安坐在書案前把玩著大清的國寶——「製法之寶」的玉璽,它晶瑩剔透,光芒四射,令多爾袞愛不釋手。如今他在府裡處理國事,玉璽自然就得放在身邊了。當初,皇太極就因為得了這塊玉璽才登基當了皇帝,而如今,這玉璽的真正主人是大清的攝政王多爾袞,他其實早就是大清的無冕之君了。 
  「這玉璽本來就是我發現的,本該早就屬於我了!」多爾袞緊盯著玉璽,想起了往事。 
  天聰年間,察哈爾蒙古一直是後金政權的勁敵,皇太極曾三次親征察哈爾,大傷了察哈爾的元氣,赤丹汗死後,餘部由囊囊太后和林丹汗的兒子額哲各自帶領,於是多爾袞又奉命率軍前往征討,囊囊太后聞風而降,不久,額哲也率部主幼歸順了多爾袞。在額哲歸降的儀式上,額哲捧著一個四方的黃綾子包裹跪在了多爾袞的面前。多爾袞見額哲表情凝重,心知包裹裡的東西肯定非同尋常,打開一看,果然是一塊罕見的稀世之寶——歷代君王曾經擁有過的王璽!上面精心雕刻著兩條青龍圖案,栩栩如生,這塊玉璽據傳自元順帝以後就失蹤了200多年,如今落在多爾袞的手裡,怎能不使他欣喜若狂!「真是天遂人願哪!皇太極,雖然你奪了我的汗位,但是上天有眼,卻將這塊歷朝歷代傳國的玉璽交給了我多爾袞,是天神要成全我,讓我能當上大清的汗王呀!」 
  這塊無價之寶之所以珍貴,據說它曾是為歷代君王所擁有的,自漢代已傳了一千七八百年了!元世祖忽必烈擁有這塊玉璽之後,如獲至寶,告誡子孫後代要妥善保存此寶,「國寶在,則天下在;國寶失,則天下亡!」它因此成了自元代以來歷代統治集團的信物和精神支柱,它雖然是一塊玉石,卻像征著蒙古祖先的靈魂猶在,具有極大的號召力,一旦失傳,就等於從政治上、從「天命」上斷絕了蒙古各部復國為帝的幻想。如今,國寶重現,落入了多爾衰之手,這消息不勝而走,傳到了皇太極的耳中,這位年富力強的大汗興奮地說道:「朕憶從來左耳鳴,必聞佳音;右耳鳴,必非吉兆。今左耳鳴,出兵諸貝勒必有捷音至矣!」 
  在高興之餘,多爾袞又陷入了深思,當時他才二十出頭,手無兵權,羽翼未豐,根本不能與天聰汗皇太極相抗衡。權衡利弊,多爾袞還是決定忍痛割愛以保全自己,繼續積蓄力量,以圖大業。是自己的總歸要屬於自己,靈通寶玉自會有靈性,不可強求。 
  於是,多爾袞將傳國之玉璽獻給了皇太極,大喜過望的皇太極更加相信「天命」已歸後金,於是登上龍廷建立了大清帝國。而多爾袞也因戰功和這一次意外的收穫,倍受皇太極的青睞和重用,在諸貝勒和大清國裡聲譽鵲起…… 
  「王爺千歲,范大人和洪大人說有急事求見!」 
  多爾袞的回憶被打斷了,他一擺手:「宣!」 
  程、洪二人面帶笑容進了銀安殿,向多爾袞稟報:「江南造使左懋弟、陳洪範、馬紹愉等,攜帶白金十萬兩,綢鍛數萬匹,風塵僕僕來此犒師。」 
  「何處的軍士,要他犒賞?」多爾袞一時沒聽懂。 
  「說來可笑。」洪承疇從袍中拿出一封書信呈給多爾袞:「是那弘光小朝廷的兵部尚書史可法遣來的,喏,史大人還有一封信呢。」 
  「噢,這史可法倒是頗通人情世故,有來有往的嘛。」多爾袞微微一笑。 
  原來,在此之前,多爾袞已讓程、洪二人給史可法寄去了招降書,措辭相當委婉。「予在瀋陽,即知燕京物望,鹹推司馬。及入關破賊,與都人士相接,識介弟於清班,曾托其手書奉致哀緒,未知以何時得達。比聞道路紛紛,多謂金陵有自立者,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春秋》之義,有賊不討,則故君不得書葬,新君不得書即位,所以防亂臣賊子,法至嚴也。闖賊李自成,稱兵犯闕,手毒君親,中國臣民,不聞如遺一矢。平西王吳三桂,介在東睡,獨效包胥之哭,朝廷感其忠義,念等世之宿好,棄近日之小嫌,愛整貔貅,驅除狗鼠。入京之日,首崇懷宗帝后溢號,入葬山陵,悉如典禮。親郡王將軍以下,一仍故封,不加改削。勳戚文武諸臣,成在朝列,思禮有加。耕市不驚,秋毫無犯。方擬秋高天爽,遣將西征,傳檄江南,聯兵河溯,陳師鞠旅,戮力同心,報乃君父之仇,彰我朝廷之德,豈意南州諸君子,苟安旦夕,弗審時機,聊慕虛名,頓忘實害。予甚感之。國家撫定燕都,乃得之於闖賊,非取之於明朝也。賊毀明朝之廟主,辱及先人,我國家不憚征繕之勞,悉索蔽賦,代為雪恥,孝子仁人,當如何感恩圖報?茲乃乘這寇稽誅,主師暫息,遂欲雄踞江南,坐享漁人之利,揆清情理,豈可謂平?將謂天塹不能飛渡,投鞭不是斷流耶?……予聞君子之愛人也以德,細人則以姑息,諸君子果識時知命,篤念故主,辱愛賢王,官勸令削號歸藩,永綏福祿,朝廷當待以虞賓,統承禮物,帶礪山河,位在諸王侯上,庶不負朝廷仗義,興樂繼絕之初心。……先生領袖名流,主持至計,必能深維終始,寧忍隨俗浮沉,取捨從違,應早審定,兵行在即,可西可東,南國安危,在此一舉!……」 
  「呵,史可法寫了兩大篇的蠅頭小字,洋洋灑灑的,你們漢文化之博大精深語彙詞義豐富簡直令人折服!洪大人,就請你讀一讀吧,只挑精要的念,那些囉嗦之詞皆可免去。」 
  「庶。」洪承疇清了清喉嚨,接過書信,徐聲念了起來。 
  「大明國督師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史可法頓首,謹啟大清國攝政王殿下:……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真堯舜之主也。以庸臣誤國,致有三月十九日之事,法待罪南樞,救援無及,師次淮上,凶問隨來,地訴天崩,山枯海泣。嗟夫!人就無君?……今上非他,神宗之子,光宗猶子,而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順,天與人歸。……謹於八月薄治筐篚,遼使犒師,兼欲請命鴻裁,連師西討,是以王師既歲,復次江淮,乃辱明誨,引春秋大義,來相諸責,善哉言乎!……今逆賊未服天誅,諜知捲土西秦,方圖報復,此不獨本朝不共戴天之恨,抑亦貴國除惡未盡之憂,伏乞堅同仇之誼,全始終之德,合師進討,問罪案中,共裊逆賊之頭,以洩敷天之恨,則貴國義聞,照耀千秋,本朝日報,惟力是視,從此兩國世通盟好,傳之無窮,不亦休乎?……」 
  「據史公信中意思,他是不肯降順我朝了。」範文程拈著鬍鬚總結了一句。 
  「哼,不識時務!」多爾袞臉色不悅。 
  「其實,這弘光政權已是外強中乾了。據來使告之,史將軍已受到排擠而到江淮督師,朝中由閉黨馬士英當權,皇帝朱由崧是一個吃喝嫖賭無所不精的昏君,對奏折簡章無一能通。正所謂『秦檜在內,李綱在外』,料那史將軍空有殺賊之心卻無回天之力了。」 
  「嗯,洪大人言之有理。看來我大清先前的檄文已蒙騙了弘光君臣,以致史可法竟對我們產生了『聯虜剿寇』的幻想。若趁機出兵,那弘光小朝廷又正內江,將士將難以協力同心,或許南京一舉拿下。」 
  「對呀!目前李間已被英王和平西王壓縮在了陝西,成了困中鬥獸,料實難與我大清抗爭了,而弘光倒成了大清一統天下的最大阻礙了。」範文程點頭表示贊同。 
  「就這麼辦!既然招撫不能解決問題,只能以兵戎相見!他史可法敬酒不吃吃罰酒,完全是他自找的!」多爾袞目露精光,拍案而起:「即刻派快馬八百里加緊,命豫親王多鋒馬不停蹄,從西安揮師南下!」 
  早在入關之初多爾袞就命和碩英親王阿濟格為靖遠大將軍,率領平西王吳三桂、智順王尚可喜等滿漢蒙3萬餘騎,由山西經陝北攻擊西安李自成農民軍。同時又令豫王多鐸為定國大將軍,率恭順王孔有德、懷順王耿仲明計2萬餘騎,欲渡黃河南下征明,待機出師。現在,清軍捷報頻傳,清軍一路如入無人之境,攻陷渲關之後,很快又佔領了西安。李自成這一回真成了「流寇」,在轉戰途中被殺,餘部潰不成軍,四下逃散。 
  喜訊傳來,多爾袞以及文武群臣齊集武英殿向幼主福臨行禮稱賀,喜氣盈廷。兩宮皇太后也盛裝來到了武英殿,傳懿旨預備酒宴,與文武百官同賀。 
  席間,多爾袞只是坐著發呆,眾人也不敢多問,只顧自個兒吃喝。原來,順治進京以後,多爾袞再也不能像在盛京那樣隨意進出後宮了。漢人的規矩多,宮裡的太監宮女多如牛毛,稍不留意就會落下什麼把柄,堂堂的叔父攝政王心裡能不有所顧忌嗎?這一回見了孝莊後,真是望眼欲穿哪! 
  「唉,想我多爾袞,功高蓋世,還有什麼辦不到的事情?大玉兒,我一日不得到你便一日不罷休!瞧她那杏眼微惺的含情樣子,想是也早就耐不了宮中的寂寞了,得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早日解除我二人的相思之苦!」因為有了心事,所以多爾袞沒喝幾蠱就醉了,近來他總是這樣,幾乎是沾酒就醉,不勝酒力。真弄不懂,他原來是個嗜酒如命的人,再說了,塞外草原上的男人有哪個不是酒中豪傑?可為什麼現在卻不勝酒力了呢?是的,他想女人了。這兩年多來,多爾袞戒馬倥傯,一心為國事操勞,竭力壓住了內心的風流慾望,他的慾望已經放在了權力上了。現在,權力已經到手,他生理上的慾望又在心裡蠢蠢欲動了。多爾袞從12歲娶妻,現在已經有了四妾四妻。但俗話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他最喜歡偷香竊玉,這一點,他們三兄弟倒頗為相似。 
  醉醺醺的多爾袞回到了明南宮自己的府邸。天氣悶熱,他一邊搖搖晃晃地往房裡走,一邊用力扯拉著衣服,幾個婢女太監慌忙上前要攙扶多爾袞,多爾袞一甩手,眼珠子一瞪:「滾開!」酒氣沖天,嚇得下人們不敢出聲。 
  「嗯,怎麼稀里糊塗走到了元妃的臥房?」 
  多爾袞與元妃名為夫妻,實際上早已各睡各的臥房,很少往來了。元妃只道自己人老色衰,又沒能為多爾袞生個一男半女的,心裡有愧又有氣,便日漸消瘦,悶悶不樂,整天呆在臥房裡不願意見人。多爾袞也樂得清靜,正好他可以在外面胡作非為了。 
  今天,多爾袞多喝了幾盅,便鬼使神差地一頭扎進了元妃的臥房。他忽然有些清醒過來,轉身就要離開。「嗯?好香呀,元妃的房裡放了什麼寶貝這麼香?」 
  室內靜悄悄的,羅帳低垂,窗簾半掩。多爾袞屏住了呼吸,躡手躡腳地在房裡轉悠著,東聞聞西嗅嗅,像只鷹犬似的。咦?多爾袞眼睛一亮:只見元妃的床前並排放著四隻繡花的高底鞋! 
  多爾袞只道元妃一個人枯寂無伴,此刻不知與哪個姐妹正相擁著午睡呢,一時好奇心起,便躡著靴腳兒,伸手撩開了羅帳。這一看不打緊,醉眼朦朧的多爾袞似被魔法定住了,直勾勾地盯著睡在床上的另一個女人,這不是豪格的福晉嗎?這女人長得真俊呢,年輕細皮嫩肉的,鵝蛋式的臉兒,一雙細眉彎彎的,半潤的鼻子,一點朱唇,血也似的紅潤。可能是天熱,她只穿一件水紅的綢子夾祆,袖管肥而短,露出兩彎雪白的膀子,一個手脖子上戴著一隻金鐲子,另一支手腕上則套了一隻翠鐲,丰容盛髯,模樣十分迷人。 
  多爾袞的酒勁又上來了,只覺得渾身燥熱難當。他在心裡咬牙切齒地罵著豪格:該死的王八羔子,我與你娶的是一對姐妹,為什麼將那又黃又瘦的姐姐給了我,而那又白又嫩的妹妹卻被你佔了去?你小子仗著有小皇帝撐腰,如今又從庶民復爵為親王,可你別忘了,如今大清是我多爾袞說了算!哼,但願你這個王八羔子在山東被流寇殺死才好呢,我索性把你的妃子也佔了來! 
  此念一起,多爾袞有些按捺不住了,他躲在床慢後頭,伸手便在豪格福晉那粉嫩的脖子上摸了一把。 
  豪格福晉午睡方醒,忽覺脖子上癢癢的,便下意識地伸出春蔥也似的纖手在脖子上撓著,嘴裡嘟噥著有些含混不清:「姐姐,我好像被小蟲子蜇了一下子,怪癢的。」 
  「蟲子?哪來的蟲子?」元妃也醒了,睜著眼睛發呆。 
  「本王便是一隻大蟲,要將你二人一口吞掉!」多爾袞見無法躲藏,只得一撩床幔笑嘻嘻地露出了頭。 
  「呀?」豪格福晉一聲嬌喊,粉臉通紅,急忙伸手整理髮髻,可低頭一看,只見自己脖子下的衣扣不知怎地開了,白花花露出了一片胸脯,更覺羞愧難當,忙兩手掩懷,往元妃身後躲。 
  「王爺今天怎的回來這麼早?臣妾不知王爺要來,特地喚了妹妹過來。她如今一個人在府裡也挺悶的。」 
  「臣妾博爾吉濟特氏容兒見過王爺。」 
  「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禮了嘛!你們兩姐妹快快起來梳洗一番,陪本王一起吃酒。」 
  「時辰不早了,容兒也該回去了。」 
  「你又何必急著回去呢?反正回去也是孤孤單單的,不如在府裡多住幾日陪陪你姐姐吧。」多爾袞的眼睛仍在容兒的身上打轉兒。 
  「黃鼠狼給雞拜年。」元妃嗔了多爾袞一句:「王爺,我們要更衣了,難道您還不避開嗎?」 
  「好好,我先到園子中去,吩咐下人們擺酒。」多爾袞乖乖地出了門,聽到了容兒吃吃的嬌笑聲:「姐姐,幹嗎對姐夫那麼凶?」 
  容兒的笑聲真是猶如隔葉黃鸝,嬌脆動人,多爾袞心裡一蕩,已經暗自發誓要把這個天仙似的妻妹兼侄媳婦弄到手。 
  多爾袞自此便像著了魔似的,紫禁城也不去了,除了每日在銀安殿處理一些要務之外,便想著法子慫恿元妃將容兒接進府裡小住幾日。元妃不知是計,也樂得與妹妹一起說話解悶兒,於是姐妹倆常常在明南宮裡四處走動,賞花、下棋,嘰嘰咕咕說些體己話,倒也自在。這可急煞了慾火難撩的多爾袞。自從那日無意中領略了容兒的香澤以後,多爾袞的眼前便常常出現那美人嬌羞嫵媚的模樣來,鼻管子裡常常好似有容兒脖子上的脂粉香味兒。容兒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好似在撩撥著多爾袞那顆不安分的心,令他抓耳撓腮,心中好似熱鍋上的螞蟻卻沒有下手的機會,怎麼樣才能調開她們倆姐妹呢? 
  這一日,容兒正呆在自家府裡發問,忽有侍女來報,說是攝政王大福晉邀她去游北海。容兒正在遲疑間,珠簾一挑,元妃的兩個貼身待女迎了進來,口口聲聲清肅王大福晉上轎。這容兒便不再疑惑,姐姐派了貼身的侍女來迎接也是常有的事情,便略作梳洗隨兩名侍女出了門,上了轎子。幾名差役抬著轎子穿大街過小巷,曲曲折折走了許多路。容幾坐在轎子裡,一路透過珠簾貪看著北京城的景色,倒也不急不躁的。 
  「大福晉,請下轎吧。」 
  「哦,到北海了嗎?」容兒這才覺得渾身一陣清涼,抬頭一看,只見四周樹蔭深密,水面清波蕩漾,頓覺神清氣爽。 
  北海是明代的西苑之一。當初元代將皇宮兩側的太液池、萬壽山、儀天殿等稱為三海——即北海、中海、南海,明宣德年間對萬壽山上的主要建築物進行了修繕,將儀天殿改稱清暑殿,並專門修造了一座通向兩岸的大石橋。北海在三海中面積最大,而北面又佔了一大半以上,四處風景幽雅,樓台參差,假山堆疊,樹林成蔭,實在是一個清涼避暑的好地方。 
  容兒沿著一排雙層的臨水遊廊,裊裊婷婷地走著。遊廊迂迴曲折,倒映水中,景色十分別緻,她不覺得看呆了。 
  「大福晉,請上船吧,王爺在那瓊華島上候著您呢。」 
  「王爺?」容兒這才回過神來,細眉一挑:「不是說元妃姐姐邀我來的嗎?」 
  「怪奴才嘴笨,說走了嘴!」撐船的老太監嘻嘻笑著,裝模作樣伸手要打自己的嘴巴子。「是元妃娘娘在島上等著您哪。來,慢著,讓奴才扶您一把。」 
  幾名侍女、太監遠遠地站在一邊,吃吃地笑著,神情有些詭秘。容兒心生疑竇,連連喊著:「慢著開船,我要上岸!」 
  「這可由不得您了。奴才冒犯大福晉了,實不相瞞,睿王爺正獨自在島上等得心焦呢。」老太監說著將小船向湖心劃去。 
  「這,這麼說元妃姐姐沒來嗎?」容兒有些不安起來。 
  「奴才說不準兒,也許隨後娘娘就到呢。」 
  「那,你先將小船划回去,等元妃姐姐來了,我們兩姐妹一同再去瓊華島。狗奴才,你聽清楚了沒有?」 
  「奴才不敢!您要打要罵都隨您的便,只是這船不能劃回去,眼見就要到了,大福晉您站穩嘍。」老太監使足了力氣朝島子劃去,沒有理會緊張不安的容兒。 
  「狗奴才,你是吃了豹子膽了!」容兒一時氣惱,抬腳要踢老太監。老太監身子微微一偏,容兒沒踢著身子卻失去了重心,「噗通」一聲掉進了湖裡。也難怪,這船太小了。 
  老太監嚇得面色慘白,正要呼救,只聽又是「葉通」一聲,島上白影一閃,一個人也跳進了水裡。 
  原來,多爾袞一門心思想把豪格福晉弄到手,這才想出了個主意把容兒騙到了北海。這事只有他的貼身侍女和太監幾個人知道,這瓊華島上景色幽雅,閒人不得隨便進入,多爾袞因此選中了這麼個地方要引誘容兒上鉤。眼見得容兒已經上了小船,坐在慶宵樓中石凳子上的多爾袞喜不自勝,目不轉睛地盯著船上的美人兒。可是忽地小船一搖晃,容兒失足落水,多爾袞顧不得多想,甩掉靴子縱身跳進了水裡,於是便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人」的好戲。 
  容兒被多爾袞抱上了岸,早已嚇得臉色煞白,花容失色。撐船的老太監顫顫巍巍地送了干手巾又倒了茶水,心裡七上八下的,心裡說這下可是大禍臨頭了。 
  「胡公公,這裡沒你的事兒了,等回到府裡本王賞你二十兩銀子,下去吧。」 
  「庶。」不僅沒受懲處反而還得到了獎賞,老太監心裡的一顆石頭落了地,樂顛顛地退到湖邊守船去了。 
  「容兒,沒嚇著吧?來,我幫你把頭髮擦乾了。」多爾袞起身捧著一塊干手巾笑吟吟地對容兒說道。 
  「不,我,我自己來。」容兒驚魂未定,瞥見多爾袞也渾身濕漉漉地,不由得一怔:「王爺,你,救了臣妾?」 
  「難得有這個機會。真得好好謝謝胡公公,容兒,侄媳婦,你的皮膚又細又嫩,你的胸脯又白又軟,看在天神的份兒上,你就可憐可憐我吧。」多爾袞忽然直挺挺地跪在容兒的面前,伸手握住了容兒的雙手用力搖著。 
  容兒趕緊低下了頭,不敢正視多爾袞那灼人的目光。孤男寡女的,已是肌膚相親了,自己衣衫單薄又濕了個透,早被他看了一個夠,奈何?容兒想掙脫卻已是渾身酥軟乏力了。 
  多爾袞嘴裡「天仙,美人兒」胡亂叫著,將容兒摟進了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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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捷報頻傳喜中有憂



   
  揚州城裡,八旗兵將肆虐橫行。秦淮河畔,豫三多鐸摧花折柳。而這時北京城裡,也正醞釀著一件前所未見的怪事…… 

  清軍奉命揮師南下,豫親王多鋒將大軍分為三支,自統一支出虎牢關,由固山額真拜嚴圖指揮出龍門關,另一路蒙古兵由兵部尚書韓岱等統領走南陽。奔馳在中原大地的三路清軍勢如破竹,所向披靡,如人無人之境,很快兵臨揚州城下! 
  消息傳到京城,多爾袞喜出望外,以幼主順治的名義派侍衛尼雅達、費揚古前往江南慰問多鐸,並正式命令禮部侍諭京城內外,並直隸各省、府、州、縣以及江南各地,下達了「剃髮令」:「從今天起,京城內外限十天;直隸各省地方自部文到日算起,也限十天,盡令剃髮,遵依者是我大清良民,遲疑者和反抗者視與流寇一般嚴懲不貸,有逃避、巧言爭辯的,決不輕饒。如果各地有再為此事上疏朝廷,不隨本朝制度的,殺無赦。」 
  「這下子可熱鬧了,倒便宜了那些剃頭師傅了。」福臨聽後咧嘴一樂,瞅著多爾袞開著玩笑:「叔父攝政王大人,朕一直閒來無事悶得慌,不如也學了這剃頭的手藝,將來也有個一技之長呀。」 
  「幼主何出此言?這剃髮是我滿族人的習慣,自太祖起就把它作為對異族是否歸順的標誌。現在,我大清不僅要從武力上征服漢人,奪得漢人的江山,而且還要從心理上也征服漢人,讓他們逆來順受,老老實實地聽從我滿人的支配!再說,本王這麼做,還不是為了幼主你嗎?」 
  「嗯,言之有理。」福臨也不知是真懂還是假懂,朝殿下的文武大臣們一樂:「這麼一來,我這個皇帝做的就舒服了,叔父攝政王有深謀遠慮,我樂得輕閒自在。得,這會兒朕已經坐不住了,好像聽見了蛐蛐兒的叫聲。」福臨說著,眼珠子一睞,大搖大擺地下了金鑾殿,將呆若木雞的滿朝文武丟在了身後。 
  多爾袞的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在心裡笑罵道:「好個昏庸的東西,無知無能的王八羔子,好好的去鬥你的蛐蛐兒吧。」 
  「諸位,剃髮令務必嚴格執行,不得有誤。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讓剃頭師傅跟著八旗兵一起出征,見有留發者立即強行剃除,不從者立即殺頭掛在竿頭示眾!」 
  「一時間哪裡去找這麼多的剃頭匠和竹竿呀?」老臣範文程小心翼翼地問道。他雖人了正黃旗,但畢竟是漢人,對多爾袞這種野蠻的政策是敢怒不敢言哪。或許多爾袞以為自己是個戰無不勝的成功者,但他卻不知道一個民族的文化心理是無法以武力來征服的,只有經過多年的融合、同化才可能趨於同一。多爾袞此令一出,將會使多少漢人因反抗剃髮而遭殺戮尚未可知,但範文程明白此舉肯定會加深滿漢之間的民族矛盾與民族仇恨,嚴重傷害漢族人民的自尊心,而社會將繼續出現動盪和不安!這些能說嗎?範文程看著多爾袞那張躊躇滿志的臉,膽怯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當初,就因為自己主張擁立豪格而受到了多爾袞的排擠和猜忌,好不容易才重又取得了多爾袞的信任,他不能開這個口啊,否則,唉! 
  「范先生多慮了。剃頭師傅不夠,咱們八旗兵哪個手裡沒有這玩意兒?」多爾袞從腰間抽出了短劍,朝眾人一樂:「聽說漢人有這麼個說法:發如韭割復生,頭如雞割復鳴。本王倒要看看將他們的頭割下來之後他們還能不能再反抗了!」滿朝文武大臣們默然無語。 
  作為一個落後民族的代表,無論他如何英明聰睿,也擺脫不了他愚昧的一面。在多爾衰的文韜武略中,也不可避免地留下了野蠻與愚昧的印記。這一點,他的兄弟多鋒更有甚而無不及。 
  多鋒兵圍揚州已是數日,皆因守城官兵的英勇抵抗而毫無進展。史可法香與揚州共存亡,宣佈了臨陣軍令:「上陣不利,守城!守城不利,巷戰!巷戰不利,短接!短接不利,自盡!」他雙眼滴血,戰袍上早已血淚斑斑。 
  接到多爾袞的「剃髮令」,多鐸一聲長笑,張開了「血盆大口」:「攝政王有令,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將士們,調集紅衣大炮,給我轟!」心狠手辣的多鋒對揚州軍民的頑強抵抗十分痛恨,以致在攻陷揚州之後親手製造了「揚州十日」的大屠殺,清兵在10天內屠殺了幾十萬無辜的揚州百姓! 
  揚州是南京在江北的門戶,揚州失陷,南京震動,弘光帝福王朱由近連夜出逃,馬士英、阮大鋮一班人物,降的降,走的走,終究沒有一個肯為國捐軀。 
  南京城內,人心惶惶,人們談「清」色變。總督京營忻城伯趙之龍與禮部尚書錢謙益以及大學王擇等連夜密議了一條救急的「妙法」。次日一早,錢謙益等即令人打開城門,匍匐道旁,迎接清兵。差役高舉著幾扇牌示,上寫著投降歸順的、殉難捐軀的以及逃亡出家下落不明的弘光各大要員姓名及官職,一目瞭然。 
  投降的有:錢謙益、龔鼎孳、趙之龍、徐九爵、徐宏爵。焦夢雄、方一元、朱之臣等幾十名要員;逃亡的有王一心、馮可宗、馮夢禎、陳濟生等幾十人,此外還有殉難的和出家的。 
  豫王多鋒沒想到南京城竟得來全不費功夫,心下一喜,便破格寬宥,禁止部兵擄掠,一面派快馬到京城報喜去了。 
  南京這個地方,虎踞龍幡,地勢險要。東近鍾山西麓,北到玄武湖濱,西北直達長江邊的獅子山,西南包括南唐和宗元以來的舊城址。作為九朝古都,南京不僅山川形勢極為雄偉,她的自然環境也非常秀麗。但自福王逃走,這南京的天氣,黯然失色,樓閣冷落,管弦匿聲。南京本來就風景絕佳,況兼明太祖在此開國建都,因之人才輩出,文風稱盛。成祖國燕京居中原形勝之地,故遷都於北京,金陵時稱南京,號為留都,置六部尚書官於此。由於承平日久,人們不免耽於逸樂起來,更有太祖時在金陵貢院秦淮河畔設有官妓一所,名為大院,將元末被掠來的年輕美女充入其中,供官僚士人作酒宴中的陪侍。相傳明太祖曾為大院制御聯一幅,上聯是:「此地有佳山佳水,佳風佳月,更有佳人佳事,添千秋佳話。」下聯是:「世間多癡男癡女,癡心癡夢,復多癡情癡意,是幾輩癡人。」 
  與大明政權山河破碎、風雨飄搖的國勢相比,國都金陵卻呈現出了一派畸形的繁榮,特別是秦淮河兩岸,暮春時節,柔柳如絲,雜花生樹,河上畫肪如織,櫓揖咿呀。竹簾紗幢,朱欄綺疏,鬢影婆娑,管弦齊奏,一派昇平景象。這十里秦淮,歷史上就是著名的風流淵藪,古人所說的六朝金粉,幾乎全集中在這一帶。兩岸的沿河人家,柿次鱗比,門卷珠簾,都是所謂河房——即妓院或稱舊院,亦即明太祖時的大院。河油畫妨,豪生哀絲,呈現一派玉軟溫香的旖旎風光。每當西山銜日,每每人約黃昏後,兩岸河房燈光通明,與天上的明月、繁星一齊映在鱗光閃閃的河邊上,現出一道道五彩的漣漪。晚風裡,夾雜著脂香粉香酒肉香,活脫脫一個紙醉金迷的銷金窟。 
  久居塞外的豫親王多鋒深為金陵的美景所陶醉,但見滿城的銀樓緞號,茶號酒館、書店畫鋪以及沿河紅牆碧瓦的河房,裡面紅男綠女,笑語喧嘩,不由得心猿意馬,想入非非。 
  「錢牧齋,本王聽說這江南女子個個妖冶,傾國傾城,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但聞揚州女子以文雅、纏足而著稱,蘇州女子則以髮式精美和一口吳依軟語而聞名,那麼這金陵女子又有什麼特徵呢?錢尚書和龔尚書身在溫柔之鄉,想來感受最深了。」 
  一席話說得錢謙益和龔鼎孳面紅耳赤,不敢正視多鐸。這錢牧齋,名謙益,字受之,本萬曆三十八年廷試第三名及第,即世俗艷稱的探花,後被土流推為「廣大風流教主」,主盟東南文壇數十年之久的東林黨魁,被閹黨指為「天巧星浪子」。他家住常熟,只與愛妾柳如是住在金陵的隱園裡。這柳如是原為「金陵八艷」之一,本姓楊,從小讀書識字,唱歌學戲,早已才色名聞吳越,「分題步韻,頃刻立就。使事諧對,老宿不如,」後取唐人許堯佐《柳氏傳》章台柳的故事,利用楊柳在文辭上的通用,易楊姓為柳,字如是了。 
  而龔尚書龔芝麓,名叫鼎孳,原是江淮合肥人士。他有兩位夫人,第一位童夫人因為受過明朝的誥封,便將清朝的誥封讓給了第二位夫人顧媚。這顧氏也為秦淮佳麗,與柳如是同為姐妹,生得莊妍淡雅,還畫得一筆好蘭花,署款自稱橫波夫人。 
  龔鼎孳和錢謙益同朝為官,頗負盛名,除了評議朝政縱論時事而外,常常流連在秦淮河畔的河房裡,與眾多的舊院歌妓素有來往,一來二去,便各自與秦淮名妓柳如是和顧橫波結下了百年之好。不曾想大清的豫王多鐸對此事知道的一清二楚,非要他二人談什麼感受! 
  「豫王爺,據卑職看來,這秦淮兩岸的女子身份又有不同。河南是屬於南曲兒的,姑娘們除了請歌侑酒,陪侍筵宴而外,尚能保持玉潔冰清之氣節。倘有了如意的郎君,才肯以身相許,並要舉行一種儀式以向眾人說明是名花有主了。而河北一帶的妓院叫北曲,又名朱市,未免顯得烏煙瘴氣了些。」 
  「那依你看,這南曲裡可還有妙齡的色才雙馨的歌妓了?」多鐸的眼珠子裡眨著光,聲音裡透著迫切之情。 
  「這個……」錢謙益頓了頓,捋著頜下的一撮精心修飾的短鬍子。他已快六十歲的年紀,保養得當,臉上紅潤,只是鬍鬚有些花白了。 
  「要說這金陵時下最著名的,莫過是金陵人艷了。可她們,她們都已是名花有主了,豫王爺來遲了一步。」 
  「那,你說說看,這金陵八艷都是誰,也許我多鐸還有機會?」 
  「士大夫們在生活上追求浪漫,又過著一擲千金的生活,所以很多人征歌逐妓,迷戀聲色。就連我倆人也不例外,不過,他們評判的標準也不一定恰當。」錢謙益乾咳了幾聲,看著龔鼎孳。 
  龔鼎孳知道錢謙益在促催自己給他解圍,於是陪著笑臉:「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卑職可以理解王爺的急迫心清,英雄愛美人,自古如此嘛,更何況王爺正值年少,風華正茂,功高爵顯,真不知哪一位女子能有這個福氣呢。」 
  「若是普通的女子便也罷了,不瞞你二位,無論是那蒙古女子,還是朝鮮女子,是溫文爾雅的,還是粗俗不堪的,只要我一時興起……現在,本王想玩一些高雅的了。你們不見範文程那老頭兒也弄了個雛兒?還有那吳三桂,竟把色藝俱佳的陳圓圓據為己有!你們也看見了,我多鐸年方三十出頭,我兄弟多爾袞如今是大清國的攝政王,這天底下,誰人能與我相比?為什麼我就不能弄個秦淮名妓來享受一番呢?」 
  「是,是,王爺所言極是。且讓咱們仔細想想,怎麼著也得讓王爺弄一個稱心如意的呀!」錢謙益陪著笑臉,掰起了手指頭:「時人譽為金陵八艷的有賤內柳如是,龔大人的愛妾顧橫波,馬湘蘭、陳圓圓、寇白門、卞玉京、李香君和董小宛。八人當中,馬湘蘭在前,年紀最大,早已不在金陵了,而小宛最稚,今年才一十五歲。」 
  「這麼說,這董小宛她還是個雛兒?」多鐸連忙問道。 
  龔鼎孳趁多鐸不注意連連朝錢謙益使眼色。原來,董小宛雖說初出道不久,卻很得柳如是和顧橫波這些「大姐大」的照顧,加上她人又聰明伶俐,姐妹之間情同手足,很是投緣。現在,錢謙益只顧如數家珍似地說著這「八艷」,豈不是要把董小宛往多鋒那裡推嗎?小宛雖然年少,但卻生性倔強,孤高自傲,對許多狎邪子弟和卑鄙齷齪的達官貴人總是冷眼相待,萬分厭惡,這一點龔、錢二人都清楚。現在看來,這大清的豫王爺似乎也不是個善良之輩,怎麼能讓董小宛受到這種人的凌辱呢? 
  錢謙益也發覺自己只顧了討好豫親王而犯了一個錯誤,這下子又給多鐸問住了,該怎麼回答呢? 
  「王爺,這董小宛雖說也被列入了八艷之中,可據卑職看,這小女子並無什麼長處,況且身子單薄瘦弱並無誘人之處……」 
  「嗯?莫非,你還想納妾不成?你已經佔了一個,還要霸道嗎?哼哼,董小宛,本王現在就要會一會她!你二人立即陪本王前往秦淮河的南面,那董小宛住在什麼地方?」 
  錢謙益心裡後悔得要命,這事若愛妾柳如是知道了不會與他罷休的!「回——王爺,董……小宛住在釣魚巷。」 
  多鐸眉開眼笑,立即讓隨侍太監幫他脫去了戰袍換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外套一件寶藍色的閃光緞子馬夾,戴一頂嵌著藍寶石的狐皮帽,果然是一表人才。其實知道多鋒的人都知道這個鼎鼎大名的王爺不過是繡花枕頭一隻! 
  錢謙益自知闖了禍,惴惴不安。龔鼎孳也愁眉苦臉地站在一旁。唉,如今已是山河破碎,自己都做了貳臣,還能顧上別人嗎?這世上出污泥而不染的恐怕寥寥無幾,更何況一個柔弱的女子?隨它去吧。 
  正在這時,一名衛兵進來嘰哩咕嚕朝多鐸說了幾步滿語,多鐸聞聽雙眼放光,忙走到後院,過了半晌才命人傳話過來,讓錢龔二人先行回府,去游秦淮河一事以後再說。 
  錢謙益這才如釋重負。倆人一前一後出了豫王府,四目相對,神色黯然。錢謙益重重地歎著氣:「我們此舉保全了金陵百姓免受像揚州城的暴行,可又有誰人能體諒我等的苦心呢?國破山河在,南明的唐王、魯王還在號召著天下,而我們卻變節成了貳臣。真是愧對列祖列宗哪。還有,賤內柳如是也不體諒我,你說,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龔鼎孳安慰道:「木已成舟,後悔也沒有用了。你我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能為百姓做的也只有這些了。唉,功過自有後人評說,管他呢?今朝有酒今朝醉,走走,咱們去忻城伯趙之龍那裡吃酒解悶去。這餿主意是他出的,咱們都是同病相憐的人了。」 
  兩位花甲老人垂頭喪氣地上了馬車,朝鬧市駛去。 
  豫王多鐸為何臨時改變了主意?原來,他手下的將土侍衛們素來知道主子貪戀女色,一到南京,便四處擄掠美婦獻給豫王。雖經戰亂,但這些江南女子卻仍出落得細膩柔媚,風情萬種。經過一番梳洗打扮之後,四五十名美婦粉白黛綠地站到了多擇的眼前,喜得多鐸摸摸這個的臉兒,捏捏那個的手兒,滿眼的絕色佳人令他眼花繚亂,也顧不上去找那個「又小又瘦」的董小宛了。 
  「咦,你為什麼低著頭,側著身子?」多鐸伸手抬起了這女子的下頜,只見她眼淚睫暈微赤,如曉花含露一般,多鐸心裡一蕩:這婦人光華腴潤,顧盼生姿,不是貌如仙女,便是洛水神妃!我原想花去千金,買他一個秦淮名技像花瓶似地放在府裡,可聽說那一班美人雖個個墩柳嬌花,驚才絕艷,但已是名花有主了,奈何?眼前這婦人姿色絕佳,若她肯依順了我,不也是好事一樁嗎? 
  「好了,你們全都退下,本王要與這位娘子說話!」 
  這婦人姓劉名三秀,夫已早歿,一女已嫁,自己為明總兵李成棟所掠,後遇戰亂被選到此。多鐸得了半老徐娘劉氏竟如寶貝般寵著,人參啦,珠寶首飾啦,衣服繡品啦,山珍海味啦,絡繹不絕地賞賜,到後來竟將朝廷給原配福晉的金鳳花冠、一品命服也都賞給了劉氏。豫王得此艷福,大清史上又多了樁艷事。 
  多鐸在金陵日日燈紅酒綠樂不思蜀。多爾袞在京師也偷香竊玉,與豪格的福晉容兒打得火熱。肅親王豪格已被他封為靖遠大將軍,奉命去了漢中和四川,與衍禧郡王羅洛渾、貝勒尼堪和平西王吳三桂等統領清軍全力對付張獻中的大西軍。 
  隨著中原的逐步穩定,取得的功績越來越大,多爾袞也越來越狂妄和傲慢,作為一個有實卻無名的天下之「主」他覺得窩火了,憑什麼要他每天對著狗屁不通的小皇帝三跪九叩地行大禮?憑什麼不允他自由出人紫禁城?如今滿朝文武,幾乎都是他睿王的親信和死黨,他惟一所缺的便是「皇帝」的名號了! 
  「啟奏攝政王殿下,靖遠大將軍豪格已經得勝回朝,現在五鳳樓外等候召見!」 
  「豪格這麼快就回來了?」多爾袞已經聽說了豪格立下了戰功,擊敗了大西軍,射死了張獻忠並奪據了四川。這本是喜事一樁,但多爾袞的眉頭卻皺了起來,豪格一來,自己與容兒的事情便會暴露,這可如何是好呢? 
  「宣!」不等多爾袞發話,小皇帝順治已經大聲下旨了:「肅王豪格勞苦功高,朕要重重賞賜於他,宣他立即進宮晉見!」 
  「慢著!」多爾袞一聲斷喝。順治嚇得一哆嗦,心想:叔父攝政王今天的聲音怎麼這麼沖?誰又得罪他了? 
  「冷僧機,本王聽說你有事要稟報?」 
  「庶!有人密報肅王豪格違抗聖旨,剋扣將士糧餉,又冒功領賞,擾亂軍心,如此估惡不俊之人,不可復留,罪證確鑿,請攝政王爺和皇上明察!」 
  「一派胡言!我皇兄冒險入川,出生入死,何罪之有?定是有小人陷害,一經查出,嚴懲不貸!」順治一拍御案,雙眼圓睜,顯得怒不可遏。小皇帝看來發威了。也難怪,自他當了傀儡皇帝之後,皇兄豪格就跟著倒霉了,一會兒被貶,一會兒被罰,這會兒又要治他的罪,這不明擺著要煞他小皇帝的威風嗎? 
  「皇上,想不到你也會發火呀。」多爾袞皮笑肉不笑地看著福臨:「你可知罪證確鑿是什麼意思?肅王這個人目中無人,太狂妄太自負,本王就是要好好教訓他一番,讓他老老實實地做人!來人哪,立即除去肅王豪格的頂戴花翎,削爵幽禁,讓他面壁思過!」 
  「喳!」一等侍衛冷僧機瞟了順治一眼,高聲答應著退出了大殿。 
  「你——欺人太甚!」順治忍無可忍,一拂袖子將御案上的一摞公文掃到了地上。十歲的小皇帝已經有了自尊和逆反心理,面對這個飛揚跋扈的叔父攝政王,順治實在是受不了了。 
  「既然這朝中大事由叔父攝政王大人說了算,那朕從此就不臨朝了。吳良輔,咱們走!」 
  「慢著,皇上,微臣還有要事要稟報皇上。」鄭親王濟爾哈朗上前一步懇求道。 
  「攝政和碩鄭親王,有事請講吧。」順治對唯唯諾諾的濟爾哈朗口氣倒還和藹。 
  「是,是這樣。」濟爾哈朗看了多爾袞一眼,高聲奏道:「現在國家已定,四海昇平,這都是依賴皇叔父攝政王多爾袞的功勞。為了大清的今天,他嘔心瀝血,日夜操勞,兩腿落下了風疾。這些日子,喜報頻傳,佳節連至,皇叔父王在皇上面前一次又一次地行跪拜大禮,如今,他的雙腿實在是吃不消了。跪拜事小,倘若皇叔父王勉強行禮,勞體傷神,將會耽誤國家政務事大呀!因此,臣等懇請皇上免去皇叔父王的跪拜之禮,為大清社稷江山著想,皇叔父王的身體健康是最最重要的。請皇上明察。」 
  多爾袞心裡一陣冷笑:「濟爾哈朗,總算你有眼力說對了話,不然,豪格的下場就是你的榜樣!」 
  順治帝一聽竟愣住了:這是哪朝哪代的王法? 
  大殿裡鴉雀無聲,無數雙眼睛都盯著一言不發的小皇帝,「孩子,你得記住,這大清的江山是你十四叔打下來的,當初若不是他竭力保駕,你能登上龍廷嗎?凡事暫且忍著,現在滿朝文武都已拜倒在你十四叔的腳下,胳膊拗不過大腿,孩子,你得學會忍耐呀。有道是退一步海闊天高,大丈夫得能伸能屈呀。我們孤兒寡母的也只有仰仗你十四叔了,只要他還尊你是皇帝,就暫且由他去吧。咱們母子雖身在後宮,近在咫尺,但卻難得見面,孩子,你漸漸的大了,你得學會保護自己呀!」 
  母后孝莊的話在順治的耳畔響起,一想起母后那語重心長的叮囑和愛莫能助的目光,順治握著的小拳頭又鬆開了,和顏悅色地說道:「鄭親王言之有理!攝政王理應如此,此後凡有行禮的地方,跪拜之禮,攝政王永免!」 
  「謝幼主隆恩!」多爾袞朗聲道謝,卻沒有再叩頭,言罷便堂而皇之地坐到了順治的旁邊。自此以後,多爾袞與幼主順治帝平起平坐,已無君臣之別。他與群臣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而與皇帝之間的距離卻越拉越近,他在等待著一個適當的機會,堂而皇之地摘取順治頭上的那頂皇冠。 
  所有這些,都使住在慈寧宮的孝莊太后感到了一種莫名的不安。 
  「烏蘭,近來我的右眼總是跳個不停,似乎要出什麼亂子;明兒個去請薩瑪太太來宮裡跳神吧,我心裡總不踏實。唉!」 
  「您總是這樣,整日為八阿哥擔心,現在他身後總圍著一班子宮女和太監,可威風呢。」 
  「這孩子只知道玩,日後可怎麼辦呢?海中天,那吳良輔為人處事究竟怎麼樣?人品如何?」 
  「這個……奴才可不敢亂說,奴才只覺得這個人很機靈,八面玲瓏,況且,他在宮裡呆了十多年了,很圓滑,上上下下都知道這麼個人。」 
  「唉,真不知睿王爺是怎麼想的,偏偏讓吳良輔去伺候福臨,我總覺得這個人尖嘴猴腮的心術不正,福臨還小,跟著這種人能學好嗎?近墨者黑呀。看來還得找機會跟睿王爺說說,還讓你在福臨身邊陪著,否則我實在不放心哪。」孝莊太后輕輕地歎著氣,頗有些無奈。 
  海中天和烏蘭互相看了一眼,烏蘭連忙低下了頭。他倆人入宮多年,從十來歲便跟著孝莊太后,也可以說是「青梅竹馬」了。要說這海中天身高足有一米七之上,長得白淨端正,隆準口闊,也稱是個美男子了。他心地善良,對主子莊妃即現在的孝莊太后忠心耿耿,除了練了一身的武功之外,他還寫得一手好書法,平常衣衫整齊,笑容滿面,在宮裡上下很有口碑,尤其是烏蘭,從一開始就沒拿他當個太監看。一來二去的,倆人心裡便都有了那種念頭。 
  其實,海中天雖然自幼就成了小太監,但在太監堆裡早就接受了潛移默化的熏陶,對男女之間的事情仍舊很感興趣,見了漂亮的宮女照舊有性慾。這恰是一種逆反心理,越是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就越是怕被人看貶了,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得到。由於太監的慾望受到壓抑,而得不到正常的發洩,在宮裡便有了一種常見的通病,即宮女與太監、太監與太監之間不正常的曖昧關係。除了常見的太監同性戀之外,以齷齪下流的語言來發洩,更是為老年太監所津津樂道的,因為他們雖因年老體衰而喪失了性能力,但對這得不到的男女之事更勝過常人的興趣。 
  烏蘭當然懂得海中天那熾熱的眼神中所包含著的意思。她入宮多年,已經老大不小的了,就是出了宮也沒人要了。這是其一,她在宮裡雖是俾女,但深得孝莊太后的寵愛,倆人暗中以姐妹相稱,享盡了清福,萬一出了宮,她能受得了那粗茶淡飯蓬頭垢面的苦日子嗎?可是宮裡又不是養老院,總不能供養她終生啊,再說了,宮裡年紀稍大的宮女基本上都被打發出去了,那些小宮女們有時一見了豐腴的烏蘭便好奇地盯著她看,弄不明白烏蘭在宮裡的真正身份。現在,皇后娘娘整日的愁眉不展,烏蘭更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人了。唉,倒不如跟了海中天,往後也有個依靠!此念一出便愈發的不可收拾了。兩個人時常交換著眼神,似乎是心照不宣,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你們倆人不要總在我面前擠眉弄眼的。」孝莊太后悶悶地說了一句,並沒看海中天和烏蘭,卻嚇得二人一哆嗦。烏蘭見已被孝莊後看破,便索性跪了下來,垂著頭囁嚅著:「求太后開恩,成全我和海中天吧。」 
  「求太后開恩!」海中天也連忙跪在了烏蘭的旁邊,倆人肩並肩跪著,聽候太后的發落,心裡七上八下的。 
  「唉,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給我添亂子!」孝莊太后長長歎了口氣,坐在靠椅上,半晌不言語,眼淚卻從眼角溢了出來。想當初在盛京的皇宮裡,多爾袞常常出入宮禁,他們叔嫂二人得以頻頻見面,而多爾袞對幼主福臨和皇嫂莊妃也是恭敬呵護有加,幾乎是無話不談,莊妃那顆孤單寂寞的心才得到了安慰。可自打搬到了這紫禁城之後,漢人的規矩太多,多爾袞不好隨便出入宮禁了,他們叔嫂也就難得相見了,也不知多爾袞心中作何打算?聽說他近來獨攬大權,勢焰薰天,朝野人皆知有攝政王而不知有幼君,他難道有篡位之心?無風不起浪啊,這班朝臣慣於趨炎附勢,已經上奏取消了他對順治帝的叩跪大禮,這麼一來,他與順治便可平起平坐,同時接受朝臣們的拜見了。對此,一向聰睿的孝莊後能視而不見嗎?母以子貴,如若福臨的皇帝當不成了,她又怎能繼續稱為太后娘娘呢?看來,她們母子的安危榮辱全都與多爾袞的一舉一動有關,如果她能夠牽著多爾袞的鼻子轉,則可以化解一切。但是,足智多謀自恃甚高的多爾袞能輕易被人像鷹犬似地牽著走嗎? 
  孝莊後的眼睛一亮,眼睛裡盛滿了笑意,帶著一絲羞怯。她想起了多爾袞曾信誓旦旦地在她面前說願意做她的鷹犬這句話! 
  烏蘭和海中天跪在地上還在互遞著眼色:這太后今兒個是怎麼啦,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眼淚還掛在眼角上,卻又無聲地笑了,到底是什麼事令她如此苦思冥想,恍恍惚惚的? 
  「你們倆人究竟要跪到什麼時候呀?得,愛跪就跪吧。」孝莊後的語調顯得輕鬆起來,她看著烏蘭哭罵道:「死丫頭,口口聲聲說不嫁人,伺候我一輩子,瞧瞧,這會兒也沒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呀。我總算知道你的心了,枉我白疼你這麼多年,還拿你當親妹妹一樣看待!」 
  烏蘭面色鮮紅,緊挪幾步跪到了孝莊後的跟前,仍舊低著頭:「奴婢生是娘娘的奴才,死是娘娘的奴才,娘娘這些年待烏蘭的好處,烏蘭沒齒不忘。只是,只是奴才看到這紫禁城似乎不是奴才的最終歸宿,娘娘難道希望看著奴婢孤零零地被人掃出宮門嗎?」 
  「傻丫頭,有哀家在,誰敢攆你出宮?不過也難說,現在哀家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沒底兒呢。海中天,你這就出宮去請范先生和洪先生來慈寧宮一趟,注意要避人耳目。」 
  「庶!」 
  看著海中天遠去的背影,孝莊後點著頭:「烏蘭,你很有眼力,海中天會一輩子對你好的。可是,你想過沒有,他,終究不是個真正的男人呀。一個女人家怎麼能受得了這樣的生活呢?我若是同意你二人相好,豈不是把你往火坑裡推嗎?」烏蘭聽著聽著竟抽抽咽咽地哭了起來。 
  「唉,說起來都怪我呀,要是當初讓太宗皇帝也把你召了去,你也就不至於如此了。」 
  「娘娘,請恕奴婢說句不知深淺的話,區區一個宮女有何值得人羨慕?就是像娘娘這樣,當初貴為王宮之後,不也常常焚香獨坐到天晌?過了黃昏,又是長夜;才經春晝,又歷秋宵。妝束得花香柳綠,畢竟無人看見;打點得帳暖衾溫,仍舊是抱枕獨眠,娘娘呀,就是現在,您的日子又好過嗎?您才三十出頭卻貴為太后,孤孤單單的,天晴還好支撐,到了那淒風苦雨之時,便是鐵石之人也打熬不住呀!有多少回奴婢坐在窗前聽見娘娘從惡夢中醒來,渾身香汗淋漓,顫抖不已。這種日子,奴婢真為娘娘擔心哪,日間猶可強度,可這漫漫長夜如何捱過?唉,娘娘,您也得為自個兒打算打算呀,難道說您一直要這樣淒風苦雨孤獨寂寞地熬下去?奴婢總算明白了,女人總得有個依靠,所以思前想後,還是覺得海中天較為可靠。」 
  烏蘭的話觸到了孝莊的疼處。是的,她還這麼年輕,精力還這麼充沛,卻要終日守在這深宮大院裡,高高在上忍受著寂寞孤獨,她也是個人哪,難道就不能再享受到男歡女愛?眼見得歲月如流,一日一日,不覺暗暗的香消玉減,女人可禁不起歲月的滄桑哪! 
  「你說的在理呀,青春易逝,容顏易老,趁著還有些姿色,我們做女人的應該好好把握是不是?烏蘭,既然你已經做出了選擇,我就先為你祝福了,祝你二人心心相印,白頭偕老!」 
  「娘娘,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又拿奴婢開心了。」烏蘭故意噘起了小嘴,嘴角上的美人痣分外地好看。 
  「烏蘭,你也為哀家祝福吧,哀家對自己的生活之路也已經做出了選擇,是對是錯都要走下去了,但願,他是真心的待我,也不枉我堂堂太后纖尊下嫁於他。」 
  「他?」烏蘭眉毛一挑,面帶驚喜:「娘娘,您真的要嫁給他了嗎?」 
  「怎麼,你已經知道他是誰了嗎?」孝莊後似乎有些意外。 
  「嘻!這慈寧宮裡的奴才沒人不知道。他,就是當今的攝政王爺多爾袞!娘娘可真有眼力,攝政王爺長得多帥呀,英俊瀟灑,魅力逼人,真是屈指可數的美男子呀,奴婢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 
  「瞎說,其實你不明白我的心。」孝莊後白了烏蘭一眼。「我這麼做其實是在拿自己作注,要為自己和兒子福臨的前程搏一回。至於說到男歡女愛,這攝政王爺一向風流成性你也知道,他是靠不住的。今天他對我有情,可一轉眼誰又知道他會對誰有意呢?那多鋒到了江南才幾日便弄了一個寡婦劉三秀回來,從此一個黃臉孤孀,居然做了極品吊婦。」 
  「那,難道說您寧可自己受到污辱也得為了福臨,不,不,是順治皇帝,您心甘情願為了皇上而纖尊下嫁於王爺嗎?嘖嘖,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哪。娘娘,奴婢好生佩服您,您做事果決,眼光獨到,料事如神,奴婢在您身邊快二十年了,眼見得一件件麻煩事卻被您迎刃而解,這一點,宮裡誰人不稱讚您?娘娘,既是您拿準了主意,便一準會如願以償,奴婢這就去請薩滿太太為您祝福。」 
  「也好,托你的吉言,但願天神祖宗能體諒我這片苦心,但願福臨早一天長大臨朝執政,不再受他人左右!但願——」孝莊後頓了頓,看著烏蘭:「但願我二人心想事成!」 
  烏蘭驀地漲紅了臉,慌忙低頭跑了出去。範文程與洪承疇二人坐著暖轎慌慌張張進了紫禁城,皇太后有懿旨宣他二人入慈寧宮晉見,不知到底何事這樣匆忙?自遷都紫禁城之後,孝莊後一直居於深宮,輕易不在朝中露面,不似在盛京那般自在,莫不是悶出了病來? 
  「海公公,皇太后娘娘一向可好?」 
  「好呀,只是娘娘時常犯愁,一坐就是大半天也不說話兒。」 
  「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為幼主擔心唄。娘娘一會兒說萬歲爺太貪玩了,一會兒又擔心吳公公不往正道上引,一會兒又擔心大清的江山社稷,唉,反正奴才也說不準。」 
  範文程聽了不作聲了,他似乎已經捉摸到了孝莊太后的心思。她這麼精明的一個人兒,她的聰穎,她的見識,她的才幹,她的賢慧和美貌是盡人皆知的,這樣一個女人,不,她不是普通的女人,而是被尊為太后的尊貴的女人,她能甘心一直在後宮默默無聞嗎? 
  洪承疇也在想著同樣的問題。對孝莊的聰慧美貌和可人,他是有切身的體會的。當初連太宗皇帝不也是笑談他洪承疇是投降了莊妃的嗎?這個女人實在是很有魅力,一顰一笑都那麼有誘惑力,他洪承疇在清兵的紅衣大炮下都高昂著頭,卻輕易地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對此,洪承疇並不後悔,每每想著莊妃的笑靨和媚眼,洪承疇便難以入眠,莊妃的倩影已經在他的心裡佔了一席之地!此番能與孝莊同桌共坐,洪承疇真是喜不自勝,特地沐浴更衣,換上了一件海蘭色的長衫,外面套著一件做工講究的狸皮小坎肩,頭帶黑色狐皮帽,自認為這身打扮很是風流儒雅,渴望能博得美人兒的青睞,以償他這幾年內心的相思之苦。 
  「亨九兄,此番再見太后娘娘,心中作何感想呀?」下了轎子,範文程忍不住朝洪承疇打趣道。 
  「輝岳兄何出此言?你我皆為太宗皇帝所寵信的臣子,自當盡心盡力呵護好他的妃子和阿哥。此刻亨九一心一意想的是如何為太后娘娘排憂解難。」 
  「當真?」範文程似笑非笑地看著洪承疇,壓低了聲音:「人人都說我范某神通廣大,你信是不信?我猜你此話是言不由衷!哈哈!」 
  洪承疇面上一紅:「拜託了,輝岳兄,我也沒得罪你呀,為何不依不饒地拿兄弟我開心呢?」 
  倆人一路說笑進了慈寧宮,早有守門的太監高聲喊著:「范先生和洪先生到!」 
  兩個內侍太監將他們迎到了正中的一間暖閣裡,看來這是孝莊太后會客的地方,佈置得很是整潔華麗。窗下是大暖炕,上面擺著一個小巧精緻的茶几和幾隻五顏六色的緞子靠墊,左側有一張大書案,除了文房四寶而外,還整整齊齊地放著一摞書籍。一隻雕花銅鼎金燃著沉檀香,裊裊輕煙從那鏤空的花紋裡一絲絲往外吐著,氤氳馥郁,滿室芬芳。右面是一面四扇屏風,緞子面兒,繡著花鳥魚蟲四時的景色,更有一束嬌艷欲滴的鮮花插在一隻大的青花緊窯花瓶裡。 
  洪承疇環顧四周,脫口而出:「雅極,雅極!」 
  「兩位先生久等了,快請上坐吧。烏蘭,上茶!」珠簾一挑,孝莊後從屏風後面裊裊婷婷地走了出來。只一眼,洪承疇的眼珠子便發直了:「乖乖,幾年不見,從莊妃到太后,這大玉兒是愈發的嫵媚了,她怎麼就不見老呢?瞧那身合體的旗袍,還有腳上穿的高底花盆鞋兒,走起路來真如風拂楊柳一般,婀娜多姿,妙不可言哪!」 
  的確,孝莊後精心妝扮了一番,一件墨綠色繡著暗鳳的旗袍,罩著一件明黃色的軟緞馬夾,整個人顯得既端莊又文雅,襯得皮膚雪白。兩腮胭脂,一點朱唇,又顯得有說不出的俏麗。 
  「你二人都是大清的重臣,先皇在世時就很看重你們,今兒個,咱們就開門見山吧。」 
  洪承疇和範文程側身坐在蒙著繡花軟墊的瓷墩子上,一齊注視著這位美貌年輕的太后娘娘,不知她要說的是什麼。 
  「依你二人之見,這攝政王爺近來的言行是不是有些太出格了?他怎麼能不向皇上行叩拜大禮呢?福臨再怎麼小,可他畢竟是一國之君哪。你們漢人不是最講究君臣之道嗎?范先生,你為何不窮敲側擊地說與他聽聽?」 
  「太后有所不知。現在的情形是,滿朝文武皆知有攝政王而不知有幼主,王爺功高震主,盡人皆知,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誰敢不依?再說,滿朝文武差不多都成了王爺的心腹,人人吹牛,個個拍馬,今日一本奏疏,說是攝政王如何大功,宜免跪拜禮,明日又上一本奏疏,說是攝政王視帝如子,帝亦當視王如父,云云。老臣正私下裡聽說,有人打算奏請皇上尊攝政王為皇父呢。」 
  「皇父?什麼意思?明明只是叔父,怎的偏讓人稱作皇父,再說,皇父已經……」洪承疇有些不解,不由得拿眼睛瞟著孝莊太后,心裡想著:莫非,宮裡的傳言是真的,這孝莊後與攝政王也有一手?嗯,想當初先皇駕崩之後,多爾袞在盛京的皇宮裡出出進進儼然同在自己的府裡一般,當時就有人說閒話兒了。也難怪,一個年紀輕輕便成了寡婦,一個又是風流多情的王爺,這叔嫂之間難免會發生風流的事情。想當初我一個敗將都得到了她的萬般柔情,更何況堂堂一個大清的攝政王爺? 
  「洪大人,你怎麼不說話?你以為攝政王要稱皇父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洪承疇驀地一驚,唉,他這個人,千不該萬不該在太后的面前想入非非呀,真是荒唐之至!「這個……」洪承疇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藉機掩飾自己的窘態。「卑職以為攝政王對此肯定有深思熟慮。目前雖然江南已定,但南方各地仍被南明控制,而京津及山東至江南一帶百姓反清的鬥爭日盛一日,攝政王爺日夜操勞但畢竟出入宮禁自有許多不便之處。倘若他成了皇父攝政王,則可致力於治國安邦一統天下的大事了,這對幼主也是個福音哪。」 
  「想不到,洪大人也成了多爾袞的心腹之人了。」孝莊後歎了口氣,眼神裡有一些埋怨:「洪大人該不會忘了當初太宗皇帝對你的優禮吧?」 
  洪承疇一聽慌了,連忙起身離坐跪倒在地:「知遇之恩洪某雖死不足以報答。洪某能有今日全靠先皇和娘娘的恩養,敢不忠心耿耿?不過洪某以為大人有大量,攝政王爺並無覬覦帝位之心。」 
  「此話怎講?」孝莊後不禁目不轉睛地看著洪承疇。「倘若睿王爺他沒有這個心,又何必一天一個花樣,一步步地向帝位靠攏呢?」 
  「娘娘,攝政王攝政有年,成福不無專擅,諸大臣未免畏而忌之,一捧再捧而到了今天的地步。其實,我世祖章皇帝年紀尚小,並未親政,如果攝政王萌有異態,他又兵權在握,何事不可為?卑職不知道攝政王有無君臨天下的打算,但顯而易見目前他已經有了取代順帝皇帝的各種理由和時機,只要他一個暗示,滿朝文武自會大唱頌歌,但,攝政王爺卻沒這麼做,起碼目前是沒這麼做,即使他成了皇父攝政王那又有何妨呢?」 
  「可是,攝政王一直處心積慮地不就是要登上龍廷皇袍加身嗎?他口口聲聲要報先皇對他的殺母奪旗之仇。按說,他現在幾乎是無冕的皇帝,這深仇大恨也該報了吧?」範文程自顧自又捋起了鬍子。 
  「這就是福臨的悲哀了。十多歲的孩子,整天像只沒上套的野馬駒似地,攝政王不是成心要讓他變成阿斗嗎?」孝莊的眉頭皺到了一起:「你二人博學多才,足智多謀,得幫福臨想個法子呀。」 
  洪承疇定定地瞅著孝莊,忽然微微一笑:「卑職以為這事難不倒太后娘娘,否則,您也就不會召我二人入宮了。太后,有什麼想法您就說出來吧,這宮裡宮外誰人不知有個秀外慧中的太后為幼主撐著?」 
  「洪大人,我一個女流之輩又能有什麼好主意呢?」孝莊後的心思差不多被洪承疇說了個正著,她故意歎著氣,在心裡罵著這隻老狐狸。 
  「這情形倒讓老臣想起了一件往事。」範文程的臉上也現出了莫名其妙的笑容。「這件事令洪大人至今難以忘懷。娘娘,現在又是該您採取行動的時候了,趁著攝政王正為國事操勞,趁著漢人對滿族的習俗還知之不多,您就當機立斷吧,這或許是惟一能幫助幼主鞏固帝位的方法了。」 
  「范大人,人人說你足智多謀賽諸葛孔明,可依哀家看,你滿腦子的邪門歪道!」孝莊後似笑非笑地嗔著範文程。 
  「對,對,剛才范先生一路上還在取笑我呢。」洪承疇在一旁添油加醋。 
  「太后,這可不是邪門歪道。你瞅瞅,洪先生他已經為我大清立了多少功勞了呀?而且日後用得著他的地方多著呢,這樣的人才只消娘娘親自出馬就俯首貼耳的了,豈不是很划得來嗎?此番若娘娘肯籠絡攝政王,則世祖章皇帝的龍廷可以無憂矣!」 
  一席話說得洪承疇與孝莊後二人表情十分尷尬,可範文程卻視而不見,繼續著他的高談闊論:「自先皇駕崩之後,睿王爺當機立斷擁立福臨為帝而沒有立豪格,更沒有立麟趾宮貴妃之子博穆博果爾,朝野中就有了一些傳聞,大家已經習以為常了,娘娘何不趁熱打鐵,假戲真做了呢?」 
  「還說這不是餿主意,這麼一來不正給那些愛嚼舌頭根子的人留下了話把兒了嗎?」莊妃一撇嘴,臉上卻帶著笑。 
  「難道,你老先生要唆使太后娘娘纖尊下嫁睿王爺?」洪承疇似乎是恍然大悟。 
  這種話由他二人說出來總比自己開口要好得多。孝莊後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面色鮮紅瞟著氣得□牙裂嘴的洪承疇。 
  「輝岳兄,你這是安的什麼心?娘娘可是貴為一國之母呀。再說,這睿王爺是小叔子,他們叔嫂,唉,這成何體統?」 
  「亨九兄有所不知,滿洲自古就有妻後母、暴寡嫂的習俗,這一點與漢人頗有不同。娘娘此舉也謂一舉兩得,一來幼主的帝位得以鞏固,二來娘娘的後半生也有了依托,更何況那睿王爺相貌堂堂很是風流灑脫呢?」 
  「那……難道就沒有更好的法子?」洪承疇似乎有些不甘心。 
  「你倒是說說看,還有什麼好法子?」範文程不緊不慢地喝著熱茶,鼓起嘴唇吹著上面的熱氣。 
  洪承疇一時無語。怔怔地坐了一會兒,伸手從果盒子捏了顆乾果子放在嘴裡。「哎喲,好酸哪!」 
  看著洪承疇一驚一作的怪樣子,孝莊抿著嘴兒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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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孝莊後下嫁攝政王



   
  皇叔變成了皇父,母后變成了嬸娘,都說髒唐臭漢,大清就那麼乾淨嗎?順治百思不得其解,只好鬧起了絕食鬥爭…… 

  紛紛揚揚的雪花,隨風飄灑。紫禁城裡銀裝素裹,眨眼間周圍便成了一片混飩的灰白世界。好冷的天哪,呼嘯的西北風像刀子似的,宮裡大大小小的太監們個個縮著脖子,步履匆匆,誰也不願意在這冰天雪地裡多呆一會兒。 
  此刻,在乾清宮後院的側房裡卻是人聲鼎沸,場面十分火熱。 
  「稀里嘩啦……」一陣洗牌的聲音。 
  「兀裡虎,沏點兒茶。」 
  「來嘍!萬歲爺給您手捂子。」 
  太監們七手八腳地在正中的一隻八仙桌上洗著牌,小皇帝順治坐在鋪著皮褥子的大師椅上興致勃勃地觀戰。小太監兀裡虎跑前跑後,忙上忙下的,顛顛兒用托盤端來了熱茶,再拿碟子盛著黑白瓜子和一些蜜餞乾果子,小心翼翼地碼放在牌桌一邊,還不時地向小皇帝噓寒問暖的。 
  「糊了……」「滿貫!」「給錢給錢!」一陣七嘴八舌地議論之後,又是「稀里嘩啦」的洗牌聲。 
  「好玩。吳良輔,讓朕也試試!」 
  「萬歲爺,奴才們可是玩真的,您身上有銀子嗎?」 
  「這個……」福臨在衣袍上四處亂摸了一氣,有些沮喪:「莫說銀子,就連銅板也沒有哇。」 
  「您脖子上圍著的這條黑白相間的獸毛領子,倒也值些銀子。」吳良輔說著伸手解下了毛領子,小眼睛一睞:「萬歲爺,您捨得拿它做賭注嗎?」 
  「這,這可是我皇額娘親手縫的,若是她問起來,我可怎麼交待呢?」 
  「嗐,太后娘娘整日呆在慈寧宮裡,她怎麼會想起這條皮圍領子來呢?放心吧,要不,您還是坐著看吧。」 
  「不,我一定要試試手氣!」福臨不由分說,坐在了吳良輔的位子上。其它的三個太監一起擠鼻弄眼交換著眼色。 
  「擲色子吧!」 
  「臭手,怎麼摸了這多風?」福臨小聲地埋怨著,吳良輔悄聲說道:「別亂說話,小心給他們聽了去!出牌呀!」 
  「稀里嘩啦」又是一圈。幾圈子下來,福臨這個初人賭局的新手便不那麼生疏了,他伸著小手飛快地洗著牌,踮著小腳伸長了胳膊去摸牌,有時候摸了一張牌後還學著吳良輔的樣子放在手心裡摸幾通,猜一猜是什麼牌。贏的時候,他眉開眼笑,輸了則急得臉紅脖子粗的,鼻尖上直冒汗珠子。 
  每逢年節假日,賭錢便成了宮裡大小太監們不可缺少的一種消遣活動了。宮裡誰都知道,打明朝傳下來的規矩,司房的牌桌整天擺著,太監們不分白天黑夜地聚賭,消磨時光,只要有其他的太監按時值班當差,這兒的賭局就沒人管了。太監們因為生理上的後天缺陷,手裡有了些銀子也不能像正常人那樣去逛窯子、嫖妓女,所以除了吃喝抽大煙以外,便只有以賭錢自娛了。 
  「咚!咚!咚!」從神武門的城樓上傳來了咚咚的更鼓聲,在寧靜的紫禁城的雪夜中顯得分外響亮。 
  「萬歲,時辰不早了,已經是二更天了,您該歇著了。」兀裡虎見皇上一心迷戀在牌桌上,心裡有些不安。 
  「啪!」吳良輔一個巴掌甩過去,眼珠子一瞪:「多嘴!這兒有你說話的地方嗎?掌嘴!」 
  兀裡虎自從跟了吳良輔,這罪可沒少受哇。年紀不大的吳良輔是個從底層熬出來的太監,十幾年來他學會了察言觀色,見風使舵,既知道怎麼侍奉「上邊」,也明白如何使喚下人。現如今他在小皇帝身邊,更是高人一等,宮裡各處的大小太監們無不對他點頭哈腰的,這吳良輔的腰桿子直了,心卻變得又歪又黑了。他脾氣大,規矩多,絕不是個容易伺候的主子。兀裡虎挨罵被打是常事兒,但最令他難以忍受的是,有時候他一覺醒了,覺得臉上有濕呼呼的東西,伸手一摸,原來是從吳良輔那張臭烘烘的嘴裡淌出來的口水!這吳良輔儘管白天對兀裡虎百般挑剔、刁難,可每到夜裡卻想著法子籠絡兀裡虎,每每鑽到兀裡虎的炕上又摟又抱的說著一些肉麻的話,兀裡虎起初十分厭惡,但漸漸地便也忍受了下來,除此以外他又能怎樣呢?這時的兀裡虎十五六歲的年紀,細高挑的身材,面白無鬚,嗓音溫柔甜美,說話走路比女孩兒還像女孩兒,另有一番俊俏。對此,兀裡虎也明白,因為他常常看到一些太監們不懷好意的目光,有的還不失時機地在他身上摸上幾把。兀裡虎受到了吳良輔的淫害,產生了與常人相悖的變態心理。反正已經走了這一步,何不將它當成本錢來賭一回呢?也許有朝一日能作威作福地使喚其他的太監? 
  於是,兀裡虎揚起了手,乜斜著吳良輔:「師傅,奴才可就真的掌嘴了。」聲音分外的柔媚。吳良輔心裡一動,一把抓住了兀裡虎的手:「得,饒了你這一回,看在萬歲爺的份兒上。」 
  「嗨!我糊了!」福臨正玩在興頭上,呼啦一聲將牌推倒在桌子上。眾太監們伸著頭仔細地盯著那些牌,忽然喊了起來:「萬歲爺,您這是詐糊!這兩張七萬一張九萬是怎麼回事兒?」 
  「不對吧?明明是七八九萬嘛,怎地少了張八萬多出了個七萬?」福臨摸著腦袋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罰銀子,加倍地罰!」太監們一齊起哄。 
  福臨沒轍了,看著吳良輔:「你個奴才,怎麼給朕長的眼?這回得罰你,喂,你們要罰多少,全找吳良輔要!」 
  太監們不吭聲了,吳良輔在宮裡是什麼樣的人物呀,誰敢找他要銀子?巴結他還來不及呢。 
  「行行,都算在我的頭上,明個兒咱們接著玩!兀裡虎,給萬歲爺弄些宵夜來,這大冷的天兒,讓萬歲爺暖暖身子。」 
  「庶!可是,這半夜三更的,御膳房早已關了門,上哪兒弄吃的去?萬歲爺若是不嫌棄,咱們就湊份子吃鍋子吧。」 
  「什麼叫湊份子?」 
  「嗐!就是每個人都湊幾塊錢,拿去買酒買肉買佐料,然後往這碳爐子一丟,這鍋子就立馬能吃了。」 
  「好呀,吳良輔,你先給朕墊上吧。」 
  「萬歲爺,咱們可得說好了。賭場上無父子,您欠下的銀子奴才可都記著呢,有這些公公們作證,您想耍賴也不成。」吳良輔半真半假地對福臨說道。 
  「成!誰耍賴誰就是阿其那(滿語:豬)!」 
  「嘩!」太監們被小皇帝認真的樣子逗得樂不可支,一起笑著嚷著:「對,對,誰要賴就是阿其那,就是塞思黑(滿語:狗)!」 
  一天一夜的大雪下白了紫禁城,滿眼晶瑩潔白,白得如銀縷,白得如玉雕。霜前冷,雪後寒。此刻雖是艷陽高照,可仍讓人覺得冷到了骨頭縫裡了。 
  「不寫了!」福臨把毛筆重重地往書案上一擲,墨汁濺了一桌子,剛剛臨摹的幾個字立時一片模糊,黑乎乎的一片。 
  「太后娘娘心也夠硬的,一天得臨摹十張字帖呢,萬歲爺,您還得寫呀。」吳良輔一面利落地拾極著,一面有意無意地嘟噥著。 
  這麼一說,福臨立即覺得手腕子酸疼難忍。 
  「萬歲爺,您手冷吧,給您手捂子暖暖吧。」 
  「哼,不是手冷是手酸。對了,兀裡虎,你接著在上面臨摹,吳良輔,你給兀裡虎磨墨。」福臨靈機一動,手也不覺得酸了。 
  「這……」吳良輔心裡雖不情願,但也不敢不聽呀。「小奴才,倒叫爺們伺候你了,請吧。」兀裡虎朝福臨一樂,捋起袖子拉開架式,一筆一劃地認真在紙上臨摹了起來。不一會兒,十張大紙全都寫完了,兀裡虎這才放了筆,看那樣子還有些戀戀不捨的呢,也難怪,小時候兀裡虎好歹也在村子裡的私塾先生那裡學過幾個月的課,什麼《詩經》《論語》裡的故事和句子,他也能結結巴巴照著念上一大段哩。對學習頗感興趣的他此後卻再也沒有機會進學堂了,現在他正好可以過一下子癮呢。 
  「以後就這樣,兀裡虎,你與朕每人各臨五張,這送水磨墨的事便全由吳良輔去做吧。走嘍,出去打雪仗去嘍!」福臨將手捂子一丟,抬腳便向門外跑去。 
  「帽子,萬歲爺,您沒戴暖帽!」吳良輔忙不迭地抓起了福臨的黑狐帽和狐皮大衣,還不忘回頭瞪著兀裡虎:「狗奴才不要太得意了,看晚上爺爺怎麼收拾你!」 
  兀裡虎扭著腰,媚眼一拋:「師傅,徒弟給您賠不是啦!」 
  「哎喲喂,我的心肝寶貝疙瘩,師傅我可捨不得收拾你喲。」吳良輔恬著臉,貼在兀裡虎的腮上親了一口,這才慌慌張張向外跑去。 
  「呸!什麼玩意兒!大丈夫能屈能伸,等到有朝一日,老子非要把你個奴才踩在腳底下!」兀裡虎恨恨地朝著吳良輔的背影啐了一口,在心裡咬牙切齒地痛罵著。 
  「來呀,你們一起上!」福臨索性甩掉了大衣,兩手搓著雪團,左閃右躲朝太監們喊著。 
  「萬歲爺,奴才們可動真格的了。」一直縮手縮腳的太監們有些憋不住了,他們像只木樁子似的只挨打,弄得脖子裡袖籠裡全是雪,多冷哪。 
  「慢著,皇上,讓奴才與您一起對付他們。」御前小侍衛鐵穆爾縱身一跳,靈巧地站到了福臨的身旁。「他們人多,您得當心哪。」 
  「嘻,狗二,你倒還真有兩下子。好啦,奴才們接著吧!」福臨一聲高喊,手一抬,一團雪不偏不倚地砸到了吳良輔的鼻子上。 
  「呀,你們看多美呀,這地上竟開了一朵朵梅花!」福臨快活地喊了起來。原來,吳良輔的鼻子被砸出血了,血一滴一滴地灑在潔白的雪地上,殷紅雪白煞是好看。 
  兀裡虎急忙掏出手絹要給師傅揩鼻血,福臨跳著腳喊:「不許擦!就讓血滴在雪地上!」臉色蠟黃的吳良輔硬著頭皮陪著笑臉:「萬歲爺,只要您高興,奴才怎麼著都成。」 
  「那你怎麼還不動手呀,再吃朕一招!」又是一大團雪迎面飛來,這一下正砸在了吳良輔的眼睛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好玩,好玩!狗二,朕的飛鏢功夫練得不賴嗎?說打眼睛就不打鼻子!哎喲!」正得意的福臨額門上也挨了一招,疼得他跳著腳一蹦老高:「是哪個黑心的奴才扔的?反了!真是反了!」 
  「奴才該死!請萬歲爺饒恕!」一個小太監惶恐地跪在雪地上。 
  「娘的塞思黑,吃了豹子膽啦!交嘍!」福臨上前抬腿一腳端在了小太監的胸口窩上,可憐小太監抱著胸口便倒在了地上,疼得都不敢叫喚。 
  「拉下去,讓司房給些銀子,捲了鋪蓋讓他走人。」吳良輔的鼻子還在滴著血,此時卻凶神惡煞般地教訓著別人了。 
  「萬歲爺,求,求您開恩,出了宮奴才就沒法活啦!」小太監忽然醒悟過來,在雪地上爬著向福臨求情。 
  「哼,朕不想再看見你!」 
  「求吳爺開恩,吳爺饒命哪!」小太監又可憐巴巴地跪在了吳良輔的面前,頭像雞啄米似地磕個不停。 
  「少囉嗦,你就是求天皇老子也不成了。」這名小太監就這樣被攆出了宮,下落不明瞭。 
  福臨這位十一歲的少年天子只顧得在宮中玩樂嬉戲,他還不知道兄長豪格的冤死和親嫂博爾吉濟特氏容兒被叔父攝政王霸佔之事,即便是知道了,他又能怎樣?他有能力改變他的處境嗎?曾經立下赫赫戰功的開國親王豪格,轉瞬間就被廢為庶人並下獄致死,他這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皇帝也只能逆來順受了。 
  然而這件事在朝野並沒有引起多大的震動。那豪格已經被貶為庶民,是死是活又有什麼關係?就連堂堂的信義輔政叔王濟爾哈朗如今都是自身難保了。在政治鬥爭中,他的智謀和能力都遠不及多爾袞,於是被迫將第一輔政之位拱手相讓,成為表面上的一個裝飾品。進取中原時,他留守盛京從而失去了建功立業的大好機會,所以當遷都到北京之後,濟爾哈朗與多爾袞之間無論是在名分上還是在俸祿、冠服上都明顯拉開了距離,而地位逐漸上升的豫親王多鋒又被加封為輔政叔德豫親王,意在取代信義輔政叔王濟爾哈朗的地位。自此濟爾哈朗雖萬般謹慎,小心迎合著多爾袞,但還是受到了打擊和迫害,被降為多羅郡王,並罰銀五千兩,而且被派上前線率兵征討去了。重新披甲執銳的濟爾哈朗僥倖地躲過了一劫,卻再也不能進入紫禁城的決策核心而重抖往日的威風了。 
  與此同時,兩黃旗大臣譚泰、鞏阿岱、冷僧機、拜平圖等人也棄幼主而追隨攝政王多爾袞,至於稍有不滿的索尼和鰲拜等人則遭到了革職降罰的懲處,由是,多爾袞的專橫跋扈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上上下下都怕他,據說就是達官顯貴往往也不能直接同他說話,要趁他外出守候在路旁,借便謁見」。 
  於是在這種情形之下,在幼主順治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宮中上演了一出「喜劇」。 
  「據院部諸大臣集體議定,攝政王多爾袞治安天下立下不世之功,宜增加殊禮,以崇功德。現加封皇叔父攝政王為皇父攝政王,凡進呈本意旨意,俱書皇父攝政王。欽此。」 
  朝鮮國的使節在殿下聽得有些糊塗,便低聲詢問老臣範文程:「范大學士,剛才禮部大臣在公文中提到了『皇父攝政王』之語,請問該作何解釋?」 
  「這個……」範文程略一思忖,閃爍其詞地說:「臣曾與同僚們反覆探討過,如今去掉叔字換成父字,就表明此後朝賀之事,與世祖章皇帝同等對待。」 
  「那不如改成太上皇算了。不對呀,這攝政王其是世祖皇帝的叔父,而皇父是古已有之的名詞稱謂,表示與皇帝的宗親血緣關係,即為皇帝之父。叔父與皇父不可混淆,意義不同的嘛。」看來這位朝鮮使臣倒是位飽學之人,對中國文化說起來頭頭是道,這一來倒難倒了素有「諸葛」之稱的範文程了。 
  老謀士捋著鬍鬚,仔細斟酌著:「大使閣下言之有理。叔父為皇上之叔父,皇父為皇上之父,兩者不可混淆。但我大清朝甚為特殊,順治帝看來已無法表達對攝政王叔父的敬愛之情了,只加封『尚父』、或是『仲父』、『亞父』之類的頭銜都不足以表明攝政王的功德,所以便使用了『皇父』一詞。幼帝視叔父親如父皇,而叔父則視幼主為己出,一心一意輔弼幼主,父子攜手,我大清必立於不敗之地!」 
  「可在卑職看來,大清朝似乎有了一老一少兩個皇帝了。他們真的能親如父子嗎?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更何況是王權?」朝鮮使臣邊說邊用懷疑的眼光打量著端坐在殿堂之上的「皇父攝政王」多爾袞。 
  「唉,你這不是淡吃蘿蔔鹹操心嗎?好好想想怎樣讓你們朝鮮國強起來吧。」範文程在心裡說道。對這位窮究不捨的使臣,他可真的是沒轍了。 
  這時候,大學士馮銓起身說話了:「攝政王功高蓋世,深孚眾望,而且謙遜自持,無絲毫之驕奢,其功德難以言表。皇上深感其德,卻無以報答,攝政王雖然只是皇叔父,實際上卻是以帝位相讓於世祖章皇帝,就好像父傳子一樣,既然攝政王都將皇上視為兒子,皇上也理應以父禮對待叔父攝政王。所以卑職以為,這皇父攝政王雖是一字之差,卻意義重大,恰如其分,諸位以為在下說得對嗎?」 
  群臣們齊聲回答:「所言極是。」 
  「卑職也有一事要說,請皇父攝政王恩准。」 
  「准奏。內大臣冷僧機有話直說吧,不必顧忌。」 
  「庶。」冷僧機雖然出身為家僕,地位卑微,但他善於察言觀色,投機鑽營,見風使舵。他的心血沒有白費,終於得到了攝政王多爾袞的寵信,成了清廷裡掌有實權的頭面人物。 
  「卑職等沐浴皇恩生活在幸福甜蜜之中,可是皇父攝政王儘管功高位尊卻新賦悼亡,正值續絃。有道是高處不勝寒哪。皇父攝政王現方鰥居,其身份容貌皆為中國第一人。而我皇太后又寡居無偶,正是春花秋月悄然不怡。秋宮寂寂,非我皇上以孝治天下之道。依臣等愚見,宜請皇父皇母合宮同居,以盡皇上孝恩。諸位以為如何?」 
  「妙計!」「可以。」群臣紛紛表示贊同。老臣範文程、洪承疇以及禮部尚書金之俊等互相對望了一眼,知道大功即將告成,他們精心策劃的這齣好戲很快便可以收場了,這才如釋重負。要知道,這不只是要奉行太后的懿旨,更重要的是要確保幼主順治帝能夠長治久安呀。 
  「可是,叔嫂成婚為漢人所不解,那南明小朝廷以及一些騷人墨客會不會借此來大做文章詆毀我大清朝,說這種事情有傷風化?」 
  滿朝的贊成聲中突然出現了一種不和諧的聲音,看來,這位不知好歹的故明降官的仕途也就到此而已了。 
  氣氛驟然沉悶起來,群臣面面相覷。其實他們心裡又何嘗沒這樣想過呢?須知,堂堂一國之母竟下嫁臣王,弟弟竟娶親嫂子,這可是空前罕有的人倫大變,是大醜特衛之醜聞哪!漢族百姓最講究的就是孔夫子的「三綱五常」,這大清為何要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呢? 
  皇父攝政王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心裡恨不得立即將這唱反調的臣子親手砍了! 
  「諸位,且聽老夫解釋。」範文程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提高了聲音:「我大清國自有大清國的章法,何必事事要顧著漢人的風俗習慣?如果我們跟在漢人的屁股後面慢慢爬,能有今天人主中原的大好局面嗎?」 
  眾人覺得有理,紛紛點頭稱是。 
  「所以說,這漢人的傳統不一定適合於我滿人的習慣。我滿族人素來豪放,是馬上民族,能騎善射,思想單純,君臣常常同川而浴,並肩而行。因此,父死於妻後母,兄終弟娶寡嫂之事屢見不鮮,這本是我滿人的婚俗呀。有事實為證,」範文程也顧不得捋那幾根寶貝鬍子了,索性掰著手指頭數了起來:「太宗時,莽古爾泰貝勒死後,其妻被分給了侄子豪格和岳托;德格類貝勒死後,其一個妻子被英郡王阿濟格帶走。就是太宗皇帝的皇后和嬪妃中,正宮娘娘博爾濟吉特氏、莊妃博爾濟吉特氏和宸婦博爾濟吉特氏又是姑侄關係。她們姑侄二人同事一夫,你們覺得有什麼不妥嗎?」 
  眾人先是點頭,醒悟過來之後又連連搖頭。也難怪,隨著對漢文化的逐漸瞭解和欣賞,漢族的倫理道德觀念也滲透到這些思想相對落後的滿族之中,他們似乎才開始認識到這種婚俗的不合理性,但還沒有將此視為悖倫。傳統的陋習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滿族已經意識到了他們這種帶有原始意味的婚俗雖不以之為辱,但也決不以之為榮。所以,面對範文程的解釋,他們也只有認同了。 
  於是,當即由禮部查明典禮,援引此附,向國人發了一道上諭,說得盡善盡美:「朕以沖齡賤柞,定鼎燕京,撫有華夷,廓清四海,內賴聖母皇太后訓迪之賢,外仗皇父攝政王匡扶之力。一心一德,方能仰承大統,倖免失墜,今顧念皇太后自皇考賓天之後,攀龍髯而望帝,未兌傷心;和熊膽以教兒臣,難開笑口。太后盛年寡居,春花秋月,悄然不恰,鬱鬱寡歡。皇父攝政王之嫡福晉新近仙逝,攝政王現方鰥居,形影相吊,朕躬實深歉厭。幸以皇父攝政王托服肱之任,寄心腹之司;寵沐慈恩,優承懿眷。功成逐鹿,抒赤膽以推誠;望重揚鷹,掬丹心而輔翼。與使守經拘禮,如何通變行權?今諸王大臣台詞籲請,金謂父母不宜異居,宜同宮以便定省,斟情酌理,具合朕心。既全夫夫婦婦之倫,益慰長長親親之念。聖人何妨達節?大孝尤貴順親。朕之苦衷,當為天下臣民所共諒。愛擇吉日將恭行皇父皇母大婚之儀典,謹請合宮同居,著禮部核議奏聞,毋負朕以孝治天下之美意!欽此。」 
  「太后下嫁」雖由於政治原因非嫁不可,但也決不宜大張旗鼓地加以宣揚。中國乃禮儀之邦,臣民在暗中自然將此事視作敗俗之舉,有傷大雅而嗤之以鼻。果然,南明的文人騷客們立即抓住了滿清這一悖理亂倫之事,進行口誅筆伐了。 
  且看南明魯王政權的大臣張煌言所作的《建夷宮詞》,其中關於諷刺鞭撻大清皇太后下嫁的就有三首詞: 
   
  「十部梨園奏上方,穹廬天子亦登場,纏頭豈惜千金費學得吳俞醉一場。」 
  「上壽筋為合巹尊,慈寧宮裡爛盈門。春宮昨時新儀注大札躬逢太后婚。」 
  「掖庭又聞冊閼氏,妙選孀姬足母儀。椒殿夢迴雲雨散錯將蝦子作龍兒。」 

  張煌言妄加揣測,大加譏諷,滿洲人萬萬想不到他們會留此笑柄讓世人恥笑!多爾袞與太后大玉兒,倆個聰明絕頂的人,卻是機關算盡,聰明反被聰明誤!與太后成婚,使多爾袞無論是從權欲上還是從名分上都滿足了他做皇帝的心理。三十過半的皇父攝政王雖然正值壯年,卻因多年的鞍馬勞頓而染了風疾,加之縱慾好色,虛淘身體,所以他時時有力不從心之感。加上尚無子嗣,即使奪得皇位也是無法傳之子孫後代的,這一點尤其令他心灰意冷。所以多爾袞此時便心甘情願做一個握有實權而功德圓滿的太上皇了。 
  至於孝莊太后大玉兒,內心更是充滿了幸福與甜蜜。儘管她纖尊下嫁主要是出於政治上的考慮,而非所謂「寡居不歡」,但畢竟她要嫁的是一位權傾朝野而又相貌堂堂的男子漢,倆人以前的相思之苦從此便可結束,用不著再偷偷摸摸的了。這個令她心儀的男人正是她夢寐以求的,誰讓她才三十幾歲正值情慾的頂峰呢?從此,一家三人共享天倫,嫡子福臨的御座是穩如泰山的了。孝莊後首先是一個女人,一個寡居多年美貌多情的女人,其次才是一個政治家,一個母雞似的不顧一切要護著小雞的母親。可是才十多歲的福臨又怎麼能理解和接受呢? 
  「啟稟太后娘娘,皇上他,他又哭又鬧,尋死覓活地要絕食呢?」小太監兀裡虎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孩子,真是不懂事!」 
  慈寧宮裡喜氣盈廷,一班子太監宮女們正忙前忙後地佈置著洞房呢。孝莊後也正在試著剛趕做成的鳳寇和霞帔,卻想不到福臨正在乾清宮胡鬧呢。 
  「娘娘,皇上一向任性,該不會發生意外之事吧?」烏蘭一邊幫著大玉兒理著霞帔,一邊擔心地問道。 
  「唉,此刻想必哀家也難能勸得了他。都怪我平日裡寵壞了他,撒野耍賴也不分個時辰!」大玉兒略一思忖,告訴兀裡虎:「讓奶娘和鐵穆爾他們都去陪著皇上,讓吳良輔想想法子,不能任由他胡鬧,明兒一早就得行大禮了,先給他煨些參湯補補身子提提神吧。」 
  「庶。」 
  乾清宮裡,杯盤碗盞被摔了一地。吳良輔苦著長臉想了半天,暗暗地讓御膳房的太監一趟趟地送膳來,福臨不知是計,便一件件地摔,一盤一盤地砸,直弄得地上飯菜四溢,滿屋裡飄香。到了後來,福臨只有坐著乾瞪眼的份兒了,他實在沒有力氣去摔那些盤子碗兒了。再說,他什麼時候挨過餓?這時候便覺得那飯菜格外的香甜,餓得腸子骨轆轆直叫喚。 
  「快,快些弄乾淨,瞧你們幾個笨手笨腳的樣子!」吳良輔朝打掃抹擦的太監們吹鬍子瞪眼睛下著命令。 
  「慢著!」福臨突然發話了,他手一指杯盤狠籍的桌子:「你們不許擦,全給我用舌頭舔!」 
  幾個太監不敢怠慢,像豬拱食似地趴在桌子上「味溜哧溜」地舔了起來。 
  「你,吳良輔,你為什麼不舔?你個狗奴才,阿其那,我看你舔不舔!」福臨一邊罵著一邊從書案上摸了一根雞毛撣子,調過頭用光溜溜的青竹竿狠命抽著吳良輔的屁股。 
  「萬歲爺,您就饒了奴才吧。太后大婚本是件喜慶的事兒,您卻拿奴才們出氣,這也太不公平了吧?」 
  「公平?你個臭奴才也想要公平。我看你還耍不耍貧嘴了?還有你,快些舔!」 
  福臨揮舞著雞毛撣子,照著太監們的身子就是一陣亂敲亂打。吳良輔疼得□牙咧嘴地跪地求饒:「萬歲爺,您心裡憋得慌,這股子怨氣發出來就好了,來,您往這兒狠抽吧,奴才認了!」 
  吳良輔用手指著自己的屁股和大腿,卻用胳膊緊緊抱著頭,哭喪著臉:「萬歲爺總得給奴才們留些臉面吧?」 
  他這麼一求饒,福臨反而不抽了,上去就踹:「該死的奴才,阿其那,塞思黑,居然用屁股對著寡人,豈有此理。」 
  「萬歲爺腳下留情!實不相瞞,奴才每日穿衣起來時,就將護身符綁在屁股和大腿上,奴才是隨時準備挨打挨踢喲。」 
  「真的?什麼護身符?」火也發了,氣也消了,福臨將撣子一丟,好奇地問道。 
  「嗨!就是兩塊長一尺、寬半尺的牛皮唄!這是自打明朝宮裡就傳下來的護身符。萬歲爺,奴才聽先前的師傅說,那明朝的神宗皇帝要是打起太監來,殿上能跪下黑壓壓一片喲,所以從那時候起,奴才們惶惶不可終日,便想方設法準備了這『護身符』。」 
  「管用嗎?」 
  「可管用哩!」 
  「那朕下一次專抽你的腮邦子,看看你那臭牛皮能不能派上用場。」福臨一樂,眼睛裡帶著頑皮的笑意。 
  「萬歲爺,您的氣也出了,好歹吃些東西吧?趕明兒個您還得主持大典呢。」 
  「不吃!朕現在就睡覺,任何人等不許打擾,你們全都給我退下!」小皇帝的脾氣挺大的,說變就變。 
  「萬歲爺,奶娘來了,您見是不見?」 
  「誰說不見?廢話!快請奶娘進來!」 
  福臨從床上一骨碌坐了起來。「奶娘,我只有你這一個親人了!」說著眼圈就紅了。 
  「主子,可不敢這麼說,從明兒個起你又多了一個親人。你想啊,你母后和叔父是為了彼此相愛才結合的,叔父既愛你母后,自然也就會把你當成是嫡親的兒子了。再說,叔父本來就沒有子嗣,現在忽然有了個當皇帝的兒子,還不知是幾世才修來的呢,他能不好好待你?」 
  「奶娘,十四叔這個人很凶的,我不願意提他。我不明白,母后為什麼偏偏跟他好?聽人說,一女不嫁二夫,母后這樣做不是有失我天子的龍顏嗎?」 
  「主子,這一點奶娘也弄不明白。不過有一點奶娘是知道的,就是天下做父母的無論做什麼都是為了自己的兒女。我猜想太后肯定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得體諒她呀,要知道可憐天下父母心哪。」 
  「哼,他們只知道及時享樂,何曾考慮到我的感觸?這麼大的事兒,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她還當我是她的親生兒子嗎?」 
  「好啦,別再跟你母后嘔氣了,這會兒你母后還不知道有多擔心呢。是她派人讓我來勸勸你的,喏,奶娘一時來不及準備,只帶了些包兒飯來,趁熱吃兩個?」 
  李氏打開了帶來的食盒子,頓時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福臨伸頭一看,只見小蒸籠裡放著四隻晶瑩透亮的油滋滋的飯糰子,外面用鮮嫩雪白的大白菜葉子裹著,那裡面不用看,福臨也知道。 
  「這一隻裡面包的是肉絲韭菜,這一隻裡面包的是小肚和醬肘,那一隻剁了些臘肉臘腸,還有一隻裡包的是炒豆腐和大蔥辣醬。說吧,先吃哪一隻?」 
  「四隻我全吃了,恐怕還不夠哩?」福臨胃口大開,伸手拿了就往嘴裡塞,咬一口,嘴裡直冒油,「香,真好吃!」 
  李氏笑了,從食盒子的下層又端出了一碗香噴噴的小米粥:「主子,您慢些用別噎著。看來這御膳房裡的山珍海味還不如奶娘的包兒飯和小米粥呢。」 
  「奶娘,你也別閒著,說個故事聽聽。」 
  「呵,主子可真會支使人。好吧,奶娘就給你說說這『包兒飯』的故事吧。」 
  李氏坐在御榻前,瞇縫眼睛,緩緩地講了起來:「吃包是咱們滿人一種特有的食品,還跟英明汗王努爾哈赤有關哩。當初努爾哈赤以『十三甲』起兵反明,有一次因勢單力弱被敵兵圍困,全軍絕絕,人乏馬困十分危險。恰巧周圍菜地裡有不少村民們扔的爛白菜葉子,努爾哈赤就令人全部撿起來,包著野菜野果子充飢,終於度過了難關。此後,領土增加,軍隊壯大,但以菜葉包食物的吃法卻一直傳了下來,大概也有憶苦之意吧。包飯吃到現在,花樣可多啦,攤開一張洗淨的嫩大白菜葉兒,萵苣葉也是一樣,都是又脆又嫩又可口的,然後在菜葉上塗抹黃醬或辣醬,再把炒肉絲、炒腰花、醬肥腸、醬肘子等各色菜餚拌在米飯裡,拌勻了舀在菜葉上,雙手一按,包嚴實了,就做成了。咦,我說主子,你還真把這幾隻包兒飯都吃了!」 
  「好吃,可惜沒了。」福臨一抹嘴打了個哈欠。 
  「吃飽了就睡吧,時辰不早了,奶娘也該回去了。」 
  「不行,你得再講個故事,要不我就不睡。」福臨哈欠連連已經閉上了眼睛。 
  「好吧,奶娘肚子裡的這些故事早就被你聽得滾瓜爛熟了,再說個努爾哈赤汗王出生時的故事吧。努爾哈赤的阿瑪是塔克世——就是祖廟裡的顯祖宣皇帝,他的額娘名喚大女,是喜塔拉氏族人的格格。二人歡合之夜,大女夢見天眼大開,飛出一隻雪羽金瓜神鷹,直撲到自己的懷裡,遂身懷有孕。這便是天賜龍種,天神阿布凱思都裡身邊的小白鷹下凡投胎愛新覺羅哈拉,日後一統天下的努爾哈赤大汗。」 
  「不對,努爾哈赤大汗還沒出生哩,大女懷胎一十三月,還是沒有生養,直到第十四個月才疼痛難忍快要生了。」福臨閉著眼睛給奶娘補充著。 
  「對,對。」李氏笑了,「主子的記性可好了,上回說過的故事這回再說,字、詞、句都得不能更改,多一個或是少一個都記得清清楚楚的。」 
  「奶娘這記性是越來越差了。那塔克世當時被逐戍邊,大女孤零零在冰天雪地裡哭著呼喚著他,哭得天河裡花搖墜,化作陣陣殞雨;白頭山積雪融消,嚴冬時分山洪傾洩,流入三江;古埒寨中牛生羊首,聲如羔啼;圈中多年不孕老馬,連產三匹雙足怪駒;蘇庫素護河裡,有人看見了九龍戲波。此時風雪大作,山林呼嘯,地上積雪沒膝,大女哭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正要閉目等死,忽見五隻色彩斑斕的猛虎從山林中騰空而起,它們團團圍在大女四周,大女頓時覺得渾身溫暖舒適,心中驚喜萬分。這時,天空又飛來三隻神鷹,在大女頭頂盤旋鳴叫,大女心中輕鬆,加上疲乏已極,昏然睡去。此時,天鼓轟鳴,大地震動,天眼開合,一束神光從天眼中射向大女腹部。只聽『哇!』地一聲響亮的啼哭聲,小汗裂腹而出,呱呱落地。神光照處,大女腹部的傷口立時癒合,並無半點不適,她睜開了眼睛一看,雖是夜間,但滿山雪松俱被神光映得如同白晝,滿山紅遍,一個又白又胖的小哈哈珠子(即:小娃娃之意)正踢蹬著手腳咧著嘴咯咯笑哩。 
  大女怕凍著孩子,就撕下了身上穿著的野豬皮大衫裹起了小汗,因此小汗就以努爾哈赤為名(努爾哈赤:一說女真語為野豬皮之意)。此人日後一統天下,創下了大清基業。人讚道:天鼓轟鳴裂地弦,祖龍出世定坤乾。憤然起兵十三甲,赫赫聲威萬古傳。」 
  李氏不敢怠慢,輕聲細語地一口氣說完了,這才側身看著福臨。嘿,主子早已呼呼大睡,眼角上還掛著一顆淚珠子呢。 
  「喲,這炕燒得太熱了些,難怪主子把被子都蹬開了。」李氏輕輕起身給福臨掖好了被子,輕聲歎息著:「可憐的小人兒。」 
  話說禮部接了聖旨,便擬定了太后大婚的各種禮節,派了和碩親王充作大婚正使,繞得郡王為大婚副使,擇定了下聘吉日,由正副使引導攝政王到午門外行納采禮,禮單上寫著:文馬二十匹、甲冑二十副、緞二百匹、布二百正、黃金四百兩。銀二千兩。禮物陳放在太和殿,均蒙著大紅喜字,一時間喜氣盈庭。 
  宮裡的太監、宮女們早早地起床,將紫禁城裡收拾得妥妥貼貼,一塵不染,然後便換上了禮袍,穿靴戴帽,拾掇得整整齊齊,相邀著瞅著空子去看熱鬧。 
  五更時分,紫禁城剛剛泛出亮光,那東方天際也剛泛出一抹魚肚白,午門外已經人頭攢動,熱鬧起來了,攝政王的迎親儀仗已經開到了紫禁城下。打頭的是一隊白象,披紅掛綠,身上墜滿響鈴,叮叮噹噹與迎親的樂曲和諧相配。各色的旌、旗、鉞、扇燈、傘蓋等應有盡有,令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那旗有翠華、金鼓、日月、五雷、風雨、列宿、五星、五嶽、朱雀、白虎、青龍、天馬、赤熊、彩獅、黃鶴、孔雀儀風等;那族有進普納言旌、敷文振文旌、褒功懷遠旌、行慶施惠旌、明刑弼教族、教孝表節旌;那幡有龍頭幡、豹尾幡、駕鳳赤方幡、雉尾幡、孔雀幡;那扇有單龍赤團扇、雙龍赤團扇、雙龍黃團扇、壽字扇、福字扇;那傘有赤方傘、紫方傘、五色花傘、五色五龍傘、黃九龍傘;那蓋有紫芝蓋、翠華蓋、九龍黃蓋。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面黃龍大旗,攝政王多爾衰端坐在金輦裡,後面有六百名御林軍,各個掮著豹尾槍、儀刀、弓、矢,騎在馬上,耀武揚威。一千多名宮裡的太監捧著這些旗、幡以及金爐、拂塵、金盥、金水瓶、金交椅等,一隊隊的緩緩走進了宮門。 
  小皇帝順治在一班王公大臣的陪同下,到內宮向太后行了三跪九叩首禮。攝政王的金輦在慈寧宮外停下,自有女官上前,扶出了攝政王,另有女官扶出了戴著鳳冠霞帔的太后。這時候只聽一陣驚天動地的鑼鼓和樂聲後,攝政王與太后行完了合巹禮,被送入洞房。 
  「咦,這到底是攝政王下嫁還是太后下嫁呀?」愛管閒事的太監們沉不住氣了,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嘀咕開了。 
  「都一樣。反正人家滿族的規矩就是這樣,兄弟,將來有那麼一天哥哥我娶了你的媳婦,你在九泉之下還得感謝我一聲呢。」在宮裡呆了多年的太監,有的拚命攢了些錢,在京裡或是家鄉置了田產,也有的買了房子娶了親還抱養了兒子以傳宗接代呢,所以這才有此番玩笑話。 
  「胡扯!人家滿族的規矩是死死弟娶嫂嫂,你既然自稱是哥哥,死也得在前頭哇,到時候兄弟我就把你在天津老家的妻小全都收了,讓你在地下也不能安生!」 
  兩個太監互不相讓鬥起嘴來。 
  「我只是納悶兒,這攝政王爺大婚應該把太后娶回親王府呀,怎的洞房卻設在了慈寧宮?」 
  「李爺,這您還不懂?這就是咱們鄉下說的『倒插門』,這樣一來,太后的地位不變,而王爺卻又成了太上皇,這是一舉兩得的美事兒呀!」 
  「不對,是一舉三得!幼主打今兒起又有了皇阿瑪,他這兒皇帝還就真的穩穩當當地坐著了!」 
  眾太監們捂著嘴一陣嘻嘻哈哈地怪笑。太后下嫁,這可是亙古未有的稀奇事兒,看來也只有那不通風化的滿洲韃子才能做得出!難怪後人盛傳這樣的說法:「漢經學,晉清談,唐烏龜,宋鼻涕,清邋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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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仰叔鼻息危如累卵



   
  順治近來常做惡夢,夜半時分,他會從龍榻上陡然驚醒,呼喚內侍加強防衛。難道這個十二歲的兒皇帝,已經察覺多爾袞的狼子野心了麼…… 

  太后與攝政王夙願以償,如魚得水,恩愛有加。不久,多爾袞又在親王府裡迎娶了侄媳婦——已化作冤魂的豪格的福晉博爾濟吉特容兒。孝莊後雖有怨言,但她二人一個在親王府裡,一個在慈寧宮裡,彼此互不照面倒也減少了許多的不快,倆個人暗中爭風吃醋,使出渾身解數要把多爾袞留在身邊,喜得多爾袞睡夢裡都是笑聲。他毫無顧忌地往來穿行於明南宮和紫禁城之間,容兒的嬌羞可人與大玉兒的豐腴嫵媚都令他難捨難分,欲罷不能。新歡舊愛,朝朝連理,竟使得將近四十歲的攝政王爺覺得身子虛弱,漸漸的有些體力不支了。 
  每日早朝,皇父攝政王多爾袞都是坐在幼主順治的右邊,同受臣官朝賀。十二、三歲的小皇帝似乎對朝政越來越不感興趣,每日勉強上朝之後,便瞅空溜走了,再也找不到他的影子。百官已經習以為常,天塌下來還有皇父攝政王頂著呢,沒有必要為幼主操心! 
  眼見得書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析文書,多爾袞不禁有些頭痛了。也難怪,自成了皇父攝政王之後,他的明南宮就成了真正的小朝廷,一切軍政要事以及批票本章全都送到了他的府上,而那班子王、貝勒、貝子等也改人朝辦事為到親王府前聽候差遣了,明南宮前的街道上,車水馬龍,齊集了眾多的王家車馬,穿花翎頂戴的各級高官以及持刀槍的亮藍頂子的侍衛們在府前來回走動,的確是「百僚車馬會南城」。 
  「報!江南一帶故明宗室遺臣紛紛起而抗清,明給事中陳子龍、總督沈猶龍,吏部主事夏允彝,聯合水師總兵黃蜚、吳志葵,起兵松江!明兵部尚書吳易等起兵吳江!明行人盧象觀,奉宗室子瑞昌王盛瀝,起兵宜興!明中書葛麟,主軍王期升,奉宗室子通城王盛溦,起兵太湖!明益王朱由本據建昌,永寧王朱慈炎據撫州。明兵部侍郎楊應麟據贛州,各招五嶺峒蠻,與清對抗!」 
  警報接二連三,多爾衰眉頭緊蹩,半晌才怔怔地說道:「這明朝的子孫忠臣,為何有這般多呢?」 
  攝政王似乎是自言自語,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洪承疇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想當初崇禎帝尚不知洪承疇已經降清,而輕信了他被俘後「義不受辱,罵賊不屈」已被清軍「碎體而亡」的謠傳,痛心不已,以為洪承疇「節烈彌篤」,是個難得的忠臣良將,因而在都城外設壇建祠,親自「痛哭遙祭」追悼洪承疇,直到清軍入關後,明人才知洪承疇早已變節偷生,尚在人世,並搖身一變成了大清的走狗,不禁搖頭歎息:「蒼素變於意外,人不可料如此!」 
  其實,投靠大清之後的洪承疇雖然受到了皇太極的「恩養」,但實際上並沒有立即受到重用,他的行動仍受到某種限制。說不出是什麼原因,儘管皇太極誠心誠意要招徐洪承疇這個人才,可他二人的交談並不投機。漸漸的洪承疇才悟出來了,壞就壞在他是投降在了莊妃的石榴裙下!莊妃夜訪三官廟,他二人在廟中把盞淺呷,情意綿綿了半宿。皇太極表面雖無所謂,可心裡卻直冒酸水兒。自此君臣二人便心存芥蒂,話不投機了。直到多爾袞攝政,為了網絡心腹,洪承疇才漸漸受到重用。清軍佔領北京之後,洪承疇奉命仍以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原銜人內院住理軍機,為秘書院大學士,位極人臣。 
  儘管位高權重,但畢竟是個戰敗被俘投降過來的漢宮,洪承疇未免有些自卑心機,尤其是在那些不可一世的滿洲王公貝勒面前,更覺低人一等。此番攝政王爺雖是有口無心的自言自語,但在洪承疇聽來仍覺得渾身不自在。 
  「那唐王與魯王,是否前明嫡派?一個弘光方才除掉,偏偏又生出兩個來。」 
  「據卑職所查,魯王是明太祖十世孫,世封山東。唐王是明太祖九世孫,世封南陽。」洪承疇老老實實回答,覺得太呆板了些,便又補充了一句:「聽說那唐魯二王為爭帝統正勢如水火呢。唐王是叔,魯王是侄。唐王欲讓魯王退為藩屬,曾派使節帶餉銀十萬兩犒勞浙東軍士,可魯王不理不睬,浙閩遂成仇敵。我清軍正可趁此良機各各擊破!」 
  「唔!此計甚妙!可是,除了他二王,還有江南各地的反叛,看來東南一帶是很難平定的。」 
  「爝火之光,何足以蔽日月?總教天戈一指,就可一概蕩平。」 
  「呵,范先生如此信心十足,想是又有了錦囊妙計?」多爾袞眼睛一亮,盯著範文程。這個三朝元老,實在是足智多謀啊。 
  「微臣已經看中了一人,此人出馬定能奏效,不出數月,江南一帶便可傳檄而定。」 
  「是何人這樣神通?范先生請明說了吧。英親王及豫親王剛剛還朝,不便再發,現在還能驅遣何人呢?」 
  「王爺,此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洪大學士洪承疇是也。」 
  「范兄,不敢亂說,洪某不才,何以堪當此重任?」洪承疇一怔,連忙搖頭拒絕。 
  「是呀?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多爾袞一拍大腿,點頭稱是。「洪先生能文能武,此番前去督理南方,定能招撫江南,馬到成功?」 
  「謝王爺謬誇。洪某無德無能,乃戰敗之降將,心中惶惑,恐難以堪當大任。」洪承疇跪倒叩首,心中卻想,總算有了為大清國立功的機會了,何樂而不為?省得在那些王公面前抬不起頭來,此後立下顯赫軍功,他們自當刮目相待了,如果再被封個爵位,那也就不枉此生了。 
  「洪大人不必推辭,此事就這麼定了。你還有什麼要求嗎?」 
  洪承疇略一思忖,侃侃而談:「江南已歸附年餘,但人心尚未穩定。而明朝宗室稱王稱帝,更使人心惑亂。究其原因,卑職以為一些故明官紳對我大清有疑畏之心,故久未敢歸附。卑職此番奉旨前往,擬採用剿撫並用之兩手措施,所謂順我者昌,過我者亡,料想終能達到目的。」 
  「好!此計甚妙。洪大學士,立即擇日率八旗精兵總督軍務招撫江南,不得有誤!」 
  「庶!」 
  「報——豫親王,他,他出痘已然昏迷不醒!」 
  「什麼?」多爾袞似乎挨了重重的一擊,癱坐在龍椅裡:「快,快,命太醫院所有的御醫都去豫王府診治,一定要喚醒豫親王!」 
  多鐸雖在一些細小的問題上與其兄多爾袞有所分歧,但他們畢竟是親兄弟,在許多重大的問題上始終保持一致。多爾袞的哥哥阿濟格和弟弟多鐸實際上是他攝政的主要支柱。尤其是多鐸,智勇雙全,戰功顯著,多爾袞便趁機累加勳爵,晉封他為輔政叔德豫親王而取代了濟爾哈朗的輔政地位,成了多爾袞最得力的助手。而阿濟格卻有勇無謀,因而多爾袞沒有委以他重任。現在,多爾袞與多鐸兄弟倆正是春風得意之時,整日的倚紅偎翠,一呼百應,風流快活似神仙一般。可是福無雙降,禍不單行。正當多爾袞感到體力不支、力不從心之時,兄弟多鋒卻患上了天花!這是一種可怕的流行疾,每年有不計其數的達官貴人或是貧民因流行性天花而夭折,這一回,正當壯年的多鋒親王難道能倖免嗎? 
  「來人,請薩瑪太太到豫王府跳神消災!」 
  「來人,請范先生占卜觀天象!」 
  「來人,請欽天監監正湯若望查看天象!」 
  豫王一病,睿王府裡卻亂了套。多爾袞憂心忡忡,整日心神不寧。 
  「啟稟王爺,欽天監監正湯若望求見!」 
  「傳!」 
  珠簾一挑,走進來一個金髮蘭眼的小老頭。此人個子不高,身材略胖,肚子微微隆起,加上方臉大耳,看上去頗有福相。 
  「王爺,據本人測稱,將於明日晚十一時二十二分發生月食。」 
  「什麼月食?」 
  「就是那一刻太陽、地球與月亮在同一條線上,由於地球遮住了太陽發來的亮光,所以月亮會在很短的時間裡不發光,天上黑乎乎的一片。」湯若望說著一口嫻熟的中國話,比滿族人說的漢語還流利還地道。 
  「天狗吃月亮?不好,我大清有災難了。這該如何是好?」多爾袞臉色有些發白,更加焦慮起來。 
  「出了什麼事情?要我幫忙嗎?」 
  「是……這樣,」多爾袞頓了頓,終於下了決心,本來他是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的。「多鐸親王,我的弟弟,他,他得了不治之症!」 
  「親王他到底得的是什麼病?」 
  「天花。」 
  湯若望不吭聲了。在當時,天花被視為絕症之一,尤其是成年人再出天花,幾乎沒人能夠逃離死神的魔爪。這個來自德國的小老頭,雖然他懂得用礦石鑄造紅衣大炮的技術,雖然他能準確無誤地對天文導相作出判斷,雖然他虔誠地信仰著耶穌基督,但對這種流行病卻是束手無策。 
  「只能聽天由命了。」一向奉基督為至聖的湯若望競噥咕出了中國人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果然,多鐸不治而亡,這對多爾袞的打擊是巨大的,他失去威福自專的股肱! 
  多爾袞在悲痛之餘,性格變得冷酷而古怪。有道是家花不如野花香。多爾衰與大玉兒名分未定之前,各自意亂情迷,恨不得夜夜相伴,形影不離,然而不久便覺得乏味了,如今定了名分,反覺得平淡無奇。從來好色的人都有一種癖病,得了這一個又想著那一個,恨不得把天下的美人都收攏來,夜夜試新,時時換舊。多爾袞曾不止一次表示非常羨慕明朝的皇帝,在宮裡有美女數千,希望王府中也能照此行事,後被一班子大臣勸阻。皇太后下嫁已夠傷風敗俗,更有甚者,又佔有了侄兒媳婦豪格的大福晉,此外,多爾袞還時常在八旗中選淑女。比如由太宗的淑妃所撫養的蒙古格格就嫁給了多爾袞。此刻,多爾袞又在想入非非了,可是礙著大玉兒的面子,他又不好太張狂了,但心裡憋得實在是難受,整日只呆在睿王府中,索性連慈寧宮也懶得去了。 
  孝莊太后大玉兒似乎已忘了自己是快四十歲的人了。孀居多年,如今終於與心上人並結連理,令她心情舒暢,容光煥發。精心保養的皮膚依舊雪白嬌嫩,加上婀娜的體態,看上去好似年輕的少婦一般。 
  人逢喜事精神爽。近來多爾袞雖來的次數少了,可孝莊後並不以為意。一早醒來,孝莊後懶洋洋地喊著:「烏蘭,進來幫哀家梳頭!」 
  「太后,烏蘭她生病了,就讓奴才伺候您吧。」帳外傳來了太監海中天的聲音。 
  「昨幾個還好好的,突然就病了?讓她進來!」孝莊後不樂意了,穿著睡袍下了榻。 
  「庶。」 
  「娘娘起來了?奴婢給您端了熱牛奶來。」一個小使女捧著食盤子,上面放著熱奶和一些糕點。 
  「端走吧,這時候喝什麼奶?滿屋的腥味兒。」孝莊後皺起了眉頭。多爾袞住在慈寧宮的時候,一早一晚都得喝這玩意兒,孝莊後也只得勉強地跟著一起喝,現在多爾袞沒來,她寧可不喝,儘管這玩意兒喝了對身體大有好處,但孝莊後更喜歡喝些蓮子羹、燕窩粥之類清淡的滋補品。 
  「娘娘,奴婢伺候您梳洗吧。」 
  烏蘭垂著頭,聲音軟軟的,顯得有氣無力。 
  「怎麼著?說一聲痛了就擺起架子來了?瞧瞧你這沒精打采的樣兒!」 
  「娘娘,給您熱手巾把兒!」海中天利落地將毛巾疊成幾折,手捏著手巾的兩個小角,讓小太監往中間澆上熱水,然後熟練地將毛巾一轉圈兒,用手迅速地一擰,遞了上來。 
  烏蘭默默地給孝莊後揩臉,然後拿起了梳子。可是她忽然一陣乾嘔,只顧得將身子避開,梳子卻摔在了地上。 
  「真是吃貨,瞧你心不在焉的樣兒!」孝莊後越瞧越不順眼,伸出柔嫩的手「啪」地搧了烏蘭一個耳光。 
  「娘娘,奴婢,奴婢沒有臉再見人了!求娘娘給奴婢做主!」 
  「這話怎麼說的?」孝莊後一怔,情知有異,一擺手:「你們先下去吧。」 
  「娘娘,烏蘭罪該萬死,求娘娘開恩哪!」烏蘭掩面抽泣起來。 
  「不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快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兒?究竟你得了什麼病?」 
  「奴婢……奴婢有喜了!」 
  孝莊後一聽臉色倏變:「你個奴才,竟敢出宮與男人私通,亂我宮中雅化,實在是死不足惜!」 
  「娘娘,奴婢冤枉啊!那一日天還沒亮,賤婢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人摀住了嘴和手腳……」烏兒抽泣著,泣不成聲。 
  頓時,孝莊後心裡全明白了,這肯定是多爾袞幹的好事!她跌坐在椅子裡,氣得渾身顫抖。是有那麼一日,多爾袞輕手輕腳地起了床,說是趕早回去放鷹,孝莊後當時還想多睡一會兒,也就沒加理睬……「多爾袞,你個衣冠禽獸,吃裡扒外的東西!這邊同我結了婚,那邊就又娶了蒙格的福晉。眼下你已經是妻妾成群,還是改不了本性,口口聲聲要在八旗中選淑女,又說什麼朝鮮國的女人最溫順,幸虧你現在還沒有親生兒子,否則你倒真成了為所欲為的太上皇了!」 
  孝莊後轉念又想:「這萬一烏蘭要是真的生下個男孩,多爾袞肯定會欣喜若狂,說不定就此一腳踢開了福臨……不行,這消息絕不能走漏出去。」這麼一想,孝莊後的心裡反而平靜了。她冷冷地問道:「烏蘭,你犯下這等見不得人的事兒理應被亂棍劈了。念在你跟了我多年的份兒上,我國你一條生路。不過,你肚子裡的孽種得把他打下來。」 
  「那……那還不如讓我去死!」 
  孝莊後沒想到烏蘭這樣不知好歹,心一橫:「這可是你說的,也怨不得哀家了。來人那!」 
  「娘娘,求娘娘放了烏蘭姑娘一條生路吧!」 
  海中天早在外屋屏息候著呢,這時候他不顧一切地闖了進來跪倒在孝莊後的腳下。 
  「你們……你們這對狗奴才,枉我平日裡對你們這麼好!是烏蘭她自己要死的。」 
  「娘娘!奴才還記得娘娘答應過的事情,娘娘是一國之母,大人有大量,您就饒恕烏蘭吧!」 
  「是我錯了!奴才誰也不怨,只怨命苦!」烏蘭突然抬頭迎著孝莊後那冷冷的目光:「願娘娘保重!」竟猛地向牆角撞去! 
  「烏蘭姑娘,你不該這樣呀!」海中天一聲呼喊,搶上一步將滿臉是血的烏蘭抱在了懷裡。 
  「娘娘,請太醫來給她看看吧?」 
  「當然要請太醫了,快把她弄出去吧。」孝莊後此時還惦記著烏蘭懷上的那個孽種呢,總之她不會讓多爾袞太如意的。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教之道……」福臨背不下去了,將手中的書本往案子上—扔:「什麼狗屁玩意兒。兀裡虎,那帖子臨完了嗎?快些快些,朕實在是背不下去了。吳良輔,今兒個咱們去哪裡玩?」 
  「要說這紫禁城雖是九千九百九十九間半房子,可整日呆在裡頭也就沒什麼意思了。萬歲爺,奴才也沒轍了。」 
  「有多少日子沒打獵了?朕的手都癢癢了。可這北京又不比盛京,要出門打獵還得興師動眾的走老遠的路,唉,沒勁!」 
  「喲,皇上感情是唸書念得太累了吧,小小年紀怎麼說沒勁兒?」 
  「母后,您怎麼來了?事先也不給兒臣打個招呼。」福臨有些意外,連忙又拿起了書本。 
  「兀裡虎,你這是在幹什麼?」孝莊後一眼瞥見太監兀裡虎正趴在御案前,不由得問道。 
  「娘娘千歲,奴才……奴才是在琢磨萬歲爺臨摹的這些帖子呢。」兀裡虎正寫得帶勁兒,冷不防給太后看見了,嚇得張口結舌,兩腿發顫。 
  孝莊後不動聲色,她注意到兀裡虎的兩手都有墨跡,而福臨的兩手卻白白淨淨的,便喊過了福臨:「去,寫幾個字給額娘看看。」 
  「那不都已經寫在紙上了嗎?我不想再寫了,不然弄了一手的墨不說,我一聞那墨汁的臭味就覺得噁心。額娘,咱們母子難得一見,不如出去轉轉?外面的天可好呢。」福臨腆著臉笑嘻嘻地上前要拉額娘的手。 
  「說,那紙上的字是不是你寫的?」孝莊後板起了臉。 
  「是……是兒臣寫的,兒臣遵照您和洪大學士的意思,每天都在這兒苦讀苦練呢。」 
  「那就當場寫幾個字給額娘看看!」 
  這下糟了,福臨的字體與兀裡虎的字體不同,一寫准露餡兒,怎麼辦呢?他撓著頭皮,偷偷看了一眼吳良輔,心裡在說:「該死的奴才,快幫朕想想辦法呀!」 
  「哎喲,奴才該死,剛才一見娘娘進來了就把這茬給忘了。宣紙沒了,奴才這就去司房去取。」 
  「不像話,堂堂的御書房竟沒有紙?吳良輔,你可得小心著點,不要讓哀家再碰上這樣的事兒!」 
  「福臨,那就背一段三字經給額娘聽聽!」孝莊後索性坐了下來, 
  「額娘,兒臣覺得那三字經、千字文之類的也太拗口了,漢人的典故太多,兒臣又不明其義,背誦起來很吃力。再說了,背了又有什麼用呢?」福臨不想背誦,一篇《三字經》他只能斷斷續續地背上幾句,前言不搭後語的。 
  「又在狡辯!難道,難道你就甘心做這樣的兒皇帝嗎?」孝莊後氣憤已極,隨手抄起了徹案上的拂塵,向福臨一指,嚇得福臨頭皮發麻,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上:「兒臣是身不由己呀。是你要與十四叔結婚的,現在十四叔成了我的阿瑪王,還要我這個兒皇帝有什麼用?」 
  「你——好個不知深淺的東西!」孝莊後猛然起身,厲聲斥道:「把左手伸出來,額娘今天要教訓教訓你這個糊塗無用的兒子!」 
  「太后息怒,都是奴才們的錯,奴才該死,就讓奴才替主子受罰吧!」吳良輔見事情不妙,用眼睛一示意,與幾名太監一起跪在了福臨的身後。 
  「走開!哀家在教訓兒子,沒有你們的事!」孝莊後柳眉倒豎,一咬牙向福臨的掌心抽去。 
  「疼煞兒臣啦!額娘,兒臣知錯了,兒臣這就好好讀書寫字,嗚嗚!」福臨趁機放聲大哭起來,太監們紛紛搧各自的耳光,一時間,書房裡劈劈啪啪的掌臉聲和福臨的哭聲混為一團,亂哄哄的。 
  「好啦好啦!都給我住手,吵得人心煩!」孝莊後心情複雜而煩悶,無奈地歎息著:「這是怎麼啦,怎麼一切都亂糟糟的?難道,難道我做錯了什麼事嗎?」說著,一個人逕自走出去了。 
  「萬歲爺,您受苦了,來,奴才給你揉揉。」太監們七手八腳地扶起了福臨,福臨又蹬又踢大發雷霆:「滾,滾!朕都被你們這些奴才給害慘了。」 
  太監們一聲不吭退到了門外,福臨看著自己有些紅腫的手心,禁不住淚水漣漣:額娘,那《三字經》上都說「養不教,父之過」,自兒臣長到這麼大,你們誰設身處地關心過兒臣了?皇阿瑪早已去世,即使他還活著也不會想起還有我這麼個兒子。額娘你,難道不知道宮裡頭是怎麼議論你的嗎?你為什麼非要嫁給他?你整日打扮得那麼光艷照人是要給誰看?兒臣的面子都讓你給丟盡了!是呀,我為什麼這麼不爭氣呢?為什麼不做出點樣子來讓他們瞧瞧呢?難道我真的甘心就這麼一直讓十四叔握在手心裡?我堂堂大清國君,為什麼不能成就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我是龍子龍孫,並不愚笨哪! 
  福臨抹去了眼淚,重又拿起了識字課本,大聲地讀了起來:「……子不學,非所宜。幼不學,老何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 
  紫禁城的黃昏是很短暫的,高大的宮牆無情地擋住了落日的餘輝。很快,宮裡便昏灰一片,隨後便響起了眾太監們細聲細氣地吆喝:「燈火小心!天干物燥,小心燈火!」 
  乾清門左右是兩條長街,黑□□的只有三四盞螢火蟲似的昏暗宮燈,在嗖嗖的寒風中搖曳。 
  真是百無聊賴呀,用過膳之後,福臨便一直呆坐著,太監們不敢打擾他,躲在一旁細聲細氣地說著話。轉眼間又是深冬了,宮裡天黑得更早了,才下午五點多,就變得黑咕隆咚的了。漆黑一團的高大宮殿,彷彿座座怪物□牙咧嘴,凌空飛翹的重簷八角,又像凶神惡煞般地張牙舞爪。這時候宮裡行人稀少,誰願意黑燈瞎火地出去轉悠呢? 
  「吳良輔,今兒晚上哪裡有牌局呀?」 
  「這個……」吳良輔猶豫了一下,自從上回挨了太后的責罵之後,他還真的不敢隨便慫恿主子四處玩耍了,弄不好太后怪罪下來他可就要遭大罪了。 
  「據奴才所知,宮裡的公公們閒著沒事兒,有的溜出去抽大煙了,有的去泡澡堂子,天橋那兒今兒晚上上演一出新戲,是京劇名伶胡玉芳主演的,有的人趕著去聽戲去了。」 
  「呵,看起來你們這些奴才的日子過得比朕還自在!朕怎麼就覺得無聊呢?天橋在哪兒,咱們瞧瞧去。」 
  「哎喲萬歲爺,您就饒了奴才吧。這黑燈瞎火的,奴才可不敢帶您出宮哪。天橋那兒人多眼雜,要是一不留神兒,哎喲主子呀,您可萬萬去不得,奴才給您跪下了!」 
  「知道朕去不得,為什麼偏偏提到?起來多帶幾個侍衛,太后知道了包在朕身上。我一定要去瞧瞧。」 
  「都怪奴才多嘴,奴才該死!」吳良輔膽子再大,也不敢黑夜裡偷偷摸摸把幼主帶出宮呀。這會兒他哭喪著臉已經沒轍了。 
  「啟稟萬歲,西黃旗大臣、二等子冷僧機有要事求見!」 
  「冷僧機?他來幹什麼?」福臨的腦子裡立即想到了一個這個鵲鼻鷹眼的人,他是攝政王多爾袞的心腹。 
  「不見。」福臨冷冷地回答。 
  「哎,你們,你們怎能擅闖進來?萬一驚擾了聖上,你們擔待得了嗎?」 
  門外傳來了御前侍衛們的呵斥聲。 
  「去看看到底怎麼回事?」福臨朝吳良輔努著嘴:「這冷僧機算什麼東西?包衣出身,居然也敢擅闖後宮?哼,朕一定要治他的罪!」 
  話音沒落,珠簾一掀,冷僧機、鞏阿岱、錫翰等人已經進了寢宮! 
  「唰!」福臨的御前侍衛見攔不住他幾人,便不由分說拔出了刀劍,怒目以對。 
  「就憑你們這些爪牙,也敢與我等作對?我等奉皇爺攝政王之命,前來護送幼主立即駕幸睿王府,誰敢阻攔?」冷僧機從懷中掏出金牌一亮,侍衛們這才後退到兩旁。 
  「皇上,皇爺攝政王近來心情不好,今晚忽然覺得頭痛欲裂,想必是連日為國操勞所致。因此臣等恭請皇上立即前往睿王府探望皇父攝政王的病情,以令他早日康復。請吧。」 
  「皇父攝政王身體有恙,皇上禮應探視。但此刻天已黑,皇上不宜出宮,且等明日再去不遲!」 
  「嘿,你是何人,居然敢如此無禮?這裡有你說話的地方嗎?」冷僧機惱怒地盯著一名帶刀的御前侍衛,這小伙子長得很瘦,黑眼睛圓溜溜的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 
  「在下是皇上的二等御前侍衛鐵木爾。」 
  「呸!你知道爺是誰嗎?老子曾經是左宗皇帝的御前一等侍衛,識相的就靠邊兒站,否則,老子手中的寶劍可是不認人的!」 
  「冷僧機,你也太大驚小怪了吧?朕在此,你竟口口聲聲老子老子的,不要忘了,你原本是一個包衣!」福臨的一席話說得冷僧機啞口無言。 
  「皇上息怒。可能冷僧機為攝政王的病情擔憂而冒犯了聖上。事不宜遲,臣恭請皇上即刻駕幸攝政王府!」福臨的族叔因山貝子上前一步,跪在福臨的面前。 
  「來者不善哪!」福臨倒吸了口涼氣,仔細打量著這幾個擅闖乾清宮的大臣們,心裡明白,他們仗著有攝政王撐腰,所以才肆無忌憚,如此狂妄。也許攝政王真的病得不輕?看這陣勢不去怕是不行,也罷,就權當出宮去遛個圈吧。 
  事到如此,福臨也只能這樣聊以自慰了。 
  「御輦就停在乾清門外,請幼主隨微臣起駕吧。」鞏阿岱不待福臨點頭,便起身上前扶住了福臨。 
  福臨又驚又怒,怒視著鞏阿岱:「你身為正黃旗重臣,曾經立下了『誓輔幼主,六人如一體』的重誓,看來這些你早已經忘了!」 
  「微臣不敢!微臣一心一意效忠於幼主和皇爺攝政王,請皇上明察!」 
  「哼!」福臨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拂袖而去。鞏阿岱陪著笑臉點頭哈腰在後面緊跟著:「皇上您慢點走!」 
  御前二等侍衛鐵木爾見此情景,上前勸阻:「皇上,事情倉促,待奴才去通知豹尾班侍衛和乾清門侍衛以及兩黃旗巴牙喇護兵作好護衛準備,皇上請稍候!」 
  「不必了,就你們幾個人跟著就行了,天色已黑用不著興師動眾的。」 
  走出了乾清宮,福臨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茫茫深宮大院漆黑一團,稀疏的宮燈像螢火蟲似地發著昏暗慘淡的光,兩側是七八米高的宮牆,似乎向著東西兩側無限延伸,無邊無際。 
  「情況不太對頭!弟兄們,咱們可得睜大了眼睛留意嘍,把弓矢火槍全都帶上!」鐵木爾悄聲叮囑著侍衛們。按規定,皇上出宮,必須戒備森嚴,而且扈從眾多,前呼後擁,浩浩蕩蕩,這樣才更能體現天子的威嚴。往往有前引大臣十員、後扈大臣二員、豹尾班侍衛二十員、御前侍衛、乾清門侍衛、一二三等侍衛數百名,以及親軍、護軍、前鋒、步軍等數千名,前後還有規模盛大的儀仗隊。可是,幼主順治卻很少享受到這個「待遇」。有一回為了避痘——天花,攝政王匆匆帶著福臨去了邊外喇塔喇,卻只帶了不到百名的侍衛!而這一次,又是匆匆忙忙,隨駕內大臣以及侍衛等,尚不到二十人!這怎能不讓鐵木爾緊張呢?他們耳畔回想著母親李氏的諄諄告誡:「兒啊,你能有今天全托幼主的福呀!你父親身為內務府的包衣(家僕)低人一等,見人矮三分,咱娘倆可是受到了莫大的皇恩哪。記住,一定得盡心盡力效忠於幼主,身為御前侍衛,你睡覺的時候都得睜著一隻眼睛。幼主雖然年紀小,但他是大清國的一國之君,是咱的靠山,兒啊,你可一定要忠於職守呀!」 
  「皇上,您放心,有奴才在!」鐵木爾趁福臨上輦時悄悄在他耳畔說道。「哈,怕是陰天吧,沒有月亮也看不見星星!」福臨環顧左右而言他,暗中卻朝鐵木爾點了點頭,黑夜中福臨的眼睛像寶石般地閃著光,格外明亮。 
  「可惜,不能從前門走了,不然朕倒想去瞧瞧天橋的夜景呢。唉,今晚那劇院裡上演的好戲朕是看不成嘍。」聽口氣,小皇帝倒還是悠哉悠哉似乎挺願意出來的,實際上他也有些害怕!這幾個兩黃旗重臣早已背主求榮成了攝政王的心腹,攝政王說向東他們決不會向西。這會兒,攝政王身體不適,他們竟自作主張強行帶著自己去探望!這些狗奴才,王八羔子,當初若不是先皇恩養你們,你們能有今天?這十四叔究竟想怎麼樣呢?從輔政王到攝政王到皇父攝政王,他還不滿足嗎?難道他想的是當一個名副其實的皇帝?那我可怎麼辦? 
  十三歲的幼主越想越不安,下意識地抓住了身上的佩劍。對了,荷包裡還有一些梅花鏢,也許能派得上用場! 
  睿王府裡,明燈高懸,笑語喧嘩。 
  「嗯?不是說阿瑪王病了嗎?怎的府裡還如此嬉鬧?」福臨有些糊塗了。不過,既到了這裡也就沒什麼好擔憂的了,看來一路上他的胡思亂想是多餘的。唉,攥了一手心的冷汗! 
  多爾袞的寢宮外早已圍坐著一干子文武大臣了,看來,他們的消息倒挺靈通的。 
  「怎麼,阿瑪王得了什麼病?太后來了嗎?」福臨一臉的關切,提高了聲音。 
  「皇……皇上,臣雖略有不適,但怎敢讓皇上駕幸探望?皇上待臣真是太好了。」多爾袞穿著睡袍,由小太監攙著下了床。帷帳一掀,孝莊後也走了出來,她目不斜視,似乎是在對眾人又是在對福臨說道:「阿瑪王一聽皇上來了,非要掙扎著起床不可,阿瑪王對皇上可是一片愛心哪!」 
  「阿瑪王哪裡不舒服?太醫開了藥沒有?」 
  「太醫開了一大堆的藥,唉,這病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多爾袞坐在軟榻上,並沒有對小皇帝行禮,而小皇帝福臨站在他的前面,倒像是一個兒臣一般了。 
  「阿瑪王,您是為了大清國才落下了一身的病的,兒臣愧對於您!聽古人說有割股療傷一法,甚是奇妙,兒臣願意將腕上的肉割下一塊燉成湯給阿瑪王滋補身體!」福臨說著竟真的挽起了衣袖,一邊伸手要抽寶劍。 
  「萬歲爺,您可不能!王爺,奴才願代皇上這麼做,奴才願王爺早日康復!」吳良輔手疾眼快,猛地抽出了福臨腰上的寶劍,只見寒光一閃,血已經從他的左臂上流了出來。 
  「不要瞎鬧了!讓太醫給吳公公敷些金創藥。我這病沒什麼大不了的,皇上一來看我,我覺得病已經好了一半了。哈哈!」 
  「托皇上的洪福!」「願王爺早日康復!」眾人隨聲附和著,面露笑容。 
  「福臨,阿瑪王這身體全是為國事操勞而致,如果你能早日臨朝執政,阿瑪王也就可以安心了,也只有這樣你才能報答阿瑪王的恩法呀!」孝莊後端坐在多爾衰的身邊,一邊體貼地給多爾衰蓋著毯子,一邊教訓著福臨。 
  「母后所言極是,福臨愧對阿瑪王的栽培。只是福臨年紀尚小,還須阿瑪王多多輔弼,這大清國一日也離不了阿瑪王的支撐!」 
  「哈哈,言重了!」多爾袞朗聲笑著,心裡很是受用。不管真心與否,小皇帝當著眾大臣的面給他戴高帽子,聽著當然順耳了。「我一直在傚法周公,正打算再過兩年就還政於幼主呢。可今天晚上這叫什麼事兒呀?千不該萬不該,你們不應當讓幼主此時駕幸呀。」多爾袞說著臉色一變:「是誰的主意?冷僧機、錫翰、鞏阿岱,你們好大的膽子!身為兩黃旗重臣,更應當一心一意為幼主著想,怎麼能夜半三更的驚擾幼主呢?來人,先將他幾人拿下,明日議政王大會再治他們的罪!還有你們,鰲拜、巴哈,你們既知如此,為何不加以阻攔?哼哼,皇上雖年幼,爾等豈不知應該如何做?你們目睹錫翰、冷僧機之罪,卻不即執鞠,也一併治罪!」 
  「攝政王所言極是,卑職知罪!但無論如何,卑職也沒想到那錫翰、鞏阿岱竟違背了三官廟的誓言,竟敢擅自驚擾幼主!」鰲拜虎目圓睜,怒視著錫翰等人。在兩黃旗重臣中,拜音圖、錫翰、鞏阿岱三兄弟見風使舵早已投靠了多爾袞,分別由閒散宗室晉至貝勒、貝子。甚至像出身卑微的冷僧機也升至內大臣,封一等伯,譚泰為因山額真,拜征南大將軍,封一等子,現任吏部尚書,權勢赫赫。當初三官廟起誓的六大兩黃旗重臣圖賴已死,惟有索尼和鰲拜對幼主忠心耿耿,因此遭多爾衰的連連打擊陷害。索尼此前已被貶去盛京,而此刻鰲拜又被治罪,幼主福臨已經沒有了依靠! 
  「何必要連累這麼多重臣呢?兄弟,皇上只不過是個無知幼童,讓他循家人之禮來探望你的病情也是在情理之中的。」英王阿濟格甕聲甕氣地沖多爾袞說著,同時不滿地看著福臨。 
  「你——」多爾袞氣惱地瞪著阿濟格。眾大臣們也已經變了臉色。千不該,萬不該,英王阿濟格不該口稱幼主為無知幼童,犯下這樣大不敬之罪! 
  「來人,英王阿濟格喝多了,在此胡言亂語,帶他回府閉門思過,罰銀二百兩!」 
  睿王府一時間成了執法的公堂,在場的群臣們面面相覷,噤若寒蟬。 
  「喲,王爺,您可不能發這麼大的火呀!您這風疾,一不能生氣,二不能太高興,情緒太激動了病情就容易加重,太醫的話就是這麼說的。」珠簾一掀,走進了裊裊婷婷的一個婦人。一條湖蘭的綢帶束出了她那早春柳枝似的柔腰,一身鵝黃綢裙使她顯得輕盈飄逸。 
  「臣妾親手燉了碗參茶,王爺趁熱喝了吧。」 
  「容兒,還是你體諒我呀!」多爾袞眼睛發亮,伸手拉住了容兒的纖手。 
  眾人見此情形,紛紛告退,幼主福臨也由侍衛們簇擁著起駕回宮了。孝莊後冷眼看著多爾袞與容兒情意纏綿的樣子,心裡猶如打翻了的五味瓶。她輕聲咬了一聲,以提醒這兩個旁若無人的男女:「時辰不早了,哀家也要回宮了。烏蘭,將哀家的披風拿來!」 
  「一定要回去嗎?」多爾袞放開了握住容兒的手,起身笑著:「大玉兒,你有沒有聽過這樣的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好歹我也是大清的攝政王,幼主的阿瑪王,難道,你就不能在我睿王府裡住一宿?」 
  「我知道這睿王府的門坎很高,有人想來還來不了呢。可是,這麼多年了,我在宮裡早已住慣了,換了地方反而覺得不方便。再說,有容兒在此,我也就放心了。」 
  「娘娘,不,姐姐,府裡已經專門為您預備了房間,要不妹妹陪你去看看?」容兒的聲音甜甜的,脆脆的,可在孝莊後聽來卻覺得特別刺耳。這容兒本是豪格的福晉,應喊孝莊後為額娘的,可現在倆人卻成了姐妹同事一夫! 
  「不用了,王爺的病要緊,可不敢擾了他的休息。」 
  「咦,烏蘭沒有來嗎?」 
  「烏蘭她……」孝莊後在心裡罵著多爾袞:好個恬不知恥的人,居然還腆著臉問起了烏蘭!「烏蘭她害了一場大病,哀家已經將她打發出宮了。」 
  「可惜,一個標誌的美人兒。還別說,她嘴角上的那顆美人痣倒是挺誘人的呢!嘖嘖!」 
  在多爾袞的惋惜聲中,孝莊後像逃離魔窟似地離開了睿王府。唉!從來人都說癡心女子負心漢,果不其然!一想到烏蘭的遭遇,孝莊後心裡覺得有些愧疚。烏蘭喝下了太醫配製的藥之後,下身便血流不止,而且嗓子從此失了音。臨出宮的時候,披頭散髮面色蒼白,人不人鬼不鬼的實在是令人寒心哪! 
  「娘娘!」孝莊後一怔,原來是海中天回來了。他一身黑色夜行衣,面上蒙著一方黑巾。 
  「娘娘放心吧,奴才一路上悄悄隨著皇上的御輦,一直進了乾清宮。現在皇上想必已經安歇了。」 
  「天神!」孝莊後長歎一聲,癱坐在榻上。「這提心吊膽的日子還得要過多久哇!海中天此後你要加倍留神,福臨的安危全交給你了。除了你,眼下我們母子倆還有誰可以信賴呢?」 
  其時,福臨又何嘗能安然入睡?十三、四歲的少年天子,難道會不顧及到自己的尊嚴嗎?今晚之日,未免欺人太甚!阿瑪王權勢再大,但畢竟還不是真正的皇父,他憑什麼如此張狂,竟要幼主向他行「家人禮」?唉,這種完全仰於阿瑪王鼻息的兒皇帝,做的真是窩囊! 
  福臨擁著錦裘,睜大著雙眼,心情久久不能平靜。阿瑪王狂妄僭越,隻手遮天。幸好他至今無嫡子,否則,他未見得就不會廢帝自立!福臨忽然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他失聲喊道:「鐵木爾,速速加緊乾清宮防衛,輪番值守,不得有誤!」 
  「皇上,您做惡夢了吧?這皇宮大內裡裡外外有衛兵上千,您就放心睡吧,已經三更天了,一眨眼天就要亮了。」門外傳來吳良輔軟綿綿的聲音。 
  「天真的快要亮了嗎?這就好,這就好了。」福臨喃喃地說著,終於昏昏沉沉地睡著了,紅撲撲的臉上還現出了一絲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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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創偉業



   
  「膚極不幸,五歲時先太宗早已晏駕,皇太后生朕一身,又極嬌養,無人教訓,坐失此學……年至十四,九王薨,方始親政,閱諸臣奏章,茫然不解。……由是發憤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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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九王病重人心惶惶



   
  權傾一時的多爾袞終於沒能等到皇袍加身那一天,死神的召喚讓他帶著滿腔遺憾踏上永遠的歸途。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一大早,御花園裡就傳來了琅琅的讀書聲。御花園建於明代,是皇宮的宮廷花園,有一萬多平方米。假山異石,奇花異草,樓台掩映,曲徑通幽,四周有茂盛的籐羅和綠樹,還有池塘和流水。處處精緻,樣樣美妙。清朝剛入關後,幼主順治便喜歡上了這片園子,這裡是他自由玩耍的天地,在這裡他覺得無拘無束,快樂得像一隻小鳥。 
  現在,少年天子卻一反常態,不是躲在長廊邊的紫籐後面與大小太監們捉迷藏,而是站在了假山上的亭子裡,大聲地朗讀著流行的漢字啟蒙讀物《千字文》。現在,《三字經》福臨已經爛熟於心了,並能—一解釋出句中的出處和含義,因為他記住了《三字經》裡這樣的話:「為學者,必有初,小學終,至四書。」這漢字漢語相當深奧複雜,須得從頭慢慢來,循序漸進。 
  「皇上似乎長大了,突然間換了個人似的。」太監們閒著無事,悄聲議論起來。 
  「可不,從前萬歲爺每天都要小的臨帖子,現在倒好,萬歲爺寫了十多張還不肯罷休,害得小的連筆桿子都摸不著了。」兀裡虎摸著腦門子發愣。 
  「你小子別做夢了,憑著長得俊還想出人頭地嗎?好好伺候萬歲爺,以後多攢幾個銀也好積德行善,下輩子再做個全乎人吧。」一個太監笑嘻嘻地擰了一把兀裡虎白嫩的臉蛋。 
  「唉,皇上這一讀書,咱們倒清閒自在了。哎,聽說茶房的嚴公公家裡的妻子來京裡看他了,就住在天橋的一家客棧裡。」 
  「那婆娘倒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鐵了心要跟嚴公公。也不賴呀,吃香喝辣的總受不了罪了。」 
  「那又能怎樣?女人家圖的是什麼?聽說慈寧宮的海公公也在家鄉娶媳婦了,你們猜是誰?就是打慈寧宮裡出去的烏蘭姑娘!」 
  眾太監們七嘴八舌地說開了。「海中天倒是艷福不淺哪,能娶到這樣的大美人!」 
  「嗐!美什麼?如今那烏蘭已是人老珠黃,聽說患了喉疾,說不出話來了,每日裡只拿手比比劃劃比個啞巴也強不到哪兒去!」 
  「真的?想不到這烏蘭姑娘會落得個這樣的結果!唉!」眾人一陣欷歎。 
  「聽說萬歲爺不久就要大婚了,攝政王已經派英王阿濟格前去求婚了。」 
  「是哪裡的格格?」兀裡虎好奇地問道。 
  「嗐,這還用問,肯定是那蒙古族科爾沁部的格格唄。」吳良輔故作神秘,壓低了聲音:「人都說蒙古的科爾沁部是咱大清的后妃之家哩。蒙古騎兵勇猛善戰,人稱『鐵騎』,每有大的征伐,必出兵相助。順治元年,他們隨睿親王人山海關,殺敗李闖。順治二年又隨豫親王多鐸橫掃江南,並在北部擊敗喀爾喀土謝圖汗和車臣汗的援兵。這科爾沁部與滿族皇室間的姻親算是鐵定了!」 
  眾大監們聽吳良輔說得頭頭是道,無不面露佩服之色。「是哩,吳公公言之有理。孝莊太后不就是科爾沁部的嗎?還有哇,那已經薨逝的孝端太后,睿王爺已經過世的大福晉,還有睿王爺新立的側福晉,乖乖,她們不都是蒙古科爾沁部的嗎?」 
  「吳公公,聽說這一次攝政王去山海關外行獵是虛,迎娶朝鮮國的公主才是實?」 
  「噓!你們私下裡說別的什麼都可以,只是不要提及與攝政王相干的事情!不過——」吳良輔還是忍不住,又補充了一句:「王爺已經與那朝鮮國的順義公主同了房,可是過了幾天,就發了脾氣,說朝鮮國的公主長得不美,要使者稟告朝鮮國王,在國內遍選美女送來做侍女。你們想想看,這攝政王爺的胃口可真是大呀!」 
  眾太監們捂著嘴一陣嬉笑。 
  「怎麼著,青天白日的,你們敢說王爺的不是嗎?」 
  糟了,還真是隔牆有耳!太監們只顧圍著吳良輔,聽他說那些頗為神秘的逸聞趣事。沒料到打天一門裡走出了孝莊皇太后! 
  「娘娘吉祥!奴才們該死!不該亂爵舌頭,請娘娘恕罪!」吳良輔等人慌得就地跪倒,像搗蒜似地磕頭求饒。 
  「今後再敢胡言亂語,仔細你們的舌頭!」孝莊後披著大紅鑲金邊的披風,在陽光下十分醒目。看來她也正在宮裡溜著圈子,侍女烏雲和隨侍太監海中天跟在身後。 
  「皇上今兒個倒是挺用功呢。」孝莊後的臉上現出了難得的笑容。 
  「娘娘,萬歲爺這陣子可用功呢!別看他表面上挺愛鬧愛玩的,實際上他一有空就躲在書房裡不出來,昨晚上萬歲爺一口氣臨了十二張帖子呢。」吳良輔見太后似乎心情不錯,便悄悄拍去了膝上的灰,跟在了太后的身後,討好地說道。 
  「真的嗎?可也不能太用功了。吳良輔,你在這宮裡已經呆了快二十年了吧?」 
  「庶。」 
  「那你可知道明朝是怎麼亡的?」 
  「這個……」吳良輔囁嚅著,不敢正視太后那炯炯的目光。「聽大人們說,是因為奸臣當道,流寇四起,還有,還有崇禎皇帝德薄福小……」 
  「還有一條,你怎麼裝起了糊塗?明朝之亡在於宦禍!」孝莊後一針見血,吳良輔不覺頭皮發麻。「明熹宗時的魏忠賢將宦禍推至了頂峰,他自行擬旨,擅權亂政,誣陷忠良,重用私黨,指鹿為馬。這些,難道你就沒有耳聞?」 
  吳良輔的額上沁出了汗珠子,太后的眼睛像鷹隼似的直盯得他心裡發毛,他不停地自問:我做錯了什麼事了嗎?沒唆使小皇帝做出格的事呀?為什麼太后總看我不順眼呢? 
  「其實,那崇禎帝,就是你先前的主子,倒不失為一位有為之君,但在外患內亂的衝擊之下,他回天乏力,只能與明朝共滅亡了。」 
  「是,是,太后所言極是。」吳良輔抬起衣袖揩著腦門子上的冷汗。 
  「吳良輔,你為人聰明,又熟悉宮裡各種規矩,尤其是深得攝政王和幼主的寵信,哀家只提醒你一句,這漢人千年的基業,如今已落到了滿清帝國的幼主順治帝身上,他身上的擔子重啊!作為幼主的近侍太監,你得好自為之呀!」孝莊後說著逕自朝假山那邊走去了。 
  孝莊太后的話,在吳良輔聽來猶如芒刺在背,令他十分不自在。他是個太監,一個閹人,既然在人前不能名正言順地拋頭露面,那麼在背後他也想為所欲為來發洩和彌補身體上的缺陷和不平衡的心態。東漢時赫赫有名的「五侯十常侍」,代行天威開了宦官封侯之列,這正是吳良輔夢寐以求的。東漢立國170年,外戚宦官輪番控制朝政竟達110年,其中宦官專權就佔四成以上。想想看,能在後宮大內,號令文武百官,將皇帝玩弄於股掌之上,這該是何等風光?這難道不是吳良輔等宦者的絕佳榜樣嗎?大唐帝國,太監中被授黃衣紫衣者竟不下四千人,有一個太監被拜為驃騎大將軍,官至一品,而當朝的宰相也不過是三品!這該是何等的榮耀呀!遠的不說,威服海外的堂堂大明帝國,宦官又是何等的得意呀!王振、汪直、劉謹、魏忠賢,他們的權勢一個比一個大,而魏忠賢竟被朝臣們稱為「九千歲」,甚至是「九千九百歲」!這麼多數不勝數的例子,怎能不令吳良輔為之心動? 
  在當時的社會裡,有學問的人憑學識人仕為官,像那洪亨九,本是萬曆年間的舉人,後又登進士,此後官運亨通,青雲直上,先為兵部尚書,「總督河南、山西、陝西、湖廣、保定、真定等處軍務」,後又奉命人衛京師,於崇禎十二年被封為薊遼總督,主持對清戰爭。此後雖然這洪承疇兵敗被俘,成為大清的降將,但卻一再得到重用,「恩養有加」。清兵人關之後,洪承疇奉命仍以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付都御史原街人內院住理機務,為秘書院大學士,從順治二年以後,洪承疇又被以原官總督軍務派去招撫江南。而眼下,洪承疇再次人內院住理機務,並擔任了《清太宗實錄》的總裁官和會試主考官。像洪承疇這樣的「人才」,一般人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只有徒生羨慕了。 
  當然,有錢的人也可以拜「趙公元帥」經商而成為富翁,在這個社會站有一席之地。所謂官商官商,官官相護,狼狽為奸,鬻官賣爵而飛黃股達者也大有人在。但平民百姓,尚不得溫飽,又怎麼可能去讀那「聖賢書」或經商致富?吳良輔,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農家子弟,要想從社會底層出人頭地,便只有走這一條邁人宮門的「捷徑」了,即使不能飛黃騰達,但自此沒了衣食之憂,還能接濟一下家人,這條路也還是頗有吸引力的。極強烈的等級差異、貧富懸殊,使那些掙扎在貧困線上的窮人家的子弟,寧願忍受生理上的犧牲以及心理上的重壓而換取溫飽和晉身之價,現實就是這麼殘酷!當十多歲的吳良輔懷抱綺麗的幻想,義無反顧地踏進了紫禁城以後,便將親娘的眼淚和老爹的歎息拋在了一邊,臆想著將來可能會有的榮華富貴,吳良輔細長的眼睛裡泛起了激動的淚光!有朝一日,他一定要混出個樣子來,衣錦還鄉,為爹娘臉上增光,讓弟妹衣食無憂!可沒料到,紫禁城裡有數千名太監,人才濟濟,瘦小的吳良輔在吃驚之餘,只有忍氣吞聲一步步從底層做起了。「要想人前顯貴,須得背後受罪」,他記住了父親的叮嚀。 
  雖說都是宮裡的太監,卻有天壤之別。宮內禮節之多也是外人無法想像的。僅從穿戴上來說,宮內太監的服飾有嚴格的規定,要隨四季的不同,按時更換,這是從老年間就傳下來的規矩:服分五色,即灰、藍、絳、茶、駝五種顏色。從春天一到,自大內總管起一直到最底層的太監,一律換上灰藍色衣裳,在宮裡老遠一瞧,便知道哪兒有太監。夏天要換上茶駝色服裝,不論多熱,也不能穿背心,非在外面穿上麻布小褂不可。太監只要在宮裡,哪怕是在自個兒的房子裡,也得衣冠整齊,麻衣套褲緊貼在汗流浹背的身上,腳上還得套上布襪子,再穿一雙鍛面的靴子。久而久之,老太監們練就了這種捂汗的功夫,而新進宮的太監可就遭罪了,肢胳窩、腹溝裡長滿了痱子和毒瘡,又痛又癢,別提多難受了。所以,當時的北京城裡流傳著這麼一句話:「嘿,穿了這麼多衣裳,跟捂汗包似的,練當太監哪?」秋天和冬天再換上灰藍色衣袍。每逢主子的壽辰,太監則必須穿上絳紫色的衣袍以增添喜氣,而逢忌日,他們則要穿青紫色衣衫以示哀悼。若是有人暈頭暈腦穿錯了衣服,那錯可就大了。 
  吳良輔進宮之後的最初幾年,只能以徒弟身份沒日沒夜地伺候師傅劉老爺。沏茶倒水,一日三餐送飯端菜不說,連屎盆子、尿罐子也得由他去倒去沖洗。所幸這劉老爺是司社監的太監,吳良輔在領教了皇宮底層小太監那難熬的日子之後,漸漸地也熟悉了宮廷裡的事務,終於有一天他也成了司社監的太監之一了。就在吳良輔以為快要時來運轉之時,忽然在一夜之間,大明帝國猶如山峰般地坍塌了,許多宮人驚慌失措,帶著多年的積蓄逃離了紫禁城,而吳良輔卻留了下來。功不成名不就,他能往哪裡去?這付弱柔的身子又怎堪宮牆外那淒風苦雨?得,千年基業,只得一家獨享,管他誰是這紫禁城的主人,這後宮仍需要吳良輔這樣的宮人。果然,紫禁城雖然在一年內換了三次主人,但為數眾多的宮人仍在宮裡。怡然自得地吃著皇糧,而且,對吳良輔來說,當他發覺新主子不過是一個未諳世事的幼童時,不禁怦然心動,這一回也許真到了他的出頭之日。 
  「額娘吉祥」!福臨看見了母后,便興沖沖從亭子上跑了下來,手裡還捧著一本書。 
  「孩子,你真的是長大了!」看著差不多與自己一樣高的福臨,孝莊後的聲音中充滿了無限的愛意。 
  「額娘,告訴你一個秘密。」福臨踞起腳將嘴巴貼在了母后的耳旁,悄聲說道:「自從他出去狩獵之後,兒臣心裡別提多輕鬆自在!」 
  這個「他」指的當然是皇父攝政王多爾袞了。孝莊後笑了,帶著一些苦澀:「孩子,您真的這樣懼怕阿瑪王?不要怕,有額娘在,再說你也長大了,阿瑪王也不能再對你怎麼樣了。」 
  「這一次阿瑪王說要去秋獵,兒臣心裡就犯嘀咕,生怕他把我也帶了去。要說兒臣也很喜歡射獵,可每次跟阿瑪王在一起,總覺得十分彆扭。母后,有許多事兒臣一直不明白,憋在心裡又覺得難受。」 
  「噢?那你就說說看,讓額娘幫你想想辦法。」孝莊後伸手攬住了福臨的肩膀。此時,微風徐來,一陣醉人的幽香隨風飄散,那是沁人心脾的桂花香。娘倆肩並著肩,手拉著手,漫步在金色的陽光下,說著悄悄話兒。 
  「說起你阿瑪王,孩子,目前就數他位高權重,又立下了赫赫戰功,你在他面前還得再忍耐些時日呀。」 
  「我已經受夠了阿瑪王頤指氣使的樣子了。這一回,但願他能在外多呆些日子,也讓咱們母子透口氣!」福臨順手扯斷了一枝綠籐,恨恨地將它踩在腳下。 
  「孩子,額娘知道這些年來你心裡的委屈比誰都大。可是,連額娘也不得不順從著他,我們寡母幼兒實在是勢單力薄呀。」孝莊後歎息著,接著說:「額娘下嫁於他並非是一時衝動,好在你已經長大,額娘的苦心總算沒有白費!想如今,你阿瑪王一人親領正白、鑲白和正藍三旗,他的養子多爾博已經開始統轄正白和正藍二旗,兩白旗的重臣們像何洛會等都受到了重用,都當上了內大臣或是護軍統領並且參與議政,而兩黃旗重臣中錫翰、鞏阿岱他們三兄弟也早已成了他的心腹,冷僧機更是青雲直上,至於耿直的桑尼和鰲拜卻連連被貶被罰。孩子,阿瑪王的力量實在太大了,你一定得忍氣吞聲地挨下去呀!」 
  「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狗屁阿瑪王,他佔了我的額娘,又覬覦我的帝位,罪不容誅!」 
  「孩子,你可不能胡來呀,額娘求求你了!」孝莊後一聽,嚇得臉都白了,低聲勸慰著兒子。「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孩子,大丈夫能屈能伸,現在你羽翼未豐,萬萬不可輕舉妄動呀!別忘了那一日晚上你去睿王府探視的事情,額娘每次想起來都覺得心驚肉跳呢!」 
  「他欺人太甚,兒臣如何能忘記?那一晚兒臣惡夢不斷,總覺得有個影子在背後跟著,又覺得胸口問的透不過氣來。額娘,像兒臣這樣的兒皇帝做得還有什麼意思?」福臨抬起腳將一粒石子踢出了老遠。 
  「還有英王阿濟格,他居然當面輕慢兒臣!口口聲聲稱我是無知幼童,結果呢,卻只被罰銀!真是豈有此理!他犯的是冒犯龍顏的死罪呀!可是,我的兄長又犯了什麼罪?卻一再蒙冤屈死在獄中?欺人太甚,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孩子,你心裡的苦楚就盡情地當著額娘的面發洩吧。」孝莊後心裡一酸,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兒。「可是你得記住,儘管阿瑪王遠離了京城,但這宮裡宮外都是他的人,你千萬不能隨便發火呀!」 
  「額娘,兒臣知道。這麼多年,仰仗著阿瑪王的鼻息,苟且偷生一般兒臣也忍下來了,不到關鍵時刻,兒臣不會以卵擊石的。左書上怎麼說來著?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筋骨,勞其心志,額娘你看,兒臣現在長高了,也壯實了,一切都挺好的嘛。」福臨的臉上又現出了頑皮的神態,孝莊後禁不住破涕為笑:「孩子,你可真讓額娘擔心哪,額娘只盼你快些長大,早日臨朝,也好結束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 
  「快了,額娘。不信咱們打個賭。額娘你看!」福臨一指正前方一棵參天古柏,那高高的枝頭落著一隻雀兒。 
  「如果兒臣一鏢出去,打中了它,那麼兒臣就贏了。額娘你信不信?」 
  孝莊後笑著點頭後又搖頭。 
  「那好,兒臣就露一手給您瞧瞧,這還是海公公教的呢。」福臨從荷包裡摸出了一枚飛嫖,夾在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之間,瞄準了用力一扔,只聽「撲哧」一聲,那雀兒連哼都沒哼便怦然墮落到地上。 
  「懊,我贏嘍,我贏嘍!」福臨小嘴一咧,雙腳一跳老高。 
  「嗨,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孝莊後看著福臨的背影,無可奈何地歎息著。 
  童言無忌。還有句話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又有誰會想到,不可一世的皇父攝政王居然在狩獵之時會突發風疾,墮於馬下? 
  「皇父攝政王病危!」告急文書連夜送到了紫禁城,一時間皇宮裡的氣氛變得凝重起來。 
  「請皇上速速出京,探望攝政王!」冷僧機連連啟奏,令少年天子福臨十分為難。 
  「難道說這一次我又得被迫出京?看這陣勢,冷僧機、鞏阿岱他們決不會善罷甘休的,哼,好一群孝子賢孫,只等阿瑪王一嚥氣,我就要好好收拾你們這些王八羔子!」回想著以前的一樁樁一件件令他心酸、膽寒的事情,少年天子心中雖有怨言,卻只能強壓著:「朕的心情與爾等一樣焦慮不安。北京與邊外喀喇城相距近千里之遙,縱使朕即刻出宮,日夜兼程,也得一兩天的時間。有道是遠水不解近渴,朕只有在此祈盼阿瑪王吉人天相,早日康復了!」 
  「萬歲言之有理!」老臣範文程挺身而出,只一句話便令少年天子感動不已。多好的小老頭呀,真不愧是三朝元老,一代忠臣! 
  「攝政王遭此不幸,臣等莫不痛心疾首。幸好邊外有多處溫泉,又不乏名醫和仙藥,加上攝政王正當壯年,一定能躲過這場劫難。老臣以為,如今南方戰事正酣,皇上當以軍務為緊,宜一鼓作氣,一統天下!」 
  「可是,這紫禁城沒有攝政王做主,誰人能完成一統天下的大業?范先生,攝政王待你不薄呀,為何不思回報處處為幼主說話?」 
  「冷僧機,你身為大臣,難道就不是處處為朕著想嗎?試問你是誰的臣子?如此放肆!」有範文程、洪承疇等元老在,福臨不再怯弱,厲聲斥責著冷僧機。 
  「微臣以為皇上不必為此而耽誤時間。前幾次攝政王身體不適時,皇上都躬自親往探視,循家人之禮,結果王爺的病使不治而愈。這一次,王爺病情嚴重,皇上更應前往探視,聊表皇上的孝心。試想,沒有王爺的操持,大清國能有今天宏大的局面嗎?皇上日夜兼程又有何妨?」 
  「不行!」洪承疇倏地起身,大聲反對,氣得鞏阿岱乾瞪眼。「你們難道不知道邊關正在作亂嗎?雖然山西姜瓖的倒戈已被平叛,但陝西、山西一帶的反清活動並沒有停止。萬一這些逆臣賊子得知了皇上行將出宮北上的消息,在途中加以攔劫行刺,這後果誰人能負?」 
  洪承疇如今總算是大清的有功之臣了,又身為太子太保、秘書院大學士,說起話來也與從前不同了,理直氣壯,令鞏阿岱和冷僧機等心懷鬼胎之人啞口無言。 
  這也是事實。自從清兵征服江南之後,便採取了一系列慘無人道的高壓政策,甚至製造了「揚州十日」、「嘉定屠城」。「江陰屠城」等一系列駭人聽聞的血案,以致遭到了江南人民的切齒痛恨,反清的浪潮迅速傳遍大江南北、黃河兩岸,而原先一批降清的故明將領也趁機倒戈反清,與各地的農民軍遙聲相援,致使清朝的統治受到了極大的震動。 
  繼順治五年江西提督金聲桓、副將王得仁臨陣倒戈,舉兵抗清之後,廣東提督李成棟也倒向了南明永歷政權,之後,在山西大同又爆發了姜瓖的倒戈抗清,並得到了山西大部地區以及陝西的延安、榆林等地的響應,影響極大。為了早日平定此次反叛,攝政王多爾袞三次親征,前後動用了親(郡)王以上者4人,其它高級將領數十人,正所謂「諸將一時多受命,親王三遣自臨邊」。 
  姜瓖反叛已弄得京師人心惶惶,洪承疇此言一出,誰還敢再堅持讓少年天子出京北上? 
  「真懸哪,若沒有范、洪兩位老臣的鼎力支持,只恐怕朕此番要有去無回了!」福臨心中感慨萬分。 
  「這樣吧,速派宮裡最好的太醫,由衛兵護送日夜兼程趕往喀喇城(今河北省承德市郊),將朕身上的這件黃馬褂也一併帶去,就說朕日夜為阿瑪王祈禱,願他戰勝病魔,早日康復!」福臨一邊說著言不由衷的話,一邊起身解下了黃馬褂。 
  冷僧機等人只得接了黃馬褂,匆匆退下。 
  「范先生,洪先生,連日來奏折頗多,朕對漢字又讀不明白,就請兩位老臣協同請王貝勒當朝處理吧。喏,這是朕的金印。」 
  「臣等謝主隆恩!」 
  退了朝,福臨覺得心裡尤其輕鬆,真想放聲大喊幾聲痛快痛快。在太和殿前仁立片刻,心裡拿不定主意下一步究竟做些什麼。 
  此時太陽西斜,天空碧透,外面肯定是一個秋高氣爽的精彩世界。少年天子悄悄歎息著,陽光與明黃色琉璃瓦反射在他的臉上,彷彿塗抹上了一層古銅的色彩。 
  「萬歲爺,您若是再高一些再胖一些,就真的很像了。」 
  「像什麼?」福臨被小太監的話弄得糊塗了。「你是新來的吧?叫許喜慶?」 
  「奴才是李國柱,那邊的那個瘦些的才叫許喜慶呢。」胖嘟嘟的喜春說話的時候臉上會現出一個小酒窩,他的聲音很清脆悅耳,臉皮子也很白淨。他們倆人的名字都是吳良輔給起的。 
  「奴才家不遠有一座菩薩廟,奴才打小就在裡邊玩。奴才覺得萬歲爺您這會兒的模樣可真像那廟裡的菩薩。」 
  「菩薩?你們漢人都很尊崇他嗎?他有什麼功德呢?」 
  「菩薩可神通呢。聽老人們說呀,只要你誠心誠意地去拜他,他就會有求必應!他能讓人逢凶化吉,能造福於蒼生,給沒有子嗣的人家送來兒女,他心腸好,是個大慈大悲的好人。」 
  「噢?朕可沒有那樣的神通呀,只可惜朕此時不能去看看這觀音到底是什麼樣子的。」福臨不禁有些悵然。「菩薩?他能預知未來嗎?對,何不去找湯若望聊聊?」 
  福臨立即提高了聲音:「兀裡虎,快將朕的坐騎牽來,朕要出宮去見一個人!」 
  五風樓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之中,那凌空翹起的飛簷邸吻上,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嘿,這午門真是莊嚴雄偉呀!吳良輔,你覺得這重建之後的午門與以前怎麼樣?」福臨騎在馬上,顯得興致勃勃。 
  「那還用說,當然是更氣派了!那兩側殿亭巍峨,廊廡相聯,全都換上了嶄新的金色琉璃瓦,嘿,別提多漂亮了。萬歲爺,奴才聽以前的師傅說過,這紫禁城四周的九梁十八柱的角樓,還有一段故事呢。」 
  「噢?快說來聽聽。」 
  「庶。」吳良輔知道今兒個萬歲心情好,趁著他高興便投其所好有聲有色地說開了。 
  「這紫禁城共有四個門,正南是午門,正北是玄武門,東為東華門,西為西華門,這城牆的四周都建了九梁十八柱的角樓,很是壯觀。傳說當年大明永樂皇帝朱棣急於遷都於北京,便下令工匠們限期三個月修成這種角樓。當時正是三伏天,工匠們頂著烈日酷暑卻一籌莫展,因為誰也沒見過這樣的建築,無從下手哇。有位老木匠實在熬不住了,便溜到天橋一帶去找樂子散散心,誰知就碰見了一個賣蟈蟈的,木匠見那蟈蟈籠子編得有稜有角十分精緻漂亮,便突發奇想,當即買了一個,仔細一數,正是不多不少整整九梁十八柱!於是,皇宮的角樓就仿照這個蟈蟈籠子的樣子建成了。」 
  「嗯,倒還真的有趣!」少年天子騎在小馬上,悠然自得地觀賞著紫禁城的角樓,他的身後跟著一班穿著黃馬褂的御前侍衛和穿藍袍戴紅頂子帽的內侍太監們。 
  出了五鳳樓,左側是太廟,供奉著大清愛新覺羅家的祖宗牌位,右側是社稷壇,是皇帝祭祀土地神和五穀神的地方。這兩處是福臨最熟悉不過的地方了,每逢節日或舉行大典,他都少不了來此祭拜一番。當然,如果去皇城正陽門外的天壇去祭天祈谷,福臨則會更加高興,這樣就可以來來回回飽覽京城的景色了。 
  再往南走,便到了天安門,福臨勒住韁繩,瞇縫著眼睛抬頭仔細打量著這座氣勢恢宏的城門樓。 
  「萬歲爺,這是皇城的正門,明朝叫承天門,主子您改名為天安門了。」 
  「廢話,這也用你說?」福臨瞪了一眼吳良輔。「重修這城門樓子是朕親手蓋的金印,撥的款,那一天不知何故恰巧阿瑪王不在,所以朕便做了一回主。這城門樓的一磚一瓦,朕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奴才不信,萬歲爺能記得這麼清楚?您雖然還沒有臨朝執政,但每日裡諸事煩雜也夠您忙乎的了,又得讀書又得寫字,您還記得住這天安門上的一磚一瓦?」吳良輔不住地搖頭。 
  「大膽的狗奴才,你也敢小瞧朕?」 
  「奴才不敢!」 
  「你們看,」福臨用手一指,「這天安門上共有城門五闕,重樓九楹,城樓高十丈一尺零一寸,城須彌座為漢白玉石,其上為大磚台,台高三丈多,每塊磚的重量大約有48斤重!」 
  福臨的一席話令太監們不住地點頭。「萬歲好記性!」福臨一臉的得意:「此乃彫蟲小技,若是朕肯用心,便沒有朕不知道的事情!」 
  天安門前蹲著兩對石獅子,左邊的雄師在玩弄著繡球,右邊的雌師撫摸著幼獅,造型生動,神態逼真,健壯雄偉。過了金水橋,福臨情不自禁回身看著天安門前後的那兩對渾圓挺拔、雕刻精美的「望柱」,母后的話又在他耳畔回想:「人們把天安門前兩個華表上蹲著的兩個石獅叫做『望君歸』,只要皇上外出日子一長,他們就會說話,『國君呀,你不要老在外面遊山玩水了,你快回來料理國事吧,我們倆個盼你回宮,把眼睛都快望穿了!』」 
  「『望君歸』『望君出』,朕不會讓你們失望的。朕此番出宮只是去欽天監,很快就會回宮的,你們就放心吧。駕!」福臨忽然揚鞭催馬,沿著十分寬敞的御路橋急馳而去,急得身後的侍衛太監們大呼小叫,一路小跑地窮追不捨。 
  在天安門和正陽門之間,大清的統治機構三院六部便設在這裡。在中國那條寬闊筆直的千步廊兩側,官署林立,府部對列。 
  清朝沿襲明制,負責中央行政管理的最主要機構有吏、戶、禮、兵、刑、工六部以及理藩院和都察院等。吏部班列六部部首,是主管全國文職官員任命考核的機構。戶部是掌管全國疆土、田地、戶籍、俸餉、財務的機構,天下錢糧,統歸戶部,國家各種開支,也僅由戶部支配。禮部是管理國家典禮及學校、科舉等事務的機構,此外還沒有太常寺、光祿寺以及鴻臚寺等機構。兵部是管理全國軍事以及武職官員考核任免的機構。刑部則是掌管全國法律、刑罰的司法機構,與大理寺、都察院組成三法司共同負責審核大案要案以及審定各種法律。工部是掌管全國各種工程事務的機構,此外另設有漕運總督(掌漕糧運輸)和河道總督(掌河道疏浚堤防)直接對朝廷負責。理藩院是掌管內外蒙古及青海、新疆、西藏等地區的蒙古。回、藏等少數民族事務的機構。在中央設有專門管理邊疆少數民族地區事務的機構,這在中國政治制度史上亦屬首創,令人不能不佩服身為少數民族之一的滿清統治者具有遠大的目光和政治手腕。沒有這個機構,很難想像大清帝國能順利地發展成多民族的封建大帝國。 
  「雕欄五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原本是大明官署所在地,如今已經換了朝牌。只見文武百官們進進出出,肩摩轂擊,均是頂戴花翎腦後拖著長長的辮子,一色滿人的打扮。 
  群臣們沒料到皇上會臨幸三院六部,紛紛跪在御道兩旁,不敢窺視龍顏。雖說皇上已經出了紫禁城來到了皇城,但這皇城四下都有八旗駐防,戒備森嚴,閒雜人等是無法人內的,所以皇上有絕對的人身安全。北面安定門內駐著鑲黃旗,德勝門內駐著正黃旗;東直門內駐有正白旗,朝陽門內駐有鑲白旗;南面的崇文門內駐著正藍旗,宣武門內駐著鑲藍旗;在西直門內駐著正紅旗,阜城門內驗著鎮紅旗。八旗分列,拱衛皇居,可謂萬無一失。 
  福臨沒有理睬跪在兩旁的群臣們,騎著馬逕自闖入了欽天監。 
  「湯若望在嗎?」 
  「是誰找我?有事明天再說,現在我要回耶穌會去禱告了。」湯若望正低頭整理著靴子,看來他對滿族人的朝服和朝靴很不習慣。 
  「怎麼,看見朕來了就急著要回去?」 
  湯若望一聽此話慌的連忙起身,雙手抱拳對福臨連連作揖:「老臣有眼無珠,還請皇上恕罪。」他漢話講得倒是滿地道,合情合理,然而拜見天子時的動作卻不倫不類,讓一旁的太監們樂不可支。 
  「你們全退下,朕與欽天監正有要事要商量。」福臨坐在了正中的太師椅上,湯若望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垂手站在一旁,一臉的疑問。 
  「哎!你幹嗎這樣?坐下吧,朕只問你一件事,近日天象可有什麼異常之處?」 
  「噢,皇上這一提醒,老臣倒差一點兒忘了。」湯若望碧藍的眼睛不停地眨著,他臉色紅潤,金髮高鼻樑,腮上有一抹濃密的淺黃色鬍鬚,整個人雖已五十多歲,但看上去精神飽滿,一副精明強幹的樣子。 
  「昨夜星光燦爛,銀河分明,夜氣甚清。但見紫微垣中帝星卻有些搖動。」 
  「帝星搖動?這不正應了朕好玩樂嗎?此事乃小事一樁,居然連上天星文也能垂象?」福臨不禁神情嚴肅起來,原來冥冥之中自有天神在主宰一切,他的一舉一動看來都躲不過天神那智慧的眼睛啊。 
  「不然。臣以為帝星之所以搖動,乃是因為帝星身邊出現了一顆大星,色赤而亮,閃閃搖動,距帝座近在咫尺。」 
  「果真?此何星也這等光芒可畏?」福臨不覺緊張起來。 
  「皇上不必緊張,那新出現的乃是一顆流星,老臣再定睛看去時,它已經向東北方向墜落了,只留下一道細細的銀線。」 
  「唉!你倒是一口氣講完呀,卻把朕嚇了一跳。」福臨鬆了一口氣。 
  「皇上,其實這流星劃落倒可能會在世上引起災難,那流星迫近帝座,恐有關國運,還盼皇上以非常備之。」 
  「這麼嚴重?」福臨瞪大了眼睛,心又提了起來。「請你直言相告,但說無妨。」 
  「既是這樣,老臣便斗膽直言了。」湯若望定定地看著福臨:「順治皇帝,聽說你的阿瑪王在塞外已經病入膏肓?」 
  「正是。朕因此而忐忑不安,不知是福是禍,特地前來討教。」湯若望切入了正題,福臨不由地坐直了身子,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據老臣判斷,這一次你的阿瑪王可能是凶多吉少,斷難生還北京了。」 
  「真……真的嗎?」福臨睜大了眼睛,心裡悲喜交集,聲音都有些發顫了。 
  「可是,你阿瑪王多年來專權跋扈,他能輕易地交出大權嗎?也許他會有二心,如果他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您以為他會怎麼做?」 
  「這個……朕還從沒這麼想過。」 
  「老臣只是猜測,尚請皇上小心對付,早作安排,以防不測!老臣只是妄加推測,冒犯之處,請皇上寬恕!」湯若望也知道,自己所說的話若傳到了攝政王及其心腹的耳中,將必死無疑,滿門抄斬,所以他話音剛落便起身跪下了。 
  「神父,你是朕的忠臣!你很偉大,給朕指點了迷津!快快請起,不論是真是假,朕都非常感謝你!你是個好老頭!」 
  的確,湯若望的提醒幫了少年天子的大忙,也顯示了大神甫的無比智慧和過人膽識以及他對皇上的無限忠心,怎能不令福臨感動! 
  幼主福臨雖手無縛雞之力,處境甚危,根本無法與阿瑪王相抗衡,但這只是黎明前的黑暗,因為不可一世的阿瑪王很可能就此短命夭折,只要皇上耐心等待,靜觀其變,事情就會有轉機,曙光就在前頭! 
  話說回來,為什麼少年天子對這金髮藍眼的外國神甫如此信賴?為什麼這個外國小老頭冒著死罪而提出忠告?其實,當大清定都北京後的第一次日食出現之後,也就已經決定了亞當·沙爾這個來自萊茵河畔的傳道者以後的命運了。像以往多次的比賽一樣,在北京的各國天文學家都接到了來自紫禁城的聖旨,他們得以各自的計算方法預報日食。並且公諸於眾,而結果是,沙爾的計算與日食情況全完吻合!最公正的裁判是太陽本身,這一有目共睹的事實使沙爾的名聲鵲起。欽天監的官員們與沙爾一起登上觀象台觀察日食。他們對沙爾的精確計算深表讚佩,稱之為「盡善盡美」。在上奏朝廷的折子裡,官員們這樣寫道:「我們欽天監大臣大多參加了此次日食觀測。事實表明,大統歷與食虧情況相差一半,而回回歷算法則在時間上差了一個時辰,唯有湯若望介紹的歐洲算法,在黃道和時間上都準確無誤。為此,臣等特恭請聖上褒獎西洋神甫湯若望!」 
  結果,湯若望不僅得到了褒獎,並且在教袍之外披上了滿族人的禮袍,成了堂堂的大清欽天監監正!說來好笑,從1607年起就決心將畢生精力奉獻給天而不是地的亞當·沙爾,最後卻成了大清帝國最偉大最受人尊敬的天文學家。自從1622年踏上通往中國之路以後,亞當·沙爾便改名為「湯若望」——「湯」與「(亞)當」發音相近,而「若望」則與「約翰」諧音。 
  在大清官員們的一片讚譽聲中,朝廷決定廢除中國傳統的記時歷,派湯若望出任欽天監監正。自此,新任命的欽天監監正成了少年天子的座上賓,每日兩次由宮中送去御膳。這一老一少,一個貴為天子,一個身為外國的傳教士,就此結下了莫逆之交,這豈不是天意? 
  「環滁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漸聞水聲瀑瀑,而瀉出於兩峰之間者,釀泉也。峰迴路轉,有亭翼然臨於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誰?山之僧日智仙也。名之者誰?太守自謂也。……」 
  乾清宮裡傳來了琅琅的讀書聲,夜幕徐徐降臨,「燈火小心!下錢糧!……」隨著福隆門前值班太監的一聲呼喊——宮中行話叫「喊巡」,日精門、景和門、日華門、月華門等各處當值太監便像接力似地傳呼開來,此起彼伏,煞是熱鬧,但緊接著,宮裡就是一片寂靜。這時候,乾清門的月台上,任何人都不能打這兒經過了。即使非得途經此處,也只能從底下走。 
  萬籟俱寂,紫禁城裡燈光閃爍,一派祥和之氣。不用說,那些不當班的太監們肯定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是抽煙喝茶侃大山,或是擺桌子打牌過把癮,也有些膽大的從側門溜出宮到街市上找樂子去了。而那些當班的太監卻得睜大了眼睛各司其職,他們把這種夜間當班稱為「坐更」,除了各殿的首領。回事在殿內值班以外,其它的太監誰也免不了這個差。實在困極了,值夜的太監便打開自各的鋪蓋卷兒,放在廊下瞇一會兒,還得豎起耳朵隨時察聽著宮內的異常。十冬臘月可就遭罪了,但也沒法子。這會兒已經是秋天了,白天正午的太陽還暖洋洋的,可到了夜晚便覺得寒氣襲人了。 
  小太監李國柱今兒晚上又該著「坐更」了,呆坐在廊簷下數了一會兒星星,覺得脖子酸了就又起身四處轉轉,唉,這漫漫長夜何時才能天明? 
  宮裡皇上仍然在背著古書,聽那聲音抑揚頓挫倒是興致勃勃。李國柱慢慢地踱到了院子裡,從衣袋裡掏出了一管竹蕭,橫在嘴邊,於是在這深宮大內便響起了一陣脆脆的、甜甜的策聲。當時,宮裡的太監大多都要學一種技藝,為的是往後出宮好歹有個謀生的手段,李柱國乖巧人又聰明很討人喜歡,很快就被一名老太監看中了,教他吹笛子吹蕭,以打發在宮裡無聊的日子。 
  李柱國在黑夜裡忘情地吹著,思緒飄飄似乎飛到了家鄉 
  「嘿,狗奴才,想不到你還有這一手!」 
  黑暗中傳來了皇上的聲音,李桂國渾身一顫,囁嚅著:「萬歲,奴才一時糊塗,驚擾了萬歲,奴才該死!」 
  「說的是哪兒的話!這宮裡天黑得早,黑咕隆咚的挺憋悶的,你這小曲一吹倒還挺新鮮的。再吹支曲子讓朕聽聽。」 
  「庶!奴才愚笨,現如今只學了這麼一首曲子《小放牛》。」 
  「那就再吹一遍吧,以後好好學,朕倒還想拜你為師呢。」 
  「哎喲喂!萬歲可是折煞奴才了,奴才死也不敢哪!」 
  「別囉嗦了,叫你吹你就吹吧!」 
  一陣悠揚歡樂的曲子又響了起來,福臨悠然地踱著步子,嘴裡又背誦起了歐陽修的《秋聲賦》:「歐陽子方夜讀書,聞有聲自西南而來者,驚然而聽之,曰:『異哉!』初浙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其觸於物也,縱縱錚錚,金鐵皆鳴;又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 
  蕭聲伴著福臨悅耳的朗誦聲很是和諧,眾太監們悄悄地圍攏過來,屏住了呼息,放慢了腳步,誰也不願誰也不敢壞了天子的雅興。 
  突然,「咚咚咚咚」傳來了一陣猛烈的打門聲。 
  「是誰人在外拍門?」吳良輔尖著嗓子沒有好氣地往外喊著。 
  「吳公公,臣等有要事要面見皇上,請速速開門!」 
  「嗯?」福臨一怔,不由得想起了那次冷僧機等人夜間乾清宮,挾持著他出宮去探視攝政王的事情。此時此刻又與當時的那一幕何其相似! 
  「皇上,請您回宮,待小的們弄清了來者是何人再作打算!」侍衛鐵穆爾揚起了嗓子:「皇上已經歇息,任何人不得驚擾!」 
  「不得了啦,此事真的是十分火急呀!煩請吳公公稟報皇上,就說卑職寧完我剛從喀喇城趕來,一定要立即晉見皇上!」 
  「寧完我?」福臨心裡一動。這寧完我原為福臨的堂兄薩哈廉的家奴,因為機敏有才智,於天聰三年首次科考中脫穎而出而被賞識。這個人對先皇忠心耿耿,為人謙恭有度,不似同樣出身低下的冷僧機那般傲慢自負。這一次他隨阿瑪王去邊外狩獵,阿瑪王病重已是危在旦夕,為何他要日夜兼程連夜進宮?莫非真有什麼重大事情? 
  「打開乾清門,讓大學士寧完我進宮說話!」福臨發話了,同時他又向兀裡虎耳語幾句,令他速去慈寧宮恭請太后,要知道此時他身邊尚沒有一個得力之人,他也不知該如何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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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內憂外患幼主臨如



   
  龍廷上的順治似乎已經成竹在胸,儘管這年他才十三週歲,但多爾袞的死,扯開了蒙在頭上的烏雲,他終於可以臨朝親政了…… 

  東暖閣裡,福臨端坐在御座上,太監們早已擰亮了宮燈,御前侍衛們侍立在門外。 
  「卑職寧完我夜闖大內,實有要事稟報,請皇上恕罪!」寧完我抬腳進了東暖閣,立即低頭摘下了插著花翎的紅頂帽子,將它放在了右手邊,雙眼看地跪下去一連叩了三個響頭,青磚地發出了三聲沉悶的響聲,然後一動不動地聽候皇上的旨意。 
  「大學士免禮。看坐!」福臨仔細地看著寧完我進門後的一舉一動,覺得這個人規規矩矩很是本分,心裡立刻對他有了幾分好感。 
  「臣寧完我叩謝天恩!臣不敢與聖上同坐一室,臣還是跪著吧!」 
  「就依著你吧。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出了大事啦!皇父攝政王他——」寧完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闖進來的幾個內臣們打斷了。福臨定睛一看,是冷僧機。鞏阿岱他們幾個人,臉色不由得有些變了:「大膽!誰讓你們進來的?」 
  「臣等聽見乾清門被擂得震天響,情知事情有異,便立即過來看看。大學士,喀喇城那邊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這個……」寧完我抬頭看看皇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你們全都退下,沒有朕的話,敢擅自入內者,殺無赦!」福臨拍案而起,怒視著旁若無人的冷僧機等人。 
  「庶!」 
  「皇上,攝政王他,他已經殯天!」寧完我由於緊張和激動,額上沁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子。 
  「當真?」不知是悲是喜,福臨跌坐在椅子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還有,王爺臨終前,召了英親王密談,現在英親王正率三百騎從喀喇城急馳回京!」 
  「他,他要作什麼?」 
  「皇上!儘管攝政王與英王的密謀無人知曉,但事實已明擺著,英王不立即派人報喪,反而帶著三百騎回來,這是另有企圖呀!奴才自知事關重大,這才日夜兼程,搶先一步入了京。」 
  「這麼說,那英王的人馬也已經快要入京了?」福臨這才醒悟過來,神情緊張地站了起來。 
  「福臨,不用害怕,即刻傳諭讓諸王大臣做好準備,關閉九門,只等阿濟格一到便盡行誅之!」 
  「額娘!兒臣就聽您的安排吧。」福臨喜出望外,快步上前扶住了孝莊後。 
  「鐵穆爾聽令!朕令你速帶人去巡視皇城九門,令九門提督迅速關閉城門,不得有誤!」 
  「奴才逐旨!」 
  鐵穆爾剛剛領命而去,冷僧機等人又闖了進來:「皇上,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這兒沒你們的事了,只等天亮便知分曉,你們跪安吧。」福臨心裡有了底,聲音十分平靜。 
  「大學士,免禮平身!」 
  「庶!」寧完我再次叩謝,剛要起身,才發覺已跪得兩腿發麻,站不起來了,身子一扭癱坐在地上。 
  「大學士辛苦了!你日夜兼程,風塵僕僕,朕為有你這樣的忠臣而欣慰!來,坐下來,朕和太后還有話要問你呢。」福臨親手扶起了寧完我。寧完我感動不已,連連叨念著:「奴才該死,不敢有勞聖上大駕!」 
  「給大學士上茶!」 
  吳良輔在一旁低聲說道:「萬歲,這乾清宮裡全是您的專用杯子,可不能給外人用啊。可是這回兒茶房早已關門了,這茶——」 
  「嗨,哪那麼多規矩!大學士這回立了大功,朕就賜一隻御杯給他還不行嗎?」 
  「庶!」 
  「皇上,奴才不渴!」寧完我小心翼翼地側身坐著,不時用舌頭舔著乾裂的嘴唇。聽得出,他的聲音已有些嘶啞了。 
  「大學士,你就不必拘束了,哀家還想聽聽喀喇城那邊的情況呢,快喝杯熱茶潤潤喉嚨吧。」孝莊後的神情十分嚴肅,寧完我不敢怠慢,連吹帶喝幾口就喝完了一盅茶。這是北京城有名的茉莉花茶,十分清香可口。 
  寧完我搓去了額上的汗珠子,連喝了三盅熱茶,終於緩緩地講述起來。 
  這天下的事,往往樂極生悲。攝政王多爾袞既娶了太后,又佔了蒙格的福晉,真是一箭雙鵰,可他還覺得不滿足。雖然幼主順治口口聲聲稱他為「阿瑪王」,但想到那真正的帝王三宮六院,佔盡了天下的美女,那是何等的快活呀!多爾袞雖說已經有了六妻四妾,但他並不滿足。正值壯年的多爾袞有著強烈的佔有慾,這不僅表現在他對「權力」的佔有上,對中原領土的佔有上,也表現在他對女性的佔有上。只要是他相中的女子,他定會不擇手段,費盡心機地加以佔有而不考慮任何後果,可以說,他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女性佔有狂。順治六年二月,多爾袞與孝莊皇太后在宮裡舉行了結婚大典,而到了年底,他就又把侄兒媳婦娶到了府裡。同時,他又聞聽朝鮮國的公主長得漂亮,人又溫柔,便暗中派使節帶著求婚信到朝鮮求婚,並聲稱中國自古就有選藩國淑媛為王妃之例。朝鮮國自是不敢怠慢,立即在王室及大臣中選中了錦林君愷胤之女,封為順義公主,年方十三歲,溫柔美貌,且知書達理善解人意,並由幾十名侍女乳媼陪著上了一艘大船要送到北京來。 
  多爾袞聞聽喜不自勝,又唯恐太后加以阻撓,於是心生一計,派人讓那朝鮮公主就住在塞外的喀喇城堡中,自己則以行獵為名,帶著諸王大臣以及護軍出京北上。當時正是暮春天氣,日麗風和,山青水綠,景色格外的美麗。過了山海關已是塞外之地,處處水肥草美,森林茂盛,各種飛烏野獸更是頻繁出沒,諸王大臣以為可以駐紮行獵了,可攝政王卻下令不許耽擱,日夜兼程,這一下可把這班子王公大臣們累慘了。試想他們已經入京多年,早已結束了以往那種飄浮不定的戎馬生涯;個個養尊處優,腦滿腸肥,哪裡還吃得了這種餐風宿露的苦!諸王大臣苦不堪言,暗中議論紛紛,均是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然,旁敲側擊地尋問攝政王跟前的大紅人周山額真何洛渾,他只是神兮兮地一笑了之。終於來到了與朝鮮相近的喀喇城裡,諸王大臣們這才全明白了。 
  但見城裡新近修築的一座行宮五光十色,爛其盈門,裡面早已住著那窕窈可愛的朝鮮國的順義公主!也等不得另擇吉日,當時攝政王多爾袞便沐浴更衣,與順義公主同了房。請王大臣們樂得在城中歡宴海飲,一時間喀喇城裡燈紅酒綠,熱鬧非凡。 
  順義公主果然溫柔可愛,但卻沒有多爾袞想像中的漂亮。於是,過了些日子,多爾袞又對朝鮮使者發話了:「你們選送的公主並不美,看來你們絲毫沒有誠意,難道你們忘記了做藩屬應盡的義務了嗎?」 
  朝鮮大臣辛勞奔波了多日,卻落得了一頓訓斥,便低聲辯解說:「王爺千歲請見諒,此時我國之未嫁之女只有兩歲,長的甚為美麗,只求王爺千歲再過個十年八載的,我國屆時一定將公主送給王爺!」 
  「果真如此?本王倒記得崇德年間發生的一件事情。那一次本王隨先皇一起征伐你們朝鮮國,攻克江華島之後,將那國王的家眷一併拿住。本王親眼看見有幼女二人,年僅垂髻,生得唇紅齒白,丰姿楚楚。料想這些年她二女定會長成絕色之人。卻未想到你竟拿這所謂的順義公主來蒙騙本王,哼哼,回去告訴你們國王,如果他想過幾天太平的日子,就速速把那二女給本王送來,就送到喀喇城,十天半個月的時間也就夠了吧?本王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王爺息怒!卑職這就回國稟告吾主,但請王爺再寬限多日,因這春夏之季海上風浪較大,恐泊要多耽擱些日子。」 
  「好吧,本王就等到秋天,給你們一兩個月的時間足夠了吧?」 
  於是,多爾袞耐著性子,不時地帶著王公們外出行獵,十分地盡興。轉眼間暑往寒來,而多爾袞出獵的興趣卻是絲毫未減。要說這塞外邊城,景色優美,夏季涼爽宜人,沒有北京城夏季的悶熱與潮濕,的確是個消暑避熱的好去處。因此多爾袞此前已經發佈了諭令,說京城建都年久,地污水鹹,春、秋、冬季尚可居住,夏天則濕熱難堪,不宜居住,又考慮到遼。金、元等都曾在外邊修築避暑之城,所以大清也要在塞外修築一座「避暑山莊」,所需費用於定額錢糧之外加派,擬於直隸、山東、山西、浙江、江南、河南、湖廣、江西、陝西等九省共加白銀250萬兩,還鼓勵官民等自願捐助。現在,儘管這避暑城喀喇城的興建還沒有完工,但已經初具規模,王公大臣們也樂得在此尋花問柳,盡情消遣享受一番。 
  可是入秋之後,寒外的野風便一天猛似一天,多爾袞受了風寒,又素患「風疾」(即中風之類疾病),心情煩躁,原本一表儀容竟漸漸清減了。 
  說來也巧,多爾袞帶著王公大臣們正在城外打獵,追到樹林深處,突然從林中竄出了一隻大野豬,尖硬的鬃毛以及扁長的嘴巴,嚎叫著張開血盆大口橫衝直撞,原來這野豬的屁股上中了一箭,它疼痛難忍,便張牙舞爪沒命地亂竄。多爾袞正騎馬持箭瞄著一頭野獐子,冷不防被野豬撞下了馬,把膝蓋摔傷,立時痛得他唉喲直喊。侍衛們連忙將多爾袞扶上了馬,又七手八腳在他膝上塗上了涼膏,說是能消腫止痛。可聞訊趕來的太醫傅胤祖卻認為立即塗涼育並無益處,又改用祖傳的藥方給他敷上,這麼一折騰,更讓多爾袞痛徹心脾,只是這會兒他已沒有力氣再呵斥他們了。 
  攝政王不慎被摔傷,加上風疾又發,弄得一班子王公大臣們十分惶恐,有的人甚至追悔莫及,當初不該尖著腦袋要隨攝政王來此狩獵! 
  為了安慰王公大臣們那忐忑不安的心清,多爾袞強忍著病痛,照樣帶著他們外出圍獵,談笑風生,王公大臣們心裡懸著的石頭這才落了地,偏又湊巧,眾士卒們從林子裡趕出了一隻大老虎,按八旗行獵的禮儀規定,凡遇到大的獵物,必須由官高位尊者首先發箭,然後將士們才能發箭圍捕,在這種情況下,面容。瞧淬的多爾袞勉強射了三箭,終因傷口疼痛難忍,力不能支而草草收兵,弄得王公大臣們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結果,攝政王的病日重一日,急得隨行的幾個太醫們抓耳撓腮卻無計可施。多爾袞再怎麼好強,此時也得認命了,他自知時日不多了,便在病榻上召見了哥哥英親王阿濟格。 
  一年多以前,多爾袞的弟弟輔政叔德豫親王多鋒出痘而死,已經使他們白旗三兄弟受到了一個重大的打擊,失去了威福自專的股肱。多爾袞是以兩白旗起家發跡的,他原主正白旗,多鐸死後因其子年幼,多爾袞又暫領了鑲白旗。原由太宗所領之正藍旗也被多爾袞接管,變成了他一人親領三旗,炙手可熱,無人可比。現在,他的養子多爾博轄有正白、正藍二旗,多擇之子多尼轄有鑲白旗。多爾袞之兩白旗親信吳拜、博爾惠、額克親、何洛裡等人,長期秉王意旨處理朝政,升降官員,作威作福。而兩黃旗主要大臣中的冷僧機、錫翰、鞏阿岱、譚泰等人早已叛主媚事睿王,因此睿王軍權在握,總攬朝綱,黨羽眾多,氣焰十分囂張。 
  多爾袞之親兄英親王阿濟格,雖非旗主,但親轄十三牛錄,又取七弟多鋒七牛錄,領有精兵數千,且長年征戰,開國有顯赫戰功,況且他一向野心勃勃,根本不把幼主順治放在眼裡,此次他二人密談,儘管「語其後事,外人莫得聞」,但稍有用心者便可悟出其中之「玄妙」。於是,這才有了大學士寧完我隻身冒險離開喀喇城,日夜兼程將英親王欲謀逆之事告之幼主。 
  「唉!人總是這樣,慾壑難填哪!如此說來,他死已遲了!」孝莊太后愣了半晌,方才恨恨地歎了口氣。 
  寧完我離開之後,福臨與孝莊太后娘兒倆一時沉默無語。 
  「額娘,這麼說,從此以後兒臣不用再做那兒皇帝了?」福臨突然問道。 
  「孩子,事情可不是如你所想的那麼簡單哪!」孝莊後仍不時地長吁短歎。 
  「難道,您很悲痛,為了那個人?說實在的,兒臣早就在心裡詛咒他了,也詛咒你們的這段婚姻。現在好了,一切終於結束了。」 
  孝莊太后怔怔地看著福臨,心中酸楚,眼淚不覺奪眶而出。有道是人生最苦是傷心,心到傷時苦莫禁;酸入肺腸就可轉,痛沉骨髓更難忍。她自恃聰睿機警,才高貌美,用一個女人可以利用的一切手段,以纖尊下嫁攝政王多爾袞,作為保住她們母子地位的最後防線。她是一個女人,也是一個政治家,但更是一個母親。她這一見識過人的舉動,使多爾袞果然「奮勉圖功,精勤倍常」。儘管多爾袞已暗中連自己登基用的印璽龍袍都早已準備好了,卻不願輕舉妄動,冒天下之大不韙而毀棄了自己「周公」的美譽,至死也未能如願以償!孝莊太后處心積慮,為謀求鞏固兒子帝基而採取的這種政治婚姻,更主要的是出於政治上的考慮,或者說:孝莊後此舉是迫於無奈,箇中滋味苦辛,她又能向誰去訴說?也難怪被稱為至尊無上的天子福臨,對此難以理解而痛心疾首,耿耿於懷! 
  順治七年十二月十三日,皇父攝政王多爾袞訃聞京城,這個消息,如晴天霹靂,令舉國為之震驚!要知道,攝政七年的皇父攝政王還不到四十歲!英年早逝,怎能不令朝野惶恐!順治帝第一次單獨坐上了龍廷,看著昔日攝政王的位子已是人去位空,便皺著眉說道:「將這龍椅撤掉吧,以後怕是再也用不著了。舉國上下,還有誰人能與阿瑪王的功德相比?」少年天子的言下之意是,攝政王攝政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啟稟聖上,太后懿旨,即刻為皇父攝政王舉行國喪,請皇上下詔吧!」老臣範文程舉步上前,高聲奏道。 
  福臨沒有吭聲,眉頭卻皺了起來,皇父攝政王突然病卒,實為令少年天子萬分歡欣的佳音哪!儘管表面上,福臨裝出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可心裡卻是無比高興,他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可,偏偏,母后又來插手了,哼,居然口口聲聲要為多爾袞舉行國喪!福臨心裡是一百個不願意呀! 
  「聖上,皇父攝政王功高蓋世,禮應受此殊榮,請聖上明察!」範文程抬頭直視著福臨,急得額上青筋直暴。「嗨!皇上的脾氣可是夠倔的,這節骨眼兒上可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哇!」 
  範文程捋著鬍子,不由地想到了孝莊皇太后連夜召他以及洪承疇進宮密談的情形。 
  攝政王雖已去世,但少年天子福臨的寶座仍處於風雨飄搖之中,只要他本人稍稍思考一下,使自會為嚴峻的內外形勢而憂心忡忡。太后正是為此擔憂不已,在昨夜離開乾清官之後立即讓海中天請了兩位大學士到慈寧宮密談。 
  「九門提督來報,英王阿濟格派來的三百騎剛入城門便一一被誅殺,這對兩白旗是一次很大的打擊。」 
  「可是,這樣做會不會打草驚蛇?」洪承疇有些擔心。「睿王的黨羽人多勢大,倘有風吹草動,他們定然會伺機掀起叛亂。英王此次派精兵人城就是一個例子,我們不得不防啊!」 
  「話雖如此,但畢竟幼主仰叔鼻息聽他擺佈的生涯宣告結束了,這一回幼主是真正的至尊無上的天子了。」 
  「范先生,哀家正為此擔憂呢。」孝莊後兩道彎彎柳葉眉緊蹙著:「福臨心性高傲,此前就曾屢次以言語衝撞過多爾袞。現在,他會不會太得意了,而看不到還有許多威脅皇權的因素呢?說起來,福臨現在倒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了呀!唉!」 
  孝莊太后的擔憂不無道理。諸王勢力強大而使皇權衰微,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滿清旗主制的存在,請王統軍議政,幾十年來尤其是人關以後的南征北戰,使諸王、貝勒、貝子、公侯掠奪了大量依附人口馬匹銀帛,計丁授田且佔有遼闊土地,因此,兵了眾多,僕婢如雲,戰馬上千,兵力、財力均十分雄厚。而為福臨所親領的兩黃旗主要大臣均已叛主媚事睿親王多爾袞。七年前議立肅王豪格為君的八大臣中,圖賴、圖樂格、塔瞻三人已死,索尼被革職籍沒充軍發盛京,而錫翰、鞏阿岱、譚泰早已背叛了先帝幼君,只剩下鰲拜一人,雖未背誓,仍為鑲黃旗護軍統領,但屢遭斥責而勢力至弱。就形式而論,正黃、鑲黃、正藍三旗之旗主應為幼主順治,但多爾袞已將正藍旗置於自己控制之下,雖然聲稱是臨時借調,說是到皇上親政後再歸還,現在正藍旗已歸其養子多爾博接管。此時正黃。鑲黃二旗中因山額真、護軍統領、內大臣、一等侍衛、梅勒額真等二三十人中,不少都成了睿王之臣,兩黃旗人心渙散,主要大臣已各奔前程,像索尼那樣敢於直接顯露出對幼主忠貞不貳的鉅子甚少,這是直接關係到幼主順治帝位安危的一個重要因素。 
  當初在太宗時期,二紅、二白、二藍六旗只有滿洲錄一百八九十個而已,到了現在,二紅、二白、鑲藍五旗,除滿洲旗外,又有蒙古五旗和漢軍五旗(二黃、正藍也有蒙古三旗和漢軍三旗),人員倍增於前。八旗原本是軍政合一的社會組織,八旗旗主各自掌握著旗下的軍隊、人口以及土地財產,就是國家中的一個個實力雄厚的諸侯王。最初,太祖努爾哈赤實行八旗和碩貝勒共議國政的制度,他們與太宗共同參與政務,到太宗即位之初,他也不得不與有擁立之功的其他三大貝勒共議國政,凡事不能自專,只是到了稱帝之後,才漸漸的鞏固了皇權,獨自南面聽政。現在,八旗旗主的勢力遍及全國各地,更顯幼主勢單力弱。人關以後新建的各省綠營兵數十萬人中,不少提督、總兵官、副將均是出身於二紅、二白、鑲藍這「下五旗」的將領,各省總督、巡撫、布政使、按察使等大員,中央部院尚書、侍郎也有不少是下五旗的旗員,他們仍各忠於本旗旗主,是各自旗主的奴才。如果不削弱王權,增強君權,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多爾袞出現,同樣對少年天子的帝位產生嚴重威脅! 
  孝莊太后沉重的歎息聲揪著兩位老臣的心,他們也在歎著氣:誰讓你們滿人非要採取什麼八旗制呢?這下倒好,八旗旗主互不統屬,各自為政,而幼主又無能力統轄他們,這日後大清還不得落個四分五裂、七零八落的? 
  「娘娘,如今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我等只能動動嘴皮子,還要看他們擁有兵權的八旗旗主們是如何表演的。幼主現在羽翼未豐,萬萬不可輕舉妄動啊!」 
  「這也正是哀家召你二人商討的關鍵所在。目前八旗各旗主心口不一,實難駕御,而縱觀全國形勢,則更是烏雲密佈,大清的基業並不穩固呀!」 
  此時,雲、貴、川、閩、湘、粵、桂等省基本上為反清武裝所佔據,其它省份的大規模抗清鬥爭依然是風起雲湧,此起彼伏,以大西、大順農民軍餘部為主的抗清武裝,高舉反對清廷的圈地、投充、逃人、剃髮以及易服等民族歧視和壓迫政策,在兩廣、湖廣、江浙等省區一直堅持不懈地進行反清鬥爭。清廷多年來,先後派遣了十幾員大將軍分赴各地剿殺,但一直未能奏效。 
  「太后,儘管目前的內外形勢不那麼好,但畢竟忠於朝廷的八旗王公大臣還是大有人在的,那些智勇雙全和曾對幼主忠貞不二的人如索尼、希福、鰲拜等即刻應委以重任,對其它旗效忠朝廷的能臣驍將也應同樣予以嘉獎升授。有道是樹倒猢猻散,卑職以為睿王的勢力雖然很大,但已不足以成為心腹之患了。」洪承疇的眼睛一直滴溜溜瞅著孝莊太后,這時候真恨不得說盡好話來勸慰她。 
  「再過兩天,攝政王的靈樞就要到京了,當務之急,是要讓福臨為多爾袞哭喪致哀,不得有任何輕慢。這件事哀家不便拋頭露面,就拜託兩位大學士了,你們一定要勸說福臨,千萬不能讓他使性子耍小孩子脾氣呀!」 
  範文程回想著孝莊太后那無奈的神態和無助的眼神,不覺又加重了語氣,提高了聲音:「皇上,皇父攝政王英年早逝,是國家之沉重損失,是百姓之沉重損失。皇上向來推崇儒教,以孝治天下,須得從自身做起,方能使天下人心服口服呀!」 
  「是呀,皇上雖貴為天子,但攝政王亦是貴為皇父,除了君臣之禮,皇上宜向皇父攝政王行家人之禮,以告慰皇父攝政王的在天之靈。皇上,要知道,此時此刻全國上下無數雙眼睛都在注視著您一舉一動,何去何從,請皇上三思!」 
  「請皇上三思!」洪承疇的話引起了殿內宦官們的齊聲應和,鞏阿岱、冷僧機等人更是神情緊張,睜大著眼睛盯著皇上的舉動。 
  「這兩個老傢伙,一唱一和弄得滿朝文武都跟著他們起哄,真是麻煩!」福臨瞪著一雙烏黑的眼珠子瞅瞅範文程,又看看洪承疇,最後把目光對準了鄭親王濟爾哈朗。 
  鄭親王濟爾哈朗雖親太祖之侄,但深受太祖尤其是太宗的寵信和依賴,他歷經太祖、太宗、世祖三朝,身為鑲藍旗主,轄有滿、蒙、漢軍八旗以及四萬兵丁和一二十萬人口,而且是清朝開國七大親王中第二個現存之王,禮親王代善、睿親王多爾袞、豫親王多鐸、肅親王豪格、成親王岳托等五王已死,只有英親王阿濟格尚在。實際上,當初,太宗讓濟爾哈朗繼承了鑲藍旗旗主之位後,又封授他為和碩親王,就等於把他列在了諸王之首,連禮親王代善、睿親王多爾袞也排在他後頭,慣於明哲保身的濟爾哈朗在睿王多爾袞專權時,小心翼翼,曲意奉承,但仍一次又一次受排擠遭懲罰。順治元年,鄭親王由攝政工被降為輔政王;到了順治四年又被取消其輔政王勳銜,由豫親王多鐸為「輔政叔德豫親王」;順治五年以鄭親王欲圖擁立肅王為君擅謀大事等大罪,初擬議處死,後改為革去親王爵,降為多羅郡王,罰銀五千兩,奪三牛錄。此後鄭王雖又復親王爵,但一直不得志,無權過問國政了。 
  「聖上英明!老臣以為范洪兩位大學士言之有理!」濟爾哈朗高聲附和著。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有心討好幼君,藉機發洩對睿王的怨恨,但一向老謀深算的他,終於沒這樣做。因為大殿內外佈滿了睿王的黨羽,他們正虎視耽耽關注著朝廷的動靜,稍有不慎便會招致他們的怨恨,引來殺身之禍! 
  「哦?看來眾卿家都是一個看法?」福臨環視著眾人。「記得以前曾聽叔父攝政王說過,明朝雖亡,但仍像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現在睿王的情況不也是這樣嗎?看來眾大臣都對生前專橫跋扈的多爾袞心存不滿,但又都是敢怒不敢言哪!」 
  「厲王虐,國人詩王。召公告王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衛巫,使監謗者。以告,則殺之。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福臨的口中唸唸有詞,竟當朝背起了《國語》,嘰哩嚕咕的話聽得滿洲王公大臣們如墮五里霧中,而範文程和洪承疇等精通漢文的漢官們卻面露讚許之色,互相交換著眼神。 
  「睿王殯天,朕便失去了主心骨。現在,朕就依各位卿家的主張,朕將率親王大臣縞服出迎,同時下詔曉諭天下,全臣民易服舉喪!」 
  皇父柩車在阿濟格等人的護送下抵達北京,順治皇帝穿了孝衣,率諸王、貝勒、文武百官出迎於東直門5里之外。皇帝親自奠爵行禮,百官著縞服在路旁舉哀,順治帝號啕大哭,連跪三次,看樣子已顯悲痛欲絕。從東直門直到玉河橋,兩旁白幡林立,紙錢飄舞,四品以上文武百官跪在路旁哭泣,直到王邸。國喪就這樣開始了。靈樞停放在王府大堂,由諸王貝勒通夜守喪,另有六十四個喇嘛和尚,誦經超度,公主福晉們以及文武命婦,都穿著孝衣,在大門內跪哭。豪格的福晉現在是睿王的妻子,早已哭得如同淚人兒一般,想必她是在哀歎自己的身世。有道是自古紅顏多薄命,博爾濟吉特氏容兒雖不是薄命,但卻又一次失去了丈夫!至於皇太后博爾濟吉特氏大玉兒,雖不便人王府守孝,但寡鵲離鸞,閭闈冷落,想來內心也是十分淒苦孤寂的。 
  順治皇帝頒發了由禮部起草的哀詔,以曉諭天下:「……昔太宗文皇帝升遐之時,諸王大臣擁戴皇父攝政王,堅持推讓,扶立朕躬。又平定中原,統一天下,至德豐功,千古無兩。不幸於順治七年十二月初九日戊時以疾上賓,朕心摧痛,中外喪儀,合依帝禮。嗚呼!思義兼隆,莫報如天之德;榮哀備至,式符薄海之心。……」並宣佈了五條「應行事宜」,其中定國喪為27天,官民人等一律服孝;在京禁止屠牛13天;在京在外音樂嫁娶,官員停百日,民間停一個月等等。 
  有道是人在勢在,人亡勢亡。當多爾袞在世之日,勢焰熏天,免不得有飲恨的大臣,此時趁機報復。幼主順治亦懷隱恨,欲於親政之後加罪洩憤。 
  樹欲靜而風不止。生前身為「皇父攝政王」的多爾袞已被尊為「誠敬義皇帝」,以袞黃明袍殮喪長眠於城東的「九王墳」。十四歲的幼主福臨在守喪期間表現得格外恭順悲慼,硬是守滿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喪期! 
  五鳳樓的鼓聲響了五下,噹噹的鐘聲又響了五下,這是皇宮的晨鐘,宮裡隨即熱鬧起來,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爽!」剛剛沐浴完畢的順治帝已經換上了嶄新的龍袍,滿面紅光,正坐在暖閣裡喝茶呢。 
  「洗去了一身的晦氣,萬歲爺今兒個就要臨朝了,奴才真為萬歲爺高興呀!」已被升為御前大總管的太監吳良輔忙著給順治皇帝穿上朝靴,他本人也特地換了身藍灰色新袍子,戴著紅頂子帽,人顯得很是精神。 
  「傳膳!朕覺得今兒個的胃口也好,快讓御膳房送些吃的來!」 
  「庶!人逢喜事精神爽,奴才這就去傳!」 
  立即,御膳房的太監抬來了膳桌,身後提著食盒子的太監們依次將蓋著蓋的一碗碗菜餚擺放在桌子上,御膳房的管事太監—一揭開了碗蓋,用他那柔美的嗓音報著菜名:「火鍋二品:羊肉燉白菜,魚頭堡豆腐,由廚役胡福林恭做;大碗菜四品:鴨條燴海參、燕窩燒鴨子、油燦雞、紅燒鱖魚;中碗菜四品:三鮮鴿蛋、溜鮮蝦、燴魷魚、爐肉熬冬瓜,由廚役張恩水恭做;碟菜四品:炒野雞爪、炒三冬、木須肉、口蘑炒雞片;片盤二品:掛爐乳豬、熏鴨肝,由皰人劉二根恭做。這些是蒸食膳品,由廚役鄭永福恭做,有白糖油糕、如意卷、嗆面饅頭、烙餅,還有香稻米粥、小米粥、雞絲面和燕窩八仙湯。萬歲爺,您請用御膳吧。」 
  「嗨,每日早膳總是擺了這麼一桌子,朕如何能吃得下許多呢?先給朕盛一碗香米粥,待會兒再來碗雞絲面,其餘的就賜給候在乾清門外等著上朝的臣子吧。」 
  「庶!不過,萬歲爺您總得多吃一些。您嘗嘗這鱖魚肉鮮不鮮?這掛爐乳豬嫩不嫩?還有這如意卷兒,您醮點大醬再吃口雞片,香是不香?」李國柱只管揀著這些香氣四溢的菜餚往福臨的盤子裡擱,逗得福臨一瞪眼:「你想撐死朕呀!得,這碗雞絲面,朕是吃不下了,就賞給奴才你吧。」 
  福臨將一大碗香噴噴的雞湯麵條往李國柱的跟前一推,碗上面的一層油花子直晃悠。 
  「奴才謝萬歲爺恩典!」李國柱低頭謝恩卻站在一旁,遲遲沒有拿起筷子。 
  「你倒是吃呀!怎麼,還得讓朕給你看個座嗎?」福臨咬著如意卷兒,嘴唇油乎乎的。 
  「奴才,奴才這就吃!」李國柱嚥了一下口水,終於拿起了筷子,但他的表情卻有些古怪,皺著眉頭像是準備吞嚥什麼毒藥似的。 
  「有什麼不對嗎?看看你的樣子,倒像是有人在雞湯裡下了毒。到底是怎麼回事?」福臨立時變了臉,嚇得李國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一旁御膳房管事太監也嚇得面如死灰,跪倒在地:「萬歲爺,奴才向您保證,所有的御膳都事先給人嘗過了,奴才親自監督的,保證萬無一失。」管事太監這會兒的聲音不如剛才報菜名時那麼動聽了,他早已嚇得變了腔調啦。 
  「萬歲爺息怒!全是奴才的錯!奴才,奴才因為進宮之後老吃這麵條兒,所以一見麵條兒胃裡就往外冒酸水兒,奴才,奴才是給麵條吃傷啦!」李國柱見皇上動了怒,連忙結結巴巴解釋起來。 
  「真的?吃麵條兒還能把你給吃傷了?朕不信,你倒是說說看,別不知好歹,這可是朕賞你的雞絲面哪!」福臨的臉色又緩和下來了,擺擺手讓奴才們都起來,不緊不慢地喝著米粥。 
  李國柱這才鬆了一口氣,撓著頭皮說了起來。「剛進宮的時候,奴才就跟餓死鬼似的,每天早晨能有麵條吃,這可是做夢也想不到的呀。在俺們山東,那個窮呀,每年春天青黃不接的時候,地裡的野菜、樹皮都被人們挖光了、砍光了,人吃得身體浮腫渾身沒有一點兒力氣,就是到了秋後才能摻糠咽菜吃飽一些,還得碰上好年成。至於說吃麵條,那是想也不敢想的好東西呀,只是到了年節的時候,俺娘才用豆面□些片面兒讓俺爺幾個吃個飽。所以奴才一進宮,就吃上了白面□的又細又長的麵條,還有鹹菜就著,心裡美滋滋的,因此沒出一個月,人人都說奴才胖了,嗨,是吃這白麵條吃的唄!」李國柱咧嘴一笑,左臉頰露出了一個圓圓的小酒窩。 
  福臨聽著也不覺笑著,太監們都鬆了一口氣。 
  「奴才剛進宮的時候正趕上是夏天,每天早晨一睜眼,奴才就巴望著飽餐一頓。那廚役的手藝好,每次都烹製了『汆鹵』,把煮熟的麵條在井下涼水裡一過,奴才捧著大碗就稀里呼嚕大吃起來。奴才胃口好,每次都能吃上三大碗,把旁人都看呆了。」 
  「飯桶,阿其那!」福臨笑得差一點噴飯。 
  「萬歲爺說的是,這小奴才的確是只阿其那,又白又胖臉上還有一酒窩的阿其那。嘻嘻!」吳良輔笑著插了一句:「連奴才的飯量都不如他呢。難怪他娘把他送進了宮,換了別的地兒,誰能養活他?嘿,我說阿其那,你前世恐怕是個餓死鬼托生的吧?哈哈?」 
  見皇上和眾人都樂了,李國柱的膽子大了,眉飛色舞地接著說了起來:「可是,奴才不知道這宮裡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早晨都是麵條兒呀!就這麼著,奴才如今再也不想吃麵條啦,一見麵條兒,還沒吃就撐得慌了。」 
  「沒事!這是上好的雞湯麵,鮮美無比,準保比你那加了余鹵的麵條好吃。來來,快把它吃了吧!」福臨笑得直喘氣,不知不覺中他吃了一隻又一隻如意卷。「哎喲天神祖宗,朕的肚皮也快被撐破啦!哈哈哈哈!」 
  李國柱說了半天,早已是飢腸轆轆了。聽皇上這麼一說,他又重新拿起了筷子,先低頭聞了一聞:「嗯!香,香極了。」 
  「哈,萬一你這只阿其那吃雞湯麵吃上了癮,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還不得把朕給吃窮嘍?」福臨笑著在一旁打趣,卻不料李國柱「哎喲」一聲,手捂著嘴直叫喚,筷子掉到了地上。 
  「又是怎麼啦?胃酸了?嗨,你這狗奴才倒還真難侍候!」福臨又是氣又是好笑,用熱手巾揩著臉和手,不經意地問著。 
  「萬歲爺,奴才,奴才的舌頭被燙著啦,疼呀!哎喲娘喲。」李國柱疼得頭直搖,雙腳直跳,早已忘了在御前的規矩了。 
  「吃雞湯麵給燙的?」福臨這才恍然大悟,這雞湯麵看似一點兒熱氣不冒,實際上是被面上的一層油給封住了,裡頭的湯麵燙著咧。這李國柱剛才只顧著說話,又是頭一糟吃這雞湯麵,難怪他被燙得直蹦了。 
  「沒用的奴才,下去吧,從御膳房弄些冰塊放嘴裡含著,過一會子就不疼了。把這些飯菜都撤了吧!」 
  幼主順治總算用完了早膳,此刻他精神飽滿地走進了乾清宮正殿,在「正大光明」匾下的龍椅上坐穩之後,太監吳良輔扯著尖細的嗓子喊了聲來:「上朝!」 
  此刻,乾清門外正跪著一排又一排的滿漢大臣,只有穿黃馬褂的帶刀侍衛們遠遠地站著,當然,還有一些忙裡忙外進進出出的當值太監們也站著,看來他們這會兒的身份比滿朝的文武還要尊貴。乾清門是後三宮的正門,座北朝南,門前是廣場,兩側有偏殿。宮門外兩側的十口金光閃閃的鎏金大銅缸,背襯著紅色宮牆,耀目生輝。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群臣在殿內三叩九跪,山呼萬歲。金漆九龍寶座上的少年天子目光炯炯,朗聲說道:「眾卿家有本即奏,無本退朝!」 
  老臣範文程聞聽一愣:皇上這話是怎麼說的?幾十天不上朝了,地方上的奏本、南方的戰事等等堆積如山,可皇上倒不緊不慢的多急人哪! 
  「卑職有本上奏!」兩黃旗大臣索尼甕聲甕氣地說著,上前幾步將折子交給了徹前大太監吳良輔。 
  吳良輔低頭雙手將折子捧給福臨,福臨一擺手:「索將軍所奏何事呀?」 
  「卑職聽說睿王在生前為了處理朝政,已擅將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力的信符和賞功冊等帶到了王府,卑職以為皇上應立即收回這些信符,以防為別有用心之人所利用。」 
  「鄭親王,你的意見呢?」 
  「承蒙皇上錯愛,老夫以為此事事關重大,皇上應即刻遣臣收回信符和賞功冊!」濟爾哈朗灰白的鬍子修得十分整齊,看得出他的精神很好。 
  「好!就依你二人之見,著大學士寧完我即刻帶人去睿王府,將信符和賞功冊收回大內,不得有誤!」 
  寧完我等人領命而去。 
  「眾卿家,朕尚年幼,未能周知人之賢否。據朕所知,吏刑兩部尚書以及正藍旗團山額真缺員,爾等皆可推賢能人來奏,待議政王大臣討論之後,最後再由朕定奪。請王、議政大臣凡遇國家政務等緊要大事,可悉以奏朕,其餘細務則由爾等處理,爾等以為如何?」 
  「皇上所言極是,臣等萬分高興,恭請皇上早日親理朝政!」 
  「噢?朕這不是已經親政了嗎?」小皇帝的臉上洋溢著興奮之情。 
  從懂事起,順治皇帝就不費吹灰之力登上了龍廷,但他哪知道這令多少人垂涎三尺、流血爭鬥的皇帝寶座不是那麼好坐的呀?在懵懵懂懂之中,順治披上了那件毫不合體的龍袍,才真切體會到了一個被別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傀儡皇帝的無奈無聊的滋味兒,從此,他便生活在一種與普通兒童截然不同的環境中。每日晨昏參拜,四時祭祀叩首,數不清的繁文縟節要遵守,汗牛充棟的滿漢文章要學習,而最使他傷心的是與母后的分官而居以及母后的下嫁!當時,年僅十二歲的順治,萬萬沒想到母后會自請下嫁給仇人一樣的叔父攝政王多爾袞!親政之前的順治皇帝,除了暗自痛恨這位身材瘦削、一臉虯鬚的皇叔父之外,更多的卻是恐懼和不安。「睿王攝政,朕惟拱手以承祭祀。凡天下國家之事,朕既不預、亦未有向朕詳陳者。」這種徒居皇帝之名而無皇帝之實的傀儡皇帝,時常讓順治處在巨大的自卑、痛惜和壓抑之中而無法自拔。 
  順治的童年生活,就在這缺少母愛,缺少溫暖,絲毫無兒童天然情趣可言的冷酷呆板的宮廷裡悄然逝去。而這種兒童時期所蒙受的巨大心理創傷,是終生也難以癒合的。他與母親多年分宮而居,難得一見,已造成母子間的感情隔閡,順治視「竭盡心力,多方保護誘掖」的乳母李氏如同生母,感情十分摯厚親密,甚至超過了生母孝莊太后,而生母孝莊太后卻「不顧一切」屈身事奉他的仇人,年幼的順治如何也不能理解母親這一「荒謬」舉動的苦心深意,更無法體察母親辱身去承歡叔父攝政王的痛苦狀況,這件事讓順治耿耿於懷,覺得丟盡了臉面。當他看到多爾袞在各種詔書上擅自將「皇叔父攝政王」改為「皇父攝政王」並與母親同宮而居時,順治帝強忍怒火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在他看來,所謂「下嫁」一事,是母親對先父的失節,是母親對兒子的侮辱!對於給他帶來極大痛苦的帝位,順治帝看得很輕,甚至已經有些反感了! 
  不過,這種複雜的宮廷生活也使順治格外早熟。現在,他已經將全部復仇的希望寄托在了親政上,如果將國政大權真正攬在手中,順治將會怎麼做呢? 
  龍廷上的順治似乎已經胸有成竹,而這時候他才十三週歲,按宮裡的說法算是十四歲了,離在十八歲舉行冠禮以後才能舉行的親政儀式整整還有四年時間!不,順治再也不能等下去了,他要報仇雪恥,令世人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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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順治親政揚眉吐氖



   
  多爾璽死後只消停了很短的時間,就被親政的順治皇帝又從墳裡給請出來了。當他的屍骨被順治下令焚燬揚棄時,也許他該對這個小皇帝刮目相看了…… 

  與北京城裡人心惶惶的情形相比,金陵卻呈現出了一派畸形的繁榮。儘管現在國事日非,邊陲吃緊,但秦淮一帶,依然楊柳如煙,雜花生樹,河上畫肪如織,河畔河房林立,處處是一派昇平氣象。「當時是,江左全盛,舒、桐、淮、楚衣冠人士避寇南渡,僑寓大航者曰萬家,秦淮燈火不絕,歌舞之聲相聞。」 
  「唉!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真是可悲喲!」柳樹下,一年輕儒生大發感慨。他長得面白無鬚,眉清目秀,一派瀟灑超脫的風度,一見就知是個風流儒雅之人。這人就是被金陵才子喻為「一時瑜亮」的復社後起之秀——江南風流才子冒辟疆。 
  這冒辟疆,名襄,自號巢民,江南如皋人,父祖皆為兩榜出身,父是明朝大臣冒嵩少。冒辟疆幼有俊才,加上姿儀出眾,重氣節,有才情,很快便與陳定生、方密之、侯朝宗等人意氣相投,時人稱他們為復社江南「四公子」。 
  這復社原為明末崇禎時代的產物,當時,中原川陝以及東北關外,連年戰禍,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而朝廷卻為奸人所掌,昏庸腐敗,紙醉金迷。尤其是富甲天下的江南仍舊是酒肉爭逐,歌舞昇平。正所謂「紙醉金迷地,醉生夢死鄉」是也。但畢竟也還有幾個傷時憤世之士,以國家興亡為憂,組成了一個復社,以繼承前輩東林黨尚清議崇氣節的傳統。果然,復社自此成了江南名士苔革的地方,他們主持清議,藏否人物,評議朝政,敦尚氣節,使留都金陵的風氣為之一變。這些風流才子在品茗清談、憤世憂國、溫酒吟詩、評文論畫的同時,自然抵擋不住秦淮河畔那笙歌絲竹黛綠鴉青的誘惑,他們頻繁走動於秦淮河兩岸,因此留下了許多風流佳話。 
  封建文人多半風流自賞,不修邊幅,很多人是家財萬貫卻離別了髮妻,不惜到金陵一擲千金,征歌逐妓。而冒辟疆與侯方域這「江南四公子」也不例外,他們在政治上反對閹黨,針砭時弊,但在生活上卻終日與秦淮歌妓們廝守,日相唱和,留連風月。 
  然而自清兵南下,福王政權失敗之後,這金陵的王氣,黯然失色,樓閣冷落,管弦匿聲。秦淮河兩岸黑燈瞎火,沒有一點生氣。山外青山樓外樓,秦淮歌舞幾時休?漸漸地,過去操此業的人又回來了,秦淮河兩畔的河房裡重又燈光閃爍,繡簾半卷,紅袖飄香,笙歌伴宴,而舊時的文人俊侶,三三兩兩,零零落落,都又出現在金陵城裡,秦淮河畔,這些文人才子空有一腔報國之心,卻手無縛雞之力,雖然憤世嫉俗卻也不得不面對現實了。 
  冒辟疆徘徊在河畔。此時夕陽西下,落日的餘輝灑在河面上,河水一片金黃,那河亭畫樓裡已是綵燈高懸,紅袖飄香了。穿梭不息的畫肪首尾相接,不時傳來絲竹管弦以及佳人的嬌笑聲,這光怪陸離、爭奇鬥艷的情形令冒辟疆流連忘返。他哺哺地說道:「久違了,秦淮河!畢竟秦淮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冒辟疆信口呷來,只將詩中「西湖」二字改做了「秦淮」。 
  「冒兄,好雅興呀?別來無恙乎?」忽然一人拍著冒辟疆的肩膀說道。剛才冒辟疆只顧想著心事,更有那叫賣雜碎熟切。米糕、江米藕以及山植的小販,挑擔提籃,過橋下河,從他身邊經過,他哪會想到在這兒還會碰到復社裡的好友? 
  「朝宗兄,原來是你呀!瞧瞧,你的腦後也拖起了豚尾了!」 
  「唉,這不三不四的裝束,尤其是腦後勺子上的這條辮子,真是讓人羞憤難當呀!告訴你吧,」侯朝宗壓低了聲音,「我這辮子是假的,只要一回家就將它拿下扔在一邊。」 
  「彼此彼此,朝宗兄,你我是患難之交,今後還得一起苟且偷生,唉,你我可真是生不逢時喲!」 
  「有什麼辦法?眼見得南明的氣數將盡,連錢謙益、龔鼎孳那些東林黨的黨魁都搖身一變,成了韃子的走狗,紅頂子花翎一戴,與當初的烏紗帽一樣的神氣,咱們這些書生又能如何呢?投筆從戎?嗐,只怕咱這手拿不起那槍,射不中那箭。唉,認命吧,走走,咱們找樂子去,今宵有酒今朝醉。」侯朝宗瘦削的臉龐顯得有些憔悴,只是那雙眼睛依舊神光奕奕。 
  倆人手持摺扇,慢步緩行。看著秦淮河裡熙來攘往的畫肪以及那一幢幢笙簧飄飄的畫樓,想像著那遊船上和那河房裡追歡取樂的人們,冒辟疆不由得搖頭嗟歎:「朝宗,你看這秦淮河上的氣象,哪裡像萬方多難的情景啊!秦樓楚館,蕭聲依舊,通宵達旦,醉生夢死。昔人有詩詠金凌秦淮景象,真是恰如其分哪!『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冒兄,何必總這麼傷感呢?咱們一介書生,喊也喊過了,寫也寫過了,可是於事無補呀!現在我倒也想開了,與其一心一意為著那行將就木的南明王朝,倒不如歸順了滿清的順治爺。哎,聽說這小皇帝也夠慘的,整個兒一個兒皇帝!」 
  「誰說不是呢?瞧瞧,腦後頭這辮子都留了起來,還口口聲聲憂國憂民一心向明,唉,這若傳揚出去,世人還不定怎麼笑我等愚腐呢。」冒辟疆順手折了根柳條,看著那上面碧綠油亮的葉片,脫口念著:「『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冒兄,瞧你總是酸溜溜沒精打采的樣子,莫不是遇到了什麼不順心之事?來來,你我且在這路旁的茶肆裡一座,我要聽你好好敘敘。」 
  侯朝宗不由分說把冒辟疆拉進了一間茶館,早有夥計在門口候著,一聲吆喝:「來了您二位,裡面請!」 
  這是一幢兩上兩下的小樓,廳堂裡擦得窗明几淨,一塵不染,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客人。倒是不時從樓上傳來陣陣歡聲笑語。 
  「這樓上……」候朝宗這麼一問,胖老闆立即腆著肚子迎了上來:「客官,我這茶肆酒樓兼營,各有各的樂趣,要不怎麼把這裡取名叫『樓上樓』呢?」 
  「噢!老闆倒是很會做生意。」 
  「我看兩位公子相貌不俗,舉止儒雅,不如去樓上盡興玩樂一回?我這樓上剛從蘇州招了幾名唱小曲兒的姑娘,她們不光唱得好,人長得也格外水靈……」胖老闆壓低了聲音。 
  「不用了,我二人只是進來喝杯茶,歇歇腳。」 
  「那好,這邊請!正好雅座有空。」 
  所謂雅座就是被擋在一個屏風後面的一張八仙桌子和四張太師椅,上面擺放著四個藍花白底的茶碗,正中間是一隻宜興紫砂茶壺。 
  「好,這裡果真清靜。老闆,給徹壺西湖的龍井,沏釅些的,再來幾碟茶點,只管挑你們店裡最拿手的來幾樣就行。來,這些碎銀子您先拿著,不夠我再拿。」侯朝宗從懷裡摸出了銀子放到了桌上。 
  「朝宗兄,幾年未見,理應由冒某請客,再說,你家住河南,而我則是江左之人,也該由我盡地主之宜呀!」 
  「嗨!兩位相公看來均是飽學之人,小店能有你們這樣儒雅灑脫的客人已是萬分榮幸了,這麼著,只收你二人一壺茶錢,這茶點錢權當是免費贈送的了,你二人只管敞開肚皮吃喝吧!」 
  老闆的慷慨仗義令侯冒二人甚為感動,冒辟疆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這位老闆客氣了,這樣一來我二人不成了吃白食的了嗎?不成,無論如何您該收多少銀子就收多少銀子。反正花的是他的錢,您不要也是白不要了。」 
  「嘻!這位相公有趣得緊,得,你二人慢慢品茗暢談吧,這銀子等回頭再拿也不遲!」 
  一個小夥計早已沖泡好了香茶,又一碟碟地端來了幾樣茶點,「油炸臭豆腐乾,辣椒醬在這個小碗裡,您二人隨便用,這一碟是本店的特色小吃『獨腳蟹』,說白了也就是發芽豆,用鹽水煮透悶熟,嚼在嘴裡十分有味兒。這一碟是鹽水鞭筍,加了些糖,又脆又甜嫩得很咧。這一碟是糟雞玉蘭片,酒香撲鼻,十分可口。兩位公子,請慢用!」 
  「嗯,味道果然不錯!哎,我說冒兄,你倒是吃呀!」 
  「唉!一看見這『獨腳蟹』和油炸臭干子,就有點想從前的日子。繁華已盡,人去樓空,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冒辟疆重重地歎息著,用筷子夾了顆豆子放在嘴裡,慢慢地品味著,似乎要品出那已逝去的時光。 
  「冒兄,你莫不是還在想著陳圓圓吧?」 
  「正是!」冒辟疆的眼神有些飄乎不定,有些黯然神傷:「她已經將自己完全托付給了我,而我再一次興沖沖直奔蘇州,欲與她結秦晉之好時,她的人卻突然失蹤了……」 
  「冒兄,原來你還蒙在鼓裡呀!陳圓圓後來成了大明總兵吳三桂的愛妾,而吳三桂因為陳圓圓遭流寇污辱,『衝冠一怒為紅顏』,一氣之下歸順了清朝。這事已是家喻戶曉了,你又何必耿耿於懷呢?」 
  「唉!她落得今日這般田地,全是我的責任呀!當初,若是我早一天趕到蘇州,若是我先行將她帶去如皋,若是……」 
  「你又何必這樣自責呢?只怪她時運不濟。生逢亂世,莫說一個柔弱女子,就是像你我這樣的鬚眉男兒,不也得委曲求全嗎?再說了,那吳三桂的家小全被李闖王殺絕了,三千寵愛便落在了圓圓身上,這也是她的福氣呀,英雄美人長相廝守,總強過我等一介書生吧?」 
  「倒也是。只是,每念至此,心中便愧疚難當。萬般無奈,為兄也只有在此為她祝福了。」 
  「嘿!這麼想就對了!男子漢拿得起放得下,來來,咱們以茶代酒,干了!」 
  陳圓圓,名沅,字碗芬,蘇州人氏,正如吳梅村《圓圓曲》中所寫的那樣,「家本姑蘇烷花女,圓圓小字嬌羅綺」。據說圓圓初生時,有一群雉雞飛到她家的房簷上,所以乳名為「野雞」。她幼年喪母,由姨母撫養長大,隨姨丈的姓改本姓刑為陳了。姨母是個俗稱「養瘦馬」的人,就是專門領養幼女加以調教,等年紀稍長便賣給人家作妾或作歌妓。看來,陳氏在圓圓身上花的功夫沒白費,陳圓圓從小讀書識字、唱歌學戲,寫得一手好詞,長到十三四歲更出落成一個天然渾成的美人胚子。她有著一張稚氣未脫的玉雕般的臉龐,從那挺直的鼻翼和新月樣的秀眉的輕輕的顫動,可以看出在頗濃的稚氣中,又透出飽經憂患與其年齡不相稱的成熟。 
  年少的圓圓雖周旋於勾欄,畢竟是身在南曲之中,與秦淮北邊一帶的妓院即北曲有所不同,北曲又名米市,也就是一種娼寮,身份地位自然不如河南岸的南曲了。北曲的姑娘才貌雙全,又自視甚高,她們除了清歌侑酒,陪傳筵宴而外,很少有滅燭留髡的風流韻事。只有當北曲姑娘有了如意的郎君,才肯以身相許,當然,也須得有一種儀式,還要吹吹打打的熱鬧一番,姊妹們也來道賀鬧新房,吃喜酒送賀禮,從此說明是名花有主了。 
  圓圓十八歲時在姑蘇登台演出,曾在台上演過《長生殿》裡的楊貴妃,《霸王別姬》裡的虞姬以及《西廂記》裡的崔鶯鶯,因此而紅遍了姑蘇,聲名大噪,惹得一班子官宦子弟像蒼蠅見了血似地,叮住她不放,一氣之下,陳圓圓到了南京,成了秦淮的南曲名妓。後人將柳如是、顧橫波、馬湘蘭、陳圓圓、寇白門、卞玉京、李香君、董小宛等八位南曲名妓譽之為「金陵八艷」。而在這八人當中,馬湘蘭在前,董小宛最稚,當陳圓圓、柳如是等人名噪秦淮時,董小宛尚未出道呢。 
  崇禎末年,冒辟疆到南京參加鄉試,說實在的,像冒辟疆、方密之、侯朝宗等人自視甚高,對於名利官場看得很淡;所以每回應試總是心不在焉,應試下闈以後也從來不去看榜,中與不中,並不放在心上。一連考了十來天,冒辟疆終於出了考場,想去秦淮河散散心。 
  從貢院街走過去,跨過武定橋,但見長板橋、桃葉渡一帶的沿河兩岸,精緻的河房鱗次櫛比,朱欄曲檻,描金畫簷,五光十色煞是好看。有玫瑰紅的,有橄欖青的,有淡藍的,有橙黃的,有茄兒紫的,還有石榴紅的……那河房裡的擺設更是千種百樣,全是些紫檀、紅木、黃楊、楠木之類的桌椅,精心雕刻,漆得油光閃亮,極為氣派和講究。 
  冒辟疆心情輕鬆,一路上游遊逛逛,街上橋下,人來船往,好不熱鬧,弄得他目不暇接,看得他眼花瞭亂。 
  這時候,一家河房前的戲檯子上正唱著大戲,行人駐足觀望,不時拍手叫好,場面十分熱鬧。冒辟疆信步走去,仔細一聽,原來唱的是昆曲,正合他的口胃。這昆曲極為舒緩,曲調優美,唱詞華麗,對仗也格外講究,冒辟疆不由得擠進了人群,踮起腳跟往戲台上定睛看去。這麼一看不打緊,他整個人竟像只木頭樁子似的呆住不動了——那戲台上正咿呀調哳唱著昆曲的姑娘,簡直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兒——「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眉若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若含貝,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簡直把冒辟疆的魂兒整個都勾去了! 
  結果,冒辟疆與陳圓圓相識了,當時,陳圓圓也很想借個廣泛交際的機會,結識一些名士,出籍從良,安安分分恪守婦道做個賢妻良母,這也是許多周旋於勾欄之中的妙齡女子心中的夢想呀!到了及笄之年,陳圓圓便把自己的終身完全托付給了冒辟疆。 
  一次,陳圓圓情意綿綿地對冒辟疆說道:「妾是風塵女子,殘花敗柳,今蒙公子錯愛,願終生以報。」說罷臉紅得像熟透了的蘋果。 
  冒辟疆心中一動,拉住了陳圓圓的手:「都門繁盛,遊客眾多,王公大臣,不知凡幾;公子王孫,不知凡幾;名士才子,不知凡幾。冒襄貴不及他人,美不及他人,才不及他人,況已有妻室,芳卿卻為何對冒襄青眼相待並且以身相許呢?」 
  陳圓圓搖搖頭,聲音有些苦澀:「遭逢亂世,妾身自覺身如飄萍,朝不保夕。妾見公子為人謙和又有才德,又因公子眉宇間有堂堂正氣,不似那尋常人醉生夢死的模樣。妾雖蒲柳賤軀,倘蒙公子不棄,或許能為公子解憂。請勿視我僅為青樓淺薄女子!」 
  「圓圓!」冒辟疆甚為感動,兩人目光相遇,心裡都有了一種碰撞般的震盪。 
  「圓圓,你好好保重,冒襄即刻回如皋稟報父母,等來年春暖花開之日,便是你我同眠共枕之時!」 
  然而,正如陳圓圓所擔心的那樣,在那種兵荒馬亂的年月,年輕女子的命運更加朝不保夕。等到冒辟疆備了彩轎禮品來到秦淮河畔時,才得知陳圓圓已被身為皇親國戚的老色狼田弘遇搶去了北京!自此,冒辟疆追悔莫及,情緒十分低落。這一回重遊金陵,但見秦淮河畔樓船畫肪絡繹不絕,遊蕩子弟,妙齡女子,輕歌鼓吹,笑語不絕。冒辟疆觸景生情,不由得想到了已離別多年的紅顏知己陳圓圓,禁不住黯然神傷。正是,「繁華已盡,人去樓空,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冒辟疆和侯朝宗品茗閒談,不覺已是夜幕四合了。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朝宗兄,你看那河畔燈光通明,如錦如畫,好一派歌舞昇平的繁華景象!」 
  「對了!我這就帶你去媚香樓,讓香君再給你介紹一位出眾的姑娘,你看如何?」 
  「我已經對不起圓圓姑娘了,又怎好再找一位紅顏知己?罷了,莫要耽誤了人家姑娘的大好前程!」 
  「哎,冒兄這話可就不對了。有道是才子佳人,郎才女貌,像冒見這般官宦人家的公子,德才兼備,又生得氣宇軒昂,丰神瀟灑,北曲裡的姑娘正是求之不得呢!」 
  「朝宗兄,你又何必挖苦為兄呢?誰不知你是侯司徒的公子,才高八斗哇!唉,這些不說也罷,只是北曲裡那些個響噹噹的姑娘,一個個都差不多是名花有主了,到哪裡再去尋找得出像圓圓和香君那樣才藝雙絕,而且又是人品出眾的姑娘呢?」 
  「倒也是,這秦淮河的煙花之地哪有醜如東施笨如豬豕的姑娘呢?只是要找這麼個才藝人品皆出眾的姑娘,怕是真不容易呢!不過,我相信香君的眼力,她會使你如願的。現在,只要你點個頭,這事兒就包在香君和我的身上了。」 
  冒辟疆身為官宦子弟,時常與文友們一起挾妓邀游或是吟詩飲酒,懷春之心總免不了的,更何況他已經對出身青樓的陳圓圓動過真情呢?當下聽了侯朝宗的話,冒辟疆微微一笑:「為兄倒還真是羨慕朝宗兄和香君姑娘那卿卿我我、纏纏綿綿的生活呢。」 
  「走走,冒兄這就與我同往媚香樓去找香君!」 
  「哎,這種事情是可遇不可求的,急是急不來的。」 
  倆人付了帳,一前一後出了茶樓。但見河面上五彩的畫航燈光閃亮,河房裡竹簾紗幢鬢影婆婆,明燈高懸,晚風中帶著脂香粉香酒肉香,呈現出一派五軟溫香的旖旎風光。忽然,從臨河的街市上傳來了一陣緊似一陣的銅鑼聲,打破了這種甜美醉人的夜景。 
  「又出什麼大事了?」侯、冒二人不由得駐足觀望。但見一隊官府衙役打著燈籠,銅聲一停便高聲嗆喝起來:「幼主登基,普天同慶,自明日卯時起,減免錢糧,大赦天下,萬民共享浩蕩皇恩!」「噹,噹噹!噹噹!」接著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的銅鑼聲。 
  「幼主登基?就是說,十四歲的天子要臨朝了?唉,我泱泱大國,竟由這麼一個乳臭未乾的孩童來治理,真是豈有此理!」冒辟疆聽罷感到憤憤不平。 
  「噓!冒兄,說話可得當心點兒,這滿街都是韃子的耳目,弄不好可要掉腦袋的呀。唉,你我也已成了大清的臣民,由他去吧!」 
  紫禁城太和殿,還差十八天才滿十三週歲的少年天子福臨——按當時的習慣算法已是十四歲了——正端坐在繡金團龍的寶座上,舉行親政大典,接受王公大臣的叩拜。 
  這一天正是吉日,天氣晴和,曉風和煦,滿漢王公文武大臣一早便簇擁著幼主順治帝出了紫禁城,沿著筆直的石板大道一直向南又出了正陽門,經過高大的天橋向東一拐,便到了天壇祭祖。 
  天壇建於明永樂十八年(1420),位於皇城正陽門外羅城永定門內東側,方圓近十里,內有圜丘和祈年殿兩組建築群圓丘為三層漢白玉石壇,其北有皇穹宇和回音壁。祈年殿為鎦金寶頂三重簷的建築,高三十八米似乎直人蒼穹。中央四根盤龍粗柱分別代表著春夏秋冬四季,外圈稍細的兩排柱子各有十二根,分別象徵著一年中的十二個月份和一天中的十二個時辰。天壇的台基有三層,為漢白玉所築,晶瑩碧透,在陽光下熠熠升輝,頂為藍色琉璃瓦,高聳入雲,尉為壯觀,天壇的整個建築平面為圓錐形,圍牆北圓南方,象徵著「天圓地方」。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天壇是我國古代最精美、最完整的古建築群之一,是人類建築史上的一大瑰寶。 
  幼主順治坐在華麗的御輦上,臉上的笑容像陽光一樣燦爛。皇帝出宮祭天拜祖,前呼後擁,壁壘森嚴。開道紅棍,黑漆描金,由一對對著黃馬褂的鑾儀兵騎著高頭大馬雙手高擎著走過。後頭跟著的是由鼓、板、龍頭笛、金、畫角、銅號等組成的浩大樂隊。再後面是數百名紅衣鑾儀兵執掌著一百多對齒薄:傘——赤、橙、黃、綠、青、藍、紫等色的龍紋傘、花卉傘、方傘、圓傘;扇——鮮紅、金黃、碧藍、烏紫的單龍、雙龍、圓形、方形扇,此外還有各色幡、麾、節、氅等在風中招展,燦若雲霞。御輦後跟著的是手持斧鉞槍戟的黃馬褂侍衛騎兵隊,以及元老重臣鄭親王濟爾哈朗、兩黃旗重臣索尼和鰲拜、大學士範文程和洪承疇等。再後面則是由兩黃旗巴牙喇兵組成的豹尾槍班、弓箭班,從行的滿漢文武大臣緊隨其後,並且,引人注目的是,除了皇上順治乘坐的那頂御輦之外,皇太后也坐著鳳輦穿著明黃色繡金團龍的朝服一同前往。孝莊太后一臉的安詳,慈眉善目,她的胸前掛著一串長長的潔白的念珠。可是,如果再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太后的脖子上還掛著一個細細的純金十字架呢。看來,這位皇太后是在心裡祈求喇嘯教裡的天神和西方的主宰耶穌·基督同時為兒子福臨賜福了。 
  孝莊太后一向心繫喇嘛教,何以又對西方的天主教發生興趣了呢?原來,這裡面還有一段故事。 
  兩年前,攝政王多爾袞為順治帝選聘了科部吳克善台吉的女兒,即孝莊皇太后的親侄女博爾濟吉特慧敏為後。這慧敏格格雖是大漠上的公主,卻美貌而嬌嫩。這一回,趕上幼主順治正式親政,她不久也將與順治完婚,所以便由父王送入了紫禁城。可誰料想她能夠適應大漠上那凜冽而強勁的野風,卻受不了紫禁城裡這四周溫熱,悶人的空氣,入宮不久,慧敏格格就病倒了,愁得她的姑姑太后孝莊唉聲歎氣。御醫的湯藥並不見起色,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眼見得慧敏那日漸消瘦的樣子,太后忽然想到了湯若望,孝莊太后不止一次地從老臣範文程的口中聽見湯若望如何如何,這個金髮碧眼的紅毛鬼子似乎神通廣大,會造紅衣大炮不說,還會熬「聖水」讓信徒們祛病除痛,而且他推算的天象絲毫不差,似乎他就是天神派來的。於是,太后派幾名太監和宮女去找湯若望。聽了解釋,湯若望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了。情急之下,湯若望從教堂中取出了一面刻有耶穌受難像的鍍金十字聖牌,口中唸唸有詞交給了太監。聖牌果真顯靈了,慧敏格格自從戴上了這聖牌之後,病情立即有了轉機,到了第三天便下床走動,有說有笑的了。孝莊太后大喜過望,暗中又讓人問湯若望要了一面聖牌掛在自己的脖子上,儘管她還不知道西方的基督耶穌和《聖經》是什麼東西,但她卻認為這十字架是神奇的,似乎被天神施了法術,她要戴上它為自己和兒子祈福。 
  孝莊太后的思緒被禮炮的轟響聲給打斷了,她掀開簾子定睛一看,原來大隊人馬已經到了天壇,司禮各官,早已鵠候兩旁,焚起了香燭,點燃了禮炮。孝莊太后由侍女攙著下了轎子,她的眼睛一直盯著乘坐在龍輦上的兒子順治。天子,順治下了御輦! 
  神采奕奕的順治龍行虎步地走近了香案,對天行禮,諸貝勒大臣以及外藩各使恭恭敬敬地向上行三跪九叩首禮,黑壓壓地跪了一地,山呼萬歲,撼天動地。然後,宣詔大臣手捧滿。漢、蒙三種表文,站立壇東,佈告大眾,幼主即日起臨朝親政。禮畢,順治慢慢地下壇,仍由眾貝勒大臣扈蹕還宮。此時正是艷陽高照,紫禁城裡一片輝煌之色,金鑾殿更是金碧輝煌,殿頂那重簷的「廡殿式」黃色琉璃瓦熠熠生輝。 
  這 金鑾殿是紫禁城裡三大殿中最大的殿,明朝稱作皇極殿,清順治二年便改名為太和殿,全殿橫闊十一間,進深五間,外有廊柱一列,殿內外立有朱紅大柱八十四根,為全國最大的木構大殿。大凡節日慶賀、朝會大典、皇帝即位都在這裡舉行。順治帝當然也不例外,當年他在這裡舉行了第一次登基大典,現在又進行了親政儀式,一切都如從前一樣,唯一不同的就是少年天子的身旁已經沒了操縱權柄的玩偶人了。 
  此時此刻,少年天子不會想不到那位坐在他身邊好幾年的,身材細瘦一臉虯鬚的皇父攝政王多爾袞。當福臨漸漸地意識到自己不過是一個供皇父攝政王玩耍的傀儡,不過是一個有名無實的兒皇帝時,一種強大的自卑感以及莫名的仇恨便一直在他心頭縈繞著,鞭笞著他也折磨著他。皇父攝政王的陰影始終籠罩在他的心頭,皇父攝政王既掌握了朝綱,又佔有了福臨的生母,已然成了萬人之上的太上皇,但卻讓少年天子感到丟盡了臉面!他要報復,要將皇父攝政王曾帶給他的恥辱、恐懼和不安全都掃除乾淨,將籠罩在皇宮七年之久的陰霾之氣全都清除出去!有道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少年天子從即位到親政的八年間,複雜的宮廷生活,早已使他成熟得很早,或者說是合而不露,與皇父攝政王那瘦削而略顯蒼白的面龐和體態相比,福臨覺得皇父太宗皇太極簡直太魁梧太高大了,父皇的大手一揮,八旗將士立即勇往直前。父皇哪怕只是輕聲的一咳嗽,滿朝的文武大臣們也要嚇得膽戰心驚,人人自危。儘管福臨已經記不清太多父皇的言行,但他知道,父皇曾經是一言九鼎的皇帝!作為父皇的兒子,他福臨為什麼不能做一個名副其實的至尊無上的天子呢?他福臨為什麼不能做出一番轟轟烈烈、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呢? 
  「今天朕雖面臨著各種各樣的困難,但總算已經定鼎中原了。此後,朕只要兢兢業業,定能團結八旗王公大臣,完成統一全中國的大業,做一個既守成又創業的明君。哈,我福臨已經時來轉運,要大刀闊斧地干了!」 
  少年天子心中思緒萬千,感慨萬分,激動萬分。 
  「啟稟聖上,英王阿濟格與攝政王之親信鬧翻了,他強勒清王從他,請王一氣之下,遂派撥兵役,擒捕了英王,現押在午門外候旨!」 
  福臨心中一喜:這真是天賜良機呀,他們之間起了內訌,不有利於我奪回大權嗎? 
  「鄭親王,朕年尚幼,不知當如何處置此事,請你拿主意吧!」 
  「謝主隆恩!」濟爾哈朗發白的臉上頓時現出了紅光,他激動得聲音有些顫抖了:「英王素有叛逆之心,先是趁攝政王屍骨未寒之時擅派三百騎從喀喇城急馳入京,意欲圖謀不軌,幸虧我主英明將他們一網打盡。今英王又企圖強迫白旗諸王,思謀奪政,實乃罪不容赦!」 
  福臨一言不發,靜靜地聽著濟爾哈朗的「揭發」。他明白鄭親王在攝政王多爾袞在位時倍受限制和排擠,早已對多爾袞三兄弟恨之入骨了,此刻由鄭親王出面來了斷多爾袞三兄弟中唯一尚存的老大英王阿濟格是最合適不過的了。自睿王死後鄭王在群臣中的威望激升,自然而然成了諸王之首。現在自己雖已臨朝,但年紀尚小,手中無實權,爭取到鄭親王,就能左右王公大臣,而鄭王自然也會對自己感恩戴德。因此在痛懲仇敵,削弱白旗勢力方面,雙方是一拍即合,福臨樂得在一旁看熱鬧。 
  「卑職以為英王早就犯下了大逆之罪!他曾經口口聲聲當面稱幼主為無知小兒,罪當砍頭!」吏部尚書譚泰「響應」鄭王的號召,也站起來揭發英王阿濟格的罪行了。 
  譚泰是太宗皇太極去世後擁立皇子為帝的八大臣之一,後雖投靠了睿王,但他並不像鞏阿岱、冷僧機那樣為虎作倀,飛揚跋扈。他身為正黃旗重臣,久任護軍統領,固山額真,實權在握,因此,福臨不計前嫌,仍委以重任,譚泰對幼主的感激之情便可想而知了。 
  在被議政王大臣們遵諭議推出的尚書譚泰、朝岱、濟席哈、陳泰、鰲拜、噶達渾等六人中,有正黃旗兩人,即吏部尚書譚泰和刑部尚書濟席哈;此外幾人分屬鑲黃、正紅、正藍、鑲白,沒有一人是正白旗。正黃、鑲黃原為太宗親領之旗,正藍雖被多爾袞強行借走,但多爾袞一死,顯然也非其嗣子多爾博所能控制了。鑲白旗原由豫王多鋒掌握,多鋒死後由其子親王多尼承襲,但多尼年幼又無軍功,難以駕御,後又被調往正藍旗,以朝岱為固山額真,以揭發英王的阿爾津為護軍統領,這樣正藍旗和鑲白旗實際上已成為無王之旗,當然要歸朝廷調遣。於是,威脅幼主福臨的正白、鑲白以及正藍三旗的力量大為減弱,而隸屬於他的兩黃旗迅速恢復了元氣,人才濟濟,皆效忠幼主,形勢正向著有利於少年天子乾綱獨斷的方向發展。福臨這一次之所以平心靜氣,任由鄭王出面處置英王,就因為他已經胸有成竹了。 
  「啟奏陛下,臣等議擬幽禁英王,奪其牛錄,籍沒家產人口,請聖上定奪。」 
  「准奏!」福臨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看來他早就想這樣做了。英王阿濟格是多爾袞三兄弟中唯一尚存的白旗親王,先定罪免死幽禁,讓他生不如死,但福臨還不解恨,後又下旨令其自盡,這樣又除去了福臨的一大心腹之患。 
  親政需要自己的政治基礎和政權班底,對此,少年天子心中雖不甚明瞭,但他的身後還有一位身歷三朝、久訖政海、聰睿剛強的母親,即現在已被順治尊為昭聖慈壽皇太后的孝莊後,她自然會對愛子加以輔弼。十三週歲的少年天子,作為一國之君來說,似乎太小,哪能通曉民情日理萬機?而且,當初別有用心的攝政王多爾袞,為了做一個穩穩當當的太上皇而有意不為福臨延師就學,讓這個小皇帝整日裡玩耍騎射不務「正業」,以致於小皇帝不認識漢文,不會說漢話,親政時竟「閱諸臣奏章,茫然不解」。但是,福臨畢竟是有志之君,儘管他對治國之術心中茫然,但他願意有所作為,有意改變在人們心目中整日無所事事耽於玩樂的兒皇帝的形象,他一定要全世人對他刮目相看! 
  「朕實不幸,年方五歲時先太宗便已晏駕,皇太后又生朕一身,極嬌養,無人教訓,坐失此學。年至十四,直至九王薨,方始親政,然而閱諸臣奏章,卻茫然不解。現在想來,九王是要朕做一個阿斗皇帝,白癡皇帝,他的用心何其歹毒呀!」 
  福臨在議政王大臣們面前毫無顧忌地暢所欲言。他離開了御座,龍行虎步地來到了群臣中間,目光炯炯地看著殿內的幾十名議政王大臣們。 
  此時的議政王,有鄭親王濟爾哈朗、禮親王滿達海——襲父代善之爵,不久改號賣親王、端重郡王博洛、敬瑾郡王尼堪、豫親王多尼、順承郡王勒克德澤等六王。其中多尼剛襲父多鐸之爵一年有餘,還是個十五歲的少年,人長得圓滾滾的像個肉球,似乎比少年天子福臨還矮半個頭。禮親王滿達海、郡王尼堪、博洛現在得到幼主青睞,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凡事自會順著皇上,因為他們均曾經諂媚過睿王,此時心中難免忐忑不安。順承郡王勒克德輝是阿達禮的兄弟,當初阿達禮因執迷不悟擁戴睿王而被睿王斬首籍沒,勒克德渾也因此受到株連被貶為庶民,八年來他將此仇埋在心裡,現在終於等到了出頭之日,勒克德渾只一心一意唯幼主順治的馬首是瞻,忠心耿耿。然而六王之中,最得意最高興的還是鄭親王濟爾哈朗,因為效忠太宗和幼主順治他屢遭排擠和陷害,現在他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德高望重的鄭王摩拳擦掌想要大展鴻圖,卻發現幼主順治再也不是以前那個無知幼稚的傀儡皇帝了。不過,既然睿親王已死,那麼這滿朝文武就再也沒有可以與他鄭親王相抗衡的了,他盡可以放手一搏了。 
  「朕近日讀了《孟子·離婁上》篇,有這麼句話讓朕感觸頗深,就是『為淵驅魚,為叢驅雀』,朕以為凡事都要有個度,過度就適得其反,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豫親王多尼聽著幼主那文縐縐的話,覺得莫名其妙,他嘟噥了一句:「這不是很好嗎?大凡捕魚打馬總要興師動眾一起圍獵才夠刺激,管他是水裡的魚還是林中的鳥,能夠一網打盡才是個好獵手。」 
  「哈哈,哈哈!」多尼顯然不懂福臨話裡的含義,這麼一說竟逗得福臨捧腹大笑起來。 
  「你呀!」鄭王瞪了多尼一眼,教訓說:「皇上的意思是說,水獺想捉魚吃,卻把魚趕到了深淵去了,鷂鷹想捕麻雀吃,卻把麻雀趕到叢林中去了。為什麼會出現這樣適得其反的結果呢?是因為它們太張狂了,鋒芒畢露,受慣了驚嚇的魚和雀們醒悟之後,就再也不上它的當了。」 
  福臨和濟爾哈朗一唱一和,滿朝的議政王大臣們早已心知肚明了。自從少年天子順治帝第一次親理朝政之後,人們就發現他很謙遜、穩重、大度,很有治國之才,禮賢下士,屢次徵求諸位議政王以及議政大臣們的意見,並委以治國重任。這與幾十天前逝世的霸道攝政王多爾衰的為人處事判若兩人。當時是,「皇父」一言既出,言出令行,請王爭相獻媚,趨之若鶩。然而「皇父」喜怒無常,群臣們常常有惶惶不可終日之擔憂。尤其是長期受他壓抑的兩黃、兩紅以及鑲藍等旗王公大臣們更是極為不滿,他們在暗中觀察風雲,準備伺機反撲。現在,「皇父攝政王」獨攬大權之日早已結束,皇上親政,鄭王輔政,由他二人下詔升降諸王和群臣,由此看來,已經長眠於地下的多爾袞——被幼主追尊為「誠敬義皇帝」也是再劫難逃了。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多行不義必自斃的皇父攝政王多爾袞,在其黨羽被翦除的同時,自身也被追罪。首先起來告發多爾袞的正是他的近臣正白旗議政大臣蘇克薩哈! 
  蘇克薩哈隸屬正白旗,因生性耿直不善諂諛而始終受到壓制,眼見得連兩黃旗的重臣元老們也叛主投靠睿王而得青睞和恩寵,蘇克薩哈更是憋了一肚子的氣。黑臉黑鬍子的蘇克薩哈瞪著一雙圓溜溜的黑眼珠子,粗聲大氣地說:「卑職以為,睿王生前私備御用服飾,曾經打算將兩白旗移駐永平府,妄圖謀篡大位。睿王死時又以表黃明袍殮喪,犯下了僭越大逆之罪,請聖上明察,追究睿王的罪過,決不可以姑息遷就,否則,天理難容!」 
  「當真?」福臨眉毛一挑,眼中有一絲鼓勵的意味。 
  「千真萬確!聖上,卑職親手收殮了睿王的屍體入格,看見他身上裹的是袞黃明袍。他們幾個,詹岱、穆濟倫等也都在場。」蘇克薩克明白幼主目光中的含意,底氣更足了。 
  「卑職都是親眼所見,議政大臣蘇克薩克所言句句屬實,請聖上明察,嚴懲不貸!」詹岱等人毫不猶豫地高聲附和著。 
  「嗯。吳良輔,將議政王大臣們議論的睿王之罪都記下來,待朕查實之後將予以公佈。有道是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嘛,看來睿王這是利慾熏心,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了!」 
  少年天子的話無疑是一個催化劑,壓抑在諸王大臣心頭上的對睿王的種種不滿,終於像火山一般地噴發了!「睿王所用儀仗、音樂、侍衛等俱與皇上相同,他新蓋的府第規模也與皇宮一般無二,他早犯下了僭越之罪!」「睿王以朝廷自居,不奉上命,任意升降官員,甚至今諸王大臣每日去他府前聽候差遣,況且,他擅將宮中玉璽移到府裡,早犯下了專擅之罪!」 
  「睿王攝政後獨斷專行,排擠打擊鄭親王,而將親弟弟多鋒封為輔政叔王。他背誓肆行,甚至自稱皇父攝政王,一面與太后結婚,一面卻逼死了肅王豪格並奪其妻子,睿王之罪,神人共憤,罪不容誅,十惡不赦!」譚泰見眾大臣們歷數睿王的罪行,也不甘落後,他尖著嗓子賣力地揭發著睿王的罪狀,鄭王濟爾哈朗聽得不住地點頭,而順治帝的臉上卻白一陣紅一陣地有些不自在。 
  「譚泰!你這個善於見風使舵,出爾反爾的小人,當初你能背朕投靠睿王,誰又能保日後你不會賣主求榮?朕今日讓你做了吏部尚書,是因為還沒認清你的真面目。好吧,像你這種阿諛奉承、失節辱身之小人,也逃不掉被懲罰的厄運!」順治拿眼睛看著譚泰,只見這個面色土黃的人正說得得意,唾沫星子亂飛,小眼睛裡閃著紅光,活像一隻見了獵物急不可待的餓狼。「該死的奴才,如果你不提到我母后下嫁一事,或許我還能免你一死,可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你死定了!」順治在心裡恨得咬牙切齒,他一拍御案,殿內立即安靜了下來,空氣彷彿凝固了,幾十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人們意識到,一個重大的事情將要發生,幼主的臉色已變得鐵青! 
  「鄭親王,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濟爾哈朗一愣,關鍵時刻幼主又將球踢給了自己,這是對自己的信任和恩寵呢還是讓自己做擋箭牌?濟爾哈朗心中雖有疑慮,但對睿王的憤恨已佔據了他的大腦,因此他朗聲回答:「誠如各位議政王以及議政大臣所言,則睿王多爾袞顯然懷有悖逆之心。臣等從前只是畏懼他的權勢,敢怒而不敢言。今謹冒死奏聞,伏願皇上速加乾斷,列其罪狀,宣示中外,以平民憤,臣等失職,也願受懲處!」 
  「既是如此,爾等異口同聲譴責睿王,足見睿王之罪已是神人共憤了!吳良輔!」 
  「奴才在!」 
  「即刻將睿王罪狀一一羅列,昭示天下!」 
  「庶!」 
  「睿王逆謀罪證確鑿,神人共憤。謹告天地、太廟、社稷,將伊母子並妻所得封典,悉行追奪。詔令削爵,財產入官,平毀墓葬與府第!」順治從牙縫裡一個個地崩出這幾句話之後,立即覺得心裡無比輕鬆。福臨那積鬱已久的怒火終於噴湧而出,他咬牙切齒幾乎用盡了一切手段來發洩自己的不滿。 
  在鄭親王濟爾哈朗等人上疏參劾睿王「謀篡大位」的多條罪狀之後,順治當即下令削奪攝政王的「成宗義皇帝」尊號,籍沒家產,將座落在明南宮的那座「翠飛鳥棲、虎踞龍蟠」、「金碧輝煌、雕鏤奇異」的睿王府毀壞殆盡,其府宅入官,養子多爾博以及女兒東莪賜與信王多尼為奴;開棺剉屍,用棍子打,用鞭子抽,最後砍掉腦袋,暴屍示眾後,焚骨揚灰,睿王原本十分雄偉華麗的墳墓化為一片瓦礫。昔日睿王的黨徒們非死即貶,兩白旗勢力從此大衰。不久,順治又下旨令投靠多爾袞的兩黃旗大學士剛林、一等公、吏部尚書譚泰、鑲白旗人三等子固山額真何洛會及其兄弟胡錫等碟死籍沒,原英親王阿濟格及其子原芬親王勒令自盡,令貝子鞏阿岱、錫翰、內大臣訥布庫、內大臣一等子冷僧機正法,籍沒家產,其弟、男、子侄等皆革去宗室為民。順治此舉,一則沉重打擊了兩白旗勢力,清除了攝政王的班底,二則實際上是向八旗王公大臣提出了嚴正警告和勸誨:任何人,尤其是上三旗大臣,絕對不允許背叛帝君,投靠他王,絕對不允許對皇上不忠不敬,侵犯君權,否則嚴懲不貸!與此同時,那些對幼主忠貞不貳智勇雙全,或對追罪睿王立有大功的人,則得到了擢用和嘉獎,他們主要是兩黃旗大臣圖賴(已死)、圖爾格(已死)、遏必隆、巴哈、希福、鰲拜、索尼以及正白旗蘇克薩哈等人。其中索尼、鰲拜、遏必隆以及蘇克薩哈等更受順治帝寵信,分別擢任要職,封授爵職。 
  在順治近乎瘋狂的宣洩之中,孝莊太后始終保持著沉默。順治對多爾袞的種種處置方式完全未按照法度的規定,而更多的是個人私憤的恣意發洩。儘管孝莊後深為兒子親政、仇人伏誅而感到快慰,但被開棺鞭屍、暴屍揚灰的人畢竟在名分上曾是她的丈夫!毫無疑問,孝莊後已經從福臨恣意的舉動中察覺出了對自己的怨恨和不滿,唉,既知如此,又何必當初呢? 
  孝莊太后怔怔地坐著發愣,她已經連著幾日沒出慈寧宮了。兒子正在堂上向多爾袞的屍骨和家人興師問罪,她實在沒有勇氣邁出這個門坎。 
  「福臨呀,你這麼做也太傷額娘的心了!是的,當初由於額娘下嫁曾經讓你顏面蒙羞,但你又何嘗知道,當時你我母子二人都處於他的股掌之中呢?在你看來,額娘此舉是失節和屈辱,但你又何曾知道,那時候多爾袞已經將準備登基用的印璽和龍袍都準備好了呢?那時候稍有不慎就會產生你我母子被廢,由睿王登基的事實,額娘此舉實在是身不由己呀!」孝莊後覺得心中萬分委屈,心中淒楚卻無人訴說。 
  「再怎麼著,多爾袞對大清也是有功的人,他至死也沒有登基稱帝,福臨你又何必如此心狠手辣地對他呢?你讓多爾袞就此背上了千古罵名,可曾想到額娘的尷尬處境?不錯,多爾袞這個人有一身的毛病,風流成性,虎狼寡恩,但畢竟他有擁立之大功呀,說實在的,沒有多爾袞的擁立,就沒有你我母子的今天!其實,他的功勞還遠不止如此,統兵入關,掃蕩賊寇,撫定疆陲,一切創製規模皆由他統劃,說他功高蓋世實不為過呀!況且,他對額娘我,始終敬重有加,情意綿綿。說句讓人臉紅的話,額娘入宮二十多年,在太宗時一直很少承歡,是多爾袞讓額娘感到了做女人的自豪和快樂,他雖然脾氣不好,但他那儒雅的風度和灼熱的眼神實在是魅力無窮呀,所以,額娘下嫁於他也是出於兩情相悅,當然,更重要的是籠絡他,讓他安分些。難道不是嗎?儘管多爾袞的私慾很大,他要私慾天下,但他卻始終沒這麼做,福臨哪,你小小年紀怎麼就變得如此寡情薄義了呢?額娘感到寒心。唉,咱們倆母子是這世上最最親近的人了,難道還有什麼解不開的舊結呢?」 
  孝莊後怔怔地出神,淚水早已打濕了衣襟。 
  「罷,罷!且不管福臨怎麼想,我還得振作起來一心一意地輔粥他。他還小,長大也許會明白這一切的。也許我不是個好母親,但我會教給兒子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國君。福臨哪,但願你能早日明白額娘的良苦用心,額娘也就心滿意足了!」 
  「蘇麻喇姑,打盆熱水來,哀家要洗漱更衣去見皇上!」 
  儘管孝莊後的眼圈紅紅的,有些發腫,但她的目光卻變得十分冷靜而堅定。無奈的宮廷生涯,早已將她磨練成了一名成熟而又出色的政治家。年少的天子還離不開她這位母后的呵護和指點,也許孝莊後已經意識到了,在今後的日子裡需要她力挽狂瀾,對此她充滿了自信。難怪後人稱她「統兩朝之養孝,極三世之尊親」,真是恰如其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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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蒙古科爾沁的公主



   
  來自科爾沁草原的慧敏格格,見到順治的影子就止不住芳心亂跳。這個小皇帝,難道就是自己未來的丈夫嗎…… 

  「唐虞之世,自羲、和治歷,暨司空、後稷、工、虞、典樂五官者,非度數不為功。《周官》六藝,數與居一焉,而五藝者不以度數從事,亦不得工也。襄、曠之於音,般、墨之於械,豈有他謬巧哉?精於用法爾已。故嘗謂三代而上為此業者盛,有元元本本師傳、曾習之學,而畢喪於祖龍之焰。漢以來多任意揣摩,如盲人射的,虛發無效,或依擬形似,如持螢燭象,得首失尾。至於今而此道盡廢,有不得不廢者矣!……」 
  「嘿!要說這事也奇了,皇上自打親政以後,像換了個人似的,聽聽,皇上在書房裡唸書也得有兩個時辰了吧?他就不覺得累?」 
  近侍李柱國閒著無聊,將雙手插在袖籠裡,靠在殿外的柱子旁曬太陽,說著話兒還不時打著哈欠。 
  「怎麼啦?昨晚上………」兀裡虎走近李柱國,上下打量著他。「瞧瞧,這眼珠子裡還有血絲兒哪,哼,夜裡鬼混,白天該當班了肯定要打瞌睡,你找死呀,這碗飯還想不想吃了?」 
  「兀……兀爺,求求您別嚷嚷了,奴才知錯了。奴才那裡還有一些上好的煙葉,等歇班了給您送去?」 
  「唔,好說。」兀裡虎受慣了吳良輔的氣,如今在李國柱面前又稱起大了。現如今他在敬事房,為八品侍監,專司遵奉上諭辦理宮內一切事務以及承行各衙門來往文移,也算混出個名堂來了,因為他粗通文墨,還寫得一手好字,連司禮大太監吳良輔也得另眼相待了。 
  「嗨,別什麼兀,兀爺的,聽了彆扭。咱這乾清宮裡只有一個吳爺!萬一被人聽混了反倒不好說了。這麼著,我也比你大不了幾歲,咱倆就以兄弟相稱吧。」 
  「這……」李柱國有些受寵若驚:「怎麼著您在宮裡的輩份也比奴才高,資格也比奴才老,奴才不敢!」 
  「你們倆個嘰裡咕嚕地說什麼呢?」 
  「是……是吳爺,奴才給您請安了。」李國柱慌忙行禮,兀裡虎卻只點點頭:「吳爺吉祥!」 
  吳良輔看看兀裡虎,又瞧瞧李國柱,似笑非笑地說:「你們這兩個寶貝兒,一會兒不見,我心裡就想得慌,嘖嘖,環肥燕瘦的,人見人愛喲。」 
  「吳爺,聽說您已經與朱嬤嬤『對食』了,還不滿足呀?」兀裡虎漲紅了臉,大概是想起了從前那些齷齪的日子,神情很不自然。 
  「嗐!她再怎麼打扮也已經是人老珠黃了,沒勁兒!」吳良輔不住地搖頭,直勾勾地盯著兀裡虎:「我說虎子,吳爺我也沒虧待過你,乾脆晚上還搬我房裡去睡吧?」 
  兀裡虎臊得面紅耳赤,心裡又氣又恨,嘴上卻不敢回絕:「吳,吳爺,小的也想找個宮女『對食』呢。」 
  「你?翅膀硬了,想飛走呀,告訴你,在這乾清宮裡,你休想!」吳良輔一聽兀裡虎這話,知道他在回絕,當時臉就拉下來了。 
  太監娶妻在歷史上並不少見,在明朝就已經成了宮裡公開的秘密,太監雖然沒了生殖器官,但性慾卻不一定沒有,因人而異吧。有時候就連遲至暮年的老太監也會產生正常的慾望,甚至會比同齡人更強烈。他們的心理不平衡,所以一旦有了錢,太監們首先悄悄在外買一幢宅院,再偷偷娶妻納妾,等到錢多了還要花錢正兒八經過繼一個兒子來承襲「香火」,因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呀。 
  至於宮裡的太監與宮女各配夫婦更是司空見慣的事情,甚至成了宮裡一件挺時髦的事兒。哪個太監要是有了錢,卻沒娶妻子或玩過個把女人,往往會被嘲笑取樂,在太監中很沒面子。 
  「喂,你們在說什麼『對食』,早上還沒吃嗎?」 
  吳良輔一聽這話樂了:「萬歲爺,奴才們可都吃飽了,您瞅瞅,李柱國這肚子吃得溜圓,他一早又吃了兩碗麵呢。」 
  兀裡虎笑作一團:「萬歲爺,吳爺這是在蒙您呢,再說,李柱國早上也不吃麵條了,對吧?」 
  「那,你們怎麼說對食?」福臨還是糊塗,看見奴才們笑得可疑,愈發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了。 
  「吳,吳爺他對食了,您問他吧。」李國柱笑得捂著肚子,直不起腰來。 
  吳良輔惱怒地瞪了李柱國一眼,忍住笑:「萬歲爺,對食就是……成親,一男一女在宮裡匹配,只要,只要情投意合就成,好說好散。」 
  「情投意合?你跟誰情投意合了?這宮裡新選的宮女可都是朕的人呀,你怎麼敢……」福臨忽然醒悟過來,有些惱怒地看著吳良輔。 
  「萬歲爺息怒!」吳良輔慌忙跪倒:「與奴才對食的是十四格格的嬤嬤朱氏,她早已是一個半老徐娘了。」 
  「噢,那麼說,你們常在一起吃飯嘍?要不怎麼叫『對食』?」福格又犯糊塗了。 
  「這個……」吳良輔小眼珠子一轉,笑嘻嘻地說道:「說起來,萬歲爺,您大喜的日子快到了,到了您與皇后娘娘大婚之時,您自然就明白『對食』的意思了。」 
  「皇后?誰說朕要大婚的?再敢亂嚼舌頭,砍了你的狗頭!」福臨突然來了脾氣,抬腳便踢,吳良輔低著頭正要起身,冷不防被揣中了心窩,蹬時臉色發青便倒在了地上。 
  少年天子為什麼對自己的大婚感到十分反感?是未來的皇后出身不高貴?非也,未來的正宮娘娘是蒙古科爾沁國的公主,這位大漠公主不但門第高貴,而且美貌聰慧,只有她這樣的出身和相貌才能與大清國的少年天子相匹配,她就是科爾沁國的慧敏格格,少年天子的表妹! 
  這位慧敏格格的確與眾不同。她的姑姑曾是太宗的孝莊文皇后——也就是當今皇上的親生母親,她的曾祖父莽古恩貝勒之女,曾是太宗皇帝的孝端文皇后。有這樣親上加親、門第高貴而且美貌多情的大漠公主為後,應該說是皇上的艷福。然而,自從少年天子知道了他將要大婚的那天起,他便悶悶不樂,高興不起來。 
  這到底是什麼原因呢?少年天子自己也說不清楚。說來說去,就因為這樁婚事是攝政王多爾袞一手安排的!有道是「愛屋及烏」,反過來應該怎麼說呢?反正,福臨只要一看到或想到與多爾袞有關的事情,便本能地從心底厭惡和反感。 
  其實,不論當初多爾袞出幹什麼樣的目的,他親手為幼主順治安排的這樁婚姻卻是無可指責的,而且這事也得到了孝莊太后的首肯,因為「姑舅親,輩輩親,打折骨頭連著筋」呀。 
  福臨此時心緒不寧,再也無心讀書了。當初是攝政王多爾袞行使了皇父之權為自己定下的婚事,現在他已經遭削爵籍沒,那麼這樁婚事也自然得告吹了。可偏偏母后萬般呵護著那個十分刁蠻又任性的慧敏格格,正忙裡忙外操辦著婚事。不行,得去見額娘,與那慧敏當面鑼對鑼、鼓對鼓地說個清楚,免得誤了她的終身! 
  福臨直奔慈寧宮,偏巧,慧敏格格正坐在院子裡學刺繡呢。春風和煦,陽光明媚,難得這麼好的天氣,慧敏展開了一塊柔軟閃光的金色軟緞,繃好了花繃子,低頭專心地繡著。這是她姑姑孝莊太后教她做的女紅,可能連太后也發覺這個侄女的脾氣有些驕橫刁蠻,所以有心要讓她磨磨性子吧。 
  「姑姑!不是說好了咱們倆個人一起繡的嗎?」慧敏已經繡了好半天了,覺得脖子扭得酸酸的,便放下針線,起身伸了個懶腰。 
  「呀!怎麼是你?」慧敏忽然漲紅了臉,一陣慌亂之後,忙襝衽行禮:「小女子拜見皇上!」 
  「不必拘禮!」福臨也鬧了個大紅臉,誰讓他悄悄呆在一邊偷看慧敏刺繡呢?福臨倒不懂得慧敏繡得怎麼樣,只覺得那色彩搭配起很美,金色的池塘,翠綠的荷蘭,粉紅的荷花,河面波光閃閃,柳枝搖曳,水裡魚蝦成群,還有一隻綠絨絨的小鳥浮在水面上。 
  「慧敏表妹,你繡的太美了,這只水鳥兒很可愛。」福臨沒話找話說。 
  慧敏僕哧一樂:「哪兒呀,這是一隻鴛鴦,鴛鴦都是成雙成對的,呆會兒我還得在這邊再繡上一隻呢。」慧敏說這話的時候,臉紅得更厲害了。她只有十三歲的年紀,當初她的姑姑孝莊太后入官也正是這麼大,看得出她的言談舉止都很有大家風範,加上那張鵝蛋形的臉兒,說她是個標緻的美人兒一點兒也不過分。 
  福臨看著慧敏那嬌羞的模樣,突然明白過來了:哎呀,我這是怎麼啦?難道看見了這天仙似的表妹就忘了先前的誓言了吧?不行,我得把話挑明,省得她自作多情。 
  人就是這麼奇怪。心裡邊沒了雜念,看見再美再誘人的事物也就無動於衷了,福臨不是正人君子,他還沒那麼高的涵養,其實他根本不需要控制自己的感情。他是天子,只要他樂意,什麼東西得不到?儘管這慧敏格格的出身和相貌都是無可挑剔的,但福臨已經鐵了心,也許他們根本就沒有緣分? 
  「慧敏格格,你來京多日,還住得慣嗎?」話到嘴邊,福臨還是不忍挑明自己的來意。 
  「有什麼不習慣的?」慧敏乜斜著福臨,雙頰緋紅:「姑姑待我跟親生女兒似的,再說,你對我不也很好嗎?」 
  「糟了,她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福臨撓著頭皮暗暗叫苦。 
  「呵,你們倆有說有笑的倒還挺投緣呢。」孝莊太后端著一隻紅漆木匣子出來了,臉上帶著難得的笑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這些絲線,敏兒,你看看,顏色夠不夠?」 
  「皇額娘,兒臣,兒臣有話要跟您說。」福臨鼓起勇氣。 
  「這會兒又想到額娘了?」孝莊後的話裡分明帶著幾分埋怨。 
  福臨呆了一下,終於下了決心:「額娘,這事是您做主的,有道是解鈴還須繫鈴人,兒臣以為得跟您商量一下。」 
  「到底是什麼事兒呀?眼前又沒有別人,你就痛痛快快地說了吧。現如今你的翅膀也硬了,你若是想做什麼事又有誰能攔得住呢?」孝莊後坐在鋪著棉墊的凳子上,不時地指點著慧敏刺繡。 
  見母后帶理不理的樣子,話中還帶著刺,福臨的火嘈地就竄上來了,嗓門不覺也抬高了許多:「額娘,兒臣知道您心裡憋著氣,不就為了那個人嗎?哼,既知今日您又何必當初呢?您不顧自身的尊嚴,也讓兒臣丟盡了臉面,您那麼做可曾為兒臣著想過?」 
  「姑姑,皇上他這是怎麼啦?」慧敏嚇得手也哆嗦起來了,她起身想回屋去:「你們有話要說,敏兒先退下了。」 
  「等一等,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你是說,我也有關係嗎?」慧敏看著福臨,這個少年天子表哥生得氣宇軒昂,一雙眼睛更是神采飛揚,令慧敏從心眼裡愛慕不已,她真為自己慶幸哪。 
  「福臨,你怎麼可以用這種口氣跟額娘說話?」孝莊後皺起了眉頭。 
  「兒臣,兒臣知錯了。」福臨也後悔當著慧敏的面在母親面前大呼小叫的有失自己的尊嚴,他囁嚅著避開了慧敏的眼神:「額娘,我很喜歡慧敏表妹,但是,我只想把她當成妹妹看待,這大婚吉禮以後再說吧。」 
  「什麼?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話?」 
  「兒臣再說一遍,大婚吉禮此時未可遽議。今天在殿上兒臣也是這麼說的,兒臣不願勉強慧敏而壞了她的終身,故此特來說明。」 
  「你——!」慧敏聽明白了,粉臉變得熬白,聲音顫抖著:「你身為天子,也可以出爾反爾嗎?兩年前你為什麼同意派英親王阿濟格去提親行聘?現在父汗都把我送來了,你又說出這種話來,這不是戲弄於我嗎?姑姑,您得為侄女做主呀!」慧敏帶著哭腔,一跺腳走了。 
  「科爾沁國的汗王,你的舅舅就住在宮裡,你真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嗎?快去把慧敏追回來!」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兒臣不願意做出爾反爾的事。」福臨站著不動,僵直得像一個榆木疙瘩。 
  「你——,你怎麼處處跟額娘作對?額娘做哪一件事不是為你著想?你身為皇上既已臨朝親政,這後宮裡也得有皇后來料理諸事。你倒是說說看,這慧敏有哪一點不好呢?」 
  「與她無關,我只願把她當做親妹妹。」 
  「你這算什麼理由?為什麼此時不能議定大婚日期?是雷震三大殿,火燒五鳳樓,實異迭見,皇天示警?還是國有大難,強兵入侵,四夷反叛?你剛剛舉行過親政大典,大赦了天下,蠲免錢糧,正是普天同慶之時,若再舉行大婚吉禮,不更是喜上加喜嗎?你既已親政了,還耍什麼小孩子脾氣呢?」孝莊太后的語氣盡量緩和下來,她實在弄不清兒子的心思,看來,兒大不由娘呀。 
  「額娘,這是兒臣早已深思熟慮過了。常言說強扭的瓜不甜,您又何必讓兒臣為難呢?」 
  「額娘這麼做完全是為了你,是為了大清國,怎麼會為難於你呢?再說,你讓額娘怎麼跟你舅舅交待?莫非——你看中了別的姑娘?沒關係呀,額娘准你把她立為妃子就是了。」 
  「嗐,額娘您說哪兒去了,自親政以來,兒臣一門心思撲在國事上,自覺才流學淺愧對天下,每日臨朝之後便閉門讀書,恨不得一夜之間成為博覽群書的飽學之人。現在國事繁雜,撥亂反正,百廢待興,兒臣此時哪還有心思去立后妃呢?」 
  「話是如此,可是國不可一日無君,後宮也不可一日無後呀。日後,額娘與慧敏一起幫你主內治,你不是更可以安心處理國事了嗎?」 
  「可是,這畢竟是兒臣的終身大事,可不可以讓兒臣做主呢?如今兒臣已經親政,再也不是以前的那個兒皇帝了,憑什麼仍要受他的限制和約束?」 
  「這就是你不同意現在舉行大婚的原因?」孝莊後重重地歎著氣,一指旁邊的凳子:「坐下來,咱們娘倆早就該認真談一談了。」 
  正午的陽光溫暖地灑在延院裡,吐絲的楊柳披上了金黃色的外衣。輕柔的暖風送來一股股沁人肺腑的草芳花香。一對對黃鶯、紫燕比翼雙飛,穿楊過柳,嚶嚶呢喃,好不自由自在,福臨禁不住看呆了。 
  孝莊後瞅著兒子神情專注的模樣,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可氣的是兒子凡事都要自己做主,許是那些夢魘般的傀儡皇帝的日子讓他受夠了。可笑的是他畢竟還是個孩子呀,不用說軍國大事他知之不多,就是連男女之情恐怕也弄不清楚呢,他這個樣子能自主得了嗎? 
  「孩子,知道為什麼額娘要你娶我們科爾沁的姑娘為皇后嗎?說起來,你們滿洲愛新覺羅氏的男人們征服八方,統轄四土——那是國,而我們科爾沁的女人們卻統治著後宮——這是家呀,沒有科爾沁蒙古騎兵的支持,大清帝國就不會有今天的大好局面。孩子,其實婚姻更重要的是從政治上考慮,尤其你身為一國之君,日後還有許多地方得依賴科爾沁國,因此,這個婚你非結不可呀!」 
  孝莊後拉著福臨的手,眼中充滿了慈祥和深情。 
  「我知道。蒙古騎兵勇猛善戰,人稱『鐵騎』,每有大的征伐,必以兵從,為大清國所依界,尤其是科爾沁部。這麼說,科爾沁部與我滿族皇室的這種姻親關係,一直要維繫下去嗎?」 
  「你說呢?你是個聰明的皇帝,這會兒怎麼又犯塗糊了?」孝莊後臉上露出了笑容。從兒子的話中她已知道兒子已經明白這婚姻的重要性了,她也就不必再氣惱了。 
  「福臨,你知道嗎?人說我蒙古科爾沁部是你們大清的后妃之家呢,來,讓額娘講給你聽聽。」 
  「好呀,我一向就愛聽故事。」福臨溫順地依在了母后的身邊,這幅母子相依的春景圖著實令人感動,可誰知卻是好景不長呢? 
  「任何一個帝王都有著眾多的妻妾,他們的婚姻有些是為了傳宗接代,讓皇帝人丁興旺,有些則是一種政治需要,它決不是個人的意願,而是婚姻雙方家世利益的需要。你知道,你的父皇先後娶了七個蒙古女子為妻,就是這個原因。說起來,當初母后邁進了愛新覺羅家的門坎,也是身不由己的。」 
  「既是身不由己,又哪裡會有兩情相悅呢?額娘,您深知這種政治婚姻的酸甜苦辣,為什麼還偏偏讓兒臣再去品嚐一遍呢?」 
  「又說傻話了不是?小小年紀,你懂得什麼是兩情相悅?」孝莊後笑著用食指戳著福臨的胸門。「當一個國家的生死存亡受到威脅的時候,誰還會去想這婚姻是否甜蜜?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感情是慢慢培養出來的嘛,否則,額娘怎麼會生了你這個龍子呢?」孝莊後的臉頰有些緋紅,大概是想到了以往那些快樂的事情。她的眼睛微微瞇縫著,眼角已經有了些魚尾紋,當然,不仔細觀察是看不出來的。四十歲的婦人了,她的體態已稍稍有些發胖,皮膚倒顯得格外的白嫩。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聯姻便被作為一種政治手段被不同歷史時期的人們加以利用。外國有,當然中國也不例外。英國的威廉一世,原為法國的諾曼底公爵,他利用聯姻的方式吞食了法王的大片土地。歐洲古老的哈布斯堡王朝,總是在「幸運地結婚」,它利用一次次地聯姻,使家族的勢力從奧地利蔓延到西班牙,又發展到美洲……… 
  勉強讀過《三國演義》的英明汗努爾哈赤,可能會知道昭君出塞,但卻絕不可能知道英國的威廉一世。但他卻也將聯姻這一方法運用得恰到好處,從一部之酋長到一國之君汗,他始終離不開聯姻這一政治工具。 
  當努爾哈赤創業之時,經常背後受到西北蒙古各部的威脅,而南面又有明朝軍隊的圍剿。於是,精明過人的努爾哈赤採取了與蒙古王公聯姻的策略,變被動為主動,徹底打破了明廷以蒙古牽制後金的戰略。自此以後,後金與蒙古科爾沁部更是親上加親,其子孫奉行著「南不封王,北不斷親」的政策,都從科爾沁部中挑選自己的后妃。於是,當愛新覺羅族在白山黑水龍興之時,蒙古的這支成吉思汗的後裔便被賦予鳳的化身,成為民興之族。 
  當初,在明萬曆二十一年(1593),海西女真四部聯合其它各部攻打努爾哈赤,蒙古科爾沁部台吉齊齊克之子翕果岱、納穆賽之子莽古思、明安等也趁機隨攻。但結果卻出人意料,九部聯軍被努爾哈赤大敗於古埒山,激戰中的明安敗逃,荒不擇路,而大度的努爾哈赤卻沒有窮追不捨,而是放了明安一條生路。同樣,因戰敗而後怕的科爾沁部並沒有遇到努爾哈赤的報復。此後,科爾沁部因不堪忍受蒙古強部之一的厄魯特部迫害,避居東北嫩江,主動提出與努爾哈赤修好。努爾哈赤聽說明安有一女聰明賢惠,便造使往聘。明安為報努爾哈赤大恩,捨棄了女兒的前定婚約,親自將女兒送到了後金的都城赫圖阿拉,自此,明安之女博爾濟吉特氏便成了努爾哈赤的側妃。西平以後,努爾哈赤又娶了科爾沁賓圖郡王孔果爾的女兒為側福晉。從此,滿蒙之間的聯姻竟一發不可收拾了。 
  天命六年,努爾哈赤為八子皇太極聘了科爾沁貝勒、明安的哥哥莽古思的女兒哲哲為福晉,皇太極任大汗之後就冊封她為大福晉,成為後金的國母,後被封為孝端皇后。此外,努爾哈赤還為十四子多爾袞娶了桑阿爾寨台吉的女兒為福晉。 
  第二年,明安偕科爾沁部王公貝勒等共3000餘戶歸附後金,努爾哈赤大喜過望,特設立兀魯特蒙古為一旗——這就是清代蒙古八旗的基礎,授明安為三等總兵官。從此,科爾沁蒙古鐵騎隨太祖、太宗及各親王南征北戰,懋著勤勞,屢建戰功。 
  當時鄰近後金的蒙古部落主要是三大部落:即科爾沁部。喀爾喀部以及察哈爾部,努爾哈赤和皇太極採用了征服與聯姻兩手政策,終於一一降服了蒙古各部,壯大了大清的力量。而清太宗皇太極七娶蒙古女則正是這種政策的體現。 
  皇太極先由父汗努爾哈赤作主,迎娶了莽古恩貝勒的女兒哲哲。這純粹是一樁政治婚姻,所幸皇太極與哲哲兩人一見鍾情,恩愛有加,這樁婚姻變得甜甜蜜蜜。哲哲一共生了三個女兒。當皇太極稱帝后,被冊封為皇后。 
  皇太極在繼汗位之前,又迎娶了皇后的侄女,科爾沁部貝勒寨桑的女兒大玉兒。這時皇太極已三十四歲,而大玉兒卻只有十三歲,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第二年皇太極繼承汗位,冊封大玉兒為永福宮莊妃,也就是後來的孝莊文皇后。 
  還有一樁親上加親的事,皇太極在四十四歲的時候又迎娶了莊妃的姐姐、已經二十六歲不算年輕但卻美若天仙的海蘭珠。海蘭珠聽說妹妹大玉兒嫁了一個好丈夫,便發誓一定要嫁給一個比皇太極還要好的丈夫,因此她一等再等,當聽說皇太極承襲汗位之後,她便知道今生今世再也找不到好過皇太極的男人了,於是她改變了主意:非皇太極不嫁!消息傳到皇太極的耳中,他自是喜出望外。於是,海蘭珠成了皇太極的愛妃,被冊封為關睢宮宸妃,其地位僅次於中宮皇后,比妹妹永福宮莊妃大玉兒的地位還高!至此,莽古恩一家已有兩妃一後人宮。 
  在皇太極的十四名后妃中,蒙古族就佔了七個!可見他對與蒙古族聯姻的重視。皇太極重聯姻七娶蒙古女,傳為歷史上的佳話。而他的兩名皇后即孝端文皇后和孝莊文皇后都是蒙古族的科爾沁部,更可見科爾沁蒙古與大清關係的密切。於是,愛新覺羅氏的生命中融進了科爾沁蒙古博爾濟吉特氏的血液,布庫裡雍順的子孫與成吉思汗的子孫相融合,吸取了他們的龍性,造就了一代代新的「龍族」,也造就了一代代新的「鳳族」,綿延不絕。如今,這支龍鳳交鳴之曲又要為大清的少年天子順治帝而奏響了。 
  福臨聽從了母后的教誨,雖然他已經親政,能夠在金鸞殿裡運籌大業,但對自己的婚姻之事卻無能為力,尤其是在選擇冊封皇后的問題上他絲毫沒有自主權。滿蒙聯姻是清朝的一項既定國策,尤其是在清初立國未穩的時候,滿蒙之間的關係顯得尤為重要。權衡利弊,福臨不得不同意立他的表妹——博爾濟吉特氏慧敏為皇后。於是,由多爾袞釀製的這杯愛情苦酒,被萬般無奈的少年天子喝了下去。 
  打從春天開始,宮裡就格外的忙碌起來。皇帝大婚典禮需要備辦各種物品,其種類之多、數量之大、動用人員之眾,都是難以用文字來表達的。儘管當時的國庫如洗,財政匱乏,但這畢竟是大清入關後第一位皇帝的大婚,所以置辦得相當隆重豪華。 
  夕陽西下,宣武門內的一座嶄新的天主教堂沐浴在金色的晚霞裡,那淺金色的圓形屋頂傲然聳立,在周圍低矮的民房中猶如鶴立雞群,格外引人注目,與巍峨的宣武門南北對峙,中西建築風格的迥然不同,掩映成趣,令過往行人駐足觀望,讚歎不已。但人們尤為不解的是,教堂正中最高的圓頂上,那閃閃發光的巨大十字架意味著什麼,那些個金髮碧眼的長毛整日身穿長袍,不苟言笑,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他們為什麼要遠渡重洋來到這裡? 
  「噹!噹!當!」教堂裡傳出了渾厚而悠揚的鐘聲,接著響起了管風琴那優美的旋律,神甫們吟唱著頌歌: 
   
  遠在天地形成之前, 
  混沌初開神恩彰顯, 
  聖文創造日月星辰, 
  天上三光普照人間。 

  這時從城內奔出一隊兵馬,人喚馬嘶,御道官驍騎校尉手持長鞭「啪!啪!啪!」靜鞭山響,這是靜街,皇上出城了。過往行人躲避不及,紛紛後退跪下,兩眼看地一動不動。兩旁的住戶也紛紛關閉了門窗。這時候誰膽敢開窗窺視,定會被巡街的捕快問罪下獄。毫不留情! 
  少年天子沒坐御輦,騎著雪蓮似的白馬駒,兩旁的侍衛們個個身穿黃馬褂,劍戟橫空,十分整肅。後面是紅衣鑾儀校執掌著的各色傘、扇、幡、麾、節,錦旗輝映,鋪天蓋地,蔚為壯觀。 
  其實少年天子並不是想出巡,他只是一時心血來潮,想要看看天主教堂裡的湯若望是如何生活的。 
  「啟稟萬歲,眼前就是湯若望湯大人住的教堂。」 
  「下馬!朕親自去教堂裡看看,你們不得魯莽滋事,全都在外面候著!」 
  福臨輕輕一躍下了馬,將疆繩往兀裡虎手裡一扔,逕自朝教堂裡走。 
  「皇上且慢,容卑職先去裡裡外外巡查一遍!」內大臣索尼、鰲拜等慌忙上前勸阻。 
  「不是說讓你們在外面候著嗎?何必弄得人心惶惶,雞飛狗跳的呢?全都退下!」 
  教堂裡頌歌還在唱著,神壇上只有湯若望等幾名神甫在唱,信徒們見天色已晚早已各自回家了。 
  「這湯若望膽子也夠大的啊,已經知道萬歲爺駕到,還站著不動唱什麼怪歌,該死!」李柱國忿忿不平。 
  「噓!讓他們唱完吧,這是他們每日必做的功課。他們是上帝的使者,每天早晚都得向上帝匯報,否則,上帝會發怒的。」福臨立在一邊,饒有興趣地聽著頌歌。聽他的口氣,看來平日裡他與湯若望已經多有接觸,否則不會開口閉口上帝長上帝短的。 
  「………聖子耶穌造成肉身, 
   
  成全救贖妙愛深恩, 
  世界明光驅散黑暗, 
  跟隨他行,生命豐盛……」 

  湯若望拖著長音唱完了最後一個字,然後又默默地將手放在胸前的十字架上進行祈禱。看著他不緊不慢的動作,小太監李柱國急得直跺腳。 
  「微臣不知皇上駕到,未及恭候,請皇上恕罪!」 
  「湯瑪法,你果真虔誠。怎麼,朕站了好一會兒了,不請朕坐下嗎?」 
  「噢,對,對!陛下請坐!」 
  「萬歲爺,您剛剛喊湯老頭什麼來著?奴才的耳朵不好使,沒聽清楚。」 
  「小柱子,你也學會了在朕面前裝聾作啞呀?朕剛剛喊他為瑪法,聽清楚了吧?」 
  「這個——」李柱國的嘴巴大張著:「那怎麼可以?您是堂堂天子,怎麼可以喊湯老頭是爺爺呢?還有,這湯老頭也真夠可以的,您這麼喊他,他倒敢點頭答應。嘿,奴才真想看看這長毛的心裡有幾個膽!」 
  福臨看著李柱國那憤憤不平的樣子感到好笑,輕輕地踢了他—腳:「別亂咋呼。朕就愛這麼喊他,你管得著嗎?你看他一臉花白的鬍子,慈眉善目的,多像瑪法呀。再說了,太后都自認是他的義女了,做兒臣的還不得尊他一聲瑪法?」 
  「原來是這樣!奴才也沒什麼說的了。」李柱國撓著後胸勺咧嘴一笑,露出了左胸頰上的一個小酒窩。 
  「皇上,您看,這居室太小太簡陋了,您可坐在哪兒呢?」 
  湯若望搓著手有些為難地看著福臨。這裡是教堂後室。湯若望一人住了三小間,正中是飯廳兼會客廳,一張八仙桌子擦得閃閃發亮,兩隻雕花的太師椅也是一塵不染,牆旮旯裡擺著臉盆架子和一隻痰盂。衝著大門的牆上掛著一副中堂,字體說不上酣暢淋漓,倒也顯得遒勁有力。 
  「數百年功德無非積善,第一等好事只是傳教。」 
  「哈哈,想不到湯瑪法還有這麼一手,佩服,佩服!」福臨由衷地稱讚著。要知道這中國文化博大精深,這個外國老頭兒不僅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語,而且對儒家、佛學乃至書法都有所瞭解,實在是不容易呀。 
  「慚愧,慚愧。」湯若望嘿嘿笑著,朝福臨又是抱拳又是作揖:「老夫也是初學塗鴉,措辭書法均很不工整,不堪人大雅之目,誰知竟讓皇上您給看見了,實在是慚愧得很哪!」 
  「湯瑪法,你又何必過於自謙呢?其實朕才是徒負虛名呢。名為中國的皇帝,臨朝時卻連漢文都讀不通,更不用說筆墨書法了。唉,朕這皇帝做得窩囊呀,若是傳到你們西洋,豈不是要貽笑大方?」 
  「皇上不必如此。中國有句話,來日方長嘛。皇上正值青春年少,只要肯用心學習,勤於思考,他日定會令世人刮目相看!唐代的韓退之是怎麼說來著?業精於勤荒於嬉,行,行………」湯苦望揪著鬍子想不起來了。 
  「行成于思毀於隨,」福臨微微一笑,脫口而出: 
  「對,對!就是這話!依老夫看,皇上他日定可大有作為!」湯若望碧藍的眼睛裡閃著亮光,像一對藍寶石似的。 
  福臨嘻嘻一笑:「湯瑪法,就沖您這句,咱們君臣好好敘敘!來人哪,將東西都擺上!」 
  門外的幾名太監應聲而人,七手八腳地忙活開了:一對青花高腳的細瓷花瓶,擺在了茶几上,裡面是剛採摘下的鮮花;四個擦得雪亮的高腳銀盤,擺放著乾濕果子放在了桌子上;兩隻椅子鋪上了大紅鍛子平金繡花的椅披,地上還鋪了一塊鮮艷的大花地毯。小太監李柱國手腳利落地撥亮了燭台上的紅燭。 
  「這是………」湯若望驚喜地看著這一切,嘴裡喃喃地說著:「太漂亮了,簡直,簡直像個新房似的。」 
  「是呀,如今萬事俱備,只差新娘子了,湯瑪法,如果您願意,朕這就讓你們人洞房!您看看這兩位姑娘,您還滿意嗎?」 
  福臨一閃身,從門外走進來兩個穿紅戴綠的年輕姑娘,均是欺桃賽杏的臉龐,笑燕羞鶯的模樣。 
  湯若望原本白皙的臉龐一下子變得通紅,急得他搖頭擺首張口結舌:「這個,使不得,使不得!」 
  「怎麼使不得?告訴你吧,」福臨將湯若望拉到了一邊,悄聲說道:「這是後宮裡剛送進宮的宮女,本來是專門服侍朕的,朕忍痛割愛選了兩個給你,你不至於看不上她們吧?」 
  「NO,NO,」湯若望心裡一急,連中國話說得也不流利了:「我,是傳教士,跟,跟你們中國的和尚,對,就是和尚,OK?」 
  「和尚?」福臨一時糊塗了。 
  「皇上,這湯老頭說,他是和尚,不可以成親的。」李柱國忍住笑貼在福臨耳邊悄聲說道。 
  「什麼和尚?這不是教堂嗎?哪裡有廟,有菩薩?」福臨登著眼睛,疑惑地看著湯若望。 
  「陛下,喏,我的佛在我心裡,就是上帝,想念上帝的時候,我就把手按在這個上面,」湯若望將脖子上戴著的十字架取下來,遞到福臨的眼前比劃著:「這面聖牌,是耶穌受難的標誌,他為了拯救人類的苦難而獻身了,而我們這些傳教士則是為了完成他未竟的事業,我們的心裡只有上帝,只有愛!」 
  「噢!看來這玩意兒還很有魔力呢,怪不得皇額娘也戴了一個,湯瑪法,就把這個給朕吧。」 
  「好,好。可是她們兩個——」湯若望嘴角一努。 
  福臨笑了:「你們先下去吧。」 
  兩個宮女如釋重負,眉開眼笑,聲音格外的甜:「謝陛下思寵,妾身感激不盡!」說罷倆人扭著細腰風擺楊柳似地出去了。 
  「唉,湯瑪法,朕對你是一片好心,可惜嘍!」說了半天話,福臨一屁股坐在了椅子裡。「晤,這不是很舒服的嗎?你也坐呀,對了湯瑪法,有什麼喝的沒有哇?」 
  「有,有。我這裡還留著一些上好的花茶,我這就讓人燒壺水來。」 
  「不,朕聽說你這裡有甜酒?」 
  「原來陛下也愛喝葡萄酒?」湯若望笑了,轉身走了出去。不一會兒,一個差役用竹籃送了一瓶冒著水氣的葡萄酒瓶。湯若望雙手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對高腳玻璃酒杯。 
  福臨饒有興趣地看著湯若望做著這一切。這地方他雖然是第一次來,但卻覺得很自在隨意,就像是在家裡與親近的人談心品茗嘮家常,這種氣氛太令少年天子神往了。 
  「慢著,萬歲爺!」當福臨端著那琥珀色美酒想要一飲而盡的時候,太監李柱國急了。誰知道那個差役會不會在酒裡做手腳呀,皇上怎麼能這麼大意呢?可當著湯若望的面,李柱國不好直說,畢竟這外國佬也是朝裡的大官兒。於是李柱國笑嘻嘻地說道:「奴才,奴才口渴得要命,萬歲爺能否把您手中的這杯酒賞給奴才喝,萬歲爺,救人一命如造七級浮屠,您就發發慈悲吧。」 
  看著李柱國那擠眉弄眼的樣子,福臨心裡明白了,嘴裡卻不買帳:「朕幾時又成了大慈大悲的佛陀了?好個沒良心的奴才,阿其那,你沒見朕的嘴唇都快乾裂了嗎?」福臨說罷一飲而盡,連聲叫好:「爽!湯瑪法,再來一杯!」 
  「不對,不對!陛下,喝葡萄酒應該這樣,」湯若望沒有注意到太監李柱國在一旁略顯焦慮的神色,舉著杯子給福臨做著示範:「先觀其色,看著這暗紅而清澈的液體,想著那漫山遍野熟透了的葡萄,心裡便會充滿對生活,對勞動,對大自然的無限熱愛。對,就這樣,」說著,湯若望又給福臨斟了一杯,接著說:「再慢慢地端到鼻子下聞一聞,你立即會被這甘美香醇的味道所陶醉,還沒喝,人就快要醉了。然後,再輕輕地呷一口,放在嘴裡慢慢地品味一番,最後再嚥下去。」 
  「呵,你們西洋人對飲食這麼講究哇?我們中國人可沒那麼多閒暇的時間花在這些方面,像我滿族,向來喜歡大魚大肉,大口喝酒,大口吃飯,每餐必有酒,不醉不算英雄。若人人都這麼個喝法,還不把人給憋死?再說,這玩意兒甜甜的帶些苦澀,也沒有喝高粱酒痛快呀!」福臨嘴上雖然不贊同湯若望的說法,可他實際上卻在按照湯老頭的建議,一看二聞三品,正不緊不慢地喝著呢。 
  「陛下如果真的愛喝,等秋天果子熟了,老夫親手釀些酒給您送到宮裡去。喏,教堂旁邊有塊空地,閒來無事我們幾個入栽了幾株葡萄,呵,今年掛了滿籐的果子,可喜歡人了。」湯若望的臉上禁不住有些得意。 
  「嗯,說起來,這座教堂得以保存,還多虧了範文程大學士呢。」湯若望兩杯酒下肚,話就多了起來。 
  「這事朕後來才聽說,其實,關鍵還是阿瑪王有眼光啊,」福臨此時又重提已經被他削爵鞭屍的多爾袞,心裡不知作何感想?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一老一少漫不經心地喝著甜酒,似乎有說不完的話。 
  當李自成的農民軍連夜潰逃出北京城之後,湯若望一覺醒來,才發覺滿街都是留著辮子舉著各色旗幟的「韃靶人」。正在驚惶之中的湯若望又看到了清兵的告示,為了讓清兵人城駐紮,凡居住在條件較優越的北城——即內城裡的漢人,必須在三天之內遷走,搬到有溝池隔開的窮地方——南城,北城將留給滿族人居住(此後,北城就叫韃靼城,而南城則稱作漢人城了)。 
  一向倔強的湯若望沉不住氣了,他的這座教堂正在北城,裡面藏著聖經、神像、歷書刻板以及諸多天文儀器和資料,三天之內如何搬得完?又搬到哪裡去?剩下一個沒有神甫住的教堂又有什麼用?況且,幾天內如何籌集錢款另建教堂?在哪兒建?他不禁想到了在起義軍人城後他所經歷過的一件驚心動魄的事情。 
  當時,農民軍領袖聽說湯若望會造紅衣大炮,便將他帶到了紫禁城。湯若望面對威嚴的李自成,起初心裡有些害怕,因為他聽說農民軍專殺朝廷裡的人和外國人,而這兩樣他都佔上了。但他很快鎮定下來了,面對李自成那警惕而嚴厲的目光,湯若望泰然自若:「我是上帝的人,我的生命由上帝掌握,而不是在你的手中。」 
  「歡迎你,代表上帝的先生!」 
  湯若望絕沒有想到,這位草寇會如此謙恭有禮。就這樣,湯若望以自己剛正不阿的態度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也保住了這座小教堂。 
  現在,紫禁城再一次換了主人,湯若望和他的小教堂又一次面臨著考驗。湯若望不再猶豫,擠進皇宮的大殿前。這裡跪著許多請求留居在北城的人。可能是由於湯若望那與眾不同的相貌,引起了清朝官員的注意,結果他被帶到了範文程的面前。 
  湯若望知道機會就在眼前,於是他開門見山:「我是神父,在北城設有教堂和一個書庫,還有很多印版和曆法方面的著作,我想這也許會對你們有用場,但如果在搬遷中被損壞或者丟失,那就實在太令人惋惜了。」 
  範文程上上下下打量著這個侃侃而談的老外,覺得他並不像其它百姓那樣一臉的愁苦,而是從容自若,像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便不動聲色地問道:「報上你的姓名來。」 
  「大人,我的外文名字叫亞當·沙爾,中國名字叫湯若望。」 
  「湯若望?」範文程眉頭一抬:「你果真是湯若望?幫著大明製造紅衣大炮來對付我大清的湯若望?」 
  湯若望心裡一沉:糟了,這大清乃大明的剋星,如今它奪了大明的江山,難道也要對我興師問罪嗎?「大人,我乃傳教士,以宣揚平等、博愛為宗旨,我的心中只有上帝,至於其它的事情則是不得已而為之。」湯若望低下了頭,忐忑不安地聽候著發落。要說的他都說了,聽人講,這塞外的韃靼人粗鄙不開化,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這一回恐怕自己是自身難保了,唉,當初為什麼不聽從朋友們的勸告逃到天津暫避風頭?只可惜宣武門的那座教堂和眾多的聖經書籍了。不過,如果這韃靼人如此野蠻無道,它又怎麼能奪得政權呢?甚至連草寇民賊李闖都知道愛惜人才,更何況是大清國呢?湯若望的心裡又升出一線希望,重又鼓起勇氣抬起了頭,正好碰上範文程那犀利的目光。 
  「好吧,大神父,請將這個貼在教堂的大門上,使你和你的教堂不受驚擾,你們就暫且住在宣武門內吧。」範文程從文書的手中拿過了一張告示,上面蓋著大清國的印璽:「兵民嚴禁人內騷擾,違者斬!」 
  湯若望如遇大赦,連聲致謝,激動不已。就這樣,湯若望臨危不懼,以勇敢和真誠面對殘暴和動盪,再一次成功地保護了自己,並由此贏得了大清國的統治者——滿族人的敬佩。 
  無論作為天文學家還是牧師,湯若望都時刻不忘上帝的使命。當新王朝統治後的第一次日食出現以後,湯若望以他的精確計算贏得了大清官員們的一片讚譽,於是,他成了大清國紅頂子高官之一——欽天監監正,並通過範文程的引薦,與少年天子結成了忘年之交。當然,神武門內的這座小教堂也被重新修繕。湯若望親自設計和監督,在順治七年的時候,蓋成了一座高20米的巴羅克式教堂,上面有一座圓頂,內有三間大廳,五座聖壇。在教堂正面立了一塊黑色大理石石碑,上面寫道:「至萬歷時西士利瑪竇等,先後接踵入中國傳教,譯有經典,著有書籍,傳衍至今。荷蒙清朝特用曆法,定造時憲新歷,頒行歷務,告竣。謹於都城宣武門內虞建天主新堂,昭明正教。時天主降生一千六百五十年,為大清順治七年發次庚寅。 
  ——修政曆法湯若望記。」 
  湯若望絮絮叨叨地回憶著這些年來的遭遇,不知不覺與福臨喝完了一瓶酒。 
  「酒能亂性,湯瑪法,在酒酣耳熱之際,你還能耐得住這寂寞嗎?走走,朕帶你找樂子去。」葡萄酒的度數雖不高,但頗有後勁兒,少年天子這會兒也覺得有些難以自持了,他搖搖晃晃地要起身。 
  「陛下,這是個嚴肅的問題,請陛下聽老夫解釋。」湯若望儘管已經喝得面紅耳赤,但他的頭腦卻是相當的清醒。 
  「陛下,老夫是耶穌會的神父,早已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了上帝,冥冥之中自有萬能的上帝與我同在,所以老夫絲毫不覺得寂寞難耐。原本,老夫每天所做的事情就是禱告、看書和寫作,現在人朝為官又多了一些雜務。一名稱職的神父就是要每日晨昏祈禱,此外還有每天法定的八次禱告日課,再加上欽天監裡的工作,老夫哪還有閒暇去沾花惹草胡作非為?老夫自認為是一個自身清白,修持自謹而從無生活劣跡的人,老夫的心裡只有上帝,陛下,你又何必為難老夫呢?」 
  「沒有哇?朕只是一片好心。算了,既然瑪法不領情,那朕可要走了。對了,朕今晚來是專門向你討個吉時,皇額娘硬讓我大婚,說起來這事也與瑪法你有關呢。」 
  「嗯,您是一國之君,從你們的國家利益上看是要早作打算,可這與老夫有什麼關係?」 
  「前些日子您不是交給宮裡來的宮女一面聖牌嗎?那一次就是慧敏格格患了病,結果戴了您的聖牌之後,病就好了,眼下她正活蹦亂跳地準備與朕成親呢。」福臨愁眉苦臉地說著。 
  「這麼說老夫又做了一件大好事?陛下,怎麼愁眉苦臉的?這可是人生的一大喜事呀。早日大婚,早生龍子,龍脈相傳,萬世一系,大清的江山焉能不蒸蒸日上?」 
  「你——」福臨瞪著發紅的眼睛有些惱怒:「怎麼你的話與太后如出一輒?你們怎麼都這麼說?哼,看你眉開眼笑的樣子,倒像是你要做新郎官了。不行,朕帶來的那兩個宮女你非得留下不可,看看你還高興不高興!」 
  湯若望一呆,果然收起了笑臉,可憐兮兮地看著福臨:「陛下……您怎麼又提這事兒了?」 
  福臨的臉上忽然現出惡作劇般的笑容:「朕偏讓你嘗嘗身不由己的滋味兒!起駕回宮!」 
  「皇上這是怎麼啦?今兒非得跟我過不去?」湯若望站在院子裡發呆,兩個宮女躲在黑影裡在低聲地抽泣著。 
  「好了,你們倆別哭啦,亂了套了。潘盡孝呢?」 
  「大人,小的在。」 
  「帶她們去前院廂房住下,就幫著煮飯漿洗吧。」 
  「那怎麼成?她們可是皇上的人,高貴著呢。」黑暗中,看不清潘盡孝的表情,湯若望只覺得他的眼睛裡發著亮光,像一隻捕獲著獵物的餓狼。 
  「唉!」湯若望一跺腳:「那就先由你伺候她們兩天吧,等皇上氣消了,我再把她們送回去。」 
  「大人您就放心吧,這事兒包在小的身上。」潘盡孝禁不住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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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無可奈何天子大婚



   
  紫禁城裡少年天子被逼上合歡床的那一夜,千里之外的秦淮南曲,風流才子冒辟疆正懷著與順治截然相反的心情,與金陵八艷共度良宵…… 

  又是新的一天開始了,一大早紫禁城裡就洋溢著喜慶的氣氛。初夏的早晨氣溫十分涼爽宜人,連太陽的光線也格外的柔和,金碧輝煌的太和殿沐浴在霞光之中,被一種酒醉了似的排紅渲染著,顯得格外的華麗、雄偉。 
  太和殿裡,一班子文武大臣格外的忙碌、禮部鴻腫寺官員在太和殿正中設置了一個節案,上面鋪著明黃色的軟緞子,放上了節。 
  內大臣兼儀政大臣、一等伯總管內務府的索尼身著朝服滿面紅光扯著喉嚨喊道:「翰林院獻冊文,寶文!奏請皇上上殿!」 
  立即,殿外鐘鼓齊鳴,少年天子降輿,步行走進太和殿,在逐一閱視了冊、寶之後,升入御座。 
  福臨看著頭頂天花中部的皤龍藻井雕刻出神,那絢麗的色彩,精細的雕刻早已為他所熟悉,但是每次只要一進入太和殿,坐正之後,福臨總是情不自禁地抬頭看著這些精美的圖案和色彩。是的,這裡不是普通的地方,這是金鑾殿呵,大凡節日慶賀、朝會大典,少年天子都會在這裡升入御座,接會百官朝賀,今天又逢什麼節日大典?從今天開始,少年天子要舉行大婚典禮! 
  古時,天子之正妻日「後」。秦漢以後,皇帝的正妻稱皇后。皇后歷有「國母」之尊,居中宮,主內治,統率各宮嬪妃,地位極崇。清代皇帝成婚稱為大婚,通過行大婚禮冊立皇后,正是從人關後的第一個皇帝順治帝開始的,看來,他的一舉一動,對大清的後人將產生重大影響,順治皇帝的大婚典禮極其隆重而繁雜,除了根據已故的攝政王多爾袞之意,由皇太后作主定了科爾沁卓禮克圖親王吳克善之女博爾濟吉特氏為皇后外——這叫議婚選後,還要舉行納彩、大征、冊立、奉迎、合巹、慶賀和賜宴等許多繁縟的禮儀。大婚之前,翰林院翰林要先撰寫冊文、寶文,禮部製作金冊、金寶,再備彩禮及龍亭、節案、冊案、寶案等,然後由欽天監選吉日行納彩禮。由此開始,拉開了順治皇帝大婚典禮的序幕,這一系列儀式要持續二三十天吶。 
  當順治親政後的第五天,皇太后便授意理事三親王滿達海、郡王博洛、尼堪,以及眾內大臣奏請於二月內舉行大婚吉禮,並且蒙古科爾沁國卓禮克圖親王吳克善也已親送順治帝先前聘訂之女博爾濟吉特氏人京。在眾人看來,已經萬事俱備,只消皇上首肯便可立即舉行大婚典禮了。可是,順治卻下了一道冷冰冰的諭旨:「大婚吉禮此時未可遽議,所奏不准行。」 
  為什麼不准行?議政王及內大臣們面面相覷,皇太后更是氣得柳眉倒豎。然而,好事多磨,就在皇上下諭不允許議辦大婚之後的四個月,即順治八年六月十八日,順治帝卻授權內務府和禮部制定了大婚諸禮儀和禮品清單。至此,紫禁城便呈現出一派喜慶的節日氣氛。 
  「呈納彩禮!馬十匹,玲瓏鞍十副,甲冑十副,緞百正,布二百五,金茶筒一,銀盆一。」隨著索尼的稟報聲,內務府官員將一匹匹布帛,一件件甲冑擺放在龍亭內,由鑾儀衛校尉把龍亭抬到太和殿丹陛上,分左右停放,隨帶鞍轡的十匹文馬也被依次排在丹陛下的兩側。一時間,那明黃妝緞,大紅妝緞,綠閃緞等色彩亮麗的綢緞更令滿堂生輝,而丹陛下一溜兒的披紅戴綠的文馬更增添了勃勃生氣。 
  「吉時已到!」鳴贊官一聲高喊,殿外立刻鳴鞭三響,韶樂大作。鼓樂聲中,宣制官從殿左門人內,向站在東簷下等候的鑾儀校尉以及授節大學士和王公大臣們高聲宣讀著:「皇帝欽奉皇太后懿旨,納蒙古科爾沁國卓禮克圖親王吳克善之女博爾濟吉特氏為後,命卿等持節前往皇后府邸行禮納彩。」 
  納彩,就是向皇后娘家贈送具有定婚之義的彩禮。普通人家成親,尚得向女方家送鵝送衣,何況是當朝天子的大婚?能不格外的隆重和鋪張嗎?接下來還有皇帝大婚的納彩宴,要餑餑桌一百張、酒宴桌一百席,羊九十九隻,奶酒、燒黃酒各一百瓶等等。 
  眼看著正使持節下了丹陛,率內務府官員及校尉異龍亭下中階,衛士牽文馬隨行,御仗前導,鼓樂齊鳴,從太和中門漸漸遠去,御座上的少年天子不由得舒了一口氣:「唉!這辰光多難熬呀!」 
  內大臣索尼離得較近,聽了「撲哧」一笑,又連忙摀住了嘴:「陛下大喜!吉禮既然已經開始了,行合巹禮也就快了。」 
  「不,你不明白朕的苦衷。索大人,你倒說說看,為何在這大喜之日,朕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呢?」 
  「這個——」索尼怔了怔,不知該如何回答。他自然知道年初少年天子曾下過的那道冷冰冰的諭旨,但現在不早已過去了嗎?據稱這位未來的皇后儀容出眾,足稱佳麗,又極巧慧,確有母儀天下之風,難道這些還不足以令少年天子改變初衷嗎? 
  「朕真後悔生在帝王家。自打進了金鑾殿坐了這御座,朕就有一種虛幻的感覺,好像這一切都是不真實的,朕一直是在演戲,言不由衷,身不由己。而這齣戲的主角,此前是多爾袞,現在則是皇太后。唉,朕已經厭倦了這種虛假面乏味的生活!」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鄭親王濟爾哈朗在仔細地揣摸著少年天子此話的含義。儘管濟爾哈朗現在是可以左右諸王公大臣的關鍵人物,但濟爾哈朗的心裡並不踏實。就因為少年天子特地加封他為「叔和碩鄭親王」! 
  濟爾哈朗對皇帝的加封冊文記得十分清楚,幾乎是一字不漏。冊文說:「我太祖武皇帝肇造鴻基,創業垂統,以貽子孫。太宗文皇帝繼統,統一蒙古,平定朝鮮,疆圍式廓,勳業日隆。及龍馭上賓,宗室眾兄弟乘國有喪,肆行作亂,窺竊大寶,當時爾與兩旗大臣堅持一心,翎戴朕躬,以定國難。續領大軍征明,遂取中後所,前屯衛、中前所。又率大軍征湖廣時……遂定湖廣。睿王心懷不軌,以爾同攝朝政,難以行私,不是輔治,無故罷為和碩親王。及朕親政後,知爾持心忠義,不改初志,故賜以金冊金寶,封為叔和碩鄭親王。」 
  在外人看來,少年天子知恩圖報,對鄭王尊寵有加,此前特下諭宣佈因鄭王年老而「一切朝賀,謝恩,悉免行禮」,並於一日之內加封其長子富爾敦為世子,二子濟度為多羅簡郡王,三子勒度為多羅敏郡王,這種隆恩誰人不羨慕?現在,皇上又特地下旨冊封他為「叔王」,足見皇上對他的特殊寵遇。但濟爾哈朗卻並不滿意。想當初,他在順治六年受封的是「信義輔政叔王」,而現在被封為「叔王」,取消了「信義輔政」四個字,連「復封」都談不上,又怎麼算是「加封」呢?這被減去的幾個字意義重大,濟爾哈朗和少年天子兩人都心知肚明,從此之後,皇上要親掌大權,乾綱獨斷,任何王爺功臣都只是對皇上「持以忠義之心」的臣子,包括他叔王濟爾哈朗! 
  「皇上何出此言?」濟爾哈朗實在揣摸不透少年天子的心思,便試探著問道:「皇上年初剛舉行了親政大典,大赦天下,蠲免錢糧,並加思文武大臣蔭生人監,正是普天同慶之時,今又行大婚吉禮,乃喜上加喜,大吉大利呀。社稷何其幸運,萬民何其幸福呀!」 
  「但是,朕早已知道國庫如洗,發缺巨額兵餉,已是入不敷出。如今又舉行這大婚吉禮,今天是納彩禮,過兩天還有大微禮,還要再給皇后娘家送去什麼金、銀、緞、帛,甚至她的父母家人兄弟僕人也要人人有份兒。大婚吉禮花費如此浩大,叫朕怎麼能高興得起來,笑得出口?」 
  少年天子憂國憂民的話令百官們暗中敬佩。其實,福臨他也說不出究竟如何對這個大婚提不起精神來,或許是天意使然,他與慧敏格格沒有這個緣分?但話又不能直說,福臨一下子想到了親政以來面臨到的種種困境,諸如兵餉、官俸、王祿以及賑濟、宮費等等耗費巨大,兵窮民團,災旱頻頻,黎民飢寒交迫,田園荒蕪,百業凋敝等等,如何不令一個雄心勃勃的少年天子望而卻步呢?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少年天子看來再一次品味到身為帝王的甘苦了。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不順心的事情?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煩心哪! 
  「啟稟皇上,您此次大婚所需費用並不全是出自國庫。太后已吩囑卑職撥出了宮內節省的銀子一萬兩用於操辦大婚各項吉禮。此外,太后還將宮中節省下來的三萬兩銀子拿出來賑恤災區百姓,同時,滿朝文武大臣也日益克己奉公,開源節流。據卑職看來,只要我大清國團結一心,便能戰勝眼前的各種困難。所以,卑職願請陛下放寬心,不用為國事傷神。」內大臣索尼盡量寬慰著福臨。 
  「太后聖明哪!」福臨的臉上現出了一絲苦笑,「我中國土地遼闊,人口眾多。一年之中,不是南澇北旱,就是風災蝗蟲,還有各地連綿不斷的戰火,民不聊生哪。僅靠宮裡節省下來的幾萬兩銀子也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呀。諸位,你們有什麼高見?」福臨目光炯炯地看著大家,眼光中透露著期待之情。 
  「朕雖已親政數月,但對治國之術猶感茫然。朕雖有遠大志向,但卻為眼前的諸多問題所困擾,請諸位愛卿告訴朕,如何才能達到安天下的目的?」福臨坐不住了,一步步走下丹陛。東、西簷下站著幾十名議政王大臣和文武百官,可他們均不敢正視皇帝那期待的目光,紛紛垂下了頭。 
  「民殷國富,這不僅是諸位賢臣、清官、王公們的心願,也是朕的心願,朕實在想有所作為,卻不知從何下手。唉,你們這些大學士、王公貝勒、九卿督撫,居然一個辦法也想不出來?」 
  飽讀詩書而又熟諳史事的老臣範文程被少年天子那誠懇的態度所感動,上前一步,從懷中掏出了長疏奏道:「今天本是皇上大喜之日,臣原本不想讓皇上分心。但臣見皇上一心為國事擔憂,便忍不住了。但請皇上閒暇之時再閱老臣的奏折吧。」 
  「大學士,你是三朝老臣,朕知你赤膽忠心,此時定有良策,但說不妨。」 
  「臣見直省土地荒蕪,且直省錢糧每年缺額至四百餘萬,賦虧餉詘,急宜籌劃,臣建議大興軍屯以纖國難。」範文程人雖瘦弱,但聲音卻十分洪亮,一字一句聽得福臨不住地點頭。 
  「大學士,朕願聞其詳。」 
  「也罷,臣就大概說說吧。」範文程將奏折交給執事太監,捋著所剩不多的幾根鬍子,簡明扼要地闡述起來。 
  「昔明太祖常言,養兵百萬,不費民間一粒,眾當元季亂後,地曠行屯之故也。今大庫之銀,已為睿王用盡,兵有增,餉在加,而國庫卻是入不敷出。據戶部官員透露,僅各官俸銀就得六十萬兩,而國庫卻僅存二十萬兩!此外,江南各地形勢不穩,一些省雖名義上歸我大清統轄,設有總督或巡撫,但兵火連年,各府廳州縣時常被大西軍大順軍奪占,這自然影響到甲賦、丁稅、鹽稅、關稅等項的收入,反過來影響了兵餉,妨礙了統一全國戰爭的進行。當然,堂堂大清,所需各種費用太多太雜,並非只有京師官俸和地方兵餉要支出,但這兩項卻是最主要的。文武百官王公大臣尚能開源節流,可我百萬官兵如何支撐?只有屯田,以戰養戰。今湖廣、江西、河南、山東、陝西五省寇亂日久,人民稀少,請設興屯道綜理之,同治分理之。地之無主者,即為官屯;其有主而拋棄者,多方招徠,過期不至,亦為官屯。凡土著、流戶願來歸者,均給以地,另助牛、種,官分子粒三之一,三年後即為永業。編行保甲,使守望相助。臣以為興屯之舉有以下四事當慎之又慎方能奏效,興屯宜選舉得人,開墾宜收穫如法,積貯宜轉運有方,責成宜賞罰必信。唯其如此,方能解我燃眉之急。」 
  「嗯,范愛卿所奏甚善,俟請議政王大臣商討之後即付諸實施。」福臨的臉上呈現出與他的年紀不太相稱的成熟的表情,十分凝重。 
  的確,為了徹底擺脫財政困境,上自皇上、大學士,到九卿督撫,下至一些文人學士府州縣官,都在絞盡腦汁尋覓良法。一些奸邪小人也紛紛奏呈歪道斜門。原任曹州副將許武光也曾上疏天子,奏稱:開封曾被水淹,明周王府內,有銀二三百萬不止,曾被沉壓,乞假臣三年之工,搜盡天下遺銀,以資兵晌云云。許武光的巧言佞辭,似乎合情合理很能感人。明朝第一代周王是明太祖朱元璋之皇五子,洪武三年受封,十四年就藩開封,以宋朝故宮之地為府,僅發祿就有米二萬石,還有上萬頃王府良田。延續到明末,在長達二百六十年的時間裡,確有巨銀萬兩,珍寶無數。況且李自成攻開封時,周王為保開封出庫銀五十萬兩賞守卒,後被農民軍決河灌城,致使府中銀器寶物盡滄於巨浸。大西軍、大順軍為彌補兵晌錢糧之不足,都曾四處搜尋挖掘過明朝親王郡王的財寶,所獲甚豐,據說張獻忠搜獲巨萬銀兩珠寶,埋沉於成都錦江裡!但若採納許武光之建議,興師動眾,其掠民、擾民之害遠逾洪水猛獸。 
  少年天子福臨看透了許武光等人的心術不正,下諭痛斥道:「帝王生財之道,在於節用愛民。掘地求金,毀我良田,壞我房屋,廢我百業,亙古未有,我朝又豈能做出冒天下之大不題之事!」 
  且不說滿朝文武為了國庫日細而唉聲歎氣,一籌莫展,多少衝淡了皇上大婚的喜慶氣氛。這時偏有那好事之人打聽到,龔鼎孳龔尚書正在金陵為愛妾顧橫波揮金如土地操辦壽宴,便小題大作地上疏皇上參了他一本:「龔鼎孳飲酒醉歌,徘優角逐。前在江南,用萬金置妓,名顧眉生,戀戀難割,多為奇寶異珍以悅其心。淫縱之狀,哭笑長安,已置其父母妻鸞於度外。今歌飲流連,依然如故。且為該妓稱筋祝壽,縻費巨金,張燈開宴,邀集賓客數十百人前來聽戲,仕宦縉紳,風流歌妓,喧呶達旦,徹夜狂歡。龔鼎孳身為朝廷命官,顧眉生身受朝廷浩封,二人食朝廷奉祿卻絲毫不為國家分擾解難,反而一擲千金大辦壽宴,請飭部察核,預以懲處,以正視聽,以警同僚。」 
  正在金陵花天酒地的龔鼎孳何曾想到會有人在朝廷上參了他一本?每日裡仍舊燈紅酒綠自在逍遙。此時大清的王命博洛已經削平福建,降將金聲桓等,又改拔江西,洪承疇經略東南,江浙一帶戰火漸次熄滅,這金陵的氣氛便日漸的活躍起來。一時間,舊時文人俊侶,零零落落,都先後到秦淮小聚。這顧橫波原本是秦淮佳麗,在秦淮河上有一座眉樓,日裡蕭鼓,夜間燈火,錦瑟瑤琴,爐香鐐繞,人稱顧氏為南曲第一家。龔尚書慕名前往,一見傾心,便以萬金替她脫籍,在金陵另置宅院,過起了恩恩愛愛的生活。 
  自金陵城陷之後,龔鼎孳和趙之龍等人戴起了頂戴花翎,仍舊官運亨通,夫人橫波也受到了清朝的浩封。一些佞臣媚子,趨奉尚書,哪一個不趨奉橫波?加上顧橫波生得莊妍淡雅,髮鬢如雲,桃花滿面,還畫得一筆好蘭花,不但舊時南曲中姐妹羨慕不已,便是王謝故家、崔盧舊第,也羨慕她是青樓的魁首、曲捲的班頭,龔尚書對顧橫波更是百依百順,言聽計從。於是便有了橫波三十歲的壽宴。 
  龔鼎孳一向出手闊綽,揮金如土,而顧橫渡更喜歡熱鬧,於是便將壽宴擺在了桃葉渡,大宴賓客,藉機與南曲的姐妹們相聚,互訴衷腸。 
  有詩寫道:「桃葉渡頭水悠悠,岸下遊船岸上樓;歸客行人爭渡急,歌船畫肪滿中流。」秦淮河自通濟門人城,西行數里之後又折轉向南的聚寶川方向,在轉彎處有一個渡口便是桃葉渡,它得名與東晉大書法家王獻之的一段艷遇有關。相傳工獻之常在此與愛妾桃葉相會,後人便把這個渡口稱作桃葉渡了。有人為此大發感慨:「獻之當年寵桃葉,桃葉渡江自迎接。雲客難比美人衣,花艷爭如美人頰。王今風流舊有聲,千年古渡襲佳名。渡頭春水年年綠,桃葉桃花傷客情。」還有一首詠桃葉渡的小詩:「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揖,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如果說秦淮河是溫柔富貴之鄉的金陵的代表,那麼這桃葉渡則是胭脂花粉的秦淮河的象徵了。這裡酒樓妓館一座接一座,笙歌盈耳,燈燭閃爍,引得行人流連忘返,遊子銷魂難捺。水面上遊船如織,綵燈閃亮,都雇了絕色女子、上等琴師,聽曲子的遊客個個聽得如醉如癡,不知今夕何年。商販們高聲叫賣著水酒和熟菜以及各式點心,船上河岸穿梭叫賣不停。押客們則在酒樓畫舫中拍手歡笑,猜拳鬥酒,盡情地喧鬧。人說桃葉渡有「六多」:岸上茶館多,酒樓多,餛飩擔子多,岸旁爭渡的行人多,美女多,河裡兜攬生意的畫肪多。其實,又何止這「六多」? 
  一隻畫肪綵燈高懸,紅燭閃亮,正沿河緩行,夜風中傳來一陣陣柔曼的江南絲竹,直聽得岸上的遊人過客睜著大眼,豎起耳朵。此曲只應天上有哇! 
   
  天河夜轉漂回星,銀浦流雲學水聲。 
  玉官桂樹花未落,仙妾采香垂佩纓。 
  秦妃捲簾北窗曉,窗前植桐青鳳小; 
  王子吹笠鵝管長,呼龍耕煙種瑤草。 
  粉霞紅綬藕絲裙,青洲拾步蘭苕春。 
  車指羲和能走馬,海塵新生石山下。 

  「好!」畫艙裡一陣叫好聲,接著便是杯盤碗盞的叮噹碰撞之聲。 
  「諸位,來來,嘗嘗這道菜,這是馬祥興菜館的『回絕』之一美人肝!」男主人龔鼎孳一襲藍衫,腰繫金絲帶,雖是鬢髮斑白卻顯得格外灑脫儒雅。 
  金陵馬祥興菜館有四道拿手菜,美其名曰「美人肝」、「蛋燒賣」、「鳳尾蝦」和「松鼠魚」,時人稱為「四絕」。「美人肝」這道名菜,取的是金陵人稱作「胰子白」的新鮮鴨胰臟爆炒而成。一鴨一胰,要炒一盤「美人肝」需鴨四十多隻才夠,而且須得是新鮮的肥鴨。爆炒也極講究,火候不到,軟而不脆且有鴨腥味兒,若火候過了,則皮而不嫩失去了鮮味兒。龔鼎孳親自點的這道「美人肝」已被擺到了桌子上,盤是翠綠的,菜是淡紅的,另襯以紅椒蔥白筍片之類,油光透亮,清清爽爽,香氣四溢,令客人們食慾大增。 
  「龔老爺,小的掌櫃的聽說老爺夫人們在桃葉渡雅聚,特地配了一桌鴨席,請各位慢用。」馬祥興菜館的兩名堂館將挑著的食盆子一一擺到了席上,一個堂棺擺放,另一個在一旁介紹,一唱一和很顯默契。「本店別的菜餚不敢誇口,單對這水上浮的鴨子有幾手絕活兒,不信,待會兒老爺夫人們一嘗便知。這是烤全鴨,用甜面醬醮些大蔥,撕一片烤鴨肉再用這薄餅這麼一裹,準保各位吃得開心。這是燒鴨塊、燉鴨腿、爆鴨絲、炒鴨舌、鹵鴨掌、醬鴨腸,得,本店再免費送上一壇狀元紅,請各位慢慢品嚐吧。我們掌櫃的說了,不好吃不要錢!」 
  「嘿!你倒挺會做生意。」顧橫波一聲嬌笑:「得啦,我說客官您還是照顧別的生意去吧,再說下去,就成了夫子廟的說書先生啦。沒見我們這裡坐著柳敬亭先生嗎?」 
  這麼一說,堂倌不由得抬眼掃過去,果然看見了一個黑臉黃須的先生,他臉上斑斑點點的麻子在燈光輝映下正閃著亮呢。 
  「唉,顧眉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呀。」柳敬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歎息著:「書是說不成了,只等飲罷了這祝壽酒,敬亭即將遠離塵世,在那山水間蓋一間茅屋,修一隻小船,便做那自由自在的漁翁嘍!」 
  「敬亭兄,不要如此傷感嘛,瞧瞧,如是剛剛還有說有笑的,這會子連眼圈子都紅了。」 
  「咦,我說錢大人,您老好眼力呀,在這月夜燭光下,您竟看得清柳夫人的眼圈子是紅還是黑?」方密之的一句戲言沖淡了方才柳敬亭挑起的傷感氣氛,眾人不由得笑了起來,紅燈下,只見柳如是雙頰飛紅,杏眼微惺,更加嫵媚動人。她頭簪鮮花,腰著月華裙,色極淡雅,神情中透著孤傲和深沉,顯得格外端莊清秀,全然沒有青樓脂粉氣。 
  「河車君,少喝些酒吧,來,吃些炒菜。」錢謙益對柳如是格外體貼,伸手給她夾著菜。 
  作為南曲中的名妓,柳如是、顧橫波雖說已經脫了籍,但仍經常走動,關係密切。加之兩人委身的老爺都是金陵政界文壇頗有名望之人,彼此關係更不一般了。在南曲姑娘的眼裡,名妓柳如是、顧橫波、冠白門、李香君、卞玉京以及董小宛等皆是名花有主之人,都有了可心如意的歸宿。就是那陳圓圓也早已成了吳三桂的愛妾,自有穿不完的綾羅綢緞,享不完的富貴榮華。 
  但,畢竟世事滄桑,原本有血性、心高氣傲的女子內心是難以平靜的,眼下,柳如是便是一位。錢柳作合,可以說是惺惺惜惺惺,才子愛美人。錢謙益年過六十,銀絲斑白,長得瘦高,穿一身合體的銀絲長袍,腰繫藍絲帶,倒也顯得風度翩翩。而柳如是比顧橫波要小一二歲,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嬌小玲瓏的身材,白淨的瓜子臉上嵌著一雙顧盼瞭人的眼睛,又穿上一身翠綠閃銀絲的衣裙,顯得更加年輕、俏麗。顯然,這對夫妻年齡差距甚大。 
  起初,錢柳二人是在互相賞識和愛慕的基礎上結合的,倒也是琴瑟和諧,著實令那些南曲的姐妹們羨戀不已。錢謙益是何等人物?大名鼎鼎的「廣大風流教主」,至盟東南文壇數十年,殿試第三名及第出身,官至大學士,禮部侍郎。當時人把這錢侍郎的柳夫人同龔尚書的顧夫人稱作一對瑜亮。 
  當時是,柳如是不忍過那青樓賣笑、狎客角逐的生活,更有陳圓圓被掠賣一事弄得她心中惶惶,於是暗地物色從良對象,以便使自己的終身有所依靠和托付。而當時錢謙益在金陵是首屈一指的名人,人們又盛傳他極有可能人間拜相,於是,柳如是不顧年齡上的過分懸殊,投入了錢謙益的懷抱。而錢謙益原本提倡風雅,征歌選色樂此不疲,他早就對柳如是的美貌和才華讚歎不已,於是雙方你有情,我有意,從文字摯交到閨房密友,終於成就了一樁在外人眼中十分美滿的姻緣。為表誠心,錢謙益以娶正房夫人的禮儀,大宴賓客,與柳如是結下了百年之好,後來,錢謙益又在家鄉常熟大興土木,專為柳如是蓋了一幢藏書樓,取名為「絳雲樓」——意寓柳如是是真話絳雲仙子下凡。樓上有萬卷藏書和珍奇古玩,樓下則為二人的居室。二人相敬如賓,吟詩作畫,讀書寫作,其樂融融。有一次,錢謙益對柳如是開玩笑說:「我愛你烏個頭髮白個肉」,才思敏捷的柳如是立即對答:「我愛你白個頭髮烏個肉」,逗得錢謙益的一張黑臉笑成了豬肝色,一時傳為笑談。 
  轉瞬間大明滅亡,弘光偏安南京。錢謙益被福王起用為禮部尚書,由常熟攜夫人柳如是到南京赴任。昔日一風塵女子,今天貴為尚書夫人,柳如是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嗎? 
  外表纖弱的柳如是,內心卻異常堅強,要不,她怎會被後人稱頌為風塵女丈夫呢?她倒不是為自己的身世感歎,而是懷著一腔報國之心,要匡父君之難!然而,國勢頹喪,豈是一弱女子所能扭轉?當清兵兵臨南京城下時,柳如是慷慨激昂勸說錢謙益自殺殉國,說「你殉國,我殉夫」。然而,錢謙益思量再三仍不忍放棄塵世生活,終於與老搭擋龔鼎孳一道打開了城門,冒雨跪迎清軍人城,盡失大節。自此,柳如是覺得心灰意冷,她沒想到素為士人所敬重的東林黨魁、已婚四年的丈夫,竟會寧可苟全性命於亂世,也不願殉國以全名節!這殘酷的現實使柳如是感到非常痛苦和失望。一個冷清的月夜,特地備上美酒佳餚的柳如是與錢謙益滿舟於常熟的六弘河上。在酒酣之際,柳如是扔掉了雙槳,聲淚俱下地跪勸錢謙益傚法屈原投水自盡。被逼無奈的錢謙益哆嗦著將手伸盡湖水中,立即縮回來哀求著:「冷極,奈何?」 
  終於,錢謙益被柳如是火熱的反清復明愛國之心所感動,沒過兩年即告病辭官,日常裡以飲酒填詞自娛,暗中與南明人士來往。雖說滿清已經入關多年,但神州大地的反清火炬仍四處燎原,不論是唐王曾王還是桂王,中原漢人都對他們寄予了厚望,指望他們能恢復祖宗基業,驅除韃靼。順治七年初,常熟含輝閣半野堂錢宅來了一位人稱三大儒之一的著名復明領袖黃宗羲。在絳雲樓裡,賓主三人指談天下大事,痛哀故國山河破碎的慘狀,黃宗羲的鼓勵和信任,更堅定了錢謙益夫婦從事復明活動的信心。不久,因天干物燥絳雲樓不慎起火,一夜之間,幾萬卷藏書和大批珍寶古玩化為灰燼。錢氏夫婦重新振作起來,回到了南京,他們兩夫婦已從當初言情兒女變成了復國的義士。柳如是使出渾身解數,一面周旋於達官貴人之間,一面交結四方名士,以她超群的大度和文才,在南京城佔盡了風頭。 
  聽說方密之剛從廣西回來,柳如是心裡惦記著桂王永歷政權的安危,便試探著問道:「方公子,南方情形如何?聽說你被永歷帝拜為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為何一個人又悄悄回來了?」 
  「唉,一言難盡哪!」方密之長歎一聲,神色黯然。 
  要說這方密之也是江南復社裡響噹噹的一個。他名方以智,字密之,號曼公,別號就多啦,什麼龍眠愚者、鹿起山人、澤園主人、極丸學人、易貢遊子、高厘道人等等不一而足,到後來他又循入佛門,披緇後法名弘智、行遠、藥地、無可、浮廬等,還有人稱他作木立。從別號和法名上看,這方密之就不是個普通人物。 
  方密之是安慶府相城人,其父在崇禎時官至湖廣巡撫。但方氏一門歷來處世倡淡泊恬退,為學倡經世致用,對釋、儒、道「三教」皆有研究,對方密之影響很大。明末農民大起義,相城龍眠山下干戈迭起,方密之全家隨父搬到南京。自此,方密之每每泛舟秦淮河,登臨燕子礬,與文友們品茗煮酒,精議時政,指點江山,好不悠閒自在。方密之與陳定生、侯方城(侯朝宗)以及冒辟疆(冒襄)號稱江南四公子,早就與南曲名妓柳如是、顧橫波、李香君等人往來密切,彼此熟諳。崇禎十三年春,方密之中進士,選為庶吉士。此後,他出入禁宮,有機會結交了湯若望,受「西學」的影響而對人體生理以及自然興趣極大,但對仕途卻不感興趣。當大明滅亡之時,方密之曾被農民軍俘獲,僥倖乘隙南逃,大難不死,從此對人生的感悟又深了一層。當方密之在北京誓死不降農民軍之事傳入江南時,友人皆把他比擬為文天祥。南明隆武帝以原官相召,方密之不應,取名「三萍」浪跡於珠江山水間。後由於父執瞿式耗的引薦,方密之在桂王朱由榔的政權下任職。但不久方密之便發覺桂王政權朝不保夕,名不符實,內則門戶紛爭,奸人當道,外則與廣州紹武政權同室操戈,兵戎相見。桂王更是膽小如鼠,稍稍聞風鶴即奔走靡常,這一切使方密之更加心灰意冷。於是,方密之索性自稱道人,隱姓埋名於湖廣一帶的綿延群山之中。顛沛流離之中,方密之更產生了逍遙物外的避世之想,他嚮往自由,作《和陶飲酒詩》,以追慕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孤傲與灑脫。但,由於牽掛父母家人,方密之終於輾轉又回到了南京,打算盡孝老父、著書桑梓了此一生。 
  柳如是的話引起了方密之一聯串的痛苦回憶,他怎能不感慨萬分呢? 
  「唉,我看那永歷政權,派爭紛壇,不成氣候,又準備與農民軍聯手抗清,談何容易呀。獨木難支大廈,前景很不樂觀哪!」 
  「這……如此說來,復明的希望更顯渺茫了?」 
  沒有人回答柳如是的問話,眾人一片啼噓。一時間,倒怠慢了一席的酒菜。 
  「如是,好端端的你偏偏要提這檔子事,惹得大家心裡不痛快,倒叫我這個壽星心裡如何過意得去?來,罰酒三杯!」顧橫波見氣氛不對,連忙起身,扭著細腰,端著酒杯要往柳如是的嘴裡灌。 
  「哎,慢著慢著,顧眉君,就讓老朽代飲三杯如何?」錢謙益一心護著柳如是,起身要從顧橫波手裡接過酒杯。 
  「喲,你們看哪,錢大人對如是可是愈發得體貼了,如是那『烏個頭髮白個肉』早已將咱們這位東林老教主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眾人都知道這其中的典故,所以引來一陣嘻笑聲。柳如是也不禁面上一熱笑罵道:「好歹咱們姐妹一場,你身為大姐,這話也說得出口?倒教方公子他們見笑了。」 
  「只要你們大家一笑就好。來,來,咱們猜拳吃灑熱鬧熱鬧!姑娘們,唱個小曲助助興!」 
  畫肪裡立即上來了幾個南曲姑娘,有的彈著琵琶,有的橫吹玉蕭,輕啟珠唇,唱起了一曲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柔曼的歌聲裡,顧橫波已經與柳敬亭猜上了拳。「八匹馬呀,五魁首……」方密之卻呆呆地聽著歌聲,沒頭沒腦地冒了一句:「聽曲如見人,『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這曲子只有她唱得最動聽,不知她近來可好?」 
  柳如是抿嘴兒一樂,椰榆道:「方公子此言差矣,如今小宛早已成了冒公子的夫人,你的弟媳了。難不成方公子一直暗戀著小宛妹妹?」 
  這下子把方密之鬧了個大紅臉,他連忙擺手:「柳君莫要亂說。我與冒兄情同手足,當初他與小宛之事也是我從中撮合的。只不知他二人近況可好?」 
  柳如是止住了笑,用手一指這桃葉渡:「這兩年方公子在南方,難怪不知小宛的情況。前年,就是在這桃葉渡,我與顧眉等姐妹一起設宴給小宛和冒公子送行,慶賀他倆的天賜良緣,然後小宛就隨冒公子去了如皋。他倆人情投意合,想來生活得應該很幸福美滿吧。」 
  「哦,他二人果然是好事多磨!難得,難得,阿彌陀佛?」 
  聽著方密之這不倫不類的話,柳如是與顧橫波相視一笑,旋即,她倆又皺起了柳眉,托著腮看著夜色出神。許是方密之的話讓她們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嬌小可人的董小宛。 
   
  ……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台。 
  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婉轉的夜曲將柳如是她們帶回到了幾年之前。…… 

  秦淮河畔釣魚巷裡有一座十分典雅古樸的小樓——青蓮樓,樓裡的女主人正坐在窗前彈唱著唐朝詩人翁宏的《春殘》詩。這女子面如桃腮,眼若秋水,正值二八年華,猶如一朵綻放的鮮花,鮮艷欲滴,嬌嫩無比。她,便是被排在「金陵八艷」末位的南曲名妓董小宛。被排在末位,是由於小宛的年紀小,當柳如是、顧橫波她們名聲大噪之時,小宛才不過十三、四歲,正跟著一班清客文人學詩習畫、作戲操琴呢。不過,當十五歲的董小宛艷幟初張時,便名冠秦淮,門館若市。她之所以能後來居上,美貌倒在其次,更難得的是她的高傲品性和絕代的才華。 
  董小宛雖是風塵之人,但性如鐵火金石,質如冰壺玉月。 
  每日裡到青蓮樓來的不乏王孫公子,達官貴人,富家子弟,可他們大多是些鬥雞走狗、只知尋花問柳的紈褲子弟,儘管他們個個有玉箸舉撰、金爐飄香的家世,但董小宛卻常常報以冷眼奚落,心裡十分厭惡。然而,對當時憤世憂國、講學談語、評議朝政、嘯做文壇的復社名流文士,董小宛卻十分欣賞,有時竟報怨自己為什麼不早生幾年,以便與復社的才子們朝夕相處,品茗清談,評文論畫,溫酒吟詩,自由自在地享受人生的樂趣? 
  是的,郎才女貌,才子佳人,自古就被人們津津樂道,演繹了一個個纏綿的愛情故事,生於南曲青樓中的董小宛雖說艷幟初張,但對這種醉生夢死的生活已經感到厭倦了,對青蓮樓的老闆娘——小宛的乾媽陳氏而言,小宛不僅僅是一棵搖錢樹,一隻籠中的金絲雀,她嚮往著自由自在的人生,受人尊敬,有人關愛。 
  當時在秦淮舊院裡著名的姐妹當中,除掉馬湘蘭已經不在,陳圓圓被皇親以萬金買去而外,要數柳如是和顧橫波年紀最大了,其時她們也不過二十四五歲的年紀,俱已出道十餘年了。但她倆人均下簾謝客,脫籍從良,有了滿意的歸宿。李香君正與侯朝宗熱戀著,至於卞玉京和寇白門也都找到了心上人。相比之下,董小宛年紀雖輕但卻顯得無依無靠。吃這行飯的,又不能輕易得罪人,既不能感情用事,也不能意氣用事。偏偏董小宛生就的個性倔強,甚至有些孤芳自賞,言談舉止早已得罪了當地的一些地痞無賴。董小宛的心裡明白,這秦淮河並非她久居之地,但要及早抽身,擇人而事,又談何容易? 
  董小宛生性淡泊,喜歡清靜。這一日托病謝客在家,倚窗梳妝,看到秦淮河畔早春的美景,不由得心曠神怡,浮想聯翩。楊柳如煙,桃李芬芳,開花的開花,抽芽的抽芽。一對對報春的紫燕嘰嘰喳喳,時而蜻蜓點水般地掠過河面,時而停落在吐著嫩芽的柳枝上,好不自由快活! 
  「唉!」董小宛拿起了琵琶,輕輕歎息著:「我什麼時候才能像那些春燕一樣,自由自在地飛來飛去呢?我雖然已經名噪秦淮,宴無虛席,每日裡到青蓮樓來問津的王公子弟絡繹不絕,但一想到他們個個如同蒼蠅見了血似地貪婪目光,我就渾身的不自在。哼,他們以為我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雛兒,仗著有些金錢和權勢就想支配玩弄我,呸,我討厭那般狎客邪男!可是,我出身青樓,以賣笑為生,實在是身不由己呀,我憑什麼跟那些紈褲子弟過不去?唉,花兒還有人欣賞喜愛,人愛憐它,我呢,頂多是供他們玩弄的一朵花,有誰能真正憐我、愛我呢?想那復社的名流文士倒個個是熱血男兒,他們憂國憂民,雖懷才不遇卻並不自暴自棄,若能與他們……」 
  董小宛想到這裡不由得臉上發燙,對鏡一看,呀,兩頰鮮紅像剛搽上了胭脂!一頭黑緞子似的長髮襯著她那白裡透紅的臉蛋兒,兩條彎彎似新月的眉兒舒展著,兩眉間有一顆小小的硃砂痣,若隱若現,更增添了她的神韻。一雙流盼生輝的眼睛,蕩漾著令人迷醉的風情,又透出飽經憂患與其年齡不太相稱的成熟。小宛噘起小嘴兒,對著鏡中的美人兒做了個鬼臉。 
   
  又是春殘也,如何出翠幃?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寓目魂將斷,經年夢亦非。 
  那堪向愁夕,蕭颯暮蟬輝。 

  伴著抑揚頓挫的琴音,董小宛輕啟朱唇,如泣如訴的歌聲表達了她觸景傷懷,憂思難解的心情。雖然她正當芳齡,卻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命運與窗外春殘的落花一模一樣!青春在消逝,歡娛難為繼,偏偏那一雙雙不知趣的燕子在窗外屋簷下和柳枝上穿來穿去,顯出很自得的樣子,還不時地嘰嘰呢喃。董小宛坐不住了,「叭」地一聲將心愛的琵琶放到了書案上,恨恨地瞪著那溫柔又多情的燕子。 
  「燕子無知,尚能比翼雙飛;人屬多情,卻只能悶在翠幃中黯然獨處。此情此景,令人怎堪忍受?」 
  正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喧嘩聲。董小宛一怔:她稱病謝客,難不成還有霸道的客人要硬闖青蓮樓? 
  「惜惜,你下去看看是什麼人在此喧鬧。唉,總沒個安生的時候。」 
  使女惜惜見董小宛心緒不佳,一直在一旁拾掇著,她很勤快,將房裡的家俱擦得一塵不染,光可鑒人。聽了小宛的吩咐,她便放下手中的活計,輕手輕腳地下樓去了。 
  樓下又變得安靜下來,百無聊賴的董小宛走到書案旁,隨手鋪開一張玉葉宣紙。心細的使女惜惜一早就磨好了香墨,董小宛心不在焉地提起一管紫竹羊毫,略略思索片刻,寫下了北宋黃庭堅的一首名詞: 
   
  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 
  春無蹤跡誰知,除非問取黃鵬,百囀無人能解,因風飛過薔薇。 
   
  寫罷,小宛傷感地低吟著這首名詞,不意響起了「咚咚」的腳步聲。 
  小宛的乾媽陳氏笑嘻嘻地扭著小腳跑上樓來,後面跟著捂著嘴兒偷樂的惜惜。 
  「乾媽,什麼事這麼高興?撿到金元寶了?」 
  「那可不!」陳氏一張銀盆大臉,濃妝艷抹,白的格外白,紅的格外紅,頭上戴著金飾,明晃晃的,耳垂子上掛著金墜兒,搖悠悠的,一副富家太太的打扮。 
  「嗤!」董小宛一見乾娘這般妝扮,禁不住莞爾:「乾媽,您這身打扮是要出去吧?難不成乾媽您要去會心上人兒吧?」 
  「沒良心的女兒,乾媽這麼做還不是為了你!」陳氏把兩片塗得艷紅的薄唇一撇,把小宛拉到了跟前:「看看,如花似玉的姑娘家幹麼整天唉聲歎氣的呢?這一笑心裡舒暢多了吧。惜惜說你一早起來就心事重重的,千萬可不要愁壞了身子呀。」 
  畢竟從小就跟著陳氏,董小宛對陳氏懷有深深的眷戀和感激之情,聽了陳氏的話小宛心裡覺得熱乎乎的,鼻子一酸眼圈便紅了:「乾媽,你待女兒的好處,女兒不會忘記的。人人都羨慕我有一個知冷知熱的好乾媽,其實這些年來,我早把你當成親媽了。」 
  「小宛我兒!」陳氏肉麻地叫著,摟住了小宛瘦削的雙肩:「孩子,快些梳妝打扮,乾媽陪你去吃酒去!剛才來邀你的人,已經先被我打發走了。」 
  「乾媽!」小宛皺起了眉頭:「您怎麼不先問問我呢?這麼隨便就答應了人家,若是那些個押邪子弟,衣冠禽獸,您還不如讓女兒去投秦淮河?」 
  「哎喲,可不得了啦!」陳氏對小宛的不快並不在意,而是故作誇張地朝惜惜泛著眼睛:「惜惜,你聽見了吧?小宛剛剛還說把我當成她的親媽,可轉臉就不認我了。唉,真可惜了我這麼多年的心血,還有那麼多的銀子喲!」 
  小宛的臉色有些發白,看得出她在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感情。畢竟不是自己的親媽呀,哪一個親媽會逼著親生女兒往火坑裡跳呀? 
  「大娘,您就別在捉弄小宛姐姐了,您看小宛姐急得臉都發白了!」惜惜忍不住喊了起來。 
  陳氏見小宛真的生氣了,便「撲哧」一笑,露出了滿口黃牙:「這個酒你卻不能不吃。乾媽知道你心裡正巴望著呢,所以就先做主答應下來了。小宛,你倒說說,給不給乾媽這個面子?」 
  小宛見陳氏一臉的笑意,又不時與惜惜遞著眼色,心知事情恐怕沒有方才想的那樣糟,便稍稍鬆了口氣:「乾媽,您就快說吧。」 
  陳氏瞇縫著眼睛,上上下下看著小宛,嘴裡「嘖嘖」有聲:「乾媽我好不容易栽培出這麼個仙女似的人兒,能看著那幫子地痞無賴對你糾纏不休嗎?好閨女,你也不要太清高了,做這一行的應該極早為自個兒打算才是。乾媽是個知足的人,巴不得你早些遇上個可心的人兒,成雙成對地離開這是非之地,乾媽也算對得起你那苦命的親娘了。」 
  「乾媽!」小宛動了真情,撲在陳氏的懷裡,眼淚奪眶而出:「今後小宛無論做什麼,都一定孝敬著您,伺候著您!」 
  「原本是件好事兒,大娘您又提到這傷心的事了,還說要我哄小宛姐開心呢。」惜惜噘起嘴嘟囔了一句。 
  「對,對,都是大娘不好!」陳氏撩起大襟褂子揩著眼角,忍不住絮絮叨叨又說開了:「小宛哪,乾媽是為你著急呀。你看那同門的柳如是、顧眉還有李香君她們幾個,如今都有了可心如意的歸宿,雖說你年紀比她們小幾歲,可是也要極早打算哪,趁著現今有那麼多人圍著捧著,你就將就挑一個吧。」 
  「乾媽您也知道,那些個狎邪之人又有幾個是真心實意待我的呢?我可不願意委屈了自己。」 
  「但是,小宛,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哪!」陳氏與小宛的生母情同姊妹,又一手撫養長大了小宛,見小宛這般清高固執未免有些不安。她好言勸道:「作為一個妓家女子,原本就低人三分,如果能嫁到富貴人家去,就是做姬做妾,沒有名分,也強似在這勾欄中賣笑呀!再說,像你這般才貌,還怕那些公子哥不把你貯之金屋?」 
  「貯之金屋又能怎樣?還不是一輩子矮人一等?」小宛苦笑著:「富貴貧賤是命中注定的,我既生在娼家,就不可能有金屋之命。再說豪華富貴只是過眼煙雲,身外之物,我不稀罕,我只想找一個情投意合的人,不管他是貧是富,是年輕還是年老,只要他心裡有我,懂我愛我尊重我,我就知足了。」 
  「這麼說,小宛姐姐一心一意要學柳大姐和顧大姐了?嗯,那些復社裡的君子既有情又有意又有才華,又個個風流惆儻,他們真是些好人咧。」 
  惜惜這麼一說,陳氏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拍巴掌:「看我這記性!快,快,惜惜呀,下去端盆熱水來給小宛洗臉漱口,宛兒,今兒晚上正是柳如是姑娘過你去呢。方纔她差人來說,除了顧眉、白門你們幾個要好的姐妹,聽說還有復社的幾個人,什麼方公子、侯公子,還有忻城伯趙之龍。你看看是去呢還是不去?」 
  小宛一聽禁不住滿心歡喜,撲到乾媽的懷裡撒著嬌:「既是這樣您為什麼不早說?兜了這麼一個大圈子,把人急得又哭又笑的。」 
  「我的兒,難不成你真相中了復社裡的哪個公子?乾媽真為你高興,如果你主意定了,我便做主與你梳攏就是了。」 
  小宛一聽這話滿面嬌羞,臉紅得像盛開的桃花,眼皮子也不敢抬了,乖乖地由陳氏給她梳著頭,一聲不吭。 
  這梳攏是妓院行話。妓女在未接客之前是結為髮辮的,接客之後才開始梳譬,叫做梳攏,所以梳攏又常常指妓女第一次接客。董小宛做的是南曲,一般賣笑賣唱並不賣身,正因如此,追求小宛想獨佔花魁的王公子弟才絡繹不絕。陳氏的意思是要給小宛找一個可以許配終身的人,如果就此脫籍從良,豈不是更好?此話正合小宛的心意,但姑娘家畢竟羞怯,除了紅著臉低下頭,她又怎麼能張開口呢? 
  暮春時節,江南的景色格外秀麗。秦淮河裡,樓船畫舫來往不絕。綠蔭叢中,遊蕩子弟,鼓瑟吹笙,笑語不斷。小石橋下,舟中麗人,情妝淡服,風拂楊柳般地賣弄著身姿。 
  兩乘小轎一前一後離開了釣魚巷,走上了小石橋。橋上有不少賣雜貨小吃的,翠綠的蠶豆角、雪白的茭白、圓滾滾的芋艿、土豆,還有一籠籠活蹦亂跳的活魚以及雞鴨,嘿,好不熱鬧! 
  坐在轎中的小宛開心地笑了。呀,這生活是多麼美好呀。「春山暖日和風,闌干樓閣簾攏,楊柳鞦韆院中。啼鶯舞燕,小橋流水飛紅。」董小宛不時地撩起轎簾向外觀賞,口中低吟著小曲,神色開朗,笑意盈盈。 
  柳如是和錢謙益住在繁華的夫子廟旁邊的隱園裡,鬧中有靜。此時隱園裡一片燈火輝煌,笑語歡聲不時從正中的一座典雅精緻的小樓裡傳出。雕樓精細、陳設雅致的客廳裡十分寬敞,佈置得格外整潔華麗。朝外正中紫檀條几上,陳設著大理石插屏。當中牆壁上掛著一幅北宋和尚惠崇的大作《春江曉景圖》,上面有蘇軾的題詞:「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萎籬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兩旁寫著一副對聯:「輕風吹桃雨,竹韻伴蘭香。」是董太傅的手筆。牆角擺著一對青花紫窯花瓶,分插著一束綠萼梅和紫煙芍葯。廳子裡花香襲人,宮燈高懸,如同白晝。 
  客廳的一角,設有一對紅木燭架,錫燭盤上點著兩支通宵大紅蠟燭,主人錢謙益正與來客們坐在紫籐太師椅上品茗閒聊,而女客們則由夫人柳如是陪著,在樓上的臥房裡說笑著。 
  「錢老爺、龔老爺,照晚生看來,您二老的氣色很好哇,聽說有望人閣拜相?晚生先給二老賀喜了。」 
  方密之的話令錢、龔二人一陣尬尷。南京被陷,他二人屈節投降,在城門口跪迎大清的親王多鐸入城,這事誰人不知?如今紅頂子一戴,照樣吃香喝辣的官場如意,可這其中的悲苦和後悔又有誰人能知曉?堂堂的錢謙益若不是苟且偷生的話,能對夫人柳如是如此服服帖帖嗎? 
  「密之兄,此事不提也罷,省得待會兒柳君聽到了心裡不痛快。唉,說起來,柳君、香君她們這些女流之輩,倒是敢恨敢愛性格鮮明的很呢。」侯朝宗連忙打圓場。龔、錢二人也知道這方密之一向放蕩不羈,便也沒放在心上。即便是心裡有些想法,也不好表現出來,他二人身為東林老前輩,已經做出了有辱名節之事,這讓自視甚高的襄莊後起之秀們如何能像從前一樣對他們敬重有加呢?只有啞巴吃黃連了。 
  「怎麼,你的香君姑娘的脾氣也那麼倔?」龔鼎孳不以為然,看來他的顧眉沒有給他過不去,所以顯得很輕鬆。 
  「她?」侯朝宗不由得微微一笑,表情很是無奈,「別看她外表嬌小溫順,可骨子裡頭卻很硬,少見的香扇墜脾氣。」 
  侯朝宗這麼一說,眾人都笑了起來。 
  「唉,錢爺、龔爺還有方域,你們看來都是兒女情長之人。我以為憂時之士,倘也偶然涉足花叢,倒也無妨大雅。自宋代以來,文人押妓吟詩飲酒作樂也是常事,有時甚至被視為雅事,但若是沉湎於此,那就未免有盛名之累了。」 
  龔鼎孳哈哈一笑:「密之真是個『諒友』,這話若是傳到她們耳中,她們不一齊上來撕碎了你才怪呢。」 
  方密之也朗朗一笑:「正因為如此我才不敢陷得太深呀。這也算是不修邊幅、瀟灑自在吧。唉,得過且過,又何必當真?」 
  「喲,你們幾個人有說有笑的,莫不是在背後編排我們姐妹吧?」女主人柳如是裊裊婷婷地下樓來了,後面跟著顧橫波、卞玉京、寇白門還有李香君。 
  「哇!滿眼的錦族花團,黛綠鴉青,密之真是眼福不淺哪!」方密之嚷嚷著,朝幾位花蝴蝶般的美人兒擠鼻子弄眼做怪相。這些女子們嘻嘻笑著,翩然而致,依次向幾位男士道了萬福,逗得錢、龔二老也不得不起身致謝:「免禮,免禮!」然後姊妹們依次坐下。 
  「咦,小宛怎麼還不來?我們要好的姐妹中就缺她了。」柳如是站在門前眺望著。 
  「是嘛?」方密之又搭上了茬。「其實我們男客中也少了一位,令我心裡好不惦記。」 
  「你是說冒襄冒公子?是了,他有些日子沒來秦淮河走動了。」 
  「唉,上一次他難得有雅興來,可結果呢,我跟他泡在一家茶樓裡,錯過了與你們幾位見面的機會。上一次冒兄還很有些傷感呢。」侯朝宗撓著頭皮皺起了眉頭。 
  「這麼說他還忘不了陳圓圓姑娘?唉,辟疆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哪!我說朝宗兄,總得想法子讓辟疆再高興起來吧,你有了香君姑娘早忘了老朋友了。」 
  「才不是呢?」李香君秋波斜盼著侯朝宗,一副情意綿綿的樣子:「朝宗時常在我耳邊念叨冒公子,一心要為他分憂解難呢。」 
  「這是假話,怎麼分憂?難不成把香君你讓出來?」方密之又開起了玩笑,把李香君鬧了個大紅臉。 
  「是呀,冒公子眼光很高,又有過對圓圓的愛慕,一般的女子他肯定不會放在心上的。」侯朝宗沒理會方密之的玩笑,認真地說著。 
  「不過,這秦淮河畔的南曲姑娘哪有醜如東施笨如豬豕的呢?瞧瞧你們幾個,如花似玉的一個個像是七仙女下凡啦,我方密之的眼睛都不夠用了,只可惜你們幾位都是名花有主,我只好乾瞪眼嘍!」 
  方密之的恭維逗得幾個姐妹們笑成一團,柳如是更是笑得花枝亂顫,她眼睛一亮:「對了,何不把小宛妹妹介紹給冒公子認識呢?我敢說,小宛才藝好,悟性好,容貌人品都不在圓圓之下,與冒公子倒是很般配呢。」 
  「是呀!」顧橫渡一拍巴掌:「小宛年紀雖小可清高得很呢,她身在青樓卻不肯委屈自己,每每遇到驕蠻紈褲她總是冷若冰霜,可對復社裡的男士們卻十分地傾心呢。」 
  「小宛真有你們說得那麼好?那我這個月老可就做定了。回頭我就寫信邀冒兄來南京一聚,你們說怎麼樣?」方密之笑吟吟地看著大家。 
  「當然好啦!」柳如是連連點頭。「小宛不是吃這碗飯的人,她的脾氣太倔,早晚會得罪那些地痞無賴的。如今她正值破瓜之年,卻不肯輕易梳攏,我們幾個做姐姐的時常為她擔心呢。但願冒公子和小宛這對才子佳人能一見傾心,成雙成對,小宛也好早一天離開這是非之地。」 
  「這事包在我身上。朝宗兄,你也得使把勁兒呀,不要光顧自己享樂!」 
  「你少說一句行不行?沒人當你是啞巴!」侯朝宗佯裝生氣,朝方密之的肩上捶了一拳。 
  「喲,好熱鬧呀,老遠就聽到這裡的笑聲了。」 
  隨著珠簾一陣擺動,進來了一位披著團花纏枝蘇繡披風的女子,只見她面若桃花,眼如秋水,肌如白雪,腰如束素,蓮步輕移時便顯出了婀娜嬌小的身姿,這是一位輕盈俏秀、倩麗端莊的美人兒。 
  「呵呵,我道這隱園從哪兒飄來了一股蓮馨,原來是青蓮仙子飄忽而至,真是我等三生有幸哪,來來來,小宛姑娘,如蒙不嫌,就請坐在老夫的旁邊吧。」 
  董小宛盈盈施禮,嫣然一笑:「錢爺這麼抬舉小宛,真讓小宛受寵若驚哪。不過,這位子該是如是姐姐的吧?」 
  姐妹們圍上前來,噓寒問暖的一陣忙活。趁著空子,女主人柳如是已經吩咐下人擺好了桌子,備好了碗筷:「來來,都請入席吧,剛好十人圍成一桌。小宛哪,你姍姍來遲,姐姐可要罰你幾杯喲。咦,方公子,這邊坐呀,剛剛還有說有笑的那麼多話,這會子倒是怎麼啦?」 
  「小宛見過方公子。」董小宛輕移蓮步給方密之道了萬福。這時候她已脫去了披風,上身穿一件鵝黃色的緊身裌襖,配一條淡綠色的綢裙,透迄垂地,更顯出了她嬌小玲瓏苗條似春柳般的身段。方密之瞪大了眼睛,忽然一拍巴掌:「配得上,絕對配得上!」 
  柳如是等人恍然大悟,忙拉過董小宛,在她耳邊咕嘰了幾句,李香君等也都朝著小宛微笑不語,把個小宛羞得粉靨通紅,垂著頭不敢正視方密之那灼人的目光。 
  方密之拍手笑道:「珠聯璧合!郎才女貌,好,好!」 
  錢謙益看著十分窘迫的董小宛也跟著打趣:「前年看到她,還是個毛丫頭。不料現在竟出落得如此艷麗灑脫!聽如是說,小宛天賦極高,人又勤奮,吟詩作畫填詞譜曲全不在話下,這種才貌雙全的女子確實是南曲的後起之秀!唉,遭時不造,溷跡風塵,不知是誰家兒郎,能消受她這艷福呢。」 
  柳如是朝顧橫波等擠著眼睛,兩片薄薄的紅唇一撇:「你們聽聽!我們錢大人真真不愧是『廣大東南風流教主』!我還不算太老吧,他竟當著我的面,如此這般地誇讚小宛,還不把人給氣煞了!」柳如是是今晚的女主人,特地妝扮了一番,一襲粉藕色的長裙,梳著流行的髮式,髮髻高懸,別著用碧玉製成的芙蓉一朵,白淨的臉蛋上一雙顧盼瞭人的眼睛顯得格外傳神。她故意噘起了腥紅的小嘴,做出一副嬌滴滴的樣子。 
  錢謙益見柳如是嬌滴滴的樣子,呵呵笑了起來,對著董小宛兩手一攤:「小宛呀,老夫為了你得罪了如是,你可得給我擔待些呀。」 
  董小宛自打進門的那一刻起,便成了眾人議論的中心,她的臉紅了又自,白了又紅,表情很不自然。說也奇怪,平日裡若對著那些風流狎客,小宛總是神態自若,不冷不熱的嘲諷脫口便出,可現在她反變得有些笨拙了。不過,她的心裡卻十分甜蜜,十分溫暖。他們全是她的姐妹兄弟呀,無論怎麼說都不過分。 
  龔鼎孳倚老賣老出來打圓場,他持著有些焦黃的鬍鬚哈哈大笑:「如是呀,你吃小宛姑娘的醋就不該了。怎麼著,在這群姐妹中你是大姐大,你成名在前,如今貴為侍郎夫人,但這南曲總還得後繼有人吧?有道是長江後浪推前浪,現在咱們的小宛姑娘被推出來了,來來來,我提議,咱們一起干了第一杯酒,同喜同賀,為小宛也為咱們大家!」 
  眾人齊聲附和,一時間玉盤金碗,瓊盞瑤觥相互交錯。廚娘相繼遞上琥珀油雞、水晶白鴨、松鼠桂魚、翡翠魚園等熱菜,眾人邊吃邊談,氣氛變得輕鬆歡快起來。 
  「佳會難逢,且樂今宵。香君,宛君,你們幾位能否賞臉唱幾支曲子?咱們來個各盡所長,盡興盡歡如何?自此之後,天涯海角,相見就更不容易了。」方密之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方公子何出此言?剛才你不是應允了要撮合冒公子與小宛妹妹的好事嗎?如今這八字還沒見一撇,您可不能走哇。」 
  「放心,宛君之事就包在我身上了。」方密之唯恐董小宛難為情,便轉臉對李香君笑道:「宛君生得如出水芙蓉,籠煙勺藥,和香君真是伯仲之間哪。沒有像朝宗兄這樣的風流才子,又哪裡配得上她呢?」 
  李香君臉色緋紅,似笑非笑瞟著侯朝宗:「方公子,朝宗真有您誇得那麼好嗎?」 
  「哎,我可知道,」顧橫波笑吟吟地插了一句,對侯朝宗抱怨說:「侯公子,咱們香君對你可是一心一意的呢。上一次你一去古無音信,香君即不事脂粉、不掃娥眉,從不輕易出媚香樓半步,好不容易才眼巴巴地盼到你的一封書信。我說你們這些男人呀,總得言而有信吧。」 
  侯朝宗漲紅了臉,振振有辭:「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輩讀聖賢書,行忠孝事。現在雖然是山河破碎,但我輩們應盡力以赴,至於兒女情長之事倒在其次了。」 
  「如此說來,香君,你就得體諒朝宗兄了。說實話,我輩讀書之人手無縛雞之力,雖有投筆從戎之心,卻無跋山涉水、餐風宿露之體魄。唉,國難當頭,我輩半生落魄,功不成名不就,空有一腔抱負,於國事又有何補?」方密之一聲長歎,神色黯然。 
  「方公子也不必太過自責了。」善解人意的董小宛柔聲勸解道:「方公子、侯公子你們憂國之情溢於言表,大有懷才不遇之感。其實,在妾身看來,新亭對泣遠不如聞雞起舞的好。我勸公子要自奮不要自傷,小宛愚昧之言,公子以為如何?奮翼終有時,所在遲與早罷了!」 
  方密之怔了怔,忽然拍案大笑:「想不到知己竟在紅顏,宛君大是可人!小小年紀,吐屬如此,倒教我們這些十年窗下者為之汗顏。只可惜——」方密之拖著長音,笑而不語了。 
  「哎呀方公子,你總是喜歡半口砂糖半口泥的瞎開玩笑,只可惜什麼了嘛。」李香君快人快語,平日裡她與方密之也是鬧慣了的,所以說話並不兜圈子。 
  方密之哈哈一笑:「只可惜我先打了包票,替冒兄做大媒,否則——」底下的話自是不言而喻的了。 
  方密之的話引起了眾人一陣善意的哄笑,董小宛嬌羞地說道:「廁身平庸,無善可譽。方公子謬誇了,確實難當呀。」 
  「小宛妹妹,你多麼出風頭呀,不僅這復社的名流對你青睞仰慕,就連我家老頭子也不住地誇讚你,你可真是朵群蜂追逐的出水芙蓉呀!」柳如是半真半假地說笑著,趁機狠狠瞪了錢謙益一眼,弄得錢謙益撓著頭皮嘿嘿直笑,他是難以言對呀。 
  「好啦好啦,這國家大事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決了的,這冒公子與小宛之事先就這麼定了。剛才方公子都說了,佳會難逢,咱們今朝有酒今朝醉,來來,大家一起飲個痛快!」顧橫波見眾人沉浸於憂國憂時之中,菜也不吃,酒也不喝,未免有些掃興,便連連招呼起來。 
  「如是,你的瑟盒子在哪裡?讓咱們姐妹一展歌喉,為方公子他們助助興吧!」 
  「真是的,我這女主人一點兒也不稱職,不如改日咱們一起去顧眉家裡去鬧一鬧?」柳如是說著轉身蹬蹬上了樓,不一會兒捧著一隻琴盒子下來了。 
  於是,顧橫波、柳如是,李香君、寇白門、卞玉京等先後吟唱了自己拿手的曲子。臨了,董小宛側身抱起琵琶,玉指輕撥,彈唱了一曲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方密之初見董小宛便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而當董小宛輕啟朱唇吟唱起這首名曲時,更令方密之難以忘懷。她那似雲出岫、如珠走盤的歌聲和嫻熟的琴操,以及她艷麗的姿容、端莊的舉止和清新的談吐,都令方密之讚賞不已。但方密之對董小宛卻無任何私念。他這個人並非草木,也同樣飲食男女,人之大欲,淫之為過,好則人之常情。所以他時常流連在秦淮河畔,對男女之情並不太過拘泥,他原本就是一個曠達無羈的人。眼下,他一心想為南明出力,當著錢、龔二人的面又不好袒露心扉,所以,方密之有一個心願,如果能促成好友冒辟疆與董小宛的好事,他也算是功德圓滿了。 
  「方纔我一聽到這首《春江花月夜》,便不由自主想起了幾年前小宛姑娘,她的歌聲和琴聲都太美妙了。你們倒是說說看,小宛和冒辟疆的事,後來是怎麼發展的?」方密之從沉思中抬起頭,看著柳如是和顧橫波她們。 
  「嘻,看來方公子今晚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了。得,咱們這酒也吃得差不多了,把它撤了,泡一壺釅茶,上些茶點,我再慢慢告訴你不遲。」 
  「也好。月光如水,夜風溫柔,每每一走進這金粉蔡萃的場所,我便有些身不由己了。唉,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夜幕下的方密之顯得有些憔懷,也比以前瘦多了。這兩年多來的酸甜苦辣、顛沛流離的生活,讓他飽嘗了生活的艱辛,更讓他的內心壓抑和痛苦。南明政權根本沒有指望了,想回到故鄉桐城的龍眠山下也是不可能了——清廷不計前嫌聽說他回鄉之後,立即要他出任為官,戴上紅頂子花翎!無奈之下,方密之決定再回南京會會親朋好友,然後出家為僧,與塵緣作個了斷!甚至連寺廟他都選好了,就是鍾山半腰間的高座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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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曲終人散前路漫漫



   
  大清已經滅了大明,明朝的遺老遺少們,卻還在依花傍柳醉裡尋花,一樽青樓酒,半彎楚館月,當真能令人忘卻亡國之恨麼…… 

  生活優裕的顧橫波自然猜不透方密之內心的想法,她只以為方密之急著瞭解冒、董二人的情形,便品著香茗,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說起來,他二人真是好事多磨呀,不過最後還是終成眷屬了,也許是蒼天不負有情人吧。」 
  董小宛在與復社人士的交往中,對如皋才子冒辟疆的才華、人品以及相貌早有所聞,從此心中便充滿著企慕和希望,把「冒辟疆」三個字深深地鐫在了心裡。可是,董小宛又十分擔心,萬一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嗎?為瞭解去憂煩,順便打聽冒公子的消息,董小宛便時常到媚香樓和隱園走動,企盼著能早一天見到心儀已久的冒辟疆。 
  這一日董小宛起床後,只稍作梳洗便呆呆地倚在窗前,惜惜見她心事重重便也不多言語,輕手輕腳地整理好床鋪便下了樓。 
  「帝裡春晚,重門深院;草綠階前,暮天雁斷。樓上遠信誰傳?恨綿綿!」 
  董小宛對著窗外鶯歌燕舞的春景,更覺孤單寂寞,情不自禁吟頌起了女辭人李清照的《怨王孫詞》:「多情自是多沾惹。難拼合,又是寒食也,鞦韆巷陌,人靜皎月初斜。浸梨花。」 
  「噹!噹!……」外間客廳裡的那座「金雞啄米」的鬧鐘敲響了十二下,打斷了董小宛的思緒。乾媽陳氏親手捧著托盤,端上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荷包雞蛋麵條,白嫩鮮亮的荷包蛋襯著幾棵碧綠的菜葉,清清爽爽,香氣誘人。 
  「小宛,這回你怎麼也得依著乾媽,將這碗麵給我吃下去。」 
  「乾媽,」董小宛感激地朝陳氏看了一眼,少氣無力地皺起了眉頭:「這時候縱有山珍海味我也吃不下呀。」 
  「就為……那個什麼冒公子、鞋公子?」陳氏試探地問了一句,小心翼翼地看著小宛的臉色:「他有什麼了不起的?方公子給他捎的信按說他早就該收到了,如皋離南京這麼近,如果他想來的話也早就該來了。照我說呀,小宛,你名聲在外,又何必在他一棵樹上吊著呢?」見董小宛低頭無語,陳氏索性接著說了下去:「兒呀,憑你遠揚的艷名,傾國的姿色,還怕找不到一個如意的郎君?」 
  陳氏不說倒好,董小宛起先不吭一聲,後來就雙手掩面,抽抽噎噎地哭起來了:「乾媽,你都說什麼呢。像我這種出身,說得好聽一點兒是一朵花,隨人家玩;說得難聽點兒是一棵路邊草,任人家踐踏。說起來我還不如一個落難的叫化子!我雖然穿綾羅,食珍饈,卻是丟下臉來去賣笑。而叫化子卻是清白乾淨的,我卻是下賤的,我還比不上一個窮叫化子呀!」 
  「宛兒,你又何苦這樣作賤自己呢?好,好,就算乾媽剛才的話沒說。」陳氏慌得摟住了董小宛顫抖的雙肩;「有又什麼法子?人都是父母養的,有誰心干情願做這下賤的營生?」陳氏大概想到了自己以前的賣笑生涯,不由得悲從心來,淚水漣漣:「乾媽倒是不反對你與復社裡的名士們來往。他們有文名,負氣節,個個才華出眾又相貌堂堂,對咱們這些人一點兒也不歧視,更沒有輕薄蝟褻的舉動,乾媽也從心眼裡喜歡他們。若是你能趁早有個歸宿,跳出這火坑,乾媽絕不會阻攔你!人心都是肉長的,乾媽實在不願你被那些禽獸不如的地痞無賴們糟蹋呀!」 
  「乾媽!」董小宛動情地喊了一聲,又是哭又是笑的:「冒公子與侯公子一樣,也是個有才華有氣節的名士,據說他的脾氣也和侯公子的差不多,有方公子和香君她們從中撮合,冒公子倒不見得有拒而不納的事。」 
  「嘖,嘖,這面還沒見,就為這冒公子說起話來了。乾媽倒是問你,你真的那麼有把握?你年紀還小不懂得,而那冒公子素來風流,你就是落花有意,若是他流水無情,不也枉然嗎?」陳氏也顧不得自己眼角的淚水,挑出手絹為董小宛揩著臉頰。 
  「乾媽,人家心裡正犯愁呢,你卻哪壺不開提哪壺!」董小宛撒嬌地喚著陳氏:「聽如是姐她們說呀,冒公子不僅相貌一流,才華一流,還很講義氣、重名節呢,他又是一個大孝子!為了救他的父親,對了,他的父親前一陣子為奸人所害被下了大獄,冒公子四處奔走,不惜萬兩巨資終於挽救父親脫離了虎口,所以他一直沒有機會來金陵。乾媽,您說這冒公子人品如何?告訴您,」董小宛將嘴貼在了陳氏的耳邊,甜甜地笑道:「如是姐姐誇他『才如相如再世,貌似潘安復生』呢!」 
  「嘿,沒羞,真沒羞!這八字還沒一撇,你就被他迷上了!不成,等這冒公子來了,得先過乾媽這一關!乾媽可不管他是什麼冒公子還是襪相公,橫豎得難為難為他,省得日後他給你氣受!」 
  「乾媽!」董小宛一聲撒嬌,偎在了陳氏的懷裡:「這碗低人頭向人面的下賤飯,我實在吃不下去。昨個晚上,我就當面頂撞了朱統銳那個老色鬼幾句,本來是卞姐、寇姐她們邀我去的,誰知半路上碰到了朱統銳!」董小宛說著歎了一口氣:「如是姐姐她們時常提醒我,在外面不能由著性子來,可是……唉!乾媽,小宛已經拿定了主意,與其作庸人婦,毋寧為夫子妾。與朱統銳那種鵲鼻鷹眼,齷齪下作的人相處,我是一刻也難以忍受。與其那樣,倒不如不嫁。如果冒公子他……」董小宛停了一下,緊咬著嘴唇,聲音很輕但卻很堅決:「如果冒公子對我董小宛流水無情,那我就削髮為尼,一輩子與青燈木魚為伴!」 
  「傻孩子,你真是太癡情了。你可知情為何物?『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孩子,凡事你都得想開一點,啊?」 
  陳氏不愧是老南曲出身,將陶淵明的詩隨口吟出,聽得董小宛又是一陣子發愣。「才自清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生逢亂世,悲歡離合無可避免,想當初冒公子不是已經與陳圓圓訂下婚期了嗎?可轉眼間,圓圓就不知去向! 
  想到這兒,董小宛不由得心裡一緊,似乎有些不祥的預感。陳氏看著臉色發青的董小宛,歎息了一聲:「這面早就冷了,乾媽端下去給你熱一熱,」便無可奈何地下樓去了。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董小宛在心裡默念著這首小詩,覺得這詩好像是專門寫給自己的,心裡充滿了莫名的憂傷,便倒在床上,昏沉沉地睡去。 
  陽春三月,湖光瀲艷,山色冥蒙。湖中畫肪蕩漾,笙歌陣陣,岸邊河房林立,楊柳依依。在揚州的瘦西湖畔,踏青的人們早已熙熙攘攘的了。在通向「長堤」春柳的大虹橋上,相依相偎走來了兩個人。男的身著天藍酒花長袍,罩一件銀色綢馬夾,手持折扇一副玉樹臨風的樣子。女的則穿著緊身的鵝黃銀棉祆,外罩一件色澤鮮艷、薄如蟬翼的褪紅色西洋紗,婀娜多姿。倆人情意綿綿,不時地淺笑低吟,引來了過往行人好奇的目光。 
  「天吶,這是七仙女與董永呀!多般配的一對兒!」「不對,這是許仙和白娘子!他們耐不住天宮的冷漠,一起下凡了,要看咱們瘦西湖上的賽龍舟呢!」 
  倆人相視一笑,男的用手輕攬住了女子的細腰:「小宛,我願與你朝夕相伴,長相廝守,然後帶著你遊遍名山大川,驚煞所有的人!」 
  「公子,小聲點兒,人家都往這邊看哪。」董小宛臉色緋紅,深情地仰臉看著冒辟疆:「古詩中說,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命。公子,小宛乃蒲柳踐軀,做夢也不敢想到會有今日呀。小宛已經很知足了。從今以後,公子去哪裡,小宛便陪侍左右,寸步不離,與你同甘共苦,與你同呼息共命運,只是,到時候公子不要拋棄小宛才好!」 
  「又說傻話了。」冒辟疆用力攬住了董小宛,眼中蘊含著無限的柔情蜜意:「還要我對天發誓嗎?也好,就讓這瘦西湖的楊柳、遊人、魚兒和遊船作證吧,我冒辟疆今生今世若——」 
  「公子!」小宛嬌羞地伸出柔荑按在了冒辟疆的嘴唇上:「羞煞人了!公子你就饒了小宛吧。公子你看——」董小宛指著四周的春日美景,翦水雙瞳滴溜一轉,朱唇輕啟,隨口吟道:「雲兒飄在空中,魚兒游在水中,蝶兒舞在花中,人兒笑在風中。賞心樂事何在,你我有緣相逢,但願年年依舊,共此花月春風。」 
  「妙,妙哇!小宛,你才華橫溢,倒真令辟疆汗顏哪。」 
  「公子!小宛因心中高興,一時信口胡煞了幾句,真真是班門弄斧不自量啦!」董小宛甜甜地一笑,那溫柔款款的情意和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令冒辟疆心頭一蕩,臉上現出一副神魂出竅的呆模樣。 
  正在這時,行人中有人高喊著:「快看哪,龍舟朝這邊劃過來啦!」一時間男女老少一起湧上了大虹橋,冒辟疆正呆呆地站在橋邊,一不留神竟被遊人擠下了橋! 
  董小宛一聲尖叫,掙扎著要抓冒辟疆的衣袖:「公子,公子!」 
  「小宛,小宛!快醒醒!」 
  「怎麼,我剛剛是做夢?」董小宛臉色煞白,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唉,你是憂傷過度了,睜眼閉眼的心裡只有冒相公,再這麼著你可會病倒的。」陳氏歎息著,關切地說道:「起來漱口洗臉,日頭已經偏西了,你今天還滴水未進呢。坐起來,乾媽幫你梳頭。」 
  這時樓下響起了一個女子焦急的聲音:「小宛妹妹,小宛妹妹,你在家嗎?」 
  「是柳姐姐。小宛姐身子不適在樓上歇著呢。我陪您上樓吧。」樓下響起了惜惜的聲音。 
  柳如是登、登一陣小跑上了樓,氣喘吁吁:「小宛,事情不好了,你這下子闖了禍啦。」 
  「柳姐姐喝杯熱茶慢慢說。」董小宛心裡一緊,已經猜透了幾分,她竭力控制著內心的惶恐:「是不是朱統銳那老東西說了些什麼?」 
  「嗨!小宛你呀,」柳如是也沒了往日的風雅,端起茶杯猛喝了幾口:「這朱統銳是好惹的嗎?你在眾人面前讓他丟了顏面,他當時就氣得暴跳如雷。」 
  「我知道,」董小宛垂下了頭:「這個老色狼,對我恐嚇也不是頭一回了。他仗著權勢在這金陵橫行霸道,為非作歹,我董小宛就是不能向這種粗鄙不堪的人低頭!」 
  「哎喲我的祖宗,小宛,你怎麼那麼死心眼兒呢?吃咱們這碗飯的,總要看別人的眼色行事呀,哪能輕易得罪人呢?」陳氏慌了神兒,一連聲地抱怨著小宛。 
  「乾娘,讓您受驚了。一人做事一人當,那朱統銳要使什麼毒招就讓他使吧,像這種賣笑生涯實在不是人過的,大不了一死了之!」 
  「問題是,那個老色狼十分歹毒,他,他揚言說要派人來破你的相!」 
  聽了柳如是的話,董小宛突然變了臉色,嘴唇兒打著顫,纖細的身軀在劇烈地抽動,呆坐在床上一言不發。 
  「哎喲,要破我家小宛的相,好個歹毒的凶胚?缺德呀,什麼狗屁爵爺,要斷子絕孫哪!」陳氏又氣又急,拍著巴掌跺著小腳,恨恨地罵著。 
  「如是姐姐,您快想個法子救救小宛姐吧!」惜惜聽了也是大驚失色,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若是有法子對付朱統銳,還用得著慌慌張張來告訴你們嗎?唉,朱統銳這個人說得出就做得到,雖然我家老頭子已經正面勸阻了他,可他若來個暗箭傷人,下了毒手又賴賬,誰又奈何得了他?到頭來,吃苦倒霉的還是小宛妹妹呀!」柳如是長吁短歎,看來也是一籌莫展。 
  董小宛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那雙如翦水般的雙瞳變得黯然失神,僵在她慘白的臉上。「我本想,將自己清白的身子留給心上的人,可是冒公子他,他,至今眇無音訊,連他是個高個子還是矮個子都不知道,我的命真苦哇!」眼淚順著董小宛煞白的面龐悄然落下,成串成串的,不一會兒便打濕了董小宛的衣襟。 
  柳如是也顧不上安慰董小宛,搓著手來回走動著:「有道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咱惹不起他還躲不起他嗎?乾媽,這金陵附近可有什麼僻靜的去處,不如讓小宛先躲一陣子,等這邊冒公子來了再看他的意思。」 
  「那冒公子不過一介書生,能鬥得過那個朱爵爺嗎?只怕,只怕我這青蓮樓也要關門大吉嘍。」 
  「大媽您有所不知,像朱統銳這樣的地痞無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復社裡耍筆桿子的秀才!前些年這些才子們寫了一篇檄文,聲討大奸賊際大鉞,當時就把不可一世的阮大鉞嚇成了縮頭烏龜,逃到鄉下躲起來了,那一次主筆的秀才之一便是冒辟疆冒公子!」 
  這麼一說,陳氏不再言語了,歎了口氣。 
  「看來也只有這個法子了。小宛妹妹,大禍臨頭,你也不要太緊張,還有我們這些姐妹以及復社裡的才子們呢。趕快收拾一下東西,趁早離開這是非之地!」 
  惜惜聞言默默地打開了衣櫃,為董小宛收拾衣物。董小宛不由得悲從心來,她握住柳如是的手,哽咽著:「如是姐,多謝你!我並不留戀秦淮河的什麼,但一想到要離開你們這麼好的姐妹,心裡難過呀。」 
  「唉,如今是豺狼當道,你我這溷跡風塵的女子也只好隨波逐流了。只是你這一走,免不了要顛沛流離的,我隨身帶了些銀子權作盤纏吧。」柳如是從懷裡摸出了一個沉甸甸的荷包,放在了董小宛的手裡。 
  「如是姐!我,我打算避難蘇州。只是,只是……」董小宛欲言又止,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她的心,她的肺,她的五臟六腑,一切的一切,此時此刻好像全碎了? 
  柳如是明白了,在這大難當頭的危險時刻,董小宛還牽掛著一個人! 
  「小宛妹妹,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是不是放心不下冒公子?放心,如果冒公子一有消息我便會托人轉告你。若是他對你真有誠心,那麼他也許會去蘇州尋訪你的。冒公子人品好,又講情義,連我們家老頭子也非常稱讚他,自歎弗如呢。宛妹,打起精神,靜候佳音吧!」 
  這一說正合董小宛的心意,她眼淚叭嗒地直點頭,一副可憐兮兮無依無靠的弱女子模樣,看得柳如是心裡一酸,也跟著掉下淚來。 
  「只要,只要能有像姐姐你和眉姐、香君那樣如意可心的歸宿,就是受再多的苦,我也情願!」 
  「傻妹妹!你的這份癡情會感動上天的,老天不負有心人哪,那冒公子應該能感覺到你對他的呼喚和期盼!」 
  董小宛帶著使女惜惜趁著夜色,帶著無限的哀傷和惆悵踏上了一艘小客船,消失在夜色蒼茫之中。 
  兩天後的一個早晨,太陽被濃厚的霧藹遮了起來,天色陰沉,秦淮河畔沒了往日的歡聲笑語,甚至顯得有些冷清。濃霧中大步流星走來了一位中年男子,看不清他的相貌,只覺得這人體態灑脫,氣宇軒昂,他就是如皋才子冒辟疆。 
  要不怎麼說好事多磨呢?這董小宛前腳剛離開金陵避難而去,冒公子後腳就出現在秦淮河畔了。這會兒,他正急匆匆地前往釣魚巷的青蓮樓,打算一睹南曲新秀董小宛的芳容呢。 
  冒辟疆在南京安頓下來之後,便去媚香樓找侯朝宗小聚,李香君一見真是喜出望外,又不好直說,急得她粉面通紅,連連給侯朝宗使眼色。 
  「朝宗,別光顧了與冒公子吃酒呀,你受了方公子之托難道轉臉就忘記了嗎?」 
  「噢!看我這記性!」侯朝宗一拍大腿,朝李香君眨著眼睛:「放心,你們姐妹的事我敢不放在心上嗎?只是,我與冒兄才剛飲了幾杯,我還沒來得及切入正題呢。」 
  李香君放了心,秋波迭盼,甜甜地笑了。 
  「你們倆在打啞謎嗎?好像還跟我有關?」冒辟疆是何等聰明之人,聽話聽聲,鑼鼓聽音,他心裡已經有些犯嘀咕了:「看他二人一說一答,一唱一和的樣子,肯定有什麼事。」 
  「這……」侯朝宗兩手一攤,瞪了李香君一眼:「我說香扇墜兒,你看你把冒公子惹急了吧。本來我正打算與冒兄多飲幾杯,當他酒酣耳熱之際再說也不遲呀。」 
  「人家這不是為小宛著急嗎?這些日子她可真的是要望穿秋水啦!」李香君到底是急性子,脫口而出,倒真的把冒辟疆聽糊塗了。 
  「冒公子,你聽我說。來,咱們先乾了這杯酒。」李香君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橫頭,舉杯相邀。冒辟疆心中疑惑,看了侯朝宗一眼,見他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便也放了心,一仰脖子乾了杯中的酒。 
  「好,痛快!」李香君也是一飲而盡,然後起身給冒辟疆斟酒。 
  「哎,且慢,香君,到底是什麼事呀?」這一回冒辟疆可是沉不住氣了。 
  李香君與侯朝宗相視一笑。冒辟疆見他二人神情,又聽說「小宛」二字,心中便暗暗凝神。這小宛肯定是「董小宛」無疑了,對這位南曲新秀,冒辟疆也有耳聞,只不知她會跟自己有什麼聯繫? 
  「嗨,冒公子是何等聰明之人,料已猜出了幾分,咱們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李香君又舉杯相邀:「香君佩服公子的才華和人品,來,再乾一杯!」 
  「別,先別忙著給我戴高帽子,等會兒說不定要往我頭上扣屎盆子。看來你二人早就想好了要捉弄於我。不行,這杯酒我不喝了,趁著腦子清楚還能做出個判斷。不然的話,腦子暈乎乎的,你二人讓我往秦淮河裡跳我也不會猶豫的。」 
  「嘻嘻!」李香君被冒辟疆的玩笑話逗得樂不可支,忙拿手帕掩住了嘴角:「冒公子,原來你對侯公子和我還時刻提防著呀。告訴你吧,這一回可不是讓你跳河,而是讓你採花。有一朵鮮嫩的、高雅的人見人愛的出水芙蓉,你採是不採呢?」 
  「既然是人見人愛,那我豈有不採之理?可是,侯兄他為何不採?」 
  冒辟疆這話問得妙,李香君一時語塞,只得拿眼睛乜斜著侯朝宗,看他如何回答。 
  侯朝宗一怔,當即捋著頜下的短鬚哈哈一笑:「不行呀冒兄。愛花之心人皆有之,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可我已經採摘了一朵玫瑰花,帶刺的玫瑰花,」侯朝宗誇張地伸著舌頭:「沒奈何只好整日守著她了。」 
  「你——胡說八道!」李香君氣惱地朝侯朝宗瞪著眼睛,伸手要揪他的耳朵。 
  「噢?如此說來,合該我冒某有這個艷遇嘍?只不知道她——」冒辟疆頗有興趣地問道。 
  「她嘛,就是香君的手帕之交董小宛!」 
  說既已經說開,李香君和侯朝守便你一言我一語地把董小宛裡裡外外、從頭到腳地誇讚了一番,也顧不上勸冒辟疆飲酒了。什麼「絕色佳人」哪、「多才多藝」呀、「舉止凝重、談吐不凡」哪,並原原本本地將方密之拍著胸脯子做媒之事也說了出來。 
  冒辟疆心中歡喜,卻裝得不動聲色:「我說你二人累不累、渴不渴呀?來來,滿上滿上,先喝兩杯潤潤嗓子,我正洗耳恭聽呢。」 
  「冒公子,到底怎麼樣,你得表個態嘛。」李香君有些著急,噘起了櫻唇。 
  「香君,容冒兄考慮考慮嘛,也許——」侯朝宗神秘地一笑:「冒兄還得先回如皋徵求夫人的意見哪!」 
  冒辟疆只是微笑不語,可急壞了李香君,她櫻唇一撇:「冒公子,我這小宛妹妹眼光甚高,如若不是像你這樣風流倜儻的人物,她是絕不會青眼相待的,小宛生性冷傲,那些粗俗卑鄙的庸人她是不屑一顧的。前兩日她又得罪了朱統銳,也不曉得事情怎麼樣了。」李香君這時並不知道查小宛已經避難離開了南京。 
  雖然還沒有見面,但冒辟疆對小宛的相貌和才華已有了耳聞,更對她的人品有了十分的敬佩。試想,在這「金華煙月之區、金粉苔革之所」能有像董小宛這樣玉潔冰清的女子是多麼難得呀! 
  「辟疆無話可說。對密之兄和你二人的雅意只有珍藏在心裡了。既是『盛情難卻』,那我明早就親往釣魚巷青蓮樓一趟。」 
  李、侯二人聞聽不禁滿面笑容,李香君更是心花怒放了!她費了半天的口舌總算說動了冒辟疆。明天,只要冒公子一見到董小宛的面,肯定會難捨難分的!李香君有這個把握,因為這兩人正與她與侯朝宗一樣,原本就是天設地造的一對兒! 
  「這下好了,小宛妹妹就快要脫離苦海了。」李香君喃喃地說著,情意綿綿地看著侯朝宗。雖然她與侯朝宗的結合併非脫籍從良,但作為豆蔻年華的她能得到侯司徒公子侯朝宗的愛,李香君已經感到是莫大的幸福了。再說,自從與侯朝宗梳擾之後,金陵城裡的那些地痞無賴再也不敢對李香君胡攪蠻纏了。 
  雖說復社只是以文會友,切磋學問的一個風雅文社,而且它的成員大多是些尚未取得功名或淡泊功名的讀書人,但由於近十年來它的不少成員有的通過科舉有的則通過各自顯赫的家世,也躋身於各地大小衙門之中,在朝廷和地方上暗暗形成了一股很大的勢力,所以復社的名氣更大了,尤其是在金陵,人們更是對復社裡的名人雅士們尊崇有加,有些官宦子弟更是千方百計地慕名欲入,似乎入了復社就如同拿到了官爵一般。至於像方密之、冒辟疆、侯朝宗這幾個復社的精英們,在金陵更是鼎鼎大名,口碑甚佳。李香君、董小宛這些出身低賤的歌妓,若能與復社名士結成連理,不就等於在身上罩上了一層保護傘了嗎? 
  侯朝宗趁著李香君倒茶的功夫,貼在冒辟疆的耳邊悄悄說道:「人說我與你是一對瑜亮,其實這董小宛與香君也是一對瑜亮呢。她的脾氣同香扇墜兒差不多,你說話可得當心,千萬不可惹惱了她!」 
  冷不防侯朝宗的耳朵被李香君揪住了,他呲牙咧嘴地哎喲直叫喚。「哼哼,看你下次還敢不敢說我的壞話!」 
  冒辟疆笑著一吐舌頭:「好厲害呀!」 
  冒辟疆被侯朝宗和李香君的一番好意所感動,他雖自視甚高,但原本是流連風月之人,不由得對董小宛產生了傾慕之情,早已把當初與陳圓圓交往的種種打擊拋在了腦後。 
  漫天的濃霧還沒有散去,遠遠望去,矗立在釣魚巷巷頭的青蓮樓像一隻黑□□的凶神惡煞,隱約中,幾盞紗燈泛出了昏黃的光。冒辟疆頓住了腳,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就是名噪一時的秦淮名技董小宛住的青蓮樓嗎?怎地一點兒生氣也沒有?兩扇紅漆大門關得緊緊的,樓上沒有半點生息。冒辟疆心中疑惑,好不容易才看清楚了那門簷上的幾個大宇「青蓮樓」。是了,就是這個地方。他遲疑了片刻,舉手打門。 
  忽然,吱呀一聲,大門開了一個縫,伸出了一個黑臉,粗聲粗氣地問道:「一大早搗什麼亂?快快走開!」 
  冒辟疆初見這鐵塔似的莽漢子,一臉的胡茬,兩隻銅鈴似的眼珠子往外突起,心裡便有些吃驚:想不到董小宛這人稱傾城絕色的人,身邊竟會有這凶神惡煞似的粗人,真是不可思議。如若這樣的話,她不是要將來訪的客人全都得罪了嗎?倘若是碰到那班不講情理的紈褲子弟,豈不是招惹禍端,引火燒身嗎? 
  冒辟疆心中有些不快,仍舊耐著性子陪著笑臉:「請問,這裡可是董小宛姑娘的寓所?小生是如皋冒辟疆,特地慕名前來,煩這位大哥代為通報一聲。」 
  黑臉漢子牛眼一瞪:「找錯了地方,這裡沒有姓董的女子!快快走開,不要在這裡報喪似地敲門!」說完便光噹一聲關上了大門。 
  「莫名其妙?有其主必有其僕,哼,看來這董小宛並非善良之輩。罷罷,我又何必自作多情呢?」冒辟疆平白無故地受了一肚子氣,滿腔炭火頓時化為灰燼。他站著楞了一會子,轉身朝媚香樓走去,他要「感謝」侯朝宗李香君的一番好意! 
  當臉色鐵青的冒辟疆跨進媚香樓時,正碰上李香君送柳如是往外走。「哎呀冒公子,你可來了,小宛她——」 
  「拜託!」冒辟疆雙手抱拳,打斷了李香君的話:「若是沒有你們這些好朋友的瞎摻合,我也不會受了一頓呵斥和一場羞辱。這位秦淮名妓董小宛,我算是領教過了。她若是舉止凝重、多才多藝的佳人,難道會用一個蠻不講理的僕人嗎?」 
  「這麼說,冒公子剛剛去了釣魚巷?」柳如是索性坐了下來,李香君忙著招呼使傭捧上香茗,並親手端給了冒辟疆:「冒公子,想必你剛剛受了一些閒氣。唉,誰會想到小宛她……」 
  「算了。我倒不會去為一個不相干的女人生這份閒氣的。我是決不想再提董小宛其人其事了,任憑她是天仙化人,只算我冒辟疆無福消受罷了。不過,」冒辟疆喝了一口熱茶:「既然香君你與她姊妹一場,我請你奉勸她一句,她如此恃寵而嬌可曾會想到結局會如何?不過,各人的頭上都有一顆露珠,我但願她長此下去能一帆風順。」 
  柳如是已經從冒辟疆的話中聽明白了,她知道這冒公子剛受了一頓閒氣,所以便口口聲聲指責著董小宛了。柳如是輕輕歎息著,定定地看著冒辟疆:「冒公子,借你吉言,小宛妹妹的確是乘著小船一帆風順地去了蘇州,她在兩天前的晚上就離開這裡了。」 
  「離開這裡?她,董小宛?」冒辟疆一臉的迷惑。柳如是簡單地講了董小宛連夜離開金陵避難蘇州之事,不免長吁短歎,為小宛的遭遇擔憂。 
  冒辟疆聽了,心裡頓然湧起一陣惆悵,對董小宛不屈辱、不受侮,橫眉冷對萬戶侯的剛烈性格油然起敬,更為自己剛才的抱怨和不滿之辭而後悔不已。 
  「冒公子,青蓮樓已然是人去樓空了,小宛走時匆忙連我也不曾知曉,唉,你在這邊大發脾氣,小宛卻在蘇州那邊對你望眼欲穿。我們女人家真是命苦呀!這醉生夢死、朝不保夕的下賤生活何時才是個頭呀!唉,那作湧的管夷吾,真是個千古罪人,人世間不知什麼時候才沒有我們這般受苦遭踐、被人橫加辱侮,含淚強笑的苦命女子!」 
  李香君的香扇墜兒脾氣又發了,直說得冒辟疆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的,好不尷尬。 
  「香君,」不知何時下樓的侯朝宗輕輕扯了一下李香君的衣袖,李香君柳眉一挑,並不理會侯朝宗的制止,只管自個往下說:「眼前我們南曲姐妹,像婉容、如是和橫波姐姐那樣已經跳出了火坑,安享魚水之樂的,究竟能有幾人?可憐小宛妹妹和我,還有白門、玉京她們,還不知棲止何所!」言罷,定定地看著侯朝宗,眼角似有淚花閃爍! 
  「這是哪跟哪兒呀?」侯朝宗漲紅了臉坐在了冒辟疆的身旁,故作瀟灑之態:「看看,冒兄,你若是找了小宛,難免也會像我這般動不動就受她責備。我倒是已經習慣了,可是冒兄你還得做好心理準備呀。」 
  「唉,說起來,我們這也是沒有法子的法子。」柳如是輕輕歎息了一聲:「我是抱著與其作庸人婦,不如做夫子妾的想法跟了老頭子的。老頭子名聲在外,人也和氣,可是,隨著年歲一天天的增加,他反倒沒了以前的那股子氣節。苟且偷生,我心裡是有苦難言啊。」 
  柳如是這麼一說,幾個人都不言語了。人道柳如是夫唱婦隨,衣食無憂,風風光光,其實她也有苦衷呀。 
  「冒公子、侯公子,我年紀比香君、小宛她們大一些,我就倚老賣老向你二位公子進一言。」柳如是語氣一轉,神情嚴肅地看著冒、侯兩人:「我們姐妹都是些苦命的人,心比天高,命卻比黃連還苦。你們這些復社的名士從不輕慢我們,所以我們就把你們當成了親人。如今香君、小宛已與你們有了緣分,你倆一定得善待她二人呀。香君和小宛年齡相當,脾氣也相似,她們並不希圖什麼富貴榮華,也不計較什麼名分,只是想早日脫離苦海!她倆都碰上了好人,你們可得把握機會呀。」 
  一席話說得冒、侯二人連連點頭,臉紅到了脖子根。 
  「我……」侯朝宗看著李香君,字斟句酌地說道:「香君,我對你的心意你該早就明瞭了吧?怎麼說著說著就不高興了呢?古人怎麼說的?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嗤!」李香君抿嘴兒樂了,撒嬌地對柳如是說:「姐姐,真有你的,瞧他二人這副笨拙的樣子!」 
  「我在想,」冒辟疆的眼中透著愧疚之意:「我一定要去蘇州一趟。」 
  「這就對了!」李香君沒等他說完便滿口讚道:「這才不枉小宛對你的一片癡情!唉,說起來,都是朝宗和方公子害的,小宛自他二人提到冒公子你之後,她的一顆心就容不下別的人了,這沒頭緒的單相思可把小宛害苦了。小宛匆匆離開金陵,人地生疏,如同水中的浮萍,冒公子應當早去探望!」 
  「請你們放心,」冒辟疆的語氣十分誠懇:「對小宛這麼一個有氣魄的俠性女子,冒某已經當面錯過了一次,再不願意失之交臂了。蘇州我人熟地也熟,此番前往說不定能助小宛一臂之力,至於方纔我的牢騷之言,請你們不要介意,各位都是冒某的知己之交,說實在話,我剛剛是被那惡言惡語出口不遜的男僕給氣昏了頭。」 
  李香君一聽喜笑顏開:「說了半天啦,我這就去熱菜端酒,咱們痛痛快快地飲幾杯!」 
  柳如是說到這裡,不由得連連發笑:「那一日因為心裡沒了牽掛,一高興就多飲了幾杯酒,回到隱園後可把老夫子給氣壞了!嘻!」 
  「真真是好事多磨!我早說了,他二人準保一拍即合,如果說的不對,我把我方密之三個字倒著寫!」方密之饒有興趣地聽柳如是講述了冒、董二人的一段誤會,這會子又是眉飛色舞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方公子,若你不想知道他二人以後的情況,不如過兩天你親自去如皋冒府一趟。他二人口口聲聲要重謝你這個冰人呢。」 
  「那倒不必了。看到與我相知相伴的好友們,一個個生活得自由自在,我這心也就安了。南無阿彌陀佛,實不相瞞,此次方某一一拜會了昔日的好友,心願已了,不日方某即將削髮為僧,斬斷塵緣。這世道已經沒有吸引我的地方了。」 
  「方公子,你該不是說的醉話吧?」柳如是一聲驚呼,錢、龔等人紛紛過來,聞聽之後俱是神情不安。 
  「你們幹麼這樣看著我?不,我根本沒有喝醉,我說的是心裡話,這世道讓我失望,萬念俱灰!」方密之揮舞著手臂,一副慷慨激昂的樣子:「不錯,年輕時我也時常出入煙花柳巷,借酒澆愁,躍馬紅妝,風流自喜。可是世事多舛,方某報國無門反飽受黨爭傾軋之苦,自此心灰意冷。實不相瞞,方某對永歷帝的頻頻應召,曾十辭不應!此番輾轉回鄉,曾養病於廬山五老峰,在流泉飛瀑聲中,忽然參透了人生。本想在故鄉龍眠山下像陶淵明那樣『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地過一種自由自在的生活,盡孝老父,著書桑樣,怎奈鄉官屢次登門,逼迫我出仕為大清效勞。方某只有忍痛離別老父,只等與各位相聚之後,了卻了多年相思牽掛之苦,方某就落髮為僧,高座寺便是方某的最後的歸宿。我以後會日夜吃齋念佛為你們祈禱的。」 
  眾人愕然。半響,錢謙益才黯然說道:「方公子的心情老夫很是理解。當初就是因為一念之差,老夫才落得個氣節痛失的下場,為此屢遭如是的抱怨。如是,錢某知道你很失望,但願能有個補過的機會,讓錢某對你表明心跡。」 
  柳如是目光閃動,滿懷深情地看著鬚髮斑白的錢謙益,柔聲說道:「錢爺,你也不必太自責了。妾身不會忘記你前些日子寫過的這首詩,」柳如是起身,面對眾人輕聲吟頌起來: 
  「秦淮城下即淮陰,流水悠悠知我心。 
  可似王孫輕一飯,它時報母只千斤。」 
  眾人明白此詩的含義,如果能恢復明室,我報答諸位將遠勝王孫報答漂母。方密之激動地抓住了錢謙益的手,連聲說道:「錢大人此詩已經表明了心跡,你還是當年的廣大風流教主!如是,你真不愧是風塵女丈夫!」 
  「唉,這事就別再提了。方公子,難道你就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嗎?」 
  「你們不要為我難過,在我看來,這是惟一適合我的路了,我將伴著晨鐘暮鼓,潛心修道,寄情山水,吟詩作畫,就此終了一生,豈不美哉?」月光下,方密之那歷盡滄桑的臉上現出了一種聖潔的表情。五十歲還不到,他卻已是鬚髮斑白了。眾人一陣唏噓,默默無語。 
  桃葉渡上,遊人已經散盡,夜已經深了,畫舫上的人們均感到了一種涼意。一陣馬蹄聲打破了這夜的寧靜,岸邊傳來一聲高喊:「畫舫上可有龔鼎孳龔大人?」 
  「聽這聲音似是官府的衙役,半夜三更的還傳你有什麼事?」顧橫波不無擔憂,挽住了龔鼎孳的手臂。 
  「不要慌張,應該無甚大事。」龔鼎孳安撫著夫人,朗聲應道:「下官在此,敢問何事?」 
  「衙門今兒晚上接到禮部火票,四百里加急。皇上有旨,龔鼎孳接旨!」 
  「庶!」龔鼎孳顧不了許多,慌忙跪地口稱:「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差役展開一黃綾諭旨,就著燈光高聲念道:「龔鼎孳飲酒醉歌,排憂角逐……今歌飲流連,依然如故。且為寵姬顧氏稱觴祝壽,摩費巨金……值此國庫空虛,國難當頭,百業待興之際,龔鼎孳不思報國反而一味沉迷於風月之中,一擲千金,實為過分。著除去禮部尚書一職,從速北上,降為侍郎。欽此!」 
  「吾皇萬歲,萬萬歲!」龔鼎孳如同洩了氣的皮球,癱坐在地上。 
  「龔大人,沒什麼大不了的,砍頭不過碗大的疤,何況您只不過被降了兩級。」方密之於心不忍,反過來安慰著龔鼎孳。 
  「都是妾身不好,惹來這橫禍。」顧橫波的聲音中帶著哭腔。 
  「好啦,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龔鼎孳故作灑脫:「諸位他日去北京,還盼不要忘了老夫喲!咱們今晚就此告別吧。橫波,你願陪老夫北上嗎?」 
  「嗯,妾身願陪伴你去天涯海角,患難與共!」顧橫波的眼淚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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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愛美人



   
  「他內心忽然間起一種狂妄的計劃,而以一種青年人們的固執心腸,堅決施行。如果沒有一位警告的人乘時剛強地加以諫止時,一件小小的事情,也會激起他的暴怒來,竟致使他的舉動如同一位發瘋發狂的人一般……」 
                      ——湯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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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天子廢後乾綱獨斷



   
  順治執意要廢掉那個有名無實的皇后,一方面是不願意再見到讓他想起就有氣的慧敏,另一方面,則是想在世人面前樹立起他至尊至崇言出必行的光輝形象。可憐的慧敏,就這樣成了犧牲品…… 

  一夜紛紛揚揚的大雪使北京城氣溫驟降,寒冷異常,但見「階鋪密絮鵝毛雪,窗繡奇花鳳尾冰」。一大早,紫禁城裡的大小太監們便忙活開了,掃雪的掃雪,擦窗子的擦窗,因為人手不夠,還專門撥了一隊穿黃馬甲的侍衛兵丁們手持鐵鏟或大掃帚前來幫忙。 
  「吳良輔,出去看看,兀裡虎的雪人堆好了沒有?」少年天子福臨正在乾清宮的暖閣裡手執硃筆,對著展在御案上的一幅「素梅九九消寒圖」仔細觀賞著。 
  「萬歲爺,今兒個正巧是冬至,恰逢這場瑞雪,真是個好兆頭呀。」太監李國柱笑嘻嘻地撥弄著白爐子裡的炭火。冬至日昇白爐子差不多成了宮裡的定例。這白爐子據說是用「石灰木」製成的,色白形美很顯精緻,而且形狀、大小不一,適合於各種場合。用它來取暖驅寒效果非常好,所以各宮都少不了它。它爐膛大,火力旺,散熱快,可以隨意放置,十分好用。也用不著擔心會有煤氣,因為燒炕處的太監先將爐子的火燒旺才送到房裡,等火勢弱了再送一個進來,將火弱的拎到外頭去加炭。李國柱唯恐室內氣溫太低,還不時地在爐子裡放一些木炭,直燒得辟啪直響,火苗熊熊。 
  「對了,不知道湯瑪法那裡有沒有白爐子?小柱子,快去讓人給他送幾隻白爐子和幾車煤去!」 
  「庶……」 
  「小柱子,你看朕這第一筆,先填哪一瓣好呢?」 
  李國柱轉身正要往外走,一聽皇上喊他,只得又返了回來,「這消寒圖上果真是九九八十一瓣花瓣嗎?」李國柱一眼望去,只見淡黃的宣紙上幾枝梅花正在寒風中綻放,有的只是一個花蕾,有的是兩瓣小花,有的則是三、四瓣,大大小小總有十幾朵呢。 
  「那是當然嘍,不信你數數看。要不怎麼叫九九消寒圖呢?」 
  原來,這也有個講究。自冬至起入「九」,「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河開,六九燕來,七九八九沿來看柳,九九加一九,犛牛遍地走」,這民間諺語自是家喻戶曉的了,誰不盼望隆冬快些過去,春天快些來臨呢?漸漸地,宮裡邊也有了個規矩,在冬至之日要製作一張「九九消寒圖」,花樣多啦。有一種是九字雙鉤的,即「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這九個字,每個字九筆,自冬至起每天填一筆,等這九個字填完了,冬天也就過去了,還有的填「待柬春風重染郊亭柳」,也是每字九筆。閨房裡的消寒圖很特別,是一張精細的畫,畫面上有九個男孩,各自手執燈、傘、車、花等一種玩具,在每個玩物上都有九個折過去的白紙小方塊,半粘半折,待九個白紙小方塊被一一折完了,春天也就到了,而這時畫面上的圖案更加熱鬧了,因為那九個白紙小方塊折過來的那面都拼成了一個個栩栩如生的圖案。 
  還有一種消寒圖是打九個格子,每個格子裡畫九個銅錢,即「□轆錢」,◎形,下面寫著歌訣:「上塗陰,下塗晴,左風右雨,雪當中,圖上加圖半陰晴。」這種消寒圖很實用,因此也很普遍,無論是在宮裡還是各大王府中,抑或是太監的住處、普通的人家等,都能見到,因為這種消寒圖與天氣的變化有關,要想知道九九期間哪一天是陰是晴,是風是雨,只消把它仔細塗一下就行了。在北京,一般冬至以後便不再下雨而只下雪,所以,那銅錢的右邊永遠是白的。不是說「左風右雨」的嗎?左邊的一格被塗黑了,說明這一天刮了大風,中間的被塗黑了,則說明這一天下了雪。瞧,多麼有生活情趣呀。當然民間還有許多人家自制不同的消寒圖,就不必一一去說了。 
  大概少年天子已經厭煩了九個字文字消寒圖,所以今年冬天他選用了「素梅九九消寒圖」。 
  「嘿,整整八十一瓣,不多也不少。」李國柱趴在書案上數了半天,總算數清楚了。 
  「一邊站著,朕已經選中了一瓣。」福臨提起硃筆朝著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上填上了一瓣,順手將筆一丟:「得,今天就算過去了。」 
  「萬歲爺,您不在這消寒圖上題一首詩嗎?喏,這塊空出的地兒正好可以題。」 
  「嗯?兀裡虎,看來你的手又癢癢了?那雪人堆好了嗎?」 
  「奴才正是回來請萬歲爺去觀賞的,多虧了幾個侍衛幫忙,奴才堆了兩隻大雪人,又高又大,差不多把咱這乾清宮裡的積雪都用上了。」兀裡虎不住地搓著紅腫的雙手。 
  「走,走,賞雪去。」福臨來了興趣,轉身就要朝外走。 
  「您慢著,萬歲爺?」李國柱和兀裡虎連忙給福臨披上了黑狐皮裡的黃緞子技風,又圍了一條用二十多隻火狐狸腋毛製成的金黃色的大圍巾。 
  瑞雪初霽,天空湛蘭,地上雪白,房簷和樹枝上掛著一層白霜,一派銀裝素裹。兩隻高大的雪人兒一左一右佇立在乾清門的兩側,老遠就能看見它們的黑眼睛和紅嘴巴。 
  「呵,真有你的,兀裡虎。」福臨滿臉帶笑,圍著雪人轉了一圈,用手摸著那光滑圓潤的身軀,突然想到了什麼:「你瞧它們這樣光禿禿的站著,不冷嗎?」說著竟摘下自己頭上的黃綾暖帽。 
  兀裡虎一下子明白過來了,連聲喊道:「使不得,萬歲爺,這可使不得!」 
  李國柱也勸道:「萬歲爺,這冰天雪地的,您可不能隨便脫帽子呀,萬一受了風寒,奴才們可擔當不起呀!再說——」李國柱黑眼睛骨碌一轉:「萬歲爺,您只有一頂帽子,戴在哪一個雪人的頭上都不合適。這麼著,奴才給萬歲爺變個戲法兒。」李國柱一指頭上的帽子向兀裡虎示意著,然後喊道:「一,二,三!萬歲爺您請看!」 
  福臨剛把暖帽戴好,聽到李國柱的喊聲,定睛一看,不由得樂了:「好你個奴才!這下子這雪人兒就更神氣了。喂,你們兩人就在這乾清門守著,閒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福臨朝頭戴灰藍色飾著紅櫻子的帽子的兩個雪人大聲說道,然後朝天一門走去。兩個光頭太監雙手抱頭緊跟在後頭,惹得其它的太監一陣竊笑。 
  過了天一門就是御花園,福臨久居深宮,常來這御花園裡散心,他對這園中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一夜的大雪,使園中的樹木和假山披上了銀裝,在陽光下煙煙生輝。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福臨吟著古詩,忽然被欽安殿前的一群有說有笑的宮女太監們所吸引,便信步走去。 
  這欽安殿在御花園的正中間,樓台掩映,花不扶疏,加之曲廊亭謝,廊廡固接,極為精妙,雅麗恬靜,這裡原本是孝莊太后貢奉萬曆媽媽的地方。說來話長,早在英明汗努爾哈赤時,內適就有了這麼一個奇特的供祀。 
  相傳南明嘉靖皇帝荒淫無度,將國事交給奸相嚴嵩,自己則日日沉溺後宮,聲色犬馬,極盡人間淫慾。嚴嵩為了弄術專權,投其所好,不惜花費巨資,將南明武宗時所建的秘宮豹房修飾一新,以玻璃為牆,豹皮為氈,廣選美女,裸居其中,專為嘉靖淫樂。但日子一長,嘉靖樂極生悲,只能徒對美色而無力普施雨露了。嚴嵩又獻上一仙丹秘方,說是如能遍訪名山,採得各種名花異卉百種,並選上各地絕色童女百名,待月盈之夜,將百名女童天癸(即婦人經血)和著百花花瓣,用朝露蜜汁調服,便可滋陰壯陽,夜御十女而不力乏。 
  嘉靖邊不及待下令立即實施,於是「採花使」遍佈全國,沿途奸人妻女無惡不做,嚇得百姓攜妻挈女四處出逃,不久便湊集了百名「童女」獻入宮內。風流成性的嘉靖皇帝等不及那月盈之夜,當即便要召幸一個貌若天仙的採桑女,為此多服了一顆回春丹。怎奈這女子哭哭啼啼不肯承歡,直惹得赤條條的皇帝老兒淫性大發,慾火攻心,只一會兒便精洩如流,像只洩了氣的皮球。 
  嘉靖第二天臨朝越想越氣惱,自思以萬乘之君,赤條條求歡於一桑女而遭拒,自己則是個早被酒色淘空了的爛殼子,這場狼狽若傳出去何顏為君?於是,他便下了一道諭旨,晉那桑女為貴妃,即日出關,代他巡章遼東,以昭大明天朝威儀予蠻荒,宣明皇思繼於化外。 
  原來那塞外的海西女真部已經歸順大明,其首領是哈達部的萬汗王台。當時其東部為建州女真部,西部為野人女真部,均未歸降,是故大明對海西女真百般扶持,以扼東西兩女真,而王台則借明適之威,東征西討,一時戰將如雲,牛羊似海,號稱「八馬王」——形容萬汗領地廣闊,要一匹接一匹的良駒連著跑死八匹才能跑到領地的盡頭。此次王台又欲借其母烏拉氏九十壽辰之際,奏請南明欽使出塞臨賀,以炫威於女真各部。嘉靖聞奏心中犯難,這海西女真是自己一手扶持而強大的,如今變得飛揚跋扈,頤指氣使,如若不派欽使出塞,那王台說不定會藉機翻臉,與明廷爭奪遼東!又是嚴嵩獻計,說是不如讓採桑女出身的貴妃出塞散散心,等待回轉之日萬歲早服過了仙丹,精力倍增,定能成其好事! 
  於是,便有了明妃奉旨出塞一事。不料多情明妃與一世汗王王果在榆關邂逅,由此結下了百年恩怨情仇。昔日江南採桑女,今朝大明嘉靖寵妃,心甘情願留居塞外,教會女真各族種桑植麻,裁衣熬粥,活脫脫一個漢代的「王昭君」。明妃苦熬心血撫養長大了喜塔拉和愛新覺羅兩大家族的英雄後罕小汗王努爾哈赤,在荒蠻塞北度過了自己的一生。因此,風流汗王果和努爾哈赤大汗的子孫們像尊崇神女一樣尊敬這位明妃,在後金和大清國的皇宮裡,為她設立了神位,代代祭奠,四時不衰。 
  大清後宮裡明妃的牌位到順治帝入關後又變成了供奉萬曆媽媽、孝莊太后。鑒於人關後滿漢的對峙,關係緊張,猛然發現供奉萬曆皇帝的母親——明孝定莊皇后是從心理上緩解滿漢矛盾的一個契機,於是,紫禁城裡「萬曆媽媽」身價倍增,被供奉在御花園正中欽安殿的東偏殿裡,整日香火不絕。孝莊太后此舉自有她的說法——傳說英明汗努爾合赤在起兵攻撫寧時,曾兵敗被俘,後金政權設法買通了明宮太監向萬曆帝的母親明孝定莊皇后求情,這位皇太后一時心軟便命人放回了努爾哈赤。否則哪裡會有大清國的龍興和大明國的崩潰呢?滿洲人的後宮竟然供奉著大明皇后的牌位,而且「每年三百六十日,每日兩口豬,使一老框主其事」,這不能不令中原的大明遺民們在驚奇之餘又感到欣慰,而民間也倣傚著供奉起了「萬曆媽媽」。孝莊太后此舉為加強滿漢融合起到了不可忽視的推動作用,但少年天子福臨對這位「萬曆媽媽」並不感興趣,便更喜歡看薩滿太太們「跳神」,音樂銅鈴,此起彼伏,薩滿太太們穿紅戴綠,口中唸唸有詞。那陣勢令人眼花緣亂,那場面也十分歡快活潑,總之,比漢人供奉在廟中的牌位、神像要好玩得多。 
  而此時此刻,圍在欽安殿前的那些人不是在供奉萬曆媽媽,而是正興致勃勃地看著正中的一個女子踢毽子。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幾個宮女歡叫著數,旁邊的幾個老太監將雙手插在袖籠裡,正在看著那踢毽子的女子「呵呵」笑著,而正中那個女子,身穿一件水紅緞子面的棉長袍,外罩一件大紅呢子面鑲金絲線的羊皮小馬夾兒。另有兩個小宮女一個捧著她的八寶團花灰鼠皮袍子,一個捧著一隻裹著錦緞的手爐。 
  眾人目不轉睛地看著踢毽子的女子,沒人注意少年天子已經站到了他們的旁邊。「咦,宮裡哪來的這麼一位美貌格格?看她在雪地上旋轉,跳躍的身影,倒像是一隻粉碟兒在飛舞,一朵在冰雪中綻放的臘梅花!」 
  「四十七、四十八……哎喲,」隨著幾個小宮女的尖聲歡叫,那鍵子在半空中轉了個圈兒,不偏不倚地向福臨這邊飛來。 
  「撲通,撲通!」十幾個太監和宮女慌得連連跪在雪地上,口中稱道:「奴才該死,不知萬歲爺駕到,請萬歲爺恕罪!」 
  福臨輕輕伸手接住了那用五彩野雞毛縫製起來的鍵子,並不理會太監宮女們的跪見,而是直直地盯著那嬌喘吁吁、臉色紅潤的女子。 
  「皇,皇上,小女子給您請安了!」女子忽閃著一雙烏黑的眸子,有些慌亂,又有些嬌羞,對著福臨施了萬福,又恐不妥,低頭偷偷看著宮女們如何行禮。 
  福臨嘻嘻一笑:「朕一時眼花,彷彿走進了仙宮,怎麼遠遠地倒像有個彩蝶兒在紅牆下雪地上飛旋?你果真是從天神阿布凱恩都裡身邊飛來的一隻彩蝶兒嗎?」 
  女子窘迫得面色通紅,囁嚅著紅唇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小女子,小女子剛剛入宮不久,不知大內的禮數,請皇上恕罪。」說著就要下跪。 
  「哎,你與她們身份不同,不用對朕行此大禮。」福臨笑吟吟地上前扶起了女子,忽然朗聲大笑:「天神,朕真是眼花了,原來你就是孔,孔——」 
  「小女孔四貞見過皇上。」 
  「萬歲爺,看這陣勢您是真的不知道?」吳良輔笑嘻嘻地插著嘴:「她現在已被太后認做乾女兒了,宮裡都稱她為四貞格格!」 
  「太后總是愛做出一些令朕意想不到的事情,也許是為了給朕一個驚喜吧。如此說來,你就是朕的御妹了,哈哈,好,好,想不到那一日在殿下哭哭啼啼、面黃肌瘦的小姑娘一下子變成了華麗的雛鳳了!」 
  少年天子暴發了一陣爽朗的笑聲,孔四貞漸漸消除了膽怯——她原本就不是個膽怯的姑娘,父親定南王孔有德經常把她帶到軍營中,她自幼就喜歡舞槍弄棒的,見了生人從不臉紅。可現在,她的身份不同了,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雖被太后喜愛封為公主,但在這皇宮大內畢竟要拘束得多,更何況是在英氣逼人的少年天子面前呢? 
  「貞妹,你住在哪個宮?走,皇兄送你回宮。」話一出口,福臨便覺得失言了——這後宮雖然很多,可全是預備給他的妃子們居住的,孔四貞在名分上是他的妹妹,怎好住在後宮呢?福臨略顯蒼白的臉上泛起了紅暈,他從眼角偷偷瞥了一眼孔四貞,還好,她並沒聽出什麼來。 
  「阿嚏!」衣衫略顯單薄的孔四貞突然雙手掩面,側身打了個噴嚏。福臨一愣,突然臉色一沉:「你們這些該死的奴才們,難道就是這樣伺候郡主的嗎?」說罷,從吳良輔的腰裡抽出鞭子,「啪啪!」朝幾個宮女太監們抽去。「啪!」小宮女手一哆嗦,懷中抱著的手爐掉到了地上。 
  「蠢貨,阿其那!」福臨氣不打一處來,抬腳踢倒了這個小宮女。孔四貞於心不忍,連忙從一宮女手中接過了灰鼠皮袍子披在身上,輕輕扯著福臨的衣袖:「皇,皇兄,不怪她們,是我自己不好。」 
  「不成!你們幾個奴才聽著,若是郡主染上了風寒,小心你們的腦袋!」福臨說罷拉起了孔四貞的手:「走,朕帶你去母后那裡弄碗薑湯喝喝。」 
  「皇兄,四貞可沒那麼嬌貴!您慢些呀,這高底花盆式的鞋子我可走不快呢。」 
  剛翻修完工的慈寧宮富麗堂皇,在白雪的覆蓋下像是瓊樓玉宇,園中的參天古柏披上了銀裝,但它們那鬱鬱蒼蒼的枝葉茂盛依舊,似乎在與冰雪嚴寒作著抗爭,給這座古老的宮殿帶來了幾分生氣。 
  正殿的西暖閣裡,花花綠綠地坐著福臨的皇后慧敏、佟妃以及四貴人,她們均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繡花錦袍閃著光亮,高高的兩把頭中露出粉色或是碧色的頭墊,正中別著耀眼奪目的翠玉珠子或是玉墜兒,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在鬢的大朵絹花,淺粉色的、明黃色的、碧綠色的,十分鮮艷奪目。正中大暖炕上一左一右坐著孝莊太后和白髮蒼蒼的壽康太妃——她可是太祖皇帝的妃子呢,如今成了宮裡德高望重的長輩了。 
  「唉,老噗,瞧她們幾個多水靈呀,個個花團錦簇的,那別在頭上的花兒怎麼就那麼好看呢?鮮靈靈的像是能掐出水來。慧敏兒,你過來讓老身摸摸。」 
  「太皇額娘,趕明兒個孫兒派人去花市給您買上幾朵。」慧敏扭著細腰款款上前,柔柔地說著,將絹花從鬢角取了下來,放到了壽康太妃的手中。 
  「嗯,還有花香呢。」老太太瞇縫著眼睛仔細地瞅著,又伸手朝慧敏的粉臉上摸了一把呵呵笑著:「大玉兒,瞧你這媳婦兒多乖巧,多俊哪,真是可人。這麼一個知冷知熱的人,福臨那皇孫怎麼就不冷不熱的呢?」 
  「太福晉,來來,孩兒剝個松仁給您吃,香著呢。」孝莊太后連忙把話岔開,心裡卻在想,這老太太真是老糊塗了,哪壺不開偏提哪壺!說來也是的,福臨一見慧敏就敬而遠之,兩個人說話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根本不像是一對小夫妻,他們倆到底是怎麼啦?眼見得佟妃都懷上了,可快兩年了,慧敏的腰卻是越來越細了,唉,真不知這孩子心裡是怎麼想的。慧敏有哪一點兒配不上他? 
  慧敏的臉色有些變了,粉臉更白了,悶聲不響地又將絹花別在了頭上。 
  「佟丫頭,太皇額娘前些日子做了個夢,只見那景仁宮裡上頭呀一片紅雲罩著,隱約可見一條火龍在半空中飛舞,醒來以後就聽你額娘說你有喜了,你們看看,這不是吉兆嗎?我皇孫兒要生龍子嘍,那老身我豈不是成了太太皇額娘了嗎?呵呵!」壽康太妃一邊費力地嚼著松仁,一邊又打開了話匣子。 
  佟妃圓圓的臉上現出了一個小酒窩:「托您吉言,太皇額娘。您是長輩,經歷的事多,您說的準沒錯。」佟妃有些害羞似地低下了頭,不經意地瞥了慧敏一眼,卻發覺皇后的臉色更顯蒼白了。 
  「慧敏,不是姑姑說你,你是正宮娘娘,凡事都要以身作則的,你和福臨不能總是這樣僵著,得想個法子呀。」 
  「姑姑?」慧敏帶著哭腔,顯得可憐兮兮的:「我什麼法子都使過了,對他哭過、求過,還給他跪過,可他,心裡壓根兒就沒有我這個人!從大婚的那一天起,他就沒正眼看過我!原本他跟我還有說有笑的,可成了親反倒變成了仇人似的,我又有什麼法子?」 
  「唉,你們這兩個小冤家,倒沒少讓額娘費心喲。福臨脾氣倔,你就得遷就著他一些,不要總放不下架子。你看佟丫頭她不是做得很好嗎?」 
  「姑姑,侄女可是打大清門裡抬進宮來的,怎能像有些人那樣不知羞恥地百般勾引皇上?」 
  「住口!瞧瞧你那說話的口氣!」孝莊太后一聲呵斥,嚇得慧敏低下了頭。「你呀,吃虧就吃虧在這上面。夫妻嗎,還有什麼勾引不勾引的?胡說八道。回去好好想想該怎麼做!」孝莊後對這個霸氣十足的侄女兼兒媳心裡是又氣又恨又愛憐,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 
  「皇額娘,您在嗎?」 
  棉簾一掀,福臨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帶來了一股子冷風,孔四貞一直被他抓著手腕子,像老鷹抓小雞似地半拖半拉進了暖閣。 
  「孩兒給太皇額娘和皇額娘請安了!」屋裡的慧敏、佟妃她們也慌忙起身向福臨行禮。 
  「四貞,快過來,坐到皇額娘旁邊的暖炕上去焐焐。」福臨沒理會慧敏她們的行禮,忙不迭地將孔四貞推到了孝莊太后的跟前,樣子甚為著急:「皇額娘,四貞妹妹她,她恐怕受了風寒,剛剛在外面連打了幾個噴嚏呢。」 
  「瞧瞧,乖女兒,我說一大早就不見人影兒,跑到哪裡玩去了。嘖嘖,這臉蛋兒冰涼冰涼的,哎喲,這小手更涼,快些坐到暖炕上。」 
  「額娘,你看皇兄,他總愛大驚小怪的。四貞的身子不弱,早兩年吃了那麼多的苦也沒害過病呀。我在這裡悟一悟就好了。」孔四貞笑嘻嘻地任由孝莊後撫摸著,那模樣愈發純潔可愛。福臨傻愣愣地站著,一時竟看得呆住了。 
  「稟太后、皇上,臣妾身子不爽,這就告退了。」被冷落一旁的慧敏忽然起身,從牙縫裡蹦出了這幾個字。 
  「好吧,這裡也沒你什麼事兒了,跪安吧。」 
  慧敏聽著福臨那絲毫沒有感情的話,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兒。「皇上他為什麼這麼無情無義?哪怕,哪怕他正眼看我一眼,哪怕,哪怕他能對我笑一下,我也不會這麼傷心了。哼,動不動就指責我好妒嫉,我心裡能平衡嗎?這孔四貞算什麼人物?一個淪落於街頭的小女子,她憑什麼受到這樣的禮遇?姑姑對她愛憐不已,連皇上也對她呵護有加,手拉著手,一副親密的樣子,她不過是個兵敗自殺的定南王的小女兒,也算不上是什麼金技玉葉,再說,長得也就那樣,眉毛太粗了一些,說話的嗓門也大了一些,她的出身、家世與相貌怎能與我相比?不消說,這全天下也沒有第二個有我如此高貴出身和如此容貌的女子了,所以這後宮之主自然是非我莫屬了,她們誰能與我相比?」 
  慧敏竭力咬住下唇不讓眼淚流出來,昂著那個高貴的頭賭氣離開了慈寧宮。 
  「簡直是莫名其妙!」 
  「你才是莫名其妙呢。貞兒,陪太皇額娘坐會兒,額娘有話跟你皇兄說。」孝莊太后的臉色頗為嚴肅,福臨悄悄地朝孔四貞眨著眼睛,雙手一攤表示無可奈何,孔四貞覺得這個少年皇兄蠻風趣的,捂著嘴咯咯笑了。她畢竟還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呀。不過呢,像皇后慧敏、佟妃以及田貴人她們的年紀也不大,不過十四、五歲,因為少年天子才只有十六歲嘛,有時候言談舉止更像是個大男孩。 
  「坐下吧,咱娘倆有好些日子沒這樣面對面的說說話了。」孝莊後帶著福臨走進了東暖閣,這裡是她平日裡讀書作畫的地方,書案上紙硯筆墨文房四寶一應俱全,一隻大白爐子裡火苗正旺,一隻古色古香的銅鼎裡吐著裊裊輕煙,滿室芬芳。 
  福臨愜意地靠在暖炕上,小炕桌上擺著松仁、杏仁、蜜棗、金橘餅之類的茶點,一名女侍手捧托盤送來了兩盞熱奶茶,然後低頭退了下去。福臨只覺得這個侍女體態十分輕盈,一舉一動很是妥帖,只可惜沒看輕她的模樣,按說有這樣婀娜的體態,相貌肯定也不會差到哪兒去的吧。 
  「皇額娘,這個侍女有些面生嘛。」 
  「這說明你來額娘這裡的次數太少了。」孝莊後輕輕吹著熱茶:「她是我的侍女蘇嘛喇姑。」 
  「很好聽的名字,名如其人,不錯,不錯。」福臨像是在品著一杯醇酒,咂著嘴,點著頭,瞇縫著眼睛根本沒注意到母后那不悅的表情。 
  「皇兒,」孝莊太后將茶盅重重地往茶几上一擱,福臨這才回過神來,「額娘,您有話要對兒臣說?」 
  「坐正了,看看你,見有姿色的女子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你真讓額娘失望!」 
  看著太后那蹙起的眉頭,福臨連忙盤腿坐正,擺出了一副恭恭敬敬的樣子:「沒有哇,兒臣不過隨便說說而已。想想也是,皇額娘身邊的女子個個水靈聰明又美貌,而兒臣宮裡的那幾個,慧敏只是一隻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妒嫉心那麼強,人又刁蠻,我跟她總是話不投機。佟妃嗎,人顯得木訥,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朕跟她說話一點兒也提不起勁兒來。至於那四貴人,模樣倒是挺俊的,可兒臣總覺她很勢利,有些心術不正,愛嚼舌頭搬弄是非,這樣的人,朕對她能夠親近得起來嗎?母后,兒臣對她們實在是很頭痛,很無奈呀。」 
  「胡說!」孝莊太后惱怒地看著福臨:「她們皆為八旗秀女出身,均有顯赫的家世和出眾的相貌,是經過層層挑選才得以入宮的,你怎麼能將她們說得一無是處呢?慧敏的父親,你的親舅舅自是不用說了,就說傳丫頭的父親伶圖賴吧,他曾官至都統、定南將軍、秩三等子爵,是我大清開國時漢人軍旗中最有名的戰將之一,他的父輩佟養正、佟養性等人在清太祖、太宗時期也曾建功立業——」 
  「皇額娘,恕兒臣不孝,」福臨悶悶地打斷了母后的話:「兒臣需要的是能理解人、體諒人、秀外慧中的嬪妃,可不是與她們的父輩一起生活!」 
  「額娘真的弄不明白,像慧敏這樣如此出眾的女子你怎麼就不喜歡?那每三年一次的選秀女,她們入宮後難道就沒有一個令你滿意的嗎?作為一國之君,如果放著正事不做,整日耽於風花雪月之中,兒女情長,那可是要誤國的呀!」 
  「額娘,難道你就忍心看著兒臣一天天的鬱鬱寡歡、日漸消瘦下去?」福臨漆黑的眉毛一抬,反問道。「自大婚以來,兒臣仍覺得整日如同生活在皇父攝政王的陰影之下,兒臣有心要擺脫這門婚姻卻欲罷不能,只能一忍再忍。快兩年了,兒臣已經十六歲了,也算是個堂堂的男子漢了吧,為什麼就不能讓兒臣敢恨敢愛地做一回主呢?您瞧,兒臣已經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了。」福臨挽起了袖子,將青筋直暴的胳膊伸到了母后面前。 
  雖然不至於皮包骨頭,可福臨的確是日漸消瘦了。太醫們深深為皇上的健康擔憂,並不止一次地向太后稟告過皇上的健康狀況,這些孝莊太后全都知道。原本以為,少年男女相處日子常了,自會相互體貼,日久生情嘛。可誰會想到倆人的關係會越弄越僵呢!很顯然,慧敏受到了福臨的冷落,她雖體健色妍卻一直沒有子嗣,這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明。福臨這孩子生性倔強,也許他是想以此來證明他對多爾袞的怨恨?天,他怎麼能拿大清的龍脈世系賭氣呢? 
  「皇兒,」孝莊太后的心軟了,福臨畢竟是她的親生兒子呀。「額娘知道你心裡不痛快,也難怪,幼年的遭遇對你的打擊太大了,額娘怎麼好再勉強你?慧敏這孩子,自幼嬌生慣養,被寵壞了,她自覺身世顯赫人又俊俏,脾氣愈發的刁蠻,性兒又天生的護忌。唉,你們倆真是不投緣哪。難道,就沒有一點兒挽回的餘地?」 
  福臨苦笑著:「額娘,如果您還當兒臣是親生兒子,就不要再勉強兒臣了,兒臣已經忍了兩年,實在是忍無可忍了。」 
  「那,你打算怎樣?」 
  「廢掉她在中宮的位子。」 
  「什麼?」孝莊太后不覺一呆:「這事就鬧大了。皇后身為國母,居中宮,主內治,地位極崇,怎可輕易廢後?民間休妻尚且要慎之又慎,更何況是廢後?皇兒,此事關係社稷安危,望你三思!慧敏兒縱有一百個不是,也不該遭此厄運哪,這事讓額娘怎麼向你舅舅交待?」 
  福臨跳下炕,避開了母后那無奈的眼神:「兒臣告退!」 
  「福臨,」孝莊太后有些絕望地看著兒子:「慧敏沒有對不住你的地方呀,科爾沁也沒有對不住大清的地方呀!」 
  「是的,她沒有錯,科爾沁也沒有錯,錯的是我!額娘,您當初就不該生我!」福臨一轉身掀起棉簾,咚咚咚跑了出去。 
  吳良鋪早命太監備好了御輦等在慈寧宮門口,可神色黯然的福臨手一擺:「不用了,朕想隨便走走。」 
  「那,這天寒地凍的,奴才給您圍上這狐毛領子吧。」 
  「少囉嗦,滾遠些!」福臨一聲呵斥,吳良輔嚇得一哆嗦。由於常常處在痛苦和壓抑之中,皇上的脾氣反覆無常,常常藉故鞭打近侍以發洩無名怒火,就連皇上一向最寵信的總管太監吳良輔也不能倖免。這會兒,他不禁又摸著額角上的一道疤痕,怯怯地放慢了腳步,帶著幾名小太監遠遠地跟在了皇上的後面,再也不敢饒嘴饒舌的了。 
  「喂,你餓不餓呀?我的腸子都在咕咕叫了。」李國柱悄悄地問兀裡虎。 
  「噓!小聲點兒,沒看見萬歲爺心情不好嗎!這回子你倒還想吃飯!」兀裡虎嘴上說著,不爭氣的肚子突然骨碌骨碌一陣作響,李國柱樂得連忙摀住了嘴巴。 
  福臨漫無目的地沿著鵝卵石鋪就的小路向前走著,兩邊是蒼鬱的松柏和被修翦得十分低短整齊的冬青,它們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積雪,彷彿正在安然入睡。 
  「嗯?哪來的一股子花香?」福臨聳著鼻子不覺心曠神怡,不由自主地循著花香走進了另一個庭院。呵,這院子裡什麼時候栽了這麼多的臘梅?紫色的籐兒,紅艷艷的小花,如銀的積雪,好美的一幅畫呀!福臨四下一望,這才回過神來,他怎麼走進了最不願意來的地方——坤寧宮? 
  「真是鬼使神差,莫名其妙。」頃刻間福臨再也沒了賞花的心情,也聞不到花香了,調頭就想出來。 
  這時,從正殿走出了一個宮女,她一襲紅袍外罩鑲兔毛的皮坎肩,端著一隻銀盤,步履輕盈地朝這邊走來,可遠遠地,她就站住了,慌慌張張朝著福臨便跪,頭低得似垂柳一般。「奴婢不知皇上駕到,奴婢該死!」 
  「噓!過來說話。」福臨壓低了聲音。「你的主子呢?」 
  「娘娘從慈寧宮回來之後就傷心落淚,哭了一陣子這回兒歇著了。奴婢這就去稟告娘娘。」小宮女仍跪著沒動。 
  福臨不覺有些惱怒,上前幾步,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隨口說道:「跟你主子一個德性!」可話音沒落,他卻睜大眼睛呆住了。 
  真是笑春風三尺花,驕白雪一團工。這宮女生得花容月貌,楚楚動人,兩彎蛾眉,一點紅唇,看得福臨不覺心彭彭跳了起來,伸手扶起了宮女:「你叫什麼名字?朕好像沒見過你?」 
  「賤婢春月,是娘娘身邊的下人,這會兒趁娘娘歇著想採幾枝梅花回來……」 
  「既是皇后身邊的使女,怎地朕一直沒見過你?」 
  「這……」春月避開了皇帝那灼熱的目光:「娘娘有話,不許奴婢擅自出入,只留在宮裡,皇上來的不多,故未曾承應皇上。」 
  「呵,口齒還蠻伶俐的呢。那你知娘娘為何不讓你出入嗎?」 
  「這……」春月是個伶俐女子,見皇上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而且笑容可掬,便鼓起勇氣秋波斜盼:「奴婢不知,但蒙萬歲爺賜教。」 
  「嘻!好個精靈似的美人兒,走,隨朕去那東配殿一談!」福臨不由分說拉住了春月的手直奔了東配殿。 
  「嘿!這回可熱鬧了,若是讓正宮娘娘知道了,這小丫頭片子可就慘嘍?」兀裡虎貼在李國柱耳邊一陣輕笑。 
  「我說皇上今兒個怎地到坤寧官來,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哇?」吳良輔也樂了,朝著坤寧宮裡的幾個太監一擠眼:「這會子可沒咱爺們的事兒了,有好吃好喝的沒?」 
  「有,有,吳爺,您往這邊請。」老太監媚笑著帶吳良輔往後院走去。 
  「萬歲爺,膳齊。」 
  御膳房的首領太監向坐在膳桌前發愣的福臨一聲跪稟,福臨這才如夢初醒。掃了一眼御桌上幾十個帶著蓋的法琅質、銀質以及瓷質的盤、碟、碗,他沒精打采地問了一句:「不是說了嗎,少擺些碗盞,每天端來擺去的,不嫌麻煩?」 
  「萬歲爺,您是天子,這幾十種膳食可少不了哇,再說啦,後宮裡的娘娘們還有外面的大臣們還盼望著能得到這些美食呢。」 
  「唔,那就把這些蓋碗打開吧。」福臨也知道,剛才的問話是多餘的。他一個人當然吃不掉這一桌子幾十道菜餚,許多東西不過是拿來擺擺樣子,然後便按規矩賜給別人罷了。 
  瞅著一桌子熱氣騰騰的菜餚,福臨舉著不定,那一品燕窩肥鴨絲,什錦絲的火鍋正咕嘟咕嘟冒著泡泡,湯清菜嫩,香氣撲鼻,可福臨卻一點胃口也沒有。 
  「今兒個用膳耗了多少肉、菜和米面?」福臨用筷子夾起一隻珍珠小饅頭,放在嘴邊咬了一口。 
  「回萬歲爺的話,」御膳房的總管太監連忙從懷裡摸出了一個牛皮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字:「今日恭備的分例是:盤肉二十斤、湯肉五斤、豬油二斤、小羊兩隻、雞五隻,其中當年雞三隻、老雞兩隻、肥鴨三隻、雞蛋二十個,白菜、韭菜、香菜、蘿蔔等共十八斤,毛冬瓜一個,蔥四斤。早、晚隨膳餑餑八盤,每盤三十個,做一盤餑餑需要上等白面四斤,香油一斤,芝麻五勺,白糖、核桃仁和黑棗各十二兩,還有……」 
  「算了,下去吧,還是老一套。」 
  管事太監仔細折好了牛皮紙又揣進了懷裡,呆會兒還得向內務府交差呢。 
  「萬歲爺,這些菜餚都不合您的口胃?您嘗一嘗三鮮鍋子吧,菜鮮湯也鮮,是內務府新挑來的廚子做的。還有這碗韭菜、綠豆芽炒臘肉絲兒,放了一些醃的紅椒,您嘗嘗,是南方口味的呢。」 
  福臨不忍悖了老太監的好意,夾了幾道菜,又喝了半碗熱湯,然後手一擺:「撤吧,把菜賞給妃嬪們。對了,景仁宮佟妃那兒多送幾份。」 
  「萬歲爺,好歹您再多吃一些吧,奴才瞧您說話都打不起精神來,奴才……」吳良輔低聲地勸了一句,卻被福臨拿眼睛一瞪:「少囉嗦。」 
  是的,縱有山珍海味擺在福臨的面前,此刻他也是食之無味呀。 
  早晨一上朝,少年天子便做出一件震驚朝野的大事,只那麼一句話,幾個字,就令滿朝文武大驚失色!「皇上有旨,命禮部、內三院速速查閱前代廢後事例上奏,不得有誤!」 
  吳良輔那圓潤的聲音在大臣們聽來卻如芒刺在背,他們個個呆若木雞!而御座上的少年天子卻悠閒地把玩著手中的一隻翡翠色的玉質鼻煙壺。吳良輔這個奴才專會投其所好,見皇上這些日子悶悶不樂,便將這只玲瓏剔透的玩意兒悄悄放在了御案上,福臨果然一下就喜歡上了,閒來沒事聞它幾下子,還真能醒腦提神呢。 
  對於帝、後之間的不和,群臣們也有耳聞,但他們卻認為這是一樁很般配的婚姻,皇后出身顯赫,儀容出眾,確有母儀天下之風,皇上應該很滿意的呀。但皇上大婚後不久,就擇地別居,很少出入坤寧宮,人們以為這不過是少年夫妻的一時賭氣之舉,哪家沒個磕磕拌拌的事呢?可萬萬沒料到,皇上要廢後!皇上的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都事關國體龍脈,立國未久,卻無緣無故地要廢後休妻! 
  「皇上這是怎麼啦?普通百姓之家休妻尚且要慎之又慎,這廢去國母豈不更是要引起世人議論,影響大清的尊嚴與國體嗎?」大學士陳名夏憂心忡忡地看著好友禮部侍郎龔鼎孳。 
  龔鼎孳自被降級留用之後,帶著二夫人顧橫波遷居京城,在南城買地蓋起了一片宅院,有山有水,倒也樂得自在清靜。他家底子殷實,有大夫人在合肥料理錢財家事,財源滾滾,在哪兒不是一樣的瀟灑?不過,他也吸取了上回的教訓,變得小心謹慎多了,只要不被破頭,他照樣不愁吃喝有好日子過! 
  可是,畢竟皇上廢後這事太令他震驚了,當下他接過了陳名復的話茬:「唉,皇上已經十六歲了,不應做出如此愚蠢謬誤之事,這要貽笑大方的呀!」 
  「龔鼎孳,你好大的膽子,競敢指責當朝天子?」 
  龔鼎孳一愣,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原來自己剛剛一時激動,口無遮攔所說的話竟被馮詮一字不漏聽了去? 
  在陳名復、龔鼎孳等復社出身的「南黨」眼中,對馮詮這樣的曾為前明閹黨核心人物的「北黨」是不屑一顧的。然而陳名復與龔鼎攣在朝中的力量卻比不上馮詮的勢力,這個尖嘴猴腮的馮詮善於迎奉拍馬,朝中老資格的大學士範文程、寧完我都對他有好感,而與陳名復、龔鼎革過往甚密的大學士洪承疇此刻又被派去了江南,任五省經略去了,所以在朝中「南黨」顯得勢單力薄。 
  「啟奏陛下,禮部侍郎龔鼎李心懷不滿,當廷指責聖上,理應受懲,請陛下明察!」 
  「龔鼎孳?」福臨拍案而起:「你恃才倔傲,結黨營私,一錯再錯,你可知罪?」 
  「臣,臣知罪。」大熱的天,可龔鼎孳卻覺得脖子上似乎有陣陣陰風吹過,嚇得他哆哆嗦嗦的,心裡想,這下子徹底完嘍,不知還能不能見上夫人顧眉生一面? 
  「朕雖欲寬,可國法難容!來人,革去禮部侍郎龔鼎孳的頂戴花翎,致性為民,永不起用!」 
  「謝,謝陛下隆恩!」哇,總算保住了一條老命,嘿,真是無官一身輕哪,老夥計,你可要好自為之喲?跪著謝恩的龔鼎孳心裡反倒一陣輕鬆。人說伴君如伴虎,一點不假!說不定什麼時候災難就會落到你的頭上。這回好嘍,回到南城做個安分守己的寓公吧,有顧眉生陪著,每日把酒吟詩,品茗鬥棋,豈不悠哉!只是,深知好友秉性的龔鼎孳在退出大殿的時候瞥了陳名夏一眼,他們這些江南才子的確是有些自視甚高,在官場最容易栽觔斗,他只希望好友陳名復能善始善終,有個好的歸宿。 
  陳名復的頭低了下去,他的拳頭卻緊握著,如果他憤怒的眼光被馮詮看見的話,這個奸邪之人肯定也會當朝參他一本。 
  龔鼎孳當廷被貶為庶民,使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執事太監照舊是平和舒緩的聲音:「皇上有旨,有本即奏,無本退朝!」 
  僅管滿朝文武沒有明確表態,但福臨知道事情並不會這麼簡單,有時候他真恨這些漢人滿腦子的仁義禮,那麼因循古板一點兒也不開竅,所以今天算是龔鼎孳倒霉了,少吃了幾年的皇糧!不過,有時候參政議政還就少不了這些滿腹經綸的大學士們,他們對歷朝歷代的典章政策瞭如指掌,對儒家經典頗有心得,這些是滿洲的文武大臣們望塵莫及的。 
  樹欲靜而風不止。福臨滿腦子想的都是群臣們會對廢後一事做出什麼樣的反應,他還有胃口吃飯嗎?御膳已被撤走,御膳桌也被抬了出去,暖閣裡立刻清靜了下來。 
  喝了一碗香濃的奶茶之後,福臨向兀裡虎招了招手,於是兀裡虎身後的四名小太監手捧銀盤,上前依次跪倒在地,將銀盤舉過頭頂。盤子裡花花綠綠的堆滿了文武大臣們要求上奏的牌子!這也是宮裡的規矩,凡遇到值班奏事引見的日子,文武大臣在退朝後若還有要事需請求引見或是要奏請,可在皇上用膳時遞呈牌子。宗室王公貝勒用紅頭牌,文職副都御史以上。武職副都統以上用綠牌,來京的外官職位較高者則用粉牌。牌上用蠅頭小字寫明奏牌人姓名、家世、考績功勳等以備皇上瞭解。 
  「平日裡遞呈的膳牌頂多只兩盤,今兒個真是邪乎了,整整裝了四隻銀盤子!萬歲爺,請您過目!」 
  「宣!讓他們在弘德殿候旨議政!」 
  兀裡虎睜大了眼睛,心裡說,乖乖,朝裡肯定出了大事兒了,否則皇上怎麼會讓大臣們來弘德殿議政呢?朝清宮西側的弘德殿,養心殿的東暖閣以及乾清宮的西暖閣,都是皇上日常批閱奏章或是聽政議政的地方,而在弘德殿召群臣人商國事則顯得尤為鄭重,難怪兀裡虎會有些驚訝了。他上午沒當班,所以還不知殿裡發生的事情。 
  「傻樣?若是再這麼呆頭呆腦的,朕可就把你交嘍!」福臨忍不住擰了一把兀裡虎那白淨的臉蛋兒。 
  兀裡虎這才回過神來,慌忙跪求:「萬歲爺您可別!奴才這幾日又學了一齣戲……」 
  「噢?唱兩句給朕聽聽!」 
  「庶!」兀裡虎起身,右手摸著臉兒,左手伸出了蘭花指,學做女人的嬌羞模樣朝福臨拋了一個媚眼,細著啜子唱道:「昨夜晚進了紅羅寶帳……」 
  「哈哈哈哈!真有你的!」福臨開心地笑了。 
  已經靜下心來的少年天子緩步走進了弘德殿,奉詔議政的文武大臣們魚貫而入,弘德殿原本寬敞的空間變得狹小起來,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感覺。 
  「怎麼,你們不是有本要奏嗎?朕此刻已經吃飽喝足,準備學著三國諸葛亮,來一場舌戰群儒,哈哈!」 
  看來天子的心情不錯,不過他雖臉上帶著笑容,可說出的話用意卻十分明顯,他主意已定,決不更改!群臣一時無言。 
  「孔允樾,怎麼,你這位孔夫子的後代傳人也沒有話說了嗎?」福臨舉著一枚粉牌,帶著一絲嘲諷的口吻。 
  面白無鬚的孔允樾「倏」地從人群中站出來,緊走幾步,跪倒在地:「臣孔允樾有本上奏,請陛下明察!」這樣一位久游宦海歷事兩朝的禮部官員自然是熟諸禮法了,而且又熟知歷史掌故。當下,孔允樾引古為鑒,侃侃而談:「皇后正值三年,未聞有顯失法之處,而皇上僅以『無能』二字就定下廢滴之事,實則有失公允。何以服皇后之心,何以服天下後人之心呢?漢之馬後,唐之長孫後,均為敦樸之人,皆能養和平之福,當今皇后未嘗不可。至於呂後、武後,無不聰明穎利,然顧危社稷,禍國殃民,遭到後人唾棄。今皇后天姿篤厚,實為大清社稷之福,又怎能成為陛下廢後的理由呢?今日禮部諸臣至內院恭侍上諭,察前代廢後事例見聞,臣等不勝悚懼。竊以為當今皇后母儀天下,關係甚重,前代如漢光武、宋仁宗、明宣宗皆稱賢主,俱以廢後一節,終為盛德之累。臣斗膽請皇上三思,慎重舉幼,萬世瞻仰,將在今日。」 
  福臨平心靜氣地聽著,不時揮筆寫著什麼,當孔允樾話音一落,他便將手中的黃絞朝吳良輔的手中一放:「念!」 
  「據奏皇后母儀天下,關守甚重,朕正是出此考慮才決定要廢後的。朕好簡樸,而皇后則嗜奢侈,朕日夜為國事操勞,而皇后卻攪得後宮雞犬不寧,何來母儀天下之說?因此,為著大清江山社稷所想,朕定要廢這無能無德之人。爾為大臣只知死守理法,將來以何顏面對爾祖宗孔夫子?」 
  福臨振振有辭,亂扣帽子,弄得滿朝文武哭笑不得。這清官難斷家務事,後宮之事一向誨莫如深,如今皇上臉面也不顧了,當眾數落著皇后的不是,眾人還有什麼好說的?莫說他們對皇上夫妻間的私事沒有發言權,就是有所耳聞也得裝聾做啞呀! 
  儘管皇上心意已決堅主廢後,諫者要受懲處,但此事關係太大,在孔允樾之後,終於有許多大臣們不避帝威,冒死上奏。他們紛紛上疏諫阻,稱「夫婦乃王化之首,自古帝王必慎始敬終」,「昔日冊立皇后之時,曾告天地宗廟佈告天下,現諭未言及與諸王大臣公儀及告天地守廟之事,請求皇上慎重詳審,以全始終,以篤恩禮」云云。御座上的福臨有些沉不住氣了,臉色漸漸地陰沉了下來。 
  「太后懿旨到!」 
  福臨一楞:早不傳晚不傳,額娘偏偏在此時此刻傳了懿旨來,是禍是福呢?他的心忐忑不安起來,接過懿旨的時候手竟有些哆嗦了。 
  內院大學士、九卿、詹事、科道等文武百官進進出出,走了一拔又來了一拔。他們似乎已經結成了一種同盟,甚至連馮詮和陳名復這一對官場上的「冤家對頭」也聯名奏諫,站到了一起。 
  少年天子成了眾矢之的!可他的神色卻不再黯然,而是一面燦爛。難道是鉅子們所提的以選立東西兩宮貴妃來補充後宮之議得到了他的首肯?這樣皇后仍居正宮,但實際上已與帝分居,既避免了廢後造成的驚動朝野的混亂,也滿足了皇上另找新人的要求,兩全其美,皇上何樂而不為呢? 
  一連數日,皇上的態度越來越親切,群臣們漸漸打消了顧慮,以相當巧妙委婉的措辭上疏,請勿廢休,另行選立在東西兩宮,「則本支日茂,聖德益先,可為萬世法英」。他們撇開了睿王代為是婚以及皇后無能與帝參商請理由不談,因為,如果否定皇上所云,未免使天子難堪,會驚羞成怒,堅拒忠諫。如若言及大清一向需要借重內屬蒙古尤其是科爾沁部王公的力量,則對堂堂大清皇帝的龍顏不利。故而,增選東西兩宮貴妃,皇后仍居正宮,就成了群臣們一致認為是兩全其美的妙計了,他們是用心良苦,而皇上又是怎麼想的呢? 
  養心殿的東暖閣裡,叔王濟爾哈朗正主持議政王大臣會議。宗室貴族中的議政王、議政貝勒、議政貝子與八旗國山額真兼議政大臣及專職的議政大臣一起,共同議政,這種形式起源於天命年間,它既是君權上升王權較前有所下降的產物,也是皇太極抑制身為旗王的親王郡王的產物和重要手段。年輕的順治皇帝繼承和發揚了皇父首創之制,增加議政人員並擴大了其職權和影響。除了德高望重的叔王濟爾哈朗之外,還有和碩承澤親王碩塞、和碩肅親王富壽、端重郡王博洺、多羅簡郡三濟度、多羅敏郡王勒度等王公貝勒貝子,此外,兩黃旗重臣索尼、鰲拜、蘇克薩哈等人也破例應召參加。福臨身著龍袍,尊貴中透著灑脫,時不時地聞著鼻煙,神情甚為悠閒。 
  「朕自提出廢後以來,已過去了數日,朕一忍再忍,著議政請王、貝勒、大臣及各官反覆議奏,今天也該做個了斷了。實不相瞞,自朕冊後之日,就是朕與後分居之日,常人尚且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何況我堂堂四海之君?就稱召幸嬪妃得生龍子,亦非嫡出,又哪來的本支日茂呢?喏,你們看看,這是皇太后的懿旨,她老人家如此通情達理,在廢後一事上由朕自行裁酌,你們又何必堅持反對呢?」 
  議政王大臣們的頭腦中可沒有漢人大學士那麼多的條條框框,既然皇太后都發了話,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鄭王濟爾哈朗有些困難地從坐椅中起身,竭力挺胸凹肚,說話未免有些氣喘:「老臣謹遵聖旨,無庸更議!」此言一出,眾人立時隨聲附和起來。和碩親王碩塞是皇兄,自然要給皇帝福臨面子,而安親王岳樂與簡親王濟度是親兄弟,見父王濟爾哈朗已經發了話,也只有唯唯諾諾的份兒了。至於鄭親王濟爾哈朗本人,他說的當然是違心的話。儘管他的處境比任何一位王爺都好,也是他有生以來日子最好過的時候——他是此時僅有的一位「叔王」,德高望重,受到皇上和太后的尊重,他身為四位和碩親王之一,議政王之首,一家是王爺,在群臣中是三朝元老——但,濟爾哈朗並不糊塗,他已經意識到了少年天子已非過去的傀儡皇帝了,他要乾綱獨斷,他是聖尊天子,誰敢冒著被廷杖打死或監斃獄中或滿門抄斬的危險拚死諫阻?只有一種選擇,那就是完全屈服於帝王威嚴,照旨辦理。識時務者為俊傑嘛。儘管貴為叔王,濟爾哈朗的腦海中仍時常出現曾不可一世的皇父攝政王慘遭鞭屍削爵的情形,要保住頭上的王冠和烏紗帽,只有對乾綱獨斷的少年天子俯首帖耳! 
  少年天子福臨笑了,露出了一排白牙:「知朕者叔王也!廢後之事,實難啟齒,然而朕已整整忍耐了三年,故有此舉,既各位皇叔皇兄都無異議,那就尊旨實行吧。」 
  隨後,皇帝的聖旨下發到禮部,諸臣聽後才恍然大悟。 
  「今後乃睿王於朕幼沖時因親定婚,未經選擇。自冊立開始,即與朕志意不協,官閫參商已歷三載,事上御下,淑善難期,不足仰承宗廟之重。謹於八月二十五日奏閱皇太后,降為靜妃,議居側宮。欽此。」 
  怪不得少年天子一意孤行,原來背後有皇太后撐腰!可這廢後的理由未免滑稽可笑,廢後的罪名不是以謀弒夫皇,穢亂宮中,勾結外敵等名義,而僅僅是因為「志意不協」、「無能之人」。這一紙廢後詔書也稱開了歷史的先河了。在親政大典之後,少年天子立即無情而殘忍地懲處了皇父攝政王及其黨羽,而廢後之事再一次讓朝中的文武百官深刻認識到了少年天子的形象——一個拿定主意便決不回頭的至尊天子。 
  少年天子福臨已經做到了乾綱獨斷,他對大清國的未來和自己的生活充滿了美好的憧憬,他自信能成為大清國的一個賢明君主,也能成為他所鍾愛女子的稱心夫君。現在已經有了好的開頭,難道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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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多情天子無情宮闈



   
  忍著無邊的苦楚,佟妃終於為天子產下了一個男孩。她心中暗暗祈禱著:「老天保佑皇兒平平安安!」 

  冬去春來又一年,真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啊。 
  可不,御花園已經開滿了爭奇鬥艷的奇花異卉,住在御花園正中的欽安殿裡的孔四貞也出落得艷如桃花一般的美麗。她不屬於那種弱不禁風、冰雕玉琢般的女子,她體態健美,腮綻桃花,勇武嬌憨,性情開朗,與宮中的那些矯揉造作、自作多情的美人兒迥然不同,孔四貞身上具有一種健康、樸素的美,猶如一股清風吹皺了少年天子福臨內心的一泓春水。 
  「格格,萬歲爺來了,還差人抬著好些東西呢。」 
  「哦?又往這送什麼東西?這皇兄可也真是的。」孔四貞放下了手中的古書,只稍稍對鏡梳理了一下,便笑吟吟地走出了殿門。 
  溫暖的陽光下,孔四貞身著一件淡青色窄袖長衫,外罩一件海龍片馬甲兒,馬甲兒前襟上懸著一串兒茄捕香珠兒,頭髮前齊額,後梳辮,烏黑亮澤並無環飾,腳下穿著一雙軟底紅繡鞋。這身裝束很隨意,活脫脫的一位漢家少女,而不是像女真家那樣穿金戴銀珠光寶氣的。 
  福臨眼睛一亮,脫口而出:「皇妹,你好美呀!」 
  孔四貞羞紅了臉,忙襝衽行禮安盈盈下拜。「哎,自家兄妹,何必行這勞什子的大禮呢。你看,皇兄給你帶什麼來了?」 
  福臨很自然地挽著孔四貞的手,走到了幾隻大木箱子面前,小太監一一打開了箱子,孔四貞一時竟愣住了。 
  「朕總覺得欽安殿裡的佈置太過樸素了,喏,這些全是外藩的貢品,這箱子裡是一百掛猩猩氈簾,顏色不同可以四季調換著用,那箱子裡是枕套床裙以及各式綢緞帷幔,那邊的一隻箱子裡亂七八糟地裝著幾件衣料,有呢子的也有絲綢的,對了,還有一件白狐皮的大敞,這裡有一隻西洋時鐘,還有五彩絲線,閒來沒事你可以用來繡花。嗅,還有一面鏡子。怎麼樣,喜歡嗎?」 
  福臨如數家珍似地娓娓道來,孔四貞只有雞啄米似點頭的份兒了,女孩子哪能不喜歡這些花花綠綠的東西呢?當下她又抿嘴一笑,一副欺桃賽杏的容顏令福臨心裡甚為快慰。 
  「皇兄,您是想把這欽安殿變成個大倉庫呀,我一個人哪能用得了這許多的東西呢?再說,皇太后也時常差人往這兒送吃送喝的呢。」 
  「朕和皇額娘還不是怕你一個人呆在深宮裡會寂寞?只要你笑口常開,朕願意天天往這兒送東西來!」 
  「不要!」孔四貞又是甜甜一笑,隨即輕輕歎了口氣:「四貞有今天的恩寵,料想父母的在天之靈可以得到安慰了,唉,當年我死裡逃生,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今日呀!」 
  倆人坐在殿裡,四目相對,少年天子心裡一時悲感交集:「貞妹,想不到平日裡愛說愛笑的,原來卻時常想著過去!唉,你父定南王為大清捐軀得悲壯呀。不過,貞妹你盡可放心,朕一定善待你,讓你一輩子無憂無慮,快快樂樂。」 
  「這話我信,四貞現在不是已經無憂無顧了嗎?皇兄,你對我如此關愛,猶如親兄長一般,倒令我真的想到了死去的爹娘和兄長。」 
  「朕理解,那種夢魘般的經歷你是不會輕易忘記的,說出來,心裡也許會好受些,說吧。」福臨像個大哥哥似地輕拍著孔四貞的手臂,一臉的柔情。 
  「……那時我父王督師桂林,奉命與從四川南下的平西王吳三桂的大軍鉗擊賊寇大西軍。而賊首李定國不知從哪裡調了一支象隊,勁旅山擁似地逼近了桂林。父王手下的精兵馬隊一聽象叫便亂了陣腳,有的戰馬竟然受驚而四處逃散,父王趁著混亂策馬入城關閉了城門……」 
  孔四貞低聲地講述著,眉眼低垂,一副招人愛憐的嬌憨模樣,福臨看得心都癡了…… 
  「賊兵將桂林城包圍了三匝,旌旗遍野,甲仗耀目,鉦鼓之聲使城內的守兵膽顫心驚。眼見得無望得到外援,而城內的糧草殆盡,父王走投無路,當聽說賊兵搭起雲梯開始攻城時,父王將母親與幾個姨娘以及兄長喊到了一起,在他平日裡聚集了許多寶玩的秘室裡閉門自奕……嗚嗚,當時我跟著奶娘躲在灶房裡,才逃過了這一劫。直到後來,聽說父王的部將綠國安重又奪回了桂林,奶娘才帶著我重又投奔到了桂林,這時的定南王府早燒成了一堆瓦礫……」 
  說到傷心處,孔四貞抽抽咽咽地哭了,福臨這才回過神來,從懷中掏出一方絲絹遞到了孔四貞的手上,拍著她微微顫動的肩膀安慰道:「你父王此舉實在令人敬歎!他在四大漢王中來歸最早,功勳卓著,卻閻門死難,這是大清的不幸哪!唉,他不該去得這麼早呀,若他在,平南王吳三桂也不至於如此炫耀了!」 
  孔四貞心裡難過,卻也不得不強顏歡笑,她的眸子裡還閃著淚光:「父王為國捐軀,也算是死得其所了。皇兄你為父王隆重發喪,造墓立碑,又恩溢忠烈,使四貞由落難女子成了當朝的格格。這些思寵,若我父王地下有知,也可以瞑目了。」 
  「金葉郡主來了!」 
  「呵,敢情皇兄在此,看來小妹來得不是時候哇。」金葉公主一聲嬌笑,朝福臨擠眉弄眼伸著舌頭。 
  「金葉妹妹,又胡說八道了,看來皇兄要立馬給你找個人家把你嫁出宮去,省得你整天嘰嘰喳喳吵得人心煩。」福臨半真半假地開著妹妹的玩笑。這個金葉公主,是皇太極的庶妃奇壘氏所生,滿打滿算今年已十五歲了,是個大姑娘了。 
  「皇兄就這麼看妹妹不順眼?」金葉小嘴一噘:「在外面聽著你與四貞有說有笑的,見了面卻對我不冷不熱的。人家最怕提這檔子事,你偏哪壺不開提哪壺!」金葉耍起了性子,身子一扭竟滴下了兩滴眼淚! 
  「好、好、皇兄錯了,給你賠不是,行了吧?」福臨的態度出奇得好:「四貞的眼淚剛干,金葉你就別從眼裡滴水兒了。走,走,朕帶你們兩個出去遛遛。」 
  「有什麼好溜的?宮裡都轉膩了。」金葉眼睛一亮,眉毛一挑,笑道:「皇兄若真的有雅興,不如帶我們去狩獵吧,踏青也行呀,反正只要出了宮就行。」 
  「看看,急著要出宮了不是?女大不中留哇,我的姑奶奶!」福臨頑皮地跟金葉開著玩笑,逗得孔四貞格格直笑。 
  「要出宮也得換身行頭呀,穿著這高底花盆鞋又能走多遠呢?再說,你平素嬌養,拉得起弓嗎?倒是四貞妹妹,馬上功夫似是不弱,不如咱們到南苑去騎馬遛彎子吧。」 
  倆個姑娘相視一笑,孔四貞朝福臨一點頭。「皇兄稍坐片刻,我倆換換衣服就來。」 
  福臨一路上哼著小曲兒,穿房越殿,健步如飛,身後的幾十名太監宮女們一路小跑著在後頭跟著。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這不,跑馬回來,他硬是不坐御輦,龍行虎步地前往慈寧宮向他的母后請安,這是他每日的「功課」之一。 
  想著孔四貞那俊俏的臉龐和嬌憨的笑容,福臨心中未免春意蕩漾。在騎馬的時候,趁著金葉大呼小叫地被遠遠撇在了後面,福臨一抖韁繩,與孔四貞並肩策馬而行,並意味深長地說了句:「好馬配好鞍,好弓配好弦!」 
  外表嬌憨的孔四貞何嘗看不見少年天子那灼熱的目光?聰明的她嘻嘻一笑:「皇兄,小妹吟首詩給你聽吧。說起來,小妹便是那侍中的秦氏女。」 
  「有話只管說嘛,吟什麼詩?」福臨一時不解其意,他真的有些按捺不住了。說實話,若是後宮的妃嬪宮女,福臨早就……唉,四貞的身份不同,這皇額娘倒也會出餿主意,當時索性將四貞收入後宮多好,偏偏認她做了義女! 
  「皇兄你聽一聽嘛!」孔四貞仰起粉臉看著前方的樹林,朱唇輕啟,低聲吟了起來:「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 
  「哼,你怎麼會是那秦氏採桑女呢?原先你是定南王之女,現今你是皇太后的義女,大清的郡主,食和碩格格俸祿。分明與那採桑女風馬牛不相及嘛!」福臨不滿地嘟囔著。 
  孔四貞笑而不答,只管接著吟頌:「……『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年幾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餘。』『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羅敷前置辭,『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什麼?你,到底是什麼意思?」福臨終於聽出些名堂出來了,這孔四貞分明是在借羅敷來比喻自身嘛,難道說她已是「羅敷自有夫」?不可能! 
  「哎喲,你們倆倒是有雅興,把我甩得遠遠的,躲到這林子邊吟起詩來了。」金葉格格嬌喘吁吁地追了上來。這一摻合,福臨便沒有機會問下去了,只得憋在心裡。 
  福臨只顧想著心事,腳剛剛踏上漢白玉台階便被絆了個趔趄,嚇得守門的太監變了顏色。 
  孝莊太后正提著一隻小巧的白鐵噴壺,給院中的一叢月季澆著水。聽到宮門口的動靜,她知道是兒子來了,便慢慢地轉過身來,臉上帶著笑容間道:「皇兒,你來了。」 
  「皇額娘,您何必親手做這些粗活呢,要她們做什麼?」福臨用嘴努著院中的宮女們。 
  「皇兒,你真當皇額娘老了,不中用了?趕明個兒,咱娘倆也去跑一回馬,看看誰在前頭?」 
  「怎麼,額娘你已經知道皇兒去跑馬了?」福臨撓著頭,將使女送來的一碗茶水一飲而盡。「看來,您老人家有千里眼和順風耳呀,得,兒臣做什麼事都瞞不過您的眼睛。」 
  「皇兒,看來你又多心了。額娘擔心你在宮中寂寞無聊,又怕你跟著宮裡的那些油滑的公公們學壞,便比平日多注意些你的行蹤。看來你今日的氣色不錯呀,滿面紅光,神采飛揚的,莫非遇到了什麼喜慶事?」 
  「額娘,您還真猜著了,咱們進屋說去。」 
  福臨嘻嘻一笑,避開了母后那探詢的目光,心裡頭多少有些不自在。你想啊,他堂堂一個國君,一舉一動竟然在別人的掌握之中,這滋味能好受嗎? 
  「皇兒讀書太苦,身子也太瘦弱了些,再不要像去年冬天,直讀得吐血,多讓額娘揪心哪。」 
  福臨咧嘴一樂:「兒臣時常往慈寧官走動,就是瞧瞧有沒有什麼好吃的。可額娘您每次盡弄些瓜子、蜜餞什麼的打發兒臣,這不越吃越瘦嗎?」 
  太后笑了,眼睛裡充滿了愛意。她將剛點火才抽了幾口的煙袋鍋子放到了銀盤子裡,起身吩咐擺上酒膳:「皇兒,就在這間暖閣裡用膳吧。蘇麻喇姑,將窗簾拉開,正好可以透些太陽光進來。」 
  「好啦,兒臣就坐這兒了。」 
  這不是正膳,又在太后的慈寧宮裡,所以倒省去了諸多的麻煩,沒有管事太監送膳請求引見奏事的打擾,也沒有走馬燈似地提著食盒子上菜、布菜、嘗膳等繁雜的那一套。母子相對而坐,十分自在,毫無拘束。暖閣裡兩隻鏤花銅鼎裡散發著陣陣濃郁的沉香,更增加了溫馨祥和的氣氛。 
  「母后,兒臣今兒帶兩個妹妹去跑馬,嘿,玩得可盡興了!」福臨大口地吃著,彷彿這裡的菜特別的香甜似的,其實,他心「虛」是想討母后的好。 
  孝莊太后瞇縫著眼睛,不時地往福臨碗裡夾菜。說來她已經四十出頭了,漸漸的有些發福,可是保養得好,細皮嫩肉的,眼角和額上細小的皺紋不注意還真看不出來。 
  「是四貞那丫頭吧!還有一個是誰?金葉,她也去湊熱鬧去了?想不到,這丫頭平日裡嬌貴得很,整日裡足不出戶,馬上功夫肯定不行,唉,想當年額娘的騎射功夫可是常被你皇阿瑪誇獎呢,現在老嘍。」 
  「皇額娘,金葉妹妹年紀不小了,總不能老住在宮裡吧?」福臨正有滋有味地嚼著一隻鳳爪。 
  「這麼一提,額娘倒是想起了一個人。金葉貴為和碩公主,八旗貴胄她沒一個能看得上眼,看來也只能由朝廷出面為她完婚了。額娘聽說平南王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不久要來京師供職,不如……」 
  福臨「啪」地一聲吐出了嘴裡的骨頭,興奮地大叫起來:「皇額娘,這回咱們娘倆總算想到一塊兒去了!」 
  清兵入關之後,吳三桂一直馬不停蹄,大舉率兵南下,進攻南明所統治的西南地區,經四川、貴州而入雲南。吳三桂功高權重,又擁有重兵,清廷為了籠絡他,已經封他的妻子張氏為福晉,又令其子吳應熊到京師供職,意在加以控制。如果將大清太宗的第十四女和碩公主金葉嫁與吳應熊,料那吳三桂對朝廷肯定會更加感恩戴德,一心效忠了。邊關尚未收復,清廷還得借助於吳三桂的力量,所以,皇太后與皇上不約而同地想到了要籠絡吳三桂這個地頭蛇。 
  酒足飯飽,福臨淨了面,盤腿坐在炕上有滋有味地品著香茗,並沒有起身離去的意思。 
  孝莊太后知道兒子心裡頭還有話沒說,可她又在想如果兒子先開了口,提出了什麼要求,她這個額娘該如何回答呢?看他那個高興的樣子,說什麼娘倆總算想到一塊兒了,如果下面的事情娘兒倆意見不統一又會怎樣呢?兒子分明在給自已戴高帽子,不行,得先截住他的想法。母子連心,雖說太后與兒子不是朝夕相處,但這個寶貝疙瘩的一顰一笑太后總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的,她是何等聰明的人呀。 
  「皇兒,中宮不宜久虛。你看——」太后的口氣很溫和。 
  「哦,廢後之陰影尚在兒臣腦海中出現,兒臣願聽母后教誨,但憑母后做主。不是已經開始選秀女了嗎?」 
  「哼,少拿這些話來奉承額娘,說到底,額娘能做得了你的主!想一想吧,你親政這幾年所做的那些事,又有哪一樁不是自己拿的主意。」也許是看到兒子的表情有些不快,孝莊太后意識到了自已有些衝動,便緩和了口氣:「說真的,這回額娘還真的看中了兩個女孩兒,姐姐端莊,妹妹賢淑,兩人都生得仙女似的模樣,額娘一下子就喜歡上了。」 
  「聽說她們兩姐妹是您的侄孫女?胳膊肘朝裡拐,您當然是越看越喜歡了。皇額娘,這回兒臣也不跟您鬧了,這麼著,咱們做一筆交易成不成?」福臨定定地看著母后,一雙眸子又黑又亮,樣子十分認真。 
  「額娘可不喜歡你這說話的口氣,額娘這不跟你商量著嗎?什麼交易不交易的,有話就直說吧,額娘就猜到了你還有心裡話沒說出來。」 
  「那,兒臣要是說出來,您能答應嗎?兒臣可是已經答應您的條件了。」福臨生怕母后從中作梗,不依不饒地又追問了一句,儘管母后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但他只有硬著頭皮說了:「額娘,我……兒臣挺喜歡四貞妹妹,她單純、聰明,人又漂亮,兒臣想……」福臨話到嘴邊卻吭哧吭哧地說不出來了。 
  不過,從兒子的神態上孝莊太后早已猜出來了,自打一進了慈寧宮,皇兒的神情就與以往不同,人像是剛沐浴似的,滿面紅光,眉飛色舞的,孝莊太后就犯嘀咕。海中天說的沒錯,福臨這些日子總愛往欽安殿跑,倆個人咕咕嘰嘰一說就是大半天,有時候在一起舞刀弄劍的,今兒個又一起去南苑跑馬,那明天……孝莊太后不願意再想下去了,這是她最不願意看到和想到的事情!清廷舊制,宮中嚴禁蓄養漢女,孝莊太后出於政治上的需要違反了這一禁例,別人自是不敢多言,而孔有德的!日部聞聽之後更是感激涕零,可誰想到福臨這個多情的少年天子會對孔四貞這位漢家女子一見鍾情呢? 
  「皇兒,快快打消你心中的念頭,四貞永遠是你的妹妹!」孝莊後連忙聲明。 
  「妹妹?朕與她非親非故,是額娘您認她做的義女,既如此,為什麼不能讓她成為您的兒媳呢?」 
  「這……」孝莊後一著急,一時不知從何說起,伸手又拿起了煙袋鍋子。這根翡翠桿的煙袋鍋子曾經為多爾袞所喜歡,每一次他只要一進後宮,她就會親手為他裝上煙葉,並親手點上火遞到他的手上,想不到,事隔多年,自己竟也漸漸的離不開這玩意兒了。 
  蘇麻喇站利落地倒掉煙鍋裡的煙灰,裝上了碾碎的煙葉末,又點著了遞給孝莊後。她做這些事的時候輕手輕腳的,目不斜視,福臨卻看著蘇麻喇姑的身影發愣。 
  「皇兒,你知道,額娘收孔四貞為義女已經違反了咱們清廷的禁例,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定南王的舊部如今不更對大清感恩戴德了嗎?所以,你不可以娶一位漢人之女為妃,這會招致八旗王公貝勒貝子們以及蒙古各部的不滿的。總之你不可以!」 
  「額娘,兒臣弄不明白,如今咱們朝裡朝外,哪一個地方不是靠漢人撐著?八旗子弟個個不成氣候,王府蓋得一個比一個高,可本事卻一個比一個小,每日上朝,八旗王公們只是例行公事,最為國事操心的是陳名夏、馮詮、傅以漸這些漢人大學士!而在西南邊唾,衝鋒陷陣一馬當先的還是幾大漢王!還有洪承疇,他原為內閣大學士,現被派往南方經略五省,他對大清也是忠心赤膽的!至於定南王孔有德死得更是悲壯,舉家一百二十多人自焚,只有小女孔四貞倖免於難!作為定南王之女,孔四貞理應得到朝廷的恩籠和禮遇,我立她為妃又有什麼不可呢?從政治意義上來看,這不是與將金葉許配給吳應熊一樣的道理嗎?」 
  福臨陣陣有辭,顯得有些激動,下了炕在屋裡四處走動。他將肺腑之言和盤托出,心裡反倒覺得一陣輕鬆。 
  「皇兒,你現在倒是越來越會說了。額娘勸你冷靜下來,不要感情用事好不好?」 
  「我沒有!兒臣此刻心裡很冷靜。」福臨轉臉看著母后,一字一句地問道:「兒臣實在是不明白,皇額娘為什麼不讓兒臣有一個美滿和諧的婚姻呢?難道說,我不是您親生的?」 
  「住口!你,越說越不像話了!」孝莊後忍無可忍,一聲呵斥,福臨自知說得太尖刻,乖乖地坐了下來。 
  「皇兒,你已經臨朝親政幾年了,這會兒誰也做不了你的主。可是你得明白,你不是普通人,你是大清國的皇帝!此前,你任性胡鬧,對皇父攝政王極為不恭,甚至做出了掘墓鞭屍的殘酷之事。當你盡情地發洩著心中的怨恨之時,可曾想過皇額娘的感受?你不等於是往皇額娘臉上抹黑嗎?他人都死了,你還不放過他,小小年紀就這麼殘酷無情,額娘寒心哪!當初,額娘纖尊下嫁還不是為了保全你的皇位?」 
  「難道,你們之間就沒有相愛的成分嗎?別當我是小孩子,宮裡的閒言碎語我早就聽說了,您這是一石兩鳥,一箭雙鵰!」 
  「啪!」福臨信口開河說得正起勁兒,臉上挨了一記重重的耳光,他驚呆了。 
  孝莊太后揚著手也一時愣住了。「天神,我打了福臨,我動手打了福臨?」楞了片刻,孝莊太后慌忙上前要摸摸福臨被打的臉:「皇兒,額娘一時氣糊塗了,來,讓額娘看看!」 
  「不用了,額娘,如果您覺得不解恨,就往這邊的臉再打一巴掌吧。」福臨面無表情,捂著火辣辣的左臉將右臉轉了過來,「湯瑪法說過,做人要學會忍耐,如果有人打了你的左臉,就把右臉也伸過去,由他打,您倒是打呀!」 
  「你——氣煞額娘了!」孝莊後氣得直哆嗦,癱坐在椅子裡直喘粗氣。 
  「是,兒臣任性,無情無義,有道是養不教,父之過,兒臣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到底是誰的過錯呢?說到兒臣讀書吐血,這到底是為什麼呢?如果您早一點把心思放在兒臣身上,早一些讓兒臣讀書臨貼子,兒臣也不至於如此呀?從小,兒臣就沒享受過家庭的溫暖。整天跟著幾個老媽子和一群太監們瞎混,聽到的卻是您的閒言碎語。對了,聽說您與洪承疇也……兒臣佩服您哪,若沒有您的庇護,兒臣是穿不上龍袍,戴不上皇冠。可是,這傀儡似的皇帝我做著窩心哪!折壽哪!我恨不得生在普通人家,做一個敢想敢愛敢恨有血有肉的男人!誰希罕這金鸞殿?說穿了,兒臣這皇帝,從前是為著多爾袞做的,現今是為了額娘您做的!豎著耳朵聽什麼聽,全給我滾出去!」 
  盛怒之下,福臨順手拿起桌上的拂塵就是一陣亂打,宮女們個個嚇得面如土色,慌忙退避。 
  「你,你個不屑子!今兒個中了什麼邪,到額娘這裡來撒野?海中天,快去,快去請湯若望來!」孝莊後渾身顫抖著,臉色煞白,欲哭無淚。 
  話說完了,火也發夠了,福臨漸漸地平靜了下來。看著母后一臉的哀傷,想著自己剛才那尖酸刻薄的話,福臨又深深後悔了。他猶豫片刻,走到母后跟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了:「皇額娘,兒臣惹您傷心了。兒臣有罪,兒臣該死,額娘您就寬恕兒臣吧。」說著拿起母后的手朝自己的臉頰啪啪地抽了起來。 
  「皇兒,苦命的兒子!」孝莊後終於忍不住,摟住了福臨放聲大哭起來。 
  等湯若望坐著轎子急急趕來的時候,福臨與母后正依偎在一起有說有笑的呢。 
  「好啦,湯大人,哀家遇到一件棘手的事情。我們母子倆已經商定好了,這事由你來裁決,你認為怎麼做我們就怎麼做。」 
  「這——」湯若望側身坐在鋪著錦緞的凳子上,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因為他一路上悄悄打聽到了這母子倆正在慈寧宮裡吵得不可開交呢,怎麼眼下又好了呢? 
  「老臣恐難以堪當如此大任。若是事關重大,陛下何不召開議政王大臣會議加以討論?」 
  「唉,此事不宜張揚,否則也就不專程請湯瑪法您過來了。」福臨此時倒顯得不好意思了,為了要立孔四貞而與母后大動干戈鬧了一場,值嗎?他現在性情易變,他自己也摸不透,難道真是中了邪啦? 
  「直說吧,福臨想立哀家新認的義女孔四貞為妃。湯大人,您說這事行還是不行?」孝莊後語氣平和,可雙眼卻有些紅腫,她充滿希望地看著湯若望,掛在胸前的金十字聖牌一晃一晃的。 
  「呵呵呵!」湯若望輕聲笑了起來,白鬍子直顫。「原來陛下如此多情,要普施雨露呀。從大的方面說,這是件好事,可是就事論事,卻似乎行不通。哎呀,這事倒讓老臣為難了。」 
  「湯瑪法,你是額娘和我最信賴的人。您一向正直善良,實話實說,您就直說吧。朕這會兒也想通了,一切都是緣分,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福臨頗為通情達理的話給湯若望以鼓勵,他不再猶豫,侃侃而談:「照老臣的分析,滿漢一家是大勢所趨,但滿漢聯姻似乎還不是時候。大清國的根基還不十分牢固,西南有南明的勢力,海上有流寇,內地還有漢人的反抗。聽說,中原一代又出現了個神出鬼沒的朱三太子,還有,據說前明崇禎帝的女兒也在聚眾起事,她現在已成了一個來無蹤去無影的獨臂女尼,在這種不安定的情形之下,陛下和大清國首先要依靠滿蒙自身的力量,要確保滿蒙之間的聯盟。去年陛下廢後一事已經為滿蒙之間留下了一個陰影,所以皇上若再行大婚須以滿蒙共同利益為重。唉,雖說我身為傳教士,沒過過婚姻生活,但我對男歡女愛還是瞭解的,《聖經》裡也有這方面的內容,這也是人之常情嘛。可是對於陛下,就未免不公平了。陛下已經是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