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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一般的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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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一般的優傷/張悅然翅膀記得,羽毛書寫(1)

    在遇到她之前,它未曾後悔過自己是一隻鳥。相反的,它有一對羽毛豐滿,開合有力的翅膀。它十分滿意因翅膀而享有的高貴的自由,那種飛掠一切,俯視一切的透徹淡定。可是它卻遇到了她,那是一件令翅膀亦變得無能為力的事。它常常都能在這片水塘附近看到她。初春時節,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外套和靛藍色的短靴,小手裝在一雙灰色的兔毛手套裡面。女孩漆黑的頭髮梳著平順的劉海,皮膚彷彿很少接觸太陽般白得有些不真實,眼瞳非常黝深,讓人想要沉溺探究。它可以感到她與一般女孩的不同,她不似受過任何不好的浸染,好像只是一直在清澈的水潭中生長的水草,靠近了便能聞到清甜草香。可是她看起來又是那麼纖弱,過分瘦削的身體在大外套裡晃來晃去,它看到大片大片的風鑽進她的衣服裡面,那麼生猛地彷彿要侵吞她。這令它感到了十分心疼,想要伸出臂膀去護住她——它竟忘記了自己只是一隻鳥。    
    它漸漸地發現她的不同。她是沒有視覺的女孩,眼前永遠是黑暗。因為它注意到她手裡拿著的枴杖,注意到她走路的趔趄。她看到斑斕的蝴蝶落在眼前的花朵上不會笑,有大顆的泥點濺在她雪白的外套上她亦不會蹙眉。它很少見到她微笑,她只是沉靜地走到水塘旁邊,把枴杖靠在一棵樹上,然後面對著眼前的水這樣孤單地站著。它亦不動聲色,只是站在她身後的大樹上看著她。常常如此,她看著水,它看著她,這樣地度過一個一個的下午。它相信這樣的陪伴即便不能算得上是一種保護,亦會因著它的誠心而為她求得平安。    
    而剛剛下過大雨。它有些失望地站在枝頭,以為她不會來了。可是雨剛剛停,她就拄著枴杖搖搖擺擺地走了過來。它注意到今日的她略有不同。她穿著一件玫紅色的開身毛線外套,雖然天氣還有薄薄的寒意,下面卻穿了黑色雪花呢的長裙。她還仔仔細細地把自己已經長長的頭髮分成兩綹綁起來。又在蒼白的臉上塗了少許胭脂,眉毛亦用心地描過,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裡明艷很多。它還是第一次看到她精心打扮過的模樣,覺得十分好看,心中亦覺得歡喜。它看到她徑直走向水塘邊。一直走過去,可是這一次卻沒有在岸邊停住,她仍是向下走去,步子卻十分沉著。它心中一驚,難道她不知道前面是大片的水嗎?    
    她卻仍是先前走去,面色坦然。它驚懼地看著她,這是一隻鳥永遠不會理解的事。它不會懂得人的輕生。它不會懂得生命原來可以自己選擇。在它心裡,生命是一件被動的事情,它以每日的吃喝生計的形式來延續,直至因為衰竭或者獵人襲擊的突發事件而終結。這是無法選擇無法預計的事,像是一棵樹木的生長,根本逆轉或者隨意中止。所以它無法理解她這樣鎮定地走入水塘中央的意義。它只是知道自己在那一刻忽然心被狠狠地抓了一下。然後它聽到自己叫了出來。它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用相同的語言和她對話,可是它的確叫住了她,那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從它的嘴裡鏗鏘有力地發出。這聲音注定了它和她早已栽種在宿命裡的情緣:    
    不要再向前走了,前面就是水了!    
    女孩一驚,她止住了腳步,慢慢回過身來問:你是誰?    
    它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和她在對話。它有些害怕,又想飛起來就此走掉。可是心中卻終是不捨。並且有內心已經泛起了如海潮一般激烈的聲響,它多麼珍惜可以與她說話,因此激動不已。於是它努力平靜地說:    
    我只是一個路人而已。    
    它悄悄地站在樹梢,不敢動,亦不敢發出任何聲響,擔心翅膀發出的聲音令她懷疑。可是她卻相信了它,只是問:    
    為什麼阻止我,你不會知道生命對於我而言的絕望和漫長無邊。你不會知道,眼前永遠是徹絕的漆黑的感覺,就好像你被關在一隻密不透風的鐵籠子裡,你哀求,你祈禱,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只有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一層一層地嚴嚴實實地包裹著我。你能不能體會,能不能?    
    她聲音越來越大,空茫茫的眼睛裡簌簌地掉下大顆的眼淚。它這是第一次那麼近地看到一個女孩的眼淚。晶瑩如清晨裡最璀璨的露珠。它很想飛下來,過去銜住它,宛如珍寶一般地收藏它。它卻只能站在她頭頂的樹梢,竭力地安慰她說:    
    你只是因為看不見嗎?我可以做你的眼睛。總是陪著你。它十分堅定地說。它的篤定只是來自於對她的喜愛。它只是想給她些許保護和溫暖。所以它並不懂得這些話從年輕的男子嘴裡說出來該是多麼唐突。    
    女孩的臉登時紅透了。她只是感到一個陌生男子在比她高一點的地方對她說話。她猜測他高大,有一張剛直堅定的臉,卻又略帶稚氣。她亦可以感覺到這陌生的男子對自己的關愛,雖然唐突卻足夠真誠。太陽慢慢地探出來。她就在這一刻忽然感到了和煦的陽光。一切都在很近的地方,她可以伸手碰到,包括這份剛剛抵達的情誼。於是她慢慢地舒展了那顆已經皺巴巴急於選擇離去,結束的心。她輕輕地問:    
    那你能跟我講講這世界的樣子嗎?天空中有什麼,地上有什麼,它們都是什麼顏色,什麼姿態。    
    唔,它好像忽然被問住了,它從來沒有描述過所看到的事物,一切被它看在眼裡亦就是被接納了,從不需要表達。這對於它顯然有些吃力。它努力地描繪著自己看到的一切:    
    你能看到樹杈上有鳥巢和蜂巢。鳥巢裡面有小小的蛋,蜂巢裡不斷飛出忙碌的蜜蜂。天空中有層層疊疊雲彩,遠看是綿綿的一片,可是當你穿過的時候,卻感覺只是有水滴粘在了羽毛上的沉重感,不會再看到那些白花花的東西。呃,你還可以看到房頂的瓦片,如果是冬天,就覆蓋了厚厚的一層雪,像是白色的梯田,如果踩上去,就會留下像小桃花一樣的腳印……    
    它說著,已經完全地沉浸和陶醉了。它閉上了眼睛,彷彿感到自己正和女孩一起飛在天空裡,翅膀已經盡情地打開,連耳邊的風聲都那麼抒情。    
    女孩琅琅地笑了起來:    
    你一定是個頑皮的男孩,特別喜歡爬到高處去。所以你總是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景色,是不是?    
    它有些不好意思了,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女孩卻又說:    
    不過你說的這些真是美好,我多想看到啊。    
    你還想看到什麼?我都說給你聽,也帶你去看。


飛一般的優傷/張悅然翅膀記得,羽毛書寫(2)

    從此女孩以為有了一個呵護她的男子在她的身邊。她能感到那層層包圍起自己的溫暖,令她開始漸漸變得健談和開朗。她在每個下午都按時來到這裡,站在湖邊或者坐在樹底下。她感覺它是個腳步很輕的男子,每次她都不能感到它走近的腳步,可是它就已經在了,站在比她高一點的地方,彷彿是俯著身子對她說話。    
    它亦總是在每個下午的時候來到這裡。它沒有手錶,無法知道確切的時間,所以只要看到太陽升至最高,它就飛到水塘這邊來,開始等待。它看見她走過來,卻只是不動聲色。直到她已經站定,開始她的等待,它才忽然對她說話。彷彿一直在離她很近的地方守護著她。有時候下雨或者陰天,沒有太陽。它就在天明之後一直等待在這裡,生怕把她錯過。它漸漸對到處飛旋遊玩失去了興趣,它甚至對一頓美味的食物亦沒有渴求,常常潦草地果腹就棲在枝頭等候。    
    它也許不算聰敏博學,可是它盡自己所能地把所見有趣的事情都說給她聽。女孩覺得它真是有趣的男子。因為它所講述給她的世界和別人所描述的完全不同。它的視角總是那麼特別,知道的事情又是那麼奇妙。比如它對她講述茂密的森林深處的動物或者天空中雲霞。她猜測它一定是個喜歡旅行,格外有生活情趣的男子。    
    女孩亦把自己的事說給它聽。她自幼喪母,跟著父親和祖母過著平淡無味的生活。父親是個魯莽粗糙的獵人,常常出去打獵只把她和年邁的祖母留在家裡。他有時亦喝酒至爛醉,就會打罵她,覺得她不是堅強有力的男孩子,不能撐起他將來的生活,相反的,還是一個盲女,總是給他帶來諸多麻煩。而她只是默默地承擔下這些,她想她可以體會一個鰥夫獨自養大一個盲女的艱辛。於是她努力地多做家事,很小就學會做飯持家,亦懂得細心照顧好自己,不給別人添任何麻煩。幸而還有祖母的疼愛。祖母是信奉佛祖的善良女子,常常跪在祠堂裡為她祈福。祖母亦常常說故事給她聽,故事裡自有外面的洞天,令她無限嚮往的外面世界。然而祖母卻在幾日前離開了人世。父親在外打獵,只有她一個人守在靈堂裡,她聽著火盆簌簌冥紙燃燒的聲音,忽然感到生活變成了十分細的繩索,一步的前行都是這樣的艱難。於是她決定離開。這離開亦是一種追隨,對母親,對祖母。可是就是這樣一個原本以為再沒有什麼不捨的時刻,它阻止了她。她因著常常跟隨祖母誦經,相信有宿命這樣一回事。於是她覺得也許是冥冥中上天安排的力量,要攜住她的手帶她穿出這一片荒寥生冷的荊棘。她惟有向它伸出手。    
    它默默地聽她說著她的故事。當它聽到她的父親是個獵人的時候,心中凜然一驚。它下意識地緊緊抓了一下樹枝。它自然知道這其中的危險。它見過獵人那令所有的鳥都驚懼的獵槍,它亦親眼看到過自己的夥伴死在獵人的槍下,那個時候它和很多其他的鳥都倏地飛了起來,它們倉皇地四散逃去,那種感覺它一直那麼清楚地記得。    
    可是它已不能就此離去。它感到女孩對它的信賴。她把自己交付,希望它代替她去感知這個世界。它的一切感知就像是她自己的感知一樣。這是一種多麼深重的情誼,令它感到溫暖,不能退卻。而它亦是需要她的。它時刻在乎著她的喜怒哀樂,它講話的時候她全神貫注地傾聽,它說到有趣的地方時她所流露出的難得的微笑,這所有的,它都是多麼地在意。    
    然而它能給她的卻只是這麼少。她漸漸感到這個男子的不同。他從不撫摸她,亦不擁抱她。更加不會有親吻。這是一種想來讓女孩感到無情的交流。為什麼他從不試圖更近地接觸自己。為什麼她可以分明地感覺到他對自己的關愛,卻無從得到他的任何表示。她多渴望他能再走上前來幾步,緊緊地抱住她。可是沒有,連輕微溫柔的觸碰都沒有。她只是能感到他在高一點的地方對她說話,聲音源源不斷地輸送著溫暖,可是那也許只是聲音。再沒有其他。    
    這樣的僵持一直心照不宣地持續著。冬天到來的時候她終於無法繼續忍耐。她感到這情感並不像她想像得那麼純致。她想要問一問他。是的,她決定問一問他,為什麼他不肯給她一個擁抱。他是不是在愛她。    
    然而她永遠亦不會知道,它為了留下來守著她看著她,已經錯過了飛去南方的時節,這裡是酷寒的地區,只剩下寥寥幾隻的鳥兒。它們瑟瑟發抖地和漫長的冬天抗衡。她永遠亦不會知道,當她圍著厚厚的圍巾,穿著棉外套和它說話的時候,它正站在枝頭身體不停地打顫。她永遠亦不會知道,它開始找不到食物,棲身的樹枝上落滿了冰冷的雪……    
    她只是想索要一些愛,能夠證明它愛著她的一些憑證。    
    於是就在那一天,當鳥又和女孩平淡地度過了一個下午之後,鳥對女孩說:    
    天要黑了,你得回去了。    
    女孩沒用動,只是站在原地沉默。猝然地,女孩的眼中湧出淚水,她揚起頭,對著它喊:    
    為什麼你從來不能抱我一下呢?為什麼?    
    它愣住了,在枝頭一動不動。它何嘗不想給她一個擁抱呢?這樣的渴望從第一次它看到她孤單瘦索地站在濕漉漉的早春天氣裡的時候,就有的。可是它如何能夠抱住她。它這在冬天裡還瑟瑟發抖的身軀顯得這樣的小而委瑣。它的力量是這樣的卑微。它伸出翅膀,努力地想做出一個環抱的動作,可是翅膀在空中只是畫出一個小小的圈就沉了下來。它能給的溫暖是如此微薄,恐怕連女孩的一隻手都無法暖熱。    
    女孩在那裡等待了片刻。她的心中仍是抱有一絲希望的,她以為此時它過來抱住她。然而她仍是沒有等到,周圍死寂寂的沉默。女孩終於失望至極地緊抓住自己的枴杖,快步跑走,而她的身後,是一隻站在枝頭瑟瑟發抖的鳥,在飄雪的天氣裡幾乎變成了僵硬的塑像。


飛一般的優傷/張悅然翅膀記得,羽毛書寫(3)

    女孩的父親亦感到了祖母死去之後女孩的怪異。她在每個下午焦灼地趕出門去。有時候會小心地向他詢問時間。大約是兩點鐘,她必定會準時出門。他開始在她的身後跟蹤她。她總是徑直走去水塘邊。他遠遠地看到她站定了,和樹梢上的一隻鳥對話。多可笑。女孩每個下午都跑來和一隻鳥說話。他明瞭了她的小秘密,嗤笑,想掉頭離開的時候,卻亦發現這鳥兒生著一身淡黃色和淺綠色相間的艷麗羽毛,而身軀飽滿,是罕見的珍貴品種。他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的獵槍——可是它還很小,它仍舊可以長得更大些,羽毛將會更加豐盈亮澤,不是嗎。於是他又緩緩地放下了獵槍,決定再給它一些時間,等它長大。因為他已經發現要捕獲這隻鳥一點亦不難,這隻鳥似是十分喜歡他的女兒,每個下午都飛來這裡停在樹枝上聽他的女兒說話。    
    獵人從春天等到了冬天。他開始有些擔心這只翅羽華貴的鳥會不會遷徙走掉。他決定動手。    
    這一日他又跟隨女孩來到池塘邊,他躲在遠遠的暗處觀察。女孩在離開的時候忽然滿臉是淚,跑著離開了。他心裡覺得奇怪,卻亦不再多顧忌。只是再看那隻鳥,它一動不動地站立在枝頭,因為下雪,羽毛上落下了一層一層的深深淺淺的白色。他覺得這隻鳥十分怪異,縱使在枝頭凍得幾乎僵硬,亦不肯離開。他擔心這隻鳥這樣下去會凍死,變得硬邦邦地栽進雪裡。那樣可不好,他需要在鳥的身體還溫熱的時候就除去它美麗的羽毛,這樣羽毛才夠完好明麗,亦可以賣個難得的好價。於是他瞄準了枝頭那只心事重重的鳥。    
    砰。那隻鳥就從枝頭落了下來,掉在鬆軟的雪地裡,血液迅速浸染了它身下那一大塊的白色積雪。它的翅膀仍是張開的,要做一個抱住的合攏動作。可是卻終是空空,那擎向天空的兩片翅膀之間只有迂迴來去的刺骨北風……    
    女孩之後再也尋不到這個一直在水塘邊和她說話的男子。她來水塘邊卻再也沒有等到它的出現。她猜想是她的那場哭泣令它失望並且離開了。她再次感到寂滅,可是仍舊不死心地天天來這裡等待。她總是期望忽然有個聲音從她的頭頂傳過來,她總是想像著那個男子已經悄悄來到這裡,正悄悄俯身對她開口說話。    
    可是一直沒有。她在空空的等待裡變得越來越沉默和憔悴。越來越自閉和陰鶩。直到正月過年的時候,她一個人跑去祠堂拜祭,長久地跪在幽暗的祠堂地板上祈禱。她向死去的祖母和母親求告,她說著不竭的思念,她多麼想再次看到他。    
    供桌上插著散發出冷光的蠟燭。燭火照亮了桌子上供盤裡那只羽毛已經被盡數拔光的鳥兒。    
    她祈禱完畢直起跪在地上的身子。外面的冷風呼呼地吹進來。她就在那一刻忽然又感到了它的氣息。她感到它就在離她很近的地方。她驚喜地大聲叫出來:    
    你在這裡,你在這裡,對不對?


二進制/張悅然二進制(1)

    四月的時候我回到B城市,來到了湖山路。在回到B城之前的那段日子裡,我在用一根木丫杈一樣的筆寫我的小說,在一座潮濕的森林裡。我誰都不見,只有睡眠不斷來襲,離間了我和我的小說之間的關係。每次睡眠都會走進蜿蜒的蟒狀的夢魘裡。我在螺旋狀的夢境中跌落,然後我就跌落在湖山路。沒錯,B城的寬闊的湖山路。大型的車疾馳而過,我站在路邊不知道我是來看什麼的。    
    這樣的夢本也算不上異常糟糕的噩夢,可是我醒來的時候總是忘記了原定的小說結尾。我只好重新溫習我的小說,然後決定結尾,可是這個過程裡我再次被颱風一樣捲來的夢境擊倒了,然後在另外一個恍恍醒來的晨發現我又丟失了小說結尾。    
    這個循環往復的過程無疑使我對湖山路發生了巨大的興趣。這是一條從前我並不熟悉的大路。當我現在開始發現它有著某種特殊含義的時候,卻怎麼也想不起它是如何鋪陳的。於是我決定回到B城市,我想我能在這裡結束我的小說。    
    湖山路和我想像的不同,它幾乎沒有行人,只是車。飛快的車,我能感到司機在這條路上行駛的時候格外活躍的神經。    
    剛來到這條陌生的路,面對飛馳的車,我顯得有點不知所措。所以儘管我很小心,還是在過馬路的時候被一輛從西面開過來的大車撞了一下。我摔倒在馬路邊。    
    很久很久,我才緩緩醒過來,爬起來。然後我剛好看見三戈站在路口穿街而過。他穿了一條緊繃繃的翻邊牛仔褲,把紅灰色方塊格子的半長裙子套在外面。頭髮是燙捲了的,手裡的煙冒著火苗。在這個重度污染的北方城市,清晨的霧使我咳嗽起來。這能不能作為一篇小說的尾聲我一直在猶豫。不過我猜測這也許就是命定的結尾,因為我一來到湖山路就再次看見了三戈。他失蹤已久。    
    這樣的相遇是不是有些單薄呢,我想著,是不是應該多寫下幾句呢。比如,我跑了過去,嘴唇翕合,冒出純潔的白色氣體,談及了我們從前的一些。嗯,我們做過些什麼呢,坐著?躺著?此時我們站在馬路當中央,就是交警白天站的位置,面對著面,吞雲,吐著霧,刷刷地掉下悼念的眼淚。    
    也或者,我還帶著生為小女孩無法散去的傲慢之氣,我站在街的角上邪惡地看著這出眾的情人。他的裙子成功地模仿了我從前的那條,我幸災樂禍地覺得他沒有圓翹的屁股把裙子撐起來。他經過一個清晨掃大街的老婆婆,那是個嚴整的肅穆的婆婆,她眼睛死死地盯著這男孩看,她詳細地看了看他的傘形裙子和火燒雲一樣的頭髮。然後在他要走過去的時候,她終於抬起她巨大的掃把向他打過去。    
    湖山路的路口是十字的,我繼續向北走,故人南去。    
    


二進制/張悅然二進制(2)

    我在遇到三戈之後,繼續北行。湖山路是這座城市最寬的一條馬路。樹也齊刷刷地格外挺拔。在北風呼嘯的清晨,所有飛馳而過的車在我身邊經過都像給了我一個響亮的耳光。我沿著鋪了絳紅色瓷磚的人行道艱難前行。有關目的地的問題現在只好擱淺了。    
    其實我一直都在慢慢地詢問自己,是不是要停下來。北面有什麼我忘記了,對北方的渴望漸漸被那顆戀著故人的心搗碎了。我以60度傾角前行的身軀絕對不像一個少女了。    
    我終於停下來。我是一個佯裝的行者。其實我沒有帶水壺,帳篷,手電筒,衛生巾以及電話號碼簿。我只有一本小說。我一直都背著它寫它,我必須盡快結束它,我答應過它,這個期限是四月之前。它不喜長風,四月之後的夜晚總是太過抒情,我的小說將會被糟蹋成一篇紊亂的散文或者成為一篇血泣的情書也未可知。我決定現在就坐下來寫,我的小說本子是明亮的星空色,滑稽的氣球簇擁的背景,中間貼著一隻卡通貓甜蜜的腦袋。十五歲的時候我曾和三戈打架,三戈怒不可遏地把我的本子摔在地上,我的貓從此丟失了它彩霞一樣絢麗的頭顱。現在你能看到的只是剩下的那個貓的一隻脖子,以及脖子上綁著的一朵杏色大蝴蝶結。沒錯,我的貓脖子本子陪伴了我多於5年的時光,它裡面的紙曾用來和三戈傳紙條,本子中間也夾過三戈寫來的潦草情書,後來被我用來寫小說。    
    這小說將以這個北方的晨日結束。兩個交錯的人,沒有廝打,沒有擁抱,大家都穿得是舒服的鞋子,輕巧地走過彼此。然後是過年了,大家都睡過了頭,忘記了好些事情。    
    可是在我坐下來寫的時候,小蔻突然出現了。小蔻坐在一輛嶄新的黑色轎車上,從我旁邊經過。    
    對於小蔻的記憶,都和顏色、指甲有關。小蔻坐在我中學班級的最前面,她最喜歡在上課的時候使用指甲油。她會隨著不同的情形改換指甲的顏色,比如,化學課的時候她喜歡用一種和硫酸銅一個顏色的,而解剖鴿子的生物課上她把指甲塗成鮮血淋漓的大紅,有一次我在鋼琴課的課外小組見到她,她的指甲是黑白相間的。不過據說小蔻後來死於車禍。也據說我的同學們送去了五顏六色的菊花,出殯的時候放在一起像個大花車。當時我不在B城,我在遙遠的地方想著,死去的時候小蔻指甲應當是什麼顏色呢。    
    我和小蔻一直都不算很熟,但是我向來都對這個有色彩癖的女孩子抱有極大的好感。所以在小蔻從車裡把頭伸出來叫我時,我非常感動這女孩沒有死。於是我就熱情地回應了她。於是她也熱情地停下車,走出來。於是我把我的小說重新裝進背包裡,站起來迎接她。    
    她說:「我今天結婚。」    
    我說:「不可能,你比我還小,不到年齡。」    
    她沒有理會我的對她的婚禮提出的質疑,繼續說:「你去看婚禮吧。」    
    我停頓了一下,注意到小蔻的手指甲今天是透明的。確實是奇妙的透明色,她碰我的時候我都感覺不到那些指甲,像不存在一樣。這美妙的指甲再次提醒了我多年來我對這女孩的掛念,於是我說:「好吧,我去。你的婚禮在哪裡舉行?」    
    「湖山路。」小蔻說。


二進制/張悅然二進制(3)

    我在湖山路上向南走。前面是帶路的小蔻。    
    我又回到了湖山路的十字路口。隆隆的車穿梭,然後我就在車的中間縫隙裡看到了三戈。這令我幾乎發出了驚異的叫聲。因為我離開湖山路至少已經一個小時,可是三戈仍舊在這條路上。三戈現在向北走。他的牛仔褲很緊,不過這並不說明他胖了,相反的,他瘦了很多。瘦了很多之後他就穿了一條更加瘦的牛仔褲,外面的裙子像朵喇叭花一樣打開,他抽煙的時候鼓起雙腮,像長隊伍中吹風笛的蘇格蘭兵。    
    小蔻這個時候帶著我過那條馬路,她站在我的左邊,虛無的小手抓著我。她也看見了三戈。    
    她說:「那是三戈。」    
    我說:「沒錯。」    
    她說:「他穿了裙子,他是同性戀。」    
    我說:「嗯。」    
    她問:「你和他因為這個分開的吧?」    
    我說:「是的。」    
    忽然小蔻咯咯地笑起來。她把頭轉向我,說:「你知道吧,你跟三戈好的那時候我也喜歡他來著。」    
    我轉臉向小蔻,深深地看著她。她透明的指甲軟軟地嵌進我的肉裡。    
    她繼續說:「有一次我躲在我們校園最北角的那棵梧桐樹下偷聽你們說話,我還看見他把手慢慢伸進你鼓滿風的衣服裡。」    
    我臉色有點變了,我問:「你還結婚嗎?」    
    她咯咯的笑聲更加響亮了,她說:    
    「結呀」。    
    這個時候我發現三戈突然改變了方向,也在過馬路,向著我的方向。我看見他的臉白花花的,整個身體像是一堆雪人一樣靜止地挪動。    
    我們相遇的時候我才發現小蔻什麼時候不見了。我感覺小蔻可能已經拐進附近的一個胡同裡去結婚了,但是我未曾找到過湖山路的支路,從未。    
    我悵然地感到我的整隻手,甚至延綿到整個手臂,都散發著一種激烈的指甲油味道。    
    三戈的新香水像墨魚一樣長滿觸角,在我走近的時候忽然抓緊了我。我咳嗽了幾聲,然後終於抬起頭來面對這場相遇。    
    三戈和我都無法不激動。因為我們是帶著多年的舊情分開的。我想主動伸開我的雙臂擁抱他。但是我才發現小蔻殘留在我手上的指甲油似乎是一種強力膠,此時我的左手臂已經無法抬起來了,它和我的身體粘在了一起,所以當我想做出擁抱的動作的時候,看起來像一隻笨拙的企鵝險些摔倒。    
    我有些狼狽,不知道如何是好,倉促間說:「你看到小蔻了嗎?我找不到她了。」    
    三戈點了點頭說:「那片墳場重新整修了,小蔻的墓搬走了,在臘山上了。改天我帶你去吧。」    
    三戈說完這話之後我們都站在原地不動,也沒有找到別的話題。    
    B城的清晨和早晨有很大區別。B城的6點55分和7點有很大區別。這個區別也許是在霧上,比如說,6點55分的時候我看見的三戈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這個輪廓並沒有使我真正明白我們兩個相遇的真正含義。7點鐘的時候他的臉清楚起來。他的五官都向我湧過來,我感到一陣恐慌。    
    這個區別也許在我的心率上,有人是做過試驗的,早上的心率特別快,我現在的這顆心要一躍而出了。    
    我猜測三戈也有同樣的感受,因為我們同時漲紅了臉說了再見。    
    「再見。」    
    然後我轉身就北行了,他也轉身向南。我聽見我的蘇格蘭兵他最後的皮鞋聲音,我沒有敢回頭,可是我覺得有個女孩的腳步是伴他一起的,而且有一種熟悉味道從身後漸漸把我環抱起來,我可以確信如果當真是有個女孩和他一起,那肯定是小蔻。


二進制/張悅然二進制(4)

    7點多,湖山路開始有了陽光。我繼續向北。騎士在這年代幾乎絕跡,不過那天我的的確確遇到一個騎大馬的。馬也如我所願是白色的良種馬。騎士穿了亮閃閃的鱗片鐵衣服,比湖山路的陽光還有明亮。我站在那裡就不動了,我看著馬和騎士經過,然而騎士沒有經過,而是停了下來。    
    騎士不塗香水,騎士的眼睛也不是像我的情人三戈一樣迷迷的。不過騎士的鼻孔裡冒出的是一種新鮮的男人的氣體,他的身體在一種源源不盡能量下此起彼伏,這是一片我未能詳細認知的海。    
    這些年,我對這樣的男子一直不甚瞭解。我覺得他們高大而粗糙,而我一直迷戀的是三戈那樣精巧的男子。他給我塗過指甲綰過頭髮。    
    這時候騎士停下來,問我去臘山的路。    
    可是他看來並不焦急,他就牽著他的馬和我慢慢地說話。    
    我說我也是個旅行中的人,我只是為了來結束一篇小說,然後就離開B城。騎士說他要去西邊的絲綢之路。他說他想換一頭駱駝。我想了想,覺得西面天空揚起的風沙會使他的臉的輪廓更加鮮明,所以我點點頭,表示支持他的計劃。    
    騎士後來和我聊到了愛情,我簡單地描述了三戈,我認為這種描述無法深入,否則我將把對像騎士這樣的男子的抗拒流露出來。    
    「唔,你是7歲之後一直和他一起嗎?」騎士問。    
    「是的。」我說。    
    「那麼他喜歡同性就很能理解了。一個女學者曾說,當一個男孩從小最要好的朋友是女孩兒時,他長大之後往往對同性抱有更大的好感」。    
    「是這樣嗎?」我沮喪地說,因為按照騎士的說法這已然是一個無法挽回的事實,多年決定下來的事實。    
    「沒有錯,因為他對你,一個女孩太瞭解了,他對你的每一部分都很瞭解,你,女孩對於他失去了神秘感。」騎士繼續說。    
    這是個道破天機的騎士,他顯然不像我想像的那麼頭腦簡單。    
    騎士停了一會兒說要走了,他忽然問我是否樂意同去。    
    「一同去吧,去西邊,我對女孩兒可從未失去過興趣。」騎士的坦誠使我有點感動。    
    好吧好吧,我決定跟著騎士走了。可是我張開嘴說得卻是:    
    「我跟你走,不過你先把我帶回到湖山路的路口,我要和三戈道別。」


二進制/張悅然二進制(5)

    我現在就站在湖山路路口的早晨裡。    
    騎士把我放下。讓我自己過去。    
    「呃,你可以飲馬什麼的。」我覺得有點對不起他。    
    「好啦,我在這裡等你,你只管去吧。」騎士說。    
    我向南走,我不知道為什麼,三戈再次出現,仍舊向北走。此時大約已經是上午9點鐘,幾個小時裡三戈都在。他還是穿著他的裙子,像仙鶴一樣走得小心翼翼。    
    這次我是向著他走去的。我們在上次相遇的馬路中間相遇了。我帶著他過了馬路,他和我都在馬路的台階上坐了下來。我們開始聊天,也道別。我把這許多年來我寫的小說給他看,那個尚沒有結尾的小說。他把那本子放在膝蓋上,一點一點認真地讀。有時候他遇到喜歡的句子還會念出聲音來。我也插話進去,告訴他這段正是我也喜歡的。後來我說到一個騎士將帶走我,他充滿悵然。再之後我們說到了童貞。這是我們第一次說起,我們的童貞。那是我和他一起經歷的,他問我可後悔是和他這樣的男子。    
    「嗯,是有些後悔的。因為我後來信奉了神,這件事多少影響了我的靈命。」我這麼說。    
    我和三戈,從來沒有進行過這樣順暢的詳盡的談話。我們幾乎說盡了所有的話題。他甚至因為15歲的時候把我的貓臉本子摔壞了而向我道歉。我們坐在馬路沿上對抗著北風,說到黃昏。    
    黃昏抵達眉角的時候我們再沒有多餘的話題。我們都感到淋漓盡致。我起身說要走了。他站起來親吻我,我擁抱了我軟綿綿的情人。    
    結末,他在背後衝我說:「祝你的小說早些結束。」我心中充滿溫暖地向北離去。    
    不過我沒有找到騎士。定然是等待到黃昏的時間裡他又遇到了其他的姑娘。可是這件事情我並沒有惋惜,因為我能夠再回去,和三戈坐在馬路台階上說話全是因他。這對我很重要,我將用一場充實的相聚結束我的小說,開始新生活。    
    可是我站在湖山路以北打算掏出我的本子結束小說的時候卻發現我的本子不見了。最神奇的是,我的潛意識使我相信我是把我的本子丟在湖山路路口的馬路台階上了。我的腳步擰著我的身體揪著我的思想再次回到了湖山路路口。    
    


二進制/張悅然二進制(6)

    天已經黑透了。湖山路上的車開始少了。每輛車都飛快地劃過去,我過馬路的時候險些又被撞倒。不過那車只是和我錯身而過,我很奇妙地繞開了車。    
    正如我一直不厭其煩地敘述的,我又看到了三戈。北方的夜晚這麼冷,可是我的愛人還是沒有加件外套,他還是那件無數線條交叉的裙子,緩慢地穿越馬路。    
    我站在馬路對岸,我不知道應該再和他說些什麼。這種不斷的相遇已經有損了我們之間的感情。我就站在那裡,不肯過馬路。可是我好像也看見了小蔻。小蔻和三戈站在一起。小蔻的透明指甲像冥火一樣閃閃發光,指甲油再次發出劇烈的香氣,我幾乎窒息。我開始張大嘴巴,大口呼氣,然後轉身開始逃跑。    
    我向北,放棄了我丟失的本子,我只是想趕快地離開湖山路。    
    湖山路的樹木都很高,這裡很靠近臘山,夜晚山上的動物們發出我從未想像過的聲音。我飛快奔跑,這裡沒有路燈,我只能借助來往的車的星點光亮。    
    終於到了湖山路的盡頭,走下去將是另外的路了。我停下來喘息,這時候我看見騎士就站在路口。他很憂傷。我說,你還在呀,我們快走吧。    
    黑夜下的他失去了鮮明的輪廓,像個皮影一樣寥落。他搖著頭說:「去西邊只是我的一個美好願望而已,我是不能的,因為在湖山路上死去的人,魂魄將永遠在湖山路上,怎麼走也無法離開。」    
    我抬起頭,非常驚異地看著他。我緩緩地把我那只抬起來要邁出湖山路的腳落下。隆隆的汽車聲和新的早晨來了。我所面對的騎士又照例牽上他的馬在湖山路上遊蕩了。


目睹女巫失蹤事件/龍競目睹女巫失蹤事件(1)

    我總是虛度光陰。    
    比如這樣的夏天,蒸汽在四周飄蕩。哪怕是包防腐劑,也會發霉。    
    我決定旅行。    
    去年的這個時候,墾說,和我去南方吧,更熱的天氣裡,或許人會更清醒。    
    天知道我為什麼會和一隻狗站在屋簷下,而且,沒有人知道我們會這樣站多久。    
    雨下得很大,如果用瓢潑來形容似乎還不夠,熱帶的對流雨,通常看起來更像天空被誰戳了個大窟窿,流量可以用來洗臉。墾在信裡說她最喜歡三亞的陽光,我千里迢迢地來看,卻只看到暴雨。    
    墾玩失蹤,而且把店給關了。空蕩蕩地豎著招牌——墾冰品。去年墾離開以前,墾說在三亞,一年四季都會有人吃冰品。然而我大聲嘲笑她的思想火花,說墾你還是留在這兒好好教書吧,教小孩子畫畫比調雞尾酒有前途得多。她抱著肩笑,如果人人都像你那樣喝喝海風就餵飽全家,餓的那個才有可能是我喔……    
    墾離開已經一年,在三亞搗鼓著伊有聲有色的理想事業。而我失戀,一遍又一遍。這我已經習慣,惟一不習慣的是失戀時沒有墾來陪我喝酒。那種時候,我重複性地懷念墾做的黑芝麻雪糕。紅酒搭配黑芝麻雪糕與墾的嘲笑,對失戀的我來說,其實是種享受。    
    乾脆和墾在一起好了,有時我有這樣的念頭。    
    可一回頭,看見墾臉上狡黠的笑,我知道倘若某天變作墾的丈夫,一定生不如死。    
    墾擅長亂來,比如在紅豆冰裡加啤酒,燒仙草裡混合醬色大冰塊,讓人一不小心啃了自己的舌頭。毫無疑問墾在吃吃喝喝方面是極有天分的。我是受害者,從高中一路罹難到大學畢業。七年,墾把我從玉樹臨風喂成嗜甜土豬。    
    是,嗜甜土豬,她這樣形容我。


目睹女巫失蹤事件/龍競目睹女巫失蹤事件(2)

    店主不在,門前的植物倒是生長得極為茂盛,一些灰溜溜的樹木向天空舉起粗糙不堪的枝杈。    
    若你有坐在這裡等墾回來的打算,還是先去塗些防蚊水吧。隔壁西點屋的小妹把頭探出來對我說。    
    嗯……請問她去了哪裡?    
    雲南吧……好像是這樣。她沾著滿手麵粉側過臉來,我看見她髮梢上沾著一小塊兒果醬,應該是橙醬來著,在雨水光影裡新鮮閃亮。    
    嘿,是你帶來的狗嗎?她驚奇地問。    
    當然不是,我以為是你的。    
    她立刻屁顛屁顛地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半根肉腸去餵狗。那時候臘腸比我幸福,比如我也很餓,卻沒有人來餵我。    
    在後來的日子裡,我和西芹一直管那隻狗叫臘腸。早上西芹對狗兒說——去,叫你爸起床。臘腸就扭著屁股跳上我的床像舔肉骨頭一樣舔我的臉,以致我每次吃大魚大肉的夢都做得破破爛爛。    
    總的來說臘腸是條相當幸福的狗,西芹一點也不嫌它髒嫌它吵嫌它愛放屁什麼的。有時我坐在西芹的西點屋裡看著她忙來忙去的時候,心裡一直在讚歎世間怎麼還有像西芹這麼善良這麼能幹這麼賢惠的女孩。讚歎的聲音大了一點,西芹會說呸光說好聽的養你不如養臘腸你看看人家臘腸都沒和我紅過臉沒在半夜爬起來四處翻東西吃。    
    我說臘腸都快被你喂成肉腸了,光是消化那麼多東西都夠它受的,半夜起來跑步減肥倒是有可能。    
    西芹喜歡穿拖拖拉拉的棉布長裙,式樣繁瑣,像拖把一樣浪費布料,還秉承了拖把的本質特性,在地上拖來拖去。我說西芹你是天下最不像女巫的女生,因為你的店從來不需要掃帚或是拖把什麼的。    
    西芹以停我的飯來要挾我,這我不怕,我會指著臘腸嚷嚷著要吃花江狗肉反要挾。或許臘腸是聽得懂中文的,我一這樣說,它就跑到我面前來,放很臭的屁。    
    我就這樣日復一日地被她倆欺負著,說實話這挺幸福。    
    墾不在的時候,我常常全身塗滿防蚊水,跑去她的店門前那些亂七八糟的植物叢裡坐著。    
    坐著看夕陽,那是個絕佳的位置,能看見海天間溫煦的落日,平靜安寧的沙灘。西芹形容說那像烤箱裡的蛋黃派截面。喏,那片椰林呢……就當蔥花兒好了。她得意洋洋。    
    晴朗,無風。西芹會牽著我和臘腸一起跑去沙灘邊。浪花一遍一遍地衝上岸,我們坐在雲下,看海洋變魔術,吐露許多寶物。有時是貝殼、海藻、螺類,有時是塑膠泡沫、拖把。這種場合臘腸往往是最興奮的,每次都要撿好多骨頭形狀的破石頭爛木頭回來。    
    這樣的天氣,若是可以,希望我們能變成手指大小的小人兒,躲在海邊一叢叢的瓊花菜裡眺望天空……西芹把臉埋在我懷裡輕輕說。    
    抱緊她,我說西芹我喜歡你。    
    真的?    
    真的。    
    那……為什麼喜歡我?    
    (哦媽媽,她們女人為什麼總是問同一個問題……)嗯……你很特別。    
    特別?哪一點?    
    你知道,不是每個女生拿著掃帚拖把都像女巫。何況我女朋友從來不拿那些狗屁魔法道具卻每天穿著拖把掃地,難道你不覺得我女朋友具有與生俱來的女巫氣質……    
    哈,我也喜歡你,老妖怪。西芹對著我大喊,跑去海水裡把女巫拖把弄得很濕。    
    


目睹女巫失蹤事件/龍競目睹女巫失蹤事件(3)

    夏天。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見了,你會怎樣?    
    找唄,這麼個大活人還找不著麼?    
    如果找不著呢?    
    就算你變成了手指大小的小人兒,我也會把你揪出來種在花盆裡每天給你澆水曬太陽讓你快高長大……    
    如果這樣還找不著呢?    
    那我就坐在這兒等,想你的時候就給你寫信。    
    可你沒有我的地址,笨。    
    嗯……那我把信塞進玻璃瓶送去海裡漂流。當它們隨著洋流遍及各大洋,全世界的人都會知道在中國三亞的海岸,有個傻小子每天都以愛情的名義製造不可降解的垃圾公害污染海洋資源。這樣全世界的人都會來幫我找到你,但他們的目的並不是感動於我們的愛情和我的癡情,只是為了讓我停止製造垃圾……    
    這時西芹在我的懷裡睡著了,臘腸在歐石槿叢裡捉螢火蟲,愛情呢?愛情在輕柔的海風裡閃耀光芒。    
    墾說夏天你怎麼來了?招呼也不打一聲。然後她用一個很大的擁抱來和我打招呼,我在她的頭髮裡聞見彩雲之南的清新花香。    
    我早來了,你跑哪裡玩兒去了,害得我寄人籬下。我指指西芹的店。    
    回頭,西芹正倚著門笑呢。    
    後來我回憶這一切,總是想不起那時西芹笑的樣子,是不是也因此忽略了她落寞的眼神。也許,也許,假如那時我能給西芹一個擁抱,什麼都不會發生。    
    聽墾說我這樣的狀況就叫做中暑。    
    眼神呆滯,身上冒出大量汗水,而且胡言亂語。    
    墾不知道從哪裡挖來好些草根樹皮什麼的煮成汁餵我,說是涼茶,南方人不中暑就全仗著天天喝這破玩意兒。我不喝她就動用武力,樣子像個女巫。    
    最終我喝了,因為有那麼一刻,墾的眼神酷似西芹。    
    而我那麼想念西芹。    
    墾指天發誓說方圓一百米只有她墾冰品一家店,從來就沒有過什麼西芹的店,也沒有過什麼美女西芹,但說不定會有某只流浪狗叫臘腸。    
    說不出話來。如果西芹失蹤也算作中暑症狀,真想快點好起來。    
    那片西芹的店……我說的是原址,只是一片無人打理的花園。處處生長著千篇一律的芋葉與種類繁多的蕨,一些淺紫色的小花盛開得小心翼翼。辣椒一般熾紅的太陽下,近近遠遠的樹枝末梢,每一朵葉子都像抱有重重心事,噤若寒蟬。    
    三亞這寧靜的盛夏午後,你叫我如何相信西芹的店只是一片廢棄的花園?    
    張著嘴,仰視天空,那時天空沒有一絲雲,我乾涸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特意運來,墾,我在哪裡?    
    三亞。    
    我沉默。因為根本不會有人相信我。    
    包括墾。    
    我把我的西芹弄丟了,而且找不出合理解釋。    
    有時我會在夢裡重回遇見西芹的那個雨季,她在蛋糕堆砌的西點屋裡,提著繁瑣的棉布長裙黯然行走。窗外有雨,麵包與果醬得以溫柔碰撞。雨水過後空氣裡突然漫無邊際的困頓,是誰,誰在西芹與我之間早早做了規範。    
    那天她把頭探出來對我說:「若你有坐在這裡等墾回來的打算,還是先去塗些防蚊水吧……」    
    那天她沾著滿手麵粉側過臉來,我看見她的髮梢上沾著一小塊兒橙醬在雨水光影裡新鮮閃亮。    
    像我這樣學熱動力的男人,從來都缺乏天才的想像力。然而那些花花綠綠片片段段的脆弱回憶,忽明忽暗地洞穿心臟。失戀已經上升到失意,墾的黑芝麻雪糕也無能為力。夢境變作非人間的奢侈品,靈魂懸在床與天花板之間,依然被西芹飄飄的衣裙巧手牽引。


目睹女巫失蹤事件/龍競目睹女巫失蹤事件(4)

    同墾走去海岸邊,浪花未窮,坐待雲起。對她說起西芹女巫拖把一樣的棉布長裙,墾說土豬同學你得學會遺忘。    
    遺忘,這是你現在惟一能做的。她說。    
    我無言。    
    遺忘是萬能粘補劑,補得住千篇一律的沉淪與各式各樣的幻滅。    
    只是,為何選擇用幻滅來令我完成這次遺忘?你是否明白有些事情就像少年時代吹響的那支短笛,手指已經忘記,然而嘴唇總是親切記起。    
    這就和你一樣無法忽略。    
    有關你的所有回憶依然在我腦海裡深刻演奏,重重疊疊一遍一遍。    
    然而你對我置之不理。    
    還是在我熟睡的時候偷偷回來?扒在窗戶上偷看我的樣子,連呼吸都不敢吹在玻璃上。我忘記你也許是沒有呼吸的,或許你是一個女巫一隻狐狸一個天使或是別的什麼東西。    
    這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無法忽略,你一轉身就蕭條了我的一生。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在墾冰品的隔壁突然出現了一座西點屋,名字叫做「西芹的店」。    
    店主就是我,做出來的蛋糕相當難吃。墾常常在我午睡的時候偷偷把我的作品全倒掉,然後輕手輕腳地幫我重做。是這個原因吧,通常店裡的生意在傍晚時分總會很熱鬧,而她就倚在門旁看著我手忙腳亂。    
    她笑,她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時候墾陪我一起去海邊。我遠遠拋入海水裡的那些玻璃瓶裡通常有這樣的字句——    
    「就算你變成了手指大小的小人兒,我也會把你揪出來種在花盆裡每天給你澆水曬太陽讓你快高長大……」    
    「那我就坐在這兒等,想你的時候就給你寫信……」    
    墾說我這樣的行為相當白癡,況且那些瓶子就和我做的蛋糕一樣面目可憎,缺乏美感。    
    願望美就可以了,我這樣回答。    
    呸。    
    我做不出好味的糕點,後來將整個店交給墾打理。我呢,用學了四年的熱動力知識改造墾的烤箱,墾的糕點越做越好,不知是否與此有關。    
    傍晚時分,我喜歡坐在墾冰品的門口看天邊的流雲輕淡掠過,重複懷念西芹形容夕陽的蛋黃派理論。    
    墾坐過來說土豬你變了,然而我不習慣你不戀愛時的樣子。    
    我已經沒有力氣戀愛,墾。    
    或許這樣蠻好,不戀愛就不會失戀。她雙手攏住耳邊頭髮,輕輕聳了一下肩。    
    從什麼時候開始,墾開始穿長裙,我竟然沒有發覺。    
    沉默了好半天,我開口,墾,忘記一個人要用多長時間?    
    我只知道用一年那麼長的時間,是不夠的。她低下頭輕輕說。    
    從什麼時候開始,墾變得很憂鬱,我竟然沒有發覺。    
    太陽落入海水時,一切如宇宙一般膨脹開來,又如全然凝涸在冰河裡。一切被誇張得近乎脆弱,同時又迤邐著安然消瘦。一縷古老的光線流瀉在時光的斜坡上,我透不過氣來。    
    墾,我好像變成了空蕩蕩的游泳池,池裡又髒又有裂縫,不知明年能否使用。    
    她一眨未眨地看著我,之後慢慢開口說:我們走吧。    
    的確該走了。    
    麗江相當美麗。    
    坐在一家很小的茶館裡,我歪著頭攪動面前的咖啡,墾衝著對面那個老外的照相機豎起兩隻手指,兩人都被南國的陽光曬得黑黝黝的。窗外一條河流綿延不斷,從這裡看過去,在秋日黃昏下,光閃閃的儼然過期紅茶一路流淌。沿河一些民居已經完全商業化,繁鬧喧嚷。為瞭解悶,我開始數墾手指甲上繪製的微型瓢蟲。    
    無聊。


目睹女巫失蹤事件/龍競目睹女巫失蹤事件(5)

    咖啡杯已經空了,無物可攪的時候,一些人群開始攪動黃昏。    
    墾突然坐過來,夏天,我愛上一個人。    
    難道是鄰桌那個長得像頭翼龍的法國男人?我小聲問。剛才墾用法語同那傢伙聊了有兩個多小時,如今那頭翼龍以一幅音樂評論家似的神氣定定地盯視我的臉。    
    嗯……嚴格來說是暗戀吧。墾一付不好意思的樣子。    
    我支持你的任何選擇,不過墾同學,你不覺得速度太快了嗎?雖然這麼多年你從未有過男朋友,爆發力如此之強尚情有可原。    
    可是我愛的那個人的身邊一直有女朋友來著,走馬燈似的換。    
    不知從哪裡突然飄來一陣煩躁的煙,空氣裡沾著滿腹狐疑的味道。我開始摳自己的手指甲。墾,法國人的多情舉世聞名。    
    可他是中國人來著。    
    嗯?    
    我的意思是……與那個法國人無關。我暗戀著的那個人,是中國人,和我們一樣黃皮膚黑頭髮,而且……而且長得不像翼龍。    
    有多久了?    
    七年。    
    我認識?    
    嗯。墾點頭。像一隻年幼的羊羔緊張地注視我,身體僵挺挺的。    
    我一直沒告訴他的原因是……是他的身邊一直有不同的女生來來去去。他總是不停戀愛又不停地失戀,每次失戀了就找我陪他喝酒,其實那對我來說一種折磨。    
    我想逃避這樣的折磨,然而我只能選擇遺忘。去年夏天我離開他,臨行前我問他想不想和我一起走,他回答我說墾以後我去看望你吧。    
    我獨自在三亞住了一年,一年沒有見他,我以為已經忘記。我覺得我做得很好,起碼不像剛到三亞時那樣想他了。可那天他站在墾冰品的店門前傻傻地對我招手,我知道,他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說起來我還要感謝那個長得像翼龍的傢伙,聽說那個下午他旁徵博引滔滔不絕不知道從那裡翻出來各種理論說服墾的木頭腦瓜進行初次愛情表白。後來墾的那些表白單純地統治著我的頭腦和喜悅神經,我們在回三亞的路上一直笑著擁抱親吻,一次美得出奇的旅行。    
    我就是這樣容易滿足。    
    然而現在,我站在西芹的店門前發愣,墾,那西芹呢?    
    於是墾又開始指天發誓說方圓一百米只有她墾冰品一家店,若不是某天某個傻小子跑來開了這片店,這裡永遠也不會有什麼西芹的店,也沒有過什麼美女西芹,誰知道是不是那個傻小子偷偷編出來哄騙一些單純的善良女生。但說不定會有某只流浪狗真的叫臘腸,不如我們去領養一隻狗狗?    
    於是我們有了一隻叫臘腸的狗,它與那只曾和我站在同一屋簷下的臘腸並無區別。我真的開始相信遺忘是種萬能粘補劑,甚至粘補了我一些曾經清晰的記憶。    
    墾又提醒我應該及時糾正對感情一貫的不良態度,說是提醒其實是真正意義上的要挾。她開始像西芹一樣叫嚷著以停我的飯來達到對我思想的箝制,下一步也許是焚書坑豬。    
    墾漸漸喜歡在蛋糕堆砌的西點屋裡,提著繁瑣的棉布長裙,女巫一樣走來走去。窗外有雨,麵包與果醬得以溫柔碰撞。雨水過後空氣裡突然漫無邊際的困惑,是誰,究竟是誰在墾與我之間早早做了規範。    
    你說我是不是該將信將疑?    
    我開始難以辨析在我身邊的這個女人究竟是墾還是西芹。    
    這一切,究竟是從哪一天開始的?    
    一定有人目睹了西芹的失蹤,或是墾的失蹤,一定有人撒了謊。    
    可是,墾,或者是西芹,我愛的這個女人如今躺在我懷裡沉沉睡過去。    
    誰撒了謊?    
    這個問題,一點也,不,重,要。


失散的雨水/龍競失散的雨水(1)

    若不是楊哲,唐米便不會重遇蘇泰修吧。    
    唐米隔著灰藍灰藍的玻璃窗看天空,幾隻鳥無聲無息地掠過,那些柔軟的雲繼續自由舒捲,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她繼續喝水,努力平靜下來。嗯,的確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可是桌上那張楊哲留下的便條——「唐米,我找到蘇泰修,回電給我。」又千真萬確地標識著蘇泰修十數年來的首次現身。    
    唐米絞著手指,咬著嘴唇,食指伸了伸,還是縮回來。    
    楊哲,我不知應該怎樣面對蘇泰修。    
    唐米忽然覺得自己有點言不由衷,在無回應的狀況下年復一年地寫著交換日記,如同一場與空白的約會,收件人是個失蹤的人。如今這個失蹤者像片樹葉一樣砸下來,雖然他的出現在預料之中,但唐米還是忍不住驚慌了。    
    她不禁懷恨起楊哲,彷彿看見楊哲抱著胳膊靠著對面的牆,對她促狹地笑。    
    那一年的秋季,路邊懸鈴木葉落滿地。楊哲對她說,蘇泰修真的那麼重要嗎?你愛上的只是你自行造出的影子。    
    那又怎樣?關你什麼事?十七歲時的唐米,頗有些憤憤的腔調。    
    楊哲大笑著拍拍她的頭,唐米,我會幫你把他找出來。    
    兩年後,楊哲真的找到蘇泰修。    
    當然,用了一些小手段。楊哲把唐米對蘇泰修的記憶拍成了一支洗衣粉廣告片,屏幕上兩個小孩一起放風箏,大片的向日葵田與高飛的紙鳶,煽情到不行。片尾在晾衣繩上掛了兩件情侶衫,一件大書蘇泰修,另一件打了只大大的問號,藍瑩瑩的字。那晚唐米縮在沙發裡見到這支廣告時都驚呆了。    
    楊哲說,我沒有把你的名字寫上去,是因為我不能確定蘇泰修是否記得你。    
    唐米垂下頭,一言不發。咖啡館裡四面俱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不遠處清潔小妹拎著荷蘭裙子爬上木樓梯發出咚咚聲響。    
    是啊,你怎麼能肯定他還記得你。唐米對自己說,聲音小到連楊哲都聽不清。    
    蘇泰修果然出現。    
    楊哲在電話那頭對唐米乾笑,說,這傢伙長得還挺標緻,在清水街開了間畫室。呃,還有啊,有關於你的事,我對他隻字未提。    
    臨掛電話時楊哲又說,如果你不能確定他還記不記得你,不如重新認識他一次好了。    
    唐米寫給蘇泰修的交換日記累積了六大本,每一本都是沉厚的重量與各樣的心事。多年來唐米從未停止過每天在日記裡對蘇泰修述說一些零零碎碎的生活。那些自小學時代開始的日記,從稚拙文字與生嫩筆繪到少女清淺又單純的心事,包容下唐米這半生的輪廓與走向。    
    楊哲說唐米啊,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說,蘇泰修更像個神甫,整天聽你囉囉嗦嗦。    
    唐米笑說那又怎樣?關你什麼事?    
    楊哲就跳過來捏唐米的脖子,大叫死丫頭你嗆得很吶。    
    若說蘇泰修是貫穿唐米人生的溪流,楊哲就像唐米頭頂上空盤旋的風。    
    風這種東西,越是想趕遠點便越是容易扇出更大的風。    
    那天唐米特地多乘了二十多分鐘的巴士,在清水街停。她穿著粉紅色的花裙子從車上跳下來,跳進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這座城,這座蘇泰修與唐米共同生活的城,原來這樣的大,大到令唐米站在巴士站上茫然,不辨東西。    
    原來泰修你,一直生活在城的另一邊。    
    一轉頭就看見蘇泰修的畫室,一個男人站在門前空地上給油畫框子繃畫布。    
    唐米在認出蘇泰修的一瞬間想起了泰修小時候的樣子。小泰修穿著藍白橫條的T恤像個小海軍,戴著紅色的棒球帽,笑起來時眼睛瞇成一條縫,嘴巴咧得很大,很爽朗。可是遠處墨綠色木門前那個忙碌著的男人,年輕,安靜,有從容不迫的氣質,因為工作時的神態十分認真,而顯得有些迷人。    
    這個因為陽光充盈而顯得十分溫暖宜人的下午,唐米一直站在巴士站。只是,似乎哪一輛車到站都與她無關,她任憑那些巴士匆忙駛來又匆忙離開。這個長久的時段,唐米用來觀察這條貫穿她生命的溪流,看他拎東西時的動作、跟旁邊的人說話、為找一管膠水而在箱子裡翻來翻去。那時的陽光很烈,唐米忽然覺得心裡漸漸充盈起溫暖的滿足感,她抬起手把頭髮別到耳朵後面,瞇起眼睛正對著太陽,也正對著蘇泰修的方向,輕輕笑起來。


失散的雨水/龍競失散的雨水(2)

    泰修,你看現在,我離你這樣近。她自言自語。    
    唐米未再有更多的舉措,只是一味地站在紅底白字的Bus Stop招牌下,背對著蘇泰修,偶爾很快地回頭看一下蘇泰修的背影,又怕人發現似的,將目光迅速地收回來,而後對著正前方傻乎乎地微笑。    
    許多人路過,許多車輛通過,這些本來無關的物什,在那個下午彷彿都被溫煦的日光刷上了一層幸福的顏色。    
    唐米買來一盆向日葵種在陽台上。因為季節適宜且水份充足,很快發芽抽苗。唐米有時站在陽台上,面對著鋪天蓋地的陽光以及身邊那盆初生的向日葵植物,收衣服的動作就像收起所有的心事。    
    唐米想著,等你長出第一隻花苞,我就帶你去見泰修。    
    向日葵的葉子向著陽光,卻沒有開花的意思。    
    唐米在日記本裡一遍又一遍地策劃著與蘇泰修重逢的場景——比如在咖啡館;比如在大街上;比如在巴士上;比如成年蘇泰修認出成年唐米,彼此欣喜地擁抱,她用重逢的欣喜淚水沾濕他的衣襟;又或蘇泰修自她面前無表情地走過,徒留她一人強撐著鎮定自若,內心裡無比落寞……    
    這些場景偶爾猝不及防地闖入她的夢境,清晰得令她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在沉睡中因為       
    各樣不同的結局而欣喜或哭泣。    
    醒來時,天花板雪白,晨光初露的窗外。她將手探入枕下,觸及嶄新又厚重的日記本。她閉起眼睛,淚水緩慢地自眼角滑過鼻樑路過緊閉的另一隻眼無聲地隱入淺發。她想著,不如明天去見泰修吧,無論他是否記得我,都告訴他我是唐米。    
    只是,倘若他全然不記得唐米的存在呢?唐米每番為重逢而下的堅定決心在遇到這個問題時都會變得不堪一擊。    
    唉,倘若他全然不記得唐米的存在呢?    
    「笨蛋,你不會重新認識他一次?」楊哲狠狠地用手中的筷子將面前碗裡的菜戳得稀爛,望著桌子對面垂著頭的唐米,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可是……」    
    「可是可是什麼?」楊哲惡劣劣地截住唐米的話頭,「你寫那麼多日記不就是為了不要       
    忘記他?你等了這麼多年,不就是為了這一天麼?」    
    「……」    
    「你這個笨蛋,氣死我了。」楊哲憤憤地將筷子拍在桌上,其中一根飛速地彈起來以誰也沒有預料到的方向落向地板。    
    「呶,你和蘇泰修就像這雙筷子,分離可能是因為身不由己,」他伸出一隻手指,按住桌上剩下的那根筷子的尾巴,「但重逢卻是很簡單的,你只需走過去就可以。」說著,楊哲挪動手指,啪嗒一聲,那根筷子也乾乾脆脆地落向地板。    
    唐米自桌子邊緣探出腦袋望向地板。那雙相親相愛的筷子,筷尖兒彼此靠近。    
    唐米的眼睛濕潤了。    
    唐米在城的另一邊找了一份兼職,教小孩英語。每週四次,每回都會路過清水街的那個巴士站。巴士載著唐米搖搖晃晃地穿越這片城市,她便這樣搖晃著想念蘇泰修。巴士在清水街站停留的時間只有幾十秒鐘,每次她張望蘇泰修的畫室,至多只有這麼幾十秒鐘。    
    唉,泰修仍不在。唐米在心內歎了口氣,坐在巴士窗邊呆呆地看著那扇墨綠色的門,有些沮喪。轉過頭來,卻看見蘇泰修走上巴士,從褲兜裡掏出硬幣丟在投幣箱裡。    
    朝思暮想的人突然出現,令唐米猝不及防地臉紅,身體也突然僵硬起來,呼吸停止。    
    蘇泰修向著她坐的方向看過來。    
    蘇泰修只是輕淡地掃一眼,唐米心中便慌慌然如同著了火,急忙轉過頭去看窗外風景。他走過來,越來越近,唐米的胸中哽著一團硬物,窗外炎熱的風一直燒到耳朵根。    
    蘇泰修坐在了唐米的前排,是背對著的角度,從而唐米可以大膽地觀察他。那樣近的距離,幾乎可以感受到他身上的氣息,好像伸出手去,就可以觸到他頭髮的溫柔。但她並未有更多舉措,只是一味地坐在蘇泰修身後望著他清潔明朗的髮際,流暢簡略的肩線,這些她都看不夠。    
    唐米安靜地坐在座位上,察覺到自己頗享受與蘇泰修同乘一輛巴士的感受,她輕輕笑起來。窗外風景如水流過,唐米在心內微微歎息:「泰修啊,你真的沒有認出我。」    
    楊哲隨手捉起一本廣告冊猛拍唐米的腦袋:「笨死了笨死了你,走過去對他說你是唐米,會死啊?」    
    「……」


失散的雨水/龍競失散的雨水(3)

    那麼,明天,一定要去見泰修,告訴他我是唐米。唐米這樣想著,將自己蜷在被窩裡,下巴抵在棉被沿上,一雙眼睛望著窗外陽台上的那盆向日葵。    
    大片月光自天空流瀉而下,倘若此刻向日葵開花,它要面向哪裡?    
    唐米站在蘇泰修的畫室裡,正是黃昏時分。    
    蘇泰修不在,一個笑容甜美的女孩領著唐米參觀那些牆上的畫作。    
    唐米在看到一幅有關向日葵田的鋼筆速寫時激動了起來,手指在畫框玻璃上撫了又撫,幾乎哭將下來。這不正是兒時的那片向日葵田嗎。這張看起來陳舊的、頗有些年頭的鋼筆速       
    寫,如同一張清晰的黑白膠片,與唐米回憶中無數次出現的向日葵田全無差別。    
    「這件是非賣品。」一個男聲在身後響起。    
    唐米詫異地側過臉去,蘇泰修身著淺駝色針織套頭衫與寬大的灰綠色燈芯絨褲,雙手插在褲兜裡,以氣定神閒的表情望著她。    
    經年累月沉澱析出的大量感情瞬間排山倒海地湧入唐米全身,在喉頭積成一隻極硬的疙瘩,她嘴巴張了張,還是什麼也沒說。    
    她快步逃出蘇泰修的畫室,全然忘記自己將那株向日葵遺落在了蘇泰修的窗台。    
    「我,對,你,完,全,失,望!」楊哲捏著唐米的細脖子一字一頓地說,神情像個種出了萎瓜的老農,一臉的痛心疾首。    
    「沒錯,我對自己也很失望。」唐米木然地望著地板。    
    「而且我想我再也不會有勇氣走進他的畫室。」未及楊哲回答,唐米又說道,「我猜他       
    一定還記得那片向日葵田,但我害怕知道他是否還記得當年的我。我無法應對他已經忘記我的事實,若是他真的已經完全忘記,還不如我什麼都不知曉。我不要知道,無論是好的結果還是壞的結局,統統不想曉得。像現在這樣,寫寫日記,能經常看到他,不也很好嗎?」    
    「為什麼逃避?唐米,你說啊你。為什麼要為難自己?為什麼不為了自己的幸福試著努力?」    
    唐米將臉抬起來,眼睛直視楊哲,一字一句地說:「什麼是幸福?什麼是逃避?楊哲你不也說過『與其遭受失戀,不如不要相戀』這樣的話嗎?」    
    「我,我,我……」楊哲張口結舌,「那是因為被我愛著的那個傢伙,傻乎乎地十數年如一日地愛著另一個人。勿需相戀,我就知道自己的結局必定是失戀……」    
    唐米遲疑片刻,探過頭去滿腹狐疑地盯著楊哲的眼睛看:「嘩,你說的那傢伙……不會是我吧。」    
    「喂喂!唐小囡同學!」楊哲擺出很酷的樣子,「你知道的,我只對性感鈔票和惹火女郎感興趣,你你你,你這種柴火妞……」楊哲手心全是汗,紙杯被捏成紙團。    
    「哎,說了不要叫我小名啦,我滿二十歲了。」    
    「唐老囡。」    
    「真是夠了。你欠扁啊!」唐米望著楊哲一臉古怪又臭屁的表情,皺著眉捏起拳頭,在楊哲鼻子前面飛了飛,終是虛晃一槍自楊哲眼皮底下斜掠而過。    
    總是這樣,有楊哲在,唐米再低落的心情都會緩慢地好起來。    
    蘇泰修在巴士上對唐米招手,微笑。    
    而唐米,在看到蘇泰修的一瞬間緊張起來。手足無措,慌慌張張,只是一味地將腦袋垂到胸前,假裝沒看見。而蘇泰修似乎並未在意她的閃躲,逕直走過來坐在她身邊的空座位上:「我店裡的小妹說那盆向日葵是你的。」    
    唐米將頭垂得低低的。    
    「早知道會遇見你,我就把那盆向日葵帶出來還給你了。我不太會養花,萬一養死了罪過可就大了。不過你放心,目前來說它還沒死,而且已經開花。若是有空,你來我畫室取走吧。」    
    「嗯。」    
    沉默。兩人都有些困窘。


失散的雨水/龍競失散的雨水(4)

    少頃,蘇泰修一雙手搭在前方椅背上輕輕地打著拍子,說,「看得出來你很喜歡向日葵。」    
    唐米略略抬起頭來,仍是不敢看蘇泰修,只是偷偷望著蘇泰修的一雙大手。    
    蘇泰修忽然淺笑著,偏過臉來看著唐米。「不過很遺憾那幅畫是非賣品,算是我很重要的私人收藏品吧。不如下次我影印一份送給你。」    
    「那……那幅畫對你是有什麼特別意義嗎?」唐米掙扎著鼓起勇氣問道,隨後又萬分後悔,覺得自己十分唐突。    
    「嗯,那幅畫是我女朋友畫的。」    
    「說起來也很有趣,我和她在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那時我九歲,她更小,估計只有六七歲。我們一起在向日葵田里放風箏,風箏是她的。那時父母親不在我身邊,我自己又不會扎風箏,或許是……越是得不到的東西便越是期盼吧,我的最大願望就是像別的孩子那樣放風箏,在田里跑。」    
    「那天我一個人坐在田埂上看別人放風箏,發呆。她舉著一隻比她人還高的大風箏,跑來說要跟我一起放,我開心壞了。我們一起在田里跑,她跑跑就跑不動了,總是摔跤,我就背著她在田里跑,風箏飛得很高……」    
    「你知道結果怎樣?結果我們跑得太遠,在田里迷路了。等到大人們在向日葵田里找到我們,已經是下半夜。此後我們就再未見過面,我只知她的乳名叫小囡,她家在哪裡,年齡有多大,統統不曉得。」    
    唐米的頭越垂越低,長髮遮住淚流滿面的臉。    
    「後來我常去那片向日葵田,可我再沒見到過她。想見卻怎樣也見不到,唉,我甚至開始懷疑她的真實性。呃……我的意思是說,她簡直就像……就像……一張夢境中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圖片,無論我醒著還是入睡,都無法分辯她是真實出現過的人……還是我為了打發寂寞童年而幻想出來的某個形象。」    
    「我用了很長時間,努力令自己確信她只是個虛無的想像。可是有一天,我在大學同學的素描冊裡看到那張速寫。畫裡的景色,包括畫裡的那棵槐樹,都與那片向日葵田景色全無二致。於是我找到這畫的作者,也就是我的女朋友。」    
    唐米輕輕歎了一口氣,努力以平靜的聲調問道:「那,她還記得你嗎?」    
    「她不記得了,畢竟當時……她太小了吧,她連纏住風箏線的那棵槐樹都不記得了。不過,我確信她就是那個小女孩,她的乳名叫囡囡,她喜歡那片向日葵田。」巴士搖晃,蘇泰修一雙眼睛望著遠方,溫柔地笑,「再說,除了她,還會是誰呢?」    
    「泰修啊,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就像兩滴失散的雨水,來自同一朵雲,可是在墜落的時候沒有牽牢彼此的手。或許我就在離你不遠的地方,只是,我們都變了,彼此相遇卻擦肩而過,難以辨認曾經熟悉的對方。然而我一直牢記著你還是一朵雲時的樣子,那時我們都是孩子。在那個孤立無援的迷路深夜,你站在大槐樹下說我們以後會是最好的朋友,會一起長大,一起變老。    
    這些,原來你還記得。」    
    唐米將日記本合起來,眼眶紅了。    
    窗外,瓢潑大雨。    
    又是秋天。那些樹葉安靜落下,鋪就一張暮秋花紋的粗糙地毯。    
    唐米走在楊哲右邊,一路上用腳尖踢著石子,活潑的石子在落葉堆裡一路跌跌撞撞地蹦過去,未及多遠便被落葉淹沒。    
    「真像一出真假公主的戲。」楊哲歎息。    
    唐米慢吞吞地走著,什麼也沒說。    
    「你就這樣放棄?」    
    「嗯。」    
    「不如我去告訴他真相?」    
    「不要!」唐米停下腳步,抬起眼睛盯著楊哲。    
    「為什麼為什麼?!」楊哲憤憤地踢起路邊一隻易拉罐,那些落葉因為受到驚擾,再度飛起又靜靜落下。    
    「不為什麼。」    
    「神經!」楊哲轉身大踏步地走,將唐米拋在身後。    
    唐米雙手插在大衣兜裡,望著楊哲的背影輕輕微笑起來:「何必呢?獲知他始終存留著有關我的記憶,且與我一同期盼著重逢的來臨,這就已經足夠我滿足了。何況任我們多麼努力,也無力避免重逢時出現的任何一個失誤。畢竟不是每一個人都對真相瞭如指掌,不是每一個人都能認清誰是自己曾經失散的雨水。就算我表白又能怎樣?那廂新的相遇已經開始,我若重去拉他的手,她便成為他新一滴失散的雨水。我放棄,是因為他已經獲得適合的幸福。」    
    這些話,楊哲沒聽見。蘇泰修也不會聽見。    
    又一片樹葉落下,嘩啦一聲輕輕砸在唐米衣領上。唐米將身子微微前傾,那樹葉自唐米肩上緩慢滑下,落入無數枯葉之中,瞬間便再分辨不出。


不如我們重新開始/朱品燕不如我們重新開始(1)

    那是2001年的冬天。城市裡剛剛下過一場大雪。天空是那種很乾淨的藍。風不是很大。路面有一點點滑。行人車輛都小心翼翼。惟有幾個快樂的兒童跑來跑去玩著摔跤的遊戲。他們的面頰帶著艷麗的紅,笑聲如雲雀一樣動聽。然後,蘇天涯在我的面前出現。    
    她穿著卡其布料的外套,背著一個大大的挎包,自我的對面緩緩走來。低著頭,頭髮長長短短,散開來蓋住了她的半邊面孔。乖乖巧巧的小女生樣子,平淡無奇。我之所以多看她幾眼的原因,是因為那天她在她的卡其長褲外面還套了一件格子的短裙,紅與黑搭配的顏色。看起來有點滑稽,像素素淡淡一張臉上用力擦上的兩抹腮紅。我有點忍俊不禁。    
    我和她最接近的時候,我們之間的距離只有0.01公分,我甚至聞到她淡淡的洗髮水的味道。然後她目無表情與我擦肩而過。但是在下一秒鐘,我突然聽到身後重重的落地聲。    
    我轉過身來看見坐在地上的蘇天涯,她惱怒地朝我看了一眼,面孔因為周圍行人的注視而微微漲紅。我聽到她的嘴裡小聲而熟練地吐出了兩個字。然後她迅速爬起來,脫掉身上沾了泥濘的裙子。繼續走路。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從她的後面目瞪口呆地看她一直走遠。清爽的一身卡其色,背著大大的挎包。一雙平底球鞋。頭髮在肩上擺動,依然還是瘦弱乖巧小女生樣子。除了她小手指勾著的那件晃蕩的短裙子,除了那依然在我耳膜間穿蕩的兩個字,她說,我操。    
    我想我對我和蘇天涯的再次碰面一直是心存期待。在那以後的一周裡,我曾經數次在路過那條街道的時候若有所盼。甚至在蘇天涯摔跤的地點我會長久注視,我模仿著她嘴唇的那兩次輕巧的翕動,然後獨自發出令路人詫異的笑聲。所以當蘇天涯終於再次出現的時候,我注視她的目光像一隻吃了耗子藥的耗子。這句話是向航對我說的。雖然它很通俗,但是好像我到現在也沒怎麼搞懂。    
    那天是12月30日。刺蝟樂隊成立一週年紀念日。我們一行五個人都為此心潮澎湃雀躍不已。漫長的期末考試和臨近年關的拮据讓我們這些以往意氣風發的有為青年已經沉悶了很長一段時間。現在我們終於等到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肆無忌憚狂歡一次。到處派發邀請函。石磊在飯桌上一邊大口地吞著泡麵一邊含糊地下著命令,他說,同志們,我們一定要深入到群眾中去加大我們宣傳的力度。在那個舉國歡慶的日子到來的時候,我們要把我們的這個屋子搞得像澡堂一樣熱鬧。然後他轉過頭來看了一眼調試吉他的我,藍山,你見過澡堂的對吧。    
    我一向對中國的澡堂歎為觀止。所以當大批大批的陌生男女自黃昏之後逐漸進駐我們的客廳時,我一直用崇拜的眼神看著立在門口的石磊。他始終保持著抽筋一般的笑容,並且時刻謹記著自己的台詞,例如歡迎歡迎,請進請進。人頭攢動。三個房間也悉數被佔領。音響開得那麼大。陳遠和小姚跳到桌子上賣力地帶動著氣氛。歇斯底里的歌聲一陣又一陣。地板被光光踏響。有情侶附和著唱到動情,便開始當眾無休無止地親吻。啤酒一箱一箱被抬進來,我和向航站在廚房負責派發酒水,將一隻一隻空的杯子倒滿,然後把空瓶子一個一個擺好。向航不時在旁邊沒命地吹著口哨,做出呼嘯的尖叫。他說,藍山,場中有很多陌生的單身的MM耶,我幫你物色一個同度新年夜。    
    我呵呵地笑。自從和泱泱分手以後,我在很長時間內對女人提不起興趣,為此他們曾經煞費苦心地為我舉行了大規模的相親活動,雖然都以失敗而告終。此後一旦真要有獵艷機會,也會齊心一致讓給我。我江湖氣地捶他一記肩膀,向航,如果真有褲子外面套裙子的姑娘,你倒是不妨及時通知我。說完的時候,我目瞪口呆看見蘇天涯再次低頭緩緩從我對面走來。她說,你們這裡有沒有別的酒。依然是小女生的樣子,頭髮凌亂,穿黑色毛衣,一條包腿的仔褲,她沒有再穿裙子。我是立刻神經反射對她說,今天你要是再摔跤了,你脫什麼。    
    她的頭抬起來,目光在我臉上逡巡了半晌,然後我看見小小的火焰在她的眼睛裡燃著。但是她盡量做出面無表情的樣子,她說,我最近喜愛裸奔,多謝關心。然後轉身離去。我哈哈大笑,向航轉過頭來很疑惑地看著我。    
    兩個月後,蘇天涯成了我的女朋友。自從打聽到她是石磊的高中同學的同鄉師妹之後,我輕而易舉拿到了她的電話號碼和她的郵箱地址。追求手法總是老套無奇。最重要的是,兩個月之後,蘇天涯真的成了我的女朋友。那個時候,正是新學期的開始,我在火車站一把抱起甫下車的蘇天涯,在她抗議的尖叫裡熱烈地親吻她。並且鄭重地拉開外套的拉練,自胸口取出一朵壓扁的玫瑰花。我說蘇天涯,你再不答應我,我馬上就去臥軌。    
    我必須要承認蘇天涯真的是一個很特別的姑娘。她很順利地就和石磊他們打成一片,喝酒的時候能把所有人都灌倒。她穿著我的襯衣在各個屋子之間流竄,大聲地叫著起床了起床了上課了上課了。心情好的時候,她會買大包大包的東西回來煮給我們吃。樂隊每個週末去酒吧演出的時候,她就坐在底下跟著拍手,把玫瑰花瓣扯下來灑在我的頭上。    
    石磊說,藍山,天涯是個好姑娘,你要珍惜她。我朝他嚴肅地點點頭。但是我沒有想過泱泱會回來。    
    劇情真的很老套。泱泱是我以前的女朋友。在一次校園演出的時候認識她,她是那場晚會的司儀。穿紫紅的晚禮服,黑髮盤起,雙腿修長,腰肢纖細,眼睛笑起來的時候是美麗的月牙形。我想我是很愛她的,和她在一起過的第一個生日,我捧著一大束玫瑰花對她說,泱泱嫁給我吧。她說好啊。我突然就撒開手哭了。我和她經常拉著手去逛家居商場,我會指著一張大床對她說,泱泱我們以後結婚了就睡這個。我們在路上看見小孩子玩耍的時候,我就說,泱泱,以後咱們要生一窩孩子。但是我們還是分手了。她說,藍山,你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轉身就投入了別人的懷抱。我哀求她有好長一段時間,她換掉手機號碼,我就去她的宿舍樓下等。後來她乾脆搬出去。偶爾來上課的時候,也是從一輛白色的帕薩特裡面出來。她說,藍山,你這樣行為真叫人厭惡,你別自己掉價。我以前怎麼會和你這樣的人在一起。


不如我們重新開始/朱品燕不如我們重新開始(2)

    後來我就放手了。拉著石磊他們出去狠喝了一個晚上,哭了吐了醉了笑了,醒過來就和沒事人一樣了。除了整整半年對任何女人都提不起興趣之外,我表現得非常良好。沒有人再提起泱泱,泱泱就那樣消失了。然後蘇天涯出現。    
    接到泱泱電話的時候,蘇天涯正在教我念英語。電話鈴孜孜不倦,天涯推推我的肩膀。我滿不耐煩地接過來聽,我說,喂。長長的沉默之後然後我說嗯,還好。好吧。掛掉的時候,蘇天涯說誰啊。我就笑,一個朋友,約我出去談點事。蘇天涯說哦。那你趕緊去吧。外套穿上,外面有點冷。我說還有時間不急不急,就過去心虛地親吻蘇天涯的臉。但是蘇天涯笑著縮成一團,像一隻怕癢的松鼠。她說你快去吧。早點回來,我等你一起吃晚飯。    
    泱泱在酒吧等我。依然還是美麗的樣子。海藻一樣的長髮,穿吊帶的裙子。仰起頭看見我的時候,她的眼淚撲簌地下來。她說藍山,我一直很想念你。你這半年過得好不好。然後我們開始喝酒。泱泱的酒量不好。堅持著喝了三瓶科羅娜之後,她就開始嘔吐。她氣喘吁吁地掛在我身上,她說藍山,送我回去好不好。她柔軟的溫暖的身體,我記憶裡的芬芳。她的嘴唇貼在我的耳後,似有溫暖眼淚滑落我的頸項。她說,藍山,讓我們重新開始,我知道你還愛我,我也愛你。藍山,我們畢業就結婚。那一天晚上,我終於沒有回去。手機響了又響。泱泱按下我的身體,騰出一隻手去接過來說,他現在沒空。然後迅速地關機。    
    第二天早上泱泱拉著我一起回去的時候,我看到坐在客廳裡的蘇天涯。她的頭髮已經長起來,紮成一束,露出蒼白的臉。她說,你回來啦。我讓石磊他們都出去了,我們好好談談吧。    
    泱泱就嗤笑一聲,有什麼可談的。藍山一直愛的是我,你最好趕緊離開,追究到最後,不過是讓你更難堪的結果。天涯的眼神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我,她說,藍山,真的是這樣嗎,你從來沒有愛過我嗎。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避開她的眼,我囁嚅地翕動著嘴唇,但是卻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然後天涯就笑了。她站起來,她說藍山,我不怪你。你最後抱我一下吧。泱泱毫不猶豫地揚起手,我震驚的看見天涯臉上迅速升起的一片紅。她沒有還手。她輕輕地對著泱泱說,那算了吧。請你以後好好地照顧他,不要再離開他。天涯走進房間提出她收拾好的行李。她說打擾你們了,再見。一滴眼淚也沒有。沒有再看我一眼。    
    泱泱拉著我的手,她說,藍山,我終於又回到這裡了。我們又能在一起了。她似無限幸福地把雙手環上我的腰。但是我終於捉住她的手,我說泱泱,對不起,給我一點時間,我要想一想。    
    石磊他們回來的時候,我依然呆若木雞地坐在床邊。屋子裡面是起初的樣子,沒有天涯的東西也沒有天涯。石磊慢慢走過來問我,你昨天晚上和誰在一起。我抬起頭來對他說,泱泱。他的拳頭果斷地砸下來。陳遠和小姚迅速地衝過來抱住盛怒的石磊。向航一邊將我拖起來。他大聲地說,藍山,你流血了。我就扯開嘴,有腥甜潮濕的液體從我的鼻子裡流下來,流過嘴唇。它們很溫暖。    
    我終於沒有再接受泱泱。我說,泱泱,對不起。我曾經愛過你。但是我現在愛的是天涯。她用仇恨的目光看著我,失聲痛哭起來。她說你們男人都不是東西,玩完就算。    
    石磊終於和我恢復邦交。我們還是五個人住在房子裡。常常集體睡過去,錯過上課時間。買很多泡麵和啤酒回來。週末照例去酒吧唱歌。還是和以前一樣了,沒有天涯了。    
    美麗的天涯。她總是喜歡穿著我的大襯衣,她的頭髮烏黑柔軟。她的臉是一朵潔白的茶花,眼睛裡面總有跳動的小火焰。    
    可愛的天涯。她睡著的時候像一隻貓,呼吸輕淺。她冬天出門要在褲子外面套一條裙子。因為她說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摔跤。    
    豪爽的天涯。她喝酒的時候總是一仰而盡,她說,把我錢包拿去,你們這幫人再和我客氣就不是男人。    
    潑辣的天涯。一幫人嬉笑著走過踩到她的腳不說道歉的時候,她會叉著腰追過去,一巴掌甩上那個人的臉。    
    無聊的天涯。她日日追著我問,藍山藍山,那天我要不答應你,你是不是真的會去臥軌。藍山藍山,你什麼時候開始愛上我,你愛我什麼。    
    快樂的天涯。她在酒吧裡面大聲地喝彩。她把手圈到嘴邊對著我們喊,我愛你們。她哈哈笑的時候會整個人縮成一團。她從來沒有哭過。    
    沒有天涯了。房間裡面那些柔軟的抱枕沒有了,桌子上的安徒生童話沒有了,那隻老被踹到床下去的加菲貓沒有了。沒有天涯了,她收拾了她所有的衣物和用品。她在那個清晨坐在客廳裡等我回來,最後殘存的希望要和我談一談。然後她走了。她挨了泱泱一巴掌,但是她沒有還手。她對泱泱說,請你好好照顧他,不要再離開他。她的眼睛裡面的火焰熄滅了。她的眼睛裡面聚集了那麼多那麼多的眼淚,但是她咬著唇不讓它們掉下來。她說,打擾了,再見。    
    夏天終於到來。校門外面的薔薇花開了一地。天涯說,藍山,到時候你要摘一朵下來別在我的頭上。但是天涯沒有了。圖書館的台階上有許多乘涼的人群。天涯說,到時候我們帶著啤酒坐過去喝。但是天涯沒有了。    
    我想我還是可以假裝一樣生活。上課唱歌喝酒睡覺,還是對女人提不起興趣。但是我每天給天涯寫一封信,像我起初追求她的那些日子。我還是會每天撥打她的電話,然後聽見那頭迅速掛斷的聲音。    
    7月,終於到來的我的生日。石磊說我們好久沒什麼活動啦。這次我們好好熱鬧一下。兄弟們都拾起精神來啊。我就看著他,扯起嘴角來笑。我想起我寫給天涯的MAIL。我說天涯,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很想念你。天涯,給我一個機會重新開始。天涯,我愛你。我屏住呼吸撥過去的電話,依然是利落的掛斷的聲音。    
    提回來的三桶扎啤。一個大大的生日蛋糕。一大把散亂的蠟燭。叫來的幾份外賣。石磊說,藍山,來啊,先許個願。然後我們吹蠟燭。    
    向航擠著眼睛問我,藍山,你許的是什麼。    
    天涯,我想他們都知道,我的22歲的願望,只是你。但是我不會說出來,因為說出來就不靈了。    
    喝酒。一杯一杯灌進胃裡去。冰涼液體在全身肆虐。我爬進洗手間裡去吐,眼淚嘩啦啦的掉下來,天涯,為什麼你還不來。終於無力滑落在地板上。    
    醒過來的時候,看見的是窗外湛藍的天空。腦袋像被卡車碾過。我揉揉眼睛,痛苦地呻吟。一杯熱茶送過來,我說謝謝。熱的毛巾送過來,我說謝謝。一個橘子送過來,我說謝謝。我的眼淚又開始掉下來,我說,天涯,你終於回來了嗎。    
    抬起頭,是天涯目無表情的臉,她說,林藍山,不如我們重新開始。


搞不懂愛情了/餘人搞不懂愛情了(1)

    有些事就是這麼奇妙,有些人就是這麼傻。有些人以為自己知道一切,其實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如果有四個人,你,你愛的人,他愛且愛他的人,愛「他愛」的人,只有兩個可以獲得幸福,你會怎麼選擇?我選擇了自己。    
    不要說我自私,呵呵。幸福的女人從不介意別人讚美自己,不管他用什麼方式。    
    萊曼    
    最後一次見到阿毛是在我和小義的婚禮上。他是一個人來的,沒帶女朋友,他說她有些不舒服不能來。所以我還是沒能看到小麗的模樣,我還是不知道她是否比我漂亮,呵呵。雖然這已經不重要了。    
    我問他,你後悔嗎?他說不後悔,只是有點莫名其妙。當時我想,要是他說後悔,想帶我走,我就和他私奔,不管去哪,不管別人怎麼想,不管我當時是否還愛他。可是他沒有,他只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不後悔,只是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說實話,我倒是有點後悔,但我沒說。我不想因為我說的話而讓他改變原主意。他總是喜歡遷就別人。當然他也沒問我這個問題,看來他並不在乎我的想法。    
    還是從最開始講起吧,那時我還是個可愛的大三女生。雖然我現在還沒你想像的那麼老,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已不再年輕。    
    還記得那是個夏末的午後,武漢的太陽不那麼大了,暖洋洋地掛在天上。我搭車去華工。去幹什麼?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出門的時候太匆忙,忘記帶零錢,只有一元的硬幣和一些整錢。    
    「還差兩毛錢!」司機狠狠地對我說。    
    「能……能不能下次再給!我實在沒零錢了。」我站在那兒,像個正在等待判決的囚犯。    
    「嘿嘿,下次?下次怎麼給?你還天天等著坐我的車呀!」    
    「不是,這……」我一時覺得尷尬,不知如何是好。我想如果一名囚犯看見正在宣判的法官忽然笑了起來,心情大概和我的差不多吧。    
    「我替她給吧!我這兒正好有兩毛錢。」    
    「謝謝!」我身後上車的小伙子幫我投了兩個一毛的硬幣,清脆的兩聲把我從尷尬中拯救出來。我又想到了那個囚犯。一名從地底下或其他什麼地方鑽出來的律師把他從那個「皮笑肉不笑」的法官手裡救了出來,囚犯對律師說了聲謝謝,但囚犯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當我在用不太擅長的邏輯思維來想整件事的時候,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他的旁邊。他有意無意地從外面的位置坐到了裡面,我也鬼使神差地明白了些什麼,順勢坐到了他的身邊。    
    「剛才真是謝謝你了。」    
    「喔,沒什麼,我不喜歡放那麼多零錢在身上,容易掉。」    
    「呵呵。」我很淑女地笑了笑。    
    「你,是華師的?」    
    「你怎麼知道的?」    
    「哈哈,華師出美女嘛!」    
    一時間我說不出話來,不知是不是被那話甜的。    
    然後,我們很自然地作了自我介紹。    
    他是華工電子系的,和我一樣讀大三。他叫阿毛。    
    


搞不懂愛情了/餘人搞不懂愛情了(2)

    於是我開始打量他。他是那種很平常的大學生。T恤+牛仔褲,帥氣的短髮+近視眼鏡,笑起來燦爛得不行。一點也不符合我心中黑馬王子的形象。當然,這純屬個人評價。    
    「華工有什麼好玩的?」    
    「你沒去過?其實也沒什麼好玩的,除了伙食不錯之外,其他一無是處。」    
    「是嗎?」    
    「當然是……喔,你不能只看我這個片面,我是吃什麼,怎麼吃也長不胖的那種。」    
    「呵呵。」對了,他還特別瘦。    
    「其實我覺得,華師倒是個不錯的地方,有那麼多美女,還有那麼多樹。」    
    「嗯?樹?什麼樹?」    
    「非常適合談戀愛呀!要不怎麼說『愛在華師』呢?」    
    「哈哈,『地利人和』都被你說了,那天時呢?」    
    「哦對,還差『天時』。夏天最適合熱戀吧,我想。」    
    「為什麼?」    
    「因為,現在是夏天!」    
    當時,我認為那是個美麗的暗示,它的下面有個很深很深的陷阱,一眼望不到底。但我還是跳了下去。不是因為暗示的美麗,而是因為,那陷阱名叫愛情。    
    下車的時候,他向我要電話號碼,我問為什麼。剛說完「為什麼」我就開始後悔了。我在想如果他說「算了」,我該怎麼辦呢?說實話,我開始有點喜歡他了。    
    但謝天謝地,他是個聰明的男生,很容易就找了個漂亮的理由。    
    「難道你不打算還我那兩毛錢了嗎?」他一本正經地說。    
    不久他就打電話給我,約我看電影,看那種最廉價的校園電影,在他們學校電影院。    
    我很生氣,並不只因為那是最廉價的電影——當然那也是原因之一。以前也有很多男孩子請我看電影——我說過,那時我是個可愛的女大學生——而在我看來看電影是最俗氣的約會方式,所以我一直沒有交到滿意的男朋友。我不希望他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更不希望自己的愛情就這麼夭折。我說過,我已經有點喜歡上他了。    
    當然,他又一次讓我意外了。    
    「你有男朋友嗎?」    
    「你說呢?」我常把這樣的問題拋回給別人,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說?應該有吧,我想。你這麼漂亮的女生應該有男朋友。」他很悲傷地說。    
    「呵呵,我還沒有男朋友。」雖然剛才的奉承很肉麻很俗套,但我愛聽。    
    「真的?那我現在可以追你嗎?」    
    「嗯?你說什麼?」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我是說我能不能追你,做你的男朋友?」    
    我什麼也沒說,微笑地衝進了電影院。可我被攔住了。票還在他的手上。    
    我無法進入電影情節,因為我在自己的情節裡。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知道它來了,那是它的腳步聲。    
    我無法集中注意力,我在觀察。他很認真地看著,不願放過任何一個鏡頭。他以劇中人的旦夕禍福作為自己喜怒哀樂的原因。那一刻他看見了我注視他的目光,頓時我不知所措。然後他給了我一個微笑,在昏暗的燈光中依舊燦爛。    
    他答應看完電影後送我回學校,可那時已沒有公車了,我們只好另想辦法。打的是不大可能的,一個來回花的錢是電影票價的好幾倍。    
    於是他找來一輛單車。我第一次在晚上坐男生的單車回學校。


搞不懂愛情了/餘人搞不懂愛情了(3)

    「知道今晚的月亮為什麼這麼亮嗎?」    
    「為什麼?」我斜坐在車後,雙手不知往哪放好。    
    「那是因為今天的太陽很大很亮,而月亮反射的是太陽的光輝。」    
    「唉,知道!知道!」    
    「為什麼歎氣?」    
    「我還以為你有多麼浪漫呢!原來只是講述一個如此簡單的物理現象。」    
    「嘿嘿,那你知道太陽為什麼如此火熱嗎?」    
    「知道。因為在它的中心發生著劇烈的核聚變反應。」    
    「不對!它在和我的心爭奪……」    
    「爭奪什麼?」    
    「爭奪世上最熱的地方。」    
    「你很熱嗎?」    
    「不是。是我的心,它很狂熱,因為我愛上了一個女人。」    
    「什麼女人?」    
    「一個胖女人,她坐在我的車後座,讓我喘不過氣來!」    
    「呵呵……你!討厭。這是我有生以來聽過最肉麻最噁心的話了。」我大叫著,我的雙手找到了合適的位子。    
    「是嗎?那我倒是很高興。」    
    「為什麼?」    
    「因為這會使你記憶深刻,永遠不會忘記。」    
    是呀,那句話讓我記憶深刻——一個胖女人,她坐在我的車後座,讓我喘不過氣來。直到現在我還記得。他讓我記住了那句話,還有那個晚上,那個沒有月光的晚上。    
    然後我就成了他的女朋友。    
    我們頻繁往返於彼此的學校,一起出現在學校的食堂裡。一個月下來,我竟然重了5斤。從此以後我就要求他來華師——華工的伙食實在太好,我不得不為了我的身材而犧牲我的胃口。週末的時候我們會去東湖或者森林公園。我總是坐在他的車後座上,看兩旁的風景一頁一頁掠過;然後找塊乾淨的草坪坐下,看書,聊天,睡覺,或是發呆。我給他念莎士比亞的四大悲劇,他給我講我校園裡發生的搞笑故事。他很會放風箏,風箏飛得很高很高。我們就像兩隻快活的小鳥,在這個城市的邊緣飛來飛去,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有一天,室友彭佳麗問我,最近怎麼老沒見我。我按捺不住心中的甜蜜,想和別人分享,於是就告訴了她我和阿毛的事。    
    當我告訴她阿毛是我男朋友的時候,她吃驚地瞪大了那雙小瞇眼兒——阿毛竟然是她的初中同學!這個世界真是太小了。    
    彭佳麗說我真不值錢,兩毛就買了去。我哈哈大笑,一點也不覺得那有什麼不好。幸福的女人從不介意別人讚美自己,不管她用什麼方式。    
    我告訴了阿毛,阿毛說彭佳麗是他初中的同桌。於是我就開始八卦起來。我問阿毛,彭佳麗是不是你的初戀呀?她以前對你好不好呀?阿毛的反應異常強烈,我問他幹嗎這麼激動,他說怕我多心。我說我只是開玩笑而已。他笑著把我摟在懷裡說:「這並不好笑。如果你想讓我高興,那就得每天準時出現在我面前。」    
    彭佳麗和阿毛是初中同學,畢業之後就再也沒有聯繫。而現在他們又重逢了,這似乎有點不可思議,讓人覺得緣分這東西是那麼的奇妙。    
    於是我有一個奇特的想法。    
    「你覺得我們有緣嘛?」我問阿毛。    
    「我們當然有緣,不然我們怎麼會在這麼大——的城市裡相遇,然後相知相愛呢?」    
    「你說我們的相愛是不是偶然的?……沒有那次相遇我們還會認識嗎?」    
    「不知道,」阿毛慢慢放開懷裡的我,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說:「也許吧。你問這個幹嗎?」    
    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了阿毛。    
    我想讓我們再次變成陌生人,彼此誰也不認識誰。在茫茫人海中,看能否再次相遇,然後相知相愛。    
    阿毛說這個想法太瘋狂。對,是很瘋狂,但那有什麼不好呢?愛情本就瘋狂。    
    阿毛開始沉默。然後他答應了。


搞不懂愛情了/餘人搞不懂愛情了(4)

    我一個人坐在回學校的車上,臉有些發熱。我很興奮。對於我的想法,阿毛的反應不冷不熱,既沒有拚命地讚揚,也沒有百般地阻撓,只是輕描淡寫地答應了。他應該欣賞我的浪漫和瘋狂,那些不只屬於男人;或是編幾個偶遇的故事講給我聽,我喜歡聽他講故事。可是他答應得那麼乾脆,這讓我覺得——很冷,更讓我害怕。這意味著什麼呢?我不知道。但如果我們真的成了陌生人,那就意味著我們的愛情要暫時死去。如果有一方不想讓它復活,它就會永遠死去。阿毛為什麼沒有反對呢?他不喜歡我了嗎?不會的,不會的,我們一直很好。是因為他堅信我們會再次相遇,然後相知相愛嗎?或是他對我的無理取鬧表示沉默?明天會打電話給我?會的,一定會的。他一定在生我的氣。是啊,我真不該拿自己的愛情來開玩笑。我真是太傻了。明天他一定會打電話給我的,一定會的。好好睡一覺吧,明天早晨起來,一切都會過去。    
    那晚我一夜沒睡。    
    第二天我在寢室等他的電話,一天沒去上課,飯是彭佳麗幫我打的。我說我病了。我真的病了。可我等了一天都沒有他的電話,倒是室友們的電話一個也沒有漏——我成了室友們的接線員。晚上我作了個決定,明天一早就給阿毛打電話,如果他接,就馬上結束這個無聊的遊戲,如果他不接或不在……我不知道——那就讓遊戲繼續吧。    
    早上7點,我撥通了阿毛寢室的電話。過了好半天才有人接。    
    「喂?」一個慵懶的聲音。    
    「請問阿毛在嗎?」    
    「阿毛……不在。」    
    「你確定他不在嗎?」對方掛了電話。我猜他是繼續睡覺去了。    
    阿毛真的不在?他是不是睡在床上不想接?或是回家了?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就玩吧,是我提出來的,我應該高高興興將遊戲進行到底。    
    我有事沒事就去華工亂逛,在足球場邊發呆,去食堂吃好吃的飯菜。每個週末我都拉彭佳麗陪我逛街,直到腿腳酸痛。在網上我只和華工的男生聊天,結果一個電子系的也沒有。我不知道自己在幹嘛,難道這就是我要的愛情嗎!?    
    一晃就大四了,要面臨很多問題。重修,英語四六級,畢業論文,考研,就業,等等等等。我被搞得焦頭爛額。    
    然後我就遇上了小義,是我和彭佳麗逛街的時候遇見的,他也是彭佳麗的初中同學。我問彭佳麗上過幾所初中,她說只上過一所。簡直難以置信!    
    然後小義開始追我,我就問彭佳麗以前他們初中是不是有個女老師和我長得很像。她說沒有。還是難以置信。    
    有個人追,有個人疼,並不是什麼壞事。我也就順其自然糊里糊塗地成了小義的女朋友,然後又順理成章漂漂亮亮地成了他的老婆。我和小義的愛情實在沒什麼好說的,但我知道他愛我的,也對我很好,這就夠了。我再也不是一年前愛玩愛情遊戲的小姑娘了。這就是成長吧,我想。可是想著想著我就哭了。    
    當然能找到小義這樣的老公,我真的很幸福!至少在別人眼裡。    
    對!最後,我和阿毛的遊戲終於結束了,因為我們終於認識了,在我和他的好兄弟小義的婚禮上。他們居然是兒時的玩伴!?其實可以想像得到——他們是初中同學。    
    呵呵,是不是很好笑?真的很好笑,真的!    
    阿毛    
    我一直沒告訴小義我和萊曼的事,也叫彭佳麗不要講。我不想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往事而破壞別人的幸福。    
    小義和萊曼,他們是幸福的。    
    而關於萊曼的那場遊戲,我也不記得當初為什麼會答應她,陪她玩那個無聊的遊戲。可能那天心情不好吧,不記得了。而現在,我甚至懷疑,當初那場遊戲是我提出來的。因為我也覺得我們的愛情太偶然了。    
    後來萊曼的消息都是從彭佳麗那得知的。    
    和萊曼分手後不久(對,我給那個遊戲取名叫分手遊戲。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我們確實分手了),彭佳麗來找我,問我和萊曼是怎麼回事,我說就那麼回事,沒什麼好說的。    
    我突然發現以前的鋼牙妹不見了,站在我面前的是個大姑娘。


搞不懂愛情了/餘人搞不懂愛情了(5)

    小義    
    能娶到萊曼這樣的好老婆,我還能說什麼呢?我說不清什麼是幸福,也許是因為我置身其中吧。    
    也不知道阿毛找到自己的另一半沒有。我問他畢業了有什麼打算?能不能來幫我,我想自己開家公司。他說他已經和深圳的一家公司簽了合同,而且他所學的專業和我想開的公司不對口。我也沒再強求。畢竟這麼多年了,生活圈子不一樣,或多或少會有些隔膜,就算以前是鐵哥們兒。    
    那次,叫他出來喝酒。我告訴他,我逛街的時候遇見彭佳麗,然後認識了現在的女朋友,她叫萊曼。當時阿毛愣了一下。我還以為他們認識,後來想他可能是聽見彭佳麗的名字有些驚訝吧。畢竟彭佳麗追求過他。    
    彭佳麗也不知為什麼沒來參加我的婚禮,她說她病了,我不相信,我想應該是怕見到自己以前喜歡過的人會尷尬吧,哈哈。要不是因為和她的偶遇,我也不會認識萊曼;要不是她的撮合,我和萊曼也不會進展得這麼快。還真得要好好謝謝她呢。    
    兩段文字    
    那愛情究竟是什麼呢?我不知道,以前可能知道,但現在搞不懂了。    
    說實話,最後那次和阿毛見面,我已對他沒什麼感覺了,我只是痛惜我的愛情罷了。而對小義,只有感激,謝意,甚至習慣。    
    我多麼想回到兩年前,那個夏日的午後,武漢的太陽不那麼大了,暖洋洋地掛在那兒……至少那時的我知道愛情是什麼。現在呢?    
    愛情只是懷念。    
    生命中充滿著偶然和必然。    
    很容易想到,遇到一個漂亮且善良的姑娘,每個男人都會愛上她,無需其他條件。所以,如果有一個漂亮且善良的姑娘,我必然會愛上她,這是可靠的。問題就出在相遇上。如果相遇是偶然的,那麼愛情也是偶然的。比如說我遇上了一個好姑娘,愛上了她,有了愛情;偶然即不確定,也就是說我有可能遇上另一個好姑娘,我還是會愛上她,而且同樣愛得真切。愛情失去了特定性,也就不那麼重要了。我愛上的是好姑娘,而不是哪一個好姑娘。偶然的愛情,僅僅是人生遊戲中各種不同力量的僥倖結合罷了。    
    必然的相遇則不同。如果相遇是必然的,那麼愛情也是必然的。必然給人安全感。    
    我只是不知道偶然和必然如何界定。難道兩次偶然就是必然嗎?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偶然!    
    什麼是必然的?時間是必然的。    
    對話    
    「你看過『百分之百的女孩』沒?」    
    「是小說?……誰寫的?」    
    「村上春樹。」    
    「沒看過……講些什麼?」    
    「講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偶然相遇了,然後彼此相愛,認為彼此是對方百分之百的愛人。」    
    「呵呵,然後呢?」    
    「然後他們分開了,因為男孩不知道夢想如此輕易成真是否就是好事。一年冬天,兩人都染上了那年肆虐的惡性流感,也都因此失去了記憶。」    
    「啊……」    
    「但最後他們又相遇了。」    
    「然後呢?」    
    「然後?沒了。」    
    「沒了?」    
    「沒了。    
    「真的沒了?」    
    「真的沒了。」


下墜/朱品燕下墜(1)

    辦公樓的13層。整個學校最高的建築。他抱著書剛剛邁出教學樓的時候,看到那一記飛翔。白色襯衣在空中鼓脹打開,像一對翅膀。然後迅速而利落的砸到地面上。他的眼睛突然一片血紅。書本「啪」的一聲自手中掉落。    
    尖叫。救護車的鳴笛。重重圍觀人群。他站在外圍看到一個失聲痛哭的女孩子,顫抖如風中的樹葉。她的男朋友使勁地擁抱他。她是整個事故最直接的目擊者。屍體正好掉落在她的正前方,血濺上了她的臉。有一個面目蒼白的男生艱難地從裡面擠出來,蹲在一旁開始嘔吐,太恐怖了,血肉模糊。他一邊無助地仰起頭來同他說,腦漿灑了一地。    
    他覺得自己開始呼吸困難。心臟的血液刷刷倒流。隱約有呼嘯的風聲在耳邊盤旋。    
    胃裡的抽搐讓他不自覺地倒退一步。然後他看到她的臉。她站在他的旁邊,雙手環抱在胸前,看著騷動混亂的人群,面無表情。但是嘴角有一抹譏諷的笑。她漆黑的頭髮下,面孔透明的白。    
    是整個場景裡面最鎮定自若的女孩子。    
    他突然上前對她說,陪我去抽一支煙,好不好。    
    學校西側的長廊。爬滿了紫色的籐蘿。綠色葉片,柔軟的枝蔓垂掛下來。陽光穿透縫隙跳躍。    
    他深呼吸一口坐下來,才發現自己戒煙已經很久。他尷尬地望著她,不想被她以為是藉機搭訕的男人。    
    她撿起那些掉落在地上的花瓣,攤在手掌心裡面,鼻子湊上去輕輕地嗅。然後她從褲兜裡面摸出一包煙,扔給他。    
    藍白硬殼的七星。她蹲過來替他點火,然後給自己也點上一支。    
    他終於感覺自己的心跳回復平穩。虛弱地對她笑一下,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    
    她長長的劉海擋住側面。他只看到她翕動的睫毛。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然後似笑非笑:死亡也只不過是一種告別的形式。我們每一天都在告別裡面。畏懼或者逃避都沒有用。    
    她的聲音同她的神情一樣淡漠。她同他遇見的任何女孩子都不同。    
    可是一定要用這樣徹底的方式嗎。事情總有轉圜的餘地,或許過了明天,就會不一樣。他忍不住歎息。有一朵花瓣落下來掉在她的頭髮上,他輕輕地伸手拂去。    
    可是聶,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有明天。她的眼睛裡面突然波光瀲灩。她的嘴裡吐出他的名字。    
    他突然覺得有無垠的哀傷如潮水兜頭將他覆蓋。胸腔裡面又開始有硬塊鬱結。    
    她俯過身去親吻他的臉。聲音仿若從風裡傳來,聶,我多希望我不是為你而來。    
    他的嘴唇嘗到鹹澀的滋味。一切都如同幻覺。    
    晚上的時候,他照例站在樓道裡給藍打電話。整個樓層都已經棲息。只殘餘一盞昏黃的燈。兩年多來的習慣,一些心裡湧動的聲音,總有藍在一邊傾聽。在藍畢業後的這大半年,他開始用電話向她訴說生活的點滴。    
    藍最近的工作似乎越來越忙。常常加班。家裡的電話總是無人接聽。今天撥過去的時候,是12點。藍終於接起電話,她的嗓音疲憊。他對他說學校裡面的這起自殺事件,他想告訴她那個突然出現的女孩子。但是藍突然對著他打了一個哈欠。她說,聶,對不起,我最近真的很累,我明天打電話給你好不好。    
    他抓著手機開始不知道說什麼。    
    藍掛斷了電話。他發現自己很想抽煙。然後他又聽見她的歎息,聶,你還沒有睡嗎。    
    他慢慢向那扇門板走過去。


下墜/朱品燕下墜(2)

    男生的公寓和女生公寓連在一起。只在每個樓層用一道加鎖的門隔開。有的時候,從能夠伸進一隻手的縫隙裡面可以看到穿睡衣的女孩子走來走去。    
    她站在門板的那一邊。依然是白天的白襯衣,布褲子,似笑非笑的臉。這個女孩憑空出現,無處不在。她從門縫裡遞給他一支煙,剛剛在和藍打電話嗎。    
    他揚起眉毛。她開始呵呵地笑,聶,我說過,我對你的一切瞭如指掌。有的時候晚上睡不著,站到樓道裡抽煙,會看到你抓著手機靠著牆壁講話,想,外表這樣銳利的一個男人,怎麼可以表情柔軟像掐出水來。後來打聽到你的名字。    
    他吐出一個煙圈。    
    然後他的心裡突然鈍痛,像被一把大錘敲擊。因為她接著對他說,聶,過了12點,已經是新一天,生日快樂。    
    煙熏上了他的眼睛。    
    她是惟一對他說生日快樂的人。整整一天,他沒有等來藍的電話。他確信她已經忘記了這個日子。    
    他一直呆在宿舍裡面,睡覺聽搖滾。他開始往電腦裡塞VCD。看見生日那天的金城武。他在片子裡面打電話給很多人,他跑步,吃鳳梨罐頭。耳機裡面他的聲音故作鎮定,緩緩陳述。但是那樣的落魄和寂寞。一個穿風雨衣的女人戴著墨鏡出現。她對他說了一句生日快樂。       
    他愛上她。    
    無法忍受。他關掉電腦去小賣鋪終於給自己買了兩年來的第一包煙。    
    11點的圖書館台階,已經沒有很多人。只有三兩對的情侶靠在一起娓娓細語。    
    兩年前,似乎也是這樣的一個夜裡。他喝多了酒,抓著刀片往自己的手腕割下去。看著鮮血從脆弱的血管噴薄而出,他覺得自己快死了,開始大聲地哭泣。    
    是一個女孩子跑過來拿手絹替他包紮。他推她。她狠狠地甩給他一個耳光,她氣憤地全身顫抖,她說你還算個男人嗎。他愣愣地看著她,她的眼淚大滴大滴地掉下來。    
    她是藍。    
    她幫他戒酒戒煙。帶著他去上自習,一起去食堂吃飯。她長他一屆。    
    從來沒有人關心過他。可是她的笑容是漆黑夜裡打進的陽光。她甚至替他規劃將來。    
    她畢業的時候,他追著火車送她。他覺得他這一輩子所有沒有通道可傳輸的感情,都統統灌輸到她的身上。他愛她,尊敬她,崇拜她。她是他所有的動力信仰和希望。這個可以站在高台上隨時演講的女孩子,目標明確,樂觀積極,但是有那樣一顆溫柔善良的心。    
    她對他說,聶,我在上海等你。    
    他們第一次做愛的時候,他顫抖的手指解不開她的衣裳。他從14歲開始就接觸女人的身體,可是他生怕褻瀆她。    
    他說,藍,我要娶你。她躺在他身上,微笑著點頭。他的眼淚突然像雨一樣傾盆而下。    
    可是她忘記了他的生日。他們已經有半年沒有見面。    
    他寧願相信她只是太忙了。他知道外企的工作一向繁忙,而她是那樣一個要強的女孩子。    
    他開始掏出手機撥打她的號碼。他想告訴她,他就快畢業,他們馬上就可以在一起,像以前的那些日子。他會照顧她,不讓她那麼辛苦。    
    家裡的電話還是無人接聽。他撥她的手機,他很少會打她的手機。他覺得她如果不在家,就一定是在工作。工作的時候他不能去打擾她。    
    接通了,是一個男人的聲音。那頭說,請問你哪位。    
    他覺得是自己按錯了號碼。他又重新打過去,還是那個聲音。    
    他開始大聲的咳嗽。駱駝的煙味那樣嗆。    
    一隻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    
    沒有抬頭。他已經漸漸開始習慣這個女孩子在他最落魄的時候出現。她的白襯衣和布褲子,劉海擋住大半面孔。身上淡淡的花草氣息。    
    她似乎真的對他無所不知。


下墜/朱品燕下墜(3)

    我不能失去藍。他沒頭沒腦地對她說這句話。他知道她會懂。她呵呵地笑,像夜晚掠過窗欞的一陣風,然後在他的身旁坐下。    
    我不能失去她。他轉過身恨恨地重複。    
    她的嘴唇抿起來,眼神淡漠地對著他,像他第一次看見她的樣子,面無表情,帶著嘲諷。    
    我說過,我們每一天都在告別裡面,畏懼或者逃避都沒有用。    
    聶,她有了新的男人,你已經被拋棄。她已經不再愛你。    
    他忍不住地伸手去掐她的脖子。他覺得自己的眼睛又開始一片血紅。    
    他痛恨她說出他不願意接受的真相。這個莫名其妙的女孩子,她像一把銳利的刀子,對準了他赤裸裸的心臟。    
    她的皮膚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一片冰涼。她閉上眼睛,喃喃如自言自語,聶,這個世界已經不符合你的夢想。只有我能安慰你。除此沒有任何人,可以再值得信仰。    
    他終於鬆開手。他說,你給我聽好,藍是愛我的。她只是太忙了。等我畢業過去,我會和她結婚。她是愛我的。    
    他在她始終如一的沉默嘲諷裡面聽見自己腦子裡面保險絲燒斷的聲音。    
    他一把揪起她就走。    
    宿舍樓底下的角落。他把她摔到牆上,然後粗暴地親吻她仿若洞悉一切的嘴唇。    
    雙手毫不猶豫扯開她單薄的襯衣。    
    他的憤怒和悲傷像竄起的火焰。呼吸如豆大的雨點急促。    
    可是她的皮膚像寒冷的冰塊。她的氣息始終淡漠而飄渺。    
    他用力咬破了她的嘴唇。    
    放開她的時候,他看到她仰起的面孔。蒼白而透明,殷紅的血從她的唇角流出來。仿若無休無止。    
    他終於像一隻獸,發出痛苦的嗚咽,然後竄逃。    
    校園裡的那起下墜事件,開始有了隱隱綽綽的傳言。大四的一個女孩子,因為被拋棄,所以中午的時候一個人坐電梯上了13樓,從開著的窗戶跳下來。當場死亡。    
    他從辦公樓路過的時候,看到地面上那一塊褐色的血跡。現場清潔得已經很乾淨,但是依然殘餘著乾涸的血跡。像一個永久的傷口。他突然想起她流血的唇角,午後的陽光讓他暈眩。    
    在籃球場的圍欄邊,他看到她的身影。雙手環抱在胸前,置身事外的樣子。一個凝固的姿勢,周圍來往的人都是移動的背景。    
    他順著她的眼光看到那個正在投籃的男孩子。頭髮很短,黝黑的皮膚上淋漓的汗水。    
    你喜歡他嗎。他站到她身邊,語氣僵硬。    
    林曾經和我說,白白,你不是一無所有的孩子。你相信我,我的離開只是為了讓你遇見真正愛你的男孩子。他會代替我照顧你一輩子。白白,你會幸福。她轉過身對他笑,嘴唇上的傷口已經癒合。我相信了林,我相信了他。可是林騙了我,他也騙了我。    
    她指著那個男孩子。他愛上了別的人。我的眼淚和哀求讓他厭煩,他說你怎麼不去死。    
    陽光下她的白襯衣看起來有一點點發黃。他聞到漸漸瀰漫的血腥的味道。    
    聶,不愛你的人,一轉身就不愛了。怎麼樣都已經不愛了。沒有結局逃得過離別和死亡。可是他的愛,曾經是我惟一的信仰。我想去問林,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當初不讓我和他一起走。    
    風吹過來,她的肩膀上有一縷掉落的頭髮,他拿手指捏起來,放在手掌裡面。    
    所以聶,我不騙你。我來帶你一起走。她的眼睛又開始氤氳了水氣。    
    他發現他手心裡的頭髮突然開始斷裂。    
    她7歲的時候遇見林。    
    她躲在母親的身後,揪著母親的衣擺不肯露出頭。    
    母親狠狠地擰她的手臂,快叫爸爸。快叫哥哥。    
    12歲的林,他走過來牽住她的手。她怯懦地抬眼看他,眼睛裡面淚跡斑斑。濃眉瘦削的少年,他對她說,別怕,以後我是你哥哥。    
    重新組合的家庭原來和以往的那一個並無分別。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母親在多年的勞苦和瑣碎生活裡面,變成一個暴躁尖刻的女人。她帶著她,嫁了三次。林的父親是她的第三個爸爸。


下墜/朱品燕下墜(4)

    那是一個直接粗暴的男人,靠體力維持一家生存。精力似乎無窮發洩,酗酒。他可以向所有人揮舞他的拳頭。依然是無休止的哭泣和爭吵。廝打的時候他和她的母親一直滾到門外面。許多街坊都出來看熱鬧。後來大家見怪不驚。    
    她也已經習慣。她的身體上的傷疤總是好了舊的又添新的。母親的長指甲可以輕易在她細嫩的皮膚上抓出血痕。有的時候她揪著她的頭髮往牆上撞,她憎恨她的出生讓她的生活徹底淪入地獄,不得翻身。她總是對她說,你怎麼還不去死,一遍一遍地說,一編一遍擰她裸露的皮膚。    
    生活被眼淚和鮮血覆蓋。她縮在牆壁裡面倉皇無助。日日祈禱有神仙出現,帶她走。    
    只有林,只有林對她不一樣。有一次他的父親喝多酒,拿腳來踹她。林衝上來把他的父親推了一個踉蹌。他擋在他身前保護他。他被他的父親打得滿臉是血。她覺得那一天她似乎把一生的眼淚都快流完了。她拿毛巾替他擦拭。她說,哥哥,你痛不痛?可是他面無表情,他說,白白,不許哭。眼淚是恥辱。    
    林16歲的時候,初中畢業。他沒有再上學。他迅速地長成強悍銳利的男人。時常不回家,有的時候半夜回來帶一身的傷。    
    已經沒有人再敢打她。林猛地掏出刀子的舉動嚇壞了他的父親和她的母親。他們不是沒有聽說林已經跟在了某位大哥的手下。    
    她小學畢業那一年,父母不再同意她繼續升學。她說,不,我要唸書。    
    僵持。她雙手環抱在胸前,直視他們。如果你們不讓我唸書,那麼我就呆在家裡什麼都不做。    
    她的母親衝過來要打她。可是半路收回了手掌,她看到林凌厲的目光。    
    她開始絕食。不吃任何東西,不說一句話。第5天的時候,她已經沒有任何力氣。林推開門進來把她拉起來,他把一張單子拍到桌子上,他把煙頭丟掉,對著他的父母說,簽字。    
    林在整個城市最骯髒的弄堂裡租住一個房間,把她安置在裡面,他餵她喝粥,他說,白白,從此之後他們和你再也沒有了任何關係。我會撫養你上學。    
    18歲的林。他來接她放學。她坐在他自行車的後座,看他在大街上呼嘯而過。他的白襯衣在風裡翻飛,像展開的翅膀。有的時候,她下課晚了,林就先在操場上和一些男孩打籃球。他跳投的姿勢那樣舒展優美,一隻大鳥。然後她感覺自己的心就像那一隻籃框,「光」的一聲被震盪貫穿。    
    她開始成為不動聲色的女孩子。有一天晚上,有一個人過來敲門,林抓了衣服就跟出去。她爬起來偷偷地隨在後面。街道上的一次鬥毆。木棍和刀光,呻吟和鮮血。可以聽到骨骼斷裂的聲音。她看著林,只有他穿了白襯衣,他的出手野蠻並且迅速。他遺傳了他父親的體魄和凶狠。    
    她一直站在遠遠的地方看,仿若與己無關。    
    清場的時候,林看到了她。他的身上掛了彩。她把隨手帶的繃帶和魚骨粉拿出來。她的目光鎮定並且淡漠。她知道他希望看到她這個樣子。他深深地凝視她,任由她包紮,然後他笑了。    
    她很少看到他笑。那一刻心裡的疼痛和柔軟,讓她像一朵含苞的花,迅速地綻放開來。    
    她想她終於明白她生命的意義。為了這個惟一愛她的男人,為了能夠讓他滿意讓他笑。    
    她在學校裡面是沉默的女孩子。似笑非笑,穿白襯衣,瞳孔漆黑。成績好得出奇。16歲的時候,她是那所三流初中惟一一個考上省重點的學生。


下墜/朱品燕下墜(5)

    那一年,林入獄。林去自首的前一天,她並沒有哭。她已經懂得林的環境裡面生存的規則。    
    是他自告奮勇去頂罪。所謂的大哥支付給他的錢,足夠讓他們兩個生活十年。    
    她只是上前擁抱他,嘴角挑起來,她說,我等你回來。    
    她一個人坐火車去那個臨近的城市報道。三年高中寄宿在學校。她在學校發的表格上填寫,父,亡。母,亡。她想了一想,沒有再填寫其他的親人,她不願意再承認林是她的哥哥。她在心裡面默許給了他一個身份,他將是她的丈夫。    
    她每一個禮拜都坐車去看他。在那個四周被山包圍的監獄裡面,林的頭髮被剃光,變得黝黑健壯。他們對坐著,都是冷淡的樣子。有的時候,一句話也不說。    
    她開始學會了抽煙。正午的時候坐在圖書館的台階上,不理會任何人的眼光。她知道此時林正在揮汗如雨的搬大塊大塊的石頭,穿著囚衣,抿緊了嘴唇。    
    她的眼睛非常非常的疼,似乎一眨就會有多餘的水分掉下來。但是她一直堅持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林被判了20年。她19歲的時候,去看他,給他看北京那所著名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她再次看到林的笑容。她淡漠地回應他,指甲掐進掌心裡面。她怕自己敲碎玻璃撲過去抱著他。    
    她開始給林寫信,偶爾打電話給他。她在大學裡面也依然是出類拔萃的女孩子,除了一點點沉默和孤僻。    
    20歲生日的時候,她接到林送去醫院急救的通知。    
    她站了一夜的火車,跪倒在醫生的面前。她的牙齒不停顫抖,說不出完整話來。她說請你們救救他,我有錢。我有很多錢。幾個獄警過來拉開了她。    
    他們說林把牙刷折斷了自殺。她開始安靜下來,她進去看他。    
    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裡面。她說,求求你,醒過來。不要讓我一無所有。然後開始輕輕地笑,沒有關係,不醒過來也沒有關係。林,帶我一起走。她把啜泣都吞沒在嗓子裡。    
    林睜開眼睛和她說話,他說,白白,你不是一無所有的孩子。你相信我,我的離開只是為了讓你遇見真正愛你的男孩子。他會代替我照顧你一輩子。白白,你會幸福。    
    白白,你要相信我。    
    他再次對她微笑。白白,我們每一天都要和一些人告別,畏懼或者逃避都沒有用。答應我啊,白白,會有一個男孩子出現,代替我照顧你。你要相信我,他一定會很愛你。    
    林沒有熬過第二個夜晚。他始終沒有對她說是誰把牙刷插進他的脖子裡。    
    她很早就懂得一些遊戲的規則。她沒有問。    
    她接受了自殺的說辭。她相信林只是希望她幸福。她什麼也不想追究。她從來都不想讓他失望。    
    她在半年之後的一個日光曝曬的中午看見凌。他正跳起投籃,姿勢華麗優美,籃框「光」的一聲被震盪貫穿。    
    他們迅速地相愛。凌對她說,白白,看見你的第一眼起,就突然覺得,這個女孩子是要來照顧一輩子的。白白,我愛你。多麼地愛你。我有的時候甚至不知道這麼多的愛從哪裡來。    
    她在他的懷裡微笑。眼睛裡面潮水湧動起伏。林,他就是你說的那個人了。    
          
    他們說好一畢業就結婚。她為他打過一個孩子。    
    所有幸福的期待將疼痛掩蓋。    
    可是最後一個學期,凌對她說,他愛上了別的人。兩個人相處得太久,已經厭倦。    
    她開始不爭氣地哭。跪在地上哀求他。    
    他睜大眼睛看她,突然充滿鄙棄,白白,原來你和別的女孩子也沒有區別。你一貫的冷漠和鎮定去了哪裡。    
    聶,林騙了我。她在他們初次遇見的辦公樓下,抬頭對他笑。這個世界沒有任何地方可以放置希望。幸福是幻想。    
    她蹲下身去輕輕用手指撫摩地上乾涸的血跡,神情如同撫摩自己的皮膚一樣溫柔。她指給她看,掉在了這裡,身體像破麻袋。血濺得這麼開。這裡是腦漿。頭顱碎裂。


下墜/朱品燕下墜(6)

    他趴低身子,大口大口地嘔吐。    
    晚上的時候,他再次撥打藍的手機。他說,藍,你放心,我不會怎麼樣。我只是希望你告訴我真相。    
    藍在很長的沉默之後對他說,聶,對不起,你不能給我所要的未來。    
    他的出生是母親的死期。他的父親憎恨他,卻不得不撫養他。    
    他把他丟給保姆。留了一間房子給他,每個月往他的賬戶裡打一筆足夠的錢。    
    他理所當然地逃學。他出去花天酒地,經歷過生命最墮落而糜爛的形式。終於疲倦。    
    他的心臟在深夜的時候會空蕩蕩的晃蕩。他不知道他生命的意義。    
    他的父親捐了一筆錢把他丟進這個距離他遠遠的大學裡。    
    他抽煙喝酒。沒有人願意同他來往。他只有在把煙頭按在皮膚上或者用刀子在手腕上一劃的時候,才會覺得自己依然還存活。因為還有疼痛的知覺。    
    藍是他的方向。她拯救他。他開始背著書包去自習。在食堂排隊為藍買喜歡吃的菜。他身上的暴戾慢慢地融化開來。因為她的期望和注視,他努力讓自己積極而樂觀。藍是他的愛人,他的母親,他的上帝。藍畢業之後,他每天都要站在樓道裡給她打電話。    
    可是就在他以為一切的幸福都觸手可及的時候,藍終於厭倦了他。    
    她也是一個女人。那樣好強的女人,在上海那個她一直夢想的城市裡面,她的腳步在不停地追逐裡面終於變得疲憊。她開始明白一切外地女孩要想在這樣的地方立足,是如何的艱難。    
    他是她所在公司的亞太區總裁。這或許是她一生裡面最好的一次機會。她不能錯過。她含蓄而矜持地同他交往,每日固定回她自己租住的地方。他們約會的時間越來越長。他終於向她求婚。    
    她不能錯過。穿過水晶鞋的女人永遠再也不會甘願去做原來的灰姑娘。    
    她在電話裡面開始哭泣,聶,你這一輩子也不能給我他所能給的。聶,你明白嗎。我不再愛你了,也不能再等下去。    
    她把他整個地否定掉了。他驚訝自己的聲音這樣理智沉靜,他說,藍,我不能沒有你,你知道嗎。沒有你,我就什麼都沒有了。是你一手把我從絕望裡面拉出來的,你不能再把我放回去。    
    藍說,聶,不要再說了。就當我對不起你。我和你的認識本來就是錯誤的,我那一天就不應該救你。    
    他關掉手機。走回宿舍。他特意在門邊的鏡子前看了一下自己的臉,面無表情。只是嘴角不自覺地挑起來,那是一個嘲諷的弧度。    
    今天的宿舍大家都睡得很晚,似乎在熱烈地討論一個話題。有一個人看見他進來,大聲地對他說,聶,你知道嗎,那個跳樓的女生原來和我們住同一層樓。就是鄰近的女生宿舍。她是被凌拋棄了,才一時想不開。凌,你見過嗎,就是那個校隊打籃球的。真看不出來啊,我昨天還看到他面無表情地在籃球場打球呢。那個女生也忒傻了,真不值啊。對了,她的名字挺特別,她叫白白,林白白。    
    他再一次看到她站在他面前,雙手環抱在胸前,看著宿舍裡討論激烈的人,面無表情。但是嘴角有一抹譏諷的笑。她漆黑的頭髮下,面孔透明的白。    
    他記得他走上前去對她說,陪我去抽一支煙,好不好。    
    她在籐蘿花下湊過來親吻他,她的聲音飄渺如歎息,聶,我多希望我不是為你而來。    
    她的眼淚掉在他的嘴唇上。    
    白白,為什麼要選擇在中午呢。他問她。    
    她輕輕地笑,陽光最熾烈,鮮血和眼淚都會迅速蒸發乾涸。那個時候,也是我第一次看見凌的時候。    
    爬到窗台上去,風撲面過來,突然覺得自己長出翅膀。想起坐在林的自行車上呼嘯而過,在空中的那一剎那,真的覺得自己會飛起來。這個世界不符合我們的夢想。靈魂在另外一個地方。    
    聶,軀殼沒有意義。我站在一邊看圍觀的人對我的屍體指指點點。然後我聞到你身上血腥的氣息。聶,只有你看得見我。呵呵,我聽見你心裡的聲音,它要我帶你走。    
    我不是林,我不騙你。我為你留下來,我帶你一起走。    
    只有我能安慰你。除此沒有任何人,可以再值得信仰。    
    她身上血腥的氣息已經如烏雲將天空覆蓋。她的白襯衣上開始出現大朵大朵的血跡。她對著他笑,五官往下滴血。她朝他伸出手。    
    他記得她冰涼的皮膚。    
    他探出手去握住她,他說,好的,白白。    
    宿舍的同學開始疑惑地問他,聶,你在同誰說話。漸漸地開始充滿恐懼。    
    中午12點的校園,發生第二起下墜事件。


無產階級女孩/敏子當侗遇上無產階級女孩

    白天我總是睡眼矇矓的,像吃了瞌睡蟲似的,每當夜晚來臨,我的生活我的世界才真正開始。每晚我坐在「昨日重現」網吧裡,和一個叫侗的男人聊天。開始時我們都是一通胡扯,其中包括我生活中的一些如煙往事。    
    我告訴他的第一件事是我很善解人意。確切地說,我不是一個對生活要求很高很苛求的人,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媽媽就知道這一點了。    
    當我還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時,每當她心情不好或者心情很好的時候,她都會一把抓住我脖子後面的領口,使勁把我提離地面,送出門外,然後「砰」的一聲,那木質的門就把我和她隔離開來,任憑我在門外歇斯底里地又哭又鬧,她好像消失了一般的沒有一點回應。現在我還記得,那時我被勒得喘不過氣來,臉漲成了紫紅色,衣襟上的紐扣在胸前崩裂,然後掉在地面上打幾個滾,而我哭著哭著就會依著門框睡著,沉入一種夢境中去。    
    在經歷了那些痛苦的經驗之後,我就不對媽媽要求什麼了,她臉上一旦有些要發作的意思,我就會自己迅速地跑到門外,免得她親自動手,你看,我是這麼地善解人意,這麼地配合別人。    
    每當我講到諸如此類的地方時,侗就會給我發過來一個憂鬱的眼神,他說你是在說你童年過得不幸福,並說他的心裡有些痛。    
    在我們聊天聊了一個多月之後,侗說:你等著我,我要到你的城市去找你,我一定要找到你,盡自己最大的力量拯救你。我不管你長得美或醜,我一定要見到你,讓你今生幸福。    
    在他說了這些瘋話之後,侗就從網上消失了,我一連十來天都沒有在網上與他相遇。


無產階級女孩/敏子雨銘的承諾

    很多時候的下午,我就坐在自習室靠窗戶最後一排的一個座位上,捧著一本會計書一個人靜靜地發呆,而這時2003年秋天的氣息從打開的窗戶裡撲面而來,慢慢地陽光暗了下去,夜幕來臨。這時雨銘就會穿過外面漆黑的夜幕走進教室,然後坐在我的旁邊,他身上會散發出一種聞起來像咖啡苦澀香氣的味道。我非常喜歡這種苦澀的香氣,他潔白牙齒發出的清新香氣常使我怦然心動。我常常會有一種不自覺的衝動,每當他貼著我耳朵說話的時候,我都想吻他。    
    記得在我大一的時候,父親就不再給我寄錢了,他從沿海一個城市發過來一封信。信上說:「每每,你長大了,現在已經18歲了,是個公民了。」然後他又在信的最後一行加了一句話,「你要理解我,我還要養家餬口。」我把這做成了一個書籤,因為我覺得這是父親給我的最後一件禮物了。在雨銘看見了這個書籤之後,他的眼裡就充滿了對我的憐惜之情。    
    他說,你怎麼會有這樣的父親,然後我就給他講我和父親之間的事情。小時候,母親出差不在家時,而這時父親也從不在家吃飯,他每天都會喝得醉醺醺地回家,然後往床上一倒就睡著了,而這時我總是肚子餓得咕嚕嚕地叫,實在餓極了,就會爬到床上對著父親的耳朵大聲尖叫,甚至把他兩隻耳朵拉得紅紅的,但他就是不醒。常常等母親回來後,就會發現我們的家像經過了一場掃蕩,因為我會把冰箱裡的西紅柿、土豆和白菜葉吃得精光。    
    聽完這些,雨銘就說那樣的日子都過去了。從今天起,你就做我的女朋友吧,讓我來保護你疼愛你,我會做你一生的愛人做你一生的英雄,讓我們今生今世永遠相愛至死不渝。    
    我仰起頭,看著雨銘那張看起來很年輕的臉,他已經開始用剃鬚刀了,嘴巴周圍有著淡淡的鬍子茬。


無產階級女孩/敏子黑夜·貓

    每當夜晚10點鐘以後來臨,我就會離開雨銘獨自去上網。在侗消失了半個多月後,我差不多忘了他的時候,竟又與他在網上重逢。    
    侗說他們公司最近忙得一塌糊塗,但他一直沒有忘記那個網名叫「無產階級女孩「的女孩。而且聽了我講的那些事之後,他走在人群裡常常會不由自主地心痛起來,所以他來了,就是想跟我做一個傾心之談。    
    在我14歲的時候,家裡就會有各種各樣的聲音爆發出來,終於有一天,父親摔門而去,臨走之看了站在門外的我一眼,臉上的青筋抽動了幾下,大步出門而去。    
    隔著門縫,我看見母親坐在床上一動不動,臉上平靜得像一湖水,她打開收音機聽關牧村的歌曲,一種好像從鼻子裡發出來的聲音,她聽著聽著就會淚流滿面。    
    侗說你可以忘了這些不愉快的事,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    
    我說,在那之後,母親就很少有笑容了,她只是一遍一遍地聽關牧村的歌曲,一種我至今仍不理解的歌曲。    
    在我上大學之前,我還記得我家養了一隻狸貓,它和我一樣,每天都悄無聲息地走路,每天瞄好一個角落就靜靜地臥在那兒等待時光的流逝。那時我總是不由分說,跑過去抓住它的脖子把它從地面上一把提起,把它提成了一隻弓著背的大蝦米。然後把它放在我的被窩裡,讓它陪伴我度過那些寒冷的冬天和寂寞的日子。    
    後來,由於我睡覺愛胡亂翻身,那隻貓被我用身體壓了幾次後就一命嗚呼了,從那之後,我經常覺得我的被窩裡有貓鑽進來,到了最後竟會有老鼠鑽進來,而每當此時我就會馬上大叫起來,從夢中驚醒,而後透過房子裡黑暗的空氣,看到母親睡夢正酣,她發出輕微的鼾聲,我卻再也不敢入睡,就這樣一直裹著被子,靜靜地望著母親,聽著她的鼾聲,一直坐到天亮,從那以後我就白天迷迷糊糊的,夜晚卻無法入眠了。    
    在我與侗聊了兩個多月後,侗說我們見見面吧,並且留下了他的真實地址和號碼,我沒有回應他這句話。    
    


無產階級女孩/敏子父親的家

    在我上大三的時候,我和雨銘的感情也經歷了一年半的風雨考驗。那時我們經常坐在野外的綠草地上,雨銘伸出兩隻長長的胳膊把我上半截身子環進他的懷抱。我們就以這樣的姿勢纏綿很久的時間,直至夜幕降臨,華燈開放,我們才乘著星光月色回校。其實我願意永遠做一條徜徉在他懷抱裡的小船,因為他的懷抱是世界上最讓人放心的港灣。躺在他的懷裡甜蜜地睡,好像是我生來就有了的一個夢想。    
    在這種時候,雨銘常會問起我父親的去向。不知為什麼我只給雨銘講父親,而給侗講母親。    
    父親一旦離開了母親和我們的家,他就覺得自己又是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了。因為在母親的家裡,他永遠沒有安全感。據說當初他追母親的時候可是下了很大的工夫花了很大的代價的,因為母親的美貌是出了名的,但他總是怕母親甩了他,結果最後,他先下手為強甩了母親。    
    從此,母親不再相信男人和他們的甜言蜜語了,她總是聽著她初戀情人送給她的那盤關牧村演唱的磁帶,聽著聽著就會淚流滿面。    
    父親在沿海的一個城市安了家,娶了一個相貌平凡的女人,他心甘情願地為她付出一切辛苦而不言累不言悔。    
    在15歲的時候,我曾到父親家去過一次,那女人總是以一副勝利者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我,並且不給我房門的鑰匙。也許從小到大的一切經歷都預示了一個結局:我總是在門外邊徘徊。    
    如果,你去過那個城市,也許你會在某一個深夜路過一處家屬樓時,看到一個女孩子手裡拿著鐵絲和刀片之類的東西,正爬在二樓的陽台上撬窗戶,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才翻進窗戶,把自己弄得傷痕纍纍。在我16歲回母親家的時候,落下了個「江洋大盜「的名聲。    
    雨銘聽了這些,感到很有意思,他說沒想到我還有這兩手絕活,將來畢業了沒工作的話可以以此謀生。


無產階級女孩/敏子吃草的狗

    沒想到侗真的會來找我。那天手機突然響起,侗說是我,我來找你了。    
    沉思了良久,我還是在一個叫紅果的酒吧裡和他見了面。他身材中等但很有型。白淨的面皮看不出具體的年紀,一笑就一副很陶醉很有深意並充滿玄機的樣子。    
    侗說級級(網名)你雖然不是特別的漂亮,可是你的眼睛你的智慧和你的生活都讓人著迷。    
    我說是嗎。接著,就給他講我家曾養過的一隻名叫小黑的牧羊犬。小黑剛到我家時才一個多月,當天晚上它徹夜徹夜地嚎叫,而我迷迷糊糊從夢中一次次被它吵醒之後,就會條件反射地跑進廚房,給它喂饅頭,給他灌牛奶,餵給它多少它就會吃多少,結果第二天它就差點被脹死。心痛的我為了挽救小黑的生命,跑到醫院買來了針管和藥水,在自己的胳膊上練習找血管。給小黑連續輸了幾天的點滴後,它總算沒讓我失望,終於一天天地好起來了。    
    後來的傍晚,我經常帶它外出散步,我們常常在外邊走很長時間的路,那時我身上一分錢也沒有,肚子餓得咕嚕嚕亂叫,小黑也沒精打采地跟在我身後,最後餓極了,它就會低下頭去吃路邊的青草,吃得嘴巴綠綠的。    
    現在我還記得小黑綠綠的嘴巴和它那副孤獨無助的眼神。    
    在我講給侗的故事裡還有小黑最終的離去,但現在我心裡很難過,不想敘述這件事。侗說那就以後再說吧。    
    耳邊響著玻璃杯相互撞擊的清脆聲,音樂圍繞著燈光低迷地迴旋,酒吧裡的氣氛既冷酷又曖昧。    
    夜色已深,角落裡有人已曖昧地糾纏在一起。    
    看著紅酒在高腳杯裡一圈一圈地旋轉,侗充滿誘惑地笑:「其實,人是可以讓自己很快樂的,而且我也有一個很溫暖的懷抱。」    
    莫名地,突然想起小黑綠綠的嘴巴和它那副孤獨無助的眼神。    
    我卻不能給小黑一個溫暖的懷抱,甚至不能給它一個安身之地,最後眼睜睜地看著它被母親以「影響學習」為由賣給他人。我惟一的朋友、親人和安慰!    
    三四個月後,我終於打聽到了小黑的去向。隔著高高的院牆,小黑的叫聲很嘶啞。閃著冷冷光芒的鐵門橫在我和它之間,就像幼時的我隔著木門央求媽媽:「開開門吧,我一個人害怕!」它的眼睛好像在懇求:「帶我回家吧。」    
    差點擠癟了臉,它才夠著我的手,溫暖的舌頭舔在我涼涼的手心裡。    
    那種痛!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勇氣去看它。


無產階級女孩/敏子無產階級女孩的愛情

    第二天,侗離開了我生活的城市,我沒有去送他。    
    不屬於自己的愛情,用不著去牽掛,儘管裡面有好意。    
    對於好意這個詞,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    
    母親曾在找了第二個男人之後說過,女人一生的事業是愛情,可是常常等她們尋覓了一生才發現,最好的愛情就是不愛任何人。    
    她,人已中年,可是仍嫵媚、美麗如二十許人。她美、艷絕倫,也冷、酷到底。她的那種美常使我陷入絕望。    
    雨銘說,每每,有了我,你就不需要任何東西了。    
    母親說千萬不要愛上任何人。    
    這是兩種智慧,生活在這兩種智慧裡,我日漸憔悴。    
    有一天,雨銘對我說:「每每,這個秋季來的太快了,我還沒有準備好,它就來了。元旦過去將又是一個春季,那時我們該畢業了,我們……也許會……」他的臉很沉重。    
    其實,我從小道消息裡聽說了,他的家庭已經為他鋪設了一條光明大道。畢業後,他將回去到一個機關裡工作,職位很高,進去就從科級幹部幹起。那個常給他發短信的女孩將是他惟一的選擇,她是省長的女兒。    
    相知相愛三年,這點交情還是有的,我不能耽誤了他的前程。    
    「一入侯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古人的話果然不錯!    
    天天見面變成了一個禮拜、兩個禮拜……    
    「你從來不爭取,只是自己一個人黯然神傷,如果你爭取,也許我會……」雨銘喝醉酒後跑到我宿舍淚流滿面。    
    「從小到大,父親對我說他不屬於我,母親說她不會為了我而改變自己,就連貓瞇和小黑也擺脫不了它們作為一個動物的悲哀命運。我是無產階級女孩,什麼都沒有,又何必自取其辱地求你留下來,如果你不想走自己就會留下來的。」我傷心地說。    
    「虛偽的自尊心!你和你父母一樣冷酷無情!」他重重地摔門而去。    
    其實,雨銘,不是這樣的。    
    伊妹兒裡堆滿了侗的信,沒有父親和母親的,也沒有雨銘的。    
    突然很想小黑。從來沒有這樣想念過它。四年了,我都沒有再去看看它。    
    當初的獨門小院已經不見了,一座15層的高樓平地而起。鐵門和小黑也不見了,沒有人知道它們去了哪裡。    
    門前只有車來車往,人如潮汐。    
    我,終於徹底地失去了小黑。    
    回去的路上,我很想雨銘,還有幾個月的時間,也許我應該珍惜。    
    現在愛著,就是好的。    
    「雨銘,雨銘。」我多想告訴你:「真正的愛情也是無產階級的,誰會像我,毫無保留地愛你呢。」


愛情的對手/斯人愛情的對手(1)

    大學第二個月的時候我就明白了這裡不是我的天堂,我活得狼狽而疲憊。坐在教室裡我就絕望,這虛空卻巨大的場所,它包容了那麼空曠深遠的寂寥,讓我一次次臨陣逃脫。    
    那時候我的心張皇地尋找著出口,想要穿越這深重的悲哀。我一度對自己和生活心灰意冷,任它們黯淡地延續。我想,也許愛情,能帶我飛越這片汪洋。我總是對愛情抱了巨大的期望,雖然它從未兌現。可是,我的愛情,它沒有來。    
    初二的時候,我過家家似的玩了一把「早戀」,和一個很有發展成終生知己潛力的男生。他是用一首詩表白的,我不知道是否屬於抄襲。那以後我們每天一封信數張紙條,靠同桌「鴻雁傳情」,再沒有了無所不談的交流。「戀愛」一年,我們沒有約會,沒有牽過小手,甚至連話都不肯再多說,以至於我懷疑我根本就不是那個在文字裡對他傾慕不已的女孩。後來我因為一件小事一慪氣就結束了這無聊又無趣的「愛情」,他也很配合,然而我們之間所有其他的默契已蕩然無存,為此我傷心了好一陣子。但是一上高中我就忘了這個人,這個叫尤應的人,忘記了他曾浪費過我一本日記,我甚至忘了那本日記放在哪裡。於是我覺得自己很矯情,很愧疚,宛如我虧欠了愛情。    
    但是於子並不這麼看。於子是我「青梅竹馬」的哥們,我們在同一個小院裡一起長大到16歲。於子知道這件事的全過程,他不喜歡尤應,因為尤應的成績好所以難免有點狂妄,而於子是那種典型的差生。於子那時傾向於另一個喜歡我的男生,一個喜歡唱歌給我聽的男生,大大的眼睛很漂亮,也是我很好的朋友,但是他成績不好,不懂詩詞,可以給我快樂但是不能給我默契。初中一畢業他就出去打工了,高二下半期的時候我突然收到他的信,欣喜若狂,他說他是回了家一趟所以輾轉得知我的地址。通了幾封信之後,我們都沒有熱情再去東聊西扯一些空泛的話題,以後就自然而然地失去了聯繫。    
    我現在總在懷疑,初中那個時候自己是否懂得愛情。但是我不後悔有那一段故事,輕描淡寫地劃過去,隱隱綽綽的孤寂和曖昧。    
    高中的時候我暗戀過一陣子我們班的「頭號帥哥」,大概三個月。因為三個月之後我喜歡了另外一個人,再在三個月之後開始了一場刻骨銘心的戀愛。「頭號帥哥」除了長得帥,成績拔尖之外,最酷的就是三分球優美而準確。於子當兵之前來看我,看了「頭號帥哥」之後,勸我:「這樣的人能看上你?趁早死心吧!」我呲牙咧嘴大罵「滾蛋」,算是對於子遠行的送別。可是還沒等到「頭號帥哥」對我發生興趣,我就對別人發生了興趣。他叫謝良。    
    我第一次見到謝良的時候他正拿著我的抹布抹桌子,我說「喂,我的抹布」,他呆呆地站著,失魂落魄的樣子,半晌才反應過來。後來他坐在我後面,我才知道他剛剛和他女朋友分手,整天一副悲苦的神色。我很自然地充當起救世主的角色,想要拯救一顆受傷的靈魂。謝良其實一點都不良民,他打架,抽煙,喝酒,賭錢,用於子的話說是個「五毒俱全的十足的爛人」。可是謝良也有壞孩子的一切的優點:邪邪的笑容,專注的眼睛,豪爽的態度,會逗女孩子開心。更重要的是,他頭腦聰明成績不壞,喜歡詩詞喜歡我的文字,會給我洗碗給我買藥給我講題,宛如一個十足的好男人。他給了我一段最燦爛的時光,讓我的姐妹們欣羨不已。可是於子說我們不會有好的結局,事實也就果真和他預言的一樣。謝良給了我無所顧忌的快樂,然後再給我無從逃遁的痛苦。這兩者都讓我措手不及,讓我還沒來得及思考便已經長大。    
    和尤應分手的時候我寫很多日記保存起來,幾年之後翻出來笑得要死。和謝良分手我也寫很多日記,可是寫了撕,撕了寫,邊寫邊哭邊撕,以至於事後找不到一點文字來祭奠我當初的悲哀,只記得自己很累,平靜下來的時候好像大病了一場初癒,對生活冷淡起來,懨懨地,對愛情也生了厭倦。我明白我注定只是謝良生命中的一個過客,雖然我一廂情願地想要用骨子裡的深刻來銘記他,可是他沒有給夠我時間。於是他就像我身上的幾道刺青,疼痛之後成為我的印記,張牙舞爪地提醒我當時的疼痛,讓我心有餘悸。    
    現在我已想不起尤應和謝良的樣子。我一直沒有向尤應要照片,和謝良倒是有很多合影,也有他的單人照片,可是我一根火柴便結束了它們。於是他們在我的記憶裡越來越模糊,最後只剩下長長短短的影子,串接我青澀的青春。    
    高三時,「頭號帥哥」和 班上的「四大美女」之一走到了一起。這件事看來很突兀,因為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們有發展的趨勢。當時戀愛盛行,大家都在高考的壓力下掙扎,想要借什麼東西可以逃避,可以解脫,可以忘記。那時「頭號帥哥」看起來總是窮苦潦倒的樣子,亂亂的頭髮,短短的胡茬。有一次我惡毒地想,他真像才放出來的囚犯。事實上很多姐妹都贊同,同時心痛帥哥的墮落。但是「帥哥美女」依然是無可爭議的最佳組合,同時是我們班「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完美詮釋。可是高考之後他們沒有再聯繫,於是沒有任何       
    儀式地宣告了這場愛情的終結。雖然在我看來,他們怎麼也不像曾經愛過。    
    另一個曾追過我的男生俞綸那時拐到了我們班的長髮美女。長髮美女喜歡她姐姐的男朋友,那是看起來非常美滿般配的一對。後來,她姐姐也知道了,當然什麼也沒說。再後來,她就做了俞綸的女朋友。俞綸受寵若驚,對長髮美女好得不得了。我那時很荒唐地想如果當初我選了俞綸也許今天我就是那個幸福的公主,但是我知道長發美女並不覺得幸福。有人叫她「冷美人」,她在用冷漠固守著心底的某道防線。高考之後她剪掉了一頭長髮,我們都以為俞綸的幸福就要等到了,可是不到一年他們就分手了。    
    我冷眼旁觀著這些人的愛情,也許正如他們曾經看我一樣。這些虛妄的愛情,兩個人即使靠在一起又怎樣?還是不能彼此溫暖,彼此安慰。我們每人手執愛情的一端,權衡對方的份量,猶猶疑疑。也許有一天某個人或兩個人都發現了對方不是自己愛情裡的對手,於是還沒等走到一起就轉身離去,愛情的繩索於是卡然而斷。    
    但是有了愛情又怎麼樣呢?我們在靠近的過程中不斷牽絆著,糾纏著,對抗著。也許某天我們的刺終於傷了對方的心,於是,對手失去,剩下我們孤獨地哀悼愛情,留下一輩子的寂寞。    
    我相信屈俠會體會到這種寂寞,這不可言說無可排遣的寂寞。


愛情的對手/斯人愛情的對手(2)

    屈俠原名屈凌風,高中三年任何時候都不曾讓人忽視過他的存在。屈俠來我們班的時候因為惹了事已經在家休學了一年,但是本性未曾有一絲改變,打架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但是成績好得很,以至於班主任總下不了決心攆他走。屈俠在初中就有個女朋友,上了師範,聽屈俠最好的朋友講屈俠很喜歡她,但是屈俠在我們學校遍追美女。有一次打架鬧得很嚴重,估摸著要出事,屈俠的兄弟特地把他的女朋友接到學校來,是個溫柔古典賢淑的女孩,那個女孩在我們宿舍哭個不止。我們都歎屈俠怎生了如此好的福氣尚不知珍惜。後來其實也並沒有出事,但是班主任還是狠了狠心把屈俠攆走了。屈俠到另一個學校不久就真的犯事了,有一陣子聽說派出所在追捕他。於是他沒有再讀書。    
    再知道屈俠的消息是聽一個同學說的。他說等到屈俠終於醒悟了手捧一束玫瑰去找他心愛的女孩時,那女孩已是別人的新娘。這個場景多少有點似曾相識,電影中都用濫了的鏡頭,可發生在身邊還是令我唏噓不已。聽說屈俠現在在一個稅務局工作,安靜了下來,還結婚了。這絕不是當初攪得學校風起雲湧的屈俠了,可是很多東西失去了就不再回來,比如他的愛情。    
    屈俠的愛情讓我覺得悲觀。我們在付出的時候心甘情願地不求回報,等到對方終於想起要補償一點什麼,也許我們早已經不需要了。於是,愛情始終只是一場獨角戲,湊不成完美的對白。    
    可是我對愛情並不死心,尤其是大學裡的愛情。這是我們的最後一片樂園,這裡有一切純情浪漫的理由和資本。我有時懷疑自己是在粉飾內心的骯髒目的,也許我渴望愛情僅僅因為空虛。但無論如何,我的愛情來了。    
    於子告訴我他被一個雲南女孩踹了的時候我正要告訴他我喜歡上了一個男生。於子從不曾跟我說起他有戀愛,我問他的時候他總是打哈哈說以事業為重。但是那天電話裡他是如此消沉與痛苦,我不知道怎樣安慰他,正如我曾經不知道怎樣安慰自己。那個雲南女孩最終跟了一個大她九歲的有錢男人,於子的愛情於是在現實裡被撞得頭破血流。    
    我問於子到底有多喜歡那個雲南女孩。他說他打定主意立業之前不戀愛,身邊雖鶯鶯燕燕也未曾動心,但是她的出現打亂了他的全盤計劃。他看見她在六月的樹陰裡辛辛苦苦地畫廣告,於是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她。    
    我不知道我是怎樣喜歡上林浩的。有一天我就突然發現他笑起來是那麼好看,於是為之沉醉,為之流連。但是喜歡上他讓我覺得很失敗,我一直以為我想要的是一個幽默、體貼、熱鬧的人,但是林浩不是。他安靜沉穩,我幾乎沒怎麼聽他說過話,而且,他還只像個孩子,需要時間和經歷長大。更失敗的是,林浩並不喜歡我。    
    在愛情裡,我們始終找不到對手,於是愛情殘敗不全。在我們的堅持裡它一度無望地繁榮過,但最終在秋風裡乾枯成一片葉子,在心裡打轉,卻始終不曾落下。    
    我不知道要怎樣擁抱我的愛情。我給林浩寫了一封信,可是他一句話也沒有說。這讓我覺得深徹無底的冰冷與絕望。我不像三毛那麼率真率性,有勇氣在她喜歡的男孩面前哭了又哭,求了又求。我還沒有和林浩說過話,還不曾學會在他面前微笑。於是我一個人在愛情的荒野奔跑,找不到理由堅持,也找不到理由放棄。林浩始終在眼前明明暗暗。有的時候一點小小的契機就被我緊緊地抓住,幻想出大片大片燦爛的風景,最終沉入詭異的黑暗。像有一次我走在路上,突然一抬頭就看見了他站在窗邊,如此清涼美麗安靜柔和的秋天。可是他一抬手,窗子便關上了,所有情節便歸於寂靜。於是那一剎那,這個世界像遙遠的荒古,混沌未開。    
    於子在此後的電話裡不時跟我說起他新交的女朋友,一個個還沒等我記熟名字便已成了於子的歷史。在深夜的時候我抱著電話在被窩裡心痛地說:「你不能這個樣子,你對不起那些女孩,也對不起你自己。」但是於子還是走馬觀花似的換女朋友。    
    我不能理解於子,我從愛情的滄桑裡一路走來,以為自己已足夠堅強。一個網友嘲笑我:「當初我對愛情也有你那麼純真美麗的夢想,可是多破碎幾次你就不會再這麼幼稚了。」我無望地堅持:「把愛情當成信仰,愛情便可以安撫你所有的疼痛。像教徒總是能從上帝那裡得到勇氣和希望,因為他們相信會得到救贖,得到超度,得到圓滿。」網友詰問:「可是有多少人圓滿了呢?我們又到哪裡去找愛情的耶路撒冷來朝拜呢?」我無言。這個網友28歲,他比我現實得多,於是對愛情寒了心,泛舟在情海之外,高人般用目光悲憫眾生。    
    可是我和於子不能超脫。或許,是我們沒有那份勇氣來拋棄愛情。既然放不下,離不開,我們便注定要受難其中。    
    然而,這份愛情還是解救了我,從某種程度上。我不再逃課,天天去圖書館,空虛被關於林浩的想法佔盡,累積成疼痛的悲哀。我從無所事事的狀態裡抽身而出,又一頭扎進了對林浩無望的愛情,解救自己的同時將自己淹埋。    
    於子最近又告訴我他在追一個女孩子,我苦笑。「從她身上我看到了那個雲南女孩的影子」,他還是不能夠醒悟,我也不能夠。我想我總可以學三毛那樣,將來追隨林浩去江南,不遠千里地去追逐我的愛情吧?可是,清靈媚秀的江南未必就能讓我的愛情盛開。我們要怎樣才能放逐自己,遺忘自己,讓思想消失呢?    
    一天於子和我說:「等你畢業了,到重慶來,我們合租一套房子啊!」    
    「好啊,可是我不要幫你和你女朋友的約會準備燭光晚餐的哈!」    
    「那個時候我們就放棄戀愛好不好?我終生不去雲南,你也不要踏足江南一步。」我想於子喝醉了。「我真的已經厭倦了這場遊戲,可是我已經身不由己了,一停下來我就找不到自己……」於子哭了。「總有一天,時間會解救你的。」我想了半天,說出了如此空洞的一句話。    
    是的,時間會給我們一切救贖。總有什麼可以讓我們忘記痛苦,比如完滿,或者破碎。前者讓我們不記得了,後者讓我們不在乎了。我們在愛情中找不到對手時,愛情便成了我們的對手,我們跟它鍥而不捨地磨纏下去,結局就只能是千瘡百孔。我的網友,28歲,留過學,做過企業總監,有過或燦爛或平靜的愛情,可是終於淡了慾念,安然地在人世沉浮。也許總有一天我也會對愛情灰了心,坐看滄海為水,笑別人的愛情找不到對手。    
    可是,總還有別的什麼。像我和於子,在沒有愛情的季節,用彼此的友誼取暖。生活中我們總會找到對手,即使沒有等到愛情的對手,沒有成就繁華的愛情。但我們和生活,依然如此磨纏下去,不肯輕易死了心。

<<飛一般的憂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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