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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從親密到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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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親密到誘惑》 作者:海男
    書中講述了一個又一個的故事,比如,1980年的一個世界,年僅18歲的我窺視到的一個他人的世界:一個男人最終總是坐在通往閣樓的樓梯上,等候我的鄰居回家。由於某種奇特的原因,我和一個婦女共住在一座近百年的閣樓上。那時候,我總是以她作為我的夥伴,才戰勝了來自小閣樓的恐懼。  
    著名批評家謝有順曾經這樣評價這部作品:許多女作家,一寫到身體,走向的都是慾望的場景,彷彿身體可以撇開精神和靈魂而單獨存在。海男不同,她筆下的身體有著堅實的基礎,那就是不息的靈魂探索。          
第一章 火柴的故事     
  1966年 午後的開始      
  1966年午後的開始,是我必須劃燃火柴的時刻,因為飢餓,因為母親不在家,因為這是一個冬日的午後,所以我必須劃燃火柴,然後點燃柴禾。我剛剛進入四歲,如果說按照歷史劃分,四歲的孩子猶如幻影中的幻影,因為所有的幻影如出一轍,可以拉長,也可以縮小。而我就是那個被縮小了的幻影。我說過當飢餓來臨時,人就會試圖劃燃火柴,這是我的第一  
  種體驗。所以,就在這一刻,我把四歲的手伸進了火爐,但觸到的只是一堆灰燼而已。我原以為,用不著劃燃火柴,就可以從有佘溫的,已經變成炭粉的火爐之中觸到一點點溫熱,就可以把一隻土豆拋進去,這是母親教會我的視覺經驗。  
  直到我四歲的時刻,我才知道飢餓是難以忍受的,飢餓是與火柴相聯繫的,因為在所有的世俗史中,劃火柴的頭一種成長經驗告訴我,母親就是要把火爐中的柴禾點燃了。不錯,母親點燃柴禾時,所有的飢餓問題都將得到解決,所以,我在四歲時看到的最為壯觀的風景之一,正是母親劃燃火柴的時辰。年冬日的午後,我被飢餓繚繞的時刻已經到來,母親到鄉下去了,母親作為一個縣農業局的農藝師永遠意味著在一個滇西的盆地上,開展她現實和夢想的農業實驗。而保姆也病了,就我獨自一人。當我在籐架下玩耍了很長時間蟋蟀之後,那些聽從我遊戲的蟋蟀突然從我眼下消失當它們從我手上測定的時速中落地,回到它們的泥土中去了。世上萬物都在回歸它們原初的世界,蟋蟀也如此而已。我試圖玩一種泥人遊戲,往常保姆費玉珍大娘在旁邊時,我沒有如此的自由,她總是約束著我的四肢,讓我的四肢別去碰從青籐上長出的刺,讓我的四肢別去碰貓爬過的痕跡;讓我的四肢別去碰樹枝上往下傾洩的鳥糞;讓我的四肢別去碰那些偶爾出現的蛇。總之,約束我的聲音是如此地零碎,只要我四肢朝前傾動,聲音就會響起來。  
  這就是我感受到的不自由。而此刻,我的胃在輕柔地蠕動著,起初很慢,我似乎能在我蠕動的胃裡面感受到一些淡綠色的葉片兒在飛翔,那是我視覺中觸碰到的輕盈的,涼爽怡人的葉片。當它們繽紛地滑落時,我的呼吸就像在洗澡,在一口池塘中沐浴。  
  飢餓在催促我快快啟程,我從飢餓中感受到了廚房中那只竹簍中的土豆,它們又碩大又渾圓,它們凝聚起褐色的土,披露出從泥土中脫穎而出的一切秘密的痕跡。哦,就在此刻,我飢餓的胃突然變得劇烈起來,彷彿齒輪在滑動,我當時見過的一種齒輪來自附近的工廠,那是一家縣木材加工廠,它又小又悶熱,到處堆棧著金蘋果似的木頭,像山丘。我從院落中摸進了廚房後用手急劇地奔向竹簍中的土豆,依稀想把我的手變成一隻暗褐色的土豆,然而本能和常識勸告我說,想變成一隻土豆是荒謬的,就像生吃土豆是錯誤的一樣  
  實際上,生吃土豆並沒有多大的錯誤,只不過,在我的經驗中,從來沒有記載過生吃土豆的歷史。所以,我必須集成起我全部的記憶,尋找並總結母親教會我的生活經驗:火柴盒子就在這一刻出現在午後的一抹陽光之中。  
  這只盒子藏在一個角落,這也是母親和費玉珍大娘約束我的一種形式。讓我看不到火柴,因為在劃燃的火柴裡意味著危險。火花的危險那時候並沒有儲藏在我四歲的人生經驗之中,一個年僅四歲的孩子根本就感受不到當火花傳遞出了溫暖的動盪的翅膀,,也是從燃燒到焚燬的結束。而此刻,我需要燃燒,只有火柴可以劃時代的燃燒。我從火柴盒中抽出一根火柴,粉紅色的火柴蕊彷彿我所看見過的花蕊中的不言而喻的斑點。我劃時代的第一根火柴已顫抖中點燃,這是我的手觸摸到的第一根火柴,隨同火柴絲的一聲,火花猶如午後生活中的一團冬眠的陽光。我的手突然被火柴灼痛了。灼熱過去之後,火柴就突然熄滅了。我劃時代的第二根火柴就這樣燃燒起來了。伴隨一堆柴禾就這樣絲絲地開始燃燒起來,我把一隻土豆拋進了火爐,那個午後,我自已從火爐中烤熟了一隻土豆,我完成 了一個人學會劃火柴的歷史。    
  1968年 從銹銅中看見的兩張臉    
  童年的遊戲在這一年突然遷移到了一座廢棄的工廠。這是我們發明的遊戲,它當然包括著成人式的遷移,就像漫步,輕吟以及呼吸一樣需要把世界敞開。當我們錯落有序的腳奔跑到這座已經廢棄的工廠時,我們很快就尋找到了一塊塊廢鐵。那些廢鐵上長出了紅色的銹,有橙黃色的銹,青綠色的銹,咖啡因色調的銹。靠這些廢鐵我們搭起了房子,一個黃昏,我突然發現我惟一的元珠筆不見了,這是父親賜給我的獎品,在那個時代,在我六歲時,擁有一支元珠筆,對我來說意味著書寫母語的世界已經降臨。其實,我只是胡亂塗鴉而已。我的那些塗鴉的筆跡甚至趕不上廢鐵長出的銹斑。那些銹斑的迷人,並沒有像花朵綻放時的美妙,那是一種沉痾的美。年深秋的晚上,我出了家門,朝那座廢棄的工廠跑去,決心尋找到那支元珠筆,起初,我像免子一樣跑著,無所不在地跑著,因為在年我還沒有聽說過來自世間的鬼故事。所以,在人影相撞的路上,我似乎看不到從人影和牙齒間脫離而來的恐怖故事的跡象,直到我跑到那家工廠時,我的手似乎被什麼絆了一下,當然是鐵,在這個世界,只有鐵在生銹,遍地廢物都在生銹,所以,我們幾個夥伴在這裡發明了一種遊戲:用銹鐵搭起一層層的房子。  
  不錯,我正朝著我們搭起的房子房走去,突然,我聽到了一陣腳步,挾裹著頭髮的吹拂,那是髮質中散發出來的洗髮香波的味道,像是皂角味,檸檬味,蘋果味或者說橄欖的酸甜味。我的腳步就那樣突然間被凝聚起來,因為在這廢棄的工廠,我們可與四面八方八方湧現的廢舊銹跡象相遇,我們也可能與從銹鐵中飛出來的鳥兒相遇。然而,我們就是從來沒有與成人的聲音相遇過。穿梭間,我看見了一男一女兩張臉。他們緊緊相依而坐,就像廢鐵工廠的鳥巢與鳥巢之間彼此相依著。我們曾經破獲過碉堡似的鳥巢,並把手伸曲以此解散了一個  
  鳥家族的歷史。從那一時辰我就體驗到了面前的世界是一個不能破除的世界,而此刻,我並不想讓別人發現我,這種相互理解的關係,類似火焰間和燃燒的關係。  
  然而,光亮突然在風中熄滅了,我看見那個男人又開始劃燃了另一根火柴,當火柴絲的一聲,我就站在他們旁邊,在不遠處,我甚至可以看見那個男人的又黑又粗的濃眉。他突然在劃燃的火柴的輝映下,用面頰貼在女人的髮絲上,那是一頭像黑瀑布似的長髮,披在了女人的肩膀上,像披風似的把女人纖細的身體掩飾住了。我隱隱約約地聽到了一種喘息聲,我小心地凝固起身體,因為我知道,憑著年秋風呼嘯的我的身體,我已經感覺到了,一旦我發出任何一種聲音,那麼,我們置身的世界將被破壞。  
  那時候,小小的自我在用顫慄維護著這個世界,後來,我才明白,我是在維護著一根火柴所照亮的世界。這世界是多麼地小渺小啊,哪怕一種輕微的喘息聲也會將它綿延下去的光澤制止住。所以,我要等待,我甚至要守候這個世界。  
  一根火柴熄滅了,另一根火柴劃燃,兩張臉交現在火焰的短暫的照耀之下,他們痙攣的臉,彼此撫摸著的臉,灼熱的臉--都在年的秋色之夜中瀰漫著我的世界。我既不能跑,也不能顫慄,然而,我卻可以守候或等待下去。當又一根火柴劃燃時,我突然看見了他們的腳步也在糾纏著,在長滿銹跡的廢鐵中痙攣著,那是穿著兩雙黑布鞋的腳,樸素得像大地的腳,宛如舞者的腳一樣彼此舞動著,在小小的世界裡,這種約會場景,這種親密無間的腳下面,在一根長滿綠色的銹跡的鋼鐵之下卻出現了我粉紅色的元珠筆。直到第二天上午,我才重新回到廢工廠,並找回了我的元珠筆,它斜臥在那塊廢鐵中央,宛如一朵月季花在綻放著,而在下面是無以計數的火柴根,我不知道,那一對男女在這座廢鐵下坐了多久,鐵銹的味道在他們置身的空間中瀰漫了多久?     
  1970年 一個揣著火柴盒的女人瘋了    
  傳說並不可靠。然而,1970年的那個特殊的春天,從早到晚,我們的生活都被一個傳說籠罩著。一個裝著火柴盒的女人突然出現在小鎮,她的膚色白皙,舌頭粉紅,這是最為明顯的特徵--我對女性的直觀印象從都銘記深刻,尤其是在那樣的一個被傳說所籠罩的時刻,這個女人的出現引起了一場騷亂,男人們在私下經常談論女子的從衣服下面裸露出來的乳房,根本就看不到郛罩--而且,我對乳罩的印象在那個時期源自母親,因為我尚未佩戴乳罩,我記得到了十二歲,我初潮的第一天,我母親才讓我戴上乳罩。  
  那袒露在衣褶下面的豐乳,出奇地碩大而白皙,它跟隨這個女子的步伐,那雜亂而遲疑的腳步進入了我生活的金官小鎮。男人們看見她的第一眼就看見了她半袒露的乳房,而女人們呢,憑著婦女生活的全部經驗--它直接地逼近女人那焦燥不安的目光和驚恐的姿態,以及毫無羞恥之心的半袒露的雙乳,就可以感知到這個女人瘋了。  
  她是我見過的第一個瘋女人。那個時代,女人變瘋似乎比男人更容易和簡單。因為女人像瓷器,像裝在瓷器中的秘密,只要瓷器碎裂,女人就因為秘密而變瘋。而且迫使女人變瘋的原因無以計數。我眼前的這個女人,關於她的傳說是這樣描繪的:她之所以帶著一盒火柴而來,是因為很久以前的一個晚上,她發現了丈夫有了外遇,丈夫是一個供銷合作社的副社長,他和一個女人有私情已經很長時間了。她私下跟蹤了很長時間,終於發現了丈夫與這個女人約會的地點:一座倉庫。一座裝滿了棉花、床單、洗衣粉的倉庫。她帶著一盒火柴出發了,在目睹了丈夫和那個女人偷情場景最瘋狂的時刻,她便劃燃了火柴,這就是傳說中她劃燃的火柴。那一瞬間:她的唇變得像火焰一樣熱烈,這熱烈是嫉妒,是唾棄,是詛咒,是絕望和哀愁。她把劃燃的第一根火柴扔進了倉庫的一角,那裡面有像肌膚和心靈一樣柔軟的棉花,雪白的棉花突然變成一片紅色的光焰,而她就在這一刻突然尖叫了一聲,被自己所點燃的火焰所嚇壞了。當供銷社的人員趕來救火時,她的神經已經潰散了。  
  從這刻開始,她開始了她的發瘋狀態,她在火焰四散中已經離家出走,因為她已經無法回去,讓一個已無完整記憶的女人回到了起點,那是艱難的。因此,我們人類才把這樣的一類人簡稱為:瘋子或者精神分裂症患者。誰也無法讓她回到起點,誰也沒有去尋找著她。她的消失以及她的發瘋似乎已經被別人遺忘。因而她走到了讓她的生命感到陌生的一座小鎮上來。  
  我也許是最想面對她的人,那些口頭的傳說對我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經開始憐憫她的存在。當男人們站在一側,三五成群地評判她半袒露的豐乳時,我會悄然走上去,遞給她一隻棒棒糖,那只親密的插著木棍的糖--是我從母親那裡得到的獎品,因為我完成了一次作業,母親把它獎賞給了我。這在那個時刻,是多麼愉快而奢侈的獎品啊。  
  然而,當我走近這個瘋女人時,她卻掏出了火柴盒,那是一隻普通的火柴盒子,沒有圖案,當然也不會擁有色彩,她坐在春天的一棵紫籐下,那是金官小鎮中央的一棵顯赫無比的紫籐,她的身體一靠近樹身,樹蔓就在她頭頂上晃動,已經悄然綻放的紫紅色,猶如憂愁嘩啦啦地飄到她身體上,飄到她半裸的豐乳上--我的手剛想遞給她那只棒棒糖,火柴劃燃了,她盯著那小小的光亮笑了起來……我竟然看到了她兩排雪白的牙齒。火柴雖然又熄滅了,我趁機把棒棒糖遞給她,她盯著那只糖,沉思了片刻,剝開了糖果紙--一小層粉紅色的彩  
  紙,然後把糖優雅地放在嘴裡,不停地吮吸著。我聽著吮吸之聲,那是甜蜜的吮吸,是來自一隻七十年代的糖果自身的甜蜜。然而,她依然緊緊地抓住那只火柴盒,毫不鬆手。我真希望那糖果的甜蜜可以治癒好她的瘋病。如果這樣,我願意送給她一隻又一隻的棒棒糖。     
  1974年 火柴盒發霉的季節    
  肥皂、洗衣粉、豬肉、布匹、紅糖、白酒和茶葉……我們生活中的日用品和消費品都被票證所籠罩著。年的夏季,一個暴雨肆虐的季節,我們家裡的屋頂突然開始漏雨,我們在母親帶領下用塑料布和臉盆開始接雨,儘管如此,雨依然在淋瀝著,像音樂一樣持續地綿延著我們生活中的毫不和諧的焦慮。  
  第一個發現蘊存火柴盒的紙箱淋濕的是母親。從我來到人世之後,我就感知到了母親在我旁邊無處不在的影子,她的身體總是會像上了發條的鐘錶一樣周轉不息。她似乎具有天生的預感能力,當她的手在無意識之中觸到那只床下面的紙箱時,我看見她的眉頭集斂起的符號--像蝌蚪在擺勸。她把手伸進紙箱中,我知道危機開始出現了,潮濕的雨滴已經進入了我們生活的內部,在一隻只有限的紙箱之中,我們蘊存著紅糖、米、鹽,當然也包括火柴盒。也許,只有在這一刻我們才分享到作為一個母親身體中的焦慮,它就像日後我們所感覺到日復一日的時間一樣無限地顫慄著。  
  當然,母親顫抖起來時,就像花有著花朵一樣的美麗和色彩。我們的手同時相繼地、以不同的方式觸到了變潮濕的東西,在這裡,火柴的潮濕最讓人憂慮,因為火柴一旦潮濕以後--就無法變成火焰了。也許只有在這時,我們才會仰起頭來,期待著太陽的出現。  
  太陽始終沒有在我們期待之中出現,而變潮的東西卻開始瘋狂地長出了霉斑。糖的表面長出的霉斑是黑色,火柴盒上長出的霉斑像象形文彎曲著。只有太陽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只剩下那些潮濕的火柴盒子了。企圖從鄰居家索取到火柴依然是徒勞的和不可靠的。因為在那個特殊的時代,人們已經害怕物質生活的貧困,所以,人們在得到了票證以後就提前購置了商品。這當中也包括火柴。那些小巧玲瓏的盒子裡裝著纖細的火柴棍--它會維繫著我們的炊煙生活。  
  如果一個人一旦失去了炊煙也就失去了對食物的品嚐以及對火焰的溫暖的感受力。所以,一個人的一生無法離開炊煙生生活。火柴盒被我們搬到透風的地方,終於,在我們中止了一天一夜的炊煙生活以後,當我們往天空看去時,突然就看到了冉冉升起的太陽。  
  太陽像火球一樣不知不覺地改變了我們生活中出現的霉斑。我們把所有發霉的食物、包括火柴棍都一一地呈現在太陽這巨大的火球之下,我知道,生活中最為無奈的一個時刻終於就這樣結束了。滿地的火柴棍終於曬乾了,一個發霉的季節已經成為了往昔。這往昔此刻就像那些密密麻麻的火柴棍--呈現出它冰冷的霉斑,就像年輕時代的母親穿行在我們四周,讓我再一次回到了那一時刻,當火柴的斑點消失之後,天氣就變得如此地明媚,泥瓦匠爬到了屋頂上修理好了漏雨的瓦片兒。  
  一個省城來的親戚給我們捎來了一紙廂火柴,那真是美好的禮物。我頓然間想起了那個瘋子,她已經在小鎮生活了許多年,不知道她的火柴盒有沒有因為雨季而發霉?所以,我裝了兩盒火柴來她身邊--她的盒子裡已經沒有一根火柴了,盒子空洞著。然而她卻依然藏在她半袒露的乳房前。我試圖把我手中的火柴放在她的乳房前,一個路過的女人突然走到我身邊制止了我的行為,她嚴肅地勸誡我說:「火柴很危險,如果劃燃,就會燒起來--她曾經是縱火者啊!」我縮回了我的手,我已經沒有別的禮物給她了。年,也許我已經該戴乳罩了,所以,我的母親不再獎勵我棒棒糖。除了火柴,我就再也沒有別的禮物可經給她了。  
  火柴的危險使我制止了我的行為,然而年夏季的最後幾天,瘋女人竟然劃燃火柴,點燃了自己的衣袖,火焰燃燒的速度很快,當人們撲滅她身上的火焰時,她身上的肌膚已經燒壞了,那些比火柴上長出的霉斑更可怕的傷痕遍及了她的全身。    
  1978年 洞穴中劃燃的火柴    
  歲,我曾經沉溺的世界已經向著外界打開。我和一個少年,一個在永勝縣城做著藝術家夢的少年決定出遊一座丘陵--這當然是愉快的、不為人知的事件,我的歲可以擁有許多秘密了。比如,我已經不會輕易地面對天氣的變化私自出售秘密,尤其是在那座小縣城,人言可畏啊。有一個女人就是因為男友關係的緋聞而懸樑自縊的,她肉紅色的脖頸微微地顫抖,腳下一片虛空,世界一片荒涼。繩索的痕跡在她纖細的脖頸上裸露……我記住了,在我進入歲時,我記住了這個女人的私情被緋聞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窒息。  
  所以,我16歲的春天來臨了。少年越過永勝縣城的窄小街道,那些古老的被年的時光所籠罩的街道,拂曉時顯得如此地純淨,甚至這純淨把多年以來的腳印掩蓋住了。而少年就在這條街道頂端,那是一家診所門口,低低的瓦簷似乎可以碰撞著少年的頭髮,而少年就站在那低低的瓦簷下面翹首等待我的來臨。  
  我們就這樣在春天的拂曉逃逸到縣城外的山路上,那些彎曲的通向丘陵深處的山路--  
  使我不住地回頭望去,直到我發現身後並沒有盯著我的背影時,我才噓了一口氣,自由就像清風一樣降臨在我腳下,我們開始沿著丘陵深處的小路走著,丘陵起伏著,一望無際。就在臨近中午時,天氣變幻給我們帶來一場意想不到的大雨。少年在一片長滿仙人球的深處發現了一座洞穴--這隱身之處讓我們像兔子一樣溜了進去。  
  幽暗突然使我們被彼此看不清楚對方的影子和臉,驚恐使我叫出了少年的名字,少年也喚了一聲我的名字--這可以維繫我們在無意識之中溶入一座洞穴的命運的牽連,無論現在和將來如何,在那一個時刻,我和少年的命運是維繫在一起了。甚至是不可以被分割的在一起了。還有那一束火柴之光,我不知道為什麼,當一根火柴劃燃時,為什麼會那樣驚喜,那種驚喜甚至現在都會像電流一樣波擊我的身體之謎:因為在幽暗的世界裡,我突然感覺到了少年離我並不遠,就在兩米以外,在少年的頭頂是一片暗綠的苔蘚世界,而少年手裡憑藉著一根火柴的光亮也同樣地尋找到了我。我現在突然開始理解了1968年,從一片銹跡之中看見的那兩張臉了,然而,讓我看見這張臉的同樣是一根又一根火柴。  
  我不知道,少年為什麼帶來了火柴,如果沒有那種在幽暗之中劃燃的火柴,我和少年即使隔著幾步也無法看見。少年靠近了我,他在洞穴之中發現了許多柴禾--別人曾經把柴禾帶進這個洞穴,也許是為了取暖,也許曾經在這裡過夜。總之,劃燃火柴之後,我又看見了柴禾燃燒後變成的灰燼。我們就這樣把柴禾架起來,一根火柴把它迅速地點燃。  
  少年離我很近,那是我16歲以來獨自跟一個少年單獨在一起,而且闖進這片丘陵,因為暴雨我們不得不圍坐在火堆前。少年突然從溫暖的火焰上升中把我的手拉過去,我掙扎了一下,他還是固執地拉著我的手;一種磁鐵似的感受,一種心慌意亂的害怕,一種口渴似的焦灼不安……所有這一切挾裹著那些火焰燃燒起來。  
  這是一種在焰火中完成的手拉手的儀式,它在我16歲的春天開始,也在春天結束。當我們走出洞穴時,已經是柴禾燃燒完畢的時刻,而這一刻也正是雨過天晴的時刻。我們在丘陵中走出很遠,又開始尋找回家的路,當我們抵達縣城的路上時,天已經暗了下來,經過一片墓地時,因為害怕,少年又拉起了我的手,甚至當我跌到在墓地上失聲驚叫時,少年還劃燃了那根火柴,他的理由很簡單:有光束的世界,鬼魂就會遠離我們。這句話像真理一樣永遠佔據了我的思想。然而,從那以後,從我們回到縣城以後的第二天,少年就隨同父母調離了我生活的縣城,他來向我告別時很匆忙,只幾秒鐘,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  
  如今,我16歲時有限的記憶深處燃燒著一根火柴,它通體火熱,終於觸碰到了我的指尖,從而使我產生了第一次電流似的體驗。    
  1982年 一個婦女生活的焚燬時刻    
  想要把自己的全部生活燃燒以後化成灰燼的思想,就在那一刻,把陳思憶的世界完全佔據了。陳思憶那時候已經進入歲,她是在歲那年嫁給一個男人的。她喜歡讀詩歌,所以,總是會以意想不到的姿態出現在我在縣城的單身宿舍裡。她吸著香煙,她也許是我們小縣城第一個吸香煙的女人,而在她之後,許多年以後有人又穿著時髦的喇叭褲開始仿模她的姿態,吸起了香煙  
  1982年,陳思憶在縣城百貨公司當售貨員,整日地守候著化妝品櫃檯。我聽人說即使守在櫃檯前,她也在偷吸著香煙。她的男人是一個貨車司機,那個年代,開車的司機就像喇叭褲一樣的時髦。她除了讀著普希金的詩之外,還喜歡聽鄧麗君的歌曲。有一天半夜,我聽到了一個人的指尖放在我門上的聲音,我甚至還聽到那喘息:一個女人把自已交織在一團困境中的時刻,驚擾了我,我打開了門。她就是陳思憶,倚在門口,一邊吸煙,另一隻手抓住一隻啤酒瓶。那個時候,我才知道,陳思憶除了喜歡吸煙,穿戴,聽鄧麗君的歌曲之外,還需要喝酒。  
  她頹然地進屋,像石頭一樣立在椅子上,眼裡面突然湧現出無限制的深淵和憂愁。她對我說她男人背叛她已經很長時間了,如果她男人有一個第三者她還無所謂,問題是她男人有許多個第三者。她已弄不清楚生活的真偽,她不知道去如何對付她男人的那些然後上了她男人的車廂,使她無法去追趕。此刻,她突然點燃了一根香煙,讓香煙嗆到她身體之中去,我看見了她被香煙燻黑的指頭以及被煙熏過的臉。她從前的臉是粉紅色,類似蘋果,香煙使她的臉色變得如此地快。除此之外,只有她的兩排牙齒依然潔白,閃爍著言辭,閃爍著滾動地和激烈的言語:「如果我無法追趕我男人的車輪,我就用汽油淹沒它,然後點燃它。」我想修正她的言辭,陪同她喝著酒,年,我還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女孩,我還尚未經歷過男人和女人之間的令人絢麗的和絕望的故事。她垂頭喪氣,她已經喝得酪酊大醉,彷彿全身濡濕,沉溺在水底,再也沒有力讓四肢浮出水面。然而,她始終是要醒過來的,拂曉剛到,她就醒來了,那怕身體被冰雪封鎖,她依然要醒來,她要越過冰雪,前去面對她的現實生活。  
  她把香煙和火柴盒留在我房間。三天以後我到她的櫃檯前把這兩件東西還她時,她呆滯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很難為情地笑了一下,然後,再笑了一下。當她從火柴盒中抽出一根火柴時,目光突然之間變得珵亮,就像剛從磨刀石上游離開來的刀鋒--無限明亮地透露出穿透一切生活的可能性。我感到她被什麼罩住了,然而,我不可能取代她,我不能取代她去生活和呼吸。因為她叫陳思憶。  
  陳思已的故事是這樣結束的。當我有很長時間沒有見到她以後,突然聽到了一個悲壯的故事,故事是由一個貨車司機從滇西的路上帶來的。陳思憶花了很長時間用來跟隨她男人的貨車,終於在滇西一座小鎮的停車場上追上了丈夫的貨車,那天晚上,恰好她的丈夫帶著一個女人。這個女人無疑是陳思憶眼中的一隻火爐。陳思憶準備完全地熔進這只火爐之中去。因而她掏出了火柴盒,就在丈夫和那個女人在第二天黎明上了車廂以後,砰然將劃燃的火柴拋進了車箱。之前,她已經在丈夫和那個女人棲居的旅店中找到一桶汽油澆在車廂內。可以想像陳思憶的命運已經變成了焚身的火爐,她決心不惜一切代價地把詛咒、愛和恨投入到火爐之中去。就這樣,在一根火柴的燃燒之中,車身迅速地燃燒起來,陳思已目睹著現場,她已經感覺到了所有一切都按預料中的燃燒起來了。然而,當她轉身時,突然發現她丈夫抓住那個女人的手逃離了火海。陳思憶從絕望之中歸於平靜的那一刻,已經被判了刑,她將在獄中度過幾年時光,她在獄中籤署了離婚證書,我去獄中看她時,她依然離不開香煙、火柴。    
  1984年 跟著吸煙的男人上了火車    
  1984年,跟一位吸香煙的男人上了火車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女友丫丫。跑了很遠,乘著一輛大貨車,那出自鋼琴王子肖邦的故鄉的波蘭大貨車--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期,顯得時髦、摩登。我陪同丫丫去乘座火車,這是一樁秘密之事,所以,頭天晚上,我們秘密地登上了波蘭大貨車的駕駛室裡。那位年輕的寂寞的駕駛員當然很樂意讓我們陪伴他。轉眼之間我們就到了攀枝花的火車站--那是一個下半夜,年月的火車站,熱風彷彿沸騰著,我從地理書上知道了攀枝花市擁有著名的鋼花。當然它也是一座著名的火城,我和丫丫靜候在火車站的台階下面,我們在等候,一個從火車的另一個方向到來的男子,他就是丫丫此時此刻投入其中的另一座激情燃燒的火爐。那只火爐艷紅地燃燒著,我一直盯著丫丫的高跟鞋和桔紅色的喇叭褲--在來約會之前,丫丫按照二十世紀一座小縣城的摩登的形式,把自己的身體,那歲的少女的身體,未經過傷痕纍纍磨練的身體,那像果實一樣豐盈飽滿的身體,徹底地摩登起來以後,想把這種摩登帶到一個男人的面前去。  
  我也穿著藍色的牛仔喇叭褲--我們都無法脫離這種令青春激動、躍躍欲試的摩登, 我們都無法迴避一個時代的歷練,喇叭褲和約會甚至同火車站的月台聯繫在一起,因為我們的年齡已經開始長出翅膀。所以,我能夠明顯地感覺到丫丫黑色的高跟鞋的腳後跟在輕柔地、熱切地朝前挪動,就在這種挪動達到一種焰火似的熱烈時,我知道屬於丫丫私人生活史上的一個時刻降臨了。  
  那個男人穿著長到膝頭的米色的風衣--這種風衣款式同樣體現出了一個時代的摩登,我們在那個年齡都在不加選擇地、如醉如癡地追求摩登,就像那個赴約的男人左用拎著箱子,這箱子我在許多老電影裡見過,它讓我們可以插上翅膀--因為看見一個拎著箱子的男人朝你激情滿懷地撲面而來時,一個女人的手臂就會變成翅膀。  
  我站在一側,不知不覺地我已經成了多餘的角色,所以,我可以盡可以從旁觀者的角度來欣賞這一切:丫丫的胸脯如同火爐,如同羽毛,如同詩歌和歌曲,盡可能地貼近眼前的這個男人--這就是丫丫把自己變成蜘蛛的過程。男人走上前來,因為離火車到達的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所以,我們來到了候車室。丫丫這才想起把我介紹給他的男友,男人對我點了點頭,感謝我把丫丫送到他身邊。  
  在候車室裡,男人掏出迷人的香煙、火柴盒子,劃燃火柴的那個瞬間--我看到了丫丫如癡如醉地看著男人,直到火柴熄滅了,男人隨意地把火柴棍丟在地下,那根纖細的火柴棍當然不會發出任何一種聲音。丫丫一直等待的當然是這樣一個時刻。自從她和男人在一次邂逅中短暫地約定時間以後,她就在等待這一刻發生了。男人不時地彈著手指上的煙灰,他吸煙的歷史大概很長了,手指已經變黃--是那種類似黃菜葉似的黃,所以顯得萎頓。從男人的夾著香煙的手指判斷一個男人紛雜的內心--是一個女人目光的枝法,我隱隱地顯得不安,我害怕丫丫會遭遇到什麼不測。然而,上火車的時刻到了,一輛過路的火車在月台上停留五分鐘,在這一時光發生在我女友丫丫身上的故事化成了一種遭遇:男人左手拎著箱子,右手牽著丫丫的手指,嘴裡叼著香煙上了火車,我看見煙灰慢慢地滑落下來時,丫丫已經上了火車。當我看見男人坐在窗下重新點燃另一根香煙時,我看見火柴劃燃的時,丫丫通紅的臉頰就像那團火柴的焰火一樣,在我面前燃燒了一下,轉眼之間,火車就開走了。兩個多月以後,丫丫回來了,她告訴了我這樣的結局:丫丫在一個黎明 從旅館中突然醒來時,發現那個男人已經不翼而飛了。男人帶走了他的箱子,甚至連他氣息也帶走了,唯一沒有帶走的就是一隻火柴盒和一包香煙。丫丫說這是物證,她一定會復仇,男人拋下了她,她就要復仇。丫丫劃燃一根火柴,伸出了她粉紅色的舌頭,似乎想親自用舌頭感知一下火柴的短暫的光焰。    
  1986年 一個失憶者的火柴棍    
  當我和男友穿越整座滇西時--不是為了相聚,而是為了告別。我們不斷地告別著,這場告別已經抵達了滇西一座小鎮。它是一座熱帶小鎮。在年秋天時,散發出芒果的香味。那香味滲入了我的呼吸之中,似乎也滲透到了我男友的鼻翼前,困為我們比任何時刻都在使用呼吸,我們呼吸著,想在呼吸完香味之後真實的告別。  
  突然,我和男友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被一個女人的存在所吸引過去,那個坐在芒果樹下的女人大約三十歲左右,披著瀑布似的長髮,正把火柴棍子陳列在面前,並且一根一根地很有程序地排隊,彷彿想排列出一種圖案。  
  我和男友的目光隨即虛擬在這種圖案之中去了。這是一種機械的排隊列法,圖案看上去像火車軌道,像柵欄,像木格子,又像手指。男友目送著這一切場面對我說女人大概瘋了,旁邊的人悄悄告訴我說女人沒有瘋,只是失憶了。我和男友的目光交織在這個現實中,失憶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它難道說導致的問題就是讓這個女人排列火柴棍嗎。旁邊的人又告訴我說女人混淆了所有時間,一切時間都記不清楚,甚至於置之度外,分不清時間和數字。  
  數字當然是時間之跡象,因為所有時間都是數字的秘密,比如,1986年,我和男友的目光對視著,這是一個數字,而當一個人已經徹底憶時,為什麼會回到最原始的狀態呢,我們知道,數火柴棍子是最為機械的方式之一,是一種跨越時間之跡的方式。當人進入這種現狀時,她的生活,她的現實,她的歷史,到底對她具有什麼樣的意識。女人把兩邊的腿直截了當地攤開,伸展開去。而在她身體下,依然是那些淡粉色的火柴棍子,它們綿延出去。一陣陣芒果樹的香味瀰漫著這座小鎮,有人告訴我們說她擁有過最幸福的時光,然而,她的男人在一次遭遇到了死亡的事件,她的男人死了,而她活了下來,卻失憶了。  
  他的遭遇就是人的命運。我就是在那樣的時刻,決定徹底地告別。當我終於鬆開男友的手時,我觸及到了,我的遭遇就在這裡,在一陣陣朝我撲面而來的芒果樹的芬芳之中,在一個小鎮女人用火柴棍子儲藏起的時間之跡中。所以,我鬆開了男友的手,讓他先離我而去。  
  當他的背影消失在滇西熱帶小鎮一棵芒果樹下時,我看到了排列在地下的火柴棍已經綿延出去,女人突然瘋了似的站起來,在路上跑了起來,她奔跑的那條道路正是我男友所消失的道路,同時也是她和丈夫遇到車禍的道路。因而,我跟在她身後追起來。我男友回過頭來看著我,一場告別又被耽務下來。我們同時來觀望這個女人失憶的問題,所以,我們也跟著女人在跑,當我們奔跑到一座危崖邊時,女人站住了。我們明白了,這就是女人失去丈夫的地方,難道她的記憶恢復了嗎?  
  突然,一種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女人啟開火柴盒子,將一根又一根的火柴棍往危崖下拋去,我聽見了她嘀咕著什麼,那也許是數數,也許是花朵,也許是聲音,也許是淚珠,也許是夢囈,也許是追究,也許是絕望,也許是幸福。她拋完了最後一根火柴棍,突然回過頭來,面對著我們,這正是她恢復記憶的時刻。從此以後,我們再也沒有看見過她排列的火柴棍,她可以帶著她的旅行包消失,就足以證明她可以把時間陳列在路上。有人告訴我說:「女人是搭上一輛貨車消失的。」當一個人被車輪揚起的灰塵籠罩住時也就充滿了時間之謎,這是一個人可以重新生活的開始。  
  我和男友開始告別:我們在告別時平靜地像那個女人一樣抽出火柴棍,數著我們從認識到相愛的時間,數到最後一根火柴時,我們之間彷彿再也沒有未來,也就是沒有故事可以再講下去,因而,我們可以分手了。陣陣芒果味兒飄來,我手裡抓住火柴棍,它可以點燃,也可經熄滅。這就是愛情。                       
第二章 睡覺的故事     
  1969年 我睡在小馬車上  
  遷徙通常是在我童年時代發生得頻繁,因而突如其來。當一覺醒來時,母親已經在收東西,除了兩隻婚姻時留下的棕皮箱子之外--我們的全部家當都可以裝在紙箱裡。那時候,流行用紙箱裝東西,紙箱中散發出劣質香煙味,散發出洗衣粉和肥皂的味道,散發出茶葉、鹽巴,當然也有紅糖的味道。那些殘留在紙箱中的紅糖的痕跡,會讓我們忍不住伸出舌頭,  
  因為我們所置身的時代是一個物質生活高度貧乏的時代,如果能讓舌尖品嚐到一塊紅糖--那絕對是一種奢侈的生活。然而,我們不缺乏的是遷徙,因為母親是農藝師,所以,我們得圍繞著自然和大地不停地移動。  
  直到許多年,比如現在,我還在進入那一次次地移動的符號之中。當一輛小馬車在院子裡時,紫薇花正在紛紛揚揚,它總是在我神魂不定的時刻綻放,或者脫落,這就是穿越我身體的紫薇花,攤開在手指,或者灑落在我頸部、髮絲、腳趾下面--為了在日後的歲月之中提煉出憂傷,或者讓我失落出身體的色澤,這就是真理的一種形式,讓我童年時代嗅到了花香,然後跟母親去流浪。  
  母親,是帶領或引導我們生活的核心人物,幾乎所有生活都無法離得開母親的影子。當母親雇好了小馬車,把我徹底地喚醒時,天色正朦朧,我突然聽到了馬鈴聲,那繫在脖頸上的鈴聲--是音符中的一種音符。幾隻紙箱裝滿了我們世俗生活的日用品,棕皮箱子裡裝著我們的少量的衣物,東西看上去不多,因為我們的生活才開始,當家檔和箱子越來越多時,我們的生命已經喪失了許多。  
  從一座小鎮到另一座小鎮並不遙遠,然而,在小馬車晃動時,顯得遙遠無比。我就是在馬車沿著塵埃的路上往前滑動時體驗到了時間之謎中的最初緩慢。以致於我的母親可以坐在馬車上繞著毛線,織著毛衣。因為緩慢的速度決不會讓母親編織錯毛衣的風格;以致於我的小哥哥可以坐在馬車上揚起一隻彈弓,漫不經心而又盡心盡力地在馬車的緩慢之中射擊一棵老樹籐的疤眼;以致於在馬車的緩慢裡,我開始打盹,人在打盹之中可進入一種虛擬的境界。  
  到黃昏,我們才抵達了這座小鎮,因為鎮公所住房還沒有為我們的到來準備好,所以,我們只好在馬車上住一夜,時值夏天,毫無寒意,就這樣,我們依偎在紙箱之間和棕皮箱子之間--開始了馬車上的睡眠生活。我的頭懸在紙箱中間,那些刺鼻的肥皂味兒滲透在鼻息之間,四肢雖然能全部伸直,然而,那種蜷曲在繁星和月亮下的姿態是我睡眠中的一種往昔,遠處一隻貓在鳴叫著,當我想翻身時,我突然看見一個人影,鎮公所的一個人影摸索著繞過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期的一排排樹籬,那些未遭遇到時光所摧殘的樹籬筆直地伸長身軀,或彎曲動人地旋轉著身軀--一切都在表明它們自然習性的故事神秘清新或幽深。  
  我欠起身體,因為旁邊就是母親和小哥哥,旁邊就是馬車的影子;因為旁邊就是繁星,它離我如此之近,我甚至伸出手指就可以觸摸到月亮或繁星所散出來的灼熱,所以,我並不害怕,何況我看見的是一個男人,一個人影,一個清晰的人,我害怕什麼呢?  
  因為太清晰,所以,透過樹籬我突看見另一個影子,一個長頭髮的影子,她幾乎是像貓一樣格外敏捷地出現在男人面前,當我欠起頭來的另一個瞬間裡:女人突然撲向男人的懷抱。從樹籬中呈現出模糊不清的觸摸,令人窒息的親熱。若干年以後,當我陷入熱戀之中時,我才知道了,在馬車上,在鎮公所的馬車上過夜時,在一個下半夜--我無意之中偷窺到了一種偷情的現場。而當時,我屏住呼吸,我把頭依偎在母親的背上。那裡面--我已經暫時地尋找到了一個迴避的場所,一個避開讓我羞澀和模糊的世界。而一旦我再一次好奇地欠起頭來時,世界變得如此純淨,浮動在樹籬上的面的影子消失了。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而年,我卻在馬車上體驗到了一個柔軟的詞彙,它稱之為:人性。    
  1980年 旅館外徘徊的男女    
  1980年,我住在永勝縣城的旅館對面,因為旅館總會在我漫不經心時折射在我所看見的鏡頭之中。黃昏,我打開窗戶,我眼前的鏡子中突然出現了一對男女,他們在旅館外徘徊著,也許已經徘徊很長時間了。他們拎著各自的簡易旅行袋子,墨綠色或黃色混雜在一抹垂落在他們身體中的金黃色之中。我盯著他們的影子,彷彿我也在周轉不息之中,與他們一道共同承擔著置身在旅館之外的一種親密者的負擔。。不錯,這絕對是一種負擔,我們的身心若即若離的負擔,從現實的意義來揭穿這對男女的私生活的我,那時候已經在分享著他們的負擔之謎了。  
  男人把手伸向女人的手,想試圖靠近女人一些,女人環繞了一下四周,事實上,這是一個對他們來說無限陌生的世界,女人之所環顧四周,只是一種天性而已,我知道這種天性,女人只是無意識地在防衛自己的天地。然而,男人的手還是把她抓住了;從現實的另一種意義上分析他們的世界,從他們的鞋子上的灰塵,眼神中的熱情和疲憊,簡易旅行袋的形式,,我知道,這是一對正在戀愛的男女,或許也是一對私奔中的男女。而且,從他們的年齡判斷他們正值熱戀季節,他們的年齡就像她們摯熱的目光一樣,正在燃燒著。  
  他們此刻面臨著一個現實的問題在於:男人試圖把女人拉到旅館中住下來,這是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因為黃昏已經罩住了他們的頭頂,人在世界上抵達的是夜晚,抵達夜晚意味著抵達了床,而此刻,我旁邊的床,我臥室中的床正面對著我。  
  女人睜大雙眼看著男人,她在猶豫,她在鬥爭,她在被誘引和無法抗拒的掙扎之中。這樣一幅圖像當時正待我去體驗,或者說我的青春正在揭開這幅圖像之謎。我能感覺到女人在大口地喘著氣,不過,她好像在點頭,男人進旅館去了,女人依然站在旅館門口徘徊著,懷裡抱著那只旅行袋,揣揣不安地環顧著四周。男人出來了,卻沮喪地搖了搖頭,直到後來,我才明白他們是無法住進旅館共居一室的,因為他們沒有結婚證書,除非他們各居一室,然而,看上去他們好像是襄中羞澀或者是不願意分開。  
  男人現在牽著女人的手,他們顯得很無奈地往旅館下面的街道走去,我想他們肯定還會去找旅館,就在不遠處他們停了下來,因為在他們停步的地方掛著一家私人旅館的牌子,男人抬起頭來,判斷著那牌上斑駁的字跡,彷彿在仰望著一種可以融解他內心世界荒漠的清泉。男人抓住女人的手,這一切在我置身在窗口時都可以憑著我的心靈和視線感覺到。我知道,住私人旅館用不著那麼多繁雜的證件,所以,我想,男人如果勇敢地走到旅館去,他就一定能給他的女人尋找到一間屋子、一張大床。  
  男人又獨自進去了,我能感受到那個女人的怯懦以及被天性所徹頭徹尾籠罩的慌亂,她依然懷抱著那只旅行袋,彷彿想像鳥兒一樣躲在可以遮擋風雨的鳥巢之中去。男人出來了,越來越下垂的黃昏就像一些褐色的羽毛片在他們臉上舞動著,由此我看見了那個男人臉上的欣喜,很顯然,他們可以住進這家私人旅館了。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體驗到尋找一家旅館、一間屋子、一張床,對一對私奔者來說意味著什麼。夜色很快就像一塊幕布垂落在我們的世界深處,隨即是黎明即至,第二天上午,十點半鐘,是一個星期天,我推開窗戶時又看見了他們,男人此刻可以拉著女人的手,因為女人已經不再拒絕他了。經過了同居一室的體驗,經歷了一張床溫存的纏綿,此時此刻,男人和女人可以堅定地手拉手從旅館走出來。  
  從他們飽滿和幸福的姿態上可以看出來,剛剛過去的一夜,對他們來說是極其重要的,一對男女尋找旅館的經歷也就是尋房睡眠的故事。它消失了,就像那對男女只在永勝縣城的小旅館中歷險的故事,男女同室的故事也是一種愛戀的身體歷險。    
  1982年 火車上的夜晚    
  試圖把自己變成一團包裹,或者變成一隻箱子的幻夢,終於在年春天實現。我身穿桔紅色的喇叭褲,披著像野草一樣瘋狂的長髮來到省城,其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了上火車。之前,火車離我是那樣遙遠,我雖然在一個小站的月台上目送過女友上火車,然而,對於我來說,火車的轟鳴聲像夢幻曲一樣遙遠。對我來說,自始至終,火車的出現以及火車的消失都像包裹或者旅行箱子,當然也像地圖冊:彎曲、沉重、以不可知的方式載動著人的肉身。向著未知的地域而去。  
  而我就是這樣悄然上了火車,匆忙之中買了一張車票,這對我來說已經夢想成真,而且,站票跟坐票以及臥票的概念一模一樣,最為重要的是在那樣的時刻,我並不瞭解火車票,它對於我來說只不過是進入火車廂的一張出入證據而已。而且我忙著撲向火車站,差點絆倒在一輛自行車身上,差點就要被騎自行車的男人所詛咒。簡言之,我瘋狂地撲向火車站的姿態,就像一團濡濕的迫於飛翔的翅膀,我就是想急於撲向火車車廂裡去。  
  那時刻,對火車的幻想--就是對黑黝黝的鐵軌的幻想,就是對穿越速度的幻想。所以,在那樣匆忙的情況之下,我能夠買到一張站票,已經足夠滿足了。我模仿別人的手拎著一隻箱子,這只箱子是母親的陪嫁品,一隻袖珍的小皮箱,當年母親用箱子裝過婦女生活的私物:比如手鐲、梳子、筆記本、情書等等。而如今,我悄然地拎著這只袖珍皮箱,它已經使我變得很摩登。1982年的春天,到處都流行著摩登這個詞彙,它是高跟鞋、是桔紅色喇叭褲、是鄧麗君歌曲、是錄音機、是自行車、是水仙花。總之,摩登與我聯繫在一起,所以,我上了火車箱,憑著一張站票。直到我撲進車廂,那怦然跳動的心彷彿才有了凝聚點,它就是車廂,是一節一切的拖鬥,是挾裹著人的呼吸和汗味的車廂內部,它是一個集體,是我從未出入過的另一個小世界。  
  夜色很快佔據了車廂,此刻,我的手已經漸漸地適應了座椅的一角,我的腳已經適應了在車廂中站著,我的身體已漸漸地適應了隨同火車廂的速度前行轟鳴,隨同或快或慢的速度讓身體進入睡眠中去。此刻,到了午夜,整個車廂都開始靜寂下來,那些用舌頭饒舌者,那些跟著火車的音響唱歌的人,那些戲笑的人們都已經開始微微閉起了雙眼,而我就站在一角,用手死死地依靠著別人的坐椅的一角。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擁有一張坐票,簡直是一種好運,那些擁有座票的人盡可以把頭枕在坐椅上,進入睡思昏沉的狀態。當我在無意之中進入臥鋪車廂時,我看見了臥床--窄小的像我少女時代的第一張來之不易的小木床,除了可以容納下我的身體之外,再也不可能容綱一隻手臂或者別人的一條腿。這就是火車上的臥鋪。不過,它已經讓我大開眼界,床原來可以安置在搖晃的火車廂裡;床原來可以隨同我們的命運、旅程在變幻,我穿越臥鋪車廂時,感受到了很多人進入睡眠後的呼吸聲,它們恬靜如油萊花。當我直奔省城時,花兒曾經在滇西的田野上出現。我踏著輕輕地節奏,穿越出整個臥鋪車廂回到我們的車廂,在這裡,那些已經打盹醒過來的人們又開始喝著啤酒,說著閒話,在火車上,沒有閒話的人也會製造閒話,這就是車廂。這就是火車上的旅途。我打著盹,這是一個遠離床的時代。然而,憑著1982年的春天,我青春的身體足可以輕鬆地度過今夜。旁邊,是一對男女,他們擁抱著在打盹,而另一側,是另一對男女,那個男人的目光明亮地盯著女人的臉,在火車廂昏暗的燈光輝映下,女人的臉依然像桃花般燦爛。我置身在這個現實之中過夜,同許多陌生人在火車廂過夜。  
  此刻一個青年男人朝我走過來,神秘地對我點點頭,暗示我說他旁邊有一個座位,我就來到了他身邊坐下來。他說他已經為我保留這個座位好長時間了,他旁邊的朋友下車時他就已經為我保留了這個座位。夜色把這個男人曖昧的語言挾裹在我的睡思之中,我開始打盹,我將在火車上的下半夜坐在這個青年男人的旁邊打一個長盹。    
  1986年 瑪多荒原上的夜    
  瑪多離黃河源頭已經很近,我們是在黃昏剛剛抵達瑪多縣城的。這是一座從荒原上升起的小縣城。年月的縣城,到處瀰漫著風沙,呼嘯和冰雹,我和海惠就在這座小縣城中行走著,這也許是我見過的最小的縣城,當然,最小的縣城還有雲南德欽縣城,它不是置身在荒原上,而是置身在一座大峽谷中。而且1986年瑪多縣城是我見過的最小的縣城。因此我用面頰、脖頸、手指、腳趾頭,用我裸露的血管、甚至包括我的牙齒感受著碼多縣城的風嗖嗖地吹來,這意味某一天瑪多會遷徙。  
  很快,我就已經感覺到了脖頸上的沙粒,那些用手指可以觸摸到的沙粒,那些用鼻翼可以呼吸到的沙粒,那些嗆人的沙粒,那些可以被牙齒磨擦,可以刺痛咽喉的沙粒,遍及了我週身,這就是瑪多縣,這就是黃河源的瑪多縣。我們的詩友李不斷地靠近我們想用他一米八的身體遮住風沙。李從不多語,他就像是從瑪多縣冒出來的一頂帳篷,試圖讓我們兩個南方女子遮開碼多縣的風沙。  
  我們就這樣走著,環繞著縣城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後回到了李安置我們的住處,在一個朋友家裡,我們又尋訪到了火爐,這些用牛糞團取暖的火爐,我們在果洛州府時已經體驗過了,詩人斑果把他和另一個男孩的房間讓給我們,在果洛州府裡,堆集著一堆又一堆干牛糞團,在無限漫長的冬季裡,他們就是這樣把團團干牛糞拋在爐火中點燃,而我們也就那樣學會了取暖。  
  在這裡,瑪碼多縣城的一隻火爐旁,我們觸摸著身體上滑落下來的風沙,咀嚼著吞嚥著喉嚨中的風沙,爐火漸漸地溫暖了我們的四肢。就在這燃燒著火爐的旁邊,我們開始在碼多縣城過夜了。這對於我們來說顯然是一個無眠之夜,風沙依然在撞擊著牆壁,無論牆壁有多麼厚,我們都能聽到呼嘯之聲。  
  終於,我看見海惠的日記本從她的被子上滑下來,睡眠的時刻已到,在呼嘯聲中,我躺下來了,這是一個呼嘯之夜,它將給我們帶來拂曉。第二天,夜色已經結束了,早晨的瑪多縣,像天堂般沉靜,簡直看不到風嘯,風沙留下來的任何一種痕跡,這就是荒原之城瑪多縣。  
  我站在街道上,想遇到一個剛剛從夜色中醒來的人,我等了很長時間,看見了一個青年人騎著自行車,打著忽哨從我身邊經過。我們開始出發了--朝著荒原的源頭而去,越來越多的冰雪密封的道路像是使道路斷裂開來,朝遠處看去,荒原上出現了凍死的耗牛、羊群的屍身,接下來,一大群黑黝黝的人群出現了。詩人李告訴我們,他們是淘金人,每年春天,都將有二十多萬淘金人湧進這片荒漠。他們冒著生命的危險尋訪金子。許多年以後,我坐在電影院裡接觸了大量的美國好萊塢西部片,那些富有傳奇色彩的故事只可能發生在世界的西部。  
  李告訴我們,有許多男人就在這荒原上凍死,或者病死,然而,依然有一批一批的淘金人奔赴這片荒漠之中。我們看到了源頭聖泉般晶瑩的泉水,這就是黃河的源頭嗎?遠處,一隻玲瓏的白唇鹿在蹦跳著,它也許是我在荒原上看到的最為鮮活的生命。  
  夜,如沙粒般旋轉著,又一次鑽進肌膚,在我們的喉嚨中顫慄著。聽說瑪多城已經遷移了,我在瑪多縣度過的夜,睡過的床如今在哪裡呢?那些床啊床就在爐火邊顫悠,而我此刻置身在西南邊,在這個冬日的午夜,我想起了瑪多的風嘯,我想起了瑪多的床。  
  過夜,意味著已經把身體放下來,把行襄和沉重的歷史暫時放下來。我們的歷史無疑應該放下來,在這一刻,我已經又一次開始澄明那段屬於我個人史上的一段歷史:風嘯風沙朝著我青春的脖頸揚起來,我就是在那一刻,磨練出了我的歷史最為動人的瞬間。當我把頭轉向荒原時,我的眼睛一片潮濕。正是在這一刻,我歷史中的歷史變成了我置身在瑪多縣尋找訪到的床榻。    
  1987年 讓他走,還是留下來?    
  抵達永勝縣城的男友剛把門敲開,我就知道有什麼東西正在籠罩著,也許是他的目光,他從廣西柳州來,從一個那時候我十分陌生的地域,從鐵軌上乘著火車而來,而當時,一個秋天,我剛從墓地回來,父親剛剛在三天前被我們掩埋在深不測的泥土裡,那是滇西的塵埃,棺材放下去時,連聲音都聽不到,而此刻,我正在憑弔,正在默哀,正在回憶父親活著時的一切時光之謎。  
  而此刻,韋已經放手在了門上,他是第二次來永勝的,第一次來永勝把時,我們很快就陷入了戀情,一種裸露在明媚陽光之下的,不被時光所摧殘的戀情。所以,韋第二次來,門一敞開,他並沒有看見我臉上的那團烏雲,也沒有看見我胸前的小白花,甚至也沒有看見我被死亡所摧殘過的目光。這就是戀人韋所置身在激情中的那一時刻,當他不顧我的目光中翻滾著烏雲和無限的哀思,越過我目光的深淵之跡,撲到我面前低聲說:「嫁給我吧。」我的手隱隱地摸索著,我的手摸索到了他身上的骨頭和血液的紅色,其實,我的手觸摸到的只是他的手指,日後他必須成為畫家、藝術家,因為他的手指纖長,因為他的手指柔軟,因為人手指上的骨頭彎曲或伸長都在觸摸著萬物的秘密。當然,也包括在觸摸著我此時此刻的臉頰上一滴淚水的秘密。  
  他果真已經觸摸到了那淚水,他彎下腰來,以更深的溫存和無限的體貼靠近了我,他嗅到了我的氣息,那環繞在我胸部的小白花的氣息,所以,他慢慢地伸出手臂,他的手臂很長--當一個戀人的手臂用來擁抱一個人時,時間過得很快,那是我回憶中度過的最快的時光。所以我們已經在轉眼之間被暮色籠罩著。誰也沒有感覺到飢餓,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直到夜色瀰漫,此刻,我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我猛然地對他說:「你應該去住旅館,時候已經不早了。」他有些恍惚地看著我說:為什麼要去找旅館,我們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我竭  
  盡全力地否定著他的聲音,我在否定他的溫柔,他的幻想,他的觸摸,我力圖在告訴他說:你別無選擇,你必須住在旅館中去。他點點頭說:你別生氣,我會去住旅館的,可時候並不太晚,我們可以再呆一會兒。  
  我沒有抗拒,我們依然像幾分鐘前一樣彼此依偎在一起。他甚至已經脫下外衣,然而,他剛把外衣掛在衣架上,我就格外清醒地提醒他說:你別無選擇,你只能去住旅館。他捧起我的面頰說:為什麼,你為什麼不讓我留下來,難道我千里迢迢來見你,就是為了去住旅館嗎?我愣了一下,隨即把頭埋在他手臂裡,在這過去的一分一秒裡,我依然在抗拒著他,我依然催促他說:你別無選擇,你必須去住旅館。他鬆開了我的手臂,從衣架上取下了外衣,那是一件黑色的外衣,他永遠迷戀黑色,人的內衣、外衣、鞋子都是黑色,甚至連他的包也是黑色的。突然,他抓住我的手說:「我為什麼不能跟你一塊躺在這張小床上,如同躺在大海邊緣那茫茫無際的沙灘上?我為什麼不能變成你睡覺時的夥伴、戀人?輕輕地安慰著你,陪伴著你,我為什麼要去住旅館,這屋子裡的小床已經足夠讓我們彼此撫摸,尋找夢鄉,我為什麼非要去住旅館:好了,我不去住旅館了,我別無選擇,我要留下來。  
  我再也沒有任何力量讓他離開,他的聲音,他的軀體,他的外衣,他的箱子,他的黑色,他的腳,他的氣息,連同人的睡姿都留了下來。  
  已經是後半夜了,我們彼此躺在窄窄的小床上,那也許是世界上最小的床了,也許是世界上最為簡陋的床。然而,卻是世界上最安靜的床。我很快就睡著了,我已經有好幾天沒有睡眠,此刻他抓住我的手,而我彷彿抓住了一種枝桿和籐蔓,這是一次短促的睡眠,是我和他之間惟一的睡眠。天亮以後,我就變成了另一個女人,既不可能嫁給他,也不可能做他的情人;天亮以後,我又變成了另一個我,拒絕著這個千里迢迢的求婚者,拒絕著他對我的愛。而在天亮之前,我竟然依偎著他,也許在這種恬靜或深沉的睡眠中,我已經夢見了我和他的未來:我們將被遙遠的國度所隔開,我們是兩個世界的孤獨旅人,我們永遠無法在一起,過一天真正的世俗生活。    
  1988年 黑夜中的夥伴    
  在一間老房子裡,我和冉必須共居一室。這是年的冬天,我和冉來到滇西拍攝照片,在幾十戶村莊的山寨裡,我迎來了夜晚,同時也在尋覓著住所,在一座孤零零的小學校裡,小學教師把房間讓我們住,而這個教師去回村裡去了。那是惟一的一間小屋。小屋中置放著唯一的一張床,當我們進入這間小屋時,並沒有想到過夜的問題,我們只是在一種習以為常的常識或習慣中走進了一間房子,因為房外已經寒風習習。最為重要的是我們已結束了一天的拍攝,我們全身已經疲憊不堪。尤其是我,比冉更需要休息,所以,在那間小屋呆了幾十分鐘以後,我就開始面對那張床了。  
  也許女人在身體疲憊時比男人更需要床,不錯,我就是那個需要床的女人,如果此刻在家裡,我會拉下窗簾,把門掩緊;睡覺無疑是世上最幸福的體驗。我環顧著不足十平方的小屋,除了這張床之外,我還有一間書桌和椅子,所以,除了這惟一的床之外,就沒有任何提供我們睡覺的場所了。  
  冉一直埋頭清理他的膠圈,他似乎絲毫也沒有進入睡覺的問題,我站在他旁邊暗示他說:時間已經不早了,他低聲說,你休息吧。我暗示他說:你可以趴在書桌上睡覺嗎?你有過趴在書桌上睡覺的經歷嗎?冉突然笑了,轉過身看了看身後的單人床幽默地說:我們平均分配,你在床上睡上半夜,我睡下半夜好嗎?  
  我已經困得不行了,冉一說話,我就不得不回到床上去,在這個世界裡,在這個屬於我佔據的上半夜的世界裡,已經沒有多少時間折騰了,我必須快快地上床。合衣躺在床上的滋味還沒有感受過,我就已經入睡了。然而,這種睡眠並不很長,我似乎嗅到了一種氣味,或者說我被這種氣息所弄醒了。睜開雙眼,我看見了冉,他正站在窗口,吸著香煙,他大概已經吸香煙很長時間了,到處是煙霧瀰漫。我被煙嗆了一下,冉回過頭來,掐滅了香煙說;我弄醒你了,你繼續睡吧。我看了看表,時間已經進入下半夜了。到了冉睡覺的時間了,冉笑了笑說:還是你繼續睡吧,我不睏。  
  然而,我還是主動地把床讓給了冉,在我的固執之下,冉躺在床上。不到三分鐘,我就聽到了一個人的呼吸聲,憑著一盞小油燈,我看到了一個男人的睡姿,他依然像我一樣和衣而睡,他的身軀很高大,而那張小床很窄小,所以,他的頭伸在被子裡。他睡著的時候很安靜,就像孩子,也許人在睡著時都像孩子,我坐在椅子上,其實椅子離床那麼近,我可以憑著跳動的火焰看到冉的臉,冉的臉上有一道很明顯的疤痕,冉告訴我他兒時的故事:那時候冉喜歡爬樹,他之所以爬樹是因為他喜歡在樹上看風景,也許從那時候開始,冉就在做著攝影家的夢了。傷疤就是在那些爬樹的歲月裡留下來的。在燈光輝映下,傷疤顯得很清晰,也很生動,冉動了一下,彷彿感覺到我在默視他,他微瞇著眼睛,猛然間睜開,我迴避著他的目光。他醒來了,他問我觀察他有多長時間了,我笑了。內心掠過一種羞澀,而且是偷窺一個男人的臉上的傷疤。  
  事後,我在想一個問題:我入睡以後,冉有沒有偷窺過我的臉?這是一個難以想像的現實問題。當我面對一面隨身攜帶的鏡片梳頭時,冉再靠近我說:你入睡以後的臉與你醒來之後的臉不一樣。拂曉慢慢地來到我們之間,剛剛過去的一夜,我們經歷了什麼,我回望著那張小床;我在上面度過了上半夜,冉在下面度過了下半夜。這就是我和冉成為黑夜中的夥伴的故事,也是我們回憶中的故事。  
  冉在一次攝影生活中遇難的那個春天,我已經過了三十多歲。他是在一次攀援懸崖過程中墜入深淵的。朋友告訴我,冉決心要沿著懸崖而上,因為冉想倚在懸崖的一老樹上拍攝遠處的風光。冉本來已經抓住了那棵樹本身,然而,樹枝斷了,人的身體往下落去,在冉的遭遇中,我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夜晚,回到了冉睡覺的下半夜;我面對冉的臉,我看到了傷疤。我沒有想到那個偷窺到的傷疤竟然是冉和一棵樹的命運。    
  1993年 在肉體這個詞彙之間    
  這是深秋,荒涼的草棵就在窗下舞動著,來到太平勞教場所,只為了做一件事:看妓女們的生活,在這裡,有妓女三百名,這不是一個數字,而是一個集體。我們是在午後抵達勞教所的,沒過多久,勞教所人員打開一道門,那正是勞教所的妓女們午休的時間,她們的房門敞開著,四個人的房間,總是會散發出女人的氣息。我想到了肉體這個詞彙,沿著院落,這些平房的庭院間曬著妓女們的女裙,在這裡依然能夠看到裙子,那些各色各樣的裙子搖曳著,或者像樹枝一樣姿肆地懸掛在空中,彷彿想告訴我,穿裙子的妓女們已經來到了勞教所,她們帶著懺悔、昔日的衣裙走進了這座庭院,開始了新生活。  
  在肉體這個詞彙之間,交織著晶瑩的漪漣,綻放著花瓣,充盈著浪花;在肉體這個詞彙之間,有一個更深的深淵,它像敞開的淫蕩,轉眼之間就把肉體徹底撕開;在肉體這個詞彙之間,深藏著秘密,它也許是愛慾似的呻吟,它也許像彩虹掛在天上,它也許藏在幽暗之中。  
  在肉體這個詞彙之間--我此刻正在探訪著妓女們的肉體,轉眼之間,短暫的午睡時刻已經結束了。她們懶懶洋洋地伸著腰,眨著眼睫毛一個兩個地走出了房間,她們中的人手指夾著香煙,那夾煙的手指像被煙熏過,像是從醃菜罐中猛然抽出來的黃瓜;她們中的人有人穿著裙子,那綴滿花朵的長裙像媚俗的理想在炫耀中落在深淵裡,還是曾經呻吟過的肉體墮入了肉體的深淵;她們中的人唱著流行曲,那是鄧麗君的歌,是王菲的歌,是繚繞在她們牙齒之間的的一種低糜的音符;她們中的人打著哈欠,足可以說明她們在這個世界上並沒有長久的睡眠,而此刻,到了這一步,我知道,我可以揣摸到萎糜的姿態,她們渴望著在夢裡逃避懲罰,她們渴望著到夢中去改造生活。  
  轉眼之間,她們已經消失在我的眼皮底下,管理人員已經帶著她們回到田野上去了。她們將鋤土、除草、在荒涼的深秋,她們一個兩個把時光消耗在田野上,勞教人員告訴我說,許多妓女試圖逃跑,她們逃跑的時間通常是午夜。但很少有妓女會在田野上勞動時逃跑,很少有妓女可以穿越勞教所女幹警的目光,但仍然有一個妓女逃跑了,那是一個炎熱的下午,那個妓女不顧一切地沿著田野小路奔跑著,她的鞋子掉了,她仍然在跑,她的雙腳踩在了荊棘上,她似乎感覺不到疼痛,當她跑到鐵軌上時,恰好一列火車開過來了,她被捲入了火車輪下。  
  夜晚來得如此之快,我住在管教幹部的宿舍裡,推開窗往下看,我本已躺下,然而,總是會聽到一陣水聲,一陣冰涼的水聲。它彷彿澆濕了我瑟動的身體,當我推開窗往下看時,在我窗外不遠處,站著一個女人,她赤身裸體地站立著,她在沐浴,因為在她旁邊就有一隻水籠頭。白天我曾經看到那只孤零零的生銹的水籠頭,我曾經擰開水龍頭洗過手,那水跟世界上任何別處的水一樣清澈、乾淨,只是那只水龍頭已經生銹。此刻,赤身裸體的女人正端著一隻塑料盆的水往身上倒去,我吸了一口氣,在這個深秋的夜色深處,那個女人披著長髮,愜意地在空曠的庭院中沐浴著。身心是如此地自由,這自由似乎讓她體驗不到一絲寒冷。我還看到從她手上散發出的泡沫,夜色中那些泡沫顯得慘白如雪,轉眼之間,泡沫又被高高地揚起來的一盆水的傾瀉捲走了,她的肉體此刻變得如此地光潔,像雕塑佇立了幾秒鐘,就從我的眼前消失了。這頓然的消失使得我沉入了的睡眠顯得很惚恍,我又在肉體這個詞彙之間沉落著,如同一個妓女的肉體忽兒變成赤裸,轉眼之間又變成了晶瑩,變成雕塑,變成天使和墮落之使。  
  我就睡在妓女們的旁邊:肉體。它因靈魂而可以高高在上,也可因失去靈魂而墜落而下。這個問題主宰著我們肉體的命運史。我輾展不眠,又一個女人到了水龍頭下面來沐浴了。她赤身裸體地站在月光之下,彷彿想尋找到肉體的新生活,在這裡,肉體是一座熔爐嗎?它會使其體內重新燃燒起來嗎?    
  1996年 旅途上一個失戀者的夜晚    
  我打開旅館的門,是因為我聽到了一陣爭執聲。那時已經是午夜了,很顯然爭執之聲是從隔壁的房間裡傳出來的,很顯然,隔壁住著一對男女,或者戀人,因為只有男女交混的聲音--才會影響我們的耳膜,它們清脆、猛烈;它們時而溫柔如水,然而這是抑制住怒火的柔情,來自女性的那花瓣或傷口似的唇;那些激揚的聲音,一直沒有妥協地、沒有松樹地從粗粗的喉結處發出來,所以,它們來自男性的唇,那張唇不是傷口,它們更像鋒刃,所以,當我靠近他們住的客房門時,想提醒他們夜已經深了,我感受到他們的擾亂時,我的手剛放在門上想敲門,門開了,一個男人拎著箱子氣沖沖地往外走,身體碰到了我身上,我感覺到那個男人的身體像一塊移動、傾斜的大石頭,正在移動、正在不顧一切地朝著石崖、朝著山坡、朝著大海、朝著遠方而移動。很快男人的身影就已經朝著樓梯滑落下去了。那絕對是一塊頑固的石頭,朝著這個男人所選擇的目標消失了。  
  房間裡的女人起初猶豫著,最後衝出屋來,似乎也看不到我的存在,在這樣一個時刻,她當然會看不見任何人或物。所以,她撞了我一下,我一直呆在門口,我是旁觀者,我是被這場景迷惑的使者,女人撞我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她像雨中潮濕的瀑布,也許她披著長髮,那黑髮垂到腰部,不錯,她就是柔軟的瀑布,她穿著吊帶裙,赤著腳,看上去,在之前,她已經躺下了,或者剛洗完澡,她身上散發出一陣芬香像是桂花,又像是桃花的芳菲。她赤腳滑過樓梯時,我彷彿看到了她的迷惘和無助,她在追,她能夠追上那個男人嗎?  
  我回到房間,因為在我房間裡有一個露台,我可以朝下看去,如果身體趴在露台上--我就能看見那個男人或者看見那個女人。在這一刻,我似乎已經莫名其妙地捲入了他們的命運之中。因為我是被兩者所碰撞過的一個人,能夠在一剎那之間的碰撞感受到他們的分離在眼前。這種戀人似的分離,我嘗試過,它是一種劇痛,是一場戰爭。  
  我趴在露台上朝下望去,女人終於追上了男人,我不知道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女人用赤腳耗盡了,或者縮短了多少路程,才在樓下的庭院中追趕上男人;我不知道面地牴觸。  
  從黑夜的角度看上去,這種男女之間的牴觸是多麼令人絕望。然而,牴觸是無法迴避的,正像他們最初的相遇,兩性之間的相遇導致了熱戀,迷失到厭倦,他們因時間的流逝,時間的真實,時間的空洞,時間的虛擲而在厭倦。所以,在那個男人的臉上我已經看到了活生生和厭倦,而在那個女人的臉上我彷彿看到了一個詞彙,它就叫:顫慄。  
  女人伸出手去拉住了男人的箱子,這個時刻顯示出分離是他們抵抗的核心。然而,男人看上去注定是要離開女人的,男人伸出手去拉了一下女人的吊帶,那吊帶彷彿隨著女人的身體顫慄,在往下滑落,就像傾斜的殘枝一樣在呼嘯中順著山坡滑落而下。然後,男人鬆開了女人的手,這一次女人沒有牴觸,她搖了搖頭大聲說:」你走吧!我永遠不想再見到你。「男人是在這個女人最後一個字的垂落之中轉身離開的,這一次,很奇怪,女人沒有繼續追,她赤著腳,夏夜的赤腳踩在旅館的大理石階梯上,那樣的纖弱,那樣的一種顫慄,已經被她的身心所控制住的一種顫慄,頓然間籠罩住了我。  
  女人佇立著,抱著雙臂,她也許在啜泣,那些晶瑩的淚順著面頰流動。然而,黑夜掩飾住了一切,不久,她就回來了,順著樓梯,因為夜太靜了,我依然能夠感覺到她的赤腳踩在樓梯上的聲音,彷彿紙片兒在飄動。隨後,她房間的門關上了。整個晚上,我都在失眠,簡言之,整個晚上,我都在陪同那個女人失眠。那個穿吊帶裙的女人本已經同男人住在旅館,卻又突然降臨了一場巨變:男人拎著箱子一定要離開女人。這個故事太世俗,卻發生在我們的午夜,在睡眠中變成了分離。                       
第三章 朋友的故事     
  1974年 像莊稼一樣瘋長的戀情  
  當我乘坐一輛手扶拖拉機去看望我的知青朋友時,我剛進入12歲。我的知青朋友叫梅姐。我從認識她的那一天就稱她梅姐。當時我們住在鎮公所,她到鎮公所開會時,我認識了她。梅姐穿一雙塑料白涼鞋,穿一身沒有領帽的黃軍裝,出現在她所插隊的大隊正等候著我,從她身後冒出一個青年男人,溫柔地看了看梅姐,同時也看了我一眼。從那以後,我就經常看見梅姐和這個青年男人一塊到鎮裡來趕集。那個青年男人叫吳哥。開著一輛手扶拖拉機出現在我們家門口。有一個假期,我沒有像以往一樣通知梅姐,就悄然地出現在了那座孤零零的知青土坯屋外。  
  那是一個午後,一個炎熱的午後,我把頭輕輕地倚靠在窗口朝著知青屋看去,我看見了梅姐正在解開衣扣,也許她想午休呢。然而,吳哥出現在梅姐的身邊,他好像從一團暗影中慢慢走出來。12歲的我能夠感覺到他焦灼的等候,就在他的手慢慢地放在梅姐的肩頭上,我突然把頭埋在了泥牆上,這一幕我曾經看見過,在我父母的臥房之中,父親也是這樣把手放在母親肩頭上的。  
  在我父母的臥房之中,我無意之中看見了母親滑下來的沒來得及穿的胸罩,在我父母的臥房之外,我無意之中傾聽到了一種細密的呻吟,彷彿是一陣歡快的泉水的流動聲,常識告訴我說:有一種事情現在發生了。所以,我的身體從泥牆下開始向著前面的麥地移動。在這樣的時刻,我必須隱藏。  
  當我把整個身體隱在麥地裡時,我的人性在培植著我的身心之花,我咀嚼著一根已經變金黃的麥桿,那種清香沁入我的心胸。我就這樣隱藏在大地的迷宮中。直到我看到了他們的身影已經走出了知青屋。我鑽出了麥田,朝著我的朋友梅姐走去時,她根本不知道我已經在麥田里隱藏了好長時間。  
  隱藏。各種各樣的隱藏:只為了把身體藏住,在日後的歲月裡,在各種場景中,當我學會隱藏的時刻,一定是我已經嘗試到用身心孕育秘密的時刻。我們為隱藏而付出了一切代價,因為在任何隱藏裡,我們都在學會人類的一切技巧和手段。因為惟其在隱藏裡,命運會變得周轉不息,或者維持原狀態生長下去。  
  在這裡,梅姐和吳哥顯然戀愛了,直到後來,我才慢慢嘗試到了愛情,同時,浮現出了他們在那個午後雙雙走出知青屋的那一剎那裡:在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時刻,他們羞澀地走出來,也許他們嘗試到了性愛。這是每一對青春期的男女在愛情之花綻放時必須嘗試到的一種歷程,任何男女都無法迴避這一歷程。總之,當我仰起頭來在麥田中看到他們時,彷彿看到了他們像莊稼一樣瘋狂生長的愛情。  
  之後不久,我在鎮醫院的石階上突然碰到了梅姐和吳哥,我到鎮醫院找同學時看到了他們。梅姐的臉散發出苦澀的笑,吳哥的臉也散發出苦澀的笑。事後,我同學告訴我說,我的知青朋友梅姐到醫院作了一次墮胎手術。一剎那間,我的胸部彷彿吸入了一隻飛蛾,它在我火熱的、模糊的胸膛中飛舞著。  
  我又來到了知青小屋,吳哥懷抱吉他,正在彈奏著一曲我從未聽到過的歌曲。那是秋葉凋零的季節,梅姐臉上出現了憂傷,那時候梅姐才歲。吳哥歲。我盯著梅姐的腹部;她有過短促的生孕,那個時刻對於她也許是喜悅,也許是磨難,也許是幸福,也許是傷口。然而,那個時刻已經離梅姐遠去了,明天,吳哥就要先回城去,他已經解決了回城的一切手續,這顯然是他們最後的一個時刻。  
  他們不顧我的在場,在吉他曲的哀傷音符之中輕輕地依偎著,而當他們依偎時,我又走出了知青屋,我又開始隱藏在外面,那廣袤的田野的莊稼地正在收割之後散發出一種荒涼。我和歲的知青朋友梅姐站在村口送走了她的男友吳哥。這個故事告訴我說:時間之謎源自我們的一次離別之苦,它綿延著和解除了籠罩在我們身體中的一次繽紛的鎖鏈。    
  1982年 偷情者的遭遇    
  我女友王小丫的偷情生活開始於1982年夏季。當她愛上一個有婦之夫時已經來不及了。因為我是第一個瞭解這個秘密的人,所以,我勸誡著她,我甚至搬出了文學史和世俗史中所有的偷情者的悲慘遭遇,然而,當我描述這些遭遇時,王小丫的眼睛一片明亮。胸脯起伏著對我說:「我就是愛上他了,沒有辦法,我無法阻止自己去會見他。」  
  在小小的縣城,一個偷情者注定會有一批偷窺者,因為一個縣城的世界實在太小了。王小丫就是這樣不停地變換著地址--與她偷情的現實世界會面。有一次,王小丫事前對我說能不能把我的房間借給她幾小時約會一下,我皺著眉頭,因為我看到了王小丫眉宇間的溝壑,毋庸質疑:愛無藏身之處已經成為橫隔在她面前的最大的溝壑。玲瓏、秀氣的王小丫不知道為什麼偏偏選擇了偷情這條道路。所以,當我把鑰匙遞給王小丫時,我對她的遭遇充滿了憐憫。  
  那個星期天的黃昏,我站在我房屋之外的廣場上徘徊著,我置身在那些家庭組合的散步隊列中,置身在若隱若現的男女的影子中,我徘徊著,我也在窺望。因為這是王小丫出現的時刻,也是那個男人出現的時刻。我想藏在我的世界看看那個讓王小丫神魂顛倒的男人的模樣,我想由此判斷王小丫偷情的世界到底是荒謬還是幸福。  
  我從不把這種偷情放在倫理道德的意義上去評判。因為我是詩人。慢慢地出現了王小丫,她穿著喇叭褲--那是我們不久之前請上海的裁縫夫婦縫製的摩登喇叭褲。為此,王小丫差一點愛上了那個上海裁縫。不過,我總是提醒她說這個男人看上去年齡太大了,像王小丫這樣的女孩子,大概特別容易喜歡氣質成熟的男人,所以,王小丫注定要愛上一個有婦之夫。這就是王小丫的遭遇。  
  王小丫在不遠處出現,她的衣作,她的色彩,她翹首期待的目光,她的猶豫,她的勇敢都是她愛上一個男人的佐證。終於,一個男人朝著王小丫走來,但他和她的目光只對視了一下,看上去,他們彷彿是一對陌生人。那個男人並沒有像我想像中的那樣高大,我幾乎看不清他的臉,然而,我知道王小丫愛上的是一個外科醫生。  
  我只給了王小丫兩個多小時,我之所以限制時間是為了讓王小丫的偷情簡約一些,我知道越是簡約的東西越是安全的東西。我現在明白了,我除了做一個窺視者之外,我也是一個守望者。我之所以徘徊在外,是為了防範別人進入王小丫的世界。我脆弱極了,彷彿與那個有婦之夫偷情的是我,而不是王小丫。我脆弱的神經讓我體驗到了四周築起的牆壁,而我就在這些牆壁下面漫步著。  
  兩個多小時的漫長足可以讓廣場上的人們逐漸地散去,我現在明白了,當我漸漸地看到已經越來越少的散步者時,我明白了,從本質上講,我希望王小丫在這兩個多小時的世界裡獲得她幸福的時刻。我就這樣屏住呼吸,當我再一次看手腕上的表時,兩個小時已經過去了。  
  王小丫是在兩個小時過去十多分鐘走出來的,那個男的已經在她之前離開了。王小丫把鑰匙遞給我,臉上洋溢著一種像飄忽的雲彩一樣的無邊幸福。我不知道這種幸福到底能延續多久。王小丫的偷情世界依然在日後延續下去,就在王小丫和那個男人從兩個不同的方向奔赴一座200公里之外的火車站的那個秋天,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到王小丫了,當她在火車站目送著一列火車運去,迎候著一列火車降臨時,那個男人準時地來到了她身邊。然而,還沒等他們走進月台,一個女人的手伸出來抓住了男人的手臂,這個像幽靈般折射出幽藍色的光班的中年婦女冷笑了一下低聲說:「我終於抓住你們了,我終於抓住狐狸的尾巴了。」就這樣,王小丫偷情的世界在火車站的一列火車進入月台時結束了,那個男人比王小丫所想像中的要怯懦十倍,比王小丫所想像中的愛情要蒼白一千倍,就這樣,王小丫偷情的遭遇結束以後,她從火車上出走了。    
  1984年 我的歷練我的夥伴    
  從1984年開始,有一個叫楊的男人總是從滇西的另一條道乘長途客車進入我生活著的縣城。他當年30歲,而我22歲,他從客運站下車以後,總是到客運站旁邊的旅館事先住下來,然後,穿過永勝縣城的那些像血管一樣纖細無比的小巷,而當他穿越小巷時,我毫無預感,我正在文化館的那間單身宿舍小屋寫詩或者看書,那一個時期,文化館寬鬆的環境為我提供了這種條件。然而,那一時期,也正是我生活中最單純或毫無目標的時期。楊出現在我的單身宿舍門口時,彷彿一封信,一封從郵差手中到達我手中的信--洋溢著1984年我的一種意想不到的生活方式。而且楊也會給我寫信,寫信的週期很短,有時候一星期一封,有時候三天或半個月一封。但楊每一次到縣城來看我,總是出其不意地降臨。楊降臨時總是有理由,比如:他會說他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在一棵樹下或者在一根繩子旁邊佇立著,我在他夢中總是同那些繽紛的意象聯繫在一起;比如,花朵、河流;比如,繩子,鞋子和赤腳。每當他在夢中看見我時,總會使他毫不拖延地搭上一輛客車,來到我身邊。  
  楊總是會給我帶來書籍,在那座小縣城無法買到的書籍,有彌爾頓的《失樂園》,這本書從楊溫熱的掌心到達我手上時,我從楊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種濕潤,在我一生中,不斷地來來往往,而從來沒有發生過愛情關係的就是楊和我的關係。我知道,楊那時候已經結婚,然而,這並不是阻上我們發生愛情的障礙。  
  《失樂園》在1984年已經來到我手中,詩人彌爾頓的那個世界猶如楊用目光傳送給我的一束光斑,我需要這種光斑已經很久。我和楊會走出縣城外去,走在那些縣城的鄉間小路上,楊跟我談很多話題。第二天一早,他就會離開,所以,我們通常會到一家縣城的小酒館,落日前夕的小酒館永遠洋溢著那種色彩:彌爾頓《失樂園》中的那些舒緩的詩句的落葉,飄零在楊的肩頭,飄零在楊的衣袖之間,飄零在楊的語言之中。我看著楊,我說話很少,我更願意聽楊說話。  
  楊吸煙,甚至楊降臨時就會挾裹著一種濃烈的香煙味道。楊還喜歡喝木瓜酒,當小酒館老闆娘從一隻巨大的容器中將呈咖啡色的木瓜酒倒在小酒杯裡時,楊的目光變得游移起來。他是唯一地沒有用性勾引過我的男人,他甚至從不跟我談論性別,也不跟我談論愛情。即使在日暮合攏之時,在他被小酒館的黃昏所籠罩成一個彌爾頓《失樂園》的詩歌中愛神的形象時,他也從不用手觸摸我的手,每一次會面,我們的手都從未碰過。然而,他關心我生活的每一個細節,就像我時常在他夢中出現一樣,也許,他從夢中傳遞出的意象中看到了我也許會變成一朵花,也許會變成一棵樹,也許會跌進溝壑,也許會靠近懸崖。  
  他唯一抓過我的一次手是在車站,那時候是冬季,天空中飄著雪花,他突然送我一雙手套,親自把我的手抓住,他給我戴手套時,我已經感覺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可以同別的男人的手區別開來,因為他的手不會使我或他產生慾望。直到如今,我彷彿仍在歷煉著,彷彿在《失樂園》中被歷練著。因而我聽見盲詩人說話:「在不忠的隊伍裡,虔誠的只有他一個,在數不清的偽善者中,不受影響,不動搖,不受誘惑,不受恐嚇,他保存了他的忠心,熱愛虔誠。」我在楊的目光中歷煉著我的身體,我毫不動搖的勇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到楊  
  ,數年之前,楊已經謝世,消息從電話中傳來時:我的肢體已經掛滿了一種人世間的幽暗,我愣了一下,隨即從書架上抽出了《失樂園》,楊送給我的書已經變得暗黃。我的歷煉之書同我的歷煉之軀體都在那一時刻盡可能地尋找著我昔日的夥伴。  
  楊的墓地在滇西,一個像《失樂園》一樣的世界裡,然而,直到看見墓地時,我還在回憶,我還在力圖回憶楊給我戴手套時,我從他手指上感覺到的一陣灼熱,他遞給我的一束光就像他從未給予我的愛一樣成為不解之謎。就像口訣,只可以默念,不可以被朗誦。    
  1986年 我的姐妹,我的影子    
  當兩隻沉重的行襄將我和海惠聯繫在一起時,她已經成為我的朋友和我旁邊的一道影子。年三月,我和海惠決定去走黃河,被一種現實和虛無的夢境所折磨著的我們,首先應該準備的是兩隻行襄,這是兩隻軍用行襄,是一位部隊的友人送我們的。那是一個浪漫主義的時期,然而,我們的行為卻一點不浪漫。因為黃河流域有荒原、困獸;有野狐的傳說,有孤獨的蹤影,有壺口瀑布的咆哮,有茫無邊際的草原,有紅棗、大米和玉米棒交織的紅土高原。而在出發之前,我們已經成為朋友,並達成了這樣的契機:我們一旦已經出發,就不再是可以分離的影子,我們將盡可能地像一根繩子一樣扭在一起。  
  因此,我們變得現實起來,首先是行襄,它必須配製藥品,每當配製藥品時,我們就一次又一次地設置出這樣的場景:當我們置身黃河源頭上的荒原中時,當狼撲向我們,我們的軀體時,我們需要的是勇氣和藥品;當我們突然遭遇到疾病的危機時,我們需要的同樣是藥品。這種虛擬的場景,後來在我們出發後都一一地被我們所歷經過。我在黃河源頭差點被流感奪去生命,是那些藥品救了我。荒原上的餓狼離我們很近很遠,但因為那一時期正是大量的淘金人瘋狂地撲向荒原的時刻,所以,那些餓狼只是時隱時現地出現又消失了,我們隨身攜帶的藥品不僅救過我們的命,我們還在黃河流域的小村莊將藥品送給一位咳嗽不止的老人。那個老人的形象像一棵百年老松樹,直到如今,在我記憶中,仍然像一棵老松樹。  
  當我們配製指南針時,我們顯得很激動,我們面頰緋紅,彷彿陷入了迷失彼岸的世界,我們在準備指南針時,一次又一次地虛擬出我們所迷失的黃河源頭的一片荒漠,一座村莊,一片森林……這虛擬使我們配製好了圓形的指南針。當我們配製匕首時,我們從刀鋒中觸摸到了寒冷,我們虛擬出了一個兇手的影子,一個敵人的影子,一個暴徒的影子……所有這一切在黃河流域都與我們相遇,不過,我們卻迷失在一片荒漠之中,那時候指南針確實標正了我們前行的方向。  
  我們還配製了各自的牛仔衣褲,1986年是一個普及牛仔褲的時代,我和海惠都喜歡那種深藍色的牛仔褲,這也許是我們最為浪漫的時刻,我們從小商販手中買回三條牛仔褲,它佔據了行襄的一角,並使行襄一下子變得飽滿起來,當我們虛擬出我們穿上深藍色的牛仔褲出現在黃河流域時,我們的軀體彷彿變成了布帆,正沿著河流漂動。除此之外,我們還準備了筆記本,這對我們意味著在語詞中記錄著現實,在語境中解決我們內心生活的一大堆問題。我喜歡深黑色的筆記本,它更像詩歌,而海惠喜歡藍色的筆記本,也許藍色就像她的年齡:19歲。  
  除此之外,我們還準備了一台劣質的照相機,在1986年,照相機顯得很希罕,就像但丁的《神曲》一樣稀罕,不多見,也不會出現在人們的現實生活中。經過鬥爭,我們依然從不多的經費中抽出了一部份,用來購置一台照相機,一台在那個時代顯得光彩照人,在今天顯得過時的劣質的照相機。當然,我們在擁有它之前已經虛擬出了它的重要詩性:它將十分準確記錄下來我們的幼稚,我們的激情,我們的身體與黃河有關係的一切瞬間生活。  
  而我的姐妹,我的影子就在兩隻行襄的旁邊,就在她19歲的日記中跳動著。在寧夏一座縣城,海惠看見了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當她把這本書和但丁的《神曲》裝在行襄中時,1986年夏天,我們已經在黃河流域行走了很長時間。我們不斷地拋棄行襄中的東西,比如已經寫滿的日記本,我們會在一座小郵局,,把它們變成包裹,郵寄回我們的老家;比如,當我們覺得肩膀已經無力承擔行襄時,我們會不斷地瓦解那些罐頭瓶和液體,不斷地瓦解已經磨破的牛仔褲。  
  1986年,有整個一年,我的姐妹我的影子,一直伴隨在我旁邊,在我身前身後,像一隻蹦跳的彩虹,又像一隻憂鬱的蟬--給予了我足夠的勇氣,讓我們共同經歷了一條河流。所以,她是我的朋友,可以寫在詩歌和筆記本上的,伴隨我暈眩和伴隨著我影子掛在樹上,猶如掛在像冊上。    
  1987年 火車上的旅伴    
  在車廂的起伏波動之間,我將從西南一座小縣城出發到北京去。這次出發載著我的部份書籍,載著我重要的詩歌筆記本,載著我的行李,載著我的文學之夢。我坐的是硬座,火車滑動起來的時,彷彿我的肺部已經變成了一台發動機,正起伏著,這一年,我已經26歲。我坐在窗口,很長時間以後,我才感覺到坐在對面的一個男人一直在注視著我。當我感覺到一陣煙霧繚繞時,才意識到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彷彿靜止一樣,整個兒地凝固在我臉上。我站起來,在火車進入雲貴高原的隧洞時,想站起來,在火車廂中走一走,其實,我只是想偏離開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太陌生,像光凝固在我臉上,使我呼吸不自由。哪知道,他也站了起來,在我的身體順著車廂朝前移動時,他就在我身後移動著,我回過頭去,我很想質問他跟著我幹什麼,然而,我很快就意識到了這車廂不是我一個人的車廂,是所有人的車廂,他像我一樣擁有在火車廂中的一切權利。我來到了餐廳,我想在這樣的一個地方,我至少可以擺脫他,恰好是午餐時間,我可以坐在餐廳中,獨自要一瓶啤酒,我一定要讓他領會到我的獨立感,我的拒絕。車廂就在眼前,然而,車廂的位置已滿,我只好等候,他已經來到我身邊,我和他都在等候中,他手裡拿著一本書,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書,總之,1987年,我對所有在火車廂上拿著書的男人或女人都充滿了敬意。  
  在等候的日子裡,他竟然舉起手來,把頭倚在火車廂一陣晃蕩之中,那本被舉起的書竟然是歌德的《浮士德》。這本一直被我的內心所響往的書,竟然在火車廂一個陌生男人手中出現,我仰起頭來時,才感覺到男人很高大,我的頭仰得越高才感覺到他的高大。他閱讀的時候顯得很投入,就像他剛才把目光投在我臉上時顯得很專注。我盯著書的封面,這本書對我是一種勾引。  
  終於可以靠近一張餐桌了,這是惟一的一張餐桌,他和我都不得不走上前去面對那張餐桌。我願意跟他同桌,因為我想翻一翻他手中的《浮士德》。我的目光友好的使他的目光也變得溫存起來。 我們各自要了兩杯啤酒,因為短距離,所以,我們開始慢慢地聊天。那本書就放在餐桌上,那像浮雕一樣的書封面,更像勾引這個詞彙般使我的身心激盪。經過他的允許,我終於可以翻開書了,哪知道,這本書一旦來到我手上,已經使我解除了飢餓之感。我們從餐桌回到硬座廂,我們就在各自的對面輕輕地呼吸著。我一直翻拂著他的書,他不得不開始吸煙。他一邊吸煙一邊跟我說話,談論的話題斷斷續續,我已經記不清那次談話,因為我的手一直握著那本書,像是把手伸在磁鐵之中。當火車進入半夜時,整個車廂的人都在睡覺,似乎只有我和他是清醒者,他突然問:「你喜歡歌德嗎?」我點了點頭,我看著他,他的面孔我現在想起來已經一片模糊,我只記得他跟我談論《浮士德》時的那種聲音。  
  總之,在他離開之前的三個多小時裡,他一直跟我談論著歌德的《浮士德》。正當我的目光被他的聲音點燃時,他突然告訴我說,再過十分鐘火車就進一座小站了,他就要在那裡下車,他的老母親生活在那座小城市,他要去看望母親。十分鐘時間就像一片樹葉在風中輕揚而去。我看著他的臉,我記得那應該是一張三十歲的男人的臉。我還記得他穿著米色的風衣的高大身體,就在十分鐘以後,就在他站起來從行李架上取手提箱子的那一刻,我突然站起來把《浮士德》遞給他,他的手本已經伸過來了,突然他改變了主意對我說:「這本書就送給你吧!」這個臨時的決定使我欣喜歡如狂的同時也使我陷入了一個現實的問題之中去,我脫口而出說:「你應該把你的地址給我留下來。」  
  他已經轉身,他已經聽不到我聲音了,在月台上,我把頭探出窗外,我看見了他,我又開始重複著這句對我來說很重要的話,然而,他沒聽見,他對我點點頭,像是沒有聽見這句話。於是,火車開走了,火車上短暫的旅伴消失了,我至今依然保存著《浮士德》,如果當初他留下地址,我也許會給他寫信,或者會乘坐火車去找他。然而,任何消失的事物都是一種不朽的懷念。    
  1987年 滇緬小鎮小的墮胎之路    
  吳竹花的腹部並不挺立,然而,她卻懷孕了,這是一個現實:1987年深秋的午後,吳竹花來到了我身邊,讓我陪她找一個地方墮胎。吳竹花翹起嘴唇說:「我想去一個不認識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可以認出我的一個地方去墮胎。」我問她孩子是誰的,為什麼不去找那個男人,吳竹花翹起嘴唇說:「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已經懷孕,在我不知道懷孕之前,我們已經分手了。」我一再申明那個男人對她的懷孕負有責任,而且我是吳竹花的好友,也不知道他的男友是誰。吳竹花說她是違背道德,違背規則,違背一切習俗,違背一切家人意志與那個男人相識相愛的。我好像漸漸明白了:也許吳竹花有難言之隱,也許那個男人是個有婦之夫。  
  我們站在縣城的路上隨便搭上了一輛貨車,吳竹花翹起嘴唇對我說:「但願這輛車走得越遠越好,我響往最遠最遠的地方,那個地方跟我的歷史沒有關係。」吳竹花說完這話沉默了一會就睡著了。我看著越來越幽深的熱帶雨林,我看著逃竄在熱帶雨林深處的小松鼠轉眼之間就不見了;我看著陌生的貨車司機黝黑的面孔,他沉默著,彷彿石頭一樣;我望著把頭依倚在我肩膀上的吳竹花的臉,她年輕的臉,她桃色似的臉如今正捲進一場身體的事件之中。所以,她正在為身體尋找自由的角度。    
  貨車在一座小吃店吃午餐時,我勸誡吳竹花說:「如果你勇敢一些,你可以留下這個孩子。」吳竹花憂傷地又一次翹起嘴唇說:「我對這個孩子降臨一點準備都沒有,我無法讓孩子繼續在我體內生長下去,因為我不知道我的命運是什麼……」她那高高翹起的艷紅色嘴唇沒有塗任何一種口紅,彷彿花的顏色,彷彿花蕊輕柔地蕩漾著。我沒有說話,我們繼續搭上貨車前行。對此,吳竹花充滿了身體的釋放,彷彿她的身體連接的是遠方的旅程,彷彿在貨車輪子朝著前移動之中,吳竹花越來越清晰地觸摸到了她的自由。  
  黃昏,我們的眼睛被染成茶色時,貨車司機告訴我們目的地到了。他的貨車不再往前走了,讓我們下車。我和吳竹花的目光對視了一下,彷彿肯定了這種現實:所以,當我們的身體如同兩隻箱子拋擲在這座滇緬小鎮時,我嗅到了芒果樹的香味,吳竹花也感覺到了她的身體在香味蕩漾中顫慄著,她環顧著四周,她纖細而挺立的身體,那青春的身體將在這座滇緬小鎮上經歷一場磨難。黃昏如同茂密的熱帶雨林穿行在我們的迷離和方向之間。終於尋找到了一座小旅館。首先,我們在尋找著洗澡房,經過漫長的熱帶世界的旅程,我們的身體已經變得汗淋淋的。當我們站在鄉水籠頭下面時,我們總共四個女人,四個女人的裸體對視著,我們沐浴,我們沉入水龍頭噴濺而出的溫水之中去,我們盡情地想徹底清洗乾淨身體上的那汗漬和肌膚上的一切負擔。就在我擦乾肌膚上的水時,我看見了吳竹花正盯著另一個浴者的背影,那個浴者竟然是一個孕婦,而且她已經到了那種快要分娩的時節,她高高地挺立著的腹部,驕傲地、毫不動搖的挺立著。  
  吳竹花彷彿尋找到了夥伴,尋找到了同病相憐中的夥伴,回到旅館住下來,我聽見了從吳竹花床上發出來的身體輾轉聲。那輾轉聲彷彿碰到了荊棘,彷彿已經從鋪滿荊棘的道路處尋找到了暗香和花朵。  
  第二天,我們依然按照預先的計劃尋找到了滇緬小鎮上的衛生所。就在我們走進衛生所時,吳竹花突然作出一個重大的選擇,她把手放在腹部,彷彿在觸摸著琴鍵,彷彿在弓與弦之間選擇音符;就在這種轉折點中,我看見了吳竹花那高高翹起的如同茶花一樣艷紅的嘴唇,她把她那猶如胚芽變成果實的秘密告訴我時,我愣住了。然而,我卻堅定地支持她的決定,並對她說道:「你留下孩子會使你很快成為母親,這就是你的命運。」她翹起嘴唇對我說:「我就是想讓這個孩子在我體內成長,我一定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這個命運使吳竹花二十多年以後出現在我面前,使她理所當然地呈現出了她二十歲的女兒的身體。    
  1992年 漂亮女友癮君子的生活    
  她吸香煙的歷史就像抖落在一隻暗盒之中的煙灰,那些粉沫或者像珍珠的碎片,或者像羽毛的碎片。總之,我認識她時,她的臉,她的修長的美腿,以及纖細的指甲彷彿都已經溶解在那只暗盒之中去。只要見到她,她總是以香煙為伴,有很長時間,因為失戀,之前,她經歷過好幾次風暴似的愛情,據說每一次都給她的靈魂帶來了徹頭徹尾的震盪,乃至於她的肉體像是為愛神而存活著。她容易陷入愛情,是因為她漂亮,她是那種很容易讓見到她的陌生男人產生感覺的男人,所以,她避免不了受到騷憂。愛情,在現實的意義上來說,更多的就是兩個人的騷擾,就像婚姻注定是兩個人的戰爭一樣。  
  她低領處的肌膚裡散發出一種肉慾,女性的低領處更像未被人重視的、歌吟過的私處,當我第一次在一座酒巴看見她的時候,她的領口很低,像墜入深淵口,呈現粉紅色或肉色,她坐在一個男人對面,那男人表面上跟她喝著黑啤,實際上是在跟她調情,男人的目光注視著她的領口,再後來,她醉了,她經常在酒巴醉去,在她熱戀和失戀時,總是獨自一個人面對著幾瓶黑啤。我們之所以成為朋友,大約也是因為黑啤。在年漫長的春夏秋冬季節,我陷入了酒巴,因為頹廢的我最適宜在酒巴耗盡我夜晚的生活。  
  我的女友叫凌菲,她不僅喝黑啤,她還吸香煙,在那個頹廢的世界裡,她很符合我審美的一種風景。我彷彿在觀看她演戲:她除了吸香煙喝黑啤之外,似乎把整個夜晚的生活用來與男人約會。為此,她毫不掩飾地生活,她總是會把她的新男友帶到酒巴,看見她的時候,似乎就已經被她所固執地佔領。也許她已經變成了黑啤酒巴的一個常客,她所置身的那個角落,幽暗,像酒巴燈散發出蔥綠色,似乎可以把她的骨頭照亮。而我所置身的同樣是一個角落。1992年,不知為什麼,我簡直是如癡癡如醉地迷戀著酒巴,我所置身的角落像一尾魚一樣擺動著,像魚尾受傷之後在水面上無奈地抽動著,這是治癒傷痕的方式。  
  而凌菲總是會夾著香煙,從她所置身的那個蔥綠色的角落發出一種暗示,證明她和我一樣生活在酒巴。轉眼之間進入了秋天,凌菲失戀了,秋天,我們所置身的黑啤酒巴彷彿一夜之間飄落了。凌菲穿過酒巴來到我身邊,她比任何以往都顯得憂傷,身體彷彿中了魔法,喪失了以往我在酒巴燈光下看見的那種鮮活。她的脖頸比以往顯得清瘦,面頰也凹了下去,她吐出一口香煙,突然焦灼地顫抖起來,我以為她病了,問她是否需要讓我送她到醫院治療?她搖了搖頭,隨即從包裡抽出一支注射器,不顧我在場,不顧我的猜測,我目光中的質問和驚恐的挎問,猛然間把注身器插入了她已裸露的手臂。  
  她終於平息了身體中的抽搐,然後以一種麻木的舒服的、平靜的目光注視著我說:「別告訴他,別告訴任何一個人,請為我保守這個秘密。」我自始至終都在顫抖,我想,我已經害怕了,不如說我已經被這個只有在人們的口頭傳說中、在電影院的鏡頭中所看見的一場景,被迫接受了一場強有力的刺激。所以,有很長時間,我不再出入於酒巴,與其說我不想見到這樣的場景,不如說我害怕見到我的漂亮的女友變成了一個癮君子。然而,受到某種東西的驅使,在一個冬天的晚上,我還是進了黑啤酒巴,那個散發出蔥綠色的燈光的小小角落,  
  突然空了,像無底洞穴一樣空蕩不安。過了一會兒,來了一對男女,女人像泡沫時代的情歌一樣性感,男人像泡沫時代的堤壩,蔥綠燈光照在他們臉上,如同照在春天般的果園裡。  
  我再也沒有見到酒巴的女友凌菲,她消失在1992年的秋天。一個偶然的日子裡,我陪朋友去戒毒所看她的朋友,我十分意外地見到了凌菲,當時,她正同戒毒所的成員們站在明媚的陽光下做著廣播體操,我站在不遠處,看著她波浪似的長卷髮,披在肩上,我似乎看見了她的宿命:一種煙灰盒中的粉沫在飛濺,而此刻,她的四肢在運動中尋找著陽光。    
  1994年 小鎮上的髮廊女友    
  西南邊陲的一座小鎮上,我的朋友喬麗花,開了一家髮廊。靠髮廊維繫著她的現實生活。她是從遙遠的北方來到小鎮的,我在省城見到她時,她剛走出火車站。當時,她也寫詩,在她給我的信箋之中,經常夾著一頁十二行詩,她想做流浪詩人,所以在1994年離家出走來到了昆明。她一見到這座城市就厭倦似地說:「我還是想到一個角落中去,到一個最南邊的角落,我想,在那裡,我會真正地遺忘過去的一切。」在她年僅20多歲的身體裡,似乎集蘊起許多歷史,她隱隱地透露出一些痕跡:年僅十二歲就遭遇到生母的離世,十四歲父親再婚,給她帶來了一個狐狸似的後母。於是,她從那一刻開始就已經離家出走了。然後十七歲早戀,戀人卻在她十八歲的春天把她拋棄,因此,她迷戀上了詩歌。  
  她只在省城昆明停留了三天就搭上了輛大客車朝著南邊的小鎮而去。一個多月以後,我收到了她的第一封信,她告訴我,她住進了小鎮旅館,天氣很熱,然而,她卻喜歡這座悶熱的大火爐。她想她會在這座小鎮花光她隨身攜帶的最後一些硬幣,然後再尋找生存的出路。現在,她站在一棵芒果樹下,那碩大的芒果已經等候她用手去摘,她過去從未想像過這樣的生活,伸一伸手就可以摘到芒果。所以,她彷彿被根須纏繞住了,她不再生起流浪的念頭來了。  
  又過了兩個多月,我收到了她的第二封信,信中描述了她的現實,她已經在半個多月前開了一家髮廊,憑著她的青春,她跟一個做水果生意的商人借到了一小筆資金,使她在芒果樹下租到了一間小屋;憑著她的聰明,她很快就學會了開髮廊的一切技藝;憑著她的靈性,如今她的身心充滿了謎一樣的幻想,她想紮下根來,過一種平靜的生活。  
  1994年的冬天,我來到了這座離省城很遠的邊陲小鎮。在遠隔小鎮的地方,陣陣熱風呼嘯而來,迫使我脫下冬裝。事先,我並沒有告訴我女友我會到小鎮看她,所以,當我出現在髮廊外時,我看見了我女友的影子,她的頭髮已染成金黃色,她正為一個男人洗頭,她光潔的神態使我想起了「遺忘」這個詞。  
  遺忘歷史最好的辦法就是遠離歷史產生的舊址,這需要把一個人的身體偏離出歷史之外。髮廊女友的歷史被她改寫著。在這個地方,她顯然看不見繼母,看不到歲時的男友拋棄她的舊地方。一切生活細節和環境都是新的,如同他的頭髮已由黑髮變成金黃色。她猛然回頭看見了我,我知道我之所來小鎮,除了看她之外,也在研究一種命運。年,我的命運和他人的命運經常被我交織在寫作的過程之中,所以,開髮廊的女友是一個謎,我並不想去解出這個謎,因為解開一個年輕女友的命運之謎,還需要時間。  
  女友的髮廊很熱鬧,她一直沒有機會停下來跟我說話,當她決定送走最後一個理發者時,已經黃昏了。她砰然拉下門窗,當我們在熱風中坐在一家小餐館用晚餐時,她目光開始閃爍起來,她首先讓我看到她寫在筆記本上的十二行詩,那些詩比起她開髮廊的技藝顯得笨拙、蒼白,它們也許不會是世上傑出的詩,而且,我的女友也不會成為世上最傑出的詩人,然而,除了開髮廊之外,在一本筆記本上寫詩,猶如她在熱風中記錄著一隻蘋果在樹上生長的過程。這時,一個男人漸漸地向我們的餐桌靠近 ,他靦腆的神態,他黝黑的肌膚,他的地方口語,他的樸素,使他的存在顯得明亮起來。他一到來,我的女友就開始羞澀起來了,後來,女友告訴我說,她準備嫁給這個小鎮男人。  
  這就是我女友遺忘歷史的一種現實故事。到了第二年春天,我來到邊陲小鎮是為了參加開髮廊的女友的婚禮。春天的小鎮,從北方城市遷移過來的女友,正同那個小鎮男人站在蘋果樹下舉行婚禮。喬麗花的頭上戴著一頂小鎮人編織的花環,那些用長春籐和紫羅蘭編織的花環恰到好外地嵌在她的頭上,當地人撒向她的花瓣把她編織成一個故事:一個人的現實或者是一朵花,或者是一片玻璃,或者是一種碎片,或者是一種怒放。                       
第四章 洗澡的故事     
  1968年 一隻洗澡盆和一個女人的沐浴權利  
  偷窺,並不是有意的,而是在和童年夥伴遊戲之中發現了這個場景。在我們靠近這座大坯屋之前,我們早就聽說了從省城裡來了一個女人,從前好像是跳舞的,因為提倡跳半裸舞,所以流放到了這座小鎮。女人三十有餘,身段修長,很少出現在小鎮,因為她住的土坯屋離小鎮有幾公里,她偶爾出現在小鎮,都是為了買一些日常品,比如牙膏、鹽、茶葉。她從  
  不與別人打招呼,也沒有任何人跟她說話。當我跟夥伴們因為遊戲出現在她的土坯屋外面時,時值午後,那是一個炎熱的午後。  
  寂靜中我們屏住呼吸,一個男孩正爬進女人的土坯屋的半截圍牆之中去,他招呼我們的目光,這無疑也是遊戲,我們一一地開始往那堵圍牆上攀援。在牆上,在那堵已經坍塌的牆壁上,我突然抬起頭來,我彷彿看見了一道人影在一間房子裡面晃動了一下。我好奇地滑下牆壁。我的好夥伴,一個紮著羊角辮子的女孩子,跟我同年同月出生,她噓了一聲,讓我看晾曬在院子鐵絲上的一隻潔白的乳罩。女孩貼近我的耳朵說,她母親也戴這樣的乳罩,只是乳罩沒有這麼潔白,沒有這麼碩大。很顯然,我們的年齡對於乳罩是陌生的,它不過是一件小衣服而已,在我們的眼睛看來,乳罩沒有私密的意義。  
  一切的意義都藏在生活裡面,當男孩們跳過牆壁前去追趕前面的灰鼠時,我和女孩子卻開始靠近一道窗戶,它彷彿曾被黑色的大蜘蛛編織過,即使蜘蛛網已經被除掉了,我依然能夠觸摸到掛在窗前的一道道灰濛濛的蜘蛛線。突然,我聽到了水聲,不是流水聲,而是一陣傾瀉聲,我們把頭倚在窗戶外面朝裡面看去,女孩子又噓了一聲,一個女人,是在什麼時候將自己變成裸體的。當然,是在我們穿越牆壁的時刻,當然是在我們看見鐵絲上碩大的乳罩迎著炎熱拂動的時刻。一個女人到底是什麼時候將自己變成裸體的。這不是一個哲學問題,只是一個私秘的身體問題。  
  日後,當我脫衣服時,我已經擁有了私秘的場景,而在那個時刻,我們看見了女人的澡盆,這是從小鎮市場上買到的木盆,也許是一隻最大的木盆,比那只碩大的乳罩要大好幾倍,很難想像這個女人是用了什麼辦法將一隻大木盆從幾公里外的小鎮市場載到這土坯屋的。當時,沒有自行車,沒有馬車,沒有任何的交通工具。  
  然而,人們需要的東西一定能從一個地方運載到另一個地方,這也是人們獲得生活和真理的方式。人面對厄運時,決不罷休,決不錯過用身體尋找一切生活權利,當我看見這個女人的裸體躺在那只木盆中時,我彷彿用我幼小的身體觸及到一種肉體的權利:它就是沐浴權,一種用盆用水用香皂用靜寂時光,交織一體的權利。  
  即使是流放也無法消解這種人生權利;即使是把這個女人拋在這片荒涼、靠近山坡的荒地上也無法使這個女人失去她的沐浴權。這就是人性,活生生的肉體的人性。  
  那活生生的赤裸毫無防備,在女人看來,在這個炎熱的午後,在這荒涼的坡地上,在這座孤零零的土坯屋中是不會出現外人的,也是不會出現危險的。然而,我們出現了,在貼著窗戶外的一塊觀望地,我們用幼稚的眼睛偷窺著這一切。  
  日後,隨著時光飛逝,隨同呼吸急促地喘息,我們的成長將在時間中證實那只沐浴盆的世俗性,所有世俗的東西都是與我們的日常生活相聯繫的。而那個時刻,我的夥伴,旁邊的女孩子突然把她手裡的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發出了響聲。我聽見那個女人在屋子裡大聲驚叫道:什麼人,有什麼人在外面?那種驚慌聲使她竭盡全力地抓住一件外衣,一件咖啡色的外衣把她的私秘處裹住了。她越過牆壁,到達窗口,與我們的目光對視著,然後,她笑了,那種迷人的笑,使我由衷地感受到了她的鬆弛,以及她對我們幼稚童年生活的寬容和理解。然後,她又鬆開那件外衣,她又回到木盆中去了。這個午後,一個流放的女人,顯然已經把所有的遭遇溶解在舒服宜人的木盆之中去。似乎在這木盆中已經沒有流放,有的只是肉體的解放。    
  1970年 旁邊的火爐    
  過年前夕洗一次澡,是我響往的樂事。因為是冬天,我們不得不面對一隻火爐。之前,母親已經準備了木炭,一種黑呼呼的木炭堆在一角,它佔據了我們很大的空間,因為寒冷,我們不得不利用那些木炭取暖、做飯、沐浴。在母親生木炭之前,我一直期待著一次沐浴。這是一種從肌膚中躍躍欲試的期待,終於可以輪到我和母親沐浴了,之前是哥哥的沐浴,是父親的沐浴。  
  輪到我沐浴的時刻,我翹首著新衣服,那些被父親從遙遠省城帶回來的新衣服,比蜜糖要甜蜜十倍,或者說密糖是可以迅速在我吮吸之中溶化的,而一套新衣服卻可以持久地在我身上體現出我的喜悅,也許從那一刻起,就證明了我日後會變為一個女人,我將擁有一個女人的一切稟性,我將出入於衣架之間,我將一次又一次地出入在衣服與身體之間選擇我的心情,我的戀愛,我的命運的結局。年,我翹首以等的一個時刻,母親已經生起了火爐,那些黑呼呼的木炭轉眼之間就冒起了火花,這暖暖的,這灼熱的焰火之前的前奏曲,我從出生以後就一直期待著。  
  母親拉下了窗簾,那個時代我們一直用舊床單掛在窗戶上做窗簾,不僅僅我們,所有人們都試圖用舊床單掛在窗前,以此維護自己的私人生活。現在,只剩下我和母親了,我們將同時沐浴,當火爐變得一片紅艷時,我已經一件又一件地脫去了衣服,熾熱的火焰把我的小裸體映得一片通紅,我下到了水裡,這柔軟的水似乎可以把我的骨頭變得柔軟起來。  
  我躺在水裡,香皂彷彿一種玩具,在1970年,每一塊粉紅色的香皂都顯得來之不易,它滑膩,它可以濺起泡沫,它轉眼之間就可以把變成一個泡沫人。而在轉眼之間,我的四肢,那些抖落出泡沫的四肢猶如探究著生命的一切繁蕪而簡潔的意象:它就是純淨如水質般的肉體,從沐浴中緩緩脫穎而出的時刻。  
  我與母親的肉體對立著,彷彿想透過肉體,比較一個成熟肉體和一個成長中的肉體之間的兩種奧秘。我穿上了新衣服,那綴著向日葵的圖案是我的衣服,那青色的褲子是我雙腿的影子,而旁邊的火爐依然在燃燒著。  
  一個冬日的沐浴結束以後,是我的身體在躍躍欲試的時刻,我們站在庭院中,那些凋零的籐架開始已經纏繞著我們了。我們穿著新衣服炫耀著一年中最為快樂的時光。  
  若干年以後,當我的身體漸漸成熟時,那是一個冬天,我的身體因為旅途來到一座小鎮,在我安頓下來以後,我在尋找著洗澡屋的時刻,旅館的女主人邀請我到她的洗澡屋去跟她一塊沐浴,她完全出自一次友好的邀請,因為南方沒有暖氣,而那幾天正是天氣最為寒冷的時刻。  
  我樂意與她共同沐浴,這是一個年僅30歲的女人,我們開始脫衣服時,她顯得有些羞澀,當衣服滑落以後,她的肩膀上出現了一塊傷疤,一個傷疤隨即被燃燒的火焰所輝映,我又看見了童年時代母親生起的一隻火爐,它就在旁邊,在我和另一個女人交織在一起的影子中上升著。  
  女人背著我沐浴,她坐在另一隻木盒中,這是滇西特有的人性化的沐浴方式。我看著她肩膀上的那塊傷疤,它顯得通紅,而傷疤所揭示的是一個故事。在一個尚未被揭穿的故事之下,在旁邊是女人的火爐,不知不覺地女人的長髮抖落而下,恰到好處地掩飾住了那塊傷疤。她回眸一笑,她的傷疤已經過了痊癒期。她的傷疤也好,她的疼痛的記憶也好--都無法阻止她在這個冬天的火爐旁沐浴。  
  旁邊的火爐,我已經失去過的火爐,在這裡是溫暖的回憶,而在昔日,在那些像蝶翼般飛撞的世界裡,在那些瞬間,在那些舊地址中,它曾經是我身體目擊者之一。簡言之,旁邊的火爐,曾經是我身體中的夥伴,它即使變成了灰燼之後依然在旁邊,在我赤裸後之後,幫助我完成一次又一次的冬日的沐浴。而此刻,那些滇西的火爐,那些黑呼呼的木炭,它們已變成了一隻畫框中的時光。    
  1971年 第一次集體式的婦女沐浴    
  在金沙江邊的一個轉彎處,我跟隨著著五七干校的一群婦女們開始了一次集體式的沐浴。五七干校就在金少江岸邊的山坡上,走到江邊需要四十分鐘時間,我記得我已經有很時間沒有洗澡了,我們生活的空間本來就沒有洗澡的世界,我們置身在一間很大的土坯屋中,女人和小孩子的一個世界,交織出孩子們的氣息和婦女們的氣息。現在,我終於可以跟隨著我的母親,和婦女們到江邊洗澡了。  
  江邊的一個轉彎處,彷彿已經被松枝搭起了帳篷。在這裡夏日的荒涼呈現出沙灘,那可以磨擦出我們腳踝上的灼熱的沙灘,我和幾個孩子見到沙灘就瘋了似的撲上去,一種忘情的撲動和瘋狂的遊戲開始以後,我在無意識之中仰起頭來,我看到了這樣的現實鏡頭:幾十個不同年齡的婦女們開始站在沙灘上脫衣服,彷彿這是一個被遺忘的世界。那些整日用衣服裹住身體的婦女們,那些從未在房間裡呈現出過裸體的婦女們,包括我的母親,全部開始在解開衣扣。她們中的人已經讓衣服嘩然落下,有的人已經把衣服拋在河灘上,這是一些年輕的婦女,她們縱情驕野,彷彿已經迫不及等地等待一次洗澡。而另一些人,比如我的母親,她脫衣服的方式顯得不慌不忙,一邊脫衣服一邊仰起頭來環顧一下四周,當她們看到只有荒涼中的沙礫無限地綿延出去時,便加快了脫衣的速度,一具具裸體從衣服中脫穎而出,我被這幅畫面所震憾了。也許就是從這一刻,在1971年的炎熱的歷史時刻,身體和符號置入了我的記憶,所以,在日後漫長的寫作中,我一次又一次地重視身體詩學的意義,從而開始探索著身體的奧秘在哪裡。  
  我像是被感染了,或者突然之間意識到了我本能的飢渴的洗澡的慾望,我漸漸地靠近那些拋擲在沙灘上的衣服,它們彷彿一些落英,一些清一色的落英已經漸漸地失去了靈性。只有當我靠近婦女們的身體時,我能夠感受到那些體息,它們似乎從炎熱中冒出來充滿生氣的枝蔓,或者已經被夏日所吮吸過的枝桿,當她們已經撲進金沙江的熱浪之中時,我突然意識到了一場舒服的悅人的洗澡在這裡開始了,任何禁忌都無法限制這種歡悅的洗澡。  
  當婦女們在江邊撲騰起浪花時,我已經開始脫衣,一些掛在我上身或者下身的衣褲,不過是一層層乾燥的紙而已,我輕易地就撕開了它們,就像撕開一層層紗窗,當我往下跳時,我赤裸著身體就已經躍到了水邊。    
  在金沙江邊的一個轉彎處,我的身心激盪著,置身在一群成熟的婦女中間,我的身體顯得纖弱,宛如那些熱風中顫抖的草棵,而我的母親和婦女們的裸體則顯露出了秋日照耀果實的成熟。她們互相欣賞著彼此的裸體,她們嘻笑著,很長時間以來,我已經沒有聽過這種嘻笑聲了。彷彿在這道水灣之處突然飄來了花朵,在這乾燥炎熱的夏日,在這座隱蔽的轉彎處,當我和婦女們經歷著這場集體式的洗澡時,我似乎沒有感受到歷史帶來的苦難。  
  而苦難依然從她們的裸露之中顯形露相:比如,一個婦女的脖頸上的傷痕,那是她自縊的證據,她卻沒有死,是因為另一個人及時地發現了懸掛起來的身體;比如,一個婦女胸前留下的傷口,遠看似一朵花,近看卻是一個傷口,它來自於凌辱,在與一個男人的搏鬥之中,她為此留下了一個受到凌辱的傷口。所有這一切都暴露出了身體和歷史的故事,而我卻是這個故事中小小的插曲而已。  
  我們終於在轉彎處的金沙江邊掩飾之下,結束了一次集體式的婦女沐浴。婦女們和我不得不穿上那些扔上地上的衣服,這些衣服儘管已經破爛,已經打上了補丁,卻依然是附在我們身體上的影子。不過,當我們唱著歌返回五七干校的山坡路上時,我們已經洗乾淨了身體上的汗漬,這層層的汗漬,曾經使我們做惡夢,曾經使我們無地自容,曾經使我們痛不欲生。而此刻,我們被解放了的身體,彷彿在搭起的空中花園中穿行。從那以後,在這座金沙江邊的轉彎處,我每隔一段時間總是同婦女們找到一次集體式的沐浴方式。    
  1974年 小鎮第一家洗澡房    
  沿著青石板小路向左拐就是小鎮的第一家洗澡房,那個夏天,出奇的悶熱,出奇的乾燥,一個小鎮的婦女,年僅30歲,突然開起了小鎮洗澡房,它像任何謠傳和新鮮的事物一樣必須歷經人們的猜測、議論以及誹謗的過程。人們之所猜測它,是因為它出自一個婦女的理想,這個婦女是小鎮上的鎮花,在外面跑了幾年,回到家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創了第一家洗澡房,婦女的理想已經在洗澡房架起了水籠頭,那時候人們想見到水龍頭就像見到首都北京一樣莫測高深,那架起的龍頭流出水來了。  
  所以,人們猜測它的真實可靠性;人們之所以議論它,是因為它關係到身體的問題,在那個年代,所有與身體相關的問題,都像男女關係一樣產生了不可能幻想的夢。而且這洗澡間分為男人間和女人間,大凡與身體相關連的事件都必須反覆地經過人們的嘴唇去評判;人們之所以誹謗它,是因為自從洗澡房開業的那天開始,那個30歲的女人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坐在洗澡房門口,叫喚著洗澡的聲音,這種聲音足可以讓那些低俗的舌尖去糾纏。  
  儘管如此,小鎮第一家洗澡房千真萬確地呈現出了它的現實意義:男人們躍躍欲試地靠近它,因為汗淋淋的身體迫切地需要一次洗澡,而且傳說中的溫水可以從水龍頭中流出來,它當然比坐在一隻木缸中洗澡方便得多,它把洗澡繁蕪充分地簡潔。所以,男人們比女人更容易靠近它。因為男人比女人更害怕經歷生活中的系列繁蕪性。  
  而女人,也開始緩緩地移動腳步。因為女人已被舊有的洗澡方式籠罩著太久,每一次洗澡之前都必須生火爐,這是一件麻煩事,因為只有生火爐才可以燒出溫水,每一個家庭成員洗澡,往往要耗盡一個家庭婦女的許多時光。而此刻,既然小鎮有了洗澡房,既然洗澡房已經設置了男人間,女人間,而且還有傳說中的水龍頭,那麼,婦女們當然也開始心動了。  
  身體受到誘惑,永遠是我們嘗試另一種生活的開端。當男人、女人開始朝著洗澡房走去時,那些猜測、議論、誹謗轉變成了傳播新事物的一種口訣。這口訣交替地在炎熱的夏日生活中到達我們的耳邊,由此,我的母親開始動心了,她給了我們洗澡的權利,那些硬幣被我們抓在手裡,我們當然樂意朝著一個中心奔去,它就是我的天堂,我的澡房。  
  1974年,我已經擁有了獨立的思想,因為在這個夏天,我就已經12歲了。汗淋淋的夏日身體已經站在澡房門口了,那個花枝招展的婦女彷彿像新娘一樣安置我進入女洗澡房。我一進入房間,就看見了水霧,從龍頭上空瀰漫下來,滲入我的肌膚,兩個婦女從水霧中不停地轉動著身體,彷彿在跳舞蹈,實質上卻是在洗澡。當我洗澡時,我們仰起頭望著頭頂的水龍頭,它神秘,是因為它可以旋轉朝右朝左或朝下。因為它可以噴射出溫熱的水霧和水花而神秘。  
  我看了很長時間的水龍頭,彷彿被這個新事物所創造著。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了除了與母親置身在爐火旁的木缸洗澡之外,還可以站在水龍頭下面洗澡。我們仰起身體,彷彿想夠到那水龍頭下洗澡。1974年,那個婦女坐在洗澡房的門口,永遠微笑著守候著她的世界。關於小鎮人對她的一切猜測、議論、誹謗都漸漸地開始平息下去。因為她給小鎮帶來了洗澡房已經改變了小鎮人的洗澡方式。洗澡房的存在不僅節省了婦女們的時間,同時也減少了洗澡的繁蕪。這樣一種生活方式已經漸漸地被人們所接受。  
  小鎮的洗澡房,第一次進入我們溶入了除了木缸洗澡之外的世界。它是那麼的小,那麼的新奇,我至今仍記得當我出現在澡室裡,身體被熱霧所瀰漫的狀態;我至今還記得那種慌亂和期待。若干年以後,那個婦女在小鎮創立了第一家私人旅館,當她返回小鎮時,就住在她的私人旅館裡,我又享受到了她的澡室,那鋪著大理石的澡室更完美地接近了她個人的理想,而昔日的在青石板和青苔小路上出現的澡房,已經成了一間雜貨鋪,一個老人正在買著香煙和白酒。    
  1977年 與我的知青朋友洗澡  
  樂姐已經決定帶我到池塘中去洗澡。她說在池塘中洗澡光憑一個人是不行的,只有兩個人才能相互守候:一個人泡在池塘中時,另一個人就守在岸邊。1977年之前之後,我的知青朋友樂姐和她在知青屋的朋友就是這樣洗澡的。當我突然出現在知青小屋時,所有的知青朋友都已經陸續回城了,只剩下樂姐。我一出現,她就想起了洗澡。炎熱使我們的會面通向了  
  池塘,這對我來說當然是新鮮事,除了在五七干校時,跟隨在母親和婦女們用我年幼無知的身體在灼熱的金沙江水中,體驗過一次又一次集體式的沐浴方式,我至今從未在池塘中洗過澡。  
  池塘隱現在田野深處,那是午後,農人們回家用餐的時刻,樂姐20多歲的身心彷彿解放了一般,她穿越田野的姿態彷彿青蛙一樣歡快、敏捷。當我們置身在池塘邊時,樂姐對我說:「我看著,你先到池塘裡去洗澡吧!」我環顧四周說會不會有人看見?樂姐安慰我說:「下去吧,池塘邊有葦草,還有我守候,你用不著害怕。」於是,我開始站在一叢叢茂密的葦草深處脫衣,我試著用怦跳的心接觸這個世界,葦草的葉子輕撫著我的肌膚;於是,我試著再一次小心翼翼地環顧著四周,遠處有一頭水牛的影子在移動,再遠處是一片濃烈的炊煙在上升,這是一個安靜的午後,一個可以在池塘中洗澡的時刻;於是,我試著把一隻腳伸進了池塘裡,另一隻腳留在岸上,終於,我的身體滑進了池塘,多麼涼爽的午後,多麼清澈的午後,多麼愜意的洗澡。當我的全身浸泡在水中時,我仰起頭來時看見了樂姐,在岸上,站在葦草 樂姐,穿著碎花布的衣服,垂著大辮子,一動不動地堅守著她的陣地,彷彿像牆壁一樣維護著我們的私人生活。  
  我的身體此時此刻才開始變得鬆弛起來,這是一次試探性的洗澡,我的腳趾頭觸到水底生長的蓮花的根部,那些蓮花已經開放過了,現在變成了頸葉,而底部就是它生長的世界,就在那時刻,一尾魚突然穿巡到我的腹部,我一動不動地想留住它,讓它在我的腹部上,在我的肌膚之上感覺到我的存在,然而,它離開了。  
  清澈的水質讓我看到了池塘中的事物,比如那些青苔,它在飄動,我竟然還看到一面鏡子,當我伸手前去觸摸它時,它朝水底深處滑動著,然而,我卻觸到了它,並把它托起來,正當我用小圓鏡照著臉時,樂姐在岸邊催眠道:「你快一些好嗎?你在水裡幹什麼啊?」於是,我把那面小圓鏡重新丟進水底。那時刻,我突我湧起了一種期待:若干年以後,我一定會重新回到這座小池塘洗澡,那時候,我再來尋找這面小圓鏡。  
  於是,我上了岸,我在葦草中穿衣服,樂姐已經迫不及待地鑽進了葦草之中脫衣服,在這個炎熱的午後,如果有天堂等待我的話,那麼一定是這座池塘。我從葦草之中感覺到了樂姐急促的呼吸之聲,轉眼之間,她就下了池塘,我站在葦草之外,我守候著樂姐的天堂世界。然而,世界卻是如此地寧靜。突然,我聽到了一陣聲音,從一條小路上我看見了兩個男孩,正朝著這個池塘跑來,他們似乎赤著腳跑的,在離池塘越來越近時,我突然大聲地吆喝道:「你們不能過來,池塘裡有人在洗澡。」我這樣一吆喝,這兩個男孩就朝著相反的方向開始奔跑起來,從那一刻我就感覺到了,在我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朝著遠離池塘的小路而去的時候--我意識到了所有的人性都是距離、神秘所產生的激動。男孩奔跑顯示出他們發自內心的激動,他們要在這奔跑聲中產生距離,從而觸摸到神秘的人性的核心。  
  我的身體,我的洗澡,我鄉村的池塘,以及我的知青朋友樂姐。已經在我的時空中時隱時現地完成了這次人性的記憶。而那面小圓鏡我是無法找到了。當樂姐從池塘中上岸時,她滿身潮濕,彷彿裹著水底浮動的青苔上岸。而轉眼之間,她就穿好了衣服,樂姐說多麼涼爽啊,她披著濕漉漉的長髮,通體散發出朝露或花蕊似的氣息,這氣息使我的記憶充滿了一個池塘,它清澈如蓮花,如魚兒穿梭,如我胸間至今迴盪不息的那面小圓鏡,它雖然沉入了水底,卻又變幻出一種照耀的方式。    
  1980年 洗澡間的密談者    
  1980年,在永勝縣城,我的洗澡生活經常在一家旅館澡房進行著。那個階段,家庭中還沒有私人澡房,於是,旅館就開放了澡房,每到星期六或星期天我就會跑到向陽旅館的澡房中致病,陪同我去洗澡的是女友丁妹。她跟我同年齡,她的單位就在我旁邊,她是一個照相館的洗相片的人。白天黑夜的生活在一間小小的暗房之中,我因為喜歡照相而認識了她,經常出入她的暗房,按照我的意願讓她幫助我沖洗古老的黑白照片。  
  有一次,在暗房之中,我發現了一個煙蒂,它是一隻剛剛被手指掐滅的煙蒂,丁妹說一個男人剛離開,問我嗅到煙味了嗎?她說那個男人在追她。我們就這樣帶著一個追的話題來到了星期一的澡房。離開暗房時,丁妹小心翼翼地抻出手指揀起了那個煙蒂,並把它舉在空中凝視了片刻對我說:「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然而,在丁妹臉上卻升起一種期待,1980年,我和丁妹剛進入18歲,這個年齡對愛情和男人缺乏認識,當男人偶爾間拋下一隻煙蒂時,我們會盯著它,用手指揀起它來,我們的嗅覺升起了一種煙味,它是一個男人的氣息。    
  在澡房,兩個人一間的澡房,關於這個男人的話題每週星期六在我們的生活中出現。丁妹在水霧中仰起頭來,她的脖頸纖細,她的腰肢也很纖細,它的腳踝也很纖細--這顯然就是少女的特徵。我們一邊為身體上香皂,一邊開始談論一周來的現實狀態,潔白的泡沫開始在我們的肌膚上產生舒適的作用時,丁妹又開始了她的話題,她總是會敞開世界,彷彿我是她在這個世間惟一的一個密友,她會講述那個男人又到暗房中追她的場景。那個男人每到暗房總會點燃一隻香煙,然後又掐滅一隻煙蒂,扔在地上。她開始一隻又一隻地收集那些煙蒂,把它們放在一隻盒子裡,她數了數,已經有16只煙蒂了,不知道她還會揀起多少只煙蒂,也不知道男人還會留下來多少只煙蒂。  
  當水龍頭噴射出的小水柱一次又一次地洗盡了我們的身體的泡沫時,丁妹的身體仰起來,彷彿這是我們的密室,她突然問我一個問題:如果當這個男人突然向她求婚她怎麼辦:泡沫從我身上脫離而去時,我脫口而言:「你嘗試到愛情了嗎?」這個從無限的閱讀中被我的青春之體所感悟到的詞彙此時此刻正撞擊著丁妹的心靈,她有些恍惚地說:「他來到了暗房裡時,我很害怕,當我彎腰揀他留下的煙蒂時,我希望那些煙蒂會留在盒子裡。我和她關於這個男人的密談一直在持續地進行下去,它似乎是我們的18歲不斷綻放著的一般磁鐵,在反覆地旋轉之中,有一天,丁妹突然對我說男人在掐滅一個煙蒂突然向她求婚了。  
  這正是我們的身體被無限的泡沫所覆蓋的時刻,我閉著雙眼,我被這些泡沫所剝去了清澈的理智。我脫口而出:「那你就嫁給她吧。」丁妹也脫口而出:「我就是想嫁給他,因為他可以帶我走,我已經被那間暗房,那間透不過氣來的暗房悶壞了……」水龍頭又一次沖乾淨了我們身上的泡沫。  
  到了下一次我們洗澡之前,丁妹突然遞給了我一份紅色的結婚請柬。我愣了一下,丁妹卻笑了。她說已經從照相館辭了職,她說結婚以後男人就會帶她離開縣城。這也許是我們人生中最後一次走進澡房,當水花飛濺時,我突然又想起愛情這個詞彙,還沒有體驗到愛情降臨的我,在泡沫中又一次脫口而出:「你感覺到愛上他了嗎?」丁妹全身湧滿了比往日更多的泡沫,她大聲說:「我不知道。」  
  隨同這個聲音的降臨,我和女友結束了兩個人的密談。沒過多久,丁妹舉行了婚禮,當我陪著她穿上婚服的時刻,已經決定了丁妹的道路。不久之後,她確實跟這個男人離開了縣城。但過了一年,丁妹又回來了,她說她離婚了,她說在跟男人生活在異鄉時,才逐漸地感覺到了:從暗室中開始的誘惑取替不了愛情。她愛上了一個男人,從她見到這個男人時,她就一見鍾情了。這就是我們又一次的密談,它仍然在澡房開始,從泡沫之中開始。    
  1982年 謀殺的故事    
  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我也許是第一個進洗澡間的人。七點半鍾我住進了這家旅館,八點正我就進了澡房。那天傍晚,我想迫不急待地洗澡,然後睡覺。經過一天的旅程,我確實很累,從澡房出來時,我看見一男一女拎著箱子正在上樓,兩個人不說話。男人走在前面,女人在後面,當男人用鑰匙開門時,女人劃燃了一根火柴,點燃了一根香煙,我感覺到他們是一對情侶。但我並沒有感覺到情侶間親密的關係,甚至我感受到的是一種緊張,窒息的關係,對這種關係我沒我盡可以溶在其中,因為之前,我已經閱讀和感受過大量的文學作品給我帶來的想像力。  
  午夜十二點半,我感覺到飢餓,便起床吃了一些隨衣攜帶的麵包,我坐在窗口,因為天熱,我害怕燈光,我便關了燈,喝了一口水,吞嚥一點麵包,就在這一刻,我看見了一個男人慌慌張張地拎著箱子穿過了樓下的院子,轉眼之間就消失了,我感覺到了那個男人好像就住在我隔壁,就是我在傍晚出澡房時看見的那對情侶中的男人。他為什麼顯得如此地慌張?難道是去追那個女人嗎?  
  黎明在我睡了一覺之後降臨,就在這一刻,在我睜開惺忪的睡眼時,我突然聽見了一聲尖叫,這尖叫似乎離我很近,之後,走廊上傳來了雜亂之聲,交織在梯梯過道,很混亂。簡直不像一座人居住的旅館。我很生氣,便拉開了門,把頭探出去,我看見了服務員在來回地穿行著,我問一個服務員到底出了什麼事,她面色蒼白地說在澡房裡有人死了。  
  我穿上衣服往外走去,我不相信會在這樣的事情發生,在黎明即將到來時會有人死在澡房?而且,昨天晚上八點正我就在澡房洗了一個澡,那是一個可以容納兩個人的澡房,並不寬敞。在1982年,能洗上澡已經不錯了,你根本就不能期待住進一家邊遠地區的旅館,客房中會有洗澡間及衛生間。此刻很多人都在朝著澡房湧動,因為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很多人都無法再入睡了,而且這是一件人命案。  
  我來到了澡房門口,旅館裡的服務員似乎都來了,他們站在最裡層,住旅館的人站在外一層,半小時後,派出所的人來了,總共來了三個民警,他們戴著手套走進屋去觀察現場,我同許多人一樣想看到現場,他們不斷地朝前探出頭去,死亡也是一種誘惑嗎?輪到我探出頭去了,起了她的男友站在門口用鑰匙開門時劃燃的火柴點燃香煙的場景;我想起了被我所敏感地感受到他們之間的那種緊張的、令人窒息的情侶關係。  
  派出所的人正翻拂著登記冊,服務員說住店時是一男一女,現在那男人不見了。我走上前去說,昨天晚上,我看到那男人慌慌張張地拎著箱子出了旅館的大門以後就消失了。警察頓然間把目光轉向我,審視了一番後問我是在什麼時間什麼樣的地點看見那個男人的,我重述了一遍。警察說你得跟我們去一趟派出所,我們得作一次記錄。因為你是惟一的目擊證人。  
  我頓然感覺到了麻煩事到來了,我硬著頭皮,警察給死者蓋上一塊白布時,我離死者很近,我看見她裸露的腳趾頭,當然,她全身裸露,因為這是澡房,我想她在澡房中被人殺死的。警察說得很肯定,她是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被人掐死的。因為她脖頸上有印痕。澡房間的謀殺案已經把我帶到了派出所,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作訟訴筆錄,我喝了一口茶水,回憶著昨天晚上半夜的情景,我的口供對警察來說很重要,他們讓我在筆錄上簽了字,並按上了手印。然而後我回到了旅館,我免不了要經過澡房,因為澡房就在樓梯口前。澡房已經上了鎖,因為必須保護好現場。住旅館的人已經陸續退了房,因為出了謀殺案,誰都心懷恐懼,我也是恐懼者之一。我將盡快地從這樁不愉快的謀殺案中奔跑出去,當我奔跑出旅館大門時,我又一次想到了那個男人的消失,難道他就是案殺者,可他為什麼要謀殺他的女友呢?所有的謎都離我而去了,它不過是人性中一種黑暗的鬥爭而已,我們無法替代那對男女重溫他們在澡房面對面地鬥爭到最後的時刻。    
  1998年 一個溺水者的歡樂    
  1998年滇西的一條河床旁邊的村莊裡,我看見的第一個人竟然是一個年輕的瘋女人。她好像才多歲,炎熱使她敞開了上衣,那些已經掉了鈕扣的上衣在炎熱中飄動起來,使她的影子像一面已經張開的扇子。沒有人知道她從何處而來,總之,人們是在河床邊上發現她的,好像是見到這條河床之後,她不再朝前撲動了,也不再像破爛的扇面一樣張開了,她會到河裡去游泳,她游泳的姿態似乎別人無法看見,因為她總是往那些青苔深處游動。有人說,她之所以喜歡河床,是因為她想洗澡,她的身體因為流浪而佈滿了污垢。  
  當然,這河床是夠她身體洗澡了,因為它離村莊太近,只有孩子們會脫光了衣服跳到水裡面去游泳,在游泳無疑就已經結束了一次洗澡。所以,她也許是第一個成人跳到河裡去。當然,沒有成人看見她的游泳的姿態的另一個原因在於性別產生了距離,不管她瘋了還是正常人,她都已經是一個成人了。  
  孩子們把她游泳的過程講人給大人們聽,孩子們說她在青苔中游泳,她好像也可以在青苔在睡覺,如果孩子們去碰她,她就一聲尖叫。  
  我不害怕她,所以我來到河床邊坐下來,那個20多歲的女人就在青苔中現身了,而岸上是她的一堆衣服。我不知道那堆衣服已經穿了多長時間了,當我從那堆衣服中嗅到一種味道時,我感覺到了這個女人不平常的旅途生活,從這堆衣服中散發出了幾十種味道,它辛酸、它疲憊、它快樂、它像酒精、它像淚水、又像果子一樣腐爛。她之所以喪失了正常人的思緒,是因為這成堆的味道已經覆蓋在她的體內,使她無法喘氣,所以,當她拋下衣服時,她尋找到了激動的青苔。如果那些青苔能夠變成她的衣服,那麼,也許,她的疾患就會消失,然而,青苔無法變成她的衣服,當她上岸時,我看見了她腳趾頭和手臂上掛著的青苔,她不得不穿上那堆衣服,她之所以變瘋,是因為她已經無法洗乾淨衣服的味道,如果她能夠把她衣服上的歷史的跡像洗乾淨,也許她的瘋就會痊癒。  
  我決定把我的外衣送給她,也許我紅色的外衣能夠給她的身心帶來希望,當我把外衣遞給她,示意送給她並讓她穿上時,她笑著穿上了衣服,那些紅色的鈕扣也許可以盡可能把她的私處遮蔽起來,然而,她突然用力開努撕扯著那鈕扣,並撕開了衣服,我聽見了撕開的聲音時感到很無奈。  
  轉眼之間,我遞給她的紅色外衣就變成了已經張開的扇面,她往村裡走去,這通常是她已經飢餓的時候,人在飢餓時不得不結束一個人享受歡樂的方式,她開始在在村裡伸出手去,人們把一隻梨或者玉米棒給了她。她蹲在牆角咀嚼著。我想,一個人在飢餓時不需要幻想任何烏托邦的世界,對這個瘋女人而言,當她飢餓時,她忘記了那些青苔和一條河流的飄動。  
  再一次看見這個瘋女人靠近河床時,又一個明媚的上午已經結束了。她已經拋棄了她的舊上衣,我送給她的紅色衣服被她扔在河岸上時,她把自己的身體剝得一絲不掛,她的裸身纖長,像樹在生長,像花蕾在綻放,然而,是什麼東西剝奪了她身體中的那種原本的靈性,讓她撲到河床上去了。她從不把自己飄動在水面上,她從不在河裡顯露身體,因為她沉溺於水底的青苔,她游泳時似乎達到了人一生最為快樂的境界。  
  有一陣子,我似乎看不到她的身體了,我有些懼怕,她是不是已經落到了水底?她會不會被那些青苔纏住手腳,她是不是已經失去了游泳的技巧。而轉眼之間,她的身體又像青蛙一樣呈現出來。她依然得回到岸上來,這也許是她喪失正常人的思緒之後惟一保留的思維。她優美地上岸,回到了放衣服的地方,她很愜意地穿衣,沒有世界上任何一個人的恍惚。    
  我又送給她外衣,在我離開才她才幾十米的距離她就將我的外衣撕成條形,她除了用手撕扯之外,她還會把手伸向河床,毫無休止地喪失正常人的思維,同樣使她疾病越來越重。她在水中的青苔沉溺得太久時,也正是她的身心不得不返回岸邊的時刻,而這一刻也正是她被時間所摧殘的時刻。                       
第五章 身體的故事     
  1967年 我的身體,我的荊棘    
  沿著金沙江邊的山路,繼續往上攀援,我們去尋找橄欖樹,5歲的我跟在一群男孩的身後,不顧一切地往酷熱的山坡上奔跑著。一根根荊棘就是在那一刻悄無聲息的地扎進了我的腳踝,起初並沒有感受到疼痛,因為對於一個5歲的孩子來說,男孩們在前面跑著,已經充滿了目標,一個人的身體只要有人在引誘就會奮不顧身。這一切在我5歲的身體中已經顯形露像,不顧一切地跑,甚至感受不到荊棘地往前跑,肯定是受到了誘惑。  
  碩大的野生橄欖樹出現在我的腳趾頭的根須下面,那些裸露在泥土之外的根須,呈金黃色,與旁邊的荊棘連在一起,當男孩們已經接近目標並奮不顧身地沿著樹根往上攀援時,我已經和另外兩個與我同歲的男孩仰起頭來,男孩們爬上樹是為了晃動樹身,那時候我和女孩們就站在樹下揀橄欖。當一陣突如其來的響聲降臨時,青綠色的橄欖已經從樹上飄落下來,它落得如此之快,以致於我們還沒有感受到時間在噓地一聲中已經變幻了場景,地上的綠橄欖就已經像陳列的綠棋在交叉之中出現在眼前,我們開始往口袋中揀橄欖,我的腳踝又碰到了那些荊棘,那些像細小的螞蟻般噬人的一陣陣疼痛彷彿是可以忍受的。  
  不能忍受的卻是傍晚,當我們終於回到金沙江邊的五七干校時,我們拋下了幾袋橄欖,彷彿在這一個時刻,在已經實現的目標籠罩之下,我們才一個個地意識到疼痛。我們的母親,那些餵豬的婦女們開始觀察到了我們的變化:我們的腳踝發出了一陣又一陣的疼痛,荊棘已經扎進了肉體深處的那種疼只有在傍晚才能充分地體現出來。我們終於一個又一個地發出疼痛之聲,婦女們--我們的母親開始始端來鹽水為我們洗腳踝,鹽水的入侵性在此刻變得很劇烈,它開始引起了我們身體的一場騷亂,這騷亂肯定是要發出的,凡是碰到荊棘的女孩和男孩都要經歷這場騷亂。  
  騷亂是在婦女們集體宿舍區發生的,除了鹽水來自騷亂之外,縫補衣服的針也帶來了更多的騷亂。當母親手裡捏著金屬色的針尖來到我面前時,我知道,一場難以迴避的疼痛即將開始了。之前,母親說,我腳踝中已經扎進了幾十根荊棘,必須用針尖將荊棘挑出來。母親說話時,我已經想像出針尖進入我皮肉的痛感區域。所以,抗拒是無用的。  
  面對佈滿我腳踝中的幾十根荊棘,抗拒確實顯示出了太多的徒勞,這種道理正在被我的肌膚所感受到。我面對著母親,我面對著一盞油燈,我同時面對著那細小的針尖,我無法控制這種局面,就像我無法控制我的身體不顫慄,不喊叫一樣,所以,整個五七干校那天晚上都瀰漫著我們的叫喊之聲。  
  然而,叫喊了一陣之後,我的嗓子開始變沙啞了,我就像停止了喊聲,母親的針尖依然穿行在那些荊棘之中,我的身體,我的荊棘--在年的初秋降臨在我的故事之中。它隨同母親指尖的那根細小的針尖在顫動,它使我的身體第一次因為追循一個目標,並為這個目標付出了疼痛的創傷。  
  當最後一根荊棘被母親挑出肉體之外時,我的忍耐已經達到了極限,所以,我便睡著了。顯然,在這時,睡眠是幸福的,即使在五七干校簡陋的集體宿舍區域,我的身體依然能達到某種恬靜。騷亂終於結束了,從那以後,每碰到荊棘,我都會機智地繞開它,記憶是無限的,它盡可能伴隨我出入於任何地方,在荊棘叢生處,我的腳踝已經終於可以產生機智地、詭秘的技巧。因為我再也不會讓荊棘穿透我的皮肉。這一切經驗都需要我用身體去經歷。  
  為了夢中的橄欖樹,我們體驗到了荊棘,1967年初秋,我在金沙江邊的山坡上,用幼小的身體經歷了荊棘,這注定著以後我還將經歷其他事物中所產生的荊棘,比如,從一隻暗紅色的石榴中也會產生一種愛情的荊棘;從一道彩虹上升中也會產生分離之苦的道路;從酒杯的碰撞之聲中已經結束了相遇時的快樂。這一切都會帶來荊棘似的疼痛。我們的身體之謎正是因為可以感知疼痛或接受疼痛而存在的。    
  1968年 掛在懸崖樹枝上的身體    
  一個人奔向懸崖的時刻,只有一個牧羊人看到,因為在那個時刻五七干校的黃昏顯得很喧鬧,這正是所有勞動改造者飢腸轆轆的時刻。人們面對著集體式的用餐活動,誰也不知道在這個時刻哪一個人缺席了。而且,經常有人因為種種原因缺席,正當我把一隻小碗和一雙筷子送至嘴邊時,一個牧羊人跑進了我們的視野,他赤著腳,穿著羊皮褂,氣喘順吁吁地說:「你們的女人跳崖了。」所有人都在這一刻停止了咀嚼聲,停止了筷子和碗的碰撞之聲。  
  晚餐被一幅激動的、危險的、恐懼的畫面所佔據著。母親說方雅琳不見了。別的人也說方雅琳這幾天神思恍惚,昨天晚上還有人看到她半夜時出了門,在夜色中走來走去的。方雅琳一直患著精神憂鬱症,在來五七干校之前,她被一個男人強姦過,後來強姦她的男人也死了。然而,這個惡夢始終糾纏住了她。她幾乎每夜都做惡夢,還會發出時斷時續的尖叫聲。  
  在牧羊人的帶領下,我們跟隨著大人們往那座崖頂跑去,晚餐顯然是不存在了,牧羊人一出現,大家的胃口就沒有蠕動感。這是一個讓人氣喘吁吁的時刻,每個人彷彿都加快了腳步,奔向崖頂。當我們站在崖頂往下看去,又一次一次地從崖頂上往回退去。    
  牧羊人是在趕著羊群回家的路上看見那個人縱身跳崖的。他還來不及把羊群趕回家就跑到了五七干校,作為一個牧羊人,他知道那個女人是五七干校的女人;作為一個牧羊人,他還知道,光憑他是無法拯救這種場面的。必須盡快地通知五七干校的人。此刻,作為一個牧羊人,他突然意識到了也許還有別的拯救方式。當我們立在崖頂時,牧羊人突然攀起樹枝往下滑落而去,這是他出入的山岡,他似乎可以瞭解一座懸崖的本質。所以,當他忘我地往松樹枝下懸崖滑落而下時,我的心懸空了。我抱住了母親的腿。於是,我們都在同一個時刻聽  
  到了牧羊人的叫聲,在聲音中我們漸漸地聽清楚了一個現實:跳崖人的身體懸掛在一根樹枝上。  
  身體啊身體,我們的身體都在這個現實之中掙扎著,彷彿我們在縱深的絕望深處看到了希望。希望顯然就在眼前,我們身體此刻朝下傾斜,我們的視線都在順著牧羊人的聲音看去,就在這一刻,我看見了一團烏雲般的黑呼呼的東西,落在樹枝的中段,難道那就是跳崖人的身體嗎?難道她就是那個叫方雅琳的女人嗎?  
  她的身體懸掛在樹枝的中段,幸好這樹林托住了她的身體,否則,身體就會落在深不可測的無底深淵之下。牧羊人已經和另外的男人托起了她的身體上的崖頂。因為跳崖,她已經昏迷,在她看來,在她那顆絕望的心靈看來,她已經死了,已經落入了崖頂,然而,她的呼吸起伏著,這不過是昏迷而已,她將醒來。  
  牧羊人拯救了方雅琳的身體,而他的羊群卻四散而去,不過,牧羊人只打了幾聲呼哨,那些羊群就陸續地回來了。我們帶著方雅琳回到了干校,幾個小時以後,方雅琳醒來了。她又回到了現實之中,她的身體正面臨著驚悸和絕望之後的一種恢復期。時間會幫助她忘記那座崖頂,也忘記那次身體的墜落之迷。  
  有一天,我和夥伴們來到了崖頂,我們都伸出舌頭,誰都不敢往下看,因為誰都不敢讓身體由此墜入深淵。也許從那刻開始,我就體會到了生命對死亡的這種抗拒,而當一個人往下跳去時,確實需要勇氣。絕望可能帶來死的勇氣,方雅琳想縱深一跳,結束身體的苦難,而樹枝托起了她,她想死而不死的現實,使我們佇立在崖頂,我們中的任何一個夥伴,那時候都收懷著生的幻想。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那時候都凝固著這樣的記憶,並將這記憶像錄像帶一樣重放著:一個女人的身體掛在樹枝上,像烏雲一樣掛在空中。  
  從那一刻開始,我們的身體開始像樹枝一樣生長著。我們愛我們的身體,因為在生與死的界限之中,我們看到了從樹枝上的身體重新回到地上的那個女人,她又進了豬棚,同婦女們經歷著時光的更大的摧殘,而這種摧殘卻充滿了期待。    
  1972年 母親分娩時的肉身    
  1972年8月底一個秋日即近的時刻,我記得夏日是這樣結束的:在我抵達另一個拂曉時,窗外正揚著細雨,母親說秋日到了,要增加衣服了。果然,我感覺到了從細雨中到達我身體的涼意。母親站在衣櫃前,那是我們惟一的小衣櫃,也是母親婚姻的證明,她挺立著腹部,那腹部已經從山坡轉變成山丘,甚至像我見到過的橫斷山脈中最為起伏的丘陵。我剛穿上母親遞給我的秋衣,我就感覺到母親的手,那雙手曾經培植過白色的蠶蛹的世界,那雙手曾經摘過無以計數的桑葉,母親是縣農業局的農藝師,長期工作在這座小鎮上,這使得我們從出生以後,就可以接觸到邊遠的角落上閃爍的色彩。  
  比如,把夏日結束並悄然送走的一場細雨,今天抵達了我的窗口,同時也抵達了我的身體中尖。推開窗戶,我可以仔細地感覺到細雨已經濺濕了瓦礫,那是青灰色的瓦礫,而上面卻長出了夏日生活中最瘋狂的草棵,然而,隨著秋雨的降臨,那些草棵開始萎縮了。而旁邊站著的則是我母親,她已經發出了一陣陣的呻吟聲,她的雙手劇烈地舞動著,她急切地說:「快去,快去院子裡叫你父親。」我母親急促地呼吸使我感到恐懼,我穿巡了整座庭院,然後才發現父親正站在水井邊緣,給一棵蘋果樹修枝。那是一棵已經進入秋雨中的蘋果樹,它彷彿生病了,父親正在給它治病。  
  父親是三天前從省城回家的,也許他已預測好了母親分娩的時間。父親是一個很負責任的男人,無論他有多麼的忙碌,當母子每一次分娩時,他總是會提前回到母親的身邊。父親扔下了那把剪刀,急促地從庭院奔向母親身邊時,我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當父親攙扶著母親奔往鎮醫院時,我像小鳥一樣虛弱地撲騰著翅膀,跟在他身後,母親的身體很特殊,由於羊水太多,鎮醫院讓父親將母親送到縣醫院去分娩。我攙扶著母親站在路邊。父親則站在通往縣城的公路一側,那是一個翹首等待的時刻:我們欠起身體急切地希望盡快地攔住一輛貨車,因為只有貨車才可以能通往縣城。那時期根本就沒有通往縣城的客車。也就是說,我們把惟一的希望寄托在貨運車上。終於來了一輛綠色的大貨車,父親站在公路的中央,手臂交叉地揮動著地姿態很像現在的城市交通警察。  
  貨車停下來了,從小鎮到縣城的路需要一個半小時,在這不長不短的距離裡,母親正在與她的分娩期搏鬥著。母親倚依在父親的肩頭,她正在忍受著一場分娩前夕的陣痛。秋意雖然寒冷,母親的臉上卻湧滿了與陣痛搏鬥的汗水。我作為幾姐妹中惟一跟隨著的使者陪著父親一起到縣城分娩,那時候,我似乎肩負著一種責任,我要陪同母親順利地分娩,而我的心臟卻一直在跳動著,不亞於母親與陣痛搏鬥時的狀態。在貨車的車輪轉動中,我們順利地到達了縣醫院的婦產科,母親很快就被送往分娩室。那時候,我和父親可以站在分娩室中陪同母親分娩,這是一種最為人性的方式,由此,我頭一次感受到了一個女人的身體與疼痛鬥爭的全部過程。    
  母親叉開雙腿,我敏感的心靈,我起伏的心靈,我探測式的心靈,我動盪不安的心靈,我驚悸的心靈與我的身體彼此呼應著,當一陣撕裂式的尖叫聲穿越我的耳膜時,我看到了令人眩暈的紅色洶湧而出,一聲啼哭突如其來。就這樣,我的又一個小妹妹降臨到了這個世界上。而我的母親終於結束了一場戰爭和一場搏鬥,她的肉身此刻是如此地平靜,當她被推出手術室時,我則抱著那隻小小的襁褓。  
  這是我觀察到到並參與到的故事。母親分娩時的身體像是撕開了一種神秘事物的外衣,那就是胎衣,那撕裂聲使我理解了婦女生活中的一個重要部份:那就是用疼痛來實現自己身體的理想。我忘不了貨車載著我們奔赴縣城的焦灼,日後我寫下了長篇小說《縣城》,我注定要寫這本書,我們奔赴在橫斷山脈的一條小路上,在那種時間的狀態之中,一切真理都是為了揭開母親生命中的秘密。一切目標都是為了在陣痛之後解放母親的肉體。    
  1974年 留下鞭子印的身體    
  尼采說過男人是帶著鞭子去見女人的。1974年,我還沒有讀過尼采的任何一本書,所以,我並不認識尼采。在我所生活的小鎮上,那一年所有的軼聞軼事都似乎圍繞著這個已婚的婦女展開。這是一個遍體傷痕的女人,即使他沒有脫掉任何一件外衣,我們都能夠感受到她的那些傷痕,因為她經常從黃昏和午夜之窗口逃逸而出,當她逃逸到鎮公所的那個黃昏時,鎮裡的工作人員已經下班了。我是第一個看見她的人,之前,我並不知道她的故事,她站在鎮公所的門口,環顧著四周,她在顫慄,雖然是夏日,我能感覺到她的骨頭在微顫著,我告訴她說已經下班了,明天再來吧。她微微地揚胳膊並不想露出她手臂上的傷痕,然而,我卻看見了一道道紅色的傷痕,彷彿一片花瓣掛在她的手臂上。  
  她苦笑著說她不能回家了,因為站在鎮公所的門口就沒有人敢打她。從此以後,她經常站在鎮公所的門口度過了那些屬於她的無限的蒼涼的黃昏。漸漸地,我聽說了有關她的故事,她從外鄉嫁到小鎮,起初跟丈夫很恩愛,後來,她丈夫發現她過去跟另一個男人的故事,從此以後,他們恩愛的故事也就結束了。她丈夫揚起了一根馬尾往她身上抽去時,她並沒有抵抗,她只是退縮著,從裡屋退到外屋,再從外屋退到院子,再從院子退到小胡同,從小胡同又退到小街上。她滿以為,這是惟一的一次,以後他丈夫就會放下毛尾巴的,然而,她丈夫卻一次又一次地糾纏著她的歷史不鬆手,每次抽打她以後,丈夫就會消失一段時間,然後回家。  
  鎮公所的一位幹部開始解決她家庭糾紛時,她只露出了胳膊上的幾條傷痕,其餘的傷痕已經被她用衣服遮住了,當鎮公所的幹部問她丈夫為什麼要用馬尾巴抽打她的身體時,她丈夫平談地說:「我不知道,總之,在那種時候,我就是想揚起馬尾巴……」直到後來,我才感知到尼采哲學範疇中出現的那根鞭子;直到後來,我才知道了那個女人的丈夫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揚起鞭子,是在抽打這個女人的歷史。  
  然而,他並不知道一個人的歷史是不可能從這個人的歷史中分割出去的,它就是存在著,這樣瘋狂抽打,終於迫使這個女人出走了。  
  她在奔跑中朝前奔去,她男人依然在追趕,那個下午,小鎮上三分之二的人看見了男人手抓住那根馬尾巴,那是一根紅色的馬尾巴,那是一根揚起在空中的鞭子。  
  然而,在鞭子下,女人卻跑得很快,她這時似乎變成了兔子,不顧丈夫的鞭子,不顧別人的在場。忘情的奔跑姿態孕育著一種命運:她要越過她丈夫的鞭子之聲去尋找新生活。在這樣的情況下,她丈夫似乎疲倦了,或者已經被憤怒籠罩住了。他手中的馬尾巴,那根尼采所說的鞭子終於垂落下去,他不再追趕了。  
  幾個月以後,那個女人回來了,呈上了一份離婚證書。她穿著花布衣服,那衣服很新,很艷麗--似乎可以把她身體中的傷痕遮住。她不再跑了,當她出現在男人面前時,男人妥協了,陪她到鎮公所前來離婚。  
  在離婚現場,我看到這樣的場景:因為這個女人不得不再面對工作人員露出傷痕,所以,她手臂上的傷疤,她腳踝上的傷疤便裸露出來。以此理由,足可以讓她們的婚解體。1974年,我們家就住在鎮公所,所以,我看到了一男一女的婚姻生活被鞭子所抽痛之後瓦解的場景。女人走得很快,她終於得到了一本離婚證書;男人走得很慢,他終於喪失了婚姻。尼采所言說的那根男人的鞭子會不會從那個男人生活中流失呢?  
  在小鎮上,我再也沒有看到過那個女人,而那個男人在不久之後重婚。不過,我再也沒有聽說這個男人用馬尾巴抽打女人的故事。那根馬尾巴大概已經發霉了,已經從男人生活中消失了。後來,在這個男人女人的臉上,出現了一道傷痕,人們眾說紛紜地猜測,生活依然進行下去。  
  1974年,這個故事的中的女人,那個爭取到自由的女人在又一座小鎮出現時,我看到她坐在一輛馬車上,一個男人趕著馬車,她笑著,那些傷疤很有可能已經從她的身體脫落了,因人一個人的疼痛歷史可以變得短暫,也可以被人遺忘。    
  1981年 少女紅的身體    
  少女紅藏在我書房之中已經半個多月了。1981年,我的書屋既是書屋又是單人宿舍。當時,少女紅在一所森林的林區做管理員,我認識她的時候是在林區,那時候我們穿越著林區的夏天,在長滿了野生蘑菇的林間地帶上,少女紅出現了,她帶著我們穿越了她所管轄的林區,從此我們成了好朋友,她約我到來年春天時去林區。然而,第二年降臨時,我並沒有付諸諾言,我給少女紅寫了封信,讓她到縣城來住幾天。一個多月過去了,也就是現在的現在,少女紅已經住在我的書屋之中。  
  半個多月過去了,少女紅始終足不出戶,即使我想帶她到城裡轉轉,她好像也沒有興趣,總之,少女紅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與我在林區見到的女孩迥然不同。她的臉上漸漸地升起了一種愁雲。有一天,我想帶少女紅到鄉公所的浴室去洗澡,她同意了,就在我們進入浴房時,她卻怎麼也不脫衣服,我讓她快一些,洗澡是有時間限度的,看上去,她很渴望洗澡,在我的催促之下,也就開始脫衣服。然而,她始終背著我脫衣服。我感覺到她的肩膀在抽搐,她始終沒有站到水龍頭下面去,我喚了她一聲,她突然問我澡房有沒有穿衣鏡子。我問她幹什麼,她不吭聲,我覺得她有些反常,便走到她身邊,她說:「我不洗澡了。」「為什麼?」我問她。她突然充滿勇氣地告訴我一個秘密:她懷孕了。她一說出這個秘密就不顧我的目光審視站在水龍頭下面洗澡去了。  
  我確實在審視著她,去年我見到她的時候,她如此地快樂,就像林中女妖一樣揮舞著手臂,帶領著我們穿越著密林,那時候她的身體輕盈地地撲前撲後,她怎麼會與懷孕聯繫在一起呢?她有沒有弄錯呀,她依然站在水龍頭下,背對著我,水霧交織在她纖細的少女身體上,看來,她獨自一個人已經無法承擔這個身體的秘密了。所以,她不得不出售這個秘密,當她轉過身來時,我在她臉上看到的也許是水蒸氣,也許是眼淚。總之,她身體的秘密彷彿使她成熟了許多,她啜泣著說:「我沒有辦法隱藏我的身體,我只好來找你,然而,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我的身體中生長著,我不知道,如果你厭煩我,我可以躲到鄉下去的,我鄉下有外婆,只是她眼睛已經無法看清東西了,所以,我想她也看不清楚我的身體……」聽她的故事之前,我已經歷了許多事情,我知道少女紅的這種幼稚並不能幫助她解決身體中的煩憂,然而,我不知道她到底跟誰懷上孩子?  
  我一說出這個問題,她就很敏感,她說不會回答我這個問題的。我堅決地對她說,如果你不道出真相,我就無法幫助你。1981年的春天,我不過是一個19歲的女孩,比少女紅大一歲,然而,面對這種局面,我卻想幫助她,我對她說你必須面對真實,你為什麼懷上了孩子,紅哭泣了。她閃爍著淚花說那個午後,她的男友突然來到林區,那正是杜鵑花和山茶花盛開的時候,她和男友穿行在花叢中,她男友在另外一個林區,同她一樣做管理員,他們相隔的距離很遠,於是,在這難得的見面之中,她和男友青春的身體發生了性關係。我問她為什麼不去找男友,商量辦法。她啜泣著垂下頭來說:「男友已經調到更遠的山區去了,出這樣的事情,男友會害怕的。因為我男友說過,近些年他還不想結婚。」這就是她隱藏的一個青春的理由。  
  我對她說,你可以做人流,那樣比你隱藏在我這裡或者外婆家簡單得多。她好像感受到了希望,她顫慄著纖小的肩膀說著咒語似的語言:「我今後決不會讓任何男人碰我的身體了,我一輩子也不會讓男人碰我身體了。」她哭了,那是一種身體遭遇到摧殘的哭泣。她哭得很傷感,她哭的時候,彷彿想盡快地改變她身體的命運。  
  在她莊嚴的選擇之下,我帶她來到了醫院,一個多小時以後,她走出人流室,年還沒有無痛人流,那時候,一切器械都會帶來剝離感,這一點我守候在人流室外時已經感知到了,隔著幾道門,我依然能夠傾聽到紅的身體正在那些器械下掙扎、呻吟,她的身體在撕裂中獲得了疼痛的記憶。幾天以後,紅乘車回林區去了,多少年以後,紅嫁給的男人並不是當年與她發生性關係的男人。我想起了篡改權,想起在人生中一次又一次我們篡改歷史的那種人生權利。    
  1982年 明媚的、陰鬱的婚姻    
  整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都是我度過青春期的時光,也是我的生活與青春相系的時刻。當女友丁麗麗遞給我她紅色的結婚請柬時,在電影院門口,我們看了最後一場電影散場的時刻,丁麗麗一直是我看電影的夥伴。在這期間,她秘密地談戀愛,直到她拋出請柬,我才感覺到丁麗麗美妙的青春期是多麼地迷人。然而,她的男友到底是何人,一直是謎,在這個謎中,有人告訴我說,丁麗麗的男友不在本縣生活,他在大理,是一個跑推銷的男人,所以,丁麗麗認識了他。這麼說,丁麗麗就要從縣城嫁到大理去,大理城是如何地神秘,彷彿是神仙住的城市,而丁麗麗也驕傲地告訴我說她之所以嫁難那個男人,就是想到大理去生活。  
  在電影院外告別之後,我們就沒有機會再看電影了,丁麗麗正在忙著準備婚期的工作,當我出現在丁麗麗面前時,她的眼睛閃爍著比任何時候都明亮的光澤,那種青春期賦予她的自然光澤以及婚期籠罩她的期待,使丁麗麗顯得很明媚。而當婚期終於降臨時,卻是一個陰鬱的雨天,作為丁麗麗的女友,我將做伴娘,送她到大理去。    
  當一輛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貨車被裝飾成婚車出現在我們面前時,我用手碰了碰貨車上那些塑料花,那些假的塑料花顯得無比地艷俗。然而,那個時代,我們似乎都生活在艷俗之中。沒有人可以站出來,抵抗這種習俗,我坐在新娘丁麗麗的身邊,她就要嫁到大理去了,她就要夢想成真了。那時候,不知有多少縣城的女孩子羨慕丁麗麗的婚嫁,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倣傚了丁麗麗的生活。  
  新郎突然出現在一道道陰鬱的光線之中,他靠近丁麗麗,我感覺到了來自新郎的粗俗,他的年齡就像我在森林中看見的一棵已經充滿傷痕的樹,他的臉上確實有一道很不舒服的傷痕,丁麗麗在無人時說出了一句讓我震驚的話:「我並不愛他,然而,我只是想利用他讓我去大理生活。我們看了那麼多的電影,電影教會了我們去改變命運和實現理想,你都看到了,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我拉住了丁麗麗,似乎想把她拉回到一個無限明媚的時刻,拉回到一面鏡子前,讓她看清楚她的自我,然而,已經來及了。  
  綴滿了塑料花的婚車出動了。我坐在丁麗麗的身邊,我要作為伴娘,一直送她到大理。然而,在越來越陰鬱的時刻,我卻感受不到婚禮的歡笑,也感受不到婚車正沿著明媚的幸福之路上奔馳而去。相反,我感受到的是一種悲哀。  
  丁麗麗胸前嵌著一朵艷紅塑料花,她不時地低頭看一眼花朵,然後又仰起頭來,她似乎沒有什麼憂愁,她的身體所付出的代價並沒有給她留下陰鬱的顫慄。她直奔目標,似乎什麼也無法阻止她。兩年之後,我在大理遇上了丁麗麗,她已經離婚,事實上她在結婚半年後就已經離婚了,她說這正是她的目標,看電影讓她學會了設計自己的命運。她在大理開了一家裁縫店,她正在上時裝學校,學習設計,一邊幫助人縫衣服,因為她的父母都是縣城的老裁縫,所以,她繼承了她們的一些技藝。  
  當我看到她站在裁縫店門口時,她的身心顯得很明媚,她幾乎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人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並用身體付出代價,爾後推翻了這種代價,丁麗麗就是這樣的人。這時候,丁麗麗的嗓音、神態都已經變化了,她變成了一個她目標中的女人,一個英俊的男人騎著摩托車來到她的門口,丁麗麗詭秘地對我一笑說:「他是我現在的男友。」從昨天到現在,丁麗麗經歷了婚車,正是那輛綴滿塑料花的艷俗的婚車把丁麗麗帶到了大理。  
  一個女孩朝著艷俗的婚車朝前奔赴時,她可以放棄身體的歡快節奏;她可以隱藏住自己的明媚的幻想;她可以背叛身體的準則……這樣一個女孩子的身體中會留下烙印嗎?然而,透過她為自己設計好的時裝,我簡直看不到這種烙印,她把兩腿置放在那輛摩托車上,跟著那個男人走了,如同當初跨上婚車。我所曾經感受到的陰鬱也許她並沒有感受到,因為她有她的詭秘,她有她的理想,她擁有她人生中所選擇的權利。所以,她無所謂生活的變化,她既可以利用身體也可以為自己的身體尋找幸福。    
  1985年 春天的頭髮    
  春天,正當我們忙於穿裙子時,女友阿英的頭髮卻開始脫落,那些彎曲的髮絲脫落在走道上,她的單身宿舍;脫落在公共沐浴室和電影院裡。起初,似乎只有我感覺到她頭髮的脫落,後來周圍的人也感覺到了,但我們並不戒備在這悄無聲息的脫離髮絲之中一種隱患的降臨。  
  阿英有一頭波浪的長髮,起初我以為我是燙出來的,後來才知道阿英的波浪生來就是這樣的。我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是在三年前,阿英從一座小鎮調到縣城,她是我見過的氣質最為浪漫的女孩,有著潔白的牙齒和波浪似的長髮。所以,誰都無法想像,這些披在她肩上的從她頭皮上長出來的長髮會一根根垂落。  
  而且,頭髮上脫落簡直沒有聲音,即使樹葉也會在秋日的凋零中發出沙沙聲,而當那柔軟的絲質般的頭髮脫落時,我們也許在看電影,我們也許在談戀愛,我們也許在打哈欠,我們也許在參加婚禮,我們也許在穿高跟鞋……總之,只有到了頭髮落在肩膀上以後,我們才會在剎那間發現,地上、房間、肩膀上竟然被黑色的絲線繚繞著,像蜘蛛環繞,仔細一看,那是阿英的頭髮。她梳著頭寬慰我們說,頭髮是要掉的,一個人每天好像要落下五十根頭髮,因為頭髮也在長,就像樹葉,只有凋零才能長出新枝綠葉。對此,我們覺得有了安慰,似乎在一剎那間,那些抖落在地上的頭髮,暗示著一種發芽的現象。  
  然而,阿英的長髮卻以迅猛的速度在落下來,我終於發現她頭髮開始了稀蔬,在那稀蔬處,意然沒有新生出來的,像綠林幼芽似的頭髮,阿英在空隙的時候不斷地梳頭,這是別人告訴她的奧秘,不斷地梳理頭髮,猶如不斷地給樹澆水松土,以此就會長出新發來。然而,那希望是多麼地渺茫啊,而且不僅如此,我竟然發現了阿英的牙齒也開始稀疏,原來整齊的一排牙齒說起話來的清脆悅耳,而此刻,隨同頭髮稀疏,阿英的聲音在變調。年春天之後,一個夏日逼近這個時刻,阿英突然在一個夜晚開始發起高燒來,我是她的鄰居,離她最近,當她用手指尖敲擊著我的門時,我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我撲門而出,劇烈的高燒已經把她的臉燒得一片通紅,我和另一個女友當即背著下了樓。    
  我們將送阿英到縣醫院中去,在漆黑的小路上,我不斷地感覺到阿英的頭髮在飄落,。好像我的面頰,我的脖頸,我的手臂都已經感到了那些飄落而下的頭髮絲,它似乎繚繞著我。我們終於到了縣醫院,從進大門的那一刻,我並沒有感覺到阿英將在醫院度過她余後的時光,我僅僅感覺到的不過是一場高燒而已,即使是頭髮脫落也只不過是頭髮的問題而已。  
  然而,阿英卻躺在病室,持續地發著高燒,她的家人男友都圍繞著她,我不時地到醫院  
  探望她,當醫生把確診的病症告訴我時,我吃了一驚,阿英竟然患上了不治之症:紅斑狼瘡症。我倒吸了一口涼氣,醫生說阿英的早期症狀是脫髮,牙齒突然變稀疏。這已經潛伏著病症了,然後是持續地發高燒,家人隱瞞了病情,大家都懷著美好的願望,企圖讓阿英獲得一種期待,阿英不斷地梳著頭髮,當我陪她在花園中散步時,她也不斷地梳頭:在阿英的世界裡,那些已經不在屬於她的頭髮,永遠也是一些落英而已。她期待新的幼芽會從頭皮和身體中長出來,似乎我已經習慣陪同阿英等待這種幼芽,似乎我已經相信了這種魔法有一天會出現。  
  阿英從高燒進入昏迷期時,她就不可能再說話了。我坐在病室之中看著她,她已經開始禿頭,看著她枕邊紅色的木梳和鏡子,醫生已經宣佈了她的危機,那些病毒已經入侵她的血液,所以,她的身體全部紊亂了。而當木梳從枕邊滑落而下時,阿英的生命已經停止了搖曳。  
  我們所期待的魔法並沒有出現。那些再也無法從頭頂上生長出來的頭髮已經飄落在我們不知道的塵埃之中去了。阿英的身體幻想似乎只是一根根頭髮,因為那些隨風飄逝的波浪的長髮給阿英帶來了浪漫的生活。因而,我們把紅色的木梳埋在了墓地裡。    
  1987年 我父親的身體    
  當父親的身體突然停止晨跑的夏天,父親開始不斷地吞嚥著一些黑色的藥丸,並不斷地往醫院跑,在之前,我父親的生活中從未出現過藥瓶,他不需要藥瓶,就像母親不需要晨跑一樣。當每一次出差,母親悄悄地把藥瓶塞進父親的包裡時,父親又會悄然地把它歸回到母親放藥瓶之的屜中,在這個抽屜裡,就連我自己也認識了許多藥。一直以來,我的父親遠離著家庭和藥箱,因為父親是一個業餘長跑運動員,是一個從未患過傷風感冒的人,是一個從來跟藥品沒有多少關係的男人。  
  在這樣一個時刻,我看見父親咀嚼著藥丸時,當然已經感覺到了異常。生命是什麼,它依據什麼存在著,當然是氣息,環繞著我們存在的氣息,無所不在,而當我嗅到父親氣息中的藥丸味時,母親又在藥箱中搜尋著藥瓶,她不時地在替換之中把一隻隻藥瓶給父親。父親已經不拒絕藥瓶了,而且在他住的房間裡竟然陳列起了一隻隻藥瓶。然而,僅有藥瓶是不夠的,當父親被確症為癌症時,我們隱瞞了這個突如其來的真實的惡夢。同時我們讓父親住進了醫院,父親強打起精神,我知道,如果不是藥瓶中大量的藥粒維繫著父親的身體,他早就已經站不起來了。在那樣一個時刻,父親就像孩子一樣親近起了那只只透明的、棕色的藥瓶,並把它們視為生命的魔劑,當我坐在父親床頭時,父親不時地吞嚥著那些藥片。一個人只有躺在病床上時,才可能正視自己身體的疾患,在藥瓶的籠罩之下,父親像是觸摸到了陰影,他總是願意讓我陪他到樓下花園小徑上走一走,而且他總是期待著陽光把那條陰鬱的小徑照耀。  
  他渴望著晨跑,他給我講述在他每天晨跑時,他身體中蕩漾出的喜悅,那些喜悅使父親拒絕著生命之外的藥瓶,當一個的身體不需要藥瓶相伴時,那時候,任何東西都無法擊敗這個人;而當一個人被藥瓶所環繞時,一個人所滋生的幻念就像是在伸出手抓住河邊的一根纖弱的葦桿而已。  
  我就是在這樣的時刻,感受到父親生命中的那根葦桿的。父親的身體開始變得清瘦,他的目光仁慈地抑制癌症給他帶來的疼痛,我在病房守候他時,可以感覺到他的身體在病床上輾轉反側,猶如波浪中輾轉著風浪的遠艦。  
  身體的萎縮是父親的疾病進入最後時刻的症狀,歷史中的父親消失了,嚴重的肝癌帶來的疼痛使他昏迷過去,我不時地傾聽著他虛弱的心臟在跳動。身體啊,我們的身體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它可以勢如破竹地把父親的身體徹底地擊敗。父親始終沒有從昏迷之中醒來。1987年8月17日,我觸到了一個魔法,它就是讓父親回到塵埃深處去。在那塵埃裡,我感覺到了遼闊,我們的生命始終都在回到塵埃深處去,這是我們生命盡頭的一個最大的魔法。  
  在父親往昔晨跑的馬路上,我又開始晨跑著,我似乎用這種方式感受著我父親的身體:他在這些晨霧中奔跑時,他的身體像霧一樣升起,像泉水一樣叮咚著,而當他消失之後,他的身體也變成了故事。  
  而那只藥箱,與我們的身體卻有著千絲萬縷般的聯繫,當我們成人以後,我們遠離母親到外地生活以後,我擁有了自己的藥箱,當身體異常時,我會直接奔向藥箱,它纖巧,它在增大,它在跟隨我起伏的身體,哪怕是在旅途上,我也會從藥箱中尋找到隨身攜帶的藥品。我害怕生病,有時候會害怕死亡,然而,每次在探訪父親的墓地時,我又會坦然地感覺到父親已經進入了天堂,那是世界上最大的魔法世界。因為人只有在化為塵埃之後才會進入天堂。    
  人只有在生活過的地方才會回過頭去,我在晨跑時看見過父親的身本的故事,然後,幕布拉上、合攏之後,我回到生活當中,在有藥瓶陳列的空間裡,也有盛美酒的容器,我們的身體故事可以變成容器裝進去。而身體在藥粒中康復著,在晨跑道上,健康地奔跑,在那個最大的魔法沒降臨之前,就讓我們的身體變成許多種燦爛的魔法,就像此刻,事隔多年,我在懷念父親時,看見了一個明媚的冬日拂曉懸掛在窗前。                       
第六章 男人的故事     
  1969年 背我淌過河流的男人  
  1969年我7歲,而吳叔30歲,當我們居住在干校的房屋遭遇到洪水的突襲時,我們得遷移到山坡上去,洪水撲來時,婦女們帶著孩子驚叫著,試圖用驚叫之聲喚來隔壁的男人們。剎那間,我看到了衝出房屋的男人們,他們全都撲向女人,一個叫吳叔的男人奔向我,彎下腰去讓我趴在她背上,我乖巧地撲在他的背上。內心的恐懼驟然間消除了很多。那時我並不知  
  道男人意味著什麼,那時候,我緊貼著吳叔的背,他似乎感知到我的恐懼,便對我說:「別害怕,我們會到山坡上去的,我環顧四周,每一個男人都背起了一個孩子,他們淌著已經到腰部的水,有的男人還牽著婦女。我們一步一步地從急流中淌過去。  
  四十多分鐘以後,我們終於抵達了一片山坡,吳叔把我放在山坡上,讓我別動,轉眼之間又向著山坡下跑去。我靠著一棵松樹,我是頭一批到達山坡上的人,而我的母親,我的小哥哥依然在水裡,我的嗓子乾澀著,想呼喊。我又看見了吳叔,他此刻正在水裡伸出手去,他把手伸給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25歲左右,辮子環繞在肩上,我知道那個女人是干校診所的醫生,吳叔終於拉住了那個女人的手,我能感覺到他們手牽手的力量,那個女人朝著吳叔笑了一下,彷彿尋找到了彼岸。後來,我還看到了母親和小哥哥,他們手牽手牽地淌著水,已經靠近山坡了。應該說在洪水退去之後,我很快就忘記了這件事情。  
  我的童年生活中有金沙江畔的卵石,有急流,有炎熱和塵埃相伴。然而,我萬萬沒有想到,吳叔的脊背還會再一次托起我的身體。那是一個午夜,我病了,發著高燒,母親把我送到了干校的診所,在那裡我意外地見到了吳叔和診所的那個女醫生在一起,母親彷彿知道他們的關係,母親說對不起,打擾你們了,可孩子發高燒很重。女醫生量了量我體溫說已經快到度了,很危險,而診所長期以來根本就沒有退燒針水,診所的存在在很大的意義上來說只是徒有虛名而已,除了一些包紮傷口的藥物之外,幾乎沒有更多的藥物,因而女醫生果斷地說得盡快送往小鎮醫院,否則,我的生命將有危險。吳叔彎下腰說,他可以陪同女醫生送我到鎮醫院去,讓母親回去,因為母親第二天還要早早地餵豬。吳叔說他的工作不著急,吳叔和另一個叔叔放羊,可以把工作交給那位叔叔就行。  
  容不得母親的猶豫,吳叔背起我,我已經不能決定我的身體的去向,那時候,我有可能生,也有可能死,總之,任何一種選擇都可以讓我一死也可能讓我生。吳叔背著我,旁邊是另一個女人,很久以後,母親才告訴我,吳叔和診所的醫生談戀愛,但因為兩人都置身在干校,不可能選擇婚期,而在那天晚上,當我在高燒之中偶爾睜開雙眼時,我看到了夜空。金沙江邊的夜空猶如橄欖色,呈淡綠色,而在這淡綠色之中,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正在急促地朝前撲去,在江邊我們搭上了船,而對岸就是金沙小鎮。就是讓我獲得生的地方。  
  當我的身體從吳叔的脊背上滑落下來時,我已經充滿了記憶。這記憶讓我頭一次感受到了一個叫吳叔的男人。因為有了他的脊背,我在兩次危險中尋找到了新生。兩年以後,母親帶我在縣城參加了吳叔的婚禮,那時候我才知道,吳叔在縣畜牧局工作,我有些靦腆地置身在他們婚禮的世界之中。用寬廣的脊背承載過我身體的吳叔,此刻臉上洋溢著喜悅,他的新娘的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而我卻凝視著他的脊背,這有限的記憶將陪隨著我去瞭解男人,而當我後來認識男人並與男人不斷地交往時,我總是會浮現出我兒時的一幅圖像:我兩次趴在吳叔的背上,那時候,我就像在依倚著這背尋找著我戰勝恐懼和死亡的秘密力量。而我趴 在吳叔的背上時,我就不知不覺地戰勝了洪水帶來給我的恐懼以及高燒焚燬我身體的陷阱。  
  我仰起頭來,兩年以後,我作為一個9歲的孩子參加吳叔的婚禮,在婚禮最為熱鬧的時候,吳叔發現了我,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你小時候在我背上緊緊地靠著我,我能夠感覺到你的害怕和喘息……」不錯,我就是在吳叔的脊背上戰勝了生命中兩次恐懼和危機的。    
  1972年「受難」或者「續緣」的男人    
  我們家的鄰居是一個離婚的女人,她像所有在那個特殊時期離婚的女人一樣,之前遭遇到命運的磨難,她是一個歌劇演員,從省城下放到小鎮,然後鎮裡給了她一間小屋,她就在小鎮上守辦公室。那時候,每到清晨,她就已經坐在辦公室裡了,在那座古舊的木樓上,就是她的辦公室,裡面有一台電話,電話響起來時,她的職責就是記錄一下電話。已經有很長時間了,她就過著這樣一種單調的生活。我從未聽見過她唱歌,她的沉默使她的面孔顯得冷漠,除了跟母親打招呼之外,她幾乎不跟任何別人講話。  
  突然間,在她門外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遠方來的男人,男人戴著眼鏡,30多歲,跟這個女人的年齡相似。在男人的腳下放著一隻旅行包,母親讓我到辦公室去叫羅姨,說她來客人了。我就咚咚咚地上了樓,我上樓梯時,能夠感覺到那些樓梯已經下垂,已經開始腐爛。而羅姨就在樓上,守著那台電話。門開了,吳姨質疑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我把母親的話告訴了她,她愣了一下嘀咕道:他還是來了,他來幹什麼?    
  這是一個質疑的時代,猶如 吳姨發出的聲音一樣充滿了疑惑。我站在門口,我好像是頭一次感覺到吳姨的美麗源自她纖長的胳膊,她的胳膊垂直下來,彷彿想由此觸摸到她此刻的質疑源自何處?她似乎害怕去面對樓下的男人,然而,她無處可逃,她必須下樓,隨同她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來的那一剎那間,我同時也感覺到了那些質疑已經在發酵,就像母親的鹹菜在發酵一樣。  
  我站在院子裡跳繩子,也許我從那時候就對那個坐在門口台階上吸香煙的男人充滿了質疑,也許吳姨的質疑已經感染了我,傳遞到了我身上,我一邊跳繩,一邊偷偷地看那個男人。他已經站起來了,迎著從樓下出現的吳姨的目光而上,男人的臉上出現了一點點喜悅,吳姨已經來到了男人的面前,男人說:「我終於見到你了……」吳姨冷漠地說:「回去吧,回到你的生活中去吧……」男人打斷吳姨的聲音說:「我決定了要陪你一塊受難。」吳姨的嘴唇顫慄著,不再說話,她打開了門,讓男人進屋,門砰然一聲關上了。  
  男人所說的那個受難的詞彙,我記得很清楚,我回到了家,問母親什麼叫受難。母親驚訝地抬起頭來看著我說:「誰教會你這個詞彙的?」我沒回答,然而,這個詞彙始終在我眼前晃動不息,晚上吳姨來了,她說她跟我睡幾天,她來了客人,房間讓客人住了。然而,我沒有想到這樣一住就是一個半月,那個男人究竟有什麼權利佔據著吳姨的房間,母親說那個男人是吳姨年輕時的戀人,錯過了與吳姨結婚,現在,吳姨又離婚了,所以又來續緣了。  
  「續緣」這個詞彙與受難這個詞彙一樣陌生而新鮮,母親說他們要結婚了,因為相隔原址太遠,無法回老家去領結婚證,所以,他們想讓母親做證婚人。他們不想聲張,因為任何聲張都代表著言辭,由此會帶來一系列的麻煩。所以,他們不想解釋,只想同我們全家人一起吃一頓便飯就秘密地結婚。由此,我們全家便來到了吳姨的宿舍,那只是一間單人房間,證婚人母親在我們圍坐在小小的餐桌前夕莊嚴地宣佈了吳姨和那個男人成婚時,我們嗅到了一鍋雞湯的味道。  
  從此以後,吳姨和那個男人住在了一起,在那間房間裡,他們沒有改變房間的任何色澤,在鎮鄉公所的人們看來,這個男人就是吳姨的丈夫,所以沒發生什麼異議,在母親證婚者的聲音宣佈之後,一個男人就這樣住進了吳姨的房間裡,男人轉眼在鎮上租了一家鋪面,修理各種樂器、電器。那時候,這是小鎮第一家維修鋪子。多少年以後,我才知道,直到吳姨和他丈夫離開小鎮之前,吳姨才告訴母親,她的男人在來小鎮之前,放棄了城裡的工作,他是一家音樂學院的教師。這也許就是「續緣」的故事,同時也是他陪同吳姨「受難」的故事。他們離開時,我已經感覺到了他們相依為命的手牽手拉著幾隻箱子,即將回省城去的現實,而此刻,我好像聽見了吳姨在唱歌劇,因為她將回歌劇院去。無數年以後,我在歌劇院聽到了吳姨的歌聲。    
  1982年 求婚者的降臨    
  1982年頻繁的求婚者出現在窗外,我住的窗外就是一條街,因而我推開窗戶就可以看到一張張面孔,他們手裡夾著香煙,那些源自八十年代的劣質香煙給他們的焦灼帶來了煙霧,而透過這層煙霧我恰好可以看見他們的臉。第一個敢於敲開我門的求婚者是一個貨車司機,他黝黑的面孔閃爍著羞澀,開始時他並不求婚,他只是到房間裡坐一坐,留下幾隻香煙蒂,當他把香煙蒂摘滅在煙灰缸裡時,那時候,我已經悄然地為他準備了煙灰缸了。  
  我盯著他的臉問自己:他就是那個我想嫁的男人嗎?為了研究這個問題,我坐上了他的大貨車,從縣城出發到省城,他陪我在省城出入商店,當他問我喜歡什麼顏色的床單被面時,我才知道,他帶我到省城來是來購置結婚床上用品的。我和他坐在省城西站的一家小米線店裡吃米線,我盯著他黝黑的臉,他言語很少,但每說一句話都很有份量。比如當他說:「我們的婚期可以定在春天時」。我被罩住了。我和他幾乎沒有談過戀愛,他就想娶我了嗎?回到縣城之後,我決定中斷跟他的來往,當他把他母親留給他的一隻玉鐲作為訂婚禮物送我時,我堅決而低聲地說:「我不可能嫁給你。」他愣了一下,收回了玉鐲,很理智地自言自語說:「我原以為你已經準備嫁給我了。」他走了,對待生活,對待她的婚姻,他缺乏浪漫,充滿現實精神,不久之後,他就結婚了。  
  第二個求婚者是鄧麗君的迷戀者,他經常拎著一台錄音機穿過我窗前的街道,當初,他認識我已經很久了。直到他拎著錄音機出現在我的門口時,我才回過神來看著她,當時我正站在走廊把我從洗衣盆中拎出來的水淋淋的衣服準備擰乾,然後用衣架撐起,晾曬在鐵絲上,他站在一側,微笑著看著我說:「你真漂亮。」而他的錄音機正在播放著鄧麗君的歌曲……那個時期,這種夢想有些奢侈,即使是這個鄧麗君歌迷手中的這台錄音機也是單位的,他在單位負責工會工作,所以有權利支配一台錄音機。從這一刻開始,他似乎抓住了我的弱點,總是在黃昏或一個週末的午後拎著錄音機到我房間裡來,有了鄧麗君的歌曲瀰漫,房間裡似乎就充滿了一種氣氛:它紛亂而迷惑,它跳動著微光之中的火苗,它灼熱而飄渺。    
  而當他終於在一個黃昏試著抓住我的手時,我突然喘著氣說:「我並不想在這樣的時刻談戀愛。」男人笑了,那是20歲男人的笑,那是被鄧麗君的歌曲所瀰漫過的笑,他說:「我就是想見到你,如果你喜歡鄧麗君,我每天黃昏都來陪你聽鄧麗君歌曲。」就這樣,這樣的日子延續了一個春天,當他說:「母親讓我把你帶回家,她想看一看你……」我明白了,我已經跟他的家庭牽連在一起了,我知道有他的母親的籠罩,我們交往會陷入某種東西之中去。於是,還沒等他求婚,我就終止了與他的來往。他拎著錄音機,把鄧麗君傷感迷離的歌曲放到最大的音量,他回過頭來痛苦地說:「你傷害了我。」我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傷害了他,那天黃昏,鄰居都知道我跟他結束了某種現實關係,因為在鄧麗君的歌曲瀰漫之中,他消失了。  
  第三個求婚者是一個媒人降臨之後出現的。那個媒人是我單位的同事,媒人跟我說到這個男人時,我沒拒絕,我說見一面再說。男人來了,他的整個身子彷彿都裝在套子裡,那套子就是他的一身西裝。那時候,縣城穿西裝的男人還很少,就像錄音機很稀罕一樣,穿西裝的男人也很稀罕。也許他是第一次穿西裝,所以,穿西裝給他的身體舉止帶來了一種拘謹,而這拘謹使我顯得很不舒服。當他說過他的供職單位,他的家庭狀態,他的月薪時,我突然從內心告訴自己:一個荒謬,簡直是一個荒謬。所以,見了這個男人的第一面以後,媒人問我印象如何時,我否定說沒有必要再見第二次面了。  
  三個男人以不同的方式在年出現,他們的性格決定了他們的命運,而我的性格卻同樣導致了我的命運。這是一種命運的衝突,正是它們不和諧的音符使我和他們的命運產生了一種隔閡。然而,當我想起他們年輕的面孔時,我禁不住想起了我欠起身體往窗外看去的那些手指夾起香煙的年輕男人們來,他們迷茫,他們卻充滿了期待。    
  1982年 從上海來縣城的裁縫夫婦    
  春天,上海裁縫夫婦在永勝縣城客運站下車,他們帶著一台縫紉機和一個男孩,兩隻大箱子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十天以後,在縣城的主街道上出現了一家上海裁縫鋪,兩頭掛著用紅布做成的燈籠,還掛著一把用紅布做成的大剪刀。我遠遠地就看見了那把大剪刀,它正緩緩地張開。  
  剪刀張開之後,裁縫鋪開張了,起初,湧到鋪子裡的是女人。我是其中的女人之一,那時候渴望著讓上海裁縫為我量體裁衣,為我製作典型的上海式風格的衣裝。起初,我們要排隊才能輪到那種量體裁衣的時刻,為此,我們排著隊,女友張麗翹起嘴唇說上海裁縫真了不起啊,如果他能收我做徒弟就好了。張麗是小縣城的頭號美女,她說話算話,真的去拜上海裁縫為師了。  
  那一時期,我能夠感受到張麗生活中的那種明媚的色彩,甚至我能夠感覺到她嘴唇翹起時流露出的那種驕傲。在上海裁縫鋪子裡出現了一位女弟子,這當然是一件新鮮事,倣傚張麗的女孩子突然多起來,都想去做那個身材修長,笑容羞澀的男人的弟子,不過,那個上海裁縫回絕了,他只留下張麗。因此,這件事讓上海裁縫的妻子,那個講著上海話的女子,並不懂得縫紉,她只是坐在一邊,只是幫助上海裁縫上鈕扣,帶著孩子而已。不過,她是一位俏麗的上海女子,膚色白皙,牙齒潔白。張麗對我說,上海女人總是盯著她的一言一行,彷彿在戒備有朝一日張麗會奪走她的上海裁縫。  
  然而,即使是在上海女人的監護之下,上海裁縫的目光依然溫柔地、羞澀地與張麗挑逗的目光接觸著,張麗迷戀上了上海裁縫。她私下對我說,如果上海裁縫有勇氣帶著她私奔的話,那她就跟他走。我勸誡她說,上海裁縫不會帶著你私奔的。張麗不相信,不管怎麼樣,我有一種感覺,上海裁縫只是經不住誘惑而已,在這座西南邊疆的小縣城,年輕的上海裁縫時時刻刻地被一群少女、女人的影子和聲音所包圍著。她們總是用像小鳥樣的聲音糾纏著上海裁縫,為她們的身體設計出夢想的服裝。我便是其中一個,當上海裁縫為我量體裁衣的時刻,我為我的女友張麗觀察著她夢想中可以帶著她私奔出去的男人:上海裁縫的目光很曖昧地落在每一個女人或少女的臉上,他的羞澀是掩飾著他的怯懦。所以,我可以證明上海裁縫絕不會帶著張麗私奔出去。  
  是的,張麗來了,她說她剛談到私奔時,上海裁縫就垂下頭來說:「不可能的,這條道路對我來說太危險了也太可怕了。」而他說這話之前,張麗已經把上海裁縫帶到縣城外一片竹林深處,那是一個午後,上海裁縫讓上海女人守一會兒鋪子,便騎著自行車來竹林約會,張麗一見到他,就勇敢地撲進了上海裁縫的懷抱說:「帶上我走吧,帶我離開這裡吧,讓我們私奔出縣城去吧。」這幾句話是年輕的張麗已經默念了數遍的台詞。我想,這段台詞在當時一定把上海裁縫嚇壞了。接下來,很快地,這場約會就結束了。上海裁縫騎著自行車離開了竹林,張麗目送著上海裁縫離去,她在竹林中流了一會兒眼淚,騎著自行車找到了我,並把這種失敗的結局告訴了我,然後,她推翻了自己對上海裁縫的那片癡情說:「我沒有想到上海裁縫很膽小,他真是讓我失望,他連私奔都放棄了,就更不會娶我了。」於是,張麗果斷地離開了上海裁縫店。    
  上海裁縫依然像往常一樣守候在鋪子裡,旁邊是他的上海女人和小孩,依然有女孩想一次次地做他的女弟子,但都被他一一拒絕了。很多年以後,上海裁縫的鋪面擴大了。他不得不收兩個女弟子幫忙,其中一個女弟子愛上了他,要死要活地要嫁給他,但上海裁縫依然用堅定的聲音拒絕道:「這事很危險,也很可怕。」他的話一說出來,女弟子就清醒了。  
  上海裁縫愛女人,但他已經形成了他的意念,除了守候那個上海女人之外,他絕不會改  
  變自己的私生活。當然,他的目光,暖暖而羞澀的目光依然如故,依然與每個少女,女人的目光碰撞著,但僅僅是短促的碰撞而已。這樣的男人,從內心升起了一種溫柔的冒險,而在現實中,他會斂住火焰,並掐滅它,所以,上海裁縫的一生充滿了平靜,他就像小縣城多年年不變的水井般升起過漪漣,而不沸騰。    
  1983年 縣城照相館的男人    
  他對縣城的女人們的引誘是從照相館開始的,當然,在眾多的年輕女人中,我也是被他引誘者之一。1983年,如果在照相館拍攝一張人頭像,因此被放大掛在照相館的玻璃窗裡,那一定是女人們面臨著的最大的引誘,為此,我們會不知不覺地走向照相館,用不著他召喚;掛在櫥窗裡的,鑲嵌在塑料框形的鏡框裡的引誘比他的言語更有召喚力。  
  一天上午,我鑽進了照相館,想為自己的頭像拍攝一幅照片。慾望像口渴症一樣使我置身在照相館中,起初我並不認識他,而他好像有些瞭解我。他掀開一塊布幔走出來,問我是不是要照相。我有些羞澀地點點頭。他說,我可以讓你的頭像在這櫥窗中懸掛很長的時間,只要你允許,掛到任何時候都可以。  
  我看了他一眼,他已禿頭,才三十多歲,他就已經禿了頭,然而,從他的眼神中我卻看到了一種摯熱:對年輕女性的熱情,像一盞燈一樣照耀著照相館,我坐下了,他說應該化妝,只有化妝才會出效果。1983年,我拒絕用唇膏、粉盒,因為唇膏、粉盒在我的生活中沒有顯赫的位置。而攝影師的聲音對我卻充滿了一張引誘,觀看頭像懸掛起來,猶如觀看到我的另一張臉,它是我的,又是別人的,這也許正是攝影師的引誘可以像酒精一樣散發的魔力。  
  也許,這就是魔法把我罩住的一個時刻:  
  當攝影師親自為我的臉第一次化妝時,我感受到了那些粉沫在孔翼間張揚著,那些香而膩的濃郁的粉沫往我臉上撲來時,我被嗆了一下,攝影師托起我的臉說:「別害怕,化上妝,你會更漂亮。」眉筆在我眉頭上勾勒出了不同的兩根細線。那就是我的眉毛,攝影師改變了我的眉毛,我的嘴形,我的鼻樑,我的臉龐,我的膚色。所以,當攝影師把一面鏡舉到我面前時,彷彿不認識自己似的呢喃道:「這是我嗎?攝影師說,這當然是你,可以掛在櫥窗上的你,可以更漂亮的你。就這樣我沒有了議異。  
  1983年,我就這樣化了妝,像一個奴隸一樣對攝影師的聲音產生了依附感,我喪失了那個自我。隨後,三天以後,女友告訴我說,我的頭像被放大了,已經掛在照相館的櫥窗裡,女友興奮地說,照片太漂亮了,太美麗了,比我漂亮好幾十倍。女友一定要拉上我去照相館,那天午後,小小的照相館熱鬧極了,來了幾個女人,她們來自肉聯廠,來自印刷廠,來自百貨公司,來自自來水廠,她們都是我周圍的一群與我年齡相仿的女人,她們正陷入攝影師,一個禿頭男人為她們為我們設置的一種生活之中去--我們心甘情願地正在加入攝影師的魔法之中去。目的只有一個,讓青春顯赫的一剎那裝在一隻隻塑料鏡框之中,展覽在明媚的八十年代初期。這種時髦正在小縣城流行著--竟然是由一個禿了頭的攝影師開始發起。我們陷入了這種表面的短暫的快樂之中去。就這樣,照相館很熱鬧,攝影師很輕易地讓魔法勾引了女人們。  
  這個魔法使縣城的女人,那些擁有青春期幻想的女人的頭像裝在鏡框之中,被輪流地展覽著。我也是被展覽者之一,當我主動地要求那只鏡框從櫥窗中取下來時,攝影師正舉著眉筆幫助另一個女人畫眉。  
  一個男人,樂於收藏女人青春期的頭像,並因此將這些頭像鑲嵌起來,這是一種技巧和魔法。很多年以後,我回到了縣城,他的照相館已擴大了,這時候他已經做起了婚紗攝影。這是照相館,這是一家婚紗攝影館。他似乎變老了,他已經有了一個化妝師,很年輕,站在他的一側。鏡框已經換成了木質的框架。從我看見他的那一天開始,他就是攝影師,現在依舊是攝影師。他的一生的興奮點依然在延續著。一種鏡框中的魔法從年瀰漫到現在。我保存了那只鏡框,那個縣城攝影師給我的帶來的生活,也許是淺薄的也許是陳舊的,然而,正是它們使我欣賞到了另一張面孔。  
  縣城照相館的男人一輩子生活在小縣城,他給一座縣城帶來了影像中的魔法。如今,一對對年輕的戀人在結婚之前,都要走進照相館,拍攝一組婚照。攝下面孔的人,攝下婚紗照片上的人,一個男人,就這樣禿著頂,堅持不懈地用照相館的手藝活維繫著他的世俗生活。同時也給縣城的人們帶來了另一種世俗生活。    
  1987年 陪我到墓地的男人    
  墓地像是從撕破的烏雲中逐漸隆起的丘陵中升起的--絕望。離絕望越來越近時,也就是離墓地越來越近的時候。當我們奔赴墓地時,也就是前去埋葬父親的時候。此刻,他找來了掘墓人,他尋找到了石匠,他年輕的影子在事先已經準備好了一切,然後便站在墓地上迎接我們。他是我在縣城的摯友,他從未向我表達出愛慕,因為他會預知未來,在我們坐在黃昏的椅子上聊天時,他就開始預知了我的未來。他說,你是一定要離開的,沒有留下來的任何一種可能性。儘管如此,他依然一次又一次地叩開我的門,作為摯友陪我度過黃昏,很多  
  像他年齡的男人都已經戀愛或結婚,然而,他彷彿並不著急,以致以別人以為我是他的未婚妻。  
  面對這種議論他坦然地平靜地笑了笑,沒有一種可能讓他去解釋其中的差錯或誤解,他始終陪我寫作、讀書和聽音樂。偶爾到某座小鎮上走一走。當我父親快要離世時,我經常往返於醫院,於是,他也就經常往返於醫院,凡是佈滿我行蹤的地方,就會出現他的一道影子。那時候,他的職業是一個警察,而他的業餘愛好是繪畫、拉小提琴,講故事,練書法。所以,這就是為什麼他可以陪同我度過永勝小縣城無以計數的許多黃昏。並使這些黃昏顯示出小提琴弓弦般的旋律,繪畫的意象,而當他講故事時,我會把脖頸伸得很長,我的脖頸竭盡全力地想抻到他講述的故事的一幕一幕細節深處,我不知道聽他講過多少故事……這樣一個摯友陪我到醫院時,而我的父親已經陷入了絕症之中。  
  在微暗的光線之下,他早出手來幫助我替父親翻動著身體,我好像增加了一種力量,可以對抗那些陰鬱的飄帶,而那些飄帶卻試圖將我勒死,他的存在將那根陰鬱從黑暗地帶上飄來的飄帶阻隔在外,當我仰起頭來,讓他預測一下我父親會不會死時。他沉思了片刻告訴我說:「你父親這一次一定要死,他是必定要離開你的。」對此,我很生氣,埋怨他沒有吉言。他安慰我說:「我們有一天也會死,只是遲早而已。死亡就像出生一樣是一種命運。」這些話是他和我站在父親的病房外一片蔥綠的草地上說出來的。  
  他說得不錯,父親是肯定要死的。果然,我們已經置身在草地上,摯友站在我一側,在之前,我彷彿已經預先準備好了用我的生命來承受這只令人絕望的坑。然而,我的身體依然像一片葉子,瑟瑟地顫抖著,他輕聲說:「你父親很快就會變成塵埃,溶為土地。到丘陵的深處去。」他一邊說著一邊掘著土往土坑裡送去,陪我站在父親的墓地上的男人,自始至終地陪同我,直到墓地合攏為一個圓圈,直到圓圈在夕陽西下時變得一片模糊。  
  沒過多久,我即將離開縣城了。正像他所言說的那樣一種前景,我是絕對要離開縣城的,沒有不走的可能性。這也是我的掙扎,像一隻籠中小鳥兒不斷地跳起來奔出竹籠的命運。當我已經在整理行裝時,他又來到了我旁邊,我生活中任何一樁事都會被他看見,並因此被他所觸摸,所預測過了嗎?他似乎又看到了我的另一種未來,他說:「你將拎著這隻手中的箱子,獨自經歷孤單,你以後,承載的不是熱鬧而是孤單。」  
  這些話出自一個在我的生命中存在過又消失的男人嘴裡,今天想起來彷彿是一個巫師的聲音,而在那些片斷似的日子裡,無論是圍坐在一團黃昏的殘陽之中,還是站在墓地上掘開潮濕的泥土,他都從未期待過從我身上得到什麼現實的承諾。而且他從未在我和他之間預測過未來--這未來對我們來說只是回憶而已。就像我此刻生活在與他截然不同的地帶上,就像他因燃燒而變成了碳,而我因燃燒變成了灰,這是兩種不同的命運,而我依然記得他拎著箱子送我走的那一次。他說:「你該走了,你早就應該走了。」他彷彿從未想把我留住。因為沒有任何留下我的可能性,在他的預測中,我就是那只孤單的鶴,不斷地飛起又落下。他就從預言中看見了孤單的我,而他呢,我離開之後的第二年就結婚了,幾乎跟那個女人沒有談任何戀愛就進入了婚姻,他依然做警察,拉小提琴,講故事,練書法。偶爾在我父親的墓地上會出現他的影子。這一切都是通過別人告訴我的。    
  1992年 金沙江邊的男人    
  在拐彎的金沙江邊,1992年我準備迷失自己,我想迷失自己已經很久了。1992年,我30歲,穿越了許多地圖冊上的互相雷同的城市鄉村後,我來到了地圖冊上最彎曲的一個地方想把自己迷失的全部理由最後剩下的是一片虛無,而當我離金沙江越來越近的時候,在我同乘的車廂裡,也有一個男人下了車廂。他撐著兩架照相機,那看似像石頭般沉重的照相機,  
  如果挎在我身上,似乎會使我萎縮下去,而挎在這個男人的身邊,卻會使他變得高大起來。在這車廂裡除了我和他看似像旅途者之外,別的人都是居住在金沙江邊的人。我從窗口看到了這個旅途者,這個攝影者已經順著金沙江邊的一條小路消失了。而我正在選擇著我下車的地方,它應該是一座峭壁或者是一座觸手可以觸摸到的崖道。我為我的這次迷失設置過種種眩暈的時刻:比如,當我立在崖道上往下看去時,我看見的可能都是人出生時看見的蔚藍和沉入在蔚藍之中的歡快和睡眠,我看見的應該是羽毛似的懸空落下,輕盈地落下,毫無疼痛的落下去,直到落在深淵底部。        
  然而,金沙江邊的一條彎曲的幅形吸引了我,我下了車,這正是七月,金沙江邊最灼熱的季節。在乾燥不堪的地帶上行走,很快就會使我變得口乾舌燥,而在這樣的時刻,我似乎已經忘記了想迷失自己的那種慾望。  
  口渴症使我想急促地奔往金沙江,那一時刻,我忘懷地奔跑著,只想嘗到一口水,滋潤一下喉嚨,就在我奔往金沙江邊時,一個男人擋住了我,他正是挎著相機的攝影師。他以為我想從金沙江岸的一塊小石頭上跳下去。那並非是我為自己設置的跳台,然而,我現在遺忘了這個跳台。這危險和極樂世界般的跳台變得無關緊要,致命的是口渴,我出門時就忘記了帶上任何礦泉水,我也沒帶任何麵包,我只想讓自己做一個真正的迷失者。在我設置的迷失裡:身體和靈魂縈繞在一體時,時間突然消失了,當一個人被時間所遺忘時,也正是一個人的靈肉達到某種境界的階段。  
  這境界或生或死,全由上蒼來作判斷。而此刻,口渴症使我倍受折磨。一個男人阻擋住我並問我為什麼不顧一切地撲向金沙江?我開始清醒,我又回到了那種期待已久的迷失過程中,我大聲說:你為什麼出現,我的生活與你無關。攝影師從此刻開始像金沙江地帶上的一個巫師樣跟蹤著我,並跟我保持著適度的距離。  
  我忘卻了口渴症,只想擺脫他的影子。我沿著金沙江畔走著,這寂寞的彎道,這無邊無際的被仙人球所籠罩的世界,並不存在一個迷失自我的天堂世界。因為他的影子就在身後。後來,我餓了,我口渴得更厲害了,我突然回過頭去,他遞給了我一塊麵包,一瓶礦泉水時,我沒有拒絕。我們並肩坐下來,麵包是多麼的香啊,礦泉水也是那麼地甜,我無法從金沙江邊的彎道上迷失自我,因為這個世界上有仙人球,有麵包,有水,有男人的存在。  
  他帶著我攀上了金沙江邊的一道懸崖,他說他想守候在這裡拍攝落日的那個瞬間。我們便守候在這裡,他用兩台黑白和彩色的照相機完成了這個瞬間。而我趴在崖邊,一次又一次地往下看去:我看到了一片幽暗的底處那些不可言說的恐懼。它就是深淵的奧秘;我看到了在一片幽暗的底處那些不可言說的極樂。它就是天堂的歡樂。而在上面,在崖邊,是一個攝影師,他呼吸著四周空礦的味道,他把我帶回到深淵或天堂的中段,這個世界是平靜的呼吸聲,我們沿著金沙江邊的一條小路走出去,直抵一家旅館的時候,我才明白這就是我的一次迷失。  
  我的迷失意味著我的身體又回到了金沙江邊的眩目的陽光之下,乘著金沙江邊的一隻木筏,我的旅途中出現了渦流。它使我的身體波動著,攝影師坐在木筏子上拍攝著兩岸的深不可測,這就是金沙江,它就像人的命運一樣充滿了隱喻。  
  偉大的隱喻暗藏在身體的內部,一個攝影師在與我告別時,依然挎著兩隻石頭般沉重的照相機,他還將沿著金沙江到達長江口。而我呢?將沿著金沙江回到一個隱喻中去:它是我胸口的詩歌筆記冊,它是仰看月光時的一種蕩漾起伏。    
  1999年 結婚的幻想者,離婚的終結者    
  我女友的弟弟是外科醫生,因為女友的關係,我和她弟弟成為好友。我們之所以成為好友,是因為他可以對我坦露他的內心生活。而我也願意做他的傾聽者。1999年深秋的黃昏,外科醫生坐在城郊一座茶樓上等我,彷彿在等我,每一次他等我都似乎隱藏著一件秘密的決定。他希望我伸出手來,以此觸摸到他的秘密,以此幫助他作出決定,當他又一次告訴我想離婚的念頭時,我打斷他的聲音說:「你結婚剛一週年。」  
  一週年前的秋天,也是在這個時候,外科醫生就要結婚了,而半年之前,他剛剛離婚,他之所以離婚是因為厭倦,他對我坦言說他厭倦從妻子那裡發出的任何一種聲音。她會把聲音弄得很大。從她腳下,手指間,衣袖間都會發出聲音。過去他忽視了這一切,因為每一次約會都靜坐在一座酒巴,他喜歡在茶館或幽暗的酒巴與女人談戀愛,他說呆在這樣的空間,心靈會逃離開醫院,他熱愛他的職業,他除了睡覺,回家的時間之外,幾乎都生活在手術室,他把手術室暗喻為肢解身體的病室。在裡面,他一站就是幾十個小時,所以,逃離手術室之外,他渴望著坐在一個女人的對面,進入一種溫謐的狀態之中去。他說當他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見到這個女人時,都沒感覺到她製造出的那種不和諧的聲音。他感受到他的臉,她很漂亮,與外科醫生談戀愛的人必須漂亮。這是節奏曲,沒有這一點,就無法演奏下去。也許,漂亮可以掩飾別的缺點,也就是說,外科醫生很容易在一種漂亮的外形之下受到引誘,會幻想著結婚。  
  幾個月後,外科醫生離婚了,他又遇見了另一個漂亮的女人,從手術室脫離出來的外科醫生身穿銀灰色的西服。系一根銀灰色的領帶坐在酒巴等候另一個漂亮女人前來約會時,我也在場,因為外科醫生想讓我幫助他判斷一下,外科醫生說第一感覺非常重要,約會的時刻到來時,一個眩目的漂亮的女人飄然到我們面前,外科醫生顯得有些慌亂,而我呢,第一感覺中看到的都是令人眩目的漂亮,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看到,我後來如實地把這種感覺都告訴給了外科醫生。    
  幾個月以後,外科醫生舉行了第二次婚禮,一年時間過去了,此刻,外科醫生開始坦言著他需要解除婚姻的另外一種理由:戀愛時外科醫生忽視了從這個漂亮的女人身上產生的一種習性,那就是漂亮的女人總喜歡在回到家後做兩件事:第一件事就是當著他的面,開始褪下她大腿上的連褲絲襪,那襪子散發出一種除了香水之外的氣息。外科醫生已經無法忍受這種氣味撲面而來;第二件事比第一件事更讓人無法容忍,那就是女人回到家後搜尋外科醫生的錢包到底增加了多少錢,或者到底比昨天少了多少錢……這兩件事,都是在婚後的第二個  
  星期開始的。起初,外科醫生還可以忍受,他選擇忍受的方法很簡單,當女人褪下長絲襪時,他會推門到大露台上去,在那裡,他不時地呼吸著從露台上一棵月季花上散發出來的香味,而當女人把手伸到他西裝口袋中掏出錢來時,他會輕輕地咳嗽一聲,以此抗議女人的行為,然後,依然會拉開門到露台上去。  
  他告訴我,他面對這種厭倦已經忍受或抗拒了一年時間,他想他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他已經決定了,務必解出婚姻。一個月以後,外科醫生解出了婚姻,就像上一次婚姻一樣,他之所以順利地解出婚姻,是因為他把所有的房屋財產都給予了女人,離婚的手續變得簡約起來,他很快就變成了單身男人。  
  又過去了幾個月,外科醫生又約我幫助他去判斷一下新約會的女人。另一個女人如期地飄來,我對這個女人的感覺彷彿是看見了一隻花瓶,然而,我還沒有插入鮮花,我把這種感覺告訴給了外科醫生,他笑了,他說跟他的感覺一模一樣,不過,他依然想探測一下這個女人,想瞭解這個女人的方式就是跟這個女人結婚。三個多月後,我又參加了外科醫生的婚禮,他的目光閃爍著幻想,這是一種決不會被婚姻所挫敗的幻想。                       
第七章 戀愛的故事     
  1969年 金沙江彎道上的情侶  
  1969年夏季的時候,我還不到戀愛的季節,在平緩起伏的金沙江邊,我和五七干校的小夥伴經常跑到江邊做遊戲,這裡成為了我們的兒童樂園。我們會躺在沙礫上或用沙團拋擲人,每當我們用沙團拋擲人時,我們必定會相互間追趕。而此刻,在這個夏季,我看見了金沙江灣道處的男女,他們坐在一起,把赤裸的腳放進在水邊,我認出了他們其中的一個,那個  
  男的好像是在干校割豬草,而那個女的是誰呢?  
  慢慢地,我弄明白了一件事,那是我們拋擲沙團的途中,我看見了那個男子,他守候在渡般岸邊,從這裡可能通往一座叫桃原的小鎮,渡船上走出了一個女人,她年輕,她清秀,她富有節奏地奔向岸邊的男人,而這個男人看上去也同樣年輕。之前,男子是縣滇劇團的演員。他現在的具體職業是割豬草,我是在母親的餵豬區看到男子的,他背著大筐的豬草,正走進豬欄之中,他汗淋淋的,臉麻木地掙扎著,而在那座渡船岸邊,他守候著一個女子的身體朝前傾動著,所有這一切都是在記憶中浮現出來的,經過了時間的演驛,我才理解了年夏季我所看見的那一幕。  
  男人伸出手遞給那個明亮的女子,然後,他們手牽手地,他們彷彿想避開人世間最為繁雜的一切;他們彷彿想尋覓到他們自己的不被任何人和聲音所打擾的世界。因而,男子牽著女子的手不停地朝前走,他們沒有想到,我們這群孩子的拋擲沙團活動已經破壞了他們的寧靜,因為我們邊拋擲邊大聲地叫喚,從我們嗓子中發出的聲音響亮並不悅耳。我已經敏感地發現,當我們叫喊得越厲害的時候,也是他們抬起頭來用親切的目光環視我們的時候,而他們友善的目光只會激起我們遊戲的更大的可能性:彷彿由此尋找到了觀眾,我們有意無意地潛進了他們的視野,有了他們的觀看,我們有了舞台。我們一次又一次地當著他們的面拋擲沙團,有時候,那沙團也會拋擲到他們灼熱的身體上,他們笑一笑,伸出手來彼此拍擊著肩膀上的沙礫,他們似乎進入了我們的遊戲圈內。  
  然而,他們的時間是多麼的有限啊,當我感覺到那個女子即將離開的時候,那個男子伸出手去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他們的手抓得如此地緊,猛然間,一個惡作劇朝他們襲來,我們中最淘氣的大男孩把一團沙擊在了他們的手上,他們的手或多或少地感受到了疼痛,或者就這樣感受到了分別在眼前,他們鬆開了手垂下來時虛弱得像水邊的垂柳,那種虛弱我在多少年以後才領悟到:我們無法緊緊地抓住兩個人的身體和時間,因為我們始終是個體,這必然意味著孤獨,孤獨是無法避免的,當那個男子鬆開手時,走了很長時間的路把女子送到渡般邊上時,我看到他們分離時的孤獨。  
  女子已隨同金沙江的渡船回到她的小鎮去了。男子將由此留下來,回到他的山坡上去割豬草。這是我一生是最初看見的戀愛的場景,後來,那個男人很快就走了,我不知道他跟那個女人的結局到底如何。又是多年以後,我在縣滇劇團的門口看到了一個男子,他已經人到中年,旁邊走著一個中年婦女,我知道,這個男人就是在五七干校割豬草的男人,而那個女子是不是每週坐渡船到對岸與男子約會的女人。  
  此刻,我已經看不到他們手牽手的激情,此刻,他們也許是去散步,也許是去上街。一個人的戀情生活是如此地短暫,那些虛弱的分離,那些可以製造幻境的一切美好的藍圖對他們來說都已經留在金沙江邊。  
  誰也證明不了那些回憶有沒有在他們的心靈深處留下位置,此刻,我看見了那個中年男人的手垂下來,但已經看不出來,那種約會和分離時的虛弱。我由此看到的兩隻下垂的手彷彿已經垂直到一個現實的王國。這個世界由此產生的不是戀愛,而是一種伴侶的關係,他們肩並肩地朝著廣場走去,好像是去散步,我回過頭來看看那個中年婦女,她是那個從金沙江邊的渡船上走出來的,那個明媚的、清秀的、年輕的女子嗎?誰也無法告訴我這個謎,因為時光飛逝,時光已經沉入記憶的圖片之中去了。    
  1976年 第一次戀曲    
  14歲時,我初戀了,我是一個暗戀者。故事應該這樣講下去,我愛上的是一個鐵匠鋪中的男人,那時候他好像24歲左右,或者已經進入30歲了,我每到中學唸書時,必須經過鐵匠鋪子,我第一次發現他是在一個冬天,一個寒冷無比的、在滇西顯得異常的冬天。我縮著脖頸,似乎想把整個脖頸都伸縮到我的棉衣之中。而此刻,在我經過的銅匠村,這是插入金官小鎮的村莊,而村莊在外,村莊的人卻住在街上。  
  多少年以後,當我想起了小鎮上的馬爾克斯的巨著《百年孤獨》時,我想起了小鎮上的村莊,這座銅匠村的鐵匠鋪子中淬發出火焰,正是在那個冬天,當我看見火焰四射時,我看見了一個男人,他竟然赤裸著上身拎起了鐵錘不停地在鍛打一塊燒紅的鐵,那雙在淬火中的專注的眼神迷住了我。彷彿寒冷與他沒有關係,彷彿他已經創造了一個火爐,可以提供他取暖。那時候,除了看見火焰給我的身體產生的那種溫暖之外,每每經過他的鐵匠鋪,我都會不由自主地游移出去,我的目光:我想偷窺到他的灼熱的眼神,哪怕他凝視的是他的爐火,他的鋼鐵,他的錘聲。  
  他創造的世界毫無疑問已經使我深感誘惑,我試圖用某一種方式去接近他的目光,於是,我在家裡翻箱倒櫃地尋找著所有與鐵有牽連的東西:比如,鐵鍋,鐵盒,鐵鏟,鐵錘,鐵絲……僅有這些屬於鐵性的東西還不夠,還必須尋找到理由。歲的我,滿懷著一腔內心的熾熱,它應該就是火焰,像鐵鐵鋪中的火焰一樣冉冉上升著。於是,我終於發現了一隻已經被母親徹底廢棄的鐵鍋,它竟然淺擱在一堆廢牙膏皮中,那些層層疊疊的牙膏皮可以賣到廢舊的收購站裡去,每一年到來時,我們都會跟上小哥哥,帶著這些牙膏皮,還有從雞身上抽  
  出的一根根五彩斑斕的羽毛,還有廢鐵,跑到鎮中央的收購站裡去,那一筆筆小小的意外之財,可以給我們購置作業本,哥哥會用其中的費用買幾本連環畫。那些攤開在我們膝頭、胸前的小小連環畫,不知道給我們的童年帶來了多少樂趣。  
  就這樣,我從惟一的廢棄品中拎著那隻鐵鍋來到了鐵匠鋪,那天午後,鐵匠鋪中顯得很寂靜,被我所暗戀的男人正坐在竹椅上吸煙。火爐比往常顯得平靜了許多,我把那口鍋拎到他面前,他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那個年代,所有的東西都有修補的習慣,就連我們的衣服上也補了許多補丁。那是一個國家最為貧乏的年代,所以,修補一口鍋顯得重要和自然。他吸了一口香煙,看了我一眼,用小鎮上特有的溫柔的聲音對我說,三天後就可以補好了。他讓我三天後去取鍋,  
  對於我來說,三天的時間是如何的漫長啊。幸運的是在這三天時間裡沒有遇上星期天,所以,我依然可以在上學的路上經過他的鐵匠鋪子,我依然可以在這個寒冷的早晨,一邊把寒冷的脖頸結合實際投進棉衣之中,猶如伸縮在無垠激動的棉花之中,然後揣揣不安地急切地想與他的目光相遇,儘管只有我獨自一個人的目光,不斷重複地、小心翼翼地、顫慄地想在某個時刻重疊在一種時光之中。然而,只要見到他敞開門和窗子的鋪子出現在我眼前,我就會感覺到一種滿足。  
  就這樣,三天以後的那個星期天的午後,我顫悠悠的腿終於來到了鐵匠鋪門口,裡面站著一個女人,這是我頭一次在他的鋪子中看見女人,而且那個女人離他很近,好像是在嗅著從他赤裸的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果然,那個女人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肩膀,他回過頭來,我看到在他回眸的那一瞬間,火爐裡正竄起一條火焰,那些星星閃閃的火焰也許濺到了女人的臉上。因而男人伸出手去,他的手粗壯結實,那是我一生中看見過的男人中最為結實的手。如果將手徹底地攤開,可以像一塊石頭一樣寬大。男人的手碰了碰女人的臉,女人很羞澀地幸福地笑了。男人看見了我,對我笑了笑說我的鐵鍋已經修補好了,我愣在他的門口,不知所措地看著男人的臉--那是我想表達某種東西的時刻嗎?然而,男人沒有給我這機會,他對我說,你可以帶上鍋走了,我拎著鍋回過頭去時,鋪子的門窗突然掩上了,我暗戀的心曲在1976年顫抖著,然而,那團火爐卻把我的心靈由燃燒變成了一種幻境,或者由燃燒變成了一種火炭。    
  1977年 自行車上的影子    
  鎮公所的惟一的一輛自行車在1977年給予我的少女時期帶來過多少夢幻。騎自行車的男人是鎮公所的幹部,他很年輕,未婚,穿著草綠色的軍裝來到鎮公所報道的那一天,我剛要出門上學,這顯然是記憶中的一個明媚的早晨。等到我放學歸來時,我看見他已經成為了鎮公所的幹部。住在我們家對面的小平瓦房中,他的自行車就停在門口。  
  第一個糾纏住他自行車的並不是我,而是我哥哥。很快,哥哥就可以騎著他那輛自行車在院子裡繞著蘋果樹和石榴樹、紫薇樹轉圈了。我在自行車的鏈條中央跑著,我愛上了自行車,甚至也受上了擁有這輛自行車的男人。  
  自行車不僅在庭院中繞著圈兒,自行車還旋轉在鎮公所的庭院,每當鏈條蕩漾著,我總會欠起身體,我的身體分享著自行車給我帶我帶來的喜悅和神秘,每當鏈條轉動一下,我的心靈就會環繞一下。一天下午,來了一個女人,騎自行車的男人突然把女人帶到了自行車的後座上。那女人大概是第一次坐自行車,她的身體就像木偶一樣擺動不息,而且還伴隨著一聲聲輕聲地尖叫,他們的自行車就像往日一樣繞著圈,一種沿著樹蔭的影子的繞圈活動。  
  接下來,自行車突然調轉了方向,朝著鎮公所的外面的路猛然間消失了。我跑到了鎮門口,環顧著四周,連自行車的影子也沒有看見,也不可能看見。從那以後,我就在悄然之中彷彿是藏在一塊幕布後面,盯著自行車的行蹤。  
  我想我一定是暗戀上了自行車和那個騎自行車的男人,只要我看見自行車,彷彿就看見了我的靈魂。反之,如果我看不到自行車的那一時刻,我會顯得有些焦灼不安。哦,自行車,從那個女人出現時,就增加了我不願意看到的一種風景,因為女人時常出現,男人又帶著女人出門了。這一次自行車悠轉得很緩慢,彷彿是帶著女人去看風景,甚至連我的腳步聲都可以追趕上他們。  
  就這樣,自行車後面的我,一個渺小的影子扮演著一個荒謬的角色:想去窺視到一輛自行車和一個男人女人的故事;想由此弄清楚自行車到底把這個女人帶到何處去。在自行車的影子外,我混雜在人群中,那是一條街道,自行車正沿著街道穿行而去,我也因此想穿行出去。終於到了鎮外,自行車已經朝著一片小樹林而去了。不過,自行車的速度依然很緩慢,這可以讓我利用緩慢的像一幅圖畫片兒把每一幅圖像映現在眼前:當自行車上的女人伸出手來抱住男人的腰部時,這幅圖片兒讓我觸到了一種危機。那時候,我並不知道危機出自何處,當自行車朝著樹林而去,變成一片模糊時,我感覺到了一種窒息似的迷失。    
  我於是失去了沿著小樹林走進去的勇氣,我的腳步放慢了,我守候在外,在一棵茂密的大樹下面,我守望了很長時間,自行車終於出現了,那個男人一隻手推著自行車,另一隻手牽著那個女人的手。這是圖片中讓我感到某種失落的時刻,從這一刻開始,我似乎對自行車所存在的某處幻想慢慢地消失了。  
  隨著那個女人頻繁地降臨,自行車的影子也就頻繁地消失。不過,我似乎再也無法追趕  
  自行車的影子,因為每當我看見自行車的影子時,自行車就像風一樣呼嘯一下,頓然之間就會從我的眼前消失殆盡。有一天,我已經追趕到了鎮門口,那個女人坐在自行車後座上,她的長辮子彷彿像一根鞭子在抽動著,那個男人伸出手來,拉了一下女人肩膀上的辮子,又鬆開了手。  
  轉眼之間,自行車就消失了,用我無法想像出的速度,朝著我追不到的一個地方,它們也許是一片樹籬之間,也許是一個鄉村的池塘之間,也行是一條公路……總之,我喘著氣,一個人追趕上一輛自行車的速度是很有限的,因為在年的我,一個渺小的我,並不知道那輛自行車的後座上載著一個女人和一個故事。    
  1980年 閣樓上的愛情    
  小小的閣樓,1980年的一個世界,我年僅18歲窺視到的一個他人的世界,至今仍舊在蕩漾出一幅畫面:一個男人最終總是坐在通往閣樓的樓梯上,等候我的鄰居回家。由於某種奇特的原因,我和一個婦女共住在一座近百年的閣樓上。那時候,我總是以她作為我的夥伴,才戰勝了來自小閣樓的恐懼。  
  然而,我並不知道這個從外省進入小縣城的女人,這個開了一家美發店的女人,那時候已經患上了嚴重的白血病。一個小縣城的男人卻偏偏愛上了女人,經常靜候在樓梯口等待著女人的歸來。而這個時刻,通常是在晚上,我可以感覺到那個男人已經坐在樓梯上,我上樓梯時曾經一次又一次地與他相遇,他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來讓我,男人的神態讓我感覺到一個男人對另一個女人的愛情的追求,而且這種愛情的追求似乎不顧一切地重演著。  
  接下來,我會聽到那個外省女人,準確地是一個溫州女人的腳步發出的高跟鞋的響聲。溫州女人很摩登,她穿著那個時期流行的黑色高跟鞋,那鞋面很亮,彷彿可以照出人的幻影來,我只是感覺到女人顯得形單影隻,她幾乎沒有朋友,除了那美發店之外,她似乎就沒有別的世界了。  
  現在,來了一個男人,我見過這個男人,他好像在發電廠工作,總之他似乎是一個知識份子,因為他坐在樓梯上等待時會掏出一本書翻看著。借助於從不遠處的街燈散發出來的一點光線,閱讀書上的文字。他大概三十來歲,還戴著一幅眼鏡,我難以言喻像他這樣的男人,像他這樣的男人竟然跑到這座小閣樓的樓梯上,等待著一個女人的歸來。溫州女人帶來了她的高跟鞋聲,那聲音悅耳,曖昧和猶豫著,已經來到了男人的面前,然後是女人上樓,男人也跟著上樓……起初,我就這樣屏住呼吸,鄰居的門掩上了,我感覺到門是頹廢的,每一次我掩上門時,都能夠通過門可以由衷地體會到時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門發出的聲音,顯得如此地衰竭不堪,彷彿是一個歷盡了蒼桑的老人在咳嗽。  
  不錯,一個歷盡滄桑的老人確實在咳嗽,而旁邊,我似乎聽見了一個女人固執的聲音,因為隔著牆壁,我也能聽到那個女人在拒絕,當她拒絕時,那個男人會加大聲音說:「不,不……」男人是在否定女人的聲音嗎?女人打開了門,起初的時候,有三次或四次,女人都會猛然間把門打開,讓男人離開,有一次,那是一個雨夜,女人打開了門,突然宣佈了自己的絕症。男人依然固執地說「不」。我能夠感受到隨同兩個人僵持的時刻在拉長,兩個人已經擁抱在一起了。儘管如此,我依然聽見了一句絕望的聲音從溫州女人尖細而溫柔的嗓子發出來:「不,有一天,我會死的。」那男人說得更摯熱:「我不會讓你去死。」  
  儘管如此,我依然能夠感覺到住在閣樓上的女人一次又一次抗拒著男人的降臨,所以,男人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坐在樓梯上等待女人回來。這樣的時刻從春天延續到了秋日降臨時,一個晚上,女人的高跟鞋聲挾裹著一陣樹葉的凋零聲從窗外飄來。我感覺到那女人在喘息,她已經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了。所以,是那個男人把他抱到樓上來,我打開門,我想去幫助那個男人。  
  男人說她全身在發燒,燒得很厲害,應該到醫院去。溫州女人聽見了男人的聲音。她低聲說:「我不去醫院,我決不去醫院,我知道,我患上的是不治之症,醫生救不了我的性命。」女人一邊說話一邊笑了,伸出手來勾住男人的脖頸哀求著他不去醫院。  
  我幫助女人燒了一壺開水,我把我的幾個蘋果送給女人,那幾天,男人留下來照顧女人。女人躺在床上,男人守候著她,有整整一個秋季。我能夠感覺到男人扶著女人下樓梯時的聲音,女人依然固執地穿著她喜歡穿的高跟鞋,他們會穿過鋪滿秋葉的小胡同到田野上去走一走。有一天午夜,我感覺到那個男人叫了一聲,我拉開門,推開了他們半掩的門,溫州女人躺在床上,它恬靜而幸福地睡著了。男人噓了一聲,然後輕輕地靠近女人,男人把溫州女人安葬在他家族的墓地上,不久之後,我離開了小閣樓,如今,那座閣樓被夷為平地。        
  1982年 第二次戀曲    
  現在,金沙江水拍濺著我的衣褲時,我終於可以感覺到1969年朦朧無知的視覺中一男一女約會的世界。長簫攜帶者坐在我一側,從一開始,我就帶他尋找到金沙江,一隻長簫被他從南方背到了北方,又被他從北方背到了南方。一隻長簫從旅館的窗戶伸出來時,我看見了長簫的顏色:灰暗的綠色,像是從金沙江畔長出來的一棵秋天的橄欖樹。  
  接下來,長簫伸向我的窗戶,這個偶然使我產生了第二次戀曲,就像第一次戀曲一樣,因為暗戀一隻冬日的火爐,而由此暗戀上一個鐵匠藝人。而此刻,因為暗戀上一隻長簫的形象,而由此暗戀上攜帶長簫的男人。我遲疑著撫住那只伸進我窗戶的長簫,我對音韻有一種無法言喻的迷戀,當長簫攜帶者的青年男人,一位流浪藝人對我溫存地微笑時,我想把他帶到金沙江畔去,帶到我昔日跟隨父母生活過的金沙江畔去。於是,乘著一輛大卡車,我們在江邊下了車。長簫此刻正伸往金沙江灼熱的沙灘上,我又看到了那些彎道,我似乎又聽見了我們拋擲沙團的聲音。  
  那些灼熱的沙團曾經干擾過一對戀人的世界,而此刻,金沙江畔顯得從未有過的平靜,當長簫被他捧在手上時,彷彿我已經暗戀上那些拍濺出音韻的符號,它們簌簌地落下,長簫聲使我們往前走,我們趕上了一次渡船,船上只有我和他還有他的長簫。  
  彷彿這是我和他之間的惟一的渡船,所以,他把長簫伸向了岸邊,一座叫桃源的小鎮,讓我又想起了那個女人,有多少次,她從小鎮乘渡船到對岸去約會,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孩子,而此刻,長簫已經伸進濃密的桃源小鎮,從飄出的炊煙之中,我們已經上岸,抵達一家小吃店,品嚐著香噴噴的烤魚。長簫就在一側,有它的存在,才有我的暗戀存在。於是遊蕩在小鎮的青石板路上時,長簫攜帶者伸出手來,第一次牽我的手。  
  我能夠感覺到他的手除了觸摸過長簫之外,還觸摸過別的事物,這一切在我們進入一家小旅館時已經得到了驗證,從他敞開的箱子裡袒露出了一張女人的照片;從他袒露的箱子裡呈現出一隻蝴蝶的標本和一幀樹葉;從他袒露的箱子敞露一小塊肥皂和一把剪刀片;從他袒露的箱子裡袒露出一隻手電筒和一件襯衣。  
  我站有他旁邊,我暗戀上了那只長簫,在一陣陣輾轉反側之中,我夢見了長簫的流浪生涯,第二天拂曉,我敲開門時,人已經離去,箱子和長簫都已經離去。這個故事直到後來才滿足了我的不解之謎,因為只有經歷過時間,我才會體會到虛無。在之前,我送過長簫攜帶者一張照片,那是我童年時代的照片,我想,那幀照片,應該同他箱子中的那些事物一樣收藏在他的箱子裡,這個虛擬出的現實,滿足了我的某種感官上的回憶。  
  而那一刻,1982年拂曉的某個時刻,我卻怎麼也無法尋找到長簫攜帶者,我幾乎問遍了那個拂曉我所見過的每一個小鎮人,他們都沒有見過攜帶長簫的男人。我來到了金沙江邊,漫長的岸邊看不到一個人影,我感覺到了一種似乎被愚弄的感覺,多年以後的一個中午,郵遞員給我送來了一封沒有地址的信。當我拆開那封信時,我已經離開了桃源小鎮,離金沙江很遠了,我拆開信封,一封信箋從信封裡被我的指尖觸動著。我看見了幾行鋼筆字:多年以前,我就已以感受到了你是一個不能被我所糾纏的女孩,所以我決定放棄你,是因為我對你的愛情。而此刻,我已經翻開了你的新書,我感到很寬慰,因為沒有我和你之間的糾纏,我們的關係變成了懷念和幻想。我就是長簫攜帶者。  
  沒有地址,而且即使有地址,我的1982年已經消失,我的第一次短暫的戀曲已經變成了回憶。直到此刻我才感悟到長簫攜帶者的另一種愛情:他放棄了第二天拂曉醒來時對我們之間的世俗糾纏;他放棄了我和他之間的紐帶,他消失得無影無蹤,看上去很冷漠,事實上卻映現了一種真理:所有不朽之謎都是距離的再現。    
  1984年 流浪似的戀人絮語    
  紅一心一意地想跟一個男人流浪,這似乎是她最大的夢想。因此她注定要為這份夢想而努力。1984年春天,紅認識了流浪的吉他手,她一看見吉他手,背著一把破吉從縣城客運站走出來時,即刻就被這個場景迷住了。那時候,那個午後,紅正步行到他的縣防疫站上班,紅是從衛校畢業的,父親托了關係才將她分配到縣防疫站。然而,紅對此並不滿意,她說她天生就呼吸不了來蘇水的味道,她喜歡拎著一隻包去流浪,為此,紅經常有意識地經過客運站,看見從客運站走出來的陌生人時,她就充滿了幻想。  
  當我看見紅時,她已經跟那個流浪的吉他手在一起了。這件事氣壞了他的父母,就在父母想捆綁住她時,她雀躍式的姿態已經越出縣城的範圍,那時候,打電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然而,只要我置身在辦公室準會聽到紅在電話中傳來的聲音,下面是紅打來的幾次電話內容,我曾經把它們記在我的記憶中,因為那些片斷對年僅歲的紅來說太珍貴了,而對於我來說,這些碎片似的絮語卻像電影的長鏡頭。  
  年春天的一個上午,紅來電話說她跟吉他手是搭上了一輛貨運車出走的,當時,她已經感覺到父親準備好了一根捆綁她的繩子,因為她跟一個來歷不明的、留著長頭髮的男人招搖過馬路時,已經給小縣城帶來了一場嚼舌戰爭,那些零碎的舌頭彷彿充滿了韻律,不斷地、反覆地嚼舌著,所以,她父母已經被激怒了。紅告訴我說,她此刻正站站一個加油站的台階上,借用加油站的電話與我通電話,她說我是這個世界上最理解她的女朋友。所以,她想讓我知道她的行蹤。現在,她餓了,她想和吉他手到一座附近的小鎮就下車,走走看看,就是她目前的生活。    
  1984年春天的一個下午,紅似乎激動地抓住了一根電話線,她說她正在一座小鎮的供銷社辦公室給我打電話,吉他手彈了一首歌,感動了供銷社的辦公室的男人,因此,她可以乘機用電話告訴我近況。她跟吉他手在小鎮的一家小旅館裡,吉他手已經吻了他,並發誓說,要帶著他走遍祖國的大好河山。她的聲音交織著一種熾熱的火花,我能夠感覺到她陷入戀愛中的年輕的身體在顫動。  
  1984年夏日的一個早晨,打到辦公室的第一個電話就是紅打來的。她的聲音像雲雀一樣撲動著,她說她現在已經和吉他手到達了一座小城市,她昨天晚上好好地洗了一個熱水澡,洗澡的滋味真是太舒服了。這是她第一次進入比縣城更大的城市,因而,她第一個在拂曉醒來時就去尋找郵電所,幸運的是在旅館對面就是郵電所,她從吉他手的錢包裡抽出了打電話的費用,出走以後,她一直在用吉他手的錢,她根本來不及帶上自己的錢包,當她從吉他手的錢包中抽出一張錢時,才發現錢已經不多了。然而,她深信她和吉他手會永遠在一起,而此刻,她要回旅館去了,也許吉他手已經醒來了。  
  1984年夏天的一個上午,紅來電話時,我聽見了電話中的雷聲瀰漫。紅說,要下雨了,她剛剛和吉他手發生了一場爭執,吉他手出去了。他們此刻已經來到了一座小縣城,住在一座小旅館裡,吉他手正在這裡等候著他父親從北方給他匯來匯票,這是吉他手第一次等父母的匯票,吉他手和他第一次陷入了經濟的危機。因而,吉他手情緒顯得有些煩躁,她一說話,說任何話,都可以變成火焰,紅告訴我,那座小縣城就要下雨,烏雲已經罩住了她的頭頂。  
  1984夏天的一個下午,紅來電話時,我感覺到了她身體中的又一陣雀躍,她告訴我,已經等來了吉他手父母的匯票,她們就要上火車了,她就是站在火車站的公用電話給我來電話的。紅說有生以來第一次乘火車,她在想像著是什麼滋味。紅說,吉他手已經催促她上火車了。就這樣,紅上了火車,有很長時間,我再也沒有聽見她的聲音,這以後,我隱隱地感覺到了她的不存在,因為我也上了火車,不知道是受了紅的影響,還是受了詩人迷戀時間之謎的影響。    
  1986年 第三次戀曲    
  我私人生活中的第三次戀曲與火車有關係。我坐在火車廂裡,我迷戀上了火車,因為無聊和幻想而獨自從金沙江邊的一座叫元謀的小火車站上了火車。第一次戀曲是因為迷戀一隻火爐,而暗戀一個民間鐵匠;第二次戀曲是因為著迷於一輛自行車而著迷於一個騎自行車的男人;第三次戀曲,因為著迷於火車,我將暗戀上坐在我旁邊的一個乘客。  
  火車正以轟鳴的快速度穿越滇西的一座漆黑的隧洞。我感覺到那個男人的手無意之中碰到了我的手,在漆黑的碰撞之中,一切都是在無意識之會碰撞,比如,火車的速度會碰撞到鐵軌上的一棵野生植物;比如,火車搖晃會碰撞到鐵軌外的礫石,激盪起礫石動盪的形象。而此刻,那只碰撞到我的手游移開去時,我們已經穿過隧洞,彷彿經歷了一陣短暫的黑暗。光亮來臨之後,我們的目光互相打量了一下,在這個冬天,他顯得烏黑,除了他的面孔之外,他的黑衣服和褲子、鞋子,都像朵朵烏雲一樣逶迤著,已經來到了我面前。我們開始交談,火車廂並不擁擠,甚至許多位子都空著。他用目光暗示我到前面的位置上去坐,好以此聊天。於是,我們有了面對面的,靠近窗戶的位置,他試探地問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我也同時在試探他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他說他想看一看滇西的煙葉,當他談到煙葉時便開始掏出火柴香煙。他說他想做煙葉生意,這只是一種幻想。在他這個年齡,什麼幻想都會產生,他的年齡與我類似,但看上去,他比我要成熟得多,他的成熟顯現在他的目光裡,當他往窗外彈去煙灰時,他會看一眼窗外的風景,轉爾又看著我,問我乘坐火車想到哪裡去。這個問題我一直試圖迴避他。因為我上火車時毫無目的。火車即將進入滇西的另一個小站時,他站起來說,他要下車了。我也跟著他下了火車,完全是即性似的決定,卻把我和他拋在了寬廣無限的月台上。他環顧四周說,天還早,我想去看煙葉,你要去哪呢?我笑了,我說可以陪他去看煙葉時,他很愉快地答應了。  
  在附近一座烤葉的小鎮上,我成為了他旁邊的一道影子。之前,我對煙葉根本都沒興趣,我之所以陪同他,只因為一陣恍惚,我想是無法言喻的恍惚讓我上了火車,也是無法言喻的恍惚讓我下了火車。如今,又是一陣無法言喻的恍惚讓我陪同他站在一座小鎮的煙葉烤房,那些濃郁的烤煙味撲面而來時,我嗆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那種目光就像火車奔馳時的速度,很快就閃開了。他突然決定說,我們還是上火車吧,我們還是去火車上聊天吧。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讓我更恍惚了,不過,我還是喜歡火車,當火車再一次進入那座月台時,我們上了火車,而黃昏來臨了。  
  黃昏的顏色臨近我們時,他提來了兩瓶啤酒,啟開了一瓶遞給我,他好像是用牙齒啟開蓋子的。我一點也沒有感覺到鋒利的聲音,啤酒瓶就已經啟開了,然後冒出一股霧氣泡沫。他吮吸著那些泡沫,火車晃動不息,我著迷於火車的速度著迷於被火車所載動的--我們之間的身體,它擁有黃昏,擁有距離,同時也擁有謎語。在此之間,我們聊天,我們聊天上的雲,地上的霧,我們惟一沒有揭開我們自己的故事。我們惟一沒有觸碰的就是我們的問題。    
  當我們開始打盹時,我們聊天的節奏已經緩慢起來了,他說你可以靠著我的肩膀睡覺,我就把肩膀倚在他漆黑的肩膀上。火車晃動,朝前晃動,半夜,旁邊的肩膀不存在了,枕著我的頭的是靠近窗前的桌子,我的呼吸彷彿窒息了一般,我穿過了好幾節車廂,尋找著那個男人的影子,有穿著西裝的男子,有穿著毛衣的男子,有穿著夾克衫的男子,就是尋不到一身漆黑的男人。  
  就這樣,第三次戀曲,我心靈中的一種恍惚的漪漣隨著火車的轟鳴沉入到莫名的感傷之外去了。正是這短暫,這火車廂中的空寂使我乘火車到達了靠近越南的一座小鎮上,在那裡,我下了車,望著異域之鄉的越南人,他們的面孔黝黑,使我感覺到一個人的消失就像國界一樣無邊無際。    
  1987年 告別聲的戀情    
  我送韋到縣城客運站時,並不知道我所拒絕的是一場愛情。之前,我徹底地否定了嫁給韋的念頭。我又把韋帶到了金沙江邊,在滇西,金沙江環繞過我的過去,我的童年,我的現在,當韋想到金沙江中去游泳時,我想阻止他,然而,我阻止不了他,他開始脫衣服,當衣服只剩下一條泳褲時,我害怕他會去死。然而,韋跳入了洶湧的金沙江水,我沒有下水,我坐在岸邊,我知道韋不會死,決不會因為我拒絕他而去死。果然,他回來了,一大群江邊的孩子突然赤身裸體跑來了,他們在江邊的沙礫上打滾,拋擲沙團,突然間,我遭遇到了小孩子們沙團的襲擊……這個遊戲使我想起了久違的記憶,我把別人的愛情故事告訴了韋。韋牽住我的手低聲說:「你可以不嫁給我,所有你拒絕我的一切,都是命運。」  
  我把韋送進了縣城的客運站,這是一個飄著秋雨的拂曉,舉著各種色澤雨傘的男人和女人來來往往地行走著。我舉著一把父親留下的黑布雨傘,在很多時刻,在各種場景中,只要下雨,我就會想起父親所留下的那把黑布雨傘。在車站,因為韋沒有帶傘,我就把手中的雨傘讓韋帶走,當客車濺起水窪中的水聲時,韋收攏了那把黑布雨傘,推開窗戶,朝著我憂傷地一笑,這笑容滲入到我的血液之中去了。頓然間,彷彿無數的雨絲蒙住了我的雙眼。韋走了,韋在一座火車站又上了火車,火車沿著西南鐵軌朝前奔馳時,我突然想起了那把雨傘,想起了母親經常暗喻的一種意象:送傘就是送「散」。  
  是的,我跟韋的緣份已經散了,當他把黑布傘合攏張開時,火車飄來了另一個四川女孩的身影,她坐在韋的一側,這個偶然的緣份讓韋遇到了一場婚姻的降臨。然而,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不相遇。從1987年跨越到1989年的冬天的那場相遇。在北京地鐵出口站開始了,我穿著一件黑紅色交織的長大衣,那個冬天,我迷失在詩歌之中,猶如迷失在麥田的波浪之中;我迷失在地鐵出口站,猶如迷失在夢想底處的水草中。  
  韋,朝著我走來,彷彿想把我拉入她設置的一場短暫的魔法之中,到外是高樓大廈,當然也有北京的四合院,我們無聲地朝前奔走著,而明天韋就要赴英國。那是狄更斯的故鄉,那是簡愛和羅切斯特相愛的英國式的山莊;那是弗吉尼亞·伍爾夫投河自盡的英國式的河流;那是盲人彌爾頓的故鄉……英國,對我來說是多麼遙遠啊!  
  他的左手和右手似乎都在拉著我,北京,1989年的北京,從永勝小鎮過渡到首都,在寒冷中,我們鑽進了一座房屋,必須到房屋中去,否則我們會被凍死,必須到可以遮擋寒冷的房屋之中去,因此,在他的行李箱中間,當他取出一包香煙時,我看見了那把玲瓏的黑布雨傘--彷彿想藏在他人生旅途的節奏之中去。彷彿是一種宿命已經注定歸根結蒂似的奔往一種長久的別離。  
  別離可以收藏在箱子裡,可以乘著飛機的翅膀飛赴一座飄著著名雲霧的倫敦城,它充滿一切玄機,充滿了一切不解之謎,就是要伴隨著韋,一個來自中國廣西的男人,不顧一切地前往簡愛和羅切斯特的山莊中去。為了約會一場被撕裂似的愛情故事而存在。而在這一切,在首都,一個來自西南邊疆的女子,一個想把自己比喻成詩歌中飛動的羽毛的女子,無力地垂下了雙臂,她已經沒有任何力量改變這種命運了。  
  在箱子裡,我竟然看見了來自金沙江畔的一塊卵石,這石子握在手中精巧而悄然無聲,哦,金沙江,我的金沙江也要被韋帶走嗎?  
  他站在窗口吸著香煙,香煙快要燃著他的手指了,已經燃著他的手指了。而此刻,我將回去了,我將穿越地鐵出口,進入環行的軌道,進入我詩歌手冊中的幽暗中去。就這樣,從年跨越年之間的別離,除了讓韋帶走了一枚來自金沙江畔的卵石之外,我們失去了紛紜世界中的一切相遇的緣份,我們失去了一個世俗神話中的碰撞。  
  從韋偶然發來的明信片中,我能夠感受到他在捷克南部,在愛爾蘭的北部,在意大利,在巴黎效外,在芬蘭的蹤跡,他已經與很多年以前在火車站相遇的四川姑娘解除了婚約,他除了繪畫,寫詩之外,正在迷失在他自己的宿命之旅中。                       
第八章 魔法的故事     
  1966年 從鳥身上長出的幼牙  
  搖晃著一隻四環素藥瓶的我和小哥哥試圖拯救一隻鳥兒。有著綠色的翅翼,紅色的胸脯的小鳥從松林上往下落下來時正是春天。它有可能是被一場春雨淋濕了身體而生病。在那個時刻,我們經常感受到奔跑中的小雞生病的情景,當它們萎縮在地上時,母親總是會取出一隻褐色的四環素的瓶,並晃動著它,用一種悅耳的聲音召喚著小雞到她身邊來,四環素瓶確  
  實讓生病的小雞獲得了新生,因而,在我們看來,那只裝滿了藥片的瓶子裡具有無限的魔力。  
  從春天枝頭上滑落在地上的小鳥兒被我們捧到胸前,小哥哥啟開鳥兒的嘴,把一片四環素藥片喂到小鳥的嘴裡,再讓它吮吸碗裡的水,萬物都在用類似的方式感受生存的那一點兒希望,我們希望通過四環素瓶改變了小鳥的身體狀態。哥哥用紙盒做了一隻小籠子,給小鳥巢穴似的家庭生活時,我看見了那隻鳥兒無助的眼神,儘管如此,我們誰也沒有預感到小鳥會在一個晚上離開我們。  
  拂曉時,小哥哥在我之前將手伸進了紙盒中去,而我在床上看著他,我感覺到四周飄忽著一種令人窒息的似的、不可觸摸的恐懼。我感覺到小哥哥的手顫慄了一下,叫了一聲時的危機,於是,我翻身而起,越過小床,越過春天拂曉時的一點點質疑,來到了紙箱前。  
  當我把手試探性地伸進紙箱中時,一種生硬的寒氣觸到了我的指尖。我叫了一聲,並不知道那就是不可改變的死亡。哥哥正慌忙地再次尋找到了那只四環素玻璃瓶子,他的小手晃動著藥瓶,母親在危機四伏的時刻總是奔向藥箱,奔向四環素,這唯一的手段彷彿從小讓我們滋生了另一種幻想:那通那隻小藥瓶,我們就能夠改變現狀,通過那隻小藥瓶,世上所有的萎頓不堪的生命都可以恢復生機。  
  然而,當小哥哥敞開紙盒,捉起小鳥兒時,母親站在一側宣佈說:這是一隻死鳥。我們睜大了雙眼,所有死亡的東西都不會帶來快感,而當小哥哥依然捧著那隻小鳥,想餵它四環素時,母親再一次宣佈說:鳥兒已經死亡了,快把它埋到花園中去吧。小哥哥年長我兩歲,大約已經明白了母親的意思。而我依然睜大眼睛。1966年,我怎麼也弄不明白一隻鳥兒死去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小哥哥捧著鳥兒已經來到了小花園,我們的花園剛剛被春雨所淋濕,因而它清新,它體現出了我童年時代鳥巢似的一個烏托邦小世界。它的青籐曾經絆住我的手和腳,而此刻,小哥哥已經用鋤頭鬆開了一團團泥土。小哥哥捧著的小鳥突然往下滑落時,我伸出手去試圖捧住小鳥,小哥哥不斷地說:「母親已經說小鳥死了,它死了,我們就埋了它吧。」  
  我由此捧住了小鳥,我的手指彷彿是從青籐上長出來的幾根纖弱的枝條,很快就已經攬住了小鳥的身體,死亡對我來說只是一個詞彙,而當我觸摸到小鳥的身體時,我卻感受到了冰冷和僵硬。  
  這是死亡,母親和小哥哥所說的死亡。即使是那只四環素的藥瓶,也不可能改變死亡嗎?接下來是埋葬它,小哥哥從我手中接過小鳥,他伸長手指,梳理了一遍小鳥的羽毛,然後把它安放在了土坑裡。確實,即使是那只四環素的藥瓶也不可能改變死亡,小鳥兒轉眼之間就消失了。在我們合上泥土之後,我們很快就會遺忘它。不久之後,從埋葬小鳥的地方突然長出了一棵幼芽。小哥哥說他將一顆葵花籽插進了泥土,沒過幾天,就有幼芽冒出來了。  
  我和小哥哥似乎都很高興,彷彿那隻小鳥又回來了,彷彿那隻小幼芽是從小鳥的身上長出來的。我們遺忘了什麼叫死亡,因為新生的力量是如此地強大,那棵幼芽迅猛地朝上生長著,沒隔多久,一棵葵花籽已經開始搖曳,我和小哥哥都沒有它長得那樣快。而在它底部,那隻小鳥的身體還存在嗎?這個魔法式的一刻決定了我們收割葵花籽的時刻,鬆開土,我們已經看不到小鳥,因為它已經變成了塵埃的一部份了。    
  1967年 我的身體,我的傷疤    
  沿著橄欖樹往上爬,金沙江岸上的一片橄欖林曾經是我和孩子們的兒童樂園,當我的母親在五七干校餵豬時,我和孩子們則在秋天奔往橄欖樹,想攀住一棵橄欖樹往上爬一直是那時期的小小的野心,它終於像翅膀一樣張開的時候,我赤著腳,小心翼翼地跟著男孩們往樹上攀援。茂密的樹枝一次又一次地試圖在我赤裸的手膀和脖頸上留下痕跡,然而,我卻十分巧妙地避開了它們的傷害。  
  終於,我用十分拙笨的方式攀上了樹中央,它穩固、它飄忽、它令我激動地體現出了我所想像中的那種驕傲:我可以坐在高處往下看去了,在下面,是那些不敢上樹的孩子們,他們之中有男孩也有女孩;在下面是滿地的被我們搖晃而落下的橄欖,它們淡綠色的滾動的身體突然停住了;在下面,是呼嘯而去的金沙江水,它像一塊帶子糾纏住了我的時光。  
  而此刻,我驕傲地繼續想往上爬時,這是個別男孩炫耀的特殊本領。我已經抓住了樹枝,只須輕輕地跨起,我就可以完成從一棵樹跨到另一棵樹的過程,然而,就在這一刻,我的腳彷彿被什麼絆住了,我的身體在往下滑落,儘管我已經抓住了一節節枝椏,然而,我的身體依然在往下滑落,而在這種滑落之中,枝桿正在迅速地傷害我的臉,傷害我的手臂,我的腿,我的脖頸,當劇烈的刺痛感砰然結束時,我已經滑落到了地上。就像我曾經看見過的一隻鳥兒從樹枝上跌落下來,結局是一身傷痕纍纍,而整個過程不過幾秒鐘的時間。    
  我頓然間意識到了跌落下來的劇痛,小夥伴們圍住了我,在看不到鏡子的情況下,他們的目光變成了我的鏡子,在他們驚訝恐懼的目光注視之下,我意識到了我臉上的傷痕和脖頸手臂上的傷痕,夥伴們陪我回到了五七干校。  
  當母親從豬欄中站起來,急促地奔向我時,我從母親的目光中再一次感受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母親抓住我的手疼愛而無限憐惜的表情告訴我:我已經是一個遭遇到災難的小女孩。  
  此刻,母親把我送到干校的診所,診所的醫生用酒精幫助我消毒時,我只尖叫了一聲,不過,我相信,那尖叫的聲音所有人都聽到了,包括在金沙江邊上的淘金人。我的第一聲尖叫,可以從診所綿延出去,因為它是我人生中遭遇到疼痛的無法忍受的一聲尖叫,而當我正準備第二聲、第三聲尖叫時,我用牙齒咬住了嘴唇。我想,我小小的年齡在那個時刻已經尋找到了抑制尖叫的能力,因為在第一聲尖叫發出時,我已經感受到它的穿透力以及綿延出去的原始力量。如果我繼續尖叫,我就不會咬破雙唇,一個人的成長正是從疼痛或抑制疼痛的過程中尋找到技巧的。  
  抑制難以忍受的疼痛的遭遇依然需要完美的技巧。在那一刻,我來不及想起任何場景,依靠我嘴唇的嚅動,某種親密的技巧使我感受到了牙齒與牙齒之間的碰撞,唇與唇之間的碰撞,在它們互為結合之後,尖叫的聲音頓然間就被抑制在自己的口腔深處了。  
  灼痛的感覺過去之後,是療傷期,我傷得很重,所有裸露的肌膚都留下了傷痕,有些傷痕很深,像小小的溝渠,而有的傷痕相對淺一些,然而,對於我來說,在療傷的時間裡,經常會感覺到灼痛感。為此,我希望那些傷痕能夠盡量地變成傷疤。當我獨自坐在金沙江邊的沙礫時,我就會輕輕地揭開那此紗布,懷著對傷痕的好奇感受,同時也心存著結疤的希望。我的手小心地揭開紗布時,我看見了粉紅色的肌膚上留下了一些難看的痕跡,當我的手把已經變得乾枯的傷疤揭開時,我想起了那些充滿傷痕的松樹、橄欖樹、茶花樹、杜鵑樹,它們顯赫的傷痕告訴我一個真諦:用不著害怕身體上的傷痕,用不著一一地去揭開傷痕,總有一天,它們會徹底地從我的肌膚上消失的。  
  從那以後,我似乎就慢慢地遺忘掉了這些傷痛的存在。只有在洗澡時,我才再一次面臨著審視這些傷痕的時刻。不過,隨著歲月的緩慢的節奏,我發現那些傷痕已經在我成長的肉體上慢慢地消失了。就連疤痕也逐漸地淡化,這個魔法告訴我:通過時間,人遺忘了疼痛。    
  1970年 迷失方向的羔羊們    
  有限的回憶在這一刻繞著松針葉在旋轉出去,它越過障礙,越過門口一堆堆廢舊瓶,越過鑲嵌在牆壁上的風景,帶著我回到一片細雨飛濺的樹林之間。1970年在金沙江畔的一片森林深處,我和幾個孩子曾經迷失了方向。我們變成了一群幼小的羔羊們,不知道何處尋到回五七干校的路。  
  出行時,我們雖然遇到了一片烏雲,然而,我們並不在意,在那些時刻,我們要麼往金沙江畔跑去,那些佈滿仙人球的小路,那些沙石纍纍的小跑,曾經激起過我們腳踝中的一陣陣歡快的旋律;我們奔往山坡時,身體朝上仰起,與奔往金沙江的姿態形成了明顯的對比,前者可以俯瞰一條河流的深邃或遙遠,後者可以眺望山坡伸及的濃密地帶之謎。  
  我們往山坡上走去時,我們會在感受太陽的時刻感受時間的變化,所以,太陽支配著我們的速度,簡言之,太陽彷彿是一架金黃色的鍾盤,告誡我們時間的上午和下午。而那天上午,太陽遲遲未露面,一片烏雲變厚了,並且環繞著天空旋轉了一圈之後,突然之間就把天氣染得深黑。我們忘記了時間的支配,同時也失去了被時間所奴役的感覺,繼續往上山頂上攀援。就這樣,我們看見了一片松林,風呼嘯著,我們的身體也同時被呼嘯著,鑽進了松林。  
  這裡是被松枝所搭起的綠色帳篷,我們在這裡跑了起來,直到我們感覺到飢餓時,才環顧著四周,細雨突然包圍了我們,使這片森林變得陰森起來,我們想起應該回去了,飢餓提醒我們回家的時候到了。我們在松枝之間看到了一條小路,那有可能是牧羊人開劈出來的。站在稍遠處只能感覺到那條小路像線條般彎曲著,只有走到近旁,才能確證這是走出來的一條小路。  
  我們一前一後地彷彿感覺到越走越近,一種十分縹緲的、看不出去的恐懼慢慢來臨了。我們之中最小的孩子已經開始哭泣。他們洶湧的淚水掛在面頰上,他們並不害怕,而是飢餓;我們中最大的幾個男孩開始帶領著我們尋找更現實的路徑。就在這一刻,我們聽到了一陣山羊的叫聲,最大的男孩說眼下我們看起來迷路了,我們應該及時地尋找到牧羊人和他的山羊。  
  幾個幼小的孩子依然在哭泣著,迷路的我們惶恐地跟隨在較大的男孩的身後,彷彿失去了方向,我們就會不存在。所以,我們甚至希望拉住他們手或者說拉住一隻衣袖也好。果然,我已經拉住了一個男孩的袖子,他把手伸給了我,這個男孩,這個目光堅定的男孩--20年以後,當我與他相遇時,他已經成為了一名特警,而在那一刻,他比我年長3歲,他始終走到前面,彷彿有了他,我們就會盡快地從這片森林地帶上走出去。儘管如此,自始至終,我們也沒有見到牧羊人。不過,我們還是跟著山羊的聲音往外走,因為大男孩告訴我們,跟著山羊的聲音往外走不會迷路。奇跡出現了,一片開闊的丘陵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大男孩站在山岡上看見了下面的金沙江,這意味著我們這群迷失方向的羔羊們重又回到了金沙江邊。    
  只要看見了金沙江就能尋找到回干校的小路,這個目標已經離我們越來越近。終於,那個牧羊人已經帶著他的羊群出現在眼前了。1970年,在一個迷失方向的世界裡,在一個沒有指南針的世界裡,我們這群迷失方向的羔羊們曾經手牽手,把身體扭成繩子的力量;我們尋覓著聲音,因為任何聲音也可能帶來方向感,比如羊群的叫聲離我們越來越近時,證明除了我們之外,在旁邊,在附近的路上還有牧羊人的影子。人在任何時刻都可以穿越迷霧或障礙,因為人在絕境中時,響往的是生存。  
  我忘不了在恐怖和迷失之中的男孩遞給我的那隻小手,它彷彿曾經激盪過我的那種力量如今又回來了。如果我此刻迷失了方向,無論是迷失在密林中,還是迷失在一片詞語中,那隻手都會遞給我,並抓住我,人應該在回憶中學會感恩,在感恩之中學會朗誦時間之書。我們曾是迷路的羔羊,我們也曾經是在灼熱的沙灘上尋找方向、直奔目標的山羊們。    
  1972年 不死的鳥兒    
  生命如果給予它們三天時間,它就會重新創造奇跡。1972年的黃昏,從青籐上簌簌滾過的一種雷雨給我們帶來了一隻鳥兒,然而,它已經氣息奄奄,一動不動地、緊閉著雙眼面對著世界。哥哥伸出手碰了碰它的身體自語道:「一隻死鳥,它死了。」就像以往的任何規矩一樣,我們需要挖一隻小坑,使這隻小鳥進入葬禮,從之前的許多時光裡,我們已經積累了許多經驗:既幫助小鳥安葬下地,也可以讓它變成灰燼以後,從灰燼中長出幼芽來。  
  確實,每埋葬一隻小鳥以後不長的時間裡,我們都會發現從那只土坑的土壤上長出了一棵幼芽,它或許是向日葵,或許是青籐,或許是蘋果樹。總之,凡是小鳥安葬之地,總會變成誕生之地,總會長出另一個生命的幼芽。這一次,按照老習慣,哥哥又在掘坑了。  
  乾燥秋日的黃昏,掘坑的聲音進入我的耳膜,借助於從上蒼那裡取出來的一絲絲光線,於是,我看到了如同乾燥秋日似泥土,它不雷同於春天的潮濕,也不雷同於夏日的滾燙,它同樣區別了冬日泥土的凝固,它乾燥地面對著我們。就在哥哥把那隻鳥兒放在坑中時,那鳥兒突然翻動了一個身體,哥哥叫了一聲,問我有沒有看見小鳥在翻身。我說看見了。哥哥便捧上了小鳥說:也許它根本就沒有死,也許它還在呼吸呢。於是,這只即將被我們安葬的小鳥就這樣回到了大地上。  
  在大地的上方,是我們的小花園,感謝上蒼賜給了我們臨時的一座小花園,我們第一次看它時,它完全是一座廢墟,我們至今仍然記得在這座小小的廢墟上佈滿了老鼠的樂園,掛滿了蜘蛛的帳房。我們穿過濃密的鼠味和蛛網--母親帶領我們搗毀了鼠穴,清除了空氣中蜘蛛網,當農藝師的母親手捧那些花樹的籽兒出現時,也就是一座花園初現原形的時刻。用不了多久,花園出現了,它綴滿了花冠時也開始綴滿了果實,自那以後,鳥兒就飛來了,以致於受傷生病的鳥兒也會從我們的青籐架上滑落下來。  
  這隻鳥兒果然沒有死,它在黃昏的絲絲光線中再一次翻身時,讓我驚喜無比,把它帶到了房間,點上了油燈,那個季節缺電,缺電已經很長時間了。哥哥把燈芯挑亮了一些,母親來了,母親給小鳥帶來了鬆軟的米飯,我剝開了鳥嘴,把米飯餵進它的嘴裡。起初,它吞嚥得費勁,我們又餵了它一些水,母親發現了它的傷口,在兩翼之下,血淋淋的傷口讓我們呼吸到了人類給它帶來的殺戮和血腥味兒。母親帶來了酒精和消炎粉,撒在傷口的表面,並給它吞嚥了一顆像沙粒般細小的消炎藥。它除了消炎之外,還能止痛。  
  午後,幫助小鳥找到了睡眠之地,在秋天夜晚的寒冷裡,我們幫助小鳥臨時地搭起了暖和迷人的帳篷:在幾塊拼疊起來的紙盒深處,我們墊上了層層疊疊的稻草,我們放上水和米粒,我們設置了一道小窗戶,按照人類的居住環境,幫助這隻小鳥尋找到了暫時的家園。  
  三天以後,鳥兒奇跡般地站了起來,第一天拂曉我們拉開小窗戶時,還看見它孤立憂傷的小模樣,它的身體似乎在療傷中充滿期待;第二天拂曉,我們觀望它時,它的兩翼已經微微張開,這表明那些消炎散粉已經滲入到傷口之中去了。已經幫助它慢慢地戰勝了炎症。第二天拂曉,我第一個拉開了它的小窗戶,它竟然站起來,兩翼在窄窄的小房屋裡動著,那渴望飛翔的姿態迅速地感動了我們全家人。  
  最激動人心的、最愜意的是一個早晨降臨到小花園中,我們梳理了一遍鳥羽毛,喂足了它水和米飯,這只不死的鳥兒,這只經歷了三天療傷的鳥兒,這只差一點就被我們安葬在塵埃深處的鳥兒,終於可以飛起來了嗎?我們全家人站在一起為它的飛行送行的時刻已到:它不過才擁有了三天時間重新獲得了新生。這種魔法在冉冉上升的朝霞之中給予了我們生活的信心,在萬物地危難之中都需要擁有時間,給予他們三天時間吧,證明它們可以不死的理由和現實;給予萬物三天時間吧,我們可以陪隨萬物一起經歷時間之謎的變異,也可以經歷時間魔法的考驗。因為,三天時間就可以改變一種命運,我讓你看到的那隻鳥兒依然從花園中飛出去,它的兩翼充滿了玄機,同時充滿了新生的顫慄。    
  1980年 我枕邊遼闊似水    
  一隻繡花枕頭的一側,突然放上了但丁的《神曲》,一本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出版的禁書,已經變得像茶樹一樣金黃。我從一位老先生的收藏中借來了《神曲》時並不知道但丁是何人?因為距離我遙遠的1300年就像夢一樣虛幻,但也像夢一樣出現在黑夜。貝雅特麗齊出現時,我們似乎也同時與詩人但丁邂逅了,在之前,我不知道詩人但丁在哪裡,也不知道但丁  
  是什麼模樣,直到見到貝雅特麗齊之前,我都不知道天堂和地獄到底有多少距離。  
  書在枕邊翻開時,已經是午夜。1980年,我還是一個對寫作讀書缺乏預見能力和判斷能力的女孩,我貪婪地讀書,不加選擇地閱讀,直到我遇見了但丁和他的貝雅特麗齊。詩人但丁經歷的一種悲劇生活正在那個午夜的皺褶中展開,確實,我觸摸到了枕邊的皺褶,那是身穿紫紅袍衣的貝雅特麗齊的長袍上的皺褶;那是身穿黑色長袍的詩人但丁的皺褶,它們擺動在我眼前,詩人寫道:「我祈求著,而她離得很遠,彷彿在微笑,又朝我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臉,走向了永恆的源泉。」  
  一系列但丁給我從《神曲》中帶來的皺褶不斷地擺動或飄蕩而來,它們甚至掛在窗簾上,甚至掛在夜幕之上,甚至同月亮站在一起,在明淨的天空,我看見了孤獨的但丁,用他夢魘似的無究無盡的力量,只為了看見貝雅特麗齊燦爛的微笑。所以,但丁祈求道:「啊,夫人,你是我的希望所在,我祈求你拯救,我地獄裡的靈魂。」  
  此刻我枕邊遼闊似水,似乎看到了但丁所追逐的一團玫瑰色的光斑。那是玫瑰的名字,數年以後,我日常生活中插入了一隻花瓶中的一束深紅色的玫瑰,那一定是詩人但丁看見過的置入迷津中的一團--玫瑰色的光斑。於是,我迷戀上了但丁,便用好幾瓶來自滇西的酒罐中的純美酒,以此作美妙的交換,使但丁的《神曲》永遠不變地留在我枕邊。我用柔軟上好的牛皮紙封好了《神曲》的外套,彷彿給它穿上了一件新衣,以此守候好那些交織在《神曲》書中的天梯和神秘的路徑;以此維繫好我與但丁邂逅的道路。  
  經過了但丁似的「一個在明淨的天穹,一個最深的海底」的時間之謎,《神曲》以各種各樣的版本的書替換著昔日的書,每一本書的降臨必須放在枕邊,對於但丁來說,我是不存在的,或者是永遠看不到的,而對於我來說,他是我的影子,或者是移植到我生活中的影子。  
  憂傷的鏡子,一次又一次地照亮了但丁走過的道路,博爾赫斯說:「我們出於同情和崇敬,傾向於忘掉那讓丁刻骨難忘的痛苦和不和。我讀著他幻想的邂逅的情節時,想起了他在第二層地獄的風暴中夢見的兩個情人,他們是但丁未能獲得的幸福的隱秘的象徵,儘管他並不想理解或者不想理解。我想到的是結合在地獄裡,永遠不分離的弗朗切斯卡和保羅。懷著極大的愛、焦慮、欽佩和羨慕。  
  我的枕邊之書從1980年開始,《神曲》穿插在無以計數的書之中,我出門時,箱子中必須放上《神曲》,它以但丁似的韻律佈滿了我的雜蕪生活,從而使我從雜蕪中脫穎而出。1980年,令我著迷的但丁使我的生活佈滿了一個女孩歲的翹首等待:我怎麼也無法弄清楚穿一身黑色袍衣的但丁為什麼有著摯著的和灼熱的勇氣去追逐那個神秘的女人,我怎麼也無法弄清楚從煉獄到地獄的過程也是抵達天堂之路的必經過程。所以,枕邊書恰好順應了我成長的探索。《神曲》也不可理喻地神秘,自始至終地伴隨著我,每當我從遷移或旅途中從箱子的中部取出書時,我的心智,我的身體,我的魔法已經達到了某種結合:它讓我戰勝了生命的恐懼。從而從虛無和莫測之中掌握了人生中美妙的技巧,它就是寫作。  
  環繞在西南方向的某一側,在我的房間的一邊,是我的床,是我的繡花枕頭;在一個個深夜的來歷不明的黑暗處,沒有一種永恆的美妙達到但丁給我帶來的冥思曲那樣永恆;在層出不窮的暗喻裡,失去的時間和得到的時間有著類似的遭遇,因而《神曲》給我帶來的是遼闊如水的隱喻。    
  1991年 旁邊的愛情和懸崖    
  1991年,我沒有愛情,我租住在昆明蓮花池畔一幢小樓的一間出租屋中。從旁邊的房間裡經常傳來枴杖的聲音或跌倒的聲音。有一天晾衣服,我穿過了廊邊到了頂樓,那是一片平台,一片六層樓的平台,一個女人,圓臉,蘋果似的圓臉,然而卻沒有散發出蘋果似的紅潤,那張臉顯得異常的蒼白--就是在這張蒼白的臉上,我發現了一種無法收斂的絕望。  
  那女子的手裡拄著一根枴杖,發現我時頓然停住,身體彷彿被掛在空中,有一種失去根莖的飄忽感,我想上去扶她一下,她迴避了,不是用她的身體迴避,而是用她的眼神,那種冷漠的目光彷彿冷劍想射出自己的拒絕,所以我沒有走上前去。  
  在我晾衣服時,我有意觀察她,她已經在移動腳下的枴杖,她的腳或者受了傷或者是天生的缺陷。不過,我感覺到她支配枴杖的姿態顯得很生疏,也就是說她不是從娘胎裡出來後就攀住了枴杖的,而是意外挫傷了腿,她的腿顯得修長。此刻,她已經到達了平台的邊緣,我輕輕咳嗽一下,暗藏她我存在著,附在邊緣上往下看是危險的。    
  此刻,我想起了懸崖,我想起金沙江畔的那座深紅色的懸崖中段掛著身體,那是一種歷史的記憶,對於我來說,靠近懸崖無疑是靠近了深淵--孩提時代的這種恐懼深深地吸引了我的靈魂,使我由此想阻止她。她回過頭來笑了一下,那是一種冷笑,然而,她坐了下來,坐在了平台的邊緣。我始終不敢離開她,衣服已經涼完了,程序已經結束了,我想用緩慢來拖延時間,以此讓她重視我的存在,以此讓她充滿人世間的一切旁騖。在最關鍵的時刻,心存旁騖可分解一個人心靈中直抵目標的瘋狂,憑著我的經驗,我感覺到這個撐著枴杖的女人  
  ,靠近一座危崖似的平台,就宛如我歷史記憶中的那個女人,直抵金沙江懸崖並撲向了深淵,她之所以不死是因為有幸被懸崖的樹枝絆住了身體。  
  而這個女人有可能憑著這根枴杖就會讓她置入無底的深淵,就在這時,就在這危機時刻,一個男人突然從平台上竄出來,不顧一切地速度像箭一樣快速,她的身體顫慄著,男人已經上前擁抱住她。我聽見那男人在起伏中搏動的心跳,我聽見了那男人擁住她身體時狂熱之聲:你想跳下去,對嗎?然而,即使跳下去也無法解決你絕望的問題,為什麼不相信時間呢?有了時間你就可以感受到生命的變幻……  
  男人這麼一說,那女人的身體彷彿就被拉回來了。漸漸地我感覺那僵硬的、冷漠的、無助或絕望交織的眼神恢復著一絲溫馨,是那個男人的手把她拉回到了現實,她的身體一邊支撐著枴杖,另一邊支撐在男人的身體上。男人要把她拉回離懸崖越來越遠的地方。  
  往金沙江畔跳下去的女人,因為無人拉住她,所以,她跳下去被樹枝掛住了,而這個女人卻被一雙手拉住了。她又重回到她的世界。她就住在旁邊,是我的鄰居,我漸漸地才弄清楚,她遇上了一場車禍,有可能她會失去一條腿,所以,她被這種絕望籠罩著,奔向了平台,奔向了她所看見的懸崖。從那以後,我經常看到那個男人貼著她的影子,在樓下散步,那不是一種和諧的、舒服的散步,那是一種選擇,每一次從他們身邊擦身而過時,我都會感覺到那個男人正釋放他全部的愛幫助這個女人戰勝恐懼和絕望;或者正竭盡全力地幫助這個女人選擇她生命中的一種可能性:終於,我看到一輛出租車載著他們。一個多月以後,他們回來了,女人已經失去一條腿,一條左腿。當我的目光與她的目光相遇時,我看到的不是紛亂的繁絮,也沒有看到絕望的深淵,反之,她對我微笑了一下,男人正扶著她上樓去。  
  沒過多久,她安裝了一條假腿,她不再需要枴杖了,有一天午後,我又到了平台上晾衣服,我又看到了她站在邊緣,我咳嗽了一聲,以此讓她回過頭來,她果然從平台上回過頭來對我笑了一下說:「從平台上我可以往下看,我可以看到我男人騎自行車回來的那條小巷,它是多麼窄小啊,我已經看見他了……」這種期待已經使她變成了另一個人,時間賦予了她愛情的期待,時間改變了她的身體時也賦予了她活下去的繽紛。    
  1995年 峽谷中滾動的草帽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我和許多人都會唱日本電影《人證》中的主題曲:「媽媽,我的那頂草帽。」這首歌帶給了我持久的縹緲的一種意象:一頂草帽往深淵飄去,猶如去追趕母親的聲音。當1995年,我置身在金沙江畔的一座大峽谷深處時,突然起風了,呼嘯而來的熱風突然間吹走了我頭上的那頂草帽,我的朋友和我剎那間都想在峽谷中追回我的那頂草帽,整個畫面上出現了《人證》中的意象。在一座褐色的大峽谷深處,我和朋友就像兔子或山羊一樣在起伏的坡度上彎著腰力想追回我的那頂草帽。  
  那是一頂淡黃色的草帽,風依然呼嘯著,它在山坡上沿著荊棘在滾動,似乎沒有一種力量可以絆住它;它肆虐而瘋狂地朝前滾動而去彷彿唱著歌,被一種呼嘯中的旋律所擁抱而去……我和朋友已經追趕到了峽谷中最危險的一座懸崖邊緣。朋友突然抓住我的手說:「放棄吧,讓我們放棄這頂草帽吧。」於是,我們立在懸崖邊緣,那頂草帽依然在往下飄,因為是縱深而去的懸崖,所以,我們可以憑著朝下俯瞰的身體,觀看到那頂草帽的命運,毫無疑問,那頂草帽已經離開了它的女主人,朝大峽谷的深淵處奮力飄去,這就是草帽的命運嗎?  
  《人證》中的意象憂傷地出現在我眼前,我不斷地哼著那只主題曲的旋律,就在我們從峽谷的山頂繞回峽谷的低谷期時,我突然感到了那頂淡黃色的草帽在晃動,它就掛在峽谷的中段,就好像一團怒放的野菊花。然而,要攀到崖上去尋找草則必須走許多路。在雲南的山岡上,你看上去顯得很近的距離,往往需要走很遠的路程,我妥協地對朋友說:「放棄吧,如果我們要找回那頂草帽,要三至四個小時,到時候,我們天黑也到不了旅館。」朋友覺得有道理,並寬慰我說:「我們應該學會放棄生命中的許多東西,比如這頂草帽。」所以,我知道《人證》中為什麼有草帽的存在了。也許,只有隨風呼嘯而去的那頂草帽,會給我們的生命帶來回首間的惆悵。  
  頂著落日前夕的一抹黃色我們回到了山腳下面的小旅館。此刻,我突然聽見一陣牧羊人的歌曲。我回過頭去,一個年輕的牧羊人正率著他的羊群朝著小旅館外的小路走來,我意外地發現牧羊人頭頂上的一頂草帽,與我失去的那頂草帽一樣,我停住了腳步,朋友說也許是牧羊人揀到了你的草帽,因為只有勇敢的牧羊人才可能攀援到懸崖的中端去,不過,這真是一種緣份啊。    
  是的,讓我感到震驚的事情就在此刻發生了,牧羊人已經來到了我的面前,他有著一張樸素得就像樹皮似的臉,他操著金沙江流域的方言告訴我,他在峽谷中放羊時,看到了從山頂上飄下來的一頂草帽,而且他還看到了站在山頂上俯瞰的我們。牧羊人就趕著羊群往懸崖中段而去,他決心幫助我找回那頂幸福的草帽。就這樣,這頂淡黃色的草帽又回到了我手中。  
  就在牧羊人轉身離開時,我突然產生了一種親切的念頭,想把這頂淡黃色的草帽作為回報的禮物送給牧羊人。於是,我追趕上他,牧羊人從我支唔的語詞中感受到了我的親切。我執意在把這頂草帽送給牧羊人。他笑了,露出他潔白的牙齒,那是世界上我所看到的兩排整齊的潔白的牙齒。從這兩排牙齒之間我能夠捕捉到一切語言中最純潔的誠實的言辭。就這樣,那頂淡黃色的草帽又戴在了牧羊人的頭頂。正當他趕著羊群回家的時候,我的眼前也在飄忽著《人證》中的歌曲:媽媽,我的那頂草帽……  
  我生命中的那頂淡黃色的草帽本已經沿著金沙江的大峽谷飄忽而去,本已經離我而去,它又回來,這種意象與一個牧羊人聯繫在一起,當我目送著牧羊人消失時,我知道在很長一段時間,那頂草帽都會伴著牧羊人在金沙江的大峽谷遊走;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草帽的魔法猶如一種回憶,留在牧羊人的生活之中,同時也把回憶留給了我。一頂草帽如同時間的峽谷,它可以飄忽而去,它可以從我頭頂飄到牧羊人的頭頂。    
  2005年 盒子裡的編年史    
  一隻木盒子,從滇西一位木匠手中到達我的旅途,幾十年來,我依然記得在滇西的小鎮上,我看到那只木盒擺在地攤上時,恰好是我擦身而過的時刻。然而,我卻看到了那只木盒,沒有油漆,純本色卻彷彿貼上了秋天的樹葉。我在那只木盒前站了半天,最後決定把它帶走。回到旅館的當天夜裡,我就啟開了那只木盒,裡面跟外面同樣的色澤,猶如那個冬天最後一片樹葉的棲居之地。  
  把一隻木盒子暗喻為收藏和私人編年史之地,並不是一種比喻的詩學,而是一種現實。我把木盒帶回居住地時,我就往裡面放進去了一封情書,許多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情書都被我徹底焚燬了。我之所以焚燬它們,是因為它們飽滿和豐盈的語言影響了我的心靈;我之所以婪毀它們,是因為我的怯懦,我的難以命定的前景無法收藏下那些美妙的絮語,而惟獨有一封情書例外地留存下來了。它之所以沒有被焚燬,是因為郵遞員把信投到了我手上時,父親突然死了,那個瞬間使我來不及拆開這封信,它隨便地與我的書,以及我的氣息跟我遷移到了省城昆明。  
  當我清理書籍時,發現這封情書是從熱帶或寒冷地區交織的世界郵寄過來的,寫情書的這個人並不在眼前,甚至在幾十年裡,我們都沒有再相遇過。於是,我把這封情書放在了木盒裡,久而久之,我放進木盒中的還有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一些糧票,這些作為文物的糧票出自偶然,從搬家的抽屜中閃現而出。我用力捏緊這些糧票,它們已經發黃,任何東西經過歲月的熔煉之後都會變得發黃,比如手和臉,比如伸長的脖頸和遞在你面前的康乃馨;再比如,堅硬的鋼鐵和盛在容器中的最柔軟的水質。那些古老的票證驗證了我們的七十年代已經悄然而逝。  
  當我從木盒中塞進去一本房產證書時,這時候我已經擁有了滇池路邊的房屋,它的到來如同我目光中肯定過的一種爬籐已經貫穿在眼前。而這本證書並不是秘密的,它卻是私有的,為了防止生活中的混亂,我把證書置入木盒子,所有在我看來變得珍貴的東西以及來之不易的回憶之物件,似乎都可以放在木盒子中去,久而久之,木盒已經成為了一件容器。  
  水的容器可以盈動起來,而木之容器卻可靜止地保留下我珍貴的回憶和現實。某一天,某一物,某一時刻的輪轉和狂熱,現在都可以靜止如水波紋密存在木盒之中,在木盒之中還有我的一根貼身的項鏈,它的私人性就像可以隱現的脖頸般棲居著。在木盒中還有一對父親留給我的象牙筷子,一種象牙色的明潔自始至終滑觸動過我的牙齒;在木盒中有一把扇子,它的材料來自民間的一種特殊的香木,使它散發出松枝般的親密的味道;在木盒中還有一把梳子,它舒緩的齒源自滇西的牛角,源自一種梳理的精美絕倫的舒緩的節奏……  
  更為重要的是,這只木盒已經伴隨著我多年,它跟隨著我遷移了許多地方,如今落腳在滇池路的一座房屋之中。它已經變得飽滿,如同一隻撐起我黑夜的帳篷,在裡面,即使是一枚南方的紅豆看來也會發芽。它因為飽滿而使我感覺到了歷史的隱秘性。一天上午,進入年的一天上午,在寒冷的冬日的明媚的陽光下午,我啟開了那只木盒子,它製造了程序,但也創造了迷亂。通過它的程序,我收藏了我人生中的時間秩序;而通過它的迷亂,我可以不斷地梳理不可能解出的許多謎訣。  
  2005年到來了,木盒像昔日的任何一天,端正地站立在屬於它自己的位置的魔法中,通過它的影子,密封好了歷史中的歷史,從而把私人化的我保存好了事物中最大的迷:不可言喻的傳說之花。於是,披肩從我肩頭上滑落下來,我躍身上前;年,我的最大的夢想是在這只盒子上增加一些新的傳說:比如,沿著昨天的路徑或此刻的路徑,我可以俯瞰也可以仰頭,也就是說在無限的距離中,我們依然要學會用完美的技巧來維護心中的城池。因而,木盒中增加的符號像露珠一樣游動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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