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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文學》艷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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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影》 作者:獨居藍貓  
獨居藍貓構造的一座陰性的城市。裡面充滿了式樣不一的女子:尷尬的女權主義者、時尚的寫字樓白領、年華老去的舊時代戲子、尋找生存縫隙的二奶、隱藏私密情感的「同志」…… 
  她們的享樂與譏誚,索求和放棄,掙扎以及絕望,構成了這個奢靡的時代沉下去時的一道"艷影"……  
第一道影子 浮世之歡,或者亦舒 
  碧朗知道朱朱要結婚是在一個炎熱的下午,當時正攤在沙發上聽STING的歌,一首好歌被他抑鬱的嗓子割的七零八落。碧朗接到電話,朱朱說她快要結婚了。漂亮的朱朱終於要結婚了。那麼漂亮,不嫁一次,多麼可惜……    
相親記東京的最後愛情網絡愛情的死亡二喬的自由自從與你相見 
第二道影子 華麗轉身 比如朱天文 
  很多時候,她們是一個人在城市裡尋找生存的縫隙。青春的青色與稚嫩,轉身之間,已經消磨殆盡。那些散落於城市各個角落的影子,泛著金屬的冷感與尖銳…… 
  但,那花樣的年華,在急管繁弦的催促中已經回不來了……    
桑青和桃紅四喜花憶前身平行遊戲短暫的愛情無法重現的回憶 
第三道影子 浮世之歡,或者亦舒 
  有時候看新聞報道裡說,一個女子死在獨身公寓裡,突然覺得冷。 
  城市的人口太稠密,卻到處是陌生的臉,於是覺得,真的有孤獨這種毒藥的存在,它慢慢地侵蝕這些女子——她們是如此絕望,不斷激烈地掙扎,就像蝴蝶最後一次致命的飛翔,美麗但酷烈……          
相親記 
  (一) 
  碧朗知道朱朱要結婚是在一個炎熱的下午,當時正攤在沙發上聽STING的歌,一首好歌被他抑鬱的嗓子割的七零八落。 
  碧朗接到電話,朱朱說她快要結婚了。 
  漂亮的朱朱終於要結婚了。那麼漂亮,不嫁一次,多麼可惜。 
  朱朱要另擇黃道吉日出嫁,預定在10月1日,以後每年結婚紀念日可以與國同慶。 
  碧朗的媽媽問:「是那個韓國小伙子麼?」 
  碧朗極不耐煩地告訴她:「不是,一個巴西人。」 
  其實是華裔巴西人,這人她也認識,是她和朱朱的中學同學,一個個子中等黝黑的男孩子。如果除去他的巴西身份,是個丟在芸芸眾生裡絕對找不出來的平常人。 
  朱朱決定在香格里拉請客,第一層全部擺滿酒席,慶祝順利出嫁。 
  她說,反正一輩子就這麼一次,應該奢侈一下,以後也好有個回憶。女人都是這樣的,感性兮兮在很多時候思維幼稚的象小孩。 
  朱朱用神往的口吻問:「穿什麼款的婚紗好呢?」 
  碧朗說,不妨打扮的象戴安娜王妃,那樣的婚紗穿起來像天使,高貴純潔。 
  這話到底沒有說出口,戴妃最後死於非命,是薄命的一代紅顏,她死於一個傳媒窮凶極惡的時代,死於酷愛追逐緋聞的公眾手中,她的天使夢並非像人們想的那麼美好。 
  朱朱愛熱鬧,總算名正言順的有機會喧嘩炫耀一番,所以現在誰說什麼她都不介意。 
  朱朱目前的職業是酒店的公關小姐,每天打扮光鮮,就像朵長開不敗的鮮花——塑料花,沒有一點老的危機感,總是色彩耀眼奪目。看慣了別人的排場,到了自己結婚,沒有理由不錦上添花。 
  碧朗覺得朱朱倒是一直挺順利的,她之所因麼順利是由於自己清楚個人優勢在什麼地方,她漂亮、年輕性格開朗帶點潑辣,又能克服漂亮女子普遍的多愁善感的毛病,這樣在現實生活中是無往不利的。 
  朱朱看的哲學書沒有碧朗多,她也不用深刻的思想人生宇宙的大問題,那離她太遙遠,她比較看中現在的一切,就像裡爾克說過的一句名言:「當下快樂,永生快樂。」對當下的幸福牢牢把握,決不讓機會的小辮子從自己的手中溜走。 
  朱朱要碧朗做她的伴娘,碧朗笑:「但願只是這麼一次,我可不想永遠做人家的伴娘,一輩子嫁不出去多可怕,到40歲還在牽新娘的衣角等拋花球抓牢自己的的幸福,等到人老珠黃。可怕、悲慘、外加無聊!」 
  朱朱說:「哎呀,叫你做一次伴娘這麼多話說,……嫁掉我接著把你嫁掉好不好。」 
  碧朗說不好。說完了以後覺得自己很好笑。 
  碧朗現在在一家小型的唱片公司作企劃,一直想做唱片製作人,原因是她從前瘋狂地愛聽流行歌曲,後來有了一點理性就更加要將自己的愛好發揚光大,把它作為一種文化一種精神推而廣之,而且自己還為擁有這樣的殉道激情激動不已。 
  但她後來也沒有作成唱片製作人,只是做一個小小的企劃,為歌手寫寫文案,帶她們到處宣傳,在電台、電視台瞎逛,就跟草台班子的賣藝者遊走江湖的狀態差不多。做工作做的案牘勞形,形銷骨現,於是她老媽就說:「看你這樣子,遲早變老姑婆,」 
  碧朗只好調笑:「我是E世代新新人類。要什麼男朋友。」 
  「你打算怎麼樣,將來誰來照顧你,我是一定要走的,你最好為自己想想。看看人家朱朱,多麼精明能幹。」 
  碧朗的老媽是個醫生,對待現實問題的態度就像面對病人,即使再慘烈也沒有更多的憐憫與同情,只有實事求是救死扶傷的作風。她不遺餘力調動自己的一切人力資源為碧朗出謀劃策。她常常批評E時代的新新人類,不結婚不談戀愛不生小孩,過著一種無法無天神經錯亂的生活,也是一種不負責任沒有追求頹廢空虛的可怕生活。 
  這次要見的是個美籍華人,是碧朗媽媽的同事的遠方親戚,完全是因為同事之間的私交甚好友情介紹。 
  碧朗抱怨:「難道又是象上一次的那個人,你們也真會毀人。」 
  (二) 
  說起第一次見面的情狀,極像米蘭昆德拉的一篇小說——《可笑的愛情》,其實應該只是可笑,基本上沒有愛情的成分,但這個故事如果抽離了愛情不免是乏味的。權且還是將二者放在一起吧。 
  第一次見面的人叫劉格銘,是碧朗的姑媽給她介紹的,伊還是個學流體力學的博士,看照片長的倒還周正,而且還互通了幾次E-MAIL,這個人雖比不得油腔滑調寫出風靡千萬網民《第一次親密接觸》的「痞子蔡」,還是有幾分幽默的。中英文都寫的文采斐然,還節錄幾首華茲華滋的情詩贈紅粉佳人,碧朗想而今會華茲華滋的詩的人可不多見,「湖畔派」的小憂鬱是自己的最愛,忍不住小資情調氾濫,更且架不住幾人勸誘威逼,碧朗也就去了。 
  當時從電話裡的聲音上判斷,劉格銘先生為人風趣,留學在英國,沾染了些許名士風氣,與她相約在「星巴克」咖啡屋見面。 
  碧朗穿的是一件密紋瘦身上衣,襯一條純棉長裙,頭髮削的菲薄,前額幾縷挑染成棕紅色,透著冷清的時髦,紫色眩彩唇膏,啡色弓型眉,骨感的知性中透露出逼人的殺氣,絕對不放過自己每一個部分徹底唯美,把整個夏天震盪的搖搖欲墜——此做派完全像一個早期的女權主義者,滿口是「菲勒斯中心」「宰制」「後現代」之類的術語,談笑間揚眉大笑,詞鋒犀利口角生風,看了不是叫男人心折而是膽寒。 
  劉生衣履風流頗為健談,但似乎對碧朗的前衛作風有些側目,講了一通英倫的玫瑰,街上小酒館的風琴,還有多霧多雨的天氣,他就覺得話題似乎只有停留在比較審美的階段。英國人是含蓄的,對於不好的事物,他們的反映是口頭上會說「哦,的確不錯。」但心下頗多微辭,這是一個被悠久的文明熏陶得過分掩飾真實思維的國家。 
  在他看來碧朗是絕對不像一個安分守己的良家婦女的類型,中國男人習慣的是情人要漂亮,老婆要勤勞勇敢善良三者兼而有之,俗話說的好「出得廳堂,入得廚房,上得床」,老婆是物質生活與肉體生活、精神生活的三合一產物,但其實劉先生生活過的不盡人意,30好幾都還是獨身沒有婚史不曉得是因為要求太高還是高的接近於苛刻最後可供甄選的也都銷聲匿跡。 
  劉格銘後來也打過電話,碧朗想:一定他夢想中的CHIANGIRL的夢想破碎了,自己的作風實在是說的上有些張牙舞爪。 
  碧朗自己照鏡子看自己,瘦雖然是瘦了一點,但擔擔抬抬的力氣還是有的,不是依人小鳥的型號。劉先生希望的是纖腰一把動不動就昏倒在自己懷抱裡,嫻靜柔弱無骨蒼白嬌嫩的象小雛菊的愛人。自己好像當時一直在講世界各地婦女的解放與鬥爭,但是這些都是劉先生所不感興趣的話題。 
  在電話的那一頭,劉格銘的語氣明顯是失望的,說起他家鄉的一些事情,他們家鄉以盛產烈女而出名,所謂烈女就是那種以各種手段自殺殉節的女人,皇帝還專門賜了匾額,通往家鄉的路上都是浩浩蕩蕩的貞潔牌坊,她們早夭的婚姻使她們象墓碑一樣高山仰止。其中最厲害的一個,從18歲守到88歲,好像乾隆爺還御筆親題封了誥命。 
  碧朗想,那是變態,肯定以後變本加厲折磨她的媳婦,因為自己受了這麼多罪呢。 
  劉格銘的語氣是消沉的,說起這些女人的忠貞與絕決是悲觀的口吻,好像患了三期肺癆,他感歎,女人啊,就是這麼癡情的,我就欣賞中國女孩子這點精神,懂得為愛而犧牲的勇氣。說得碧朗都不好意思起來。 
  她想總不至於讓自己見過幾次面就要為他殉情吧。自己是貪生怕死的人,並不是祝英台,動不動就為梁兄自殺。 
  就算想做,也要找個看起來比較像梁兄的年輕才俊,對吧……劉格銘的口吻活像《儒林外史》裡的馬二先生,動不動就要女人做貞節烈女自殺殉夫或者一輩子守節,到底也受過西方教育的人,應該知道男女平等的基本常識,現在還有這種思想,真是可怕。 
  她想說,她們真不幸,生於一個愚昧的時代,也就做了歷史的標本。她是看過《烈女傳》的,裡頭的女人完全是犧牲品,她們可不像現代女性那麼幸福。這犧牲與癡情可無關,癡情與與殉葬往全是兩回事,是主動和被動的兩個態勢,但想像這番話的後果索性不說拉倒。 
  末了,他說,你是一個非常有性格的女孩子,這話像是個諷刺。 
  ——在這個性俯仰皆拾的世代,說一個人有個性就是最深刻的諷刺。 
  碧朗歎了口氣,你也是,你是非常有個性的人,劉先生。 
  於是他們掛了電話,非常彬彬有理,客氣的再見了。 
  所謂再見,就是再也不見。 
  中國話就是這麼文雅偽善的語言。 
  碧朗笑了一下:「再見。」 
  她模擬劉格銘的口氣,好像還有點依依不捨——跟真的似的。 
  碧朗坐在陽台上,一種冷清順著絲襪爬上來,讓人有點害怕,她是個固執的人,喝牛奶只喝一個牌子,吸煙也是,這種固執大抵是有多少意義她也說不清,因為說不清她就索性不去追究。 
  (三) 
  吸取上一次的教訓,碧朗這一次是收斂了許多。 
  朱朱在電話裡告誡她,女權主義要少談,全世界婦女儘管言辭激烈,似乎不滅男人不後快,但其實還是需要婚姻和之相關的一切保障,所以收起可怕的女權主義嘴臉,不然你會把所有男生嚇跑,千萬不要以為自己會講幾句英語看了幾部法國小電影或者平時讀物只有俄國小說就是高尚有文化。 
  她說,你要象瓊瑤女主角一樣柔情萬種眼神迷茫的的出現,要有女人味。 
  碧朗覺得很傷心,說,我難道沒有女人味麼? 
  朱朱考慮了一下才告訴她,說真的作為你最好的朋友我得告訴你,你確實是沒有多少,但是所有的錯誤在生活裡都會得到修正,套用句老話「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不要對自己喪失信心。 
  碧朗相信她的話,因為朱朱的男生緣的確遠勝自己,她是一個在男生的角度看相當可愛的女子,雖然不少女人非常不喜歡她。 
  儘管當天碧朗打扮的猶如瓊瑤女主角,可惜美籍華人鍾琪先生並沒有預期中的那麼瀟灑多情,至少外形上沒有秦漢那麼俊朗,要命的是碧朗穿了高跟鞋,暗中比量發現他的身高精確來講只有1·69,居然說成1·76,碧朗心想老媽的同事應該去作促銷,至少將推銷的產品的好處誇大一倍。從身體構造上來講,男人的身高和女人的胸圍一樣在對外宣稱時總是有虛假的成分在裡面,要縮水好幾個PERCENT,所以碧朗想做人嘛,最好還是要誠實一點,一眼看穿多不好。 
  伊看上去老相,實際年齡不詳。他的靈魂之窗有點像王安石,白多黑少,讓人覺得他總是很傲慢的藐視,最大的原因是他始終不肯講標準的國語--普通話,儘管碧朗平時也有這種中英文合璧的古怪用法,比如好好的事情不叫叫PROJECT,吃麵包她要夾一塊CHEESE,喝的是和男人一樣的BEER,但是真有一個人這麼對她大放厥詞,她就是受不了。 
  鍾先生是一個MBA,不過現在的MBA實在是滿街都是,一毛錢一打,他的學校又不是康奈爾、哈佛、柏克利這樣的名校,照說是不應該這麼目中無人的,打國外離異了回來續絃,一心要找氣質美女。 
  但是鍾琪先生始終對拋棄他的前妻念念不忘,因為他的老婆是個法國人,是一個以浪漫和不負責任著稱的民族,同居3年結婚2年後離異。並且還說自己以前還是很吸引人的,女友不少,各色人種都有,和她們在一起反而覺得更深刻的孤獨。在內心深處他覺得自己是一個被拋棄的孩子,他的思想受到了傷害,一種無根的飄零感。 
  碧朗相信他的確受到過深的刺激,所以他會這麼樣講話,只有用同情的眼光看他,就是這樣他也覺得這種同情同樣是一種傷害,語氣越發驕矜。鍾先生也是正宗同胞,無奈已經徹底被資產階級自由化,動不動就說,你們中國,我們美國。美國的好處是讓所有的人在他的旗幟下更加驕傲地對所謂第三世界國家炫耀其驕傲自足,滿足一種膚淺的勝利感。 
  碧朗最終放棄了和他談後殖民主義的話題,儘管已經感覺到和魯迅一樣的憤怒,不是在憤怒中爆發,就是在憤怒中死亡。 
  BENJAMESON曾說過:「第三世界的本文甚至那些看起來好像是關於個人與力比多趨力的本文,總是以民族寓言的形式來投射一種政治,關於個人命運的故事包含著第三世界的大眾文化和社會受到衝擊的預言。」用這句話可以驗證鍾先生的處境與心態。但是碧朗覺得他應該看心理醫生,而不是相親。如果他實在要解決生理問題大可以召妓,反正你付了錢,怎麼說她們都是可以聽的,就跟「RUSHHOUR2」裡饒舌的黑人對著香港指壓女郎說:「美國,你去過美國麼?我可以帶你去美國。」當金錢與性進行正當交易時,她們不會覺得不平等。但他這種作派對碧朗,由裡到外都讓她覺得壓抑,不舒服。 
  這樣的見面最後的結果是大家都興意闌珊,付帳的時候,碧朗主動地和他平分了帳,至少外國男女是這樣的作法,一開始,鍾先生並沒有明確說這一餐是他請。 
  碧朗的媽媽對於這種結果很不能理解,所以希望她的同事問一下原因,其實最為忌諱的是常常有人去追問一件事情不成功的原因,但是一般人不會明白這道理。 
  他居然說,碧朗臉部的線條過於硬,再說也瘦了一點,像鉛筆一樣瘦不是太有福氣的樣子。 
  這句話令碧朗聽了大為光火:「有沒搞錯,我瘦,現在全世界人都要減肥迎和時尚,他沒說相親之前看看風水擇個黃道吉日再出門否則會被汽車撞死,他有沒有說娶了我會剋夫?」 
  這個說法連碧朗的媽媽都為之抱不平,覺得這個人簡直是腦子有問題,至少碧朗「王菲式」的瘦削身材正大行其道,說她的臉不是十全十美還可以理解,因為人家李嘉欣之流是混血,但是詆毀碧朗的身材,實在是強詞奪理。 
  她說,這個人的審美觀有問題,不如回到唐朝,反正那時候人胖。只有農民才愛豐乳肥臀。 
  聽了這句話,碧朗笑了足有一天,認為媽媽生平頭一次有足夠的幽默感。 
  (四) 
  這一次的會面是碧朗的姑媽大力推薦的香港人,在這邊開酒樓,,美其名曰連鎖食品營銷行業,算是殷實的小業主。 
  碧朗的姑媽原先嫁了一位詩人,會整段整段地背莎士比亞的長詩,莎士比亞的英文屬於中古時代,對現代人太古老了。雖說詩人才華橫溢風度翩翩,但是很窮,這使他們的婚姻最後陷入絕境,姑媽和他分手,以42歲的高齡嫁了一位企業家,她早已經過了以情慾標準來擇偶的年紀,終於修煉到可以不再相信莎士比亞的詩,因為他創造的偉大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也最後沒有戰勝黑暗的現實都悲慘地殉情而死,可見浪漫主義色彩過強的東西是與這個灰暗的現實多麼格格不入。所以她對人的看法已經往比較物質的層面轉移。 
  姑媽說:「其實這個香港人不錯的,非常實在,以我的觀點來看,婚姻應該是一種很實在的東西。」 
  碧朗一聽到講到香港人,就想起禿頭、腰間脂肪層累積、目光色情的中年男子,笑說:「是不是三下兩下就講自己與房有車,然後上酒店開房直接就過戶的好色一代男。」 
  姑媽說:「我的小姐,你以為自己是林青霞,40多歲還照樣嫁的出?」 
  「拜託,人家年輕時候還有秦漢嘛,至少浪漫唯美一下,曾經擁有就好,一下子嫁給邢李□,這刺激也夠大的。」 
  姑媽最愛叫她「我的小姐」,碧朗念叨「我的小姐,你要小心啊,不要散光,否則一失足成千古恨。」 
  想想就睡著了,做了個皆大歡喜的夢,當然夢裡面的男人瀟灑漂亮的直逼中年周潤發,那個人氣很旺的香港明星,全亞洲的最佳情人。還有一雙抑鬱的眼睛,性感的嘴巴。碧朗小時候看過他演的《上海灘》,打一把紙油傘,在雪地裡陪女孩子走,她迫於父命、淒美哀艷的和他訣別,真有「慼慼別親愛,靄靄煙塵裡」的味道。當時配上華語,甚是感人。 
  但是驟然醒來,卻是因為他講了一口《藏龍臥虎》裡頭的不清不楚的國語,詩意頓失。 
  當然這個香港人絕對不是周潤發,他和碧朗說話一直用粵語,眼睛還不停掃射周圍穿低胸露臍裝的女郎,看對對方的胸圍SIZE。據說港人好波霸型美女,有諺語云「胸前偉大黃金無價」,這種審美觀透著露骨的委瑣完全將人「物化」,似乎除去那那兩跎肉就沒有什麼再可以吸引「力比多」在身上發作。陳有財先生也是苦出身,原來做街市小販當街斬叉燒賣燒鵝,現在居然也有了3家酒樓,但是他的要求很是苛刻,要找個家世清白的女孩子結婚,有文化樣子要好,年齡也不要太老。 
  這年頭,有文化的放過洋的多少也要往30上靠,樣子稍微標緻的又認為自己傾國傾城,不見得會看得起陳生這點身家,希望傍住更大的碼頭。所以陳有財先生的愛情一直無望的蹉跎著,按他的說法,我並不是一個隨便的人,不是人揀我、而是我揀人。聽起來,不像是找終身伴侶倒像在菜市場揀菜。 
  碧朗想,隨便也要講斤兩,比如人家林青霞姐姐就可以夠資本做永遠的東方不敗,或者劉德華哥哥,年年號稱25,穿著緊身麂皮褲子亮片上衣一點不覺得過分,和比自己小一輪的美少女照樣摟著抱著談情說愛。 
  所以世界是絕對不公平的。 
  陳有財先生出於職業習慣的諳熟,選了一間實惠的酒樓,裡面人來人往大聲喧嘩誇張的吃吃喝喝,讓人以為到了動物園。他看看菜牌,大部分要的都是今日特價,由於是做餐飲業出身,生怕輸蝕,一斤基圍蝦少了一兩馬上看出來,帶子不新鮮立刻吵著要換過,燉湯太老肯定是味精加多了--碧朗覺得應該自然純樸,她特別穿「淑女屋」的衣服,以樸素見長的設計。是那種適合削肩窄臀平胸纖腰的女生的款式,還是白色,領子邊有繡花,袖口有蕾絲花邊,坐在那一言不發象足小家碧玉的作派,在陳先生宏大的聲音襯托下,幾乎有些楚楚可憐。她的耳朵在陳先生無休止的折磨下接近失聰,他的廣東官話(粵語)是一種字正腔圓雄渾有力依靠胸腔振動發散到口腔僵上達鼻腔共鳴的語言,適合辯論或者宣傳,所以碧朗明白,革命家--尤其是擅長於演講的不少出在廣東:好像孫中山、洪秀全、梁啟超等等。 
  這種語言一開始就讓敵人膽寒而後懾於威力會自動繳械投降。 
  所以碧朗在這次會面中基本處於失語狀態,跟魯迅先生一樣處於「我已經無話可說。」的局面。其實就算魯迅先生來了也一樣,他是紹興人,語言上傾向於內斂,所以廣東官話一樣可以殺的他片甲不留。 
  最後分手看的出陳先生對她挺有好感,因為他極度張揚了自己的自信。他還依依不捨問了一句:「陳小姐今年貴庚--30有麼?」碧朗想自己總還沒淪落到年老色衰的地步,覺得徹底傷害了個人自尊,女人的年齡和男人的鈔票都是秘密,除非是有炫耀的驕傲才公開示人。 
  一剎那間,碧朗覺得所有的男人都是膚淺可笑無聊的動物,只恨不得馬上組織義軍將他們全部消滅乾淨,然後宣佈說世界上開始由女人統治一切,女人可以像回到母系社會一樣對男人大聲呵斥為所欲為。 
  回到家裡,碧朗躺在床上,開始反思自己的前半生,覺得自己既不快樂又沒有純粹悲哀,很盼望瘋狂放縱的生活,但是尋思到最後,是放棄。儘管厭倦了體面的生活,但是卻又沒有足夠的理由說服自己徹底沉淪墮落。 
  想到這裡非常悲觀,於是打電話給朱朱。 
  朱朱模模糊糊地說,我正在睡覺,明早打來。 
  碧朗說,剛九點就要睡? 
  怎麼不呢,我現在辭職在家,建敏又去巴西了,我如果不睡覺只有在長夜中寂寞的渡過,睡眠不足人會迅速衰老,對於我來講,比變成白癡更加可怕。 
  碧朗放下電話覺得寂寞,只好倒了一杯番茄汁,隨手拿起一本屠格涅夫的「初戀」消遣時間,老屠的對白寫的真好,可惜這是一種古典主義的愛情,愛情與文學一樣都是理想主義式微的產物。 
  沒想到過了兩小時,朱朱又打電話來約她吃飯。 
  碧朗大聲說,請我吃西餐,我害怕了上中餐館,我現在已經被那裡的嚷嚷聲弄的半聾了。 
  (五) 
  朱朱約她去了一家叫「五月花」西餐廳,名字是好聽,但其實是老美運移民的一艘船名。牆上釘著錨和魚網,還有畢加索的畫,裸體的女人,線條粗,儘是他腐朽生活的佐證,顯得粗獷豪放不倫不類。 
  碧朗吃了一客牛排,因為心情不是太好,她望著窗外目光渙散。 
  吃掉了一客黑胡椒牛柳以後,朱朱惆悵的說:「那天走在路上,看見杜汶澤;居然還沒有老,都40多的人了--好像還是老樣子,清高。」 
  「有沒有向你詢問近況?」 
  「我跟他說,我要結婚了,歡迎他去參加婚禮。」 
  「他有說去麼?」 
  「沒有……他笑了一下,說,很好。然後說有事就走了……杜汶澤就是這樣的,跟別人總是不太一樣吧,是個不太愛湊熱鬧,不合群的人。」 
  朱朱有一點感慨:「這種人是審美型的人,離現實多少有距離。」說的時候,碧朗深有同感。 
  杜汶澤是朱朱與碧朗都曾暗戀的大學老師,是那時候很多女生喜歡的類型,縱然不是年少多金,但是才華是有好幾斗的。人很儒雅瀟灑,文章寫的極漂亮,課上的很不錯。那時候的女生除了物質享樂以外多少還是有精神層面的追求。 
  不過而今碧朗想這是不公平的,那時自己是學生,作為老師,他的知識閱歷都要豐富,她們涉世不深過於簡單,愛上他僅僅是因為一種不平等和距離造成的錯覺。但在那時,他的確是一個非常詩意化的形象。所以朱朱一直懷念他,而且,朱朱對他的愛情因為只停留在精神層面,而得以詩意化的衍續,若顧是置換到了物質層面,也許很快就厭倦了。 
  朱朱是個對一切都很快厭倦的人。 
  碧朗記得第一次聽他講課,是坐在空曠的大教室裡,他穿的是一身死黑的對襟唐裝,那種黑是很難穿得好看的,一般人穿上就如打醮的道士,有點瘋瘋癲癲的味道,但他是不同的,他就像那個無法複製的時代帶著古雅精緻的況味,朱朱坐在碧朗的旁邊,歎了口氣:「他好有氣質。」碧朗記得自己當時低下頭拚命在記筆記,而朱朱則前所未有地專注。應該不是因為講的內容,而是為講課的人。 
  他講明傳奇,開篇就講桃花扇,只有他那種人才講得出那種盛世已過的頹靡與絕艷,借離合之情說興亡之事,在那些小小的情愛糾纏裡,還隱射著大的家國離亂。陳述那些死去的故事,他的語速是慢……再慢,好像並不是對著他們在陳述,而是一種自語,透著寂寞,一句一句叩在骨子裡,留下清脆的回音。 
  這寂寞就像那個寂寞的時代,它的頹敗是不可逆轉的,帶點宿命的味道,因為毀滅了所以有了美。 
  《桃花扇》裡的巫弦和彈詞都是盛世的餘韻,它是一種別樣的悲傷,克制而浮糜的。於是還企圖追隨年個時代的人只好隱遁。與世隔絕也許是一種最無奈的戰鬥姿態。 
  接著他歎了一口氣,將手扶在講台上。 
  ——而當下的時代已經是處於一種飛快的速度中,變的粗糙庸俗,無法可資回味。 
  還有一次他講到李漁的家班,是僅限於在自己家裡演出的,或是限於好友的交遊宴飲,很難想像那種情形:在西湖上,巨大的畫舫上,優伶們妖姿要妙的歌舞,所有的一切猶如從這塵世抽離,是天上的歌舞。 
  西湖是個死去的地方,文人、妓女的故事在這裡糾纏著,它們都無法和時間抗衡,只能惶惶的過去——所謂傳奇是可怖的,它是屬於死去的時空的東西,在流逝中面目全非,然後被複製的美輪美幻。 
  說話的時候,下面是如此安靜。碧朗看見朱朱的眼裡充滿了幻想和狂熱,杜汶澤的言語非常奇怪,這種自語充滿了蠱惑性,像一個巨大的幻象。杜是一個多麼奇怪的人。他的不快樂是那麼明顯,可是看上去他是一點也不陰暗,月白風清的。但他就像那個永遠無法再觸及的時代,有著很多前朝舊夢——夢裡花落知多少的惆悵。 
  當精神上的崇拜到達一定的程度,朱朱開始行動。 
  通常女學生都容易崇拜自己的導師的,像許廣平之於魯迅,廖靜文之於徐悲鴻,卡米爾之於羅丹……這種故事的結局很難預料,如果是悲劇,就只剩下多少恨。 
  但朱朱不是悲劇人物,她只是好奇,希望獲得奇遇,就像到處亂碰掉進兔子洞的的愛麗斯。 
  有一天傍晚朱朱回宿舍,躺在她的床上衝碧朗說:「我今天見到杜了。」朱朱常親密地叫杜汶澤為「杜」,弄不清楚旁人都以為是寫「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老杜。 
  朱朱觀察杜已經有很長時間了,她醞釀充分的情緒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預先守在通往學校食堂「陶園」的路上等杜經過親手交給他。那封信熱情洋溢到什麼具體的程度不得而知,但朱朱一貫的風格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絕對不亞於當下走紅的「身體寫作」女作家的文筆,或者就像沈從文對張兆和的宣言一樣直接表白靈肉合一。可以想見朱朱像一個漂亮的剪徑強盜,以一種勝利的招搖的姿態,認為她的劫掠合理合法等待她的對象束手就擒。 
  碧朗心裡有點緊張,問到底杜有沒有收她的信。 
  答案是沒有。 
  朱朱說,太過分了,杜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就走過去他怎麼可以這麼目中無人,朱朱說自己當時的感覺是很受傷害--他居然藐視我藐視我藐視我的愛情--這是對我的侮辱。 
  由於語氣強烈,聽上去比較像受了刺激的周星馳。 
  碧朗說:「何必生氣,你只是自尊心受挫,並不是真的愛上他,愛這種詞語形容你的當下感受未免太高尚。」 
  朱朱氣憤地說,心理的傷害比肉體的更大,你有沒有見過311失戀的那個女生,走路雙眼無神骨瘦如柴神情淒惻,每天自己8點鐘就去電腦房,現在猛攻英語達到駭人聽聞的地步它可以讓人神魂顛倒死去活來--都是因為師生戀鬧的。最後聲色俱厲地補上一句,這就是心理傷害的後遺症最佳例證,也可能是我日後的形象。 
  碧朗可以想像一身緋紅的朱朱跑過去的時候,她是弱小的,而杜是強大的,在這種淡淡的後面是一種多麼篤定的自信。而且朱朱擦了CD334的唇膏,那是一種俗氣艷麗的橘紅色,在刺目的陽光下,令她像一個極端危險的致命誘惑。但是杜無動於衷,至少表面上是刀槍不入的。 
  朱朱覺得委屈:「我每天都看到他在通往陶園的路上徘徊,他怎麼會不寂寞,他不需要愛情?」 
  碧朗只好翻白眼:「你真嘔,人家不可以散步、鍛煉身體、神遊冥想,寂寞你的頭!!」 
  朱朱的錯誤在於她誇張了自己的魅力,低估了杜的克制力。好像在電玩裡的狙擊手對自身形勢估計不足導致最後的全盤崩潰,這時螢幕上跳出一行刺眼的藍色字提示你的失敗:「THEGAMEISOVER。」這種明顯的失敗使她自尊心明顯受挫。 
  在以後的日子裡還有不少小女孩作著同樣的事情,甚至在信裡大膽的寫明約會的地點和時間,言語放肆熱情。這是一個熱烈張揚自己的時代,大家象五四時代追求自由平等博愛一樣追求愛情,尤其是充滿禁忌的愛情。當然她們都失敗了,杜一律不拆信,也不去對號入座,這讓他見面到她們免於尷尬,心裡分外坦然。 
  杜汶澤還是獨身,寂寞的,對他而言,寂寞應該是一種有深度的情緒和生活。 
  但是這關於寂寞的故事讓碧朗想到了《聊齋》,年輕的道士住在荒涼的古廟裡,夜裡花妖鬼魅來探訪,道士大喝一聲:「孽障!」她們遂化作一道煙霧消散了,空氣裡是她們艷異的氣息。第二日清晨,道士看窗下的花已經枯死了,道士覺得慶幸,自己不為所惑,修為又進一層——道士也是後怕的,花妖是好看的,花妖的氣息讓他差點變了她們的同類。 
  這是極端危險的。 
  在道士的個人體驗裡再美的花妖鬼魅都是孽障。 
  她們有毒。但又充滿誘惑。 
  這個傳說一點也不可愛,它充滿了防禦的姿態和決絕的悲哀,不像西方的童話是那麼單純的,儘管是花妖鬼魅也並非全是敵人,她們可以被轉化為親密愛人。 
  朱朱找到了放縱自己的理由,就是「失戀」,她的確是真的痛苦,由於太真實,使碧朗受不了,她放棄了和碧朗的所有活動,不跳舞溜冰看電影逛街,躲在宿舍裡酗酒,聽U2的狂噪的音樂,弄得艷光全無。 
  作為朋友,碧朗倒是勸朱朱,因為是在學校,不允許師生戀,所以杜也許有他的苦衷,這不可以代表他藐視你,你也不必以失戀自居,如果刻薄一點你就當他同性戀,終止你的自暴自棄的行為。 
  朱朱生氣的說,是的,禁忌禁忌,我們被規定了小時候不可以愛自己的同學,長大了不可以愛自己的老師,工作了不要愛上同事--在學校辦公室都不要談戀愛;越封閉的場所越要彬彬有禮不要行差搭錯,這樣的話不如自殺,我就是要百無禁忌。 
  朱朱叫囂的聲音至少整層女生樓都聽的見,大家想朱朱真是一個敢作敢為的烈性女子。 
  碧朗同意她講的話的前半部分,然後說,愛上了你的同學老師同事,並非一件幸福的事情,只是因為空間狹小范的錯誤,很多人以為的艷遇通常會在雙方徹底瞭解後以失敗告終,這是因為空間狹小所導致的必然結果-- 
  愛情的開始是沒有更大範圍的選擇類比,一旦視野開闊,將所愛對像洞悉清楚,就會冷靜地放棄。 
  說這番話的時候碧朗覺得自己底氣不足,如果換作自己會怎麼樣?她不是朱朱,可以隨便發洩自己的情緒,她想,也許會傷心很久,儘管覺得有些人為愛自殺很矯情,但是的確愛情的摧毀力不可低估。 
  經過那次暴怒,朱朱再也沒有和碧朗提過杜,甚至開始翹他的課,她形容自己極端化的感情:由切膚之愛導致了入骨之恨。 
  朱朱不甘之餘很快找的到白領作男友,這種人從小就學習優秀品行端正後來又放洋出去,搶到好位置爭著做社會的中流砥柱,對於他來講,朱朱狂野的象布蘭妮,可是又有一對濱崎步式稚氣誘惑的大眼睛,身上刺青,肚臍上穿環,隨時不穿內衣,和朱朱談戀愛就是一場革命,隨時隨地掀起狂瀾。充分滿足他需求刺激的心理,一個循規蹈矩的男人常常是禁不起顛覆一切的誘惑,這意味著背叛所有的準則、制度與慣例。 
  這種愛戀的本質上簡直象國父孫中山推翻滿清政府一樣帶有巨大的挑戰性。 
  男人都是酷愛革命與暴動,推翻舊制度走向新生活,一向是他們的集體姿態。 
  朱朱也很樂在其中,失戀的人通常希望新的感情療治舊傷。碧朗有一次在學校花園裡看到她,打扮的象光緒皇帝的愛妃,嘴唇塗的象紅草莓,正在活色生香地吃冰淇淋,男友愛憐地看著她,覺得自己艷福無邊。那至少是個衣著整齊容貌端正的年青人,聽說是科技大少年班的才俊。碧朗覺得朱朱真是個愛恨分明的人,總是拽得住幸福的小辮子啊。 
  不久要寫作業了,碧朗忙的人仰馬翻,朱朱就選了《長恨歌》,因為伊正在如火如荼的談戀愛,根本沒有更多時間找新的東西,況且在骨子裡朱朱是不甘的,懷著恨意的,就像那個自縊於馬嵬坡的楊妃,覺得在愛情裡自己是被辜負和犧牲的,只好在身後用悲哀來長久的憑弔。 
  直到有一次上課,杜讓他們自己隨便說說論文的構想,他看見碧朗,就叫她起來。 
  碧朗說自己一直不喜歡中國的才子佳人小說:花下相逢——跳牆私會——金榜提名——雙美團圓,這一套還是有男性固定的思維模式,他們總是功名夢和愛情夢雙圓。他們沒有獨立的愛情觀,是不捨得犧牲的,往往所有的才子佳人要死的話只有一個女人去死,男人是不會死的。唐明皇也好,漢元帝也好,都只會虛情假意哭哭啼啼,而不會真的去死。 
  在愛情裡女人總是被犧牲與辜負的。碧朗說的時候是一臉的失意。這無奈是無法挽回的,對麼? 
  杜在那裡微微笑著:「你很可怕呀,為愛情毋寧死,而且要男女雙方一起死,真殘忍——不過在文學作品裡,死者可以生,不用擔心。」 
  碧朗說:「情之所至鬼神可通,那時對情感力量的妖魔化?」 
  大家哄堂大笑,覺得碧朗是個很執拗很好玩的人。 
  杜說:「我很期待看到你寫的東西。」 
  碧朗果真就寫了,寫的很好,她自己認為寫的很好。 
  交上去杜的評語是至少該請他喝一杯咖啡,這是他給的前所未有的好分數。碧朗覺得滑稽,沒有放在心上。 
  結果在那周的星期六在校園北門閒逛,見到了杜,他衝她點點頭,第一句話是:「你欠我一杯咖啡。」 
  碧朗不自覺低下頭,笑笑說:「北門的咖啡廳是最多的。」 
  「哪裡比較好?」 
  「綠門。」 
  綠門是S大的兩個學生開的,由於他們在校內同居被學校發現後開除,就在學校後面開了一個小小的咖啡屋,裝修的很精緻。 
  《綠門》是紀德的一篇小說,一個男人去找人,在綠門後面沒有找到他要找的人,卻發現一個要自殺的女孩子,他救了她,她嫁給了他。 
  這個名字帶有一種愛情的可能性,諭示著在一種突發的狀態下,你是總會會找到它的。 
  咖啡屋的老闆叫祥子,他的愛人叫小佳,是一對可愛的人。 
  他們說,是要別人作好的咖啡還是自己作呢? 
  「我們自己作。」杜說:「自己作的味道好一些」 
  「沒想到老師會作咖啡。」碧朗有點吃驚。 
  「我還會作很多東西,我的菜也是作的很好的,你吃過豆瓣魚麼?」 
  「豆瓣魚有什麼好吃?」 
  「所謂豆瓣不是真的豆瓣,是魚的腦子。味道很鮮。」 
  碧朗說:「你很殘忍啊,為了好吃,就殺死這條魚。」 
  「這是一個有趣的評價,向來是人們迫不及待要求去吃我燒的魚,沒有人站在道德的立場譴責我。」 
  「魚也和人一樣,是一個生命吧。為了好吃就殺死它,很殘忍啊。」 
  杜笑了笑,:「你見過真正殘忍的東西麼。」 
  碧朗搖搖頭。 
  杜講了一個故事。 
  文革的時候,有一個人被批鬥,鬥得狠了,受不了折磨,他就從十樓的窗口跳了下來,他的頭砸在石頭上,鮮血四溢,肉身在在石頭上是鈍的沉悶的聲音。 
  沒有迴響——死了。 
  跳的時候他是沒有意識的,他的身上有更多的更狠的傷痕。 
  死人的周圍,是一群小孩在做遊戲,他們看了這個人一眼,繼續快樂的做遊戲。他們大概很快活,也朦朧的覺得有點不對,但死亡是什麼並不是具體的,陰森的,它只是靜行中的遊戲中的一場意外。 
  回去了孩子告訴家裡人問:「今天——有一個人從十樓掉了下來。」 
  掉和跳是有區別的,一個被動一個是主動的動詞,有天壤之別。 
  「這個人死了沒有?」 
  「不知道,——他流了很多血……」 
  這是一件很可怖的事情,只在成年後以後想明白了——後怕是怎麼回事。 
  但在那時,那個人,的確是死了。 
  死亡是簡單的。 
  簡單如遊戲和敘述的一句話語。 
  碧朗問:「你的故事一點也不好。」 
  「但是很真實,這大概就是真實的生活吧。有你必須看到的陰暗和不幸。」 
  他的眼神在昏黃的燈光裡是清明的:「我們不談這些——現在做一杯好的咖啡,你喜歡什麼口味呢?」 
  「我喜歡酸的,微微酸的,像我一樣小布爾喬亞。」 
  「你應該是甜的,像蘋果,可是沒有那麼甜的咖啡。」 
  「沒有。——你喜歡什麼口味的,我猜是苦的,苦的咖啡最難喝,但是最好喝。」 
  「也許吧。這是中年人的口味。有點懶了,只好用苦味提神。」 
  碧朗非常喜歡喝咖啡,成年人是這樣的,當他們喜歡一樣東西,總是要非常含蓄的堅持這種愛好,碧朗的世界裡還有若干個堅持,而非唯一。 
  碧朗去到杜的家,真是很配合這人的,全部是明清的傢俱,紅木,古拙的樣式,坐在裡頭會舒服麼?它們的生硬讓人覺得硌在肉裡頭。 
  臥室的牆上是浮世繪,冷灰的調子,歌妓有著色情的眼睛,表情曖昧,顰眉低目……沒有真的悲哀,是悅人的職業化的情調。僅僅露出一段雪白的頸,吹彈可破;衣服是層層疊疊的,看不見身體,由於遮掩的效果,顯得非常誘惑。 
  可是這是虛擬的有距離的。 
  碧朗喜歡畢加索筆下的女人,她們完全開放的身體,黏重的熱帶色彩,一張臉就有不同角度的效果,生動而有肉的質地的人。和這種象紙一樣薄脆的人是不一樣的。她們明亮,不是陰暗灰沉的。她們的味道是辛辣的熱帶水果的味道,使人想入非非,很快樂。 
  杜的陽台上種了許多的花,開的很好,杜說這個城市是個比較乏味的城市,說話時,樓下的小孩子乘著滑板呼嘯而過,發出尖利的笑聲,就像在嘲笑這他久已習慣的寂寞。 
  杜有好茶,一邊喝著好茶,一邊吃著點心,碧朗想,杜是個有趣的人,就像是自書裡頭走出來,可是和這世界有什麼聯繫?是一個很會生活的人,他潔淨、清,像一個遠離現實的傳奇,碧朗喜歡他的一雙手,相當修長,杜會拉小提琴,但是他不曾拉,因為他說,所有的小提琴拉的曲子都帶有宿命悲觀的味道,不免使他想到自己,覺得自己的是孤單無助的,消極的,儘管他努力使自己積極起來,但是常常在內心,覺得黑暗。 
  說道這裡,杜就打住了,說,已經很晚了,應該回宿舍了,對吧。 
  碧朗走出那棟樓,覺得像個吸去了人的魂魄的古堡。 
  碧朗後來跟他打過幾次電話,沒有人接,猜想是出去了,有一次終於是他接了,語氣客氣但是透著矜持和距離,碧朗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很多時候人與人的關係就是在一個點上突然斷裂的。 
  碧朗覺得那一晚的經過,只是一種偶然。 
  然後她告訴自己,並沒有喜歡過杜汶澤。想到這裡,覺得難過。她覺得自己是不徹底的,無論喜不喜歡都是淺嘗輒止,或者自己的個性不適合戀愛。戀愛需要被人深深地期待、思念、傷害,每個過程都大開大闔感情豐沛,這樣才像是真的戀愛。 
  而自己的戀愛是膚淺而脆弱的,步驟凌亂心神恍惚。就像很多人類似的經歷。 
  朱朱和杜的相見只是勾起了她們共同的回憶,她們共同的青春期,共同的青澀稚嫩。 
  朱朱說:「可見年輕時候的愛情是多麼不可靠。」 
  碧朗說:「你現在很老麼?」 
  「雖然不老,可是心理上已經到了『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的化境,一般的人不足以動搖我的意志。」 
  「那麼親愛的杜呢?」 
  「老天,他比我們大20歲,等到我還對生活充滿欲求的時候,他已經老的坐輪椅了。我是一個物質主義者總不至於要我到時候天天給探討詩歌小說音樂電影這樣無聊的話題吧。」 
  碧朗和朱朱講了陳有財先生的段子。 
  朱朱說:「老天,那麼他會不會以為凡高是家泰國餐廳,畢加索是家眼鏡店,加繆是一種最新的點心?」 
  碧朗說:「所以說光有物質欲求也不足以解決我們多指向的生活要求。」 
  朱朱最後語重心長的說:「那麼上『今晚有約』吧。」 
  「什麼。」 
  「一個電視台公開徵婚的節目,類似於台灣的『非常男女』,胡瓜主持的那一檔,你不是很喜歡看麼?」 
  「有沒有成功的例子?」 
  「我,我是在那裡見到李建敏的,看得清清楚楚然後按鈕作選擇,速配成功,這就是後工業時代的好處。這總比上網聊天要好,只有心理變態的人才在網上找對象,太漂亮的不用玩ICQ,太醜的最後肯定不敢見面,然後見面的肯定是和自己一樣心理陰暗的甚至性別晦澀的變態男女。」 
  (六) 
  電視台有一個非常好的節目叫「今晚有約」,也就是公開的電視徵婚,現場速配。 
  聽到這裡,碧朗皺起眉頭,速配,這是什麼東西,男男女女,又不是牲口。她是最厭惡這樣的節目,因為男男女女上去之後完全沒有一點個人隱私可言,將自己的身高體重血型嗜好什麼都要講出來,太過於公開。她的好朋友朱朱雖然一個認為這是獲得良好伴侶的最佳途徑,但也表示這類節目比較適合表演慾望強烈的人。 
  但是碧朗的姑媽說,:「我知道你顧慮什麼,諸如面子尊嚴之類的東西,但是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途徑,現在是一個講求包裝與推銷自我的時代,養在深閨無人識的作派早就過時了。其實就算你在當場找不到合適的,起碼全部能看到衛星電視的人都見到你了,你就等於給自己一個機會,如果我是你,我就會去試一試。」 
  碧朗看看自己雄心不已的姑媽,覺得她的話裡頭多少有點合理的成分,誰說的要做淑女,作淑女的下場不會太好,到老還要一份過時的矜持,就是沒人看,一臉怨懟不平外加荷爾蒙失調的乾癟。碧郎告誡自己一定要像一個作風大膽的時代女性看齊,既然有人肯將床上七十二式寫出來大書特書,還可以得到洋人的青睞譽之為中國性書重寫甚至一躍登上時代週刊,自己不過是上電視擇偶,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啊。何況自己的樣子也不是歪瓜咧棗,屬於上鏡之列,心下坦然前去應選。 
  碧朗能馬上獲得錄影的機會當然還是走了一點後門,碧朗的中學同學左蓬蓬在那裡的文藝部做編輯,左蓬蓬吹噓說,如果不是我的關係,你只怕要等兩三個月,我們的手續很齊全要,除了填表還要面試外加才藝表演。碧朗心想,現在的人莫不是瘋了,上電視台作個秀也沒這麼誇張吧,又不是選環球小姐。剛想嘲諷兩句,抬頭看見電視台門口萬頭攢動的洶湧架式,自己先嚇了一跳。原以為沒有出路的人才上電視自我推銷,現在看來真是估計錯誤,單身優質男女的形勢一片大好。 
  電視台的人介紹說,現而今的單身男女多的很,但我們節目要求入圍者的素質非常高,不少是因為選美還不夠資格才退而求其次,上的我們的節目之後求愛信如雪片般飛來,真是比婚介所強多了。碧朗見得諸多紅男綠女都面帶笑容欣然而往一幅躊躇滿志狀,就想:這個節目可真是引領新時尚啊。門口負責收錢發號的阿姨滿臉嚴肅的說:「每個人50塊,站好隊了,不要插隊。」 
  這一期的所選人士多是專業人士,起名為「藍色迷情」,是從本市一風靡萬千觀眾的煽情韓劇套用過來,不過那是一出戀的家破人亡的苦情戲,套在這喜氣洋洋的節目上多少殺風景。按左蓬蓬的說法,每一期都要有賣點,吸引觀眾的眼球,現在興寒流,就用寒流的橋段。所以他們的宣傳片居然請了兩個模仿秀出身的男女模仿「藍色迷情」裡的男女主角在公園裡追逐,此時是夏天,偏偏藉機器大灑人工雪,弄的庸俗唯美。 
  此期節目的第一個環節是男女嘉賓的才藝表演,碧朗硬是被逼著唱了一首《浪人情歌》,好在是平時帶小歌星跑各種場子跑慣了,張口就來毫不忸怩,甚至唱歌的風格還挺搖滾的豪放粗獷,害得左蓬蓬直說:「真麼想到碧朗還有這樣的功力。」左蓬蓬的不實之詞誇的她自我感覺甚好,唱完之後,週遭鼓樂齊鳴掌聲大作,甚至還有人往她身上噴彩色塑膠泡沫弄的跟結婚似的。接下來還有人唱京劇、跳舞詩朗誦什麼的,讓人以為走錯了地方走到北京電影學院或中央戲劇學院的考場。 
  緊接著就是男女嘉賓「一見鍾情」環節,投票選出自己心儀的對象。這本是碧朗平日最喜歡看的一個環節,帶有隔岸觀火幸災樂禍性質,但到自己現場演繹不免有些緊張:有些人的人生價值就是在這一刻得到體現,而有些人的自尊就是在這一刻被深深踐踏。 
  一小段聽起來像荷爾蒙失調的音樂一響之後,大家開始手忙腳亂地按鍵,接著屏幕上出現得票最高女嘉賓:一個略顯俗艷的女孩,3號余美人小姐,她的頭髮染成黃色,細腰翹臀眼睛處還有亮晶晶的眼影粉在勾引視線,可說是風情萬種。這美人一人獨得4票,佔了男嘉賓的一半。眾女生紛紛露出不屑一顧狀,女生都給拿到一個場子裡一較高低,畢竟是件殘忍的事,有人開始罵投票的人品味低,不過想想男人畢竟是由生理決定他的審美傾向的時候,品位在其次,碧朗想要是自己的未來命運掌握在這些男人手中,真是件悲觀的事情。 
  最受歡迎男嘉賓,女生則壓倒性投票給一個中年離異的男士,因為他說自己有一部寶馬三棟樓喜歡炒股票職業是律師。這個男士是屬於含蓄成熟型的,讓人覺得很有安全感。雖然他的長相看上去實在是屬於乏味平板的類型,尤其是臉,像碧朗老家的「鞋底燒餅」,焦黃、帶點凹,還略有幾粒麻皮,當然這點瑕疵這都無損於女性對他的綜合價值評判。 
  碧朗搖頭,按她的理解,5號那個長的象郭富城的男孩看上去不錯,不過被FAIR的原因是他是一名健身教練而已,除了肌肉發達英俊倜儻,在物質層面是無法和律師先生同日而語的。 
  碧朗對座中男生略略掃視一下看到三號,屬於醜得有個性那種,令人過目不忘。幾乎是見頂的平頭,粗眉細眼裡有種狡黠粗痞的勁頭,看女生都不懷好意,帶著極色情的衡量尺度,屬於一代惡男殺手,碧朗想起自己常看的港片裡陳小春就是這樣。陳小春一直在港片裡演「古惑仔」,肆無忌憚地泡妞、鬥毆、酗酒作樂,所以但凡像他的男人一定是這種低劣的品行。 
  一開始當然是沒有女生投他的票,因為樣子實在不雅觀,但是從他說了一個非常有趣的段子之後,大家幾乎樂翻了。他說,我就像蘇格拉底一樣其貌不揚,但是我堅信一定能找到一個像蘇格拉底太太那樣的美女。因為我是一個有說服力的人,美女們最後招架不住我的甜言蜜語只好嫁給我,因為我,不僅有雄辯的口才還有非凡的厚臉皮。當然,度過蜜月期之後她的態度會變壞,開始不化妝不洗臉不刷牙,不收拾家裡的一切,最可恨的是嘮嘮叨叨。即使是這樣的女人,我也會抱著殉道的熱情去和她相處,因為我相信,我能和這樣的女人融洽相處,就能和一切人融洽相處,所以懇請在座的所有美女,給我一個捨身入地獄的大好機會。 
  這個段子使得女生都笑起來。 
  三號的名字叫做大衛,林大衛,與米開朗其羅的大衛同名。 
  碧朗想,真是不要臉,就你這樣子,也配叫大衛,全身上下哪一塊肌肉象大衛王??乾脆我也該改名叫舒淇。 
  而律師先生在自我介紹裡說自己喜歡聽音樂,話說時面無表情聲音平板,實在看不出來有什麼音樂細胞。他的過度理性消的闡述消解了音樂所本該具有的浪漫。 
  所以在二見鍾情的回合裡有三個女生選大衛,至少他比較好玩不沉悶。 
  但是當司儀問他有投給誰時,他不懷好意地看看碧朗說:「如果1號小姐不介意我是會一直投她。」 
  碧朗使勁瞪他一眼,他也充滿挑釁意味地看看她,意思是:怎麼樣,我就是要投你。這就是時下惡男的作風,厚顏無恥兼勇往直前。 
  輪到碧朗投,她好像一個也看不中,怎麼也說不過去,這樣不符合遊戲規則。她只好隨便選了一個看上去比較乾淨的男生,聽說是做IT行業的,那個男生羞澀地笑笑表示抱歉,因為他投的是一個幼兒園的老師,20歲的小姑娘,臉頰肉肉的有一個酒渦,甜美如中學生。女生極力顯出羞澀的表情,紅暈團團活像一個塗了塗料的假蘋果。 
  碧朗覺得非常無聊。心想這些男人的品位真是低,扮嫩裝純情都不是自己的強項,只好走人。 
  節目經行到尾聲,好像有三對速配成功,尤其是3號美人被8號律師先生強烈攻勢打動,收下他的禮物,一瓶CK香水,堪稱「紅粉贈佳人」的經典場面。快樂的開始使勁鼓掌,觀眾雖說是有點荒謬,但是因為氣氛熱烈,沒有人想為什麼荒謬。 
  碧朗總算完成任務,覺得自己今天打扮的很怪,自己的樣子看起來非常不正常,她穿的是粉色旗袍繡著綠牡丹滾茜色邊,像煞唐人街女招待,只差手上拿著菜排講「今日好介紹」,原以為會有張曼玉的驚艷效果,誰知虛驚一場,把她和芸芸眾生混淆起來。這和她那種特立獨行的作風不符,這衣服使人看不明就裡的曖昧起來,無端端便生自己的氣。 
  走出電視台,她還要自己叫TAXI,真是一臉的晦氣!! 
  大衛跑過來:「喂,你去哪裡?」 
  她看看他,不需要扮淑女,很凶地壓低聲音:「關你什麼事。」 
  「如果順路,一起走,安全一點。」 
  「拜託,我並不擔心有人劫才劫色。」對付他這種死纏爛打的男生,要什麼風度…… 
  這種事情的最後結局應該是怎樣呢? 
  周星馳的經典對白是:「我怎麼會喜歡一個我討厭的人?」如果你看過《大話西遊》的話。 
  按照約翰·連儂的解釋是:「THELOVEISANSWER·」如果你瞭解他和大野洋子是以何種方式慶祝世界和平的話。 
  所以,我們應該祝碧朗幸福。 
  (七) 
  這是新年的最後一天 
  朱朱打電話來說,碧朗怎麼樣啊。 
  碧朗說,現在給一個小痞子纏上了,雖然很煩,但有時候想想,這人還挺有趣挺好玩。然後碧朗問她,巴西好玩麼。 
  朱朱說,風景不錯,家也很大,但是覺得悶…… 
  朱朱是那種很容易對新事物馬上厭倦的人,朱朱說,我現在想回來。 
  然後朱朱說,兜了一大圈,發現一點也不好玩,婚姻是件無聊沉悶的東西。 
  碧朗笑笑,什麼不悶,談戀愛都會悶。 
  想到這裡,自己的憂鬱減半,大衛儘管沒有那麼英俊漂亮,到底能夠減少生活的乏味。 
  那時候,收音機裡在唱:我希望這樣一直陪你到老,躺在搖椅上慢慢聊。 
  碧朗想,多麼恐怖,到了雞皮鶴髮還要慢慢聊,所謂天荒地老就是這樣衍生出來的吧。 
  想想,打個呵欠,站在陽台上,看這個城市,覺得一切都很美好。自己實在是沒有什麼必要煩惱。        
東京的最後愛情 
  (一) 
  他不知道自己坐在地鐵上會睡熟。 
  剛開始的時候是在看對面的女子,一個穿綠色春裝的女子,有著長長的頭髮,遮掩著非常清秀的臉,短裙下露著一雙長腿。 
  他的目光停留在裸露著的腿上。 
  他看見地鐵的玻璃上自己蒼白的臉,和一雙無神的眼睛。 
  女子下車時,空氣裡留下了淡淡的香味。 
  這香味卻讓他聯想起瀨田溫泉泡湯時嗅到的氣味,大概是因為那時身處在是男女共用的露天場所。可以嗅到最本真的氣味。 
  他開始翻看自己手裡的地圖冊,希望尋找一條最佳的旅遊路線。 
  那是很久之前,他比較喜歡四處遊歷的時候,甚至跑到一間膠囊旅館(capsulehotel)去,那樣狹窄的空間,不過是寄居了一個年輕的身體,那樣狹窄的空間竟然容下了床頭燈、電視、收音機、鬧鐘……,蜂巢一樣排的密密麻麻的床位。 
  他居然可以在那裡睡著,不過有幾次是喝醉了。 
  過了30歲很少醉酒,開始變的有節制、有禁忌。 
  對於日本這樣的國度,是一種奇異的感覺。 
  章乃川的奇異感,是因為第一次看見浮世繪而起的。 
  這樣一種產生於江戶時代的民間繪畫,取材的不過是現實生活百態。偶爾一次是從同學朱惜顏的畫冊裡看到的,葛飾北齋的「神奈川衝浪裡」。那樣凌厲的波濤,像「鷲爪」,而小舟就幾乎匍匐在巨浪裡。 
  章乃川想,這樣的畫,不過是在調侃人生的微緲無常。 
  他所認識的惜顏,並不像她的名字,是一個頭髮削的短短的女生,穿著男士的運動服跑來跑去,喜歡在學校的社團負責聯絡的工作。 
  一臉的清平機智。後來和法律系的一個男生結婚,結婚一年以後,控告男子婚內性虐待,成為報紙的頭條人物。並且惜顏組織了一個「婦女同盟」,開始專門調查婚內性侵犯的個案。那一年她重新回到研究所,作起博士論文,專攻女性問題。 
  他去過惜顏的家。她是一個講求舒適乾淨的女子卻不再言嫁。 
  牆上是一幅喜多川歌磨的「夜每二逢戀」,歌磨擅長畫美女,這個美女有幾分像惜顏:白淨的皮膚,高吊起的濃眉,細長清澈的眼睛,以及比例偏小的淡色嘴唇。惜顏有一頭濃密的黑髮,發腳深,在額前形成一個美人尖。 
  他只是覺的奇怪,惜顏是這樣一個澄徹明淨的女子,為什麼常常在生命裡出現偏離與意外。 
  他想起上課時坐在她的斜側,看見她雪白的後頸的剎那,有幾線碎發牽在頸項上,細密的髮絲……這是他所記得的惜顏的印象。 
  惜顏擦一種紅茶色的指甲油,這是她唯一顯露女性氣質的一點愛好。惜顏偏好比較深重的色彩。托著下巴想問題時,臉上有五個沉澀的紅點,不是艷異,是肅殺。 
  再後來,章乃川在學校裡教書。教書是所有職業裡再乏味不過的職業。 
  有一年,選課的學生裡有一個女生。 
  沒有別的原因,因為是名字「原離離」,這樣別緻的名字引起他的好奇。 
  她常常翹課,沒有良好的審美趣味,喜歡學原宿、澀谷的小流氓打扮。一大把頭髮染成茶紅色,非常刺目地綁成一把頂在頭上,還有象睡袋一樣的裙子,和在陽光下反光的外套,看起來像一件雨衣,銀色的雨衣。原離離是一個面貌姣好的女子,和惜顏的類型不一樣。 
  是一個知道性徵的女子,所以打扮漸漸入了邪宗,衣不驚人死不休。 
  她要求章乃川不要記她多次曠課。 
  否則無法順利畢業,她對他笑,懇求婉轉的笑。 
  如此而已,他笑一笑,居然就沒有堅持慣有的嚴肅。 
  後來她請了他去吃燒肉,瘦的女孩多半是胃口好的。而且那一家的蘸醬味道相當不錯,他很吃驚地看她吃完五盤燒肉,仍然吮著手指大笑,聽見她很豪邁地說再來一杯燒酒。 
  看著面前津津有味地她。章乃川覺得自己老了。 
  開始要節制飲食,不可以隨便的喝酒,就是老了。 
  原以為她會和一般的女子一樣。很多選擇與要求一樣,最後她卻輟學了。 
  很愉快地和他道別,沒有負擔地樣子,細窄的身子裹在一件蒼綠的毛衣裡,修長的雙腿象標槍一樣釘在地上。 
  那一年,她剃了一個象尼姑一樣的髮型,頭髮貼在頭皮上,耳朵上打了5、6個小孔墜著銀的耳釘。 
  這樣荼毒的品味。他想。 
  這樣沒有顧忌的敗壞的品味。 
  流行的雜誌上,開始見到她畫著金色的眼影穿著阿拉伯風的衣服。 
  原離離名正言順地作起封面女郎。 
  原離離的瘦,帶了一點中性的味道,還有那張詭異的臉,有著尚帶修葺的稜角。而且她豐厚圓潤的嘴唇--常常肆意地嘟起來,強化那種性感的味道。 
  原離離的雙眼,分得有些開,像害了相思病一樣。 
  而且有一次光著上身,用一本巨大的書擋住,這樣的姿態。按照惜顏的那一套說法,應該是女性身體與誤讀這樣奇怪的闡釋。 
  但是在原離離看來,脫掉衣服,只是她一貫譁眾取寵的作風。 
  她一貫是知道媚俗的大眾偏好的。 
  要脫,策略地脫,但不要一覽無遺,這樣就失去了誘惑性。 
  (二) 
  誘惑在她而言絕對是一種勢在必得的武器。 
  這個時代的審美趣味就是這麼腐敗的。 
  章乃川想。 
  他並不覺得原離離是漂亮的,也許他的審美觀比較落伍了。不過某種程度上,他覺得原離離符合男人對女人的幻想。她的身材比例很好,僅僅是瘦了一點。 
  章乃川的思緒是游離的。所有的這些就是在沉睡的時候混雜起來了。 
  然後他醒了。 
  等到醒來以後才發覺不知道在什麼地方。 
  原來的計劃是去看歌舞伎表演,雖然是乏味的,常常使人聯想到京劇,成年男子扮成女角,是很滑稽無聊的。但是有那麼多人喜歡,大概是因為,男子更知道模仿心裡所希望的女子罷了。 
  後來是在六本木亂逛。這個地方白天是安靜的,到了晚上充分的混亂起來。 
  也只有混亂才可以造就男女的一夜情。 
  他碰見的女郎,非常乾淨細緻的女子,有著恬靜的表情和一雙洞悉市情的眼睛。 
  他的日文並不好,雖然是復修的第二外語,但是用來談情說愛是局限的。他說英語。而她的英語,說的相當流利,不像一般的日本人,所有的音節是切分開的,像說日語一樣擲地作金石聲。 
  他們節奏配合地相當好。 
  但是唯一使章乃川覺得不適應的是,她似乎已經把性視為一種技巧。男女之愛的技巧。她的姿態甚至讓人想到了AV女郎。 
  所有的男性的性幻想對象是AV女郎,大抵是她們於「性」之道已經相當純熟、精湛,很快可以獲得快感。 
  那種地點,也選擇的很諷刺。 
  情人旅館。 
  章乃川看過報紙,說有一個60歲的老翁就是在那裡尋歡斃命的。在那一瞬間他肯定是有高潮的。 
  人的一生裡,真正的高潮加起來只有72個小時。 
  章乃川想,他不會遺憾吧。 
  這樣地死去。是不是也是一種幸福。 
  不過,他喜歡這樣曖昧、鬼祟的行動。 
  很多時候,他是光明的、公開的,像一個真理。 
  而真理都是容易被顛覆的。 
  最後的時候,她非常溫存地要求他寫下真實的地址、姓名。 
  這樣的懇求實在是不像春風一度各別東西的味道。 
  她的語氣是低的、柔和的。使人不可以拒絕,她撩起長髮用一枚茶紅色的髮夾將她的頭髮束起,後影很嫵媚。 
  一開始,他們是彼此不知道名字的。不打算暴露自己的真實。 
  但是在那一刻,章乃川只是覺得內心有一些脆弱的東西,像玻璃一樣被這種溫柔擊碎。 
  他的確是留下了真的姓名、地址。 
  她寫下自己的名字「村上雨音」。一個很適宜她的名字,也許是假的。 
  村上雨音點著頭說:「會給乃川君寫信的。」 
  章乃川想,也許。僅僅是也許吧。只有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是真實的。 
  一個月以後。 
  他收到了一個郵包。 
  有一卷錄影帶。 
  他把它放進錄影機。現在很少有人用錄影機了。 
  這是頭一次,在電視裡看見自己的裸體。章乃川想,肉體的衰老真可怕。 
  他覺得非常奇怪,就像在看別人。章乃川記得自己的編號是28。 
  多麼奇怪的編號。 
  村上雨音說,希望乃川君會喜歡。 
  你是第28號的對象。 
  我們喜歡這樣作。所有的男子將他們編號,建立個體的檔案。 
  我的研究方向是現代社會中的兩性關係。 
  希望你會喜歡這樣的回憶。 
  章乃川看到郵包裡的信的一剎那,難以自控地大笑起來。          
網絡愛情的死亡 
  (一) 
  有空上網的是什麼人,是些很寂寞的人,當然我也不敢肯定。 
  我們有不安於室的靈魂,夜半三點隨著魯賓斯坦的琴聲魂遊網上。 
  也許我們「手談」的對象中有美女俊男,也許很多都是恐龍和青蛙。 
  但是,我的朋友侃侃--她的男友確實是通過網絡認識的。 
  像所有的愛情故事,一開始這個男主角要博學多才,女主角是紅顏。現實中的紅顏不是痞子蔡的輕舞飛揚,薄命地患上紅斑狼瘡。她們活的很好身體健康精力過盛渴望愛情。 
  侃侃說,我終於找到一個比KITTY更加天花亂蓋的人。他的信實在寫的太好了,跨文理談古今說音樂講第八藝術,而且專門揀我不熟的,還涉及到量子力學、統計場論、相對統一論…… 
  我說,那麼,這個人很聰敏,知道女性不擅長邏輯思維,所以專門揀要害打。蓋你不知道的,你會膜拜地五體投地。 
  我想起最近在一個網站看到的一名號稱「喜歡做愛」的女性,刷滿整整一屏特大號的鮮紅字體,為了顯示她很前衛徹底打掉負載身上的枷鎖,號稱以口交技術A+級著稱,還要設立SM宿舍,還有自己的私人網站,好性之士蜂擁而至。不過這個女生學的是宗教哲學,很奇怪吧。 
  是的,只要某一方面的知識豐富,就可以成為虛擬膜拜與愛慕的對象。 
  後來我問侃侃,你的網友該不是那個號稱可以跟你談任何領域問題的「方舟子」吧,人家在美國,就算是科技大少年班的,也老大不小,跟你適合麼? 
  侃侃就把他刷了整整一頁的詩歌給我看。侃侃跟人家說她是外語系出身,所以人家就選擇了用英文原版的詩歌憑詩寄意。而且後來還談到了鮑照的輓歌與他本人患腳氣病的一些關聯,總之談人生和宇宙,文氣充沛氣沖牛斗。 
  我最恨這樣的人,原先因為自己寫了些文章胡亂在BBS上混些人點擊開開心,然後被猛烈抨擊作小布爾喬亞階級,已經非常惱火,現在看到這樣的的活耙子更覺得氣憤。 
  「呵呵,小知識分子,我們也是念過書識過字的人,聽聽胡茵夢小姐怎麼評價古今白話第一才子李敖先生,『住在同一屋簷下,就不是才子,不是美人』。大家驛寄梅花,魚傳尺素還可以,一旦見面,愛情大白於天下立刻灰飛煙滅。」 
  我又懷疑是寫《冰與火》的余傑,因為他給她的第一首詩就是forest的fireandice,因為裡面講了太多主義,好在沒有索XXXX,否則我就會以為《香草山》的活版在我身邊上演。 
  最後女主角私奔殉愛情之道。 
  多麼可怕--「就像安妮寶貝說的,這個女孩帶著所有的行李與希望投奔她的愛情。」 
  在中國古典主義的作品中孤注一擲的愛情是滿盤皆輸,女主角氣絕身亡。 
  這是寫慣主義的余傑先生的想法,我不這麼看。他的情趣與理想太高尚,和我的境界相去甚遠。現在的女子鮮有這麼浪漫的,她們先求生命安全保障。好在余傑先生是魯迅的追隨者,魯迅除了長期禁慾性格有些古怪愛口誅筆伐外沒有太多缺點,如果余傑先生崇拜的對象是個色情狂,這個投奔愛情的女子就完了。 
  侃侃非常的猶豫,她把自己的網友想的和她一樣純潔健康。 
  我們身邊的男子都和想像去的太遠,,所以在巨大的工作壓力之下對自己電郵的對象產生幻想也並不出奇。有些幻想進一步深入變成性幻想,最後自己成為他人的外遇、謀財、謀色的對象。 
  侃侃是一個清純的人,所以她還沒有想好怎樣繼續,不過這個未曾謀面的美好靈魂一直引領她領略感性之美,侃侃是中了毒。 
  「不要緊,讓我們聯手收拾他,讓他消失或者自動獻身,不過兩種結果你都不可以後悔。」 
  侃侃用力地點頭:「但是我不希望他消失。」 
  「可以,見到的,一定是只青蛙。」我嘲諷道「只有青蛙才有閒功夫上網,把對方當作上帝,每晚準時等待召喚--不過真正泡到你就身心健康了,你那麼美,可惜可惜。」 
  「或者他把我想作暴龍。」 
  我看了一眼侃侃:「哦,你是本世紀最美麗的恐龍,專門捕獲寂寞的心靈。你可以吻一下他,看他有沒有希望變作王子。」 
  雖然一般來說,青蛙還是青蛙,呆在自己的井裡看世界。但是每個人都相信魔法這類違背科學的東西,還有可怕的宿命論,認為一切不是偶然而是命運的必然。 
  從時間上看,他們已經認識了三個月O七天,那麼,應該有一些具體的內容。不能老談人生理想。 
  所以我告訴侃侃,先聊聊音樂,然後問他在哪個城市,幹什麼? 
  「好俗?」侃侃不同意。 
  「那就讓他死吧。你完了,精神戀愛可以吃一輩子。不誠實的人都是壞人。」 
  很偶然,我們住在同一個城市,於是侃侃的心靈充滿了可怕的宿命論。 
  「想見他麼??」我問。 
  「大概是不行。」 
  「為什麼?」 
  「沒有信心,害怕失望。」侃侃低下頭。 
  「人生就是這樣的,--真實和虛構混雜在一起。這種虛構有時是上蒼造成的,有的是自己產生,有的是的周圍的人創造的,有的是互聯網造成的。」 
  (二) 
  「說的真好。」 
  「是泰戈爾說的,最後一句是我的看法--所以你現在有權利選擇真實還是繼續虛構下去最後徹底上癮、無藥可醫。」 
  侃侃睜著一雙大眼睛看我,這是她的法寶,其實她心裡都非常清楚,但是她要我替她解決問題。 
  「那麼,你就等待吧。他長的醜,一定不敢獻身;長的美,就有勇氣象唐璜一樣衝上來圍追堵截。」 
  (要果真是唐璜,可能流連輾轉於床第之間,哪有心情上網和智慧的恐龍玩。比喻錯誤!!!) 
  接著,他開始要求侃侃的照片。 
  侃侃無限煩惱地對我說:「我一向是不給人照片的。」 
  「見到你這麼美,信寫的更長,『徽徽,你的臉像人間四月天』。」 
  「嗯,我最恨的詩人就是不夠專一的徐志摩,還有警告逃妻的郁達夫。他們只愛皮相,永不愛美好的靈魂。」 
  「唯物論者不相信人有靈魂,所以他們是崇尚科學拜物質教的信徒。」我笑:「接下來,他會約你見面吧--看不到相片,信又寫的這麼美好引人遐想,時不我待速速見面。」 
  終於,他們約好了具體的時間地點見面,但是他要求和自己另一個朋友一起來。 
  侃侃說:「這樣也好,我可以跟你去,我覺得單獨相處比較尷尬,如果萬一他要去一些不合適的地方,反而破壞了我的想像。這樣證明大家都是抱著比較光明的態度。」 
  光明的態度,沒有聽說這個詞很久,不過對於愛情還是報光明的態度比陰暗的心理要來得快樂。 
  侃侃和我兩人行。 
  她的網友,倒真是很風趣,雖然樣子長的普通,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我唯一的印象是他博學多才但是發表議論的慾望過分強烈,上半場我還有機會插話下半場後我四肢麻木的看著他,喝掉三杯大可樂。 
  我一直想作西蒙·波福娃,以思想改造世界而不是用身體顛覆世界,不過看來今天碰到薩特門徒,他很照顧我的專業,專門談莊子和薩特人生觀之相似與相異。 
  我也明白波福娃要與之相忘江湖的道理。可惡的存在主義,說起來漫長,我要氣絕身亡。 
  聊了之後,反倒是他的朋友江小魚更加活潑,小魚是一個英俊的男生,濃濃的眉毛頗具殺傷力的眼神--這樣的長相長在一個男孩子身上太過分了。 
  不管侃侃說什麼他都饒有興致地聽表示關注。 
  侃侃緊張地不時撥弄她的長頭髮顯得很柔媚,說話聲音變的很細,看來她是已經中了五香迷魂散。一向作風堅強果干的侃侃。 
  或者每個女子心中永遠藏著一個軟弱稚嫩的小女孩,不肯成長需要關注呵護以及無盡的愛。侃侃也要這些。 
  我知道侃侃喜歡帥哥類型,她以前的男友就是一個身高1·78一襲黑衣愛午夜騎摩托飛行的英俊小生,雖然小魚沒有那麼冷峻,但是他真可愛。如果我們面前的水沒有了,他就會不動聲色地續上,還會幫女生夾菜。很有禮貌。 
  而很多男生基本禮貌都沒有,以為大聲吆喝就是男子氣概,以對女生粗魯來顯示自己的勇武。 
  趁補妝的時候,侃侃問我:「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是大光還是小魚,楞了一下。 
  「你覺得小魚怎麼樣。」 
  「哦,很好呀。但是,他太可愛了,男人太可愛是不是危險了一些。」 
  不過我不喜歡大光,他好像要告訴全世界自己很有知識。周洲27歲讀完博士,他也懂得很多知識,但是不會因為我的知識面狹窄而變相取笑我。大光為知識所累這些力量使他覺得自己是超人。 
  當然,侃侃最終選擇的是小魚,或者談心的對象和談情的對象是不同的。 
  前者需要智慧後者倚仗情感,而情感多半是與理性無關的,最近的一項科學調查顯示,男女之間相互吸引主要原因是彼此氣味的吸引。換句話說,就是臭味相投。 
  侃侃的現實因緣將是美滿。 
  她無需再上網捕捉愛情。 
  但是,大光還是源源不斷寄來電郵。大光想再見侃侃,不過凡人如他,是不應該帶上小魚那樣的對手,如果看過絕代雙驕的話,應該知道,壞壞的帥帥的小魚兒永遠比睿智清高的花無缺更有女人緣。 
  一連三月。電郵依舊不斷,愛情需要耐性。 
  最後一次,侃侃拒絕了他。 
  大光引了一段經典的故事,出自《莊子·盜(足石)篇》 
  「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樑柱而死。」 
  莊子的本意是想說明君子誠信的重要,不過大光強調的是愛情的專一,他說他將在我們上班的那棟大廈外等侃侃,直到她回心轉意。 
  多麼可怕。「抱樑柱而死」的決心。可憐的尾生。 
  侃侃看了那封信,對我解釋:「我從來沒有答應他什麼。」 
  「而且你也赴了上次訂好的約會,對他沒有欺騙。」 
  「但是,沒有下次。」侃侃歎了口氣:「那些信,我會保存,但是無法和真實的人聯繫起來。這是千真萬確,大光的形象和我想像的一點也不吻合,一點也不。」 
  「那麼,你喜歡小魚麼,請你問一問自己?」 
  侃侃的回答很虛弱無力:「我也不知道。」 
  (三) 
  這麼天真的回答。或許,愛情和信仰一樣,是需要天真的。 
  我無言以對。 
  我想,遊戲的原則應該是快樂,只不過這個遊戲的另一面還是帶來了不快樂。 
  抱樑柱而死的尾生就是一個悲劇。 
  如果我是尾生,或者知道女子不至而大水將至,會黯然地離開吧。以後再寫信,希望她告訴我原因。 
  很可惜,大光不會這樣想。 
  真的很可惜。          
二喬的自由 
  (一) 
  好容易到了星期六,我可以休息,我的休息就是打掃這間大屋子。 
  這間屋子是我朋友江蘅的。 
  當我決定從家裡搬出來四處找房時碰上以前的朋友江蘅,她倒賣醫療器材已經賺下一些身家,目前又申請投資移民加拿大也成功,從此長居彼邦,但是此處置下的房產又不放心交給外人,於是便算作人情轉租給我價錢便宜,偌大的屋子,每日打掃務求乾淨不要帶陌生人來弄的污糟。 
  最後江蘅說,不反對你再找一個人合住,第一省錢,第二不至於寂寞。江蘅是一個非常豁達的女人。除此以外她所要求的是,合住者非男性、講究衛生,這一點上她有潔癖。我覺得男女同居一般而言都因為熟落而不注意維護環境以及個人的衛生。 
  所以我向她保證,會找一個講衛生的女性和我一起看好她的房子。 
  江蘅喜歡在各地置產,這一種行為簡直象解放前的地主,不過現在的土地不可以自由買賣,所以她所買賣的是土地上建出來的美幻美輪的房子。 
  有一天喬伊打電話說:「我辭工了,現在居無定所。」我就叫她趕快搬來。 
  她是我的中學同學。那時我們有個很趣怪的綽號「二喬」,想像不出那時的樣子:土的要死的白校服,喬伊跑到廁所裡將腰帶狠狠勒上兩寸,顯得身材顯要的緊,小個子黑皮膚,一臉精乖的樣子。她將手吊在我的肩上直叫「大喬」,我覺得叫的嬌憨無比。大喬小喬是三國時期的美人,但是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最後並沒有嫁給帝王將相,還是普通人過普通生活。外號起得傳奇,未免浪費。 
  她起了喬伊這樣的一個中文名,聽走了耳朵,就是英文裡的快樂。 
  喬伊快樂麼?不見得。 
  每個不安分守己的女人都不快樂,慾望不止愛心不熄,結果將自己燃燒成一隻蠟燭,蠟炬成灰淚始干。 
  喬伊早上遲起,終於熬到起來,穿著緋紅小背心,露著雪白的膀子,鬆鬆挽起一把青雲慵倦地歪到廚房裡問我有什麼吃的,我煎了兩片麵包塗上花生醬,正在喝咖啡,忙忙地說:「將就些吃了,反正你我減肥。」 
  她老大不高興。 
  喬伊在自己的文章裡寫「我只活在晚上」,白天她是不活的,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生活作息象舞小姐。 
  現在,喬伊成了自由身,原先在公司裡作朝九晚五的小白領,打扮的似妓作的象狗,薪水不見得高。 
  老闆是一個至今不婚的女強人,起的名字很有氣勢叫馬鳴鳴,瘋狂加班,要求大家奉獻青春,但凡不婚的男女人過了40歲總是有些問題的,比如有一個第三世界的領袖,他將多餘的精力拿去開動戰爭導致了大量平民的死亡和流離失所。 
  而喬伊的上司馬鳴鳴就喜歡以公司為家,反正回到家一個人對著大空屋子閒著也是閒著,遠不如守在公司魚肉下屬來得快樂,伊認為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工作著是美麗的。 
  結果希望自由的喬伊覺得這樣的生活簡直是對人性的禁錮。 
  她說「禁錮」這個詞的時候,我抬眼笑了一下,但凡念過些書的女人都喜歡這個調調:工作著不如意是禁錮,沒有男友的寂寞是禁錮,有了男友但是生活乏味也是禁錮,洗衣作飯生孩子更是禁錮,禁錮禁錮禁錮,將個人鬱悶發揚光大。 
  但是不是所有人在生命的圍城裡可以變為卡夫卡,而且最搞笑的是,人家卡夫卡也沒動不動就辭職,安心地作著小公務員,同事都稱讚他是「效率最佳的員工」。他只是把內心的狂放寫在紙上,最終還是要求老友燒掉驚世之作。 
  相比之下,喬伊當真是不敬業樂業個人情緒太氾濫,我想是因為她所期待的寄托太多;不像她的上司馬鳴鳴,反正是不婚,什麼性別也不戀了,以宗教似的狂熱一心工作,她對員工的要求就是少想閒事努力工作而已,每日8點準時集合,聽她訓話而後眾人例必加大肺活量高呼「努力、奮鬥、進取」,完全像邪教組織一樣地忘記小我求得大義。 
  結果喬伊辭職,選擇自由,並且大義凜然地將辭職信擲到馬鳴鳴的桌子上。 
  生命誠可貴,自由價更高。 
  自由的代價相當昂貴,現在大批人下崗,敢於選擇自由的人當然是頗具勇氣。對於喬伊的膽色我肅然起敬,我雖然對自己的工作深惡痛絕,但是我寧可要禁錮而不肯捨身求自由,每月數著有限的工資然後算計著該去何處盡情消費一把安慰自己受創嚴重的心靈。 
  而她的最大快意就是再也不用看著那個鳥人的臉色生活。她說「鳥人」這個詞的時候也不覺得可恥,我糾正她,那個字可讀作「DIAO」,很是不雅,和性有莫大關係。 
  我問她作什麼,她回我正在幫大小雜誌各色媒體寫文章,小至風月故事奇聞掌故大至以巴戰爭台海衝突都是一通狂寫。 
  有時,她將擅長的言情故事交與我看,我頓時慚愧的很,浪漫因子全部壞死,覺得那有些近乎癡人說夢。 
  比如女子A和男子B在網上相識,日日ICQ最終選擇相見,可惜相見恨晚,女的生癌,男的另有家室,大家執手相看淚眼,遂成一段傷心的鏡花緣。 
  另有女子C,從小跟著單親媽媽過活,受到後父的性虐待,最後造成心理陰影,因此恨男人,最後覓一富商D收作二房,本是錢銀兩訖的交易,偏偏是她卻愛上他了,覺得自己是被辜負的,他也是愛上她了但是難以離婚,最後這一女子手刃情人血濺滿室,以後空屋裡到處充滿淒厲的愛的呼喚,幾可媲美呼嘯山莊。 
  (二) 
  還有一則是上網尋覓曾經的一夜情對象的,陌生男子E永遠記得春風一度的奇女子F,不過他不知道使得自己懷想的女子是一個妓女,她騙他是大學生,E居然也相信。陌生男子E是一個牛郎,還拉的一手小提琴生活空虛導致吸毒上癮最後在街頭潦倒死去,女最後也是得艾滋病也死了。喜歡的音樂是威爾第的歌劇《茶花女》,是不是暗喻都是社會的畸零人不得而知。 
  總之我看了以後佩服的緊,這樣的生活當真是波詭雲異,要生要死有情有義,不過讀者不知道會不會起疑心,又或者生活本是單調的,自然是需要奇情艷情的加以調劑。 
  喬伊既是放出手段來寫,騙得讀者眼花繚亂信以為真也是本事。但是我這樣遲鈍思維實在是跟不上,她問寫的如何,我只好老實應她:「寫的這麼離奇?」 
  她豎起兩隻千嬌百媚的眼睛回曰:「當然是無奇不傳。」 
  愛寫傳奇的泰半作古,作的象張愛玲老奶奶那般聲名大噪的也是身後寂寞。 
  喬伊晚上例必是約會,張三李四,什麼行業的都有,有時拖上我去,我便老實說:「我要加班。」 
  她就說:「你加班可以加出老公再說你的職業需要加班麼?」 
  我無言以對,我最討厭她的直率。在我看來這不是優點,林妹妹就是不如寶姐姐吃得開,因為她總是很快地得罪人,真性情不是這樣的。 
  最有希望成為「我先生」的李暉已經跑到美國去了,一般意義而言他沒有意外,我們是相見無期。 
  那時候他說準備的錢不夠,我便去翻自己的存折,雖然工資尚可,到底是自己不會儲蓄經營,扣下花用,只夠兌換成3000美元助他去實現夢想,而且我還不知道怎麼兌換黑市的美金,打電話問喬伊。 
  喬伊約我出來細談。 
  「喬安,你敢情是腦殼出了問題?你兌那麼多美金作什麼。」 
  我老老實實說是李暉的事情給她知道,她的眼睛一翻,手一攤:「這錢是有去無回,你以為自己是誰,白玉娘忍苦成夫……呵呵,人家又沒和你結婚,有名分的夫妻都不似你這樣,人家知道老公要出國,這頭軋姘頭的軋姘頭,分身家的分身家,你倒好倒貼小白臉,你死了你。」 
  我聽了一時半會出不了聲音。 
  喬伊恨聲說:「哎呀,你這個女人,你哭什麼……我已經服了你,這樣的事情都作,我只帶你去就是,以後不要怨我。」 
  我們換了兩趟車才去到兌換美金的小錢莊,這地兒外頭的門面是賣茶葉的,裝修得體面雅致,牆上掛著歲寒三友的畫,另有一幅對聯,就像所有高尚場所一樣,到了裡間才是。 
  老闆娘帶著財大氣粗的金鏈,肥手上一溜鑲寶戒指,數著錢,最後還笑盈盈對我說:「好走好走,下次再來,我和小伊是很熟的朋友。」 
  走出來被熱毒太陽一熬,頭自然是昏的忍不住開喬伊的玩笑:「你的路子真野,莫非賣白粉的你也熟。」 
  她惱得啐我:「是,我晚上兼職作小姐男友是黑社會老大生色犬馬五毒俱全,你這渾人還有心情說笑,回去好好跟李暉說,親愛的,你若負我天打雷劈腸穿肚爛讓你在美麗堅過路軋死喝水嗆死。」 
  她看我,自然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我作不得聲。 
  喬伊說了句話:「自古只有女人在男人身上得好處佔便宜的,你是為了什麼?」 
  我便應:「我很愛他,見他苦惱,心下不忍;就算是一般朋友若有需要我也會幫的,何況是他。」 
  喬伊歎道:「容易輕信,不懂得拒絕,你真是本世紀最後一個善良的人,不過也好,日後我潦倒,投奔你去是不會錯的。」 
  我想,你那樣聰明應不至於潦倒。 
  自然李暉看見我拿了錢來,許是沒有想到,臉上有些疑惑。 
  我說:「我不懂得存錢,只換了這麼多。」 
  他便說,已經比想的多了,不過神色總是黯然,我倒是鼓勵他一翻,說些好男兒志在四方的之類的話。他卻是抽煙,臉色沉鬱。 
  最後他想了想說:「喬安,你真是個好人。」 
  我怔了一下,敘述體的文章裡如果一個男人這麼說一個女人,就是他覺得良心有虧,相反,他們說:「你這個壞女人。」 
  那一定是赴湯蹈火愛了卻又得不到相應的回報。 
  看來我是只能做一個好人,好人通常是被出賣和被犧牲的。 
  最後我們枯坐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向他道別,道別的時候我尤其痛恨自己,因為我對他說:「去到那裡要一切小心,保重。」 
  我希望他一切都好。 
  說的那麼意正嚴辭,倒顯得生分客套。最後才覺得我們之間有距離。想起了咫尺天涯的話,近在咫尺,卻頃刻各別天涯。他有留戀我麼。我是並不覺得。再多的留戀都是抵不住時間、距離的隔膜,何以還未分別,就已經是這樣淡漠。 
  想起李暉曾說過,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我正在超市,買了一大堆的東西,手忙腳亂之餘,居然沒帶錢包,身後一長串的人對我怒目相向,我的臉上羞愧、惶惑。 
  他說:「覺得你真是個糊塗的丫頭,怎麼會這樣丟三落四,你臉上的誠惶誠恐的表情讓人覺得要幫一把。」 
  他掏出錢包替我付帳,我們是這樣認識的。 
  (三) 
  他說,他並不是想幫我,只是有事急著要走,前面一長串人等我,不知等到什麼時候。這樣不浪漫的開始,我們也到底認識了這樣久。而現在他將離我而去,我是不快樂的。 
  回到家裡我打電話給喬伊,衝她嗚咽起來:「我覺得不快樂。」 
  她楞了一下:「喬安,你哭了,不要嚇我……世界上三分之二的人都是不快樂的,剩下三分之一強顏歡笑,其實背地裡都想自殺。」 
  我哽咽著笑笑,還是掌不住又大哭起來,房子也恨不得哭塌了,跟白娘子水漫金山差不多。 
  哭得一臉稀爛,待到喬伊趕到,她說:「你哭得那麼響,我以為你會仰藥自殺,嚇的趕快打的跑來。你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會嚇唬朋友連累街坊。」 
  李暉走了之後還是定時來信的,不過說些閒話軼事,對於自己倒是談的很少,我們真是變成了朋友,男女之間沒有男女,成了朋友,也是可以的,作到太上忘情無沾無礙。 
  我發現工作可以減輕壓力忘卻煩惱。但是情緒變的惡劣。 
  我的所有的學生重新發現我是一個暴躁、情緒化的人,以前循規蹈矩溫良恭儉讓的喬安已經完全改觀。有時上課簡直象患了離魂症,不知游到哪裡去了。站在講台上居然白活起說晉南北朝的知識分子服用古代的迷幻藥,不會跑到鬧市滋擾生事。 
  教導主任召見我,問我是否個人感情遭受挫折,接著介紹他的親戚,一個離婚的小處長跟我見面。 
  我只好說,我有對象,人在美國。 
  他一臉訕笑,也便作罷。我蒙受組織這樣的關懷卻不知恩圖報。 
  後來便決定從家裡搬出來。再後來喬伊走了霉運離開公司便投奔我而來,我這樣善良的好人焉能棄她於水火而不顧,自然是和她同甘共苦享受姐妹情誼。 
  她見到我的第4個小時,就告訴我一個消息:李暉結婚了。 
  她冷笑著說:「早知道他不是東西,先是跟一個有夫之婦混住著,再以後就是騙他們學校的一個女孩和她同居,最後找了一個台灣人,在唐人街開餐館的比他大15歲。」 
  我說,你知道的這麼清楚。對著屋子裡的落地玻璃鏡看著自己。 
  喬伊說,須知道這個圈子是很小的,你以為跑到老美的地盤就沒有我們的人,你要不要看照片。 
  我說,好了好了,我不想看。 
  喬伊兀自喋喋不休,他也太過分了,簡直就是一個人渣。 
  我說,那又怎麼樣,你要我跑到那邊扔手榴彈還是潑鏹水。 
  喬伊歎口氣說,好在是騙財不曾騙得色去,敬告諸位女友,現在的男人沒有一個可信的。 
  我們躺在床上唏吁一番,我便問她,你的個人生活怎樣。 
  差不多,我只想騙錢,不過現在男人精明,下不得手,不被人騙已經是阿彌陀佛了。 
  我說,你為什麼要辭掉工作選擇這樣的生活。 
  喬伊坐起來,因為但凡像我這樣的人,都是太過於愛自己,總是認為自尊心受到損害是最大的恥辱最大的不幸,所以捨身取義圖個自由--當然,她最終歎了口氣,我發現自由的道路是艱辛的,沒有組織,沒有了任何社會關係的人,是很可悲的。而世界上所謂的藝術工作者無一不是窮困潦倒的。 
  但是最後她補充,我願意這樣。 
  然後她跑到鏡子前看了一眼,尖叫,我胖了。 
  我說,對,一個女人,沒有組織、沒有任何社會關係、沒有錢,再加上沒有男性的援助,是可悲的。 
  馬克思說了一句名言,無產階級打碎的只是枷鎖獲得的是自由。自由的代價很昂貴。所有的一切,都是圍城。 
  沒有男朋友的,希望找到男朋友;有了男朋友的卻不滿意,急於擺脫。 
  結婚的,覺得厭倦無聊;沒有結婚的,覺得一定要結一次不可。 
  失業的,急於尋找工作;有工作的痛恨自己的職業,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賦閒在家不用再受氣。 
  人活在巨大的悖論裡面。 
  事情最後的發展是這樣的。 
  喬伊,最後還是覓得正當職業工作去了,每天摸黑回到家聲色俱厲地罵資本家,資本家的德行都是一樣的,我說剝削你的資本家是女的,還沒有對你進行性騷擾,你就省省吧。 
  而我,當然還是痛恨生活而繼續生活著,當然,有時候會談戀愛。 
  但是要我相信愛情,我會表示懷疑。 
  對於一個經驗主義者而言,我實在是非常懷疑它的存在,有時我想,或者是為了防止人們自殺才想像出來的東西。像宗教崇拜一樣。          
自從與你相見 
  (一) 
  維佳是哥哥的女朋友。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她,屬於新女性那種。 
  有一次她坐在餐廳裡,突然非常嚴肅地說:「我反對RU486。」 
  我望著她。 
  「這是一種墮胎藥,吃下去一個小時以後就會出現反應。如果服用過量的是,它會導致大量出血,因此造成死亡。這是很不人道的,為什麼廠家要生產這樣的藥品,為什麼這些男人要勸女朋友吃這種藥?簡直是犯罪!!!」 
  我瞪著她,嘴張的很大。我以為RU486是象「幻影」一樣的新式飛機。 
  一般人是很難和維佳在一起的,她要求婦女走出自己狹小的天地,爭取自己的權益,她的個子嬌小,但是常常會不自覺地發表宏論,口頭禪是「youknow」,笑起來聲音很大一屋子都是她的高分貝,難得的是毫不扭捏做作。 
  這種女子,我們叫女中丈夫,以前的《水滸傳》裡賣人肉叉燒包的孫二娘是這樣的,胳膊上可以跑馬的巾幗英雄。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維佳長的嬌小漂亮,她的豪爽別有一番風情,換作人高馬大的女孩子這麼作男人注定要嚇跑。 
  大概也只有哥哥可以忍受他。 
  哥哥在大學裡就很受女生歡迎,球打的好,專業成績也不錯,最令人切齒痛恨的是他對女生態度很傲慢,而她們總是用高山仰止的目光看他,週末追著打電話到家裡來--我管這個叫「耍濫酷」,還有女生為他吞咳嗽水自殺,真是鬧劇。 
  世界上是沒有公平這一說的。哥哥長的比我瀟灑,屬玉樹臨風型,但絕不娘娘腔,光膀子打球則更現威猛,有意無意小露一把二頭肌,風頭不讓櫻木花道,那些女生一看他三步上籃的英姿就要發出可怕的尖叫:「馬之遠!!馬之遠!!馬之遠!!!!℃℃℃」 
  然後他垂首擺一肅穆的造型,接著非常倜倘地揚起臉甩甩他的長頭髮。 
  據說那幾屆的女生都為乃兄的風采絕倒,乃兄連眼角都不捎帶。我只能說她們不成熟,有受虐傾向。 
  我兄弟二人名字都厚此薄彼,他叫馬之遠,取的任重道遠的意思,似乎天下興亡全部擔於一身;我叫馬友友,天,只有幼兒園的小朋友才叫這麼幼稚的名字。懷我的時候媽媽說沒有吃上老母雞,所以我比他難看、瘦、黑,外帶爸爸隨便翻《辭海》炮製出的爛名字。 
  哥哥還不忘安慰我,說世界知名的大提琴演奏家與我同名。 
  「你該感到榮幸!」 
  「狗屁,簡直是恥辱。」 
  一個22歲的人叫著這麼不堪的名字,真是滑稽。 
  哥哥的女朋友有很多,最後都無疾而終,原因是哥哥不肯結婚,不肯結婚的原因是工作很忙。我想是他並不真正的愛她們,她們的吸引力不夠。 
  不過後來維佳出現,維佳和她們大概類型相左,而且不吃哥哥那一套,所以哥哥繳械投降俯首稱臣馬首是瞻--可見惡人自有惡人磨的亙古真理是對的。 
  有一次他們組織化妝舞會,維佳打扮成聶小倩出現,她真有勇氣,當然她是漂亮的,試想打扮成一隻艷鬼,光著腳穿著透明的白紗在舞池子裡蕩來蕩去太具誘惑性了,你知道,男生是最吃不住這樣的引誘的,狐媚子一向是他們最佳的性幻想對象。老老實實的良家婦女有啥看頭的,要看盡可以回家看媽媽的老臉。 
  伊這樣青絲紛披紅妝絕艷,難怪古代的書生要為色所惑肝腦塗地。 
  我問哥哥:「你那天打扮成什麼??」 
  「吸血殭屍。」 
  這是個貼切的造型:蒼白、冷峻,臉上永遠有遺世獨立的堅決,眼神裡有著強烈的渴望,誰見到他都是悲劇,在脖子上輕輕用那顆鋒利牙齒狼吻一下就色授魂予了。這麼淒艷的造型,不是猙獰而是充滿了誘惑。 
  倩女幽魂配吸血殭屍,真是絕配。 
  最後這只艷鬼躲到一邊喝酒,眼波流轉頗為幽怨,家兄為之一見傾心。 
  當然,這是我瞎想的。後來維佳很坦白的說,當時對哥哥沒什麼特別印象,就是覺得他的吸血牙呲著挺滑稽,然後,他的臉抹得太白了,陰森森。不過他主動送她,所以互相留了聯絡號碼。一般的男人很難作到紳士,馬上就從上半身思考進入下半身操作,恨不得馬上一探香閨。 
  「第二天,之遠約我出來,我都不記得了啦。」她說的那麼坦白,哥哥有些尷尬。 
  至此,他的人生有了新開始。 
  哥哥問我對維佳的印象怎麼樣。 
  「哦,我覺得她侵略性太強,反正我不會找這樣的女孩子。」維佳太強悍,太精明,也太固執。 
  不過她對哥哥很不錯,永遠不會因為小事麻煩他,不會用電話追蹤他的下落,吃飯也適當的買單,不像其他女子當男朋友是人肉提款機。非常明朗大方。 
  而且維佳的收入高會自我經營,絕對是個不錯的合作者,如果是以經濟學的思維經營一段婚姻,她是個好的人生夥伴。但是一般的男人和她一起會有壓迫感。男人看上她,是他們的榮幸,是她給人家面子。 
  維佳說,離婚的、有老婆的男人,不要指望泡她。這一點上她簡直是個烈女。她的前任老闆想收編她作外室,被她意正嚴詞拒絕。 
  她忿忿地說:「我又不是老、丑、沒本事,為什麼要這樣委身與人,我得到今天的一切又不是靠和男人睡覺得到的。男人作的我也一樣作,我和他們一樣出差,跑到窮鄉僻壤差點被人強姦,我並沒有埋怨過什麼。他們想的便宜,以為一出聲我就一定肯,花癡!!!信不信他老人家一上床就陽痿,##@^$&%&^%*!!!」 
  (二) 
  我雙眼倒立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她,她卻說的那麼光明磊落不以為恥。 
  現今這樣有性格的女人真是少有,大多數的所謂職業婦女其實是骨子裡依舊傳統,希望花男人的錢,自己收山不用工作在家作太太,維佳還不考慮生小孩,理由是經濟基礎不夠。 
  她還想住大房子、開靚車,在物質之外還有精神的需求,有智慧的女子不比一般的女人,籠絡起來都難。 
  哥哥把維佳的要求作為擋箭牌。 
  媽媽聽了說:「好笑了,我以前和你爸兩個人工資也不多,你們兩個孩子還不是拉扯大,養孩子還不容易麼??像種莊稼一樣。她要怎麼樣?」 
  我心說,她相當慈禧太后想要顛覆世界都沒話說。現在的人要求多高,我小時候還沒麥當勞、變形金剛和電腦呢? 
  所以我們的童年是貧瘠的,現在的人,從童年時代開始就慾望膨脹。 
  有一天,哥哥突然打電話給我,「友友,明天你可不可以幫我去機場接人?」 
  我覺得狐疑,接著他用很平靜的語氣說這是一個網友,他們在網上認識的時間不短了,甚至因此產生了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 
  「而且,前一段時間我正在和維佳冷戰。」 
  「所以……你知道的」他歎了一口氣:「我有時候覺得非常苦悶,非常孤獨,而維佳根本不明白我的想法,談不攏就不理我不作任何解釋--我的本意不是這樣的,但是昨天這個網上認識的女孩給我發了一封信,告訴我說她已經訂好了機票要飛過來。」 
  可憐的哥哥,但是我很難同情他。 
  「那個女孩,不會愛上你了吧。」 
  「說不准」他遲疑了一下。 
  「你們認識了多久。」 
  他想了想,「三個月。」 
  「不會每天都ICQ吧??」 
  「差不多。」他歎了一口氣:「這樣吧,你先找個地方安置她,錢我會出,但是一定不要讓維佳知道。」 
  我反唇相譏:「知道了將你大卸八塊五馬分屍,你敢?」 
  我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子,有些我是見過的,哥哥有一個女朋友叫茉莉,可惜人長的極為俗艷,完全不顧旁觀者的感受,穿得衣服刺的眼睛疼--會色盲的,露著大半個酥胸招搖過市,像個三陪女郎,三句話就上來動手動腳不像男人玩了她倒似她淫了男人的豪放。 
  哥哥的修行可以找到維佳已經要阿彌陀佛,但是他也寂寞孤獨,還要網戀,真是吃不消。 
  他還說自己苦悶,是的,但是又不想輕易地移情別戀,最後寄情於網上。這麼太虛幻境一樣的東西。 
  哥哥至少是個精神性的人,還沒有墮落到充分放縱自己的肉身。 
  他將這個女孩的照片上傳給我看。 
  是一個非常澄徹的女孩子,長長的頭髮編成一對麻花辮子,穿著綠色的連衣短裙,站在陽光下似乎生命沒有任何陰影。她有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孩子氣地嘟著嘴笑著,細瘦的手臂環抱在胸前。應該還是學生。 
  而且,是我喜歡的那種。 
  我默默地看著電腦屏幕,如果喜歡的話,我想做成我的屏保。 
  每天一打開電腦,就可以看見這個像雨滴一樣清新的女孩。我可以對著她的笑臉,和她明媚如春的眼睛。 
  她的名字叫:之湄。 
  美麗的,在水之湄的女子。 
  我簡直痛恨起哥哥來。 
  晚上看《笑傲江湖》,看到令狐沖和小師妹的那一段是百試百驗地傷心起來,她是怎麼也不再愛他的,橫插一個小白臉林平之就變了心。可恥。 
  然後哥哥打電話,囑咐我明天飛機到的時間,和我應該說的話。 
  「你就說,公司有事派我出差了。陪他三五天,她就會回去了。」 
  我惡聲惡氣地說:「我現在功課很忙的少差遣我做事,我不爽,不想去了。」 
  他詫異:「白天你不是這麼說的。」 
  「現在是晚上。」 
  他威脅我:「你忘了每月壓搾的零用錢從哪裡來?對了,上次你買的電腦誰付的錢,嗯?」 
  我嗚咽了一聲,都是萬惡的金錢,我要違背自己的良心作事。為了這個我更加痛恨馬之遠。 
  第二天一早我還是去了機場,守在閘口。 
  當我看見她的時候,是的,她像照片上一樣,青春的,沒有一絲憂鬱,背著一個大背包就走過來。 
  我手裡拿著一張大紙,上面手書她的芳名,這樣呆的造型出現,驢死了。 
  她看見我有一點意外。「之遠沒有來麼?」 
  「我是他弟弟,友友,公司派他突然出差,所以,所以我負責接待你。不好意思啊。」我接過她的大包。 
  然後驅車去旅館。中等的水平,但是還比較乾淨。 
  下午我們去「世界之窗」、「民俗村」「錦秀中華」,深圳沒有太多自然景觀,所以製造了許多惡俗的人造景觀,裡面盡情分佈著各色美女。 
  但是「世界之窗」巴黎鐵塔還是挺大的,爬上去俯瞰深圳,有著亞熱帶城市的美麗鮮艷。 
  我帶著我的相機,幫她拍照。 
  她的臉龐、她的白皙的雙腿,還有她的眼睛,都在鏡頭裡。但是我沒有說太多的話。 
  這並不是我的專長,我大概是害怕說錯話難以收拾的殘局。 
  (三) 
  晚上去一間清吧,都是放的老歌,「theoneyoulove」「foreveryoung」「heaven」。 
  我知道,我不善於說話,但是我還是講了很多個笑話給她聽,但是她不笑也不快樂。 
  我想到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飲的軼事,是的,之湄是我的一瓢飲。 
  她說喜歡這些音樂,半夜的時候就坐在椅子上聽,可以聽到天亮,天亮了覺得生命短了一段。或者是因為人在戀愛的緣故。戀愛象火焰。 
  我坐在那裡靜靜地注視著她,火焰的比喻有著意想不到的貼切。戀愛就像火焰,同樣地會蔓延同樣的殘忍,消滅了一切,用灰燼去換光明和熱烈。 
  我是第一次聽到女生當面談論哥哥,我熟悉的哥哥。不過聽起來陌生,我還不知道他有那麼多忸怩的小情趣以及豐沛的幽默感。 
  我只知道他對人生充滿了倦意,並且常常躲避企圖和他結婚的適齡女子,和維佳生氣打冷戰,有時候酗酒、抽煙抽的很凶。他有過很多女朋友,他的笑話說的很好,但欠缺誠意。 
  當然,哥哥很英俊,而且成熟,成熟的意思是對於人生已經非常明瞭。 
  她說,之遠是一個特別的人。因為他的特別,她飛行了這麼遠來看他。 
  我歎了口氣,是啊,這麼遠呢。 
  誰說世界上沒有浪漫的人,在網絡上聊得投機,就可以這樣飛過來。 
  我們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下雨了。你可以看見夜晚的城市,有時像一隻怪獸。 
  我回到家裡,非常疲倦,哥哥正坐在客廳裡,抽著煙。 
  「你看見她了?」 
  「你不是天天和她網上談心麼,應該很瞭解。」 
  他笑了笑,我發現在這一方面,哥哥是很能迷惑人的,他永遠不表態,不說是不說不是,需要不停的猜度和思考,最後還是得不到明確的答案。 
  「她怎麼樣。」 
  「很好。」 
  他笑了笑,繼續抽煙,我開始覺得他蒼老了,是一種非常缺乏生氣地蒼老。他躺在沙發上,嘴角有一絲冷淡的笑容。 
  之湄來的時候,他就隱遁起來了,也許在她回去後,他又會給她寫信。不知道這個時候維佳在什麼地方。 
  之湄僅僅停留了三天,第四天她要回去,她的包裡塞滿了各種華而不實的小東西,還有一隻絨毛兔子。 
  她坐在開往機場的大巴裡吃著麵包,精神奕奕的樣子。 
  我看著她揮舞著小胳膊,說:「都說瘦的女孩能吃--你可真夠瘦。」 
  她笑嘻嘻地回我一句:「你呢,友友,你是不是每天吃豬頭肉,夠胖的?」 
  到底是年輕,所以對於所謂的愛情也好,什麼也好,都是敏感的,也是混沌的。又或者之湄有挫敗感,只是沒有表露。 
  最後,我說:「給我你的電話或者電郵、地址吧,隨便什麼都好。」 
  她笑了笑:「隨便什麼都好?」 
  我很喜歡那樣的笑,我是說,我喜歡單純的女孩子。 
  她在我手心裡寫了一串字,是她的E-MAIL地址。但是沒有給電話。 
  她說:「給我寫信吧。」 
  說時她輕輕蹙起眉毛:「告訴之遠,我沒有看見他,很失望。所以,你要代我揍他一拳,一拳就好了。你看,言而無信的人多討厭。」 
  是不是有一天,當我寫信給她,卻並沒有回信。 
  但是沒有關係,我會寫的。在寫的時候,就是一種想念的過程。 
  我開始想念之湄。我知道。 
  是的,我們的認識是這樣開始的。          
桑青和桃紅 
  (一) 
  桑青坐在課室裡,下午沒有人,課室裡很安靜,桑青沉沉的一張臉不像這個年級的女孩子,她瘦,四肢都長,衣服卻短了,頭髮長了留起來卻沒有固定的樣子拖拖拉拉搭在肩膀上,桑青有一個尖峭的下巴,凶器一樣的尖著。 
  上午的時候,她在課室裡看書,上面的老師絮絮地講什麼,沒有聽見,沒有聽見也沒有關係。桑青的手隨意地畫了一個人頭,帶著薄薄的笑意低下眼睛。 
  這笑,就是桑青自己了,無常而寂寞的笑意。 
  這個年齡,桑青應該有個男朋友,和他一起在校園裡走來走去,但是桑青沒有,也不是不漂亮的緣故,所有的20歲的女孩只要稍事打扮,就漂亮,漂亮是一個時間性的詞,20歲的女孩都是漂亮的,有些是混沌無覺的有些是已經開始覺醒。桑青覺得那不重要。 
  週末的時候,一間宿舍只剩下她一個人,躺在床上,胃疼,持續的疼痛,暗暗地侵蝕她的神經,桑青隨手拿過床上的一本書,是本時裝界名女人的傳記。人死後,都會被作為傳記主人公寫下來。 
  桑青喜歡看漂亮的衣服,漂亮的衣服和女人一樣,都是有傳奇色彩的。桑青覺得傳奇是種可遇不可求的。好比她自己,是沒有的。考試考的好,那是因為努力,不願意自己被當掉。 
  然後門被狠狠地拍打,是隔壁的小浙,小浙和她一樣到了週末無處可去。 
  「桑青,下面有人找。」 
  桑青走下樓,陽光很亮,刺傷她的眼睛只刺到已經不見陽光的靈魂裡,她覺得很熱,臉上開始紅起來。 
  她看見桃紅,桃紅是她姐姐的名字, 
  桃紅。 
  這樣俗氣的名字。桃紅的頸項上掛著一條黃澄澄的鏈子,襯著白皙的皮膚,黑色的衣服,緊緊地附在身上,誇張著曲線。 
  桃紅一點也不像她。桑青知道,從小桃紅就喜歡這麼打扮,現在漸漸走到邪宗裡去了,像小電影裡的女郎,玩SM遊戲的那種。 
  很久了,桑青不知道桃紅作什麼,真的不知道,她離開家裡很久了,桃紅作過各種各樣的職業。 
  桃紅看見她笑著問:「吃了中午飯麼?」 
  桑青想起自己沒有吃中午飯,肚子常常是飢餓的,空洞的,像所有沒有寄托的情感一樣。她點了一下頭。 
  桃紅帶她到學校的餐廳吃飯,點了很多菜,鋪滿了一張桌子。 
  桑青看著她:「這麼多,怎麼吃的完。」 
  語氣是冷淡的。 
  桃紅負氣似地說:「慢慢吃,吃不完打包。」 
  桃紅有一段時間痛恨上餐館,有一段時間站在「八仙樓」坐咨客,穿著茜紅的旗袍,腰身掐的不能再緊,蹬著三寸的高跟鞋,迎來送往,臉上的狀濃的不得了像個蜘蛛精,眉毛直飛到鬢角,睫毛刷的如小扇子,嘴唇的紅得驚心動魄象犯了謀殺案。 
  她一聞到油香菜香就要作嘔。 
  腳就永遠站著,站久了就好像腳不是自己的,跌倒了,爬不起來,摸著腳踝想著這城市的罪惡和腐敗,心裡都是怨恨,深深的怨恨。 
  桃紅希望有很多的錢,以後用這許多的錢到餐館裡指使氣頤。那時懷著這樣微弱的理想,所以頑強地掙扎。 
  桑青吃著面前的飯菜,她總是不緊不慢的,小小的臉嚴肅著,她記得以前桃紅也是這樣,帶她出去吃一餐飯,她和所有的男人都是熟絡的,肆無忌憚地跟他們開玩笑,他們覺得桃紅漂亮,是一種乖覺的漂亮。桃紅長相不俗,她是少女但又不像一般少女的稚嫩和青澀,已經會賣弄單薄的風情。她的頭髮編成兩股辮子,鬆鬆地垂在胸前,眼睛泛著水氣,波光漣灩的,和所有的男人有著天生的默契。 
  桑青只能在桃紅的眼睛裡看到這樣的自己:小小的、影子一樣淡薄,蒼白下去--是一抹青色,蒼涼的顏色,和這樣的青春是不符合的。 
  桃紅是紅的,桃花的紅,艷麗的色彩,一單單緋聞的色彩,潮濕、溫暖、質感輕盈。桃紅總是和緋聞相關的,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命犯桃花。犯桃花的女子總是沒有結果。 
  從很早開始,桃紅喜歡看連續劇,那些家國兒女的武俠劇、羅愁綺恨的愛情劇……都是她最喜歡的,漫長的時間永遠地沉浸在這些虛幻的情節裡,她可以連續幾個小時坐在沙發上,讓這些虛構的故事帶給她安慰。 
  桑青後來常常和一個叫戴維的美國人去教堂。她在世界裡尋找自己的愛和希望以及信念,但是最終發覺墮入虛妄,相比之下,她覺得上帝的存在提供了一種生命的可能,上帝說的話有一些道理。桑青覺得教堂的氣氛比較適合自己,在現實裡他們叫她自閉,在上帝那裡她是一個需要照顧的小女孩。所以她的大小事情上帝都會感興趣而現實裡的人們對她不感興趣。 
  戴維是個有著棕色眼鏡的美國人,但是他的母親有一半華人的血統,他對於中國文化感興趣,不遠千里來到自己想像的異邦尋找夢想。 
  早期美國人對於華人的概念,對於中國的概念是錯謬可怕的,這讓他們聯想的僅僅是一個愚昧尚未開化性子溫和的過分的群體,戴維認為這樣的判斷不適合現代的人。他的母親告訴他,他的外公以及往上的祖先都是溫文爾雅的讀書人,而不是生意人,很多生意人是因為沒有文化而開始經商從事小本經營的。 
  不管這是真是假,戴維並沒有認真地追究過,他來到異邦找尋自己的夢想。 
  戴維看見桑青的時候,她正在學校的書店裡買書。每個人都有一個夢想,桑青的夢想是改變自己的生存狀態,但是不是象桃紅那樣,桃紅是直接的、沒有商榷的餘地,隱隱藏著些凶悍的味道。 
  桑青是溫和的理性的。 
  冬天很冷,桑青瘦瘦的身體裹在顯得寬大的大衣裡,那是一件黑色的大衣,細細的橄欖狀的扣子袢在皮繩挽成的扣圈裡,大衣像一幅毯子裹住她細長的身體,她的身後背著一個大大的書包,桑青留著短髮,露著白皙的耳朵,還有她翻動書頁憂鬱的手指,她是那樣不理直氣壯,總是猶豫的躊躇不定的。這種猶豫不決的神態使得她顯得與眾不同。 
  戴維的看法是,他們是可以交談的。 
  戴維想辦法讓桑青來教他漢語。 
  然後,他開始告訴她是怎樣在自己的內心裡找到上帝,他相信所有人都像他一樣需要上帝。 
  桑青每次聽見他講神跡的時候,就會用難以置信的語氣說為什麼我沒有見到上帝。 
  戴維就說,你是因為你不相信。 
  桑青想,如果我相信,那僅僅是上帝是我相信出來的,並不是真的存在吧。 
  對於這一切她將信將疑,常常迷惑。 
  那時候桑青開始做傳銷,銷售一種什麼都可以擦的洗潔精,可以擦地板、瓷磚、頑碟,一切頑固污漬,只要輕輕滴上一滴,就可以光潔如新、。 
  她常常不懷好意地揣想,上帝呢,是不是也如這種洗潔精,可以使一切不完美的恢復原樣。 
  桑青始終沒有見過上帝,上帝的視野裡沒有她這樣的一介微塵。 
  桃紅並不喜歡桑青的朋友,她也不喜歡外國人,不過她想見見桑青的男朋友。她居然打算嫁給一個這樣的外國人,桃紅非常不以為然。 
  她看見戴維的第一眼,就說:「他真瘦,看樣子也不年輕了。」 
  桃紅的心裡難過,她的妹妹居然要嫁給這樣一個男人,他不見得英俊肯定也沒什麼錢,她覺得桑青是錯的,性子又執拗。 
  桑青對她滿含寬容地笑笑,桃紅不明白她就像她不明白桃紅一樣。那餐飯吃得不明不白,大家都沒有說話,走的時候桃紅摟緊了桑青,不肯放開她,雙手攥得用力,大概覺得她再也看不到她了所以這樣用力。 
  桑青使力掙脫,掙脫的時候莫名地流了眼淚。她才想起她們是姊妹,縱使很多東西不一樣,她還是愛她的。 
  在回去的路上,桑青顯得沉默、臉色更陰鬱。 
  戴維問她,你姐姐是做什麼的。 
  桑青說,不知道。 
  說完了,自己的眼睛就紅了。她居然不知道桃紅做什麼,一直以來,她們這樣隔膜地生活著。她說不知道,眼淚就淌了一臉,熱熱的。 
  (二) 
  有時候世界上的事情是決定於偶然的。 
  那個時候,桃紅非常偶然地認識了章萬川。 
  章萬川來八仙樓吃飯,他是一個個子中等的中年人,所有的小說裡喜歡將這類事業有成的男士美化,把他們描述成非常有氣質的那種,兩鬢斑白美言為浪漫灰。 
  其實桃紅第一眼看見章萬川的時候,就覺得他在看自己。 
  她對於自己的美麗是自覺的,但是她可以感覺到章萬川的眼神的異樣。 
  桃紅的打扮有點俗氣,她的早期教育多少是不成功的,沒有培養高尚的審美觀和簡約雅致的趣味,不過她骨子裡就不喜歡素淡的顏色--這樣彰顯不了她的特色。在所有的女人裡頭,你可以清楚地發現桃紅。 
  她的所有的色彩搭配都很俗艷,大開大闔、喜氣洋洋的招搖,但是或者有些女人必須這樣打扮自己,比如作咨客小姐就得這樣往俗艷裡打扮,穿著茜紅的旗袍,大冷天的露著到大腿根的旗袍,身上一朵朵碩大的牡丹妖嬈得緊,刺激感官的顏色衝殺在一處較著勁。還有嘴和眼睛,都是濕潤的感性的。 
  吃飯的時候也是需要啟動一切感官的。 
  章萬川就跟酒樓的杜經理說,你們的咨客小姐很漂亮,是不是。 
  他很有涵養地跟她笑,但並不掩飾當眾調情的意圖,他作的不算猥褻。桃紅的眼睛挑了一下,跟著懶洋洋地一笑算是回應。 
  杜經理就叫她到包房裡,「八仙樓」的每個包間的名字特別俗氣,全是按著帝王宮殿起名字,讓每個客人有勝者為王的虛榮感。桃紅還記得她進的那間叫「阿房宮」,歷史書上寫那是秦始皇的陵墓。 
  桃紅看了一眼面前這個貌不驚人的中年男人,心裡想笑,你以為自己是誰?秦始皇,秦始皇是個歷史上最大最出名的暴君。不過這種念頭一閃而過,她馬上笑著給章萬川遞筷子。 
  因為章萬川是八仙樓的常客一年到頭都在這裡吃喝,杜經理的意思是務必不要得罪了。桃紅對於當天這一桌子人談了什麼完全不記得了,她還得陪著喝酒。她想,這和三陪差不多。 
  三陪呢,陪著睡覺,自己除了不陪睡覺,陪吃陪喝還要陪唱陪笑臉陪聽黃段子。 
  她記得以前去作保險,那個答應買保險的男的來到他家樓下,問她上不上去坐坐,桃紅很明白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覺得折墮,心想不就是一筆保單麼。 
  心裡都是恨意,臉上還得假笑說不早了明天再聯繫。那個微禿的男人將臉湊過來說,你作保險多少錢,如果你……桃紅的喉頭發緊差一點點就上去了,但是她還是控制住自己,馬上打斷他說自己還有些事,風一樣走了。 
  走到街道拐角處眼淚還是流了一臉,她恨恨地想,所謂鳥為食亡也不過如此吧,她用最惡毒的言語罵了半天。但是她想在這裡所有的單身女子都是有這樣的際遇的,無依無靠的沒有根基的,所以就會有這樣的際遇。 
  桃紅記得章萬川很自然的在喝酒的時候就用手搭在她的背上,她可以感覺得到的熱,她沒有看他,這是一個面貌平常的男人,如果說有所不同的,不過是他的錢比一般的人多一些,在數量上的絕對值多一些。但是他對她還沒有太多狎暱的成分,她知道有些男人的限度不止於此。 
  吃完這餐飯,她準備回前台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八仙樓十二點打烊。 
  杜經理說,今天你累了,提前一點下班,桃紅覺著奇怪。 
  她便收拾了衣服走出來。在門口看見章萬川。他坐在車子裡,隔著車窗看她。 
  在這種注視下桃紅覺得自己穿的不是很體面,一條牛仔褲,還有一件黑色的緊身T恤,只是臉洗乾淨了顯得明澈一些,洗脫了風塵氣和一股子狐媚的味道,桃紅的晚餐不過是一碟子炒麵,她吃的時候帶有一種兇惡的形狀,一點也不優雅漂亮。桃紅肚子餓的時候腳底發軟。 
  她心底裡嘲笑自己其實在本質上已經和賣笑沒什麼兩樣。每天笑足十個鐘,雖然她們的工資比其他餐飲業的小姐略高一些但是笑的持續性也要長一些。 
  章萬川看著她說:「今天你下班得早。」 
  桃紅衝著他微微露了一下牙齒,笑:「這麼晚車都沒了。」 
  章萬川就打開車門很自然地應道:「我送你一程吧。」 
  桃紅坐進車裡的時候還沒有太多的感覺,她們這裡的小姐也有被人家送過,就是順腳送一下,雖然其中一個後來嫁給了送他的人,不過後來很快又離婚而已。 
  桃紅心裡馬上浮現出一個有意思的詞「飲食男女」,她想,兩性關係都是先從飲食開始的,飲食是一個媒介與過渡,然後是什麼,「男女」,男女的限度也不過是一夜情。她覺得自己已經滄桑到不想再搞這些東西,她伸伸自己的腳疲倦地笑著。 
  每天回家,桃紅的腳背都是腫的,卸下高跟鞋,覺得好像遭受了一番酷刑。 
  章萬川問她:「你笑什麼。」 
  桃紅說:「我在笑我每天都打扮的像個戲子,笑得不知道真還是假。」 
  桃紅倒是說的真話,人的困惑不過就是不滿於環境又沒有辦法擺脫環境的桎梏而已。她的優點是誠實,誠實得和她的長相不相吻合。說話的時候她看著章萬川,有點惆悵的樣子。穿著一件普通黑色T恤的桃紅還是美麗的,像所有這個年齡的女孩,有點疲倦而脆弱的笑著。 
  桃紅聽見他的車裡播著一首老歌,是歌頌墾荒的知識青年的,調子很是愉悅。她想起杜經理說當年的章萬川是聲勢浩大的上山下鄉運動中的一員,在北大荒呆了好幾年,他曾經說過下鄉的時候他只有十五歲。報紙上還有他的一篇文章談老三屆的故事,寫的很有些傷痕文學的味道,不脫訴苦申冤外帶歌頌的意味。故事裡寫他為了保衛集體的糧食差點凍死在暴風雪夜,寫得激情澎湃桃紅覺得寫文章的人和眼前的人有些距離。 
  桃紅覺得有意思,所有獻身的事業都需要年輕與熱情,盲目衝動才會有熱情。好像革命、戀愛、戰爭,都是這樣的,因為沒有太多的世故與算計而已,所以不計一切地投入,具有強大的摧毀性。桃紅不覺得自己和章萬川會產生什麼,章萬川的年齡顯然已經超過為了理想主義的思想而殞身不顧的範疇,他是踏實而穩健的。沒有什麼可以羈絆與妨礙他的。桃紅告訴他自己住的地點,就閉上眼睛了。 
  在經過第五個紅燈的時候,章萬川回頭看見她密密匝匝的睫毛蓋住的眼睛流著眼淚,它們緩緩地落下來,在她乾淨的臉上劃出清晰的痕跡。 
  桃紅在睡著的片刻覺得溫暖而惆悵。只有在睡著的時刻才會如此,醒著的時候她感到世界的冰冷。 
  章萬川記得自己最後和她說:「改天,請你吃飯。」 
  桃紅下車時,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猶似彩雲蔽月,陰晴不定。 
  這個改天他自己很快就忘記了。 
  (三) 
  有一天,章萬川的手機上浮現出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他想不起來是誰。 
  那一頭,是一個清晰的聲音,我是桃紅,找章總。 
  章萬川想起那個穿黑T恤的女孩,臉非常乾淨的那個,想起來的時候是一個昏黃的下午,她年輕的臉和微笑以及眼淚,她和某個女子相似。 
  後來章萬川很自然地給她打過電話問什麼事。 
  桃紅客氣地說,章總好像答應過請我吃飯哪。 
  她是很客套地說著這樣的話,敷衍著,沒有什麼企圖的,可是她的聲音倒是使章萬川想起了很多。 
  桃紅說,因為剛好翻到他留的手機,她便打過去。 
  她說,章總,你忙麼? 
  接著很快章萬川的車就停在八仙樓的門口。 
  他給杜經理打了電話順便幫她請假。 
  坐在章萬川的車上,他問她要去什麼地方吃飯,她說了個地方,川菜做的不錯。 
  章萬川說,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喜歡吃辣,吃辣的人都很坦白直率。 
  他們坐下來的時候,桃紅和他說起自己,她的父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家出走,他是個酗酒、蒼白、不負責任的人,會拉小提琴,但是沒有讓浪漫主義的因子在下一代身上承襲。 
  桃紅的早期印象裡父親就是這樣的一個性別代碼。她的母親文化不多在地方歌舞團跳舞後來年紀大了再婚,嫁給一個水泥廠的工人,她常常是遇人不淑後來的日子過的更不好。 
  桃紅沒有刻意編造一個自己家境貧寒本人純真大專學歷的故事,據說不少南下尋找機會的歡場女子很擅長編這個故事,講完了往恩客面前很逼真地一哭,就等著被良人救風塵,實際上她們的文化水平一般介於小學-高中,而且基本上也不像她們所說的為世所逼誤墮風塵,對於人而言選擇完全是自主性的成分佔主導。 
  桃紅自己是有大專文憑的,家境也不好,還有一個正在上學的妹妹,但是她覺得沒有哭訴的必要,真的哭訴了就顯得虛假,尤其是在章萬川這種閱人無數的男子面前,這種小伎倆顯得拙劣可笑的。 
  她心平氣和地說著這些,沒有什麼自卑和尷尬地說著自己的事情,就像在說別人的事情。 
  然後菜上來了,他們就開始默默地吃起來。章萬川注意到她的牙齒很整齊,而且白。還有她的手指,非常的細軟無辜地平伸著,讓人有握住它的衝動。 
  他們就好像認識了很久,存著默契,在生活的某一個側面有著這樣的熟悉與相知。 
  桃紅沒有化妝的臉顯得潔淨清純,也沒有生活不規律的痕跡。她的身材承襲了在地區歌舞團跳舞的母親的遺傳:腰是腰腿是腿,很小的時候母親就給她扎一根皮帶說女人不可以沒有腰,桃紅母親的腰很細,生了姊妹倆以後還是一尺七。桃紅的母親以前腰更細,有著蛇一樣蜿蜒的身段和含吐自如的眼光,站在幽暗的地方。據說腰臀比例低的女子比偏瘦的女子更引人注意。 
  不過後來她自己說,自己一直這樣瘦是因為生孩子的時候沒有任何的進補,她看著隔壁一個吃得臉都腫脹起來的女人覺得自己的命真苦。她的清瘦是一個男人不負責任的後果。如果一個女人是幸福的,她就會對自己的身材失去自律性。 
  一直到二十四歲,桃紅的腰還是挺拔而纖細的,而從比例上看桃紅的腿也很長頗有些漫畫裡九頭身美少女的味道,裹在緊緊的牛仔褲裡纖毫畢露。相形之下她的妹妹桑青顯得有點怏怏不樂的營養不良。 
  章萬川點了一根煙,他覺得眼前的女孩子實在而早熟,就像一個不願意招惹大人生氣所以執意不要糖果的孩子。 
  吃完了他就帶上她在城市裡兜一圈,總的說來,他們的互動模式進行的很成功。 
  城市很美麗,不過桃紅覺得種種美麗和自己是沒有關聯的,不過今天她總算是看見了這個城市美輪美奐的一面,以前也許是太匆忙沒有時間,總是錯過了駐足欣賞的機會。 
  她想起有一天看鳳凰衛視的一部日劇,一個年老的建築師帶著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孩坐直升飛機俯瞰東京的情景,女孩純潔的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驚喜得直接、赤裸裸。那種被物質激活的表情既美麗又可怕。 
  還有《漂亮女人》裡的朱麗亞·羅伯茨,坐在裡查·基爾的銀色蓮花裡非常享受的姿態,放鬆愜意地一笑,雖然她穿著廉價的粉紅色背心和裹著一雙美腿的長統皮靴但受到鼓勵整個人奕奕生輝…… 
  桃紅將手手肘支在膝蓋上沒有說話。 
  有沒有人拒絕過私人直升飛機或者銀色「蓮花」的誘惑。相對說來在《美國舞男》裡全裸的理查·基爾也沒有飾演千萬富翁來得迷人。他身上的迷人之處,首先是財富,其次是作為雄性動物的性魅力。 
  雨果倒是說過「對物質過度熱情,這是我們時代的罪惡,由此便產生某種墮落。」不過桃紅想,假如貧窮假如一無所有我將無法昇華只有沉淪。雨果的假說只是一種文藝的詮釋,桃紅的想法更符合現實主義的法則。 
  那個晚上,桑青一直打電話給桃紅,她電話的留言說「我是桃紅,現在不在家,有事請留言。」桑青不知道桃紅在做什麼。她一直不知道,那時候桑青覺得寂寞。掛了電話她想,桃紅也和自己一樣寂寞,是因為害怕寂寞,所以徹夜不歸。 
  (四) 
  桑青去看桃紅的時候,桃紅已經住進了「碧濤小築」,四室兩廳的房子,裝修的美輪美幻。24小時保安和電子監控設備,加上物業管理費、房產稅若干。 
  這樣的一套房子,保守的估價遠超過桑青的想像能力。 
  坐在她寬大的客廳裡,桑青問她:「姐,你哪來的那麼多錢買房子。」 
  桃紅就說買股票賺的,那時候桃紅已經換到證券交易所工作,桃紅是個實際的人,做一輩子的咨客小姐也沒什麼前途,儘管社會主義制度為勞動者創造了不少就業機會,但是勞動力的總的供求失衡的狀況在我國還是嚴重存在,勞動就業的壓力還是很沉重,經濟增長提供的就業機會本來就是有限的,所以她要趁任何的可能性改變自己的命運。 
  桃紅的股票學習是半路出家,但是她卻很用心。 
  桃紅也絕不是一個認為一棟房子就可以滿足自己願望的簡單女人。沒有受過系統化的教育是她先天的不足,但是所有的不足可以在現實生活中得到修正。對於這一點,桑青覺得自己的姐姐確實是個不一般的人,把購物、煲湯、美容的時間用在學習更新上,比空懷惆悵等男人夜歸剔銀燈欄杆拍遍肝腸寸斷要有效的多。 
  桃紅也是很清楚自己的價值的,當初她所認識的女孩子不少轉作其他的行業,有些甚至 
  下海當了小姐,不過最終沒有什麼好收場,染上性病的、吸毒的、養小白臉、賭博……生活空虛又沒有更多的寄托,然後錯誤地相信感情錯誤地相信男人,最後只能得到錯誤的結局。 
  桃紅覺得自己所作的每一步都是具有絕對效益的。同時也通過證券交易所擴大自己的社交範圍和信息範圍。而且她還問章萬川是否可以讓她晚上去上一個MBA課程。 
  章萬川的感覺是,桃紅和自己所認識的所有女人是有一些不同的。不過他認為,以桃紅的智力而言,是否真的上得完這個MBA班倒是值得商榷。不管怎樣,這樣花出去的錢,比起買珠寶、衣服以及各種不切實際的消費來得合算,那種消費來得無止盡,而且象吸毒一樣容易上癮,不到床頭金盡不罷手。上課這種消費雖然附庸風雅,多少可以增長知識。 
  章萬川也不得不承認桃紅嫵媚溫柔的外表下,有著堅定清醒的一顆心。 
  章萬川想起以前相處的另外一個女孩子,因為長期無所事事最後就在屋子裡服毒自殺了,她一直很愛他,希望他和妻子離婚重新組織生活。不過她所忽略的事情是她所持有的愛情是一種幼稚的東西,和人類童年的情況相仿:輕率、冒失、放蕩、逞著性子哭哭笑笑。對於一個成年人而言,這種情緒狀態顯然是不夠健康的。 
  儘管章萬川喜歡她不顧一切的瘋狂以及種種床第之歡,對他而言這延續了他青春的體驗和絕對的控制欲,但是另一方面,在她不顧一切的瘋狂情緒之後是一種精神上的無法自控。 
  無法自控的人、情緒化的人,都無法靠近幸福--在章萬川那裡,幸福是一種理性的產物。 
  所以他喜歡傾向於理性化的女子,比如桃紅。 
  他們在某種意義上都是同一類人,他們相信愛情只是為了防止人類自殺而衍生的產物。他們也相信物質交換原則。篤信交換所帶來的意義。 
  章萬川坐在碧濤小築的房間裡喝著桃紅給他煲的湯,此湯有一個狎邪的名字「二奶靚湯」,專司壯陽補腎之功效,對於疲於奔命的中年男人有回春之效。桃紅跟著電視裡的方太學,作的已經有八分火候。一般說來,所有的餐館所煲的湯,都是加了色素、味精,調動食慾的不健康食品,欺騙的是自己的味蕾。所以大概只有自己的老婆可以照顧老公的健康,不惜工本精心烹製,不過章萬川的老婆是陝西人,麵食作的極好,但到了粵地多年不諳煲湯之道。她不知道章萬川的胃早就過了適應粗放的麵條烙餅和饃的時期,現在他需要的是更精緻、貼心的食物,其中有更多的不可告人的私人成分。 
  看著桃紅嫵媚的身影在眼前掠過,章萬川覺得輕鬆。 
  桃紅喜歡在不公開的場合穿的露一點緊身一點,低胸的黑色開司米外套。還是有若有若無的誘惑感。 
  章萬川突然問她,你愛我麼? 
  這其實是個膚淺的問題,不過每個人都想知道,知道自己是不是因為本身具有吸引力而獲得愛慕的。在這一點上即便是章萬川也不例外。 
  每個人都喜歡強化所謂的個人魅力,但是沒有極其膚淺的外物,比如金錢、權力,所謂的個人魅力是不存在的。 
  桃紅坐在那裡剝一個橙子,她的動作很輕,低眉細目的,使章萬川想起一首艷詞: 
  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指破新橙。 
  錦幄初暖,獸香不斷,相對坐調笙。 
  低聲問相誰行宿,城上已三更, 
  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年行。 
  《少年游》據說詞人周邦彥戀上名妓李師師,那時宋徽宗要夜宿李師師處,幾乎與他碰頭,此詞為他藏於床下其後乃作。香艷綺靡比肩於縱游秦樓楚館的柳永。 
  少年游,章乃川覺得實在是諷刺。少年聽歌紅綃帳,中年聽雨客舟中,風流總是雨打風吹去。對於他來說,真是暫歡如夢。 
  桃紅和他說起自己的母親,她的母親很喜歡打扮,在那個時代就是奇裝異服,喜歡穿一件緊身上衣一條大擺的裙子,頭髮束起來盤成一個髮髻,現出峭麗的下頜和修長的頸項。不過她中了文藝青年的毒,充滿激情和期待地嫁給了團裡的小提琴手,最後小提琴手卻在有一天夜晚不辭而別。這樣一個美麗的女人就是在時光的煎熬裡逐漸衰老的。 
  桃紅想,如果她現在見到我的生活,該是又嫉妒又羨慕,因為青春是不應該浪費的,尤其是浪費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激情這種東西,是沒有自制力的表現。 
  所以,她轉過頭對章萬川說,我喜歡細水長流的情感,比如對你,就是這種細水長流的感情,日久漸深。 
  說著她很自然的靠過來依偎在他身邊摩挲著他的手掌。 
  這種摩挲與依偎含有所有的溫情在裡面。 
  章萬川有時在想,那麼他們是以一種什麼樣的情感組合在一起,如果不是激情的話,那麼所謂的細水長流日久漸深的情感是什麼? 
  他看著桃紅的側影,和翦翦一樣。 
  她們都和某個女人神似。翦翦的身上有她的放浪熱情,桃紅的身上則有她的陰沉和脆弱。他不過是在延續青春期的一種緬懷,在複製一段過去時的記憶而已。這樣的緬懷看上去真像古典主義小說裡描繪的那樣「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他不過是隔了時光來探看自己的舊夢罷了,這是比較可悲的現實主義的說法。他記得自己說過他喜歡桃紅的黑髮,一路逶迤而下垂在胸際的長髮,像所有的記憶在提醒他。 
  (五) 
  去上課時,桃紅穿的很樸素,現在的時尚有一點偏頗,就是所有的良家婦女打扮的非常邪門,而正宗的壞女人開始收斂。 
  桃紅開著自己的車,一輛「別克」,藍色的,像海洋的顏色。所有的小說裡壞女人開著紅色寶馬呼嘯而過,然後一臉得色地躍下車的情景在桃紅這裡都不存在。她不過是要重新開始,每個人都希望自我改變。 
  上課的時候,她認識了很多的同學,其中不少已經是在相關企業裡作了很長時間積累了經驗的人。桃紅很少說自己的事情,下課了看見一堆人在一起聊天,她就靜靜聽著。 
  牟少庭是在那個時候注意她的。 
  他注意她是因為她比較漂亮、年輕,然後是有一點沉默,收斂。但在本質上,她是一個艷異的女人,熱的女人。她的衣服都是合理地伸張她的曲線,但是並不暴露。 
  桃紅不再是穿的似乎入了邪宗的桃紅。 
  人總是被影響與被改變的,即使這種影響也許是情非得以的。桃紅從看人的眼神到髮型步態、從首飾到內衣都發生了變化。蕭伯納有一齣戲劇《賣花女》,講的就是從內至外的包裝可以徹底改變一個成年人。在戲裡面奧德麗·赫本小姐飾演的粗野的賣花女最終脫胎換骨為窈窕淑女,跑到上流社會騙人。就跟咨客出身的桃紅也可以修煉得雍容華貴氣質不凡。 
  桃紅問他借筆記,他的字體粗大笨拙,像小孩似的,大頭大腦的字,她微微地笑,就是因為那樣無聲息的笑意,牟少庭記下了她的名字和電話。 
  他們一起吃過幾次飯,桃紅聽他說話,總是善解人意地笑,她喜歡用一種淡淡的香水,像青草的味道,下了雨後的青草地,潮濕而清新。她始終聽他說話。 
  然後他們開車去湖邊,但是這個城市唯一的湖僅僅是人工湖,一池死水沒有波瀾,無處可去的情侶在這裡聊天、散步、戀愛……牟少庭想他們很像情侶,但不是。 
  她絕口不提自己。 
  我,我沒有什麼好說的。她總是笑,聲音細碎,嫵媚如狐。 
  她的名字那麼熱艷,桃紅,但是穿得越來約淡,灰、黑、白的調子……顯得和她不相襯。 
  他有一次甚至就要觸摸到她的唇了,就在那一刻她的眼神黯淡下來,月亮照在她的臉上陰晴不定,她定定地看著他眼神虛恍,看的得他心驚便沒有吻下去。 
  她沒有說過愛他,他卻相信是有的。 
  他留過她的手機,但是常常關機,他急切地想知道她身在何處時永遠找不到。 
  或者是忙音,或者是留言。 
  桃紅小姐永遠不在。 
  牟少庭最後沒有再見到她。牟少庭很頹唐,她在空氣裡消失了。像那種香水的味道,下了雨後的青草地,潮濕而清新。 
  (六) 
  張淺是一個個子中等的小女孩,有一張怯生生的臉,削肩、單薄的身材好像成長中的少女,刻意露著一雙修長的腿,腳踝上圈著細細的腳鏈。白皙的臉上露著招人喜愛的表情,非常不自覺地皺起下巴。張淺只在」八仙樓」作過很短的時間,她不喜歡做咨客帶位。她喜歡跳舞。 
  張淺後來在一家夜總會跳舞。 
  桃紅一直不知道這種跳舞和她母親在舞台上跳的那種舞有什麼區別,她的母親化著濃艷的妝卻是正氣凜然地跟從著以集體和革命為命名的節奏起舞。 
  張淺跳的是艷舞。只有艷,沒有舞。 
  後來桃紅偶爾去那家夜總會,看見張淺穿著黑色的三點式,外面披著薄紗,頭髮紮成一根朝天辮,在激烈的搖滾樂裡跳著,觀眾們只看她裸露的大腿和胸。 
  張淺學的是民族舞,四肢柔韌並不適合這樣激烈的節奏。而且她的舞伴把她在拖來托去,使得這種舞蹈本身就很滑稽,有點像催情的蠱。 
  張淺後來喜歡了一個男孩,桃紅見過他們在街上走,是一個英俊而沉鬱的男孩,有自戀的傾向,身上灑著古龍水,像雨後的草地的味道。 
  張淺介紹他時用力地往他身上靠,像在尋找一種所謂的支持與依靠,但是男孩竭力躲開。 
  桃紅想,張淺的結局會幸福麼? 
  後來證明張淺的感覺出了一些問題,男孩後來娶了一個長的非常一般的女孩,家裡有一些錢有地位。愛情往往是虛弱的,敵不過現實的生存法則。 
  張淺後來和一個台灣人交往,說是他的女朋友。這個年齡段的男人很少不結婚的,假如不結婚,就會有自戀、或者同性戀的傾向,總之注意力一定偏謬了。張淺後來被這個人的太太毀容,漂亮的臉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從眼角拉到嘴角,很可怖的傷害。 
  張淺只好去磨皮,再後來聽說張淺作了妓女。 
  桃紅後來在街上看見張淺,她很愉快的樣子,拉著她去喝茶。 
  桃紅問她過得怎麼樣?這樣問固然唐突,但是還是問了。 
  張淺抽了一支煙,笑意很淡。 
  被傷了臉之後她倒是上去那個台灣人的家。 
  他坐在沙發裡,力不從心地衰老的臉,微微凸起的小腹,坐在那裡聽音樂--音箱裡放著卡拉斯唱的茶花女選段,氣若游絲的23歲歡場女子的繁華與寂寥,令人淚下的聲音。 
  張淺說,你知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屈辱。 
  他非常疲倦地說,請你離開我。 
  為什麼? 
  我得了病,是絕症,癌。你看我這樣的憔悴、衰老,你放過我吧。 
  張淺自他的家裡出來,看著天空,覺得非常虛空,令人目眩的虛空。她想起歌劇《茶花女》原來的採用的意大利名為《放蕩墮落有待救贖的人》,覺得反諷之至也可笑之至。 
  那是在說我吶。她笑。 
  所以所謂的救贖,是沒有的。自己救自己罷了。 
  張淺的表情那樣波瀾不驚,是哀莫過於心死。 
  張淺現在作什麼,桃紅沒有問她,張淺有一張輕俏窄小的臉,據說很多跳舞的女孩都有這樣一張模式化的臉,上起妝來容易。張淺的臉上佈滿陰霾,在暗啞的燈光下顯得殺機四伏。 
  桃紅買單的時候,沒有看張淺的臉,那是一張曾經十分嫵媚的臉。現在,桃紅不敢看。 
  桃紅回到家裡,看見章萬川坐在屋子裡。他沒有告訴她要來。他正坐在屋子的一角喝酒,臉色陰沉。 
  他一直沉著臉不說話。 
  桃紅覺得疲倦,所以她也不說話。 
  他們一直不說話,因此這種沉寂顯得可怕,好像是一種寂寞的對峙。桃紅想到了張淺,還有她肅殺的臉,有過疤痕,即使是磨去了,心裡也還是留有那深深的陰影。這張臉一直藏在她內心的深處再也沒有淡出過。 
  (七) 
  桑青不知道桃紅最後去了什麼地方。 
  她覺得她應該還在這個城市。 
  桃紅留給她一筆錢。桑青不知道她有這麼多的錢。 
  桑青坐在偌大的客廳裡,收拾她的東西。她發現桃紅喜歡那些小而無用的東西。包括她那些華而不實的餐具:開著糜爛的花朵的盤子,繪著碩大果實的湯碗,還有粉紅色的咖啡杯。 
  桃紅買的十塊桌布,是那種細細密密的麻紗。上面的花像是憔悴了,不舒展。 
  她把它們放在一口大箱子裡,從來沒有動過。 
  桑青覺得她一定是瘋了。 
  她們之間從來不是親密的。有時就如陌生人。 
  桑青對著桃紅臥室裡的大鏡子揣想,她看見自己的臉在鏡子裡一點點地淡下去,好像很多年前在桃紅眼睛裡的自己。 
  她想自己再也見不到桃紅了。應該是這樣吧。 
  想到這樣,她哭了,眼淚熱熱地覆蓋下來,天色那時變成灰藍。          
四喜 
  (一) 
  四喜在鄉下的時候,已經念到高中。四喜並不唸書的料子,但是四喜寫的一手好看的鋼筆字,因為喜歡上語文課的於老師所以盡了心練一手好字,那是個皮膚白皙眼睛細長近乎病態的男子,說話文縐縐,有很多忸怩的小趣味。因為在師專畢了業究竟是留不下來,分到地方上教書,所以總是懷才不遇的樣子。 
  四喜不懂,錯會了那是憂鬱的意思,和感情牽上了干係。 
  於老師一般人是看不上的,大約是四喜長的並不難看,所以上課時常常叫了她起來唸書,四喜的口音不重,念起來頗有些戲劇的味道,這樣的語言修為完全是於老師的教誨。 
  四喜她爸的意思是,女子原本是不需要念那麼多書的,地方上唸書念的最多的是李一牙的小女兒,人家已經去了美國,讀到博士,書念的那麼好,自然是有過人的地方。 
  四喜的爸說,沒有用的,李一牙的姑娘都長的醜,最醜是這個老,個子都不過1·54,瘦,還略駝背,近視。四喜沒有去過美國,知道是有錢人聚居的地方,那比城裡又不知強去多少,他們村上的許瀟瀟是到了北京回來時據說是闊了,長的美了很多不說,帶了的東西也是成箱成蘿。 
  四喜她爸很久都悶悶不樂,說是許瀟瀟不外是在那裡被個台灣人包,充其量是個二奶,立不上名目的姘頭,可你看她當然是自己把自己正經當人了,那兩個騷眼睛現在都是立起來的看人。 
  四喜她爸看了四喜一眼,說,將來的前途你是要自己奔。 
  四喜在家也是有些嬌養的,暑假便上城裡去投奔她哥。經年不見,哥哥三多顯的黑瘦而老,倒是她嫂子越加白嫩,兩人在城裡租了小門面開個火鍋店。 
  哥哥見了四喜,先叫嫂子弄些吃的,四喜因為餓,多吃了一碗,洗碗的時候,聽見嫂子低聲嘀咕:「我們家哪裡禁得住這樣吃,你那妹子細皮白肉是個嬌養慣的,倒說說能作啥?」四喜原不過是來看看,聽得這樣說,心裡就難過起來。 
  她哥哥是個鎮不住老婆的人,雖然是發了脾氣,賴不過老婆三下五說的,也是沒有辦法。四喜幫著在小店裡洗菜、傳菜,倒是伶俐,偏生她嫂子冷眼瞅不慣,隔三岔五說些風涼話搶白她。 
  終有一天,哥哥問四喜,願不願出去做事,四喜聽出弦外之音,便問上哪裡,三多說你嫂子給你在個髮廊找了個洗頭的差事,也是托了人的,你要去了便好好作,不要挑三揀四怕苦了,出來便是這樣子都是要吃苦受累的,若是捱得下來又是不一樣。 
  四喜聽了爽快答應了,吃飯的時候用一雙眼睛瞪牢了她嫂子,她嫂子看的不自然,問:「你看個什麼。」 
  三多方知道妹妹是個倔強硬性的人,那樣的眼神任誰也受不住。 
  四喜去的髮廊叫「娜娜」,聽起來倒像是法國妓女的名字,透著輕佻、不正經。老闆於娜娜說是正經上廣州學了美容美發的,還有畢業證書,以及和一個二毛子的老師的合影,於娜娜說是法國人。雖說法國是勝產華服、香水以及美女的聖地,但是那個導師實在是沒有氣質,倒像是前來淘金的俄羅斯人,以前流亡中國的落魄白俄就是那種怏怏不樂的眼色。 
  不過有一次於娜娜把個客人的臉作到過敏,幾乎毀容,她也就不再吹,但是好歹裡頭的小姑娘個個有紅似白顏色鮮艷,來洗頭、作臉的女人看著也指望自己人老珠黃卻可以這般起死回生。其實完全是個年齡的問題,於娜娜招的洗頭小妹沒有一個超過20的,另外作臉的幾個年紀略長又另有一番風情。 
  每天給客人按摩頭手肩膀外加脖子,四喜直覺得自己力大無比,碰上客人不老實用言語撩撥的「妹妹,這裡,哎喲,哎搖。」叫的淫蕩的很,四喜只當聽不見,若是著了惱,自管在他肩膀上狠狠摁兩下,搓揉的骨頭「咯咯」脆響,耍個伶俐的眼風,那個喜歡白日宣淫的爺就自然收聲不叫了。 
  於娜娜有一次仔細看了四喜說,四喜倒是有點像我,潑辣的很,看這些人還喜歡她的潑耍勁。 
  四喜仰了臉看老闆娘,聽說於娜娜以前是錦繡歌舞廳的領班,紅也紅過的,因為不忍心錢白白流了去,所以不限什麼客人都是接的,日以繼夜不辭勞苦,必要的檢查、治療都不作,落下一身的病,迅速的衰老、沒落。 
  四喜看看鏡子裡的自己,倒是口角春風杏臉桃腮,鮮艷的很,對於娜娜的比擬很不以為然,心下說,你怎麼跟我比。你看起來簡直就像我媽。 
  其實於娜娜只比四喜大10歲,就算想,也是有心無力的。 
  四喜日日摩挲人頭無數,洗了又揉,想著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就這樣過去了,心裡覺得焦躁。 
  直至一日,四喜在街上碰見李媚色。 
  李媚色原是也在「娜娜」裡頭作的,不過來得時間長一些,已經開始替客人洗臉,是個體貼小心的女子,所以回頭客不少。於娜娜的美容原是男女不拘的,不過後來和她要好的一個男的喜歡讓李媚色洗臉,漸漸有些上癮了,每天直接下班便過來,他又言語風趣善於討好,媚色多少是喜歡他了,直教於娜娜看不過眼,馬上掃地出門。 
  李媚色看見四喜,便問她近況,還請她吃飯,以前四喜對人都是不錯的,尤其是媚色,更是小心奉承,大家之間有惺惺相惜的味道。 
  (二) 
  四喜便將自己的情況說了,問媚姐還有什麼別的地方可以關照自己去作,自己是不怕吃苦的。 
  李媚色看著四喜笑,你這張嘴真是討人喜歡的,伸過手來摸摸她的臉說年輕就是本錢之類的話。 
  四喜眼見李媚色的行頭都是時新流行的,就知道她另有門路,不過李媚色那瘖啞的口紅到底不配她的皮膚,全部亞洲人都不配的暗紫色,在臉上顯得肅殺詭異,像是聊齋裡的狐魅。 
  李媚色工作的地方叫「金雲閣」,聽起來像個廟,其實是間金碧輝煌的歌舞廳,小姐們美若天仙,四喜引進去的時候,周圍的人都訕笑,領班的吳雁行說:「改個名吧,叫斯琦怎麼樣,會寫嗎?」 
  看了四喜的字,她說,「字不錯,跟人一樣秀氣。」周圍的小姐抱牢了手,個個遞眼風偷笑,不懷好意得緊。 
  四喜突然想起了於老師蒼白的臉和他鬱鬱不得志的表情,覺得作什麼都要作到出類拔萃才行,滿管是什麼行業。 
  到了現在四喜也明白自己作的什麼,不管拘不拘,都是要做事掙錢,不過人的行為也不是全部可以告人的,就跟政府決策是一回事。要想將慾望變成現實,就得交換、妥協、退讓、屈服。人生是不是令人震驚、令人失望的,這並不重要,就算反感,還是要接受。 
  四喜下定決心再也不要回於娜娜那裡洗頭,一想到另外兌了的洗髮水的味道,她就想吐,還有那些交喚的聲音以及那些幾乎讓她錯手扭折的脖子。 
  四喜想,做什麼都是一樣的,但是四喜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第一次,四喜和一個老男人做,那個老男人大概是吃了藥,一個晚上辦了三次,四喜疼的第二天走不了路。聽口音,是個北京人,只有北京人是這樣專橫的說話的,權利給予他放縱的機會,儘管他是老了,某些機能需要藥物來助長催發,但是他的膽色絕對是在無數的鬥爭中很好地培養起來的。 
  不過四喜數錢的時候就知道,這樣的折辱比起於娜娜的剝削,原是算不了什麼的,她一個晚上的勞動抵得上一個月的勞動。 
  四喜有點麻痺的時候多半是躺在床上的時候,她開始數錢,她是個明白人。數錢的時候她的心很冷很安靜,她知道這些錢全部是自己的,她有安置它們的地方。 
  她撫摸著,臉上有了安心的表情。 
  屋子裡有一種迅速腐朽的味道,四喜不知道是房子爛了還是房子裡別的什麼東西爛了的味道,爛醉如酒的味沁人心脾。 
  作到後來,四喜轉去桑拿,一天接過15個客,最多的時候接了20個,到了後來四個月,四喜就已經陪吃飯了,在這樣的行業裡,意味著檔次上升。況且有文化多少是好一點,除了會看眼色,太沒有文化顯得沒有趣味和愚蠢,雖然是色情業,但是對於一般的嫖客來說,他們還是需要有儀式感和交流互動的。四喜學會了「上位」這個詞,聰明的人上位快,曉得佔領制高點。 
  四喜碰上余衛城的時候,還不到22歲,還漂亮的,顯得清純秀氣,當然也會打扮了,抹著本色口紅,細溜的身材穿著旗袍,裊裊婷婷地走過來,坐在余衛城的身邊,余衛城就想起大學裡一個一直死追,到底鹿死他手的女同學。余衛城一向認為好的女人更重要的是態,懂得迎合應對,而不僅僅是臉。 
  他們一干人正在談最近放的《人間四月天》,然後問,林徽音該嫁梁思成還是徐志摩? 
  其中一個小姐說,我喜歡徐志摩,黃磊演的多好,自己老婆都肯離掉去追,最後想見一面還飛機失事死了。 
  余衛城就轉過臉問她。 
  四喜對於這幾個人關係是弄不太清的,只不過看這片子講的是戀愛,就追下去。 
  她說,徐志摩是個詩人,文學什麼的都算不上正經專業,詩人更是都是靠不住的,心眼花,愛情又多,自己二婚不說,他後來還不是追有了老公的陸小曼,他不愛女人,女人也是追著他愛的,和他,苦惱比快樂多;梁思成有專業,學建築的,有專業就是有飯吃,還留了洋,有前途,而且世家出身,對女人專一。當然是嫁梁思成。 
  其實四喜的審美觀還是傾向於黃磊這一類的,但是她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話有點粗,但是盡在道理。關鍵是余衛城的大學女友是被中文系的偽文學青年追去的,他心裡一直對這樣的男人是相當瞧不上的,就覺得不少女人容易犯傻不懂得去蕪存菁認真識別。 
  最後余衛城的朋友看了旁邊一個長的象周迅的女孩朗朗說:「就她,她長的好。」朗朗只有初中文化,卻白白有一張酷似新月女神的臉和符合比例的身材。 
  余衛城卻覺得四喜更對胃口。他知道她是有心計的,但是喜歡她的機巧應變。 
  余衛城對於女人就像換汽車,不過四喜卻是鐵了心要跟他,在余衛城身上看到自己的理想和未來。她欠的,就是機會。 
  余衛城本來是打算處個三五月就丟開手不理,不過後來生意上的糾葛,被人打到重傷住院,對方是生意上的競爭夥伴,不滿他的作風,所以吩咐打手「打的幾個月起不來就行,不要打死。」對方當然是沖關鍵部位下手。 
  余衛城以為自己就要殘了,其他地方殘了也就罷了,不過打到顯要的位置,以前那些親親密密的都不見了,他躺在醫院裡頭,看著窗外的天覺得灰黯以極。 
  (三) 
  沒想到四喜就摸進來,拿些湯湯水水給他喝。 
  余衛城問:「你不忙?」 
  小姐不忙是不應該的。 
  四喜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其他的沒什麼忙。」 
  余衛城說:「我要是殘了怎麼辦?」 
  四喜說:「我背你。」 
  說到這裡,四喜的眼睛紅了,比起其他男人,余衛城好多了,就算是下半身沒功能了,也還是比他們好。 
  余衛城記起以前帶她去珠寶店,問她喜歡什麼。 
  四喜看著都喜歡,戴得太大怕余衛城笑她俗,就揀了個小的白金戒指套在手上,幽幽地說:「刻個字吧。」 
  「刻什麼?」 
  「天長地久。」四喜說了,覺得有點突兀臉紅了一下,沒見過這樣的關係說「天長地久」的,不過那是四喜真真想的。 
  余衛城看看四喜清俊的小臉,笑笑,「你要天長地久就天長地久。」 
  摟著她,四喜覺的有依靠,覺得借來的暖也是暖。四喜的心裡很高興,那一會,是真的高興,余衛城從來沒有打過她。 
  四喜記得以前陪吃飯的的時候,有一個大老闆變態,叫她們十幾個進去脫了衣服,用煙頭燙,用腳踹,還用皮帶抽,她只能護著緊要的部分在地上尖叫打滾。 
  四喜想,就算余衛城殘了,也沒有關係。只要他還想要她。他比她大15歲,可是一臉的匪氣、霸氣顯得人更蒼老,像她的爹。 
  四喜已經過了按照情慾來擇偶的心理年齡,她覺得自己快要迅速地蒼老。許是這樣,對於余衛城更多了情意。 
  余衛城看見她一直戴著那枚小戒指,小小的白金戒指環在她細長的手指上,有時她坐在他跟前笑著摩挲歡喜的樣子,讓他至少覺的她是愛他的,不管是哪一個層次上的愛。 
  他有三個月起不了身,四喜就端茶倒水,幫他擦身子。四喜越來越像他的妻,身子顯得凝重,沒有以前的輕俏。 
  余衛城覺得該說些什麼:「我結過兩次婚,一般的女人可能受不了我的個性……」 
  他是來搪塞、推托和拒絕的,那個下午,四喜定定地站在他的床頭的時候,他就覺得觸目心驚。 
  四喜削了一個蘋果給他,「你說過了,我們見面第一次你就說過,你喜歡我,是不是……我全記得。」 
  余衛城覺得她的記憶力過分的好,或者是自己值得對方這麼記得。 
  「我要嫁給你,但是,恐怕你嫌我。」四喜說的平淡:「你是知道我喜歡你的,我要跟著你,你多半是說不的。但是還是一句話,喜歡和其他的什麼不相干,就算以後各走各的路,我還是喜歡。」 
  四喜的語氣決絕,臉上清晰地流下兩行眼淚,她覺得無奈和軟弱的時候是不會流眼淚的,因為眼淚也無補於事。但是不知為什麼,還是撲簌簌掉了淚。 
  余衛城好了的時候,就跟四喜結婚了。四喜終究是得了天長地久。 
  余衛城沒有殘廢,按照以前的口風,夜御十女的牛皮還是吹著。四喜當了他的太太,至少自己經營著一家規模不小的美容院,余衛城說,這是給你打發時間的,玩玩就好,不要當真。 
  四喜嗔道,我從來不是玩的,我這個人,頂真。 
  有一天他睡了,四喜拿出結婚證來看,看了好像不相信細細摩挲著,余衛城的睡態像是宿醉,爛醉如泥。 
  四喜看著自己的一切,淡淡地笑了。 
  四喜時年24,臉上有著淡淡的光澤和淺笑,人顯得後生,就像剛出校門的女學生。          
花憶前身 
  (一) 
  大三的時候我在北京,租了農民房子住,房子的窗外開滿月季,那是一種粉紅碩大的花,和玫瑰比它的生命力很強,每天只要我打開窗,就可以看見它們。 
  我的床上放著大江建三郎的書,雖然相比之下川端康成更唯美古典,但我們這個時代已經不需要他了,並且他有一點點畸形,這使他的文章常透露一種絕望的味道,而我僅僅是個要求正常合理生活的人。大江建三郎是個骨子裡很頑強的人,在放縱的透徹中現出溫和。 
  下雨之前我的小小的CD機會放五輪真弓的歌,和90年代的日本女孩比,她的聲音未免有些成熟性感,只有70年代放得下那麼多沉鬱的思念和愛情,她有一張說不上漂亮的臉,有人情味的眼睛,厚厚的唇,總是有過度的憂鬱要抒發。 
  我最喜歡和我的同學隋力微去看電影,看《吸血殭屍驚情四百年》,看人和鬼打架又是一晚。力微在和念計算機系的李夏戀愛,是的,李夏的務實、理性可以彌補力微的任性、感性,他們愛去B大附近的「雕刻時光」喝點小酒,那裡牆的四周都是書,你可以隨意抽一本來看,在微黃的燈光下,酒氣書香的微醺中,所謂愛情大概就是一種錯覺。力微喜歡下雪的時候在雪地上奔跑,李夏給她拍了許多照片,22歲的力微是美好的,儘管力微算不上很漂亮。在照片上看,冬天的北京蒼涼古老,襯出青春的好處,所謂青春是絕對沒有過往的花樣年華。 
  他們常說起永遠,永遠有多遠,大概是一輩子的事吧,不過我常想,這種承諾不符合科學性。沒有人知道未來,這是符合科學性的說法。 
  不過後來,李夏去了美國,力微對於這件事是樂觀的,在她印象中美國是不錯的,我們都愛看王家衛的片子,裡頭的王菲是賣HOTDOG的女孩,夢遊的慵懶的表情,整日裡充滿幻想無所事事,她工作的快餐店整天放一首叫「加州夢想」的歌,後來王菲如願以償去了陽光燦爛的加州,並且當上了空中小姐,還得到了暗戀對像梁朝偉的愛情。按照歌裡的陳述,美國是個充滿夢想的地方(以加州為代表)各種鮮艷刺激的色彩在那裡靜靜的廝殺,呈現出一種強大的張力;並且有許多的黃油麵包,有待勤勞的人們去開掘。當然,那裡一定不缺乏愛情,一種熱情洋溢的搖搖晃晃的愛情。 
  力微說,我會等你的。李夏想來是很感動,我相信每一個男生聽了這樣的表白都會很感動。不過這種感動沒有多久。李夏的同學給力微發了E-MAIL,這個男孩是一直暗戀力微的,即使和李夏一起考到美國去之前都念念不忘力微。他告訴她李夏已經在那裡結婚了。 
  結婚對象是一個美國女人,37歲,對美國人而言,李夏的含蓄、內斂、真實都很迷人,是一個巨大的資源有待開發,他們很快就結婚了。結婚就是結婚,不像戀愛,還是精神的,虛擬的;婚姻代表一種現實的物質的狀態。李夏的幸福觀得到了兌現,也許這就是加裡福尼亞的陽光普照的好處吧。 
  李夏結婚大概意味著他和力微的關係就此告一段落。力微很平靜,她不會像同齡的女孩那麼多愁善感,不過肯定有些消沉,常喝酒,但不會哭,喝酒之後就會睡覺,睡上一整天,不省人事。 
  每當我看見她喝酒時的狀態,我就想,若果你要談戀愛,就不要太認真,因為認真過度,就會變成一種傷害,當然我是個悲觀主義者,樂觀主義者不會這麼想,他們會和新的對象戀愛。一年以後,力微也結婚了,她嫁了一個不錯的人,學歷高並且收入豐厚。 
  我去她的新家,房子很大很空,有古墓的清涼,在陽台上可以看見海。這是潮濕的天氣。 
  我坐在鬆軟的沙發上,問她:「你還記得李夏麼?」她笑笑,說他已經離婚了,來信說想和她繼續保持聯繫。 
  「但是,」力微說:「我還有什麼可留戀的,過去了就過去了?」語氣有點刻意的冷淡,但分明是恨的,如果不愛了就會恨了。 
  力微是恨的,恨是執著的,證明她忘的不夠徹底。我想人本身就是不徹底的,在現實的威壓下,總有小小的屈服和無奈。 
  也只有女人才會用這種思維方式看待愛情,所以在中國的古典主義作品中他們只有兩種結局:含恨殉情,報仇雪恨。總歸都是恨。但力微不是霍小玉,想想唐代的女性真悲慘,被男性拋棄了,只好化為厲鬼索命,索命之餘,眉宇間隱藏了哀傷怨懟,這類故事的結局總歸陰森而淒艷;活在現代的力微頂多喝喝啤酒睡上幾天,後繼續生活重新做人,儘管生活獲得更大的自由,不過她還是有自己的遺憾和悲傷。 
  說完話的力微又開始喝酒,不過現在的她喝的是紅酒,比較優雅,總歸嫁了人,講究了,知道女人喝酒要有儀態,而啤酒的檔次比較低,一個漂亮女人拿一大杯啤酒喝的醉醺醺總不太像話。 
  她要我也喝,我便喝了。她把背景音樂調成慢慢的《加州陽光》,用小提琴奏出來,本來輕快爽利的節奏刻意放慢了,帶出的竟是悲哀和遲鈍的感覺,猶如我們的心境。 
  或者,那花樣的年華,在急管繁弦的催促中已經回不來了。 
  比如愛情,也不會回來。 
  它是一個過去時。既然是過去時,那種影像,就如1997年的照片。 
  現實中的一切,就是如此。後來我一個人在家裡喝酒時,是不敢放那種喜氣洋洋的音樂,在那喜悅的背後潛伏了太多的悲哀,隨時漫溢出來,侵入骨髓。 
  (二) 
  但,書是要看的,我不再看大江建三郎,他太聰明太洞悉世情,使我覺的人生無處可逃,在他的筆觸下,陰暗的生活總以從容不迫的溫和來表述,但再溫和也是陰暗、不愉快的。我換了屠格涅夫的《春潮》,儘管敘述的方式如此古老,但在乾淨細緻的語言背後,是可以尋見我們22歲的純真友善。因為,緬懷總歸是好事,至少提醒自己有過記憶,有過那花樣的年華。 
  我每天推開窗,總會看見粉紅色的月季花。 
  大概,只有它們不會老。          
平行遊戲 
  (一) 
  王二: 
  我住在中山路11號的破樓裡。 
  中山路以前叫紅衛路,是個很革命的名字,經歷了一場場洗禮之後,他的名字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那時候紅衛兵小將以此變為據點,非常驍勇地開打,各自死傷不計其數,雙方均是為了「捍衛偉大的毛澤東思想」而戰,因此底氣十足。有人拿槍對空中掃射干次,還有人開上坦克軋在路面上,此時有很煽情的歌曲大串唱: 
  我們走在大路上 
  意氣風發鬥志昂揚 
  毛主席領導革命的隊伍 
  披荊斬棘奔向前方 
  拿起筆來作刀槍集中火力打黑幫 
  革命師生齊造反 
  文化革命當闖將 
  滾滾滾、滾他媽的蛋!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不是做文章 
  不是描畫繡花 
  不能那樣雅致 
  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 
  革命是暴動 
  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 
  暴烈的行動 
  不過所有的革命都是殊途同歸,沒有本質區別,國父取代紅衛兵,他們都是令人尊敬的先驅,搶著捨身取義搶著犧牲。 
  我倒是認為這些歌詞流傳至今有點意思,如果用上搖滾重新編曲,再叫幾個妖型異狀的歌手上去嚎啕一番,一定可以風靡,這種暴烈、野蠻的東西充分迎合了蠢蠢欲動的群眾心理。 
  結果這樣的說法遭到我父親的反對,認為我簡直是罔顧歷史,是一個忘記過去意味著背叛的壞分子。 
  我只好對他說,歷史通常是為了人的健忘產生的。他身子本來不太好,一急之下高血壓發作,將我趕出來,使我蝸居於中山路11號的破樓。 
  我,王二,是一個對現在時生活極端不滿又必須持續不滿生存的人,由於這樣對生活非常的倦怠,晚上閒來無事,上上網。 
  雖說本地紅燈區密集,且有流鶯四下亂躥,但是因為害怕得病,終於不敢。因為流鶯們傳染艾滋病的機會高得驚人,以其每天工作對像10-20人來算,你春風一度之後鐵定在劫難逃。看來愛滋是懲罰人放縱淫慾之最有效手段,至於按照法律來管辦,對於不少人來說完全起不了作用。 
  上網看文章,是不能夠當真的,如果你企圖按照他們自己描述的樣子對號入坐無異於癡人說夢。 
  這種文章描述狀態下的女人通常都不肯睡覺,需要吃鎮定劑、夜涼如水也不肯好好歇著,非要穿黑蕾絲內衣在屋子裡跑,眼睛上例必抹著冰藍的眼影猶如鬼魅嚇人。 
  一個妹妹寫道「那是黑夜裡的顏色,晶瑩,刺目」。 
  我審美水平有限,看了不懂。 
  加上她們硬是要喝卡帕奇諾和貴的嚇死人的哈根答斯,並且有足夠的時間不是討論人民有沒有飯吃、叔叔阿姨們有沒有下崗之類生死攸關的大事,而是跟你說「鴉片」這種使人感到象中了愛情的毒的味道,「午夜飛行」之香熏如同迷藥中人欲醉的鬼話,你必須見好就收不要跟著受蠱惑。 
  然後必然是會浮現「寂寞」、「孤獨」之類的詞出現的頻率很高,然後接著還會標榜性取向不一般,這時候你就覺得有躍躍欲試的不良念頭產生。 
  後來按照機率算算,箇中的恐龍會比較多,於是我說,放棄吧。我小學時長的美若天仙的同學戈小麗已經作了一位成功人士的第三任太太,如果有那樣符合黃金分割比例的臉和身材,就不用考慮「寂寞」「孤獨」之類的虛范的問題。 
  不過我一般看了沒感覺,說句實話,上網的這些,已經被一小撮人控制話語權,換言之就是他們愛說什麼你只有聽但是沒有發言和質疑的機會。他們硬要認為自己不務正業是種新新人類作風,硬要游手好閒追求愛情不肯稼穡作個誠實的勞動者,把精神鬼混當成華麗的自慰,你也沒辦法。因為你愣是分不出那些東西是不是真的就像寫的那麼美。 
  又比如混雜在網中的30-45之間的有家中年男士,沒有包留二奶、三房的硬件即多多的票子和大大的房子,他怎麼實現意淫之滿足? 
  方法很簡單,就是盡量地渲染自己是一個苦悶的、得不到理解的成熟男子,如果獲取較多的支持率,就是再狠摔幾把文化詞眼,令得涉世不深的小女孩忍不住抱著治病救人的博愛精神關懷一下他。其實他們一般來說屬於到了中年危機年齡,吃的腰圓膀闊滿面紅光,性生活也如魚得水,不過妻子的臉開始胖,腰開始橫向發展,於是覺得應該和陌生人在寂寞中開始一段新戀情。 
  怎麼開始並不重要,只要有合適的契機,就可以開始。 
  我和喬伊就是這樣認識。庸俗的開始是,我在網上看見她的文章很幽默風趣,我以為是個男人寫的,通常我認為女人的幽默識別度很差,於是我給「他」發了一封信,表示有機會的話我們可以出來喝一杯,並且說「喬伊同志於我,恰似西門吹雪如陸小鳳,知己知己。」 
  說了一些欽佩的話,我覺得非常高興,王二我是一個單純的年輕人,喜歡四海之內皆兄弟。 
  第二天我就收到一封信,這個叫「喬伊」的同志,正是同一個城市,他的語氣矜持文雅,表達感謝致詞異常流暢。 
  我便用同志般的友情邀請他在「老通城」小酒館一聚。 
  他立馬回信說喝水就行。 
  (二) 
  很苛刻。 
  喝水,尤其是喝一杯阿爾卑斯山上的礦泉水比喝一般的酒貴多了,按杯算,奢侈。 
  喬伊怎樣開始的並不重要,只要有合適的契機,就可以開始。 
  對於王二,我有的不過是一種直覺。直覺使得我回他的信,接受邀約。 
  我們都是寂寞的,對著鏡子的時候,我看見自己的口紅顏色觸目,是隨一本雜誌附送的,小小的一管。因為沒錢去買更貴的只有用它。它躺在我抽屜最裡面。 
  在赴約前,我對著鏡子仔細地搽上。我不喜歡那樣褪敗的顏色在我近乎病態的白的臉上,像一朵開始腐敗的花。 
  我甚至預想不出王二的模樣,他有一個古怪的名字。 
  他使我想起一本書裡的男人,也叫王二。 
  愛上他的女孩形容那種愛戀帶著一種冰涼的恐怖,「就像在一大片密佈得無法流動的綠色裡凸現的雪白的骸骨端坐在深草之中,愛從恐怖中生化出來」。 
  因為這樣的故事以及這種奇異的敘述方式,我記得王二,和所有悲傷的故事一樣,王二是一個故事的解說者和參與者。 
  王二說邀請我喝酒,但是我的體質對於酒精過敏,有一次喝完全身發紅,是一種粉紅色。所以以後只能喝水。 
  我對著鏡子,你可以看見的是冷淡的表情,沉靜如水。我緩慢地梳理頭髮,使它們平復下來,然後編成一股碩大的辮子垂在胸前。我喜歡這樣有條不紊的過程,細緻、有序,充滿樂趣。 
  我將見到王二,在此之前,我將他們序列編號,見面,是一種有趣的遊戲。 
  我們喜歡這個寂寞的遊戲。在文字築起的空城裡,我們都是一束影子,我們期待實體的碰觸,雖然有的更多的不過是失落。但是對於遊戲本身,我充滿了活躍的期待。 
  遊戲,我在鏡子上寫下這樣的字樣;所有的遊戲,使我愉悅。這也包括那些哭泣、悲傷、深含沮喪的遊戲。在遊戲裡,我們有自己的規定,違反者將出局。 
  我所見到的王二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比我想像中高大,帶著笑容在更廣的範圍搜索的時候,我就走過去。 
  他看見我說:「天哪,你是……」 
  我微笑,微笑使我看起來如沐春風,通體陽光燦爛。 
  王二 
  我支楞著碩大的肩膀在門口傻看,當我看到一個人衝我走來。 
  我理所當然地叫了:「天哪,……」 
  第一,我身上只有600塊錢。 
  第二,我沒有想到是個女的。 
  必須說明一下當時的狀況,這個喬伊,比我預想的要出色。在此之前我也約見一位女性出來,雖然她的信寫的神醉魂銷使我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誰知一見面,就知道她當屬恐龍之列,在與她接下來的3小時裡我如坐針氈痛苦莫名,回家後還因此感冒一周方痊癒。 
  喬伊的皮膚很好,細潔有光澤,同時有一把長頭髮,並且腰臀比例低,屬於非常性感的類型。不過她穿的衣服,並沒有象渲染的那樣,黑色雪紡綢什麼的衣襟飄飄輕舞飛揚。是很普通的樣式,白色的T恤,燈芯絨長褲,裹著修長美腿。 
  笑起來尖細的牙齒,猶如飢餓的小獸,露出嗜血之本質。 
  於是我繼續她的提議,就是喝水。 
  她卻說餓了,我只好帶她先去吃飯。 
  「你不介意我的選擇吧。」我自愧囊中羞澀。 
  她說無所謂,濃密的眉毛下有一雙非常大的眼睛卻有氣無力地看著地面。 
  我又瞅了一眼她的牙齒,非常白。通常一個抽煙、酗酒的女孩,不會有這樣的皮膚和牙。 
  不過我沒有想到的是她的食量驚人,為了實惠起見,我們去的一家號稱陝西正宗的小店。哪知叫上幾籠蒸餃、包子之後,喬伊的小臉還沒紅起來,仍然是意猶未盡的感覺,我抵受不住她的笑容,又多叫了涼皮、肉夾饃若干。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我已經很多天沒有吃飽了。」 
  她很自然地擦擦嘴,看著我,使我不好意思起來。 
  她說已經很多天沒有吃飽了,我很奇怪地想,是不是人在沒有吃飽的時候幽默感特別強。 
  然後她說因為沒有錢,連口紅都買不起,她高興地指指嘴唇:「有人買了雜誌,我問她要不要口紅,因為顏色深,她不要就給我了。」 
  我看見她的嘴唇有些裂了,在笑起來的時候有種絕望的疼痛覺。 
  還有她握住大玻璃杯的手指,也使我有一種接觸的慾望。我費了好大勁才抑制住自己的非分之想。 
  接著她說,我想找個地方坐一會,安靜一下。 
  她說,王二,你不要老瞪著我,我洗了臉。 
  喬伊 
  我走了很長的路,才走到王二的家,他住的樓道很暗,因為沒有燈,覺得自己像一個盲人。 
  我想起我以前住過的房子,在很高的樓上,有時候我就爬到頂樓看星星,我想,每一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星球,在上面只有自己的荒涼。 
  上樓的時候,完全看不見,王二伸出他的手:「你可以扶著我,抓袖子也行。」我聽見他的笑聲,他解釋說以前樓和街道的來歷,曾有兩隊紅衛兵小將對壘,血流成河。 
  王二有一雙很大的手,溫暖。 
  (三) 
  在暗夜走的時候,我想起以前丟了錢包,無法搭車一個人走了很遠很遠的路,而我的身上背著一個碩大的背包,那就是我財產的全部。當我走到家--我租來的一間房,筋疲力盡的時候,我坐在黑暗裡笑了。環抱自己在黑夜裡,覺得安全。 
  我曾經養過一隻貓,在狹窄的空間裡和我一起生活,在菜場上揀過魚餵它,不過後來它是在外面生病死掉了,還是因為吃不飽逃走了,我不知道。就像別人也不曾在意我一樣。 
  我和王二說起這隻貓的失蹤,他說,你也像一隻貓,我很願意領養你。 
  我笑,喉嚨發澀。 
  然後他說,當然,你一定不喜歡被人領養,因為缺乏自由。 
  我繼續笑,在黑暗裡王二的聲音象河水流過。 
  他說,你的聲音,像被軋碎的玻璃。 
  這是一個多麼奇怪的比喻。 
  王二說,還有,你的眼睛太大了,充滿恐懼,常常使我想到E·T。他補了一句,當然,你比它好看多了。 
  我吃了一顆王二給我的巧克力豆說,當年,M&M公司拒絕給E·T提供巧克力,說是ET的樣子很醜怪,如果它吃巧克力會嚇壞小朋友。可憐的ET一直沒有吃過巧克力,只有無助地看著小男孩希望獲得憐憫和同情,續集裡該讓它吃一點了。 
  王二說,你愛吃麼? 
  我疲倦地把頭放在他的肩膀上,我愛吃,不過,這是一種奢侈,對麼? 
  黑暗裡,我猜是一顆紅色的巧克力豆,非常軟滑可口,一如愛情的滋味。可惜不是每個人都有權利擁有。 
  王二 
  現在天已經亮了,覺得陽光尖利,刺在身上猶似萬箭穿身,然後我醒了。 
  屋子裡並無別人。 
  我甚至懷疑自己夢遊,因為昨晚我和喬伊一直說話,可惜的是因為停電,在茫茫黑夜裡我沒有辦法一直看清她的容顏。而白天來臨時她已經灰飛煙滅。 
  街道上依舊吵鬧如常,並且我的隔壁開始有刷牙洗臉的動靜,嘩嘩的水聲推動我的意識開始復甦。 
  我看見桌子上留著一袋巧克力豆,當然,已經吃了一大半,我拿了一顆嘗,有點疲。 
  甜的滋味。 
  我走到廁所,在鏡子裡看見自己的模樣。 
  這個叫做王二的年輕男人,是一個子高大微顯頹唐的年輕人。並且他空虛而害怕寂寞。 
  對於那個夜晚,我完全可以即興地吟詠一首詩來留念:昨夜星辰昨夜風…… 
  而下面的內容我記不全。 
  我想起那個關於貓的故事。 
  假如,喬伊是一隻貓,她也不希望我是領養她的人。這就是我的結論。 
  喬伊 
  每個故事都有結束的時候,不管是怎樣的開始,都會向著結束的方向前進。 
  所有的故事有著驚人的相似。 
  而王二,是組成故事最重要的一部分,沒有王二的話,所有的故事就沒有發展和延續。 
  在那以後,我沒有再見過他,有時候只是在躺在床上的時候,會回憶停電的夜晚,就像躺在河的底層,聽見水聲流過。 
  我靠著他,他使我感到溫暖和平靜。我可以感覺王二身上的體溫,當我以手臂環抱他的時候,我覺得不再是虛無。 
  王二說,我比較適合在黑暗裡看。 
  我說,黑暗裡是看不見的。 
  他說,那就閉上眼睛。 
  在這樣的夜晚,我喜歡這樣的收剎,它將治癒我的失眠,或者我會長睡不起。 
  他們說記憶是可以壓縮的,壓縮下來放在你的硬盤裡。有朝一日,你還是要刪除的,存放的只不過是多餘的渴望。 
  我的硬盤裡壓縮了關於王二的印象。 
  重溫它們,刪去它們。 
  我喜歡這樣有條不紊的過程,細緻、有序,最終充滿感傷,像一種儀式。 
  我們寫了很多的信,一直到一次電腦病毒發作,那次的電腦病毒名稱是「我愛你」,而我再也找不到王二寫給我的信。這樣的結束是一種宿命吧,我們終究是無法相逢的平行線。而我們所進行的是一種沒有交點的平行遊戲。 
  我記得王二的最後一封信寫著: 
  當我打開窗戶的時候,看見下面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經過,我希望你在其中。 
  那樣溫存的字句,使我長久地沉默,幽深的藍色的字體浮游在電腦屏上。 
  我們將不再相見。 
  相見不懷念。 
  我願意在回憶裡記住他的笑容。 
  或者我像他所期待的,行走在城市的某條街道上,在那時,有人在高空打開一扇窗戶,僅僅是為等待我經過。          
短暫的愛情 
  短暫的愛情源於對於現實的逃離, 
  在稀薄的空氣裡這是最後一口新鮮的氧氣 
  或者是我們的想入非非的一點溫暖的慰籍 
  就像殘留在咖啡杯上的38度的體溫 
  短暫的愛情是一場流行的感冒 
  病過了 
  就好 
  (一) 
  我沒有想過我為什麼會去G城。 
  我在廣州的師兄夏薄說,那是個混亂曖昧糟糕的城市,充滿了各色氣味和各種人,是一個包容性很大的城市,同時也很骯。天氣比我現在居住的城市要冬冷夏熱。 
  但是,我喜歡它的亂糟糟,街上充滿了民工,他們髒兮兮的臉充滿這對城市的嚮往和崇敬,充滿了未知與好奇,我在天橋下走著,非常小心,但是司機大聲呵斥我,因為我會發白日夢,影響他的橫衝直撞,影響他的財路。 
  G城是髒亂的不系統的,一切是惶惶而歡喜的迎面而來。 
  我G城市逛書店,來幫我的老師找書。 
  我的導師本是只負責由魏晉南北朝到唐一塊的文史研究,近年來由於全球化的影響,他開始往比較的道路上走,要將中國的這個時期的詩人挨個兒和同期的西方詩人比較,以說明在那時候就有全球化的一種傾向存在,當然按他的說法是「潛流暗湧」,但也是後面「波濤洶湧」的前兆。 
  後來他研究的朝代也順延到了元代,這樣可操作範圍就更廣,因為元是一個富有進攻性的朝代,和世界的聯繫更為密切,全球化的研究趨向更為明顯。 
  我覺得他的理想很偉大,但是我對這些東西絲毫不感興趣。 
  當初我進中文系的目的是希望成為作家,在我成長的80-90年代,作家一直是一個佔有權力話語的職業,作家也常常代替國家民族人民進行嚴肅深刻的思考,但是後來作家往市場經濟轉型的過程中遭受到挫折,他們的代言人的身份遭受到質疑。而現在純粹的作家是一件貧窮的理想職業,沒有經濟來源的話,他們就會先為生計而奔馳。所有你可以體會到杜甫寫:「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悲憤心情是有著多麼強烈的現實意義。 
  我覺得心下黯然,這是一個曾經美好的職業,當時的一本書曾引起過的共鳴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那種心靈的震顫已經變成了於無聲處的哀鳴。我這樣一個物質主義者是絕對不想餓死的。 
  到大家準備考研究生的時候,我想報「文藝批評」這一塊,結果發現已經被其他人站住了。「明清」的也有好多人報,不曉得是不是因為有人說中國文學的現代性是由明清開始的,大家一想可以往現代性上靠,再不然一不小心變成後現代,多少是前途無量的。 
  我在絕望之下去找我現在的導師江尚梵,我記得當時他坐在自家寬大的沙發上侃侃而談,和我聊起了文人的宿命這樣一個話題。他說,魏晉南北朝是個糜爛腐朽的不成系統時代,唐代氣象繁華空前鼎盛,這兩者都是我喜歡的。腐爛和繁盛的,這就是產生文學的必要土壤。 
  在腐朽中墮落沉淪或者在繁華里崛起,這也是文人必要的命運。 
  他一邊說一邊抽煙,風神瀟灑,顯得氣宇不凡。這樣的氣質是我所欣賞的,於是被蠱惑的我就報了他的研究生。 
  我曾拜讀過一篇導師研究鮑照有腳氣病、糖尿病的文章,他對所有的作品都有用自己的思想一一解讀的愛好。江尚梵先生發現這些折磨人的可怕的病症導致了鮑照的悲觀,所以他在生前為自己寫下了輓歌,這是在《九歌》之後最為悲觀的長詩,通篇充滿了絕望灰色的東西,人在生前卻想到了死後世界的陰暗與孤獨。 
  尤其是死後不可以再喝酒了,喝酒恰好是鮑照從現實中逃逸的最好途徑,他喝醉時忘卻生死,而睡醒了這位悲觀的知識分子想到了要著書立說的苦痛,以及死後的虛無,他的才華也將隨肉體的消亡而消失,一切在時間的遷移中惶惶的過去,他感到難過。 
  鮑照的輓歌,淋漓盡致的描述身後的世界,用一種極度晦澀的筆調陳述他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他寫這樣的東西只是讓我看見人的精神空間的一小塊永遠是無法照亮的,我們是如此酷愛這些陰暗的小花園,它是一段可以獨自游弋的灰色地帶。 
  這文章常常使我聯想到人生,一切都是轉瞬即逝的,一切都是無法捉摸的,比較貼合我那時無聊的心態。 
  但是,這篇論文的陰鬱的風格和我的導師實在不像,事實上他屬於幸福溫暖的住家男人型,快活的時候拿大梨子給鄰居的小孩吃,自家喂一隻大大的貓,在寒冷的冬天早起曬太陽,是一個溫暖的人。每天在走廊上看見我們就會笑嘻嘻說:「早哇,早哇。」中秋時他分月餅給我們吃,有時候還會帶我們一群人上「麥當勞」吃炸薯條、雙層牛肉漢堡。 
  跟著他我開始研究一本叫《青樓集》的小冊子,把它湊成洋洋萬言的論文。 
  在我去G城之前,我去見我的導師。 
  他說:「好啊,順便看看你師兄夏薄,--小岬可以幫我帶些書麼?」 
  他的語氣溫和,想到他對我們不錯,而且修他的課我拿的是A-,我說可以。 
  其實我去G城一趟其實還有別的原因。 
  因為當時我的師兄夏薄寫了一封信給我,意思是說我可以到G城來玩一玩,如果想進報社可以幫我聯繫實習,雖說我的專業跟新聞隔的稍遠,但是沒有太大關係。我覺得夏薄的說法不無道理,我不可能一輩子吃《青樓集》,做那些和我毫無關係的歌女們的身世調查工作,真是十分枯燥無味。 
  但是我在G城真的沒找到我導師要的書,G城是個銀行多過書店的地方,我傷感的轉了一圈,我是個絕對喜歡繁華喧鬧環境的人,但是G城實在是傖俗的厲害。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在一家「麥當勞」的附近亂轉,那裡開了一間小書店,店主是個瘦瘦的男人,戴著眼鏡,有是一雙相當世故的眼睛。 
  他問:「小姐要什麼書——要《上海寶貝》麼?」 
  《上海寶貝》是個上海女孩的作品,這裡面充滿了各種時尚的動態描述,歡娛的性變態、政治、愛情、暴力、心理疾病……任何塵囂直上的話題都是先從政治開始,然後遊走到性的軌道上去的,政治是一個公眾的話題,而性是一個私人的話題,這樣兼顧大眾與私人口味的東西是很適合當下的審美趣味的,有文化的人看到了家國天下,沒文化的人看的是飲食男女。當然它還不是《紅樓夢》,不然就不得了,評論家要忙壞了,他們最害怕無所事事,這樣是可怕的。 
  我們的評論家看到埃萊娜·西蘇說女性應該用身體寫作,就興高采烈地說,對對,上海寶貝裡頭大段的描寫就是用身體寫作,--假如不加標點的一萬來字性描寫不是用身體寫的,你是用什麼寫的--用身體寫也沒什麼不好,這個法國女人用女性至上的口吻說:「握著你的身體,這是反抗男人的惟一武器。」 
  法國女人的話還是有道理的。女性可以用頭腦反抗,也可用身體,只要是策略性地使用沒有什麼不好的。 
  這女孩子目前找到了一個很好的經紀人,全力打造她,這有點像娛樂明星,不紅時拍三級片,一脫成名,當然身材要好演技要夠放蕩,但是紅了就不用再脫,要收得緊緊的,開始為藝術獻身往高尚娛樂的道路上走。不少人開著美圓支票等她寫作,這是件好事,至少她還和文學有點關聯,否則就只有娛樂性,是娛樂的性。 
  這樣看,似乎不無惡意,我常常覺得自己的說法很刻毒,這裡頭大約有嫉妒。 
  但據說從前她只要5萬人民幣就差點將版權賣給台商,只要5萬,可是現在只要在小攤上發現一本就罰5萬,此種物質交換和坐酒店大堂那些年輕美貌的MM的援助交際行為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放下手裡的書。 
  我說謝謝,不要。 
  我覺得他的話裡有猥褻的成分,他大概覺得我是一個猶豫的小布爾喬亞型女生,希望看點黃的東西,但太黃的我是會露出被侵犯的表情的。 
  「寶貝」是一個曖昧的稱呼,代表成年和未成年人,是單純與性感共存的標識,這名字看上去至少不像《肉蒲團》、《遊仙窟》那麼色情洋溢,充滿了赤裸裸的情調。 
  (二) 
  我繼續在書店裡閒逛,這裡的書多而雜,然後我看見了一套書,編撰者裡頭有兩個人是我認識的,當然只限於知道名字,講過幾句話。 
  我們當時正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那是一次網絡文學的頒獎會的聚餐晚宴,獲獎者和評委坐在一起閒話。兩個無聊的文學男青年講了同一個政治笑話:前者理性簡潔而克制的,他過早的洩露了結局。後者則煽情而細膩,使得敘述顯得冗長。 
  這個笑話反映出他們不同的話語風格和思想潛質。而後面這個年輕人和我說了許多話,我最終拿到了他的一張名片,他姓「繆」名「非魚」,是個充滿玄學色彩的名字,和他的人一樣。 
  他是那次比賽網絡小說賽事的評委,他當時對我說,你的小說《一條藍色的缺氧的魚》寫的不錯。 
  我看了他一眼,他是個鬱鬱寡歡的男子,在那種場合倒是顯得比較正常,短髮,黑色POLO襯衫,乾淨整潔,沒有瘋瘋癲癲的壞習氣。他長的很結實,有一雙象郁達夫的眼睛,憂鬱而懷疑的,並沒有色情的意味。 
  我總覺得他說的不過是客氣話,敷衍著假笑了一下。 
  我說,是啊,當時正失戀呢,心情不好,瞎寫。 
  那時候的我處於「無聊」的階段,用哲學化的術語,是「無待」,當人處於心理上的空缺期的時候,就會有比較強的創造力。 
  其實正確的說,誠實的說--那個時候我正在拚命準備考托福,做題目做到兩眼發直,而ETS往美國各大學到處發信說中國學生的GRE成績有問題,弄的我完全失控。 
  同時繼續著在國內的一個大學裡寫著我那無聊的碩士論文,《論「青樓集」所述歌妓與元代社會之關係》」。這本元代記述歌女的集子,把她們的身份、籍貫、年齡、長相、歌藝做了一個概括,我居然要在這本小集子裡看出些莫名其妙地東西湊成6萬字的論文真是匪夷所思。 
  儘管我導師常誇我,雖說小岬你做學問不夠紮實,但是人還是很聰明,但是我覺得這樣寫下去真是前途黯淡。 
  也許當時的我處於一種心有旁騖無所事事不滿現狀的生活裡的情緒裡,所以我的創造力必須從其他方面發洩。百無聊賴下我的興趣是上網,在網上看見關於「2002年網絡情事」的徵文,於是就戲仿了一篇,投了過去。 
  當然,如果以我的文字能力不可以得獎,我相信沒有人可以得獎,因為我最擅長的就是翻炒當下流行的趣味,亂糟糟雜蕪而低下的趣味,一點小資一點頹廢虛無外加將時尚的話題拼貼在一起,將另類當作自己漂亮的衣服,骨子裡是徹頭徹尾的媚俗娛眾。 
  我編造的女主角是一個文風綺麗詭異的網絡女寫手,是一朵該死的曼陀羅,毒害自己同時也毒害廣大網民,行蹤不定,無人識得廬山真面目,最後為了響應一個網絡戀人的真實約會死於車禍,那一刻她已經決定脫離虛無的網絡遊戲,要和男主角重新走向新生活。 
  更悲慘的是她已經得了絕症--血癌,這個內心陰暗的女孩,有不幸的童年作為她的生存背景,還有流離失所的愛情陪伴,但是在在網上她簡直就像像個天使--據說在網上的人都有精神分裂的症狀。 
  軋死她的恰好是是趕著赴她約會的男主角。這類故事都是這樣的,以綺麗的愛情開始,以悲慘的死亡終結,結合了嫉妒、猜疑、猶豫、悲傷、決絕……一切不幸的元素。 
  後來我知道,評委們給我的評語是:以慾望的語言表達語言的慾望。 
  真是個有趣的評語。或者我所生活的時候的確是一個慾望過剩的時代,而愛情或者死亡只是給過剩的慾望尋找合理的出口而已。為此我得到了一等獎獎金3000元,還可以到另一個以摩登聞名的大城市參加頒獎會,外帶玩兩天。 
  這是一場盛大的網絡寫手聚會,不過令人驚訝的是寫手們的年齡明顯年輕化,尤其是作為一個女生,單看周圍的MM都是屬於剛拿身份證的年紀,夠汗顏的。這使我覺得青春的可愛與殘酷s。 
  我覺得寫作也是一個青春期的生活,至少在網絡上是這樣,朝成暮毀。 
  有人問我參加的感受。 
  我說,這樣的時代,使我覺得成熟的悲哀。我希望我只有17歲。 
  我的確希望我只有17歲,那時我多麼年輕,無所畏懼。不成功的戀愛雖然也會有痛感,痛過一星期,就像拔掉一顆壞牙。 
  而現在,70年代都開始被淘汰,正在崛起80年代的小孩們,鮮艷年華,據說更快的還有90年代殺將過來,轉眼間我們就過氣了。 
  文學是摧人早熟的春藥。小孩們則是被催的有點過早熟的果子,容易迅速腐爛。 
  70年代的我的站在一群80年代意氣風發的小孩子裡頭,呲著牙笑嘻嘻,穿了一件挺大的襯衣,黑色的,穿的牛仔褲有點舊,LEE牌。LEE牌的裁剪使人身材看上去緊湊,我留著一頭短髮,因為營養不良,是髒髒的黃色。 
  後來重看拍出來的相片,一干人等的樣子象去到一個搖頭丸派對,特別HIGH,真是可怕的作派。 
  非魚,也就是那位誇獎我的評委,在那個場合裡倒是顯得比較正常,短髮,黑色POLO襯衫,乾淨整潔,沒有瘋瘋癲癲的壞習氣。他長的很結實,有一雙象郁達夫的眼睛,憂鬱而懷疑的,並沒有色情的意味。因此在當時,我對他有一些印象。 
  他認為我的小說還是有很特別的一面,文字有速度感又很時尚。所謂的速度與時尚感都是給雜七雜八的女性雜誌寫小專欄培養出來的,我想我的文字趣味就是這樣日積月累被漸漸敗壞掉的。 
  我心下無比的慚愧和內疚,覺得褻瀆了文學這樣的說辭,便說,以後有機會再向您請教。 
  他說:「好吧,如果你去G城,記得找我……」 
  我看玩笑似的說:「到時候你會說不認得我。」 
  「不會的不會的。」他笑笑,看上去不像個壞人,親切和藹。 
  我所能聯想到的G城是一個充滿活力又有些紊亂的城市,也因為他的話,我覺得自己的確應該去G城。 
  我總是對人採取二分法,好人壞人,善良邪惡,悲觀樂觀——其實世界並非是以二分法原則決定的。 
  我的錯誤的二分法思維方式就決定了我的行為。 
  也許就是這樣一句普通的話,使我有了一種冒險的決心,天蠍座一向是冒險為愛好的星座,有時候因為無所事事就容易有冒險的想法,於是我就在當天會議結束時給他發了一封E-MAIL,並且講到了自己對文學的看法,其實鬼知道文學是什麼。 
  他回復,叫我將自己的作品寄給他看看,他可以給一些意見,同時他也說,你真的寫得不錯,繼續寫吧。 
  這其實是個非常老套的交往方式的開端,但是即使這麼老套我仍然甘之如飴。 
  所以卡夫卡總認為男女之情是由肉慾、虛榮心、寂寞交織而成的產物。在這裡面,虛榮心最為可悲,但是它是懷有生氣勃勃的人性色彩? 
  (三) 
  非魚的話使我想起我的作品一直以來所受到的負面評價。 
  在很長一段時間,我的作品被我的母親奚落的一錢不值。她是個現實主義者,又比較有文化,在大學裡搞的是比較文學,這樣一來古今中外的名著是看了不少,對於不好的東西總是有大膽揭露反對的權利,不過她如此堅決的批判態度,對於自尊心很強的我是一種莫大的打擊。 
  她說我的所有作品沒有深度-- 
  其實深度這個東西完全是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制訂出來的標準,假如是所有的東西都有深度,那麼世界上的人只好全部變成思想家,我們的文學只允許有一種強有力的主旋律發出時代的強音,其他的都是靡靡之音,是要被清洗掉的東西。 
  我的個人主義的情節在作品中氾濫成災,在我母親看來是一種險惡的傾向,魯迅一向是反對沉湎於個人的小小的悲歡裡,按魯迅的標準我的東西就是垃圾糟粕流毒,對社會人生毫無益處,因為魯迅是一種標準文化的樣板,變成文以載道,針砭時弊的標準模式。 
  我讓她看過我寫的一個短篇小說,講一個詩人與妓女的故事,由於我用「新月派」的作風寫成,多少有點頹廢美,頹廢美是一種消極的詩意,為我們的時代所唾棄,於是我的小說內容變成了不務正業游手好閒的代名詞。 
  詩人和妓女都是社會底層的象徵,是不幸的多餘人,他們的愛情並沒有美學價值,尤其是詩人還有哮喘病,妓女又生了肺癆,最後妓女誤信人言認為自己受到詩人的玩弄,負氣出走,最終因病成疾絕望的死在雪地裡,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所謂愛恨俱殞,這是一場兩敗俱傷的愛情,犧牲成全了愛情,說著說著,我幾乎將他們等同於曹雪芹筆下的寶黛之戀。 
  母親厭倦的打斷我說,這才子佳人的故事沒多大意思。 
  後來又給她看一篇新寫實主義文風的作品,講漂亮嫂子和丈夫的弟弟自己的小叔戀愛,於是小叔每天都看見自家醜老婆生氣毒打她,幾乎將她打死,於是隔壁一個老太太勸做哥哥的將自己風流成性的老婆帶走,但不要點破她的醜事,並且給老婆朝一份洗衣服的工作去做,因為這種工作非常辛苦持續時間長,她自然沒有時間招蜂引蝶。 
  這篇小說非常樸實,文筆間有著一種瞭解之同情的味道,我像一個小型的上帝決定這一切,後來這漂亮老婆收了心和老公規規矩矩過日子。簡直有點「三言二拍「的腔調,充滿了勸世自省的悲憫口氣。 
  可惜我的母親認為這篇文章的內容簡直就是墮落,她認為我們這一代的人全部是墮落的分子,一天到晚無所事事,專門胡思亂想。我們的文學欣賞趣味有很大的差異,這是我所無法預料的,有時候我只好說服自己我們之間隔了太長的時間,時間足以構成差異。 
  我母親喜歡的作家是勞倫斯,一個被審判為專門寫黃色小說的作家,由於早期經驗的影響,他不停的在作品裡寫人類錯亂的感情。他的著名的作品是講一個礦工和伯爵夫人戀愛,這種戀愛過分具體物質化,在當時已經達到淫穢的程度,但是現在看實在是乏善可陳,任何一個網絡色情寫手都比他徹底得多露骨得多。 
  其實他的作品到現在我都沒有完全的看過,唯一印象是我上小學時,他的書就賣的大街小巷都是,和西蒙·波伏娃的《第二性》一樣作為黃色書籍在小攤上擺賣,我還記得當時他那本書的封面上是一個女人的雪白的裸背,一條粗大的金黃色的麻花辮子垂下來,顯得純潔美麗--,這幅圖畫,據以後人們的分析,應該有一些性暗示的成分。 
  這位偉大的作家關心的是人類深處的靈魂,雖然他描寫得更多更具體的是人類的性交活動,但是骨子裡他是關心靈魂的。到死,他還被人們深深的誤解,不少人認為他是一個以撰寫淫穢故事見長的人,對他存有歧見。 
  我母親懷著敬意提到這位作家,還提醒我,除了勞倫斯,你還應該看看雨果,知道他是誰嗎? 
  我說,知道,我不會把他說成是巴爾扎克的弟弟。 
  還好,你還沒離譜到說成是托爾斯泰的侄子。 
  我母親最後提綱挈領地總結,她覺得我的寫作是不成功的,這種活動純屬浪費時間,所謂的作品頂多不過是一個充滿幻想的文學青年的塗鴉。 
  我的自尊心是完全無法接受她尖刻的批評。 
  我對她說,即使我做什麼都不行,還是可以寫小說的。 
  她反駁,古今中外但凡寫小說的,全是飢寒交迫貧病終身--包括曹雪芹。 
  曹是曠古奇才,我母親下了這樣一個評語,我無話可說,我又不是象曹雪芹那樣的天才。好歹人家還過了富貴的生活,我是連「茄X」都沒吃過,第二個字我不認識,一直讀作「鱉」,「王八」的鱉。 
  我很氣憤,氣憤極了。 
  氣憤完了,把我的那些文章寄給非魚,無非是想得到一種膚淺的認可而已。 
  他很快回信,說文章寫的不錯,他像精神領袖蠱惑民眾一樣對我疾呼,應該到自由的G城來呼吸自由的空氣。除去夏薄師兄,我一下將他引為知己。 
  (四) 
  我是在火車站見到非魚,我想在見夏薄之前見見非魚。 
  他剛剛從另一個城市開會回來,還是一幅鬱鬱寡歡的樣子,短髮,黑色POLO襯衫,乾淨整潔,沒有瘋瘋癲癲的壞習氣。他低垂著一雙象郁達夫的眼睛,憂鬱而懷疑的,並沒有色情的意味。 
  我們從火車站開始往下走,非魚開始和我談人生理想政治經濟,非魚是一個博學多才的人,除了他的理想主義色彩偏濃厚,我確實找不出他的缺點。 
  我們說得餓了,跑到一家叫「福臨門」的酒家吃飯,吃飯的時候,非魚非常認真的跟我談到他的作品,他說他的理想是很好地描寫G城,因為這是一個具有活力、變幻莫測的城市。 
  我說你有什麼好寫的,我一點都不喜歡這裡,這裡又髒又亂,外來的民工又多,這裡到處都是流鶯。由於飢餓,我開始對G城心生怨恨。 
  說的時候作在我們後坐的一對男女發出了不堪入耳的對話,大意是他們即將要到一家二流旅館開房,女的已經急不可待的發出呻吟,好像她的內分泌系統出現問題。 
  我聽了心裡暗罵,快去快去,在公眾場合上演乾柴烈火也夠不知廉恥。 
  非魚露出習以為常的表情,我想起餐館門口電線桿子上貼的老軍醫專治梅毒花柳的廣告,忍不住笑起來。G城的幽默感無所不在。 
  非魚說,他自己就曾經在路上被暗娼攔截過,但他很有禮貌的拒絕了她的糾纏,非魚說:「我不是那麼隨便的人。」 
  我想,那是因為非魚有精神上的潔癖,而不是說他拒絕誘惑。 
  我想到的時候,覺得很悲哀。 
  為什麼我會這樣想非魚,其實他是一個相當不錯的人。他的個子高大,雙手有力,有活力,而且他看了很多書,他的語言充滿了蠱惑力,煽動性很強。 
  他還問我擦的是什麼香水。 
  我說HELL,地獄。 
  事實上,真的有這樣一種香水,像「毒藥」「鴉片」「禁果」之類的香水,都是用來腐蝕我們意志的。但是該死的是它為什麼起這樣的名字? 
  非魚說:「那麼,我就要永墮地獄了。」 
  非魚問,你將來打算做什麼? 
  我說,不知道,我說也許像你一樣做一個小說家呢? 
  說的時候我非常悲觀地看了他一眼。 
  非魚說,做小說家就會餓死,而今有誰會以此為職業? 
  後來我說累了,於是非魚帶我上最近的一家旅店。我說我最恨的是那種骯髒的小旅社,裡面的人都是面目可憎不清不楚的。 
  非魚說你未免太誇張,說的倒像住小旅社的不是人,是「大話西遊」裡的馬賊。 
  我住的地方是比較乾淨。這家酒店叫「安怡」,名字像是個台灣煽情八點檔的女主角。 
  我坐在屋裡寬大的沙發上,倒了一杯水,接著我們談到了政治,政治真是一個大的話題,所以男性用政治、國家、歷史、民族這樣的命題展開闡述時總是非常有底氣,屬於男人慣有的「宏大敘述」,但是我並不關心這個。 
  我比較喜歡聽別人的私己故事,我需要的是知冷知熱的一些細節和情緒,只有在私人故事裡才可以窺見的一種煙火氣而已。 
  我問了非魚一個問題,你有女朋友麼?你是怎樣看待愛情的? 
  曾經有過。 
  非魚的表情很是傷感。 
  非魚的故事像是沈從文描寫的那種,充滿健康充沛的人性和活力,他每次都要坐船去看他的女朋友,去時心情激動,看著江上白帆點點、霞光映照就像他的年少時光。但是最後打算結婚的時候,女朋友卻離開了他。 
  原因是非魚沒有一個正式的工作,在此之前的很長時間,非魚在失業。有一段時間他不斷的酗酒,一喝就是八瓶啤酒,啤酒是窮人的糧食,愛喝啤酒的男人有一肚子的懷才不遇,然後開始訴說社會的墮落與罪惡。 
  然後他們發生爭吵,分開,最後又復合。 
  非魚形容他們的關係是充滿了憎恨與熱情的關係,他的女朋友充滿了同情與憐憫,但是這讓他覺得難以承受。 
  是的,所有的文人都是有病的,不是同性戀得梅毒,就是精神分裂的厲害,或者活到一定歲數上開始選擇自殺:切腹、吞槍、服藥…… 
  其實詩人也好作家也好,都會有失業的落魄時期,否則怎麼能體現他們的價值,一般人是要過平庸的生活,而以思想的為武器的人要麼坐牢要麼失業,就是這樣。他們是不同的。 
  大家沒有他們,就像缺乏空氣跟水。 
  所以自我犧牲、先入地獄的只有他們。 
  我安慰他,她沒有看見你的價值,但是說實話,非魚的價值在什麼地方,我也說不清楚。但是非魚有思想,這種思想足夠支撐他活下去。 
  而後非魚說,小岬,我很喜歡你。 
  這句感性的話出現在理性之後顯得突兀。我聽到後楞了一下,然後開始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聽到後楞了一下,眼睛呈放射狀擴大,開始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又重複了一遍,我嚇了一跳,覺得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幽默,至少,沒有一點鋪墊,愛情從來是需要鋪墊的,像懸疑小說一樣峰迴路轉、迴腸蕩氣———怎麼就從他的前任女朋友,過渡到我這裡來,並且怎麼演變成喜歡的? 
  我面帶懷疑地說:「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非魚的表情有點猶豫,他看出來我的疑惑。儘管我們從小就在小說裡被灌輸愛情至上的觀念,而且在文人那裡「情之所鍾,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情之所至,鬼神可通」的絕對力量簡直被妖魔化了。 
  「我們僅僅是比較談的來而已。」說的時候,我沒有看非魚的臉,我覺得自己講的那麼言不由衷,透著虛偽, 
  我曾經看過非魚寫的幾篇小說,他的家鄉在遙遠的西北農村,但是非魚的才情就是從那種極端封閉的地方如水銀瀉地一樣噴薄而出,那個地方80%的人都沒有受過教育,所以啟迪非魚的是最原始的民間故事,這種民間故事最後在拉美文化的渲染下變的妖魔化,顯得生氣勃勃不可思議,非魚的小說裡常常出現一個純潔美麗的鞋匠的女兒,她是非魚最鍾情的女性形象。另外據我所知,非魚從小就死了母親,他的繼母是一個非常妖嬈但是沒有文化的女人,年少守寡就嫁給了非魚的父親,她有著辣椒一樣鮮紅的嘴唇和緊梆梆的皮膚以及耗費很長篇幅才可以描述的美麗的身體。所以這決定女人在非魚的小說裡只有兩種態勢:女兒和母親。 
  非魚的女性想像乏善可陳,但是他的描述性語言非常之好。跟非魚戀愛應該是一件審美但是絕非實際的事情。不過我是真的喜歡非魚的小說,有時候我對於愛情的觀感還是停留在精神層面--因為如此,當我睡在寬大的床上看著他寫的文字時,覺得非常的不可思議。有溫暖的燈光照著,人總是會產生一些羅曼蒂克的想法,大腦分泌的「安非他命」會使你迷失方向。 
  不過,非魚喜歡的書居然是佛經,我並不是說佛經有什麼不好,但是從小我們的教育裡不是灌輸一種「宗教是民眾的鴉片」這類思想,所以充滿浪漫主義氣息的非魚喜歡佛經,還是令我吃驚。佛經對於地獄的描述絕對是不那麼浪漫的,充滿混亂抑鬱的氣氛。一般來說,天才們都有宗教信仰,比如蒲松齡、托爾斯泰,信的多了,小說裡會有一種詭異的氛圍和智慧的靈光。 
  我明白自己喜歡的繆非魚是紙上的,而這一個,則是現實的。因此我知道我的選擇會有意外。 
  現實的東西總是令我們感到不滿足。 
  這時候,電視裡在放達斯汀·霍夫曼的《畢業生》,那時的他顯得傻乎乎的,因為很年輕的緣故——容易受到誘惑,熱情洋溢而思維混亂。 
  他在和一個女孩子說:「嫁給我吧。」 
  語氣完全不自信,眼神直愣愣地看著對方。女孩子尷尬起來,顯得遲疑惶惑,顯然這樣的要求很滑稽,時機還不成熟。 
  最終她只能表示,需要時間仔細思考,然後她拉開門走了。 
  女孩的臉上有一些傷感,她好像知道這個口口聲聲說愛的男人和另一個女人的私情。 
  達斯汀·霍夫曼坐在床上顯得十分沮喪,開始惶惑的東張西望。 
  坐在椅子上的非魚看到這裡笑了起來,他模仿達斯汀·霍夫曼的語氣衝我說:「嫁給我吧。」 
  我笑了起來。如果我可以在鏡子裡看見我的臉,那一定是一個蒼白、無力的笑容。 
  這句話使得我們尷尬地的對視了幾秒鐘。好像印象裡,我們應該是選擇一個正確的時間、地點來表白。也許轉換一下時間、地點,愛情就成為愛情了。 
  他輕輕的擁抱我,那一瞬間我覺得很溫暖,對於我而言,我喜歡這樣的擁抱。也只限於擁抱而已。我可以嗅到他身上的乾淨的氣味,還有體溫。但是對我來說,卻有一點傷感。最後我輕輕地放開手,放手的時候,我不知道,這樣的姿勢,是否就是拒絕。那一個過程,的確是相對地顯得漫長。 
  我走到沙發邊坐下來,覺得很累,城市的夜黑得很快,只好將房子裡的所有的燈都打開,我想這樣的燈光使人疲勞好像在充滿陽光的白天。 
  非魚也是疲勞的,他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繼續打量我。 
  最後他很有禮貌的說已經很晚了,必須要走了。 
  臨走之前非魚拿出一個鈴鐺,他說:「我是雙魚座的,這個鈴鐺留給你玩。」 
  好像在星象書上看到雙魚座的人敏感而多情,我想這是非魚的文章給我的感覺,魚的身體裡的鈴鐺發出悅耳的聲音,它們摸在手裡是那麼溫潤可愛。 
  還有非魚的手心的汗。 
  但是晚上我卻開始失眠,我不知道在哪一個環節出了差錯,以至於所有的幻象一下子就沒有了,我泡了一杯咖啡給自己,速溶咖啡就是那種亂七八糟的味道,弄得胃裡像裹了一團醬,然後我打開背包,裡頭還有一大塊「德芙」巧克力。現在的我很餓,啃著甜膩的巧克力沒有飽的感覺,同時思維混亂不堪。 
  我希望一種什麼樣的愛情呢,我覺得非常困惑。我躺在床上,失眠。我只知道我如此簡單地與非魚擦身而過。 
  在我最終放手的時候,我似乎感覺到一種傷感的意味。 
  (五) 
  第二天早上,我百無聊賴地撥了夏薄家的電話,他在那頭說:「李小岬,怎麼跑到廣州來了。」 
  我們閒聊了一陣,我說明天要去見他,幾年不見,師兄丰采依舊吧。 
  夏薄在那頭笑,小岬小岬,咱們還這麼客氣,顯得虛偽吧,要來別跟我酸。 
  我的師兄夏薄,是一個才子型的人,長的唇紅齒白,最諳熟明傳奇,出身文學世家,業餘愛好是唱昆曲,審美傾向是偏於李漁袁枚一類,欣賞柔弱無骨的江南佳麗,常說我是一俗人,拿到果汁機裡搾搾,滴滴都是俗氣。 
  師兄的親密愛人是一個嬌小的杭州姑娘水杉,媚態淹然很是迷人。兩人常常把臂同游以示「國秀國能如影隨形」的幸福。後來就一直如影隨形到了G城。 
  夏薄跟我抱怨說G城太熱,人太多,個個說一口凌厲逼人的鳥語,絕不能和風景如畫佳人如織,斜風細雨的江南同日而語。夏薄在痛陳了G城的十大罪狀之後,他說,主要是太太似乎還喜歡這裡,否則他是不會在這呆的,簡直形同流放。 
  然後他問:「李小岬,你現在有男朋友麼,我是說正式的那種。」他的言下之意是我從來是將異性關係弄的壁壘分明。 
  我和他講到非魚,夏薄瞪大了眼睛,意思是這個人他是知道的,非魚的文章寫的很不錯在有些場合見過幾面。但是夏薄說跟他不熟,覺得他這個人有些傲慢--看來文人都是相輕的,彼此不將對方放在眼中。 
  「不會吧。」夏薄說,「你們真不一樣。小岬,你可是地道的物質主義者。你在念本科時已經很是挑吃揀穿,崇尚名牌,由於這樣的缺點令很多優秀男生卻步。」 
  我大叫:「但是我又沒花他們的錢,我是花自己的勞動所得,我那時候自己已經開始打工掙錢了。花自己的錢也不是什麼罪過吧。」 
  我瞟了一眼師兄的太座:「師姐,你不會贊成金錢是萬惡之源這種說法吧?」 
  夏薄的老婆水杉用一種寬容的口氣說:「他經常瞎說,你可以當聽不見,基本是謬論。」 
  「師兄還在寫詩麼?」 
  夏薄說,至少他在這邊的圈子裡還是有一些影響,但是這個圈子以外的人他不願意接觸,他是個比較清高的人。而且他目前的工作很忙,雜事多而且瑣碎,常覺得身心俱疲。 
  水杉說,文人就是小情調多,寫得兩手字就以為自己是古今第一才子天下無雙,真是可怕。 
  說歸說,但是水杉對他的才情還是肯定的,不時用欣賞的眼光看他,充滿喜悅,即使是旁人在側絲毫不覺肉麻,這一情深款款狀足見水杉不是像我這樣的庸俗的女孩,她的情感比較樸實。 
  我喜歡水杉弄的「醬肘子」,吃的時候我歎了一口氣:「我常常覺得自己找不到真正的愛情。」 
  水杉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長的說:「小岬,你是一個那麼聰明的人--也許是太聰明,考慮過多,所以不知道自己到底要選擇什麼樣的人?」 
  我點點頭,我對於愛情的標準是混亂的缺乏章法隨心所欲的,最後我的下場是迷戀日劇,喜歡的男偶像是瘦削入骨一臉病狀的竹野內豐,因為始終無法完成現實環境下的戀愛,所以病態的迷戀永不減褪。 
  水杉說,這是愛情恐懼症吧。 
  突然想起有一次在網上看到一篇小說。 
  小說裡的女孩說自己有很多的恐懼,她怕老怕窮怕死,因為對生命的恐懼太多,所以她不敢跟窮大學生戀愛,最後好像被一個老頭子包作外室。 
  看來還是錢解決了她所有的恐懼-- 
  這個矯情的女孩愛用的香水是「鴉片」,你可以想像這種味道的香水抹在一個瘦削自戀的女孩身上是一種什麼樣的趣味。 
  伊穿著乾淨的純棉裙子有一頭長髮不穿襪子而赤腳穿高幫皮靴,還愛買EKEA的花瓶裝飾她的藍色的小家。下雨天會坐在窗前用咖啡迷醉自己,必須是愛爾蘭咖啡。真正的愛情帶來了恐懼,只好讓位。 
  她的恐懼,在豐裕的物質生活裡被消解,這大概是現實所迫,對於恐懼,只有用理性的態度解決它,而不是一直任由它繼續腐蝕生命,這種讓位,或者就是缺乏勇氣吧。 
  我想我其實也是一樣,對於生命,以及愛情缺少必然的勇氣。 
  而勇氣又是什麼,是輕率、熱情、衝動,缺乏理性成熟的思考的表現。愛情比較像人的童年狀態--但是我已經脫離我的童年很長一段時間了。對於愛情,我終於放手,儘管放手的時候有些難過和遲疑,但是我該死的理性地先跳到了它的後果,因此也就沒有體味過程的趣味。 
  晚上,我和水杉坐在她們家的的沙發上繼續講起了「愛情「這樣一個古老的話題。我覺得這樣的氛圍下講這麼一個主題非常滑稽。可是,這是女子經久不衰的話題。 
  我們講了很多,我說起有一次看張曼玉和黎明演的《甜蜜蜜》,感動得涕泗滂沱,相愛的兩個人半生兜兜轉轉,歷盡艱辛最後還是在茫茫人海重逢,這大概就是真愛了。 
  我補充說,愛情是不是無論天涯海角只要死心不息就一定可以找到的那種理想。 
  水杉說,那是電影,你真敏感,電影都是假的,你這種人看電影都會相信,你真是完蛋了。 
  我歎了一口氣,但是也要當事人有一種大無畏的勇氣,就是不計較任何後果,豁出去再說。 
  水杉說,那畢竟有一些冒險,報紙說,愛情,你說的的那個愛情,其實就是大腦分泌「安非他命」的一種後果,所以它的有效期是三個月。 
  我一臉失望,只有三個月。 
  就三個月,如果你想獲得那種類似於愛情的興奮、喜悅、衝動的內心體驗。水杉扔了一大塊「德芙」巧克力給我,吃這個也行啊。 
  天,最終我的愛情體驗,是在一塊巧克力裡找到的,愛情的延續性、持久性、浪漫性被我們用一塊巧克力解決了? 
  水杉最後勸我,不要胡思亂想,快快睡覺,小岬,你這個人,就是想的太多。想的太多是我的毛病,所以有生之年我飽受失眠的折磨。 
  第二天我匆匆買了幾本書就要離開G城,這個又髒又亂不成系統的城市。唯一使我想念的是非魚。 
  我們常常將生活設想成我們希望的那樣,包括對於愛情的定義。可是,生活只是讓你把一切幻想一層層象洋蔥一樣剝落,剝到最後你忍不住會悵然淚下。 
  走的時候,我突然走到車站旁的電話亭,打了一個電話給他,電話接通,聽見他聲音響起的一瞬,我卻迅速地掛斷。不知為什麼,我果斷地掛上電話,似乎是害怕什麼,所以我會那麼果斷地掛上電話。 
  這種感覺像是一顆壞的牙齒,空著,稍一碰觸,有些冷有一些疼痛。 
  坐在火車上看到的G城是一個喧嘩浮躁的城市,在這裡思維都是不清澈的,為了彌補我的難過,我開始咀嚼巧克力,可惜那是一種甜膩的味覺,不是真的愛情的滋味。火車上開始放起亂糟糟的搖滾音樂,重金屬的頻率過強搖的我昏昏欲睡。 
  我想:我們的生活都是雜亂無章的,沒有一絲軌跡可尋。 
  有幾天,我處於無法思維的狀態。 
  我拿起非魚送我的鑰匙環,看著上面的雙魚代表了浪漫曖昧的情感,似乎還有一些溫度。 
  我懷疑我們曾經相遇過。那是一段空白的記憶。因為它是模糊的,所以有著一種離間於現實的美感。好像在星象書上看到雙魚座的人敏感而多情,我想這是非魚的文章給我的感覺,魚的身體很溫潤光滑,它們看上去很可愛。 
  還有非魚的手心的汗魚的身體內的鈴鐺發出悅耳的聲音。在我不間斷的回憶裡一次又一次以美好的方式出現。 
  對我而言,這個雙魚只代表了個渴望而不可及的幻象與失落。 
  我突然想念起那種愛情,是在年青的時候才有的感情,因為覺得生命就要這樣消逝了,所以想要盡量抓住一些東西。 
  我想念非魚,他是我青春的一部分,但是無可否認,我的青春是乏味的,因為充滿了想入非非的情結,充滿了游離於現實世界的幻夢。 
  這樣的愛情有何意義,也許是為了印證書上寫的不會落空吧。          
無法重現的回憶 
  (一) 
  記憶這種東西,有時侯還是有點意思,就像我的小姑姑。 
  現在我躺在我們家的沙發上,屋子裡在放披頭士的《黃色潛艇》,屋子裡分明充滿了一種懶洋洋的嬉皮士情調,我的桌子上放著一杯咖啡,每天我都要喝一杯咖啡,牆上掛著凡高的畫--我常想凡高到了晚年一定是精神分裂的,他放棄了世俗的快樂,走到阿爾的田野上,選定一個位置朝自己開槍,結束了短暫憂鬱的生命。 
  我看著坐在對面的小姑姑,她說,凡高不喜歡城市因為城市令他神經衰弱,可是我喜歡城市,真的喜歡。 
  我可愛的小姑姑穿著一身黑坐在沙發裡,神清氣爽,臉色紅潤。 
  喜歡唱歌的小姑姑沒有成為歌唱家,反而成了作家,她原來的英文比我現在的水平還爛,但是現在她居然會用英文寫小說,還是暢銷書。她身材窈窕常穿著唐裝或旗袍出現,梳著圓髻。小姑姑有一張孩子氣的粉撲子臉,微微斜飛的丹鳳眼,豐厚的唇,懸膽鼻,這使她極像西人心目中的東方佳麗,充滿了甜蜜的異國情調。 
  小姑姑的新書叫《火紅的農場》,講述她的知青生活,裡面涉及到政治和性這兩個暢銷的元素,也許不久以後她會上TIME雜誌。寫作對於小姑姑來說是件時髦的事情,但如果明天香奈爾找她做代言人,她會馬上放棄寫作,但是目前香奈爾只選用30歲以下的白種美女,姑姑雖然是美女,但是她畢竟老了,這一點很遺憾。我常充滿好奇地問她一些知識青年下鄉插隊的情形,是否真如她的小說所述離奇曲折,她用不以為然的口吻回應:「有什麼好說的,反正這輩子我是不會再下鄉的了。」當然最後她還是應我的一再要求講一些故事,這些故事在她的敘述下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功能。我得承認小姑姑似乎更適合寫作,比起做香奈爾的代言人來說。 
  小姑姑目前已經不在中國,但是每逢假日她都會回來看我的母親,她們的道路迥然不同,她們這對姐妹,從外表到個性其實毫無相似之處。我的母親是個沉默內斂的人,小姑姑說,這和你外公一樣。 
  外公在我的記憶裡是個奇怪的人。 
  那時據母親說在W大裡,是一色的紅瓦青磚平房,道路兩旁夾著櫻花樹,櫻花是最奇怪的花--開到盛極的時候就死掉了,櫻花的顏色有粉、白兩種,非常脆弱的顏色,像人無常之生命,瀰散著消極的氣息。後來那裡拆掉平房建高樓,居然時常有人跳樓,摔死在落英繽紛的道上,別有一番淒惻的視覺效果。每次行過的人都要看看頭上的高樓,揣測不知何時又有人要跳下來。而外公每次走在這條路上都目不斜視一臉漠然。 
  外公曾經脾氣很大,W大裡很少有人不被他罵過。有一次學報發表一篇批評他所寫的關於《紅樓夢》的文章,他看了以後覺得不通,於是跑到學報編輯部痛陳其害,聲色俱厲地用成語呵斥對方,真正是駢四儷六,對仗工整,平仄相和,節奏分明;學報主編惟有面露尷尬洗耳恭聽。 
  母親說起這些事好像是在講另外一個人的故事,因為我後來看到的外公性格是相當內斂的,面無表情,見了人都謙恭的笑;他寡言,常閒坐看窗外,窗外有一棵烏□樹,據說是死了很久,卻沒人挖掉。他眼神空洞的看著,可以消磨一個下午,屋裡必放京劇,那鑼鼓聲與唱腔在我聽來淒厲,有壓迫感。 
  1968年,文化大革命急劇展開,此後這種運動以各種不同的層次繼續發展在1956--1966年間就有120萬的青年被送到鄉下。當時的報紙寫了了一段意味深長的話: 
  「從根本上,培養怎樣的青年一代是馬克思列寧主義的革命事業是否後繼承有人的問題……,是我們的子孫後代是否能繼續沿著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正確道路繼續前進的問題,是我們能否成功的防治赫魯曉夫的修正主義在中國重演,防止資本主義復辟的問題,……(上山下鄉)是毛主席革命路線的一個組成部分。……而是……我們黨的一項長期的戰略方針。這場運動縮小著城市與鄉村,工人與農民、腦力勞動者與體力勞動者之間的差別,它對於鞏固無產階級專政,防止資本主義復辟有著極大的現實意義和深遠的歷史意義。」 
  就這樣,我的母親和小姑姑加上其他一共十五名男女青年就下到了湖北潛江,當時家裡人無法送她們,據說是有了錯誤自顧不暇,在汽車上母親流淚,而小姑姑不知何時已經入睡,窗外的鄉村已經酣睡,現出沉寂。 
  這一塊地方屬於江漢平原,是血吸蟲肆虐的地方。最初他們被安排在生產隊的糧食倉庫裡,由於年久失修,屋頂經常漏雨,她們只好找來塑料布接雨接雪,在曬棉花的竹架子搭成的床上,蓋上曬糧食的竹簾子,上面鋪滿稻草,經常會有草蛇因為冷鑽在裡頭,地下長滿菌類植物。空氣裡瀰散著米的霉味和雨雪沉積的寒濕氣息。後來總算蓋了一間可以住人的房子,八男五女。 
  村裡的農民對知識青年懷有莫大的好奇心,因為沒有見過這麼多講話新派穿著時髦的城市青年,常跑來圍觀,把觀察他們日常起居當作每天必有的娛樂,母親說即使你在那裡燒飯、說話,他們也津津有味的圍觀:面帶笑容,脖子抻的老長,像鴨的頸項,那種樂此不疲的眼光讓她現在還記憶猶新,而且那目光是直視,五個只有15-18歲的女孩子覺得那種赤裸裸的眼光就是一種污辱--但是後來慢慢就習慣了,在城市裡人總是顯得格外脆弱敏感,到了鄉村所有枝支蔓蔓的小情緒就被修剪的光禿禿了。 
  (二) 
  按照毛主席的話語方式,他們這群充滿小資產階級情調的城市青年要和農民們吃在一起住在一起睡在一起,好好接受貧下中農的思想改造,因為在這些城市青年的心裡對農民是充滿鄙視的,而這種鄙視正是思想錯誤以及未來社會動亂的根源。 
  他們每天的生活這樣開始的:綠色的江漢平原一望無際,一輪紅日昇起,然後是生產隊長拚命敲鐘催促上工的聲音,這聲音一點也不像田園牧歌裡的天籟,相反它使得知青們精神 
  衰弱、神經錯亂,因為當時的她們又累又餓還要勞動,並且平均年齡只有18歲,他們是一群厭惡體力勞動的年輕人,才大志疏而又經常想入非非,看的是資和修的東西:黑格爾、費爾巴哈、巴爾扎克、托爾斯泰、狄根斯、普希金……當然還有普及的馬克思、恩格斯、魯迅。這些書使他們的精神走向了與年齡不相吻合的深邃,因為深邃所以對於生命的痛苦體驗更深。 
  他們不知道自己的來路與去路,不知道個人的命運和政治的決策間到底有什麼必然的關係。他們起初對於生活抱有的幻想是緣於書本的,從書裡獲得革命鬥爭這樣的字眼,獲得烏托邦的理想。中國革命的模式是:農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取政權。書本告訴他們,火熱的生活頻繁的鬥爭激昂飛揚的人生在鄉村,城市是浮華沒落的充滿了浪漫主義毒素的氣息。 
  但是農村的生活馬上使他們喪失原有的熱情,幻想在日復一日的務農生活中很快就消耗殆盡,剩下的是茫然,因為飢餓。茫然的結果是產生兩種人,思想家和精神空虛者。事實上,在這批年輕人中,也許有人是具有思想家的潛質,但是沒有一個足夠衍生思想的空間就斷送了他們的智慧。 
  在這些憂心忡忡的年輕人裡頭,只有小姑姑是無憂無慮的,她當時才十六歲,聲音甜美喜歡唱歌,她的理想不是成為一個學者而是到文工團做一名獨唱演員,她長的漂亮,表現欲強烈,不甘於過樸素平庸的生活。她的想像力超越於這個時代之外,帶著過分張揚自我的痕跡。 
  她的歌聲使得乏味的知青生活具有一點人性的色彩,當地的農民很喜歡她,教她唱各種小調,有些是含有戲耍成分的「艷段」,由她唱來含有一種澄澈恬美的味道,他們誇獎:「妖妖唱的真好。」我的小姑姑叫李若窈,但母親常叫她的小名,按潛江的鄉音,做「妖」。 
  可惜小姑姑的這項特長一直是我的外公深惡痛絕的,外公認為她的身上缺乏一種深刻平穩的東西,他常說小姑姑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知識分子家庭出來的孩子,我倒覺得小姑姑身上少去了知識分子的矯情閃現著某種世俗的機智。 
  小姑姑喜歡穿特別的衣服,比如肥大的軍裝,她總會偷偷繫上一條皮帶現出腰身,這在一個性別模糊的時代是極凸凹有致的風景;她的辮子垂在肩膀上,用黑色的玻璃絲扎的有點蓬鬆,而非革命的殺氣騰騰的九節鞭;那時她臉上還有幾粒雀斑,顯得很俏皮,背著著陽光看象提香筆下的聖女;別人目不斜視,她會側過頭斜睨凝啼嘴裡一定在偷偷吃什麼東西,畫梅、奶糖或者其他;小姑姑的身上一定有一些香的味道,香氣是一種性溫微苦的杏仁或者白芷的味道。當時自然是沒有香奈兒與CD的,這種香的味道就把她與芸芸眾生區別開來。 
  但可愛的小姑姑不愛學習,她總是顯得慵懶、無所事事、漫不經心,她連紅樓夢這種偉大名著都不看,更不用說高爾基、魯迅那些充滿了飛揚人生哲理的作品,她的理由是紅樓夢裡頭好多字看不懂,人物關係太複雜;但知道賈寶玉和林妹妹談戀愛最終也沒能成功,賈寶玉太過多情不像男人,她為斷腸焚稿的林妹妹掉過眼淚,但她更愛嬌憨的湘雲和潑辣的探春,因為後兩者是生氣勃勃一往無前的,在亂世中不會因為脆弱的神經而夭亡。 
  革命的高爾基不會引起她的共鳴,他總是企圖用故事來敘述革命真理,敘述在反革命無情的鎮壓與殺戮背後殉道者的熱情是無法撲滅的。這樣的敘述當然不是引人入勝的,缺乏故事性缺乏情感的張力。英雄的形象多少是變異的,常人大概只有仰望的可能,但是去踐覆那種生活總是不太恰當。因為英雄總是少數,凡人是大多數。 
  在小姑姑看來革命戰爭都是男人的事情,她絕對不認為女人應該革命,這和當時許多有著男性傾向雄赳赳氣昂昂參加鬥爭的女革命小將們格格不入。 
  至於魯迅,這是我母親聽過的最有意思的評價,原因是小姑姑說一讀魯迅的書她就頭痛,有些文白參半,而她最恨文言文。 
  「你看,爸爸就像魯迅,他經常罵別人,把人都得罪光了,然後自己孤伶伶的一個人,爸爸花了很大力氣寫了那些書,小孩子看不懂,大人也不耐煩看,當然,也不見得完全沒有用,總會有人看。李伯伯就喜歡看--可是李伯伯也死了。」李伯伯是外公的同事,廣東人,研究神話與宗教,濃眉凹目,喜飲鐵觀音;李師母比他小兩歲,叫林海若,是個不折不扣的蘇杭美女,做得一手好菜,但她專業卻是英美文學。外公很喜吃李師母燒的「豆瓣魚頭」,他們常在一起喝紹興酒,相得甚晚。 
  文化革命一開始,李伯伯就受到衝擊,儘管他的很多東西想用馬克思主義改造,但是改來改去面目全非,因為馬克思斷言「宗教是民眾鴉片」;而且他的太太又是專門研究資本主義國家的東西的,自由化傾向嚴重。紅衛兵小將還發現她另有惡習:愛打扮,愛穿旗袍,還是絲綢料子--這完全是驕奢淫逸的作風,他們開始游鬥她,讓可憐的李師母穿上旗袍示眾,那是件黑底子上浮著碗大白玉蘭花的旗袍,花朵猶如污穢的手帕,寬大的衣服套在李師母瘦削的身材上象卜聞。當時是夏天,太陽很曬,李師母暈倒了好幾次;而小將們知道李伯伯寫得一手瘦金體尤其愛惜手指,於是用力去踩踏他的的手指,直至變成紫色。 
  (三) 
  最後,她和李伯伯將家裡唯一一張大床豎起,左右對稱的吊死在床樑上,他們的三個兒子瓜分了他們的所有藏書帶著它們和我的母親小姑姑一起下鄉--這些書就成了他們漫長知青生涯裡的精神食糧,在飢餓的年代裡發揮作用。 
  小姑姑對外公的評價有其荒謬之處,但是如果從那一代的知識分子經歷來看,置身於現實世界的感受:孤獨感、寂寞感、絕望與反抗、眷戀與復仇、自我犧牲與悲劇……小姑姑這些樸實語言後面隱含的曲折細微的心理經驗的描述,是準確的直覺的。 
  那個年代:翻譯過巴爾扎克的傅雷終於上吊了,老捨徘徊良久也投進未名湖,錢鍾書與楊絳則關到牛棚裡在精神上接受「洗澡」之苦…… 
  不諳文字的小姑姑卻看到了文字的弊害,就像髕足盲目的陳寅恪悲涼的吟詠:「平生所學供埋骨,晚歲為詩欠砍頭。」文字,是要命的東西。 
  在農村,小姑姑始終還是沒有喜歡上勞動,正如她不喜歡艱深的文字一樣,她不像母親,立志做一個有堅定的目標有頑強毅力和實踐能力的人,當黨和毛主席要求她下鄉改造時,她就要決心將自己改造成最完全最徹底的一個。小姑姑的生活中幻想占的比重大,城市的繁榮已經在她的心中紮下了根,她眷戀與她相同的東西,而鄉村生活的枯燥、貧困、沉悶激不起她任何的激情。 
  她有時對著窗外的一成不變的風景發呆,有時就在田埂上唱一段小調,小調講的是一個女子思念她的心上人,一連等了十二個晚上他都沒有來,最後的詠歎反覆了七遍:「你為甚還是不來」,是的,為甚不來?不來的也許是愛情,也許是機會,在漫長的等待中,沒有革命情懷的小姑姑倍受煎熬,因為年紀還小,她的痛苦就是混沌的,像這歌裡萌芽狀態的愛情,帶有無限傷感和期待,像是潮濕的夜裡一點點火星,縱使小,好過一片死黑。這幻想讓她偷偷的高興,覺得生活總歸不會落入絕望虛空。 
  她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唱歌的天分可以派上用場,因為當時讀書是不怎麼管用了,上大學要隊裡推薦,推薦的條件是和出身好不好,和農民關係好不好,勞動認不認真;其次當然還有特長:打球、下棋、唱歌、跳舞。也在招取考慮範圍之列。 
  有一天城裡的兵工廠的後勤部隊下鄉來招「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成員,擅長吹拉彈唱的青年都可以去面試,而小姑姑也被叫去試試。對於這個試試,小姑姑是報著希望的,她甚至在夜裡和母親興奮地描述自己日後美好的生活圖景。 
  但是自那次試試以後就沒有下文。小姑姑跑去找隊長。 
  「為什麼就沒有人通知我再去?」 
  「人家招滿了,招滿了就不招了麼。村子裡的年輕人哪個不想回城?」 
  小姑姑說:「可是他們的領導說我歌唱的不錯。」 
  隊長歎歎氣說:「妖妖,說句老實話,你也不要別的指望,他們今天已經走了。」 
  當時知道招不上了,小姑姑頓時放聲大哭了,這種悲痛是有根源的,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被父母遺棄的孤兒,她哭的聲音把周圍的農民都給招來了,大家圍著勸她別傷心,但她仍然不依不饒的哭泣。 
  母親想了想掏出自己身上的錢和糧票說:「你別哭了,他們肯定是要回武漢去的,就順著路追,興許會追上。」當時小姑姑由於絕望加上一直以來的虛弱,路都走不動了,但是也不知道是一種什麼力量支持她,她就真的順著道問他們的蹤跡,一路跟過去。 
  當她終於趕上,並且見到這個後勤部隊的領導說明來意時,領導很漠然的說已經招滿了,況且你的政治條件不符合,當然你的歌是唱的不錯,但是我們的是要看你的政治條件的。宣傳隊落腳的這個熱鬧的小鎮上,這些招募來的宣傳隊員們將給路經此地的同一系統的部隊首長作匯報演出。領導相當的忙,沒有時間再解釋就走開了。 
  沒有人理睬孤伶伶的小姑姑,她看了一下周圍開始忙碌的人們,逕直走到水龍頭旁邊將臉洗乾淨,她現在看起來真的有些髒,然後又仔細綁好自己蓬亂的小辮子,並且偷偷將人家擱在桌上的粉和胭脂在臉上抹勻,認真的用半截子炭筆勾好眉毛。最後她換上一直帶著的鵝黃色上衣,這樣的打扮使她透出些生氣。 
  她安靜的坐在後台,等待演出開始。她喜歡有燈光有色彩鬧哄哄的地方,這種生活顯得多有生氣啊。小姑姑想,我應該是站在這裡的啊。 
  當天晚上的表演的節目都相當平庸,不少人缺乏應有的舞台經驗,加上緊張使演出缺乏娛樂性,歌舞的冗長乏味使得其中一位首長居然睡著了,首長睡著了是件很嚴重的事情,這說明招的人都不夠水準。當宣傳隊的領導得知這位首長最喜歡的一首歌是「美國黑人想念毛主席」時,他跑到後台去嚷嚷:「有誰會唱美國黑人想念毛主席?」在角落裡有個聲音說:「我會。」小姑姑就是這樣站到台上唱歌的,她的身子還在發育,但是營養不良,顯得過分高瘦,纖細的脖子上有一張孩子氣的臉,臉上長著一對無遮攔的眼睛,這樣一對眼睛長在這種臉型上,機敏的甚至帶有審判意味。 
  她的聲音有些瘖啞,但是充滿情感,這首歌的旋律流傳到到今天依舊動聽: 
  綠色的棕櫚樹靠陽光 
  (四) 
  密西西比河奔向東方 
  我們美國的黑人啊 
  時時刻刻盼望--紅太陽 
  毛主席呀紅太陽 
  你的光輝照四方 
  只要想起你的話 
  渾身是膽有力量 
  這當然是一首很有意思的歌曲。但是當我記下歌詞時,總覺得在邏輯上好像是不太說得通的:黑人兄弟們當然是苦大仇深,但是他們當時也不會將仰望的目光投向東方的毛主席,社會主義的明燈好像也還沒有普照到美國去,他們的力量源於一個遠在十萬八千里的領袖,真要佩服詞作者的想像力和革命的浪漫主義情懷。 
  發燒幾天的小姑姑首先對毛主席心存敬畏,其次她深刻的體會到自己必須留在「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心情絕不亞於水深火熱之中的黑人兄弟,在唱的過程中她不自禁流下眼淚,16歲的小姑姑是個很容易哭的女孩子,還不懂得用崇高的理想來抑制自己卑俗的個人情緒。 
  那位終於醒過來的首長問:「這小姑娘是你們哪裡招來的,唱的不錯麼?」「本來想招,但是政審不過關,沒招上。」「問題也不是很大,辦上來吧--你們這次招的人裡頭總得有幾個識譜會唱的吧,以後演出,總不能老是像今天這樣。」小姑姑要感謝首長,他的憐憫使她就此徹底擺脫了農村生活,她一路跟著跑過來的辛苦終於得到了回報,她將把戶口轉到城市,享有每月30元的工資,這在城市裡已經足可以養活一大家子人,可以在公家的食堂裡吃的紅光滿面。 
  她後來和母親說,她既不喜歡讀書又不能安心務農,她喜歡城市,只有在城市才能找到和自己息息相關的東西,她所唯一恃有的就是唱歌這項專長,她就靠著這項專長重心躋身於人口密集繁華喧鬧的城市。 
  小姑姑說:「想到一輩子呆在農村真是件可怕的事情。」她的血液裡並沒有和勞動人民水乳交融的因子。她深刻的描述過有一次和母親跑到小縣城裡兩人買了黃米做的小蛋糕的情景,兩人就站在路邊一個污穢的油桶旁大嚼起來,身旁的大卡車經過捲起陣陣嗆人的煙塵。對於一個少女來說,這種吃相是不雅的,甚至是令人羞愧的--但是,小姑姑重複道,我的16歲一直是在飢餓裡度過的,這使我變的徹底絕望而不是憂傷,當我重複這個詞的時候,飢餓飢餓飢餓,這就形成了全部的記憶。那麼在這種情況下,你會選擇什麼樣生活? 
  據說那些在插隊地區呆了4年以上不少男青年因為沒有別的途徑可以抵禦飢餓發洩苦悶,就開始寫小說,其中幾個居然真的成了名,當然按照機率來說屬於萬里挑一,而且他們呆的地方相對來說應該劃入窮山惡水的偏遠地區:海南、雲南、內蒙古、北大荒……還好他們在精力旺盛的時候都到農村接受改造,中國才不會出什麼大亂子,否則呆在城市又有那麼一點文化的年輕人最容易想入非非指手劃腳。到了農村的感覺是讓他們覺得自己什麼也不是,什麼都不行,不過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東西,讓他們重新調整自己好高騖遠的心態做回普通勞動者,減少青春期腦力勞動所帶來的弊端。他們的文本帶有明顯的烏托邦色彩,甚至把生活的失敗看的極其悲壯,這成了他們日後經常談論的一個詞,但在我看來這僅僅是一個詞而已。 
  而母親是一個講求原則的人,改造就改造,勞動從不偷懶總要比別人幹得多,然後她每天的任務是躲在屋子裡看一本發黃的英漢小辭典,並且她是認真的看,看一頁撕一頁,到後面已經爛熟於心,另有英譯的毛主席語錄作為她的讀本,有一次開會她卻在下面讀這本小冊子,生產隊長很生氣勒令沒收,脾氣一向很好的母親說:「我在學習毛主席語錄,用革命思想武裝改造自己有錯麼?」隊長很是氣餒,因為他儘管反感英文,但是他是絕對不可以反對毛主席的,反對毛主席的人就是反革命。 
  母親的知青生涯就是以勞動--學習貫穿的,她一直是個沉默堅定的人倒也不以為苦,在城裡工作的小姑姑開始掙錢往鄉下寄吃的東西給母親,當時有一種月餅,裡面是桂花餡雜以豬油、冰糖,但是做出來很硬,空口吃容易蹦掉牙齒,須蒸了再吃,母親收到後寫信給小姑姑說蒸了以後的味道相當香甜,但是吃了以後大家都哭了,說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能再吃到這樣美味的食物,也不知道何時才能返城,小姑姑寄來的衣服都不錯,但不少分給相熟的農民。 
  最後在信的末尾母親寫了一段普希金的話: 
  我們是年輕的的拓荒者, 
  在這荒原 
  播下希望 
  播下熱情 
  播下理想 
  母親說,無論怎樣,人在寂寞的荒原中總要有堅守的理想,儘管堅守不一定有價值。寫這些話的時候,潛江地區不少下鄉的知青死於血吸蟲病,她們同去的五個知青,兩個嫁給了當地農民,一個已經瘋了,剩下兩個還在做著拓荒者的願望在寂寞中堅守。但是倘使這些話不寫下來,也許人就很容易墮落或者瘋掉。 
  兩年的知識青年生活顯得漫長,這使本來內向的母親近乎於緘默,當她收工回來經過村裡唯一的一條河時,常常也是目不斜視。據說裡頭有想不開跳下去的知青屍首,沒人敢撈,河其實不深,但不知為什麼人還是淹死了。 
  (五) 
  這種生活終於結束,母親被推薦回武漢市的一家小學做教師時候,她回到住所房梁正中懸著一具屍首,這是最終沒有回城的另一個知青用絕決的姿態作出的反抗,其時月光如水,地上拖曳出長長的影子,似乎是反諷的一笑,蒼涼之至。母親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這種反抗姿態讓人幾近瘋狂。在回城的頭一個晚上,她是伴著這具屍首度過,死亡從來沒有如此靠近過她,但是死亡絕對不是作家筆下那麼充滿詩意,死亡是生的恐怖--這種恐懼使她下意識決定要終身遠離這塊悲慟之地。 
  當她見到小姑姑時,我的母親,堅強沉默的母親大哭了一場。 
  在這個世界上,好在還有一個小姑姑,她對於理想主義的熱情是有限的,她只知道的行動遵循現實原則,母親回城的頭一晚,首要任務是飽餐一頓。 
  那天晚上和她跑到武漢的「四季美」餐館飽餐了一頓湯包,又跑到「老通城」大嚼了「豆皮」,即用雞蛋與麵粉攤成金黃的皮,下面是糯米、瘦肉、酸菜、搾菜的一道菜。最後又在街邊吃了一碗「蔡林記」熱乾麵。城市裡走動的女孩們的衣裳又換了新的款式,那種時新是潛性的,但總是撐不住,露出矜誇張揚的痕跡。小姑姑給母親換上一身時新的衣服,這種生疏的美感重新被喚起。 
  溫飽的感覺終於使母親意識到城市的好處,但多少是茫然的,在城市面前她覺得自己面目模糊。但是鄉村生活的貧乏已經將她的美感摧毀的一塌糊塗,因為有一句話說的好:「距離產生美。」當她在城市時,鄉村就是那個距離之外的「別處」,因此它現出神秘誘惑;一旦身在鄉村,遙遠的城市就迸發出種種的理想光輝。 
  我母親就這樣順理成章的留在城市,她的道路是歷歷可數乏善可陳的。在我成年的歲月裡,她很少講述那裡的生活。她永遠記得尼采的話:有的人是以他們的痛苦為哲學,有的人是以他們的財富為哲學。母親說,我是前者。 
  痛苦是不可言述的。 
  所以,她無法言述。 
  反而是我的小姑姑,開始了和她個性格格不入的寫作。寫作反而成了她的特殊的生活方式。而母親最終還是和外公一樣在大學教書,我常想她到底會怎樣去闡述她所走過的路程,也許那些冗長的鋪排、瑣細的記憶會引起台下的陣陣訕笑,她的表情難以言喻,所有的聲音一點一點敲進人的骨子裡,帶著冷意。 
  我唯有想像這些細節,而想像往往毫無力量。 
  多年以後。 
  我的母親和小姑姑回到潛江她們插隊的地方,再也看不見碧綠的田野,鄉村的圖景沒有昔日那麼清晰透明,一輪紅日照常升起,沒有敲鐘的聲音,安靜的沉默的鄉村也許本該如此。 
  母親說:「真不知道永遠呆在這裡會是什麼樣子。」那個時候的他們,也曾滿懷希望的在稻田里吟詠詩句: 
  飛著,飛著,春、夏、秋、冬 
  晝夜沒有休止 
  華羽的樂園 
  這是幸福的雲遊呢 
  還是永恆的苦役? 
  …… 
  假使你是從樂園來的, 
  可以對我們說麼 
  華羽的樂園鳥 
  自從亞當、夏娃被逐後 
  天上的花園已荒蕪到怎樣了? 
  將這首詩和普希金的那首短詩對照來看,「天上的花園「是指什麼,「荒原」又是什麼?生產隊長曾經就此質疑過他們,難道革命的農村就變成了「荒原」不成?那麼「天上的花園」是否就代表腐朽沒落情調的小資產階級生活。 
  這種解讀,你不可以說它完全沒有道理,因為按照詩的語言的模糊性、多重性生產隊長的解讀當然符合他的世界觀,但是在當時的少年們看來,那也許是一種遙遠而模糊的理想世界,一種和敏感心靈相呼應的境界,它是美的,但已然消失。 
  在人追求的東西,除了基本生理需要的滿足和感官的愉快,只有兩種東西:美(beauty)和力(power),美代表的是無窮的夢幻和細膩的情感,力代表著對世界的理解和控制。而美的東西,通常是脆弱的,容易在力的覆蓋下黯然失色。 
  這些道理,母親說,我是在很多年後才明白。她問小姑姑,我記得你是一直不喜歡看書的,那後來為什麼會寫起小說。 
  小姑姑說,因為我無事可作,況且寫小說的人不一定要看很多書,寫寫自己,也不錯。從經歷來看,我的可讀性比你要強。 
  母親說,那倒是真的。像她那麼中規中矩的人,下鄉務農--推薦回城--上大學--教書寫書--評職稱,三言兩語就道盡有什麼可看,惟有小姑姑這種一波三折峰迴路轉的人生才像傳奇:小姑姑靠唱歌回了城,後來嫁了一個研究天體物理學的男生去美國,兩年後離異,在美國又認識了一個研究漢學的老先生,這位瑞典老先生喪偶後一直獨身,是個極其可愛的人,樂趣是喝酒釣魚,小姑姑和他結婚後,英文水平大進,據說她的小說不少文法錯誤都是老先生給改的,大約他喜歡李漁袁枚的生活方式,找個略略識字的佳人西窗共讀,極富情趣。五年後小姑姑又嫁給了她現在的丈夫,是她的經紀人,將文字變成一門好的營生。小姑姑還在源源不斷的寫,寫她的私人生活,她的潛性軼事,她的成長和憂傷……就像在伍爾弗所構建的一個人的房間裡,描述她經行的風景。在她的世界裡,也許沒有過多的先驗經驗,所以自身反而成了源源不斷的書寫素材。 
  (6) 
  小姑姑說,也許我從來不曾像你那樣懷有過多的理想,所以我也就沒有喪失的痛楚,我所做的一切靠的是直覺,我一直是混沌的,但好像又是清楚的,是的,就是這樣--但是我原來以為我們家裡,好像最有資格做作家的是你,姐姐。 
  母親說,可惜我已經無話可說,對於生活本身我已經失去了我的表達慾望。 
  這是我母親說的最多愁善感的一句話,它袒露出消極而真實的氣息。 
  但是我也曾記得小姑姑描述母親的敏感與睿智。她最記得小時候,外公看李後主的詞,那時在下雨,他念到:「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母親曾感歎,真是一字一泣,性情中人。 
  小姑姑說,她這個人喜歡傷感的東西。李後主是亡國之君,江山和美人都沒了,哪裡活得到現在? 
  那麼,哪一個時代容得下這樣的傷感。傷感大抵是沒有用的。沒有現世的價值。傷感的人大概都死在那個荒涼的時代。 
  說到這裡。小姑姑朝我點點頭,我講的這些你能懂麼? 
  我笑笑,不懂有什麼關係,你說的一切,都過去了。它們真像一個故事。 
  小姑姑說,你媽媽聽見了會不高興,她是緬懷過去的。 
  那是因為過去了的東西無法重現,所以緬懷。 
  那麼,小姑姑說,你要答應我,不要當著她的面說這些話,好麼。 
  那個時候,我手裡的咖啡終於喝完了。 
  我的追問緣於好奇,但是我努力寫下它們,因為它們常常令我想起大三時候寫在筆記本上的一段話:「在生活中不能生氣勃勃的對付生活的那種人,就應該用手擋開籠罩著你命運的絕望,但同時用另一隻手記下你在廢墟裡看到的一切」。這句話緣自我最喜歡的卡夫卡的日記。 
  他也曾說過:一切能摧毀我。 
  也許,能夠紀錄下的恰恰是我們被生活逐步摧毀的過程。在過程中我們已經面目全非。          
儂儂 
  (一) 
  我第一次見到儂儂,給她嚇了一跳。 
  她的母親打電話給我母親,說我們的大學非常不安全,一到考試時分就會有強姦案發生,受害的多半是亞洲的女孩。 
  她說:「我們家儂儂長的那麼可愛,所以我很擔心,覺都睡不著。」 
  沈伯母是一個喜歡誇大其詞的人,以前的職業是言情小說作家,專門撰寫男歡女愛,使用形容詞尤其肉麻。男女主角永遠在沙灘漫步,說一些不像人話的話,不上床不做愛就可以廝守終老,真是可怕。他們只喝咖啡紅酒就可以飽肚子,純屬違背自然法則的神仙眷侶。 
  她這麼說只是為了表現自己不必要的擔心,是不是每個女人都認為自己漂亮到男子例必要非禮她們呢。 
  我對我的母親說,這樣的母親,真是自戀,自戀的個性延續到下一代,真是罪大惡極。 
  沈伯母懇求我務必在這段時間接送一下儂儂。 
  我在電話的一頭答應著,心裡煩悶。 
  家母是沈伯母的牌搭子,在加拿大住的不習慣,即使這裡仍然租得到影帶,吃得到粵菜,她仍然喜歡返回香港,成年人的朋友日見稀少,所以沈伯母是不要隨便得罪的。 
  母親說,順便將她接到住處也不礙事,沈伯母已經說了幾次。 
  「我還沒有見過儂儂呢。」她說:「沈虹的女兒應該不會難看吧。」沈伯母年輕時寫書總會附上卷首玉照,穿著黑裙子坐著曬太陽,嬌俏活潑的樣子我還記得,她常常以奧戴麗·赫本自況。 
  我覺得這是誇張的說法,至多是沒有發福前的薛家燕罷了,但到底是一個美人。 
  我想儂儂也像她一樣快樂活潑、愛說笑愛熱鬧,這樣的個性比較討人喜歡,雖說有些文藝青年的誇張。 
  話雖如此,我沒有見過本尊。 
  第二天有電話打來找我,告訴我在學校的電腦中心外的等她,她穿藍色上衣,黑褲子,攜帶一個巨型書包,在10:00正我必須準時到達。 
  她說的振振有辭毫不含糊,最後還問我「你明白我的意思麼?」伊看來是已經忘記國語怎麼說,態度非常沒有禮貌,我克制住沒有發火但已經氣得荷爾蒙失調。 
  我知道一般而言美女的脾氣與外貌成反比,但是我覺得儂儂的表現太沒有修養。 
  可見所有壞脾氣的美女都是好色的男人造就的。 
  我按照約定的時間到達,果然見到一個藍色上衣黑褲子的女生。 
  這樣的打扮真是土。 
  伊一把頭髮胡亂紮在一起,皮膚黝黑,瘦的很,我注意到她的腿是很長的沒有羅圈,我想到鹿。 
  儂儂的臉只有一張巴掌大,小眼睛厚唇,牙有些暴。 
  我擔保自己肯定是非禮勿言,--她真是長的不好看。 
  坐在車裡,我問她,是否一到考試期間學校附近就會有強姦案發生。 
  她說,當然,而且亞洲的女生遇害的居多。 
  為什麼? 
  因為新鮮吧,這裡的亞洲女生少。 
  她想了一下回答,並不看我,淡漠而驕傲。 
  無論如何這樣的談話是乏味的,我始終記得我對儂儂當時的評價:她既不漂亮也不謙和。 
  送她回家,我調轉車頭回家。 
  回到家裡,家母問及。 
  我只好如實說,儂儂長的很一般。 
  說實話,這是個各花入各眼的問題。 
  彼時家母的偶像仍然停留在汪萍、林鳳嬌的水準,是那款一件粉色旗袍,頭上別一大朵花嬌艷壓人的類型,我卻覺得像村姑非常之老土。 
  但是人家也還是美麗的村姑,最最濫俗的形容是「一樹梨花壓海棠」。 
  而儂儂這個醜丫頭,正如張愛玲形容的粵北佳麗,黑黑的糖醋排骨罷了,還是淋上(豆支)油那種,我不知道她何以那麼自傲。也許是自卑罷。 
  不過母親說,儂儂很受洋人的喜歡,她的教授說她只有14歲多麼可愛。真可悲,儂儂已經18歲,還是顯得像未成年。 
  我想他們的審美觀一定有問題。 
  在洋人來看,她顯得年紀小,又那麼苗條,洋人死命吃肉無一不是膀大腰圓肥碩壯觀,而且她的蹋鼻子厚嘴巴和窄窄的小臉比較像符合他們幻象的的東方美女。就像梵高畫的那些土女,未開化的夏娃一般……在異族眼裡異類也是驚為天人。 
  那時流行的露西劉也是儂儂這種樣子,有一對小小的鬥雞眼,在電影裡通常是扮演桀傲不遜的角色,是霹靂嬌娃裡的一個,也是史上最醜的清朝公主,再不就是女巫、靈媒,透著妖異邪門。 
  儂儂是沒有長的的孩子,我覺得在她面前我是成熟的、安全的。免費接送了儂儂一段時間,漸漸她開始和我說話。 
  她很聰明,但是不是很開朗常常坐在一角想心事,懶散的沒有精神的樣子,就像所有青春期裡怏怏不樂的女孩。沈伯母離婚再嫁,有自己的新生活。 
  儂儂說,他們不關心我。我勸她,世界上尚有三分之二的人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沒飯吃沒書讀,所以不要學憤怒青年亂說話。光是你的學費已經可以在第三世界養活一打兒童。 
  儂儂並不喜歡讀書,只是考試前猛看書,平時都是四處魂遊。 
  儂儂的理想是從商,可是我看她一點也吃不了苦,徹頭徹尾地享樂主義者。她的住處一點也不乾淨,不收拾,隨便作一些東西混一餐。屋子裡放著U2的音樂,吵吵的實在受不了。 
  她沒有很多的朋友,唯一一個是男朋友,一個十分普通的男孩。他們分手時,儂儂用刀刺傷了他,他的手血流不止。這樣堅決的復仇方式顯然是不夠溫柔敦厚。 
  我想起儂儂是是嗜辣的,她作的菜裡永遠放很多辣椒,有一次去吃日本餐,她在碟子裡放了許多的芥末來蘸生魚片,吃得流眼淚還不肯放棄。 
  這樣的人是如此暴烈,有著絕不妥協的性格。 
  (二) 
  後來儂儂回去香港。 
  我也回去。 
  加拿大不見得好,如果住的地方都是華人很容易有錯覺好像還是在家,英語永遠提不高,連帶送外賣的、郵差都不講英語。每天看見煎餅一樣的太陽。蘋果掉在地上有很多,沒有人願意揀。沒有人煙的荒涼。 
  香港是擁擠不堪的,到處是人。所有商店的牌子都像李小龍的功夫片,虛張聲勢、花樣百出,熱鬧得很。 
  回去的時候,她居然開始拍電影。 
  在電影院看見她的海報,頭放得極大妝化的很魔幻,仔細看她演的居然是一隻鬼,陰魂不散到陽間來尋找她的愛。非常可怖的戀愛,我想,有種殊途同歸的慘烈。 
  報紙上常常有她的娛樂新聞,居然說她會七國語言,我想了一下啞然失笑,儂儂大概會的,她的模仿能力很強。但是絕對不是七國語言,她每一種語言都是限於「你好」「謝謝」「再見」「我愛你」,我記得她上過法語課,最熟練的一句是「對不起,我不會講法語,可以講英語麼?」在法國玩的時候丟了錢包就是這樣和警察對答,對於傲慢的法國人還是管用的,至少找回自己的錢包。 
  她的國語講的嚇死人,死人可以從棺材裡笑翻活過來那種。但是現在娛樂圈興ABC,所以吃得開,大家的國語都很爛還是照樣拍戲。 
  所以儂儂每一國都很爛的語言使她成為語言天才,真是可怕。 
  儂儂的演技,倒是不錯。演鬼最適合,大家沒有見過真的鬼,配上化妝和出色的美指,比王祖賢還幽怨。 
  還唱粵劇飾演一代名伶,功架似模似樣,粵劇的聲音非常淒厲,有著斷石裂金的效果,也像是鬼的聲音,我想起魯迅寫的一篇文章《女吊》。 
  新戲裡頭還演一個妓女,長三堂子裡爭風吃醋的妓女,比潘金蓮還要放浪形骸風騷標緻。穿著寬大的戲服窩在牙床上吸大煙,雖然不是三級片,卻淫灩在骨子裡,有一種殖民時代的卑微/惡俗。 
  我覺得儂儂適合在電影上看,電影都是誇張扭曲的視覺效果。但到底和我想像的大相逕庭。 
  我知道她一天到晚開著收音機,放著轟隆隆的音樂驅散她的寂寞,還有她鬱鬱寡歡的表情。沈阿姨說她有嚴重的自閉傾向,現在想來,也許並不是誇大其詞。 
  如果有記者問到我第一次見到儂儂的感覺,我會說,真正是其貌不揚的很。 
  記者說她整過容,比如下巴、眼睛、牙齒……後來我聽說林青霞整過容、劉嘉玲隆過胸這樣的話,心想,如果儂儂不整容,怎麼可以。整容只是一種潮流罷了。 
  還有她永遠懶洋洋不理人的態度,不是現在一直是這樣,自打第一天她就是精神不濟的樣子,晝伏夜出當然是這樣子。 
  (三〕 
  有一次偶然路上見到她。 
  只是覺得她長大了,已經有些老練世故的味道,見到我笑,而在這笑裡我看見曾經幼稚的儂儂,多年以前鬱鬱寡歡的她坐在廚房裡面對著一碗湯大哭一場的她。還有早上起來永遠睡眼惺忪失魂落魄的她。 
  她的衣服穿得得體,妝化的淡。穿著白色的上衣,一條黑色的褲子,她有一雙修長筆直的腿。領子開的低,但是沒有色情的意味。脖子上是一條白金的項鏈。墜著一顆鑽石,像眼淚。儂儂糾纏不清的長髮剪掉了,連帶青春期的所有煩惱和混沌也剪掉了。 
  清爽乾淨,配合她中性的味道。 
  我突然覺得異樣,是喜歡了。多麼可怕,我嘲笑過她所有的電影,認為欠缺品位、荒誕且無聊 
  儂儂約我喝下午茶。 
  我問她為什麼會選擇進這一行。 
  儂儂說是陪朋友去應徵洗髮水廣告,被人發現。 
  我的眼睛一瞪,這樣沒有新意,不如說你在街上被星探撞見。 
  她便笑笑,不介意我對她的嘲諷。 
  誰知道第二日我便上了娛樂版頭條,並且將我的來龍去脈一併寫上,說我是網絡新貴。我氣得幾乎吐血。 
  現在但凡是人都去作網站,跟新科技沾邊也不必如此誇張,他們乾脆說我是李澤楷好了,這樣沈家姆媽更有面子。 
  母親在一邊埋怨,為什麼你和儂儂來往我們不知道。我欲辯無詞。 
  現在不時興玉女,反而是相儂儂這樣的性格女優吃得開,在蘭桂坊同志酒吧喝酒、吸食大麻、開瘋狂派對、男朋友一堆堆而且年紀比她還小。 
  我覺得自己真是冤枉,像大家所以為的晴雯和寶二爺--「不過枉擔了這個虛名兒罷了」。 
  晚上接到電話,儂儂在那一頭道歉,說不好意思。 
  這樣客氣的道歉,弄的我很不好意思,只好說沒有什麼以後出來的時候小心一點。 
  她說,要不要出來走走。 
  我猶豫了一下,終於沒有拒絕--也許是不想拒絕。 
  我記得那個下午她和我道別的樣子,像一首歌-自君別後,那樣的婉轉淒涼,蘊含了漫長的人生,永不回返的青春。 
  我想起那年在機場送別她的情形,她背著那麼多的行李,飛向未知的未來。我取笑她:「天哪,你是駱駝麼?」她說「我要把所有的的東西都帶回去,因為不會再回來了。」她那麼的瘦,那麼驕傲的樣子。 
  那樣的剎那,有一種難以言述的蒼涼。我覺得難過,她說不再回來了,就像在作永恆的道別。 
  我沒有預料會是這樣的再見。 
  我只是不再懂得重新見到的儂儂。但是現在的她卻吸引我。 
  我不確定她一定是喜歡我的,至少她的態度很保留,也很客氣,就像週末來到我家一起吃晚飯,她會很禮貌地洗完所有的碗再告別,有著一種距離感。但是我喜歡現在的儂儂。 
  她比以前美麗,懂得與人相處作人周到有分寸。 
  有時候我想,如果沒有任何意外我和儂儂也許就在一起了。 
  不過人生有時候並不存在意外。人生有時候無常。 
  事已至此,全是不得已。 
  我原以為儂儂是喜歡我的。她看我的眼神,與其他人不同,和我聊天直至夜深。 
  似乎像是模擬的一場戀愛,像歐洲電影。 
  浪漫是可以鋪排製造的,我們演繹的那麼逼真,自欺且欺人。 
  至少在彼時,總有一刻的喜歡--直到現在仍常常用這樣的錯覺說服自己,就像服食嗎啡的病人藉著幻象麻痺自己。 
  我甚至記得很清楚,一個晚上我們散步,經過一家珠寶店,看到一枚戒指,非常雅致大方。 
  她說真好,那樣的顏色象徵著此情不渝,於是我問她,那麼可以麼,如果我向你求婚。 
  我是一個誠實的人,不喜歡兜圈子和漫長的追逐過程,我想所有的愛情未得之前只是一句請求,我相信我的態度與誠意。 
  我看她,她不答,沉默很久,似乎難過起來。 
  最終,我有些明白了。 
  她遲疑了一下,非常平靜地告訴我,我們是不可以的,楚生,對不起。 
  被人拒絕得這樣委婉,我覺得難過。 
  其實委婉帶有一種偽善,非常可怕的偽善。這是我聽到的最無稽的一句話。 
  我們始終是客氣的,有始有終的。我看到她最後的一眼,看到的是不安和遺憾,但是她沒有接受我的請求。 
  要到這一刻知道她並不愛我,是一種後知後覺。 
  我跑到海邊,非常頹唐。枯坐著,拿著啤酒喝。味道苦澀,這裡據說淹死過人。為情自殺者每年不計其數。但是,我不在此之列。 
  我是理智的。 
  結果有人報警說企圖自殺。 
  我並沒有自殺,但是又上了報紙頭條,「沈儂儂男友求愛不成企圖跳海」--沒有比這個更悲慘的事情。 
  悲劇成了笑柄。 
  但是痛苦是持續的,就像你有一顆壞牙,但是你絕不可能像拔牙一樣根除你的愛情。我的心情是酸壞腐敗的。 
  儂儂最後死於非命。 
  一名女子闖進她的公寓,一槍擊中了她的頭部,儂儂的臉炸的稀爛。 
  這個女子也自殺身亡。 
  她是她的愛人。 
  那個女子我曾見過,她是儂儂的室友,坐過我的順風車。她們在一起四年。比起儂儂和我的時間要長。 
  這樣慘烈的結局,是我所未預料的。 
  她們的愛需要用殉情來結束,用痛苦、死亡作終結,誰說不比異性的情愛來得酷烈、殘忍、決絕。 
  我想起巴爾扎克的話:「戀人和殉道者是一對同病相憐的兄弟,兩者痛苦相似,知己如同知彼,可說是世上絕無今有的。」她們不過是用自己的行為在殉道而已,這樣的決絕,沒有挽回的餘地。 
  我想起成長後的儂儂,她同樣是寂寞的,就像香港這樣一個城市。 
  它也許有一個中心,但是這個中心是空的,這個城市是一種中空渦輪性的、繞行似的發展。 
  像一個沒有心的人。 
  我想我對於她的瞭解有限,寥剩於無。 
  我記得霍金談到過時間的逆向流逝。 
  一般而言,在正常的時空秩序裡,一隻杯子破碎了,裡面承載的液體流溢出來,按照我們的一句古話叫「覆水難收」--但是如果時間可以向回流逝,這只杯子會由破碎的狀態還原,那些流溢的液體還是好好地裝在杯子裡。 
  如果這樣的假說成立,我希望是真的。 
  至少我沒有失去儂儂。 
  即使她活著,依然也不會愛我。但我仍希望她好好地活著。而她終於離我而去。 
  有時,我想,這便是人生,於小小的歡娛裡潛伏著無盡的痛苦。          
他者之域 
  (一) 
  我們所居住的城市也許不像我們想的那樣。 
  多年以前我看過德萊賽寫的,《美國的悲劇》,寫的是一個純樸的青年到社會以後逐漸墮落的故事。他的筆下,城市充滿了活色生香的誘惑,使人漸漸往腐壞的路子上走,最終失了性命。 
  那個城市,多麼像我現在居住的城市。 
  我不想從道德的角度去批判我所居住的城市。但對於它,我常常有一種陌生感。當我站在租來的房子的陽台上看著下面走來走去的人的時候。我從他們的臉上看到希望,以及很多被希望憧憬擊得粉碎的傷感。 
  我居住的城市有很多很多缺點:潮濕、熱、人多、魚龍混雜、性病蔓延……,不過我沒有憤世嫉俗到搬到鄉下隱居。 
  我喜歡它,因為城市是繁華的、喧囂的,有聲有色的。 
  畢業以後,我在一家報社工作,我記得去的時候,剛好報社負責文藝版的李果回湖南老家探親,他的工作暫時由我負責。 
  每天上午七點,我乘公共汽車到報社大樓,進了辦公室先要打掃衛生。這是一項枯燥的勞動。通常那時,我會打開收音機,裡面常常有一個男DJ先用粵語問好「早晨」,然後快快活活的播一首《美麗的加利伏尼亞》,宣佈新的一天開始了,振蕩的音樂讓人覺得輕鬆。雖然這個節目很輕佻,但是讓人覺得舒服。 
  坐我對面的是負責經濟版的吳慰。他是個不苟言笑的中年人,我覺得中年人都是疲勞而煩惱的。他一直沒有結婚,只愛錢和他自己,他主持的版面受歡迎,急功近利的價值觀一向受到大家的歡迎與認可,他在報紙上寫股票升跌。我問他是不是有內部消息,他說:「瞎寫。」股票走勢有時就像他寫的那樣,沒有章法,不遵循規律。 
  李果負責文藝版。 
  其實他的工作挺沉悶,手頭組來的稿子質量不好,看了半天不知所云,還有文學女青年附卷首玉照,儘管沒有一點美女的徵兆,仍然認為自己才貌雙全天下無雙。 
  通共也只有一個欄目吸引我。 
  欄目的名字叫:生活在別處。是一個叫米蘭·昆德拉的捷克人的書名,意思是人永遠憧憬著一種彼岸生活,對於當下的生活狀態是不滿意的。這個捷克人因為對於自己的當下生活不滿意好像裡流亡到法國去了。他一定追求自由和安定的生活--至少不用作政治犯,被關起來的話就沒有辦法書寫理想生活模式。 
  每個人都對自己的當下生活不滿意。就像很多男人結婚以後希望有婚外情一樣。 
  我們的城市是個移民城市,所有的居民來自五湖四海,所以對於生活在異地總是有很多的感觸:好奇、焦慮、煩惱、憂鬱、懷疑……,生活常常不盡人意,沒有光明面。 
  李果搜集的故事都很奇怪,他喜歡底層。他採訪的對象有吸毒者、蠱惑仔、異裝癖、同性戀、雛妓、倒賣外匯者……每一篇文章下面都有他的聯絡號碼,說有興趣說自己故事的人可以跟他聯絡。 
  李果的專欄是個潘多拉得的盒子,裝滿了壞東西,偶爾也有好的。我想,是人類的同情心、憐憫或者其他的什麼。 
  我見過他的照片,外表修整清潔,偏瘦。絕對不是一個喧嘩的人。但他酷愛陰暗詭異的故事。而他的敘事手段相當不錯,曲折生動,師法唐傳奇。 
  我們的老編說,李果喜歡一邊聽德彪西的曲子一邊奮筆疾書--可想而知那些故事多麼震撼,它們來自陰暗的角落,帶著腐朽墮落的氣息,另類而詭異,對於有窺陰癖而無所事事的大眾,真是分外艷異刺激。 
  我見過他採訪一個隆乳失敗的女人的照片,沒有臉的,只有一個千瘡百孔的身體,題目是:哀悼乳房。內容是揭露無照醫生違背醫德的不良行為。我敢保證,誰見了都要觸目驚心,絕不敢再去整容。 
  李果的文章帶有節制的反諷--在諷刺這個放縱感官與享受的城市。 
  我覺得他簡直可以與愛倫·坡媲美,大家都是仇恨社會的異己分子,神經質、偏愛黑色幽默。李果的欄目一直很受歡迎,不過有一段時間他寫婚外戀,有人打電話說他精神污染、支持第三者。後來他的文章末尾總帶上一條光明的尾巴,卒章顯志的表達善意的批評,大家也就認可了。 
  老編說,李果是被誤讀的範例,他原來修的是計算機專業,但是愛讀小說--從理工科轉到文科,總之他的思維有些與眾不同。 
  現在的我作的是他遺留下的工作。我常常接到匿名電話,對方一聽見是個年輕女性的聲音,腎上素就會分泌過剩,開始狂講黃色笑話。於是我狠狠的用各種方言回敬。 
  我見到吳慰用吃驚的眼光看我。 
  我想他一定認為我不是淑女。自我保護總是要的。我是那種在公車上看見色狼偷襲,就會迎頭痛擊、還以顏色的人。我有各式防狼器、學過拳擊、跆拳道、柔道。我不認為我的工作還包括聽淫穢笑話。這個專長有經過專業培訓、按時收費的女人去操作。 
  我每天如是。時間長久,就習慣了。 
  有一天接到一個電話。 
  是一個女性,說有事要跟「生活在別處」的編輯談。她的聲音有一種故事性,低靡而瘖啞。 
  她說,我們馬上見個面吧。 
  我們約見的地方是一間有特色的飯館「湘鄂情」,裡頭擁擠不堪——除了人還是人,但是我還是一眼就看到她。 
  (二) 
  她穿一件粉紅色的套裝,裙子的質地是帶有反光的聚酯纖維,上面是蔓生的枝葉,碗口大的花。她的頭髮已經染成茶紅色,有些蓬亂,嘴唇圓潤,眼睛下有黑暈。她身上粉紅翠綠的顏色把空氣都染的濕漉漉。她漂亮,卻帶著一種凋敗的趨勢。 
  李芬芳。一個名如其人的,有香味的女子。 
  李芬芳的故事是從五年前開始,從江北小鎮來到我們現在的城市。在此之前,她居住的小鎮盛產醬油。這使她的身上永遠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蘑菇醬油味。 
  17歲那年,她來到這裡,肩上背著一個褪色的大包,裡面裝滿了關於江北小鎮的記憶。一開始作過的工作都不好,辛苦、累、髒…,尤其是在香港人開的玩具廠做的兩年,這兩年使她更加消瘦單薄,同時患有糜爛性胃炎,整個人看上去好像一個毫無生氣的紙人。 
  李芬芳還沒有找到城市和她那種息息相關的默契。她甚至有些痛恨城市的繁華,使人單力薄的她更加地寒傖、狼狽。 
  後來她找到一個工作,給一個包工頭作保姆。她的男主人呂長貴是一個包工頭,承包大小工程,生意應接不暇,但是老婆無法照顧四個小孩,這個心力交瘁的男人每次回到家看見亂如六國大封相的場面就心煩意亂,所以馬上要找一個女人來料理一切。 
  李芬芳去他們家,是一個下午。包工頭的房子裝修得像書上做樣板的豪華賓館,有著古墓般的清涼,在炎熱的下午,站在空曠的走道裡,沁人心脾的涼意從她的身體裡滲出,使她無比舒暢。 
  李芬芳仍然記得那個下午,最鮮艷的記憶源於女主人所用的「蘭蔻」唇膏,它抹在女主人肥厚的嘴唇上,顯得十分搶眼眩目。 
  那個肥胖蠻橫的中年女人,也許是為了掠奪失去的時間,所以常將觸目驚心的色彩恣肆的用在身上,但卻始終不知道顏色和婚姻一樣,不是尋找你喜歡的,而是適合的;對於公共標準如何轉化為私人標準,這胖女人渾然不知。 
  李芬芳有一次趁她不在的時候,試用了其中的一隻。 
  這種紅被廣告詞裡叫做「香檳紅」--它像水晶杯裡的香檳一樣芬芳四溢,雖說「香檳紅」是孱加了了冰塊以後濃烈的紅色被稀釋,並不純正,但是那種光澤帶著膚淺直接的誘惑,深深地吸引了李芬芳的注意。它促使李芬芳重新發現自己——原來略加修飾的自己可以這樣年輕漂亮。 
  在和我的對話裡,李芬芳始終是羞怯的,她的聲音柔和溫軟,已經掩蓋了原來家鄉的口音。那個來自於江北小鎮的語音尖利,上揚的尾音常讓人聯想到被謀殺的尖叫,現在已經被消融在廣義的普通話裡。 
  李芬芳所唯一沒有被改變的是皮膚對於溫度的適應性,她說氣溫一升到38度她就燥熱難眠,即使是在和她的男主人同居後住在有空調的大房間裡還是這樣。她皮膚上的熱度已經永遠停留在那個寒冷潮濕的江北小鎮上,常常喚起她的記憶。 
  她說,我喜歡涼快。 
  我突然意識到我所居住的這個城市的唯一缺點是太熱了,這樣的溫度促使一切迅速地由成熟走向腐壞。 
  至於如何和她的男主人由僱傭關係變成後來的同居關係,她說,因為那幾天,女主人回娘家去了,她就在家裡洗澡。 
  說「洗澡」這個詞語的時候,她曖昧而牽強地笑了一下,後來,男主人回家來了。 
  你知道,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這樣。最後一個人洗變成了兩個人洗。 
  那麼簡單? 
  就那麼簡單。 
  他答應給她安穩的生活,現世的安穩,讓她覺得心裡沉沉,倘若她不伸手來抓,就會稍縱即逝。 
  他對你好不好? 
  他,也不是不好,他給我另外住著一套房子,還有人照顧我。他想起來,就會過來看我,忙的時候,就不記得了。不過有一次,被他老婆知道,帶著自己家的兄弟打到門上,她揪住我的頭髮往門上撞,撞得額角都青了。她的兩個兄弟更狠,一個攔腰抱住我,另一個使勁踢我小肚子,說是要打死我。 
  你有沒有報警? 
  不敢。她有點惶惑地看我,頭低下去。不敢,是我理虧。 
  所以以後她每次睡覺都要用鐵鏈緊緊鎖住門,生怕有人闖進來。李芬芳不喜歡自己住的那間房子,大而不當、裝修俗氣,白森森的牆映著黯淡的朱紅地磚,潮濕、空氣裡泛著霉味,像一坐年久失修的古墓,在那裡頭,所有的一切靜靜的發酵、腐爛、死去。家裡新添的一個小保姆名義上是照顧她,實際上隨時隨地監視她的舉動,然後報告給那個男人。 
  我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那麼,你愛他麼?」 
  在我這個年齡,總是嘗試用情感去看待兩性關係,如果打算和一個人在一起,總認為多少要有愛悅的成分在裡頭。 
  李芬芳看了我一眼,低下頭,「但是,那個時候,我已經是他的人了……還能怎麼樣?」她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傷疤,皮膚白皙的,那道蜷伏在臂上的傷疤顯得更加可怖。這是另外一次,女主人找上門來刺的,用一把鋒利的水果刀,直直紮下去。 
  她歎了一口氣,生怕死不了,扎完了,又補一刀。我家裡人卻跟我說,這是報應,是我自己造的孽,活該。 
  那個男人還是常常來看她,有一次過生日,她記起自己已經21歲了,他送了一對份量十足的金鐲子,「卡嚓」一聲戴在腕子上,像是鎖犯人的銬子 
  (三) 
  ——這個比喻真不好,她笑。 
  但是他不要小孩,他已經有夠多的小孩,全是前世的冤孽,現世來討債的。他要她避孕。 
  不過我很喜歡小孩,真的。她的臉上浮現一個蒼白而謙卑的笑。 
  我喜歡小孩,李芬芳說,她想辦法生了個兒子,是偷偷地懷上,像是還了個心願,兒子像她,脾氣擰,常常哭鬧到深夜都不肯睡覺,大概是不適應城市那種悶熱的氣候。 
  而她在很長時間裡,過著一種與世隔絕的生活,這生活裡只有她和這個孩子。他和孤單的她相依為命,她的世界裡,也就只有這一點點希望了。看見孩子安靜地熟睡時,她覺得,平安喜樂,那種平安喜樂抵過了曾有的淒涼和無助。 
  那個不喜歡孩子的男人來看她,看見的是一個身形凝重的女子,敞著懷在餵奶,雖然不復輕俏靈活,但是倒更像一個妻,一個母親。 
  「那麼,你打算過你的將來麼?」 
  「將來,」她顯得侷促不安,「我連現在都沒有--怎麼說將來?」 
  她遲疑地告訴我,前幾天回家發現孩子丟了,她無法確認是怎樣丟的,但她猜測和那個不喜歡孩子的那個男人有關。 
  她覺得報紙可以幫她的忙,因為以前報紙也幫過別人,自然就可以幫她。 
  說話的時候,她的聲音一直微微顫著,低著頭,我總覺得她不像李果私訪過的那些女性,她比較誠實,沒有更多虛設的辭藻來矯飾。 
  李芬芳這樣的故事,到底寫的不好,一路平鋪直敘地寫過來,無非存著一點點「瞭解之同情」。 
  老編審稿的時候說,說我寫的一點情節都沒有,「找孩子」,誰會願意看這種東西,大家看報紙,總是有一定的閱讀期待的。 
  我不知道他需要什麼樣的故事,峰迴路轉、迴腸蕩氣,還是有刺激煽情的場面在裡頭。我知道「口述實錄」這種玩藝在幾家報紙的文藝副刊都有做,但只有中年男女的婚外情,E時代一夜情才受歡迎。 
  我很頹喪,但是還是要努力工作,老編讓我去採訪「二奶村」,還說,可以從女性主義的角度寫,要深刻。老編認真的皺起眉頭,「那裡的二奶都是香港、台灣人包的較多,文化層次比較低的那種。要寫好不容易,我們要關注弱勢群體。」 
  我想他更應該關心自己的身體。 
  我只好笑。 
  我覺得自己比較起來更像弱勢群體。 
  我泡在「二奶村」一個星期晝伏日出,不過,我見進進出出的都像良家婦女,印象裡應該是妖嬈的類型偏偏很少,沒有人穿緊身皮裙子或者將頭髮染作七彩擦黑色指甲油。中國以前是多妻制的,所以「二奶」的選擇標準還是妻的標準,賢慧溫順的、得過且過的容忍,隨遇而安。 
  並沒有人願意免費提供故事,而保安看我進出總是目光狐疑。 
  回到家,只好自己杜撰了一篇,講了一下女主角淪落的身不由己,一切都是社會的錯,逼良為娼,拜金主義對社會的危害,寫得有血有淚,跟街頭小報的格調非常靠攏。 
  老編看了以後說,寫的不錯,但是故事蠻老套的。 
  我笑說,老套的故事大家喜歡。 
  疲倦地想起李芬芳。李芬芳是真的,有質感的故事,不過,寫出來會是什麼樣子,剝離了那些符合窺看的因素,會是什麼樣子。? 
  我靠在沙發上,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情形,她那低靡而瘖啞的聲音,以及那種漸漸呈現頹勢的美麗。她的故事裡有很多的無可奈何和隱忍、委屈。我甚至覺得她的痛楚放在偌大的城市裡是多麼的微不足道,孤單無依,含有太多的私隱性在裡頭,是無處可訴的真正的苦衷。 
  又是一個星期,李果從湖南老家回來了。 
  他和我看到的樣子沒有太大區別,因為日夜兼程趕回來微顯憔悴。我聽見他和老編在談話,談的是本市的新聞。 
  女子殺夫。 
  女! 
  子! 
  殺! 
  夫! 
  起因是她向和自己同居的男人追問自己孩子的下落,那個男人虐打她,將她推到牆上狠狠地用皮鞋底抽她,她忍無可忍竭力反抗,憤怒之下拿起水果刀一連捅了對方15刀,男人被刺中要害,最後失血過多,不治身亡。 
  我突然站在門口問:「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 
  他們吃驚地看著我。 
  是了。 
  和我猜測的一樣了。 
  在這個熱帶38度的城市,李芬芳的故事演變成一則駭人聽聞的傳奇。 
  這個故事是赤裸而惡劣的。 
  我還從其他的報紙上讀到李芬芳的故事,她被誇大成一個艷俗而淫亂的的復仇者,要向虧欠她的城市復仇,好像索命的王桂英、霍小玉之流,在故事中還附有肇事者的照片,帶著驗明正身的味道。 
  照片中的李芬芳,臉色平靜,有一雙波光瀲灩的眼睛。不少人看了說,這個女人蠻好看的,這種好看透露出有著紅顏禍水的跡象,所謂「紅顏」都是「命薄」的根源。 
  在照片下還寫著一句話,她真的後悔了,這一次釀成慘劇是不知法學法的後果。 
  也許,她後悔的是方式的暴力,至少,如果用溫和的方式,結局不會那麼悲慘。 
  我記得最後一次。李芬芳沒有和我面談,她只是在電話裡告訴我,她要找回自己的兒子,帶兒子回老家,她要開間小餐館,過好下半輩子。 
  (四) 
  她在那頭幽幽地說,我的手工白菜餡餃子作的很好的,在寒冷的冬夜吃,會有一種從心底湧起的溫暖與滿足。你知道嗎,有時侯我一個人做一大鍋餃子,坐在一張大桌子前吃,倒不會覺著寂寞。 
  她說,可惜,小佳,你還沒有機會嘗嘗吶。 
  我敷衍著,會有機會的。 
  最後,她踟躕的問了我一句,「小佳,你會認為我是個壞女人吧。」 
  我記得自己這樣回答她:「不會,至少你是坦白、直接的」。 
  壞女人從不問這樣的問題,也鮮有自道身世,如果要講,故事總要編排的好一些,圓滑一些,顯得都是別人的錯,與己無干,而且她們也永遠不會反省和懺悔。因為她們內心沒有畏懼,也沒有信仰。 
  而芬芳,至少在我看來,她矛盾、痛苦,也很善良。 
  老編開始記起我的那些採訪手記,都是一手材料,我居然和一個真的殺人犯做了面對面的訪談,她的墮落是有跡可尋的。他告訴我:「關鍵是你該怎樣加工它們,——恐怕編排上還要再調整…」 
  關於一個故事的幾種說法,怎樣編排才是最符合閱讀的期待。我去翻看這幾日的報章,發現評論這件殺夫案件的都是男性,他們微言大義、提綱挈領地從道德式微的角度說起,所用的詞語是「聳人聽聞」、「震撼」、「可悲」,呼籲著城市中此類現象不容忽視。 
  我坐在家裡聽我和李芬芳的對話錄音。我聽見自己乾淨的聲音,有條不紊地問下去,而她那低靡而瘖啞的聲音時起時落。 
  有一句是這樣的,「我連現在都沒有,怎麼說將來。」 
  聽了很多遍。最後,是一陣沉默。我想起她簡單的理想,是回到家鄉,開一間自己的餐館,做最可心最溫暖的餃子。這種簡單就是她想要的幸福吧。 
  但是,並沒有兌現。 
  我走到涼台上,重新看看我所居住的城市,心裡泛起的是那種陌生感。我看著下面走來走去的人的時候。我從他們的臉上看到希望,以及很多被希望憧憬擊得粉碎的傷感。 
  我知道我並不擅長描寫這樣的故事,城市充滿了活色生香的誘惑,使一個單純美麗的女子漸漸往腐壞的路子上走,最後失了性命。那似乎更像小說,充滿了曲折、不可預知的逆轉。 
  我只好將我它們丟進碎紙機裡,切得粉碎。 
  我們的城市,似乎容不下這樣的故事。          
逝愛 
  (一) 
  文荻從家裡搬出來,住在我這裡。 
  我的房子不大,是租的,不過很乾淨。 
  房子裡放著一張極大的紅木圓桌,我的房東是廣東人,對於飲食很注意吃飯時候一家團圓所以桌子選的大;但是我的床比較小,一個人睡的尺寸。 
  大概中國人的的「男女」是不可以像飲食那樣大張旗鼓地宣揚。所以總是有問題發生:通姦、姘居、偷情……這些詞都是因為遭到禁忌偷偷摸摸地進行而發明的。 
  文荻請了假,呆在家裡,剛剛作過手術,臉上沒有光澤,不過頭髮都紮起來,束成馬尾狀,穿著我的藍色毛衣,牛仔褲,像學生的樣子在客廳裡晃蕩。雖然她正常地飲食睡眠,但是我總是隱隱覺得不對,一開始我睡在沙發上,後來半夜聽見響動,我跑進臥室,她坐在床沿上哭。臉腫腫的,眼皮漲起來,眼睛顯得細而狹窄,有種怨懟的含義。 
  我夢見我的小孩了。她說。 
  你說什麼? 
  我夢見她了,她對我說很冷,我就醒了。文荻清清楚楚地重複她的夢境。 
  我不喜歡夢魘,但是我覺得只是因為她的心境不好引起的。勸說她休息。 
  文荻最終沒有睡著。 
  她說,不知道趙越怎麼樣。 
  趙越過的不錯,車也換了,房子也換了。我歎氣,一般來說我們認為是錢作怪,其實原因很複雜。我們抱在一起,小時候我們打架,但是晚上怕鬼所以抱在一起。 
  記得我們第一次到趙越家過年麼?文荻彷彿記起來什麼。 
  我想了一下,我知道她像起了什麼。 
  那一年的新年,我和文荻一起去趙越家,以前沒去過,趙越一直不是很積極,不過那一年,趙越說他的母親要見文荻。 
  對於趙越我知道的不多,他是個沉默的人,但是很好玩,有點漫不經心,淡淡的,對什麼都是那種樣子。 
  那天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影子都是灰的顯得舊,橫橫的肩人看著高上去高上去。文荻穿了一件藍色的外套,簡約的款式,是她花了4000塊買的,小知識分子女性喜歡這樣不張揚的奢侈,買了之後不斷自我懺悔:「這麼貴,真是罪過。」那時我小不懂這樣的衣服何以這麼貴,彰顯氣質也不必如此,但是我的姐姐文荻是漂亮的。 
  我還在念高中,梳著一個聖女貞德式的蓋子頭,學校規定女生不可以披頭散髮,平時的校服難看死了,像喪服白煞煞的圈著土氣的藏藍色邊,沒有腰身。為了我的青春期我恨死這樣的衣服。 
  過年的衣服是新的,媽媽說,新年要穿的好看一些。他們當我是小孩子,買了一件紅色的大衣,圓圓的領子,大大的鈕扣,袖子還翻上去兩寸露著黑白相間的方格裡子,顯得土氣和幼稚,不過在新年是喜氣洋洋,紅的沒有節制,真好笑。 
  一路上我不停地問趙越,你們家好玩麼。 
  趙越對著文荻說,你妹妹真是個孩子,就掛著玩、玩。 
  趙越的家屋子很大,顯得乾淨,聞得到菜香,我們進廚房,一個女人在做飯,閒閒地倚著牆在摘菜,然後麻利地開始切。 
  趙越叫她媽。每個人的媽媽是不一樣的。我們的母親比較符合時間流逝的概念,應分地老了。而有些人是活在沒有時間感的歲月裡。 
  趙越的媽媽叫杜錦虹,很艷的名字,和人一樣。她穿著黯紅的對襟唐裝,領子卡住纖細的頸,露著一點牙白,黑的褲子,水紅的拖鞋上面用金線描著牡丹俗艷地綻放著,手指頭伸出來乾乾淨淨,身上還有熏香。歲月在她身上是不起作用的,她的臉上沒有笑只有客氣看的出來客氣和周到是必要的。 
  她叫我們坐,說自己還在準備菜。 
  文荻不好意思說,阿姨要幫忙麼? 
  她斜睨了文荻一眼,我聽趙越說過,你們家都是知識分子從小做事比較少是吧,讓我來吧,你不會的--你們出去歇歇。 
  我們呆在客廳裡,白天拉著窗簾,屋子是暗的,對面的牆上掛一把大的灑金扇子,上面一隻孔雀托著華麗的大尾巴,旁邊是無休無止的花,假的花不分季節全部開放。電視櫃的旁邊是大的照片,一個幽怨的女子對著鏡頭一笑,妖媚而無聊的笑,多半是被辜負的笑容。失魂落魄的笑容。 
  「我媽以前在劇團裡唱青衣。這是她的劇照,演白娘子。」趙越解釋。 
  電視的右邊是一大瓶芍葯,艷澄澄的,牆角的大花瓷瓶裡插著新買的一大樹桃花。 
  所有的東西都是舊的,像死了一樣。 
  所有的一切都透著激烈、虛假、不協調。 
  文荻坐在沙發上有些不安,想說什麼,終於忍住沒有說。 
  舊的沙發上攤著一本紅樓夢,翻到第二十回「王熙鳳正言彈妒意林黛玉俏語虐嬌音」,看紅樓夢的人總歸是一心向著文化的,我把它放在一邊覺得好笑,誰看,趙越是不看的,他好像向來就很鄙視這種兒女情長的的東西。 
  他的媽媽麼?這麼大年齡了。 
  我覺著滑稽。 
  文荻進廚房看她作菜,一條魚身上劃幾刀、抹鹽、灑上番茄、酸菜、薑片、蔥,倒上酒、擱些油,然後放上去蒸。 
  她對她說,很快就好,你們去玩。 
  她出來,廚房是她的世界,她作不了主。 
  文荻坐在那裡,趙越跟她說笑話,文荻有一搭沒一搭。他就逗她揪她的耳朵,文荻卻會回臉看看四周,好像周圍有一雙眼睛在看,沉默地監視著。 
  (二) 
  我想到白娘子的故事,被鎮在雷峰塔下永遠沒有機會的一段愛情。大概漂亮的女人都是這樣的際遇,所有的艷遇都是以失敗告終。 
  晚飯很豐盛,杜錦虹笑著布菜,還喝了一點雙蒸米酒,喝的雙頰緋紅,像屋角那一大樹桃花,眼睛裡泛著細浪。我不自然地低著頭在吃一尾魚,都是細細的刺,小心吃才不至於被刺到,在作客時不可以鬧笑話。 
  杜錦虹的裝束常常使我想到小人書上的名妓,香艷而不俗,不動聲色地招搖,故作端方地放浪。 
  她的故事有頭無尾,說來話長,我們靜靜地聽。 
  最後的收梢,我看她把手擱在趙越的肩膀上說:「趙越從來就很聽話很懂事,我沒有操心,不像他的爸爸,沒有責任感,……」她太年輕,那麼狎暱的態度會給人錯覺。 
  文荻低下頭。倒是真不知道說什麼好。 
  趙越的爸爸跟了一個更加年輕的女孩跑路,杜錦虹一直撫養兒子成人,她應該像所有的母親一樣發胖、眼睛混濁下去,她沒有。她也沒有再嫁,儘管有很多的男人喜歡她。她是不會再吃虧上當的。 
  我聽見她鄙夷地揚起細長的眼睛說,男人都是這樣,成年的男人都是陰險老謀深算的。 
  她只是頑強地和自己委屈求全的生命抗衡。鬥爭可以使人不懈墮。 
  她是台上的白素貞、秦香蓮、王寶釧、蔡五娘、秋胡妻……有那麼多轟轟烈烈的愛情都是擦身而過,繼續在寒窯裡守著被辜負的情感終老。 
  她斜睨了一下文荻:「你的衣服好漂亮,很貴吧,聽趙越說花了三千塊……以後成家就知道錢的辛苦,現在年輕,不曉得,也是應該的。」文荻靜靜地坐著,看著她。 
  杜錦虹的眼神,一種怎樣的眼神,我說不清。破碎、溫柔、惆悵地看著趙越。至少那樣的眼神我看的明白。 
  窗外有人開始放鞭炮,軟紅十丈,混著刺鼻的味道。 
  是新的一年了,也許一切沒有改變,在杜錦虹這裡時間是停滯的。 
  我跑到窗戶邊,看著街上的人隱隱地惆悵起來,我不喜歡這裡,我巴不得馬上回去。 
  我想,如果將來我的男朋友有著這樣一個母親,我會發瘋,也許只能分手。她的愛出路太狹窄,最後放在了唯一的孩子身上,這樣是不健康而恐怖的。但是趙越很明朗,至少看上去如此。 
  送我們回去的路上,趙越說話很少,文荻把手插進他的口袋裡,愛嬌地說:「好冷啊,趙越。」他安靜地將手也放進去,趙越有一雙很大很溫暖的手,常常和文荻比較大小長短,文荻的手在他的掌握裡是細白而小的,像一個不切實際的夢想。他摟著她切切地說笑著。 
  我不知道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杜錦虹怎們樣想。我想到她的眼神,破碎、惆悵、溫柔的眼神。就是那樣的眼神。 
  我攏緊了大衣覺得寒冷。 
  趙越問我:「吃的飽麼,凱荻?」我笑:「很飽,你媽媽作的菜很好吃。」 
  我睡在床上,文荻問我:「你今天高不高興?」「我很好,」我問她:「你打算嫁給趙越,是真的麼?」「為什麼不。」我想了一下,告訴她:「我不喜歡趙越的媽媽,他的媽媽看著不太正常。」「瞎說,她只是長期一個人帶著孩子,心理比較寂寞而已。」「但願如此。」我躺在床上,有些發呆,我還不習慣某一天失去文荻,我並不是討厭趙越,但是我確實不喜歡他的母親。他的母親和我們的母親不一樣。細長眼睛裡斜睨一切的風情,伶俐的眼風,對時間的痛恨。 
  我負氣似地說:「我希望你們好,不過……」「不過什麼,傻氣的孩子。」文荻認為我是杞人憂天。可憐的杞人。 
  我蓋上背子,想到文荻就要離開我了,眼睛閉著,眼淚一路流下來流下來。我聽見她說:「好了,凱荻,又哭了,不要哭了……」後來文荻還是嫁給了趙越,她喜歡他,單純的喜歡。 
  後來他們離異。 
  文荻說起舊事透著事後的清醒了:「現在,我想起那一次的事情,我有一點明白。」趙越的媽媽聽說是心臟病突發而死,其實不是的,她是自殺,用絲襪自縊--我覺得她是一個戲劇性的人,到現在我都這樣看。她死的時候很安靜,面如桃花,趙越半夜起床摸到冰涼的腳踝,分明是死了。 
  他的情緒一直不好,他很尊重母親,她那麼愛他,沒有再嫁給別的男人。她的世界裡不會再有別的人。 
  趙越說,有一次半夜起來,看見母親在流淚,她是個美麗的女人,流淚的樣子很淒惶,她在摸他的頭:「友蘭,不要走。」趙友蘭是趙越父親的名字。 
  他們應該是象的,連帶外貌、性格、稟性。 
  遺傳是可怕的。 
  我想,她說,友蘭不要走。 
  她和他一起,用死亡的方式讓他記得。永遠不忘。 
  但是戲文裡不是這樣的,白素貞被救、秦香蓮洗了冤屈、王寶釧封了誥命夫人、蔡五娘也從牛丞相女兒手裡爭取到她的丈夫……大家都會有好的結局,只要安時守分的等待。她等不得了,生命都是苦的,沒有歡樂,連帶最後一點也沒有了,他們都要離開她。 
  她便只有死了。 
  我還記得她的衣服,那樣詭異的艷麗,過了時。像壽衣或者戲服,都是不真實的,虛妄世界的裝束。 
  (三) 
  文荻歎了口氣。 
  我們都不要想了。是的,應該不想了。          
艷影 
  (一) 
  那天看電視,看到了丁如茵,我想她應該是四五十歲了。四十還是五十,卻模糊起來。因為她的職業使得一切的真實性模糊起來。 
  丁如茵不是本名。 
  所有明星的本名都是庸俗可怕的,清純的梁詠琪原名梁碧芝,妖嬈的李汶叫李美琳……都是庸俗的平凡的,街上的阿三阿四都是這種名字。 
  丁如茵的名字是半個世紀之前。 
  她叫丁梅寶,祖籍上海,隨母親來到香港。她是橫跨半個世紀的電影明星,四歲開始演藝生涯。 
  電視裡採訪她,穿著唐裝,白色的上衣繡著一朵朵的大紅的茶花,頭髮削的菲薄,染成暗暗的栗色,下巴還是尖俏的,有著少女時代的俏意。眼角有細紋,心平氣和地老去,沒有一點不平。雙手放在黑黑的褲子上,細細的交疊著,安靜的。時間就是這樣線性流逝的,沒有商量的餘地。 
  報紙報導,她的家裡是非常有錢的。報紙說的不可以相信,隨便一個小明星在那個時代的宣傳都是:美麗純潔、有靈氣、有文化。最後看到的不過耳耳。 
  報紙說的不可靠。 
  她笑笑,沒有,沒有。調侃自己地笑著。 
  家裡很不寬裕,很小出來作童星,沒有什麼可以羨慕,因為沒有錢唸書。不喜歡穿釘著珠子的衣服,因為我的母親一開始的工作就是幫人家釘禮服上的珠子,每天釘,沒有休止。所以為了減輕家裡的負擔,我會出來演戲。 
  演戲為你帶來什麼。 
  名和利--不過想深一層,都是空的。開始我是作童星,片酬少,演的不過是別人的兒女,還有時要演父母雙亡的孤兒;再大一些流行神怪片,演別人的師弟師妹,被抓起來關在山洞等著武剛高強的人來救我;後來興歌舞片、青春片就學學唱歌跳舞,我學過舞蹈和鋼琴,所以並不困難,搭配我的男生當時已經非常有演戲經驗;後來是嚴肅一些的文藝片,台灣的比香港來得精緻細膩我就去那裡拍;後來是搞笑,這個時代的潮流變,人老了適應生存,就搞笑。 
  所有的潮流都是變的。(都說世事常變,變幻原是永恆。) 
  丁如茵是活的香港電影史。 
  最近還得到世界影展最佳女主角。演一個失業的女子,並且患上乳癌,切去半邊乳房。我不喜歡這樣絕對的題材,不過要承認她演的好。 
  裡面的她,最後到公園坐在鞦韆上蕩,臉上浮現著蒼涼的表情,。 
  我們的生命有時不得不如此--大多數時候,不得不如此。 
  我看著最後的一場,戲裡面顯得蒼老,像一個真正的患者。天暗下去,混沌起來她坐在公園裡,憑弔著時間的流逝。 
  而電視訪談裡丁如茵那樣的打扮還是鮮艷的,不動聲色地昭示著她曾有過的繁華,身材還是清瘦的,頑固地停留在過去年代的審美觀上,玉女都是平胸,大花裙子,頭髮梳的極高極高,有時候,玉女沒有艷星來得自由。 
  艷星在戲裡和男人睡覺,大家看著,說最葷的笑話。下了戲,和生張熟李廝混也是合情合理的,不會有人對她們的放縱側目。艷星的職業就是勾引、誘惑、廝混……走私不正當的愛情,激活蠢蠢欲動的心。 
  玉女是平面的,大家因為她的純潔無邪愛她,但是不可以有肉體的牽連。 
  所以她們的影迷痛恨她戲裡的男友,有一次簽名會,大家走上去掐那個男影星,因為他吻了她,似乎那樣的吻玷污了她,邪惡的危險的男人,頭髮梳的光燙,帶著曖昧的笑和一些夾纏不清的情愫請求她的諒解。她們群體地恨他,恨他肆意耍弄的伎倆欺騙了她單純的心。她在戲裡痛苦地哭泣,窗外電閃雷鳴。 
  活出自己的意志和美麗和意志不是容易的事情。慣性地天真下去是可恥的,漸漸地純真地越來越沒有說服力。 
  於是決定唸書。 
  現在也有明星出去唸書,但是誰會相信。過氣地就此下台,當紅的陪富商消閒,有麻煩地躲避媒體追逐。 
  丁如茵的理由是原先年輕的時候沒有時間和錢來唸書。她的母親認為當明星也是不錯的,一開始是餬口,後來就是正業。唸書是老了以後的消遣,一個著名的女人說人生常常是從七十歲開始的,丁如茵的七十顯然還很遙遠但是歲月都急管繁弦地過來了,江河日下。 
  丁如茵已經開始疲憊驟然地發覺青春的膚淺,開始有悒鬱症的傾向,不和人說話,無緣無故地發脾氣。最後一次發脾氣是發現自己的枕頭上有很多的頭髮,它們可以編成一個小小的同心結,煩惱的結。 
  她想自己快要禿頂,窗外的陽光強烈使她瘋狂。 
  沒有人瞭解她的焦慮。那時候的報紙已經開始有狗仔隊的雛形,丁如茵幾點吃飯幾點喝茶几點拍戲幾點約會全部寫出來,娛樂大家作為談資。 
  所有的人認為她是快樂的,徹底的快樂下去,就像她們銀幕上看到的那麼一回事,錦衣玉食寶馬香車。銀幕都是真的。投射人們對於現實的夢想,為了娛樂的關係,她們大多數相信自己看到的。 
  丁如茵在1978年去美國讀書,並且幾年後真的取得大眾傳媒的碩士學位。她的母親沒有給她錢,認為這樣她就可以打消這樣的念頭,她偷偷跑掉。獨自作飛機去美國,一開始為了掙到學費只有去唐人街登台籌款。不過那時候她在華人圈子裡頗有名聲,她在台上唱歌跳舞唱黃梅調、跳阿哥哥,不少人為之風魔。他們可以近距離看到心儀的偶像。 
  那時候,他們和她們喜歡看她演的黛綠年華、十八姑娘一枝花……都是帶些少不更事的甜蜜和憂鬱。 
  她很美麗,顯得沒有什麼心計,就像她所扮演過的角色,大家總為她擔心,擔心她的涉世不深和單純。但是她總有自己的解決方式。機智的,理性的,和她演的傻乎乎的女孩子沒有一點相似。 
  (二) 
  丁如茵坐在家裡。1992年的夏天是熱的,如茵需要安靜。 
  現在不演戲,現在不,電話也不聽。 
  除非是逸仙來找她。 
  逸仙和她年紀相若,逸仙在古裝裡總是演男子,不過比起鬍子拉碴的男子要好,紅樓夢說的好,男子都是泥作的,齷齪、骯髒、下流的。女子扮成男子,清俊秀氣,沒有蠢氣,也沒有色情的成分。 
  逸仙是她的梁兄、張生、柳夢梅、李後主、焦仲卿……多半是些溫婉動人的君子,女性傾向的深情,現在的人不懂,以為是娘娘腔。逸仙的溫柔,逸仙說台詞的溫柔,令人為之神傷為之風魔。 
  但她到底是女人,在現實裡沒有威脅性,所以她也有很多的女性影迷,她演的不過是女子心裡的理想。所有的情愛都是複雜的需要犧牲來成就的,甚至是死亡,在戲裡逸仙為情人相思成疾纏綿病榻,她們哭的那麼利害,全部當了真。 
  其實都是假的,從戲文到電影,沒有真的。虛構的東西最可愛,現實最殘酷。 
  逸仙有一對劍眉,細而醒目的眼睛,眼角向上飛,是男子的倜儻不羈--放在女人的臉上不那麼調和,但是換作男子,卻有幾分挑逗性的嫵媚。逸仙永遠是高而瘦的,像一棵刪繁就簡的樹,喜歡穿著男性的褲子,直直的褲線,皮鞋,從下往上看,盡得風流。 
  那時候沒有偏激的女性主義評論,現在學院派的女知識分子穿鑿附會,她們說逸仙是最早的粵語電影時代的女性覺醒的典範。 
  如茵覺得好笑。這些無聊的論述是為她們前設的命題服務。漂亮的女性就是社會大眾的玩偶、性幻想對像沒有自覺沒有頭腦,不漂亮的成為婦女解放先驅,家庭婦女是受了奴役不自知的奴隸;殺夫的妻是因為受社會的迫害奮起反抗的覺醒者…… 
  這個混亂的世界! 
  如茵笑著想,這樣的判斷是因為逸仙瘦削的身材和狹長的臉永遠有一種怨懟的風情,這種怨懟是堅決的,像共產主義者,對於未來有所期待,要推翻舊制度許找新生活。她演時裝片只能演是生活在舊時代的怨女:受家公家婆虐待的媳婦,被惡小姑冷嘲熱諷的嫂嫂、新寡出來討生活的中年女子、家道中落的小姐、脾氣古怪的三姨太……逸仙沒有甜美的笑,圓熟的聲音,只有一種帶有微微的厭倦的表情,有些勇敢地直視著鏡頭,帶著審判的意味。 
  她的銀幕愛情留給了如茵。古老的愛情。 
  如茵想,多麼好,多麼的相得益彰。她最喜歡梁祝,逸仙就像梁兄,傻氣的癡憨的,夢裡不知身是客的梁兄,以為自己可以主宰一切,像愛情象婚姻以及生命。 
  而命運是不可說的不可預測的。不是可以刪改的劇本。 
  電影的末尾,墳墓裂開她們跳進去,以死殉情--死的那麼浪漫美妙不可言述。 
  梁兄和英台化作蝴蝶,似乎所有的古典情感裡男女之情並不以定情、幽合為終結,而要歷經波折才能進一步發展、鞏固、昇華。 
  大概古來才子佳人,都要承受造化播弄,無可奈何。如果國秀國能,輒雙雙兩兩而子女成行,形影相守,味同嚼蠟。 
  死的當時得令,就成了美感。 
  那部片子,送去國外參展,連外國人也被唬到了,這樣俊美的青年,原來是女子,不過真人的確是女子,穿著紫色的的旗袍上面浮著銀絲鉤出的串串漣漪,黑色的流蘇耳墜子,瀰漫著鳳仙花的香味--神秘的東方味道,旗袍是國服顧不得有身材沒身材,水蛇腰的女子原來是戲裡的男子,迷幻的衣服包裹著雌雄莫變的本質。 
  低沉磁性的聲音、中性的瘦削的身材和冷淡的表情。這是丁如茵可以記得的逸仙。 
  她的記憶沉溺在時間的河流裡,沒有方向感。 
  「逸仙」的名字也是雌雄同體,所指為女人,實際上她的擁有者是一個來自廣東香山的革命先驅,我們習慣叫他「國父」。逸仙的冷淡疏理是那個年代的特例,因為她長的一點都不討好。 
  於是只好孤芳自賞地寂寞著。 
  所有的寂寞者都成了先驅,成了先鋒,成了烈士。 
  如茵繼續坐在沙發上想著。 
  逸仙後來得了乳癌,將要面臨切除半邊乳房的局面。以前演戲最多是得癌,是不具體的,不是肺結核要吐血不是天花有一塊塊麻皮。死的很美麗也很含糊。不會像其他病症死亡的那麼難看。導演最多要求臉上塗多一些粉,準備一些代替血漿的蜂蜜含在嘴裡,說完一段台詞就死。不影響儀容和情緒的死亡。 
  那樣的作派似乎在調侃生命的無常與可笑。 
  但是逸仙跟她說,日子多麼難捱,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我是朽木,最後只好燒了火化。 
  逸仙的臉還是老樣子,狹長的,細細的眼睛,有些近視,模糊的時候還會淌淚,但是和情緒無關。帶著眼鏡,沒有發胖,瘦瘦地坐在那裡。頭髮盤成一個髮髻,白色的線衫罩著深紫的旗袍。意正言辭地老派起來。 
  仍然會有人回頭看她,逸仙的特殊之處就是她臉上的冷淡,微微厭惡的表情。她會叫一杯鴛鴦,她最喜歡的一種飲料。像香港這個殖民地,中西合璧漢洋雜處--都是混合物。鴛鴦是一半奶茶一半咖啡,太多咖啡因,逸仙會睡不著。 
  逸仙貪愛這種小小的奢侈,滿是愛悅的表情。 
  逸仙看著她慨歎,如茵,你還是時髦的。 
  如茵看看自己,還要時髦的,因為也許還會被人照到相,老也要有老去的風度。 
  這個年齡穿不了大紅大紫,只好選擇恰當一些的,她喜歡這種藍色,粉蘭,像雛菊。她的身材也還是清瘦的,似乎停留在少女時代無法前進了。她討厭癡肥,癡肥也是一種罪過,為了滿足不知饜足的胃最後變的面目全非是件可怕的事情。 
  逸仙說,我們有多久沒有聯繫,有多久,我都不記得了。 
  逸仙沒有結婚,她的孤高顯然成為了婚姻的障礙,戲迷情人很多都是不婚的。逸仙的家顯得乾淨整潔,就像沒有人居住,掛著自己的劇照,和如茵一起的。 
  逸仙是她的梁兄、張生、柳夢梅、李後主、焦仲卿……多半是些溫婉動人的君子,女性傾向的深情,現在的人不懂,以為是娘娘腔。 
  逸仙的情感在現實裡是淡泊的在戲裡是真的:怨則真怨,喜則真喜,發自內心而非關想像。 
  她們是彼此的「夫」和「妻」。她會在歡娛極處生悲音,善怨並非強作悲苦,這種悲和喜的情緒緊密交織,波瀾起伏,層層遞進,由喜到悲是漸進性的,但是最後是一個美滿的結局。 
  始悲終歡的作品往往出於觀眾的心理需求。淚山血海,到此滴滴歸源。她們見證她們的相守相知。 
  逸仙說,如茵,你是知道我的。她驀地取下頭上的髮髻,原來是假髮。 
  如茵看清她的頭髮那麼稀少,顯得滑稽而悲哀。 
  如茵,我得的病,總歸是治不好的。 
  如茵想不出安慰的詞句,想不出便沒有說,坐下來。 
  逸仙握著她的手,冷冷的手指,瘦的,像玉的顏色。 
  如茵想到一句詩: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但是執手相看的人,卻沒有等來,她們都沒有等來。 
  人生裡常常充斥的總不過是些鏡花水月,虛空的東西。 
  她冷然看著相片,古代的美女,掃過時間的煙塵重回舊地希望拾起當初遺下的細軟。這是她自己麼?如茵冷冷的一笑。 
  冷冷的站在時間的邊緣,輕蔑地笑著。 
  這應該是如茵最後一次見到逸仙。 
  逸仙在秋天死了,她一個人住,沒有人知道她的來歷,對於年輕的人,她們就像古董一樣在暗處發著昔時的光。報紙說是服了過量安眠藥,一代名伶香消玉殞。香消玉殞這個詞不像形容逸仙的,她很堅決很頑強地和病魔鬥爭,她的主治醫生回憶。 
  香消玉殞是屬於細軟無力的女子的。因為沒有依傍只好去死,沒有選擇。 
  對於逸仙,卻是主動的。 
  如茵想起從前,開始回憶從前終究不是好事,從前的事情,她記得,但是卻是混亂的。沒有頭緒。 
  如茵的記憶在時間的河流裡迷失方向。 
  (三) 
  1982年,秋。 
  逸仙看著報紙,逸仙不喜歡看報紙,看到如茵要回來的消息。如茵的經歷象戲劇,曲折的淒慘的最後得到好的結果。 
  逸仙不喜歡戲劇性的東西。 
  逸仙喝了一杯鴛鴦,拿過劇本來看。劇本叫《嬌紅記》。 
  官宦小姐遇上表哥,私定終身,但是遭到權貴從中作梗,最後雙雙殉情化作一對鴛鴦。逸仙冷笑,來來去去的陳腔老調,她照例是那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鑽穴隙相窺,逾牆相從的表哥,在那個時代這已經是最大的放蕩不羈了。表面上象正人君子。 
  官宦小姐叫嬌娘,申生是她的表哥。 
  嬌娘在慨歎「古來才子佳人,共諧姻眷,人生大幸,無過於廝。若乃紅顏失配,抱恨難言」,因為不想匹配匪才鬱鬱而終,為此她「寧為卓文君自求良偶,無學李易安之終托匪材」,「雖若吳紫玉、趙素馨身葬荒丘,情種來世,亦所不恨」。在她看來,共諧姻眷的人生大事,要由「自求良偶」的道路尋找。 
  自覺地女子,自覺地選擇自己的配偶、生命、婚姻、愛情,像革命黨,選擇作烈士。她鼓勵她的情人勇敢起來。 
  逸仙想,這些倒霉的表哥最後都被逼著殉情。導演要求她還要唱黃梅調,黃梅調是最鄉土的曲調,帶點軟綿綿的意味,像那些暗送的秋波撩撥人心。 
  逸仙不再看劇本,她想自己就是申生,最後絕食自殺還化作癡情的鴛鴦,為什麼寫劇本的人永遠沒有想像力;還是觀眾喜歡活在欺騙與假象裡。這一杯鴛鴦都喝完了。 
  只羨鴛鴦不羨仙。 
  她也不羨慕鴛鴦,也不想成仙,白白地叫著這麼言情的名字,是一種浪費。白白的讓別人羨慕也是浪費。逸仙鄙視氾濫的情感。 
  晚上的時候,如茵打她的電話,問著她目前的情形,悅耳的聲音嬌美的稚嫩的,像她的樣子總是長不大的。 
  循眾要求他們要再演一次才子佳人。嬌娘申生、梁山伯祝英台、霍小玉李益、李後主小周後……都是一樣,都是愛恨離合,無常的循環。 
  如茵細細的聲音自電話裡蔓延上來,低低地慨歎著:「逸仙啊,逸仙--我是如茵,你可好?」不像真的,這一切都不像真的,有點不近情理。如茵說起自己留學的辛苦,說起訂了婚的男友突然失蹤,最後報紙上傳出他和別人相好。 
  很諷刺啊,這樣的戲如人生。如茵歎了氣。我看了報紙生氣立即駕車出去,撞車了--大家以為只是意外,我是想自殺,不過沒有死成,活下來,腦震盪--現在還是很多事情記不清。也許是不想記…… 
  逸仙靜靜地聽著,如茵的苦惱是隱隱地,像一顆酸疼的壞牙齒。充滿了無常與諷刺。 
  她們一向無話不談。知道彼此。 
  再後來逸仙的身體不好,開始老了,她拍不得三級片。她對著鏡子朗朗笑起來,脫乾淨了,倒像男人。 
  不懷好意地笑,她撫摸著自己的身體,細軟而冰涼的身體。 
  最後一次見到如茵,她老了,每個人都應分地老了。 
  逸仙覺得蒼涼,想起來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那時候戲裡的月亮還是畫上去的,滿月缺月,都是畫上去的,沒有時間性的。不過時間到底是個可怕的東西。 
  在浴室裡她摸著自己的身體充滿了痛楚的溫柔,她的胸前縫著針,破碎的身體被一針一針縫合起來,痛楚的讓她覺得人生不外如是,沒有戲劇好。離開聲光電影,什麼都是不美觀的,粗糙的。 
  電影是一件金縷玉衣,串起一小塊一小塊的碎片,由零散到系統。將一切美好整合化。 
  逸仙看著她們的合影,她們是互相懂得的,都是吝惜而理性的女子。 
  逸仙數數自己的藥瓶裡面的藥丸,小小的白色藥丸。 
  逸仙的笑裡有著例牌的瞭解與同情。 
  她想著《嬌紅記》裡的唱詞「巫山上,何時暮雲收;湘江岸,何時水長留,古今月,昏夜照松楸,算前後只有恩情最難朽,鴛鴦塚,千古錦江頭」。 
  嬌娘和申生不過是一對同命的鴛鴦,不得已而為之的一對情侶。 
  演戲的人,總是從窮愁泣別開始,終於團圓歡笑,似乎悲極得歡,而歡後無悲也,逸仙想,這樣的結局算不算是好的結局。 
  她笑笑地,吞下那些小藥丸,總歸是可以好好睡上一覺了,總歸是可以休息了。 
  這樣的收梢算不算完滿,她想,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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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文學》艷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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