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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海誠《新西遊記》

作者:鍾海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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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西遊記 作者:鍾海誠 
第 一 回 如親顯化享靈山 金蟬破戒貶東土 
第 二 回 傲來國石猴出世 小崑崙弘一收徒 
第 三 回 閬風台真人傳道 花果山孫猴稱王 
第 四 回 思逍遙且居逍遙宮 求如意先得如意棒 
第 五 回 美猴王擾亂冥府 紫微帝進言招安 
第 六 回 弼馬溫反出御馬監 欺天妖易作齊天聖 
第 七 回 念親情玉帝封顯君 憤無德大聖攪壽筵 
第 八 回 牛魔王私離花果山 孫悟空大敗聞天尊 
第 九 回 信讒言玉帝疏老臣 懷異心眾宿訌帝釋 
第 十 回 開明獸助二郎取勝 李老君賴丹爐煉魔 
第十一回 孫悟空大鬧天宮 如來佛談笑賭勝 
第十二回 蓮花五行鎮大聖 瓊宮瑤池謫二仙 
第十三回 唐王感恩認聖祖 玄奘驚夢思謁佛 
第十四回 流沙河普賢誡水怪 紫宸殿觀音諷太宗 
第十五回 信老君敕令捕玄奘 懼惠岸欽差追唐僧 
第十六回 佩禁箍猴聖釋 厄覬僧寶趙錢遭誅 
第十七回 引經據典三藏貶徒 滅虎討馬悟空助師 
第十八回 慕聖僧御妹懷春 拯三藏行者裝神 
第十九回 揪抨玉子憂唐僧 清風曉月遁玄虛 
第二十回 完佛旨文殊化悟能 護門風太公害牡丹 
第二十一回 悟能酒淚別杏花 唐憎說善誨八戒 
第二十二回 三歌女香醪蒙僧 沙和尚蚌舟渡師 
第二十三回 虎為媒茜兒動心 猴驚夢三藏遺憾 
第二十四回 倚篝火土地話軼事 遇風雪四僧宿古觀 
第二十五回 夢亦真仙子訴衷情 聚又散三藏約來生 
第二十六回 戲中戲白骨作祟怪 錯上錯長老遣大聖 
第二十七回 逢佳麗三藏傳書 救公主兄弟分心 
第二十八回 紅袍怪淫亂宮闈 唐聖僧瘋癲市井 
第二十九回 八戒無奈求孫猴 妖魔有因釋沙憎 
第 三十 回 孫大聖施正驅妖邪 百花羞斟唱惜別 
第三十一回 賭樗蒲帝釋誚老君 假開道雙妖擄唐僧 
第三十二回 幻作實愚僧二進宮 送還迎刁魔再施計 
第三十三回 巧扮裝行者勝邪惡 偏聽信三藏縱二魔 
第三十四回 宜芳苑八戒窺艷景 綺春閻帝魂申冤情 
第三十五回 助太子大聖逐假王 護青獅菩薩活君後 
第三十六回 慈悲人慈悲遭擒攝 癡情種癡情求媒的 
第三十七回 化嬋娟辯才賺聖嬰 佩花環觀音收善財 
第三十八回 遇追兵伊婆救危厄 惑人心妖道張簡帖 
第三十九回 妙善菩薩贈甘露 志誠大聖生本草 
第 四十 回 戰通天大眾做門神 闖水府仙女叱敗將 
第四十一回 捧珠龍女遭忌算 離匣孫猴贏勝著 
第四十二回 空虛城眾僧飲迷泉 金兕宮悟空失珍鐵 
第四十三回 化宮女妙收鐵棒 盜神沙順擒青牛 
第四十四回 道德君忍痛遵道德 鐵扇仙虛情借鐵扇 
第四十五回 訴委屈牛工挨扇 聞謔語狐女思嫁 
第四十六回 秋林寂猴聖賺鐵扇 丹葉墜王女緲香魂 
第四十七回 遇強人悟空施恩威 告盜賊唐僧陷狴犴 
第四十八回 假金聖偎紅倚翠 真神僧獲書易草 
第四十九回 中常侍事敗尋短見 觀世音夤夜收金□ 
第 五十 回 陳玄奘草堂賦詩 七姐妹溫泉妙歌 
第五十一回 雷音寺神佛樂舞酣 盤絲洞三藏青煙熄 
第五十二回 真僧假經佑龍體 熱腸冷宮救皇后 
第五十三回 佞道借花惑四眾 聖僧聞簫會佳人 
第五十四回 受蒙蔽八戒查蘭閨 明心竅大帝贈條葵 
第五十五回 淑妃恃強溺皇后 行者樣癡做祭官 
第五十六回 絕說客大聖滅玄玎 斬情緣三藏辭公主 
第五十七回 燈明果三徒伏浪子 月朦朧唐僧逢仙妹 
第五十八回 攝花燈別墅樂精怪 借月色夜山覓師父 
第五十九回 籐精火並二妖稱尊 龍女翊助大聖降魔 
第 六十 回 沽聖水惡魔弄虛 沐佛光善信喪生 
第六十一回 懼佛眷神聖推委 誆妖魔孫猴造經 
第六十二回 沙僧攛掇焚經樓 如來慈悲伏魔頭沙僧 
第六十三回 大河畔金猴滅祭火 彌訶國玉人囚東林 
第六十四回 俏佳人後宮凝妝 勇公主南苑行刺 
第六十五回 行刑台眾僧救難 養性齋師徒異心 
第六十六回 脫奇案行者赴靈霄 參佛崖女王漾芳心 
第六十七回 生死攸關締婚姻 悲喜交集配伉儷 
第六十八回 懷悲烈帝釋戰城下 蒙冤屈大聖解天庭 
第六十九回 唐三藏孤征鷲嶺 孫悟空重返故園 
第 七十 回 藉慈力干戈化香花 憫眾生經典傳東土 
後      記       
作者簡介    
  海誠,男,一九五六年十月生。山東人:祖籍薛城,生於滕邑。現就職於山東省作家協會創作室。國家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一九八一年開始發表作品。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小樓昨夜》、《天街女兒夢》、《三美神》及中短篇小說,散文若干,約一百五十萬字。作品多次獲獎,部分作品在海外發表、出版。 
  內容說明 
  《新西遊記》沿用《西遊記》的主角人物,卻避免了《西遊記》中唐僧,沙僧等形象的虛假單薄,重構了取經西僧全新的命運與際遇:唐僧被塑造為有七情六慾,但最終振作,獨赴西天的新形象;孫悟空、沙僧、豬八戒性格更複雜,形象更鮮活,兄弟三個結局迥異;或重返故園;或靠出賣師父平步青雲.. 
  同《西遊記》相比,《新西遊記》故事更曲折生動:驚險浪漫的異域旅程,苦行僧的情色考驗,同盟者的[窩裡鬥]、天上人間的炎涼世態、權貴們的荒淫奢侈、富於東方傳統文化色彩的詩詞禪偈、樂舞博弈......營造出氣象萬千、絢麗多彩的藝術空間,讀來引人入勝,確是一部雅俗共賞之作。    
第一回 如親顯化享靈山 金蟬破戒貶東土    
  為求正道,悉達多修行六載,在菩提樹下成佛.. 
  母命難違,金蟬子酒亂真性,與嬌妻重溫鴛夢.. 
  詩曰: 
  爾時世尊心憨慈,宴樂三宮終不溺。 
  參訪鶉衣月林寒,坐禪巢頂雪山寂。 
  革缽羅樹悟正道,竹林祗園傳妙義。 
  一從白馬負經來,數聲清誓撥癡迷。 
  話說古天竺有個迦毗羅衛國。這一年春上,王后摩耶夫人妊期將滿。因是頭生孩子,按照當地風俗,須回娘家坐蓐。國君淨飯王即遣車馬侍從護送王后回天臂城——摩耶原是天臂城善覺王的長女。途經藍毗尼園,王后見紅否出牆,滿園春色,心中歡喜,遂令駐輦,下車去園中遊玩:看不盡桃李爭艷,賞不完新柳婆裟;忽見一株無憂樹滿枝繁花,搖曳東風,端的可愛。便趨步過去抬手欲折枝花兒。不料驚動了胎氣,小王子便自王后右脅下徐徐誕生。 
  那王子落地,不需別人扶持,就東南西北周行七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道:「天上地下,惟我獨尊。」時空中有仙子奏樂、飛天散花,又有九條神龍口吐清波,為王子浴身。那淨飯王聞訊趕來,見王子眉清目秀,甚為喜悅。遂與夫人商議,為其取名「悉達多」。 
  悉達多漸長。國王延請國內名師,教授王子五明六藝1。王子天資聰穎,勤學不輟,因之文才武略,無不鹹備。時國王已年邁,滿心指望兒子日後能承桃繼位,遂立悉達多為太子;並聘娶耶輸陀羅公主為太子妃。公主妍麗嫻雅,太子深愛之。婚後不久,便生子羅□羅。國王欣慰,又賜悉達多寒、暑、溫三宮。太子可依時令遷居。真是無冬無夏,不潮不燥,笙歌盈耳,鐘鳴鼎食!然太子心性多愁善感,悲天憫人,見人世間滿目弱肉強食、生老病死景況,為尋求百苦根源與解脫之道,毅然於一個春寒料峭之夜,離開嬌妻愛子,棄家修行。淨飯王知曉後,十分悲傷,遣大臣苦勸太子回宮。可太子心如磐石,不改初衷。國王無奈,只得差本族中■陳如等五人侍從太子修道。 
  太子出家後,剃除鬚髮,輾轉於摩揭陀國幾處山林間,訪道苦修:他「日食一麻一米」.著褐衣2,臥荊棘;修習「禪定」時,太子打坐靜慮,不知日月,以至「鵲巢頂,三層壘」..漫漫六載,便這般熬過去了。這年歲末,太子來到象頭山山下的尼連禪河畔,臨水照見自己蓬頭垢面形容,領悟到僅以種種苦行磨礪身體,於參道無益,便對五侍從說要入河沐浴。眾人以為太子半途而廢,忿喟而去。太子只好自己下河洗浴。浴畢,太子抓住水畔小樹,想爬上岸,可又饑又倦,渾身已無一絲力氣。正危急間,一個素樸秀美女子趕著雪白羊群過來。那牧女見水中太子奄奄一息,忙放下懷抱的羔羊,救他上岸。睹其面有饑色,又去採野果,羼上雜糧,熬了一罐糜粥獻上。 
  太子吃罷粥,身上添了力氣。真誠謝過牧女,邁開步行了約十里之遙,來到一棵高大的菩提樹下,見有一塊又圓又平的石頭。太子遂在石上鋪了些1 五明六藝——明是學術之意。五明指聲明、工巧明、醫方明、因明、內明;六藝指札、樂、射、御、書、數。 
  2 褐衣——以獸毛或粗麻織制的短衣。為古代貧民衣著。 
  吉祥草,面朝東方結跏趺坐1,左手成定印.端身正念,發誓:「若不得正覺大道,寧可碎身,決不起坐!」 
  太子初坐不久,風起雲湧,下起大雨來。雨借風勢,斜打太子,眼看衣裳要濕,驚動了菩提樹守樹的仙女,忙牽扯繁枝茂葉遮護太子。 
  雨停後,卻又來了魔王波旬。波旬惟恐太子得道後會敗他的基業,奪他的香火,遂令眾羅剎、夜叉持刀弄劍,吆吆喝喝,驚擾太子。太子安坐樹下,巋然不動。任憑眾鬼怪刀光劍影,凶聲惡氣;他眉不皺,色不改,視若無睹。 
  諸魔鬧哄亂騰了三日,波旬觀太子不怖不恐,只得鳴金收兵。眉頭一蹙,又生一計,令數十魔女,沐浴塗香,靚妝艷裳,去蠱惑太子。眾魔女個個美艷風騷,熟諳風情。見太子眉清目秀,氣宇軒昂,不禁春情勃發,將悉達多團團圍住,初舞之蹈之,搔首弄姿;繼而袒胸露尻,嗔笑嗲語,極盡撩拔之能事。那太子,目不斜,心不悸,瞑然靜慮,惟冀望斷大煩惱,得大智慧,解脫輪迴之苦。諸魔女獻媚邀寵三日,鬢散釵斜,一身粉汗,見太子石頭人兒似的,不喜不慧,無動於衷,各自愧赦,懨懨退回。波旬無計可施,只得率殘兵敗將駕狂風遁回欲界六重天了。 
  眾魔離去,雲霧消散。悉達多頓見穹蒼高曠,一輪明月,皎潔如水,灑向林野;乾坤清澄,天地圓融,四極無滯,湛碧空光。太子忽覺自身通體羽化,御風倘佯於玉鑒朗星間;縹緲無藉,隨心翱翔於大千世界:瞰長川如帶,奇峰若諜,谷下紅芙蓉寂寞開放,澗中逍遙魚悠哉游哉。驀然見赤日躍出,晨曦滿天,光明照徹四字八極;連自家五臟六腑、乙萬個汗毛孔都被滌淨了。 
  太子返觀塵世眾生,瞬間徹悟了諸苦因緣,得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1正道! 
  悉達多得道成佛2後,遂去波羅奈斯城之鹿野苑「初轉法輪」,為曾隨他修行的■陳如等五眾說法。這五人聽了十二因緣3、四諦4、八正道5,心悅誠服,拜倒在佛陀面前,口頌「釋迦牟尼」——意謂「釋迦族的聖賢」——願意皈依。佛陀欣然度化其為比丘弟子,共結為僧伽6。 
  斯時,佛、法、僧三寶具足。佛陀便攜五比丘游化中天竺諸國,有摩訶迦葉、舍利弗。目連等人先後棄外道歸依,弟子日眾。初時,佛陀及眾弟子芒鞋瓦缽,遊方講學,十分清苦。至王捨城傳教時,有迎蘭陀長者皈依,將其竹園獻出;摩揭陀國王出資建精舍,供養佛陀及弟子。來捨衛國授道時. 
  又有給孤獨長老以黃金鋪地,購城南祗陀太子園林,築構齋宇,獻給佛陀;祗陀也奉獻園中樹木,稱為祗樹給孤獨園。佛陀居此間講道二十五年之久。 
  釋迦牟尼八十歲那年,遊方講學至拘屍那揭羅城外,覺壽限將盡,把衣1 結跏趺坐——佛教坐勢,兩腿交叉,足心朝上。 
  1 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梵文譯音,意為無上正等正覺。 
  2 佛——梵語佛陀簡稱,意覺者、大徹大悟智者。 
  3 十二因緣——佛教認為,」諸法因緣生,緣謝法還滅。」生命亦是如此,其過程可分為十二十因果聯繫的環節,即:無明、行、識、名色、六處、觸、受、愛、取、有、生、老死。 
  4 四諦——佛教基本教義之一,諦即「真理」。四諦指苦、集、滅、道。苦諦:認為人世間一切皆苦;集諦:招感諸苦的煩惱業因;滅諦:指解脫苦果達到涅菉境界;道諦:為達涅菉之境的修習方法。 
  5 八正道——即具有四諦知識的「正見」、思維四諦之義的」正思」、不作一切非禮之語的」正語」、從事合乎佛教要求正當活動的「正業」、過正當合法生活的「正命」、勤修涅菉道法的「正精進」、明記四諦之理的「正念」、心專一境察悟四諦義理的「正定」。 
  6 僧伽——梵文譯者,簡稱僧。初指四人以上僧團組織、後單指單人出家人。 
  缽傳與迦葉,在婆羅雙林下安置繩床,枕右手,側身而臥,語弟子:「佛法無邊且永存。爾等精進勿怠慢。」瞑然圓寂。弟子大慟。法體於雙林間焚化後,其舍利子為摩揭陀等八國所分,各自建塔供奉不提。 
  卻說佛陀涅槃1後,修了五百世的菩薩行,終證如來果身。有三身相。哪三身?——毗盧遮那佛為法身佛;盧捨那佛為報身佛;釋迦牟尼為應身佛,呈三十二相、八十種好。應身如來居裟婆世界2,坐鎮王捨城靈鷲山,享祀大雷音寺。此寺為天竺第一大道場:有五進庭院,三重外廓,殿閣堂塔,鱗次沛比,飛簷斗拱,金碧輝煌。依山取勢,蔚為壯觀。伽藍殿前植菩提樹、鐵力木、貝葉、擯榔,四時蔥茜;放生池中長女蘿、薛荔、金蘭、五色芙蕖,日日散香。 
  如來持無上大法力,靖除三界六道3妖邪魔障,掌管四大部洲輪迴業報。 
  其十大弟子也都——證阿羅漢果,兩廂侍立;又有觀世音、普賢、文殊師利等八大菩薩左右輔粥;十六羅漢、五百弟子、三千比丘、比丘尼..隨佛修持。端的是「華蓋金幢彩幡曳,佛子濟濟大法弘」。 
  這一日如來入法堂升獅子座說法。但見他面如滿月,眉似彎弓,目露慈光,手足如綻放斐荷。乃問道:「生命幾何?」諸菩薩微笑不語。一沙彌曰: 
  「在旦夕間。」如來道:「你不諳佛法。」又一弟子言:「在飲食間。」如來復搖首。忽一比丘朗聲道:「弟子以為,生命只在呼吸吐納之間。」如來定眼看去,見他約有三十歲,膚白而俊秀,眉間靈氣盎然,喜悅道:「爾知我法也!」問其法號,那比丘右膝著地,合掌恭敬道:「弟子拙號金蟬子。」 
  佛隨口誦(般若波羅密多心經》,曰:「你能復誦否叩那金蟬即啟貝齒,更無滯澀,一字不漏,琅琅背了一遍。如來大喜,「金蟬子,你頗有靈性,若恆志進取,鍥而不捨,必成正果!」金蟬歡喜,踴躍作禮,退回大眾中。 
  自此佛祖幾番獨召金蟬子,傳道授業解惑,金蟬果有慧根。不久便證了阿羅漢果。一日金蟬因侍候佛祖晚歸,同室比丘妒忌之,數叩門扉不開。金蟬遂施法力,自門縫入室。眾人皆驚:恐其以牙還牙。金蟬超然一曬,勸師兄弟除貪嗔之心,將那行住坐臥,都作道場,必有所獲。眾僧感動,以金蟬為知己,日益欽佩之。 
  忽一日,金蟬子接母親手書一封,略為:母患沉痾,恐不久於人世,亟盼睹兒一面。金蟬系獨子,父早喪,母親將其拉扯成人不易。閱信大悲,急向都監告暇1,隨送信的老僕人歸家。躦行幾日.回到捨衛城,入宅邸,趨上房,卻見母親正坐在客廳裡與娘子說話兒。施禮畢,不禁埋怨道:「家慈安康如舊,為何稱病?跑折馬腿也!」老夫人笑道:「我的兒,為母的想你了,故此謬遞尺犢,不然你如何肯來!」金蟬想的還是修行,急急道:「既然母親無恙,又見過面了,不孝便回寺院也!」言未訖,娘子已失聲痛哭,以袂掩面而去。老夫人罵道:「癡兒忒無情無義矣!你一去便是五年,撇下這般賢淑可人的媳婦守活寡,你不心疼,我還心疼!盼星星盼月亮般把你盼來了,1 涅哭——又謂寂滅。本義指佛教徒經長期修行,達到滅除煩惱,脫離輪迴, 圓滿一切清靜功德之寂靜美好世界。為佛教最高境界。僧道士死亡也稱 涅菉。 
  2 姿婆世界——婆婆,梵文譯音,意能忍、堪忍。指塵世。 
  3 三界六道——佛教認為眾生所居世界分為欲界、色界、無色界(後來道教也 沿用此說法:欲界又分為地獄、餓鬼、畜生、阿修羅、人、天六道。 
  1 告暇——即現代所謂請假。 
  夫妻倆連句體己話未說便欲走,你修的是人道還是畜生道?還不快給你娘子賠罪去!」 
  金蟬原是個孝子,諾諾而退,循舊路去東庭。五載未歸,天井中的親樹已高過房簷,灑下婆婁影子;滿庭芳草萎,一檻春花艷,蘊含無限幽怨。金蟬子見娘子坐在假山旁一個石杌上,面前一池碧水,浮萍間有小魚成對穿梭。 
  金蟬走近娘子,施禮道「無恙」,那婦人不理。金蟬只好看水,碧波中一個佳人,黛眉微蹙,明眸蒙露,哀艷絕倫。金蟬滿心愧疚,道:「都是我拖累了娘子..」娘子低聲道:「夫君今日來,何時歸?」金蟬顧左右而言他: 
  「我已證阿羅漢果,頗有些神通!」夫人不信:「你卻賣弄給妾瞧瞧。」金蟬子便趺坐定心,默唸咒語,拘來水仙,須臾,他中現五色芰荷,大如車輪,馨香滿院。夫人驚喜不已,約一個時辰,蓮花隱去,夫人道:「甚妙,然妾仍思舊日無神通之人。」起身入室。片刻,傳出嚶嚶哭聲。 
  金蟬子呆坐池邊,直到日暮。使女遵命來喚兩口兒去吃團圓飯。婦人方新妝了,與丈夫同往中庭。家宴一開,老夫人令丫鬟銀勺分酒,至金蟬處、金蟬以手掩盞:「佛門戒律,出家人不得飲酒。」老夫人道:「今日卻是『在家』,舀上!」金蟬子不敢違命,席間勉力吃了幾盞,覺頭重腳輕,便起身告退。老夫人吩咐使女送金蟬回東院安歇。金蟬雖有些醉,心裡尚明白,擺手道:「佛律戒淫,破了戒要墮畜生道、阿鼻地獄..還是去書房歇一宿吧!」 
  老夫人怫然不悅,道:「夫妻倫常,焉為破戒!佛祖慈悲,豈能坐視人家斷子絕孫?若有過愆,都在老朽身上!」 
  金蟬無語。丫鬟們便架起金蟬,娘子緊後護持,回到東庭。服侍金蟬沐浴、喫茶畢,夫人拂去眾使女,親燃起一盤篆香,借銀燭光輝,細細端詳夫君。五年過去,丈夫風采依舊,自己卻因每日以淚洗面,憔悴了許多。且喜今宵重逢,夫人不覺面熱心跳,至妝台臨鏡一瞥:頰如桃花,目若秋水。整個人兒煥然變了,艷 著如合巹之夜。情意恣恣,不可自抑,便卸了晚妝,褪了羅裙,只著小衣,至榻前解大夫絛帶。金蟬子早已酒醒,閉目假寐,覺妻子給他寬衣,忙睜眼止道:「娘子,這萬萬使不得!」娘子不語,只餳著眼看他。金蟬瞟見娘子桃腮飛霞,杏目矇矓,薄綃半袒酥胸,蟬紗隱透凝脂,美若仙子,姣似龍女。因吃了酒,一時亂了性,尋不著本神。正張皇失措,被娘子解了中衣、溫香軟玉撲到懷裡。金蟬子已心旌搖曳,不能自持,心想: 
  「佛戒應恪守,母命亦難違。佛祖亦曾娶妻生子,小僧也積個孩兒留在家中,好代我伴侍親眷,日後傳宗接代也!」這般想,便放卻拘束,將娘子緊緊摟住。 
  初時,兩個口兒相噙相吮親熱,繼而金蟬騰出手來摩掌娘子綿軟豐乳。 
  娘子搖著烏雲般青絲,杏眼兒迷離彷彿霧中星月,玉腿間已濕如綴露之花,嬌喘吁吁道:「還撩奴家,急殺人也!」金蟬俯身就她。那婦人忽地一顫,負痛吟哦:「你果然是條羅漢!」金蟬心疼:「娘子..」夫人微顰而笑:」 
  郎君尚憶舊茲味否?」金蟬子懷疚,道:「欠債多矣,今日便賠你!」癲狂起來。夫人如久旱逢雨,勾緊丈夫,聲聲呼喚:「玉郎兒1!」扭得似出水之魚。兩情和洽,甘美如飴。銷魂之際,金蟬子遂把修行之事看淡,思忖:「真是一刻值千金,神仙都不換!」自此在家盤桓,終日與娘子廝守嬉戲,樂而忘返。 
  1 玉郎兒——古代女子對丈夫的愛稱。 
  卻道金蟬子告假離寺後月餘,如來召十大弟子、八大菩薩,眾羅漢、金剛齊聚寶殿。時值孟夏,那觀世音戴阿彌陀佛寶冠。著五色雲霞天衣,白生生脖頸佩幾串瓔珞,柔夷般纖手持一技楊柳,裊娜綽約出現在大殿上。引得眾佛子轉頭側目,齊凝青睞。 
  如來見狀,笑道:「觀世音,際去蓮池看蓮花開了沒有?若欲開,便稍等片刻,擷一朵來獻我。」觀音突盈盈視旨而去。如來遂開口道: 
  「當年吾於婆羅雙林間寂滅後,迦葉集弟子五百在王捨城外七葉窟,將吾一言教結集,是為經、律、論三藏,流傳至今。參得其中三昧,可證阿羅漢果!然吾觀欲界塵寰,畢竟苦修得道者少,無明有漏者多!問以故?—— 
  譬如渡河,舟大乘眾,船小乘寡。乘者,載巴!昔時之法,只渡打坐面壁之輩,不渡世俗之眾。法筏小矣!各今欲說大乘教怯三藏,為達涅槃有『六度1』、『四攝2,僧俗居士修之,無須餓體勞骨:行止坐臥,隨時參禪;寺院家居,皆是道場。慈航普渡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胎生、濕生、化生..爾等以為如何?」問畢,只有迦葉因受師父褒揚聽得仔細,應聲答道:「師父,弟子以為: 
  小乖郭外月,大乘庭間花。 
  隨時可參訪,馨香百姓家。」而其他弟子大都抓耳撓腮,焦躁不安如來見狀,隨住了講,責道:「爾等心不在焉也!」 
  目連笑道:「都怪觀世音這般招眼!」如來歎道:」如此,我空有至理妙義,怕也是嘴上抹石炭——白說!」文殊菩薩向以智慧見人,因平素如來事事倚重觀音,心中不甚受用,乘譏獻策道:「莫如把她遣派千萬里之遙,另立道場,有事召之,無事自回只如此殿堂方可清靜!」普賢為一日邀觀音喫茶,竟遭婉拒,亦附議道:「去南贍部洲最好!」如來微微頷首。 
  忽見觀音拈一枝粉荷入內,那花兒嬌嫩欲滴,蕊含芳露,襯著觀音玉容情姿,反比花又勝一籌。大眾瞠日,如醉如癡。觀音趨佛寶座前獻花。如來接過,賞看把玩,「好花,好花!」問諸弟子:「知其何處來?」弟於亂紛紛應答,或曰:「從水中來。」或曰:「自藕上生。」如來看觀音,觀音綻笑啟齒:「此花自無中來。」復問:「往何處去?」答:「往空中去。」如來笑道:「便叫它『往空中去』!」拋花於空,只見它飄飄悠悠,轉眼不知所在。如來道:「觀世音,你看它落於何處?」觀音開天眼,運神通,霎時便遙視了三千大干世界。見那枝荷花落在一片湛藍大海中,隨波浮向一個海島。島上喬松修篁,泉吟鶴影,清幽宜人;崖畔峻石鏤洞,潮湧濤鳴,聲若梵音,觀音忍不住讚道:「好個去處!」如來趁機道:「此乃南贍部洲南海中之普陀洛伽山。你既喜歡,何不去彼處設一道場,傳我教三寶,驅暗攘昧,教化一方?」觀音失色,知其不可更改,悲慼道:」此乃恩師擢舉,敢不從命?只不忍遽離蓮台也!」如來道:「靈山與南海雖數萬里之遙,但依你神通,來去不過三兩個時辰,可常來看顧。」 
  觀世音只有應了,又道:「弟子蒙師父不吝賜教,法力日增,近日修得能呈三十三應身相隨緣顯化,度脫眾生,願一一展示,請師父指點。」如來稱善,觀音便在大殿上變化。只見她倏忽持楊柳淨瓶,灑點甘露,雍容大度,1 六度——佛教指由生死此岸到達涅菉彼岸的六種方法,即佈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 
  2 四攝——指大乘佛教攝受、救度信徒的四種方式:佈施、愛語、利行、(利於眾生的行為)、同事(與眾生共同行動) 
  帔據飄逸,民間所謂「楊柳觀音」;須臾又立於兩扇蛤蜊殼中,如美人出浴,嬌慵可愛,乃是「蛤蜊觀音」;轉瞬則面若少艾,雙手拈蓮,坐於田田荷葉之上,天真殊美,清雅純情,是為「持蓮觀音」..那觀世音依次將三十三相現出。如來閃慧細細觀看,油然讚道:「美哉,美哉!觀世音內心空湛無礙,外相端莊妙麗,盡得我佛門風骨流韻矣!」 
  那觀音便施禮辭別如來。如來不免惆悵,遂道:「你去南海,自當勤勉,然救苦救難,乃無量之事,亦應體恤自己。我著龍女為你內侍,惠岸為你護衛,二十諸天隨行,聽你調遣。再賜爾四方呼救、分身無術時有千手千眼,廣大神通!」觀音叩頭謝了,趨前,如來俯身切切授了口訣。眾弟子艷羨不已,道:「師父,何謂千手千眼?也讓我等長長見識。」觀世音果然靈慧,頃刻之間,已得了大法力。見如來應允,便跌坐蓮花寶座,放億萬道光彩;面有三目,正面二手當心合掌,十六手分持金剛杵、三戟叉、寶輪、寶珠、寶印、寶鈴、錫杖、蓮花、楊柳、琵琶、胡琴,箜篌;又施無畏印、把絹索,灑雨露;余九百八十二千臂,如菊花之瓣疊現於瑞靄彩霧中。手手皆有一眼,明眸流眄,洞察三界。誰知這一看竟看出毛疵來了,急斂祥光道:「弟子望見金蟬子破戒後兀自煩惱,我去救他則個!」如來開慧眼也看見金蟬子正在自家蓮池畔失魂落魄,唏噓傷悲。佛祖內心惋惜,不免嗟歎,吩咐觀音速將金蟬帶回。觀音急縱祥雲去了。 
  卻道金蟬在家與娘子朝歡暮愛,不知日月。這天在庭院賞花觀景,為討夫人歡心,要變滿池五色蓮花。卻久久入不了定。內心煩躁,好容易尋到游神,歸了源,因法力衰微,勉勉強強現出一朵紅蓮,又小又銹,隨風而凋零。 
  金蟬不意五年苦修,付諸東流,大慟。娘子安慰,他道:「都怨你!」娘子委屈,去請老夫人。老夫人趕來勸說,亦無果。正悲痛欲絕間,忽聞半空傳音:「金蟬子,佛祖喚你回去!」金蟬抬頭見是觀音菩薩,悟道:「弟子便歸!」觀世音即拋下一朵蓮花,令金蟬子踞坐其上,一陣風攝走了!撇下娘子與老夫人,大哭小叫道:「無怪這負心郎不願回家,原來有這等美貌女仙為伴!」 
  觀音解金蟬子回到如來面前。如來歎道:「可惜了一條羅漢身!」金蟬慌得五體投地,央求:「世尊恕弟子破戒之罪!」如來正色道:「戒為無上菩提本,豈可冒讀!既忤犯了,該墮阿鼻地獄,入七重鐵城,受風刀解身、火灸斧研之苦!」金蟬聞言,淚如雨下。觀音不忍,代他求情道:「金蟬子破戒,理應受罰。姑念其迫於母命親情,不得已而為之。願我師慈悲,令其滅度,我將他帶到南贍部洲、中華之土,尋個好人家托生了,叫他吃齋念佛,世世修行。地獄少一個冤鬼,世間多一個善男,何樂而不為!」 
  如來聽了,微笑點頭:「好個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便依你言。」 
  問金蟬子:「你願寂滅,隨觀音菩薩轉生東土麼?」金蟬知可避地獄之苦,歡喜不已,連聲應承,頂禮拜謝了。遂離大殿,去僧房沐浴畢,結跏跌坐,入定調息,吐納漸微。少頃,已坐化了,觀音見金蟬子遊魂無著無落,被陰司夜叉追得亂跑,遂揮楊柳枝抽了一下,趕走夜叉,袖了金蟬。辭別如來及眾佛子,令諸天開道,龍女惠岸殿後,縱起祥雲,浩浩蕩蕩往東土而去。 
  觀世音菩薩一行離後,如來沉忖良久,抬眼看座下,黯淡無色,開口道: 
  「觀世音一個女子家尚自立門戶,文殊、普賢,爾等法力不凡,更應另辟叢林,廣傳弟子,壯我釋門聲威!」便令文殊菩薩去東土清涼山1,普賢往光明山2,即刻起程,赴彼再造伽藍3。二菩薩啞已吃黃連——有苦道不出,也是自作自受,只有諾諾退下,收拾行裝,辭佛祖而去。如來見他倆去了,稍覺舒心了些,重開法會,與諸弟子談經說法不提。 
  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1 清涼山——即五台山。 
  2 光明山——指峨眉山。因其晝有「佛光」、夜有「佛燈」,一片光明,國人附會 為普賢道場。 
  3 伽藍——梵文音譯,原意僧園,泛指寺院。    
第二回 傲來國石猴出世 小崑崙弘一收徒    
  傲來國君王病危,借仙石鎮邪祛病。心懷叵測.御弟焚石。驚天動地,靈猴出世..痛定思痛,「國師」出海學武藝;漂泊數年,石猴逼弘一拜師.. 
  詩曰: 
  孕身坎良自不凡,降生離火烈焰間。 
  便有九竅立坤川,又習百藝藐乾元。 
  瑤台紫府鬱抑日,碧海青山逍遙天。 
  世上多少不平事,願借爾棒掃幽怨! 
  話說南贍部洲東方是一片汪洋大海,海外有個傲來國。都城三面環水。 
  西南近海上聳峙一座奇山。初無名。因山中多果木,春時繁花似錦,秋令果實纍纍,附近傲來國的漁夫舟子便稱它作「花果山」。那山奇峰疊翠,飛瀑扯練,宛如仙境。巔崖之上有一塊大石頭,狀若人首,又像巨卵,其色血紅。 
  那石朝雲暮雨後,常放虹霓彩,月黑星黯夜,多閃赤珠光。傲來國人皆以為異,稱為「仙人石」。海上遇風雨,輒於船首遙拜,是否靈驗,不得而知。 
  時逢國君不豫,近臣萊公公進言道:「陛下若得海上仙石置於掖庭,能呈吉祥,鎮妖邪,祛沉痾!」國王也是病急亂投醫,便令萊公公督兩千壯士,駕巨船出海。萊公公賈旨,率眾壯士渡海登花果山。人馬亂哄哄上了島,嚇得滿山猴子黃羊鹿獐□狼四處躲藏。那仙人石原在百仞懸崖上,無路可通,便援古籐冒死攀登。不知摔死多少人,才爬上一個,拋下繩梯,上去五百人,齊心協力,小心翼翼將仙人石移至金鑲銀嵌寶箱內,外覆數層錦氈護表;使碗口粗大繩捆牢了往下綻。下面五百人張巨網以防仙石中途滑墜。好容易將石頭落到地下,另外五百人使備好的滾棒、撬槓,輪番喊著號子,把寶箱運到海邊。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弄上船。剛要扯篷行舟,忽然風雨大作,船搖晃顛簸得像個醉漢。眾人大驚失色,皆道:「仙人石不願挪窩兒,方有風雨!」萊公公恓惶,撲通拜倒在盛仙石的箱子面前禱告:「仙人老爺患怒! 
  你在此間晴遭日曬陰挨雨淋,受莫大委屈。陛下請你入宮,也是一番美意,何苦給小人過不去?——若日後委實過不慣,一准把老爺再送回來如何?」 
  說來也怪,公公祈禱一番,這風也小了,雨也止了。菜公公忙令啟旋開船。兩廂本來不遠,不消一個時辰便到了傲來國,埠頭停靠了,不知又耗了多少人力,方將仙人石運到後宮。國君虔誠,騰出隆福殿安放仙石,那石頭倒也周濟人,不分晝夜,刺刺地放光。王后一日三回去仙石前焚香禱告。 
  俗話說「信則靈」,自打仙石入宮,國王心裡像有了底兒似的,吃得下,睡得著,原來贏弱的身子,竟一日好似一日。國王王后歡喜,卻惱了一個人。 
  倒也不外,乃是御弟驃騎將軍。此人自小鄙文好武,至長大,眼睜睜看著懦弱無能的長兄登基為王,心甚忿懣。見王兄染恙,久冶不愈,竊喜。因侄兒僅六歲,一旦「山陵崩」,便可以王叔身份攝政,伺機取而代之。不料萊公公這老不死的,出甚迎仙石餿主意,竟然歪打正著,使王兄之病趨痊。便惱得茶飯無心。他也有心腹走卒搭拉爪子,出謀劃策道:「不如夜半堆柴薪於石上,縱火燒裂那玩意兒,壞了它的靈氣。王命休也!」 
  驃騎將軍聞言大喜,夜半親執寶劍,帶親信十名,來到隆福殿前,先摸進去,把兩個打瞌睡的守門軍士殺了,入內閣,見滿室霞雲蒸蔚,五光十色。 
  御弟心驚,忙令手下將乾柴、枯獲、陳年蘆葦,覆於石上,澆上火油,火鐮敲打一陣,點著了,火騰地躥起來,霎時整塊石頭火蛇翻滾。將軍聽石頭燒得僻叭作響,心想大事成矣!帶人欲逃。誰知濃煙滾滾,一時尋不到出口。 
  好容易摸到門,爭相往外擠,滾成一團。 
  御弟大怒,揮劍斬了兩個,手下閃出空,才剛出了內門,只聽驚雷般的一聲巨響,紅光沖天,那仙石爆裂開來。隆福殿木石橫飛,訇然倒塌,把一夥縱火者砸得死的死,傷的傷。那驃騎將軍頭破血流胳膊折,卻還有口氣,便看見赤光中一個毛茸茸的猴子跳上半空,迎風長嘶,其聲沉鬱粗渾,震耳欲聾! 
  這番動靜早已驚動做來國君臣黎民。國王驚醒,忙令當值大監率禁軍入宮巡查,至隆福殿,見煙霧裊裊,一片廢墟,柱石下還壓著御弟及侍從。忙搶出御弟,抬去見國王。國君見兄弟奄奄待斃,悲道:」吾弟何以遭此飛來之禍?」驃騎將軍滿臉羞愧,囁嚅幾聲,卻也不知說些甚,便口吐鮮血而死。 
  國王伏屍大哭、被王后勸起,遂傳旨有司,御弟薨了,安排厚葬。忽聽窗外飛簷上一聲冷笑:「大王糊塗,大王糊塗!他要害你,你還哀悼!」 
  君王藉著月光,影影綽綽瞧見一個猿猴狀靈物踞在滴水簷上,心驚肉跳: 
  「你是何人,這般說話?」那猴嗔道:「我是你差人請來的,倒不認得了,老爺自去!」時萊公公已趕來,急奏道:「陛下,適間火燃石裂,便見此物,想必是那靈石中仙人臨世,聖上還不快快挽留!」國王聞言,納頭便拜:「仙猴爺爺,多虧你救了朕一條性命。如今顯化了,更是我輩造化,乞留宮中,受我供養!」百官見國君施禮,也都齊刷刷跪下。那猴兒見群臣恭敬,拍手大笑,跳下來,欣然受禮。眾人三叩九拜畢,石猴道:「我原本該居於山林中,受了爾等多日香火,今日又殷誠相留,卻之不恭也!——便權且小住,耍幾日再走。」君王歡喜,即封仙猴為國師,拜為上賓,令內侍打掃暖香齋,讓國師居住;丫鬟侍從一應俱全,晝夜服侍不提。 
  卻道仙石開裂時那聲巨響,驚天動地,九天之上那位吳天金闕玉皇大帝正在龍榻上與愛妃哺果兒玩,冷不防彼震得跌下龍床、咬了舌尖。那天庚殿也晃了幾晃,霞篩抖顫,燭影亂搖。玉帝怔忡不安,忙撇了愛妃,令內侍喚夜遊神垂詢。誰料那廝吃醉了酒,正在清光亭酣睡,任你操掐揪打、潑冷水、灌茶醋,死也不醒。玉帝無奈,只好差金龍如意正一龍虎玄壇真君趙公明率本部本神——招寶天尊、納珍天尊、招財使者、利市仙官,去大赤天太清仙境擾道德天尊的清夢,請他來道個根源,卜個吉凶。為何不委別個?原來道德天尊位列三清,在四御之上,輕易請不得,須饒禮方可求見。遣他人,少不得玉帝破費,惟趙真君金山銀山,不消說也會自備禮品。 
  閒言少敘,玄壇真君去了不久,道德天尊便駕臨了,玉帝令金童搬繡墩,請老君安坐;又有玉女獻上香茗。老君見玉女俊俏,不去品茶,卻捉著女孩兒的纖手摩弄道:「今年幾歲了?說婆家沒有?」玉女害臊,抽了手吃吃笑著跑了。老君亦大笑。玉帝搭訕道:「老君端的名士風範!」開口問適間之事。老君掐指一算曰:「陛下,老夫已知底細。」遂道出一樁舊事:「當年巨人刑天氏與黃帝爭天下,戰於常羊山,被黃帝一劍砍下頭顱。刑天竟不死,以乳為目、臍作口、舞干威再鬥。是為史話。但刑天之首流落何方?史家道是當時黃帝恐刑天復生,劈開常羊山,將它葬於山腹。其實不然,那頭顱靈性不死,化作一塊朱石,流落在傲來國界,承天霖仙露,受日精月華,遂孕成靈胎,偶遭火焚,今夜開裂,產出一石猴!」 
  玉帝驚曰:「刑天乃忤逆作亂之輩,其衍生之物,豈是善類!」老君道: 
  「陛下言之有理,待我看它現在何處。」遂去南天門,開神日,察幽微。須臾回宮笑道:「陛下盡可寬懷釋念,那猴兒被傲來國君王封為國師,留在宮中供養了。依老夫之見,不消三月,那廝便慣了錦衣玉食、僕婢成群,小日子過得舒坦,哪還有心思叛逆!」玉帝聞言大喜,送走老君,與愛妃梅開二度不提。 
  那石猴在宮中一晃竟住了二年有餘。先慣了直立行走,又誦了些四書五經,習了些進退禮儀。他生性好動,初,國王上朝時,他便爬在鳳輦龍輿上,隨國王入朝閣、時而跟文官站東,忽兒混到武將班裡站西。久立無味,又跳到梁頭上,使腿盤住,倒掛下來,看文武百官都頭朝下,便忍不住拍手笑。 
  君臣無奈,也只有隨他。後來,自個兒也膩了隨駕入朝捧笏列班那套把戲,便四處玩耍。 
  一日石猴登臨海閣,先瞧見漁夫使帆行船,撤網扳罾,十分有趣,轉眼眺見碧波中花果山,翠峰情幽,果紅葉丹,因問道:「那是何處?」伴行的小太監笑道:「國師忘了,那便是你的故鄉!」猴兒恍然大悟,道:「心裡也影影綽綽夢想著該是在一環海傍水仙山上,春開滿目花,秋結滿山果。竟果然如此!」當下跳出閣,至海邊尋了條船,叫艄公送他去花果山。漁夫瞅小太監背後直朝他使眼色搖腦瓜兒,連連道:「不妥,不妥,小人還沒食晌午飯 哩!」  
  猴兒動怒,一把將舟子揉到水裡,摸起篙把船撐離了岸。猴兒在宮中養尊處優,豈會使船!那船便在水裡打轉。太監恐國師覆了舟,有個三長兩短,自己脫不了干係,急得跳腳,叫眾漁夫鳧水過去幫他。焉知那猴子端的是靈通之輩,瞅著近處船上的人怎麼擺弄,他也依葫蘆畫瓢,竟一扯扯起了帆,又值順風,他便把著舵,朝花果山駛去。小太監「娘呀」一聲,兩蹄生風,回宮面稟大王去了。 
  那猴兒揚帆來到花果山,錨了舟,跳上岸,尋路上島。見清泉潺潺,黃花鋪金,果香撲鼻,歡喜得大呼小叫。揪了一個脆梨,卡哧卡哧,啃得山響。 
  片刻,就見四個老猴,探頭探腦,跳到他背後,喝一聲:「你從何方來?為何不去我家大王投名帖兒,便擅自吃果子!」石猴怒道:「說甚?我在此山中也不知睡了多少年,老坐地戶了,只是偶爾出去逛了幾日,卻冒出個鳥大王來,叫老爺去投名帖。沒這活,沒這活!」老猴聞言驚喜道:「你原來是那仙石所產靈物,果然精神!又與我同類,可喜可賀!」石猴笑道:「俗話說『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有甚可喜的?」老猴道:「大仙可有些手段?」 
  石猴沉吟片刻,胡亂點頭。誰知四老猴竟拜倒在地,「兩眼淚汪汪」道: 
  「我幾個在此間也活了五十餘載,飲泉食果,席天幕地,端的逍遙自在。不料去年來了金鵬王、牛魔王,佔了山場,驅我輩為苦役,戽水、砍柴、摘果、釀酒、壘屋、修路..樣樣都做。逢年過節,還要揀些肥大的宰了下酒!」 
  石猴聞言勃然大怒:「有這等事!待我尋他說說道理,討個公道!」老猴搖頭道:「說理?說不通,說不通!除非拳頭硬!」 
  石猴不信,大叫:「那鵬妖、牛怪何在?老爺有話要說!」才嚷了兩聲,便聽見頭上呼呼風響,林木亂晃,風頭落處,金鵬王、牛魔王已閃在石崖上。 
  金鵬目若閃電,勾鼻尖喙,披金燦燦羽衣,雙手佩五龍鐵爪作兵器;牛魔暴睛青面,獠牙猙獰,裹赤色戰袍,持齊眉棒為護身。二魔頭喝道:「這廝何方野猴,犯我邊界!還不快跪下求饒!」石猴冷笑道:「兩個小鬼頭大言不慚——知道老爺我是誰?我乃是花果山天生仙猴,在此山已居住了千年萬載..」 
  二怪不等他說完,便相互擠眉弄眼,笑道:「原來是仙猴大哥,有失遠迎..」湊上去。石猴以為他倆奉承自己,正洋洋得意,焉知兩怪近了身,抄傢伙便打。石猴躲不迭,被五龍爪抓破了臉,齊眉棒掄青了腰,三下五下,打倒在地,兩怪又上去蹄踏角頂,把「天生仙猴」收拾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四老猴物傷其類,跪下代石猴告求道:「這個兄弟不知深淺,盼大王開恩饒他一命,攆去了給大王傳個善名,留下了能多個出力幹活的。」兩魔頭施虐半天,也是累了,便做順水人情,撇下石猴,揚長而去。 
  這廂眾老猴攙扶石猴到澗溪邊,給他洗了傷口,又採些竹節草搗碎了敷在綻血處。石猴甦醒過來,覺渾身疼痛,長歎一聲。四老猴慶幸道:「虧你是仙體,經得摔打,不然一命嗚呼矣!」石猴掙扎著起身,老猴問:「大仙何往?」石猴滿臉慚愧:「休再言甚大仙,我雖是天地孕成,卻流連宮鬧,花天酒地,開口唱不了曲,伸手打不得拳。遂遭今日之辱,也是咎由自取。」 
  言畢撫傷大哭。 
  眾老猴勸慰道:「亡羊補牢,猶未為晚。大仙既已省悟,何不去雲遊四方,尋個能驅鬼役神的名師,學一身降龍伏虎的本領,也回來報仇雪恥,與我輩作擋風之牆、遮雨之樹!」石猴聽了,如夢方醒,拱手道:「多承指教! 
  我回去自會辭別君王,遊方求道!少則五年,多則十載,我定來除這兩個惡魔!」四老猴悲喜道:「倘如此,我輩也有盼頭了!」送他到船上,灑淚而別。 
  石猴負痛扯起帆,也是天從人願,來時東北風,返時又改了西南風,將猴兒順順當當送到傲來國埠頭。見小太監率八百禁軍候在岸上,因頂風開不了船,正著急。忽瞧見國師飛檣而來,喜不自勝,又覷著猴兒遍身是傷,嚇了一跳,一時也問不出緣由。忙使七寶車載了,急馳入宮。萊公公迎上,驚喜道:「國師,你可回來了!陛下聞你奪船而去,躁火攻心,當時暈厥,幸被太醫救醒,現在寢殿養息。」又問:「國師怎的遍體鱗傷?」石猴擺手道: 
  「不說也罷。」入後宮見國王。 
  國王聞報,跣足迎上,驚詫道:「國師如何這般模樣?」石猴備敘了,言出外求師之事。君王曰:「若為報仇計,朕即發十萬大軍,踏平海島!」 
  石猴搖首道:「兩怪頗有神通,肉胎凡體恐不是對手,倘『黃鼠狼沒逮著,反惹一身臊』,禍及斯國軍民,豈不是我的過愆!『自己跌倒自己爬』,只請大王放我出宮!」國王欽佩,卻又不願放他,道:「國師安逸之體,恐不禁風餐露宿之苦矣!」石猴道:「宮苑雖好,然肥甘損志,蛾眉戕性。我本是山中之人,該返林野。苦有何懼!」國王知其志不可改,道:「朕不強留國師,只請養息幾月,身子大安了再行不遲!」 
  石猴不忍拂了國王殷誠之意,在宮中又居了月餘,傷勢漸愈。正思忖告辭,忽國王召見,隨欽差入宮,見國王臥在榻上,神疲氣弱,驚道:「陛下何時染恙?」君王道:「自打國師欲去,便心中鬱悶,病倒也有旬日了。恐國師不安,未曾諭告。」又道:「國師可痊癒了?何時動身?」石猴道:「明日可成行。不意大王玉體欠佳,不忍速離也!」國王道:「國師放心前去,須索訪名山、拜羽士,練就趕山填海神通,修得長生不老之體,可自救救人。 
  朕之願也!」石猴道:「我這番遊方,誓志得道而返——一來降魔鎮妖,二來為陛下祛病攘災,報知遇之恩!」 
  國王聞言,精神陡增,一掙掙下了床,傳令尚食局司膳司置酒萬壽閣為國師餞行。此閣甚高,天風拂來,衣袂飄曳,高處下勝寒。席上瓊漿玉液、珍饈美饌自不必說。更有侍女釃酒添盞,佳人撫管弄弦。酒吃到日暮,新用西升,秉燭更酌。眺望海波。島影昏昏。國王吃得酩酊大醉,口占一詩,令樂工譜曲歌之: 
  富貴榮華若秋菲,危閣瞑海玉笛吹; 
  眉月釣出傷心淚,子期乍去阿時歸?歌聲悲涼,餘音裊裊。國王情不可抑,抱住國師大哭。石猴也已灑酣。他在宮中嘗略習詩文,粗通應和賦對之事,遂和一闋曰: 
  浮生何須戀香菲,島影幢幢天風吹。 
  今宵離別千博少,來日佩鐵羽衣歸。石猴賦詩罷,呵呵大笑。兩個發起酒瘋,不知斗轉星移,那萊公公怕大王只顧一時亢奮,事後病體不支。聞譙鼓三聲,大著膽子,令內侍強將國王弄上步輦,抬回後宮;又把國師送回暖香齋安歇。 
  翌日,國王宿醉醒來,已日上三竿。恍然思起今日國師出門,一迭聲令人備輦,欲親去送行,內侍小黃門稟道:「國師今晨來辭行,見大王高臥未醒,執意不叫小人驚動陛下,已自去了一兩個時辰。」國王懊悔,急令萊公公攜白銀千兩,良馬三匹,去追國師。萊公公驅車至海邊,國師杳無蹤影。 
  問船家,方知國師早晨使一隻飛酒爵換了條小船,己揚帆去了多時,萊公公掏銀子兌了銅爵,回來覆命,國王睹物觸情,憶起昔日與國師歡宴冶遊舊事,不禁傷感。旋又病發,臥塌不起。遷怒於小黃門,令杖笞一百,趕出宮去。 
  那南贍部洲西北方有座崑崙山,高萬仞,周匝八百里,上有玄圃、醴泉、天墉城;下環大河、弱水、赤焰溪,乃是道家第一仙山。大河之南,有丘陵曰「小崑崙」,小自小,亦是奇峰秀巒,松吟泉嗚。當年有個天師道門人弘一,慕名而訪昆台,卻屢屢過不了三水,便在小崑崙碧霞洞修行,也已得道;收了三五十個徒弟。 
  因道場小,時常在林間河畔講經。 
  這一日弘一率弟子下山,在大河邊草灘上席地而坐,講誦《太平經》。 
  弘一喜歡立著授課,端坐少頃,便忍不住站起身踱來踱去,指天揮地,搖頭晃腦道:「六極之中,無道不能變化,元氣行道,以生萬物。道無所不能化,故元氣守道,乃行其氣,乃生大地。天,太陽也;地,太陰也;人居中央,萬物亦然..」正講得滿嘴是沫,忽見弟子指指戳戳,叫「猴子,猴子!漂來個猴子!」一轉臉,果然見滔滔黃水中衝來一隻木筏,上頭立一隻猴子手忙腳亂撐篙。河水湍急,小小筏子被浪捲來拋去,如一片樹葉。猴子驚恐,瞅見岸上有一老道長領群小道士講習,大叫:「仙師救命!」弘一聞猿猴口出人言,知其必有來歷,有心救他,只苦不能踏波而行。幸好他居此間久矣,熟諸山川形勢,知順流下去不遠,河水北折,有片密林,多有傾木入水。便令弟子趕到前頭河水轉彎處,提醒猴子攀住樹枝脫險。 
  眾弟子聽經文聽得昏昏沉沉,正想散散心,聞令撒鴨子都跑了,高喉嚨大嗓門嚷得四方起回音。不消半個時辰,眾人簇擁那猴子回來。弘一瞧他穿一身千瘡百孔汗浸垢厚破衣衫,趿一雙露大哥二弟拖泥帶水爛靴履,一臉灰,兩手繭,忍不住笑起來。那猴兒卻恭敬施禮,口稱:「多謝仙師搭救之恩!」 
  弘一喜悅:「猿猴之類,也知禮儀!」石猴賠笑道:「不瞞仙師,俺在宮中呆過二年哩!」遂將前事一一備敘。 
  弘一道:「萍水相逢,卻也有緣!若不嫌棄,就在我處修行可也!」石猴睹弘一鶴髮童顏,仙風道骨,又見弟子雲從,忙叩頭道:「仙師肯收小人為徒,是俺的造化,敢不從命!」弘一攙他起來,問:「你叫甚?」石猴忸怩道:「小徒無姓無名,在傲來國,眾人喚俺『國師』;出門這兩年,眾人喚俺『小夥計』、『叫化子』、『疲賴』..」弘一聽了,知他一路辛苦,不免感歎。石猴卻問道:「仙師俗姓甚?」曰:「姓孫。」猴兒笑道:「這姓不甚沾光,輩兒小!」弘一叫他逗樂了,遂道:「小兒無知!孫者,遜也。」 
  也委實有學問。信口道:「《尚書》云:『君子謙遜,卑以自牧』;《詩經》曰:『謙遜君子,淑女好逑1!』」 石猴肅然起敬,道:「君子既多,必有名士矣!」弘一道:「然也!遠的不說,就言我伯父孫武,便是一代英豪— 
  —他老人家嘗入吳為將,西破強楚,北威齊魯,顯名諸侯。有《孫子兵法》十三篇傳世:紮營佈陣,依形取勢;進退攻守,神鬼叵測。後人有精通者,征戰謀劃,無不運籌幃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石猴聞之,愈生景仰之心,噴噴稱讚道:「好個孫武,端的曠世奇才!」遂央求:「師父,小徒正好無姓,索性賜小徒姓孫吧!」弘一初不肯,架不住石猴言語殷切,再三懇求,被纏不過,只好道:「難得你心誠——便賜你姓孫,並不費功夫!」石猴歡喜得連翻了幾個觔斗。得寸進尺,又問師父有無《孫子兵法》?弘一搖首: 
  「此處只有《太平經》、《道德經》、《南華經》,卻無兵法。修行之人,看破紅塵,與世無爭,要兵法做甚!」石猴乖巧,道:「師父說的是!」弘一道:「你雖有姓,卻還無名,便叫你『無爭』吧,亦為告誡!」石猴欣然領受。入眾弟子叢中聽講經書不提。 要知石猴何時得道成仙,且看下回分解。 
  1 《尚書》句──「君子謙遜」,應為「君子謙謙」;《詩經》句為弘一杜撰。    
第三回 閬風台真人傳道 花果山孫猴稱王    
  崑崙月明,孫猴求教遭棒喝,頓悟得道..花果山美,悟空伏妖行封賞,面南稱王.. 
  時光如梭,轉眼間孫猴隨弘一道長修煉已有三年。什麼煉丹1、服氣2、守真3,孫猴樣樣精通;扶乩、打醮、驅鬼,更不在話下。弘一喜其靈通好學,又授之《黃帝內經》,指點他經絡之學、0 引4之術,猴兒日習夜研,不久亦學到手。便在眾多師兄弟中脫穎而出,後來居上。時常被人請去行醮儀、療疾痛,吃得一嘴油、兩腮滿,腆著肚子回來。被一方人尊稱為「無爭法師」。 
  猴兒亦洋洋得意。一日完了功課,無爭陪師父在河畔溜躂,抬頭見崑崙山上五彩雲霞,鶴飛鸞徊,因道:「師父,那山上神仙如何,也不過是咱們這種日子吧!」弘一瞧他那副得意嘴臉,又氣又好笑: 
  「真是井底之蛙!吾等算甚?雖能捉個木趟宅怪,彫蟲小技而已!不能呼風喚雨、白日飛昇。日常裡吐納避谷,也不過能延年益壽,到頭來形毀神散,與草木同腐。吾嘗聞人言,那崑崙山上的神仙、居金閣碧堂、晶闕瓊室,食千年一熟仙果,飲華英釀就美酒。晨啜甘露以輕身,暮服玉屑以駐顏。有廣大神通,可頃刻之間易滄海為桑田。能凌風騰雲,一日邀游四海..」 
  猴兒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方道:「師父啊,如此說來你還不是神仙?」 
  弘一擺手道:」說來慚愧。吾曾三渡大河而不逾,只好望洋興歎,更勿論上崑崙,陟仙階了!」孫猴躍躍欲試道:「師父,依徒兒今日功力,何時能過得三水,入崑崙仙山?」弘一苦笑道:「今生不中,還待來生。」猴兒不信,追問緣故。弘一道:「為師便告訴你這三水之凶險——大河水急浪高,難以行揖;弱水暗藏漩渦,鵝毛沉底;赤焰溪最是難越:明是一泓水,實是一團火,若人靠近,那三昧真火灼一下便皮肉俱焦!自古以來,不知有幾多修仙之人葬身這水火之險!」孫猴聞言,將滿腹驕溢心比作傷心淚:「倘如此,徒兒何時能返傲來國?」弘一惟長歎。 
  半年後,弘一忽染病。孫猴晨昏侍候,並無怨言。一日天氣晴好,孫猴攙師父去洞前曬太陽。弘一道:「為師來日不多也!吾身後,汝何往?」猴兒道:「扎筏渡河,雖死無憾。」弘一道:「吾思忖多時,汝與常人不同,卻有一個長處,能過得大河、弱水;只剩下赤焰溪。倘汝心誠,感動天地,或能過得去,就看汝的造化了!」附耳竊竊說了幾句。孫猴如夢方醒,忙叩謝師父。 
  不幾日,弘一仙逝,孫猴哭了一回,與師兄弟們將師父葬於小崑崙山上、碧霞洞旁,頭朝著大崑崙仙山——這也是他老人家的遺願。眾弟子鳴鐘擊磬,1 煉丹——道家術語,分外丹、內丹兩種。外丹指用爐鼎燒煉礦物及其他藥 物而成的丹藥。認為服之可以成仙。內丹指以身體為丹爐、精氣為藥物。 運神采氣而成為所謂長生不老之藥。 
  2 服氣——一種避谷方法。道家認為人與自然皆靠氣來維持生命,故通過采 納天地之氣便可補充人體營養,使之長久避谷。 
  3 守真——道家認為人體各器官皆有神主宰,為避免外界各種慾望誘惑,需 要守住真神。方法為:內觀、守靜、存思、守一。 
  4 0 引——「推拿」古稱之一,中國推拿源遠流長,最早可追溯到遠古。至戰 國時已形成專門學科,如(黃帝內經》便有九篇文字直接論述之。它以中醫理論為基礎,運用各種手法直接作用於人體經穴,由外達內,來防治疾 病。 
  歌《元真道曲》、《大樂天曲》,誦《靈寶無上度人真經》,念入戶咒、衛靈咒,呼三清四御、救苦天尊;又施「破獄」咒語,開通冥路,授「九真妙戒」,超度亡靈,不墮地獄,不轉畜生。 
  七日後,眾人都道:「天不可一日無日,國不可一日無君。」相約推舉孫猴為洞主以承師位,孫猴堅辭不就。次日清晨,孫猴起個大早,拎個小包袱,裝幾卷經,一身皂衣,悄悄溜出洞府。下了山,沿大河溯流而上。行了半日,眼見得河崖聳峙,古木參天,尋著一個河道狹窄處,兩岸樹木幾乎銜接。猴兒便攀上樹,移至臨水的樹梢,蕩悠起來,借枝條彈力,朝對岸飛去。 
  只聽耳畔呼呼風響,覷著眼前有根手臂粗樹枝,手疾眼快,一把抓往。卻聽撲通水響,原來包袱沒繫牢,掉到河裡去了!低首見腳下滔滔黃水,排排濁浪,慶幸一番,下了樹,擇向北之路躦行。 
  正行間,見一條河,無風無浪,水平如鏡。想是弱水無疑。孫猴擷一片樹葉丟至水面,浮了一浮,便忽地沉入水底不見。孫猴委實吃了一驚。想著「依葫蘆畫瓢」,沿河尋河窄林高處。走了三口,山崖倒是險峻,可惜樹木矮小,不夠尺寸。猴兒又渴又餓,見懸崖上有串野李子,紅艷艷饞人。猴兒口水都流出來了,想摘了吃,卻夠不著。正望梅止渴間,暮地瞧見河壁上核桃般粗的葛籐隨處垂掛,便抓住一根青籐縋下去,飽吃了一頓李子,抬眼便瞅見對面河崖,恍然醒悟!另揀一根粗長的古籐,尋那陡壁凹處,穩往腳,趁一陣河風,猛一蹬腿,蕩著青籐鳥兒般掠過河面,落在河灘上,連翻了幾個觔斗,手足擦破了皮,且喜未傷筋動骨。 
  猴兒歡喜,嘻嘻哈哈笑了一陣,接著走路。眼看著崑崙山近,猛見一條溪流橫在眼前,也不過五七丈寬。深不沒膝,情沏見底。那水中小魚嬉戲,水草柔曼,歷歷在目,端的可愛。孫猴暗忖:「眼見的是條小溪,哪有什麼赤焰?許是道聽途說,誤傳了吧?」脫下草履,要蹚水過,又多個心眼,析根樹枝先探探路。那枝條才觸到水,便忽地縱起一堵火牆,火苗湛藍,異常毒烈,登時一條溪都煮沸了。樹枝頓時成了灰,手臉烤得生疼,猴子慌得往後連翻了十幾個觔斗。回首再看,果然是一條赤焰溪!火高十幾丈,烤得河灘上土裂石爆!孫猴傻了眼,進退兩難,跪倒在地,放聲大哭。 
  那崑崙山上有個無極真人,這一日正在丹房指點弟子合藥,忽聞山下悲啼之聲,蘊含幽怨,動了惻隱之心,遂駕鶴去看個究竟。空中見是一個衣冠猴子,更覺稀奇,便落地問道:「你從何處來?為何在此悲泣?」那猴兒正傷心間,見一個訕人乘鶴而來,戴芙蓉冠,披兒色離羅被,玄褐黃裙,壽眉遮日,長髯垂胸,一派逸風道骨,嚴然上仙臨凡。轉悲為喜,慌得叩頭,作可憐聲道:「弟子俗姓孫,道號無爭。自小崑崙來,誠心來拜仙山。不料無緣過赤焰溪。進退維谷,故此悲啼,驚憂大仙,萬乞恕宥!」 
  無極頷首道:「你能過得大河、弱水,也是個有造化的。然你這名號不好:既無爭,為何來朝崑崙?——也難怪過不了赤焰溪!」遂問道號何人所起,猴兒答了。真人捋鬚道:「丘陵之師,畢竟小家子氣。我為你易名叫悟空吧!——悟本源空寂,清靜無為,即虛化神,不生不死。」孫猴先謝了道長更名之恩,又道:「『無為』何意?莫非弟子還是無緣入崑崙?」真人笑道:「非也——無為,而無不為也。」猴子喜悅:「上仙答應引弟子入山了!」 
  便五體投地,再拜。真人樂道:「你這廝倒會見縫插針!」將那白鶴一指,變成一隻紙鶴,袖了,令悟空隨行。孫猴方知仙家手段,出神入化,暗暗欽佩。那真人頭裡走,那烈焰便閃出一道門寬的空隙,只溪水還如開鍋似的熱氣蒸騰。真人笑嘻嘻去蹚水,說來也怪,但行處,逼得那水嘩嘩地注兩邊退。 
  孫猴心虛,緊隨不捨。霎時過了赤焰溪,入了玉石牌坊。 
  兩個拾級而上。孫猴抬頭見山上宮闕鱗次櫛比,瓊柯丹桂璀璨生輝,歡喜地連翻了幾個觔斗。過了玄圃,景色愈佳:道旁有開五色花的丹木、可煉不死藥的珠樹,結珍珠、美玉的文玉樹、玕琪樹;空中飛翔盤旋世間罕見的鳳凰、朱雀、紫燕、青鵲、昆雞。忽行芝田蕙圃,嗅流芳遠馨;乍臨龍潭蛟池,睹螭游虯舞。孫猴哪兒見過這般勝景!初時還拘束,行了這半日,便大了膽子,放開手腳,登登前頭跑起來。無極喊了幾聲,也不理:不知他沒聽見,還是裝聾。 
  快至崑崙山頂,孫猴見正面有九追門,又有九口井,圍著玉欄杆,端的壯觀。悟空冒冒失夫從中間那道門闖進去,驀地撞見一棵稻子樹聳立門內。 
  它高約四丈,干粗五拱,冠如巨傘,綴滿金燦燦、沉甸甸狐尾般的稻穗。猴子樂昏了頭,手兒癢癢,想攀樹摘金稻玩,不料忽地風響,奔來一隻怪獸: 
  軀體似虎,花紋斑瀾,生著九顆人頭,威風凜凜,朝孫猴撲來! 
  孫猴驚出一身冷汗,轉身便走,走不迭,叫那人首虎一口叼了,剩餘八頭便要啃他!孫猴魂飛魄散,手足亂刨,大叫:」師父救命!」危急間,無極趕到,一聲喝,那怪獸才鬆了猴兒。孫猴得了性命,忙躲到真人身後,吁吁直喘道:「師父,為何不早告之山上有怪虎,嚇死小徒也!」真人道:「誰叫你沒規矩亂跑,吃也白吃!」撫那獸說了幾句甚,那獸便不再怒睨猴子,去那稻子樹下臥了。悟空道:」師父,這九頭虎倒懼你!」真人道:「『它非虎,乃守門護稻的開明獸。你休要惹它!」孫猴諾諾,這回老實了,隨無極真人緩行。 
  便進了天墉城。只見金鐺玉檻,宮宇華麗。仙人濟濟,俱未閒著:或飲宴於雲閣,樂舞於水榭;或牡丹亭裡玩六博,瓊花林下打馬球;又有仙姬嬌娘陪侍答應,美目流眄,粉香四溢。孫猴看得目瞪口呆,正揣摩真人居此間如何修行,卻見老人家皺著眉穿城而過,行過一條泉溪,是一片丹木林,花綻五顏,絢爛繽紛,映掩一崗,壁上丹書曰「閻風台」。也有樓字殿閣,卻不描龍繪鳳。修篁古檜夾徑,透出縷縷清幽。與那喧闐城裡相比,端的別有洞天。孫猴正行間,忽聞一陣歌聲: 
  混式空教起,元始正塗開, 
  赤玉靈文下.未陵真氣來「。便見幾個童子,荷鋤採藥歸來,個個丰神迥異,見了真人,口稱「師父」,侍立一旁。無極便指猴兒道:「這是我新收的一個徒弟悟空。」孫猴乖巧,便與眾學長施禮,眾仙子也還禮,互通名號。 
  無極吩咐:「引悟空去後院,與他搭個鋪,換身褐帔,教些道現法度。且安定下來。」師兄們便領猴兒去了。 
  一連幾月,悟空只隨師兄採藥、搗藥、燒火、煉丹,真人也不講經,就頒一卷「天書」——滿篇蝸蚪文,悟空瞠然不識。只兩幅畫兒還算有趣:一幅是些長長短短的墨條,六個一堆,共八堆,圍著一對陰陽魚;外圈畫五行形狀相對應。另一幅一個大圓環,當心連五顆小星,從中心又射出八道線,將圓分成八方。線頭上皆有星座般圖形。數一數,乃是上九、下一,左七、有三,左上二、右上四,左下六、有下八。橫豎斜相加,那星兒都是十五。 
  悟空解不透,要去問師父,眾人皆勸道:「去不得,去不得!不等你發問,棍子先掄上了。明去明打,暗去暗打,人少單打,人眾旋風打。我等個個都挨過他的大棒子!」悟空疑惑道:「莫非他老人家是掉底的罈子,肚裡沒貨。故此怕人討教?」師兄止道:「莫胡說,豈未聞『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相,四相生八卦』。師父實乃空門之祖哩!只是這老頭脾氣倔,不與諸仙拉扯,惟喜獨往獨來,過清淡日子。」悟空歎道:「這老兒只顧自己獨善其身,卻不兼善天下,苦了我輩也!」眾人陪他唏噓,全無良策。 
  又捱了三月有餘,這夜玉兔東昇,四字皎潔。悟空思起故鄉,不禁黯然神傷。悲了一陣,思忖道:「我來崑崙山,為的便是陸仙階、得大道。這般糊塗下去,何時是個頭緒?今宵便是挨打也要尋師父討教個明白!」遂揣了經書,悄悄去師父庭院。見門扉關閉,剛要拍響,卻聽天井裡有動靜。從門隙一瞅,原來師父在舞棒。端的好棒法!有詩為證: 
  仙人指路掠飛鷹,玉女採桑出奇兵。 
  太公釣魚韜晦計,金蟬脫殼閃身形。 
  夜叉探海動先靜,白虎游嶺擒故縱。 
  力劈華山為慈悲,回首望月乃寂空。悟空見師父耍罷了,正在收勢。便窬牆而過,高舉經書道:「師父,小徒夜讀黃卷,卻懵懵懂懂,請師父賜教!」 
  真人拈著棒,月光下分明笑嘻嘻道:「好,好!」及悟空近了,一棒打去,正中腰眼。悟空「哎喲」一聲,噓著痛道:「師父,我是來討教的!」言未訖,■地又挨一棒,頭上登時鼓起一個血泡。悟空被打急了,索性豁出去,瞪起眼,沖師父嚷道:「你這老叟,好沒道理!弟子虛懷求教,為何一言不發,只顧掄人!」無極方道:」你這廝究竟要問甚?」悟空喜道:「你老人家總算開口了!——弟子一直想問:何為真機?何為至道?」不想無極真人又是一棒,正打悟空心竅,猛然喝道:「『至道』、『至道』!不問自家,卻問老夫!」 
  悟空捂著心口,猝遭大喝,霎時方知這無上大道用心即乖,開口便錯。 
  抬頭望天,月輪清澄,輝光如水。頃刻間頓悟空虛自然之本,遂入清靜無為之境。再捧起經文,兩目炯炯,便識得文字,解得圖畫。也不辭師父,轉身去那林下月朗處,蛋吟溪流畔,研讀揣摩。不過四五年,已精通五行玄機、八卦奧妙、九宮真旨。遂得大道,諸陰陽,修得長生不老身。其間又將太乙八方九宮之理演變成八九七十二般變化。經真人略加指點,那悟空無論變人幻物,懼是隨心所欲,出神人化。師父欣喜,遂授他一套三界無敵好捧術。 
  悟空日夜操練,不久便將一條棍舞的得心應手,神出鬼沒。 
  那悟空有個毛病,一高興便翻觔斗。這般大喜事,時時想起來都樂,焉能自己!便時常見他庭裡翻,殿裡翻;無人翻,有人也翻。掀身露體,好沒雅相!也不知挨過多少戒板,積習難改。師父無奈,只好授他一套觔斗雲,叫他騰雲時車輪般打轉,有勁兒在天上折騰。落了地卻要規矩。又令他每天一早別的不做,先上天翻幾趟觔斗雲,再下來做「早課」。這筋牛雲自是不凡,掐著訣,念動真言跳將起來,一個觔斗便是十萬八千里。初時倒覺有趣,至後來累得腰酸腳疼,弄得滿身塵土,只好央師父開恩;師父方免了他這晨練。自此悟空在大眾面前便作者實狀。瞅師父下在,尋個清靜處,卻依舊翻觔斗玩耍。 
  斯時悟空得了仙體,有了神通,逍遙自在,不在話下。卻說猴子是何等人?有了能耐便「燒包兒1」——這一日尋思起初上山時差點兒叫開明獸啃了1 燒包兒——方言,意為沾沾自喜、逞能。 
  嚼了,遂將清靜心暫且拋下,怨嗔火一時點燃。使個隱身法,潛行至東門,見開明獸伏在稻子樹下一動不動,原來它一夜守護辛苦,正在打眺兒養神。 
  悟空竊喜。他隨身帶了把飛快的鋼刀。想著這廝九顆腦袋,把中間那個咬過他的砍了,量它死不了,卻又出了氣!便往上摸,准知行了沒幾步,開明獸竟昂起中間腦瓜兒左右膠巡——它將眾首腦耷眼皮睡了,還留一頭望風兒! 
  悟空忙隱藏了。瞅見玉石井欄,又生一計。拔根毫毛,吹口仙氣,變成一隻大蟾蜍,拋到井裡。那癩蛤蟆便嘩嘩弄水,呱呱亂叫。吵醒了開明獸。 
  它好生奇怪:這崑崙山四面三十六眼井都是聖水仙漿,不生蛙蟲,不蒙苔蘚,為何有這般動靜?便過去想看個究竟。往井下一探頭,原是一隻癩蛤蟆在水裡。遂俯身去撈。那悟空見開明獸上半截兒都探井裡了,只後身鉤在井欄上,一溜小跑過去,兜襠一掀!那開明獸哪兒提防?撲通一聲栽到水裡,差點兒嗆死。憋不住,只好咧開九張大嘴咕嘟嘟喝水。喝得肚兒溜圓,浮起來。好在開明獸畢竟有些神通,便調理得頭上尾下,欲往上爬,那井壁忒滑,如何爬得上來!悟空在井台上看得清楚,樂得拍手大笑,笑痛了肚皮,笑出了眼淚。 
  不料卻驚動了無極真人,御風而來,喝道:「悟空,你做的好事!」悟空吃了一驚,便要溜走,叫真人叱住;聽著井裡有動靜,過去一覷,忙將絛帶撇下,救開明獸卜來,先搭到井欄上控水兒。那開明獸吐了一條溪,順山門汩汩往下淌。掙扎爬起來,晃晃悠悠,要與悟空拚命,叫真人止住了。真人轉身罵悟空道:「你這廝枉入空門多年,仍是個懷嗔抱怨的凡夫,名托悟空,實則執有。你自以為修了不死之身,通了幾般變化,便可逞能江湖麼? 
  我料你五十年後,必有滅頂之災!我不能再留你了,速速下山吧!」 
  悟空方知闖了大禍,再三懇求師父讓他再修行幾載,俟功德圓滿,避過大劫再走。無極道:「再不離去,我將你幾年功果化為烏有!」語空知師意已決,撲簌簌淚下。真人歎口氣道:「你違逆了道規,為師也是無奈。臨行前我告誡你一言:『嗔是心頭火,能燒功德林』。你若引以為戒,好自為之,或可自救。別人卻任誰也救不了你!」拂袖而去。悟空跪倒在地,遙謝了師父五載教誨之恩,方一步一回頭,下了崑崙山。見赤焰溪、弱水、大河依次橫在眼前,卻無須再赴湯蹈火了。念動真言,扯起觔斗雲,霎時置身霄漢。 
  哪消半個時辰,已看見東溟大海! 
  悟空憶想去時顛沛流離多少辛苦,來時騰雲駕霧這般容易,心中悲喜交集。感慨一番,按低雲頭,俯瞰著做來國城堞宮垣街衙陌巷,又見碧波中花果山紅果綴枝,霜林染崖。到底是思鄉情濃,報仇心切,顧不得入宮覲王,先斂雲步降於花果山上。隱身草坡,見無數猴子正忙著摘果子、運果子;幾個虎豹獅牛精怪手持籐條短棍溜躂監工。瞅哪個手閒腳停,上去便打。一個青壯猴子挨了打,彎腰撈一塊石頭要回敬,叫老猴死死按住了,勸道:「大侄子,『在人房簷下,怎敢不低頭?』且忍了吧!」另一老猴嘟嚕道:「那石猴說去訪仙學道,回來為我輩做主,這一眨眼十年了,也不見蹤影!」 
  悟空從坡上跳將下來,厲聲道:「誰道不見蹤影,老孫這不是來了!」 
  老猴等看見悟空,驚喜道:「你果然來了,學藝事如何?」悟空道:「且拿些果子來吃,再侃不遲!」眾猴便擇些上好的紅棗、山梨、葡萄、椰子、沙果..獻來。悟空正侍享用,那壁廂山獸精怪吆喝道:「怎的罷活了,哪個引頭?可是活膩味了!」悟空霍地跳出來:「是你孫爺爺引頭,倒看你等如何發落!」這幾個妖怪中有知道故事的,便笑道:「這不是石頭縫裡蹦出的老猴兒,十年不見,不知長進沒有!」另個道:「這廝『好了瘡疤忘了痛』,卻又來討打哩!」眾怪呵呵大笑。悟空新仇舊恨鹹聚心頭,怒火中燒,因手頭無兵器,瞅身邊有根打棗的竿子,長約兩丈,核桃般粗,便摸起來,舞得呼呼風生,三下兩下把山精打得人仰馬翻,哭爹叫娘,棄了籐條棍棒,狼狽逃竄。悟空一手摸只柿子,一手掄著竿子,邊啃邊追,順嘴角兒滴甜汁,灑了一路。悟空追這幾個虎豹獅牛精怪,見他們呼哧呼哧跑過一道石橋,鑽進洞府,轉身先把石門關上了,那洞門上摟四個丹字:「鵬牛仙府」。悟空笑道:「原來二怪老窠在此,正好堵住窩兒報仇也!」 
  卻道洞內金鵬大王與牛魔王正摟著鹿妃狐姬飲酒作樂,見幾個得意門生面色如上,闖進來報那十年前挨打的石猴來尋事挑釁,「端的厲害,徒兒不是對手!」不禁吃了一驚。二魔頭再無心吃花酒,忙披掛了,掣兵執銳,出洞迎敵。見悟空氣昂昂站在橋頭,持一根打棗竿子,金鵬撐不莊笑道:「大仙好兵器!」悟空丟了竹竿,道:「殺雞焉用牛刀,老爺與你來個『白手套狼』!」便起個架勢,叫「開門見山」,等那鵬怪上來。 
  金鵬仍佩戴那五龍鐵爪兒,也亮個招勢。牛魔王鼓吹道:「猴兒,看見沒有,這叫『大鵬展翅』!」悟空覷著鵬怪「展翅」襲來,身子一屈,閃過,金鵬撲個空,下身便見破綻,悟空抬腿一腳,正踢在鵬怪襠裡,那怪便無暇再展翅,甩了鐵爪子,捂著小腹「哎喲哎喲」滿地打滾兒。悟空嘻嘻笑道: 
  「瞅見了麼,這喚作『井底撈月』!」牛魔王大驚,令小妖將金鵬大王抬進洞府,揮齊眉棍直取悟空。悟空見他棍法周密,自己又無兵器,便縱身跳到山崖上,念動真言,驅一塊臥牛石,朝牛精打來。牛魔王大驚失色,拚命使棍擋住,只見火星亂迸,石碎棒彎,震得牛怪兩臂發麻。悟空嘻嘻一笑,又趕一座小山飛來打他。牛魔王見狀,方知石猴神通廣大,今非昔比,不敢戀戰,急忙抽身躲進山洞,緊閉了石門。 
  斯時眾猴懼在一旁觀戰,瞅悟空勝了,皆歡呼雀躍。悟空道:「先別吵呼,魔頭進了洞,奈何?」四老猴道:「洞內多有米糧,又有泉溪流入,一年半載不出洞,也餓不死。如要贏他,只需將崖頭泉源截住,洞中無水,不消三口,他就要開門!」悟空聞言大喜,便令四老猴率一撥小猴,去山頂築壩子截水源。不多時,那溪水改了道,自崖頂漫下來,在洞前掛了一道瀑布簾子。悟空笑道:「若俺降滅二魔,佔了山場,便叫此洞為『水簾洞』!」 
  話才說完,四老猴納頭便拜,口稱「大王」。悟空擺手道:」伙一堆耍著玩兒,叫甚大王!」眾老猴道:「你言辭有王者之風!且武藝高強,堪為大王!」群猴見老猴拜,也呼啦跪倒一片。悟空高聲叫:「便是稱王,也等擒住魔頭。且起來,且起來!」正說間,忽聽洞門吱呀一聲開了,水淋淋鑽出牛魔王,血淋淋拎個物件,■地扔在地上,朝悟空拜道:「大王,這鵬怪占山十餘載,多行不義。小的故此滅了這廝,將功補過!舊日罪愆,萬乞海涵!」便呈上首級。悟空笑道:「你棄暗投明,殺了魔頭,便可折罪。起來吧!」牛魔王道:「謝大王不殺之恩!請大王入洞為主!」 
  悟空歡喜,被眾猴簇擁進洞,踞在虎皮交椅上,接受大眾朝賀。牛魔王悄聲進言:「大王稱尊,可論功行賞,也好籠絡人心。」悟空點頭:「兄弟說的是!」便取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象之意。分封四老猴為青、白元帥,朱、玄將軍。又道:「我等這般快捷佔據山場,老牛功不可沒!」遂封其為國師。四老猴雖覺突兀,一時也無話說。「國師」即道:「大王萬千之喜,焉能無酒!可令排宴,大王好與民同樂也!」句句說到猴王心窩裡。牛魔王就將適間金鵬大王備下未享用盡的山珍海味獻上來,又上些時新果子。 
  悟空便與眾猴開懷暢飲不提。 
  卻道那牛魔王畢竟佔山多年,整飭山寨一應事務皆熟。悟空也借重於他,言聽計從。一日在水簾洞晚宴,牛魔王乘猴王高興,進言道:「大王既面南稱孤,豈可無后妃嬪姬?」遂招前朝狐姬鹿妃盛妝入席,淫聲浪語,忸怩作態,伺候悟空。慌得那青白二帥、朱玄二將諫道:「亡國之婦,寵之不祥也!」 
  猴王省悟,頷首道:「眾卿說的是!」遂轟走眾妖女。又吃了一陣酒,猴王出洞解溲,隔海望見做來國萬家燈火,心中一動道:「我當年曾受那國王恩惠,出遊前亦言一旦得道,要為他祓病延壽。」算算歸來已有月餘,便要去看看那做來國王,便囑咐眾老猴與牛魔王烙盡職守,看好山寨,自己趁月白風情,騰雲過了大海。要知這一去能否見到國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思逍遙且居逍遙宮 求如意先得如意棒    
  猴王驅水番,國王賜美人,逍遙宮藏詫紫嫣紅.. 
  牛王弄口舌,孫猴慕公主,東海底得如意鐵棒.. 
  卻說悟空騰雲過海,落於宮城之內,尋到後宮,才要進,那守門的太監卻不認得他,喝道:「你是何人,擅闖宮廷!」猴王道:「你不認識俺,國王卻識。快去通報!」太監喝道:「國王也是輕易見的,再不迴避,與我拿下!」禁衛便上前捉悟、悟空惱道:「十年前俺是朝廷國師,宮廷任俺出入。 
  看哪個敢拿!」太監笑:」那隔年的皇歷還看的?老大王己晏駕多年了,太子即位,認得你是何人!」悟空黯然神傷,長歎道:「大王還盼俺來教他長生不老之術呢,不想已晚了三春!」便要回山。忽聽門內一個老人問:「那門首說話的可是國師?」門隨聲而開,原是榮公公!兩人相見,分外驚喜,敘了一番。萊公公便執手引悟空去見當今國王。 
  那國王正在勤政殿批閱奏章,聞萊公公享前朝國師求見,忙宣進,施禮道:「國師別來無恙?——先王有遺詔,一俟國師歸 來,禮遇祿俸仍如舊制。」 猴王道:「好說好說!」又道:「老大王怎的就仙逝了呢!」感歎一回。國王令置酒與國師接風。萊公公作陪。酒至半酣,國王便向悟空討長生之術。 
  猴王道:「若長生,要修行。陛下捨得這金闕玉殿、三宮六院,入深山空谷索居參悟?」國王道:「就無簡捷之徑?朕嘗聞仙家有九轉金丹,食了可霞舉 飛昇。」悟空道:「我在小崑崙弘一法師處學藝時,法師煉了一爐丹,被看火的童子偷吃了幾粒,當下肚子便疼,面色呈金色,一命鳴呼!後來入崑崙仙山求道,那無極真人也煉丹,便大不同——這老兒將好容易煉好的丹搗碎再煉,叫甚『百煉丹』。一煉是三個月,百煉是幾月?老孫在山上修行五載,一爐丹還未煉成。至今也不知那仙丹是甚滋味。」國王歎道:「如此,朕便與仙丹無緣了?」 
  悟空道:「求人不如求己,依老孫之見,陛下不妨煉煉內丹。煉得好,一樣延年益壽,0 舉飛昇。」國王急問何謂內丹,悟空道:「內丹者,不用黃金、紅鉛1,乃是以自家身體為爐鼎,精氣為藥物,合三元為陰陽,集坎離回本源,修煉聚凝,返僕歸真。」猴王看一眼國王,見他聽得仔細,便洋說道:「修煉時,先『築基』,即凝神淨慮,頤養心神,將精氣神聚於丹田,沿任督二脈運轉;爾後『煉神化氣』——亦稱百日關——便是將丹田之氣自會陰、尾閭、透夾脊上達泥丸,再降至丹田,反覆行車,此謂『河車通』,或曰『小周天火候』,旨在將後天精華化為先天精氣。繼之『煉氣化神』,亦你『十月關』,將中下丹田神氣行至上丹出,融合三元如一體,行『大周天火候』;再後『煉神還虛』,亦曰『九年關』,至此關口,神氣互比,內外虛空,內丹藥成。此乃為內丹術四步雲梯也!」 
  國王聞言喜悅道:「寡人便煉『內丹』,還請國師多予指點!」悟空笑道:「卻有一忌,不可近女色。」國王沉吟道:「這般..朕卻才選了幾個妃子。過幾年再煉如何?」猴王笑道:「貴體是大王的,自然大王說了算。」 
  遂又飛觥走筋,君臣當晚盡歡而散。孫猴依舊歇當年所居暖香齋。 
  悟空宿酒未醒,忽被太監搖醒,一骨碌爬起來喝道:「大膽奴才,1 紅鉛——道家指少女初次月經。 
  敢擾老孫黑甜夢!」太監跪求道:「老爺息怒,是國王急召國師上殿,十萬火急!」猴子笑道:「卻錯怪了你,甚事這般緊急?莫非寢宮著火,燒了你家大王屁股不成!」太監道:「稟老爺,雖不犯火,卻是犯水——是那尚蘭島水番趁海潮駕堅船犯我海疆,要金銀珠寶、茶葉生絲、藥材香料。還要美女佳人、駿馬健牛..若午日三刻不把貨物送到船上,就要帶兵上岸,殺人搶劫,火焚斯城!」猴王笑道:「有這等好事!——老孫學了一身本事,正愁沒處賣弄,便有上門生意。造化,造化!」原是和衣睡得,跳起便走。 
  悟空隨小太監入宮,國王迎上,一臉愁容道:「國師好歹助我!」猴王道:「救你不難,陛下拿甚謝俺?」國王道:「宮中之物任國師抉擇。」猴兒見國王腮上猶沾胭脂紅痕,未及揩拭,笑嘻嘻問:「麗人何在?」國王一時不解,萊公公附耳一說,國王躊躇。萊公公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國王醒悟,即令太監去召寵妃。 
  俄頃,寵妃至,容若仙子,翩若驚鴻。國王道:「你已屬國師也!」美人俯首聽命。猴王大笑:「俺豈敢驚人之美,試探大王罷了!——初時『不愛江山愛美人』,終究還是分出孰輕孰重。卻也不易!」便看番使適間所遞文書。又叫傳喚番使。那使者氣昂昂進殿,喝令大王快些答覆。悟空將文書扯得粉碎,摔在那人面上:「你去回復賊王,再不速速離俺做來國海疆,叫你等船毀人亡!」使者道:「你是何人,難道不懼我巨舸堅猛,猛將蠻兵? 
  快將貢物送我船上,保你一城平安!不然..」悟空大怒,不等他說完,飛起一腳,那番使頎大身軀便如風中落葉似的,在空中翻了幾個觔斗,跌到三層龍尾道下,半天爬不起來。悟空道:「這一腳便是貢品,快回去覆命吧!」 
  番使忍著疼,站起身,咬牙切齒,嚷著番語跑了。國王憂慮。悟空道:「無妨,卻去海邊應付!」 
  國王急令備輦,請國師登車。又發三萬六千禁軍助戰。拜道:「朕便在此恭候佳音了!」悟空一把逮住國王手,笑道:「大王不去怎行!俗話說『單絲非線,孤掌難鳴』,大王一同去,幫個人場吧!」不由分說、扯上鳳輦。 
  國王戰戰兢兢,吩咐起駕。一路警蹕,來到海邊。果見水番船隊揚帆駛來。甲板上番兵個個披牛皮甲,畫三花臉,怒眉如鉤,吹鬍子瞪眼,子裡舞扎些刀槍劍戟、斧鎖錘鏟。眼看靠岸,國王道:「國師,要跑快跑,再晚就來不及了!」悟空笑道:「再近些,冉近些。」領頭的賊船已砰地撞在石堤上。國王面如土色:「國師,你不走寡人走也!」悟空方念動真言,朝海上吹了一口仙氣。驟然間半空呼呼風響,轉眼便刮得飛沙走石,巨浪滔天!回頭潮打得船滴溜溜轉,船板上站不住人,落水者不計其數。殘餘的忙跪下齊叫:「仙師饒命!」國王側隱道:「國師,只要賊人不再犯我疆界,就饒過他們吧!」悟空喝道:「還要不要貢品?」船上番王道:「老爺,且饒恕我等,情願俯首稱臣,年年歲歲給老爺進貢!」悟空間:「卻有甚稀罕物品,從實招來!」國王道:「天神,只要不來我國騷擾,便謝天謝地了,還指望打他們的秋風!——國師,快攆這夥人走吧!」悟空聞言便將風略減了減,卻改成兩北風,一陣風把水番船隊吹得無影無蹤。 
  猴王收術,霎時風平浪靜。國王大喜,回宮大排宴席酬謝國師,又賜美女十名、御酒十壇、錦增五百匹、珠主百箱、黃金萬兩。悟空道:「財物閒情,佳釀可多,美人宜少——一妻一妾足也!恐耽於逸樂,耗費精神,傷了根本。」國王道:「到底是修道之人!——卻不能虧了國師。」又補了十罈好酒。這十個女子,個個豆寇年華,色藝雙絕。國王便點了兩個善解人意的,一名「奼紫」,一曰「嫣紅」,贈與猴王。一應禮物裝船運往花果山。悟空惦記山場,便與國王辭別。國王苦留不住,只好吩咐有司遣精良工匠,去花果山起一座國師府。 
  不過年餘,國師府落成。依悟空之意,這宮字不要金鋪1玉戶,偏愛竹檻檀閣。它建在花果山間,清流溪畔,與水簾洞遙遙相看。傍崖倚澗,臨窗賞四時之花;開軒受松篁之風。又築四亭:暗香亭以賞梅;流芳亭以酹月;舒天亭以避暑;絲綸亭以垂釣。悟空歡喜,將國師府更名為「逍遙宮」。讓奼紫、嫣紅遷入。這兩個女子,春蘭秋蕙,各合情致:奼紫檀長琴棋書畫;嫣紅偏愛蹴鞠彈弓。猴王懼喜悅。茲此將一應事務交與牛魔王、四老猴,自己攜美人飲宴水簾洞,對弈逍遙宮,嬉戲林泉間,笙歌簾櫳中。 
  那老牛眼饞心妒,垂涎道:「看看,看看!大王也是國師,老牛也是國師。大王偎紅倚翠,老牛白黑光棍兒一條!」猴王笑道:「別說得這般可憐——不然老孫讓你一個?」牛魔王忙道:「豈敢,豈敢!活活折殺老牛也! 
  大王享福是大王修來的。待日後老牛有了出息,也娶一妻一妾,享天倫之樂!」 
  自此對猴王愈加奉承。教他行酒令,玩博采。猴兒以他為知己,遂拜為兄弟。 
  因其年紀略長,稱為兄。牛魔王受寵,也動庫帑之資,起一座宮殿,曰「自在宮」;又去做來國花銀子買了兩個俊俏的女孩子,名為婢女,實則陪宴侍寢,形同姬妾。又攛掇猴王去爪哇國購檀香,羽民國盜飛毯,無所不為。 
  四老猴看在眼裡,急在心上。竊議:「大王都叫那騷牛精教壞了。長此下去,花果山休也!」這一日趁老牛不在跟前,攔住猴王哭諫。猴子哪兒聽得進!溫怒道:「俺又不是三歲小孩子,叫你等囉嗦!」依舊我行我素。 
  轉眼間十餘載過去。那奼紫、嫣紅顏色漸褪,眼看成明日黃花。猴王不免歎息。老牛道:「塵世凡人,自然春花易老。」又誘說道:「卻也有殊色永駐的,常人得不了。大王欲取,卻易如探囊取物。」悟空道:「大哥休賣關子,說來聽聽!」老牛道:「賢弟曾聞諺語,『莫愁世無寶,去向龍王討』否?人傳這東海老龍家有位千金,喚作如意的,美若天仙,端的可愛..」 
  猴兒聽了,笑道:「不消說了,老孫這就去龍宮走一遭!」 
  這猴王,說走便走,出了逍遙宮,騰空而起,淬入大海,念動真言,使個分水法,游遊蕩蕩,摸至東海龍宮。那守門的蝦校尉、蟹將軍不認得他,不予通報。悟空左右開弓,將兩個摜倒在地,闖入宮殿。龍王敖廣正與龍太子在殿上議事。原來龍宮定海神針昨日因風大浪湧,滑墮到大海溝裡去了;幾番遣人打撈,皆因溝深物重,死活弄不上來。父子兩個正在發愁。忽聽門首有人喧鬧,倏見一個猴兒闖進。太子大怒,拔劍指向曰:「你是何人,擅闖我宮?」猴王嘻嘻笑道:「芳鄰息怒,俺乃是花果山大王孫悟空,一向不曾打擾,今日特來造訪!快把這勞什子收回去,獻些香茗異果待客!」 
  太子心煩,欲叱吒逐出。龍王阻曰:「來者為客,我兒休得如此。」迎上道:「原是高鄰孫悟空上仙。久聞大名,未及謀面。今日駕臨寒舍,蓬蓽生輝!」請猴王上座。一壁廂令獻嶺南荔枝、伊吾甜瓜、肥城之桃、萊陽之梨..款待猴王。悟空驚喜道:「大人此間也植果木?」太子撇嘴,鄙薄道: 
  「此乃四海鮮果,可曾見過?多吃些,香香嘴吧!」幸猴王沒聽清,問道: 
  「太子嘟嘟嚕嚕說甚哩?」龍王忙打岔道:「他說親不親,故鄉人,請你多吃些!」又問道:「上仙今日屈駕光臨,不知有何見諭?」 
  1 金鋪——即金鋪首,門飾,啣環。類似今日門環。 
  猴王嘴裡忙吃,窩窩扭扭道:「老孫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俺那荒山,忒簡陋了些。人常言,『天下珍寶在龍宮』,特來叨擾,討幾件回去,若有賓客來,也裝裝門面。望大王成全!」龍王心知破財免災。不顧太子惕怒,滿面賠笑應承。令手下取來各色珊瑚五盆、明珠十枚、其它珍寶一箱送他。悟空見珊瑚高丈餘,晶瑩艷麗。明珠大如卵,熠熠生輝,十分喜歡,高拱手低作揖致謝。 
  龍王起身道:」遠親不如近鄰,何心客氣!」一副要送客的樣子。 
  偏猴子是個沒靨足的,又落座,大腿盤在二腿上,嗑著逞羅國的瓜子道: 
  「老孫是個閒人,無晨無昏。大人司水行雨,頗為忙碌,實不忍常來添亂。 
  既來一趟,不讓老孫瞅瞅仙府景致,開開眼界,未免遺憾!」 
  龍王無奈,只得陪猴兒在水晶宮轉悠。說不盡寶閣貝闕,錦扉繡戶。比那做來國王宮又勝許多。至後花園,忽見一個龍女,素襦紅裙,正與侍女撲蝶玩耍。聽到人聲,暮然回首,見龍王偕一生客,面漾霞色,叫了聲「父王」,又與猴王施禮。猴王顧不得還禮,只盯著人家看,道:「大王,這便是公主如意吧!」公主見父王使眼色,便退了幾步,往花木深處迴避。悟空雙目的的,望龍女遠去,道:「說甚閉花羞月、傾城傾國。這女子卻無話說!」 
  龍王聽著不對勁兒,趕緊領悟空回轉。至殿堂,即吩咐蟹將軍打點禮物,「給孫上仙送至花果山!」悟空卻又坐下,道:「禮物倒是小可,俺有一樁大事要與大王商議。竟赤了面,羞羞答答道:「實不瞞大人,俺來府上,非為財物,為佳人也!——俺自崑崙山學道歸來,已十餘年,卻無一個絕色女子為後。適間見令愛天生麗質,委實一見傾心。不知可否配與晚生?」龍王聞言,驚得半晌說不出話兒。猴子見龍王不語,曲左腿踩著椅子,雙手抱膝,歪頭道:「大人不答應,晚生就不走了!」 
  太子一旁冷笑道:「適間『老孫』,這又『晚生』了。休道晚生,早生也不行!」龍王拉太子至隔壁,「沒見過這般潑賴——如何是好?」太子皺眉思忖片刻,忽道:「有了!」語與父親。敖廣點頭稱妙——原是叫悟空一個去撈大海溝裡的定海針。心想龍宮老少 爺們都上陣了,爪籬搭,把子鉤, 搗鼓了一天一夜,不能奈何那大鐵棒。卻叫這瘦猴兒去幹。累他個半死,再一腳端出去! 
  這爺倆定好了點子。小龍便笑嘻嘻對悟空道:「上仙要娶舍妹,小仙深感榮耀。家父的意思,倘上仙一個時辰內把我家定海神針從溝裡撈出來,倒好商議!」悟空見叫他幹活,知有門竅了,一迭聲道:「為岳丈家出力,應當,應當!」便請引路,恨不得立馬將甚神針撈上來,與公主成親。太子暗自冷笑,道:「倘你屆時撈不上來定海針,卻如何說?」猴兒笑道:「任憑大舅哥發落!」太子道:「先別叫這般熱乎。撈得上來,諸事好說,撈不上來,合該抽一百皮鞭,轟出宮去!」悟空道:「便是這活!」又催太子領路。 
  太子以為悟空入彀,便引他去宮後萬丈海溝上。一幫蝦兵蟹將正一頭大汗滿身泥濘喊著號子往上拽神針。只聽啪的一聲,手臂粗的繩索繃斷了。那神鐵又中途墜落溝底。看見太子都叫苦連天,悅這簡直不是人幹的活兒!太子擠眉弄眼道:「我這不是請來高手!」眾人見是猴王,五矮身材,其貌不揚,俱撇嘴道:「甚時辰了,太子爺可真會逗樂!」 
  悟空惱怒,喝道:「你等也有長大的,也有粗胖的,頂個鳥用!『人不可貌相,海不可蠡測』,老孫便露一手,給你們這群空心蘿蔔看看!」便一頭栽下海溝。在水中往下摸了約半個時辰,才至溝底。先見一團金光閃耀,定睛一瞅,果然有根巨鐵棒半截斜插在泥裡,三丈來長,西瓜般粗細。上有一行篆字,猴王覷了又覷,好歹識得那「蝌蚪文」,上寫:「定海神珍鐵,如意金箍棒。」悟空撼了撼,那鐵棒紋絲下動。思付:這物件也不知重幾萬斤。難怪眾水精弄不上來。又想此物「只可智取,不宜強攻」。便於那爛泥溝裡「面壁」算計。算計透了,便坐在南方離1卦位上入靜運神,爾後朝西北方神針口吐三昧真火燎它。又唸唸有詞: 
  爾在海底幾萬年、粗老笨重討人嫌。 
  若隨我意變化小,老孫攜你走天邊! 
  說來也怪,那大鐵棒競眼睜睜地變細變小!原來西方屬金,離為火,火能克金。但西方又系兌卦之地,兌為澤。卻不竭澤救火,其中緣故,便難以揣摩。恐怕只有神針自個兒能說得清。那猴王見定海針愈來愈細,轉眼間只有一丈來長,手臂來粗。便跳起來握在手裡,使使勁兒,從泥裡拔了上來。 
  舞了舞,稍嫌長大。心裡想著,手中便覺輕快,已又細小了些。端的順心如意! 
  猴王歡喜,道:「棒呵,你果然是個『如意金箍棒』!老孫多年前跟無極真人學了那套三界無敵好棍術,正配得上你這四海惟一神鐵棒!」那棒彷彿聽懂了他的言語,隨即可可的放光。悟空誇道:「好棒,好棒!」便在大海溝裡耍了幾趟,打得水嘩嘩直響! 
  那海溝上太子一夥,只在那兒說笑,等著看悟空笑話。誰知左等不來,右等不至,卻見水波亂翻。太子道:「莫非那廝弄不動神針,溜了不成?便派鰻魚精下去瞧瞧。悟空正在耍棒,聽見水聲,知道太子遣人來探底細,便要戲一戲太子,先把棒兒藏起來——正琢磨藏哪兒合適,那鐵棒忽地又細了一匝。悟空醒悟,禁不住嚷道:「老天神、你還能小!——敢情再小些,老孫揣懷裡,任事不耽誤,豈不更好!」下手攥了攥,棒兒隨心化小。霎時,神針不是神針,成了繡花針兒了。悟空把針兒便別在領襟上,鳧水上了大海溝。中途撞上鰻魚精,踢了那怪一腳。魚精滑溜,一閃身躲過,笑道:「猴兒,你弄的神針呢?」悟空道:「你眼拙,看不清!」魚精大笑,先上去報信去了。 
  悟空上了岸,聽太子吩咐:「鞭子侍候!」大喝:「大膽毛猴,還不快褪下褲子受罰!」猴王搏皮笑臉道:「褪褲子還早了些,先吃喜酒,先吃喜酒!」太子聞他說得下道,抬手便抽。猴子朝一旁躲閃,道:「大舅哥,俺說的是實話——那針兒弄上來了!」太子大笑:」你大睜著眼說瞎話兒!一百皮鞭不夠,再加一百,看你還胡呱唧不!」令眾人將悟空按倒在地,便剝衣裳。猴兒知鬧到頭了,使個神通撥開眾水精,跳起來,取下鐵針,晃了晃,那棒霍霍地長,片刻便又長成本來模樣,生生一根巨鐵棍,橫在那裡。太子一夥大吃一驚,呆若木雞。悟空冷笑道:「太子爺,該備嫁奩去了!」收了金箍棒,一把扯住太子胳膊,往宮中走。眾兵將急忙報與敖廣。 
  一時全龍宮俱知曉了,龍女與龍婆抱頭大哭。老龍急得團團轉兒。轉眼間猴王揪太子上殿來,大模大樣坐了,問「岳父大人」何時送公主去花果山。 
  龍王急中生智,賠笑道:「小女她..已許了人家。」猴王不信,道:「許了何人?說來聽聽!」龍婆幫腔道:「是天界奎木星君!」原來奎木狼來提過親,公主嫌其醜未答應。今日且借之來搪塞。悟空道:「俺不管,俺只依1 離——八卦之一,卦形為三,象徵火。 
  適間太子之言!」太子拔劍怒道:「你這廝潑賴!再不滾出去,把你碎屍萬段!」猴王大怒,操起金箍棒要打。龍王心驚:「上仙息怒,容老夫赴天庭與奎星商議退婚之事。一俟解聘,即告大王如何?」猴王才住手道:「便依老丈之言,俺回花果山恭候佳音——卻只有三日之限!」怒沖沖拔腳就走。 
  太子後頭道:「他還拿咱定海針呢!」嚷著叫悟空放下。猴王只裝聽不見。 
  老龍道:「算了,算了,先送這瘟神走吧!」關上龍宮大門,一家商議對策。敖廣道:「莫如與奎星結親,那刁猴再來滋事,叫奎木狼收拾他!」 
  公主道:「非猴即狼,一對醜八怪兒!」哭哭啼啼不依。龍婆道:「死老頭子,拿公主換安寧,白叫你一聲爹!依我之見,不如多給那廝些銀錢,賠堆好話,叫他另擇佳偶!」老龍歎氣道:「讓我低聲下氣去求一無名妖猴,豈下低了咱的名分!再則那廝賊精,焉肯『丟了西瓜去撿芝麻』?」太子要請三位龍叔幫忙,發兵掃蕩花果山,殄滅妖猴,奪回神針。龍王道:「我觀此輩神力非凡,不然何以將數萬斤神針玩於股掌問?倘動起干戈,勝敗弗知。 
  若有閃失,如何面對至親謄屬!」太子跺腳道:「和也不行,戰亦不妥,怎地是好!」 
  一家人正一籌莫展,忽覺水晶宮搖晃,原來海上又起大風。那定海針被猴王奪去,龍宮便如無根大樹似的,一有風吹草動便要晃悠。龍王道:「常此下去,龍宮傾也!不如去大赤天太清宮一趟,懇求大上老君給新煉根伸針,以定海安家。順勢向他討教,看如何對付妖猴!」龍婆稱善。老龍即令備一份厚禮,中有一顆千年巨蚌產明珠,大如拳,閃五色光,世上罕見,系龍婆當年陪嫁之物。龍婆不捨。龍王道:「你不知老君見識多,眼光高,若沒個殊異的,他一發部看不上眼,豈肯幫你忙!」偏龍婆精細,道:「我久聞這老兒『廣收薄種』。他若收」咱的寶珠,卻不幫忙,奈何!——不如先送些常禮,請其相助,許以異寶為謝,如何?」這老龍有點懼內,拗不過老婆,只好依她。收拾停當,便贅禮踏出水波,投天庭而去。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五回 美猴王擾亂冥府 紫微帝進言招安    
  鬼差役要拘國王,怒猴王打抱不平,鬧冥府焚了生死簿..玉帝發兵擒妖猴,魯星君慘遭敗北,紫微帝進言勸招安.. 
  卻道猴上離龍宮騰雲回花果山,空中見岸邊泊著一條大船,認得是御舫,心說:「不知國王有何事求俺。」在追遙宮前收了雲步,欽差正急得團團轉兒。見他回來,忙跪下道:「國師老爺,你可回來了!大王不豫,命在旦夕,想再與國師見一面兒!」猴王聞言,顧不得多問,即道:「老孫便去。」先縱雲走了。欽差自乘船返回。 
  猴王因事急,撇開禮節,逕入後宮,在國王寢殿前降下來。疾入殿堂,轉過屏風,見國王臥在榻上,面如縞素,氣息微弱。乃驚道:「陛下正當壯年,為何未老先衰,成這般模樣?」國王長歎。半晌方道:「悔當初未聽國師之言,遠女色,煉內丹。今病人膏穹,也是無奈。」悟空道:「陛下貪歡無度,方有此厄,倘從此清心寡慾,必能康復!」國王道:「朕遣人相請,久久不至,可見國師甚為忙碌。不知又修甚功果?」悟空聽了,不禁超顏,幸虧本來便是個紅臉,看不大出來。胡亂支吾過去。 
  兩個又說了一陣活兒,天色向晚。內侍掌上燈來,才退下,便見兩個無常小鬼,一黑臉一白臉,挾著名冊拎著鐵索來套國王。猴王知來者不善,掣出金箍棒,喝道:「老孫在此,誰敢胡 為!」小鬼心驚道:「孫大仙,生死皆有定數!我等受閻王爺差遣,來取這色鬼魂魄,請勿阻攔。」猴王道:「有甚定數,還不是你等說了算!此人是俺好友,才不過而立之年,雖縱慾貪歡,染了一身病,卻也不好全怪他——須知這三宮六院七十二妃,是祖上的規矩。」無常道:「你是誰,充其量不過是個未入流的野仙,你也在我家老爺生死簿上管著呢!早晚跑不了那一天!」悟空大怒,揮棒便打,兩小鬼害怕,撤腳就跑。一路陰風嗖嗖,直奔冥界。猴王緊追不捨。兩無常四蹄騰空狂奔過奈何橋,過鬼門關,直入閻羅王寶殿。 
  秦廣王正在大殿上忙乎——依次將當日勾來鬼魂對簿稽查,按類處置。 
  凡大善者勾銷輪迴名籍,送其超生天界;善惡相抵者徑送第十殿轉輪王發落轉生;惡大者押上孽鏡台,照其生前所造諸般罪惡,使之心服,爾後送第二殿用刑。第二殿至第九殿為各種酷刑之獄,罪鬼逐獄受刑,捱到第十殿方入輪迴道。這一日捉了滿滿一屋子鬼魂,秦廣王忙得不可開交,忽聽兩無常尖叫著:「大王,禍事了!」白臉的發黑,黑臉的發白,慌慌張張跑進來,見無處躲,便往案子底下鑽。 
  秦廣王扯著耳朵把兩個小鬼揪出來:「你倆大白日撞見鬼了?——那國王怎的沒套來?」兩無常一時喘得說不出話來,只往外指,秦廣王抬頭,便聽一陣打雷股的腳步響,闖進一個毛臉猴子,持一根兩頭嵌金鐵棒,舞舞咋咋近前來。無常藏在大王身後,道:「便是這廝,攔著不讓拘傲來國王。言語下投,便要打小人。」秦廣王吃了一驚:「你是何方神仙,妨我公差,又私闖冥府,行兇逞能?」 
  悟空道:「俺乃做來回花果山天生石猴孫悟空。不期而訪,是要問大王,那做來國王年紀輕輕,為問差人拘他?」秦廣王正色道:「那國王晝夜貪歡,淘虛了身子,合該英年早夭。捉了來還要按鐵床上灌銅水哩!」悟空點頭道: 
  「既如此,也是他自惹災愆,怪不得別人。聽貴公差說,俺也受你管轄,大惑——俺是天地孕生,義去崑崙山學道五載,修得長生不老之身。為何還要受你家管?」秦廣王略一沉吟,道:「你在那崑崙山是功行圓滿而歸呢,還是半途而廢?」這倒叫猴王愣了一愣,敷衍道:「老孫不知你說甚!」秦廣王道:「你雖修了大道,得了神通,卻因偶犯過失,逐出師門。正可謂『為山九側,功虧一簣』,著實令人惋惜!」 
  悟空聽他道出根源,心裡發毛。卻也不虧是個有心計的,遂笑道:「可惜甚,哪一日湊老孫高興,再訪名山仙洞修行幾年,補上那缺便是!今日卻要查查簿子,看看壽限,才好安排!」秦廣王有心不理,偷覷一眼,卻見悟空正無事兒擺弄那鐵棒玩,也不知念的何咒語,那棍子呼呼地長,一眨眼變得碗口般粗。冥王心驚:「這惡煞不好惹!——倘把這哭喪棍一捅,大殿便塌了!」急令「查察司」判官取生死簿子來。 
  那查察司鬼判姓廉,戴一頂軟翅紗帽,套一襲圓領紅袍,束犀角寶帶,踏歪頭皂靴,連須胡濃,水牛眼圓,一臉正氣,兩袖清風;遵令尋出做來國生死簿子來。秦廣王親自查勘,尋著孫悟空名諱,撥拉算盤算了一算,笑道: 
  「恭喜上仙,你還有九十九年壽限哩!」猴王道:「大王沒看差吧?」秦廣王道:「你不信,自個兒瞧吧!」 
  悟空接過薄子,揣在懷裡,笑道:「老孫眼神不濟,帶回家細覷如何?」 
  冥王怒道:「生死簿子,豈可擅攜陽世!」猴王揮棒一下子將公案打得粉碎,嚇得一堂官吏面如土色。猴王道:「俺自生天地之間,逍遙自在,不食你祿,不穿你衣,要受你等昏王管束!」越說越氣,將生死薄子撕作幾段。眾冥官大驚:「你如何敢扯這簿兒!」猴王道:「這簿兒就是鐵券丹書?」怒氣不出,把冊簿在燈燭上燎著。眾冥神告求:「孫上仙,好歹留下這簿子,不然我等飯碗子便砸了——再為你添一千年壽如何?」連喊不止,生死簿已燒成一個火團。悟空怕灼了手,拋向冥王。鬼判急搶過來,腳跺水潑,大半已化為灰燼;餘者墨跡模糊,難以辨認。悟空呵呵大笑,抖擻精神,舞動鐵棒,在大殿上耍了一通,驚動了另九殿冥王,於廊下窗縫偷窺得清楚,皆道:「這廝是個難剔的刺兒頭,且放他走,再作商議!」 
  猴王賣弄夠了,又一路鐵棒,舞舞咋咋,出了鬼門關。此時五道將軍聞報有人擅闖冥府,急率五千陰兵馳援。然冥王有令,不叫阻攔,只好閃開一條道,放妖猴出冥界。 
  悟空得意洋洋,逕回做來國王宮,告國王:「大王放心,俺適間打入冥府,將生死簿子給毀了,皆不受陰司管轄也!」國王聞言,先是一喜,又欲贈賜。猴王心裡有事,便堅辭了。自回花果山等候東海老龍消息。 
  猴王前腳走,國王后頭便垂淚哀歎。萊公公不解,「賴國師之力,大王解脫無常」,萬於之喜,何故悲傷?」國王道:「公公只知其一,未詳其二,那生死名冊雖毀了,拘不了旁人,有兩個人卻跑不了——一是國師,二是寡人。國師他們惹不起,卻怕寡人個甚!」萊公公醒悟:「既如此,為何還放國師離去?」國王歎道:「國師總不能一年四季守著朕。便是守著,那『老虎也有打盹兒的時候』。一旦拘去,豈能輕饒了!既然在動者難逃,還不如早死早托生!」便傳喚王后與小王子。王子才十二歲。國王完口授立王子為太子詔書,又道:「朕不久將離塵世,太子繼位後,盼娘娘垂簾翊弼——令他清心寡慾,以江山社稷為重。切勿貪戀女色,免遭朕之覆轍!」王后與王子謹領了,悲啼不已,按下不表。 
  卻道那冥府九王見孫悟空走了,方進殿。秦廣王正捧著一堆紙灰大哭。 
  眾王勸慰,秦廣王道:「我為官千載,尚未出過這種事兒。卻叫我如何向地藏菩薩交待!」轉輪王道:「大王不必煩惱,簿子毀了,再設法造一冊便是!」 
  卞城王亦道:「只要補上生死簿子,便好應付——我等一心,守口如瓶,能瞞幾時是幾時。萬一日後地藏菩薩知曉了,我兄弟九個俱幫你說話,法不制眾,諒無大事。」秦廣王聞此言語,心中方有些空兒,遂謝了卞城王等,喚廉鬼判來,吩咐他再造名冊。廉判官為難道:「十數萬人,十數萬獸,如何記得清?」秦廣王沉吟道:「你去做來國戶部借他簿籍一用。禽獸昆蟲,去問當坊土地。」 
  廉鬼判得令,心中竊喜。俗話說「官清司吏瘦,神靈廟祝肥」,這老廉跟隨秦廣王多年,只落得囊內羞澀,兩頰無肉,出落得一對牛眼更大更圓。 
  今日好容易有個外派機會,焉能放過!便駕一陣陰風,去做來國戶部,略使神通,盜了名冊,爾後便撿那富貴殷實之家、作官為宦之人,找上門去,以延壽為名,挨個兒敲詐。那有錢的力增年庚,豈在乎幾個銀錢!做來國王也絕處逢生,掏錢買了七十年壽限。 
  廉鬼判著實撈了一大把油水,沾沾自喜。不曾想樂極生悲——原來那卞城王精明過人,素有大志。因昔時曾請秦廣王「高抬貴手」,放一契友過關,竟當面拒之,一直懷恨在心,想挑老秦的刺兒。這一回便密遣一「快捷鬼」 
  夜叉尾隨廉判官,將其所作所為一一探查清楚,票告主人。卞城王大喜,暗忖:「我掌管第六殿,是個出力不討好、還遭人罵的角色,哪兒跟第一殿掌管生死大權,是個肥差!——那老秦端的是個傻鳥!——不如趁機密吉地藏菩薩,說秦廣王瀆職毀簿,且隱瞞不報,縱容臣屬貪贓枉法,中飽私囊。菩薩動怒,必將其左遷1,我或可取而代之!」 
  主意一定,遂令手下守殿,親去地藏菩薩處出首1秦廣王。 
  地藏菩薩聞報,勃然大怒,即駕臨第一殿,召集十殿冥王,將秦廣王申飭一番,貶至第六殿;廉鬼判褫去祿位,打入餓鬼獄;卞城王「持正不曲,德行堪旌」,著他領第一殿。卞城王滿心歡喜,拜謝菩薩。便吆吆喝喝,叫秦廣王屬下四司判官呈「魚匙2」,開文筐,要查看牒案。 
  秦廣王遭人暗算,本來慍怒,又見卞城王一副小人得志神態,愈添惱憤。 
  即稟菩薩道:「罪臣失職,合該遭謫。然傲來國王貪色自戕,壽限已盡;花果山妖猴擾亂冥府,罪不可赦。二人至今逍遙度外,皆因微臣法力不足,至使陰司威嚴掃地,實愧對菩薩!幸卞城王脫穎而出,菩薩何不委其擒降二夫,給英雄以用武之地。以卞城王神力,必將馬到成功。如此,陰府之幸甚,小人之願亦遂也!」 
  地藏菩薩聞言,竟果真開金口,令卞城王一日內拘傳那二人來地府問罪。 
  卞城王暗暗叫苦:拘國王不在話下,妖猴誰敢惹!在菩薩面前卻又怕露了怯,只有硬著頭皮應承了。當下帶四個夜叉,出了鬼門關,過橋不過十里,越走腳兒越軟。後來索性 屁股坐下不走了。一夜叉道:「大王,菩薩旨命急矣、還不快行?」另一夜叉道:「行你娘個頭!——沒見那猴子鐵棒凶,急著去送死呵!」卞城王歎口氣,罵一聲「秦廣王這老狐狸!」又埋怨道:「你等平日都聰明伶俐的,深得本王器重,還不快幫我出個主意!只在那兒胡調嘴!」 
  1 左遷——古代以右為尊,左遷猶言降職、遭貶。 
  1 出首——即檢舉。 
  2 魚匙——即鑰匙。古人因魚晝夜不閉目,將鑰匙製成的魚,取其日夜守護 之意。 
  眾夜叉道:「老爺,倘我等說錯了,你不惱,小人才敢信口開河,咋想咋說。」卞城王道:「不惱,不惱!快快說來!」便紛紛道:「猴子厲害,那國王稀鬆,不如先去王宮。猴兒在便罷,猴兒不在,先伺機拿了國王,扯回去報一功,菩薩自喜;再告菩薩孫悟空不在花果山——說那廝會友去了,瞧郎中去了,叫朋友邀到峨眉山吃酒去了!這般可行?」卞城王聽了,頭搖得像貨郎鼓子:「開頭還是人話,後頭便是屁話了!——明眼人一辨便知是我等怯敵,瞎編派的!」眾夜叉默了一默,忽一個赤髮綠眼的道:「大王不是有個舅子為玉皇大帝當差,俱傳他神力非凡。大王何不把拘國王事交給小人,自去天庭請親戚助戰滅妖?」卞城王聞言誇道:「你這廝果然聰明!俟此案了結,本王擢你做罰惡司判官!」赤髮夜叉慌得謝恩。 
  卞城王便吩咐四夜叉去做來國見機行事,今日務必將國王拘至地府。自駕陰風上了南天門,言明要見鎮守靈霄寶殿護殿大元帥王魔。天丁認出是卞城王,便與他通報了。候了片刻,王匿迎出。卞城王說了來意,懇求他相助。 
  王魔為難道:「姊丈之命,敢不相從!然小弟忝為鎮殿之帥,豈敢擅離天庭。」 
  卞城王聞言,一盆冷水從頭澆下,悲道:「倘如此,愚兄休也!」王魔笑道: 
  「天無絕人之路,適間太上老君已向玉帝備敘妖猴孫悟空擾亂龍宮之事,玉帝動怒,正與諸仙商議珍滅計謀。弟可引你去寶殿,將妖猴鬧地府毀簿冊惡行稟陳聖上,與那廝算個總賬!」卞城王喜道:「若玉帝發兵去降妖猴,猴兒心死無疑!」便隨王魔去靈霄寶殿,山呼海蹈後,將孫悟空入地府行狀,添油加醋說了一番。玉帝愈怒,即派水德星君魯雄率本部正神,統起兩萬天兵去捉拿妖猴。 
  軍令如山倒,水德星君即率天兵天將,風馳電掣般掠出南天門。卞城王忍不住噴噴道:「瞧人家這架勢,還不給石碾軋屹蚤似的!」便想跟著去打「死老虎」,好回去向地藏菩薩報功。王魔道:「玉帝發兵征討,那廝便是欽犯。要解回天庭果首。大哥只在此處等著拘魂魄就是了!」卞城王道:「只是不知要等幾日?」王魔道:「也就是吃幾盞茶的工夫便拿人犯來了,再費吃幾觥酒的時光定定罪,便開刀問斬。最遲不到申時,猴子便了賬也!」卞城王驚喜道:「我的天,這不比『快捷鬼』還快捷!」王魔鄙夷道:「天兵一發,迅如雷電,勢如破竹。大哥且隨我去寒舍喫茶靜候佳音!」卞城王便跟王魔去了。 
  王魔將姊丈安置妥,不敢多待,又回寶殿執事。不過「吃幾盞茶的工夫」,就聽外頭報「水德星君求見」。玉帝笑曰:「愛卿何其神速也!」即傳進。 
  卻見水德星君一瘸一拐狼狽不堪而來,拜倒在丹墀下,氣吁吁道:「未將無能,敵不過那妖猴鐵棒?」玉帝大驚。老君道:「看來還不能小覷這廝!— 
  —依老夫之見,殺雞亦要用牛刀,宜宣在外巡查三界四方的托塔天王父子回朝為帥,率五斗星君、雷部正神、二十八宿,統十萬大軍,壓向花果山。庶可高屋建領,一鼓而下之!」 
  玉帝沉吟,原來托塔天王父子名為巡視,實被他暗中派遣出去征伐楊戩去了。楊戩何人?說來話長——當年玉帝的妹子德馨公主與嫂子不睦,趁王母三月三辦幡桃壽會賓客雲集亂哄哄之際,私自下界遊玩,邂逅楊君,兩情相悅,遂婚配合巹。玉帝發覺時已離天庭兩天。這天上一日便是地上一年,玉帝急著天將去塵寰尋找,業已產出小外甥了。玉帝惱怒,欲將公主解回天宮以家法處置。王母怒道:「這般小姑,丟盡你祖宗八代人,還要叫她回來!」 
  便拋一吃剩下的青仙桃化作桃山,將公主壓在山下;又派巨靈神鎮山。轉眼的工夫那小外甥楊戩已長大成人,不知在何處學了一身神功,手持三尖兩刃槍打敗巨靈怪,又揮開山斧劈開桃山,將母親救了出來。還揚言要上天尋玉帝兩口子算賬。 
  這還了得!王母攛掇,玉帝便派天庭老臣托塔天王,率太子哪吒去擒拿楊戩。臨行時卻又借親賜壯行酒之際,悄對天王耳語了兩句。天王心領神會: 
  「叛逆」要討;親戚要保!故此去了多日,不能凱旋。畢竟家醜不可外揚,只對人瞞著。然老君何等神通,焉能不知,也是給王母慪氣,方故意道要請托塔天王回朝。 
  玉帝聞言,即道:「不妥,不妥,寡人豈可朝令夕改!」老君便在那裡冷笑,又慫恿火德星君請戰。火德星君連連擺手。 
  一時冷了場。玉帝愁眉不展。老君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玉帝便要懸賞。班裡閃出紫微大帝,道:「兵書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適才草草發兵,焉能取勝!今陛下欲以財帛懸賞,我以為不妥——貪財之人,必急功近利。倘再戰敗北,如之奈何?——依我之見,莫如招安,封那廝一官半職,圈在天庭,令其自牧。勝似十萬天兵矣!」那紫微大帝乃眾星之主,位列四御。玉帝也懼他三分,聞之點頭道:「賢弟言之有理,可擬照行。」 
  老君不悅,拂袖而去。玉帝轉念道:「只是這滅庭諸司各衙門滿滿當當,大小官位都有主兒,哪有空缺?」大帝道:「好歹尋一個,也是個餌食。」 
  玉帝便吩咐吏部仙官查諸司菉簿,查來查去,惟御馬廄主事因吃醉了酒飛馬,跌斷了腿,在家養傷。玉帝道:「便罷黜了那酒鬼,著孫悟空頂替。」 
  大帝道:「世人皆知『馬倌』非官,恐猴子不樂意上鉤。」玉帝沉吟。文曲星君道:「微臣不才,可與這馬倌賦一美稱,妖猴不辨真假,即入毅也!」 
  玉帝大喜,令其琢磨。文曲星君果然滿腹經綸,才思敏捷,須臾便道:「陛下,有了——可稱其為『避馬瘟』。民間傳說猴子不染瘟疫。是為出處。」 
  大帝道:「虧你還是文曲星,怎的一點文采沒有!避馬瘟避牛瘟的,聽著都噁心!」 
  武曲星君出班奏道:「臣以為可將其中字偷梁換柱——即是將遠避之避改為輔弼之弼;將瘟疫之瘟易為『飲酒溫克』之溫,便成了弼馬溫,不知聖上意下如何?」玉帝道:「何謂『飲酒溫克』?」道:「是說吃醉了酒依舊溫良,不發酒瘋。」玉帝道:「此意不甚好,卻彷彿攛掇那廝吃酒似的!」 
  武曲星君又道:「那便更為『溫膽湯』之溫如何?此湯劑由半夏、竹茹、枳實、橘皮、生薑、甘草、俠苓、大棗八味藥合成,可安神寧氣、和胃化痰,療頭眩噁心,怔忡驚寐..」玉帝道:「朕是弄個養馬的,還是弄個郎中?」 
  武曲星君果然有學問,又啟奏道:「那就易為『冬溫夏清』之溫若何?—— 
  是講子女奉養父母之道,冬使溫暖,暑使涼爽。」玉帝頷首稱善,道:「這句好,便是『冬溫夏清』之溫。而非其它。」又贊武曲星君學識高,遂道: 
  「這文曲不文,武曲不武,莫非當年主試官把兩人弄顛倒了?」大帝道:「宜改正,也好名符其實。」玉帝道:「言之有理,擬行!」便著吏部仙官取仕版1來將兩個名號調換。 
  二星君謝恩畢,問:「冠服印緩換不換?」玉帝轉頭看大帝。大帝道: 
  「換。」兩人便顛顛去東司2換了衣冠。回來又稟示站班改不改?大帝道:「端1 仕版———即官吏名冊。 
  2 東司———即廁所。 
  的糊塗!文站東,武立西,豈能不改!」玉帝道:「遵行!」兩星君諾了,又問俸祿換不換?府邸換不換?跟差的換不換?..玉帝道:「待朕斟酌。」 
  垂詢大帝。大帝語二星君:「這麼說吧——除了夫人不換之外,皆更換!」 
  眾仙俱笑。玉帝開恩,著他倆先去把該換的都換了,方令新文曲星君修詔,老文曲星君繼旨招安。 
  王魔見狀,推說去東廁,溜回家,對卞城王道出賣情。卞城王嘴張了老大,半晌沒說出話來,悻悻出天宮。忽地醒悟:這不正好有了托同!竊喜,急轉地府,向地藏菩薩覆命:」天兵天將都奈何不了妖猴,小臣何為?」菩薩亦無言。此案不了了之。秦廣王鬱鬱不樂,一為卞城王得了便宜;二為妖猴竟一步登天。回家吃悶酒,大醉。呼天搶地:「這是甚世道,清正廉潔的倒霉受氣,作惡多端的封官晉爵!」自飲數鬥,醉了三日,方去第六殿赴任。 
  卻道猴王打敗了水德星君,奪了無數金盔銷甲、兵戈旗幟。花果山軍心大振。眾猴亂紛紛披胄結束,又搶刀劍矛斧,乒乒乓乓打鬧著玩耍。牛魔王道:」得勝之師,焉可無旗!」便著小猴將星君丟棄的旌旗斂了來,數數有上百面。將上頭斗大的「魯」字撕去,換上「孫」字。在山頭豎起,迎風飄展,端的威風。牛魔王見悟空歡喜了一陣後,又悶悶不樂,道:「適間賢弟用甚法術?一陣眼花繚亂的,那天兵便被打得落花流水,望風披靡?」悟空呵呵大笑:「那叫分身法,俺身上有上億根毫毛,只要施上咒語,根根出神入化,打幾萬天兵,還不是小菜一碟!」牛魔王其實早已知曉,偏逗著猴王再賣弄一回,好叫他高興。牛魔王又道:「大王有此神通,何懼東海老龍不把公主嫁給大王!」猴王恨恨道:「俺正琢磨此事——人家冥王告俺,情有可原。這敖廣老兒委實可惡,言明叫老孫靜候佳音,卻去天庭搬弄口舌!」 
  牛魔王道:「卻去龍宮當面羞他,看他還有甚話說!」語空道:「老哥說的是!俺這就去尋老龍算賬!」 
  猴王說行便行,跳下花果山,正要分波入海,忽聽半空有人叫:「孫悟空大王緩行!」抬頭看見一位星官繼著詔書踏彩雲而來。欲知來者何人,下回分解。    
第六回 弼馬溫反出御馬監 欺天妖易作齊天聖    
  弼馬溫難受老君氣,怒沖沖反出御馬監..欺天犯上,悟空大敗眾星宿;沐猴而冠,玉帝無奈封大聖.. 
  那猴王喝道:「你是甚星官,可又是來下戰書的?」星君笑道:「非也,我乃武曲星君,奉旨宣你老兄入天庭做官哩。」遂降雲步,叫悟空跪下聽旨。 
  悟空道:」老孫粗通禮儀,卻不喜與人下跪,有甚話你便快悅,老孫還有些緊要事做!」星君無奈,只好隨地立著,宣了詔書。這時牛魔王已聞訊趕來。 
  悟空聞敕令畢,笑道:「天宮人生地不熟的,還要做甚弼馬溫,老孫恐幹不了,倒情願做個山大王,討房好媳婦,生兒育女。在此山逍遙自在過一輩子!」與星君打個拱,仍要下海。忽聽牛魔王道:」大王留步!」便道: 
  「留步做甚?」牛魔王道:「賢弟,你怎的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登天庭列仙菉系多少人夢寐以求之事,你卻不應承!此處青山綠水雖好,焉能比得上那日瓊宮玉宇;敖家公玉再美,又豈能媲美那間台仙娥?」悟空抓耳撓腮道:」 
  說的是!老孫使上天走一遭,這山場之事便托付給老哥照應了!」牛魔王內心酸溜溜的,口中道:「兄弟只管放心去吧,此處有老牛照應呢!只請賢弟別忘了花果山,同機提攜提攜,愚兄便感激不盡了!」悟空與拉鉤道:」得意之日,忘了老哥,不當人子!」遂與星君鉤肩攬腰上任去了。 
  牛魔王見猴王走了,心說:「我雖未能凌步瑤台,然今日花果山姓牛矣,也是造化!」遂回山,召青白二帥、朱玄二將,告知猴王被天庭招安之事。 
  便踞王位,受眾猴諸獸朝拜。自此掌柄山寨,作威作福不提。 
  那悟空隨武曲星君上天,他雲步疾,一個觔斗將星君拋得老遠。星君大叫:「你不等我,進不得南天門!」悟空方耐下性子等星君,一道緩緩而行。 
  星君道:「老兄好雲步!」悟空道:「不算快,一個筋頭不過十萬八千里!」 
  星君驚道:「如此神通,卻要與玉帝養馬,豈不是拿『沉香木當亂柴兒燒』!」 
  悟空道:「你說甚?」星君自知失言,忙掩了口,道:「我說甚?——我說今兒天好,空中無風,海上無浪!哈哈哈哈..」 
  說話問便瞧見南天門,只見青琉璃為頂,四根巨柱盤旋赤須金鱗龍;正中二僑獨立彩羽丹頂鳳。更有守門六甲六丁,甲冑錦袍,秉鉞持劍,立在兩側。悟空見其不苟言笑,一板正經,忍不住去挨個兒戳弄。眾將或已知猴子何許人也,只怒目而視,並不還手。猴王樂得拍手大笑。星君勸:「休亂騰,那增長天王可不是好惹的!」悟空不知好歹,道:「俺老孫怕過誰?」言未了,便見門內閃出一個天神,青色體膚,身高丈二,獅額虎目,著甲冑,持寶劍。威風凜凜,朝悟空大喝道:「何方妖猴,敢在此撒野!」猴王不防,嚇了一跳,遂又嘻嘻笑道:「你是何人,敢罵老孫?俺是玉帝欽差請上界做仙官的,你竟敢稱俺是妖——」上前扯住天王之手,非拉他去玉帝面前說個我長你短不行。 
  星君忙道:「孫大仙息怒!」又朝天王道:「此乃花果山大王孫悟空— 
  —我奉玉帝之旨請他上天,來赴弼馬溫之任!」那天王聞言,拱手道:「原是曾敗水德星君的孫大仙,夫敬,失敬!」猴王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角色,聞天王這般說,也就鬆了手,也打個拱,道:「聒噪!」隨星君入南天門。 
  進了門悟空噴噴稱讚道:「這天王如此高大威武,卻出人意料!我以為天庭諸仙也不過像星君這般身材。」星君道:「卻也不錯。他原是釋門中人——那年帝釋天尊1歸依我門後,天尊率四大天王來朝謁玉帝。玉帝見四天王威猛異常,連連讚歎。那帝釋天尊是個曉事的,便割愛獻與玉帝。玉帝大悅,令其分守四天門。那守北門的是多聞天王;守東門的是持國天王;守西門的是廣目天王。」 
  兩個說著話。悟空猛抬頭,遙看那三十三仙宮,明霞燦煒;七十二寶殿,紫氣氛氫。便入金閾雲宮,至靈霄寶殿。悟空冷眼覷看,見大殿上珍珠簾高卷,鳳羽扇斜張,那玉帝正中端坐,戴一尺二寸肉珠彩纓冕旒,著十二章紋褒服。哪十二章紋?——乃是日、月、星辰、山、龍、雉鳥、宗彝、藻、火、粉米、黼、敝。日月星辰,取其照臨;山取其穩重;雉鳥取其潔淨..火取其光明;粉米取其滋養;■為斧形,取其決斷;黻為兩獸相背之狀,取其明辨。那玉帝初見猴王,見他身材雖不高大,目光卻凶狠,炯炯如燭。不由地從心裡打個寒噤。愣了愣神,開金口道:「那階下立的可是下界野仙孫悟空?」 
  悟空見玉帝招呼自己,便抱拳唱個喏道:」陛下,老孫這廂有禮了!」 
  那鎮殿四大元帥,各持鋼鑭、銅錘、短戟、板斧,威風端肅,列在殿前。瞧猴兒只直著身朝玉帝長揖不跪,便齊聲喝叱:「威——」端的震耳欲聾—— 
  據言後世衙役吆喝恫嚇人犯,蓋源於此——焉知悟空全然不懼。殿上老君喝道:「叵耐妖猴,見大天尊,為何不跪!」悟空道:「我在做來國時,與那國王過從甚密。 
  互敬互重,老孫從不向他下跪。」眾仙勸道:「下界之王安能與玉皇大帝相比!——跪吧,跪吧!」 
  悟空辯道:「俺只跪過師父。倘玉帝教俺兩手,那又另當別論!」眾仙道:」莫胡唚!天地君親師,俱要下拜,方為識禮!」猴王自忖:「倘俺是鑽窟窿打洞自個兒想往上攀的,早就禮拜了。偏是他請來的,跪拜便無道理!」 
  卻又捱不過這麼多人相勸,遂改口道:「見了玉帝,本應下拜,奈何腿兒叫水德星君打青了,折彎大了便疼,一時跪不得!」水德星君嚷道:「扯謊,扯謊!明明是你那哭喪棒掃了我的腿腳,都腫了。卻倒打一耙兒!」猴王道: 
  「委實青了!」便要縮褲腿給玉帝看。倒是玉帝大度,道:「罷了,罷了,今日便免了這君臣之禮!」即吩咐有司帶悟空到任。悟空隨仙吏一路行去,見瓊宮幢幢,玉宇重重;又見天妃仙妹,霓裳翠袂。一時眼花繚亂,如醉似癡,得意忘形。 
  過了幾日.悟空才方知這玉堂春色雖好,卻與他無緣。他每日要起早貪黑,切草、拌料、餵馬、洗馬;還要遛馬、備轡、卸車..手下那幾個力士,個個力大如牛,人人懶得出奇:撥撥動動,不撥不動。卻又刁鑽——欺悟空名分低,新來乍到,今兒我說傷風得歇息,明兒他言腰疼要告假,悟空發火發不得,不發又憋得難受。名義主主事,實則是個領頭幹活的。眾力士見他忙、樂得在一旁清閒嗑瓜子、吃酒水、擲骰子玩耍。猴王做了七日,心想: 
  「這他娘的也算神仙!花果山的老少爺們還以為俺在此間享福哩!」有心回去,又怕道出實情,叫人笑話,端的左右為難。 
  這一日紫微大帝親來御馬監挑選打馬球的坐騎。見孫猴滿臉不高興,乃問道:「孫主事有甚心事煩悶不樂,莫非為鄉愁離緒?」悟空道:「俺又不是那白面書生,傷春悲秋的。堂堂鬚眉丈夫,沒哪事!」大帝笑道:「如此,1 帝釋天尊——即帝釋天。天即尊天,是佛教中掌管一方的天神,但未成佛。因小說中他歸順玉帝,故按道家習慣稱其為帝釋天尊。 
  朕便不明白了——你惹禍招災,玉帝不怪,反降旨摧升你為仙官,委實是開天闢地頭一回。你還有甚不知足的?」悟空見大帝目慈面善,雖是責備,卻也言語溫和,忍不住向他吐露苦衷:「陛下明鑒,俺老孫在花果山也是為王為尊,既臍身天庭,便有一技之長,理應委以重用,為何叫俺做一養馬小廝?」 
  大帝此時已知底端,遂傳喚眾力士訓斥一頓。眾人見大帝動怒,只有老老實實,各盡其職,忙乎之了。 
  大帝又語悟空:「依你能耐,在此畜馬,委實大材小用。但你初登瓊宮,又無建樹,也只有委屈一時。須知能屈能伸,方為丈夫。待過些日子,吾會替你尋個合適的差事!」悟空聞言,對大帝感激不盡。自此夙興夜寐,愈加賣力,將一匹匹天馬養得膘肥體健,油光可鑒。 
  悟空日夜辛苦,以為總能換個前程,也不枉來天庭一趟。安知好事多磨! 
  這一日太上老君令童子來討馬兒。原來他那青牛貪嘴,將東海龍王送給老君安神壯體的一盆千年靈芝啃了。老君發怒,將其鞭打一陣,鎖在圈裡。故一時不能騎。 
  大眾都知老君難惹——力士便格外用心桃了匹紫騾馬交童子牽走了。須臾,童子帶馬回來,說師父沒相中顏色。副監便另換一匹黃騏馬,片刻,童子又打馬返回,說老君未相中牙口。這一回悟空親自選了一匹雪白無塵,名曰「閃電」的騖馬交給童子,心想這匹馬老君打著燈籠也難挑出毛病了!誰知不過一盞茶的時光,那老君竟親自上門退馬,還責問悟空為何一再拿駑劣之物糊弄他!悟空忍氣吞聲,道:「小的眼拙,請天尊自去欄中抉擇!」老君道:「老夫偏要你去,誰叫你是奴才!」悟空忍無可忍:「老君說甚哩! 
  老孫大小也是御封的仙官,豈是奴才!」老君捋鬚冷笑道:「老夫家中看門掃地燒火的家人都是七品仙吏,你卻無品無流,說甚御封仙官,豈不笑殺老夫!」呵呵大笑,揚長而去猴王何時吃過這般腌臢氣,咄地掣出金箍棒,要追老君算賬。被屬僚攔腰抱住,眾人勸道:「『齒以剛損,舌以柔存』。老君可是好惹的!且忍耐一時!」悟空怒氣難洩,一棒把粥馬溫交椅打碎。想想這些天出的力、遭的罪,卻落這般下場!忍不住又要砸家什!眾人道:「孫老爺,你不要吃這碗飯,我等還要吃哩——手下留情!」悟空一跺腳出了御馬監,自語道:「老孫在花果山做野仙猴王何等快活!偏鬼迷心竅與玉帝養馬。也不知猴年馬月方有出頭之日,且走他娘的!」遂闖出南天門,縱觔斗雲徑回花果山。 
  太上老君在半空見猴王打碎交椅走了,便去後宮告之玉帝。玉帝正與王母下棋,聞言推抨道:「這妖猴果不識抬舉!」老君道:「這回卻不可輕發落那廝!」王母平日就嫌道德天尊倚老賣老,且這局棋眼看贏了,玉帝卻趁機耍賴不下,溫怒道:「人家孫猴兒接手御馬監並非一日,將馬兒養得膘肥體壯,為何今日走了?陛下何不詢察清楚再作處置?依妾之見,那猴兒既敗水德星君,亦非等閒之輩!也不知誰出的餿主意,叫他養馬,豈不叫人誤以為陛下驅良駿負鹽車,不善用人耳!」 
  玉帝朝老君使個眼色,賠笑道:「娘娘言之有理,那孫悟空果然不凡! 
  叫他養馬,卻是他人主張,與朕無關。」老君早就膩味王母牝雞司晨氣勢,道:「依王母之見,那妖猴該授何職?」王母道:「也應封個甚仙甚聖的。」 
  老君冷笑道:「封他做個『欺天仙聖』若何?」王母撫掌:「好,好,便封猴兒做齊大仙聖。老公,你聽見沒有?」玉帝為難道:「哪有這個官稱?」 
  王母道:「你是大天尊,你叫他有,他便有!」老君搖頭思忖:「婦人弄權,成何體統!」賭氣告辭走了。 
  玉帝知其溫怒而去,心裡發毛,追出門首,道:「老君萬勿動怒,寡人並非懼內,免氣生而已!——煩請凌虛宮稍候片刻!」老君氣哼哼去了。玉帝回去,王母道:「卻讓他走。好好一盤棋叫他攪黃了!」便催玉帝重開戰,喜氣洋洋贏了這一局,爾後又逼玉帝下詔封孫悟空。 
  玉帝佯應了,啟駕去凌虛殿。老君正等得不耐煩,劈頭道:「我擬遣門下南華真人、無上真人為統領,著二十八宿輔襄,率五萬大軍去證討花果山!」 
  玉帝沉吟道:「老君所言極是,然五萬大軍自天庭傾巢而出,動靜太大!」 
  老君道:「陛下是怕妖猴望風而逃?」玉帝心裡道:「老東西裝甚糊塗!怕甚猴子,怕家中『獅子』吼哩!」口上卻道:「老君高足出馬,一個頂一萬! 
  朕以為發五千天兵足也!」老君擺手道:」五千人馬忒少,望上去也不整齊,豈不叫妖猴笑話!」叫玉帝再增些。玉帝挨不過老君臉面,又加了五千兵馬。 
  當下便傳將點兵。怕驚了王母,人馬銜枚,不走南天門,從北天門出大庭。 
  老君也自回三十三天太清宮。 
  老君前腳走,玉帝后頭即召吏部仙官查空缺,仍無。又喚巡查靈官,令他去微服私訪,看有無酗酒的、鬥毆的、調戲仙娥的..速速報來,以備不時之用。靈官領命去了。 
  卻道悟空一怒之下回到花果山,牛魔王及四老猴忙禮拜迎接,又置酒為猴王洗塵。本意想將酒宴設在逍遙宮,猴王不肯,便移至水簾洞。席間,眾人問起悟空這弼馬溫在天界系幾品官位,轄幾多天兵,又問在天上吃甚、喝甚、樂甚諸般事體。悟空起初支吾搪塞,吃了幾盅酒,半醺之際,便眼淚嘩嘩,道出真情。牛魔王心裡別提有多恣了!卻義憤填膺道:「這玉帝老兒真真是泥蛋兒眼珠,拿鳳凰作野雉哩!這一棒打得好!——哥哥敬你一杯!」 
  猴王吃了數杯,酒力上湧,也是多日辛苦,丟了酒杯,伏案睡了,鼾聲大作。 
  四老猴心疼道:「可恨玉帝老兒,看把咱猴王給累的!」怕他著涼,朱雀將軍將自己的玄色袍子與悟空披上。 
  悟空便睡了一天一夜,次日醒來,才吃了早饔,忽聽小嘍囉報道:「有天兵來犯!」猴王道:「來得好,老孫正要出這口悶氣呢!」遂披掛了,開山門一瞧,是老君手下南華、無上二真人,伙著二十八宿,率天兵搦戰。無上真人喝道:「大膽妖猴,竟打毀御馬棚家什,反出天宮,還不速速束手就擒,隨我回天庭向玉帝、老君負荊請罪!」猴王道:「要老孫束手就擒,倒也不難——只須拔老召三十根鬍鬚獻給本大王即可!」南華真人道:「你這潑猴,欺人太甚!」無上真人道:「是欺天太甚!」叫猴王聽見,叫道:「老孫便『欺天』怎地,吃俺一棒!」上去便打。 
  二真人使刀劍架注,鬥了幾個回台,哪兒是悟空對手!便招呼二十八宿助戰。眾星宿抖擻精神,將猴王團團圍住。猴王見對方人多勢眾,便念動真言,喝一聲「變」,就變得三頭六臂,各持金箍棒,紡車般在天將堆裡橫衝直闖。他解數又密,棒法又很,一行打,一行吃喝:「老孫便『欺天』,著棒!」打得二十八宿只有招架之力。牛魔王一旁拍手道:「好,好!好個『欺天』大王!」那猴兒手忙腳亂,還嚷道:「甚『欺天大王』,老孫要做欺天大仙、欺天大聖!」 
  猴王愈戰愈勇,奎木狠不慎失手,叫他一棒打翻,眾小猴擁而上,縛了。 
  眾天將不敢冉戰,忙退出圈子。 
  悟空要殺一儆百,將奎木狼陣前斬首。餘下這角木蛟、井木犴、婁金狗、亢金龍、星日馬,昴日雞..等二十七星宿亂作一團,打拱的、作揖的、求情的、哭泣的,俱口口聲聲道:「大王,大仙,大聖!你若殺了奎星,我兄弟也活不成了!——不如一發送我們兄弟去冥府吧!」悟空念其兄弟情篤,道:「罷了,罷了,俺老孫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角色,卻哭求得人心裡發酸。」 
  便令人將奎星鬆綁。 
  奎星逃了性命,道:「兄弟,還不快走,等那猴王反悔?」眾天將便收拾營盤,拔寨要走、卻聽牛魔王道:「且站住!——爾等回去,要捎話給玉帝,叫他三日內封我家大王為『欺天大聖』,請上瑤台!倘不如願,就殺上天宮,討個公道!」眾天將懼怕悟空,敢不應承!爾後率敗軍倉皇遁去。天兵走後,猴王問老牛:「『欺天大聖』,有此官位?」老牛道:「這世道鬼都怕惡人,只這般行便是!」 
  猴王得勝,牛魔王便令排酒慶賀。大眾歡喜,放開酒量暢飲。正飛獻走斝間,忽聞門外喧嘩,便見小猴奔入水簾洞報喜:「大王,天上又掉下個仙官,說是奉旨而來,要見大王。」猴王已醉、頭重腳輕立身道:「老孫去趕他去,甚狗屁聖旨,老孫不聽!」叫牛魔王攔往了:「賢弟,你醉了,且吃些茶,醒醒酒兒!聽聽是甚話再說!」四老猴便給猴王灌釅茶。 
  牛魔王出洞,見仍是武曲星君,便先請入逍遙宮看茶。約一個時辰,悟空醒了酒,派四老猴去叫天差。那武曲星君進洞便拱手笑道:「恭喜,恭喜,老兄這一棒子打出名堂來了!」悟空不解,道:「說甚哩!不就毀了把椅子,從這兒搬把走吧,老孫不欠玉帝老兒賬了?」星君道:「老兄說甚哩!玉帝豈能這般小家子氣!知你受了委屈,改封你做齊天大聖哩!「牛魔王聽了,滿臉堆笑道:「賢弟,愚兄恭賀你因禍得福!」悟空擺手道:「我要做『欺天大聖』,卻不做甚『齊天大聖』!」星君道:「卻是紫微大帝與你改的,大帝道:『欺天者,恐不長久也!』」 
  猴王聞知是大帝意思,一時無語。牛魔王悄言道:「賢弟齊天大聖,意謂法力齊天,日月同庚,好名字!拉硬弓也得悠著點兒,當心拉斷了!」悟空嘻嘻笑道:「上一回吃虧上當怕了,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哩!」 
  又吃一盅酒。星君道:「這回莫怕,聽說是做玉帝的隨駕侍從官,六品仙官哩!」悟空笑道:「才六品?」遂問玉帝幾品?答是上上一品。復問水德星君幾品?答四品。猴王乜斜著眼道:」玉帝極品,老孫才六品!不幹,不幹! 
  怎麼著也要超過老魯!」武曲星君冷笑道:「老兄既然不領玉帝之情,我這就回去覆命!」卻叫牛魔王死活拽住了。猴王道:「牛哥,你拉他作甚?你想去你去,俺是高低不再上天吃二遍苦、受二茬罪!」牛魔王道:「賢弟,你酒還沒全醒!」叫四老猴洗盞更餚,重整宴席,招呼星君吃酒。卻攙悟空出洞,在水簾中沖涼水澡。 
  猴王渾身透涼,好歹清醒了,呸呸噴著水沫道:「死老牛,你要害你兄弟!」老牛道:「害了你叫老牛投奔誰去?這叫『沐猴』!待猴兒醒了,還要往天上趕他呢!有欺天大聖寶『冠』等著那廝哩!」悟空道:「『沐猴』者,獼猴也,卻未叫你給老孫洗澡!」又道:「甚『欺天大聖』,不是叫大帝改為『齊天大聖』了!」牛魔王笑道:「還是賢弟學問大!——怪道你沒醉,在這裝瘋賣傻哪!」悟空忍 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卻歎口氣道:「老哥, 你道這事怎辦?去吧,伯重蹈覆轍,不去吧,這多日馬伕之苦白白吃了不說,還真嚥不下這口氣!老孫本事也不差,為何便做不得入品流的仙官?」老牛道:「賢弟,哥哥就等你這句話來!」便要拉悟空去見星君。悟空忽譎秘一笑:「咱也學精點兒,別跟上回似的,見了聖旨便同貓兒見腥一般,屁顛屁顛往上竄。咱也擺擺臭架子,叫這廝溜溜腿兒!」遂附耳對牛魔王說了幾句,老牛連連點頭。 
  悟空自回洞府更衣,老牛便尋著天使,道猴王嫌六品官太小,盼升為三品。星君聽了,微微冷笑:「六品嫌小,你道我是幾品?我才五品官。那猴兒有何能耐,一張口便討三品!」不等老牛說甚,那青白二帥、朱玄二將便嚷道:「我家大王能打敗水德星君,你打我看看!一個筋頭能縱十萬八千里雲路,你也縱個讓我等瞧瞧!」說得武曲星君啞口無言,半響方道:「爾等貪心不足,得寸進尺,就不怕惹惱了玉帝,又發下大兵來?」頂頭撞上悟空,刮了星君一個酸鼻,笑道:「若贏得過老孫手中棒兒,只管發來!」星 君酸得兩眼冒淚,卻又惹不起猴王,不敢發作,嘟嘟嚕嚕回天庭了。 
  那玉帝寶殿上聞報,果然大怒,」這潑猴得隴望蜀,實在可惡!又口出狂言,欺我天庭無人怎的!」便高聲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朕擬發十萬大軍證討妖猴,哪位愛卿願為統領,為朕分優?」叫了三遍,竟無人應承。 
  原來那老君因弟子新敗,也無臉面,扎病在家。紫微大帝打馬球去了,亦不在朝上。別人法力與水德星君、二十八宿也不差上下;又聞奎木星官被猴王生擒,是眾神苦求,方死裡逃生,更無人敢應。玉帝垂淚道:「文恬武嬉,朕之過也!」正要著入去請紫微大帝,幫著拿主意,便聽靈寶天尊道:「陛下毋須憂慮!」要知他說出什麼妙計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念親情玉帝封顯君 憤無德大聖攪壽筵    
  是親三分向,玉帝把外甥楊戩封為顯聖真君..出力不討好,大聖將王母壽筵攪得一塌糊塗.. 
  且說靈寶天尊道:「依老夫之見,六品抑或三品,只是一字之差——那猴兒懂甚品位?只要能再哄他來,樂得叫他高興。日 後再慢工夫零刀子收拾他。為一字之差,發幾萬大軍,勞民傷財,得不償失也!」眾仙懼道:」老天尊說得極是!我等也是此間!」 
  靈寶天尊整日笑呵呵的,無甚主見,無甚才能,與老君不可同日而語。 
  但他卻名序三清仲位,比老君還高一籌,既然有話。玉帝豈能不聽!何況又暗台王母之意。便著文曲星君重撰詔書,武曲星君再投花果山降旨。武曲星君吞吞吐吐道:「盼主公另遣高明,小臣在花果山..吃了些山果村醪,有些腹痛。」便苦著眉頭,低問哪一位腰裡有草紙可借他,彎腰作忍無可忍之狀玉帝信以為真,笑道:「還不快跑,路上尋根棒兒便是——想叫我靈霄寶殿臭氣熏天麼!」又道:「眾愛卿,有誰願去花果山一趟?」諸仙聞有果子品、有酒吃,雖然文曲旱君勝子疼,也不在乎,爭著要去。玉帝正掂量,卻聽靈主老頭慢騰騰道:「老夫久居天宮,三 千年來出門了,卻要看看凡塵成甚模樣了!」玉帝忙道:「就有芳天尊大駕了!」老頭兒便袖了聖旨,又叫小仙「去御馬棚給老夫牽匹馬來」,玉帝知靈寶天尊平素不乘馬,怪而詢之。 
  靈寶笑道:「老夫走到花果山,甚話不說,先誇這馬兒養得好,猴兒能不高興!主人高興,能不善待老夫?我好慢慢引他入彀」玉帝聞言,由衷讚道:」 
  好,好!無怪俗話說,『薑還是老的辣』!」 
  那靈寶天尊去不多時,果見猴王喜氣洋洋,隨老頭兒返回天庭。朝金闕,施禮畢,玉帝道:「汝初為弼馬溫,乃是晉陞之階梯!何故瞑恚而歸塵寰,庶幾功虧一簣!為仙者應淡泊胸襟,不逐功名,方能成就大道!」如此這般,訓誨了一番。見猴兒皺眉撇嘴有些不耐煩,又安撫道:「且念卿系良材,可堪造就,故不記舊惡,格外開恩敕汝為齊天大聖,官位三品。隨駕行止,御前答應。做得好,日後另有擢升!」吏部仙官即授悟空服緩官印。悟空拜謝了。自此每日為玉帝值更、護駕、清道,雖是辛苦,但比起養馬來體面威風得多,便於得極歡。 
  一日老科遠遠瞧見猴子護駕過去,罵道:「玉帝這懼內懦夫不聽老夫之言,致使『沐猴而冠』,成何體統!」卻小巧叫馳馬而來的紫微大帝聽見,笑道:「天尊,背後嚼人,畦稱君子也!」老君歎道:「陛下或以為我三次退馬是無事生非,其實老欠索居大玄天太清仙境,逍遙自在,何苦管這些閒事!——只慮天庭也!吾觀此猴終非善輩,天宮不久將遭其禍害!」紫微大帝笑道:「老君憂國優民,委實令人欽佩!——然吾以為那廝並非冥頑之輩,只要以誠待之,以禮化之,必能棄惡從善!」老君仰面大笑而去。 
  忽一日,托塔天王率三太子哪吒「巡查三界」歸來。先差人報與玉帝。 
  玉帝即令凌虛殿見駕。玉帝見天王左臂叩拜時行動不便,一問方知是交戰中被楊戩所傷。玉帝吃驚道:「莫非天王法力不敵那小兒?」天王道:「非也,實慮他畢竟是陛下親外甥,下不得手。」玉帝沉吟道:「依汝之見,如何是好?」天王道:「自古以來,聖賢之道,無不重仁義,鄙仇殺;更有墨子,倡導『兼愛、非攻』。依老臣之見,盼陛下念兄妹舅甥之情,化仇怒為親愛!」 
  玉帝聞言道:「天王之言,正合朕意!朕令汝資旨招安,封那小兒為二郎顯聖真君。鎮灌州青城山,享下界一方香火。無旨卻不得出入天庭。」李天王笑道:「那外甥要看親娘舅,莫非還要討一道聖諭——這一款臣以為不甚妥當。」玉帝歎氣道:「朕豈不知這不近人情,然便是這般,還不知那口子怎的罵我哩!」天王領了旨要走,玉帝又賜了些財帛,叫他轉給妹子,又道:「你替朕告誡那小畜生——老舅饒了他這一遭,日後卻不許生事!要好好幸敬母親。否則必上門問罪!」天王道:「臣觀楊戩,卻是個有出息的後生、孝順孩子,不然何以劈山救母?陛下儘管放心釋念!」繼旨自去招安。 
  不幾日,回稟道:「那楊戩初不肯,被公主罵了幾聲,便乖乖應了..」玉帝大喜。想著早晚瞞不過,索性告知王母。王母冷笑道:「我知不知,還不是閒情!你妹子你外甥,你想怎麼賞便怎麼賞,要怎麼封便怎麼封!」玉帝只搭訕笑。此事好歹過去。 
  封楊戩為顯聖不久,又將至三月三王母誕辰。王母依例要辦蟠桃大會,宴請西方諸佛,三界神仙。眾佛仙豈能空手而來?——皆攜當地奇珍異寶,為王母祝壽。因之每回壽誕之禮,充倉滿稟,比花費的要多數倍。年年如此,也成了慣例。然近年來王母眼光愈高,尋常物件看不上眼了。諸佛菩薩前來祝壽,是客情,禮物高低多寡倒也無妨,那諸洞神仙多要受玉帝管轄,不得不來,還要挖空心思呈奉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便有人不堪負擔,於「聖誕」 
  前夕對守洞的童子留下話,外出「雲遊四方」去了。下柬帖兒的來了,便尋不到接帖兒的。那客人便一年比一年稀,壽禮也一年比一年少。因之今年王母朝玉帝發噓:「若今年人來不齊,看我不抓破你的臉!」玉帝賠笑道:「御妻放心,今歲有了『快腿』,不愁柬帖送不出去!」 
  玉帝遂召見悟空,道:「大聖,卻有一事要依仗你了!」備敘以往跑腳投柬帖的雲步如何拖沓,又稱讚悟空的觔斗雲如何快捷。誇得悟空抓耳撓腮,別提心裡有多恣。玉帝便轉話頭說外洞神仙如何潑賴,卻要一個雲步又快、本事又大的人方能降住他們。悟空笑道:」陛下休繞圈子了,莫不是讓老孫給你跑腿?」玉帝道:「正是此事,卻又怕丟了大聖三品仙官的名分。」悟空道:「陛下這般客氣,倒顯得老孫生分了!甚三品五品,老孫高興干!」 
  便接了那三界四方大小洞天福地,十洲三島凡三千六百九十九個神仙的請帖。對玉帝道:「請陛下放心,老孫便是上天入地,也要尋著那一個個滑頭,把帖兒摜到他臉上!」玉帝笑道:「倘如此,大聖便是蟠桃會第一功臣耳! 
  朕將與王母親自賜酒犒賞!」悟空道:「那俺就空腹而候御酒了!」君臣大笑。悟空臨走時卻想起一事,道:「俺只管外界的可也?——天庭內的便另交別人吧。」玉帝知他不願與老君打交道,滿口答應,道:「天庭諸仙,朕吩咐值日星官去投便是。」 
  悟空賣弄精神,三天之內,天上地下,山裡水裡,不知折騰了多少觔斗雲,走了多少荊棘路,將那外界四方干神百仙的帖兒都當面投遞畢。那想躲債的沒躲了,想耍滑的未耍成。看大聖滿臉灰塵、一嘴血泡,無奈道:「你這猴兒,真真為那兩口兒賣命!」悟空笑道:「俺報效玉帝知遇之恩,雖死無憾!」 
  悟空投畢了請帖,委實累壞了,回到府邪,倒頭便睡。正睡得香,被金童喚醒,原來玉帝又差他送了一疊柬帖。卻是給三清四御五斗群星二十八宿的。悟空道:「原說好俺送外,值日星官送內的,如何都要老孫送?」那仙童道:「值日星官被王母喚去支使,帶一夥天丁往瑤池運了一天花木,累得走不動了。玉帝道: 
  『還是再勞動一下孫大聖吧!』便差小仙來了。」悟空聞言,也只好起身,揉著眼皮先查驗帖子,抽出一封道:「這封老孫不送。」金童看了笑道: 
  「原是老君的。大聖不送,卻叫小仙如何?——玉帝只吩咐送柬帖來,卻沒叫捎帖兒回去。」隨說隨退出去走了。 
  悟空心裡煩,可也沒法子,因後日便到三月三了!只好強打精神,又奔波了一天,將一天仙聖星宿的柬帖皆投了,只剩下了李老君的了。有心匿下氣氣那老窒,又思「小不忍則亂大謀」,眼看天色將晚,心裡想著:「便去那老漢門上,摜給他,卻又如何!——也好早回去歇腳!」縱雲上了太清仙境,去敲太清宮門。 
  童子開門見是悟空,哼一聲說:「師父等了你一天,正氣惱呢!怎的才送來!」悟空道:「惱了不是,正好!老孫這就回去稟告玉帝,說你家師父玉體欠安,不能赴約了。」轉身欲走。忽聽背後一聲喝:「奴才,見了大聖,不請人宮,胡言亂語個甚!」啪的一個大耳刮子。 
  悟空回首,瞧見老君滿面春風立在那兒,童子捂著臉不敢回嘴。悟空唱個喏道:「老君,今奉衛帝之命,來投王母壽誕宴帖,望屆時赴會!」老君接過帖兒笑道:「大聖辛苦了,且進來吃盅茶再走不遲!」悟空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正躊躇,老君笑道:「莫非寒舍有吃人老虎不成!」大聖心說:「此間便是龍潭虎穴便又如何!」氣昂昂進了太清宮。 
  悟空隨老君入大廳,分賓王落座。童子獻上茶。悟空口渴,一飲而盡。 
  老君嘖嘖道:「大聖名列上仙,品位極矣,卻屈尊替王母跑腿投柬,難能可貴。卻不知自家有無柬帖兒?」悟空笑道:「老孫還要甚柬帖!只要明日別睡過了頭,想著按時辰赴宴便是。」老君驚訝道:「大聖,你以為這是在花果山吃野醪,可即興安座,隨時舉觴?這蟠桃大會共設幾席、席上座次,俱是御定的,一絲一毫不能差錯!你未有柬帖便不在破邀之列,貿然闖入瑤台,站著不是,坐著不是,豈不尷尬!依老夫之言,先去查查名冊,看是否將大聖給漏了;倘簿上無名,快去央求王帝,補個請柬!看在何處加個楔干,塞個蒲團,也好歹有一席之地。」 
  悟空聞言,心中慍怒,匆匆告辭出了太清宮。老君背後勸道:「大聖,若玉帝不依,切勿逞強撒野!」悟空一言不發,逕去禮部查王母壽誕赴會名冊,果然無他名字。只在末尾注一行小字: 
  著齊天大聖孫悟空投遞四方三界諸神眾仙柬帖,因其觔斗雲疾也! 
  大聖捶胸道:「悲哉!俺也是堂堂三品仙官,竟淪落成飛鳥驛使了!」 
  思起那日玉帝之言,言辭懇切,不像是信口而說。莫非是這幾日忙於王母壽宴,事兒太多,一時給疏忽了?便去後宮想尋五帝問個究竟。卻叫守門天將攔住:「大聖有何貴幹?」悟空道:「有要事欲見玉帝!」天將打拱道:「玉帝已就寢。適間王母有懿旨,因明晨開宴,須五更早起,今晚便是元始天尊來也不見了!請大聖回吧,有事明日再說!」悟空怒道:「能等到明日,今宵便不來了!」與天將爭吵。 
  俄而,門裡傳出內侍仙吏問話,原來已驚醒了玉帝。悟空道:「請稟告玉帝,看是否將老孫赴會之事給漏了?」仙吏答應著去了。未幾,傳出話兒來:「玉帝口諭:『齊天大聖連日勞累,自明日起賜假三日在府邪休憩。汝體貌欠佳,恐難登大雅之堂。朕雖有禮賢下士之心,不耐高朋貴賓揶揄。況座席好徘,蟠桃有數。欽此!』大聖,你還是快請回府,早點歇息去吧!」 
  悟空自恃芳苦功高,玉帝會給他個面子,不想兜頭被澆了一盆冷水,怏怏往回走。聽背後天將天丁議論:「甚齊天大聖,有名無實。也不過是個跟班跑腿的,還想名正言順地赴蟠桃會呢!」 
  悟空聽見,滿臉熱羞,方悟自家雖臍仙聖之列,仍系奴僕之身。那玉帝老兒,用青人朝前,不用人拋後。遂將數日辛苦,化作嘶嘯長歎。 
  悟空回到府中,愈想愈惱,愈惱愈想,輾轉反側,難以成眠。天才嚨明,一骨碌下床,逕投後宮,候玉帝王母所乘鴛輟出,趨前道:「齊天大聖孫悟空前來侍衛!」玉帝聞聲揭起車帷道:「大聖,今日無事,不是叫你在家歇著嗎?」王母插言道:「大聖若不累,便去會上幫著運運酒水、擺擺座席,幫著照應照應,也是好的!」言畢起駕,車聲轔轔,前簇後擁而去。 
  悟空望著車塵,心中冷笑道:「老孫便幫你忙!」 
  這大聖先去杜康府,見酒神正招呼力士天丁自酒窖往上搬千年陳釀。杜康見了悟空,施禮畢,道:「大聖來此有何見教?」悟空笑道:「俺奉王母潞旨來驗酒水,各取些來讓老孫嘗嘗!」杜康信以為真,忙一一打開壇蓋,均舀出少許,請大聖品嚐。那酒金黃透亮,呷一口,舌尖一攪,滿口甘冽,醇香悠長。悟空咂咂嘴道:「此系葡萄陳釀?」酒神道:「正是。」悟空道: 
  「再去取幾壇米酒供三界女仙細呷、幾壇椰酒供南方諸仙飛觥、幾壇素酒供諸佛菩薩傳盞。」 
  杜康便帶眾人下酒窖尋找。大聖瞅四周無人,抱起一罈酒,仰脖子豪飲。 
  果然是仙醒佳釀,越喝越不忍放下,一氣吃得窯盡,頓時頭重腳輕,飄飄欲仙。趁著醉意,掀起袍子,依次往酒罈裡撒起尿來——後人將酒戲稱「猴尿」;若罵醉漢,便道:「這般德性,又在哪兒灌了四兩『猴尿』!」便源於此— 
  —這一泡尿能污幾罈酒?餘下的便又摻些酒糟水。接著照原樣把罈子封好。 
  忽見杜康率天丁力士搬著米酒、椰酒、素酒上來。悟空擺手道:「抬回去,抬回去!適問王母又差人來傳話,今日俱要飲金黃葡萄酒,以試諸神佛酒量深淺!」酒神笑道:「這般才熱鬧,我這葡萄陳釀,不醉倒他一片才怪哩!」大聖道:「你等速運酒去瑤台,俺老孫還要到別處巡查,看有無偷懶的庖丁、耍滑的力土!」酒神道:「大聖自便!」號令手下抬起酒罈往瑤池去了。 
  那大聖乘著酒興,半雲半霧,進了蟠桃園,心裡想著:「老孫便叫你『座席好排,蟠桃有數』!」見滿園仙桃,個個又紅又大,鮮嫩欲滴,異香撲鼻。 
  又見七個仙女在那兒摘桃兒。乃是玉帝家華林、青娥、媚嫻、瑤姬、玉危五公主,百花、百草二仙子:袂裾飄曳,綽約多姿。大聖隱在樹叢,目睹秀色,心中更添煩惱,忖道:「倘若玉帝這廝拿俺當人待,老孫也能與眾仙平起平坐,同赴盛會,亦有機遇與這群美蟬娟推杯換盞,交結則個!」愈恨玉帝、王母,發狠非把這狗屁蟠桃會攪黃不可! 
  悟空靈機一動,變作者君模樣,吭吭嗆嗆進園來。七仙女見是道德天尊,忙施禮,道:「不知天尊駕臨,失於迴避,還請恕罪!」「老君」笑道:「迴避甚!老夫就來尋諸位仙子的!」百花仙子道:「敢問老君有何見諭?」「老君」捏造道:「因一些遠道佳賓尚未來到,王母恐桃子摘下來久了,便發乾不中吃。特叫老夫來言語一聲。」華林公主道:「媽媽老糊塗了,先時我匣道那西天如來、南海觀看、北方玄武、東嶽大帝..路途迢迢,來不那麼早! 
  過會兒再摘,偏不聽。這又想起來了!」百草仙子道:「老君,你老人家不是給小女子逗樂吧?——這跑腿傳話,本是憧僕之事,怎麼勞你天尊的大駕!」 
  大聖一愣,卻也會隨機應變,笑道:「滿天庭准不曉得老夫喜歡與女孩子打交道!」惹得七姐妹俱笑了。老君行狀,仙子們雖是早有耳聞,卻是初次親歷。那百草仙子忍不住紅著臉竊罵一聲:「老不正經!」青娥公主道: 
  「老君,你卻來晚了,我等都摘了大半籃了!」「老君」笑道:「不妨、不妨!老夫有果兒返枝之術!」七仙女驚喜道:「果兒返枝,只曾耳聞,不曾目睹,今日也開開眼界!」大聖賣弄精神道:「且看老孫子段!」眾仙子道: 
  「你說甚?」悟空忙更口道:「俺說『且看老夫手段』!」念動真言,朝籃中仙桃一指,只見那蟠桃哪裡啪啦爭先恐後飛回枝頭,與沒采時一致。七仙女歡喜,朝「老君」稱謝了,翩躚而去。 
  悟空嘻嘻哈哈幾聲,攀上樹,大吃蟠桃,果然甘美之至!悟空吃一個想兩個,吃得順嘴角流蜜水兒;邊吃邊發狠:「叫你『蟠桃有數』!」正吃得歡,忽聽耳畔驚呼:「大聖,你怎敢偷食王母的壽桃——這可是殺頭之罪!」 
  悟空轉首一看原是桃園上地爺兒。齜牙喝道:「土地老兒,你嚷個甚!這蟠桃園是天庭之蟠桃園,人人皆有一份。憑甚成了王母的壽桃!」見老頭兒還要囉嗦,跳下樹,順手往土地嘴裡塞了一隻仙桃,笑道:「老漢,你也嘗嘗!」 
  土地不防,噎得直翻白眼。好容易摳出桃子,怒道:「好個孫大聖,竟敢低毀王母!小神去享告玉帝..」便要走。卻叫悟空使個定身法,定在樹下,動彈不得。 
  那大聖放開肚量,專揀那又大又紅的桃子卡哧卡哧吃了十幾個,撐得肚兒溜圓,飽嗝連連。酒卻醒了一些。又析了一根綴滿果子的桃枝,扛著出了桃園。天宮四處靜悄悄的,人皆去了瑤池。悟空放大膽子走,卻見老君府上昨日挨巴掌的那個童子,捧著個大紅葫蘆,見了大聖,側身讓道兒。大聖道: 
  「小老弟『葫蘆裡賣的甚藥』?」童子道:「是師父煉的九轉八卦金丹。要獻給王母作壽禮的。」便問:「你師父何在?」童子道:「頭裡去了。」原來老君新寵了個仙妹,早晨起來不免體乏神昏,做事便有些顛倒。快到瑤台,方思起金丹未拿,令童子回府去取。 
  童子盯著大聖肩上:「這可是蟠桃?」悟空道:「正是——你也嘗一個?」 
  童子喜出望外,道:「真的?」悟空思付:」便與這小廝個甜頭嘗嘗,卻要將老君的仙丹『掉包』,出出那日惡氣!」便取下桃枝兒,叫童子吃桃,那童子葫蘆一時沒處放,悟空便接過來,趁童子只顧啃桃之際,拔了根毫毛,吹口仙氣,也變成一隻大紅葫蘆,與童子的一模一樣。又撮了些沙石,裝入葫蘆,變作仙丹。卻將真葫蘆揣在懷裡。一切完畢,見童子卡哧卡哧正啃第三隻桃子,便道:「這桃子吃多了容易積食!奪過蟠桃枝,將假葫蘆交給童子,「好心」提醒道:「你也『好腿兒放前頭』,快些行,免得老君焦急!」 
  童子謝了大聖,抱起葫蘆,也不辨真偽,忽忽就跑!悟空酒意猶存,呵呵大笑,搖擺舞弄著蟠桃樹枝——上頭還有一嘟嚕紅艷艷的仙桃——往南天門而去。 
  至天閭,那守門的增長天王及六丁六甲見了悟空,皆施禮道:「大聖何往?」悟空笑道:「老孫嚮往?——回花果山!」眾神聞言,豈敢放他走,見他面帶酒意,便道:「大聖,你吃醉了,且回府睡一覺,養足精神再回花果山不遲!」悟空瞪圓眼:「誰道老孫吃醉了!」便要取金箍棒。眾神忙道: 
  「大聖息怒,你沒醉,是我等醉了不成!」天王道:「大聖好福氣——王母賜你這一大枝仙桃!」說著,忍不住流出口水來。悟空冷笑道:「玉母因俺跑腿投帖兒有功,焉能不重賞厚賜!」見天王等垂涎,想到他們也是與蟠桃會無緣的,且記著天王初見面時奉承過自己,便慷慨道:「老哥喜歡。俺便送你幾枚嘗嘗鮮兒!」摘了七八枚蟠桃丟給天王等人。 
  天王道聲謝,與大眾分而食之。天王畢竟老成,吃時無甚言語。那眾甲丁咬一塊桃肉,在嘴裡再三咂摸,捨不得咽,俱道:「我的娘,多少年就饞這桃!」又感歎:「瞧瞧人家玉帝王母兩口子過的是甚日子!那蟠桃園就是人家的,想甚時吃就甚時吃!端的自在!」悟空忽然想笑——不知今年這兩口子能否再「自在」。便忍不往要去瑤池去瞧熱鬧。這般想,也不與天王天王道聲別 。起身便往回折。行不多遠,怕撞上人,便將枝上所餘蟠桃俱揪下來,塞到懷裡,棄了桃枝。使個隱身法,逕去瑤台。 
  不消片時,大聖潛行至瑤池。閃在一廂,冷眼看去,果然十分熱鬧—— 
  瓊閣內眾仙畢至,朱戶裡諸佛咸集。芸香繚繞青靄生,異葩搖曳馨香散;紅樓碧廊,仙子綵女弄絃樂;珠簾錦幄,蟬娟嬌娥舞情影。丹漆彩繪,案幾列珍饈美味;海蠡貝觚,銀勺分佳釀玉液。那王母喜氣洋洋,擎杯邀請諸佛仙舉筋共飲。眾賓客盛情難卻,一飲而盡,便覺不是正經味兒一一那粗性子的已吞下肚了,直想嘔;細緻的,還含在嘴裡,欲吐又怕王母見怪,只好苦著臉兒僵著。真武大帝是個直腸子,呸一聲將酒吐了,叫道:「聖母,你老莫非嫌我等壽禮薄氣,便叫小仙喝酒糟水兒!」太上老君皺眉道:「酒糟水倒不打緊,老夫怎地品著這酒裡有股臊腥味兒?」悟空聞言,撲哧笑出聲來,忙掩了口,樂得不行。 
  王母不信,也呷了一口,噗地噴了玉帝一臉,以手扇風道:「我的娘,這是甚行子!」便要傳社康問個究竟。忽見七仙女空手而歸。王母遷怒道: 
  「死丫頭,摘的蟠桃呢?」兩仙子一時不敢言語,五公主道:「凶甚!不是你遣老君去說:客人不齊,先不要摘桃!」老君愣了,道:「老夫何曾離開瑤池?」王母喝道:「胡說,不知瘋何處玩耍去了,卻混說氣我!」五公主噘嘴使起小性子,不理王母。王母愈惱,更待發作,玉帝忙道:「好閨女,快去摘桃——今日你娘過生日,休要與她強嘴!」五公主「哼」一聲,轉身出瑤池去蟠桃園。二仙子急忙跟上。悟空見狀,疾步搶先進桃園。要知他還要做什麼,下回分解。    
第八回 牛魔王私離花果山 孫悟空大敗聞天尊    
  蟠桃好吃,後患無窮,為保命牛魔王不辭而別.. 
  人去樓空、求靜不能,洩怒火孫悟空重創雷神.. 
  且說悟空進了桃園見土地還白眼愣怔立在那兒,因嘴唇動不得,哈氣似地道:「大聖饒命..」悟空笑道:「便饒過你!」扛起來,大步流星進土地廟,把老頭塞至香案底下。復抽身撿些磚頭瓦塊、坷位泥團,念動真言,吹口仙氣,說聲:「變,變,變!」便變成無數仙桃,沉甸甸掛在枝頭。悟空弄妥當,閃在一邊,俄頃,見七仙女氣鼓鼓進來,手摘桃子,口上不住罵太上老君:「老不死的——捉弄完人又不認賬!」罵夠了,小籃子也摘滿了。 
  一聲召喚,風搖楊柳般出了園子,逕往瑤池去了。 
  那王母見新摘的桃兒又大又紅,異香撲鼻,忙令分到眾仙佛案上。致歉道:「適間酒水不侄,罪雖歸於釀酒之徒,我亦有夫察疏約之咎..」玉帝忙接口道:「哪裡,哪裡,都是寡人的不是!」王母案下跺了玉帝一腳:「死鬼,老娘還沒說完哩!」笑道:「列位仙卿、諸佛菩薩,我已令人去繼好酒;先請品只蟠桃,權作補償——這桃兒非等閒之物,說起來歷,端的奇異:當年誇父逐日,渴斃前拋出神杖,化作五干株蟠桃樹。那時我正在崑崙山修行,眺見大澤畔好一片桃林,心想『肥水不流外人田』,遂弄神通將其移至山中玄圃,登臨紫府時,我又將它們悉數帶上天庭栽種。 
  這桃一萬年開花,兩萬年結果,三萬年成熟!吃一枚便壽與天齊!」眾仙諸佛聽了,回嗔作喜,摸桃便啃,只聽卡卡嚓嚓一片聲響。王母初還以為眾賓客吃得香甜哩,兀自得意——細覷卻大吃一驚:那賓客席間,有硌了牙的、崩了齒的;有功力大的,硬是啃斷了石頭、爵碎了瓦;亦有弄一嘴黑泥沙灰呸呸直吐的。只見那眾神仙,哼哼唧唧皺眉,捂著腮幫呻吟,齜牙咧嘴罵娘..稀奇古怪,不一而足。 
  王母、玉帝大惑,忙揀個桃子咬一口,方知是贗物兒!登時羞得面皮兒紅紫,恨不得找條地縫鑽下去!悟空一旁硬憋著笑,後來委實憋不往了,只好跑開,邊跑邊揉肚子。一抬頭,前面便是南天門,猛個丁地止住笑,酒意全消,想起這樁事,比那攪龍宮、亂地府鬧得還大!惡氣出了,禍也闖了,如何是好!霎時又憶起師父臨行告誡,心裡隱隱有些後悔——轉念一想,去他娘。弼馬溫是奴才,齊天大聖是役僕。名聲好聽些,換湯不換藥!今世便絕了這登瑤台、列仙菉之念,老老實實回花果山做山大王去吧!如是想,便使個隱身法,出了南大門,逕回花果山去了。 
  卻道那如來佛、諸菩薩端的法力廣大,比那道家眾仙,略勝一籌——吃酒時,聞得隱隱有臊糟之氣,推盞不飲;品桃時,掂著品質不對,任王母說得天花亂墜,放下不食。見滿席一片混亂狼們景象,如來皺眉,朝玉帝起手道:「陛下,此間有妖邪作祟,擾亂盛會。老衲在此,多有不便,先行告辭。 
  俟妖魔伏法,再來打擾! 遂帶諸菩薩離瑤池。 
  玉帝王母追出宮殿,連連賠罪。如來笑道:「俗話說『客走主安』,我等離會,絕無怨嗔之意。伏妖之際,倘有用得著法門之處,還盼垂召!」玉帝道:「豈敢勞世尊大駕!『自家屁兒自家掩』罷了。若世尊不責咎寡人,便感激不盡了!」如來便無甚言語,偕諸菩薩出廠南天門。如來冷笑道:「我觀此妖,非同小可。玉帝這廝卻怕我小看了他道家之神,說甚『自家屁兒自家掩』,著實個雅!」觀世音笑道:「那就叫他自家掩去便是,倒省得臭了我家!」諸菩薩聞言,皆樂不可支。 
  如來看觀世音笑容可掬,因問道:「在南海可住得慣,伽藍精舍可寬敞?」 
  觀世音嬌嗔道:「『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兒』,還管她做甚!」文殊道: 
  「不羞,你嫁給誰了?」觀音方知比喻不當,臊紅了臉,越發嬌媚可愛,爭辯道:「我『嫁與潮水聲聲聞』!」遂道:「我那洛伽山下有個巖洞,門險穴幽,海潮湧迸,飛珠濺雪,聲若雷鳴,蔚為壯觀。師父何不屈尊駕臨,於紫竹林下小酌,普陀崖上聽潮,也掃掃這蟠桃會上一片烏煙瘴氣!」普賢拍幹道:「好主意,我等也叨光了!」如來道:「我料那妖怪必敗玉帝,因之決意小莊普陀,好伺機助他一助。以免路途勞頓。你等去彼有何事體?無非遊玩而已!還不快回山場,各執其事!」兩菩薩諾諾,辭了如來,擠眉弄眼道:「老佛還忌恨著我倆呢!」一個回峨眉山,一個歸五台山不提。 
  那佛祖便偕觀世音赴南海。途中說:「你道我為何不返靈山?」觀世音明明知道,卻微笑搖頭。如來歎口氣,道:「那靈山大雷音寺,五百羅漢、十大弟子、四人金剛、無數的比丘、比丘尼懼知曉我以嘉賓之身,來赴蟠桃大會,且攜一七寶屏風為賀禮。倘這般回去,說玉帝供奉的是臊尿酒糟烏水、磚頭瓦塊蟠桃,豈不叫人笑掉大牙!老僧何時丟過這種人!故此先去你處一停,靜觀其變!」觀世音道:「若那妖怪被玉帝所滅,師父奈何?」如來笑道:「沒有金剛鑽,敢攬瓷器活?——那妖有法力叫眾多上仙入彀上當,將蟠桃會攪得一團糟,必然不凡!我料玉帝難以勝他!」觀音笑道:「到時玉帝只有求師父了,且要先問他尚記否『屁兒』之言! 
  」逗得如來呵呵大笑。這師徒倆說說笑笑赴南海去了。 
  卻道玉帝王母兩口兒送走諸佛菩薩,因無了外賓,全是本門中人,便撕開面皮大發雷霆。先喝令刑部仙吏將酒神杜康、蟠桃園土地綁了斬首。兩神皆喊「冤枉」。杜康道是孫悟空奉懿旨去監察過酒水;土他說見齊天大聖偷吃過仙桃..老君捋鬚道:「老夫已知是准之所為耳!——這廝先去杜康府污穢了酒漿,又去蟠桃園哄騙了七仙女,定住了土地,伺機盜桃;路上又順手牽羊將我欲獻與王母的九轉八卦仙丹誆走,只剩下這只輕飄飄的空葫蘆。」 
  便將葫蘆拋在空中。眾仙看時,卻又不翼而飛,四下亂瞅。老君道:「別胡□了,那是一根汗毛變的,老夫已叫它現了原形!」便接住,卻是一根猴毛。 
  玉帝恍然悟道:「是齊天大聖這廝!」不免傷心,「死毛猴子,寡人待你不薄。只少吃一場酒,便這般作踐人!」王母柳眉倒豎,指玉帝額蓋:「你若不滅了那妖猴,老娘非抓破你臉不可!」玉帝臉如霜打的柿子,有白有黃。 
  一跺腳,令五斗星君:「快去齊天大聖府將那廝拿來!千刀萬剮,方解朕與御妻之氣!」眾星召得令,才要行,老君冷笑道:「陛下,休放『馬後炮』了——那廝自知罪愆深重,已『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回花果山也!玉帝聞言,掀翻了酒案、徑去靈霄寶殿。 
  文武仙卿不敢怠慢,趨至闕前列班,卻一時無言。玉帝盛怒道:「爾等還愣著作甚!文官謀略,武將出征,快去花果山擒拿妖猴,朕要將他凌遲處死,以張天威!紫微大帝道:「陛下且息怒,古語云『欲速則不達』,欲擒妖猴,卻要好好謀劃謀劃!」那王母竟也上了寶殿,插嘴道:「兄弟,不是當嫂子的揭挑你——接猴兒上天,可不是你的主意!..」還要說甚,大帝怒道:「公堂之上,豈容婦人干政!」王母豈吃過這般氣——況已被猴子氣昏了頭——便要過去與大帝廝打,幸叫靈寶天尊攔往。大帝直看玉帝,原想著他會攆王母走,焉知玉帝卻道:「兄弟,今日是你嫂子壽辰,卻被猴子攪成這般,叫誰能憋住不發發牢騷!」大帝見狀,「嗨」一聲,下殿走了,那玉帝也不挽留。 
  王母面色亦不甚好看,自我台階下道:「老公,這事你看著辦吧!妾身的生辰算個甚!只要不怕三界四方江湖英雄背後戳你的脊樑骨,便再下聖旨把那猴兒爺請上來封賞!」一邊說,一邊往殿外走。老君呵呵冷笑道:「老夫怎記的是娘娘執意要大天尊敕封那廝?」王母臉兒頓時紅到耳朵後頭,卻裝聽不見。 
  此時寶殿才算安靜下來,托塔天王踴躍道:「陛下,臣願與犬子哪吒、共雷部諸神,統五萬大軍征討花果山——先著眾雷神轟毀他洞穴,再掩兵掃蕩,即可一鼓而勝之!」玉帝正要准奏,那王母卻又匆匆回轉,在玉帝耳畔輕輕吹了一陣風。玉帝連連點頭,遂道:「李天王,你外出數日,才返天宮,鞍馬勞頓,辛苦之至不說,況有刀創未曾痊癒。朕實不忍心再令你出征。不如調養好身子再言證戰之事,如何?」王母亦道:「天王,諒那毛猴子,畢竟有何能耐!俗話說『千金之弩,不為鼷鼠發機』,只讓後生家多幹些吧!」 
  天王道:「區區小傷,何足掛齒..」還要爭辯。玉帝卻已傳旨九天應元雷神普化天尊聞仲為帥,率二十四位催雲助雨護法天君,點起五萬精兵,一路狂風,出南天門,去花果山降妖去了。李天王只意玉帝公母倆體恤他,不由地感激涕零。 
  卻道孫悟空潛出南天門,縱觔斗雲回到花果山,見牛魔王正在自在宮花園裡摟著一個新買的俊俏婢女調情;青白二帥、朱玄二將在山場上指揮眾猴操練。悟空喝一聲:「孩兒們,俺來也!」 
  眾猴棄了兵器,亂哄哄圍上,有叫大王的,有稱大聖的,俱參拜了,又與悟空說笑親熱。悟空從懷裡摸出二三十枚蟠桃,分與眾猴吃。又摸出賺老君的大紅葫蘆,傾了一把金丹,丟口中,嚼燎豆似的,道:「老君人有些損,這金丹味兒倒正!」小猴見了,嚷道:「大王,也與俺些炒豆吃!」悟空笑道:「甚炒豆,這是大上老君的九轉八卦金丹!」每人分他一粒。小猴吃了懼道:「好香,可惜忒少!」又向猴王討。 
  這廂吃桃嚼丹,吵吵嚷嚷,早驚動了牛魔王,飛步跑來,撥開眾猴道: 
  「『大王』、『大王』!說過多少回,咱大王早已是三品仙官『齊天大聖』了,這耳入,那耳冒,就『吃』上心!還不兩廂侍候,在此亂騰甚!」悟空笑道:「老哥,你只顧吃『豆腐』,卻沒趕上吃三萬年一熟的蟠桃、太上老君的九轉八卦仙丹。著實可惜!」牛魔王一聽,惱得直拍頭。見眾猴中還有只顧瞅著好看,一時沒捨得吃的,下手便搶。弄得小猴吱吱哇哇,一片混亂。 
  牛魔王搶了四五枚仙桃在手,抬頭見悟空正笑瞇瞇瞅他,忙笑道:「大聖,俺是替青白二帥、朱玄二將搶的!」悟空笑道:「莫搶,老孫這裡還有幾枚!且還他們!」老牛無奈,只好將打劫之物丟下。悟空從懷裡又摸出六枚,分與牛魔王、四老猴一人一枚。卻還剩一枚。牛魔王急忙把他那份吞了,垂涎道:「賢弟,老哥替你看守山寨不易,把你手上那枚賞哥哥吧!」悟空正沉吟。老牛趁其不備,劈手奪了,卡哧一口,道:「上一枚囫圇吞棗,不知其味。這一枚卻要好好品品滋味!」吃罷,又向悟空討了幾粒仙丹嚼了,方心滿意足,道:「仙家之物,果然不同尋常!」 
  悟空道:「大夥兒只知好吃,可知這蟠桃訕丹如何來的?」牛魔王笑道: 
  「如何來的,還不是玉帝王母書事倚重大聖,趁壽誕大會之際,賞賜大聖的!」 
  悟空卻搖頭道:「非也,此乃老孫一怒之下,自天宮盜來的!」牛魔王笑道: 
  「大聖,你看我等吃得高興,故意嚇唬人吧?」悟空歎口氣道:「老孫何時時自家人說過謊兒?」四老猴不解,問:「大王在天庭為三品仙官,列上仙寶菉,還有甚不順心之事惹你動怒?」悟空道:「甚三品仙官,有名無實也! 
  可恨那玉帝口蜜腹劍,驅老孫為奴僕,車前馬後侍候不說,又哄老孫年奔西走,累死累活,與他家下柬帖兒!未了那偌大的瑤池壽宴,卻容不得老孫一席之地!著實令人寒心!俺委實嚥不下這口氣,便攪了那蟠桃大會!」 
  悟空將前事備敘了,眾猴聽了,只覺好玩,俱道:「該鬧,該鬧,鬧得還輕!我等功力有限,不然定幫大王去天宮鬧騰!」那老牛聞言卻心裡一沉,暗忖:猴兒這番禍惹大發了!往日擾的不過是些狐豺鹿獐,目今卻是揪老虎鬍鬚哩!斷無活路!又想:」我與這猴兒是拜把兄弟,又享了贓物,一旦天兵來討,豈能脫了干係!」想到此,悚然出了一身冷汗。時四老猴要為悟空擺酒洗塵。中魔王趁勢道:「我適才出了點汗,身上有些不爽,去更身衣裳便來!」眾老猴還打趣道:「卻是風流汗吧?」老牛裝作嘻嘻哈哈的樣子,回自在宮「更衣」去了。 
  眾猴在水簾洞擺好酒宴,便候牛魔王。誰知左等不來,右等不至。悟空笑道:「這廝平日極利索,今兒卻叫誰絆住『馬腿』了?」便遣貼身小猴去喚他。不一會兒,便聽那小猴嚷著闖進來:「大聖爺爺,那騷牛精跑了!」 
  悟空初還不信,踢了那小猴一腳:「胡說,老中豈是那種人!」小猴道:「那自在宮裡,一片狼籍,金銀細軟俱少了。大王不信,可來去查看!」悟空震驚,遂疾步出洞府,到自在宮一瞧,果然如小猴所言。忽又聽櫃子裡有人哼哼,打開一瞅,是那個才買來的婢女,嘴裡塞著手帕子,忙將其解釋,不待發問,那女子便道出牛魔王已逃遁,恐她走了風聲,故此將她捆了丟在櫃子裡。 
  悟空轉身便走,尋一僻靜山坡呆坐。已悟老牛恐禍及自身,所以不辭而別。想著世態炎涼,人情如紙,平常勝似親兄弟,大難來時各飛奔,不免啼噓感慨。一時悟了諸多事理。又想天上這場禍反正惹下了,也該作些準備,便喚四老猴來,商議一番守山之事。眾老猴即去安排加固寨牆,趕製滾木飛矢,各自忙碌。悟空抬眼瞥見逍遙宮,想起奼紫、嫣紅兩女子,便徑入宮殿,呼喚芳名。卻見兩個老媼,蹣跚走出,給悟空施禮道:「大王萬福。」悟空細覷,方認出來。又想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昨日尚風韻猶存,今日己風燭殘年。強忍淚水,道:「老孫誤你等一生矣!」吩咐手下打點些財帛,送兩位婦人回做來國與家人團聚。兩女子感激不盡,與悟空道別,上船去了。悟空望帆影遠了,方回水簾洞。 
  是夜,月光如水,大聖獨自去逍遙宮。在敞閣纖廊間徘徊。他腳步輕輕,恐驚動了誰一般。瑤琴弦斷,鏡奩蒙塵。人去樓空,馨香猶存。他焚上一爐香,面壁靜坐,追昔撫今。簾外月光使他想起崑崙山得道之時夜月。五十年彈指過去,倚紅偎翠,追名逐祿,枉自勞心費神,轉瞬如過眼雲煙,回首空空,畢竟有何意趣!哪裡有臥松伴月、枕石聽泉,過無寵無辱、恬靜澹泊的日子 好!  
  悟空端坐至天曉,能看清帳幃上垂掛的蛛網。忽聽驚雷聲炸響,震得門戶嗡嗡。起身出宮。大空彤雲密佈,半空中顯出幾十個凶神來。悟空認出虛空中是普化天尊率二十四員催雲助雨天君,正腳踏烏雲,頻頻發雷,擊得花果山上樹折石裂,眾猴紛紛逃竄。有跑不迭的,被電的雷殛,倒斃道旁。忽聽一陣巨響,原來逍遙宮也被雷擊塌了。悟空大怒,掣出金箍棒,跳上雲端,喝道:「老聞,老孫又不曾抱你家小孩落井裡,為何犯俺山界,害俺子孫!」 
  聞天尊道:「孫大聖,你污酒盜桃,擾亂蟠桃大會,玉帝王母大發雷霆。我奉御旨來擒你歸案!」悟空道:「老孫怕過誰?——只是不願再見那公母倆兒,省得噁心!」天尊罵道:「好個亂臣逆賊,至死不悟!」便掩眾雷神圍往孫大聖。 
  大聖嘻嘻一笑,施起神通,將鐵棒變得兩丈來長,甜瓜般粗細,掄起來呼呼生風,快如流皇,令人眼花繚亂。聞天尊畢竟心計高,慌地跳到雲霄上。 
  那二十四員雷神仗著人多勢眾,要拿頭功、便靠近大聖施放雷電。誰知電閃雷擊,不能傷悟空一根毫毛,那鐵棒卻早已打來!躲過的,抱頭鼠竄,躲不迭的,頭破血流。一霎便傷了十幾名雷神,傷重的跌倒在地,兀自呻喚。猴王目中噴火:「老孫欲求清靜不得,先打死你幾個,叫你們曉得『馬王爺三隻眼』!」聞天尊見悟空要行兇,忙叫了聲:「大聖棒下留情!」降低雲頭,施禮道:「我即撤乓回享玉帝,言大聖神威。勸聖上偃旗息鼓,自此井水不犯河水。可也?」 
  悟空聽天尊這番話說的得體,心頭火稍降了些,道:「既如此,老孫便賣個面子給你!你等回去,轉告玉帝老兒,老孫已混卻爭強鬥狠之念,自此清心寡慾,在花果山修道參禪,頤養天年,叫他休再來惹俺!」天尊諾諾,朝眾神喝道:「大聖開恩,還不快走——一幫窩囊廢!」眾雷神忙謝恩,噓噓呵呵,相互攙扶著,逃離花果山。悟空自回水簾洞,令眾猴將適間遭害小猴掩埋,勒碑設祭。眾猴哭了一場,不提。 
  聞天尊領敗軍回天匿,如實向玉帝稟陳,言孫悟空果然功夫蓋世,法力齊天,不如就此罷休,各不相擾。玉帝聽了,緘默不語。老君喝道:「無用庸才,連個小小猴精也降不了。還不退下,等候發落!」天尊不敢爭辯,退出寶殿,請仙醫給眾雷神敷藥療理。所到處,言必稱悟空神威,聽者無不心驚。 
  那大殿上玉帝發愁道:「妖猴猖蹶,如何是好?」紫微大帝道:「孫悟空擾亂大會,合該誅殄,然其神力非凡,再戰亦恐不能速勝。他既出空虛淡泊之言,不如按兵不動,以徐圖之!」老君曰:「大帝之言,名為塗圖之,實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想我赫赫天庭,卻不能翦滅一無名妖仙,與之媾和,豈不令三界四方神靈恥笑!」玉帝道:「老君之意是——」老君道: 
  「上一回老夫議請托塔天王為帥,眾星君為輔,發大軍去攻花果山,卻是白說。今日便無話!」玉帝賠笑道:「上一回全怪王母瞎插嘴,這一回務須聽天尊的!」老君道:「仍是舊話,請陛下定奪!」玉帝剛要說「准奏!」一轉念卻又皺眉頭道:「朕的小腹兒要與寡人過不去,須如廁。請候片刻!」 
  隨即在眾內侍陪同下,出殿匆匆往東而去。老君冷笑道:「不是小腹兒要給陛下過不去,卻是家中老太婆!——這不回家討教去了!」眾仙皆竊笑。 
  不大一會兒,玉帝笑瞇瞇回到殿上,慢聲道:「朕適才幸東司方便之時,忽思起一個典故!..」欲知是甚典故,與選帥有何干係,下回分解。    
第九回 信讒言玉帝疏老臣 懷異心眾宿訌帝釋    
  天王忠義遭冷落,帝釋賄上為統帥..生內亂,天尊難敵大聖;圖功名,楊戩征討猴王.. 
  眾仙聽玉帝言語,原是下界七國爭雄時趙國大將廉頗一膳三「遺矢」之事。玉帝道:「誠所謂前車之鑒也!寡人以為老君所薦將材,皆甚妥當,惟元帥一職,尚須斟酌。托塔天王德高望重,可堪斯任,然『廉頗老矣』,不如另委他人!」言未落,班中閃出托塔天王,厲聲道:「陛下,上回倒也罷了,也算是體恤微臣。今日為何又要言臣老衰?——我雖長髯飄拂,然依舊豪飲壯食,騁天驥,挽強弓;至於祭塔靖妖,飛劍鎮魔,更不在話下,何謂老耶?」 
  玉帝不悅:「言你老,你便可安居府邸,晝飲夜宴,絲竹絃樂,盡享天倫。有甚不好!」天王道:「臣不思安逸,惟思建功立業!」玉帝漠然道: 
  「卿之心意,朕已知之,且退下。日後有合適的差事,再委派你便是!」托塔天王無奈,只好退回班中。老君察言觀色,道:「莫非陛下已有良材為帥?」 
  玉帝得意:「倒也多虧娘娘提醒,朕方省悟:老君還記得前兩年歸順我門的帝釋天尊否?他正當壯年,神力廣大,可堪此任!」便著仙吏繼旨去流花殿宣帝釋上殿。原來他自須彌赴會,滯留此間,尚未回山。 
  托塔天王聞是宣帝釋,出班奏道:「陛下,那帝釋天尊雖神力非凡,然其人驕奢淫逸,因此被如來逐出佛門。雖名歸道家,仍踞須彌,花天酒地,奢靡無度,大違我空門之旨。若以此人為帥,恐遭人非議。臣盼陛下三思..」 
  玉帝不等天王說完,動怒道:「你因不能為帥,便信口雌黃,詆毀他人。再不退下,便將你亂棒打出!」 
  李天王滿臉羞愧,退回班中。即見帝釋天尊洋洋自得,隨仙吏入,拜在丹墀下。玉帝即封其為征妖討魔大元帥,點起火德星君、五斗星君、九曜星、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領六萬六千天兵——取其六六大順之意——大開南天門,擁出大庭。那帝釋躇躊滿志,行前向玉帝誇口道:「我取猴王,易如反掌。三日之內,大軍奏凱歌而回!」玉帝歡喜不已,許以重賞。 
  這廂散朝,托塔天王回到府中,胸口悶痛,臥在榻上。哪吒勸道:「人傳市釋那廝年年貴重禮與玉帝王母,這回蟠桃會送的便有鮫綃天衣、水晶屏風、博山爐、七寶床..更有一對自溫杯,碧玉琢成,其薄如紙,注入冷酒,俄而便溫暖騰氣。其表禮之珍奇貴重居群仙之首,王母安能不為他爭個揚名建勳的機會?天綱紊亂,玉帝冥昧,合該孫悟空之輩來攪他一攪,父王報君無門,正好獨善其身,何必動氣!況那猴子,先敗水德星君,又敗南華真人,再敗諸雷神,神通委實不凡。帝釋此去,也難測勝負,咱們樂得作壁上觀!」 
  天王忙道:「我兒這話也就是在家裡說。若被外人知,便是訾謷聖上,罪在不赦!」哪吒諾諾,吩咐廚下辦酒與父親釋憂解愁。天王吃了幾懷,嗚嗚哭起來,邊哭邊囉嗦些言語,無非是老驥伏櫪,明珠暗投,英雄無用武之地。 
  極其傷心,一把鼻涕一把淚,像個老娘們似的。太子也不勸他——因一洩塊壘總比憋著要強。 
  卻道帝釋天尊率諸星君、眾天兵大將浩浩蕩蕩殺向花果山。火德星君與五斗諸星官俱為托塔天王抱不平。路上議論道:「帝釋這廝靠巴結王母,僭踞帥位,我等何心替他賣命沽名!那孫悟空武藝又高,鐵棒又狠,我們更要自家當心,只虛應一回,卻叫帝釋與他交手去!」商議已定,眾星宿便要捉弄帝釋。反正他路徑不熟,便帶著大軍拖拖拉拉,行行止止;又東繞西迂,走些彎路。行了三日方至花果山。 
  這天上三日即是人間三載。悟空便過了三年清靜逍遙日子:與那眾猴春日徜徉桃林下,夏日嬉戲飛瀑中,秋季摘果釀美酒,冬天踏雪賞臘梅。悟空怡情於山水,便無憂無慮。山巔極目,海闊天空。無傾軋,無誑語,無榮耀,亦無恥辱。端的逍遙自在!便想著這般過至永世,也心滿意足。 
  焉知好景不長!這年春暖花開時節,一日,眾猴在桃花園裡玩耍,悟空在水簾洞外繁花徑上與四老猴閒走嘮家常兒。小猴兒的喧鬧嬉笑聲不絕於耳。桃花灼灼,近視若美人之顏;遠觀似緋紅雲霞。蜜蜂嗡叫,彩蝶曼舞。 
  置身山花叢中,眺望海天一色,盡得林野情趣!悟空樂不可支,倒在山坡上、桃樹下,酣然入睡。四老猴不敢驚動,便於遠處維持,令眾猴稍斂手腳,略低尖嗓,好讓大王好好歇息。暮地聽見小猴驚叫:「大王,禍事了!三年前那幫子傢伙又來也!」四老猴抬頭一瞧,乖乖!滿眼俱是天兵天將,黑壓壓鋪天遮地!老猴心驚,忙上前去喚悟空:「大王,天兵來犯!」 
  悟空正睡得美,強睜開一隻眼道:「休逗老孫!」轉身又呼呼睡去。老猴無奈,只好推他,「不是逗樂子,委實天兵來犯花果山了!」悟空一骨碌爬起來,揉著眼,打個大呵欠,又舒懶身。卻聽唯一聲銳響,只見一支羽栩箭射在悟空腳下,上束帛簡,老猴拾起展開一看,交給悟空,道:「是帝釋天尊下的戰書!」悟空此時方清醒了,將戰書一覷,撕作幾段。怒道:「玉帝老兒,老孫不去惹你,卻偏偏來戳馬蜂窩兒!莫道老孫是好欺負的!」吩咐四老猴將庫中刀槍施旗取出來讓眾猴披掛操練。那兵器俱生了銹,趕緊分頭去溪畔磨。悟空口上不說,心中卻不無慮憂,怕三年來疏於習武,戰不過這眾多天兵。 
  這廂天兵天將已在花果山下紮下營盤。帝釋傳令,火德星君率本部五位正神居中;東斗四星君翼左;西斗五星君輔右;南斗六星君續應;北斗九星君在空中;中斗三星君土遁,各統一萬一千天兵,凡六萬六千天兵攻山,須索在兩個時辰內一舉攻克花果山,搗毀水簾洞,生擒孫悟空!戰鼓擂響,牛角撼空,只見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滿山遍野俱是天兵神將!其勢如排山倒海!帝釋大喜曰:「我破妖猴,易如探囊取物也!」 
  焉知一個時辰後,諸路兵馬紛紛敗退。皆言孫悟空金箍棒厲害,山寨如銅鑄鐵打,實難對付!帝釋不辨真假,只好再派三十六天罡星、七十二地煞星復去攻山。眾星宿也學五斗星君樣子,稍遇抵抗、一觸而潰。卻又拿話來搪塞帝釋。誰知那帝釋已心存疑慮,身形雖在大帥營帳裡應景,真神卻起在空中,瞅得一清二楚!遂悟到諸天將合夥兒耍他這個元帥。便復了體,喚眾將至中軍帳中,冷笑道:「你等把戲,本帥已明瞭,明日再攻,倘還有敷衍佯敗者,必縛之送玉帝發落!」眾星君當時無話,諾應了,出帳卻又商議曰: 
  「俗話說『法不制眾』,我等明日皆言不服水土,染上時疫,不能出戰,看他奈何!」 
  次日清晨,帝釋天尊久候不見有人來大帳聽令,怒沖沖赴各星君帳篷,見其或臥或倚,有氣元力。俱道水土不適,弄得一夜上吐下瀉,現今渾身沒有四兩勁兒,安可出戰!帝釋怒氣衝天,卻又無計可施,有心撂挑子走人,又怕王母那裡不好交待。無奈何,只好自己披掛了,掣降魔杵,揣鎖神網,統天兵上陣。 
  那悟空昨日倉促應戰,確有些心虛。幸得諸神皆虛晃一槍,便撤軍而去。 
  這一夜工夫,眾猴已磨亮了刀劍,在山隘關口加固了牆垣,備下無數擂木滾石,硬弓利矢。俟今日天光,帝釋親統大軍來攻山時,悟空這方已胸有成竹,嚴陣以待。青天兵逼近,一聲令下,飛石橫木如雨,羽箭流掀似蝗,天兵登時死傷數千名,抵擋不注,敗退至半山腰,卻不敢再上。 
  帝釋惱怒,騰空而起,半雲半霧,直取悟空。悟空喝道:「你是何人,來犯俺寶山?快快通報,老孫從不殺無名之輩!」帝釋吼道:「我便是御封征妖討魔大元帥帝釋天尊,奉旨來擒爾回天庭受審!——看杵!」悟空笑道: 
  「你那棒兒不如老孫棒兒,雖有幾道稜兒,忒短!」揮棒便打。 
  帝釋也不示弱,使杵迎上。帝釋見悟空棒法嫻熟,又快又狠,心中欽佩: 
  「好個孫大聖,委實功力不凡!」兩個旗鼓相當,自巳時殺到申時不分勝負。 
  帝釋暗道:「硬攻不下,待我智取也!」便左手使降魔杵虛應著,偏過身子,右手去腰間解鎖神網兒,要罩悟空。不曾想那網綱糾纏在一起,成個死結,越急越解不開。悟空卻趁機一棒挑開降魔杵,又朝帝釋天靈蓋打來!帝釋魂飛魄散,倏地閃身,足下不穩,跌個觔斗,一個鯉魚打挺才爬起來。那悟空棒快如流星,早已到了,■一聲打在前胸,幸被護心鏡隔了一下,不然一命傾矣!疼得帝釋大吼一聲,如山崩地裂!化作一道金光走了。 
  悟空得勝,一聲令下,那青白二帥、朱玄二將即率眾猴,大開寨門殺下山去。眾天兵抱頭鼠竄,風聲鶴唳,人馬自踐,死傷不計其數。幸眾星君拚死護住營盤。悟空見久攻不下,令擊鑼收兵。回山寨置椰酒鮮果,犒勞三軍不提。 
  帝釋逃回中軍帳,躺在榻上痛得大呼小叫。眾神不忍,前來探視,揪然道:「莫非元帥也染上時疾,臥病不起?」帝釋也不好說是悟空打的,哼哼卿卿道:「適間我與孫悟空大戰數百回合不分勝負。明日再戰,必能擒他。 
  然今日戰畢,屍首遍野。我三思之,倘以數萬將士捐軀沙場,馬革裹屍,博蝸角虛名,我心何忍!不如激流勇退。不知列位有何見諭?」眾神皆道:「元帥英明!」帝釋一手支起上身,負痛曰:「既無異議,那就連夜回師吧!」 
  眾星君巴不得這話,夤夜拔營,統殘兵敗將歸天庭。來時三晝夜,去時不消三個時辰。將至天庭,帝釋吞吞吐吐對火德星君道:「我未捷而歸,有負玉帝王母厚望,不如就此作別,引退荒山,改日再來覲聖謝罪。盼請賢弟代言!」火德星君見狀生憐,道:「天尊有疾在身,不便面君,也在情理之中。我自向玉帝轉稟便是!」帝釋稱謝了,與星君拱手作別,氏歎一聲:「敗我者,非孫大聖,天也!」自騰雲回須彌山養傷去了。 
  諸神回到天庭,謁見玉帝。因帝釋已去,便牆倒眾人推,將一應過愆俱安在帝釋身上,說他胸無點墨,用兵無方,急功近利,方致敗北。玉帝聞言,已覺察將帥不和,然事已至今,說破不僅幹事無補,還要得罪五斗群星。只好打掉了牙往肚裡咽,還要裝模裝樣著人去拿帝釋究罪。火德墾君直言道: 
  「依臣之見,那帝釋亦已竭盡全力。他嘗與孫悟空大戰數百回合,不分勝負,然最後一著不慎,被猴王佔了上風。」眾星君附和道:「依帝釋天尊神力尚且不能取勝,我輩更是望洋興歎。請陛下再遣良將征討之!」玉帝心煩道: 
  「如此看來,帝釋亦無大錯,可免刑懲。至於證伐妖猴,朕已將看家的人馬都拿出來了,卻再去差遣哪個?」 
  老君道:「三日前陛下不著李天王為帥,卻委用他人,以致相互猜忌,軍心渙散,焉能取勝!」玉帝快快道:「依老君之言,眼下該如何?」老君冷笑:「老夫卻不敢妄言了。以免再討沒趣!」大帝道:「或可擬遣托塔天王統軍征逆!」玉帝道:「那李天王與帝釋法力相比若何?」 
  眾一時默然。忽「抱病」在家的托塔天王風風火火進殿來。 
  原來他已聞帝釋兵敗,遂闖殿大呼:「陛下,臣雖不才,願率家小出征討賊!我已差哪吒去南海邀次子木吒來此相助。乞玉帝發五萬精兵於臣,不斬妖猴,誓不生還!」玉帝動容道:「天王忠心,朕盡知也!然孫悟空那廝,法力竟勝帝釋一籌,不可小覷。朕數征未果,正所謂『欲速則不達』。卻容寡人三思,從長計議!」遂令散朝。托塔天王一腔熱血化作三九寒雪,呆了好久,方慢慢踅回府。 
  卻道玉帝回天香宮,王母見他一臉愁容,譏誚道:「大老爺們家,別屁大點事就掛在臉上!卻說說看,也幫你拿拿主意!」玉帝道:「都是你攪和的!還要『拿主意』哩!」王母施瘋道:「老娘說甚哩,急頭急臉的,還甚吳天大天尊來!沒能耐!」玉帝道:「你有能耐你坐那寶座去!那行子我坐得夠夠的!——這幾年叫那猴子攪得我六神不安!」王母撲哧一聲笑了,「猴子,猴子,闔天神將降不了一個妖猴,還有臉說哩!」玉帝無奈道:「老婆你說這咋辦呢?——老君力薦李天王,你道怕他滅了外敵,恃功侗傲,橫行天庭,反成內患。非要叫委派帝釋為帥,焉知那幫子傢伙俱是老李的契友,與帝釋暗中下絆子,結果還是吃了敗仗。」王母擰起柳眉道:「敗了又怎地,『勝敗乃兵家常事』!李天王便有入天的本事也不能重用他——便這話!」 
  玉帝歎口氣道:「那朕就無話可說了!」心中煩悶,想去哪個妃子處尋樂子忘憂,起身才要走,忽聽金童報:「德馨公主求見!」 
  登時高興起來,語於王母:「御妹來也!」即去門首迎進。王母「哼」 
  一聲道:「來了就來了,看你驚驚1的!——還是近你自家人!」卻也吩咐玉女茶點果品侍候。 
  那御妹進了廳堂,落座畢,吃了茶,與兄嫂問了寒溫。王母心中一把刀,明卻是一把火,與小姑嘮家長裡短,煞是親近。玉帝知妹子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便問來意。公主初還覺得難以啟口,架不住王母埋怨:「在自己家裡妹子你還有甚不能說的,莫不是嫌做嫂子的礙事——那我先一廂迴避?」 
  弄得公主倒紅了臉。扯住嫂子道:「豈敢,豈敢,其實是我自覺得唐突—— 
  是戩兒他..」玉帝一聽卻有些惶驚:「外甥他又要怎地?」公主見玉帝額上汗都沁出來了,忍不住笑道:「也沒甚,他只是聞得花果山上有個野仙叫孫悟空的,竟被封了甚『齊天大聖』,便三天兩頭嘟嚕我,逼我上天來問問阿舅,看還有甚合適的差事給他沒有。便是此事,我告辭了!」起身要走。 
  玉帝兩口兒忙攔住公主,道:「幾百年不回家一遭,好容易來了,豈能說走就走!且住幾日,外甥的事有個著落再走不遲。」便喚玉女引御妹回舊日閨房。公主進去,見鏡台妝匣,椒牆霞幄,陳設依舊。睹物生情,不禁潛然淚下。推窗又看見後花園景致,油然勾起少艾時與姐妹擷花斗草、嬉戲玩耍時情景,內心纏綿悱惻不已。 
  這廂玉帝在討教王母:「公主適間所言之事,如何處置為妥?」王母道: 
  「何不令你家小外甥去討那妖猴?打不過,便罷;打得過,順勢封賞!」玉帝聞言撫手讚道:「娘娘好主意!」又嬉皮笑臉道:「朕離了你還真不行哩!」 
  王母撥拉他手:「別動手動腳的,叫下人看見了,丟你大天尊的臉兒!」 
  兩口子商議定了,便請公主來,言明了。公主道:「這樣最好,不然無1 驚驚——方言,過份驚喜之意。 
  功受祿,我私下心也不安!」玉帝大喜,即喚文曲星君撰旨,武曲星君傳諭。 
  公主道:「最好派個腿腳不甚利索的。」玉帝略一思忖,便改選太白金星下詔。那老星官去了。公主又要辭別。好歹挽留下,答應過一宿,明日再行。 
  晚宴上,玉帝勸妹子回家住。公主道:「犬子有好高騖遠之心,我不好強阻攔他。我卻在下界住慣了。不願再遷徙了!」玉帝聽了,不再勉強。王母心裡一大塊石頭落了地,卻道出許多情深意長言語,說至動情處,竟涕泗交加,令御妹感動不已。幸好沒再改主意。 
  卻說那灌州楊戩,自母親走後,就眼巴巴地盼著天使繼封官詔書至。等了七日,方見太白金星慢騰騰駕雲而至。慌得設案焚香,拜聆了聖旨。卻是令他先去征討「叛賊」孫悟空,再「論功行賞」。便有些不悅。老星官道: 
  「小聖勿要煩惱。依老夫之見,無功受祿,多系碌碌無為之輩。小聖神通廣大,何懼一孫悟空? 
  不瞞真君,玉帝幾番調兵遣將,不能取勝。倘小聖將其擒獲,功莫大焉!」 
  楊戩道:「不瞞老官,我真不想替阿舅賣這力氣——他將外人封為大聖,卻將他親外甥封為小聖!幸得這大聖反了,卻也給他個沒臉!」 
  金星道:「也別再說甚了,快收拾人馬,去討那妖猴。那一天神將打不過猴子,你將他敗了,陛下不封你封誰!——也替令堂大人面上爭光!」楊戩聽了,道一聲:「老人家說得極是!我即刻點兵,星夜奔襲那花果山,明日可望金闕報捷也!」金星道:「小聖,萬萬不可操之過急!聖上本要派武曲星君來傳旨,六日前便到了。卻是令堂有意叫老夫這腿腳慢的來下聖旨,好磨磨你的性子!須知那孫悟空非同小可,先敗水德星君,再敗老君摩下二真人及二十八宿,又敗雷部諸神,新近又大敗帝釋天尊、五斗群星..你若冒冒失失出戰,必重蹈眾天神覆轍。卻要三思而行!」小聖聞言,頓悟道: 
  「多謝老星賜教!」令手下款等了天使。 
  遂召喚梅山三兄弟商議對策,一夜未眠。 
  次日二郎神送走太白金星,方從容點起五千神兵,駕鷹掣犬,縱一陣黃風,過了東溟大海,落至花果山下,見山上森嚴壁壘,易守難攻。二郎令神兵築營紮寨。卻獨身一個,上前溺戰。孫猴子因連日無戰事,正在水簾洞與四老猴吃酒,至微醺,忽小猴報二郎小聖叫關。笑道:「玉帝這廝尋不著得力人手,將自家外甥趕上陣了!」斟一杯酒道:「俺先去敗了那小兒郎,再來吃這杯酒不遲!」那青白二帥、朱玄二將皆勸道:「大聖,人常言『驕兵必敗』。卻萬萬不可輕敵!」悟空道:「俺也曾聞他劈桃山、降七怪、有萬夫不當之勇。老孫正想會會他呢!」遂披掛上陣,大開寨門,迎戰二郎神。 
  不知這兩虎相爭,誰敗誰勝,下回分解。    
第十回 開明獸助二郎取勝 李老君賴丹爐煉魔    
  笑裡藏刀、楊二郎酒醉「大哥」;暗箭難防,開明獸叼住孫猴..諸神難滅孫大聖,老君丹爐煉妖猴.. 
  卻道猴王出寨迎戰,見楊二郎眉清目秀,英氣勃勃,著金甲紅袍,持三尖兩刃槍,腰裡卻別著一隻酒葫蘆。遂笑道:「二郎,你不在灌口享甲三犧六牲、花紅表禮,卻來老孫地盤做甚!——若是來做客的,也要等老孫高興了具柬去請,再來吃酒不遲!」小聖喝道:「潑猴,你出身低賤,憑恃強村野,竊踞高位,不思感恩,反以怨報德,攪亂乾坤。今日定將你拿下,押送天庭,以論天罰!」孫猴冷笑道:「玉帝給你甚好處,這般為他效力!」二郎神道:「休得多言,看槍!」猴王使棒迎上。兩個在山坡上大戰五十回合不分勝負。 
  楊戩忽跳出圈子道:「大聖休戰!」孫猴莫名其妙。二郎道:「我雖玉帝外甥,卻一直與他家沒有來往,其中緣故,想大聖早有耳聞。他沒人遣了,才想起調我來戰大聖。我覺他是個長輩,不得不來;適才戰一番,也算對得起那沒仁義的老舅!並不真想為他賣命!——小神久聞大聖威名,如雷貫耳! 
  今日有緣幸會,願高攀,與大聖結為兄弟,不知意下如何?」悟空是個仁義之人,見二郎誠懇,也恨不得推心置腹,笑道:「真君大名,俺也久仰承蒙不棄,便與你兄弟相稱!」便挽楊戩之手,欲入山寨設香盟誓,開懷暢飲。 
  小聖道:「我陣前與兄媾和,已違天旨。若再入洞府,恐耽擱久了,為人所知,春光洩漏,反而不美。不如就在近處撮土為香,結拜了;卻回去交差,只道鬥不過。改日再與賢兄歡聚若何?」 
  悟空聽楊戩說的在理,便依他言,兩個攜手去近處樹林裡結拜明誓。拜畢,二郎道:「咱們兄弟一見如故,日後還望大哥多多賜教!」悟空道:「俗話說『兄弟一條心,泥土變黃金』。只要你我同心,玉帝便無甚猴跳!」 
  兩個說的投機,唾沫費了不少,不免口渴。那二郎何其乖巧,忙解下腰間葫蘆,拔下塞兒,慇勤道:「猴哥兒,你吃口酒潤潤嗓子!」孫猴笑道: 
  「為兄的一直納悶,老弟為何酒不離身?」二郎神搖頭道:「卻也無奈!我在灌州,走一處,吃一處酒。那當坊土地、稷神、城隍怕得罪了你;那求官的、乞福的、禳災的、祈子的..有求於你。俱奉上美酒佳看款待。你不吃便是瞧不起人,不吃得爛醉,不放你走!我吃了三年,弄得三焦火盛,口舌生瘡,肝花腸子盡毛病兒!還下算甚——可憐的是我那梅山七兄弟,現只剩下三個,那四個全醉死了!想想便不由地悲上心來!無奈例,只好備上這酒葫蘆,吃不了裝上走!」 
  孫猴笑道:「這小小葫蘆能盛幾何?」二郎神正色道:「此非凡物,能容九千九百石美酒哩!」猴王垂涎道:「既是美酒,老孫便略嘗一二!」接際酒葫蘆,光嗅了嗅,就覺一縷醪香直往鼻孔裡鑽。霎時至五臟六腑,酒未入肚,心先醉了。便迫不及待咕嚕灌了一大口,只覺整個人內內外外俱被酒香罩住了!連道:「兄弟,果然好酒!」放開肚量,仰脖子將一葫蘆酒咕嚕咕嚕喝了大半。二郎道:「兄長,好歹也給小弟留幾口兒!」嚷了幾遍,猴王方住手,道:「賢弟,你怎的變成三個了?卻與哥哥捉迷藏!」二郎神笑道:「大哥便猜猜哪個是真的?卻好還我葫蘆!」孫猴醉眼惺忪道:「俺只朝中間拋,中間是真的!」言未了,卻拿著葫蘆一頭栽在地下。二郎喚:「哥哥,哥哥!」孫猴不應。 
  楊二郎大喜,自語道:「此番猴兒休也!」去腰間摸縛仙索,要捆孫大聖。焉知大聖雖醉,尚有靈性。隱隱聽著楊戩自語,已知上當,也不聲張,偷覷見二郎俯下身,便一把鉤往二郎的脖子,將酒葫蘆口兒塞到他嘴裡,要灌酒。二郎神一驚,打掉酒葫蘆,跳起來,摸三尖兩刃槍要刺大聖。悟空頭重腳輕,一時爬不起來,便在地上飛快翻觔斗。二郎刺得快,大聖轉得急。 
  也難怪,他原來精於此道,睡著了也能翻。那二郎步步緊逼,槍點得快若流星。寨牆上四老猴看得清,大聲叫:「大聖,快取棒兒!」 
  一句話提醒了悟空——原來適間拜兄弟時他嫌鐵棒礙事。變成小針兒塞到耳朵裡了——忙把金箍棒傾出,一晃丈二長短,茶碗來粗,架住二郎神三尖兩刃槍。一個虎跳,蹦起來。頭還暈暈乎乎,眼裡看人雖比剛才強了些,還是拖個大影子。沒奈何,只好醉迷三套抵擋應付。但悟空畢竟法力大、棍術高,步子雖踉踉蹌蹌,那鐵棒還是舞到點子上,卻比往日不著章法、更顯得棍路詭秘,難以琢磨。寨牆上眾猴起初還為大聖擔心,見此不禁喝彩道: 
  「好個『醉棍』!」那猴王聽了,更是賣弄,東一鉚頭西一棒槌,將二郎神打得暈頭轉向,彷彿也吃醉了似的。 
  那九天之上,老君陪玉皇大帝一夥在南天門外觀戰。初時見楊戩得手,皆喜笑顏開。復見猴子愈戰愈勇,臉孔俱又板得像火石。玉帝憂心忡忡,忽垂淚道:「老君,若二郎甥冉戰不過妖猴,寡人便告老還鄉,讓賢於高明,不忝居這金殿了!」老君聞言,忙道:「陛下說甚哩!我觀這妖猴氣數將盡,正應在今日,合該令甥成功露臉兒。老夫願助他一臂之力!」便取下胳膊彎兒的金剛琢要拋下去,轉念一想,若萬一打不著猴子,卻撞在那哭喪棒上。 
  豈不毀了這道家至寶!便吩咐童子趕緊回宮去取些煉丹爐的爐灰來。王母覷得清,心中道:「小氣鬼!好寶貝不捨得用,拿不值錢的爐灰糊弄人!」一霎,童子取來兩包爐灰。老君道:「好,好!」瞅準悟空便丟了下去。 
  孫猴正耍醉棍耍的得意,忽見天上飛來兩個物件,直衝他腦門而來。躲也來不及,便使棒子去撥,這不撥倒不要緊,一撥便撥出事來——頓時兩團煙塵爆開,悟空滿頭滿臉俱是灰兒,眼也迷了,嘴裡噗噗亂吐。驟然間聽見風響,便知是楊戩乘機要滅他,慌得連翻了一串觔斗,起身便走。那楊戩嘻嘻一笑,變成一隻吊睛白額大蟲,去撲悟空,口裡罵道:「我叫你『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那悟空聽了心虛,何況眼裡灰塵還硌硌楞愣,弄得眼淚汪汪,無心戀戰;忙念動真言,變成一隻野兔,一躥幾丈遠,跑了! 
  那二郎見狀,忙喚他的愛犬「哮天」去追「野兔」。眼看要撲著,卻已到了懸崖上。那悟空將真身隱了,仍使虛影引那犬。哮天犬隻埋頭跑腿,不抬頭看路,一下子便跌到百仞深淵之下。二郎神見愛犬墮崖,又是心疼又是氣惱,大喝一聲,自家變成一隻細腰長腿措犬,親去捕那「野兔」,欲掏其心食其肉方解恨!悟空轉身又逃,卻聽得後頭「惡犬」咻咻喘氣聲越來越近。 
  急忙變成一隻小老鼠,滴溜亂走。那「獵犬」豈能放過,又疾奔捉那老鼠。 
  老鼠撐死又能跑多快?那獵犬幾番將熱氣噴到它脖子上。氣得悟空大叫:「你這算甚!好道也變隻貓!老孫也服氣你!」二郎神怒道:「我偏要狗拿耗子!」 
  張開血盆大口,欲吞噬悟空。悟空見事不妙,化作一陣清風走了。 
  楊戩起在空中,不見了孫猴,正四下□瞄,卻見一朵祥雲上立著玉帝,笑瞇瞇望著他叫道:「賢甥!」二郎神忙上前跪拜施禮,口稱 :「阿舅!」 那玉帝笑嘻嘻道:「好個知書識禮的外甥兒!」又道:「適間俺見賢甥與孫悟空大戰,如何叫他走了?」 二郎道:「稟 阿舅,小甥正在尋找他哩!」 
  玉帝道:「好,好!若尋得著便拿他來見俺;若尋不著也就罷了。那孫悟空不是好惹的,惹急了他,天王老子他也敢打!」 
  楊二郎疑三惑四應著,直覺得不大對頭,從來未聽說過玉帝丟開侍從,獨個兒外出溜躂的;還滿口『俺』、『俺』的;又看他那袞裘後翹翹個毛茸茸的物件,卻像條猴兒尾巴。便道:「阿舅,你那後頭..」悟空一驚,原來變得急慌,尾巴忘了掖起來,遂用手一摸道:「哪有甚?」果然便沒有了。 
  那二郎神可是好哄的?他也不言語,嘿嘿一笑,念動咒語,變成王母娘娘模樣,上前去挽玉帝的手,冷笑道:「老公,你出來怎的也不招呼為妻一聲!」 
  那「玉帝」見了「王母」,「娘呀」一聲,現了本相,道:「朕天不怕,地不怕,只怕 家中母夜叉!」轉身便逃。 
  猴王前頭逃,二郎後頭緊追不捨。悟空縱起能斗雲,已是十萬八千里之外,到了那崑崙山上,便想尋師父助他脫身。那無極真人正在閬風台與眾弟子講道,忽心血來潮,道:「冤家來也!」出門見孫悟空慌慌張張而來,大喝一聲:「惹事的魔王,你來做甚!」悟空拜倒在地,道:「一言難盡!師父好歹救徒兒一救,事後再言語如何?」真人正要說甚,卻見二郎神已踏著雲霧追來,喝一聲:「妖猴,哪裡去!」悟空忙躲在真人身後,道:「師父,你卻打發他走,弟子願永生永世在山上侍奉師父,再不下山惹是生非!」說話間二郎已到了面前,朝真人施禮道:「小神楊戩奉玉帝之旨,來擒拿攪亂蟠桃會之妖猴,盼上仙成全則個!」真人聞言,歎道:「悟空啊,你這禍也惹得忒大,為師實在救不了你!」 
  悟空見狀,撒腿便跑,楊二郎也飛步去追。焉知悟空在山上多年,路熟。 
  二郎三轉兩轉,在東門首將悟空丟了。正兀自懊惱,忽聽猴子尖叫,「你這殺千刀的,五十年前的仇還記著!」便見一隻九頭虎將孫悟空叼著走來。原來開明獸看見悟空藏在稻子 樹後,便來幫楊戩的幫,報自家的仇。楊戩謝了開明獸,使縛仙索將悟空捆成個粽子,扛起來,自騰雲回花果山。 
  那三兄弟見真君得手,忙上前將悟空接過。寨牆上四老猴也瞅見大王被縛,放聲悲叫,一壁廂開寨門,發眾猴去搶猴王。二郎神親率神兵迎敵,一場混戰。眾猴怎敵得過二郎真君與眾多神兵!再加上猛鷹惡犬,胡撕亂咬,眾猴死傷無數,丟盔卸甲,往後退卻。二郎神乘機揮兵掩殺,攻進山寨,四處放起火來。四老猴見大勢已去,只好吆喝眾猴各自逃命,避過此難,來日再聚。數萬猴子頓作鳥獸散,只剩下花果山寨殘垣斷壁,一片寂靜世界。悟空在山下覷見裊裊青煙,知山寨已毀,不禁傷悲,滴下幾顆英雄淚來。 
  楊二郎得勝,即率神兵押著孫猴,一路凱歌赴天庭。行至南天門首,卻被增長天王擋註:「聖上有旨,真君一行,未授天菉,不便入內!」二郎惱怒道:「說什麼?」我那顯聖真君難道是自封的?」天王道:「真君息怒! 
  那雖系御封,卻不過是七品地仙。」二郎愣了片時,怏怏道:「玉帝未言封賞之事?」天王道:「請真君速歸洞府,以候天使!」楊戩無奈,只好將孫悟空交給天王,自與部下返回灌州。 
  二郎神前腳到家,天使赤足大仙後腳便到了,即跪拜聽旨。前頭褒獎之同甚多,楊戩俱不入耳,只聽得「著封楊戩為二郎真君顯聖,授五品上仙官次,仍轄灌州;另賜御酒十壇、霞緞百匹、金丹千粒、明珠百顆。」遂起身道:「我先時為顯聖真君,此時為真君顯聖,顛來倒去豈不像孩童捏泥窩窩玩?我既為五品上仙,為何不能在天庭謀個職位?卻留我在下界折騰!」愈說愈火,將御酒罈子個個踢翻,那瓊漿玉液自大廳流出去,淌到山門之外。 
  赤足大仙欲言又止。楊戩知其中必有緣故,便逼問大仙。大仙只推委。 
  楊戩那三兄弟看出門道,遂語於主人,楊戩遂將明珠五十顆奉與大仙,「一路辛苦,權作茶酒之資!」大仙推辭不過,笑納了,方道:「陛下初召我凌霄殿見駕時,原說讓真君躋身天闕,將原來齊天大聖府改個名號,請真君權居。那聖旨玉帝亦已閱畢,用過寶璽,簽過花押,交與小仙了。我繼旨才要行,突見王母闖入殿堂,自小仙手中搶過詔書,看了,摔到龍案上,道: 
  『阿舅擢舉自家外甥,也不怕外人戳脊樑骨兒!』玉帝無奈,只好重修聖諭,便是眼下這個樣子。」 
  楊戩聞言大怒,掣槍在手,扯大仙手要一同上天「作個證見」,好向阿舅嬸母「討公道」。大仙尷尬,死死不走。正鬧騰間,忽見母親進了大廳,責道:「大膽逆子,天使在此,竟如此造次!還不快與我跪下!」楊戩畢竟是個孝子,不敢不聽,跪下辯道:「堂堂大天尊,卻受一介婦人轄制,言而無信,捉弄小輩,算甚阿舅!」母親道:「我兒休得胡說,不然掌爛你嘴!」 
  楊戩滿腔希冀化作泡影,傷心之至,不顧外人在場,嗚嗚哭起來。公主也不無悲哀,勸道:「我在天庭過了一天一宿,所聞所見,皆不如昔。端的一言難盡。我兒未入瑤台,誠如塞翁失馬,安知非福?」打發天使走了,好言撫慰兒子不提。 
  再表哪吒太子去南海菩薩處請來木吒惠岸行者,弟兄倆一迸家,見父親正在悶氣,一問方知玉帝已宣外甥楊戩去伐孫悟空。哪吒勸慰道:「父王休煩惱,那二郎小輩恐不是孫悟空對手。玉帝早晚還會請你執符討逆!」天王心稍寬。也是多年未團聚了,遂吩咐廚下辦酒,爺仨兒把盞說些家常話兒。 
  正飲酒間,忽聞天門外凱歌陣陣,急差家丁去打探。一霎回來報道:「楊二郎將孫大聖生擒,在天門外交於增長天王,自率部回下界候賞去了!」李天王長歎一聲:「江河日下,吾老矣!」愴然涕下。兩位公子少不得勸解父親一番。惠岸因毋須「助戰」,不敢耽擱,便辭別家人。天王道:「盼兒長進,建功立業,好為父顏上增光也!」令哪吒送惠岸出天庭。 
  兄弟二人出了天王府,行了一程,聽見斬妖台那廂乒乒乓乓,金鐵相擊之聲陣陣傳來,想是正在處置孫悟空。惠岸忙念佛。哪吒道:「兄弟念甚佛,咱們去瞧瞧熱鬧!」扯著惠岸便走。走近一看,見監斬台上坐著靈寶天尊,手待御旨督刑;下排列著四大天王、五斗星君、六甲六丁、水德星君、火德旱君、九曜星、雷部諸神、二十八宿、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個個喜笑顏開,俱道:「這猴兒也有今日!」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要殆殺妖猴。 
  那孫悟空縛在柱上,全然不懼。眾天神列成數隊,各持看家法寶,如潮水般依次上前施威,只見刀斧砍下去,如砍在鑄鐵上,火星亂濺。那兵器俱捲了刃。又有無情水火、熾熱雷電、飛沙走石、瘴煙迷霧,劈頭蓋臉沖悟空而去。 
  折騰半天,聽著縛妖柱上沒動靜了,皆道:「這回妖猴了賬也!誰知等煙霧散去,見孫猴竟瞇著小眼、流著口水,呼呼睡著了! 
  眾天神氣得臉發白、嚇得心亂蹦,抹著冷汗道 :「這廝成精了不成?」 又懼怕猴子日後報復,俱腿肚子發軟,想開溜兒。幸這時太上老君聞報趕來,摸過一把鋼刀親向悟空脖頸上砍去,只聽噹的一聲,如擊銅柱!震得老君手發麻,棄了刀,氣哼哼道:「這廝仙桃、仙丹、仙酒,端的沒白吃!」眾神發愁道:「老君,我等既降不了這廝,不如賣個人情,放他走吧!俗話說『不打不相識』,『多一個朋友開一扇門,多一個仇敵堵一條道』!」 
  老君一時也沒了主意。沉吟間,悟空卻撒野道:「放俺走也行,卻要討份豐厚的盤纏錢!」諸天神功道:「大聖,也別太猖狂了——你老已一個觔斗便到家了,要甚盤纏錢!」悟空道:「好,好,『受人勸,吃飽飯』,快與老孫鬆綁!」眾神見悟空應了,無不歡欣鼓舞,踴躍上前爭著搶著要給大聖解繩索兒,好落下人情。忽聽老君一聲大喝:「住手,誰叫爾等私縱妖猴!」 
  那靈寶天尊也像是才睡醒似的,哆嗦著嘴唇道:「這、這、這..孫悟空,乃是御旨圈點要拿的欽犯,要殺、殺、殺..萬不可放、放、成..」眾星君大神道:「大聖,你可聽清了,是這兩位老官兒不叫放你,不干我家事!」 
  老君怒道:「一幫吃材!老夫便不信降不了這妖猴!」靈寶天尊下台拉住老君手道:「三弟,你果真有法子殄滅這廝?」老君冷笑道:「我料這廝不過假我仙家之寶,煉成鋼鐵之軀,內丹卻未成。急攻不下,可徐圖之!老夫將他帶回去置於八卦煉丹爐內,慢慢熬化,任是金子,也能爍水熬灰!」 
  眾神聽了,齊聲埋怨:「老君呀,老君,你老人家也早些說,豈不是有意叫我等出醜!」又耀武揚威,朝悟空瞪眼睛,吐唾沫,熱諷冷嘲:「猴兒,去老君八卦爐還討不討盤纏?」悟空恨道:「你等貓兒狗臉,一時三變。老孫一旦脫身,一人敲你十棒!」眾神從心裡寒噤,再不敢多言。 
  那老君卻不與悟空囉嗦,令眾天將天丁解押孫悟空去大玄天太情仙境。 
  一廂木吒慈悲道:「阿彌陀佛,孫悟空休也!」哪吒亦知大聖此番去老君處凶多吉少,尋思:「父王一心想的便是降服妖猴;叵耐玉帝昏庸,一再挫傷其心志!這口氣委實難出!今日我便去陰助一下大聖若何?使那二郎擒妖之功,付諸東流!玉帝老兒暫止風花雪月,再惕惶幾天!——雖說有些對不住老君,也實在顧不得了!」主意已定,便朝木吒道:「二哥自回南海吧,小弟還有些事,不遠送了!」 
  惠岸便回南海。哪吒比作一陣清風,隨眾天將天丁升至太清宮。趁老君忙於支使眾弟子獻茶待客、備柴生火之際,變作一個童子,走過去對押管孫大聖的天丁道:「將軍一路辛苦了,師父讓我替你一替!」天丁不辨真偽,便將繩索交與哪吒。哪吒悄言道:「孫大聖,老君欲把你入八卦爐熬煉,你怕也不怕?」悟空歎道:「難得你好心問我。說實在的,老孫雖見過煉丹,卻未經過『煉人』,心裡也有些發毛。」童子左右顧著,輕語道:「莫怕,莫怕。『硬過渡,軟過關』,八卦爐亦非閻羅殿——只要遠『離』近『坎』,可保平安。」大聖切切記了,笑道:「你這童子,吃裡爬外,不怕師父踹你屁股!」一轉眼那童子已不見了,不免納悶。 
  此時丹爐已備好,老君即令弟子將妖猴推入八卦爐內,怕廢了火,又置上一爐生丹,蓋上蓋兒。眾弟子便輪番扇火添柴,忙得不亦樂乎。老君見諸事停當,悟空插翅難飛,便放寬心離了丹房,回宮傳喚新寵的那個小仙子,吃起慶功酒來。 
  卻道孫大聖初入丹爐,黑咕隆咚,又悶又熱,渾身汗出。忽見烈焰翻捲,灼得人皮肉生疼,忙尋著坎宮之位盤腳坐下。坎為水也,故此火弗能傷他。 
  漸漸便覺出清涼。悟空忽笑道:「那老君還在做美夢哩,殊不知老孫已避了此災!」忍不住唱起歌子。 
  歌曰: 
  ■■者易折,皎皎者易污; 
  蛾眉為醜女所妒,貞潔為讒邪所嫉;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行高於人,眾必非之.. 
  那老君弟子間爐內妖猴唱歌,個個心驚,忙報與師父。老君亦吃一驚,遂問道:「卻是在何方應出聲?」有弟子稟道:「在丹爐內正北方。」老君笑道:「果然是個靈猴,卻曉得趨吉避凶。無妨!」便吩咐眾人如此這般。 
  眾弟子得令,便回丹房,齊心協力,將爐子抬起來轉方位。其中有個徐甲,本是老君的大弟子因一日調戲女童,叫老君掌過嘴,罰下丹房出力,故此心懷怨尤,趁饑作祟:老君本來叫把丹爐轉半圈兒,將原來坎水調成高火,才轉至巽位——巽即風也——徐甲便道:「好了,好了,到位也!」叫眾人放下,這丹爐有數千斤重,眾人怕驚動悟空,又不能喊號子,只能使啞勁抬,累得張口氣喘,頭上滾汗,聞徐甲說好了,樂得政下,去一廂喘粗氣去了。 
  爐中悟空正唱得起勁,忽被煙嗆倒了桑子,咳嗽不止。風又攪著煙來,熏得他眼淚汪汪。真是樂極生悲!遂被風煙所困,動彈不得,只好在熱風濃煙中捱著,著實難過,那眼淚嘩嘩淌著,止也止不住,索性放聲大哭,一廂哭一廂想自己無父無母無兄無妹,死活懼無人牽腸掛肚。又思起花果山叫二郎神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也不知眾兒孫生死流落若何..又恨玉帝昏聵不明,逼得他攪亂蟠桃會,心思:這般庸才、也配坐靈霄寶殿!若老孫為天帝,也曉得重賢遠佞,勵精圖治,比他強一萬倍! 
  那外頭燒火的童子聞悟空在爐中嗚嗚哭泣,又報與老君。老君摟著美人,暢飲一海蠡酒,大笑道:「端的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即吩咐: 
  「與我多加柴,大扇風燒——!叫那廝欲哭無淚,皮肉成灰!」眾弟子依令而行,登時那八卦爐中悟空便無動靜,畢竟不知大聖能否避過此厄,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孫悟空大鬧天宮 如來佛談笑賭勝    
  丹香爐啟,大聖蹦出,殺得天神星君望風披靡,嚇得玉帝王母亡命南海..變人幻物,悟空賣弄手段;雲空生樹,如來談笑鬥法.. 
  卻道孫悟空在丹爐裡哭了一陣,忽悟到外頭能聽得見,豈不叫老君一家笑話!便強忍悲憤,一聲不吭,熬那時辰。老君及眾弟子聽爐內無動靜了,皆以為猴子被煉化了,即著無上真人先給玉帝報個喜。佳音天風般傳開,仙宮內外,人人奔走相告。瑤池上下,過年般一片歡騰,玉帝即挑選四名絕色仙妃,孝敬老君。老君道:「老朽只愛清靜,不愛美人。聖上厚愛,實難承納!」推辭不受。玉帝豈能不知老君!只管打發仙妃去太清宮。老君「無餘」,只好將美人暫且收在宮中備用。 
  眼看便過了七七四十九日。燒火童子聞著丹香,報與師父。老君道:「丹成也,開爐!」童子即打開爐蓋取丹,那孫大聖正蜷在熱風濃煙中受煎熬。 
  忽覺一陣涼風襲來,抬頭竟瞧見一團光明!登時樂顛了,「啊呵」一聲,蹦到丹爐口上,再一腳將八卦爐蹬翻!霎時煙火傾出,丹房一片混亂,那老君見爐中跳出個毛茸茸怪物,一時愣了。卻叫那怪揪往鬍鬚,罵道:「老壞物,庶幾將老孫悶殺也!」老君大驚失色:「猴子,你還沒死?」大聖又好氣又好笑:「老孫死了,怕天庭不熱鬧哩!」一扯,揪下老君一把鬍鬚。老君疼得慘叫一聲,化一道金光走了。 
  眾弟子見師父逃了,口裡嚷著:「孫猴子顯靈了!」撒腿就逃。悟空掣出金箍棒,晃一晃碗口來粗,便追這般扇風燒火的傢伙。眾人只恨爹娘少生兩隻腳,豕突狼奔,四散而去!那南華、無上二真人急奔往九天金鬧雲宮報信。玉帝正與一幫仙姬嬌娥吃酒,驚得酒杯墜落:「這妖猴豈能放過寡人!」 
  即起駕去靈霄寶殿,十萬火急傳令闔天神將前來救駕。一壁廂請紫微大帝速來相商對策,仙吏道:「陛下忘了,大帝叫玄武真君請下界狩獵去了!」工帝惱道:「有這般大帝,終日玩樂,天庭焉能安寧!」氣得眉毛鬍髭亂哆嗦兒。 
  那悟空一路鐵棒,打出大清宮,打入靈霄殿,正撞上「救駕」神將。悟空在爐中憋了幾十日,一腔火正好發作,一條棒舞得如出海蛟龍,直殺得眾天將東倒西歪,諸星君望風披靡。那鎮殿四元帥見狀不妙,叫道:「陛下,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玉帝戰戰兢兢,團團轉道:「卻叫寡人去何處!」還不如王母有主張: 
  「先去南海菩薩處一避便是!」慌三忙四收拾細軟,挎只包袱,與玉帝攜手出後宮,卻叫孫悟空截注,悟空喝道:「昏君,老孫差點兒被你葬送了,今日豈能饒過你!」揮棒便打,嚇得玉帝當時暈厥,王母哀哀啼哭。正在危急之機,忽聽一聲大喝:「妖猴,李靖在此,焉得無理!」原是托塔天王率哪吒趕來護駕,爺倆飛塔舞槍,擋住大聖。 
  這廂玉帝醒了,摸摸頭臉,還完整無缺,好生奇怪,聽到殺聲,方瞧見李家父子正為他賣命,開金口道:「天王,好歹擋住妖 猴、朕日後多多有賞!」 這爺倆顧不上說話。王母道:「老公,還不趁機快走!瞎許甚願哩!」扯上玉帝便走。 
  見玉帝兩口子逃出天門,便要趕上去施威!卻被天王父子擋著,無法追趕。又戰數十回合,忽聽見自家腸鳴,才思起多日未食,便朝天王父子虛晃一棒,去御膳房尋吃的。進了膳房,見空蕩無人,山珍海味、四時果品俱全,大喜,遂放開肚量,吃個肚兒滾圓。只不敢再吃酒水。忽聽外頭殺聲陣陣,原來托塔李天王與太子哪吒統家丁將御廚團團圍往了。 
  此時孫悟空得了飯食,添了力氣,出門與天王父子又是一場鏖戰。直殺得天昏地暗,星辰無光。兩方自己時戰至未時,不分勝負。那李天王畢竟年邁,先退出場來,只剩下哪吒獨力支撐。哪吒與大聖又戰了一個時辰,眼看口斜,哪吒現出三頭六臂,持三條火尖槍,要取大聖。悟空見狀,忙拔了一撮毫毛,吹口仙氣,說聲「變」,就變成數十個孫大聖,俱掄著金箍棒,將哪吒困在核心,哪吒情知只要一動手,非死即傷,急道:「大聖莫非忘了耳邊囑語之人?」悟空一怔,方知那童子及哪吒所變,便一閃身,讓出一個缺口,放哪吒出了重圍。 
  哪吒逃到天王面前,急道:「孩兒鬥不過那廝,父王快走,孩兒斷後!」 
  這爺倆且戰且退。孫大聖便滿天宮追趕。鬧天神將懼關□閉扉,只在門縫愉窺,更無一人來助天王父子。端的可悲可歎!先按下不表。 
  卻道玉帝兩口子,逃出南天門,慌張張往南海而去,半途上正撞上如來佛與觀音菩薩,忙禮拜求救。如來道:「陛下蒙難,老僧焉能不聞不管!只不曉得剪滅那廝後,有何報酬?」玉帝急道:「願與如來平分天庭!」王母暗中捅玉帝一把,笑道:」佛祖轄三千大干世界,享西方極樂淨土,還稀罕咱家這窮山惡水!」又朝如來道:「卻不知世尊喜歡甚?不如挑明。若價碼合適,妾便替他作主一口應了。若是偏高了些,也好商議。」如來聞言,面呈慍色:「說甚價碼高低的?又不是行商坐賈!我那西方世界七寶多如恆河之沙,老衲卻鄙之為瓦石!適間言語不過逗笑而已!」 
  玉帝狠狠瞪了王母一眼,「你這娘們,真真頭髮長,見識短!還大事小事亂插插!佛祖還在乎咱家那尋常財寶?不過是表表寡人的菲薄心意罷了!」 
  罵得王母臉上一塊白,一塊紅。玉帝即打開隨身所攜包袱,取出一串紫水晶瓔珞,恭恭敬敬獻給如來:「區區微物,不成敬意,萬祈笑納!」如來笑道: 
  「善哉,善哉,大天尊如此客氣,叫老衲如何是好!」玉帝道:「略表寸心而已,功成之後,還要厚謝!」如來一味推辭。玉帝執意要送。玉母也來幫腔。正僵持不下,觀音開櫻日,婉轉道:「玉帝、王母端的一片誠意!依弟子之見,師父恭敬不如從命了!」如來笑道:「偏觀世音會說,這瓔珞便送你了!」觀音乖巧,即道:」謝謝師父疼愛!」如來接過瓔珞,親與觀音佩上。觀音那一日著粉襦緗裙,佩上紫色飾物,委實增色添媚。如來看了高興,玉帝王母一廂忍著心疼,一廂連連稱讚。 
  佛仙皆大歡喜,即撥雲頭,去天庭。遙遙看見孫悟空正追殺天王父子。 
  那父子跑一陣,轉身與妖猴叮噹一陣,好生艱難,玉帝見了、動容曰:「忠誠還是老臣,若非李家父子,寡人早已身首異處,天庭亦姓孫也!」如來道: 
  「這方叫『疾風知勁草』、也是天尊的造化!」玉帝聞言,思起往昔對李天王不公正之處,不免慚愧,一時無語。王母急道:「老公,還不快請佛爺爺降那妖孽,胡琢磨甚哩!」玉帝遂道:「天王父子雖赤膽忠心,畢竟法力有限。還請佛祖施大神通收服妖猴,靖天寧宇!」如來道:「善哉,善哉,老僧這便助陛下一臂之力!」降下雲頭,攔住孫悟空去路。 
  孫大聖正耀武揚威追趕托塔天王父子,忽見一個胖大和尚擋往去賂,怒喝道:「你是何人,敢來阻俺齊天大聖!」這廂天王、哪吒叫道:「死猴兒,有眼不識泰山!他便是西方釋迎牟尼、如來佛祖!大聖笑道:「原來是如來老佛,倒卻是久聞大名,未謀尊 面。」便唱了個喏,又道:「俺曾聞佛門清靜空寂,不爭不鬥,不嗔不恙,俗話所謂打左臉給左臉,打右臉給右臉。如所說不爽,為何要替人打抱不平?——如傷了你,俺便是不尊老;若傷了俺,老佛你又破了殺戒。俱是難事!不如不打,各走各道!」如來聞言,心中道: 
  「這廝伶牙俐齒,倒是個有靈性慧恨的,日後可堪造化!」便問道:「各走各道也好——老僧回西天,你也回花果山?」孫悟空嘻嘻笑道:「玉帝老兒十分昏庸,恰好他拋了靈霄寶殿亡命去了。天豈可一日無主?老孫想先坐靈霄寶殿耍耍,如做得好,便做下去;做得不好,決不死氣白賴佔著茅坑不解溲,立馬回花果山,可也?」 
  如來歎道:「你這潑猴,忒不知天高地厚!若不省悟,難免滅頂之災!」 
  雲端上玉帝王母高叫道:「佛祖,那妖猴冥頑不化,勸他向善,無異對牛彈琴。快請施法力滅了這廝,以免後患!」如來不理,仍勸悟空皈依。悟空笑道:「如來,這世道不依好人——向時,老孫攪亂蟠桃會,委實是玉帝兩口兒輕慢老孫所致。俺歸返山林後,離塵遁世,一心想過清靜日子。玉帝非三番五次發兵打俺,欲置老孫於死地而後快。叫老孫如何是好!此間卻也不要多說,俺久聞你有無上法力,老孫願與你大戰一百回合,若勝了俺,便五體投地,皈依法門;若你敗了,便叫天庭姓孫!」 
  如來呵呵大笑。觀世音道:「師父,弟子來替你打這猴兒若何?」如來才要說甚,悟空嚷道:「也忒瞧不起人了不是——叫俺打個弱女子,老孫好歹不動手,男不與女鬥也!」如來冷笑道:「你這廝真是孤陋寡聞!——罷,你願與老衲鬥,老衲便奉陪了。猴兒,開打吧!」悟空仗義道:「老孫有金箍棒,你卻手無寸鐵,贏了也不算本事,快取件兵器吧!」 
  此時因風傳如來佛來降妖猴,眾天將俱圍攏來看熱鬧。見如來果然手中空空,便爭著獻兵器,刀槍斧銥在如來面前堆了一堆。如來皆不取,卻向觀晉討楊柳枝一用。眾神部搖頭道:「如來怎的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鐵鋼都施擋那哭喪棒,何況楊柳枝!」悟空也勸如來換件硬邦的。如來喝道:「猴子,開打也,休得囉嗦!」 
  那悟空便吆吆喝喝,揮棒去打如來,如來不慌不忙,使楊柳枝一點,便將那鐵棒纏住了。悟空使出吃奶的勁也抽不出那棒,急得頭上的筋都暴了起來。如來一鬆柳條兒,大聖不提防,一屁股坐在地上。眾神俱看呆了。猴子爬起來,拍打著土,沒臉遮羞道:「老佛,你怎用歪門邪道耍老孫,不算正經本事!」觀音一廂冷笑道:「猴子,你自恃金箍棒厲害,殊不知如來早已將百煉鋼化作繞指柔!此乃大神通,非你輩可知可曉!」 
  悟空仍心中不服,乃道:「如來你要耍神通,老孫便與你賭賭變化。看誰為上!」如來笑道:」汝有甚神通,說與老僧一聞!」眾神搶道:「佛祖,這猴子有七十二變哩,他身上萬千根汗毛,根根出神入化,不可小覷!」悟空朝四下拱手道:「多謝,多謝!容後補酌!」如來笑道:「好生厲害,且演給我青看如何?」悟空便作個揖道:「如來,老孫獻醜了!」先揪一撮毫毛,吹口仙氣,變成大猴小猴、滴大孫猴,爬爬叉叉,咆哮打鬧,攀樹玩耍、熱鬧一番,又變出一大把瞌睡蟲,撒出去,困得天王父子及眾天神昏昏沉沉睡去。又變各色人物、飛禽走獸、花草樹石..最後現出法天法地怪模樣,頭如泰山,身若須彌,面目猙獰,嚇得玉帝、王母膽戰心驚。悟空嘻嘻一笑,收了法相,道:「如來,俺這本事還不夠坐靈霄寶殿,面南稱孤?」 
  如來微微一笑,身放億萬道舍利之光,每縷光端皆有一朵蓮花,花蕊均有一尊如來佛端坐;每尊佛又放光彩、結蓮花、因之有無窮盡光霞佛祖;又有五色白光自如來眉宇射出,如巨虹,環繞大千世界三匝,析回來照耀天庭。 
  時虛空中有百千神佛散諸花香,高唱梵唄。 
  悟空正目瞪口呆間,忽又見一棵菩提樹自半空彩雲間現出,高數十丈,合著梵頌節拍,生出一百條根須、五百根樹枝、十萬片樹葉。天神奏樂唱誦聲愈加響亮,神樹驀然放出赤橙黃綠青藍六色光彩,明煒整個金闕雲宮,細一辨,原是六色花朵爭艷鬥奇。俄而,結出五顏六色果實,墜得樹頭下垂。 
  滿天神佛齊聲喝彩——開天劈地,誰見過雲空生樹開花結果子! 
  悟空驚詫之餘,又垂涎香噴噴紅艷艷的仙果,遂收了棒,飛身上樹摘果子。摘下來不分大小,往嘴裡塞,其味非桃李杏柰非批把香蕉,卻又奇香異甜。悟空卡卡嚓嚓啃著,將肚兒撐得像懷了崽兒。又拔根毫毛變成一隻大籃子,拚命往裡裝。如來叫道:「悟空,下來吧!」悟空窩窩扭扭道:「既是仙果,多吃無妨,老孫還要再摘些窖下慢慢吃哩!」如來歎道:「貪心不足,災禍頃至!」悟空聽見,笑道:「老佛,你心疼果子了,便嚇唬老孫!」依舊攀枝折條夠果子。 
  菩提樹驟然震動起來,樹枝將大聖攏合了,困在中間。霎時葉果皆無,原是如來手臂所變!悟空叫道:「如來,你乃正大光明之人,為何設計賺老孫?」如來道:「猴頭,我已告誡你不可貪婪,誰叫你不聽勸!咎由自取,怪不得老僧!」大聖道:「如來,你果有些神通,且鬆開俺,願意皈依!」 
  那如來不知是計,笑盈盈要展手——急殺了一廂的玉帝、王母,一迭聲道: 
  「老佛,千萬別上那廝的當!這妖猴賊精!一鬆手他就跑了!」如來道:「卻也是,這猴子口碑不佳,暫且攥著吧!」大聖眼珠一轉,赤臉鼓目道:「老佛,俺要解溲!——你這果子好吃是好吃,就水大了點,鼓脹得小腸慌!」 
  如來笑道:「且忍一時!」猴王叫:「委實忍不得了,哎喲!」便耍疲賴,「再不鬆手,就在你手中尿也!」那胳膊還能活絡,裝模裝樣要掀衣裳。 
  觀音紅了臉,偏轉頭罵:「死猴子,好厚臉皮!」如來也怕猴兒真地溲溺污了手,何況守著觀世音,也不雅相,罵道:「你這潑猴,著實無狀!」 
  鬆了手。悟空跳下來,得意道:」老佛,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還是中了老孫之計!」如來也不惱,道:「適間便算個平手,依你之言『各走各路』吧?」孫大聖道:「恕老孫直言,俺看你手段也不過如此,老孫還要與你賭一賭——俺輸了,任你發落;俺勝了,便坐這靈霄寶殿!」如來道:「要賭甚?」道:「賭騰雲可也?」 
  如來稱善。玉帝王母忙去如來耳畔說了一番,無非是說孫猴子觔斗雲厲害,要如來換個題目。觀音笑道:「佛旨綸音,落地生根,安能更改!」大聖聞言,便向觀音稱謝:」女菩薩果然公道!小神這廂有禮了!」如來撓頭道:「實言相告,老衲旁的皆可,惟騰雲不是太快捷——蒙玉帝王母提醒,本想換個賭項,卻叫我好弟子把回路堵死了!如之奈何!」觀音笑道:「是你你『善』,卻又怪我!」如來道:「也只有趕鴨子上架了。悟空,老僧便與你賭駕雲——去那靈山雷音寺如何?誰先到了,准為勝者!」悟空如拾了金元寶,連聲道:「便是此言,卻要立下文書,省得反悔!」如來道:「這麼多人作證家,還要立甚文書!」悟空道:「老孫叫玉帝哄怕了,故此執著!」 
  如來龍奈,只好答應。 
  猴子遂拔汗毛變了文房四寶,噌噌寫了,使個花押。如來看了,道:「猴兒這子,還龍飛鳳舞哩!只是浮躁了些!」也押了花簽,將文書交於觀音。 
  觀音笑道:「賭勝的兩位大家,且繫緊汗巾子,提上鞋,渾身上下弄利索了,聽我號令,便一起縱雲,好一決雄雌也!」如來、悟空聞言,果真忙乎一陣,皆道:「好也,好也!便請發號!」觀音見兩個作躍躍欲試狀,端的好玩,忍不住先笑彎了腰。玉帝在一廂,手心直沁汗,見狀暗中有些怪觀音:「此乃關係我家生死存亡大事,她卻視為兒戲!」便上前施禮道:「倘不見怪,寡人發號可也?」觀音止住笑,臉兒一紅道:「便請陛下代勞!」 
  玉帝鄭重其事,從一廂侍殿仙吏手裡討過淨鞭,叫兩個站齊 了,一甩鞭子,叭一聲脆響。那悟空不等鞭聲落,便一個觔斗打出去了,接著馬不停蹄,車輪般縱起觔斗雲,逕往西方靈山而去。哪消一個時辰,己至靈鷙寶山,拾級而上,推開山門,卻吃了一驚:那寺院裡,鐘鼓樓倒塌圮毀,大雄殿蛛網垂掛;進了大殿,蓮台上下空空蕩蕩,無佛無聖無羅漢比丘。悟空好生納悶。出了寶殿往後行,講法堂、藏經樓亦是殘垣斷壁,蒿草叢生。悟空轉身往回走,一行走,一行道:「這老佛只顧助人,自家卻荒廢成這般情景了!」 
  不由地啼噓,出了山門,忽又一喜:這如來雲步忒慢,尚未來到哩!老孫這番贏了也!又多個心眼,怕如來賴賬,便揪汗毛變出筆墨,在山門上濃筆寫了「如來何不來,大聖已取勝!」寫畢,意猶未盡,又三塗兩抹,畫了一張眉飛色舞、咧嘴大笑的猴臉兒。方縱起雲來,加緊往回趕。 
  卻道那如來見孫悟空嗖一聲縱觔斗雲走了,呵呵大笑,道:「這半日與刁猴鬥嘴,嗓子眼直冒火兒!」向王帝討茶吃。玉帝忙吩咐獻茶,心裡卻鼓弄得慌,又張不開口,便朝王母使眼色。王母即道:「佛祖,你怎的不去靈山?」如來道:「不急,不急!老僧吃三盞茶、睡個回籠覺兒再行不遲!」 
  玉帝兩口兒聽了,面面相覷。又捱了一陣,王母復請如來動身:「那廝觔斗雲不比尋常,佛祖千萬不可小覷他!」如來作無奈狀:「我適間說過,雲路不如那廝快當,爾等非要勉強老僧。這回猴子贏了也!」 
  玉帝一聽,面如白紙,一言不發。那王母忍不住號啕大哭,涕泗橫飛。 
  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蓮花五行鎮大聖 瓊宮瑤池謫二仙    
  得意志形,大聖登殿坐龍椅;蓮花五行,釋道合力鎮悟空..玄女潑醋告密,天蓬、嫦娥偷情被捉;王母殺雞儆猴,捲簾大將小過遭貶.. 
  觀音撲哧一聲笑了:「娘娘,莫悲,莫悲,師父逗你們的!——瞧瞧師父手中是甚?」王母忙拭了淚,與玉帝兩人湊近一看,見如來左手掌上一座破敗伽藍,又有一個小猴車輪般翻觔斗,玉帝驚詫道:「此乃雷音寺?為何頹敗無神?」如來只笑不語。觀音道:「此意謂諸沸菩薩懼是隨緣顯化,並非實有。」玉帝等聽了皆似懂菲懂。王母忽驚叫:「佛爺爺,那妖猴一路觔斗」往回趕,快到天庭也!」如來便令觀音去西天門外等候孫悟空觀音領旨而去。 
  卻道孫大聖縱觔斗雲離了靈山,噌噌噌快疾回到天界。在西天門外卻叫觀音菩薩擋住去路。悟空道:」女菩薩,適間卻也多虧了你,不然如來便耍滑頭了也!」觀音道:「我自有名號,南海觀世音也!」猴子笑道:「曉得,曉得,端的好人!尊你一聲大姐可也?」觀音道:「猴兒莫套近乎!吾問你可是從靈山返回來的?」悟空笑道:「山門上有老孫題辭畫嫁,足可為憑!」 
  觀音問:「你至靈山,卻看見甚了?」悟空肅然道:「說來也怪,那雷音寺裡,雕樑畫棟皆為廢墟,不見如來,亦不見菩薩羅漢,連個鬼也沒撞見!只有滿目斷壁殘牆,萋萋野草..」觀音啟引道:「可有甚覺悟沒有?」悟空道:「有,有!即刻便想到如來此番輸定了!」 
  觀音氣道:「真是榆木疙瘩腦瓜!」見悟空得意揚揚要往裡進,便道: 
  「卻聽『大姐』一句話,休入天庭,快歸花果山吧!不然凶多吉少!」悟空姨皮笑臉道:「可是姐姐疼我?」觀音正色道:「休貧嘴,是師父叫我來勸你的!依著我,早把你使大耳刮子扇死了!」悟空聽了,大叫道:「如來勝不了老孫,便叫你來勸俺下界為王。俺偏不聽!」便闖天門。觀音無奈,搖頭道:「這廝不見棺材不落淚,卻也只有隨他去了!」不再理孫猴。 
  孫悟空喜滋滋進西天門,氣昂昂入靈霄殿,見殿下亂哄哄立著玉帝王母如來佛及諸天星君神將。大殿上珠簾下,那玉帝的寶座空著。猴兒趾高氣揚,一路吆喝道:「如來,老孫先到靈山也!——這天庭姓孫矣!」登丹墀,往那寶座上一蹲,好不得意!那一霎間,滿殿下的人俱抬眼惶惶望著他;王母娘娘眼裡還噙著淚花兒。悟空心想,真是十年河東轉河西,沒想老孫也有今日!便要開吼一聲:「眾卿還不快未參拜老孫!」忽覺那龍椅活了,往一廂傾去。悟空不提防,撲通跌倒在地,委實不雅。急掙身子意欲爬起,腰間卻被甚勒住了,細一看,天神!又叫如來大手握住了!氣極敗壞道:「老佛,怎的又落到你手裡了!」 
  如來冷笑道:「不是老僧法力大,只因妖猴欲壑深!」悟空爭辯道:「老佛,你於世獨尊,為何言而無信?」如來道:「潑猴,你且看看,你去的可是靈山?」將左手展給他。孫猴一看,果然在如來手上現出那破敗道場,山門上還有自家寫畫的東西兒,墨跡未乾。悟空此刻方悟知佛法廣大,自己不是對手。遂後悔未聽觀音之勸,卻也悔之晚矣!——那如來把手一翻,將孫悟空推出天門之外,展大法力,化手為山,把孫猴子壓在下界。 
  觀音道:「善哉,善哉!師父,這山喚作什麼名好?」如來道: 
  「吾觀此山有五峰毗連,狀若蓮瓣,便喚作蓮花山吧!」玉帝、王母見如來鎮壓了妖猴,心中方一塊石頭落下,即令御廚排筵答謝如來、觀音。由三清四御主陪;傳喚闔天星君星官俱來赴酌——卻要與佛老攜一份禮品。又特准李天王父子可空手來自吃。諸仙神漢不敢得罪玉帝,皆贄禮謝佛,口上說些頌辭,心中道:「早知如此,還不如叫孫猴子坐了天庭,倒省了這份禮!」 
  如來見財寶堆積如山,甚覺不安。又推辭不下,只好權且收了。 
  這時,瑤台上華筵已排好,端的是仙醒瓊漿,珍饈異饌。玉帝便請如來與觀音入席,分賓主落座。絲竹聲中,玉帝王母先舉觴敬酒。酒過三巡,如夾高低不吃了。觀音悄問緣故。如來道:「我若醉成一攤泥,這伙強人趁機把我的寶物訂劫了,豈不因小失大!」觀音抿嘴笑道:「倒也是。不過有弟子在此,恐他們『有賊心而無賊膽』!」如來聞言,便放開肚量與眾仙猜枚划拳,不消兩個時辰,將三清四御五斗星君全灌得一塌糊塗——倒地的、趴案席的、胡言亂語的、糾纏舞姬彩娥的..五花八門,著實有趣! 
  如來起身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便與玉帝作別。玉帝打著酒嗝道:「如來你..你走便是老孬!寡人與你再對飲三海碗!」忽見千里眼、順風耳風風火火跑來稟道:「大王,禍事了!」叫太上老君抽了一拂塵:「還是不改當年為妖時毛病!——叫陛下!」兩個便改口叫「陛下」!稟道:「那孫悟空罵罵唧唧、掙掙扎扎要從蓮花山下爬出來!」玉帝王母一聽「孫悟空」 
  三個字,登時酒都化為冷汗冒出,便求如來「救人救到底」!如來沉吟道: 
  「莫非蓮花二字鎮不住那廝?」老君接口道:「老夫適間便欲言,卻不敢造次!——此刻一發說出,請如來斟酌。那蓮花為釋門之寶,高潔妙麗,以此授名甚好。然孫悟空這等冥頑凶狠之輩,卻非花兒草兒能可降服,老夫擬將那山改為五行山——即金木水火土五行——這五行相生相剋,互輔互成,玄妙無窮;又恰應這妖猴系道家門徒,恃金逞強,用斯名正好一物降一物也!」 
  如來只笑不語。玉帝以為默允,便傳令,將那山吏名為「五行山」。不多時,那千里眼、順風耳又急三忙四奔來,道:「大王,稍好了一點——但猴還是掙,山還是動!」觀音笑道:「五行雖好,卻是找佛捨手所化,若將二者融合,汀保無虞!」如來、老君皆你善,便商議將此山喚作蓮花五行山。 
  即喚人取來一幅黃絹,如來先在上頭畫了三朵荷花,又書了「白菡萏、青蓮花、紅芙蕖,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只佔了半邊。老君接筆,始繪了一通「鬼畫符」,又欣然寫下「乾坤屯需蒙,急急如律令」。此時符菉完成。 
  觀音親去蓮花五行山,將寶符貼在山頂上,順道去看顧孫猴兒。這一回孫悟空渾身動彈不得,只掙出頭與手臂,見了觀音,強扮個鬼臉道:「菩薩,你不救老孫,何謂大慈大悲?」觀音歎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你造下無邊大業,合該有五百年劫難。吾留殘步來看你一看,好自為之吧!」 
  觀音感歎一回,離了蓮花五行山,回天庭面見如來覆命。老君道:「佛道一家,何事不成!」與如來對飲三觥。偏玉帝小心,道:「那神符貼在山石上,萬一颳風下雨毀了,或叫放牛牧羊的揭了,豈不是叫人擔心?」老君道:「陛下勿慮,老夫即差一個弟子下界做鎮符之神,叫那符千秋不壞,萬無一失!」王母道:「休忘了帶條打神鞭,那妖猴不安分,就照死裡抽!」 
  老君道:「無須娘娘吩咐,那廝毀了我的八卦爐,揪掉老夫一大綹鬍子,豈能輕饒他!就著弟子下界!」如來唸一聲「阿彌陀佛」,道:」卻不要打壞了他。倘他日後知悔了,老僧還要度化他呢!」王母奇怪道:「沸祖你還要度化惡人?」直搖頭,不明其理。 
  老君出殿,叫小童去喚來徐甲,因他轉丹爐時有意少轉半圈,遂致妖猴不死,罰他下界鎮山護符。徐甲抱屈道:「師父只罰我一個不甚公平!那些日燒火童子夜裡常常打吨你不罰?—— 
  倘火燒得猛,煙熱也能熏死那猴子!」老君惱道:「有這等事?等我回去查清,定遠遠地貶了他!」打發走塗甲,回殿語與玉帝兩口兒,歎道:「知吾為何打發徐甲下界?天大的好事都叫這幫無用弟子給壞了!」遂將塗甲如何搗鬼、童子如何偷懶,說了一回,「不然,那妖猴如何能活著出來!」 
  如來見老君為自己開脫,不想再呆,遂道:「天下無不散的筵席,老衲告辭了!」喚觀音幫他攜上禮品。觀音應了,對著山似的禮物不免躊躇。王母笑道:「可夠難為人的!揀著小巧的拿上;剩下些粗笨的,佛祖也不稀罕了!」觀音默了一默,卻笑嘻嘻念動真言,現千手觀音法相,將禮品大大小小一個不剩全帶上了!王母搭訕道:「妹子好能耐!」觀音憋著笑,與帥父辭別三清四御天庭諸仙。出南天門行了一程,臨分手時,如來卻要觀音將禮物俱帶回南海,自己空手返西方。觀音笑道:「師父虛應個斂財的乞兒,弟子卻得了實惠!不好意思!」如來道:「不拿白不拿,——留著日後扶危濟困,還多博幾聲讚頌呢!」又囑咐道:「南海無事,便常回老家看看為師!」 
  觀音微笑頷首,師徒分手。 
  如來行了一程,忽聽下界聲聲慘叫,便知是老君的弟子的抽打孫悟空。 
  心中惻隱,便念動真言,叫那廝得一症——握鞭子打人,手臂便疼痛難忍。 
  自歸靈山不提。 
  那蓮花五行山下,鎮符山神徐甲正沒頭沒臉地抽打悟空,忽然就疼得胳膊舉不起來了。心中大駭,以為悟空施法力懲治他,忙放了鞭子,再不敢猖獗;忙去採些山果與悟空吃,果真手臂便不疼了!愈相信之。自此不再敢抽打悟空。只老君差人來查看時,做做樣子,糊弄過去。 
  那悟空便困在了這大山下,每天望著日出日落,雲聚雲散;忍著晨霜夜霧,風吹雨打,囚期漫漫,不知甚年月能有出頭之日! 
  那一年,孫大聖正在蓮花五行山下受苦受難時,天庭又逢三月三王母壽誕。少了孫大聖搗亂,蟠桃會太平無事。眾仙愈覺有妖猴的痛苦、無妖猴的幸福。人人踴躍,個個賣力,將蟠桃會烘托得熱鬧非凡。只見那高閣懸彩練,曲廊散天香。七寶案上,無非列龍肝鳳髓燕窩熊掌;鵜鶘杯中,不過盛瓊漿玉液醴泉佳醪。王母面南而坐,滿面春風,一年年不見老。三清四御五斗群星二十八宿四天王九曜星五嶽大帝四方三界神仙懼在席位,又有西方諸佛菩薩皆來赴會視壽。 
  頭一日有貴客在,眾神還有些規矩,翌日送走諸佛及觀音、文殊、普賢.. 
  只剩下自家人,便放開膽子吃酒。至第三日,一個個酒酣,亂了方寸。三清四御與五老飛觥走斝,鉤肩搭背;天丁力士與星君推杯換盞,稱兄道弟,君不是君,臣不是臣。無尊無長,闔家歡慶。女仙要安份些,小口兒呷酒,相互說些悄悄話兒。但瞧男爺們開懷暢飲,也耐不住寂寞,一杯杯喝起,小臉蛋便紅潤起來,說笑聲便高揚起來。便引得男仙男神心頭發癢,端著酒杯闖過來,拉注纖手,要與之共飲。一廂強灌軟勸,一廂半推半就,那酒下得飛快。四處嚷著「上酒!上酒!」,把搬酒的天丁忙得滴溜兒轉! 
  至天瞑,掌上珠燈時,女仙們俱臉似桃花,柳腰搖曳,不勝倦慵。嫦娥先是被太上老君這老不正經灌了兒杯,又叫廣目天王纏住了,這廝只吃酒倒也罷了,那三隻眼皆賊亮亮盯著她的酥胸。幸好天蓬元帥過來解了圍。這天蓬元帥生得高大英俊,一表人材。兩個互有愛慕之心,只是一個居廣寒宮,一個掌天河水軍,人各一方,未有時機挑明。頂多偶爾碰面時.眉目傳情而已。 
  卻喜今宵良辰相聚,眾仙又多吃醉了酒,糾察弛廢時,天蓬元帥大著膽子在案下捉住嫦娥之手,悄言挑逗道:「我若深夜造訪,仙子不會叫我吃閉門羹吧!」嫦娥只笑不語,其眉目以嗔似喜。天蓬元帥知她默允,喜不自勝。便道:「姐姐先歸椒宮可也?」嫦娥緋紅了臉,低罵一聲:「小壞狗子!」起身對女伴說去東廁,瞟了天蓬一眼,蹁躚而去。 
  嫦娥才離,玄女偎過來道:「天蓬哥哥,陪小妹妹吃個雙盅兒!」天蓬元帥心不在焉道:「好,好!」卻不舉杯。玄女酸溜溜道:「哥哥人在此,心卻叫哪個給勾走了?」天蓬元帥忙賠笑道:「姐姐說甚哩!」玄女冷笑道: 
  「我可不敢稱『姐姐』!我人又醜,又不會弄媚眼兒勾人!」天蓬元帥知玄女潑醋,伯她壞事,只好耐下性子哄她高興,與她耳鬢廝磨,挨挨靠靠吃酒。 
  忽聞一陣說笑聲,轉頭看去,見玉帝叫一群美姬嬪妃圍住了獻酒,一片鶯聲燕語。玉帝海量,來者不拒,久攻之下,也顯出怯勢。仙子們便撒嬌弄癡,非要灌玉帝不可。玉帝攬住一個寵妃,舌頭發硬,含糊道:「親親兒,朕平日白疼你了,也不給朕分憂!」寵妃玉臂纏著玉帝脖頸嬌聲道:「這是姐妹們敬陛下的,誰敢代酌!」 
  王母在一廂看得直皺眉頭,吩咐一個侍女送過仙果去,說是給玉帝醒酒。 
  玉帝見果品來了,拋了酒杯,與眾美人分果子。也是醉了,胡亂把那桃兒、杏兒、棗兒..往嬪妃懷裡塞去,女孩兒們嗔笑著:「陛下壞,陛下壞!」 
  從衣裳裡往外掏水果兒,卻早已深入了。眾女子便鬆裙帶、解鈕扣、露酥胸、展玉腿,果子滴溜掉下來,滿地滾。一時幽香沁人,芬芳亂墜。玉帝呵呵大笑,一手摟一個仙子,嘖嘖親得山響。 
  這廂天蓬、玄女皆香得心動。天蓬想立馬跑到廣寒宮去會嫦娥,玄女卻兩眼水亮,盯著天蓬,嬌滴滴道:「哥哥,你也親我一個。」天蓬旁顧左右道:「仙子小聲些,叫別人聽見算甚。」玄女噘嘴道:「玉帝可為,我等不過效仿,怕甚!」天蓬道:「這世道便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玄女竊竊道:「哥哥,你有心無心?」天蓬看她美目含情,酥胸起伏,逗她道:「有心怎地,無心怎地?」玄女道:「你若有心,此間距蟠桃園不遠,你即去那廂等我。」天蓬不料玄女這般大膽,一時愣了。玄女急道:「要不我去那廂等哥哥?」天蓬方知玄女動真情了,又想起嫦娥還在宮中等他,便支支吾吾,只想怎地脫身。玄女嚷道:「怎地,又想『姐姐』了!——人家哪一點兒不如她!」天蓬怕別人聽見,忙道:「好,好,小姑奶奶,便依你,你先去桃園等我。」那玄女起身前又附耳道:「你可不許哄人!」噴了天蓬一臉香。天蓬心頭一癢,底下捏了她豐臀一把。玄女以為天蓬亦已動情,便美滋滋離席走了。 
  玄女走後,天蓬元帥也藉故出了瑤池,風一吹,酒醒了一些,畢竟玄女美貌風姿比不了嫦娥,依舊傾心於那月宮仙子。有心去桃園與玄女言明,一怕玄女鬧將起來,二怕嫦娥等久了生氣。便不管玄女如何,逕去廣寒宮。那門外跟班的天丁扛著九齒上寶遜金耙,急顛顛跟上。將至廣寒宮,天蓬接過寶耙,拂拂手,天丁自識趣地走了。 
  卻道那嫦娥回到廣寒宮,侍女桂香迎上,見主人微醺,忙侍候仙子洗沐更衣,又呈上香茗。嫦娥新浴了,換上一襲冰蠶絲羅裙,在涼閣竹榻上斜臥,呷幾口茶茗,便放下杯盞出神。窗外月光如水,竹影疏淺,桂花散出淡淡清香。自從偷吃后羿仙藥,飛昇入廣寒宮,夜夜如此,夜夜寂寞,一腔情愫俱付於春花秋月。然卻今宵..嫦娥冥想著,不由地微聲呻哦,幾回風吹枝搖,以為是那冤家來了,芳心怦怦,卻是空喜。久候不至,只恐那廝改了主意,佳期有誤。遂起身庭中徘徊。桂香見仙子六神不安,也不敢問,只垂手在一廂侍立。嫦娥彷彿等了八百年,心裡罵著:「冤家,你來了我也不給你開門!」 
  吩咐桂香置酒,想借酒澆愁。 
  桂香才在涼閣裡擺上酒餚果品,忽聽有人輕輕叩門。桂香道:「小姐,深更半夜會是誰來?」嫦娥歡喜得一顆心差點兒蹦出來,卻淡淡道:「卻不知曉,去瞧瞧兒。」桂香便去門首詢問,回來道:「小姐,是天蓬元帥。」 
  嫦娥「哦」一聲道:「卻是稀客,請他進來!」桂香暗忖:「小姐裝得怪像——半途退席,莫非便是為了會這小白臉兒?」便掩嘴笑著趨前開門,道: 
  「怎地才來,急殺我家小姐也!」嫦娥卻聽見了,道:「再胡唚,小心撕爛你的嘴!」桂香便吃吃笑著跑開了。 
  天蓬進門道:「卻是個小機靈兒。」又道:「姐姐久等了!」嫦娥道: 
  「誰等你,願來下來!天蓬賠笑道:「都是玄女..罷了,不說了。」嫦娥道:「我道這半日不來,原來又愛上一個!」天蓬棄了鐵耙,捫著心口發誓賭咒,說他對嫦娥忠貞不貳。嫦娥道:「真的?」天蓬道:「姐姐不信,取刀來剖出我心來看看,便知是黑是紅!」嫦娥笑著捶打天蓬道:「是黑的!」 
  天蓬見她只披一件輕綃,身姿婀娜,玉體妙麗,因撒嬌越發可愛。情不可抑,一把摟住手腳一陣忙亂。嫦娥張皇道:「你做甚,做甚!」——那一廂偷看的桂香以為小姐無意於天蓬,慌得跑回書房取了寶劍,要來搭救主人焉知持劍趕來一看,兩個已上了竹塌,小姐軟綿綿躺在天蓬元帥懷裡,將白嫩嫩的手臂緊鉤著那壞蛋,嘴裡吟喚出聲,卻分明不是求救!那桂香何時經過這事,羞得臉通紅,連忙退後,躲在廊柱下,心跳身熱了半天。 
  涼閣裡,那天蓬元帥把嫦峨放在榻上,上上下下摩挲嫦娥,初是隔著羅裙,繼而將爪子探進去,停在乳峰上,才揉了幾揉,嫦娥便扭起腰身來,一副急急的樣子。天蓬會意,跳起來急三忙四脫衣。剛脫巴乾淨,才要爬上床塌,忽聽大門被誰擂得山響! 
  兩個一驚。嫦娥折身坐起。那天蓬急三忙四穿衣,還沒穿上,大門已被撞開,擁進一幫天丁,為首的是巡察靈官,將涼閣圍住。靈官大喝一聲:「大膽天蓬、嫦娥,竟耿私通,違逆天條,傷風敗俗!左右,與我拿下!」天蓬一時愣愣怔怔,說不出話來。嫦娥只是啼哭。忽聽桂香喊道:「小姐,你只哭做甚!——那廝仗著幾分酒意,強入閨閣,要玷污小姐,何不與靈官說個清楚!」那天蓬越發愣了。嫦娥「哦」了一聲,撲過去,揪著天蓬胸襟、左右開弓,摑了幾個耳刮了,罵道:「你這廝人面獸心,這般害我,卻叫我如何做人!」便尋死覓活,先欲跳樓,叫眾人攔住;又要奪桂香手中寶劍自刎,亦被靈官止住。靈官是聽了玄女之報來捉姦的、見嫦娥尋死覓活的,一時也沒了主見,便喝令天蓬從實招來。天蓬看一眼嫦娥,嫦娥忙低了頭。天蓬歎口氣,道:「嫦娥仙子所言,句句是真。是小伸吃醉了酒,強入月宮胡為!」 
  這倒叫嫦娥吃了一驚!那巡察靈官不敢擅斷,叫手下筆吏錄了天蓬口供,天蓬又畫了押。便將罪犯使縛仙索捆了,又帶上嫦娥與侍女桂香,一起解往玉帝面前處置。 
  這廂天蓬元帥被捉,瑤台上捲簾大將也闖了禍!原來王母見玉帝醉醺醺地與嬪妃們鬧得太不成體統,滿肚子都是火。便令捲簾大將去寶光殿承露台,取一盞夜半才降的仙露給玉帝「醒酒」。那捲簾大將也吃得半醉,踉踉蹌蹌取來仙露,正要遞給玉帝,卻叫玉帝一抬手臂將琉璃盞兒打掉,跌在青玉地面上,登時碎了!王母大怒,跳將過來,狠抽捲簾大將嘴巴子,罵道:「庸才,賤貨!蒼蠅見了血似的!騷狐子,就靠張臉蛋子上!——來人,與我把這無德無才的蠢物拉出去斬了!」 
  王母一發怒,頓時瑤池內外男男女女俱驚住了。那絲竹絃樂也戛然而止。 
  眾仙大氣也不敢出一聲。玉帝一臉尷尬,從脂粉裙釵堆裡擠出來道:「娘娘別發火,今兒是你的大喜日子,一個琉璃盞兒,就算了。」王母朝玉帝瞪起眼來:「算了?說得輕巧!這還是我娘家陪嫁的物件呢!是用崑崙山上玗琪樹結的青琉璃 煉製的,天下無雙!——你忘了,你甚都忘了!」又指著捲簾大將道:「你給我把這廝殺了!不然,老娘沒完!」遂憤而離席,那宮女內侍一大幫連忙跟上,前簇後擁回天香宮了。 
  捲簾大將想起自己修煉時吃的千辛萬苦,沒想到榮登仙班後不過數百年,便要斬仙台上挨一刀,忍不往淚如雨下,朝玉帝磕頭如搗蒜,只求聖上饒他不死,情願滴降凡塵!玉帝只沉吟不語。眾仙也覺得捲簾大將是代人受過,再則他平時恭儉謙遜,人緣不錯,那紫微大帝便帶頭替他求情。眾神也紛紛為他開脫。玉帝見狀,也只有借梯下台,離席扶起捲簾大將,道:「便饒你死罪!」又歎道:「賢卿苦修多年,方有今日。一旦謫降,前功盡棄。 
  然毀了王母的琉璃盞,天規難容。朕雖惜才,也不能留你了!勿見怪寡人!」 
  捲簾大將感激涕零道:「荷蒙陛下不誅大恩,罪臣感激尚且不盡,豈敢怨尤!罪臣下界後,自從頭做起,潛心修待,來日好重登天庭,再為陛下效犬馬之力!」玉帝灑幾滴淚,吩咐六甲六丁道:「捶三百錘子,帶至西天門外,令其投胎去吧!」轉身以袂掩面。那眾天神便捶了捲簾大將三百錘,打得人站不起來了眾神將他扛出天門,朝雲霧氤氳的塵寰拋去。捲簾大將淒聲叫道:「陛下——」便如一隻中箭的鳥雀跌下去,霎時不見。 
  那瑤池裡酒殘炙冷、眾仙黯然無語間,又傳來一陣喧闐,原是巡察靈官攆解天蓬元帥、嫦娥仙子一行而來。那靈官遞上天蓬供詞筆錄,玉帝閱畢,歎口氣道:「天蓬元帥,你與聯湊甚熱鬧!——卻有何話說?」天蓬道:「別無他言,只求陛下開恩!」玉帝道:「罷了,本來也是梟首之罪,今日叨王母壽誕之福,格外開恩,打三百棍子,也下界托生去吧!」 
  眾神遵行,打了天蓬元帥三百捧,也押至西天門首。諸神見天蓮雖皮開肉錠,卻還挺得注,依舊立著,便趁其不備,一腳蹬出天門,回來覆命。適間玉帝看了供詞,便生疑竇,若真是天蓬恃強非禮,那嫦娥為何鬢髮不亂、衣裳不破?掐指一算,已知廣寒宮之案底細。但見嫦娥含羞綴淚,端地可人,便動了惜玉憐香之心,下予說穿,只處置天篷。此時又裝模裝樣申飭嫦娥道: 
  「此事仙子雖無大過,然夜闌更漏時,私縱男子入宮,有失閨德!」令嫦峨閉宮三日自省。著玄女麻姑押其回宮。 
  半道上,嫦娥聞玄女竊笑,便知是她壞了自己與天蓬的好事,揪住玄女的頭髮便打。玄女本來理虧,人又瘦小些,再加上桂香幫主人,直把玄女打得鼻青臉腫,連連求饒。麻姑也嫌玄女多事,亦不勸架。見打得差不多了,方止住嫦娥,送她回宮。麻姑走後,嫦娥關上門,大哭了一場,眼腫得像小桃子。 
  那王母聽說未殺捲簾大將,貶下塵世去了,與玉帝鬧得不可開交。玉帝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遂發誓賭咒要疏遠那幫「騷狐子」!王母方高抬貴手,放他一馬。玉帝每日散了朝,便陪娘娘對變,總是叫她贏。王母樂不可支,玉帝口上恭維道:「御妻棋藝日益精湛,寡人焉是對手!」心裡卻罵「黃臉婆子醋罈子」,恨不得立即休了她!卻又不敢——誰叫她是元始天尊家的大小姐哩!自此日子一天天過去。王母對玉帝又漸漸放心,看管鬆弛玉帝便又有時機偷香竊玉,不在話下。 
  要知後事若何,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唐王感恩認聖祖 玄奘驚夢思謁佛    
  長生殿厲鬼猙獰,唐太宗難度良宵,幸老君顯相搭救..弘福寺玄奘驚夢,為救先母脫輪迴,立西天求經大志.. 
  詩曰: 
  秦房漢宮今安在?一聲漁唱縈渚津 
  蕭牆劍拔親成仇,宮掖弩張愛作憎。 
  春濃金殿起晨鼓,花落古寺聞晚鐘。 
  君王無意法門事,焉得御酒酢長亭! 
  話說東土中華之地,自「龍帥火帝,鳥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始,歷經唐堯虞舜夏商周,至於春秋末年,諸侯並起,七國 爭雄,天下大亂。 
  秦國任用商鞅變法,國力日強,嬴政為秦王時,起用賢材良將,破六國「連橫合縱」,統一華夏。嬴政自以為德高三皇,功過五帝,遂把前代神人中尊貴者「三皇五帝」稱號合二為一,稱「皇帝」。至尊至貴,形同神明。 
  那秦始皇坐上金鑾殿,便大興土木,建阿房宮、驪山陵,百姓怨聲載道。 
  始皇大怒,一道詔下,「赭衣塞路,囹圄成市」。始皇「崩」,秦二世胡亥掌璽,寵奸相趙高,指鹿為馬,奢侈淫逸無以復加。天人共怒!秦遂被漢高祖興兵聽滅。漢朝統治中土四百餘年間,為爭「皇帝」這頂旒冕,宮鬧譎變,宗室內鬩,鴆酒毒茗,刀光劍影。不知有多少冤魂上天,人頭落地!那披上龍袍的,雖有文景之賢主,多系桓靈之暴君。兩漢後,又歷經三國、魏晉南北朝,至隋。隋煬帝又是個浪蕩天了,揮霍無度,放浪形骸。為李淵所滅。 
  遂建大唐,部長安。僅八年,次子李世民於皇宮玄武門布弓箭手射殺兄李建成、弟李元吉,兵變奪嫡;次年逼父高宗退位,登基稱孤,年號貞觀,是為唐太宗。 
  難得太宗皇帝是個開明人君,將亡隋之訓,時引為鑒,深諳君與臣民,如舟水相依——水可載舟,亦可覆舟!自此體恤民生,納諫如流;設六學以教化,興科舉以選才,薄賦斂以養民,修唐律以明典。遂使政通人和,「天下大稔」,「外戶不閉」,人口皆碑。史稱「貞觀之治」。 
  且說一日晚,太宗召一捷好人長生殿共度良宵。那婕妤生得嬌憨玲攏,原是名小綵女。那日太宗在御花園瞅見她與一幫綵女蕩鞦韆,因別人捉弄她,把她蕩得甚高,竟嚇哭了。太宗過去勸慰一番,女孩子破啼為笑。太宗見她如出水小荷,鮮嫩倩麗,甚為憐愛,逐降旨將其升為婕妤,常喚侍寢;因其年方一十六歲,暱稱之為「寧馨兒1」。那寧馨兒人雖小,志向卻大,見皇帝溺愛,也盡心取悅,想懷個「龍種」,日後母因子貴,有個奔頭。這晚婕妤沐浴熏香了,乘寶車入殿。燈下太宗正佯作讀《禮記》,等得猴急。聽見鸞鈴響,便拋了書卷,迎出去。忽見寧馨兒蓮步姍姍進朱門,便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一把抱起就親。婕妤掙扎道:「叫姐妹們看見了!」太宗道:「我是皇上,且管他!」婕妤撒嬌道:「鬍髭碴碴扎死人兒!」卻櫻唇兒輕啟,嘖嘖作聲,逢迎太宗。 
  太宗如騰雲駕霧,將婕妤臥在龍榻上,便動手剝繭兒似地除婕妤衣裳。 
  霎時間,但見嬌娥玉體橫陳。太宗見了,自是血脈賁張,即入錦帳與寧馨兒雲雨。正如漆似膠、難捨難分間,忽聞陰風嗖嗖!風止間,突見倆厲鬼室內1 寧馨兒——古語,意謂好孩子。 
  現相,鮮血淋淋,闖到床前,正是死去的建成、元吉,怒喝道:「李世民,你好受用!卻害得我等在陰間地獄吃無盡之苦!——今日卻要你這廝償命!」 
  便撩帳子,欲揪太宗。太宗嚇得魂飛魄散,當時暈厥過去。婕妤也顧不得害臊了,跳下龍榻便殺豬般的尖叫喚人。那外頭侍立的宮娥綵女、貼身太監,不知出了何事,俱奔入內室,見太宗皇帝雙目緊閉,奄奄一息。急傳太醫看視。這廂婕妤才穿上衣裙。 
  太醫趕來,與太宗把脈,覺弱如游絲,大駭,忙掏出銀針,扎刺大宗百會、印堂、人中、湧泉之穴。俄頃,聽皇上緩緩出了口氣,睜開眼,皆喜悅道:「陛下醒也!」太醫便詢問緣故。太宗搖頭不語。老太醫只以為聖上系房事勞累,遂諫道:「古人云『蛾眉皓齒,伐性之斧』,盼陛下三思!」太宗胡亂應著,叫人退下。便聽婕妤在嚶嚶地哭,苦笑道:「哭甚,朕又沒怪你!」婕妤道:「自此再不敢陪君王了——適間嚇死臣妾也!」太宗歎道:」 
  卻與你無關,是寡人自家心病!」 
  嗣後,隔三差五,便有厲鬼來寢宮作祟,太宗眼看也難以瞞住,便語於宰相房玄齡,隨即請高僧唸經,天師驅鬼,也安生不了幾日。又派鐵甲武士,將長生殿團團圍住,日夜值更。那倆鬼照舊潛到太宗床前,齜牙咧嘴要討人命債!端的可怕! 
  這晚上,太宗又叫兩個死鬼兄弟纏往了,非要揪他去閻羅殿償命不可! 
  太宗魂不附體,再三告饒無用。正在危急間,忽聽一聲響亮,一個老道鶴髮童顏,倏然而至,手持金剛琢,大喝道:「幽魂野鬼,焉敢纏真命天子!再不退下,定將爾等剝皮抽筋,醢肉碎骨!」晃一晃金剛琢,只見神光熠熠,灼烤得李建成李元吉兄弟毛皮皆冒火煙,痛得嗷嗷直叫,跪地求饒。那道長一揮手說: 
  「去!再來騷擾人君,必將爾等打入十八層地獄,決不寬有!」二冤鬼逃之夭夭。太宗施禮道:「敢問仙師尊號?」朕好資禮致謝!」道長呵呵大笑,道:「我乃太上老君李伯陽!知陛下有難,特來相救!」 
  太宗歡喜道:「原來是道德天尊,寡人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滅尊姓李,朕也姓李,八百年前是一家子哩!」老君笑道:「正是,正是!老道登天庭久矣!這回便是來尋親探故的!」太宗大喜,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不瞞老君,寡人這幾日,被兩個冤家弄得夜不成寐,焦頭爛額,還乞天尊賜個萬全之計!」老君笑道:「只要陛下尊道崇道,將其擢為二教之首,我保你長春百歲,社稷萬年!」太宗聞言,感激涕零,頓首口頌「聖祖」,欲留在宮中奉養。老君笑道:「老夫是閒散之人,不慣居宮,倘有吩咐,焚香即至也!」又飄然而去。太宗不捨其遽離,拽步去追,一個踉蹌,跌個觔斗,霍然醒來,原是南柯一夢。正疑惑間,忽聞笙歌嘹亮,一派仙樂,急出宮,果見老君騎青牛,被眾仙子仙童簇擁,踏祥雲縹緲而去。太宗望空遙拜,那老君一行轉瞬不見。太宗回室,只覺神清氣爽,心宮安寧,酣然入睡,再無鬼邪作祟。 
  至天明五更,太宗設早朝,三聲淨鞭,鐘鼓齊鳴,群臣參拜畢,即開金口,曉諭夜間「認祖」之事;旋詔示全國,追封李老君為玄元聖祖皇帝,並敕建宮殿壇宇,凡八十八楹,極為壯觀。給人戶五十,以供灑掃:駐兵士五百,宿衛宮所。令、丞各一員,歲時薦饗。又在宮中立一《道德經》刊石。 
  太宗晨昏揣摩。引得朝野抄傳,一時鬧得沸沸揚揚,洛陽紙貴。自此太宗皇帝崇尚道教,將其列為三教之首,卻把釋儒兩家有心無意輕慢了。 
  這京城長安有座弘隔寺,是佛家大叢林。有梵宮十餘幢,僧房五百間,僧侶逾千。寺中有個玄奘法帥,年僅弱冠,卻已入法門八載。玄奘俗姓陳,河南郡人氏。祖父嘗為前朝國子監,父為陵縣令。母親隨父在任上,是個持齋敬佛、樂善好施的居士1。玄奘五歲那年,七十二路「義軍」反隋。一時魚龍混雜,泥沙俱下。兵亂間,具城朝不保夕,玄奘父親便差僕役將妻小送回原籍,以為鄉下能安穩些。然「覆巢之下,復有完卵」?那城月餘後毀於兵燹,玄奘父親棄衙潛回家中,見夫人蓮頭垢面正抱著幼子哭啼!原來夫人回家不久,此間亦遭兵擾:夫人被一草頭王擄去數日,才撿了一條命回來。前縣令遭此飛來橫災,與娘子相抱大哭,悲痛萬分。是夜,前縣令悲淒道:「夫人,你不幸被賊人破身,卻叫我有何面顏見族親鄉鄰?」初,母親不語。聽丈夫再三說,遂悲歎一聲,將懷中玄奘臥到床上。燭光昏暗,夫人撫著玄奘稚嫩面頰,含淚道:「吾兒,母去了..母死必墮地獄,盼兒長大後效目連故事救母!」言訖,哭往後堂。小玄奘也哭起來,要追母親,卻叫父親緊緊抱住了。未幾,僕人悲聲來報,說夫人己自縊身死。前具令悲痛欲絕,將亡妻盛殮厚葬。又施重金延請丹青妙手為其妻繪像,懸掛中堂。嗣後,玄奘每日可見壁上母親:鳳冠霞帔,端莊慈祥,面呈微笑。其狀如誥命夫人,玄奘十二歲那年,執意出家,去洛陽淨土寺受沙彌戒。他天資極佳,法師講《涅槃經》、《攝大乘論》,他耳聞一遍,即可復誦解釋,盡得其要旨僧眾皆為之驚奇。不幾年,玄奘聲望學問,已無人能出其右。住持道:「斯廟小矣,你可高就!」玄奘便遊歷江南,在成都空慧寺受具足戒;又沿江而下,於荊州天皇寺掛單講學。後入長安弘福寺,投高僧法常為師。轉瞬兩年過去。此間,時有西域胡僧來長安談經說法。玄奘潛心研學,造詣日臻完善。 
  這日晚,玄奘在禪房驚夢,出了一身冷汗便起身去叩帥父門扉。師父已睡下,初佯睡不理,那玄奘不屈不撓,把門敲得山響。法常無奈何,沒好氣開了門,怪而詰之。玄奘眼淚汪汪道:「弟子適間做一噩夢:見亡母在地獄受種種酷刑,悲慘之狀,不可言語。又呼弟子快去救她!——弟子嘗幾番聽胡僧說過,西天佛祖處有大乘妙典,可超脫眾生,度化冤魂。因之懇求師父能發給度牒1,准弟子去西方面佛求經!」 
  法常道:「大乘經典,老僧早有耳聞,亦有胡僧來長安節譯斷章散篇流傳。然自漢使迎佛入中土,皆以小乘為正宗,講的是打坐面壁,乞食忍饑.. 
  非此不能悟性得道。你既師我門,又心猿意馬,得隴望蜀,托故說甚噩夢來哄老袖!」玄奘道:「弟子豈敢哄騙師父!所言句句是真..」再三懇求。 
  師父終不答應,慨然道:「昔有目連救母,卻是修了幾劫,有了大法力,方能破鐵城入地獄尋母;又蒙佛陀指點,做盂蘭盆會,使其母得脫一劫餓鬼之苦!——你才入法門幾日,焉可這般好高騖遠!」又勸道:「臨淵羨魚,不如遲而結網。還不快回房歇息,明日好有精神修持!」玄奘無奈,只好怏怏回僧房,一夜卻不曾眠。 
  玄奘因師父不發度牒,不敢擅離,只好在寺中苦捱,待機行事。 
  一日來了位雲遊僧人,法號空如,言明要與法常論辯。原來法常秉持「心無」之說,常云:「無心千萬物,萬物未嘗無。」這僧人卻是「本無宗」,1 居士:佛教稱在家修行的人為居士。 
  1 度牒——封建時代官府允許俗人出家的立件。僧侶遊方時須攜在身上,以證明自己的身份,方可被其他寺廟接納。 
  開口便是「無在元比之前,空為眾形之始。」兩高僧在法堂上引經據典,各執其說,詰難對方。爭辯了三日,不分勝負。約好來年再戰。 
  過了幾日,又遠道來一高僧,與弟子攜金燈與數面鏡子人寺,拜會法常畢,便入法堂將鏡子四面懸設,點燃金燈。只見鏡中有鏡,鏡鏡有燈,重重疊疊,交影復光,無窮無盡。這僧人指鏡問法常道:「敢問長老,此謂有,抑或無?若有,取出來瞧瞧;若無,本無乎,心無乎?」那法常亦是善通之輩,噗地將燈吹滅。那僧人一愣,旋笑道:「那鏡中仍有燈相!」法常道: 
  「那貧僧便砸了此燈!」客僧道:「砸它做甚——本非燈,金子也;本非金子,沙金也;本非沙金,灰塵也;本非灰塵,空空也!」法常闔目道:「老僧目不睹,心匪思,皆空虛。如之奈何!」兩高僧唇槍舌劍,辯到日暮,吃了幾盞茶,又秉燭夜戰。不在活下。 
  玄奘自忖:「大乘之教,雖傳東土為晚,然其慈航普渡法旨。令人無不心嚮往之。只可惜譯篇散亂,義類差舛,遂使雙林一味之旨,分成當、現二常;大乘不二之宗,析為南北二道。紛紜爭論,僧人多自擷所需,格義成說,黨同嫉異,與人爭辯不休。倘能朝西方盡取三藏真經而歸,一可正本清源,撥偏補闕,又可廣覽博取,汲取義理,宣化萬民。使向善之士,盡得法筏;蒙冤魂靈,鹹得超脫——母親亦可解脫地獄之苦!這等大善之事,何不踴躍為之!」又想,「師父不允,不如求於朝廷!」 
  主意已定,玄奘即夤夜撰一奏文,備言己身西行取經之意願,逕投崇玄署1。署令閱後笑道:「阿彌陀佛,這後生家有何才何德,敢傚法顯2西行求法!」又歎一口氣,心思道:「皇上將我家貶在儒教之後,正忙著給李老君修廟哩!老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休去煩他!」把玄奘奏文壓下不稟。 
  玄奘在寺,度日如年,聽僧官回復,卻如泥牛入海,沓無信息。 
  釋迦牟尼自降伏孫悟空,歸天竺靈山大雷音寺,彈指間五百年過去。這一日於法堂召集諸菩薩、羅漢、金剛、眾比丘、比丘尼弟子,講釋《妙法蓮花經》。如來開口曰: 
  「吾演說正法,初善、中善、後善。其意深遠,其語巧妙..力求聲聞者說應四諦法,度生老病死,究竟涅槃;為求辟支佛說應十二因緣法;為求諸菩薩說應六波羅,令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成一切種智。 
  「一切諸法空無所有,無有常住,亦無起滅。 
  「觀一切法皆無所有,猶如虛空,無有堅固,不生不出,不動不退,常住一相..」 
  如來自《序品》始起,講《安樂行品》、《方便品》、《壽量品》諸品,端的口葉珠璣,唇散馨香。忽佛眉上現白瑞光,繞法堂九匝。地面湧出百朵金蓮。眾弟子納頭禮拜,虛心揣摩。轉眼已至正午,忽聽大雄寶殿廡廊那兒傳來木魚1之聲,如來遂笑道:「佛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便心慌!——妙典大法畢竟不充譏也,散!」便搶先跳下獅子座,晃著胖大身軀,一溜小跑往齋堂去了。眾弟子也緊隨不捨。 
  1 崇玄署——隋唐時掌管佛教的機構。 
  2 法顯——東晉名僧,曾從長安西渡流沙河越蔥嶺到印度,經獅子國(今斯裡 蘭卡)、印尼之爪哇島歸國。 
  經15 年,歷30 國,取回大批經卷。 
  1 木魚——寺廟有兩種木魚,一為扁圓形,誦經用;一為長直狀.懸於大雄寶殿廡殿下,進餐時敲擊為號。 
  又稱梆。 
  齋後,如來重開講座,說《觀世音普門品》: 
  「..若有無量百千億眾生受諸苦惱,聞是觀世音菩薩,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能解脫。觀世音以種種形游諸國土,度脫眾生。 
  於怖畏急難之中,能施無畏、是故此裟婆世界皆號之為施無畏者!」 
  正說此間,密跡金剛來報:「觀世音大士到!」如來即令召入,笑道: 
  「正說她,就來也!誠如東土俗語:『說曹操,曹操便到』!」 
  眾弟子忍俊不住。觀世音已飄然登堂,嗔道:「師父,弟子不奸不詐,何謂曹操?」如來道:「偏你耳尖!為師不過逗句樂子!」又笑道:「我聞那東土皇帝楊氏,卻是個在家修行的居士,己受菩薩戒,弘揚佛法,厚待僧寺。觀世音也得了不少香火錢吧!」觀音道:「師父耳目今日卻閉塞!—— 
  甚楊氏皇帝,早改朝換代,皇帝姓李也!」將李家故事說了一番。 
  如來歎道:「真是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蟒衣龍袍輪換穿!」觀世音噘嘴道:「還有心逗!那李皇帝被道德天尊認了親,遂尊老君為『聖祖』,將道家排為三教之酋,儒教次之,釋門位末。正花成千上萬兩銀子修太清宮哩,卻時我家日漸冷淡!」如來聞言,怒道:「這個李老君,也是空門中人,如何這般攀龍附鳳!」 
  正說間,文殊、普賢二菩薩也自東土而來,向如來稟靠太宗祟道後,道家自知其經卷太少,為與汗牛充棟之佛教經典抗衡,正忙著造經——一是拉諸子百家之作充數;二是偽撰。據說已杜撰出《上清經》、《三皇經》、《黃庭元陽經》等:三是將佛經篡為己有——如把《妙法蓮花經》改頭換面為《靈寶妙經》。又四處宣揚「佛教不敬人王,不孝父母,空言涅槃,於世無補! 
  妄言來世之福,更系水泡幻影!惟道家學說,貫通陰陽,融會易爻,尊者習之,可調和鼎鼐;庶民習之,可趨吉避凶,盡享現世之福!又有濟世金丹仙藥,食之可令人霞舉飛昇,長生不老。便有不少人信了此說!」觀音道:「弟子所慮卻不在經卷多寡、流言蜚語。只慮當今東土,適逢太平盛世,卻風氣日下,以富貴為榮,清廉為恥。不積福德,惟利是圖。更有甚者,不畏輪迴,妄造惡業。或為富不仁,淫靡奢侈;或見財起意,謀人性命..弟子每日忙得腳不沾地兒,去排危解難,有時一日連一頓齋飯也顧不上吃,還是忙不過來!人也瘦了一圈兒!」眾人看觀世音,人果然清削了,也更嫵媚了,盯著不放。 
  如來恐大眾亂了禪心,遂拂退眾弟子,只留下觀音、文殊、普賢三菩薩議商對策。如來道:「我大乘三藏經典,洋洋大觀,縝密宏深,遠旨妙義,蘊含萬千。道家之說,與其相比、無異『小巫見大巫』!但究其本源義理,或曰寂滅,或曰無為,可並行不悻。叵耐唐王,抑佛揚道,厚彼薄此,卻叫人難嚥下這口氣!更何況眾生愚昧,只圖眼前富貴,不管身後是非,爭名於朝、爭利於市,端的可悲可歎!——諸菩薩可有甚話說?」 
  文殊道:「依弟子之見,那東土之眾愚蒙,卻是我佛門的不是!」把如來說得一愣,忙問何意?文殊道:「那等人見的只是我小乘經怯,讓人家打坐入定,向隅面壁,苦修少則十年,多則一生,方可自救。人家坐破了多少袖衣,熬費了多少年華,還不知何年月能得道成佛!去他娘,便還俗了!那虔誠的,便跳槽兒,轉煉仙丹去了,一服成仙,何等快捷!——卻不怨我家怨誰!」如來聽了,方出了一日氣,道:「說的也是——倘彼處盡知我大乘妙典,頓悟即可成佛,又比吃仙丹快當。」普賢道:「既如此,弟子願攜三藏真經赴長安,開辦法會,開釋妙典!」文殊道:「三藏真經,是我沙門至寶,豈可輕傳!須索叫那李皇上拿千車金萬擔銀來買,高興才給他哩!」 
  觀音道:「經不可輕傳,但叫他賈禮來沽,又不免玷污了我清靜佛門! 
  依我之見,該叫他派個高僧,遠途跋涉,歷千辛萬苦、虔誠來我靈山取經,方知三藏真經金貴。既習我大乘經論,便知持一渴而勝七寶祈福,誦佛號即見清淨世界。如此方便,皈依者自眾!那有錢的自施捨,為官的自供奉,布衣百姓也會隨緣捐香火之資!至那時,我梵宇萬座,金身林立,經聲佛號響徹城邑山野。豈不勝千車萬擔金銀!」如來大笑道:「你一個『大智文殊』,一個『大行普賢』,卻不及我『大悲觀音』見識高!」 
  兩菩薩做個鬼臉道:「師父,我等怎能比得上人家觀世音!人又俊俏,說話又中聽!」嬉皮笑臉,相互商議道:「咱們也變個模樣吧!」觀音道: 
  「師父,你聽他倆,又嚼舌頭了!」如來道:「別理!——也老大不小的了,還沒個正經!」兩個忙正色道:「師父說甚哩!我等正商量怎地叫那李皇上派人來取經呢!」如來道:「變得倒快——且說來聽聽!」普賢道:「若是弟子去長安,即去金鑾殿尋他,言明此事,他聽便罷;不聽,便掀了他的龍椅!」文殊道:「賢弟此言不甚妥當,依我之見,卻帶些花紅表禮送他—— 
  會飛的馬兒、善唱的鸚鵡一類,那廝見財眼開,必言聽計從!」 
  觀音笑道:」兩位師兄,一個紅臉,一個白臉,著實有趣!依我看,不能動手,一動手便打死了;也毋須贄禮,一贄禮便被他看輕了。我思起當年燃燈古佛遣金甲神人托夢漢明帝、開釋教東。流先河之事1,今日亦可效仿!」 
  如來稱善,即令觀世音去長安皇宮,夢中顯化,叫那唐王進選取經高僧赴靈山。又交待:「卻要替他長著眼兒,休派個歪三胡瓜的!那取經之人,須是個有靈根的,凡夫俗子卻來不了我靈山!」觀音笑曰:「知道,知道!弟子正想起一個人,端的合適!——便是當年師父的聲聞弟子金蟬子,困犯戒律遭貶東土,已歷九世,世世敬佛,現假名玄奘,正在長安弘福寺修持。」 
  如來笑道:「不知那廝改好了沒有,有無因緣赴我靈山?」觀音略述了玄奘身世,道:「他欲效目連故事救母出地獄,有來西天取經宏願,其師以為他好高騖遠,不允。上進退兩難。」如來道:「這廝今日卻是甚模樣?」 
  觀音未開口,笑意先漾上來,道:「人倒生得端莊,明眸大眼,唇紅齒白,一臉的菩薩相。」文殊、普賢擠眉弄眼道:「那廝端的一表人材,人見人愛哩!」觀音臉一紅,啐道:「尊為師兄,忒不自重!」兩菩薩見觀音害臊,直樂。觀音遂不理他倆,朝如來道:「師父,這玄奘曾遊歷江南,頗行得路。 
  倘來靈山,也算十世修行,終得正果。」如來頷首。 
  普賢叫道:「那中華江南,弟子頗游過幾遭,青山綠水,太平清明,與來我靈山之路大不相同!」文殊亦道:「自出長安,逶迤往西,有八百里戈壁、三千弱水,又有大雪山、火焰山..山惡水險,猛獸出沒,盜賊如蜂,妖魔叢生,種種艱辛,不可枚舉!那金蟬孤身一個,如何來得了!」普賢笑道:「有觀世音大士相助,一朵祥雲便撮了來,哪管它千山萬水、妖魔盜賊,不在話下!」 
  觀世音豎柳眉,瞪鳳目,「大師兄,你果然是個騎獅子的,便也物以類聚——嘴裡吐不出象牙!」普賢拍手道:「師妹罵得好!」文殊普賢道:「你1 」漢明帝」句——據《後漢書》:世傳明帝夢見金人長大,頂有光明,以問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帝子是遣使天竺,訪求佛道。使者至大月氏遇二高僧,邀請來國;又使白馬馱佛像、經籍而回。 
  明帝遂建白馬寺供奉佛、法,僧三寶。 
  是騎象的,你能吐象牙!」逗得如來也忍俊不住笑了。又道:「二菩薩之言,頗有道理,不知觀世音有何妙策?」觀音道「長安至此間,關山萬里,路途迢迢,妖魔險阻自不必說,又不能施神通超脫而行。卻電無奈,請師父賜教!」 
  如來開慧目遙觀東土,忽兒笑道:「猴頭,五百年不曾謀面,別來無恙?」 
  文殊普賢莫名其妙,觀世音卻當下悟知,笑道:「適間師父一句活,弟子卻思起一個故人,乃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妖猴孫悟空,這廝神通廣大,又有靈性,帥父故不忍傷他,一直壓在蓮花五行山下。弟子願順道晤他一面,勸其皈依,叫他給取經人做個徒弟,開路護法而來。不知師父意下如何?」 
  如來聞言而喜,稱善道:「現世音正說出老僧心中之言。」文殊陰陽怪氣道:「那猴精壓了五百年,一旦脫身,豈能安分!不如尋個豬精做取經人擁護,老實巴交,又能出力,倒叫人放心!」如來知他說妖魔子話1,順水推舟道:「文殊菩薩,你言正合我意!為師便著你去尋個老實巴交的豬精,令其歸順,與那猴兒做個幫手,一巧一拙,互為照應,卻也圓滿!」文殊只尖著舌頭想說幾句風涼話兒,聞師父之令,瞠目結舌,只得口稱「弟子謹領」! 
  偏過臉,苦得直皺眉頭。普賢笑道:「哥,若一路上尋不著豬精,沒臉遮羞、便一頭栽流沙河裡,死活不上來算了!」文殊惱道:「我若尋到豬精,如何說——你卻要投流沙河!」普賢知文殊神通,擅長無中生有,不敢應,遲遲疑疑道:「我投流沙河做甚!流沙河又無妖精要我勸善!」 
  如來笑道:「為師屢次告誡爾等:『言多有失』,『大德慎言』。全當耳旁風!這文殊饒舌攬了個尋豬精的差事,卻也不好偏了你——適間我觀東方,那流沙河中正好有個妖精,出沒波浪間,專吃行路人。普賢,你便去降了那廝,與他授戒,叫他也與取經僧人做個徒弟,一道西行。不得有誤!」 
  普賢諾諾,私下與文殊對視苦笑做鬼臉兒。觀世音笑道:「該,該!木匠戴枷,自作自受!」如來又取出一個金箍兒交給觀音道:「我恐那妖猴初脫縲紲,頑性未混,可將此物與他戴上;我再傳你『驅魔定心緊箍真言』一篇— 
  —略稱『定心真言』,俗喚『緊箍咒』——如他心猿意馬,逞強好勝,不服管束,便念動咒語,叫金箍兒勒得他頭疼腦脹,保準那廝服服帖帖!」 
  觀音稱謝了,接過金箍兒,又去如來面前,聽師父附耳密授了真言咒語。 
  觀世音切切記了,踴躍作禮,退下侍立。那文殊、普賢一咬耳朵,也施禮道: 
  「師父,也求賜弟子一個金箍兒。不然那豬精、水怪使起性子來,不聽調遣,取經之人有個三長兩短,豈不怪罪弟子!」如來攤手道:「今兒登堂急慌,只隨身繼了一個,如之奈何?」兩菩薩不悅,道:「師父忒偏心眼!」觀世音道:「兩師兄勿慮:那水怪、豬精神通必不如孫悟空;金箍兒能降猴兒,猴兒又降豬精,豬精再管住水怪,此乃『一物降一物』,何用三個箍兒!」 
  如來聞言,點頭讚道:「好個觀世音,果然卓爾不群!」觀音微笑道:「師父又誇我了,兩位師兄有何話說!」兩菩薩釋然道:「誰叫你小呢,不誇你誇准!師兄高興,師兄高興!」如來道:「別鬥嘴了,也不知人間滄海桑田,皇帝又換了沒有!快各執其事去吧!」 
  三菩薩領命,不敢怠慢,遂辭別如來,出了法堂。文殊、普賢見廡殿下立著惠岸、韋馱,柱上拴只似獅類狗的金毛訊,知是觀音的坐騎,笑道:「師妹騎這怪物做甚!哪有持蓮花、踏祥雲俊逸!」觀音苦笑道:「卻也無奈! 
  世風日下,便多潑婦刁民。往常多待柳拈花去化難解災,目今卻要常常現三1 妖魔子話——方言,指風涼話或別有用心之言。 
  十三相中之阿摩提相;騎上這唬人的東西,背上騰著火焰,好能鎮住那作惡之輩、行兇之徒!」兩菩薩歎息一聲,又笑道:「只不知師妹做凶樣子時,能否板住臉兒不笑?」觀音亦笑道:「能,能!惹煩我了,也是敢打敢罰的!」 
  幾個說著活出了山門。文殊跨青獅;普賢騎白象;觀世音乘黃□——前有韋馱護法,後有惠岸擁護———起騰起祥雲,離靈鷲山,往東而去。欲知三菩薩一路如何降妖勸善,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流沙河普賢誡水怪 紫宸殿觀音諷太宗    
  蟹將軍要吃普賢,青臉怪「大義滅親」。普賢勸化沙悟淨..觀世音夜入皇宮,諭太宗遣僧取經。早朝暈倒房宰相.. 
  卻道三菩薩與惠岸韋馱離了靈山,駕祥雲往東而來。不消兩個時辰,便見三千弱水,縹縹渺渺,流沙河川,煙霧蒸騰。普賢拱手道:「列位,我去尋那水怪了,也不管那廝吃了多少人,作了多少惡,只叫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皈依我門,便將舊賬一筆勾銷,也算不辱師命!——後會有期!」 
  一抖韁繩,縱白象降下雲頭,在滾滾流沙河上巡□,見東岸渡口泊著一條船,船頭坐著一個艄公,矮個子,而無風吹日曬之痕,手少使帆弄篙之繭。普賢便知是個假的。閃慧目認出是個千年蟹精,變化了在那端吃人。 
  普賢要看他的勾當,便於無人處斂了祥光,將白象拴了,變成一胖大僧人,搖搖擺擺,朝渡口行去。那艄公見來了客人,起身迎道:「長老要渡河? 
  快請上船!」普賢道:「我記得往日渡口檣櫓林立,今日為何只剩下你一葉孤舟?」蟹精笑道:「有道是『人惡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那夥人:張三敲詐行商,李四調戲女客,王五錢六更作惡,半渡殺人越貨,被眾人去官府出首,府尹大怒,差下衙役,一鐵鏈鎖了去!張三充軍,李四宮刑,王五錢六處凌遲!惟有小人,童叟無欺,忠厚敦誠,雖非慈航,也是善楫,渡無數眾生過河,因此長久!」普賢笑道:「艄公好口齒!」蟹精道:「不敢,不敢!是俺兄弟教的!」便攙扶普賢上船,收了碇,扯起帆篷,一陣風離了岸。 
  這河茫茫無際,有八百里寬。船行不過一二十里,那艄公將船調了頭,兜著彎兒往一片蘆葦蕩駛去。普賢道:「艄公,如何不往西,怕老衲不付你船資!」艄公惡聲惡氣道:「瞅不見風掉頭了!再不回頭避風,長老命休也!」 
  普賢看帆果然遇上頂頭風了,瞬間刮得波浪嘩嘩,船似飛一般進了蘆葦叢中。 
  七轉八拐,靠了岸。風也停了。普賢看岸上白森森一片全是骷髏白骨,吃一驚道:「艄公,這是甚去處?」 
  艄公呵呵大笑,現出原形,白甲白袍。手臂如鉗,要捉普賢菩薩。普賢冷笑:「原是蟹將軍!只怕你食腸小,吃不了貧憎!」言末了,只聽潑喇一聲水響,又鑽出來個妖精:鬢髮豎立,臉色青黃,眼如銅鈴,嘴似瓦盆,使一根寶杖,嘿嘿笑道:「我兄弟倆合夥吃你一個如何?」原來適間使風的便是他;見船進了水蕩,忙鳧水過來。蟹精大喜道:「兄弟來得正是時候!」 
  這兩個妖,一前一後,一聲忽哨,要撲普賢。 
  眼看撲著,普賢縱起祥雲,有三丈多高。兩妖怪用力過猛。撞在一起,那使風的水妖把蟹精的鼻頭撞破了,呼呼淌血,忙揪葦葉塞上。普賢笑道: 
  「卻來捉貧僧!」兩怪心驚:「你是何人,來耍我門兄弟?」普賢罵一聲: 
  「村物,有限不識泰山!」現出法相。 
  蟹將軍依然懵懂,那青臉水怪驚訝道:「原來是普賢菩薩!」普賢道: 
  「認得本菩薩便好!我奉佛旨來此度化爾等歸順釋門,與東土取經人做個護法徒弟,日後到了靈山,覺行圓滿,好證個正果!」蟹精喝道:「本王在此間做妖精,居水府,食人肉,何等的自在!卻做甚和尚徒弟!」便舞短敦來戰普賢——原來他將兩隻螯爪修煉成兵,舞得呼呼生風!普賢使降魔杵來迎,竟一時不能取勝。普賢尋思「孤掌難鳴」,正要唸咒語調護法諸神相助。忽見那青臉水怪,跳到蟹精背後,朝腿彎踢了一下,蟹精不提防,跌在爛泥裡,扭頭埋怨:「兄弟,打錯了也!」普賢乘機上前,揮杵將蟹精打倒。這時那青臉怪已棄了寶杖,拜在普賢面前:「菩薩,請恕小人冒犯之罪!」 
  菩薩道:「你是何人?為何要暗算你兄,來助貧僧?」那怪道:「菩薩委實不記得小人了?」菩薩搖頭。那怪道:「我乃是瑤台侍御輦的捲簾大將。 
  曾與菩薩蟠桃會上邂逅,故此認得金面。後因犯了天條,貶至這流沙河,投胎做了妖精。那時人地兩疏,遂拜這蟹精為兄,暫且安身。這廝狡詐殘暴,嗜血成件,在此間不知害了多少性命!我曾再三規勸他改邪歸正,終當耳旁風!今聞菩薩勸善,如醍醐灌頂,故此人義滅親!」 
  菩薩聞言,滿心歡喜,道:「如此看來,你還是個有善根的!只一事相詢,這纍纍白骨,無數條性命,莫非俱是那廝一人所害?」捲簾大將聽了,面紅耳赤,叩頭道:「弟子願從此皈依沸門,止惡向善!」普賢道:「既如此,我便成全你!」與他摩頂授戒囑咐:「卻在此等候,俟那東土取經僧人來此,認他為師,護持西行!」那怪道:「弟子謹領!」普賢問道:」你叫甚?」答:「以沙為姓,胡亂起個名叫『沙魚趴兒』,甚是難聽。盼菩薩賜一個!」普賢道:「你與那蟹精吃人太多,自此卻要參禪悟道,淨心養性! 
  我賜你個法號叫『悟淨』吧,與那孫悟空堪為兄弟伯仲!」 
  水妖道:「哪個孫悟空?——莫非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妖猴孫大聖,他也要做取經人徒弟?」普賢道:「不是那廝是誰,還有第二個!——觀世音菩薩已去蓮花五行山勸善了!」悟淨聽了,沉吟不語。普賢又叫他持齋念佛,在此等候東土取經人。悟淨謹領了。普賢便念動真言,喚來白象,跨上去要行。悟淨指蟹精道:「菩薩,這廝如何處置?」普賢笑道:「拎回去,使些大茴香料,再剁些姜未,煮了下酒吧!」縱祥雲自回峨嵋山了。 
  沙悟淨畢竟不敢吃他「大哥」,偷瞥一眼蟹精,見他後腦瓜兒兀自流血,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眼看撐不了半個時辰了。心生側隱,念叨:「阿彌陀佛!你這般受罪,還不如送你走了好!」正要補上一杖。忽聽水響,冒出幾個小水妖,見狀驚訝道:「二大王,大王怎的了?」悟淨正色道:」大王冒犯了普賢菩薩,被菩薩一怒之下,使降魔杵打傷了,快抬回去救治!」幾小妖上去要抬蟹精,蟹精瞪圓眼,指著沙悟淨道:「你——」卻再無後音,手腳一陣抽搐,登時歸西。小妖不解,道:「大王臨終是何意?」悟淨道:「一夥子愚材!大王是要我代他執掌水府!這還不明白!」眾小妖便給悟淨磕頭,口稱:「大王!」悟淨便吩咐將蟹精就地埋了,因此地乃是「蟹大王」生前屢建奇功之處,又立一塊碑,請鯉魚秀才撰文,對蟹精生前「文治武功」吹捧一番。自此水府歸悟淨管轄。不在話下。 
  賢去流沙河降妖後,觀世音與文殊接著趕路,忽見一座山,不甚高,卻有朵紅不紅黃不黃的雲彩罩著。文殊便辭別觀世音,「此山必有異物。愚兄去瞅瞅,撞撞運氣!沒準便是個豬精。好歹哄他皈依佛門,了結這樁苦差,好回五台山享逍遙之樂!」觀音笑道:「便不是豬精,師兄也有法子叫他一雙大耳朵,張嘴就哼哼!」文殊朝惠岸、韋馱道:「你倆聽見了麼!若日後佛祖怪罪下來,我就道是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唆使我幹的!」遂驅青獅降下雲端。暫且不表。 
  觀世音與惠岸、韋馱再行半個時辰,見一座高山,聳入雲霄,山頂霞光萬道。觀世音道:「此乃鎮壓妖猴之蓮花五行山——我去勸善,為那金蟬長老尋個高徒!」兩位護法神也要跟隨,叫觀音菩薩止住道:「你倆且在雲問駐著,那猴頭見了我沒準會哭哭巴巴的,休臊了他!」兩神不信,道:「那廝心狠皮厚,焉肯流淚?」觀音道:「敢與我打賭否?」兩個知觀音未卜先知,又不敢賭。 
  觀音一抖韁繩,騎金毛狐下到山腳下,見那孫猴子蔫頭蔫腦,似睡非醒,謦軟一聲。孫猴睜開眼,驚喜道:「那不是觀世音大姐!那是騎了個甚怪物? 
  ——怎想著來看俺,真非日頭從西邊出了!」觀音看金毛訊見了悟空,直鳴嗚,往後退,撫頭道:「莫怕,莫伯。他在山下壓著哩!」轉首笑微微道: 
  「一別便是五百年,大聖一向可好?」說得那孫猴眼圈兒發紅,撲籟籟滴下淚來,「不瞞大姐菩薩,這五百年風霜雨雪,老孫倒不在話下,只是連一個相知的人,都未來看俺一眼。著實孤寂!」觀音安慰他一番,起身要行,悟空道:「菩薩何往?」觀音道:「日頭不是從西邊出,我卻是從西方來的— 
  —佛祖要我去長安尋個取經人,去那靈山求回大乘三藏真經。」悟空問:「卻有主兒沒有?」觀音道:「有,有!是那十世修行的金蟬長老,現名玄奘,正在長安弘福寺修持。」悟空道:「老孫去崑崙山學道還吃了千般苦,遭了萬般罪,那凡夫俗子如何行得西行之路!」觀音道:「卻不要你瞎操心,佛祖早料到了,囑我等與那取經人尋三個徒弟——普賢去尋流沙河的水妖,文殊去找個老實巴交的豬精,卻令我尋個機靈的、雲步快捷的、神通廣大的,端的難為死人!卻何處尋!」 
  悟空道:「不知這徒弟是白當還是有酬勞?」觀音菩薩道:「現今哪還有白幹的!有上好的酬勞哩!——不管你原來是殺豬宰牛的、當妖為怪的,只要護持取經僧平安到達靈山,便可證阿羅漢果!」悟空聞言忸怩道:「菩薩,你看老孫行不?」菩薩搖頭道: 
  「不行,不行,實不相瞞,貧僧在如來面前保舉過你,如來一聽是你,便惱得哼一聲道:『那猴兒,芫荽疙瘩炒蝸牛,盛氣凌人帶擰勁兒,誰管得了他!』」悟空聞言,忿然道:「這老佛,我又不曾在他手上溲尿,為何還記恨老孫!」觀音歎口氣道:「你這廝名聲壞了, 卻也無奈!我去前面看看有無合適的,如無,便回去覆命,只叫那豬精、水妖去護持取經僧人罷了!」 
  便要走,那孫悟空一迭聲道:「菩薩,菩薩,且住一住,聽老孫一言,那豬精笨重傻憨,如何能負此大任!那水妖只配在水裡折騰,陸上便不行了,怎麼著也得尋個像老孫這般能耐的,能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遇魔降妖!」 
  觀音停住腳步道:「大聖之言也有幾分道理!」悟空道:「簡直全是道理!——盼大姐菩薩去老佛處再添幾句好言,哄得他心轉轉,卻好放俺出了這石牢獄!」觀音沉吟道:「幫你說情,倒不難辦,只慮恐你這廝頑性不改,放你出來,又給我惹許多是非,到時你一個觔斗雲跑得無影無蹤,尋不著你,卻落下我背黑鍋兒!」悟空發誓賭咒道:「老孫那般做,便不當人子!江湖上也壞了名分,請菩薩放心便是!」觀世音聽了,心中歡喜,面上依舊不露,道:「既如此,我便先應了你,十年之內聽音訊!」悟空惱得拍頭:」老天神,還要十年!」觀音忍不住笑了:「便改為半年吧!——看你怪心誠!」 
  悟空連連謝了,又道:「菩薩,你還不乘機放俺出去?腳腿俱壓著,卻如何與大姐磕頭致謝?」觀音道:「休賺『大姐』,先耐下性子老老實實再待幾個月。等那取經人來,認他做了師父,自然會救你出去!」悟空連連應諾。 
  觀音勸化了悟空,又乘金毛□,起在半空,同那惠岸、韋馱會合,道: 
  「那猴頭垂淚沒有,可看清楚了?」兩個欽佩不已。便重登路程。過了玉門關,不多時,瞧見長安城街衢巷陌、酒樓店舖、宮字殿堂。師徒三個按落雲頭,尋著弘福寺,皆隱形進去。見冷冷清清,香火不旺。觀音歎息一聲,遂入圓通殿落腳,待機行事不提。 
  太宗皇帝這日晚問在紫宸殿批閱奏章。先見玉門關折衝府都尉遣飛鳥使馳迭的突厥南侵犯疆的緊急軍報,不免優慮;又睹巡查使遞上的關中、河南、隴右諸道水旱蝗災、饑民嗷嗷待哺奏疏,愈是煩惱。也是連日疲倦,不覺伏案而眠。那侍立的太監不敢打攪,忙掩門退出。 
  俄而,一陣清風拂過,便聞環珮叮噹。唐大宗正驚訝,便見一個女菩薩,面如滿月,錦襦羅裙,氣度萬千,手持楊柳淨瓶,飄然而至。但行處,煙霞瀰漫,麝香馥郁。太宗恍悟道:「天!這不是觀音大士?」驚然起立。卻見觀世音柳眉微整,鳳目含嗔,慈悲中呈莊重,俊逸中現威嚴。那唐王心中敬畏,汗水涔涔。觀世音道:「出汗者莫非是唐王李民?」太宗道:「在下李世民,忝居王位!卻非李民。」觀世音道:「我非觀音,為何你一國百姓俱這般稱謂?」太宗辯道:「乃是避寡人名諱。」觀世音佯怒道:「今日若何?」 
  大宗誠惶誠恐,忙拜倒在地,道:「該在下避菩薩!」觀音撲啼笑道:「罷了,這也是歷代傳下來的臭規矩,怪不得你。貧僧前來,卻是有話要問陛下。 
  請起來吧!」太宗方起身,把龍椅讓給菩薩坐了,垂手恭立。 
  觀世音安坐,拾眼便瞅見案上的奏章,竊喜道:「天助我也!」遂清一下嗓子,道:「陛下憂國憂民,可堪嘉許,然你知何故外寇侵擾、內患叢生麼?」太宗道:「寡人不知,請菩薩明示!」觀世音道:「你崇道而抑佛,惹惱了三千諸佛,故有此報!」太宗驚道:「如何是好?——只因太上老君人宮為朕法除了作祟之鬼邪,故此感恩..」觀世音笑道:「此乃權宜之計,只可保一時平安!當年陛下隨令尊滅隋剪寇得天下,冤魂屈鬼多矣!倘俱來索命,萬萬千千,充街塞巷,老君又能若何?堂堂天尊,總不能夜夜為你守門看戶吧?」 
  太宗聞言大驚,求觀音菩薩賜萬全之策。觀世音道:「與其揚湯止沸,莫如釜底抽薪!——你聞西方有三藏真經否,可普渡眾生,超度亡靈?」太宗道:「或有耳聞,不辨真偽。」觀音道:「真實 不虛!若得三藏真經,能解陛下百年心疾,固大唐千載基業!」太宗聽了,大喜過望,連連稽首道: 
  「朕即選派得道高憎,赴西方取三藏真經!」觀音聞言,頷首道:「善哉!」 
  拂袂而去。太宗驚夢,見天色微明,便喚太監備輦上朝。 
  太宗皇帝乘鳳輦,一路警蹕,入太極宮。見百官已在監察御史「監察」 
  下佇立於鐘鼓樓下。須臾,鐘鼓齊鳴,朝會時辰已到,百官沿龍尾道魚貫而入大殿。山呼海蹈畢,分班而立。太宗先道出突厥犯疆及關中諸地災情,交眾卿議策謀略。又道:「夜來朕於夢寐中見觀音大士現莊嚴相,示明我國外患內優滋生,皆因朝廷抑法輕佛之故。因之朕欲遣高僧往西天取三藏真經,種諸善根,普渡眾生,以保我大唐社稷平安,江山永固!弗知眾卿意下如何?」 
  百官聽了,議論紛壇,或曰:「陛下英明之舉,只怕李老君不依!」或曰: 
  「那釋門佛聖,也得罪不起!」 
  太宗沉吟,見祟玄署令在班,垂詢道:「法師以為此事若何?」署令奉承道:「依貧僧之見,陛下遣使求法,乃是天大的功德,無上的善緣!」太宗歡喜,又問:「有何高僧可堪此任?」署令轉目一想,稟道:「弘福寺有一玄奘法師,宏才博見,器量淵弘,又上奏文欲西行取經,端的合適!」 
  太宗急問:「奏章何在?」老僧官笑道:「卻留在小衙中。」太宗便要著人去取。署令道:「也有幾月了,不曉得尋著尋不著,但那奏文大意,微臣還記得,願述與陛下一聞。」遂搖頭晃腦誦曰:「..僧玄類發誓西行,求取真經,緣由有二:自釋流西來,慧風東扇,譯本殘缺,訛謬百出,以管窺豹,難概宏義。中士諸師,或迂而乖本,或偏而不即,各執其見,聚訟紛壇。惟有得西方三藏真經,方可正本清源,截偽續真,開茲後學。此乃其一。 
  昔時,我生母遭凌辱,含屈而死,竟墮地獄。僧玄奘欲效目連故事,愧無法力。又思中土萬家,冤魂多矣!亦須索憑借真經妙典,相信誦頌,才能超脫萬干魂魄,注生淨土梵國!此乃其二。如此,庶可使我東土法雨常注,善根廣播,王公黎首,皆可福蔭,宗廟社稷,萬世不頹。」 
  百官聽了,皆道:「好個玄奘和尚!端的有出息!」太宗亦稱善;見宰相房玄齡一直沉思無語,乃問道:「房愛卿,寡人所言三事,皆牽繫社稷安穩,不知有何良策獻上?」宰相胸有成竹,侃侃而談道:「依臣之見,關中等地夭災,不過佔十道1之二三,可敕令地方官吏,放百姓去豐捻處求食,以解燃眉之急!那突厥犯我,可令守軍緊關閉壘,只守不戰。亦下許縱放民眾出關,以防好究通敵,洩我關隘要衝兵防之密。據臣所知,突厥可汗剛愎自用,盤剝無度,致使眾叛親離,內患不止。陛下可靜觀其變,俟其內證起時,發大軍一鼓而下之。」 
  唐王稱善,即囑中書省大監依宰相之言擬撰敕令。房玄齡又道:「至於觀音菩薩顯化,指點派僧人西方取經一事,竊以為神佛之意不可違逆..」 
  言未已,忽昏倒在地。太宗大驚,急令近侍攙扶一廂,又喚御醫入朝。大宗下龍椅,趨前看視,見房玄齡牙關緊鉗,氣息微弱,不覺垂淚道:「愛卿宵衣旰食,勞頓至此,朕有失護鮮恤之過也!」太醫已趕來,把了脈,覺氣血甚健,好生奇怪。拔銀針刺房玄齡十宣之穴,房玄齡幡然醒來,一骨碌爬起來,拜太宗道:「臣適間失態,望陛下寬恕!」太宗道:「愛卿為朕分憂,忒辛苦了,朕許你七日之假,即刻回府歇息去吧!」房玄齡道:「區區小疾,何足掛齒!適間臣說到何處了?」太宗提醒道:「說到遣高僧去西方取經之事..」 
  房玄齡嘻嘻笑道:「『現鍾不打,倒打鑄鍾』,放著《道德》黃卷不讀,去千萬之遙取甚梵經?這一趟下來,少說十年,便是取來經,那子如蜘蛛爬叉的一般,橫看豎瞧不認識,還要請人譯經,好生麻煩!又要費三年五載,好時光懼耽擱了。划不來!划不來!」太宗與百官聽著俱愣了,太宗道:「愛卿適才還道『神佛之意不可違逆』,轉眼又這般說。卻叫朕如何裁決?」那房宰相也不言語,癡癡迷迷,只在班中傻笑。諫議大夫魏證見狀,奏道:「陛下『兼聽則明,偏信則暗』,好在三樁事兩樁有了著落,取經事今日不決,改日再議吧!」太宗無奈,只得令散朝。吩咐太監送房宰相回府歇息,百官各回衙問。 
  那房宰相上了轎便昏昏沉沉睡著了。一覺醒來,見日頭西沉,已是掌燈時分,夫人、小妾、家人圍了一床前,哭哭啼啼的。房玄齡笑道:「哭甚,我又沒死!」夫人道:「老爺,你可醒了,嚇死人了!」房玄齡道:「卻誤了去衙門辦公事也!」起身要行,夫人道:「老爺,你看天是甚時候了!」 
  宰相方悟,道:「我只記得在聖上面前說到派僧人去西方取經之事,話未說完,便一陣睏倦,爾後俱不記得!」說著,自己也覺怪異,百思不得其解。 
  觀音菩薩給唐太宗托夢後,便回弘福寺圓通殿棲身。又不放心,派惠岸去太極宮打探消息。不到兩個時辰,惠岸回來。將朝會之況備言與菩薩、道: 
  1 十道——唐初,全國分為關內、河南、河東、河北、山南、隴右、淮南、江南、劍南、嶺南十道。 
  「唐太宗垂詢房宰相,宰相才道『神佛之意不可違逆』,便被老君所遣弟子暗中唸咒語迷了心竅,叫宰相暈厥過去。又附了他體,說了一番取經的個是,那太宗一時也沒了主意,便將差僧人取經事擱置下來。日後再議。」觀音聞言,道:「這個李老君,真是無孔不入!」又道:「我便不叫他李家人『恩准』,還要著人出關取經!」吩咐惠岸、韋馱守門戶,縱祥風去禪房。 
  觀音出了寶殿,先聞法堂鳴磬贊唄,又見僧俗大眾濟濟一堂,聽俗講法師講舍利弗與外道六師鬥法之《降魔變文》,端的熱鬧!卻不見玄獎,便入禪房。見玄獎端坐燈下,焚一爐香,捧讀經卷。觀音心中讚許,搖身一變,現佳人相,笑道:「玄奘法師,別來無恙!」玄奘猛抬頭,見一女子,容似仙妹,端莊妙麗,慌忙起身施禮:「女施主,如何認得貧僧?」觀音道:「長老還記得前生往事否?」玄獎搖頭。觀音道:「長老好沒記性!是我從天竺將你送至此間托生的,屈指算來,已經十世!」玄奘懵懵懂懂,若有所思,卻又想不清爽,道:「十世之事,俱隨忘川之水而逝,如何記得住!」 
  觀音歎息。玄奘細睹佳麗,愈瞅愈像觀世音菩薩,忙整衣端肅道:「原來是觀音菩薩駕臨,弟子失禮,萬望海涵!」觀音即顯法相,道:「你適間讀何經卷?」玄奘答《妙法蓮花經》。觀音道:」是經《提婆達多品》云: 
  『告於天人眾,諸法實相義』,我問你,何謂『諸法實相』?」玄奘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生不滅,空無所有,是謂實相。」觀音道:「大千世界,五光十色,動輒『空無所有』,老生常談。不能令人心悅誠服。既如此,《方便品》為何又有『十如是』之說?」玄奘不能答。觀音道:「心不在焉,焉得要旨!」玄奘道:「弟子心不在經,皆因赴天竺取法之事,師父不允,朝廷不問,無法成行!」觀音道:「你果真要西行麼?不怕千山萬水,跋涉之苦,荒野霧蟑,妖魔作祟?」玄奘道:「弟子已思慮再三,倘菩薩開恩助弟子成行,誓游西方,取經而歸!」觀音笑道:「只怕是說來容易做來難!」 
  玄奘急得紅臉黑面,與觀音爭辯。觀音道:「好,好!先信了你!我便助你一臂之力!」遂道:「那玉門關外,蓮花五行山下,壓著一個妖猴,乃是五百牢前大同大宮的齊天大聖孫悟空。這廝使一條金箍棒,有七十二般變比、降龍伏虎神通。已破我勸化。你可前去將其解釋,收為徒弟,護你西天取經!」玄奘大喜,連連稱謝。忽又慮道:「只怕我凡人肉胎,難以約束那孫大聖。」觀音道:「不怕,不怕,有法兒治池!」又道:「你雖無神通,卻非凡人!這十世修行之體,也是稀罕之物,遭入覬覦垂涎!」玄奘道:「弟子不明是理,請菩薩明示!」觀音微笑道:「無須明言,到時便知。你自家多珍重就是!」又道「因河南等道災荒,皇上已敕詔天下,允許僧俗百姓外出求食,你可趁其機會,離長安,赴瓜州,出玉門關,兩行取法!」玄奘謹領。忽聽房上有動靜。觀音一怔、聽見喵喵叫聲,原是個貓兒!觀音吩咐玄奘暗中收拾行裝,明晨動身。玄奘道:「好收拾,好收拾。衲衣芒鞋走四方,竹笠瓦缽隨緣化,再攜幾卷經晨昏誦習便可。只是無度蝶,像個假冒的,入不了寺院,進不了館驛。」觀音道:「放心走便是。度牒諸物,唐王自會給你送去!」言訖不見。 
  玄奘又驚又喜,便悄悄拾掇了小包袱,藏在床下。不久,眾僧回房 齊聲唱誦:「以時寢息,當願眾生,身得安穩,心無動亂。」誦畢各自睡下。那玄奘有心事,瞅著天光,便悄然起身,躡手躡腳出了禪房,從便門溜出寺院,直奔西門。頭一天,守門軍士已得了敕令,不得阻攔逃荒僧俗出入城關,便未加盤查,放玄奘出城。 
  卻道觀音那時已知在禪房上弄動靜的作貓,安排好玄奘後,急縱雲跳至半空,開慧目看見一個道土,慌慌張張往天庭而去。觀音認出是無上真人尹喜,知他要回大玄天太清宮給老君報信,不好放他走。遂唸咒攝一朵蓮花拋下,將尹喜罩在城外渭水間渚洲上。七日方能解脫,爾後自回圓通殿,言明事端。令韋馱去渭水看營尹喜,休叫他渴餓著,卻也不許七日內放他。至此諸事圓滿,便喚上惠岸,依舊騎金毛□回南海了。欲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信老君敕令捕玄奘 懼惠岸欽差追唐僧    
  奉神諭,太宗令捕捉「罪僧」;扮胡翁,尹喜欲借刀殺人..花月夜,惠岸入苑施神威。唐王畏,急遣欽差追玄奘.. 
  且表太上老君接長安城土地、城隍密報,知觀世音到了,托 夢唐王,要他遣高僧西方取經。急令尹喜去長安阻撓此事,也下界多時了,卻無產信。 
  便知不妙,遂駕青牛離了太清宮,至長安城外渭水之畔,見尹喜被蓮花罩在小洲上,又有韋馱持降魔杵守護。老君知韋馱勇猛,不好強攻、遂決計智取——拍拍青牛,令它變化了,依令行事。 
  韋馱在河洲上呆了幾日,也是閒得慌,百無聊賴,便折一枝柳條,做個柳笛,嗚嗚吹著玩耍。忽見一個青衣女子,斜臥於蘭舟上,順流緩緩而下。 
  船上點綴香草異花,越發襯得那女孩兒發若烏雲,面如芙蓉,嬌嫩嫵媚。韋馱本是個情種,停了柳笛,眼直勾勾地看呆了! 
  一霎,小舟靠了洲渚,那女子折起上身,朝韋馱招手兒,韋馱以為交了桃化運,樂顛顛跑過去,「美人喚我有何吩咐?」那女孩子扭蠻腰,拋媚眼挑逗道:「哥哥一個人,我也一個人,何不上 船來耍耍。」韋馱心頭癢癢的, 卻又不敢擅離,吞吞吐吐道:「哥哥卻不是一個人..」那女子瞥了一眼洲島上被國的尹喜,便解鈕扣,露酥胸,餳著眼,吐著舌,作出百般風情、干種嬌燒,悄言道:「哥哥來也,給你個香香兒吃!」 
  那韋馱身子木了半邊,遂把看守尹喜之事拋在腦後,一跳便上了船,便要俯身與那青衣女子黏糊。女孩兒笑微微,覷韋馱臉兒近了,便努櫻唇。韋馱還以為她情急哩,剛要噙住那香唇兒,那女子忽地吐出一股烈焰,直噴韋馱。韋馱躲不迭,被燒了一臉燎泡,疼痛難忍,一頭栽下水,好半天才冒出頭來,臉上仍火辣辣的疼。再一瞧水洲上那蓮花掀在一旁,尹喜不見了,小船與青衣女子也無蹤影。忽聞半空有人叫他名號,抬頭見是老君,拍著青牛道:「韋馱將軍,青兒在此,還不來耍樂!」韋馱羞得面皮通紅,也無可奈何,回南海覆命去了。 
  那雲端上老君設計救了尹喜,見韋馱去了,呵呵一笑。問起尹喜,方知玄奘已離了長安,止了笑,令尹喜變化了去唐王面前攛掇,叫他下令捉拿玄奘。卻駕青牛入長安太清宮一駐。 
  那尹喜駕風入皇宮,見太宗皇帝正在麟德殿與重臣飲宴。中有宰相房玄齡、諫議大夫魏證。尹喜恐其壞事,便隱了身,先去案前,往二人杯中投了迷藥,兩人誤飲了藥酒,登時變得神思恍惚,沒了主見。尹喜又抽身出殿,搖身變成祟玄令,要黃門官通報,說有要事需稟陳聖上。唐王急宣進。「祟玄令」道:「陛下,那弘福寺僧人玄奘擅自離寺,混跡饑民,西行而去。據查,此僧祖父嘗為前朝國子監,父親為陵縣令,新朝未予委用。玄類因此銜恨聖上。竊以為,玄獎之行,名力求經,實則為突厥通風報信。」太宗疑惑道:「幾日前,你還對玄獎法師讚不絕口,今日卻這般說!」 
  「祟玄令」道:「此一時,彼一時也!那時臣以為陛下看重玄奘!」太宗道:「悲哉!法門也學會諂媚悅人!」又問:「眾卿以為如何處置玄奘?」 
  大臣或云:「玄奘既有西行之心,何不成全他,也不得罪觀音菩薩!」或曰: 
  「朝廷有令不得放人出境,以防奸細趁機通敵。若放了玄奘,豈不是出爾反爾!」那房玄齡、魏征見皇上瞅他倆,忙道:「此事關係重大,微臣亦無良策,還請陛下做主!」太宗正束手無策。聽「祟玄令」道:「陛下既為道德天尊神裔,何不去太清宮降香,請聖祖明示?」太宗稱善。即罷華宴,乘鳳輦,一路警蹕,入太清宮拈香禮拜老君。香霧氳氤中,那老君突然開口道: 
  「僧人玄奘,違旨許敕,一意孤行,欲逾西境,意圖不軌。宜詔令沿途官府,擒拿歸京。依律嚴懲,以做傚尤!」那太宗得了神諭,即詔令西蕾諸州府縣,「宜嚴候捉罪僧玄奘」,不在話下。 
  再說玄奘出了長安,混在難民中,經秦州、蘭州到了涼州。此地以天涼早寒得名:南阻雪山,形勝險峻,河川密佈,水草茂密。家家戶戶房屋如壘,門小而高,上建土樓。城中有一大雲寺。玄奘入城,便見著緝拿文告,上有自己形影,漿水未乾。又見衙役街頭巡查,心中忐忑,急潛入大雲寺,求見住持,乃是慧威法帥。法帥初見玄獎,聽其言明西行宗旨,甚為欽佩。便叫玄奘藏身,又款待了齋食。入夜,又差幾名貼身弟子陪玄奘自角門出寺,星夜逃離涼州。 
  幾僧人陪著玄獎風餐露宿,晝伏夜行,行夠多時,到了瓜州。眾僧怕人多招風,便與唐僧拱手作別,自回涼州。玄樊在瓜州城外候了半日,乘天昏潛進城,尋個小客棧住下,想著次日直奔玉門關。誰想到還沒睡下,外頭人喊馬嘶,燈籠火把,屋門被人一腳踹開,擁進一夥皂隸,將玄獎拿了。原來那店主認出了玄奘是欽犯,去府衙將其告發了,自得了幾十兩賞銀。 
  眾衙役將玄奘下到大牢裡,等著天明好裝上囚車押回京城。玄奘心知這回插翅難逃了!心中悲苦,不由地暗自垂淚。那承值的獄卒李四,是個信佛的居士。昨夜間曾得一夢,見觀音菩薩顯相,令他助玄樊出關。一天便惦記著此事。入夜果見到玄樊,便慇勤伺候了齋飯茶水。夜間又使酒將同伴灌醉,私放玄奘出獄。玄奘泣曰:「施主與貧僧萍水相逢,卻甘願違逆王法,救我脫離厄難,大恩大德,何以為報!」獄卒道:「我雖未剃度,但為居士多年! 
  承觀音大上旨命,幫你這般有德行的高僧逃脫囹圄之災,榮幸之全!倘遭不測,死而無憾!」令其弟駕柴車出城。玄奘便藏在柴禾中,逃出瓜州。 
  躦行幾日,到了玉門關。玄奘見關隘防守嚴密,一籌莫展。幸遇一胡人老翁,自稱往返伊昌國三十餘趟,路途甚熟,也是個虔心向佛的,因之自願幫玄奘偷渡。玄奘喜出望外。是夜三更天,玄奘牽一匹老馬,隨胡翁過關。 
  那胡翁果然路熟,三轉兩轉,競出了關。玄奘深信不疑,緊跟胡翁渡過韌盧河,又上了馬,往西行了幾十里。藉著月光,望見前頭有一座高大的烽火台。 
  那胡翁卻引玄奘往烽火台馳去。玄奘疑惑道:」老人家,我打聽到兩座烽火台之間有百里之遙,為何不繞過去。卻要衝著它走。這豈不是自投羅網?」 
  胡翁道:「過了烽火台,便是連綿幾百里的沙礫之地,無水無草,你不去烽火台取些水,備些草料,如何走過這段路!」又道:「那守台的校尉是我多年的契友,不但不會難為聖僧,還會贈送水囊餱糧1哩!」玄奘信以為真。便隨胡翁打馬往烽火台而去。 
  行至台下,見堞牆上戊卒大聲喝問:「台下何人,膽敢偷渡越境!」玄奘回首尋胡翁應付,轉眼不見了!原是尹喜變化了來賺玄獎的,借刀殺人之計。玄奘驚慌,答不上話來。那台上守軍不知虛實,只管將箭矢射來。嚇得玄奘面如土色,撥馬便逃。說來也怪,那箭只是射不中玄奘。馬倒中矢而亡。 
  玄奘棄了馬,慌不擇路,一口氣跑出幾十里,天將明時,仔細一看地貌,不禁大悲!原來又跑回瓠盧河畔。不敢亂動,遂隱身蘆葦,等夜間再說。 
  1 餱糧——即乾糧。 
  卻說韋馱狼狽逃回南海普陀治伽山,向帥父稟陳「大戰三百回合,卻戰老君不過」、尹喜破老君救去之事。觀世音見他一臉火泡,外加一臉愧色,又好氣又好笑,道:「只怕將軍戰的不是老君,而是美蟬娟吧!」羞得韋馱無地自容。觀音看他捂著傷臉、疼得直吸冷氣,不免惻隱,吩咐龍女帶他去敷藥。 
  龍女引韋馱至一靜室,取出個小瓷瓶,傾出些白粉兒,以淨瓶甘露調和,往韋馱臉上抹,一行抹一行罵老君狠毒,又道:「將軍這般不當心!幸師父有從峨嵋山普賢菩薩處討來的專治水火燙傷的靈藥,不然你臉上准要落下大疤小疤,嚇死人!」藥塗上去,傷處即覺清爽。韋馱便「好了瘡疤忘了疼」,心猿意馬起來。那龍女為了給他搽藥,挨得近,不免鬢髮廝磨。又有幽香從身上散出。韋馱嗅著便醉了,道:「妹子這般體貼人!」手便不老實,放在龍女胸上。龍女嗔道:「要死了!」打落他手。韋馱嬉皮笑臉道:「妹子知哥哥的臉怎麼燒的?」龍女搖頭,韋馱便添油加醋說了一番。龍女拍手道: 
  「燒得輕!活該,活該!」韋馱見她佻..,情不自禁,摟她柳腰。龍女卻推開他,「你不怕我也噴火燒你!」吃吃笑著跑出靜室。 
  龍女才回大殿,便聽帥父吩咐道:「龍女,你與諸天看守門戶,我去助一助那取經僧人!」臨行時又交侍一句:「不許與韋馱胡鬧!」龍女驚得一吐舌頭,連連應諾。 
  那觀世音菩薩便喚上惠岸,騰起祥雲,離洛伽山。霎時過了南海,來到長安上方。惠岸道:「倘師父仍舊慈眉善目去見那李皇上,恐難奏效。依弟子之見,莫如以毒攻毒!」觀音道:「怎個『以毒攻毒』?」惠岸說了一番。 
  觀音領首道:「也好,誰叫那廝『敬酒不吃吃罰酒』!」又道:「須索叫那李皇上敕命赦免玄類無罪,再送些行李才好!」惠岸笑道:「師父放心!」 
  便入皇城。觀音自去西蕃陰助玄奘。 
  這宵太宗皇帝清閒無事,便邀皇后嬪妃在禁苑柳園飲宴。時值仲春,和風陣陣,花好月圓。遠處皇城,近處宮闕,大小綵燈相映生輝。閣內華宴,玉女陪君王飛獻走斗;檻外歌舞,佳人拋彩袂翩若驚鴻。那唐太宗十九歲起義兵反隋,也算是個馬上天子,偏愛健舞,那樂署令焉能不知!便見四個女子,短衣長裙,頭戴氈笠,雙手持短劍,兩兩相對,舞動迴旋,端的劍若流墾,人勝鬚眉。大字擊節稱讚;卻義笑道:「金戈鐵馬,聯固喜悅,卻未免辜負了這融融春色!」樂署令恭敬道:「陛下,便來軟舞《春鶯囀》如何?」 
  太宗捋髯稱善。那樂工即奏絃樂,吹玉笛,遂見一隊簪花伎女裾帶飛曳,如仙子臨凡,飄然而至,揮翟袖舞於花毯之上領舞者腰身窈窕,美目流眄。弦竹聲中,忽聞檀板輕敲,那女子啟朱唇唱道: 
  流鶯幾聲囀,帝苑一時靜。 
  綺戶藏國色,芳林舞傾城。 
  花搖起夢蝶,月濃驚柔鴻。 
  誰個撩羅裙,春風自多情!太宗皇帝龍顏大悅,即令年侍取錦績黃金賞賜舞姬樂工。又盯著那窈窕腰肢、善流盼的舞伎道:「你叫甚,可願留在宮中侍奉朕?」那女子受寵若驚,鶯啼般道:「奴婢賤名春梅,願侍奉陛下晨昏..」 
  太宗情意綿綿,正要打發后妃,好叫春梅侍寢。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陰雲遮月。燈盞悉數被吹滅。驚得宮娥綵女亂竄、后妃姬嬪尖叫。大宗畢竟是經歷過沙場之人,大聲喚太監去取燈火來。太監才去,突見一個神人,身放白光,自皇城上方盤旋而來,立於檻外。眾女子皆已驚嚇暈厥過去。惟太宗皇帝還強撐著站在閣內,戰戰兢兢道:「你是何方神明,降臨寒宮,有何見諭?」那神道:「我乃南海觀音菩薩大弟子惠岸行者,你既然答應師父遣高僧取經,為何又朝令夕改,差人捉拿玄奘法師?我今日便是來興師問罪的!」揮鐵棒將身旁一塊丈多高的太湖石打得粉碎! 
  太宗慌得納頭便拜,「尊神息怒,有話好說!」惠岸喝道:「你為大唐皇上,可知蓮花五行山下所壓妖猴故事?」太宗道:「有所耳聞,未得其詳。」 
  惠岸道:「那是五百年前,妖猴孫悟空反出老君丹爐大鬧天宮。那逍家諸神束手無策,只得請我佛如來使大法力降服那廝!那猴頭對如來口服心悅,對李老君卻銜恨在心你既認老君為聖祖,他豈能喜你!倘你再不聽我師之言,我便把那孫悟空放出來,叫他先代你做幾年皇上再說!」 
  太宗聞此,魂飛魄散。忙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朕願更弦易轍,善待那取經僧人,乞神明高抬貴手!」惠岸笑道:」亡羊補牢,猶未為晚。 
  我聽說你是位賢明君王,也不想為難你。卻要看看你如何『更弦易轍』?」 
  那唐王才把一顆心放到肚子裡,沉吟片刻道:「朕即下詔赦玄類法師無罪,封其為欽差取經高僧,享四品僧綱俸祿,賜法名唐三藏,度碟、通關文書備齊,另賜七寶毗盧帽一頂、百寶錦襴袈裟一具、九環錫杖一根、紫金雲龍紋金缽一隻,以及良駿五匹、護衛兩名..菩薩看還缺甚?」惠岸道:「尚可。」 
  又道:「敕令、文牒諸物卻要簧夜送去,不得延誤!不然明晚來一把火燒了你金鑾殿!」太宗連聲應諾,又躊躇道:「只聞報玄奘法師自瓜州脫身,去了玉門關,不知一時能否尋得到?」惠岸道:「心誠則靈,尋得到,尋得到!」 
  言訖化一道祥光走了。 
  須臾,雲散月現。后妃宮娥醒來,皆不記得如何倒下的,只有那被打碎的太湖石歷歷在目。太宗不敢怠慢,即刻起駕回紫宸殿。喚有司擬就詔令;書了度牒與通關文書;取來袈裟、僧帽、錫杖、金缽;選了五匹良馬、兩名御前校尉。便著祟玄令為御差,攜帶一應物品人馬,發五百御林軍護送,星夜出潼關,往西追趕玄奘而去。 
  欽差一行,晝夜兼程,追至瓜州,太守你「罪僧已於昨日被獄卒李四私縱政走,卻死活不招認,據猜度是潛住玉門關了」,被祟玄令扇了個大嘴巴子:「『罪僧』,眼下是御差取經聖僧了!」喝令將李四放了。李四已被折磨得龜奄一息,聞欽差之言,大笑數聲氣絕。祟玄令吩咐太守將其厚葬。自己不敢耽擱,稍事休整,不待天明,又率眾趕往玉門關。 
  卻道玄奘在瓠盧河畔藏身,捱過白晝,入夜,藉著黯淡星月上路,想穿過烽火台西行,走不多遠,猛聽後頭馬蹄獸得得,人聲喧嚷,回頭一瞧,燈籠火把,追兵來也!玄樊嚇得拚命逃竄,跌破了膝蓋,跑掉了鞋子,人馬聲卻愈來愈近;,眼看追上,玄樊上天無路,下地無門,只好跪倒在地,祈求觀音菩薩顯化救難。焉知觀世音也不靈了 。那追兵已呼啦啦將玄奘圍上! 玄奘眼覷得刀劍餾曙,閃著寒輝,仰天長歎道:「我玄奘死不足惜,只恨下能面佛朝聖取來真經!..」言語哽咽,說不下去,卻見士兵只是垂手恭上,並夫上前捉他。正疑惑,忽眾人分開,從華招上下來一位官吏,揖禮道:「唐三藏法師,老僧追你追得好苦哇!」玄奘認出是祟玄令,惴惴不安,忙還禮道:「大人謬也,小僧乃玄獎,非唐三藏..」僧官道:「不錯,不錯!找的就是你!」 
  玄奘仰天長歎:「無怪人道:『孫猴再行,也逃不脫如來手心!』這經是求不成了!」僧官笑道:「誰道求不成!還是御封取經官哩!——恭喜法師,今有聖旨,敕封你哩!」遂開讀詔書。 
  玄奘拜聞畢,喜出望外,起身道:「請大人轉稟皇上,蒙聖上賜法名、贈文牒,准玄奘西行;又遣御前餃尉護衛,小僧感恩不盡!然官職祿位,與我空宗相左,懇求聖上收回成命;袈裟諸寶,雖系皇上厚愛,恐引盜賊垂涎,徒招災禍,亦煩大人代貧僧壁還!」 
  署令聞玄奘不領僧職,暗中竟鬆了口氣。原來心中隱隱懼怕這後生家果真求來真經,博得龍顏大悅,一道敕令,將自家取而代之。此刻遂道:「唐三藏法師不就官位,真高人也!令人欽佩!此事老僧可代為察陳聖上;御賜僧寶卻不敢擅自帶回去,還請法師收下,休叫老袖為難!」不管三七二十一,留下駿馬、校尉,放下袈裟、僧帽諸物,辭別而去。玄奘緊喊慢喊,那人馬已遠會那兩個校尉,一個趙三,略胖,一個錢五,瘦長當時兩個見唐僧兀自發呆,遂道:「唐三藏長老,還不換上御賜的袈裟、僧帽,持上寶杖登路,發甚愣怔?」玄奘一時未轉過念來,問:「兩位稱貧僧甚?」道:「御賜的法號,卻不要!」玄奘忙道:「豈敢,豈敢!是貧僧一時懵懂!」至此改稱唐三藏,又稱唐僧。 
  兩人又要給三藏更衣。唐僧道:「跋山涉水,一路風塵,豈不糟蹋了這上好的東西!先收在包袱裡,日後逢齋節法會、覲見君王時再穿。」兩校尉撇嘴道:「真是『叫化子披龍袍,脫不了那寒酸氣』!」唐三藏又揖禮道: 
  「西行之路,萬里迢迢,日後還請兩位將爺多多看顧!」趙三皮笑肉不笑道: 
  「能送唐長老西天取經,是我等的造化哩!」錢五陰陽怪氣道:「明知『萬里迢迢』,還拖我哥倆給你賠罪!」三藏聽見,只好裝聾作啞,只言:「拜託,拜託!」三個上了馬,取道往西而行。天明時到了烽火台下。二校尉勒馬朝台上吆喝幾聲。那守台的校尉姓陳,接報忙迎出來,見到三藏,拜倒在地:「那晚多有冒犯,幸聖僧命大福大造化大,不然小人罪孽深矣!」唐僧道:「不知者不為罪也!」陳校尉感激涕零,贈送豐足糧草水囊,又送三藏一程。 
  行不多遠,便見一座高山,五峰矗起,怪石嶙峋,阻在面前。陳校尉道: 
  「兩界山到也!」唐僧道:「莫不是壓孫猴的那山,從前喚作蓮花五行山的?」 
  陳校尉道:「正是!」再行幾步,到了界碑,遂停下與三藏等拱手作別,自回烽火台。 
  這三人依舊前行,兩校尉長吁短歎,愈行愈慢,嘟囔道:「也不知哪世修行的,今兒落到給個雲遊僧人聽差!只怕要把這五尺之軀丟到異域他鄉了!」唐僧暗忖:「這話雖粗,理卻不差。自己受罪,何苦又拉上兩個陪罪的!」便道:「兩位勿慮,待會兒貧僧救出那山下壓著的靈猴出來,收他為徒,兩位即可回長安與家人團聚了!」兩人聽了,呵呵大笑:「唐長老你真能逗樂,聽說那妖猴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你卻能收他為徒?」 
  三藏聞言,心中也不免嘀咕,道:「貧僧行前曾蒙觀音菩薩指點,故此敢人膽出此狂言!」說話間便來到山前,兩校尉以刀劍斬草,膛出一條路來,行至山崖下,只見芳草萋萋,灌木叢生,卻不見石猴蹤影。那兩人也是沒出過大力的,眼下累極了,擇片草厚地,歪在那廂喘粗氣。三藏無奈,只好自己四處尋找。轉到一塊臥牛石前,忽從石旁酸棗子棵後傳出一聲長長歎息,把唐長老著實嚇了一跳。要知是何人弄動靜驚嚇三藏,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佩禁箍猴聖釋 厄覬僧寶趙錢遭誅    
  釋道放心:唐三藏給大聖佩上禁箍,才救他出山..見財起意,二校尉趁行者外出化齋,欲殺僧奪寶.. 
  唐僧被樹叢後那聲長歎嚇了一跳,默默神兒,又聽到有人慨然吟道: 
  五百年前逞神勇,霜雪消融又春風。 
  唐僧聞言,高聲接道: 
  喜聞悟室入釋門,願伴貧僧取真經? 
  那人道:「老孫願意,老孫願意!快來救俺則個!」唐三藏轉過樹叢,見石崖下壓著一個猴兒,只露著腦袋和兩隻手臂。那猴兒瞅見三藏,淚如雨下,將臉上灰塵沖了幾道痕:「法師,快救老孫出去!情願隨你西天取經!」 
  唐僧道:「好,好!只不知如何才能救你。若要挖山,恐怕你還要耐心等些日子。」悟空道:「毋須挖山,你只要把山頂上的符帖揭下來,老孫自能出來!」唐僧應著要走。那兩個校尉聞聲過來,見悟空面貌凶狠,不敢靠近,只遠遠張望。悟空瞥見,問兩人是准,唐僧告知了,往山崖上攀。約半個時辰才爬到山巔,果見一塊巨石上貼著神符,上面釋道兩家咒語閃著萬條金光。 
  唐僧不知好歹,上去就揭。卻從石中幻出一個道士,一臉橫肉,手持寶劍,喝道:「大膽和尚,竟敢擅自揭帖,縱放妖猴,該當問罪!」便要殺三藏。嚇得唐僧連連磕頭,稟道:「貧僧唐三藏,奉旨兩行取經,蒙觀音神諭,來此山開啟仙符,拯救孫悟空,好收為徒弟,同赴靈山!」那道士收了劍,怒曰:「我乃是太上老君弟子徐甲,奉師父之命來此間鎮符。無他的諭令,誰也不能動這符帖!」三藏無奈,只得怏怏下山。 
  忽見一朵祥雲飄來,上立著惠岸行者,大聲道:「唐三藏,還不快揭符救孫大聖出去!」三藏遙拜道:「有天神阻攔,故不能揭!」惠岸跳下雲頭,揮棒便打那石頭,徐甲閃出,以劍相迎。兩個乒乒乓乓半雲半霧鬥了幾十個回合,徐甲眼看不支。猛聞半空傳來牛叫聲,原是老君騎牛駕臨,拋下金剛琢,打在惠岸手臂上,惠岸疼痛,棄了鐵棒,徐甲趁機要刺惠岸,半空一聲響亮,一朵蓮花車輪般飛下來,將徐甲罩住,大眾抬頭看,方知是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顯相。 
  惠岸揀起棒,閃在一廂。觀音亦收了蓮花,與老君施禮道:「天尊,這妖猴乃是佛祖降服,今有弟子唐三藏往西天取經,欲收其為徒,做個護法,故來斯山揭符救人。」老君笑道:「這妖猴雖系如來殄伏,卻借用我道家五行之力,那符菉上亦有老夫所書咒文。即便要毀符縱妖,也要與我家打個招呼不是?」觀音笑道:「天尊之言,頗有道理。貧僧便是來稟陳此事的,盼天尊給個方便!」老君冷笑道:「方便,方便,你家方便了,天庭卻麻煩了!」 
  觀音道:「此話怎講?」老君道:「這猴頭在山下壓了五百年,便積了五百年怨忿哩!他自鬥不過如來,卻不尋玉帝洩憤!」觀 音笑道:「天尊自可放心,向日貧僧來勸化,這猴兒已皈依了,願為沙門,護持取經人西行哩!」 
  老君道:「沒籠轡的野馬兒,斷鎖鏈的猴,誰敢打包票兒!」觀音道:「老君勿慮。」上前與他低低說了幾句,老君方展眉捋鬚道:「有緊箍兒便好!」 
  又問:」何時給那廝套上?」觀世音自袖中摸出金箍圈,遞與唐僧:「先哄猴兒戴上它。」三藏道:「此是何物?」觀音尚未語,老君笑道:「辟邪的,辟邪的!」 
  唐僧信以為真,急三忙四下山,朝悟主道:「觀世音菩薩贈了一個金箍兒給你,系『辟邪』之用,你先戴上,方能揭掉符菉!」悟空道:「箍兒呢?」 
  唐僧拿給他看,悟空接過一瞧,果然金光燦燦,笑道:「真是個金的呢!」 
  不分好歹便套在頭上,笑嘻嘻道:「老孫已戴上了,快上山揭那『鬼畫符』去!」三藏遂上山道:「菩薩,那『辟邪』的圈子已戴到孫大聖頭上了!」 
  老君聞言,道:「『辟邪』,『辟邪』!」笑得直不起腰來。那觀世音菩薩卻正色道:「阿彌陀佛!」起在半空,能瞅見孫猴,遂念誦『驅魔定心緊箍真言』,便見悟空疼得雙手抱頭、齜牙咧嘴,嗷嗷直叫!那老君親眼睹了,愈加放心,遂駕青牛,喚上徐甲,回天庭去了。三藏聽山下悟空叫喚,卻不知何故,不免發愣。 
  那觀世音又降雲頭至山頂,對三藏道:「可聽見悟空呻喚了?」三藏道: 
  「聽得正清!卻不知是何人咒他?」觀音道:「正是貧僧——此乃如來佛親授『驅魔定心緊箍真言』,又稱』緊箍咒』。我再口授與你,要牢牢記住。 
  俟那猴子不服管束時,可念此咒語,那廝頭上的金箍便越縮越小,勒得他頭疼難忍,只得就範。」遂將真言口授唐三藏,三藏切切記了,朝觀音菩薩禮拜。觀音慈悲道:「你不救悟空出來,更待何時!」縱祥雲回南海了。 
  三藏拜送走觀音菩薩,便朝神符拜了幾拜,小心翼翼將符菉揭下,正想如何處置,忽見那徐甲竄了回來,一把搶去,揣在懷裡,嘻嘻笑道:「好歹也是墨寶,又系如來、老君兩人聯袂搗鼓的,端的稀罕,留著換酒吃!」復騰雲而去。 
  那唐三藏此時方知那金箍兒並非是「辟邪」之物,偏是自己哄孫大聖戴上的!倒像是合夥捉弄大聖似的,心裡自覺有愧,一步步下得山來,見悟空正兩手拚命揪那金箍兒,想弄下來,金箍卻像在肉皮上生了根似的,任你怎麼晃搖,也紋絲不動。悟空急出一頭汗,瞅見三藏,氣呼呼道:「和尚,你弄了個甚『辟邪』的圈子,適間勒得老孫眼珠子差點兒暴出來!」唐僧紅了臉,訥訥道:「是觀音菩薩送的,老君言稱『辟邪』,卻不干貧僧事!」悟空焦躁道:「罷了,罷了,你們先閃開,休讓飛石崩著,待老孫離了這活地獄再計較!」 
  唐僧及兩個校尉便打馬跑,也不知行了多遠,便聽背後一聲巨響,轉身看,山林中一股煙塵沖天而起,直上九霄!一個毛茸茸的物件鳥一般飛過來,落在三藏馬前,原是孫猴,渾身血汗淋淋,跪下道:「法師在上,受老孫一拜!」唐僧憐惜他,下馬尋包袱裡自己的舊衲衣,給悟空穿上,雖不甚合體,卻也像個和尚。那悟空又拜謝「法師」。三藏道:「孫大聖,你該叫貧僧『師父』哩!」孫猴道:「適間卻是觀音唸咒叫那箍兒勒我頭疼?」三藏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委實是南海菩薩念誦『驅魔定心緊箍真言』,俗稱『緊箍咒』,便咒得大聖頭疼!」孫猴道:「那菩薩也將此咒授與法師了?」三藏道:「大聖果然靈通,有這樁事。」 
  悟空聞言,止不住兩眼盈淚,「就知道他們不會輕易放老孫出來!」歎道:「老孫也只有死心塌地跟法師——師父走了!」三藏勸道:「還是跟貧僧走得是!到了靈山,為師求取來真經,大聖也得了正果,豈不兩全齊美!」 
  兩校尉嘟噥道:「盤算得怪遠來,還不知能活到哪天哩!」他倆見孫悟空人不高大,貌不出眾,走路一拐一拐的,一副猴子相,哪像個有神通的!遂看不起他。嘴上不說,卻擠眉弄眼,揶揄冷笑。那悟空看在眼裡,一時忍著不理。 
  才要行路,唐僧忽思起一樁大事,道:「悟空,你既入釋門,為比丘弟子,為師該為你剃度!」孫猴道:「師父,老孫心裡皈依,卻不勝過剃十個光頭!俺這身上億萬根毫毛,根根出神入化,變幻無窮,倘剃去了,老孫神通也完了,卻如何替你開山辟路、降妖拿怪?」三藏道:「此話當真?」孫猴便拔兩根猴毛,吹口仙氣,變成兩條蛇,昂頭吐須,去咬趙錢兩校尉,嚇得兩人落荒而逃。孫猴呵呵大笑,收了汗毛。兩個覷了半天,才大著膽子回來,臉還沒復了正色;心裡把悟空恨得不行。唐僧見狀大喜,道:「既如此,為師便許你帶髮修行,做個行者。」悟空自此又稱行者。 
  唐僧師徒幾個過了蓮花五行山,已近午時,尋一平坦處打尖。行者道: 
  「師父,徒兒為你化緣去!」三藏道:「天神,這四下裡沒人煙,你去何處化緣?」行者道:「方圓三千里總有人煙吧!」趙三錢五便撇嘴;意謂行者吹牛皮。那行者又道:「師父,可有缽盂?」三藏道:「有,有!」便解包袱,行者瞅見袈裟、毗盧帽、金缽、笑道:「師父窮家等勢的,包袱裡還有些私房哩!」三藏道:「這些物品,再加上這根錫杖,皆是皇上所賜,貧僧謝拒不成,只好帶著。」又逗趣道:「帶著也好,逢上饑餒困苦之際,可典當了換幾兩碎銀,也好度過難關。」 
  行者道:「師父說差了。老孫當年天上地下,甚寶貝沒見過!這幾件寶物,價值連城哩!師父若走到哪國哪鄉,走得辛苦,想就地當個財主,便把它們變換成幾萬兩黃金,構精舍,築花園,娶妻納妾,享用一世也同不完!」 
  聽得兩校尉目瞪口呆。那唐僧聞言只一笑,「貧僧誓游西方,豈可貪富貴美色而毀大節!」行者笑道:「佛祖先時也曾娶妻生子,卻也未誤得道成佛。 
  師父何必諱忌莫深!」唐僧道:「阿彌陀佛,悟空不可亂說!」行者道:「不亂說,不亂說——老孫與你化緣去!」又問:「一個瓦盂,一個金缽,卻叫老孫用哪個?」唐僧沉吟,行者細覷瓦缽,叫道:「這瓦的畢竟鬥不過金的也!」唐僧一瞅,瓦缽叫金缽碰裂紋了,道:「卻也只好用皇上給的金碗了!」 
  行者笑道:「常言道『捧著金碗討飯』,今日可應驗了!」騰雲去了,倏忽不見。 
  唐三藏不免讚歎,便聽趙三、錢五酸溜溜道:「唐長老既有這般高徒,還要我等沒本領的跟著贅事!」唐僧道:「貧僧又細細想過了,兩位將爺想回去,貧僧也不敢強留,只是唐王面前如何交待?」兩人聽了,垂頭喪氣。 
  三藏從餱糧袋裡取出烙餅讓他倆吃,兩人均說「不餓」,悶悶睡在樹下。不過半個時辰,孫行者化緣回來、缽盂盛著熱騰騰的黃米飯。唐僧又讓趙三、錢五吃。兩人道:「小人哪有福份吃孫長老騰雲駕霧化來的齋食!」唐僧只好吃了半缽,餘下的行者吃了,去溪邊洗淨金缽,收拾好,重新上路。 
  唐僧一行又行了幾日,且喜路上定寧。這一日,因貪趕路,誤了宿頭,在一片山林裡露宿。行者扯了些草,給師父在一棵大樹下打個地鋪,兩校尉罵罵咧咧,離三藏八大遠睡下。才躺下就驚咋,原來一隻四腳蛇自身邊爬過去了。孫猴不慣睡地,便攀上那棵大樹,在一個樹杈裡打盹兒。 
  夜半,忽聽下頭行動靜,原來是趙三、錢五在竊竊私語。行者便使神通、變成一隻小蜢蟲兒飛過去,在他倆頭上盤旋,只聽錢五道:「兄弟,咱們不能再跟這禿驢走了,活受罪不說,有那毛臉猴兒在,咱日天的本事也顯不出來!到最後落個白忙乎!」趙三道:「哥,小弟早就想溜,可有家歸不得。 
  這違旨之罪,要火九族哩!」錢五道:「我倒有個主意..」放低聲道:「一不做,二不休,咱哥倆明日尋機會把那禿驢殺了,劫了他的包袱,去那伊昌國隱姓埋名,變賣些銀錢先亨樂它幾年,再回長安,便稟皇上說唐三藏貪財,半途卷包袱不知去向。萬里迢迢,皇上如何查證!」 
  趙三連聲讚:「好主意!好主意!」忍不住高聲起來。叫錢五捅了一把,才又低了嗓門,兩眼夜色中熠熠閃光:「哥你說,這寶物咱倆怎麼分?」錢五尋思:這廝沒做成事便想著怎的分贓了,看來也是個利祿之徒,不足以謀大事。俟滅了那唐和尚後,再結果了他!嘴上卻道:「哥哥我生性膽小,這動刀見血的大事當然要依仗賢弟了。賢弟殺了那廝,功勞最大,自然要多分些,咱們四六開如何?」趙三沉吟道:「四六開?你四我六,按說不少,只是那毛猴子難對付,萬一被他撞上了,兄弟我小命休也!」錢五聞言,慷慨道:「也果然是提著腦爪干的,那就三七開!」趙三歡喜,兩個鉤指頭,發誓道:「兄弟趙三錢五,為前程共赴大義,若有變心者,天誅地滅!」發過誓,也是折騰了半宿,兩人俱疲倦了,呵欠連連。倒頭睡去。 
  行者飛回樹上,心裡想:「真是世風日下,人心險惡!」聽著下頭兩校尉鼾聲大作,將師父驚醒、輾轉難眠,遂拔一把汗毛,吹口 仙氣,變作虱子、虼蚤、蚊子,去咬趙三錢五百。頓時咬醒,兩個胡拍亂撓,直至天明,也沒再合眼,行者只在樹上冷笑。 
  翌日清晨、露水很大,夜宿人渾身上下都濕乎乎的,趙三錢五又捲1爹罵娘:「不知哪世積行的,今世跟唐長老享這份福!」三藏又賠小心,說日後回到長安,定向唐王稟告二位將爺的功勞,請皇上厚加賞賜!兩人聽了,只是冷笑,胡亂吃了些乾糧,又登路程。 
  行了一兩個時辰,隱隱望見山下有一座城池。兩校尉以為是伊昌國,竊喜,互遞眼色。唐僧也瞅見那城邑,悄悄問行者:「有舊年存的銀子沒有,借我二兩。」行者身上哪有銀錢,偏他會變,從屁股上揪恨猴毛,變成一錠銀子,遞與師父道:「可夠用?」 
  三藏掂著足有四五兩重,連聲道:「夠用!」便與那趙三錢五搭話道: 
  「等到了那城中,貧僧做東,先請二位將爺沐浴,再尋家素菜館子,請兩位飽餐一頓,找家潔淨客棧,睡個好覺!權表貧僧的一點心意,如何?」兩人各懷鬼胎,打著哈哈道:「那就多謝唐長老一片美意了!」只行者認的那城不過是沙漠上的海市蜃樓,卻不說破。 
  在山間又行多時,那小徑傍著山崖蜿蜒迂迴而下。山勢卻又險峻,左靠石壁,右臨深淵,踢一塊石頭下去,半晌才聽見回音。兩校尉嚷著餓了,要歇腳吃飯。唐僧只好答應,便在道旁尋個樹蔭,拴了馬。行者便取了缽去化緣。卻瞅著趙三錢五,見他倆暗遞眼色,佯作不知,騰雲而去。這廂行者才走,兩校尉便寶刀出鞘。唐三藏正閉目養神,等行者回來,焉知大禍將至! 
  猛聽趙三大喝一聲「禿驢」,睜開眼,鋼刀己架到脖子上了。 
  三藏戰戰兢兢道:「兩位將爺要干甚?」錢五道:「和尚,咱們明人不做暗事,死便叫你死個明白:我哥倆不能再跟你受這份罪了,想腳底抹油,苦無盤纏,只好殺了你,劫了包袱,他鄉異域好有條活路!」唐僧上牙打著下牙道:「兩位請便,只求留貧僧一條小命,沒齒不忘!」趙三道:「留下你便是個麻煩!」掄刀要砍,錢五攔住道:「何須用刀,就把他往山崖下一推,跌他個七零八碎,還可推說是他自個兒不當心,『一失足成千古恨』哩!」 
  趙三聞言,遂收了刀,將包袱斜挎身上,上去拖三藏。三藏死死抱著一棵樹不丟,錢五便使刀背去磕他手。唐僧疼痛難忍,鬆了手,被他倆踉踉蹌1 卷——方言,即罵的意思。 
  蹌扯到懸崖邊,就往下推。三藏慘叫一聲:「貧僧休也!」猛聽頭頂雷鳴般一聲:「二賊住手!」嚇得兩校尉渾身一顫,那孫行者白天而降,「■」一棒將趙三打翻在地,哼也沒哼一下,便不動了。錢五驚惶失措,丟開三藏,撒腿便跑;包袱在背上一跳一跳的。行者嘻嘻一笑,一縱身便落到錢五面前: 
  「錢賊,何處去!」錢五看跑不了,雙膝撲通跪下,頭搗得山響,一口一個:「孫老爺饒命!」行者怒罵道:「你等在為御差,卻幹起了殺人越貨的勾當!吃老孫一棒!」 
  那錢五不自量力,舉刀來迎,噹一聲被鐵棒震飛,墮至絕壁下。錢五癱倒在地,只喊:「唐三藏老爺,盼看在皇上份上,救小人則個!」唐三藏驚魂方定,先看倒地的趙三,口鼻出血,氣息全無,嚇出一身汗,忽聞錢五呼叫自家名號求救,連滾帶爬過去,道:「悟空,打死一個了!休要——」那行者不待師父說完,接口道:「便叫他成雙!」一棒下去,如泰山壓頂,錢五也撂下了。行者便去剝包袱,笑盈盈道:「師父,完壁歸趙!」 
  三藏見錢五污血順七竅往外流,再一瞅頭上白花花像潑了豆腐腦兒,哇一聲嘔吐起來。行者慌忙丟下包袱,來扶師父,拍背揉胸。那三藏好容易緩過氣來,埋怨道:「徒弟,他們好歹也是欽派御差,你何苦要打死他兩個。 
  日後卻叫貧僧如何向唐王交代!」行者道:「這兩個賊人要圖財害命哩!師父反倒憐惜起惡人來了!」唐僧道:「所謂惡人,不過是一時執迷不悟。我佛慈悲,正要忍辱負重,以大法度化之。你嗔恚心重,逞能好勝,動輒傷生,哪兒像我釋門中人!」 
  行者救了唐三藏,本想聽幾句謝辭,反被說了一番不是,登時氣惱!要知行者如何應答,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引經據典三藏貶徒 滅虎討馬悟空助師    
  好心沒好報,行者救師反遭貶;惡人無惡名,三藏撰文贊校尉..觀音指點迷津,行者暗助師父.. 
  且說行街道:「難道皈依佛門只可唸經,連惡人也殺不得?」唐僧兩眼噙淚道:「正是,正是!佛法大意統言之,便是『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走路也要當心踩了蟲蟻。你一連殺了二人,依《四分律》,是犯了波羅夷罪1! 
  貧僧實在無法留你。去吧,去吧!」 
  行者尋思:當和尚真是囉嗦!哪有在花果山稱王為聖快活! 
  又想:他救俺出了蓮花五行山,俺也救了他一命,也算扯平了,走便走! 
  遂道:「不消師父攆,老孫自去也!」要朝唐僧行禮,唐僧生氣,扭臉不看他。行者自覺無趣,一聲忽哨,縱觔斗雲走了。只撇下唐長老孤零零一個在荒山野嶺。 
  唐三藏聽山風呼嘯,澗底水響,從心裡發毛,忙默念《心經》三遍,心稍安寧。又瞥見趙三錢五,不忍其暴屍荒野,便大著膽子,將他倆扯到山坡上,撿些石塊壘起一座墳墓,立一塊薄石為碑。三藏攀巖上崗,尋了雷殛木上的炭灰,卻又頗難措辭。沉靜 間聞山雀在頭上唱著。唐憎也是費了一番心機,方在石碑上寫道:「大唐國御前七品校尉趙三、錢五合葬之墓」。碑文云: 
  ..趙錢二校尉奉旨伴僧唐三藏兩行取法,經日辛苦。 
  護持有方。雖常思家眷於夢寐,仍明大義而徂前。風餐露宿,絕無怨訾,篳路藍縷,大志彌堅。惟具信心於拜佛,不意積芳而暴殂。孤鳥啾啾兮,悲壯士之永逝;冰輪皎皎兮,冀遊魂歸長安。野塚無名,恐湮後世,樹碑撰銘,以旌勳德。 
  貞觀三年孟夏五月望日僧唐三藏謹記 三藏書畢,撮土為香,誦頌一遍, 心中道:「這二人雖負於我,卻不該慘死。吾制此文,也算對得起他們!」 
  合十揖了幾揖,挎起包袱,解了自己一直騎乘的那匹白馬要走,餘下那幾匹馬灰灰叫起來。三藏便將拴馬繩子鬆開,放它們入山林求生去了,方牽白馬下山。因耽擱了不少時光,行不過十數里,日頭西墜,天色黃昏。那山風襲來,樹林凜然作聲,三藏毛骨悚然,兩腿發軟,只恐密林裡冷不丁鑽出隻猛獸來! 
  卻道孫行者賭氣離開師父,雲中行著,忽思起頭上還戴著頂「愁帽」哩! 
  倘徒兒徒孫們問起卻不好說,躊躇片時,忽思起那金箍兒是南海菩薩給師父的,她定有辦法叫它脫落。便撥雲朝南海而去。在洛伽山半空朝下張望,見觀世音在潮音洞旁聽潮觀海,龍女伴在一旁。悟空悄悄落下雲頭,隱在竹林裡。那大海波浪翻捲,聲聲入耳,悟空忽憶起久違的花果山,也有潮聲濤聲不絕。一時動情,便要先回東海一看。抽身欲行,忽聽觀音道:「那猴兒,你賊一般進來,又要溜走、偷了何物?」 
  孫猴心驚,跳出來,揖禮道:「菩薩、弟子只偷了濤聲潮音,並無其它。」 
  觀音道:「你那花果山,景致可好?」悟空道:「雖比不上菩薩仙山,卻也喬松修篁,幽靜宜人,環山皆水,林壑有泉,四時花開,瓜果鮮美。俺那水1 波羅夷罪——波羅夷意為斷頭,相當於俗世死罪。佛教有四波羅夷:殺、盜、淫、妄犯上述罪者,除淫罪可另處置,皆要摒遣 
  簾洞以瀑為門,內室寬宏;更有逍遙宮。四季亭..」忽黯然,「自二郎真君破俺山寨,皆已比作灰燼也!」 
  觀音道:「大聖休要神傷。你被唐三藏所逐之事,貧僧盡知矣!吾也知你心願。然金箍系佛祖所賜,貧僧亦無法將其解脫。花果山又回不得。不然,天下皆知你孫大聖皈依我佛,護法西行,這般歸鄉,一羞語於子孫,二難告知江湖!」行者道:「師父說俺犯了大戒,一巴掌推出門外,連羯磨懺悔都無機會!這有家又歸不得,豈不活活難殺俺老孫!」觀音笑道:「你便暗中助他,三番五次,不怕他不要你。日後,你服侍他到了靈山,師徒皆功德圓滿,你也可衣錦還鄉了!」行者道:「弟子便依菩薩這一回,助他三助,再不收俺,尋把鍋灰抹黑了臉,死活回花果山!」觀音道:「便是此言。你快去追他。那唐三藏頃刻之間便有災禍!」悟空聞言,不敢停留,急縱觔斗雲往西而去,尋索師父。 
  唐三藏怵怵惕惕行在山林中,轉眼間穹幕低垂,天地一色。不由地停住腳步,想著今宵不知何處安身。正踟躕間,突見遠處有一雙青瑩瑩燈籠閃動,喜不自勝,便打馬迎上去。那馬行了幾里路,便激靈一下,收莊前蹄,渾身抖索。三藏恐那打燈籠的走遠了,急得大聲叫:「施主,行個方便!」 
  那一對燈籠果然朝這廂來了,伴著一股腥騷之風,熱辣辣撲來,弄得樹葉亂響。三藏驚訝:莫非碰上牲口販子了?那風卻更腥更熱。馬兒全身篩糠,唐僧也出了一身汗,剛叫了聲:「施主..」便狂風驟起,樹叢亂搖,兩盞燈籠倏然大亮,照著滿地滾動的斷樹殘葉,原是一龐然巨獸,兩隻眼炯炯放光,黃黑相間的身子,猛地向三藏撲來!唐僧驚叫一聲,倒退幾步,被草根一絆,跌在地下,便聽見白馬慘叫,熱乎乎的馬血噴到臉上。心想:「貧僧此番休也!」暈厥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唐僧慢慢醒來,見一輪明月掛在樹梢上,拆身坐起,覷見白馬臥在一廂,頭已沒了,只剩下血淋淋的身子。挨著馬屍,是一隻水牛般的死老虎,頭被誰打扁了,血流了一地。唐僧方曉得適才碰上老虎了,卻又奇怪何人在此危急關頭救了他,恍然道:「莫非是貧僧誠心拜佛,感動了山神,來打死了那猛獸,救我出危厄?」便跪倒在地,合掌念叨,謝山神救命之恩。念叨一陣,覺口乾腹饑,掙扎起來,聽著前頭有潺潺水聲,便藉著月色,從馬背上取下包袱、水囊、糧袋,攜上去尋水源。 
  行者隱身樹後,見師父踽踽去了溪邊,方閃身出來,喧道:「嘟嚕半天,不謝老孫,卻謝甚山神。又不眼花,看不清那虎頭都扁了,分明是老孫的棒痕!」再瞅那死虎,花紋斑斕,摸一把毛茸茸的,甚是柔軟,心想身上穿的還是師父給的舊直掇,也不甚合體。不如剝了這虎皮做件衣裳,好歹也是個證見!」 
  便拔毫毛變了一把尖刀,將虎皮剝下來,裁了一塊方整的圍在下體,做一條虎皮裙,使條青籐繫上,前後顧盼,果然威風了許多!餘下的一塊,裁去毛邊,正好是條褥子。尋思這取經人少不得露宿野外,受潮濕之症,不如送給師父,先叫他欠俺一樁人情!便疊起來夾在腋下,想暗中丟給師父。一眼又瞅見白馬,歎道:「這種凡馬,如何能經得住西行路上的艱難危厄!待會兒老孫上天給他借匹好馬騎;也順便會會眾仙,叫玉帝老兒知道老孫已得了自由之身,平白裡叫他添樁心事!」如此思想,不免得意,便先隱身去溪畔,見師父正在水邊,吃幾口乾餅,喝幾口涼水,悄悄將虎皮褥子放在唐長老身後,騰雲去了天庭。 
  三藏放下缽盂,正要尋塊平坦地打個眩兒,轉身瞧見一塊虎皮平展展鋪在那兒,認出是從那死虎身上剝下的,又驚又喜,仍以為是山神所賜,少不得再合十道謝一番。顧不得念睡前偈語,便倒在虎皮上昏昏沉沉睡去。 
  且說孫猴為給師父討馬,縱觔斗雲去天庭。不消半個時辰,來到南天門外,那增長天王見是孫悟空,忙令眾了將閉了天門。方上前揖禮道:「孫大聖,一別五百年,近聞你脫困釋厄,皈依佛門,護唐僧西天取經去了。今日怎有閒暇來此?」悟空驚訝道:「天王,老孫出山才幾日,你怎的便知曉了?」 
  天王笑道:「不但小神知曉,闔天宮的神仙俱知也!」原來那日老君回來,將此事告知玉帝,玉帝即於靈霄寶殿召集文武仙卿,曉諭道:「那『刺兒頭』孫猴已脫了羈索,列位自要小心行事,休叫那廝再入天庭惹是生非!」 
  悟空聞言,開心道:「老孫未到,玉帝先替老孫扇風揚名,焉能不當面致謝!」便要往裡闖。天王忙攔住,滿臉堆笑道:「大聖休要難為小神!沒有玉帝敕令,誰敢放你進去!」悟空道:「卻是去『謝恩』!」天王道:「大聖你就別逗了!陛下休說見你,連尊名都不願聞:一日在御花園遊玩,一仙妃在假山石上瞅見一條蟲兒,冷不丁叫道:『陛下,蜈蚣,蜈蚣!』那聖上登時臉色蠟黃,手足亂顫。原來誤聽成大名!虛驚過後,玉帝令人將那妃子抽了十鞭,下嫁給御馬棚的養馬力士為妻,以示懲戒!」悟空笑道:「俗話說『伴君如伴虎』,這小女子也因禍得福。」又道:「天王你也休捧老孫。 
  好道也不至於這般草木皆兵!」天王道:「你以為你是好人!上一回把玉帝逼得速逃南海!若不是如來搭救,天庭還不姓了孫!」 
  說了一番,悟空道:「天王,說實話,老孫這次來天宮,一是格外思念諸位大仙,想見面敘敘舊,休要你們忘了俺!..」天王道:「忘不了,做夢都是大聖!」悟空接道:「二來卻是做件善事——那唐僧乘騎忒不中用,叫猛獸吃了。便想著當年老孫日 夜操勞,養得那天馬匹匹健壯,卻也未弄一匹耍耍;今日想借一匹給那取經人當個腳力。權當是老孫騎了!」天王聽了,略放些心:「原是來借馬..」卻也不敢擅自做主,道:「大聖梢候,小神即去通報玉帝!」進天門去了。 
  增長天王徑投後宮,尋不著玉帝,王母道:「陛下起駕禹余天上清宮與靈寶天尊談玄說道去了。天王有甚要事稟告?」增長天王道:「也無甚大事,是孫大聖來此借匹天馬,給那東土取經人用用。」王母聞言大驚:「那魔王來也?——只怕拿借馬當幌兒,來尋茬兒打架哩!」急喚內侍仙吏引天王出宮去上清宮。仙吏偕增長天王出了後宮,不上禹余天,卻拄瑤池行去。天王道:「仙官,路差矣!」仙吏笑道:「正不差!」附耳道:「陛下哪有工夫『談玄說道』,正在溫泉『偷香竊玉』哩!只瞞著王母一個。」天王聞言,笑得鬍鬚亂顫。 
  那玉帝果然正與百草仙子在溫泉裡纏綿。兩個如何勾搭上的?說來話長:那一日玉帝在御花園裡受了妃子驚嚇,心情鬱鬱不樂,百草仙子迎至府中,呈上一觚百草忘憂酒。玉帝飲了,頓時「忘憂釋愁」,且「情急如火」。 
  百草仙子趁機曲意逢迎。兩個便做成了一團。自此隔三差五幽會。 
  此時兩個在水中赤身裸體嬉戲,仙子格格浪笑,兩隻白兔般乳峰打得泉水蕩出一圈圈漣滿,全不似平時端莊嫻靜模樣。玉帝龍目放光,十指耙兒在人家女孩子身上亂搗騰,亦失去素日威嚴端肅儀態。只可惜好景不長!忽聽侍立在玉扉外的綵女進門來隔錦屏稟道:「陛下,增長天王有要事求見!」 
  玉帝惱道:「有何要事明日再說!」那綵女靜了片刻,又稟道:「天王說,是孫悟空那廝來此間,要為他師父借匹天馬做腳力用。」 
  那玉帝未聽清那綵女說甚,卻只聞見「孫悟空」三字,登時在水中打起牙巴磕來。百草仙子道:「陛下,你抖索個甚!」玉帝道: 
  「誰誰誰抖、抖索!」便慌慌張張往他上爬,一壁廂令侍女侍候他穿衣。 
  仙子正如魚得水,春心蕩漾,不料被猴子擾了好事,心中不樂,也怏怏上了岸。明眸一轉,忽有了主意,笑道:「陛下急著著衣,莫非是要召集百官商議如何對付孫猴兒?」玉帝道:「正是!只好改日再與你耍樂了。」仙子道: 
  「陛下何必興師動眾?不就是要匹馬兒!便揀最好的給他一匹,看他有甚話說!」 
  玉帝沉吟。仙子笑道:「這猴兒,吃軟不吃硬。你若敬他,百事皆好。」 
  玉帝聽了,覺甚有道理,便道:「莫非我堂堂大天尊,見識還不如你這『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之輩?」仙子也是恃寵撒嬌,半真半假道:「便是這大天尊之位,高高在上,使陛下耳目閉塞,又偏聽偏信,好經俱念歪也!俗話說『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便是這個道理!」玉帝聽了,佛然不樂,猛一把將仙子推到水中。那仙子猝不及防,四肢展開,在碧波中沉浮,宛如玉色菌萏,美不勝收。卻又撩撥得玉帝心動,撲通跳下水去,一把摟過來,親得仙子遍體酥軟。卻佯嗔道:「休惹奴家,一會兒狗臉,一會兒貓臉的!」玉帝嬉皮笑臉道:「朕偏要惹你!」摟住不丟。正兩情繾綣間,忽又聞屏外人道:「陛下,那馬兒借也不借?天王急得跳腳哩!」玉帝接道:「借,借,領那猴子去御馬棚裡去挑,相中哪匹牽哪匹!」又道:「以後休拿這種小事糾纏朕!看不見寡人忙得很!」 
  那天王領了玉帝口諭,自去天門外引悟空入御馬棚選馬。那眾天馬見了悟空搖頭擺尾,分明還記得他。悟空感慨一番,揀了那匹名喚「追風」的白馬,牽了往外走。天王陪他出天庭。一行走,卻忍不住偷笑。悟空道:「天王在笑老孫?」大王忙道:「豈敢!」便把玉帝瞞著王母與百草仙子偷情事語於悟空。悟空冷笑道:「清靜天庭,翻作風月場,自可一哂!」牽天馬下界去了。 
  卻道那唐三藏露宿山林,被晨鳥吵醒,見身下鋪塊虎皮,恍然若夢。漸漸將夜間之事憶想清楚,不禁後怕。又喃喃謝了一陣山神,略進了飯食,將水囊灌滿,足有幾十斤,因沒了馬,只好背在身上;挎上包袱,錫杖做了枴杖,重登路程。行不過半日,下了山。悶頭走著,只覺腳下蒸騰,步步生煙。 
  抬頭一看,前頭是黃澄澄的沙丘,連綿起伏,無邊無際。原來到了八百里戈壁灘!三藏跪下,祈求觀音菩薩保佑,隨後踏入這茫茫瀚海。 
  這戈壁灘上本無道路,只以一堆堆的駱駝糞為標記。唐僧深一腳淺一腳走著,忽又見森森白骨,映入眼簾,亦不知是人是畜的。想著千百年來,有多少人冒死走這沙漠,心中不免悲涼壯烈。 
  日頭漸漸升高,毒烈起來。又無一絲風。行不過幾十里,唐僧嗓眼子得冒煙,便取水囊想潤潤喉嚨,焉知剛鬆開繩兒,才要喝,因囊重手怯,水囊竟掉在地下,咕嘟嘟往外淌水!三藏慌得去搶,十不過剩下一二。心中懊惱,有意回去取水,一陣沙暴襲過,把標記俱蓋住了。唐僧思忖:進退俱無路,莫如進,菩薩尚叫佑護。便喝了幾口水,冒險往前走,盼望能在前頭尋著水草。又行了十幾里,囊中水告罄。日頭更毒,整個沙灘變成一隻大鏊子,那唐僧便如熱鏊子上的螞蟻,一步一喘,掙扎前行。忽然瞥見前頭有棵胡楊樹,以為那裡有水草,便拚死連滾帶爬過去。近了才兒那樹已被沙埋了半截,枯萎欲死。三藏灰心喪氣,離開胡楊,走了一陣,抬眼又看見胡楊!原來迷了路!三藏躁火攻心,腳一軟,癱在樹下。棄了錫仗,合掌念誦:「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南無觀世音菩薩摩訶薩,大悲大名稱,救護苦厄者!」直至唇裂音啞,昏迷過去。 
  卻道孫行者借了天馬,兼程回到昨晚打虎之處,尋不著師父,料已下山,便騰起雲來,循跡往西,忽見唐僧昏倒在沙海中,水囊拋在一廂,早已空癟,急降下雲頭,先拴了白馬。又將三藏移罕樹下,見師父牙關緊閉,氣息微弱,急念「晻摩呢攝」,拘來土地神。行者喝道:「土地老兒,快想法子救活我師父。不然一棒打扁你!」土地慌張道:「大聖息怒,小神自會盡力。」便雙手搗騰著挖沙。須臾,挖了半人多深一個長坑,拍拍手上沙道:「好也!」 
  行者罵道:「毛神,俺師父還有氣哩,卻要埋他!」土地賠笑道:「豈是埋他,是救他哩!」土地人雖瘦,卻有力氣,彎腰把唐僧抱下坑臥了。行者也跳下去,摸摸四壁,果然清涼潮濕了許多。那唐僧納吐亦轉安穩,行者笑道:「你再挖挖,挖出口井來,好給師父水喝!」土地道:「爺爺!這不過是沙子沒曬透,沾點兒涼氣罷了。小人吃水,也要去百十里外山溪中去取呢!」大聖聞言,知真實不虛,遂喝一聲:「看顧好俺師父,老孫去去便來!」 
  拎了水囊,一聲忽哨,轉眼不見。 
  土地抹一把額上的冷汗道:「我的娘,嚇死人也!」倚在沙坑裡歇了片時,忽覺得雙手疼痛,一看十個指頭俱磨出血來了!忍不往罵聲:「死猴頭!」 
  猛聽一聲:「毛神,嘴裡嘟嚕甚?」原來孫猴扛著鼓脹脹的水囊來了。忙上前接過來:「大聖,小神正為令師祈求平安哩!」大聖道:「少廢話,快往俺師父臉上噴些水,將他弄醒。老孫且迴避一時!」土地納悶道:「大聖出了力,卻要小神落人情。這是為何?」行者道:「你這廝少見多怪——不曉得老孫慣興的做善事不留名兒!」言訖不見。 
  土地依言,打開水囊,往三藏面上喋了些水。俄頃,唐僧嘴角龕動,土地見他牙關鬆了,便又喂些水。唐僧忽地醒來,起身一把抓住土地道:「老人家,多虧你救了貧僧!」土地慌得搖頭道:「不是小老兒,是孫——」唐僧疑惑道:「孫甚?」土地改口道:「不是孫甚,是老兒的孫子..」唐僧問:「令孫何在?卻要好好謝他!」土地心想:「卻不能再說下去了,這還不知孫大聖惱不惱呢!」便朝後一指道:「在聖僧身後!」 
  唐僧信以為真,轉身一看,只見一匹白馬拴在胡楊樹上,哪有老叟的孫子!回首,連老翁也不見了,只餘下一囊清水。心中又驚又喜,以為必是觀音菩薩遣神來此間救厄、送水、贈馬,撲通跪倒,拜曰:「弟子唐三藏,誠謝菩薩救護大恩..」內心奮激,淚流滿面。謝畢菩薩,又去看那白馬。見其渾身雪白,剽悍矯健。三藏解下來,騎行幾步,那馬輕捷而行,沙不掩蹄。 
  其非凡馬!三藏大喜,勒住馬、馱上行李水囊,復策馬行路。那馬踏沙疾馳,如履平陽。欲知唐僧幾日能走出沙漠,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慕聖僧御妹懷春 拯三藏行者裝神    
  唐僧途經伊昌,御妹一見鍾情。癡情女欲結良緣。 
  苦行僧只是不允..誤飲藥酒,唐僧醒時臥麗室。佳人動情,大聖急風滅銀燭.. 
  且說三藏騎了神馬,行了不到兩日,便過了八百里瀚海!擇路投西。這日正行間,遙見一座城池。初以為仍是海市蜃樓,未作理會。近了,見那城上旌旗招展,城下車水馬龍,方知非幻。再行一程,到了城下,抬頭看見城門樓上「伊昌國」三個大字。三藏才要向守門兵卒打個問訊,問城內何處有館驛寺院,忽從城門洞湧出兩隊燈寵,中間一個穿紫衣的,問道:「來者莫非是東土大唐赴西方取經的玄奘大法師?」唐僧揖禮道:「貧僧便是。行時,承蒙唐王錯愛,賜名唐三藏!」那官員即拜倒在地:「怨在下失迎之愆!我王聞聖僧將至,令微臣在此等候多日矣!今夕果然得晤仙顏,一國之幸也!」 
  便有一輛華麗牛車停在三藏身旁,那紫衣官吏便恭敬請三藏上車。三藏看那牛,非黃牛、水牛、犛牛,乃是大白牛、腹圓蹄勁,彎角如弓;背披彩帛,項系銀鈴,甚是好看三藏知國王敬法,自是歡喜,便下了白馬,上了牛車。 
  那紫衣先著人飛馬回宮報信,也上了牛車陪三藏。一聲令下,前簇後擁。進了城。沿街衙左拐有轉,不多時,三藏看見朱牆矗立、殿宇巍峨,知進了王宮。 
  牛車停下,那官吏攙扶三藏下車,抬頭看,眼前燈火通明一座宮殿,太監宮女兩廂侍立。一公公迎上道:「我王有旨,請唐三藏法師進殿。」三藏回頭亂瞅。紫衣問:「聖僧瞅甚?」道:「我那白馬呢,包袱呢?」紫衣笑道:「白馬已牽入御馬廄餵養,包袱即奉上!」便有小黃門捧包袱來。三藏道:「我這裡有通關文牒,要請貴國大王查驗,還要加印押簽,好放行哩!」 
  紫衣笑道:「只怕一時放不了聖僧。」唐僧聽見,只以為不過是投轄攀轅、好客之意,也未多慮。 
  三藏入殿,便見伊昌國王自寶座上迎下,身後還有后妃宮眷、文武大臣,皆口稱:「三藏神僧!」三藏大驚,拜曰:「陛下,貧僧不過是東上尋常一沙門。德行超我者多矣!豈敢僭稱『神僧』,又勞大駕迎迓!」國王攙三藏起身,笑道:「法師博貫經籍,脫穎獨秀,人稱『釋門千里駒』,我方僧人自長安返回者,無不言稱大名!邇又篤志西行,策杖孤征,越八百里荒漠而無損傷,豈非神聖乎!」唐僧笑道:「真是『牆裡開花牆外香』!荷蒙錯愛,不勝感激涕零!」又道:「貧僧過瀚海時,上頂烈日,下無水草,奄奄待斃。 
  惟誠心念誦觀音菩薩名號,方度過災厄,平安至此!」國王及后妃大臣聽了,皆合掌齊聲稱頌「南無觀世音菩薩」,國王又請三藏沐浴更衣,赴接風宴,午夜盡歡而散。 
  次日國王請唐三藏入護國寺法堂講經。唐僧踏錦氈,登獅子座,見滿室儘是峨冠博帶、玉珮羅裙。中有一麗人,姿容美艷,明眸灼的,凝視三藏,原是御妹。唐僧垂目定性,講釋《大阿彌陀經》,開口曰: 
  「大千世界,六塵色相,芸芸眾生,有善有惡。積善難於移山,做惡易如下坡。是故世人多行不義,五惡充盈。其一惡:強者伏弱,轉相剋賊,殘害殺戮,迭相吞噬..其二惡:鮮義無理,不順法度,奢淫驕縱,各欲快意,任心自恣,更相欺惑,心口各異,佞諂不忠,巧言諛媚,嫉賢謗善。主上不明,任用臣下,臣下自在,機偽多端,臣欺其君,子欺其父,兄弟夫婦,中外知識,更相欺誑..其三惡:不善之人,常懷邪惡,但念淫扶,煩滿胸中,愛慾交亂,坐起不安..其四惡:兩舌惡口,妄言褲語,憎嫉善人,敗壞賢明;不孝二親,輕慢師長,尊貴自大,橫行威勢..其五惡:耽酒嗜美,飲食無度,肆心蕩逸,無所顧難;不惟父母之恩,不存師反之義,心常念惡,口常言惡,身常行惡,曾無一善,不信先賢諸佛經法,不仁不順,惡逆天地!」 
  三藏又道:「為惡不善者,因果必報!或下地獄,受種種酷刑,或墮餓鬼道,無量苦惱,輾轉其中,世世累劫,無有出期!惟有相信五善,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說到此處又解釋道:「飲素酒無妨——如昨夜陛下賞賜貧僧洗塵之酒。」那座下大眾初聞三藏法師聲色俱厲說「五惡」時,人人惴惴,粗氣不敢喘,聽此語皆破顏一笑,臉容轉弄。唐僧趁機道:「若君率化為善,教化臣下,父教其子,兄教其弟,夫教其婦,家室內外,親戚朋友,轉相教語,作善為道,奉經戒持,各自端守,上下相檢;無尊無卑,無男無女,齋戒清淨,莫不歡喜,和順義理,歡樂慈孝,自相約檢,遂可使天下清明,風調雨順,災瘍不起,國泰民安!」 
  三藏講得殿堂震動,天花亂墜。王公大臣、后妃綵女,齊聲稱讚,莫不信服。那太后、王后、御妹,先時已隨國王皈依釋門,眾大臣、眾嬪妃中不在教的也紛紛歸依。便立戒壇,請三藏法師為其授菩薩戒。三藏又語於國王: 
  「人人皆有佛性,當施法露於黎庶!」 
  國王欣然從之,詔令全國,三日後於淨土寺開辦大法會。是時商賈漁樵,引車賣漿者流,攜老摯幼,皆來赴會,充陌塞庭,好不熱鬧。三藏登高壇為眾人講經說法,妙語連珠,啟蒙開冥。聽者無不信服。一時伊昌國內,崇法敬佛之風大盛。國王對三藏愈加看重,派十名童子為內侍,盡心供養,不在話下。 
  倏忽過了七日,三藏告辭要行。國王道:「聖僧可終生無敝國,敝國卻不可一日無聖僧也!」苦苦挽留。拖了兩日,三藏執意要走。國王溫怒道: 
  「聖僧在斯國,居精舍,食甘美,一國上下奉為神明。汝卻再三要行,也忒薄情寡義!」令侍衛前後看守門戶,日夜戒備。三藏困在館驛裡,雖一日三餐不少,役僕使喚依舊,卻出不得大門,赴不了西天。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兒! 
  卻道孫行者尾隨師父來至伊昌國,見國王尊法信佛,遂變化成一白衣儒生,白日去廟堂聽師父講經文,散了講,便拔猴毛變銀錢去市井喫茶飲酒,看百戲雜耍,消磨時光。但每晚必去師父下榻的館驛走一遭,盼著來名蒙面大盜,要殺三藏,也可施展手段,成全三救師父差事。爾後是走是留,便可定奪。誰知這一國軍民,天天吃齋念佛,竟無一個來打唐三藏的主意!行者恨不得匿名寫張帖子,告諭全城,師父包袱裡有甚貨色!又怕被師父識破了,反而弄巧成拙。只好忍著。 
  這一日忽見師父住處前後派了禁衛,拿槍弄棒的。又聽師父自語自言,便知底端。心中樂道:「老孫買賣來也!俟夜深入靜,打殺看門的,救出師父,重登路程,他必然感謝老孫!」轉念一想,上一回便是因殺了兩個惡人,犯了甚「波羅夷罪」,遭師父摒遣,焉能重蹈覆轍!思忖:不如去國王處瞅瞅,看他委實要把師父怎地,再作主張。 
  行者便變成一隻粉蝶,飛往後宮。正趕上國王慌慌張張登輦,行者不知他去何處,叮在輦上。那鳳輦行了一程,停在老大後宮字前,國王人宮覲母,道:「母后喚兒有甚要事「太后道:「樂真公主病了,你可知曉?」國王吃驚道:「御妹何時染恙?是何病症?看過太醫沒有?」 
  太后屏去左右,道:「她這病根,為母的略知幾分——自那日見了那東土和尚唐三藏。便像走了頭魂似的,每日茶飯無心,神思恍惚。前一日聽宮女傳說那法師要走,便臥病在床,至今粒米未進,只是長歎短吁,以淚洗面,我起初以為那唐僧雖好,畢竟是出家之人,不甚妥當。看睹此狀,恐再拖下去,這丫頭有個三長兩短的,只好請你來商議個對策。」國王笑道:「依母后之意,要招那唐僧做個駙馬女婿?」太后道:「這孩子從小慣寵壞了,她要的東西,不應她,能鬧下天來!卻也無奈!」國王道:「御妹既有此心,何不早些言語!在自憔悴悲苦一番。那唐三藏雖人品出眾,畢竟不過是一雲遊僧人,我以一國之富招他為妹婿,定感激涕零,欣然從命!」太后道:「那就快去辦吧!」 
  國王膺母命才要走,忽聽背後叫「王兄」,回頭看原是樂真公主,兩個宮女攙著走來,弱不禁風的樣子。國王笑道:「御妹有何吩咐?」公主道: 
  「請上兄與人家好生說,不要仗勢倚強,嚇唬人家。」國王逗道:「誰是人家?」公主臉一紅:「老大不小的,還沒個正經!」嬌嗔一聲,轉身回椒房了。 
  國王回澄雲殿,一廂遣太師去館驛尋三藏說媒,一廂令有司置辦喜堂喜宴。想明日便把御妹的婚書辦了。不曾想太師一霎苦著臉回稟,說唐三藏不敢破戒攀這門親事。國王聞言,又驚又惱,疑太師人老了,話說得不中聽,又遣丞相再去說合。 
  丞相領旨,去館驛,見三藏正在神龕觀世音像前祈禱。丞相道:「公主花容月貌,蝸淑明惠,一國公子王孫爭相來聘而不屑一顧,獨鍾情於聖僧,可謂是『千里姻緣一線牽』,祈聖僧莫錯過月老所賜好屬眷!」三藏道:「公主天生麗質,屈嫁貧僧,委實受寵若驚!然貧僧既人釋門..」丞相接道: 
  「昔高僧羅什居貴國逍遙園時,磊落不羈,宛若名士,王屢屢賜贈佳人美女,羅什皆笑納之,生兒育女,並不礙其悟玄奧義理,修無上菩提!譯著等身,傳頌百世!聖僧娶妻安居,一樣持齋唸經,廣積善業,亦可悟性見佛,同那西天取經,殊途同歸也!」 
  說得三藏啞口無言。丞相以為他默允了,起身道:「既如此,臣下便回享大王,說聖僧願遵旨意,答應與公主結親!」轉身便走。三藏扯住丞相: 
  「大人,這萬萬使不得!」丞相道:「聖僧,天賜良機,不可失矣!若聖僧有心西行取經,俟婚後三年兩載,依舊可以成行!」輕輕拿開三藏手,回去覆命去了。三藏發了一陣呆。忽悟道:「三年兩載!我出來是干甚的?!」 
  遂迫出門外,對上車的丞相喊:「請告大王,貧僧實難從命!」丞相氣惱道: 
  「沒見過這般下識抬舉的!」驅車回宮,將詳情一一稟白。國王發愁道:「愛卿,實不相瞞,御妹為那廝情傷五內,抑鬱而病,千萬想個良策!」丞相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竊竊說了幾句。國王聞言,歎了一口氣:「事至如今,也只有出此下策了!」吩咐手下,依計而行。 
  這日晚約子時,三藏正在館驛中對燈垂淚,忽聞門外侍衛傳:「聖旨到!」 
  便見一個黃門侍郎,繼旨而入,後跟幾個隨從,其中一人捧金盤,上有玉杯。 
  三藏正冠整衣,拜倒在地,聽太監寅旨,略云:「聖僧下羨富貴,執意西行,其志可嘉!朕特賜水酒一杯,略表慰藉,順壯行色!」 
  三藏聞聽,歡喜道:「公公,明早貧僧便可行路了?」黃門侍郎道:「正是,大王還要送聖僧良駿川資哩!」三藏樂顛顛道:「大王果然英明,請公公千萬代貧僧轉致謝意!」那黃門官道:「聖僧囑托,敢不從命!但御賜的送行酒卻不能不飲!」三藏端過玉杯,問:「可是素酒?」黃門官莞爾笑答: 
  「極素,但飲不妨!」三藏放心,一飲而盡,頓時覺得腹中熱辣辣的,便問: 
  「公公,何謂『極素』?」大監笑道:「聖僧在自參禪,卻不曉得『物極必反』!」 
  唐僧方知中計人毅,指著那宦官道:「你——」便頭重腳輕,倒在地下。 
  那行者暗中覷得清楚,自語:「不好,師父吃了蒙汗藥也!」便要去救護,卻見燈籠火把通明,丞相帶一群太監宮女,皆著吉服,進門來。門首還停了輛雕龍畫鳳披紅掛綵的大車,使條罕見的大白牛拉著。牛角上也縛著紅綢。 
  行者竊笑:「莫非要『拉郎配』不成!」旋即見丞相一揮手,便有四個太監輕手輕腳將三藏抬到牛車上。行者掣出棒來,卻又收了。暗忖:「反正不是拉師父上肉案剁扁食1餡兒,不如跟著瞧瞧熱鬧再說。也試試師父朝聖誠心。」 
  那眾人擁著華車出館驛,往王宮而去。行者也悄悄隨在後頭,要探真實。 
  三藏吃了藥酒,昏昏沉沉被載至後宮,四個宮女伺候他沐浴、更衣,又扶入洞房臥在香榻上。三藏全然不知。女孩子們給三藏灌了解藥後,俱不忍遽離。聽見外頭丞相威嚴警咳,方戀戀不捨離開,嗤嗤笑道:「公主不知修了幾世福,天上掉下這麼個可人的玉郎兒!」 
  三藏忽地醒來,見自己裹綾羅、臥香床,又睹銀燭煒杲,滿室華麗,吃了一驚,一時不知身在何處。忽聞環琉叮噹,又嗅蘭麝之香。俄而,見一麗妹,著紅羅長裙,簪黃金步搖,躞蹀移過屏風,雙目含情,粉頤帶羞。三藏認出正是御妹!慌得要起身施禮、不料四肢綿軟無力,掙了幾掙,仍在床上。 
  公主見狀,上前按住:「聖僧哥哥,休要多禮!」玉指凝滑,觸著唐僧,便有一脈芳香襲來。三藏心慌意亂,忙閉上眼。那公主見三藏佯睡,大起膽子,近了他端詳,愈看愈愛,愈愛愈看、忍不住將纖手移至三藏胸上輕輕撫摩。三藏心如撞鐘,尋思:「貧憎決不敢造次!淌公主她硬要動手,我也無險可依,只有死了..」偏偏公主是個知書達禮的,雖情慾似火,卻下失態,只想叫三藏先動情來愛她。等了一刻又一刻,端的度時如年!那三藏木頭人兒一般,真真恨殺人! 
  公主等得心焦,實在忍無可忍,便抓三藏之手往自家胸上按——那行者變成一隻蝙蝠倒掛在滴水簷上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警覺:「這手若湯著公主酥胸,那經也別取了!」急念動真言,使一陣風順窗上風眼吹進去,那洞房裡燈燭忽地滅了,家什亂響!嚇得公主哎喲一聲,跌在床前。三藏也出了一身冷汗,一迭聲道:「菩薩怪我也,菩薩怪我也!」滾下床,倒地便祈禱不已。轉眼間燈火復明,又有一個簡帖兒,飄飄悠悠自半空落下,唐僧忙接過,見帖上書: 
  唐三藏宜了情緣,速速西行,毋再羈滯!揭諦,揭諦,波羅揭諦!唐僧即又拜道:「菩薩,弟子這就行,這就行!不敢延誤!」隨後將帖兒遞給公主看。公主睹畢,也心存敬憚,含淚道:「聖僧,莫非你我二人,真的無緣?」 
  唐三藏見公主如雨中梨花,不勝嬌柔,亦側隱道:「請公主恕罪!」公主放悲聲:「既無緣,何謀面!」奔出洞房。外頭宮女自去看護不提。 
  天明,國王已知夜間「菩薩顯靈」之事,哪兒敢得罪菩薩!急三忙四支還三藏行李文牒,又贈馬匹財帛,放唐僧出關。唐僧掛念公主,慨然歎道: 
  1 扁食——即水餃。 
  「貧僧不取明珠,尚取櫝1乎!」秋毫不犯,揖別國王眾臣、一國僧俗,依舊單騎出城而去。 
  那三藏出城行不過二三十里路,突見孫猴從半空落下雲頭,便勒住馬,冷下臉不理他。偏行者皮臉,嘻嘻笑道:「師父,老孫那帖兒寫得如何?」 
  三藏吃一驚,又恍悟道:「我道那『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有些勉強,卻原是你搗鼓的!」行者道:「師父在淨土寺講《般若波羅密多心經》時,弟子也曾變作善信前去聆聽。現學現賣,便不甚純熟!」三藏正色道:「孫悟空,你已被我遣回,又來做甚!」行者拜道:「師父,向時弟子去求觀世音,叫她摘了這金箍子,老孫好回花果山;是她勸弟子來暗中救你,說凡三回,你便會收回成命。弟子便依她言,救了師父三遭——俺身上的虎皮裙子,還有那天馬,皆可為證見!」三藏點頭曰:「你便是救我三十回,貧僧也難再收留你!」行者發怒道:「師父真不要俺了?」唐僧道:「不要!」如是者三,行音掣出金箍棒,嚇得唐僧跳下馬,抱頭躲在馬後。行者哧地笑了: 
  「師父,何不念『緊箍咒』?」 
  一句話提醒了三藏,果真雙手合十,嘰裡咕嚕念起來。那孫行者起初還硬撐著勁兒大笑,隨後便棄了棒,滿地打滾兒、翻觔斗,把地上草俱滾平了。 
  三藏忍不往停下咒語,見行者倒地直喘,面紅耳赤,兩眼噙淚。三藏道:「悟空呀,你這是何苦!」行者爬起來,跪在三藏面前:「師父,你不出這口氣,如何肯收俺?」 
  三藏思起這三場困厄,若非行者搭救,焉有今日!上前去拉行者起來。 
  行者耍賴道:「師父不收徒弟,便不起身!」三藏無奈,只好叫一聲:「徒弟,起來吧!」行者歡喜,噌地躥起來、又撒歡翻了幾個又高又飄的觔斗。 
  三藏道:「這一回,貧僧看在觀音菩薩金面上,便饒過你。日後卻不許再破戒殺人!」行者道:「弟子謹領!」三藏亦高興行者從善如流,上了馬,師徒結伴,朝西行去。欲知後事,下回分解。 
  1 櫝——即匣子。    
第十九回 揪抨玉子憂唐僧 清風曉月遁玄虛    
  垂涎僧寶,住持強拉唐三藏下圍棋博彩..出師不利,知客又獻「美人計」引唐僧上鉤.. 
  巨說唐僧師徒過了伊昌國,風餐露宿,一意西行。這一日夕陽西下時,隱約聞前方山林晚鐘噌吰,又望見朱牆透迤,殿閣矗峙,沐著晚照。唐僧道: 
  「悟空,今宵有處安身也!」行者手搭涼棚,覷著道:「果是一座梵宇,門額上題著『爛柯寺』——想是那廟裡和尚善奔?」三藏笑道:「倒也未必。 
  或許是此地也有類似中上『爛柯』之傳說,被寺主拈來作為寺名!」 
  三藏與行者說著活,走近寺院。唐僧下馬;行者上前,叩響山門。便聽吱呀一聲,閃出一個門頭僧。互致禮畢,三藏道:「貧僧是東土大唐皇帝差往西天的取經僧人,適值日暮,盼借寶剎落腳,明晨趕路!」門僧即啟山門,引唐僧師徒去見知客。知客遂安置師徒兩個雲水堂安歇。 
  行者將師父的行李、錫杖掛在壁鉤上,忽聞知客道:「寒寺格守法規,過午不食,只有清茶一盞敬客,萬請海涵!」唐僧忙念佛、口稱「聒噪」! 
  一霎,小沙彌奉上兩蓋碗香茗。時天已現黑影,知客吩咐「掌燈」,小沙彌應聲去了。知客才要告辭,卻見壁上一團霞光,閃爍生輝,不覺一愣。上前一步,見不過是唐僧的一個包袱、一根錫杖掛在壁牙上。忍不住道:「唐長老攜何寶物,果真使『蓬蓽增輝』?」三藏如實道:「也無甚稀罕,不過是吾皇賜的幾件法器。這根『枴杖子』、包袱裡還有頂毗盧帽,一具袈裟、一隻化緣用的金缽盂,如此而已。」 
  知客讚了幾聲,即辭別出了禪房。路上遇見小沙彌取火而來,一把奪過,棄地踏滅,逕往方丈室。那住持正在室內把玩一顆摩尼寶珠——那寶珠在黑暗中亮若燈炬,是前些時謀害一雲遊僧人所得——見知客匆匆進門,兀自玩那明珠,也不言語。知客陷笑道:「大師,有樁好生意!」住持瞥知客一眼,似信非信。知客附耳說了幾句。住持一愣,「所言是真?」知客道:「大師可去彼一睹,便知底端!」那老和尚便收起寶珠,隨知客去雲水堂。 
  行者自知客走後,便讓師父喫茶。說道:「師父,適間老孫瞧那知客僧目中有貪慾之色,恐怕這幾件寶物要給咱添些麻煩。」 
  三藏口上道:「悟空不可亂說!」心中也不免嘀咕。 
  忽見外頭兩盞燈寵來至門首,知客引一老僧人進來,道:「此乃本院住持玄虛法帥。」三藏見玄虛骨胳清奇,長髯飄逸,披黃袈裟,持百轉珠,自是不俗,慌忙施禮問候。玄虛道:「聞唐長老有幾件御賜法器,可否借老衲一飽眼福?」唐僧道:「法師不懼污眼,但看無妨!」那玄虛先看錫杖,見鑲金嵌銀,連聲誇好。三藏又令行昔解開包袱,玄虛瞪大眼,將七寶毗盧帽、百寶袈裟、紫金缽盂,細細審看半晌。那僧帽、袈裟上的紅寶石、藍寶石、綠松石、孔雀石、翡翠、瑪瑙、碧璽、水晶..把那老和尚的眼都耀花了! 
  嘖嘖稱讚,口水流了二尺長。 
  行者見狀,開口道:「法師,俺們卻要睡覺哩!」不由分說,將寶物收了。那玄虛道:「天不過戊牌時辰,睡也忒早!」行者道: 
  「腹中空空,睡著了便忘了譏餓!」玄虛即令掌上燈燭,排上果品點心,請唐僧師徒享用。三藏道:「貧僧向時坐撣,曾七日不食。 
  一餐不食算甚,不饑,不饑!」行者笑道:「老孫七年不食,也不餓! 
  只是俺師徒倆風塵僕僕來到貴剎,卻無果品款待,只奉兩盞清水,也忒薄氣不是!」玄虛道:「孫長老果然言語尖刻!」行者冷笑道:「不僅如此,還行為刁鑽哩!法師自要當心!」唐僧見玄虛尷尬,道:「悟空,休得無禮!」 
  行者做個鬼臉,閃在師父身後不作聲了。 
  玄虛便親自奉果與三藏品嚐,一廂與三藏扯話兒。問起大唐官制,三藏竟也知曉,答道:「那皇帝之下有三省六部,三省是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分設中書令二人、侍中二人及左右僕射,均為宰相。尚書省又轄六部— 
  —吏、戶、禮、兵、刑、工..全國分為十道、三百五十八州府、一千五百餘縣邑,由吏部選授按察使、太守、縣令。」 
  那玄虛聽得津津有味。行者忍不住道:「法師為何對世俗之事這般熱心?」說得玄虛面紅耳赤。唐僧道:「你便不作聲也不能把你當啞巴賣了!」 
  遂攆行者道:「且去馬廄看看有無蚊蟲叮咬白馬!若有,尋把艾蒿與它熏熏!」 
  行者道:「師父嫌俺多說了,故此支使走也!」眾皆笑。 
  玄虛見行者去了,盯著三藏,細細打量,猛然撫掌道:「無怪老僧與法師一見如故,哎呀,我思想起來了!——三百年前,你我同為觀音菩薩的聲聞弟子!咱們兩個,情同手足,晨昏相伴,餘暇時還時常對奔,互有勝負!」 
  三藏見玄虛說得確鑿,不得不信,其實惜懂,只好胡亂應承。玄虛又道:「有一年浴佛節,咱兄弟倆月下坐隱1賭勝,我還輸你一串紫檀數珠呢!」 
  三藏目瞪口呆。又聽玄虛道:「想賢弟棋藝定會大有長進。且喜今夜月明風情,咱們手談2三局,重敘舊情如何?」三藏連連擺手道:「貧僧奔術拙劣,恐不是法兄對手!」玄虛道:「賢弟莫客氣!咱們兄弟腰隔三世,且喜重逢,今宵若不以棋會友,盡歡而散,明晨一別,又不知何年何世再得相會!」 
  說著,忍不住潸然淚下。那唐僧見玄虛動情,手足失措,只道:「這如何是好!」行者已「看馬」回來,道:「師父便應了吧!不然,豈不叫人小覷東土之僧不學無術!」三藏叫行者激將,也是無路可退,只好應了。 
  玄虛聞言大喜,即擊掌令人取來揪抨玉棋。三藏執黑,玄虛拈白,開始布子。下了幾著。行者道:「你們下啞棋,老孫看著無昧,也講些門道給俺聽聽!」三藏道:「貧僧不敢班門弄斧!」玄虛便不謙遜,開口曰: 
  「這棋局縱橫,各分十九路,合三百六十一道。一者,據天元而運四方,三百六十合周天之數。對奔之道,為上者,則遠棋疏張,置以會圍,得道之勝,不戰而屈人;中者則相絕遮要,以爭便求利,故勝負狐疑,須計數而定。 
  下者則守邊隅,趨作罫,以自生於小地、然亦必不如。」 
  行者聽了,如墮五里霧中。三藏撫掌道:「法師果然為弈林高手:前人棋旨,爛熟於心。貧憎豈是對手!——這便推枰認輸也!」玄虛道:「賢弟,你這是『真人下露相』。且看你這佈局,先起『勢子』,遠而不疏,近而不促。起手即攻而兼守;又事『侵凌』,應援銜結,勾落相連。使我路狹勢贏!」 
  三藏道:「見笑了!貧僧不過是胡亂落子,哪有甚章法!」麼虛道:「兄弟,這股對陣,終無甚意趣!自古『博弈』、『博弈』,不可遽斷。咱們便以這局棋博一博如何?」三藏道:「卻不知法師要以何物為注?」玄虛道:「老衲以這寺院財產田畝為博采,賢弟便是那個包袱,如何?」 
  唐僧吃了一驚,一迭聲道:「使不得,使不得!這包袱中僧帽袈裟諸物皆是皇上所賜,怎敢作賭注!萬一輸了,日後如何向聖上交代!」玄虛道: 
  1 
  2 坐隱、手淡——皆為圍棋雅號。《世說新語》:「王中郎以圍棋為坐隱;大 公以圍棋為手談。」 
  「賢弟三百年前贏我念珠,愚兄一直耿耿於懷呢!」唐僧只沉吟不語。行青生性好勝,插言道:「師父,怎見得會輸呢?」唐僧道:「莫非你善弈?」 
  行者道:「不戰而拱手稱臣,咱們師徒面子何在?」附耳道:「且應下,看他有何伎倆。」唐僧知行者神通,便慨然應允。玄虛以為三藏上鉤,狂喜,令:「焚香上茶,我與賢弟重續三百年前棋緣!」 
  兩僧人便投子對攣。果然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一場好戰。有詩為證: 
  汝授數子式斗折,吾應幾手布晨星。 
  俄頃兩犬牙錯,便起金戈鐵馬聲。 
  猛勢乍來海潮急,贏形忽去幽泉湧。 
  禪房紋揪正鏖戰,天井竹影曳清風。兩人自戌時下到子初,中盤廝殺初畢,其局勢,大抵均稱。行者看得頭昏腦脹,又不能離開,抓耳撓腮,好不難受。那玄虛急於取勝,趁行者心不在焉之際,朝知客暗遞眼色。知客便往香獸裡續了一把香。片刻,異香襲來,三藏嗅了,飄飄欲仙,神不守舍,隨手拈子而落,不幾著,已被對方得了便宜。行者見三藏皺眉,悄問:「師父怎的了?」三藏道:「怎的了,要輸也!」 
  行者心中已明是那香料作祟,知那玄虛作妖即怪,師父凡人肉胎如問抗得了!三藏又竊語道:「徒兒快救我!」行者便把手背到身後,自屁股上揪了兩恨毫毛,暗中念動真言,將其變成一已來長的老鼠、兩柞長短的狸貓,吱吱哇哇,先後躥到房樑上,弄得塵土亂掉。玄虛不提防,迷了眼,正揉。 
  那老鼠夫足,一下子跌至棋盤上,狸貓緊追不捨,也忒地跳下來。這一鼠一貓,三撓兩撲,將棋局弄亂,卻又一前一後,飛跑出戶外。行者讚道:「貴寺有此好貓、碩鼠休也!」三藏亦誇那狸貓靈巧勤快!玄虛氣得大罵:「瞎貓死鼠!」要與三藏重新開局。三藏笑道:「月已上南天,子時矣!咱們今世無緣,來世再棄可也!」 
  玄虛無奈,只好收抨斂子,由知客陪著同了方丈。玄虛惱怒道:「到口的肉竟又飛了,真是怪事!」知客道:「大師,一計不成,弟了還有一計!」 
  玄虛道:「有甚妙計,快說出來。事成之後,老衲重重存賞!」知客道:「倘玄虛肯耀小的做個監院..」玄虛道:「便聘你做個『當家師』,快道出你那錦囊妙計來!」知客道:「我看那孫長老鬼頭鬼腦,不好對付,因之要在唐長老身上下功夫!」附耳說了一番。 
  玄虛道:「主意雖好,可黑燈瞎火的,一時何處尋青樓女子?」知客忸怩道:「倒是有個現成的。」玄虛急問:「在哪?」知客道:「師父先恕弟子破戒之罪,才敢說出!」玄虛道:「這有何難,饒你便是,儘管說來!」 
  知客方大起膽子說出。原來向時他在城裡艷春樓尋了個妓女媚兒,約好每月逢初二、十六傍黑來寺,由知客貼身小沙彌從角門領進來與其會面。今日正是十六。那媚兒早來了,在知客寮房中沐浴一新,正等待與他諧魚水之歡呢! 
  玄虛聞言,黑風掃臉道:「你這廝,既知佛門戒淫,為何還要招野雞入寺!該當何罪!」知客嚇得撲通一聲跪下:「小人為了恩師能遂心願,才斗膽說出,甘願受罰!」玄虛呵呵大笑,扶起知客道:「你一片忠心,老僧還能以怨報德!」知客這才放下心來,與玄虛密謀一番,然後依計行事。 
  且說住持、知客等悻悻走後,唐僧師徒兩個忍不住捂著嘴笑。三藏道: 
  「只怕他不會善罷於休!」行者道:「怕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三藏打個呵欠道:「悟空,時辰不早,咱們睡吧!」念了就寢偈,解衣上床。行者嗤嗤笑道:「只怕那老玄虛『身不安穩,心有動亂』。」關上門戶,也要睡。外頭卻又起了風,刮得門窗亂晃。 
  風聲中,猛聽一陣腳步響,有人進了院於,接著打門:「唐長老、孫長老,賊人將白馬盜去也!」行者一躍而起,開門見一個僧值,手持餛棒,氣喘吁吁道:「適才小僧值夜到東院,見馬廄裡唐長老所乘白馬不見了,又見角門大開,隱隱有馬蹄聲遠去。恐未走遠,持來報知!」三藏見行者沉吟,急道:「還不快去尋馬!」行者便讓僧值引路,追賊去了。 
  三藏煩惱,也無心再睡,起身在燈下踱來踱去。不久,聞門外腳步起,忙迎上道:「徒弟,馬尋著了?」不想推門進來的是個女子,神色驚慌,鬢松釵斜,衣裙不整,人還有些要色。進了屋,先反手關上門,又撲通一聲跪下道:「長老救奴家則個!」三藏疑道:「你是誰家女子,怎麼闖到這禪房來了?」女子含淚道:「奴家居清白莊,賤名碧玉,良家女子也!昨日來廟中燒香拜佛,因口渴向小沙彌討了一盅條吃,誰知竟腹瀉不止。身子綿軟,行不得路,只好滯留寺中。那知客引我去一靜室養病,答應明天送我回家。 
  奴家以為他是好人,未加戒備,誰知適問他強入奴家棲身之處,要與奴家同床共枕!嗚嗚!奴家趁其寬衣之機,抓把香灰迷了那廝兩眼,跑了出來!」 
  逮往三藏之手:「長老千萬叫奴家躲躲,那廝正在追小女子哩!」三藏一時手足失措:「這..」 
  忽聽有伙人跑進庭院,嚷道:「上房有燈火,進去看看!」旋即聽見知客道:「莫胡鬧,此乃是唐三藏法師下塌處,不可造次!」那女子危急之際,也顧不得害羞,趴到唐僧肩上,吹氣般道:「長老好歹救奴家一救!」爬上床,鑽進被裳中,又朝三藏招手,悄聲道:「長老快上床,不然必被那色鬼香出破綻!」三藏聽著門己叩響,也是救人心切,身不由己上了床。戰戰兢兢問:」是何人敲門?知客門外道:「是小僧打擾法師!——適才有一夥盜賊進了寺院,盜去了一些值錢的供具,還有聖僧的白馬。據僧值報,尚有一女賊潛藏寺中。聖僧是否見過甚生人,或聽過甚動靜沒有?」 
  三藏怒火中燒,心想這廝在為佛門中人,採花尋柳不說,還冠冕堂皇抓甚女賊!沒好氣道:「貧僧非禮勿視,非禮勿聞,捉賊請去別處!」知客聽出三藏話中帶氣,忙道:「失禮,失禮,小僧這就帶人去別處!」 
  聽動靜知客領人出了庭院,唐僧鬆了口氣,覺身後熱平乎的。原來那女子緊貼著他哩!忙道:「好了,知客走也。請下床吧!」女子應著欲掀裳被,門外又起嗆喝聲。女子嚇得又縮進被子,可憐兮兮道:「長老,再停一霎如何,奴家怕那賊和尚殺回馬槍!」唐僧無奈道:「那就再等片刻。」女子輕聲道:「長老,你怕了?」三藏道:「怕?不怕。」女子竊笑:「怎的渾身汗浸浸的?」從身上抽出條香帕兒給三藏拭汗。 
  三藏心說,「不妥不妥,這算甚!」就推她道:「貧僧自己擦!」女子倒乖,把手帕給他。一個美艷的女孩子倚偎在身邊,汗如何消得下!越擦越多。女子悄聲笑了:「長老慌什麼?長老是救人呢!『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若不是你救奴家,叫那賊和尚逮住,還不叫他..奴家今年才十六歲呢!」唐僧期期艾艾應著。女子又道:「長老你衣裳全濕了,不如脫了吧!」 
  便去解三藏衣帶。唐僧忽然生疑:「良家女子怎會這般行事?」便推她手道: 
  「你究竟是何人,要做甚?」 
  女子羞紅了臉:「小女子只想著長老衣裳濕了,一身是汗,怪難受的,不料冒犯了長老,還請恕罪!」三藏見她嬌怯,以為自己多心了,疚歉道: 
  「卻錯怪了小姐。其實貧僧身上汗不多,能將就。」女子噘起小嘴道:「奴家不信!長老騙人哩!」三藏道:「誰騙你!」女子道:「卻讓奴家摸摸有汗無汗。」趁其不備,將手兒從衣襟下探進去。三藏乍觸到那只綿綿小手,心跳跳的,欲罷不能,嘴裡說著:「別。別!」卻不管她。那女子邊摩弄三藏胸脯,邊嚶嚶道:「長老不疼我..」三藏道:「不知小姐何意?」女子道:「適間奴家嚇了一身冷汗,還未消下去哩,盼長老給我擦擦。」三藏此時也有些迷亂,抓起香帕,拭那女孩兒額角。女子聳著胸道:「這廂汗多!」 
  把乳峰往三藏手上蹭。三藏何時經過這事,一時癡迷,眼也餳了。那女子見狀飛快解了裙帶,袒露白晃晃玉體,要拉三藏上身。嚇得三藏「噢」地叫了聲,臉漲得通紅,跳下床,急往外走。 
  那房門嘩啦開啟,行者闖進:「師父,你這是怎的——吃醉酒似的?」 
  三藏一把抱注行者,「徒弟,你快別尋馬了,先救為師吧!」嗚嗚哭起來。 
  行者笑道:「師父莫哭,你到院子裡,一看便知!」 
  三藏揩了淚,出門一瞧,見窗下伏著知客等幾個和尚,木雕泥塑似的,原來叫行者使定身法定住了!行者進屋,喝令那女子著衣,也一把揪了出來。 
  女子跪倒,只叫:「唐長老饒命!」三藏道:「悟空,是怎麼回事?」行者道:「卻叫知客這廝說!」念了咒語,那幾個僧人才能動彈;紛紛跪下,連連磕頭,只求「神仙饒命!」行者道:「饒你等也可,快從實招來!」知客便說出設「美人計」欲引唐長老入彀,好乘機敲詐那御賜僧寶。行者罵道: 
  「你門也是佛門弟子,為了幾件寶物,便如此下作。罪在不赦!」揮棒便打。 
  嚇得幾個面如土色,連連告饒。 
  三藏止住行者,道:「我佛慈悲,勸善止惡,不動殺戮!」行者只好收了棒,喝道:「看師父面子,且寄下打。快還我白馬來!」知客得了性命,忙跑往後院藏馬之處將自馬牽來交與三藏。行者仔細看了,見白馬並無損傷,才放心,道:「師父,俺去尋那元兇算賬!」 
  這時風也小了。行者踏著曉月,逕去方丈室,見門扉緊閉,一腳踹開。 
  又見窗戶洞開,料那玄虛已越窗而逃。行者剛探頭硯望,■地挨了一錫杖! 
  倘是凡人,腦漿也打出來了。行者只覺得有些癢,撓撓頭跳下窗,原是那玄虛躲在窗下暗算他。見不能傷行者,騰空便走。行者大喝一聲:「妖僧哪裡去!」緊追不放。 
  那玄虛法師墜雲落到寺後山崖上,現出本相,原是一隻毛茸茸大猩猩,持錫杖打來!乒乓幾個回合,那猩怪手怯,叫行者將錫杖打飛。猩猩見逃不過,跪下求饒。行者罵道:「你這廝既修成人形,又竊踞住持之位,理應修身養性,為何利令智昏,要陷俺師父十不義?」那猩怪道:「說來話長—— 
  先時我曾被百戲藝人帶至市井,供人耍弄,百般受辱。卻見那做官為宦者,出行時前呼後應,百姓皆迴避,好不威風!我私心艷羨已久。修得人身後,在寺中度口,不過權宜之計,為的是收刮點財帛,做陸升之資!昨日見你師父那幾件僧寶,知其非凡,想弄到手,獻給大雪國國君;他必然宮歡,賞我個一官半職。我也吁戴峨冠,乘車轎,顯赫一時!」 
  行者呸一聲道:「你的獸類,妄生念為黎民主宰,豈不令人笑掉大牙!」 
  那猩怪道:「找如何便做不得官兒?為官者禽獸不如者多矣!」行者恨道: 
  「老孫本要饒過你,但你有此念頭,將來不知哪方無辜百姓要遭殃,故不能養虎遺患!」揮棒劈去!那猩怪卻從行者襠下鑽過。行者轉身道:「卻未防你從此處爬過去,真真下作!」猩怪道:「只要能保住命,還要甚臉面!」 
  見行者又橫棒掃來,化一道黑光而去。行者歎道:「猩猿一家,且念同類之情,饒他一命吧!」只此一念,便留下孽種,後世出了李林甫、秦檜、魏忠賢..之流多少禽獸不如的奸臣! 
  行者回到寺廟,天色已大明,卻見那女子哭哭啼啼,與三藏告別。行者笑道:「怎的,貼鍋餅貼出情來了?」三藏道:「休胡說。這女子也是為生計所迫,方淪落風塵,我已叫知客拿些銀子給她,叫她贖出身來,好從良嫁人。」又問那玄虛何在?行者備言其 事。眾人聞聽玄虛原是個猩怪,俱驚詫不已。 
  那知客取銀兩來,也道:「我早就看出那廝不地道!」行者煩他,道: 
  「就你地道!——你給這姑娘幾兩銀子?」知客道:「稟孫長老,給了這婊子十兩銀子。」行者喝道:「混帳!她是婊子,你是何物?——這十兩銀子夠做甚的!快大取一百兩銀子給她!」知客哭窮道:「我手裡只有三五兩碎銀了,卻還要小僧活不活!」行者掣捧道:「你這種人不活也罷,老孫便成全你!」嚇得知客連連打揖,「孫老爺勿怒,小僧這就去取銀子!」 
  那姑娘得了銀錢,對唐僧師徒千恩萬謝,方離寺走了。這廂眾僧又侍候三藏、行者淨面、用早齋。臨行時,三藏恐知客迫那女子討錢,叫行者想法,行者便又唸咒將知客定注,七日方能解脫。知客身不能動,還能開口哼哼唧唧說話,便喚他住日貼身小沙彌給他端盞茶水。准知那沙彌哼一聲道:「你這騷棍,還要喫茶!」眾僧亦道:「我門中品行高超者多也!這廝敗壞門風,還能叫他任知客之職?合該逐出山門!」遂一商議,把知客抬出寺門,往外一扔!那廝滾下台階,疼得「哎喲」「哎喲」直叫喚。也是自作自受! 
  唐僧師徒遂離了爛柯寺,再登路程。行了一陣。行者忽笑道:「師父昨晚出了不少汗吧?」三藏知行者打趣他,便不搭理。行者問:「可見了徒兒又哭個甚?」三藏道:「非要逼為師念』緊箍咒』麼?」行者忙道:「不敢,不敢!」撒歡兒跑前頭探路去了。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完佛旨文殊化悟能 護門風太公害牡丹    
  朱貴原是天蓬下凡,叫文殊化成豬精,令他等候取經人..不耐岳父見嫌,悟能外出識牡丹,兩個如烈火乾柴.. 
  且說那一年蟠桃會上,天蓬元帥因與嫦娥幽會,東窗事發,吃了三百棍,被貶下天界,投在西牛賀州福陵山下一戶姓朱的人家。家中有半頃田畝,一處山林,父耕母織,家道殷實,只是膝下空空——求神輝佛,老年得子,自是珍貴,取名朱貴,視作掌上明珠。 
  那朱貴一年年長大,至十八歲,長得魁梧英俊,人見人愛。他也不習詩書,不務稼穡,只終日想出家修行。父母不允,便偷跑下山。尋座道觀,纏著道長,死活要修持。人家見他誠懇,收下他。焉知沒幾日,他又嫌太清苦,越牆逃出道觀。卻又沒臉回家,便給人家打短工混日子。忽一日聞知家鄉鬧水災,死了不少人。趕回家一瞧,家沒了!原來幾日前下大雨,山洪暴發,將他家的出產山林俱沖毀了,房舍也壓塌了,父母無一倖免。朱貴變賣了劫後家產,葬了雙親,也沒剩幾兩銀子,揣在腰裡,四鄉里轉悠,給人家犁田耙地,收麥割豆。干百家活,吃百家飯,倒也自在。 
  這一日走到山南高老莊,見一女子在溪邊掐花兒玩。那女孩子穿水紅衣,束淡青裙,玉簪兒在雲鬟上打鞦韆兒,婷婷娉娉,煞是動人。朱貴越看越順眼,呆呆愣住了。那女孩兒懷抱野花轉過身子,見朱貴木癡癡,嫣然一笑。 
  朱貴癡心:「若得這女子為妻,一生足也!」笑嘻嘻正要套近乎,對面樹林裡一個女孩叫道:「杏花,你家的豬跑了,你爹叫你快去找!」杏花一聽,著起急來,丟下花便跑。朱貴一怔,去追杏花。杏花道:」你這人真怪,跟著俺跑甚!」朱貴道:「幫姐姐找豬呀!」杏花道:「找便找,卻無工錢!」 
  朱貴樂顛顛道:「能給姐姐效力,情願倒貼幾錢銀子!」杏花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心說:「世上還有這般傻子哩!」 
  朱貴幫杏花尋到豬,又幫著趕回家。杏花爹一眼便相中了朱貴忠厚老實,雇他做傭客。朱貴是個好莊稼把式,又肯下力。每日天一亮就下地,天擦黑才收工。晌午頭杏花給他送飯。日久熟了,兩個便以兄妹相稱,無話不說。 
  一日在青紗帳裡,朱貴吃罷了飯,摘一朵野花插在杏花鬢上。杏花在溪水裡照照影像說:「戴花做甚,又不是新娘子!」朱貴嘿嘿笑道:「妹子思嫁哩?」杏花飛紅了臉罵他「半吊子」,生氣不理人。朱貴自覺無趣,歎口氣道:「收了秋,沒甚活計,哥該走了。」杏花驀地掉下淚來。朱貴心慌,搖她肩道:「妹子哭甚?」杏花偎在他懷裡還是哭,朱貿忽地明白,大喜,趁機摟緊人家,好言勸慰:「哥是逗你的,哥哪兒也不去。」杏花便使小拳頭捶他。朱貴興起,便給她個嘴兒。杏花起初還嗔著:「你壞兒!」嘗著甜頭便隨朱貴親。那朱貴得才進尺,猴急去摸杏花那翹翹的奶子,恣得杏花格格笑。再往下杏花便不依了,緊護著說:「你先娶了俺才行!」朱貴道:「只要你爹不嫌貧愛富,哥巴不得哩——情願倒插門兒!」 
  秋後,朱貴便入贅杏花家為婿。小兩口兒恩恩愛愛過了二年。一日,杏花覺有了身孕,告知未貴,夫妻喜悅,情意愈篤。 
  正逢夏日,這日向晚,朱貴幹了一天活,渾身髒兮兮的,去林間溪流洗浴。洗罷,月亮東昇,林間一片銀亮。朱貴拾掇衣物,剛要回家,驟然間沙沙沙沙,天降下一陣花雨,霎時花瓣滿地,異香撲鼻。朱貴正詫異,忽見一個仙子,自天空翩躡落下,卻扛著一隻九齒耙兒。那仙女收斂雲步,來到朱貴面前,開口道:「天蓬元帥,別來無恙?」 
  朱貴見仙子容光煥發,美如蟬娟,目眩神迷,結結巴巴道:「神仙姐姐從何處來?」仙子笑道:「我乃月宮嫦娥,元帥原來不認得了?」朱貴搖頭。 
  嫦娥含疚道:「你前世為瓊宮天蓬元帥,因王母聖誕,你我均吃了酒,私自幽會,被人撞見。小仙為保全名節,將過愆一古腦俱推到元帥身上,害得元帥貶滴塵世。屈指算來,不過二十幾日,不料元帥已又是堂堂鬚眉漢子了!」 
  朱貴聽了,如夢方醒,歎息:「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如個人神路殊,姐姐又下界來做甚呢!」嫦娥泣道:「元帥遭貶後,妾時時責疚,不能釋懷。 
  今日覷個空兒來會元帥,一來償還風月之債,二來將向時遺在寒舍兵器歸還元帥。」遂把鐵耙遞給未貴。朱貴接過,漲紅了臉拿不住,丟地下,喘個不停。苦笑道:「凡夫俗子,要這仙物做甚!」嫦娥道:「無妨,待小仙授與你些道法,不但能使得這耙兒,還能役神驅鬼,霞舉飛昇哩!」朱貴道:「只不曉得要修行兒年才能得道?」嫦娥笑道:「只在今夕矣!——你且閉目。」 
  朱貴不知其意,只得闔上眼皮。只聽窸窸窣窣之聲,嗅著妙香沁人肺腑。 
  忍不住瞄一眼,原來嫦娥正褪五彩裙裳,展啊娜玉體。朱貴嚇得忙閉上眼,心跳得像揣了兔子。忽聽嫦娥嬌聲:「元帥請啟目。」朱貴心說:「俺早看見了!」便道:「小人不敢!」嫦娥嗔道:「別假裝正經了,剛才是誰賊目如炬偷看?」朱貴滿臉慚愧,睜開眼見媳娥偃臥溪畔落紅上,長髮半遮玉顏,乳峰上兩點如熟透的櫻桃,嬌羞道:「天蓬哥哥,還不來索債!」朱貴早就渾身火炭兒似的,聞聲如潑了油一般,騰地撲過去,將嫦娥裹在「烈火」裡,口口聲聲道:「還俺債兒,還俺債兒!」 
  纏綿畢,嫦娥道:「你去舞舞那鐵耙,看舞得動否?」朱貴起身去摸那耙兒,端的輕巧!舞一回,十分稱手,嚷道:「這耙兒輕了也!」嫦娥笑道: 
  「耙兒怎會輕,是你力氣長了!」朱貴涎臉道:「明明是虧了,還長力氣?」 
  嫦娥紅了臉道:「不害臊!我乃太乙天仙,與之配合..」朱貴大喜,摟住嫦娥欲二度春風。嫦娥正色道:「不可沉溺逸樂,不然一事無成!」推開朱貴,卻又口授秘訣,囑其潛心修煉,好重返天庭。朱貴切切記了。嫦娥裝束停當,與朱貴揮淚作別。 
  朱貴眼見嫦娥飄然而去,沒入雲空,不勝惆悵,又將那耙兒端詳一番,原是純鋼所鍛,柄上鑲著金玉寶石,祥光瑞氣門動,堪為至寶。上書:瓊宮銀河八萬水軍統領天蓬元帥專持。朱貴睹物生情,勾起許多前生事。感歎一回,扛起耙兒歸家。 
  卻說杏花自那日大夫扛只大鐵耙子回家,便覺得他像變了個人。對她冷冷淡淡的,常半夜三更爬起來去家後山林裡修煉習武。白天睡大覺,地裡莊稼都荒了。杏花數說朱貴,說輕了不理,說重了拔腿就走,三兩日不歸,有人瞅見朱貴與村裡的小寡婦桃花在林子裡行無狀乏事,一傳便傳到杏花耳中。杏花尋到朱貴,卻在酒肆中吃醉了。杏花一肚子氣無處發洩,便去罵桃花。桃花惱了,尋死覓活要上吊;幸被鄰人救了。杏花回家路上,跌了個觔斗,小產了,又患了血崩之症,臥床不起。杏花爹將朱貴罵個狗血噴頭,要趕出去,多虧杏花言語相勸,老叟才作罷。朱貴亦覺得對不起杏花,守在家中為妻子熬藥遞湯,極盡慇勤。 
  這一日清晨,發覺家裡的大肥豬又跑了,老爺子腿腳不便,便差朱貴去尋。因近日坡裡有野狼出沒,傷害家畜,朱貴出門時掂上了鐵耙。他出了村子,見四下無人,便騰起雲頭。手搭涼棚轉匝一瞅,瞅見走失的大豬在村南坡裡,一個和尚手持寶劍,正氣喘吁吁攆它。 
  朱貴惱怒,駕雲過去,墜下雲腳,擋住那和尚道:「禿驢,為何追俺家大肥豬,莫非想偷了吃肉!」和尚大怒:「叵耐這廝,惡言謗僧,不打殺你,如何曉得老僧法力!」揮劍劈去。朱貴不慌不忙,使鐵耙架住。兩個乒乒乓乓戰了十幾個回合,那和尚暗暗稱奇,現法身起在空中。 
  朱貴抬頭看,見雲端上一個菩薩騎在青獅上,不禁惶悚:「你是何方菩薩,為何變作和尚與俺過不去?」那菩薩笑道:「我乃文殊菩薩,奉佛旨尋一個老實巴交的豬精穹那東土僧人做個護法徒弟,一同去西方取經拜佛。焉知下界尋了多時,見了無數狼精虎怪水妖山魔,獨不見豬精。適間見一大豬,以為是野彘,可點化,誰知是你家走失的家豕,不堪造就也!」朱貴聞言道: 
  「家豕不堪造就,小人如何?」菩薩道:「倒也是,只可惜這副清秀模樣!」 
  朱貴未聽清,問菩薩說甚哩?菩薩卻道:「你一介村夫,何能得這般兵器、這身神力?」朱貴笑道:「實不相瞞,俺非凡人,乃上界天蓬元帥轉世,這耙兒便是當年掌管天河八萬水軍用物!」 
  文殊頷首:「我道呢!——元帥現居何處,怎麼稱呼?」朱貴道:「便住本莊,姓朱名貴。」菩薩道:「不好,不好;朱者,色也,焉能不褪!非長久之物;貴者,無非珠主官祿,亦是過眼空花。我與你取一法名如何?」 
  朱貴道:「甚好——只可惜小人不是豬精,不能出家,與那東土僧人為徒。」 
  菩薩笑道:「你果有此心,老僧便成全你,只是要拋了你的原來模樣!」朱貴道:「捨不得孩兒打不得狼,便拋吧!只不曉得是何面孔?」菩薩道:「如來要我尋個豬精,自然是變成豬頭豬身!」朱貴大吃一驚。沉吟道:「這般,人不是人,獸不是獸,倒不如再等些日子,另尋個師父修行哩。」便笑 嘻嘻道:「多謝菩薩一番美意,只是小人還要回家與婆娘商議商議..」便要溜走。菩薩冷冷一笑:「你這一回家,豈不是『肉包子打狗』,卻叫老衲再去找誰!」念動咒語,一朵蓮花拋下來打在朱貴頭上,登時跌倒。 
  朱貴一骨碌爬起來,瞥見自己一身黑毛,大腹便便,摸一把,鬃毛錚硬,急尋個水畦兒一瞅,見自家長嘴闊耳,黑胖粗大,全然一個豬精,哪還有昔日朱貴那副端正秀氣形容!朱貴傷心,嗚嗚大哭起來。文殊勸道:「你雖少了一副好皮囊,卻斷了俗塵之念,自此可清心寡慾,入我佛門!」朱貴道: 
  「你這老東西,卻也忒狠,如今卻是沒有退路了!」文殊撫慰道:」不妨不妨!——老僧與你取個法名,叫豬悟能,你在此專候那東土取經人唐三藏,護他西天取經,日後功成果正,自然還你相貌堂堂丈二金身!」 
  言訖騰雲要走。叫朱貴一把扯住,「菩薩呀,你把俺弄成這副嘴臉,不能說走便走呀!嗚嗚,那和尚幾時來?」菩薩道:「不好說,你只耐心等候便是。」朱貴惱道:「倘那和尚三年五載不來,可叫俺怎麼過?好歹變俺回去!」死死攥住菩薩胳臂不丟。菩薩無奈,道:「卻鬆些,疼,疼!」道: 
  「不變便不松!」菩薩道:「我教你十八般變化如何?」朱貴道:「不松! 
  忒少!」菩薩道:「三十六變!死也不能再多了!」朱貴道:「可能變俊些?」 
  忙道:「自然,自然!」 
  朱貴便鬆了文殊。文殊絡起袖子,道:「你真是個愣種,你瞅,都青了!」 
  朱貴忙賠不是。文殊道:「罷了,便教你三十六變!」附在來貴耳畔,說了口訣。卻又忌恨朱貴弄痛了他,第十二變留了一手,少了兩句。那是變人物的。朱貴日後變人總是不俊,蓋出於此。 
  朱貴得了密咒,默念幾遍,記熟了,才放文殊菩薩走。臨走時菩薩才道這秘決需虔心修持九九八十一日,方可入門。如要得道,還要多些日子。朱貴聞言恨道:「老不正經的,只會耍人!」 
  那菩薩揚長而去。 
  朱貴當時不敢回家,捱到天黑,方掩著臉回去,老岳父一開門,嚇個趔趄,口中道:「豬精,豬精!」就要關門。朱貴用脊樑骨抵著門不叫關:「老泰山恕罪,俺非豬精,是你女婿朱貴!」杏花聞聲也下床來看,聽聲音像,人卻不是。好生奇怪,不敢叫他進屋,擁到柴房裡去了。那朱貴一天粒米未進,嚷著餓,杏花爹便胡亂送些殘湯剩飯。朱貴風捲殘雲般一掃而光,嚷著不飽,又送了些,朱貴又吃個窯淨,猶嫌不足。爺倆心驚道:「偌大肚腸,哪是朱貴,委實是豬精!」 
  次日,鄉鄰俱知朱貴成了精,相邀來看。起初懼他,只遠遠地瞅,見他不動,便大起膽子使樹枝上前戳逗。悟能先不理,後被人惹得火起,咄的一聲,推倒三個,放翻五個,提著耙子騰雲而起。嚇得眾人面色如土,「這是個妖仙哩,得罪不起,得罪個起!」 
  悟能白口在山林裡混,熬到晚間,溜回家,跳牆進了院子,想鑽柴房吃些殘湯剩飯。忽聽杏花在上房裡嚶嚶地哭。悟能上前敲敲窗子,道:「娘子哭甚?」杏花止了哭泣,開個窗縫道:「你果是俺夫朱貴?」悟能道:「不是俺是誰!」遂將昨日出門尋豬,遇到文殊菩薩,如何變形、易名、授訣諸事,語與杏花。杏花聞言,仍半信半疑,道:「咱家穹菩薩無冤無仇,為何單要與你過不去?」悟能著急道:「俺說甚你才能信?」杏花道:「說些別人不知曉的!」悟能道:「娘子,你小腹上有顆紅痣,往日常叫俺使大舌頭刮它。可是機密話兒?」 
  杏花聞說,又驚又喜,跳下床想與悟能開門。忽聽爹爹喝道:「妮子你要是給這妖野子開了門.別怪當爹的不認你!——便是真的如何,光鄰家百捨的唾沫星子也淹死人!」杏花復撲到窗前,哭道:「朱貴,你走吧,走吧! 
  爹他也是沒辦法!」悟能聽了,一跺腳走了。 
  自此悟能躲在山林裡參禪悟道。饑食野果,渴飲清泉,一晃三月過去。 
  一日向晚,悟能參道入迷,忘了時辰,忽然萬籟俱寂,月光如水,恍悟到佛家「聚則成形,散則為氣,諸般色身,皆由空生。所謂空即是色。色非實有,空非真空;萬般虛幻,終歸真如。所謂色即是空」。遂打通了虛實變幻之門,將二十六般變化一一修煉成功。只是變人不俊俏。方知菩薩耍他,卻也無奈。 
  悟能通了變化之妙,便不安分。也是這些日清苦夠了,抬腿便去了百里之遙,弄神通攝人家的豬羊牛馬吃。一方百姓驚惶。悟能便顯形傳話令鄉民起一座豬神廟,塑上金身,每日供奉。鄉民敢不聽從!日夜趕工,不消兩月,築了一座廟。廟雖小,卻也前有神殿,後有禪房。悟能便終日玩耍,日食齋供,夜宿廟堂。好不自在! 
  俗活說:「飽暖思淫慾」,豬悟能口腹之福足了,便思女色。有心回家找杏花,又怕挨老丈人沒臉1。便揣上廟裡的香火錢,變化成個粗壯漢子,進城鑽花街柳巷尋歡作樂。那老鴇兒見摜在案幾上白花花的銀錢,樂得滿臉綻菊花,一迭聲喚姑娘們來「好生伺候大爺!」,不幾日,悟能將銀錢花光,囊內空空,那鴇兒臉一變,如冷風霜葉,把悟能攆了出來。悟能滿臉羞愧,回到廟中,再不思冶遊。 
  1 挨老丈人沒臉——沒,音謀。意為被人弄得難堪、沒臉面。 
  這日夜晚,悟能乘月色出了廟門,騰雲踏霧解悶兒。行不幾里,是一處村落。莊中有幢宅子,高大寬敞。後庭樓閣上,有個佳人,獨自倚檻。悟能心中一動,降低雲步。見那女子體態窈窕,花容月貌,卻憂戚悲苦;望月垂淚.口占道: 
  可憐玉鑒圓,照奴身影單。 
  良人墳草深,獨處至何年!悟能心中道:「原是個寡婦,可憐見的!」 
  又思大戶人家,禮道森嚴,這女子不能改嫁。禁在這深宅大院裡,朱閣沉沉,枉度青春。不如去給她說說話兒,也是個慰藉。便盡力變化得好看一些,收了雲步,輕輕落在檻欄內。 
  那女子聽見動靜,轉身見是個男人,雖不甚挺拔清秀,倒也平頭正臉。 
  驚訝道:「你是何人,如何攀得上這高樓?」悟能笑道:「老豬豈是逾牆之人,俺是騰雲來的!」佳人遂驚喜:「騰雲而來,莫非是神仙?」悟能道: 
  「不敢當!——小的是瑤台天蓬元帥轉世,近日得神仙菩薩指點,頗有些神通。莊前小廟便是俺棲身之所!」佳人歡笑道:「原來是豬神爺爺駕到,快請屋裡坐!」 
  悟能遂跟佳人進了室內。見繡閣中鏡奩蒙塵,不免歎息。佳人親奉香茗,道:「奴家久聞豬神爺爺神威,我公公亦天天說你呢,但無好話——嫌供奉爺爺破費了。奴家便想,這是位甚模樣的神仙呢?想去廟裡瞻仰風采,公公卻罵奴家招搖,不許出門!」悟能問:「有多少日沒有出門了?」女子道: 
  「奴家困在後庭,整整三載了!春雨梨花,秋風梧桐,惟孤燈寒衾伴著奴家!」 
  言語著不禁潸然淚下。 
  悟能安慰道:「莫哭,莫哭,與老豬說說話兒。你叫甚名字?」佳人道: 
  「奴家名牡丹,字天香。夫家姓劉。敢問豬神爺爺名諱?」悟能笑道:「別一日一個爺爺,顯得多生分!你我年紀相仿。以兄相稱可也!俺賤姓豬,名悟能。乃文殊菩薩所賜!」牡丹便笑稱「豬兄」,悟能亦回呼「壯丹妹子」。 
  兩人說了半宿話,不覺雞叫三遍,天色己明。悟能起身道:「妹子,愚兄該走了!」牡丹執手道:」哥哥今宿還來否?」悟能也戀戀不捨,道:「今宵用上中天時,老豬再來。」見牡丹似信非信,發誓道:」如果食言,叫俺古頭上長療瘡!」壯丹掩他口道:「妹子信你便是,何苦賭咒發誓的作踐自己!」 
  目送悟能騰空遠去。 
  是日傍晚,牡丹叫丫鬟芍葯備下一壺酒、幾樣果品看饌,只言是夜間拜月神用。旱早打發芍葯下樓睡了,聽著莊子裡巡夜的梆子響,盼著悟能快來。 
  忽覺面紅身熱。便剔亮燈,去梳妝台前,使拂塵撣盡塵埃,臨鏡端詳,見自己兩腮紅潤,端的艷若牡丹。又打開香匣,描黛眉,塗胭脂,點絳唇。再看鏡中人兒,嬌媚之至!不覺芳心蕩漾,念叨:「悟能哥哥,快來會奴家也!」 
  只聽門扉一動,悟能已閃身進來。牡丹迎上,嬌嗔道:「豬兄,你叫奴家等得好苦!你說該不該罰!」悟能滿臉賠笑道:「俺去山中澗溪中洗浴,因之誤了片刻,任憑妹子處罰!」牡丹牽悟能手至席間,笑言:「便罰你自飲三海碗!」悟能涎著臉道:「若吃了三碗,先醉成一攤爛泥,誰來陪妹子?」 
  牡丹笑道:「但吃無妨,我願與兄同醉!」 
  兩個便挨挨靠靠,吃交杯酒。酒過三巡,皆有了醺意。悟能挑逗道:「妹子今日美如天仙矣!」牡丹呀嘴道:「枉自美,卻無人疼!」悟能喜不自勝: 
  「別個無緣,俺來疼妹子!」猴急起來,一把將仕丹摟在懷裡,溫存一番。 
  兩人皆已動情,無須多言,便寬衣褪裳,上床合歡。悟能身強體壯,又熟諳風月,沒幾個來回,牡丹便倏地抱緊悟能,嘴裡呻喚,旋即棉花般地癱軟了。 
  悟能詫異道:「妹子怎的了?」牡丹聲幽幽的,宛如夢中傳出:「奴家覺得.. 
  身子俱比了也!」語能尚未盡興,又去撩撥她。二個再入佳境,那牡丹忍不住又「化」了一回。悟能附耳悄笑道:「妹子,你也等等俺!咱在一起兒『化』,豈不更妙!」牡丹覺得那乾旱良久的身板兒已漸次滋潤開了,扭著美臀撤嬌道:「你笑我了..」看得悟能心癢骨酥,趴在牡丹身上,還沒顧得癲狂,便兀自「化」了!牡丹就撥拉粉腮臊他。悟能遂赤腳下地,吃了幾盅酒,復藉著酒力雄赳赳上床。牡丹撫他脊背道:「好哥,你出汗了也!」翻過來壓到悟能身上「你躺著吧,讓奴家也嘗嘗在上頭的滋味!」悟能低笑道:「那俺就不動了?」牡丹嬌咳:「哪個叫你動!」便起伏玉體,「動」得八戒氣喘如牛,自個兒也粉汗淋淋。終至巔峰,兩人不約而同一起「融化」了! 
  兩人歡愛,只嫌宵短。雞鳴三遍,天色將明時,兩個才戀戀不捨分手。 
  自此悟能每夜都來會牡丹。 
  卻說劉太公這日在樓上忽聞一向安靜的後庭有女子說笑聲,甚為詫異。 
  臨窗窺視,見兒媳粉妝一新,由丫鬟芍葯陪著,在庭中賞花逗鳥,人也滋潤水靈起來。不覺心疑,便令家丁日夜守護門庭。卻不見牡丹出門,亦不見情郎爬牆,不免暗暗叫怪。偷喚過芍葯,先好言哄她,叫她說出實相。芍葯只推不知。太公動怒,使家法鞭打。芍葯熬不過,只得道出大奶奶曾叫她備酒,說是拜月神之用;當晚便聽見樓上有男人說話聲。自己一不曾系線傳信,二不曾引郎入室。太公大驚,追問芍葯兩人究竟還做甚事體?芍葯道:「小人委實不清楚!便打死也是這話。」太公元奈,只好吩咐芍葯是夜務必覷個實情,來享告他。不然定逐出家門。 
  這夜芍葯果然不敢睡,悄悄隱在樓下花叢裡要看真相。約子牌時辰,忽見一個神人鳥似地飛來,打個旋落到繡樓上。芍葯提著鞋赤腳上樓,至大奶奶寢房外,聽見裡頭男歡女悅聲,不覺臉熱心跳,像醉了一般。良久,聽到那野仙告辭走了,才虛著身子下樓。發覺天已嚨明。 
  芍葯去大公處,見太公如熱鍋上的螞蟻,正團團轉兒。芍葯——回稟清楚。太公臉漲得像只大公雞,卻笑微微道:「姑娘一夜熬勞,眼也紅了,喝盅茶敗敗火兒,歇息去吧!」芍葯便接過太公遞過的茶一口吃了,便覺口乾舌縮,再不能言語。原來太公已在那茶中下了藥! 
  太公即派老管事去城裡寶林觀請空空道長來府,只說是臨近亡子忌日,商議設壇齋醮之事。哺時,那空空道人隨管事來了。太公擺酒款待道長,又取出紋銀五十兩奉上。道長眼盯著銀錠,口上推辭道:「貧道無功不受祿,功德錢待事畢再付不遲!」 
  太公屏退左右,在道士耳邊竊竊說了一番。道士為難道:「此妖人既能凌空步雲,定有神通,小道恐不能降服。」太公道:「驅了妖人,還有五十兩白銀酬謝道長!」道士微笑道:「既蒙太公厚托,敢不從命!且備些雞狗血穢,至夜間那廝來時,照頭潑下,先破了他法術,貧道再取他首級,獻與太公!」 
  太公大喜,喚過兩個心腹家丁,備了血水污物。至亥正子初時分,埋伏於後庭樓下。不久,果見一個妖人飛騰而來,越檻桿,入繡戶。家丁屏息上樓,空空道長持寶劍緊隨。至牡丹門首,眾人發一聲喊,撞開門,闖進去。 
  見銀燭輝煌,一個粗壯漢子正摟著大奶奶嘴對嘴兒,在床上折騰,一時竟呆住了。 
  那悟能乍見有人破門而入,慌得推開牡丹,卻沒帶兵器,只好抓過燈檠做護持。那家丁省悟,忙將血污潑過去。悟能左躲右閃,還是沾了一身,腥臭難聞。悟能大怒,揮檠便打。兩家丁棄了罐盆家什,轉身逃遁,閃出空空道人:「大膽妖人,勾引良家女子,敗壞太公門風,該當何罪!」喝一聲: 
  「妖人看劍!」悟能罵道:「一朵鮮花似的人兒,幾乎要困死在這深宅大院裡。門風,門風,殺人不償命!」使鐵檠迎上。兩個叮叮噹噹戰了幾個回合。 
  那道士應了幾招,自知不是對手,虛晃一劍,抽身便走。 
  悟能欲追,叫牡丹死死抱住,泣道:「哥哥快走,事己至此,罪過由奴家來擔!不然有負哥哥清名!」悟能道:「老豬敢做敢當,還要甚虛名!」 
  牡丹道:「哥哥休說傻話,快快離開吧!」悟能只不依,要拿劉太公是問。 
  牡丹跪下求悟能快走。悟能無奈,道:」妹子保重,晚幾日俺再來看你!」 
  開廊門,騰雲而去。 
  卻說劉太公在樓下觀戰,先見家丁敗退,又見道長逃出,忙迎上去。道上滿臉愧色道:「那廝凶狠,貧道戰他不過也!」太公驚恐道:「如之奈何?」 
  道人獻計道:「趁那妖人未下樓,不如放把火,將那好夫淫婦俱焚殺其間!」 
  太公依言,令家人往樓下堆柴薪,才要點火,忽見那「妖人」飛出樓閣,遁逃而去。太公便喚芍葯引路,上樓問罪。入室不見牡丹,倏忽瞥見廊門洞開,牡丹倚著危欄,裙裾隨風飄曳。芍葯因啞了,只能「呀呀」叫,要跑去拉大奶奶,叫太公一把扯住。只聽牡丹悲叫一聲「天——」便栽下樓去。 
  太公下樓,查驗牡丹委實死了,吩咐闔家大小,家醜不可外揚,對外只言稱大奶奶暴病而亡。將牡丹入殮,一壁廂請空空道長設壇誦經,超度亡靈。 
  悟能逃出劉家,回廟裡捱到天明,終不放心,變成一隻黑老鴰去劉太公府上打探消息。卻見紙鶴高懸,靈幡飄拂,道士唸經,四鄰弔唁,靈堂上一口紅棺材!悟能放悲聲:「牡丹妹子,你果然被那老賊害死了!」立馬要殺了劉太公為牡丹復仇。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悟能酒淚別杏花 唐憎說善誨八戒    
  受人之托,行者田間降「妖」。小兩口依依惜別..出言不遜,悟能頂撞師父。唐三藏殷切勸善.. 
  卻道悟能正要下手殺劉太公,聽見人聲議論,俱道是牡丹暴卒,一片惋惜歎息。便暗忖如此刻鬧出事來,難免毀了牡丹名節,便強忍悲憤而去。幾日不吃不喝。俟太公葬了牡丹,是夜,乘月色去墳上哭了一回,才去劉府放了一把火,又弄一陣狂風助威。 
  四鄰醒時,只見火光沖天,想救已來不及。劉府諸人皆逃了性命。劉太公畢竟老了,腿腳不便,燒死在裡邊。悟能出了這口惡氣,回到豬神廟,飢腸轆轆,胡亂吃些供果,竟睡著了。忽被一陣刨牆扒瓦聲驚醒,爬起來一看,見一夥鄉民正拆他的小廟,中有劉太公的家眷親朋。大怒道:「你們竟敢在太歲頭上動上,不要命了!」 
  眾人卻不懼他,罵道:「騷棍,我等當神供著你,花紅表禮,好吃好喝,誰道你是個花花太歲,害人不淺!怕你也無益!——我們己告了官府,再不滾蛋,就要拿你下大獄!」悟能雖村野,卻也怕官,想想在此廝混也無意趣,就腿搓麻線1道:「還是天宮哩,老豬早就呆夠了!——不消動手,老豬自家來。」使釘耙築倒廟字。至此了結一段情緣,自騰雲回福陵山高老莊。 
  悟能回來,卻不敢進家,瞅著杏花在坡裡忙著,便下去幫著幹活。杏花看是他也不理。一晃三天過去了。悟能也鋤草,也澆地,也守夜。這日杏花見他累一頭汗,心中不忍,道:「幹活的,瓦罐裡有水,去飲吧!」悟能樂得屁顛顛抱起罐子喝水。杏花冷著臉道:「這些日跑何處打野1去了?」悟能喜滋滋道:「總算盼著菩薩開金口了!俺能去哪兒,不過去外鄉討口吃的罷了。」杏花冷笑道:「還是葷食吧?」悟能道:「娘子何意?」否花呸一口道:「自個兒做的好事,還裝傻!人都叫你丟盡了!」悟能歎道:「真是好事不出門,惡名傳千里——好婆娘,俺卻改了!只等東上取經人來了,便隨他去做和尚,一走了之,省得辱沒你家!」 
  杏花聽他要走,拋下淚來。悟能道:「假惺惺哭甚,你巴不得俺走,好再挑個俊俏女婿,熱熱乎乎過日子哩!」杏花罵道:「你個黑心鬼、挨刀砍的,還說妖魔子話來!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一拍□溜了,叫俺怎麼辦!嗚嗚..」哭得更傷心。悟能趁機將人家抱在懷裡,撫慰一番。 
  杏花也是多日守身,被悟能那賤手一撥弄,不由地動情,兩個偎抱著栽栽地進窩棚。剛要行好事,忽聽外頭咳嗽連連。原來有好事者見兩個粘乎,遂跑回莊子告知杏花她爹。老頭拄著枴杖趕來,生生將一時鴛鴦驚了! 
  老叟喚閨女回家,杏花不聽,爺倆在坡上吵了一通。遠近田疇裡的鄉鄰俱住了鋤鐮,看笑話。老翁臉上擱不住,道:「你就跟他在這窩棚裡過吧!」 
  賭氣走了。 
  杏花爹離了莊稼地,橫穿官道回村子,忽聽馬蹄響,便停步讓道兒。見是一個白胖僧人打馬而來,一個毛臉行者隨行護持。 
  正是唐僧、行者師徒倆。老叟乍見悟空,以為遇上妖怪,驚得退後幾步,跌在路溝草叢裡。唐僧慌得下馬,攙起老者;敘告師徒來歷,好言撫慰。老1 就腿搓麻線——方言,即順勢下台。 
  1 打野——家禽在外覓食,俗稱打野。 
  頭只怔怔地瞅行者。唐僧笑道:「那是我徒弟孫悟空,他非妖非怪,卻是個捉妖拿怪的好和尚!」 
  老叟方鬆了口氣,道:「小長老既能降妖,不知可否幫幫老拙?」遂將女兒被「豬精」蠱惑之事詳告了。行者道:「此事易如反掌,請老丈陪師父去府上吃盞茶,俺去去就來!」老叟道:「那廝有個鐵釘耙哩,卻要當心!」 
  行者道:「不妨,不妨,若是個沒能耐的,顯不出老孫手段!」 
  老叟自引唐僧回家,行者縱起雲,手搭涼棚,便見前頭豆田里果有個「豬精」赤著膊,揮動九齒鐵耙在摟豆秸,一村姑在旁幫他。行者笑道:「這廝人醜雖,倒還勤快!」又瞅那女子,卻也杏眼柳眉,別有風韻。歎道:「真是一朵鮮花插到牛糞上,不知那廝怎的把人家哄到手的!」想著下手,恐那鐵耙難對付,心生一計,念動真言,變成一隻大蟈蟈兒,一身翠綠,兩須豎立,齜牙咧嘴,威風凜凜,跳,跳到那怪肩上;卻是個皮厚的,覺不著,那材姑丟下活兒.拍手叫道:「好大一個蟈蟈兒!」那怪道:「在哪,在哪?」 
  行者生氣:「老孫在此半天了,竟裝看不見!」卡地咬了他一口。悟能一疼,才瞅見「蟈蟈」,罵道:「小東西牙怪尖哩!」想一把拍死。「蟈蟈」一蹦蹦走了。女子道:「呆子,還不去逮,編個籠子裝上耍兒!」 
  「呆子」便去下耙子,去撲蟈蟈,眼看捂在手裡,卻是空的,抬頭看正在前面豆秧上吱吱叫哩!如此撲騰了一大圈兒,行者不想逗他了,便潛影去摸那鐵耙在手。悟能尋不著蟈蟈,回頭欲接著幹活兒,卻不見了耙子,杏花也幫他找,東翻西扒不見蹤影! 
  悟能正撓頭,忽聽背後有人笑道:「呆子,尋甚哩?」轉身看是個猴臉行者,圍條虎皮裙,正拿著他的鐵粑耍弄,怒道:「你這廝潑賴,光天化日想來偷俺寶物!」行者笑道:「這破鐵家什也算寶物?」丟地下使腳踏住,從耳中取出神針,晃一晃便成丈來長、碗口粗的鐵棒。喝道:「豬精,俺受這女子之父所托,來降服你,快快束手就擒,省得老孫動起手來,誤傷了你這畜生!」揮棒便打。悟能沒有兵器,只有左閃右躲,眼看避不迭,不想杏花尖叫一聲,上前護住悟能道:「他是奴家丈夫,要打你就打死奴家吧!」 
  行者一愣,只好收棒道:「俺不打他,只從實招來!」悟能不服氣道: 
  「你賺了老豬釘耙,算甚本事!」行者抬腳將鐵耙踢起:「豬精接耙!老孫先讓你照頭築一百下!」悟能接過鐵耙,笑道:「你這猴頭大話,莫非是銅頭鐵腦袋!」砰地便刨了一下,只見金星亂濺,震得悟能手臂發麻,慌得退了幾丈遠,道:「猴長老究竟是何方人氏,有此神通?」孫猴嘻嘻笑道:「果然是呆子,俺一口一個『老孫』,卻稱俺『猴長老』。」自報了家門。 
  悟能聞言,抱住杏花便嗚嗚哭。哭得杏花、孫行者俱愣了。杏花道:「大男人家,守著外人,哭哭啼啼算甚,也不怕人家笑話!」悟能一把鼻涕一把淚道:「好娘子哩,這猴子不是別人,正是那東土取經人的大徒弟孫悟空! 
  一路護送師父來此!老豬俺也該走哩!」杏花恍然大悟,也嗚嗚哭起來。行者只覺好笑,道:「老孫只是路過此地,管管閒事而已,卻無心拉你做和尚,你哭個甚?」悟能擤一把鼻涕道:「師兄有所不知..」遂把自家來歷、文殊菩薩勸化諸事俱告於行者。行者歡喜,「你原是天蓬元帥臨凡,也是有緣!」 
  便欲扯悟能去見師父。 
  悟能掙了幾掙,道:「師兄,俺還有話要與娘子說哩!」行者道:「你說便是。」悟能急三火四道:「是體己話。」行者便鬆了他手,悟能一把抱起杏花,鑽窩棚裡去了。行者哧一聲笑了,便坐地頭上等悟能。 
  窩棚裡那杏花倒在悟能懷裡,淚如雨下。悟能著急道:「心肝兒莫哭,莫哭!還有正經事要幹哩!」去扒杏花的衣衫。杏花省悟,也顧不得羞恥了,去解老公汗巾子。悟能想的是「壯十臨陣,非死即傷」,愛杏花愛得死去活來,轟轟烈烈;杏花亦知是生死離別,扭得波浪起伏,叫得驚天動地!雲雨畢,杏花噙淚道:「朱貴,你隨那取經人走,倘混不下去,此問永是你歸宿!」 
  說完放聲大哭。悟能道:「千山萬水,只想著娘子這句話!」又安慰杏花: 
  「老豬這番去,必得正果,脫了這副丑胎,金身錦袍,來見娘子!」杏花點頭道:「醜俊倒也罷了,難得你有這心志。只是出門在外,切勿再拈花惹草!」 
  悟能發誓賭咒一番。聽著行者在外邊咋呼:「體已話說完沒有!老孫在大日頭下曬著,渾身俱冒泊也!」 
  悟能罵一句「促狹鬼」,道:「娘子多保重!——俺也不去面辭老泰山了,他不甚喜俺。」與杏花揮淚作別。出窩棚,扛釘耙,與行者上了官道。 
  道:「你去叫師父吧,老豬在此等候。」行者笑道:「不去辭岳上了?」 
  悟能哼一聲不說話。行者道:「你卻指給俺門兒。」悟能道:「莊南首西數第三個門便是。門首有棵人槐樹,結著一樹槐鐮豆兒。樹下有個大石台兒。 
  當年,俺與杏花在樹下納涼兒,一隻毛毛蟲兒掉到她頭上,她哇地叫一聲,就倒在俺懷裡..」 
  笑得行者直不起腰來,只道:「罷了,罷了,別酸了!老孫去尋師父了!」 
  自去了。那悟能眼淚汪汪,傷心事無以排解,見前頭道旁有個小酒肆,布招舒展,便拭於淚水,走過去,拉條板凳坐下,喝令小二上一角酒、兩斤肉,借酒釋愁。 
  行者尋著杏花家,對師父備言菩薩勸善、悟能皈依之事。唐僧聞又收了個有宿根的徒弟,笑逐顏開,連連念佛。老叟知妖怪女婿要走,亦歡喜不已,收拾些乾糧、衣衫,包個包袱,又將家中僅有的二兩碎銀子奉上作為酬禮。 
  唐僧收了包袱,謝絕銀兩,與行者辭別老歲,出壓於上了官道,行不多遠,見一個長嘴大耳和向在酒店涼亭裡吃酒。 
  行者叫道:「悟能,還不來拜見師父!」悟能丟了哲碗,晃晃蕩蕩過來,給唐憎磕頭,口稱:「弟子豬悟能拜見師父!」唐僧聞他一股酒肉味,皺眉道:「文殊菩薩勸化時,可曾為你授戒?」悟能搖頭:「休提文殊,這廝害苦老豬了——沒授甚戒。」唐僧道:「既如此,我便授你菩薩戒——是為殺、盜、淫、妄、飲酒、說四眾過六戒。聽令岳丈言,你食腸頗大,不忌民因之還要戒『三厭五辛』共計七戒。」 
  悟能掀起耳朵,作恭敬聆聽狀,道:「願聞其詳。」唐僧便——道出戒相,依次問悟能「盡形壽能持否?」悟能問:「弟子該如何答?」行者道: 
  「你答『依教奉行』。」於是唐僧說戒律發問,悟能答。答了幾答;悟能不耐煩道:「依教奉行,瘦也能持,胖也能持!」唐僧不與他計較,道:「你能持便好。」 
  悟能本來心裡便不痛快,一聞當和尚又要守恁多規矩,愈是煩惱,也是有心給三藏鬧彆扭,唱個喏道:「弟子有事不明要討教師父,不知該不該言?」 
  唐僧以為他虛懷若谷,好生喜歡,道:「但言不妨。」悟能眼珠上翻,振振有辭道:「師父說不開殺戒,日後若遇上強人剪徑、妖怪施虐,殺是不殺?」 
  唐僧一時不能答。悟能又道:「倘路上師父染病,又無銀錢抓藥,大師兄變化了去藥鋪偷藥,算不算盜?」唐僧又沉吟。悟能冷笑,口似懸河一發潑出來:「與自家娘子幹那事算不算淫?逢一三岔路,你道往左,俺道向右,師兄道朝前,誰妄言?葷酒不沾,素酒能飲否?四眾弟子有過愆為何說不得?」 
  行者見師父氣得臉發白,喝道:「悟能,快閉上你那鳥嘴!」唐僧擺手道:「叫他說,叫他說!」悟能話到嘴邊收也收不回來,接道:「烏魚大雁狗肉不能食,青魚鵓鴿牛肉不在此列,可能吃?蒜蔥韭薤興渠為五辛,花椒茴香辣椒忌不忌?」 
  唐僧聞言,一屁股坐在路邊石頭上,不言不語,只是喘粗氣。行者冷笑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悟能呀,看你一副忠厚相,卻原來『老實人肚裡有牙』!——還不快去給師父賠不是!」悟能嘟嚕道:「老豬有甚錯,只是實話實說!」行者掣出棒,喝道:「你去也不去?」嚇得悟能渾身一激靈,無奈,只好過去給唐憎賠罪。 
  三藏緩一口氣,道:「悟能呀,你好生聽著:為僧者,『諸惡莫作,眾善奉行』。只心裡懷著一個善字,以責人之心責己,以恕己之心恕人,便不染殺戕兩舌之惡..至於三辛五厭,烏魚食不得,青魚也食不得,何以故? 
  還是一個善字——欲食之必先殺生,戒殺者,戒殺眾生、諸有情一切卵生胎生濕生化生者。」又說「五辛」,悟能叩頭道:「師父莫說了,全說穿了,顯得老豬忒笨不是!——吃了一肚子蒜蔥韭菜,登堂講經說法,一開口便噴出一股辛辣味,牙縫裡還粘著韭菜葉兒,豈不叫善男信女笑話!」唐僧聽了,回嗔作喜,道:「好,好,悟能終還是有根器的。」又道:「只怕日後你與為師胡攪蠻纏,七戒之外還要再加一條:戒胡言亂語。違逆師教!」悟能敢不從命,諾諾應著。行者笑道:「如此便『八戒』了,送與呆子作個別號,倒也上口!」悟能噘嘴道:「師兄這主意太損,可省忘了老豬的不是!」唐僧道:「正合我意,日後叫他八戒便是!」悟能只好領了,自此又稱八戒。 
  唐僧起身上馬,八戒替師兄挑起行李擔子,師徒三人結伴往西。行了幾里路,逢下坡,八戒忍不往轉身回望,遙遙見村頭上立著女子,身影像杏花。 
  八戒揮了揮耙子,那女子凝然不動。八戒無奈,一步步下坡去。再回首,高老莊已被坡頭樹木遮住了。呆子長歎一聲,只有死心塌地隨唐僧往前走了。 
  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三歌女香醪蒙僧 沙和尚蚌舟渡師    
  臨水酒樓,美人兒獻妙歌佳釀,迷倒眾僧..河寬無舟,沙悟淨推蚌殼渡師,感動三藏.. 
  唐僧師徒三個行了月餘,已是殘秋時令。一路上人煙稀少。時看落葉孤雁,每迎寒夕霜晨。少不得棲廢剎、眠荒山,說不盡的淒涼辛苦。這日正行間,見一條大河如莽蛇盤旋,橫在眼前,波瀾起伏,寬不見彼岸。尋著渡口,卻無舟船。盤桓間,已是黃昏,長河落日,碎金爍丹,蔚為壯觀。 
  行者道:「師父,眼見的天色將晚,不如沿河岸尋個傍崖避風處過一夜,明日冉圖過河良策。」八戒道:「有水必有村莊人家,尋一戶善信,吃得飽,睡得暖,明日才有勁行路!」唐僧道:「荒山野河,有何人家!」師徒們說著話,走不多遠,天已黑了,八戒高一腳低一腳地走著,嘴裡嘟嘟嚕嚕,忽停下,抽動鼻頭道:「師父,師兄,有酒香味兒!」三藏道:「癡人說夢。」 
  行者道:「可有菜餚?」八戒又嗅嗅說:「有,有,紅燒鯽魚,蔥炒鱔段,還有清蒸蟹子!對也,老豬想起來了,眼下正是花黃蟹肥時節。剛出鍋那大螃蟹紅彤彤像小孩的屁股蛋兒,再撒上姜未..」口水都出來了。行者道: 
  「別只顧自己吃,也孝敬師父兩隻!」唐僧一廂道:「白受戒了,又吃蟹子又食辛味!」行者,忽地打個大噴嚏,揉著眼淚笑道:「真是『饞貓鼻子靈』! 
  只以為八戒日空,不曾想真給他說中了!」 
  三人轉過一個土坡,眼前明晃晃現出一幢酒樓,臨川而築。八戒發一聲喊,狂奔而去。唐僧怕他胡來,也急忙打馬上前。行者亦緊跟不捨。轉眼到了酒樓前,只見它飛簷斗拱,雕樑畫棟。燈燭熒煌。一縷縷酒饌香氣漫出來,直往人鼻孔裡鑽。樓前立著兩個衣靴整潔的侍童,見了唐僧三眾,慇勤上前,接過馬匹,邀請上樓吃酒。唐僧瞥見繡檻內有秀女俊婢閃動,恐亂了禪性,推辭道:「我等出家之人,戒酒肉腥葷,不敢上樓,不敢上樓!」兩侍童道: 
  「我家店主是此地有名吃齋念佛的好人、樂施好善的居士,平素屢屢交待小人,凡過往憎人,皆是親眷,務必供養,分文不取!」唐僧還沉吟,八戒道: 
  「你這長老呆了不是,白送你還不吃!」唐僧逍:「我只怕『吃了無錢飯,誤了有錢工』。」兩侍童撇嘴道:「說甚哩,還這般不識抬舉哩!」 
  行者不言語,只冷眼看這酒樓,孤零零建在這荒川野渡之畔,己是蹊蹺,又睹見其中妖氛浮現,悄言道:「師弟,這酒樓是妖怪開的,進不得。」呆子先吃一驚,遂問:「卻是大妖小妖?」行者笑道:「大,大不過老孫。」 
  呆子便鬆口氣,「俗話說:『客大欺店』,有你老哥撐腰,那就大模大樣上樓,吆三喝四要酒,先吃他娘一頓再說。是妖怪正好,還能賴他一頓飯錢!」 
  行者道:「呆子還有些呆理,便依你之言。」欣然入樓,又轉身招呼師父。 
  唐僧還自沉吟。八戒背後道:「猴哥都進了,必無風險!」把唐僧推進酒樓。 
  即有個自臉堂倌笑波甜甜將三位引上樓,擇個臨河的閣子安座,唐僧問: 
  「可有素齋?」堂棺滿口應承:「有,有!上好的蒔菜、蘑菇、蓮子、白藕、素雞、香菇、豆苗、烏筍、豆腐、茭自製作的歲漢全席,遠近馳名!請法師稍候,片時便好!」一聲招呼,只聽廚房裡一陣刀聲、水聲、鍋碗瓢勺相擊聲。須臾,店夥計走馬燈似的布下一桌享齋。師徒幾個也是餓了,八戒率先動箸。吃了幾口,個個皺眉頭,原來那蓮子太硬,茭白忒鹹,豆腐爛稀稀,香菇一股木渣兒味。八戒嚷道:」甚『羅漢全席』,活活糊弄咱行路僧!莫如叫『羅漢生氣』!」唐僧勸道:「算了,算了,討來的飯還能嫌涼?」 
  正說間,門簾一動。進來三個女子。一青衣、一紅裙、一素裳,俊俏綽約。先施了禮,便侍立一廂,青衣紅裙弄絃樂,敲雲板,著素裳的便開檀口唱起小曲來。雖非繞樑之音,倒也娓娓動人,唱的是: 
  蛤蟆叫,水汪汪。 
  鷺鷥叫,干大塘。 
  鯽魚頭,烏魚腸。 
  食了不思鄉..唐僧蹙眉道:「列位姐姐,貧僧身無分文,付不了酬貲,請回吧!」女子笑道:「哥哥此言差矣,清風明月便是酬禮!」又唱: 
  魚見食而不見鉤, 
  人見利而不見害..行者拍手道:「唱得好!」唐僧亦道:「雖系伎女,倒也不俗!」女子見唐僧面色轉零,弄悄言道:「長老尊號,何方人氏?」 
  唐僧忙起身打個稽首道:「在下唐三藏。自東土來,赴西天求經。」女子慇勤道:「唐長老一路風塵,辛苦之至,為何不吃杯酒消消疲乏?」三藏合十道:「貧僧不敢破戒。」白裙女子噘嘴,又唱道: 
  痛飲酒,誦《離騷》, 
  便可作名士.. 
  八戒早已被幾個女子弄得神魂顛倒,兩眼鈞子似的盯著人家臉兒胸兒臀兒,只礙著師父在場,未敢造次。此刻趁機賣嘴道:「俺師父是『不飲酒,念《金剛》,儼然好和尚』!」又道:「姐兒們,唐長老不吃酒,俺老豬卻想吃幾盅!」那紅衣女子倒也不嫌丑愛俊,擱下琵琶,笑嘻嘻道上前:「我來給豬長老篩酒!」青衣女子也傍上行者,甜津津說:「奴家伺候這位小長老!」斟一盅酒,先呷一口,才遞給悟空,道:「小兄弟,你今年幾歲了,一路上想不想家..」 
  行者已看出這三個女子是水裡精靈所變。青衣是個蝦精,紅衣是個魚精,白衣是個蚌精。無甚大神通,小嘍囉而已。有心拿了她們,又怕打草驚蛇,引不來妖王,擒不著元兇。故此笑吟吟接過青衣女子的酒盅兒,道:「多謝姐姐疼愛,兄弟便吃一盅!」那廂八戒已一氣吞了五六盅,滿臉通紅,猶嫌盅兒忒小,嚷著想換大海碗兒!唐僧著急道:「徒兒們,莫要忘了戒律!」 
  行者笑道:「眼裡無伎,心裡有伎;眼裡有伎,心裡無伎。師父不必擔心!」 
  八戒擁著紅衣女子道:「老豬學那柳大惠,坐懷不亂哩!」紅衣聞言,格格笑道:「甚柳大惠,是柳下惠!」八戒涎著臉笑道:「心肝兒,你模樣也好,又有學問,可是小仙女變的?」 
  唐僧實在看不下去,起身欲操錫杖打八戒個不害臊的,卻叫白衣女子攔住。那女孩子手裡執一盅酒兒,開口一笑,異香先逼得唐僧退了幾退。女子嬌聲道:「唐長老,怒氣沖沖做甚?——吃了奴家這盅水酒,消消氣吧!」 
  唐僧才要推辭,那女子已湊上來,往他耳畔輕輕吹了一口氣,此番香氣更濃,唐僧頓時癡迷,對女子言聽計從,吃了三盅酒,登時不支,趴桌上昏昏睡去。 
  八戒瞅見,不屑道:「師父你怎這般酒量——」活未說完,人已出溜到桌下,口流涎水,鼾聲大作。行者心裡有數,那酒俱倒在袖子裡了,此刻見他二人倒了,也佯醉裝傻,坐地倚牆而眠。 
  三女子見迷藥放翻了眾僧,大喜,招呼眾小妖上樓,怕幾個中途醒了,個個捆得像粽子,一起動手,抬到廚房案板上,一壁廂去飛報大王定奪,是全宰還是一天宰一頭?是紅燒清煮,還是炙烹溜烤? 
  那大王不是別人,正是沙悟淨。他自那日逢普賢皈依釋門,權居水府,吃齋念佛,專候取經人。一等三個月不見唐僧,先疲怠了。手下人趁機攛掇道:「大王,你等出家之日再食素也不為晚,何必膠柱鼓瑟?這幾個月兄弟們俱清苦毀了!」悟淨喝道:「你以為我肚裡有脂膏!既受了菩薩勸誡,卻不能光天化日去做!」那紅魚、青蝦、白蚌便獻計在河邊起一座酒樓,招待過往行商飲酒,雲遊僧道用齋,卻在酒水裡羼上蒙汗藥,將食客麻翻了,拖廚屋裡細細拾掇了享用。悟淨准計,眾小妖踴躍,不多日便在河畔起了這幢酒樓。悟淨又吩咐在樓下專設一個神堂,供上諸佛菩薩,備上香燭紙馬,每日晨昏為那冤魂野鬼祈禱,令其早生福地;免得去陰曹地府告狀壞了他的名份。生意開張以來,十分紅火。既吃了肉,又拜了佛,皆大歡喜!一晃半載過去,近日卻因天氣轉涼,行客驟減,五七日沒發利市了。且喜今宵一撥子來了三人,其中兩個據報還算肥腴,悟淨便勒緊褲帶,三步並作兩步,自水府趕來。進了酒樓,先看了一下貨色,吩咐道:「也是多日未見腥水了,先將兩頭肥的洗了,掛在鉤子上,割些大腿上的肉炒了下酒!」 
  小妖問:「那瘦子咋辦?」悟淨道:「先喂幾日,喂胖些再吃不遲!」 
  行者心想:「這魔頭還怪會過日子哩!」眾小妖便將唐僧、八戒鬆了綁,丟到水池裡,七手八腳地給兩個沖洗。卻無人理會行者。行者寂寞難忍,掙掙著起身,道:「也給老孫洗洗,身上灰一抓一把了!」又補口道:「若論爆炒,還是瘦肉香,老孫一身俱是瘦肉也!」叫身旁小妖一把按倒,道:「看不見人手都忙著!再睡會養養神多好!」 
  妖王正欲吩咐青蝦去水府取好酒,猛聽小妖叫:「大王,這行李好光彩哩!」抬頭瞥見牆角斜倚的九環錫仗,鑲金嵌銀,十分名貴,又見地上丟著個包袱,透著霞彩。上前打開,輝光刺刺迸出來,耀得他眼也花了!退了一步,瞇起眼,才認出是一頂七寶毗盧帽、一襲百寶袈裟,忍不住嘖嘖稱讚起來。惹得眾小妖丟下活計,圍攏觀看。妖王心癢,「我雖未出家,卻也受菩薩勸化,應了名聲,如此光彩行頭,何不穿上威風威風!」遂披戴了,果然神威莊嚴,一如得道羅漢。眾妖齊聲謳贊,獻媚添諂。 
  妖王樂不可支,又去抖包袱,看還有何寶物,卻掉下一個羊皮文牒,撿起一看,原是東土大唐天子用過寶鑒使過花押的通關文牒,才看一句「唐三藏法師奉諭西行取法」,不禁大吃一驚,慌三忙四將僧帽摘了,袈裟除了。 
  眾妖道:「大王穿夠了,也讓小的們穿上光彩光彩!」一擁而上,扯袈裟,搶僧帽。妖王喝道:「誰胡鬧,砍掉哪個的爪子!」揮手將眾小妖趕散。 
  悟淨將包袱原樣包好,正沉吟。忽聽小妖小心翼翼問:「大王,兩和尚洗巴好了,是先割白胖子的肉,還是割黑胖子?」妖王驚醒,一迭聲道:「快鬆綁,快鬆綁!即吩咐青蝦、紅魚速去取解藥。眾妖詫異:「大王,到嘴的肉怎的不吃?」妖王罵道:「吃,吃!瞎球入的,知是誰?——那白胖子是我師父,瘦猴子是我師兄! 
  只這黑胖子沒來歷!」行者聽了,強忍著才沒笑出聲。眾妖想起前事,因道:「大王,你老人家在這水府裡錦衣玉食,一諾百應,若做了和尚,便慘了!還請三思!」妖王道:「為妖雖好,終有化滅之日。我豈能鼠目寸光,只貪眼前安逸?」 
  言語間,魚精蝦怪已取來解藥,蚌妖捧一銀壺水來,要與三藏師徒灌下。 
  妖王眼珠一轉,道:「且放下,等伐親手餵藥!」三小妖不知厄運頃至,把盛藥的葫蘆、水壺俱擱在案子上,一廂垂手侍立。妖王歎一聲。這三個水精,皆有些姿色;夜闌酒酣之餘,也不止一次侍寢,諧魚水之樂。今日要滅她們,委實有些下不得手!但不滅她們,卻無法對師父交待——又不能吐實情,恐一開始便被這師徒三個看輕。妖王拿定了主意,手執寶杖,朝門外一指道: 
  「且看誰來了?」三女子扭頭往外瞅。妖王砰一杖,先將近處的蝦精打死。 
  魚精、蚌精驚道:「大王,你。你——」抽身便逃。悟淨趕上去,乒乓又是兩下,可憐紅魚白蚌,一門裡一門外,慘死於妖王杖下。眾小妖害怕,「大王,你為何打殺三位姐姐?」大王振振有辭道:「這三個妖女多行不義,今兒又差點害了我師父師兄,罪當立誅!」眾妖聽了,人人自危,見悟淨目露凶光,持杖逼來,嚇得像炸了團的蜂子,一哄散去,眨眼間俱無影無蹤。 
  悟淨見樓閣清靜了,方將解藥依次與唐三藏、豬八戒灌下。待至孫猴,他卻打個呵欠折身坐起。悟淨吃驚,「伙家,還沒給你灌藥哩!」行者道: 
  「好好的,吃甚藥!」說得悟淨一愣。那八戒鋪天蓋地打個大呵欠,一睜眼瞅見悟淨,便「妖精,妖精」!跳起來,尋他的鐵耙。一時尋不著,摸起師父的錫杖要打悟淨。叫悟淨死死攥住杖柄,「兄弟,我非妖怪!你仨被這三個女妖使藥酒麻翻了,差點兒成了俎上肉,是我暗中窺見,闖入酒樓,經一番生死搏戰,將其個個擊斃,方救了諸位!」 
  唐僧亦清醒了,正揉著眵目糊,聞悟淨之言,一骨碌爬起看,地下果然橫著條三尺來長的青蝦。又瞥見門口紅魚白蚌的屍首。三藏即整衣施禮道: 
  「多謝英雄搭救之恩!」悟淨忙止道:「師父,此乃弟子給你的見面禮兒!」 
  又跪下叩頭。三藏驚喜道:「你叫甚,是哪位菩薩勸化的?」悟淨恭敬道: 
  「我法名沙悟淨,向時普賢菩薩路經此地,見我品行高潔,虔志修行,力主小人與師父做個護法。小人卻之不恭,慨然應允。嗣後每日在河邊盤桓,翹首以待,望穿秋水!今睹師顏,喜悅之情無以言喻!」三藏連連頷首道:「難得,難得!」拉悟淨起來。 
  孫猴忒地跳起來道:「你適才說你叫甚?」悟淨忙躬身道:「師兄,小弟法號沙悟淨。」行者呵呵笑道:「你不是沙悟淨,你是『殺和尚』!」悟淨大驚:「師兄,頭一回見面,若有冒犯處,萬請海涵!」行者道:「休說了,你道老孫也被麻翻了,故此敢大膽胡咧咧!」如此這般,將真情說了一遍。 
  唐僧、八戒吃一驚,直瞅悟淨。悟淨瞠目結舌,臉臊得——幸好臉黑,紅也看不出來,忽地拜倒在地,「師父、師兄,小人委實不知大駕光臨,無意間冒瀆尊顏..小人恐師長不容,斷般若之路,絕面佛之門!方斗膽虛言,萬乞恕罪!」言畢磕頭如搗蒜。唐僧不忍,慌得去扯他起來,額角已沁出血來。道:「你雖打了證語,卻是為了拜佛向善;且這三個妖怪也是你打殺的,足可將功折罪,無須再負疚自懲了!」悟淨垂淚道:「早就耳聞師父慈愍仁愛,今日親歷,足見所傳不虛!」唐僧擺手道:「出家人自當以慈悲為懷,何足掛齒!」心裡卻樂滋滋的。八戒亦道:「師弟哭甚哩,老豬也做過妖精,禍殃過百姓。且喜佛門不記舊愆,放下小快刀,便可成佛仙!」 
  行者道:」好,好,你們俱做好人,惟剩下老孫裡外不是人了!」悟淨賠笑道:「大師兄說哪裡話!你這是向我哩!古人云:『苦言藥也,甘言疾也!』小弟還能好歹不知!」行者只冷笑。唐僧道:「悟空休要得理不饒人!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又向悟淨道:「這兩個俱有別號,為師也送你一個,便取行者笑言,叫你」沙和尚』,卻是沙門之意。亦可提個醒兒,不忘舊咎。」轉問:「悟空,你看這般行麼?」行者道:「師父說甚便是甚! 
  老孫敢不從命!」唐僧道:「你這猴兒!」吩咐:「給沙僧剃度!」行者便將金箍棒變成一把小快刀,在悟淨頭上晃著。悟淨心虛道:「大師兄你別嚇我。」 
  行者笑道:「放心,放心,適間你嫌老孫瘦、肉不中吃,還要留下養肥些。老孫豈敢以怨報德!」便噌噌與悟淨剃了毛髮。三藏又與他授戒。沙僧一一領了。 
  師徒幾個當夜便在酒樓安歇。次日清晨,出了門,悟淨點一把火,將酒樓燒了,卻負著那蚌精之殼,隨眾人去渡口。依然空空蕩蕩。唐僧發愁道: 
  「茫茫弱水,無舟無揖,如何得渡!」行者要騰雲去尋船隻。沙和尚道:「弟子有辦法渡師父過河!」將那巨蚌殼兒拋在水中,卻如一條小舟,扶師父上去,他便下水,鳧著水,推蚌殼往對岸行。 
  八戒見了,也撲通一聲跳下河,要幫忙。沙僧一口水噴到八戒臉上,道: 
  「何勞二哥大駕,小弟一個足也!」八戒落個沒趣,游上岸,嘟嘟囔囔,絞了濕衣,挑起擔子,與行者、天馬,半雲半霧,在師父頭上行。唐僧趺坐蚌殼,瞅水花瞅得頭暈,仰面瞧行者一行。八戒叫嚷:「師父,莫抬頭,當心那四蹄兒貨溲尿!」叫白馬踢了一腳,才不胡說。那唐僧不知真假,趕緊低下頭,怕看水便閉目默念《心經》。只聽耳畔水聲嘩嘩,那蚌殼飛似地在水皮上走。 
  自卯時行至酉時,已過了大河。 
  沙僧將蚌殼拖至岸邊,攙師父上了岸,自己渾身水淋淋趴在地上呼哧呼哧直喘。三藏感激道:「悟淨,卻多虧了你!」沙僧道:「師父,弟子.. 
  才不抵大師兄,力..不抵二師兄,惟一片忠誠..報..報效師父!」三藏動情,思忖:「雖是初相逢,卻像是個貼心的!」 
  至此,唐三藏已收了行者、八戒、沙僧為徒。這徒弟仨。各執其事:行者開道;八戒挑擔;沙僧牽馬。盡心護持唐僧西行,不在話下。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虎為媒茜兒動心 猴驚夢三藏遺憾    
  虎猛人嬌,唐三藏香閨艷遇,護著鈕扣不丟。善解人意,俊茜兒溫語悄言,真情溫暖寒冰..可惜好景不長久,惱人孫猴驚美夢.. 
  且說唐僧師徒過了流沙河,馬不停蹄,朝西天行去。轉眼入冬,下了第一場小雪。雪後行道,路滑風寒。行者幾個,畢竟出身不凡,倒還不懼;那唐僧在馬上,凍得兩腳發麻,嘴唇烏青,又不願叫苦,只好忍著。眼見黃昏,見遠處一片霜林,林下有人家,粉牆青瓦,炊煙裊裊,隱約有雞鳴人聲傳來。 
  唐僧苦中作樂,吟道: 
  君子於役, 
  不知其期, 
  曷至哉? 
  雞棲於塒。 
  日之夕, 
  羊牛下來.. 
  沙僧讚道:「師父出口成章,好學問!」唐僧哆嗦著道:「此、此乃吾少時所習《詩經》也,豈敢掠美!」沙僧道:「雖如此,少時詩文至今不忘,也算得上博聞強記!」唐僧抽一下鼻涕,道:「休說這琅琅上口的詩賦,便是詰屈鰲牙的經文,吾——也可過目成誦!」沙僧驚得眼珠兒像鵝卵:「師父,你莫說了,弟子這就覺得無地自容了!」唐僧在馬上冷,索性跳下馬,溜躂著,道:「悟淨何必妄自菲薄,你心誠志篤,頗有慧根,日後心有大造化!誠所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沙僧道:「多謝師父厚愛,然弟子愚鈍,能步師父後塵足也!——那還要靠師父多多點撥!」 
  八戒一旁道:「老豬餓得前心貼後心,嗓子眼往外伸手,你們還有勁在那兒貧嘴呱啦舌地說甚詩文、造化的!能當飯吃!」唐僧歎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言未訖,差點滑倒。行者手疾眼快,一把攙住,道:「師父,朽木、檀木,日後自有分曉!」 
  說話間已到了那戶人家外。行者上前,叩響門環。須臾,門吱呀開啟,現出一個梳雙鬟的俊俏婢女,瞧見行者,嚇了一跳:「你是何人,打門做甚?」 
  就要閉扉。三藏忙上前施禮道:「女菩薩,貧僧是東土大唐御差來的取經人唐三藏。因天色已晚,特造貴府借宿,明晨趕路。」又道:「這幾位是我的頑徒,人醜雖些,心俱善良。若有衝撞處,請勿見怪!」八戒一廂幫腔:「請勿見怪!請勿見怪!」抬臉沖女孩兒笑。那婢女心有餘悸,喊道:「夫人! 
  來了幾個丑和尚,想住咱家!」眾徒笑:「師父跟咱沾大光了!」 
  旋即見一個滿頭珠翠、衣裙亮麗的婦人轉出來,不過四十來歲,體態豐盈,風韻猶存。唐僧又上前禮拜答話。婦人笑道:「秋菊胡說了,唐長老是我見過最端莊的人了!」秋菊朝唐僧瞟了一眼,掩口笑道:「我是說那幾位哩!」婦人道:「師父好看,就行了,俗話說『一俊遮百丑』哩!」讓眾僧進門。 
  唐僧師徒入門往裡走,見樓閣參差,遊廊迂迴,好大一座府邸。入一道月亮門,猛見假山前,兩個女孩子正逗老虎玩!女孩兒個個生得天仙似的,那虎卻利齒閃亮,頎大威猛。一隻豎蹄與 人相撲;一隻地下翻觔斗打滾兒。 
  三藏不禁失色。女孩子只顧格格笑兒。婦人道:「唐長老勿怪,那是我的兩個討債鬼兒,穿桃紅絮襦的是老大茜兒,著石榴紅衣的是老小宛兒。自小受他老子熏陶,不愛針鑿女工,只愛耍槍弄棒、嬉戲玩耍。」便引入客廳。分賓主落座,秋菊獻上香茗時果,那室中銅火盆裡,炭火通紅。三藏兀自篩糠,吃不得茶,食不得果。婦人詫異道:「唐長老為何這般?」唐僧慚愧道:「貧僧自幼膽小,適間見令愛耍虎為樂,吃驚不小,一時心有餘悸,還望夫人鑒諒!」 
  婦人即下座施禮道:「卻怪老媼了!也是寵壞了,一時忘了叫她們迴避。」 
  八戒嚷道:「夫人,我等為何不懼?只怪師父膽怯!」行者道:「卻是一路凍的,所以抖栗。」婦人才瞧見唐僧嘴烏頰紅,道:「可憐見的!」即吩咐廚下辦齋,與長老驅寒壓驚。又令再取一個大火盆來。不大工夫,便上了一桌素齋、一缸米酒。家人又搬來一隻火盆。室內頓時暖融融如春天一般。婦人把酒,好歹勸三藏吃了一小杯,身子才回過暖來,腳陣陣發癢。那行者、八戒開懷暢飲。沙僧見師父不喝,也只吃了一獻。只是頻頻動箸,給師父布菜。 
  三藏此時安穩了,便抬眼打量客廳,見壁上掛著幾幅字畫——一幅中堂《山水》,對聯為「林壑斂瞑色,雲霞收夕霜」;一幅《漢宮秋》,遭貶的麗人,伴著梧桐操琴;另一幅為《暮春圖》:落紅點點,煙柳隱隱。 
  三藏讚了一回丹青書法。婦人道:「此乃是先夫遺物,契友送他的。」 
  三藏道:「依貧僧之見,故主人曾顯赫一時,不知何故下野。晚年怡情於山水,卻又壯懷激烈。」婦人聞言,驚詫道:「唐長老,莫非你能掐會算?怎知我家夫君故事?」唐僧道:「貧僧是肉胎凡體,不善卜算,只憑那書畫揣摩而已!」 
  婦人盯了三藏一眼,道:「莫非是心有靈犀..」遂道出舊 事,原來這家主公原是高斯國的大將軍。因犯顏直諫,得罪群小,遭人陷害,失寵於聖上,五十歲便告老還鄉。自此鬱鬱不樂,不過年餘,便亡故了。婦人言至此,不禁黯然。三藏陪著歎息一回。婦人又道:「夫君仙逝後,家中尚有祖上所置山場田莊,家產還算殷實。那遠近的潑皮無賴,欺我寡婦弱女,上門滋事,要討便宜。幸兩個女孩子會些功夫,又養了兩個虎,看家護院,方保平安無事!」三藏讚歎:「原來如此!女子馴虎,可謂中幗豪傑!」 
  八戒一廂混說:「只怕自個兒也成母老虎了,一時難尋『打虎英雄』!」 
  叫悟空桌下蹬了一腳,將機子蹬歪。八戒不提防,跌個仰面朝天。沙僧忙扶他起來。行者體恤道:「三弟,你怎的這般不當心!」八戒有苦難言,只好哼哼唧唧:「虎沒打了,自己先成了『坐地虎』了!」 
  正說時,忽聽門外環珮叮噹,笑語泠泠,嚷著「捲簾!捲簾!」那秋菊忙去打簾子,便見「馴虎英雄」闖了進來,不顧一室客人。朝婦人撒嬌道: 
  「娘,娘,今兒你怎麼高興吃起酒來了!」婦人道:「休沒大沒小的!來,先見過唐長老!」三藏欠身致禮。兩女子憋住笑,雙手合拜,道個「萬福」。 
  婦人又讓女兒拜過行者三眾。八戒見兩姐妹,英氣勃勃,且俊美異常,喜得抓耳撓腮,坐立不安。那姐妹卻倚在婦人身邊,明眸如星,只盯著唐三藏看。 
  三藏置身暖室香宴中,又有佳人垂青,一時恍惚,覺得那寒天凍地,遙遙如在夢中。忽覺有人暗中揪他衣衫,才驀地從夢中驚醒,知是在苦旅征程。 
  婦人看在眼裡,起身道:「諸位長老慢慢用齋,我等先告辭了!」笑嘻嘻看了唐僧一看,一手一個,扯兩姐妹便走。兩女子一廂走,一廂回首,仍瞅三藏。三藏忙低下頭。 
  三女人走後,眾徒弟轟地將三藏圍上,亂哄哄道:「師父,兩姐妹看中你也!八戒道:「師父這回要做打虎英雄了!」三藏面紅 耳赤,「莫胡說, 莫胡說!」正鬧騰著,忽見秋菊笑盈盈走來,道:「唐長老,夫人請你敘話。」 
  唐僧起身,惶怵道:「敢問姑娘,夫人喚我何事?」秋菊掩口笑道:「主人的事,奴婢怎知曉!——八成是好事!」八戒、行者笑道:「聽見了麼,是好事!夫人要招你做養老女婿了!」三藏道:「莫混說!」沙僧關切道:「師父,你可別中了那老婆子的美人計,取經事大!」三藏道:「這話說到我心窩裡了。你們放心,為師去去便來!」 
  且說三藏隨秋菊出了門,往內庭走。這庭院委實夠大的,廡廊相通,簷檻毗連,有十幾座天井。三藏跟著秋菊,也不知走了多少雨道,進了多少門坎,方入一間靜室,見彩壁畫屏,銀燭明燦。婦人正在等候,笑嘻嘻道:「唐長老,老婦還伯你不來呢!」三藏行禮道:「施主召喚,敢不從命!」分賓主坐了,婦人道:「可知老媼喚你何事?」三藏垂頭道:「貧僧不知。」婦人道:「適間席中,法師已見過捨女,但願未污尊目!」三藏道:「夫人哪裡話!古往今來,多聞美人拈花,鮮見佳麗馴虎。今見令愛、英氣勃勃!令人耳日一新!貧僧私心欽佩之至!」婦人笑道:「小女也很欽佩聖僧呢!誇你有高行大志..」三藏道:「不敢當,不敢當!」婦人問:「長老何時出家,在俗時可曾婚娶過?」三藏道:「十二歲皈依法門,不曾婚娶。」婦人道:「可惜恁個標緻人物!」三藏聞言,臉熱心跳,如坐針氈,道:「夫人喚貧僧,究竟有何見諭?」婦人道:「老婦便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家兩個丫頭,俱看中法師。老婦也有意招你為婿。兩個女兒任你挑.不知長老何意?」 
  三藏聽了,連連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婦人咄咄逼人道:「有甚使不得,看你行路僧——衣衫蒙塵芒鞋破,食不果腹形容削。可憐人兒!取那經文,圖個甚?也不過是積德行善,有個好下場罷了!在我家、叫你衣綾羅、食甘饈、居華屋、乘車馬!不強似那瓦缽雲笠走天下!」 
  三藏聞言,道:「老夫人,你說得何嘗不是!那兩姐妹個個花朵似的,娶哪個都是貧僧前世積的福!只是..」一臉為難的樣子。婦人悟道:「莫不是怕你那幾個徒弟無處安置?莫愁,莫愁!我家除了秋菊,還有冬梅、春蘭幾個婢女,俱有些顏色。個個與他配了雙,就留在府中候用,豈不皆大歡喜!」唐僧道:「夫人想得委實周到!然此事非同一般,容貧僧回去與小徒們商議商議。」婦人不悅道:「商議個甚!你是師父;沒聽說,老子做事要兒輩允准的!大主意還得你自己拿!」 
  三藏道:「夫人說的是!貧僧一路行來,吃了無數苦頭,尤其這寒天凍地,真不想再走了。承蒙夫人錯愛,頷首之勞,便可入那溫柔富貴之鄉。呆子才會拒絕!」婦人聞言,歡喜道:「如此說來,你答應了!」三藏道:「只可惜貧僧繼了聖命、領了佛旨..」婦人怒沖沖道,「那便是不應了?」唐僧見婦人動怒,驚慌道:「倒也不是。且容回去商議!」婦人臉色轉緩。「先吃杯茶,再走不遲!」朝秋菊使個眼色。秋菊點點頭,即刻退下。 
  唐僧吃了茶,婦人才放他「回去商議」。一個丫鬟冷著臉引三藏出了兩道門,朝前一指道:「自個兒回去吧!」三藏見天色已黑,四處是門,道: 
  「姑娘,好歹領我路,其實認不得了!」「姑娘」秋風掃臉道:「你這和尚好歹不知,還要我伺候你!——鼻子底下是嘴,自個兒問去吧!」轉身回婦人房間。 
  唐僧無奈,只好憶著來時路徑,往回摸。走了幾個天井,便分不出東西南北了。走走看看,左行右轉,深一腳,淺一腳,跌了幾個觔斗;好容易聽見人聲,循聲過去,見一扇門裡有燈光,以為找見行者他們了。撞開門,便道:「你們倒自在!也不尋尋為師!..」卻見一隻大虎,踞在燈檠下,兩眼炯炯,電火一般,三藏膽戰心驚,正要倒回去,那虎卻認出是生人,一聲咆哮,撲了上來!那唐長老驚叫一聲,倒在地下,魂飛魄散! 
  正在危急問,內門吱呀一聲,閃出一個女子,見那虎正俯首舔唐三藏,喝住那獸,上前將三藏抱起,臥在床上。她也不喚使女,自取了匜盤,倒些冷水,給唐僧敷面。須臾,三藏醒來、見置身香閨裡,身畔守著如花似玉的佳人,正是茜兒;已卸了晚妝,穿一身繡袍,袒著凝脂般酥胸,含情脈脈,衝他笑。三藏道:「這是夢,還是醒?」茜兒道:「夢即是醒,醒即是夢。」 
  三藏輕歎:「吾只怕『風驟花墮夢不長』!」茜兒道:「倘佔了花期,『落紅片片亦留芳』。」三藏已清醒;坐起道:「貧僧不敢『無中生有』。」茜兒垂香鬢,廝摩著三藏面頰道:「我偏叫你『得意忘形』!」三藏口訥。茜兒乘機倒在三藏懷裡,纖手柔曼,游魚似的,撩撥得唐和尚骨軟體麻。幸本神尚在,死命斂著衣衽不鬆手。 
  茜兒嗔道:「哥哥只護著那鈕扣子做甚?」唐僧不作聲。茜兒又道:「哥哥莫非嫌奴家醜陋,一星兒心不動?」三藏老實道:「誰說的!貧僧能博小姐青睞,實乃三生有幸..」茜兒喜悅道:「你卻直說,喜不喜歡我?」唐僧道:「又喜又怕。」茜兒一怔:「怕我?我又不是老虎!」唐僧哼唧道: 
  「你卻養只大老虎哩!」茜兒摟著長老樂不可支:「怕它做甚,不過是只大貓!等你成了我家主人,便曉得了,其實好耍!」三藏央求道:「姐姐抱忒緊了,透不過氣來也!可能鬆些?」茜兒撒嬌,「偏不松你,叫你護!嫌悶便解衣裳呀!」唐僧道:「貧僧不敢!」茜兒笑道:「小女子卻敢!」便胳肢唐僧。唐僧癢得不行,遂鬆了手,叫茜兒趁機把他大襟扣兒解了!把頭貼到唐僧胸上,癡情道:「第一眼瞧見哥哥,奴家便彷彿在何處見過似的.. 
  想啊想,原來是在夢中..」 
  三藏不曾想馴虎女子也有這似水柔情,不禁感動,眼眶盈淚道:「姐姐何必為我這苦行僧動情?只怕是..多情反被無情惱!」茜兒捂他的嘴道: 
  「休說了,其實我知哥哥不能留在我家。 
  出家之人多不戀富貴,不貪安逸..我只是不想與哥哥失之交臂。倘能使哥哥垂愛,哪怕只有一宵恩愛,奴家一生足也!」唐僧聞言,止不住熱淚滿面,「貧僧何德何才,讓姐姐如此刻骨銘心來愛?」茜兒只道:「奴家願意!..」與他拭淚,逗他笑:「你再哭,我便喚大老虎進來咬你!」三藏道:「便喚吧,情願叫你的老虎吃了!」茜兒嬌嗔道:「想得美,我還捨不得呢!」兩個你一言我一語說著話兒。 
  卻道行者幾個,在客廳吃著酒等候師父。左等不來,右等不至。八戒道: 
  「也老大工夫了,莫不是一拍即合,已吃罷合巹酒,入洞房了?」行者道: 
  「胡說,師父做東床,喜酒總要讓為徒的吃一盅。哪有偷偷摸摸便幹事的!」 
  沙僧道:「二哥嘴上也積點德。師父豈是見異思遷之人!」八戒搖頭道:「難說!人皆言『和尚是色中餓鬼』——休看師父外表正經,難保心裡不想那事!」 
  起身道:「猴哥,俺去找找師父!好歹不能叫『老虎』咬了師父!」行者也不無擔憂,遂道:「去看看也好——快去快回!」八戒丟下酒盞,道一句「猴哥,你信不過別人,還信不過俺老豬!」樂顛顛出門去了。 
  八戒出了門,東張西望,胡亂走了一氣,也轉向了。無奈何,只好放開喉嚨喊:「師父,你在何處?」四下黑沉沉的,也無人應。只聽見樹上幾聲貓頭鷹叫,八戒心裡發毛,撒腿咚咚便跑。跑進一個天井,迎頭撞上只毛烘烘的巨物,細一覷,老天,竟是一隻大老虎!轉身欲逃,叫那虎咬住後襟,拖入二門,一腳踏在脊背上。嗚嗚幾聲,便有一婢女挑燈出來,照了照道: 
  「小姐,是個和尚!」 
  八戒一聽小姐在此,臊得不行!心想堂堂天蓬元帥,今日卻叫一隻大貓鎮在腳下,成何體統!猛然想起自己還會三十六般變化,本想變成師父模樣,好哄小姐上當,又怕變人變不像;無奈何,念真言幻成一隻蝙蝠,呼地撞進閨房,亂撲扇一氣,弄得燈歪鏡斜。小姐是宛兒,氣得要命,大罵:「敗興鳥兒,無怪今日好事不成!」八戒一聽,便現原身道:「小姐,說甚好事不成!老豬在此,便是來與你配對成好事的!」 
  宛兒嚇了一跳,認出是八戒,道:「豬長老——你倒會裝神弄鬼!」八戒嘻嘻笑道:「小姐,俺師父何在?」宛兒道:「休提你師父,提起來氣死人兒!」八戒道:「莫非他不識抬舉?」宛兒道:「真是『知父莫如子』!」 
  八戒道:「既如此,為何不見他回去?」宛兒道:「這個卻不知曉。」 
  正說間,一個婢女進來,對宛兒耳邊竊竊說了幾句。只聽宛兒罵了聲: 
  「這個騷狐子!」妒火中燒,拋下八戒,要往外去。八戒已猜個八九不離十,一把扯住,道:「小姐何往,莫非是尋姐姐鬧一場?」宛兒道:「不干你事!」 
  八戒道:「姐妹倆爭一個漢子,也不怕人家笑話?那唐長老有甚好的?—— 
  除面皮白些,一無是處!手不能提籃,肩不能擔擔,說話女聲女氣。俺老豬雖人黑臉丑些,卻有大丈夫氣概!家裡家外一把好手,更有三十六般變化! 
  適間那小蝙蝠便是俺變的!」 
  宛兒聽了,不無佩服,問:「豬長老,你還會變些甚,也叫奴家長長見識!」八戒道:「任你出題目!」宛兒道:「便變個大馬猴吧!」八戒道: 
  「換個吧!」宛兒道:「原是牛皮哄哄啊!」八戒道:「誰牛皮,只是覺得丑,怕驚了小姐!」便搖身變了一隻馬猴,蹦蹦跳跳玩耍兒。宛兒樂得拍手笑,又道:「變盆石榴花。」那八戒賣弄精神,又變成一盆紅艷艷的石榴花。 
  宛兒睹此,便起了愛慕之心,道:「豬長老,你可願留在我家不走?」八戒道:「願意,願意,打死也願意!」那宛兒便拂退左右,道:「知你師父此刻在做甚?」八戒色迷迷道:「做甚?」一把將宛兒摟住,給個嘴兒,道: 
  「做這個唄!」宛兒便使小拳頭打他:「你壞,你壞!」 
  卻道行者、沙僧兩個,等了一陣,也不見八戒回返。行者叫 道:「這事有些蹊蹺!沙老弟,咱們分頭去找!兩人出了屋;見無數的門廊。沙僧發愁道:「找著天也亮了!」行者道:「休焦躁!」遂念動真言,拘出當坊土地。 
  那老兒披著皮襖,一路小跑而來,哆哩哆嗦道:「好大聖哩,小老兒才睡下,剛暖熱被窩兒,你便念那催命咒兒..」 
  行者喝道:「快閉了鳥嘴答話!俺師父、師弟現在何處?」土地道:「大聖息怒,小老兒其實膽小——你那師父,現在茜兒房中;天蓬元帥,卻在宛兒床上。」沙僧聽了,怒不可遏,揮杖要打土地:「若說八戒,貧僧倒信,你諑詆師父,該當何罪!」叫行者攔住,道:「此非爭論之時,先救了師父再說!」招呼兩個起在空中,叫土地指點了,便叫沙僧去尋八戒,道:「只可勸阻,不可傷人!」沙僧滿口答應去了。 
  行者即落入茜兒房上,使個夜叉探海,倒掛簷上,舔破窗紙,往裡一看,茜兒只著褻衣,倒在師父懷裡撒嬌弄癡。師父袖衣不知何時已被解開了鈕扣,袒出白生生的胸脯,面紅氣粗,眼看便要抵禦不住。行者心說,「老天,馴虎小姐真成了老虎了!」憋著笑,轉到門首,往裡一瞥,見一隻大虎踞在繡簾外;瞅見他,齜牙咧嘴,嗚嗚作聲。 
  行者縮回頭,略一思忖,念動真言,變成一隻熊羆,搖搖晃晃進門。正所謂「一物降一物」,那虎見了羆,嚇得渾身抖栗,低聲淒叫,伏在地上動也不敢動彈。室內茜兒忽聽到簾外老虎悲鳴,不覺一驚,鬆開三藏,悚然跳下床,才要出去看看,那門簾一把被甚物揪了下來!便見一個人熊,鐵塔一般,走了進來。先把唐僧嚇暈了;茜兒尖叫一聲——畢竟膽大,急趨床頭取寶劍,誰知慌亂中碰翻了燈,室內一片黑暗。那行者趁機復本相,抱起師父一走了之。茜兒急聲喚婢女取火來,再點起燈燭,三藏不見了,那黑獸也不見蹤影。忙穿上衣裳,執了劍四下尋覓。 
  行者救出師父,不敢再回客廳,躥牆越脊,出了宅院,將師父藏在一棵古槐的樹洞裡。再回頭去尋八戒悟淨,卻見兩個在空中叮叮噹噹交戰。行者喝道:「師父幾乎當了『家長』,你兩個還有心內訌哩!」 
  八戒哈著腰,氣哼哼道:「沙悟淨這廝忒毒——使杖桿把老豬命根子打腫也!」沙僧道:「你卻說做何事來?——打得輕!」八戒爭辯道:「師父做得,老豬為何做不得!」行者見天色將曙,道:「爭,爭,甚時候了,還不快去討行李、馬匹!」八戒說他走道不便。行者便叫沙僧去。沙僧吞吞吐吐道:「適間壞了宛兒小姐的好事,若撞上,休說行李、馬匹,不砍我一劍才怪。」行者跺腳道:「罷,還是老孫去吧!——師父在前面樹洞裡,快去看顧!」 
  行者縱身跳在空中,見一府上下俱打著燈寵尋「女婿」。行者便弄一陣旋風,吹得那燈滅人歪,俱躲進屋子,不敢出門。孫猴趁機跳下去,尋著行李,馱在馬背上,大開庭門,牽馬走了出來。 
  時天已曨明,行者來至古槐樹下。唐僧已醒,見了行者,一臉愧色。行者道:「師父,適間徒兒嚇著你沒有?」三藏只擺手不言語。行者又道:「俺適才弄狂風唬人。目今那一家子尚未敢出門——師父,咱們走也不走?」三藏怔了片刻,吐出一個字:「走。」 
  沙僧便攙師父上馬,師徒上路。八戒死活不挑擔子,沙僧只好替他。八戒腰弓得大蝦似的,拖著耙,磨磨蹭蹭走在後邊。三藏跳下馬,讓與八戒騎。 
  八戒謙讓一回,還是上了白馬。四眾投西而去。欲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倚篝火土地話軼事 遇風雪四僧宿古觀    
  雪山月夜,幾僧圍攏篝火,聽土地老兒談古說今..路遇風雪,眾僧夜宿道觀,小仙女來邀唐僧赴宴.. 
  且說唐僧四眾,頂風冒寒,一意西行。轉眼間冬去春來。一路行去,有清澄河水,水畔草綠花香。又見牛羊如雲,牧人馬上引吭高歌。帳篷前曬牛糞干的女人,袍裙油膩,面如滿月。間或聞商隊駝鈴聲叮噹響著,沒入遠方雪山。行者前頭探道去了。八戒借口問路,與一牧女搭訕。牧女道:「遠處那雪山喚作姑射仙山。傳說雪山上住著一個神女。」又道:「人皆言山那邊有座寶城,樹上結珠玉,遍地是黃金!」八戒道:「既如此,姐姐為何不過山尋寶?」牧女道:「異鄉有寶,不如家鄉水草。」 
  八戒聞言,大驚小怪回來道:「師父,咱們完了,見識還不如個放羊的丫頭!」如此這般,說了一回,道:「咱們放著好端端的日子不過,何苦萬里迢迢尋那不充飢不解渴的玩意兒!」三藏道:「牧羊之人,一頂篷廬走四方,隨時遷徙,以尋草肥水美之處,為衣食;我等離鄉背井,含辛茹苦,飄泊周遊,為拜真佛也!」沙僧道:「師父說得好!」八戒撇嘴道:「師父說得好,徒弟累斷腰!師父說得妙,腳上打水泡!」 
  俗語道「望山跑死馬」。又行數日,方近雪山。這天緊趕慢趕,來到山下,已是玉鑒東昇。這時看山,山腰以下,是蒼蒼的密林;那頂峰亭立穹廬,銀色月光下,如冰清玉潔的神女。唐僧看了一回,便令行者尋宿處。 
  行者騰起雲來,四下□瞄,方圓幾十里,竟無人家!無奈何,收了雲步,想找個避風處捱一夜。卻聞見一縷飯香,將行者勾到雜木林中一座石屋廢墟中,見篝火熊熊,一老叟踞在火邊,正使一隻大瓦罐煮粥,散出股股香氣。 
  行者上前,打個問訊。老人瞧一眼行者道:「可是個走遠路的?」行者詫異。 
  老者道:「一臉證塵,腳趾出竅。一望便知!」行者道:「卻讓老孫瞅瞅你是個做甚的。」見他身後放了背簍,露出些草根樹皮野花,笑道:「知曉了。 
  是個採藥的!」老者道:「正是,正是!」行者跳至背簍前:「老孫瞅瞅有甚良藥。這些日打熬得一身傷病,人也瘦了。正好補補身子!」 
  老人笑道:「有,有!」翻撿簍子,拿出一株掌狀葉帶根莖的藥草道: 
  「這是田三七,行瘀血,消腫痛,主治跌打損傷。長老你可有傷痛?」行者道:「有傷痛,不止一處哩!還有甚藥?」老人復找出一草,根卻是白白的蟲兒,道:「這是冬蟲夏草,補肺益腎,主治虛勞咳嗽,氣喘腰痛..」行者道:「正對老孫症,這多日便咳嗽、腰痛。」 
  老人又尋出一株草藥,它褐葉,帶透明苞片,藍紫色,形似蓮花,道: 
  「此乃雪蓮——」行者道:「休說了,你這採藥人是個假的!」老叟驚道: 
  「何出此言?」行者道:「俺聽說這雪蓮花不產於溝壑林間,只長在那人跡罕至雪峰上,你老態龍鍾,如何攀得雪山、登得冰峰?不是假的是甚!」那老叟支吾間,孫大聖閃火眼金睛,已看出真相,便去揪那老者鬍子,罵道: 
  「老毛賊,俺叫你裝神作鬼!」疼得老者「哎喲」、「哎喲」直求饒。原是當坊土地爺兒。 
  土地道:「我知大聖一路辛苦,必有傷病,弄些好藥,好哄你高興。焉知拍馬拍到癢筋上去了,反被馬蹶了一蹄子!」行者笑道:「原來如此!那藥老孫便收下了。」又道:「你既知老孫欲到。為何不備下館驛齋飯、熱湯熱水地伺候?」土地道:「我的爺哩,你瞅瞅這方圓百里有幾戶人家!還館驛齋飯哩!——只有這一罐粥奉上!」行者鄙夷道:「你也算一方神抵,也忒寒磣了不是!」土地叫苦道:「此處土地貧瘠,物產菲薄。便是這罐粥,還是東拼西湊的,有香米、黑米、豌豆、赤豆、栗子、黍子、紅棗、核桃.. 
  喚作八寶粥!」行者道:「罷,罷。別嘮叨了!快隨俺去引師父來此,吃些熱粥,偎著火打個盹兒,明晨好趕路!」 
  便迎了唐僧師徒來,在這石屋斷牆內,分吃了熱粥。又圍著火堆說話兒。 
  說起明日過山之事,土地道:「此山神奇,無人過時,天氣晴好。但有過客,便起陰霾。明日入山,千萬當心,悄悄過去,休要大聲喧嘩,不然將有風雪興焉!」八戒道:「人言這雪山上有個仙子,端的俊俏,可有此事?」土地嘿嘿笑道:「此言不虛!」道出一樁往事,三年前王母曾巡幸雪山,那仙子出宮迎迓。土地爺偎不上近侍,在外跑個腳兒,曾遠遠瞅了那仙子一眼,「只那一眼,害得我老漢半個月茶飯無心。」逗得唐僧師徒笑得前仰後合。八戒失望道:「既如此,俺更是無緣見那小仙女了?」土地道:「除非十世修行、大福大貴之人,能有緣會她一面!」 
  夜深了,眾人傍著火燼,先後睡去。那三藏去一廂便溺。回途時又望見月光下皎潔雪峰。心生敬畏,忙合十祈禱,求神女保佑他師徒一路平安過得此山。又思起土地之言,難免發癡,心想:「不知愚僧有無福氣,能否一睹仙子芳顏?」 
  翌日凌晨,三藏隱約聽見近處道上有駝鈴響,便招呼徒弟們起身,食了點土地煮的黃豆,正欲上路,土地爺見三藏衣衫單薄,執意把自己的鹿皮披肩贈他。三藏推辭不下,只好收下。土地引眾僧至上山路徑,又送了一程,方拱手作別。 
  眾僧接著趕路,見那路旁山崖卜松柏蒼翠,間或有幾株桃花,綻著粉葩,點綴在蒼綠之中。山路崎嶇,晨霧繚繞,傳來清脆駝鈴聲。唐僧歎道:「同是天涯行路人,吾為大法汝為銀!」行者道:「這些行商,不畏險阻,將生意做到西域,雖說為利,也自有一股豪氣。——比起那些少斤短兩、使水羼假的市並奸商,不知要強多少倍!」八戒道:「只是不曉他們販些什麼貨色,西域又產些甚。等咱們散伙了,也去長安開家大貨棧,師父做東家,沙僧守櫃檯,俺與猴哥干採辦。一天打個來回,強似這慢吞吞的使駱駝兒!」唐僧道:「八戒休再胡言!俗話說『無商不奸』、『生意場上無父子』。休瞧今日你們幾個是好兄弟,若將來一旦廁身生意場,不出半年,管保因分贓不勻打得頭破血流!」 
  行者道:「經商須早起晚睡,碑思極慮。以朝聖毅力跑腿,坐禪功夫算籌,要諳物產,識優劣,勤看視,多打聽,不掙昧心錢,不貪蠅頭利。八戒你這懶皮,叫你採貨你半道上吃酒去了;叫你盤賬你逛麗春院去了。不賠掉褲子才怪!」八戒樂得咧嘴兒。沙僧見他不惱,趁機褒貶道:「二哥,你真是幹嘛嘛不中,一條大懶蟲!叫你去拜佛,你喊腳板疼;叫你打算盤,你撥拉撥拉算不清!」八戒聞言,臉紅脖子粗道:「沙悟淨,俺喊腳板痛,干你屁事!」沙僧尷尬,道:「大師兄說你,你為何不惱?」八戒脖頸筋梗梗道: 
  「老豬樂意!偏不許你這廝!」三藏勸道:「罷了,罷了,逗嘴逗惱了。俱少說兩句吧!」兩人才住了口,怒目而視,誰也不理誰。 
  這時,眾僧上了一道山脊,駝隊不見了。一廂是陡崖、一廂是絕壁。路繞著山轉。雲霧蒸騰處是銀裝素裹的雪峰。路又窄又險,不當心便會墜入萬丈深淵。師徒皆不再言語。惟有馬蹄聲和著山崖上松濤怒吼。風雖不大,寒氣逼人。三藏裹緊鹿皮披肩。馬打著響鼻,人噴著熱氣。三藏又冷又怕,卻故作從容, 吟道:  
  陡彼高岡, 
  我馬玄黃, 
  我姑酌彼兄觥, 
  維以不永傷..行者低笑:「師父想吃酒了,可惜此處無酒店也!」八戒扯耳朵護著臉道:「有壺老酒吃,也能驅驅寒。這樣上山,便凍成肉乾了!」 
  沙僧道:「師父莫要開口了,小心風嗆著咳嗽!」又行了片時,八戒生事,叫道:「那土地老兒騙人不是!他說這山神奇,無人入平靜,有人進便起風雪。哪有此事!」話未完,就驟起一股大風,差點把八戒掀下山去。天色頓時昏暗。行者叫:「呆子,這便叫『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定睛一望,道:「師父,前頭不遠有座道觀,咱們快去那廂,天要變哩!」眾人蹄行。風已捲下雪花,大如巴掌,啪啪打在臉上。八戒捂著臉往前竄。 
  眾僧冒雪奔到山門前、見額匾上幾個泥金大字:「姑射靈通觀」。山門洞開,四眾入內,過鐘樓、靈官殿,來到靈通寶殿前。八戒拴了馬,四下巡視,卻不見一個道士、真人。眾僧進大殿,居中寶座上立一女神塑像:頭勒珠冠,明秀逸韻;著天衣,持雪蓮。風灌進大殿,幔幡拂動,那神女的五色裙裳也彷彿在飄舞。 
  三藏心知這便是姑射仙姑,忙稽首參拜,祈禱一番。叫眾徒弟也來拜過。 
  那八戒對著仙女神像,拜了又拜,半晌不肯起身。行者照□一腳道:「呆子,你這是做甚?」八戒譎秘道:「猴哥,千萬別告知沙悟淨——俺多拜幾回,那小仙女必定喜歡,說不準今宵便喚俺見面哩!」行者不屑道:「白日做夢! 
  也不撤泡尿照照你那嘴臉!」八戒不樂意道:「大師兄休說喪氣話!俺老豬鍥而不捨,」便是不成,也是其志可嘉!」行者道:「可嘉,可嘉,你趕緊再拜吧!」那呆子果然又連連磕起頭來。 
  轉眼間暮色四合。師徒幾個便擠在大殿東南角里過夜。外頭風雪拍著門窗,神殿冷得像冰窖。八戒道:「都道入佛門修的是來世福,其實不上算! 
  便說師父吧,人家巷兒、宛兒兩個嬌滴滴的千金小姐俱看上你了,偏偏不答應!如今弄得俺也陪你受罪!不然這會兒,你不貓在熱被窩裡,正摟著那白綿羊似的小娘子玩耍!」三藏凍得篩糠,也顧不得訓斥八戒,任憑他胡說八道,卻只顧往他身上靠——他皮肉暄乎,保暖。行者早把腳搗到八戒懷裡了。 
  沙僧白得罪了悟能,此刻有些難為情,但也蠢蠢地往八戒身上貼。 
  八戒恍然悟道:「無怪老豬說什麼,你們都不搭茬兒。趕情想吃老豬的豆腐!離遠點好!倘若來幫巡夜的『官府』,一瞅這幾個黑粗丑傻的大老爺們怎的圍著個富態標緻的『相公』!統統拿下,一繩拴了,牽回去過堂!三俸兩杖,屈打成招:師父發配;徒弟充軍;馬兒吃肉。可就苦了!」行音懶洋洋道:「官府來了便好了,只怕不來!來了先剝他的皮襖暖靴,再下他的酒葫蘆!官府怎的還不來,急殺俺也!」 
  師徒們苦中作樂,說笑一陣,皆乏了,沉沉睡去。睡夢中三藏忽覺得亮光耀眼,好生奇怪,睜眼一瞧,外頭亮若白晝。心想不會這麼快便天亮吧? 
  開門一看,原來風雪已止,霽月懸空,遠山近壑一片銀白!三藏心想,人間伺處尋這般清潔無瑕世界!忍不住走出門去,四下賞看。 
  忽起了一陣微風,送來女子瑤環聲和一縷馨香;又聞一聲鶯囀:「唐長老——」三藏情不自禁繞過靈官殿,來至前庭。庭院空空,只有幾株虯形幅狀的古松。三藏正悵然,聽見細碎踏雪聲俄頃,見一青衣女童款款步入山門,生得蛾眉皓齒,楚楚動人,素手持一株雪蓮。三藏認得那花兒,不及細辨,趨前道:「可是姑射仙姑駕臨!貧僧唐三藏參拜大仙!」納頭便拜。仙女掩口而笑:「聖僧謬也!我非仙姑,乃是受仙姑之命來邀你赴酌的。東人怕你不識,故此讓我待她掌中雪蓮。快快起來、隨我去吧!」三藏聽說神女有請,心中大喜,顧不得多說,便隨女童去了。 
  一路上雪峰冰川,滿目皆白。倏見一座冰雕牌坊,上書四個丹字:「姑射仙境」。遂過牌坊,那道旁簇生芷蕙蘿蘭、瑞草異花。 
  行不遠,便是巍峨瓊宮。玉階上立著一個仙子,珠冠璀璨,素裳飄逸,面如嫦娥,膚若新雪,嫻靜情麗。見三藏至,仙子輕啟檀口,微露貝齒:「聖僧夜阻荒山,僵臥陋宮,可謂辛苦!小仙特備菲酌,為聖僧撣塵驅寒。」聲若珠落玉盤。青衣女童見三藏呆若木雞,抿嘴一笑道:「唐長老,裡邊請呀!」 
  三藏才慌張登上台階。見那地面潔若琉璃,便小心翼翼,挪動腿兒,行了幾步,差點兒滑倒!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夢亦真仙子訴衷情 聚又散三藏約來生    
  吟詩唱和、唐僧、仙子難捨難分。夢醒時難辨真假..逢險獲救,一對相知情意縫綣。然自古好事多磨.. 
  且道仙子見三藏欲跌交,忙伸出纖纖玉手,牽了三藏,兩個並行。初,三藏只覺指間寒氣逼人。須臾,那小手兒變得溫潤,且生出淡淡芳香。弄得三藏頭重腳輕,整個人兒飄飄然。 
  三藏隨仙子沿遊廊走了一程,檻外忽一道冰瀑閃銀光,忽幾株蠟梅吐冷香。恍然間置身於一華麗敞室:櫳壁間,彩縵霞幄珠簾畫屏交映生輝;幾架上,昆玉和壁驅珠珊瑚琳琅滿目;金鼎散縷縷芳菲,溫泉生氤氳香霧。又肖兩列俊美女童垂手侍立。仙子見三藏呆癡癡只瞅,笑請落座;飄然而去。 
  一霎,仙子更衣轉回,已除了珠冠素袂,玉面淡施粉黛,雲譬斜插金釵,身著曳地紅羅裙,肩披蟬翼薄絹紗。真個潔若百合,麗如芙菜。仙子入座,女童已傾壺斟酒。三藏偷窺仙子一眼,忙垂目,心頭活蝦般地蹦。好道安生了,又忍不住瞄一眼,便又心慌半晌。仙子掩口笑曰:「唐長老一眼一眼地瞅人家做甚?」三藏臉頓時如煮熟的蝦子,臊得不行。 
  仙子也不無羞澀,把酒道:「吾與聖僧天各一方,今日邂逅,也是有緣。 
  且喜今宵雪弄山靜,梅香月圓,便對酌幾觥,聊解這荒山寂寞!」三藏捧起酒只聞異香撲鼻,初不敢飲。仙子道:「但飲無妨。此乃小仙用雪峰上千年雪蓮,配崑崙之巔的甘露,姑射山南的醴泉精心釀製而成。只有三壇。上回王母一行巡幸荒山,飲過此酒,大加讚賞,臨啟行時,又再三道:『恐天上也鮮有此佳釀!』吾明曉其意,只好割愛,囑侍女搬一壇奉送。王母口上道『又吃又取,委實慚愧』,還是欣然笑納了!」 
  如此說,三藏便寬了心。飲一口,只覺甘冽綿軟,回味無窮。仙子一飲而盡。三藏恐被其小覷了,也一口將杯中酒吃淨。如是者三。仙子道:「聖僧,酒過三巡,咱們慢慢飲,說說話兒如何?」三藏道:「甚好!願聆仙姑教誨!」仙子笑道:「聖僧毋須客套。我不過凡常一太乙散仙,終日逍遙侗天,不諳黃經玄道。你的十世修行的高僧,世世讀子史經書,何止積了一肚子兩肋茬學問!願聞高見!」三藏道:「仙姑過謙了!貧僧那點學識不敢班門弄斧!」仙子道:「那便說說一路的經歷見聞吧!」 
  三藏便將一路山川形勝,風土人情,乃至身受的種種艱難困苦,一一道來。仙子欽佩:「這般辛苦,卻不畏縮,何故?」三藏道:「所遇者無非外表之苦,故能御之。」仙子笑問:」何謂內苦?」三藏支吾不答。仙子意味深長道:「便不說,我也曉得!」三藏心慌道:「曉得甚?」仙子笑道:「遠的不提,聖僧近日可曾遇見『老虎』?」三 藏驚訝道:「仙姑怎地甚都知曉!」 又撒賴道:「貧僧何曾見過虎兒!」仙子道:「沒羞,臉紅也!」三藏道: 
  「哪兒臉紅——是吃酒吃的!」兩個絮絮叨叨,說話逗嘴,漸夫拘束,不像乍遇的客人,倒似重逢的故知。 
  此時攏外月華如水,瓊宇晶瑩。室內醇醒甘露,奇香繚繞。三藏偎絕色姝麗,聆鶯聲燕語,不禁沉醉,凝睇仙子。仙子亦生愛慕之心,面色緋紅道: 
  「聖憎,莫辜負這良辰美景,咱們即席賦詩吟和,藉以詠懷,如何?」三藏歡喜道:「貧僧亦有此意。仙姑請先!」仙子稍作沉思,口占道: 
  姑射起碧雲,鶴絨梨花新。 
  白風搖玉碎,素女凝愁痕。 
  千峰千載過,一春一碎心。 
  金就不知愁,夜夜伴斯人。三藏聽了,擊節道:「好個『千峰千載過,一春一碎心』!」又道:「卻不解仙子居仙府洞天,衣食皆精美絕倫,有何事傷春悲秋呢?」仙子道:「先莫評說。我正傾耳恭聽聖僧和詩哩!」三藏此時已有酒意,「好,好,仙姑請聞!」慨然吟道: 
  空山不見雲,家用今宵新。 
  瓊瑤妝世界,玉宇有仙痕。 
  裙曳若驚鴻,目逗許芳心。 
  幽蘭不可儷,悵惘遊方人。仙子嬌嗔道:「你這和尚裝傻兒!說甚不知我有何心事,卻又道:『幽蘭不可儷』!」說著臉頰便飛霞漾紅,眼波如春水盈盈,直瀉向三藏。三藏如火的心,也大了膽子,道:「恐玷污仙境也!」 
  仙子搖響銀鈴般笑,拂去仙童婢女,素手執壺,使個巨觥,親與三藏篩酒;須臾盈杯,卻不停手,於是那酒向上聳去,如尖尖雪峰兒。三藏道:「仙姑好手段!」仙子道:「聖僧吃了這觥再言語。」三藏怕灑了酒,俯身一口吸了頂,再飛觥。瓊液入內,頓時體軟神迷。仙子讚道:「好酒量!」亦吃了一巨觥。也面若桃花,不勝酒力了,嬌聲道:「適問你道不懼『外苦』,問你『內苦』事,卻不言語了。其實你我心照不宣。我在荒山,孤獨千年,難覓見個知疼知熱的人兒。誠如《詩》云:『未見君子,憂心忡忡』!」 
  三藏迷迷瞪瞪道:「貧僧又不是木頭人兒,豈不知仙子心事!只是—— 
  不曉得如何為仙子釋愁!」仙子又斟一獻酒,垂眉低眼,吹氣般道:「虧你還是飽學之士,『亦既靚止,我心則降』!」起身欲與三藏端酒,身子卻綿軟得立不住了,三藏忙去攙她,仙子便歪在他懷裡,玉臂鉤著他肩頭,竊竊道:「聖僧,我醉了,扶我去內室。」三藏攬著仙子,彷彿被濃郁的麝香熏醉似的,甚也說不出,只會道:「好,好!」如擁著一片雲,偎著一朵霞,借仙子往裡走。經過那池溫泉時,見泉水清澄,十分誘人,心想:「我一身污垢,如何陪伴這冰肌玉骨的仙子!先沐浴一番才好!」正要停步,猛聽背後一聲大喝: 
  「師父,你為老豬立了八條戒律,卻自己溜這清靜地份吃香食兒!看耙!」 
  三藏急扭頭,見是八戒,忙推開仙子。那呆子一耙築來,三藏只顧躲閃,足下一滑,撲咚跌到水裡!——危急中還惦記著仙子,恐八戒對其非禮,連聲叫著:「仙子,仙子——」誇地醒來,原是南柯一夢! 
  幾個徒弟被驚醒,行者揉著眼道:「帥父做夢了,叫誰呢?」八戒可哧可哧撓著肚皮道:「像是甚仙子仙子的..瞧師父口水都出來了,哈,叫老豬猜對了不是!師父快招認,夢裡幹了甚?」沙僧嘟嚕道:「好歹是師父,也不能這麼作踐!」 
  三藏掩飾道:「該向觀晉菩薩再討個箍兒扣八戒,省得他胡說八道!— 
  —其實為師夢見風雪交加天、迷濛徘徊路,一個仙翁正欲為我等指路,卻叫八戒揮耙兒攆走了!故此呼喚!」 
  八戒氣哼哼道:「俺沒個好!大師兄大能耐,性命交關時需用著他,你不敢編派;沙師弟說話中聽,像頭順毛驢,你喜見亦不貶他。只有俺豬悟能,說能不能,整天挨熊!」三藏因做了好夢,抬了金元寶似的,不煩不惱:「瞧八戒說得多可憐!我向悟空了? 
  緊箍咒勒得他眼眶疼;我向悟淨了?每日奉湯、餵馬全是他!我數道你是疼你哩!『木受繩則直,入受諫則聖』。休得便宜賣乖!」 
  如此言語一番,師徒皆又歇憩。三藏靜下來,才覺出夢中出了汗,大腿間潮乎乎的。眼下汗俱冷了,再也睡不著。心頭只念著那玉宇瓊宮、縞裳仙子.. 
  次日一大早,師徒四眾重登路程。出了山門,見大雪封山,溝壑皆平。 
  行者道:「這如何走?我輩尚可,師父一足跌到深澗裡,明年春上雪融時才見天日哩!」三藏道:「悟空你眼尖,瞧那黃澄澄的是何物?」行者看,不遠處原是一梅花鹿兒在地下舔雪,瞧見幾眾,也不驚慌,喲喲鳴叫,蹦跳而行,行一程又回首望。行者道:「師父大喜,小仙翁果給你帶路了!」唐僧喜不自勝,策馬躦行,只沿白雪地上那梅花瓣般的蹄痕走,果然平安無事。 
  正行間,一道幾大高的冰坡橫在眼前。沙僧撂下擔子,抖擻精神,登了幾步,便陸地滑下來。連試了幾回,皆退了下來。只道:「難爬,難爬!」 
  八戒道:「看老豬的!」揮耙朝冰坡上築去,只見玉粉飛濺,一會兒刨出個蹬坑。八戒踏上去,又往上刨。便刨出一溜腳蹬兒。眾人簇擁著三藏上了山坡。又沿那悔花鹿蹄印走,忽兒下低谷,忽兒攀高岡;山坡陡峭,雪沒到腳彎兒。八戒氣喘如牛,在前頭開道,生生膛出一條雪溝。三藏不由地讚道: 
  「八戒真能幹,無怪當年杏花她爹一眼便相中了,招他為婿!」八戒聽了恣得哼哼道:「師父別太褒獎小徒。老豬也沒甚能耐,踢天弄並不行,巧言令色不中,心廣體胖,口拙舌笨,所謂外粗內秀,大智若愚之輩!」行者笑道: 
  「師父慎言:這廝『越說他胖他越喘兒』!」三藏忍俊不禁,笑得咳嗽起來。 
  八戒高興,愈千愈勇,把眾人撇下十幾丈遠。此時天高日麗.四野晶瑩,八戒忍不住回首嚷道:「呵呵,這簡直像廣寒宮了!師父師兄,快上來瞧! 
  好景致!」話音未落,只聽旱天雷在頭頂炸響。行者往上一看,一大團雪崩起在空中,石頭般朝下砸來!行者忙叫著:」師父當心!」騰空而起。三藏哪兒躲得過,連人帶馬叫雪蓋住了。沙僧亦叫雪埋了身子。八戒隨雪滾了下來。兩個畢竟不是凡人,掙撓一番,露出頭來、行者幫他們爬出雪堆,又救出白馬,獨不見師父!行者揪著八戒耳朵道:「你這呆子嚷甚!忘了土地交待,山上忌大聲言語,惹惱了山神不是!」八戒道:「誰聽那老兒囉嗦,只想著那山上小仙子生得甚模樣了!」行者喝道:「還不快扒,悶死了師父你摔盆引幡當孝子?」 
  呆子賣弄精神,一會兒把山坡上下犁了無數雪溝,兵器行囊俱尋著了,師父卻無影無蹤。行者納悶道:「此乃神山,不會有魔頭妖障作祟呀!」八戒忽地笑道:「老豬曉得了——準是讓仙子暗溝裡扒走了,現正在神仙府裡逗笑耍樂呢!讓咱們兄弟在此狗撕貓咬,內訌哩!」 
  行者想想有理,縱觔斗雲起在空中,手搭涼棚四下張望,見西南方一座冰峰突兀聳立,祥雲靄靄,瑞氣萬千,便凌雲飛去。 
  卻道唐僧被崩雪所擊,一時覺得滿天皆白,晶亮刺目。忙閉了眼。恍惚間聽見女子輕喚:「聖僧醒醒!」睜眼看己置身昨夜夢中洞府,躺在溫泉畔錦榻上。女童烹著茶茗,清香滿室。一絕色佳人飄然而至、素手們其腕脈,笑曰:「聖僧只是略受驚嚇,在此小憩片刻即可康夷。」挨三藏坐下,悄問: 
  「聖僧宿酒醒否?」唐僧驚訝:「昨宵貧僧來過?」仙子道:「還記得『幽蘭不可儷,悵惘遊方人』麼?」 
  三藏驚喜道:「貧憎只以為是黃粱美夢,卻果然有緣與仙子共度良宵!」 
  折身起來,舊情難忘,雙目灼灼,盯著仙子。仙子亦情愫繾綣,喁喁1道:「聖僧昨夜不辭而別,小仙惆悵悱惻,更漏難捱。侵晨曉風殘月,心若冰河!幸遇雪險,得以重逢。神人隔絕,此機遇千載難逢。咱們且慶相聚!」於是令女樂奏玉笛弄琵琶,其聲淒婉柔美。仙子舒翠袂,動鸞絛,翩躚起舞:腰似楊柳,體若游風。回眸一顧,星月無光;嫣然一笑,蟬娟失色。櫻唇微啟,似娓娓訴女兒憂煩;惠心蕩漾,幾番番起秋水春潮。 
  三藏聞仙子言先覺悲惋,觀曼舞又大為傾倒,心頭纏綿喜悅,百感交集。 
  曲終舞畢,樂工散去。仙子款移蓮步而來。三藏迎上,與仙子相擁,便被芬芳一古腦罩住了。三藏游著他待慣錫杖的手,初慢繼急,撫摩仙子。仙子聳聳的酥胸與窈窕細腰,竟使三藏憶起一路上的山山水水。萬千感慨湧上心頭,竟沒出息地流出淚來。仙子緊摟著三藏道:「小和尚一路上苦了你了!」三藏愈緊抱了仙子,心上不再覺得苦。他想就這樣睡一覺。仙子在耳畔吹氣般他說:「聖僧哥哥,請上眠床!」三藏忽又想起昨夜情景,道:「貧僧身上太髒,恐污了仙子床第。如不見怪,願借溫湯一池,洗去垢穢..」仙子笑道:「聖僧請便!」即喚仙童伺候。卻又附耳道:「小仙去錦榻上等你,有件寶物慾請哥哥看。」三步一回首地去內室了。三藏初不解,望著她花枝搖顫的倩影,方知那便是寶物兒!急三忙四剝髒兮兮的衲衣。 
  且說行者騰雲來到姑射仙境,不知深淺,不敢貿進,便化作一隻小蜜蜂飛進去。小軒裡幾個女童正猜謎、下棋、對對子。那廂對弈不語,觀戰無聲;這廂便熱鬧:一個道:「桂花結桂子。」另個接:「雪蓮賽雪瑩。」出謎的道:「小小人兒腦瓜明,手敲木魚口唸經。」猜醚的道:「也忒容易了—— 
  是個和尚!」說到「和尚」,幾個女孩子俱樂了,掩口笑:「仙姑屋裡不用點燈了」明年還要結貴子』呢!」嘻嘻哈哈笑起來。行者暗驚。一個女童瞧見行者「天神,這麼冷哪兒的飛蟲兒?」另個道:「或是只行道的小蟲子。 
  聽說此間奇花異草,飛來採蜜哩!」 
  行者怕露了底,忙飛走,心裡道:「誰採蜜,師父才正經採蜜哩!」趕緊往裡飛。進一華屋,果然尋見師父在溫泉洗浴,手忙腳亂,水花四濺。又見幃幄內,仙子已玉體橫陣,只扯條冰蠶絲織的薄紗掩著小腹。行者尋思這如何是好?——這女子非妖非魔,是得了道的太乙仙子;師父正洗刷,準備上陣。攪了人家的好事,一輩子要挨罵,何苦哩!就要轉身走。轉念一想: 
  「師父或許是被這小賤人施法術迷惑了,才就範的。俺且問一問那老和尚。 
  他若情願,便不管他!」 
  三藏正心急如焚洗澡。無奈身上實在太髒,搓一把灰卷兒粉條兒般往下掉。才算有了頭緒,一隻小蜜蜂兒嗡嗡飛過來。 
  三藏心驚:「我的天,可別是那死猴子!」誰知越怕越躲不過。那蟲兒竟大模大樣落到他耳上,嚶嚶道:「師父,是俺!」三藏道:「為師曉得是你這敗興鬼,卻來做甚!」行者埋怨道:「師父尋了這麼好的泉水洗濯,也該叫徒兒一聲不是!老孫也有大半年不曾洗浴,待徒兒下去給你搓搓背兒!」 
  三藏道:「語空,你要怎地?」行者笑道:「師父莫怕,小徒不敢造次,只問師父一句話,問了便走。」 
  「甚話?」——「師父取經,究竟為何人?」三藏沉吟:「這..」心慢慢冷了,垂頭喪氣坐在池畔上。行者又道:「師父自己抉擇,徒兒去宮外1 喁喁———指低聲細語。 
  林邊等候!」言訖,一振翅飛走了。 
  卻道仙子久候不至,忽仙童簾外稟道:「聖僧不知何故,穿衣往宮外走了!」仙子大驚,忙披衣追出,果見池水平靜,人去室空。 
  住失聲叫道:「唐僧——」在宮門口追上了三藏,從背後抱住,道: 
  「聖憎為何不辭而別?」三藏只一聲歎息。仙子若有所悟、不再逼問,從鬟髻上拔下一根金釵,遞給三藏。三藏接釵在手;淚如雨下,道:「今生已矣,且待來世。」仙子淒笑頷首,轉首不看他,道:「聖僧去吧!」唐三藏心如刀割,藏了金釵,倒退著走、一道雪坎兒絆倒了他,爬起來只見漫天飛雪,山谷疊絮,仙子宮闕俱不見了。 
  行者披著雪走來,道:「師父,悟能、悟淨還在那廂等著你呢!」連道三遍,三藏才悵惘回身,隨行者去了。 
  這日哺時,師徒幾人順當地走出雪山。山下依然是春光明媚,桃李爭艷。 
  三藏回望斜陽中神女居住的冰峰,極晶瑩又極縹緲,宛如虛影夢幻。歎口氣,便策馬徐徐朝落日行去。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戲中戲白骨作祟怪 錯上錯長老遣大聖    
  戲中有戲,白骨精冒紅兒之形,因忌恨要害唐僧;錯上加錯,唐三藏責行者「殺生」,懷舊怨才貶徒弟.. 
  卻道唐僧一行過了雪山,透迤投兩。一路上三藏悶悶不樂,動輒訓人。 
  徒弟們也不敢鬧哄了。轉眼春老夏至,這日午時,行至一高山間,長老說他餓了。行者應一聲,欲去化齋。三藏道:「莫再摘些生瓜梨棗糊弄為師,那行子我一吃便肚裡發墜,最好討些糯米飯、磨菇湯、炒麵筋什麼的!」行者道:「還要壇黃酒否?」沙僧忙捅了一把行者:「莫火上澆油!」行者忍著氣,取了缽盂騰空而去。 
  三藏見恰空遠去了,搖首道:「你們瞧,他便這般與我說話! 
  若不是我救他,他至今還在蓮花五行山下壓著哪!」八戒原無主見,聽師父這般說,便道:「孫猴不知天高地厚,卻怪哪個!—— 
  誰叫師父太倚重他!」沙僧道:「二哥休這般說,想當年他大鬧天宮是何等的威風,哪兒幹過這低三下四伺候人的勾當!這西行路上裡裡外外多虧了他!咱哥倆還不是聾子的耳朵——擺設! 
  師父啊,你千萬莫要得罪了大師兄,他一生氣撂了挑子,咱們便寸步難行!」 
  長老聽了,愈加氣惱,道:「那猴頭渾身是鐵,又能打幾根釘? 
  多虧你們兄弟幫湊他罷了!他再這樣,我是不留!」又道:「為師日後就指望你兄弟倆了!只要與師父一心,便度得厄難,謁得靈山!到時為師自會在佛祖面前替你們邀功請賞!」八戒、沙僧聽了連稽首稱謝,發誓賭咒要與師父同甘共苦。行走間遇一松林,二徒忙清師父下馬,進樹林晾晾汗、避避暑氣。 
  不說三人在林間溪畔歇息閒扯話兒,且道行者正頂著烈日化齋。多日來他忍氣吞聲,逢飯時不管路途遠近。還是盡力募化些可口的給師父。但今日委實忍無可忍,起在空中,粗粗一望,見四匝無人家,也不往遠處尋,只在山上折了幾枝櫻桃回來。 
  那松林中八戒見行者還不回來,也是有心討好師父,敗壞行者道:「瞧猴兒不知上何處野去了,就是現種稻子現春米也蒸出米糕來了!」沙僧道: 
  「二哥莫說了,師父氣才消下去!」八戒自個亦飢腸轆轆,起身道:「俺去迎迎猴頭。說不定已化了齋來,裝作找不著師父,正在林子外大口囊腮地獨吞呢!」三藏道:「去看看也好!」 
  八戒出了林子、行不到二里路,聽見空中行者叫:「八戒哪裡去?」跳到面前。八戒揪了一把櫻桃丟到嘴裡,嗚嗚嘍嘍道:「哥呀,你跑哪去了,躁死人也!——就這玩意兒,還不氣栽師父,趁早另想辦法!」行者道:「殺了老孫也沒轍了!」八戒鼻子靈,嗅嗅,一指北面小山拗裡:「那是甚?」 
  行者望去,原來樹林間隱著幾間草屋,冒出縷縷炊煙。心中疑惑:「適才怎的沒有?莫非老孫一時眼疏?」便扯八戒上前打探。 
  兩個去那小山坳,只見清溪繞人家,綠樹屏草堂。籬牆上爬著眉豆絲瓜;柴扉旁晾些辣椒大蒜。扈廚裡飄出飯菜香味。那八戒嚥著口水,搶上前扣柴門道:「家裡有人麼?」應聲從廚屋裡鑽出一個村姑、穿一身火紅衣裙,雖膚肌黑些,卻也秀眉俊眼,豐盈綽約。裊娜行來,開了柴扉。八戒慌得施禮,自報家門,說了來意。 
  行者近前,卻嗅著微微一縷狐騷味兒,細看,辨出是個狐女,本想一棒打死,轉念想,她尚未害人,殺之不義也;況主人雖假,飯菜未必不真,等俺瞧過再說,便趁八戒與她糾纏說話間,閃進廚屋,見一大鍋香米飯熱氣騰騰,一瓦盆蘑菇湯香氣撲鼻,上撒著細細的芫荽末兒。鍋裡還有油汪汪的炒麵筋未盛。行者哧兒笑了:「這小東西有些神通,聽見師父說話了,誠心誠意盡地主之誼呢!只是這飯菜雖真,卻不知是否乾淨。若師父中了毒,少不了又要老孫天上地下折騰,待俺先嘗一口羹也!」便取湯匙兒舀一勺蘑菇湯喝了。咂咂無甚異味,一口嚥了,便出了庖廚。聽八戒高聲道:「猴哥,且喜這位女菩薩要齋僧。你在此稍等,俺去叫師父!」八戒本不甚勤快,今日何故?原要向師父邀功,故此跑得歡。 
  八戒走後,村姑笑嘻嘻道:「孫長老若餓得急,就先吃些墊墊底兒!等唐長老來了再開齋飯!」行者心說,這豬八戒真真嘴快,碰面不到一盞茶工夫,把老底全磕給人家了!便尋思:「俺也摸摸這小妖精的家底!」遂道: 
  「敢問大姐尊姓名諱、家中有兒口人?..」才說著,忽覺頭有點沉、腳有點軟,畢竟神通大,自持住了,猜想必是那菜湯有事。苦無證見,便捂著小腹道:「老孫欲方便,茅廁在哪?」女子格格笑道:「荒山野村,沒甚規矩,去家後林間方便吧!」行者踉踉蹌蹌出了院子,去屋後僻靜處、急唸咒語拘土地。 
  旋即見土地爺兒趿拉著鞋兒,慌慌張張趕來,與行者施禮畢,便問有何吩咐?行者道:「此間有個狐精,化作村女,著紅衣裳、執炊要請師父赴午齋,老孫不放心,先嘗了一口菜羹,不知那邪物放了甚藥,只覺得頭重腳輕! 
  速道出她的腳色來歷、有無舊惡,好一併清賬!若不說實話,定是她將你收買倒了,老孫就一發收拾了你們!」便摸出金箍棒來,晃晃地要掄人似的。 
  土地嚇得哆嗦,忙道:「大聖息怒,這狐狸精與我也是老鄰居了,頗知底細,她雖是個精怪,卻不害人!」行者不信,道:「不害人往菜裡投藥做甚!」土地笑道:「她是個騷狐子,沒準相中令師了,欲成好事,恐你們幾個礙事兒,故先要使藥麻翻!」正說著,忽見那紅衣女來家後采野花兒,先采一朵粉紅麗春花別在鬢上,平添了幾分嫵媚。土地道:「大聖,看我與你點破她,好叫你師徒吃個平安齋!」便叫:「紅兒,過來!」 
  那女子抬頭見是土地,笑盈盈道:「原是土地公公,有何吩咐?」跑過來,猛又瞧見樹後的孫猴,嚇了一跳。土地道:「你卻認得他是哪個?」紅兒道:「哪個?去西天取經的孫長老呀!奴家正要請他師徒幾個吃齋哩!」 
  土地道:「你可曉得孫長老的神通?」紅兒點點頭:「孫大聖,哪個不曉!」 
  土地又道:「且告我,飯菜裡下蒙汗藥沒有?」紅兒垂頭道:「只蘑菇湯裡有。」行者喝道:「既知老孫手段,為甚還要在齋飯裡搗鬼?真是色膽包天!」 
  狐女滿臉通紅,見大聖執棒要打,忙躲到土地身後,央求道:「公公救我!」 
  土地慰道:「紅兒莫怕,大聖是嚇你的!」賠笑臉:「大聖息怒,且饒過她一回,叫她把有藥的菜羹潑了,再炊盆新的,將功拆罪如何!」行者見紅兒倒也實誠,遂饒過了,道:「速去炊辦——待會師父來了,卻不許胡調情!」 
  紅兒嘟嘟嘴兒,只好應承,自回柴院。 
  那行者畢竟不放心,與土地閒拉幾句,又溜回去偷看,見紅兒果然將有藥的菜羹潑了,又做新的,嘴裡嘟嘟嚕嚕,歎自己與唐僧無緣,又怨土地多管閒事。行者竊笑,一時無事,又回林中。見溪水甚好,便赤了手足,下溪洗濯征塵。正涼爽舒坦間,忽起了一陣惡風,刮得樹彎草飛,溪水掀起層層波瀾。行者皺眉,忙跳上岸,風已止了。行者蜇回柴院,見那女子正在門首,眼巴巴朝八戒去向張望,知行者過來,正眼也不瞧。行者想:「這東西沒看上俺哩!」無意間一瞥,不禁生疑,原來女子鬢上紅花不見了! 
  有意道:「妹子,花掉了也!」那女子一愣,「恍悟」道:「是也,是也!」便胡亂去籬笆上擷了一枝白眉豆花戴在頭上。行者暗自搖頭,忽聽一陣馬嘶人聲,原來師父與八戒、沙僧到了。女子忙跑上去迎接。行者要探實情,溜進廚屋,見灶上新炊的蘑菇湯熱氣騰騰。四下臉尋,覺柴禾堆有些異樣,扒了扒,吃一驚,原來一隻火紅色狐狸七竅出血,死在裡頭! 
  行者已悟,聽見庭中人聲,急將死狐子照原樣藏好,又抓把米飯塞嘴裡,方抽身出來。叫八戒瞅見,道:「猴哥愉吃東西了!」女子瞥一眼,笑道: 
  「不妨,不妨!」行者吞下米飯道:「老孫在蓮花五行山下餓細了腸子,休說一頓不吃,一年不吃也可忍受。俺是見師父來了,去廚屋瞅瞅齋飯是否合師父之意。一看俱是師父念叨想吃的,才放心出來。你嚷個甚!」三藏「哼」 
  一聲道:「轉悠半天弄回幾枝子爛櫻桃!人家悟能尋著這家女施主,這會兒又充孝敬的了!」行者知師父數說他,只裝傻不理。 
  那村姑笑嘻嘻,便在院中石几石凳上擺上碗筷盆碟,師徒四個如風捲殘雲將飯菜吃個罄淨。飯後,三藏打個呵欠。女子道:「此時日頭正毒,請唐長老去房中歇一個時辰,再走路不遲!」三藏躬身合掌道:「多謝施主想得周到!」對三徒弟,「『你們也都歇一歇吧!」女子笑道:「房中只有一榻!」 
  沙僧道:「師父去房中睡吧。我們在外頭打個地鋪可也!」誰知三藏道:「屋中太熱,不如都在院中!」便向女子討幾領草蓆,在樹蔭下鋪上,幾眾倒頭睡去。只因走路辛苦,唐僧、八戒睡得死一般,那行者、沙僧是裝睡。前者是有意捉妖,唇音是怕有甚蟲兒蟻兒咬著師父,故此假寢不敢睡實。 
  妖精以為眾僧皆睡著了,湊到三藏席上,輕輕叫:」唐長老。」三藏聽不見。復喚「豬長老」,八戒鼾聲如雷,三里外部聽得見。那妖精不再叫,冷笑幾聲,自言自語道:「好你個唐三藏,何德何才,敢向靈山拜佛!今日犯在我手裡,非斷送了你小命不可!」便去摸八戒鐵耙,想害唐僧。焉知那耙忒重,拿不動。又綽沙僧寶杖。沙僧瞇著眼,覷個正清,悄悄蹬了悟空一腳,意謂怕悟空睡熟了,提醒他留神。悟空也回蹬一下,告沙憎他已知曉。 
  那妖怪好歹綽起寶杖,晃悠悠舉起來,要打唐僧;悟空忒地跳起,型出鐵棒,喝道:「潑魔,為何要害俺師父!」驚得那妖,丟下寶杖,縱身跳出幾丈遠。 
  見行者凶狠,撒腿便跑。行者人叫:「妖怪,看你往何處逃!」執棒追去。 
  這一叫嚷,俱驚醒了。三藏揉著眼道:「悟空嚷甚,出甚事了?」沙僧心中明白,但不知何故,卻裝出如夢方醒的樣子,也道:「甚事,甚事?」 
  倒是八戒聽見悟空吆吆喝喝說拿妖,摸起釘耙就往外跑。跑出門,見悟空正追那村姑,忙叫:「猴哥,白吃了人家齋飯倒也罷了,你又追人家做甚!」 
  行者遠處回:「八戒快來幫忙,她是個妖怪,睡夢中要害師父,幸被俺驚了!」 
  八戒急顛顛跑回來,把話學給三藏,三藏哪兒肯信:「明明一個甜美心善的村姑,怎轉眼間成了妖怪!」氣哼哼道:「快去攔住那頑凶,不許他嚇壞了人家女孩兒!」八戒得令去追行者。沙僧道:「師父莫發怒,準是大師兄睡眼朦朧看花了眼。其實也是為師父好!」三藏道:「為我好,就不該濫殺無辜,『教不嚴,師之情』,他生生要陷我幹不義!」說話間八戒跑回來: 
  「師父這下好們!」唐僧鬆口氣:「你救下那女子了?」八戒一跺腳:「那村姑破師兄追得走投無路,跪下求饒,師兄還不放過,哭喪棒一掄,司憐那眉豆花般的弱女子,便一命鳴呼赴黃泉!」 
  唐僧大怒,出門去找行者,正趕上行者得勝回來,喜滋滋道:「師父,那女子是個妖精,綽沙僧寶杖要害你,被俺沖了,想逃卻快不過老孫,如今己打殺也!」三藏聽行者說得確鑿,正半信半疑的,忽聽遠處有人叫:「媳婦———你怎的不往田間送飯,庶幾餓殺你老公了!」三藏大驚:「你聽,人家丈夫來要媳婦了,你且賠人家吧!」 
  行者定睛看,原來那妖適才未死,只撇下一個假屍首,如今又變化成一個農夫來尋事兒。好大聖,搖身一變,卻變作那村姑模佯,迎上幾步,罵道: 
  「死鬼,嚎甚!看不見家裡來了貴客,沒工夫送飯!一頓不吃果真餓死了?」 
  罵得那漢子臉上一塊青一塊紅,站下不敢往前走了。「村姑」卻笑模甜甜道: 
  「過來呀,來見過唐聖僧!」 
  那農夫走幾步卻又停下,結結巴巴道:「你——你不是我妻!」行者故意道:「怎知俺不是!」那妖尋思,「這死猴子與我裝傻,如何是好!」眼珠一轉,道:「我妻甜美心善,哪像你,凶得似河東獅子!」八戒笑道:「這漢子眼拙,明明是猴子,卻說甚獅子!」行者道:「休說漏了,看老孫如何賺這妖!」三藏心驚道:「你殺了人家媳婦還不夠,還要害人家男人!」便上前揪行者耳朵,「我叫你裝貓變狗,還不快現出真相,向人家懺悔!若說得好,人家饒過你,也開脫了我們幾個;如弄頂了,人家去衙門裡一發把咱告了,坐上十年二十年大牢,還取個屁經!」 
  行者疼痛難忍,只好現出猴王本色,埋怨道:「師父,你怎地糊塗,他明明是個妖精..」三藏不聽,道:「你聰明,『聰明反被聰明誤』矣!」 
  那妖怪見狀暗喜,高聲叫:「唐長老,賤內現在何處?」三藏一指行者:「你只問他討策!」妖怪怕大聖,仍不敢上前,只放悲聲:「莫非她已遭不測?」 
  行者笑道:」正是,她撞在老孫棒上了!」妖怪倒地便嗚嗚地哭。三藏、八戒、沙僧皆唏噓不已。行者冷笑道:「你這廝哭誰哩!」那妖道:「說的是!」 
  起身道:「我妻她——」八戒道:「好人,你跟老豬來!」引那妖滿坡裡尋「妻」。卻也忒笨,轉來轉去尋不著。那妖轉膩味了,心裡直罵八戒「真是屬豬的」,他卻記得,往草窩裡一指道:「這不是!」便趴上去,又哭個昏天黑地。 
  三藏也眼圈通紅,陪他掉淚。那妖忽地跳起來,裝模裝樣要與行者拚命,叫八戒、沙僧一邊一個架住了。那妖遂含淚道:「請唐長老給小人做主!」 
  三藏恨透了行者,聲色俱厲道:「悟空,你道為師該怎麼罰你!」行者道: 
  「師父,千萬莫念那勞什子,那女子確是妖精變化的,要害師父!你要老孫說幾遍才信!」三藏道:「偏你眼尖,八戒、悟淨為何沒見異常!」悟空道: 
  「八戒倒下便鼾聲如雷,倒也罷了。只可恨有人明明可洗白老孫,卻裝糊塗不吱聲兒!」 
  沙僧臉登時紅了,「大師兄,我怎覺得這話像是說我的?」行者冷笑: 
  「便是說你——那妖精先欲使八戒鐵耙,拿不動,又拿你降魔杖,你不是還蹬了俺一下?」沙僧瞪圓眼,「師兄,你這是什麼話!小弟睡著了甚也不知,何曾蹬過你!」朝三藏表明道:「我若實話實說便得罪了大師兄;若依了師兄之說,豈不又得罪了師父!真真難為死人!」一番話,倒弄得行者啞口無言。三藏道「猴頭,你還有甚話說!」行者只搖頭。 
  那妖精好生惱悟空,趁機道:「我妻死得冤,須要那凶頑為她披麻戴孝,方可大事化小!」三藏喜道:「如此,你便不究我等過愆?」那妖道:「正是,其實也與長老無關!」那三藏也是糊塗,竟然道:「八戒掘坑,沙僧立碑,貧僧設祭,孫悟空,你與那逝者披麻戴孝!」行者聽了,跪下求道:「師父,小徒也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卻與個妖精當孝子,豈不叫四海英雄笑話!」 
  三藏道:「徒兒呀,這便叫誰作誰受!休怪他人!」那妖怪知計謀得逞,可羞辱大聖一回,樂顛顛道:「我去取孝衣!」也不知去何處轉了一遭,變化了兩套麻縗,自裹了一身,將另一身丟給行者。 
  這廂八戒便掘墓穴,要與那「村姑」成殮時,道:」卻還少副棺材!」 
  那妖精急著作踐大聖,道:「免了,免了」!這便叫『土中來,塵 裡去』, 何等超脫!」便草草將那假屍首埋了。築了墳,立了碑。三藏設祭。祭罷,唸經為死者超度亡靈。那妖傾耳一聽道:」此乃《法華經》。」一時又道: 
  「此乃《孔雀經》。」行者道:「這廝原是個和尚?」那妖醒悟道:「唐長老,那猴子還未著孝袍哩!」三藏令行者披縗哭奠。行者忍著憤恨,去穿喪服。心生一計,往那林子裡跑,三藏急道:「猴兒你要敢溜,我即刻念『緊箍咒』!」行者頭也不回道:「豈敢,豈敢!老孫是去尋截柳木哀杖子,好拄著哭祭!」妖怪道:「好,好,想得比喪主還周到!」 
  那行者去了林子,卻不去攀樹折枝,從耳中摸出金箍棒兒,吹口仙氣,變作一截柳木棍,回來道:「師父,貨齊了!」三藏道:「那便哭吧!」行者看那怪精,躲在墳那面,道:「師父,喚他過來,一道哭才顯得熱鬧!」 
  三藏道:「說的是!」便請那精怪湊近。那怪怯生生靠過來,還是離了行者約一丈遠,遂哭道:「我的妻!」行者亦隨道:「我的妻!」那怪發怒:「怎成了你妻!你該哭『我的娘』!」行者遂道:「你的娘!」氣得妖怪七竅生煙,過來欲與行者理論。行者覷他近了身,揮起「哭喪棒」一下將那妖怪打趴在地! 
  那妖精吃了一驚,激靈一聲,又拋下個屍首走了。這廂三藏氣得臉都白了,「好你個怙惡不悛的孫猴子!」便欲開口念「緊箍咒」。行者大叫:「師父先莫念,聽老孫把話說完!」便飛身去廚屋,拖出那只紅狐狸來,道:「師父請看!」以此為證將事情前後敘說一遍。那三藏聞言,躊躇未決。沙僧正在師父身邊,自語道:「在何處尋了只狐子哄人呢!」八戒也道:「就是!」 
  三藏聽見,指行者斥道:「一隻野狐,兩條人命,欲騙三僧!」行者道:「師父不信,可叫土地來作證家!」唐僧怒喝:「滿天星宿皆懼你凶狠,休說小小土地!」一聲「氣殺我也」,遂將「緊箍咒」顛來倒去念叨,痛得行者滿地打滾兒,將方圓一里地的草都軋平了。 
  三藏正念得起勁,突見白馬從農家院中掙脫疆繩奔過來,忽開口道:「師父,俺願為孫大聖作證,適才那個女子是要害你!..」唐僧一愣,住了口。 
  那行者才得喘息。沙僧聞言忿道:「河邊無青草,不要多嘴驢!」?八戒也喝道:「畜生家胡說什麼!」行者遠遠聞著這廂言語,捂著頭叫道:「你這兩個東西,端的畜生不如!」沙僧見師父一時躊躇,附耳道:「師父休忘了那馬是猴子養過的,自然一條心!」唐僧連連點頭、叫八戒牽白馬走開。白馬見無人信它,惱得灰灰直叫! 
  沙僧道:「這農夫陳屍荒野,也怪可憐的。一道埋了吧!」唐僧應允。 
  八戒拴馬回來,與沙僧又動手,將那墳扒開,卻不見那死村姑!兩個也不吱聲,將「農夫」下葬,合作一個大墳。兩個假意哭了幾聲,又去三藏身邊。 
  那行者見白馬被硬拽走,氣惱得在草坡上頓足捶首,吼聲如雷。沙僧故作害怕道:「師父,猴子犯了瘋病了,一霎說不定使大鐵棒掄咱們哩!」唐僧也不無心驚。沙僧歎道:「可憐兩條性命,白白斷送了!」三藏道:「誰道白白斷送!我正欲摒遣那廝,又覺太便宜了他!正在思想——你倆卻是何意?」 
  兩個皆道:「但隨師父尊意!」 
  正說間,忽聽一陣木魚響。三藏心驚道:「我的天,同道來也!貧僧惡名將傳遍天下也!」果見一個老僧,身負經笈,篤篤敲著木魚,嘴裡嗚嗚嘍嘍念著甚經走來。那三藏慌得往樹林裡躲,卻叫他瞧見,打個稽首叫道:「阿彌陀佛,貧僧參見法師!」三藏只好站住,還了禮,敷衍道:「長老何往?」 
  老僧道:「朝西方拜佛求經!」三藏吃驚,見那僧人風塵僕僕,形容羸弱,裝扮卻是前朝。疑惑道:「敢問長老法號?」那僧人面色冷峻道:」慧嵬是也。」三藏更是不解,「聖僧果是慧嵬法師?」那僧人道:「孰真孰假,何必執著?」三藏稱諾。 
  老僧問:「你向何處行?」三藏道:「貧僧與法師同路!」那老和尚看一眼大墳,呵呵大笑問:「貧僧恪守戒律,不殺不妄,你卻縱容頑徒行兇逞強,積下無邊罪孽。誰與你同路!」三藏聞言,羞得無地自容。一迭聲道: 
  「孫悟空,貧僧與你是前世的冤家!不然為何偏偏遇上你這屠夫!貧僧今世休也!」放聲悲啼。 
  行者過來,上下打量那老和尚,冷笑道:「這便對了,這方是你真面目!」 
  一把揪住,喝道:「快從實招來,老孫免你一死!」那和尚惶悚,卻強支撐道:「貧僧早已將生死度外,卻怕你這刁猴!」三藏氣急敗壞道:「悟空,你真是一條道走到黑,死不回頭了?」行者叫道:「師父,徒兒已認出他真相——他果是那漢代和尚慧嵬,也欲投西取經,許是過雪山時受了症,在此間病斃,冤魂不散,遺骨作祟!這廝妒火大著哩,恐你取經成功,遂變化了,伺機禍害你!待小徒與你滅了他,便可看個明白!」揮棒便打。 
  那和尚閃了幾閃,見行者棒法解數周密,又欲留具假屍體,將真神走脫。 
  不料行者早有防備,適間便唸咒拘來土地,率陰兵埋伏在四匝,此時發一聲喊,上下攔住去路。那妖精空中逃不脫,被行者跳起大喝一聲,一棒打絕靈氣真神,掉下來。化作一堆白森森骸骨!那土地也落下來,不解氣,使刀亂砍了一陣白骨,又喚陰兵將「紅兒」抬去安葬。 
  行者叫道:「師父,請挪玉過來一看!」那三藏近前細覷,地上果是白骨。再看那和尚屍體,便是樹枝草葉。欲信行者,卻見沙僧一廂微微搖頭,八戒也在擠眼,恍悟道:「你這廝,不是他兩個提醒,幾幾乎被你這『障眼法』蒙騙過關!」行者回頭大罵八戒、沙僧落井下石。兩個連聲「冤枉」,道:「我等甚話未說,如何提醒師父?」只不認賬。行者道:「即如此,為何不幫老孫說句好言?」八戒忸怩道:「師父惱你,俺人微言輕,不說也罷!」 
  行者怒道:「好個呆貨,竟見死不救!」沙僧道:「按理該幫師兄,只怕笨嘴拙舌,說得不圓全,師父更怒,一發都貶了。怕師兄心裡過意不去,反欠我們情似的!其實師兄也不忍心把我們兄弟拖下水不是?——不說也罷。師兄,真是對不住了!」連連向行者施禮。 
  行者聞言,如夢方醒,傷悲道:「俺曉得了,你兩個是怕俺在此,事事顯不出自己的本事,俺回花果山如何?再不與你等爭功了!」兩個俱變了臉: 
  「大師兄,你說甚哩!我們豈是那種人!——明明是你不檢點,屢屢破戒殺人,卻又臨死拉個墊背的,栽我們個不是!」三藏亦道:「三條人命,毀於一旦,竟還強詞奪理東撕西咬!適間你既言要回花果山,為師成全你若何?」 
  行者未想到師父真的糊塗至此,要攆他走,一時愣住了。三藏發狠道:「莫非還要貧僧再念『緊箍咒』不成!」行者撲通跪下,含淚道:「師父若有氣難出,便念那咒。小徒情願忍受,乞師父千萬留下小徒!」三藏道:「不敢,不敢,此處廟小,裝不下你這大菩薩!」行者見師父心如鐵石,悲聲道:「師父,徒兒蒙冤,倒不在話下。只擔心那西行路十停才不過走了三停,前頭必定還有無數魔障險阻。師父,若你再遭了難怎麼辦?」 
  唐僧道:「那悟能、悟淨豈是吃乾飯的!——便是有個三災二難的,貧僧也不怕!心中有佛,正大光明,誰能傷我!」行者見話已說到絕處,再無迴旋,心裡一橫道:「俺老孫何嘗死皮賴臉求過人!——多次救過他,也算報了救命之恩了,不比上回,還欠他情似的——走!」主意己定,屈膝朝三藏拜了三拜。那唐僧還扭臉不受。行者禮數盡了,遂去那拴馬處,抱著馬頭,嗚咽兩聲,縱觔斗雲凌空而去。那白馬又仰天嘶叫送別大聖。 
  唐僧見行者走了,心裡方出了口惡氣,吆喝道:「徒兒們,還愣著幹嘛! 
  八戒開道,悟淨斷後,走也!」兩徒受到器重,歡欣鼓舞,個個賣弄手段,披荊斬棘,驅虎逐豹,護衛唐長老朝西而去。 
  且說大聖騰雲往東,不多時,瞧見下面一片無邊無際碧藍,原到了東海。 
  心中一動,降下雲頭,在沙灘上坐下。看排排濁浪一層層從遠處推來,撞在礁石上,發出嘩嘩巨響。海天遼闊,寂無一人。悟空遙望海天交融處,是他五百年未歸故鄉,感慨系之;又思自己下場,憤憤不平。想先時屈子投汨羅、賈誼屈長沙,忠良結局大抵如此!悟空愈想愈惱,愈惱愈想,灑幾顆淚,說一陣話。看看日頭西斜,把影子長長投在海灘上,方起身,自慰道:「雖是遭貶,卻能返鄉。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也算因禍得福吧!」遂拭乾淚眼,騰雲一陣風似地過了汪洋大海,望見花果山舊家園。 
  悟空降下雲頭,只見昔日鬱鬱蔥蔥、四季常青的洞天福地變作窮山惡水,瑤草奇花易為荒草野蒿;山寨高牆圮毀,登山石徑失修;也有幾棵樹結著稀稀落落的果子,揪一個嘗嘗又酸又澀;也有幾道溪流瀑瀑流過,那水兒浮著枯枝敗草又髒又渾。走著野草蔓延的山徑,望著夕風中搖曳的野花,聽著歸鳥的啁啾,悟空心裡一片淒涼。 
  到了水簾洞,已無「水簾」。踏行入洞,只見一群猴子,正朝一石猴磕頭。石像前供著幾枚不紅不青的山桃、杏兒,幾串不紫不黃的葡萄、香蕉。 
  一個小猴趁眾猴叩頭之際,偷了一串葡萄,被大猴發覺,劈面一耳刮子:「小賤爪,等不得窮迭1,也叫你大聖爺爺領了享,再吃不遲!」小猴哇一聲哭了,葡萄還緊護在懷裡不丟。 
  悟空見狀,好生不忍,說道:「罷了,罷了!小孩子家,就叫他吃吧! 
  看那副尖嘴猴腮熊樣兒,也怪可憐的!」眾猴扭頭,俱不認得他。一猴道: 
  「你是哪山的老猴,跑來多嘴多舌?」眾猴齜牙咧嘴,便要攆他:「又來個打秋風的。快走,快走!」悟空驚道:「你們不認得俺了?——俺是你們大聖爺爺呵!」眾猴看看道:「像也不像,不像也像,焉知真偽?你若是大聖爺爺,該從天宮來,如何這般狼狽———件破斜襟直掇,汗漬斑斑;一條舊虎皮裙兒,蟲蛀毛掉;餓得兩眼深陷,瘦得皮包骨頭;脖頸上灰有三寸,手心上繭子倒有三分。哪兒像個天宮享福的大仙兒!」又道:「一身行頭不值半兩銀子,偏頭上又套只值錢的金圈子,不倫不類,叫人生疑。」皆搖頭,「不是大聖,不是大聖!倒像是『窮而走險』,截道砸槓子之輩!」呼地圍1 等不得窮迭——方言,沒有耐性之意。 
  上來,拉胳膊扯腿:「快從實招來,饒你不死!」 
  大聖哭笑不得,「孩兒們快放手,誰說俺在天宮享福來?」一猴道:「青白朱玄四爺爺說的!」猴王道:「可是青龍白虎二元帥、朱雀玄武二將軍?」 
  眾猴互道:「咦,這老猴看過咱的旅譜?」悟空恍然悟道:「卻是俺糊塗了! 
  俺離此山已五百年之久,那時你們還不知在誰腿肚子裡來,怎麼認得!—— 
  快去叫你們爺爺來,自有分曉!」 
  眾猴見他說的有理,便留下幾個看著悟空,另幾個撒蹦兒便跑。一霎便請來了青白二帥、朱玄二將,一見悟空,又驚又喜,皆跪拜:「大聖,你可回來了!」遂扶悟空正位上坐了,又喚眾猴來參拜,雖比不了舊日光景,還有數千,黑壓壓一片,悟空自是喜悅。那四將帥又令掌燭擺酒,為大聖接風。 
  一時燈火通明,酒餚齊備。悟空品酒酒不醇,嘗果果不甜,心中亦作苦。問老猴這些年山上情景。四老猴道:「因大聖蒙難時,天兵曾縱火焚山,過火後一片焦黑,有數十年寸草不生。後來雖種植養息多年,終因傷了地氣,故此草木萎靡,泉水不清,全無舊時景象了。」 
  大聖歎息不已,亦道了自己脫厄護法、一路上的遭遇。說到因滅妖又遭謫貶,不免傷感。四老猴勸道:「此乃天意,叫大聖回家,有何惱的!俗話說『樹高幹尺,葉落歸根』,取甚破經,求甚正果!那唐三藏難伺候。功果成了,只怕伺候的事更多!言語怕冒犯了佛祖,行道伯衝撞了御駕。你性子又直,又有前科,不曉得哪會兒便得罪了這仙那佛的!他們互相通個口風,暗地下個絆子,叫你受無數的腌臢氣,到最後落個『姥娘不喜,舅舅不愛』,何苦來!在這花果山上,你是王是尊,上下左右,縱橫捭闔,任意恣行,自由自在,是何等地快活!誠如古語『寧為雞首,不為牛後』,至理名言也!」 
  猴王聽了,連連點頭,道:「眾卿所言極是!今兒天晚了,明兒便與俺扯出舊日『齊天大聖』旗號!俺再去那天上地下海裡河裡十洲三島神仙洞府走一走,借些甘霖瓊花,重新將這舊山水裝扮了。你等也齊心協力,修路築寨,招兵買馬,重整花果山,再振大聖威,如何?!」 
  群猴聽了,喜氣洋洋,奔走相告。悟空吃了一盅酸溜溜的椰酒,忽笑問青白二帥:「你們給小猴講俺的故事,怎的只言「過五關斬六將』,不言『夜走麥城』?」二帥謝罪道:「也是想美化大聖的意思。因之只說到大聖入天宮享樂便圓滿了!」大聖搖頭道:「不好,不好!凡英雄,必經種種坎坷,能屈能伸,能苦能樂,方是大丈夫也!」二帥道:「大聖所言極是,趕明兒召集眾兒孫,請大聖拉一拉這五百年間無限艱難辛苦,功勞業績,隨令能歌誦的編成唱詞活本兒,百年干載流傳下去,豈不善哉!」悟空笑道:「橫豎你們都拍馬,幸虧俺是個清醒的,不然這花果山也得出個糊塗皇帝,娶狐狸子做老婆,吃忠臣心什麼的。要不便聽信讒言,說這個誤國,那個謀反,一發推出午門斬首!」 
  眾猴聽悟空說得有趣,俱嘻嘻哈哈大笑起來。如此樂了半宿,各自安歇。 
  大聖卻睡不著,出了水簾洞,只見月光溶溶,滿山遍野,一片光華。朝西望去,雲靄縹緲,不見徵人。思起西行路,恍如夢中景象。一會兒,朱雀將軍巡山,見大聖赤著上身發呆,忙將披風給他披上,勸道:「大聖,山上風涼,又是一路辛苦,請回洞安歇吧!」隨行的小猴也勸,悟空只好回水簾洞了,狠下心不去想唐僧,只盤算明日如何整治這荒山。欲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逢佳麗三藏傳書 救公主兄弟分心    
  野寺邂逅佳人,原是蒙塵公主。麗人含淚訴苦衷,三藏慨然傳血書.. 
  百官無能,國王央唐僧救公主。奉命降妖,師兄弟陣前各顧各.. 
  卻說唐三藏逐了悟空,方出了過姑射山所窩的一股怨氣怒氣。一路行來,雖山路崎嶇,忽穿密林,又過澗溪,倒也平安無事。走了行者,八戒較往常辛苦多了,一累便懶得說話。沙僧本來愛給師父湊趣,偏因天熱缺水,生了口瘡,也難開口。故此路途不免寂寞。只見風搖樹枝,溪泉潺湲,路邊野花悄然開放,山巔雲霞變幻不定。按按胸口,中衣裡還珍藏著姑射仙子饋贈的金釵。唐僧情思翻捲,油然口占道: 
  馬蹄聲遠,徵人無言。苦更躦行,流動山嵐。野芳自生滅,湍流不迴旋。 
  哀猿啼林莽,野僧春夢殘。佳期恍惚兮,滿目雲煙;良辰不再兮,默對空山。 
  思仙姝輕逸兮,舒雲淡淡;慕麗人倩笑兮,夭挑璨璨。蘭噓鶯囀,訴芳心一片;明眸流盼,起秋水波瀾。忽遇陰霾用失輝,偏逢驟風庭華殘。休道甚千里姻緣一線牽,枉辜負暗香醇醪清澄泉!恨不相逢未剃時,回首飛雪迷淚眼! 
  失之交臂兮,惟餘香釵寄情愫;咫尺天涯兮,多有霧靄阻青山。南有喬木兮不可攀,北有鳳烏兮豈無伴!情無所憑,聊作斯賦。令生虛空,締來世緣。 
  三藏作賦後,反覆吟哦,纏綿悱惻。嗣後倒覺得心裡舒坦了些。自歎: 
  「既踏上西行拜佛之路,還有甚可說的!——權作一夢吧!」又思起貶逐悟空之事,亦覺得自己草率了些。卻也不好向八戒、沙僧表露後悔之意,再請悟空回來,只有等日後再說。 
  這日下了山,只見樹木越來越稀,走不甚遠,面前竟是一片光禿禿不毛之地,透迄至天際,正不知有幾百里。那田地上丘皆通紅堅硬,彷彿烈焰烤過似的。三藏驚訝,原不曾耳聞西方有此路障。畢竟是行過沙漠的,便令八戒備足水囊,好過這茫茫紅原。 
  師徒們在紅土原上行了一日,向晚尋一土屋廢墟過夜。那土牆亦是紅的,夕陽一照,愈像火在燃燒。八戒猜度:「此處必遭過天火。」沙僧道:「或是熱風所灸。」爭執不下,便問師父。師父不答,只仰臉瞅東天那輪月亮,竟也是紅的。 
  第三日,師徒正頂著烈日,艱難行進,前頭忽現出一片清幽幽的山林,有溪水漏漏。三眾正飢渴難忍,禁下往雀躍歡呼。進了林子,三藏下馬,先掬清泉鬧了個水飽。遂在樹下歇息,吩咐沙僧飲馬、八戒化緣。 
  八戒抱著金缽,在林子裡亂竄,忽見一條白生生的小路,通往林外一個土阜。阜上松柏吟鳴,半掩著一座廟宇。八戒大喜,趨步入廟,卻掃興而出。 
  空著缽,回見唐僧,咕噥道:「師父,休怪老豬無能。林子外土坡上倒有一廟,老豬以為好運來也,誰知是座荒廟,有菩薩沒和尚。只有後院石榴結了幾個!」摸摸索索從懷裡掏出一個石榴遞給師父,個頭不小,只是不太熟。 
  三藏掰開,吃了半個,嘴澀舌苦,只有作罷;見兩個徒弟草地上躺著,這長老心疼悟淨,便令他看守行李,喚八戒跟他去廟裡拜佛。八戒賴歪著不起,道:「今兒實在辛苦,就煩師父代勞了!」唐僧再三叫不動,只好自個兒去了。 
  三藏出了樹林,登上阜來到廟門前,只見山門腐朽,雜草漫了甬道,蜥蜴嗖地從面前竄過。長老壯起膽子,進山門走入天王殿,卻見持國天王琴缺柄;增長天王劍鋒殘;廣目天王□索斷;多聞天王叉無尖。雖如此,三藏仍拜了幾拜,出了後門,望見大雄寶殿,飛簷塌毀,畫棟無色,朱牆剝落,只有雨道兩旁的粉紅木槿寂寞開放,給這廢剎增添幾分顏色。 
  長老歎息,沿階而下,驀地從倒塌的東牆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初以為是沙僧攆他來了,細辨步履輕快,彷彿女子。不知其詳,便隱身木撞花後,果見一年輕女子粉臉帶汗,裊娜而至。她不入大雄寶殿拜燃燈佛、如來佛、彌勒佛,逕入東面大悲殿拜南海觀音。須臾,殿中竟傳出嚶嚶哭聲。三藏惻隱之心大動:自古以來,紅顏薄命,這佳人不知道蒙何災何難,便有心進殿打探。怕驚嚇了女子,悄行入門,見女子正雙膝跪在觀音蓮座前。淚痕未乾,雙手合十,絮絮念叨。三藏從一側看,那女子蛾眉鳳目,雲鬟鸞鉤,儀態不凡,一望而知乃是大家閨秀。 
  唐僧輕咳一聲,那女子驚然而起,睹三藏面目慈祥,英俊儒雅,才不甚驚慌,問:「你是何人,從何處來,到何處去,為何闖殿驚妾?」三藏一一道來。女子才放了心,微微綻笑:「聖僧不避艱險,篤志取經,高行大志,妾深為欽佩!」三藏道:「此刻卻該貧僧問小姐系何人,從何處來,為何在觀音菩薩面前悲泣祈禱?」 
  女子聞言,又墜淚珠,哽咽道:「我乃西去數百里寶象國公主百花羞。 
  三年前一春宵,妾正在御花園賞月,忽襲來一陣妖風,將妾攝至這荒山野坡。 
  那作祟的喜披一件紅袍,故喚作紅袍怪,當晚便逼妾與他成親。怕我逃跑,亦怕父王遣人尋找,又施魔法將這方圓數百里變成寸草不生的焦土,只留下這天狼山彈丸之地還有些水草樹木。那怪白晝出行害人,晚間才歸,夜夜不叫我安生。妾起初怕那妖魔害我,為惜螻命,強顏歡笑。後尋思大不了一死,便豁出去與他大鬧。那怪『軟的欺,硬的怕』,在我面前又假惺惺充起好人來..妾困在這荒山野林,日夏一日,年復一年,何時能有出頭之日?!今日乘那怪出門,便又來求觀音顯靈,好早點救我脫離苦海。叨念間不免委屈哭泣,驚動了聖僧。即蒙垂詢,不敢隱瞞,亦顧不得顏面了!」 
  三藏動情道:「妖魔恣行,麗質罹災,公主有何過愆!且喜今日幸會,貧僧有緣得知公主委屈。盼遺尺素,我等正要投寶象國,定將消息上達於宮鬧。」公主聽了,即向唐僧叩謝。三藏忙去攙扶。公主秀目啜淚,蘊含無限怨艾,身姿柔荏,一如風中花枝。三藏又憐又愛,生怕公主跌倒似的,一時執手不放。公主喃喃道:「聖僧,賤妾就把性命托付給你了!但願寶象國相逢時,不要遠避賤妾!」唐僧亦道:「蒙公主青睞,貧僧豈敢妄自尊大!」 
  兩個言來語去,不忍遽離。突聞外頭有人聲,才恍悟未寫書信。一時尋不著筆墨紙硯,公主急中生智,扯下繞頸香羅,咬破中指,在上頭寫了幾個血字: 
  「我乃百花羞,父王速來救。」寫到最後,血色黯淡,「救」字只寫了「求」,也顧不得再擠血補上,將絲巾塞給唐僧,叫他躲起來。自己又跪在觀音寶座前。 
  唐僧才藏到觀音一側龍女像後,便聽見腳步山響,一霎,進來一個高大怪物,身披紅袍,面目猙獰,呵呵大笑道:「心肝兒,怎麼跑這廂來拜神了?」 
  公主佯道:「還不是為了郎君有後,來請觀音菩薩送子!」紅袍怪復大笑,扶起公主:「我從蒼梧山盜來一株益母神草,給你服用,養養身子,也就容易懷上了。往日公主一上床便無精打采的,如此疲憊,好比生荒之地,如何能栽花結果!」公主嗔道:「菩薩面前,怎好混說!——也不怕菩薩降罪!」 
  那怪道:「觀世音乃老相識了,好歹也給個面子!」公主道:「你只胡說!」 
  妖怪道:「愛信不信!」忽地抽抽鼻頭:「有生人味兒!」三藏大驚,氣也屏住了。只聽公主撒嬌道:「郎君莫嚇人,這荒山野寺有甚生人!準是你從外頭帶回來的氣味。神草在哪?快給妾瞧瞧——當心這藥把妾弄浪了,你侍候不了!」 
  那公主口吐淫聲,作妖燒之狀,一心只為了救三藏。紅袍怪兒頭一遭見公主動情,半個身子先酥了:「妙啊!果是神草——那藥還沒服下,人便歡動了!」弓腰擁著公主徑回洞府。 
  唐僧聽殿內外安靜了,才躡手躡腳出殿,也從東牆缺口出去。見有條朝北的小徑,想通往公主住處。三藏大著膽子往北行了四五里遠,見一堵山崖,怪樹奇石,十分險惡,石洞上有鏤刻的大字:「天狼山風華洞」,洞門半掩。 
  洞前有幾個小妖精正在樹蔭下擲骰子賭錢玩耍。三藏心說:「幸好天熱,小妖懶惰,不然早被發覺了!」急抽身回到樹林,見沙僧倚著棵銀杏樹打盹。 
  八戒四肢舒展,臥在草地上,鼾聲如雷。唐僧幾腳才踢醒。折身坐起,擦一下嘴角涎水道:「師父練蹴鞠1?天正當午,再歇會兒!」又打哈欠倒地再睡。 
  三藏低聲道:「有妖怪。」八戒一骨碌爬起來去摸耙子,手卻有點抖:「師父,妖怪在哪?」沙僧也醒了,湊過來。三藏一說,臉皆白了。 
  三眾嘁喳幾句,決計「三十六策,走為上策」。先用細樹枝銜在馬嘴裡以防嘶鳴,一夥子牽著馬挑著行李悄悄溜出林子。也是天公作美,才上路,便陰了,間或灑些小雨,氣候涼爽,師徒們逃跑得甚是快捷。 
  行了三日,第四日寅牌時分,唐僧師徒方走出紅土原。林木綠野漸入眼簾。戌初,摸黑進了寶象國。見通衙街陌,車水馬龍,酒樓茶肆,燈明人喧。 
  果然氣象不凡。三眾尋館驛住下。翌日清晨三藏去皇宮倒換關文。那國王正設旱朝,聞報即召三藏上殿,見三藏相貌情奇,言談不俗,知是高僧。取通關文牒看過,蓋了璽印,用了花押,卻不放三藏去。遂散朝會,請三藏至養心殿拉家常。此正合三藏之意,欣然從命。 
  落座茶畢,國王道:「敢問聖僧,人有生老病死怨憎別離諸苦,佛果能解脫否?」唐僧道:「然也!人生八苦六煩,摧其顏面,勞其心志。如欲解釋,惟有皈依佛門。」國王道:「寡人也欲出家修行,一來王泣不可空缺;二來心怯體弱,心有餘而力不足。」三藏道:「陛下毋須坐禪,只須禪定。」 
  君王詢道:「何為禪定?」三藏道:「外不著相為禪,內心不亂為定。」 
  國王面露喜色,即令御膳司辦齋,欲宴請三藏師徒。唐僧道:「吃齋事不急。貧僧有要事稟告陛下!」國王問何事。三藏為穩妥計,先道:「朝會上初覲大王,見陛下眉間隱約有愁苦之色,適間又聞陛下言人有『別離』之苦,倘貧僧沒猜錯,此話當有所指。端的何事,可否告訴貧僧?」國王聞言,潸然淚下,道:「聖僧言中了,寡人果有別離之苦。乃因小女三年前被一陣黑風捲走,雖四處尋覓,終無下落。因此終日鬱鬱不歡。」唐僧點頭,心裡道:「這便對了。」遂問:「公主芳名莫非喚『百花羞』?國王驚喜道:「正是!聖僧何以知之?」三藏從懷裡取出公主血字香羅遞給國王,備言了詳情。 
  國王悲喜交加。捧著血書哭起來。唐僧安慰再三,國王方止了淚,令人將其傳至坤寧宮王后處。王后見字如女,也哭成淚人。 
  國王即刻傳令百官勤政殿見駕,商議營救公主大事。頃刻百官咸集,滿朝簪纓,圭飭如林,端的威嚴。唐僧見狀,恭維道:「陛下有此良材輔弼,何愁公主不出縲紲!」國王亦洋洋自得。焉知口諭一下,眾官得知那妖怪神1 蹴鞠——鞠,古代的一種皮球。蹴鞠即踢球。 
  通廣大,俱面面相覷,文官口鉗,武官出汗。國王大怒:「你等食朕俸祿,享朕賜饋,今日在聖僧面前卻一個個都成了縮頭烏龜,活丟盡寡人的臉面!」 
  喚吏部長官取仕版來:「使珠筆,把這一幫子吃才花名俱勾了!明兒朕要另選忠良,扶助社稷!」 
  百官一聽要丟烏紗了,人人驚慌。御史大夫進諫道:「陛下息怒,那遠來的僧人雖相貌奇偉,卻難說不是個江湖術士:並不曾見過公主,只是將路上見聞任意渲染,來蒙騙大王,譁眾取寵也!」 
  國王聞言冷笑,把血書交太監傳百官驗看。眾人認得那香羅系宮中物品,方信以為真。一時又冷了場。忽東閣大學士出班稟告,面露喜色:「公主有救了!」國王不解。大學士道:「眾宮看血書,均以為最後一字未寫完,而讀作『我乃百花羞,父王速來救』。以為『救』字方合公主急切心情。但依微臣之見,此非『救』,實乃『求』也!公主深知那妖怪功夫,故此請大王求助某人!」 
  眾官議論,皆贊大學士學問大,見識高!國王懵懂,「依愛卿之見,該求何人?」大學士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直瞅御前座席上的唐僧。 
  國王如夢方醒,顧不得君臣秩序,掙下龍座,便給唐三藏叩頭,口稱:「神僧救我女兒則個!」唐僧忙勸往國王,再三申明:「我乃僧,非神也!」 
  君臣好容易逮個頂缸的冤大頭,哪兒肯放手!——或悲聲感化,或懇詞相勸,或慨然激將,或稽首先謝,鬧鬧嚷嚷,好不熱鬧!眾人皆鬆了一口氣: 
  「可過了這道坎兒!這頂烏紗還能穩穩當當戴三十年二十年的!」三藏被逼無奈,道:「承蒙君王垂愛,多官殷切托付,實在令貧僧惶恐!我本不是多事之人,只想傳書捎信,救公主脫危厄。不料滿朝俱高看貧僧,生生把貧僧逼到牆旮旯裡,一點退廳沒有了!也罷,貧僧雖手無縛雞之力,也大大膽於攬過這樁差事——我雖非神僧,兩個徒兒卻頗有些神力..」如此這般,說了一番。若聞佛旨綸音,喜得國王捋鬚、百官起舞,懼道:「你看這和尚,人小鬼大,故意逗咱玩兒!早說不結了,早說不結了!」 
  國王即發金牌宣「神僧」進殿,面商降妖救人事宜。唐僧趁人未到,先打招呼道:「兩個徒兒雖武藝高強,但相貌有些拿不出門兒,言語也粗鄙。 
  還盼聖上及百官包涵!」國王道:「又不是招駙馬,醜俊粗細無妨,無妨!」 
  片刻午門官報:「二神僧駕到!」眾官戰戰兢兢,摧腰控背,敬天神般迎接豬八戒、沙和尚上殿。大學士偷看一眼,嚇得心突突亂跳,暗自念叨: 
  「神仙神仙,如此難看!」 
  國王卻顧不得許多,先命賜酒。八戒、沙僧皆連吃數樽,臉紅也不紅。 
  國王讚道:「真豪飲,壯士也!」拍得兩位臉上笑瞇瞇的,道:「酒也吃了,有事便說吧,莫客套!」國王便看唐僧。三藏會意,便令他倆玄天狼山降伏妖怪救公主。八戒聽了,湊到三藏面前:「師父,關文驗了沒有?」三藏道: 
  「驗了。」八戒埋怨:「驗了還不走道,羅羅1什麼拿妖救人!」三藏道:「那女子怪可憐的,她父王又再三求我。賢徒呀,好歹幫個忙吧!」八戒問:「幫忙也罷,有甚酬勞沒有?」三藏搖頭。八戒轉身對國王唱個大略,道:「老丈,話不說不明,燈不剔不亮。俺是行路僧,去西天取經是天大的正事。如今先撂下給你除妖救人,也該有個說法不是?」沙僧扯他袖子:「如何稱老丈?該稱陛下!」八戒道:「你不懂,待會兒還要稱老丈人呢!」 
  1 羅羅——方言。有囉嗦、辦事不利索、多管閒事等多種涵義。 
  那國王道:「豬神僧,若你能救出公主,這一國的金銀珍寶、綾羅錦帛、良馬健犬,任你選任你取!」八戒笑道:「俺不想選良馬,倒想做個駙馬耍耍!」唐僧大驚:」呆子胡說了!你若貪富貴不去西天,為師這經還取不取!」 
  國王也順茬道:「聖僧說的是!還是取經事大,不好耽誤!」見八戒面有不悅,又討好道:「除去弱女,豬長老你便是要金山,寡人也許你半座!」八戒惱道:「誰不曉得我老豬『不愛金山愛美人』!既然陛下有為難處,老豬也不硬充金剛神。誰知那老魔今兒高興不高興,惹惱了他,一口把老豬吞了也是有的!罷,罷,走人!」拂袖下殿。 
  國王一看,麻了爪,忙下座留人。百官才寬了心,突然節外生枝,急忙亂哄哄地圍著八戒七嘴八舌勸說,生怕他真走了。沙僧見八戒這般擺譜,也看不下去,連連朝唐僧使眼色。三藏會意,說道:「語能,依為師看,你若降妖救難,其功也可做個駙馬。只是『強扭的瓜兒不甜』,待救出公主來,還要看人家願不願意才行!」國王被逼至此,也只好道:「只要救弱女出了魔掌,余俱好說。豬長老雖不甚中看,但心眼好,又是佛門弟子,總比那妖怪駙馬強得多!」八戒見他們回心轉意,道:「早說不好了!我本相醜雖,卻精於變化,無事時變個俊的讓你們瞅瞅。想當年杏花、桃花..全跟在老豬□後,甩也甩不掉,狗尾巴蘸糖稀似的!」 
  唐僧見他牛個沒完,忙道:「高徒啊,你只顧老王賣瓜,殊不知公主還在水深火熱之中,先去滅妖救人吧!」八戒喜滋滋道:「就去,就去!手到擒來!師父、岳丈便靜候佳音吧!」沙僧私下道:「真是皮臉,這便稱『岳丈』!」那八戒得意揚揚,提起耙便踩雲升到空中。滿朝一片驚歎:「原會駕雲,好手段!」恣得八戒渾身不知哪塊肉癢癢。忽見沙僧也站在殿下看熱鬧,忙駐雲喊道:「師弟還不上來?」連喊幾聲,沙和尚裝聽不見。還是唐僧恐八戒勢單力薄,催他助戰,沙僧才騰雲跟上。笑道:「師兄搶駙馬爺時怎麼沒想起別人?送命倒扯上『帥弟』了!」八戒道:「都時興男人三妻六妾,卻不曾聽說一公主嫁兩老公的!」沙僧道:「師兄先別樂昏了頭,一來咱們不曉得那老魔神通大小,二來公主也未必能看上你,枉落個『剃頭挑子——一頭熱』!」八戒心裡也沒底兒,只說:「有個熱罐子摟著總比沒有強。 
  沒這香香引著,咱何苦去虎口拔牙!」 
  說話間已來到天狼山前。兄弟倆降下雲頭,見天色約是已初時辰,風華洞石門緊閉,無一絲動靜。沙僧見八戒愣著,道:「『駙馬爺』,打門呀,你來干甚的!」八戒道:「俺正琢磨那怪夜裡貪歡,此時起沒起床。若正睡得香,被老豬驚醒,豈不惱俺?——師弟,你打門吧!原本便是幹這個的!」 
  沙僧道:「此話怎講?」八戒道:「俗話說門簾、門簾。你是捲簾大將,可不是連打門帶捲簾!」沙僧道:「如此說我便惱了!我老沙是給玉帝老官兒打門捲簾的,可不是給妖精!」 
  八戒無奈,正要打門,忽聽沙僧道:「哥呀,你把他驚出來,咱們如何對付他?小弟適才在空中受些風,手腳有些涼,待會兒開戰握不住杖怎辦? 
  依我說,咱們不如在這洞前寬敞處先操練一番,驚動那妖,必然窺視,見咱兄弟隊伍齊整,手段高強,沒準兒先怯了三分,拱手交出公主哩!如何?」 
  八戒聞言大喜:「沙老弟,有此妙計,何不早說!來,來,抄傢伙!」 
  兄弟倆便在洞前平地上乒乒乓乓舞弄起兵器來,果然威風——八戒的上寶遜金耙,九齒鋒利,揮動間,寒光閃閃!沙和尚的降魔寶杖,嵌金纏珠,舞起來呼呼風生。只見他兩個,你來一個猿猴摘果,我對一個犀牛望月。繼而二郎擔山,流星逐月,鉤刨掄打,劈挑刺刮!單練單的不過癮,叮叮噹噹練對打。你一杖,我一耙。吆吆喝喝嗓門大!這個讚:「二哥真英豪!」那個誇:「師弟好杖法!」你抬我,我拍你,各自心裡亂嘁喳:「賣弄精神顯武功,誰知老魔怕不怕?」 
  且說那紅袍怪兒夜裡荒唐過了頭,日頭兩竿子高了還擁著公主大睡未起。忽聽洞外乒乒乓乓亂響,吵得人睡不好,便令小妖去瞧瞧。一霎小妖來報,說從門縫瞅見兩個和尚在門前習武。他因疲倦,不想理會。不料外頭聲響不止,鬧得他無法安睡。忿然跳下床,披掛結束好,打開洞門道:「哪兒來的兩個打拳賣藝走江湖的?吵得老爺我不得安生!識相的快滾遠些,不然一刀一個送你們上西天!」 
  八戒、沙僧兩個不理會,照舊對打著,道:「老魔,看俺兄弟手段如何?」 
  紅袍怪呵呵大笑,見他倆打得難解難分,上前用寶刀把兩人兵器挑開,說道: 
  「真是孔夫子門前賣《三字經》,不知天高地厚!——你們有多少狗皮膏藥大力九都拿出來,老爺我全包了!」八戒罵道:「你這廝才賣狗皮膏藥大力丸!俺倆是奉了寶象國大王穹師父唐三藏之命來此查戶籍的:你家可有拐賣來的人口?有快交出來。不然便打進洞去,砸了你的鍋碗瓢勺,毀了你的吃飯家什!叫你人財兩空!」妖怪怒道:「賊和尚休得無理!若不是怕驚動了我娘子,早收拾你們了!」沙僧回道:「你才是賊——偷人家公主為妻!」 
  八戒揮耙上前便築:「速把公主交出來,今日名花又有主!」那怪驚道:「你說甚哩?」見耙凶狠,側身躲過,舉刀對殺起來。 
  八戒本不是老妖對手,但仗著猛力狠築亂刨,那妖一時只能招架。沙僧見八戒打得好,無須助戰,便在一旁罵陣助威:「你個遭瘟的魔頭,也不照照鏡子看看你那副熊樣兒,就奸騙人家黃花閨女,真是癲蛤膜想吃天鵝肉!」 
  這時紅袍怪穩了陣腳開始舞刀反攻。八戒乒乓還擊著叫:「什麼想吃!吃了三年了!」沙僧頓足道:「你們也早說清,我以為才三滅!」 
  那魔愈戰愈勇,八戒有些心慌:「賢弟呀,別老是『君子動口不動手』! 
  也幫哥一把!」沙僧也歇足了,喝一聲「老沙來也!」掄杖上去就打。見他頂上了,八戒住了耙,喘著說:「老弟,你先應付一陣!老豬適才使猛勁使過了頭,這會兒胸悶氣短,手腳發麻,讓哥咽口唾沫喘口氣吧!」沙僧見八戒欲退陣,心裡發毛,勉強支撐了幾個回合後,叫著:「哥呀,你再撐片時,老沙有泡尿要撒,別尿了褲子濕淋淋叫這怪笑話!」八戒慍怒道:「你又不曾多喝茶水,能有多少尿兒!多活動活動身子,化成汗散出來便好了!—— 
  俺已拚力打了半天,好歹叫俺喘息喘息!」說著,不待沙僧回話,先拖耙退下。沙僧見狀,使杖猛掄個扇形,那妖後閃,沙僧得個空當,也追過來:「師兄等等,待我方便了再說!」 
  紅袍怪見他兄弟分了心,大步流星趕上,一把揪住沙僧,放倒了,讓小妖搭把手將他捆起來。再尋八戒已不知去向,尋思這廝笨拙,腿兒倒快!遂不再尋找。令眾小妖抬起沙僧.吆吆喝喝回府去了。 
  八戒其實並未跑多遠,藏在一叢蒿草棵裡,大氣不敢出,見妖怪們打道回府,才舒了口氣,連念了幾聲佛。 
  且說紅袍怪回到洞府,左思右想此事與百花羞有關,便氣沖沖闖進內室,要尋公主算賬。欲知公主命運若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紅袍怪淫亂宮闈 唐聖僧瘋癲市井    
  紅袍怪寶象國「省親」,昏國王設華筵款待..宴前,妖怪伺機將唐僧變瘋啞。席間,「駙馬」酒助色膽戲辱嬪妃.. 
  且說公主已從小妖口中得知寶象國差了兩個和尚來搭救她、在門前與紅袍怪打鬥之事,便一心祈禱紅袍怪被打敗,自己好脫苦海。焉知不過片時,沙僧便被捆著抬了進來。公主暗暗叫苦。正惶恐不安,見紅袍怪一臉怒容進房來,忙裝作對鏡梳妝。那怪啪一聲把海馬葡萄鏡倒扣在妝台上:「公主,三年來我待你如何?」公主賠笑道:「夫君對我,慇勤關切,無微不至—— 
  分兒怎想起問這話?」紅袍怪咄道:「既如此,為何私傳信息與寶象國,叫你父王派兵來索你回家?」公主矢口否認。見妖怪發急,要毀壞自己,靈機一動,編派說那日去觀音廟晉香時,撞上一個取經的唐朝和尚,那和尚纏著要化緣,卻忘了帶銀兩,只好回去取。那和尚跟至洞府,見小嘍囉守門,嚇得溜了;便沒再管他,依舊去拜菩薩求子,餘事並不知曉。 
  那妖聽了,道:「且先信了你,或許那唐朝和尚嘴碎多事,進了寶象國說途中見過某女,長相如何,你父猜度是你,便遣人來了..罷了,不如我去寶象國走一道,便知底細!」公主聞言,跪求道:「夫君欲行,妾身也攔不住,只求你手下留情,莫要禍害那城生靈!」那怪道:「娘子放心,我是去省親,豈敢造次!」公主道:「那便變好看一些,莫驚嚇了君臣宮眷。」 
  紅袍怪笑道:「正合我意。我不怕嚇著文武百官,還怕驚了那些嬌娥麗妃呢!」遂搖身變作一個白面書生,頭髮使刨花水搽過,梳得溜光,還捏腔拿調學了幾句寶象國官話,忸忸怩怩習了幾步文人履姿。公主忍不住道:「再捧冊詩書才好!」妖怪稱善,兩口兒便滿世界尋書,金銀財帛,樣樣不缺,只是無書。眼看無望,忽聽近侍小妖道:「大王有冊書,借給小人看了,我去取來?」那怪喜出望外道:「我道尋不著!快去,快去!」小妖飛快跑去,果取來一冊書。公主好奇,接來一看,名曰《骰子選格升仙圖集》,公主翻一頁,見一首詩: 
  紅蠟香煙撥畫楹,梅花落盡瘐樓清。 
  光輝圓魄銜山冷,采縷方牙著腕輕。 
  寶帖牽來獅子鎮,金盒引出鳳凰傾。 
  徵黃喜兆莊周夢,六赤重新擲印成。公主不解,道:「寫得什麼行子?」 
  紅袍怪一看便知,道:「是描繪打葉子的,即擲骰子升仙。聞說某人夢見自己連擲六回骰子俱是紅四,因重四為堂印,此夢大吉;夢醒急忙打葉子驗證,果然拋得『六赤』,不久即獲得台閣的高位!」公主不信,道:「有那麼神?」 
  又問他從何處販來的。妖怪道:「也記不清何年何月何國何城,只記得是在一座酒樓上,從一個吃醉的秀才處偷來的,倒也有趣。小嘍囉也在玩呢!」 
  公主道:「無怪那天聽一小妖說:『我都是紫微大帝了,你還是小小的靈官哩!』兩個便打了起來。我只聽說過玉皇大帝,卻不曉得紫微大帝是誰。」 
  紅袍怪道:「你又不在天庭,怎會曉得!——那廝原是北極星君,因北辰位於天中,為眾星之首,故此被封為『紫微中天北極大皇大帝』,協助玉帝掌管天地經緯。日月星辰、四時節氣亂七八糟的事情。」公主詫異道:「天上的事你怎的如數家珍,這般清楚?」那怪笑道:「不瞞娘子,我便是天上的星宿。」公主哪兒信,「你是星官,我還是玉女哩!」那怪摟住她道:「你便是我的玉女!」給她一個嘴兒。公主尋思,好歹哄得這廝高興了,別禍害家國就行了。便推開他,叫他快去快回;在寶象國,勿為難父王家人,勿加害唐朝和尚;勿吃酒留宿;勿臥花眠柳;勿去賭場,勿..一氣說了十幾個「勿」,那怪不嫌囉嗦,一一甜津應著,縱風走了。 
  卻道唐僧自二位高徒走後,便陪國王吃了素筵,爾後又陪國君公卿坐在大殿上,等候八戒沙僧凱旋。一等不來,二等不至,正焦躁間,忽午門官來報:「駙馬爺求見!!」國王大驚:「公主未來,駙馬跑得倒快捷!不見,不見!」唐僧心驚道:「可是個妖怪?」午門官道:「不怪,不怪,挺俊巴的,還人模狗樣地夾著冊書,肚裡像是有點黑墨似的。」三藏右眼皮霍霍直跳:「大王呀,這事有些蹊蹺。那日在天狼山大悲殿,我明明見他是個紅袍妖怪,如今又變化成書生了,倒顯得我言語不實似的。罷了,先宣他進來,咱們三曹對案,也好說個明白!」國王哪裡還有什麼主張?便依言宣「駙馬」 
  進殿。 
  那怪上殿,也同常人一樣,施謁君之禮,國王見他氣宇軒昂、儀態非凡,先有了幾分喜悅,心想這是甚妖怪!唐和尚真是少見多怪!便欣然賜坐。問出身,那假書生道:「我乃東士大唐汴梁人氏,自幼喜愛修行,入了道門,把一部《道德經》背得滾瓜爛熟,悟透了玄機真諦,霞舉飛昇,出神人化,頗有神通。三年前小婿雲遊四方,至天狼山風華洞與一老真人邂逅,言談投機、談笑對弈,一局將至收盤,老真人推枰道:『你我難分仲伯,但頃刻之間有一女子遭災,非你不救,速去救人,老夫封盤等你!』說話間見遠處黃塵滾滾,小婿持刀迎上,原是一野狼精叼著公主欲回狼穴享用。小婿捨生忘死,一番搏鬥,終將狼精殺死,救了公主。帶至風華洞前,老真人已失蹤影,抨子尚在,卻是小婿贏了!旁留一偈: 
  弈棋勝負多,善行已贏著。 
  天賜好姻緣,千萬莫錯過!那偈語公主先看了,粉面含春,說為謝救命之恩,願奉箕帚,侍候小婿。小婿知天意難違,遂在風華洞與公主拜天地成親。光陰似箭,三年來夫妻恩愛,如膠似漆,沒紅過一回臉,沒吵過一回架。 
  娘子亦十分賢惠,不曾叫小婿掃地下廚洗襪子,也不像人家老娘們整日價嘮嘮叨叨,嘟嘟嚕嚕,委實是個好娘子!美中不足是至今沒生下一男半女,這或許是功夫不到,日後盡力便是!可不曾想今兒一大早,我與娘子正商議來寶象國省親之事,一胖一瘦兩個丑和尚打上門,罵小婿是妖怪,要搶公主! 
  被我打倒一個瘦的,先捆了。胖和尚溜了,不知去向。回洞後,公主道:『這是什麼話,好好的郎君成了妖怪!父王也不知聽了哪個壞種嚼舌根子!也怪我,只想生了兒郎再大小三口回宮報喜,回門酒滿月酒一道兒吃,今兒卻出了岔子!』公主氣得不行,便遣小婿先來認認門兒,報報平安,明兒我再回家接公主!」 
  假書生一席話說得天花亂墜,頭頭是道,叫人不能不信。那班中御史大夫私下道:「我旱就覺得這唐朝和尚來路不正,沒準與駙馬爺有些私仇,故此在聖上面前編派糟踐他!」大學士也點頭道:「瞧駙馬爺那風姿、那談吐——那詩作得多有學問!」搖頭晃腦吟道:「奔棋勝負多,善行已贏著..」 
  御史大夫平日便看不慣大學士那副恃才做物的勁頭,點破道:「那是偈頌,非詩。況且也不是駙馬所作,是老真人!」大學士臉紅如向陽的果子,當下悶了,心裡卻惱得不行。 
  那國王也是個麵糊子耳朵,心裡一掂量,一個是行路僧,一個是駙馬爺,該信誰的?——明擺著駙馬說得在理兒!他若是妖,公主還能跟他過三年! 
  如此想便冷落了三藏,只與駙馬說話。那怪也揀些中聽的說。他又有靈性,又會杜撰,國王越聽越入耳,整個把他當自家人,把唐和尚當成信口開河賣狗皮膏藥的了!唐僧如坐針氈,一憂「瘦和尚」被擒、「胖和尚」不知下落;二擔心國王信了邪話,這翁婿倆不知怎麼收拾自己!心裡後悔不迭,暗自道: 
  「真是『是親三分向,苦了外路人』!」 
  不曾想那怪一時並未與他過不去。三藏懼他神通,也不敢提對質之事。 
  僵了片時,忽聽國王傳令設宴拂雲閣,給駙馬接風。三藏趁機告辭要回館驛。 
  那怪阻止道:「你雖望風捕影,混說了一氣,使岳丈一時疑我,但眼下已水落石出,我大人不記小人過,你也不必太自責,且隨我一同赴宴,吃杯素酒,就算是向我賠禮了,如何?」三藏不敢不應。 
  那國王眾官簇擁著駙馬往拂雲閣而夫,三藏灰頭灰臉無精打采跟在後頭。見無人管他,正欲溜之乎也,不料那妖怪神通著實大,使個虛影支應著君臣,卻縱身跳至三藏身邊,見近處有個花園,涼亭假山,十分清幽,便揪他過去,怒斥:「你這禿驢,我與你井水不犯河水,為何告我?莫非百花羞公主囑托你所為?」唐僧自知在劫難逃,心一橫,只言自己多嘴,把路遇公主事享告給國王,實與公主無任何干係。妖怪罵道:「你乃出家人,卻口大舌敞!莊子云:『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1』!如今我要懲治你,有何話說!」三藏渾身發抖,只道:「但求大王給貧僧留個全屍!」心想:只要不缺胳膊少腿,也好求猴兒幫忙,好歹醫活。 
  誰知那怪冷笑道:「你想死我偏不叫你死!何況大白天在這皇宮弄死個僧人,我也脫不開干係——滿朝俱知你我有齟齲——你是口舌招徐的災禍,為叫你永世記著,且送你兩個大巴掌嘗嘗!」左右開弓,朝唐僧臉兩頰各摑了一下,雖不很疼,臉嘴俱麻木了,欲開口說甚,卻出不了音,只會啊啊,原來啞了!那怪又朝三藏七竅吹了口氣,三藏便神昏志迷,口吐涎水,忽喜忽悲,踉踉蹌蹌,胡亂闖蕩。滿宮人俱嚷:「唐和尚瘋也!」那妖魔便抽身回去,復了本體。 
  且說國王陪「駙馬」入拂雲閣,那王后率嬪妃、丞相統百官皆來赴宴陪酒。國王正吩咐排宴,忽聞報唐僧瘋癲,驚訝之餘,派太監去問詳情。那唐僧嗚哩哇啦說不出話來,太監據實回復。國王嗟歎。「駙馬」道:「本來是饒過他的,焉知天網恢恢,降下懲罰!且先打發出去吧!」國王依言,叫御林軍使大棒子將唐僧打出宮庭;一壁廂令奏樂開宴。 
  入夜,拂雲閣燈火明果,盛宴不散,假駙馬見滿壁華麗,肉林酒海,粉黛如雲,不亞天庭,一時興起,便使巨獻飲酒。酒壯色膽,便少了斯文,把賊眼往釵裙堆裡亂丟。偏偏看中了國王新寵的貴妃娘娘。那貴妃白嫩豐盈,天生一副風流眼眸,善會勾人攝魄。國王幾年前便對王后稱「年邁體贏,無意雲雨」,見了這女子竟「東山再起」,日夜不捨,足見她動人之處。那紅袍怪兒不管上下,晃晃地擎著銀觥去給貴妃敬酒。貴妃羞得臉都紅了,只好啟櫻唇呷一小口,想應付過去。誰知那怪不依,一把摟過來,就灌貴妃酒。 
  一席人俱驚了,國王戰戰兢兢道:「賢婿呀,你吃醉了不是?」那怪道:「不曾,不曾,十停才吃了二三停哩!——我是瞅滿堂的女子惟她出眾,才敬她酒。焉知她不識抬舉!」王后道:「賢婿休得無禮!那可是貴妃,惹不得!」 
  反激起那怪勁頭:「甚貴妃桂皮的!我只看她俊俏,要她陪我吃酒!」竟拖1 「莊子雲」句——意為語言猶如風波,傳達語言,必有得失。 
  至自己身邊,讓貴妃給他斟酒! 
  鄰席驃騎將軍看駙馬失態無禮,忍無可忍,也仗著幾分酒力,起身按劍斥道:「你這廝少調失教!大庭廣眾之下,竟敢調戲貴妃,壞綱亂倫,成何體統!」喚:「來人,與我拿下——」話音未落,劍已被那怪抽去,鋒光一閃,將軍捂著心口栽倒在地!眾人一片驚慌;國王忙過來賠不是,情願用十個絕色的宮娥換貴妃。那妖怪才醒悟這美人原是丈母娘一輩的,「時尚不想撕破臉皮,便應允了,鬆開貴妃。貴妃原來「窮人乍富,腆腰兒跋肚」,連王后也不放在眼裡,此刻倉促逃竄,到西宮裡躲藏去了。王后倒出了口悶氣! 
  一時十個宮娥送到,雖稱不上國色天香之流,卻也是爭芬鬥艷之輩—— 
  或豐滿或柔媚,或柳腰纖纖,或歌喉甜美。這些宮娥大都如禁苑之花,與世隔絕,雖臍身宮闈,然君王寵幸,遙遙無期,正是「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不知白白耗費了多少青春韻華!今兒奉詔陪駙馬,個個喜悅,都要紅杏出牆!那怪睹如此美色,上躥下跳,左瞅右□,歡喜得爪子部麻了,噴著酒氣唱道:「真是一花引來百花香,十個妹妹換娘娘!」大學士聽了直皺眉頭,見國王王后俱不見蹤影、百官正張皇出走,也混在同僚中悄悄溜了。 
  那怪見殿上王公大臣皆去了,更加放肆,鬆了袍衣,左鉤一個宮女,右摟一個佳人;一個給他釃酒,一個給他布餚;另有兩個給他捏肩捶腿;餘下四個便獻歌舞。其歌云: 
  思君如百草,撩亂逐春生。 
  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紅袍怪聞歌聲委婉動聽;睹歌者含冤懷愁,令人憐愛。遂推開懷中的女子,把那歌女摟過來,餵她一杯酒道:「妙人兒. 
  真苦了你了!再唱一曲,老爺我愛聽!」那女孩子又輕啟玉喉唱道: 
  思君如隴水,長聞嗚咽聲。 
  思君如明燭,煎心且銜淚!假駙馬摟住女孩兒便親,「心肝兒,莫再煎心,我要了你了!」把她按在錦茵上,揉搓得如風中的荇草。那九個女子羞得躲到屏風後去了。那妖把唱曲的女子折騰成蓮塘的香泥,興致不減,又起身去屏風後捉過一個正死死咬裙據的宮娥,「小可憐兒,我來救你!」 
  且不表紅袍怪在內宮淫亂,卻道八戒戰敗後,心想海口也誇了,牛皮也吹了,怎地回去見國王、師父?就尋個僻靜的草窩子栽進去生悶氣,一陣惱,一陣羞,悶悶不樂地睡了一覺,醒時已日頭西斜,仍無計可施,只好倒拖著耙,硬著頭皮,騰雲回室象國八戒因出戰失利,不想招搖,便在城外駐了雲步,走進城來,正猜度師父這會兒仍在宮庭還是已回館驛,忽見一群頑童,嬉笑嚷著:「瘋和尚來也,瘋和尚來也!」旋即見個僧人,口吐涎沫,滿身污泥,踉踉蹌蹌走來。眾頑童衝他吐唾沫、拋石頭,笑他、罵他、扯他,踢他..那和尚只會啊啊地怒,卻說不出話來。八戒正覺得有趣,那瘋和尚近了。八戒細一瞅,老天,這不是師父唐三藏!忙揮耙趕跑了頑童,雙手逮著唐僧,晃著問:「師父,誰把你弄成這副模樣?」三藏翻翻眼皮,卻不認識他。八戒慌道:「師父,我是豬悟能!今早上不是你令俺和沙和尚去拿妖— 
  —」三藏理也不理,撥開八戒,顛著瘋步,去一家餅店乞食。夥計丟給他一塊胡麻餅,也不嫌髒,從地下揀起來便吃。 
  八戒驚呼:「師父這回完了!」也不顧師父——想顧也顧不了——去館驛取了包袱,牽了白馬欲走。白馬掙著勁兒不走。呆子正煩,便踢了白馬一腳:「你這畜生,也給俺過不去!」白馬忽作人言,叫一聲:「二哥!」把八戒嚇了一跳。要知白馬說些什麼言語,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八戒無奈求孫猴 妖魔有因釋沙憎    
  沙僧遭擒,師父瘋癲。八戒無奈赴東海,央求孫大聖下山..公主讓紅袍怪釋放沙僧,紅袍怪卻逼公主允他納妾.. 
  卻道白馬問:「二哥拉俺去何處?」八戒捂著心口道:「我的娘,你這廝輕易不說話,倒嚇老豬一跳!」忽拍手道:「正好,正好,這天上的神馬,更能賣個好價錢!」白馬道:「師兄是要賣了俺當盤纏,好回家?」八戒道: 
  「好馬兒,正是這意思!你看呀——大師兄遭貶逐,三師弟被擒,師父又瘋瘋癲癲成了啞巴,只剩下老豬一條光棍,不回家做甚!」白馬道:「今早上你與沙師兄走後不久,俺見一白面書生駕烏雲而來,落至王宮那廂去了,想正是那妖變化的,來哄國王;又把師父變瘋啞了,打了出來。一師兄呀,日為師,終生為父,豈能眼睜睜看著師父受苦受難不管,只顧回家!—倘被世人知曉,即使是內有嬌妻美妾,外有良田百頃,卻叫人戳脊樑骨,終生不得安寧也!」 
  八戒想想道:「你這畜生,倒還有些人心眼兒!俺要這樣走了,倒顯得牲畜不如似的!就依你之言!卻如何能救出師父呢?」白馬道:」你與那怪,誰手段高些?」八戒支吾道:「也差不甚多。問這何意?」白馬道:「也別屎殼螂墊桌腿兒——硬撐!何謂『差不甚多』?若打不過,趁早另請高明!」 
  八戒倒也沒脾氣,遂道:「莫非是叫老豬去請大師兄?」白馬道:「這主意如何?俺一天都在琢磨,才想出這個良策!」八戒」呸」一聲:「甚好主意,餿死了!你以為老豬不想請那猢猻!——那廝走時憋了一肚子火,見了面還不臊脫老豬的臉皮!」白馬道:「救師父要緊,還顧甚臉皮!」八戒無奈道: 
  「那就不要臉了?——罷,若碰了釘子,再散伙不遲,叫你這畜生也再無話說!」 
  八戒正要動身,白馬道:「此去花果山有十萬八千里,大師兄一個觔斗便到了,二師兄來回卻要兩三日,只怕誤了事。俺老白助你一助如何?」八戒大喜:「老豬也正愁這路途遙遠呢!與那管馬廄的夥計留下話,笨手笨腳爬上馬,抓緊韁繩道:「小子,到了花果山,休提甚『白』字!俺老豬怕的便是見了猴兒『嘴上抹石灰——白說』!」那白馬道一聲:「二哥坐穩!」 
  便長嘶一聲,騰空而起,迅如疾風,快似閃電,半雲半霧,朝東而去。一夜飛駛,紅日演出東海時,天馬已載八戒來到花果山下。暫按下不表。 
  寶象國裡,天才嚨明。拂雲閣中,那紅袍怪激靈醒來,見幾個宮娥袒胸露腿胡亂睡在錦氈上,自己忱了一個,摟了一個,大惑不解。此時酒意已退,猛想起昨宵酒宴時情景——肆意胡鬧不說,像是還殺了一個人..不好,不好!臉也丟了,丑也出了,國王豈能善罷於休!若殺起來雖不是對手,但死傷的不是公主的親戚便是公主的鄉黨,惹惱了公主可不是玩的!越想越覺得此處不可久留,便匆匆穿衣整帶,欲出殿又實在捨不得這幾多懨睡未醒的嬌娥,便一手挾了一個,縱雲走了。 
  到了地方,那怪落下雲頭,兩女子早已醒了,疑惑道:「駙馬爺,這是何處?」那怪現了原形,笑道:「此乃天狼山風華洞,神仙洞府哩!二位姐姐請進!」女孩兒們吃驚道:「他怎麼說變臉就變臉了?」妖怪道:「嗨,這有甚奇怪的!媳婦娶進門後,男人都這樣!」 
  卻道百花羞打紅袍怪走後,生怕他貪酒亂性,禍害君臣 公主哇一聲哭出聲:「你個挨干刀的,自個兒當妖精不算,還要再積做幾個小妖精!——我不活了!」一頭朝紅袍怪撞去。那怪也惱了,「妖精,妖精!叫你罵!」揪住公主的頭髮,狠狠揍了幾下。公主疼痛,越發鬧起來了。妖怪無奈,只好鬆開公主,自己捶自己腦袋:「我真是發賤,怎想起來娶媳婦哩!」一腳踢開門,進練功室生悶氣去了。那兩個宮娥乖巧,便進練功室陪他,給他沏茶,打扇子,說話解悶兒。 
  公主哭了一陣,想了一陣,有了主張,便坐起來,補了殘妝,出門叫: 
  「紅袍郎!」聽差的小嘍囉忙報與大王。那怪受寵若驚,迎出道:「娘子叫我何事?」又賠不是:「適才氣頭上手重,可是打疼了?」公主道:「不妨。 
  俗話說『打是疼,罵是愛』。我只與你商議一事。」 
  兩口兒便執手進了內室。公主道:「適間忘了問你那唐朝和尚下落,你可曾見他?」那怪假言道:「我到王宮時,那唐僧已去王宮驗過關文,回館驛了,因之不曾見他,更不曾害他。只請公主把心放肚裡。」公主道:「那便好!——那唐僧不過一個行路僧,細皮嫩肉的,也沒甚能耐、恐怕事事要靠兩個徒弟幫湊。目今你還押著他一個徒弟,莫如做好事放了他,咱們也了卻心事,亦省得將來又生是非!」紅袍怪思忖片刻,道:「放他走不難、只求娘子也答應我一樁事..」公主打斷他話道:「罷,罷,別說了,不就是那兩個小..小宮女的事麼?我剛才不過是因夜裡沒睡好,躁火頂的,才說些沒目的話。其實休說她倆,我不也是你砧上的肉,往你割來任你刮!哪能真當了你的家!」 
  紅袍怪聞言大喜,即傳令小妖放了沙僧,回至內室,見公主懶懶躺在床上,含怨蘊愁,更有一番情致,抱著公主便動手動腳。公主心若寒冰,推道: 
  「我可是你產孩兒的模子?——我倦了,想安生一會兒。你不如找那兩個小的下功夫去。沒準兒就懷上了。」紅袍怪道:「這可是你說的!」迫不及待走了。公主暗自垂淚。聽見大門呼隆隆開了,知是小妖放沙和尚走,忍不住趴窗上看。那沙僧且喜得了性命,頭也不回,跑得飛快。公主歎口氣又懨懨躺下,一閉目便看見唐三藏那軒昂俊俏的風姿,心裡念叨一聲「唐僧兒」,念叨一聲「父王」,只盼著他們快點兒派精兵強將搭救自己。 
  沙僧懵懵懂懂出了風華洞,生怕妖魔變卦,駕雲便逃,騰空時不當心被樹枝劃了臉,火辣辣疼,也顧不得了。估摸行了百里,後頭並無追兵,方放下心來,緩雲步,使袖子拭了血跡。想想這兩天的經歷,先罵師父多事,又罵八戒刁滑,把他丟到虎狼窩便撒手不管了! 
  一霎到了寶象國,卻見師父正蓬頭垢面在太陽底下摸虱子,大驚道:「好師父哩,是誰害了你?」三藏只嘻嘻傻笑。沙僧只好把他拖回館驛。驛丞見了這師徒倆,忙道:「國王適間派人來打探過唐長老行蹤哩!」又道:「那駙馬果然不是個善物,昨夜接風宴上辱貴妃、殺將軍;後又攝走兩個女孩子!」 
  沙僧道:「少囉嗦,炔來幫我把師父弄屋去。再打兩盆清水來,給師父洗洗!」 
  那驛丞前後侍候著,又道:「聽說沙長老不慎被擒,身陷魔窟,不知如何逃脫出來的,連面皮都刮破也!」沙僧臉微微作紅,卻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是故作失手被擒入洞。打探清公主安然無恙,便使個神通,大搖大擺出了洞府,說甚『逃脫』!這臉上的傷,」眼珠一轉,「卻是適才讓師父抓破的!這老和尚,任誰不認了!」驛丞聽了,奉承道:「沙長老真是好神功!——一隻怕大王還要倚仗你和豬長老呢!」沙僧皺眉道:「休提那姓豬的,一個皮賴,把師父丟在大街上不管不問,這會兒不知躲在哪廂快活哩!」 
  驛丞道:「昨日晡時,管馬夥計倒是見豬長老來,騎白馬『日』地上天走了!留下話說是上甚花果山了!」沙憎驚道:「姓豬的話卻無準頭!這廝整天嘟嚕回高老莊,莫非藉著尋救兵的碴兒卻回家了?」尋見包袱行李俱在,略放了心。兩個說著話,將唐僧髒衣衫扒掉。褪髒衣時,見一根金釵,沙僧小心收了起來。又給三藏洗沐。三藏不願洗,兩人硬逮著,好歹洗了,沙僧從包袱尋出套乾淨衲衣給師父換上,怕他再出去亂跑,便扯條板凳守在房門口。驛丞來送飯送水的,他便開門挑簾子,自嘲道:「這又幹起了老營生,給人『捲簾』了!」又思八戒之行,心裡道:「不知那死猢猻肯不肯來?」 
  卻道八戒乘天馬來到花果山下,怕猴兒事先有吩咐,將他攔在山下,便拴好馬,繞過哨口小猴,悄悄上山,忽見山中平坦坦一塊習武場,那大聖頭戴鳳翅紫金冠,身披黃金鎖子甲,腳著藕絲步雲履,手持萬年神珍鐵,神采飛揚,威風凜凜,正在指點群猴習武。猴兒們有持刀劍的,多數使棒。吆吆喝喝,胡掄亂打。大聖看了一回,想做個示範,亦是手癢,笑道:「且住了傢伙,看老孫耍幾趟!」便將一條金箍棒舞得似蛟龍出水,流星趕月,四匝眾猴一迭聲喝彩!八戒也忍不住叫起好來。那大聖舞了一回,卻歎道:「枉自好棒,卻只好與自家人耍著逗樂了!」遂收了棒,被群猴簇擁著,大模大樣從八戒面前過去,回水簾洞了。 
  八戒不敢叫他,只尾隨著也去水簾洞。忽聞烈烈風響,抬頭望見洞外高懸的杏黃旗,上書「齊天大聖」四個大字。八戒搖著頭往裡走,見大聖端坐虎皮交椅上,正受諸猴朝拜。八戒不耐煩,嘟嚕道:「人家朝會都是五更天時,哪有大晌午設『早朝』的!猴子胡治也!」拜畢,又有四老猴稟奏甚事體,吱吱喂喂說些猴語,八戒也聽不懂。猴王又忒地跳到交椅上,蹲在那兒發號施令,一諾百應,好不得意!急得那八戒活像揣了二十五隻小老鼠,百爪撓心!好容易等猴兒鋪派完,才跌跌撞撞衝他臉前,施禮道:「大王,老豬這廂有禮了!」 
  猴王把臉揚得高高的:「來個黑胖和尚,哪廟的?」八戒沒好氣道:「回大王,俺原先不是和尚,老實巴交莊稼人。一日碰上個糟猴子,死氣白賴拉俺去當和尚——當了和尚便行道,雲遊四海腳打泡,一天到晚受煎熬,你說俺是哪個廟!」大聖哧兒一聲笑了:「你這夯貨,誰是糟猴子!且記打!怎麼想起來看你這個背時的哥哥,遭貶的兄長?」八戒知他愛奉承,道:「哥哥呀,這花果山真是好去處!遠望青山綠水,近看綠水青山,南海觀音的普陀巖也不過如此!又見你治理有方,兵強馬壯,誰不佩服!哥呀,莫說甚『遭貶、背時』,俺要是有這麼座山,還『當什麼和尚,取什麼破經』!」 
  猴王大喜,跳下寶座,扯著八戒手道:「真是『英雄所見略同』!且陪俺吃杯果酒,四處耍耍!」八戒無奈,只好陪大聖吃酒、逛山。那大聖滔滔不絕,拉他如何天上地下尋甘露覓仙草,又率小猴沒白沒黑地修整,方將荒廢的花果山重新裝扮成人間天宮。東海普巖。八戒滿腹的心事,還要裝模裝樣聽猴兒牛皮,不時點頭誇讚。終是個老實人,不會弄假,被悟空看出破綻: 
  「你不是來閒逛的,卻是有事求俺——只管說來!若師父不要你了,老孫要你;如你想回家與杏花破鏡重圓,哥哥給你盤纏錢!」 
  八戒吞吞吐吐道:「哥呀,不是師父不要俺,是師父他——『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大聖冷笑道:「呆子休說了,俺也不想知道。」八戒道:「哥呀,俺曉得是師父錯怪了你,那時俺也沒替哥哥說句話——俺先代師父給你賠個罪!」便跪下磕頭。猴王道:「離年還早哩,這便拜,想掙壓歲錢!」扯八戒一把:「起來說話吧!」八戒皮臉道:「還是哥哥疼俺!」 
  遂把三藏遭難之事備敘了。悟空思起前事,恨道:「他要真啞了才好,省得動輒念那勞什子!」 
  八戒道:「猴哥,還是隨俺下山吧!」大聖道:「俺是甚?堂堂齊大大聖哩!豈可說攆便攆、說喚便喚?!你卻叫那唐和尚親來請俺,倒可商量!」 
  八戒急道:「師父倘能來,還用俺萬里迢迢往這趕!——俺事也說了,禮也賠了,大師兄你瞧著辦吧!」轉身就走,以為悟空會追他。焉知走了一程,來至水簾洞旁,回頭一瞅,不見孫猴蹤影,氣得大罵:「你便放著好和尚不做,在這雞蛋殼大的破山上做妖精吧!」瞅見那杏黃旗,越瞅越氣,「甚齊天大聖,其實是個少心缺肝的貨色!」揮耙便築,卻叫小猴看見了,嚷著: 
  「大王,那長嘴大耳和尚在刨旗桿哩!」那孫猴於卻像是從地裡冒出來的,舞著大棒道:「叫他刨,刨倒了俺好有碴口割他耳朵下酒!」 
  嚇得八戒倒拖著耙,抽身便走。悟空揮棒趕至山下。那八戒一時尋不見屏障,便繞著白馬轉。白馬見八戒狼狽,叼住悟空衣角道:「大聖,且饒過二師兄這一回,遷是救師父要緊!」悟空見狀道:「八戒,俺看這天馬面子,巨饒過你,你去吧!」八戒喘著道:「說了半天,還是不去救師父?」悟空決然道:「豈未聞『好馬不吃回頭草』!」又道:「俺與你些銀子,你去給師父請個好郎中,悉心調養,或許就好了,再去西天取經不遲!」八戒道: 
  「休說了,請甚郎中,病死他才好!其實也怪不得你——誰叫那唐長老掙青1,非趕你走哩!『木匠戴枷——自作自受』!」轉身朝白馬:「馬老弟,這回老豬真是『嘴上抹石炭——白說』了!你自回天庭吧!俺也回高老莊與杏花團聚去!」賭氣扛起耙便走。那猴王只瞅著八戒脊背冷笑。欲知悟空是否去救唐僧,且看下回分解。 
  1 掙青——方言,即十分固執。    
第三十回 孫大聖施正驅妖邪 百花羞斟唱惜別    
  離氣昂昂,大聖闖天宮覓妖;美滋滋,八戒背嬌娥回國..椒房燭明,公主撫琴訴芳心;激情難抑,三藏初品妙香唇.. 
  且說八戒見孫猴不肯下山,賭氣要走,忽聽空中有人叫道:「豬悟能留步!」幾眾抬頭看,原是觀音菩薩半空顯相。觀音笑道:「貧僧看了半日了! 
  ——悟空,你果真不去救師父?」猴王拜道:「菩薩,你要是念『緊箍咒』逼俺,也只好去了!」觀音道:「這樣倒顯得我恃強凌弱似的!你有甚道理,也說與貧僧聽聽!」猴王道:「叫人說話便好!俗語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菩薩既令老孫扶持唐僧取經,卻又授他甚『緊箍咒』。老孫要前敵妖魔,後防師父。那老和尚眼拙,人妖不分,動輒念那行子。弄得俺老孫出力不討好,滴貶好幾遭!菩薩在上,若還信得過老孫,就請念『松箍咒』兒,退了這頂愁帽,老孫二話不說便去救師父。不然,人去心不去也!」 
  觀音聽了,微微綻笑:「猴兒說得倒也不無道理。當初是怕你野性未泯,方用那法降你。眼下你已有了悟性,那箍兒也就可有可無了。不如這樣—— 
  你先去寶象國救師除妖,事成後貧僧去將解箍兒法授你師父,讓他與你松禁,可使得?」孫猴聽了,信以為真,連聲應諾。八戒喜不自勝,叩謝了南海菩薩。觀音自去了。八戒便催孫猴動身。 
  猴王回洞仍換上虎皮裙等舊行頭,出洞見地下跪了青白二帥、朱玄二將及一大片子孫,齊聲道:「大王,你說好不做和尚的,怎麼說走又走了?」 
  孫猴歎口氣,摸摸頭上的金箍兒道:「這是師父給的玩意兒,待老孫還回它,再與你們團聚如何?」還是下山去了。群猴無奈,送到山下。四老猴皆眼裡噙淚:「大王珍重!得意也罷,失意也罷,莫忘回花果山!」悟空雖是個硬漢,睹此也禁不住潸然淚下。 
  告別花果山,兩個騰雲向西而去。八戒仍騎著天馬。行者使神通,一手揪著八戒大耳朵助行。不消一個時辰,已來至寶象國。才低雲步,便聽見館驛裡師父殺豬般的叫喚聲。行者忙斂了祥光,下去推門一瞧,見沙僧蹲在床前,掩耳閉目,口中勸道:「師父忍著些,給你老人家治病哩!」一幫太醫按著三藏,扎針的扎針,拔罐的拔罐,放血的放血,灌藥的灌藥!唐三藏又哭又鬧,眼淚鼻涕口水弄了一臉一身。行者忍著笑,板臉喝道:「你等是何人,折騰俺師父!」 
  眾太醫嚇了一跳,見一雷公臉凶和尚手持大鐵棒要行兇,皆跪下道:「稟老爺,我等奉君王之命來療救令師,非折騰也!萬乞饒命!」行者斥道:「那昏君害了俺師父,又送空頭人情!待老孫先挑了他的金鑾殿,再來找你們算賬!」眾太醫道:「孫老爺,其實不干我家大王事,是假駙馬害了唐長老..」 
  又把那妖怪禍害宮鬧之事說了一通。行者道:「誰知你們言語虛實,待老孫降妖後得了口實,再與你等理論!」太醫忙謝不殺之恩;想討好孫猴,拾掇起傢伙又要「療救」三藏。行者笑道:「列位且慢,俺師父是何病症,勞你們這般費神?說來聽聽!」 
  一太醫便道:「令師是痰迷心竅。」另一太醫說是「風寒滯內」;或曰「上焦火盛,暗啞失音」;或云「心腎不交,怔忡不寧」..行者「呸」一聲道:「四個庸醫,一幫蠢貨!俺師父病源非痰粘非風寒亦不干三焦事,實在雙目也!」眾太醫驚道:「願聞其詳!」行者看一眼八戒、沙僧,道:「目不明則是非不辨、人妖顛倒、賢愚混淆。何以故?——心竅暗也!你等看我師父,雖雙目炯炯,卻視而不見;雖聲若雷嗎,卻只會咿咿呀呀,蓋因心魔蒙了清明本性,故此視金鐘為瓦釜,將蘭蕙作莠草。」嫌咬文嚼字說得不痛快,遂來了句,「這老和尚便『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眾大醫聞言面面相覷,不解其妙。沙僧明白,忙扯了八戒一起作揖,求道:「猴哥,你『宰相肚裡能行船』,便饒了師父這一回吧;亦請饒過俺兄弟倆,再不敢眼熱師兄了!」 
  行者氣消了些,看榻上師父已盤腿坐起,仍瘋癲作態,忽嗔忽喜。忙令八戒給師父擦鼻涕涎水、沙僧打水給師父淨面。轉眼見太醫還垂手立在一廂,揮手攆了出去,「老孫要給師父治病了,別叫你們學了去!」眾太醫自去回復王命不提。 
  八戒、沙僧兩個拾掇師父。行者瞅見師父衣襟上粘著稀粥乾疤,忍不往笑道:「師父呀,幾日不見,怎的想扮瘋和尚玩兒?莫不是傚法我佛當年入捨衛城乞食,修煉心志?」兩師弟忙道:「好哥來,嘴下留情吧!師父成了這副尊容,還不是因俺兄弟倆本事差!再說句,莫如打俺倆幾巴掌兒!」行者止了笑,吩咐八戒沙僧一廂一個扶持著三藏,開始朝師父臉上左一下右一下地扇耳刮子。沙僧勸道:「師父,父也。大師兄就少打幾下吧!」行者道: 
  「你懂甚!那魔頭封了師父的穴位,俺正給他通穴呢!」劈啪又是幾巴掌。 
  打的正是四白、大關、啞門、腦戶。爾後閉目運神,融丹田正氣,呼地吹三藏七竅,念了聲「南無去厄救難藥師琉璃光佛」,唐僧打個冷戰,旋即倒在榻上。片刻,雙目睜開,神志清醒,開口道:「徒兒們,我怎麼在這兒?」 
  沙僧忙扶師父坐起。八戒道:「師父,你可醒了!還不快謝大師兄!」 
  如此這般說個詳細。三藏含愧道:「悟空,真是錯怪了你——這回又多虧了你!行者擺手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待降了妖怪,俺還有事求師父呢!」 
  唐僧因問何事。行者笑道:「天機不可洩露,到時便知。」師徒說了陣話,三藏道:「悟空,那公主尚在妖魔處受苦,還要勞動你去天狼山降了那廝,救公主出虎口!」行者道:「師父怎的客氣起來了!便是無公主,單他害你這樁事,也該去討個公道!」問八戒、沙僧:「你倆誰路熟,帶老孫走一趟!」 
  沙僧想立個功兒,便道「二哥」往返花果山辛苦了,自己願往。三藏卻道: 
  「還是讓八戒去吧。悟淨陪我。」原來有些惱八戒,嫌他天狼山戰敗後未及時回城報信,讓那妖怪進了王宮把他變瘋變啞了。那豬八戒一夜未睡,幾餐未食——只在花果山吃了幾杯果酒——又餓又乏,但師命難違,只好陪悟空去拿妖。 
  八戒引行者走後,朝裡派大學士一行來探視,見唐僧痊癒,又聞「雷公臉」孫長老與豬長老已去天狼山降妖魔救公主,忙遣人回去報信。國王聞報,龍顏大悅,令排宴拂雲閣,派鳳輦去接唐長老、沙長老赴宴。三藏心有餘悸,堅辭不去,只言:「等小徒救公主回來再去不遲。」大學士無奈,只好回宮夏命。驛丞慇勤上了精細齋飯,三藏也無心吃。沙僧勸著,好歹吃了些。齋畢,兩個掩上門靜候佳音。沙僧忽道:「師父這兩日街市顛沛,可曾丟了什麼物品沒有?」三藏一怔,即摸懷裡,空空如也,不禁垂頭喪氣。沙僧恭敬道:「師父看,可是它?」唐僧看沙僧掌中正是那枚金釵,驚喜道:「怎麼在你手裡?」沙僧眼珠一轉,道:「昨日我在街角背起師父欲回館驛,行了幾步,忽見地下閃亮,便是這枚金釵,遂撿了起來。趁此間無人,壁還師父!」 
  唐僧接過,忙揣到懷裡,臉上一塊白一塊紅。沙僧微微笑道:「師父放心,小徒自會緘默,決不會言與他人。只盼師父日後多多提攜便感激不盡了!」 
  三藏道:「賢徒呀,為師心裡有數!八戒那廝,自不必說,整日想的便是回高老莊了;你大師兄雖重返了,難說心裡不存芥蒂。你好生做,為師自不會虧待你!」沙僧忙叩頭謝恩,道:「聞師父肺腑之言,敢不盡心竭力,效犬馬之勞!」三藏道:「你有這般心志,定可功果早成!」師徒兩個推心置腹,言語投機,說個不停。 
  卻道八戒導著行者,縱起雲頭,不消片時,來至天狼山風華洞。行者道: 
  「呆子打門,引出那怪,俺來收拾!」八戒抖擻精神,揮耙築門,只聽呼啦一聲,塌了半扇門戶。紅袍怪正在床塌上與兩宮娥尋歡作樂,聽小妖報有人刨破大門,掀帷簾一瞅,方知已是大白天。遂赤身滾下床,手忙腳亂尋戰袍寶刀。好容易披掛整齊,出了門,日光耀得他兩眼發黑,急忙揉眼皮掐眉心。 
  八戒拄著耙呵呵笑道:「兒呀,你怎高睡才起:頭未梳,臉未淨,兩眼眵目糊;呵欠連連,懶身頻頻,真是沒出息!一個如花的公主不夠用,又擄去兩個似玉的宮女。濫施情慾,也不怕淘虛了身子!」 
  那怪怒道:「老鴿落到豬身上,只瞅著別人黑了!你以為我不曉得你底細?只不願說罷了!」八戒惱道:「敢情要揭挑老豬怎的?你這十鱉蟲知道個甚!」妖怪笑道:「我土鱉蟲,你光彩!怎的因辱戲仙子挨大棒子,被貶下界!」八戒大驚:「你這廝怎知天上之事!」腦羞成怒,揮耙便築。紅袍怪雖武功高強,只因近日荒唐過度,疏於調養,體力不支,應付兩三個回合,使刀架住釘耙道:「君子不起無名之師,你來此有何公幹,快請言明!若是來尋你師弟,昨兒我便依娘子之言放他走了。你我前世無冤,今世無仇、何不化干戈為玉帛?看賢弟面有饑色,我也未食早飯,不如隨我入洞府叫廚下備幾盤野味,再燒盆香菇海米湯,吃幾盅新釀的紅稷酒,酒足飯飽各忙各的!」 
  八戒正飢腸轆轆,聞言便有些動心,忸怩道:「賢兄倒會體貼人兒!無怪公主跟你一過便是三年。便依你言,只是休要太鋪張,俺也不算甚嫡系親眷!」竟欲跟著妖怪進洞。忽聽劈頭一聲喝:「呆子,你跟他走,豈不是自投羅網!這荒漠地有甚野味?頂多有幾隻黃羊野兔子什麼的,瘦得有皮無筋,哪有你肉多膘厚!夠一洞大小解半月饞的!」八戒醒悟,當下不走,罵道: 
  「好你個殺千刀的,想賺你豬爺爺肉吃!」那怪訕訕道:「好意請你吃酒,不吃便罷,何苦罵人!不怕爛嘴角子?」 
  行者自山崖上跳下,道:「便不罵好人!——你這廝可惡,怎的把俺師父變得瘋瘋癲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紅袍怪見了大聖,自有些心驚,辯解道:「古語云:『多門之室招風,多嘴之人惹禍』,令師自取經卷罷了,卻在寶象國國君面前搬弄口舌,也是咎由自取,豈能怪我!」行者道:「你霸人家女兒還有道理?且吃老孫一棒!」那怪見棒凶狠,騰雲便走。行者追上,兩個在半空棒來刀去一場大戰。孫行者愈戰愈勇,紅袍怪心慌力怯。十幾個回合後,妖怪臂上挨了一棒,疼痛難忍,拋了寶刀,俯身朝下,淒慘叫道:「妻呀,三年姻緣,今日斷矣!妾呀,魚水之歡,今朝已也!」化作一道電光星火往九天之上遁去。 
  行者緊追不捨,霎時來至西天門外。只見祥雲瀰漫,大門緊閉。孫猴心中疑惑:「青天白日,關什麼門戶?」便砰砰打門。打了半天,天丁開了條門縫:「大聖何事?」孫猴道:「見一妖怪沒有?」那天丁搖頭,卻神情慌張,欲閉天門,讓悟空一把揪出:「快說實情,不然當心棒子!」天丁嚇得哇一聲哭道:「大聖息怒!適才——」忽聽廣目天王道:「大聖為何糾纏我天丁?」悟空丟了天丁,笑道:「門頭兒來了!老孫欲打聽,有無一紅袍妖怪潛入天門?」 
  廣目天王驚道:「大聖竟作此言!此乃何處?天庭也!你來尋妖覓怪,不怕惹惱了玉帝,尋你的不是!聽我一句勸,回去覆命吧!只說妖怪跑了,天高地遠,無處尋找,豈不省心!」悟空道:「俺跟著髒攆那怪,就在這天宮消失了,不問你們要問誰要!便是玉帝的侄兒、如來的外甥,俺也要擒住他說個明白。休拿大話唬人!」天王見硬的不行,又款款笑道:「大聖還是五百年前那脾氣兒!你說有,我卻不曾看見,如何是好?這瑤台紫府總不能讓你翻箱子倒櫃搜逃犯吧?你若搜不出來怎說?」悟空道:「莫要挾老孫! 
  俺不搜,只向玉帝要——那妖怪胳膊上挨了老孫一棒,有傷,一查便查出來了!」 
  天王無奈,只好道:「大聖且候片時,我去稟告玉帝。」一時天王回轉,道:「你這廝好大面子!玉帝已令北斗星君查詢各星宿富闕,看有無私自下界者。一經查出,即按天條懲治。恐大聖在天庭耽擱太久,誤了唐僧行程,讓你先回去哩!」悟空呵呵笑道:「未想到玉帝也想糊弄老孫!俺這廂走了,誰曉得你們查不查!便是真查出來,誰又曉得你們罰不罰!這怪作惡多端,你們知否?——他為了一已私慾,將方圓數百里田園化作不毛之地,斷了一方人的生計。他淫辱婦女,殘害生靈,無所不為!若姑息養好,焉知來日還會造多大的罪孽!今日定要釜底抽薪,斬草除根!」 
  天王溫怒道:「金口玉言,豈可更易!大聖請自便吧,我要關天門了!」 
  悟空大怒,掣出棒來:「有理走遍天下,無理才攆人家!俺偏不走,看你若何!」眾天丁見悟空拿出金箍棒,也抄起了傢伙。正一觸即發時,猛聽一聲喝:「住手!」幾眾回首看,原是紫微大帝駕臨,皆躬身施禮。大帝道:「大聖為民靖妖,其行可嘉!那紅袍怪現已查明,乃是二十八宿之奎木狼所為。 
  朕已令天將縛之,脊杖二百,打得皮開肉綻,又投至懲星牢裡了。大聖可隨朕來驗看!」悟空忙稽首再拜道:「一向疏於問候,今日又承恩蒙惠,多謝了!——陛下之言,豈能有詐!不看了,不看了!」 
  大帝笑道:「路又不遠,看看何妨!」遂與悟空執手而行,逕至玄丹宮後懲星牢。那牢獄為巨石所砌,有門無窗,黑暗潮濕,晝夜有天兵把守。那奎木狼關在底層水牢裡,手足被茶杯粗的鐵索鎖著,血肉模糊,痛苦不堪。 
  又有鐵嘴烏飛來啄他皮肉吸血。奎木狼忍不住慘叫。悟空看過,讚道:「陛下正氣凜然,執法不阿,難能可貴也!——欽佩欽佩!」大帝歎息道:「天綱鬆弛,塵世多難,我這般做,亦不過是杯水車薪。大聖先去吧!日後若再有危厄,玉帝不理,我來助你!」悟空大為感動,叩謝了紫微大帝,逕返滅狼山風華洞。 
  此時八戒已翦滅了眾小妖,卻喚兩宮娥奉些果品點心,篩酒斟茶侍候他。 
  正在享用,卻叫孫猴揪耳朵自座席上扯下來:「你這木瓜,老孫拚命勞力追妖怪,你倒會燒包兒!——公主呢?」八戒道:「老豬幾日未食頓飽飯了,偷空兒填填肚子還有罪過不成?公主去廟裡燒香了!」行者道:「妖怪都滅了,還燒甚香!」遂將紫微大帝相助懲妖事備敘了,又道:「快去尋公主回來——老孫也餓了!此處有甚好吃的!那寶象國王宮裡有現成的素齋等著哩,回去晚了便涼了!」八戒樂道:「猴哥,你不是哄俺吧!」行者道:「什麼話!幫國王尋著公主,吃宴席是小事,還要招你做駙馬哩!」八戒滿臉羞愧: 
  「哥呀,休說了,便是招也無老豬的份兒——俺去尋公主了!」才要出門,公主已裊裊娜娜進了庭院。 
  原來那公主見八戒殺進洞府,滅了眾妖,又聞「猴哥」打敗了紅袍怪,心想這苦日子可算熬到頭了!喜氣洋洋,拾掇個包袱,等著行者回來。忽思起上回多虧了去大悲殿禮拜,方遇上唐僧,不然何有今日便去廟裡焚香拜謝南海菩薩。 
  行者見公主回來,便令八戒放火點了風華洞,一手俠一個宮娥,八戒背著公主,使一陣風,早已來到寶象國。公主認得舊家國,止不住淚水盈眶。 
  那朝廷的車馬、官員正在館驛裡候著哩,見行者救了公主凱旋,歡聲雷動。 
  遂將唐僧、沙僧請出來上車。公主單乘一車,行者八戒坐一車,浩浩蕩蕩直奔王宮。 
  路上行者見八戒只偷樂,道:「呆子笑什麼,吃了笑婆婆的奶了?一路上背個大活人不累?歇歇吧!」八戒色迷迷道:「累?沒恣死!你曉得那公主胸兒腿兒多綿多軟多香!俺老豬腳下踩著雲,心裡也像騰著雲!真真捨不得丟下..」又洩氣道:「只可惜俺不是師父!」行者道:「莫胡言!」八戒道:「俺胡扯是你兒子!你猜你上天追妖後,俺進洞府尋著公主她頭一句話說的甚?——不問父母不問家,卻道:『那唐朝師父果真無恙?』俺道: 
  『無恙,無恙!師父還讓老豬代他向你問寒溫哩!』那公主便長出一口氣: 
  『謝天謝地。』——豈不是有意於那老和尚!」八戒捏鼻子細嗓音學公主言語,喜得行者撫掌大笑。 
  車輿進宮,國王、王后與公主久別重逢,啼噓不已。又連連向唐僧師徒致謝。滿朝文武也來慶賀。國王即命賜宴拂雲閣,一為公主接風,亦為犒勞三藏一行。華筵盛宴,自不必說,賓主皆盡歡而散。 
  時天色已晚,三藏師徒欲回館驛休整,好明日趕路。一個小黃門趨步來,說公主有請唐長老後宮敘話。三藏聞言,心中歆動。不管幾徒擠眉弄眼,隨那黃門官去了。至坤寧宮內二門,一對宮女正挑燈候他,便引三藏沿曲廊行。 
  原有月光,沿途見花木扶疏、迂池泛亮,隨後進一天井,入蘭室見銀燭明亮,陳設華麗,一絕色女子正仁立窗前,望著天上明月出神,正是公主。唐僧躬身施禮。公主回身還禮,道:「唐聖僧,你我野寺偶逢,雖素昧平生,卻慨然相救——以致引火焚身,慘遭魔手禍害:拋頭市井,多受詬辱。誠是妾身之過也!今宵請聖僧來此,聊表謝意!」便請三藏入座,幾桌上已擺了幾樣精美餚饌。公主親手給三藏釃酒,奉道:「我看席間聖僧點酒未沾,此乃『三勒』素醒,是我一片 誠意謝你,萬勿推卻!」 唐僧只好接過。接杯時觸到公主纖指,心頭微顫,忙低頭飲了;也斟一杯回奉公主:「得賴小徒之力,公主脫離無邊苦海,可喜可賀!貧僧雖見識鄙陋,豈能坐視珠陷暗櫝、荷沒泥淖而無動於衷!雖遭磨折,何足掛齒!」 
  公主淚光閃閃,捧酒一飲而盡,移座琴前:「得遇聖憎,實乃三生有幸!今宵歡聚,明日恨別,就難說何年何月再相逢了!妾今為聖僧吟唱一曲,傾訴衷腸,亦表送別之意。」於是輕撥絲絃,婉轉唱道: 
  古剎靜殿初邂逅,便彷彿、舊相知。孤芳風雨三載,乍聞暖語襟濕。承君慷慨托血羅,即盼得、相聚無避。聲聲歸鳥調,柔腸寸斷時。 
  終將噩夢化煙雲,見宮閉、色如故? 
  野山夙願雖圓,椒房燭徒一芯。縱有千般風韻在,君卻思、天涯雲路。 
  明曉風起處,寂寞庭花舞。歌樂清麗動人,唐僧思付詞語,一片真情昭然。 
  心緒若潮,亦吟唱道: 
  弱水茫茫大漠寂,月如輪、照孤獨。萍蹤幸遇佳麗,便見冰心玉壺。兒番風霜襲脂胭,終不改、蕙心蘭質。人月皆團圓,金博莫辜負。 
  杜康難遣心底事,眉兒蹙、眼兒濕。 
  素手又撫瑤琴,絲短思長時時。惜玉憐香豈為狎,只堪作、遮雨菩提。 
  知心萬里近,唸唸無隔離。公主聞聽,離琴案走到唐僧面前,含情脈脈道: 
  「聖僧哥哥,那西方之路多凶多險,但願你平平安安,早適靈山!若實在有過不去的險阻,就請回寶象國,我一生都會等著哥哥!」唐僧急道:「公主切莫這麼說!實在折殺貧僧!這多災多難西行路,若有過不去的關口,也就是死到臨頭了,公主何苦等我這荒魂野鬼!」公主忙用纖手摀住唐僧口,佯怒道:「聖僧哥哥吉人天相,一路自會有驚無險。若再胡說,我就奏明父王,好歹留下,不放你走了!」三藏聞言,亦情意縮結。公主挨唐僧坐下,低聲傾訴:「自觀音殿相逢聖僧,妾做夢都在想,倘若能讓聖僧哥哥疼一回,死了也不虧了!」說著,不禁滴下淚來。 
  三藏睹公主淚容,如雨中百合、綴露芙蓉,頓生憐愛之意,親用衣袂給公主拭淚。公主動情,伏到唐長老懷裡不起。三藏如呆了似的,一動不動擁著公主。公主見唐僧癡呆不語,慌忙直身,含羞道:「聖僧莫非嫌妾孟浪,生氣了?」三藏被喚醒,歎口氣道:「好好地生什麼氣!貧僧只是在想,倘若我有功力多好!不用求別人,早就不懼生死的去救你了!何用拖至今日」 
  公主聽了,復撲至三藏懷裡,扭著身子,千言萬語難訴,只喚:「聖僧哥哥..」 
  三藏知她心思,但他不能。他只可做一株「遮雨菩提」樹。但公主酥胸觸貼,弄得唐僧心猿意馬,忍不住輕輕呻喚一聲。公主心疼道:「聖僧哪兒不適?」 
  唐僧喃喃道:「難得公主厚愛,只是..怕人背後說貧僧閒話。」公主鬆了三藏,掩面泣道:「妾殘花之軀,明知配不上聖僧,只想著天大的恩德無以為報,願今宵以身相許,權表傾慕感激之情,卻忘了流言蜚語會壞了聖僧的清白!」 
  唐僧忙道:「公主此言謬也!我雖釋門中人,亦非無情之輩。公主實乃湖中芙蕖,出污泥而不染。貧僧有幸親近公主,亦是前世修來的福惠,怎言會壞我的清白?貧僧意為:原只想救弱扶危,未曾想到公主會如此垂愛!雖心猿難持,又擔心朝野會說貧憎為一己私慾才救公主。」公主頷首道:「妾明曉了。聖僧實乃高潔之士。」低首思付片刻道:「妾有一物慾送聖僧,萬祈不要推辭!」唐僧道:「公主欲贈何物?但最好小巧點的,收藏方便..」 
  公主偎近唐僧,耳語道:「自然小巧..」遂兩手扳住三藏脖頸,將溫熱香潤的櫻唇貼到他嘴上,先親了一下,又竊竊道:「三年來,那怪得了我身,卻從未得我口中之物——因第一次施暴時我咬了他一口,故此懼怕,再不親我。今日我將它獻與聖僧!」便又親三藏。三藏被公主丹唇捂著,香津浸著,覺得舒美,不由自主綻開唇,便覺一香甜靈巧的妙物兒伸到他口中。 
  他驚惶起來,想避開公主,身子卻動彈不得,便任公主親他。忽地舌頭叫公主櫻唇吮住了!唐僧想抽,公主不捨,唐僧便不忍心了;兩個舌尖纏到一起,端的美妙甘甜,難解難分。唐僧心想:「妙呀,先經了口舌之禍之災之苦,後又嘗了口舌之妙之香之美!」 
  兩人偎倚著親近良久,猛聽夜半譙鼓響了!三藏輕輕推開公主:時辰不早,明晨還要趕路,他須索回館驛了。但辭別公主時,看見掩面哭泣的佳人,唐僧心頭又纏綿悱惻。他曉得前頭還有極遠極遠的路,還有三災九難、數不清的漫漫長夜。焉知世上還有哪個女子能像百花羞這樣,苦苦愛戀著他這行路僧人!三藏真想多呆片時,再與公主說幾句話。但門外侍候的宮女已點亮了送別的燈籠,他只好離了蘭室。公主送唐僧至天井外,哽咽道:「聖僧珍重!」唐僧亦道:「公主珍重!」強忍著才沒湧出淚來。唐僧隨富女走了很遠一段道,回首看,公主尚在夜色中仁立著。 
  唐僧回到館驛,一進屋,見行者、八戒皆睡了;沙僧還在燈下候著。沙僧忙起身侍候師父淨面燙足,又陪他去東廁方便。路上三藏「做賊心虛」,問沙僧那兩人說甚沒有,沙僧小聲道:「二師兄牢騷滿腹,說得難聽——甚『我們兄弟拚死拚活救了那小美人,卻叫師父一個吃獨食了』云云;大師兄倒未提師父事,只念叨南海觀音。原來觀音菩薩答應大師兄降妖後,親臨寶象國把『松 箍咒』傳與師父..」三藏一著急,腰巾子拽成死結,道:「這是何意,莫非真要松那廝頭上金箍兒?」 
  沙僧忙與師父解帶子,安慰道:「師父莫急,依弟子之見,菩薩未必會來;哄那猴子——大師兄幹活罷了!若真把『松箍咒』傳與師父也不打緊,念與不念,還不全在師父!」三藏聞悟淨說得有理,才放了心.. 
  翌日清晨,唐僧師徒辭別國王、王后、公主及文武百官,出西門投大路而行。八戒嘟嘟囔囔,道:「人家國王好意留咱多吃幾日酒,非掙著命走不行。前頭有甚香香引著?」三藏不語。他還在回味昨宵之事;只是那滿腔的甜蜜業已化成苦澀。行者呢,忽止了步,向師父告假。三藏問他何事。行者道:「何事?去南海尋觀世音算賬去。」三藏勸道:「我已聽悟淨說了因緣。 
  菩薩既許了要來,必定會來。你去尋她,倘在路上錯過了,反而不美。不如耐下性子再等等。」 
  行者只好依師父之言,一廂走一廂罵觀音「口蜜腹劍」。沙僧暗道:「罵吧,罵吧,好歹叫菩薩聽見!」唐僧勸道:「你不就是掛牽那金箍兒之事麼? 
  ——為師日後不念那勞什子,有便是無!」行者道:「雖則如此,那心還是懸懸著——多說無益,若菩薩午時三刻不至,俺便走人!」唐僧賠笑道:「高徒說甚哩!既來之,則安之。好歹有點名堂再走不遲。半途而廢,一事無成,豈不令他人笑話?再說為師也捨不得你走。你一走,咱們便成了三條腿的板凳,立不住了!況你才來便走,倒叫人家覺得我忒不能容人似的!」 
  行者見師父苦口婆心地勸慰,且也說得不無道理,便也不好再言返花果山之事。悶頭走了一程,發狠道:「等見了觀音那婆娘,先撕她的小嘴,問她還哄老孫不哄!」才說完,便聽半空一女了聲音:「孫猴,你好大膽子! 
  貧僧不過昨日受施主供養時多貪了兩杯,今晨略略晚起了一陣,你就背後嚼我,該當何罪!」眾僧見正是觀音菩薩,皆慌得參叩。獨行者洋洋不睬,仍立在那廂,爭辯道:「菩薩,你因醉酒來遲了便是你的不是,反抓俺一半句牢騷話要治罪,沒理的成有理的了!——罷,罷,俺爭不過你,給你賠不是行那?快將那『松箍咒』傳下吧!」 
  觀音被行者數說得臉兒飛紅,又難以駁他,只好拿唐僧出氣:「唐三藏,你教的好徒弟!沒上沒下,一點兒規矩不懂!」嚇得唐僧磕頭如搗蒜,連聲懺悔。觀音倒也是個慈悲人兒,歎口氣道:「罷了,也不能全怪你——我本打算來傳你『松箍咒』的,好解釋猴兒。但這猴頭頑性未混,也只好再等些時了。」言畢,狠狠盯了行者一眼,縱詳雲回南海了。 
  觀音走後,幾眾皆埋怨行者。唐僧道:「悟空,你惹下禍災,為師倒替你挨訓受罰!」八戒、沙僧皆道:「心急喝不了熱粥,若再老老實實等一陣,菩薩來時一看大師兄正服侍師父來,又伶俐又能幹,還不喜上心頭,立馬在雲頭上就唸咒語把那箍子給你鬆了!」行者不爭不辯,呵呵冷笑道:「諸位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只怪俺小和尚道行淺,耍心計鬥心眼勝不過救苦救難大菩薩!」 
  唐僧喝道:「我的小祖宗,你就少說兩句吧!提防菩薩殺個問馬槍!」 
  行者亦冷笑道:「放心,放心,老孫便是罵塌半個天,她也不理俺了!—— 
  俺道那金箍是少有的寶貝兒,既迭了老孫,豈肯輕易收了去!俺戴著這箍兒,菩薩放心,師父也放心,兩全齊美,松它做甚!」噎得唐僧一時說不出話來。 
  沙僧道:「其實不干師父事!」行者道:「俺何處說干師父事了?俺只惱菩薩哄俺,說兩句洩洩火而已。她又不在此間,權當沒說!」 
  一時眾皆緘默,悶頭走路。白馬耐不住寂寞,揚首嘶嘯了幾聲,在遠山近壑引起悠悠回音。欲知前程那三藏還有幾災幾難,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賭樗蒲帝釋誚老君 假開道雙妖擄唐僧    
  爭繹雲,二天尊拋箭競勝。輸愛姬,醉帝釋譏諷老君..不勞而獲,呆子立碑俗功自吹噓。調虎離山,妖怪雲空探手攝唐僧.. 
  卻說帝釋天尊自五百年前奉旨「伐妖」、被眾星宿耍弄,兵敗回須彌山後,自此不走動天庭,逢年過節也只是遣太子腐檀代為行禮。玉帝兩口兒知他委屈,不但未降罪,還尋機會去須彌山「巡幸」一番,藉機撫慰。那帝釋受寵若驚,自是慇勤款待。吃喝玩樂不說,臨行時上上下下都有禮品打點。 
  那隨從的仙吏回天宮後,閒談磕牙時難免不牛皮哄哄,說起須彌山景象、自身所受禮遇,叫聽者艷羨不已。 
  且說太上老君一日閒暇,尋思:「人皆道帝釋天尊那廝宮宇精美、逸奢無度,何不親去彼處逛逛,見個虛實?」遂凌雲來至須彌山善見城,叫守門天神通報了。天尊聞老君駕臨,便著太子旗檀代他出城迎迓,寒暄畢,登龍車共入宮城。一路上只見華殿林立,重閣聳峙。在皮禪多樓前與帝釋相見,遂執手登樓觀覽須彌山景:那東方玻璃峰呈赤紅色;南方琉璃峰顯瓦青色;西方黃金峰金光燦燦;北方自玉峰潔白晶瑩。老君捋鬚讚道:「妙哉,妙哉!」 
  天尊只微笑不語。看畢山景,又隨天尊下高閣入毗閻延堂。進了廳堂,只見一池清水,老君不敢人內。天尊笑道:「老君但行無妨!」率步先入。老君方敢跟上。原是水晶所鋪!老君心裡罵道:「入他娘,真真暴殄天物!」 
  入一華廳,賓主玉床上安座。帝釋即令排上美酒佳看,與道德天尊洗塵,又令仙妃神女歌舞助興。那女子個個只著輕薄鮫紗,玉體半隱半現。老君如坐針氈,甚為不安。帝釋看出老君心事,大笑道:「老君莫非憂慮有辱『道德』清名!」老君恐被其小覷,大笑道:「老夫本性清虛,視而不見,何懼你醇釀美色!」放開胸懷暢飲。酒到半酣,矇矓看曼舞的仙妹,競個個妙麗絕倫,勝天宮女子一籌。驚歎道:「天尊好艷福!尋常舞姬也個個賽天仙!」 
  天尊淡淡一笑:「此乃我新選的妃子。」老君問:「天尊有多少妃子?」天尊扳指頭略算一下道:「也不過四十萬三千八百多個。」老君驚道:「如此之多,天尊如何享用得了!」天尊笑道:「我雖一個,化身無窮也!」老君點頭:「原來如此!」心裡卻酸溜溜得難受,想帝釋何德何能,便享如此美色!恨不能割他一塊肉! 
  賓主復飲酒。老君兩眼灼灼,果見舞姬中有一殊色。那女子體態豐盈;明眸熠熠,那長睫毛小扇子似的呼嗒呼嗒,自有一股風騷妖媚。老君看得入迷。帝釋幾番勸酒竟未聽見。天尊見老君眼都直了,遂招手叫那舞姬:「絳雲,過來侍候老天尊!」那女孩含笑過來,拜了一拜:「絳雲拜見老天尊。」 
  老君喜得嘴也合不上了,道:「休道我老,也不過鬍鬚長些,忘了剃罷了!」 
  天尊道:「雲兒可認得他?」絳雲看老君頭戴七星冠,身著朝陽服,披九色璃羅帔,鶴髮童顏,仙風道骨,明明是位上仙,卻故意道:「八成是個窮老道!」天尊責道:「甚窮老道,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此乃位列三情的道德天尊,法力無邊的大神聖!他若一高興,信手送你兩顆金丹,你也就『壽比南山,福如東海』了!」 
  絛雲何其乖巧,露玉指給老君獻酒,輕啟檀唇道:「小妾無知,還盼老君恕罪!請飲這盅酒兒消消氣兒!」老君笑瞇瞇拍著女孩兒白嫩嫩的肩膀: 
  「我與帝釋天尊,兄弟一般,咱們都是一家人,生哪門子氣!」接過酒一飲而盡。帝釋呵呵大笑,對絳雲使個眼色,絳雲便就勢坐下,篩了個雙杯,與老君對酌。絛雲吃了酒,臉兒紅紅,挨挨靠靠,嬌聲向老君討金丹兒。老君摸摸懷裡,道:「這回忘了攜帶,改日一定補上!」絳雲便不依:「改日,改日,改到何日?」鉤老君的脖子晃他。老君見絳雲撤嬌,美得呵呵直笑。 
  天尊正被一幫麗妃圍在中心,一一對飲,卻也插嘴道:「絳雲別放過他!這老頭一貫兒哄人!——聽說有回他與祿星下棋,輸了三個玉如意,至今沒給呢!」絳雲聽了,更是使媚弄癡,纏著老君不放。 
  老君無奈道:「天尊快來救我則個!這兄弟媳婦老大伯的,怎能如此鬧!」 
  天尊也是吃多了酒,慷慨道:「名分可以改啊!老兄不嫌,小弟便送你三五百個弟媳若何?」老君道:「說甚大話!我只要絳雲一個足也,你可捨得?」 
  眾妃子不知甚心思,皆慫恿帝 釋:「捨得,捨得!」帝釋遂道:「便與你絳雲,有甚不捨得!」絳雲聽了,放過太上老君,朝帝釋嗔道:「你這沒正形的!真要把妾送人?」老君接道:「帝釋何人,諸天中君子也!』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豈可反口!」帝釋適間只是戲言,焉知老君揪住不放,不無後悔之意。遂道:「誰道我反口?不過,也不能白取。老君,小弟與你賭一賭如何?你勝了,把絳雲帶走;輸了,送我五百粒九轉八卦仙丹!」老君道: 
  「賭甚?」帝釋道:「賭變化如何?」老君道:「小變化難分仲伯,大變化又恐驚了眾仙姬!莫如對奔!」帝釋心知自己是個粗人,下棋如何能贏老君! 
  道:「奔棋雖好,只恐一時難以決勝。來個簡捷的最好!」老君笑道:「要說簡捷莫如賭樗蒲!」天尊道:「便賭樗蒲,擲箭競勝!」 
  原來這樗蒲是從六博轉變而來。六博有箭有棋,雙色各六枚,拋箭於齒采上,據齒采數行棋。棋局中有「水」,「水」中有二「鰈魚」,若一方將棋行至自家盡處,即豎棋,名為果棋,可「入水牽魚」得二籌;若投中」五」、「白」齒采,可翻一魚,得三籌;投中「瓊」采,可翻兩魚,得六籌。又稱「牟」,為大勝。此種玩法因太繁瑣,後老君入函谷關「化胡」時將其改為悸蒲,擲具只有五隻,長六分許,兩頭銳圓,扁如杏仁;分兩面,一黑一白。 
  五枚中有兩枚黑面刻牛犢、白面雕野雉。一投五枚,以不同圖形排列為齒采英數,一擲決雄雌。 
  帝釋隨令取賭具來,擺設畢。老君道:「天尊先請!」帝釋也不謙讓,執五木在手,朝三丈遠的金鑄采杯擲去。也是常常玩耍,便連連擲出三個黑面朝上,幾近王采,眾嬪妃一片歡騰,天尊得意,一投又得個「犢」。還余最後一箭,看看兩面,一為黑犢,一為白雉。若再擲出犢,則成王采——「盧」,得十六英,穩勝老君;倘為難,則成毗采「塞」,得十一英,勝負莫測。於是投箭前,合掌祈禱,但群艷簇擁,一時難以定神。偷覷老君,見他微笑下語,暗含譏諷。心想:我帝釋天尊何時怯過陣!大小不過一個女子!便隨手擲出最後一箭。只見它在空中黑白轉搖不定,耀花了眾人眼目,忽地落至杯中,竟是自雉朝上!心中懊惱,卻也不好言語。只盼老君手氣糟,還可反敗為勝!然老君畢竟不凡,靜慮片時,暗將手中蒲箭施上「無為無不為」法力,端的隨心所欲變化!依次嗖嗖嗖..擲出,只見叮鈴鈴數聲響,五枚箭先後入杯,與此同時,老君運丹田神氣,大喝一聲:「盧盧盧——」 
  眾人圍上看,五箭排列為「黑黑黑犢犢」,果是王采「盧」也!老君得勝!眾人皆沉默。老君笑道:「天尊,絳雲便歸我了?」帝釋一愣,旋即笑道:「自然,自然!絳雲,還不拜過新主人?」絳雲沒奈何,遂過來給老君施禮。老君冷眼看帝釋,見其面有惕色,道:「博采,遊戲也!全憑運氣,分什麼輸贏。愚兄豈敢奪賢弟之愛!」天尊道:「我若食言,豈不叫闔天神聖笑我小家子氣!絳雲委實歸老哥了,要打要嫁隨你了!」又吩咐重整宴席,說是老君的喜酒、絳雲的餞行酒,非要喝個一醉方休! 
  老君擁著絳雲,心裡美滋滋的。絳雲也生帝釋的氣,故意當著天尊的面,曲意逢迎老君。兩個偎偎抱抱,耳鬢廝磨,將一盅酒,你一口,我一口,好不親熱!老君心動,去摩挲絳雲的裙衣,絳雲嬌喘起來。天尊一廂看得清楚。 
  他雖有數不清的嬪妃,但再多也是自己的!怎麼一場賭便叫別人擄去,何況又是極嬌極媚妙不可言的絳雲!愈想愈不受用,便藉著酒力,沖老君道:「老哥,小弟早就欽佩你——道行又高,手段又大..惟有一事,愚弟不明白!」 
  老君正忙著與絳雲親近,也未當回事,隨口道:「是何事?請天尊言明。」 
  天尊擊掌數聲,招呼滿廳堂歌舞奏樂、送餚篩酒、添香打扇的宮娥綵女,俱圍攏來聽,方嘻嘻笑道:「我曾在歡喜園聽諸天胡吹海謗,便聽個笑話,今日學學,順便向老君討教!——話說五百年前有個妖猴無法無天,擾亂瑤台,被玉帝派神將擒拿至靈霄殿外,要處以天刑。無奈那廝刀砍斧研不死,玉帝正發愁。便有一位大仙,施法力將妖猴關進自家煉丹爐內,對玉帝誇口道:不過三七二十一日,便可把妖猴『煉』死!這一煉竟煉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大仙自以為那猴兒早就化作煙兒灰兒找不到影兒。誰知一掀爐蓋兒. 
  那妖猴活生生蹦出來了!大仙又惱又羞上去扯猴兒,卻被人家一推跌個仰八叉!爬起一瞅,妖猴已殺出丹房,爐子也蹬翻了,丹撒了一地。大仙沒臉遮羞,便踢燒火的童子,說他們值夜時一准偷懶睡覺了,沒好好燒火。不然十個猴子也燒化了!遂寫一渴令手下給玉帝送去,曰:『丹爐歪了,猴兒跑了;燒火童子,吾已罰過:每人臀尖,挨了三腳!』——想請教老君,那大仙是誰,如何降不住一個小小的妖猴!」 
  眾女子聽了,嘻嘻哈哈笑作一團,連絳雲也忍不住笑彎了腰。眾人多半曉得是說老君的,邊笑邊指指點點的。老君臊得臉通紅,說句解嘲的話,又被女孩子的笑聲淹沒了。心中老大的沒趣,思忖帝釋竟如此——怒沖衝起身出了廳堂,縱雲自回太清宮。 
  帝釋天尊見太上老君拂袖而去,呵呵大笑,並不在意,忽聽太子旃檀奏道:「父王,常言道:『寧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本來便有人在玉帝面前搬弄口舌,說咱須彌山種種不是。只因咱們四時八節打點三清四御,方保無虞。這回氣走了老君,他豈能善罷甘休!只怕是須彌山自此難得安寧也!」眾輔臣也奏「小不忍則亂大謀」,勸帝釋忍痛割愛。帝釋拗不過大眾,只得令絳雲收拾了,再搭上個美貌稍遜於絳雲的紅霞,由太子旃檀護送急赴天庭,交予老君,並代他謝罪。兩妃子哭哭啼啼,卻也只好認命,辭別天尊,隨太子騰雲去太清宮不提。 
  卻道唐僧師徒四眾離了寶象國,風雨無阻,一路向西。這一日正行間,忽見前頭突兀現出雙峰大山,那峰一黃一白,色彩奪目。偏有幾條烏雲纏繞其間。山下雜木叢生,灰霧瀰漫,不見路徑。有塊石碣,上寫「金銀山」。 
  行者暗自沉吟:此山不似魔障之地,為何又見妖氛異霜?莫非又是天神下界、星宿臨凡?正思想問,馬至山麓,無路可尋,低聲咆哮起來。唐僧勒住馬: 
  「徒弟呀,無路也!」八戒、沙僧也道:「大師兄,無路也!」 
  行者道:「無路叫俺怎地?天下本無路,行人自履之!」唐僧道:「聽此話,是叫為師去開路?」行者道:「豈敢,豈敢!此處凡夫俗子看無路順乎其理;師父是得道聖僧,豈雲無路!有道是:有即是無,無即是有。無無有有,在乎心頭!」三藏頷首道:」悟空說得也是。我看是有路,只是這馬兒參悟不夠,它瞧不見,還是走不進這密密麻麻山林!」行者問八戒:「呆子,你看有路無路?」 
  八戒溜躂一圈,氣吁吁跑回來:「有是有,窄了點。只怕老豬擠進去,就卡在枝枝權杈間。若不搭救,不叫狼撕鷹啄,個把月後,也就風乾了!」 
  行者道:「呆子,你手上是□面杖兒?」八戒跺腳:「就是,活人還能叫尿憋死?耙它個舅子!」於是抖擻精神,刨砍灌木,在前頭開路。唐僧幾個,隨後緩行。 
  那呆子吆吆喝喝,毀樹斷葛,早就驚動這山上的兩個妖怪——金角大王、銀角大王,踏雲頭一看,金角道:「冤家來了,親家也來了!」銀角詫異道: 
  「哥哥說什麼?」金角道:「那孫猴子是冤家,唐和尚豈不是親家!」銀角道:「此話怎講?莫非你有子,和尚有女,嫁給你家了?」金角搖頭笑:「不曾,不曾,咱不要他家女,只要他一塊肉即可!江湖上皆言,吃唐僧一塊肉,勝修十世福,永 世不生不滅!」銀角著急:「吃唐僧肉長生不老,兄弟懂; 卻還是不明白怎該叫他親家?」金角道:「你這蠢驢!沒聽人說:『閨女是娘的心頭肉』!」 
  銀角聽了,撫掌大笑起來。金角一撥拉銀角:「莫喧嘩,當心驚動了冤家!」兩妖在雲間俯看三藏師徒幾個,盤算如何下手。銀角見八戒前頭開路,累得滿頭大汗、口溢白沫,道:」這廝倒賣力,是個干家!」金角道:「你道他是准?是天蓬元帥!當年因風月事發,被貶下界..」又道:「這般慢騰騰開路,人俱窩在一堆,何時下手?」便施魔力,唸咒語,令山神速將八戒前方林木移走!山神不敢得罪兩妖,即刻遵令行李去了。 
  八戒使耙撲倒一叢開著淡紫花的黃荊,忽見前頭現出一條新辟的道兒,殘葉樹坑歷歷在目,喜不自勝,撒歡兒往前奔。呵,這路長得看不到頭哩! 
  八戒高叫:「阿彌陀佛,俺老豬手勤心誠,感動上蒼了!」喜顛顛往回跑想報信;沒幾步又停下,自言自語:「你不去說,師父還以為這路是你自個兒打開的,功勞都記在你悟能身上,多榮耀,多光彩!日後猴子再說你懶惰,也能扯出來抵擋一陣。若回去說破了,豈不是傻瓜笨狗!」遂又轉身往前走,忽聽背後行者叫:「八戒,路打多遠了?」八戒頭也不回,只道:「遠、遠、遠得沒邊了!」撒蹦直往前竄,一心想把新冒出來的路全佔上! 
  這路因山神開得急慌,這一個坑坑那一道坎坎的,高低不平,又依山勢盤旋,忽兒上坡忽兒過溪。那八戒只顧跑,不小心被個土坎絆倒了,摔個嘴啃泥,急切想爬起來,無奈臂也麻,腿也疼,喘得如拉風箱。歇了片刻,支撐坐起來,顧不得拍身上泥土,來回摩弄著胸口道:「我的娘,憋死了!這一奔少說也有二三十里,不能只要名不要命也!」 
  又歇了一時,爬起來,將耙築在路當心,雄赳赳叉腰站著,一副開路英雄模樣。忽有一隻知更鳥飛來,停在路旁樹頭,叫著:「不知羞,不知羞!」 
  八戒呸它一口:「敗興鳥!知羞怎地,不知羞怎地,干你屁事!」摸個坷位砸過去,鳥兒飛走了。八戒自語:「此番開路,何其迅疾,何其雄壯!不立碑碣,何以為記!——待老豬刻塊碑也!一力憑證,叫悟空沙僧兩個心服口服;二可將業績流傳,叫後人知俺僧人如此這般篳路藍縷、篤志拜佛。百世流芳也!」去溪邊撈了塊長條青石,蹲下身,使耙尖小心翼翼在石上刻道: 
  聖僧豬悟能,力氣大無窮。 
  西行取經路,屢屢立奇功。 
  忽遇山無道,揮耙快如風, 
  開路三十里,勒石留美名! 
  刻畢冽覽一番,又覺三十里少些,欲改成四十,不料下粑重了,崩起小石片兒,弄得不三不四。心自懊惱,想新換塊碑石,又怕來不及。卻也會自慰:「也好,也好!——此頗費猜度:那豬長老究竟開路三十里,還是四十里、五十里、百十里?如此更妙!就豎在路旁吧!待師父來了,就說是山神立的、土地立的:俱欽佩得了不得,感動得淚流成河,非要刻石紀念不行! 
  說想讓此山留個傳奇,斯地多個典故,以教化眾生!老豬再三勸阻,說這點小事,何足掛齒!嘴唇說出了血,舌頭磨出了泡都不中,只好任他們妄為了——也是一片誠心,拒絕便有些不近人情!」 
  卻道那時行者見八戒瘋跑,頓覺溪蹺,道:「師父,八戒跑什麼,像彼狗攆的兔子!」三藏道:「他自開路,你管他跑還是走!」行者納悶道:「俺老孫一貫開山辟路,也沒像他這般神速的。只怕是入了魔道了!」三藏道: 
  「你莫嚇我!碰上魔障,貧僧自會念佛!魔不敢近我!」行者冷笑道:「只恐師父只能遠外魔,難驅自魔也!」三藏道:「吾知外魔。何謂自魔,願聞高足之見!」行者道: 
  「心生法,亦生魔。此處師父見八戒奔跑不加阻止,乃私心焦急靈山路遙之故!師父回憶所經之路,何山不阻,問水不擋?古人云『欲速則下達』。 
  師父有欲,已自生魔也!」 
  這廂師徒言語,忽聽沙僧叫道:「師父,悟能跑得不見影子了!」唐長老這才著了急,「悟空,還不快去找找!真走失了人口,荒山野嶺的,報官也沒處報!」 
  孫行者見師父頭上急出了汗,方騰雲去追八戒。那雲腳只有樹梢高。行者瞅著下面新辟的那條道兒,正行著,便聽有人言語,忙收了雲步,隱在路旁樹木後,一看,果是八戒,正給自己樹碑立傳!聽了一陣,忍不住偷笑,就想捉弄一下呆子。遂變成土地爺模樣,烏帽長袍,慈眉長髯,左手持藜棘疙瘩枴杖,右臂挎一荊條編大籃子,盛著饅頭大餅乾鮮山果,顫巍巍走來。 
  八戒抬頭一看,拎起耙子喝道:「你是何方妖怪,敢來驚動老豬!快報上姓名鄉貫,免得老豬手癢,築破你這乾巴老頭,又恐淌不出四兩血來!」 
  行者笑嘻嘻道:「豬長老息怒。俺乃此山土地,見長老開路辛苦,特送些麵食果品,不成敬意!」八戒收了耙,笑逐顏開:「原是自家人,來犒勞老豬,是甚禮品,速速獻上!」行者便將籃子遞給八戒。八戒見大饅頭還騰騰冒著熱氣,腹中正饑,不識好歹,撈起一個,卡哧一口,便聽咯崩一聲,倒也咬碎了,硌得滿口牙生疼,捂著腮幫子哎喲叫喚道:「老倌子,你這是蒸的甚饅頭,硬得像石頭!」行者心裡想笑:「便是石頭做的!」道:「面和的硬了些。 
  你嘗嘗果子吧!」八戒便抓一把棗子往嘴裡填,又呸呸吐出來,「這是嘛棗兒,澀得像沙子!」行者道:「便叫沙棗兒!死活吃幾個!」八戒擺手道:「心領了!心領了!」 
  行者便瞅那碑,讚道:「端的好碑!不知何人所立?」八戒心虛道:「何人?——不是你,便是山神!」行者笑道:「不是老夫,更不是山神——山神這兩日便不在家,去吃他外甥的喜酒了!」八戒聞言,心慌道:「俺一燒香,佛爺就調□!真是晦氣!」又調轉心眼,嘻嘻笑道:「土地爺兒,老豬與你商量個事——既然山神不在家,那你老人家便應了吧!」行者道:「應什麼?」道:「立碑呀!」行者搖頭,「不應,不應!俺胡亂應了,那立碑的人兒豈不惱俺!」八戒道:「放心,放心,凡事有俺老豬撐著!」行青道: 
  「不妥,不妥。俺老孫從不掠人之美!」八戒道:「你也姓孫?——實話說吧,這立碑的不是外人..」行者道:「究竟是哪個?」八戒忸忸怩怩半天,道:「不瞞老官兒,這碑是..老豬自個兒立的。」行者驚叫:「是你自個立的?」八戒忙掩行者口:「小聲點,當心師父聽見了!」遂道:「土地爺呀,老豬俺,跟了師父一年多,枉自跑細了兩條腿,大功小功未立過。日後靈山見如來,如何能證羅漢果!」說著淚水漣漣,抽抽搭搭哭起來。 
  行者倒也是個心軟之人,遂道:「罷了,罷了,怪可憐的!俺應了便是!」 
  八戒立馬跳起來,去溪邊洗淚臉,回頭看行者相隔頗遠,忍不住得意道:「老豬這苦肉計,還頗見效——這老鬼被俺耍了也!」自以為機密,偏偏被行者運神通偷聽了去!卻不聲張,等八戒洗臉回來,慢條斯理道:「豬長老,適間老夫話還沒說完哩!」八戒道:「應了便齊了,別的話日後再說吧!」忽又害怕:「終不是要反悔吧?」行者道:「老孫既應了,豈可食言!只是,眼下哪有白幫助的?」八戒道:「倒也是!眾人都這樣,便也怪不了你!你要甚禮,俺瞅空給你送到府上去!」行者道:「俺幫你這個忙非同小可,禮太輕也難表你的心意不是!——你有多少銀子?」 
  八戒歎口氣,摸索半天從懷裡掏出一小錠銀子,道:「這還是杏花臨走送俺的二兩銀子,走鄉過店,都沒捨得花,權作謝禮吧!」行者接過銀子,還溫乎乎的,便又拋給八戒,道:「你倒是個誠實人,便不收你的禮錢了! 
  ——俺這幾日有些嘴饞,便送些野味下酒吧!」八戒揣起銀兩,喜道:「這個容易,老猜與你捕去,管它獐子□子山雞野兔,給你拎一串來!」行者道: 
  「那些老孫不稀罕,想吃個另樣的!」八戒道:「那便捉些蟈蟈蛐蛐螞蚱幼蟬,油炸了,倒也稀罕!」行者道:「也不稀罕!」八戒道:「那就撈些泥鰍鱔魚青蝦鮮負,煮了吃,也算稀罕!」行者還是搖頭。八戒道:「那就下網罩些鵪鶉山雀野鴿子,再採些山罩香菇黃花菜..」 
  行者道:「莫再說了!這些都不如眼前一樣物件可口!」八戒悟然不知,轉轉著尋,「在哪,在哪?」行者哧一聲笑了,「在哪?在你頭上!」八戒便又看天。行者止往笑:「莫看了,老夫相中你的耳朵了,割一片下酒如何?」 
  八戒聞言,拔腿便走,「老豬就這兩片耳朵值錢,割一片給你,走道也偏沉。 
  使不得,使不得!」行者越見他慌,越逗他,將金箍棒變作一把亮閃閃飛快的小刀子,一廂迫,一廂道:「你嫌偏沉,那就倆耳朵一起割了,一個紅燒,一個爆炒!」 
  八戒跑得風快,眨眼間來至溪邊。卻快不過行者。心裡一慌,失足跌到水裡。卻是條渾水溪,便弄得渾身精濕,一身污泥!掙掙著上了岸,拖泥帶水,卻再也跑不動,只死死抱著頭不松。行者笑得喘不過氣來,一抹臉道: 
  「呆子,你看俺是誰?」八戒認出是行者,羞得無地自容!滿地打滾兒,罵: 
  「天殺的弼馬溫!」行者道:「都告你姓孫了,還不知覺,卻怨誰!」八戒爬起來,奔到石碑前,揮耙將碑築得粉碎!長歎:「老豬如此命苦!好容易撈個傳名機會,又撞上你個日裡鬼!」行者倒又憐惜起八戒,道:「休罵了! 
  老孫便成全你一回:這路不是沙僧開的,亦不是俺開的,就算你的好了,快回去稟告師父吧!他正急著尋你哩!」 
  八戒聞言,回嘎作喜,抱住行者便親:「好親哥哥哩,呆子俺忘不了你的好處!」唾沫黏涎弄行者一臉。行者忙推開八戒:「算了,算了,嘴臭烘烘的,不知幾年未漱口了,誰稀罕!」 
  兩個才往回走,忽見沙僧打著馬跑來,詫異道:「師父怎把馬讓給沙和尚了!」沙憎驅馬趕來哭叫道:「師兄呀,大事不好了!師父叫妖怪半空裡伸手攝走了!」八戒聽了,當下癱地上蹬腿撒潑兒:「俺老豬真真命苦,才想給師父報功兒,師父便完蛋了!」嗚嗚哭起來。行者勸道:「師父要真完蛋了,倒也省心。只伯他命大著哩,一時半會死不了。咱還得去救他!」扯八戒起來,問沙僧詳情。沙僧道:「自大師兄走後,師父就心驚肉跳,道: 
  『悟淨啊,我覺得不大對勁。我念佛吧?』我說念吧念吧!師父正念佛號,就聽一聲響亮,從雲上襲下一個金光閃閃妖怪,手有芭蕉扇般大小.呼地將師父從馬上提摟去,轉眼不見了!」行者道:「天神,念佛都不靈了,別是娘家人吧!」見八戒、沙僧不解,也顧不得多說,只道:「還愣著幹嘛,找妖精去!」他幾個便將白馬、行李藏在道旁林中,騰起雲去尋妖怪。欲知妖怪藏於何處,三藏生死若何,旦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幻作實愚僧二進宮 送還迎刁魔再施計    
  孫行者以身作質,將師父、師弟換出妖洞。假觀音雲間顯相,賺唐僧、沙僧自投羅網..施詭計眾妖洞前列隊,齊歡呼「恭迎孫猴聖僧」.. 
  且說行者三個騰雲凌空,未尋師父。只見半山腰一座石頭洞府,一群小妖正在門前舞舞踏踏、吱吱哇哇練武。八戒惱怒,道:「師兄師弟,恕老豬搶個頭功!」墜下雲腳,揮耙便築!登時打殺了五七個,嚇得小妖們哭爹喊娘,爭先恐後躲進山洞,轟地關了大門,直叫:「大王,禍事了!雲天上掉下和尚,拿我們兄弟一粑一個當林秸刨哩!」 
  那金角銀角二妖拿了唐僧,正吃酒慶賀,聞報吃了一驚。金角大王道: 
  「共來了幾個?」小妖道:「只一個黑胖子,肥頭大耳,使根鐵耙,氣勢洶洶!」金角笑道:「豬八戒!——是個吃材!」銀角道:「待小弟生擒了他,給唐僧作個伴兒!」聽見打門聲急,忙披掛了,腰間別上紫金如意寶葫蘆,令小妖開大門。遂見八戒空舞著耙兒,吆吆喝喝,堵著洞口。見了銀角,潑口罵道:「叵耐妖怪,為何搶俺家師父!莫非才死了親爹,要拉人頂缸!」 
  罵得銀角火起,掣出劍來,指著八戒鼻尖:「你這廝是個爛巴嘴兒,好沒教養!也配西天取經!」褒貶得八戒臉紅耳赤。銀角進一步,八戒便退一步。一步步退到水溪畔。半空裡行者瞧見,叫道:「師弟,休再退了——再退便成落湯豬了!」八戒果然站住了,衝上嚷道:「人只道落湯雞,卻不曾聞落湯豬的,師兄又混俺!」那銀角怪抬頭看,方知雲頭上還有兩個和尚。 
  盤算:「好漢不敵六手,若打起來,恐怕沾不了便宜,不如用寶葫蘆吧!」 
  遂取下葫蘆,打開塞兒,對著八戒,一時又忘了八戒姓什麼,便打發一小妖速回洞府問個清楚。 
  雲間行者瞧見銀角大王放著劍不使,卻擺弄葫蘆,笑道:「這廝準是個販酒的,見人忍不住摘葫蘆,叫人家先嘗後買!」那八戒也納悶兒,心想這妖怪倒斯文,只動口不動手,拿只紫葫蘆對著俺——就是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待俺問他一問!」喝道:「你是何妖,速報家門!為何擄俺師父,快從實招來!若半句有假,小心你豬祖宗砸了你的腦瓜,奪了你的葫蘆!」 
  那銀角怪派去問話的小妖本名喚作忘事精,向金角大王問了兩回八戒姓什麼,均半道上忘了,只好回去再問。銀角大王正等得焦急,忽聽八戒自稱「豬祖宗」,頓時醒悟,大叫一聲:「豬八戒!」 
  八戒不知是計,聽有人叫他,忍不住應一聲,只聽「嗖」一聲,被吸進葫蘆。銀角大王見好便收,也下理雲頭上行者沙僧、抱著葫蘆轉身回府,吩咐小妖緊閉大門。正往裡行,迎頭撞上忘事精氣喘吁吁跑來:「大王,小的好歹問清了,那和尚姓豬!」銀角道: 
  「果然姓豬,多虧了你!」把葫蘆蓋擰開,朝下控呀控,倒出個黑胖和尚。忘事精瞪大眼兒:「我的娘,這和尚是誰?」叫銀角狠踹了一腳:「你的娘,待會兒該問我是誰了!」 
  八戒在地下爬起來,活泛活泛身子就想溜,被小妖使個絆子放倒,尋繩索捆了,抬著來見金角。金角大喜,令扔進水他泡上,等內外乾淨了好宰了下酒。 
  卻道洞外行者沙僧兩個正說著話兒,忽地便不見了八戒,那妖怪也打道回府了,好生奇怪。沙僧道:「二哥不能扎草窩裡睡覺去吧?——他可慣於此道!」行者道:「不能,不能,他正和那妖怪搭話呢!」恍然明白,道: 
  「那怪不是酒販子,卻是個人販子——那葫蘆是裝人的!」沙僧「哦」一聲,臉色都變了,「不知二哥在葫蘆裡化了沒有?」行者道:「那八戒也是個有根器的,一時半會化不了!——那怪也捨不得他那身肉膘兒,沒準兒已倒出來去到扈廚水池裡泡灰呢!」沙僧臉色又一變,道:「大師兄,我這會兒有點擔心那白馬與包袱,適間慌慌張張也沒安置好!」行音道:「倒也是,你去瞧瞧吧,別叫賊偷去了!我去洞內打探打探消息,再作主張!」沙僧道: 
  「這般最好!」便扎個「猛子」看馬匹行李去了。 
  沙僧走後,那大聖念動真言,搖身變作一隻蟻嶺,狀如蜻蜒,卻小巧許多,十分輕盈,自門縫飛入妖怪洞府。先看見師父吊在梁頭上;行者嚶嚶道: 
  「師父,告你個喜訊兒,道路開好了,通達暢亮一長條!」唐僧道:「高徒啊;休提甚道呀路呀的!不然為師捱下到今晚!」行者道:「這是為何?」 
  唐僧哼哼唧唧:「豈不聞『朝聞道,夕死可也』!」行者道:「好個唐長老! 
  還有心逗哩!莫非吊著怪舒坦?」唐僧即刻苦了臉,道:「舒坦?繩都勒進肉裡了!心裡又焦躁,嘴異直往外噴火!——徒兒,你何時救為師?」行者道:「大妖小妖滿地跑,如何救你!且定定性,誦誦『忍辱波羅密』,心靜自然清涼!」說著又去尋八戒。忽見八戒身子浸在水裡,腦瓜 枕著池沿正瞇著眼養神。飛過去道:「呆子倒安逸!」八戒知是熟人,道:「生死由命,富貴在天。要錢沒有,要命一條!」行者道:「你死倒也罷了,只可憐高老莊你媳婦杏花..」 
  不等行者說完,八戒便湧出淚來,「還有半道上遇見的宛兒哩!——死粥馬溫!俺才幹了淚,你又來引出..」哭了一回,轉求:「哥呀,快救兄弟出去,俺老豬死不足惜,只怕噩耗傳回去,姐兒們為情所傷,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這一命便成了三命!」行者笑道:「休說了,酸死老孫了!—— 
  你若死了,老孫便去勸她們改嫁!原本嘴不拙,保管說得她們心動!」八戒道:「說甚哩,其實老豬怕的便是她們不守貞節!——哥呀,快些救俺出去,這水想是涮醋缸的,有些酸瘦氣,再泡下去,老豬越發酸了!」行者道:「不急,不急,師父還吊著哩!且再想想杏花、宛兒的,俺去摸摸妖怪底細再說!」 
  便振翅飛到聚事廳,見二妖王正吃酒慶捷。幾個鹿怪狐精厚胭脂白粉的,扮成侍女模樣,在一廂篩酒打扇唱曲兒。行者心說:「這妖怪倒受用!老孫到這忙得連口水兒還沒喝上哩!」忽聽金角道:「八戒易擒,猴兒難拿!」 
  銀角道:「大哥勿慮!猴子蹬翻老君爐,大鬧靈霄殿,那是舊黃歷了!怕他個甚!況且咱那葫蘆原是個不認人的,管他天王老子,也敢裝下!」金角皺皺眉道:「你到底年輕氣盛,難道忘了師父臨行時囑咐的話了?」銀角道: 
  「豈敢,豈敢!」自腰間取下紫金葫蘆,丟到金角面前:「師兄收好了!」 
  金角瞪他一眼,將葫蘆揣在懷裡,呷口酒,咂咂嘴,瞅著桌面,道:「下酒無菜也!」銀角道:「大哥忒燒包,一桌子野味山珍。還說無菜!」金角卻指指遠處樑柱上的唐僧道:「那才是好菜!」銀角喜道:「大哥莫非要殺了那唐和尚吃肉?」金角道:「殺是殺不得,師命不可違。不過,那唐和尚胖墩墩肉乎乎的,咱們只叫他施捨一兩塊肉,供咱們兄弟打打牙祭,諒他不好推辭!」銀角樂得嘴都合不上了,叫:「哥,俺要吃裡脊!」金角道:「又不是吃豬肉!只割大腿上的吧,人又死不了!咱們還得了便宜!」 
  便吩咐小妖速去磨刀。行者聞言大驚,忙飛過去告知師父。三藏聽了,臉肉唇青,戰兢道:「徒兒,這如何是好!」行者道:「師父只會說這活,何不念佛!」三藏道:「適才便念佛,無用也!徒弟,還是你救我吧!」行者道:「那廂刀子都磨光了,一時哪裡走出去!待老孫替你一回吧!」唐僧道:「罷了,你也疼!」悟空道:「倘師父日後能多體諒老孫,少拾掇人兒,此番疼死也認了!」遂悄悄解釋了師父,又吹出一團仙霧將師父罩住,自己卻化作三藏模樣吊在那兒。 
  角怪即晃著飛快的牛耳短刀過來,朝「唐僧」嘻嘻笑道:「唐長老,你飽覽經書,定知佛祖前世捨身救生故事;不知可願效仿?」「唐僧」道: 
  「我佛如來前生曾用無量肉身施捨,超度眾生;貧 僧既皈依釋門,自當效從世尊善行,不知大王要求貧僧何物?」銀角喝道:「何首烏?誰要那行了! 
  苦兮兮的。老爺只取你大腿上兩塊精肉下酒!」大聖聞言大怒,咯崩一聲掙斷繩索,跳下梁頭揪住銀角怪:「你這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兒,給誰充爺爺!」 
  乒乓兩個大巴掌,打得他順鼻孔冒血! 
  群妖見行者現了形,一聲驚呼,忙取了刀槍劍戟,圍著大聖,卻又不敢近前。銀角捂著臉道:「大哥,假唐憎在,真唐僧卻溜了也!」金角道:「嚷嚷什麼,洞門關著,諒他插翅難飛!」令小妖四下尋找。一小頭目喚作聰明兒的,尋至廊柱邊,被誰絆了一交,細一覷,原是唐僧蜷著身子隱在煙霧裡,一把揪住,叫道:「大王,真唐僧在此!」三藏大叫:「行者救我!」大聖欲前往救護,叫金角使寶刀攔住去路。銀角先令小妖飛跑去洞外給他薅了把青草,此刻邊忙著往鼻眼裡塞草止血,邊道:「大哥,還用甚刀劍,趕緊使葫蘆裝了他!」 
  金角斥道:「兄弟,因為多嘴挨了大耳刮子,眼下還搶嘴!——本待用葫蘆的,卻叫你說破了!這猴兒賊精,還肯上當!」遂收了寶刀,拱手道: 
  「久聞大聖英名,今日幸會,請聚事廳一敘,吃盅水酒,小弟也聊表欽慕之情!」行者笑道:「好個金角怪兒,想設鴻門宴賺俺老孫!卻不稀罕你的酒水,快快放俺師父師弟,咱們各奔前程,井水不犯河水!」金角道:「放你師父師弟不難,只要大聖肯替他們!」行者道:「一個換兩個,眼睜睜的大便宜,攤誰誰也干!」小妖聽了,提著小繩上前想捆大聖,卻被他踹了腿、蹬了襠,疼得滿地上打滾。行者笑道:「不放人便要拿人,白手揀魚兒,休想!」 
  金角大下即令:「放人!」眾小妖便給唐僧鬆了綁,又去水他提了八戒,亦解了繩索。八戒道:「這渾身上下還沒泡透哩.下刀子卻早些!」金角道: 
  「呆子,是送你出洞哩!還不快走!」八戒道:「你爺爺才是呆子!」撤腿便往外跑。叫大聖喝住,道:「只顧自己——也攙著師父!」八戒方回頭急三忙四扯著唐僧朝外走。金角道:「大聖,這你放心了吧!」行者道:」待老孫送他們出了洞門才算!」金角不依道:「洞門一開,你伙著他們跑了,我滿山遍野攆你們!」行者道:「老孫何時食言過?」見執意不肯,道:「老孫把金箍棒與你作個信物,如何?」 
  金角銀角俱知孫大聖的金箍棒是個寶物,斷不肯輕易丟了,便滿口答應。 
  行者遂將手中鐵棒交予金角大王。金角接過,不免稀罕,不住地端詳賞看,見金光閃爍:霞氣蒸騰,果是個靈物!行者暗中念個咒語,那棒陡地重了千斤,金角拿下住,慌忙丟在地下,叫聰明兒等抬入庫房。四個小妖抬不動,八個小妖強抬起。走不幾步,光地掉下來,砸了腳!聰明兒又喚八名小妖來幫忙,共十六個小妖抬那鐵棒。 
  且說行者送師父八戒出洞府。唐僧垂淚道:「悟空,只剩下你一個了,可要當心!」八戒道:「師父莫操閒心,這猴兒不知跟兩妖精有甚勾當,怕咱倆在場礙事;才說甚一換二!妖精,妖精,精得要命,豈肯干賠錢的買賣!」 
  那唐僧便信了真,「悟空,你該不是相中了這洞天福地,要與這兩位大王合夥吧!」行者哭笑不得:「師父,你怎的還是個麵糊子耳朵,人說甚你便信甚!」心裡氣八戒亂說,行到門首,將三藏推出門,見八戒慌慌要往外竄,一把揪住,道:「二弟,師父出去有悟淨陪著,你留下陪哥吧!」金角銀角也幫腔道:「兄弟如手足,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留下吧!」 
  八戒喜道:「莫非你們相中了老豬才能,想拉入伙?倘讓俺坐第二把交椅,老豬便干!」銀角怒道:「你個夯豬,留你是作抵押的,還要當二大王!」 
  令小妖,「先將這官迷祿癡捆上!」八戒忙作揖打千,「二大王息怒,你既無讓賢心,俺豈有奪位意!」便瞅路要跑。銀角道:「大哥,這廝留著是個禍害,莫如趕緊打發他走!」金角點頭,「兄弟說的是!再晚幾日,他便想坐本王的金交椅了!」喝令眾小妖將八戒亂棒打出。打得八戒吱哇叫喚,抱頭竄出洞府,小妖攆了一回,自回頭閉了洞門。 
  那行者見俱走了,果真拱手讓小妖捆了吊在樑上。金角銀角二妖躲進大廳旁的花廳商議如何處置大聖。忽聽聰明兒跑來報道:「大王,出怪了!那金箍棒說不見便不見了!」二怪忙問原因。聰明兒道:「我們哥幾個一路抬著那棒,先累得呼哧呼哧直喘,忽覺得手上大棒輕了、細了、短了,好不高興,便改作八人抬,心想若再輕巧些更好!那棒像懂人心思似的,愈細愈短愈輕了,便改為四人抬,又改為二人、一人,最後,那棒變成亮晶晶一繡花針兒,在小的手心一蹦不見了!」 
  金角銀角便覺一股冷氣自腳底冒起,才道:「那猴兒豈能善罷干休!」 
  言未訖,那樑上孫猴便打起墜子撤起野來,一迭聲道:「金妖銀怪,老孫只道你們是屢闖江湖的豪傑、久占山寨的好漢,雖無盛名,也有口碑,方把俺那稀世之寶交你們,焉知爾等竟見財起意,巧取豪奪,把俺寶貝匿起來不說,還編派甚變針的鬼話!哄三歲小孩去吧!趕快把棒壁還,便無話說,不然惹惱了爺爺,定去官府告你們謀財罪、搶劫罪,主謀判斬,從犯充軍!」 
  二怪心驚道:「大聖莫急莫惱!倒不是懼怕官府,這巧取豪奪的罪名卻擔不起!我等看中你的寶物,自會明討,豈能幹那雞鳴狗盜之事!——待我等替大聖問個明白!」便將聰明兒等十六名小妖喚來,當著行者面,先審後拷。弄得眾小妖人人垂淚,個個哀叫,卻都一口咬定不是自己幹的。 
  行者見狀,起了側隱心,道:「莫再打了,也怪可憐的!且放老孫下去實地勘察勘察,找得著最好,實在找不著,亦不怪你家。俗話說『破財免災』,老孫自認倒霉罷了!」兩妖聞言大喜,縋下行者,親自鬆了綁,又陪他「勘察」。原來那鐵棒被大聖念動真言,隨心所欲化成麥粒大小鐵屑,入地三寸,小妖如何尋得著! 
  大聖轉了一趟,裝作撓腿上癢癢,已把「鐵屑」收上身,起身卻道:「真是撞上日裡鬼了!大王,此洞風水不好,難以藏財納寶。換上老孫,早搬家了!」二妖連連稱是。又請大聖吃酒。大聖也不客氣,吃了幾盅,起身道: 
  「一寸光陰一寸金』,老孫陪你們吃酒閒侃,耽擱了多少好時光!就此告辭也!」眾妖聞言皆喜。聰明兒慌不迭地跑去給大聖開門,金角銀角恭恭敬敬送行者至洞外,忙掩了門鬆口氣道:「我的娘,可打發走了!」忽地跳起來,四目相對,互問:「怎的放他走了!」急打開門,行者早不見蹤影。惱得金角碰頭、銀角捶胸。聰明兒恐兩位大王氣瘋了,喊道:」大王保重身子要緊! 
  亡羊補牢,猶未為晚!」金角怪省悟,一把拉往銀角:「兄弟,別捶了,捶掉了心,兄弟媳婦又向我要人!我率眾去截他們;你速回大清宮稟告師父,再討一兩件寶物來——」銀角噘嘴道:「我不去!你立功,我跑腿兒,不幹,不幹!」金角惱道:「誰叫你在猴子面前多嘴,弄得葫蘆不能用了!——你不去,誰去!」 
  銀角無奈,自去天界;金角怪率聰明兒一夥小妖,縱起狂風,追不多遠,果見唐僧幾眾正在山路上躦行。金角摘下葫蘆,卻又歎口氣。聰明兒獻計道: 
  「大王只需如此這般,便可叫這幾個和尚『二進宮』!」金角聞言大喜,令群妖潛蹤等候,自個兒變化了去賺眾僧。 
  三藏師徒脫了魔窟,恐有追兵,急急如漏網之魚,快步如飛往前趕!正行間,忽聽半空中朗聲叫:「唐三藏留步!」眾僧抬頭看,原是觀音菩薩手持寶葫蘆立在彩雲裡。唐僧幾個倒頭便拜。行者兒自愣著。他知觀世音有三十三相現世,卻不曾聽說持葫蘆的法相,正納悶間,聽「觀音」道:「貧僧奉玉帝詔令,前來查驗三藏一行,看有無畏恐苦厄、半途而廢者。吾今唱名,爾等答應;即名列仙菉,證無上正果,可涉步雲霞,飛昇仙界!阿彌陀佛!」 
  唐僧幾個聽了,受寵若驚,再三叩拜。惟行者不喜不驚,卻道:「師父,老孫聽著彆扭著來。何時聞觀音聽命於玉帝?既云『仙菉』,何曰『正果』? 
  未了還念阿彌陀!」三藏一廂磕頭一廂道:「徒兒呀,佛道原本一家,何須涇渭分明!」八戒、沙僧皆道:「就是,就是!」行者閃火眼金睛細細打量「觀音」,只見南無觀世音,妙容實堪誇,玉頸飾瓔珞,蓮花生足下。漸入神目通,透過慈善面容,飄飄天衣,卻看見金角大王藏在雲影裡。行者冷笑一聲,道:「師父,師弟,莫拜了,這觀音是個假的!」 
  雲間金角大王吃了一驚,心思這猴頭果然厲害!正盤算走也不走。卻喜三藏幾個不信猴子的!俱道:「南海到北溟,沒聽說過觀音有假的!——休誤了俺的好事!」還是磕頭懇求「菩薩」呼名查驗,好一步登天!金角怪心裡道:「妙呀,妙呀!只要投香餌,便有願者上鉤!」遂高聲唱叫:「唐三藏!」唐僧忙答應,嗖一聲便不見了;沙憎急道:「師父,你也等等徒兒!」 
  求道:「菩薩,先叫弟子吧,好去天界侍候師父!」金角道:「難得你有這片孝心,便成全你!」一聲喚,連聲應,沙僧登時不見! 
  那怪又叫八戒,八戒本來遲鈍,應答慢了點,叫行者死死捂上嘴,哼不出。嗚嗚嚕嚕,以示惱怒。那金角假惺惺道:「唐憎、沙僧已臍身天庭;爾等再不應答,貧僧便將汝名字勾了,永難入天菉!八戒掙開行者手道:「哥呀,天上掉餡餅,不吃是憨種!別拂了玉帝求賢心、觀音慇勤意!」行者道: 
  「你這不透氣的夯貨,生生泥蛋子眼!何處見過拿葫蘆的觀音!就是成仙羽化,也該飛鳥似的,先離地表,再臨樹頭,漸入雲霄,那升仙者神采奕奕,據帶飄飄,好不得意,好讓世人艷羨!哪有轉眼不見的!又非下地獄!」指假觀音大喝道:「你這欺上誑下的妖魔,竟敢假冒觀音菩薩,攝俺師父、師弟,先吃老孫一棒!」 
  掣出金箍棒,晃了晃,碗口般粗,縱身跳上雲端,要打金角怪。那怪忿忿道:」你這猴子,其實賴皮,只說我家弄丟了你的寶幾卻還在你手中!」 
  現了原形,將寶葫蘆別在腰裡,揮寶刀迎戰大聖。果然一場好戰,有詩為證: 
  金猴共金妖,刀棒龍蛇走。 
  騰挪雲霧間,施威奪勝籌! 
  兩個大戰十幾個回合,不分勝負。八戒看花了眼,忽聽行者叫道:「呆子,先時當了開路先鋒,眼下何不做個鬥勝將軍!」八戒大喜,提起釘耙,駕狂風迎上金角怪,劈頭便刨!行者有心讓八戒多操練操練,暫避一廂,只是指點:「八戒,來個泰山壓頂!悟能,回個海底撈月..」 
  八戒起初還聽行者調教,幾個回合後,殺得性起,使蠻力將一張耙橫掃豎刨。金角怪連連後退,責道:「豬和尚,這是什麼招式?也忒無章法了!」 
  八戒氣哼哼道:「對你這等山精野怪,老豬還要使甚招式章法!這叫無招之招、無法之法!」行者撫掌讚道:「好個『無招無法』!老孫再助你個『非招非法』!」把個鐵棒變得十個人摟不過來,只手握處細,大喝一聲:「金角看棒!」捅過去! 
  金角大王先被八戒耙得東倒西歪,突又見行者橫空出世的大鐵棒,嚇得「娘哎」一聲,化道金光逃之夭夭。 
  金角大王遁歸洞府,眾小妖遠處覷得清,也一哄跑回家。聰明兒道:「大王,傷著沒有?」金角心頭兀自亂跳,口上卻牛皮道:「休道是他兩個,便是十個八個,也休想傷我一根毫毛!」取下葫蘆交聰明兒一夥,令其把唐僧、沙僧倒出來捆上,自己遂回後堂喘息去了。猛聽有人砸門。只以為是孫大聖前來討戰,慌得跑至前廳,聰明兒已打探回來,喜滋滋道:「大王,喜事來也!銀角大王從天上運來個大寶物,骨突突放光呢!」金角怪鬆口氣,迎出去一看,見銀角正喜洋洋往裡走,身後兩個力士抬一大爐子。金角疑惑道: 
  「兄弟,搬爐子來干甚?莫非妖怪做不成了,要改行賣烤白薯!」 
  銀角道:「老兄你瞅瞅這家什,還認得不?」金角盯那爐子看、蓋雕太極,周飾八卦,鼎立三足,金碧輝煌。原是太清宮中一瑰寶,卻不知何故殼上多了幾塊黃泥巴!遂道:「看著眼熟,急切間又認不得了!」銀角道:「我的哥,這不是老君丹房裡的九轉八卦煉丹爐!師父怕被人認出真面目,親往外殼上抹了幾把泥。你都認不出了,想那猴子更分辨不清!」金角皺眉道: 
  「故人、舊爐。在再煉四十九比一開蓋他老人家又蹦出來了,上回大鬧天宮,這回大鬧洞府。豈不是自我麻煩!趁著抬爐子的繩扣未解,家什都在,趕緊請力士再抬回去吧,另圖良策!」 
  銀角附耳道:「大哥休要煩惱!師父已將丹爐改過,猴子此番進去,必死無疑!——恐其難擒,又當時解下束腰的絛帶交我!」金角聽了,轉喜道: 
  「這便好!——只不明白送汗巾子做甚?莫不是叫咱勒褲腰過緊日子?」銀角道:「此非尋常絛帶,實是一條縛仙索!看看僅幾尺長,拋出去拿人,則隨心所欲,見風即長!」見忘事精在一邊看熱鬧,便把縛仙索甩出去,暗念「緊繩咒」,只見忘事精撲通一聲栽倒在地,渾身上下捆得像只粽子。銀角又念「鬆繩咒」,那繩索又回至銀角手中。忘事精傻不愣怔地爬起來,左右問誰絆了他?金角連稱「妙,妙」,要討縛仙索。銀角卻不想給,道:「哥,你不是有葫蘆,這帶兒便叫我玩幾天吧!」金角咄一聲道:「休提葫蘆!只裝了唐僧、沙和尚,裝不了孫猴、豬八戒,眼下形同廢物一般!」劈手搶過縛仙索。「還是哥先耍幾天,待生擒了粥馬溫再給你不遲!」銀角懼他,只好應承,恃了咒語。 
  金角怪將咒語溫熟了,只等孫行者上門。左等不來,右候不至,不免焦躁,開了洞府大門,天上地下瞭望一番,不見人影!便令小妖打掃門前場地,撒一層黃沙,擺幾盆山茶社鵑仙人掌;又令群妖列隊,聰明兒便號令大眾舞蹈歡呼:「恭迎,恭迎,孫猴聖僧!」如此操練幾遍,除忘事精外,皆熟捻了。金角怪揪著耳朵將他扯出來,叱責道:「你這廝真是狗肉上不了桌子! 
  幸虧孫猴未到,不然豈不被他恥笑,說我教子無方!他又是個快嘴,還不風似的播向四海!叫天下人俱笑話咱!」踢回洞中,令他準備柴薪,好給丹爐生火。 
  二妖王見萬事齊備,只欠貴賓,便合掌祈禱。俗話說「心誠則靈」,不一霎,行者、八戒果然露面了。其實這兩位已來了半個時辰,雲間望見妖怪洞前景象,心想這不是娶親便是嫁女,不然何以鋪張!未敢造次;等了半日,不見花轎賓客,自問道:「莫非是等俺倆?」忍不住降下雲頭。行者「呔」 
  一聲:「爾等妖怪,老孫來也!」 
  不等二妖王示意,聰明兒便一揮手,眾妖手足亂舞,同聲高呼:「恭迎,恭迎,孫猴聖僧!」行者初愣繼喜,笑得翻觔斗豎蜻蜓!八戒一廂拉長臉道: 
  「猴哥別忒高興,小心樂極生悲!」行者聞言,止往笑喝道:「你等有眼無珠,看下見這廂還立著天蓬無帥!厚此薄彼,豈不令俺兄弟不和!」聰明兒何其精明!隨口改呼「恭迎八戒聖僧!」八戒才回嗔作喜:「我的乖,這還差不多!」 
  歡騰畢,金角大王拱手道:「俗語說『不打不相識』,打過才是好伙家! 
  又曰『主賢客來勤』。孫大聖、豬天蓬不遠萬里,來到荒山,有失迎迓,反動刀兵,實大謬不道也!在此先給兩位兄長賠個不是,請入洞府,共話友情,銷刀劍鑄犁燁,化干戈為玉帛,不知仁兄意下若何?」 
  行者笑道:「好個金角怪,虧你想得出!你使葫蘆攝了俺師父師弟,現不知是死是活,卻與老孫說甚『化干戈為玉帛』!莫不是想在稱兄道弟時,騙俺上當;把盞篩酒間,誘俺入毅!」金角忙道:「豈敢,豈敢!大聖、天蓬若不相信,小弟情願把那該死的葫蘆送給兩位把玩!」行者道:「此話當真?」金角道:「真不真,當面分!」把寶葫蘆自腰間取下,隨手扔過來。 
  力氣小了些,掉在地下滾了一滾,離兩個還有幾步遠,卻靠八戒近些。 
  八戒心思,若把葫蘆搶到手,把這兩個妖怪吸了,救出師父、沙僧,豈不立一大功!便哈腰上前撿葫蘆,卻叫行者喝住:「呆子,當心有詐!」人不往前,只使金箍棒去夠那葫蘆。金角、銀角暗自讚道:「好個猴兒,果然刁滑!」不料棒圓葫蘆滑,行者夠了幾夠,葫蘆竟向一旁滾去。行者道:「八戒,把耙子給俺!」八戒開了竅,道:「俺的耙子,給你做甚!」自個兒去耙那葫蘆。果然一耙就鉤了過來。行者想撿起葫蘆辨個真偽,八戒欲搶過葫蘆立個功勞,兩人俱弓身,便碰廠腦瓜兒!行者頭硬,沒覺著;八戒卻捂著頭直喚「疼疼疼」!行者想給他揉揉,發散發散。八戒惱行者,去撥拉他的手。兄弟分神,金角怪竊喜,突地將縛仙索拋過來!行者聽見風響,猛抬頭見一條銀蛇般索帶撲面纏來!叫一聲「中計也!」便欲閃開。要知行者能否逃脫此厄,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巧扮裝行者勝邪惡 偏聽信三藏縱二魔    
  行者被擒,要裝丹爐煉化,急施瞞天過海計,使精明鬼做替罪羊..行者喬扮伏魔頭,又赴天宮告御狀。三藏聽信沙僧言,擅將二仙童釋放.. 
  卻道行者猛見繩索拋來,才要躲閃,已來不及,被那縛仙索捆住,越掙越緊!八戒見狀不好,拖耙便走,叫聰明兒一個虎跳,抱住腳脖子,八戒跌個嘴啃泥,眾小妖按住八戒,捆個四馬攢蹄。妖王得勝,令將二僧拖進洞裡。 
  一進洞,大眾便被濃煙熏得兩眼冒淚,嗆得咳嗽連天。惟行者是經過煙火的,不當回事。金銀二怪驚道:「莫非失了火耶?」聰明兒忙去查勘,原是忘事精生爐子弄的!一把揪了過來。銀角怪怒道:「老大沒用,連個爐子生不著!」忘事精道:「卻不怪小人,這爐子無煙道也!」金角怪接道:「放屁!沒煙道那叫桶子!」銀角忙對金角小聲說了幾句,金角皺眉道:「師父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怕孫猴有藏身之處,便使泥糊死糞位風道,可這爐子還好生著?便是生著也不旺,如何燒得了猴子!」銀角撓頭道:「說的也是!師父這幾日只顧與絳雲、紅霞玩耍,行事便難免管前不顧後。且將就著吧!」 
  兩妖商議,將八戒與唐憎沙憎吊在一起,單將行者關進一間倉凜。行者自語:「妖怪高看老孫哩!知俺喜歡清靜,故此單獨關禁!」一忽兒忘事精進來找東西,東抓西撓尋不見。行者道:「小兄弟,找什麼?」忘事精隨口道:「找什麼,找扇子!」抬頭方瞅見行者,「哥呀,你是誰?」行者道: 
  「你忘了,俺是記事精,因記性忒好,至今還記得大王小時穿露襠褲偷人家瓜果吃之類軼事,當笑話拉給眾人聽,叫聰明兒捅給大王。大王發怒,把俺關此間了!」忘事精道:「聰明兒不是好東西!老喜歡溜溝子舔胰□拍馬屁! 
  俺吃過他多少虧!」行者道:「咱們也算是同命相憐,你放了俺,俺幫你找扇子如何?」 
  忘事精連聲稱好,就去解縛仙索,卻解不開。道:「解繩還需繫繩人,俺去叫金角大王給你解吧?」行者忙道:「罷,罷,你只告訴俺找扇子做甚用?俺這陣便疑惑,洞裡又不熱,又無蚊蟲,卻打發你找扇子!」忘事精機密道:「哥哥有所不知,銀角大王從天上弄回來一台煉丹爐,要煉孫行者,卻又糊死了煙道,爐子難生,故此要俺找扇子扇火呢!」 
  行者聞言大驚,心想:「這金角銀角究竟是何等妖怪,有如此神通!且那爐子又糊死了煙道,若關在裡頭,豈不活活憋死老孫!」正胡思亂想,聰明兒奉命來押解孫行者。見忘事精還在四處翻騰,踢了一腳,從隔扇上取下兩把去年的舊蒲扇,摜到他臉上。忘事精忙撿起扇子跑了。 
  聰明兒押著行者來見妖王。兩怪正吃酒,見行者至,令鹿妖獻一杯酒,只道:「受我一杯水酒的供奉,也有幾分功德。望大聖至陰曹地府勿要記恨我兄弟!」行者見大廳中間煉丹爐業已擺好,幾個小妖正扇火添柴,忙得不亦樂乎。油然思起五百年前事體,悲憤交加,一仰脖子把酒吃了,卻道:「金妖銀怪,老孫死不足惜,只是不明瞭為何要燒俺煉俺?倒也說個因緣,叫老孫死個明白!」金角道:「一啄一飲,莫非前定?大聖自己恩量吧!」行者忽地認出這丹爐來,怒氣衝天,道:「好個太上老君,五百年前欲置俺於死地,還有個緣故;如今老孫皈依釋教,護法西行,卻又加害於俺,有何道理!」 
  銀角道:「你哪裡曉得師父去須彌山遊玩,被帝釋那廝奚落一番當年之事,無顏而歸,不拿你出氣拿誰!」行者道:「帝釋辱他,干俺屁事!快放了老孫。不然將來東窗事發,你們師徒都脫不了干係!」金角冷笑道:「東窗西窗,惟敢碰我師父!元始天尊是他兄長,玉皇大帝是他晚輩!」行者一時默然無語。金角怪遂念「鬆繩咒」,褪了縛仙索,另將繩索綁了行者,令小妖打開爐蓋,正要往裡裝,行者忽道:「師父,父也。俺將歸西,盼能與師父訣別,死而無憾也!」金角怪沉吟道:「這猴兒倒有些孝心,如不應允,倒顯得我等不知詩禮、不近人情似的。著人看著他,諒他也無甚猴跳!」遂令聰明兒牽著大聖去見唐僧。 
  行者來到三藏面前,位道:「師父在上,徒兒無能不能救你了!且受一拜!」因捆著,一倒地便打了一個滾,滾至聰明兒跟前,把他也弄倒了,兩個骨碌碌滾了幾個滾才停住。便聽聰明兒叫:「大王!」銀角大王忙跑來扶聰明兒,道:「我的乖,可摔疼了?」聰明兒道:「不疼,不疼!」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原來行者使了「瞞天過海」之術,這打滾之間,已將聰明兒變成自己模樣,卻跳出真神,化成聰明兒之形。那假行者在地上捆著,滿腹委屈,叫:「大王,我是聰明——」叫行者上去兩個大耳刮子,「師父也辭過了,叫甚大王二王的!快閉了鳥嘴!」假行者當下便啞了口,只會「啊啊」。 
  二妖王笑道:「此番孫悟空休也——尚未進爐,人已癲了!」 
  八戒一廂呵呵大笑。三藏淚水漣漣,罵道:「好個沒肝沒肺的,豈不懂唇亡齒寒之理!你大師兄眼看遭難,你還笑得出!」八戒道:「俺只笑那聰明兒,『聰明反被聰明誤』,叫孫猴兒耍了!」孫行者恐八戒洩漏了底細,道:「大上,那豬八戒不甚老實,不如先烤了他,做個豬全席,再整治孫悟空不遲!」八戒忙道:「哥呀,饒了俺吧!再不敢說你是孫——」叫行者跳起來揪住耳朵,疼得齜牙咧嘴,連道:「改了,改了!再不敢了!」金角大王警覺道:「適間豬八戒說孫什麼?」行者回道:「稟大王,那姓豬的說他想吃燻肉熏腸!」二妖笑道:「這廝想得倒美!——倒是提醒了我們,整治完孫猴,騰出爐子來,正好將他熏了下酒!」八戒聞言,惱得甩頭晃腦,「俺這不是引火燒身!」又罵二妖王「有眼無珠,真假不分!」 
  二怪不理八戒,令將「孫悟空」拖過去裝爐。那廝「啊啊」亂叫,打著墜不進,怎奈眾妖人多力大,便頭朝下塞進去,砰地蓋上蓋兒,可憐那聰明兒道行淺薄,霎時便皮焦骨酥,一命嗚呼!那爐外二妖,尚恐短時煉不化大聖,只令小妖們續柴扇火。因風門不通,丹爐老是倒煙,弄得洞內煙霧騰騰。 
  悟空趁機道:「大王,如此煙熏火燎,老君所贈法寶可要收好,休弄污了。」 
  金怪誇道:「我的乖,虧你想得周到!」解下葫蘆、縛仙索交予行者,「你且放入臥房寶櫃裡,莫污染了它!」行者按過,滿口應著往裡走,卻不曉得大王住處,又不能問。急切間便把寶貝藏身上,又拔毫毛變作兩件假的,轉回去道:「大王,適才小的路上思量,如此無上法寶,卻叫小的一人去收藏,萬一有個閃失,小的連個證家沒有。盼大王再遣一人隨俺同往,開櫃藏寶封鎖,再一同回來覆命。如此,大王放心,小的也省心,望大王恩准!」 
  金角道:「聰明兒,聰明兒,真真是個聰明兒!」便令一妖隨行者去。 
  須臾存寶回來,假聰明兒侍候二妖王吃酒,卻暗中拔了幾根毫毛,放在口中嚼碎,變出一群瞌睡蟲兒,去叮金角銀角眾小妖,一忽兒,群妖個個呵欠連連,東倒西歪睡去。金銀二怪畢竟靈氣大,硬撐著不睡,相互問怎的兩個眼皮老打架兒?行者推說要去沏壺釅茶給「大王」提神,遂去僻靜處,抹臉變作者君模樣,飄然而至! 
  兩妖正睡眼惺忪等茶水,忽見師父駕到,慌地滾座下地,請師父上坐了,納首便拜。「老君」樂得受用,見二妖禮畢,方捂須道:「老夫怕你們鬥不過孫悟空,故此下界來瞧瞧!」金角打著呵欠道:「孫、孫、孫悟空,已被徒兒裝、裝煉丹爐裡了!」「老君」道:「好,好!老夫的兩件寶物安在?」 
  金角道:「在,在,在!」踉踉蹌蹌回去取,打開櫃於卻尋不見——那原是兩根毫毛變的,早已叫行者收上身——連忙回來喊上銀角,又去找了一遍,果真沒有了! 
  兩怪驚出一身汗,四處尋聰明兒尋不著,找那陪同存寶的小妖,卻睡得死沉死沉!劈頭澆盆涼水弄醒了,只說親眼見放櫃子了。二怪無奈,只好扯那小妖回來稟告「師父」,說寶物叫聰明兒捲走了!「老君」大怒,喝令小妖將兩個捆起來。又吩咐:「打開爐蓋!」二妖心驚道:「師父,開爐做甚?」 
  「老君」道:「你兩個欠些火候,進去煉煉!」二妖哀求道:「師父,『虎毒不食子』,不至於為些許寶物要徒兒的命吧?」「老君」道:「吾乃元始天尊的兄弟,玉皇大帝的長輩,要你們的小命又如何!」金角對銀角道:「俺怎麼聽著這話耳熟?」「老君」又去斟了兩杯酒,叫他二人吃了,道:「受俺一杯水酒,也有幾分功德,到了陰曹地府不可怨恨為師!」銀角朝金角道: 
  「這活也似曾聽過!」 
  行者呵呵大笑,現了原形,兩怪一看,只道:「完了,完了!」癱在地下。悟空鄙夷道:「原是兩個軟泥胎,更須進爐裡烤烤!」砰地打開爐蓋,將金銀二怪塞進去!爐子滾燙,兩妖怪進去,烤得嗷嗷亂叫! 
  那廂唐僧幾個皆已看見行者施神通降了妖怪,八戒嚷道:「師兄快放俺下去,老豬幫你燒火,將這兩個山妖烤得黃黃的,當午齋吃!」行者道:「呆子,你真是個豬腦子!這兩個卻不是甚山妖,明明是『天妖』哩!」唐僧急頭漲腦道:「悟空,既知他倆是天上來的,為何還要往丹爐裡裝?弄死了豈不自找麻煩!」行者道: 
  「老孫卻不怕麻煩!」過來給師父解繩。三藏打著掙,」你不放了他兩個,為師情願懸著!」行者道:「這是兩個人證哩,萬萬不能放。老孫把火熄了,保他們不死如何?」八戒幫腔道:「師父,你忘了這兩畜生要割你肉吃哩?」唐僧才不言語。行者解了唐僧、八戒、沙僧,又去爐前,往火膛裡滋了一泡猴尿,把火激得半死不活,光煙無火,只聽爐內一迭聲喚:「嗆死了!大聖饒命!」三藏惻隱,道:「八戒,你不放放水兒?」八戒道:「老豬自進洞,一口茶未吃,哪有水!」沙僧道:「師父,我有,我有!」往爐膛裡又撒了一通尿。 
  三藏拍著爐壁問:「兩位大王,裡頭可好些?」裡頭道:」煙不甚多了,只是騷氣重了!——記得外頭有兩把扇於,遞進來扇扇,或許好些!」三藏便吩咐沙僧開爐蓋,給妖怪遞扇子。叫行者咄的一聲止住了。行者道:「師父,你也忒慈悲了!——沙僧,你有力無處使,正好去收拾小妖!」沙僧懼怕行者,只好遵行。行者又吩咐:「八戒,你來看守爐子,若走失了人犯,老孫拿你是問!」 
  八戒應命,行者撥腿欲走,叫三藏攔住:「悟空,你去何處?」行者道: 
  「去天界走走,告個御狀!」唐僧道:「你要告何人?」道:「不是『何人』,是這倆妖怪的主人!」唐僧道:「徒兒,算了吧,空口無憑的,告甚狀哩!」 
  行者自懷裡掏出紫葫蘆、縛仙索,又踢踢丹爐,「這是物證!」打開爐蓋,金角銀角二怪拚命探出頭來喘息,「這是人證!」兩把摁下去,砰地又上了蓋。三藏道:「就算是你人證物證俱全,那老君也不是好告的!他只稱是一時疏忽,走失了家僮,其它一概不知,你又能奈何他!——高徒呀,咱們雖受了些苦厄,倒也是人馬平安,忍了吧!」 
  行者道:「那廝為一己私慾差點斷送了老孫性命,這口惡氣非出不可! 
  ——八戒,俺再言一遍,任是誰說,也不許放兩妖出來!否則拿你是問!— 
  —師父,你再攔老孫,立馬回花果山!」三藏聞此言,不敢再擋,只好放行者走了。 
  行者走後,忘事精等小妖先後醒來,沙僧將其趕的趕,滅的滅,都清理乾淨。又去危廚裡尋著干鮮蔬菜、豆腐麵筋、黃黍白米,做了齋飯。眾僧吃罷,在大廳裡坐著說話,等行者回來。煉丹爐裡兩個妖怪爹一聲娘一聲喊「憋死了,大聖爺爺饒命!」唐僧心中不忍,道:「阿彌陀佛,悟空還不回來!」 
  八戒上前使耙敲著爐蓋道:「大聖爺爺不在,豬爺爺卻在!」爐子裡便改口叫:「豬爺爺饒命!」八戒呵呵大笑:「當初你們捉了老豬,浸在酸臭水裡,想泡掉灰,好開膛放血吃肉!眼下卻求老豬饒你,沒得臊!待老豬再給你加把火兒!」果真往灶裡添了一把半濕不乾柴,扇了幾下有去無回風,那爐膛裡原厝些熱灰,又蘊起煙來,直熏得爐內亂叫「爺爺」,咳嗽連連。 
  唐僧愈加不忍:「八戒呀,你怎的跟你大師兄一個體兒,從不以德報怨,專會落井下石!」吩咐:「悟淨,把柴撤了!」沙僧不動,陰陽怪氣道:「熏死他們才好!不過是太上老君的兩個徒兒罷了!——大師兄不怕,咱們又怕個甚!」八戒聽了,拍拍腦瓜道:「師弟你又說風涼話了!咱們如何能與大師兄比!其實這丹爐是專門對付猴兒的,干咱屁事!」急顛顛跑去釜底抽薪,一廂道:「爐裡仙童聽著,裝你們的是大師兄,與俺老豬無干!日後見了老君,休說俺老豬的壞話!」唐僧小聲道:「其實也與貧僧無干!」八戒聽見,又嚷:「也不干師父事!」 
  沙僧乘機道:「師父,大師兄此番上天告御狀,只怕凶多吉少!你想,那老君在天界德高望重,法力齊天,即使全是咱的理,那玉帝也不敢摸老虎屁股,再加之大師兄五百年前積的『功德』,玉帝一直耿耿於懷,豈肯替他做主!咱們西方取經,原本圖個金身正果,卻因這等小事,得罪老君——殊不知仙佛一家,不知何時遞話給諸佛菩薩,說那取經僧,『怨嗔心重,難登淨土』,因此不喜見你我,給個小鞋兒穿,豈不是因小失大!」 
  說得唐僧頻頻點頭,才要說甚,忽聽八戒嚷:「咦,這爐裡怎沒動靜了,莫非睡著了?」唐僧大驚:「莫不是憋死了?」沙僧亦急道:「師父,二位仙童雖是大師兄裝爐子的,卻囑我等看守,若窒息而死,咱們都脫不開干係! 
  依徒兒之見,趕緊把人從爐子裡放出來再議!」唐僧也無了主見,忙道:「八戒,開爐放人!」八戒嘟嚕道:「老豬不敢。那猴子原不是個善碴,回來非打死俺不可!」唐僧跺腳道:」悟空來了,自有為師承擔!若悶死了仙童,你我都該下地獄!」便撲上去打爐蓋。畢竟肉胎凡人,氣力小,打不開。八戒見狀,只好上前替他。沙僧也來幫忙,齊心協力,打開丹爐,將半死不活的金銀二怪拖出,先噴了涼水,又灌黃酒,一會兒皆醒了,一骨碌爬起來,正納悶兒,卻見唐僧施禮:「二位仙童,多有得罪了!還望見了令師,多替貧僧及徒兒美言幾句!倘有不是,俱是那猴頭惹的,不干我師徒三眾事!」 
  二怪對視,忽地明白,大咧咧上座了。沙僧、八戒忙篩酒。二怪吃了幾杯,抹抹嘴道:「唐長老放心,冤有頭債有主,我們只把賬記在孫猴身上!」 
  又大著膽子問三藏:「孫大聖他——」八戒搶道:「那猴頭上天告你師父去了,也快回來了!」倆妖怪聽了,不免心驚,嘀咕道:「那猴頭不是好惹的,若要回來提我倆去玉帝面前三曹對案,師父豈不輸定了!幸好這幾個糊塗蟲放我倆出來,『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主意已定,便起身拱手道:「我們不甚喜見那孫悟空,待會他回來,我等理他不是,不理也不是!莫如走了,少生尷尬!」三藏、沙僧俱道:「說的是,說的是,走了好,兩廂俱安!」兩怪下座來又道:「這爐子你們不用,俺就抬走了?」唐僧忙道:「不用,不用,你的東西,原該抬走!」二怪大喜:「唐長老,你果是個曉事的,日後 必有造化!」便一前一後將爐子抬上肩。那爐子果然沉,壓得兩個歪歪斜斜,踉踉蹌蹌,還是不敢丟下,朝洞外走。八戒忽地醒悟:「師父,不能放他們走——這一走,人證物證皆無,大師兄這場官司輸定了!」便上前攆二妖怪,叫唐僧喝住,道:「官司官司。 
  你我皆是釋門清淨之人,何故捲入訴訟之中!」又數說行者:「那猴頭雖入空門,卻未淨其心,故此生種種煩惱;惹諸多恩怨。如此循環,何時終了!」 
  依為師見,爭什麼輸贏,言什麼是非,一切煩惱,皆為執著六塵,若不住相生心,即除妄念,即見真如!」 
  八戒聽了,只覺玄奧,似懂非懂。沙僧悟性比八戒強得多,道:「聽師一席話,勝誦十年經!弟子以為師父之意是:眾生雖陷凡塵世,心明可入智慧地!」八戒一抬頭,叫道:「師父,妖怪抬著爐子出了二門也!」唐僧道: 
  「嚷嚷什麼!才不過出二門!」轉對沙僧:「悟淨,聞你之言,已入初禪,但尚未大悟。其實我等與佛,同居一世,有跡可尋,曲徑通幽——空為橋,無作舟也!」沙僧連連稱妙。八戒再抬頭,叫道:「師父呀,你們只顧談經論道,侃得雲山霧罩,那妖怪抬著丹爐出大門走了也!」 
  唐僧冷笑道:「嚷什麼嚷,走了好,走了清靜!」作頌道: 
  他走我不走,你驚我不驚。 
  白雲蒼狗幻,青鳥空山鳴。 
  猿猴探水月,月在中天明。 
  禪心只如古潭水,幢幡搖曳任東風。沙僧欽佩道:「師父此謁甚得禪機妙趣!還盼多多賜教!」唐僧道:「當年大梵天向佛祖獻金色波羅花,如來拈花示眾,百萬天人不知其妙,獨迦葉尊者面呈微笑,心領神會。佛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囑咐摩訶迎葉。」此即為『心傳』之初、禪宗之始。因之禪可談,即非禪也!— 
  —只需寧神自悟,還要為師隔靴撓癢!」沙僧聽了,越發歡喜,當下便結跏跌坐,靜思默想起來。八戒這陣便坐立不安,怕的是大聖回來拿他間罪,顛顛往門外跑了一趟,勾著頭回來,聽師父之言,甚「禪可談,即非禪」的,愈加糊塗,嘟嚕道:「妖怪跑得沒影了,這兒還呱啦呱啦唾沫星子亂飛說什麼『纏』不『纏』的!看等會大師兄來了,你們怎麼跟他纏!」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八戒話音才落,只聽洞外靴履沓橐,人聲喧闐,慌得三藏師徒忙起身看,只見祥光瑞氣中,行者引紫微大帝、太上老君來到!——原來行者去大赤天太清宮尋著老君,揪著老頭兒鬍鬚扯至玉帝面前告狀。那老君果會賴賬,玉帝又偏袒他,氣得行者在靈霄殿上大呼小叫。 
  僵持不下間,紫微大帝出面調停,道願奉旨下界實地勘證,老君、大聖隨行,以三曹聚首,了結此案。玉帝也無良策,只好準奏。老君心裡有鬼,也只有強作鎮靜,跟著來了。 
  諸神下界,慌得唐僧幾個撲通跪倒,稽首施禮。禮畢,請大帝、老君上座。那行者一進洞便瞅著丹爐不見了,以為八戒搬庫房裡去了,自去查看。 
  大帝本待問話,轉眼不見了大聖,以為他出恭去了,便要等一會兒。三藏欲語,卻不知行者在天上究竟弄了個甚結果,未知深淺,也不便開口。一時冷了場,沙僧趁饑向大帝請教修煉之木。大帝初不理,纏不過,冷言道:「今日卻不是時機!」沙僧百折不撓,又轉向老君求教「道德」學問。 
  老君巴不得有人撇開正題,滔滔不絕道:「道者,虛無之系,造化之根,神明之本,天地之源。其大無外,其微無內。浩礦無端,杳冥無對。至幽靡察,而大明垂光;至靜無心,而品物有方。混沌無形,寂寞無聲..德者,天地所稟,陰陽所資。經以五行,緯以四時。牧之以君,訓之以師。幽明動植,鹹得其宜。澤流無窮,群生不知謝其功;惠加無極,百姓不知賴其力..」 
  八戒一廂撇嘴道:「這個沙悟淨,一陣子參佛,一陣子求道,也不怕羼渾了,正果未修成,卻修出非驢非馬的怪物來了!」唐僧喝道:「八戒休得胡言!佛講色相皆空,道講清靜尤為,異曲同工也!豈言非驢非馬!」八戒瞅一眼老君,見他面有溫色,忙唱個大喏:「老天尊,請恕老豬有口無心!」 
  又朝沙僧打個拱:「師弟勿怪,其實非驢非馬也不是怪物,那是騾子呀!」 
  那沙僧氣猶未消,一廂老君板不住臉,撲哧笑了。 
  八戒正得意,忽聽背後炸雷似的,「你個囊糠的夯貨,還有心賣弄口舌! 
  老孫要你看的煉丹爐、倆妖怪呢!」八戒嚇得渾身一抖顫,回道:「大、大、大師兄,這不是老豬的過,是師、師、師父——那倆妖怪抬著丹爐,這會子早已到、到家了!」見行者怒目圓瞪,手持哭喪棒要打過來,「娘啊」一聲,跳到唐僧身後,只道:「師父,你說過你要擔罪過的!」唐僧遂護住八戒,道:「不於八戒事,是我叫放他們走的。你要打,打我好了!」行者氣得連連撞牆,「師父呀,你怎麼胳膊肘往外拐,不幫自家人!」三藏倒也會對: 
  「在座的懼是自家人,哪個是外人?」 
  行者惱得長吁短歎,對紫微大帝道:「陛下可聽清了:這兒本來押著老君的兩個童子,還有煉丹爐,師父卻趁俺不在時把他倆放了!盼陛下仔細問俺師父那倆童子的作為,明斷此案!」不等大帝言語,老君起身嘿嘿冷笑,指著大聖:「你個該遭雷殛的弼馬溫,竟敢在玉帝面前誣吉老夫!吾今問你,丹爐安在,家僮何處?老夫叫你耍倒也罷了,如何該害得大帝纖尊下界,白走冤枉路!」 
  行者有口難辯,便讓師父說話。誰知三藏當著老君面,大氣不敢出,只裝聾作啞;沙憎緊隨師父,更不開口,那八戒想說實話又恐得罪老君、得罪師父,不說又覺對不起行者,左右為難,乾脆佯稱肚子疼、要方便,溜一廂躲著不再露面。行者惱怒:「好啊! 
  俺老孫冒死將你們一個個救了。未了卻換來你們一言不發!——叫俺背黑鍋,沒門兒!」扯住老君:「走,咱們再去天上走一遭,叫玉帝老兒傳喚那金銀二童上殿問話,便知端底!」老君聞聽,勃然大怒:「叵耐這廝,天上地下鬧了一遭不夠,還要再鬧上去!好啊,老夫奉陪!定要在玉帝面前究你個誣告不實之罪!」行者大叫:「俺若扯謊,天誅地滅!便去靈霄寶殿,老孫非要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兩個較上勁,爭吵不休。大帝此時案情已明,但唐僧私自縱放人犯,他也難以據實判斷。只好息事寧人道:「老君、大聖,都請息怒!依吾之見,此事既已過去,便無須再深究了。得過且過去,一笑泯恩仇。不知老天尊意下如何?」 
  老君嘴上凶,心裡虛,樂得借梯子下台,道:「不看僧面看佛面,便依大帝之言!」大帝又問行者。行者本不想就此了結,但眼下..心中焦躁,只不說話。大帝上前捏了大聖手掌一下。大聖歎口氣道:「既如此,老孫只有嚥下這口腌臢氣了!」 
  老君聞言,生怕行者有變,忙告辭出洞,三藏率沙僧八戒送行。大帝趁機道:「今日之事,我已明瞭,但人贓俱無,便難以明斷。望大聖鑒諒。天庭昏聵,已非一日,吾時常想療治沉痾,只可惜病入膏育!大聖日後自當珍重,不怕山精野怪,只防神妖仙魔!」行者悲歎道:「陛下呀,這罪好受,氣難吃!若依老孫五百年前脾氣,又該大鬧天宮一場!」大帝撫慰道:「大聖不可造次。來日方長,咱們另作良策!」兩個言語著出洞。 
  那大帝騰雲自回天庭。行者凝望碧空,炔快不樂。八戒沒顏色,嬉皮笑臉道:「哥呀,你與大帝鉤肩搭背說甚機密活兒,可肯漏一句,省得老豬心裡□影得慌!」正撞在刀尖上,行者雙目眥眶,吼道:「夯貨,真想一棒把你砸成肉泥!」嚇得八戒面色如土,跌倒塵埃,半天沒爬起來。 
  三藏師徒離了妖洞,投西而去。路上小憩時,沙僧侍候師父去溝裡出恭,八戒討好行者,道:「哥呀,其實那事不怪老豬,亦不怪師父,都是沙悟淨搐掇師父放人的!」把當時情景如實敘了一遍。行者道:「俺知那廝不甚地道,不曾想這般——」說了半句,見不遠處溝裡露出人來,遂嚥了下去。沙僧回來,見行者直盯他,心虛道:「哥呀,你看我於甚?」行者冷笑道:「不干甚,只想起一句舊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羞得沙僧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三藏好言慰藉行者一番,師徒又重登路程。欲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宜芳苑八戒窺艷景 綺春閻帝魂申冤情    
  眾僧避雨入苑圃,太子留客有緣由。八戒花園窺艷,招惹馬蜂螫頭.. 
  盛筵酒酣,太子暗約大聖;陰風黑月,亡帝申訴冤情.. 
  唐僧幾眾離了金銀山,迤邐向西,光陰荏苒,又是一年。沿途道路奇詭,忽置身千丈絕崖上,忽行走一馬平川中;忽水草茂密如江南,忽干瘠荒涼似塞北。天也變幻無常:乍暖又寒,陰晴不定。櫛風沐雨,便是尋常事。這日午時,投一座寺院乞化。齋畢再行路時,八戒問師父,在齋堂用飯時,那寺廟和尚為何取些米粒不食?三藏道:「那是留在晚殿時按《蒙山施食儀》施捨給餓鬼的。」八戒道:「甚規矩,老豬沒吃飽,添了三回,便不肯再添了!」 
  唐僧道:「你在為和尚,知甚禮節!其實僧人隨時都要唸咒行儀。悟淨就比你強!」朝沙僧:「說給你二師兄聽聽!」沙僧即道:「二哥聽好。譬如早起,要念:「睡眠始寤,當願眾生,一切智覺,周顧四方』;聞鐘聲要念: 
  『聞鐘聲,煩惱輕,智慧長,菩提生』..」八戒咂嘴道:「真夠麻煩的!」 
  又行一程,日頭猛,俱曬了一頭汗,唐僧去溪畔淨面。八戒道:「這洗臉不用念叨什麼吧?」唐僧道:「念,念。呆子聽好——應念:『以水洗面,當願眾生,得淨法門,永無垢染』。」正說道,忽起大風,眼見得烏雲從背後湧上,大雨在即。且喜前頭綠蔭中,現出一片樓閣,眾徒弟護著三藏策馬急行,一溜塵煙。那雨腳卻比他們跑得快!唰裡叭啦朝禿腦勺砸過去!及至趕到那莊園門首,渾身上下都濕了。八戒笨拙,拖在最後,還賣嘴:」師父,這回該念『以水洗面,一身垢染』了!」 
  幾僧遂在門樓下躲雨。唐僧仔細觀詳,見虎皮石圍牆高聳,門廓對踞石獅,扉扇鑲嵌銀釘,上懸一匾曰:「宜芳苑」,端的氣勢非凡。八戒抹一把臉上冷雨,瞅著門額,笑道:「偌大園林,卻是個風月場所,倒施展得開!」 
  便要敲門,叫唐僧止住,道:「苑者,禁苑也,不可造次!」行者道:「便是玉帝家苑圃,便又如何!——四處更無人家,只好打擾了!」上前砰砰打門! 
  叩了半晌,那門才吱呀開啟,閃出兩個披斗篷持月牙斧的赳赳武士,卻不認得行者一夥,喝道:「何處來的一幫野和尚!知這是甚去處,便胡亂打門!」便要閉戶。叫行者攔住:「見了賓客,哪有讓人吃閉門羹之理!也不多擾,去你家鬧盅熱茶暖暖肚子,將濕衣烘乾,雨一住便行!」兩武士道: 
  「這小和尚不知輕重!此乃烏虛國太子居處,豈可檀入!——往西四十里便是京城,館驛客棧俱全,自去尋了避風雨吧!」動手關門,叫行者使棒別住戶樞,便關不攏。 
  武士發怒,使斧砍行者,只聽乒乓兩聲,金星迸發,行者腦瓜兒完好無缺,利斧卻捲了刃,嚇得兩入拋了斧子,抽身要逃。行者喝一聲:「你們砍了老孫斧子,本待要還你倆棒子的,且寄下,快去稟告太子,說東土取經的老爺來了,叫他速速迎接!」三藏過意不去,忙道:「二位將軍,不必勞儲君大駕迎迓。只盼給通報一聲,便感激不盡了!」兩個連聲應諾,撒鴨子跑了!唐僧轉身道: 
  「悟空,可砍疼了?」行者道:「師父想著老孫,疼也能忍。」八戒道: 
  「也多虧了大師兄!」又發狠:「這太子怎的,還下傳話叫咱進去! 
  惹惱了老豬,一頓拳腳打成孫了!」唐僧勸誡道:」八戒休得無禮! 
  王公貴族家不比平頭百姓,最講個禮儀規矩!你自逞了能耐,卻叫他小看了咱們大唐僧人!」 
  正言語問,兩武士急趨至,畢恭畢敬道:「小人大葵二葵謹拜聖憎,太子有請!」行音笑道:「看著也不甚地道,原是『大鬼、二鬼』!」兩個也不敢惱,笑嘻嘻大開門戶,請眾僧進門。又招呼一輛華軺靠過來,請行者上車。行者笑道:「卻不該俺乘輿、師父跑腿兒!」便請唐憎登車。兩葵道: 
  「俺只以為誰惡誰是爺、原來你還有師父!——卻只有一輛車,顯得大不恭也!」三藏謙讓一回,被行者推上寶車。三藏又喚行者同乘,其實也坐得下。 
  行者道:「老孫卻喜歡淋淋雨!」遂與八戒、沙僧尾隨車馬而行。 
  過了琉璃屏牆,便見樹木蔥鬱,隱映殿閣,亭台水樹,隨處點綴。天仍沛然作雨,在這園林裡卻平添了諸多情趣:只見飛簷垂珠,鮮花含露,修篁愈青翠,荷塘起漣漪。忽聞女子冷冷笑聲。八戒忍不住偷覷,見牡丹園那廂畫廊裡,閃現著紅袖綠裙,恨道:「這太子不是好人!」叫行者聽見,問: 
  「怎知他不是好人?」八戒痛心道:「這麼大個園林,太子想狎戲哪個女孩兒,人家喊『救命』也無人能聽見!」行者笑道:「說得也是!八戒,你且埋伏了,等時機好打那花心狼!」八戒拍著肚皮道:「老豬餓得腸子咕咕叫,先吃飽了再『英雄救美人』吧!」 
  車至一個清靜庭院,有兩個僮僕迎上。唐僧下了車。一個引三藏師徒入庭門,一個牽了馬去餵。凡眾進天井,見正房原是一座撣室,上題著「無心齋」三個泥金字。八戒笑道:「原是個沒心肝的主兒!」叫那僮僕聽見,直瞅八戒。三藏責道:「休望文生義!無心者,超然物外,不執著一念也!切莫冉亂說!」沙僧道:「二哥這般,可否叫野狐禪?」三藏道:「還算不上!」 
  眾皆笑了。八戒垂頭道:「俺老豬完了!枉跟了師父幾年,連野狐禪都不是,休說成羅漢了!」眾人笑得更凶。 
  鬧了一番,便入禪房,神龕上供著三世佛、觀音菩薩,又列著三清、托塔天王,卻香殘灰冷。書案上佛經道卷亦蒙著塵土。一張黃紙上信筆寫著兩句謁語: 
  神仙喜我無心,美人悅我有鳥.. 
  行者笑道:「這卻像似野狐禪!」八戒一□坐在雕床上,卻硌了一下,摸出一看,原是支珠簪。八戒嘖嘖道:「這廝果然說到做到。 
  把這佛道清靜地,翻作富貴溫柔鄉!」沙僧道:「師父這身上直掇還是濕的,何處尋個火爐烤烤!」正說間,兩憧僕抬來一銅盆炭火,供眾僧烘衣。 
  三藏去神龕拜了幾拜,禱告:「弟子不恭,要掀身露體了,乞諸佛仙聖鑒諒!」 
  方解了濕衣烘烤。八戒擠眉弄眼道:「不妨,不妨!你也不算頭一個!」脫得赤條條烘火。叫三藏罵了,才穿上中衣。 
  幾眾烘乾衲衣,才結束畢,忽聞門首人聲步履雜沓。三藏起身看,原是一夥人簇擁太子來臨。那太子臉兒微帶醇意,兩個侍女左右攙著他。看見眾僧,推開侍女,與三藏敘禮,分賓主坐了。便有小黃門上茶點。茶畢,唐僧再三道謝。太子擺手道:「聖僧忒客氣了!我雖為儲君,盡享人間聲色犬馬之樂,卻也懼怕無常。因之也抽暇參禪悟道。聖僧自東土來,奔西方靈山,必有高強法力,盼能指點一二!」三藏道:「若說法力,貧僧慚愧了,眼下只有些『乏力』!」太子不信,問:「不是你頭硬如鐵?」大葵湊前耳語幾句,太子恍然道:「原是聖僧高足所為!」行者接道:「便是老孫,承獎了!」 
  太子見行者面目凶狠,倒也不懼,虔誠施禮道:「願孫長老賜教!」行者早已細細打量了太子,見他相貌俊逸,氣字軒昂,只是目中有渾濁暖昧之氣,頰上呈貪杯縱慾之色。厲聲道:「殿下欲 修行,就要一心一意,或禮佛, 或奉道,不能開雜貨鋪兒!」太子道:「依孫長老之言,我該敬佛還是尊道?」 
  行者道:「便敬佛吧。那道家諸神一言難盡!玉帝糊塗、老君跋扈,托塔天王愚忠..止紫微星君還堪供奉,偏他又為人謙遜!」太子道:「便依你,敬佛!」行者道:「敬佛好,卻要擇出觀音來!」太子不解:「人皆道觀世音菩薩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行者道:「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她慣給人小鞋兒穿,老孫便深受其害!」太子道:「也依你,不奉觀音!」 
  遂令手下,將道家神搬走。欲挪觀音像時,三藏不讓,道:「悟空,此事還需斟酌!」行者道:「只此一回,也叫俺老孫出出這陳年悶氣!」唐僧也無奈!只好眼睜睜看著觀音被請走了。 
  太子道:「孫長老,只剩下三尊佛了,卻該如何敬?」行者道: 
  「若敬佛,當持『戒、定、慧』三法修持,可入涅槃。然殿下一臉的酒色財氣,六根不淨,七情未混,恐難見佛!」三藏睹太子嗒然不樂,面呈失望,忙道:「依貧僧所觀,殿下頗有靈性慧根!貧僧手頭有《心經》一篇,願奉與殿下誦習。此經頗短,卻言約旨遠..」 
  三藏滔滔不絕說,要使太子高興。誰知太子勉力聽著,連打呵欠,道: 
  「請聖僧在山莊寬住幾日,我也好多多討教!」又吩咐辦齋款待,爾後告辭道:「列位長老自用。我有些緊要公事要辦,不奉陪了!」被太監宮女前簇後擁,出門登車走了。 
  三藏師徒用罷齋宴,雨已小了。小黃門帶眾僧去廂房歇息。八戒拍著鼓脹的肚皮,說要去外頭溜躂溜躂消消食兒。唐僧道:「只在天井裡轉轉吧、莫胡亂闖,進不該進之門,睹不該睹之物!」八戒滿口應著,出門在庭院裡走動,眼見小雨停了,便趴在花欞漏牆上往外張望,只見雨後園林群芳帶露,溪浮殘紅,又從何處隱隱傳來女孩子的笑聲,端的誘人! 
  八戒抑制不住心癢,溜出庭院,沿條幽徑,三轉兩拐,入一圓門,便睹奇石異花,清流亭樹,委實別有天地。忽聞女子嗤嗤笑聲,又有男人吆喝聲,初以為是喝斥他,嚇得藏在假山後,偷眼望去:溪水對面是一片稀疏有致的竹林,從竹林深處移來幾團白光。近了,卻驚得八戒心突突跳:原是五六個披著輕紗衣的妙齡女孩子,跑得嬌喘吁吁,長髮披靡;後頭有一男子追,看一時追不上,眾女子便扶篁小憩。八戒便看清那輕紗內甚也沒穿,玉體隱現,又見乳暈兩點粉紅,小腹一團黛青。那男子此時已追上來,女孩們卻無力再逃了,只候著他。八戒認出那竟是太子,只著褻衣,嘻皮笑臉去捉擠作一團的女子。眼看近身,眾女孩便花瓣似的散開,太子撲個空,跌在地上。女孩兒皆回首笑,笑得胸前兩朵白蓮亂顫! 
  八戒只覺得氣也短了,嗓子也干了..猛見太子豹子般躍起,便逮住一個,按倒在竹林裡,揉人家的胸;女孩嬌嗔著..八戒半個身子都酥了,涎水亮晶晶墜下來,兩手下力摟著一塊假山石,手指還不老實,上下摸摸索索的、忽黨一陣鑽心疼,原來碰到假山裂縫裡的馬蜂窩,叫大馬蜂螫了一下! 
  八戒罵道:「你個小亡人,真真沒眼色!老豬正在興頭上,卻來惹俺!」便折根樹枝去捅馬蜂窩,不曾想馬蜂今日都在家,轟地飛出來,罩住八戒,沒頭沒腦亂螫! 
  八戒顧不得再看美色,抱頭鼠竄。眼也腫了,看景物模糊,也不知撞了幾回頭臉,跌了幾個觔斗,好容易逃回來,光地把門關上。那馬蜂還嗡嗡地撞門窗。唐僧見八戒頭腫得像笆斗,忙問緣故。八戒羞羞答答,言稱去東廁出恭,折樹枝刮□溝時惹著這群亡人了!行青笑道:「休扯謊了!那也該螫尻蛋子,不該螫臉兒!」沙僧道:「莫菲違逆了師父誡告,看了不該看之物?」 
  八戒支吾。唐僧歎氣道:「你看你,臉腫得像發麵饃饃,眼腫得像粉絲,如何再行路!——悟空,想法給他治治。」行者道:「俺又不是江湖郎中,怎麼給他療治?」八戒求道:「好哥哥,天上地下沒有你不行的事,好歹救兄弟一救!」行者笑道:「救你也可,須說實話!」八戒無奈,只得將適才所見粗說了一遍。行者道:「真替你臉紅!——罷了,俺去園子裡尋些草藥調理了給你搽抹吧!」八戒道:「哥呀,千萬當心馬蜂!」 
  行者走後,唐僧正色道:「八戒!」八戒忙應:「師父有何吩咐?」唐僧道:「適間你為何不把實情全供出來?說一半留一半兒,以為貧僧聽不出來?悟淨,拿錫杖來!」八戒懼打,忙道:「師父莫火,俺全招了不行?」 
  唐僧道:「為師不信那太子果然會在竹林裡追女子——那究竟捉住沒有?」 
  八戒道:「老鷹拿小雞,還能逮不住!」唐僧搖頭道:「不可思議!太子還是個信佛的居士哩!——捉住又放了吧?」八戒道:「沒放,沒放,便摟著逗樂,又讓那女子解他的褻衣!」三藏歎道:「太子身為儲君,這般放浪形骸,委實不該!——吾料那女子是個知廉恥的,不會給太子解衣!」——「偏偏解了也!不然何以會挨馬蜂螫!——師父,徒兒這回全招了!」唐僧臉熱心跳,道:「全招了便好!為師且饒你這一遭,若日後再做出此等事體..」 
  八戒發誓道:「師父慈悲,徒兒再也不敢了!」 
  這時行者尋了一把紅莖綠葉開碎黃花的野菜回來了,囑沙僧搗碎一些,給八戒搽傷處,餘下的叫八戒生吃。八戒吃了幾根,道:「一股生草味兒,難吃!俺又不是牲口!」行者道:「這是馬蜂菜,專治馬蜂螫。內服外抹均可!你不治算了!」八戒道:「豈敢,豈敢!」吃得滿嘴青沫。 
  因八戒一時行不得路,眾僧只好在此間盤恆,等明日再行。轉眼天晚,小黃門奉命來請「聖僧」去綺春閣赴晚宴。樂得八戒第一個跳起來,把小黃門嚇了一跳,直問諸長老怎麼了?羞得八戒又倒頭睡下。唐僧接了束帖,直看行者。行者道:「師父看俺怎的!去不去,還不是聽師父的!」唐憎道: 
  「八戒這模樣也無法見人,我在家陪他吧!悟空、悟淨去赴宴!」小黃門道: 
  「殿下說幾位長老都要去。若不然,他便親來相邀!」唐僧無奈,只得帶行者、沙僧隨小黃門去了。惱得八戒在床上亂搗頭。 
  其時天才擦黑,建在山丘上的褲春閣已燈燭通明,遠遠看宛如仙宮玉闕。 
  拾級登山人閣,太子迎上,一手執唐僧,一手把行者,又問那長嘴大耳長老如何未來?行者笑道:「還不是被閣下害的!」太子愕然。三藏忙道:「悟空是逗笑的!——那姓豬的午齋吃多了,傷了食,故此告免了,還請太子恕罪!」太子微笑,請三藏行者上座,沙僧序之。吩咐開宴。便見宮女魚貫而入,奉上山珍海味,四時果品,紅稷新釀,又有樂工調弦,歌伎獻藝。置身金碧輝煌,滿目綺羅秀色,唐僧不禁歎道:「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間帝王家!」 
  太子大笑,也混入舞隊,跳起胡旋舞。果然舞步嫻熟,快如旋風,令人目不暇接。唐僧擊掌,沙憎叫好!太子得意揚揚,回到席間,行者道:「太子雖未登基,但此等奢華恐與帝王無異,不知令尊大王知也不知!」太子笑道:「知,安能不知!這苑圃美女、陳設古玩、飲宴花銷皆是父王恩賜的!」 
  行者聞言,暗忖:「這等父親,如此溺愛,豈不是害了太子!」唐僧恐怕行音多事惹太子不高興,連連向他使眼色。行者只好緘默。太子又向三藏勸酒,三藏讓悟淨代飲了,說些應景的感謝話兒。太子又敬行者。行者不飲不語。 
  太子道:「孫長老,莫非我得罪了你?」行者道:「你為太子我為僧,橘南積北各不同。今日偶相逢,明晨各西東。何故言得罪二字?」太子道: 
  「我道也是,既如此,請飲一杯酒,我還要請孫長老傳授法術呢!」行者冷笑道:「只怕『朽木不可雕也』!」太子臉兒一紅,卻道:「長老不操刀,安知不可雕!」行者聽太子活中有話,不禁一怔。不復再言,將酒吃了。太子亦陪了一杯。忽喚過一紫裳女子過來,道:「給孫長老剝個石榴兒吃!」 
  行者擺手道:「老孫不甚喜吃那行子!」唐僧、沙僧只以為行者燒包,皆側目而視。太子不惱,又令那紫裙女孩向行者奉蜜餞果兒。行者已有所悟,便揀個蜜棗兒吃,道:「便是此間?」太子道:「正是,正是!」三藏、沙僧兩個聽不明白,還以為是說那蜜餞果兒的產地哩!宴罷,三僧自回禪房安歇。 
  半夜時分,唐僧幾個皆已沉沉入睡。行者悄悄起身,閃出廂房,騰空徑至績春閣。原來那太子席間暗中約了他來。紫衣女子獻召榴,取「子時」之意。蜜餞,即「密見」也。入得閣來,燈燭皆熄,只有如水月光,自窗外射進。太子換了身素白衣袍,佩著長劍,正來回踱步。見行者果至,喜不自勝,上前施禮。引行者往裡走,進一小軒,軒裡僅亮一支銀燭,窗矚全用厚厚帷簾蒙著。行者使手扇著風,連道:「好悶!」太子道:「我要與孫長老說些機密話兒,請略忍一忍!」行者才落座,太子納頭又拜,行者忙扶起太子: 
  「殿下貴為儲君,半個皇帝!如此重禮,老孫消受不起!」太子被攙起,滿臉是淚:「孫長老只見我錦衣玉食、逸樂無度,哪裡曉得我的苦衷!」遂從頭——道來——原來兩年前烏虛國旱魃肆虐,民不聊生,國王內心如焚,三番五次祈雨不得,正無計可施間,忽自大運山來一道土,自稱能呼風喚雨。 
  國王大喜,待為上賓。那道士果然神通廣大,設壇作法,求來計霖,解了旱情。國王遂將道士視若兄弟,同居一宮,過從甚密。忽一日兩個去溫湯院沐浴,卻只國王一個出來,說道士「思鄉心重」,借「水遁」回仙山了,左右信以為真。國玉也自惆悵,遂將溫湯院封了,再不去彼處洗濯。約百日,太子忽得一夢,見父王滿臉是血、渾身水濕立在面前,訴說冤情:那日赴溫湯沐浴,侍從退出後,那道士冷不防椎了父王一把,登時跌破了頭,昏昏沉沉間,道士趁機把他按入池中溺死,又在身上縛塊大石頭。沉入水底。卻變成國王形容,穿了龍袍,篡了王位..太子驚夢,一夜未眠,次日密見母后,母后也正疑惑,向時國王身體贏弱,遠避美色,而今卻夜夜召幸嬪妃。太子正與王后商議對策。忽報「國王」駕到。太子忙躲在幕帷後,王后怕看出破綻,起身迎接。妖道靈性大,嗅嗅便道:「有生人在,為何藏匿不見寡人?」 
  便四下尋,太子知躲不過,便破釜沉舟,掣劍閃出幄帷,直刺妖道。妖道側身躲過,一把攥住太子手臂,劍便噹一聲落地。妖道大怒,說太子要「拭君篡位」,欲置於死地。幸王后哀求,方作罷。卻要太子即日遷離東宮,去城東禁苑居住。又取出一丸紅藥,逼太子服下。那藥服後,一月之內令人情慾亢奮,貪溺女色。卻在翌月朔日正午心痛如絞,只有食妖道派人送來的黃藥丸方可解除疼痛。不然必死無疑。自此太子之命便捏在妖道之手,先自灰了心,那妖道又趁機贈送美女佳釀,誘其損體喪志。太子飲鴆止渴,欲罷不能,雖日日縱情亨樂,夢寢裡卻又時常想到父仇未報,在為人子!內心惕惶不安。 
  ——「孫氏老,你有斧砍不死法力,想必不凡,不知可否教教在下?」 
  行者道:「殿下面色蒼白,四肢無力,還要學藝!若真要學,卻也不難: 
  先戒了酒色,奔跑登山三個月,將四肢敏捷了;再練三個月騎馬蹲襠式,將根基站牢了;冉打半年猴拳,將身體自如了;最後再誦一部經卷,將慧根覓到。便可學藝了!」太子道:「我的娘,這一折騰便是兩三年,長老早走遠了,如何教我!——求長老幫我滅妖吧!若能替父報仇,我願將半壁江山奏給長老!」行者笑道:「俺老孫既不愛江山,又不愛美人,只要個公道。今兒俺只聽你一面之辭,說國王是妖。果然這樣,老孫滅了他有利無害。倘不是妖,豈不妄殺無辜,卻叫你『弒君篡位』也!」 
  太子聞言,急得汗淚俱下,正欲分辯,忽聽戶外一陣風響,刮得飛沙走石,樹搖鈴晃。行者也吃了一驚,扯開幕帷,推開窗扇,只見窗外愁雲障月,一片慘淡之色,半空有一鬼影,一臉血、濕淋淋隱在陰風中,太子道:「是我父王!」跪下嗚嗚哭泣。那鬼魂朝大聖施禮,悲聲道:「孫長老,我兒所言句句是真,懇請大聖能施大法力萌滅妖道,為吾報仇!」行者厲聲道:「冤死的國王,老孫知道了!速去吧,莫再弄風作響,驚了眾人!」 
  那國王應一聲,一陣風響,便不見了。旋即風止雲散,又見明月。行者道:「殿下,老孫曉得了,待明日去京都,見了假王,自有說法!」太子感激涕零。正言語間,忽聽閣頂有輕微卡嚓聲響,像是瓦碎了。太子未在意,行者道一聲:「屋裡說話,牆外有人也!」自窗口凌空而起,看見兩個著夜行衣的伏在房脊上。行者喝一聲:「大膽毛賊,競敢窺探你孫爺爺!」輕輕落在瓦上,覷得正清,竟是大葵、二葵! 
  兩個便在房頂上磕起頭來:「孫爺爺饒命!」我等奉大王之命暗中監護太子殿下,並無惡意!」行者尋思,「這話卻騙不過老孫!如放過他們,豈不走漏了風聲!」笑道:「昨日砍老孫兩斧,今宵卻還你等賬也!」飛起兩腳,將大葵、二葵撲通撲通踢下高閣,皆一命嗚呼!又跳回閣中,太子驚魂未定:「孫長老,莫非有賊?」行者笑道:「殿下勿慮,是兩個刺客,看見老孫,嚇得腿軟,俱跌下閣去了!」太子遂下閣查看,見是貼身武士大葵、二葵,俱跌死了。驚道:「我一直將他們當作心腹哩!原是那妖道的眼線— 
  —無怪每逢來了賓客,兩個都黏上去,寸步不離我左右!」行者道:「不消說了,那妖道豈能不防殿下!」太子發愁道:「雖如此,妖道尚未滅,這兩個死鬼如何處置?」 
  猛聽一陣咚咚腳步聲,太子心驚,正欲藏匿,行者一把扯住,道:「殿下莫怕,是俺兄弟八戒!」果是豬八戒,氣喘吁吁而來。行者迎上道:「呆子,不安生睡覺,亂跑甚!眼好了、不怕馬蜂?」八戒道:「那小馬蜂兒焉能不困!——多虧大師兄那草藥,果然消了腫,眼也能睜開了!」又道:「誰亂跑,尋你呢!」原來適間陰風起時,鬼魂現相,也驚動了唐僧。睜眼看不見行者,心裡發慌,差八戒尋找。行者道:「來得正好!使你那耙子,先掘個坑,埋了這兩個亡人!」八戒才看見兩個穿夜行衣的倒地挺著,驚詫道: 
  「好哥哩,原來你與太子合夥殺人,卻要老豬給你們頂缸!不幹,不幹!」 
  行者只好簡捷道出原委,八戒方悟道:「原是假王的兩個狗腿子,要害太子,該死,該死!」遂在山坡空地上揮耙掘個大坑,將兩個武土埋了。 
  行者辭別太子,偕八戒回去。沙憎正倚閻張望,見了行者就道:「大師兄,師父正念叨你哩!」行者進了廂房,唐僧正閉目誦經,睜眼道:「徒兒,適才呼呼颳風,半空出一妖怪,嚇殺為師也!」行者道:「那不是妖怪,卻是個帝王!」遂把太了如何相約、密談、求他滅妖,見先王冤魂,一一備敘。 
  八戒欣喜道:「原來事成之後,太子許你半壁江山,何不早說!那時你便是大閣老,大眾也叨你的光:俺與沙師弟拜個車騎將軍甚的,師父高興便坐鎮鴻臚寺,掌管一國寺廟。不高興什麼也不須做,俺兄弟三個家你輪流住,養你老便是!皆大歡喜,強似西天取經!」唐僧聽他說得離譜,叫:「八戒— 
  —」八戒嘟嚕:「八戒,八戒!吃糠咽菜!」三藏改口道:「徒弟——」八戒又道:「徒弟,徒弟,三年奴婢!」 
  唐僧道:「悟能呀,你大師兄豈是那般貪慾之人!休想甚車騎將軍了!」 
  又道:「悟空適間所言之事,卻要仔細斟酌!——明日進了宮城,見了假王,倘人家不惹我們,往通關文牒上加印押簽,讓咱們走;卻偏不走,揪著鬍鬚把人家從龍椅上扯下來,說是個假的,要打要罰,那滿朝文武會信我等這遠路的和尚?」行者沉 吟道:「師父說得亦有道理,這樁事委實『說起容易做起難』!」 
  話音未落,廂房門光當一響大開,太子閃身進來——原來他也恐取經僧為難,故此來相商計策;在門外偷聽到了眾僧言語。太子禮拜了,道:「聖僧休慮,明晨我也喬裝同往如何?只須聖僧當堂點破那假王,我與母后再入朝做證見,百官必然相信。」三藏聞言,道:「這般便好!」 
  此時天已四更。太子正欲回寢殿喬扮,突然栽倒,臉色蠟黃,捂著心口直叫喚。眾僧吃驚!要知太子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助太子大聖逐假王 護青獅菩薩活君後    
  唐僧占卦諷「國君」.太子當眾說真相。太后絕筆訴冤情、大聖憤怒逐假王..護奴才,主人慷慨臨王宮;施法力,菩薩慈善救亡人.. 
  卻說太子突然栽倒,捂著心口喊疼,三藏道:「殿下怎的不好?」太子斷斷續續道:「心病又犯了,不知何故,卻比往常提早了八九日!」行者道: 
  「俺料那廝早晚要置你於死地,今日率好遇上老孫!——解藥在何處?」太子道:「向時都是發病前夕,或大葵或二葵去向妖道討,今日卻無法了!」 
  行者道:「原是那倆短命鬼!無妨,老孫替你去討!」搖身一變,便變成大葵模樣,也提著一把斧。太子道:「甚像。只是去王宮,毋須帶兵器。」行者便棄了斧子,又囑八戒背著太子,沙僧護著師父直奔烏虛國京城:「須索在早朝上擒住那妖道!」先縱祥光走了。那八戒嘟嘟囔囔,「殿下呀,昨晚俺一口酒未吃,今兒還要馱你走,這便腿軟了!幾十里路,可是好玩的!」 
  太子哼哼唧唧道:「豬長老,等大功告成,我在東宮排酒,叫你連吃四十九日如何?」八戒道:「此話當真?」腿也不軟了,樂顛顛跑在前頭。 
  且說那烏虛國皇宮裡正值早朝。假國君金鑾殿上坐了。便聞鐘鼓齊鳴,百官端肅而進,山呼海蹈,拜見假王。隨後分班列於丹階前。假王得意揚揚,借當駕官傳言:「有事便奏,無事散 朝!」便有左丞相奏告建遊仙宮工程, 須再征三萬民夫赴符禺山運巨石。假王即准奏,令有司每戶兩丁抽一,以支謠役。又有中常侍郎稟覆選妃事宜,假王聽說全國新選的五百佳麗皆已送到,等候謁君,喜上眉梢。即賜賞那宦官黃金三千兩、耀光絞五十匹。 
  假王急著看新選的美人兒,正欲散朝,忽午門官來報太子侍從「大葵」 
  求見。假王已料到是太子病了,心想叫百官知曉更好,遂傳「大葵」上殿。 
  行者氣昂昂上殿,只對假王打個拱。假王溫怒,「這廝如何不拜?」行者道: 
  「事急矣!太子心痛發作,派俺飛馬來向陛下討藥!」假王道:「糊塗!太子患疾,應速著御醫看視。寡人卻有何藥!」便裝模樣傳令太醫赴宜芳苑。 
  又歎道:「太子貪杯好色,恐非氏壽之輩也!」百官聽了,也自嗟歎。行者道:「陛下之言差矣!殿下曾言,是陛下令他吃了紅藥,方春情蓬勃,到次月朔日便心痛;非大王之藥不解!卻派甚太醫,豈不是要延誤太子殿下的性命!」 
  行者說時,急得假王連連向他使眼色,行者卻不理不睬,照實說出,氣得假王怒喝一聲:「大葵呀大葵,先休提太子索藥事——莫非你吃錯了藥不成!」看百官私下議論紛紛,只好道:「也怪寡人一時糊塗!忘了吾兒這病非家傳的一個偏方兒不治!」遂自腰間解下一個葫蘆兒,傾出一丸藥,交與行者,又遞眼色,「快去,快去,吃了包好!」行者卻是個沒眼色的,偏要仔細看了,叫道:「大王,錯了也!該是黃藥丸,卻又給個紅的。太子服了,豈不是火上加油!」 
  惱得假王劈頭要打行者,行者卻吱溜躲過,摘了他的葫蘆!閃在一廂,覷一眼,見葫蘆裡紅的黃的皆有,便道一聲:「聒噪!」拔腿便走。假王背後喝道:「你這吃裡爬外的東西!左右,與朕拿下!」那殿下御林軍便要拿人。行者急於救太子,不與假王囉嗦,便留個假身頂替,真神卻攜著葫蘆嗖地走了。假王轉眼不見了葫蘆,又驚又怪,卻也無奈,令人將「大葵」下到大理寺死牢裡,好伺機殺人滅口。 
  者騰雲出城不過十里路,便見八戒背著太子一溜小跑在前,唐僧、沙僧緊隨其後,便降下雲頭。八戒叫道:「哥,你尋著藥了?」行者道:「正是,正是!」叫八戒放下太子。見太子己奄奄一息,便著八戒去近處尋了一缽盂溪水,將葫蘆中黃藥丸盡數倒出,也有十幾顆,皆與太子灌下。三藏道: 
  「吃棗似的,也忒多了吧?」行者道:「不多,不多,一發將病根給他除了吧!」那太子便睜眼醒了,爬起身道:「好了也!」遂給行者叩頭。行者扶起,道:「休客氣了,趕路要緊!」太子道:「眼看進城,恐有人會認出我來!」行者眼珠一轉,見遠處路上有個行人,戴著帷帽,便使一陣風,將他帽兒吹來,與太子戴上——那帷帽也叫長裙帽,男女皆宜,女帽垂網上綴珠翠,男帽無飾——三藏又從包袱裡取一件乾淨直掇,叫太子穿上。果然看不出真相了,幾眾接著趕路,不消半個時辰,進了城。徑去王宮。便請門吏通報,要見大王。 
  且說那假王令手下將「大葵」下至獄中問罪,自以為就此斷絕後患了,殊不知卻引起群臣義憤。有幾位大臣私下道:「我等堂堂棟樑之臣,竟不如一個侍從敢仗義直言!」遂也「不避斧鉞」,斗膽進言——有諫停建遊仙宮的,有勸遣返新選嬪妃的,皆言:「祈望陛下遠女色,近賢臣,恤民生..」 
  假王嘟嚕;「說得好聽,吾要是喜歡夙興夜寐,何苦來披龍袍!」口上應著,「眾愛卿所言極是,容朕斟酌,從長計議..」卻暗中盤算如何收拾這幾個硬頭磣1!正在此間,忽聞報有東土五僧人赴西天取經,來倒換關文。假王鬆口氣,忙令宣進,群臣便不好再進諫了。 
  唐僧幾個便將白馬行李留在午門外,只帶公文包袱進宮。那太子隨行,掀起垂網,遠遠見妖道踞在父親王位上,悲憤交加,不禁淚下。行者捅了他一把:「殿下且忍一時!」太子又放下垂網遮任面孔。眾人至丹墀下,拜了假王,假王賜三藏上殿就坐。三藏知是個假貨,不無慌張,上台階時腳底一滑,差點跌倒。行者趁機上前攙師父上殿。假王笑道:「卻是個孝敬的,也一併賜坐!」唐僧坐了繡墩,行者仍立著,道:「小和尚喜直不喜曲!」假王便也隨他,低頭看一眼台下,問道:「既是和尚,怎麼還有戴帷帽的?」 
  三藏支吾,行者答道:「是個新受戒的,偶感風寒,故此戴帽。」假王不再疑,遂向三藏索度碟關文,唐僧正要取,行者卻按住師父手,直直盯那假王。 
  假王被看得心慌,道:「你這遠道的和尚,怎的這般瞅朕!又不欠你二斗紅高粱!」 
  行者拱手道:「大王,恕和尚直言,你面帶晦色,恐有災氣頃刻而至! 
  俺師父善卜,何不求他給大王占一卦,好知端底,以趨吉避凶?」假王佛然不樂:「大膽和尚,再胡言亂語,叫御林軍大棒子打出!」行者心說:「我的兒,殊不知爺也有根大棒子,整日想打人呢!」遂笑道:「天王息怒,俺師父如算不準,任憑發落!若算得準,大王須依俺和尚一樁事!」 
  妖道正躊躇,忽大理寺獄官飛報「大葵不翼而飛」。那原是行者毫毛變的,此刻被他收上身了,何處去尋!假王心驚:「怎出這種怪事!——我適間右限皮便有些跳,不知還要出何事,不如叫他給我算算!既是東土來的,或許有些道行!」遂道:「便依你十樁事如何?——快替朕算卦,算準了有賞!算得不對,罰你幾個支三年謠役再去取經!」行者道:「便是這話,一言為定!」便請師父給假王占卦。 
  唐僧低聲道:「算不得,算錯了要出三年夫子哩!」行者道: 
  1 硬人磣——方言,指難纏之人。 
  「不怕,不怕,只照實說即可!」三藏道:「徒兒呀,你自對付,又扯上我做甚!況既無善草,又無銅錢,如何占卜?」行者暗中拔毫毛變成金錢課筒,交給師父。唐僧便靜下心來,搖錢起課,列出六交卦象,卻成個三。 
  唐僧道:「此乃蠱卦,元亨,利涉大川..是說大王諸事順達。」妖道聞言大喜,即令侍從取財帛要賞賜三藏。卻又聽唐長老道:「只是列卦象時,初六、六五為老陰,九二為老陽,需變卦為家人1,不知大王要否聽聽判語?」 
  假王笑逍:「好個貪心的和尚,見朕要賞賜,又變出什麼『佳人』來討朕的歡心!說說說,任是甚樣肉麻的奉承話兒,寡人也受得了!」唐僧微微一笑,朗聲道:「『公無長驅,思王駿騏,非其當所,傷折力患』。即是說: 
  『先生無馬騎,卻慕君王輿,陰奪為己物,當心析馬蹄』!」妖道聽了,面色變了:「這哪兒是什麼『佳人』,卻像是唬人!」行者斥道:「你才唬人,本是個假貨,卻來充真!」假王呵呵大笑:「虧你還是個和尚,卻不知這世上萬物真真假假,並無定論:真即是假,假即為真。塵心煩惱,只為執著;諸法歸無。惟怕認真。小和尚,朕問你:色是真是假,空是假是真?」 
  行者道:「這魔頭竟也談經論禪!俺不與你跑舌頭,只向你索一條人命!」 
  妖道膽戰心驚:「你這和尚究竟是何人?寡人義下曾『把你家小孩抱了投井裡』,何苦與朕過下去!」行者冷笑:「你雖不曾往井裡丟小孩,卻在溫湯池中沉了一個大人哩!」假王聞言魂飛魄散:「你、你、你——血口噴人! 
  左右,與朕拿下這幾個禿髡!」眾武士聽了,便要擁上捉人!不承想太子把帷帽一甩,跳上金鑾殿,大喝一聲:「我乃當朝太子,哪個敢動,誅他九族!」 
  指著假王罵道:「你這妖道,將我父王騙至溫湯院害死,卻變作父王模樣,哄誑朝野,污穢宮闈!..」振振有詞,罵了一番,「今日將你假相揭穿,有何話說!」 
  假王豈肯認賬,反誣道:「自古以來,為奪王位,弒父殺兄者大有人在! 
  我兒竟也效那幫忤逆之輩麼?——罷,罷!太子欲殺父,父在床上位,本是一脈連,相滅何太急!」遂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起來,像個老娘們似的,「兒呀,你若等不迭,為父把王位讓你便是,何必伙著群野和尚逼宮呢,也不怕滿朝文武大臣恥笑!」 
  假王假惺惺一番後語,惹得群臣真偽難辨,聚訟紛壇,莫衷一是。太子一時也沒了主意。行者道:「還不請你母后出來作證!」太子醒悟,直闖後宮,無人敢攔。不料卻垂頭喪氣回來。行者迎上道:「人呢?」太子跺腳道: 
  「母后死活不肯上朝來!」行者惱得直拍朱柱,「白家人都不上心,我等豈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師父,快呈出文牒請大王過目加印,咱們走人!」 
  那假王聽得正清,竊喜,慨然道:「那遠路的和尚,雖則爾等偏聽偏信,衝撞了寡人;然朕『大人不記小人過』,仍放你們過關。還不快把文牒呈上!」 
  唐僧便解包袱取關文度牒,只聽撲通一聲,太子跪倒面前:「長老慈悲,好歹救我!不然,我父冤未昭,徒獲弒君篡位之罪!生不如死!」便起身朝大殿盤龍柱一頭撞去,行者快捷、一把扯注,道:「『解鈴還需繫鈴人』,你只有再求王后出面作證,才好明辨黑自曲直!」 
  太子聞言,只得又去後宮,半道上卻見幾個宮女哭著跑來。中有持白綾者,見太子位道:「王后娘娘自縊升天了!」呈上綾子,竟是母后的絕筆: 
  1 家人——《周易》卦名,卦畫為■。 
  兩載恍惚似魘夢,春池冷暖魚自知。 
  當朝羞言苟活事,莫如溫池覓父屍。 
  太子大慟,「母親呀,是不孝子害了你!」行者循聲趕來,見了綾子,歎道:「阿彌陀佛!可恨這魔頭又害了一條人命!」摸出金箍棒,縱身跳至金鑾殿,直取假王。假王亦聽到宮女哭訴,知己敗露,躲過棒擊,騰雲而去。 
  行者叫道:「八戒,隨太子去溫池院尋那真王屍首,好叫滿朝文武開開眼,辨個真偽!俺去捉妖也!」 
  好大聖,跳上半空,睜火眼金睛,四下觀望,並無妖怪,只有一頭青毛獅子腳踏祥雲正往東北方向奔。行者暗付:便是它了!趕上去,截住雲路,「俺道是誰,原是你個畜生!禍害一國百姓,害了兩條人命,玷污了多少嬪妃,拍拍屁股就走了?問老孫大棒子願不願意!」那青毛獅子打量行者道: 
  「來者可是孫大聖?我做烏虛國王,並沒礙你甚事;俗語說得好:『多個朋友多扇門,多個仇人堵條道』。何苦與我過不去!」 
  行者道:「既認得老孫,還當著滿朝文武罵俺『野和尚』?——你若叫聲爺爺,才饒你!」青獅道:「大聖威名,早聽主人家說過,只不曾謀面。 
  見你拿出金箍棒,方認準了。今兒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 
  也怪朕有眼不識金鑲玉,疏於遠迎,曳不曾備酒接風,祈請大聖見諒!」 
  行音笑道:「你這亡命鬼兒還僭稱『朕』!朕,朕,先吃一棍!」執棒掄個「玉女採桑」,接下來個「韓信鑽襠」。獅怪急忙閃避,尻股仍被鐵棒掃著,直叫:「打哪兒不好,專打蹊蹺窩兒,疼死我也!」行者笑道:「疼,疼得輕!省得日後再作孽!」那青獅負著痛,朝行者撲來。行者使個「閃走陀螺」,躲過青獅。反手來個「回頭撥月」,正打在獅子脊背上!獅怪痛得大叫:「大聖,脊樑骨斷了也!萬祈看在菩薩面上,饒我一命!」 
  行者道:「菩薩行得正,俺信他敬他;菩薩不仁不義,也該挨打!眼下先與你算賬,再去尋你東家!」那青獅傷了筋骨,一時動不得,眼音行者大棒子舉起,哀求道:「『大聖,先讓我把話說完,再打不遲!」行者道:「快從實招來,若有一句是謊,一棒把你腦瓜打進肚子裡!」獅怪道:「兩年前文殊菩薩化身雲遊烏虛國,在御水河邊淨面時,蹬脫一塊石頭,出溜到水裡,濕了袖衣,能不心煩!遂遷怒於國君,遣我來此,叫那國王先罹水難,再佔他的江山!」 
  行者歎道:「菩薩自己不當心滑到水裡,卻怪罪人家,好不講理!」忽抬頭瞥見文殊菩薩正在近處,聽行者之言,脖子筋都紅了」,開口道:「大聖,你聽那畜生胡叱什麼!是它掙脫鎖鏈私自下界作孽,卻又花言巧語為自身開脫!」喝:「孽畜,還不向大聖賠罪!」 
  青毛獅了滿臉委屈,卻不敢與主人爭,只得朝行者叩頭賠不是。行者止道:「菩薩,你叫它向老孫賠甚罪?它未傷俺一根毫毛。只是烏虛國國王、王后兩條人命如何交待?你只醫活了他門,俺也下管你們東家奴才家常裡短!反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菩薩臉上又泛出紅來,卻道:」大聖言之有理!雖是奴才作孽,主子也有管束不嚴之過!『小孩子拉....,大人跟著揩屁股』。國王、王后,貧僧去醫活便是!佛門慈悲,豈能見死不救!」 
  說罷騎上青毛獅子,也不知念了甚真言,那獅子即康復如舊,四蹄歡動,直奔烏虛國。行者隨行。至王宮,見一片白幡素服。原來國王屍體已自溫湯池底尋上來了,只剩下一具骷髏。與王后一起,停殯在萬壽宮。唐僧伙著本城數十位憎人正念《孔雀經》,超度亡靈;沙僧幫著招呼弔喪的文武百官、皇親國戚;八戒搭把干焚香、上供,嘴裡窩窩扭扭不閒著。 
  行者背後捅八戒一把:「呆子,偷吃供果!」八戒道:「我的娘,嚇俺一跳!——妖怪逮住了?老豬犒勞犒勞你!」挨盤子撿些素果子,使前襟兜了,讓行者:「猴哥,你嘗嘗!有同阿餅、蕊押餅、銀餡餅!都嘗嘗!」行者道:「怎麼都是餅?」八戒道:「山謔1了不是!這可不是老百姓家烙的那種乾巴餅,也不是街市上賣的胡餅。你瞧這蕊押餅,每層夾一朵蓮花,共十五色;這銀餡餅是用乳酪和面、膏腴作餡..」行者道:「也真鋪排!」又道:「眼下卻無空暇吃餅,先要幹正事!」 
  八戒方瞧見大師兄身後立著文殊菩薩,笑道:「師兄去捉妖怪,怎麼捉了個菩薩?」行者踢那青獅一腳,「這不是妖怪!」八戒誇道:「真是『名師出高徒』!菩薩的坐騎也做皇上了!」又勸菩薩食餅。菩薩只默然不語。 
  行者道:「八戒別亂攙和了!放下餅子,把太子找來,有好事要告他!」八戒咕噥道:「先死爹,又亡娘,還說甚好事,大師兄真會捉弄人!」跑進靈殿,見太子正在金盤子裡洗兩枚酷似貝肉的珠玉,好生稀罕,便蹲下看。那大聖左右等不來八戒,只好親去尋太子。 
  尋見時,太子還在洗寶珠,旁有大監捧竹蔓候著。八戒一廂探頭探腦瞅。 
  行者道:「殿下做甚?」太監代答道:「嗣君在準備『飯含』。」太子見行者不解,道:「此珠要含到先王、母后口中。故喚作『飯含』。」太子洗畢,把兩枚溫潤閃亮的明珠放到竹蔓裡,執著往靈堂裡走,行者攔住道:「這珠子放到死人嘴裡,豈不可惜!怎麼著也值幾萬兩銀子!」太子道:「長老有所不知,這是皇家喪禮規矩,不僅要口含珠,耳還要塞玉,叫『充耳』;入殮時還要身著玉片織綴的襦襖,連縫以黃金為縷;腰下以玉為札,延至腳底形成玉匣,喚作『珠襦玉匣』。不如此不足以表達對先人的悲悼!」 
  行者歎道:「也太鋪張了!」太子道:「孫長老且請迴避片時,待我與先人『納飯』!」行者笑道:「殿下先放下這價值數萬兩銀子的『飯』,隨俺去見一個主兒,沒準便省下了!」扯太子便走,驚得太監大臣面面相覷。 
  太子才出殿,便見廊簷下一團祥光中立著文殊菩薩,慌得拜倒,行者拉起太子:「先別拜他!只叫他醫活你父王、母后再說!」太子大喜,便引菩薩入殿至素帷內,見國王、王后停在東床上,上鋪著一層竹蓆一層蒲席。菩薩道:「善哉,善哉,『下瑩上簟,乃安斯寢』。果然是按規矩辦的!」 
  行者道:「便醫活這『規矩」人吧!能省半庫銀子呢!」菩薩歎道:「可憐這國王瘦得『皮包骨頭』,卻要費些勁!」行者冷笑道:「甚皮包骨頭,連皮也無了!」菩薩便先救國王,遂定心存性,念動起死回生咒語。只見白光瑞氣自菩薩口中冒出,繞帷幄三匝,直入國王骷髏七竅及丹日處,須臾全身便生皮肉毛髮,豐潤充實。俄頃,便聞鼻息聲,似在酣睡;菩薩又依前法吐祥光救治王后。 
  兩下不約而同醒來,一時困惑,不知身在何處。太子忙趨前詳說事由。 
  國王、王后下床便叩拜菩薩。菩薩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國王兩口兒又執意要供養菩薩三年才放他走。菩薩道:「不可,不可!這三界四洲多少眾生等我去度化,豈能因貪你家美食精舍而羈留!你若有心,就築座廟字,塑吾法相,每日香火、四時祭祀,也是一樣的!」國王恭領法旨。菩薩見大聖只在一廂冷笑,生伯他說了叫自己下不了台的話,忙告辭出宮。從柱上解1 山謔——方言,山裡人、鄉巴佬之意。 
  下青毛獅子便走。不料那畜生瞅見內宮嬪妃,動了前情,捨不得走,只馭著主人在庭院中兜圈子。行者掣出棒來,「這廝等老孫送它哩!」青獅嚇得忒一聲竄了。菩薩大叫:「孽畜,你慢些!快把老衲顛散板了!」 
  菩薩天上走,下面三藏率沙僧、八戒,國王一家領文武百官、內宮命婦皆頂禮膜拜。行者道:「都起來吧!你們拜他做甚!便是他叫獅子來變化道人..」正欲兜菩薩的老底,三藏上前悄言道:「徒弟,『家醜不可外揚』,就少說兩句吧!」行者道:「他自佔五台山,誰與他一家人!」唐僧道:「當年菩薩曾侍立佛祖左側,聆經參悟,智慧最高,尊為眾菩薩之首。他不僅與咱們一家,還是個不小的家長哩!惹惱了他,只怕日後生事!」 
  行者架不住師父再三勸導,只好道:「便依師父之言,不揭挑那文殊菩薩了。卻也不許築什麼菩薩廟!」遂去國王面前:「老孫捉妖降怪,救你等性命,不圖銀錢美女、半壁江山,只要陛下聽俺一句話:以後要任賢用能,廣施仁政,喜喪禮儀,皆要從儉——亦不要建甚菩薩廟兒!你若敢建,哪怕千里之外,俺也知曉,即刻便來搗了它!兩下俱難堪也!」國王連聲應諾。 
  太子道:「不如起一座聖僧廟,感謝孫長老逐怪安邦大功!」 
  行者道:「一發免了!俺這寒磣樣子,足無蓮花踏,身無瓔珞飾,瘦瘦已巴的,塑上像豈不叫香客善信笑話!」國王、王后、太子俱道:「不笑話,不笑話!孫長老雖不蹬蓮花,卻馨德長遠;雖形體略小,卻光明正大!一定塑你的金身像兒!」行者道:「築廟又要花費,免了吧!」國王一家不依。 
  相待不下間,左丞相迸言道:「那假王曾下令建遊仙宮,大殿已告竣。不如將其改作聖僧殿,塑上幾位長老法身如何?」 
  唐僧聞言,笑微微道:「悟空,難得君臣一片誠心,卻之不恭也!」行者聽師父發活,只好應了。皆大歡喜!國王遂令御膳司排宴昭明殿,宴請三藏師父,眾僧欣然赴宴。席間,唐僧趁行者出恭時,悄對國王道:「塑了我等身相,不塑文殊菩薩,竊以為不甚妥當。依貧僧之見,還是將菩薩蓮座塑在當中,我等兩廂脅侍可也!休懼猴兒,他還得聽我的!」國王道:「聖僧之言極是,可謂不謀而合!」又請教塑像尺寸。三藏道:「菩薩自然是丈二金身。貧僧便八尺吧,餘者稍減。」國王叫過司筆太監,一一記下。正巧行者便溺回來、探頭看了一眼、也未當作事、笑道:「記些尺寸,莫非要送俺衣衫?」國王就勢道:「正是,正是!」 
  君臣便苦留眾僧在國內供養了七日,又奉每人單夾可套棘衣,方戀戀不捨送出城。欲知唐僧前頭有何遭遇,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慈悲人慈悲遭擒攝 癡情種癡情求媒的    
  慈悲為懷,唐聖僧情願捨肉哺狼。火噴大聖,紅孩兒趁機攝走三藏.. 
  大聖生計,佯要借水滅火;紅孩懼怕,求他南海提親.. 
  卻道唐僧師徒四僧在烏虛國吃了幾日謝酒,雖則君臣苦留,仍堅辭出城向西而去。三藏道:「徒弟們這幾日也歇夠了,攢了些勁,撇了些路,要好腿放前頭補過來才好!」眾徒理會,直跑得腳底生風,一溜煙塵! 
  幾僧行得快,不如音訊傳得快!——正西千里之遙有座大山名號山,山上有個妖麾赤嬰大王,俗稱為「紅孩兒」的,生得細皮嫩肉,眉清目秀,也有幾百年的道業了;這廝法人無邊,神通廣大,當地神靈皆懼他。卻說這一日紅孩兒玩耍累了,躺在山間一塊平展展青石板上納涼,土地爺給他打扇奉茶,忽聽坡下過路的行商旅人議說,東土大唐和尚唐僧、孫悟空等如何在烏虛國除妖安邦,不禁大喜!他早就聽父親牛魔王說過,這唐僧唐三藏是佛祖的聲聞弟子金蟬子轉世,十世修行,吃他一塊肉可長生不老,與天齊壽。思忖:此間乃奔西方必經之路,既從我門前走,豈可不盡地主之誼,好生「款待」!只懼他幾個徒弟,尤數那孫行者不好纏..正躊躇間,見山神匆匆趕來,自懷裡摸出一冊書,呈上道:「聖嬰大王,小人昨日在山後茅峪老秀才家索得一兵書,特來獻上,祈大王笑納!」紅孩兒接過,也未當作好的,隨手翻了一翻。見籐紙墨字寫道:「兵者,詭道也!上兵伐謀..」紅孩兒喜上眉梢,「那孫行者多勇鮮智,我正好施詭計賺他!」 
  又過了幾日,紅孩兒算著唐僧帥徒該到了,便下山,將路邊觀音禪院的和尚盡數鎖在雲水堂裡,又吹口迷煙,叫他們俱昏昏睡去,自己搖身一變,便成了一個八九歲小男孩兒,穿身土布褲褂,出了廟門,攀上山門前石獅,往東瞭望。 
  紅孩兒瞅了半晌,不見人影,大日頭耀得他頭暈眼花,一腦瓜汗兒!便喚過土地,山神替他看覷,自個兒進廟涼快去了——先入大殿,見寶蓋幢幡,十分莊嚴,歡門捲起,蓮座上端坐著觀世音菩薩。幡門前懸掛的琉璃燈還亮著。紅孩兒做個鬼臉,想揪著琉璃燈打秋干玩,又瞥見立在觀音右側的龍女,佩無憂花環。著五彩天衣,面容美艷似朝暾之色,體態婀娜如垂柳搖風。紅孩兒看得呆了,心中道:「若能娶這女子為妻,寧願不吃唐僧肉!」 
  正胡思亂想,土地氣喘吁吁跑進大殿,「聖嬰大王,來也,來也!」紅孩兒即出寺院,往東一瞅,只見一路塵煙滾來,慌得翻兵書,見書上寫道: 
  「塵高而銳也,車來也;卑而廣也,徒來也。」遂道:「看這塵不高不低,是乘車來的,抑或徒步來耶?」正猜測間,山神眼尖,指道:「大王,是騎馬來的!」原來已瞧見騎白馬的唐僧,又見鞍前孫悟空騰挪護持,馬後豬八戒、沙悟淨緊緊相隨。山神、土地道:「大王神威不凡,那孫悟空亦不好惹。 
  我倆回家躲躲,大王千萬不要供出小人!」紅孩兒道:「怕他什麼!瞧你們那副六神無主的樣兒——罷了,快滾吧,在這兒也礙手礙腳的!」兩個毛神如得了赦令,撒鴨子溜走了。 
  卻道紅孩兒看看唐僧師徒將近,便將備好的辣椒粉抹在眼上,登時眼淚汪汪的,遂屈屈喳喳哭,蹣跚著小腿往廟裡走,叫誰瞅見了都可憐他。 
  果然把唐僧憐憫得不行,勒馬道:「悟空,看看那是准家的孩子,嗚嗚地哭什麼?若有難處幫幫他。」行者飛步追進廟,見紅孩兒夾著一冊書,道: 
  「小學童,不去學宮唸書,往廟裡跑什麼,莫非想逃學?就不怕先生發覺了打板子;父母知曉了餓飯!」紅孩兒道:「我家窮得叮噹響,上什麼學!我來燒香拜菩薩。」行者問:「那胳肢窩夾的是什麼?」紅孩兒才想起適問翻看兵書,爾後隨手夾在腋下,卻叫行者看出破綻,便道:「是在廟外撿得,想留著換炊餅吃,長老喜歡,便送你!」行者想知底細,道:「承謝了,拿來吧!」那紅孩兒不敢近行者,便將書拋過來,逕入大殿。行者接個正著,一看,原是《孫子兵法》,連道:「好書,好書!當年老孫在小崑崙學道時便欲得此書,一直無緣,今日遂願矣!」 
  那唐僧在廟門首下了馬,朝八戒、沙僧道:「此乃觀音禪院,貧僧須索進去拜菩薩!」悟淨也要陪師父去。八戒巴不得道:「你們去吧,我看行李馬匹!」一屁股坐在山門外石階上歇起來。 
  三藏進了廟門,先拜了四天王,轉至大殿,見行者正捧著一冊石印書本兒看,笑道:「『屎殼螂背半刀火紙——硬充書香人家』!」行者卻沒聽見。 
  沙僧近前,大聲道:「大師兄像個備考的學子,莫非要去鄉試?」行者驚醒,「鄉試?殿試老孫也不稀罕!這叫《孫子兵法》。老孫一生慣與妖魔鬥,用得著!」三藏道:「我叫你幫的小孩呢?」行者道:「進廟燒香磕頭去了。」 
  唐僧讚道:「此間端的禮佛風盛,連垂髫童子都知朝聖向善!」問:「你為何不進去?」行者道:「進廟便得拜那南海姐兒,不拜便落不是。不如不進,研讀兵法,她曉得了也乾生氣!」唐僧轉身道:「悟淨,咱們進廟,別妨礙了孫長老用功!」 
  兩個便往殿裡行。行者歎口氣,收了書道:「等等老孫!」唐僧止步道: 
  「此乃清淨佛地,又非荒山野嶺,不跟也罷!」行者道:「偌大廟宇,不見一個僧人,只見這個兒童,只恐有詐!」唐僧道: 
  「『八公山上,草木皆兵』!」行者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唐僧不理,逕入大殿,跪倒在蒲團上。見身邊那孩童正垂淚祈禱,口中唸唸有詞道: 
  「大慈大悲救苦救難靈感觀世音菩薩!我父染病,已逾三載,病入膏肓,沉菏難愈。一旦撒手西去,稚兒再無親眷!只撇下破破爛爛幾間屋,拆東補西一□債,家無隔夜糧,私囊空如洗;小兒我尚不會做飯,不會補衣;砍柴拿不動大斧頭,挑水擔不起大瓦罐..菩薩呀,求你可憐可憐我這九歲孩童,讓我父康復了吧!若能枯木逢春,定來馨香禱祝!」 
  三藏一廂聽得清楚,暗道:「大慈大悲觀音菩薩,這孩子委實可憐,你若有空,就顯靈救救他患疾的老爹;若忒忙,弟子便代你看拂那垂危之人,勸他誦經念佛,能痊最好;無藥可治也兔墮地獄、畜生道,以托生人界、好住戶!」唐僧說了又拜。 
  沙僧見紅孩兒哀哀哭泣,上前道:「小可憐兒,別哭了!我師已代你求過菩薩了!」紅孩兒便止住淚,口頌「恩人」,朝三藏叩拜。唐僧忙去扶他: 
  「且請少候。若菩薩不顯聖,我去府上看視令尊!」紅孩兒見唐僧執他手,心中暗喜,正欲使法力撮起唐長老,不料孫行者個敗興鬼冒出來,掰開兩人手道:「荒山野廟,拉拉扯扯幹什麼!」又道:「師父,依老孫之見,咱們也歇夠了,該趕路了!如似你這般,草棒大的事也能刮住,也休上西天取經了!」唐僧道:「積德行善,靈山不遠!」行者冷笑:「只怕是病眼幻花,水中撈月!」唐僧道:「花非花,善是花;月非月,德是月!」行者道:「對妖你也行善,對魔你也施德?」 
  紅孩兒聽了,裝作害怕的樣子往三藏身後躲:「恩人,這毛臉叔父說什麼妖呀魔呀,怪嚇人來!」三藏沙僧忙安慰紅孩兒,「莫怕,莫怕!」又摩著那怪的總角兒給他叫魂:「乖乖兒,別害怕,乖乖兒,魂上身——捏捏耳朵就好了!」叫了三遍,捏得兩隻小耳朵通紅才罷。 
  行者還要說什麼,唐僧喝:「住口!看你把個孩子嚇得活像躲鷹的小雞!」 
  道:」又不勞你的大駕,我和悟淨去去就回!」行者急道:」去不得也!只怕是有去無回!」唐僧道:「你休咒我!我已在菩薩面前許過願,她若不顯法相,我便代她看顧病人,就是刀山劍池,龍潭虎穴也認了!」見行者還要阻攔,溫怒道:「非逼我念『緊箍咒』不可?」行者無奈,道:「莫念,莫念!師父自便。」畢竟不放心,「老孫也陪你走一趟吧,閒著也是閒著。」 
  紅孩兒道:「這位叔父要是腳疼便不必去了!」行者喝道:「你這毛孩子欠揍,你叔父腳好好的,怎敢咒它疼!」嚇得紅孩兒不敢再言。 
  幾眾出了山門,八戒止下哼哼的小曲兒,笑道:「在哪兒綁了個小『肉票』,想著要多少贖金?」叫三藏兜□掄了一錫杖,才老實了。行者笑道: 
  「這便叫不打勤不打懶,專打二皮臉!」沙僧牽了馬請師父上馬,八戒也挑起行李,幾眾隨紅孩兒繞過廟宇,沿條小徑往山間走。 
  約行了五七里路,山拗中現出一道籬障,幾間茅屋,雖似農家庭院,卻無雞喧狗吠,原是那妖怪變化了來哄唐僧的。一進院子紅孩兒就嚷:「爹,我燒香回來了!」「爹」就在房中叫:「兒呀,菩薩顯靈沒有?」那怪道: 
  「泥菩薩沒顯靈,來了個肉菩薩!」「爹」喜道:「肉菩薩好,肉菩薩好!」 
  行者搶先進屋,見炕上蜷著一個病歪歪的老頭,厲聲道:「老兒,你有何病? 
  已病了幾年?待老孫給你瞧瞧!」老頭駭怕道:「爺爺呀,我害的是癆病,已病了五六年、七八年、十幾年也!」悟空上前摸了一把,細一端詳,抽身回到三藏身邊道:「師父,這病人是個假的!他說有癆病,卻面不黃、顴不紅、額不熱;不悶氣、不咳痰、不咳嗽,又道已病多年,與那小孩說的不符也!」唐僧道:「人老且病,必定糊塗。久恙而無症候呈現,正是病人大限將至,迴光返照也!」 
  紅孩兒先聞大聖之言,心自忐忑,復聽三藏活語,放下心來,道:「唐長老真真是善解人意的活菩薩!」床上老頭子也有氣無力道:「唐長老急人所難,深山行善,必有好報!」三藏心裡美滋滋的,口中卻謙恭道:「哪裡,哪裡!貧僧還差得遠哩!」行者卻剎風景道:「怪哉,這一老一小並不認識師父,我們也不曾提過師父姓氏,如何一口一個『唐長老』,端地蹊蹺!」 
  兩怪吃了一驚,支支吾吾說不出來話。多虧沙僧搭救:「有什麼可怪的?正表明師父善名遠播,婦孺皆知也!」兩怪如夢方醒,連聲道:「就是,就是! 
  這西方路上哪個不曉得唐長老大名!俱道你是佛祖聲聞弟子轉世,十世修行的善信,吃你一塊肉長生——順順,唐長老你請坐喲!」 
  行者冷笑:「八戒,你耳朵大,可聽清了,差點說漏了嘴!」八戒恐師父見怪,搖頭道:「沒聽清!老豬耳朵本來靈光,自那日在烏虛國太子花園裡叫馬蜂螫了..」三藏此時已坐在病榻前,道:「八戒別絮叨了,我與這垂暮之人說說話兒!」因問床上老怪病狀及寒溫飢渴。老怪可憐兮兮道:「不瞞長老說,我自染病始四處求醫,弄得家貧如洗,已七日粒米未進,三月不知肉味矣!」 
  三藏聞言甚為憐惜,忙叫行者去討些米飯菜蔬,「總不能叫老伯餓著肚子過奈何橋吧!」行者道:「師父之命,敢不遵從!只是這廂荒無人煙,何處乞化?少不得上千里外去尋,熱飯菜叫風一哧溜,又冷又干,好人吃了也得症候;這糟老頭子吃了豈不死得更快!」唐僧以為行者有心彆扭,正欲發怒,沙僧道:「師兄不願去,我去吧!」三藏道:「誰也不去,就他去!」 
  行者無奈,出門縱身跳上雲天,在空中兜個圈子,又悄悄回來,只在窗下藏了,見機行事。 
  紅孩兒見支開了大聖,心中暗喜,朝老怪使個眼色,那怪便在床上打滾,直道:「餓!餓!」三藏勸道:「老伯且忍一忍,我那大徒弟化齋去了!」 
  那怪道:「再也等不得了!再說那素齋也不中吃!」叫過紅孩兒:「兒呀,爹想吃肉,設法給爹弄碗紅燒肉吃,死也閉眼了!」「孝子」便在床前急得團團轉,「爹呀,身無一文錢,叫孩兒如何給你割肉?便是屠戶發善心施捨給孩兒,你要得這般急,肉來了你也蹬腿閉眼了!」唐僧直勸紅孩兒:「莫急,莫急,等悟空來了,叫他想辦法..」那老怪煞有介事道:「等不及了,餓殺我也!」罵紅孩兒:「你這不孝敬的東西,連塊肉也弄不來!」紅孩兒撲通給唐僧跪下:「唐長老,你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能忍心看著家父活活餓死麼?請長老捨幾塊肉吧,我會永生記往你的大恩大德!」 
  三藏一時呆怔,八戒喝道:「俺猴哥說你是妖怪,俺還不信,果然露了餡兒!」沙僧摸起寶仗便要打紅孩兒,三藏看紅孩兒嚇得渾身發抖,上前護住:」此乃孝子情急之言,哪有什麼妖怪!」思忖片刻,慨然道:「昔日佛祖為閻浮提國王時,曾化作肉山,施給天下的黎民百姓、飛禽走獸,讓其飽餐後參禪悟玄,發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我今日捨幾塊肉又算什麼!」 
  紅孩兒聞言大喜,道:「誠謝唐長老捨肉之恩,小兒亦多日未嘗肉味了,索性多捨兩塊吧!」三藏道:「我身上肉也有限,割多我便走不得路了;不如割八戒幾塊湊數!」八戒忙道:「老豬肉又暄又鬆,肯定不好吃,不如割沙長老的!」沙憎著急道:「師父說割你的便割你的,怎敢篡改師命!」紅孩兒勸道:「兩位叔父莫吵了!依小兒之見,豬長老肉肥膩、沙長老肉死板,惟唐長老肉不肥不瘦,正正可口!」床上老怪接道:「我兒果然有眼力,便吃唐長老的 吧!」  
  三藏咬咬牙,眼一閉,「承蒙你們父子抬舉,就請下手吧!」極其壯烈。 
  沙僧一廂讚歎不已:「好個師父,好個聖僧,捨肉救人,端的感天地位鬼神!」 
  八戒亦噴噴有聲,以示欽佩。 
  紅孩兒道一聲:「那就不客氣了!」自老怪枕下摸了一把亮閃閃明晃晃牛耳短刀。唐僧闔著眼看不見,八戒心驚:「我的兒,這小刀早就磨光了,算計要割師父的肉哩!」沙僧提醒道:「師父,要是感覺疼兒,就唸經!」 
  唐僧覺出紅孩兒正揣摩如何下刀子,嘴唇有些顫抖,「悟淨呀,為師念哪卷經合適?」沙僧道:「《金剛經》吧,『菩薩於法,應無所往行於佈施。所謂不住色佈施,不住聲、香、味、觸、法佈施..』」唐僧牙巴骨敲著點兒道:「此節不妥,還不如『..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八戒點頭道:「此節好!念著『無我相』,便彷彿割人家肉似的不疼不癢!」 
  此刻紅孩兒已選中了唐三藏胸脯上的厚肉兒,便操起刀子,笑道:「唐長老,恕小兒無禮了!」三藏覺出小刀冰涼地觸到皮肉上,便聲音抖抖地唸經,等著那刺心的一疼,忽聽門外有人高聲唱道: 
  如劍斷流水,似火澆酥油。 
  給你甜棗子,換回苦葫蘆! 
  屋內一驚,便見孫行者呵呵大笑闖進來,把金缽丟給八戒,道:「師父,小刀飛快,要割肉了,還不覺醒!」那長老驚醒,似有所悟。紅孩兒見到嘴的鴨子飛了,惱得七竅生煙,擦起小拳頭,念動咒語,將丹田煉就的三昧神火運出,張口朝大聖噴去! 
  行者見一團烈焰撲來,忙騰空閃開。紅孩兒趁機攝了唐三藏,也不管那老怪,縱金光走了。火團過去,行者落地,不見了師父、紅孩兒!瞅見那老頭欲溜,一棒打死,現出原形,原是一隻老狼。恨道:「你們瞧瞧,師父要學佛祖故事,今日欲捨肉哺狼!」八戒、沙僧兩個自覺臉上無光,勸道:「師兄,生氣也無益。還是尋師父去吧!」行者賭氣坐地下道:「誰愛去誰去,老孫累了!」 
  八戒道:「攤上這種菩薩心腸泥眼珠子師父你有甚法!」且去 拿妖,將師父搭救出來再臊他不遲!」沙僧搭訕道:「便是,便是!」行者道:「那時你們一個個裝聾作啞,這又反過來說了!不去,不去!俺老孫這回是真惱了!」八戒咕嘟嘴無話可言。沙僧溫語相勸:「大師兄,江湖上哪個不曉得你是橫行天下無敵手的英雄,倘就此住手,家裡人知道你是生氣不幹,外人卻以為你是怕那小妖怪哩!」激得大聖火起,「我怕那毛孩子!」哧地笑道: 
  「你休使激將法,老孫不理!」八戒道:「好哥哩,你若不幹,咱們正好就此散伙——老豬還回高老莊過莊戶日子去!」行者尋思:「若這般回去,卻無名堂也!」方起身道:「罷了,再救這糊塗師父一回!倘再這般,便是叫妖怪夾生吃了,也不管他!」 
  八戒、沙僧歡喜,皆道:「便是這話,夾生吃了,也不管他!」簇擁行者出了柴門,縱起雲朵,四下觀看:只見綿亙數百里大山,林海雲壑,何處去尋師父!大聖急躁,按落雲頭,唸咒拘出號山土地、山神。兩個心中有鬼,見了大聖便腿兒哆嗦。大聖道:「站好,站好!抖什麼?莫不是背著老孫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掣出鐵棒要打,二神撲通跪下,「大聖饒過我們,才敢說實情!」行者道:「且寄打,從實招來!」土地、山神開口道:「這紅孩兒乃是牛魔王之子,三年前來此佔山為王..」 
  行行道:「一停,一停,你們道那廂是牛魔王的孩兒?」兩個道:「正是!莫非大聖認得?」行者道:「俺與牛魔王當年在花果山曾結拜為兄弟,天兵壓境情勢緊迫時,那廝腳底抹油溜之乎也!老孫便在蓮花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不曾想老牛娶妻生子也!」八戒插話道:「說起牛魔王,江湖上誰個不曉!聞說他近年又納個玉面狐女為妾..」沙僧急道:「哥呀,有空再扯這些風流韻事,還不知師父死活哩!」山神、土地歡喜道:「如此說那紅孩怪便是大聖的侄兒——唐長老死不了,親戚里道的,就看他活絡不活絡,若及時攀上了,紅孩兒還得敬他為爺爺來!」 
  大聖喝一聲:「那老牛是個少情寡義之人,誰知紅孩幾是何等角色?」 
  山神道:「這廝倒也仗義——今日在廟台前原是我倆望風放哨,看大聖將至,便放我們走了,只剩下他獨自應付!」行者聞言大怒,「你等竟敢為虎作倀!」 
  土地怨山神,「誰讓你說的!你不言語,大聖如何知道!那日獻兵書之事,休要再提!」叫行者聽見,「好啊!還給妖怪獻兵書,叫他設計賺老孫!褪出民股來,老孫先各打一百棒出出氣!」二神哀求道:「爺爺呀,小人也是無奈!你那棒子,一下就砸斷腿兒,兩下便折了腰了,哪還要一百下!大聖適間說饒過小的,才敢吐露真言,莫非忘了?」 
  大聖果是個講信用的,收了棒子,道:「前頭領路,尋著那魔頭,便放你們走!」兩神敢不聽從?引行者一行穿林攀崗,來至紅孩兒老案。那侗府倚崖傍澗,澗中一汛清泉,碧映山色,崖上籐蘿垂掛,柏竹常青。洞上樓著「火雲洞」三字。洞前空地上一夥小妖正在舞槍弄棒玩耍。土地、山神作揖打拱道:「大聖,便是此處,小神告辭了!」行者鄙夷:「這兩個東西怎的這般怕那廝!」偏不放他們走,道:「先去替老孫打門溺戰再走!」兩神央求:「大聖,你來了走了,如那山澗水似的;我等卻是那崖頭松,動彈不了! 
  萬一聖嬰大王——不不不,那紅孩兒怪..」行者冷笑:「倒想得長遠!」 
  眼一瞪:「快去叫陣,不然兜□打出屎來!」 
  二神嚇得臉煞白,只好戰戰兢兢上前。眾小妖見了他倆竟歡呼雀躍,一擁而上,揪鬍子、扯衣裳、摟腰肢、拍肩膀,嘻嘻哈哈鬧個不停。這廂大聖歎氣道:「你瞧瞧,你瞧瞧!整個兒官匪一家了,還有救!」八戒道:「噴噴,真是!」見群妖和土地、山神鬧得一塌糊塗,毫無戒備,心癢道:老豬正好立功!發一聲喊,揮耙殺過去!眾妖見冒出個長嘴大耳凶和尚,亂紛紛逃回洞府,恍當關上大門。二神趁機溜了。 
  且說紅孩兒捉了唐僧,正盤算是蒸是煮或煎或烤,忽聽小妖亂嚷著湧進洞府,關門閉戶,如臨大敵。起身去看,正撞上報信的,道:「來個豬頭豬臉和尚,使個釘耙,在門外行兇..」紅孩兒道:「莫伯,取披掛來!」遂結束停當,綽條火紅纓兒尖槍,大開洞間迎敵。見八戒站在那廂,笑道:「只一條野彘,那猴頭呢!」 
  孫行者自崖巖上跳下:「侄兒,孫叔父在此,還不參禮!」紅孩兒道: 
  「沒羞!亂攀親戚!誰是你侄兒!」行者道:」賢侄,那是五百年前之事,那時俺在花果山稱王稱聖,你父是俺的狗頭軍師,兩人拜為兄弟,好得一個腦瓜似的,因老孫在天上惹了殺身之禍,二郎神破寨之前,你父恐殃及自身,不辭而別。自此五百年沒有音訊。雖如此,老孫並不怪他,『好漢做事好漢當』,走了正好,不然也得火燒雷擊大山壓,受無量之苦!」紅孩兒道:「這故事家父卻不曾提過..」行者道:「富在深山賓客多,貧居鬧市車馬稀! 
  老孫自被如來壓在山下,名分低了,你父自然恥於提起;老孫若位列上仙,令尊一准早晚念叨,引以為榮呢!」 
  紅孩兒點頭道:「說的也是,家父是有些嫌貧愛富..」眼圈竟有些紅了。悟空納罕道:「賢侄倒不護短——我只不解,你為何遠離嚴慈在此自謀生計?」八戒見紅孩兒低頭不語,道:「師兄真不知假不知:那牛魔王不僅嫌貧愛富,還喜新厭舊哩——幾年前迷上了一個有百萬家產的玉面狐狸,便拋了結髮妻羅剎女,去做了上門女婿。羅剎不依,找上門去,兩個女子先是言語衝撞,隨即撕扭在一起,臉也抓破了..後經真武大帝調解,羅剎仍為夫人,玉面美人為妾,牛魔王兩頭照看,才作罷。依老豬揣摩,家裡亂得一團麻似的,紅孩兒這小可憐兒還呆得住,少不得出外流浪,羈留荒山,當起妖精來了!」 
  紅孩兒怒道:「你這夯貨,面醜心浪,專愛打聽這些絆聞艷事。吃我一槍!」八戒也不示弱,舞耙迎上。兩個叮叮噹噹戰了幾個回合。紅孩兒側身讓過釘耙,使槍拍了八戒脊背一下,八戒跌個嘴啃泥。小妖擁上便捆八戒。 
  行者欲上前搶救,卻被紅孩兒迎頭噴了一團烈火,忙念避火咒,跳到半空,低頭看,八戒已被小妖捆成粽子一般,吆吆喝喝抬起,壓得槓子彎月似的,顫顫回洞府。 
  行者無心再戰,回松林尋著沙僧,說八戒遭擒之事。沙僧道:「帥兄是經過大風大浪的,怎在這小河溝裡翻了船!」行者道:「老孫不怕水,卻愁火!」沙僧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火來——」行者道:「火來水淹,准不曉得!我只恐這壁廂去請龍王,那紅孩兒毛手毛腳把師父煮了蒸了!故此躊躇。」沙僧垂淚道:「只怕這一手,好歹救師父出來,不然前功盡棄也!」 
  行者道:「老孫不在乎甚前功後功,只怕唐三藏叫那潑賴吃了,顯得俺老孫忒無能!」急中生智,「悟淨,你見過西海龍王敖閏沒有?」沙僧道:「在天庭見過幾回,莫不是讓我變成他的模樣?」行者道:「正是!」沙僧念動真言,掙了幾掙,變化成龍上形相。行者看看道:「形似伸非也!——你想那西海龍王,居水晶宮,著儲黃袍,臣僕如雲,一呼百諾,因此躊躇滿志,做視王侯。而師弟眼神空洞、舉止猥瑣,不似呼風喚雨之輩。」 
  沙僧訥訥道:「這幾年名為和尚實為奴才,卻也慣了,怎麼也神氣不起來。」行者道:「誰道咱們是奴才?你自個兒想當!雖常幹些侍候人的活兒,心卻不能低。更不能曲意逢迎、仗勢欺人。倘這般下去,別說修成羅漢,便是成了菩薩,又有何意趣!像俺老孫,有話就說,有火便發,是法護持,是魔剪滅。不欺弱、不媚上,光明正大,但坦蕩蕩,無論在朝在野,都活得痛痛快快,輕鬆自在!」 
  沙僧滿臉通紅,只道:「師兄說的是!」分明有些不悅。行者歎口氣道: 
  「良藥苦口,忠言逆耳,俺姑且說你姑且聽罷了!——還是救人要緊,待俺助你一助!」遂扳住沙僧肩頭,將火眼金睛神光運入沙僧目中。再看「敖閏」 
  神態,果然有了傲據之氣、帝王之態。行者道:「好了,好了!能撐一兩個時辰。咱們蒙那妖怪去!」 
  行者便打門,引出紅孩幾,那怪抬頭看見雲端中「敖國」,心驚道:「大聖好大面子,頃刻之間便請來了龍王相助!」行者笑道:「四海龍王是我僕役,一聲召喚便趕來效力!」紅孩兒暗忖:「我能使喚山神土地已覺不凡,這猴頭卻能差遣龍王,須索小心行事!」開笑口道:「這六百里號山不旱不澇,風調雨順,不知叔父請龍王來做甚?」行者笑道:「止火雲洞缺水也!」 
  紅孩兒心裡罵一聲「天殺的潑猴!」,笑盈盈道:「叔父別忘了唐師爺、豬師叔還在我家做客哩!」行者也是臨急了抱佛腳,叫沙僧變成敖閏嚇唬紅孩兒,見他這般說也隨機應變:「侄兒是聰明人,你把師父、師弟還我,俺叫敖閏回家如何?」 
  紅孩兒把個小腦瓜搖得貨郎鼓似的,「唐三藏是小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擒來的,豈能輕易還你?」行者動怒:」既如此,敖閏聽令!」 
  沙僧便在雲頭上應一聲,裝模裝樣要降雨似的,紅孩兒見「敖閏」龍目圓瞪,神光逼人,先自膽怯了,急叫道:「孫叔父息怒!從長計議!」行者喝道:「男爺們家,有話就說,有屁就放,怎麼扭扭捏捏大閨女一般!」紅孩兒便躬身揖禮,「小侄久聞叔父大名,今日便求你幫忙保個媒,親事成了,小侄立馬放人,如何?」行者笑道:「這事容易!老孫也是過來人了,休言提親,便是什麼納采、問名、納吉、納徽,請期之類,也都知曉!不知侄兒相中是哪莊的姑娘?」畢竟不知紅孩兒說出誰家女子,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化嬋娟辯才賺聖嬰 佩花環觀音收善財    
  恃勇猛,韋馱被紅孩兒烈火的面;幻佳人,辯才引「郎君」入潭浴身.. 
  龍女動心、贈花環頻送秋波;觀音仁慈,念神咒收伏妖魔.. 
  且說孫行者聽紅孩兒要他保媒,滿口應承,問是哪家姑娘,紅孩兒道: 
  「叔父可曾去過南海?」行者牛道:「什麼『可曾去過』,常來常往!與那觀世音菩薩姐弟相稱!有點好東西吃,便捎信叫老孫去嘗新!上回批杷熟了,老孫不得閒去,便差龍女千里迢迢給老孫送來的!」紅孩兒大喜道:「小侄正要說龍女,她生得果如廟堂中那般?」行者道:「什麼話,比泥塑木雕的強百倍,用句唱詞兒,便是『沉魚落雁,閉花羞月』——侄兒打聽她幹什麼?」 
  紅孩兒羞羞答答道:「叔父呀,小侄相中的便是龍女,只是沒辦法溝通。就煩你老去觀音那兒討個人情,讓她恩准,把龍女許給小侄!」 
  行者笑道:「好個紅孩兒,果然精明!若硬吃唐僧,定惹得天怨人尤,『羊肉沒吃成,還沾一身膻』!哪兒跟配合龍女,成了神佛親眷;不僅撈了壽紀,還賺個如花似玉的娘子受用!」紅孩兒叫道:「叔父冤枉小侄了!其實未想這麼多,只求能與龍女親近,即使春宵一度,死了也心甘了!盼叔父玉成好事!」 
  行者搖頭道:「難,難!你不知那觀音婆子是何等惺吝!豈 肯輕易將貼身人兒遠嫁?況且尚不明龍女有無婆家;便是沒有,人家能否相中侄兒,也未可知..委實是樁難事!」紅孩兒惱道:「我只道你神通廣大,觀音也會買你賬,原是牛皮哄哄!罷了,你不去南海,我也不放唐三藏,回去就煮他下酒也!」行者賠笑臉道:「你這孩子,不禁逗,一說便急!俺老孫還沒有辦不成的事哩!——即去南海給你保媒,你卻不許碰俺師父一根汗毛!」 
  紅孩兒轉嗔為喜,「我道叔父不會不幫忙,就勞你的大駕了。我自回府,好生款待唐師爺、豬師叔,恭候叔父帶回佳音也!」行者日上應著:「侄兒,你就睛好吧!」心裡卻犯嘀咕,可師父小命在他手裡攥著,只好去南海走一趟碰碰運氣。看紅孩兒喜氣洋洋回府,招手叫沙僧降下雲頭,交待幾句,縱觔斗雲往南海而去。 
  卻道南海觀世音脅侍弟子龍女,正值妙齡,生得體態婀娜,妍麗風流,人見人愛。觀音見諸神圍著她,一如群蜂爭芳,私下告誡:「只可屬意一人,告與貧僧,叫他明媒正娶!不可朝三暮四,見異思遷。不然休怪師父家法無情!」龍女遵從師訓,挑挑撿撿後,餘下兩個,一是韋馱將軍,一是辯才元帥,一文一武,各有千秋,一時拿不定主意取誰捨誰。韋馱魁武有力,不善言語,卻想得出做得到:一個月夜,逾牆越窗,進了龍女寢室。龍女才沐浴了,正輾轉反側想事兒,忽見韋馱闖進,有點驚又有些喜。韋馱不言語就捉她,龍女問:「你要做甚?」韋馱道:「你白日朝我飛媚眼幹什麼?」就解龍女的褻衣,龍女半推半就,讓韋馱成了好事。自此兩個如膠似漆,形影不離。卻惱了辯才元帥。辯才元帥善歌誦,別號「妙音天」,引吭一歌,感天動地,石頭也落淚兒。他便趁觀音打發韋馱巡海之際,歌吟思慕之情,唱得龍女纏綿徘側,柔情萬千,遂又投入辯才懷抱。自此龍女便瞞著師父,設法與兩個幽會,怕頂了牛,遂岔開日子:韋馱將軍逢單,辯才元帥逢 雙。各得其樂,都以為龍女是自己的。龍女雖覺不妥,卻欲罷不能。遂拖下去,著實快樂了一陣。 
  焉知好景不長!一宵韋馱吃多了酒,記錯了佳期,醉醺醺去龍女處,正撞上辯才元帥在那兒廝混,大怒,兩個便打了起來。平時辯才打不過韋馱,只因韋馱醉了,兩個戰了個平手。諸天聞聲趕來,將兩個勸開,皆帶了傷。 
  拉拉扯扯去觀音面前評理。觀音勸道:「好了,好了!一個針尖,一個麥芒,誰也沒吃虧,誰也沒賺便宜。且回去各自養傷,不許再鬧!」把龍女叫來責道:「我囑你只執一心,你卻腳踏兩隻船,如何罰你才好!」龍女跪下道: 
  「師父垂恩,饒過女兒,我只選一個便是。」觀音道:「選哪個,當眾說出,師父為你辦嫁奩!」龍女思忖,這兩個小冤家,一個是「暴風驟雨」,一個是「漏瀑流水」,丟哪個都不捨得。觀音又逼著說,無奈何跺著腳哭道:「真真難為死小女子也!」觀音笑道:「罷,罷!給你三日空閒思想,三日後我升座講經,大眾在場,課畢,你當堂與我說清楚也!」龍女應了。 
  這一日正是所定時日,諸天眾神齊聚潮音洞觀音蓮花座前,菩薩開口講道:「大乘妙典,汗牛充棟,無非是談真空無相之理,即非即是,何去何從,水濁不見魚,霧去則現日..」遂開釋《法華經》,直講得天花亂墜,地湧金蓮。眾弟子聽得如醉如癡,惟龍女心不在焉。原來尚未拿定主意,仍斟酌推敲,躊躇不安。 
  忽聽菩薩喚她名號,忙從座裡走出,拜道:「弟子在。」觀音笑道:「三日期滿,可有抉擇?」龍女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觀音斂了笑容,皺眉道: 
  「小小年紀,卻吃著碗裡想著鍋裡,沒個饜足!」龍女道:「盼師父明示。」 
  觀音道:「胡說!我知你喜歡誰!我指一個,你將就了,日後好了好了;不好,爭爭岔岔的,豈不背後罵我亂點鴦鴛譜!我才不管!」龍女聽菩薩說不管,又嗚嗚哭起來。忽巡山的黑熊將軍跑來報道:「孫大聖來也!」觀音掐指一算,「善 哉!此間爭議不下,又來個遠路提親的;一不做二不休,把你嫁到爪哇國去算了!」 
  慌得龍女、韋馱、辯才三個一齊跪倒:「師父開恩!那孫猴子是個潑賴,遠嫁之事千萬莫鬆口風!」正說問行者蹦進來,嚷著:「誰說俺是潑賴?」 
  嚇得三個一時不敢作聲,還是辯才元帥機敏,答道:「誰敢誶謗大聖!適才聽說大聖來了,便爭論大聖裙子是狼皮還是虎皮的,不是什麼『潑賴』!」 
  行者道:「久聞你有口才,果然名不虛傳!個兒老孫正好有樁難事,不好向菩薩開口,你就幫俺稟告上去吧!」把辯才扯至一廂,把紅孩兒求親事說了一遍。辯才道:「如是別的事,一百件也說了,這事卻一個字也說不得!」 
  行者問為何,辯才道:「肥水不流外人田!」行者叫他說清楚些,卻又道: 
  「一言難盡!」惹得大聖焦躁。觀音怕他失態,叫道:「孫悟空,你來南海,不拜貧僧,只扯著底下人嘀嘀咕咕;我道這些日他們不甚聽話,原是你這等歹徒調唆的!」 
  行者便過去施禮道:「菩薩說哪裡話!豈不聞『教不嚴,師之情』!你手下人不規矩,哪兒怪著老孫!只要龍女沒學壞,嫁出去叫人誇是個賢惠媳婦,餘者好壞俺便不管了!」遂把紅孩兒央他做媒之事備敘與菩薩。菩薩笑道:「天上地下皆知我家龍女貌美,前些日太上老君還打過她的主意來,叫我一口回絕了!還惹得他老人家生氣。悟空,我也不管這紅孩兒綠孩兒是哪路神仙,龍女我是不遠嫁!」 
  大聖道:「菩薩莫非叫龍女做一輩子老姑娘不成!」觀音道:「我這普陀山便有現成的好配偶,為何要捨近求遠!」行者著急:「你不嫁龍女、唐三藏可就成了紅孩怪的俎上肉了!——吃了才好,老孫正不想幹哩!就此撒手回家!」觀音道:「你這猴頭,動輒發急,全無涵養!哪兒曉得我手裡還壓著樁公案未了哩!也是為龍女這妮子,韋馱、辯才鬧得不可開交,還未扯羅清,萬里之外 又冒出個紅孩兒!」略一思忖,笑:「有了!我叫辯才、韋馱助你滅妖,誰降了那怪,誰便娶龍女為妻。龍女,你看這主意如何?」龍女想想也別無良策,道:「就依師父之言,誰擒住那『癩蛤模』,我就嫁誰!」 
  韋馱、辯才皆喜:一個仗著勇猛,一個憑著智謀,都以為自己能拔頭籌。二神領過師命,便隨行者縱狂風過了萬頃碧海,直奔號山。 
  三眾在火雲侗前松林裡降下雲頭,會台沙僧,隨後探營。見·群小妖正在洞門外張燈結綵,兩砷納悶,便問原因。大聖道:「說來慚愧,那怪滿心指望老孫能馬到成功,領回龍女來;等不得窮忙就鋪陳起來!」兩個大怒,便欲揚戰。悟空問:「兩個一起上,拿住妖怪算哪個的?」辯才便道:「誰先上?」韋馱要搶頭功,爭著出戰。辯才尋思:「這紅孩兒定不是平庸之輩,不然早被孫大聖滅了。何不叫那傻烏先打,探探路子,再作良圖!」這般想,遂不爭執,讓韋馱打頭陣。韋馱前腳走,行者背後叫:「韋馱將軍,休提老孫在此,只說俺仍在南海勸菩薩嫁女——怕的是一戰不克,殃及師父、師弟也!」韋馱不耐煩道:「曉得了!那毛孩子育多大能耐,還『一戰不克』! 
  看吾如何降那小兒!」便挾風舞杵向前。 
  眾妖正忙平著掛燈籠扯紅綢裝扮洞府,卻被一股狂風吹得彩墜燈破人趔趄。都道:「大王要迎親,天降此惡風,不吉利也!」才說,便見一員天神,金盔金甲,持降魔杵,威風厚凜,於風中現相。那大膽的便道:「你是哪路神怪?來吃喜酒卻早了些!快收了風,休再打壞家什!不然你就是大王他親娘舅,也免不了討沒趣兒!」 
  韋馱嗡嗡喝道:「我乃觀世音菩薩麾下戰神韋馱,專程來吃紅孩兒小木瓜的喜酒,速叫他出門迎接!」小妖懼他,忙回洞報信。紅孩兒正試喜袍,疑惑道:「廚子才剛殺雞褪毛,新媳婦還沒照面,那娘家吃喜酒的便來了,怪哉!」丟下喜袍,出門見韋馱殺氣騰騰,詫異道:「韋馱將軍果是來吃喜酒的,為何使風毀了我的燈綵喜紅?」韋馱罵道:「你個黃嘴小兒,還未掉尿片子,竟膽敢覬覦龍女!吾奉觀音玉旨來殄滅你這廝!」紅孩兒勃然大怒,跳腳罵道:「孫悟空,這個哄死人不償命的刁猴!他答應去南海提親,卻又唆使觀音遣將拿我!我回頭便煮了唐僧下酒!」轉身便要回洞行兇。韋馱忙道:「這不關孫大聖事,他師父、師弟在你手裡,豈敢拿兩條人命當兒戲! 
  那大聖再三勸菩薩把龍女嫁你,菩薩好歹不答應!」紅孩兒遷怒道:「什麼大慈大悲觀音菩薩,好不曉得人情世理!待我先降了你這冒失鬼,再找那拐古頭1婆娘算賬!」因來得慌,未帶兵器,便從小妖手裡奪過一把鋼刀,迎戰韋馱。 
  韋馱看紅孩兒小小巴巴,便沒放在眼裡,一條金剛檸舞得流星一般,那紅孩幾閃跳騰挪,幾個回合下去,兩個競戰成平手。韋馱求勝心切,恨不得一杵把紅孩兒打死、便使猛力攻殺。紅孩兒避其鋒芒,節節退敗,韋馱得意揚揚往前逼,以為勝券在握;焉知紅孩兒是以守為攻,覷見韋馱近前,呼地噴得一團烈火!韋馱躲不迭,燒了一手一臉的燎泡,痛得哇哇直叫,落荒而逃。那紅孩兒也不追趕,呵呵大笑道:「韋馱那廝,初以為你這戰神經打,卻原來也是草包一個!快回去告訴觀音,如兩日內不把龍女送來,我先吃了唐僧肉,再去南海搶親!」 
  1 拐古頭——方言,指人性情喜怒無常,喜歡撥弄是非,使入下和、毀人好事韋馱負痛逃至山澗下水潭邊,把手臉皆侵在水裡,方覺疼痛輕些。行者叫沙僧守著老營,與辯才元帥去看顧他。行者道:「將軍休要煩惱,待老孫吩咐下人捉隻獾,煉些油與你療傷!」辯才假惺惺道:「老弟吃苦了,哥心裡很是不安!」韋馱「哼」一聲道: 
  「你心裡恣得要命,卻說甚『不安』,鬼才信!哎喲——」那傷又痛大聖遂唸咒語拘來山神、土地,令他兩個速去捉獾煉油,給韋馱將軍搽抹傷患。 
  兩個遵命去了。行者攙韋馱回到松林歇息。又商議對策。辯才見韋馱慘遭敗北,一時無語。行者道:「老孫前些日得一兵書..」辯才忙道:「在哪? 
  快取來與我瞧瞧!」沙僧便自包袱裡揀出。辯才如獲至寶,翻閱多時,忽道: 
  「諸位請聽這篇:『夫兵形像水,水之形,避高而趨下;兵之形,避實而擊虛..故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故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妙哉,妙哉!·紅孩小兒休也!」韋馱撇嘴道:「紙上談兵,牛皮哄哄!哎喲——」 
  行者道:「元帥有何高見,老孫願聞!」辯才道:「『兵形像水』,我要在水上做文章;『避高趨下』,我便在這山澗中擒那廝!這紅孩兒人小鬼大,不宜強攻,只宜智取,我便投其所好,變作龍女賺他!此謂『因敵變化而取勝』!」行者、沙僧齊聲道:「如此你果然是『神』了!」韋馱心說: 
  「望文生義,未聽過這般解兵書的!」遂添一句:「成神也是草頭神!」辯才裝聽不見,高高興興道:「列位休喧闐,我要變化了去引那小妖怪上鉤!」 
  遂念動真言,搖身一變,果然變成龍女,裊裊娜娜出了松林,尋徑下澗去了。 
  韋馱背後嘟嚕:「好歹失了手,也弄一臉大燎泡兒,就不神氣了!」行者、沙憎直偷笑。 
  辯才元帥下了澗,來至清潭畔,先採了各色野花拋在水裡。那碧瑩瑩泉水頓時五彩斑斕。假龍女先臨池照了照影子,果然楚楚動人,不禁得意一笑,方解衣入浴。 
  卻說紅孩兒至洞府,雖取了勝,卻無喜悅可言,呆呆瞅著喜袍,在那兒想心事:原以為孫大聖與觀音有交情,再則還扣著唐僧、八戒為人質,定能順順當當領龍女回來拜堂成親;不曾想猴 子臉面也有限,觀音菩薩不慈悲! 愈想愈惱,恨不得這就飛到南海去,劈空把龍女搶過來! 
  正煩惱間,忽聽一陣美妙歌聲自洞外傳來。那歌曲委實神奇,廳上的花卉都隨之舞動,紅孩兒神不守舍,開門出洞,循聲覓去,那歌聲原是自澗底發出的。走到澗邊一望,老大神,碧波中一個絕色女子正在沐浴,一廂吟哼著歌子。日光明亮,照著那女子:發如青綢,臂似新藕。紅孩兒心中迷迷怔怔,這是何方美人自天而降?彷彿被無形紅線牽引似的,下到澗底。水邊堆著佳人云霞般綢裳;佩飾閃閃發光;水上浮著奼紫嫣紅各色野花,那女子宛如一朵亭立的菡萏,凌波舞著。紅孩兒看呆了。那美人瞧見紅孩兒便止了歌聲,將身子藏在水裡,不勝嬌羞似的。 
  紅孩兒細覷她的眉眼面容,禁不住叫道:「龍女,是你麼?」「龍女」 
  笑笑:「你便是紅孩兒?」紅孩兒道:「是我,菩薩不是不放你嗎,怎麼來的?」「龍女」道:「韋馱那笨物吃了敗仗,回去一說,觀音也懼你神通,無奈何,只好放我來了。」又道:「他們說你是個吃人的妖精,我看你眉清目秀,倒不像。」紅孩兒道:「要是你跟了我,我就不做妖精,不吃人了!」 
  「龍女」道:「此話當真?」紅孩兒道:「若有一句假話,天打五雷轟!— 
  —你請上岸,隨我回洞府吧!」「龍女」道:「我不想進洞,我討嫌那幫小妖!」紅孩兒道:「我打發了他們便是!」「龍女」道:「我平素愛潔淨,一路風塵僕僕,身上刺撓,看這潭水甚好,便先來洗謬,想著欲見郎君,心裡高興,信口歌唱,卻驚動了郎君;來得正好,就幫我梳梳頭搓搓背吧!」 
  紅孩兒被幾聲「郎君」叫得臉熱心跳,道:「娘子萬里迢迢來至荒山,紅孩敢不盡犬馬之勞!只是怕小妖們山上窺見,指指戳戳的,反而惹閒話。 
  不如晚上再來同浴,可以盡興,豈不更妙!」 
  「龍女」直身撒嬌道:「我不,我這就叫你陪我洗!」紅孩兒瞅見「龍女」露出水波的酥胸綿腹,只覺得口於胸悶,不能自已,便解了衣衫,只剩下一個紅兜肚兒,跳到水裡。「龍女」笑盈盈迎上來,伸胳膊把紅孩兒扯到面前,笑道:「還要這遮羞布做甚!」便裝作要與他解帶兒,其實想生擒他。 
  卻說韋馱在松林裡看得清楚,眼看辯才要大功告成,妒火中燒,即化作一股清風撲下山澗,拂過紅孩兒耳畔:「聖嬰大王,那龍女是假貨,要設計賺你!」紅孩兒癡癡迷迷,正要隨「龍女」擺弄,忽見水波湧起,又聞耳語,頓時醒悟,一把推開假龍女。辯才知已敗露,也現本相要擒拿紅孩兒。原來五行中水克火,紅孩兒在水中難吐火噴煙,就慌張爬上岸。辯才緊追不捨。 
  紅孩兒顧不得唸咒施法,只好隨跑隨反手鉤沙,辯才被沙土迷了眼,只好停下來揉巴。紅孩兒趁機逃回洞府。 
  辯才兩眼通紅,空手返回松林。韋馱迎上連道:「可惜,可惜!差一點便活捉那廝了!」辯才劈胸揪住韋馱:「還有臉說,要不看你臉上大泡套小泡,便賞你兩個耳刮子!」行者焉能不知緣故,勸道:「算了,算了,別窩裡鬥了!再作良策!」 
  說話間山神、土地來獻灌油,並帶些干鮮果品、素湯米飯。沙僧給韋馱上了藥,幾眾吃了齋飯。天色向晚,月上東山。山神道:「夜晚不便爭鬥,這近處有一山洞,裡頭甚寬敞,不如請大聖與諸神去山洞避避風露,明晨再作打算!」行者與諸天商議了,遂人山洞;土地尋些乾柴,生起一堆火;又將山芋、栗子丟在熱灰裡悟炙。行者嫌人多亂哄,斥退山神、上地。因出師不利,幾個均無話說。悶至半夜,皆昏昏睡去。只行者輾轉反側,難以成眠,忽見龍女飄然而至,揉眼坐起道:「妹子,你是真的還是假的?」龍女嗔道: 
  「死猴子,睡迷頭了,什麼真的假的?」行者定睛看了,果是真的,遂請她坐在火旁。龍女拍手道:「好香!」便使樹棒撥灰挑栗子吃,又道:」你們倒自在,烤火吃山果!」 
  行者歎口氣:「雞肚不知鴨肚事,自在什麼!」忽笑道:「莫非菩薩算出韋馱、辯才俱敗了,派你來媾親講和?」龍女道:「果真都敗了?真沒用! 
  不如嫁紅孩兒算了!」韋馱、辯才被驚醒,睡眼惺忪,認出是龍女,又愧又惱,悶頭不語。行者朝龍女道:「你來得正好,快回去請菩薩來證婚,把你嫁紅孩兒,俺們也落場喜酒吃!」沙僧亦醒了,道:「吃喜酒,休漏了老沙!」 
  龍女道:「放心;一個也漏不了,包管叫你門醉得鑽桌子底!」韋馱、辯才忙爬起來。「姐姐,你死活不能嫁給那小妖怪!」龍女有心氣他兩個,道: 
  「誰叫你倆是』銀樣蠟槍頭』!」轉身去洞口,一壁廂叫:「媽媽,快進來呀!孫大聖他們急著要吃女兒的喜酒哩!」沙憎驚喜道:「莫非菩薩來了?」 
  龍女笑道:「早就來了,在洞外觀景致呢!」沙僧搶著出門迎接。 
  須臾,果然迎來了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後頭跟著護法神惠岸。辯才一見菩薩便告韋馱為私利助妖,韋馱豈肯認賬!兩個唇槍舌劍爭了半天,菩薩息事寧人道:」好了,好了!瞧你倆,脖子青筋暴得蚯蚓似的!也不怕外人笑話!——悟空,遠道而來,用什麼款待貧憎?」行者道:「俺也是行路客,該找土地、山神盡地主之誼;現成的還有些山果。」用樹枝撥撥熱灰,「連栗子都叫龍女揀吃了,只剩下一塊紅山芋,菩薩若不嫌棄——」惠岸笑道: 
  「大聖休說了,也不怕師父笑話!她老人家龍肝鳳膽都不稀罕,還食你的山芋!」行音道:「俺也是說笑話,還是給師父、八戒留著吧,沒準餓了兩天了!」觀音聽了,動容道:「阿彌陀沸,你們也不容易!」行者道:「菩薩知俺們難處便好,休拿糖,好歹救出他兩個!」觀音道:「無須多言!不然豈不令那妖魔小覷我南海神聖!天明自有分曉!」便入禪定。大眾也各自閉目養神。 
  天才濛濛亮,行者機靈,先醒了,鑽出山洞,忽聽火雲洞門轟隆隆開了,八戒慌慌張張奔出,騰雲往東南而去。行者納悶,駕雲追上去叫道:「八戒,哪裡去?怎麼脫的身?」八戒埋怨道:「好哥哩,這兩日你瞎忙乎些甚?弄得那紅孩兒一陣喜一陣憂,俺師徒倆也跟著一時座上客,一時階下囚。昨兒後晌又怎麼惹惱了那妖?吃了兩罈子悶酒,半夜裡惱得要殺師父吃肉。多虧俺老豬拍胸脯說要去南海當說客,好歹領龍女回來,那妖才放過師父..」 
  行者賠笑道:「倒也多虧了師弟!眼下菩薩、龍女皆在此,且隨俺來,共商降妖救師之事!」八戒便跟行者回來,入山洞拜見菩薩;瞅見龍女,兩眼放光道:「無怪那廝相中了這位妹子,寧肯捨了唐僧肉,換俺也一樣!」說得龍女眉開眼笑;氣得韋馱、辯才怒目而視。行者把八戒耳朵一擰,「呆子,別添亂了!快把正事告訴菩薩!」 
  觀音聽了八戒言語,道:「正好將計就計也!」吩咐韋馱、辯才先回普陀山,囑惠岸同行:「好生看著,休叫兩個半道上打起來!」那二神戀著龍女,不想離開,但師命難違,只好一步一回首地隨惠岸走了。 
  三眾走後,觀音便令龍女去山澗采無憂花。沙僧道:「這等小事,何須仙姑動手!」搶著要下澗,觀音讚道:「這沙悟淨,果是個勤快的!——然卻這回非要龍女自己采不可!」龍女或有所悟,應一聲便蹦蹦跳跳去採花。 
  觀音乘機褪下腕上玉鐲,吹口仙氣,變成一株香花,行者笑道:「龍女已去採花了,還用菩薩變假的充數?」觀音嗔道:「猴兒休多嘴,不然便念『緊箍咒』!」嚇得行者不敢再言。觀音把假花袖了。一時龍女採來一大把無憂花。觀音接了,將玉鐲所變之花也混在裡頭,扭絞穿挑,編了只花環,與龍女佩戴的相仿。龍女問:「師父編它做甚?」觀音笑道:「給你郎君佩戴!」 
  龍女飛紅了臉:「師父這般說,我便真嫁給他了!」觀音道:「他他的,他是誰?」道:「誰,紅孩兒!」觀音撥拉腮臊她道:「沒羞!親還沒相,也不知是高是矮,黑白胖瘦,有無疤拉麻子的,便嫁?」行者、八戒齊道:「要說這紅孩兒長相,沒得說,端的一 表人材,風流調悅;只可惜是個妖怪!」 龍女撫掌道:「媽媽兒,你聽見了麼?」觀音道:「你休套近乎,我可不敢要你這女兒!」 
  龍女見觀音不笑,偷吐了一下舌頭,不作聲了。忽聽觀音吩咐:「悟能、悟空,你兩個去告知紅孩兒,說我親自送龍女來給他成親!」這兩個果去砰砰打門,觀音帶龍女升在空中。旋見洞門開了,走出紅孩兒,與孫大聖、豬八戒相互言語兒。龍女雲端上看得清,小聲道:「師父,那紅孩兒果是一表人材哩!」觀音不樂道:「我正要設計賺他,你誇他怎的!」龍女道:「師父下手輕些..」觀音道:「說此話,莫非真的有意了?」龍女嘟嚕:「總比那倆膿包強!」觀音責道:「你這孩子,見一個愛了個,見兩個愛一雙,我真生氣了!」龍女忙道:「媽媽莫生氣,我只求你手下千萬留點情兒!」 
  觀音滿面慈笑,將花環交與龍女道:「你下去把花環贈紅孩兒,若他有福佩戴上,我就成全你們!」龍女喜上心頭,捧著花環踏彩雲降於洞前。紅孩兒昨日才被騙過,心有餘悸,道:「你這龍女,真那假耶?」龍女道:「昨日之龍女佩花環沒有?」紅孩兒恍然大悟,上前施禮:「姐姐駕臨荒山,有失迎迓,萬乞恕罪!」又朝雲端上觀音遙拜。觀音微笑,作慈悲狀。龍女問: 
  「你我素不相識。為何思慕於我?卻也費解!」紅孩兒道:「廟中初逢,一見鍾情也!」龍女逗道:「今看真人,與那假相如何?」紅孩兒道:「勝一萬倍!」道:「油嘴!——還吃唐僧否?」紅孩兒道:「今得秀色可餐,還吃甚和尚!」「還做妖精麼?」「若能親近仙子,寧願皈依釋門,烙守戒律!」 
  龍女歡喜,「師父有個花環,讓我送你,若能戴得上,咱們即可——」臉兒便緋若朝霞。紅孩兒見狀登時明曉、從龍女手裡搶過無憂花環,套在脖子上。 
  龍女笑道:「果然能戴上,卻真好看兒!」 
  兩個正眉目傳情,情意綿綿;不曾想那觀音見紅孩兒入鍛,暗喜,遂念動咒語,乃是她自「定心真言」演化出的「淨性真言」,又稱「玉箍咒」。 
  只見紅孩兒頸上花環葩落葉墜,轉眼間只餘下一條碧澄澄的玉圈子,將紅孩兒脖子勒得細若手腕!紅孩兒指龍女,欲責:「原來你也誆我!」卻已說不出話兒,兩眼翻白,一頭栽倒在地。行者揮棒要打,半空卻又停住。沙僧喜道:「大師兄這是讓小弟叨光立功也!」舞杖砉地打去,卻叫龍女拋起自個花環,擋住了。龍女叫道:「捲簾大將住手,且聽菩薩發落!」那沙和尚無奈,只好收了杖。 
  觀音降下祥雲,龍女跪倒求情:「師父,他已願皈依佛門,就饒過他吧!」 
  觀音歎道:」只道你楊花水性,今日也見執著!——就饒他性命,你卻不能嫁他!」龍女問緣故,觀音道:「我若允你嫁他,那韋馱、辯才必心生嗔怨,記恨貧僧,海島將無寧日矣!」見龍女怏怏,道:「我收紅孩兒做個善財童子,侍我左脅,與你能時常相見,也解思慕之苦!」轉念道:「只恐你們年輕妄為,玷污洞府,卻叫貧僧犯難!」沙僧一廂嚷道:「這有何難!不勞菩薩動手,交與弟子,片時便把這廝變成太監!」 
  沙僧才說罷,便聽八戒嚷:「這主意忒損,菩薩休聽他的!」行者也道: 
  「八戒說的是!」龍女杏目圓睜,「沙悟淨,你——!」轉身跪下,「師父慈悲,萬乞饒過紅孩兒!」觀音道:「為師何曾想過要害他!我兒起來!」 
  念動咒語,收了玉釧;見紅孩兒已甦醒,道:「我欲收你做善財童子,座前侍候。但恐你塵心未混,迷戀龍女,做出傷風敗俗之事,貧僧讓你與龍女結為姐弟,發誓敬而遠之。倘暗中有染,便是亂倫,依律嚴懲!」喝一聲:「還不跪下結拜!」龍女、紅孩兒無奈,只好跪倒在觀音面前,拜為姐弟;又遵菩薩口諭,——盟誓。觀音方呈慈祥笑意,給紅孩兒摩頂授戒,自帶兩個回南海去了。 
  沙僧自去洞中打殺小妖,解救帥父;行者彎腰撿一朵殘零的無憂花,遙望觀音雲影,歎道:「不戴明箍,便佩暗箍,也是可悲!」忽聽八戒道:「師兄說甚『咕』、『咕』的?老豬肚子旱就咕咕的了!」便入洞尋吃的。 
  也進洞府,見師父疲憊不堪坐在石凳上,沙僧正給他捶背,行者道: 
  「師父受苦了!」三藏歎道:「怪不得誰,只怪我自己眼拙,方有這場磨難!」 
  沙僧道:「師父適才說腹饑了!」行者便進扈廚,見葷素生菜齊備,八戒飢餓難忍,正咯嘍咯嘍啃蘿蔔。行者歎道:」那廝真要做喜宴,可惜沒吃成!」 
  正慾念咒語傳喚土地、山神來幹活兒,便見他倆氣喘吁吁跑來,二話不說,一個煮飯烹菜,一個燒火撥炭,忙乎起來。大聖道:「你倆倒識相兒!」兩神弄了一臉油灰,只嘿嘿笑,行者道:」要是再來個魔妖的,休那般賤骨頭!」 
  兩神連聲應諾。行者搖頭道:「口氣忒軟,恐怕到時還是外甥打燈籠——照(舅)舊!」兩神又是一迭聲「諾」。行者哭笑不得,遂不理他們,見齋飯好了,便招呼師父、師弟們吃飯。眾僧飽餐一頓後,縱一把火,把火雲洞燒得火煙如雲,名符其實了,遂上大路,奔西而去。欲知前頭還有甚魔障險阻,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遇追兵伊婆救危厄 惑人心妖道張簡帖    
  眾官兵滅法殺僧,四和尚奪路逃逸。走投無路之際,幸遇伊婆相助.. 
  兩廂鬥法,三國師一一慘敗。眾生蒙昧,驅東土僧人出城.. 
  唐僧師徒離號山往西,季節更替,也不知行了多時,這日正行間,唐長老忽地便打個噴嚏,行者道:「師父,莫道是茜兒小姐念叨你哩!」三藏道: 
  「沒正形!」皺眉說:「咦,怎有一股血腥氣味?」行者嗅嗅道:「有卻有,卻少說在千里之外,夠咱們行七八日的!」那八戒、沙僧卻聞不著甚氣味,只不信,說他師徒倆瞎琢磨。 
  又走了幾日,遠遠見一座城池。唐僧連連打噴嚏,淚都出來了。不須言語,眾人也皆嗅著血腥氣。行者起在空中,手搭涼棚,叫道:「那城頭上黑乎下的懸著三個物件哩,像是人,也不曉得是犯了甚罪的死囚,該吊死在城門首!——老孫去打探清楚也!」 
  好大聖,一縱身便來至城前,見城樓上有字,乃是「車遲國」;城門大開,農樵行商,出出進進,卻有幾個兵卒把守;自城樓上吊下三具屍體,頭兒光光,身著緇衣,竟是和尚!看來皆是被縊死的,七竅流血,目凸舌吐,十分駭人!行者歎息,正不知這和尚犯了甚過失,該在此暴屍示眾。徑返回,告之師父等。三藏悲道:「阿彌陀佛!不管他為何而死,也該入土為安!」 
  正是物傷其類。 
  行者道:「老孫便設法將他仨解下來!」遂弄一股旋風,吹得昏天黑地,那過往行人、守門士卒皆鑽進城門洞裡避風。行者去輕輕解了三具屍體,帶回來。唐僧便令八戒、沙僧將其在河畔安葬。又哭了一回,樹一無名沙門碑,權盡人意。 
  遂商議進城之事。行者道:「這東門丟了和尚屍首,少不得盤查得嚴,莫如繞至南門,混進去。」唐憎稱善。幾個彎至南門外,旁有一個村落。行者拔毫毛變銅錢,交八戒去買舊衣衫。不多時,八戒抱著一抱綢衣紗中來了。 
  行者道:「給你的銀子可夠?」八戒得意道:「老豬徑入富戶大宅,那一宅上下見了老豬,連道:『和尚!』避之惟恐不迭;老豬入室,尋著衣櫃,只揀了幾件不甚花哨的,抱了便走,卻一個子兒未費!」唐僧驚道:「八戒,你這不是入室搶劫麼?」八戒呀嘴道:「不搶如何進城?」沙僧勸道:「待護送師父入城後,我再來還他吧!」三藏道:「只怕那時失主已去官府裡告了!」卻也無奈,只好穿衣喬扮。幾個混進城,便聽街談巷議,說東門外怪風捲走了死和尚,不知是何凶兆。又見御林軍馬隊巡行,經過唐僧幾眾時,多盯了幾眼,便驚得唐三藏心裡敲鼓,只催著先尋個住處躲避一時。 
  幾眾不敢行大街,便在巷陌裡轉,四處找客棧。哪裡尋得著?只好又踅回街衢。不料來一陣風,將三藏巾幘吹落,露出個光腦瓜,被人瞧見。恰好巡行馬兵正在附近,便喚了來,追唐僧四眾。幾個護著唐僧,往僻巷裡鑽。 
  後頭打雷般嚷著:「捉和尚,捉和尚!」馬蹄得得,眼看追上!眾僧才轉過一個街角,卻見一個白髮婆婆,當路攔住;三藏心說:「此番休也,連皓首老人都不放過貧僧!」焉知那婆婆卻道:「快去我家避風!」這一路上住戶聞聲皆關門閉扉,這婆婆卻大開門放他們進家,也是造化! 
  幾僧急巴巴進了婆婆家,婆婆忙將庭門掩了,領眾僧去後庭。開正房門鎖進去,見是一明兩暗三間,卻是多日無人住了,蛛網垂掛,榻幾蒙塵。婆婆才說了句「這原是我兒子的居處..」便聽擊鼓般打門。婆婆道:」你們莫作聲,老婦去應付!」讓眾僧連同白馬皆進了屋,方抽身鎖門,去了前院;片時,便聞人聲嘈雜,只聽見「和尚」二字。又聽婆婆道:「我這後庭自兒子去後,便一直空著..」那夥人不信,鬧鬧嚷嚷,來到後院,一迭聲喚婆婆開鎖。老婆婆磨磨蹭蹭,直說多年未開鎖,不知鑰匙放何處了。官兵等不得,要趴窗眼門隙上往裡瞅,不曾想便自門欞裡探出一條手臂粗細青蛇來,鮮紅的信子迅疾吐納,嚇得眾軍士毛骨悚然,皆道:「果真是久無人住,蛇都來築了窩了!」有大膽的要動手砸,婆婆叫道:「這叫宅仙,砸它不吉也!」 
  眾官兵遂生敬憚,不敢惹那「蛇」,退出婆婆家,又去別處搜查。 
  官兵走後,婆婆敲敲窗子,裡頭道:「婆婆勿驚,那是老孫演樣,嚇唬他們的!」婆婆道:「我道呢,好好的怎冒出條屋蛸來了!」遂開了房門,唐僧幾個皆謝婆婆救命之恩。又敘話,原來婆婆姓伊,那伊婆婆道:「休言甚謝字!咱們雖素不相識,卻是一家哩!」見眾人不解,道:「我兒子原是個沙門,在城北三寶寺修行。我在家也吃齋唸經,積德行善。」三藏道:「原來如此!——令郎現仍在三寶寺修持否?貧僧願同他晤面討教。」婆婆聞言,淚水漣漣,「我那苦命的兒子,三年前因祛災不成,叫官府害了也!」八戒道:「老豬曉得了,你兒子便是懸在城頭上的一個,卻叫俺師兄解下,俺們將其安葬了!」婆婆道:「原是你們將冤死的和尚安葬了!果有些魔道法術! 
  ——我兒子也曾懸在城頭上,因日子久長,晾曬得像魚乾,後又被風雨所摧,毀化散落了。官府卻不許我等收拾骨殖。你們見的卻是半月前才處死的。」 
  眾僧吃驚道:「究竟是何人所為,屢屢殘害我釋門弟子!」 
  婆婆道一聲「一言難盡」,細細敘來:「三年前國中先澇後旱,又起蝗災。國君便傳令三寶寺僧人設壇誦經,禳災拔禍;那佛法說靈,靈;說不靈,一時便無動靜。眾僧人念了六日經,那蝗蟲卻愈來愈多。我兒子因兒日趺坐勞頓,腿酸難忍,第七日功課將畢,起身參拜時一下跌倒,將佛前酥油燈撞翻。或許便惱了佛爺爺,受七日功德該靈聖的,也未顯見。那國王大怒,將我兒及眾僧下在大獄裡。初時想不過是關幾日,追了度碟,還要放回家,返俗便是。不料當夜自天降下三個道長,自稱神通無雙,一日內便可翦滅蝗害。 
  國王大喜,許諾果能如此,便封三個為國師,官享一品,輔弼朝閣。那三個道土,連夜設壇醮齋。翌日清晨,鄉里來報,那滿山遍野的蝗蟲,一夜之間,便大風刮似的,一個不見了!國王遂封三道士為國師。國師便攛掇國王滅佛崇玄,國王正氣僧人拔災不成,便將我兒及三寶寺東西座僧官皆殺了頭,餘者判了流刑。將國內寺院盡數搗毀,僧侶充作苦役,築道觀玄宮。自此國內再無人提和尚二字。向時有雲遊僧至此,拿住便打便殺——先時下了文告,滅一和尚報請官府驗明,便可得賞銀五百兩!你們四個,便是兩千兩銀子哩! 
  不是孫長老弄鬼施神的,叫他門拿了,這會也囫圇半個掛到城門上去了!」 
  唐僧聞言,滴淚道:「早知如此,便繞過此城,怎的自投羅網!萬一出不去,成了枉死鬼,還取甚經哩!」行者勸道:「師父勿惱勿躁,俗話說『福躲不開,禍繞不過』,卻安歇一夜,明日理會!」眼看天瞑,伊婆婆便置了素湯齋飯,眾僧吃罷,將那被褥抖了,塵土掃了,唐僧在床,這三個便打地鋪,念過睡前偈,各自眠下。 
  天交二更,行者悄悄晃醒八戒,道:「呆子,可想發財?」八戒道:「這小命不知幾時便丟了,要錢做甚!」行者道:「老和尚怕死,你也怕?且道誰能殺了天蓬元帥?」八戒經不得人捧,道:「說得是!哥,你是天下第一,俺便是天下第二,你說怎的發財,孫子不跟你幹!」卻驚醒了唐僧,「你倆嘀咕甚發財發財的!莫不是要將我與沙僧出首,賺一千兩賞銀哩!」行者哭笑不得,「師父想哪裡去了!你想那婆婆幫了咱們,卻無一分謝儀,說不過去!便想與八戒出去募化點銀錢,權作酬謝!」三藏道:「行者,這一國上下都在捉和尚,休往人家刀尖上撞!」行者道:「不撞,不撞,師父你自睡吧!」那三藏又沉沉睡去。行者卻扯扯八戒,仍著俗衣,閃開一道門縫,離了伊婆婆家。行者兩個才去,沙僧便睜開眼,也出門,悄悄尾隨。 
  那行者與八戒出大門,搖搖擺擺上了大街,見市井裡酒樓茶肆,大都打烊,只門首風燈搖曳。猛見一夥道士擎著火把,迎面奔來。為首的著紫得羅,束逍遙中,腰揣銅鏡,手持寶劍,正是三國師。那行者一扯八戒,道旁侍立。 
  三國師卻停下盤查道:「從何處來?」行者道:「從來處來。」問:「往何處去?」道:「往去處去。」三國師讚一聲:「答得好!」遂帶人要走,卻又轉首說八戒:「你摘了頭巾我瞧瞧!」八戒支支吾吾,幸行者接道:「俺這兄弟受了風寒,俺正要領他去看郎中,故摘不得頭巾!你們可是在捉和尚?」三國師道:「正是,正是!你可曾見過?」行者滿口道:「見過,方才便有一個!」三師急問:「在哪廂?」行者隨手往來路一指,那國師即率眾弟子撲去。也是瞎貓碰上死老鼠、正與沙僧撞個滿懷。沙僧才欲躲過,叫國師一把揪去頭飾,果然腦袋光光,是個和尚!一聲喊,眾弟子圍上。那沙僧不曾帶兵器,撤腿便跑,三國師腿快,一下躥到他前頭,將他拿下。三國師吩咐:「縛了,帶回玉清宮,交大國師處置!」 
  且說那行者、八戒並不曉得沙僧盯梢、被擒。兩個擺脫了三國師,互道: 
  「這陸上難行,莫如空中!」遂騰起雲步,正要去皇宮瞅瞅,卻見腳下一座宮觀,燈火通明,鼓樂聲聲,想是正在齋醮。行者道:「這伙惡道士,不知又做甚鬼名堂,且去瞧瞧!」八戒道:「說不準可偷些供果嘗嘗哩!」兩個便按落雲頭,停在那玉皇殿上,正對著清微寶殿,那正中供的是元始天尊。 
  底下一幫道士,正敲木魚誦經。誦畢,那主壇的高功,正是大國師,開口祈禱:「天尊在上,稽首誠拜。今有遠道來妖僧,弄旋風攝走死和尚,據查葬於河畔,且築瑩立碑;又入戶搶了衣冠,不多不少,共計四身行頭,混入城中,在九道彎胡同一帶不見蹤影。恐生事端,毀我功德,祈求天尊降靈驗,將妖僧擒拿歸案,好佑弟子皇恩久沐,富貴永生!」禱畢,躬身退下;那都講,正是二國師,便引大眾齊聲贊唱: 
  道行王心可以儔,分明深廣贊無休。 
  香風經頌滿殿堂,便佑黎民無患憂!那八戒房頂上聞聽,道:「這伙倒不是歹人,還為百姓唱頌哩!」行者道:「你休聽他唱得好!那貪官污吏,哪個不是打著為民的幌子做壞事,好欺世盜名!——待俺擾他一擾!」才要下手,忽聽宮門外人聲喧嘩,鬧嚷嚷進來一幫人,正是三國師,捉了一個和尚來。大國師、二國師聞報大喜,大聖、八戒卻大吃一驚,誰料那剪臂大綁牽著往大殿走的會是沙和尚!八戒道:「莫非三師弟夢遊,叫三國師撞上了?」 
  行者搖頭:「不能,不能!」忽冷笑,「適才咱們同師父說話時,他一吭不吭,莫不是裝睡;見我倆出行,少不得尾隨盯梢,正被那妖道撞上拿了!」 
  八戒道:「既如此,拿了也活該!誰叫他不安好心!」 
  那大國師便下殿,劈胸揪住沙僧,「好個禿驢,從何處來,在此間都做了些甚,同夥藏在哪裡?與我從實招來!」沙僧吞吞吐吐,大國師動怒,將沙和尚猛一摜,令:「小的們,取我青鋒劍來,先砍了這廝,明日好向君王討五百兩賞銀!」那沙僧聞言,魂飛魄散,戰兢道:「仙師息怒,小僧願招。」 
  遂拜倒在地,供道:「小人沙悟淨自東土來,流沙河人氏。一行四人,師父唐三藏、師兄孫行者、豬八戒,同往西方取經。幾度春秋,來至貴國。那弄旋風攝死和尚的是大帥兄孫行者,入室搶劫的是二師兄豬八戒,皆與小僧無關!小僧我為人忠厚,面慈心善,不爭強,不好勝,識抬舉,聽人勸。乞仙師高抬貴手,饒小僧不死,庶繼善緣,來日功成之後,啣草結環以回報!」 
  這廂房頂上八戒道:「我操!這廝下油鍋也占高崗,只他是好人了!」 
  行者道:「休言語,且聽他往下怎說。」大國師笑微微道:「他幾個現在何處藏匿,如實說來,饒你不死!」沙僧四下轉圈看。眾道十問:「你看個甚?」 
  沙僧道:「我那大帥兄孫悟空與二師兄豬八戒先出來了,我伯他們在飛簷上伏著,又怕他變蠓蟲什麼的,說甚都聽見了,洩了密,壞了仙師老爺的事!」 
  二國師、三國師聞言,並不在意,道:「唬誰呢!」催他快說。卻聽大國師道:「那孫悟空,我卻知他底細,大意不得!」便招呼眾弟子,燈籠火把,四處尋看。大國師果有些靈性,聽房簷上有細微動靜,便親自騰挪上房查驗。 
  行者見躲不過,掣出棒來,劈頭打去。大國師急避,腳下一滑,順房脊骨碌碌滾下去,被二國師、三國師扶起,皆道:「大哥,你怎的這般不當心!」 
  大國師掙脫兩個道:「房上果然有人,打了我一棍!」兩個驚驚,各持兵刃,喝道:「房上是誰?膽敢行刺國師!」揮手令眾弟子將王皇殿圍個水洩不通。 
  那沙僧呵呵大笑:「是誰,是我大師兄!還不快備酒請他下來賠罪,不然他發起怒來,便搗毀你小小道觀!」三個國師皆怒曰:「這廝怎這般會變臉? 
  適問謠尾乞憐,轉眼氣壯如牛!」氣不過,便踹了他幾腳。那沙僧便在地下打滾,喊道:「大師兄,還不快來救救兄弟!」 
  行者雖惱悟淨是牆頭草,畢竟是兄弟,起了惻隱心,大喝一聲:「休得無禮,老孫來也!」跳下去。那八戒問:「猴哥,老豬也跟下去?」行者道: 
  「且在上頭,作個呼應!」八戒道:「要是請你吃酒,可招呼一聲!」便騎在屋脊上看熱鬧兒。 
  二國師、三國師見孫大聖跳至玉階前,揮劍上前便砍,大聖也不還手,只聽乒乒乓乓,那腦瓜上直冒金星!驚得住了手,兩腿發顫,「好個和尚,端的頭硬!」大國師喝道:「兄弟,知他是誰?——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孫大聖!還揪老虎鬍鬚,不快些擺酒接風!」那房頂上八戒耳尖,「哥,還真要請你吃大酒席哩,兄弟也叨光了!」卻聽行者道:「妖道,誰耐煩吃你酒! 
  ——據聞你等崇道滅釋,十年間屠殺僧人無數;老孫親眼便見三個,暴屍城頭,慘不忍睹!今日先要與你算清這筆賬!」 
  大國師推諉道:「大聖休要道聽途說!其實崇玄滅佛是皇上旨意,與我兄弟無關!」行者道:「你道無關,俺卻有證家哩!那三寶寺大小僧官是怎麼死的?」二國師心驚:「這廝卻知底細!」辯道:「那是和尚無能,滅不了蝗害,國君動怒,才砍了那幫禿凳腦袋!」行者冷笑:「俺聞那時和尚念七日經不靈,你們兄弟設壇作法一宿便祛了害蟲,甚覺蹊蹺!明日便要與你等面君,辨個是非曲直,為冤死僧侶討個公道!」三國師道:「那金鑾殿豈是府衙公堂,許你遠來和尚吵嚷胡鬧!」行者怒道:「誰與你吵鬧!老孫是要與你兄弟三個比試法力!倘俺贏了,你三個便任俺發落——」那二國師接道:「若你輸了,便隨我們處治?」行者道:「便是這話!」卻又笑道:「只怕大國師不敢與俺小和尚賭勝!」兩兄弟見大國師沉吟不語,激道:「大哥,俱他怎的!」大國師無奈,硬著膽氣道:「吾曾懼過何人?笑話!」 
  行者冷笑道:「既如此,那便明早宮廷見!」轉身欲走。沙僧急道:「哥來,帶上我!」行者有意嚇他:「你便在此處耍一夜,俺回去替你向師父告個假!」沙憎垂淚道:「此處不甚好耍。他門懼你卻不俱我老沙。嗚嗚..」 
  行者安慰:「兄弟,莫哭,莫哭!明兒清晨俺看你要是少一根毫毛,便叫主人賠五百兩黃金!」那大國師聽了,急令:「還不快給我放了沙長老,找麻煩!」三國師道:「大哥說誰哩?不是你叫兄弟抓抓抓和尚?」一氣便口吃了。二國師忙給沙僧鬆了綁。沙僧爬起來,扯著行者的手,一迭聲地喊哥道謝。行者道:「且回去再言語!」喚上八戒,自回伊婆婆家。 
  那唐三藏早已醒了,正在屋裡來回轉圈子。看見三個平安回來,長出了口氣:「阿彌陀佛!你們不言語便走,去何處了?可嚇死為師了!」八戒賣弄,說了一回。三藏埋怨行者生事:「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明日國王面前若勝不了那三位國師,可是自尋死路了!」行者道:「師父請放寬心,沒有金剛鑽,不敢攬這細瓷活兒!」 
  且道玉清觀裡,自孫大聖一行走後,大國師便愁眉不展。那兩兄弟勸他道:「大哥,那孫和尚頭雖硬些,有甚可懼的!楞頭青大都有勇無謀,好對付,好對付!」大國師道:「你們哪裡曉得他的底細!他五百年前曾——」 
  那兩兄弟笑道:「哥喲,哥喲,他五百年前是老虎如今也老掉牙了!」大國師轉念想:「也罷,說出來嚇著他倆,倒幫了那猴子的忙了,不如瞞著,好叫他們賣力!」遂笑道:「兄弟們言之有理!事至如今,怕有何益!不如合力與那廝鬥!」便坐下議謀一番。大國師畢竟出道早,因曰:「若尋常鬥法,恐難取勝,若我等敗了,十年心血便付之東流,那國師府要易主人,更難拋捨的是那些可心的美人..」言說著不禁黯然,二國師勸道:「大哥,休這般傷懷,准說咱們要敗了?」大國師道:「要勝也難!除非借刀殺人,方可將他們趕出城邑,保全我等官位顏面!」如此這般說了一番。那二國師便依計乘車連夜出城,往南山去了;三國師遂令眾弟子趁夜色滿城裡貼簡帖兒。 
  又囑他們天亮後去酒樓茶肆市井熱鬧場所去傳言播語,煽風點火。諸弟子遵命分頭行事。那東土和尚還呼呼大睡,蒙在鼓裡。 
  轉瞬天光,伊婆婆起得早,聞聽要與國師鬥法,喜憂參半,忙備了旱點。 
  眾僧用罷,欲動身,伊婆婆道:「我道兒熟,引你們去!」便結伴出門,將至大街,在棵大樹上,見一張簡貼兒,上書: 
  新來禿驢兩雙,將引災禍祟殃: 
  南門黃雲蔽日,東城枯草干塘。唐僧驚道:「行者,這分明是罵我們的哩!只不解『黃雲』何意。」行者冷笑:「師父休怕,這是那三個妖道蠱惑人心的,等老孫寶殿上贏了他,這謠言不攻自破!」轉過街角又見牆上有簡貼道: 
  東土四和尚,姓孫沙豬唐, 
  捉他一個,賞銀千兩!伊婆婆笑道:「你們果然不凡,這價錢看漲哩!」 
  一路行來,那道旁店中,皆有人指指點點,迎面撞上的,俱側目而視。唐僧心煩道:「悟空,我料今日之事不妙!咱們犯了眾怒也!」孫大聖嘴上說: 
  「不怕!不怕!」見此景象、心裡也不免嘀咕。便到了皇城前。那午門官見唐僧一行來了,通報進去,片時,國王傳旨,讓唐僧四僧進殿,卻攔住了伊婆婆,婆婆還不依,嘟嘟嚷嚷的。 
  眾僧入皇城,行過御水橋,來至金殿前,見三個國師已列在丹墀下。眾僧拜過國王,獨孫大聖昂首不拜。國王怒曰:「那和尚為何不拜寡人?」大國師道:「他便是那二虎貨,休與他一般見識!」國王先時已聽有司報民間有簡貼,不耐煩道:「這便是那四個禍種,為何不拿下絞殺示眾,卻與他鬥什麼法!」才要傳令殿下禁軍擒拿四僧,忽聽大國師道:「那妖僧有些神通,不便徑直下 手!與他賭一賭,叫他輸得心服口服,再受懲治便無話說!」國王即改口道:「便依國師之言,與他鬥法!輸了再治罪!」 
  大國師朝行者拱一拱手,「敢問孫大聖,你與我等賭什麼?」行者道: 
  「客隨主便!」那二國師按捺不住,「我先露一手讓和尚開開眼!」便跳下玉階,運膂力將殿左大石獅子彎腰抱起來,趨趨喳喳行了十幾丈遠,拋在地下。那文武百官皆讚道:「好神力!」二國師喘氣周流了,得意道:「我半葫蘆大力丸豈能白吃!」八戒撇嘴道:「我的乖,搬這點東西還要吃大力丸? 
  老豬昨日只吃了幾個蘿蔔丸子,倒要試試!」便縮起袖子下殿去,將那右廂的大石獅子,輕輕攬起,便圍著大殿快步顛起來。片時繞了兩匝,還要繞,叫行者攔住:「呆子,夠了,休賣弄了!」驚得一殿上下鴉雀無聲,臊得一國師面紅耳赤。 
  那三國師不服氣,逕罕那御水橋上,道:「和尚,可願與我比比水性?」 
  不曾想八戒、沙僧皆爭著上陣,沙僧道:「二哥,你適才露臉了,該輪到小弟登場獻醜!」八戒方不爭池。沙僧便也到御河畔,拱手道:「那國師,是比鳧水還是搗猛兒老牛大憋氣?——比游水,老沙我泅過八百里流沙河;比憋氣我在水下時常睡十天半月不上岸兒!」三國師聽了,先自怵了一頭,卻支撐道:「都不是!我要與你比獨木行舟!」便喚弟子取一梧桐樹枝來,拋在水中,他便跳上去,踩著那枝條兒順水行了一里多遠,人不下沉;跳上岸,水不濕衣。那百官少不了又是奉承誇讚。沙僧微微冷笑,不用樹枝,只摘片桐葉丟在河面,便跳上去,隨心所欲,進退迂迴,如履平地!那唐僧讚道: 
  「先時達摩一葦渡江,不過如此!」 
  沙僧在水上遊戲了約半個時辰,那大國師道:「且請上岸,也是你家贏了!」沙僧得勝登岸。大國師道:「外賭皮毛內賭心,我與你等賭賭靈性慧機如何?」便指那橋道:「和尚,你道是水流還是橋流?」那行者聽了抓耳撓腮,八戒沙僧也愁眉苦臉。唐僧笑微微道:「貧僧來答。」作偈道: 
  立岸看水走,乘舟見橋流, 
  水橋不動時,心是飄泊舟。 
  有意千般風景在, 
  清虛萬種事體休!大國師聞唐僧言語,讚一聲:「好和尚!」復問:「一根檀木,兩頭刮削,一樣圓直,你答何端為本,何端為未?」唐憎道:「置木於水塘,低沉者為本,稍沉者為未。」大國師又問:「有一掬水,卻勝於南海,何故?」唐僧道:」海雖大,只有一劫;倘以一掬水施捨,其福德可延千萬劫,受甲無窮,故此勝於大海!」 
  那大國師一廂問,唐僧一廂答,只聽得文武百官頻頻頷首,行者三個連連喝彩!大國師知不能難倒唐僧,便唸咒語,頓時御水河裡長出一枝蘆葦,亭亭玉立,忽地開出一簇雪白的蘆花!君王諸官驚歎不已,行者執金箍棒也去那河畔,攪了攪水,低聲道:「河伯聽著,如不按老孫意思辦,打斷你的狗腿!」霎時,水面生出一株芙蕖,須臾開出兩朵花朵,一赤一白,車蓋大小,備有絕色女子翠袂飄拂,在花上舞蹈。那國王垂涎道:「敢問聖僧,可否請兩位仙子陪陪寡人?」行者咄一聲,仙女不見了,行者道:「兩位仙子知大王嬪妃成群,不願做小的,生氣走了,老孫也無奈!」國王虧憾不已。 
  那大國師惱羞成怒,仗劍披髮,口中唸唸有詞,片刻之間陰風颼颼,飛沙走石,現出一頭猛獅,目如銅鈴,口似血盆,吼聲震天,直撲唐僧。唐僧膽戰心驚,叫一聲:「悟空救我!」跌倒塵埃。 
  好大聖,搶過去,一棒將那巨獅打翻,登時碎成萬段,細一瞅,原是那大殿下石獅子變化的!行者微微冷笑:「大國師還有甚法寶,都請用出!」 
  大國師不言語,起身往殿下走,叫八戒掣耙攔住,「你道輸了要憑俺和尚發落,怎的不言語要溜?」大國師身上直冒冷汗,口上卻硬道:「誰要溜,找要與你大師兄賭騰雲哩,看誰先到南天門!此乃最後一賭,大王百官俱是證家!」八戒呵呵大笑,「蠢妖道,這回你是死定了!」天下誰不知俺大哥的觔斗雲快捷,一個觔斗十萬八千里,你能勝他!」大國師臉皮微紅道:「耳聞不如親歷,倒要真實賭一賭才心悅口服!」行者搖頭:「你這廝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罷了,老孫便先讓你騰空一個時辰,再上天追你!」大國師竟欣然應了,起在半空,隱在雲影裡,也不騰雲,片時,只借風傳下一句話: 
  「孫大聖,你再不騰雲便輸了也!」 
  那行者只想快些贏他,了結這番竟鬥,冷笑道:「看看誰輸!」便縱觔斗雲走了,霎時便至南天門,嚇得守門天丁忙吱吱嘎嘎閉了大門,報與天王: 
  「孫悟空來也,不知又生甚事!」行者笑道:「無事,無事,只來門首轉轉! 
  ——等會若來個道士,你等與俺作證,說俺先到了便可!」眾天丁連口應: 
  「大聖放心,些許小事,敢不遵行!」 
  那大聖得意揚揚回車遲國,正要降下雲頭,卻見城內外樹木花草皆乾枯而死,正南方又湧上來一大團黃雲,細覷原是滿天飛舞的蝗蟲!心中方知中了那妖道的調虎離山之計!急斂祥光,便見御林軍正使大棒子趕唐僧、八戒、沙憎,已出了午門。忙迎上道:「師父,咱們勝了,為何要這般待咱?」唐僧只搖頭歎氣,沙僧道:「哥呀,你只顧自己翻觔斗雲玩耍,卻不料那妖道回來的比你快當!說你枉稱大聖,其實騰雲勝不過他;你便惱羞成怒施魔法將一城草木毀了,又招來了蝗蟲!那國王信以為真,本要治我等死罪的!幸師父苦苦央求,方改作趕出宮門!還不是不幸中之大幸!」行者氣得連連頓足:「不消說了,是俺小覷了那廝能耐! 
  他知鬥不過老孫,便使詭計毀咱們名聲!」伊婆婆歎息:「這般畜生,什麼事都能做出!快些回家,我與你們烙些麻餅帶上,速離了這城趕路吧!」 
  話音才落,便見一夥百姓,掂棒持刀,吆喝道:「殺和尚!殺這惹禍招災的和尚!」唐僧驚得幾乎跌下馬來,叫沙僧攙住。行者使棒隔開眾人。伊婆婆道:「各位鄉鄰,何故要殺和尚?」中有與她熟識的,道:「伊婆婆,你老糊塗了不是!這兒個和尚將城內外水草皆弄得乾枯,你也活不成了,還護著他們!」伊婆婆再言語什麼,大眾不聽,上前要砍要打僧人,行者見狀,道:「師父快打馬頭裡跑,不然老孫難免傷人!」三藏道:「切莫傷人!」 
  打馬便走。八戒、沙僧左右護持,行者斷後,急不擇路,竟又來到東門。 
  那城門已關閉了,後面追兵將至,唐僧長歎:「我唐三藏一路上為妖魔困擾倒也罷了,今日卻叫百姓家追得走投無路!莫非過不了這道坎兒?」行者道:「八戒,你去開門!」轉身念動真言,對著巽地呼地吹了一口氣,便見飛塵迷霧,對面看不清人,那八戒使耙子築破大鎖,開了城門,眾僧急急如漏網之魚,出了城,一氣跑了十數里路,八戒直嚷腳疼,方停下,皆喘息不已。 
  且說那追趕的百姓,風止霧散,不見了和尚,又見城門洞開,知已出城,恐其再來「惹禍招災」,便與守軍合夥將那枯死的樹木砍倒,設鹿砦,埋尖樁,又回到城中,緊閉城門,眾人上城守衛,不敢鬆懈。 
  那唐僧師徒歇了多時,口乾舌燥,欲尋些水喝,見河也干了。進不得,守不得,進退維谷。三藏少不得埋怨行者多事,倘不與國師鬥法,好生商議,豈能落入這般窘困境地!行者道:「這災害皆是妖道所為,卻往咱們頭上扣屎盆子!你們在此等著,俺去與那城頭百姓講理,好歹說得他們心轉,齊心協力,滅那妖道,咱們也好洗清白上路!」三藏道:「只怕他一城軍民皆不信我遠道僧人      
  作者簡介 
  海誠,男,一九五六年十月生。山東人:祖籍薛城,生於滕邑。現就職於山東省作家協會創作室。國家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一九八一年開始發表作品。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小樓昨夜》、《天街女兒夢》、《三美神》及中短篇小說,散文若干,約一百五十萬字。作品多次獲獎,部分作品在海外發表、出版。 
  內容說明 
  《新西遊記》沿用《西遊記》的主角人物,卻避免了《西遊記》中唐僧,沙僧等形象的虛假單薄,重構了取經西僧全新的命運與際遇:唐僧被塑造為有七情六慾,但最終振作,獨赴西天的新形象;孫悟空、沙僧、豬八戒性格更複雜,形象更鮮活,兄弟三個結局迥異;或重返故園;或靠出賣師父平步青雲.. 
  同《西遊記》相比,《新西遊記》故事更曲折生動:驚險浪漫的異域旅程,苦行僧的情色考驗,同盟者的[窩裡鬥]、天上人間的炎涼世態、權貴們的荒淫奢侈、富於東方傳統文化色彩的詩詞禪偈、樂舞博弈..營造出氣象萬千、絢麗多彩的藝術空間,讀來引人入勝,確是一部雅俗共賞之作。    
第三十九回 妙善菩薩贈甘露 志誠大聖生本草    
  車遲國河干木枯,洛迎山竹曳洞幽。猴兒機靈,變蜂兒致歉;觀音慈悲,贈行者甘露..好大聖志誠達天生水草;眾百姓大開城門迎聖僧.. 
  那行者聞城頭上叫他滅蝗害、活草木,作難道:「老孫一路不知降了多少妖怪,卻未捉過螞蚱,休想那行子一捕就蹦,再捂便飛,遮空蔽野億萬隻,便是使分身法一年半載也捉不完!至於叫枯木再春,卻還要求人..」那城上眾人見行者吞吞吐吐,答應得不爽快,便惱了,「便知你『鴨子落井裡— 
  —只剩一張硬嘴』!」一陣飛石打下,行者退回來,將適間事備敘,八戒道: 
  「有辦法,若滅蟲兒,求昂日星官便是!」原來當年天河邊也鬧過蝗蟲兒,卻是仙物,一尺多一隻,飛起來像鳥。諸神無奈,未了還是請昂宿滅的,那呆子競記得。 
  唐僧道:「善哉!行者,何不去求昂日星官?」沙僧道:「人言,『若要枯木逢春,需求南海觀音』,大師兄忘了?」三藏道:「善哉!行者,何不往求南海觀音?」行者嘟嚕道:「求人、求人。老孫一生惱的便是求人,尤其求那老姐兒!」唐憎曲躬合掌道:「賢徒,你不願求人,為師先求求你! 
  好歹去南海一趟,借菩薩法寶來,重播春色,讓大眾信服,好度過此厄!」 
  行者忙止往師父:」師父,你這不是陷徒兒於不義麼!豈敢受你的禮!」唐僧道:「不受,那便去 吧!」行者無奈,道:「也只好強捏著鼻兒去了!」 又道:「八戒,你便去天庭請昴日星官來此滅蝗;俺去南海求觀音奶奶!」 
  唐僧道:「適才還是『老姐』,轉眼怎成了『奶奶』?」行者苦臉皺眉:「沒聽人說,求人辦事使得裝孫子!」那八戒道:「哥呀,你道俺是誰?那星官懼俺?俺不去!」行者道:「你這傻鳥,去天宮不比在此間於熬好!說不定還能遇上舊相好哩!」說得八戒心癢,「還是哥哥向俺,俺去,俺去!卻要與俺寫個字函,俺老豬嘴拙伯說不周全,誤了大事!」行者道:「有理,有理!」便拔毫毛變了筆墨,叫八戒縮了袖子,在手臂上寫道: 
  昴日星官;速速臨凡!無數美味,專候爾啖!豬弟代邀,見字如面。拂我尊顏,摜你赤冠!——齊天大聖書示 
  八戒呵呵大笑,「寫得好,寫得好!」唐僧、沙僧皆道:「求人家幫忙,豈能這般口吻?改了吧,改了吧!」行者不服道:「如何改,說來聽聽!」 
  三藏道:「『速速臨凡』,應更為『祈盼臨凡』,『拂我尊顏』句不妥,哪有妄自尊大的?更不能以摜人烏紗相脅!」沙僧斟酌道:「依弟之見,如通常改為以下為好:『昴日星官,祈盼臨凡,使大神通,解民倒懸!豬弟代邀,見字如面,恭敬再拜,敬頌淇安!』」 
  行者笑道:「如此軟弱,哪兒像齊天大聖所寫。不改,不改!」八戒也不依:「半截手臂都污了,抹了重寫又要黑一條胳膊!依老豬看,這般甚好: 
  天上這班人,個個欺軟怕硬,就該像大師兄這樣熊乎的,他們才聽活!」行者不願改,八戒不叫改,三藏無奈,只好道:「去吧,去吧!昴宿苦惱,你只據實說是孫悟空執意如此,我與悟淨苦勸無效,叫他休怪我們!」八戒道:」 
  看見齊天大聖四個字,玉帝也不敢顛憨,休言小小星官!」沙僧撇嘴:「狐子跟著老虎跑,神氣什麼!」八戒反稽,「俺自神氣,干你屁事!像你這般,師父說什麼,你就順什麼;怕帥父,怕天神,怕菩薩,怕這怕那,說穿了不就是怕成不了正果!依老豬,去他娘,成就成,不成拉倒!回家耕田地、當妖精一樣快活!」唐僧發怒:「八戒、你怎敢這般混說!悟空,與我掌嘴!」 
  行者尋思:「這呆子,倒有些真言沿哩!不像有的主兒,口一套,心一套!」 
  喝道:「八戒,只顧嘮嘮叨叨,惹師父生氣,還不動身,捱到何時?」八戒一迭聲道:「就走,就走!師父保重,俺去也!」駕狂風往天庭而去。那行者也縱觔斗雲去南海。 
  行者騰雲,霎時來到南海中普陀洛伽山。那岸邊洪波湧起,山中松濤吟鳴,與那車遲國城外赤日裂土自是兩種風景。行者 斂了祥光,正行間,忽聽竹林中一聲吆喝:「何方毛神,擅闖仙島,吃我一槍!」行者急轉身,見一紅衣童子,生得唇紅齒白,十分俊俏。卻怒眉豎眼,使槍扎來。行者急閃開,笑道:「我的乖!這不是紅孩兒麼,不認得孫叔父了?」 
  紅孩兒怒道:「認得你,牛皮大王!害得我龍女沒娶成,卻拜甚乾姐弟! 
  這倒好,兩個見了面規矩得像木頭人兒!倘暗遞個眼色便是『逾規』;偷捏捏手兒等同『亂倫』!」行者叫屈道:「這是菩薩所為,不干老孫事!」又賠笑道:「不過,你因此得了聖體,壽庚齊天,也是因禍得福!」紅孩兒歎口氣道:」雖如此,不得龍女親近,終覺無趣兒!」行者道:「不急,不急,你與龍女,有緣無份,也是天意,何必苦苦眷戀!——那天上人間,佳麗如雲,日後叔父為你擇個不光『笑得好』,還會『過日子』的,如何?」那紅孩兒半信不信,敷衍道:「那就先剛剛媒人!」又道:「你不是西天,來此問做甚?」行者備言前事。紅孩兒道:」師父午憩未醒,你來的正不是時候!」 
  行考心急如焚,央求道:「好小哥哩,去瞧瞧吧,沒準兒醒了,告之她老孫來也!」紅孩兒抹不開面子,道:「便去瞧瞧,你在此等候,不得亂走!」 
  行者滿口應著,紅孩兒自去了。 
  那行者信不過紅孩兒,變作一隻小蜜蜂兒叮在紅孩兒背上。紅孩兒不覺,轉過紫竹林,曲曲折折,進了洞府,躡手躡腳入了臥房,見那女菩薩半睡半醒,側臥在絹紗帳裡,星眸睬眈,發堆烏雲。說什麼閉月羞花,端的是仙姿聖容!紅孩兒暗暗驚歎,一時看得發呆,竟忘了是來做甚的。忽聽觀音道: 
  「是哪一個?」紅孩兒嚇一跳,卻也乖巧,答:「師父,是弟子前來侍奉!」 
  見觀音欲起身下床,忙上前打起帳子。便見觀音步步生蓮,款款行至梳妝台前;喚幾聲「龍女」,卻無人應。紅孩兒道:「適間我遠遠瞧見龍女姐姐下山往金沙灘去了。」觀音自語道:「這妮子,一眼看不見便出去『瘋』!」 
  問:「是一個人麼?」紅孩兒答:「只姐姐自己。師父管這麼嚴——」忽又想到什麼,忙鉗了口。觀音坐下來,對鏡端詳,忽發覺紅孩兒站在那兒直搓手,一副侷促不安的樣子,便笑道:「愣著做甚,給為師梳洗!」 
  紅孩幾受寵若驚,忙從妝匣內找出犀牛角梳子,與觀音梳理長髮。忽「呀」 
  一聲,擇出一根頭髮。觀音驚道:「怎麼;有白髮了?」以為自己連日來救苫救難,勞心所致。誰知紅孩兒卻撓撓頭道:「該打,該打!竟是看差了,原是一根金髮!」觀音責道:」你這小馬虎兒!」紅孩兒自鏡中覷見觀音玉容含嗔,愈呈妙麗,不禁住了梳子盯看。觀音覺察,把臉一沉,「這小鬼頭,還賊目鼠眼的!——罷了,你下去吧!」紅孩兒一驚,夫手掉了梳子,忙彎腰去揀。菩薩轉慧目,便覷見叮在紅孩兒背上的「小蜜蜂」,心說,這山上鳥兒蟲兒也是知規矩的,何處來了只野蜜蜂兒!便要近前看詳細。行者一驚: 
  「不好、不好!菩薩內府,豈是自己輕易進的!今日犯了忌也!」嗡一聲飛去。那觀音何其細緻,登時一愣,問紅孩兒適間見誰了?紅孩兒答是孫行者來借淨瓶甘露,眼下還在紫竹林外候著哩! 
  觀音「哼」一聲,心中已明。自紅孩兒手中接過梳子,臨鏡匆匆梳理了。 
  披斗篷時,隨口問紅孩兒一早晨在做什麼?紅孩兒不敢扯謊,答陪著韋馱將軍在龍灣游水。觀音笑了笑,慢聲道:「自今兒起你便每日抄十遍《阿彌陀經》吧,也免得整日游手好閒的,荒散了精進之心。」紅孩兒險些叫出聲: 
  「十遍!」忙捂上嘴,諾諾而退。觀音穿戴畢,方見龍女粉汗淋漓,趨步進來。怕師父怪罪,便甜言蜜語道:「原來媽媽起來了,睡得可好?」觀音心中有事,輕輕點了龍女額頭一下,就算罰過了;喚她同去潮音。洞,又吩咐惠岸傳喚行者。 
  行者進洞,禮拜畢,說因緣。觀音道:「我那淨瓶乃佛門至『主,豈能輕易借人!」行者道:「不借瓶兒,只借兩口水兒便可,好歹過了此關!」 
  觀音道:「南海裡億萬斛水兒,任你取用!」行者道:「菩薩逗笑不是?那水齁鹹1,不但救不活花草樹木,反將地鹼了,從此寸草不生!」菩薩咄一聲: 
  「我哪有工夫與你逗笑——淨瓶昨日叫鸚鵡撞翻,將甘露全灑了。貧僧有心助你,卻『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去別處尋方吧!」 
  行者知觀音為何生氣,心生一計,拔毫毛變作一隻小蜜蜂,與適間那只無異,嗡嗡在堂上飛。叫行者合掌摀住,捉著它的翅膀兒,責道:「你這小東西,嗡嗡亂叫,四處匕跑。今叫老孫拿住了,問你知不知悔?」諸天見行者對小蟲兒言語,皆指指戳戳笑他。觀音順勢道:「語空,你聽它說什麼?」 
  行者笑道:「告菩薩,老孫聽見它說,再不亂飛亂叫了!」觀音下座將蜜蜂拈過去。行者乘機道:「若它口兒緊,菩薩可放它一條生路?」觀音臉兒微現霞色,唸一聲「阿彌陀佛」,道:「吾慈悲為懷,『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倘它亂說亂道——」便一指將蜜蜂彈落。那蟲兒掉到地下,已是死了。行者一驚,賠笑道:「休道是它,便是老孫,也怕菩薩!」 
  菩薩又呈慈祥笑容,升座道:「悟空,念你也是為一城百姓而來,貧僧便助你一助!——那淨瓶甘露昨日委實灑了,不過夜間我又得了幾滴,你可含了,去地方活水草樹木,不過要叫他一國君臣民眾謝我救苦救難之恩!休僭領了貧憎的功勞!」喚龍女來,令她取淨瓶。須臾取來,菩薩親用楊柳枝蘸了甘露,滴在行者口中:行者將其存在嗉袋裡,臨行時卻又怪菩薩適才那一指頭彈得忒狠,便要出氣,道:「菩薩又拿糖又要功,俺偏不提你,只叫眾人謝俺!」嗖地騰雲走了!菩薩對弟子道:」你們看,就這等村野之輩,得了便宜撒賴,過了河拆橋。還想日後得道成佛,真是癡人說夢!」心裡便有了主意,出門安排不提。 
  那孫大聖得了甘露,回到車遲國,未降雲步,便見九天碧空飄來兩朵祥雲,正是八戒引著昂口墾官來到。敘禮畢,行吉帶星官來到城已上空,喊道: 
  「那一城軍民聽著,俺已請來天神為你們滅蝗除害!」城樓上閃出三個國師,為首大國師罵道:「潑和尚,你使妖術引來蝗害,已將城南禾苗吃了大半,卻又假惺惺請甚天神,那天神可是你隨意能請來的?」行者怒道:「妖道,你三個禍害百姓,反而往俺栩尚頭上潑髒水,端的無恥!」想跳下去打他們,又見城牆上民眾聚集,人頭攢動,恐傷了無辜,故此躊躇。星官道:「我已看出那三個妖道中有個是蝗蟲精兒,便要下去降它,無奈人多、投鼠忌器也!」 
  行者道:「誰說不是哩!——不如俺先救 了這一國林木水草,叫他百姓退了, 便可下手降妖了!」星官道:「這般最好!」那行者便高叫:「那一國民眾1 齁鹹——方言,極鹹之意。 
  聽好,俺已去南海取來甘露,定叫此間枯木逢春,涸河再流!」那城上百姓便叫:「若如此,我等便大開城門,迎你和尚入城!」 
  行者便降到東門外尖樁、鹿砦前,手撫著乾枯的樹枝,叫道:「樹啊,你也曾枝繁葉茂舞熏風,今日為何削尖帶刺,阻俺行程!」又望著乾涸河床道:「昔時泛舟今行車,苦了一城百姓沒水喝!」又踩著龜裂土地道:「原來平整整,眼下溝壑縫,不曉得你疼也不疼?」 
  那八戒嚷道:「哥呀,別鋪排了,快些降甘露吧!」行者笑道:「呆子,這是贊引,喚諸神的!」沙僧一廂道:「大師兄學斯文了,往常都是唸咒兒『拘』,今日卻唱曲兒喚!」果然便引來了土地、河伯、樹神、花仙子、草仙子。那行者吩咐眾神各司其職,助待輔弼。遂起在半空,清心靜慮,志誠祈禱:「一念三千,一心慈悲,讓清流滿渠,花木重生,百姓覺悟,大開方便門,迎我東土僧!」禱畢,將口中甘露盡數噴出。所謂志誠達天,便驅妖術,便生靈驗,那乾涸河流忽地湧出清泉,河畔花草藏獲,那鹿砦、尖樁,各尋本末,抽枝生葉,愈加茂密,又開出五色花朵。那城中花木水草亦是如此,滿城飄香! 
  三個國師睹狀,知不可挽回,溜下城頭。那城上軍民齊聲歡呼,紛紛棄了刀槍棍棒,搶下台階開城門,簇擁行者一行進城,便要拉人家中供養。 
  昂日星官一直在空中盯著,瞧見三國師要溜,現了原身,是一隻九尺高的大公雞,「格」地一叫,撲下去便啄!三國師頓時癱在地下動彈不了,顯了原形,竟是一隻四尺來長的大螞蚱,成了精!星官將它三下兩下啄死,便有百姓報:「那城南的蝗蟲不見了!」大國師、二國師見三國師斃命,嚇得騰空遁逃。行者瞅見,扯了八戒道:「呆子,你去滅了二國師,看是甚妖變的,再之吃齋不遲!」八戒抖擻精神,駕狂風追上二國師,將耙劈頭築去,那二國師躲不迭,登時一命嗚呼!原是一隻野象精!那孫大聖見大國師鑽入國師府,也追過去;那妖道圍國師府繞了三匝,柵盡眷戀之意,方騰空而去。 
  行者見他手段,讚道:「好妖道,卻不是材野凡流!」也縱觔斗雲緊追過去。 
  那怪眼看被大聖攆上,一頭朝下栽去。行者笑道:「這廝氣量忒窄,鬥不過老孫便要自尋短見哩!也不知是投井投河,好歹要見個屍首,好向一國君臣百姓交待!」便也降下雲頭,只見一座道觀,依山而築,鱗次柿比,巍峨莊嚴,卻不見那妖怪蹤影。行者抬頭,見山門上匾額為「大羅宮」,那門卻閉著,行者越牆而入,見大殿正中供著元始天尊金身塑相,點頭道:「久聞元始天尊在下界有行宮,便是此間了。果然氣勢不凡!」便恍悟那妖道與這天尊老兒定有瓜葛,怒火上衝,指著塑相罵道:「老官兒,俠把作惡多端的妖怪交出來,不然老孫毀了你像,拆了你廟!」便聽背後有人叱責:「潑猴,清靜道場,豈容你撤野!」 
  行者轉身,見正是元始天尊,拱手笑道:「天尊,俺不撒野,你老人家豈肯露面!——俺來此追那在車遲國作孽三載的妖魔,天尊交出便罷;不然,老孫便在此間住下,好歹等你交出妖怪來!」那天尊道:「此處只有神仙,沒有妖怪。你便是住十年也沒用!」行者道:「果真沒有?」道:「沒有!」 
  「行者決然道:「老天尊便將這觀中弟子召集大殿前,老孫看一眼,有便有,沒有扭頭便走,絕無二話!」天尊抨須思忖片時,點頭道:「便依你之言! 
  尋不著要找之人,再與你理論!」便喚話叫一觀道士、仙童齊聚殿前。 
  那大聖偏在行,討了花名手本,點齊了人頭。細細打量,都是道家裝飾,尋不著大國師面孔。便知那廝變化了模樣,故此難辨認。來來回回走了兩趟,那天尊冷笑道:「猴兒,我道沒有,不是誆你吧?」行者施禮賠罪,天尊寬宏大量道:「罷了,天下誰不知你是個冒失鬼,會與你一般見識!走吧,走吧!莫再來搗亂!」 
  行吉便轉身走。那一宮弟子也哄地散了。行者忽扭頭叫道:「大國師!」 
  便聽一個童子隨口應了聲。行者呵呵大笑,上前揪住。那童子面色如土,只道:「大聖饒命!」天尊見露了餡,護不得短,便道:「大聖,這原是後園看花木果樹的雜役,嫌日子清苫,告暇回家養病,所行勾當,實與老夫無關!」 
  轉對童子喝道:「畜生,惹了禍往這跑了!貧道非打斷你的狗腿不可!」便奪過行者的金箍棒兒,狠狠朝那童子腿上打去,只一下,便皮開肉綻,露出白骨來。那童子便抱著腿滿地打滾,呻喚不已。 
  行者本欲拘他到車遲國的,見童子傷得不輕,只好道:「天尊自管教吧,老孫告辭了!」要了棒自返車遲國,路上才悟出那天尊施的是「苦肉計」,依他法力,霎時便可醫好那小畜生的腿傷!有心回去,又思仙界既然「宮官相護」,便爭一時高低又能怎地!長歎一聲,行了一程,來到城邑上方,才要降下祥雲,見一隊御林軍挨家挨戶搜查,便捉住了師父唐三藏、師弟豬八戒、沙悟淨,塞到風輦龍車裡。行者吃驚,這妖道火的滅,逃的逃,怎的還與我和尚過不去!便跳下去攔住車兒。車中三藏叫道:「悟空你回來了,追妖事如何?」行者道:「你先道這是去何處?」八戒探出頭笑道:「去何處,皇上請咱吃酒唄!」原是那皇上已知三個國師是妖,怕東土和尚尋他算舊賬,便徘了華筵,著御林軍將三藏幾個從百姓家裡搶出來赴酌。 
  行者不見昂日星官,一問,三藏道:「星官老爺道私自下界,不敢久留,完了事便回天庭了!」又問行者追妖之事,行者敘了一番,三藏道:「你半途上未再回去追究,這便對了!俗話說:『與人方便,自己方便』,這回你讓他過去,日後若逢上用著天尊的事,他好意思不幫你!」行者苦笑道:「還是師父看得遠!」 
  便進了宮城,逕至椒香殿,那國王迎到階前,行者跳上前道:「你這昏君,往日聽信妖言殺了俺多少佛門弟子,今日卻如何說!」嚇得那國王戰戰兢兢,只叫:「聖僧饒命!」唐僧忙止注行者, 勸解逍:「今日陛下請我等赴宴,便是要更弦易轍,休提舊事!」國王額角涔涔冒汗道:「唐長老說的是!」又請入席。行者幾個方席間坐了、行者又道:「佛道本來一家,你昏憒不明,縱容妖怪殘害僧人,罪莫大焉!幸今日百姓見俺僧人善行,無不歡呼;你若再滅法毀佛,定件逆民心,不得善終!」國王忙道:「全因受妖精蒙騙,方行愚昧之事!朕立馬傳旨,崇佛敬僧!」唐僧道:「這般便好!大法在,妖祟遠矣!」國王連連稱是。行者思起伊婆婆,又勸國王撫恤向時被害僧侶親眷家人。國王即囑有司速速辦理。 
  眾僧在宮中吃了一日酒,次日又被伊婆婆請去供養。此後日日有人家相請,或齋供,或唸經,盤桓多日才得離城。四僧出城時,全城人誦著佛號,直送到十里長亭,才依依分手。欲知後事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戰通天大眾做門神 闖水府仙女叱敗將    
  行者、八戒化童子,通天河上敗水怪。為懾妖魔。欲畫二僧形容;大眾叨光,皆做一回門神..侍妾風流,金甲錦帳調情;夜闖水府,龍女怒斥敗將.. 
  唐僧兒眾離了車遲國,馬不停蹄,又行了數月,忽見梢頭飄金,鴻雁南飛,方知又逢秋季。這日正行間,被一大河攔住去路。舉目眺望,河寬不見邊,投行測試,水深不知底。唐僧瞅著滔滔河水,層層波瀾,愁眉不展道: 
  「貧僧覷著這水,便想起『若海無邊』四字,正不知要經幾多磨難方能過去。」 
  行者道:「西行路山高水險,原屬平常,只要不是山窮水盡,便休愁它!」 
  沙僧道:「師父莫憂,待徒兒去尋渡口。」八戒道:「老豬去找船!」唐僧轉悲為喜,「且喜兩個勤快!」行者道:「一個流沙河出身,一個掌過天河水帥,見了河川,不免技癢耳!」 
  行者守著三藏,沙僧溯流而上,八戒順河而下。沙僧走了五六十里路,不見舟楫,折回來,天已向晚,不見八戒回來。唐僧心焦道:「這呆子不知跑哪去了,莫不是失足跌到河裡,順水漂走了?」行者道:「不會,不會,那廝雖呆,水性還是不低,待老孫去看個明白。」唐僧見天暗,有些心虛,道:「還不如咱們一道順流尋下去,也免得你來回折騰。」行者道:「師父說的是!」 
  這三僧便沿河往下遊行。四野灰暗,西方一鉤彎月朦朦朧朧,勉強可辨得出腳下道路。看不清波浪,但聞水聲洪大。唐僧心驚肉跳。忙連連念:「南尤救苦救難靈感觀世音菩薩!」行者笑道:「你呼她!老孫嘗聞,有人問觀音,大眾逢災難,呼你名號;你逢災難,卻要呼誰?觀音笑曰:『也呼南海觀音。』問:『何故?』觀音笑答:『求人不如求己!』師父呼她,還不如呼老孫哩,好歹是自家人!」三藏道:「你尋來船,便呼你!」悟主道:「師父,若一念靈通,雖無舟無船,頃刻可渡迷津,見大日如來!」正說間,見八戒呼呼跑來,氣喘吁吁:「師父、師兄,大事不好!老豬尋了數十里,一河岸『無舟無船』倒罷了,卻尋著妖怪啦!」 
  唐僧驚得一下子跌下馬來,說行者嘴邪。行者聽見「妖怪」兩字,卻來了精神,直問妖怪在何處,山精還是水魔?八戒道:「老豬適才轉過一個河灣,忽見河灘上燈籠火把,照得一河通明,原是一莊人在送一對童男童女上一木筏。老豬心思無船有筏兒也行,上前才要開日借,卻見那童男童女筏上哭,爹娘親眷岸上啼。老豬納悶,一打探,方知底細。原來這河喚『通天河』,莊子叫『傍河莊』。多年來日子過得平靜,誰知兒月前來個妖怪,佔了這河,先把船府皆收了去。又夜半顯靈,要全莊人每月初供奉一對童男童女享用,若有違逆,便縱水毀了日莊房舍,還要把全莊老少爺們吃光!一村莊准不畏懼,只好依時將兩個孩兒送上木筏,推到水中,任那妖怪享用。這已是第三個月了!」 
  行者笑道:「老孫買賣來也!」飛步朝前跑。唐僧笑罵道:「這猴子,聽見有妖怪,像要見諸佛菩薩似的,歡得不是他了!」沙僧道:「也難怪,一身的本事不施展可惜了!」八戒才要追行者,止步道:「俺怎的聽著這話有點兒酸溜溜的?」沙僧道:「猴子給你什麼好處了,拍他的馬屁!」八戒道:「若說好處,半點也無。老豬只替他抱虧:放著山大王不做,來當苦行僧,前頭冒死拚殺;咱們卻在後頭戳人家的脊樑骨,不當人子,不當人子!」 
  呆子本來口拙,這回卻言之有理,說得沙僧臉上赤紅黃白,好不難看,幸好大黑看不清!唐僧勸道:「好了,好了,都休再言!——沙僧也不過是隨口說了句實話,犯不上較真兒——且去看看那童男童女下落如何!」一行也循河而去。 
  且說行者大步流星過了河灣,撥開祭妖人群,見那木筏上紮著黃花紅葉,掌著一對燈籠,佈置得喜船似的,已載著一對小兒女漂出十幾丈遠。原來那兩個孩兒初只覺好耍,後來見漂遠了,方嚇得大聲啼哭,那岸上親眷也哭喚起來。行者二話不說,撲通跳下水,趕上去拽著木筏往岸上拖!岸上人急道: 
  「哪來的和尚,快住手!休幫倒忙!」行者咄道:「垂髫小兒,去餵水妖,與心何忍!」岸上人亂紛紛道:「奈何!不奉祭他老人家,我等皆為他口中食也!」 
  行者自把木筏拉到河邊,一手一個將小孩子抱上岸,遞給他們的父母。 
  二孩童原是一時龍鳳雙胞胎,爹叫水生。莊主道:「水生,你兩口兒不能只顧自家!」水生才要說話,行者道:「俺是東土大唐赴西天取經和尚唐三藏——」眾人道:「原是唐長老!」行者接道:「也等老孫把話說完:俺自姓孫,是唐三藏的徒弟;慣喜捉妖拿怪。你們攜著孩童,放心回家吧!」水生夫妻及一莊人又驚又喜——原都是親戚里道的,能不高興;卻又不敢全信,懼道:「便請孫長老拿了妖,我等再回家睡覺不遲!」行者道:「只怕你們吵吵鬧鬧洩了真情,被那妖怪聽見,便露了餡也!」眾人道:「我等只裝啼哭如何?」行者道:「好,等老孫一離岸,便哭可也!」 
  正說間,八戒趕到,吆吆喝喝道:「猴哥,那怪冒頭沒有,老豬來助你也!」行者大喜,執手道:「來得正好!」就推上筏子,自己也蹦上去,一腳蹬離了岸,那一河灘人便裝佯呼喚啼哭。八戒問:「猴哥,岸上人哭喊誰?」 
  行者道:「管他哩!坐穩,老孫划水也!」便使金箍棒划水。八戒道:「哥呀,咱不捉妖,上這破筏子漂悠個甚!便裡學古人泛舟,也該換條大船,挑個月明之夜,備上精美餚核、黃黍新醞,再招上兩個唱曲兒的大姐陪著。眼下月黑風高,波濤洶湧,晃得老豬心慌,有何好耍的!」行者道:「美酒佳餚、麗姝樂伎皆有,不知你可想受用?」八戒口中生唾津,「師兄又哄人了!」 
  行者道:「這通天河水怪現居何處?水中洞府也!依往日經見,哪個妖怪洞府沒有美酒佳人!」八戒心癢道:「妖怪又不曉得咱們到了此地,如何具柬帖兒相邀?」行者笑道:「不用投帖。他親自來請不是更好!你且變化了。」 
  八戒道:「吃請就吃請,變化什麼!」才說,便有風起,掀起大浪,嚇得八戒坐下兩手扒住筏了:「風大浪高,嚇死人也!若掉下去,先灌了一肚子涼水,什麼也吃不下了!」行者道:「你身粗體胖,筏兒如何不晃!略變小巧些,自然穩當!」八戒道:「變什麼?」行者道:「就變童女吧!」八戒啞口夫笑:「俺變童女,還不橡大肚孕婦?變童男吧!」行者道:「也好!」 
  八戚遂唸咒變作童男,卻粗壯得像只小牛犢;道:「哥呀,幫幫俺!」行行笑道:「這般更好,肉多,有嚼頭,妖怪更喜歡!」八戒道:「哥哥說什麼? 
  沒頭沒腦的!」 
  行者抬頭看三藏、沙僧到了河邊,叫一聲:「悟淨,俺與八戒去會妖怪,你看好帥父!」又叫岸上鄉民侍奉。鄉民敢不應承!那水生兩口兒感恩斂德,搶先將三藏、沙僧迎回家中供養。那行者也變了童女,將自家金箍棒與八戒鐵耙皆藏在花朵樹葉中。時木筏已到河中,順流而下,這時又來了陣狂風將筏上岸邊燈人皆吹滅,八戒四下□瞄,兩眼發黑,叫道:「哥呀,這不降是赴宴,倒有點像是下鬼門關!」 
  行者道:「呆子住口,妖怪來也!」八戒看不清,亂嚷:」在哪,在哪?」 
  便聽潑喇一聲、從水中鑽出個金甲水怪,一手穩住木筏,呵呵笑道:「兩個小兒,筏子上好耍不?」行者綽著童女細嗓音道:「回大王,風大浪總,不甚好耍!」水怪聽了,不無心驚:「這女童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悟空指八戒道:「大王,他才是『牛犢』哩!」八戒便抖起來,上下牙巴骨打戰。水怪道:「小『牛犢』抖甚?」行者道:「他是傷風受症,打擺子哩!」 
  水怪道:「小孩子家不識醫理,傷風只能打噴嚏,還有打擺子的!」八戒嘟嘟囔囔道:「請客就請客,閒扯什麼!一會兒菜都涼了!」那水怪問:「兩位小兒,咱們是在這兒吃呢,還是到寒舍吃?」八戒嚷道:「自然是去你府上吃,此處瞎燈滅大的,還不吃到鼻眼裡去了!」行者心思:「下水還要唸咒掐訣,還不知那廂他有多少幫手。」遂道:「大王,還是在筏子上吃吧,省得跑冤枉路!」八成聲不依,扯金甲怪便下水,行者怕妖怪沉水溜了,亦揪注他袍袖不放。 
  兩個拉拉扯扯,倒把那水怪嚇了一跳,一時懵懂,「是我要吃他倆,還是他倆欲吃我?」恍然明白,笑道:「別拉別扯,我便這裡 吃一個,回府吃一個,如何?」行青笑道:「甚好!請問大王,你是從頭吃起,還是橫著吃?」 
  大王見童女笑,心裡發毛,老天神,也吃過幾對童男女了,沒見過這麼膽大的。心虛道:「你轉過臉,我從背上吃!」行者笑道:「俺往常見妖怪吃人,都是先卡嚓一聲把頭咬下來,哪有從背上吃的道理!」水怪聽了魂飛魄散,戰兢道:」小姐姐,你莫非成了精不成?」撇下行者,轉身道:「我還是吃這小『牛犢』吧,他人老實!」不曾想「牛犢」咆哮道:「你這廝言而無信! 
  說好去府上吃的,卻磨磨蹭蹭不肯動身,成心要餓死俺老豬!」水怪嚇一跳,「這世道反常,沒有老實人了!」八戒道:「休閒扯,還不快帶老豬去你家赴宴!」水怪氣惱道:「小孩子家未開蒙讀書,許多道理不懂:你倆是莊上獻祭的供品,讓大王我亨用的,你們赴什麼宴!」 
  行者喝道:「你這廝才不通道理!俗話說』孩兒是爹娘的心頭肉』,人家做父母的擦屎刮尿,耗費多少心血拉已大的孩子,憑什麼要祭你口!」越說越氣,抽出棒,劈頭打去。那怪嚷:「不叫吃 便罷,怎麼還使棒了打人?」 行者一抹臉現了原形,那怪驚道:「孫悟空,是你這渦事頭!」行者道:「你認得便好,省得自報家門了。吃俺一棒!」那怪慌得閃過,八戒背後喝道: 
  「叫你個摳澱溝兒咂指頭的孬貨,吃老豬一耙!」那妖來不及躲,肩上乒地挨了一耙。幸好有傘甲護身,只築下幾片碗口大小的色鱗。那怪又惱又怕,咕咚沉下水去。 
  八戒見妖怪水遁,也下河去追。卻不過片時,便浮上岸,見行者兀自踏波在河面尋覓。叫道:「哥呀,找什麼,早溜了!」行者上岸,見八戒捂著半邊臉,又紅又腫,便問怎的?八戒嘟嗜道:「叫那廝用甚物件抽了一下! 
  至今還火辣辣的!」行者道:「你刨他一耙,他抽你一己,也扯平了!」八戒賣弄道:「那一耙何其神速!那怪防不勝防!雖未傷筋動骨,也夠他怕幾天的!沒準他一閉眼便夢見老豬使耙築他!」行者叫道:「八戒你惹禍了也!」 
  八戒愣道:「惹甚禍?」行者道:「你若真把他嚇癡嚇呆嚇傻了,他爹他娘、老婆孩子一大窩圍著你哭的哭,喊的喊,叫你賠人,你如何招呼!」八戒笑道:「去他娘,『三十六策,走為上策』!」悟空道:「這怪卻認得俺,倒叫人納悶!」八戒道:「妖精妖精,無事不通!」行者搖頭思忖。 
  忽見村莊湧出凡團燈火,轉眼近了,是沙僧與幾個鄉民。原來唐僧放心不下,差沙僧來看結果,莊主便叫人陪沙僧來了。八戒搶著說了一番。眾人聞妖怪被打跑了,無不喜悅,簇擁行者、八戒回村了。叫水生夫妻拉進家。 
  頓時全莊俱曉得了,都來奉承兩個。那莊主、鄉老俱在座,便排上村醒野味,為兩個慶功。行者道:「吃杯水酒暖暖身子倒是真的,若言慶功還早了些!」 
  八成餓極,顧不得言語,只風捲殘雲般吃喝。 
  酒飯畢,八戒呵欠連天,嚷著要睡,唐僧責道:「好沒規矩,且聽主人說話!」水生與莊主喊喳一陣,莊主道:「聖僧一路辛苦,理應早些歇息,我等敢問明日諸長老何去何從?」唐僧躬身道:「明晨自尋舟過河,不復打擾!」莊主憂慮道:「只恐妖怪再來索取童男童女。」沙僧怪道:「莊主此言謬也!我師父敕命在身,豈敢耽誤!依你之意,是讓我等在此候著那妖怪,一日不來,候一日;一年不來,候一年?沒有此說!」 
  莊主便賠罪,水生兩口兒忙拜求:「小人豈敢耽擱聖僧行程,只盼賜個兩全之策!」行者道:「救人到底,醫人醫活!未滅那怪,早晚是災,走也走得不放心。」大眾聞言,皆讚道:「好個孫長老,武藝又高,心又善道!」 
  沙僧心生醋意,道:「大師兄說的極是!要不便留在此間降妖,我們與師父先行?」行音道:」這是何話,老孫甚時說過拋離師父!」八戒飯後發懶,有未言,忽道:「都休爭了,老諸有一主意!」沙僧冷笑:「好,好,豬長老有錦囊妙計了!」八戒不理他,只道:「適才俺與大師兄撞著那妖怪,那怪認出大師兄,便生怯意;又被老豬築了一耙,掉下幾片鱗來,落水而逃— 
  —想必懼怕俺倆。俺意讓莊上丹青妙手,將大師兄與老豬的神武影相描畫了,各戶大門二門廚門牛棚雞窩..凡門上均貼一幅。那怪不來便罷,來了一看我們看家守門,必嚇得一身冷汗,襠裡便溺,狼狽逃竄!如此可保一莊人畜平安也!」 
  八戒言才罷,莊主、水生家及眾人齊喝彩誇讚:「好主意,好主意!豬長老相貌雖尋常,卻粗中有細也!」八戒得意道:「承過獎,老措也不甚機敏,只能算外拙內秀而已!」行者笑道:「呆子拖老孫當起門神來了!」唐僧亦笑道:「只以為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卻也瞎貓死鼠撞上一回!」沙憎道: 
  「二師兄這主意委實妙,一世受用不盡,又可百世留名!」八戒雖呆,也覺得這話不中聽,道:「俺氣大師兄驚濤駭浪去會妖魔,何曾想過留名?冒死打跑了妖怪,留名又何妨!」 
  沙僧賠笑道:「我是真心讚你呢,師兄發什麼火!——我只是覺得師父對咱們恩重如山,咱們有點出息,還不是師父調教得好!若要留影存相,不該漏下師父。諸位鄉黨以為如何?」這叫人家說什麼?只有道:「極是,極是,該添上唐長老!」唐僧聽悟淨言,亦覺舒心,口上卻道:「貧僧又不曾親去降妖,畫我無益也!」問行者:「你說呢?」行者尋思:「這如何答?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道:「只憑師父尊意!」唐僧遂道:「我意畫不畫我無關緊要,膽沙僧一路上保我肖功,試想若無他護衛貧僧,你倆能安心去打妖滅怪麼?!」行者、八戒無言。沙僧暗喜,道:「師父切勿過謙,大師兄、二師兄留下的是武功,你傳下的是仁德!千萬應了,別拂了大眾一片殷誠之意!」 
  眾人聽沙僧說得頭頭是道,也想把事情做圓滿了,皆道:「唐長老萬勿再推辭!」唐僧歎口氣道:「眾意難違,貧僧恭敬不如從命了!——如此便議定了,描畫我一行四僧,也顯得行列方整!」行者有意道:「依老孫之見,白馬一路馱負師父,亦勞苦功高,不宜遺漏!」師父沉吟:「白馬..」沙僧不屑道:「白馬算什麼,畜生家!」才說完,便聽院子裡白馬刨蹄甩尾,灰灰叫起來,想是生氣了。八戒道:「師父,千萬別惹惱了那廝!」它若要操你,不是顛得你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便是冷不防摔你個大觔斗,跌得鼻青臉腫,可是好玩的!」唐僧忙道:「添上它,添上它!你們不提,我也正要提的!」那白馬才妥生了。議畢,天已交丑時,大眾各自安歇不提。 
  且道金甲水怪逃回水府,惱得兀自躲到花廳裡發呆。卻被胭脂、黃花兩魚精發覺。這姊妹倆原是通天河神的侍妾。金甲大王來後,河伯唯恐巴結不上,先把自家住的正房騰出來讓他注,攜妻小遷居西庭;又設宴接風,席間讓兩女子作陪——見金甲怪喜悅,即慨然相贈。這姐妹倆頗有顏色,又善解人意,此時 見金甲怪煩惱,忙上前給他更衣,敷傷,又奉酒侍候。哄得他氣順,方道出適間吃祭不成反挨打之事。兩女子勸道:「勝敗乃兵家常事。郎君勿惱,且寬衣上床,消消氣兒,明日再作良圖!」金甲怪本無興致,但胭脂、黃花倒在他懷裡掐撓摩挲、撒嬌弄癡,引得他淫興大發,一臂彎一個,摟著進銷金帳了。 
  金甲怪道:「誰先誰後?」胭脂道:「上次是她,該輪我了!」黃花道: 
  「雖我領先,你卻半道上把他勾去了!」胭脂道:「只怪你無能,纏不住郎君!今兒你也半道上勾他也!」黃花噘嘴道:「耍浪誰不會!」金甲怪道: 
  「愛姬別爭了,猜枚好了,誰贏誰先!」便下床會幾桌上抓了一把蓮子,放到席上。 
  兩個正猜枚,忽有人砰砰打水府大門,守門蝦校尉開門一瞅,是個女呻,卻不認得,便問是何人,來此河干?女仙喝道:「我乃南海龍女,速去通報你家主人!」蝦校尉忙跑來敲金甲怪寢房門兒:「大王,龍女求見!」胭脂、黃花聽見個「女」字,齊噴怪道:「好你個沒良心的,嫌我們侍候得不好,又勾來野花了!」金甲怪喝道:「休得胡言,這是俺師姐,找俺有正經事要商議!」急首衣出米,把龍女迎進客廳。 
  龍女見他衣衫不整,臉頰蹭著脂膏,身沾香粉氣味,劈頭道: 
  「敗不之將,還有興致尋歡作樂!」金甲怪被罵得面紅耳赤,垂頭羞赧道:「師父部知道了?」龍女道:「不知曉黑天半夜叫我來這兒!」扭頭見胭脂、黃往在屏風後探頭探腦,喝道:」兩個小賤人還敢偷窺!來人,把她倆趕出水府!」兩女子見龍女發怒,忙過來跪下求饒。金甲怪也道:「這姊妹倆見俺愁悶,也是一片好意,且饒過這同吧!」斥退兩妾,又令鮭魚管事備酒與龍女接風洗塵,並喚河們作陪。河伯善言,席間一再替金甲怪圓成,龍女氣才漸漸消了。 
  金甲怪道:「那孫悟空凶恨,又有豬八戒相肋,若硬打實難取勝。」龍女道:「此次卻帶來一件寶物,可以降服刁猴!」自袖中取出一隻巴掌大晶瑩剔透小玉匣兒。眾人初不解,龍女吹口氣,那玉匣便變得九尺九寸長,二尺四寸寬,三尺六寸高,內有機關。金甲怪稱奇,龍女道:「師父有令,且記好了..」密告金甲怪,金甲怪謹記了。龍女又道:「明日須依我行事,但要河伯助些風浪,師弟快捷拿人,大事可成!」兩個領命。又吃了一回酒,看看天曉,龍女便浮上水面,唸咒施法,將無憂花環變作一隻大龍舟,泊在河灣裡,專候取經人入彀。 
  那唐僧師徒清晨起來,水生夫妻奉了早齋。食罷,莊主已請來一位丹青高手給四僧一馬畫像。畫畢,自去復摹多份,分發各戶張貼。忽有鄉民來報,說河灣裡泊著一隻龍舟!三藏大喜,「此乃天助我也!」遂招呼徒弟收拾行囊,莊人相送來河畔,果見一隻龍船,長約十丈,寬三丈許,船首雕龍,艙房華麗。莊主道:「自水怪發淫威毀船,一河更無情櫓。今日卻現巨舟,定是聖僧善行感動天地,故有神靈相佑!」三藏喜得合不攏嘴,只道:「承褒獎,過謄,過譽!」沙僧道:「跟著師父,自然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鄉民搭上踏板,八戒挑著行李喜滋滋上船,見船艙裡榻幾齊備,丟了擔子,跳上床挺了個「大」字,嘴裡叫:「真恣!」沙僧也牽了馬上船,又將三藏攙上去,艙裡安座。行者心中雖疑惑,但見此船瑞氣祥光,更無一點妖氛黑氣,便也登舟,撤了踏板。辭別眾人。行者令八戒、沙僧扯起帆來,自去掌舵。正值順風,船便離了岸,魚兒般向對岸行去。那八戒叫沙僧在船頭觀望,又回艙睡覺去了。 
  行不過一個時辰,那風驟然人起來,波浪滔天。船顛得厲害,將八戒從床上晃下來,一骨碌爬起,見師父正控腰彎背嘔吐。艙外沙僧招呼:「二師兄,快來搭把手落帆!」八戒連滾帶爬出了艙,風刮得人立不住,巨浪直撲人,衣衫都打濕了。那猴子卻跳在桅懺上,叫道:「這風來得快,只怕有妖怪!」八戒抹一把臉上水珠道:「妖怪在哪?」三藏掙出艙來,「徒兒,船底漏了,咕嘟嘟進水,只伯要沉!」話才落,龍舟嗯地沉下去,人馬落水。 
  八戒浮上來,噗地吐一口水,「這老和尚,只道:『要沉』,『要沉』,不懂得船上忌諱!果然沉了,看你還說不!」行者搶了行囊起在空中,見唐僧在近處水面打撲楞,叫道:「快救師父!」沙僧、八戒奮臂游過去,三藏卻像是被誰扯了腿似的,淬個水花吐著水泡直往下沉。八戒叫一聲:「不好也,師父叫溺死鬼扯去了!」那沙僧便扎猛子下去追,師父轉眼下見,無奈何,只好浮上來。白馬業已跳出水面,與三僧踏波回岸。 
  幾個將濕衣脫了,攤河灘上晾曬。行者道:「適間俺便覺得那船來得溪蹺,果然便出了事!」沙僧道:「大師兄既看出毛疵,為何不提醒師父?」 行者道:「那船並無妖氛,卻為水怪所用,真真令人不解!」吩咐:「八戒、沙僧,你倆即刻下水,務必探出水怪洞穴。師父下落,稟告老孫,再作打算!」 
  兩個不敢怠慢,忙穿上半干衣衫,分波披浪,下河去了。 
  不過半個時辰,八戒、沙僧冒出來,上岸道:「大師兄,水怪洞府尋見了!」行者大喜,「可普見著師父?」兩個直搖頭,道:「那水怪原往在河伯府上,人來人往,又有把門的、巡查的,個個持刀執劍,不當心逮住了,不打就罰,豈是好耍的!故此不敢深入!」行者道:「你們手上拿的是燒火棍?不敢進去,也該打破他一扇門,喊幾嗓子,叫他知咱和尚難惹,不敢對師父下毒手。豈能主手而回!」八成踴躍道:「大師兄說的是!待老豬再走一遭,好歹殺進去,砸毀他幾件家什,也重振老豬威風!」撲通跳水之了。 
  沙僧道:「只怕二師兄有勇無謀,叫老妖賺了。我去幫他可也?」行者道: 
  「也好,卻要齊心協力才是!」沙僧滿口應著,也下水去了。半道上攆上八戒。八戒不樂道:「你來做甚?」沙僧道:」大師兄怕你莽撞,誤了大事,叫我來照應著點!」八戒氣鼓鼓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老豬回去也!」 
  叫沙僧一把拉住、「大師兄也無惡意,只怕耽擱了救師父,才叫我來扶持。 
  爾若生氣走了,知情人不說什麼,不知情的豈不說你臨陣逃脫!」八戒道: 
  「這伙到一堆,有功算你的,還是算俺的?」沙僧道:「我道為何生氣,原是怕小弟來搶功!二哥你放心,待會到了水府,你頭裡打,我殿後,有功便是你的,如何?」策八戒方臉色轉霽,「好,好,便是這話!」忽聞前頭傳來鼓樂笙歌,原己近水府。八戒道:「我的乖,現正慶功哩!」又嗅到酒青香氣,不由地咽門唾沫,沙僧看得正清。 
  卻說金甲怪、河伯正在花廳擺酒與此女慶功。金甲怪道:「帥姐果然神機妙算,略施個計便生擒了唐和尚,只怕孫行者正氣得跳腳哩!」龍女笑道: 
  「一個好漢三個幫,若無河伯助風、師弟扯腿兒,恐又被他們搶去了!」河伯趁龍女高興,迫:「小砷久居野川,未有門徑交通上仙,今日能為仙姑效力,三生有幸!只請仙姑方便時,給菩薩美言幾句,侍機提攜提攜,便感激不盡了!」龍女雖討厭此類營私事體,但此刻還要用他,只好虛與應承。起身如廁,卻又看見關在上匣裡的唐僧。回來屹酒便心不在焉,暗思:「久聞唐僧生得俊逸儒雅,今日得見,果然不凡!倘能與之..」忽聽金甲怪醉醺醺道:」師姐,俺聽說唐三藏乃是佛祖弟子轉生,十世修行之人,吃他一塊肉可延壽萬紀..」龍女止色道:「這萬萬使不得!仍須好好侍他,我還要用他賺孫悟空呷!」正說間,忽聽大門外有人喧嘩,接著蝦校尉飛奔來報: 
  「大王,禍事了!一個肥頭大耳和尚,揮著鐵耙,口口聲聲叫交出他師父,不然便殺進洞府!」龍女執劍欲迎戰,金甲怪道:「是豬八戒這廝,不勞師姐,俺正要報那一耙之仇!」龍女道:「那廝沒有心計,可設法賺他!」金甲怪應了。 
  八戒見金甲怪出門來,吆喝道:「你這潑魔,竟敢設計害俺師父。快交出來兔你一死!」金甲怪道:「俺早已領教豬長老神威,焉敢得罪!你師父不慎落水,是俺冒死搭救了他,現正在俺府中好端端的吃酒哩!你若不信,進洞一看便知!」八戒見他神態恭敬,得意道:「你這廝還算曉事,就憑老豬這張耙,量你也不敢加害他!」抽抽鼻頭道:「好香的酒,也不知師父吃醉沒有,要不要人侍候?」金甲怪看出八戒心思,道:「唐長老不曾醉,俺這水府裡有千年靈芝釀的醇酒,又養人又不上頭,吃一壺也不醉。另配了幾碟下酒小菜,都是河中自產的,新鮮、清爽、可口。唐長老讚不絕口,直道可惜徒弟們不在身邊,還特地提到豬長老——」八戒信以為真,「師父如何說俺?」那怪道:「師父誇你忠厚老實,任勞任怨,一路上立了不少功勞.. 
  你自個兒進來問他吧!」 
  八戒心裡樂開了花,往門裡瞅瞅,又見門庭裡出出進進的丫鬟使女,笑道:「仙府還不少女眷?」金甲怪饞他道:「不瞞諸長老,寒舍頗有幾個有顏色的女孩子!豬長老如不嫌棄,就請進來、讓她們伺候你吃幾懷酒,驅驅身上的寒氣!」八戒望見奼紫嫣紅的裙釵,心裡癢酥酥的,戒備之心全無,忸怩道:「只伯師父曉得了生氣。」金甲怪道:「不妨,府中房室甚多,可引你去個安靜之處、吃罷酒再與你師父會面可也!」果回頭叫一個女子:「苗苗兒,過來服侍客人!」便見一個妖冶女子——原是個鰻魚精——婷婷聘聘而來,見八戒醜陋,以袂掩口笑。金甲怪斥道:「笑!這是聖僧豬長老,俺請來的貴客,還不快引入後花廳吃酒!」苗苗一時懵懂,「大王,後花廳無酒也!」金甲怪使個眼色道:「叫廚子排上便是!」八戒盯著苗苗粉面道: 
  「有姐姐陪著,無酒也醉了!」那魚精已悟,也假意奉承,傍著八戒。八戒半個身子都酥麻了,一手拖拖著釘耙,一臂擁擁著苗苗,隨金甲怪往裡走。 
  那沙僧在門外大石頭後覷得清楚,心猛一跳,「怎這般進去了?二師兄休也!」 
  欲知八戒吉凶,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捧珠龍女遭忌算 離匣孫猴贏勝著    
  貪女色八戒吊梁頭,救師父大聖陷玉匣。靜室珠明,龍女求魚水之歡;憚懼戒律,三藏實有心無膽..乘內訌大聖逃脫縲紲,獲憑證原來神魔一家.. 
  且說豬八戒隨兩水怪往裡走,行不多遠,被金甲怪使個絆子,八戒噗地跌個嘴啃泥,嘟嚕著:「金甲大王,你這甬道也該修一修,幸虧老豬摔打慣了..」就要爬起來,叫蝦兵蟹將按頭抱腰掐腳脖,捆作一團。八戒惱道: 
  「你這廝,大牛吹完後悔了不是?——罷,罷,老豬不吃你家豆腐也不飲你家仙酒了,趕快給俺鬆了綁,小繩捆得手腳俱麻了!」 
  金甲怪呵呵大笑,「你個憨熊,給你個棒槌就當針了!你抬頭看看,你師父可在吃酒?」八戒一瞅,見唐僧捆在大廳廊柱上。見了他叫了聲:「徒弟,你怎麼送上門來了!」禁不住淚如雨下。八戒惱羞得恨不能尋條地縫鑽進去!又暗怨沙僧不提醒他。 
  那沙和尚一直躲在水府門外水草叢中觀望,見八戒要上當,急得才要叫,卻轉念道:「他自找的,這怪誰!合該他出醜,我老沙露臉!」遂不作聲,溜到門首,朝裡窺探,見小妖正縛八戒,忍不住掩門笑。約過了一炷香時光,才掣降妖杖,一聲吶喊跳進大門,劈頭將蝦校尉打死。嚇得水府裡精怪尖叫亂跑。沙僧卻又不敢進去,只喊一嗓子,「沙老爺來也,叫那金甲怪物出來!」 
  又退出,只在門外等候。 
  那金甲怪賺了八戒,正朝龍女炫耀,龍女道:「賺個呆子,值得賣弄? 
  能賺孫悟空方是本事!」說話間,胭脂、黃花張皇闖進來:「大王,禍事了! 
  又來一個凶和尚,劈頭訂殺蝦校尉,指名找你哩!」金甲怪驚道:「可是孫悟空?」道:「不是,不是,他自姓沙。」金甲怪鬆口氣:「不姓孫便好。」 
  復神氣。兩妾道:「郎君呀,快放了那兩個和尚吧,休叫他攪了咱的太平日子!」金甲怪喝道:「娘們家瞎插插什麼,真是『頭髮長見識短』!還不退下!」兩女子諾諾出了廳堂,互道:「自從這個臭師姐來後,當家的對咱倆就變了臉,得設法對付她才是!」兩個嘀嘀咕咕不提。 
  這廂金甲怪披掛了才要上陣,龍女道:「打走便可,休要戀戰追他!」 
  金甲怪道:「除卻孫悟空,老金俺誰也不怕!」龍女道:「只依我言!」金甲怪無奈,只得應諾。須臾,回稟道:「那沙和尚叫俺打跑了!」龍女撫掌道:「好,咱們只等孫猴兒上鉤也!」 
  沙僧與金甲怪交鋒,不過五七個回合,手臂被那怪銅錘震得直發麻,知不是對手,便虛晃一杖,轉身便走,欲將水怪引出水面,叫大師兄打殺,自己也有一份功勞。焉知那廝經明人指點了,竟不追趕。沙僧無奈,只好浮出水波,對行者道八戒如何愚鈍,為酒色所惑,自投羅網,想阻止已來不及;又道妖怪精明,自己誘敵不成。行者道:「既如此,你引俺下去見機行事! 
  如師父命大福大造化大,還活著,必救他出來,若已叫妖魔所傷,正好散伙!」 
  沙僧垂淚道:」帥兄休再提散伙二字,散伙你回花果山可稱王稱尊,作威作福;小弟去何處?我可不願再回流沙河當妖精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何年月才有出頭之日!」行者見他傷感,雖平時嫌他諂媚師父,亦覺不忍,安慰道: 
  「師弟勿憂,俺也便是這麼隨口一說。師父哪一回不是有驚無險?好歹折騰俺老孫罷了!」沙僧反悲為喜道:「師兄說的是,師父畢竟是轉世靈胎,雖經劫難,必成正果!」行者道:「閒言少敘,快引俺去救『靈胎』!」 
  兩個便下水,行了約有半個時辰,沙僧道:「到也!」行者看門額原是河伯府邸,道:「不知是水怪強佔,還是水神拱讓?」便唸咒拘河伯,念了幾遍,河伯不至,恨道:「這廝賣身求榮也!」便叫沙僧回去看守白馬行李,使隱身法混進水府。又搖身變作一個丫鬟,裊娜轉過二門。見八戒吊在廊廡樑柱間,悄聲叫:「呆子,主雅客來勤,師弟已來多時,想必受用不淺!」 
  呆子聞聲知是行者,又羞又惱:「沙僧那廝、看俺上當,也不阻擋!」行者道:「自個兒沒出息,怨別人做甚!——曉得師父在哪廂?」八戒道:「一直拴在老豬腳下,適間才押走,又見小妖吆吆喝喝抬一玉匣子也往那廂去了。」行者道:「往哪廂去了,卻說清楚!」八戒道:「你先救了 俺,再告訴你。」行者道:「師父輩位高,又是先來的,按理該先救他。你且再吊一會,也好記住貪嘴好色的好處!」八戒道:「你卻尋不著師父!」 
  行者笑道:「且看俺尋著尋不著?」便朝廊下那看守的蟹將施禮:「敢問哥哥,那唐朝和尚解到何處去了?」那老蟹喜得兩眼瞇成線,「妹子,他才被押往後庭!——你是新來的?有空去我處耍耍!」惱得八戒道:「這廝怎的給俺一樣,見色便迷,不辨好歹了!」見行者抽身走了、嚷道:「好你個弼馬溫,全無手足之情!去吧,去吧,叫你『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金甲怪等正在近處花廳吃酒,聽見嚷嚷,道:「豬八戒嚷什麼牛瘟馬瘟,有去無回?」龍女已罷了酒,臉綴紅霞品茗,笑道:「他說的是弼馬溫。」金甲怪驚道:「孫猴子果然來了!」駭得捂上口。龍女悄言:「休要驚動他,穩當坐著,一霎便有好戲看!」 
  行者游遊蕩蕩轉到後庭,正四下□尋,忽聽廊角小軒裡有人哼唧:「懼的是『苦海無邊』,還是在劫難逃,身陷水府。承蒙水怪兒垂憐不殺,置我於玉匣,尚能看些景觀,無奈地方忒狹窄,貧僧只好蜷腰曲腿兒呻喚——悟空快來,救吾上岸!往日雖不曾善待賢徒,也容為師日後償還!」行者聽出是師父言語,心思:「這老和尚還算有良知!」那三藏叫了幾聲,又哼唱道: 
  「水呵水,害吾非淺。有朝一日,吾得大法力,定壘灶燃薪,將你這通天河熬干!」 
  行者循聲過去,見小軒門半敞,屋當門置一透明玉匣子,一頭有小門洞,門上一把銅鎖;師父捆著手腳,丟在匣裡,瞇著眼兀自哼唱。忍不住笑道: 
  「虎落平陽;龍困淺灘,一時乖奏,其志不短!」三藏聞言知是行者,睜眼道:「悟空,是你麼?快來救我則個!」行者見四下無人,遂復了本相,進門去,「師父,不是俺是誰!」便蹲在玉匣這首,把金箍棒變成魚匙,去捅那鎖,口中念道:「納摩納摩開百鎖!」鎖兒格登開了。行者將小門拉開,道:「師父,你挪出來也!」師父挪了有半尺,便挪不動了,原來匣內有一金鉤,將捆人繩索聯掛上了。唐僧道:「賢徒,進來給我解繩。」行者道: 
  「俺若進匣,只怕有機關將俺陷進去,反弄巧成拙!」唐僧道:「你變化小些,別碰門框門扇,料想無妨!」 
  行者沉吟,唐僧急著出去,便有些惱:「你若懼怕,回去叫你師弟來解我!」行者道:「師父什麼話!俺老孫何時有過怕懼!這匣兒怎麼也比不上老君爐,待俺進去救你!」便靈巧伸展四肢爬入玉匣,給三藏鬆綁。又讓師父先往外出。那匣內本來小巴,擠了兩個人,唐僧便動得艱難。行者在後頭擁著,三藏方氣喘吁吁出了玉匣,卻道:「哪有什麼機關!」才說完,只聽卡一聲,那匣門自動關上了,把孫行者困在匣內。行者慌了,晃門晃下動,忙把金箍棒變作一個撬棍,撬那門扇。才有些活絡,忽聽軒外呵呵大笑,閃出金甲怪,率一群水怪精靈,先將三藏重新拿了,捆在門外柱上,又將玉匣上了鎖,使個黃帖兒封上。行者再撬那門,紋絲不動,長歎一聲:「老孫這回休也!」那金甲怪朝孫行者擠眉弄眼,「齊天大聖,一路辛苦,就請在這寶貝裡多住些日子!」一切妥當,領眾精靈走了。 
  那唐僧看得清行者,行者也能覷見師父。唐僧道:「徒兒呀,全怪為師出匣心切,反拖累了你!」行者道:「那封條上寫的甚?俺在裡頭看不出。」 
  三藏直叫:」怪哉,眼熟!寫的竟是『唵叭呢...行者道:「不消說了,是『俺把你哄了』?」唐僧道:「正是,正是!卻不知這回是誰哄了賢徒!」 
  行者道:「還不明白,這匣便是為囚俺而設的!師父也無須疚悔,老孫權當在這兒歇幾日!」閉目作鼾。唐僧道:「悟空,你生氣了不是?」行者仍閉著眼,「生什麼氣。當年俺被如來困在石柩裡五百年,櫛風沐雨,要多辛苦有多辛苦!今日在這玉匣裡,風不打頭,雨不打臉,四下觀看,珊瑚明珠,游魚戲蝦,景色如畫,便是再呆五百年也不煩!」唐僧知他賭氣,泣道:「高徒呀,你再呆五百年不煩,為師還取不取經?」行者見師父落淚,忙道:「師父勿悲傷,真呆五百年,還不憋殺老孫!待夜深人靜再作主張!」唐僧才止了淚。 
  約摸子時,行者將金箍棒取出,算計如何弄壞門扇出去。忽聽細碎履聲,環珮叮噹,忙藏過棒兒,佯作熟睡。便見一女子,著紅羅裳,捧夜明珠為炬,款行而至。那唐僧睏倦中,聞異香撲鼻,睜眼看卻是一妙齡女子,明眸皓齒,身姿綽約,來到面前、將明珠袖了,便與他鬆綁。唐僧又驚又喜,「女菩薩為何搭救貧僧?」那女子嫣然一笑,只解繩索,並不作答。三藏脫了縲紲,指玉匣道:「還有小徒孫行者尚需相救!」那女子嗔一聲,「那猴兒潑賴,劫數未盡,還要再困幾時!」扯唐僧便走。行者匣內閃火眼金睛,認出來是龍女,恍然省悟;知其風流,將師父帶去必是辦那樁事兒,才要提醒師父留神,兩個卻轉過牆角不見了。行者焦急,卻也無奈。 
  那女子引唐僧穿庭過堂,七轉八拐,進一靜室:窗明几淨,繡屏紺帳。 
  那女子轉身將明珠置於几上,一室明亮,因笑道:」唐和尚還認得我麼?」 
  三藏細覷,恍然道:「莫不是南海菩薩脅侍龍女仙姑?一向敬仰,今日得謁,三生有幸!「慌得稽首。龍女攙住他,笑盈盈道:「我也是久聞聖僧大名! 
  萍水相逢,便是有緣,何須多禮!」扯唐僧坐於床上。唐僧不敢抬頭青她,垂首道:」向時在號山,多虧仙姑相拯。只是貧僧出洞後,已不見芳蹤!」 
  龍女臉兒漾紅道:「休提號山之事,其實我沒幫上忙兒..」 
  兩個說了一陣,龍女情不自禁靠過去,與唐僧並肩坐著,酥胸聳聳地撞人,弄得三藏氣短心跳。龍女越看三藏越愛,挑逗道:「聖僧,夜深矣,還不寬衣睡眠?」三藏戰戰兢兢道:「此乃仙姑寢處,小僧豈敢造次!」龍女嗤嗤笑道:「有甚不敢的,我是老虎能吃你!」三藏說不出是驚還是喜,汗涔涔而下:「小僧不敢冒犯仙姑..」那龍女嗔道:「我便叫你冒犯!你不冒犯我才生氣哩!」窸窸窣窣解了羅裙,只著輕綃褻衣,偎就唐僧。唐僧骨軟筋麻,動彈不得,只可憐巴巴道:「小僧不敢..」龍女皺眉道:「小僧不敢』,我煩聽這話!——我乃得道女仙,又非妖精,怕個甚?」唐僧見龍女含嗔時,柳眉蹩顰,秀目懷怨,愈加嫵嵋,不禁沉醉。 
  龍女情急,便一頭倒在唐僧懷裡。唐僧心若溶飴,忍不住摟住龍女,只覺她膚如溫玉,幽香撩人。龍女扭動,示意他愛撫。唐僧才要動手,思起佛門戒律,忙鬆了龍女。龍女猜出他心事,耳畔切切道:「萬法空寂,何必執著成條?況與我歡愛,不墜三道,不損道行..」正言語著,猛聽有人敲門。 
  龍女惱怒,卻也無奈,氣鼓鼓尋裙裳穿。唐僧如夢方醒,滿臉慚愧,也慌得起身整衣。 
  龍女開了門,卻見金甲怪一臉怒氣立在門外,胭脂、黃花跟在背後,止不住得意冷笑。龍女恨道:」唐僧是我設計拿的,如何處置,我自做主,賊似地窺探我做甚!」金甲怪喝道:「愛姬報俺你與唐和尚有染,俺還不信。 
  今人贓俱在,有何話說!先時俺欲食唐僧一塊肉,你道萬萬不可,如今你卻要整個兒『吃』他,卻怎麼說!」差得龍女臉紅的像煮熟的螃蟹,跺腳道:」 
  你這蠢魚爛怪,看我不殺了你!」執劍要砍金甲怪。金甲怪使銅錘架住,嘲笑道:「師姐惱了不是!你殺了俺,師父面前如何交待?」龍女無言可答,一頓足:「此處我不管,憑你這廝收拾!」摔門出去,卻念個咒將後庭玉匣門上的封條收了,心裡道:「臭魚精,叫猴子出來,一棒打死你才好!」浮出水波,踏雲而去。 
  那金甲怪見龍女摔門走了,也憋著一口氣、「你以為師父寵你,我便伯你!毯!」遂不管龍女,只叫把唐僧再捆牢,「與俺再塞進玉匣子,叫他再騷狐!」眾精怪押唐憎去後院,入小軒,卻見玉匣門開,裡頭空空如也!忙回來報:「大王,不好了,孫猴走也!」金甲怪道:「不能,上面有菩薩親書的荷帖子鎮著哩!」回答:「卻不見甚帖子!」金甲怪驚道:「俺曉得了,準是那騷貨惱怒,收了符帖,猴兒方破了機關!」愈惱龍女,又想孫行者出了匣子,定在這四周藏著;怕他暗中下手,急令眾精怪,「四下巡查,看有無生面孔?謹防孫悟空作祟!」 
  那行者一直在搗鼓玉匣上門戶,怎麼也弄不開,正焦急間,忽聽匡啷一聲,門開鎖斷,忙逃出來,四下尋師父,忽見師父又被拿住,卻不見龍女。 
  又聽見金甲怪罵街,方曉得兩個鬧了彆扭,自己才得逃脫!正琢磨對策,又聽眾精靈四處嚷嚷拿「生面孔」,怕撞上了,便潛出水府,分水波上來、尋著沙僧。沙僧道:「大師兄,師父呢?」行者道:「休提師父,老孫將他替出玉匣,半夜裡卻叫龍女領走了..」說了一回。沙僧道:「我才要說,卻才有一個女子出水來,月亮下看她模樣像是龍女,氣忿忿地騰雲走了。」行者道:「你看著像龍女,老孫看著也是。倘真是她,那主謀匣是觀音菩薩!」 
  沙僧聞言,忙道:「也許是我看走了眼、或許是妖魔冒形,也未可知,師兄還要再甄別甄別才好。不然,豈不枉給菩薩面上抹黑!」 
  行者道:「是真是假,老孫去去便知!」跳上雲頭,遠遠看見龍女背影,化一陣清風追過去,卻叫:「龍女!」龍女忍不住應一聲,回頭卻不見半個人影,罵一聲:「活見鬼了!」行者有心逗她,遂變作金甲怪,道:「誰是鬼!俺是金甲大王!」龍女轉身道:」你個臭魚精,跟著我做甚!」行者道: 
  「你這般回去,如何給觀音交待?」龍女道:「要死了,『觀音』也是你隨意叫的?該稱『師父』。」行者道:「你會叫,卻私縱孫悟空,難免她罰你哩!」龍女強口奪辭道:「憑什麼罰我,我只說你夜裡欲愉吃唐僧肉,便偷揭了符帖——」行者笑道:「可那帖兒並不在俺手裡。」龍女才想起適間只顧生氣,將符帖收在身上了,便取出來啪地按到行者手裡,趁行者發愣,冷笑道:「這回卻在你手上了!」自以為得意,化一道祥光走了。 
  那行者得了帖兒,嘻嘻哈哈笑幾聲,回轉河畔,朝沙僧道:「這回確鑿了,正是南海龍女,現有符帖為證!」沙僧看了符帖,道:「僅有此物,尚不好斷言與菩薩有關。或便是龍女自作主張所為。」行者道:「這也難不住老孫:俺再變作龍女,套出那金甲怪底細,讓他寫了供詞,叫那老姐兒再無法抵賴!」卻不慌張,在岸上捱夠一個時辰,方念個咒,變作龍女,潛入河中。沙僧見行者下水去了,暗忖:這回菩薩沒差對人,眼瞅著猴兒要得勝也! 
  想著便惱。忽靈機一動:不如去報菩薩,來個「亡羊補牢」!一來討好了菩薩;二又損了猴頭的功勞!拿定了主意,便雙手刨沙,挖個沙坑將行囊掩藏了。跨上天馬騰空去南海。 
  且說行者才進水府,便見河伯迎上:「仙姑來了,金甲大王正等你拿主意呢!」悟空不認得他,喝道:「你是何人,多嘴多舌!」河伯賠笑道:「仙姑忘了,我是通天河神,昨日還在一道吃酒了不是?」行者道:「你這廝骨頭忒賤,見誰得勢巴結誰,吃俺一棒!」忽悟說漏了,改口為:「吃俺一劍!」 
  河伯撲通跪下,「仙姑饒命,小神不敢了!」行者狠狠踹了河伯一腳,才進二門。金甲怪正六神無主在大廳裡踱步,見「龍女」來了,喜上眉梢,迎上道:「師姐,你果然回來了!適間小弟多有得罪,還望師姐海涵!」「龍女」 
  道:「那孫悟空跑了沒有?」金甲怪愁道:「跑了,跑了,俺正作難哩!— 
  —還盼師姐助俺一臂之力,好歹再擒住那廝!」「龍女」道:「你這廝,『肩膀頭上扛塊泥——用著老爺捏老爺,用著奶奶捏奶奶』!」使嗔戳了一下金甲怪腦門,勁卻大了些,捅出一個大疙瘩。金甲怪疼痛難忍,還要賠笑臉:」 
  師姐『宰相肚裡能撐船』,豈會與俺一般見識——」又試探道:「帥姐是半道回來的,還是到了南海?」行者故意道:「你說呢?」金甲怪道:」委實不知。」 
  「龍女」道:「正行間,半道上卻撞見師父了,正生你的氣來,說你這廝無用庸才,把她囑咐的話全忘了!要來此間治你的罪哩,叫俺好歹勸回去!」 
  金甲怪急道:「誰說俺把師父的話全忘了!這一款一條皆是按她老人家旨意辦的,生什麼氣!」「龍女」道:「你果真沒忘?」金甲怪道:「兒子才忘了!不信俺說給你聽聽當初,師父令俺:』權居河伯府,化身金甲神,毀了船與舟,專候取經人』!」悟空道:「那師父也叫你吃童男童女來?」金甲怪道:「雖不曾,但既當妖怪,不吃葷怎麼唬人!」行者道:「接著說,接著說!」金甲怪又道:「師姐後來又傳師命,『先拿唐三藏,再賺孫悟空,困他玉匣中,涼漿也不叫那猴兒吃一盅!」 
  行者聽了,樂得直撫掌,「好,好!師弟果然未忘!俺這就回復師父。 
  只是口說無憑,你寫下來俺帶給師父,端的一字不差,師父准誇你好記性兒!」 
  金甲怪道:「那就有勞師姐了!」令鮭魚管事取筆墨紙硯來。管事為難道: 
  「大王,若是尋刀槍劍戟、金銀繒帛,樣樣不缺,惟獨沒有文房四寶。」忽見河伯一瘸一拐進廳堂稟告:「小神家中有,可遣人去取!」金甲怪詫異道: 
  「你方纔還好端端的,怎麼瘸了?」河伯守著「龍女」不敢言真情,只道: 
  「是小神不當心跌了一交。」一廂豬八戒聽見了,叫道:「跌得好,叫你為虎作悵!暢快,暢快!」河伯瞪眼道:「夯豬,再『暢快』一句,就割你耳朵下酒!」「龍女」笑道:「吃耳朵也沒你的份兒!」河伯便啞了聲。 
  此時已取來文房四寶。金甲怪執筆便寫,字寫得歪歪扭扭,「龍女」皺眉道:「你這廝上過學堂沒有?」金甲怪慚愧道:「只讀過人之初』,識得』神、口、手、刀、牛』幾個字。」「龍女」鄙夷道:「你這字像蜘蛛亂爬,恐污了師父眼,撕了重寫!」金甲怪央道:「便是撕十回一時也難以長進,請師姐多包涵!」接著又寫,卻問:「毀怎麼寫?候怎麼寫?唐怎麼寫?賺怎麼寫?匣、漿、猴、盅怎麼寫?」「龍女」惱道:「你這廝純是大白丁兒,怎做上的神仙!」河伯恭敬道:「請大王口述,小神願代筆!」金甲怪喜道: 
  「正是『車到山前自有路』,甚好!大神仙哪有自個兒塗鴉的,都有下吏捉刀!」「龍女」撇嘴道:「好大的神仙,也只配聽個指使,賣個憨力氣!」 
  金申怪臉也不紅,只嘻嘻傻笑。 
  一霎河伯寫畢,金甲怪拿著勁使個花押。」龍女」收了,正要動身,金甲怪道:「師姐留步!」喚管事取通天河產大珍珠百枚,紫黃藍紅玉器各兩件,使個禮盒裝著,奉與「龍女」道:「這都是河伯所贈,今兒借花獻佛,請師姐笑納!」「龍女」道:「這麼多珍寶,俺豈敢獨吞!」金甲怪道:「與師父分享可也!」「龍女」笑道:「俺不甚喜珠寶,便一發轉與師父吧。師父高興,你等高遷之日不遠!」兩個受寵若驚,忙給「龍女」叩頭。行者也不謙讓,一一領了,欲離水府,一眼望見八戒兀自在那兒哼唧,道:「好生看住唐僧、八戒,管些茶飯,休餓壞了!待俺回來再作處置。」 
  金甲怪擠眉弄眼道:「有師姐吩咐,小弟敢不盡心!」立馬叫:「小的們,速去後庭給唐長老鬆綁,伺候香湯沐浴,排酒壓驚!」八戒聞聲急道: 
  「大王,還有老豬哩!」金甲怪道:「你這蠢貨,不曉得自己是湊數的!師姐心裡念的是唐長老,又不能說破,只好掛上你,顯得沒偏心。」八戒急道: 
  「猴哥,他們不管俺!」「龍女」四顧道:「孫悟空來了?快尋尋!」慌得金甲怪、河伯急領人到處查看。「龍女」竊笑,攜禮盒抽身離了水府。 
  行者在水府門外復了原形,唸咒分開河水,上岸來見天色已明,卻尋不見沙僧,亦不見白馬行囊,只以為他耐不住飢渴去莊上化齋去了,扛上禮盒,逕騰雲方普陀山。未兒,望見汪洋大海。正欲過海,卻見沙僧慌慌張張騎著天馬迎面而來。行者詫異道:「師弟不在河畔守候,來此做甚?俺還以為你去傍河莊募化去哩!」沙僧未料到會遇上行者,一臉驚惶,答不上話來。行者越發生疑,「悟淨,你究竟來此做甚?..」沙僧吞吞吐吐:「我..我來..」忽聽身後說道:「沙悟淨,你不是來尋白馬的麼?」原來是觀音菩薩駕到。只見她未施粉黛,鬢有點亂,裙有點皺,項上瓔珞也忘了戴;赤著一雙白生生的腳,手提只鮮竹味兒濃烈的小竹籃兒,倒顯得別有風韻。 
  沙僧忙道:「對,對,這馬兒乘我打盹功夫跑了,我尋馬至此,多虧菩薩相助,招呼諸天把馬給捉住了!」行者似信非信,問觀音:「菩薩何往?」 
  觀音道:「我那蓮池裡金魚前幾日趁大潮跑了,還偷去一根含苞荷花修煉成兵器。我今晨才發覺。掐指一算,原在通天河作祟,困你師徒。因之未及晨妝便匆匆起身去收拾那廝!」說著,朝沙僧遞個眼色。沙僧會意,道:「大師兄,我先行一步,去看行李!」飛馬走了。沙僧去後,觀音道:「猴頭,發什麼呆!還不隨貧僧去通天河伏妖救師!」 
  行者冷笑道:「如此便多謝菩薩了!——只是俺聽人說,那金魚不是發潮水跑的,確係受人指使潛入通大河為怪作惡!」觀音臉兒微赤,「孫猴你再胡說,當心我念『緊箍咒』!」行者忙稱「小神不敢!」卻從懷裡掏呀掏的,掏出封玉匣的符帖、金甲怪的供詞,共禮盒兒一併呈上,道:「符帖是你親手書寫,紙上錄的是金甲怪的口實;禮品是金甲怪、河伯孝敬你的,請笑納!」 
  菩薩看了文字,臉兒緋紅,將符菉簡帖撕成碎片,把珠呀玉呀都摜了,罵道:「豈有此理!」行者道:「吃童男童女,又定計陷師父困老孫,是沒道理!」菩薩一時無話,默了片時,忽道:「適才所觀文字不是金甲神所寫,卻像是河伯的字跡!你想那廝雖不過是一條金魚,未得人身,好歹也是我佛門靈物,豈敢妄為!其中必有緣故!待我查實再說!」 
  駕雲徑至通天河上,只把魚籃往水中一拋,金甲怪、河伯俱在籃中。望空禮拜。觀音問道:「金甲小兒,吃童男童女、陷害唐僧師徒,是你自個兒想幹的,還是受人攛掇所為?」金甲怪一時懵懂,竟答不上來。觀音氣得柳眉倒豎,「你這些日子與誰為伍?」金甲怪道:「胭脂、黃花呀,河伯贈給弟子的兩個小妾!」觀音氣得差點沒憋過氣去,恨道:「那河伯還叫你幹的什麼?」金甲怪總算透索了,一推六二五道:「弟子所為,皆系河伯教唆,什麼吃童男童女、捉唐僧師徒..」河伯急道:「金甲大王,小神見你如老鼠見貓,事事奉承尚恐不足,何曾敢指使你!」又朝觀音喊「冤枉!」金甲怪惱了,操起銅錘,「就是你這廝蠱惑俺所為!」一錘把河伯打得腦漿迸出! 
  菩薩不忍,念叨:「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仙掌一指、叫那冤魂投南贍部洲好人家托生去了。 
  一廂道:「偷牛逮住拔撅的了!」觀音只裝聽不見。行者無奈、道: 
  「就依金甲之言,作惡皆是河伯唆使,但童男童女卻是金甲獨食;俺師父師弟亦被他捆綁折騰,罪不容赦也!」執棒:「老孫替你滅了這畜類吧!」觀音忙把魚籃提起護住,「不勞大聖動手,貧僧自有家法。你快去救你師父、師弟吧!」 
  沙僧賣弄道:「菩薩,水中功夫,弟子還有些;況且大師兄一直辛苦,便讓弟子代勞吧!」觀音誇道:「好個體恤人、知孝悌的沙和尚!去吧,去吧!貧僧心中有數也!」沙僧喜滋滋下水而去。約半個時辰,背著唐僧鳧水上岸。八戒亦披波出水,一路打著飽嗝。兩個見菩薩在半空,不問好歹,跪倒便拜,一迭聲道:「多謝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救命之恩!」觀音微微而笑,道:「這孽障私自離島,雖給你們增了些厄難,不過也磨礪了你等心志,正所謂『禍兮福之所倚』!」行者揶揄道:「菩薩用心何其良苦!還望日後多賜些磨難才好!」 
  觀音欲發作不行,只道:「我讓它負你們過河,先折折過愆,回去再打再罰!」唐僧感激涕零,拜道:「菩薩普渡之恩,永世不忘。至於罰懲金甲神之事,還請菩薩三思:說到底是『大水沖了龍王廟』、牙齒咬了舌頭而已! 
  不算什麼大過!」沙僧亦道:「既將功補過,何須再鞭笞棒打!」八戒因被金甲怪捆著吊著兩日,所以懷嗔不語,行者亦只冷笑。菩薩教誨道:「行者、八戒,你兩個何時能長進!——只為一時委屈,便懷恨生怨。殊不聞昔時佛祖被歌樂正節節割肉支解,卻忍辱負重不生嗔怪之心,遂入涅槃!偈云:『四大無我,五蘊皆空,忍辱持戒,心自清淨!悟到法我皆無時,便是靈山佛與聖』!」行者、八戒見菩薩正色說教,口上只好諾諾應著。 
  那菩薩便把金魚拋在河裡,念聲咒語,便長得碩大無比,儼然一個小島。 
  唐僧大喜,再三叩謝。眾僧、白馬上了魚背。金魚搖頭擺尾,分水破浪朝對岸游去,不消三個時辰,過了浩浩淼淼通天河。上得岸來,那魚打個水花不見了,空中亦不見觀音祥雲,想已回南海了。唐僧、沙僧依舊望空遙拜。八戒也跟著磕頭,恐三藏看不見,提醒道:「師父,老豬也拜了,日後多提攜著點!」唐僧抬頭見行者直挺挺旗桿似的立在那裡,問他為何不拜,行者氣鼓鼓道:「謝她什麼!全是她遣金甲怪幹的好事!中間見鬥不過老孫,又令龍女前來助陣!... 
  唐僧聽見「龍女」二字,臉熱心虛,責道:「悟空休得胡說!明明是金甲神私離仙山,怎敢往菩薩身上栽贓!不是菩薩,如何過得這通天河!不謝便罷,卻不該信口開河!」沙僧亦道:「菩薩豈是那種人!」八戒扯行者後襟,「哥哥留神些,那菩薩有順風耳;你這一張口,她便知道了!」行者惱道:「知道便知道,老孫走得正站得直,怕她個甚!大不了回花果山種桃栽柳,不當和尚了!」唐僧正是用人之際,豈肯讓行者走,忙道:「且不管那妖魔來自何方,受誰指派,這一回若無悟空褡救,貧僧焉能生還!且受為師一拜!」行者受不得人捧,道:「師父折殺小徒了!」不叫師父施禮。八戒亦拱手道:「多虧大師兄尋根摸底,方降了此妖——只是讓老豬多吊了一日,心裡有些怪你!」沙僧臊他道:「誰叫你色迷迷地跟那鰻魚精走哩!還有臉怪大師兄!」八戒皮臉道:「人家相中老豬了,你沙和尚想跟人家還不要你來!」師兄弟鬧了一回,行者見眾人皆領他的情,也不再說回家之事。幾僧重登路程。 
  是日晚師徒投宿一座荒廟裡,夜闌更深之際,三藏聽著廊簷的鋒鈴聲,久久不能成眠。思起昨宵河伯府中龍女的溫存..又憶起姑射山仙子、百花羞公主..不禁纏綿悱惻。歎息:吾既入佛門,就該斬斷情緣,為何偏又遇上些癡情女子?有緣相逢,無緣相守,悲哉!忽又想起身負的佛旨敕命,愧恧自己塵念未泯。是這般如何能詣靈山、成仙聖?思潮翻捲,心亂如麻,誦念了幾遍「心經」方沉沉睡去。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空虛城眾僧飲迷泉 金兕宮悟空失珍鐵    
  空虛城中,幾僧誤飲迷泉昏睡;金兕宮裡,眾妖要給唐僧放血..悟空揮鐵捧急於求勝;魔頭舞琢鞭以柔克剛.. 
  唐僧四眾離了通天河,行程蹭蹬,投西方路。這日過山,見一臥佛,與崖連體,長約千尺,睡容可掬;耳廓畔幾簇野菊開放,搖曳金風。唐僧歎道: 
  「好個佛爺,端的『任爾滄桑易,鼾齁又千年!』」行者笑道:「也是個不得志的佛聖,賦閒在家,不睡做甚!」唐僧道:「自別大唐,轉瞬三載,風餐露宿,人困馬乏。為師真想尋個清靜去處,睡他三天三夜!」八戒下作道: 
  「光棍漢子家單槍匹馬睡一宿足也!若有個小娘子作陪,可在床上耍樂,三天三夜又嫌少些!」沙僧道:「二師兄滿口腥葷,不怕老佛怪罪!」八戒過去踢那石佛一腳,道:「他睡熟了,踹都踹不醒!」唐僧使錫杖照頭便打。 
  八戒抱頭鼠竄,叫道:「師父打俺做甚?」三藏道:「我怎不打行者、悟淨?」 
  八戒不服氣,悄對行者道:「俺只不過逗個樂子,師父卻當起真來。他在通天河破戒,卻不說!」行者道:「師父破戒?」八戒道:「兒子哄你! 
  那夜,俺正在樑上打盹,忽聽金甲怪的小妾嚷:『大仙女摟著小和尚上床了!』金甲怪便去捉姦,水府亂作一團,龍女羞不過,走了..」行者道:」呆子休胡言,那事俺略知一二,師父 不是那種人、所以事未諧也!」八戒搖頭道: 「師父雖系十世佛子轉世,也是十月懷胎所生。佳人投懷送抱,神仙也會動心。何況師父正當年!」行者思起姑射山之事,一時無語。後道:「雖如此,老孫討嫌背後嚼人!」八戒遂不再言語。 
  過了臥佛山,前景眼見得淒涼:飛葉孤鴻,寒水殘荷,遠近不見人家。 
  行者雖左右騰挪,前後尋覓,四方比齋,也難免茶飯不用。唐僧也只有忍受。 
  飢渴之至,採些漿果茅根填充肚皮。行者是捱過五百年艱頓日子的,數日不食,也等閒度之;沙僧食量小,也好歹對付;惟八戒平日饕餮慣了,實難忍受。一日行路,不隨大眾,卻沿坡下水溪溜躂,竟耙上一條大魚,揣在懷裡。 
  午時歇憩時,見行者化緣走了,便躲至下風頭溝中,架火烤魚。誰知風又調了向,那三藏便嗅到味兒,問沙僧:「悟淨,何處來的香氣?」沙僧抽抽鼻頭,「果然,魚香味兒!」便循氣味捉到八戒。八戒惱道:「俺只以為你們熟讀了《金剛經》,『不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故此放心燒魚,誰知無用!」沙僧道:「師兄勿惱我,只過來與帥父說話!」 
  八戒無奈,緊緊攥著烤魚來見唐僧。唐僧被那濃烈魚香沖得一陣陣暗吞唾津,卻正色道:「悟能,知罪否?」八戒咬下魚頭,囫囤嚥下,道:「徒兒有何罪,望師父指明。」唐僧道:「那魚兒也是一條生命,本來在溪水中自由自在游動嬪戲,縱自然之樂,享造化之妙。你卻將它捕殺,此一罪也!」 
  八戒又啃魚背,「二罪是甚、盼師父一併指示!」唐僧道:「佛門弟子,不食腥葷。你莫非忘了為師給你所定八條戒律?..」沙僧道:」師父快些說,二哥已在啃魚尾了!」八戒爭辯:「誰啃魚尾?好道也給師父圍著!」唐僧怒道:「你這廝潑賴!還不如把魚一口吞了,權當我沒看見!偏細嚼慢咽,引我們難受!——悟淨,取我錫杖來!」 
  八成忙告求道:「師父息怒!俺聽說前輩高僧雖戒腥葷,並不拒食魚蝦。 
  有樁軼事,說是某廟一個和尚烹了魚才要食,卻來個外廟和尚求見。這和尚怕客人吃他的魚,忙將魚藏於銅磐。誰知客人早已瞅見,口生涎水,滿心想吃,頓生一計,便進殿與和尚寒暄。忽道:『有副對子,不知法兄能否對上? 
  上聯是:向陽門第春常在。和尚道:『甚易,我對:積善人家慶有餘!」客僧笑道:『磐有魚,何不分而食之!』和尚才知上當,只好把魚取出,與客僧共享!」唐僧笑罵道:「你這呆子,只以為你粗疏,卻也有些道道。可惜未用到誦經拜懺、參禪悟道上!」八戒把魚尾丟在口中,道:「弟子謹領師教,且去一廂反省去!」栽進一旁草窩就睡,鼾聲如雷,嘴角冒泡。唐僧驚道:「八戒適間所食是魚兒還是螃蟹,怎的直吐泡泡兒?」 
  不多時行者回來,使缽盂托著幾串葡萄兒,道:「前方不遠有座城池,城頭有字,喚『空虛國』。城中草木葳蕤,寂無一人,果然空虛。樹上結著果子,俺摘了些,權充一時之饑!」唐僧沉吟道:「原是座空城..不知有無妖邪?」行者道:「未及細察。從街市過,倒不曾見小妖嘍囉玩耍,亦未睹人屍骸骨橫陳。那城中黃花秋果,噴泉流溪,靜若寺院,令人留連!」八戒已醒來,揪了幾個葡萄丟在嘴裡,叫道:「好吃,還有馬乳味兒!」原是馬乳葡萄。又要揪。行者打他手,「先叫師父嘗嘗!」 
  師徒打過尖,行不過三四十里,進了那城。只見街道整齊,店舖林立,只是皆關扉閉戶。八戒忍不住去一家酒鋪打門:「天還早著哩,便收家什打烊。懶惰,懶惰!」惹了一手蛛網回來。行者道:「呆子莫造次,此乃空城也!」 
  眾僧沿石板路往城中央走。那落葉秋花點綴路徑,流水斜陽平添聞寂。 
  唐僧悚懼道:「莫非一城人俱昏睡了不是?」也有開著門戶的,行者便躡行探視,回稟道:「那室內陳設一應俱全,只無人蹤!」三藏歎道:「雖道世事雲煙,人生無常,也有老幼銜襲、子承父業。緣何人去樓空,一城寂寞?」 
  八戒道:「莫非一城上下相約去外埠吃喜酒,皆吃醉了,因之有家難歸?」 
  唐僧道:「胡說!豈有一城人都去一處吃酒的!」沙僧道:「或許一城百姓都尊佛向善,皆白日羽化登仙了?」唐僧道:「如此最好,卻也忒容易了些。 
  似我輩年復一年,辛苦多日,尚未得正果。在家的居士卻捷足先登,於情理不通也——佛祖豈能如此偏心!」見行者不語,道:「行者,你如何想?」 
  行者道:「吃酒、升仙,皆是臆說。家室皆空,恐因妖魔!」唐僧吃了一驚,「賢徒是言,這一城人皆叫妖怪害了?」 
  行者道:「難說!難說!多加小心便是!」幾眾言語間來到城中心,見一座假山奇石嶙峋,數株菩提如傘遮蔭;野花叢中,石獸偃臥。一道噴泉自獸口瀉出,環著假山,潺潺流去。泉畔一石碣,上有丹字,曰「逍遙泉」。 
  又有兩行詩: 
  飲此一觚水,逍遙若神仙。唐僧叫一聲:「好個幽靜去處!」下馬觀賞。 
  見泉水清澄,忍不住掬了幾日喝。沙僧也隨師父喝了幾口。八戒嚷道:「師父給俺留些!」撂下挑子,探嘴咕嘟嘟飲個肚兒圓,讚道:「真個甘美如酒! 
  猴哥、你也嘗嘗!」行者正望著北邊的宮城出神,道:「不知金鑾殿空了沒有?」八戒打著飽嗝道:「皇上少了咯——倒不可惜!只憂心那三宮六院咯——八十四妃,不知在也不在!」唐僧笑道:「人皆言『七十二妃』,不曾聞『八十四妃』!」八戒道:「師父真是書獃子!哪個皇帝不多出典章成千上萬個!老豬還是少說哩!」 
  言未訖,忽打個大呵欠,滿眼流淚,直道:「暈乎了,暈乎了!讓老豬小睡片時!」不管地下乾濕凹凸,倒下便起鼾聲。唐僧道:「瞧這呆子,飯飽困,水飽也困——」卻也打個呵欠,手一鬆棄了錫杖,倒地枕著八戒便入夢鄉。行者吃驚,扯住沙僧道:「悟淨,你不要緊吧?」沙僧惱道:「師父都睡了,卻留我!」亦跌倒呼呼大睡。 
  行者慌忙去推師父,師父不醒;晃八戒、沙僧,兩個更無動靜。行者驚詫,「莫不是那泉水中有蒙汗藥不成?」有心嘗嘗,又怕自己也放倒了。行者焦躁,念「唵」字咒語,要拘當坊土地來問個明白。焉知念了三遍,拘不來那毛神!氣得大聖使鐵棒把那石獸打得粉碎。沒了束縛,泉水越發洶湧,水湧嘩嘩,似在嘲笑行者。行者怒道:「叫你笑,叫你笑!」揮棒擊水、先澎了自個兒一臉一身。無奈道:「真是抽棒斷水水更流!」遂收了棒,坐在樹下生悶氣。 
  過了一個時辰,約摸西初,忽見一個老頭兒慌慌張張趕來,叩頭道:「小神拜見大聖!」行者閃火眼金睛,喝道:「你這廝可惡!老孫幾次喚你,卻姍姍來遲,先打幾棍叫老孫出出氣!」土地惶怵再拜,告饒道:「大聖息怒,適才大聖拘喚小神時,我正在金兕宮當值,按說卯時才能回家,是小神謊稱賤內染疾,才脫身來見大聖!」行者道:「俺只聞有金鑾殿,卻不曾聽說過什麼金兕宮,是何去處?」土地苦笑道:「大聖果然精明!那便是往日金鑾殿,只因叫金兕大王佔了,才易名矣!」行者道:「你官職雖微,也是在冊的冥神,怎與什麼金兕大王承值?——那廝是何路神仙?」土地愁眉苦臉道: 
  「那廝說不是神仙,卻也著道袍、頂峨冠,知曉天機,神通廣大;說是神仙,卻又嗜血吃人!這滿城人俱被他吃盡了!弄得我也斷了香火供奉,只得逢單日去他處幹些活兒,掙點衣食,養家餬口!」 
  行者道:「那金兕怪是何神通,一下子將全城人吃淨?」土地道:「他將城中泉水施了迷魂藥,人飲了此水,便昏睡不醒,任其宰割。那怪先用此法吃了王宮裡君臣內侍,佔了朝廷——笨傻丑黑的宮女也吃了,只留下百餘名美艷嬪妃侍候他——又用此法麻痺大眾百姓,有顏色的女子便用解藥復甦,供金兕大王玩樂,其餘的或蒸或煮或醃晾,與眾妖共享。不過年餘,一城人便被收拾馨淨!此後每日晡時便派小妖巡視城區,將誤飲此水昏睡不醒的行商、過客運進宮城,宰殺整治了下酒!」行者道:「你去那屠場是操刀割肉、還是拿盆接血?」土地道:「小神年老體弱,也幹不了重活,不過動動口舌而已——勸勸那些被大王相中卻又不願委身、尋死覓活的年輕女子: 
  『好死不如賴活著』,『在人房簷下,怎敢不低頭』!」 
  行者怒道:「你這廝一把鬍子了,還幹些逼良為娼的勾當,待老孫一棒滅了你!」掣棒要打。嚇得上地癱在地下,直央求:「大聖你不知那怪暴戾凶殘,哪個女子不從,便卡嚓一下擰斷脖子,丟一廂喚小妖去啃去嚼!我也是可憐那些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不得已而為之!」行者聽他如此說,方道: 
  「且先饒過你,過來看看俺師父師弟是否喝了那水?」土地忙謝恩,去唐僧兒眾面前細細看過,道:「瞧症狀果是飲了迷泉之水,大聖快將他們藏過。 
  不然一會兒小妖巡察發覺了,運入金兕宮,命皆休也!」行者道:」這藥力何時能散?」土地道:「我聽那怪說過,要七七四十九日才醒,仍頭暈目眩。 
  再過九九八十一天,才能如舊。」行者道:「你與俺盜些解藥來,一發饒你無罪!」土地為難道:「小神平時只在殿外侍候,哪進得了內廷!更不曉得解藥藏在何處。倘一時弄不來解藥,豈不誤了大事!乞大聖體諒小神無能!」 
  行者輕蔑道:「原是個小爪子,連條狗腿兒都算不上。且滾吧,隨時聽俺傳喚!」土地得了性命,連聲應諾,夾尾巴歸家不提。 
  行者打發走土地,眼見金烏西墜,便遙遙聽見正北皇宮大門吱吱嘎嘎開了,馬蹄得得,沿街傳來。行者忙撥開樹枝窺視:見一隊「御林軍」旌旗獵獵,兵戈閃亮,耀武揚威而來。乍看倒也威風,細覷原是一群小妖,個個牛頭馬面,形容卑瑣,卻著金甲錦袍,騎高頭大馬,活像個百戲班子。行者冷笑道:「不知那金兕怪面南稱孤時又是何等嘴臉!」忽又抓耳撓腮,白馬道: 
  「大聖為何著急?」行者道:「俺欲將計就計,裝中毒進金兕宮見機行事,卻又愁無人看管你與行李,夜裡叫毛賊擄去了。」白馬道:「大聖勿慮,俺來看顧行囊!」大聖不信:「你如何看顧?」好白馬,搖身變成一個和尚,雖白胖,倒也勁繃繃的,將包袱挎在身上,道:「俺在包袱在!」大聖叫道: 
  「好!好!待俺變件兵器與你護身!」白馬道:「不用,不用,俺這拳腳硬! 
  休說毛賊,十個八個毛怪也偎不了身!」三拳兩腳將身邊一棵碗口粗樹木打斷。大聖讚:「果然好蹄子!」叫白馬石後躲過,自己也倒在泉邊裝睡。 
  卻道那「御林軍」為首的妖怪一喚精明,一喚強幹。兩個卻也不凡,老遠便嗅著前方噴泉處有生人味兒,一聲忽哨,率眾妖趕到,見水畔睡倒了四個和尚,大喜。令小妖把和尚們抬上馬,順便捎上唐僧的錫杖、八戒的釘耙、沙僧的寶杖,浩浩蕩蕩折回皇宮。一壁廂使小妖先去報與妖玉。半道上精明對強幹道:」這四個和尚,大耳朵最合我意,這兩個稍差些,也還有肉。惟這個空手的瘦子,渾身也搾不出四兩油來,我怕大王看不上眼,不如去御水河裡算了!」行者一聽,心中著急,忍不往道:「俺雖瘦些,卻都是腱子肉,肉中上品也,烹炸前炒皆可;『大耳朵』雖膘厚,肉柴味差,只好醃了吃!」 
  強幹道:「此話有理!還是將瘦和尚帶回去讓大王裁定。實在不濟,剝了皮做盞『皮兒燈』也是好的!」兩個忽詫異,「適間是誰說話?」行者閉著眼道:「是老孫說夢話哩!」精明、強於聽了,皆鬆一口氣,「原是夢話,還以為那廝裝睡哩!」 
  一時進了午門。金兕大王已得報說捕獲了四個和尚,收了三件嵌金鑲玉的值錢家什,心中大喜,穿上龍袍,乘寶輦至金兕宮升座,令小的們抬上獵物驗看。先看八戒,甚喜;再看唐僧,微喜;又看沙僧,尚喜;末尾看到行者,發怒道:「這個空手的瘦子,渾身也搾不出四兩油來——還不如丟御水河裡算了!」 
  精明、強幹忙叩頭稟告:「大王息怒。這小和尚雖瘦,卻一身都是腱子肉,烹炸煎炒皆可;那『大耳朵』膘厚肉柴,只能做醃肉!」金兕怪聽了,轉怒為喜,吩咐犒賞精明、強幹及眾小妖。賞賜畢,令小妖取解藥來,先將唐僧、八戒、沙僧灌醒了。待與行者餵藥時,行者豈肯喝?頭一拱將藥碰灑,小妖無奈,復去倒了半盞,又被他一揚胳膊打落在地,杯盞也碎了。小妖告大王道:「這瘦和尚睡覺不老實,屢屢碰翻解藥,如何是好?」妖王道:「或許是一身腱子肉折騰的,多上兩個人搭把手兒灌藥吧!」便上去幾個小妖按行者。行者又手舞足蹈翻個身,將小妖摜倒三個,身下壓了兩個,好容易才掙脫出去。妖王心驚道:「這廝夢裡還打拳,先捆上他手腳,再作理論!」 
  行者知師父等皆已清醒,心中暗喜。他有心逗耍妖王,亦想看師父師弟動靜,因此順著不動,任小妖捆他。妖王道:「暫且不管這瘦猴。來人,先給這三個胖和尚放血!」 
  唐僧見一夥小妖,口銜尖刀、抱著大盆殺氣騰騰湧上大殿,忙跪在金兕怪面前:「大王,貧僧自離大唐,一路行來,也有上萬里路程,也頗入過幾回仙府,見過幾多豪傑,或是先問明鄉貫來歷,或是早就慕名,相見恨晚;沒有一個像大王似的,不問青紅皂白,啞不聲兒就放血!」金兕大王笑道: 
  「你這和尚想是唸經念呆了!我吃的是肉,你捨的是身,管他是大糖二糖來的,姓甚名誰!閒話少說,與我動手!」唐僧急嚷道:「貧僧又不曾衝撞大王,只喝了這城中幾口泉水矇矓睡去,卻被弄到此處!大王要殺要剮,為何不趁我和尚睡夢中下手,卻要用藥灌醒,讓我等活活受罪!」 
  不等妖王答話,一小妖取下銜著的刀子,斥道:「你這和尚裝瘋弄傻! 
  真不知喝了迷泉人睡死了,割了口血淌不暢快?——那肉兒、下水兒悶了血還好吃,還能炮製出上好的御膳宮筵來!」唐僧無語。八戒忍不住叫道:「妖怪吃人便吃人,卡嚓卡嚓,啃得順嘴角流血沫兒,誰人不曉!竟說什麼炮製御膳宮筵。若傳出去,豈不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那妖惱道:「『大耳朵』無禮!我可是跟前朝老御廚學的手藝!老御廚精通調和,他道:『水居者腥.草食者膻。臭惡猶美,皆有所以』;又道:『凡味之本,水最為始;五味之材,九沸九變』云云。我隨他學了不足三月,便學成了,把那老東西也剁成肉餡汆九子了!」 
  沙僧是見過瑤池盛宴的,忍不住道:「三個月能學會汆丸子已屬不易,足見閣下聰慧!」那小妖怒道:「這黑臉和尚看樣子老實,怪會誚貶人來! 
  你道我只會做丸子,卻要說給你聽聽——大王坐了金兕宮,膳食均按前朝皇帝慣例,小人忝為御廚,敢不盡心!一日三餐,都有名堂:巨不說人肉餡的玉尖面,眼珠煮的『水晶湯』,下水調配的『八仙盆』,單道名餚『靈通炙』,便是只取人鼻樑兩側的二兩肉烤制。恐你等聞所未聞!」 
  妖廚一套美食經唬得眾僧服服帖帖,不敢再辯。八戒嘟嚕道:「那猴兒撒賴不肯吃解藥,莫非是專等看妖王喝師父的『水晶湯』、吃老豬的『八仙盆』!」妖王喝道:「休得囉嗦,快快動手!」小妖一哄而上,圍上眾僧,扯腿捺頭,就要割喉管放血,忽聽行者打個大呵欠,席地坐起,也不知念的什麼咒,繩索皆脫,高聲吟道:「南柯一夢,來到皇宮!坐龍床的換了主兒,竟是頭上長角的大妖精!」 
  只此言,喜得唐僧幾眾連聲叫:「阿彌陀佛,你可醒了也!」八戒仗著大聖之勢,抖擻精神,將眾妖連踢帶搡,皆打跑了。妖王大驚,問行者:「你這瘦猴,端的何人?裝睡弄癡,胡言亂語,衝撞寡人。朕要將你治罪也!」 
  行者冷笑道:「俺上謁過玉帝,下睹過人君,卻不曾見你這妖怪皇帝!豈不聞『寡』、『寡』,拉下馬;『朕』、『朕』,未日近!」妖王心驚道:「這廝人小口大,不知我金兕手段!小的們,取我琢鞭來!」原來他只顧上朝,未執兵器。小妖飛奔而去,那妖又問行者究竟何人,從何處來,到何處去。 
  唐僧提醒道:「大王真是『貴人多忘事』!適才貧僧已稟告:我等是從東土大唐來的取經僧人... 
  妖王恍然悟道:「莫非你就是唐三藏?」唐僧道:「正是貧僧!」妖王變色道:「不消說了,那瘦猴是孫悟空!」唐僧道:「大王猜得正准!」又道:「那大耳朵是豬八戒、黑臉是沙僧!」金兕怪懊悔得捶胸頓足,「瞧精明、強幹這兄弟倆,干的什麼事兒!早知你是唐三藏,只取你來足也!何苦貪多嚼不爛,把幾個長老都弄來!」忙吩咐:「小的們,端茶,送客!送孫長老、豬長老、沙長老出宮!不必另備車馬,便用寡人的玉輦!」 
  八戒、沙僧巴不得出這龍潭虎穴,只聽一聲「送客」,便慌慌著要下殿。 
  行者喝道:「呆子哪裡去!」沖妖王道:「你這潑魔,既請了老爺來,就該好生款待,怎的想攆就攆?沒這道理!」此時小妖已取來兵器,趨步上殿交與妖王,行者見也尋常,不過是一截絛帶,頭上拴個鋼環兒,便未放在眼裡。 
  那金兕怪得了兵器,腰粗氣壯,呵呵大笑道:「潑猴,適才叫走不走,此刻想走也走不成也!」 
  行者朝八戒使個眼色。八戒領會,去搶釘耙。小妖要擋,被他放倒幾個,綽耙在手。又將降妖寶杖摸起丟給沙僧。沙僧接杖在手,護住師父。行者亦從耳中取出金箍棒,晃一晃,變得碗口來粗。那妖王全然不懼,叫眾妖殿下列陣,又道:「孫大聖,我久聞你是條漢子,從不打破人家家什。咱們殿外鬥勝如何?——打爛了龍倚不當緊,打斷了盤龍柱,金兕宮塌了,一時難修葺也!」 
  行者笑道:「承蒙誇獎,老孫便與你殿外交手!」縱身跳到玉階下,妖王也飛身下殿。八戒要爭頭功,揮耙便築,不幾個回合,竟被金兕怪手中琢鞭纏住耙兒,一下子扯倒。眾妖擁上,將八戒拿了。行者暗驚:「還須小心這廝才是!」執棒去取那怪。兩個一場惡戰,足有四五十個回合,不分勝負。 
  金兕怪幾番纏往金箍棒,幸得那棒大小長短,皆如人意,都滑脫了。行者戰了多時,不能取勝,不免焦躁,忽見妖王敗退,不知是計,窮追不捨。不料那怪殺個回馬槍,將琢鞭打來。行者閃不迭,被那繩上鋼環擊在手腕上,疼痛難忍,撒手鬆了鐵棒。妖王趁機將金箍棒纏住扯了過去!行者丟了鐵棒,心自空虛,急跳在空中,叫道:「沙師弟,快保師父走也!」沙僧便護唐僧往外走,哪裡走得出去!妖王一聲令下,群妖重重疊疊圍來。沙僧揮杖打殺幾個,終是寡不敵眾,也急忙縱身起在空中。唐僧又被妖怪所擒。金兕怪見拿了唐三藏,也不追趕行者、沙僧,令「御廚」擺酒雲光殿慶功。 
  行者、沙僧騰雲逃出皇宮,見無追兵,旋在城中泉林中降下雲頭。白馬閃出來,問行者降妖事若何,行者擺手道:「休問,休問,老孫還是頭一遭丟了家什!」白馬不解。沙僧備敘了。白馬道:「大聖休要煩惱,那妖王得了勝,必然驕橫,疏於防備。大聖伺機取回便是!」沙僧道:「馬兒不可一日無草,猴哥不可一日無捧!依大師兄手段,找回自家兵器還不是探囊取物!」 
  行者道:「雖如此,也要消停會兒,待那廝吃醉、眾妖睡塌實了才好動手!」 
  就歇了片時。沙僧去一廂便溺,回來道:「師兄不餓?老沙肚子空空蕩蕩,一絲力氣也沒有了!不如把土地爺兒拘來,叫他奉些齋飯,咱們墊墊底兒,也好有勁對付妖魔。」行者想想也是,才要唸咒語,土地兒卻冒了出來,皮笑肉不笑道:「大聖有何吩咐?」行者道:「你這廝怎知俺要尋你?」土地道:「我已候半天了。」行者道:「快點備些齋飯來,讓俺兄弟充飢;再順便捎捆馬料來喂喂白馬!」土地卻不動,冷笑道:「大聖要進食,自兒去尋,老夫卻無閒暇侍候!」 
  大聖又驚又惱,「你這廝可惡,膽敢這般與老孫說話!撅起尻骨來,讓俺打幾棒出出氣兒!」忽地想起棒已丟了,便鉗了口。土地奸笑道:「大聖要棒打老朽,是老朽的福氣,這壁廂等候了!」果真弓腰撅□。氣得行者臉色紫紅,一腳將土地兒踹倒,喝道:「你這妖魔奴才,竟敢戲弄老孫!不滅你誓不為人!」奪過沙僧的降妖杖要打殺土地,叫沙僧死死拉住了。沙僧見行者遭人奚落,心中暗樂:「你齊天大聖也有今日!」嘴上卻斥責:「土地無禮,還不迴避!」土地見行者盛怒,識趣地溜了。行者埋怨沙僧:「那奴才欺人太甚,俺正要滅了他出口惡氣。為何阻攔?」沙僧勸道:「『強龍不壓地頭蛇』,如今師父生死未卜,何苦為個毛神兒費精神!且讓他討個巧兒吧!太得罪了,只怕將他逼急,便與妖王串通一氣,合力對付我們,豈不是更糟!」 
  行者無奈,歎口氣道:「今日方知有棒的幸福、無棒的痛苦!待老孫取棒去!」縱雲便走。沙僧道:「大師兄,你不等妖怪安睡了?」行者雲上道: 
  「再等老孫就氣炸肺矣!」沙僧竊笑不已。欲知行者此番能否取回棒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化宮女妙收鐵棒 盜神沙順擒青牛    
  二妖抬鐵棒去東海易寶,行者變宮娥將神針賺回。龍宮「粉黛」,逗妖王骨酥筋麻;功虧一簣,敏行者天宮尋蹤..妖王、愛妃纏綿時,大聖變鼠盜神沙.. 
  且說孫行者縱祥光霎時來到金兕宮上,見雲光殿燈火通明,妖王飲宴未散。近前窺視,見一班紫衣宮女按御膳規矩,右手持黃龍繡錦覆蓋的食盒,左手攜紅羅繡手帕兒魚貫入殿獻膳;又有小妖奏《後庭玉樹》之樂,佳人伴《羽衣留仙》之舞。那金兕怪得意揚揚,擁著美人,與幾個心腹小妖受用享樂。行者尋到殿後。見師父、八戒捆著手足丟蓮池裡泡著,一群小妖持刀看守;有幾個小妖試著耍八戒的釘耙,累得歪歪斜斜,耍不動。卻不見自家金箍棒藏在何處。正要變化了去探小妖口風,突見精明、強幹抬著鐵棒,駕著妖雲自內庫升到半空,往東而去。 
  行者大喜:「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遂變作一隻蝙蝠兒,振翅跟上去,只聽強幹道:「大王摟著秀娘娘吃酒耍樂,卻叫我們出苦差,倒霉,倒霉!」精明道:「說得也是。不過依我想,那老敖得了定海神針,也不能空手打發你我,總有些好處得吧!」強幹撇嘴:「回謝禮品再多,也是給大王的,我們敢匿一點兒!」精明道:「到了東海,咱們就嚷一路辛苦,腿也跑酸了,肩也壓腫了!那敖廣還能如此不識相?自然會份外打點咱哥倆。」 
  強幹聞言喜悅:「哥呀,你真是精明!」行者聽了,知他們要將鐵棒送還東海龍王,只是不明緣故,暗忖:「莫非敖廣與金兕怪沆瀣一氣,有意要賺老孫棒兒?卻毋須吃這麼多人..」想不明白,心生一計,念動真言,那如意金箍棒便漸漸長大起來,壓得倆妖怪呼哧呼哧直喘,便道:「這棒怎的越抬越重,歇歇,歇歇!」住了妖雲,大聖遂變作一個青衣宮女,挎個竹籃,背後嬌聲叫道:」二位哥哥!」 
  兩妖回頭:「姐姐是叫我們?卻是面生。」「宮女」笑道:「俺一直在內廷侍候秀娘娘,臨時聽命於大王,你如何見得!」精明道:「說的是!姐姐叫我們做甚?」行者假惺惺道:「大王怕你們路上飢渴,差俺給你們送些酒漿果子。」取下籃子,有一壺酒,幾個沙果、胡桃、兩串葡萄。皆是行者變化的。精明忽生疑道:「姐姐卻會騰雲?」行者笑盈盈道:「哪裡會,是大王叫俺立在這錦毯上,便飛了起來!」兩妖看行者腳下,果然有塊方方正正的繡花毯子,遂不再說什麼。那強幹便去接籃子。行者不等他接住,便鬆了手,籃子打著滾墜下半空,酒與果品都灑了。「宮女」道:「該打,該打,怎麼就失手了!」強幹道:「不怨姐姐,是我沒接好!」嬉皮笑臉道:「其實有姐姐陪著、還吃什麼酒!」便去摸「宮女」屁股,叫「宮女」劈臉打個大耳刮子,方老實了。精明叫道:「好,好!此去龍宮,正好有老龍贈送大王的美人。強幹這廝是個痞子,見了女人便胡來。我又拉不下臉來管束他。 
  姐姐正好幫我照看!」 
  「宮女」道:「什麼,什麼?大王拿根破鐵棒去』換親』,龍王還不賠死了!」強幹揉著臉頰道:「姐姐有所不知、這棒兒乃是東海的定海神針,叫孫猴訛去了。老龍早有心贖回,許下珍寶美女為謝禮,被大王得知。今兒幸獲此棒、酒席未散、便急著差我們給敖廣送去!」行者道:「大王與東海老龍熟識?」兩妖道:」這個便不曉得。大王只修書一封,吩咐我倆送棒,叫討回十個美女、五箱珍寶。」行者道:「原來有書,俺看看行不?」精明道:「黑燈瞎火看什麼書信!」行者道:」也是好奇兒!」強幹道:「莫非姐姐怕龍宮美人一到,便要失寵了不是?休怕,休怕,大王不要,哥哥討你!」 
  行者道:「這個哥哥心眼好,俺替你抬一會兒鐵棒?」強幹正壓得肩疼,忙道:「承謝了,還是姐姐疼我!」精明起疑道:「姐姐細皮嫩肉的,能抬這死沉死沉的硬鐵棒兒,不怕蹭破了皮兒?」言未已,棒叫「宮女」整個兒抽去了,兩手空空,驚道:「姐姐好大力氣,卻也看錯了!」 
  行者得了金箍棒,喜不自勝,抹臉復了原形,道:」不看錯怎的!什麼哥哥姐姐的,且吃你孫爺爺一棒!」先揮棒將精明打翻,墜落塵埃。強幹驚叫一聲,欲逃,叫行者一把揪住,「交出書信來,饒你不死!」強幹哆嗦道: 
  「在精明身上!」行者怕留下後患,又一棒將強幹打殺。按落雲頭,去尋精明屍首。卻前後左右找不著。行者尋思:「這般回宮,又怕被那妖套去棒兒,莫如去一趟東海,摸清妖王底細,再作良策。」 
  好大聖,扯起觔斗雲,頃刻便到了東瀛大海。掐著避水訣,逕闖水晶宮。 
  巡海夜叉慌張回宮稟告:「大王,不好了!當年鬧龍宮的孫悟空來也!」慌得敖廣並龍子、龍孫急整衣冠出門迎接大聖氣昂昂登堂入室,大廳落座,將鐵棒搗地搗得山響,喝:「敖廣,你知罪麼?」老龍臉色蠟黃,冒汗道:「老拙何罪,乞大聖明示!」大聖道:「你可認得金兕大王?」龍王連連搖頭。 
  大聖道:「既不認得,他為何用繩兒纏了老孫鐵棒,連夜派小妖往東海送還給你?還說你曾許下美女珍寶,要贖這定海神針,可有此事?」 
  敖廣一時懵懂。那太子卻想了起來,道:「父王忘了,此乃五百年前之事,一日太上老君騎牛路經東海,父王盡地主之誼..」老龍恍悟道:「正是,正是!那時節因大聖取走神針,龍宮每逢大潮之日便晃動不寧。恰好老君來此作客,席間曾提過請他幫忙,向大聖討回神針;並許以謝禮。不知是老君懼怕大聖神通,還是未將禮物看在眼裡,反正他未答應。遂將此事放置下來。」 
  行者笑道:「如此倒是老孫的不是了!不知這些年龍宮還常搖晃否?」 
  敖廣道:「說來不怕大聖笑話,後來還是太子出主意,給那執掌東海的分水將軍申公豹逢年節送些花紅表禮,歲歲不漏。自此那潮水再大,這水晶宮一方卻是靜若幽潭!」大聖道:「如此說來,需年年賄賂那廝,花銷也是不小!」 
  敖廣忽有些神傷,道:「大聖還記得公主如意否?」猴王勾起前情,道:「記得,記得,為她老孫才去撈那定海針。即今還好吧?」龍王歎道:「好,好——她也是為父分憂,那年嫁給分水將軍了。自此倒不用贄禮給那廝了..」 
  行者一時惋惜,忽又道:「莫不是公主過得不如意,你還是想弄回神針,好叫公主回家?」龍王道:「捨女是個守婦德的,過得如意也罷,不如意也罷,也不能擅回娘家。除非申公豹休她。」大聖道:「老龍,近年你果真未向何人提過禮物換鐵針之事?」龍王發誓賭咒。大聖疑惑道:「既如此,那廝從何得知此事?」老龍道:「實難琢磨!」大聖思忖片刻道:「俺且信過你,不過你要助俺一助,將宮中貌美女子叫上幾個來。」敖廣見行者臉色轉霧,心方初安,揣摩道:「莫非大聖有意擇偶,安家立業?」行者擺手,「妖魔未滅,何以家為!俺要設計賺那金兕怪!」 
  敖廣忙請龍婆傳喚宮中佳麗,只見裙裳婆娑,花團錦簇,有上百個,皆聚在堂前。龍王問大聖夠不夠。行者道:「十個足也!」便留下十個絕色的,個個美似褒姒,妍若妲己。龍王道:「這些佳人,美則美矣,手無縛雞之力,不知能幫大聖甚忙?」悟空道:「誰要佳人上陣:見了妖怪先嚇暈了,老孫還要顧看她們!只用用她們形容兒!」遂拔出十根毫毛,吹口仙氣,依著那美人模樣,一一變了。龍王、龍婆見了,竟絲毫不差,拍手稱奇。龍婆有心買好兒,道:「大聖所變美人,只怕形似神非,哄不過妖怪,不如讓孩兒們教教她們!」行者見說的有理,點頭應允。那十個佳人便各找自己的替身兒,教授取悅邀寵之術。行者看著,只覺媚氣逼人,阻攔道:「一招一式,足也! 
  也不過能哄那廝一時骨酥筋麻,便好下手,又不是真要做他姬妾!」眾佳麗才罷了教,各自款款歸香室。 
  大聖又叫龍王取五箱珍寶,拔毫毛依樣變了,又變了十個蝦兵蟹將,抬著禮箱,自己幻作強幹模樣,離東海,縱祥雲,浩浩蕩蕩往西方而去。至那城中皇宮,天方嚨明。那金兕怪吃了半宿酒,摟著寵妃荒唐了幾回,才就寢,此刻呼嚕連天,口垂涎水,睡得正香。侍寢的小妖也在門外打盹兒。見強幹來了,撐開眼皮道:「大王才睡著,過兩個時辰再來回事不晚!」行者著急,從「寶箱」裡摸出一大錠金子,塞給小妖,小妖歡喜,揣了金錠,進寢殿叫道:「大王,強幹回來也!」妖王眼皮撕都撕不開,「親娘老子來了我也不見,困殺寡人也!」翻身又睡。小妖貼耳邊道:「他從龍宮帶來無數金銀財寶..」妖王怒道:.快閉了鳥嘴,朕不稀罕!」小妖道:「還有十個絕妙的女孩子..」妖王一骨碌爬起:「混帳東西,為何不早說!」跳下床,吩咐宮女速速伺候他梳洗穿衣,一壁廂傳:「叫強幹德政殿見駕!」 
  金兕怪心如火燎,匆忙整束了,飛輦去德政殿。才落座,便著跟班的小妖「宣強愛卿及眾佳人進殿!」假強幹帶著一幫假嬌娥進來,那妖王先顧不得理「強愛卿」,兩眼如帚,打掃佳人。見女孩兒皆麗色撩人,不禁欣喜若狂;聽假強幹叫了幾聲「大王」,方敷衍道:「你回來了,皆辦妥了?精明為何不來見朕?」行者佯道:「休提那廝,氣殺俺也!」妖王一愣,不得不分神詢問緣故。 
  行者捏造道:「俺與他進龍宮獻棒,呈上大王書簡。龍王十分喜悅,遂回贈陛下美女珍寶。不料那廝見如此美色財物,便生貪心,暗中唆誘道:『美人金玉,人皆嚮往之,咱兄弟何不平分秋色,卻叫那無道妖王受用!』..」 
  金咒怪聞言大怒:「那廝何在,朕要將他碎屍萬段,方洩心頭之火!」行者不慌不忙道:「他見俺不為財色所動,便謊稱抬鐵棒閃了腰,須養息調理幾日,賴在龍宮不走。,龍王礙著大王面子,且有還棒之情,因此容納了他。 
  俺揣摩他是戀著龍宮富貴、美女如雲、藉故羈留也!」妖王怒道:「俟寡人得閒,定去東海收拾那廝!」又對行者笑道:「強愛卿忠心耿耿,可嘉可獎!」 
  沉吟片刻:「朕封你為大司馬如何?」 
  行者著急道:「大王,罷了!小臣養過馬,可不是好差事:髒累自不必說,還難討好眾人!大王想封賞就換個樣吧,休叫俺管馬!」妖王笑得前仰唇合:「誰叫愛卿去管馬!叫你掌管一國軍權、軍賦呢!」行者才醒悟,笑道:「俺原是曉得的,只是舊日養馬養怕了,從此聽不得『馬』字,故此惶驚!」便裝模裝樣「謝恩」。妖王忙道:「平身。」吩咐「賜坐」。 
  小妖搬來繡墩,行音便大模大樣坐下,道:「這班女子系小臣親自遴選的,春蘭秋菊,各有風韻。大王何不一一賞看!」妖王笑得嘴都合不攏,「愛卿怎麼一下子就說到朕心坎裡去了!」行者便擊掌。那眾佳麗即解了披風,露出霞糯霓裳,如輕煙出岫,依次裊娜行至妖王座前施禮頌福。爾後左右侍立。 
  妖王左顧右盼,心酥爪癢,恨不得立馬摟在懷裡。行者看在眼裡,趁機道:「大王一宵辛苦,今晨又早起;這眾姐妹趕了半宿路,也未合眼。陛下何不帶她們去寢殿休憩?」妖王叫道:「好愛卿哩,你趕情鑽我肚裡看了,我想什麼你都知曉!」行者心中罵道:「潑魔,俺要真鑽你肚裡,先揪下你的黑心肝!」妖王即起身道:「就依愛卿之言!」傳令:「備輦!」行者有心此處賺他,嘻嘻笑道:「大王鳳輦恐難載十個美人,再差人去內廷喚車,又耽誤這千 金一刻好光陰。幸此間離寢殿不遠,何不令她姐妹編個轎兒,抬大王到彼處,一路上還會生些意想不到的情致哩!」妖王恨不得抱住行者叫聲:「爹!」笑問:「眾愛妃,你們可會編轎兒?」眾「美人」開櫻口異口同聲道:「大王,臣妾會!」便有三個女子半蹲下,將雪白的手臂交叉,纖手兒相勾連,織成一個座兒。餘下的四匝護待。行者笑道:「大王,上轎吧?」 
  妖王覺得有趣,虛坐了一坐,四下裡緊挨著女孩子軟綿綿香噴噴的酥胸,美得不行,唱道:「香車玉輦我不要,就坐美人兒的小花轎!」 
  行者見妖王上鉤,暗喜,才要叫「起轎」,想抬起來摜他個半死,好擒拿。突然一個小妖氣喘吁吁跑進來,叫道:「大王,精明回來了!渾身血淋淋的——」妖王一聽,跳下「轎」兒,道:「快宣他進來,我正要與他算賬!」 
  行者功虧一簣,心中惱怒,為防不測,將金箍棒悄悄從耳中取出,藏在手中。 
  俄而,小妖攙著精明進殿。原來行者那一棒打偏了些,精明雖傷得不輕,卻保了性命,掙扎了半夜,連滾帶爬,竟回到宮中。一眼瞅見假強幹立在殿上,連叫:「怪哉,怪哉!」向妖王道:「夜間赴東海路上,那孫猴變作宮女追上我們,花言巧語騙了鐵棒,先將我打傷,又打殺了強幹兄弟。我躲在一廂,屍首都見了,怎麼又來了一個,定是假的!」金兕怪聽了,慌忙閃離行者,喝問道:「你究竟是何人?」行音反口道:「陛下!這廝有心覬覦龍王謝禮,遭俺斥責,心懷怨恨。故此誣告為臣,望大王明察!」 
  妖王聽行者說的有理,轉逼精明招認「欺君之罪」。精明有口難辯,吭哧半天,急中生智,道:「大王,強幹有個姘頭,你叫他說出姓名,若說對了,便信他;若說不上下,虛假無疑矣!」妖王稱「善」,便叫行者回答。 
  行者笑道:「這有何難!..」悄問一小妖,「俺昨夜在龍宮貪杯,至今暈暈乎乎,記性不佳,你告訴俺她叫個甚?」小妖才要說,忽聽妖王喝道:「叫強愛卿自己說!」遂不敢多嘴。行者無奈,只得胡亂道:「不是姚黃,便是魏紫,或鴛鴦蝴蝶之類!」 
  眾妖聞言,都忍不住笑了。妖王急叫:「來人,快取我琢鞭來!」行者見事不妙,一抹臉現了本相,唸咒語叫那十個「美人」變成小猴。喝一聲: 
  「孩兒們還不動手,待到何時!」眾猴呼地上前圍了妖王,要將他掀翻。那金兕怪果有神通,推開眾猴便走。群猴不捨,窮追猛攆!行者舉起棒來,朝精明喝:「你這廝得了性命,何不尋個清靜處養傷,偏來此壞老孫的大事,這回豈能饒你!」精明欲逃,無奈有傷移動不便。眾妖四散,也無人幫他。 
  被行者劈頂一棒,把頭打進肚子裡了!行者恨道:「叫你再多嘴多舌!」騰空去追妖王,眼看攆上,那金咒怪卻撞上取兵器的小妖,一把搶過琢鞭來,轉身立住陣腳,對付行者及眾猴。行者叫:「孩子們當心!」卻被那怪一甩手,將眾猴皆纏倒了。小妖上去就捆。行者忙一抖身收了毫毛,小妖撲個空,俱道:「怪事!」妖王呵呵大笑:「潑猴,弄些彫蟲小計只可瞞庸常之輩,敢給本王一決雌雄麼?」行者怵他那軟中有硬的琢鞭兒,怕再丟了棒,虛支應幾個回合,跳出場外道:「老孫尚未食早齋哩,去去就來!」化金光走了。 
  那妖王也不追趕,回金兕宮吩咐有司料理精明後事,為旌彰他捨命救駕之功,謚封其為「靖國神武慧通大將軍」。傳令「宮眷內侍一律著素服,廢止宴樂七日」云云。 
  卻道行者又回逍遙泉畔,聚金光現本相,驚動了沙僧、白馬。沙僧問行者可得了鐵棒。行者道:「鐵棒已完壁歸趙,欲賺那怪,未成。怕再失了棒,支應了片時便收兵而來。」沙僧一廂自語道:「那妖究竟是何出身,連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師兄也要懼他三分?」行者聽了滿心不快、也只有忍氣吞聲。 
  遂細思量,憶起敖廣言語,暗道:「對呀,俺何不去太清仙境尋那老官兒打探一下,或許便是他家裡人哩!」起身欲行,沙僧問:「哥哥哪裡去?」行者思起 通天河沙僧私去南海報信之事,遂淡淡道:「再去宮中看看師父。八戒情形!」縱觔斗雲走了。 
  行者徑投三十三天太清仙宮,看門童子見是孫大聖,嚇得就要關門。行者道:「休怕、俺只尋你師父問句話!」童子道:「師父不在家,叫玉帝請走了!」行者不信,「玉帝請他做甚?」童子道:「請他給諸神講《道德經》哩!」行者聽著不像假話,遂回身至南天門外,正遇上增長天王當值。天王攔住去路,拱手道:「大聖何往?」行者笑道:「適聞天庭請老君講經,特來聆聽!」天王鬆口氣道:「原是聽經!卻來早了!今日人不齊,明日才開講哩!」行者道:「那老官幾何在?」天王道:「在通明殿與四御議事哩!」 
  行者道:「正好,正好,俺在殿外等他,好當面求教!」便進門去。天王不放心,才道:「大聖你——」行者已吱扭鑽進天門,道:「天王放心,俺去去就回!」 
  原來近日紫微大帝深感仙界朝綱鬆弛,徇情枉法的、賭錢酗酒的、受賄的、討小的、縱親眷下界為妖的、窮奢極欲揮金如土的,比比皆是。遂與玉帝商議,延請太上老君與諸神開講《道德經》,以期「重整道德,再振天綱」,不料眾神拖拉慣了,不是被人拉去吃酒了,便是躲在外室泡嬌娥了,大都不在府衙,看來今日聚不齊了,只好改期。那玉皇、紫微、勾陳、后土便陪老君在通明殿吃酒敘話。酒罷,老君微醺,告辭回宮。廊下侍立的童子忙迎上去,攙著老頭兒。才行不遠,叫行者堵住,唱個喏,道:「老官兒無恙!」 
  老君見是孫猴兒,怒沖沖不理。行者笑道:「老官兒莫惱,俺只問你一事:東海敖廣是否許下美女珍寶求你賺老孫的金箍棒兒?」老君見行者恭敬,且有事牽扯自己,方稍斂了怒色,道:「是有此事,但老夫豈能見利忘義,故一口回絕了!」行者問:「此事府上還有誰知曉?」老君道:「是在海龍王處言語此事,我家中怎會有人曉得!」行者道:「老孫不信!下界空虛國有一妖魔,困住我師父唐三藏及師弟豬八戒,又曾將老孫鐵棒繳了,差人送給東海龍王,要討謝禮,被老孫半道上截獲了。俺即去東海處,那老龍道,只與你說過這樁事。那下界的既不是你,必是你身邊之人。因之想去府上查查,看是否有人私自下界!」老君怒道:「豈有此理!那太清宮豈是你任意出入之處!」行者亦發怒,掣出金箍棒:「老官兒不賞臉,俺自入宮勘查,看誰敢攔俺!」老君因玉帝相邀講經,未攜法寶,酒都驚作汗出來了,便著童子「速去告玉帝,便說孫悟空私闖天庭,欲加害老夫!」童子應一聲跑了。 
  行者冷笑道:「去找玉帝更好!老孫有理走遍天下,任誰不怕!」 
  須臾,那童子卻引紫微大帝而來。童子道:「師父,玉帝吃醉,乘輦回宮了。幸紫微大帝聞孫悟空欲行非禮,特來相助!」老君心裡不甚喜紫微墾君,此時卻也無奈,只好道:」便有芳陛下了!」大帝道:「孫大聖,你不去保唐僧取經,來此間做甚?」行者便道出緣由。那老君也爭自家道理。依舊各不相讓。大帝笑道:「老君勿惱,大聖休怒。常言道『冤家宜解下宜結』,依吾之言,大聖收起棒兒,對老君賠個不是;老君也高高手,放大聖去查看。 
  若人員齊整,人聖還有何話說!」行者即致歉:「老官兒,得罪了!」老君只好道:「便依大帝之言!叫這猴於去查,若查不出——」行者按道:「你就把老孫塞丹爐裡再煉幾日如何?」 
  老君哭笑不得,便叫紫微星君做證家,齊至太清宮。令掌簿的仙吏取來花名手本,召宮內眾弟子、僮役聚到大堂上,按名唱答,竟無一個空缺。最末喚到管牛的童子,那廝應聲時,揉著眼,呵欠連連,引得大眾發笑不止,大聖卻笑下出來。連道:「聒噪,聒噪!憑老君發落!」那老君沉著臉,卻只拂拂手。行者滿臉羞愧,快快退出太清宮,垂頭喪氣往外走,忽聽紫微大帝背後叫: 
  「大聖何往?」行者止步,苦笑道:「查不出,奈何?下界再做主張。」 
  大帝過來,低聲囑咐:「大聖雲程勞頓,天門外不妨一歇再行。」言畢,飄然而去。行者似有所悟,便於三十三天門坊外隱藏了。片時,忽見老君慌慌張張出了天門,踏雲往下界去了。大聖不敢太近,遂化作一朵流雲,若即若離跟著老君。不久來至西土空虛國,老君降到皇宮裡,行者也變作一隻蠓蟲兒,跟老君進宮。 
  卻道妖王安排了精明葬事,便要殺唐僧、八戒作「犧牲」祭祀亡靈—— 
  不過擺擺樣子,未了還是要祭他口。才要吩咐下去,忽見一個道長,自天空飄然而至,近了一覷,原是主人公太上老君!嚇得骨軟筋麻,跪倒在地,連連叩頭。老君罵道:「孽畜,私自下界倒也罷了,與孫猴為敵,也頗合老夫心思,卻為何利慾熏心,拿他鐵棒送龍王討謝禮,反弄巧成拙,被他發覺! 
  那廝鬧到天宮。要查底細,幸被我瞞過了。但只怕瞞了初一,難瞞十五!早晚被他知曉。若抖摟出去,人不說你做惡,只說我缺德!恰又逢紫微那廝攛掇玉帝在仙界『重整道德』,明日還要老夫講經,你這般行事,叫老夫如何開口訓導別人!」金兕怪只道:「小的該死,主公饒命!」 
  老君歎口氣,龍椅上坐了。見金兕怪著赭黃袍,戴沖天冠,內侍小妖也穿官服踏皂靴,不禁呵呵大笑:「你這孽畜,真真作死!竟做起皇帝來了! 
  可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金兕怪不敢答。內侍小妖上前道:「享老爺,大王后妃嬪姬皆按前期舊制,還稍稍超了百十個。只有三百嬪妃奉御!」老君妒道:「死牛精,比你主公還受用哩!」喝令:「與我傳令下去,將眾嬪妃宮女悉數放回家!」金兕怪不捨,忙叫:「主公,好歹留下幾個!」老君怒道:「你這醜八怪,未得人身,卻僭為人王,佔用如此多美色!若此事被猴兒知曉,老夫又添罪愆矣!」 
  金兕怪俱怕老君,只好傳令,放宮女出宮。老君又見萬壽殿素幡招展,小妖扮作道士,咿咿呀呀唸經,問妖王那是在做甚。妖王據實說了,老君直罵「混帳!」道:「還不快停了,傳出去不怕被人當笑柄!」又問唐僧、八戒現在何處?金兕怪道:「這就放,這就放!」老君哼一聲道:「誰叫你放! 
  且先押著,作釣餌也!」秘對妖怪說些什麼,行者卻聽不清,又把一個錦囊塞給金兕怪,方出殿騰雲走了。 
  老君走後,妖王把錦囊打開,掏呀掏,掏出一把爐灰,忙丟下,拍打著手:「我道什麼『神沙』,卻是灰土!也罷,便使它迷那猴兒眼睛,活捉了,割下他舌頭,省得他日後胡說八道,往師父臉上抹灰兒!」行者聽了,暗暗吃驚。又聽金兕怪傳令:「來人,把那出宮的美人再搶回來,沒出宮的也不准再出!」小妖道:「只怕師爺爺——」妖王道:「毬!那糟老頭子眼紅我哩,休理他!」眾妖得令,出門追堵宮女去了。 
  妖王便回寢殿,把錦囊隨手丟在龍榻前的幾桌上,打個大呵欠,便傳秀娘娘侍寢。秀娘娘哭哭啼啼來了。妖王道:「心肝兒,誰惹你了?」秀娘娘怨道:」你道放我們回家,為何出爾反爾,又派人阻攔?」妖王歎口氣道: 
  「適才主公來了。」秀娘娘道:「你原來也有主人?」妖王悲慼道:「只怕好日子到頭矣!」放聲大哭。秀娘娘道:「陛下哭甚?」妖王道:「休問,休問!我要你陪我!」便抹乾淚,抱住秀娘娘上床,瘋似地折騰。秀娘娘不時告求道:「冤家,你輕些,輕些!」那行者趁機閃在屏風後,變作一隻小老鼠,溜到幾桌上,將錦囊叼過來。又拔毫毛變個假的,隔屏風拋過去,仍丟在幾桌上,那妖王一心貪歡,竟未覺察!行者歡喜,閃出殿外,便砰砰打門。內侍小妖啟扉一看,竟是孫行者,嚇得「娘哎」一聲,又把門關了,驚叫:「大王,禍事了!孫悟空闖進內宮也!」 
  妖王抱著秀娘娘正難捨難分,推道:「告那猴兒,說寡人按舊例午時休慈,叫他未時再來搦戰吧!」小妖去了又回,道:「孫悟空不依,已打破門矣!」妖王惱羞成怒,下龍榻,披掛結束了,綽琢鞭、揣錦囊出殿迎戰。見大門果然被打破了,那猴子得意揚揚立在門首等他出戰哩。忍不住怒火中燒,喝道:「潑猴,你說去吃早齋,卻私闖天庭,辱我主公。今日非滅了你這潑賴,以絕後患!」 
  行者罵道:「臭賤牛精,吃人無數,積孽如海!今日老孫要送你下阿鼻地獄!」揮棒便打。那怪便舞琢鞭迎戰,戰罷十個回合,不分勝負。行者笑道:「乖兒,還不把令師贈你的法寶派上用場!」金兕怪驚道:「這廝如何知曉!」果然取下錦囊,鬆了口兒,喝一聲:「著!」打過來!誰知那錦囊在空中輕輕飄飄,如同一片樹葉,無煙無塵,慢慢墜地。金兕怪直叫「怪哉!」 
  行者笑道:「投之以桃,報之以李,老孫也有個袋兒,還復你吧!」妖王心驚:「刁猴,莫非被你掉包了!」行者道:「算你還未憨實芯兒!」將錦囊打過來,妖王頭上登時灰塵瀰漫。那妖兩眼發黑,一頭栽在地上。丟了兵器,只顧揉眼。誰知這不是尋常灰塵,乃八卦爐中煉丹的灰屑,出神入化,無孔不入,把妖王七竅都堵塞了,只在地上亂蹬亂撓,怎麼也爬不起來。行者得勝,把那琢鞭拾了,拉開鋼環,扣進妖怪鼻孔裡,綽繩牽著,一手持棒,嗆嗆喝喝去尋唐僧、八戒。嚇得大小妖怪四顧逃命,喜得宮娥綵女人人開顏。 
  在望月殿後水池裡撈出師父、八戒,解放了。行者道:「這怪原是老君的青牛下凡,禍害斯國!」唐僧歎道:「罪過!」八戒摸起釘耙要打殺妖怪。唐僧忙阻攔。行者亦道:「且還要用他一用!你若有勁,何不去滅小妖!」 
  八戒便逞威風,吆吆喝喝去打那幫小妖。俗話說「狗急跳牆」,小妖逃竄時凶相畢露,亂殺亂砍。八戒碰上嚇昏的宮女,便丟了耙,姐姐妹妹亂叫,把人家或抱到床上,或挾至樹下,摩挲人家胸口,等女孩兒透過氣來,再去追殺小妖。 
  八戒去後,行者把金兕怪丟水池裡又提卜來,沖掉一頭一臉灰塵。妖王大口喘氣,直謝「大聖不殺之恩」。行者道:「誰道不殺你!你這牛頭不過暫寄頸上耳!」問:「解藥在何處,快取出撒在泉水中,免得再貽害他人!」 
  妖王初不肯說,看行者執棒要打,方不情願道:「在寢殿寶匣裡。」行者便押他去取解藥。 
  行者得了解藥,會同師父,才要出宮,此時八戒已打遍皇宮無對手,解救了三百嬌娥,領著兩個女子,跑來賣弄道:「師父,師兄,這兩個癡心女子見俺驍勇無比,又會體貼人兒,尋死覓活要嫁給俺。老豬卻不知挑哪個好,求師父、師兄給俺做主保媒兒!」唐僧道:「八戒,留點力氣吧,休再析騰!」 
  行者道:「你閉上眼摸一個便可!」那呆子果然閉了眼,亂摸索,卻不想就在水池邊上,叫行者一撥便跌到水裡,嗆了幾口水,恨得大叫:「死弼馬溫,醋罈子!自己尖嘴猴腮沒人要,非拖著老豬也打光棍才遮過臉去!」行者只笑得肚子疼,也不還口。那金兕怪討好道:「豬長老要辦喜事,好辦!好辦! 
  ——洞房是現成的,喜酒也是現成的。小的這幾年夜夜洞房化燭,一應禮儀皆熟,願為長老效勞!」行者道:「八戒聽清了麼,這廝要做大總,與你操辦喜事哩!」 
  八戒樂顛顛爬上水池子。那妖貼近八戒,附耳道:「小的還有些金槍不倒的助情藥、也一併奉送長老,不要一個子兒!」八戒忽悟道:「這廝要拉老豬下水哩!老豬好色不淫,稀罕你這妖魔送甚助情藥!」朝金兕怪民股上踢了一腳。「叫你作踐老豬!」唐僧道八戒:「諒你也不敢妄為!」八戒做個鬼臉道:「也不過逗樂子,師父還是光棍,徒弟安能成家!」行者道:」 
  休賣嘴了,快去幹正事——先去打開宮門,放宮女回家;接著去逍遙泉投解藥,休叫它再害人!」八戒接過藥葫蘆,扛著耙走了。忽回頭道:「要是半夜不見老豬回來,也莫尋俺,準是叫哪位姐姐招女婿了!」悟空道:「又貧嘴!——見了沙憎叫他帶白馬、行李進宮!」八戒應著去了。 
  一霎八戒、沙僧牽著自馬進宮而來。八戒回稟道:「解藥已放泉中;姑娘們也自歡天喜地歸家。不是賣嘴,委實有幾個姐姐國家中無男子支撐門戶,有意『引郎入室」。只可惜俺老豬身不由己,只好一一婉言謝絕了。」語言』竟滴下淚來。唐僧大』感動,撫八戒頭道:「好徒兒,師父適間卻錯怪你了!」 
  又歎道:「誰叫咱們做這掙命的和尚來!只好硬下心腸,充鐵漢子。」八戒抱著師父竟嗚嗚哭起來。三藏道:「休哭,休哭!叫妖怪笑話!」八戒方止了淚。 
  三藏又道:「且喜師徒重逢,妖怪也降了,悟淨去尋米做些齋飯,咱們好吃了趕路。」行者道:「要弄齋飯,卻難!這御廚裡或有米粱,但傢伙撈兒都沾了腥葷,如何拾掇?」正作難間,忽見土地爺冒出來,手捧一大盆黃米飯,上頭還澆著花菜、蘑菇、豆腐丁兒,獻在三藏面前。唐僧大喜,便著沙僧取缽盛飯,行者卻叫: 
  「且慢!」把妖怪拴在石欄杆上,掣棒道:「你這廝說挨老孫的棒是你的福氣,且來受用!」那土地嚇得渾身發抖,磕頭如搗蒜。三藏不解,沙僧道出緣故。三藏看土地可憐,道:「悟空,他也是一時糊塗,且饒過吧!」 
  行者道:「這等見風使舵的小人也配掌管一方王土!不打殺了,恐為後患!」 
  土地朝大聖連連叩頭,稱:「願引咎辭官,告老還鄉,只求留條殘命!」唐僧道:「公公如此說了,還不收棒!」行者拗不過師父,只得放過土地。那毛神再三拜謝,溜走不提。 
  三藏、八戒、沙僧三個吃飯,行者賭氣不吃。「道:「你們吃吧,老孫不餓,把這妖怪解送到天庭就回!」解了繩索,牽著金兕怪要走。唐僧停了著,道:「行者,他果是老君的坐騎?」行者道:「師父不信,俺叫它現原形你看!」吹口仙氣,朝那妖怪踹了腳:「畜生,還不現形!」那妖打個滾,果是頭青牛。唐僧道:「原是個牲畜,不諳事理,與老君無大干係。你上天界,打盆說盆,打碗說碗,切不可節外生枝,滋牛事端!」行者道:「師父放心!俺把牛送還主人便回!」唐僧再三叮囑,才放行者走。要知行者此番送妖牛上天是何情形,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道德君忍痛遵道德 鐵扇仙虛情借鐵扇    
  大明殿外,大聖拴青牛,角系帛詩。眾目睽睽,老君忍痛滅坐騎,贏來讚譽..芭蕉洞,羅剎倩笑話親情;接風宴,大聖歡喜接「寶扇」.. 
  且說孫行者牽著青牛縱起祥光,起在空中,有心打殺那畜生,又思此處滅了它,誰知它是老君之牛,無數罪孽亦無人知曉,還是留它一命,上界去羞那老頭子!須臾已到南天門,增長天王見了笑道:「大聖先前管馬,今日又做牛倌一一這不是老君的坐騎麼!」行者道:「正是這畜生,私自下界,吃了無數生靈,積下無邊罪愈,才被擒獲!」天王道:「卻有此事!無怪老君今日在大明殿開講《道德經》。大聖趕上盛會,不妨去聽聽!」行者冷笑道:「老孫正是來聆聽道德天尊教誨的!」牽牛徑去大明殿,遠遠望見殿門額匾上的四個金字:正大光明。走近寶殿,將牛拴在石欄上,入殿門,見老君壇上端坐;兩廂坐著元始、靈寶天尊,共四御、五斗、二十八宿,及三十六天、七十二洞眾神仙。老君正講到: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敗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故,貴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若可托天下..」 
  又闡釋道:「把天下萬物看得比自己性命還要重要的人,則可以把治理天下的重荷交付於他。諸位苦能清心寡慾,修身養性,體恤生靈,施澤黎元,何愁天綱不振,三界不晏!..」行者回轉身,思忖片時,拔毫毛變了素絹、筆墨,在上面題了首詩: 
  老君開釋《道德經》,天花亂墜大明宮,教誨諸仙「以身為天下」,卻忘自家牛兒吃人如麻坐朝廷!寫畢,念了兩遍,雖不甚押韻,卻也暢快!將素絹繫在牛角上,一面旗似地招展著,抽身下界去了。路上想著待會兒眾仙出殿,看見青牛角上的素絹會如何議說,那老君又如何尷尬,忍不住撫掌大笑。 
  卻道老君在殿中一時還不曉得門外之事,正襟危坐,繼講道:「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無名之樸。 
  無名之樸,夫亦將無慾,無慾以靜,天下將自定。」又詮釋:「道體『無為』,順其天然,構建萬物。因之又無所個為;王侯循之,無為而治,天下四方必歸化之。歸化之中,若育私慾產生,乃用無名之樸約束;杜絕慾念,清靜無妄,天宇自然安寧!」眾仙皆頷首稱善,天女欣喜散花,頓時殿堂上下異葩飄墜,香菲撲鼻。 
  老君正飄飄然陶醉。忽聽殿外青牛「眸眸」哀叫兩聲,心已明曉,惱怒萬分,但臉上仍強作微笑,道:「物慾橫流,無孔不入!老夫身側亦不能倖免:我那青牛,利慾熏心,私自下界,孽業已滿,殿外待罪也。待老夫去處置!」 
  便下壇往外走。眾仙礙著老君面子,皆各守其座,只道:「老君,涼那畜生初犯,只懲不罰吧!」老君支吾著,出殿門見青牛拴在玉階下欄杆上,兩眼含淚,無限哀痛,意欲請主人饒它。老君一眼瞧見牛角上絹詩,怒髮衝冠,急步下階,一把扯下。欲匿之,又怕殿中請仙,個個神通廣大,早已開「天眼」覷個一清二楚。不禁長歎一聲,罵道:「你這孽畜,真真作死!老夫雖憐憫你,怎奈玉帝欲『重整道德、再振夭綱』,旨意難違!」從手臂上取下金剛琢,朝青牛頭上一下,打得那牲畜哀叫一聲,倒在欄下。 
  眾仙聞聲出殿,元始天尊勸道:「賢弟,手下留情!」老君道:「吾雖有心,天理難容!」又一下將青牛打殺。眾仙唏噓。玉帝也起駕出殿,稱讚老君:「果然光明正大,無私無慾!」又道:「然神牛因小過而遭誅,未免可惜!」老君慨然道:「如老夫徇情枉法,只怕天界諸仙效仿;吾『己不正何以正人』!故『揮淚斬馬謖』也!」眾仙無不動容,謳頌老君。老君復登殿堂,現身說法,續講經卷,果然是字字珠璣,句句金玉,感天地,泣鬼神,不在話下。 
  且說三藏師徒脫了青牛之厄,再往西行。令當暮秋,天氣反倒熱起來。 
  行者道:「怪哉!看日頭不甚耀眼,卻風也熾,地也燙,路上全是塵土!」 
  唐僧幹得嘴唇起皮,道:「徒兒們,何處尋些水喝?」行者取缽盂,一個忽哨走了。八戒看前頭有片松林,一溜煙跑過去,撂下擔子,坐樹下喘氣。沙僧陪三藏行至林中,扶師父下馬。忽見路上遠遠駛來一輛馬車,駕車的後生年輕端莊,身旁坐個著羅裙簪野花的女子。車上裝著兩隻大木桶,桶上飾著幾朵水靈靈的粉荷。八戒抽著鼻頭道:「師父,師父,聞著水香味沒有?」 
  沙僧道:「水也有香!師兄是聞著脂粉香了吧!」唐僧笑道:「悟淨此言差矣,德且有馨,何況水乎!」沙僧亦笑曰:「我打趣二哥呢!師父稍候,我去討水!」便跑過去攔馬車。 
  車即停下,後主施禮道:「長老有何吩咐?」沙僧還禮道:「我師父口渴,盼能施些清水解暑。滴水之恩,容後湧泉相報!」車上女子扭頭朝松林間觀望,笑問:「是那個披袈裟、白面皮的長老要喝水麼?」沙僧道:「正是!」女子吩咐後生:「還不快取水給長老送去!」後生忙打開塞兒,倒了滿滿一瓢清水,沙僧賠笑道:「請施主先喝一口,師父才敢飲!」後生、女子皆愕然。沙僧遂將前時誤飲迷泉一事告之,兩個方明白。後生先飲了幾口,沙僧才送水給師父。三藏喝畢,沙僧也自取了一瓢飲下。八戒樹後咋呼道: 
  「有水也不言語一聲,渴殺老諸也!」 
  那後生便招呼八戒來車前飲水。八戒見女子俊俏,喝著水還賊眼炯炯亂覷。那女子也朝八戒丟眼波,引得呆子手軟,瓢一傾,水潑了一前襟。沙僧劈手奪過瓢兒:「二哥,自重些!」八戒嘻嘻笑道:「俺伯這麼美的女子又是妖精變的來賺師父,故此多瞅幾眼。也算是為唐長老著想,替大師兄分憂!」 
  後生笑道:「自家人,但看不妨!」那女子笑盈盈道:「怎不見『大師兄』孫長老?」八戒一旁驚呼:「怎知俺哥姓孫,莫非真是妖精兒!」沙憎聞言慌得去摸寶杖護住帥父。見八戒還湊在女子身邊黏乎,嚷:「呆哥哥,還不離她遠些!當心攝你走了,殺了醃肉!」 
  八戒笑道:「不像,不像!哪有這樣的妖精,心眼又好,笑得又甜!老豬還渴,再飲一瓢!」便又拔塞兒放水,然後咕嘟咕嘟往喉眼裡灌。後生與女子見八戒憨態,忍不住哂笑。沙僧急道:「師父,八戒被那女子迷惑,拔不動腳了!」唐僧著急:「這如何是好!死猴子,去何處遊蕩,還不回來!」 
  正嗔怨間,行者一聲忽哨降下雲頭,手持半缽渾水道:「師父,此處山窮水盡,只取來這半缽不乾不淨的水兒。本想撿柴禾燒開再讓你喝,不想已有人送水來了!」唐僧忙指林外道:「快去瞅瞅那一男一女是妖是人,八戒已被蠱惑了也!」行者瞅一眼笑道:「哪有這樣的妖怪,」心眼又好,笑得又甜』!」 
  放下缽盂,走過去。那男女忙向大聖施禮,又請他飲水。 
  行者閃火眼金睛,看出兩個頭頂祥光,只是一時不明出身。 
  喝道:「你這對毛神,有心孝敬我等,明著來便是。為何裝貓變狗,嚇俺師父?是何角色,速速報來!」那後生、女子復拜道:「大聖息怒,我們是前方火焰山土地公婆。知聖僧要來,恐路途炎熱,故變化了前來送水!」 
  行者道:「火焰山,離此多遠?」土地道:「百餘里。」行者道:「也難得你公母倆一片心意,請起來敘話。」兩個起身,土地又道:「大聖可記得我?」 
  行者端詳道:「好似面善,急切間想不起來了。」土地道:「大聖往上想想,五百年前,太清宮..」大聖悟道:「原來你是看丹爐的道士,如何下界於這營生?」土地歎口氣:「大聖蹬翻丹爐而去,卻有幾塊燒紅的磚頭、幾團未熄的火炭兒落到此地,化作火焰山。老君也是沒臉遮臊,怪我夜間打盹、誤了燒火;丹爐不旺,才使大聖死裡逃生。遂把我貶下界來,做了這山土地。 
  當時師父有話,何日此山火熄,何時能回天庭。今幸聞大聖護法西行,要路經此山,盼大聖好歹將那山火撲滅絕了,我也算贖完罪業了,好重返宮宇也!」 
  行者笑道:「俺道你們為何這般孝敬,原來有求於俺!罷,罷,也是老孫牽累了你,自當盡力。只是不曉得這山火如何撲得?」土地道:「路徑早已清楚,只請大聖出馬便可!——請諸位聖僧上車,邊走邊說如何?」行者道: 
  「只不知師父歇夠了沒有?」三藏起身道:「夠了,夠了!這般最好!—— 
  既議了事,又不礙誤路程!」」行者遂技師父上車前頭坐了,行囊也擱車上。 
  八戒、沙僧壓車尾,白馬放開了,隨車跟著跑。 
  土地便趕車走,車輪吱扭聲中,道詳情:「那火焰山方圓八百里,一年四季烈焰沖天,人不能近。山下風燥土干,寸草不生..」唐僧道:「阿彌陀佛,不知老百姓何以為生?」土地道:「天地萬物,相生相剋。人道:『欲要吃和穿,去求鐵扇仙』。原來火焰山正南下裡之遙有座玉屏山,山上有個羅剎女,又稱鐵扇公主,她有把鐵芭蕉扇能滅此火。當地人每三年逢開春耕耘之際,備下花紅表禮,治上鼓樂,吹吹打打將禮品送到鐵扇仙處,借得扇子來扇滅山火。天便沛然作雨,百姓便可耕作,種糧植棉。至秋後收穫在家,作三年的衣食。那山復有火起。」行者道:「不知上回借扇子有幾年了?」 
  土地道:「卻是去年。」唐僧憂愁道:「到後年開春才到期哩!這經取不成了!」土地婆兒挨三藏坐著,悄言道:「聖僧勿慮,有孫大聖在,鐵扇公主敢不聽命!」行者道:「老孫去也容易,只是沒錢治禮物。」後頭八戒嚷道: 
  「要甚禮物!帶上土地娘子,保準借來扇子!」土地忙道:「豬長老說差了! 
  鐵扇仙是個女的!」八戒調嘴道:「那就帶上老豬!」唐僧道:「悟空,與我掌嘴!」 
  土地娘子笑得花枝亂顫,將亮晶晶的眼睛瞅著三藏,道:「妾見過鐵扇公主幾面,生得俊美風流;若是唐長老這般標緻的人物去了,必定芳心蕩漾,要一贈十!」唐僧先叫她盯得身熱心跳,又聞此言,一張白面皮羞得紅到耳根。土地公責娘子道:「婦道人家,胡說什麼!幸唐長老脾氣好,心地寬,不與你計較。不然怪罪下來,你可吃得消!」八戒乘機混入道:「唐長老『脾氣好、心地寬』,慣受女菩薩抬舉;就是抬舉過頭了,也僅是動口不動手,俺這弟妹吃得消,吃得消!」把土地娘子也說臊了,低聲罵:「死豬長老,叫你嘴上長療瘡!」 
  眾皆大笑。唐僧亦無法板起面孔訓人,也忍俊不禁;偷覷一眼那女子,見她頭盤凌雲髻,手佩翡翠鐲,桃花腮,杏核眼,雖是小家碧玉,也自有動人處。心思這土地爺貶到下方,本來背時,卻娶這麼個好娘子,也算因禍得福。又思那鐵扇公主,不知如何「俊美風流」?..唐僧胡思亂想,不覺亂了禪心,伸手將木桶上荷花拿下,湊鼻尖聞嗅。卻叫八戒看見了,嚷道:「都道師父老實,今兒卻當眾採花!」唐僧一愣,喝道:「八戒休得胡說!蓮花出淤泥而不染,乃佛門寶物。故此文殊踏,觀音拈,豈是閒草野花!」沙僧亦幫腔道:「師父擷此花,正證其禪心清淨,一似荷色;品行高潔,宛如蓮馨。豈可詆謗!」八戒見師父動怒,伸手抽自己嘴巴兩下:「叫你胡說!該打,該打!」行者卻是明眼人,看得清楚,心中道:「蓮花雖是佛寶,空眼看與色眼看,焉能一般?」卻不好說破,只裝聾作啞。 
  時分,馬車來到一個村莊,喚作五十里鋪。土地駐了馬,道:「到了,到了!」眾僧跳下車,只覺腳下地皮蒸人。瞧見莊前土地廟兒,山門歪斜,朱牆剝落。入門來,睹殿上爐冷香殘。行者笑道:「土地,你也算是兩袖清風!」土地道:「我又沒扇子,人家求我做甚!——幸賤內勤謹持家,人緣又好;常幫東家找迷路的孩子,西家尋走夫的豬羊;見不孝敬父母的、婆媳妯娌不和的、便去教誨勸解,誰敢不聽!那得了恩惠的便思報答。因之常有人來送些果品豆菽,醃肉鹹菜什麼的,撐不著也餓不死,聊以度 日!」 土地娘子只笑不語。於是眾僧皆稱讚土地娶了個賢惠妻子。土地得意,道: 
  「賤內對我言聽汁從,比王母娘娘伺候玉皇大帝還要周到!」行者笑道:「俺卻聽人說玉帝懼內。不知老弟如何?」土地吹噓:「我怕她?叫她上東不敢上西,叫打狗不敢攆雞!」娘子笑著推他:「行了,行了!自賣自誇,也不怕唐長老幾位笑話!」遂招呼幾眾去後庭歇息。 
  才轉過大殿,見一個童子迎上道:「爺爺奶奶,你門回來了!適間莊東頭的季媽媽拎來一束乾菜、一包豆腐皮兒;莊西氫的童太公派入送來兩斗黃米、一簸箕芝麻,還有兩盒子燕尾酥!」土地娘子笑道:「幾位真有口福!」 
  八戒嚷道:」有酒沒有?」土地道:「還有半壇糯米酒,不知夠否?」八戒道:「足矣!老豬酒量下大,兩盅便臉紅,再吃便要生事了!」還要胡說一氣,見師父拿眼瞪他,才啞了口。那童子又道:「爺爺奶奶,這幾位爺爺中有姓孫的爺爺麼?」行者道:「俺便姓孫,有什麼事?」童子從懷裡摸出一個柬帖道:「是爺爺奶奶走後翠雲山鐵扇公主奶奶差人送來的!」行者便接過來。八戒忍不住噴噴稱讚:「這童兒嘴甜,爺爺、奶奶亂叫!」唐僧道: 
  「童兒識尊長,懂規矩,足見土地公婆調教有方!似你這般,不分好歹,胡言亂語,貧僧的臉皮都叫你丟盡了!」八戒諾諾。忽見行行看那柬帖看得眉開眼笑,一把搶過道:「什麼好話,也叫兄弟瞧瞧!」遂結結巴巴念道:「愚嫂羅剎恭敬拜啟..齊天大聖孫悟空叔叔..」 
  唐僧疑惑:」悟空,你如何與鐵扇仙有親?」八戒搶著道:「師父,你不曉得,當年大師兄在花果山稱王稱聖時,曾與牛魔王結為兄弟。後老牛娶了羅剎女為妻。猴哥不就成了她的小叔子?」三藏道:「原來如此!」八戒便又念道:」妾自夫君牛鬼王處...沙僧嚷道:「別丟人現眼了,是牛魔王,還是讓師父看吧!」八戒道:「俺豈不知他是牛魔王!卻討嫌他做事促狹,見朋友遭難便嚇溜了,幾百年也未照面,難稱魔王,不過是個鬼罷了!」 
  行者道:「呆子是替老孫報屈哩,卻也罵得痛快!」三藏道:「雖如此,君子不念舊惡!」行者道:「老孫豈是那小肚雞腸之人!不過前些時咱們請菩薩拿的紅孩兒.正是老牛與羅剎女的兒郎,卻怕他們記仇哩!」三藏著急道: 
  「那信上怎麼說?」行者道:「沒提,沒提,只說請老孫吃酒。」三藏不信,討過柬帖,見上頭寫道: 
  愚嫂羅剎恭敬拜啟齊天大聖孫悟空叔叔台鑒: 
  妾自夫君牛魔王處聆聞大名久矣!一向景慕。然天吝一方,難識尊顏,深以為憾!近悉叔叔脫離天厄,護法西行。揣度今夕至火焰山下。妾欲於明日午時具酌,與叔叔洗塵。 
  至期,恭請駕臨荒山。乞毋相拒!專文奉邀。 
  翠雲山芭蕉洞羅剎頓首唐僧看畢,喜形於色道:「我等正要羅剎女相助過火焰山,她便具柬來請你吃酒,席問正好提借扇之事,親戚里道的,想她不好拒絕!我僧人吉人大相,此事成也!」行者道:「師父莫高興得太早。 
  師父哪回過山,不遇些磨折?倘這般順當,倒反常了。明日借來扇子再樂不遲!」八戒笑道:「師父你這是一廂情願哩!那羅剎女何處提要借扇子給用? 
  依老豬之見,會親是個幌子,其實有好戲看!」行者道:「八戒你說什麼?」 
  八戒嬉皮笑臉道:「俺說猴哥你走桃花運了——你不是不知,那老牛前幾年便尋個外室玉面孤女,撇下羅剎女一個孤守空房。自然芳心寂寞,明日『英雄會美人』,定然會文戲武唱,演全套的《遊仙窟》!」行者咄一聲:「老孫豈是那拈花惹草之人,討打咯!」掣出鐵棒來,嚇得八戒躲到唐僧身後,直告饒。 
  兄弟鬧了一回,土地公婆奉上齋,眾僧食罷,天色已晚,掃床鋪被,便要就寢。行者去東廁出恭,路過土地兩口兒往處,聽見兩個在拌嘴。忍不住湊到窗下,只聽土地娘子發怒道:「死鬼,竟朝外人道我對你『言聽計從』! 
  給我跪下!」便聽撲通一聲,想土地公已跪下了:「好娘子饒了我吧,不過圖一時口舌暢快!其實..」娘子道:「給我洗腳!」土地公喜顛顛道:「今日出遠門,出了不少汗,我給娘子把身子也洗了吧?」娘子嗤嗤笑道:「成全你這賤骨頭!」忽「啪」地打一下,嗔道:「賤爪,往哪裡摸!..」行者掩著口跑到一旁笑個不停。 
  翌日清晨,行者先騰雲去看火焰山,只見綿延數百里一座大山:山石俱紅,烈焰沖天,熔化的岩石如溪亂淌,冒著紫煙。天上無飛鳥,地下絕水草。 
  行者感歎:「不曾想俺老孫一生鋤暴安良,竟無意間積此惡果。此間卻又阻了自己道路!真是因果相應!」 
  又思道釋畢竟不同:道家炮藥煉丹,須憑三昧真火;佛門參禪悟性,講究清涼似水。想了片時,回廟覆命。怕師父嘮叨,只道:「一山有火有煙。 
  怕迷眼,不曾近覷。」延至午初,便辭別眾人,縱祥光往翠雲山赴宴。 
  須臾,來到山下,按落雲頭,抬眼看果是一座好山:崗上有四時不謝花木,坡間縱冬夏常流清泉。一道登山石階,蜿蜒曲折,消失在松林竹篁中。 
  行者拾級而上,行至半山腰,瞅見一個清清秀秀的丫鬟兒在泉邊汲水,打個問訊道:「女施主,請問芭蕉洞怎麼走?」那丫鬟打量一番,也不怕他,道: 
  「來客尊姓大名?」行者道:「姓孫.名悟空。」丫鬟笑道:「原是孫大聖光臨!這幾日洞中只道『齊天大聖』、『齊天大聖』,看來卻不甚高大!」行者笑道:「人小鬼大哩,莫小覷老孫!」丫鬟道:「你是來赴會的!——攜什麼禮物而來?交我先呈給洞主,也是慣例!」悟空沉吟道:「老孫不拘禮節憤了,因之忘了贄禮。卻如何是好!」丫鬟道:「不拘什麼,心到神知!」 
  行者正踟躕,一眼瞥見路旁一簇簇野花,靈機一動,將吾色採擷了一些,束成一把,道:「借花獻佛,切莫見笑!」誰知那女孩分外喜悅,接花道:「大聖果與他人不同!其實洞主金銀成箱,珠玉滿筐,送那些黃白之物倒不稀罕!」 
  怕花蔫了,便把它放水桶裡泡著,擔水兒先走了,臨行時拋下一句話,「你只沿我水跡兒走便可。我先行去通報一聲!」 
  行者見那女孩兒腰肢如柳,顫顫地挑著水,只怕她折了腰,誰知卻是走慣山道的,忽閃忽閃便如水面漂花遠去了。行者讚一聲,「好女子!」便沿那水溜子攆她。 
  那鐵扇公主正在洞府外觀望,見丫鬟梅花挑水來了,一桶裡卻泡了一大把野花,悟道:「莫非孫悟空來了?」梅花詫異:「奶奶如何知曉?」鐵扇仙笑道:「不是花果山水簾洞出身的,怎知以野葩為禮!」叫:「去我房裡取那只白瓷花瓶泡上,擺到大廳裡!」梅花去了。遂見孫行者上了坡,一拐一拐走來。便迎上去施禮: 
  「叔叔無恙!」行者忙回禮道:「嫂嫂一向安好?」看羅剎女緊衫長裙,腰佩寶劍;顏面略施粉黛,鬟髻斜插玉釵——姣美風流之中,又具飄逸豪爽;惟眉峰微蹙,隱含憂悒,似有脈脈心事欲訴。行者心思:「『中醫那廝,拋下如此美貌妻子,丟尋新歡,不知那賤貨手段多大,浪勁多足,才能鉤住老牛!」於是對羅剎女,滿腹同情。 
  鐵扇仙將孫大聖讓進洞府,大廳裡落座,行者一眼看見條几上的邢窯花瓶、白加玉,潤如脂,泡著自己獻的五色野花。直道:「慚愧,慚愧!小弟一向懶疏,未備禮物,還請嫂子海涵!」羅剎女笑道:「大聖哪裡話!你去龍宮討夜明珠來我倒不喜!」又道:「世人只知金銀財寶好,卻不知它害人哩!」行者湊話道:「害那貪財的,卻害不了嫂子!」羅剎女歎道:」叔叔哪裡知道我的苦衷!」行者道:「卻也聽說了。」羅剎女道:「真是好事不出門,惡名傳千里!」行者道:「嫂子想開些,這世道離了誰都能過!」羅剎女拋個眼波道:「你倒會勸人!」吩咐丫鬟排酒。即把盞道:「叔叔旅途辛苦,先吃三杯解解乏兒!」 
  便俱吃了三杯。行者吭哧道:「小弟向日有一事,對不住你家,還望嫂了饒恕!」鐵扇仙明知故問:「何事?」行者便言號山遭遇紅孩兒、結果被南海觀音收降之事。羅剎女聽了,心如刀絞,臉上仍撐著笑,道:「也是小兒少調尖教,自作自受,怨不得叔叔!況隨了南海菩薩,可得無量正果,有何不好!叔叔休要負疚!」行者聞言,道:「嫂子真是『宰相肚裡能行船』,且受小弟一拜!」羅剎女止道:「叔叔何故施禮!我家也有對不住叔叔之事一一當年叔叔遭天災羈留蓮花五行山下,我凡番勸那沒良心的去看顧叔叔,他都不肯。我一個女流家,有心想去,卻又不方便。不知叔叔今日是否還怨恨我們?」行者忙道:「都是陳谷子爛芝麻的事了,嫂子還提它做甚!便是那時心裡罵幾句老牛,今日也早忘得一乾二淨了!無事,無事!」羅剎女笑道:「無事便好,我也放心了!」又勸酒。 
  又吃了幾杯,那羅剎女臉如桃花,已半醉了。行者畢竟吃過仙酒,這村酵野醞,只覺味淡,吃得再多也覺不著。卻怕羅剎女醉了,辦不成事,遂道: 
  「嫂子,小弟有一事要求你幫忙。」羅剎女自飲一杯:「有事便說,自家人客氣什麼!」行者道:「俺與師父路阻火焰山,聽說嫂子有把鐵芭蕉扇慣能滅火,盼能借用一回,過了此山,即刻奉還!」鐵扇仙嘻嘻笑道:「借扇子容易,再吃三杯!」行者無奈,又飲了三杯。羅剎女餳著眼道:「叔叔借什麼扇子,過什麼火焰山!留在此間給奴家做個家長不好?」行者聞言忙道: 
  「嫂嫂醉了,老孫告辭!改日再來!」便欲抽身離席。羅剎女撲哧一聲笑了: 
  「死大聖,當嫂的逗你玩呢!你借扇子,我自當奉送,只是扇子卻不在我這裡。」行者忙問:「現在何處?」羅剎女道:「舊歲鄉民來此借扇不久,那沒良心的便來索要。我揣摩是那妖狐子唆使的,有心不給,他便撒野弄刁— 
  —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尋思少了這扇子也不過少得些進項;人都跑了,還要那麼多財物做甚!遂叫他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