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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劇員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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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從文作品集—一個女劇員的生活
  一 後台沈從文
  辦了許多的交涉,××名劇,居然可以從大方劇團在光明戲院上演了。
  ××沒有演出時,一個短劇正在開始,場中八百個座位滿是看客,包廂座上人也滿了,樓上座人也滿了。因為今天所演的是××的名劇,且在大方劇團以外,還加入了許多其他學校團體演劇人材,所以預料到的空前成就,在沒有結果以前,還不知道,但從觀眾情形上看來,已經就很能夠使劇團中人樂觀了。這時正在開始一個短短諧劇,是為在××演過獨幕劇自殺以後的插話而有的,群眾拍手歡笑的聲音,振動了瓦屋,使台上扮丑角的某君無法繼續說話。另外一個女角,則因為還是初次上台,從這種熱烈讚美上,心中異常快樂,且帶著一點驚眩,把自己故意矜持起來,忘了應當接下的說詞。於是下面為這自然的呆像,更覺得開心,就有許多人笑得流出眼淚,許多人大聲呼叫,顯然的,是劇本上演員所給觀眾趣味,已經太過分了。
  導演人是一個瘦個兒身材的人,是劇藝運動著名的人物,從事演劇已經有十三年了。
  今晚上的排演,大家的希望,就是從××名劇上給觀眾一種的做人指示,一點精神的糧食,一 副補藥,所以這導演忙了半月,佈置一切,精神物質皆完全犧牲到這一個劇本上。如今看到正劇還沒有上演,全堂觀眾為了一個浮淺的社會諷刺劇,瘋狂的拍掌,熱心的歡迎,把這指導人氣壞了。他從這事上看出今天台上即或不至於完全失敗,但仍然是失敗了。台下的觀眾,還是從南京影戲院溜出的觀眾,這一群人所要的只是開心,花了錢,沒有幾個有趣味的故事,回頭出場時是要埋怨不該來到這裡的。沒有使他們取樂的笑料,他們坐兩點鐘會藉著頭痛這一類理由,未終場就先行溜走。來到這裡的一群觀眾若不是走錯了路,顯然這失敗又一定不能免了,就非常氣悶的在幕後走來走去。
  外面的鼓掌聲音使他煩惱,他到後走到地下化裝室去,在第七號門前,用指頭很粗暴的扣著門,還沒有得到內面的答應以前,就推開了那門撞進去了。這裡是他朋友陳白的房中,就是諧劇收場以後開始上演××時的主角。這時這主角正在對著鏡子,用一種顏色敷到臉上去,旁邊坐得有本劇女主角蘿女士。這女子穿了出場時的粗布工人衣服,把頭髮向後梳去,初初看來恰如一個年青男子。導演望到與平時小姐風度完全兩樣的蘿女士,動人的樸素裝扮,默的點著頭,似乎是為了別人正在詢問他一句話,他承認了這話那麼樣子。
  導演進去以前兩個人正為一件事情爭持,因為多了一個人,兩人就不再說什麼了。
  因為這兩個年青人在一處時總是歡喜爭辯,士平先生就問。「又在說什麼了?」陳白說,「練習台詞,」導演士平就笑,不大相信這台詞是用得著在台上說的問題。
  「士平先生,今天他們成功了,年青人坐滿了戲場,我聽宋君說,到後還有許多人來,因為非看不可,寧願意花錢站兩個鐘頭,照規矩不答應加座,他們還幾幾乎打起來了!」
  這是蘿女士說的。言語在這年青人口中,變成一種清新悅耳快樂的調子,這調子使導演士平先生在心上起著小小騷亂,又歡喜又憂鬱,站在房中遊目四矚,儼然要找到一個根據地才好開口。
  「是的,差不多打起來了!」那個導演到後走到男角身後去,一面為男角陳白幫助他作一件事情;一面說,「有八百人!
  這八百個同志,是來看我們的戲,從各處學校各處地方走來的。對於今天的觀眾,我們都應當非常滿意了。可是你們不聽到外面這時的拍掌聲音嗎?我真是生氣了。他們就只要兩個人上台去相對說點笑話,扮個鬼臉,也能夠很滿意回去的。
  他們來到這裡坐兩點鐘,先得有一個諧劇使他們精神興奮起來,時間只要十分,或者二十分,有了這打哈哈機會,到後才能沉悶的看完我們所演主要的戲。我聽到他們這時的拍掌,我覺得今天是又失敗了。「
  「這是你的意思。你不適宜於這樣悲觀。在趣劇上拍掌的觀眾未嘗不能在悲劇上流淚,一切還是看我們自己!」
  他說,「是的,」像是想到他的導演責任,應當對於演員這話,加以同意才算盡職那種神氣,又連說「是的,是的。」
  把話說完,兩人互相望望,沉默了。
  陳白這時可以說話了。這是一個在平時有自信力的男子,他像已經到了台上,用著動人的優美姿勢站了起來。「我們不能期望這些人過高。對於他們,能夠花了錢,能夠在這時候坐到院子裡安靜的看,我們就應當對這些人致謝了。我們在這時節,並沒有什麼理由,可以把一切進出電影院以看卓別麟受難為樂事的年青人趣味換一個方向。我們單是演劇太不夠。上一些日子,×××的戲不是在完全失敗以外,還有欠上一筆債這件事麼?××的刊物還只能印兩千,我們的觀眾如今已經就有八百,這應當是很好的事情了。我是樂觀的,士平先生。我即或看到你這憂愁樣子,我仍然也是樂觀的。」
  「我何嘗不能樂觀?我知道並不比你為少。可是我聽到那掌聲仍然使我要忍受不了。
  我幾幾乎生氣,要叫司幕的黃小姐閉幕了。我並不覺得這樣的趣劇是那麼無價值,可是我總覺不出××趣劇那麼有價值。「
  「趣味的標準是因人不同的。我們常是太疏忽了觀眾的水平,珍重劇本的完全,所以我們才有去年在武漢的失敗。以後我主張俯就觀眾的多數,不知道… 」蘿女士打斷了他的話,「你這意見頂糟。」
  「為什麼?」
  「你說為什麼?你以為這樣一來就可以得多數,是不是?」
  「我並不以為這是取得多數的方法,不過我們若果要使工作在效率上找得出什麼結果,在觀眾興味上注點意也不是有害的主張。」
  「我以為是能夠在趣劇上發笑的人也能在悲劇上流淚,這是我說過的話。一切失敗成就都是我們本身,不是觀眾!我心想,在倫敦的大劇場,也仍然是有人在趣劇上發笑不止的。
  我相信誰都不歡迎無意義的東西,但誰也不會拒絕這無意義的東西在台上出現。因為這是戲場,是戲場,不明白麼,這原是戲場!是使人開心的地方!「
  「我懂了,是戲場,正因為這樣,我們的高尚理想也得穿上一件有趣的衣裳,這是我的意思!」
  「你是說大家都淺薄不是?我以為不穿也行,但也讓那些衣裳由別的機會別的人穿出來,士平先生以為怎麼樣?」
  士平先生本來有話可說,但這時卻不發表什麼意見,因為蘿女士的意見同自己意見一樣,他點點頭。可是他相信這兩個人說話都有理由,卻未必走到台上以後,還能給那本戲成就得比諧劇還大。因為觀眾的趣味不高,並沒有使這兩個人十分失望,這事在一個導演地位上來說,他也不應當再說什麼話使台上英雄氣餒了。他這時彷彿才明白自己的牢騷是一種錯誤,是年青人在刺激上不好的反應,很不相宜了,他為自己的性情發笑。過了一會,他想說,「大家對於你的美麗是一致傾倒的,」可是並不說出口。
  他把門開了一點,就聽到又有一種鼓掌聲音,搖動著這劇常他笑了。
  「陳白,收拾好了,我們上去。」
  「他們在快樂!」陳白說著。
  「天氣這樣熱,為什麼不快樂一點?」女的有意與男的為難似的也說著。
  三個人從化裝室走出時,因為在甬道上,那一個美觀的白磁燈在樓梯口,美麗與和諧的光線,起了「真是太奢侈了」這種同樣感想。
  陳白走在前面,手扶著閃光的銅欄杆不動了。「這樣地方,我們來演我們為思想鬥爭的問題戲,我覺得是我們的錯誤。」
  「正因為這樣好地方被別人佔據,我們才要來演我們的戲!因為演我們的戲才有機會把這樣地方收為我們所有,這不是很明顯的事麼?」
  「我總覺得不相稱。」
  「要慢慢的習慣。先是覺得不相稱,到後就好了。為什麼你一個男子總是承認一切的分野,命定… 」女角蘿話沒有說完,從上端跑來了一個人,一個配角,藝術專科演劇班的二年級學生,導演士平問他,「完了麼?」
  那學生望到女角蘿的裝束,一面很無趣的做成幽默的回 答,「趣劇是不會完的。」說了又像為自己的話雙關俏皮,在這美人面前感到害羞,就想要走。
  「我們真是糟糕,自殺那麼深刻,沒有一個人感動,這一 幕這樣淺薄,大家那樣歡迎。」
  導演士平這話像是同那學生說的,又像為自己而說,學生也看得出這意思了,就不做聲,過後又覺得不做聲是不對了,就趕忙追認幾個「是」字。
  大家還站到那梯級前不動。女角蘿接續了她要說而不說完的話。
  「這劇場將來有一天是應當屬於我們的。我相信由我們來管理比別的任何人還相稱。
  我們一定要有許多這樣劇場,才能使我們的戲劇運動發達。我們並且能借到這劇場供給他們觀眾的一切東西,即或是發笑,也總比在別人手上別的紳士劇團一定要嚴肅得多!「
  「一定要多!正是!可是— 」陳白不說下去,因為有一 個學生在這裡的原故,才忍住了。
  「我們要演許多戲,士平先生以為怎麼樣?」
  導演士平笑,那笑意思像是說明了一句話,「這是做夢。」
  這意思在女角蘿即刻也看出了,就問他,「士平先生,你以為這是一個夢麼?」
  「是夢。可是合理的夢,是你們年青人能夠做的。」
  「我倒以為最合理。為什麼我們就比別人壞許多?為什麼我們演劇就不適宜於用這樣一個堂皇富麗的劇場?剛才同陳白說,化裝室分開,在中國任何地方還沒有這樣設備,他像害羞樣子,真是可憐。他不說話,但比說話還要使人難受,就是他那神氣總以為我們到這裡來演戲是一種奢侈事情。他寧願意在閘北借煤油燈演易卜生的《野鴨》,同伯納蕭的《武力與人生》。他以為那是對的,因為這樣就安心了。這理由,我可說不出,不過總不外是先服從了一切習慣所成的種種。我相信他要這樣主張,還以為為得是良心,因為他自己放在謙卑方面去他就舒適,這是怪可笑的也極通常的男子們的理知,— 我還不知要用什麼字才相宜呢。哈哈! 薄骯 ?
  大家全笑了。
  陳白又像在台上背戲的激動樣子了,這年紀二十四歲,有一個動人身體動人臉貌的角色,手抓著銅欄,搖著那高貴的頭,表示這言語的異議。他為了一種男子的虛榮而否認著。
  「蘿小姐,你今天是穿上了工人衣服,沒有到台上以前,所以就有機會來嘲笑我了。
  但你用的字並不錯,那些就算是男子的理知,或者更刻薄一點,可以說是男子的聰敏。可是許多女人在生活界限上,憑這理知處置自己到原有位置上,是比男子更多的。「
  「你說許多,這是什麼意思呢?你並不能指出是誰,我卻知道你是這樣。」
  「你相信你比我更能否認一切習慣麼?」
  「為什麼我不應當相信自己可以這樣呢?」
  「士平先生懂這個,女人總是說能夠相信自己,其實女人照例就只能服從習慣。關於這一點,普希金提到過,其他一 個什麼劇本也似乎提到過。不過她們照例言語同衣飾一樣,總極力去求比本身更美觀,這或者也是時髦咧。我常覺得我承認習慣,因為我是個學科學的人,我能在因果中找結論的。」
  「可是,你的結論是我們只應當永遠到骯髒地方演劇,同時能不怕骯髒來劇場的觀眾,或習於骯髒來劇場的觀眾,不是同志就是應超度者,這樣一來你就滿意了,成功了。你這詩人的夢,離科學卻遠得很,自己還不承認麼?」
  「穿工人衣服不一定就算是做工,所以你的話並不能代表你完全處。」陳白的話暗指到另外一件事上去,這話只有兩人能夠明白,聽到這個話後的女角蘿,領會到這話的意思,沉默了。
  她望了陳白一眼,像是說,「我要你看出我的完全,」就先走上去了。導演士平先生,對陳白做了一個奇怪的笑臉,她懂得到最後那句不說出的話,他說,「你是輸了理由贏了感情的人,所以我不覺得你是對的。要是問我的意見,我還是站在她那一邊。」
  陳白笑著,說,「我讓你們站在她那一邊,因為我這一邊有我一個人也夠了。」說完了他就在心上估計到女人的一切,因為對女角蘿的愛情,這年青男子是放在自信中維持下來的。
  兩個人皆互相會心的笑著,使那個配角學生莫名其妙,只好回頭走了。
  導演士平同陳白,走到後台幕背,發現了女角蘿獨坐在一個機器模型邊旁,低頭若有所思想,陳白趕忙走過去,傍著她,現著親切的男子的媚態,想用笑話把事情緩和過來,「你莫生氣吧,士平先生剛才說過是同你站在一塊的,我如今顯然是孤立無援了。」
  女角蘿就搖頭,驕傲的笑著,驕傲的說,「我可以永遠孤立,也不要人站在一個主張下面。」
  男角陳白心中說,「這話還是為了今天穿得是工人衣服,如果不是這樣,情形或者要不同了一點。」
  女角蘿見陳白沒有說話,就以為用話把男子窘倒,自己所取的手段是對了,神氣更增加了一點自信。
  事情的確是這樣的,因為在平常,男角陳白也是沒有今天那麼在一種尊貴地位上,自信感情可以得到勝利的。這兩個人是正在戀愛著,過著年青人羨慕的日子,互相以個性徵服敵人,互相又在一種追逐中拒絕到那必然的接近。兩人差不多每一天都有機會在言語上爭持生氣,因為學到近代人的習氣,生了氣,到稍過一陣,就又可以和好如初,所以在地下室時導演士平先生說的話,使陳白十分快樂。理由說輸了,但仍然如平常一樣,用他那做男子的習慣,上到戲台背後,又傍在蘿一處了。
  站了一會兩人皆不做聲,這美男子陳白照演劇姿勢,拿了女子的手想放到嘴邊去,蘿稍稍把手一掙,就脫開了,於是他略帶憂愁的顧盼各處,且在心上嘲弄到自己的行為。這時許多搬取佈景道具的人來往不息,另外一個女角發現了女角蘿,走了過來。
  這時女角蘿正在扮著一種憤怒神情,默誦那女工受審的一幕戲。
  「你那樣子太… 」她一時找不到恰當的字,她就笑了。
  「為什麼太… 」
  「我說你不像工人。」
  「工人難道有樣子麼?」
  「為什麼工人就沒有工人身份?」
  「可是我們是演劇,不得不在群眾中抓出一個模範榜樣來,你想想,一個被槍斃的女工人,難道不應當像我這樣子… 」「可是,被槍斃的工人,不同的第一是知識,第二是機會,神氣是無關的。」
  「我信你的話,我把神氣做俗一點,」她站到那木製假紡紗機橫軸上,一面表演著一種不大受教育女子的動作,一面說話,「我這樣,我倒以為像極我見到過的一位女工人!」
  「你還要改。」
  「還要改!這是士平先生的意見!】□且勒漳悖蛭閫鞘歟庋粵寺穡俊?
  陳白的男角位置是一個技師。這時這技師正停在一個假鍋爐旁望到這兩個女子扮演,感到十分趣味。他看到女角蘿對於別人意見的虛心接受,記起這人獨對自己就總不相下,從這些事上另外有一種可玩味的幽玄的意義。先是看到兩人爭持,到後又看到女人容讓,自己象從這另外女人把她征服一 事上,就報了一種小小的仇,所以等到兩人在模仿一種女子動作時,他又說話了。他喊另外那個女子作郁小姐。
  「郁小姐,你對於今天劇本有什麼意見沒有?」
  「我不明白你說什麼。」
  「我說你覺得蘿— 」
  還沒有把話說完,蘿從那機械上面,輕捷的取著跳躍姿勢落下,拉著郁的手走到幕邊人多處去了。望到這少女苗條優美的背影,男角陳白感覺到這時兩人扮演的是一劇「戀愛之戰爭」。
  導演士平抹著汗從那個通到前台的小門處走來,見到陳白一人在此,就問他「蘿小姐往什麼地方去了?」蘿聽到這聲音,又走回來了。她仍然又重新爬到那現地方去坐下,好像是多了一個人就不怕。陳白見了那樣子,她因為才從那邊過來,聽到有人討論到××第一幕的事,就問士平先生,是不是第一幕要那幾個警察,因為大家正討論到這件事情,若是要警察,當假扮警察的從台下躍上去干涉演講時,是不是會引起維持劇場的警察干涉?
  並且這樣做戲,當假警察躍上戲台毆打演講工人時,觀眾知道了不成其為戲,觀眾不知道又難免混亂了全場秩序,所以大家皆覺得先前不注意到這點,臨時有點為難了。
  士平說,「我同巡警說好了,我們的巡警仍然從下面上去。
  只要他們真巡警不生誤會,觀眾在這事上小有混亂是容易解決的。這樣小小意外混亂或者正可以把全劇生動起來,因為這一個劇本是維持在『動』的一點上。「
  這時從地下室又另外來了兩個男子,是應當在第一幕出場作為被毆打的工人,在衣袋裡用膠皮套子裝上吸滿了紅色液體的海綿,其中一個一面走來一面正在處置他的「夾袋」。
  導演士平見到了,同那個人說,「密司忒吳,警察方面我已經交涉好了,他們仍然從台下走來,到了上面,你們揪打時小心一點。這第一幕一定非常生動,因為我告給我們的巡警,先同那真巡警站在一塊,到時就從那方面走過來。今天我們的觀眾秩序不及上次演爭鬥為好,可是完全是年青人,完全是學生,蘿小姐說的大致不錯,會在趣劇上打哈哈的也一定能在悲劇上流淚,今天這戲第一幕的混亂是必須的。可惜我們找不出代替手槍發聲的東西,我主張買金錢炮,他好像把錢喝杏仁茶去了,說是各處找到了還買不出。我們應當要一點大聲音,譬如……好,漢漢漢漢我想起來了,我要××去買幾個電燈泡來。要他在後面擲,就像槍聲了。有血,有聲音,有……」面前有一個配角,匆匆的從南端跑到地下室去,導演見到了,就趕過去拉著那學生,「喊××來,趕快一點。」雖然這樣說過,又像還不放心樣子,這個人自己即刻走到地下室找人去了。
  在那裡,陳白問那個行將被毆打的角色,血是用什麼東西做的。聽到說是藥水,陳白就笑了。「這個怎麼行?應當用真血,豬血或雞血,不是很方便麼?」
  另外一個工人裝扮的角色,對於這個提議,表示不能接受,在一旁低檔的冷笑。這一面是這個人對於主角的輕視,一 面還有另外意思在內。這也是一個××劇學院的學生,有著一副用功過度的大學生的蒼白色臉龐,配上一個頎長軀幹,平素很少說話,在女人面前時,則總顯著一種矜持神氣。這人自從隨了××劇團演劇以來,三個月中暗暗地即對××一劇主角的蘿懷著一種熱情,因為有種種原因,自己處在一種不利地位上只能保持沉默,所以毫不為誰所覺到的。但在團體方面,陳白與女角蘿的名字,為眾人習慣連在一處提及的已經有了多日,這就是說他們的戀愛已到成了公開的事實。因為這理由,這大學生對於陳白抱了一種敵愾,也就很久了。照著規矩××男主角,應為陳白扮演,蘿所扮演女工之一,又即是與技師戀愛,所以在全劇組織上其他工人應為此事憤怒,這時節這男子就已經把所扮的角色身份,裝置在自己的靈魂上了。
  陳白還在說到關於一切血的事情,聽到閉幕的哨子已經發聲,幾個人才匆匆的向前台走去。
  這時大幕已經垂下,外面還有零碎的拍掌聲音可以聽到。
  許多人都在前台做事情,搬移佈景,重新佈置工場的門外場景。導演士平各處走動,像一頭長頸花鹿,供給指揮的學生們很有幾個侏儒,常常從他那肩胛下衝過去時,如逃陣的兵卒一樣顯出可笑的姿態。
  兩個裝扮工人的學生,在佈置還未妥當以前,就站到那預定的位置上,並且重新去檢察身旁夾袋的假血,女角蘿因為應當在工人被巡警毆打時候才與另外幾個女工出場,所其這時就站在一角看熱鬧。男角陳白傍到她站了一會,正要說話,又為前台主任請他牽了一根繩子走到另一端去,所以不大高興的做著這事,一面望到女角蘿這一面,年青女人的柔軟健康的美,激發到這男子的感情,動搖到這男子的靈魂。
  許多裝扮巡警的也在台上走動,一面演習上台扭打姿勢,一面笑著。
  台上稀亂八糟,身穿各樣衣服的演員們,各自散亂走動,一個律師同一個廠長,正在幫同抬摃大幅背景,一個女工人又正在為資本家女兒整理頭上美麗的鬈發,另外一個工人卻神氣泰然坐到邊旁一個沙發上,同一個扮演過諧劇中公爵的角色談天。一切是混雜不分的,一切調子皆與平常世界不同。
  導演士平各處走動,看到這個情形心中很覺得好笑,但還是皺著眉頭。他的頭已忙昏了,還沒有吃過晚飯!
  忙了一會,秩序已經弄好了一點,巡警走了,律師走了,一切人都隱藏到景後去,公爵好奇似的從幕角露出一個頭來,台下觀眾就有人一面大聲喊叫公爵一面拍掌,導演士平走過去,一把拉著這公爵,拖到後面去了。
  哨子吹出急劇的聲音,劇場燈光全熄了,兩個工人站到預定的木台上,取演講姿勢,面前圍了一群人,約二十五個,還沒有啟幕,面孔都露出笑容,因為許多角色還是初次上台來充第一次配角的男女。女角蘿本來已到一旁去了,見到一 個聽講女工神氣不好,又趕忙走出來糾正那不恰當的姿態。
  第二次哨子響過後,台前大絨幕拉開了,燈光開始把光配和,映照到台上的木堆上面兩個工人用油修飾過的臉孔與下面裝扮群眾的一些人的神氣。
  女角蘿還一時不及出場,走到較遠僻一點的一堆東西方面去坐下了,陳白跟到過來,露出一種親暱,這親暱在平時是必須的東西,而且陳白是自覺用這個武器戰勝過不少女子的。這時情形卻引起了女角蘿的心上不安,感到不快。
  「蘿,還沒有輪到我們,我們坐一會。」
  「可是也還有沒有輪到你技師同女工坐在一塊兒的時候!」說了這話,女人就想,「我為什麼要說這空話,今天像是這個人特別使我不快樂。」
  陳白說,「女工是戀愛技師的。」說了,看了女角蘿讓出了一點地方了,就坐下去,心中想,「不知道為什麼忽然不高興了,一定是為一句話傷了她的自尊心,女子照例是在這方面特別注意的。說得正確一點就是小氣。」
  過了一會,聽到前面演戲的工人,那個蒼白臉學生高聲的演講,陳白想說話,就說「這個人倒像當真可以做工人運動。」
  女角蘿記著了「穿工人衣不一定就能做工」那句話,諷刺的說道:「誰都不能像你扮技師那樣相稱。」
  「你這意思是說我像資本家的奴隸,還是… 」「我不是說你像什麼,應當說你是… 」
  「那我是快樂的,因為我只要不像站在資本家一面的人,我是快樂的。」
  「不必快樂吧,」她意思是:「不像一個奴隸也並不能證明女工××會愛你!」
  男角陳白也想到這點了,特意固持的說,「我找不出不快樂的理由。」
  「但是,假若… 」
  陳白勉強的笑了,「不必說,我懂你意思。」
  「我想那樣聰明的人也不會不懂。」
  「你還是不忘記報復,好像意思說:你看不起我女人,你以為你同我好是自然的事,那嗎,我就偏偏不愛你,且要你感到難過… 是不是這樣子打算?」
  「我知道你自己是頂得意你的聰明的。你正在自己欣喜自己懂女人。你很滿意你這一項學問。」
  陳白心想,「或者是這樣的,一個男子無論如何比女子總高明一點。」
  因為陳白沒有把話答應下去,女角蘿就猜想自己的話射中了這男子的心,很痛快的笑了,且同時對於過去一點報復的心也沒有了,就抓了陳白的手放到自己另一隻手上來,表示這事情已經和平解決了。但這行為卻使陳白感到不滿,他故意使女角蘿難堪,走去了。
  女角蘿喊著,「陳白,陳白,轉來,不然你莫悔。」聽到這個話的他,本來不叫他也要轉來的,但聽到話後,像是又聽出了女子有照例用某種意義來威脅的意味,為了保持男子的尊嚴與個性,索性裝成不曾聽到,走過導演士平所站立處去了。
  女角蘿見到陳白沒有回頭,就用話安慰到自己,「我要你看你自己會悔的事情。」她的自信比男子還大,當她想到將因任性這一類原因,使陳白痛苦,且能激起這男子虛榮與慾望,顯出狼狽樣子時,她把這時陳白的行為原諒了。
  一個學生走過來,怯怯的喊這女角,「蘿小姐!」喊了,像是還打量說一句話,因喉嚨為愛情所扼,就裝成自然,要想走過去。女角蘿懂得到這學生是願意得到一個機會來談兩句話的,一眼就看清楚了對面人的靈魂最深地方。她為了一種猜想感到趣味,她從這年青學生方面得到一些所要的東西,而這東西卻又萬萬不是相熟太久的陳白所能供給,就特別的和氣了。她說,「密司特王你忙!」
  雖然一面說著「忙」又說著「不忙」,可是這年青人心上是忙亂著不知所答的。
  女角蘿仍然看得這情形極其分明,就說,「不忙,你坐坐吧。」當那學生帶著一點惶恐,坐到那堆道具上時,女角蘿想,「男子就是這樣可憐,好笑。」
  那學生無話可說,在心上計劃,「我同她說什麼?」
  照著一個男子的身份,一種愚蠢的本能,這學生總不忘記另一個人,就說,「陳白先生很有趣。」
  女角蘿說,「為什麼你們都要同我談到陳白。」心中就想,「這事你為什麼要管為什麼不忘記他,我是明白的。」
  這人紅了臉,一面是知道自己失了言,一面是為到這話語還容得有兩面意義:「這是笑我愚蠢還是獎勵我向前?」為這原因,這人糊塗了,就憨憨的望到女角蘿笑。且說,「他們都以為陳白是… 」當女角蘿不讓這話說下,就為把這意思補充,說,「人以為我愛他」時,學生顯出窘極羞極的神氣。
  又過了一會,就不知所措的動了動膝頭。
  「不要太放肆了,愚蠢的人。」女角蘿打算著,站起身走了,她知道這種行為要如何傷害到這學生青年人的心。她約略又感覺到這種影響及人,是自己的一種天賦,也仍然在這行為上有一點兒惆悵。男子一到這些事情上就有蠢呆樣子出現,她討厭這事了,就不再注意這男子,忙走到前面去,看看還有多少時候她才出常到前面去時,就又聽到那個蒼白臉學生扮的角色,大聲的說話,非常激昂。她記到這個人平常是從不多說話的,只有這個人似乎沒有為她的美所拘束過,不知如何忽然覺得這人似乎很可愛了。這思想的一瞬就過去了,她覺得自己這是一個可笑的抽像,一點有危險性的放肆。彷彿為了要救濟這個過失,她把陳白找到,站在陳白身旁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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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從文作品集—一個女劇員的生活二 家沈從文
  女角蘿是這樣一個人。一個孤兒,小小的時候就由外祖母所養大,到後便隨到一個舅父在北京讀書,生活在中產階級的家庭裡,受過完全的教育。因為在北京時受時代的影響,這女人便同許多年青女子一樣,在學校中養成了演劇的習慣。
  同時因為生活環境,她有自主的氣概,在學校,圍繞在面前的總是一群年青男子,為了適應於這女人一切生活的安全與方便,按照女子自私的天賦,這女人把機警就學到了。
  她懂得一切事情很多,卻似乎更能注意到男子的行為。她有點兒天生的驕傲,這驕傲因智慧的生長,融和到世故中,所以平常來往的人皆看不出。她雖具有一個透明理知,因這理知常常不免輕視一切,可是少女的熱情也並不缺少。自從離開了北京學校到上海以後,她就住到舅父的家裡。舅父恰恰與導演士平先生相識,到後不久她就成為××劇團的要角,同一 些年青人以演劇過著日子了。
  陳白是××戲劇學校的教授,是導演士平多年來合作的一個人。這人從演劇經驗上學到了許多對於女人的禮貌,又從別的事上學得了許多男子的美德。他認識過許多女人,卻在女人中選了又選,按照一個體面男子所有的謹慎處,總是把最好的一個放在手邊,又另外同那些不十分中意的女子保持一種最好友誼的親切。他自己以為這樣可以得到許多女子的歡喜,卻因此總沒有一個女子變成他的唯一情人。過了一 些日子,看看一些女人通通從別一個熱情的追求中,隨到別人走去了,一些新來女子代替了那些從前的人,這美男子就仍然在那原有的地位上,過著並不覺得頹唐的日子。他對於他自己的處置總是非常滿意,因為一點天賦的長處,一個美男子的必需種種,在他全不缺少。因為有這美德,所以這個人,就矜持起來,在新的日子中用理知同驕傲很快樂的生活下去。看到一個熟人,同什麼人已經定下了契約,來告給他時,自信力極強的男子,自然在心上小小受了打擊,感到一點悵惘,一種虛榮的損失,對於自己平時行為稍稍追悔。可是,過一會兒,他就想到一種發笑的機會了,「這樣女子是只配同這樣男子在一處過活的!」他就笑了。他為自己打算得很好,難受總不會長久佔據到自己的心中。「她還懂事,知道盡別人愛她,就嫁給別人,這是好女子,」他把這女子這樣嘲笑一會,就又找別的女子談話喝茶去了。
  不過,這樣男子是也不可厚非的。這男子還屬於××。他要革命,××並不能拒絕一個這樣男子加入,同樣正如××不能拒絕另外一些女子加入一樣。他做事能幹,演戲熱心,工作並不比誰懶惰。他有時也很慷慨,能把一些錢用到別人做不了的事情上去,只要這事情使他快樂。他有一種俠氣,就是看到了不合理的事情,總要去幹。一切行為雖都是為的一 點自私,一點虛榮,但比起一些即或用虛榮也激不起來的人時,這個人是可愛很多的。
  在士平先生家,這個有驕骨同年青人的血的陳白,遇到了同樣也有相似個性的女角蘿。
  第一次晤面時,兩人皆在心上作一種打算:「這是一個對手,要小心一點。」果然,第二次兩人就照到心上的計劃,談了半天。他們談到一切事情,互相似乎故意學得年青爽利一點;非常的坦白,毫無遮攔的討論,因為按照習慣要這樣才算是直率,但同時兩個人是明知道一些坦白的話,說去說來只使人更加糊塗的。不過兩人皆不缺少一種吸引對方的外表,兩人皆得屈服到這外表上,所以第三次見面,談了又談,互相彷彿非常理解,兩人就成為最好的朋友了。
  女角蘿的風貌比靈魂容易為××劇團的一切年輕人認識,因為照例年青人的眼睛是光亮的。自從女角蘿一到了大方劇團,一切人皆不用了。原有的女子,在一種小小妒意下過著日子,她們本來不是一道的,這時也忽然親熱起來了。青年男子呢,人人懷有一種野心,同時這些人又為這野心害著羞,把慾望隱藏到衣服底下,人人全是那麼處置到自己。這些人,平時對於服飾原是注意的,到後來更極注意,就是因為那野心躲藏的緣故。
  看到這些情景,陳白同女角蘿都知道。不過陳白是因為知道這事情,為了別的男子妒嫉,為了報女子的仇,為了虛榮,為了別的同虛榮不甚相遠的一些理由,這男子,做出十分鍾情樣子,成為女角蘿的友誼保護人了。女角蘿則很聰明的注意到別人,以及注意到陳白的外表,談話的趣味,所以在眾人注目下,也十分自然的作著陳白的愛人了。可是因為各人在心上都還是有一種偏見,這偏見或者就是兩人在談話中太缺少了節制。因為都太聰明了,一到談話時,兩人都想坦白,又總是覺得對方坦白得好笑,有時還會覺得那是糊塗,而自己又只好同樣糊塗,因此這兩人實際上還是只能保持到一種較親切的友誼。不過兩人似乎皆因為了旁人,故意彷彿接近了一點,因此這戀愛不承認也不行了。
  在大方劇團士平先生的指導下,兩個人合演了很有幾個劇本,這些劇本自然都是入時的,新鮮而又合乎潮流的。陳白在戲上得到了空前的成功,因為那漂亮身材同漂亮嗓子,一 說到問題上的激昂奮發情形,許多年青人都覺得陳白不壞,很有一個名角的風度。至於女角蘿,也是同樣得到了成功,而又因為本身是女子,所以更受年青人歡迎的。在上海地方大家是都看厭了影戲,另外文明戲又不屑於去看,大家都懂藝術,懂美,年青學生都訂過一份《良友》雜誌,有思想的都看過許多小說新書,因此多情美貌的蘿,名字不久便為各處學校的口號了。大家都歡喜討論到這女人應當屬誰,大家都懸想在導演士平先生與陳白兩人中有一個是女角蘿的情人。
  大家全是那麼按照到所知道的一點點事實,即或是有思想的青年,閒著無事,也還是把這個事拿來討論的。因為政治的沉悶,年輕人原是那麼無聊寂寞,那麼需要說話,蘿便成為這小小集團的焦點了。
  使年青人歡喜,從各處地方買了票來到光明劇場看××,為得是看女角蘿的動人表演,女角蘿自己是很清楚的。所以當導演士平先生生著氣,說是觀眾不行時,她提出了抗議。
  其實這一點,導演士平先生知道也許比起女角蘿還要多。他明白女角的力量,因為這中年人,每次每次看到她在裝扮下顯出另外一種女人風度時,就總免不了一點眩目,女角蘿的力量,在他個人本身方面就生了一點影響。不過這人是一個紳士,一個懂人情世故太多,變成了非常謹慎的人,他為了安全,就在一個做叔父的情形下,好好的安頓到自己,所以從極其敏感的女角蘿那一面看來,是也料不到士平先生會愛她的。
  ××的戲演過後,第二天,蘿正在所住舅父家中客廳裡,閱讀日報所載昨天演戲的報道。這個與士平相熟的記者,極其誇張的寫下了一篇動人的文章,對於××劇本與主角的成就,觀眾的情形,無不詳細記入。這記者並且在附題上,對於巡警真假不分混亂了全場的事情,用著特殊驚人的字樣,「巡警竟躍上台上去毆打台上角色!」一切全是廢話,一切都近於誇張失實,看到這個,她笑了又笑,到後真是要生氣了。
  但接著展開了那一張印有昨日××名劇主角相片的畫報,看到自己那種明艷照人而又不失其為英雄的小影,看到士平先生指揮情形,看到陳白,看到那用紅色液汁塗到臉上去的劇藝科學生,昨天的紛亂,重新在眼底現出,她記起台下拍掌聲音,記起台下濃濃的空氣,記起自己在第三幕時捏了手槍向廠長作欲放姿勢,陳白聽到槍聲跑來情形,她又重新笑了。
  她看到自己很美麗動人的照相,看了許久,沒有離開。
  舅父是一個老日本留學生,年紀已經有了四十四歲,因為所學是經濟,現在正是海關作一個職員,這時正預備要去辦公,走到客廳中來取皮包。
  「蘿,昨天你的戲演得怎麼樣?」
  「失敗了。士平先生滿臉是汗,也不能使觀眾安靜一點。」
  這女子在舅父面前故意這樣說著,把畫報放到一旁去。
  這紳士不即離開客廳,說「那麼人是很多了」。
  「滿了座。下星期四還要演一場,舅父你再去看看好不好?」
  「我怕坐那兩點鐘。我想你演的一定比上次我看到的好。
  你太會演戲了,又這樣美,你是不是出了三次場?「
  「可是在第三次我是已經被人槍斃,抬起來遊街的。」
  「為什麼要演這樣戲?」
  女角蘿聽到這個問話,以為是舅父同往日一樣,又在挑戰了,就說,「除了這戲沒有別的可演。」
  「你同士平先生在一處,近來思想也越不同了。」
  「是不好,還是好?」這女子望到紳士,神氣又嬌又似乎很認真。
  那中年紳士笑著不答,看到報紙已經來了,就取了報紙看,看那演劇紀錄,先是站到不動,到後,微笑著,坐在一 個沙發上去了。
  女角蘿在舅父面前是早就有了說話習慣的。她看到舅父的生活,感到一種敵視,這敵視若不是為了中年人的秩序生活而引起的反響,就不知從何而起的。她常常故意來同這中年紳士為難,因為有這樣一個舅父,她才覺得她是有新思想的人物。她從一些書上,以及所接觸的新言行上,找到了一 種做人的道德標準,又從舅父這方面,找到了一個辯論攻擊的對象。她每每同舅父辯論,一面就在心中嘲弄憐惜這個中年紳士,總以為舅父是可憐憫的。有時她還抱著了一種度世救人偉大的理想,才來同舅父談文學政治與戀愛,望著舅父搖擺那有教養的頭顱,望著那種為固持所形成的微笑,就更加激起了要挽回這紳士新生的慾望。這中年舅父,有時為通融這驕傲而美麗的唯一甥女起見,說了幾句調和的話時,她看得出這是舅父有意的作為,卻仍然自信這作為也是自己的努力的結果,才能有這點成績,使他妥協屈服。
  為了這時又動了要感化舅舅的願心,想了一會找著說話的開端,她說,「舅父,你還說你是老革命黨,為什麼就這樣… 」那中年人把報紙略略移開一點,「你是說我太頑固了,是不是?… 你看到這紙上的記載沒有?他們說你是唯一的好角。他們這樣稱讚你,我真快樂。」
  因為先前的話被舅父支吾到另一件事上去了,女人感到不平。舅父是最歡喜狡遁的,雖然她是歡喜稱讚的人,這時可不行!她要在革命題目上說話!她的心是革命的,她的血是革命的。她把聲音提高了一點,「我說舅父不行。你這樣不行。」
  「要怎麼樣才行?」
  「你想你年輕時做些什麼事情?」
  「年青時糊塗一點,做糊塗事。」
  「就算是糊塗,要改過來,要重新年青,重新做人,舅父是知道的!」
  「改!明天改吧,後天又改吧,這就是年青!重新做人,你要我去上台為你當配角,還是要我去做別的?」
  「你當按照你能力去做,國家才能向上。士平先生年紀不是同你差不多嗎?你看他多負責,多可尊敬。舅父,我覺得你那… 」「又是現的,不要說了。士平先生是學戲劇的人,他就做他的藝術運動,舅舅學經濟,難道也應當去導演一個劇本麼?」
  「學經濟何嘗不可以革命。」
  「怎麼辦?我聽你提出問題來。」
  「×  也是學經濟的人。」
  「×  寫小說,不錯,這是天才,我看你們做戲做運動都要靠一點兒天才。」
  「你說到一邊去了,故意這樣。」
  「那你要怎麼講?試告我,舅舅怎麼去做一個新人,我當真是也想同你們一樣年青一點的,舅舅很願意學學。」
  女角蘿想了一會,不做聲了。因為平時就只覺得舅父不及士平先生可尊敬,可是除了演戲耐煩以外,士平先生還有什麼與舅父不同,要她說來也很為難。若是說舅舅不應當一個人住這樣一棟房子,那麼自己住到這裡也不該,可是這房子實在也似乎比其他地方便利清靜許多。若說是舅父不讀書,那麼這更無理由了,因為這中年人對於關稅問題,是國內有數的研究者。(若說舅父不應有紳士習氣,則這人也不像比一 個缺少紳士禮貌的人有什麼更不好。)總而言之,她不滿意的,不過是舅父的中年人的守秩序重理知生活態度,與自己對照起來不相稱。另外沒有什麼可言了。因為無話可說,她偷看了一下紳士舅父的臉,舅父仍然閱看報紙等候回答,從容不迫。這中年人雖然是一個地道紳士,可是中國紳士的拘迂完全沒有。一切都可以同這甥女談及,生活與男女,只要甥女歡喜,都毫無忌諱可言,這紳士,實在已經是一個難得的紳士了。
  這時想不出什麼具體話可言的女角蘿,有點害臊,有點生氣,因為即或沒有什麼可說,舅父安詳的態度,總給年青人起一種反感。她見到舅父又在笑了,舅父把畫報拿去,看了又看,望到自己甥女工人裝束的扮相,覺得很有趣味,半晌還不放手,蘿就說,「舅舅你學經濟,你知道他們紗廠如何虐待女工沒有?」問這個話,彷彿就窘倒了這個中年人,所以說過後自己覺得快樂了,見到舅舅不作聲就又說,「我為你們害羞,為紳士學者害羞,因為知道許多書,卻一點不知道書以外是什麼天地!權威在一切有身份人手上,從無一個人注意到那些骯髒人類。我聽人說,他們的生活,如何的痛苦,如何的不像人,坐在機器邊做十六點鐘工,三角錢一天,黃臉瘦臉每一個人都有一種病,肺病死了一個又是一個……
  這些那些過了一些悲慘日子都死了,從無一個人為說一句話,從無一個人注意到他們,我以為這應當是你們的羞辱!你們能夠幫忙說話都不說話,你們那種安詳我以為是可羞的!「
  那中年人還是保持到長者身份,溫和而平靜,微微的含笑,一面聽著一面點頭。對於這種年輕人的簡單責備,他很覺得有趣。他其所以無從動怒,一則是自己的見解不同,二則還是因為說這個話的是自己同胞姐姐的一個女兒,看到從小孩變成大人,同時還那麼美麗純潔。他以為這是一種很好的見解,就因為這見解是出於自己的甥女口中,一個女子這麼年紀,僅僅知道人生一點點,能夠說出這種天真爛漫同時也是理直氣壯的話,實在也很動人。他一面自然有時候也在心上稍稍驚訝過,因為想不到甥女這種自信力與熱忱,會從那個柔懦無能的姐姐身邊培養出來。他看了看畫報上相片,又看看坐在那裡神氣旺盛的甥女樣子,為一種青春的清晨的美所騷亂,望到那神氣,忖想得出在這問題上,年輕人還有無數的話要說,就取了一個父親對待小孩子的態度,驚訝似的說道:「你從什麼地方聽到這些事情?」
  她不說從什麼地方明白這些,卻把問題反問紳士,「我只問,舅父應不應當知道這種人類可羞的事情?」
  這中年男子,心中想就,「人類可羞的事情難道只是這一 點?」但他卻答得很好,「我是也害羞的,因為知道得比你還多。中國的,世界的,都知道一點,不過事情是比害羞還要緊一點的,就是這個是全部經濟組織改造問題,而且這也是已經轉入國際的問題,不是做慈善事業的賑濟可以了事,也不是你們演戲那樣,資本家就會如戲上的覺悟與消滅!」
  「若是大家起來說話,不會慢慢的轉好嗎?」
  「說話,是的!一個文學家,他是在一個感想上可以解決一種問題,一個社會問題研究者,他怎麼能單靠發揮一點感想,就算是盡職?」
  「那你是以為感想是空事了。」
  「不是空事。文學或戲劇都不是空事。不過他們只能提出問題,來使多數人注意,別的什麼也不能作。並且解決問題也照例不是那多數的群眾做得到的。」
  「我頂反對舅父這個話。解決問題是專門人才的事,可是為鞏固制度習慣利益而培養成就的專門人材,他們能做出什麼為群眾打算的事,我可不大相信!」
  「你這懷疑精神建設到什麼理由上?」
  「我看舅父就是他們的一個敵人!」
  「你自己呢?」
  這個話使女角蘿瘖啞了,低下頭去害羞了。她想說,「我是同志,」但說不出口。這個純粹小有產階級的小姐,她沉默了一會,才故意加強調子說,「我自然要為他們去犧牲。」
  紳士聽到這個話莞爾而笑了,他說,「能夠這樣子是好的。因為年輕,凡是年輕,一切行為總是可愛的,我並不頑固以為那是糊塗,我承認那個不壞。你怎麼樣犧牲?是演戲還是別的?」
  做著任性的樣子,她說,「我覺得什麼是為他們有益,我就去做那種事。」
  「演戲也不錯。」
  「是呀,我要演許多戲,我相信好戲都能變成一種力量,放到年青人心上去,掀動那些軟弱的血同軟弱的靈魂。」
  紳士想:「這力量不是戲劇,是你的青春。」
  女角蘿不說什麼了,也想:「一個頑固的人,是常常用似是而非的理智保護自己安全的。」但是,另外又不得不想到,「舅父是對的,人到中年了,理智透明,在任何情形下總能有更好的解釋為自己生活辯護。」
  議論上雖然如其他時節一樣,還是舅父勝利,表面上,則仍然是舅父到後表示了投降,說了一些文學改造思想的樂觀的話象哄小孩子,於是舅父辦公去了。紳士走後,女角蘿重新拿起畫報來看了一會,覺得無聊,想到一個熟人家去找一 個女友,正想去打一個電話,問問什麼時候可以去,到話機邊時,鈴子卻急劇的響了。
  拿了耳機問,「找誰?」
  「… 」在那一邊不知說了些什麼話。
  「你找誰?這是吳宅。… 是的,是吳宅。… 是的,我就是蘿!」
  「… 」那邊的人說了許久許久。
  「我要到別處去。」
  「… 」
  「也好,我就等你。」
  「… 」
  「怎麼,為什麼又不來了?」
  「… 」
  「我說也好,難道就說錯了嗎?」
  「… 」
  「不來也沒有什麼要緊。你不歡喜來我也不勉強你。天氣使你脾氣壞得很,你莫非發燒了。昨天睡得不好嗎?今天不上課,士平先生也不在學校了麼?我本來還想來找你同士平先生,到我這裡來吃中飯,既然生了氣,就不要來也好。… 你不看到報紙麼?我這裡才… 怎麼,生誰的氣?好,我聽得出你意思,算了吧。」
  像是生了氣,不願再聽那一邊傳來的話,拍的把耳機掛上,過一刻,忽然又把它拿到手上,聽了一會,線已經斷了,就重新掛上,癡癡的站立到電話旁有好一會。
  想到了什麼事情,忽然又發笑了,仍然走到原有一個地位上坐下,還仍然打算到那種事情,本來預備為另外一個打電話,這時又不想出門了。走到窗子邊去望屯外面那片小小的草地,時間是五月初旬,草地四角的玉蘭花早過去了,白丁香也過去了。一株怯弱瘦長的石榴,擠在牆角,在樹尖一 個枝子上綴上了一朵紅花,另外夾牆的十姊妹花,零零落落的還有一些殘餘沒有謝荊在窗邊,有四盆天竹,新從花圃買來的,一個用人正在重新搬移位置。時間還只八點鐘,因為外面早上太陽似乎尚不過烈,蘿便走出到草坪去看用人做事情。
  太陽雖已經出了好一會,早上的草地還帶些濕氣。有些地方草上露珠還閃著五色的光,一個白燕之類的小雀,掛在用人所住那小屋裡啾啾唧唧的叫著。遠遠的什麼地方,也聽到一個雀子的聲音。
  在草地上走了一會兒的蘿,想到還是要打一個電話,就在草地上叫喊正在二樓揩抹窗戶的娘姨,為叫五八八四,××學校,陳白先生說話。娘姨不到一會兒就站到那門口邊了,說得是北方口音。
  「陳先生出門啦。」
  「再叫張公館,找四小姐,說我問她,什麼時候可以到我這裡來。我是無事可作的,若是她在家,或者我到她那兒去。」
  因為電話接通了,說是就可以去,蘿走到樓上臥室去換鞋子,把鞋子換過後,拿了皮夾子,正想出門,到了樓下客廳,就聽到娘姨在後門同一個人說話,聲音很熟。娘姨拿了名片進來,知道是陳白了,說請進來,一會兒這美貌男子就來到客廳中了。
  他們沒有握手,沒有說話,等娘姨去拿取煙茶時,兩人對望著,陳白就笑說,「生我的氣!」
  蘿也笑了,「是誰生氣?我是… 」
  「早上特別美了一點,」這男子這樣估計到對面的蘿,本來已經坐下了,就重新站起來,想走到蘿身邊去,娘姨卻推了小小有輪子的長方茶几在那門邊出現了。陳白就做著要報看的樣子,拿了報重新到自己位置上去,望著蘿笑。
  今天的陳白是一切極其體面的。薄佛蘭絨洋服作淺灰顏色,臉上畫著青春的符號,站起身時矯矯不群,坐下去時又有一種特殊動人風度。望到陳白的蘿,心裡為一些事所牽制,有一點糾紛不清。她要娘姨再叫一次電話,叫張公館找四小姐說話,娘姨還不明白是為什麼意思,蘿就自己走到客廳後面去了。陳白聽到電話中的言語,知道她要出去,又聽到說有客來到不去了,就把剛才在路上時所過慮到的一切問題放下了。等到蘿回來時,他就用一種不大誠實也不完全虛偽的態度同蘿說:「既然約好了別人,我們就一同出門也好,為什麼又告別人不去?」
  「你這話是多說的。」
  「我是實在這樣想的。」
  「你來了,我去做什麼?」這樣說過話的蘿,望到陳白臉上有一種光輝,她明白這男子如何得到了剛才一句話,培養到他自信,心中就想,「你用說謊把自己變成有禮貌懂事,又聽著別人的謊話快樂起來,真是聰明不凡。」
  陳白說,「我只怕你生氣,所以趕來認罪。」把話說著,心裡只想「這一定不好生氣了」。
  像是看得清楚陳白的不誠實處,蘿說,「認罪,或者認錯,是男子的— 」「是男子的虛偽處,但毫無可疑的是任何女子都用得著它。女子沒有這個,生存就多悲憤,具歇斯迭裡亞病狀,」這個話雖在陳白口中,卻並沒有說出。他只說,「這是男子很經過一些計劃找出唯一的武器!」
  蘿不承認的做了一個嬌笑。她說出了她要說的話。「這是男子的謙卑,因為謙卑是男子對女人唯一的最好的手段。」
  「好像是那樣的,但如像你這樣人就不頂用了。」
  「我不是那種淺薄的人,用得著男子的謙卑,作為生活的食糧。」
  「為什麼你就在別人說出口以前,先對自己來作一個不公平的估價?我想說,出你不會受這種撫熨,因為你是不平凡的。但你卻聲明,說自己不是淺薄的人,你這一聲明,我倒為難了。」
  「為難嗎?我看你在任何事情上都不至於為難。」這也是嘲笑也是實情,意思反面是,「只有一個女子,她的柔情,要顧全一切,才會為難。」陳白是明白這意義的。因為這是對於他的間接的一句獎語,身為男子的他,應在女子面前稍稍謙虛一點,才合乎身份,他就選擇那最恰當的話語說下去。
  他說了,她又照樣打算著說下去,說話的態度,比昨晚上演戲時稍稍不同了一點。兩人都覺得因這言語,帶入一個新的境界裡去了。
  兩個人今天客氣了一點,是因為兩人皆很清楚,若不虛偽,這昨晚上友誼的裂痕就補不來了。兩人到後看看,都明白是平安了,就都放了心,再談下去,談到一切的事情,談到文學,談到老年與少年。談到演戲,就拿了當天時報畫報作為主題,繼續說了大半天,因為兩人的相都登載到上面。
  到後陳白走了,蘿覺得今天比往天幸福了許多。又覺得這是空的,且覺得自己仍然還在演戲。天氣有點悶熱,人才會有這樣許多空想,為了禁止這情感的擴張,她彈了一會鋼琴,看了一會書,又為一個北京朋友寫了一封信。
  舅父回家午飯時,帶了士平先生一塊兒回來。士平先生一見到蘿就問,「看到報上的報道沒有?」
  「豈止看到,看到還要生氣!」
  「這是為什麼?」
  「太說謊得太可笑了。」
  「一個記者說謊是法律許可的。並且說到你的成績,也是大家公認的。」
  「我知道,這因為我是女子,那些男子對女人的話,除了讚美我不明白還有什麼別的可說?」
  「但也不一定,×  也那麼美,卻被人罵過。」
  「那一定是她使男子失瞭望。」
  「你難道有過相反情形麼?」
  「對我這樣稱揚,總是有一點不好用意。」
  「自己虛心!」
  「為什麼是虛心呢?因為我是女子,我知道男子對於女子所感到的意味!」
  「就是這點理由嗎,那是不夠!」
  士平先生今天來,也像要挑戰了,蘿就用著奇怪神氣瞅到這瘦長子導演不說話,心中想道,「別的理由我還不曾見到。」但她不想說下去了,因為話一說到這些上面,又成為空詞的固執,而且自己也顯然要失敗了。
  舅父是不說話的。等到看看蘿不說話時,就同士平先生談近來的政治糾紛,這一點蘿是沒有分的。但一個是舅父,一 個是那麼相熟的長輩,她的口還不至於十分疲倦,她就攙進去發揮了許多意見,都是不大有根據卻又大膽而聰明的意見,使士平先生同舅父兩人都望到她笑。她並沒有因為這點理由就不說話,她要說的都說到了。她嘲笑一切做官作吏的人,輕視一切政客,辱罵一切權勢,她非常認真的指摘到她所知道所見到的一部分社會情形。她痛恨戰爭,用了許多動人的字句,增加到她說這個問題時的助力。她知道一切並不多,但說到的卻並不少。
  她的行為是帶一點兒任性的,這種情形若只單是同士平先生在一塊卻不會發生,因為要客氣一點。這時沒有人同她作一種辯駁,她的話題越說越使自己興奮,舅父的長者風度,更惱到這小小靈魂。
  「舅父,你以為怎麼樣?」
  「我以為你是對的。說的話很動聽,理由也好,我贊成你。」
  「這是你把我當小孩子說的話。」
  「我當真贊成!即或你自己以為是一個大人,我是也不反對的。」
  「我不要你贊成!你是同我永遠不同意的,我看得很清白。」
  「為什麼一定要這樣說?問問士平先生,是不是這樣?我說話,你以為我是為統治者張目,我沉默了,你又以為我在輕視你。不過我實在同你說,你知道的是太少了一點。你只知道罪惡的實況,卻並不知道成立這罪惡的原因。你的意見都是根據你自己一點體會而來的,你站到另一個觀點上去時,你恐怕還沒有輕易象舅父那樣承認你自己的主張!」
  「你這是說我完全胡鬧!」
  「不是胡鬧,是年輕,太純潔,太… 」「一定是說太單純。我懂到舅父要說的話。
  你不說我也懂得到。你說了,用的是別的字言,我也仍然聽得這個意思。舅父,我不同你爭持,我走了。「
  她實在是說夠了,裝做生氣樣子,離開了客廳,卻並不離開這個溫暖的小巢,她上到樓上自己臥室裡去了,要到把午飯擺好時,才下樓來吃飯。
  兩個中年人在蘿上樓以後,就談到這女孩子一切將來的問題。紳士只稍稍知道一點在演戲中同陳白兩人要好的情形,卻不十分完全知道那內容。士平把他們關係以及平時爭持愛好完全說及後,聽了這個消息的紳士,搖了一下那個尊貴的頭。
  「這一定是有趣的。這孩子早上還才說到我老了,不行了,要重新年青才是,那麼,我也來學年青人糊塗天真的戀愛,就算做人麼?這個小小腦子裡,不知從什麼地方來得這樣多見解,她在努力使我年青這一點上,真還同我爭吵了好一會。哈哈,這個時代是有趣味的時代,有這樣女子!士平,我們是趕不上這時代了。」
  這導演聽到說「我們」,心裡有點不服,糾正似的說,「為什麼這樣說我們?若是要趕,沒有追不上的!」
  「那你就追上去,我祝福老友一切一切的… 」「我可是不能為你的原故才顯英雄本色。」
  「就算是為了你的老友也不壞。」
  「你看吧。」
  「我等著,我還很想知道那方向。」
  「慢慢的自然會知道。」
  到後兩人忘形的笑著,因為這笑聲,使在樓上的蘿又下樓來了。
  「說什麼?我聽到你們笑!」蘿向士平先生望著,卻要舅父回答。
  紳士就說,「不是笑,是吵著。」
  「我以為年青人同年老人才會有所爭持。」
  「當真的爭持,只有兩個同樣年齡的人才會有。」
  「舅父的話實又含得有這樣意思,就是凡事在我面前沒有討論價值。」
  「我不是也同你爭辯過問題麼?」
  「那是舅父先一句話又說錯了。」
  紳士把眉毛一揚,做出一個詼諧樣子,且略把舌頭伸出了一下,「嘿,你真厲害。這說話本領可不小,舅父此後真要退避逃遁了。」
  蘿見到這情形,放肆的笑了,她彷彿完全勝利了,舅父的神氣使她感覺快樂。她為了表示在士平先生面前的謙卑態度,才說,「那因為舅父,我才學得了這樣放肆,也因為是士平先生,我才學得了這樣口才。」
  士平先生笑著把手搖動,也有點兒滑稽,他說,「我是不會使你學到同家庭作戰的,老朋友他信得過我。」
  紳士說,「我相信士平告她一定是另外一些的,就是告給她打我。」
  說過這笑話,接著就一面按桌上的叫人鈴,一面喊人把飯擺出來,且望到士平先生那瘦瘦的馬臉,覺得老朋友非常有趣。
  吃過飯,紳士問士平先生,怎麼過這個下午。沒有什麼可說的,士平先生意思,若果是主人不趕客,就留到這裡不動。紳士問蘿要不要出去,蘿說天氣熱不想出去,不讓士平先生走去,留他在這裡談戲劇問題也好。
  「我可要辦公去了,你不要出去,士平不要走,我回來三 個人再過兆豐花園去玩玩。」
  「舅父你辦公去,仍然坐到你那寫字檯邊做半天事好了,士平先生不會告我怎麼樣反對你的,請你放心。」
  「我倒不怎麼不放心。我預備敵你們兩個!」
  這紳士,到時就又機器一樣的坐了自己小牛牌小汽車走了。看到舅父走後,站到廊下的蘿,才歎了一口氣,走回客廳裡來。他為這紳士的準確守時,像這樣歎息機會太多了。
  她有點兒莫名其妙的憂鬱,當到舅父面前時,還可像一個小孩子一樣,肆無忌憚的來同舅父有所爭持,但另一時卻想到舅父是寂寞的人了。
  當夜裡,那紳士正在三樓小書房吃煙時,蘿來了。蘿與舅父談話,說到士平先生。舅父問她和士平先生說了些什麼話。蘿說:「他似乎也很寂寞,這個人今天同我說到許多的話。」
  舅父聽到這個微微的吃了點驚,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有所憬悟,稍過了一會,忽然問蘿:「我聽說那個陳白愛你,你是不是也愛他?」
  「舅父為什麼要問這個?」
  「這是我關心你的事,難道這些事就不能讓舅父知道嗎?」
  「舅父自然得知道的,只是問得不好。應當說,你們愛到怎麼樣了呢?因為舅父是原本知道這件事情的。」
  「就照你這樣問,同我說說也好。我願意明白你在你自己這件事情上,有了些什麼好計劃。我還不大同你談到這些事,你說你的見解給舅父聽!」
  「他願意我嫁他。」
  「這沒有什麼不合理。」
  「可是這是他的意見,這個人愛我是為了他自己。」
  「這也是自然的事!」
  「自然,愛都應當為自己,可是,我看他卻為虛榮才愛我!」
  「… 」舅父要說什麼,似乎認為不說還好,所以又嚥下去了。
  蘿心想,「舅父對這件事總是奇怪,因為他不明白年青男子,更不明白年青女人。」
  舅父忽然又說,「蘿,你願不願意嫁他?」
  「這樣愛我的人我還不願意嗎?」
  「我聽人說你同陳白很要好,雖然這是個人的私事,我不應當攙加多少意見,不過我多知道一點,是很高興的,所以我要你告訴我。」
  「舅父,現在我讓你知道了吧,我不會同陳白結婚,因為好像大家都愛我。」
  「你若是愛陳白,那麼大家愛你,這一點理由也不會使你拒絕結婚,因為大家愛你決不是拒絕另一個人的理由!」
  「舅父,我倒以為這是唯一理由。我應當讓每個人都可以在我身上有一種不相當的慾望,都不缺少一點野心,因這樣大家才能努力使世界變好一點。」
  「怪思想!」
  「一點都不奇怪!我不能盡一個為虛榮而愛我的人把我佔有,因為我是人,我應當為多數而生存,不能成為獨自一個人供養與快樂的東西!」
  「我不同你說了,你學的是詭辯。恐怕你是會在這詭辯上吃虧的。自然你也可以用這個,把自己永遠安置在順利情形中,可是我真奇怪你為什麼會這樣打算。」
  「我說我愛陳白,舅父一定就快樂了,也原諒我詭辯了。
  我知道,陳白是那麼使年老人歡喜,又如何使年青人佩服的,為什麼?因為他是一個戲子!他演戲太多,又天生一個動人的相貌,所以許多有女兒的,為了自私計算,總願意自己做這人的親戚。女人呢,又極容易為陳白的外貌所誘,沒有不願意… 可是我不歡喜他,我太明白這個男子了。他愛我的方法用錯了,他以為女人全是那麼愚蠢。「
  「你的議論太多了。」
  「因為在舅父面前,我學習一切。」
  「可是舅父是沉默的。」
  「是!是!雖然沉默,舅父是比別人能夠聽我的道理的。」
  「唉,你的道理真多,今天舅父也聽夠了,你去了吧。」
  走到門邊,蘿忽然又回身轉來,站到門邊不動了。
  「為什麼?」
  「舅父,我告你,若是士平先生問到我愛誰,你說我愛陳白。」
  舅父笑了起來,「我不懂這意思!說明白點,你先不是說過,不能讓一人獨佔嗎?為什麼又使一些人知道你是被人獨佔?」
  「我要舅父這樣說總不會錯。」說完,走去了。
  聽到匆匆的下樓梯腳步的聲音,紳士想起來了,「士平先生一定要學年青人做呆事,為這有纖細神經的少女隱約覺到了。」這想像使紳士生出了一點憂愁,然而當計算到這裡時,他卻笑了又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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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從文作品集—一個女劇員的生活三 一個配角沈從文
  在××樓上,為了演劇事,××劇團於今天聚餐,到會的人數約有五十,士平先生作主席。人數到足後,主席起立報告上次演劇的成績,以及各界對此的注意。說完了時,又提到下次排演的劇本,應當如何分組進行各種計劃。坐在陳白身旁的蘿,沒有同陳白說話,卻望到士平先生,心想起前一些日子在舅父家中所談的話。
  一個女子的神經,在許多事情上顯出非常遲鈍,同時又可能在另外一種事情上顯出非常敏感的。蘿是在男子行為估計上感到自己歡喜的一個人。她這種在男子行為上創作估計的趣味,在北平時就養成了。她看清楚一切了,知道自己怎麼樣去做,就可以使那出於男子的笑話更明白清楚,她就不為自己設想做去。她懂得到這些事都不免有一點兒危險,可是這小小危險她總得冒一下。在舅父面前,她養成了女子用言語解釋一切的能力,但在眾人廣座中,卻多是沉默如害羞女子。她知道這樣處置對於自己更有利益,她知道這樣,才能使那些年青人的血沸騰起來,她能夠把自己的口噤閉起來,於是一切男子們,在演劇時任何一個腳本上都是配角的青年們,也都各在心上懷著一種野心,以為導演士平先生不許自己作一次戲上的主角,或者蘿將許可自己作一次戀愛主角了。
  男子們的事她都懂得到,不懂的她也這樣猜想得到,她就在這些上面作成每一個日子生存的意義。
  她這時不說話,望到士平先生。士平先生說完時,大家拍著手掌,她也照例拍了一陣。
  一個扮諧劇小丑的角色,到這時言語神情還仍然有小丑的風度,站起來提議要請女主角蘿演說一下,大家不約而同的鼓了一會掌,因為這提議很合眾人的興致。
  蘿心想,「這一群東西,要我說話,也像看戲一樣,還歡迎咧。」想起自然有點不耐煩,把眼睛在長長的一列席上掃過一陣,看得出每個人的情趣所在。她站起來一會兒,又重複坐下了。
  全座的手掌又拍著了。士平先生含笑的望到這一面來。
  「隨便說說,高興沒有?」
  「… 」搖搖頭。她一面就想,「我就這樣讓這些男子笑我好一點。因為一說話,不知不覺要罵到這些穿衣吃肉的東西。我笑他們,罵他們,憐憫他們,不過反而使這些東西更愚蠢。」
  另外一個女子,正因為有一種私心,很不樂意蘿的出眾行為,就提議說請陳白先生演說,看大家怎麼樣。最先應和這個提議的是座上十一個女子,另外就是幾個想討好女人的學生,大家一讚成,到後陳白笑迷迷的站起來了。
  「最先大家請我們劇團這位皇后說話,不高興說,才輪到我。我要說的,想必一定也是大家心上的意見,就是這次排演××,所得的盛譽,應當為兩個人平分,一個是士平先生,一個是蘿小姐… 」大家鼓掌,陳白各處一望,知道話說得好,可是有點疏忽了,就等候掌聲略平時,又說,「我的話沒有說完!我將說,若果沒有我,沒有各位同學同志,士平先生是不能夠照到他的計劃做去,蘿小姐的天才也毫無用處!所以群眾應感謝的是他們兩人,這兩人卻應當感謝我們,大家以為怎麼樣?」
  掌聲又起了,如暴風來臨,捲走了許多人的不快。陳白的話是同人的外表一樣聰明的,蘿輕輕的說道:「陳白你好聰明,可是你這話真是空話。」
  這男子,也輕輕的說道:「話無有不是空的,看人說,看時候說。」
  蘿很不平的樣子,「你以為你看清楚我歡喜你說的話了麼?」
  陳白分辯,「大家都並不生氣,這就難得了。」
  「可是我用不著你當到人面前對我獻媚。為你計,莫使那些女人恨你,你也不應當說這種蠢話。」
  「我會自己挽救自己,你不見到她們都很快樂麼?」
  女的就哼了一聲,不表示這話是對的,也不否認是不對的。
  陳白說,「我說錯了,我應當盡他們恨我,卻能使我更愛你。」
  蘿說,「你的打算是不錯的,最合乎一個聰明人的技巧。」
  「你太會用字了。你說技巧,是指我說謊而言,還是— 」「自己應當比別人更清楚一點!」
  這時陳白正用力切割一片麵包,聽到這裡時手微微發抖,但這個體面青年紳士,仍然極力保持到他紳士的身份,他輕輕的放下那把刀,瞅著蘿,做出多情無奈的神氣。「我求你莫太苛刻,」他這個話並沒有說出口來,只蘊蓄到他那紳士態度中。他以為蘿會在這小小的反省中體會得出他的意見。他是等待原諒的,需要原諒的,因為這個人自信有使人原諒的各種理由。
  女的像是沒有注意到這情形,又說,「一個聰明人能夠得人歡喜,卻— 」她意思是雖使人歡喜也不一定使人愛他。陳白並不聽清楚這話,他還是有他的哲學。照到他的哲學,這時應沉默一下,他就沉默了。他等候機會,等候散會時邀蘿到一個地方去玩。他一切原諒她,因為他覺得自己是一個男子,對於有一點任性的女子,有些地方是應當原諒的。他是在愛蘿,愛情中犧牲成見是一個最要緊的條件,他就做到了,所以他一切樂觀,並不消沉。
  上過了一次湯,主席又從那主位上站起來了,一個長長的頸子,一個長長的頭,把一雙微帶近視的眼望到蘿,很有趣的把眉一揚,這個外貌雖不美觀卻有紳士風度的人物,他重新來提議,要蘿說幾句感想。他的樣子是那麼正經,而言語又是那麼得體,蘿不能再拒絕了。
  在掌聲中這女子站起來了,說話清朗象敲鐘,到一切人的心上,都起著各樣悅耳的反響。她那先是略見矜持的兒女態度,彷彿說明了她的身份的高貴。她旋即非常謙卑的說到自己如何無能,又說到此後大家應當努力的方向,說完了,各處望望,緩緩的坐回原位。
  各人皆為這聲音和諧所醉了。女人們心中都有所慚恧,用拍掌遮掩了自己的弱點。青年男子都一齊望到蘿這一方來,想喝一杯酒同祝這女人的健康。陳白明白這個勝利,在這時,他有一種虛榮照耀到心上,他故意把身子傾近身側的蘿,把一個小小高腳玻璃杯接近唇邊,「敬祝我們的皇后多福。」蘿瞅著陳白行為,心中小有不懌。
  陳白呷了一口酒,就說,「話說得真是動人。」
  「你以為我是演戲嗎?」
  「我以為你是天才,不拘演戲或別的事,總是那麼使人覺得美妙傾心。」
  蘿稍稍覺得自己為這個話所征服了,就也呷了一口酒。
  陳白又說,「士平先生是第一個承認你是天才的。」這個話說的不甚得體,把先前一句話所造成的局面又毀去了。這時蘿正想到另外一些事情,她忽然覺得陳白是有酸意的疑心到她了。一個女子在這方面失去了男人信託時,依照了物理的公律,對於男子的反抗總是取最優姿勢,就是故意去和那使自己被誣的男子接近,作為小小報復的。她這時把杯子拿到手上,做出有意使陳白難堪那種神氣,同上手一點的主席士平先生,遙遙的照杯,喝了一點紅酒。
  坐在一旁的陳白雖在乾笑,蘿卻猜得出這笑裡隱藏得是什麼成分。她就故意問,「陳白,你快樂呀!」
  那人不自然的點點頭,「我為什麼不快樂?你以為男子都是象女子一樣,按照她所見到的使她歡喜或憂愁嗎?」
  蘿說,「能夠像你這樣做男子,自然很可佩服。」
  「但我不要別人佩服。」
  「我當然知道你這意思。」
  「因為你是聰明女子。」
  「大致還不十分聰明吧,你太過獎了。」
  「… 」
  吃過咖啡,散席了,有兩個與蘿較好的女子,包圍到這個被人目為皇后的人,坐在一個屏風後談話去了。陳白則同士平先生,與另外出版組幾個學生,商量印刷下一次排演的戲券同廣告。一些成對的青年男女學生,坐到一角上去,都在低聲低氣的談論蘿同陳白的愛情,彷彿只有這話是唯一的可說的情話。另外還有一些男女,各人散坐到各個地方,吃飽了,遵照一個肚子有了食物的青年人習慣,來與朋友說到吃飯穿衣女人文學各樣事情,都說得有條有理。這些人思想自然都是激進的,人是漂亮的,血是熱的,可是,頭腦也就免不了是糊塗的。大家看世界都矇矇矓矓,因這矇矇矓矓,各人就各以生活的偏見,非常健康的到這世界上來過日子了。各人也都有一種悲哀,或者為女人的白眼,或者為金錢的白眼,因為刺激,說話把本來性格也失去了。這其中還有幾個孤芳自賞的男子,白白的臉兒,長長的頭髮,為了補充自己藝術家外觀起見,照習氣在白的襯衫上配上一個極大的黑色領結,(或者這領結又是朱紅顏色,)領結為風所吹動,這種男子憂鬱如一個失戀的君子,又或者驕傲如一個官吏,一人獨來獨往的,在那大廳中柔軟的地氈上來回走著。幾個最能同情而又不大敢在人前放縱的藝術學校一年級女生,就在心上暗暗的讓這動人的優雅男子印象,搖撼到自己的芳心,且默記劇本上的故事,到有些地方似乎是與自己心情相合的時候,就在眾人不注意的情形中,把身體顯出的姿勢改正了一下。
  到後有人起身走了。有人望到壁上的大鐘,趕到北京戲院看《黨人魂》的時間到了,就三五不等的離了這聚餐地方。
  女人們有朋友的被邀去看電影吃冰,沒有朋友的也走回學校去了,那個在前一次裝扮工人的蒼白臉男子,還等待什麼神氣,一個人坐到一角看報。把小組會議結束了以後的士平先生看看許多人都走了,就到出納處去知會本天的用費,回來時,走到屏風處去看蘿,陳白也跟著走過來。因為先前蘿是同士平先生一同來的,士平先生就問蘿說:「回去還是要到別的地方去玩?」
  陳白卻代替蘿說,「她答應了我到太和旅館看日本人的攝影展覽會。」
  蘿因為在士平先生面前,她有一種權利存在,她表示她的趣味不是陳白能左右的,這時對陳白的話加以否認了。她說,「士平先生,我不想去看那個日本畫,我要回去。」
  「當真嗎?」
  「我不願意來說謊話糟蹋時間。」
  陳白臉上覺得稍稍有點發燒,但仍然極力鎮靜到自己,「我陪你去。」蘿不加思索就答應「也好。」陳白從語氣上有了點不平,又改口說,「我不能陪你去,」這個話傷了蘿的心,就默了一會兒,向士平先生說,「士平先生,你無事情作,就同我家中去坐坐,我們昨天談到那個故事還沒有完,舅父的酒是等待你去才會開瓶的。」
  士平先生望到陳白不做聲,心想「這是小孩子故意報復,」就說,「陳白,你不陪蘿去,這是什麼意思。」
  陳白走開了一點,有一個人不快樂的神氣,「她並不要我去!」
  看到陳白這樣子,蘿在心上有了打算,「陳白你這樣,我就做一個事使你難堪。」她同另外幾個女子點點頭,就走到放衣帽處去為士平先生拿帽子。陳白看得一切很清白,且知道這是故意為使他難堪而有的動作,他也走過去拿帽子,預備走路。這男子是在任何情形下皆不覺到失敗的,他看到他們下樓去了,看到那個憂鬱的學生,還似乎在看一張報紙,非常用心,忘了離開這大廳,就過去望望。「密司特周,轉學校去還是要到別處去?」
  那學生看到今天蘿是同士平先生在一處走去的,這時陳白來同他說話,在平時所有因某一種威脅而起的惡劣情緒少了一點。陳白是他的教授,所以忙站起來一面整頓自己衣服一面說,「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莫回學校去,我們兩個人到太和館看畫去,好不好?」
  「好。」這樣答應著,這人似乎又即刻對自己所說的話有所惑疑了,就望到站在面前健美整齊的陳白,作著一種不知意思所在的微笑。
  陳白懂到一點點這人憂鬱的理由,忽然發生了一種同情,這種同情是平時所沒有的,就拉著這年青學生的手一定要同他去玩一陣。到後,又看到那另一個女生要走的樣子,就說「小姐們,同志們,一起看畫去,一起看畫去」。女子們互相望了一會,像是都承認這個事情不能拒絕也無拒絕的理由了,就不約而同的說「好」。
  一同到太和館去的有六個人。看了一會日本人的西洋畫,幾個人又被陳白邀到一家附近咖啡館去吃冰。陳白走到電話處打了一個電話,問士平先生回了學校沒有,從電話中知道士平先生還不回學校,陳白有一點點不快樂,與學生們分了手後,就趕到蘿所住的地方去了。
  過一禮拜後,××劇團又在光明劇場排演了一個士平先生的創作劇本,名叫《王夫人的悲劇》,主角仍然是女角蘿。
  因為這個劇本需要兩個男角,陳白是其中一個,另外一個由陳白挑選了那蒼白臉的周姓學生充當。在排演期間,陳白從一些旁觀中,含著秘密似的偵察到蘿的一切,至於蘿,則因為那配角默默的不大說話,就常常帶了一點好奇、一點挑撥的意味,去與這怯弱的男子接近,在一處排練時,在陳白面前,有時為了特意要激惱這自私男子,為了要使他受一種虐待,且似乎看得出是陳白應當得到的虐待,也曾故意把女子所有的溫情給予那周姓男子過。其實則這女人完全沒有想到這危險遊戲,所種下的根是另一面的爆發,她在這一件事上,稍稍把她的聰明誤用了。
  當這劇本正式上演以前,在預演時就得到了極好的成績,那姓周學生,不知為什麼原故更沉默了,士平先生沒有明白這理由,到後方始稍稍注意到他,就問他,為什麼這樣不快樂。這學生紅著臉一句話不說,走了開去,到後又像害怕導演士平對於他的行為有所疑心樣子,把這一角另外換一人,所以又寫信到士平先生處去,解釋這憂鬱只是身體不大健康,毫無其他理由。士平先生是對於年青人心情懂得很多的,他相信這個人的誠實,且覺得這個人對於表演藝術與語言天才,都不是其他腳色所趕得上,故特別同他說了許多努力振作自己的話,使這學生對於士平先生,多了一種信託,只想有機會時,就在這中年人面前來披心瀝膽述說一切。
  把戲演過後,這學生同士平先生似乎特別熟了些,每每走到士平先生房中來時,常見到蘿在這裡,就非常拘束的坐到一旁,聽蘿同士平先生談話。有時獨與士平先生在一處,談到蘿同陳白的要好,這年輕人露著羨慕可憐的樣子,總是這樣帶點固持的調子,說,「他們都說陳白要訂婚了,他們都這樣說。」
  士平先生聽到這個話很有許多次數了,有時只是微笑不答,有時檢察了對方一下,就也似乎固執的說,「這是一定的,這是一定的。」
  蒼白臉學生聽到這個話,就顯著稍稍狼狽了一點,沉默不再言語了。或者再過一會,忽然又這樣說,「他們都說蘿好。」
  聽的就問,「誰說?」於是又好像不知所答的默然不語了。
  在士平先生心中,懷有對這學生的十分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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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從文作品集—一個女劇員的生活四 新的一幕沈從文
  ××劇團與××戲劇學校有一種謠言發生,是關於陳白與蘿戀愛的事。這謠言如一般故事一樣,在一些年輕人口中,正如生著小小的翅翼,不久就為許多人所知道了。謠言的來源是有一個學生,夜裡到××公園去,當夜天上無月光,這人各處走動,到了一個土山上,聽到山下背陰處蘿的聲音,同一個人像在爭持一種問題,非常興奮。到後這學生轉到園門外邊去等候,就見到陳白同蘿一同走出,一出門,蘿跳上一 部街車一句話不說,車就拖走了,陳白非常頹唐樣子,在門外徘徊了一陣,又一個人走進公園去了。大家把這件事安置到心上,再去觀察他們兩人的生活,謠言不久就由事實證明了。
  兩個人不知為什麼原因,把那友誼上的裂痕顯到行為表面上以後,那沉默成性不常與人言語的周姓學生,似乎是最後才知道的一個。他聽到這個消息,心上起了一種空漠的感想,又像是這消息應當使自己歡喜一點,但實在他卻在這消息上更憂鬱了。這是一個最會在沉默裡檢察自己的年輕人,他把這事情,聯繫到自己的生活作了許多打算,看不出有快樂的道理。當時他走到士平先生住處去,沒有遇到士平先生,返回自己宿舍時就站到廊下看蜻蜓飛。這時已經是六月中旬了,再過一陣因為暑假將使許多人回家,也將使他自己難過。蘿常常來到學校,不外有兩種理由,其一是因為練習演戲,其一卻是拜訪士平先生與陳白,暑假天熱戲是不會排演了,到了暑假陳白一定要離開這裡,士平先生或者也要到一個地方去避暑,所有一點好機會都失去了。這時這大學生,聽到了這新的消息,他心裡想,「我的災難是到了。我頭上落下了一 樣東西,我一定逃不去的。我要死了,倘若機會使我死得方便,我將為這件事死了。」他非常悲哀,不能自持,一個同學不知道為什麼事情,就來問這個人,有些什麼事用得著他,他可以去做。這大學生只是搖頭,等到同學走後,他望到窗間的一個女角蘿扮演××的照片,就哭了。
  陳白同蘿是早聽到了這謠言的。為了自尊的原因,陳白對於這事自然有點難過。他曾想過了用各樣方法,去挽救那種由於言語造成的過失。對於蘿,他自己覺得已讓步得很多了,可是都無法恢復過去另一時的情形。他知道自己是失敗了,卻仍不缺少一個紳士的做人態度,當到一切人的面前,從不現出憂戚的顏色。另一面他又照著身份,因此在其他女人得到了一種同情的收入。他先是覺得這件事為人知道了,是他的一點恥辱,一點不利於己的過失,過一會,卻另有所會心,以為這事對於自己也仍然很有利益了。
  蘿並不像陳白這樣子。她原是一個女人。女人對於戀愛,有一種習慣的貪婪,雖說她同許多女人一樣,是在不變的熱情中感到厭煩了男子的一個人。她曾有意把陳白的印象貶低過,還在兩人間故意找尋過友誼的罅隙,極力使之擴大,引為快樂,她曾嘲弄過這戀愛。
  可是,她在並不否認這戀愛是在習慣上成為離不了的嗜好的。她習慣那相互間的勾心鬥角,她習慣那隱藏在客氣中的真實,她玩弄自己的心情,又玩弄這使旁人忽而聰明忽而愚蠢的自己的一笑一顰。她因為把那一個女人不應當明白的男子種種壞處完全明白,所以她就在一種任性行為下把生活毀了。
  當她在有一次同陳白為一種問題爭持不下時,看到陳白生氣走去了,心裡就覺得有一種缺陷,非想法彌補不可。那學生看到公園中的兩人鬥氣情形,卻就是由於蘿的好意,在那天把陳白邀去講和,結果卻更失敗,因此她也就只有盡這謠言變成事實,不把責任放在自己身上來圖補救了。
  因為這友誼分裂了,她感到一點兒沮喪,可是她知道處置自己更好的方法,是學校仍然應當繼續過去,戲仍然應當繼續學習,同時表面的交誼也仍然應當繼續維持。她一切都照這計劃做去,她使別人無從在這件事情有把謠言擴張的機會,同時又使陳白知道他的行為並不使她苦惱。她逞強做人,待一切人更和氣了一點,使一切人皆變成自己的朋友,卻同時便成了陳白的敵人。
  蘿的處置毫無錯處,陳白到後是屈服了,認錯了,投降了。但因此一來,她更看不起這個男子了。她並不把這勝利得到以後就恢復了過去的盡陳白獨佔的友誼,她知道陳白一面屈服一面還是在他那男子的自得情形中生活,貌作熱情卻毫無真心的進取,因此她故意作出許多機會,使××學校皆知道蘿並不是陳白獨佔的人。
  因這原故,有一個晚上,那個蒼白臉兒周姓三年級學生,走到士平先生住處做出使士平先生驚訝的故事來了。
  當他直言無隱的把愛著蘿的事情告給士平先生時,士平先生雖勉強保持鎮靜說「這也非常自然」來,平定這學生的心,可是自己終不免為一種糾紛所擾。他讓這學生把所有要說的話說完,他知道這學生是非常相信他能夠在這事上有所幫忙,所以才來傾訴這不可告人的隱衷的。他知道這學生的意思以後,仍然用言語鼓勵這匍伏到自己腳下的可憐的年青人。
  他做了一點偽紳士樣子,作為不甚知道陳白與蘿的事情,就同那學生說,「好像陳白同她有了一種關係,你不是知道了麼?」
  那學生說,「我所知道的是陳白得不了她。」
  那個先生心中就想,「陳白都得不了她,你自己有把握做到這事情麼?」
  因為士平先生沒有把話說出,那學生也覺得自己的不濟了,就接著說,「我也知道我是無分的人。我沒有陳白的好處。
  凡是使一個女人傾心的種種我都沒有。我的願心只適宜於同先生說及,因為先生知道人類在某種情形下,有無可奈何的煩亂,苦惱到靈魂同肉體。我並不想這件事有盡她明白的必要,我只是拿來同先生說說。我要走了,因為我忍受不了,我不是偉大的人,我只能做到這一點為止。我因為愛她,變成更柔弱更不成男子了。我每天想到:我怎麼辦?我應當怎麼樣去為這個全人犧牲,還是為我自己打算幸福?我想不出結果!我縱可以在黑暗裡把我靈魂放大,裝作英雄,可是一在太陽下見到了她,我的一切勇敢又毫無用處了。我為什麼要這樣子,我不明白… 「說到後來這青年就小孩子一樣在士平先生面前哭了。士平先生沒有話可以說,就盡這個人哭了一會,自己抽了一枝煙,彷彿想從煙霧中把自己隱藏起來。這學生是那麼相信士平先生敬仰士平先生的,把士平先生當成母親一樣毫不隱瞞的傾訴了心上的一切,末了還這樣放肆的哭!事情非常顯然的,就是這年輕人完全不知道蘿為什麼同陳白分裂的理由,如果知道一點點,這時就不會這樣信仰士平先生了。若果他知道蘿同陳白的分裂,即是同士平先生的接近,則這學生知道這情形以後,將悔恨自己的愚蠢,即刻就要自殺了。
  士平先生沒有作聲,望到這學生又愚闇又天真的臉無話可說。等到學生把眼淚擦去,做著小孩子的樣子發笑了時,士平先生就輕輕的歎著氣,很憂愁的說道:「密司特周,我很懂得你的意思。我當為你盡點力,想法使蘿同你做一個朋友。你應當強硬一點,因為這樣軟弱對於自己毫無益處。愛情是我們生活一部分的事情,卻不是全部分的事情。事實或者可以使你快樂,但想像總只能使你苦惱。
  你的身體不甚健康,對於許多事容易悲觀,這一點,你是因為身體的弱點,變成不能抵抗這件事所給你的擔負,因而沉在悲哀裡去的。你要在這事情上多用點理智。只有理智可以救濟我們感情上的潰決。我聽到你說及的話,都很使我感動,因為人事上的糾紛我知道的多了一點。我待說這時代是要我們革命的時代,不應當為戀愛來糟蹋感情,這話說得全是謊話。不過,當真的,若果思想革命向新的方向走去,男女關係能夠在各種形式中存在,愛的範圍也比較現在這一個時代為寬闊,我相信我一定還能幫你許多忙。你這時要我為你做什麼?是不是要我去把這事情告給夢?「
  聽到士平先生說的話,這年輕人眼淚婆娑的搖了一下頭,用著傷心到了極點的人的神氣,說,「我不希望這樣。」
  「那要怎麼樣?」
  「我無論什麼希望都沒有,我沒有敢要求什麼,我也並不需要什麼,我現在把這件事同先生說到,我似乎就很快樂了。」
  「我希望你能夠這樣。有什麼難處時只管同我來說,我當為你解決。」
  「我非常感謝先生。在先生面前,我不知不覺就放肆了。
  我很慚愧。「
  「不必這樣。我願意你聽我的話,不要使幻想和憂愁咬傷你的心。人活到世界上是比這個還複雜一點的,應當有勇氣去承受一切,不適宜一個人在房中想像一切。我很擔心你的身體,你是不是要吃一點藥?」
  年輕學生又搖搖頭,苦笑了一次,走去了。
  聽到那寂寞鞋聲,緩緩的響過甬道,轉過西院的長廊下去了,士平先生想到這年輕人所說的一些話,心中覺得不大快樂。他本來先是預備翻譯一個供給學生們試演用的短劇,這時也不能再做這件事了。
  他想到這件事就是一個劇本的本事,也是一個最好的創作。他記起一個日本人的小說來了,山田花袋的《綿被》,就在同樣意義下苦了那身作教授的某某君。他算幸福的,是並不像把自己放在一旁,來看兩個信託他的男女戀愛。但這件事在另一時。如果這信託先生的大學生,知道了自己錯誤,做先生的能處之泰然沒有?如果知道所申訴的話,所說及的那女子,即是先生所戀的女人,這學生的痛悔心情,做先生的應不應負一點疚?他有點追悔,當時為什麼能盡這學生把話說完,說話時他不去制止,說過後他也不告過那學生什麼話,覺得似乎做了一種欺騙事情,不能找尋為自己辯護的理由。
  另一個地方,這時蘿正接到一個陳白的信,讀了一會,滿紙的懺悔,也仍然滿紙是男子對於女人的謊話。因為信上的話越寫得完全,蘿就越不相信,看了一會信,心上有點懊惱,把信撕碎了。她沉默的坐在自己房中打量一切。
  這人近來似乎稍稍不同往日了。從舅父方面看來,蘿有點變了。舅父把這個說及,作為取笑資料時,蘿總沒有做聲。
  舅父問,這是為什麼?答也不大願意,只悄悄的溜走了。這情形,舅父看來,雖然一面笑著一面總有一點兒憂愁。
  舅父從士平先生方面,知道了陳白與蘿的關係,為了一 些小事惡化了。他以為一定就是為這一個理由,使蘿感到日子難過,就勸她不要再到××學校去,且說如果不想再在上海住,就回北平去住一陣。這紳士用的還是那安詳的紳士頭腦,為甥女打算一切,平時辭辯風發的蘿,卻失去了勇氣,同舅父談到另外一件事了。
  士平先生近來較多來到這紳士家中,因為演戲或是談談別的,蘿與士平先生在一處,這舅父見到總覺得很快樂。士平先生常常在這紳士家中吃晚飯,三個人說話的多少,在平時第一應當為蘿,其次是士平先生,最末才輪到紳士。但近來卻總是紳士說話特別多。蘿忽然變成沉靜少言語的女子了,紳士知道了這是陳白的事,影響到了這女子的性格,他仍然如往日一樣,還是常常盡蘿有機會來攻擊他。蘿沒有什麼興致說話,成天在心上打算什麼問題,只士平先生來時才稍稍好了一點,他就每天要士平先生過來用晚飯。吃過飯了,三 人有時坐了自己那輛小汽車到公園去散步,又或者到別處去玩,士平先生似乎也稍稍不同了往日一點。
  在士平先生走後,這紳士舅父,為了娛悅自己也娛悅蘿,常常拿了多年老友士平先生當作話題,說及許多關於這人的故事。有時故意誇張了一點,說到這人如何在年輕時節拘謹,如何把愛人死去以後,轉為社會改良運動的人物,如何為藝術運動,犧牲金錢同時間。
  這樣那樣皆談到了,聽到這些話語的蘿,或者不作聲,或者只輕輕在喉中嗡了一聲,像是並不歡喜這個話有繼續下去的必要。到這些時節,舅父就故意的說士平先生還似乎年輕,一定在戲劇學校方面也愛過什麼女子,不然不會那麼變化。舅父的意思,只是為使討論的人得到一種新的問題,新的趣味,毫無別的意義。蘿在這些情形下,就有點皺眉,憂鬱而帶一點孩氣,質問舅父。
  「為什麼你疑心到這樣事上去?」
  舅父也似乎是小孩子了,顯著頑固的神氣,說,「為什麼嗎?我正要知他為什麼使我疑心!」
  「舅父… 」
  「怎麼又不說了?」
  蘿就苦笑了一會,「沒有,沒有。我想起的是別一件事情,所以… 」「什麼別樣事情?」
  「別樣就是別樣!我不是要你同情才能夠活下去的人。」
  舅父到這種時節,才好好的估計了對方一下,看看話應當如何說下去才對。望到略帶怒容而又勉強笑著的蘿的神氣,這紳士不再說話了。沒有話可說,心中就想,「獅子發怒,是因為失了它的伴侶!」他為自己這巧妙的估想,在臉上蕩漾著笑容。他還想,「年青的人,在戀愛上受點打擊,可以變成謙虛一點持重一點。」
  蘿在這樣情形下,只應當可憐舅父的愚昧,而且嘲笑這紳士,才合乎這聰明女子的本能。可是現在卻只能為自己打算去了。她聽到舅父所說及的話,心中非常難受,隱忍到心上沒有顯示出來。她為自己的處境歎息,正如士平先生在那周姓學生面前一樣情景。人家無意說出的話語,恰恰變成觸著自己傷處的利器,本來是在某一方便時期,她就想盡舅父知道這事情內容,可是因為舅父那種態度,反而使蘿不能不瞞著這紳士下去了。
  她想,「這時知道了這個,他一定為憤怒破壞了他生活上的平靜。即或完全不是值得憤怒的事,這出乎意外的消息,也是一定要打倒這紳士的。他一定非常不快樂!一定把對於士平先生十年來的友誼也破裂了!一定還要做出一些別的事情來!」
  她想像舅父知道了這事一分鐘間那種狼狽情形,就把在舅父面前坦白自訴的勇氣完全失去了。
  可是這事情隱瞞得能有多久?
  陳白來信時,舅父正坐在屋前草地上數天上星子,因為是聽到有人在下面等候回信,又聽到蘿要娘姨說沒有回信,等了一會,就要娘姨去問蘿小姐,若是沒有睡,可不可以下樓來坐坐。先是回說正在寫一封信,沒有下樓。到後又恐怕舅父不樂,不久也就坐到草坪裡一個籐椅上喝冰開水了。舅父找不出最先開口的機會,只說天上的大星很美。蘿知道舅父的心情,正在適間那封信上,就說:「舅父,陳白來了個信。」
  「我知道的,怎麼說?」
  「一個男子,在這些事情上,如何說謊自圓其說,我以為舅父比我知道當較多。」
  「你意思是不是指舅父也是男子?」
  「不是的。舅父無論如何也想得出。」
  「我怎麼會知道,你不是說舅父已經腐化了嗎?陳白是聰明人,做的事總比我所想像的還要漂亮一點。」
  「實在是的。越漂亮也就越虛偽。」
  「你總說別人虛偽,我有點不平。」
  「舅父不知道當然可以不平!」
  「我怎麼不知道呀!你們年青人好時是糖,壞時是毒藥。」
  「… 」
  「要說什麼?」
  「我想知道年老人又怎麼樣?」
  「年老人,像我同士平先生這樣年紀的人,是只知道人都是應當親切一點,無論如何都不至於不原諒人的。」
  「那我真是幸福了,有一個舅父,又有一個士平先生。」
  「可是我們原諒你,你也要原諒別人,你是不是在回陳白的信?若是寫回信,我希望你學寬洪一點。在容讓中才有愛情可言。」
  「我做不到,因為我不是老太婆有慈善心腸!」
  「你不是很愛他嗎?」
  「誰說?我並不愛他,也不要他愛我。我同他好是過去的事,我看穿了,我學了許多乖,不上這個人的當了。」
  「可是你樣子不是很痛苦麼?我還同士平先生說,要他為你把陳白找來,你這時又說看穿了,明瞭懂了,我還不知道你說些什麼小孩子話。在這些事上任性,好像就是你唯一的權利。我以為你這樣做人,未免太苦,很不是事。」
  「舅父同士平先生說些什麼?」
  「就說要他為你設法,使陳白同你的友誼恢復。」
  「他怎麼說?」
  「他說了許多。」
  「說許多什麼話?」
  「說另外一件事,說你將來當怎麼樣努力,說××劇團當怎麼樣發展,說關於他戲劇運動的若干長遠計劃,說了有半天。我看這個人,好像為了主義不大相同,自從你同陳白決裂後,他同陳白也有點隔膜誤會了。」
  「舅父!」
  「他袒護你卻攻擊到陳白,話雖不說,我是看得出的。」
  「舅父,你那眼睛看到的真是可憐。」
  「謝謝你的慈悲。顢頇的頭腦,還有自己甥女可憐,我是快樂的。」
  「我不可憐你,我可憐士平先生。」
  「他也應當謝謝你。」
  「我不是以為我比你們聰明一點。」
  「那是為什麼?」
  蘿不再說了。因為若是再說,必得考慮一下說出以後的結果。你這時把自己的臉隱藏到椅背陰影裡,不讓客廳前廊下的燈光照到自己的顏色。她在黑暗裡,卻望得很清楚舅父的臉上。她心想,舅父還是這樣穩定安詳,但只要一句話,就可以見到這紳士驚訝萬分跳起來的樣子。她這時對於舅父的缺少想像力的中年人心情,感到有點嘲笑了。她想得出當舅父把這些話同士平先生說及時,士平先生支吾其辭情形。士平先生當一面敷衍到這紳士的,一面就有現在此時她的心情,全是為了可憐這紳士,反而不能不說到另外一種事,把本題岔開了。可是這樣欺騙舅父,到後來也仍然要知道的,即或是難堪,舅父到底還是舅父。並且她是不是必須要這樣瞞著舅父,想去想來都似乎沒有什麼道理。她正想就是這樣告給這個人,舅父先說話了。舅父說:「蘿,你明年去法國讀書,為什麼又變了計?」
  「誰說到我變計?」
  「士平先生。」
  「他另外還同舅父說到我的什麼話嗎?」
  「你以為他說你壞話嗎?你放心,他是在我面前稱讚你太多了,若果我們不是老朋友,我真疑心他是在愛你了。」
  「舅父,你的猜想不錯。」
  蘿的話本來是一句認真的招供,只要舅父再問一句或沉默一會,蘿就再也不能忍受,一定要在舅父面前報告一切了。
  可是這紳士與蘿用說慣了帶著一點兒玩笑的談鋒,這時還以為是蘿又譏諷了自己,就改正了自己先前的話,說,「我可是並不疑心你會同他好。」
  蘿就又堅實的說,「舅父,先是對的,這疑心可錯了。」
  「本來是錯的,因為你們自然是很好的,他是你最好的導演。你是他最好的演員,做戲劇運動,我是相信會有一點兒成績的。」
  「舅父,我倒歡喜士平先生!」
  「他也並沒有使我恨他的理由。」
  「可是有點不同。」
  「這樣也好。」
  「我愛他。」
  「那是更好的。」
  「舅父,我說得是真話,他也愛我。」
  紳士聽到這個話,以為這是蘿平時的習慣,就縱聲的笑了。笑了很久,喝了一口水,咳著笑著,不住的點頭。他想檢察一下蘿的臉色卻沒有做到;心想,「你這小孩子什麼話都可以由口裡說出,可是什麼事都做不去,真是一個誇大的人物。」他很歡喜自己所作的估計,按照理智判斷一切,準確而又實在,毫無錯誤。他不說話,以為蘿一定還有更有趣味的富於孩子氣的話說出,果然蘿又說話了。
  蘿說,「我告舅父,舅父還不相信。」
  舅父忍著笑,故意裝作神氣儼然地說,「我並不說我惑疑!」其實他還是當成笑話在那裡同甥女討論,因為她說的話不大合乎理智。
  蘿看看情形,又悔恨自己的失策了。她到這時覺得倒是不要告訴舅父真情實事為方便了。因為事情完全不是舅父所相信,舅父也從不會疑心到這事上來,所以她有點悔恨自己冒失,處置事情不對了。過了一忽看看舅父還不說話,心中計劃挽救這局面,仍復回到從前生活上去,就變了主意,找出了解脫的話語。
  「舅父,我謊你,你就信了!」
  「舅父不是小孩子,才不信你!」
  「若是不信,我將來恐怕當真要做出一點證據來的。」
  「好,這一切都是你的權利和自由,舅父並不在這些屬於個人的私事上表示頑固。我問你正經話,你告訴我學法文,怎麼又不學了?」
  「我在學。」
  「陳白法文是不錯的,我聽士平先生說到過。這人讀書演劇都並不壞,又熱心,又熱情,我倒歡喜這種人。」
  「那舅父就去認識,邀到家中來住一陣也很好。」
  「若是你高興,我為什麼不能這樣作?」
  「舅父可以同他做朋友,領領這人的教,再來下一切判斷。」
  「我不判斷人的好壞,因為照例這件事只有少數的人才有這種勇氣。」
  「完全不是勇氣。」
  「你意思是說『明白』『理解』這一類字,是不是?一個年青女人是永遠不會理解年青男子的。男子也是這樣,極力去求理解,仍然還是錯誤。相愛是包含在誤會中,反目也還是這個道理。越客氣越把所滿意的一面,世故的一面,好的那一面,表現出來,就越得人歡心。兩個男女相愛,越隱藏自己弱點隱藏得巧妙,他就越使對方傾心。」
  因為舅父的說教,使蘿忍笑不住,舅父就問:「話不承認麼?這是舅父的真理!」
  蘿說,「承認的,這是舅父的真理,當然只是舅父適用這真理了。」
  「你也適用。」
  「完全不適用。」
  「那告給我一點你的意見。」
  「我沒有意見可言,我愛誰,就愛他;感覺到不好了,就不愛他。我是不用哲學來支配生活的。我用感覺來支配自己。」
  「一個年青人自然可以這樣說。任性,冒險,賭博一樣同人戀愛,就是年輕人的生活觀。這樣也好,因為糊塗一點,就覺得活到這世界上多有一些使人驚訝的事情發生,自己也可以做出一些使別人驚訝的行為。」
  「舅父不是說過任何事在中年人方面,都失去炫目的光色了嗎?」
  「可是比舅父年輕的人多哩。」
  「那舅父是不會為什麼事驚訝了。」
  「很不容易。」
  蘿站了起來,走到舅父身邊,在那椅背後伏下身去,在舅父耳邊輕輕的說了兩句話,就飛快的走進屋中去了。這紳士先是不動,聽到蘿的跑去,忽然跳起來了。
  「蘿,蘿,我問你#####… 」
  蘿聽到了,也沒有回答,走上了樓,把門一關,躺到床上閉了眼睛去想剛才一瞬間的一切事情。她為一種惶恐,一 種歡喜,混合的情緒所動搖,估計到舅父這時的心情,就在床上滾著。稍過一陣聽到有人輕輕的扣門,她知道是舅父,卻不答應。等了一會,舅父就柔聲的說,「蘿,蘿,我要問你一 些話!」舅父的聲音雖然仍舊保持了平日的溫柔與慈愛,但她明白這中年人心上的狼狽。她笑著,高聲的說:「舅父,我要睡了,明天我們再談,我還有許多話,也要同舅父說!」
  舅父頑固的說,「應當就同舅父說!」
  房中就問,「為什麼?」
  「為了舅父要明白這件事。」
  房中那個又說,「要明白的已經明白了。」
  門外那個還是頑固的說,「還有許多不明白。」
  「我不想再談這些了。」
  門外沒有聲音了。聽到向前樓走去的聲音。聽到按鈴,聽到娘姨上樓又聽到下樓。沉靜了一些時候,躺在床上的蘿,聽到比鄰一宅一個波蘭籍的人家奏琴,站起來到窗邊去立了一 會,慢慢的把自己的狂熱失去了。慢慢的想起一切當前的事實來了。她猜想舅父一定是非常狼狽的坐在那燈邊,靈魂為這個新消息所苦惱。她猜想舅父明天見到士平先生時一定也極其狼狽。她猜想種種事情,又好笑又覺有點慚愧。她業已無從追悔挽救這件事了。
  在三人中間,她再也不能見到舅父那紳士安詳態度了。
  到十二點了,她第三次開了門看看前樓,燈光還是沒有熄滅,還從那門上小窗看得出舅父沒有休息的樣子,打量了一會,就走到前面去。站到門外邊聽聽裡面有什麼聲響。到後,輕輕的敲著門,裡面舅父像是沉在非常憂鬱的境界裡去,沒有做聲。又等了一下,舅父來開門了,外貌仍然極其沉定,握著蘿的手,要蘿坐在桌邊去。到了房中,蘿才看出舅父是在抄寫什麼,就問:「舅父為什麼還不睡?」
  「我做點事情。」
  「明天不是還有時間麼?」
  「晚上風涼清靜。」
  兩人說了許多話,都沒有提到先前那一件事上去。到後把話說盡了,蘿不知要從什麼話上繼續下去。舅父低檔的憂鬱而沉重的說道:「蘿,你同我說的話是真的了!」
  蘿低著頭避開了燈光,也低檔的答應,說,「是真的。」
  兩人又沒有話可說了。
  紳士像在蘿的話中找尋一些證據,又在自己的話中找尋證據,因為直到這時似乎他才完全相信這事情的真實。他把這事實在腦內轉著,要說什麼似的又說不出口,就歎了一回氣,搖搖頭,把視線移到火爐台上一個小小相架方面去了。
  蘿顯著十分軟弱的樣子,說,「舅父,我知道你為這件事會十分難過。」
  舅父忽然得到說話勇氣了,一面矯情的笑著,一面說,「我不難過,我不難過。」過一陣,又說,「我真想不到,我真想不到。」
  看到舅父的神氣,蘿忽然哭了。本來想極力忍耐也忍不下去,她心想,「不論是我被士平先生愛了,或是舅父無理取鬧的不平,仍然全是我的錯處。」想到這個時心裡有點酸楚,在紳士面前,非常悲哀的哭了。
  舅父看到這個,並不說話,開始把兩隻手交換的捏著,發著格格的聲音。他慢慢的在臥室中走來走去,像是心中十分焦躁。他盡蘿在那裡獨自哭泣流淚,卻沒有注意的樣子,只是來回走動。
  蘿到後抬起了頭。「舅父,你生我的氣了!」
  「我生氣嗎?你以為舅父生氣了嗎?這事應當我來生氣嗎?
  哈哈,小孩子,你把舅父當成頑固的人看待,完全錯了。「
  「我明白這事情是使你難過的,所以我並不打算就這樣告給你。」
  「難過也不會很久,這是你的事,你做的私事,我也不應當有意見。」
  「我不知道要怎麼樣同舅父解釋這經過。」
  「用不著解釋,既然熟人,相愛了,何須乎還要解釋。人生就是這樣,一切都是湊巧,無意中這樣,無意中又那樣,在一個年輕人的世界裡,不適用舅父的邏輯的新事情正多得很,我正在嘲笑我自己的顢頇!」
  舅父坐下了,望著淚眼未干的蘿,「告給我,什麼時候結婚,說定了沒有?舅父在這事上還要盡一點力,士平先生的經濟狀況我是知道的。」
  蘿搖頭不做聲,心中還是酸楚。
  「既然愛了,難道不打算結婚麼?」
  「毫沒有那種夢想。不過是熟一點親切一點,我是不能在那些事上著想的。」
  「年輕人是自然不想這些的。但士平先生不提到這點嗎?」
  「他只是愛我!他是沒有敢在愛我以外求什麼的!」
  舅父就笑了,「這老孩子,還是這樣子!無怪乎他總不同我提及,他還害羞!」
  「… 」
  「不要為他辯護,舅父說實在話,這時有點恨他!」
  「舅父恨他也是他所料及的。」
  「可是不要以為舅父是一個自私的人,我要你們同我商量,我要幫助這個為我所恨的人,因為他能把我這個好甥女得到!」
  「舅父!不會永久得到的。我這樣感覺,不會永久!因為我在任何情形下還是我自己所有的人,我有這個權利。」
  「你的學說建築到孩子脾氣上。」
  「並不是孩子脾氣。我不能盡一個人愛我把我完全佔有。」
  「你這個話,像是為了安慰中年的舅父而說的,好像這樣一說,就不至於使舅父此後寂寞了。」
  「永不是,永不是。」
  「我知道你的見解是真實的感覺,但想像終究會被事實所毀。」
  「決不會的。我還這樣想到,任何人也不能佔有我比現在舅父那麼多。」
  「說新鮮話!別人以為你是瘋子了!」
  「我盡別人說去。我要舅父明白我,舅父就一定對我的行為能原諒了。」
  「我從無不原諒你的事!」
  「舅父若不原諒,我是不幸福的。」
  「我願意能為你盡一點力使你更幸福。」
  蘿站起來猛然抱到了舅父的頸項,在舅父頰邊吻了一下,跑回自己房中去了。
  這紳士,彷彿快樂了一點,彷彿在先一點鐘以前還覺得很勉強的事,到現在已看得極其自然了。他為了這件事把糾紛除去了,就坐在原有位置上想這古怪甥女的性情,以及因這性情將來的種種。他看到較遠的一方,想到較遠的一方,到後還是歎氣,眼睛也潮潤了。
  當他站起身來想要著手把鞋子脫去時,自言自語的說,「這世界古怪,這世界古怪。」
  到後又望到那個火爐台上的小小相架了,那是蘿的母親年青時節在日本所照的一個相片。
  這婦人是因為生產蘿的原因,在產後半年虛弱的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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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從文作品集—一個女劇員的生活五 大家皆在分上練習一件事情沈從文
  蘿在夜裡做了一個希奇的夢,夢到陳白不知怎麼樣又同自己和好了,士平先生卻革命去了。醒來時,頭還發昏,躺在床上,從紗帳內望出去,天氣似乎還早。慢慢的想起這夢的前因後果,慢慢的記起了昨晚上同舅父談到的一切問題,這女人還仍然以為是一個夢。
  她心想,「我當真愛士平先生嗎?士平先生當真離不了我嗎?因為互相瞭解一點,容讓一點,也就接近了一點,但因此就必得住在一處成為生活的累贅,這就是人生嗎?」
  接著,這女子,在心上轉了念頭,「人生是什麼?舅父的煩惱,士平先生的體貼,自己的美,合在一起,各以自己的嗜好,順著自己的私心,選擇習慣的生活,或在習慣上追尋新的生活,一些人又在這新的情形下煩惱,另一些人就在這新的變動中心跳紅臉,另一些日子,帶來的,就是平凡,平凡,一千個無數個平凡… 」她笑了。她在枕上轉動著那美麗的小小的頭,柔軟的短髮,散亂的散亂在白的枕頭上。她睜著那含情帶嬌的大眼,望到帳頂,做著對面是一個陌生男子的情形,勇敢的逼著那男子,似乎見到這男子害羞避開了的種種情形,她為自己青春的魅力所迷了。她把一雙淨白柔和的手臂舉起,望到自己那長長的手指,以及小小貝殼一樣的指甲,勻勻的綴在指上,手臂關節因微腴而起的小小的凹處同柔和的線,都使她有一種小小驚訝。這一雙手到後是落在胸上了,壓著,用了一點力,便聽到心上生命的跳動,身上健康而清新的血液,在管子裡各處流動,似乎有一種極荒謬的憧憬,輕輕的搖撼到青春女子的靈魂。
  似乎缺少了什麼必需的東西,是最近才發現的,這東西恍惚不定的在眼前旋轉著,不能凝目正視,她把眼皮合上了。
  她低檔的歎著氣,輕輕的喚著,答著,不久又迷糊的睡去了。
  醒來時,還躺在大而柔軟的銅床上,盡其自然在腦中把一切事情與一切人物的印象,隨意拼合攏來,用作陶寫自己性靈的好遊戲。娘姨輕輕的推著門,在門邊現出一個頭顱,看看小姐起了床沒有。蘿就在床上問:「娘姨,什麼時候了?」
  「八點。」
  「先生呢?」
  「早就辦事去了。」
  「報來了嗎?」
  「來了。」
  「拿來我看。」
  娘姨走了,蘿也起來了,披著一個薄薄的絲質短褂,走到廊下去,坐在一個椅子上,讓早風吹身,看到遠處××路建築新屋工程處的一切景致。
  紳士昨晚上,到後來仍然是能夠好好的睡眠的。早上照例醒來時,問用人知道蘿還沒有起床,他想得到蘿晚上一定沒有睡眠,就很憐憫這年輕人,且像是自己昨天已經說了什麼不甚得體的話,有點給這女孩難過了,帶著懺悔的意思,他打量大清早到士平先生處告給這老友一切。他知道這事士平先生一時不會同他談到,他知道這事情兩人都還得要他同情,要他幫忙,他為了一種責任,這從朋友從親長而生的責任觀念,支配到這紳士感情,他不讓蘿知道,就要出門到士平先生處去了。
  照常的把臉洗過,又對著鏡子理了一會頭髮同鬍子,按照一個中年紳士的獨身好潔癖習,處置到自己很滿意以後,他就坐了自己那個小汽車,到××學校找士平先生。在路上,一 面計劃這話應當如何說出口,一面迎受著早上的涼風,紳士的心胸廓然無滓,非常快樂。
  士平先生是為了那周姓學生耽擱了一些睡眠的。照習慣他起來的很早,一起身來就在住處前面小小亭園中草地上散步,或者練習一種瑞典式的呼吸運動。這人的事業,似乎是完全與海關服務在經濟問題財政問題上消磨日子的紳士兩樣,但生活上的保守秩序以及其餘,卻完全是一型的。他在草場上散步,就一面走動一面計劃劇本同劇場的改良。他在運動身體時總不休息他腦子,所以即或是起居如何守時,這個人總仍然是瘦而不肥。
  來到這學校找士平先生的紳士,到了學校,忽然又不想提起那件事了。他像蘿一樣,以為這事說出來並不對於大家有益,他臨時變更了計劃,在草坪上晤及士平先生時,士平先生正在那籐花架下作深呼吸,士平先生也沒有為客人找取椅子請坐。兩人就一同站在那花架下。
  士平先生說,「你早得很,有什麼事嗎?」
  「就因為天氣好,早上涼快得很,又還不是辦事時節,所以我想到你這裡來看看。」
  「怎麼不邀她來?」
  「還未起身,晚上同我說了一些話,大約有半晚睡不著,所以這時節還在做夢。」紳士說過了,就注意到士平先生,檢察了一下是不是這話使聽者出奇。士平先生似乎明白這狡計,很莊重的略略的見出笑容。
  紳士想,「你以為我不知道。」因為這樣心上有點不平,就要說一點不適宜於說出口的話了,但他仍然極力忍耐著,看看士平先生要不要這時來開誠佈公談判一切。到後士平先生果然開了口,他說,「蘿似乎近來不同了一點。」
  「我看不出別的理由,一定是! ?
  兩個老朋友於是互相皆為這個話所嚇著了。互相的對望,皆似乎明白這話還是保留一些日子好一點,士平先生就請紳士到廊下去坐。
  坐下來,兩人談別的事情。談金本位制度利弊,談海關稅率比例,紳士以為這個並不是士平先生所熟習的,把話又移到戲劇運動上來。他們談日本的戲,談俄國的戲,士平先生也覺得這不是紳士要明白的問題。可是除了這事無話可談,就仍然談下去沒有改變方法。
  紳士到後走了,本來是應當在海關辦公,忽然又回到自己家裡去了。回家時在客廳外廊下見到蘿看報。這紳士帶著小小惶恐,像是做了一件不可告人的不名譽事那樣子,走到蘿身邊去。蘿也為昨天的事有所不安,見到舅父來了,就低下了頭,輕輕的說:「舅父,你不是辦公去了麼?」
  「我到士平先生處去了。」
  蘿略顯得一點驚慌,抬起了頭,「怎麼,到戲劇學校了嗎?」
  「到過了。」
  「舅父!」
  「我是預備去說那個事情的。」
  「這時去說,不過使你們兩個人受那不必受的窘罷了。」
  「我也想到這個,所以並不提起。」
  「當真沒有提及嗎?」
  「說不出口,本來是我打算同士平先生說清楚了,我想只要是老朋友同甥女用得我幫忙地方,我好設法盡力幫點忙。」
  「可是我心裡想,舅父莫理這事,就算是幫忙了。」
  「你說的也很對,我因為也看到了這一點,本來在路上有許多話預備說的,見了他都不說了。」
  「那麼我感謝舅父!」
  「要感謝就感謝,可是舅父做的事並不是為要你感謝而做。舅父是自私,求自己安寧,這樣子裝扮下去。」
  「舅父為什麼生我的氣?我是看得出的,舅父不快樂,因為我把舅父的一點理想毀滅了。我想我做了錯事,自己做的錯事本不必悔,可是為舅父的心情上健康著想,我實應當悔恨我處置這事情的不得當。」
  蘿說到這裡,偷偷的望了一下舅父,舅父眼睛紅了,蘿就忙說,「舅父若是恨我,就打我一頓,像小時候摔破了碗碟應當受罰一樣,我不會哭,因為我如今是大人了。」
  紳士只把頭搖搖,顯出勉強的苦笑。「你摔壞的是舅父的心,不是打一兩下的罪過!」
  「但總是無意識做的事,此後我小心一點好了。」
  「此後小心,說得好!」
  到後兩人都笑了,但都像不能如昨天那種有趣味了。在平時,隨便的說說,即使常常把舅父陷到難為情的情形上去,舅父總仍然是安安穩穩,在自己生活態度上,保持到一種坦然泰然的沉靜。有時舅父也用話把這要強使氣的蘿窘倒,可是,在舅父面前,因為是從小就眼看到長大的長輩,把理由說輸了,生著氣來挽救自己的愚頑,一定得舅父認錯這樣事也有過。但現在可全毀了。一切再也不會存在,一切都因為昨晚那可怕的言語,把兩人之間劃上一道深溝,心與心自然的接近,再也無從做到了。兩人從此是更客氣了一點,一舉一動皆存了一種容讓的心,一說話都把眼睛望到對方;但是兩人又皆知道這小心謹慎絲毫無補於事實。可怕的事從此將繼續下去有若干日,蘿是不明白的。什麼時候舅父能恢復過去的自然,蘿也是不知道的。什麼時候能夠使士平先生仍然來到這家中,一面同舅父談大問題,一面來談男女事,且隱隱袒護到女子那一面,舅父則正因為身邊有一個頑皮的甥女,故意來同老友反駁,這事情,永遠也不能再見到了。
  「莫追悼既往,且打量你那未來!」未來是些什麼?未來是舅父的寂寞,是自己的厭倦,是衰老,是病,是社會的混亂。在平時,蘿是以未來的光明期待到國家同本身的。她嘲笑過那些追念往昔的人,她痛罵過那些不敢正眼凝視生活的男子,她不歡喜那些吟詩哀歎的男女青年,她最神往一個勇敢而冒險的新生。可是這時她做些什麼?她怎麼去強壯,怎麼去歡迎新來的日子?她將如何去接受新的不習慣的生活,毫無把握可言。她這時來憐憫自己了,因為自己在生活上看不到一些她所料得到的結論,且象許多她所不願想不能想的事,自從一同舅父昨晚說及那事以後,就在生活上取了包圍形勢,困著自己的思想了。
  她在無可自解時,就想這一定是夢,一 定是幻景,才如此使人糊塗,頭腦昏亂,分解不清。
  舅父是理智的,理智到這時,就是把自己更冷靜起來,細細的安排安排,細細的打算。
  他想處置這事使大家皆幸福一 點。單是為了兩人幸福,忘掉了自己,他是不幹的。單為自己,不顧及別人,他也是不幹的。在各方面找完全,所以預備同士平先生說的暫時莫說,到這時,辦公的時間已到,他不能再在家中久耽擱時間,他又同蘿說話了。
  「蘿,請先相信舅父的意思是好意,完全是為大家著想,若是士平先生來時,你且莫談到我們昨晚說過的事。我把話說了,能答應我麼?」
  「我不大懂呢?」
  「為什麼不懂?你應當讓舅父去想一陣,勻出一點時間思索一下,看看這事情,現在舅父所處的地位,是很可憐的地位。」
  「若是說謊是必須的事,我照到舅父意見做去。」
  「說謊一定是必須的。你若會說謊,我們眼前就不至於這樣狼狽了。」
  「我知道了,答應舅父了。」
  「答應了是好的。你不必說謊,但請你暫且莫同他談到我已經知道這件事。這也並不完全是為舅父,也是為你。」
  「我明白的。對於舅父因這事所引起的煩亂,全是我的過錯。」
  「你的過錯嗎?你這樣勇於自責,可是對事情有什麼補救?」
  蘿不作答,心裡想得是,「我能補救,就是我告你我並不想嫁他,也從不曾想到過。」
  舅父見到蘿沒有話說了,自己就覺得把話苛責到蘿是不應當的殘酷行為,預備走出去,這時士平先生卻在客廳門出現了。士平先生見到了紳士,似乎有點忸怩,紳士也似乎心上不安,兩人握了手,紳士就喊蘿:「蘿,蘿,士平先生來了,… 」他還想說「你陪到他坐,我要去辦公去了,」可是話不說下去,他把老友讓到廊下,一 面很細心的望到這兩個人的行為,一面自己把身體也投到一 個籐椅裡去了。
  蘿把頭抬起,望了士平先生一會,又望了舅父一會,感到一種趣味,兩個紳士的假扮正經懵懂的神氣,使她忍不下去,忽然笑出聲來了。
  這兩個人心上想些什麼,打算些什麼,蘿是完全知道的。
  她知道舅父的秘密,也知道士平先生的秘密,她看到面前是兩個喜劇的角色。
  因為那兩個人都不及說話,她就說:「舅父,你忘記你的時間了,你難道還要同士平先生談戲嗎?」
  這紳士作為才悟到時間了,開始注意壁上的掛鐘。於是說,「士平你到這裡談談,你們是不是又要演戲了?我的時間到了,我要去了。蘿,我告你,記到把我要你做的事做下去,我下午就可以同你商量… 」蘿說,「舅父你就不要辦公,打電話去請半天假,怎麼樣?」
  士平先生說,「我也就要走,我是來問問你願不願同密司特周——我們那個三年級學生演×  。」這是藉故提及的假話,蘿心中明白,因為士平先生明明白白是以為紳士已經上了辦公室,所以來此的。
  舅父又說,「你們談談,我的時間是金子,我要走了。中年紳士,落伍的人,這是我的甥女給她舅父下的按語,時間是… 」這仍然是假話,蘿也知道的,因為舅父實在不大願就走,單獨留下這個人到這屋中。
  士平先生好像特別敏感,今天要避嫌了,就更堅決的說道,「我們一起罷,你把車子帶我到愛多亞路,我要到× 大學找一個人。」
  蘿就說,「士平先生,你說周要同我演×  ,那個人不是上次演過× 的工人,白臉長身的年青人嗎?」
  「就是他。」士平先生不甚自然的答應著,因為說得完全是謊話,心中很覺得好笑。
  蘿因為起了一個新的想像,就說,「這個人還不錯,演戲熱心,樣子也誠實可愛,不像密司特金,密司特尤,密司特吳。那幾個風流自賞的小生,是陳白所得意的門生,還聽說要加入什麼  ,倒是多情的人!大致同密司文,密司楊,已經都在戀愛了,因為都是自作多情的人。」
  士平先生聽到這話,微微皺了一下眉毛,「你覺得那個人誠實可愛嗎?」
  蘿估計了一下士平先生,知道這人的情感為她的話所傷了,一面是為了舅父還在旁邊不走,就故意說,「是的,我倒很歡喜他。」
  舅父在一旁聽著,心中匿笑,故意責備似的說道:「蘿,你的口是太會唱歌了,但一點不適於說話。」
  這話顯然是舅父為袒護到士平先生而言,蘿望到這個說謊的紳士的體面衣服,心中不平,帶一點嬌嗔問,「舅父,什麼口適宜於說話?」
  「你唱歌的天才我是承認的,你說話的天才我也不否認,只是說話原用不了天才,士平先生以為如何?」
  士平先生說,「這是一定的。可是用言語的鋒刃,隨意的砍殺,原是年青人的權利。」
  紳士說,「這個話我不大同意,若說有稜的言語是他們的權利,那毫無問題,我們這樣年紀的人,就只有義務了。」
  「舅父的義務倒恐怕是別的。」
  紳士聽到這話,對蘿很嚴正的估了一眼。先是說要走要走,現在電話也不打,自然而然坐到那裡不動了。「我也還有權利,不一定全是義務!」
  士平先生顯著一點憂鬱神色,蘿以為是士平先生為妒嫉所傷。她最恨男子這一點脾氣,她同陳白分手,也就多少有這樣一點理由,所以望到士平先生的樣子,她感到一種殘酷的快樂。她按照自己的天賦,服從女子役使男子的本能,記起士平先生說的「年青人用有鋒刃言語,隨意傷害別人原是一種權利,」她把士平先生所不樂於聽的話還是故意繼續下去。
  她沒有望到士平先生那一方,只把臉向到窗外說道:「士平先生,你不是說那個很漂痢的學生要想我同他演×  嗎?我明天問他去。」
  「你要去問他就去問他,不過我已經告他,你怕不什麼有空閒時間了。」
  「我有時間,我一定要同他演×  。」
  那紳士聽到這個話很覺得好笑。他想看看這兩個人言語的勝負所屬。他在往天疏忽了這個,今天卻用了一種新的趣味來接近了。他裝做看報的樣子,把眼睛低下去望到當天報紙,聽士平先生說些什麼話,作為對抗蘿的工具。
  因為士平先生不做聲,於是蘿又開了口,「我要演×  ,沒有配角我也要演,不然我下次再不演戲了。我要演× ×那個女角,嘲弄他那個自私的情人。我要去愛一個使他們看不起的人,污辱他們,盡那些自私自利的人尊嚴掃地。我將學到那主角說:喂,你瞧,我同你所看不起的人接吻!他是這樣下賤的,但他有這樣一個完美的身體,有這樣健康的手臂,美麗的頭,尊貴而又儼然的儀容,同時,位置卻是做你們的用人。他沒有靈魂,我就愛他的身體。我要靈魂有什麼用處?靈魂在你們身上,是一種裝飾。你們說謊,使你們顯得高尚完全。你們做卑下的事情,卻用了最高尚的理由。這就是你們靈魂的用處。為了羞辱你們,我才去愛那你們所瞧不上眼的人。… 」她用著正在扮演女角的神氣,走來走去,驕傲而又美麗,用著最好的姿勢,說著最好的口白,在那廊下自由不拘的表演一切。
  士平先生極力把狼狽掩藏起來,用著一個導演者的冷靜態度,在蘿休息到一個椅子上時,鼓了一會兒巴掌,說,「很不錯,你可以做成很動人的樣子給人感動。」
  「我不單做成樣子,我自己將來也要當真這樣去生活的。」
  「那一定使你舅父同那愛你的人難堪。」
  「自然的,那戲的後一場不是說:你見到我這樣,你裝做笑容,想從這從容不迫尊貴紳士態度中挽救你的失敗。但我清清楚楚知道我做的事要象釘子一樣,緊緊的釘到你的心上,成為致命的創傷… 嗎?」
  士平先生說,「你的言語是珠玉。」
  蘿看得出自己的勝利,得意的笑著,「我是一演到這些腳色,就像當真站在我面前的是那愛我而為我所恨的男子!」
  士平先生沉默了,有一點小小糾紛了。這中年人,平時的理智,支配一個大劇團的一切,非常自如,一到愛情上,人就變成愚蠢癡呆了。這時知道蘿是在那裡使著才氣凌虐自己,本來可以付之一笑的事,卻無論如何不能在同樣從容中有所應對了。他要仍然裝成往日穩定也不可能,他一面笑著一面望到蘿發光的臉同發光的眸子,有一種成人的憂鬱說不出話來了。
  紳士在一旁像是代替士平先生受了一點窘,看到那情形,心中設想:「這恐怕又不可靠了,一個女子,一個年紀輕輕而又不缺少人事機警的女子,用言語與行為掘成的阱,是能夠使一個有定力的男子跌下去時就爬不起來的。士平先生是一 定又要跌下去的。這是一個不幸的命運。」
  他在言語上增加了一點諷刺成分,「老朋友,你當導演是不容易駕馭這學生的。」
  士平先生用同意義回敬了紳士,說道,「是的,我知道不容易。你呢,家中有天才,做家長也不甚容易!」
  「可是獅子也有家養的,這是誰說的話?我記得是象上次我看你們那個戲上的話。那角色說,獅子也有家養的,一定是這樣一句話。」
  蘿說,「下面意思是說家養的獅子並不缺獅子的一切外貌。這個話並不專是譏諷到女子,男子也有分!」
  舅父說,「還有下文,你們都疏忽了。那下文我應當為續下去,就是:也會吼,也會攫拿作勢,但絕不是山中的獅子!
  看慣了,我是不怕我家養這小小獅子的。「
  蘿不承認這個話有趣,「舅父的話是以為我就只能說不能行。」
  「並不是這樣。我是說一個演戲太多的人,她的態度常常要成為她所扮演角色的態度,但這個卻無害於事。」
  「舅父同士平先生儼然站在一塊了,這大約是同病相憐。」
  「今天你又佔了優勢了!」
  「舅父是不是還想說,因為你是女子,所以讓你一點呢?」
  士平先生不知為什麼,卻問起紳士上不上辦公處的話來了。紳士說不去也行,但士平先生卻說要走了。因為紳士見到士平先生要走,就仍然要去辦公,要士平先生坐他的車一同到法界再下車。兩個人一會兒就走了,兩個人出門時,送到門外車旁的蘿,見到舅父似乎快樂得很,士平先生卻沉默如有心事,就故意使舅父聽到的神氣,很親暱的說,「士平先生,我下午來學校找你。」舅父望了蘿一眼,蘿就大聲的笑,用著跳躍姿勢,跑進屋裡去了。
  兩個老朋友各人皆在這少女閃忽不定行為上,保留一種不甚舒服的印象。兩個人都不想提到這事情,極力隱忍下去,車子在平坦的馬路用二十五哩的速度駛行,過了××路,過了××路,士平先生要把車停頓一下,說是想到××大學去找一個朋友。等到紳士把車開走後,這個人便慢慢沿著馬路一旁走去,走了一會,覺得有點熱了,又把大衣脫下來拿在手上,還是一直走去。
  士平先生的理智,在一種新的糾紛上弄糊塗了。他知道許多事情,經過許多事情,也打量過許多事情,可是一點不適用到這戀愛上。他的執重外表因這一來便更顯得執重了一點,可是這種勉強處別的人注意不到,自己卻要對於自己加以無慈悲的嘲笑了。他憐憫那學生,他自己的行為卻並不比那學生更聰明。他在劇本創作上寫了無數悲劇與社會問題戲劇,能夠在文章上說出無量動人感情的言語,卻不能用那些言語來對付面前的蘿,紳士想到的「女子用熱情掘好的阱,躍進去了的人總不容易直立,」他也照樣感覺到了。
  他忽然看到自己的前面是灰色,看到自己像個小丑,無端悲哀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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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從文作品集—一個女劇員的生活六 配角沈從文
  因為得到一點士平先生的鼓勵,那蒼白臉的三年級大學生,似乎得了許多勇氣,許多光明,生活忽然感到開展,見出炫目的美,靈魂為憐憫與同情所培養,這人從悲哀裡爬出,在希望上蘇生了。
  他覺得只有士平先生,知道他這個無望無助的愛,是如何高尚的愛。他覺得只有士平先生,能明白他的為人。他信仰士平先生,也感謝士平先生,自從同士平先生談過話後,第二天就在一個秘密記事本上寫了許多壯觀的話語。他以為他從此就活了,他以為從此他要做一個人,而且也能做一個人了。凡是這個神經衰弱的人,平時因自己想像使他軟弱,使他在一種近於催眠的情形下,忽然強健堅實起來是很容易的,從所信仰的人一方面,取得了一點信仰,他仍然是繼續過著他那想像生活,如不是遇到事實的礁石,則他就彷彿非常幸福了。
  這大學生記起士平先生所說的話,第二天,大清早爬起來,做他第一次的晨操,站在那宿舍外邊花圃裡,想到一切還略略有點害羞。他知道士平先生是起來得很早的,他想經花圃過士平先生那個小院落去,在那邊同士平先生談談,並且問問他,應當練習哪種運動,才合乎身體的需要。走到了角門,看到紳士正在那裡同士平先生談話,因為不認識這個人,就不敢再過去,仍然退回來了。他站在宿舍前吸著早上清新的空氣,舞著手臂,又模仿所見到的步兵走路方法,來回的走,其餘早起的學生,認識到他的,見到這先前沒有的行為,就問他:「周,怎麼樣,習體操嗎?」
  聽到這個問話,他好像被人發現了心上秘密,害羞了,不能作什麼回答,只點點頭。
  同學就說:「這個不行,誰告你這樣運動?」
  「我看到士平先生每天這樣操練。」
  「士平先生越操越瘦!你應當學八段錦!」
  「好吧,就學八段錦。你高興教我麼?」
  「等一會兒我們來學習吧。」
  那同學到盥洗室去了,這白臉學生,站在一個花畦前看鶯草十字形的花,開得十分美麗。因為這帶露含顰的花草,想起看朱湘的詩,就又忘了自己定下的規矩,仍然拿了一本《草莽集》,搬了一個小凳子,坐到花畦邊來讀詩了。
  到了下午兩點左右時,蘿來到了士平先生住處。士平先生上課去了,她就翻看到一些畫冊,在那房中等候。那周姓學生,因為還想同士平先生談談別的問題,來找尋士平先生,在那裡見到了蘿。這個人臉上發著燒,心兒跳著,不知應當如何說話,就想回頭走去。
  蘿見這學生一來又走了,想起士平先生說演戲的話,就喊他:「密司特周,是不是找士平先生?」
  「是的。我不知道他上課去了。」
  「就要回來了,你可以等等他。」
  「我可以,我可以,」一面結結巴巴的說著,一面回身來到房中,也不敢再舉眼去望蘿,就背了身看壁上的一幅畫,似乎這幅畫是最新才掛到壁上,而又能引起他的十分興味。
  蘿心想,「這樣一個人真是可憐,」她記到士平先生提起他要同她演×  ,還不知道她願不願意,就說,「密司特周,士平先生早上同我說你那事情,沒有什麼不可。」
  這學生,聽到這個話,以為士平先生已經同蘿把昨晚的事都向蘿說過了,現在又聽到蘿溫和而平靜的把這話提出,全身的血皆為這件事激動了。他忙回過頭來,望著蘿,舌子如打了結,聲音帶著抖問,「士平先生說過了嗎?」
  蘿望到這情形還不甚明白,以為是這個怯弱學生在女子面前當然的激動。她一面欣賞這人的弱點,一面說,「是的,他說你要求我同你演×  ,是不是?」
  這學生完全糊塗了,為什麼說演×  ,他一點不清楚。
  他不好說沒有這事。他以為這一定是士平先生一種計劃,這計劃就是使他同蘿更熟一點,他心中為感激的原因要哭了。可是為什麼士平先生要說演×  ?他望到蘿的臉,不知如何措詞,補充他要說及的一切。他的心發抖,口也發抖,到後是又只有回過頭去看畫去了。一面看畫一面他就想,「她知道了,她明白了,我一切都完了,我什麼都無希望了,」
  可是雖然這樣打算,他是知道事實完全與這個不同的。他隱約看得到他的幸福,看到同情,看到戀愛,看到死亡,——這個人,他總想他是一切無分,應當在愛中把自己犧牲,就算做了一 回人的。一個糊塗思想在這年輕人心上擴張放大,他以為這可以死了。他不能說這是歡喜還是憂愁,沒有回到宿舍以前,他就只能這樣糊塗過著這一分鐘兩分鐘的日子。他想逃走,又想跪到蘿身邊去,自然全是做不到的事。
  蘿因為面前的人是這樣無用的人,她看到熱情使這年輕人軟弱如奴如婢,在她心上有一種蠻性的滿足。她征服了這個人,雖然總有一點瞧不上眼的意味,可是卻不能不以為這是自己一點意外的權利。許多卑濕沼澤地方,在一個富人看來,原是不值什麼錢的,可是卻從無一個富人放棄他的無用地方。她也這樣子把這被征服的人加以注意和同情了。她想應當有一種恩惠,使這年青人略略習慣於那種羈勒,就同這人來商量演劇事情。
  她問他對於×  有什麼意見,他說了一些空話,言語不甚連貫,思想也極混亂。她又問他,是不是對於那個劇中的女角同情。這年輕人就憨憨的笑,怯怯的低下頭去,做出心神不定的樣子,迫促而且焦躁,所答全非所問。她極其豪放的笑言,使他在拘謹中如一隻受窘的鼠。這些情形在蘿眼中看來,有另外一種動人的風格存在。她玩味著,欣賞著,毫無本身危險的自覺。不但不以為這是一件危險的事情,她且故意使這火把向年輕人心上燃著,她用溫情助長了這燃燒。她厭倦了其他的戀愛,這新的遊戲,使她發生新的興味了。
  士平先生匆匆的走來了,看到兩個人正在房中,那學生見到了士平先生,露出又感激又害羞的神氣,忙站了起來,與蘿離遠了一點。蘿此時,本來是到此補救早上在舅父處所造成的過失,可不料新的過失,又在無意中造成了。
  蘿說,「士平先生,我已經同密司特周說到演×  了。」
  士平先生很不自然的一面笑著一面放下書本,走到寫字桌邊去。「你們演來一定非常之好。若是預備在下次月際戲上出演,就應當開始練習了。」
  那學生在士平先生面前,無論何時總是見得拘束,聽到談演戲了,就說,「誰扮紳士?」
  蘿無心的說,「扮紳士容易,那是配角。」
  士平先生就有意的說,「配角自然是容易找尋,你們去試演好了。」
  蘿從這話上,聽得出士平先生的心上憤怒。她知道士平先生是為了一些不甚得體的情緒所煩惱,她有點兒懺悔的意思,就問士平先生,同舅父早間在什麼地方分手。士平先生說,「我在× 路上下車,還走了一陣,想起許多人事好笑。」
  這個話使那年青人以為所指的是自己,臉上即刻發起燒來。蘿又以為這話完全是在妒嫉情形下,說到她和那學生了,心上就很不快樂。士平先生則為自己這句話生了感慨,因為他極力在找尋平時的理智,卻只發現了苦悶,和各種不能與理智同時存在的悒鬱。
  蘿過了一陣,說道:「人事若是完全看得是好笑,這人就是超人,倒很可佩服!」
  「是的,就是明知好笑也仍然有嚴重的感覺,所以人都是蠢人。」
  「可是蠢一點也無妨,太聰明了,是全無用處的。做一切事都是依賴到一點糊塗。用自己起花的眼睛,看一切世界,矇矇矓矓,生活的趣味就濃了。要革命,還仍然是大家對那件事矇矇矓矓,不甚知道好歹。不甚明白利害,糊塗的做去,到後就成功了。一個眼睛纖毫必見的人,他是什麼也做不去的。
  他喝水,看到水中全是小蟲,他吃麵包,又看到許多霉點,走到外面去,並排走路的多數是害肺癆病人,住到家裡,他還夢到人家所夢不到的種種。他什麼都聰明,他什麼都不幸福了。「
  因為話是象說到那個年輕學生頭上去了,他承認他的糊塗是一種藝術。他說,「我同意蘿這個話。我有時很像清楚,看得周圍一切非常分明,我實在苦惱。若果糊塗了一點,一 切原有使我苦惱的,就當真又變成幸福了。在將來若是我還能選擇我自己的東西,雖然我無理由拒絕苦惱,卻願意那點糊塗。」
  士平先生覺得這學生又好笑又可憐。這學生昨晚上還那麼無望無助使生活找不到邊際,但一天以來,因為一種無意中的誤會,因為一點湊巧,卻即刻把靈魂高舉,彷彿就抓到了生活的中心,為這真正的糊塗,他對於這學生原來的一點同情完全失去了。他覺得蘿也是可憐的,這女子在她那任性行為上,把自己的感情蹂躪了一番,又來找尋自慰的題材,用言語的鋒刃刺倒旁人,她就非常快樂了。她想像她因為青春的美,就有了用自己的美去蹂躪旁人感情的權利,因為這一 點原故,她這時竟讓這年輕人來愛她了。她要苦別人作為自己快樂的根據,做了別的女子不會做的事情,她這時正在心中好笑。士平先生帶著一點兒譏諷說,「蘿,你是為你的聰明而感到幸福的。」
  蘿反向著士平先生,「那麼,士平先生因聰明而苦惱了。
  為什麼不糊塗一點?為什麼一定要這樣認真?為什麼把那些不知道的也去設法知道,本來不能知道的又強以為知道,就在這上面去受苦受難?「
  「這是做人!」
  「可是這樣做人,是自己選擇的麼?」
  「你以為是應當選擇。或者說,還有機會選擇,是不是?」
  「我可是選擇我自己所要的。」
  「還是照到機會分配下來的拿去,在機會以外,人是通通不會有選擇的。不但是生活事業,就是朋友,愛情,有些人自以為是選擇下來去做,其實他還是取那放在手邊最方便的一件。」
  「我否認這理論。」
  「一句話若是空空洞洞的理論,自然可以否認。若是事實,那否認,是應當在別人或自己生活上找出證據才對的。」
  「士平先生,我要給你證據看的,你等候一些日子就是了。」蘿說著這個時,用得是同平常抗議聲音,那大學生聽到,忍不住笑出聲了。
  士平先生本來不想把話再說下去了,因為看到那大學生在誤會中更加放肆,本來先見到這人拘謹為可笑可憐,這時見到這人不再拘謹,反而使士平先生不甚快樂了。「他以為我是在為他努力,雖無一句話可說,那神氣,倒是在感激中有幫我忙的意思。他以為說的證據就是愛他。這小子真是在糊塗中得到他的幸福了。」士平先生一面這樣想及一面就說,「密司特周,你是一定也覺得可以選擇你所需要的,是不是?」
  那大學生略略見得有點忸怩,喉嚨為愛情所扼。女人聲氣一般答道:「我同意蘿小姐。」
  「很好的,很對的,你也相信你選擇你所要的,就居然得到了!」士平先生聲音有一種嘲笑意味,他還想說「你的話是選擇了而說的,你的事卻是完全誤會的。」可是那學生對於他露出的感激顏色,以及那信仰謙卑樣子,仍然把士平先生緩和了,強硬不去了。他只好說,「你能信仰你自己的能力,這就是非常幸福的事!」
  蘿因為不知道他們兩人昨天那一次談話,所以這時同這學生表示親近,不過是一種虛榮所指使的一時任性行為。為了故意激動士平先生,她所以才說要同周姓學生演戲。為了士平先生的憤怒,對於這憤怒作一度報復,她才說她能夠選她所要的東西。不過到後來,看到那學生有一點放縱,還說出些蠢話,士平先生有放棄所有權利意思,她又不大願意了。
  她於是把話說到屬於自己家中舅父方面去,使學生感覺到於己無分,學生到後就不得不走了。
  學生走後,蘿帶著一點憂愁,向士平先生望著,低檔的說道,「不要生我的氣,我是遊戲!我脾氣就是這樣。」
  士平先生把蘿的手握著,也似乎為一種悒鬱所包圍,又稍稍顯得這問題疲倦了自己心情的樣子,「我能生你的氣嗎?
  你不是分明知道我說的演×  原是慌話,為什麼你這時就來同他談起?他是在一種誤會情形中轉到一個不幸上去了,他以為你愛了他!以為你盡他愛你了!你願意在這誤會上生活,我不能說什麼也不必說什麼。我這時只說明白,盡你做那自己所願意做的事。「
  蘿有點兒覺得糊塗,「為什麼同他這樣談談話就會有這樣嚇人誤解?」
  「你不是說過,男子在男女事情上都極淺薄嗎?」
  「可是這是個內向型憂鬱的人。」
  「你是說,凡是這種人,都非常知分知足,是不是?」
  「我想來應當這樣,因為他並不像自作多情的人。」
  「完全錯誤!他昨天晚上,到我這裡來,說了許多話,他說如何在愛你,如何知道自己無分。他並不料到你同我的關係,他信託我是他唯一幫忙的人。他說只要把這事告給了我就很快樂了。我能說什麼?我除了同情這個人,什麼也不好說出口。我告他,此後我當設法使蘿同你做一個朋友。我當盡我所能盡的力,幫助你一下,你也應當好好的生活下去。
  我當真是這樣作到了。這個人得到了我的話,恰恰來這裡見到了你,以為你是已經聽我說過一切,你說演×  ,他一定激動得不能自制。他在一種誤會中感謝你也感謝我,他從這誤會上得到快樂和憂愁,還以為是自己選取的東西。我並不生氣,我卻因這事覺得大家都很愚蠢。你是在這事上也因為誤會了我的意思,以為我是一個度量窄狹的人。在戀愛上度量窄狹,這也許還是一種美德,不過我是缺少這美德的。實在說,我卻在這誤會上心中不大快樂。他要我幫忙,信託我,我待要告訴他我的地位,但我在他那種情形前面,要說的話也都說不出口了。我還要告你這事怎麼辦,誰知這誤會先就延長下去。你要愛他,還是不愛他,那全是你自己的事,我並不想說什麼的。我若說,這個人不行,你自然會以為我有私心,我若說這個人很好,你又可以疑我是有作用的示惠於人。我不想加什麼意見了,你不是說你能夠選你要的東西嗎?
  現在機會就來了。你不要以為我愛你就拘束了你,我自己是想不到我會拘束得什麼人的。「
  蘿聽到士平先生把話說完了,毫不興奮,沉靜非常。望到士平先生。「我料不到是這件事中容許了這樣一個誤解。我不能受愛的拘束,當然我就不會因為他那可憐情形變更了自己主張。愛不是施捨,也不是交換,所以我沒有對他的義務。
  可是,士平先生,我現在卻這樣想:假如我看一切是我的權利,那我是不放棄的。我不能因為這一方面的權利卻放棄那一方面的權利。我在這些事上有些近於貪多的毛病,因為這樣,一切危險我是顧慮不及的。我要生活自由,我要的或不要的,我有權利放下或拿到!不拘誰想用熱情或別的自私,完全佔有我,那是妄想,是辦不到的事。所以現在我來同你說,我願意你多明白我一點。「
  士平先生只用著一個大人聽小孩子說話的樣子,點頭微笑,蘿又繼續的說,「周愛我,我是感到有趣的,因為我想像不到我能夠使一個男子這樣傾心。帶著一點好奇,我此後要同他再好一點,也是當然的。可是今天的誤解我可不能讓他存在!我不許別人在誤會中得到他不當得的幸福,因為這不當得的幸福,要變成我的責任。我盡你愛我,也是我感到這是我的權利,你一在這事上做出年輕人蠢樣子,我就有點忍受不來了。你的地位現在是同他一樣的,我說這個話或者傷了你的自尊心,但如果你想得明白一點,你可以得到你的一分好處,若實在要痛苦,是你自己的事,我可管不了。」
  把話說完後,蘿走了,士平先生沒有話說,盡這女子走去。但走到廊下以後,蘿卻又走回來了。她站到門邊,手上拿著那個小傘,「士平先生,你這行為是使我發笑的,為什麼不送我出去?」
  士平先生搖搖他的長長腦袋,歎了一口氣,把手攤開,「好能幹的蘿,你的時代生錯了。因為這世界全是我們這樣的男子,女人也全是為這類男子而預備的。但是你太進步了。
  你這樣處置一切,在你方便不方便,我原不甚清楚,但是男子卻要把你當惡魔的。你的聰明使你舅父也投了降。你只是任性做你歡喜做的事,你的敏銳神經作成你不可捉摸的精神。
  你為你自己的處世方法,自以為非常滿意。可是我說你是生錯了時代的,因為你這樣玩弄一切,你究竟得到的是什麼東西?
  你自然可以說,就是這樣,也就得到不少東西了。是的,你得到很多人對你的傾心,你得到一切人為你苦惱的消息,你征服了一個時代的男子。還有一個中年的士平先生,他也為你傾倒,變更了人生態度,變得年輕了許多。你在這方面是所向無敵的。可是你能夠永遠這樣下去沒有?你會疲倦沒有?
  … 「
  「我疲倦時,我就死了。」
  「你說的話太動人了。你為你自己的話常常比別人還要激動,因這原故,你說話總是選擇那純粹的語言,有力的符號。
  你是個不折不扣的藝術家。「
  「你的意思以為我總永遠不像你們所要的女人。男子都是一樣,我知道什麼是你們所中意的女子。受過中等教育,有一個窈窕的身體,有一顆溫柔易感的心,因為擔心男子的妒嫉變成非常貞靜,因為善於治家,處置兒女教育很好,… 女子都是這樣子,男子自然就幸福了。你們都怕女人自己有主張,因為這會使你們男子生活秩序崩潰的主要原因,所以即或是你,別的方面思想能進步了,這一方面卻仍然保留了過去做男子的態度。」
  「我完全是那種態度嗎?」
  「不完全是,可是那種態度你覺得習慣一點,合適一點。」
  「或者是這樣吧。」
  「若不是這樣,那這時就照舊同我到××去,轉到我舅父那裡吃飯。」
  士平先生微微笑著,說,「不,我要一個人想想,是我的錯誤還是別人的錯誤。我要弄清楚一下,因為這件事使我昏亂了。還有,我要得到我的自由,就是不讓你征服或玩弄。」
  蘿也微笑的點首,說,「這是很對的,士平先生,我們再見。」
  「好,再見,再見。」
  蘿走了,又回身來,「士平先生,我希望你不要難受。」
  士平先生就忙著跑出來,抓著了蘿的手,輕輕的說,「放心罷,不要用你的溫柔來苦我,你的行為雖是你的權利,可是我不比那個憂鬱的周,生活重心維持在你一言一語上。」
  蘿於是像一只燕子,從廊下消逝了。
  在校外她碰到了那三年級學生,這顯然是有意等候到這裡,又故意作為無意中碰到的。
  年輕人的狡計,蘿看得非常明白,那大學生想說出一些預備在心中有半天了的話。一時還不能出口,蘿就含著笑意說,「密司特周,到什麼地方去?」
  「到××想去買點東西。」
  「那我們同路,我也想到××去買一本書。」
  「士平先生… 我同他說了許多話,他是個很好的人,是不是?」
  「天下這種好人不少!」
  「我敬仰他。」
  「是的。這種人是值得敬仰的。不過每一個人也都有值得敬仰的地方,或者是道德學問,或者是美,或者是權力,或者是誠懇,你說是不是?」
  「是的。不過— 」
  「怎麼樣,你不敬仰美嗎?」
  「… 」這男子,做著最不自然的笑容,解釋了自己要說的話語。
  兩個人,一個是那麼自然隨便,一個是那麼拘束緊張,把話談下來,到後公共汽車來了,兩個人又上了車,到××去了。
  下午四點鐘左右××路上的百壽堂雅座內,這密司特周同蘿,在一個座位上吃著冰水。
  望到那每一開口微微發抖的薄薄嘴唇,望到那畏縮而又勉強做成的恣肆樣子,蘿覺得有些可笑。這是一個拜倒裙下的奴隸,沒有驕傲,沒有主張,沒有絲毫自我。在一切獻納的情形下,那種惶恐的神氣,那種把男性靈魂縮小又復縮小的努力,誘惑到驕傲的蘿,使她有再進一點看看一切的曖昧慾望。
  她說,「密司特周,你不是××嗎?」
  那學生,此時上的課是最新的一課,他什麼話都不知道說,只是悄悄的去望坐在對面的蘿,聽到蘿問他的話了。就匆遽的答,「我不是,我不是。」
  蘿說,「為什麼不加入?士平先生是的,你知道嗎?你們學校有許多同學也是的。大家來使社會向前,毀去那阻啊我們人性的籬笆,打破習慣,消滅愚蠢,這是只有××可以做到的。大家成群的集中力量來幹,一切才會好。」
  「蘿小姐相信這是做得到的嗎?」
  「為什麼信仰都沒有?年青人沒有信仰,缺少向不可知找尋追求的野心,怎麼能夠生活下去?」
  「許多人也仍然活著過日子!」這大學生因為見到討論的人生問題,所以膽量就大起來了。他仍然是那種怯怯的微帶口吃的補充了這個話,「他們是快樂的。」
  蘿聲音稍大了一點,「是的,那些蠢東西,穿衣吃肉讀英文,過日子是舒服而又方便的。我不說到他們,因為那不是我要注意的。我是說有思想的年青人,有感覺的年青人。
  他們的個人主義是不許其存在的。悲觀,幻滅,做傷心的詩,歡喜戀愛小說中的悲劇人物,完全是病態。他們活到世界上,自己的靈魂中毒腐爛了,還間接腐爛到他身旁的人。「
  「可是我不能信仰什麼。」
  「那你為什麼還信仰演劇?」
  「因為是藝術!我歡喜演戲,我歡喜它,也就信仰它。」
  「可是藝術也帶在那大問題裡一起存在的。你歡喜演戲,卻不能去到大舞台陪李桂春打斤斗。你還是信仰新的,否認舊的。為甚不去同那更新的接近一下?」
  「我不想去。我什麼也不想。我看過一些書,什麼是應當,什麼又不應當,我都懂得一點點。可是我不習慣人多的事情。
  我自己常常想,世界那麼樣熱鬧,好像我都無分,所以我有時就想到死了一定會好點。「
  「為什麼一定要死?每個人都活的莊嚴意義。」
  「為什麼一定?我不清楚。可是我並不死去,現在還是活的。我想死了或者清靜一點。
  我厭煩一切,我受不了,沒有一個人知道我這平靜的外表,隱藏到一個怎樣騷亂的心!「
  「我知道!若是你真死了,那天下少下一個活人,多了一 個蠢鬼。凡是自殺的都是愚蠢傻子。若不是愚蠢,就是害病發瘋。生到這時代,從舊的時代由於一切鄉村城鎮制度道德培養長大的靈魂,拿來混到大都市中去與新的生活作戰,苦悶是每一個人都不缺少的東西。抵抗得過這新的一切,消化它,容納它,他就活下去,且因為對於舊的排斥與新的接近,生存的努力,將使這人靈魂與身體同樣堅實起來,那是一定的。至於忍受不了的落後的分子,他不是滅亡也等於滅亡。並不落後,同時卻只因為不習慣這點理由,不能在集群生活中為生存努力,又不能把自己融解到舊的組織裡去,這樣人便孤獨起來,到後來忍受不了,一切絕望,於是便自殺了。」
  「他們並不是沒有高尚思想!」
  「思想有什麼用處?他們本身的悲劇就是想像促成的。他們思想高尚,可是實際的人生是平凡的。他們腦中全是詩的和諧,與仙境的完美,可是人間卻只有瑣碎散文,與生活鬥爭。他們越不聰明越容易得救,越聰明越無用處,一個書獃子。」
  「… 」要說什麼並沒有說出口,因為害怕了,這大學生低下了頭去,全身發抖。
  蘿心想,「你這有高尚理想的人,若知道愛人只是十分平凡的人事時,也不至於這樣苦惱了。」
  這大學生也嘲笑他自己這時的情形,自己罵自己,「我的高尚用到戀愛上無用處。」
  可是他缺少勇氣做一個平凡的人。他不敢提到這件事情,不敢盡蘿注意到他,他又不願有所變化。他一面感到這局面下自己的可憐,然而又非常願意能使這和平的友誼可以繼續下去。他這時覺得幸福,稍稍轉過念頭就又看得出自己不幸。
  因為蘿在沉默中皺了一次眉,他疑心自己已經為蘿所厭煩,於是就糊糊塗塗的打算,「我將為愛她死去的,我盡這人稱我傻子,比活到受罪還好。」
  蘿實在是厭煩了,因為說到做人,說到生活,她想到她自己對於人生懷著詩意去接近的失敗,她想到她的行為完全是無意識行為,用美麗激動這人,又用這人激動另一人,過不久這第二人又將代替下去,使第三人從一種不意的機會站到自己的身邊。她就輪迴的欣賞這人生的各種印象,那些自私、淺涪虛偽、卑劣,一一從經驗中抽出,看得非常清楚,把日子就打發走了。她過的日子,就仍然是用未來理想保留到人事上的空洞日子,她不能再遊戲下去了。
  這時坐在對面的大學生,有些地方看出了使她生氣的笨處,她覺得到這裡來同這人談天喝汽水是不很得當的行為了。
  過了一會她把鈔會了,說還有點事要回校,且說過一些日子可以到學校見到。出得百壽堂時,那學生忽然又用著那十分軟弱的調子,低檔的說:「蘿小姐,你許可我為你寫一個信嗎?」
  蘿說,「口上說不是很方便嗎?」
  「我寫出來好一點。」
  蘿說,「好,寫給我吧。」一面從皮夾子裡取出一個載有通訊處小小卡片,一面為這學生估想那信上說的蠢話決不會比現在所見的神氣有所不同,她本來想把手伸出去盡這人握一下,臨時又不這樣做了。
  這學生回到××學校時,吃過晚飯,就走到士平先生住處去,同士平先生談話。那來意是士平先生一望而知的,但士平先生,卻沒有料到蘿會同這個人下午在一處坐過那麼久。
  來到房中了,人不開口。士平先生因為有一點不大高興,也就不先開口。這學生到後才把話說出,問士平先生的戲,問劇本,問佈景同燈光… 完全說得是不必說的費話,完全虛偽的支吾,士平先生有點不耐煩了,就說:「你今天氣色象好了一點。」
  這學生以為士平先生打趣他,這打趣充滿了一種可感的善意,他臉上有點發熱,自白的時候到了,就先鼓了勇氣,問士平先生:「士平先生,你把我的話同蘿小姐說過了?」
  士平先生說,「還沒有。」
  「一定說了。」
  「不,不,我忙得很!」
  稍稍沉默了一會兒。
  「我下午同她在百壽堂談了許久。我感謝先生,不知要怎麼樣報答。我要照到先生的言語做人,好好的使身體與靈魂同樣堅強起來,才能抵抗這一切當然的痛苦!」
  「你已經堅強了。」語氣中卻含有「你是個蠢豬!」
  「她太聰明了!她太懂事了!她勸我加入××,說先生也在內,同學也多在內。我口上沒有答應她,心裡卻承認這是應當的。」
  「… 」
  「我以為先生至少總隱隱約約的說過一些話了,我就請她許可讓我寫一個信。她答應我了。她給了我她的地址。我打量我在言語上所造成的過失,用文字來挽救,或者不至於十 分慘敗。」
  「… 」
  「我愛她,使我的血燃焦了。我是個無用的人,我自己原很明白。我不能在她面前象陳白先生那麼隨便。我覺得自己十分拘謹,因為極力的掙扎,凡是從我口裡說出的話,總還是不如現在到先生面前那麼方便自由。我愛她,所以我糊塗得像傻小子,我是不想在先生面前來說謊的。」
  「… 」
  「她不說話,我就又不免要想到『死了死了』,我真是糊塗東西!」
  士平先生始終不能說出什麼,到這時,因為又聽到提及死了死了的話,使他十分憤怒,在心上自言自語的說,「你這東西要死就早早死去也好,你一點不明白事情,死了原是無足輕重!世界上像你這種蠢人已夠多了。」
  不過到後來,這中年人到底還是中年人,他居然作成十 分關心的神氣,問了學生許多話,才用一些非本意的話鼓勵了這學生一番,打發他睡覺去了。
  這學生到後又轉到陳白房中去,隱藏了自己的近來興奮,同陳白談了一些話,他從陳白處打聽了一些屬於蘿的事情,他一面問陳白一面還有了一點秘密的自得。陳白是無從料及這年輕人的秘密的,他把話談了半點鐘,離開了陳白,回到宿舍,電燈熄了,點上一枝蠟燭,寫那給蘿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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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從文作品集—一個女劇員的生活七 一個新角沈從文
  「蘿,今天星期,我去同士平先生商量你的事情。」舅父說這個話時,是星期早上的七點鐘。
  蘿正在喝茶,人坐在客廳廊下,想到另外一件事情。舅父因為見到她不做聲,於是又說:「我計算了一天,還是說明白,省得大家見面用虛偽面孔相對。我不再生士平先生的氣了,我想明白了,我不應當太過於自私。我願意你們幸福。」
  舅父說這個話時,雖然非常誠懇自然,但總不免現出一 點憂鬱。
  蘿搖搖頭,把眉微皺,「舅父,不行了。」
  「什麼不行?」
  「我不能嫁士平先生。」
  「你昨天不是還說你們互相戀愛嗎?」
  「但戀愛同結婚是兩件事。」
  「沒有這種理由,你不要太把這件事的幻想成分加濃了,這於你可不是幸福。」
  「我不打算嫁誰!」
  「你們又鬧翻了嗎?」
  「並沒鬧過。不過這件事昨天也同他說到了。我是不許任何人對我有這無理要求的。
  士平先生很懂事,當然會瞭解我這個理由。我現在還不是嫁人的時候。將來或者要同人結婚,也說不定,可是我不會同士平先生結婚的。凡是熟人我都不歡喜,我看得出愛我的人弱點,我為了自私,我要獨身下去。
  士平先生我不愛他了,因為先前我以為他年紀大一點,一定比陳白實在一點,可是昨天我就醒悟過來了。男子全是一樣的,都要不得。虛偽小氣,不可設想。「
  「當真這就是你的見解嗎!」
  「我從不想在舅父面前用謊話來自救。」
  「你為什麼要告我這件事?為什麼昨天說的同今天又完全不同了?」
  「我是對的,因為我不隱瞞到舅父。至於舅父在這事上失望。可不是我的過失。」
  舅父含著發愁的眼睛,瞅到蘿的臉部,覺得在這年青女子腦內活動的有種種不可解釋的神秘。
  他不再說什麼話,因為要說的話全是無用處的廢話。蘿還是往日樣子,活潑而又明艷,使舅父總永遠有點炫目,生出驚訝。舅父為她這件事計劃了許久,還以為已經在一種大量情形中,饒恕了甥女的行為,也原諒了士平先生的過失,正想應當如何在經濟方面,扣出一筆錢來為這兩人成立家庭,誰知兩天以來一切情形又完全不同了。他在這事上本來不甚贊同,可是到已經決定贊同時,卻聽到破裂的消息,這紳士,把心上的重心失去,一種固持的思想在腦中成長,他不想再參加任何主張任何意見了。
  因為舅父的狼狽,蘿只覺得好笑。每一個人的行為動機,都隱藏在自己方便的打算下,悲哀與快樂,也隨了這方便與否作為轉移。舅父的沉默,使蘿看得出自己與舅父衝突處,是些什麼事。
  她見到舅父那慘然不樂的樣子,不能不負一點把空氣緩和過來的責任,她說,「舅父,這事我要求你莫管倒好一點。
  你還是仍然做士平先生的老朋友,談談戲劇,談談經濟,兩人互相交換趣味是不錯的。
  你不必太為我操心了,凡是我的事,我知道處置我自己!我處置得不好,這苦惱是應當記在我名下的,我處置得好,我自然就幸福!你不要太關切我了,這是無益處的。「
  舅父說,「好吧,我一切不管了。我盡你去,可是你也不要把你的事拿來同我說。我非這樣自私不可,不然我的地位很不容易應付,我的情緒也受不了這樣折騰!」
  「舅父能夠不聞不問是好的。知道了,也能處之泰然坦然,保持到你的紳士身份——外表與心情,一切維持到安定,若能夠這樣,我倒又願意舅父每事都知道的。」
  「我做不成你所說的完全紳士,我還是不必知道好一點。
  到什麼時候一定要同誰訂婚時,再來告我一聲,就得了。「
  「舅父這話說得好像傷心得很!」
  「實在有一點兒傷心,但為了你的原故,我想就是這樣辦也好。」
  「我是不想用自己的行為,煩惱到親愛的舅父的。」
  「你是這一個時代的人,行為使中年人看不慣,這錯處,一定不是你的錯處!」
  「士平先生也說到這個了。」
  「當然要說到這個。因為士平先生看來雖然可以作為你們演劇運動的領袖,卻仍然是同我在一個世界裡一種空氣中長大的人。我也算定他要失敗的,他在這事上不是很苦惱過嗎?」
  「我不過問,也不想十分清楚,因為我不是為同情這種苦惱而生的人。」
  「你怎麼樣問他說的?」
  「我說我永遠是我自己的人,不能盡誰的熱情或溫情佔去。」
  「他怎麼說?」
  「他笑,很勉強。他使我不快樂,是那樣有知識有思想的中年人,也居然保留到一種人類最愚蠢的本能。他見到我同一個學生稍稍接近了一點,就要妒嫉。他雖然極力隱忍到他這弱點,總仍然不能不在言語上態度上輕視旁人。因為這樣,我把問題向他提出來了。
  我是因為不承認愛我的男子,用得著妒嫉,使我負一種條約上義務,所以同陳白分手了的。
  現在士平先生不幸,又為了這點事,把我對他的幻想失去了。「
  「那你此後再演戲不演?」
  「為什麼戲也不演了呢?戀愛同演戲完全是兩件事。我為演戲而同他們去在一處,誰也不能使我難堪。還有,是我因為好奇,我要演戲,才能滿足我這好奇的心。」
  「蘿,你的言語越說越危險了。我擔心你的未來日子,我願意你不要演劇了。」
  「舅父的意思又是在為你自己打算了。」
  「不是為自己,完全為你——也可以說,完全為其他的人。
  在這裡我不得不說士平先生把你帶到不幸方向上去,你慢慢變成劇本上的角色,不再是往日的你了!「
  「因為這樣舅父就悲觀了?」
  「因為這樣你成為孤立的人了。」
  「我羨慕的就是孤立無援。我希望的就是獨行其是。」
  「你是一個英雄,可是將來一定跌在平凡的阱裡。一個同習慣作戰的人,到後來總是免不了粉身碎骨。」
  「我不為這個所威脅。我明知用舅父生活作證,是保守得到了勝利。可是我現在應當選擇那使我粉骨碎身的事,機會一來,我就非常勇敢跳下阱裡去!」
  「到那時你想爬起可遲了。」
  「我決不這樣懦怯!若是說追悔原是人類所有的一種本能,這一定是那些歡喜悲呀愁呀男女所有的本能。」
  「你永不追悔嗎?」
  「因為我認定那是愚蠢事情。」
  「人要那麼聰明有什麼用處?人是應當——」「我想我應當做的是去生活。我歡喜的就是好的。我要的就去拿來,不要的我就即刻放下。舅父,我正在學做一個好人,道德,正義,都建築在我生活態度上面。舅父不要以為我還是小孩子了,我要舅父信託我,比要別人愛我還深。因為得到舅父的信託,我才可以不受這一方面的拘束,去勇敢的做人。」
  「蘿,你的道白的本領可太好了。你說的使我無從反駁。
  你說的都是對的,我只怕這些只是你的言語,卻不是你的思想。你是好像因為說過了才去做,卻不是要做的才說出來。我勸你不要演劇了,不去每天演讀劇本,是因為你可以得到一 個機會,運用你的思想比運用你的口多一點。「
  「我相信這是舅父的好意,可仍然不大適合於我的性情。
  我正想從言語上建設我的真理,我可以求生活同言語一致。「
  「你這試驗仍然是危險的,所以我總覺得不大好,要我說為什麼不好也找不出理由,但舅父的頑固是建設到四十多年的生活經驗上,這個是你很分明的。」
  「舅父,我服從你了!並不是因為你的真理,是因為你的可憐。我應當使你快樂一點,這是我所感覺到的一點點對人的責任。你說的話我再去想想,若想得明白,我一定還能做出使你快樂的事!」
  紳士這時記起那個死去的妹子,在臨嫁人時象也說過這樣一類話語,二十年來的人事浮上了眼底,心中有點淒惶,不想再說什麼了,過一會兒就回到自己那小小書房去了。
  蘿懂得舅父的心情。只要舅父不和她說話,她的口沒有了用處時,她就可以體會得到這紳士對於她的關心的。把舅父的意見去考慮,也是一種可能的事,但她知道考慮原是一種愚行,因為凡是事情憑了考慮去應付,不過是可以處置那件事到自己合意一點情形下去罷了。凡事合自己意時就很少同時能合別人的意。所以她認為考慮仍然近於愚蠢答應了舅父去考慮,其實結果說什麼,她在考慮以前也就知道了。
  她把話太說多了,都不大有用處,這是她很懂的。她想到沉默,因為沉默便是休息。
  可是沉默的機會一來,她就寂寞起來了。同一切人說話時,在言語上她看出她自己是一個英雄,抵抗的無不披靡,反駁的全屬失敗。同一切人在一處時,她也看出她自己是一個英雄,強項的即刻柔軟,驕傲的變成謙卑。但把自己安置到無人的境界裡去,敵人既然沒有,使她氣壯神王的一切皆消失在黑暗裡,她就恐懼起來了。她於是愈思索愈見得惶恐,但願意自己十分安分的做一個平常女人,但願同過去的眼前的離開。……這些心情同時騷擾到這人靈魂,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為了不能那麼過著與年齡不相稱的反省日子,她心想,她應當是世界上熱鬧裡活下去的人,舅父的勸告,雖一時使她冷靜一點,到第二天,她仍然是往日的她,又在一種動的生活中生活了。
  舅父上樓半天不下來,蘿心上有點不安。舅父為這事情的變化感到難堪,蘿則以為一切完全非常自然。年齡的距離使兩個人顯出爭鬥衝突,舅父在平時總是輸給甥女,今天的情形,有點稍稍不同了。
  蘿一個人坐在樓下廊前,想到眼前的人事,總覺得好笑。
  舅父的好管閒事脾氣,就永遠使她有點難於處置。一時像是非常明白這個中年人,一時又極糊塗,因此對於舅父的行為,蘿雖說一面在憐憫原諒,一面總要打算到終究還是離開這中年人好一點。她這時就想到應當如何離開舅父的計劃。她想到一個人如何去獨立生活。她想到如何在一群男子中過著日子,戀愛,革命,演戲,盡她所歡喜的去做,盡那新的來到身邊,盡一些蠢人同聰明人都輪流的在機會中接近自己,要這樣才能飽足她對於人類的好奇本能。發現一切,把握一切,又拋棄一切,她才能夠對於生存有持久繼續的興味。
  因為一 切所見所聞的生活皆不大合乎自己性情,所以每想到那些生活以外的生活時,她的心,就得到一種安頓了。
  舅父的行為她又像是能夠原諒的。她憐憫他,她嘲笑他,然而同時也敬重他。在這事情上她留下了永遠的矛盾。這時雖計劃到如何離開舅父,聽到上面娘姨走下樓來,拿取牛奶,就問娘姨,先生在做什麼事情。聽到說舅父仍然躺在榻上看書,她才放心了。
  到後她唱歌,因為她快樂了,即或知道舅父不甚高興,她仍然唱了許久,且走到舅父書房去,問舅父答應過她的無線電收音機什麼時候可以買來。
  吃過了午飯,下午約三點鐘時節,蘿請求舅父同她到××去買一點東西,在××路上,見到士平先生一個人在太陽下走著,舅父把車停在路旁,士平先生於是站到車邊了。蘿坐在車上,喊士平先生,問他到什麼地方去,並且為什麼這時在這大太陽下走。
  士平先生似乎毫不注意到蘿的關心樣子,只彷彿同紳士說,「因為要到×××路去開會,先應當往××去找一個人,所以走一回,把道路也熟習一點。」
  蘿看到這神氣,以為這是士平先生的謊話,且覺得士平先生的可憐相,就問開的是什麼會。士平先生仍然望著紳士,把話說著。
  「是關於演戲的發展,並且有日本來的一個宗姓男子,報告日本新近戲劇運動的消息。」
  「為什麼不邀我去?」
  這時士平先生才望到蘿的臉說:「你不歡喜開會,你以為開會是說空話,所以我不告給你。」
  「往天不歡喜今天我可歡喜。這會在什麼時候開?」
  士平先生從袋子裡掏出了一個表,看了一下,「還有四十 分鐘。」
  「我同你在一塊去,我要去看看。」
  舅父說,「當真嗎?」
  蘿說,「當真要去!舅父你坐車回去好了。我謝謝你。你若高興,就去為我買那個盒子,不高興,就回家去。我現在一定要跟同士平先生到會,那裡一定有趣味得很。士平先生,我問你,是不是我們還應當請舅父送我們到×××去,省得坐公共汽車?」
  「用不著。我看看這一家的門牌,一四八,一五○,」一 面說著一面摸出了一個卡片,上面有用鉛筆記下的一個人通信住址。「蘿,玖×回去,我們走幾步就要到那個朋友住處了。他還說過要我引他見你,這是才從日本回國一個最熱心藝術的人,樣子平常,可是有些地方很使人覺得合意。」
  蘿這時已經跳下了車,舅父還沒有把車開走,注意到這兩個人。
  「我去了,是不是?」
  「舅父,你去吧,我同士平先生在一塊。若是要回家吃晚飯,我回頭從電話中告你。」
  「好,你同士平先生去吧。你們走左邊路上,好像陰涼一 點。」
  「好,我們過那邊走,有風,真是很有趣。我們再見,舅父。」
  「再見,再見。」
  等到舅父把車開走後,蘿才開始問士平先生,「當真開會嗎?」
  士平先生望著蘿,點點頭,不說什麼,先走了兩步,蘿就追上前去。「朋友住多少門牌號數?」這樣問著,是她還以為士平先生還在說謊的原故。
  「一七五。」
  「在前面很遠!」
  「快要到了。」
  ……
  所要找的人不在家,卻留下了字條給士平先生,說是至多三點半就可以回來,兩人只好留下等候。因為還有十分鐘,士平先生坐在一個椅子上一句話不說,蘿心中有點難過。
  她是不習慣這種情形的,所以就說:「士平先生,你不同我說話,你一定還是記到上次那傻子的事情。若果就只那一點點理由,使你這樣沉默,那你也像一個候補傻子了。」
  「在你面前,我實在是有一點兒傻相的。」
  「不是,我說你有一點兒像一個小孩子。因為只有小孩子才在這些事上認真。」
  「我認真些什麼?」
  「你對於那周姓學生放不過。」
  「你完全錯了。你的聰明很可惜是只能使你想到這些事情上來。我並不是小孩子,我因為你歡喜這樣做人,第一天,我實在不大高興。可是我想去想來,我覺得這只是我自己的不是,所以我就誠心的願意那個人能夠給你快樂,再也不做那愚蠢人了。我沉默,我就是在為那學生設想,怎麼樣使你對於他興味可以持久一點,我當然不必要你相信,可是這倒是當真的理由。」
  「我信你,就因為這一點,我以為你是一個小孩子。誰需要你這慷慨?你這寬洪大量,做來一定還感到自己十分偉大,可是這犧牲除了安慰你自己心情,也是糟蹋你自己心情以外,究竟還有什麼益處?我難道會感謝你?他又難道會感謝你?」
  「我並不為感謝而作什麼事!」
  「我說到了,你不為要誰感謝而作,但求自己偉大。這還不是一樣的蠢事嗎?」
  「那麼,我應怎麼樣才合乎一個為你如意的男子呢?」
  「應當忘記別人,只注意到我。正如我在你面前忘記別人一樣,因為友誼是一個火炬,如佛經所說佛爺慈悲一樣,誰要點燃自己心上的燈,都可以接一個火去,然而接去的人雖多,卻並不影響到別一人的需要,也並不使自己缺少什麼。」
  「你的比喻是好的,可是人的生活是不能用格言作標準的,所以我以為你自己也未必守得住這信仰。」
  「你不信仰真理,卻信仰由人類自私造成的種種偏見,苦得使女人好笑。」
  「你覺得好笑嗎?」
  「如是我還有機會在你面前說真話,你的行為使我覺得好笑的地方實在太多。」
  「還有很少的是什麼?」
  「很少的是你可憐。」
  「全沒有對的地方嗎?」
  「對什麼?女人用不著你那些美德,因為這美德是你男子合意的努力造成的東西。女人只要灑脫,方便,自由,凡是男子能愛人又能給所愛的人這些那些,這才是好男子。」
  「你的話今天我才聽明白!」
  「那是因為你往天只知道有你自己。」
  「我並不是要挽救什麼來說這個!」
  「就為挽救我們的友誼也並不要緊?為什麼你要分辯?在女人面前,是用不著分辯的。
  凡是要做的,儘管去做,要用的,就拿去用,不在行為上有所解釋,盡女人自己來用想像猜出,男子的愚行有時也使女人歡喜。一個男子他是不應當過分細緻小心的。若是做一件事要說明一回,似乎每一個行動都非常有理由,每一個理由都有利於己,一切行為皆合乎法律,不背人情,女子是不會歡喜的。莫裡哀的劇本上有個謙卑的情人,對於自己行為每每加上一長串說明,結果只使女人的巴掌打到他的頰上。契訶夫在一個短篇小說上也嘲笑過這種小心的男子。男子因為用小慇勤得到了女子的最初友誼,就以為佔有女子也仍然用得著這一種法術,這是完全可笑的。男子這類行為不可笑,就應可憐了,因為那是十分愚蠢的估計!「
  「接著說下去。」
  「讓我說下去?不過我是明白的,你們即或裝成很儼然的樣子,你們的耳朵還是聽你們自己所說的一句話,就是:不要信她。實在你們都能夠保持這信仰也是很好的,不過你們男子都以為耳朵不如眼睛,所以女人的行為使你們生氣,女人的言言卻毫不影響及男子絲毫。但是男子呢?行為上作了壞事,卻總賴言語來挽救一切,大致是自己太愛說謊了,所以不注意到女人言語的。」
  「再說下去。」
  「你使我口渴,以為這是對待女子最好的方法。」
  「蘿,你太聰明了,我實在為你難過。你少說一點,多想一點,你的見解就不同了。」
  「若果見解不過是一個抽像的說明,我是用不著你難過的。」
  「我曾這麼想過,你這樣說話,究竟對於你對於人有什麼用處?」
  「我不是找用處來說話!」
  「你是任性,鬥氣,……還有近於這類的理由,一說話總不能自已。」
  「士平先生,我不說了,我試讓你說下去。」
  士平先生笑了。說了一陣,兩個人皆笑了。
  到後主人回來了,見到士平先生,握了手,士平先生介紹了蘿,也握了手。這人名字是宗澤,原是許久以前就聽到說過了的。因為蘿曾演過一本日本人的劇,便是這人翻譯的。
  一個瘦小萎悴的人,黑黑的臉膛,短短的眉,說話聲音不大自然,這人的一切,都似乎在一個平凡人中尋找得出。但說話時有一種平常人所缺少的簡樸處,望人時,也有一種精悍凌人處,這是蘿一見到時就發現了的。
  這人同士平先生說話,像是沒有十分注意到蘿的神情。說到國內演劇人材的缺乏,說到對於劇本的意見,彷彿完全不知道蘿是同行的人。他要說的都毫不虛飾的說出,他的意見從不因為客氣而有所讓步。因為時間快要到了,三個人走出了門,到附近汽車行叫了一輛汽車,到××去,在車上這人談的話仍然似乎不甚注意到蘿。
  蘿在這人面前感到一點威脅,覺得有點不大舒服。因為一個女子正當她的年齡是迷人的青春,且過慣了受人拜倒的生活,一旦遇到一個男子完全疏忽了她的美麗時,這新的境遇是她決不能忍受的。她心想,這是一個怪脾氣的人,一個無趣味的男子,一個只知道生活不講人情的男子。她一面聽到士平先生同他談話,一面就估計這個人平時的生活事業。
  但照到本能所賦予的力量,她無形中在這男子面前似乎讓了步,當宗澤同士平先生不說話時,她就問了宗澤許多話,她選取一個男子抵當不了的親切,又誠實又虛心的詢問日本演劇情形。她在言語上使這短小精悍男子的注意,她又作為毫不客氣的樣子,說是下一次一定要請宗澤先生指點關於演××的第三幕那一場,應當用什麼態度去讀那一段演說。宗澤樣子仍然保持到先前的沉靜。蘿卻以為這人耳朵是注意她的言語的。
  士平先生在一旁聽著,只是微微的發笑,不加上任何意見。他注意到宗澤,卻知道蘿的驕傲是受了打擊的。在士平先生的眼睛中,宗澤因為無意中得到了一種勝利,使蘿受了羞辱,士平先生有一種說不分明的快樂。等到下車時,因為宗澤先下去,士平先生有了機會,才輕輕的向蘿說,「少說一 點話,不然全輸給別人了!」
  蘿臉紅了,當士平先生在車邊伸手去照扶這女子時,蘿把手拂開,一跳就下車了。
  ××的會一共約二十七個人,陳白也在場,似乎因為感到有用友誼示威的必要,蘿在宗澤面前,故意同美男子陳白坐在一處,談了許多不必談的話。她一面同陳白說話一面注意到宗澤,宗澤似乎也稍稍有了一點知道,但仍然毫不見出像其他男子的窘迫,當演說時,完全是一個英雄,一個戰士。
  散會時,陳白因為今天蘿似乎特別和平了許多,就邀請蘿同士平先生與宗澤到××樓去吃飯,蘿沒有作答,望到士平先生笑。
  士平先生答應了,宗澤也答應了,蘿不好意思不答應,所以四個人不久就到××樓吃飯去了。吃過飯後蘿要回去,問士平先生同陳白是不是就要轉學校。陳白說,還想同士平先生過宗澤住處去談談。蘿就像一個小女孩子的樣子,說:「天氣已經晚了,我要回去了,我不玩了。」
  她意思以為宗澤必定要說一句話,但宗澤卻不開口。士平先生看到這情形了,就說:「若是同過宗澤先生處去談談,我就送你到家。」
  「我不去了,今天答應用電話告舅父吃晚飯也忘記了。」
  「我們到那裡談一會兒就走,好不好?」陳白也這樣說著,因為陳白非常願意一個人送蘿回去,這時卻不便說出。
  宗澤這時才說,「蘿小姐若是沒有什麼事,到那裡談談也好。」
  蘿帶著一點懊惱,望到士平先生,似乎因為士平先生毫不對於她有所幫助,使她為了難,她就要陳白送她回去,說回頭再到宗澤先生家也不要緊。陳白歡喜極了,就同士平先生說了兩句話,伴同蘿走去了。
  等到兩人走去了時,士平先生望到這兩個人的去處,低低歎了一聲氣,回過頭來問宗澤說,「宗澤,我們走!」兩人上了第一路的公共汽車後,宗澤忽然發問:「他們結婚了嗎?」
  士平先生說,「除了在戲上配演以外,兩個人性格是說不來的。」宗澤聽到這話後,就不再說什麼了。
  在路上,士平先生見到宗澤沉默如佛,想知道蘿的印象,在這男子心上保留到什麼姿態,就問他,「蘿這個人還好不好?」宗澤搖頭不答,且冷笑了一會。
  這人神情的冷落,表示出靈魂不可摸捉的深,使士平先生想起蘿在這人面前的拘束處了。他似乎看到了未來的事情,似乎看到陳白與蒼白臉大學生,都同自己一樣的命運,三個人是全不及宗澤的。他心中想,天地間事情真有湊巧的,悲劇同喜劇的不同,差別處也不過是一句話同一件小事,在湊巧上有所變化罷了。
  他在宗澤家中時,就又說了許多關於蘿的事情。陳白卻來了電話,說恐怕不能再過宗澤家中來了,因為蘿的舅父留到他談話,若是士平先生要回去,也不必等候了。
  士平先生因為這個電話,影響到心中,有一點不平,就不知不覺同宗澤談到蘿的舅父是如何有趣味的一個人,邀約了宗澤改天到紳士家去談談,宗澤卻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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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從文作品集—一個女劇員的生活八 配角做的事沈從文
  ××學校三年級大學生周,把信寫了又寫,還缺少勇氣發去。這個為愛情所融化的人,每一次把自己所寫的信拿來讀及時,總是全身發抖,興奮到難於支持。他不知道這事情怎麼樣就可以辦得好一點。他不知道他這信究竟應當如何措詞。他在用不著留心的文法上,修改了一次又一次,總好像還不大完全,擱下來缺少發去的勇氣。
  他想到應當去同士平先生談談,把信請求士平先生過目一下,還得請求這可信託的人斟酌一下字句,可是沒有做到。
  他想親自去遞交這封信,以便用言語去補足信中沒說及的一切,他又不敢。
  他想到許多利害,越想便越覺得害怕起來,什麼事也不作,一天就又過去了。
  他的信一共寫得有許多封了,還沒有一封為蘿見到。
  把信寫來自己一看,第一封是太熱情了,沒有用處,他留下了。第二封又太不熱情了,恐怕蘿見到不大明白,也留下了。第三封……有一天的下午,蘿到××學校去,見到了這周姓學生,這人一見到她就紅著臉飛跑了,蘿覺得很好笑。
  蘿是到士平先生處的,同士平先生談了一會宗澤的性情,陳白也來了。陳白這人聰明有餘卻缺乏想像,他因為見到蘿脾氣比較好了一點,就忘了自己的身份,說到許多人的故事。
  他說宗澤如何愛過他的堂姊,又說這事情在東京如何為中國學生所注意。他又說到別人的各種事情,把蘿這幾天來對她一點友誼都在無形中浪費了,蘿想說,「蠢東西。別人的壞處並不能證明你自己的完全!」陳白沒有明白,所以這驕矜自得的人,又在自己所掘的阱邊跳下去了。
  士平先生好像看得出陳白的聰明失敗處,在陳白說及宗澤時,就為宗澤說了許多好話。
  蘿聽到這個,且注意到士平先生的神情,士平先生的善意從蘿眼中看來仍然是一種不得體的行為。「為什麼只說別人,卻忘了你自己?」士平先生沒有注意到這點,所以也失敗了。
  一個只知道有自己的人來了,先是在窗下,怯怯的望了半天,聽到裡面的說笑,不敢進來又捨不得走去,到後為士平先生見到了。
  「周,怎麼樣?進來坐呀!」
  陳白也說,「周,你來,我同你說……」這男子,賊一樣溜進來了,望到壁的空處,臉上發燒。
  蘿和士平先生都知道這個人的心事。陳白因為對於這人還不甚明白,就說,「密司特周,他們在大方戲院的演劇批評上,說你有表演情人的天才,這個文章看見了沒有?」
  「……」他只望到陳白苦笑,意思像是要求陳白不要這樣虐待他。
  「是悲劇的能手,好像《時報》記者也說到過。」
  那學生抗議似的說,「不,他們說陳白先生是天才!」
  陳白望到蘿,「那是演戲,因為演戲的天才並不恰於實用,蘿以為怎麼樣。」
  蘿說,「許多人自己倒相信自己是聰明人。」
  「我可缺少這種勇氣。可是我相信你是值得自己有這自信的。」
  蘿說,「陳白,你的口是一枝槳,當劃的時候才劃,對於你有益一點。」
  陳白說,「既然是槳,我以為只要划動總能夠向前。」
  蘿笑了,心想,「外表那麼整齊,一說話就顯得淺陋了。」
  士平先生這時開口了,說,「我們的戲演得不壞,可是蘿你好像感到疲倦了。」
  「我當真疲倦了,因為從劇上也不容易找出一個懂事的人。」
  陳白同士平先生,皆知道這句話意思所指,是「人事上不愉快的角色更多」,兩個人在這話上都發了笑。但周姓學生,卻聽到這個話全身發了抖,因為他記得同蘿演×  時,蘿在劇本角色身份上,曾說過「只有你是不討厭的人」。他想要說一句話打動蘿的愛情,他想要知道蘿這時的心事,因為他曾在早上把一封寫給蘿的信冒昧付郵了,現在正想知道這結果!
  他想了一會,才找出一句自己以為非常得體的話來說道:「蘿小姐,我把×  的臨死時那台詞也忘記了。」這話的意思,就是說,「你當告我那消息,在我死去以前。」
  蘿望到這又狡猾又老實的人非常難受,「這樣簡單的設計,可笑的圖謀,就是男子在戀愛中做出的事情!這對於一 個女子有什麼用處?這呆子,忘記了口原只是吃水果接吻用的東西,見到陳白能言善辯,以為每一個人的口也都有說謊的權利,所以應當瘖啞卻做不到,想把蠢話充實自己,卻為蠢話所埋葬了。」她自己在心上把這話說過了,她好笑,因為這話並不為第二個人聽到。
  士平先生也明白這個男子的失策處了,把話移了方向,問這學生是不是做得有文章。
  這學生這時不大高興同士平先生來討論這些事情,只是搖頭,並且說,「我什麼也不想做,什麼也不能做,近來簡直不像生活… 」陳白取笑似的問,「密司特周,為什麼通通不幹了呢?」
  這學生因為陳白的問話含得有惡意,無法對抗,就作為不曾聽到的神氣,把臉掉到蘿的那一方去,做了一個憂愁的表情。
  蘿說,「陳白,密司特周是不是同密司郁是兩個好朋友?」
  陳白說,「應當很好的,兩個人都是那麼年青,那麼體面。
  可是我聽說密司郁下學期要回家去了,不知密司特周知不知道是為什麼?「
  士平先生說,「周,你為什麼不把你的《暴徒》一劇寫成?」
  蘿說,「趕快寫成我們就可以試演一次。」
  那學生向蘿看著,慢慢的低下頭去了,「士平先生,你知道我近來的情形!」
  士平先生聽到這個話,是要他幫忙的意思,他不好再把話說下去了,我只說,「密司特周,人事是複雜得很的,你神經衰弱,所以受不了波折。」說過後,又向蘿說道:「蘿,這大伙中,只有你是快樂的!」
  蘿知道士平先生的意思所在,她不能不否認,「我並不快樂,士平先生!我常常覺得生活到這世界上很好笑,因為大家都像為一隻不可見的手拖來拖去。人都是不由自主的,即或是每一個人皆想要做自己的事,並不缺少私心,可是私心一到人事上,就為利害打算變成另外一件東西了。」
  士平先生說,「你的話同前次論調有了矛盾,不記得了吧?」
  「記得之至。可是為什麼一定要記到許久以前的事情?」
  「你不能今天這樣明天又那樣。」
  「誰能加上這個限制?秦始皇統一了天下,也不能統一我的感情!」
  「自己應當加上去,因為才見得出忠實。」
  「讓這限制在女子同一些淺薄的男子生活上生出一種影響也好,我並不反對別人的事。」
  「你自己用不著嗎?」
  「我用不著。」
  陳白加上了點意見,說,「因為圖方便起見,矛盾是聰明人必需要的。」
  蘿說,「不是這樣!我是因為不圖在你們這樣男子方面得那方便,才每日每時都在矛盾中躲避!」
  士平先生為這句話得意的笑了。他另外有所會心,望到陳白。因為這幾天來陳白在蘿友誼方面,又似乎取了進步樣子,使士平先生不免小小不懌。他幾天來都不曾聽到蘿的鋒芒四逼的言語了,這時卻見到陳白躺下而且沉默了,他不作聲,且看陳白還有什麼手段可以恢復那心上的損失。陳白貌如平時,用一個有教養有身份的人微笑的態度,把自己援救出來了。他對到士平先生笑:「士平先生,好厲害!」
  士平先生說,「風是只吹那白楊的。」他意思所在,以為這句話嘲笑到陳白,卻只有蘿能夠懂它。果然蘿也笑了。她願意士平先生明白陳白是一敗塗地了的,因為昨天在舅父家中,在宗澤的面前,陳白乘到一個不意而來的機會,得到了些十分不當的便利。士平先生那時看得分明,這時節,所以一定要士平先生見到,她才快樂。還有她要在那個周姓學生面前,使那怯懦的男子血燃燒起來,也必需使陳白受點窘。她這時卻同那學生來說話了,她把一個戲劇作為討論理由,盡這怯弱的心慢慢的接近到自己身邊來,她一面欣賞到這男子為情慾而糊塗的姿態,一面又激動到士平先生。
  為什麼要激動士平先生?那是無理而又必須的遊戲。因為這三天來蘿皆同到這幾個人在一處,蘿在宗澤面前的沉默,是士平先生所知道的。士平先生的安詳,說明了這人的惡意。
  他沒有一句話嘲笑到蘿,可是那沉默,卻更明確的在解釋到「一切皆知」的意思。
  這一點她恨了士平先生,要報復才能快意。因為陳白為人雖然又驕傲又虛偽,如一隻孔雀,可是他只知道炫耀自己,卻不甚注意旁人。士平先生的謙虛裡有理智的眼睛,看到的是人的一切丑處壞處,她的驕傲使她在士平先生受了損失,所以她在這時特別同那學生親近。
  這學生,在蘿身上做的夢,是人類所不許可的誇張好夢。
  因為他早上給蘿的信,以為已經為蘿見到了,這時的蘿就是為了答覆那個信所施的行為。他想到一些荒唐事情,就全身顫慄不止。
  到後,蘿覺得把這幾個男子各人分上應得的災難和幸福已做到,她走了。
  她回到家裡去時,見到宗澤坐在客廳裡,想到先一時的事情,不覺臉紅了。宗澤正拿著她一個照相在手裡看得出神,還不知道蘿已回家。
  蘿站在門邊,「宗澤先生,對不起,我到××學校去了。」
  宗澤回過頭來時手還沒有把那個相放下,也不覺得難過,卻說,「這相照得真美,我看癡了,不知道蘿小姐回來了。」
  「來多久了嗎?」
  「大約有一點鐘了。我特意來看你,因為你好像有使人不能離開你的力量。」
  「當真嗎?」
  「你自己也早就相信這力量了。」
  蘿覺得有點不大好意思了,「我實在缺少這自信。」
  宗澤說,「不應當缺少這自信。美是值得驕傲的,因為時間並不長久。」
  「世間也還有比美更可貴的東西。」
  「那是當然的。不過世界上並沒有同樣的美,所以一個人若是知道了自己的好處,卻在浪費情形中糟蹋了它,那是罪過。」
  ……
  蘿一面同宗澤說話,一面把從各處寄來的信裁看,北京兩封,廣東一封,本埠陳白一封,那周姓學生一封。先是不知道這信是誰寄來的,裁開後才明白就是那大學生的信,上面說了許多空話,許多越說越見糊塗的話,充滿了憂鬱,雜亂無章的引證了若干典故,又總是朦朧不清。把信看過了,這被那學生在信上有五個不同稱呼的蘿,欲笑也笑不下去。
  宗澤好像是不曾注意到這個的,竟似乎完全沒有見到。蘿心想,我應當要你注意一下,就把信遞過去,說道:「宗澤先生你看年青人做的事情。我真是為這種人難過。」
  把信略略一看,就似乎完全明白了內容的宗澤,仍然是沒有笑容。只靜靜的說,「這是自然的,男子多數就在自己這類行為上做出蠢事。」
  「你以為是蠢事嗎?」蘿雖然這樣抗議,卻又像是僅僅為得說這個話的也是男子的原故,不然是不會這樣說的。
  「當然,也有些女人是承認這個並不是蠢事的!或者多數女人就正要這東西!不過現在的你,我卻知道決不會以為他是聰明,這是我看得出的。」
  「宗澤先生,你估計的不對。」
  「也許會有錯誤,就因為你是個好高的人,只為我說過了,才偏要去同情他。」
  「……」蘿沒有話可說了,就笑著,表示被這個話說中了。
  宗澤又拿起那個信來,看那上面的典故,輕輕的讀著。蘿就代為解釋的樣子說道:「全是讀書太多了,一點不知道人情。十九世紀典型書獃子。」
  「這不是知不知道的問題。」
  「那你說是什麼?」
  「蠢的永遠是蠢的,正如一塊石頭永遠是石頭一樣。」
  「宗澤先生,你這話我不大同意!」
  「我們說話原本不是求人同意而說的。」
  「可是我也這樣說過了的。」
  「那一定是的,因為說話是代表各人興味。我相信有時你是用得著這一句話的。因為同你接近的人,都是善於說話的人。」
  「你是說用這句話表示自己趣味的獨在不是?」
  「是挽救自己的錯誤!」
  「那你也承認有錯誤了。」
  「那是沒有辦法的。因為在你面前,一切人某一時節不免失去他的人格上的重心,所不同的,不過是各人教養年齡種種不同,所以程度也兩樣罷了。」
  「宗澤先生,我想你這句話是一句笑話。」
  「你並不以為是笑話,便聽到我說這個,這時節即或以為是笑話,過後也仍然能夠使你快樂。」
  「我聽過許多人的阿諛了。一個女演員嘛!」
  「你知道,你以為一個女人聽過許多人的奉承,就會拒絕一句新的阿諛麼?」
  蘿只把頭搖晃,一時找不出話否認,她心想,「這是厲害的詭辯,又單純,又深入,在這些人面前,裝啞子倒有利益,」所以到後就只笑笑,讓宗澤先生說下去。
  宗澤也沉默了。這個人,他知道蘿是怯於在言語上有所爭鬥的,他過了一會,就問蘿,預備什麼時候離開這裡到法國去。
  蘿說,「法國我也不想去,這裡我也不願留。」
  「你是厭倦了生活才說這個話。」
  「包圍到我身邊的全是平常,瑣碎,世故,虛偽,使我怎麼不厭倦?你知道我這個人不是為些人而活的。」
  「但是你也歡喜從這種生活中,吸取你所需要的人生。」
  「歡喜,歡喜,你以為你對我作的估計是很不錯的,是不是?」
  「不是。我並不估計過誰。我只觀察,用言語說明我所見而已。」
  「你以為我是平常任性使氣的女子。」
  「不是。」
  「你以為我缺少男子的慇勤就不快樂。」
  「不是。」
  「你以為我……」
  「疑心多,怎樣會不厭倦生活?」
  「宗澤先生,男子的疑心實在比女子更大的!」
  「但是男子他會自解。」
  「這是聰明處。」
  「可是若果這稱讚中缺少惡意,我想我是無分受這稱讚的。」
  「你覺得你不同別的男子,是不是?」
  「我自己是早就覺得了的,現在我倒想問你哩。」
  「你比他們單純一點。也多一點吸引力。」
  「這個批評是不錯的。我就是因為單純,做人感覺到許多方便。」
  「可是也看人來。」
  「可是在你面前,我看得出我的單純倒很合用!」
  「你能夠這樣清楚運用你的理智,真是可佩服的人。」
  「有些人受人敬佩是並不快樂的,因為照例這是有一點兒譏笑意思。」
  「也是的,我就不歡喜人對我加上不相稱的尊敬或諂媚。」
  「但你是因為先知道了隱藏在尊敬後面,有陰謀存在的原故,你才拒絕它。其實有時也少不了它。」
  「那你呢?不是一樣麼?」
  「男子不會與女人一樣,你分別得很清楚。昨晚上令舅父也談到這個了。我有許多地方與令舅意見相合。我知道你是歡喜同舅父爭持的,那因為一種習慣,卻並不是主張。」
  「舅父的見解若同宗澤先生完全相同,那我覺得是好笑的。」
  「你的意見要改的。即或有意堅持,也不適用。」
  「我不知道宗澤先生指得是革命還是別的意見?」
  「革命嗎?什麼是革命?你以為陳白是革命嗎?士平先生也是革命嗎?… 」「我並不說這個話。可是舅父總還是紳士,不如他們… 」「這是你自己也缺少自信的話,因為你不願意在這些人心情上綜合分析一下,卻不缺少興味,把每一個人思想行為按照自己趣味分派到前進或落後方面去。你自己,則更少這勇氣檢察自己。」
  「你是舅父一黨了。」
  「因為你舅父說你的長處同短處極對。」
  …
  紳士回來了,見到宗澤很表示歡迎。三個人把話繼續談下去,宗澤在紳士面前又如在士平先生等面前一樣,對於蘿,彷彿離得很遠很遠了。
  當晚上,蘿與舅父談話,宗澤先生的為人,是舅父有興味談到的一件事,蘿告給舅父,說宗澤先生是舅父一黨時,舅父似乎非常快樂。
  蘿回到臥室燈下,預備回一個信給那周姓學生,不知為甚原因,寫了許久也沒有把信寫好。她只記起宗澤先生的一 些言語,而這些言語,平時又像全是為自己生活一種工具,只有在那人面前時,才被他把這工具奪去,使自己顯得十分空虛。她檢察她自己,為什麼在這人面前始終是軟弱的理由,才知道是這人並不像一般人的愛她,所以在被凌逼情形下,她是已經看到自己像是敗在這人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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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從文作品集—一個女劇員的生活九 一個不合理的敗仗沈從文
  宗澤在早上寫來了一個信,是專人送來的,蘿接到這個信時,還沒有把信裁開,看到外面寫的一個宗字,手就微微發抖。她似乎就知道這信裡有些事情,是嶄新的事情。她且不即看這個信的內容,先來從想像上找出宗澤留在印象裡的一切。但沒有結果,即刻她就嘲笑自己的錯了。信是那麼薄薄的,幾幾乎只有半張信箋寫成的東西,她因此把信裁開了。
  信裡不出所料的,內中有這樣一些話:蘿,我愛了你。一切話是空的,一切話皆有人同你說到,所以我不必再說。
  當我覺得我愛了你時,我就想,我應當告你,我不怕唐突你,且應當說,「我覺得你得嫁我。」因為這事情如此下去,是你和我的幸福。
  你若把我當成其他男子一般,我後天就要走了。
  你笑過說是莽漢的宗澤真是一個希奇的信!信中還是那麼單純,那麼粗鹵到不近人情!可是第一次把信看過後,蘿好像還不甚明白這意思,又重新看過一次。仍然不明白,到後她又看了一次。他要她嫁他,而且說得那樣簡單,比其他任何男子都勇邁直前。看過了這信好幾次,先是大笑,再過一會,她沉在思索裡去了。
  來信的一種不可抵抗的力,同這人留給蘿的印象混合在一處,變成更逼人的情形了。
  怎麼回這個人的信呢?對面的男子是那麼一個男子,完全不同別的男子性情相似,平時把熱情蘊蓄在冷靜裡,到時又毫不顯得柔弱畏縮,平素來最善於在男子弱點上把男子嘲笑的蘿,到這時,才知道男子也有難於對付的時候了。信是什麼費話也不說,一個空字也不寫,就說到一件士平先生永遠不敢提出,陳白也怕談到的問題上來的。她並不愛他,可是他那言語逼得她不能說出口了。她自從一見到他,就似乎為這男子的一種魔力所征服,她強力振作也總是逃不了這個人了。她平時極其驕傲,在一切男子面前,她都有一種權利,使一切人皆低眉斂目。她在男子中,永遠皆像有一種為天所賦給的特權,選擇她所要的種種,卻同時用近於恩惠的情形同那些人接近。可是從這個人方面她得到了些什麼呢?先是冷淡如陌生,話也不欲多說,凡是一個男子在熱情中必然的種種愚蠢行為都沒有見到。只三天,四天,卻忽然提出了這麼一個問題!
  她想到許多事情,許多人的臉孔同行為都在印象上一一 復活起來。
  她記起幾日來所受的委屈,她想到這時是復仇的時候了。
  她回了信,說得非常簡單,說:「宗澤先生,你的希望失敗了,要走你明天就可以走了罷。」
  她把信即刻就派人送到附近郵筒裡去,事情做過後,她像是放心了,就躺到床上睡了。
  ……
  晚上陳白到宗澤處去,卻看到蘿在宗澤客廳裡。陳白心中明白,力持鎮靜,做了一個微笑,望到蘿,輕輕的說:「蘿,風吹了白楊以後,想不到走到這裡來了。」
  蘿對陳白臉上搜索了一會,忽然說道:「陳白,我告你一件事情,我明天要同一個人訂婚了。」
  陳白望到宗澤,「宗澤,你知道這個人是誰?」
  宗澤說,「你當然知道是我,還故意裝什麼癡?」
  陳白就極不自然的打著哈哈,走去握宗澤的手,且走到蘿身邊去,大聲的笑著,「好極了,好極了,真是想不到的好事!」
  蘿擺脫了陳白,走到宗澤身邊去,輕輕的說,「我說過知道他要這樣,就真是這樣!」
  兩個人就也同樣的笑了。
  ……
  「士平先生同那周姓學生,聽到這消息時,怎麼樣?」陳白一面走進××學校的校門時,一面就這樣打算。他極狼狽出了宗澤的住處,漸漸的恢復了自己的本來意識,他這時卻為了帶著這消息,給士平先生,因為想到士平先生的神氣發笑了。
  作於一九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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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劇員的生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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