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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摩詩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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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摩詩全集》


徐志摩簡介
  徐志摩(1897~1931)現代詩人、散文家。名章垿,筆名南湖、雲中鶴等。浙江海寧人。1915年畢業於杭州一中、先後就讀於上海滬江大學、天津北洋大學和北京大學。1918年赴美國學習銀行學。1921年赴英國留學,入倫敦劍橋大學當特別生,研究政治經濟學。在劍橋兩年深受西方教育的熏陶及歐美浪漫主義和唯美派詩人的影響。
    1921年開始創作新詩。
  1922年返國後在報刊上發表大量詩文。1923年,參與發起成立新月社。加入文學研究會。1924年與胡適、陳西瀅等創辦《現代評論》週刊,任北京大學教授。印度大詩人泰戈爾訪華時任翻譯。1925年赴歐洲、遊歷蘇、德、意、法等國。1926年在北京主編《晨報》副刊《詩鐫》,與聞一多、朱湘等人開展新詩格律化運動,影響到新詩藝術的發展。同年移居上海,任光華大學、大夏大學和南京中央大學教授。
   1927年參加創辦新月書店。次年《新月》月刊創刊後任主編。並出國遊歷英、美、日、印諸國。1930年任中華文化基金委員會委員,被選為英國詩社社員。同年冬到北京大學與北京女子大學任教。1931年初,與陳夢家、方瑋德創辦《詩刊》季刊,被推選為筆會中國分會理事。同年11月19日,由南京乘飛機到北平,因遇霧在濟南附近觸山,機墜身亡。著有詩集《志摩的詩》,《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雲遊》,散文集《落葉》、《巴黎的鱗爪》、《自剖》、《秋》,小說散文集《輪盤》,戲劇《卞昆岡》(與陸小曼合寫),日記《愛眉小札》、《志摩日記》,譯著《曼殊斐爾小說集》等。他的作品已編為《徐志摩文集》出版。徐詩字句清新,韻律諧和,比喻新奇,想像豐富,意境優美,神思飄逸,富於變化,並追求藝術形式的整飭、華美,具有鮮明的藝術個性,為新月派的代表詩人。他的散文也自成一格,取得了不亞於詩歌的成就,其中《自剖》、《想飛》、《我所知道的康橋》、《翡冷翠山居閒話》等都是傳世的名篇。


1、志摩的詩
雪花的快樂
沙揚挪拉一首
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
去吧
為要尋一個明星
我有一個戀愛
月下雷峰影片
石虎胡同七號
滬杭車中
殘詩

2、翡冷翠的一夜
翡冷翠的一夜
半夜深巷琵琶
「這年頭活著不易」
呻吟語
蘇蘇
「起造一座牆」
再不見雷峰
海韻
偶然
我來揚子江邊買一把蓮蓬
在哀克剎脫(Excter)教堂前

3、猛虎集
闊的海
再別康橋
黃鸝
生活
殘破
「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

4、雲遊
雲遊
火車擒住軌
最後的那一天
愛的靈感——奉適之一
康橋再會吧





《雪花的快樂》1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裡瀟灑,
 我一定認清我的方向——
 飛揚,飛揚,飛揚,——
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不去那淒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悵——
 飛揚,飛揚,飛揚,——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裡娟娟的飛舞,
認明了那清幽的住處,
 等著她來花園裡探望——
 飛揚,飛揚,飛揚,——
啊,她身上有硃砂梅的清香!

 那時我憑借我的身輕,
盈盈的2,沾住了她的衣襟,
 貼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沙揚挪拉一首》

贈日本女郎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
  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
  那一聲珍重裡有蜜甜的憂愁——
   沙揚娜拉!


《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1

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
 容不得戀愛,容不得戀愛!
披散你的滿頭髮,
赤露你的一雙腳;
 跟著我來,我的戀愛,

拋棄這個世界
殉我們的戀愛!
我拉著你的手,
愛,你跟著我走;
 聽憑荊棘把我們的腳心刺透,
 聽憑冰雹劈破我們的頭,
你跟著我走,
我拉著你的手,
 逃出了牢籠,恢復我們的自由!

 跟著我來,
 我的戀愛!
人間已經掉落在我們的後背,——
看呀,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無邊的自由,我與你與戀愛!

順著我的指頭看,
那天邊一小星的藍——
 那是一座島,島上有青草,
 鮮花,美麗的走獸與飛鳥;
快上這輕快的小艇,
去到那理想的天庭——
 戀愛,歡欣,自由——
 辭別了人間,永遠!


《去  吧》1

去吧,人間,去吧!
 我獨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吧,人間,去吧!
 我面對著無極的穹蒼。

去吧,青年,去吧!
 與幽谷的香草同埋;
去吧,青年,去吧!
 悲哀付與暮天的群鴉。

去吧,夢鄉,去吧!
 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
去吧,夢鄉,去吧!
 我笑受山風與海濤之賀。

去吧,種種,去吧!
 當前有插天的高峰;
去吧,一切,去吧!
 當前有無窮的無窮!


《為要尋一個明星》

我騎著一匹拐腿的瞎馬,
  向著黑夜裡加鞭;——
  向著黑夜裡加鞭,
我跨著一匹拐腿的瞎馬!

我衝入這黑綿綿的昏夜,
  為要尋一顆明星;——
  為要尋一顆明星,
我衝入這黑茫茫的荒野。

累壞了,累壞了我胯下的牲口,
  那明星還不出現;——
  那明星還不出現,
累壞了,累壞了馬鞍上的身手。

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荒野裡倒著一隻牲口,
  黑夜裡躺著一具屍首。——
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我有一個戀愛》

我有一個戀愛;——
我愛天上的明星;
我愛他們的晶瑩:
 人間沒有這異樣的神明。

在冷峭的暮冬的黃昏,
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在海上,在風雨後的山頂——
 永遠有一顆,萬顆的明星!

山澗邊小草花的知心,
高樓上小孩童的歡欣,
旅行人的燈亮與南針:——
 萬萬里外閃爍的精靈!

我有一個破碎的魂靈,
像一堆破碎的水晶,
散佈在荒野的枯草裡——
 飽啜你一瞬瞬的慇勤。

人生的冰激與柔情,
我也曾嘗味,我也曾容忍;
有時階砌下蟋蟀的秋吟,
 引起我心傷,逼迫我淚零。

我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獻愛與一天的明星,
任憑人生是幻是真
地球在或是消派——
 大空中永遠有不昧的明星!


《月下雷峰影片》1

我送你一個雷峰塔影,
 滿天稠密的黑雲與白雲;
我送你一個雷峰塔頂,
 明月瀉影在眠熟的波心。

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
 團團的月彩,纖纖的波鱗——
假如你我蕩一支無遮的小艇,
 假如你我創一個完全的夢境!


《石虎胡同七號》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蕩漾著無限溫柔:
善笑的籐娘,袒酥懷任團團的柿掌綢繆,
百尺的槐翁,在微風中俯身將棠姑抱摟,
黃狗在籬邊,守候睡熟的珀兒,它的小友
小雀兒新制求婚的艷曲,在媚唱無休——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蕩漾著無限溫柔。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淡描著依稀的夢景;
雨過的蒼茫與滿庭蔭綠,織成無聲幽冥,
小蛙獨坐在殘蘭的胸前,聽隔院蚓鳴,
一片化不盡的雨雲,倦展在老槐樹頂,
掠簷前作圓形的舞旋,是蝙蝠,還是蜻蜓?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淡描著依稀的夢景。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輕喟著一聲奈何;
奈何在暴雨時,雨槌下搗爛鮮紅無數,
奈何在新秋時,未凋的青葉惆悵地辭樹,
奈何在深夜裡,月兒乘雲艇歸去,西牆已度,
遠巷薤露的樂音,一陣陣被冷風吹過——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輕喟著一聲奈何。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沉浸在快樂之中;
雨後的黃昏,滿院只美蔭,清香與涼風,
大量的蹇翁,巨樽在手,蹇足直指天空,
一斤,兩斤,杯底喝盡,滿懷酒歡,滿面酒紅,
連珠的笑響中,浮沉著神仙似的酒翁——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沉浸在快樂之中。


《滬杭車中》1 

匆匆匆!催催催!
一捲煙,一片山,幾點雲影,
一道水,一條橋,一支櫓聲,
一林松,一叢竹,紅葉紛紛:

 艷色的田野,艷色的秋景,
夢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隱,——
 催催催!是車輪還是光陰?
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


《殘  詩》

怨誰?怨誰?這是青天裡打雷?
關著,鎖上;趕明兒瓷花磚上堆灰!
別瞧這白石台階兒光潤2,趕明兒,唉,
石縫裡長草,石上松上青青的全是莓!
那廊下的青玉缸裡養著魚,真鳳尾,
可還有誰給換水,誰給撈草,誰給喂?
要不了三五天准翻著白肚鼓著眼,
不浮著死,也就讓冰分兒壓一個扁!
頂可憐是那幾個紅嘴綠毛的鸚哥,
讓娘娘教得頂乖,會跟著洞簫唱歌,
真嬌養慣,餵食一遲,就叫人名兒罵,
現在,您叫去!就剩空院子給您答話!……


《翡冷翠的一夜》

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
你也不用管,遲早有那一天;
你願意記著我,就記著我,
要不然趁早忘了這世界上
有我,省得想起時空著惱,
只當是一個夢,一個幻想;
只當是前天我們見的殘紅,
怯憐憐的在風前抖擻,一瓣,
兩瓣,落地,叫人踩,變泥……
唉,叫人踩,變泥——變了泥倒乾淨,
這半死不活的才叫是受罪,
看著寒傖,累贅,叫人白眼——
天呀!你何苦來,你何苦來……
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來,
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見了光彩,
你是我的先生,我愛,我的恩人,
你教給我什麼是生命,什麼是愛,
你驚醒我的昏迷,償還我的天真。
沒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你摸摸我的心,它這下跳得多快;
再摸我的臉,燒得多焦,虧這夜黑
看不見;愛,我氣都喘不過來了,
別親我了;我受不住這烈火似的活,
這陣子我的靈魂就像是火磚上的
熟鐵,在愛的槌子下,砸,砸,火花
四散的飛灑……我暈了,抱著我,
愛,就讓我在這兒清靜的園內,
閉著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頭頂白樹上的風聲,沙沙的,
算是我的喪歌,這一陣清風,
橄欖林裡吹來的,帶著石榴花香,
就帶了我的靈魂走,還有那螢火,
多情的慇勤的螢火,有他們照路,
我到了那三環洞的橋上再停步,
聽你在這兒抱著我半暖的身體,
悲聲的叫我,親我,搖我,咂我,……
我就微笑的再跟著清風走,
隨他領著我,天堂,地獄,哪兒都成,
反正丟了這可厭的人生,實現這死
在愛裡,這愛中心的死,不強如
五百次的投生?……自私,我知道,
可我也管不著……你伴著我死?
什麼,不成雙就不是完全的「愛死」,
要飛昇也得兩對翅膀兒打伙,
進了天堂還不一樣的要照顧,
我少不了你,你也不能沒有我;
要是地獄,我單身去你更不放心,
你說地獄不定比這世界文明
(雖則我不信,)像我這嬌嫩的花朵,
難保不再遭風暴,不叫雨打,
那時候我喊你,你也聽不分明,——
那不是求解脫反投進了泥坑,
倒叫冷眼的鬼串通了冷心的人,
笑我的命運,笑你懦怯的粗心?
這話也有理,那叫我怎麼辦呢?
活著難,太難就死也不得自由,
我又不願你為我犧牲你的前程……
唉!你說還是活著等,等那一天!
有那一天嗎?——你在,就是我的信心;
可是天亮你就得走,你真的忍心
丟了我走?我又不能留你,這是命;
但這花,沒陽光曬,沒甘露浸,
不死也不免瓣尖兒焦萎,多可憐!
你不能忘我,愛,除了在你的心裡,
我再沒有命;是,我聽你的話,我等,
等鐵樹兒開花我也得耐心等;
愛,你永遠是我頭頂的一顆明星: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變一個螢火,
在這園裡,挨著草根,暗沉沉的飛,
黃昏飛到半夜,半夜飛到天明,
只願天空不生雲,我望得見天
天上那顆不變的大星,那是你,
但願你為我多放光明,隔著夜,
隔著天,通著戀愛的靈犀一點……

六月十一日,一九二五年翡冷翠山中


《半夜深巷琵琶》

又被它從睡夢中驚醒,深夜裡的琵琶!
  是誰的悲思,
  是誰的手指,
像一陣淒風,像一陣慘雨,像一陣落花,
  在這夜深深時,
  在這睡昏昏時,
挑動著緊促的絃索,亂彈著宮商角微,
  和著這深夜,荒街,
  柳梢頭有殘月掛,
啊,半輪的殘月,像是破碎的希望他,他
  頭戴一頂開花帽,
  身上帶著鐵鏈條,
在光陰的道上瘋了似的跳,瘋了似的笑,
  完了,他說,吹糊你的燈,
  她在墳墓的那一邊等,
等你去親吻,等你去親吻,等你去親吻!

  1寫於1926年5月,初載同年5月20日《晨報副刊·詩鐫》第8期,署名志摩。
                              

《「這年頭活著不易」》

昨天我冒著大雨到煙霞嶺下訪桂;
  南高峰在煙霞中不見,
  在一家松茅鋪的屋簷前
  我停步,問一個村姑今年
翁家山的桂花有沒有去年開的媚,

那村姑先對著我身上細細的端詳;
  活像只羽毛浸癟了的鳥,
  我心想,她定覺得蹊蹺,
  在這大雨天單身走遠道,
倒來沒來頭的問桂花今年香不香。

「客人,你運氣不好,來得太遲又太早;
  這裡就是有名的滿家弄,
  往年這時候到處香得凶,
  這幾天連綿的雨,外加風,
弄得這稀糟,今年的早桂就算完了。」

果然這桂子林也不能給我點子歡喜;
  枝上只見焦萎的細蕊,
  看著淒淒,唉,無妄的災!
  為什麼這到處是憔悴?
這年頭活著不易!這年頭活著不易!

西湖,九月

  1寫於1925年9月,初載同年10月21日《晨報副刊》,署名鶴。
                                  

《呻 吟 語》

我亦願意讚美這神奇的宇宙,
我亦願意忘卻了人間有憂愁,
  像一隻沒掛累的梅花雀,
  清朝上歌唱,黃昏時跳躍;——
假如她清風似的常在我的左右!

我亦想望我的詩句清水似的流,
我亦想望我的心池魚似的悠悠;
  但如今膏火是我的心,
  再休問我閒暇的詩情?——
上帝!你一天不還她生命與自由!


《蘇  蘇》

蘇蘇是一癡心的女子,
  像一朵野薔薇,她的丰姿;
  像一朵野薔薇,她的丰姿
來一陣暴風雨,摧殘了她的身世。

這荒草地裡有她的墓碑
  淹沒在蔓草裡,她的傷悲;
  淹沒在蔓草裡,她的傷悲——
啊,這荒土裡化生了血染的薔薇!

那薔薇是癡心女的靈魂,
  在清早上受清露的滋潤,
  到黃昏裡有晚風來溫存,
更有那長夜的慰安,看星斗縱橫。

你說這應分是她的平安?
  但運命又叫無情的手來攀,
  攀,攀盡了青條上的燦爛,——
可憐呵,蘇蘇她又遭一度的摧殘!

  1寫於1925年5月5日,初載同年12月1日《晨報七週年紀念增刊》,署名徐志摩。
                                  

《「起造一座牆」》

你我千萬不可褻瀆那一個字,
別忘了在上帝跟前起的誓。
我不僅要你最柔軟的柔情,
蕉衣似的永遠裹著我的心;
我要你的愛有純鋼似的強,
在這流動的生裡起造一座牆;
任憑秋風吹盡滿園的黃葉,
任憑白蟻蛀爛千年的畫壁;
就使有一天霹靂震翻了宇宙,——
也震不翻你我「愛牆」內的自由!

  1寫於1925年8月,初載同年9月5日《現代評論》第2卷第39期,署名徐志摩。後收入詩集《翡冷翠的一夜》。


《再不見雷峰》

再不見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塚,
  頂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蔥;
  頂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蔥,
再不見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塚。

為什麼感慨,對著這光陰應分的摧殘?
  世上多的是不應分的變態,
  世上多的是不應分的變態;
為什麼感慨,對著這光陰應分的摧殘?

為什麼感慨:這塔是鎮壓,這墳是掩埋,
  鎮壓還不如掩埋來得痛快!
  鎮壓還不如掩埋來得痛快,
為什麼感慨:這塔是鎮壓,這墳是掩埋。

再沒有雷峰;雷峰從此掩埋在人的記憶中:
  像曾經的幻夢,曾經的愛寵;
  像曾經的幻夢,曾經的愛寵,
再沒有雷峰;雷峰從此掩埋在人的記憶中。

九月,西湖。

  1寫於1925年9月,初載同年10月5日《晨報副刊》,署名志摩。

                                  
《海  韻》

一

「女郎,單身的女郎,
 你為什麼留戀
 這黃昏的海邊?——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回家我不回,
 我愛這晚風吹:」——
 在沙灘上,在暮靄裡,
有一個散發的女郎——
徘徊,徘徊。

二

「女郎,散發的女郎,
 你為什麼彷徨
 在這冷清的海上?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聽我唱歌,
 大海,我唱,你來和:」——
 在星光下,在涼風裡,
輕蕩著少女的清音——
高吟,低哦。

三

「女郎,膽大的女郎!
 那天邊扯起了黑幕,
 這頃刻間有惡風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看我凌空舞,
 學一個海鷗沒海波:」——
 在夜色裡,在沙灘上,
急旋著一個苗條的身影——
婆娑,婆娑。

四

「聽呀,那大海的震怒,
 女郎回家吧,女郎!
看呀,那猛獸似的海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海波他不來吞我,
 我愛這大海的顛簸!」
 在潮聲裡,在波光裡,
 啊,一個慌張的少女在海沫裡,
蹉跎,蹉跎。

五

「女郎,在哪裡,女郎?
 在哪裡,你嘹亮的歌聲?
在哪裡,你窈窕的身影?
 在哪裡,啊,勇敢的女郎?」
黑夜吞沒了星輝,
 這海邊再沒有光芒;
海潮吞沒了沙灘,
 沙灘上再不見女郎,——
再不見女郎!

  1此詩發表於1925年8月17日《晨報·文學旬刊》。
                                  

《偶  然》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我來揚子江邊買一把蓮蓬》

我來揚子江邊買一把蓮蓬;
 手剝一層層蓮衣,
 看江鷗在眼前飛,
 忍含著一眼悲淚——
我想著你,我想著你,啊小龍!2

我嘗一嘗蓮瓤,回味曾經的溫存:——
 那階前不卷的重簾,
 掩護著同心3的歡戀:
 我又聽著你的盟言,
「永遠是你的,我的身體,我的靈魂。」

我嘗一嘗蓮心,我的心比蓮心苦;
 我長夜裡怔忡,
 掙不開的惡夢,
 誰知我的苦痛?
你害了我,愛,這日子叫我如何過?

但我不能責你負,我不忍猜你變,
 我心腸只是一片柔:4
 你是我的!我依舊
 將你緊緊的抱摟——5
除非是天翻——6
但誰能想像那一天?7

  1本詩最初見於1925年9月9日《志摩日記·愛眉小札》內。
    2發表時「龍」為「紅」。
    3日記中「同心」為「消魂」。
    4日記中此處無「:」。
    5日記中「——」為「;」。
    6日記中「——」為「,」。
    7日記中此句為「但我不能想像那一天!」篇末署有:「九月四日滬寧道上」。


《在哀克剎脫(Excter)教堂前》

這是我自己的身影,今晚間
 倒映在異鄉教宇的前庭,
  一座冷峭峭森嚴的大殿,
   一個峭陰陰孤聳的身影。

我對著寺前的雕像發問:
 「是誰負責這離奇的人生?」
老朽的雕像瞅著我發楞,
 彷彿怪嫌這離奇的疑問。

我又轉問那冷鬱鬱的大星,
 它正升起在這教堂的後背,
但它答我以嘲諷似的迷瞬,
 在星光下相對,我與我的迷謎!

這時間我身旁的那顆老樹,
 他蔭蔽著戰跡碑下的無辜,
幽幽的歎一聲長氣,像是
 淒涼的空院裡淒涼的秋雨。

他至少有百餘年的經驗,
 人間的變幻他什麼都見過;
生命的頑皮他也曾計數;
 春夏間洶洶,冬季裡婆婆。

他認識這鎮上最老的前輩,
 看他們受洗,長黃毛的嬰孩;
看他們配偶,也在這教門內,——
 最後看他們名字上墓碑!

這半悲慘的趣劇他早經看厭,
 他自身癰腫的殘餘更不沽戀;
因此他與我同心,發一陣歎息——
 啊!我身影邊平添了斑斑的落葉!

一九二五,七月。

  1哀克剎脫,現通譯為埃克塞特,英國城市。


《闊 的 海》

闊的海空的天我不需要,
 我也不想放一隻巨大的紙鷂
 上天去捉弄四面八方的風;
我只要一分鐘
我只要一點光
我只要一條縫,
  像一個小孩爬伏
  在一間暗屋的窗前
  望著西天邊不死的一條
 縫,一點
 光,一分
 鐘。

  1寫作時間小詳。發表報刊不詳。
                                  

《再別康橋》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
 作別西天的雲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裡的艷影,
 在我的心頭蕩漾。

軟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搖;
在康河的柔波裡,
 我甘心做一條水草

那樹蔭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間,
 沉澱著彩虹似的夢。
尋夢?撐一支長篙,
 向青草更青處漫溯,
滿載一船星輝,
 在星輝斑斕裡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別離的笙簫;
夏蟲也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
 不帶走一片雲彩。

十一月六日

  1寫於1928年11月6日,初載1928年12月10日《新月》月刊第1卷第10號,署名徐志摩。
                                  

《黃  鸝》

一掠顏色飛上了樹。
「看,一隻黃鸝!」有人說。
翹著尾尖,它不作聲,
艷異照亮了濃密——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熱情,

等候它唱,我們靜著望,
怕驚了它。但它一展翅,
衝破濃密,化一朵彩雲;
它飛了,不見了,沒了——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熱情。

  1寫作時間不詳,初載1930年2月10日《新月》月刊第2卷第12號,屬名徐志摩。
                                  

《生  活》

陰沉,黑暗,毒蛇似的蜿蜒,
生活逼成了一條甬道:
一度陷入,你只可向前,
手捫索著冷壁的粘潮,

在妖魔的臟腑內掙扎,
頭頂不見一線的天光
這魂魄,在恐怖的壓迫下,
除了消滅更有什麼願望?

五月二十九日

  1寫於1928年5月29日,初載1929年5月10日《新月》月刊第2卷和3號,署名志摩,後收入詩集《猛虎集》。
                                

《殘  破》

一

深深的在深夜裡坐著:
 當窗有一團不圓的光亮,
  風挾著灰土,在大街上
   小巷裡奔跑:
 我要在枯禿的筆尖上裊出
 一種殘破的殘破的音調,
 為要抒寫我的殘破的思潮。

二

深深的在深夜裡坐著:
生尖角的夜涼在窗縫裡
 妒忌屋內殘餘的暖氣,
  也不饒恕我的肢體:
但我要用我半干的墨水描成
一些殘破的殘破的花樣,
因為殘破,殘破是我的思想。

三

深深的在深夜裡坐著,
左右是一些醜怪的鬼影:
 焦枯的落魄的樹木
  在冰沉沉的河沿叫喊,
  比著絕望的姿勢,
正如我要在殘破的意識裡
重興起一個殘破的天地。

四

深深的在深夜裡坐著,
閉上眼回望到過去的雲煙;
啊,她還是一枝冷艷的白蓮,
 斜靠著曉風,萬種的玲瓏;
但我不是陽光,也不是露水,
我有的只是些殘破的呼吸,
 如同封鎖在壁椽間的群鼠
追逐著,追求著黑暗與虛無!

  1寫於1931年3月,初載1931年4月《現代學生》第1卷第6期,署名徐志摩,後收入《猛虎集》。
                                  

《「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

我不知道風
是在哪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
在夢的輕波裡依洄。

我不知道風
是在哪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
她的溫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風
是在哪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
甜美是夢裡的光輝。

我不知道風
是在哪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
她的負心,我的傷悲。

我不知道風
是在哪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
在夢的悲哀裡心碎!

我不知道風
是在哪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
黯淡是夢裡的光輝。

  1寫於1928年,初載同年3月10日《新月》月刊第一卷第1號,署名志摩。
                                  
 
《雲  游》

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際雲遊,
自在,輕盈,你本不想停留
在天的那方或地的那角,
你的愉快是無攔阻的逍遙,
你更不經意在卑微的地面
有一流澗水,雖則你的明艷
在過路時點染了他的空靈,
使他驚醒,將你的倩影抱緊。

他抱緊的是綿密的憂愁,
因為美不能在風光中靜止;
他要,你已飛渡萬重的山頭,
去更闊大的湖海投射影子!
他在為你消瘦,那一流澗水,
在無能的盼望,盼望你飛回!

  1寫於1931年7月,初以《獻詞》為題輯入同年8月上海新日書店版《猛虎集》後 改此題載同年10月5日《詩刊》第3期,署名徐志摩。
                              

《火車擒住軌》

火車擒住軌,在黑夜裡奔:
過山,過水,過陳死人的墳:

過橋,聽鋼骨牛喘似的叫,
過荒野,過門戶破爛的廟;

過池塘,群蛙在黑水裡打鼓,
過噤口的村莊,不見一粒火;

過冰清的小站,上下沒有客,
月台袒露著肚子,像是罪惡。

這時車的呻吟驚醒了天上
三兩個星,躲在雲縫裡張望;

那是幹什麼的,他們在疑問,
大涼夜不歇著,直鬧又是哼,

長蟲似的一條,呼吸是火焰,
一死兒往暗裡闖,不顧危險,

就憑那精窄的兩道,算是軌,
馱著這份重,夢一般的累墜。

累墜!那些奇異的善良的人,
放平了心安睡,把他們不論

俊的村的命全盤交給了它,
不論爬的是高山還是低窪,

不問深林裡有怪鳥在詛咒,
天象的輝煌全對著毀滅走;

只圖眼著過得,裂大嘴打呼,
明兒車一到,搶了皮包走路!

這態度也不錯!愁沒有個底;
你我在天空,那天也不休息,

睜大了眼,什麼事都看分明,
但自己又何嘗能支使運命?

說什麼光明,智慧永恆的美,
彼此同是在一條線上受罪,

就差你我的壽數比他們強,
這玩藝反正是一片湖塗賬。

  1對於1931年7月19日,初載同年10月5日《詩刊》第3期,署名志摩。此詩原名 《一片糊塗帳》,是徐志摩最後一篇詩作。
                              

《最後的那一天》

在春風不再回來的那一年,
 在枯枝不再青條的那一天,
  那時間天空再沒有光照,
  只黑濛濛的妖氛瀰漫著
太陽,月亮,星光死去了的空間;

在一切標準推翻的那一天,
在一切價值重估的那時間:
 暴露在最後審判的威靈中
 一切的虛偽與虛榮與虛空:
赤裸裸的靈魂們匍匐在主的跟前;——

我愛,那時間你我再不必張皇,
更不須聲訴,辨冤,再不必隱藏,——
 你我的心,像一朵雪白的並蒂蓮,
 在愛的青梗上秀挺,歡欣,鮮妍,——
在主的跟前,愛是唯一的榮光。

  1寫作時間和發表報刊不詳。
                                  

《愛的靈感——奉適之一》

下面這些詩行好歹是他撩撥出來的,
正如這十年來大多數的詩行好歹是他撥出來的!

不妨事了,你先坐著吧,
這陣子可不輕,我當是
已經完了,已經整個的
脫離了這世界,飄渺的,
不知到了哪兒。彷彿有
一朵蓮花似的雲擁著我,
(她臉上浮著蓮花似的笑)
擁著到遠極了的地方去……
唉,我真不希罕再回來,
人說解脫,那許就是吧!
我就像是一朵雲,一朵
純白的,純白的雲,一點
不見份量,陽光抱著我,
我就是光,輕靈的一球,
往遠處飛,往更遠的飛;
什麼累贅,一切的煩愁,
恩情,痛苦,怨,全都遠了,
就是你——請你給我口水,
是橙子吧,上口甜著哪——
就是你,你是我的誰呀!
就你也不知哪裡去了:
就有也不過是曉光裡
一發的青山,一縷游絲,
一翳微妙的暈;說至多
也不過如此,你再要多
我那朵雲也不能承載,
你,你得原諒,我的冤家!……
不礙,我不累,你讓我說,
我只要你睜著眼,就這樣,
叫哀憐與同情,不說愛,
在你的淚水裡開著花,
我陶醉著它們的幽香;
在你我這最後,怕是吧,
一次的會面,許我放嬌,
容許我完全佔定了你,
就這一響,讓你的熱情,
象陽光照著一流幽澗,
透澈我的淒冷的意識,
你手把住我的,正這樣,
你看你的壯健,我的衰,
容許我感受你的溫暖,
感受你在我血液裡流,
鼓動我將次停歇的心,
留下一個不死的印痕:
這是我唯一,唯一的祈求……
好,我再喝一口,美極了,
多謝你。現在你聽我說。
但我說什麼呢,到今天,
一切事都已到了盡頭,
我只等待死,等待黑暗,
我還能見到你,偎著你,
真像情人似的說著話,
因為我夠不上說那個,
你的溫柔春風似的圍繞,
這於我是意外的幸福,
我只有感謝,(她合上眼。)
什麼話都是多餘,因為
話只能說明能說明的,
更深的意義,更大的真,
朋友,你只能在我的眼裡,
在枯乾的淚傷的眼裡
認取。
  我是個平常的人,
我不能盼望在人海裡
值得你一轉眼的注意。
你是天風:每一個浪花
一定得感到你的力量,
從它的心裡激出變化,
每一根小草也一定得
在你的蹤跡下低頭,在
緣的顫動中表示驚異;
但誰能止限風的前程,
他橫掠過海,作一聲吼,
獅虎似的掃蕩著田野,
當前是冥茫的無窮,他
如何能想起曾經呼吸
到浪的一花,草的一瓣?
遙遠是你我間的距離;
遠,太遠!假如一支夜蝶
有一天得能飛出天外,
在星的烈焰裡去變灰
(我常自己想)那我也許
有希望接近你的時間。
唉,癡心,女子是有癡心的,
你不能不信吧?有時候
我自己也覺得真奇怪,
心窩裡的牢結是誰給
打上的?為什麼打不開?
那一天我初次望到你,
你閃亮得如同一顆星,
我只是人叢中的一點,
一撮沙土,但一望到你,
我就感到異樣的震動,
猛襲到我生命的全部,
真像是風中的一朵花,
我內心搖晃得像昏暈,
臉上感到一陣的火燒,
我覺得幸福,一道神異的
光亮在我的眼前掃過,
我又覺得悲哀,我想哭,
紛亂佔據了我的靈府。
但我當時一點不明白,
不知這就是陷入了愛!
「陷入了愛,」真是的!前緣,
孽債,不知到底是什麼?
但從此我再沒有平安,
是中了毒,是受了催眠,
教運命的鐵鏈給鎖住,
我再不能躊躇:我愛你!
從此起,我的一瓣瓣的
思想都染著你,在醒時,
在夢裡,想躲也躲不去,
我抬頭望,藍天裡有你,
我開口唱,悠揚裡有你,
我要遺忘,我向遠處跑,
另走一道,又碰到了你!
枉然是理智的慇勤,因為
我不是盲目,我只是癡。
但我愛你,我不是自私。
愛你,但永不能接近你。
愛你,但從不要享受你。
即使你來到我的身邊,
我許向你望,但你不能
絲毫覺察到我的秘密。
我不妒忌,不艷羨,因為
我知道你永遠是我的,
它不能脫離我正如我
不能躲避你,別人的愛
我不知道,也無須知曉,
我的是我自己的造作,
正如那林葉在無形中
收取早晚的霞光,我也
在無形中收取了你的。
我可以,我是準備,到死
不露一句,因為我不必。
死,我是早已望見了的。
那天愛的結打上我的
心頭,我就望見死,那個
美麗的永恆的世界;死,
我甘願的投向,因為它
是光明與自由的誕生。
從此我輕視我的軀體,
更不計較今世的浮榮,
我只企望著更綿延的
時間來收容我的呼吸,
燦爛的星做我的眼睛,
我的髮絲,那般的晶瑩,
是紛披在天外的雲霞,
博大的風在我的腋下
胸前眉宇間盤旋,波濤
沖洗我的脛踝,每一個
激盪湧出光艷的神明!
再有電火做我的思想
天邊掣起蛇龍的交舞,
雷震我的聲音,驀地裡
叫醒了春,叫醒了生命。
無可思量,呵,無可比況,
這愛的靈感,愛的力量!
正如旭日的威稜掃蕩
田野的迷霧,愛的來臨
也不容平凡,卑瑣以及
一切的庸俗侵佔心靈,
它那原來青爽的平陽。
我不說死嗎?更不畏懼,
再沒有疑慮,再不吝惜
這軀體如同一個財虜;
我勇猛的用我的時光。
用我的時光,我說?天哪,
這多少年是虧我過的!
沒有朋友,離背了家鄉,
我投到那寂寞的荒城,
在老農中間學做老農,
穿著大布,腳登著草鞋,
栽青的桑,栽白的木棉,
在天不曾放亮時起身,
手攪著泥,頭戴著炎陽,
我做工,滿身浸透了汗,
一顆熱心抵擋著勞倦;
但漸次的我感到趣味,
收拾一把草如同珍寶,
在泥水裡照見我的臉,
塗著泥,在坦白的雲影
前不露一些羞愧!自然
是我的享受;我愛秋林,
我愛晚風的吹動,我愛
枯葦在晚涼中的顫動,
半殘的紅葉飄搖到地,
鴉影侵入斜日的光圈;
更可愛是遠寺的鐘聲
交挽村舍的炊煙共做
靜穆的黃昏!我做完工,
我慢步的歸去,冥茫中
有飛蟲在交哄,在天上
有星,我心中亦有光明!
到晚上我點上一支蠟,
在紅焰的搖曳中照出
板壁上唯一的畫像,
獨立在曠野裡的耶穌,
(因為我沒有你的除了
懸在我心裡的那一幅),
到夜深靜定時我下跪,
望著畫像做我的祈禱,
有時我也唱,低聲的唱,
發放我的熱烈的情愫
縷縷青煙似的上通到天。
但有誰聽到,有誰哀憐?
你踞坐在榮名的頂巔,
有千萬人迎著你鼓掌,
我,陪伴我有冷,有黑夜,
我流著淚,獨跪在床前!
一年,又一年,再過一年,
新月望到圓,圓望到殘,
寒雁排成了字,又分散,
鮮艷長上我手栽的樹,
又叫一陣風給刮做灰。
我認識了季候,星月與
黑夜的神秘,太陽的威,
我認識了地土,它能把
一顆子培成美的神奇,
我也認識一切的生存,
爬蟲,飛鳥,河邊的小草,
再有鄉人們的生趣,我
也認識,他們的單純與
真,我都認識。
跟著認識
是愉快,是愛,再不畏慮
孤寂的侵凌。那三年間
雖則我的肌膚變成粗,
焦黑薰上臉,剝坼刻上
手腳,我心頭只有感謝:
因為照亮我的途徑有
愛,那盞神靈的燈,再有
窮苦給我精力,推著我
向前,使我怡然的承當
更大的窮苦,更多的險。
你奇怪吧,我有那能耐?
不可思量是愛的靈感!
我聽說古時間有一個
孝女,她為救她的父親
膽敢上犯君王的天威,
那是純愛的驅使我信。
我又聽說法國中古時
有一個鄉女子叫貞德,
她有一天忽然脫去了
她的村服,丟了她的羊,
穿上戎裝拿著刀,帶領
十萬兵,高叫一聲「殺賊」,
就衝破了敵人的重圍,
救全了國,那也一定是
愛!因為只有愛能給人
不可理解的英勇和膽,
只有愛能使人睜開眼,
認識真,認識價值,只有
愛能使人全神的奮發,
向前闖,為了一個目標,
忘了火是能燒,水能淹。
正如沒有光熱這地上
就沒有生命,要不是愛,
那精神的光熱的根源,
一切光明的驚人的事
也就不能有。
啊,我懂得!
我說「我懂得」我不慚愧:
因為天知道我這幾年,
獨自一個柔弱的女子,
投身到災荒的地域去,
走千百里巉岈的路程,
自身挨著餓凍的慘酷
以及一切不可名狀的
苦處說來夠寫幾部書,
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
我把每一個老年災民
不問他是老人是老婦,
當作生身父母一樣看,
每一個兒女當作自身
骨血,即使不能給他們
救度,至少也要吹幾口
同情的熱氣到他們的
臉上,叫他們從我的手
感到一個完全在愛的
純淨中生活著的同類?
為了什麼甘願哺啜
在平時乞丐都不屑的
飲食,吞嚥腐朽與骯髒
如同可口的膏梁;甘願
在屍體的惡臭能醉倒
人的村落裡工作如同
發見了什麼珍異?為了
什麼?就為「我懂得」,朋友,
你信不?我不說,也不能
說,因為我心裡有一個
不可能的愛所以發放
滿懷的熱到另一方向,
也許我即使不知愛也
能同樣做,誰知道,但我
總得感謝你,因為從你
我獲得生命的意識和
在我內心光亮的點上,
又從意識的沉潛引渡
到一種靈界的瑩澈,又
從此產生智慧的微芒
致無窮盡的精神的勇。
啊,假如你能想像我在
災地時一個夜的看守!
一樣的天,一樣的星空,
我獨自有曠野裡或在,
橋樑邊或在剩有幾簇
殘花的籐蔓的村籬邊
仰望,那時天際每一個
光亮都為我生著意義,
我飲咽它們的美如同
音樂,奇妙的韻味通流
到內臟與百骸,坦然的
我承受這天賜不覺得
虛怯與羞慚,因我知道
不為己的勞作雖不免
疲乏體膚,但它能拂拭
我們的靈竅如同琉璃,
利便天光無礙的通行。
我話說遠了不是?但我
已然訴說到我最後的
回目,你縱使疲倦也得
聽到底,因為別的機會
再不會來,你看我的臉
燒紅得如同石榴的花;
這是生命最後的光焰,
多謝你不時的把甜水
浸潤我的咽喉,要不然
我一定早叫喘息窒死。
你的「懂得」是我的快樂。
我的時刻是可數的了,
我不能不趕快!
我方才
說過我怎樣學農,怎樣
到災荒的魔窟中去伸
一支柔弱的奮鬥的手,
我也說過我靈的安樂
對滿天星斗不生內疚。
但我終究是人是軟弱,
不久我的身體得了病,
風雨的毒浸入了纖微,
釀成了猖狂的熱。我哥
將我從昏盲中帶回家,
我奇怪那一次還不死,
也許因為還有一種罪
我必得在人間受。他們
叫我嫁人,我不能推托。
我或許要反抗假如我
對你的愛是次一等的,
但因我的既不是時空
所能衡量,我即不計較
分秒間的短長,我做了
新娘,我還做了娘,雖則
天不許我的骨血存留。
這幾年來我是個木偶,
一堆任憑擺佈的泥土;
雖則有時也想到你,但
這想到是正如我想到
西天的明霞或一朵花,
不更少也不更多。同時
病,一再的回復,銷蝕了
我的軀殼,我早準備死,
懷抱一個美麗的秘密,
將永恆的光明交付給
無涯的幽冥。我如果有
一個母親我也許不忍
不讓她知道,但她早已
死去,我更沒有沾戀;我
每次想到這一點便忍
不住微笑漾上了口角。
我想我死去再將我的
秘密化成仁慈的風雨,
化成指點希望的長虹,
化成石上的苔蘚,蔥翠
淹沒它們的冥頑;化成
黑暗中翅膀的舞,化成
農時的鳥歌;化成水面
錦繡的文章;化成波濤,
永遠宣揚宇宙的靈通;
化成月的慘綠在每個
睡孩的夢上添深顏色;
化成系星間的妙樂……
最後的轉變是未料的;
天叫我不遂理想的心願
又叫在熱譫中漏洩了
我的懷內的珠光!但我
再也不夢想你竟能來,
血肉的你與血肉的我
竟能在我臨去的俄頃
陶然的相偎倚,我說,你
聽,你聽,我說。真是奇怪。
這人生的聚散!
現在我
真,真可以死了,我要你
這樣抱著我直到我去,
直到我的眼再不睜開,
直到我飛,飛,飛去太空,
散成沙,散成光,散成風,
啊苦痛,但苦痛是短的,
是暫時的;快樂是長的,
愛是不死的:
我,我要睡……

十二月二十五日晚六時完成

  1寫於1930年12月25日,初載1931年1月20日《詩刊》第1期,署名徐志摩。


《康橋再會吧》

康橋,再會吧;
我心頭盛滿了別離的情緒,
你是我難得的知己,我當年
辭別家鄉父母,登太平洋去,
(算來一秋二秋,已過了四度
春秋,浪跡在海外,美土歐洲)
扶桑風色,檀香山芭蕉況味,
平波大海,開拓我心胸神意,
如今都變了夢裡的山河,
渺茫明滅,在我靈府的底裡;
我母親臨別的淚痕,她弱手
向波輪遠去送愛兒的巾色,
海風鹹味,海鳥依戀的雅意,
儘是我記憶的珍藏,我每次
摩按,總不免心酸淚落,便想
理篋歸家,重向母懷中匐伏,
回復我天倫摯愛的幸福;
我每想人生多少跋涉勞苦,
多少犧牲,都只是枉費無補,
我四載奔波,稱名求學,畢竟
在知識道上,採得幾莖花草,
在真理山中,爬上幾個峰腰,
鈞天妙樂,曾否聞得,彩紅色,
可仍記得?——但我如何能回答?
我但自喜樓高車快的文明,
不曾將我的心靈污抹,今日
我對此古風古色,橋影藻密,
依然能坦胸相見,惺惺惜別。

康橋,再會吧!
你我相知雖遲,然這一年中
我心靈革命的怒潮,盡沖瀉
在你嫵媚河身的兩岸,此後
清風明月夜,當照見我情熱
狂溢的舊痕,尚留草底橋邊,
明年燕子歸來,當記我幽歎
音節,歌吟聲息,縵爛的雲紋
霞彩,應反映我的思想情感,
此日撤向天空的戀意詩心,
讚頌穆靜騰輝的晚景,清晨
富麗的溫柔;聽!那和緩的鐘聲
解釋了新秋涼緒,旅人別意,
我精魂騰躍,滿想化人音波,
震天徹地,彌蓋我愛的康橋,
如慈母之於睡兒,緩抱軟吻;
康橋!汝永為我精神依戀之鄉!
此去身雖萬里,夢魂必常繞
汝左右,任地中海疾風東指,
我亦必紆道西回,瞻望顏色;
歸家後我母若問海外交好,
我必首數康橋,在溫清冬夜
蠟梅前,再細辨此日相與況味;
設如我星明有福,素願竟酬,
則來春花香時節,當復西航,
重來此地,再撿起詩針詩線,
繡我理想生命的鮮花,實現
年來夢境纏綿的銷魂足跡,
散香柔韻節,增媚河上風流;
故我別意雖深,我願望亦密,
昨宵明月照林,我已向傾吐
心胸的蘊積,今晨雨色淒清,
小鳥無歡,難道也為是悵別
情深,累籐長草茂,涕淚交零!

康橋!山中有黃金,天上有明星,
人生至寶是情愛交感,即使
山中金盡,天上星散,同情還
永遠是宇宙間不盡的黃金,
不昧的明星;賴你和悅寧靜
的環境,和聖潔歡樂的光陰,
我心我智,方始經爬梳洗滌,
靈苗隨春草怒生,沐日月光輝,
聽自然音樂,哺啜古今不朽
——強半汝親栽育——的文藝精英;
恍登萬丈高峰,猛回頭驚見
真善美浩瀚的光華,覆翼在
人道蠕動的下界,朗然照出
生命的經緯脈絡,血赤金黃,
儘是愛主戀神的辛勤手績;
康橋!你豈非是我生命的泉源?
你惠我珍品,數不勝數;最難忘
騫士德頓橋下的星磷壩樂,
彈舞慇勤,我常夜半憑闌干,
傾聽牧地黑野中倦牛夜嚼,
水草間魚躍蟲嗤,輕佻靜寞;
難忘春陽晚照,潑翻一海純金,
淹沒了寺塔鐘樓,長垣短堞,
千百家屋頂煙突,白水青田,
難忘茂林中老樹縱橫;巨幹上
黛薄茶青,卻教斜刺的朝霞,
抹上些微胭脂春意,忸怩神色;
難忘七月的黃昏,遠樹凝寂,
象墨潑的山形,襯出輕柔螟色,
密稠稠,七分鵝黃,三分桔綠,
那妙意只可去秋夢邊緣捕捉;
難忘榆蔭中深宵清囀的詩禽,
一腔情熱,教玫瑰噙淚點首,
滿天星環舞幽吟,款住遠近
浪漫的夢魂,深深迷戀香境;
難忘村裡姑娘的腮紅頸白;
難忘屏繡康河的垂柳婆娑,
娜娜的克萊亞2,碩美的校友居;
——但我如何能盡數,總之此地
人天妙合,雖微如寸芥殘垣,
亦不乏純美精神:流貫其間,
而此精神,正如宛次宛土3所謂
「通我血液,浹我心臟,」有「鎮馴
矯飭之功」;我此去雖歸鄉土,
而臨行怫怫,轉若離家赴遠;
康橋!我故里聞此,能弗怨汝
僭愛,然我自有讜言代汝答付;
我今去了,記好明春新楊梅
上市時節,盼望我含笑歸來,
再見吧,我愛的康橋。

  1寫於1922年8月10日,1923年3月12日上海《時事新報》副刊《學燈》發表,因 格式排錯,同年同月25日重排發表,署名徐志摩;初收1925年8月中華書局版《志摩的詩》, 再版時被刪。
    2英國劍橋大學Clare學院。
    3現通譯「華茲華斯」。

<<徐志摩詩全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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