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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散文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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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前言
  吳為公 李樹平中國現代散文的發展,以「五四」時期的成就為最高,影響最大,而朱自清的散文創 作,又是這一時期實績最大,成就最高的;朱自清作為散文大家,他的名字永遠和中國現代 散文的歷史寫在一起。
  魯迅曾說:「『五四』時期散文、小品的成功,幾乎在小說、戲曲和詩歌之上。」 (《小品文的危機》)的確,「五四」時期文學的諸門類中,散文的成就最為突出。朱自清 在《論現代中國的小品文》中也高度評價了散文的成就,他說:「最發達的,要算是小品散 文。三四年來風起雲湧的種種刊物,都有意無意地發表了許多散文,近一年這種刊物更 多。……小品散文,於是乎極一時之盛。」在《〈背影〉序》中又說:「就散文論散文,這 三四年的發展,確是絢爛極了。」在這「極一時之盛」「絢爛極了」的散文百花園裡,有周 作人的雋永,俞平伯的綿密,徐志摩的艷麗,冰心的飄逸,而朱自清先生則以其「真摯清幽 的神態」屹立於「五四」散文之林(鍾敬文《柳花集》,群眾圖書公司1929年初版), 他的散文以獨特的美文藝術風格,為中國現代散文增添了瑰麗的色彩,為建立中國現代散文 全新的審美特徵,樹立了「白話美文的模範」。
  一朱自清,1898年11月22日出生於江蘇東海縣一個小官僚的封建家庭,原名自 華,號秋實。六歲時隨家從東海移居揚州,他成長於揚州,故自稱「揚州人」。1916年 畢業於江蘇省立第八中學(即後來的揚州中學),並考入北大預科,後轉入哲學系。192 0年畢業,到江浙一帶做了五年的中學國文教員。1925年清華學校設大學部,經俞平伯 推薦,任清華大學教授,並任中文系主任,從此他一生服務於清華大學。1937年抗戰爆 發,他隨清華大學遷入昆明,在西南聯大任教授,1946年又隨清華大學遷回北平,仍為 教授及中文系主任,1948年8月12日去世。
  縱觀朱自清的一生,可以看出他既是一位詩人和散文家,又是著名的學者和教授,更是 一名激進的民主鬥士。
  作為詩人和散文家,朱自清對中國現代文學作出了巨大的貢獻,他做過許多開創性的工 作:他與人合作創辦了文學史上第一個《詩》刊,並且加入了創作新詩的行列,寫下了現代 文學史上第一首抒情長詩— 《毀滅》;同時,他還編選了《中國新文學大系·詩集》,並 為之寫了《導言》,第一次對新詩創作進行了歷史性的總結。另外,他還第一次在大學課堂 裡開設現代文學課程— 《中國新文學研究》,並且留有講義稿本《中國新文學研究綱 要》。無疑,他是「五四」新文學的拓荒者和創業者之一。朱自清對新文學的最大貢獻,是 他所擅長的散文小品,它們在新文學史上有著極為重要的地位。首先,他是繼冰心等人之後 又一位突出的小品散文家,他以「美文」的創作實績,徹底打破了復古派認為白話不能作 「美文」的迷信,盡了對舊文學示威的任務;其次,他在中國古典文學的基礎上和「五四」 中西文化交流的背景之下,創造了具有中國民族特色的散文體制和風格;再次,他的散文具 有極高的藝術價值,《匆匆》、《背影》、《荷塘月色》、《春》等名篇,一直被認為是白 話美文的典範,歷來一直被選為大中學校的語文教材,它為培養文學青年和繁榮散文創作提 供了寶貴的藝術經驗。
  作為學者和教授的朱自清,在古典文學、語文教育、語言學、文藝學、美學等學科領域 都有很深的造詣和建樹。他的貢獻是多方面的,尤以古典文學研究和語文教育最為突出。 《經典常談》是朱自清系統評述《詩經》、《春秋》、《楚辭》、《史記》、《漢書》等古 籍的論文結集,寫得深入淺出,至今仍是青年人研究古典文學的入門嚮導。《詩言志辨》是 他功力最深的著作,對「詩言志」「詩教」「比興」「正變」四個方面的詩論,縱向作了精 微的考察,理清了它們的來龍去脈和衍變史跡,從而糾正了謬說。他還先後對古詩十九首、 樂府、唐宋詩作過深入的研究,對李賀、陶淵明作過認真的行年考證,寫有《十四家詩 鈔》、《宋五家詩鈔》、《陶淵明年譜中之問題》、《李賀年譜》等著述。他治學嚴謹,取 材翔實,思想敏銳,他這方面的著述凡近百萬言。朱自清始終關心著中學、大學的語文教 育,他與葉聖陶聯璧,共同著有《國文教學》、《精讀指導舉隅》、《略讀指導舉隅》等 書。他編過多種教材和課本,臨終前還與葉聖陶、呂叔湘合編《開明高級國文課本》等。他 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語文教育家,正像葉聖陶說的:「他是個盡職的勝任的國文教師和文學教 師。」(葉聖陶《朱佩弦先生》)
  作為民主鬥士的朱自清,從青年時代起,他就一直追求光明與真理,為之吶喊歌吟,上 下求索。但生活不可避免地給他以時代的苦悶和個人彷徨,以至他較長時間躲進書齋。然而 朱自清畢竟是一個正直的知識分子,畢竟為他多災多難的祖國得以鳳凰涅槃而執著地尋找真 理和光明,一旦他把祖國的命運和人民的解放鬥爭聯繫起來並且自覺地走向人們的時候,他 就成為了一個堅強的革命民主主義的戰士。1945年他回成都對夫人陳竹隱說:「以後中 間路線是沒有了,我們總要把路線看清楚,勇敢地向前走。」而聞一多遇刺後,他更是不再 彷徨,而成為人民鬥爭行列中的一名堅強鬥士。1946年10月後重回北平的兩年,是黎 明前最為黑暗的時期,卻是他一生中最輝煌的時期。他執教之餘,越來越關心祖國的命運, 盼望新中國的誕生,勇敢而堅定地投身到「反飢餓,反迫害」的民主鬥爭中去。毛澤東在 《別了,司徒雷登》一文中稱讚他大義凜然的骨氣,「朱自清一身重病,寧可餓死,不領美 國的『救濟糧』……我們應當寫聞一多頌,寫朱自清頌,他們表現了我們民族的英雄氣概。」
  綜上所述,朱自清的一生是平凡的,但又是可歌可泣的。
  二以《歌聲》涉筆散文領域的朱自清,從1923年後轉向散文創作,以後就一直沒有間 斷過。
  朱自清早期的散文收在《蹤跡》和《背影》裡,在這些散文中有一部分是以夾敘夾議手 法寫的呼籲與詛咒的名篇,如《生命的價格——七毛錢》、《航船中的文明》、《白種人— —上帝的驕子》、《阿河》、《哀韋傑三君》、《旅行雜記》、《海行雜記》等。這些散文 直接從現實生活取材,從一個角度抨擊當時的黑暗社會。在《生命的價格——七毛錢》中寫 一個五歲的女孩,被其哥嫂以七毛錢的價格賣掉,敘述「一條低賤生命」的故事,這是作者 在溫州親眼所見的一幕,文章想像她今後任人宰割的命運,她若長大成人或者賣給人家作 妾,或者賣到妓院淪落風塵。作者憤激地詰問:「這是誰之罪呢?這是誰之責呢?」。《阿 河》寫了一位十八歲的農家少女阿河的悲劇,她被迫嫁給了一個三十多歲的流浪漢,氣得她 離家出走去當女傭,後來又被男人搶回去,逼她爹拿錢換人,她爹只得以八十塊錢的價格又 把她賣給一個有錢的老闆。作者義憤地控訴畸形社會為富不仁的罪孽。在《白種人——上帝 的驕子》中,寫在電車上意外地受到「小西洋人」的侮辱和挑釁,便由這一次突然的「襲 擊」聯想到許多的「襲擊」,從那「小西洋人」的眼光和表情思考他如此蠻橫猖狂的原因, 勾出一個傲慢的小西洋人的形象,指出這「小西洋人」臉上「縮印著一部中國的外交史」, 喊出了民族平等的正義要求。這在帝國主義橫行、北洋軍閥賣國求榮的二十年代,有著激勵 民族意識的現實意義。在《哀韋傑三君》裡則對「三一八」慘案中死難者韋傑三君奉獻自己 深摯的悼念和敬意,語摯情深,感人肺腑,朱自清對北洋軍閥統治下的黑暗社會的憎惡是非 常明顯的。
  這時期朱自清的創作主要的還是敘事抒情的散文,這些散文或敘述個人的經歷和感受, 或寫景狀物抒發情懷。
  《背影》寫為兒子送行,並艱難地替兒子買來桔子的父親的「背影」,作者選擇了一個 特殊的背影加以烘托,這「背影」是在他祖母去世、父親賦閒、家境日益破敗的氛圍中予以 孕育和刻畫的。從而以血和淚摻和的冷澀慘淡的色調,在抒情主人公心靈深處勾畫出一個悲 劇性的「背影」形象。全文敘事含蓄,將豐富的感情寓於樸素的描寫和敘述中,表述了一個 辛苦輾轉的知識分子在動盪不安的時代中苦於世態炎涼的思想感情;同時也從一個小康之家 的日益沒落這一角度,曲折地反映了帝國主義和北洋軍閥統治下,中國人民趨於貧困化的現 實。《背影》寫作者的生活感受,寫出了真情,寫出了情致,使這篇散文在當時獲得單篇散 文從未曾有過的膾炙人口、爭相傳誦的巨大影響。《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綠》、《荷 塘月色》等篇是寫景抒情見長的名篇。《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從全篇內容看,既有對秦淮 河往事的追述,也有自己在秦淮河的見聞和感觸;既有對秦淮河夜景的描寫,也有對河上歌 妓行為的記敘。從表現手法看,有細膩的近景描繪,有疏淡的遠景勾勒,有靜景有動景,有 實景有虛景,起伏跌宕,變化多姿。文章抓住了「燈影」從各個角度進行了細針密縷的描繪 和渲染,逼真地再現了當時秦淮河的美的境界。又如《月朦朧,鳥朦朧,簾卷海棠紅》,是 描寫一幅畫,文題也是畫題,作者細膩地描寫出了畫面形象的位置、色彩和形態,通過具體 的描繪,不但生動地寫出了畫面的內容,而且也傳達出了「月朦朧,鳥朦朧」的意境。而在 《荷塘月色》這篇寫景抒情散文裡,朱自清先訴說自己的不寧的心境,然後描寫一個寧靜的 與現實不同的環境——荷塘月色,通過對傳統的「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和高寒孤潔的明月 的描繪,象徵性地抒發了自己的潔身自好和嚮往美好新生活的心情。總之,這類寫景散文, 寓情於景,情景交融,流露著濃郁的詩情畫意。而且,無論是敘事散文還是寫景散文,篇章 佈局都是十分精當的,顯示出他早期散文漂亮、縝密的特點。
  朱自清早期寫景散文,語言凝練明淨,細膩秀麗,善於以精雕細刻的工夫,準確、具體 地表現描寫對象的特點,追求逼真的藝術效果,正像他在探討中國傳統的藝術手法時所說 的,「『逼真』等於俗語說的『活脫』或『活像』,不但像是真的,並且活像是真的。」 (《說逼真與如畫》)在長期的追求中,朱自清描寫的造詣很深,在他筆下,無論是梅雨潭 的綠色,還是清華園的月光,都寫得逼真如畫,使讀者彷彿身臨其境一般。而秦淮河的夜 景,那六朝脂粉氣的遺跡,更是真實而具體,融情入景,極為成功。
  在《荷塘月色》中,朱自清描繪月光如流水般照著荷花和荷葉用「瀉」字;青霧瀰漫著 荷塘用「浮」字,而荷葉擁擠的情景用「挨」字,還有用「田田」形容葉子的鮮綠茂盛,用 「亭亭」比喻荷葉直立之狀態,將月光、青霧、荷葉的動態和情態寫活了。朱自清十分注意 遣詞造句的形象性,善於抓住事物的特徵,用新穎的比喻,喚起讀者的聯想。《綠》是一篇 以描寫醉人的綠色而著稱的千家小品,中間兩段文字,描寫梅雨潭和它的綠色,作者循著游 蹤,先寫山巖、瀑布和梅雨亭,一路寫來,層次井然。作者坐在梅雨亭上,景色盡收眼底: 雲在頭上流著,草叢透著綠意,瀑布衝下,撞擊在岩石之上,飛花碎玉般落下,恰如朵朵白 梅,又如點點楊花,如此描繪靜觀的景物,沒有雕琢,不加修飾,真如工筆畫一般,讀來如 見其景,如聞其聲。接著寫梅雨潭的「綠波」,朱自清沒有用「綠油油」「綠如翡翠」一類 的形容詞,而是用一連串新鮮的比喻,引起人們美好的聯想。他說,梅雨潭的綠波「像少婦 拖著裙幅」、「像跳動的初戀的處女的心」、「像最嫩的皮膚」、「像濕潤的碧玉」,描繪 之後又從比較的角度來寫「北京什剎海佛地的綠楊」太淡了,「杭州虎跑寺近旁」的「碧草 葉」太濃了,「西湖的波太明瞭,秦淮河的也太暗了」。這樣通過色的濃淡和光的明暗,將 梅雨潭「綠波」的厚、平、清、軟的具體景象傳達給讀者。在《白水漈》中,朱自清突出描 寫白水漈瀑布的細和薄,他寫那凌虛而下的瀑布,「只剩一片飛煙」似的「影子」,而這影 子像「裊裊的」「軟弧」,像「橡皮帶兒」被「微風的纖手」和「不可知的巧手」爭奪著。 通過「影子」的輕,「軟弧」和「橡皮帶兒」的軟,精密地描寫出了白水漈瀑布在微風中的 形態,讓讀者感到它的細和薄。朱自清認為散文寫作應寫實,作家必須深入觀察,努力創 新。他說,作家「於一言一動之微,一沙一石之細,都不輕輕放過」,「正如顯微鏡一樣, 這樣可以辨出許多新異的滋味」(《山野掇拾》)。他還說:「人生如萬花筒,因時地的殊 異,變化無窮,我們要多方面瞭解,多方面感受,多方面的參加,才有趣可言。」(《海闊 天空與古今中外》)因此,他對所寫的景物都經過認真的觀察和體驗,他對《荷塘月色》中 提到的月夜蟬聲,是幾經觀察推敲而後確定的,正因為如此他才能準確地把握描寫對象的具 體特徵,以至細微的變化,然後用形象的語言表達出來。在「五四」散文的百花園中,朱先 生的散文獨具一格,他的寫景抒情散文顯示了很高的藝術成就,顯示了「舊文學之自以為特 長者,白話文也並非做不到」,盡了「對於舊文學的示威的歷史任務」(魯迅《南腔北調 集·小品文的危機》),為現代散文美學作出了貢獻。
  1927年北伐戰爭的失敗,「四·一二」政變使中國變成「黑暗的中國」。朱自清陷 入了極大的痛苦、惶惑和頹唐之中,終於從彷徨戰鬥的「十字街頭」走進古典文學研究的 「象牙之塔」。散文創作也從絢麗走向質樸,從即景抒情走上「憶之路」——對往事的回 憶。此時的創作就如同朱自清自己所說的「芝麻大的事,都不惜鄭重地寫出來」。他說: 「我們依著時間老人的導引,一步步去溫尋已失的自己;這走的便是『憶之路』,在這『憶 之路』上愈走愈遠,愈是有味,因其味漸漸蒸散而甜味卻還留著的緣故」……在1936年 出版的散文集《你我》中有回憶兒時婚姻的《擇偶記》,有悼念前妻的《給亡婦》,有記敘 過去冬天同父親兄弟圍坐吃「白水豆腐」,與S君月夜遊西湖,跟天真的孩子在一起的冬 天,還有記敘以往生活瑣事的《看花》、《南京》、《潭柘寺 戒壇寺》以及收在《背影》 集中的《兒女》、《懷魏握青君》等,內容側重寫兒女情長,友朋之誼,這些散文雖然寫的 是個人生活圈子裡的「身邊瑣事」,但因為朱自清用精神的絲縷牽著已逝的時光,所以寫得 情意綿綿,迴腸蕩氣。他在《〈憶〉跋》一文中說:「飛去的夢便是飛去的生命,所以常常 留下十二分的惋惜,在人們心裡。」時局的變遷淡化了他的革命意識,減退了當年的熱情, 給予他的是痛苦,加上家境衰敗,嬌妻的亡故和多子的拖累,這一切給予他太多的磨難和艱 辛,追憶因而成為他解脫痛苦和煩惱的路徑。他從現實的夢中走出,在逝去的舊夢裡撿拾美 麗的花瓣,從而編織他的「夢」之國與「愛」之國。從這些作品中,我們可以窺見一顆博大 的「愛」心:愛父親,愛兒女,愛妻子,愛朋友。朱自清因為在黑暗現實中看不見找不到聖 潔美好的東西,於是心理變得寂寞荒蕪,而通過追憶往事營構「愛」的天國,用以撫慰自己 寂寞荒蕪的心。他痛感美的失落和美的毀滅,從而深深地感喟那已經逝去的「愛」是那般的 甜蜜、溫馨和寶貴。在朱自清的「愛」之國和「夢」之國中,可以看到儒家「中和主義」思 想的深刻影響:《兒女》因愛兒女而自責平時對他們的粗暴;《給亡婦》因愛妻子,為自己未盡到丈夫的責任而追悔;《〈梅花〉後記》,因愛無 隅,而悔恨自己的疏懶而未能盡快為他修改詩稿使之出版……在愛的溫紗下,包容著作家修 身養性的哲學意識:中正平和,嚴於克己,寬以待人。1931年8月,朱自清赴歐洲游 學,歷時一年。在歐洲遊歷數國,陸續寫成散文,發表在《中學生》雜誌上,後結集為《歐 游雜記》和《倫敦雜記》。這兩部散文集和《你我》一樣,由於這一時期朱自清的創作不再 感應時代的風雲,於是可以從容地在技巧上再三謀劃,在語言上字斟句酌以至使得散文藝術 臻於完善的境地。正如郁達夫指出:「文學研究會的散文作家中,除冰心女士之外,文章之 美要算他了。」在這兩部遊記中,他極力在作品中避免「我」的出現,既不寫「身邊瑣 事」,也不寫浪漫情調的異域感,而是客觀地描述歐洲國家名勝古跡,謹慎地介紹西方的歷 史、文化和藝術,作家用意是在寫這些遊記給中學生看,時時、處處想到要為他們作道德文 章的楷模,所以格外的嚴謹,無論是繪景狀物還是抒情寫意,無論是結構謀篇還是文字技 巧,這些都慘淡經營、苦用詩心的。它們確實是現代遊記中的典範性作品,尤其是在語言方 面,作者在白話口語的基礎上提煉富有表現力的藝術語言,那流暢自如的旋律,輕鬆活潑的 節奏,那字字推敲的選詞與靈活多變的句型,都是十分精美的。正如葉聖陶所說:「現代大 學生如果開現代本國文學的課程,或者有人編現代本國文學史,論到文體的完美,文字的全 寫口語,朱先生該是首先被提及的。」(葉聖陶《朱佩弦先生》)所以說,朱自清在散文藝 術的探索中作出了艱苦的努力,在文體革新與語言創造方面,達到了中國現代文學歷史的嶄 新高度。不過,這些遊記與作家超脫、低沉的思緒合致,比較明顯地缺少時代的光色。
  抗戰爆發後,侵略者的炮火使華北擺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也使他的書齋失去了平靜。 在侵略者面前他不再沉默了,1937年後他隨學校南下,這時期,他帶著沉重的心情,殷 切的期待,寫作了不少雜文。《語文影及其他》一書中的許多篇章和《蒙自雜記》、《西南 采風錄序》、《這一天》等均寫在這個期間。散文集《語文影及其他》分兩輯,其中《語文 影之輯》是討論語文的意義的,《人生的一角之輯》是討論生活片段的。這時期的朱自清的 散文不像以前那樣採用大量的比喻、排比等修辭手法,而是用簡潔的筆觸,直接寫出自己的 看法。一方面他冷眼看待人生,以日常生活用語和人間世情為議論對象,從而抒寫自己的人 生;另一方面他熱烈地呼喊「東亞病夫居然奮起了,睡獅果然醒了,從前只是一大塊沃土, 一大盆散沙的死中國,現在是有血有肉的活中國了」。在《論轟炸》中,他吶喊著民族和國 家的新生:「咱們的民族,咱們的國家,像涅槃的鳳凰一樣,已經從火裡再生了!」抗戰勝 利的前後,昆明掀起了民主運動的熱潮,他的思想發生了變化,特別是李公樸、聞一多的遇 害,更加教育了作為學者的朱自清,他的態度也就更為激進了,因此創作基調明顯地發生了 變異。這時期,朱自清散文已經由抒情轉向說理,主要收在《標準與尺度》和《論雅俗共 賞》兩集中,雖然數量不多,但所談的都是現實問題。思想激進,鋒芒畢露,光采燁燁,其 思想特點是努力而且自覺地站在人民的立場上指點東西、發表議論。《論吃飯》充分肯定農 民「吃大戶」的正義舉動,讚揚他們反飢餓、反壓迫的政治覺悟和敢於反抗的集體意識。文 章通過說古論今,字裡行間干預著政治,通篇充溢著鮮明的政治色彩。《回來雜記》對國民 黨統治下的北平現實予以評說,分別從「有」「閒」「雜」「亂」四方面剖析日常生活的狀 況,由表及裡,燭幽發微,揭示了「物價像潮水一般漲,整個北平也像在潮水裡蕩著」的社 會動盪的本質,從而激烈地抨擊在民主運動中行將滅亡的黑暗社會制度。在《中國學術的大 損失——悼聞一多先生》等文中,他肯定聞一多對民主運動作出的貢獻,揭露了國民黨反動 派的凶殘和卑劣,表示了繼續鬥爭的決心。朱自清曾多次稱讚:「魯迅的『雜感』也是詩」 (朱自清《魯迅先生的雜感》),而他恰恰也正有意地倣傚魯迅,同樣在雜文裡「一面否 定、一面希望、一面戰鬥著」。(同上)在一些雜文中,對知識分子進行痛快淋漓的解剖, 如《論書生的酸氣》批評知識分子身上的「酸氣味」,他說,既然「自己是在人民之中」, 就不能再「自命不凡」,要知識分子必須正確地「看清了自己」,要丟卻知識分子那種裝腔 作勢和自視清高的作風。這實際上包含了朱自清對「舊我」的否定和批判,包含著對自己那 種習慣於克制、平和中正、沉思默想、內向封閉的超穩定文化心理的否定,他在勇敢的自我 否定中緊緊地向人民靠攏,實現與舊哲學、舊思想、舊意識的決裂,代之以嶄新的革命思想 意識,從而重新肯定自己。
  總觀朱自清先生的散文創作,從早期的清秀雋永到中期的質樸腴厚,到後期的激進深 邃,無不顯示出他獨特的藝術風貌和審美情趣,無不與時代息舷相通,正像他的老朋友楊振 聲說:「他的散文,確實給我們開出了一條平坦大道,這條道將永遠領導我的自邇以至遠, 自卑以升高。」(《文訊》1948年9月9卷3期)
  三楊振聲在《朱自清先生與現代散文》中說:「近代散文本早已撕破了岸然道貌的假面 具,摘去了假髮,卸下了皂袍,它與一切問題短兵相接,與人生日常生活相廝混,共遊戲。 一句話,它不再裝腔作勢,去為傳道者與說理者作工具,而只是每個人宣情達意的語言符 號… 。」他又說:「朱自清的散文都做到了,不但做到,而又做得好,所以他的散文,在 新文化運動的初期,便已在領導著文壇。」楊振聲所說的朱先生在「領導著文壇」,就在於 他的散文具有了「宣情達意」的美學牲征。也正如朱先生自己在《〈背影〉序》中說的: 「我自己是沒有什麼定見的,只當時覺得要怎樣寫,便怎樣寫。我意在表現自己,盡了自己 的力便行。」
  「意在表現自己」,是中國現代散文史上第一次提出的散文創作的美學原則。朱自清提 出這一美學命題,既是時代的賜予,又有歷史、現實的背景,更是根植於他的審美經驗和理 想基礎上的創作實踐。幾千年的中國古代散文的標榜與實施的是以「文以載道」為本位的散 文觀念。所謂「道」,是宣揚以儒家思想為核心的封建主義的倫理與道德觀念,「文以載 道」強調儒家思想的獨尊、理性的至上。用理性制約著、束縛著、扼殺著作家的思想感情和 精神個體,儘管古代散文中不乏抒情小品,但它們是在被扭曲、被壓抑的情況下出現的。至 於公開提出「獨抒性靈」的創作主張,則被視為離經叛道。「載道」的桎梏使散文簡化為 「八股文」的模式。因此,否定「文以載道」的觀念,建立以作家個性為本位的散文觀念, 是「五四」思想革命和文化革命的必然,更是新文化之初散文革命的必然。朱自清在總結 「五四」文化革命時說:「新文化運動接受了西洋的影響,除了解放文體,以白話代替古文 之外,所爭取的就是文學的意念,也就是文學的地位。他們要打倒那『道』,讓文學獨立起 來,所以對『文以載道』說加以無情的打擊。」(《論嚴肅》)「文學獨立」以後,新穎的 散文,解放了作者的個性,生動鮮明地表現了作者的文體意識,使其具有了「意在表現自 己」的體制特徵和審美價值。毫無疑問,朱自清「意在表現自己」散文美學原則的提出,是 對傳統文化觀念的反抗,是對現代散文美學的積極貢獻。從此在現代散文史上建立了以作者 個性為本位的現代散文觀念,使一種抒情性的散文脫離了廣義散文的母體新孕而生,揭示了 現代散文表現作者人格色彩和精神世界的審美價值,確立了作家主體性在文學創作中的地 位,對今天整個文學創作工程重建主體觀念,呼喚「人」的意識,具有啟示未來的作用。而 朱自清之所以能率先提出「意在表現自己」的命題,是因為他從寫作第一篇散文《歌聲》到 《背影》集的出版,就已經有了比別人更深的體驗,我們考察一下他早期和中期的(二十年 代和三十年代)的散文,就不難發現他那「意在表現自己」的軌跡,便能夠信實地理解他的 美學理想是他審美經驗的昇華和總結。在他的散文中,生動地抒寫了他的稟性、氣質、靈 感、情思、嗜好、習慣、修養、人生經歷和人生哲學,生動地表現了他的全部思想,全部的 感情和全部的人格,活脫地再現了一個有血有肉的個性生命。朱自清散文包涵著與眾不同的 趣味和顯示出歷久不衰的藝術生命,其主要原因也是在這裡。
  首先,朱自清的全部思想感情、人格,表現出一個中國知識分子強烈的自尊意識。「五 四」退潮以後,朱自清動搖了他最初建造「光明」的信念,產生了孤獨和彷徨,出現了他的 第一次心理危機,也就隨之產生了他的「剎那主義」的哲學。為了擺脫自身的孤獨和彷徨, 不至於使自己沉淪頹廢下去,他努力以積極態度看待人生,使自己生活中的每時每刻,「都 有獨立之意義和價值」。他說:「因悵惆而感到空虛,在還有殘存的生活時所不能堪的!我 不堪這空虛,便覺得飄飄然終是不成,只有轉向才可能較安心——比較能使感情平靜。於是 我的生活裡便起了一個轉機……便決定了我的剎那主義。」(《我們的七月》)十分清楚, 朱自清的「剎那主義」實際上是為平復個人的心理危機,求得個人生命意義的充實和實現自 我的價值,其實這正是他痛苦的自尊意識。他的理想幻滅之後,自尊、自重、自強、自愛是 這時期他個人的強烈的精神需求。他用中國知識分子的傳統氣節觀來約束、規範自己的思 想、行為,求得自我人格的自潔和自尊。因此,強烈的自尊意義也就充溢流貫於他的一些散 文之中。
  與俞平伯同泛秦淮河所作同題散文《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是他偷得片刻寧靜時剖示內 心的「現代的懊悔」。秦淮歌妓來與他倆糾纏不休,對此,俞平伯依照「因為我有妻子,所 以我愛一切女人」的邏輯,持同情、超脫態度,所以事後還「怡然自若」;朱自清卻十分認 真、拘謹和自尊,既同情她們淪落風塵的不幸,又受到內心「道德律」的壓迫,拒絕了她們 的誘惑和賣唱,陷入了理智和情感的「爭鬥」之中,一時竟然難以排解這襲上心頭的苦惱, 「那不安的心在靜裡愈顯活躍了」。自尊意識流貫全文,並構成了這篇遊記中矜持篤誠的人 格色彩。
  朱自清的自尊,常常表現為在自我解剖中描畫「思想感情中的爭鬥」,所以真實、誠 懇,毫無矯作與偽飾。他敢於肯定思想中積極的東西,敢於否定思想中消極的東西,在肯定 和否定中,和盤托出自己一顆多稜的靈魂。1927年大革命失敗的喧嘩和騷動,使朱自清 的靈魂為之震顫和瑟索。在《那裡走》一文中,朱自清坦白地剖示他生命的第二次心理危機 及其靈魂的膽怯。在革命與反革命之間,他作出了躲進亭子間,研究國學的這第三條道路的 抉擇。面對反革命叛變後的一片黑暗世界和血腥蕭條氛圍,與他的絕望對應,燃燒起他的自 尊意識,具體地說就是轉向自身內心世界的解剖和審察。更多地考慮「讀書人或士人的立身 處世之道」(《論氣節》),即氣節和情操,以潔身自好作為一種人格理想加以追求。所 以,朱自清這一時期的一些散文是意在表現人格理想的「自己」,即使在《荷塘月色》這樣 的寫景散文中,也婉轉地表達了不向邪惡勢力低頭的自潔其身的意緒。朱自清以「出淤泥而 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荷自憐自況,以它作人格思想的意象,賦予它自己的感情和靈性, 因此他筆下的荷的形象純潔、神聖、莊重、典雅。成為一種至真至善的境界,這便是朱自清 的大革命失敗後相當長的時期內所創造和追求的具有自尊意識的人格美和理想。
  其次,朱自清在強化自尊意識的同時,也強化著他的博愛意識。自尊是愛自己,博愛是 愛他人。從「五四」退潮到大革命失敗,他的心一直受磨受難,感到在大時代裡,自己是 「一張枯葉,一張爛紙」,是「尋常人所難堪」的「苦在話外」。唯其一直處於心理失衡的 狀態,所以就需要用愛的瓊漿玉液來滋潤一顆寂寞、枯竭的心,用愛和淚廣施於人,以排解 自己的內心痛苦,以求得心理平衡。因此,他在他的散文天地裡築起了一個「愛」的天國。 一方面,從人性、倫理、道德上,抒寫自己博愛意識。這一組散文多寫於大革命失敗的前前 後後,如《背影》、《兒女》、《給亡婦》、《冬天》、《哀韋傑三君》、《我所見到的葉 聖陶》、《懷魏握青君》等多表現父子、夫妻、師生、朋友間的感情。朱自清從作為兒子、 丈夫、父親、老師、朋友所應有的倫理、道德及仁愛之心出發,檢點自己在人倫關係中的生 活細節,對自己的粗疏、隨便、懈怠,表示深深的自責和無盡的悔恨。愈是自責自悔,愈是 表示修善補過,便愈是宛然托出一顆誠摯、廣博的愛心。《背影》是朱自清收到父親那封 「……惟膀子疼痛利害,舉箸投筆,諸多不便,大約大去之期不遠矣」的信後萌動創作契 機,文章通過當年父親為自己買桔子的背影的憶念,傾吐了今天兒子對父親的感恩圖報之 情。作者不是正面地、直接地評說這種感情,而是自審那時自己對父親送行過程中不敬的思 緒,——總覺得父親與搬行李的腳夫講價時「說話不漂亮」;他又是叮嚀又是囑咐茶房, 「心裡暗笑他的迂」等等,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真太聰明了」,自責自悔是出於作者為人 的人性、倫理、道德,更是出於自己對父親的一片摯愛深情。靈魂的自尊更加反襯出對父親 的情之切切,愛之深深,反襯出遠在他鄉的兒子對父親健康狀況的憂愁,以及自己不能守在 老人身邊盡孝的痛苦。另一方面,用悲劇心理觀照和描寫人生,伴隨著他「愛」的飲泣,使 散文散發著人道主義的溫馨氣息。如《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哀傷淪落風塵的歌妓;《執政 府大屠殺記》哀痛被無辜殺害的愛國學生和民眾;《生命的價格——七毛錢》憂思五歲小女 孩將一生失去「生命的自由」;《阿河》哀惜一位被社會遺棄而被賣來賣去的青年女子……
  自尊和博愛,是朱自清早期散文的兩種主要形態,也是他思想、感情、人格的具體表 現。他懷著悲劇性的心理為現代散文美學彈奏著美麗的心曲,淋漓盡致地披露了他的主觀深 層世界,裸露地再現他全部的生命空間,從而為現代散文提供了嶄新的審美內容。由此可以 得出結論,朱自清用自己的散文創作實踐在散文美學範疇提出了「意在表現自己」的命題, 這是他對現代散文的突出貢獻。
  楊振聲在《朱自清先生與現代散文》中又說「自新文學運動以來,一般最大的缺陷是對 於文學所用的語言缺乏研究和努力」,但是朱自清先生「他在這方面的成就很可觀」。朱先 生的「可觀」的成就,突出地體現在「談話風」的藝術語言的建樹方面,這是朱自清散文創 作的一種自覺的審美追求,也是朱自清對現代散文美學的又一大貢獻。
  「五四」文學革命的初期,白話文雖然短短幾個月內取代了文言文,獲得了獨立的地 位,但是新文學語言作為一個全新的藝術建構工程,其任務卻非短期內就能完成的,甚至 「五四」以後很長一段時期,儘管作家們都採用白話來寫作新文學作品了,但很少有人用 「真正的口語」來創作。當時的作家所使用的白話:一是半文半白的白話,即指含有大量文 言成分的白話;一是所謂歐化的白話,那是在外來文化影響下發生的,加之有些人積極提倡 的所謂「歐化的白話文」、「歐化國語文學」(傅斯年《怎樣做白話文》)。因此正如楊振 聲說的,儘管「大家改用語體文了」,但卻「不文不白」,「不南不北」,「不中不西」, 「馬馬虎虎把語言這一關混過去了」。「混是混過去了,應用也勉強可以,可是缺乏了一件 東西,那便是語言的靈魂。怎麼說,它也不夠生動,沒有個性,又不貼近日常生活。這也就 說明了新文學為什麼打不進民間去。」楊振聲是一語道出了這種語體的致命弱點:那就是 「打不進民間去」。而這個致命的弱點也就勢必導致新文學與人民大眾的隔膜,使新文學的 讀者群和影響的範圍都相對地縮小了。
  與一般作家不同,朱自清是一個對漢語頗有研究的作家,對口語體語言的研究,是他語 言研究中的一個很重要的內容。在記述口語體語言形成與發展的歷史時,他曾提出了一個重 要的論點,說:「用口語為的是求真化俗,化俗就是爭取群眾。」「所謂求真的『真』,一 面是如實和直接的意思,在另一面這『真』又是自然的意思,自然才親切,才讓人容易懂, 也就是更能收到化俗的效果,更能獲得廣大的群眾。」基於對口語體語言的研究,基於對 「求真化俗」審美目標的追求,朱自清創作伊始,便注重北平的方言,以北平話做底子,從 口語中提取有效的表現成分,一步一個腳印地向著文學語言的口語化邁進,並逐步形成了一 種堪稱典範的獨具個性的白話文學語言— 「談話風」的藝術語言。這種語言「念起來上 口,有現代口語的韻味,叫人覺得那是現代人口裡的話,不是不尷不尬的『白話文』」(葉 聖陶《朱佩弦先生》),雖說仍系知識分子化的口語,卻親切自然,鮮活上口,幽默風趣, 雅俗共賞,這就使得他的散文比起當時一般作家的作品來,擁有更多的讀者,縮小了新文學 與人民大眾之間的距離,而這正是朱自清高出於一般作家的地方,也是他為現代文學,尤其 是為現代散文語言的建設所作的開拓性貢獻。
  四應浙江文藝出版社之約,我們接受了編輯《朱自清散文全編》的任務。在編輯之前,我 們反覆討論醞釀,取得的共識是:朱自清一生所寫的散文數量很多,在一書中做到「全編」 實屬不易。但如不包括書評、序跋、雜文等,單就人們所稱的「美文」這狹義散文而言,做 到「全編」則是可行的。我們的指導思想是就狹義散文而言編出一本真正《朱自清散文全 編》。我們在編輯過程中,一是做到無一遺漏,這是指不僅收集全了任何集子中朱自清的散 文,而且,我們還盡最大努力發掘、查找一些散佚不見的散文,如本書中的《南行通信》和 《南行雜記》兩篇,是原來刊登在一九三○年七、九月間的《駱駝草》雜誌上的,由於一直 沒有被收入朱自清散文的集子,因此,隨著時間的流逝,已有被湮沒的危險,這次我們從浩 如煙海的舊雜誌中把它們發掘了出來。二是對朱自清的一些廣義的散文,如雜文、序跋、書 評等,原則上不收,但也並非一概不收,而是作比較嚴格的取捨,酌情收入一些能反映朱自 清重要思想、觀點和生活的代表文章,讓讀者能通過這些文章更全面、立體地瞭解朱自清。 三是全書仍按朱自清生前編定的散文集編排,以時間先後為序,一些散見於集外的散文另編 於後,這樣,更有利於瞭解到朱自清散文的原貌。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在本書編輯過程中,得到了朱喬森先生的大力支持,他為本書提供 了不少有用的資料。江蘇省社科院文學所姜建先生也為本書的編輯提出了不少有益的建議。 應該說,這部書的出版,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尚感不安的是,不知我們的編輯思想是否 合理?一些文章的取捨是否公允?所有這些,我們真誠地期待著廣大讀者的批評指正。
  19#5年7月於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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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匆匆
  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但 是,聰明的,你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麼一去不復返呢?— 是有人偷了他們罷:那是 誰?又藏在何處呢?是他們自己逃走了罷:現在又到了哪裡呢?
  我不知道他們給了我多少日子;但我的手確乎是漸漸空虛了。在默默裡算著,八千多日 子已經從我手中溜去;像針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裡,我的日子滴在時間的流裡,沒有聲音, 也沒有影子。我不禁頭涔涔而淚潸潸了。
  去的儘管去了,來的儘管來著;去來的中間,又怎樣地匆匆呢?早上我起來的時候,小 屋裡射進兩三方斜斜的太陽。太陽他有腳啊,輕喬悄悄地挪移了;我也茫茫然跟著旋轉。於 是— 洗手的時候,日子從水盆裡過去;吃飯的時候,日子從飯碗裡過去;默默時,便從凝 然的雙眼前過去。我覺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時,他又從遮挽著的手邊過去,天黑 時,我躺在床上,他便伶伶俐俐地從我身上跨過,從我腳邊飛去了。等我睜開眼和太陽再 見,這算又溜走了一日。我掩著面歎息。但是新來的日子的影兒又開始在歎息裡閃過了。
  在逃去如飛的日子裡,在千門萬戶的世界裡的我能做些什麼呢?只有徘徊罷了,只有匆 匆罷了;在八千多日的匆匆裡,除徘徊外,又剩些什麼呢?過去的日子如輕煙,被微風吹散 了,如薄霧,被初陽蒸融了;我留著些什麼痕跡呢?我何曾留著像游絲樣的痕跡呢?我赤裸 裸來到這世界,轉眼間也將赤裸裸的回去罷?但不能平的,為什麼偏要白白走這一遭啊?
  你聰明的,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麼一去不復返呢?
  1922年3月28日(原載1922年4月11日《時事新報·文學旬刊》第3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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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歌聲
  昨晚中西音樂歌舞大會裡「中西絲竹和唱」的三曲清歌,真令我神迷心醉了。
  彷彿一個暮春的早晨,霏霏的毛雨1默然灑在我臉上,引起潤澤,輕鬆的感覺。新鮮的微風吹動我的衣袂,像愛人的鼻息吹著我的手一樣。我立 的一條白礬石的甬道上,經了那細雨,正如塗了一層薄薄的乳油;踏著只覺越發滑膩可愛了。
  1細雨如牛毛,揚州稱為「毛雨」。
  這是在花園裡。群花都還做她們的清夢。那微雨偷偷洗去她們的塵垢,她們的甜軟的光 澤便自煥發了。在那被洗去的浮艷下,我能看到她們在有日光時所深藏著的恬靜的紅,冷落 的紫,和苦笑的白與綠。以前錦繡般在我眼前的,現有都帶了黯淡的顏色。——是愁著芳春 的銷歇麼?是感著芳春的睏倦麼?
  大約也因那濛濛的雨,園裡沒了穠郁的香氣。涓涓的東風只吹來一縷縷餓了似的花香; 夾帶著些潮濕的草叢的氣息和泥土的滋味。園外田畝和沼澤裡,又時時送過些新插的秧,少 壯的麥,和成蔭的柳樹的清新的蒸氣。這些雖非甜美,卻能強烈地刺激我的鼻觀,使我有愉 快的倦怠之感。
  看啊,那都是歌中所有的:我用耳,也用眼,鼻,舌,身,聽著;也用心唱著。我終於 被一種健康的麻痺襲取了。於是為歌所有。此後只由歌獨自唱著,聽著;世界上便只有歌聲 了。
  1921年11月3日,上海。
  (原載1921年11月5日《時事新報·學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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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
  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是重來了。我們雇了一 只「七板子」,在夕陽已去,皎月方來的時候,便下了船。於是槳聲汩——汩,我們開始領 略那晃蕩著薔薇色的歷史的秦淮河的滋味了。
  秦淮河裡的船,比北京萬甡園,頤和園的船好,比西湖的船好,比揚州瘦西湖的船也 好。這幾處的船不是覺著笨,就是覺著簡陋、侷促;都不能引起乘客們的情韻,如秦淮河的 船一樣。秦淮河的船約略可分為兩種:一是大船;一是小船,就是所謂「七板子」。大船艙 口闊大,可容二三十人。裡面陳設著字畫和光潔的紅木傢俱,桌上一律嵌著冰涼的大理石 面。窗格雕鏤頗細,使人起柔膩之感。窗格裡映著紅色藍色的玻璃;玻璃上有精緻的花紋, 也頗悅人目。「七板子」規模雖不及大船,但那淡藍色的欄干,空敞的艙,也足系人情思。 而最出色處卻在它的艙前。艙前是甲板上的一部。上面有弧形的頂,兩邊用疏疏的欄干支 著。裡面通常放著兩張籐的躺椅。躺下,可以談天,可以望遠,可以顧盼兩岸的河房。大船 上也有這個,便在小船上更覺清雋罷了。艙前的頂下,一律懸著燈綵;燈的多少,明暗,彩 蘇的精粗,艷晦,是不一的。但好歹總還你一個燈綵。這燈綵實在是最能鉤人的東西。夜幕 垂垂地下來時,大小船上都點起燈火。從兩重玻璃裡映出那輻射著的黃黃的散光,反暈出一 片朦朧的煙靄;透過這煙靄,在黯黯的水波裡,又逗起縷縷的明漪。在這薄靄和微漪裡,聽 著那悠然的間歇的槳聲,誰能不被引入他的美夢去呢?只愁夢太多了,這些大小船兒如何載 得起呀?我們這時模模糊糊的談著明末的秦淮河的艷跡,如《桃花扇》及《板橋雜記》裡所 載的。我們真神往了。我們彷彿親見那時華燈映水,畫舫凌波的光景了。於是我們的船便成 了歷史的重載了。我們終於恍然秦淮河的船所以雅麗過於他處,而又有奇異的吸引力的,實 在是許多歷史的影像使然了。
  秦淮河的水是碧陰陰的;看起來厚而不膩,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麼?我們初上船的時 候,天色還未斷黑,那漾漾的柔波是這樣的恬靜,委婉,使我們一面有水闊天空之想,一面 又憧憬著紙醉金迷之境了。等到燈火明時,陰陰的變為沉沉了:黯淡的水光,像夢一般;那 偶然閃爍著的光芒,就是夢的眼睛了。我們坐在艙前,因了那隆起的頂棚,彷彿總是昂著首 向前走著似的;於是飄飄然如御風而行的我們,看著那些自在的灣泊著的船,船裡走馬燈般 的人物,便像是下界一般,迢迢的遠了,又像在霧裡看花,盡朦朦朧朧的。這時我們已過了 利涉橋,望見東關頭了。沿路聽見斷續的歌聲:有從沿河的妓樓飄來的,有從河上船裡度來 的。我們明知那些歌聲,只是些因襲的言詞,從生澀的歌喉裡機械的發出來的;但它們經了 夏夜的微風的吹漾和水波的搖拂,裊娜著到我們耳邊的時候,已經不單是她們的歌聲,而混 著微風和河水的密語了。於是我們不得不被牽惹著,震撼著,相與浮沉於這歌聲裡了。從東 關頭轉灣,不久就到大中橋。大中橋共有三個橋拱,都很闊大,儼然是三座門兒;使我們覺 得我們的船和船裡的我們,在橋下過去時,真是太無顏色了。橋磚是深褐色,表明它的歷史 的長久;但都完好無缺,令人太息於古昔工程的堅美。橋上兩旁都是木壁的房子,中間應該 有街路?這些房子都破舊了,多年煙熏的跡,遮沒了當年的美麗。我想像秦淮河的極盛時, 在這樣宏闊的橋上,特地蓋了房子,必然是髹漆得富富麗麗的;晚間必然是燈火通明的。現 在卻只剩下一片黑沉沉!但是橋上造著房子,畢竟使我們多少可以想見往日的繁華;這也慰 情聊勝無了。過了大中橋,便到了燈月交輝,笙歌徹夜的秦淮河;這才是秦淮河的真面目哩。
  大中橋外,頓然空闊,和橋內兩岸排著密密的人家的大異了。一眼望去,疏疏的林,淡 淡的月,襯著藍蔚的天,頗像荒江野渡光景;那邊呢,郁叢叢的,陰森森的,又似乎藏著無 邊的黑暗:令人幾乎不信那是繁華的秦淮河了。但是河中眩暈著的燈光,縱橫著的畫舫,悠 揚著的笛韻,夾著那吱吱的胡琴聲,終於使我們認識綠如茵陳酒的秦淮水了。此地天裸露著 的多些,故覺夜來的獨遲些;從清清的水影裡,我們感到的只是薄薄的夜——這正是秦淮河 的夜。大中橋外,本來還有一座復成橋,是船夫口中的我們的遊蹤盡處,或也是秦淮河繁華 的盡處了。我的腳曾踏過復成橋的脊,在十三四歲的時候。但是兩次游秦淮河,卻都不曾見 著復成橋的面;明知總在前途的,卻常覺得有些虛無縹緲似的。我想,不見倒也好。這時正 是盛夏。我們下船後,藉著新生的晚涼和河上的微風,暑氣已漸漸銷散;到了此地,豁然開 朗,身子頓然輕了——習習的清風荏苒在面上,手上,衣上,這便又感到了一縷新涼了。南 京的日光,大概沒有杭州猛烈;西湖的夏夜老是熱蓬蓬的,水像沸著一般,秦淮河的水卻盡 是這樣冷冷地綠著。任你人影的憧憧,歌聲的擾擾,總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綠紗面冪似的;它 儘是這樣靜靜的,冷冷的綠著。我們出了大中橋,走不上半里路,船夫便將船划到一旁,停 了槳由它宕著。他以為那裡正是繁華的極點,再過去就是荒涼了;所以讓我們多多賞鑒一會 兒。他自己卻靜靜的蹲著。他是看慣這光景的了,大約只是一個無可無不可。這無可無不 可,無論是升的沉的,總之,都比我們高了。
  那時河裡鬧熱極了;船大半泊著,小半在水上穿梭似的來往。停泊著的都在近市的那一 邊,我們的船自然也夾在其中。因為這邊略略的擠,便覺得那邊十分的疏了。在每一隻船從 那邊過去時,我們能畫出它的輕輕的影和曲曲的波,在我們的心上;這顯著是空,且顯著是 靜了。那時處處都是歌聲和淒厲的胡琴聲,圓潤的喉嚨,確乎是很少的。但那生澀的,尖脆 的調子能使人有少年的,粗率不拘的感覺,也正可快我們的意。況且多少隔開些兒聽著,因 為想像與渴慕的做美,總覺更有滋味;而競發的喧囂,抑揚的不齊,遠近的雜沓,和樂器的 嘈嘈切行,合成另一意味的諧音,也使我們無所適從,如隨著大風而走。這實在因為我們的 心枯澀久了,變為脆弱;故偶然潤澤一下,便瘋狂似的不能自主了。但秦淮河確也膩人。即 如船裡的人面,無論是和我們一堆兒泊著的,無論是從我們眼前過去的,總是模模糊糊的, 甚至渺妹茫茫的;任你張圓了眼睛,揩淨了眥垢,也是枉然。這真夠人想呢。在我們停泊的 地方,燈光原是紛然的;不過這些燈光都是黃而有暈的。黃已經不能明瞭,再加上了暈,便 更不成了。燈愈多,暈就愈甚;在繁星般的黃的交錯裡,秦淮河彷彿籠上了一團光霧。光芒 與霧氣騰騰的暈著,什麼都只剩了輪廓了;所以人面的詳細的曲線,便消失於我們的眼底 了。但燈光究竟奪不了那邊的月色;燈光是渾的,月色是清的,在渾沌的燈光裡,滲入了一 派清輝,卻真是奇跡!那晚月兒已瘦削了兩三分。她晚妝才罷,盈盈的上了柳梢頭。天是藍 得可愛,彷彿一汪水似的;月兒便更出落得精神了。岸上原有三株兩株的垂楊樹,淡檔的影 子,在水裡搖曳著。它們那柔細的枝條浴著月光,就像一支支美人的臂膊,交互的纏著,挽 著;又像是月兒披著的發。而月兒偶然也從它們的交叉處偷偷窺看我們,大有小姑娘怕羞的 樣子。岸上另有幾株不知名的老樹,光光的立著;在月光裡照起來。卻又儼然是精神矍鑠的 老人。遠處——快到天際線了,才有一兩片白雲,亮得現出異彩,像美麗的貝殼一般。白雲 下便是黑黑的一帶輪廓;是一條隨意壞的不規則的曲線。這一段光景,和河中的風味大異 了。但燈與月竟能並存著,交融著,使月成了纏綿的月,燈射著渺妹的靈輝;這正是天之所 以厚秦淮河,也正是天之所以厚我們了。
  這時卻遇著了難解的糾紛。秦淮河上原有一種歌妓,是以歌為業的。從前都在茶舫上, 唱些大曲之類。每日午後一時起;什麼時候止,卻忘記了。晚上照樣也有一回。也在黃暈的 燈光裡。我從前過南京時,曾隨著朋友去聽過兩次。因為茶舫裡的人臉太多了,覺得不大適 意,終於聽不出所以然。前年聽說歌妓被取締了,不知怎的,頗涉想了幾次——卻想不出什 麼。這次到南京,先到茶舫上去看看,覺得頗是寂寥,令我無端的悵悵了。不料她們卻仍在 秦淮河裡掙扎著,不料她們竟會糾纏到我們,我於是很張皇了。她們也乘著「七板子」,她 們總是坐在艙前的。艙前點著石油汽燈,光亮眩人眼目:坐在下面的,自然是纖毫畢見了— —引誘客人們的力量,也便在此了。艙裡躲著樂工等人,映著汽燈的餘輝蠕動著;他們是永 遠不被注意的。每船的歌妓大約都是二人;天色一黑。她們的船就在大中橋外往來不息的兜 生意。無論行著的船,泊著的船,都要來兜攬的。這都是我後來推想出來的。那晚不知怎 樣,忽然輪著我們的船了。我們的船好好的停著,一隻歌舫劃向我們來的;漸漸和我們的船 並著了。鑠鑠的燈光逼得我們皺起了眉頭;我們的風塵色全給它托出來了,這使我踧踖不安 了。那時一個夥計跨過船來,拿著攤開的歌折,就近塞向我的手裡,說,「點幾出吧」!他 跨過來的時候,我們船上似乎有許多眼光跟著。同時相近的別的船上也似乎有許多眼睛炯炯 的向我們船上看著。我真窘了!我也裝出大方的樣子,向歌妓們瞥了一眼,但究竟是不成 的!我勉強將那歌折翻了一翻,卻不曾看清了幾個字;便趕緊遞還那夥計,一面不好意思地 說,「不要,我們……不要。」他便塞給平伯。平伯掉轉頭去,搖手說,「不要!」那人還 膩著不走。平伯又回過臉來,搖著頭道,「不要!」於是那人重到我處。我窘著再拒絕了 他。他這才有所不屑似的走了。我的心立刻放下,如釋了重負一般。我們就開始自白了。
  我說我受了道德律的壓迫,拒絕了她們;心裡似乎很抱歉的。這所謂抱歉,一面對於她 們,一面對於我自己。她們於我們雖然沒有很奢的希望;但總有些希望的。我們拒絕了她 們,無論理由如何充足,卻使她們的希望受了傷;這總有幾分不做美了。這是我覺得很悵悵 的。至於我自己,更有一種不足之感。我這時被四面的歌聲誘惑了,降服了;但是遠遠的, 遠遠的歌聲總彷彿隔著重衣搔癢似的,越搔越搔不著癢處。我於是憧憬著貼耳的妙音了。在 歌舫劃來時,我的憧憬,變為盼望;我固執的盼望著,有如飢渴。雖然從淺薄的經驗裡,也 能夠推知,那貼耳的歌聲,將剝去了一切的美妙;但一個平常的人像我的,誰願憑了理性之 力去醜化未來呢?我寧願自己騙著了。不過我的社會感性是很敏銳的;我的思力能拆穿道德 律的西洋鏡,而我的感情卻終於被它壓服著,我於是有所顧忌了,尤其是在眾目昭彰的時 候。道德律的力,本來是民眾賦予的;在民眾的面前,自然更顯出它的威嚴了。我這時一面 盼望,一面卻感到了兩重的禁制:一,在通俗的意義上,接近妓者總算一種不正當的行為; 二,妓是一種不健全的職業,我們對於她們,應有哀矜勿喜之心,不應賞玩的去聽她們的 歌。在眾目睽睽之下,這兩種思想在我心裡最為旺盛。她們暫時壓倒了我的聽歌的盼望,這 便成就了我的灰色的拒絕。那時的心實在異常狀態中,覺得頗是昏亂。歌舫去了,暫時寧靖 之後,我的思緒又如潮湧了。兩個相反的意思在我心頭往復:賣歌和賣淫不同,聽歌和狎妓 不同,又幹道德甚事?——但是,但是,她們既被逼的以歌為業,她們的歌必無藝術味的; 況她們的身世,我們究竟該同情的。所以拒絕倒也是正辦。但這些意思終於不曾撇開我的聽 歌的盼望。它力量異常堅強;它總想將別的思緒踏在腳下。從這重重的爭鬥裡,我感到了濃 厚的不足之感。這不足之感使我的心盤旋不安,起坐都不安寧了。唉!我承認我是一個自私 的人!平伯呢,卻與我不同。他引周啟明先生的詩,「因為我有妻子,所以我愛一切的女 人,因為我有子女,所以我愛一切的孩子。」11原詩是,「我為了自己的兒女才愛小孩子,為了自己的妻才愛女人」,見《雪 朝》第48頁。
  他的意思可以見了。他因為推及的同情,愛著那些歌妓,並且尊重著她們,所以拒絕了 她們。在這種情形下,他自然以為聽歌是對於她們的一種侮辱。但他也是想聽歌的,雖然不 和我一樣,所以在他的心中,當然也有一番小小的爭鬥;爭鬥的結果,是同情勝了。至於道 德律,在他是沒有什麼的;因為他很有蔑視一切的傾向,民眾的力量在他是不大覺著的。這 時他的心意的活動比較簡單,又比較松弱,故事後還怡然自若;我卻不能了。這裡平伯又比 我高了。
  在我們談話中間,又來了兩隻歌舫。夥計照前一樣的請我們點戲,我們照前一樣的拒絕 了。我受了三次窘,心裡的不安更甚了。清艷的夜景也為之減色。船夫大約因為要趕第二趟 生意,催著我們回去;我們無可無不可的答應了。我們漸漸和那些暈黃的燈光遠了,只有些 月色冷清清的隨著我們的歸舟。我們的船竟沒個伴兒,秦淮河的夜正長哩!到大中橋近處, 才遇著一隻來船。這是一隻載妓的板船,黑漆漆的沒有一點光。船頭上坐著一個妓女;暗裡 看出,白地小花的衫子,黑的下衣。她手裡拉著胡琴,口裡唱著青衫的調子。她唱得響亮而 圓轉;當她的船箭一般駛過去時,餘音還裊裊的在我們耳際,使我們傾聽而嚮往。想不到在 弩末的遊蹤裡,還能領略到這樣的清歌!這時船過大中橋了,森森的水影,如黑暗張著巨 口,要將我們的船吞了下去,我們回顧那渺渺的黃光,不勝依戀之情;我們感到了寂寞了! 這一段地方夜色甚濃,又有兩頭的燈火招邀著;橋外的燈火不用說了,過了橋另有東關頭疏 疏的燈火。我們忽然仰頭看見依人的素月,不覺深悔歸來之早了!走過東關頭,有一兩隻大 船灣泊著,又有幾隻船向我們來著。囂囂的一陣歌聲人語,彷彿笑我們無伴的孤舟哩。東關 頭轉灣,河上的夜色更濃了;臨水的妓樓上,時時從簾縫裡射出一線一線的燈光;彷彿黑暗 從酣睡裡眨了一眨眼。我們默然的對著,靜聽那汩——汩的槳聲,幾乎要入睡了;朦朧裡卻 溫尋著適才的繁華的餘味。我那不安的心在靜裡愈顯活躍了!這時我們都有了不足之感,而 我的更其濃厚。我們卻只不願回去,於是只能由懊悔而悵惘了。船裡便滿載著悵惘了。直到 利涉橋下,微微嘈雜的人聲,才使我豁然一驚;那光景卻又不同。右岸的河房裡,都大開了 窗戶,裡面亮著晃晃的電燈,電燈的光射到水上,蜿蜒曲折,閃閃不息,正如跳舞著的仙女 的臂膊。我們的船已在她的臂膊裡了;如睡在搖籃裡一樣,倦了的我們便又入夢了。那電燈 下的人物,只覺像螞蟻一般,更不去縈念。這是最後的夢;可惜是最短的夢!黑暗重複落在 我們面前,我們看見傍岸的空船上一星兩星的,枯燥無力又搖搖不定的燈光。我們的夢醒 了,我們知道就要上岸了;我們心裡充滿了幻滅的情思。
  1923年10月11日作完,於溫州。
  (原載1924年1月25日《東方雜誌》第21卷第2號20週年紀念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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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溫州的蹤跡
  一 「月朦朧,鳥朦朧,簾卷海棠紅」11畫題,系舊句。
  這是一張尺多寬的小小的橫幅,馬孟容君畫的。上方的左角,斜著一卷綠色的簾子,稀 疏而長;當紙的直處三分之一,橫處三分之二。簾子中央,著一黃色的,茶壺嘴似的鉤兒— —就是所謂軟金鉤麼?「鉤彎」垂著雙穗,石青色;絲縷微亂,若小曳於輕風中。紙右一圓 月,淡檔的青光遍滿紙上;月的純淨,柔軟與平和,如一張睡美人的臉。從簾的上端向右斜 伸而下,是一枝交纏的海棠花。花葉扶疏,上下錯落著,共有五叢;或散或密,都玲瓏有 致。葉嫩綠色,彷彿掐得出水似的;在月光中掩映著,微微有淺深之別。花正盛開,紅艷欲 流;黃色的雄蕊歷歷的,閃閃的。襯托在叢綠之間,格外覺著妖嬈了。枝欹斜而騰挪,如少 女的一隻臂膊。枝上歇著一對黑色的八哥,背著月光,向著簾裡。一隻歇得高些,小小的眼 兒半睜半閉的,似乎在入夢之前,還有所留戀似的。那低些的一隻別過臉來對著這一隻,已 縮著頸兒睡了。簾下是空空的,不著一些痕跡。
  試想在圓月朦朧之夜,海棠是這樣的嫵媚而嫣潤;枝頭的好鳥為什麼卻雙棲而各夢呢? 在這夜深人靜的當兒,那高踞著的一隻八哥兒,又為何盡撐著眼皮兒不肯睡去呢?他到底等 什麼來著?捨不得那淡檔的月兒麼?捨不得那疏疏的簾兒麼?不,膊膊膊膊您得到簾下去 找,您得向簾中去找——您該找著那捲簾人了?他的情韻風懷,原是這樣這樣的喲!朦朧的 豈獨月呢;豈獨鳥呢?但是,咫尺天涯,教我如何耐得?
  我拚著千呼萬喚;你能夠出來麼?
  這頁畫佈局那樣經濟,設色那樣柔活,故精彩足以動人。雖是區區尺幅,而情韻之厚, 已足淪肌浹髓而有餘。我看了這畫。瞿然而驚:留戀之懷,不能自已。故將所感受的印象細 細寫出,以志這一段因緣。但我於中西的畫都是門外漢,所說的話不免為內行所笑。——那 也只好由他了。
  1924年2月1日,溫州作。
  二 綠我第二次到仙巖1的時候,我驚詫於梅雨潭的綠了。
  1山名,瑞安的勝跡。
  梅雨潭是一個瀑布潭。仙巖有三個瀑布,梅雨瀑最低。走到山邊,便聽見花換換換的聲 音;抬起頭,鑲在兩條濕濕的黑邊兒裡的,一帶白而發亮的水便呈現於眼前了。我們先到梅 雨亭。梅雨亭正對著那條瀑布;坐在亭邊,不必仰頭,便可見它的全體了。亭下深深的便是 梅雨潭。這個亭踞在突出的一角的岩石上,上下都空空兒的;彷彿一隻蒼鷹展著翼翅浮在天 宇中一般。三面都是山,像半個環兒擁著;人如在井底了。這是一個秋季的薄陰的天氣。微 微的雲在我們頂上流著;巖面與草叢都從潤濕中透出幾分油油的綠意。而瀑布也似乎分外的 響了。那瀑布從上面衝下,彷彿已被扯成大小的幾綹;不復是一幅整齊而平滑的布。巖上有 許多稜角;瀑流經過時,作急劇的撞擊,便飛花碎玉般亂濺著了。那濺著的水花。晶瑩而多 芒;遠望去,像一朵朵小小的白梅。微雨似的紛紛落著。據說,這就是梅雨潭之所以得名 了。但我覺得像楊花,格外確切些。輕風起來時,點點隨風飄散,那更是楊花了。——這時 偶然有幾點送入我們溫暖的懷裡,便倏的鑽了進去,再也尋它不著。
  梅雨潭閃閃的綠色招引著我們;我們開始追捉她那離合的神光了。揪著草,攀著亂石, 小心探身下去,又鞠躬過了一個石穹門,便到了汪汪一碧的潭邊了。瀑布在襟袖之間;但我 的心中已沒有瀑布了。我的心隨潭水的綠而搖蕩。那醉人的綠呀!彷彿一張極大極大的荷葉 鋪著,滿是奇異的綠呀。我想張開兩臂抱住她;但這是怎樣一個妄想呀。——站在水邊,望 到那面,居然覺著有些遠呢!這平鋪著,厚積著的綠,著實可愛。她鬆鬆的皺纈著,像少婦 拖著的裙幅;她輕輕的擺弄著,像跳動的初戀的處女的心;她滑滑的明亮著,像塗了「明 油」一般,有雞蛋清那樣軟,那樣嫩,令人想著所曾觸過的最嫩的皮膚;她又不雜些兒塵 滓,宛然一塊溫潤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但你卻看不透她!我曾見過北京什剎海拂地的 綠楊,脫不了鵝黃的底子,似乎太淡了。我又曾見過杭州虎跑寺近旁高峻而深密的「綠 壁」,叢疊著無窮的碧草與綠葉的,那又似乎太濃了。其餘呢,西湖的波太明瞭,秦淮河的 也太暗了。可愛的,我將什麼來比擬你呢?我怎麼比擬得出呢?大約潭是很深的,故能蘊蓄 著這樣奇異的綠;彷彿蔚藍的天融了一塊在裡面似的,這才這般的鮮潤呀。——那醉人的綠 呀!我若能裁你以為帶,我將贈給那輕盈的舞女;她必能臨風飄舉了。我若能挹你以為眼, 我將贈給那善歌的盲妹;她必明眸善睞了。我捨不得你;我怎捨得你呢?我用手拍著你,撫 摩著你,如同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我又掬你入口,便是吻著她了。我送你一個名字,我 從此叫你「女兒綠」,好麼?
  我第二次到仙巖的時候,我不禁驚詫於梅雨潭的綠了。
  2月8日,溫州作。
  三 白 水 漈幾個朋友伴我游白水漈.這也是個瀑布;但是太薄了,又太細了。有時閃著些須的白光;等你定睛看去,卻又沒 有——只剩一片飛煙而已。從前有所謂「霧縠」,大概就是這樣了。所以如此,全由於岩石 中間突然空了一段;水到那裡,無可憑依,凌虛飛下,便扯得又薄又細了。當那空處,最是 奇跡。白光嬗為飛煙,已是影子,有時卻連影子也不見。有時微風過來,用纖手挽著那影 子,它便裊裊的成了一個軟弧;但她的手才松,它又像橡皮帶兒似的,立刻伏伏帖帖的縮回 來了。我所以猜疑,或者另有雙不可知的巧手,要將這些影子織成一個幻網。——微風想奪 了她的,她怎麼肯呢?
  幻網裡也許織著誘惑;我的依戀便是個老大的證據。
  3月16日,寧波作。
  四 生命的價格——七毛錢生命本來不應該有價格的;而竟有了價格!人販子,老鴇,以至近來的綁票土匪,都就 他們的所有物,標上參差的價格,出賣於人;我想將來許還有公開的人市場呢!在種種「人 貨」裡,價格最高的,自然是土匪們的票了,少則成千,多則成萬;大約是有歷史以來, 「人貨」的最高的行情了。其次是老鴇們所有的妓女,由數百元到數千元,是常常聽到的。 最賤的要算是人販子的貨色!他們所有的,只是些男女小孩,只是些「生貨」,所以便賣不 起價錢了。
  人販子只是「仲買人」,他們還得取給於「廠家」,便是出賣孩子們的人家。「廠家」 的價格才真是道地呢!《青光》裡曾有一段記載,說三塊錢買了一個丫頭;那是移讓過來 的,但價格之低,也就夠令人驚詫了!「廠家」的價格,卻還有更低的!三百錢,五百錢買 一個孩子,在災荒時不算難事!但我不曾見過。我親眼看見的一條最賤的生命,是七毛錢買 來的!這是一個五歲的女孩子。一個五歲的「女孩子」賣七毛錢,也許不能算是最賤;但請 您細看:將一條生命的自由和七枚小銀元各放在天平的一個盤裡,您將發現,正如九頭牛與 一根牛毛一樣,兩個盤兒的重量相差實在太遠了!
  我見這個女孩,是在房東家裡。那時我正和孩子們吃飯;妻走來叫我看一件奇事,七毛 錢買來的孩子!孩子端端正正的坐在條凳上;面孔黃黑色,但還豐潤;衣帽也還整潔可看。 我看了幾眼,覺得和我們的孩子也沒有什麼差異;我看不出她的低賤的生命的符記——如我 們看低賤的貨色時所容易發見的符記。我回到自己的飯桌上,看看阿九和阿菜,始終覺得和 那個女孩沒有什麼不同!但是,我畢竟發見真理了!我們的孩子所以高貴,正因為我們不曾 出賣他們,而那個女孩所以低賤,正因為她是被出賣的;這就是她只值七毛錢的緣故了! 呀,聰明的真理!
  妻告訴我這孩子沒有父母,她哥嫂將她賣給房東家姑爺開的銀匠店裡的夥計,便是帶著 她吃飯的那個人。他似乎沒有老婆,手頭很窘的,而且喜歡喝酒,是一個糊塗的人!我想這 孩子父母若還在世,或者還捨不得賣她,至少也要遲幾年賣她;因為她究竟是可憐可憐的小 羔羊。到了哥嫂的手裡,情形便不同了!家裡總不寬裕,多一張嘴吃飯,多費些布做衣,是 顯而易見的。將來人大了,由哥嫂賣出,究竟是為難的;說不定還得找補些兒,才能送出 去。這可多麼冤呀!不如趁小的時候,誰也不注意,做個人情,送了乾淨!您想,溫州不算 十分窮苦的地方,也沒碰著大荒年,幹什麼得了七個小毛錢,就心甘情願的將自己的小妹子 捧給人家呢?說等錢用?誰也不信!七毛錢了得什麼急事!溫州又不是沒人買的!大約買賣 兩方本來相知;那邊恰要個孩子頑兒,這邊也樂得出脫,便半送半賣的含糊定了交易。我猜 想那時夥計向袋裡一摸一股腦兒掏了出來,只有七手錢!哥哥原也不指望著這筆錢用,也就 大大方方收了完事。於是財貨兩交,那女孩便歸夥計管業了!
  這一筆交易的將來,自然是在運命手裡;女兒本姓「碰」,由她去碰罷了!但可知的, 運命決不加惠於她!第一幕的戲已啟示於我們了!照妻所說,那夥計必無這樣耐心,撫養她 成人長大!他將像豢養小豬一樣,等到相當的肥壯的時候,便賣給屠戶,任他宰割去;這其 間他得了賺頭,是理所當然的!但屠戶是誰呢?在她賣做丫頭的時候,便是主人!「仁慈 的」主人只宰割她相當的勞力,如養羊而剪它的毛一樣。到了相當的年紀,便將她配人。能 夠這樣,她雖然被撳在丫頭坯裡,卻還算不幸中之幸哩。但在目下這錢世界裡,如此大方的 人究竟是少的;我們所見的,十有六七是刻薄人!她若賣到這種人手裡,他們必拶搾她過量 的勞力。供不應求時,便罵也來了,打也來了!等她成熟時,卻又好轉賣給人家作妾;平常 拶搾的不夠,這兒又找補一個尾子!偏生這孩子模樣兒又不好;入門不能得丈夫的歡心,容 易遭大婦的凌虐,又是顯然的!她的一生,將消磨於眼淚中了!也有些主人自己收婢作妾 的;但紅顏白髮,也只空斷送了她的一生!和前例相較,只是五十步與百步而已。——更可 危的,她若被那夥計賣在妓院裡,老鴇才真是個令人肉顫的屠戶呢!我們可以想到:她怎樣 逼她學彈學唱,怎樣驅遣她去做粗活!怎樣用籐筋打她,用針刺她!怎樣督責她承歡賣笑! 她怎樣吃殘羹冷飯!怎樣打熬著不得睡覺!怎樣終於生了一身毒瘡!她的相貌使她只能做下 等妓女;她的淪落風塵是終生的!她的悲劇也是終生的!——唉!七毛錢竟買了你的全生命 ——你的血肉之軀竟抵不上區區七個小銀元麼!生命真太賤了!生命真太賤了!
  因此想到自己的孩子的運命,真有些膽寒!錢世界裡的生命市場存在一日,都是我們孩 子的危險!都是我們孩子的侮辱!您有孩子的人呀,想想看,這是誰之罪呢?這是誰之責呢?
  4月9日,寧波作原載《我們的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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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航船中的文明
  第一次乘夜航船,從紹興府橋到西興渡口。
  紹興到西興本有汽油船。我因急於來杭,又因年來逐逐於火車輪船之中,也想「回到」 航船裡,領略先代生活的異樣的趣味;所以不顧親戚們的堅留和勸說(他們說航船裡是很苦 的),毅然決然的於下午六時左右下了船。有了「物質文明」的汽油船,卻又有「精神文 明」的航船,使我們徘徊其間,左右顧而樂之,真是二十世紀中國人的幸福了!
  航船中的乘客大都是小商人;兩個軍弁是例外。滿船沒有一個士大夫;我區區或者可充 個數兒,——因為我曾讀過幾年書,又忝為大夫之後——但也是例外之例外!真的,那班士 大夫到哪裡去了呢?這不消說得,都到了輪船裡去了!士大夫雖也擎著大旗擁護精神文明, 但千慮不免一失,竟為那物質文明的孫兒,滿身洋油氣的小頑意兒騙得定定的,忍心害理的 撇了那老相好。於是航船雖然照常行駛,而光彩已減少許多!這確是一件可以慨歎的事;而 「國粹將亡」的呼聲,似也不是徒然的了。嗚呼,是誰之咎歟?
  既然來到這「精神文明」的航船裡,正可將船裡的精神文明考察一番,才不虛此一行。 但從那裡下手呢?這可有些為難,躊躇之間,恰好來了一個女人。——我說「來了」,彷彿 親眼看見,而孰知不然;我知道她「來了」,是在聽見她尖銳的語音的時候。至於她的面 貌,我至今還沒有看見呢。這第一要怪我的近視眼,第二要怪那襲人的暮色,第三要怪—— 哼——要怪那「男女分坐」的精神文明了。女人坐在前面,男人坐在後面;那女人離我至少 有兩丈遠,所以便不可見其臉了。且慢,這樣左怪右怪,「其詞若有憾焉」,你們或者猜想 那女人怎樣美呢。而孰知又大大的不然!我也曾「約略的」看來,都是鄉下的黃面婆而已。 至於尖銳的語音,那是少年的婦女所常有的,倒也不足為奇。然而這一次,那來了的女人的 尖銳的語音竟致勞動區區的執筆者,卻又另有緣故。在那語音裡,表示出對於航船裡精神文 明的抗議;她說,「男人女人都是人!」她要坐到後面來,(因前面太擠,實無他故,合併 聲明,)而航船裡的「規矩」是不許的。船家攔住她,她仗著她不是姑娘了,便老了臉皮, 大著膽子,慢慢的說了那句話。她隨即坐在原處,而「批評家」的議論繁然了。一個船家在 船沿上走著,隨便的說,「男人女人都是人,是的,不錯。做秤鉤的也是鐵,做秤錘的也是 鐵,做鐵錨的也是鐵,都是鐵呀!」這一段批評大約十分巧妙,說出諸位「批評家」所要說 的,於是眾喙都息,這便成了定論。至於那女人,事實上早已坐下了:「孤掌難鳴」,或者 她飽飫了諸位「批評家」的宏論,也不要鳴了罷。「是非之心」,雖然「人皆有之」,而撐 船經商者流,對於名教之大防,竟能剖辨得這樣「詳明」,也著實虧他們了。中國畢竟是禮 義之邦,文明之古國呀!——我悔不該亂怪那「男女分坐」的精神文明了!
  「禍不單行」,湊巧又來了一個女人。她是帶著男人來的。——呀,帶著男人!正是; 所以才「禍不單行」呀!——說得滿口好紹興的杭州話,在黑暗裡隱隱露著一張白臉;帶著 五六分城市氣。船家照他們的「規矩」,要將這一對兒生刺刺的分開;男人不好意思做聲, 女的卻搶著說,「我們是『一堆生』1的!」太親熱的字眼,竟在「規規矩矩的」航船裡說 了!於是船家命令的嚷道:「我們有我們的規矩,不管你『一堆生』不『一堆生』的!」大 家都微笑了。有的沉吟的說:「一堆生的?」有的驚奇的說:「一『堆』生的!」有的嘲諷 的說:「哼,一堆生的!」在這四面楚歌裡,憑你怎樣伶牙俐齒,也只得服從了!「婦者, 服也」,這原是她的本行呀。只看她毫不置辯,毫不懊惱,還是若無其事的和人攀談,便知 她確乎是「服也」了。這不能不感謝船家和乘客諸公「衛道」之功;而論功行賞,船家尤當 首屈一指。嗚呼,可以風矣!
  1原註:「一塊兒」也。
  在黑暗裡征服了兩個女人,這正是我們的光榮;而航船中的精神文明,也粲然可見了— —於是乎書。
  1924年5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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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序
  胡適之先生在一九二二年三月,寫了一篇《五十年來中國之文學》;篇末論到白話文學 的成績,第三項說:白話散文很進步了。長篇議論文的進步,那是顯而易見的,可以不論。這幾年來,散文 方面最可注意的發展,乃是周作人等提倡的「小品散文」。這一類的小品,用平淡的談話, 包藏著深刻的意味;有時很像笨拙,其實卻是滑稽。這一類作品的成功,就可徹底打破那 「美文不能用白話」的迷信了。
  胡先生共舉了四項。第一項白話詩,他說,「可以算是上了成功的路了」;第二項短篇 小說,他說「也漸漸的成立了」;第四項戲劇與長篇小說,他說「成績最壞」。他沒有說那 一種成績最好;但從語氣上看,小品散文的至少不比白話詩和短篇小說的壞。現在是六年以 後了,情形已是不同:白話詩雖也有多少的進展,如採用西洋詩的格律,但是太需緩了;文 壇上對於它,已迥非先前的熱鬧可比。胡先生那時預言,「十年之內的中國詩界,定有大放 光明的一個時期」;現在看看,似乎絲毫沒有把握。短篇小說的情形,比前為好,長篇差不 多和從前一樣。戲劇的演作兩面,卻已有可注意的成績,這令人高興。最發達的,要算是小 品散文。三四年來風起雲湧的種種刊物,都有意或無意地發表了許多散文,近一年這種刊物 更多。各書店出的散文集也不少。《東方雜誌》從二十二卷(一九二五)起,增辟「新語 林」一欄,也載有許多小品散文。夏丏尊,劉薰宇兩先生編的《文章作法》,於記事文,敘 事文,說明文,議論文而外,有小品文的專章。去年《小說月報》的「創作號」(七號), 也特辟小品一欄。小品散文,於是乎極一時之盛。東亞病夫在今年三月「復胡適的信」 (《真美善》一卷十二號)裡,論這幾年文學的成績說:「第一是小品文字,含諷刺的,析 心理的,寫自然的,往往著墨不多,而餘味曲包。第二是短篇小說。……第三是詩。
  ……「這個觀察大致不錯。
  但有舉出「懶惰」與「欲速」,說是小品文和短篇小說發達的原因,那卻是不夠的。現 在姑且丟開短篇小說而論小品文:所謂「懶惰」與「欲速」,只是它的本質的原因之一面; 它的歷史的原因,其實更來得重要些。我們知道,中國文學向來大抵以散文學1為正宗;散 文的發達,正是順勢。而小品散文的體制,舊來的散文學裡也盡有;只精神面目,頗不相同 罷了。試以姚鼐的十三類為準,如序跋,書牘,贈序,傳狀,碑誌,雜記,哀祭七類中,都 有許多小品文字;陳天定選的《古今小品》,甚至還將詔令,箴銘列入,那就未免太廣泛 了。我說歷史的原因,只是歷史的背景之意,並非指出現代散文的源頭所在。胡先生說,周 先生等提倡的小品散文,「可以打破『美文不能用白話』的迷信」。他說的那種「迷信」的 正面,自然是「美文只能用文言了」;這也就是說,美文古已有之,只周先生等才提倡用白 話去做罷了。周先生自己在《雜拌兒》序裡說:1讀如散——文學與純文學相對,較普通所謂散文,意義廣些——駢文也包括在 內。
  ……明代的文藝美術比較地稍有活氣,文學上頗有革新的氣象,公安派的人能夠無視古 文的正統,以抒情的態度作一切的文章,雖然後代批評家貶斥它為淺率空疏,實際卻是真實 的個性的表現,其價值在竟陵派之上。以前的文人對於著作的態度,可以說是二元的,而他 們則是一元的,在這一點上與現代寫文章的人正是一致,……以前的人以為文是「以載道」 的東西,但此外另有一種文章卻是可以寫了來消遣的;現在則又把它統一了,去寫或讀可以 說是本於消遣,但同時也就傳了道了,或是聞了道。……這也可以說是與明代的新文學家的 ——與明代的有些相像,正是不足怪的,雖然並沒有去模仿,或者也還很少有人去讀明文, 又因時代的關係在文字上很有歐化的地方,思想上也自然要比四百年前有了明顯的改變。
  這一節話論現代散文的歷史背景,頗為扼要,且極明通。明朝那些名士派的文章,在舊 來的散文學裡,確是最與現代散文相近的。但我們得知道,現代散文所受的直接的影響,還 是外國的影響;這一層周先生不曾明說。我們看,周先生自己的書,如《澤瀉集》等,裡面 的文章,無論從思想說,從表現說,豈是那些名士派的文章裡找得出的?——至多「情趣」 有一些相似罷了。我寧可說,他所受的「外國的影響」比中國的多。而其餘的作家,外國的 影響有時還要多些,像魯迅先生,徐志摩先生。歷史的背景只指給我們一個趨勢,詳細節 目,原要由各人自定;所以說了外國的影響,歷史的背景並不因此抹殺的。但你要問,散文 既有那樣歷史的優勢,為什麼新文學的初期,倒是詩,短篇小說和戲劇盛行呢?我想那也許 是一種反動。這反動原是好的,但歷史的力量究竟太大了,你看,它們支持了幾年,終於懈 弛下來,讓散文恢復了原有的位置。這種現象卻又是不健全的;要明白此層,就要說到本質 的原因了。
  分別文學的體制,而論其價值的高下,例如亞里士多德在《詩學》裡所做的,那是一件 批評的大業,包孕著種種議論和衝突;淺學的我,不敢贊一辭。我只覺得體制的分別有時雖 然很難確定,但從一般見地說,各體實在有著個別的特性;這種特性有著不同的價值。抒情 的散文和純文學的詩,小說,戲劇相比,便可見出這種分別。我們可以說,前者是自由些, 後者是謹嚴些:詩的字句、音節,小說的描寫、結構,戲劇的剪裁與對話,都有種種規律 (廣義的,不限於古典派的),必須精心結撰,方能有成。散文就不同了,選材與表現,比 較可隨便些;所謂「閒話」,在一種意義裡,便是它的很好的詮釋。它不能算作純藝術品, 與詩,小說,戲劇,有高下之別。但對於「懶惰」與「欲速」的人,它確是一種較為相宜的 體制。這便是它的發達的另一原因了。我以為真正的文學發展,還當從純文學下手,單有散 文學是不夠的;所以說,現在的現象是不健全的。——希望這只是暫時的過渡期,不久純文 學便會重新發展起來,至少和散文學一樣!但就散文論散文,這三四年的發展,確是絢爛極 了:有種種的樣式,種種的流派,表現著,批評著,解釋著人生的各面,遷流曼衍,日新月 異:有中國名士風,有外國紳士風,有隱士,有叛徒,在思想上是如此。或描寫,或諷刺, 或委曲,或縝密,或勁健,或綺麗,或洗煉,或流動,或含蓄,在表現上是如此。
  我是大時代中一名小卒,是個平凡不過的人。才力的單薄是不用說的,所以一向寫不出 什麼好東西。我寫過詩,寫過小說,寫過散文。二十五歲以前,喜歡寫詩;近幾年詩情枯 竭,擱筆已久。前年一個朋友看了我偶然寫下的《戰爭》,說我不能做抒情詩,只能做史 詩;這其實就是說我不能做詩。我自己也有些覺得如此,便越發懶怠起來。短篇小說是寫過 兩篇。現在翻出來看,《笑的歷史》只是庸俗主義的東西,材料的擁擠,像一個大肚皮的掌 櫃;《別》的用字造句,那樣扭扭捏捏的,像半身不遂的病人,讀著真怪不好受的。我覺得 小說非常地難寫;不用說長篇,就是短篇,那種經濟的,嚴密的結構,我一輩子也學不來! 我不知道怎樣處置我的材料,使它們各得其所。至於戲劇,我更是始終不敢染指。我所寫的 大抵還是散文多。既不能運用純文學的那些規律,而又不免有話要說,便只好隨便一點說 著;憑你說「懶惰」也罷,「欲速」也罷,我是自然而然採用了這種體制。這本小書裡,便 是四年來所寫的散文。其中有兩篇,也許有些像小說;但你最好只當作散文看,那是彼此有 益的。至於分作兩輯,是因為兩輯的文字,風格有些不同;怎樣不同,我想看了便會知道。 關於這兩類文章,我的朋友們有相反的意見。郢看過《旅行雜記》,來信說,他不大喜歡我 做這種文章,因為是在模仿著什麼人;而模仿是要不得的。這其實有些冤枉,我實在沒有一 點意思要模仿什麼人。他後來看了《飄零》,又來信說,這與《背影》是我的另一面,他是 喜歡的。但火就不如此。他看完《蹤跡》,說只喜歡《航船中的文明》一篇;那正是《旅行 雜記》一類的東西。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對照。我自己是沒有什麼定見的,只當時覺著要怎樣 寫,便怎樣寫了。我意在表現自己,盡了自己的力便行;仁智之見,是在讀者。
  朱自清1928年7月31日,北平清華園。
  (原載1928年11月25日《文學週報》第34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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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女人
  白水是個老實人,又是個有趣的人。他能在談天的時候,滔滔不絕地發出長篇大論。這 回聽勉子說,日本某雜誌上有《女?》一文,是幾個文人以「女」為題的桌話的記錄。他 說,「這倒有趣,我們何不也來一下?」我們說,「你先來!」他搔了搔頭髮道:「好!就 是我先來;你們可別臨陣脫逃才好。」我們知道他照例是開口不能自休的。果然,一番話費 了這多時候,以致別人只有補充的工夫,沒有自敘的餘裕。那時我被指定為臨時書記,曾將 桌上所說,拉雜寫下。現在整理出來,便是以下一文。因為十之八是白水的意見,便用了第 一人稱,作為他自述的模樣;我想,白水大概不至於不承認吧?
  老實說,我是個歡喜女人的人;從國民學校時代直到現在,我總一貫地歡喜著女人。雖 然不曾受著什麼「女難」,而女人的力量,我確是常常領略到的。女人就是磁石,我就是一 塊軟鐵;為了一個虛構的或實際的女人,呆呆的想了一兩點鐘,乃至想了一兩個星期,真有 不知肉味光景——這種事是屢屢有的。在路上走,遠遠的有女人來了,我的眼睛便像蜜蜂們 嗅著花香一般,直攫過去。但是我很知足,普通的女人,大概看一兩眼也就夠了,至多再掉 一回頭。像我的一位同學那樣,遇見了異性,就立正——向左或向右轉,仔細用他那兩隻近 視眼,從眼鏡下面緊緊追出去半日半日,然後看不見,然後開步走——我是用不著的。我們 地方有句土話說:「乖子望一眼,呆子望到晚;」我大約總在「乖子」一邊了。我到無論什 麼地方,第一總是用我的眼睛去尋找女人。在火車裡,我必走遍幾輛車去發見女人;在輪船 裡,我必走遍全船去發見女人。我若找不到女人時,我便逛遊戲場去,趕廟會去,——我大 膽地加一句——參觀女學校去;這些都是女人多的地方。於是我的眼睛更忙了!我拖著兩隻 腳跟著她們走,往往直到疲倦為止。
  我所追尋的女人是什麼呢?我所發見的女人是什麼呢?這是藝術的女人。從前人將女人 比做花,比做鳥,比做羔羊;他們只是說,女人是自然手裡創造出來的藝術,使人們歡喜贊 歎——正如藝術的兒童是自然的創作,使人們歡喜讚歎一樣。不獨男人歡喜讚歎,女人也歡 喜讚歎;而「妒」便是歡喜讚歎的另一面,正如「愛」是歡喜讚歎的一面一樣。受歡喜讚歎 的,又不獨是女人,男人也有。「此柳風流可愛,似張緒當年,」便是好例;而「美豐儀」 一語,尤為「史不絕書」。但男人的藝術氣分,似乎總要少些;賈寶玉說得好:男人的骨頭 是泥做的,女人的骨頭是水做的。這是天命呢?還是人事呢?我現在還不得而知;只覺得事 實是如此罷了。——你看,目下學繪畫的「人體習作」的時候,誰不用了女人做他的模特兒 呢?這不是因為女人的曲線更為可愛麼?我們說,自有歷史以來,女人是比男人更其藝術 的;這句話總該不會錯吧?所以我說,藝術的女人。所謂藝術的女人,有三種意思:是女人 中最為藝術的,是女人的藝術的一面,是我們以藝術的眼去看女人。我說女人比男人更其藝 術的,是一般的說法;說女人中最為藝術的,是個別的說法。——而「藝術」一詞,我用它 的狹義,專指眼睛的藝術而言,與繪畫,雕刻,跳舞同其范類。藝術的女人便是有著美好的 顏色和輪廓和動作的女人,便是她的容貌,身材,姿態,使我們看了感到「自己圓滿」的女 人。這裡有一塊天然的界碑,我所說的只是處女,少婦,中年婦人,那些老太太們,為她們 的年歲所侵蝕,已上了凋零與枯萎的路途,在這一件上,已是落伍者了。女人的圓滿相,只 是她的「人的諸相」之一;她可以有大才能,大智慧,大仁慈,大勇毅,大貞潔等等,但都 無礙於這一相。諸相可以幫助這一相,使其更臻於充實;這一相也可幫助諸相,分其圓滿於 它們,有時更能遮蓋它們的缺處。我們之看女人,若被她的圓滿相所吸引,便會不顧自己, 不顧她的一切,而只陶醉於其中;這個陶醉是剎那的,無關心的,而且在沉默之中的。
  我們之看女人,是歡喜而決不是戀愛。戀愛是全般的,歡喜是部分的。戀愛是整個「自 我」與整個「自我」的融合,故堅深而久長;歡喜是「自我」間斷片的融合,故輕淺而飄 忽。這兩者都是生命的趣味,生命的姿態。但戀愛是對人的,歡喜卻兼人與物而言。——此 外本還有「仁愛」,便是「民胞物與」之懷;再進一步,「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 一」,便是「神愛」,「大愛」了。這種無分物我的愛,非我所要論;但在此又須立一界 碑,凡偉大莊嚴之像,無論屬人屬物,足以吸引人心者,必為這種愛;而優美艷麗的光景則 始在「歡喜」的閾中。至於戀愛,以人格的吸引為骨子,有極強的佔有性,又與二者不同。 Y君以人與物平分戀愛與歡喜,以為「喜」僅屬物,「愛」乃屬人;若對人言「喜」,便是 蔑視他的人格了。現在有許多人也以為將女人比花,比鳥,比羔羊,便是侮辱女人;讚頌女 人的體態,也是侮辱女人。所以者何?便是蔑視她們的人格了!但我覺得我們若不能將「體 態的美」排斥於人格之外,我們便要慢慢的說這句話!而美若是一種價值,人格若是建築於 價值的基石上,我們又何能排斥那「體態的美」呢?所以我以為只須將女人的藝術的一面作 為藝術而鑒賞它,與鑒賞其他優美的自然一樣;藝術與自然是「非人格」的,當然便說不上 「蔑視」與否。在這樣的立場上,將人比物,歡喜讚歎,自與因襲的玩弄的態度相差十萬八 千里,當可告無罪於天下。——只有將女人看作「玩物」,才真是蔑視呢;即使是在所謂的 「戀愛」之中。藝術的女人,是的,藝術的女人!我們要用驚異的眼去看她,那是一種奇跡!
  我之看女人,十六年於茲了,我發見了一件事,就是將女人作為藝術而鑒賞時,切不可 使她知道;無論是生疏的,是較熟悉的。因為這要引起她性的自衛的羞恥心或他種嫌噁心, 她的藝術味便要變稀薄了;而我們因她的羞恥或嫌惡而關心,也就不能靜觀自得了。所以我 們只好秘密地鑒賞;藝術原來是秘密的呀,自然的創作原來是秘密的呀。但是我所歡喜的藝 術的女人,究竟是怎樣的呢?您得問了。讓我告訴您:我見過西洋女人,日本女人,江南江 北兩個女人,城內的女人,名聞浙東西的女人;但我的眼光究竟太狹了,我只見過不到半打 的藝術的女人!而且其中只有一個西洋人,沒有一個日本人!那西洋的處女是在Y城裡一條 僻巷的拐角上遇著的,驚鴻一瞥似地便過去了。其餘有兩個是在兩次火車裡遇著的,一個看 了半天,一個看了兩天;還有一個是在鄉村裡遇著的,足足看了三個月。——我以為藝術的 女人第一是有她的溫柔的空氣;使人如聽著簫管的悠揚,如嗅著玫瑰花的芬芳,如躺著在天 鵝絨的厚毯上。她是如水的密,如煙的輕,籠罩著我們;我們怎能不歡喜讚歎呢?這是由她 的動作而來的;她的一舉步,一伸腰,一掠鬢,一轉眼,一低頭,乃至衣袂的微揚,裙幅的 輕舞,都如蜜的流,風的微漾;我們怎能不歡喜讚歎呢?最可愛的是那軟軟的腰兒;從前人 說臨風的垂柳,《紅樓夢》裡說晴雯的「水蛇腰兒」,都是說腰肢的細軟的;但我所歡喜的 腰呀,簡直和蘇州的牛皮糖一樣,使我滿舌頭的甜,滿牙齒的軟呀。腰是這般軟了,手足自 也有飄逸不凡之概。你瞧她的足脛多麼豐滿呢!從膝關節以下,漸漸的隆起,像新蒸的麵包 一樣;後來又漸漸漸漸地緩下去了。這足脛上正罩著絲襪,淡青的?或者白的?拉得緊緊 的,一些兒縐紋沒有,更將那豐滿的曲線顯得豐滿了;而那閃閃的鮮嫩的光,簡直可以照出 人的影子。你再往上瞧,她的兩肩又多麼亭勻呢!像雙生的小羊似的,又像兩座玉峰似的; 正是秋山那般瘦,秋水那般平呀。肩以上,便到了一般人謳歌頌讚所集的「面目」了。我最 不能忘記的,是她那雙鴿子般的眼睛,伶俐到像要立刻和人說話。在惺忪微倦的時候,尤其 可喜,因為正像一對睡了的褐色小鴿子。和那潤澤而微紅的雙頰,蘋果般照耀著的,恰如曙 色之與夕陽,巧妙的相映襯著。再加上那覆額的,稠密而蓬鬆的發,像天空的亂雲一般,點 綴得更有情趣了。而她那甜蜜的微笑也是可愛的東西;微笑是半開的花朵,裡面流溢著詩與 畫與無聲的音樂。是的,我說的已多了;我不必將我所見的,一個人一個人分別說給你,我 只將她們融合成一個Sketch1給你看——這就是我的驚異的型,就是我所謂藝術的女 子的型。但我的眼光究竟太狹了!我的眼光究竟太狹了!
  1英文:素描。
  在女人的聚會裡,有時也有一種溫柔的空氣;但只是籠統的空氣,沒有詳細的節目。所 以這是要由遠觀而鑒賞的,與個別的看法不同;若近觀時,那籠統的空氣也許會消失了的。 說起這藝術的「女人的聚會」,我卻想著數年前的事了,雲煙一般,好惹人悵惘的。在P城 一個禮拜日的早晨,我到一所宏大的教堂裡去做禮拜;聽說那邊女人多,我是禮拜女人去 的。那教堂是男女分坐的。我去的時候,女坐還空著,似乎頗遙遙的;我的遐想便去充滿了 每個空坐裡。忽然眼睛有些花了,在薄薄的香澤當中,一群白上衣,黑背心,黑裙子的女 人,默的,遠遠的走進來了。我現在不曾看見上帝,卻看見了帶著翼子的這些安琪兒了! 另一回在傍晚的湖上,暮靄四合的時候,一隻插著小紅花的遊艇裡,坐著八九個雪白雪白的 白衣的姑娘;湖風舞弄著她們的衣裳,便成一片渾然的白。我想她們是湖之女神,以遊戲三 昧,暫現色相於人間的呢!第三回在湖中的一座橋上,淡月微雲之下,倚著十來個,也是姑 娘,朦□朧朧的與月一齊白著。在抖蕩的歌喉裡,我又遇著月姊兒的化身了!——這些是我 所發見的又一型。
  是的,藝術的女人,那是一種奇跡!
  1925年2月15日,白馬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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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白種人——上帝的驕子!
  去年暑假到上海,在一路電車的頭等裡,見一個大西洋人帶著一個小西洋人,相並地坐 著。我不能確說他倆是英國人或美國人;我只猜他們是父與子。那小西洋人,那白種的孩 子,不過十一二歲光景,看去是個可愛的小孩,引我久長的注意。他戴著平頂硬草帽,帽簷 下端正地露著長圓的小臉。白中透紅的面頰,眼睛上有著金黃的長睫毛,顯出和平與秀美。 我向來有種癖氣:見了有趣的小孩,總想和他親熱,做好同伴;若不能親熱,便隨時親近親 近也好。在高等小學時,附設的初等裡,有一個養著烏黑的西發的劉君,真是依人的小鳥一 般;牽著他的手問他的話時,他只靜靜地微仰著頭,小聲兒回答——我不常看見他的笑容, 他的臉老是那麼幽靜和真誠,皮下卻燒著親熱的火把。我屢次讓他到我家來,他總不肯;後 來兩年不見,他便死了。我不能忘記他!我牽過他的小手,又摸過他的圓下巴。但若遇著驀 生的小孩,我自然不能這麼做,那可有些窘了;不過也不要緊,我可用我的眼睛看他——一 回,兩回,十回,幾十回!孩子大概不很注意人的眼睛,所以盡可自由地看,和看女人要遮 遮掩譖的不同。我凝視過許多初會面的孩子,他們都不曾向我抗議;至多拉著同在的母親的 手,或倚著她的膝頭,將眼看她兩看罷了。所以我膽子很大。這回在電車裡又發了老癖氣, 我兩次三番地看那白種的孩子,小西洋人!
  初時他不注意或者不理會我,讓我自由地看他。但看了不幾回,那父親站起來了,兒子 也站起來了,他們將到站了。這時意外的事來了。那小西洋人本坐在我的對面;走近我時, 突然將臉盡力地伸過來了,兩隻藍眼睛大大地睜著,那好看的睫毛已看不見了;兩頰的紅也 已褪了不少了。和平,秀美的臉一變而為粗俗,兇惡的臉了!他的眼睛裡有話:「咄!黃種 人,黃種的支那人,你——你看吧!你配看我!」他已失了天真的稚氣,臉上滿佈著橫秋的 老氣了!我因此寧願稱他為「小西洋人」。他伸著臉向我足有兩秒鐘;電車停了,這才勝利 地掉過頭,牽著那大西洋人的手走了。大西洋人比兒子似乎要高出一半;這時正注目窗外, 不曾看見下面的事。兒子也不去告訴他,只獨斷獨行地伸他的臉;伸了臉之後,便又若無其 事的,始終不發一言——在沉默中得著勝利,凱旋而去。不用說,這在我自然是一種襲擊, 「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襲擊!
  這突然的襲擊使我張皇失措;我的心空虛了,四面的壓迫很嚴重,使我呼吸不能自由。 我曾在N城的一座橋上,遇見一個女人;我偶然地看她時,她卻垂下了長長的黑睫毛,露出 老練和鄙夷的神色。那時我也感著壓迫和空虛,但比起這一次,就稀薄多了:我在那小西洋 人兩顆槍彈似的眼光之下,茫然地覺著有被吞食的危險,於是身子不知不覺地縮小——大有 在奇境中的阿麗思的勁兒!我木木然目送那父與子下了電車,在馬路上開步走;那小西洋人 竟未一回頭,斷然地去了。我這時有了迫切的國家之感!我做著黃種的中國人,而現在還是 白種人的世界,他們的驕傲與踐踏當然會來的;我所以張皇失措而覺著恐怖者,因為那驕傲 我的,踐踏我的,不是別人,只是一個十來歲的「白種的」孩子,竟是一個十來歲的白種的 「孩子」!我向來總覺得孩子應該是世界的,不應該是一種,一國,一鄉,一家的。我因此 不能容忍中國的孩子叫西洋人為「洋鬼子」。但這個十來歲的白種的孩子,竟已被撳入人種 與國家的兩種定型裡了。他已懂得憑著人種的優勢和國家的強力,伸著臉襲擊我了。這一次 襲擊實是許多次襲擊的小影,他的臉上便縮印著一部中國的外交史。他之來上海,或無多 日,或已長久,耳濡目染,他的父親,親長,先生,父執,乃至同國,同種,都以驕傲踐踏 對付中國人;而他的讀物也推波助瀾,將中國編排得一無是處,以長他自己的威風。所以他 向我伸臉,決非偶然而已。
  這是襲擊,也是侮蔑,大大的侮蔑!我因了自尊,一面感著空虛,一面卻又感著憤怒; 於是有了迫切的國家之念。我要詛咒這小小的人!但我立刻恐怖起來了:這到底只是十來歲 的孩子呢,卻已被傳統所埋葬;我們所日夜想望著的「赤子之心」,世界之世界(非某種人 的世界,更非某國人的世界!),眼見得在正來的一代,還是毫無信息的!這是你的損失, 我的損失,他的損失,世界的損失;雖然是怎樣渺小的一個孩子!但這孩子卻也有可敬的地 方:他的從容,他的沉默,他的獨斷獨行,他的一去不回頭,都是力的表現,都是強者適者 的表現。決不婆婆媽媽的,決不粘粘搭搭的,一針見血,一刀兩斷,這正是白種人之所以為 白種人。
  我真是一個矛盾的人。無論如何,我們最要緊的還是看看自己,看看自己的孩子!誰也 是上帝之驕子;這和昔日的王侯將相一樣,是沒有種的!
  1925年6月19日夜(原載1925年7月5日《文學週報》第18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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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背影
  我與父親不相見已二年餘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親 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禍不單行的日子,我從北京到徐州,打算跟著父親奔喪回家。到徐州 見著父親,看見滿院狼藉的東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淚。父親說,「事已如 此,不必難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回家變賣典質,父親還了虧空;又借錢辦了喪事。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慘淡,一半 為了喪事,一半為了父親賦閒。喪事完畢,父親要到南京謀事,我也要回北京唸書,我們便 同行。
  到南京時,有朋友約去遊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須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車北 去。父親因為事忙,本已說定不送我,叫旅館裡一個熟識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囑咐茶 房,甚是仔細。但他終於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頗躊躇了一會。其實我那年已二十歲,北 京已來往過兩三次,是沒有甚麼要緊的了。他躊躇了一會,終於決定還是自己送我去。我兩 三回勸他不必去;他只說,「不要緊,他們去不好!」
  我們過了江,進了車站。我買票,他忙著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腳夫行些小費, 才可過去。他便又忙著和他們講價錢。我那時真是聰明過分,總覺他說話不大漂亮,非自己 插嘴不可。但他終於講定了價錢;就送我上車。他給我揀定了靠車門的一張椅子;我將他給 我做的紫毛大衣鋪好坐位。他囑我路上小心,夜裡警醒些,不要受涼。又囑托茶房好好照應 我。我心裡暗笑他的迂;他們只認得錢,托他們直是白托!而且我這樣大年紀的人,難道還 不能料理自己麼?唉,我現在想想,那時真是太聰明了!
  我說道,「爸爸,你走吧。」他望車外看了看,說,「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地, 不要走動。」我看那邊月台的柵欄外有幾個賣東西的等著顧客。走到那邊月台,須穿過鐵 道,須跳下去又爬上去。父親是一個胖子,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肯, 只好讓他去。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 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 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 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我趕緊拭乾了淚,怕他看見,也怕別人看見。我再向外看時,他已抱 了朱紅的橘子望回走了。過鐵道時,他先將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 走。到這邊時,我趕緊去攙他。他和我走到車上,將橘子一股腦兒放在我的皮大衣上。於是 撲撲衣上的泥土,心裡很輕鬆似的,過一會說,「我走了;到那邊來信!」我望著他走出 去。他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見我,說,「進去吧,裡邊沒人。」等他的背影混入來來往往的 人裡,再找不著了,我便進來坐下,我的眼淚又來了。
  近幾年來,父親和我都是東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謀生,獨力 支持,做了許多大事。那知老境卻如此頹唐!他觸目傷懷,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鬱於中,自 然要發之於外;家庭瑣屑便往往觸他之怒。他待我漸漸不同往日。但最近兩年的不見,他終 於忘卻我的不好,只是惦記著我,惦記著我的兒子。我北來後,他寫了一信給我,信中說 道,「我身體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舉箸提筆,諸多不便,大約大去之期不遠矣。」我讀 到此處,在晶瑩的淚光中,又看見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時 再能與他相見!
  1925年10月在北京。
  (原載1925年11月22日《文學週報》第20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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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阿河
  我這一回寒假,因為養病,住到一家親戚的別墅裡去。那別墅是在鄉下。前面偏左的地 方,是一片淡藍的湖水,對岸環擁著不盡的青山。山的影子倒映在水裡,越顯得清清朗朗 的。水面常如鏡子一般。風起時,微有皺痕;像少女們皺她們的眉頭,過一會子就好了。湖 的餘勢束成一條小港,緩緩地不聲不響地流過別墅的門前。門前有一條小石橋,橋那邊儘是 田畝。這邊沿岸一帶,相間地栽著桃樹和柳樹,春來當有一番熱鬧的夢。別墅外面繚繞著短 短的竹籬,籬外是小小的路。裡邊一座向南的樓,背後便倚著山。西邊是三間平屋,我便住 在這裡。院子裡有兩塊草地,上面隨便放著兩三塊石頭。另外的隙地上,或羅列著盆栽,或 種蒔著花草。籬邊還有幾株枝幹蟠曲的大樹,有一株幾乎要伸到水裡去了。
  我的親戚韋君只有夫婦二人和一個女兒。她在外邊唸書,這時也剛回到家裡。她邀來三 位同學,同到她家過這個寒假;兩位是親戚,一位是朋友。她們住著樓上的兩間屋子。韋君 夫婦也住在樓上。樓下正中是客廳,常是閒著,西間是吃飯的地方;東間便是韋君的書房, 我們談天,喝茶,看報,都在這裡。我吃了飯,便是一個人,也要到這裡來閒坐一回。我來 的第二天,韋小姐告訴我,她母親要給她們找一個好好的女用人;長工阿齊說有一個表妹, 母親叫他明天就帶來做做看呢。她似乎很高興的樣子,我只是不經意地答應。
  平屋與樓屋之間,是一個小小的廚房。我住的是東面的屋子,從窗子裡可以看見廚房裡 人的來往。這一天午飯前,我偶然向外看看,見一個面生的女用人,兩手提著兩把白鐵壺, 正往廚房裡走;韋家的李媽在她前面領著,不知在和她說甚麼話。她的頭髮亂蓬蓬的,像冬 天的枯草一樣。身上穿著鑲邊的黑布棉襖和夾褲,黑裡已泛出黃色;棉襖長與膝齊,夾褲也 直拖到腳背上。腳倒是雙天足,穿著尖頭的黑布鞋,後跟還帶著兩片同色的「葉拔兒」。想 這就是阿齊帶來的女用人了;想完了就坐下看書。晚飯後,韋小姐告訴我,女用人來了,她 的名字叫「阿河」。我說,「名字很好,只是人土些;還能做麼?」她說,「別看她土,很 聰明呢。」我說,「哦。」便接著看手中的報了。
  以後每天早上,中上,晚上,我常常看見阿河挈著水壺來往;她的眼似乎總是望前看 的。兩個禮拜匆匆地過去了。韋小姐忽然和我說,你別看阿河土,她的志氣很好,她是個可 憐的人。我和娘說,把我前年在家穿的那身棉襖褲給了她吧。我嫌那兩件衣服太花,給了她 正好。娘先不肯,說她來了沒有幾天;後來也肯了。今天拿出來讓她穿,正合式呢。我們教 給她打絨繩鞋,她真聰明,一學就會了。她說拿到工錢,也要打一雙穿呢。我等幾天再和娘 說去。
  「她這樣愛好!怪不得頭髮光得多了,原來都是你們教她的。好!你們儘教她講究,她 將來怕不願回家去呢。」大家都笑了。
  舊新年是過去了。因為江浙的兵事,我們的學校一時還不能開學。我們大家都樂得在別 墅裡多住些日子。這時阿河如換了一個人。她穿著寶藍色挑著小花兒的布棉襖褲;腳下是嫩 藍色毛繩鞋,鞋口還綴著兩個半藍半白的小絨球兒。我想這一定是她的小姐們給幫忙的。古 語說得好,「人要衣裳馬要鞍」,阿河這一打扮,真有些楚楚可憐了。她的頭髮早已是刷得 光光的,覆額的留海也梳得十分伏帖。一張小小的圓臉,如正開的桃李花;臉上並沒有笑, 卻隱隱地含著春日的光輝,像花房裡充了蜜一般。這在我幾乎是一個奇跡;我現在是常站在 窗前看她了。我覺得在深山裡發見了一粒貓兒眼;這樣精純的貓兒眼,是我生平所僅見!我 覺得我們相識已太長久,極願和她說一句話——極平淡的話,一句也好。但我怎好平白地和 她攀談呢?這樣鬱鬱了一禮拜。
  這是元宵節的前一晚上。我吃了飯,在屋裡坐了一會,覺得有些無聊,便信步走到那書 房裡。拿起報來,想再細看一回。忽然門鈕一響,阿河進來了。她手裡拿著三四支顏色鉛 筆;出乎意料地走近了我。她站在我面前了,靜靜地微笑著說:「白先生,你知道鉛筆刨在 哪裡?」一面將拿著的鉛筆給我看。我不自主地立起來,匆忙地應道,「在這裡;」我用手 指著南邊柱子。但我立刻覺得這是不夠的。我領她走近了柱子。這時我像閃電似地躊躇了一 下,便說,「我……我……」她一聲不響地已將一支鉛筆交給我。我放進刨子裡刨給她看。 刨了兩下,便想交給她;但終於刨完了一支,交還了她。她接了筆略看一看,仍仰著臉向 我。我窘極了。剎那間念頭轉了好幾個圈子;到底硬著頭皮搭訕著說,「就這樣刨好了。」 我趕緊向門外一瞥,就走回原處看報去。但我的頭剛低下,我的眼已抬起來了。於是遠遠地 從容地問道,「你會麼?」她不曾掉過頭來,只「嚶」了一聲,也不說話。我看了她背影一 會。覺得應該低下頭了。等我再抬起頭來時,她已默默地向外走了。她似乎總是望前看的; 我想再問她一句話,但終於不曾出口。我撇下了報,站起來走了一會,便回到自己屋裡。
  我一直想著些什麼,但什麼也沒有想出。
  第二天早上看見她往廚房裡走時,我發願我的眼將老跟著她的影子!她的影子真好。她 那幾步路走得又敏捷,又勻稱,又苗條,正如一隻可愛的小貓。她兩手各提著一隻水壺,又 令我想到在一條細細的索兒上抖擻精神走著的女子。這全由於她的腰;她的腰真太軟了,用 白水的話說,真是軟到使我如吃蘇州的牛皮糖一樣。不止她的腰,我的日記裡說得好:「她 有一套和雲霞比美,水月爭靈的曲線,織成大大的一張迷惑的網!」而那兩頰的曲線,尤其 甜蜜可人。她兩頰是白中透著微紅,潤澤如玉。她的皮膚,嫩得可以掐出水來;我的日記裡 說,「我很想去掐她一下呀!」她的眼像一雙小燕子,老是在灩灩的春水上打著圈兒。她的 笑最使我記住,像一朵花漂浮在我的腦海裡。我不是說過,她的小圓臉像正開的桃花麼?那 麼,她微笑的時候,便是盛開的時候了:花房裡充滿了蜜,真如要流出來的樣子。她的發不 甚厚,但黑而有光,柔軟而滑,如純絲一般。只可惜我不曾聞著一些兒香。唉!從前我在窗 前看她好多次,所得的真太少了;若不是昨晚一見,——雖只幾分鐘——我真太對不起這樣 一個人兒了。
  午飯後,韋君照例地睡午覺去了,只有我,韋小姐和其他三位小姐在書房裡。我有意無 意地談起阿河的事。我說:「你們怎知道她的志氣好呢?」
  「那天我們教給她打絨繩鞋;」一位蔡小姐便答道,「看她很聰明,就問她為甚麼不念 書?她被我們一問,就傷心起來了。… 」
  「是的,」韋小姐笑著搶了說,「後來還哭了呢;還有一位傻子陪她淌眼淚呢。」
  那邊黃小姐可急了,走過來推了她一下。蔡小姐忙攔住道,「人家說正經話,你們盡鬧 著玩兒!讓我說完了呀——」「我代你說啵,」韋小姐仍搶著說,「——她說她只有一個 爹,沒有娘。嫁了一個男人,倒有三十多歲,土頭土腦的,臉上滿是皰!他是李媽的鄰舍, 我還看見過呢。… 」「好了,底下我說吧。」蔡小姐接著道,「她男人又不要好,盡愛賭 錢;她一氣,就住到娘家來,有一年多不回去了。」
  「她今年幾歲?」我問。
  「十七不知十八?前年出嫁的,幾個月就回家了,」蔡小姐說。
  「不,十八,我知道,」韋小姐改正道。
  「哦。你們可曾勸她離婚?」
  「怎麼不勸;」韋小姐應道,「她說十八回去吃她表哥的喜酒,要和她的爹去說呢。」
  「你們教她的好事,該當何罪!」我笑了。
  她們也都笑了。
  十九的早上,我正在屋裡看書,聽見外面有嚷嚷的聲音;這是從來沒有的。我立刻走出 來看;只見門外有兩個鄉下人要走進來,卻給阿齊攔住。他們只是央告,阿齊只是不肯。這 時韋君已走出院中,向他們道,「你們回去吧。人在我這裡,不要緊的。快回去,不要瞎吵!」
  兩個人面面相覷,說不出一句話;俄延了一會,只好走了。我問韋君什麼事?他說,「阿河囉!還不是瞎吵一回子。」
  我想他於男女的事向來是懶得說的,還是回頭問他小姐的好;我們便談到別的事情上去。
  吃了飯,我趕緊問韋小姐,她說,「她是告訴娘的,你問娘去。」
  我想這件事有些尷尬,便到西間裡問韋太太;她正看著李媽收拾碗碟呢。她見我問,便 笑著說,「你要問這些事做什麼?她昨天回去,原是借了阿桂的衣裳穿了去的,打扮得嬌滴滴 的,也難怪,被她男人看見了,便約了些不相干的人,將她搶回去過了一夜。今天早上,她 騙她男人,說要到此地來拿行李。她男人就會信她,派了兩個人跟著。那知她到了這裡,便 叫阿齊攔著那跟來的人;她自己便跪在我面前哭訴,說死也不願回她男人家去。你說我有什 麼法子。只好讓那跟來的人先回去再說。好在沒有幾天,她們要上學了,我將來交給她的爹 吧。唉,現在的人,心眼兒真是越過越大了;一個鄉下女人,也會鬧出這樣驚天動地的事 了!」
  「可不是,」李媽在旁插嘴道,「太太你不知道;我家三叔前兒來,我還聽他說呢。我 本不該說的,阿彌陀佛!太太,你想她不願意回婆家,老願意住在娘家,是什麼道理?家裡 只有一個單身的老子;你想那該死的老畜生!他捨不得放她回去呀!」
  「低些,真的麼?」韋太太驚詫地問。
  「他們說得千真萬確的。我早就想告訴太太了,總有些疑心;今天看她的樣子,真有幾 分對呢。太太,你想現在還成什麼世界!」
  「這該不至於吧。」我淡檔地插了一句。
  「少爺,你那裡知道!」韋太太歎了一口氣,「——好在沒有幾天了,讓她快些走吧; 別將我們的運氣帶壞了。她的事,我們以後也別談吧。」
  開學的通告來了,我定在二十八走。二十六的晚上,阿河忽然不到廚房裡挈水了。韋小 姐跑來低檔地告訴我,「娘叫阿齊將阿河送回去了;我在樓上,都不知道呢。」我應了一 聲,一句話也沒有說。正如每日有三頓飽飯吃的人,忽然絕了糧;卻又不能告訴一個人!而 且我覺得她的前面是黑洞洞的,此去不定有什麼好歹!那一夜我是沒有好好地睡,只翻來覆 去地做夢,醒來卻又一例茫然。這樣昏昏沉沉地到了二十八早上,懶懶地向韋君夫婦和韋小 姐告別而行,韋君夫婦堅約春假再來住,我只得含糊答應著。出門時,我很想回望廚房幾 眼;但許多人都站在門口送我,我怎好回頭呢?
  到校一打聽,老友陸已來了。我不及料理行李,便找著他,將阿河的事一五一十告訴 他。他本是個好事的人;聽我說時,時而皺眉,時而歎氣,時而擦掌。聽到她只十八歲時, 他突然將舌頭一伸,跳起來道,「可惜我早有了我那太太!要不然,我準得想法子娶她!」
  「你娶她就好了;現在不知鹿死誰手呢?」
  我倆默默相對了一會,陸忽然拍著桌子道,「有了,老汪不是去年失了戀麼?他現在還沒有主兒,何不給他倆撮合一下。」
  我正要答說,他已出去了。過了一會子,他和汪來了,進門就嚷著說,「我和他說,他不信;要問你呢!」
  「事是有的,人呢,也真不錯。只是人家的事,我們憑什麼去管!」我說。
  「想法子呀!」陸嚷著。
  「什麼法子?你說!」
  「好,你們盡和我開玩笑,我才不理會你們呢!」汪笑了。
  我們幾乎每天都要談到阿河,但誰也不曾認真去「想法子。」
  一轉眼已到了春假。我再到韋君別墅的時候,水是綠綠的,桃腮柳眼,著意引人。我卻 只惦著阿河,不知她怎麼樣了。那時韋小姐已回來兩天。我背地裡問她,她說,「奇得很! 阿齊告訴我,說她二月間來求娘來了。她說她男人已死了心,不想她回去;只不肯白白地放 掉她。他教她的爹拿出八十塊錢來,人就是她的爹的了;他自己也好另娶一房人。可是阿河 說她的爹那有這些錢?她求娘可憐可憐她!娘的脾氣你知道。她是個古板的人;她數說了阿 河一頓,一個錢也不給!我現在和阿齊說,讓他上鎮去時,帶個信兒給她,我可以給她五塊 錢。我想你也可以幫她些,我教阿齊一塊兒告訴她吧。只可惜她未必肯再上我們這兒來囉!」
  「我拿十塊錢吧,你告訴阿齊就是。」
  我看阿齊空閒了,便又去問阿河的事。他說,「她的爹正給她東找西找地找主兒呢。只怕難吧,八十塊大洋呢!」
  我忽然覺得不自在起來,不願再問下去。
  過了兩天,阿齊從鎮上回來,說,「今天見著阿河了。娘的,齊整起來了。穿起了裙子,做老闆娘娘了!據說是自己揀中 的;這種年頭!」
  我立刻覺得,這一來全完了!只怔怔地看著阿齊,似乎想在他臉上找出阿河的影子。 咳,我說什麼好呢?願命運之神長遠庇護著她吧!
  第二天我便托故離開了那別墅;我不願再見那湖光山色,更不願再見那間小小的廚房!
  1926年1月11日作(原載1926年11月22日《文學週報》第20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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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哀韋傑三君1
  1此文原載在《清華週刊》上,所以用了向清華人說話的語氣。
  韋傑三君是一個可愛的人;我第一回見他面時就這樣想。這一天我正? 敲門的聲音;進來的是一位溫雅的少年。我問他「貴姓」的時候,他將他的姓名寫在紙上給 我看;說是蘇甲榮先生介紹他來的。蘇先生是我的同學,他的同鄉,他說前一晚已來找過我 了,我不在家;所以這回又特地來的。我們閒談了一會,他說怕耽誤我的時間,就告辭走 了。是的,我們只談了一會兒,而且並沒有什麼重要的話;——我現在已全忘記——但我覺 得已懂得他了,我相信他是一個可愛的人。
  第二回來訪,是在幾天之後。那時新生甄別試驗剛完,他的國文課是被分在錢子泉先生 的班上。他來和我說,要轉到我的班上。我和他說,錢先生的學問,是我素來佩服的;在他 班上比在我班上一定好。而且已定的局面,因一個人而變動,也不大方便。他應了幾聲,也 沒有什麼,就走了。從此他就不曾到我這裡來。有一回,在三院第一排屋的後門口遇見他, 他微笑著向我點頭;他本是捧了書及墨盒去上課的,這時卻站住了向我說:「常想到先生那 裡,只是功課太忙了,總想去的。」我說:「你閒時可以到我這裡談談。」我們就點首作 別。三院離我住的古月堂似乎很遠,有時想起來,幾乎和前門一樣。所以半年以來,我只在 上課前,下課後幾分鐘裡,偶然遇著他三四次;除上述一次外,都只匆匆地點頭走過,不曾 說一句話。但我常是這樣想:他是一個可愛的人。
  他的同鄉蘇先生,我還是來京時見過一回,半年來不曾再見。我不曾能和他談韋君;我 也不曾和別人談韋君,除了錢子泉先生。錢先生有一日告訴我,說韋君總想轉到我班上;錢 先生又說:「他知道不能轉時,也很安心的用功了,筆記做得很詳細的。」我說,自然還是 在錢先生班上好。以後這件事還談起一兩次。直到三月十九日早,有人誤報了韋君的死信; 錢先生站在我屋外的台階上惋惜地說:「他寒假中來和我談。我因他常是憂鬱的樣子,便問 他為何這樣;是為了我麼?他說:」不是,你先生很好的;我是因家境不寬,老是愁煩 著。『他說他家裡還有一個年老的父親和未成年的弟弟;他說他弟弟因為家中無錢,已失學 了。他又說他歷年在外讀書的錢,一小半是自己休了學去做教員弄來的,一大半是向人告貸 來的。他又說,下半年的學費還沒有著落呢。「但他卻不願平白地受人家的錢;我們只看他 給大學部學生會起草的請改獎金制為借貸制與工讀制的信,便知道他年紀雖輕,做人卻有骨 氣的。
  我最後見他,是在三月十八日早上,天安門下電車時。也照平常一樣,微笑著向我點 頭。他的微笑顯示他純潔的心,告訴人,他願意親近一切;我是不會忘記的。還有他的靜 默,我也不會忘記。據陳雲豹先生的《行述》,韋君很能說話;但這半年來,我們聽見的, 卻只有他的靜默而已。他的靜默裡含有憂鬱,悲苦,堅忍,溫雅等等,是最足以引人深長之 思和切至之情的。他病中,據陳雲豹君在本校追悼會裡報告,雖也有一時期,很是躁急,但 他終於在離開我們之前,寫了那樣平靜的兩句話給校長;他那兩句話包蘊著無窮的悲哀,這 是靜默的悲哀!所以我現在又想,他畢竟是一個可愛的人。
  三月十八日晚上,我知道他已危險;第二天早上,聽見他死了,歎息而已!但走去看學 生會的佈告時,知他還在人世,覺得被鼓勵似的,忙著將這消息告訴別人。有不信的,我立 刻舉出學生會佈告為證。我二十日進城,到協和醫院想去看看他;但不知道醫院的規則,去 遲了一點鐘,不得進去。我很悵惘地在門外徘徊了一會,試問門役道:「你知道清華學校有 一個韋傑三,死了沒有?」他的回答,我原也知道的,是「不知道」三字!那天傍晚回來; 二十一日早上,便得著他死的信息——這回他真死了!他死在二十一日上午一時四十八分, 就是二十日的夜裡,我二十日若早去一點鐘,還可見他一面呢。這真是十分遺憾的!二十三 日同人及同學入城迎靈,我在城裡十二點才見報,已趕不及了。下午回來,在校門外看見槓 房裡的人,知道柩已來了。我到古月堂一問,知道柩安放在舊禮堂裡。我去的時候,正在重 殮,韋君已穿好了殮衣在照相了。據說還光著身子照了一張相,是照傷口的。我沒有看見他 的傷口;但是這種情景,不看見也罷了。照相畢,入殮,我走到柩旁:韋君的臉已變了樣 子,我幾乎不認識了!他的兩顴突出,頰肉癟下,掀唇露齒,那裡還像我初見時的溫雅呢? 這必是他幾日間的痛苦所致的。唉,我們可以想見了!我正在亂想,棺蓋已經蓋上;唉,韋 君,這真是最後一面了!我們從此真無再見之期了!死生之理,我不能懂得,但不能再見是 事實,韋君,我們失掉了你,更將從何處覓你呢?
  韋君現在一個人睡在剛秉廟的一間破屋裡,等著他迢迢千里的老父,天氣又這樣壞;韋 君,你的魂也彷徨著吧!
  1926年4月2日。
  (原載1926年4月9日《清華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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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飄零
  一個秋夜,我和P坐在他的小書房裡,在暈黃的電燈光下,談到W的小說。
  「他還在河南吧?C大學那邊很好吧?」我隨便問著。
  「不,他上美國去了。」
  「美國?做什麼去?」
  「你覺得很奇怪吧?——波定謨約翰郝勃金醫院打電報約他做助手去。」
  「哦!就是他研究心理學的地方!他在那邊成績總很好?——這回去他很願意吧?」
  「不見得願意。他動身前到北京來過,我請他在啟新吃飯;他很不高興的樣子。」
  「這又為什麼呢?」
  「他覺得中國沒有他做事的地方。」
  「他回來才一年呢。C大學那邊沒有錢吧?」
  「不但沒有錢,他們說他是瘋子!」
  「瘋子!」
  我們默然相對,暫時無話可說。
  我想起第一回認識W的名字,是在《新生》雜誌上。那時我在P大學讀書,W也在那 裡。我在《新生》上看見的是他的小說;但一個朋友告訴我,他心理學的書讀得真多;P大 學圖書館裡所有的,他都讀了。文學書他也讀得不少。他說他是無一刻不讀書的。我第一次 見他的面,是在P大學宿舍的走道上;他正和朋友走著。有人告訴我,這就是W了。微曲的 背,小而黑的臉,長頭髮和近視眼,這就是W了。以後我常常看他的文字,記起他這樣一個 人。有一回我拿一篇心理學的譯文,托一個朋友請他看看。他逐一給我改正了好幾十條,不 曾放鬆一個字。永遠的慚愧和感謝留在我心裡。
  我又想到杭州那一晚上。他突然來看我了。他說和P游了三日,明早就要到上海去。他 原是山東人;這回來上海,是要上美國去的。我問起哥侖比亞大學的《心理學,哲學,與科 學方法》雜誌,我知道那是有名的雜誌。但他說裡面往往一年沒有一篇好文章,沒有什麼意 思。他說近來各心理學家在英國開了一個會,有幾個人的話有味。他又用鉛筆隨便的在桌上 一本簿子的後面,寫了《哲學的科學》一個書名與其出版處,說是新書,可以看看。他說要 走了。我送他到旅館裡。見他床上攤著一本《人生與地理》,隨便拿過來翻著。他說這本小 書很著名,很好的。我們在暈黃的電燈光下,默然相對了一會,又問答了幾句簡單的話;我 就走了。直到現在,還不曾見過他。
  他到美國去後,初時還寫了些文字,後來就沒有了。他的名字,在一般人心裡,已如遠 處的雲煙了。我倒還記著他。兩三年以後,才又在《文學日報》上見到他一篇詩,是寫一種 清趣的。我只念過他這一篇詩。他的小說我卻念過不少;最使我不能忘記的是那篇《雨 夜》,是寫北京人力車伕的生活的。W是學科學的人,應該很冷靜,但他的小說卻又很熱很 熱的。
  這就是W了。
  p也上美國去,但不久就回來了。他在波定謨住了些日子,W是常常見著的。他回國 後,有一個熱天,和我在南京清涼山上談起W的事。他說W在研究行為派的心理學。他幾乎 終日在實驗室裡;他解剖過許多老鼠,研究它們的行為。p說自己本來也願意學心理學的; 但看了老鼠臨終的顫動,他執刀的手便戰戰的放不下去了。因此只好改行。而W是「奏刀駋 然」,「躊躇滿志」,p覺得那是不可及的。p又說W研究動物行為既久,看明它們所有的 生活,只是那幾種生理的慾望,如食慾,性慾,所玩的把戲,毫無什麼大道理存乎其間。因 而推想人的生活,也未必別有何種高貴的動機;我們第一要承認我們是動物,這便是真人。 W的確是如此做人的。P說他也相信W的話;真的,P回國後的態度是大大的不同了。W只 管做他自己的人,卻得著P這樣一個信徒,他自己也未必料得著的。
  P又告訴我W戀愛的故事。是的,戀愛的故事!P說這是一個日本人,和W一同研究 的,但後來走了,這件事也就完了。P說得如此冷淡,毫不像我們所想的戀愛的故事!P又 曾指出《來日》上W的一篇《月光》給我看。這是一篇小說,敘述一對男女趁著月光在河邊 一隻空船裡密談。那女的是個有夫之婦。這時四無人跡,他倆談得親熱極了。但P說W的膽 子太小了,所以這一回密談之後,便撒了手。這篇文字是W自己寫的,雖沒有如火如荼的熱 鬧,但卻別有一種意思。科學與文學,科學與戀愛,這就是W了。
  「『瘋子』!」我這時忽然似乎徹悟了說,「也許是的吧?我想。一個人冷而又熱,是 會變瘋子的。」
  「唔,」p點頭。
  「他其實大可以不必管什麼中國不中國了;偏偏又戀戀不捨的!」
  「是囉。W這回真不高興。K在美國借了他的錢。這回他到北京,特地老遠的跑去和K 要錢。K的沒錢,他也知道;他也並不指望這筆錢用。只想借此去罵他一頓罷了,據說拍了 桌子大罵呢!」
  「這與他的寫小說一樣的道理呀!唉,這就是W了。」
  P無語,我卻想起一件事:「W到美國後有信來麼?」
  「長遠了,沒有信。」
  我們於是都又默然。
  1926年7月20日,白馬湖。
  (原載1926年8月1日《文學週報》第23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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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白采
  盛暑中寫《白采的詩》一文,剛滿一頁,便因病擱下。這時候薰宇來了一封信,說白采 死了,死在香港到上海的船中。他只有一個人;他的遺物暫存在立達學園裡。有文稿,舊體 詩詞稿,筆記稿,有朋友和女人的通信,還有四包女人的頭髮!我將薰宇的信念了好幾遍, 茫然若失了一會;覺得白采雖於生死無所容心,但這樣的死在將到吳淞口了的船中,也未免 太慘酷了些——這是我們後死者所難堪的。
  白采是一個不可捉摸的人。他的歷史,他的性格,現在雖從遺物中略知梗概,但在他生 前,是絕少人知道的;他也絕口不向人說,你問他他只支吾而已。他賦性既這樣遺世絕俗, 自然是落落寡合了;但我們卻能夠看出他是一個好朋友,他是一個有真心的人。
  「不打不成相識,」我是這樣的知道了白采的。這是為學生李芳詩集的事。李芳將他的 詩集交我刪改,並囑我作序。那時我在溫州,他在上海。我因事忙,一擱就是半年;而李芳 已因不知名的急病死在上海。我很懊悔我的需緩,趕緊抽了空給他工作。正在這時,平伯轉 來白采的信,短短的兩行,催我設法將李芳的詩出版;又附了登在《覺悟》上的小說《作詩 的兒子》,讓我看看——裡面頗有譏諷我的話。我當時覺得不應得這種譏諷,便寫了一封近 兩千字的長信,詳述事件首尾,向他辯解。信去了便等回信;但是杳無消息。等到我已不希 望了,他才來了一張明信片;在我看來,只是幾句半冷半熱的話而已。我只能以「豈能盡如 人意?但求無愧我心!」
  自解,聽之而已。
  但平伯因轉信的關係,卻和他常通函札。平伯來信,屢屢說起他,說是一個有趣的人。 有一回平伯到白馬湖看我。我和他同往寧波的時候,他在火車中將白采的詩稿《羸疾者的 愛》給我看。我在車身不住的動搖中,讀了一遍。覺得大有意思。我於是承認平伯的話,他 是一個有趣的人。我又和平伯說,他這篇詩似乎是受了尼采的影響。後來平伯來信,說已將 此語函告白采,他頗以為然。我當時還和平伯說,關於這篇詩,我想寫一篇評論;平伯大約 也告訴了他。有一回他突然來信說起此事;他盼望早些見著我的文字,讓他知道在我眼中的 他的詩究竟是怎樣的。我回信答應他,就要做的。以後我們常常通信,他常常提及此事。但 現在是三年以後了,我才算將此文完篇;他卻已經死了,看不見了!他暑假前最後給我的信 還說起他的盼望。天啊!我怎樣對得起這樣一個朋友,我怎樣挽回我的過錯呢?
  平伯和我都不曾見過白采,大家覺得是一件缺憾。有一回我到上海,和平伯到西門林蔭 路新正興裡五號去訪他:這是按著他給我們的通信地址去的。但不幸得很,他已經搬到附近 什麼地方去了;我們只好嗒然而歸。新正興裡五號是朋友延陵君住過的:有一次談起白采, 他說他姓童,在美術專門學校唸書;他的夫人和延陵夫人是朋友,延陵夫婦曾借住他們所賃 的一間亭子間。那是我看延陵時去過的,床和桌椅都是白漆的;是一間雖小而極潔淨的房 子,幾乎使我忘記了是在上海的西門地方。現在他存著的攝影裡,據我看,有好幾張是在那 間房裡照的。又從他的遺札裡,推想他那時還未離婚;他離開新正興裡五號,或是正為離婚 的緣故,也未可知。這卻使我們事後追想,多少感著些悲劇味了。但平伯終於未見著白采, 我竟得和他見了一面。那是在立達學園我預備上火車去上海前的五分鐘。這一天,學園的朋 友說白采要搬來了;我從早上等了好久,還沒有音信。正預備上車站,白采從門口進來了。 他說著江西話,似乎很老成了,是飽經世變的樣子。我因上海還有約會,只匆匆一談,便握 手作別。他後來有信給平伯說我「短小精悍」,卻是一句有趣的話。這是我們最初的一面, 但誰知也就是最後的一面呢!
  去年年底,我在北京時,他要去集美作教;他聽說我有南歸之意,因不能等我一面,便 寄了一張小影給我。這是他立在露台上遠望的背影,他說是聊寄仁盼之意。我得此小影,反 復把玩而不忍釋,覺得他真是一個好朋友。這回來到立達學園,偶然翻閱《白采的小說》, 《作詩的兒子》一篇中譏諷我的話,已經刪改;而薰宇告我,我最初給他的那封長信,他還 留在箱子裡。這使我慚愧從前的猜想,我真是小器的人哪!但是他現在死了,我又能怎樣 呢?我只相信,如愛墨生的話,他在許多朋友的心裡是不死的!
  上海,江灣,立達學園。
  (原載1926年10月5日《一般》第10號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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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荷塘月色
  這幾天心裡頗不寧靜。今晚在院子裡坐著乘涼,忽然想起日日走過的荷塘,在這滿月的 光裡,總該另有一番樣子吧。月亮漸漸地升高了,牆外馬路上孩子們的歡笑,已經聽不見 了;妻在屋裡拍著閏兒,迷迷糊糊地哼著眠歌。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帶上門出去。
  沿著荷塘,是一條曲折的小煤屑路。這是一條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 寞。荷塘四面,長著許多樹,蓊蓊鬱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楊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樹。 沒有月光的晚上,這路上陰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卻很好,雖然月光也還是淡檔的。
  路上只我一個人,背著手踱著。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 了另一世界裡。我愛熱鬧,也愛冷靜;愛群居,也愛獨處。像今晚上,一個人在這蒼茫的月 下,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便覺是個自由的人。白天裡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說 的話,現在都可不理。這是獨處的妙處,我且受用這無邊的荷香月色好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彌望的是田田的葉子。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層層 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裊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正如一粒粒的 明珠,又如碧天裡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彷彿遠處高樓上 渺茫的歌聲似的。這時候葉子與花也有一絲的顫動,像閃電般,霎時傳過荷塘的那邊去了。 葉子本是肩並肩密密地挨著,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葉子底下是脈脈的流水,遮住 了,不能見一些顏色;而葉子卻更見風致了。
  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霧浮起在荷塘裡。葉子和花 彷彿在牛乳中洗過一樣;又像籠著輕紗的夢。雖然是滿月,天上卻有一層淡檔的雲,所以不 能朗照;但我以為這恰是到了好處——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別有風味的。月光是隔了樹照 過來的,高處叢生的灌木,落下參差的斑駁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彎彎的楊柳的稀疏的 倩影,卻又像是畫在荷葉上。塘中的月色並不均勻;但光與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如梵婀玲上 奏著的名曲。
  荷塘的四面,遠遠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樹,而楊柳最多。這些樹將一片荷塘重重圍住; 只在小路一旁,漏著幾段空隙,像是特為月光留下的。樹色一例是陰陰的,乍看像一團煙 霧;但楊柳的丰姿,便在煙霧裡也辨得出。樹梢上隱隱約約的是一帶遠山,只有些大意罷 了。樹縫裡也漏著一兩點路燈光,沒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這時候最熱鬧的,要數樹上 的蟬聲與水裡的蛙聲;但熱鬧是它們的,我什麼也沒有。
  忽然想起採蓮的事情來了。採蓮是江南的舊俗,似乎很早就有,而六朝時為盛;從詩歌 裡可以約略知道。採蓮的是少年的女子,她們是蕩著小船,唱著艷歌去的。採蓮人不用說很 多,還有看採蓮的人。那是一個熱鬧的季節,也是一個風流的季節。梁元帝《採蓮賦》裡說 得好:於是妖童媛女,盪舟心許;鷁首徐回,兼傳羽杯;欋將移而藻掛,船欲動而萍開。爾其 纖腰束素,遷延顧步;夏始春余,葉嫩花初,恐沾裳而淺笑,畏傾船而斂裾。
  可見當時嬉游的光景了。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們現在早已無福消受了。
  於是又記起《西洲曲》裡的句子: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今晚若有採蓮人,這兒的蓮花也 算得「過人頭」了;只不見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這令我到底惦著江南了。——這樣 想著,猛一抬頭,不覺已是自己的門前;輕輕地推門進去,什麼聲息也沒有,妻已睡熟好久 了。
  1927年7月,北京清華園。
  (原載1927年7月10日《小說月報》第18卷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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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一封信
  在北京住了兩年多了,一切平平常常地過去。要說福氣,這也是福氣了。因為平平常 常,正像「糊塗」一樣「難得」,特別是在「這年頭」。但不知怎的,總不時想著在那兒過 了五六年轉徙無常的生活的南方。轉徙無常,誠然算不得好日子;但要說到人生味,怕倒比 平平常常時候容易深切地感著。現在終日看見一樣的臉板板的天,灰蓬蓬的地;大柳高槐, 只是大柳高槐而已。於是木木然,心上什麼也沒有;有的只是自己,自己的家。我想著我的 渺小,有些戰慄起來;清福究竟也不容易享的。
  這幾天似乎有些異樣。像一葉扁舟在無邊的大海上,像一個獵人在無盡的森林裡。走 路,說話,都要費很大的力氣;還不能如意。心裡是一團亂麻,也可說是一團火。似乎在掙 紮著,要明白些什麼,但似乎什麼也沒有明白。「一部《十七史》,從何處說起,」正可借 來作近日的我的註腳。昨天忽然有人提起《我的南方》的詩。這是兩年前初到北京,在一個 村店裡,喝了兩杯「蓮花白」以後,信筆塗出來的。於今想起那情景,似乎有些渺茫;至於 詩中所說的,那更是遙遙乎遠哉了,但是事情是這樣湊巧:今天吃了午飯,偶然抽一本舊雜 志來消遣,卻翻著了三年前給S的一封信。信裡說著台州,在上海,杭州,寧波之南的台 州。這真是「我的南方」了。我正苦於想不出,這卻指引我一條路,雖然只是「一條」路而 已。
  我不忘記台州的山水,台州的紫籐花,台州的春日,我也不能忘記S.他從前歡喜喝 酒,歡喜罵人;但他是個有天真的人。他待朋友真不錯。L從湖南到寧波去找他,不名一 文;他陪他喝了半年酒才分手。他去年結了婚。為結婚的事煩惱了幾個整年的他,這算是葉 落歸根了;但他也與我一樣,已快上那「中年」的線了吧。結婚後我們見過一次,匆匆的一 次。我想,他也和一切人一樣,結了婚終於是結了婚的樣子了吧。但我老只是記著他那喝醉 了酒,很嫵媚的罵人的意態;這在他或已懊悔著了。
  南方這一年的變動,是人的意想所趕不上的。我起初還知道他的蹤跡;這半年是什麼也 不知道了。他到底是怎樣地過著這狂風似的日子呢?我所沉吟的正在此。我說過大海,他正 是大海上的一個小浪;我說過森林,他正是森林裡的一隻小鳥。恕我,恕我,我向那裡去找 你?
  這封信曾印在台州師範學校的《綠絲》上。我現在重印在這裡;這是我眼前一個很好的 自慰的法子。
  九月二十七日記S兄:…
  我對於台州,永遠不能忘記!我第一日到六師校時,系由埠頭坐了轎子去的。轎子走的 都是僻路;使我詫異,為什麼堂堂一個府城,竟會這樣冷靜!那時正是春天,而因天氣的薄 陰和道路的幽寂,使我宛然如入了秋之國土。約莫到了賣沖橋邊,我看見那清綠的北固山, 下面點綴著幾帶樸實的洋房子,心胸頓然開朗,彷彿微微的風拂過我的面孔似的。到了校 裡,登樓一望,見遠山之上,都冪著白雲。四面全無人聲,也無人影;天上的鳥也無一隻。 只背後山上謖謖的松風略略可聽而已。那時我真脫卻人間煙火氣而飄飄欲仙了!後來我雖然 發見了那座樓實在太壞了:柱子如雞骨,地板如雞皮!但自然的寬大使我忘記了那房屋的狹 窄。我於是曾好幾次爬到北固山的頂上,去領略那颼颼的高風,看那低檔的,小小的,綠綠 的田畝。這是我最高興的。
  來信說起紫籐花,我真愛那紫籐花!在那樣樸陋—現在大概不那樣樸陋了吧——的房 子裡,庭院中,竟有那樣雄偉,那樣繁華的紫籐花,真令我十二分驚詫!她的雄偉與繁華遮 住了那樸陋,使人一對照,反覺樸陋倒是不可少似的,使人幻想「美好的昔日」!我也曾幾 度在花下徘徊:那時學生都上課去了,只剩我一人。暖和的晴日,鮮艷的花色,嗡嗡的蜜 蜂,醞釀著一庭的春意。我自己如浮在茫茫的春之海裡,不知怎麼是好!那花真好看:蒼老 虯勁的枝幹,這麼粗這麼粗的枝幹,宛轉騰挪而上;誰知她的纖指會那樣嫩,那樣艷麗呢? 那花真好看:一縷縷垂垂的細絲,將她們懸在那皴裂的臂上,臨風婀娜,真像嘻嘻哈哈的小 姑娘,真像凝妝的少婦,像兩頰又像雙臂,像胭脂又像粉… 我在他們下課的時候,又曾幾 度在樓頭眺望:那丰姿更是撩人:雲喲,霞喲,仙女喲!我離開台州以後,永遠沒見過那樣 好的紫籐花,我真惦記她,我真妒羨你們!
  此外,南山殿望江樓上看浮橋(現在早已沒有了),看憧憧的人在長長的橋上往來著; 東湖水閣上,九折橋上看柳色和水光,看釣魚的人;府後山沿路看田野,看天;南門外看梨 花—再回到北固山,冬天在醫院前看山上的雪;都是我喜歡的。說來可笑,我還記得我從 前住過的舊倉頭楊姓的房子裡的一張畫桌;那是一張紅漆的,一丈光景長而狹的畫桌,我放 它在我樓上的窗前,在上面讀書,和人談話,過了我半年的生活。現在想已擱起來無人用了 吧?唉!
  台州一般的人真是和自然一樣樸實;我一年裡只見過三個上海裝束的流氓!學生中我頗 有記得的。前些時有位P君寫信給我,我雖未有工夫作復,但心中很感謝!乘此機會請你為 我轉告一句。
  我寫的已多了;這些胡亂的話,不知可附載在《綠絲》的末尾,使它和我的舊友見見面 麼?
  弟 自清。
  1927年9月27日。
  (原載1927年10月14日《清華週刊·清華文藝副刊》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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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梅花》後記
  這一卷詩稿的運氣真壞!我為它碰過好幾回壁,幾乎已經絕望。現在承開明書店主人的 好意,答應將它印行,讓我盡了對於亡友的責任,真是感激不盡!
  偶然翻閱卷前的序,後面記著一九二四年二月;算來已是四年前的事了。而無隅的死更 在前一年。這篇序寫成後,曾載在《時事新報》的《文學旬刊》上。那時即使有人看過,現 在也該早已忘懷了吧?無隅的棺木聽說還停在上海某處;但日月去得這樣快,五年來人事代 謝,即在無隅的親友,他的名字也已有點模糊了吧?想到此,頗有些莫名的寂寞了。我與無 隅末次聚會,是在上海西門三德裡(?)一個樓上。那時他在美術專門學校學西洋畫,住著 萬年橋附近小弄堂裡一個亭子間。我是先到了那裡,再和他同去三德裡的。那一暑假,我從 溫州到上海來玩兒;因為他春間交給我的這詩稿還未改好,所以一面訪問,一面也給他個 信。見面時,他那瘦黑的,微笑的臉,還和春間一樣;從我認識他時,他的臉就是這樣。我 怎麼也想不到,隔了不久的日子,他會突然離我們而去!——但我在溫州得信很晚,記得仿 佛已在他死後一兩個月;那時我還忙著改這詩稿,打算寄給他呢。
  他似乎沒有什麼親戚朋友,至少在上海是如此。他的病情和死期,沒人能說得清楚,我 至今也還有些茫然;只知道病來得極猛,而又沒錢好好醫治而已。後事據說是幾個同鄉的學 生湊了錢辦的。他們大抵也沒錢,想來只能草草收殮罷了。棺木是寄在某處。他家裡想運回 去,苦於沒有這筆錢——雖然不過幾十元。他父親與他朋友林醒民君都指望這詩稿能賣得一 點錢。不幸碰了四回壁,還留在我手裡;四個年頭已飛也似地過去了。自然,這其間我也得 負多少因循的責任。直到現在,賣是賣了,想起無隅的那薄薄的棺木,在南方的潮濕裡,在 數年的塵封裡,還不知是什麼樣子!其實呢,一堆腐骨,原無足惜;但人究竟是人,明知是 迷執,打破卻也不易的。
  無隅的父親到溫州找過我,那大約是一九二二年的春天吧。一望而知,這是一個老實的 內地人。他很愁苦地說,為了無隅讀書,家裡已用了不少錢。誰知道會這樣呢?他說,現在 無隅還有一房家眷要養活,運棺木的費,實在想不出法。聽說他有什麼稿子,請可憐可憐, 給他想想法吧!我當時答應下來;誰知道一耽擱就是這些年頭!後來他還轉托了一位與我不 相識的人寫信問我。我那時已離開溫州,因事情尚無頭緒,一時忘了作覆,從此也就沒有音 信。現在想來,實在是很不安的。
  我在序裡略略提過林醒民君,他真是個值得敬愛的朋友!最熱心無隅的事的是他;四年 中不斷地督促我的是他。我在溫州的時候,他特地為了無隅的事,從家鄉玉環來看我,又將 我刪改過的這詩稿,端端正正的抄了一遍,給編了目錄,就是現在付印的稿本了。我去溫 州,他也到漢口寧波各地做事;常有信給我,信裡總殷殷問起這詩稿。去年他到南洋去,臨 行還特地來信催我。他說無隅死了好幾年了,僅存的一卷詩稿,還未能付印,真是一件難以 放下的心事;請再給向什麼地方試試,怎樣?他到南洋後,至今尚無消息,海天遠隔,我也 不知他在何處。現在想寄信由他家裡轉,讓他知道這詩稿已能付印;他定非常高興的。古語 說,「一死一生,乃見交情;」
  他之於無隅,這五年以來,有如一日,真是人所難能的!
  關心這詩稿的,還有白采與周了因兩位先生。白先生有一篇小說,叫《作詩的兒子》, 是紀念無隅的,裡面說到這詩稿。那時我還在溫州。他將這篇小說由平伯轉寄給我,附了一 信,催促我設法付印。他和平伯,和我,都不相識;因這一來,便與平伯常常通信,後來與 我也常通信了。這也算很巧的一段因緣。我又告訴醒民,醒民也和他寫了幾回信。據醒民 說,他曾經一度打算出資印這詩稿;後來因印自己的詩,力量來不及,只好罷了。可惜這詩 稿現在行將付印,而他已死了三年,竟不能見著了!周了因先生,據醒民說,也是無隅的好 友。醒民說他要給這詩稿寫一篇序,又要寫一篇無隅的傳。但又說他老是東西飄泊著,沒有 準兒;只要有機會將這詩稿付印,也就不必等他的文章了。我知道他現在也在南洋什麼地 方;路是這般遠,我也只好不等他了。
  春余夏始,是北京最好的日子。我重翻這詩稿,溫尋著舊夢,心上倒像有幾分秋意似的。
  1928年5月9日作。
  (原載1928年7月22日《文學週報》第23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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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懷魏握青君
  兩年前差不多也是這些日子吧,我邀了幾個熟朋友,在雪香齋給握青送行。雪香齋以紹 酒著名。這幾個人多半是浙江人,握青也是的,而又有一兩個是酒徒,所以便揀了這地方。 說到酒,蓮花白太膩,白干太烈;一是北方的佳人,一是關西的大漢,都不宜於淺斟低酌。 只有黃酒,如溫舊書,如對故友,真是醰醰有味。只可惜雪香齋的酒還上了色;若是「竹葉 青」,那就更妙了。握青是到美國留學去,要住上三年;這麼遠的路,這麼多的日子,大家 確有些惜別,所以那晚酒都喝得不少。出門分手,握青又要我去中天看電影。我坐下直覺頭 暈。握青說電影如何如何,我只糊糊塗塗聽著;幾回想張眼看,卻什麼也看不出。終於支持 不住,出其不意,哇地吐出來了。觀眾都吃一驚,附近的人全堵上了鼻子;這真有些惶恐。 握青扶我回到旅館,他也吐了。但我們心裡都覺得這一晚很痛快。我想握青該還記得那種狼 狽的光景吧?
  我與握青相識,是在東南大學。那時正是暑假,中華教育改進社借那兒開會。我與方光 燾君去旁聽,偶然遇著握青;方君是他的同鄉,一向認識,便給我們介紹了。那時我只知道 他很活動,會交際而已。匆匆一面,便未再見。三年前,我北來作教,恰好與他同事。我初 到,許多事都不知怎樣做好;他給了我許多幫助。我們同住在一個院子裡,吃飯也在一處。 因此常和他談論。我漸漸知道他不只是很活動,會交際;他有他的真心,他有他的銳眼,他 也有他的傻樣子。許多朋友都以為他是個傻小子,大家都叫他老魏,連聽差背地裡也是這樣 叫他;這個太親暱的稱呼,只有他有。
  但他決不如我們所想的那麼「傻」,他是個玩世不恭的人——至少我在北京見著他是如 此。那時他已一度受過人生的戒,從前所有多或少的嚴肅氣分,暫時都隱藏起來了;剩下的 只是那冷然的玩弄一切的態度。我們知道這種劍鋒般的態度,若赤裸裸地露出,便是自己矛 盾,所以總得用了什麼法子蓋藏著。他用的是一副傻子的面具。我有時要揭開他這副面具, 他便說我是《語絲》派。但他知道我,並不比我知道他少。他能由我一個短語,知道全篇的 故事。他對於別人,也能知道;但只默喻著,不大肯說出。他的玩世,在有些事情上,也許 太隨便些。但以或種意義說,他要復仇;人總是人,又有什麼辦法呢?至少我是原諒他的。
  以上其實也只說得他的一面;他有時也能為人盡心竭力。他曾為我決定一件極為難的 事。我們沿著牆根,走了不知多少趟;他源源本本,條分縷析地將形勢剖解給我聽。你想, 這豈是傻子所能做的?幸虧有這一面,他還能高高興興過日子;不然,沒有笑,沒有淚,只 有冷臉,只有「鬼臉」,豈不鬱鬱地悶煞人!
  我最不能忘的,是他動身前不多時的一個月夜。電燈滅後,月光照了滿院,柏樹森森地 竦立著。屋內人都睡了;我們站在月光裡,柏樹旁,看著自己的影子。他輕輕地訴說他生平 冒險的故事。說一會,靜默一會。這是一個幽奇的境界。他敘述時,臉上隱約浮著微笑,就 是他心地平靜時常浮在他臉上的微笑;一面偏著頭,老像發問似的。這種月光,這種院子, 這種柏樹,這種談話,都很可珍貴;就由握青自己再來一次,怕也不一樣的。
  他走之前,很願我做些文字送他;但又用玩世的態度說,「怕不肯吧?我曉得,你不肯 的。」我說,「一定做,而且一定寫成一幅橫披——只是字不行些。」但是我慚愧我的懶, 那「一定」早已幾乎變成「不肯」了!而且他來了兩封信,我竟未覆隻字。這叫我怎樣說好 呢?我實在有種壞脾氣,覺得路太遙遠,竟有些渺茫一般,什麼便都因循下來了。好在他的 成績很好,我是知道的;只此就很夠了。別的,反正他明年就回來,我們再好好地談幾次, 這是要緊的。——我想,握青也許不那麼玩世了吧。
  1928年5月25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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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兒女
  我現在已是五個兒女的父親了。想起聖陶喜歡用的「蝸牛背了殼」的比喻,便覺得不自 在。新近一位親戚嘲笑我說,「要剝層皮呢!」更有些悚然了。十年前剛結婚的時候,在胡 適之先生的《藏暉室札記》裡,見過一條,說世界上有許多偉大的人物是不結婚的;文中並 引培根的話,「有妻子者,其命定矣。」當時確吃了一驚,彷彿夢醒一般;但是家裡已是不 由分說給娶了媳婦,又有甚麼可說?現在是一個媳婦,跟著來了五個孩子;兩個肩頭上,加 上這麼重一副擔子,真不知怎樣走才好。「命定」是不用說了;從孩子們那一面說,他們該 怎樣長大,也正是可以憂慮的事。我是個徹頭徹尾自私的人,做丈夫已是勉強,做父親更是 不成。自然,「子孫崇拜」,「兒童本位」的哲理或倫理,我也有些知道;既做著父親,閉 了眼抹殺孩子們的權利,知道是不行的。可惜這只是理論,實際上我是仍舊按照古老的傳 統,在野蠻地對付著,和普通的父親一樣。近來差不多是中年的人了,才漸漸覺得自己的殘 酷;想著孩子們受過的體罰和叱責,始終不能辯解——像撫摩著舊創痕那樣,我的心酸溜溜 的。有一回,讀了有島武郎《與幼小者》的譯文,對了那種偉大的,沉摯的態度,我竟流下 淚來了。去年父親來信,問起阿九,那時阿九還在白馬湖呢;信上說,「我沒有耽誤你,你 也不要耽誤他才好。」我為這句話哭了一場;我為什麼不像父親的仁慈?我不該忘記,父親 怎樣待我們來著!人性許真是二元的,我是這樣地矛盾;我的心像鐘擺似的來去。
  你讀過魯迅先生的《幸福的家庭》麼?我的便是那一類的「幸福的家庭」!每天午飯和 晚飯,就如兩次潮水一般。先是孩子們你來他去地在廚房與飯間裡查看,一面催我或妻發 「開飯」的命令。急促繁碎的腳步,夾著笑和嚷,一陣陣襲來,直到命令發出為止。他們一 遞一個地跑著喊著,將命令傳給廚房裡傭人;便立刻搶著回來搬凳子。於是這個說,「我坐 這兒!」那個說,「大哥不讓我!」大哥卻說,「小妹打我!」我給他們調解,說好話。但 是他們有時候很固執,我有時候也不耐煩,這便用著叱責了;叱責還不行,不由自主地,我 的沉重的手掌便到他們身上了。於是哭的哭,坐的坐,局面才算定了。接著可又你要大碗, 他要小碗,你說紅筷子好,他說黑筷子好;這個要干飯,那個要稀飯,要茶要湯,要魚要 肉,要豆腐,要蘿蔔;你說他菜多,他說你菜好。妻是照例安慰著他們,但這顯然是太迂緩 了。我是個暴躁的人,怎麼等得及?不用說,用老法子將他們立刻征服了;雖然有哭的,不 久也就抹著淚捧起碗了。吃完了,紛紛爬下凳子,桌上是飯粒呀,湯汁呀,骨頭呀,渣滓 呀,加上縱橫的筷子,欹斜的匙子,就如一塊花花綠綠的地圖模型。吃飯而外,他們的大事 便是遊戲。遊戲時,大的有大主意,小的有小主意,各自堅持不下,於是爭執起來;或者大 的欺負了小的,或者小的竟欺負了大的,被欺負的哭著嚷著,到我或妻的面前訴苦;我大抵 仍舊要用老法子來判斷的,但不理的時候也有。最為難的,是爭奪玩具的時候:這一個的與 那一個的是同樣的東西,卻偏要那一個的;而那一個便偏不答應。在這種情形之下,不論如 何,終於是非哭了不可的。這些事件自然不至於天天全有,但大致總有好些起。我若坐在家 裡看書或寫什麼東西,管保一點鐘裡要分幾回心,或站起來一兩次的。若是雨天或禮拜日, 孩子們在家的多,那麼,攤開書竟看不下一行,提起筆也寫不出一個字的事,也有過的。我 常和妻說,「我們家真是成日的千軍萬馬呀!」有時是不但「成日」,連夜裡也有兵馬在進 行著,在有吃乳或生病的孩子的時候!
  我結婚那一年,才十九歲。二十一歲,有了阿九;二十三歲,又有了阿菜。那時我正像 一匹野馬,那能容忍這些累贅的鞍韉,轡頭,和韁繩?擺脫也知是不行的,但不自覺地時時 在擺脫著。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日子,真苦了這兩個孩子;真是難以寬宥的種種暴行呢!阿 九才兩歲半的樣子,我們住在杭州的學校裡。不知怎地,這孩子特別愛哭,又特別怕生人。 一不見了母親,或來了客,就哇哇地哭起來了。學校裡住著許多人,我不能讓他擾著他們, 而客人也總是常有的;我懊惱極了,有一回,特地騙出了妻,關了門,將他按在地下打了一 頓。這件事,妻到現在說起來,還覺得有些不忍;她說我的手太辣了,到底還是兩歲半的孩 子!我近年常想著那時的光景,也覺黯然。阿菜在台州,那是更小了;才過了週歲,還不大 會走路。也是為了纏著母親的緣故吧,我將她緊緊地按在牆角里,直哭喊了三四分鐘;因此 生了好幾天病。妻說,那時真寒心呢!但我的苦痛也是真的。我曾給聖陶寫信,說孩子們的 折磨,實在無法奈何;有時竟覺著還是自殺的好。這雖是氣憤的話,但這樣的心情,確也有 過的。後來孩子是多起來了,磨折也磨折得久了,少年的鋒稜漸漸地鈍起來了;加以增長的 年歲增長了理性的裁製力,我能夠忍耐了——覺得從前真是一個「不成材的父親」,如我給 另一個朋友信裡所說。但我的孩子們在幼小時,確比別人的特別不安靜,我至今還覺如此。 我想這大約還是由於我們撫育不得法;從前只一味地責備孩子,讓他們代我們負起責任,卻 未免是可恥的殘酷了!
  正面意義的「幸福」,其實也未嘗沒有。正如誰所說,小的總是可愛,孩子們的小模 樣,小心眼兒,確有些教人捨不得的。阿毛現在五個月了,你用手指去撥弄她的下巴,或向 她做趣臉,她便會張開沒牙的嘴格格地笑,笑得像一朵正開的花。她不願在屋裡待著;待久 了,便大聲兒嚷。妻常說,「姑娘又要出去溜躂了。」她說她像鳥兒般,每天總得到外面溜 一些時候。閏兒上個月剛過了三歲,笨得很,話還沒有學好呢。他只能說三四個字的短語或 句子,文法錯誤,發音模糊,又得費氣力說出;我們老是要笑他的。他說「好」字,總變成 「小」字;問他「好不好?」他便說「小」,或「不小」。我們常常逗著他說這個字玩兒; 他似乎有些覺得,近來偶然也能說出正確的「好」字了——特別在我們故意說成「小」字的 時候。他有一隻搪瓷碗,是一毛來錢買的;買來時,老媽子教給他,「這是一毛錢。」他便 記住「一毛」兩個字,管那只碗叫「一毛」,有時竟省稱為「毛」。這在新來的老媽子,是 必需翻譯了才懂的。他不好意思,或見著生客時,便咧著嘴癡笑;我們常用了土話,叫他做 「呆瓜」。他是個小胖子,短短的腿,走起路來,蹣跚可笑;若快走或跑,便更「好看」 了。他有時學我,將兩手疊在背後,一搖一擺的;那是他自己和我們都要樂的。他的大姊便 是阿菜,已是七歲多了,在小學校裡念著書。在飯桌上,一定得囉囉唆唆地報告些同學或他 們父母的事情;氣喘喘地說著,不管你愛聽不愛聽。說完了總問我:「爸爸認識麼?」「爸 爸知道麼?」妻常禁止她吃飯時說話,所以她總是問我。她的問題真多:看電影便問電影裡 的是不是人?是不是真人?怎麼不說話?看照相也是一樣。不知誰告訴她,兵是要打人的。 她回來便問,兵是人麼?為什麼打人?近來大約聽了先生的話,回來又問張作霖的兵是幫誰 的?蔣介石的兵是不是幫我們的?諸如此類的問題,每天短不了,常常鬧得我不知怎樣答才 行。她和閏兒在一處玩兒,一大一小,不很合式,老是吵著哭著。但合式的時候也有:臂如 這個往床底下躲,那個便鑽進去追著;這個鑽出來,那個也跟著——從這個床到那個床,只 聽見笑著,嚷著,喘著,真如妻所說,像小狗似的。現在在京的,便只有這三個孩子;阿九 和轉兒是去年北來時,讓母親暫時帶回揚州去了。阿九是歡喜書的孩子。他愛看《水滸》, 《西遊記》,《三俠五義》,《小朋友》等;沒有事便捧著書坐著或躺著看。只不歡喜《紅 樓夢》,說是沒有味兒。是的,《紅樓夢》的味兒,一個十歲的孩子,哪裡能領略呢?去年 我們事實上只能帶兩個孩子來;因為他大些,而轉兒是一直跟著祖母的,便在上海將他倆丟 下。我清清楚楚記得那分別的一個早上。我領著阿九從二洋涇橋的旅館出來,送他到母親和 轉兒住著的親戚家去。妻囑咐說,「買點吃的給他們吧。」我們走過四馬路,到一家茶食鋪 裡。阿九說要熏魚,我給買了;又買了餅乾,是給轉兒的。便乘電車到海寧路。下車時,看 著他的害怕與累贅,很覺惻然。到親戚家,因為就要回旅館收拾上船,只說了一兩句話便出 來;轉兒望望我,沒說什麼,阿九是和祖母說什麼去了。我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硬著頭皮走 了。後來妻告訴我,阿九背地裡向她說:「我知道爸爸歡喜小妹,不帶我上北京去。」其實 這是冤枉的。他又曾和我們說,「暑假時一定來接我啊!」我們當時答應著;但現在已是第 二個暑假了,他們還在迢迢的揚州待著。他們是恨著我們呢?還是惦著我們呢?妻是一年來 老放不下這兩個,常常獨自暗中流淚;但我有什麼法子呢!想到「只為家貧成聚散」一句無 名的詩,不禁有些淒然。轉兒與我較生疏些。但去年離開白馬湖時,她也曾用了生硬的揚州 話(那時她還沒有到過揚州呢),和那特別尖的小嗓子向著我:「我要到北京去。」她曉得 什麼北京,只跟著大孩子們說罷了;但當時聽著,現在想著的我,卻真是抱歉呢。這兄妹倆 離開我,原是常事,離開母親,雖也有過一回,這回可是太長了;小小的心兒,知道是怎樣 忍耐那寂寞來著!
  我的朋友大概都是愛孩子的。少谷有一回寫信責備我,說兒女的吵鬧,也是很有趣的, 何至可厭到如我所說;他說他真不解。子愷為他家華瞻寫的文章,真是「藹然仁者之言」。 聖陶也常常為孩子操心:小學畢業了,到什麼中學好呢?——這樣的話,他和我說過兩三回 了。我對他們只有慚愧!可是近來我也漸漸覺著自己的責任。我想,第一該將孩子們團聚起 來,其次便該給他們些力量。我親眼見過一個愛兒女的人,因為不曾好好地教育他們,便將 他們荒廢了。他並不是溺愛,只是沒有耐心去料理他們,他們便不能成材了。我想我若照現 在這樣下去,孩子們也便危險了。我得計劃著,讓他們漸漸知道怎樣去做人才行。但是要不 要他們像我自己呢?這一層,我在白馬湖教初中學生時,也曾從師生的立場上問過丏尊,他 毫不躊躇地說,「自然囉。」近來與平伯談起教子,他卻答得妙,「總不希望比自己壞 囉。」是的,只要不「比自己壞」就行,「像」不「像」倒是不在乎的。職業,人生觀等, 還是由他們自己去定的好;自己頂可貴,只要指導,幫助他們去發展自己,便是極賢明的辦 法。
  予同說,「我們得讓子女在大學畢了業,才算盡了責任。」SK說,「不然,要看我們 的經濟,他們的材質與志願;若是中學畢了業,不能或不願升學,便去做別的事,譬如做工 人吧,那也並非不行的。」自然,人的好壞與成敗,也不盡靠學校教育;說是非大學畢業不 可,也許只是我們的偏見。在這件事上,我現在毫不能有一定的主意;特別是這個變動不居 的時代,知道將來怎樣?好在孩子們還小,將來的事且等將來吧。目前所能做的,只是培養 他們基本的力量——胸襟與眼光;孩子們還是孩子們,自然說不上高的遠的,慢慢從近處小 處下手便了。這自然也只能先按照我自己的樣子:「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光輝也罷,倒 楣也罷,平凡也罷,讓他們各盡各的力去。我只希望如我所想的,從此好好地做一回父親, 便自稱心滿意。——想到那「狂人」「救救孩子」的呼聲,我怎敢不悚然自勉呢?
  1928年6月24日晚寫畢,北京清華園。
  (原載1928年10月10日《小說月報》第19卷第10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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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旅行雜記
  這次中華教育改進社在南京開第三屆年會,我也想觀構光;故「不遠千里」的從浙江趕 到上海,決於七月二日附赴會諸公的車尾而行。
  一 慇勤的招待七月二日正是浙江與上海的社員乘車赴會的日子。在上海這樣大車站裡,多了幾十個改 進社社員,原也不一定能夠顯出甚麼異樣;但我卻覺得確乎是不同了,「一時之盛」的光 景,在車站的一角上,是顯然可見的。這是在茶點室的左邊;那裡叢著一群人,正在向兩位 特派的招待員接洽。壁上貼著一張黃色的磅紙,寫著龍蛇飛舞的字:「二等四元A,三等二 元A.」兩位招待員開始執行職務了;這時已是六點四十分,離開車還有二十分鐘了。招待 員所應做的第一大事,自然是買車票。買車票是大家都會的,買半票卻非由他們二位來「優 待」一下不可。「優待」可真不是容易的事!他們實行「優待」的時候,要向每個人取名 片,票價,——還得找錢。他們往還於茶點室和售票處之間,少說些,足有二十次!他們手 裡是拿著一疊名片和鈔票洋錢;眼睛總是張望著前面,彷彿遺失了什麼,急急尋覓一樣;面 部筋肉平板地緊張著;手和足的運動都像不是他們自己的。好容易費了二虎之力,居然買了 幾張票,憑著名片分發了。每次分發時,各位候補人都一擁而上。等到得不著票子,便不免 有了三三兩兩的怨聲了。那兩位招待員買票事大,卻也顧不得這些。可是鍾走得真快,不覺 七點還欠五分了。這時票子還有許多人沒買著,大家都著急;而招待員竟不出來!有的人急 忙尋著他們,情願取回了錢,自買全票;有的向他們頓足舞手的責備著。他們卻只是忙著照 名片退錢,一言不發。——真好性兒!於是大家三步並作兩步,自己去買票子;這一擠非同 小可!我除照付票價外,還出了一身大汗,才弄到一張三等車票。這時候對兩位招待員的怨 聲真載道了:「這樣的飯桶!」「真飯桶!」「早做什麼事的?」「六點鐘就來了,還是自 己買票,冤不冤!」我猜想這時候兩位招待員的耳朵該有些兒熱了。其實我倒能原諒他們, 無論招待的成績如何,他們的眼睛和腿總算忙得可以了,這也總算是慇勤了;他們也可以對 得起改進社了,改進社也可以對得起他們的社員了。——上車後,車就開了;有人問,「兩 個飯桶來了沒有?」「沒有吧!」車是開了。
  二 「躬逢其盛」
  七月二日的晚上,花了約莫一點鐘的時間,才在大會註冊組買了一張旁聽的標識。這個 標識很不漂亮,但頗有實用。七月三日早晨的年會開幕大典,我得躬逢其盛,全靠著它呢。
  七月三日的早晨,大雨傾盆而下。這次大典在中正街公共講演廳舉行。該廳離我所住的 地方有六七里路遠;但我終於冒了狂風暴雨,乘了黃包車赴會。在這一點上,我的熱心決不 下於社員諸君的。
  到了會場門首,早已停著許多汽車,馬車;我知道這確乎是大典了。走進會場,坐定細 看,一切都很從容,似乎離開會的時間還遠得很呢!——雖然規定的時間已經到了。樓上正 中是女賓席,似乎很是寥寥;兩旁都是軍警席——正和樓下的兩旁一樣。一個黑色的警察, 間著一個灰色的兵士,靜默的立著。他們大概不是來聽講的,因為既沒有賽瓷的社員徽章, 又沒有和我一樣的旁聽標識,而且也沒有真正的「席」——坐位。(我所謂「軍警席」,是 就實際而言,當時場中並無此項名義,合行聲明。)聽說督軍省長都要「駕臨」該場;他們 原是保衛「兩長」來的,他們原是監視我們來的,好一個武裝的會場!
  那時「兩長」未到,盛會還未開場;我們忽然要做學生了!一位教員風的女士走上台 來,像一道光閃在聽眾的眼前;她請大家練習《盡力中華》歌。大家茫然的立起,跟著她 唱。但「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有些人不敢高唱,有些人竟唱不出。所以唱完的時候,她 溫和地笑著向大家說:「這回太低了,等等再唱一回。」她輕輕的鞠了躬,走了。等了一 等,她果然又來了。說完「一——二——三——四」之後,《盡力中華》的歌聲果然很響地 起來了。她將左手插在腰間,右手上下的揮著,表示節拍;揮手的時候,腰部以上也隨著微 微的向左右傾側,顯出極為柔軟的曲線;她的頭略略偏右仰著,嘴唇輕輕的動著,嘴唇以 上,儘是微笑。唱完時,她仍笑著說,「好些了,等等再唱。」再唱的時候,她拍著兩手, 發出清脆的響,其餘和前回一樣。唱完,她立刻又「一——二——三——四」的要大家唱。 大家似乎很驚愕,似乎她真看得大家和學生一樣了;但是半秒鐘的驚愕與不耐以後,終於又 唱起來了——自然有一部分人,因疲倦而休息。於是大家的臨時的學生時代告終。不一會, 場中忽然紛擾,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東北角上;這是齊督軍,韓省長來了,開會的時間真到 了!
  空空的講壇上,這時竟濟濟一台了。正中有三張椅子,兩旁各有一排椅子。正中的三人 是齊燮元,韓國鈞,另有一個西裝少年;後來他演說,才知是「高督辦」——就是諱「恩 洪」的了——的代表。這三人端坐在台的正中,使我聯想到大雄寶殿上的三尊佛像;他們雖 坦然的坐著,我卻無端的為他們「惶恐」著。——於是開會了,照著秩序單進行。詳細的情 形,有各報記述可看,毋庸在下再來饒舌。現在單表齊燮元,韓國鈞和東南大學校長郭秉文 博士的高論。齊燮元究竟是督軍兼巡閱使,他的聲音是加倍的洪亮;那時場中也特別肅靜— —齊燮元究竟與眾不同呀!他咬字眼兒真咬得清白;他的話是「字本位」,是一個字一個字 吐出來的。字與字間的時距,我不能指明,只覺比普通人說話延長罷了;最令我驚異而且焦 躁的,是有幾句說完之後。那時我總以為第二句應該開始了,豈知一等不來,二等不至,三 等不到;他是在唱歌呢,這兒碰著全休止符了!等到三等等完,四拍哪畢,第二句的第一個 字才姍姍的來了。這其間至少有一分鐘;要用主觀的計時法,簡直可說足有五分鐘!說來說 去,究竟他說的是什麼呢?我恭恭敬敬的答道:半篇八股!他用拆字法將「中華教育改進 社」一題拆為四段:先做「教育」二字,是為第一股;次做「教育改進」,是為第二股; 「中華教育改進」是第三股;加上「社」字,是第四股。層層遞進,如他由督軍而升巡閱使 一樣。齊燮元本是廩貢生,這類文章本是他的拿手戲;只因時代維新,不免也要改良一番, 才好應世;八股只剩了四股,大約便是為此了。最教我不忘記的,是他說完後的那一鞠躬。 那一鞠躬真是與眾不同,鞠下去時,上半身全與講桌平行,我們只看見他一頭的黑髮;他然 後慢慢的立起退下。這其間費了普通人三個一鞠躬的時間,是的的確確的。接著便是韓國鈞 了。他有一篇改進社開會詞,是開會前已分發了的。裡面曾有一節,論及現在學風的不良, 頗有痛心疾首之概。我很想聽聽他的高見。但他卻不曾照本宣揚,他這時另有一番說話。他 也經過了許多時間;但不知是我的精神不濟,還是另有原因,我毫沒有領會他的意思。只有 煞尾的時候,他提高了喉嚨,我也豎起了耳朵,這才聽見他的警句了。他說:「現在政治上 南北是不統一的。今天到會諸君,卻南北都有,同以研究教育為職志,毫無畛域之見。可見 統一是要靠文化的,不能靠武力!」這最後一句話確是漂亮,贏得如雷的掌聲和許多輕微的 讚歎。他便在掌聲裡退下。這時我們所注意的,是在他肘腋之旁的齊燮元;可惜我眼睛不 佳,不能看到他面部的變化,因而他的心情也不能詳說:這是很遺憾的。於是——是我行文 的「於是」,不是事實的「於是」,請注意——來了郭秉文博士。他說,我只記得他說, 「青年的思想應穩健,正確。」旁邊有一位告訴我說:「這是齊燮元的話。」但我卻發見 了,這也是韓國鈞的話,便是開會辭裡所說的。究竟是誰的話呢?或者是「英雄所見,大略 相同」麼?這卻要請問郭博士自己了。但我不能明白:什麼思想才算正確和穩健呢?郭博士 的演說裡不曾下註腳,我也只好終於莫測高深了。
  還有一事,不可不記。在那些點綴會場的警察中,有一個瘦長的,始終筆直的站著,幾 乎不曾移過一步,真像石像一般,有著可怕的靜默。我最佩服他那昂著的頭和垂著的手;那 天真苦了他們三位了!另有一個警官,也頗可觀。他那肥硬的身體,凸出的肚皮,老是背著 的雙手,和那微微仰起的下巴,高高翹著的仁丹鬍子,以及胸前纍纍掛著的徽章——那天場 中,這後兩件是他所獨有的——都顯出他的身份和驕傲。他在樓下左旁往來的徘徊著,似乎 在督率著他的部下。我不能忘記他。
  三 第三人稱七月A日,正式開會。社員全體大會外,便是許多分組會議。我們知道全體大會不過是 那麼回事,值得注意的是後者。我因為也忝然的做了國文教師,便決然無疑地投到國語教學 組旁聽。不幸聽了一次,便生了病,不能再去。那一次所議的是「採用他,她,牠案」(大 意如此,原文忘記了);足足議了兩個半鐘頭,才算不解決地解決了。這次討論,總算詳細 已極,無微不至;在討論時,很有幾位英雄,舌本翻瀾,妙緒環湧,使得我茅塞頓開,搖頭 佩服。這不可以不記。
  其實我第一先應該佩服提案的人!在現在大家已經「採用」「他,她,牠」的時候,他 才從容不迫地提出了這件議案,真可算得老成持重,「不敢為天下先」,確遵老子遺訓的 了。在我們禮義之邦,無論何處,時間先生總是要先請一步的;所以這件議案不因為他的從 容而被忽視,反因為他的從容而被尊崇,這就是所謂「讓德」。且看當日之情形,誰不興高 而采烈?便可見該議案的號召之力了。本來呢,「新文學」裡的第三人稱代名詞也太紛歧 了!既「她」「伊」之互用,又「她」「它」之不同,更有「佢」「彼」之流,竄跳其間; 於是乎烏煙瘴氣,一塌糊塗!提案人雖只為辨「性」起見,但指定的三字,皆屬於也字系 統,儼然有正名之意。將來「也」字系統若竟成為正統,那開創之功一定要歸於提案人的。 提案人有如彼的力量,如此的見解,怎不教人佩服?
  討論的中心點是在女人,就是在「她」字。「人」讓他站著,「牛」也讓它站著;所饒 不過的是「女」人,就是「她」字旁邊立著的那「女」人!於是辯論開始了。一位教師說, 「據我的『經驗』,女學生總不喜歡『她』字——男人的『他』,只標一個『人』字旁,女 子的『她』,卻特別標一個『女』字旁,表明是個女人;這是她們所不平的!我發出的講 義,上面的『他』字,她們常常要將『人』字旁改成『男』字旁,可以見她們報復的意思 了。」大家聽了,都微微笑著,像很有味似的。另一位卻起來駁道,「我也在女學堂教書, 卻沒有這種情形!」海格爾的定律不錯,調和派來了,他說,「這本來有兩派:用文言的歡 喜用『伊』字,如周作人先生便是;用白話的歡喜用『她』字,『伊』字用的少些;其實兩 個字都是一樣的。」「用文言的歡喜用『伊』字,」這句話卻有意思!文言裡間或有「伊」 字看見,這是真理;但若說那些「伊」都是女人,那卻不免委屈了許多男人!周作人先生提 倡用「伊」字也是實,但只是用在白話裡;我可保證,他決不曾有什麼「用文言」的話!而 且若是主張「伊」字用於文言,那和主張人有兩隻手一樣,何必周先生來提倡呢?於是又冤 枉了周先生!——調和終於無效,一位女教師立起來了。大家都傾耳以待,因為這是她們的 切身問題,必有一番精當之論!她說話快極了,我聽到的警句只是,「歷來加『女』字旁的 字都是不好的字;『她』字是用不得的!」一位「他」立刻駁道,「『好』字豈不是『女』 字旁麼?」大家都大笑了,在這大笑之中。忽有蒼老的聲音:「我看『他』字譬如我們普通 人坐三等車;『她』字加了『女』字旁,是請她們坐二等車,有什麼不好呢?」這回真哄堂 了,有幾個人笑得眼睛亮晶晶的,眼淚幾乎要出來;真是所謂「笑中有淚」了。後來的情形 可有些模糊,大約便在談笑中收了場;於是乎一幕喜劇告成。「二等車」,「三等車」這一 個比喻,真是新鮮,足為修辭學開一嶄新的局面,使我有永遠的趣味。從前賈寶玉說男人的 骨頭是泥做的,女人的骨頭是水做的,至今傳為佳話;現在我們的辯士又發明了這個「二三 等車」的比喻,真是媲美前修,啟迪來學了。但這個「二三等之別」究竟也有例外;我離開 南京那一晚,明明在三等車上看見三個「她」!我想:「她」     「何以不坐二等車 呢?難道客氣不成?——那位辯士的話應該是不錯的!
  1924年7月14日,溫州。
  (原載1924年《時事新報》副刊《文學週報》第13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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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說夢
  偽《列子》裡有一段夢話,說得甚好:「周之尹氏大治產,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不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彌勤。晝 則呻呼而即事,夜則昏憊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夢為國君:居人民之上,總一國之事;游 燕宮觀,恣意所欲,其樂無比。覺則復役人。……尹氏心營世事,慮鍾家業,心形俱疲,夜 亦昏憊而寐。昔昔夢為人僕:趨走作役,無不為也;數罵杖撻,無不至也。眠中啽囈呻呼,徹旦息焉。……」
  此文原意是要說出「苦逸之復,數之常也;若欲覺夢兼之,豈可得邪?」這其間大有玄 味,我是領略不著的;我只是斷章取義地賞識這件故事的自身,所以才老遠地引了來。我只 覺得夢不是一件壞東西。即真如這件故事所說,也還是很有意思的。因為人生有限,我們若 能夜夜有這樣清楚的夢,則過了一日,足抵兩日,過了五十歲,足抵一百歲;如此便宜的 事,真是落得的。至於夢中的「苦樂」,則照我素人的見解,畢竟是「夢中的」苦樂,不必 斤斤計較的。若必欲斤斤計較,我要大膽地說一句:他和那些在牆上貼紅紙條兒,寫著「夜 夢不祥,書破大吉」的,同樣地不懂得夢!
  但莊子說道,「至人無夢。」偽《列子》裡也說道,「古之真人,其覺自忘,其寢不 夢。」——張湛注曰,「真人無往不忘,乃當不眠,何夢之有?」可知我們這幾位先哲不甚 以做夢為然,至少也總以為夢是不大高明的東西。但孔子就與他們不同,他深以「不復夢見 周公」為憾;他自然是愛做夢的,至少也是不反對做夢的。——殆所謂時乎做夢則做夢者 歟?我覺得「至人」,「真人」,畢竟沒有我們的份兒,我們大可不必妄想;只看「乃當不 眠」一個條件,你我能做到麼?唉,你若主張或實行「八小時睡眠」,就別想做「至人」, 「真人」了!但是,也不用擔心,還有為我們掮木梢的:我們知道,愚人也無夢!他們是一 枕黑甜,哼呵到曉,一些兒夢的影子也找不著的!我們徼幸還會做幾個夢,雖因此失了「至 人」,「真人」的資格,卻也因此而得免於愚人,未嘗不是運氣。至於「至人」,「真人」 之無夢和愚人之無夢,究竟有何分別?卻是一個難題。我想偷懶,還是摭拾上文說過的話來 答吧:「真人……乃當不眠,……」而愚人是「一枕黑甜,哼呵到曉」的!再加一句,此即 孔子所謂「上智與下愚不移」也。說到孔子,孔子不反對做夢,難道也做不了「至人」, 「真人」?我說,「唯唯,否否!」孔子是「聖人」,自有他的特殊的地位,用不著再來爭 「至人」,「真人」的名號了。但得知道,做夢而能夢周公,才能成其所以為聖人;我們也 還是夠不上格兒的。
  我們終於只能做第二流人物。但這中間也還有個高低。高的如我的朋友P君:他夢見 花,夢見詩,夢見綺麗的衣裳,……真可算得有夢皆甜了。低的如我:我在江南時,本忝在 愚人之列,照例是漆黑一團地睡到天光;不過得聲明,哼呵是沒有的。北來以後,不知怎 樣,陡然聰明起來,夜夜有夢,而且不一其夢。但我究竟是新升格的,夢儘管做,卻做不著 一個清清楚楚的夢!成夜地亂夢顛倒,醒來不知所云,恍然若失。最難堪的是每早將醒未醒 之際,殘夢依人,膩膩不去;忽然雙眼一睜,如墜深谷,萬象寂然——只有一角日光在牆上 癡癡地等著!我此時決不起來,必凝神細想,欲追回夢中滋味於萬一;但照例是想不出,只 惘惘然茫茫然似乎懷念著些什麼而已。雖然如此,有一點是知道的:夢中的天地是自由的, 任你徜徉,任你翱翔;一睜眼卻就給密密的麻繩綁上了,就大大地不同了!我現在確乎有些 精神恍惚,這裡所寫的就夠教你知道。但我不因此詛咒夢;我只怪我做夢的藝術不佳,做不 著清楚的夢。若做著清楚的夢,若夜夜做著清楚的夢,我想精神恍惚也無妨的。照現在這樣 一大串兒糊里糊塗的夢,直是要將這個「我」化成漆黑一團,卻有些兒不便。是的,我得學 些本事,今夜做他幾個好好的夢。我是徹頭徹尾讚美夢的,因為我是素人,而且將永遠是素 人。
  (原載1925年10月《清華週刊》第24卷第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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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海行雜記
  這回從北京南歸,在天津搭了通州輪船,便是去年曾被盜劫的。盜劫的事,似乎已很渺 茫;所怕者船上的骯髒,實在令人不堪耳。這是英國公司的船;這樣的骯髒似乎儘夠玷污了 英國國旗的顏色。但英國人說:這有什麼呢?船原是給中國人乘的,骯髒是中國人的自由, 英國人管得著!英國人要乘船,會去坐在大菜間裡,那邊看看是什麼樣子?那邊,官艙以下 的中國客人是不許上去的,所以就好了。是的,這不怪同船的幾個朋友要罵這隻船是「帝國 主義」的船了。「帝國主義的船」!我們到底受了些什麼「壓迫」呢?有的,有的!
  我現在且說茶房吧。
  我若有常常恨著的人,那一定是寧波的茶房了。他們的地盤,一是輪船,二是旅館。他 們的團結,是宗法社會而兼梁山泊式的;所以未可輕侮,正和別的「寧波幫」一樣。他們的 職務本是照料旅客;但事實正好相反,旅客從他們得著的只是侮辱,恫嚇,與欺騙罷了。中 國原有「行路難」之歎,那是因交通不便的緣故;但在現在便利的交通之下,即老於行旅的 人,也還時時發出這種歎聲,這又為什麼呢?茶房與碼頭工人之艱於應付,我想比僅僅的交 通不便,有時更顯其「難」吧!所以從前的「行路難」是唯物的;現在的卻是唯心的。這固 然與社會的一般秩序及道德觀念有多少關係,不能全由當事人負責任;但當事人的「性格 惡」實也佔著一個重要的地位的。
  我是乘船既多,受侮不少,所以姑說輪船裡的茶房。你去定艙位的時候,若遇著乘客不 多,茶房也許會冷臉相迎;若乘客擁擠,你可就倒楣了。他們或者別轉臉,不來理你;或者 用一兩句比刀子還尖的話,打發你走路——譬如說:「等下趟吧。」他說得如此輕鬆,憑你 急死了也不管。大約行旅的人總有些異常,臉上總有一副著急的神氣。他們是以逸待勞的, 樂得和你開開玩笑,所以一切反應總是懶懶的,冷冷的;你愈急,他們便愈樂了。他們於你 也並無仇恨,只想玩弄玩弄,尋尋開心罷了,正和太太們玩弄叭兒狗一樣。所以你記著:上 船定艙位的時候,千萬別先高聲呼喚茶房。你不是急於要找他們說話麼?但是他們先得訓你 一頓,雖然只是低檔的自言自語:「啥事體啦?哇啦哇啦的!」接著才響聲說,「噢,來 哉,啥事體啦?」你還得記著:你的話說得愈慢愈好,愈低愈好;不要太客氣,也不要太不 客氣。這樣你便是門檻裡的人,便是內行;他們固然不見得歡迎你,但也不會玩弄你了。— —只冷臉和你簡單說話;要知道這已算承蒙青眼,應該受寵若驚的了。
  定好了艙位,你下船是愈遲愈好;自然,不能過了開船的時候。最好開船前兩小時或一 小時到船上,那便顯得你是一個有「涵養工夫」的,非急莘莘的「阿木林」可比了。而且茶 房也得上岸去辦他自己的事,去早了倒絆住了他;他雖然可托同伴代為招呼,但總之麻煩 了。為了客人而麻煩,在他們是不值得,在客人是不必要;所以客人便只好受「阿木林」的 待遇了。有時船於明早十時開行,你今晚十點上去,以為晚上總該合式了;但也不然。晚上 他們要打牌,你去了足以擾亂他們的清興;他們必也恨恨不平的。這其間有一種「分」,一 種默喻的「規矩」,有一種「門檻經」,你得先做若干次「阿木林」,才能應付得「恰到好 處」呢。
  開船以後,你以為茶房閒了,不妨多呼喚幾回。你若真這樣做時,又該受教訓了。茶房 日裡要談天,料理私貨;晚上要抽大煙,打牌,那有閒工夫來伺候你!他們早上給你舀一盆 臉水,日裡給你開飯,飯後給你擰手巾;還有上船時給你攤開舖蓋,下船時給你打起鋪蓋: 好了,這已經多了,這已經夠了。此外若有特別的事要他們做時,那只算是額外效勞。你得 自己走出艙門,慢慢地叫著茶房,慢慢地和他說,他也會照你所說的做,而不加損害於你。 最好是預先打聽了兩個茶房的名字,到這時候悠然叫著,那是更其有效的。但要叫得大方, 彷彿很熟悉的樣子,不可有一點訥訥。叫名字所以更其有效者,被叫者覺得你有意和他親近 (結果酒資不會少給),而別的茶房或竟以為你與這被叫者本是熟悉的,因而有了相當的敬 意;所以你第二次第三次叫時,別人往往會幫著你叫的。但你也只能偶爾叫他們;若常常麻 煩,他們將發見,你到底是「阿木林」而冒充內行,他們將立刻改變對你的態度了。至於有 些人睡在鋪上高聲朗誦的叫著「茶房」的,那確似乎搭足了架子;在茶房眼中,其為「阿」 字號無疑了。他們於是忿然的答應:「啥事體啦?哇啦啦!」但走來倒也會走來的。你若再 多叫兩聲,他們又會說:「啥事體啦?茶房當山歌唱!」除非你真麻木,或真生了氣,你大 概總不願再叫他們了吧。
  「子入太廟,每事間,」至今傳為美談。但你入輪船,最好每事不必問。茶房之怕麻 煩,之懶惰,是他們的特徵;你問他們,他們或說不曉得,或故意和你開開玩笑,好在他們 對客人們,除行李外,一切是不負責任的。大概客人們最普遍的問題,「明天可以到吧?」 「下午可以到吧?」一類。他們或隨便答覆,或說,「慢慢來好囉,總會到的。」或簡單的 說,「早呢!」總是不得要領的居多。他們的話常常變化,使你不能確信;不確信自然不回 了。他們所要的正是耳根清淨呀。
  茶房在輪船裡,總是盤踞在所謂「大菜間」的吃飯間裡。他們常常圍著桌子閒談,客人 也可插進一兩個去。但客人若是坐滿了,使他們無處可坐,他們便恨恨了;若在晚上,他們 老實不客氣將電燈滅了,讓你們暗中摸索去吧。所以這吃飯間裡的桌子竟像他們專利的。當 他們圍桌而坐,有幾個固然有話可談;有幾個卻連話也沒有,只默默坐著,或者在打牌。我 似乎為他們覺著無聊,但他們也就這樣過去了。他們的臉上充滿了倦怠,嘲諷,麻木的氣 分,彷彿下工夫練就了似的。最可怕的就是這滿臉:所謂「施施然拒人於千里之外」者,便 是這種臉了。晚上映著電燈光,多少遮過了那灰滯的顏色;他們也開始有了些生氣。他們搭 了鋪抽大煙,或者拖開桌子打牌。他們抽了大煙,漸有笑語;他們打牌,往屯通宵達旦—— 牌聲,爭論聲充滿那小小的「大菜間」裡。客人們,尤其是抱了病,可睡不著了;但於他們 有甚麼相干呢?活該你們洗耳恭聽呀!他們也有不抽大煙,不打牌的,便搬出香煙畫片來一 張張細細賞玩:這卻是「雅人深致」了。
  我說過茶房的團結是宗法社會而兼梁山泊式的,但他們中間仍不免時有戰氛。濃郁的戰 氛在船裡是見不著的;船裡所見,只是輕微淡遠的罷了。「唯口出好興戎」,茶房的口,似 乎很值得注意。他們的口,一例是練得極其尖刻的;一面自然也是地方性使然。他們大約是 「寧可輸在腿上,不肯輸在嘴上」。所以即使是同伴之間,往屯因為一句有意的或無意的, 不相干的話,動了真氣,掄眉豎目的恨恨半天而不已。這時臉上全失了平時冷靜的顏色,而 換上熱烈的猙獰了。但也終於只是口頭「恨恨」而已,真個拔拳來打,舉腳來踢的,倒也似 乎沒有。語雲,「君子動口,小人動手;」茶房們雖有所爭乎,殆仍不失為君子之道也。有 人說,「這正是南方人之所以為南方人,」我想,這話也有理。茶房之於客人,雖也「不肯 輸在嘴上」,但全是玩弄的態度,動真氣的似乎很少;而且你愈動真氣,他倒愈可以玩弄 你。這大約因為對於客人,是以他們的團體為靠山的;客人總是孤單的多,他們「倚眾欺」 起來,不怕你不就範的:所以用不著動真氣。而且萬一吃了客人的虧,那也必是許多同伴陪 著他同吃的,不是一個人失了面子:又何必動真氣呢?剋實說來,客人要他們動真氣,還不 夠資格哪!至於他們同伴間的爭執,那才是切身的利害,而且單槍匹馬做去,毫無可恃的現 成的力量;所以便是小題,也不得不大做了。
  茶房若有向客人微笑的時候,那必是收酒資的幾分鐘了。酒資的數目照理雖無一定,但 卻有不成文的譜。你按著譜斟酌給與,雖也不能得著一聲「謝謝」,但言語的壓迫是不會來 的了。你若給得太少,離譜太遠,他們會始而嘲你,繼而罵你,你還得加錢給他們;其實既 受了罵,大可以不加的了,但事實上大多數受罵的客人,懾於他們的威勢,總是加給他們 的。加了以後,還得聽許多嘮叨才罷。有一回,和我同船的一個學生,本該給一元錢的酒資 的,他只給了小洋四角。茶房狠狠力爭,終不得要領,於是說:「你好帶回去做車錢吧!」 將錢向鋪上一撂,忿然而去。那學生後來終於添了一些錢重交給他;他這才默然拿走,面孔 仍是板板的,若有所不屑然。——付了酒資,便該打鋪蓋了;這時仍是要慢慢來的,一急還 是要受教訓,雖然你已給過酒資了。鋪蓋打好以後,茶房的壓迫才算是完了,你再預備受碼 頭工人和旅館茶房的壓迫吧。
  我原是聲明了敘述通州輪船中事的,但卻做了一首「詛茶房文」;在這裡,我似乎有些 自己矛盾。不,「天下老鴉一般黑,」我們若很謹慎的將這句話只用在各輪船裡的寧波茶房 身上,我想是不會悖謬的。所以我雖就一般立說,通州輪船的茶房卻已包括在內;特別指明 與否,是無關重要的。
  1926年7月,白馬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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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海闊天空」與「古今中外」
  有一天,我和一位新同事閒談。我偶然問道:「你第一次上課,講些什麼?」他笑著答 我,「我古今中外了一點鐘!」他這樣說明事實,且示謙遜之意。我從來不曾想到「古今中 外」一個兼詞可以作動詞用,並且可以加上「了」字表時間的過去;驟然聽了,很覺新鮮, 正如吃剛上市的廣東蠶豆。隔了幾日,我用同樣的問題問另一位新同事。他卻說道:「海闊 天空!海闊天空!」我原曉得「海闊憑魚躍,天空任鳥飛」的聯語,——是在一位同學家的 廳堂裡常常看見的——但這樣的用法,卻又是第一次聽到!我真高興,得著兩個新鮮的意 思,讓我對於生活的方法,能觸類旁通地思索一回。
  黃遠生在《東方雜誌》上曾寫過一篇《國民之公毒》,說中國人思想籠統的弊病。他舉 小說裡的例,文的必是琴棋書畫無所不曉,武的必是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我想,他若舉 《野叟曝言》裡的文素臣,《九尾龜》裡的章秋谷,當更適宜,因為這兩個都是文武全才! 好一個文武「全」才!這「全」字兒竟成了「國民之公毒」!我們自古就有那「博學無所成 名」的「大成至聖先師」,又有「一物不知,儒者之恥」的傳統的教訓,還有那「談天雕 龍」的鄒衍之流,所以流風餘韻,扇播至今;大家變本加厲,以為凡是大好老必「上知天 文,下識地理」,而「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便是這大好老的另一面。「籠統」固然是 「全」,「鉤通」「調和」也正是「全」呀!「全」來「全」去,「全」得烏煙瘴氣,一塌 糊塗!你瞧西洋人便聰明多了,他們悄悄地將「全知」「全能」送給上帝,決不想自居 「全」名;所以處處「算帳」,刀刀見血,一點兒不含糊!——他們不懂得那八面玲瓏的勁 兒!
  但是王爾德也說過一句話,貌似我們的公毒而實非;他要「吃盡地球花園裡的果子」! 他要享樂,他要盡量地享樂!他什麼都不管!可是他是「人」,不像文素臣、章秋谷輩是妖 怪;他是呆子,不像鉤通中西者流是滑頭。總之,他是反傳統的。他的話雖不免誇大,但不 如中國傳統思想之甚;因為只說地而不說天。況且他只是「要」而不是「能」,和文素臣輩 又是有別:「要」在人情之中,「能」便出人情之外了!「全知」,「全能」,或者真只有 上帝一個;但「全」的要求是誰都有權利的——有此要求,才成其為「人生」!——還有易 卜生「全或無」的「全」,那卻是一把鋒利的鋼刀;因為是另一方面的,不具論。
  但王爾德的要求專屬於感覺的世界,我總以為太單調了。人生如萬花筒,因時地的殊 異,變化不窮,我們要能多方面的瞭解,多方面的感受,多方面的參加,才有真趣可言;古 人所謂「胸襟」,「襟懷」,「襟度」,略近乎此。但「多方面」只是概括的要求:究竟能 有若干方面,卻因人的才力而異——我們只希望多多益善而已!這與傳統的「求全」不同, 「便是暗中摸索,也可知道吧」。這種胸襟——用此二字所能有的最廣義——若要具體地形 容,我想最好不過是採用我那兩位新同事所說的:「海闊天空」與「古今中外」!我將這兩 個兼詞用在積極的意義上,或者更對得起它們些。——「古今中外」原是罵人的話,初見於 《新青年》上,是錢玄同(?)先生造作的。後來周作人先生有一篇雜感,卻用它的積極的 意義,大概是論知識上的寬容的;但這是兩三年前的事了,我於那篇文的內容已模糊了。
  法朗士在他的《靈魂之探險》裡說:人之永不能跳出己身以外,實一真理,而亦即吾人最大苦惱之一。苟能用一八方觀 察之蒼蠅視線,觀覽宇宙,或能用一粗魯而簡單之猿猴的腦筋,領悟自然,雖僅一瞬,吾人 何所惜而不為?乃於此而竟不能焉。……吾人被錮於一身之內,不啻被錮於永遠監禁之中。
  (據楊袁昌英女士譯文,見《太平洋》四卷四號。)
  藹理斯在他的《感想錄》中《自己中心》一則裡也說:我們顯然都從自己中心的觀點去看宇宙,看重我們自己所演的腳色。(見《語絲》第十 三期。)
  這兩種「說數」,我們可總稱為「我執」——卻與佛法裡的「我執」不同。一個人有他 的身心,與眾人各異;而身心所從來,又有遺傳,時代,周圍,教育等等,尤其五花八門, 千差萬別。這些合而織成一個「我」,正如密密的魔術的網一樣;雖是無形,而實在是清清 楚楚,不易或竟不可逾越的界。於是好的劣的,乖的蠢的,村的俏的,長的短的,肥的瘦 的,各有各的樣兒,都來了,都來了。「把戲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正因各人變各人 的把戲,才有了這大千世界呀。說到各人只會變自己的一套把戲,而且只自以為巧妙,自然 有些:「可憐而可氣」:「謂天蓋高」,「謂地蓋厚」,區區的「我」,真是何等區區呢! 但是——哎呀,且住!虧得尚有「巧妙不同」一句註腳,還可上下其手一番;這「不同」二 字正是靈丹妙藥,千萬不可忽略過去!我們的「我執」,是由命運所決定,其實無法挽回; 只有一層,「我」決不是由一架機器鑄出來的,決不是從一副印板刷下來的,這其間有種種 的不同,上文已約略又約略地拈出了——現在再要拈出一種不同:「我」之廣狹是懸殊的! 「我執」誰也免不了,也無須免得了,但所執有大有小,有深有淺,這其間卻大有文章;所 謂上下其手,正指此一關而言。
  你想「頂天立地」是一套把戲,是一個「我」,「局天蹐地」,或說「侷促如轅下 駒」,如井底蛙,如磨坊裡的驢子,也是一套把戲,也是一個「我」!這兩者之間,相差有 多少遠呢?說得簡截些,一是天,一是地;說得嚕囌些,一是九霄,一是九淵;說得新鮮 些,一是太陽,一是地球!世界上有些人讀破萬卷書,有些人遊遍萬里地,乃至達爾文之創 進化說,恩斯坦之創相對原理;但也有些人伏處窮山僻壤,一生只關在家裡,親族鄰里之 外,不曾見過人,自己方言之外,不曾聽過話——天球,地球,固然與他們無干,英國,德 國,皇帝,總統,金鏡,銀洋,也與他們絲毫無涉!他們之所以異於磨坊的驢子者,真是 「幾希」!也只是蒙著眼,整天兒在屋裡繞彎兒,日行千里,足不出戶而已。你可以說,這 兩種人也只是一樣,橫直跳不出如來佛——「自己!」——的掌心;他們都坐在「自己」的 監裡,盤算著「自己」的重要呢!是的,但你知道這兩種人決不會一樣!你我跳不出如來佛 的掌心,孫悟空也跳不出他老人家的掌心;但你我能翻十萬八千里的觔斗麼?若說不能,這 就不一樣了!「不能」儘管「不能」,「不同」仍舊「不同」呀。你想天地是怎樣怎樣的廣 大,怎樣怎樣的悠久!若用數字計算起來,只怕你畫一整天的圈兒,也未必能將數目裡所有 的圈兒都畫完哩!在這樣的天地的全局裡,地球已若一微塵,人更數不上了,只好算微塵之 微塵吧!人是這樣小,無怪乎只能在「自己」裡繞圈兒。但是能知道「自己」的小,便是大 了;最要緊是在小中求大!長子裡的矮子到了矮子中,便是長子了,這便是小中之大。我們 要做矮子中的長子,我們要盡其所能地擴大我們自己!我們還是變自己的把戲,但不僅自以 為巧妙,還須自以為「比別人」巧妙;我們不但可在內地開一班小雜貨鋪,我們要到上海去 開先施公司!
  「我」有兩方面,深的和廣的。「自己中心」可說是深的一面;哲學家說的「自知」 (「Knowest thyself」),道德學家說的「自私」——「利己」,也都可 算入這一面。如何使得我的身子好?如何使得我的腦子好?我懂得些什麼?我喜愛些什麼? 我做出些什麼?我要些什麼?怎樣得到我所要的?怎樣使我成為他們之中一個最重要的腳 色?這一大串兒的疑問號,總可將深的「我」的面貌的輪廓說給你了;你再「自個兒」去內 省一番,就有八九分數了。但你馬上也就會發見,這深深的「我」並非獨自個兒待著,它還 有個親親兒的,熱熱兒的伴兒哩。它倆你摟著我,我摟著你;不知誰給它們縛上了兩隻腳! 就像三足競走一樣,它倆這樣永遠地難解難分!你若要開玩笑,就說它倆「狼狽為奸」,它 倆亦無法自辯的。——可又來!究竟這伴兒是誰呢?這就是那廣的「我」呀!我不是說過 麼?知道世界之大,才知道自己之小!所以「自知」必先要「知他」。兵法有云:「知己知 彼,百戰百勝。」可以旁證此理。原來「我」即在世界中;世界是一張無大不大1的大網, 「我」只是一個極微極微的結子;一發尚且會牽動全身,全網難道倒不能牽動一個細小的結 子麼?實際上,「我」是「極天下之賾」的!「自知」而不先「知他」,只是聚在方隅,老 死不相往來的辦法;只是「不可以語冰」的「夏蟲」,井底蛙,磨坊裡的驢子之流而已。能 夠「知他」,才真有「自知之明」;正如鐵扇公主的扇子一樣,要能放才能收呀。所知愈 多,所接愈廣;將「自己」散在天下,滲入事事物物之中看它的大小方圓,看它的輕重疏 密,這才可以剖析毫芒地漸澆澆澆地認出「自己」的真面目呀。俗語說:「把你燒成了灰, 我都認得你!」我們正要這樣想:先將這個「我」一拳打碎了,碎得成了灰,然後隨風颺 舉,或飄茵席之上,或墮溷廁之中2,或落在老鷹的背上,或跳在珊瑚樹的梢上,或藏在愛 人的鬢邊,或沾在關雲長的鬍子裡,……然後再收灰入掌,摶灰成形,自然便鬚眉畢現,光 采照人,不似初時「渾沌初開」的情景了!所以深的「我」即在廣的「我」中,而無深的 「我」,廣的「我」亦無從立腳;這是不做矮子,也不吹牛的道地老實話,所謂有限的無窮 也。
  1這是一句土話,「極大」之意。
  2范縝語:用在此處,與他的原意不盡同。
  在有限中求無窮,便是我們所能有的自由。這或者是「野馬以被騎乘的自由為更多」1 的自由,或者是「和豬有飛的自由一樣」2;但自由總和不自由不同,管他是白的,是黑 的!說「豬有飛的自由」,在半世紀前,正和說「人有飛的自由」一樣。但半世紀後的我 們,已可見著自由飛著的人了,雖然還是要在飛機或飛艇裡。你或者冷笑著說,有所待而 然!有所待而然!至多仍舊是「被騎乘的自由」罷了!但這算什麼呢?鳥也要靠翼翅的呀! 況且還有將來呢,還有將來的將來呢!就如上文所引法朗士的話:「倘若我們能夠一剎那間 用了蒼蠅的多面的眼睛去觀察天地……」3目下誠然是做不到的,但竟有人去企圖了!我曾 見過一冊日本文的書,——記得是《童謠B綴方》,卷首有一幅彩圖,下面題著《蒼蠅眼中 的世界》(大意)。圖中所有,極其光怪陸離;雖明知蒼蠅眼中未必即是如此,而頗信其如 此——自己彷彿飄飄然也成了一匹小小的蒼蠅,陶醉在那奇異的世界中了!這樣前去,誰能 說法朗士的「倘若」永不會變成「果然」呢!——「語絲」拉得太長了,總而言之,統而言 之,我們只是要變比別人巧妙的把戲,只是要到上海去開先施公司;這便是我們所能有的自 由。「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這種或者稍嫌舊式的了;1《西還》158頁。
  2見《阿麗思漫遊奇境記》譯本。
  3此處用周作人先生譯文,見《自己的園地》181頁。
  那麼,來個新的,「看世界面上」1,我們來做個「世界民」吧— 「世界民」(Co smopolitan)者,據我的字典裡說,是「無定居之人」,又有「瀰漫全世界」, 「世界一家」等義;雖是極簡單的解釋,我想也就夠用,恕不再翻那笨重的大字典了。
  1《金瓶梅》中的此語,此處只取其辭。
  我「海闊天空」或「古今中外」了九張稿紙;盡繞著圈兒,你或者有些「頭痛」吧? 「只聽樓板響,不見人下來!」你將疑心開宗明義第一節所說的「生活的方法」,我竟不曾 「思索」過,只冤著你,「青山隱隱水迢迢」地逗著你玩兒!不!別著急,這就來了也。既 說「海闊天空」與「古今中外」,又要說什麼「方法」,實在有些兒像左手望外推,右手又 趕著望里拉,豈不可笑!但古語說得好,「大丈夫能屈能伸」,我正可老著臉借此解嘲;況 且一落言詮,總有邊際,你又何苦斤澆較量呢?況且「方法」雖小,其中也未嘗無大;這也 是所謂「有限的無窮」也。說到「無窮」,真使我為難!方法也正是千頭萬緒,比「一部十 七史」更難得多多;雖說「大處著眼,小處下手」,但究竟從何處下手,卻著實費我躊躊! — 有了!我且學著那李逵,從黑松林裡跳了出來,揮動板斧,隨手劈他一番便了!我就是 這個主意!李逵決非吳用;當然不足語於絲絲入扣的謹嚴的論理的!但我所說的方法,原非 斗膽為大家開方案,只是將我所喜歡用的東西,獻給大家看看而已。這只是我的「到自由之 路」,自然只是從我的趣味中尋出來的;而在大宇長宙之中,無量數的「我」之內,區區的 我,真是何等區區呢?而且我「本人」既在企圖自己的放大,則他日之趣味,是否即今日之 趣味,也殊未可知。所以此文也只是我姑妄言之,你姑妄聽之;但倘若看了之後,能自己去 思索一番,想出真個巧妙的方法,去做個「海闊天空」與「古今中外」的人,那時我雖覺著 自己更是狹窄,非另打主意不可,然而總很高興了;我將仰天大笑,到草帽從頭上落下為止。
  其實關於所謂「方法」,我已露過些口風了:「我們要能多方面的瞭解,多方面的感 受,多方面的參加,才有真趣可言。」
  我現在做著教書匠。我做了五年教書匠了,真個膩得慌!黑板總是那樣黑,粉筆總是那 樣白,我總是那樣的我!成天兒渾淘淘的,有時對於自己的活著,也會驚詫。我想我們這條 生命原像一灣流水,可以隨意變成種種的花樣;現在卻築起了堰,截斷它的流,使它怎能不 變成渾淘淘呢?所以一個人老做一種職業,老只覺著是「一種」職業,那真是一條死路!說 來可笑,我是常常在想改業的;正如未來派劇本說的「換個丈夫吧」1,我也不時地提著自 己,「換個行當2吧!」我不想做官,但很想知道官是怎樣做的。這不是一件容易事!《官 場現形記》所形容的究竟太可笑了!況且現在又換了世界!《努力週刊》的記者在王內閣時 代曾引湯爾和— 當時的教育總長— 的話:「你們所論的未嘗無理;但我到政府裡去看 看,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大意)「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可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 於是想做個秘書,去看看官到底是怎樣做的?因秘書而想到文書科科員:我想一個人賺了大 錢,成了資本家,不知究竟是怎樣活著的?最要緊,他是怎樣想的?我們只曉得他有汽車, 有高大的洋房,有姨太太,那是不夠的。— 由資本家而至於小夥計,他們又怎樣度他們的 歲月?銀行的行員盡愛買馬票,當鋪的朝奉盡愛在夏天打赤膊— 其餘的,其餘的我便有些 茫茫了!我們初到上海,總要到大世界去一回。但上海有個五光十色的商世界,我們怎可不 去逛逛呢?我於是想做個什麼公司裡的文書科科員,嘗些商味兒。上海不但有個商世界,還 有個新聞世界。我又想做個新聞記者,可以多看些稀奇古怪的人,稀奇古怪的事。此外我想 做的事還多!戴著齷齪的便帽,穿著藍布衫褲的工人,拖著黃泥腿,銜著旱煙管的農人,扛 著槍的軍人,我都想做做他們的生活看。可是談何容易;我不是上帝,究竟是沒有把握的! 這些都是非分的妄想,豈不和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一樣!— 話雖如此:「不問收穫,只問耕 耘」,也未嘗不是一種解嘲的辦法。況且退一萬步講,能夠這樣想想,也未嘗沒有淡檔的味 兒,和「加力克」香煙一樣的味兒。況且我們的上帝萬一真個吝惜他的機會,我也想過了: 我從今日今時起,努力要在「黑白生涯」中找尋些味兒,不像往日隨隨便便地上課下課,想 來也是可以的!意大利Amicis的《愛的教育》裡說有一位先生,在一個小學校裡做了 六十年的先生;年老退職之後,還時時追憶從前的事情:一閉了眼,就像有許多的孩子,許 多的班級在眼前;偶然聽到小孩的書聲,便悲傷起來,說:「我已沒有學校沒有孩子了!」 1可見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但我一面羨慕這位可愛的先生,一面總還打不斷那些妄 想;我的心不是一條清靜的蔭道,而是十字街頭呀!
  1宋春舫譯的《換個丈夫罷》,曾載《東方雜誌》。
  2職業也。
  1亞米契斯(1846—1908),意大利作家。以上內容見該書譯本第七卷。
  我的妄想還可以減價;自己從不能做「諸色人等」,卻可以結交「諸色人等」的朋友。 從他們的生活裡,我也可以分甘共苦,多領略些人味兒;雖然到底不如親自出馬的好。《愛 的教育》裡說:「只在一階級中交際的人,恰和只讀一冊書籍的學生一樣。」真是「有理呀 有理」!現在的青年,都喜歡結識幾個女朋友;一面固由於性的吸引,一面也正是要潤澤這 乾枯而單調的生活。我的一位先生曾經和我們說:他有一位朋友,新從外國回到北京;待了 一個多月,總覺有一件事使他心裡不舒暢,卻又說不出是什麼事。後來有一天,不知怎樣, 竟被他發見了:原來北京的街上太缺乏女人!他覺得這樣的生活,實在乾燥無味!但單是女 朋友,我覺得還是不夠;我又常想結識些小孩子,做我的小朋友。有人說和孩子們作伴,和 孩子們共同生活,會使自己也變成一個孩子,一個大孩子;所以小學教師是不容易老的。這 話頗有趣,使我相信。我去年上半年和一位有著童心的朋友,曾約了附近一所小學校的學 生,開過幾回同樂會;大家說笑話,講故事,拍七,吃糖果,看畫片,都很高興的。後來暑 假期到了,他們還抄了我們的地址,說要和我們通信呢。不但學齡兒童可以做我的朋友,便 是幼稚園裡的也可以的,而且更加有趣哩。且請看這一段:終於,母親逃出了庭間了。小孩們追到欄柵旁,臉擋住了柵縫,把小手伸出,紛紛地遞 出麵包呀,蘋果片呀,牛油塊等東西來。一齊叫說:「再會,再會!明天再來,再請過來!」(見《愛的教育》譯本第七卷內《幼兒院》 中。)
  倘若我有這樣的小朋友,我情願天天去呀!此外,農人,工人,也要相與些才好。我現 在住在鄉下,常和鄰近的農人談天,又曾和他們喝過酒,覺得另有些趣味。我又曉得在北 京,上海的我的朋友的朋友,每天總找幾個工人去談天;我且不管他們談的什麼,只覺每天 換幾個人談談,是很使人新鮮的。若再能交結幾個外國朋友,那是更別緻了。從前上海中華 世界語學會教人學世界語,說可以和各國人通信;後來有人非議他們,說世界語的價值豈就 是如此的!非議誠然不錯。但與各國人通信,到底是一件有趣的事呀!——還有一件,自己 的妻和子女,若在別一方面作為朋友看時,也可得著新的啟示的。不信麼?試試看!
  若你以為階級的障壁不容易打破,人心的隔膜不容易揭開;你於是皺著眉,咂著嘴, 說:「要這樣地交朋友,真是千難萬難!」是的;但是——你太小看自己了,那裡就這樣地 不濟事!也罷,我還有一套便宜些的變給你瞧瞧;這就叫做「知人」呀。交不著朋友是沒法 的,但曉得些別人的「閒事」,總可以的;只須不盡著去自掃門前雪,而能多管些一般人所 謂「閒事」,就行了。我所謂「多管閒事」,其實只是「參加」的別名。譬如前次上海日本 紗廠工人大罷工,我以為是要去參加的;或者幫助他們,或者只看看那激昂的實況,都無不 可。總之,多少知道了他們,使自己與他們間多少有了關係,這就得了。又如我的學生和報 館打官司,我便要到法庭裡去聽審;這樣就可知道法官和被告是怎樣的人了。又如吳稚暉先 生,我本不認識的;但聽過他的講演,讀過他的書,我便能約略曉得他了。——讀書真是巧 算盤!不但可以知今人,且可以知古人;不但可以知中國人,且可以知洋人。同樣的巧算盤 便是看報!看報可以遇著許多新鮮的問題,引起新鮮的思索。譬如共產黨加入國民黨,究竟 是利用呢,還是聯合作戰呢?孫中山先生若死在「段執政」自己誇詡的「革命」之前,曹錕 當國的時候,一班大人,老爺,紳士乃至平民,會不會(姑不說「敢不敢」)這樣「熱誠 地」追悼呢?黃色的班禪在京在滬,為什麼也會受著那樣「熱誠的」歡迎呢?英國退還庚子 賠款,始而說「用於教育的目的」,繼而說「用於相互有益之目的」,——於是有該國的各 工業聯合會建議,痛斥中國教育之無效,主張用此款築路——繼而又說用於中等教育;真令 人目迷五色,到底他們什麼葫蘆裡賣什麼藥呢?德國新總統為什麼會舉出興登堡將軍,後事 又如何呢?還有,「一夫多妻的新護符」和「新性道德」究竟是一是二呢?歐陽予倩的《回 家以後》,到底是不是提倡東方道德呢?——這一大篇帳都是從報上「過」過來的,毫不稀 奇;但可以證明,看報的確是最便宜的辦法,可以知道許多許多的把戲。
  旅行也是刷新自己的一帖清涼劑。我曾做過一個設計:四川有三峽的幽峭,有棧道的蜿 蜒,有峨嵋的雄偉,我是最嚮慕的!廣東我也想去得長久了。乘了香港的上山電車,可以 「上天」1;而廣州的市政,長堤,珠江的繁華,也使我心癢癢的!由此而北,蒙古的風 沙,的牛羊,的天幕,又在招邀著我!至於紅牆黃土的北平,六朝煙水氣的南京,先施公司 的上海,我總算領略過了。這樣游了中國以後,便跨出國門:到日本看她的櫻花,看她的富 士;到俄國看列寧的墓,看第三國際的開會;到德國訪康德的故居,聽《月光曲》的演奏; 到美國瞻仰巍巍的自由神和世界第一的大望遠鏡。再到南美洲去看看那莽莽的大平原,到南 非洲去看看那茫茫的大沙漠,到南洋群島去看看那鬱鬱的大森林——於是浩然歸國;若有機 緣,再到北極去探一回險,看看冰天雪海,到底如何,那更妙了!梁紹文說得有理:1劉半農《登香港太平山》詩中述他的「稚兒」的話:「今日啊爹,攜我上天。」 見《新青年》八卷二號。
  我們不贊成別人整世的關在一個地方而不出來和世界別一部分相接觸,倘若如此,簡直 將數萬里的地球縮小到數英哩,關在那數英哩的圈子內就算過了一生,這未免太不值得!所 以我們主張:能夠遍游全世界,將世界上的事事物物都放在腦筋裡的熾爐中鍛煉一過,然後 才能成為一種正確的經驗,才算有世界的眼光。(《南洋旅行漫記》上冊二五三頁。)
  但在一錢不名的窮措大如我輩者,這種設計恐終於只是「過屠門而大嚼」而已;又怎樣 辦呢?我說正可學胡,梁二先生開國學書目的辦法,不妨隨時酌量核減;只看能力如何。便 是真個不名一錢,也非全無法想。聽說日本的誰,因無錢旅行,便在室中繞著圈兒,口裡只 是叫著,某站到啦,某埠到啦;這樣也便過了癮。這正和孩子們攙瞎子一樣:一個蒙了眼做 瞎子,一個在前面用竹棒引著他,在室中繞行;這引路的盡喊著到某處啦,到某處啦的口 號,彼此便都滿足。正是,精神一到,何事不成!這種人卻決非磨坊裡的驢子;他們的足雖 不出戶,他們的心盡會日行千里的!
  說到心的旅行,我想到《文心雕龍·神思篇》說的:古人云:「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1神思之謂也。……
  故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然動容,視通萬里……
  羅素論「哲學的價值」,也說:保存宇宙內的思辨(玄想)之興趣,……總是哲學事業的一部。
  1見《莊子》。
  或者它的最要之價值,就是它所潛思的對象之偉大,結果,便解脫了偏狹的和個人的目 的。
  哲學的生活是幽靜的,自由的。
  本能利益的私世界是一個小的世界,擱在一個大而有力的世界中間,遲早必把我們私的 世界,磨成粉碎。
  我們若不擴大自己的利益,匯涵那外面的整個世界,就好像一個兵卒困在炮台裡邊,知 道敵人不准逃跑,投降是不可避免的一樣。
  哲學的潛思就是逃脫的一種法門。(摘抄黃凌霜譯《哲學問題》第十五章)
  所謂神思,所謂玄想之興味,所謂潛思,我以為只是三位一體,只是大規模的心的旅 行。心的旅行決不以現有的地球為限!到火星去的不是很多麼?到太陽去的不也有麼?到太 陽系外,和我們隔著三十萬光年的星上去的不也有麼?這三十萬光年,是美國南加州威爾遜 山絕頂上,口徑百吋之最大反射望遠鏡所能觀測的世界之最遠距離。「換言之,現在吾人一 目之下所望見之世界,不僅現在之世界而已,三十餘萬年之大過去以來,所有年代均同時見 之。歷史家嘗謂吾人由書籍而知過去,直忘卻吾人能直接而見過去耳。」1吾人固然能直接 而見過去,由書籍而見過去,還能由岩石地層等而見過去,由骨殖化石等而見過去。目下我 們所能見的過去,真是悠久,真是偉大!將現在和它相比,真是大海裡一根針而已!姑舉一 例:德國的誰假定地球的歷史為二十四點鐘,而人類有歷史的時期僅為十分鐘;人類有歷史 已五千年了,一千年只等於二分鐘而已!一百年只等於十二秒鐘而已!十年只等於一又十分 之二秒而已!這還是就區區的地球而論呢。若和全宇宙的歷史(人能知道麼?)相較量,那 簡直是不配!又怎樣辦呢?但毫不要緊!心盡可以旅行到未曾凝結的星雲裡,到大爬蟲的中 生代,到類人猿的腦筋裡;心究竟是有些兒自由的。不過旅行要有嚮導;我覺《最近物理學 概觀》,《科學大綱》,《古生物學》,《人的研究》等書都很能勝任的。
  1《最近物理學概觀》44—45頁。
  心的旅行又不以表面的物質世界為限!它用實實在在的一支鋼筆,在實實在在的白瑞典 紙簿上一張張寫著日記;它馬上就能看出鋼筆與白紙只是若干若干的微點,叫做電子的—— 各電子間有許多的空隙,比各電子的總積還大。這正像一張「有結而無線的網」1,只是這 麼空空的;其實說不上什麼「一支」與「一張張」的!這麼看時,心便旅行到物質的內院, 電子的世界了。而老的物質世界只有三根台柱子(三次元),現在新的卻添上了一根(四次 元);心也要去逛逛的。心的旅行並且不以物質世界為限!精神世界是它的老家,不用說是 常常光顧的。意識的河流裡,它是常常駛著一隻小船的。但這個年頭兒,世界是越過越多 了。用了坐標軸作地基,豎起方程式的柱子,架上方程式的梁,蓋上幾何形體的瓦,圍上幾 何形體的牆,這是數學的世界。將各種「性質的共相」(如「白」「頭」等概念)分門別類 地陳列在一個極大的彎彎曲曲,層層疊檔的場上;在它們之間,再點綴著各種「關係的共 相」(如「大」「類似」「等於」等概念)。這是論理的世界。將善人善事的模型和惡人惡 事的分門別類陳列著的,是道德的世界。但所謂「模型」,卻和城隍廟所塑「二十四孝」的 像與十王殿的像絕不相同。模型又稱規範,如「正義」,「仁愛」,「奸邪」等是——只是 善惡的度量衡也;道德世界裡,全擺著大大小小的這種度量衡。還是藝術的世界,東邊是音 樂的旋律,西邊是跳舞的曲線,南邊是繪畫的形色,北邊是詩歌的情韻。2——心若是好奇的,它必像唐三藏經過三十六國3一樣,一一經過這些國土的。
  1見羅素A.B.C.of Atoms,P.l.2大旨見Marvin:History of European Philoso phy論New Realism節中;論共相處。據《哲學問題》譯本第九章《共相的世 界》。
  3據《大唐三藏取經詩話》。
  更進一步說,心的旅行也不以存在的世界為限!上帝的樂園,它是要去的;閻羅的十 殿,它也是要去的。愛神的弓箭,它是要看看的;孫行者的金箍棒,它也要看看的。總之, 神話的世界,它要穿上夢的鞋去走一趟。它從神話的世界回來時,便道又可遊玩童話的世 界。在那裡有蒼蠅目中的天地,有永遠不去的春天;在那裡鳥能唱歌,水也能唱歌,風也能 唱歌;在那裡有著靴的貓,有在背心裡掏出表來的兔子;在那裡有水晶的宮殿,帶著小白翼 子的天使。童話的世界的那邊,還有許多鄰國,叫做烏托邦,它也可迂道一往觀的。姑舉一 二給你看看。你知道吳稚暉先生是崇拜物質文明的,他的烏托邦自然也是物質文明的。他 說,將來大同世界實現時,街上都該鋪大紅緞子。他在春暉中學校講演時,曾指著「電燈開 關」說:科學發達了,我們講完的時候,啤啼叭噠幾聲,要到房裡去的就到了房裡,要到寧波的 就到了寧波,要到杭州的就到了杭州:這也算不來什麼奇事。(見《春暉》二十九期。)
  呀!啤啼叭噠幾聲,心已到了鋪著大紅緞子的街上了!——若容我借了法朗士的話來 說,這些正是「靈魂的冒險」呀。
  上面說的都是「大頭天話」,現在要說些小玩意兒,新新耳目,所謂能放能收也。我曾 說書籍可作心的旅行的嚮導,現在就談讀書吧。周作人先生說他目下只想無事時喝點茶,讀 點新書。喝茶我是無可無不可,讀新書卻很高興!讀新書有如幼時看西洋景,一頁一頁都有 活鮮鮮的意思;又如到一個新地方,見一個新朋友。讀新出版的雜誌,也正是如此,或者更 鬧熱些。讀新書如吃時鮮鰣魚,讀新雜誌如到惠羅公司去看新到的貨色。我還喜歡讀冷僻的 書。冷僻的書因為冷僻的緣故,在我覺著和新書一樣;彷彿旁人都不熟悉,只我有此眼福, 便高興了。我之所以喜歡搜閱各種筆記,就是這個緣故。尺牘,日記等,也是我所愛讀的; 因為原是隨隨便便,老老實實地寫來,不露咬牙切齒的樣子,便更加親切,不知不覺將人招 了入內。同樣的理由,我愛讀野史和逸事;在它們裡,我見著活潑潑的真實的人。——它們 所記,雖只一言一動之微,卻包蘊著全個的性格;最要緊的,包蘊著與眾不同的趣味。舊有 的《世說新語》,新出的《歐美逸話》,都曾給我滿足。我又愛讀遊記;這也是窮措大替代 旅行之一法,從前的雅人叫做「臥游」的便是。從遊記裡,至少可以「知道」些異域的風土 人情;好一些,還可以培養些異域的情調。前年在溫州師範學校圖書館中,翻看《小方壺齋 輿地叢鈔》的目錄,裡面全(?)是遊記,雖然已是過時貨,卻頗引起我的嚮往之誠。「這 許多好東西喲!」盡這般地想著;但終於沒有勇氣去借來細看,真是很可恨的!後來《徐霞 客遊記》石印出版,我的朋友買了一部,我又欲讀不能!近頃《南洋旅行漫記》和《山野掇 拾》出來了,我便趕緊買得,復仇似地讀完,這才舒服了。我因為好奇,看報看雜誌,也有 特別的脾氣。看報我總是先看封面廣告的。一面是要找些新書,一面是要找些新聞;廣告裡 的新聞,雖然是不正式的,或者算不得新聞,也未可知,但都是第一身第二身的,有時比第 三身的正文還值得注意呢。譬如那回中華制糖公司董事的互訐,我看得真是熱鬧煞了!又如 「印送安士全書」的廣告,「讀報至此,請念三聲阿彌陀佛」的廣告,真是「好聰明的糊塗 法子」!看雜誌我是先查補白,好尋著些輕鬆而雋永的東西:或名人的趣語,或當世的珍 聞,零金碎玉,更見異彩!——請看「二千年前玉門關外一封情書」,「時新旦角戲」等標 題1便知分曉。
  1都是《我們的六月》中補白的標題。
  我不是曾恭維看報麼?假如要參加種種趣味的聚會,那也非看報不可。譬如前一兩星 期,報上登著世界短跑家要在上海試跑;我若在上海,一定要去看看跑是如何短法?又如本 月十六日上海北四川路有洋狗展覽會,說有四百頭之多;想到那高低不齊的個兒,松密互 映,純駁爭輝的毛片,或嚶嚶或嗚嗚或汪汪的吠聲,我也極願意去的。又我記得在《上海七 日刊》(?)上見過一幅法國兒童同樂會的攝影。攝影中濟濟一堂的滿是兒童——這其間自 然還有些抱著的母親,領著的父親,但不過二三人,容我用了四捨五入法,將他們略去吧。 那前面的幾個,豐腴圓潤的龐兒,覆額的短髮,精赤的小腿,我現在還記著呢。最可笑的, 高高的房子,塞滿了這些兒童,還空著大半截,大半截;若塞滿了我們,空氣一定是沒有那 麼舒服的,便宜了空氣了!這種聚會不用說是極使我高興的!只是我便在上海,也未必能 去;說來可恨恨!這裡卻要引起我別的感慨,我不說了。此外如音樂會,繪畫展覽會,我都 樂於赴會的。四年前秋天的一個晚上,我曾到上海市政廳去聽「中西音樂大會」;那幾支廣 東小調唱得真入神,靡靡是靡靡到了極點,令人歡喜讚歎!而歌者隱身幕內,不露一絲色 相,尤動人無窮之思!繪畫展覽會,我在北京,上海也曾看過幾回。但都像走馬看花似的, 不能自知冷暖——我真是太外行了,只好慢慢來吧。我卻最愛看跳舞。五六年前的正月初三 的夜裡,我看了一個意大利女子的跳舞:黃昏的電燈光映著她裸露的微紅的兩臂,和游泳衣 似的粉紅的舞裝;那腰真軟得可憐,和麥粉搓成的一般。她兩手擎著小小的鈸,錢孔裡拖著 深紅布的提頭;她舞時兩臂不住地向各方扇動,兩足不住地來往跳躍,鈸聲便不住地清脆地 響著——她舞得如飛一樣,全身的曲線真是瞬息萬變,轉轉不窮,如閃電吐舌,如星星眨 眼;使人目眩心搖,不能自主。我看過了,恍然若失!從此我便喜歡跳舞。前年暑假時,我 到上海,剛碰著卡爾登影戲院開演跳舞片的末一晚,我沒有能去一看。次日寫信去「特 煩」,卻如泥牛入海;至今引為憾事!我在北京讀書時,又頗愛聽舊戲;因為究竟是「外 江」人,更愛聽旦角戲,尤愛聽尚小雲的戲,——但你別疑猜,我卻不曾用這支筆去捧過 誰。我並不懂戲詞,甚至連情節也不甚仔細,只愛那宛轉淒涼的音調和楚楚可憐的情韻。我 在理論上也左袒新戲,但那時的北京實在沒有可稱為新戲的新戲給我看;我的心也就漸漸冷 了。南歸以後,新戲固然和北京是「一丘之貉」,舊戲也就每況愈下,毫無足觀。我也看過 一回機關戲,但只足以廣見聞,無深長的趣味可言。直到去年,上海戲劇協社演《少奶奶的 翁子》,朋友們都說頗有些意思——在所曾寓目的新戲中,這是得未曾有的。又實驗劇社演 《葡萄仙子》,也極負時譽;黎明輝女士所唱「可憐的秋香」一句,真是膾炙人口——便是 不曾看過這戲的我,聽人說了此句,也會有「一種薄醉似的感覺,超乎平常所謂舒適以上」 1。——《少奶奶的扇子》,我也還無一面之緣——真非到上海去開先施公司不可!上海的 朋友們又常向我稱述影戲;但我之於影戲,還是「豬八戒吃人參果」2呢!也只好慢慢來 吧。說起先施公司,我總想起惠羅公司。我常在報紙的後幅看見他家的廣告,滿幅畫著新貨 色的圖樣,真是日本書店裡所謂「誘惑狀」3了。我想若常去看看新貨色,也是一樂。最好 能讓我自由地鑒賞地看一回;心愛的也不一定買來,只須多多地,重重地看上幾眼,便可權 當佔有了——朋友有新東西的時候,我常常把玩不肯釋手,便是這個主意。
  1見葉聖陶《淚的徘徊》中。
  2食而不知其味也。
  3即新到書籍廣告。
  若目下不能到上海去開先施公司,或到上海而無本錢去開先施公司,則還有個經濟的辦 法,我現在正用著呢。不過這種辦法,便是開先施公司,也可同時採用的;因為我們原希望 「多多益善」呀。現在我所在的地方,是沒有繪畫展覽會;但我和人家借了左一冊右一冊的 攝影集,畫片集1,也可使我的眼睛飽餐一頓。我看見「群羊」2,在那淡遠的曠原中,披 著乳一樣白,絲一樣軟的羽衣的小東西,真和浮在淺淺的夢裡的仙女一般。我看見「夕雲」 3,地上是疏疏的樹木,偃蹇欹側作勢,彷彿和天上的亂雲負固似的;那雲是層層疊檔的, 錯錯落落的,斑斑駁駁的,使我覺得天是這樣厚,這樣厚的!我看見「五月雨」4,是那般 蒙妹密密的一片,三個模糊的日本女子,正各張著有一道白圈兒的紙傘,在台階上走著,走 上一個什麼壇去呢;那邊還有兩個人,卻只剩了影兒!
  我看見「現在與未來」5;這是一個人坐著,左手托著一個骷髏,兩眼凝視著,右手正 支頤默想著。這還是攝影呢,畫片更是美不勝收了!彌愛的《晚禱》是世界的名作,不用說 了。
  意大利Gino的名畫《跳舞》6,滿是躍著的腿兒,牽著的臂兒,並著的臉兒;紅 的,黃的,白的,藍的,黑的,一片片地飛舞著——那邊還攢動著無數的頭呢。是夜的繁華 喲!是肉的薰蒸喲!還有日本中澤弘光的《夕潮》7:紅紅的落照輕輕地塗在玲瓏的水閣 上;閣之前淺藍的潮裡,佇立著白衣編發的少女,伴著兩隻夭矯的白鶴;她們因水光的映 射,這時都微微地藍了;她只扭轉頭凝視那斜陽的顏色。又椎塚豬知雄的《花》8,三個樣 式不同,花色互異的精巧的瓶子,分插著紅白各色的,大的小的鮮花,都豐豐滿滿的。另有 一個細長的和一個荸薺樣的瓶子,放在三個大瓶之前和之間;一高一矮,甚是別緻,也都插 著鮮花,只一瓶是小朵的,一瓶是大朵的。我說的已多了——還有圖案畫,有時帶著野蠻人 和兒童的風味,也是我所愛的。書籍中的插畫,偶然也有很好的;如什麼書裡有一幅畫,顯 示惠士敏斯特大寺的裡面,那是很偉大的——正如我在靈隱寺的高深的大殿裡一般。而房龍 《人類的故事》中的插畫,尤其別有心思,馬上可以引人到他所畫的天地中去。
  1攝影集,畫片集中的作品,都是複製的。
  2見《大風集》。
  3《夕雲》,見日本寫真雜誌Camera第1卷,1921年版。
  4《五月雨》,見日本寫真雜誌Camera第1卷1921年版。
  5見日本《寫真界》6卷6號。
  6《東方》19卷3號。
  7平和紀念東京博覽會美術館出品。
  8日本第八回「二科展覽會」出品。
  我所在的地方,也沒有音樂會。幸而有留聲機,機片裡中外歌曲乃至國語唱歌都有;我 的雙耳尚不至大寂寞的。我或向人借來自開自聽,或到別人寓處去聽,這也是「揩油」之一 道了。大約借留聲機,借畫片,借書,總還算是雅事,不致像借錢一樣,要看人家臉孔的 (雖然也不免有例外);所以有時竟可大大方方地揩油。自然,自己的油有時也當大大方方 地被別人揩的。關於留聲機,北平有零賣一法。一個人背了話匣子(即留聲機)和唱片,沿 街叫賣;若要買的,就喊他進屋裡,讓他開唱幾片,照定價給他銅子——唱完了,他仍舊將 那話匣子等用藍布包起,背了出門去。我們做學生時,每當冬夜無聊,常常破費幾個銅子, 買他幾曲聽聽:雖然沒有佳片,卻也算消寒之一法。聽說南方也有做這項生意的人。——我 所在的地方,寧波是其一。寧波S中學現有無線電話收音機,我很想去聽聽大陸報館的音 樂。這比留聲機又好了!不但聲音更是親切,且花樣日日翻新;二者相差,何可以道里計 呢!除此以外,朋友們的簫聲與笛韻,也是很可過癮的;但這看似易得而實難,因為好手甚 少。我從前有一位朋友,吹簫極悲酸幽抑之致,我最不能忘懷!現在他從外國回來,我們久 不見面,也未寫信,不知他還能來一點兒否?
  內地雖沒有惠羅公司,卻總有古董店,盡可以對付一氣。我們看看古瓷的細潤秀美,古 泉幣的陸離斑駁,古玉的豐腴有澤,古印的肅肅有儀,胸襟也可豁然開朗。況內地更有好 處,為五方雜處,眾目具瞻的上海等處所不及的;如花木的趣味,盆栽的趣味便是。上海的 匆忙使一般人想不到白鴿籠外還有天地;花是怎樣美麗,樹是怎樣青青,他們似乎早已忘懷 了!這是我的朋友郢君所常常不平的。「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 —這在上海人怕只是一場春夢吧!像我所在的鄉間:芊芊的碧草踏在腳上軟軟的,正像吃櫻 花糖;花是只管開著,來了又去,來了又去——楊貴妃一般的木筆,紅著臉的桃花,白著臉 的繡球……好一個「香遍滿,色遍滿的花兒的都」1呀!上海是不容易有的!我所以雖嚮慕 上海式的繁華,但也不捨我所在的白馬湖的幽靜。我愛白馬湖的花木,我愛S家的盆栽—— 這其間有詩有畫,我且說給你。一盆是小小的竹子,栽在方的小白石盆裡;細細的干子疏疏 的隔著,疏疏的葉子淡檔地撇著,更點綴上兩三塊小石頭;頗有靜遠之意。上燈時,影子寫 在壁上,尤其清雋可親。另一盆是棕竹,瘦削的干子亭亭地立著;下部是綠綠的,上部頗勁 健地坼著幾片長長的葉子,葉根有細極細極的棕絲網著。這像一個丰神俊朗而蓄著微鬚的少 年。這種淡白的趣味,也自是天地間不可少的。
  1俞平伯詩。
  天地間還有一種不可少的趣味,也是簡便易得到的,這是「談天」。——普通話叫做 「閒談」;但我以「談天」二字,更能說出那「閒曠」的味兒!傅孟真先生在《心氣薄弱之 中國人》一評裡,引顧寧人的話,說南方之學者,「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北方之學者, 「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他說「到了現在已經二百多年了,這評語仍然是活潑潑的」1談 天「大概也只能算」不及義「的言;縱有」及義「的時候,也只是偶然碰到,並非立意如 此。若立意要」及義「,那便不是」談天「而是」講茶「了。」講茶「也有」講茶「的意 思,但非我所要說。」終日言不及義「,誠哉是無益之事;而且豈不疲倦?」舌敝唇焦「, 也未免」窮斯濫矣「!不過偶爾」茶餘酒後「,」月白風清「,約兩個密友,吸著煙卷兒, 嘗著時新果子,促膝談心,隨興趣之所至。時而上天,時而入地,時而論書,時而評畫,時 而縱談時局,品鑒人倫,時而剖析玄理,密訴衷曲……等到興盡意闌,便各自回去睡覺;明 早一覺醒來,再各奔前程,修持」勝業「,想也不致耽誤的。或當公私交集,身心俱倦之 後,約幾個相知到公園裡散散步,不願散步時,便到綠蔭下長椅上坐著;這時作無定向的談 話,也是極有意味的。至於」『辟克匿克』來江邊「,那更非」談天「不可!我想這種」談 天「,無論如何,總不能算是大過吧。人家說清談亡了晉朝,我覺得這未免是栽贓的辦法。 請問晉人的清談,誰為為之?孰令致之?——這且不說,我單覺得清談也正是一種」生活之 藝術「,只要有節制。有的如針尖的微觸,有的如剪刀的一斷;恰像吹皺一池春水,你的心 便會這般這般了。
  1見《新潮》1卷2號。
  「談天」本不想求其有用,但有時也有大用;英哲洛克(Locke)的名著《人間悟 性論》中述他著書之由——說有一日,與朋友們談天,端緒愈引而愈遠,不知所從來,也不 知所屆;他忽然驚異:人知的界限在何處呢?這便是他的大作最初的啟示了。——這是我的 一位先生親口告訴我的。
  我說海說天,上下古今談了一番,自然仍不曾跳出我佛世尊——自己——的掌心,現在 我還是卷旗息鼓,「回到自己的靈魂」1吧。自己有今日的自己,有昨日的自己,有北京時 的自己,有南京時的自己,有在父母懷抱中的自己……乃至一分鐘有一個自己,一秒鐘有一 個自己。每一個自己無論大的,小的,都各提挈著一個世界,正如旅客帶著一隻手提箱一 樣。各個世界,各個自己之不相同,正如旅客手提箱裡所裝的東西之不同一樣。各個自己與 它所提挈的世界是一個大大的聯環,決不能拆開的。譬如去年十月,我正僕僕於輪船火車之 中。我現在回想那時的我,第一不能忘記的,是江浙戰爭;第二便是國慶。因戰爭而寫來的 父親的岳父的信,一頁頁在眼前翻過;因戰爭而搬家的人,一陣陣在面前走過;眼看學校一 日日挨下去,直到關門為止。念頭忽然轉彎:林紓死了,法朗士死了;國際聯盟第五屆大會 也閉幕了!……正如水的漪漣一樣,一圈一圈地儘管暈開去,可以至於非常之多。只區區一 個月的我,所提挈的已這樣多,則積了三百幾十個月的我,所提挈的當有無窮!要算起帳 來,倒是「大筆頭」2呢!若有那樣細心,再把月化為日,日化為時,時化為分秒,我的世 界當更不了不了!這其間有吃的,有睡的,有玩的,有笑的,有哭的,有糊塗的,有聰明 的……若能將它們陳列起來,必大有意思;若能影戲片似地將它們搖過去,那更有意思了! 人總有念舊之情的。我的一個朋友回到母校作教師的時候,偶然在故紙堆中翻到他十四歲時 投考該校的一張相片,便愛它如兒子。我們對於過去的自己,大都像嚼橄欖一樣,總有些兒 甜的。我們依著時光老人的導引,一步步去溫尋已失的自己;這走的便是「憶之路」。在 「憶之路」上愈走得遠,愈是有味;因苦味漸已蒸散而甜味卻還留著的緣故。最遠的地方是 「兒時」,在那裡只有一味極淡極淡的甜;所以許多人都惦記著那裡。這「憶之路」是頗長 的,也是世界上一條大路。要成為一個自由的「世界民」,這條路不可不走走的。
  1也是法朗士的話。
  2此是寧波方言,本系記帳術語,「多」也:引申作「甚」之意。這裡用作雙關語。
  我的把戲變完了——咳!多麼貧呢!我總之羨慕齊天大聖;他雖也跳不出佛爺的掌心, 但到底能翻十萬八千里的觔斗,又有七十二變化的!
  1925年5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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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揚州的夏日
  揚州從隋煬帝以來,是詩人文士所稱道的地方;稱道的多了,稱道得久了,一般人便也 隨聲附和起來。直到現在,你若向人提起揚州這個名字,他會點頭或搖頭說:「好地方!好 地方!」特別是沒去過揚州而念過些唐詩的人,在他心裡,揚州真像蜃樓海市一般美麗;他 若念過《揚州畫舫錄》一類書,那更了不得了。但在一個久住揚州像我的人,他卻沒有那麼 多美麗的幻想,他的憎惡也許掩住了他的愛好;他也許離開了三四年並不去想它。若是想 呢,——你說他想什麼?女人;不錯,這似乎也有名,但怕不是現在的女人吧?——他也只 會想著揚州的夏日,雖然與女人仍然不無關係的。
  北方和南方一個大不同,在我看,就是北方無水而南方有。誠然,北方今年大雨,永定 河,大清河甚至決了堤防,但這並不能算是有水;北平的三海和頤和園雖然有點兒水,但太 平衍了,一覽而盡,船又那麼笨頭笨腦的。有水的仍然是南方。揚州的夏日,好處大半便在 水上——有人稱為「瘦西湖」,這個名字真是太「瘦」了,假西湖之名以行,「雅得這樣 俗」,老實說,我是不喜歡的。下船的地方便是護城河,曼衍開去,曲曲折折,直到平山 堂,——這是你們熟悉的名字——有七八里河道,還有許多杈梃椏椏的支流。這條河其實也 沒有頂大的好處,只是曲折而有些幽靜,和別處不同。
  沿河最著名的風景是小金山,法海寺,五亭橋;最遠的便是平山堂了。金山你們是知道 的,小金山卻在水中央。在那裡望水最好,看月自然也不錯——可是我還不曾有過那樣福 氣。「下河」的人十之九是到這兒的,人不免太多些。法海寺有一個塔,和北海的一樣,據 說是乾隆皇帝下江南,鹽商們連夜督促匠人造成的。法海寺著名的自然是這個塔;但還有一 樁,你們猜不著,是紅燒豬頭。夏天吃紅燒豬頭,在理論上也許不甚相宜;可是在實際上, 揮汗吃著,倒也不壞的。五亭橋如名字所示,是五個亭子的橋。橋是拱形,中一亭最高,兩 邊四亭,參差相稱;最宜遠看,或看影子,也好。橋洞頗多,乘小船穿來穿去,另有風味。 平山堂在蜀岡上。登堂可見江南諸山淡檔的輪廓:「山色有無中」一句話,我看是恰到好 處,並不算錯。這裡遊人較少,閒坐在堂上,可以永日。沿路光景,也以閒寂勝。從天寧門 或北門下船。蜿蜒的城牆,在水裡倒映著蒼黝的影子,小船悠然地撐過去,岸上的喧擾像沒 有似的。
  船有三種:大船專供宴游之用,可以挾妓或打牌。小時候常跟了父親去,在船裡聽著謀 得利洋行的唱片。現在這樣乘船的大概少了吧?其次是「小劃子」,真像一瓣西瓜,由一個 男人或女人用竹篙撐著。乘的人多了,便可雇兩隻,前後用小凳子跨著:這也可算得「方 舟」了。後來又有一種「洋劃」,比大船小,比「小劃子」大,上支布篷,可以遮日遮雨。 「洋劃」漸漸地多,大船漸漸地少,然而「小劃子」總是有人要的。這不獨因為價錢最賤, 也因為它的伶俐。一個人坐在船中,讓一個人站在船尾上用竹篙一下一下地撐著,簡直是一 首唐詩,或一幅山水畫。而有些好事的少年,願意自己撐船,也非「小劃子」不行。「小劃 子」雖然便宜,卻也有些分別。譬如說,你們也可想到的,女人撐船總要貴些;姑娘撐的自 然更要貴囉。這些撐船的女子,便是有人說過的「瘦西湖上的船娘」。船娘們的故事大概不 少,但我不很知道。據說以亂頭粗服,風趣天然為勝;中年而有風趣,也仍然算好。可是起 初原是逢場作戲,或尚不傷廉惠;以後居然有了價格,便覺意味索然了。
  北門外一帶,叫做下街,「茶館」最多,往往一面臨河。船行過時,茶客與乘客可以隨 便招呼說話。船上人若高興時,也可以向茶館中要一壺茶,或一兩種「小籠點心」,在河中 喝著,吃著,談著。回來時再將茶壺和所謂小籠,連價款一併交給茶館中人。撐船的都與茶 館相熟,他們不怕你白吃。揚州的小籠點心實在不錯:我離開揚州,也走過七八處大大小小 的地方,還沒有吃過那樣好的點心;這其實是值得惦記的。茶館的地方大致總好,名字也頗 有好的。如香影廊,綠楊村,紅葉山莊,都是到現在還記得的。綠楊村的幌子,掛在綠楊樹 上,隨風飄展,使人想起「綠楊城郭是揚州」的名句。裡面還有小池,叢竹,茅亭,景物最 幽。這一帶的茶館佈置都歷落有致,迥非上海,北平方澆正正的茶樓可比。
  「下河」總是下午。傍晚回來,在暮靄朦朧中上了岸,將大褂折好搭在腕上,一手微微 搖著扇子;這樣進了北門或天寧門走回家中。這時候可以念「又得浮生半日閒」那一句詩了。
  (原載1929年12月11日《白華旬刊》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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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看花
  生長在大江北岸一個城市裡,那兒的園林本是著名的,但近來卻很少;似乎自幼就不曾 聽見過「我們今天看花去」一類話,可見花事是不盛的。有些愛花的人,大都只是將花栽在 盆裡,一盆盆擱在架上;架子橫放在院子裡。院子照例是小小的,只夠放下一個架子;架上 至多擱二十多盆花罷了。有時院子裡依牆築起一座「花台」,台上種一株開花的樹;也有在 院子裡地上種的。但這只是普通的點綴,不算是愛花。
  家裡人似乎都不甚愛花;父親只在領我們上街時,偶然和我們到「花房」裡去過一兩 回。但我們住過一所房子,有一座小花園,是房東家的。那裡有樹,有花架(大約是紫籐花 架之類),但我當時還小,不知道那些花木的名字;只記得爬在牆上的是薔薇而已。園中還 有一座太湖石堆成的洞門;現在想來,似乎也還好的。在那時由一個頑皮的少年僕人領了我 去,卻只知道跑來跑去捉蝴蝶;有時掐下幾朵花,也只是隨意挼弄著,隨意丟棄了。至於領 略花的趣味,那是以後的事:夏天的早晨,我們那地方有鄉下的姑娘在各處街巷,沿門叫 著,「賣梔子花來。」梔子花不是什麼高品,但我喜歡那白而暈黃的顏色和那肥肥的個兒, 正和那些賣花的姑娘有著相似的韻味。梔子花的香,濃而不烈,清而不淡,也是我樂意的。 我這樣便愛起花來了。也許有人會問,「你愛的不是花吧?」這個我自己其實也已不大弄得 清楚,只好存而不論了。
  在高小的一個春天,有人提議到城外F寺裡吃桃子去,而且預備白吃;不讓吃就鬧一 場,甚至打一架也不在乎。那時雖遠在五四運動以前,但我們那裡的中學生卻常有打進戲園 看白戲的事。中學生能白看戲,小學生為什麼不能白吃桃子呢?我們都這樣想,便由那提議 人糾合了十幾個同學,浩浩蕩檔地向城外而去。到了F寺,氣勢不凡地呵叱著道人們(我們 稱寺裡的工人為道人),立刻領我們向桃園裡去。道人們躊躇著說:「現在桃樹剛才開花 呢。」但是誰信道人們的話?我們終於到了桃園裡。大家都喪了氣,原來花是真開著呢!這 時提議人P君便去折花。道人們是一直步步跟著的,立刻上前勸阻,而且用起手來。但P君 是我們中最不好惹的:「說時遲,那時快」,一眨眼,花在他的手裡,道人已踉蹌在一旁 了。那一園子的桃花,想來總該有些可看;我們卻誰也沒有想著去看。只嚷著,「沒有桃 子,得沏茶喝!」道人們滿肚子委屈地引我們到「方丈」裡,大家各喝一大杯茶。這才平了 氣,談談笑笑地進城去。大概我那時還只懂得愛一朵朵的梔子花,對於開在樹上的桃花,是 並不瞭然的;所以眼前的機會,便從眼前錯過了。
  以後漸漸念了些看花的詩,覺得看花頗有些意思。但到北平讀了幾年書,卻只到過崇效 寺一次;而去得又嫌早些,那有名的一株綠牡丹還未開呢。北平看花的事很盛,看花的地方 也很多;但那時熱鬧的似乎也只有一班詩人名士,其餘還是不相干的。那正是新文學運動的 起頭,我們這些少年,對於舊詩和那一班詩人名士,實在有些不敬;而看花的地方又都遠不 可言,我是一個懶人,便乾脆地斷了那條心了。後來到杭州做事,遇見了Y君,他是新詩人 兼舊詩人,看花的興致很好。我和他常到孤山去看梅花。孤山的梅花是古今有名的,但太 少;又沒有臨水的,人也太多。有一回坐在放鶴亭上喝茶,來了一個方面有須,穿著花緞馬 褂的人,用湖南口音和人打招呼道,「梅花盛開嗒!」「盛」字說得特別重,使我吃了一 驚;但我吃驚的也只是說在他嘴裡「盛」這個聲音罷了,花的盛不盛,在我倒並沒有什麼的。
  有一回,Y來說,靈峰寺有三百株梅花;寺在山裡,去的人也少。我和Y,還有N君, 從西湖邊僱船到岳墳,從岳墳入山。曲曲折折走了好一會,又上了許多石級,才到山上寺 裡。寺甚小,梅花便在大殿西邊園中。園也不大,東牆下有三間淨室,最宜喝茶看花;北邊 有座小山,山上有亭,大約叫「望海亭」吧,望海是未必,但錢塘江與西湖是看得見的。梅 樹確是不少,密密地低檔地整列著。那時已是黃昏,寺裡只我們三個遊人;梅花並沒有開, 但那珍珠似的繁星似的骨都兒,已經夠可愛了;我們都覺得比孤山上盛開時有味。大殿上正 做晚課,送來梵唄的聲音,和著梅林中的暗香,真叫我們捨不得回去。在園裡徘徊了一會, 又在屋裡坐了一會,天是黑定了,又沒有月色,我們向廟裡要了一個舊燈籠,照著下山。路 上幾乎迷了道,又兩次三番地狗咬;我們的Y詩人確有些窘了,但終於到了岳墳。船夫遠遠 迎上來道:「你們來了,我想你們不會冤我呢!」在船上,我們還不離口地說著靈峰的梅 花,直到湖邊電燈光照到我們的眼。
  Y回北平去了,我也到了白馬湖。那邊是鄉下,只有沿湖與楊柳相間著種了一行小桃 樹,春天花發時,在風裡嬌媚地笑著。還有山裡的杜鵑花也不少。這些日日在我們眼前,從 沒有人像煞有介事地提議,「我們看花去。」但有一位S君,卻特別愛養花;他家裡幾乎是 終年不離花的。我們上他家去,總看他在那裡不是拿著剪刀修理枝葉,便是提著壺澆水。我 們常樂意看著。他院子裡一株紫薇花很好,我們在花旁喝酒,不知多少次。白馬湖住了不過 一年,我卻傳染了他那愛花的嗜好。但重到北平時,住在花事很盛的清華園裡,接連過了三 個春,卻從未想到去看一回。只在第二年秋天,曾經和孫三先生在園裡看過幾次菊花。「清 華園之菊」是著名的,孫三先生還特地寫了一篇文,畫了好些畫。但那種一盆一干一花的養 法,花是好了,總覺沒有天然的風趣。直到去年春天,有了些余閒,在花開前,先向人問了 些花的名字。一個好朋友是從知道姓名起的,我想看花也正是如此。恰好Y君也常來園中, 我們一天三四趟地到那些花下去徘徊。今年Y君忙些,我便一個人去。我愛繁花老干的杏, 臨風婀娜的小紅桃,貼梗纍纍如珠的紫荊;但最戀戀的是西府海棠。海棠的花繁得好,也淡 得好;艷極了,卻沒有一絲蕩意。疏疏的高幹子,英氣隱隱逼人。可惜沒有趁著月色看過; 王鵬運有兩句詞道:「只愁淡月朦朧影,難驗微波上下潮。」我想月下的海棠花,大約便是 這種光景吧。為了海棠,前兩天在城裡特地冒了大風到中山公園去,看花的人倒也不少;但 不知怎的,卻忘了畿輔先哲祠。Y告我那裡的一株,遮住了大半個院子;別處的都向上長, 這一株卻是橫裡伸張的。花的繁沒有法說;海棠本無香,昔人常以為恨,這裡花太繁了,卻 醞釀出一種淡檔的香氣,使人久聞不倦。Y告我,正是刮了一日還不息的狂風的晚上;他是 前一天去的。他說他去時地上已有落花了,這一日一夜的風,准完了。他說北平看花,是要 趕著看的:春光太短了,又晴的日子多;今年算是有陰的日子了,但狂風還是逃不了的。我 說北平看花,比別處有意思,也正在此。這時候,我似乎不甚菲薄那一班詩人名士了。
  1930年4月。
  (原載1930年5月4日《清華週刊》第33卷第9期文藝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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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我所見的葉聖陶
  我第一次與聖陶見面是在民國十年的秋天。那時劉延陵兄介紹我到吳淞炮台灣中國公學 教書。到了那邊,他就和我說:「葉聖陶也在這兒。」我們都念過聖陶的小說,所以他這樣 告我。我好奇地問道:「怎樣一個人?」出乎我的意外,他回答我:「一位老先生哩。」但 是延陵和我去訪問聖陶的時候,我覺得他的年紀並不老,只那樸實的服色和沉默的風度與我 們平日所想像的蘇州少年文人葉聖陶不甚符合罷了。
  記得見面的那一天是一個陰天。我見了生人照例說不出話;聖陶似乎也如此。我們只談 了幾句關於作品的泛泛的意見,便告辭了。延陵告訴我每星期六聖陶總回甪直去;他很愛他 的家。他在校時常邀延陵出去散步;我因與他不熟,只獨自坐在屋裡。不久,中國公學忽然 起了風潮。我向延陵說起一個強硬的辦法;——實在是一個笨而無聊的辦法!——我說只怕 葉聖陶未必贊成。但是出乎我的意外,他居然贊成了!後來細想他許是有意優容我們吧;這 真是老大哥的態度呢。我們的辦法天然是失敗了,風潮延宕下去;於是大家都住到上海來。 我和聖陶差不多天天見面;同時又認識了西諦,予同諸兄。這樣經過了一個月;這一個月實 在是我的很好的日子。
  我看出聖陶始終是個寡言的人。大家聚談的時候,他總是坐在那裡聽著。他卻並不是喜 歡孤獨,他似乎老是那麼有味地聽著。至於與人獨對的時候,自然多少要說些話;但辯論是 不來的。他覺得辯論要開始了,往往微笑著說:「這個弄不大清楚了。」這樣就過去了。他 又是個極和易的人,輕易看不見他的怒色。他辛辛苦苦保存著的《晨報》副張,上面有他自 己的文字的,特地從家裡捎來給我看;讓我隨便放在一個書架上,給散失了。當他和我同時 發見這件事時,他只略露惋惜的顏色,隨即說:「由他去末哉,由他去末哉!」我是至今慚 愧著,因為我知道他作文是不留稿的。他的和易出於天性,並非閱歷世故,矯揉造作而成。 他對於世間妥協的精神是極厭恨的。在這一月中,我看見他發過一次怒;——始終我只看見 他發過這一次怒——那便是對於風潮的妥協論者的蔑視。
  風潮結束了,我到杭州教書。那邊學校當局要我約聖陶去。聖陶來信說:「我們要痛痛 快快游西湖,不管這是冬天。」他來了,教我上車站去接。我知道他到了車站這一類地方, 是會覺得寂寞的。他的家實在太好了,他的衣著,一向都是家裡管。我常想,他好像一個小 孩子;像小孩子的天真,也像小孩子的離不開家裡人。必須離開家裡人時,他也得找些熟朋 友伴著;孤獨在他簡直是有些可怕的。所以他到校時,本來是獨住一屋的,卻願意將那間屋 做我們兩人的臥室,而將我那間做書室。這樣可以常常相伴;我自然也樂意,我們不時到西 湖邊去;有時下湖,有時只喝喝酒。在校時各據一桌,我只預備功課,他卻老是寫小說和童 話。初到時,學校當局來看過他。第二天,我問他,「要不要去看看他們?」他皺眉道: 「一定要去麼?等一天吧。」後來始終沒有去。他是最反對形式主義的。
  那時他小說的材料,是舊日的儲積;童話的材料有時卻是片刻的感興。如《稻草人》中 《大喉嚨》一篇便是。那天早上,我們都醒在床上,聽見工廠的汽笛;他便說:「今天又有 一篇了,我已經想好了,來的真快呵。」那篇的藝術很巧,誰想他只是片刻的構思呢!他寫 文字時,往往拈筆伸紙,便手不停揮地寫下去,開始及中間,停筆躊躇時絕少。他的稿子極 清楚,每頁至多只有三五個塗改的字。他說他從來是這樣的。每篇寫畢,我自然先睹為快; 他往往稱述結尾的適宜,他說對於結尾是有些把握的。看完,他立即封寄《小說月報》;照 例用平信寄。我總勸他掛號;但他說:「我老是這樣的。」他在杭州不過兩個月,寫的真不 少,教人羨慕不已。《火災》裡從《飯》起到《風潮》這七篇,還有《稻草人》中一部分, 都是那時我親眼看他寫的。
  在杭州待了兩個月,放寒假前,他便匆匆地回去了;他實在離不開家,臨去時讓我告訴 學校當局,無論如何不回來了。但他卻到北平住了半年,也是朋友拉去的。我前些日子偶翻 十一年的《晨報副刊》,看見他那時途中思家的小詩,重念了兩遍,覺得怪有意思。北平回 去不久,便入了商務印書館編譯部,家也搬到上海。從此在上海待下去,直到現在——中間 又被朋友拉到福州一次,有一篇《將離》抒寫那回的別恨,是纏綿悱惻的文字。這些日子, 我在浙江亂跑,有時到上海小住,他常請了假和我各處玩兒或喝酒。有一回,我便住在他 家,但我到上海,總愛出門,因此他老說沒有能暢談;他寫信給我,老說這回來要暢談幾天才行。
  十六年一月,我接眷北來,路過上海,許多熟朋友和我餞行,聖陶也在。那晚我們痛快 地喝酒,發議論;他是照例地默著。酒喝完了,又去亂走,他也跟著。到了一處,朋友們和 他開了個小玩笑;他臉上略露窘意,但仍微笑地默著。聖陶不是個浪漫的人;在一種意義 上,他正是延陵所說的「老先生」。但他能瞭解別人,能諒解別人,他自己也能「作達」, 所以仍然——也許格外——是可親的。那晚快夜半了,走過愛多亞路,他向我誦周美成的 詞,「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我沒有說什麼;那時的心情,大約也不能說什麼的。我們 到一品香又消磨了半夜。這一回特別對不起聖陶;他是不能少睡覺的人。他家雖住在上海, 而起居還依著鄉居的日子;早七點起,晚九點睡。有一回我九點十分去,他家已熄了燈,關 好門了。這種自然的,有秩序的生活是對的。那晚上伯祥說:「聖兄明天要不舒服了。」想 起來真是不知要怎樣感謝才好。
  第二天我便上船走了,一眨眼三年半,沒有上南方去。信也很少,卻全是我的懶。我只 能從聖陶的小說裡看出他心境的遷變;這個我要留在另一文中說。聖陶這幾年裡似乎到十字 街頭走過一趟,但現在怎麼樣呢?我卻不甚瞭然。他從前晚飯時總喝點酒,「以半醺為 度」;近來不大能喝酒了,卻學了吹笛——前些日子說已會一出《八陽》,現在該又會了別 的了吧。他本來喜歡看看電影,現在又喜歡聽聽昆曲了。但這些都不是「厭世」,如或人所 說的;聖陶是不會厭世的,我知道。又,他雖會喝酒,加上吹笛,卻不曾抽什麼「上等的紙 煙」,也不曾住過什麼「小小別墅」,如或人所想的,這個我也知道。
  1930年7月,北平清華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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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論無話可說
  十年前我寫過詩;後來不寫詩了,寫散文;入中年以後,散文也不大寫得出了——現在 是,比散文還要「散」的無話可說!許多人苦於有話說不出,另有許多人苦於有話無處說; 他們的苦還在話中,我這無話可說的苦卻在話外。我覺得自己是一張枯葉,一張爛紙,在這 個大時代裡。
  在別處說過,我的「憶的路」是「平如砥」「直如矢」的;我永遠不曾有過驚心動魄的 生活,即使在別人想來最風華的少年時代。我的顏色永遠是灰的。我的職業是三個教書;我 的朋友永遠是那麼幾個,我的女人永遠是那麼一個。有些人生活太豐富了,太複雜了,會忘 記自己,看不清楚自己,我是什麼時候都「了亮玲玲地」知道,記住,自己是怎樣簡單的一 個人。
  但是為什麼還會寫出詩文呢?——雖然都是些廢話。這是時代為之!十年前正是五四運 動的時期,大夥兒蓬蓬勃勃的朝氣,緊逼著我這個年輕的學生;於是乎跟著人家的腳印,也 說說什麼自然,什麼人生。但這只是些範疇而已。我是個懶人,平心而論,又不曾遭過怎樣 了不得的逆境;既不深思力索,又未親自體驗,範疇終於只是範疇,此處也只是廉價的,新 瓶裡裝舊酒的感傷。當時芝麻黃豆大的事,都不惜鄭重地寫出來,現在看看,苦笑而已。
  先驅者告訴我們說自己的話。不幸這些自己往往是簡單的,說來說去是那一套;終於說 的聽的都膩了。——我便是其中的一個。這些人自己其實並沒有什麼話,只是說些中外賢哲 說過的和並世少年將說的話。真正有自己的話要說的是不多的幾個人;因為真正一面生活一 面吟味那生活的只有不多的幾個人。一般人只是生活,按著不同的程度照例生活。
  這點簡單的意思也還是到中年才覺出的;少年時多少有些熱氣,想不到這裡。中年人無 論怎樣不好,但看事看得清楚,看得開,卻是可取的。這時候眼前沒有霧,頂上沒有雲彩, 有的只是自己的路。他負著經驗的擔子,一步步踏上這條無盡的然而實在的路。他回看少年 人那些情感的玩意,覺得一種輕鬆的意味。他樂意分析他背上的經驗,不止是少年時的那 些;他不願遠遠地捉摸,而願剝開來細細地看。也知道剝開後便沒了那跳躍著的力量,但他 不在乎這個,他明白在冷靜中有他所需要的。這時候他若偶然說話,決不會是感傷的或印象 的,他要告訴你怎樣走著他的路,不然就是,所剝開的是些什麼玩意。但中年人是很膽小 的;他聽別人的話漸漸多了,說了的他不說,說得好的他不說。所以終於往往無話可說—— 特別是一個尋常的人像我。但沉默又是尋常的人所難堪的,我說苦在話外,以此。
  中年人若還打著少年人的調子,——姑不論調子的好壞——原也未嘗不可,只總覺「像 煞有介事」。他要用很大的力量去寫出那冒著熱氣或流著眼淚的話;一個神經敏銳的人對於 這個是不容易忍耐的,無論在自己在別人。這好比上了年紀的太太小姐們還塗脂抹粉地到大 庭廣眾裡去賣弄一般,是殊可不必的了。
  其實這些都可以說是廢話,只要想一想咱們這年頭。這年頭要的是「代言人」,而且將 一切說話的都看作「代言人」;壓根兒就無所謂自己的話。這樣一來,如我輩者,倒可以將 從前狂妄之罪減輕,而現在是更無話可說了。
  但近來在戴譯《唯物史觀的文學論》裡看到,法國俗語「無話可說」竟與「一切皆好」 同意。嗚呼,這是多麼損的一句話,對於我,對於我的時代!
  1931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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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給亡婦
  謙,日子真快,一眨眼你已經死了三個年頭了。這三年裡世事不知變化了多少回,但你 未必注意這些個,我知道。你第一惦記的是你幾個孩子,第二便輪著我。孩子和我平分你的 世界,你在日如此;你死後若還有知,想來還如此的。告訴你,我夏天回家來著:邁兒長得 結實極了,比我高一個頭。閏兒父親說是最乖,可是沒有先前胖了。采芷和轉子都好。五兒 全家誇她長得好看;卻在腿上生了濕瘡,整天坐在竹床上不能下來,看了怪可憐的。六兒, 我怎麼說好,你明白,你臨終時也和母親談過,這孩子是只可以養著玩兒的,他左挨右挨去 年春天,到底沒有挨過去。這孩子生了幾個月,你的肺病就重起來了。我勸你少親近他,只 監督著老媽子照管就行。你總是忍不住,一會兒提,一會兒抱的。可是你病中為他操的那一 份兒心也夠瞧的。那一個夏天他病的時候多,你成天兒忙著,湯呀,藥呀,冷呀,暖呀,連 覺也沒有好好兒睡過。那裡有一分一毫想著你自己。瞧著他硬朗點兒你就樂,乾枯的笑容在 黃蠟般的臉上,我只有暗中歎氣而已。
  從來想不到做母親的要像你這樣。從邁兒起,你總是自己餵乳,一連四個都這樣。你起 初不知道按鐘點兒喂,後來知道了,卻又弄不慣;孩子們每夜裡幾次將你哭醒了,特別是悶 熱的夏季。我瞧你的覺老沒睡足。白天裡還得做菜,照料孩子,很少得空兒。你的身子本來 壞,四個孩子就累你七八年。到了第五個,你自己實在不成了,又沒乳,只好自己餵奶粉, 另雇老媽子專管她。但孩子跟老媽子睡,你就沒有放過心;夜裡一聽見哭,就豎起耳朵聽, 工夫一大就得過去看。十六年初,和你到北京來,將邁兒,轉子留在家裡;三年多還不能去 接他們,可真把你惦記苦了。你並不常提,我卻明白。你後來說你的病就是惦記出來的;那 個自然也有份兒,不過大半還是養育孩子累的。你的短短的十二年結婚生活,有十一年耗費 在孩子們身上;而你一點不厭倦,有多少力量用多少,一直到自己毀滅為止。你對孩子一般 兒愛,不問男的女的,大的小的。也不想到什麼「養兒防老,積穀防饑」,只拚命的愛去。 你對於教育老實說有些外行,孩子們只要吃得好玩得好就成了。這也難怪你,你自己便是這 樣長大的。況且孩子們原都還小,吃和玩本來也要緊的。你病重的時候最放不下的還是孩 子。病的只剩皮包著骨頭了,總不信自己不會好;老說:「我死了,這一大群孩子可苦 了。」後來說送你回家,你想著可以看見邁兒和轉子,也願意;你萬不想到會一走不返的。 我送車的時候,你忍不住哭了,說:「還不知能不能再見?」可憐,你的心我知道,你滿想 著好好兒帶著六個孩子回來見我的。謙,你那時一定這樣想,一定的。
  除了孩子,你心裡只有我。不錯,那時你父親還在;可是你母親死了,他另有個女人, 你老早就覺得隔了一層似的。出嫁後第一年你雖還一心一意依戀著他老人家,到第二年上我 和孩子可就將你的心佔住,你再沒有多少工夫惦記他了。你還記得第一年我在北京,你在家 裡。家裡來信說你待不住,常回娘家去。我動氣了,馬上寫信責備你。你教人寫了一封覆 信,說家裡有事,不能不回去。這是你第一次也可以說第末次的抗議,我從此就沒給你寫 信。暑假時帶了一肚子主意回去,但見了面,看你一臉笑,也就拉倒了。打這時候起,你漸 漸從你父親的懷裡跑到我這兒。你換了金鐲子幫助我的學費,叫我以後還你;但直到你死, 我沒有還你。你在我家受了許多氣,又因為我家的緣故受你家裡的氣,你都忍著。這全為的 是我,我知道。那回我從家鄉一個中學半途辭職出走。家裡人諷你也走。哪裡走!只得硬著 頭皮往你家去。那時你家像個冰窖子,你們在窖裡足鬃住了三個月。好容易我才將你們領出 來了,一同上外省去。小家庭這樣組織起來了。你雖不是什麼闊小姐,可也是自小嬌生慣養 的,做起主婦來,什麼都得干一兩手;你居然做下去了,而且高高興興地做下去了。菜照例 滿是你做,可是吃的都是我們;你至多夾上兩三筷子就算了。你的菜做得不壞,有一位老在 行大大地誇獎過你。你洗衣服也不錯,夏天我的綢大褂大概總是你親自動手。你在家老不樂 意閒著;坐前幾個「月子」,老是四五天就起床,說是躺著家裡事沒條沒理的。其實你起來 也還不是沒條理;咱們家那麼多孩子,哪兒來條理?在浙江住的時候,逃過兩回兵難,我都 在北平。真虧你領著母親和一群孩子東藏西躲的;末一回還要走多少里路,翻一道大嶺。這 兩回差不多只靠你一個人。你不但帶了母親和孩子們,還帶了我一箱箱的書;你知道我是最 愛書的。在短短的十二年裡,你操的心比人家一輩子還多;謙,你那樣身子怎麼經得住!你 將我的責任一股腦兒擔負了去,壓死了你;我如何對得起你!
  你為我的撈什子書也費了不少神;第一回讓你父親的男傭人從家鄉捎到上海去。他說了 幾句閒話,你氣得在你父親面前哭了。第二回是帶著逃難,別人都說你傻子。你有你的想 頭:「沒有書怎麼教書?況且他又愛這個玩意兒。」其實你沒有曉得,那些書丟了也並不可 惜;不過教你怎麼曉得,我平常從來沒和你談過這些個!總而言之,你的心是可感謝的。這 十二年裡你為我吃的苦真不少,可是沒有過幾天好日子。我們在一起住,算來也還不到五個 年頭。無論日子怎麼壞,無論是離是合,你從來沒對我發過脾氣,連一句怨言也沒有。—— 別說怨我,就是怨命也沒有過。老實說,我的脾氣可不大好,遷怒的事兒有的是。那些時候 你往往抽噎著流眼淚,從不回嘴,也不號啕。不過我也只信得過你一個人,有些話我只和你 一個人說,因為世界上只你一個人真關心我,真同情我。你不但為我吃苦,更為我分苦;我 之有我現在的精神,大半是你給我培養著的。這些年來我很少生病。但我最不耐煩生病,生 了病就呻吟不絕,鬧那伺候病的人。你是領教過一回的,那回只一兩點鐘,可是也夠麻煩 了。你常生病,卻總不開口,掙扎著起來;一來怕攪我,二來怕沒人做你那份兒事。我有一 個壞脾氣,怕聽人生病,也是真的。後來你天天發燒,自己還以為南方帶來的瘧疾,一直瞞 著我。明明躺著,聽見我的腳步,一骨碌就坐起來。我漸漸有些奇怪,讓大夫一瞧,這可糟 了,你的一個肺已爛了一個大窟窿了!大夫勸你到西山去靜養,你丟不下孩子,又捨不得 錢;勸你在家裡躺著,你也丟不下那份兒家務。越看越不行了,這才送你回去。明知凶多吉 少,想不到只一個月工夫你就完了!本來盼望還見得著你,這一來可拉倒了。你也何嘗想到 這個?父親告訴我,你回家獨住著一所小住宅,還嫌沒有客廳,怕我回去不便哪。
  前年夏天回家,上你墳上去了。你睡在祖父母的下首,想來還不孤單的。只是當年祖父 母的墳太小了,你正睡在壙底下。這叫做「抗壙」,在生人看來是不安心的;等著想辦法 哪。那時壙上壙下密密地長著青草,朝露浸濕了我的布鞋。你剛埋了半年多,只有壙下多出 一塊土,別的全然看不出新墳的樣子。我和隱今夏回去,本想到你的墳上來;因為她病了沒 來成。我們想告訴你,五個孩子都好,我們一定盡心教養他們,讓他們對得起死了的母親— —你!謙,好好兒放心安睡吧,你。
  1932年10月11日作。
  (原載1933年1月1日《東方雜誌》第30卷第1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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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你我
  現在受過新式教育的人,見了無論生熟朋友,往往喜歡你我相稱。這不是舊來的習慣而 是外國語與翻譯品的影響。這風氣並未十分通行;一般社會還不願意採納這種辦法——所謂 粗人一向你呀我的,卻當別論。有一位中等學校校長告訴人,一個舊學生去看他,左一個 「你」,右一個「你」,彷彿用指頭點著他鼻子,真有些受不了。在他想,只有長輩該稱他 「你」,只有太太和老朋友配稱他「你」。夠不上這個份兒,也來「你」呀「你」的,倒像 對當差老媽子說話一般,豈不可惱!可不是,從前小說裡「弟兄相呼,你我相稱」,也得夠 上那份兒交情才成。而俗語說的「你我不錯」,「你我還這樣那樣」,也是托熟的口氣,指 出彼此的依賴與信任。
  同輩你我相稱,言下只有你我兩個,旁若無人;雖然十目所視,十手所指,視他們的, 指他們的,管不著。楊震在你我相對的時候,會想到你我之外的「天知地知」,真是一個玄 遠的托辭,虧他想得出。常人說話稱你我,卻只是你說給我,我說給你;別人聽見也罷,不 聽見也罷,反正說話的一點兒沒有想著他們那些不相干的。自然也有時候「取瑟而歌」,也 有時候「指桑罵槐」,但那是話外的話或話裡的話,論口氣卻只對著那一個「你」。這麼 著,一說你看,你我便從一群人裡除外,單獨地相對著。離群是可怕又可憐的,只要想想大 野裡的獨行,黑夜裡的獨處就明白。你我既甘心離群,彼此便非難解難分不可;否則豈不要 吃虧?難解難分就是親暱;骨肉是親暱,結交也是個親暱,所以說只有長輩該稱「你」,只 有太太和老朋友配稱「你」。你我相稱者,你我相親而已。然而我們對家裡當差老媽子也稱 「你」,對街上的洋車伕也稱「你」,卻不是一個味兒。古來以「爾汝」為輕賤之稱;就指 的這一類。但輕賤與親暱有時候也難分,譬如叫孩子為「狗兒」,叫情人為「心肝」,明明 將人比物,卻正是親暱之至。而長輩稱晚輩為「你」,也夾雜著這兩種味道——那些親誼疏 遠的稱「你」,有時候簡直毫無親暱的意思,只顯得輩分高罷了。大概輕賤與親暱有一點相 同;就是,都可以隨隨便便,甚至於動手動腳。
  生人相見不稱「你」。通稱是「先生」,有帶姓不帶姓之分;不帶姓好像來者是自己老 師,特別客氣,用得少些。北平人稱「某爺」,「某幾爺」,如「馮爺」,「吳二爺」,也 是通稱,可比「某先生」親暱些。但不能單稱「爺」,與「先生」不同。「先生」原是老 師,「爺」卻是「父親」;尊人為師猶之可,尊人為父未免吃虧太甚。(聽說前清的太監有 稱人為「爺」的時候,那是刑餘之人,只算例外。)至於「老爺」,多一個「老」字,就不 會與父親相混,所以僕役用以單稱他的主人,舊式太太用以單稱她的丈夫。女的通稱「小 姐」,「太太」,「師母」,卻都帶姓:「太太」,「師母」更其如此。因為單稱「太 太」,自己似乎就是老爺,單稱「師母」,自己似乎就是門生,所以非帶姓不可。「太太」 是北方的通稱,南方人卻嫌官僚氣:「師母」是南方的通稱,北方人卻嫌頭巾氣。女人麻煩 多,真是無法奈何。比「先生」親近些是「某某先生」,「某某兄」,「某某」是號或名 字;稱「兄」取其彷彿一家人。再進一步就以號相稱,同時也可稱「你」。在正式的聚會 裡,有時候得稱職銜,如「張部長」,「王經理」;也可以不帶姓,和「先生」一樣;偶爾 還得加上一個「貴」字,如「貴公使」。下屬對上司也得稱職銜。但像科員等小腳色卻不便 稱銜,只好屈居在「先生」一輩裡。
  僕役對主人稱「老爺」,「太太」,或「先生」,「師母」;與同輩分別的,一律不帶 姓。他們在同一時期內大概只有一個老爺,太太,或先生,師母,是他們衣食的靠山;不帶 姓正所以表示只有這一對兒才是他們的主人。對於主人的客,卻得一律帶姓;即使主人的本 家,也得帶上號碼兒,如「三老爺」,「五太太」。——大家庭用的人或兩家合用的人例 外。「先生」本可不帶姓,「老爺」本是下對上的稱呼,也常不帶姓;女僕稱「老爺」,雖 和舊式太太稱丈夫一樣,但身份聲調既然各別,也就不要緊。僕役稱「師母」,決無門生之 嫌,不怕尊敬過分;女僕稱「太太」,毫無疑義,男僕稱「太太」,與女僕稱「老爺」同 例。晚輩稱長輩,有「爸爸」,「媽媽」,「伯伯」,「叔叔」等稱。自家人和近親不帶 姓,但有時候帶號碼兒;遠親和父執,母執,都帶姓;干親帶「干」字,如「乾娘」;父親 的盟兄弟,母親的盟姊妹,有些人也以自家人論。
  這種種稱呼,按劉半農先生說,是「名詞替代創詞」,但也可說是他稱替代對稱。不稱 「你」而稱「某先生」,是將分明對面的你變成一個別人;於是乎對你說的話,都不過是關 於「他」的。這麼著,你我間就有了適當的距離,彼此好提防著;生人間說話提防著些,沒 有錯兒。再則一般人都可以稱你「某先生」,我也跟著稱「某先生」,正見得和他們一塊 兒,並沒有單獨挨近你身邊去。所以「某先生」一來,就對面無你,旁邊有人。這種替代法 的效用,因所代的他稱廣狹而轉移。譬如「某先生」,誰對誰都可稱,用以代「你」,是十 分「敬而遠之」;又如「某部長」,只是僚屬對同官與長官之稱,「老爺」只是僕役對主人 之稱,敬意過於前者,遠意卻不及;至於「爸爸」「媽媽」,只是弟兄姊妹對父母的稱,不 像前幾個名字可以移用在別人身上,所以雖不用「你」,還覺得親暱,但敬遠的意味總免不 了有一些;在老人家前頭要像在太太或老朋友前頭那麼自由自在,到底是辦不到的。
  北方話裡有個「您」字,是「你」的尊稱,不論親疏貴賤全可用,方便之至。這個字比 那拐彎抹角的替代法乾脆多了,只是南方人聽不進去,他們覺得和「你」也差不多少。這個 字本是閉口音,指眾數:「你們」兩字就從此出。南方人多用「你們」代「你」。用眾數表 尊稱,原是語言常例。指的既非一個,你旁邊便彷彿還有些別人和你親近的,與說話的相對 著;說話的天然不敢侵犯你,也不敢妄想親近你。這也還是個「敬而遠之」。湖北人尊稱人 為「你家」,「家」字也表眾數,如「人家」「大家」可見。
  此外還有個方便的法子,就是利用呼位,將他稱與對稱拉在一塊兒。說話的時候先叫聲 「某先生」或別的,接著再說「你怎樣怎樣」;這麼著好像「你」字兒都是對你以外的「某 先生」說的,你自己就不會覺得唐突了。這個辦法上下一律通行。在上海,有些不三不四的 人問路,常叫一聲「朋友」,再說「你」;北平老媽子彼此說話,也常叫聲「某姐」,再 「你」下去——她們覺得這麼稱呼倒比說「您」親暱些。但若說「這是兄弟你的事」,「這 是他爸爸你的責任」,「兄弟」「你」,「他爸爸」「你」簡直連成一串兒,與用呼位的大 不一樣。這種口氣只能用於親近的人。第一例的他稱意在加重全句的力量,表示雖與你親如 弟兄,這件事卻得你自己辦,不能推給別人。第二例因「他」而及「你」,用他稱意在提醒 你的身份,也是加重那個句子;好像說你我雖親近,這件事卻該由做他爸爸的你,而不由做 自己的朋友的你負責任;所以也不能推給別人。又有對稱在前他稱在後的;但除了「你先 生」,「你老兄」還有敬遠之意以外,別的如「你太太」,「你小姐」,「你張三」,「你 這個人」,「你這傢伙」,「你這位先生」,「你這該死的」,「你這沒良心的東西」,卻 都是些親口埋怨或破口大罵的話。「你先生」,「你老兄」的「你」不重讀,別的「你」都 是重讀的。「你張三」直呼姓名,好像聽話的是個遠哉遙遙的生人,因為只有毫無關係的 人,才能直呼姓名;可是加上「你」字,卻變了親暱與輕賤兩可之間。近指形容詞「這」, 加上量詞「個」成為「這個」,都兼指人與物;說「這個人」和說「這個碟子」,一樣地帶 些無視的神氣在指點著。加上「該死的」,「沒良心的」,「傢伙」,「東西」,無視的神 氣更足。只有「你這位先生」稍稍客氣些;不但因為那「先生」,並且因為那量詞「位」 字。「位」指「地位」,用以稱人,指那有某種地位的,就與常人有別。至於「你老」, 「你老人家」,「老人家」是眾數,「老」是敬辭——老人常受人尊重。但「你老」用得少 些。
  最後還有省去對稱的辦法,卻並不如文法書裡所說,只限於祈使語氣,也不限於上輩對 下輩的問語或答語,或熟人間偶然的問答語:如「去嗎」,「不去」之類。有人曾遇見一位 頗有名望的省議會議長,隨意談天兒。那議長的說話老是這樣的:去過北京嗎?
  在哪兒住?
  覺得北京怎麼樣?
  幾時回來的?
  始終沒有用一個對稱,也沒有用一個呼位的他稱,彷彿說到一個不知是誰的人。那聽話 的覺得自己沒有了,只看見儼然的議長。可是偶然要敷衍一兩句話,而忘了對面人的姓,單 稱「先生」又覺不值得的時候,這麼辦卻也可以救眼前之急。
  生人相見也不多稱「我」。但是單稱「我」只不過傲慢,彷彿有點兒瞧不起人,卻沒有 那過分親暱的味兒,與稱你我的時候不一樣。所以自稱比對稱麻煩少些。若是不隨便稱 「你」,「我」字盡可麻麻糊糊通用;不過要留心聲調與姿態,別顯出拍胸脯指鼻尖的神 兒。若是還要謹慎些,在北京可以說「咱」,說「俺」,在南方可以說「我們」:「咱」和 「俺」原來也都是閉口音,與「我們」同是眾數。自稱用眾數,表示聽話的也在內,「我」 說話,像是你和我或你我他聯合宣言;這麼著,我的責任就有人分擔,誰也不能說我自以為 是了。也有說「自己」的,如「只怪自己不好」,「自己沒主意,怨誰!」但同樣的句子用 來指你我也成。至於說「我自己」,那卻是加重的語氣,與這個不同。又有說「某人」, 「某某人」的;如張三說,「他們老疑心這是某人做的,其實我一點也不知道。」
  這個「某人」就是張三,但得隨手用「我」字點明。若說「張某人豈是那樣的人!」卻 容易明白。又有說「人」,「別人」,「人家」,「別人家」的;如,「這可叫人怎麼 辦?」「也不管人家死活。」指你我也成。這些都是用他稱(單數與眾數)替代自稱,將自 己說成別人;但都不是明確的替代,要靠上下文,加上聲調姿態,才能顯出作用,不像替代 對稱那樣。而其中如「自己」,「某人」,能替代「我」的時候也不多,可見自稱在我的關 系多,在人的關係少,老老實實用「我」字也無妨;所以歷來並不十分費心思去找替代的名 詞。
  演說稱「兄弟」,「鄙人」,「個人」或自己名字,會議稱「本席」,也是他稱替代自 稱,卻一聽就明白。因為這幾個名詞,除「兄弟」代「我」,平常談話裡還偶然用得著之 外,別的差不多都已成了向公眾說話專用的自稱。「兄弟」,「鄙人」全是謙詞,「兄弟」 親暱些:「個人」就是「自己」;稱名字不帶姓,好像對尊長說話。——稱名字的還有僕役 與幼兒。僕役稱名字兼帶姓,如「張順不敢」。幼兒自稱乳名,卻因為自我觀念還未十分發 達,聽見人家稱自己乳名,也就如法炮製,可教大人聽著樂,為的是「像煞有介事」。—— 「本席」指「本席的人」,原來也該是謙稱;但以此自稱的人往往有一種施施然的聲調姿 態,所以反覺得傲慢了。這大約是「本」字作怪,從「本總司令」到「本縣長」,雖也是以 他稱替代自稱,可都是告誡下屬的口氣,意在顯出自己的身份,讓他們知所敬畏。這種自稱 用的機會卻不多。對同輩也偶然有要自稱職銜的時候,可不用「本」字而用「敝」字。但 「司令」可「敝」,「縣長」可「敝」,「人」卻「敝」不得:「敝人」是涼薄之人,自己 罵得未免太苦了些。同輩間也可用「本」字,是在開玩笑的當兒,如「本科員」,「本書 記」,「本教員」,取其氣昂昂的,有俯視一切的樣子。
  他稱比「我」更顯得傲慢的還有;如「老子」,「咱老子」,「大爺我」,「我某幾 爺」,「我某哪哪」。老子本非同輩相稱之詞,雖然加上眾數的「咱」,似乎只是壯聲威, 並不為的分責任。「大爺」,「某幾爺」也都是尊稱,加在「我」上,是增加「我」的氣焰 的。對同輩自稱姓名,表示自己完全是個無關係的陌生人;本不如此,偏取了如此態度,將 聽話的遠遠地推開去,再加上「我」,更是神氣。這些「我」字都是重讀的。但除了「我某 哪哪」,那幾個別的稱呼大概是丘八流氓用得多。他稱也有比「我」顯得親暱的。如對兒女 自稱「爸爸」,「媽」,說「爸爸疼你」,「媽在這兒,別害怕」。對他們稱「我」的太多 了,對他們稱「爸爸」,「媽」的卻只有兩個人,他們最親暱的兩個人。所以他們聽起來, 「爸爸」,「媽」比「我」鮮明得多。幼兒更是這樣;他們既然還不甚懂得什麼是「我」, 用「爸爸」,「媽」就更要鮮明些。聽了這兩個名字,不用捉摸,立刻知道是誰而得著安 慰;特別在他們正專心一件事或者快要睡覺的時候。若加上「你」,說「你爸爸」「你 媽」,沒有「我」,只有「你的」,讓大些的孩子聽了,親暱的意味更多。對同輩自稱「老 哪」,如「老張」,或「兄弟我」,如「交給兄弟我辦吧,沒錯兒」,也是親暱的口氣。 「老哪」本是稱人之詞。單稱姓,表示彼此非常之熟,一提到姓就會想起你,再不用別的; 同姓的雖然無數,而提到這一姓,卻偏偏只想起你。「老」字本是敬辭,但平常說笑慣了的 人,忽然敬他一下,只是驚他以取樂罷了;姓上加「老」字,原來怕不過是個玩笑,正和 「你老先生」,「你老人家」有時候用作滑稽的敬語一種。日子久了,不覺得,反變成「熟 得很」的意思。於是自稱「老張」,就是「你熟得很的張」,不用說,頂親暱的。「我」在 「兄弟」之下,指的是做兄弟的「我」,當然比平常的「我」客氣些;但既有他稱,還用自 稱,特別著重那個「我」,多少免不了自負的味兒。這個「我」字也是重讀的。用「兄弟 我」的也以江湖氣的人為多。自稱常可省去;或因敘述的方便,或因答語的方便,或因避免 那傲慢的字。
  「他」字也須因人而施,不能隨便用。先得看「他」在不在旁邊兒。還得看「他」與說 話的和聽話的關係如何——是長輩,同輩,晚輩,還是不相干的,不相識的?北平有個 「怹」字,用以指在旁邊的別人與不在旁邊的尊長;別人既在旁邊聽著,用個敬詞,自然合 式些。這個字本來也是閉口音,與「您」字同是眾數,是「他們」所從出。可是不常聽見人 說;常說的還是「某先生」。也有稱職銜,行業,身份,行次,姓名號的。「他」和「你」 「我」情形不同,在旁邊的還可指認,不在旁邊的必得有個前詞才明白。前詞也不外乎這五 樣兒。職銜如「部長」,「經理」。行業如店主叫「掌櫃的」,手藝人叫「某師傅」,是通 稱;做衣服的叫「裁縫」,做飯的叫「廚子」,是特稱。身份如妻稱夫為「六斤的爸爸」, 洋車伕稱坐車人為「坐兒」,主人稱女僕為「張媽」,「李嫂」。——「媽」,「嫂」, 「師傅」都是尊長之稱,卻用於既非尊長,又非同輩的人,也許稱「張媽」是借用自己孩子 們的口氣,稱「師傅」是借用他徒弟的口氣,只有稱「嫂」才是自己的口氣,用意都是要親 暱些。借用別人口氣表示親暱的,如媳婦跟著他孩子稱婆婆為「奶奶」,自己矮下一輩兒; 又如跟著熟朋友用同樣的稱呼稱他親戚,如「舅母」,「外婆」等,自己近走一步兒;只有 「爸爸」,「媽」,假借得極少。對於地位同的既可如此假借,對於地位低的當然更可隨便 些;反正誰也明白,這些不過說得好聽罷了。——行次如稱朋友或兒女用「老大」,「老 二」;稱男僕也常用「張二」,「李三」。稱號在親子間,夫婦間,朋友間最多,近親與師 長也常這麼稱。稱姓名往往是不相干的人。有一回政府不讓報上直稱當局姓名,說應該稱銜 帶姓,想來就是恨這個不相干的勁兒。又有指點似地說「這個人」「那個人」的,本是疏遠 或輕賤之稱。可是有時候不願,不便,或不好意思說出一個人的身份或姓名,也用「那個 人」;這裡頭卻有很親暱的,如要好的男人或女人,都可稱「那個人」。至於「這東西」, 「這傢伙」,「那小子」,是更進一步;愛憎同辭,只看怎麼說出。又有用泛稱的,如「別 怪人」,「別怪人家」,「一個人別太不知足」,「人到底是人」。但既是泛稱,指你我也 未嘗不可。又有用虛稱的,如「他說某人不好,某人不好」:「某人」雖確有其人,卻不定 是誰,而兩個「某人」所指也非一人。還有「有人」就是「或人」。用這個稱呼有四種意 思:一是不知其人,如「聽說有人譯這本書」。二是知其人而不願明言,如「有人說怎樣怎 樣」,這個人許是個大人物,自己不願舉出他的名字,以免矜誇之嫌。這個人許是個不甚知 名的腳色,提起來聽話的未必知道,樂得不提省事。又如「有人說你的閒話」,卻大大不 同。三是知其人而不屑明言,如「有人在一家報紙上罵我」。四是其人或他的關係人就在一 旁,故意「使子聞之」;如,「有人不樂意,我知道。」「我知道,有人恨我,我不怕。」 ——這麼著簡直是挑戰的態度了。又有前詞與「他」字連文的,如「你爸爸他辛苦了一輩 子,真是何苦來?」是加重的語氣。
  親近的及不在旁邊的人才用「他」字;但這個字可帶有指點的神兒,彷彿說到的就在眼 前一樣。自然有些古怪,在眼前的儘管用「怹」或別的向遠處推;不在的卻又向近處拉。其 實推是為說到的人聽著痛快;他既在一旁,聽話的當然看得親切,口頭上雖向遠處推無妨。 拉卻是為聽話人聽著親切,讓他聽而如見。因此「他」字雖指你我以外的別人,也有親暱與 輕賤兩種情調,並不含漢糊糊的「等量齊觀」。最親暱的「他」,用不著前詞;如流行甚廣 的「看見她」歌謠裡的「她」字——一個多情多義的「她」字。這還是在眼前的。新婚少婦 談到不在眼前的丈夫,也往往沒頭沒腦地說「他如何如何」,一面還紅著臉兒。但如「管 他,你走你的好了」,「他——他只比死人多口氣」,就是輕賤的「他」了。不過這種輕賤 的神兒若「他」不在一旁卻只能從上下文看出;不像說「你」的時候永遠可以從聽話的一邊 直接看出。「他」字除人以外,也能用在別的生物及無生物身上;但只在孩子們的話裡如 此。指貓指狗用「他」是常事;指桌椅指樹木也有用「他」的時候。譬如孩子讓椅子絆了一 交,哇的哭了;大人可以將椅子打一下,說「別哭。是他不好。我打他」。孩子真會相信, 回嗔作喜,甚至於也捏著小拳頭幫著捶兩下。孩子想著什麼都是活的,所以隨隨便便地 「他」呀「他」的,大人可就不成。大人說「他」,十回九回指人;別的只稱名字,或說 「這個」,「那個」,「這東西」,「這件事」,「那種道理」。但也有例外,像「聽他去 吧」,「管他成不成,我就是這麼辦」。這種「他」有時候指事不指人。還有個「彼」字, 口語裡已廢而不用,除了說「不分彼此」,「彼此都是一樣」。這個「彼」字不是「他」而 是與「這個」相對的「那個」,已經在「人稱」之外。「他」字不能省略,一省就與你我相 混;只除了在直截的答語裡。
  代詞的三稱都可用名詞替代,三稱的單數都可用眾數替代,作用是「敬而遠之」。但三 稱還可互代;如「大難臨頭,不分你我」,「他們你看我,我看你,一句話不說」,「你」 「我」就是「彼」「此」。又如「此公人棄我取」,「我」是「自己」。又如論別人,「其 實你去不去與人無干,我們只是盡朋友之道罷了。」「你」實指「他」而言。因為要說得活 靈活現,才將三人間變為二人間,讓聽話的更覺得親切些。意思既指別人,所以直呼「你」 「我」,無需避忌。這都以自稱對稱替代他稱。又如自己責備自己說:「咳,你真糊塗!」 這是化一身為兩人。又如批評別人,「憑你說干了嘴唇皮,他聽你一句才怪!」「你」就是 「我」,是讓你設身處地替自己想。又如,「你只管不動聲色地幹下去,他們知道我怎麼 辦?」「我」就是「你」;是自己設身處地替對面人想。這都是著急的口氣:我的事要你設 想,讓你同情我;你的事我代設想,讓你親信我。可不一定親暱,只在說話當時見得彼此十 二分關切就是了。只有「他」字,卻不能替代「你」「我」,因為那麼著反把話說遠了。
  眾數指的是一人與一人,一人與眾人,或眾人與眾人,彼此間距離本遠,避忌較少。但 是也有分別;名詞替代,還用得著。如「各位」,「諸位」,「諸位先生」,都是「你們」 的敬詞:「各位」是逐指,雖非眾數而作用相同。代詞名詞連文,也用得著。如「你們這些 人」,「你們這班東西」,輕重不一樣,卻都是責備的口吻。又如發牢騷的時候不說「我 們」而說「這些人」,「我們這些人」,表示多多少少,是與眾不同的人。
  但替代「我們」的名詞似乎沒有。又如不說「他們」而說「人家」,「那些位」,「這 班東西」,「那班東西」,或「他們這些人」。三稱眾數的對峙,不像單數那樣明白的鼎足 而三。「我們」,「你們」,「他們」相對的時候並不多;說「我們」,常只與「你們」, 「他們」二者之一相對著。這兒的「你們」包括「他們」,「他們」也包括「你們」;所以 說「我們」的時候,實在只有兩邊兒。所謂「你們」,有時候不必全都對面,只是與對面的 在某些點上相似的人;所謂「我們」,也不一定全在身旁,只是與說話的在某些點上相似的 人。所以「你們」,「我們」之中,都有「他們」在內。「他們」之近於「你們」的,就收 編在「你們」裡:「他們」之近於「我們」的,就收編在「我們」裡;於是「他們」就沒有 了。「我們」與「你們」也有相似的時候,「我們」可以包括「你們」,「你們」就沒有 了;只剩下「他們」和「我們」相對著。演說的時候,對聽眾可以說「你們」,也可以說 「我們」。說「你們」顯得自己高出他們之上,在教訓著;說「我們」,自己就只在他們之 中,在彼此勉勵著。聽眾無疑地是願意聽「我們」的。只有「我們」,永遠存在,不會讓人 家收編了去;因為沒有「我們」,就沒有了說話的人。「我們」包羅最廣,可以指全人類, 而與一切生物無生物對峙著。「你們」,「他們」都只能指人類的一部分;而「他們」除了 特別情形,只能指不在眼前的人,所以更狹窄些。
  北平自稱的眾數有「咱們」,「我們」兩個。第一個發見這兩個自稱的分別的是趙元任 先生。他在《阿麗思漫遊奇境記》的凡例裡說:「咱們」是對他們說的,聽話的人也在內的。
  「我們」是對你們或他們說的,聽話的人不在內的。
  趙先生的意思也許說,「我們」是對你們或(你們和)他們說的。這麼著「咱們」就收 編了「你們」,「我們」就收編了「他們」——不能收編的時候,「我們」就與「你們」, 「他們」成鼎足之勢。這個分別並非必需,但有了也好玩兒;因為說「咱們」親暱些,說 「我們」疏遠些,又多一個花樣。北平還有個「倆」字,只能兩個,「咱們倆」,「你們 倆」,「他們倆」,無非顯得兩個人更親暱些;不帶「們」字也成。還有「大家」是同輩相 稱或上稱下之詞,可用在「我們」,「你們」,「他們」之下。單用是所有相關的人都在 內;加「我們」拉得近些,加「你們」推得遠些,加「他們」更遠些。至於「諸位大家」, 當然是個笑話。
  代詞三稱的領位,也不能隨隨便便的。生人間還是得用替代,如稱自己丈夫為「我們老 爺」,稱朋友夫人為「你們太太」,稱別人父親為「某先生的父親」。但向來還有一種簡便 的尊稱與謙稱,如「令尊」,「令堂」,「尊夫人」,「令弟」,「令郎」,以及「家 父」,「家母」,「內人」,「舍弟」,「小兒」等等。「令」字用得最廣,不拘那一輩兒 都加得上,「尊」字太重,用處就少,「家」字只用於長輩同輩,「捨」字,「小」字只用 於晚輩。熟人也有用通稱而省去領位的,如自稱父母為「老人家」,——長輩對晚輩說他父 母,也這麼稱——稱朋友家裡人為「老太爺」,「老太太」,「太太」,「少爺」,「小 姐」;可是沒有稱人家丈夫為「老爺」或「先生」的,只能稱「某先生」,「你們先生」。 此外有稱「老伯」,「伯母」,「尊夫人」的,為的親暱些;所省去的卻非「你的」而是 「我的」。更熟的人可稱「我父親」,「我弟弟」,「你學生」,「你姑娘」,卻並不大用 「的」字。「我的」往往只用於呼位:如「我的媽呀!」「我的兒呀!」「我的天呀!」被 領位若不是人而是事物,卻可隨便些。「的」字還用於獨用的領位,如「你的就是我的」, 「去他的」。領位有了「的」字,顯得特別親暱似的。也許「的」字是齊齒音,聽了覺得挨 擠著,緊縮著,才有此感。平常領位,所領的若是人,而也用「的」字,就好像有些過火; 「我的朋友」差不多成了一句嘲諷的話,一半怕就是為了那個「的」字。眾數的領位也少用 「的」字。其實真正眾數的領位用的機會也少;用的大多是替代單數的。「我家」,「你 家」,「他家」有時候也可當眾數的領位用,如「你家孩子真懂事」,「你家廚子走了」, 「我家運氣不好」。北平還有一種特別稱呼,也是關於自稱領位的。譬如女的向人說:「你 兄弟這樣長那樣短。」「你兄弟」卻是她丈夫;男的向人說:「你侄兒這樣短,那樣長。」 「你侄兒」卻是他兒子。這也算對稱替代自稱,可是大規模的;用意可以說是「敬而近 之」。因為「近」,才直稱「你」。被領位若是事物,領位除可用替代外,也有用「尊」字 的,如「尊行」(行次),「尊寓」,但少極;帶滑稽味而上「尊」號的卻多,如「尊 口」,「尊須」,「尊靴」,「尊帽」等等。
  外國的影響引我們抄近路,只用「你」,「我」,「他」,「我們」,「你們」,「他 們」,倒也是乾脆的辦法;好在聲調姿態變化是無窮的。「他」分為三,在紙上也還有用, 口頭上卻用不著;讀「她」為「C」,「它」或「牠」為「」,大可不必,也行不開 去。「它」或「牠」用得也太洋味兒,真蹩扭,有些實在可用「這個」「那個」。再說代詞 用得太多,好些重複是不必要的;而領位「的」字也用得太濫點兒1。
  1933年8月25日作。
  1二十二年暑中看《馬氏文通》,楊遇夫先生《高等國文法》,劉半農先生《中國 文法講話》,胡適之先生《文存》裡的《爾汝篇》,對於人稱代名詞有些不成系統的意見, 略加整理,寫成此篇。但所論只現代口語所用為限,作文寫信用的,以及念古書時所遇見 的,都不在內。
  (原載1933年10月10日《文學》第1卷第4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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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談抽煙
  有人說,「抽煙有什麼好處?還不如吃點口香糖,甜甜的,倒不錯。」不用說,你知道 這準是外行。口香糖也許不錯,可是喜歡的怕是女人孩子居多;男人很少賞識這種玩意兒 的;除非在美國,那兒怕有些個例外。一塊口香糖得咀嚼老半天,還是嚼不完,憑你怎麼斯 文,那朵頤的樣子,總遮掩不住,總有點兒不雅相。這其實不像抽煙,倒像銜橄欖。你見過 銜著橄欖的人?腮幫子上凸出一塊,嘴裡不時地滋兒滋兒的。抽煙可用不著這麼費勁;煙卷 兒尤其省事,隨便一叼上,悠然的就吸起來,誰也不來注意你。抽煙說不上是什麼味道;勉 強說,也許有點兒苦吧。但抽煙的不稀罕那「苦」而稀罕那「有點兒」。他的嘴太悶了,或 者太閒了,就要這麼點兒來湊個熱鬧,讓他覺得嘴還是他的。嚼一塊口香糖可就太多,甜甜 的,夠多膩味;而且有了糖也許便忘記了「我」。
  抽煙其實是個玩意兒。就說抽捲煙吧,你打開匣子或罐子,抽出煙來,在桌上頓幾下, 銜上,擦洋火,點上。這其間每一個動作都帶股勁兒,像做戲一般。自己也許不覺得,但到 沒有煙抽的時候,便覺得了。那時候你必然閒得無聊;特別是兩隻手,簡直沒放處。再說那 吐出的煙,裊裊地繚繞著,也夠你一回兩回地捉摸;它可以領你走到頂遠的地方去。——即便在百忙當中,也可以 讓你輕鬆一忽兒。所以老於抽煙的人,一叼上煙,真能悠然遐想。他霎時間是個自由自在的 身子,無論他是靠在沙發上的紳士,還是蹲在台階上的瓦匠。有時候他還能夠叼著煙和人說 閒話;自然有些含漢糊糊的,但是可喜的是那滿不在乎的神氣。這些大概也算是遊戲三昧吧。
  好些人抽煙,為的有個伴兒。譬如說一個人單身住在北平,和朋友在一塊兒,倒是有說 有笑的,回家來,空屋子像水一樣。這時候他可以摸出一支煙抽起來,借點兒暖氣。黃昏來 了,屋子裡的東西只剩些輪廓,暫時懶得開燈,也可以點上一支煙,看煙頭上的火一閃一閃 的,像親密的低語,只有自己聽得出。要是生氣,也不妨遷怒一下,使勁兒吸他十來口。客 來了,若你倦了說不得話,或者找不出可說的,乾坐著豈不著急?這時候最好拈起一支煙將 嘴堵上等你對面的人。若是他也這麼辦,便盡時間在煙子裡爬過去。各人抓著一個新伴兒, 大可以盤桓一會的。
  從前抽水煙旱煙,不過一種不傷大雅的嗜好,現在抽煙卻成了派頭。抽煙卷兒指頭黃 了,由它去。用煙嘴不獨麻煩,也小氣,又跟煙隔得那麼老遠的。今兒大褂上一個窟窿,明 兒坎肩上一個,由他去。一支煙裡的尼古丁可以毒死一個小麻雀,也由它去。總之,蹩蹩扭 扭的,其實也還是個「滿不在乎」罷了。煙有好有壞,味有濃有淡,能夠辨味的是內行,不 擇煙而抽的是大方之家。
  1933年10月11日作(原載《大公報·文藝副刊》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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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冬天
  說起冬天,忽然想到豆腐。是一「小洋鍋」(鋁鍋)白煮豆腐,熱騰騰的。水滾著,像 好些魚眼睛,一小塊一小塊豆腐養在裡面,嫩而滑,彷彿反穿的白狐大衣。鍋在「洋爐子」 (煤油不打氣爐)上,和爐子都熏得烏黑烏黑,越顯出豆腐的白。這是晚上,屋子老了,雖 點著「洋燈」,也還是陰暗。圍著桌子坐的是父親跟我們哥兒三個。「洋爐子」太高了,父 親得常常站起來,微微地仰著臉,覷著眼睛,從氤氳的熱氣裡伸進筷子,夾起豆腐,一一地 放在我們的醬油碟裡。我們有時也自己動手,但爐子實在太高了,總還是坐享其成的多。這 並不是吃飯,只是玩兒。父親說晚上冷,吃了大家暖和些。我們都喜歡這種白水豆腐;一上 桌就眼巴巴望著那鍋,等著那熱氣,等著熱氣裡從父親筷子上掉下來的豆腐。
  又是冬天,記得是陰曆十一月十六晚上,跟S君P君在西湖裡坐小劃子。S君剛到杭州 教書,事先來信說:「我們要游西湖,不管它是冬天。」那晚月色真好,現在想起來還像照 在身上。本來前一晚是「月當頭」;也許十一月的月亮真有些特別吧。那時九點多了,湖上 似乎只有我們一隻劃子。有點風,月光照著軟軟的水波;當間那一溜兒反光,像新砑的銀 子。湖上的山只剩了淡檔的影子。山下偶爾有一兩星燈火。S君口佔兩句詩道:「數星燈火 認漁村,淡墨輕描遠黛痕。」我們都不大說話,只有均勻的槳聲。我漸漸地快睡著了。P君 「喂」了一下,才抬起眼皮,看見他在微笑。船夫問要不要上淨寺去;是阿彌陀佛生日,那 邊蠻熱鬧的。到了寺裡,殿上燈燭輝煌,滿是佛婆念佛的聲音,好像醒了一場夢。這已是十 多年前的事了,S君還常常通著信,P君聽說轉變了好幾次,前年是在一個特稅局裡收特稅 了,以後便沒有消息。
  在台州過了一個冬天,一家四口子。台州是個山城,可以說在一個大谷裡。只有一條二 里長的大街。別的路上白天簡直不大見人;晚上一片漆黑。偶爾人家窗戶裡透出一點燈光, 還有走路的拿著的火把;但那是少極了。我們住在山腳下。有的是山上松林裡的風聲,跟天 上一隻兩隻的鳥影。夏末到那裡,春初便走,卻好像老在過著冬天似的;可是即便真冬天也 並不冷。我們住在樓上,書房臨著大路;路上有人說話,可以清清楚楚地聽見。但因為走路 的人太少了,間或有點說話的聲音,聽起來還只當遠風送來的,想不到就在窗外。我們是外 路人,除上學校去之外,常只在家裡坐著。妻也慣了那寂寞,只和我們爺兒們守著。外邊雖 老是冬天,家裡卻老是春天。有一回我上街去,回來的時候,樓下廚房的大方窗開著,並排 地挨著她們母子三個;三張臉都帶著天真微笑地向著我。似乎台州空空的,只有我們四人; 天地空空的,也只有我們四人。那時是民國十年,妻剛從家裡出來,滿自在。現在她死了快 四年了,我卻還老記著她那微笑的影子。
  無論怎麼冷,大風大雪,想到這些,我心上總是溫暖的。
  (原載1933年12月1日《中學生》第40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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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擇偶記
  自己是長子長孫,所以不到十一歲就說起媳婦來了。那時對於媳婦這件事簡直茫然,不 知怎麼一來,就已經說上了。是曾祖母娘家人,在江蘇北部一個小縣份的鄉下住著。家裡人 都在那裡住過很久,大概也帶著我;只是太笨了,記憶裡沒有留下一點影子。祖母常常躺在 煙榻上講那邊的事,提著這個那個鄉下人的名字。起初一切都像只在那白騰騰的煙氣裡。日 子久了,不知不覺熟悉起來了,親暱起來了。除了住的地方,當時覺得那叫做「花園莊」的 鄉下實在是最有趣的地方了。因此聽說媳婦就定在那裡,倒也彷彿理所當然,毫無意見。每 年那邊田上有人來,藍布短打扮,銜著旱煙管,帶好些大麥粉,白薯乾兒之類。他們偶然也 和家裡人提到那位小姐,大概比我大四歲,個兒高,小腳;但是那時我熱心的其實還是那些 大麥粉和白薯乾兒。
  記得是十二歲上,那邊捎信來,說小姐癆病死了。家裡並沒有人歎惜;大約他們看見她 時她還小,年代一多,也就想不清是怎樣一個人了。父親其時在外省做官,母親頗為我親事 著急,便托了常來做衣服的裁縫做媒。為的是裁縫走的人家多,而且可以看見太太小姐。主 意並沒有錯,裁縫來說一家人家,有錢,兩位小姐,一位是姨太太生的;他給說的是正太太 生的大小姐。他說那邊要相親。母親答應了,定下日子,由裁縫帶我上茶館。記得那是冬 天,到日子母親讓我穿上棗紅寧綢袍子,黑寧綢馬褂,戴上紅帽結兒的黑緞瓜皮小帽,又叮 囑自己留心些。茶館裡遇見那位相親的先生,方面大耳,同我現在年紀差不多,布袍布馬 褂,像是給誰穿著孝。這個人倒是慈祥的樣子,不住地打量我,也問了些念什麼書一類的 話。回來裁縫說人家看得很細:說我的「人中」長,不是短壽的樣子,又看我走路,怕腳上 有毛病。總算讓人家看中了,該我們看人家了。母親派親信的老媽子去。老媽子的報告是, 大小姐個兒比我大得多,坐下去滿滿一圈椅;二小姐倒苗苗條條的,母親說胖了不能生育, 像親戚里誰慫慫;教裁縫說二小姐。那邊似乎生了氣,不答應,事情就摧了。
  母親在牌桌上遇見一位太太,她有個女兒,透著聰明伶俐。母親有了心,回家說那姑娘 和我同年,跳來跳去的,還是個孩子。隔了些日子,便托人探探那邊口氣。那邊做的官似乎 比父親的更小,那時正是光復的前年,還講究這些,所以他們樂意做這門親。事情已到九成 九,忽然出了岔子。本家叔祖母用的一個寡婦老媽子熟悉這家子的事,不知怎麼教母親打聽 著了。叫她來問,她的話遮遮掩譖的。到底問出來了,原來那小姑娘是抱來的,可是她一家 很寵她,和親生的一樣。母親心冷了。過了兩年,聽說她已生了癆病,吸上鴉片煙了。母親 說,幸虧當時沒有定下來。我已懂得一些事了,也這末想著。
  光復那年,父親生傷寒病,請了許多醫生看。最後請著一位武先生,那便是我後來的岳 父。有一天,常去請醫生的聽差回來說,醫生家有位小姐。父親既然病著,母親自然更該擔 心我的事。一聽這話,便追問下去。聽差原只順口談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母親便在醫生 來時,教人問他轎夫,那位小姐是不是他家的。轎夫說是的。母親便和父親商量,托舅舅問 醫生的意思。那天我正在父親病榻旁,聽見他們的對話。舅舅問明了小姐還沒有人家,便 說,像×翁這樣人家怎末樣?醫生說,很好呀。話到此為止,接著便是相親;還是母親那個 親信的老媽子去。這回報告不壞,說就是腳大些。事情這樣定局,母親教轎夫回去說,讓小 姐裹上點兒腳。妻嫁過來後,說相親的時候早躲開了,看見的是另一個人。至於轎夫捎的信 兒,卻引起了一段小小風波。岳父對岳母說,早教你給她裹腳,你不信;瞧,人家怎末說來 著!岳母說,偏偏不裹,看他家怎末樣!可是到底採取了折衷的辦法,直到妻嫁過來的時候。
  1934年3月作。
  (原載1934年《女青年》第13卷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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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說揚州1
  1編者註:作者在《我是揚州人》一文中說:「……我曾寫過一篇短文,指出揚州 人這些毛病。後來要將這篇文收入散文集《你我》裡,商務印書館不肯,怕再鬧出『閒話揚 州』的案子。」現按作者願意,仍將此文收入《你我》。
  在第十期上看到曹聚仁先生的《閒話揚州》,比那本出名的書有味多了。不過那本書將 揚州說得太壞,曹先生又未免說得太好;也不是說得太好,他沒有去過那裡,所說的只是從 詩賦中,歷史上得來的印象。這些自然也是揚州的一面,不過已然過去,現在的揚州卻不能 再給我們那種美夢。
  自己從七歲到揚州,一住十三年,才出來唸書。家裡是客籍,父親又是在外省當差事的 時候多,所以與當地賢豪長者並無來往。他們的雅事,如訪勝,吟詩,賭酒,書畫名家,烹 調佳味,我那時全沒有份,也全不在行。因此雖住了那麼多年,並不能做揚州通,是很遺憾 的。記得的只是光復的時候,父親正病著,讓一個高等流氓憑了軍政府的名字,敲了一竹 槓;還有,在中學的幾年裡,眼見所謂「甩子團」橫行無忌。「甩子」是揚州方言,有時候 指那些「怯」的人,有時候指那些滿不在乎的人。「甩子團」不用說是後一類;他們多數是 紳宦家子弟,仗著家裡或者「幫」裡的勢力,在各公共場所鬧標勁,如看戲不買票,起哄等 等,也有包攬詞訟,調戲婦女的。更可怪的,大鄉紳的僕人可以指揮警察區區長,可以大模 大樣招搖過市——這都是民國五六年的事,並非前清君主專制時代。自己當時血氣方剛,看 了一肚子氣;可是人微言輕,也只好讓那口氣憋著罷了。
  從前揚州是個大地方,如曹先生那文所說;現在鹽務不行了,簡直就算個沒「落兒」的 小城。
  可是一般人還忘其所以地要氣派,自以為美,幾乎不知天多高地多厚。這真是所謂「夜 郎自大」了。揚州人有「揚虛子」的名字;這個「虛子」有兩種意思,一是大驚小怪,二是 以少報多,總而言之,不離乎虛張聲勢的毛病。他們還有個「揚盤」的名字,譬如東西買貴 了,人家可以笑話你是「揚盤」;又如店家價錢要的太貴,你可以詰問他,「把我當揚盤看 麼?」盤是捧出來給別人看的,正好形容耍氣派的揚州人。又有所謂「商派」,譏笑那些仿 效鹽商的奢侈生活的人,那更是氣派中之氣派了。但是這裡只就一般情形說,刻苦誠篤的君 子自然也有;我所敬愛的朋友中,便不缺乏揚州人。
  提起揚州這地名,許多人想到的是出女人的地方。但是我長到那麼大,從來不曾在街上 見過一個出色的女人,也許那時女人還少出街吧?不過從前人所謂「出女人」,實在指姨太 太與妓女而言;那個「出」字就和出羊毛,出蘋果的「出」字一樣。《陶庵夢憶》裡有「揚 州瘦馬」一節,就記的這類事;但是我毫無所知。不過納妾與狎妓的風氣漸漸衰了,「出女 人」那句話怕遲早會失掉意義的吧。
  另有許多人想,揚州是吃得好的地方。這個保你沒錯兒。北平尋常提到江蘇菜,總想著 是甜甜的膩膩的。現在有了淮揚菜,才知道江蘇菜也有不甜的;但還以為油重,和山東菜的 清淡不同。其實真正油重的是鎮江菜,上桌子常教你膩得無可奈何。揚州菜若是讓鹽商家的 廚子做起來,雖不到山東菜的清淡,卻也滋潤,利落,決不膩嘴膩舌。不但味道鮮美,顏色 也清麗悅目。揚州又以麵館著名。好在湯味醇美,是所謂白湯,由種種出湯的東西如雞鴨魚 肉等熬成,好在它的厚,和啖熊掌一般。也有清湯,就是一味雞湯,倒並不出奇。內行的人 吃麵要「大煮」;普通將面挑在碗裡,澆上湯,「大煮」是將面在湯裡煮一會,更能入味些。
  揚州最著名的是茶館;早上去下午去都是滿滿的。吃的花樣最多。坐定了沏上茶,便有 賣零碎的來兜攬,手臂上挽著一個黯病的柳條筐,筐子裡擺滿了一些小蒲包分放著瓜子花生 炒鹽豆之類。又有炒白果的,在擔子上鐵鍋爆著白果,一片鏟子的聲音。得先告訴他,才給 你炒。炒得殼子爆了,露出黃亮的仁兒,鏟在鐵絲罩裡送過來,又熱又香。還有賣五香牛肉 的,讓他抓一些,攤在干荷葉上;叫茶房拿點好麻醬油來,拌上慢慢地吃,也可向賣零碎的 買些白酒——揚州普通都喝白酒——喝著。這才叫茶房燙幹些。北平現在吃乾絲,都是所謂 煮乾絲;那是很濃的,當菜很好,當點心卻未必合式。燙乾絲先將一大塊方的白豆腐乾飛快 地切成薄片,再切為細絲,放在小碗裡,用開水一澆,乾絲便熟了;逼去了水,摶成圓錐似 的,再倒上麻醬油,擱一撮蝦米和干筍絲在尖兒,就成。說時遲,那時快,剛瞧著在切豆腐 干,一眨眼已端來了。燙乾絲就是清得好,不妨礙你吃別的。接著該要小籠點心。北平淮揚 館子出賣的湯包,誠哉是好,在揚州卻少見;那實在是淮陰的名字,揚州不該掠美。揚州的 小籠點心,肉餡兒的,蟹肉餡兒的,筍肉餡兒的且不用說,最可口的是菜包子菜燒賣,還有 乾菜包子。菜選那最嫩的,剁成泥,加一點兒糖一點兒油,蒸得白生生的,熱騰騰的,到口 輕鬆地化去,留下一絲兒餘味。乾菜也是切碎,也是加一點兒糖和油,燥濕恰到好處;細細 地咬嚼,可以嚼出一點橄欖般的回味來。這麼著每樣吃點兒也並不太多。要是有飯局,還盡 可以從容地去。但是要老資格的茶客才能這樣有分寸;偶爾上一回茶館的本地人外地人,卻 總忍不住狼吞虎嚥,到了兒捧著肚子走出。
  揚州遊覽以水為主,以船為主,已另有文記過,此處從略。城裡城外古跡很多,如「文 選樓」,「天保城」,「雷塘」,「二十四橋」等,卻很少人留意;大家常去的只是史可法 的「梅花嶺」罷了。倘若有相當的假期,邀上兩三個人去尋幽訪古倒有意思;自然,得帶點 花生米,五香牛肉,白酒。
  1934年10月14日作。
  (原載1934年11月20日《人間世》第1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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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南京
  南京是值得留連的地方,雖然我只是來來去去,而且又都在夏天。也想誇說誇說,可惜 知道的太少;現在所寫的,只是一個旅行人的印象罷了。
  逛南京像逛古董鋪子,到處都有些時代侵蝕的遺痕。你可以摩挲,可以憑弔,可以悠然 遐想;想到六朝的興廢,王謝的風流,秦淮的艷跡。這些也許只是老調子,不過經過自家一 番體貼,便不同了。所以我勸你上雞鳴寺去,最好選一個微雨天或月夜。在朦朧裡,才醞釀 著那一縷幽幽的古味。你坐在一排明窗的豁蒙樓上,吃一碗茶,看面前蒼然蜿蜒著的台城。 台城外明淨荒寒的玄武湖就像大滌子的畫。豁蒙樓一排窗子安排得最有心思,讓你看的一點 不多,一點不少。寺後有一口灌園的井,可不是那陳後主和張麗華躲在一堆兒的「胭脂 井」。那口胭脂井不在路邊,得破費點工夫尋覓。井欄也不在井上;要看,得老遠地上明故 宮遺址的古物保存所去。
  從寺後的園地,揀著路上台城;沒有垛子,真像平台一樣。踏在茸茸的草上,說不出的 靜。夏天白晝有成群的黑蝴蝶,在微風裡飛;這些黑蝴蝶上下旋轉地飛,遠看像一根粗的圓 柱子。城上可以望南京的每一角。這時候若有個熟悉歷代形勢的人,給你指點,隋兵是從這 角進來的,湘軍是從那角進來的,你可以想像異樣裝束的隊伍,打著異樣的旗幟,拿著異樣 的武器,洶洶湧湧地進來,遠遠彷彿還有哭喊之聲。假如你記得一些金陵懷古的詩詞,趁這 時候暗誦幾回,也可印證印證,許更能領略作者當日的情思。
  從前可以從台城爬出去,在玄武湖邊;若是月夜,兩三個人,兩三個零落的影子,歪歪 斜斜地挪移下去,夠多好。現在可不成了,得出寺,下山,繞著大彎兒出城。七八年前,湖 裡幾乎長滿了葦子,一味地荒寒,雖有好月光,也不大能照到水上;船又窄,又小,又漏, 教人逛著愁著。這幾年大不同了,一出城,看見湖,就有煙水蒼茫之意;船也大多了,有籐 椅子可以躺著。水中岸上都光光的;虧得湖裡有五個洲子點綴著,不然便一覽無餘了。這裡 的水是白的,又有波瀾,儼然長江大河的氣勢,與西湖的靜綠不同,最宜於看月,一片空 蒙,無邊無界。若在微醺之後,迎著小風,似睡非睡地躺在籐椅上,聽著船底汩汩的波響與 不知何方來的簫聲,真會教你忘卻身在哪裡。五個洲子似乎都侷促無可看,但長堤宛轉相 通,卻值得走走。湖上的櫻桃最出名。據說櫻桃熟時,遊人在樹下現買,現摘,現吃,談著 笑著,多熱鬧的。
  清涼山在一個角落裡,似乎人跡不多。掃葉樓的安排與豁蒙樓相彷彿,但窗外的景象不 同。這裡是滴綠的山環抱著,山下一片滴綠的樹;那綠色真是撲到人眉宇上來。若許我再用 畫來比,這怕像王石谷的手筆了。在豁蒙樓上不容易坐得久,你至少要上台城去看看。在掃 葉樓上卻不想走;窗外的光景好像滿為這座樓而設,一上樓便什麼都有了。夏天去確有一股 「清涼」味。這裡與豁蒙樓全有素面吃,又可口,又賤。
  莫愁湖在華嚴庵裡。湖不大,又不能泛舟,夏天卻有荷花荷葉,臨湖一帶屋子,憑欄眺 望,也頗有遠情。莫愁小像,在勝棋樓下,不知誰畫的,大約不很古吧;但臉子開得秀逸之 至,衣褶也柔活之至,大有「揮袖凌虛翔」的意思;若讓我題,我將毫不躊躇地寫上「仙乎 仙乎」四字。另有石刻的畫像,也在這裡,想來許是那一幅畫所從出;但生氣反而差得多。 這裡雖也臨湖,因為屋子深,顯得陰暗些;可是古色古香,陰暗得好。詩文聯語當然多,只 記得王湘綺的半聯云:「莫輕他北地胭脂,看艇子初來,江南兒女無顏色。」氣概很不錯。 所謂勝棋樓,相傳是明太祖與徐達下棋,徐達勝了,太祖便賜給他這一所屋子。太祖那樣 人,居然也會做出這種雅事來了。左手臨湖的小閣卻敞亮得多,也敞亮得好。有曾國藩畫 像,忘記是誰橫題著「江天小閣坐人豪」一句。我喜歡這個題句,「江天」與「坐人豪」, 景象闊大,使得這屋子更加開朗起來。
  秦淮河我已另有記。但那文裡所說的情形,現在已大變了。從前讀《桃花扇》《板橋雜 記》一類書,頗有滄桑之感;現在想到自己十多年前身歷的情形,怕也會有滄桑之感了。前 年看見夫子廟前舊日的畫舫,那樣狼狽的樣子,又在老萬全酒棧看秦淮河水,差不多全黑 了,加上巴掌大,透不出氣的所謂秦淮小公園,簡直有些厭惡,再別提做什麼夢了。貢院原 也在秦淮河上,現在早拆得只剩一點兒了。民國五年父親帶我去看過,已經荒涼不堪,號捨 裡草都長滿了。父親曾經辦過江南闈差,熟悉考場的情形,說來頭頭是道。他說考生入場 時,都有送場的,人很多,門口鬧嚷嚷的。天不亮就點名,搜夾帶。大家都歸號。似乎直到 晚上,頭場題才出來,寫在燈牌上,由號軍扛著在各號裡走。所謂「號」,就是一條狹長的 胡同,兩旁排列著號捨,口兒上寫著什麼天字號,地字號等檔的。每一號捨之大,恰好容一 個人坐著;從前人說是像轎子,真不錯。幾天裡吃飯,睡覺,做文章,都在這轎子裡;坐的 伏的各有一塊硬板,如是而已。官號稍好一些,是給達官貴人的子弟預備的,但得補褂朝珠 地入場,那時是夏秋之交,天還熱,也夠受的。父親又說,鄉試時場外有兵巡邏,防備通關 節。場內也豎起黑幡,叫鬼魂們有冤報冤,有仇報仇;我聽到這裡,有點毛骨悚然。現在貢 院已變成碎石路;在路上走的人,怕很少想起這些事情的了吧?
  明故宮只是一片瓦礫場,在斜陽裡看,只感到李太白《憶秦娥》的「西風殘照,漢家陵 闕」二語的妙。午門還殘存著,遙遙直對洪武門的城樓,有萬千氣象。古物保存所便在這 裡,可惜規模太小,陳列得也無甚次序。明孝陵道上的石人石馬,雖然殘缺零亂,還可見泱 泱大風;享殿並不巍峨,只陵下的隧道,陰森襲人,夏天在裡面待著,涼風沁人肌骨。這陵 大概是開國時草創的規模,所以簡樸得很;比起長陵,差得真太遠了。然而簡樸得好。
  雨花台的石子,人人皆知;但現在怕也撿不著什麼了。那地方毫無可看。記得劉後村的 詩云:「昔年講師何處在,高台猶以『雨花』名。有時寶向泥尋得,一片山無草敢生。」我 所感的至多也只如此。還有,前些年南京槍決囚人都在雨花台下,所以洋車伕遇見別的車伕 和他爭先時,常說,「忙什麼!趕雨花台去!」這和從前北京車伕說「趕菜市口兒」一樣。 現在時移勢異,這種話漸漸聽不見了。
  燕子磯在長江裡看,一片絕壁,危亭翼然,的確驚心動魄。但到了上邊,逼窄污穢,毫 無可以盤桓之處。燕山十二洞,去過三個。只三台洞層層折折,由幽入明,別有匠心,可是 也年久失修了。
  南京的新名勝,不用說,首推中山陵。中山陵全用青白兩色,以象徵青天白日,與帝王 陵寢用紅牆黃瓦的不同。假如紅牆黃瓦有富貴氣,那青琉璃瓦的享堂,青琉璃瓦的碑亭卻有 名貴也。從陵門上享堂,白石台階不知多少級,但爬得夠累的;然而你遠看,決想不到會有 這麼多的台階兒。這是設計的妙處。德國波慈達姆無愁宮前的石階,也同此妙。享堂進去也 不小;可是遠處看,簡直小得可以,和那白石的飛階不相稱,一點兒壓不住,彷彿高個兒戴 著小尖帽。近處山角里一座陣亡將士紀念塔,粗粗的,矮矮的,正當著一個青青的小山峰, 讓兩邊兒的山緊緊抱著,靜極,穩極。——譚墓沒去過,聽說頗有點丘壑。中央運動場也在 中山陵近處,全仿外洋的樣子。全國運動會時,也不知有多少照相與描寫登在報上;現在是 時髦的游泳的地方。
  若要看舊書,可以上江蘇省立圖書館去。這在漢西門龍蟠裡,也是一個角落裡。這原是 江南圖書館,以丁丙的善本書室藏書為底子;詞曲的書特別多。此外中央大學圖書館近年來 也頗有不少書。中央大學是個散步的好地方。寬大,乾淨,有樹木;黃昏時去兜一個或大或 小的圈兒,最有意思。後面有個梅庵,是那會寫字的清道人的遺跡。這裡只是隨宜地用樹枝 搭成的小小的屋子。庵前有一株六朝松,但據說實在是六朝檜;檜蔭遮住了小院子,真是不 染一塵。
  南京茶館裡乾絲很為人所稱道。但這些人必沒有到過鎮江,揚州,那兒的乾絲比南京細 得多,又從來不那麼甜。我倒是覺得芝麻燒餅好,一種長圓的,剛出爐,既香,且酥,又 白,大概各茶館都有。鹹板鴨才是南京的名產,要熱吃,也是香得好;肉要肥要厚,才有咬 嚼。但南京人都說鹽水鴨更好,大約取其嫩,其鮮;那是冷吃的,我可不知怎樣,老覺得不 大得勁兒。
  1934年8月12日作。
  (原載1934年10月1日《中學生》第4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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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潭柘寺 戒壇寺
  早就知道潭柘寺,戒壇寺。在商務印書館的《北平指南》上,見過潭柘的銅圖,小小的 一塊,模模糊糊的,看了一點沒有想去的意思。後來不斷地聽人說起這兩座廟;有時候說路 上不平靜,有時候說路上紅葉好。說紅葉好的勸我秋天去;但也有人勸我夏天去。有一回騎 驢上八大處,趕驢的問逛過潭柘沒有,我說沒有。他說潭柘風景好,那兒滿是老道,他去 過,離八大處七八十里地,坐轎騎驢都成。我不大喜歡老道的裝束,尤其是那滿蓄著的長頭 發,看上去囉哩囉唆,齷裡齷齪的。更不想騎驢走七八十里地,因為我知道驢子與我都受不 了。真打動我的倒是「潭柘寺」這個名字。不懂不是?就是不懂的妙。躲懶的人念成「潭柘 寺」,那更莫名其妙了。這怕是中國文法的花樣;要是來個歐化,說是「潭和柘的寺」,那 就用不著咬嚼或吟味了。還有在一部詩話裡看見近人詠戒台松的七古,詩騰挪夭矯,想來松 也如此。所以去。但是在夏秋之前的春天,而且是早春;北平的早春是沒有花的。
  這才認真打聽去過的人。有的說住潭柘好,有的說住戒壇好。有的人說路太難走,走到 了筋疲力盡,再沒興致玩兒;有人說走路有意思。又有人說,去時坐了轎子,半路上前後兩 個轎夫吵起來,把轎子擱下,直說不抬了。於是心中暗自決定,不坐轎,也不走路;取中 道,騎驢子。又按普通說法,總是潭柘寺在前,戒壇寺在後,想著戒壇寺一定遠些;於是決 定住潭柘,因為一天回不來,必得住。門頭溝下車時,想著人多,怕雇不著許多驢,但是並 不然——雇驢的時候,才知道戒壇去便宜一半,那就是說近一半。這時候自己忽然逞起能 來,要走路。走吧。
  這一段路可夠瞧的。像是河床,怎麼也挑不出沒有石子的地方,腳底下老是絆來絆去 的,教人心煩。又沒有樹木,甚至於沒有一根草。這一帶原是煤窯,拉煤的大車往來不絕, 塵土裡飽和著煤屑,變成黯淡的深灰色,教人看了透不出氣來。走一點鐘光景。自己覺得已 經有點辦不了,怕沒有走到便筋疲力盡;幸而山上下來一條驢,如獲至寶似地雇下,騎上 去。這一天東風特別大。平常騎驢就不穩,風一大真是禍不單行。山上東西都有路,很窄, 下面是斜坡;本來從西邊走,驢夫看風勢太猛,將驢拉上東路。就這麼著,有一回還幾乎讓 風將驢吹倒;若走西邊,沒有準兒會驢我同歸哪。想起從前人畫風雪騎驢圖,極是雅事;大 概那不是上潭柘寺去的。驢背上照例該有些詩意,但是我,下有驢子,上有帽子眼鏡,都要 照管;又有迎風下淚的毛病,常要掏手巾擦乾。當其時真恨不得生出第三隻手來才好。
  東邊山峰漸起,風是過不來了;可是驢也騎不得了,說是坎兒多。坎兒可真多。這時候 精神倒好起來了:崎嶇的路正可以練腰腳,處處要眼到心到腳到,不像平地上。人多更有點 競賽的心理,總想走上最前頭去,再則這兒的山勢雖然說不上險,可是突兀,醜怪,巉刻的 地方有的是。我們說這才有點兒山的意思;老像八大處那樣,真教人氣悶悶的。於是一直走 到潭柘寺後門;這段坎兒路比風裡走過的長一半,小驢毫無用處,驢夫說:「咳,這不過給 您做個伴兒!」
  牆外先看見竹子,且不想進去。又密,又粗,雖然不夠綠。北平看竹子,真不易。又想 到八大處了,大悲庵殿前那一溜兒,薄得可憐,細得也可憐,比起這兒,真是小巫見大巫 了。進去過一道角門,門旁突然亭亭地矗立著兩竿粗竹子,在牆上緊緊地挨著;要用批文章 的成語,這兩竿竹子足稱得起「天外飛來之筆」。
  正殿屋角上兩座琉璃瓦的鴟吻,在台階下看,值得徘徊一下。神話說殿基本是青龍潭, 一夕風雨,頓成平地,湧出兩鴟吻。只可惜現在的兩座太新鮮,與神話的朦朧幽秘的境界不 相稱。但是還值得看,為的是大得好,在太陽裡嫩黃得好,閃亮得好;那拴著的四條黃銅鏈 子也映襯得好。寺裡殿很多,層層折折高上去,走起來已經不平凡,每殿大小又不一樣,塑 像擺設也各出心裁。看完了,還覺得無窮無盡似的。正殿下延清閣是待客的地方,遠處群山 像屏障似的。屋子結構甚巧,穿來穿去,不知有多少間,好像一所大宅子。可惜塵封不掃, 我們住不著。話說回來,這種屋子原也不是預備給我們這麼多人擠著住的。寺門前一道深 溝,上有石橋;那時沒有水,若是現在去,倚在橋上聽潺的水聲,倒也可以忘我忘世。過 橋四株馬尾松,枝枝覆蓋,葉葉交通,另成一個境界。西邊小山上有個古觀音洞。洞無可 看,但上去時在山坡上看潭柘的側面,宛如仇十洲的《仙山樓閣圖》;往下看是陡峭的溝 岸,越顯得深深無極,潭柘簡直有海上蓬萊的意味了。寺以泉水著名,到處有石槽引水長 流,倒也涓涓可愛。只是流觴亭雅得那樣俗,在石地上楞刻著蚯蚓般的槽;那樣流觴,怕只 有孩子們願意幹。現在蘭亭的「流觴曲水」也和這兒的一鼻孔出氣,不過規模大些。晚上因 為帶的鋪蓋薄,凍得睜著眼,卻聽了一夜的泉聲;心裡想要不凍著,這泉聲夠多清雅啊!寺 裡並無一個老道,但那幾個和尚,滿身銅臭,滿眼勢利,教人老不能忘記,倒也麻煩的。
  第二天清早,二十多人滿雇了牲口,向戒壇而去,頗有浩浩蕩蕩之勢。我的是一匹騾 子,據說穩得多。這是第一回,高高興興騎上去。這一路要翻羅喉嶺。只是土山,可是道兒 窄,又曲折,雖不高,老那麼凸凸凹凹的。許多處只容得一匹牲口過去。平心說,是險點 兒。想起古來用兵,從間道襲敵人,許也是這種光景吧。
  戒壇在半山上,山門是向東的。一進去就覺得平曠;南面只有一道低檔的磚欄,下邊是 一片平原,平原盡處才是山,與眾山屏蔽的潭柘氣象便不同。進二門,更覺得空闊疏朗,仰 看正殿前的平台,彷彿汪洋千頃。這平台東西很長,是戒壇最勝處,眼界最寬,教人想起 「振衣千仞岡」的詩句。三株名松都在這裡。「臥龍松」與「抱塔松」同是偃頻的姿勢,身 軀奇偉,鱗甲蒼然,有飛動之意。「九龍松」老干槎椏,如張牙舞爪一般。若在月光底下, 森森然的松影當更有可看。此地最宜低徊流連,不是匆匆一覽所可領略。潭柘以層折勝,戒 壇以開朗勝;但潭柘似乎更幽靜些。戒壇的和尚,春風滿面,卻遠勝於潭柘的;我們之中頗 有悔不該在潭柘的。戒壇後山上也有個觀音洞。洞寬大而深,大家點了火把嚷嚷鬧鬧地下 去;半里光景的洞滿是油煙,滿是聲音。洞裡有石虎,石龜,上天梯,海眼等等,無非是湊 湊人的熱鬧而已。
  還是騎騾子。回到長辛店的時候,兩條腿幾乎不是我的了。
  1934年8月3日作(原載1934年8月6日《清華暑期週刊》第9卷第3、4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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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憶》1跋
  小燕子其實也無所愛,只是沉浸在朦朧而飄忽的夏夜夢裡罷了。
  — 《憶》第三十五首—人生若真如一場大夢,這個夢倒也很有趣的。在這個大夢裡,一定還有長長短短,深深 淺淺,肥肥瘦瘦,甜甜苦苦,無數無數的小夢。有些已經隨著日影飛去;有些還遠著哩。飛 去的夢便是飛去的生命,所以常常留下十二分的惋惜,在人們心裡。人們往往從「現在的 夢」裡走出,追尋舊夢的蹤跡,正如追尋舊日的戀人一樣;他越過了千重山,萬重水,一直 地追尋去。這便是「憶的路」。「憶的路」是愈過愈廣闊的,是愈過愈平坦的;曲曲折折的 路旁,隱現著幾多的驛站,是行客們休止的地方。最後的驛站,在白板上寫著朱紅的大字: 「兒時」。這便是「憶的路」的起點,平伯君所徘徊而不忍去的。
  飛去的夢因為飛去的緣故,一律是甜蜜蜜而又酸溜溜的。
  1俞平伯的第三本詩集。
  這便合成了別一種滋味,就是所謂惆悵。而「兒時的夢」和現在差了一世界,那醞釀著 的惆悵的味兒,更其肥腴得可以,真膩得人沒法兒!你想那顆一絲不掛欲又愛著一切的童 心,眼見得在那隱約的朝霧裡,憑你怎樣招著你的手兒,總是不回到腔子裡來;這是多麼 「缺」呢?於是平伯君覺著悶得慌,便老老實實地,像春日的輕風在綠樹間微語一般,低低 地,密密地將他的可憶而不可捉的「兒時」訴給你。他雖然不能長住在那「兒時」裡,但若 能多招呼幾個伴侶去徘徊幾番,也可略減他的空虛之感,那惆悵的味兒,便不至老在他的舌 本上膩著了。這是他的聊以解嘲的法門,我們都多少能默喻的。
  在朦朧的他兒時的夢裡,有像紅蠟燭的光一跳一跳的,便是愛。他愛故事講得好的姊 姊,他愛唱沙軟而重的眠歌的乳母,他愛流蘇帽兒的她。他也愛翠竹叢裡一萬的金點子和小 枕頭邊一雙小紅橘子;也愛紅綠色的蠟淚和爸爸的頂大的斗篷;也愛翦啊翦啊的燕子和躲在 楊柳裡的月亮……他有著純真的,爛漫的心;凡和他接觸的,他都與他們稔熟,親密—他一律地擁抱了他們。所以他是自然(人也在內)的真朋友!11此節和下節中的形容詞,多從作者原詩中刺取,一一加起引號,覺著繁瑣,所以 在此總說一句。
  他所愛的還有一件,也得給你提明的,便是黃昏與夜。他說他將像小燕子一樣,沉浸在 夏夜夢裡,便是分明的自白。在他的「憶的路」上,在他的「兒時」裡,滿佈著黃昏與夜的 顏色。夏夜是銀白色的,帶著梔子花兒的香;秋夜是鐵灰色的,有青色的油盞火的微芒;春 夜最熱鬧的是上燈節,有各色燈的輝煌,小燭的搖蕩;冬夜是數除夕了,紅的,綠的,淡黃 的顏色,便是年的衣裳。在這些夜裡,他那生活的模樣兒啊,短短兒的身材,肥肥兒的個 兒,甜甜兒的面孔,有著淺淺的笑渦;這就是他的夢,也正是多麼可愛的一個孩子!至於那 黃昏,都籠罩著銀紅衫兒,流蘇帽兒的她的朦朧影,自然也是可愛的!— 但是,他為甚麼 愛夜呢?聰明的你得問了。我說夜是渾融的,夜是神秘的,夜張開了她無長不長的兩臂,擁 抱著所有的所有的,但你卻瞅不著她的面目,摸不著她的下巴;這便因可驚而覺著十三分的 可愛。堂堂的白日,界畫分明的白日,分割了愛的白日,豈能如她的繫著孩子的心呢?夜之 國,夢之國,正是孩子的國呀,正是那時的平伯君的國呀!
  平伯君說他的憶中所有的即使是薄薄的影,只要它們歷歷而可畫,他便搖動了那風魔了 的眷念。他說「歷歷而可畫」,原是一句綺語;誰知後來真有為他「歷歷畫出」的子愷君 呢?他說「薄薄的影」,自是撝謙的話;但這一個「影」字卻是以實道實,確切可靠的。子 愷君便在影子上著了顏色— 若根據平伯君的話推演起來,子愷君可說是厚其所薄了。影子 上著了顏色,確乎格外分明— 我們不但能用我們的心眼看見平伯君的夢,更能用我們的肉 眼看見那些夢,於是更搖動了平伯君以外的我們的風魔了的眷念了。而夢的顏色加添了夢的 滋味;便是平伯君自己,因這一畫啊,只怕也要重落到那悶人的,膩膩的惆悵之中而難以自 解了!至於我,我呢,在這雙美之前,只能重複我的那句老話:「我的光榮啊,我若有光榮 啊!」
  我的兒時現在真只剩下「薄薄的影」。我的「憶的路」幾乎是直如矢的;像被大水洗了 一般,寂寞到可驚的程度!這大約因巍我的兒時實在太單調了;沙漠般展伸著,自然沒有我 的「依戀」迴翔的餘地了。平伯君有他的好時光,而以不能重行佔領為恨;我是並沒有好時 光,說不上佔領,我的空虛之感是兩重的!但人生畢竟是可以相通的;平伯君訴給我們他的 「兒時」,子愷君又畫出了它的輪廓,我們深深領受的時候,就當是我們自己所有的好了。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豈止「感情聊勝無」呢?培根說:「讀書使人充實」; 在另一意義上,你容我說吧,這本小小的書確已使我充實了!
  1924年8月17日,溫州。
  (原載《我們的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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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山野掇拾》1
  我最愛讀遊記。現在是初夏了;在遊記裡卻可以看見爛漫的春花,舞秋風的落葉… — —都是我惦記著,盼望著的!這兒是白馬湖讀遊記的時候,我卻能到神聖莊嚴的羅馬城,純 樸幽靜的Loisieux村——都是我羨慕著,想像著的!遊記裡滿是夢:「後夢趕走了 前夢,前夢又趕走了大前夢。」2這樣地來了又去,來了又去;像樹梢的新月,像山後的晚 霞,像田間的螢火,像水上的簫聲,像隔座的茶香,像記憶中的少女,這種種都是夢。我在 中學時,便讀了康更甡的《歐洲十一國遊記》,——實在只有(?)意大利遊記——當時做 了許多好夢;滂卑古城最是我低徊留戀而不忍去的!那時柳子厚的山水諸記,也常常引我入 勝。後來得見《洛陽伽藍記》,記諸寺的繁華壯麗,令我神往;又得見《水經注》,所記奇 山異水,或令我驚心動魄,或讓我遊目騁懷。(我所謂「遊記」,意義較通用者稍廣,故將 後兩種也算在內。)這些或記風土人情,或記山川勝跡,或記「美好的昔日」,或記美好的 今天,都有或濃或淡的彩色,或工或潑的風致。而我近來讀《山野掇拾》,和這些又是不 同:在這本書裡,寫著的只是「大陸的一角」,「法國的一區」3,並非特著的勝地,膾炙 人口的名所;所以一空依傍,所有的好處都只是作者自己的發見!前舉幾種中,只有柳子厚 的諸作也是如此寫出的;但柳氏僅記風物,此書卻兼記文化——如Vicard序中所言。 所謂「文化」,也並非在我們平日意想中的龐然巨物,只是人情之美;而書中寫Loisi eux村的文化,實較風物為更多:這又有以異乎人。而書中寫Loisieux村的文 化,實在也非寫Loisieux村的文化,只是作者孫福熙先生暗暗地巧巧地告訴我們他 的哲學,他的人生哲學。所以寫的是「法國的一區」,寫的也就是他自己!他自己說得好:我本想盡量掇拾山野風味的,不知不覺的掇拾了許多掇拾者自己。(原書261頁。)
  1孫福熙的遊記集。
  2唐俟先生詩句。
  3序中語。
  但可愛的正是這個「自己」,可貴的也正是這個「自己」!
  孫先生自己說這本書是記述「人類的大生命分配於他的式樣」的,我們且來看創他的生 命究竟是什麼式樣?世界上原有兩種人:一種是大刀闊斧的人,一種是細針密線的人。前一 種人真是一把「刀」,一把斬亂麻的快刀!什麼糾紛,什麼葛籐,到了他手裡,都是一刀兩 斷!——正眼也不去瞧,不用說靠他理紛解結了!他行事只看準幾條大幹,其餘的萬千枝 葉,都一掃個精光;所謂「擒賊必擒王」,也所謂「以不了了之」!英雄豪傑是如此辦法: 他們所圖遠大,是不屑也無暇顧念那些瑣細的節目!蠢漢笨伯也是如此辦法,他們卻只圖省 事!他們的思力不足,不足剖析入微,鞭辟入裡;如兩個小兒爭鬧,做父親的更不思索,便 照例每人給一個耳光!這真是「不亦快哉」!但你我若既不能為英雄豪傑,又不甘做蠢漢笨 伯,便自然而然只能企圖做後一種人。這種人凡事要問底細:「打破沙缸問到底!還要問沙 缸從哪裡起?」1他們於一言一動之微,一沙一石之細,都不輕輕放過!從前人將桃核雕成 一隻船,船上有蘇東坡,黃魯直,佛印等;或於元旦在一粒芝麻上寫「天下太平」四字,以 驗目力:便是這種脾氣的一面。他們不注重一千一萬,而注意一毫一厘;他們覺得這一毫一 厘便是那一千一萬的具體而微——只要將這一毫一厘看得透徹,正和照相的放大一樣,其餘 也可想見了。他們所以於每事每物,必要拆開來看,拆穿來看;無論錙銖之別,淄澠之辨, 總要看出而後已,正如顯微鏡一樣。這樣可以辨出許多新異的滋味,乃是他們獨得的秘密! 總之,他們對於怎樣微渺的事物,都覺吃驚;而常人則熟視無睹!故他們是常人而又有以異 乎常人。這兩種人——孫先生,畫家,若容我用中國畫來比,我將說前者是「潑筆」,後者 是「工筆」。孫先生自己是「工筆」,是後一種人。他的朋友號他為「細磨細琢的春台」, 真不錯,他的全部都在這兒了!他紀念他的姑母和父親,他說他們以細磨細琢的工夫傳授給 他,然而他遠不如他們了。從他的父親那裡,他「知道一句話中,除字面上的意思之外,還 有別的話在這裡邊,只聽字面,還遠不能聽懂說話音的意思哩」2。這本書的長處,也就在 「別的話」這一點;乍看豈不是淡檔的?緩緩咀嚼一番,便會有濃密的滋味從口角流出!你 若看過瀼瀼的朝露,皺皺的水波,茫茫的冷月:薄薄的女衫,你若吃過上好的皮絲,鮮嫩的 毛筍,新制的龍井茶:你一定懂得我的話。
  1系我們的土話。
  2原書171頁。
  我最覺得有味的是孫先生的機智。孫先生收藏的本領真好!他收藏著怎樣多的雖微末卻 珍異的材料,就如慈母收藏果餌一樣;偶然拈出一兩件來,令人驚異他的富有!其實東西本 不稀奇,經他一收拾,便覺不凡了。他於人們忽略的地方,加倍地描寫,使你於平常身歷之 境,也會有驚異之感。他的選擇的工夫又高明;那分析的描寫與精彩的對話,足以顯出他敏 銳的觀察力。所以他的書既富於自己的個性,一面也富於他人的個性,無怪乎他自己也會覺 得他的富有了。他的分析的描寫含有論理的美,就是精嚴與圓密;像一個扎縛停當的少年武 士,英姿颯爽而又嫵媚可人!又像醫生用的小解剖刀,銀光一閃,骨肉判然!你或者覺得太 瑣屑了,太膩煩了;但這不是膩煩和瑣屑,這乃是悠閒(Idle)。悠閒也是人生的一 面,其必要正和不悠閒一樣!他的對話的精彩,也正在悠閒這一面!這才真是Loisie ux村人的話,因為真的鄉村生活是悠閒的。他在這些對話中,介紹我們面晤一個個活潑潑 的Loisieux村人!總之,我們讀這本書,往往能由幾個字或一句話裡,窺見事的全 部,人的全性;這便是我所謂「孫先生的機智」了。孫先生是畫家。他從前有過一篇遊記, 以「畫」名文,題為《赴法途中漫畫》1;篇首有說明,深以作文不能如作畫為恨。其實他 只是自謙;他的文幾乎全是畫,他的作文便是以文字作畫!他敘事,抒情,寫景,固然是 畫;就是說理,也還是畫。人家說「詩中有畫」,孫先生是文中有畫;不但文中有畫,畫中還有詩,詩中還有哲學。
  我說過孫先生的畫工,現在再來說他的詩意——畫本是「無聲詩」呀。他這本書是寫民 間樂趣的;但他有些什麼樂趣呢?采葡萄的落後是一;畫風柳,紙為風吹,畫瀑布,紙為水 濺是二;與綠的蚱蜢,黑的螞蟻等「合畫」是三。這些是他已經說出的,但重要的是那未經 說出的「別的話」;他愛村人的性格,那純樸,溫厚,樂天,勤勞的性格。他們「反直不想 與人相打」;他們不畏縮,不鄙夷,愛人而又自私,藏匿而又坦白;他們只是作工,只是太 作工,「真的不要自己的性命!」2——非為衣食,也非不為衣食,只是渾然的一種趣味。 這些正都是他們健全的地方!你或者要笑他們沒有理想,如書中R君夫婦之笑他們雇來的工 人3;但「沒有理想」的可笑,不見得比「有理想」的可笑更甚——在現在的我們,「原始 的」與「文化的」實覺得一般可愛。而這也並非全為了對比的趣味,「原始的」實是更近於 我們所常讀的詩,實是「別有系人心處」!譬如我讀這本書,就常常覺得是在讀面熟得很的 詩!「村人的性格」還有一個「聯號」,便是「自然的風物」,孫先生是畫家,他之愛自然 的風物,是不用說的;而自然的風物便是自然的詩,也似乎不用說的。孫先生是畫家,他更 愛自然的動象,說也是一種社會的變幻。他愛風吹不絕的柳樹,他愛水珠飛濺的瀑布,他愛 綠的蚱蜢,黑的螞蟻,赭褐的六足四翼不曾相識的東西;它們雖怎樣地困苦他,但卻是活的 畫,生命的詩!——在人們裡,他最愛老年人和小孩子。他敬愛辛苦一生至今扶杖也不能行 了的老年人,他更羨慕見火車而抖的小孩子4。是的,老年人如已熟的果樹,滿垂著沉沉的 果實,任你去摘了吃;你只要眼睛亮,手法好,必能果腹而回!小孩子則如剛打朵兒的花, 蘊藏著無窮的允許:這其間有紅的,綠的,有濃的,淡的,有小的,大的,有單瓣的,重瓣 的,有香的,有不香的,有努力開花的,有努力結實的——結女人臉的蘋果,黃金的梨子, 珠子般的紅櫻桃,瓔珞般的紫葡萄……而小姑娘尤為可愛!——讀了這本書的,誰不愛那叫 喊尖利的「啊」的小姑娘呢?其實胸懷潤朗的人,什麼於他都是朋友:他覺得一切東西裡都 有些意思,在習俗的衣裳底下,躲藏著新鮮的身體。憑著這點意思去發展自己的生活,便是 詩的生活。「孫先生的詩意」,也便在這兒。
  1曾載《晨報副刊》及《新潮》。
  2原書124頁。
  3原書128頁。
  4原書253頁。
  在這種生活的河裡伏流著的,便是孫先生的哲學了。他是個含忍與自製的人,是個中和 的(Moderate)人;他不能脫離自己,同時卻也理會他人。他要「盡量的理會他人 的苦樂,——或苦中之樂,或樂中之苦,——免得眼睛生在額上的鄙夷他人,或脅肩諂笑的 阿諛他人」1。因此他論城市與鄉村,男子與女子,團體與個人,都能尋出他們各自的長處 與短處。但他也非一味寬容的人,像「爛面朝盆」一樣;他是不要階級的,她同情於一切— —便是牛也非例外!他說:我們住在宇宙的大鄉土中,一切孩兒都在我們的心中;沒有一個鄉土不是我的鄉土,沒 有一個孩兒不是我的孩兒!(原書64頁。)
  這是最大的「寬容」,但是只有一條路的「寬容」——其實已不能叫做「寬容」了。在 這「未完的草稿」的世界之中,他雖還免不了疑慮與鄙夷,他雖鄙夷人間的爭鬧,以為和三 個小蟲的權利問題一樣;2但他到底能從他的「淚珠的鏡中照見自己以至於一切大千世界的 將來的笑影了」3。他相信大生命是有希望的;他相信便是那「沒有果實,也沒有花」的老 蘋果樹,那「只有折斷而且曾經枯萎的老幹上所生的稀少的枝葉」的老蘋果樹。「也預備來 年開得比以前更繁榮的花,結得更香美的果!」4在他的頭腦裡,世界是不會陳舊的,因為 他能夠常常從新做起;他並不長噓短歎,叫著不足,他只盡他的力做就是了。他教中國人不 必自餒;5真的,他真是個不自餒的人!他寫出這本書是不自餒,他別的生活也必能不自餒 的!或者有人說他的思想近乎「圓通」,但他的本意只是「中和」,並無容得下「調和」的 餘地;他既「從來不會做所謂漂亮及出風頭的事」6,自然只能這樣緩緩地鍥而不捨地去開 墾他的樂土!這和他的畫筆,詩情,同為他的「細磨細琢的功夫」的表現。
  1原書265頁。
  2原書139頁。
  3原書159—160頁。
  4原書228頁。
  5原書51—52頁。
  6原書60頁。
  書中有孫先生的幾幅畫。我最愛《在夕陽的撫弄中的湖景》一幅;那是色彩的世界!而 本書的裝飾與安排,正如湖景之因夕陽撫弄而可愛,也因孫先生撫弄(若我猜得不錯)而可 愛!在這些裡,我們又可以看見「細磨細琢的春台」呢。
  1925年6月9日。
  (原載《我們的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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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子愷漫畫》1代序
  1豐子愷的漫畫集。
  子愷兄:知道你的漫畫將出版,正中下懷,滿心歡喜。
  你總該記得,有一個黃昏,白馬湖上的黃昏,在你那間天花板要壓到頭上來的,一顆骰 子似的客廳裡,你和我讀著竹久夢二的漫畫集。你告訴我那篇序做得有趣,並將其大意譯給 我聽。我對於畫,你最明白,徹頭徹尾是一條門外漢。但對於漫畫,卻常常要像煞有介事地 點頭或搖頭;而點頭的時候總比搖頭的時候多——雖沒有統計,我肚裡有數。那一天我自然 也亂點了一回頭。
  點頭之餘,我想起初看到一本漫畫,也是日本人畫的。裡面有一幅,題目似乎是《AA 子爵B淚》(上兩字已忘記),畫著一個微側的半身像:他嚴肅的臉上戴著眼鏡,有三五顆 雙鉤的淚珠兒,滴滴答答歷歷落落地從眼睛裡掉下來。我同時感到偉大的壓迫和輕鬆的愉 悅,一個奇怪的矛盾!夢二的畫有一幅——大約就是那畫集裡的第一幅——也使我有類似的 感覺。那幅的題目和內容,我的記性真不爭氣,已經模糊得很。只記得畫幅下方的左角或右 角里,並排地畫著極粗極肥又極短的一個「!」和一個「?」。可惜我不記得他們哥兒倆誰 站在上風,誰站在下風。我明白(自己要臉)他們倆就是整個兒的人生的謎;同時又覺著像 是那兒常常見著的兩個胖孩子。我心眼裡又是糖漿,又是薑汁,說不上是什麼味兒。無論如 何,我總得驚異;塗呀抹的幾筆,便造起個小世界,使你又要歎氣又要笑。歎氣雖是輕輕 的,笑雖是微微的,似一把鋒利的裁紙刀,戳到喉嚨裡去,便可要你的命。而且同時要笑又 要歎氣,真是不當人子,鬧著玩兒!
  話說遠了。現在只問老兄,那一天我和你說什麼來著?——你覺得這句話有些兒來勢洶 洶,不易招架麼?不要緊,且看下文——我說:「你可和夢二一樣,將來也印一本。」你大 約不曾說什麼;是的,你老是不說什麼的。我之說這句話,也並非信口開河,我是真的那麼 盼望著的。況且那時你的小客廳裡,互相垂直的兩壁上,早已排滿了那小眼睛似的漫畫的 稿;微風穿過它們間時,幾乎可以聽出颯颯的聲音。我說的話,便更有把握。現在將要出版 的《子愷漫畫》,他可以證明我不曾說謊話。
  你這本集子裡的畫,我猜想十有八九是我見過的。我在南方和北方與幾個朋友空口白嚼 的時候,有時也嚼到你的漫畫。我們都愛你的漫畫有詩意;一幅幅的漫畫,就如一首首的小 詩——帶核兒的小詩。你將詩的世界東一鱗西一爪地揭露出來,我們這就像吃橄欖似的,老 覺著那味兒。《花生米不滿足》使我們回到憊懶的兒時,《黃昏》使我們沉入悠然的靜默。 你到上海後的畫,卻又不同。你那和平愉悅的詩意,不免要攙上了胡椒末;在你的小小的畫 幅裡,便有了人生的鞭痕。我看了《病車》,歎氣比笑更多,正和那天看夢二的畫時一樣。 但是,老兄,真有你的,上海到底不曾太委屈你,瞧你那《買粽子》的勁兒!你的畫裡也有 我不愛的:如那幅《樓上黃昏,馬上黃昏》,樓上與馬上的實在隔得太近了。你畫過的 《憶》裡的小孩子,他也不贊成。
  今晚起了大風。北方的風可不比南方的風,使我心裡擾亂;我不再寫下去了。
  1926年11月2日,北平。
  (原載1926年11月23日《語絲》第5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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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燕知草》1序
  1俞平伯的散文集。
  「想當年」一例是要有多少感慨或惋惜的,這本書也正如此。《燕知草》的名字是從作 者的詩句「而今陌上花開日,應有將雛舊燕知」而來;這兩句話以平淡的面目,遮掩著那一 往的深情,明眼人自會看出。書中所寫,全是杭州的事;你若到過杭州,只看了目錄,也便 可約略知道的。
  杭州是歷史上的名都,西湖更為古今中外所稱道;畫意詩情,差不多俯拾既是。所以這 本書若可以說有多少的詩味,那也是很自然的。西湖這地方,春夏秋冬,陰晴雨雪,風晨月 夜,各有各的樣子,各有各的味兒,取之不竭,受用不窮;加上綿延起伏的群山,錯落隱現 的勝跡,足夠教你流連忘返。
  難怪平伯會在大洋裡想著,會在睡夢裡惦著!但「杭州城裡」,在我們看,除了吳山, 竟沒有一毫可留戀的地方。像清河坊,城站,終日是喧聞的市聲,想起來只會頭暈罷了;居 然也能引出平伯的那樣悵惘的文字來,乍看真有些不可思議似的。
  其實也並不奇,你若細味全書,便知他處處在寫杭州,而所著眼的處處不是杭州。不 錯,他惦著杭州;但為什麼與眾不同地那樣粘著地惦著?他在《清河坊》中也曾約略說起; 這正因杭州而外,他意中還有幾個人在——大半因了這幾個人,杭州才覺可愛的。好風景固 然可以打動人心,但若得幾個情投意合的人,相與徜徉其間,那才真有味;這時候風景覺得 更好。——老實說,就是風景不大好或竟是不好的地方,只要一度有過同心人的蹤跡,他們 也會老那麼惦記著的。他們還能出人意表地說出這種地方的好處;像書中《杭州城站》, 《清河坊》一類文字,便是如此。再說我在杭州,也待了不少日子,和平伯差不多同時,他 去過的地方,我大半也去過;現在就只有淡檔的影像,沒有他那迷勁兒。這自然有許多因 由,但最重要的,怕還是同在的人的不同吧?這種人並不在多,也不會多。你看這書裡所寫 的,幾乎只是和平伯有著幾重親的H君的一家人——平伯夫人也在內;就這幾個人,給他一 種溫暖濃郁的氛圍氣。他依戀杭州的根源在此,他寫這本書的感興,其實也在此。就是那 《塔磚歌》與《陀羅尼經歌》,雖像在發揮著「歷史癖與考據癖」,也還是以H君為中心的。
  近來有人和我論起平伯,說他的性情行徑,有些像明朝人。我知道所謂「明朝人」,是 指明末張岱,王思任等一派名士而言。這一派人的特徵,我慚愧還不大弄得清楚;借了現在 流行的話,大約可以說是「以趣味為主」的吧?他們只要自己好好地受用,什麼禮法,什麼 世故,是滿不在乎的。他們的文字也如其人,有著「灑脫」的氣息。平伯究竟像這班明朝人 不像,我雖不甚知道,但有幾件事可以給他說明,你看《夢遊》的跋裡,豈不是說有兩位先 生猜那篇文像明朝人做的?平伯的高興,從字裡行間露出。這是自壞的供招,可為鐵證。標 點《陶庵夢憶》,及在那篇跋裡對於張岱的嚮往,可為旁證。而周啟明先生《雜拌兒》序 裡,將現在散文與明朝人的文章,相提並論,也是有力的參考。但我知道平伯並不曾著意去 模仿那些人,只是性習有些相近,便爾暗合罷了;他自己起初是並未以此自期的;若先存了 模仿的心,便只有因襲的氣分,沒有真情的流露,那倒又不像明朝人了。至於這種名士風是 好是壞,合時宜不合時宜,要看你如何著眼;所謂見仁見智,各有不同——像《冬晚的 別》,《賣信紙》,我就覺得太「感傷」些。平伯原不管那些,我們也不必管;只從這點上 去瞭解他的為人,他的文字,尤其是這本書便好。
  這本書有詩,有謠,有曲,有散文,可稱五光十色。一個人在一個題目上,這樣用了各 體的文字抒寫,怕還是第一遭吧?我見過一本《水上》,是以西湖為題材的新詩集,但只是 新詩一體罷了;這本書才是古怪的綜合呢。書中文字頗有濃淡之別。《雪晚歸船》以後之 作,和《湖樓小擷》、《芝田留夢記》等,顯然是兩個境界。平伯有描寫的才力,但向不重 視描寫。雖不重視,卻也不至厭倦,所以還有《湖樓小擷》一類文字。近年來他覺得描寫太 板滯,太繁縟,太矜持,簡直厭倦起來了;他說他要素樸的趣味。《雪晚歸船》一類東西便 是以這種意態寫下來的。這種「夾敘夾議」的體制,卻並沒有墮入理障中去;因為說得干 脆,說得親切,既不「隔靴搔癢」,又非「懸空八隻腳」。這種說理,實也是抒情的一法; 我們知道,「抽像」,「具體」的標準,有時是不夠用的。至於我的歡喜,倒頗難確說,用 杭州的事打個比方罷:書中前一類文字,好像昭賢寺的玉佛,雕琢工細,光潤潔白;後一類 呢,恕我擬不於倫,像吳山四景園馳名的油酥餅——那餅是入口即化,不留渣滓的,而那茶 店,據說是「明朝」就有的。
  《重過西園碼頭》這一篇,大約可以當得「奇文」之名。平伯雖是我的老朋友,而趙心 餘卻決不是,所以無從知其為人。他的文真是「下筆千言離題萬里」。所好者,能從萬里外 一個觔斗翻了回來:「趙」之與「孫」,相去只一間,這倒不足為奇的。所奇者,他的文 筆,竟和平伯一樣;別是他的私淑弟子罷?其實不但「一樣」,他那洞達名理,委曲述懷的 地方,有時竟是出藍勝藍呢。最奇者,他那些經歷,有多少也和平伯雷同!這的的括括可以 說是天地間的「無獨有偶」了。
  嗚呼!我們怎能起趙君於九原而細細地問他呢?
  1928年7月31日晚,北平清華園。
  (原載1928年9月3日《語絲》第4卷第3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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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葉聖陶的短篇小說
  聖陶談到他作小說的態度,常喜歡說:我只是如實地寫。這是作者的自白,我們應該相 信。但他初期的創作,在「如實地」取材與描寫之外,確還有些別的,我們稱為理想,這種 理想有相當的一致,不能逃過細心的讀者的眼目。後來經歷漸漸多了,思想漸漸結實了,手 法也漸漸老練了,這才有真個「如實地寫」的作品。彷彿有人說過,法國的寫實主義到俄國 就變了味,這就是加進了理想的色彩。假使這句話不錯,聖陶初期的作風可以說是近於俄國 的,而後期可以說是近於法國的。
  聖陶的身世和對於文藝的見解,顧頡剛先生在《隔膜》序裡說得極詳。我所見他的生 活,也已具於另一文。這裡只須指出他是生長在一個古風的城市——蘇州——中的人,後來 又在一個鄉鎮——甪直——裡住了四五年,一徑是做著小學教師;最後才到中國工商業中心 的上海市,做商務印書館的編輯,直至現在。這二十年來時代的大變動,自然也給他不少的 影響;辛亥革命,他在蘇州;五四運動,他在甪直;五卅運動與國民革命,卻是他在上海親 見親聞的。這幾行簡短的歷史,暗示著他思想變遷的軌跡,他小說裡所表現的思想變遷的軌 跡。
  因為是「如實地寫」,所以是客觀的。他的小說取材於自己及家庭的極少,又不大用第 一身,筆鋒也不常帶情感。但他有他的理想,在人物的對話及作者關於人物或事件的解釋 裡,往往出現,特別在初期的作品中。《不快之感》或《啼聲》是兩個極端的例子。這是理 智的表現。聖陶的靜默,是我們朋友裡所僅有;他的「愛智」,不是偶然的。
  愛與自由的理想是他初期小說的兩塊基石。這正是新文化運動開始時的思潮;但他能用 藝術表現,便較一般人為深入。他從母愛性愛一直寫到兒童送一個小蜆回家,真算得博大周 詳。母愛的力量在犧牲自己;顧頡剛先生最愛讀的《潛隱的愛》(見顧先生《火災》序), 是一篇極好的代表。一個孤獨的蠢笨的鄉下婦人用她全部的心與力,偷偷摸摸去愛一個鄰家 的孩子。這是透過一層的表現。性愛的理想似乎是夫婦一體,《隔膜》與《未厭集》中兩篇 《小病》,可以算相當的實例。但這個理想是不容易達到的;有時不免來點兒「說謊的藝 術」(看《火災》中《雲翳》篇),有時母愛分了性愛的力量,不免覺得「兩樣」;夫婦不 能一體時,有時更免不了離婚。離婚是近年常有的現象。但聖陶在《雙影》裡所寫的是女的 和男的離了婚,另嫁了一個氣味相投的人;後來卻又捨不得那男的。這是一個怪思想,是對 夫婦一體論的嘲笑。聖陶在這問題上,也許終於是個「懷疑派」罷?至於廣泛地愛人愛動 物,聖陶以為只有孩子們行;成人是只有隔膜與冷酷罷了。《隔膜》,《游泳》(《線下》 中),《晨》便寫的這一類情形。他又寫了些沒有愛的人的苦悶,如《歸宿》裡的青年, 《春光不是她的了》裡被離棄的婦人,《孤獨》裡的「老先生」都是的。而《被忘卻的》 (《火災》中)裡田女士與童女士的同性愛,也正是這種苦悶的另一樣寫法。
  自由的一面是解放,還有一面是尊重個性。聖陶特別著眼在婦女與兒童身上。他寫出被 壓迫的婦女,如農婦,童養媳,歌女,妓女等的悲哀;《隔膜》第一篇《一生》便是寫一個 農婦的。對於中等家庭的主婦的服從與苦辛,他也有哀矜之意。《春遊》(《隔膜》中)裡 已透露出一些反抗的消息;《兩封回信》裡說得更是明白:女子不是「籠子裡的畫眉,花盆 裡的蕙蘭」,也不是「超人」;她「只是和一切人類平等的一個『人』」。他後來在《未厭 集》裡還有兩篇小說(《遺腹子》,《小妹妹》),寫重男輕女的傳統對於女子壓迫的力 量。聖陶做過多年小學教師,他最懂得兒童,也最關心兒童。他以為兒童不是供我們遊戲和 消遣的,也不是給我們防老的,他們應有他們自己的地位。他們有他們的權利與生活,我們 不應嫌惡他們,也不應將他們當作我們的具體而微看。《啼聲》(《火災》中)是用了一個 女嬰口吻的激烈的抗議;在聖陶的作品中,這是一篇僅見的激昂的文字。但寫得好的是《低 能兒》,《一課》,《義兒》,《風潮》等篇;前兩篇寫兒童的愛好自然,後兩篇寫教師以 成人看待兒童,以致有種種的不幸。其中《低能兒》是早經著名的。此外,他還寫了些被搾 取著的農人,那些都是被田租的重負壓得不能喘氣的。他憧憬著「藝術的生活」,藝術的生 活是自由的,發展個性的;而現在我們的生活,卻都被撳在些一定的模型或方式裡。聖陶極 厭惡這些模型或方式;在這些方式之下,他「只覺一個虛幻的自己包圍在廣大的虛幻裡」 (見《隔膜》中《不快之感》)。
  聖陶小說的另一面是理想與現實的衝突。假如上文所舉各例大體上可說是理想的正面或 負面的單純表現,這種便是複雜的糾紛的表現。如《祖母的心》(《火災》中)寫親子之愛 與禮教的衝突,結果那一對新人物妥協了;這是現代一個極普遍極葛籐的現象。《平常的故 事》裡,理想被現實所蠶食,幾至一些無餘;這正是理想主義者煩悶的表白。《前途》與此 篇調子相類,但寫的是另一面。《城中》寫腐敗社會對於一個理想主義者的疑忌與陰謀;而 他是還在準備抗爭。《校長》與《搭班子》裡兩個校長正在高高興興地計劃他們的新事業, 卻來了舊勢力的侵蝕;一個妥協了,一個卻似乎準備抗爭一下。但《城中》與《搭班子》只 說到「準備」而止,以後怎樣呢?是成功?失敗?還是終於妥協呢?據作品裡的空氣推測, 成功是不會的;《城中》的主人公大概要失敗,《搭班子》裡的大概會妥協吧?聖陶在這裡 只指出這種衝突的存在與自然的進展,並沒有暗示解決的方法或者出路。到寫《橋上》與 《抗爭》,他似乎才進一步地追求了。《橋上》還不免是個人的「浪漫」的行動,作者沒有 告訴我們全部的故事;《抗爭》卻有「集團」的意義,但結果是失敗了,那領導者做了祭壇 前的犧牲。聖陶所顯示給我們的,至此而止。還有《在民間》是衝突的別一式。
  聖陶後期作品(大概可以說從《線下》後半部起)的一個重要的特色,便是寫實主義手 法的完成。別人論這些作品,總側重在題材方面;他們稱讚他的「對於城市小資產階級的描 寫」。這是並不錯的。聖陶的生活與時代都在變動著,他的眼從村鎮轉到城市,從兒童與女 人轉到戰爭與革命的側面的一些事件了。他寫城市中失業的知識工人(《城中》裡的《病 夫》)和教師的苦悶;他寫戰爭時「城市的小資產階級」與一部分村鎮人物的利己主義,提 心吊膽,瑣屑等(如茅盾先生最愛的《潘先生在難中》,及《外國旗》)。他又寫戰爭時兵 士的生活(《金耳環》);又寫「白色的恐怖。」(如《夜》,《冥世別》— 《大江月 刊》三期)和「目前政治的黑暗」(如《某城紀事》)。他還有一篇寫「工人階級的生活」 的《夏夜》(《未厭集》)(看錢杏村先生《葉紹鈞的創作的考察》,見《現代中國文學作 家》第二卷)。他這樣「描寫了廣闊的世間」;茅盾先生說他作《倪煥之》時才「第一次描 寫了廣闊的世間」,似乎是不對的(看《讀〈倪煥之〉》,附錄在《倪煥之》後面)。他誠 然「長於表現城市小資產階級」(錢語),但他並不是只長於這一種表現,更不是專表現這 一種人物,或側重於表現這一種人物,即使在他後期的作品裡。這時期聖陶的一貫的態度, 似乎只是「如實地寫」一點;他的取材只是選擇他所熟悉的,與一般寫實主義者一樣,並沒 有顯明的「有意的」目的。他的長篇作品《倪煥之》,茅盾先生論為「有意為之的小說」, 我也有同感;但他在《作者自記》裡還說:「每一個人物,我都用嚴正的態度如實地寫」, 這可見他所信守的是什麼了。這時期中的作品,大抵都有著充分的客觀的冷靜(初期作品如 《飯》也如此,但不多),文字也越發精煉,寫實主義的手法至此才成熟了;《晨》這一篇 最可代表,是我所最愛的。— 只有《冥世別》是個例外;但正如魯迅先生寫不好《不周 山》一樣,聖陶是不適於那種表現法的。日本藏原惟人《到新寫實主義之路》(林伯脩譯) 裡說寫實主義有三種。聖陶的應屬於第二種,所謂「小布爾喬亞寫實主義」;在這一點上說 他是小資產階級的作家,我可以承認。
  我們的短篇小說,「即興」而成的最多,注意結構的實在沒有幾個人;魯迅先生與聖陶 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他們的作品都很多,但大部分都有謹嚴而不單調的佈局。聖陶的後期作 品更勝於初期的。初期裡有些別體,《隔膜》自頗緊湊,但《不快之感》及《啼聲》,就沒 有多少精彩;又《曉行》,《旅路的伴侶》兩篇(《火災》中),雖穿插頗費苦心,究竟嫌 破碎些(《悲哀的重載》卻較好)。這些時候,聖陶愛用抽像觀念的比喻,如「失望之 淵」,「煩悶之淵」等,在現在看來,似乎有些陳舊或浮淺了。他又愛用駢句,有時使文字 失去自然的風味。而各篇中作者出面解釋的地方,往往太正經,又太多。如《苦菜》(《隔 膜》中)固是第一身的敘述,但後面那一個公式與其說明,也太煞風景了。聖陶寫對話似不 頂擅長。各篇中對話往往嫌平板,有時說教氣太重;這便在後期作品中也不免。聖陶寫作最 快,但決非不經心;他在《倪煥之》的《自記》裡說:「斟酌字句的癖習越來越深」,我們 可以知道他平日的態度。他最擅長的是結尾,他的作品的結尾,幾乎沒有一篇不波俏的。他 自己曾戲以此自詡;錢杏村先生也說他的小說,「往往在收束的地方,使人有悠然不盡之 感。」
  1930年7月,北平清華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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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威尼斯
  威尼斯(Venice)是一個別緻地方。出了火車站,你立刻便會覺得;這裡沒有汽 車,要到那兒,不是搭小火輪,便是雇「剛朵拉」(Gondola)。大運河穿過威尼斯 像反寫的S;這就是大街。另有小河道四百十八條,這些就是小胡同。輪船像公共汽車,在 大街上走:「剛朵拉」是一種搖櫓的小船,威尼斯所特有,它那兒都去。威尼斯並非沒有 橋;三百七十八座,有的是。只要不怕轉彎抹角,那兒都走得到,用不著下河去。可是輪船 中人還是很多,「剛朵拉」的買賣也似乎並不壞。
  威尼斯是「海中的城」,在意大利半島的東北角上,是一群小島,外面一道沙堤隔開亞 得利亞海。在聖馬克方場的鐘樓上看,團花簇錦似的東一塊西一塊在綠波裡蕩漾著。遠處是 水天相接,一片茫茫。這裡沒有什麼煤煙,天空乾乾淨淨;在溫和的日光中,一切都像透明 的。中國人到此,彷彿在江南的水鄉;夏初從歐洲北部來的,在這兒還可看見清清楚楚的春 天的背影。海水那麼綠,那麼釅,會帶你到夢中去。
  威尼斯不單是明媚,在聖馬克方場走走就知道。這個方場南面臨著一道運河;場中偏東 南便是那可以望遠的鐘樓。威尼斯最熱鬧的地方是這兒,最華妙莊嚴的地方也是這兒。除了 西邊,圍著的都是三百年以上的建築,東邊居中是聖馬克堂,卻有了八九百年——鐘樓便在 它的右首。再向右是「新衙門」;教堂左首是「老衙門」。這兩溜兒樓房的下一層,現在滿 開了鋪子。鋪子前面是長廊,一天到晚是來來去去的人。緊接著教堂,直伸向運河去的是公 爺府;這個一半屬於小方場,另一半便屬於運河了。
  聖馬克堂是方場的主人,建築在十一世紀,原是卑贊廷式,以直線為主。十四世紀加上 戈昔式的裝飾,如尖拱門等;十七世紀又參入文藝復興期的裝飾,如欄乾等。所以莊嚴華 妙,兼而有之;這正是威尼斯人的漂亮勁兒。教堂裡屋頂與牆壁上滿是碎玻璃嵌成的畫,大 概是真金色的地,藍色和紅色的聖靈像。這些像做得非常肅穆。教堂的地是用大理石鋪的, 顏色花樣種種不同。在那種空闊陰暗的氛圍中,你覺得偉麗,也覺得森嚴。教堂左右那兩溜 兒樓房,式樣各別,並不對稱;鐘樓高三百二十二英尺,也偏在一邊兒。但這兩溜房子都是 三層,都有許多拱門,恰與教堂的門面與圓頂相稱;又都是白石造成,越襯出教堂的金碧輝 煌來。教堂右邊是向運河去的路,是一個小方場,本來顯得空闊些,鐘樓恰好填了這個空 子。好像我們戲裡大將出場,後面一桿旗子總是偏著取勢;這方場中的建築,節奏其實是和 諧不過的。十八世紀意大利卡那來陀(Canalet#o)一派畫家專畫威尼斯的建築, 取材於這方場的很多。德國德萊司敦畫院中有幾張,真好。公爺府裡有好些名人的壁畫和屋 頂畫,丁陶來陀(TinD#oret#o,十六世紀)的大畫《樂園》最著名;但更重要 的是它建築的價值。運河上有了這所房子,增加了不少顏色。這全然是戈昔式;動工在九世 紀初,以後屢次遭火,屢次重修,現在的據說還是原來的式樣。最好看的是它的西南兩面; 西面斜對著聖馬克方場,南面正在運河上。在運河裡看,真像在畫中。它也是三層:下兩層 是尖拱門,一眼看去,無數的柱子。最下層的拱門簡單疏闊,是載重的樣子;上一層便繁密 得多,為裝飾之用;最上層卻更簡單,一根柱子沒有,除了疏疏落落的窗和門之外,都是整 塊的牆面。牆面上用白的與玫瑰紅的大理石砌成素樸的方紋,在日光裡鮮明得像少女一般。 威尼斯人真不愧著色的能手。這所房子從運河中看,好像在水裡。下兩層是玲瓏的架子,上 一層才是屋子;這是很巧的結構,加上那艷而雅的顏色,令人有惝恍迷離之感。府後有太息 橋;從前一邊是監獄,一邊是法院,獄囚提訊須過這裡,所以得名。拜倫詩中曾詠此,因而 便膾炙人口起來,其實也只是近世的東西。
  威尼斯的夜曲是很著名的。夜曲本是一種抒情的曲子,夜晚在人家窗下隨便唱。可是運 河裡也有:晚上在聖馬克方場的河邊上,看見河中有紅綠的紙球燈,便是唱夜曲的船。雇了 「剛朵拉」搖過去,靠著那個船停下,船在水中間,兩邊挨次排著「剛朵拉」,在微波裡蕩 著,像是兩隻翅膀。唱曲的有男有女,圍著一張桌子坐,輪到了便站起來唱,旁邊有音樂和 著。曲詞自然是意大利語,意大利的語音據說最純粹,最清朗。聽起來似乎的確斬截些,女 人的尤其如此——意大利的歌女是出名的。音樂節奏繁密,聲情熱烈,想來是最流行的「爵 士樂」。在微微搖擺地紅綠燈球底下,顫著釅釅的歌喉,運河上一片朦朧的夜也似乎透出玫 瑰紅的樣子。唱完幾曲之後,船上有人跨過來,反拿著帽子收錢,多少隨意。不願意聽了, 還可搖到第二處去。這個略略像當年的秦淮河的光景,但秦淮河卻熱鬧得多。
  從聖馬克方場向西北去,有兩個教堂在藝術上是很重要的。一個是聖羅珂堂,旁邊有一 所屋子,牆上屋頂上滿是畫;樓上下大小三間屋,共六十二幅畫,是丁陶來陀的手筆。屋裡 暗極,只有早晨看得清楚。丁陶來陀作畫時,因地制宜,大部分只粗粗鉤勒,利用陰影,教 人看了覺得是幾經琢磨似的。《十字架》一幅在樓上小屋內,力量最雄厚。佛拉利堂在聖羅 珂近旁,有大畫家鐵沁(Titian,十六世紀)和近代雕刻家卡奴窪(Canova) 的紀念碑。卡奴窪的,靈巧,是自己打的樣子;鐵沁的,宏壯,是十九世紀中葉才完成的。 他的《聖處女升天圖》掛在神壇後面,那朱紅與亮藍兩種顏色鮮明極了,全幅氣韻流動,如 風行水上。倍裡尼(Giovanni Bel#ini,十五世紀)的《聖母像》,也是 他的精品。他們都還有別的畫在這個教堂裡。
  從聖馬克方場沿河直向東去,有一處公園;從一八九五年起,每兩年在此地開國際藝術 展覽會一次。今年是第十八屆;加入展覽的有意,荷,比,西,丹,法,英,奧,蘇俄, 美,匈,瑞士,波蘭等十三國,意大利的東西自然最多,種類繁極了;未來派立體派的圖畫 雕刻,都可見到,還有別的許多新奇的作品,說不出路數。顏色大概鮮明,教人眼睛發亮; 建築也是新式,簡截不囉嗦,痛快之至。蘇俄的作品不多,大概是工農生活的表現,兼有沉 毅和高興的調子。他們也用鮮明的顏色,但顯然沒有很費心思在藝術上,作風老老實實,並 不向牛犄角里尋找新奇的玩意兒。
  威尼斯的玻璃器皿,刻花皮件,都是名產,以典麗風華勝,緙絲也不錯。大理石小雕 像,是著名大品的縮本,出於名手的還有味。
  1932年7月13日作。
  (原載1932年9月1日《中學生》第2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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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佛羅倫司1
  1今譯名為:佛羅倫薩。
  佛羅倫司(Florence)最教你忘不掉的是那色調鮮明的大教堂與在它一旁的那 高聳入雲的鐘樓。教堂靠近鬧市,在狹窄的舊街道與繁密的市房中,展開它那偉大的個兒, 好像一座山似的。它的門牆全用大理石砌成,黑的紅的白的線條相間著。長方形是基本圖 案,所以直線雖多,而不覺嚴肅,也不覺浪漫;白天裡繞著教堂走,仰著頭看,正像看達文 齊的《摩那麗沙》(Mona Lisa)像,她在你上頭,可也在你裡頭。這不獨是線形 溫和平靜的緣故,那三色的大理石,帶著它們的光澤,互相顯映,也給你鮮明穩定的感覺; 加上那樸素而黯淡的周圍,襯托著這富麗堂皇的建築,像給它打了很牢固的基礎一般。夜晚 就不同些;在模糊的街燈光裡,這龐然的影子便有些壓迫著你了。教堂動工在十三世紀,但 門牆只是十九世紀的東西;完成在一八八四年,算到現在才四十九年。
  教堂裡非常簡單,與門牆決不相同,只穹隆頂宏大而已。鐘樓在教堂的右首,高二百九 十二英尺,是喬陀(Giot#o,十四世紀)的傑作。喬陀是意大利藝術的開山祖師;從 這座鐘樓可以看出他的大匠手。這也用顏色大理石砌成牆面;寬度與高度正合式,玲瓏而不 顯單薄。牆面共分七層:下四層很短,是打根基的樣子,最上層最長,以助上聳之勢。窗戶 越高越少越大,最上層只有一個;在長方形中有金字塔形的妙用。教堂對面是受洗所,以吉 拜地(Ghiberti)做的銅門著名。有兩扇最工,上刻《聖經》故事圖十方,分遠近 如畫法,但未免太工些;門上並有作者的肖像。密凱安傑羅(十六世紀)說過這兩扇門真配 做天上樂園的門,傳為佳話。
  教堂內容富麗的,要推送子堂,以《送子圖》得名。門外廊子裡有沙陀(Sarto, 十六世紀)的壁畫,他自己和他太太都在畫中;畫家以自己或太太作模特兒是常見的。教堂 裡屋頂以金漆花紋界成長方格子,燦爛之極。門內左邊有一神龕,明燈照耀,香花供養,牆 上便是《送子圖》。畫的是天使送耶穌給處女瑪利亞,相傳是天使的手筆。平常遮著不讓我 們俗眼看;每年只復活節的禮拜五揭開一次。這是塔斯干省最尊的神龕了。
  梅迭契(Medici)家廟也以富麗勝,但與別處全然不同。梅迭契家是中古時大公 爵,治佛羅倫司多年。那時佛羅倫司非常富庶,他們家窮極奢華;佛羅倫司藝術的興盛,一 半便由於他們的愛好。這個家廟是歷代大公爵家族的葬所。房屋是八角形,有穹隆頂;分兩 層,下層是墳墓,上層是雕像與紀念碑等。上層牆壁,全用各色上好大理石作面子,中間更 用寶石嵌成花紋,地也用大理石嵌花鋪成;屋頂是名人的畫。光彩煥發,五色紛綸;嵌工最 精細,平滑如天然。佛羅倫司嵌石是與威尼斯嵌玻璃齊名的,梅迭契家造這個廟,用過二千 萬元,但至今並未完成;雕像座還空著一大半,地也沒有全鋪好。旁有新廟,是密凱安傑羅 1所建,樸質無華;中有雕像四座,叫做《晝》《夜》《晨》《昏》,是紀念碑的裝飾,是 出於密凱安傑羅的手,頗有名。
  1今譯名為:米開朗基羅。
  十字堂是「佛羅倫司的西寺」,「塔斯干的國葬院」;前面是但丁的造像。密凱安傑羅 與科學家格裡雷的墓都在這裡,但丁也有一座紀念碑;此外名人的墓還很多。佛羅倫司與但 丁有關係的遺跡,除這所教堂外,在送子堂附近是他的住宅;是一所老老實實的小磚房,帶 一座方樓,據說那時闊人家都有這種方樓的。他與他的情人佩特拉齊相遇,傳說是在一座橋 旁;這個情景常見於圖畫中。這座有趣的橋,照畫看便是阿奴河上的三一橋;橋兩頭各有雕 像兩座,風光確是不壞。佩特拉齊的住宅離但丁的也不遠;她葬在一個小教堂裡,就在住宅 對面小胡同內。這個教堂雙扉緊閉,破舊得可以,據說是終年不常開的。但丁與佩特拉齊的 屋子,現在都已作別用,不能進去,只牆上釘些紀念的木牌而已。佩特拉齊住宅牆上有一塊 木牌,專鈔但丁的詩兩行,說他遇見了一個美人,卻有些意思。還有一所教堂,據說原是但 丁寫《神曲》的地方;但書上沒有,也許是「齊東野人」之語罷。密凱安傑羅住過的屋子在 十字堂近旁,是他侄兒的住宅。現在是一所小博物院,其中兩間屋子陳列著密凱安傑羅塑的 小品,有些是名作的雛形,都奕奕有神采。在這一層上,他似乎比但丁還有幸些。
  佛羅倫司著名的方場叫做官方場,據說也是歷史的和商業的中心,比威尼斯的聖馬克方 場黯淡冷落得多。東邊未周府,原是共和時代的議會,現在是市政府。要看中古時佛羅倫司 的堡子,這便是個樣子,建築彷彿銅牆鐵壁似的。門前有密凱安傑羅《大衛》(Davi d)像的翻本(原件存本地國家美術院中)。府西是著名的噴泉,雕像頗多;中間亞波羅駕 四馬,據說是一塊大理石鑿成。但死板板的沒有活氣,與旁邊有血有肉的《大衛》像一比, 便看出來了。密凱安傑羅說這座像白費大理石,也許不錯。府東是朗齊亭,原是人民會集的 地方,裡面有許多好的古雕像;其中一座像有兩個面孔,後一個是作者自己。
  方場東邊便是烏費齊畫院(Uffizi Gal#ery)。這畫院是梅迭契家立的, 收藏十四世紀到十六世紀的意大利畫最多;意大利畫的精華薈萃於此,比那兒都好。喬陀, 波鐵乞利(Bot#iDcel#i,十五世紀),達文齊(十五世紀),拉飛爾(十六世 紀),密凱安傑羅,鐵沁的作品,這兒都有;波鐵乞利和鐵沁的最多。喬陀,波鐵乞利,達 文齊都是佛羅倫司派,重形線與構圖;拉飛爾曾到佛羅倫司,也受了些影響。鐵沁是威尼斯 派,重著色。這兩個潮流是西洋畫的大別。波鐵乞利的作品如《勃裡馬未拉的寓言》,《愛 神的出生》等似乎最能代表前一派;達文齊的《送子圖》,構圖也極巧妙。鐵沁的《佛羅拉 像》和《愛神》,可以看出豐富的顏色與柔和的節奏。另有《藍色聖母像》,沙瑣費拉陀 (Sos#ofer#ato,十七世紀)所作,後來臨摹的很多;《小說月報》曾印作插 圖。古雕像以《梅迭契愛神》,《摔跤》為最:前者情韻欲流,後者精力飽滿,都是神品。 隔阿奴河有辟第(Pitti)畫院,有長廊與烏費齊相通;這條長廊架在一座橋的頂上, 裡面掛著許多畫像。辟第畫院是辟第(Luca Pitti)立的。他和梅迭契是死冤 家。可是後來擴充這個畫院的還是梅迭契家。收藏的名畫有拉飛爾的兩幅《聖母像》,《福 那利那像》與鐵沁的《馬達來那像》等。福那利那是拉飛爾的未婚妻,是他許多名作的模特 兒。鐵沁此幅和《佛羅拉像》作風相近,但金髮飄拂,節奏更要生動些。
  兩個畫院中常看見女人坐在小桌旁用描花筆蘸著粉臨摹小畫像,這種小畫像是將名畫臨 摹在一塊長方的或橢圓的小紙上,裝在小玻璃框裡,作案頭清供之用。因為地方太小,只能 臨摹半身像。這也是西方一種特別的藝術,頗有些歷史。看畫院的人走過那些小桌子旁,她 們往往請你看她們的作品;遞給你擴大鏡讓你看出那是一筆不苟的。每件大約二十元上下。 她們特別拉住些太太們,也許太太們更能賞識她們的耐心些。
  十字堂鄰近,許多做嵌石的鋪子。黑地嵌石的圖案或帶圖案味的花卉人物等都好;好在 顏色與光澤彼此襯托,恰到佳處。有幾塊小丑像,趣極了。但臨摹風景或圖畫的卻沒有什麼 好。無論怎麼逼真,總還隔著一層;嵌石決不能如作畫那麼靈便的。再說就使做得和畫一 般,也只是因難見巧,沒有一點新東西在內。威尼斯嵌玻璃卻不一樣。他們用玻璃小方塊嵌 成風景圖;這些玻璃塊相似而不盡相同,它們所構成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平面,而是許多顏色 的點兒。你看時會覺得每一點都觸著你,它們間的光影也極容易跟著你的角度變化;至少這 「觸著你」一層,畫是辦不到的。不過佛羅倫司所用大理石,色澤勝於玻璃多多;威尼斯人 雖會著色,究竟還趕不上。
  (原載1932年9月1日《中學生》第2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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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羅馬
  羅馬(Rome)是歷史上大帝國的都城,想像起來,總是氣象萬千似的。現在它的光 榮雖然早過去了,但是從七零八落的廢墟裡,後人還可彷彿於百一。這些廢墟,舊有的加上 新發掘的,幾乎隨處可見,像特意點綴這座古城的一般。這邊幾根石柱子,那邊幾段破牆, 帶著當年的塵土,寂寞地陷在大坑裡;雖然在夏天中午的太陽,照上去也黯黯淡淡,沒有多 少勁兒。就中羅馬市場(Forum Romanum)規模最大。這裡是古羅馬城的中 心,有法庭,神廟,與住宅的殘跡。卡司多和波魯斯廟的三根哥林斯式的柱子,頂上還有片 石相連著;在全場中最為秀拔,像三個丰姿飄灑的少年用手橫遮著額角,正在眺望這一片古 市場。想當年這裡終日擠擠鬧鬧的也不知有多少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手法;現在只 剩三兩起遊客指手畫腳地在死一般的寂靜裡。犄角上有一所住宅,情形還好;一面是三間住 屋,有壁畫,已模糊了,地是嵌石鋪成的;旁廂是飯廳,壁畫極講究,畫的都是正大的題 目,他們是很看重飯廳的。市場上面便是巴拉丁山,是飽歷興衰的地方。最早是一個村落, 只有些茅草屋子;羅馬共和末期,一姓貴族聚居在這裡;帝國時代,更是繁華。遊人走上山 去,兩旁宏壯的住屋還留下完整的黃土坯子,可以見出當時闊人家的氣局。屋頂一片平場, 原是許多花園,總名法內塞園子,也是四百年前的舊跡;現在點綴些花木,一角上還有一座 小噴泉。在這園子裡看腳底下的古市場,全景都在望中了。
  市場東邊是斗獅場,還可以看見大概的規模;在許多宏壯的廢墟裡,這個算是情形最好 的。外牆是一個大圓圈兒,分四層,要仰起頭才能看到頂上。下三層都是一色的圓拱門和柱 子,上一層只有小長方窗戶和楞子,這種單純的對照教人覺得這座建築是整整的一塊,好像 直上雲霄的松柏,老干亭亭,沒有一些繁枝細節。裡面中間原是大平場;中古時在這兒築起 堡壘,現在滿是一道道頹毀的牆基,倒成了四不像。這場子便是斗獅場;環繞著的是觀眾的 坐位。下兩層是包廂,皇帝與外賓的在最下層,上層是貴族的;第三層公務員坐;最上層平 民坐:共可容四五萬人。獅子洞還在下一層,有口直通場中。斗獅是一種刑罰,也可以說是 一種裁判:罪囚放在獅子面前,讓獅子去搏他;他若居然制死了獅子,便是直道在他一邊, 他就可自由了。但自然是讓獅子吃掉的多;這些人大約就算活該。想到臨場的罪囚和他親族 的悲苦與恐怖,他的仇人的痛快,皇帝的威風,與一般觀眾好奇的緊張的面目,真好比一場 惡夢。這個場子建築在一世紀,原是戲園子,後來才改作斗獅之用。
  斗獅場南面不遠是卡拉卡拉浴場。古羅馬人頗講究洗澡,浴場都造得好,這一所更其華 麗。全場用大理石砌成,用嵌石鋪地;有壁畫,有雕像,用具也不尋常。房子高大,分兩 層,都用圓拱門,走進去覺得穩穩的;裡面金碧輝煌,與壁畫雕像相得益彰。居中是大健身 房,有噴泉兩座。場子佔地六英畝,可容一千六百人洗浴。洗浴分冷熱水蒸氣三種,各佔一 所屋子。古羅馬人上浴場來,不單是為洗澡;他們可以在這兒商量買賣,和解訟事等等,正 和我們上茶店上飯店一般作用。這兒還有好些遊藝,他們公餘或倦後來洗一個澡,找幾個朋 友到遊藝室去消遣一回,要不然,到客廳去談談話,都是很「寫意」的。現在卻只剩下一大 堆遺跡。大理石本來還有不少,早給搬去造聖彼得等教堂去了;零星的物件陳列在博物院 裡。我們所看見的只是些巍巍峨峨參膊差差的黃土骨子,站在太陽裡,還有學者們精心研究 出來的《卡拉卡拉浴場圖》的照片,都只是所謂過屠門大嚼而已。
  羅馬從中古以來便以教堂著名。康南海《羅馬游紀》中引杜牧的詩「南朝四百八十寺, 多少樓台煙雨中」,光景大約有些相像的;只可惜初夏去的人無從領略那煙雨罷了。聖彼得 堂最精妙,在城北尼羅圓場的舊址上。尼羅在此地殺了許多基督教徒。據說聖彼得上十字架 後也便葬在這裡。這教堂幾經興廢,現在的房屋是十六世紀初年動工,經了許多建築師的 手。密凱安傑羅七十二歲時,受保羅第三的命,在這兒工作了十七年。後人以為天使保羅第 三假手於這一個大藝術家,給這座大建築定下了規模;以後雖有增改,但大體總是依著他 的。教堂內部參照卡拉卡拉浴場的式樣,許多高大的圓拱門穩穩地支著那座穹隆頂。教堂長 六百九十六英尺,寬四百五十英尺,穹隆頂高四百○三英尺,可是乍看不覺得是這麼大。因 為平常看屋子大小,總以屋內飾物等為標準,飾物等的尺寸無形中是有譜子的。聖彼得堂裡 的卻大得離了譜子,「天使像巨人,鴿子像老鷹」;所以教堂真正的大小,一下倒不容易看 出了。但是你若看裡面走動著的人,便漸漸覺得不同。教堂用彩色大理石砌牆,加上好些嵌 石的大幅的名畫,大都是亮藍與朱紅二色;鮮明豐麗,不像普通教堂一味陰沉沉的。密凱安 傑羅雕的彼得像,溫和光潔,別是一格,在教堂的犄角上。
  聖彼得堂兩邊的列柱迴廊像兩隻胳膊擁抱著聖彼得圓場;留下一個口子,卻又像個玦. 場中央是一座埃及的紀功方尖柱,左右各有大噴泉。那兩道迴廊是十七世紀時亞歷山大第三 所造,成於倍裡尼(Perni##)之手。廊子裡有四排多力克式石柱,共二百八十四 根;頂上前後都有欄干,前面欄幹上並有許多小雕像。場左右地上有兩塊圓石頭,站在上面 看同一邊的廊子,覺得只有一排柱子,氣魄更雄偉了。這個圓場外有一道彎彎的白石線,便 是梵蒂岡與意大利的分界。教皇每年復活節站在聖彼得堂的露台上為人民祝福,這個場子內 外據說是擁擠不堪的。
  聖保羅堂在南城外,相傳是聖保羅葬地的遺址,也是柱子好。門前一個方院子,四面廊 子裡都是些整塊石頭鑿出來的大柱子,比聖彼得的兩道廊子卻質樸得多。教堂裡面也簡單空 廓,沒有什麼東西。但中間那八十根花崗石的柱子,和盡頭處那六根蠟石的柱子,縱橫地排 著,看上去彷彿到了人跡罕至的遠古的森林裡。柱子上頭牆上,周圍安著嵌石的歷代教皇 像,一律圓框子。教堂旁邊另有一個小柱廊,是十二世紀造的。這座廊子圍著一所方院子, 在低檔的牆基上排著兩層各色各樣的細柱子——有些還嵌著金色玻璃塊兒。這座廊子精工可 以說像湘繡,秀美卻又像王羲之的書法。
  在城中心的威尼斯方場上巍然蹯踞著的,是也馬奴兒第二的紀功廊。這是近代意大利的 建築,不缺少力量。一道彎彎的長廊,在高大的石基上。前面三層石級:第一層在中間,第 二三層分開左右兩道,通到廊子兩頭。這座廊子左右上下都勻稱,中間又有那一彎,便兼有 動靜之美了。從廊前列柱間看到暮色中的羅馬全城,覺得幽遠無窮。
  羅馬藝術的寶藏自然在梵蒂岡宮;卡辟多林博物院中也有一些,但比起梵蒂岡來就太少 了。梵蒂岡有好幾個雕刻院,收藏約有四千件,著名的《拉奧孔》(LaocooEn)便 在這裡。畫院藏畫五十幅,都是精品,拉飛爾的《基督現身圖》是其中之一,現在卻因修理 關著。梵蒂岡的壁畫極精彩,多是拉飛爾和他門徒的手筆,為別處所不及。有四間拉飛爾室 和一些廊子,裡面滿是他們的東西。拉飛爾由此得名。他是烏爾比奴人,父親是詩人兼畫 家。他到羅馬後,極為人所愛重,大家都要教他畫;他忙不過來,只好收些門徒作助手。他 的特長在畫人體。這是實在的人,肢體圓滿而結實,有肉有骨頭。這自然受了些佛羅倫司派 的影響,但大半還是他的天才。他對於氣韻,遠近,大小與顏色也都有敏銳的感覺,所以成 為大家。他在羅馬住的屋子還在,墳在國葬院裡。歇司丁堂與拉飛爾室齊名,也在宮內。這 個神堂是十五世紀時歇司土司第四造的,第一百三十三英尺,寬四十五英尺。兩旁牆的上 部,都由佛羅倫司派畫家裝飾,有波鐵乞利在內。屋頂的畫滿都是密凱安傑羅的,歇司丁堂 著名在此。密凱安傑羅是佛羅倫司派的極峰。他不多作畫,一生精華都在這裡。他畫這屋頂 時候,以深沉肅穆的心情滲入畫中。他的構圖裡氣韻流動著,形體的勾勒也自然靈妙,還有 那雄偉出塵的風度,都是他獨具的好處。堂中祭壇的牆上也是他的大畫,叫做《最後的審 判》。這幅壁畫是以後多年畫的,費了他七年工夫。
  羅馬城外有好幾處隧道,是一世紀到五世紀時候基督教徒挖下來做墓穴的,但也用作敬 神的地方。尼羅搜殺基督教徒,他們往往避難於此。最值得看的是聖卡裡斯多隧道。那兒還 有一種熱誠花,十二瓣,據說是代表十二使徒的。我們看的是聖賽巴司提亞堂底下的那一 處,大家點了小蠟燭下去。曲曲折折的狹路,兩旁是大大小小深深淺淺的墓穴;現在自然是 空的,可是有時還看見些零星的白骨。有一處據說聖彼得住過,成了龕堂,壁上畫得很好。 另處也還有些壁畫的殘跡。這個隧道似乎有四層,占的地方也不小。聖賽巴司提亞堂裡保存 著一塊石頭,上有大腳印兩個;他們說是耶穌基督的,現在供養在神龕裡。另一個教堂也供 著這麼一塊石頭,據說是仿本。
  縲紲堂建於第五世紀,專為供養拴過聖彼得的一條鐵鏈子。現在這條鏈子還好好的在一 個精美的龕子裡。堂中周理烏司第二紀念碑上有密凱安傑羅雕的幾座像;摩西像尤為著名。 那種原始的堅定的精神和勇猛的力量從眉目上,鬍鬚上,胳膊上,手上,腿上,處處透露出 來,教你覺得見著了一個偉大的人。又有個阿拉古裡堂,中有聖嬰像。這個聖嬰自然便是耶 穌基督;是十五世紀耶路撒冷一個教徒用橄欖木雕的。他帶它到羅馬,供養在這個堂裡。四 方來許願的很多,據說非常靈驗;它身上密層層地掛著許多金銀飾器都是人家還願的。還有 好些信寫給它,表示敬慕的意思。
  羅馬城西南角上,挨著古城牆,是英國墳場或叫做新教墳場。這裡邊葬的大都是藝術家 與詩人,所以來參謁來憑弔的意大利人和別國的人終日不絕。就中最有名的自然是十九世紀 英國浪漫詩人雪萊與濟茲的墓。雪萊的心葬在英國,他的遺灰在這兒。墓在古城牆下斜坡 上,蓋有一塊長方的白石;第一行刻著「心中心」,下面兩行是生卒年月,再下三行是莎士 比亞《風暴》中的仙歌。
  彼無毫毛損,海濤變化之,從此更神奇。
  好在恰恰關合雪萊的死和他的為人。濟茲墓相去不遠,有墓碑,上面刻著道:這座墳裡是英國一位少年詩人的遺體;他臨死時候,想著他仇人們的惡勢力,痛心極了,叫將下面這一句話刻在他的墓碑上:「這兒躺著一個人,他的名字是用水寫的。」
  末一行是速朽的意思;但他的名字正所謂「不廢江河萬古流」,又豈是當時人所料得到 的。後來有人別作新解,根據這一行話做了一首詩,連濟茲的小像一塊兒刻銅嵌在他墓旁牆 上。這首詩的原文是很有風趣的。
  濟茲名字好,說是水寫成;一點一滴水,後人的淚痕——英雄枯萬骨,難如此感人。
  安睡吧,陳詞雖掛漏,高風自崢嶸。
  這座墳場是羅馬富有詩意的一角;有些愛羅馬的人雖不死在意大利,也會遺囑葬在這座 「永遠的城」的永遠的一角里。
  (原載1932年10月1日《中學生》第2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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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滂卑1故城
  1今譯名為:龐貝。
  滂卑(Pompei)故城在奈波裡之南,意大利半島的西南角上。維蘇威火山在它的 正東,像一座圍屏。紀元七十九年,維蘇威初次噴火。噴出的熔岩倒沒有什麼;可是那崩裂 的灰土。山一般壓下來,到底將一座繁華的滂卑城活活地埋在底下,不透一絲風兒。那時是 半夜裡。好在大多數人瞧著兆頭不妙,早捲了細軟走了;剩下的並不多,想來是些窮小子和 傻瓜罷。城是埋下去了,年歲一久,誰也忘記了。只存下當時一個叫小勃裡尼的人的兩封 信,裡面敘述滂卑陷落的情形;但沒有人能指出這座故城的遺址來。直到一七四八年大劇場 與別的幾座房子出土,才有了頭緒;系統的發掘卻遲到一八六○年。到現在這座城大半都出 來了;工作還繼續著。
  滂卑的文化很高,從道路,建築,壁畫,雕刻,器皿等都可看出。後三樣大部分陳列在 奈波裡國家博物院中;去滂卑的人最好先到那裡看看。但是這種文化大體從希臘輸入,羅馬 人自己的極少。當時羅馬的將領打過了好些個勝仗,閒著沒事,便風雅起來,搜羅希臘的美 術品,裝飾自己的屋子。這些東西有的是打仗時搶來的,有的是買的。古語說得好:「上有 好者,下必有甚焉者;」這種美術的嗜好漸漸成了風氣。那時羅馬人有的是錢;希臘人卻窮 了,樂得有這班好主顧。「物聚於所好」,滂卑還只是第三等的城市,大戶人家陳設的美術 品已經像一所不寒塵的博物院,別的大城可想而知。
  滂卑沿海,當時與希臘交通,也是個商業的城市,人民是很富裕的。他們的生活非常奢 靡,正合「飽暖思淫慾」一句話。滂卑的淫風似乎甚盛。他們崇拜男根,相信可以給人好運 氣,倒不像後世人作不淨想。街上走,常見牆上橫安著黑的男根;器具也常以此為飾。有一 所大住宅,是兩個姓魏提的單身男子住的,保存得最好;裡面一間小屋子,牆上滿是春畫, 據說他們常從外面叫了女人到這裡。院子裡本有一座噴泉,泉水以小石像的男根為出口;這 座像現在也藏在那間小屋中。廊下還有一幅壁畫,畫著一架天秤;左盤裡是錢袋,一個人以 他的男根放在右盤中,左盤便高起來了。可見滂卑人所重在彼而不在此。另有妓院一所,入 門中間是穿堂,兩邊有小屋五間,每間有一張土床,床以外隙地便不多。穿堂牆上是春畫; 小屋內牆上間或刻著人名,據說這是遊客的題名保薦,讓他的朋友們看了,也選他的相好。
  從來酒色連文,滂卑人在酒上也是極放縱的。只看到處是酒店,人家裡多有藏酒的地窖 子便知道了。滂卑的酒店有些像杭州紹興一帶的,酒壚與櫃檯都在門口,裡面沒有多少地 方;來者大約都是喝「櫃檯酒」的。現在還可以見許多殘破的酒壚和大大小小的酒甏;人家 地窖裡堆著的酒甏也不少。這些酒甏是黃土做的,長頸細腹尖底,樣子靈巧,可是放不穩, 不知當時如何安置。
  上面說起魏提的住宅,是很講究的。宅子高大,屋子也多;一所空闊的院子,周圍是深 深的走廊。廊下懸著石雕的面具;院中也放著許多雕像,中間是噴泉和魚池。屋後還有花 園。滂卑中上人家大概都有噴泉,魚池與花園,大小稱家之有無;噴泉與魚池往往是分開 的。水從山上用鉛管引下來,辦理得似乎不壞。魏提家的壁畫頗多,牆壁用紅色,粉刷得光 潤無比,和大理石差不多。畫也精工美妙。飯廳裡畫著些各行手藝,彷彿宋人《懋遷圖》的 味兒。但做手藝的都是帶翅子的小愛神,便不全是寫實了。在紅牆上畫出一條黑帶兒,在這 條道兒上面再用鮮明的藍黃等顏色作畫,映照起來最好看;藍色中滲一點粉,用來畫衣裳與 愛神的翅膀等,真是飄飄欲舉。這種畫分明仿希臘的壁雕,所以結構亭勻不亂。膳廳中畫最 多;黑帶子是在牆下端,上面是一幅幅的並列著,卻沒有甚大的。膳廳中如何佈置,已不可 知。曾見別兩家的是這樣:中間一座長方的小石灰檯子,紅色,這便是桌子。圍著是馬蹄形 的坐位,也是石灰砌的,顏色相同。近檯子那一圈低些闊些,是坐的,後面狹狹的矮矮的四 五層斜著上去,像是靠背用的,最上層便又闊了。但那兩家規模小,魏提家當然要闊些。至 於地用嵌石鋪,是在意中的。這些屋子裡的銀器銅器玻璃器等與壁畫雕像大部分保存在奈波 裡;還有塗上石灰的屍首及已化炭的麵包和穀類,都是城陷時的東西。
  滂卑人是會享福的,他們的浴場造得很好。冷熱浴蒸氣浴都有;場中存衣櫃,每個浴客 一個,他們可以舒舒服服地放心洗澡去。場寬闊高大,牆上和圓頂上滿是畫。屋頂正中開一 個大圓窗子,光從這裡下來,雨也從這裡下來;但他們不在乎雨,場裡面反正是濕的。有一 處浴場對門便是飯館,洗完澡,就上這兒吃點兒喝點兒,真「美」啊。滂卑城並不算大,卻 有三個戲園子。大劇場為最,能容兩萬人,大約不常用,現在還算完好。常用的兩個比較小 些,已頹毀不堪;一個據說有頂,是夜晚用的,一個無頂,是白天用的。城中有好幾個市 場,是公眾買賣與娛樂的地方;法庭廟宇都在其中;現在卻只見幾片長方的荒場和一些破壇斷柱而已。
  街市中除酒店外,別種店舖的遺跡也還不少。曾走過一家藥店,架子上還零亂地放著些 玻璃瓶兒;又走過一家餅店,五個烘餅的小磚爐也還好好的。街旁常見水槽;槽裡的水是給 馬喝的,上面另有一個管子,行人可以就著喝。喝時須以一隻手按著槽邊,翻過身仰起臉 來。這個姿勢也許好看,舒服是並不的。日子多了,槽邊經人按手的地方凹了下去,磨得光 滑滑的。街路用大石鋪成,也還平整寬舒;中間常有三大塊或兩大塊橢圓的平石分開放著, 是為上下馬車用的。車有兩輪,恰好從石頭空處過去。街道是直的,與後世取曲勢的不同。 雖然一望到頭,可是襯著兩旁一排排的距離相似高低相仿的頹垣斷戶,倒彷彿無窮無盡似 的。從整齊劃一中見偉大,正中古羅馬人的長處。
  (原載1932年10月1日《中學生》第2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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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瑞士
  瑞士有「歐洲的公園」之稱。起初以為有些好風景而已;到了那裡,才知無處不是好風 景,而且除了好風景似乎就沒有什麼別的。這大半由於天然,小半也是人工。瑞士人似乎是 靠遊客活的,只看很小的地方也有若干若干的旅館就知道。他們拚命地築鐵道通輪船,讓愛 逛山的愛遊湖的都有落兒;而且車船兩便,票在手裡,愛怎麼走就怎麼走。瑞士是山國,鐵 道依山而築,隧道極少;所以老是高高低低,有時像差得很遠的。還有一種爬山鐵道,這兒 特別多。狹狹的雙軌之間,另加一條特別軌:有時是一個個方格兒,有時是一個個鉤子;車 底下帶一種齒輪似的東西,一步步咬著這些方格兒,這些鉤子,慢慢地爬上爬下。這種鐵道 不用說工程大極了;有些簡直是筆陡筆陡的。
  逛山的味道實在比遊湖好。瑞士的湖水一例是淡藍的,真正平得像鏡子一樣。太陽照著 的時候,那水在微風裡搖晃著,宛然是西方小姑娘的眼。若遇著陰天或者下小雨,湖上迷迷 濛濛的,水天混在一塊兒,人如在睡裡夢裡。也有風大的時候;那時水上便皺起粼粼的細 紋,有點像顰眉的西子。可是這些變幻的光景在岸上或山上才能整個兒看見,在湖裡倒不能 領略許多。況且輪船走得究竟慢些,常覺得看來看去還是湖,不免也膩味。逛山就不同,一 會兒看見湖,一會兒不看見;本來湖在左邊,不知怎麼一轉彎,忽然挪到右邊了。湖上固然 可以看山,山上還可看山,阿爾卑斯有的是重巒疊嶂,怎麼看也不會窮。山上不但可以看 山,還可以看谷;稀稀疏疏錯錯落落的房舍,彷彿有雞鳴犬吠的聲音,在山肚裡,在山腳 下。看風景能夠流連低徊固然高雅,但目不暇接地過去,新境界層出不層,也未嘗不淋漓痛 快;坐火車逛山便是這個辦法。
  盧參(Luzerne)在瑞士中部,盧參湖的西北角上。出了車站,一眼就看見那汪 汪的湖水和屏風般的青山,真有一股爽氣撲到人的臉上。與湖連著的是勞思河,穿過盧參的 中間。
  河上低檔的一座古水塔,從前當作燈塔用;這兒稱燈塔為「盧采那」,有人猜「盧參」 這名字就是由此而出。這座塔低得有意思;依傍著一架曲了又曲的舊木橋,倒配了對兒。這 架橋帶頂,像廊子;分兩截,近塔的一截低而窄,那一截卻突然高闊起來,彷彿彼此不相 干,可是看來還只有一架橋。不遠兒另是一架木橋,叫龕橋,因上有神龕得名,曲曲的,也 古。許多對柱子支著橋頂,頂底下每一根橫樑上兩面各釘著一大幅三角形的木板畫,總名 「死神的跳舞」。每一幅配搭的人物和死神跳舞的姿態都不相同,意在表現社會上各種人的 死法。畫筆大約並不算頂好,但這樣上百幅的死的圖畫,看了也就夠勁兒。過了河往裡去, 可以看見城牆的遺跡。牆依山而築,蜿蜒如蛇;現在卻只見一段一段的嵌在住屋之間。但九 座望樓還好好的,和水塔一樣都是多角錐形;多年的風吹日曬雨淋,顏色是黯淡得很了。
  冰河公園也在山上。古代有一個時期北半球全埋在冰雪裡,瑞士自然在內。阿爾卑斯山 上積雪老是不化,越堆越多。在底下的漸漸地結成冰,最底下的一層漸漸地滑下來,順著山 勢,往谷裡流去。這就是冰河。冰河移動的時候,遇著夏季,便大量地溶化。這樣溶化下來 的一股大水,力量無窮;石頭上一個小縫兒,在一個夏天裡,可以讓沖成深深的大潭。這個 叫磨穴。有時大石塊被帶進潭裡去,出不來,便只在那兒跟著水轉。初起有稜角,將潭壁上 磨了許多道兒;日子多了,稜角慢慢光了,就成了一個大圓球,還是轉著。這個叫磨石。冰 河公園便以這類遺跡得名。大大小小的石潭,大大小小的石球,現在是安靜了;但那粗糙的 樣子還能教你想見多少萬年前大自然的氣力。可是奇怪,這些不言不語的頑石,居然背著多 少萬年的歷史,比我們人類還老得多多;要沒人卓古證今地說,誰相信。這樣講,古詩人慨 歎「磊磊澗中石」,似乎也很有些道理在裡頭了。這些遺跡本來一半埋在亂石堆裡,一半埋 在草地裡,直到一八七二年秋天才偶然間被發現。還發現了兩種化石:一種上是些蚌殼,足 見阿爾卑斯腳下這一塊土原來是滔滔的大海。另一種上是片棕葉,又足見此地本有熱帶的大 森林。這兩期都在冰河期前,日子雖然更杳茫,光景卻還能在眼前描畫得出,但我們人類與 那種大自然一比,卻未免太微細了。
  立磯山(Rigi)在盧參之西,乘輪船去大約要一點鐘。去時是個陰天,雨意很濃。 四周陡塹的青山的影子冷冷地沉在水裡。湖面兒光光的,像大理石一樣。上岸的地方叫威茲 老,山腳下一座小小的村落,疏疏散散遮遮掩譖的人家,靜透了。上山坐火車,只一輛,走 得可真慢,雖不像蝸牛,卻像牛之至。一邊是山,太近了,不好看。一邊是湖,是湖上的 山;從上面往下看,山像一片一片兒插著,湖也像只有一薄片兒。有時窗外一座大崖石來 了,便什麼都不見;有時一片樹木來了,只好從枝葉的縫兒裡張一下。山上和山下一樣,靜 透了,常常聽到牛鈴兒叮兒當的。牛帶著鈴兒,為的是跑到那兒都好找。這些牛真有些「不 知漢魏」,有一回居然擋住了火車;開車的還有山上的人幫著,吆喝了半大,才將它們哄 走。但是誰也沒有著急,只微微一笑就算了。山高五千九百零五英尺,頂上一塊不大的平 場。據說在那兒可以看見周圍九百里的湖山,至少可以看見九個湖和無數的山峰。可是我們 的運氣壞,上山後雲便越濃起來;到了山頂,什麼都裹在雲裡,幾乎連我們自己也在內。在 不分遠近的白茫茫裡悶坐了一點鐘,下山的車才來了。
  交湖(Interlaken)在盧參的東南。從盧參去,要坐六點鐘的火車。車子走 過勃呂尼山峽。這條山峽在瑞士是最檔的,可是最有名。沿路的風景實在太奇了。車子老是 挨著一邊兒山腳下走,路很窄。那邊兒起初也只是山,青喬喬喬的。越往上走,那些山越高 了,也越遠了,中間豁然開朗,一片一片的谷,是從來沒看見過的山水畫。車窗裡直望下 去,卻往往只見一叢叢的樹頂,到處是深的綠,在風裡微微波動著。路似乎頗彎曲的樣子, 一座大山峰老是看不完;瀑布左一條右一條的,多少讓山頂上的雲掩護著,清淡到像一些聲 音都沒有,不知轉了多少轉,到勃呂尼了。這兒高三千二百九十六英尺,差不多到了這條峽 的頂。從此下山,不遠便是勃利安湖的東岸,北岸就是交湖了。車沿著湖走。太陽出來了, 隔岸的高山喬得出煙,湖水在我們腳下百多尺,閃閃的像琺琅一樣。
  交湖高一千八百六十六英尺,勃利安湖與森湖交會於此。地方小極了,只有一條大街; 四周讓阿爾卑斯的群峰嚴嚴地圍著。其中少婦峰最為秀拔,積雪皚皚,高出雲外。街北有兩 條小徑。一條沿河,一條在山腳下,都以幽靜勝。小徑的一端,依著座小山的形勢參差地安 排著些別墅般的屋子。街南一塊平原,只有稀稀的幾個人家,顯得空曠得不得了。早晨從旅 館的窗子看,一片清新的朝氣冉冉地由遠而近,彷彿在古時的村落裡。街上滿是旅館和鋪 子;鋪子不外賣些紀念品,咖啡,酒飯等等,都是為遊客預備的;還有旅行社,更是的。這 個地方簡直是遊客的地方,不像屬於瑞士人。紀念品以刻木為最多,大概是些小玩意兒;是 一種塗紫色的木頭,雖然刻得粗略,卻有氣力。在一家鋪子門前看見一個美國人在說,「你 們這些東西都沒有用處;我不歡喜玩意兒。」買點紀念品而還要考較用處。此君真美國得可 以了。
  從交湖可以乘車上少婦峰,路上要換兩次車。在老台勃魯能換爬山電車,就是下面帶齒 輪的。這兒到萬根,景致最好看。車子慢慢爬上去,窗外展開一片高山與平陸,寬曠到一眼 望不盡。坐在車中,不知道車子如何爬法;卻看那邊山上也有一條陡峻的軌道,也有車子在 上面爬著,就像一隻甲蟲。到萬格那爾勃可見冰川,在太陽裡亮晶晶的。到小夏代格再換 車,軌道中間裝上一排鐵鉤子,與車底下的齒輪好咬得更緊些。這條路直通到少婦峰前頭, 差不多整個兒是隧道;因為山上滿積著雪,不得不打山肚裡穿過去。這條路是歐洲最高的鐵 路,費了十四年工夫才造好,要算近代頂偉大的工程了。
  在隧道裡走沒有多少意思,可是哀格望車站值得看。那前面的看廊是從山巖裡硬鑿出來 的。三個又高又大又粗的拱門般的窗洞,教你覺得自己藐小。望出去很遠;五千九百零四英 尺下的格林德瓦德也可見。少婦峰站的看廊卻不及這裡;一眼儘是雪山,雪水從簷上滴下 來,別的什麼都沒有。雖在一萬一千三百四十二英尺的高處,而不能放開眼界,未免令人有 些悵悵。但是站裡有一架電梯,可以到山頂上去。這是小小一片高原,在明西峰與少婦峰之 間,三百二十英尺長,厚厚地堆著白雪。雪上雖只是淡檔的日光,乍看竟耀得人睜不開眼。 這兒可望得遠了。一層層的峰巒起伏著,有戴雪的,有不戴的;總之越遠越淡下去。山縫裡 躲躲閃閃一些玩具般的屋子,據說便是交湖了。原上一頭插著瑞士白十字國旗,在風裡颯颯 地響,頗有些氣勢。山上不時地雪崩,沙繕繕繕流下來像水一般,遠看很好玩兒。腳下的雪 滑極,不走慣的人寸步都得留神才行。少婦峰的頂還在二千三百二十五英尺之上,得憑著自 己的手腳爬上去。
  下山還在小夏代格換車,卻打這兒另走一股道,過格林德瓦德直到交湖,路似乎平多 了。車子繞明西峰走了好些時候。明西峰比少婦峰低些,可是大。少婦峰秀美得好,明西峰 雄奇得好。車子緊挨著山腳轉,陡陡的山勢似乎要向窗子裡直壓下來,像傳說中的巨人。這 一路有幾條瀑布;瀑布下的溪流快極了,翻著白沫,老像沸著的鍋子。早九點多在交湖上 車,回去是五點多。
  司皮也茲(Spiez)是玲瓏可愛的一個小地方:臨著森湖,如浮在湖上。路依山而 建,共有四五層,台階似的。街上常看不見人。在旅館樓上待著,遠處偶然有人過去,說話 聲音聽得清清楚楚的。傍晚從露台上望湖,山腳下的暮靄混在一抹輕藍裡,加上幾星兒剛放 的燈光,真有味。孟特羅(MonDtreux)的果子可可糖也真有味。日內瓦像上海, 只湖中大噴水,高二百餘英尺,還有盧梭島及他出生的老屋,現在已開了古董鋪的,可以看 看。
  1932年10月17日作。
  (原載1932年11月1日《中學生》第29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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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荷蘭
  一個在歐洲沒住過夏天的中國人,在初夏的時候,上北國的荷蘭去,他簡直覺得是新秋 的樣子。淡檔的天色,寂寂的田野,火車走著,像沒人理會一般。天盡頭處偶爾看見一架半 架風車,動也不動的,像向天楂開的鐵手。在瑞士走,有時也是這樣一勁兒的靜;可是這兒 的肅靜,瑞士卻沒有。瑞士大半是山道,窄狹的,彎曲的,這兒是一片廣原,氣象自然不 同。火車漸漸走近城市,一溜房子看見了。紅的黃的顏色,在那灰灰的背景上,越顯得鮮明 照眼。那尖屋頂原是三角形的底子,但左右兩邊近底處各折了一折,便多出兩個角來;機伶 裡透著老實,像個小胖子,又像個小老頭兒。
  荷蘭人有名地會蓋房子。近代談建築,數一數二是荷蘭人。快到羅特丹(Rotter dam)的時候,有一家工廠,房屋是新樣子。房子分兩截,近處一截是一道內曲線,兩大 排玻璃窗子反射著強弱不同的光。接連著的一截是比較平正些的八層樓,窗子也是橫排的。 「樓梯間」滿用玻璃,外面既好看,上樓又明亮好走,比舊式陰森傻的樓梯間,只在牆上開 著小窗戶的自然好多了。整排不斷的橫窗戶也是現代建築的特色;靠著鋼骨水泥,才能這樣 辦。這家工廠的橫窗戶有兩個式樣,窗寬牆窄是一式,牆寬窗窄又是一式。有人說這種牆和 窗子像麵包夾火腿;但那是麵包那是火腿卻弄不明白。又有人說這種房子彷彿滿支在玻璃 上,老教人疑心要倒塌似的。可是我只覺得一條條連接不斷的橫線都有大氣力,足以支撐這 座大屋子而有餘,而且一眼看下去,痛快極了。
  海牙和平宮左近,也有不少新式房子,以鋪面為多,與工廠又不同。顏色要鮮明些,裝 飾風也要重些,大致是清秀玲瓏的調子。最精緻的要數那一座「大廈」,是分租給人家住 的。是不規則的幾何形。約莫居中是高聳的通明的樓梯間,界劃著黑鋼的小方格子。一邊是 長條子,像伸著的一隻胳膊;一邊是方方的。每層樓都有欄干,長的那邊用藍色,方的那邊 用白色,襯著淡黃的窗子。人家說荷蘭的新房子就像一隻輪船,真不錯。這些欄干正是輪船 上的玩意兒。那梯子間就是煙囪了。大廈前還有一個狹長的池子,淺淺的,盡頭處一座雕 像。池旁種了些花草,散放著一兩張椅子。屋子後面沒有欄干,可是水泥牆上簡單的幾何形 的界劃,看了也非常爽目。那一帶地方很寬闊,又清靜,過午時大廈滿在太陽光裡,左近一 些碧綠的樹掩映著,教人捨不得走。亞姆斯特丹(AmsDterdam)的新式房子更 多。皇宮附近的電報局,樣子打得巧,斜對面那家電氣公司卻一味地簡樸;兩兩相形起來, 倒有點意思。別的似乎都趕不上這兩所好看。但「新開區」還有整大片的新式建築,沒有得 去看,不知如何。
  荷蘭人又有名地會畫畫。十七世紀的時候,荷蘭脫離了西班牙的羈絆,漸漸地興盛,小 康的人家多起來了。他們衣食既足,自然想著些風雅的玩意兒。那些大幅的神話畫宗教畫, 本來專供裝飾宮殿小教堂之用。他們是新國,用不著這些。他們只要小幅頭畫著本地風光 的。人像也好,風俗也好,景物也好,只要「荷蘭的」就行。在這些畫裡,他們親喬切切地 看見自己。要求既多,供給當然跟著。那時畫是上市的,和皮鞋與蔬菜一樣,價錢也差不 多。就中風俗畫(Genre picDture)最流行。直到現在,一提起荷蘭畫家, 人總容易想起這種畫。這種畫的取材是極平凡的日常生活;而且限於室內,采的光往往是灰 暗的。這種材料的生命在喬切有味或滑稽可喜。一個賣野味的鋪子可以成功一幅畫,一頓飯 也可能成功一幅畫。有些滑稽太過,便近乎低級趣味。譬如海牙毛利丘司(Maurits huis)畫院所藏的莫蘭那(Molenaer)畫的《五覺圖》。《嗅覺》一幅,畫一 婦人捧著小孩,他正在拉矢。《觸覺》一幅更奇,畫一婦人坐著,一男人探手入她的衣底; 婦人便舉起一隻鞋,要向他的頭上打下去。這畫院裡的名畫卻真多。陀(Dou)的《年輕 的管家婦》,瑣瑣屑屑地畫出來,沒有一些地方不熨貼。鮑特(Potter)的《牛》工 極了,身上一個蠅子都沒有放過,但是活極了,那牛簡直要從牆上緩緩地走下來;佈局也單 純得好。衛米爾(Vermeer)畫他本鄉代夫脫(Delft)的風景一幅,充分表現 那靜肅的味道。他是小風景畫家,以善分光影和精於佈局著名。風景畫取材雜,要安排得停 當是不容易的。荷蘭畫像,哈司(Hals)是大師。但他的好東西都在他故鄉哈來姆(H aorlem),別處見不著。亞姆斯特丹的力克士博物院(Ryks Museum)中 有他一幅《俳優》,是一個彈著琵琶的人,神氣頗足。這些都是十七世紀的畫家。
  但是十七世紀荷蘭最大的畫家是冉伯讓(Rembrandt)。他與一般人不同,創 造了個性的藝術;將自己的思想感情,自己這個人放進他畫裡去。他畫畫不再伺候人,即使 畫人像,畫宗教題目,也還分明地見出自己。十九世紀藝術的浪漫運動只承認表現藝術家的 個性的作品有價值,便是他的影響。他領略到精神生活裡神秘的地方,又有深厚的情感。最 愛用一片黑做背景;但那黑是活的不是死的。黑裡漸漸透出黃黃的光,像壓著的火焰一般; 在這種光裡安排著他的人物。像這樣的光影的對照是他的絕技;他的神秘與深厚也便從這裡 見出。這不僅是浮泛的幻想,也是貼切的觀察;在他作品裡夢和現實混在一塊兒。有人說他 從北國的煙雲裡悟出了畫理,那也許是真的。他會看到氤氳的底裡去。他的畫像最能表現人 的心理,也便是這個緣故。
  毛利丘司裡有他的名作《解剖班》《西面在聖殿中》。前一幅寫出那站著在說話的大夫 從容不迫的樣子。一群學生圍著解剖台,有些坐著,有些站著;毛著腰的,側著身子的,直 挺挺站著的,應有盡有。他們的頭,或俯或仰,或偏或正,沒有兩個人相同。他們的眼看著 屍體,看著說話的大夫,或無所屬,但都在凝神聽話。寫那種專心致志的光景,維妙維肖。 後一幅寫殿宇的莊嚴,和參加的人的聖潔與和藹,一種虔敬的空氣瀰漫在畫面上,教人看了 會沉靜下去。他的另一傑作《夜巡》在力克士博物院裡。這裡一大群武士,都拿了兵器在守 望著敵人。一位爵爺站在前排正中間,向著旁邊的弁兵有所吩咐;別的人有的在眺望,有的 在指點,有的在低檔地談論,右端一個打鼓的,人和鼓都只露了一半;他似乎焦急著,只想 將槌子敲下去。左端一個人也在忙忙地伸著右手整理他的槍口。他的左胳膊底下鑽出一個孩 子,露著驚惶的臉。人物的安排,交互地用疏密與明暗;乍看不勻稱,細看再勻稱沒有。這 幅畫裡光的運用最巧妙;那些濃淡渾析的地方,便是全畫的精神所在。冉伯讓是雷登(Le yden)人,晚年住在亞姆斯特丹。他的房子還在,裡面陳列著他的腐刻畫與鋼筆毛筆 畫。腐刻畫是用藥水在銅上刻出畫來,他是大匠手;鋼筆畫毛筆畫他也擅長。這裡還有他的 一座銅像,在用他的名字的廣場上。
  海牙是荷蘭的京城,地方不大,可是清靜。走在街上,在淡檔的太陽光裡,覺得什麼都 可以忘記了的樣子。城北尤其如此。新的和平宮就在這兒,這所屋是一個人捐了做國際法庭 用的。屋不多,裡面裝飾得很好看。引導人如數家珍地指點著,告訴遊客這些裝飾品都是世 界各國捐贈的。樓上正中一間大會議廳,他們稱為日本廳;因為三面牆上都掛著日本的大輻 的緙絲,而這幾幅東西是日本用了多少多少人在不多的日子裡特地趕做出來給這所和平宮用 的。這幾幅都是花鳥,顏色鮮明,織得也細緻;那日本特有的清麗的畫風整個兒表現著。中 國送的兩對景泰藍的大壺(古禮器的壺)也安放在這間廳裡。廳中間是會議席,每一張椅子 背上有一個緞套子,繡著一國的國旗;那國的代表開會時便坐在這裡。屋左屋後是花園;亭 子,噴水,雕像,花木等等,錯綜地點綴著,明麗深曲兼而有之。也不十二分大,卻老像走 不盡的樣子。從和平宮向北去,電車在稀疏的樹林子裡走。滿車中綠蔭蔭的,斑駁的太陽光 在車上在地下跳躍著過去。不多一會兒就到海邊了。海邊熱鬧得很,玩兒的人來往不絕。長 長的一帶沙灘上,滿放著些籐簍子——實在是些轎式的籐椅子,預備洗完澡坐著曬太陽的。 這種籐簍子的頂像一個瓢,又圓又胖,那拙勁兒真好。更衣的小木屋也多。大約天氣還冷, 沙灘上只看見零零落落的幾個人。那北海的海水白白的展開去,沒有一點風濤,像個頂聽話 的孩子。
  亞姆斯特丹在海牙東北,是荷蘭第一個大城。自然不及海牙清靜。可是河道多,差不多 有一道街就有一道河,是北國的水鄉;所以有「北方威尼斯」之稱。橋也有三百四十五座, 和威尼斯簡直差不多。河道寬闊乾淨,卻比威尼斯好;站在橋上順著河望過去,往往水木明 瑟,引著你一直想見最遠最遠的地方。亞姆斯特丹東北有一個小島,叫馬鏗(Marken)島,是個小村子。那邊的風俗服裝古里古怪的,你一腳踏上岸就會覺 得回到中世紀去了。乘電車去,一路經過兩三個村子。那是個陰天。漠漠的風煙,紅黃相間 的板屋,正在旋轉著讓船過去的轎,都教人耳目一新。到了一處,在街當中下了車,由人指 點著找著了小汽輪。海上坦蕩檔的,遠處一架大風車在慢慢地轉著。船在斜風細雨裡走,漸 漸從朦朧裡看見馬鏗島。這個島真正「不滿眼」,一道堤低檔的環繞著。據說島只高出海面 幾尺,就仗著這一點兒堤擋住了那茫茫的海水。島上不過二三十份人家,都是尖頂的板屋; 下面一律搭著架子,因為隔水太近了。板屋是紅黃黑三色相間著,每所都如此。島上男人未 多見,也許打漁去了;女人穿著紅黃白藍黑各色相間的衣裳,和他們的屋子相配。總而言 之,一到了島上,雖在黯淡的北海上,眼前卻亮起來了。島上各家都預備著許多紀念品,爭 著將遊客讓進去;也有裝了一大柳條筐,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挽著筐子在路上兜售的。自然 做這些事的都是些女人。紀念品裡有些玩意兒不壞:如小木鞋,像我們的毛窩的樣子;如長 的竹煙袋兒,煙袋鍋的脖子上掛著一雙頂小的木鞋,的裡瓜拉的;如手絹兒,一角上絨繡著 島上的女人,一架大風車在她們頭上。
  回來另是一條路,電車經過另一個小村子叫伊丹(Edam)。這兒的乾酪四遠馳名, 但那一座挨著一座跨在一條小河上的高架吊橋更有味。望過去足有二三十座,架子像城門圈 一般;走上去便微微搖晃著。河直而窄,兩岸不多幾層房屋,路上也少有人,所以彷彿只有 那一串兒的橋輕輕地在風裡擺著。這時候真有些覺得是回到中世紀去了。
  1932年11月17日作。
  (原載1932年12月1日《中學生》第30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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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柏林
  柏林的街道寬大,乾淨,倫敦巴黎都趕不上的;又因為不景氣,來往的車輛也顯得稀 些。在這兒走路,盡可以從容自在地呼吸空氣,不用張張望望躲躲閃閃。找路也頂容易,因 為街道大概是縱橫交切,少有「旁逸斜出」的。最大最闊的一條叫菩提樹下,柏林大學,國 家圖書館,新國家畫院,國家歌劇院都在這條街上。東頭接著博物院洲,大教堂,故宮;西 邊到著名的勃朗登堡門為止,長不到二里。過了那座門便是梯爾園,街道還是直伸下去—— 這一下可長了,三十七八里。勃朗登堡門和巴黎凱旋門一樣,也是紀功的。建築在十八世紀 末年,有點仿雅典奈昔克裡司門的式樣。高六十六英尺,寬六十八碼半;兩邊各有六根多力 克式石柱子。頂上是站在駟馬車裡的勝利神像,雄偉莊嚴,表現出德意志國都的神采。那神 像在一八零七年被拿破侖當作勝利品帶走,但七年後便又讓德國的隊伍帶回來了。
  從菩提樹下西去,一出這座門,立刻神氣清爽,眼前別有天地;那空闊,那望不到頭的 綠樹,便是梯爾園。這是柏林最大的公園,東西六里,南北約二里。地勢天然生得好,加上 樹種得非常巧妙,小湖小溪,或隱或顯,也安排的是地方。大道像輪子的輻,湊向軸心去。 道旁齊齊地排著蔥鬱的高樹;樹下有時候排著些白石雕像,在深綠的背景上越顯得潔白。小 道像樹葉上的脈絡,不知有多少。跟著道走,總有好地方,不辜負你。園子裡花壇也不少。 羅森花壇是出名的一個,玫瑰最好。一座天然的圍牆,圓圓地繞著,上面密密地厚厚地長著 綠的小圓葉子;牆頂參差不齊。壇中有兩個小方池,滿飄著雪白的水蓮花,玲瓏地托在葉子 上,像惺忪的星眼。兩池之間是一個皇后的雕像;四周的花香花色好像她的供養。梯爾園人 工勝於天然。真正的天然卻又是一番境界。曾走過市外「新西區」的一座林子。稀疏的樹, 高而瘦的干子,樹下隨意彎曲的路,簡直教人想到倪雲林的畫本。看著沒有多大,但走了兩 點鐘,卻還沒走柏林市內市外常看見運動員風的男人女人。女人大概都光著腳亮著胳膊,雄 赳赳地走著,可是並不和男人一樣。她們不像巴黎女人的苗條,也不像倫敦女人的拘謹,卻 是自然得好。有人說她們太粗,可是有股勁兒。司勃來河橫貫柏林市,河上有不少划船的 人。往往一男一女對坐著,男的只穿著游泳衣,也許赤著膊只穿短褲子。看的人絕不奇怪而 且有喝彩的。曾親見一個女大學生指著這樣划著船的人說,「美啊!」讚美身體,讚美運 動,已成了他們的道德。星期六星期日上水邊野外看去,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誰都帶一點運動 員風。再進一步,便是所謂「自然運動」。大家索性不要那撈什子衣服,那才真是自然生活 了。這有一定地方,當然不會隨處見著。但書籍雜誌是容易買到的。也有這種電影。那些人 運動的姿勢很好看,很柔軟,有點兒像太極拳。在長天大海的背景上來這一套,確是美的, 和諧的。日前報上說德國當局要取締他們,看來未免有些個多事。
  柏林重要的博物院集中在司勃來河中一個小洲上。這就叫做博物院洲。雖然叫做洲,因 為周圍陸地太多,河道幾乎擠得沒有了,加上十六道橋,走上去毫不覺得身在洲中。洲上總 共七個博物院,六個是通連著的。最奇偉的是勃嘉蒙(Pergamon)與近東古跡兩 個。勃嘉蒙在小亞細亞,是希臘的重要城市,就是現在的貝加瑪。柏林博物院團在那兒發 掘,掘出一座大享殿,是祭大神宙斯用的。這座殿是二千二百年前造的,規模宏壯,雕刻精 美。掘出的時候已經殘破;經學者苦心研究,知道原來是什麼樣子,便照著修補起來,安放 在一間特建的大屋子裡。屋子之大,讓人要怎麼看這座殿都成。屋頂滿是玻璃,讓光從上面 來,最均勻不過;牆是淡藍色,襯出這座白石的殿越發有神兒。殿是方鎖形,周圍都是愛翁 匿克式石柱,像是個廊子。當鎖口的地方,是若干層的台階兒。兩頭也有幾層,上面各有殿 基;殿基上,柱子下,便是那著名的「壁雕」。壁雕(Frieze)是希臘建築裡特別的 裝飾;在狹長的石條子上半深淺地雕刻著些故事,嵌在牆壁中間。這種壁雕頗有名作。如現 存在不列顛博物院裡的雅典巴昔農神殿的壁雕便是。這裡的是一百三十二碼長,有一部分已 經移到殿對面的牆上去。所刻的故事是奧靈匹亞諸神與地之諸子巨人們的戰爭。其中人物精 力飽滿,歷劫如生。另一間大屋裡安放著羅馬建築的殘跡。一是大三座門,上下兩層,上層 全為裝飾用。兩層各用六對哥林斯式的石柱,與門相間著,隔出略帶曲折的廊子。上層三座 門是實的,裡面各安著一尊雕像,全體整齊秀美之至。一是小神殿。兩樣都在第二世紀的時 候。
  近東古跡院裡的東西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年德國東方學會在巴比侖和亞述發掘出來 的。中間巴比侖的以色他門(Ischtar Gateway)最為壯麗。門建築在二千 五百年前奈補卡德乃沙王第二的手裡。門圈兒高三十九英尺,城垛兒四十九英尺,全用藍色 琺琅磚砌成。牆上浮雕著一對對的龍(與中國所謂龍不同)和牛,黃的白的相間著;上下兩 端和邊上也是這兩色的花紋。龍是巴比侖城隍馬得的聖物,牛是大神亞達的聖物。這些動物 的像稀疏地排列著,一面牆上只有兩行,犄角上只有一行;形狀也單純劃一。色彩在那藍的 地子上,卻非常之鮮明。看上去真像大幅緙絲的圖案似的。還有巴比侖王宮裡正殿的面牆, 是與以色他門同時做的,顏色鮮麗也一樣,只不過以植物圖案為主罷了。馬得祭道兩旁屈折 的牆基也用藍琺琅磚;上面卻雕著向前走的獅子。這個祭道直通以色他門,現在也修補好了 一小段,仍舊安在以色他門前面。另有一件模型,是整個兒的巴比侖城。這也可以慰情聊勝 無了。亞述巴先宮的面牆放在以色他門的對面,當然也是修補起來的:周圍正正的拱門,一 層層又細又密的柱子,在許多直線裡透出秀氣。
  新博物院第一層中央是一座廳。兩道寬闊而華麗的樓梯彷彿佔住了那間大屋子,但那間 屋子還是照樣地覺得大不可言。屋裡什麼都高大;迎著樓梯兩座複製的大雕像,兩邊牆上大 幅的歷史壁畫,一進門就讓人覺得萬千的氣象。德意志人的魄力,真有他們的。樓上本是雕 版陳列室,今年改作哥德展覽會。有哥德和他朋友們的像,他的畫,他的書的插圖等等。 《浮士德》的插圖最多,同一件事各人畫來趣味各別。樓下是埃及古物陳列室,大大小小的 「木乃伊」都有;小孩的也有。有些在頭部放著一塊板,板上畫著死者的面相;這是用熔蠟 畫的,畫法已失傳。這似乎是古人一件聰明的安排,讓千秋萬歲後,還能辨認他們的面影。 另有人種學博物院在別一條街上,分兩院。所藏既豐富,又多罕見的。第一院吐魯番的壁畫 最多。那些完好的真是妙莊嚴相;那些零碎的也古色古香。中國日本的東西不少,陳列得有 系統極了,中日人自己動手,怕也不過如此。第二院藏的日本的漆器與畫很好。史前的材料 都收在這院裡。有三間屋專陳列一八七一到一八九零希利曼(Heinrich Schl ieman)發掘特羅衣(Troy)城所得的遺物。
  故宮在博物院洲之北,一九二一年改為博物院,分歷史的工藝的兩部分。歷史的部分都 是王族用過的公私屋子。這些屋子每間一個樣子;屋頂,牆壁,地板,顏色,陳設,各有各 的格調。但輝煌精緻,是異曲同工的。有一間屋頂作穹隆形狀,藍地金星,儼然夜天的光 景。又一間張著一大塊傘形的綢子,像在遮著太陽。又一間用了「古絡錢」紋做全室的裝 飾。壁上或畫畫,或掛畫。地板用細木頭嵌成種種花樣,光滑無比。外國的宮殿外觀常不如 中國的宏麗,但裡邊裝飾的精美,我們卻斷乎不及。故宮西頭是皇儲舊邸。一九一九年因為 國家畫院的畫擁擠不堪,便將近代的作品挪到這兒,陳列在前邊的屋子裡。大部分是印象派 表現派,也有立體派。表現派是德國自己的畫派。原始的精神,狂熱的色調,粗野模糊的構 圖,你像在大野裡大風裡大火裡。有一件立體派的雕刻,是三個人像。雖然多是些三角形, 直線,可是一個有一個的神氣,彼此還互相照應,像真會說話一般。表現派的精神現在還多 多少少存在:柏林魏坦公司六月間有所謂「民眾藝術展覽會」,出售小件用具和玩物。玩物 裡如小動物孩子頭之類,頗有些奇形怪狀,別具風趣的。還有展覽場六月間的展覽裡,有一 部是剪貼畫。用顏色紙或布拼湊成形,安排在一塊地子上,一面加上些沙子等,教人有實體 之感,一面卻故意改變形體的比例與線條的曲直,力避寫實的手法。有些現代人大約「是」 要看了這種手藝才痛快的。
  這一回展覽裡有好些小家屋的模型,有大有小。大概造起來省錢;屋子裡空氣,光,太 陽都夠現代人用。沒有那些無用的裝飾,只看見橫豎的直線。用顏色,或用對照的顏色,教 人看一所屋子是「整個兒」,不零碎,不瑣屑。小家屋如此,「大廈」也如此。德國的建築 與荷蘭不同。他們注重實用,以簡單為美,有時候未免太樸素些。近年來柏林這種新房子造 得不少。這已不是少數藝術家的試驗而是一般人的需要了。「新西區」一帶便都是的。那一 帶住屋小而巧,裡面的裝飾乾淨利落,不顯一點板滯。「大廈」多在東頭亞歷山大場,似乎 美觀的少。有些滿用橫線,像夾沙糕,有些滿用直線,這自然說的是窗子。用直線的據說是 美國影響。但美國房屋高入雲霄,用直線合式;柏林的低多了,又向橫裡伸張,用直線便大 大地不諧和了。「大廈」之外還有「廣場」,剛才說的展覽場便是其一。這個廣場有八座大 展覽廳,連附屬的屋子共佔地十八萬二千平方英尺;空場子合計起來共佔地六十五萬平方英 尺。乍走進去的時候,摸不著頭腦,彷彿連自己也會丟掉似的。建築都是新式。整個的場子 若在空中看,是一幅圖案,輕靈而不板重。德意志體育場,中央飛機場,也都是這一類新造 的廣場。前兩個在西,後一個在南,自然都在市外。此外電影院跳舞場往往得風氣之先,也 有些新式樣。如鐵他尼亞宮電影院,那台,那燈,那花樓,不是用圓,用弧線,便是用與弧 線相近的曲線,要的也是一個乾淨利落罷了。台上一圈兒一圈兒有些像排簫的是管風琴。管 風琴安排起來最累贅,這兒的佈置卻新鮮悅目,也許電影管風琴簡單些,才可以這麼辦。顏 色用白銀與淡黃對照,教人常常清醒。祖國舞場也是新式,但多用直線形;顏色似乎多一種 黑。這裡面有許多咖啡室。日本室便按日本式陳設,土耳其室便按土耳其式。還有萊茵室, 在壁上畫著萊茵河的風景,用好些小電燈點綴在天藍的背景上,看去略得河上的夜的意思— —自然,屋裡別處是不用燈的。還有雷電室,壁上畫著雷電的情景,用電光運轉;電射雷 鳴,與音樂應和著。愛熱鬧的人都上那兒去。
  柏林西南有個波次丹(Potsdam),是佛來德列大帝的城。城外有個無愁園,園 裡有個無愁宮,便是大帝常住的地方。大帝迷法國,這座宮,這座園子都仿凡爾賽的樣子。 但規模小多了,神兒差遠了。大帝和伏爾泰是好朋友,他請伏爾泰在宮裡住過好些日子,那 間屋便在宮西頭。宮西邊有一架大風車。據說大帝不喜歡那風車日夜轉動的聲音,派人跟那 產主說要買它。出乎意外,產主楞不肯。大帝惱了,又派人去說,不賣便要拆。產主也惱 了,說,他會拆,我會告他。大帝想不到鄉下人這麼倔強,大加賞識,那風車只好由它響 了。因此現在便叫它做「歷史的風車」。隔無愁宮沒多少路,有一座新宮,裡面有一間「貝 廳」,牆上地上滿嵌著美麗的貝殼和寶石,雖然奇詭,卻以素雅勝。
  1933年12月22日作完。
  (原載1934年2月1日《中學生》第32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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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德瑞司登1
  1今譯名為:德累斯頓。
  德瑞司登(Dresden)在柏林東南,是靜靜的一座都市。歐洲人說這裡有一種禮 拜日的味道,因為他們的禮拜日是安息的日子,靜不過。這裡只有一條熱鬧的大街;在街上 走盡可從從容容,斯斯文文的。街盡處便是易北河。河穿全市而過,彎了兩回,所以望不 盡。河上有五座橋,彼此隔得遠遠的,顯出玲瓏的樣子。臨河一帶高地,叫做勃呂兒原。站 在原上,易北河的風光便都到了眼裡。這是一個陰天,不時地下著小雨;望過去清淡極了, 水與天亮閃亮的,山只剩一些輪廓,人家的屋子和田地都黑黑兒的。有人稱這個原為「歐洲 的露台」,未免太過些,但是確也有些可賞玩的東西。從前有位著名的文人在這兒寫信給他 的未婚夫人,說他正從高岸上望下看,河上一處處的綠野與村落好像「繡在一張毯子上」; 「河水剛掉轉臉親了德瑞司登一下,馬上又溜開去」。這兒說的是第一個彎子。他還說「繞 著的山好像花箍子,響藍的天好像在意大利似的」。在晴天這大約是真的。
  德瑞司登有德國佛羅倫司之稱,為的一些建築和收藏的畫。這些建築多半在勃呂兒原西 南一帶。其中堡宮最有意思。堡宮因為鄰近舊時的堡壘而得名,是十八世紀初年奧古斯都大 力王(Augustus the Strong)吩咐他的建築師裴佩莽(P oEpp elmann)蓋的。奧古斯都膂力過人,據說能拗斷馬蹄鐵,又在西班牙鬥牛,刺死了一 頭最兇猛的;所以稱為大力王。他是這座都市的恩主;凡是好東西,美東西,都是他留下來 的。他造這個堡宮,一來為面子,那時候一個親王總得有一所講究的宮房,才有威風,不讓 人小看。二來為展覽美術貨色如瓷器,花邊等之用。他想在過年過節的時候,多招徠些外路 客人,好讓他的百姓多做些買賣,以繁榮這個地方。他生在「巴洛克」(Baroque) 時代,雖然傾心法國文化,所造的房子卻都是德國「巴洛克」式。「巴洛克」式重曲線,重 裝飾,以華麗炫目為佳。堡宮便是代表。宮中央是極大一個方院子。南面是正門,頂作冕 形,叫冕門;分兩層,像樓屋;雕刻精細,用許多小柱子。兩邊各有好些拱門,每門裡安一 座噴水,上面各放著雕像。現在雖是黯淡了,還可想見當年的繁華。西面有水仙出浴池。十 四座龕子擁著一座大噴水,像一隻馬蹄,繞著小小的池子;每座龕子裡站著一個女仙出浴的 石像,姿態各不相同。龕外龕上另有繁細的雕飾。這是宮裡最美的地方。
  堡宮現在分作幾個博物院,盡北頭是國家畫院。德國藏畫,要算這裡最精了。也創始於 奧古斯都,而他的兒子繼承其志。奧古斯都自己花錢派了好多人到歐洲各處搜求有價值的 畫。到他死的時候,院中已有好些不朽的名作。他的兒子奧古斯都第二在位三十年,教大臣 勃呂兒伯爵主持收買名畫。一七四五年在威尼斯買著百多張意大利重要的作品,為阿爾卑斯 山以北所未曾有。一七五四年又從意大利得著拉飛爾的歇司陀的《聖母圖》。這是他的傑 作。圖中間是「聖處女」與「聖嬰」,左右是聖巴巴拉與教皇歇克司都第二,下面是兩個小 天使。有人說「這張畫裡『聖處女』的臉,美而秀雅,幾乎是女性美的最完全的表現,真動 人,真出色」。最妙的,端莊與和藹都夠味,一個與耶穌教毫不相干的遊客也會起多少敬愛 的意思。圖中各人的眼光奇極;從「聖處女」而聖巴巴拉而小天使而教皇,恰好可以鉤一個 橢圓圈兒。這樣一來,那對稱的安排才有活氣。畫院馳名世界,全靠勃呂兒伯爵手裡買的這 些畫。現在院中差不多有畫二千五百件,以意大利及荷蘭的為最多。畫排列得比那兒都整齊 清楚,見出德國人的脾氣。十八世紀意大利畫家卡那來陀在這裡住過,留下不少腐刻畫,畫 著堡宮和街巷的景色。還有他的威尼斯風景畫,這兒也多,色調構圖,鮮明精巧,為別處收 藏的所不及。
  大街東有聖母堂,也是著名的古跡。一七三六年十二月奧古斯都第二在這裡舉行過一回 管風琴比賽會。與賽的,大音樂家巴赫(Bach)和一個法國人叫馬降的。那時巴赫還未 大大出名,馬降心高氣傲,自以為能手。比賽的前一天,巴赫從來比錫來,看見管風琴好, 不覺技癢,就坐下彈了一回。想不到馬降在一旁竊聽。這一聽可夠他受的。等不到第二天, 他半夜裡便溜出德瑞司登了。結果巴赫在奧古斯都第二和四千聽眾之前演了出獨腳戲。一八 四三年樂聖瓦格納也在這裡演奏過他的名曲《使徒宴》。哥德也站在這裡的講台上說過話, 他讚美易北河上的景致,就是在他眼前的。這在一八一三年八月。教堂上有一座高塔頂,遠 遠的就瞧見。相傳一七六九年弗雷德力大帝攻打此地,想著這高頂上必有敵人的瞭望台,下 令開炮轟。也不知怎樣,轟了三天還沒轟著。大帝又恨又惱,透著滿瞧不起的神兒回頭命令 炮手道:「由那老笨傢伙去罷!」
  德瑞司登瓷器最著名。大街上有好幾家瓷器鋪。看來看去,只有舞女的裙子做得實在 好。裙子都是白色雕空了像紗一樣,各色各樣的折紋都有,自然不能像真的那樣流動,但也 難為他們了。中國瓷器沒有如此精巧的,但有些東西卻比較著有韻味。
  1933年3月13日作。
  (原載1933年5月1日《中學生》第35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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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萊茵河
  萊茵河(The Rhine)發源於瑞士阿爾卑斯山中,穿過德國東部,流入北海, 長約二千五百里。分上中下三部分。從馬恩斯(Mayence,Mains)到哥龍(C ologne)算是「中萊茵」;游萊茵河的都走這一段兒。天然風景並不異乎尋常地好; 古跡可異乎尋常地多。尤其是馬恩斯與考勃倫茲(Koblenz)之間,兩岸山上佈滿了 舊時的堡壘,高高下下的,錯錯落落的,斑斑駁駁的:有些已經殘破,有些還完好無恙。這 中間住過英雄,住過盜賊,或據險自豪,或縱橫馳驟,也曾熱鬧過一番。現在卻無精打采, 任憑日曬風吹,一聲兒不響。坐在輪船上兩邊看,那些古色古香各種各樣的堡壘歷歷的從眼 前過去;彷彿自己已經跳出了這個時代而在那些堡壘裡過著無拘無束的日子。游這一段兒, 火車卻不如輪船:朝日不如殘陽,晴天不如陰天,陰天不如月夜——月夜,再加上幾點兒螢 火,一閃一閃的在尋覓荒草裡的幽靈似的。最好還得爬上山去,在堡壘內外徘徊徘徊。
  這一帶不但史跡多,傳說也多。最淒艷的自然是膾炙人口的聲聞巖頭的仙女子。聲聞巖 在河東岸,高四百三十英尺,一大片暗淡的懸巖,嶙後峋峋的;河到巖南,向東拐個小灣, 這裡有頂大的回聲,巖因此得名。相傳往日巖頭有個仙女美極,終日歌唱不絕。一個船夫傍 晚行船,走過巖下。聽見她的歌聲,仰頭一看,不覺忘其所以,連船帶人都撞碎在巖上。後 來又死了一位伯爵的兒子。這可闖下大禍來了。伯爵派兵遣將,給兒子報仇。他們打算捉住 她,鎖起來,從巖頂直摔下河裡去。但是她不願死在他們手裡,她呼喚萊茵母親來接她;河 裡果然白浪翻騰,她便跳到浪裡。從此聲聞巖下聽不見歌聲,看不見倩影,只剩晚霞在巖頭 明滅1。德國大詩人海涅有詩詠此事;此事傳播之廣,這篇詩也有關係的。友人淦克超先生 曾譯第一章云:傳聞舊低徊,我心何悒悒。
  兩峰隱夕陽,萊茵流不息。
  峰際一美人,粲然金髮明,清歌時一曲,餘音響入雲。
  凝聽復凝望,舟子忘所向,怪石耿中流,人與舟俱喪。
  1據朱紹華先生《萊茵紀游》,看《行雲流水》。
  這座巖現在是已穿了隧道通火車了。
  哥龍在萊茵河西岸,是萊茵區最大的城,在全德國數第三。從甲板上看教堂的鐘樓與尖 塔這兒那兒都是的。雖然多麼繁華一座商業城,卻不大有俗塵撲到臉上。英國詩人柯勒列治 說:人知萊茵河,洗淨哥龍市;水仙你告我,今有何神力,洗淨萊茵水?
  那些樓與塔鎮壓著塵土,不讓飛揚起來,與萊茵河的洗刷是異曲同工的。哥龍的大教堂 是哥龍的榮耀;單憑這個,哥龍便不死了。這是戈昔式,是世界上最宏大的戈昔式教堂之 一。建築在一二四八年,到一八八零年才全部落成。歐洲教堂往往如此,大約總是錢不夠之 故。教堂門牆偉麗,尖拱和直稜,特意繁密,又雕了些小花,小動物,和《聖經》人物,零 星點綴著;近前細看,其精工真令人驚歎。門牆上兩尖塔,高五百十五英尺,直入雲霄。戈 昔式要的是高而靈巧,讓靈魂容易上通於天。這也是月光裡看好。淡藍的天乾乾淨淨的,只 有兩條尖尖的影子映在上面;像是人天僅有的通路,又像是人類祈禱的一雙胳膊。森嚴肅 穆,不說一字,抵得千言萬語。教堂裡非常寬大,頂高一百六十英尺。大石柱一行行的,高 的一百四十八英尺,低的也六十英尺,都可合抱;在裡面走,就像在大森林裡,和世界隔 絕。尖塔可以上去,玲瓏剔透,有凌雲之勢。塔下通迴廊。廊中向下看教堂裡,覺得別人小 得可憐,自己高得可怪,真是顛倒夢想。
  1933年3月14日作。
  (原載1933年5月1日《中學生》第35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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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巴黎
  塞納河穿過巴黎城中,像一道圓弧。河南稱為左岸,著名的拉丁區就在這裡。河北稱為 右岸,地方有左岸兩個大,巴黎的繁華全在這一帶;說巴黎是「花都」,這一溜兒才真是 的。右岸不是窮學生苦學生所能常去的,所以有一位中國朋友說他是左岸的人,抱「不過 河」主義;區區一衣帶水,卻分開了兩般人。但論到藝術,兩岸可是各有勝場;我們不妨說 整個兒巴黎是一座藝術城。從前人說「六朝」賣菜傭都有煙水氣,巴黎人誰身上大概都長著 一兩根雅骨吧。你瞧公園裡,大街上,有的是噴水,有的是雕像,博物院處處是,展覽會常 常開;他們幾乎像呼吸空氣一樣呼吸著藝術氣,自然而然就雅起來了。
  右岸的中心是剛果方場。這方場很寬闊,四通八達,周圍都是名勝。中間巍巍地矗立著 埃及拉米塞司第二的紀功碑。碑是方錐形,高七十六英尺,上面刻著象形文字。一八三六年 移到這裡,轉眼就是一百年了。左右各有一座銅噴水,大得很。水池邊環列著些銅雕像,代 表著法國各大城。其中有一座代表司太司堡。自從一八七零年那地方割歸德國以後,法國人 每年七月十四國慶日總在像上放些花圈和大草葉,終年地擱著讓人驚醒。直到一九一八年十 一月和約告成,司太司堡重歸法國,這才停止。紀功碑與噴水每星期六晚用弧光燈照耀。那 碑像從幽暗中穎脫而出;那水像山上崩騰下來的雪。這場子原是法國革命時候斷頭台的舊 址。在「恐怖時代」,路易十六與王后,還有各黨各派的人輪班在這兒低頭受戮。但現在一 點痕跡也沒有了。
  場東是磚廠花園。也有一個噴水池;白石雕像成行,與一叢叢綠樹掩映著。在這裡徘 徊,可以一直徘徊下去,四圍那些紛紛的車馬,簡直若有若無。花園是所謂法國式,將花草 分成一畦畦的,各各排成精巧的花紋,互相對稱著。又整潔,又玲瓏,教人看著賞心悅目; 可是沒有野情,也沒有蓬勃之氣,像北平的叭兒狗。這裡春天遊人最多,擠擠挨挨的。有時 有音樂會,在綠樹蔭中。樂韻悠揚,隨風飄到場中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再東是加羅塞方場, 只隔著一道不寬的馬路。路易十四時代,這是一個校場。場中有一座小凱旋門,是拿破侖造 來紀勝的,仿羅馬某一座門的式樣。拿破侖叫將從威尼斯聖馬克堂搶來的駟馬銅像安在門頂 上。但到了一八一四年,那銅像終於回了老家。法國只好換上一個新的,光彩自然差得多。
  剛果方場西是大名鼎鼎的仙街,直達凱旋門。有四里半長。凱旋門地勢高,從剛果方場 望過去像沒多遠似的,一走可就知道。街的東半截兒,兩旁簡直是園子,春天綠葉子密密地 遮著;西半截兒才真是街。街道非常寬敞。夾道兩行樹,筆直筆直地向凱旋門奔湊上去。凱 旋門巍峨爽朗地盤踞在街盡頭,好像在半天上。歐洲名都街道的形勢,怕再沒有趕上這兒 的;稱為「仙街」,不算說大話。街上有戲院,舞場,飯店,夠遊客們玩兒樂的。凱旋門一 八零六年開工,也是拿破侖造來紀功的。但他並沒有看它的完成。門高一百六十英尺,寬一 百六十四英尺,進身七十二英尺,是世界凱旋門中最大的。門上雕刻著一七九二至一八一五 年間法國戰事片段的景子,都出於名手。其中羅特(Burguudian Rude,十 九世紀)的「出師」一景,慷慨激昂,至今還可以作我們的氣。這座門更有一個特別的地 方:在拿破侖周忌那一天,從仙街向上看,團團的落日恰好扣在門圈兒裡。門圈兒底下是一 個無名兵士的墓;他埋在這裡,代表大戰中死難的一百五十萬法國兵。墓是平的,地上嵌著 文字;中央有個紀念火,焰子粗粗的,紅紅的,在風裡搖晃著。這個火每天由參戰軍人團團 員來點。門頂可以上去,乘電梯或爬石梯都成;石梯是二百七十三級。上面看,周圍不下十 二條林蔭路,都輻輳到門下,宛然一個大車輪子。
  剛果方場東北有四道大街銜接著,是巴黎最繁華的地方。大鋪子差不多都在這一帶,珠 寶市也在這兒。各店家陳列窗裡五花八門,五光十色,珍奇精巧,兼而有之;管保你走一天 兩天看不完,也看不倦。步道上人挨挨湊湊,常要躲閃著過去。電燈一亮,更不容易走。街 上「咖啡」東一處西一處的,沿街安著座兒,有點兒像北平中山公園裡的茶座兒。客人慢慢 地喝著咖啡或別的,慢慢地抽煙,看來往的人。「咖啡」本是法國的玩意兒;巴黎差不多每 道街都有,怕是比那兒都多。巴黎人喝咖啡幾乎成了癖,就像我國南方人愛上茶館。「咖 啡」裡往往備有紙筆,許多人都在那兒寫信;還有人讓「咖啡」收信,簡直當做自己的家。 文人畫家更愛坐「咖啡」;他們愛的是無拘無束,容易會朋友,高談闊論。愛寫信固然可以 寫信,愛做詩也可以做詩。大詩人魏爾侖(Verlalne)的詩,據說少有不在「咖啡」裡寫的。坐「咖啡」也有派別。一 來「咖啡」是熟的好,二來人是熟的好。久而久之,某派人坐某「咖啡」便成了自然之勢。 這所謂派,當然指文人藝術家而言。一個人獨自去坐「咖啡」,偶爾一回,也許不是沒有意 思,常去卻未免寂寞得慌;這也與我國南方人上茶館一樣。若是外國人而又不懂話,那就更 可不必去。巴黎最大的「咖啡」有三個,卻都在左岸。這三座「咖啡」名字裡都含著「圓圓 的」意思,都是文人藝術家薈萃的地方。裡面裝飾滿是新派。其中一家,電燈壁畫滿是立體 派,據說這些畫全出於名家之手。另一家據說時常陳列著當代畫家的作品,待善價而沽之。 坐「咖啡」之外還有站「咖啡」,卻有點像我國南方的喝櫃檯酒。這種「咖啡」大概小些。 櫃檯長長的,客人圍著要吃的喝的。吃喝都便宜些,為的是不用多伺候你,你吃喝也比較不 舒服些。站「咖啡」的人臉向裡,沒有甚麼看的,大概吃喝完了就走。但也有人用胳膊肘兒 斜靠在櫃檯上,半邊身子偏向外,寫意地眺望,談天兒。巴黎人吃早點,多半在「咖啡」 裡。普通是一杯咖啡,兩三個月芽餅就夠了,不像英國人吃得那麼多。月芽餅是一種麵包, 月芽形,酥而軟,趁熱吃最香;法國人本會烘麵包,這一種不但好吃,而且好看。
  盧森堡花園也在左岸,因盧森堡宮而得名。宮建於十七世紀初年,曾用作監獄,現在是 上議院。花園甚大。裡面有兩座大噴水,背對背緊挨著。其一是梅迭契噴水,雕刻的是亞西 司(Acis)與加拉台亞(Galatea)的故事。巨人波力非摩司(Polypha mos)愛加拉台亞。他曉得她喜歡亞西司,便向他頭上扔下一塊大石頭,將他打死。加拉 台亞無法使亞西司復活,只將他變成一道河水。這個故事用在一座噴水上,倒有些遠意。園 中綠樹成行,濃蔭滿地,白石雕像極多,也有銅的。巴黎的雕像真如家常便飯。花園南頭, 自成一局,是一條蔭道。最南頭,天文台前面又是一座噴水,中央四個力士高高地扛著四限 儀,下邊環繞著四對奔馬,氣象雄偉得很。這是卡波(Carpeaus,十九世紀)所 作。卡波與羅特同為寫實派,所作以形線柔美著。
  沿著塞納河南的河牆,一帶舊書攤兒,六七里長,也是左岸特有的風光。有點像北平東 安市場裡舊書攤兒。可是背景太好了。河水終日悠悠地流著,兩頭一眼望不盡;左邊盧佛 宮,右邊聖母堂,古香古色的。書攤兒黯黯的,低檔的,窄窄的一溜;一小格兒一小格兒, 或連或斷,可沒有東安市場裡的大。攤上放著些破書;旁邊小凳子上坐著掌櫃的。到時候將 攤兒蓋上,鎖上小鐵鎖就走。這些情形也活像東安市場。
  鐵塔在巴黎西頭,塞納河東岸,高約一千英尺,算是世界上最高的塔。工程艱難浩大, 建築師名愛非爾(Eiffel),也稱為愛非爾塔。全塔用鐵骨造成,如網狀,空處多於實 處,輕便靈巧,亭亭直上,頗有戈昔式的餘風。塔基佔地十七畝,分三層。頭層離地一百八 十六英尺,二層三百七十七英尺,三層九百二十四英尺,連頂九百八十四英尺。頭二層有 「咖啡」,酒館及小攤兒等。電梯步梯都有,電梯分上下兩廂,一廂載直上直下的客人,一 廂載在頭層停留的客人。最上層卻非用電梯不可。那梯口常常擁擠不堪。壁上貼著「小心扒 手」的標語,收票人等嘴裡還不住地唱道,「小心呀!」這一段兒走得可慢極,大約也是 「小心」吧。最上層只有賣紀念品的攤兒和一些問心機。這種問心機歐洲各遊戲場中常見; 是些小鐵箱,一箱管一事。放一個錢進去,便可得到回答;回答若干條是印好的,指針所停 止的地方就是專答你。也有用電話回答的。譬如你要問流年,便向流年箱內投進錢去。這實 在是一種開心的玩意兒。這層還專設一信箱;寄的信上蓋鐵塔形郵戳,好讓親友們留作紀 念。塔上最宜遠望,全巴黎都在眼下。但儘是密匝匝的房子,只覺應接不暇而無蒼茫之感。 塔上滿綴著電燈,晚上便是種種廣告;在暗夜裡這種明妝倒值得一番領略。隔河是特羅卡代 羅(Trocadero)大廈,有道橋筆直地通著。這所大廈是為一八七八年的博覽會造 的。中央圓形,圓窗圓頂,兩支高高的尖塔分列頂側;左右翼是新月形的長房。下面許多級 台階,階下一個大噴水池,也是圓的。大廈前是公園,鐵塔下也是的;一片空闊,一片綠。 所以大廈遠看近看都顯出雄巍巍的。大廈的正廳可容五千人。它的大在橫裡;鐵塔的大在直 裡。一橫一直,恰好稱得住。
  歌劇院在右岸的鬧市中。門牆是威尼斯式,已經烏暗暗的,走近前細看,才見出上面精 美的雕飾。下層一排七座門,門間都安著些小雕像。其中羅特的《舞群》,最有血有肉,有 情有力。羅特是寫實派作家,所以如此。但因為太生動了,當時有些人還見不慣;一八六九 年這些雕像揭幕的時候,一個宗教狂的人,趁夜裡悄悄地向這群像上倒了一瓶墨水。這件事 傳開了,然而羅特卻因此成了一派。院裡的樓梯以宏麗著名。全用大理石,又白,又滑,又 寬;欄杆是低檔兒的。加上羅馬式圓拱門,一對對愛翁匿克式石柱,雕像上的電燈燭,真是 堆花簇錦一般。那一片電燈光像海,又像月,照著你緩緩走上梯去。幕間休息的時候,大家 都離開座兒各處走。這兒休息的時間特別長,法國人樂意趁這閒工夫在劇院裡散散步,談談 話,來一點吃的喝的。休息室裡散步的人最多。這是一間頂長頂高的大廳,華麗的燈光淡淡 地佈滿了一屋子。一邊是成排的落地長窗,一邊是幾座高大的門;牆上略略有些裝飾,地下 鋪著毯子。屋裡空落落的,客人穿梭般來往。太太小姐們大多穿著各色各樣的晚服,露著脖 子和膀子。「衣香鬢影」,這裡才真夠味兒。歌劇院是國家的,只演古典的歌劇,間或也演 隊舞(Bal#et),總是堂皇富麗的玩藝兒。
  國葬院在左岸。原是巴黎護城神聖也奈韋夫(St.Genevieve)的教堂;大 革命後,一般思想崇拜神聖不如崇拜偉人了,於是改為這個;後來又改回去兩次,一八五五 年才算定了。伏爾泰,盧梭,雨果,左拉,都葬在這裡。院中很為寬宏,高大的圓拱門,架 著些圓頂,都是羅馬式。頂上都有裝飾的圖案和畫。中央的穹隆頂高二百七十二英尺,可以 上去。院中壁上畫著法國與巴黎的歷史故事,名筆頗多。沙畹(Puvisde Chav annes,十九世紀)的便不少。其中《聖也奈韋夫俯視著巴黎城)一幅,正是月圓人靜 的深夜,聖還獨對著油盞火;她似乎有些倦了,慢慢踱出來,憑欄遠望,全巴黎城在她保護 之下安睡了;瞧她那慈祥和藹一往情深的樣子。聖也奈韋夫於五世紀初年,生在離巴黎二十 四里的囊台兒村(Nanterre)裡。幼時聽聖也曼講道,深為感悟。聖也曼也說她根 器好,著實勉勵了一番。後來她到巴黎,盡力於救濟事業。五世紀中葉,匈奴將來侵巴黎, 全城震驚。她力勸人民鎮靜,依賴神明,頗能教人相信。匈奴到底也沒有成。以後巴黎真經 兵亂,她於救濟事業加倍努力。她活了九十歲。晚年倡議在巴黎給聖彼得與聖保羅修一座教 堂。動工的第二年,她就死了。等教堂落成,卻發見她已葬在裡頭;此外還有許多奇異的傳 說。因此這座教堂只好作為奉祀她的了。這座教堂便是現在的國葬院。院的門牆是希臘式, 三角楣下,一排哥林斯式的石柱。院旁有聖愛的昂堂,不大。現在是聖也奈韋夫埋灰之所。 祭壇前的石刻花屏極華美,是十六世紀的東西。
  左岸還有傷兵養老院。其中兵甲館,收藏廢棄的武器及戰利品。有一間滿懸著三色旗, 屋頂上正懸著,兩壁上斜插著,一面挨一面的。屋子很長,一進去但覺千層百層鮮明的彩 色,靜靜地交映著。院有穹隆頂,高三百四十英尺,直徑八十六英尺,造於十七世紀中,優 美莊嚴,勝於國葬院的。頂下原是一個教堂,拿破侖墓就在這裡。堂外有寬大的台階兒,有 多力克式與哥林斯式石柱。進門最叫你舒服的是那屋裡的光。那是從染色玻璃窗射下來的淡 淡的金光,軟得像一股水。堂中央一個窖,圓的,深二十英尺,直徑三十六英尺,花崗石柩 居中,十二座雕像環繞著,代表拿破侖重要的戰功;像間分六列插著五十四面旗子,是他的 戰利品。堂正面是祭壇;周圍許多龕堂,埋著王公貴人。一律圓拱門;地上嵌花紋,窖中也 這樣。拿破侖死在聖海侖島,遺囑願望將骨灰安頓在塞納河旁,他所深愛的法國人民中間。 待他死後十九年,一八四零,這願望才達到了。
  塞納河裡有兩個小洲,小到不容易覺出。西頭的叫城洲,洲上兩所教堂是巴黎的名跡。 洲東的聖母堂更為□赫。堂成於十二世紀,中間經過許多變遷,到十九世紀中葉重修,才有 現在的樣子。這是「裝飾的戈昔式」建築的最好的代表。正面朝西,分三層。下層三座尖拱 門。這種門很深,門圈兒是一稜套著一稜的,越望裡越小;稜間與門上雕著許多大像小像, 都是《聖經》中的人物。中層是窗子,兩邊的尖拱形,分雕著亞當夏娃像;中央的渾圓形, 雕著「聖處女」像。上層是欄干。最上兩座鐘樓,各高二百二十七英尺;兩樓間露出後面尖 塔的尖兒,一個伶俐瘦勁的身影。這座塔是勒丟克(Viel#et ie Duc,十九 世紀)所造,比鐘樓還高五十八英尺;但從正面看,像一般高似的,這正是建築師的妙用。 朝南還有一個旁門,雕飾也繁密得很。從背後看,左右兩排支牆(But#res#)像一 對對的翅膀,作飛起的勢子。支牆上雖也有些裝飾,卻不為裝飾而有。原來戈昔式的房子 高,窗子大,牆的力量支不住那些石頭的拱頂,因此非從牆外想法不可。支牆便是這樣來 的。這是戈昔式的致命傷;許多戈昔式建築容易記毀,正是為此。堂裡滿是彩繪的高玻璃窗 子,陰森森的,只看見石柱子,尖拱門,肋骨似的屋頂。中間神堂,兩邊四排廊路,周圍三 十七間龕堂,像另自成個世界。堂中的講壇與管風琴都是名手所作。歌隊座與牧師座上的動 植物木刻,也以精工著。戈昔式教堂裡雕繪最繁;其中取材於教堂所在地的花果的尤多。所 雕繪的大抵以近真為主。這種一半為裝飾,一半也為教導,讓那些不識字的人多知道些事 物,作用和百科全書差不多。堂中有寶庫,收藏歷來珍貴的東西,如金龕,金十字架之類, 燦爛耀眼。拿破侖於一八零四年在這兒加冕,那時穿的長袍也陳列在這個庫裡。北鐘樓許人 上去,可以看見牆角上石刻的妖獸,奇醜怕人,俯視著下方,據說是吐溜水的。雨果寫過 《巴黎聖母堂》一部小說,所敘是四百年前的情形,有些還和現在一樣。
  聖龕堂在洲西頭,是全巴黎戈昔式建築中之最美麗者。羅斯金更說是「北歐洲最珍貴的 一所戈昔式」。在一二三八那一年,「聖路易」王聽說君士坦丁皇帝包爾溫將「棘冠」押給 威尼斯商人,無力取贖,「棘冠」已歸商人們所有,急得什麼似的。他要將這件無價之寶收 回,便異想天開地在猶太人身上加了一種「苛捐雜稅」。過了一年,「棘冠」果然弄回來, 還得了些別的小寶貝,如「真十字架」的片段等等。他這一樂非同小可,命令某建築師造一 所教堂供奉這些寶物;要造得好,配得上。一二四五年起手,三年落成。名建築家勒丟克 說,「這所教堂內容如此複雜,花樣如此繁多,活兒如此利落,材料如此美麗,真想不出在 那樣短的時期裡如何成功的。」這樣兩個龕堂,一上一下,都是金碧輝煌的。下堂尖拱重 疊,縱橫交互;中央拱抵而闊,所以地方並不大而極有開朗之勢。堂中原供的「聖處女」 像,傳說靈跡甚多。上堂卻高多了,有彩繪的玻璃窗子十五堵;窗下沿牆有龕,低得可憐 相。柱上相間地安著十二使徒像;有兩尊很古老,別的都是近世仿作。玻璃繪畫似乎與戈昔 藝術分不開;十三世紀後者最盛,前者也最盛。畫法用許多顏色玻璃拼合而成,相連處以鉛 焊之,再用鐵條夾住。著色有濃淡之別。淡色所以使日光柔和縹緲。但濃色的多,大概用深 藍作地子,加上點兒黃白與寶石紅,取其襯托鮮明。這種窗子也兼有裝飾與教導的好處;所 畫或為幾何圖案,或為人物故事。還有一堵「玫瑰窗」,是象徵「聖處女」的;畫是圓形, 花紋都從中心分出。據說這堵窗是玫瑰窗中最親切有味的,因為它的溫暖的顏色比別的更接 近看的人。但這種感想東方人不會有。這龕堂有一座金色的尖塔,是勒丟克造的。
  毛得林堂在剛果方場之東北,造於近代。形式仿希臘神廟,四面五十二根哥林斯式石 柱,圍成一個廊子。壁上左右各有一排大龕子,安著群聖的像。堂裡也是一行行同式的石 柱;卻使用各種顏色的大理石,華麗悅目。聖心院在巴黎市外東北方,也是近代造的,至今 還未完成,堂在一座小山的頂上,山腳下有兩道飛階直通上去。也通索子鐵路。堂的規模極 宏偉,有四個穹隆頂,一個大的,帶三個小的,都量卑贊廷式;另外一座方形高鐘樓,裡面 的鍾重二萬九千斤。堂裡能容八千人,但還沒有加以裝飾。房子是白色,台階也是的,一種 單純的力量壓得住人。堂高而大,巴黎周圍若干裡外便可看見。站在堂前的平場裡,或爬上 穹隆頂裡,也可看個五六十里。造堂時工程浩大,單是打地基一項,就花掉約四百萬元;因 為土太鬆了,撐不住,根基要一直打到山腳下。所以有人半真半假地說,就是移了山,這教 堂也不會倒的。
  巴黎博物院之多,真可算甲於世界。就這一樁兒,便可教你流連忘返。但須徘徊玩索才 有味,走馬看花是不成的。一個行色匆匆的遊客,在這種地方往往無可奈何。博物院以盧佛 宮(Louvre)為最大;這是就全世界論,不單就巴黎論。盧佛宮在加羅塞方場之東; 主要的建築是口字形,南頭向西伸出一長條兒。這裡本是一座堡壘,後來改為王宮。大革命 後,各處王宮裡的畫,宮苑裡的雕刻,都保存在此;改為故宮博物院,自然是很順當的。博 物院成立後,歷來的政府都盡力搜羅好東西放進去;拿破侖從各國「搬」來大宗的畫,更為 博物院生色不少。宮房佔地極寬,站在那方院子裡,頗有海闊天空的意味。院子裡養著些鴿 子,成群地孤單地仰著頭挺著胸在地上一步步地走,一點不怕人。撒些餅乾麵包之類,它們 便都向你身邊來。房子造得秀雅而莊嚴,壁上安著許多王公的雕像。熟悉法國歷史的人,到 此一定會發思古之幽情的。
  盧佛宮好像一座寶山,蘊藏的東西實在太多,教人不知從那兒說起好。畫為最,還有雕 刻,古物,裝飾美術等等,真是琳琅滿目。乍進去的人一時摸不著頭腦,往往弄得糊裡糊 塗。就中最膾炙人口的有三件。一是達文齊1的《蒙那麗沙》像,大約作於一五零五年前 後,是覺孔達(Joconda)夫人的畫像。相傳達文齊這幅像畫了四個年頭,因為要那 甜美的微笑的樣子,每回「臨像」的時候,總請些樂人彈唱給她聽,讓她高高興興坐著。像 畫好了,他卻愛上她了。這幅畫是佛蘭西司第一手裡買的,他沒有準兒許認識那女人。一九 一一年畫曾被人偷走,但兩年之後,到底從意大利找回來了。十六世紀中葉,意大利已公認 此畫為不可有二的畫像傑作,作者在與造化爭巧。畫的奇處就在那一絲兒微笑上。那微笑太 飄忽了,太難捉摸了,好像常常在變幻。這果然是個「奇跡」,不過也只是造形的「奇跡」 罷了。這兒也有些理想在內;達文齊筆下夾帶了一些他心目中的聖母的神氣。近世討論那微 笑的可太多了。詩人,哲學家,有的是;他們都想找出點兒意義來。於是蒙那麗沙成為一個 神秘的浪漫的人了;她那微笑成為「人獅(Sphinx)的凝視」或「鄙薄的諷笑」了。 這大概是她與達文齊都夢想不到的吧。
  1今譯名為:達芬奇。
  二是米羅(Milo)《愛神》像。一八二零年米羅島一個農人發見這座像,賣給法國 政府只賣了五千塊錢。據近代考古家研究,這座像當作於紀元前一百年左右。那兩隻胳膊都 沒有了;它們是怎麼個安法,卻大大費了一班考古家的心思。這座像不但有生動的形態,而 且有溫暖的骨肉。她又強壯,又清明;單純而偉大,樸真而不奇。所謂清明,是身心都健的 表象,與麻木不同。這種作風頗與紀元前五世紀希臘巴昔農(Panthenon)廟的監 造人,雕刻家費鐵亞司(Phidias)相近。因此法國學者雷那西(S.Reinac h,新近去世)在他的名著《亞波羅》(美術史)中相信這座像作於紀元前四世紀中。他並 且相信這座像不是愛神微那司而是海女神安非特利特(Amphitrite);因為它沒 有細膩,縹緲,嬌羞,多情的樣子。三是沙摩司雷司(Samothrace)的《勝利女 神像》。女神站在沖波而進的船頭上,吹著一支喇叭。但是現在頭和手都沒有了,剩下翅膀 與身子。這座像是還願的。紀元前三零六年波立爾塞特司(Demetrius Poli orcetes)在塞勃勒司(Cyprus)島打敗了埃及大將陶來買(Ptolem y)的水師,便在沙摩司雷司島造了這座像。衣裳雕得最好;那是一件薄薄的軟軟的衣裳, 光影的準確,衣褶的精細流動;加上那下半截兒被風吹得好像弗弗有聲,上半截兒卻緊緊地 貼著身子,很有趣地對照著。因為衣裳雕得好,才顯出那筋肉的力量;那身子在搖晃著,在 挺進著,一團勝利的喜悅的勁兒。還有,海風呼呼地吹著,船尖兒嗤嗤地響著,將一片碧波 分成兩條長長的白道兒。
  盧森堡博物院專藏近代藝術家的作品。他們或新故,或還生存。這裡比盧佛宮明亮得 多。進門去,寬大的甬道兩旁,滿陳列著雕像等;裡面卻多是畫。雕刻裡有彭彭(Pomp on)的《狗熊》與《水禽》等,真是大巧若拙。彭彭現在大概有七八十歲了,天天上動物 園去靜觀禽獸的形態。他熟悉它們,也親愛它們,所以做出來的東西神氣活現;可是形體並 不像照相一樣地真切,他在天然的曲線裡加上些小小的稜角,便帶著點「建築」的味兒。於 是我們才看見新東西。那《狗熊》和實物差不多大,是石頭的;那《水禽》等卻小得可以供 在案頭,是銅的。雕像本有兩種手法,一是乾脆地砍石頭,二是先用泥塑,再澆銅。彭彭從 小是石匠,石頭到他手裡就像豆腐。他是巧匠而兼藝術家。動物雕像盛於十九世紀的法國; 那時候動物園發達起來,供給藝術家觀察,研究,描摹的機會。動物素描之成為畫的一支, 也從這時候起。院裡的畫受後期印象派的影響,找尋人物的「本色」(local col our),大抵是鮮明的調子。不注重畫面的「體積」而注重裝飾的效用。也有細心分別光 影的,但用意還在找尋顏色,與印象派之只重光影不一樣。
  磚場花園的南犄角上有網球場博物院,陳列外國近代的畫與雕像。北犄角上有奧蘭紀利 博物院,陳列的東西頗雜,有馬奈(Manet,九世紀法國印象派畫家)的畫與日本的浮 世繪等。浮世繪的著色與構圖給十九世紀後半法國畫家極深的影響。摩奈1(Monet) 畫院也在這裡。他也是法國印象派鉅子,一九二六年才過去。印象派興於十九世紀中葉,正 是照相機流行的時候。這派畫家想趕上照相機,便專心致志地分別光影;他們還想趕過照相 機,照相沒有顏色而他們有。他們只用原色;所畫的畫近看但見一處處的顏色塊兒,在相當 的距離看,才看出光影分明的全境界。他們的看法是迅速的綜合的,所以不重「本色」(人 物固有的顏色,隨光影而變化),不重細節。摩奈以風景畫著於世;他不但是印象派,並且 是露天畫派(Pleinairiste)。露天畫派反對畫室裡的畫,因為都帶著那黑影 子;露天裡就沒有這種影子。這個畫院裡有摩奈八幅頂大的畫,太大了,只好嵌在牆上。畫 院只有兩間屋子,每幅畫就是一堵牆,畫的是荷花在水裡。摩奈歡喜用藍色,這幾幅畫也是 如此。規模大,氣魄厚,汪汪欲溢的池水,疏疏密密的亂荷,有些像在樹蔭下,有些像在太 陽裡。據內行說,這些畫的章法,簡直前無古人。
  1今譯名為:莫奈。
  羅丹博物院在左岸。大戰後羅丹的東西才收集在這裡;已完成的不少,也有些未完成 的。有群像,單像,胸像;有石膏仿本。還有畫稿,塑稿。還有羅丹的遺物。羅丹是十九世 紀雕刻大師;或稱他為自然派,或稱他為浪漫派。他有匠人的手藝,詩人的胸襟;他借雕刻 來表現自己的情感。取材是不平常的,手法也是不平常的。常人以為美的,他覺得已無用武 之地;他專找常人以為醜的,甚至於借重性交的姿勢。又因為求表現的充分,不得不誇飾與 變形。所以他的東西乍一看覺得「怪」,不是玩藝兒。從前的雕刻講究光潔,正是「裁縫不 露針線跡」的道理;而浪漫派藝術家恰相反,故意要顯出筆觸或刀痕,讓人看見他們在工作 中情感激動的光景。羅丹也常如此。他們又多喜歡用塑法,因為泥隨意些,那凸凸凹凹的地 方,那大塊兒小條兒,都可以看得清楚。
  克呂尼館(Cluny)收藏羅馬與中世紀的遺物頗多,也在左岸。羅馬時代執政的宮 在這兒。後來法蘭族諸王也住在這宮裡。十五世紀的時候,宮毀了,克呂尼寺僧改建現在這 所房子,作他們的下院,是「後期戈昔」與「文藝復興」的混合式。法國王族來到巴黎,在 館裡暫住過的,也很有些人。這所房子後來又歸了一個考古家。他搜集了好些古董;死後由 政府收買,並添湊成一萬件。畫,雕刻,木刻,金銀器,織物,中世紀上等傢俱,瓷器,玻 璃器,應有盡有。房子還保存著原來的樣子。入門就如活在幾百年前的世界裡,再加上陳列 的零碎的東西,觸鼻子滿是古氣。與這個館毗連著的是羅馬時代的浴室,原分冷浴熱浴等, 現在只看見些殘門斷柱(也有原在巴黎別處的),寂寞地安排著。浴室外是園子,樹間草上 也散佈著古代及中世紀巴黎建築的一鱗一爪,其中「聖處女門」最秀雅。
  此外巴黎美術院(即小宮),裝飾美術院都是雜拌兒。後者中有一間扇室,所藏都是十 八世紀的扇面,是某太太的遺贈。十八世紀中國玩藝兒在歐洲頗風行,這也可見一斑。扇面 滿是西洋畫,精工鮮麗;幾百張中,只有一張中國人物,卻板滯無生氣。又有吉買博物院 (Guimet),收藏遠東宗教及美術的資料。伯希和取去敦煌的佛畫,多數在這裡。日 本小畫也有些。還有蠟人館。據說那些蠟人做得真像,可是沒見過那些人或他們的照相的, 就感不到多大興味,所以不如畫與雕像。不過「隧道」裡陰慘慘的,人物也代表著些陰慘慘 的故事,卻還可看。樓上有鏡宮,滿是鏡子,頂上與周圍用各色電光照耀,宛然千門萬戶, 像到了萬花筒裡。
  一九三二年春季的官「沙龍」在大宮中,頂大的院子裡羅列著雕像;樓上下八十幾間屋 子滿是畫,也有些裝飾美術。內行說,畫像太多,真有「官」氣。其中有安南阮某一幅,獎 銀牌;中國人一看就明白那是阮氏祖宗的影像。記得有個笑話,說一個賊混入人家廳堂偷了 一幅古畫,捲起夾在腋下。跨出大門,恰好碰見主人。那賊情急智生,便將畫卷兒一揚,問 道,「影像,要買吧?」主人自然大怒,罵了一聲走進去。賊於是從容溜之乎也。那位安南 阮某與此賊可謂異曲同工。大宮裡,同時還有一個裝飾藝術的「沙龍」,陳列的是傢俱, 燈,織物,建築模型等等,大都是立體派的作風。立體派本是現代藝術的一派,意大利最 盛。影響大極了,建築,傢俱,布匹,織物,器皿,汽車,公路,廣告,書籍裝訂,都有立 體派的份兒。平靜,乾脆,是古典的精神,也是這時代重理智的表現。在這個「沙龍」裡 看,現代的屋子內外都儼然是些幾何的圖案,和從前華麗的藻飾全異。還有一個「沙龍」, 專陳列幽默畫。畫下多有說明。各畫或描摹世態,或用大小文野等對照法,以傳出那幽默的 情味。有一幅題為《長褂子》,畫的是夜宴前後客室中的景子:女客全穿短褂子,只有一人 穿長的,大家的眼睛都盯著她那長出來的一截兒。她正在和一個男客談話,似乎不留意。看 她的或偏著身子,或偏著頭,或操著手,或用手托著腮(表示驚訝),倚在丈夫的肩上,或 打著看戲用的放大鏡子,都是一副尷尬面孔。穿長褂子的女客在左首,左首共三個人;中央 一對夫婦,右首三個女人,疏密向背都恰好;還點綴著些不在這一群裡的客人。畫也有不幽 默的,也有太惡劣的;本來是幽默並不容易。
  巴黎的墳場,東頭以倍雷拉謝斯(Pere Lachaise)為最大,佔地七百二 十畝,有二里多長。中間名人的墳頗多,可是道路縱橫,找起來真費勁兒。阿培拉德與哀綠 綺思兩墳並列,上有亭子蓋著;這是重修過的。王爾德的墳本葬在別處;死後九年,也遷到 此場。墳上雕著個大飛人,昂著頭,直著腳,長翅膀,像是合埃及的「獅人」與亞述的翅兒 牛而為一,雄偉飛動,與王爾德並不很稱。這是英國當代大雕刻家愛勃司坦(Epstei n)的巨作;錢是一位傾慕王爾德的無名太太捐的。場中有巴什羅米(Bartholom e)雕的一座紀念碑,題為《致死者》。碑分上下兩層,上層中間是死門,進去的兩個人倒 也行無所事的;兩側向門走的人群卻牽牽拉拉,哭哭啼啼,跌檔倒倒,不得開交似的。下層 像是生者的哀傷。此外北頭的蒙馬特,南頭的蒙巴那斯兩墳場也算大。茶花女埋在蒙馬特 場,題曰一八二四年正月十五日生,一八四七年二月三日卒。小仲馬,海涅也在那兒。蒙巴 那斯場有聖白孚,莫泊桑,鮑特萊爾等;鮑特萊爾的墳與紀念碑不在一處,碑上坐著一個悲 傷的女人的石像。
  巴黎的夜也是老牌子。單說六個地方。非洲飯店帶澡堂子,可以洗蒸氣澡,聽黑人濃烈 的音樂;店員都穿著埃及式的衣服。三藩咖啡看「爵士舞」,小小的場子上一對對男女跟著 那繁聲促節直扭腰兒。最警動的是那小圓木筒兒,裡面像裝著豆子之類。不時地緊搖一陣 子。圓屋聽唱法國的古歌;一扇門背後的牆上油畫著蹲著在小便的女人。紅磨坊門前一架小 紅風車,用電燈做了輪廓線;裡面看小戲與女人跳舞。這在蒙巴特區。蒙馬特是流浪人的區 域。十九世紀畫家住在這一帶的不少,畫紅磨坊的常有。塔巴林看女人跳舞,不穿衣服,意 在顯出好看的身子。裡多在仙街,最大。看變戲法,聽威尼斯夜曲。裡多島本是威尼斯娛樂 的地方。這兒的裡多特意砌了一個池子,也有一支「剛朵拉」,夜曲是男女對唱,不過意味 到底有點兒兩樣。
  巴黎的野色在波隆尼林與聖克羅園裡才可看見。波隆尼林在西北角,恰好在塞因河河套 中間,佔地一萬四千多畝,有公園,大路,小路,有兩個湖,一大一小,都是長的;大湖裡 有兩個洲,也是長的。要領略林子的好處,得閒閒地揀深僻的地兒走。聖克羅園還在西南, 本有離宮,現在毀了,剩下些噴水和林子。林子裡有兩條道兒很好。一條漸漸高上去,從樹 裡兩眼望不盡;一條窄而長,漏下一線天光;遠望路口,不知是雲是水,茫茫一大片。但真 有野味的還得數楓丹白露的林子。楓丹白露在巴黎東南,一點半鐘的火車。這座林子有二十 七萬畝,周圍一百九十里。坐著小馬車在裡面走,幽靜如遠古的時代。太陽光將樹葉子照得 透明,卻只一圈兒一點兒地灑到地上。路兩旁的樹有時候太茂盛了,枝葉交錯成一座拱門, 低檔的;遠看去好像拱門那面另有一界。林子裡下大雨,那一片沙繕繕繕的聲音,像潮水, 會把你心上的東西衝洗個乾淨。林中有好幾處山峽,可以試腰腳,看野花野草,看旁逸斜 出,稀奇古怪的石頭,像枯骨,像刺蝟。亞勃雷孟峽就是其一,地方大,石頭多,又是忽高 忽低,走起來好。
  楓丹白露宮建於十六世紀,後經重修。拿破侖一八一四年臨去愛而巴島的時候,在此告 別他的諸將。這座宮與法國歷史關係甚多。宮房外觀不美,裡面卻精緻,傢俱等等也考究。 就中侍從武官室與亨利第二廳最好看。前者的地板用嵌花的條子板;小小的一間屋,共用九 百條之多。復壁板上也雕繪著繁細的花飾,爐壁上也滿是花兒,掛燈也像花正開著。後者是 一間長廳,其大少有。地板用了二萬六千塊,一色,嵌成規規矩矩的幾何圖案,光可照人。 廳中間兩行圓拱門。門柱下截鑲復壁板,上截鑲油畫;楣上也畫得滿滿的。天花板極意雕 飾,金光耀眼。宮外有園子,池子,但趕不上凡爾賽宮的。
  凡爾賽宮在巴黎西南,算是近郊。原是路易十三的獵宮,路易十四覺得這個地方好,便 大加修飾。路易十四是所謂「上帝的代表」,凡爾賽宮便是他的廟宇。那時法國貴人多一半 住在宮裡,伺候王上。他的侍從共一萬四千人;五百人伺候他吃飯,一百個貴人伺候他起 床,更多的貴人伺候他睡覺。那時法國藝術大盛,一切都成為御用的,集中在凡爾賽和巴黎 兩處。凡爾賽宮裡裝飾力求富麗奇巧,用錢無數。如金漆彩畫的天花板,木刻,華美的家 具,花飾,貝殼與多用錯綜交會的曲線紋等,用意全在教來客驚奇:這便是所謂「羅科科 式」(Roc###)。宮中有鏡廳,十七個大窗戶,正對著十七面同樣大小的鏡子;廳長 二百四十英尺,寬三十英尺,高四十二英尺。拱頂上和牆上畫著路易十四打勝德國,荷蘭, 西班牙的情形,畫著他是諸國的領袖,畫著他是藝術與科學的廣大教主。近十幾年來成為世 界禍根的那和約便是一九一九年六月二十八那一天在這座廳裡簽的字。宮旁一座大園子,也 是路易十四手裡佈置起來的。看不到頭的兩行樹,有萬千的氣象。有湖,有花園,有噴水。 花園一畦一個花樣,小松樹一律修剪成圓錐形,集法國式花園之大成。噴水大約有四十多 處,或銅雕,或石雕,處處都別出心裁,也是集大成。每年五月到九月,每月第一星期日, 和別的節日,都有大水法。從下午四點起,到處銀花飛舞,霧氣沾人,襯著那齊斬斬的樹, 軟茸茸的草,覺得立著看,走著看,不拘怎麼看總成。海龍王噴水池,規模特別大;得等五 點半鍾大水法停後,讓它單獨來二十分鐘。有時晚上大放花炮,就在這裡。各色的電彩照耀 著一道道噴水。花炮在噴水之間放上去,也是一道道的;同時放許多,便氤氳起一團霧。這 時候電光換彩,紅的忽然變藍的,藍的忽然變白的,真真是一眨眼。
  盧梭園在愛爾莽濃鎮(Ermenonvil#e),巴黎的東北;要坐一點鐘火車, 走兩點鐘的路。這是道地鄉下,來的人不多。園子空曠得很,有種荒味。大樹,怒草,小 湖,清風,和中國的郊野差不多,真自然得不可言。湖裡有個白楊洲,種著一排白楊樹,盧 梭墳就在那小洲上。日內瓦的盧梭洲在仿這個;可是上海式的街市旁來那麼個洲子,總有些 不倫不類。
  一九三一年夏天,「殖民地博覽會」開在巴黎之東的萬散園(Vincennes) 裡。那時每日人山人海。會中建築都仿各地的式樣,充滿了異域的趣味。安南廟七塔參差, 崢嶸肅穆,最為出色。這些都是用某種輕便材料造的,去年都拆了。各建築中陳列著各處的 出產,以及民俗。晚上人更多,來看燈光與噴水。每條路一種燈,都是立體派的圖樣。噴水 有四五處,也是新圖樣;有一處叫「仙人球」噴水,就以仙人球做底樣,野拙得好玩兒。這 些自然都用電彩。還有一處水橋,河兩岸各噴出十來道水,湊在一塊兒,恰好是一座弧形的 橋,教人想著走上一個水晶的世界去。
  1933年6月30日作。
  (原載1933年9月1日《中學生》第3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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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西行通訊
  一聖陶兄:我等八月二十二日由北平動身,二十四日到哈爾濱。這至少是個有趣的地方,請聽我說 哈爾濱的印象。
  這裡分道裡,道外,南崗,馬家溝四部分。馬家溝是新辟的市區,姑不論。南崗是住宅 區,據說建築別有風味;可惜我們去時,在沒月亮的晚上。道外是中國式的市街,我們只走 過十分鐘。我所知的哈爾濱,是哈爾濱的道裡,我們住的地方。
  道裡純粹不是中國味兒。街上滿眼是俄國人,走著的,坐著的;女人比那兒似乎都要多 些。據說道裡俄國人也只十幾萬;中國人有三十幾萬,但俄國人大約喜歡出街,所以便覺滿 街都是了。你黃昏後在中國大街上走(或在南崗秋林洋行前面走),瞧那擁擁擠擠的熱鬧勁 兒。上海大馬路等處入夜也鬧攘攘的,但亂七八糟地各有目的,這兒卻幾乎滿是逛街的。
  這種忙裡閒的光景,別處是沒有的。
  這裡的外國人不像上海的英美人在中國人之上,可是也並不如有些人所想,在中國人之 下。中國人算是不讓他們欺負了,他們又怎會讓中國人欺負呢?中國人不特別尊重他們,卻 是真的。他們的流品很雜,開大洋行小買賣的固然多,駕著汽車沿街兜攬乘客的也不少,赤 著腳愛淘氣的頑童隨處可見。這樣倒能和中國人混在一起,沒有什麼隔閡了。也許因白俄們 窮無所歸,才得如此;但這現象比上海瀋陽等中外雜居的地方使人舒服多了。在上海瀋陽冷 眼看著,是常要生氣,常要擔心的。
  這裡人大都會說俄國話,即使是賣掃帚的。他們又大都有些外國規矩,如應諾時的「哼 哼」,及保持市街清潔之類。但他們並不矜持他們的俄國話和外國規矩,也沒有賣弄的意 思,只看做稀鬆平常,與別處的「二毛子」大不一樣。他們的外國化是生活自然的趨勢,而 不是奢侈的裝飾,是「全民」的,不是少數「高等華人」的。一個生客到此,能領受著多少 異域的風味而不感著窒息似的;與洋大人治下的上海,新貴族消夏地的青島,北戴河,宛然 是兩個世界。
  但這裡雖有很高的文明,卻沒有文化可言。待一兩個禮拜,甚至一個月,大致不會教你 膩味,再多可就要看什麼人了。這裡沒有一月像樣的書店,中國書外國書都很稀罕;有些大 洋行的窗戶裡雖放著幾本俄文書,想來也只是給商人們消閒的小說罷。最離奇的是這裡市招 上的中文,如「你吉達」,「民娘九爾」,「阿立古鬧如次」等譯音,不知出於何人之手。 也難怪,中等教育,還在幼稚時期的,已是這裡的最高教育了!這樣算不算梁漱溟先生所說 的整個歐化呢?我想是不能算的。哈爾濱和哈爾濱的白俄一樣,這樣下去,終於是非驢非馬 的畸形而已。雖在感著多少新鮮的意味的旅客的我,到底不能不作如此想。
  這裡雖是歐化的都會,但閒的處所竟有甚於北平的。大商店上午九點開到十二點,一點 到三點休息;三點再開,五點便上門了。晚上呢,自然照例開電燈,讓炫眼的窗飾點綴坦蕩 蕩的街市。穿梭般的男女比白天多得多。俄國人,至少在哈爾濱的,像是與街有不解緣。在 巴黎倫敦最熱鬧的路上,晚上逛街的似乎也只如此罷了。街兩旁很多休息的長椅,並沒有樹 蔭遮著;許多俄國人就這麼四無依傍地坐在那兒,有些竟是為了消遣來的。閒一些的街中間 還有小花園,圍以短短的柵欄,裡面來回散步的不少。——你從此定可以想到,一個廣大的 公園,在哈爾濱是決少不了的。
  這個現在叫做「特市公園」。大小彷彿北平的中山公園,但佈置自然兩樣。裡面有許多 花壇,用各色的花拼成種種對稱的圖案;最有意思的是一處入口的兩個草獅子。是蹲伏著 的,滿身碧油油的嫩草,比常見的獅子大些,神氣自然極了。園內有小山,有曲水,有亭有 橋;橋是外國式,以玲瓏勝。水中可以划船,也還有些彎可轉。這樣便耐人尋味。又有茶 座,電影場,電氣馬(上海大世界等處有)等。這裡電影不分場,從某時至某時老是演著; 當時頗以為奇,後來才知是外國辦法。我們去的那天,正演《西遊記》;不知別處會演些好 片子否。這公園裡也是晚上人多;據說俄國女人常愛成排地在園中走,排的長約等於路的 闊,同時總有好兩排走著,想來倒也很好看。特市公園外,警察告訴我們還有些小園子,不 知性質如何。
  這裡的路都用石塊築成。有人說石頭路塵土少些;至於不用柏油,也許因為冬天太冷, 柏油不經凍之故。總之,塵土少是真的,從北平到這兒,想著塵土要多些,那知適得其反; 在這兒街上走,從好些方面看,確是比北平舒服多了。因為路好,汽車也好。不止坐著平穩 而已,又多!又賤!又快!滿街是的,一揚手就來,和北平洋車一樣。這兒洋車少而貴;幾 毛錢便可坐汽車,人多些便和洋車價相等。開車的俄國人居多,開得「棒」極了;拐彎,倒 車,簡直行所無事,還讓你一點不擔心。巴黎倫敦自然有高妙的車手,但車馬填咽,顯不出 本領;街上的Taxi有時幾乎像驢子似的。在這一點上,哈爾濱要強些。胡適之先生提倡 「汽車文明」,這裡我是第一次接觸汽車文明了。上海汽車也許比這兒多,但太貴族了,沒 有多少意思。此地的馬車也不少,也賤,和五年前南京的馬車差不多,或者還要賤些。
  這裡還有一樣便宜的東西,便是俄國菜。我們第一天在一天津館吃麵,以為便宜些;那 知第二天吃俄國午餐,竟比天津館好而便宜得多。去年暑假在上海,有人請吃「俄國大 菜」,似乎那時很流行,大約也因為價廉物美吧。俄國菜份量多,便於點菜分食;比吃別國 菜自由些;且油重,合於我們的口味。我們在街上見俄國女人的脛癡肥的多,後來在西伯利 亞各站所見也如此;我們常說,這怕是菜裡的油太重了吧。
  最後我要說松花江,道裡道外都在江南,那邊叫江北。江中有一太陽島,夏天人很多, 往往有帶了一家人去整日在上面的。島上最好的玩意自然是游泳,其次許就算划船。我不大 喜歡這地方,因為毫不整潔,走著不舒服。我們去的已不是時候,想下水洗浴,因未帶衣服 而罷。島上有一個臨時照相人。我和一位徐君同去,我們坐在小船上讓他照一個相。岸邊穿 著游泳衣的俄國婦人孩子共四五人,跳跳跑跑地硬擠到我們船邊,有的浸在水裡,有的爬在 船上,一同照在那張相裡。這種天真爛漫,倒也有些教人感著溫暖的。走方照相人,哈爾濱 甚多,中國別的大都市裡,似未見過;也是外國玩意兒。照得不會好,當時可取,足為紀念 而已。從太陽島劃了小船上道外去。我是剛起手划船,在北平三海來過幾回;最痛快是這回 了。船夫管著方向,他的兩槳老是伺候著我的。槳是洋式,長而勻稱,支在小鐵叉上,又 穩,又靈活;槳片是薄薄的,彎彎的。江上又沒有什麼萍藻,顯得寬暢之至。這樣不吃力而 得討好,我們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第二天我們一夥兒便離開哈爾濱了。
  此信八月三十一在西伯利亞車中動手寫,直耽擱到今日才寫畢。在時間上,不在篇幅 上,要算得是一通太長的信了,一切請原諒罷!
  弟自清,1931年10月8日,倫敦。
  二聖陶兄:這一回說給你我們過西伯利亞的情形。
  平常想到西伯利亞,眼前便彷彿一片莽莽的平原,黯淡的斜陽照著,或者凜冽的北風吹 著,或者連天的冰雪蓋著。相信這個印象一半從《敕勒歌》來,一半從翻譯的小說來;我們 火車中所見,卻並不如此驚心動魄的——大概是夏天的緣故罷。荒涼誠然不錯,但沿路沒有 童山,千里的青綠,倒將西伯利亞化作平常的郊野了。只到處點綴著木屋,是向所未見。我 們在西伯利亞七日,有五天都下雨;在那牛毛細雨中,這些微微發亮的木屋是有一種特別的 調子的。
  頭兩天是晴天,第一天的落日真好看;只有那時候我們承認西伯利亞的偉大。平原漸漸 蒼茫起來,它的邊際不像白天分明,似乎伸展到無窮盡的樣子。只有西方一大片深深淺淺的 金光,像是一個海。我們指點著,這些是島嶼;那些是船隻,還在微風中動搖著呢。金光炫 爛極了,這地上是沒有的。勉強打個比喻,也許像熊熊的火焰吧,但火焰究竟太平凡了。那 深深淺淺的調子,倒有些像名油畫家的畫板,濃一塊淡一塊的;雖不經意,而每一點一堆都 可見他的精神,他的姿態。那時我們說起「霞」這個名字,覺得聲調很響亮,恰是充滿了光 明似的。又說到「晚霞」:「晚」的聲調帶一些冥沒的意味,便令人有「已近黃昏」之感。 L君說英文中無與「霞」相當的字,只能叫做「落日」;若真如此,我們未免要為英國人悵 惘了。
  第二天傍晚過貝加爾湖;這是一個大大有名的湖,我所渴想一看的。記得郭沫若君的詩 裡說過蘇武在貝加爾湖畔牧羊,真是美麗而悲涼的想像。在黯淡的暮色中過這個寂寞的湖, 我不禁也懷古起來了。晚餐前我們忽見窗外很遠的一片水;大家猜,別是貝加爾湖吧?晚餐 完時,車已沿著湖邊走了。向北望去,只見渺渺一白,想不出那邊還有地方。這湖單調極 了。似乎每一點都同樣的平靜,沒有一個帆影,也沒有一個鳥影。夜來了,這該是死之國 吧?但我還是坐在窗前呆看。東邊從何處起,我們沒留意;現在也像西邊一樣,是無窮的白 水。車行兩點多鐘,貝加爾湖依然在窗外;天是黑透了,我走進屋內,到底不知什麼時候完 的。
  在歐亞兩洲交界處,有一段路頗有些中國意境,綿延不斷的青山與悠然流著的河水,在 幾里路中只隨意曲了幾曲。山高而峻,不見多少峰巒,如削成的一座大圍屏。車在山下沿著 河走;河岸也是高峻,水像突然掉下去似的。從山頂到河面,是整整齊齊的兩疊;除曲了那 幾曲外,這幾里路中都是整齊的。整齊雖已是西方的好處,但那高深卻還近乎中國的山水詩 或山水畫。河中見一狹狹的小舟,一個人坐著緩緩地划槳,那船和人都是灰暗的顏色;這才 真是中國畫了。
  車中一間屋睡四個人,而我們只有三個。上車時想著能老佔著一間屋就好。但晚上便來 了一個女人,像是做工的或種地的。她坦然睡了上鋪;這在國內是不會有的——我們不但是 三個男人,並且是三個外國人!第二天她下車了,來的是三等車中唯一的紳士;他大概因為 晚上我們出入拉門,擾他清夢,下一天搬到別屋裡去。以後來的是兵,兵我們都說與 兵有緣分呢。最後來了經濟學博士,他的名字,我還記得,是約瑟,是玩紙牌時要按名記 分,他告訴我們的。從前來者都只說俄國話,我們偶然也能答應一兩個字;是從萬國臥車公 司的指南上學來,如「不」「三個」「多少」之類。「不」字用得最多,伴著的是一搖頭。 這自然乾脆不過,但往往從此打斷了談話;到這地步,那一位大概不是站在門外窗口去看風 景,便是閉上眼睡覺。這位約瑟君卻不同,他除俄國話外,自己說還懂得法文;LH兩位都 懂法文,我們立刻覺得屋裡更有意思起來了。
  但約瑟君的法文卻實在不夠用,他只能說些單字。LH兩位應付得很費力,可是他愛說 話極了,老是支支節節地談下去。他告訴我們,俄國報說漢口黨人燒了美孚煤油公司;又問 起好幾個中國人的名字。難為他記得住這些名字!有一個下午,他拿了紙筆,畫了地圖,和 我們議論天下大事。他說俄國從美國買機器,而賣糧食給它;中國從美國買糧食和日用品, 白讓它賺了錢去。他在地圖上點了幾點,寫著,「血!」「血!」說中國只能將血滴給美 國,沒有別的。他似乎以為中國全然美國化了,這樣東西也問「亞美利加?」那樣也問「亞 美利加?」甚至我送他一包香片,也問「亞美利加?」我們趕緊說「中國」,「中國」,才 收下了。
  他又問我們什麼黨。我們三個都不在黨;他奇怪極了,指著胸道,「我——博士——共 產黨!」指在他身旁的朋友——也是經濟學博士——道,「他——博士——共產黨!」他喜 歡喝酒,常和他的朋友上飯車去喝。也邀過我們兩三次,總說,「同志——啤酒,」一面指 著飯車那方面。我們都謝了。最後他似乎不大好意思,指點著道,「我——布爾喬——你們 ——普羅利特利亞特!」他又常指著他的衣服道,「不好看——俄羅斯;」指著我們的道, 「亞美利加!」(兩三天後在另一車上和一個十八歲的俄國工人談話,一位高麗人給翻譯。 這是個天真爛漫的工人,他的衣服比我們粗糙多了,可是比我們貴多了。他露出羨慕的顏 色,但我想起約瑟君的話,倒有些羨慕他們。)他是個和藹的人,很幫我們的忙。快到莫斯 科時,他一面剝著松子(沿路見俄國人吃松子的甚多,一粒粒地摘下來嗑著,似乎比嗑瓜子 有意思),一面告訴我們他有妻有子,現在家裡等著他呢。又指著遠處,說他夏天和他們住 在城外,天涼了才搬進城去。下車後他還特地到窗前來和我們揚手作別。他是黑頭髮,紫臉 膛,繞腮鬍根子;他說他現在是一個經濟雜誌編輯人。
  本該下午兩點到莫斯科;誤了五點鐘,到時天已全黑了。去波蘭的車就要開;滿心想看 看莫斯科,卻只見一片黑夜,我只得帶著最大的失望上車走了。第二天下午在波蘭換車上巴 黎去。晚上到飯車吃飯,侍者穿著小禮服,鞠著躬和客人說話,客人也大都換上整齊的衣服 端端正正坐著,與俄國飯車空氣大不相同。我漸漸有些拘束起來了。
  弟自清,1931年11月15日,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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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三家書店
  倫敦賣舊書的鋪子,集中在切林克拉斯路(Charing Cross Roa d);那是熱鬧地方,頂容易找。路不寬,也不長,只這麼彎彎的一段兒;兩旁不短的是 書,玻璃窗裡齊整整排著的,門口攤兒上亂哄哄擺著的,都有。加上那徘徊在窗前的,圍繞 著攤兒的,看書的人,到處顯得擁擁擠擠,看過去路便更窄了。攤兒上看最痛快,隨你翻, 用不著「勞駕」「多謝」;可是讓風吹日曬的到底沒什麼好書,要看好的還得進鋪子去。進 去了有時也可隨便看,隨便翻,但用得著「勞駕」「多謝」的時候也有;不過愛買不買,決 不至於遭白眼。說是舊書,新書可也有的是;只是來者多數為的舊書罷了。最大的一家要算 福也爾(Foyle),在路西;新舊大樓隔著一道小街相對著,共佔七號門牌,都是四 層,舊大樓還帶地下室——可並不是地窨子。店裡按著書的性質分二十五部;地下室裡滿是 舊文學書。這爿店二十八年前本是一家小鋪子,只用了一個店員;現在店員差不多到了二百 人,藏書到了二百萬種,倫敦的《晨報》稱為「世界最大的新舊書店」。兩邊店門口也擺著 書攤兒,可是比別家的大。我的一本《袖珍歐洲指南》,就在這兒從那穿了滿染著書塵的工 作衣的店員手裡,用半價買到的。在攤兒上翻書的時候,往往看不見店員的影子;等到選好 了書四面找他,他卻從不知那一個角落裡鑽出來了。但最值得流連的還是那間地下室;那兒 有好多排書架子,地上還東一堆西一堆的。乍進去,好像掉在書海裡;慢慢地才找出道兒 來。屋裡不夠亮,土又多,離窗戶遠些的地方,白日也得開燈。可是看得自在;他們是早七 點到晚九點,你待個幾點鐘不在乎,一天去幾趟也不在乎。只有一件,不可著急。你得像逛 廟會逛小市那樣,一半玩兒,一半當真,翻翻看看,看看翻翻;也許好幾回碰不見一本合意 的書,也許霎時間到手了不止一本。
  開舖子少不了生意經,福也爾的卻頗高雅。他們在舊大樓的四層上留出一間美術館,不 時地展覽一些畫。去看不花錢,還送展覽目錄;目錄後面印著幾行字,告訴你要買美術書可 到館旁藝術部去。展覽的畫也並不壞,有賣的,有不賣的。他們又常在館裡舉行演講會,講 的人和主席的人當中,不缺少知名的。聽講也不用花錢;只每季的演講程序表下,「恭請你 注意組織演講會的福也爾書店」。還有所謂文學午餐會,記得也在館裡。他們請一兩個小名 人做主角,隨便誰,納了餐費便可加入;英國的午餐很簡單,費不會多。假使有閒工夫,去 領略領略那名雋的談吐,倒也值得的,不過去的卻並不怎樣多。
  牛津街是倫敦的東西通衢,繁華無比,街上呢絨店最多;但也有一家大書鋪,叫做彭勃 思(Bumpus)的便是。這鋪子開設於一七九○年左右,原在別處;一八五○年在牛津 街開了一個分店,十九世紀末便全挪到那邊去了,維多利亞時代,店主多馬斯彭勃思很通聲 氣,來往的有迭更斯,蘭姆,麥考萊,威治威斯等人;鋪子就在這時候出了名。店後本連著 舊法院,有看守所,守衛室等,十幾年來都讓店裡給買下了。這點古跡增加了人對於書店的 趣味。法院的會議圓廳現在專作書籍展覽會之用;守衛室陳列插圖的書,看守所變成新書的 貨棧。但當日的光景還可從一些畫裡看出:如十八世紀羅蘭生(Rowlandson)所 畫守衛室內部,是晚上各守衛提了燈準備去查監的情形,瞧著很忙碌的樣子。再有一個圖, 畫的是一七二九的一個守衛,神氣夠凶的。看守所也有一幅畫,磚砌的一重重大拱門,石板 鋪的地,看守室的厚木板門嚴嚴鎖著,只留下一個小方窗,還用十字形的鐵條界著;真是銅 牆鐵壁,插翅也飛不出去。
  這家鋪子是五層大樓,卻沒有福也爾家地方大。下層賣新書,三樓賣兒童書,外國書, 四樓五樓賣廉價書;二樓賣絕版書,難得的本子,精裝的新書,還有《聖經》,祈禱書,書 影等等,似乎是菁華所在。他們有初印本,精印本,著者自印本,著者簽字本等目錄,搜羅 甚博,福也爾家所不及。新書用小牛皮或摩洛哥皮(山羊皮——羊皮也可仿製)裝訂,燙上 金色或別種顏色的立體派圖案;稀疏的幾條平直線或弧線,還有「點兒」,錯綜著配置,透 出乾淨,利落,平靜,顯豁,看了心目清朗。裝訂的書,數這兒講究,別家書店裡少見。書 影是仿中世紀的抄本的一葉,大抵是禱文之類。中世紀抄本用黑色花體字,文首第一字母和 葉邊空處,常用藍色金色畫上各種花飾,典麗矞皇,窮極工巧,而又經久不變;仿本自然說 不上這些,只取其也有一點古色古香罷了。
  一九三一年裡,這鋪子舉行過兩回展覽會,一回是劍橋書籍展覽,一回是近代插圖書籍 展覽,都在那「會議廳」裡。重要的自然是第一回。牛津劍橋是英國最著名的大學;各有印 刷所,也都著名。這裡從前展覽過牛津書籍,現在再展覽劍橋的,可謂無遺憾了。這一年是 劍橋目下的辟特印刷所(The Pitt Press)奠基百年紀念,展覽會便為的慶 祝這個。展覽會由鼎鼎大名的斯密茲將軍(General Smuts)開幕,到者有科 學家詹姆士金斯(James Jeans),亞特愛丁頓(Arthur Ed#ing ton),還有別的人。展覽分兩部,現在出版的書約莫四千冊是一類;另一類是歷史部 分。劍橋的書字型清晰,墨色勻稱,行款合式,書扉和書衣上最見工夫;尤其擅長的是算學 書,專門的科學書。這兩種書需要極精密的技巧,極仔細的校對;劍橋是第一把手。但是這 些東西,還有他們印的那些冷僻的外國語書,都賣得少,賺不了錢。除了是大學印刷所,別 家大概很少願意承印。劍橋又承印《聖經》;英國准印《聖經》的只劍橋牛津和王家印刷 人。斯密茲說劍橋就靠《聖經》和教科書賺錢。可是《泰晤士報》社論中說現在印《聖經》 的責任重大,認真地考究地印,也只能夠本罷了。——一五八八年英國最早的《聖經》便是由劍橋承印的。英國印第一本書,出於倫敦威廉甲 克司登(Wil#iam Caxton)之手,那是一四七七年。到了一五二一,約翰席 勃齊(John Siberch)來到劍橋,一年內印了八本書,劍橋印刷事業才創始。 八年之後,大學方面因為有一家書紙店與異端的新教派勾結,怕他們利用書籍宣傳,便呈請 政府,求英王核准,在劍橋只許有三家書鋪,讓他們宣誓不賣未經大學檢查員審定的書。那 時英王是亨利第八;一五三四年頒給他們敕書,授權他們選三家書紙店兼印刷人,或書鋪, 「印行大學校長或他的代理人等所審定的各種書籍」。這便是劍橋印書的法律根據。不過直 到一五八三年,他們才真正印起書來。那時倫敦各家書紙店有印書的專利權,任意抬高價 錢。他們妒忌劍橋印書,更恨的是賣得賤。恰好一六二○年劍橋翻印了他們一本文法書,他 們就在法庭告了一狀。劍橋師生老早不樂意他們抬價錢,這一來更憤憤不平;大學副校長第 二年乘英王詹姆士第一上新市場去,半路上就遞上一件呈子,附了一個比較價目表。這樣小 題大做,真有些書獃子氣。王和諸大臣商議了一下,批道,我們現在事情很多,沒工夫討論 大學與諸家書紙店的權益;但准大學印刷人出售那些文法書,以救濟他的支絀。這算是碰了 個軟釘子,可也算是勝利。那呈子,那批,和上文說的那本《聖經》都在這一回展覽中。席 勃齊印的八本書也有兩種在這裡。此外還有一六二九年初印的定本《聖經》,書扉雕刻繁 細,手藝精工之極。又密爾頓《力息達斯》(Lycidas)的初本也在展覽著,那是經 他親手校改過的。
  近代插圖書籍展覽,在聖誕節前不久,大約是讓做父母的給孩子們多買點節禮吧。但在 一個外國人,卻也值得看看。展覽的是七十年來的作品,雖沒有什麼系統,在這裡卻可以找 著各種美,各種趨勢。插圖與裝飾畫不一樣,得吟味原書的文字,透出自己的機鋒。心要 靈,手要熟,二者不可缺一。或實寫,或想像,因原書情境,畫人性習而異。——童話的插 圖卻只得憑空著筆,想像更自由些;在不自由的成人看來,也許別有一種滋味。看過趙譯 《阿麗思漫遊奇境記》裡譚尼爾(John Tenniel)的插畫的,當會有同感吧。 ——所展覽的,幽默,秀美,粗豪,典重,各擅勝場,琳琅滿目;有人稱為「視覺的音 樂」,頗為近之。最有味的,同一作家,各家插畫所表現的卻大不相同。譬如莪默伽亞謨 (Omar Khayyam),莎士比亞,幾乎在一個人手裡一個樣子;展覽會裡書多, 比較著看方便,可以擴充眼界。插圖有「黑白」的,有彩色的:「黑白」的多,為的省事省 錢。就黑白畫而論,從前是雕版,後來是照相;照相雖然精細,可是失掉了那種生力,只要 拿原稿對看就會覺出。這兒也展覽原稿,或是灰筆畫,或是水彩畫;不但可以「對看」,也 可以讓那些藝術家更和我們接近些。《觀察報》記者記這回展覽會,說插圖的書,字往往印 得特別大,意在和諧;卻實在不便看。他主張書與圖分開,字還照尋常大小印。他自然指大 本子而言。但那種「和諧」其實也可愛;若說不便,這種書原是讓你慢慢玩賞的,那能像讀 報一樣目下數行呢?再說,將配好了的對兒生生拆開,不但大小不稱,怕還要多花錢。
  詩籍鋪(The Poetry Bookshop)真是米米小,在一個大地方的一 道小街上。「叫名」街,實在一條小胡同吧。門前不大見車馬,不說;就是行人,一天也只 寥寥幾個。那道街斜對著無人不知的大英博物院;街口釘著小小的一塊字號木牌。初次去 時,人家教在博物院左近找。問院門口守衛,他不知道有這個鋪子,問路上戴著常禮帽的老 者,他想沒有這麼一個鋪子;好容易才找著那塊小木牌,真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 鋪子從前在另一處,那才冷僻,連裴歹克的地圖上都沒名字,據說那兒是一所老宅子,才真 夠詩味,挪到現在這樣平常的地帶,未免太可惜。那時候美國遊客常去,一個原因許是美國 看不見那樣老宅子。
  詩人赫洛德孟羅(Harold Monro)在一九一二年創辦了這爿詩籍鋪。用意 在讓詩與社會發生點切實的關係。孟羅是二十多年來倫敦文學生涯裡一個要緊角色。從一九 一一給詩社辦《詩刊》(Poetry Review)起知名。在第一期裡,他說,「詩 與人生的關係得再認真討論,用於別種藝術的標準也該用於詩。」他覺得能做詩的該做詩, 有困難時該幫助他,讓他能做下去;一般人也該念詩,受用詩。為了前一件,他要自辦雜 志,為了後一件,他要辦讀詩會;為了這兩件,他辦了詩籍鋪。這鋪子印行過《喬治詩選》 (Georgian Poetry),喬治是現在英王的名字,意思就是當代詩選,所收 的都是代表作家。第一冊出版,一時風靡,買詩念詩的都多了起來;社會確乎大受影響。詩 選共五冊;出第五冊時在一九二二,那時喬治詩人的詩興卻漸漸衰了。一九一九到二五年鋪 子裡又印行《市本》月刊(The Chapbook)登載詩歌,評論,木刻等,頗多新 進作家。
  讀詩會也在鋪子裡;星期四晚上准六點鐘起,在一間小樓上。一年中也有些時候定好了 沒有。從創始以來,差不多沒有間斷過。前前後後著名的詩人幾乎都在這兒讀過詩:他們自 己的詩,或他們喜歡的詩。入場券六便士,在英國算賤,合四五毛錢。在倫敦的時候,也去 過兩回。那時孟羅病了,不大能問事,鋪子裡頗為黯淡。兩回都是他夫人愛立達克萊曼答斯 基(Alida Klementaski)讀,說是找不著別人。那問小樓也容得下四五 十位子,兩回去,人都不少;第二回滿了座,而且幾乎都是女人——還有挨著牆站著聽的。 屋內只讀詩的人小桌上一盞藍罩子的桌燈亮著,幽幽的。她讀濟茲和別人的詩,讀得很好, 口齒既清楚,又有頓挫,內行說,能表出原詩的情味。英國詩有兩種讀法,將每個重音咬得 清清楚楚,頓挫的地方用力,和說話的調子不相像,約翰德林瓦特(John Drink water)便主張這一種。他說,讀詩若用說話的調子,太隨便,詩會跑了。但是參用一 點兒,像克萊曼答斯基女士那樣,也似乎自然流利,別有味道。這怕要看什麼樣的詩,什麼 樣的讀詩人,不可一概而論。但英國讀詩,除不吟而誦,與中國根本不同之處,還有一件: 他們按著文氣停頓,不按著行,也不一定按著韻腳。這因為他們的詩以輕重為節奏,文句組 織又不同,往往一句跨兩行三行,卻非作一句讀不可,韻腳便只得輕輕地滑過去。讀詩是一 種才能,但也需要訓練;他們注重這個,訓練的機會多,所以是詩人都能來一手。
  鋪子在樓下,只一間,可是和讀詩那座樓遠隔著一條甬道。屋子有點黑,四壁是書架, 中間桌上放著些詩歌篇子(Sheets),木刻畫。篇子有寬長兩種,印著詩歌,加上些 零星的彩畫,是給大人和孩子玩兒的。犄角兒上一張帳桌子,坐著一個戴近視眼鏡的,和藹 可親的,圓臉的中年婦人。桌前裝著火爐,爐旁蹲著一隻大白獅子貓,和女人一樣胖。有時 也遇見克萊曼答斯基女士,匆匆地來匆匆地去。孟羅死在一九三二年三月十五日。第二天晚 上到鋪子裡去,看見兩個年輕人在和那女人司帳說話;說到詩,說到人生,都是哀悼孟羅 的。話音很悲傷,卻如清泉流瀉,差不多句句像詩;女司帳說不出什麼,唯唯而已。孟羅在 日最盡力於詩人文人的結合,他老讓各色的才人聚在一塊兒。又好客,家裡爐旁(英國終年 有用火爐的時候)常有許多人聚談,到深夜才去。這兩位青年的傷感不是偶然的。他的鋪子 可是賺不了錢;死後由他夫人接手,勉強張羅,現在許還開著。
  1934年10月27日作。
  (原載1935年1月1日《中學生》第51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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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文人宅
  杜甫《最能行》雲,「若道士無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水經注》,秭歸「縣北 一百六十里有屈原故宅,累石為屋基。」看來只是一堆爛石頭,杜甫不過說得嘴響罷了。但 代遠年湮,渺茫也是當然。往近裡說,《孽海花》上的「李純客」就是李慈銘,書裡記著他 自撰的楹聯,上句雲,「保安寺街藏書一萬卷」;但現在走過北平保安寺街的人,誰知道那 一所屋子是他住過的?更不用提屋子裡怎麼個情形,他住著時怎麼個情形了。要憑弔,要留 連,只好在街上站一會兒出出神而已。
  西方人崇拜英雄可真當回事兒,名人故宅往往保存得好。譬如莎士比亞吧,老宅子,新 宅子,太太老太太宅子,都好好的,連傢俱什物都存著。莎士比亞也許特別些,就是別人, 若有故宅可認的話,至少也在牆上用木牌標明,讓訪古者有低徊之處;無論宅裡住著人或已 經改了鋪子。這回在倫敦所見的四文人宅,時代近,宅內情形比莎士比亞的還好;四所宅子 大概都由私人捐款收買,佈置起來,再交給公家的。約翰生博士(Samuel John som,1709—1784)宅,在舊城,是三層樓房,在一個小方場的一角上,靜靜 的。他一七四八年進宅,直住了十一年;他太太死在這裡。他的助手就在三層樓上小屋裡編 成了他那部大字典。那部寓言小說(al#eDgorical novel)《剌塞拉 斯》(《Rasselas》)大概也在這屋子裡寫成;是晚上寫的,只寫了一禮拜,為的 要付母親下葬的費用。屋裡各處,如門堂,復壁板,樓梯,碗櫥,廚房等,無不古氣盎然。 那著名的大字典陳列在樓下客室裡;是第三版,厚厚的兩大冊。他編著這部字典,意在保全 英語的純粹,並確定字義;因為當時作家採用法國字的實在太多了。字典中所定字義有些很 幽默:如「女詩人,母詩人也」(she-poet,蓋准she-goat——母山羊— —字例),又如「燕麥,谷之一種,英格蘭以飼馬,而蘇格蘭則以為民食也」,都夠損的。 ——倫敦約翰生社便用這宅子作會所。
  濟茲(John Keats,1795—1821)宅,在市北漢姆司台德區(Ha mpstead)。他生卒雖然都不在這屋子裡,可是在這兒住,在這兒戀愛,在這兒受人 攻擊,在這兒寫下不朽的詩歌。那時漢姆司台德區還是鄉下,以風景著名,不像現時人煙稠 密。濟茲和他的朋友布朗(Charles Armitage Brown)同住。屋後 是個大花園,綠草繁花,靜如隔世;中間一棵老梅樹,一九二一年干死了,干子還在。據布 朗的追記,濟茲《夜鶯歌》似乎就在這棵樹下寫成。布朗說,「一八一九年春天,有只夜鶯 做窠在這屋子近處。濟茲常靜聽它歌唱以自怡悅;一天早晨吃完早飯,他端起一張椅子坐到 草地上梅樹下,直坐了兩三點鐘。進屋子的時候,見他拿著幾張紙片兒,塞向書後面去。問 他,才知道是歌詠我們的夜鶯之作。」這裡說的梅樹,也許就是花園裡那一棵。但是屋前還 有草地,地上也是一棵三百歲老桑樹,枝葉扶疏,至今結桑椹;有人想《夜鶯歌》也許在這 棵樹下寫的。濟茲的好詩在這宅子裡寫的最多。
  他們隔壁住過一家姓布龍(Brawne)的。有位小姐叫凡耐(Fanny),讓濟 茲愛上了,他倆訂了婚,他的朋友頗有人不以為然,為的女的配不上;可是女家也大不樂 意,為的濟茲身體弱,又像瘋瘋癲癲的。濟茲自己寫小姐道:「她個兒和我差不多——長長 的臉蛋兒——多愁善感——頭梳得好——鼻子不壞,就是有點小毛病——嘴有壞處有好處— —臉側面看好,正面看,又瘦又少血色,像沒有骨頭。身架苗條,姿態如之——胳膊好,手 差點兒——腳還可以——她不止十七歲,可是天真爛漫——舉動奇奇怪怪的,到處跳跳蹦 蹦,給人編諢名,近來愣叫我『自美自的女孩子』——我想這並非生性壞,不過愛鬧一點漂 亮勁兒罷了。」
  一八二○年二月,濟茲從外面回來,吐了一口血。他母親和三弟都死在癆病上,他也是 個癆病底子;從此便一天壞似一天。這一年九月,他的朋友賽焚(Joseph Seve rn)伴他上羅馬去養病;次年二月就死在那裡,葬新教墳場,才二十六歲。現在這屋子裡 陳列著一圈頭髮,大約是賽焚在他死後從他頭上剪下來的。又次年,賽焚向人談起,說他保 存著可憐的濟茲一點頭髮,等個朋友捎回英國去;他說他有個怪想頭,想照他的希臘琴的樣 子作根別針,就用濟茲頭髮當弦子,送給可憐的布龍小姐,只恨找不到這樣的手藝人。濟茲 頭髮的顏色在各人眼裡不大一樣:有的說赤褐色,有的說棕色,有的說暖棕色,他二弟兩口 子說是金紅色,賽焚追畫他的像,卻又畫作深厚的棕黃色。布龍小姐的頭髮,這兒也有一併 存著。
  他倆訂婚戒指也在這兒,鑲著一塊紅寶石。還有一冊仿四折本《莎士比亞》,是濟茲常 用的。他對於莎士比亞,下過一番苦工夫;書中頁邊行裡都畫著道兒,也有些精湛的評語。 空白處親筆寫著他見密爾頓發和獨坐重讀《黎琊王》劇作兩首詩;書名頁上記著「給布龍凡 耐,一八二○」,照年份看,準是上意大利去時送了作紀念的。珂羅版印的《夜鶯歌》墨 跡,有一份在這兒,另有哈代《漢姆司台德宅作》一詩手稿,是哈代夫人捐贈的,宅中出售 影印本。濟茲書法以秀麗勝,哈代的以蒼老勝。
  這屋子保存下來卻並不易。一九二一年,業主想出售,由人翻蓋招租,地段好,脫手一 定快的;本區市長知道了,趕緊組織委員會募款一萬鎊。款還募得不多,投機的建築公司已 經爭先向業主講價錢。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兒,虧得市長和本區四委員迅速行動,用私人名義 擔保付款,才得挽回危局。後來共收到捐款四千六百五十鎊(約合七八萬元),多一半是美 國人捐的;那時正當大戰之後,為這件事在英國募款是不容易的。
  加萊爾(Thomas Carlyle,1795—18#1)宅,在泰晤士河旁乞 而西區(Chelsea);這一區至今是文人藝士薈萃之處。加萊爾是維多利亞時代初期 的散文家,當時號為「乞而西聖人」。一八三四年住到這宅子裡,一直到死。書房在三層樓 上,他最後一本書《弗來德力大帝傳》就在這兒寫的。這間房前面臨街,後面是小園子;他 讓前後都砌上夾牆,為的怕那街上的囂聲,園中的雞叫。他著書時坐的椅子還在;還有一件 呢浴衣。據說他最愛穿浴衣,有不少件;蘇格蘭國家畫院所藏他的畫像,便穿著灰呢浴衣, 坐在沙發上讀書,自有一番寬舒的氣象。畫中讀書用的架子還可看見。宅裡存著他幾封信, 女司事願意念給訪問的人聽,朗朗有味。二樓加萊爾夫人屋裡放著架小屏,上面橫的豎的斜 的正的貼滿了世界各處風景和人物的畫片。
  迭更斯(Charles Dickens,1#12—1870)宅,在「西頭」, 現在是熱鬧地方。迭更斯出身貧賤,熟悉下流社會情形;他小說裡寫這種情形,最是酣暢淋 漓之至。這使他成為「本世紀最通俗的小說家,又,英國大幽默家之一」,如他的老友浮斯 大(John Forster)給他作的傳開端所說。他一八三六年動手寫《比克維克秘 記》(《Pickwick Papers》),在月刊上發表。起初是紳士比克維克等行 獵故事,不甚為世所重;後來僕人山姆(Sam Wel#er)出現,詼諧嘲諷,百變不 窮,那月刊頓時風行起來。迭更斯手頭漸寬,這才遷入這宅子裡,時在一八三七年。
  他在這裡寫完了《比克維克秘記》,就是這一年印成單行本。他算是一舉成名,從此直 到他死時,三十四年間,總是蒸蒸日上。來這屋子不多日子,他借了一個飯店舉行《秘記》 發表週年紀念,又舉行他夫婦結婚週年紀念。住了約莫兩年,又寫成《塊肉餘生述》,《滑 稽外史》等。這其間生了兩個女兒,房子擠不下了;一八三九年終,他便搬到別處去了。
  屋子裡最熱鬧的是畫,畫著他小說中的人物,牆上大大小小,突梯滑稽,滿是的。所以 一屋子春氣。他的人物雖只是類型,不免奇幻荒唐之處,可是有真味,有人味;因此這麼讓 人歡喜讚歎。屋子下層一間廚房,所謂「丁來谷廚房」,道地老式英國廚房,是特地佈置起 來的— 「丁來谷」是比克維克一行下鄉時寄住的地方。廚房架子上擺著帶釉陶器,也都畫 著迭更斯的人物。這宅裡還存著他的手杖,頭髮;一朵玫瑰花,是從他屍身上取下來的;一 塊小窗戶,是他十一歲時住的樓頂小屋裡的;一張書桌,他帶到美洲去過,臨死時給了二女 兒,現時罩著紫色天鵝絨,蠻伶俐的。此外有他從這屋子寄出的兩封信,算回了老家。
  這四所宅子裡的東西,多半是人家捐贈;有些是特地買了送來的。也有借得來陳列的。 管事的人總是在留意搜尋著,頗為苦心熱腸。經常用費大部靠基金和門票、指南等餘利;但 門票賣的並不多,指南照顧的更少,大約維持也不大容易。格雷(Thomas Gra y,1716—1771)以《輓歌辭》(《E#egy Written in a C ountry Churchyard》)著名。
  原題中所云「作於鄉村教堂墓地中」,指司妥克波忌士(Stoke Poges)的 教堂而言。詩作於一七四二格雷二十五歲時,成於一七五○,當時詩人懷古之情,死生之 感,親近自然之意,詩中都委婉達出,而句律精妙,音節諧美,批評家以為最足代表英國 詩,稱為詩中之詩。詩出後,風靡一時,誦讀模擬,遍於歐洲各國;歷來引用極多,至今已 成為英美文學教育的一部分。司妥克波忌士在倫敦西南,從那著名的溫澤堡(Windso r Cast#e)去是很近的。四月一個下午,微雨之後,我們到了那裡。一路幽靜,似 乎鳥聲也不大聽見。拐了一個小彎兒,眼前一片平鋪的碧草,點綴著稀疏的墓碑;教堂木然 孤立,像戲台上佈景似的。小路旁一所小屋子,門口有小木牌寫著格雷陳列室之類。出來一 位白髮老人,慇勤地引我們去看格雷墓,長方形,特別大,是和他母親、姨母合葬的,緊挨 著教堂牆下。又看水松樹(yew-tree),老人說格雷在那樹下寫《輓歌辭》來著; 《輓歌辭》裡提到水松樹,倒是確實的。我們又兜了個大圈子,才回到小屋裡,看《輓歌 辭》真跡的影印本。還有幾件和格雷關係很疏的舊東西。屋後有井,老人自己汲水灌園,讓 我們想起「灌園叟」來;臨別他送我們每人一張教堂影片。
  1935年3月21日—23日作。
  (原載1935年5月1日《中學生》第55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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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博物院
  倫敦的博物院帶畫院,只檢大的說,足足有十個之多。在巴黎和柏林,並不「覺得」博 物院有這麼多似的。柏林的本來少些;巴黎的不但不少,還要多些,但除盧佛宮外,都不 大。最要緊的,倫敦各院陳列得有條有理的,又疏朗,房屋又亮,得看;不像盧佛宮,東西 那麼擠,屋子那麼黑,老教人喘不出氣。可是,倫敦雖然得看,說起來也還是千頭萬緒;真只好檢大的說罷了。
  先看西南角。維多利亞亞伯特院最為堂皇富麗。這是個美術博物院,所收藏的都是美術 史材料,而裝飾用的工藝品尤多,東方的西方的都有。漆器,瓷器,傢俱,織物,服裝,書 籍裝訂,道地五光十色。這裡頗有中國東西,漆器瓷器玉器不用說,壁畫佛像,羅漢木像, 還有乾隆寶座也都見於該院的「東方百珍圖錄」裡。圖錄裡還有明朝李麟(原作Li Li ng,疑係此人)畫的《波羅球戲圖》;波羅球騎著馬打,是唐朝從西域傳來的。中國現在 似乎沒存著這種畫。院中賣石膏像,有些真大。
  自然史院是從不列顛博物院分出來的。這裡才真古色古香,也才真「巨大」。看了各種 史前人的模型,只覺得遠煙似的時代,無從憑弔,無從懷想——滿夠不上分兒。中生代大爬 蟲的骨架,昂然站在屋頂下,人還夠不上它們一條腿那麼長,不用提「項背」了。現代鯨魚 的標本雖然也夠大的,但沒腿,在陸居的我們眼中就差多了。這裡有夜鶯,自然是死的,那 樣子似乎也並不特別秀氣;嗓子可真脆真圓,我在話匣片裡聽來著。
  歐戰院成立不過十來年。大戰各方面,可以從這裡略見一斑。這裡有模型,有透視畫 (dioramas),有照相,有電影機,有槍炮等等。但最多的還是畫。大戰當年,英 國情報部僱用一群少年畫家,教他們擱下自己的工作,大規模的畫戰事畫,以供宣傳,並作 為歷史紀錄。後來少年畫家不夠用,連老畫家也用上了。那時情報部常常給這些畫家開展覽 會,個人的或合夥的。歐戰院的畫便是那些展覽作品的一部分。少年畫家大約都是些立體 派,和老畫家的浪漫作風迥乎不同。這些畫家都透視了戰爭,但他們所成就的卻只是歷史紀 錄,藝術是沒有什麼的。
  現在該到西頭來,看人所熟知的不列顛博物院了。考古學的收藏,名人文件,抄本和印 本書籍,都數一數二;顧愷之《女史箴》卷子和敦煌卷子便在此院中。瓷器也不少,中國 的,土耳其的,歐洲各國的都有;中國的不用說,土耳其的青花,渾厚樸拙,比歐洲金的藍 的或刻鏤的好。考古學方面,埃及王拉米塞斯第二(約公元前1250)巨大的花崗石像, 幾乎有自然史院大爬蟲那麼高,足為我們揚眉吐氣;也有坐像。坐立像都僵直而四方,大有 雖地動山搖不倒之勢。這些像的石質尺寸和形狀,表示統治者永久的超人的權力。還有貝葉 的《死者的書》,用象形字和俗字兩體寫成。羅塞他石,用埃及兩體字和希臘文刻著詔書一 通(公元前195),一七九八年出土;從這塊石頭上,學者比對希臘文,才讀通了埃及文 字。
  希臘巴昔農廟(Parthenon)各件雕刻,是該院最足以自豪的。這個廟在雅 典,奉祀女神雅典巴昔奴;配利克裡斯(Pericles)時代,教成千帶萬的藝術家, 用最美的大理石,重建起來,總其事的是配氏的好友兼顧問,著名雕刻家費迪亞斯(Phi dias)。那時物阜民豐,費了二十年工夫,到了公元前四三五年,才造成。廟是長方 形,有門無窗;或單行或雙行的石柱圍繞著,像女神的馬隊一般。短的兩頭,柱上承著三角 形的楣;這上面都雕著像。廟牆外上部,是著名的刻壁。廟在一六八七年讓威尼斯人炸毀了 一部分;一八○一年,愛而近伯爵從雅典人手裡將三角楣上的像,刻壁,和些別的買回英 國,費了七萬鎊,約合百多萬元;後來轉賣給這博物院,卻只要一半價錢。院中特設了一間 愛而近室陳列那些藝術品,並參考巴黎國家圖書館所藏的巴昔農廟諸圖,做成廟的模型,巍 巍然立在石山上。
  希臘雕像與埃及大不相同,絕無僵直和緊張的樣子。那些藝術家比較自由,得以研究人 體的比例;骨架,肌理,皮肉,他們都懂得清楚,而且有本事表現出來。又能抓住要點,使 全體和諧不亂。無論坐像立像,都自然,莊嚴,造成希臘藝術的特色:清明而有力。當時運 動競技極發達;藝術家雕神像,常以得獎的人為「模特兒」,赤裸裸的身體裡充滿了活動與 力量。可是究竟是神像;所以不能是如實的人像而只是理想的人像。這時代所缺少的是熱 情,幻想;那要等後世藝人去發展了。廟的東楣上運命女神三姊妹像,頭已經失去了,可是 那衣褶如水的輕妙,衣褶下身體的充盈,也從繁複的光影中顯現,幾乎不相信是石人。那刻 壁浮雕著女神節貴家少女獻衣的行列。少女們穿著長袍,莊嚴的衣褶,和運命女神的又不一 樣,手裡各自拿著些東西;後面跟著成隊的老人,婦女,雄赳赳的騎士,還有帶祭品的人, 齊向諸神而進。諸神清明徹骨,在等待著這一行人眾。這刻壁上那麼多人,卻不繁雜,不零 散,打成一片,佈局時必然煞費苦心。而細看諸少女諸騎士,也各有精神,絕不一律;其間 刀鋒或深或淺,光影大異。少壯的騎士更像生龍活虎,千載如見。
  院中所藏名人的文件太多了。像莎士比亞押房契,密爾頓出賣《失樂園》合同(這合同 是書記代簽,不出密氏親筆),巴格來夫(Palgrave)《金庫集》稿,格雷《挽 歌》稿,哈代《苔絲》稿,達文齊,密凱安傑羅的手冊,還有維多利亞後四歲時鉛筆簽字, 都親切有味。至於荷馬史詩的貝葉,公元一世紀所寫,在埃及發見的,以及九世紀時希伯來 文《舊約聖經》殘頁,據說也許是世界上最古《聖經》鈔本的,卻真令人悠然遐想。還有, 二世紀時,羅馬艦隊一官員,向兵丁買了一個七歲的東方小兒為奴,立了一張貝葉契,上端 蓋著泥印七顆;和英國大憲章的原本,很可比著看。院裡藏的中古鈔本也不少;那時歐洲僧 侶非常閒,日以抄書為事;字用峨特體,多稜角,精工是不用說的。他們最考究字頭和插 畫,必然細心勾勒著上鮮麗的顏色,藍和金用得多些;顏色也選得精,至今不變。某抄本有 歲歷圖,二幅,畫十二月風俗,細緻風華,極為少見。每幅下另有一欄,畫種種遊戲,人物 短小,卻也滑稽可喜。畫目如下:正月,析薪;二月,炬舞;三月,種花,伐木;四月,情 人園會;五月,盪舟;六月,比武;七月,行獵,刈麥;八月,獲稻;九月,釀酒;十月, 耕種;十一月,獵歸;十二月,屠豕。鈔本和印本書籍之多,世界上只有巴黎國家圖書館可 與這博物院相比;此處印本共三百二十萬餘冊。有穹窿頂的大閱覽室,圓形,室中桌子的安 排,好像車輪的輻,可坐四百八十五人;管理員高踞在轂中。
  次看畫院。國家畫院在西中區鬧市口,匹對著特拉伐加方場一百八十四英尺高的納爾遜 石柱子。院中的畫不算很多,可是足以代表歐洲畫史上的各派,他們自詡,在這一方面,世 界上那兒也及不上這裡。最完全的是意大利十五六世紀的作品,特別是佛羅倫司派,大約除 了意大利本國,便得上這兒來了。畫按派別排列,可也按著時代。但是要看英國美術,此地 不成,得上南邊兒泰特(Tate)畫院去。那畫院在泰晤士河邊上;一九二八年水上了 岸,給浸壞了特耐爾(Joseph MalDord Wil#iam Turner, 17#5—1851)好多畫,最可惜。特耐爾是十九世紀英國最大的風景畫家,也是印象 派的先鋒。他是個窮苦的孩子,小時候住在菜市旁的陋巷裡,常只在泰晤士河的碼頭和駁船 上玩兒。他對於泰晤士河太熟了,所以後來愛畫船,畫水,畫太陽光。再後來他費了二十多 年工夫專研究光影和色彩,輪廓與內容差不多全不管;這便做了印象派的前驅了。他畫過一 幅《日出:灣頭堡子》,那堡子淡得只見影兒,左手一行樹,也只有樹的意思罷了;可是, 瞧,那金黃的朝陽的光,順著樹水似的流過去,你只覺著溫暖,只覺著柔和,在你的身上, 那光卻又像一片海,滿處都是的,可是閃閃爍爍,儀態萬千,教你無從捉摸,有點兒著急。 特耐爾以前,堅士波羅(Gainsborough,1727—1788)是第一個人脫 離荷蘭影響,用英國景物作風景畫的題材;又以畫像著名。何嘉士(Hogarth,16 97—1764)畫了一套《結婚式》,又生動又親切,當時刻板流傳,風行各處,現存在 這畫院中。美國大畫家惠斯勒(Whistler)稱他為英國僅有的大畫家。雷諾爾茲 (Reynolds,1723—1792)的畫像,與堅士波羅並稱。畫像以性格與身份 為主,第一當然要像。可是從看畫者一面說,像主若是歷史上的或當代的名人,他們的性格 與身份,多少總知道些,看起來自然有味,也略能批評得失。若只是平凡的人,憑你怎樣 像,陳列到畫院裡,怕就少有去理會的。因此,畫家為維持他們永久的生命計,有時候重視 技巧,而將「像」放在第二著。雷諾爾茲與堅士波羅似乎就是這樣的人。他們畫的像,色調 鮮明而縹緲。莊嚴的男相,華貴的女相,優美活潑的孩子相,都算登峰造極;可就是不大 「像」。堅氏的女像總太瘦;雷氏的不至於那麼瘦,但是像主往屯退回他的畫,說太不像。 ——國家畫院旁有個國家畫像院,專陳列英國歷史上名人的像,文學家,藝術家,科學家, 政治家,皇族,應有盡有,約共二千一百五十人。油畫是大宗,排列依著時代。這兒也看見 雷堅二氏的作品;但就全體而論,歷史比藝術多的多。
  泰特畫院中還藏著詩人勃來克(Wil#iam Blake,1757—1827) 和羅塞蒂(Dante Gabriel Rossetti,1828—1882)的 畫。前一位是浪漫詩人的先驅,號稱神秘派。自幼兒想像多,都表現在詩與畫裡。他的圖案 非常宏偉;色彩也如火焰,如一飛沖天的翅膀。所畫的人體並不切實,只用作表現姿態,表 現動的符號而已。後一位是先拉斐爾派的主角;這一派是詩與畫雙管齊下的。他們不相信 「為藝術的藝術」,而以知識為重。畫要敘事,要教訓,要接觸民眾的心,讓他們相信美的 新觀念;畫筆要細膩,顏色卻不必調和。羅氏作品有著清明的調子,強厚的感情;只是理想 雖高,氣韻卻不夠生動似的。當代英國名雕塑家愛勃斯坦(Jacob Epstein) 也有幾件東西陳列在這裡。他是新派的浪漫雕塑家。這派人要在形體的部分中去找新的情感 力量;那必是不尋常的部分,足以擴展他們自己情感或感覺的經驗的。他們以為這是美,誇 張的表現出來;可是俗人卻覺得人不像人,物不像物,覺得丑,只認為滑稽畫一類。愛氏雕 石頭,但是塑泥似乎更多:塑泥的表面,決不刮光,就讓那麼凸凸凹凹的堆著,要的是這股 勁兒。塑完了再倒銅。——他也賣素描,形體色調也是那股浪漫勁兒。
  以上只有不列顛博物院的歷史可以追塑到十八世紀;別的都是十九世紀建立的,但歐戰 院除外。這些院的建立,固然靠國家的力量,卻也靠私人的捐助——捐錢蓋房子或捐自己的 收藏的都有。各院或全不要門票,像不列顛博物院就是的;或一禮拜中兩天要門票,票價也 極低。他們印的圖片及專冊,廉價出售,數量驚人。又差不多都有定期的講演,一面講一面 領著看;雖然講的未必怎樣精,聽講的也未必怎樣多。這種種全為了教育民眾,用意是值得 我們佩服的。
  1936年10月19日作。
  (原載1936年12月《中學生》第70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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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公園
  英國是個尊重自由的國家,從倫敦海德公園(Hyde Park)可以看出。學政治 的人一定知道這個名字;近年日報的海外電訊裡也偶然有這個公園出現。每逢星期日下午, 各黨各派的人都到這兒來宣傳他們的道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井水不犯河水。從耶 穌教到共產黨,差不多樣樣有。每一處說話的總是一個人。他站在桌子上,椅子上,或是別 的什麼上,反正在聽眾當中露出那張嘴臉就成;這些桌椅等等可得他們自己預備,公園裡的 長椅子是只讓人歇著的。聽的人或多或少。有一回一個講耶穌教的,沒一個人聽,卻還打起 精神在講;他盼望來來去去的遊人裡也許有一兩個三四個五六個……愛聽他的,只要有人駐 一下腳,他的口舌就算不白費了。
  見過一回共產黨示威,演說的東也是,西也是;有的站在大車上,頗有點巍巍然。按說 那種馬拉的大車平常不讓進園,這回大約辦了個特許。其中有個女的約莫四十上下,嗓子最 大,說的也最長;說的是倫敦土話,凡是開口音,總將嘴張到不能再大的地步,一面用胳膊 助勢。說到後來,嗓子沙了,還是一字不苟的喊下去。天快黑了,他們整隊出園喊著口號, 標語旗幟也是五光十色的。隊伍兩旁,又高又大的馬巡緩緩跟著,不說話。出的是北門,外 面便是熱鬧的牛津街。
  北門這裡一片空曠的沙地,最宜於露天演說家,來的最多。也許就在共產黨隊伍走後 吧,這裡有人說到中日的事;那時剛過「一二八」不久,他頗為我們抱不平。他又讚美甘 地;卻與賈波林相提並論,說賈波林也是為平民打抱不平的。這一比將聽眾引得笑起來了; 不止一個人和他辯論,一位老太太甚至嘀咕著掉頭而去。這個演說的即使不是共產黨,大約 也不是「高等」英人吧。公園裡也鬧過一回大事:一八六六年國會改革的暴動(勞工爭選舉 權),周圍鐵欄干毀了半里多路長,警察受傷了二百五十名。
  公園周圍滿是鐵欄干,車門九個,遊人出入的門無數,佔地二千二百多畝,繞園九里, 是倫敦公園中最大的,來的人也最多。園南北都是鬧市,園中心卻靜靜的。灌木叢裡各色各 樣野鳥,清脆的繁碎的語聲,夏天綠草地上,潔白的綿羊的身影,教人像下了鄉,忘記在世 界大城裡。那草地一片迷濛的綠,一片芊綿的綠,像水,像煙,像夢;難得的,冬天也這 樣。西南角上蜿蜒著一條蛇水,算來也佔地三百畝,養著好些水鳥,如蒼鷺之類。可以搖 船,游泳;並有救生會,讓下水的人放心大膽。這條水便是雪萊的情人西河女士(Harr iDet Westbro#k)自沉的地方,那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事了。
  南門內有拜倫立像,是五十年前希臘政府捐款造的;又有座古英雄阿契來斯像,是惠靈 頓公爵本鄉人造了來紀念他的,用的是十二尊法國炮的銅,到如今卻有一百多年了。還有英 國現負盛名的雕塑家愛勃司坦(Epstein)的壁雕,是紀念自然學家赫德生的。一個 似乎要飛的人,張著臂,仰著頭,散著發,有原始的撲拙獷悍之氣,表現的是自然精神的化 身;左右四隻鳥在飛,大小旁正都不相同,也有股野勁兒。這件雕刻的價值,引起過許多討 論。南門內到蛇水邊一帶遊人最盛。夏季每天上午有銅樂隊演奏;在欄外聽算白饒,進欄得 花點票錢,但有椅子坐。遊人自然步行的多,也有跑車的,騎馬的;騎馬的另有一條「馬」 路。
  這園子本來是鹿苑,在裡面行獵;一六三五年英王查理斯第一才將它開放,作賽馬和競 走之用。後來變成決鬥場。一八五一年第一次萬國博覽會開在這裡,用玻璃和鐵搭蓋的會 場;閉會後拆了蓋在別處,專作展覽的處所,便是那有名的水晶宮了。蛇水本沒有,只有六 個池子;是十八世紀初葉才打通的。
  海德公園東南差不多毗連著的,是聖詹姆士公園(St.James′s Par k),約有五百六七十畝。本是沮洳的草地,英王亨利第八抽了水,砌了圍牆,改成鹿苑。 查理斯第二擴充園址,鋪了路,改為遊玩的地方;以後一百年裡,便成了倫敦最時髦的散步 場。十九世紀初才改造為現在的公園樣子。有湖,有懸橋;湖裡鵜鶘最多,倚在橋欄上看它 們水裡玩兒,可以消遣日子。周圍是白金罕宮,西寺,國會,各部官署,都是最忙碌的所 在;倚在橋欄上的人卻能偷閒賞鑒那西寺和國會的戈昔式尖頂的輪廓,也算福氣了。
  海德公園東北有攝政公園,原也是鹿苑;十九世紀初「攝政王」(後為英王喬治第四) 才修成現在樣子。也有湖,搖的船最好;坐位下有小輪子,可以進退自如,滾來滾去頂好玩 兒的。野鴿子野鳥很多,松鼠也不少。松鼠原是動物園那邊放過來的,只幾對罷了;現在卻 繁殖起來了。常見些老頭兒帶著食物到園裡來喂麻雀,鴿子,松鼠。這些小東西和人混熟 了,大大方方到人手裡來吃食;看去怪親熱的。別的公園裡也有這種人。這似乎比提鳥籠有 意思些。
  動物園在攝政園東北犄角上,屬於動物學會,也有了百多年的歷史。搜集最完備,有動 物四千,其中哺乳類八百,鳥類二千四百。去逛的據說每年超過二百萬人。不用問孩子們去 的一定不少;他們對於動物比成人親近得多,關切得多。只看見教科書上或字典上的彩色動 物圖,就夠捉摸的,不用提實在的東西了。就是成人,可不也願意開開眼,看看沒看過的, 山裡來的,海裡來的,異域來的,珍禽,奇獸,怪魚?要沒有動物園,或許一輩子和這些東 西都見不著面呢。再說像獅子老虎,哪能隨便見面!除非打獵或看馬戲班。但打獵遇著這 些,正是拚死活的時候,哪裡來得及玩味它們的生活狀態?馬戲班裡的呢,也只表演些扭捏 的玩藝兒,時候又短,又隔得老遠的;哪有動物園裡的自然,得看?這還只說的好奇的人; 藝術家更可仔細觀察研究,成功新創作,如畫和雕塑,十九世紀以來,用動物為題材的便不 少。近些年電影裡的動物趣味,想來也是這麼培養出來的;不過那卻非動物園所可限了。
  倫敦人對動物園的趣味很大,有的報館專派有動物園的訪員,給園中動物作起居注,並 報告新來到的東西;他們的通信有些地方就像童話一樣。去動物園的人最樂意看餵食的時 候,也便是動物和人最親近的時候。餵食有時得用外交手腕,譬如魚池吧,若隨手將食撒下 去,讓大家來搶,游得快的,厲害的,不用說佔了便宜,剩下的便該活活餓死了。這當然不 公道,那一視同仁的管理人一定不願意的。他得想法子,比方說,分批來喂,那些快的,厲 害的,吃完了,便用網將它們攔在一邊,再照料別的。各種動物餵食都有一定鐘點,著名的 裴歹克《倫敦指南》便有一節專記這個。孩子們最樂意的還有騎象,騎駱駝(駱駝在倫敦也 算異域珍奇)。再有,遊客若能和管理各動物的工人攀談攀談,他們會親切地講這個那個動 物的故事給你聽,像傳記的片段一般;那時你再去看他說的那些東西,便更有意思了。
  園裡最好玩兒的事,黑猩猩茶會,白熊洗澡。茶會夏天每日下午五點半舉行,有茶,有 牛油麵包。它們會用兩隻前足,學人的樣子。有時「生手」加入,卻往往只用一隻前足,牛 油也是它來,麵包也是它來;這種雖是天然,看的人倒好笑了。白熊就是北極熊,從冰天雪 地裡來,卻最喜歡夏天;越熱越高興,赤日炎炎的中午,它們能整個兒躺在太陽裡。也愛下 水洗澡,身上老是雪白。它們待在熊台上,有深溝為界;台旁有池,洗澡便在池裡。池的一 邊,隔著一層玻璃可以看它們載浮載沉的姿勢。但是一冷到華氏表五十度下,就不肯下水, 身上的白雪也便慢慢讓塵土封上了。
  非洲南部的企鵝也是人們特別樂意看的。它有一歲半嬰孩這麼大,不會飛,會下水,黑 翅膀,灰色胸脯子挺得高高的,昂首緩步,旁若無人。它的特別處就在乎直立著。比鵝大不 多少,比鴕鳥,鶴,小得多,可是一直立就有人氣,便當另眼相看了。自然,別的鳥也有直 立著的,可是太小了,說不上。企鵝又拙得好,現代裝飾圖案有用它的。只是不耐冷,一到 冬天,便沒精打采的了。
  魚房鳥房也特別值得看。魚房分淡水房海水房熱帶房(也是淡水)。屋內黑洞洞的,壁 上嵌著一排鏡框似的玻璃,橫長方。每框裡一種魚,在水裡游來游去,都用電燈光照著,像 畫。鳥房有兩處,熱帶房裡顏色聲音最豐富,最新鮮;有種上截脆藍下截褐紅的小鳥,不住 地飛上飛下,不住地咭□呱呱,怪可憐見的。
  這個動物園各部分空氣光線都不錯,又有冷室溫室,給動物很周到的設計。只是才二百 畝地,實在旋展不開,小東西還罷了,像獅子老虎老是關在屋裡,未免委屈英雄,就是白熊 等物雖有特備的檯子,還是局蹐得很;這與鳥籠子也就差得有限了。固然,讓這些動物完全 自由,那就無所謂動物園;可是若能給它們較大的自由,讓它們活得比較自然些,看的人豈 不更得看些。所以一九二七年上,動物學會又在倫敦西北惠勃司奈得(Whipsnad e,Bedfordshire)地方成立了一所動物園,有三千多畝;據說,那些龐然大 物自如多了,遊人看起來也痛快多了。
  以上幾個園子都在市內,都在泰晤士河北。河南偏西有個大大有名的邱園(Kew G ardens)。卻在市外了。邱園正名「王家植物園」,世界最重要,最美麗的植物園之 一;大一千七百五十畝,栽培的植物在二萬四千種以上。這園子現在歸農部所管,原也是王 室的產業,一八四一年捐給國家;從此起手研究經濟植物學和園藝學,便漸漸著名了。他們 編印大英帝國植物誌。又移種有用的新植物於帝國境內——如西印度群島的波羅蜜,印度的 金雞納霜,都是他們介紹進去的。園中博物院四所;第二所經濟植物學博物院設於一八四 八,是歐洲最早的一個。
  但是外行人只能賞識花木風景而已。水仙花最多,四月尾有所謂「水仙花禮拜日」,游 人盛極。溫室裡奇異的花也不少。園裡有什麼好花正開著,門口通告牌上逐日都列著表。暖 氣室最大,分三部:喜馬拉耶室養著石楠和山茶,中國石楠也有,小些;中部正面安排著些 大鳳尾樹和棕櫚樹;鳳尾樹真大,得仰起脖子看,伸開兩胳膊還不夠它寬的。周圍繞著些時 花與灌木之類。另一部是墨西哥室,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東南角上一座塔,可不能上;十層,一百五十五尺,造於十八世紀中,那正是中國文化 流行歐洲的時候,也許是中國的影響吧。據說還有座小小的孔子廟,但找了半天,沒找著。 不遠兒倒有座彩繪的日本牌坊,所謂「敕使門」1的,那卻造了不過二十年。從塔下到一個 人工的湖有一條柏樹甬道,也有森森之意;可惜樹太細瘦,比起我們中山公園,真是小巫見 大巫了。所謂「竹園」更可憐,又不多,又不大,也不秀,還趕不上西山大悲庵那些。
  1寺院門,敕使參謁時由此行。
  1935年12月12日作。
  (原載1936年2月1日《文學》第6卷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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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加爾東尼市場
  在北平住下來的人,總知道逛廟會逛小市的趣味。你來回踱著,這兒看看,那兒站站; 有中意的東西,磋磨磋磨價錢,買點兒回去讓人一看,說真好;再提價錢,說那有這麼巧 的。你這一樂,可沒白辛苦一趟!要什麼都沒買成,那也不礙;就憑看中的一兩件三四件東 西,也夠你講講說說的。再說在市上留連一會子,到底過了「蘑菇」的癮,還有什麼抱怨的?
  倫敦人紛紛上加爾東尼市場(Caldonian Market),也正是這股勁 兒。房東太客廳裡爐台兒上放著一個手榴彈殼,是盛煙灰用的。比甜瓜小一點,面上擦得 精亮,方方的小塊兒,界著又粗又深的黑道兒,就是蠻得好,傻得好。房東太說還是她家 先生在世時逛加爾東尼市場買回來的。她說這個市場賣舊貨,可以還價,花樣不少,有些是 偷來的,倒也有好東西;去的人可真多。市場只在星期二星期五上午十時至下午四時開放, 有些像廟會;市場外另有幾家舊書舊貨鋪子,卻似乎常做買賣,又有些像小市。
  先到外頭一家舊書鋪。沒窗沒門。仰面灰蓬蓬的,土地,剛下完雨,門口還積著個小小 水潭兒。從亂書堆中間進去,一看倒也分門別類的。「文學」在裡間,空氣變了味,撲鼻子 一陣陣的——到如今三年了,不忘記,可也叫不出什麼味。《聖經》最多,整整一箱子。不 相干的小說左一堆右一堆;卻也挑出了一本莎翁全集,幾本正正經經詩選。莎翁全集當然是 普通本子,可是只花了九便士,才合五六毛錢。鋪子裡還賣舊話匣片子,不住地開著讓人 聽,三五個男女夥計穿梭似地張羅著。別幾家鋪子沒進去,外邊瞧了瞧,也一團灰土氣。
  市場門口有小牌子寫著開放日期,又有一塊寫著「謹防扒手」——倫敦別處倒沒見過這 玩意兒。地面大小和北平東安市場差不多,一半帶屋頂,一半露天;乾淨整齊,卻遠不如東 安市場。滿是攤兒,屋裡沒有地攤兒,露天裡有。
  擺攤兒的,男女老少,色色俱全;還有纏著頭的印度人。賣的是日用什物,布匹,小擺 設;花樣也不怎樣多,多一半古舊過了頭。有幾件日本瓷器,中國貨色卻不見。也有賣吃 的,賣雜耍的。踱了半天,看見一個銅獅子鎮紙,夠重的,獅子頗有點威武;要價三先令 (二元余),還了一先令,沒買成。快散了,卻瞥見地下大大的厚厚的一本冊子,拿起來翻 著,原來是書紙店裡私家賀年片的樣本。這些舊賀年片雖是廢物,卻印得很好看,又各不相 同;問價錢才四便士,合兩毛多,便馬上買了。出門時又買了個擦皮鞋的絨卷兒,也賤—— 到現在還用著。這時正愁大冊子夾著不便,抬頭卻見面前立著個賣硬紙口袋的,大小都有, 買了東西的人,大概全得買上那麼一隻;這當口門外沿路一直到大街上,挨挨擦擦的,差不 離儘是提紙口袋的。——我口袋裡那冊賀年片樣本,回國來讓太小姐孩子們瞧,都愛不釋 手;讓她們猜價兒,至少說四元錢。我忍不住要想,逛那麼一趟加爾東尼,也算值得了。
  1935年4月11日作。
  (原載1935年4月14日《大公報·文藝副刊》第14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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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吃的
  提到歐洲的吃喝,誰總會想到巴黎,倫敦是算不上的。不用說別的,就說煎山藥蛋吧。 法國的切成小骨牌塊兒,黃爭爭的,油汪汪的,香噴噴的;英國的「條兒」(chips) 卻半黃半黑,不冷不熱,幹幹兒的什麼味也沒有,只可以當飽罷了。再說英國飯吃來吃去, 主菜無非是煎炸牛肉排羊排骨,配上兩樣素菜;記得在一個人家住過四個月,只吃過一回煎 小牛肝兒,算是新花樣。可是菜做得簡單,也有好處;材料壞容易見出,像大陸上廚子將壞 東西做成好樣子,在英國是不會的。大約他們自己也覺著膩味,所以一九二六那一年有一位 華衣脫女士(E.White)組織了一個英國民間烹調社,搜求各市各鄉的食譜,想給英 國菜換點兒花樣,讓它好吃些。一九三一年十二月烹調社開了一回晚餐會,從十八世紀以來 的食譜中選了五樣菜(湯和點心在內),據說是又好吃,又不費事。這時候正是英國的國貨 年,所以報紙上頗為榆揚一番。可是,現在歐洲的風氣,吃飯要少要快,那些陳年的老古 董,怕總有些不合時宜吧。
  吃飯要快,為的忙,歐洲人不能像咱們那樣慢條斯理兒的,大家知道。幹嗎要少呢?為 的衛生,固然不錯,還有別的:女的男的都怕胖。女的怕胖,胖了難看;男的也愛那股標勁 兒,要像個運動家。這個自然說的是中年人少年人;老頭子挺著個大肚子的卻有的是。歐洲 人一日三餐,份量頗不一樣。像德國,早晨只有咖啡麵包,晚間常冷食,只有午飯重些。法 國早晨是咖啡,月芽餅,午飯晚飯似乎一般份量。英國卻早晚飯並重,午飯輕些。英國講究 早飯,和我國成都等處一樣。有麥粥,火腿蛋,麵包,茶,有時還有薰鹹魚,果子。午飯頂 簡單的,可以只吃一塊烤麵包,一杯咖啡;有些小飯店裡出賣午飯盒子,是些冷魚冷肉之 類,卻沒有賣晚飯盒子的。
  倫敦頭等飯店總是法國菜,二等的有意大利菜,法國菜,瑞士菜之分;舊城館子和茶飯 店等才是本國味道。茶飯店與煎炸店其實都是小飯店的別稱。茶飯店的「飯」原指的午飯, 可是賣的東西並不簡單,吃晚飯滿成;煎炸店除了煎炸牛肉排羊排骨之外,也賣別的。頭等 飯店沒去過,意大利的館子卻去過兩家。一家在牛津街,規模很不小,晚飯時有女雜耍和跳 舞。只記得那回第一道菜是生蠔之類;一種特製的盤子,邊上圍著七八個圓格子,每格放半 個生蠔,吃起來很雅相。另一家在由斯敦路,也是個熱鬧地方。這家卻小小的,通心細粉做 得最好;將粉切成半分來長的小圈兒,用黃油煎熟了,平鋪在盤兒裡,灑上乾酪(計司) 粉,輕鬆鮮美,妙不可言。還有炸「搦氣蠔」,鮮嫩清香,蝤蛑,瑤柱,都不能及;只有寧 波的蠣黃彷彿近之。
  茶飯店便宜的有三家:拉衣恩司(Lyons),快車奶房,ABC麵包房。每家都開 了許多店子,遍佈市內外;ABC比較少些,也貴些,拉衣恩司最多。快車奶房炸小牛肉小 牛肝和紅燒鴨塊都還可口;他們燒鴨塊用木炭火,所以頗有中國風味。ABC炸牛肝也可 吃,但火急肝老,總差點兒事;點心烤得卻好,有幾件比得上北平法國麵包房。拉衣恩司似 乎沒甚麼出色的東西;但他家有兩處「角店」,都在鬧市轉角處,那裡卻有好吃的。角店一 是上下兩大間,一是三層三大間,都可容一千五百人左右;晚上有樂隊奏樂。一進去只見黑 壓壓的坐滿了人,過道處窄得可以,但是氣象頗為闊大(有個英國學生譏為「窮人的宮 殿」,也許不錯);在那裡往往找了半天站了半天才等著空位子。這三家所有的店子都用女 侍者,只有兩處角店裡卻用了些男侍者——男侍者工錢貴些。男女侍者都穿了黑制服,女的 更戴上白帽子,分層招待客人。也只有在角店裡才要給點小費(雖然門上標明「無小費」字 樣),別處這三家開的鋪子裡都不用給的。曾去過一處角店,烤雞做得還入味;但是一隻雞 腿就合中國一元五角,若吃雞翅還要貴點兒。茶飯店有時備著骨牌等等,供客人消遣,可是 向侍者要了玩的極少;客人多的地方,老是有人等位子,乾脆就用不著備了。此外還有一些 生蠔店,專吃生蠔,不便宜;一位房東太告訴我說「不衛生」,但是吃的人也不見少。吃 生蠔卻不宜在夏天,所以英國人說月名中沒有「R」(五六七八月),生蠔就不當令了。倫 敦中國飯店也有七八家,貴賤差得很大,看地方而定。菜雖也有些高低,可都是變相的廣東 味兒,遠不如上海新雅好。在一家廣東樓要過一碗雞肉餛飩,合中國一元六角,也夠貴了。
  茶飯店裡可以吃到一種甜燒餅(muffin)和窩兒餅(crumDpet)。甜燒餅 彷彿我們的火燒,但是沒餡兒,軟軟的,略有甜味,好像摻了米粉做的。窩兒餅面上有好些 小窩窩兒,像蜂房,比較地薄,也像參了米粉。這兩樣大約都是法國來的;但甜燒餅來的 早,至少二百年前就有了。廚師多住在祝來巷(Drury Lane),就是那著名的戲 園子的地方;從前用盤子頂在頭上賣,手裡搖著鈴子。那時節人家都愛吃,買了來,多多抹 上黃油,在客廳或飯廳壁爐上烤得熱辣辣的,讓油都浸進去,一口咬下來,要不沾到兩邊口 角上。這種偷閒的生活是很有意思的。但是後來的窩兒餅浸油更容易,更香,又不太厚,太 軟,有咬嚼些,樣式也波俏;人們漸漸地喜歡它,就少買那甜燒餅了。一位女士看了這種光 景,心下難過;便寫信給《泰晤士報》,為甜燒餅抱不平。《泰晤士報》特地做了一篇小社 論,勸人吃甜燒餅以存古風;但對於那位女士所說的窩兒餅的壞話,卻寧願存而不論,大約 那論者也是愛吃窩兒餅的。
  復活節(三月)時候,人家吃煎餅(pancake),茶飯店裡也賣;這原是懺悔節 (二月底)懺悔人晚飯後去教堂之前吃了好熬餓的,現在卻在早晨吃了。餅薄而脆,微甜。 北平中原公司賣的「胖開克」(煎餅的音譯)卻未免太「胖」,而且軟了。——說到煎餅, 想起一件事來:美國麻省勃克夏地方(Berkshire Country)有「吃煎餅 競爭」的風俗,據《泰晤士報》說,一九三二的優勝者一氣吃下四十二張餅,還有臘腸熱咖 啡。這可算「真正大肚皮」了。
  英國人每日下午四時半左右要喝一回茶,就著烤麵包黃油。請茶會時,自然還有別的, 如火腿夾麵包,生豌豆苗夾麵包,茶饅頭(tea scone)等等。他們很看重下午 茶,幾乎必不可少。又可乘此請客,比請晚飯簡便省錢得多。英國人喜歡喝茶,對於喝咖 啡,和法國人相反;他們也煮不好咖啡。喝的茶現在多半是印度茶;茶飯店裡雖賣中國茶, 但是主顧寥寥。不讓利權外溢固然也有關係,可是不利於中國茶的宣傳(如說制時不乾淨) 和茶味太淡才是主要原因。印度茶色濃味苦,加上牛奶和糖正合式;中國紅茶不夠勁兒,可 是香氣好。奇怪的是茶飯店裡賣的,色香味都淡得沒影子。那樣茶怎麼會運出去,真莫名其 妙。
  街上偶然會碰著提著筐子賣落花生的(巴黎也有),推著四輪車賣炒栗子的,教人有故 國之思。花生栗子都裝好一小口袋一小口袋的,栗子車上有炭爐子,一面炒,一面裝,一面 賣。這些小本經紀在倫敦街上也頗古色古香,點綴一氣。栗子是干炒,與我們「糖炒」的差 得太多了。——英國人吃飯時也有乾果,如核桃,榛子,榧子,還有巴西烏菱(原名Bra zilDs,巴西出產,中國通稱「美國烏菱」),烏菱實大而肥,香脆爽口,運到中國的 太干,便不大好。他們專有一種乾果夾,像鉗子,將乾果夾進去,使勁一握夾子柄,「格」 的一聲,皮殼碎裂,有些蹦到遠處,也好玩兒的。蘇州有瓜子夾,像剪刀,卻只透著玲瓏小 巧,用不上勁兒去。
  1935年2月4日作。
  (原載1935年3月1日《中學生》第53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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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乞丐
  「外國也有乞丐」,是的;但他們的丐道或丐術不大一樣。近些年在上海常見的,馬路 旁水門汀上用粉筆寫著一大堆困難情形,求人幫助,粉筆字一邊就坐著那寫字的人,——北 平也見過這種乞丐,但路旁沒有水門汀,便只能寫在紙上或布上——卻和外國乞丐相像;這 辦法不知是「來路貨」呢,還是「此心同,此理同」呢?
  倫敦乞丐在路旁畫畫的多,寫字的卻少。只在特拉伐加方場附近見過一個長鬚老者(外 國長鬚的不多),在水門汀上端坐著,面前幾行潦草的白粉字。說自己是大學出身,現在一 寒至此,大學又有何用,這幾句牢騷話似乎頗打動了一些來來往往的人,加上老者那炯炯的 雙眼,不露半星兒可憐相,也教人有點肅然。他右首放著一隻小提箱,打開了,預備人往裡 扔錢。那地方本是四通八達的鬧市,扔錢的果然不少。箱子內外都撒的銅子兒(便士);別 的乞丐卻似乎沒有這麼好的運氣。
  畫畫的大半用各色粉筆,也有用顏料的。見到的有三種花樣。或雙鉤To Live (求生)二字,每一個字母約一英尺見方,在雙鉤的輪廓裡精細地作畫。字母整齊勻淨,通 體一筆不苟。或雙鉤Go#d Luck(好運)二字,也有只用Luck(運氣)一字 的。——「求生」是自道:「好運」「運氣」是為過客頌禱之辭。或畫著四五方風景,每方 大小也在一英尺左右。通常畫者坐在畫的一頭,那一頭將他那舊帽子翻過來放著,銅子兒就 扔在裡面。
  這些畫丐有些在藝術學校受過正式訓練,有些平日愛畫兩筆,算是「玩藝兒」。到沒了 落兒,便只好在水門汀上動起手來了。一九三二年五月十日,這些人還來了一回展覽會。那 天的晚報(The Evening News)上選印了幾幅,有兩幅是彩繡的。繡的人 諢名「牛津街開特爾老大」,拳亂時做水手,來過中國,他還記得那時情形。這兩幅畫繡在 帆布(畫布)上,每幅下了八萬針。他繡過英王愛德華像,據說頗為當今王后所賞識;那是 他生平最得意的時候。現在卻只在牛津街上浪蕩著。
  晚報上還記著一個人。他在雜戲館(Hal#s)幹過三十五年,名字常大書在海報 上。三年前還領了一個雜戲班子遊行各處,他扮演主要的角色。英倫三島的城市都到過;大 陸上到過百來處,美國也到過十來處。也認識賈波林。可是時運不濟,「老倫敦」卻沒一個 子兒。他想起從前朋友們說過靜物寫生多麼有意思,自己也曾學著玩兒;到了此時,說不得 只好憑著這點「玩藝兒」在泰晤士河長堤上混混了。但是他怕認得他的人太多,老是背向著 路中,用大帽簷遮了臉兒。他說在水門汀上作畫頗不容易;最怕下雨,幾分鐘的雨也許毀了 整天的工作。他說總想有朝一日再到戲台上去。
  畫丐外有樂丐。牛津街見過一個,開著話匣子,似乎是坐在三輪自行車上;記得頗有些 堂哉皇也的神氣。復活節星期五在冷街中卻見過一群,似乎一人推著風琴,一人按著,一人 高唱《頌聖歌》——那推琴的也和著。這群人樣子卻就狼狽了。據說話匣子等等都是賃來; 他們大概總有得賺的。另一條冷街上見過一個男的帶著兩個女的,穿著得像剛從垃圾堆裡出 來似的。一個女的還抹著胭脂,簡直是一塊塊紅土!男的奏樂,女的亂七八糟的跳舞,在剛 下完雨泥滑滑的馬路上。這種女乞丐像很少。又見過一個拉小提琴的人,似乎很年輕,很文 雅,向著步道上的過客站著。右手本來抱著個小猴兒;拉琴時先把它抱在左肩頭蹲著。拉了 沒幾弓子,猴兒尿了;他只若無其事,讓衣服上淋淋漓漓的。
  牛津街上還見過一個,那真狼狽不堪。他大概賃話匣子等等的力量都沒有;只找了塊板 兒,三四尺長,五六寸寬,上面安上條弦子,用只玻璃水杯將弦子繃起來。把板兒放在街沿 下,便蹲著,兩隻手穿梭般彈奏著。那是明燈初上的時候,步道上人川流不息;一雙雙腳從 他身邊匆匆的跨過去,看見他的似乎不多。街上汽車聲腳步聲談話聲混成一片,他那獨弦的 細聲細氣,怕也不容易讓人聽見。可是他還是埋著頭彈他那一手。
  幾年前一個朋友還見過背誦迭更斯小說的。大家正在戲園門口排著班等買票;這個人在 旁背起《塊肉餘生述》來,一邊念,一邊還做著。這該能夠多找幾個子兒,因為比那些話匣 子等等該有趣些。
  警察禁止空手空口的乞丐,乞丐便都得變做賣藝人。若是無藝可賣,手裡也得拿點東 西,如火柴皮鞋帶之類。路角落裡常有男人或女人拿著這類東西默默站著,臉上大都是黯淡 的。其實賣藝,賣物,大半也是幌子;不過到底教人知道自尊些,不許不做事白討錢。只有 瞎子,可以白討錢。他們站著或坐著;胸前有時掛一面紙牌子,寫著「盲人」。又有一種 人,在乞丐非乞丐之間。有一回找一家雜耍場不著,請教路角上一個老者。他慇勤領著走, 一面說剛失業,沒錢花,要我幫個忙兒。給了五個便士(約合中國三毛錢),算是酬勞,他 還爭呢。其實只有二三百步路罷了。跟著走,訴苦,白討錢的,只遇著一次;那裡街燈很 暗,沒有警察,路上人也少,我又是外國人,他所以厚了臉皮,放了膽子——他自然不是瞎 子。
  1935年10月26日作。
  (原載1935年12月1日《中學生》第60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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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聖誕節
  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英國人過聖誕節,好像我們舊歷年的味兒。習俗上宗教上,這 一日簡直就是「元旦」;據說七世紀時便已如此,十四世紀至十八世紀中葉,雖然將「元 旦」改到三月二十五日,但是以後情形又照舊了。至於一月一日,不過名義上的歲首,他們 向來是不大看重的。
  這年頭人們行樂的機會越過越多,不在乎等到逢年過節;所以年情節景一回回地淡下 去,像從前那樣熱狂地期待著,熱狂地受用著的事情,怕只在老年人的回憶,小孩子的想像 中存在著罷了。大都市裡特別是這樣;在上海就看得出,不用說更繁華的倫敦了。再說這種 不景氣的日子,誰還有心腸認真找樂兒?所以雖然聖誕節,大家也只點綴點綴,應個景兒罷 了。
  可是郵差卻忙壞了,成千成萬的賀片經過他們的手。賀片之外還有月份牌。這種月份牌 一點兒大,裝在卡片上,也有畫,也有吉語。花樣也不少,卻比賀片差遠了。賀片分兩種, 一種填上姓名,一種印上姓名。交遊廣的用後一種,自然貴些;據說前些年也得勾心鬥角地 出花樣,這一年卻多半簡簡單檔的,為的好省些錢。前一種卻不同,各家書紙店得搶買主, 所以花色比以先還多些。不過據說也沒有十二分新鮮出奇的樣子,這個究竟只是應景的玩意 兒呀。但是在一個外國人眼裡,五光十色,也就夠瞧的。曾經到舊城一家大書紙店裡看過, 樣本厚厚的四大冊,足有三千種之多。
  樣本開頭是皇家賀片:英王的是聖保羅堂圖;王后的內外兩幅畫,其一是花園圖;威爾 士親王的是候人圖;約克公爵夫婦的是一六六○年聖詹姆士公園冰戲圖;馬利公主的是行獵 圖。聖保羅堂莊嚴宏大,下臨倫敦城;園裡的花透著上帝的微笑;候人比喻好運氣和歡樂在 人生的大道上等著你;聖詹姆士公園(在聖詹姆士宮南)代表宮廷,溜冰和行獵代表英國人 運動的嗜好。那幅溜冰圖古色古香,而且十足神氣。這些賀片原樣很大,也有小號的,誰都 可以買來填上自己名字寄給人。此外有全金色的,晶瑩照眼;有「蝴蝶翅」的,閃閃的寶藍 光;有雕空嵌花紗的,玲瓏剔透,如嚼冰雪。又有羊皮紙仿四折本的;嵌銅片小風車的;嵌 彩玻璃片聖母像的;嵌剪紙的鳥的;在貓頭鷹頭上粘羊毛的:都為的教人有實體感。
  太太們也忙得可以的,張羅著親戚朋友丈夫孩子的禮物,張羅著裝飾屋子,聖誕樹,火 雞等等。節前一個禮拜,每天電燈初亮時上牛津街一帶去看,步道上挨肩擦背匆匆來往的滿 是辦年貨的;不用說是太太們多。裝飾屋子有兩件東西不可沒有,便是冬青和「蘋果寄生」 (mistletoe)的枝子。前者教堂裡也用;後者卻只用在人家裡;大都插在高處。 冬青取其青,有時還帶著小紅果兒;用以裝飾聖誕節,由來已久,有人疑心是基督教徒從羅 馬風俗裡撿來的。「蘋果寄生」帶著白色小漿果兒,卻是英國土俗,至晚十七世紀初就用它 了。從前在它底下,少年男人可以和任何女子接吻;但接吻後他得摘掉一粒果子。果子摘完 了,就不准再在下面接吻了。
  聖誕樹也有種種裝飾,樹上掛著給孩子們的禮物,裝飾的繁簡大約看人家的情形。我在 朋友的房東太太家看見的只是小小一株;據說從烏爾烏斯三六公司(貨價只有三便士六便士 兩碼)買來,才六便士,合四五毛錢。可是放在餐桌上,青青的,的裡瓜拉掛著些耀眼的玻 璃球兒,繞著樹更安排些「哀斯基摩人」一類小玩意,也熱熱鬧鬧地湊趣兒。聖誕樹的風俗 是從德國來的;德國也許是從斯堪第那維亞傳下來的。斯堪第那維亞神話裡有所謂世界樹, 叫做「乙格抓西兒」(YgDgdrasil),用根和枝子聯繫著天地幽冥三界。這是株 枯樹,可是滴著蜜。根下是諸德之泉;樹中間坐著一隻鷹,一隻松鼠,四隻公鹿;根旁一條 毒蛇,老是啃著根。松鼠上下竄,在頂上的鷹與聰敏的毒蛇之間挑撥是非。樹震動不得,震 動了,地底下的妖魔便會起來搗亂。想著這段神話,現在的聖誕樹真是更顯得溫暖可親了。 聖誕樹和那些冬青,「蘋果寄生」,到了來年六日一齊燒去;燒的時候,在場的都動手,為 的是分點兒福氣。
  聖誕節的晚上,在朋友的房東太太家裡。照例該吃火雞,酸梅布丁;那位房東太太手頭 頗窘,卻還賣了幾件舊傢俱,買了一隻二十二磅重的大火雞來過節。可惜女僕不小心,烤枯 了一點兒;老太太自個兒嘮叨了幾句,大節下,也就算了。可是火雞味道也並不怎樣特別似 的。吃飯時候,大家一面扔紙球,一面扯花炮——兩個人扯,有時只響一下,有時還夾著小 紙片兒,多半是帶著「愛」字兒的吉語。飯後做遊戲,有音樂椅子(椅子數目比人少一個; 樂聲止時,眾人搶著坐),掩目吹蠟燭,抓瞎,搶人(分隊),搶氣球等等,大家居然一團 孩子氣。最後還有跳舞。這一晚過去,第二天差不多什麼都照舊了。
  新年大家若無其事地過去;有些舊人家願意上午第一個進門的是個頭髮深,氣色黑些的 人,說這樣人帶進新年是吉利的。朋友的房東太那早晨特意通電話請一家熟買賣的掌櫃上 她家去;他正是這樣的人。新年也賣歷本;人家常用的是老摩爾歷本(Old Mo#re ′s Almanack),書紙店裡買,價錢賤,只兩便士。這一年的,面上印著「喬治 王陛下登極第二十三年」;有一塊小圖,畫著日月星地球,地球外一個圈兒,畫著黃道十二 宮的像,如「白羊」「金牛」「雙子」等。古來星座的名字,取像於人物,也另有風味。歷 本前有一整幅觀像圖,題道,「將來怎樣?」「老摩爾告訴你」。從圖中看,老摩爾創於一 千七百年,到現在已經二百多年了。每月一面,上欄可以說是「推背圖」,但沒有神秘氣; 下欄分日數,星期,大事記,日出沒時間,月出沒時間,倫敦潮汛,時事預測各項。此外還 有月盈缺表,各港潮汛表,行星運行表,三島集期表,郵政章程,大路規則,做點心法,養 家禽法,家事常識。廣告也不少,賣丸藥的最多,滿是給太們預備的;因為這種歷本原是 給太們預備的。
  1934年12月15—17日作。
  (原載1935年2月1日《中學生》第52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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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房東太
  歇卜士太(Mrs.Hib#s)沒有來過中國,也並不怎樣喜歡中國,可是我們 看,她有中國那老味兒。她說人家笑她母女是維多利亞時代的人,那是老古板的意思;但她 承認她們是的,她不在乎這個。
  真的,聖誕節下午到了她那間黯淡的飯廳裡,那傢俱,那人物,那談話,都是古氣盎 然,不像在現代。這時候她還住在倫敦北郊芬乞來路(Finchley Road)。那 是一條闊人家的路;可是她的房子已經抵押滿期,經理人已經在她門口路邊上立了一座木 牌,標價招買,不過半年多還沒人過問罷了。那座木牌,和籃球架子差不多大,只是低些; 一走到門前,准看見。晚餐桌上,聽見廚房裡尖叫了一聲,她忙去看了,回來說,火雞烤枯 了一點,可惜,二十二磅重,還是賣了幾件傢俱買的呢。她可惜的是火雞,倒不是傢俱;但 我們一點沒吃著那烤枯了的地方。
  她愛說話,也會說話,一開口滔滔不絕;押房子,賣傢俱等等,都會告訴你。但是只高 高興興地告訴你,至少也平平淡淡地告訴你,決不垂頭喪氣,決不唉聲歎氣。她說話是個趣 味,我們聽話也是個趣味(在她的話裡,她死了的丈夫和兒子都是活的,她的一些住客也是 活的);所以後來雖然聽了四個多月,倒並不覺得厭倦。有一回早餐時候,她說有一首詩, 忘記是誰的,可以作她的墓銘,詩云:這兒一個可憐的女人,她在世永沒有住過嘴。
  上帝說她會復活,我們希望她永不會。
  其實我們倒是希望她會的。
  道地的賢妻良母,她是;這裡可以看見中國那老味兒。她原是個闊小姐,從小送到比利 時受教育,學法文,學鋼琴。鋼琴大約還熟,法文可生疏了。她說街上如有法國人向她問 話,她想起答話的時候,那人怕已經拐了彎兒了。結婚時得著她姑母一大筆遺產;靠著這筆 遺產,她支持了這個家庭二十多年。歇卜士先生在劍橋大學畢業,一心想作詩人,成天住在 雲裡霧裡。他二十年只在家裡待著,偶然教幾個學生。他的詩送到劍橋的刊物上去,原稿卻 寄回了,附著一封客氣的信。他又自己花錢印了一小本詩集,封面上註明,希望出版家採納 印行,但是並沒有什麼迴響。太常勸先生刪詩行,譬如說,四行中可以刪去三行罷;但是 他不肯割愛,於是乎只好敝帚自珍了。
  歇卜士先生卻會說好幾國話。大戰後太帶了先生小姐,還有一個朋友去逛意大利;住 旅館僱船等等,全交給詩人的先生辦,因為他會說意大利話。幸而沒出錯幾。臨上火車,到 了站台上,他卻不見了。眼見車就要開了,太這一急非同小可,又不會說給別人,只好教 小姐去張看,卻不許她遠走。好容易先生鑽出來了,從從容容的,原來他上「更衣室」來著。
  太最傷心她的兒子。他也是大學生,長的一表人才。大戰時去從軍;訓練的時候偶然 回家,非常愛惜那莊嚴的制服,從不教它有一個折兒。大戰快完的時候,卻來了惡消息,他 盡了他的職務了。太最傷心的是這個時候的這種消息,她在舉世慶祝休戰聲中,迷迷糊糊 過了好些日子。後來逛意大利,便是解悶兒去的。她那時甚至於該領的恤金,無心也不忍去 領——等到限期已過,即使要領,可也不成了。
  小姐現在是她唯一的親人;她就為這個女孩子活著。早晨一塊兒拾掇拾掇屋子,吃完了 早飯,一塊兒上街散步,回來便坐在飯廳裡,說說話,看看通俗小說,就過了一天。晚上睡 在一屋裡。一星期也同出去看一兩回電影。小姐大約有二十四五了,高個兒,總在五英尺十 寸左右;蟹殼臉,露牙齒,臉上倒是和和氣氣的。愛笑,說話也天真得像個十二三歲小姑 娘。先生死後,他的學生愛利斯(El#is)很愛歇卜士太,幾次想和她結婚,她不 肯。愛利斯是個傳記家,有點小名氣。那回詩人德拉梅在倫敦大學院講文學的創造,曾經提 到他的書。他很高興,在歇卜士太晚餐桌上特意說起這個。但是太說他的書乾燥無味, 他送來,她們只翻了三五頁就擱在一邊兒了。她說最恨貓怕狗,連書上印的狗都怕,愛利斯 卻養著一大堆。她女兒最愛電影,愛利斯卻瞧不起電影。她的不嫁,怎麼窮也不嫁,一半為 了女兒。
  這房子招徠住客,遠在歇卜士先生在世時候。那時只收一個人,每日供早晚兩餐,連宿 費每星期五鎊錢,合八九十元,夠貴的。廣告登出了,第一個來的是日本人,他們答應下 了。第二天又來了個西班牙人,卻只好謝絕了。從此住這所房的總是日本人多;先生死了, 住客多了,後來竟有「日本房」的名字。這些日本人有一兩個在外邊有女人,有一個還讓女 人騙了,他們都回來在飯桌上報告,太太也同情的聽著。有一回,一個人忽然在飯桌上談論 自由戀愛,而且似乎是衝著小姐說的。這一來太太可動了氣。飯後就告訴那個人,請他另外 找房住。這個人走了,可是日本人有個俱樂部,他大約在俱樂部裡報告了些什麼,以後日本 人來住的便越過越少了。房間老是空著,太太的積蓄早完了;還只能在房子上打主意,這才 抵押了出去。那時自然盼望贖回來,可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情形並不見好。房子終於標 賣,而且聖誕節後不久,便賣給一個猶太人了。她想著年頭不景氣,房子且沒人要呢,那知 猶太人到底有錢,竟要了去,經理人限期讓房。快到期了,她直說來不及。經理人又向法院 告訴,法院出傳票教她去。她去了,女兒攙扶著;她從來沒上過堂,法官說欠錢不讓房,是 要坐牢的。她又氣又怕,幾乎昏倒在堂上;結果只得答應了加緊找房。這種種也都是為了女 兒,她可一點兒不悔。
  她家裡先後也住過一個意大利人,一個西班牙人,都和小姐做過愛;那西班牙人並且和 小姐定過婚,後來不知怎樣解了約。小姐倒還惦著他,說是「身架真好看!」太太卻說, 「那是個壞傢伙!」後來似乎還有個「壞傢伙」,那是太太搬到金樹台的房子裡才來住的。 他是英國人,叫凱德,四十多了。先是作公司兜售員,沿門兜售電氣掃除器為生。有一天撞 到太太舊宅裡去了,他要表演掃除器給太太看,太太攔住他,說不必,她沒有錢;她正要賣 一批傢俱,老賣不出去,煩著呢。凱德說可以介紹一家公司來買;那一晚太太很高興,想著 他定是個大學畢業生。沒兩天,果然介紹了一家公司,將傢俱買去了。他本來住在他姊姊 家,卻搬到太太家來了。他沒有薪水,全靠兜售的佣金;而電氣掃除器那東西價錢很大,不 容易脫手。所以便乾擱起來了。這個人只是個買賣人,不是大學畢業生。大約窮了不止一 天,他有個太太,在法國給人家看孩子,沒錢,接不回來;住在姊姊家,也因為窮,讓人家 給請出來了。搬到金樹台來,起初整付了一回房飯錢,後來便零碎的半欠半付,後來索性付 不出了。不但不付錢,有時連午飯也要叨光。如是者兩個多月,太太只得將他趕了出去。回 國後接著太太的信,才知道小姐卻有點喜歡凱德這個「壞蛋」,大約還跟他來往著。太太最 提心這件事,小姐是她的命,她的命決不能交在一個「壞蛋」手裡。
  小姐在芬乞來路時,教著一個日本太太英文。那時這位日本太太似乎非常關心歇卜士家 住著的日本先生們,老是問這個問那個的;見了他們,也很親熱似的。歇卜士太太瞧著不大 順眼,她想著這女人有點兒輕狂。凱德的外甥女有一回來了,一個摩登少女。她照例將手絹 掖在襪帶子上,拿出來用時,讓太太看在眼裡。後來背地裡議論道,「這多不雅相!」太太 在小事情上是很敏銳的。有一晚那愛爾蘭女僕端菜到飯廳,沒有戴白帽簷兒。太太很不高 興,告訴我們,這個侮辱了主人,也侮辱了客人。但那女僕是個「社會主義」的貪婪的人, 也許匆忙中沒想起戴帽簷兒;壓根兒她怕就覺得戴不戴都是無所謂的。記得那回這女僕帶了 男朋友到金樹台來,是個失業的工人。當時剛搬了家,好些零碎事正得一個人。太太便讓這 工人幫幫忙,每天給點錢。這原是一舉兩得,各廂情願的。不料女僕卻當面說太太揩了窮小 子的油。太太聽說,簡直有點莫名其妙。
  太太不上教堂去,可是迷信。她雖是新教徒,可是有一回丟了東西,卻照人家傳給的法 子,在家點上一支蠟,一條腿跪著,口誦安東尼聖名,說是這麼著東西就出來了。拜聖者是 舊教的花樣,她卻不管。每回作夢,早餐時總翻翻占夢書。她有三本占夢書;有時她笑自 己;三本書說的都不一樣,甚至還相反呢。喝碗茶,碗裡的茶葉,她也愛看;看像什麼字 頭,便知是姓什麼的來了。她並不盼望訪客,她是在盼望住客啊。到金樹台時,前任房東太 太介紹一位英國住客繼續住下。但這位半老的住客卻嫌客人太少,女客更少,又嫌飯桌上沒 有笑,沒有笑話,只看歇卜士太太的獨角戲,老母親似的嘮□叨叨,總是那一套。他終於托 故走了,搬到別處去了。我們不久也離開英國,房子於是乎空空的。去年接到歇卜士太太來 信,她和女兒已經作了人家管家老媽了:「維多利亞時代」的上流婦人,這世界已經不是她 的了。
  1937年4月27—28日作。
  (原載1937年6月1日《文學雜誌》第1卷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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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動亂時代
  這是一個動亂時代。一切都在搖蕩不定之中,一切都在隨時變化之中。人們很難計算他 們的將來,即使是最短的將來。這使一般人苦悶;這種苦悶或深或淺的籠罩著全中國,也或 厚或薄的瀰漫著全世界。在這一回世界大戰結束的前兩年,就有人指出一般人所表示的幻滅 感。這種幻滅感到了大戰結束後這一年,更顯著了;有我們中國尤其如此。
  中國經過八年艱苦的抗戰,一般人都掙扎的生活著。勝利到來的當時,我們喘一口氣, 情不自禁的在心頭描畫著三五年後可能實現的一個小康時代。我們也明白太平時代還遙遠, 所以先只希望一個小康時代。但是勝利的歡呼閃電似的過去了,接著是一陣陣悶雷響著。這 個變化太快了,幻滅得太快了,一般人失望之餘,不由得感到眼前的動亂的局勢好像比抗戰 期中還要動亂些。再說這動亂是世界性的,像我們中國這樣一個國家,大概沒有足夠的力量 來控制這動亂;我們不能計算,甚至也難以估計,這動亂將到何時安定,何時才會出現一個 小康時代。因此一般人更深沉的幻滅了。
  中國向來有一治一亂相循環的歷史哲學。機械的循環論,現代大概很少人相信了,然而 廣義的看來,相對的看來,治亂的起伏似乎可以說是史實,所謂廣義的,是說不限於政治, 如經濟恐慌,也正是一種動亂的局勢。所謂相對的,是說有大治大亂,有小治小亂;各個國 家,各個社會的情形不同,卻都有它們的治亂的起伏。這裡說治亂的起伏,表示人類是在走 著曲折的路;雖然走著曲折的路,但是總在向著目標走上前去。我相信人類有目標,因此也 有進步。每一回治亂的起伏,清算起來,這裡那裡多多少少總有些進展的。
  但是人們一般都望治而不好亂。動亂時代望小康時代,小康時代望太平時代——真正的 「太平」時代,其實只是一種理想。人類向著這個理想曲折的走著;所以曲折,便因為現實 與理想的衝突。現實與理想都是人類的創造,在創造的過程中,不免試驗與錯誤,也就不免 衝突。現實與現實衝突,現實與理想衝突,理想與理想衝突,樣樣有。從一方面看,人生充 滿了矛盾;從另一方面看,矛盾中卻也有一致的地方。人類在種種衝突中進展。
  動亂時代中衝突更多,人們感覺不安,彷徨,失望,於是乎幻滅。幻滅雖然幻滅,可還 得活下去。雖然活下去,可是厭倦著,詛咒著。於是搖頭,皺眉毛,「沒辦法!沒辦法」的 說著,一天天混過去。可是,這如果是一個常態的中年人,他還有相當的精力,他不會甘心 老是這樣混過去;他要活得有意思些。他於是頹廢——煙,賭,酒,女人,盡情的享樂自 己。一面獻身於投機事業,不顧一切原則,只要於自己有利就干。反正一切原則都在動搖, 誰還怕誰?只要抓住現在,抓住自己,管什麼社會國家!古詩道:「我躬不閱,遑恤我後!」
  可以用來形容這些人。
  有些人也在幻滅之餘活下去,可是憎惡著,憤怒著。他們不怕幻滅,卻在幻滅的遺跡上 建立起一個新的理想。他們要改造這個國家,要改造這個世界。這些人大概是青年多,青年 人精力足,顧慮少,他們討厭傳統,討厭原則;而現在這些傳統這些原則既在動搖之中,他 們簡直想一腳踢開去。他們要創造新傳統,新原則,新中國,新世界。他們也是不顧一切, 卻不是只為自己。他們自然也免不了試驗與錯誤。試驗與錯誤的結果,將延續動亂的局勢, 還是將結束動亂局勢?這就要看社會上矯正的力量和安定的力量,也就是說看他們到底抓得 住現實還是抓不住。
  還有些人也在幻滅之餘活下去,可是對現實認識著,適應著。他們漸漸能夠認識這個動 亂時代,並接受這個動亂時代。他們大概是些中年人,他們的精力和膽量只夠守住自己的崗 位,進行自己的工作。這些人不甘頹廢,可也不能擔負改造的任務,只是大時代一些小人 物。但是他們謹慎的調整著種種傳統和原則,忠誠的保持著那些。那些傳統和原則,雖然有 些人要踢開去,然而其中主要的部分自有它們存在的理由。因為社會是聯貫的,歷史是聯貫 的。一個新社會不能憑空從天上掉下,它得從歷來的土壤里長出。社會的安定力固然在基層 的衣食住,在中國尤其是農民的衣食住;可是這些小人物對於社會上層機構的安定,也多少 有點貢獻。他們也許抵不住時代潮流的衝擊而終於失掉自己的崗位甚至生命,但是他們所抱 持的一些東西還是會存在的。
  以上三類人,只是就筆者自己常見到的並且相當知道的說,自然不能包羅一切。但這三 類人似乎都是這動亂時代的主要分子。筆者希望由於描寫這三類人可以多少說明了這時代的 局勢。他們或多或少的認識了現實,也或多或少的抓住了現實;那後兩類人一方面又都有著 或近或遠或小或大的理想。有用的是這兩類人。那頹廢者只是消耗,只是浪費,對於自己, 對於社會都如此。那投機者擾害了社會的秩序,而終於也歸到消耗和浪費一路上。到處搖頭 苦臉說著「沒辦法」的人不過無益,這些人簡直是有害了。改造者自然是時代的領導人,但 希望他們不至於操之過切,欲速不達。調整者原來可以與改造者相輔為用,但希望他們不至 於保守太過,抱殘守闕。這樣維持著活的平衡,我們可以希望比較快的走入一個小康時代。
  1946年7月12—13日作。
  (原載1946年7月21日南京《中央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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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中國學術界的大損失
  ——悼聞一多先生
  一聞一多先生在昆明慘遭暗殺,激起全國的悲憤。這是民主運動的大損失,又是中國學術 的大損失。關於後一方面,作者知道的比較多,現在且說個大概,來追悼這一位多年敬佩的 老朋友。
  大家都知道聞先生是一位詩人。他的《紅燭》,尤其他的《死水》,讀過的人很多。這 些集子的特色之一,是那些愛國詩。在抗戰以前他也許是唯一的愛國新詩人。這裡可以看出 他對文學的態度。新文學運動以來,許多作者都認識了文學的政治性和社會性而有所表現, 可是聞先生認識得特別親切,表現得特別強調。他在過去的詩人中最敬愛杜甫,就因為杜詩 政治性和社會性最濃厚。後來他更進一步,注意原始人的歌舞:這是集團的藝術,也是與生 活打成一片的藝術。他要的是熱情,是力量,是火一樣的生命。
  但是他並不忽略語言的技巧,大家都記得他是提倡詩的新格律的人,也是創造詩的新格 律的人。他創造自己的詩的語言,並且創造自己的散文的語言。詩大家都知道,不必細說; 散文如《唐詩雜論》,可惜只有五篇,那經濟的字句,那完密而短小的篇幅,簡直是詩。我 聽他近來的演說,有兩三回也是這麼精悍,字字句句好似稱量而出,卻又那麼自然流暢。他 因此也特別能夠體會古代語言的曲折處。當然,以上這些都得靠學力,但是更得靠才氣,也 就是想像。單就讀古書而論,固然得先通文字聲韻之學;可是還不夠,要沒有活潑的想像 力,就只能做出點滴的餖飣的工作,決不能融會貫通的。這裡需要細心,更需要大膽。聞先 生能夠體會到古代語言的表現方式,他的校勘古書,有些地方膽大得嚇人,但卻得細心吟味 所得;平心靜氣讀下去,不由人不信。校書本有死校活校之分;他自然是活校,而因為知識 和技術的一般進步,他的成就駸駸乎駕活校的高郵王氏父子而上之。
  他研究中國古代,可是他要使局部化了石的古代復活在現代人的心目中。因為這古代與 現代究竟屬於一個社會,一個國家,而歷史是聯貫的。我們要客觀的認識古代;可是,是 「我們」在客觀的認識古代,現代的我們要能夠在心目中想像古代的生活,要能夠在心目中 分享古代的生活,才能認識那活的古代,也許才是那真的古代——這也才是客觀的認識古 代。聞先生研究伏羲的故事或神話,是將這神話跟人們的生活打成一片;神話不是空想,不 是娛樂,而是人民的生命欲和生活力的表現。這是死活存亡的消息,是人與自然鬥爭的紀 錄,非同小可。他研究《楚辭》的神話,也是一樣的態度。他看屈原,也將他放在整個時代 整個社會裡看。他承認屈原是偉大的天才;但天才是活人,不是偶像,只有這麼看,屈原的 真面目也許才能再現在我們心中。他研究《周易》裡的故事,也是先有一整個社會的影像在 心裡。研究《詩經》也如此,他看出那些情詩裡不少歌詠性生活的句子;他常說笑話,說他 研究《詩經》,越來越「形而下」了——其實這正表現著生命的力量。
  他是有幽默感的人;他的認識古代,有時也靠著這種幽默感。看《匡齋尺牘》裡《狼 跋》一篇,便知道他能夠體會到別人從不曾體會到的古人的幽默感。而所謂「匡齋」本於匡 衡說詩解人頤那句話,正是幽默的意思。他的《死水》裡《聞一多先生的書桌》,也是一首 難得的幽默的詩。他有著強大的生命力,常跟我們說要活到八十歲,現在還不滿四十八歲, 竟慘死在那卑鄙惡毒的槍下!有個學生曾瞻仰他的遺體,見他「遍身血跡,雙手抱頭,全身 痙攣」。唉!他是不甘心的,我們也是不甘心的!
  (原載1946年《文藝復興》)
  二聞先生的慘死尤其是中國文學方面一個不容易補償的損失。
  聞先生的專門研究是《周易》、《詩經》、《莊子》、《楚辭》、唐詩,許多人都知 道。他的研究工作至少有了二十年,發表的文字雖然不算太多,但積存的稿子卻很多。這些 並非零散的稿子,大都是成篇的,而且他親手抄寫得很工整。只是他總覺得還不夠完密,要 再加些工夫才願意編篇成書。這可見他對於學術忠實而謹慎的態度。
  他最初在唐詩上多用力量。那時已見出他是個考據家,並已見出他的考據的本領。他注 重詩人的年代和詩的年代。關於唐詩的許多錯誤的解釋與錯誤的批評,都由於錯誤的年代。 他曾將唐代一部分詩人生卒年代可考者製成一幅圖表,誰看了都會一目瞭然。他是學過圖案 畫的,這幫助他在考據上發現了一種新技術;這技術是值得發展的。但如一般所知,他又是 個詩人,並且是個在領導地位的新詩人,他親自經過創作的甘苦,所以更能欣賞詩人與詩。 他的《唐詩雜論》雖然只有五篇,但都是精彩逼人之作。這些不但將欣賞和考據融化得恰到 好處,並且創造了一種詩樣精粹的風格,讀起來句句耐人尋味。
  後來他在《詩經》、《楚辭》上多用力量。我們知道要瞭解古代文學,必須從語言下 手,就是從文字聲韻下手。但必須能夠活用文字聲韻的種種條例,才能有所創獲。聞先生最 佩服王念孫父子,常將《讀書雜誌》、《經義述聞》當作消閒的書讀著。他在古書通讀上有 許多驚人而確切的發明。對於甲骨文和金文,也往往有獨到之見。他研究《詩經》,注重那 時代的風俗和信仰等等;這幾年更利用弗洛依德以及人類學的理論得到一些深入的解釋。他 對《楚辭》的興趣似乎更大,而尤集中於其中的神話。他的研究神話,實在給我們學術界開 辟了一條新的大路。關於伏羲的故事,他曾將許多神話綜合起來,頭頭是道,創見最多,關 系極大。曾聽他談過大概,可惜寫出來的還只是一小部分。他研究《周易》,是愛其中的片 段的故事,注重的是社會生活經濟生活的表現。近三四年他又專力研究《莊子》,探求原始 道教的面目,並發見莊子一派政治上不合作的態度。以上種種都跟傳統的研究不同:眼光擴 大了,深入了,技術也更進步了,更周密了。所以貢獻特別多,特別大。近年他又注意整個 的中國文學史,打算根據經濟史觀去研究一番,可惜還沒有動手就殉了道。
  這真是我們一個不容易補償的損失啊!
  1946年7月20日作。
  (原載1946年8月30日《國文月刊》第4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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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回來雜記
  回到北平來,回到原來服務的學校裡,好些老工友見了面用道地的北平話道:「您回來 啦!」是的,回來啦。去年剛一勝利,不用說是想回來的。可是這一年來的情形使我回來的 心淡了,想像中的北平,物價像潮水一般漲,整個的北平也像在潮水裡晃蕩著。然而我終於 回來了。飛機過北平城上時,那棋盤似的房屋,那點綴看的綠樹,那紫禁城,那一片黃琉璃 瓦,在晚秋的夕陽裡,真美。在飛機上看北平市,我還是第一次。這一看使我聯帶的想起北 平的多少老好處,我忘懷一切,重新愛起北平來了。
  在西南接到北平朋友的信,說生活雖艱難,還不至如傳說之甚,說北平的街上還跟從前 差不多的樣子。是的,北平就是糧食貴得凶,別的還差不離兒。因為只有糧食貴得凶,所以 從上海來的人,簡直鬆了一大口氣,只說「便宜呀!便宜呀!」我們從重慶來的,卻沒有這 樣胃口。再說雖然只有糧食貴得凶,然而糧食是人人要吃日日要吃的。這是一個濃重的陰 影,罩著北平的將來。但是現在誰都有點兒且顧眼前,將來,管得它呢!糧食以外,日常生 活的必需品,大致看來不算少;不是必需而帶點兒古色古香的那就更多。舊傢俱,小玩意 兒,在小市裡,地攤上,有得挑選的,價錢合式,有時候並且很賤。這是北平老味道,就是 不大有耐心去逛小市和地攤的我,也深深在領略著。從這方面看,北平算得是「有」的都 市,西南幾個大城比起來真寒塵相了。再去故宮一看,嚇,可了不得!雖然曾游過多少次, 可是從西南回來這是第一次。東西真多,小市和地攤兒自然不在話下。逛故宮簡直使人不想 買東西,買來買去,買多買少,算得什麼玩意兒!北平真「有」,真「有」它的!
  北平不但在這方面和從前一樣「有」,並且在整個生活上也差不多和從前一樣閒。本來 有電車,又加上了公共汽車,然而大家還是悠悠兒的。電車有時來得很慢,要等得很久。從 前似乎不至如此,也許是線路加多,車輛並沒有比例的加多吧?公共汽車也是來得慢,也要 等得久。好在大家有的是閒工夫,慢點兒無妨,多等點時候也無妨。可是剛從重慶來的卻有 些不耐煩。別瞧現在重慶的公共汽車不漂亮,可是快,上車,賣票,下車都快。也許是無事 忙,可是快是真的。就是在排班等著罷,眼看著一輛輛來車片刻間上滿了客開了走,也覺痛 快,比望眼欲穿的看不到來車的影子總好受些。重慶的公共汽車有時也擠,可是從來沒有像 我那回坐宣武門到前門的公共汽車那樣,一面擠得不堪,一面賣票人還在中途站從容的給爭 著上車的客人排難解紛。這真閒得可以。
  現在北平幾家大型報都有幾種副刊,中型報也有在拉人辦副刊的。副刊的水準很高,學 術氣非常重。各報又都特別注重學校消息,往往專辟一欄登載。前一種現象別處似乎沒有, 後一種現象別處雖然有,卻不像這兒的認真——幾乎有聞必錄。北平早就被稱為「大學城」 和「文化城」,這原是舊調重彈,不過似乎彈得更響了。學校消息多,也許還可以認為有點 生意經;也許北平學生多,這麼著報可以多銷些?副刊多卻決不是生意經,因為有些副刊的 有些論文似乎只有一些大學教授和研究院學生能懂。這種論文原應該出現在專門雜誌上,但 目前出不起專門雜誌,只好暫時委屈在日報的余幅上:這在編副刊的人是有理由的。在報館 方面,反正可以登載的材料不多,北平的廣告又未必太多,多來它幾個副刊,一面配合著這 古城裡看重讀書人的傳統,一面也可以鎮靜照照這多少有點兒晃蕩的北平市,自然也不錯。 學校消息多,似乎也有點兒配合著看重讀書人的傳統的意思。研究學術本來要悠閒,這古城 裡向來看重的讀書人正是那悠閒的讀書人。我也愛北平的學術空氣。自己也只是一個悠困的 讀書人,並且最近也主編了一個帶學術性的副刊,不過還是覺得這麼多的這麼學術的副刊確 是北平特有的閒味兒。
  然而北平究竟有些和從前不一樣了。說它「有」罷,它「有」貴重的古董玩器,據說現 在主顧太少了。從前買古董玩器送禮,可以巴結個一官半職的。現在據說懂得愛古董玩器的 就太少了。禮還是得送,可是上了句古話,什麼人愛鈔,什麼人都愛鈔了。這一來倒是簡單 明瞭,不過不是老味道了。古董玩器的冷落還不足奇,更使我注意的是中山公園和北海等名 勝的地方,也蕭條起來了。我剛回來的時候,天氣還不冷,有一天帶著孩子們去逛北海。大 禮拜的,漪瀾堂的茶座上卻只寥寥的幾個人。聽隔家茶座的夥計在向一位客人說沒有點心 賣,他說因為客人少,不敢預備。這些原是中等經濟的人物常到的地方;他們少來,大概是 手頭不寬心頭也不寬了吧。
  中等經濟的人家確乎是緊起來了。一位老住北平的朋友的太太,原來是大家小姐,不會 做家裡粗事,只會做做詩,畫換換。這回見了面,瞧著她可真忙。她告訴我,傭人減少了, 許多事只得自己干;她笑著說現在操練出來了。她幫忙我捆書,既麻利,也還結實;想不到 她真操練出來了。這固然也是好事,可是北平到底不和從前一樣了。窮得沒辦法的人似乎也 更多了。我太太有一晚九點來鍾帶著兩個孩子走進宣武門裡一個小胡同,剛進口不遠,就聽 見一聲:「站住!」向前一看,十步外站著一個人,正在從黑色的上裝裡掏什麼,說時遲, 那時快,順著燈光一瞥,掏出來的乃是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我太太大聲怪叫,趕緊轉身向胡 同口跑,孩子們也跟著怪叫,跟著跑。絆了石頭,母子三個都摔倒;起來回頭一看,那人也 轉了身向胡同裡跑。這個人穿得似乎還不寒塵,白白的臉,年輕輕的。想來是剛走這個道 兒,要不然,他該在胡同中間等著,等來人近身再喊「站住!」這也許真是到了無可奈何才 來走險的。近來報上常見路劫的記載,想來這種新手該不少罷。從前自然也有路劫,可沒有 聽說這麼多。北平是不一樣了。
  電車和公共汽車雖然不算快,三輪車卻的確比洋車快得多。這兩種車子的競爭是機械和 人力的競爭,洋車顯然落後。洋車伕只好更賤賣自己的勞力。有一回雇三輪兒,出價四百 元,三輪兒定要五百元。一個洋車伕趕上來說,「我去,我去。」上了車他向我說要不是三 輪兒,這麼遠這個價他是不幹的。還有在雇三輪兒的時候常有洋車伕趕上來,若是不理他, 他會說,「不是一樣嗎?」可是,就不一樣!三輪車以外,自行車也大大的增加了。騎自行 車可以省下一大筆交通費。出錢的人少,出力的人就多了。省下的交通費可以幫補幫補肚 子,雖然是小補,到底是小補啊。可是現在北平街上可不是鬧著玩兒的,騎車不但得出力, 有時候還得拚命。按說北平的街道夠寬的,可是近來常出事兒。我剛回來的一禮拜,就死傷 了五六個人。其中王振華律師就是在自行車上被撞死的。這種交通的混亂情形,美國軍車自 然該負最大的責任。但是據報載,交通警察也很怕咱們自己的軍車。警察卻不怕自行車,更 不怕洋車和三輪兒。他們對洋車和三輪兒倒是一視同仁,一個不順眼就拳腳一齊來。曾在宣 武門裡一個胡同口看見一輛三輪兒橫在口兒上和人講價,一個警察走來,不問三七二十一, 抓住三輪車伕一頓拳打腳踢。拳打腳踢倒從來如此,他卻罵得怪,他罵道,「×你有民主思 想的媽媽!」那車伕挨著拳腳不說話,也是從來如此。可是他也怪,到底是三輪車伕罷,在 警察去後,卻向著背影責問道,「你有權利打人嗎?」這兒看出了時代的影子,北平是有點 兒晃蕩了。
  別提這些了,我是貪吃得了胃病的人,還是來點兒吃的。在西南大家常談到北平的吃 食,這呀那的,一大堆。我心裡卻還惦記一樣不登大雅的東西,就是馬蹄兒燒餅夾果子。那 是一清早在胡同裡提著筐子叫賣的。這回回來卻還沒有吃到。打聽住家人,也說少聽見了。 這馬蹄兒燒餅用硬面做,用吊爐烤,薄薄的,卻有點兒韌,夾果子(就是脆而細的油條)最 是相得益彰,也脆,也有咬嚼,比起有心子的芝麻醬燒餅有意思得多。可是現在劈柴貴了, 吊爐少了,做馬蹄兒並不能多賣錢,誰樂意再做下去!於是大家一律用芝麻醬燒餅來夾果子 了。芝麻醬燒餅厚,倒更管飽些。然而,然而不一樣了。
  1946年10月28日作。
  (原載1946年11月10日《大公報》副刊《星期文藝》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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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論嚴肅
  新文學運動的開始,鬥爭的對象主要的是古文,其次是禮拜六派或鴛鴦蝴蝶派的小說, 又其次是舊戲,還有文明戲。他們說古文是死了。舊戲陳腐,簡單,幼稚,嘈雜,不真切, 武場更只是雜耍,不是戲。而鴛鴦蝴蝶派的小說意在供人們茶餘酒後消遣,不嚴肅,文明戲 更是不顧一切的專迎合人們的低級趣味。白話總算打倒了古文,雖然還有些肅清的工作;話 劇打倒了文明戲,可是舊戲還直挺挺的站著,新歌劇還在難產之中。鴛鴦蝴蝶派似乎也打倒 了,但是又有所謂「新鴛鴦蝴蝶派」。這嚴肅與消遣的問題夠複雜的,這裡想特別提出來討 論。
  照傳統的看法,文章本是技藝,本是小道,宋儒甚至於說「作文害道」。新文學運動接 受了西洋的影響,除了解放文體以白話代古文之外,所爭取的就是這文學的意念,也就是文 學的地位。他們要打倒那「道」,讓文學獨立起來。所以對「文以載道」說加以無情的攻 擊。這「載道」說雖然比「害道」說溫和些,可是文還是道的附庸。照這一說,那些不載道 的文就是「玩物喪志」。玩物喪志是消遣,載道是嚴肅。消遣的文是技藝,沒有地位;載道 的文有地位了,但是那地位是道的,不是文的——若單就文而論,它還只是技藝,只是小 道。新文學運動所爭的是,文學就是文學,不幹道的事,它是藝術,不是技藝,它有獨立存 在的理由。
  在中國文學的傳統裡,小說和詞曲(包括戲曲)更是小道中的小道,就因為是消遣的, 不嚴肅。不嚴肅也就是不正經;小說通常稱為「閒書」,不是正經書。詞為「詩餘」,曲又 是「詞餘」;稱為「餘」當然也不是正經的了。鴛鴦蝴蝶派的小說意在供人們茶餘酒後消 遣,倒是中國小說的正宗。中國小說一向以「志怪」、「傳奇」為主。「怪」和「奇」都不 是正經的東西。明朝人編的小說總集有所謂「三言二拍」。「二拍」是初刻和二刻的《拍案 驚奇》,重在「奇」得顯然。「三言」是《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恆言》,雖 然重在「勸俗」,但是還是先得使人們「驚奇」,才能收到「勸俗」的效果,所以後來有人 從「三言二拍」裡選出若干篇另編一集,就題為《今古奇觀》,還是歸到「奇」上。這個 「奇」正是供人們茶餘酒後消遣的。
  明清的小說淵源於宋朝的「說話」,「說話」出於民間。詞曲(包括戲曲)原也出於民 間。民間文學是被壓迫的人民苦中作樂,忙裡偷閒的表現,所以常常扮演丑角,嘲笑自己或 誇張自己,因此多帶著滑稽和誕妄的氣氛,這就不正經了。在中國文學傳統自己的範圍裡, 只有詩文(包括賦)算是正經的,嚴肅的,雖然放在道統裡還只算是小道。詞經過了高度的 文人化,特別是清朝常州派的努力,總算帶上一些正經面孔了,小說和曲(包括戲曲)直到 新文學運動的前夜,卻還是醜角打扮,站在不要緊的地位。固然,小說早就有勸善懲惡的話 頭,明朝人所謂「喻世」等等,更特別加以強調。這也是在想「載道」,然而「奇」勝於 「正」,到底不成。明朝公安派又將《水滸》比《史記》,這是從文章的「奇變」上看;可 是文章在道統裡本不算什麼,「奇變」怎麼能扯得上「正經」呢?然而看法到底有些改變 了。到了清朝末年,梁啟超先生指出了「小說與群治之關係」,並提倡實踐他的理論的創 作。這更是跟新文學運動一脈相承了。
  新文學運動以鬥爭的姿態出現,它必然是嚴肅的。他們要給白話文爭取正宗的地位,要 給文學爭取獨立的地位。而魯迅先生的第一篇小說《狂人日記》裡喊出了「吃人的禮教」和 「救救孩子」,開始了反封建的工作。他的《隨感錄》又強烈的諷刺著老中國的種種病根 子。一方面人道主義也在文學裡普遍的表現著。文學擔負起新的使命;配合了五四運動,它 更跳上了領導的地位,雖然不是唯一的領導的地位。於是文學有了獨立存在的理由,也有了 新的意念。在這情形下,詞曲升格為詩,小說和戲曲也升格為文學。這自然接受了「外國的 影響」,然而這也未嘗不是「載道」;不過載的是新的道,並且與這個新的道合為一體,不 分主從。所以從傳統方面看來,也還算是一脈相承的。一方面攻擊「文以載道」,一方面自 己也在載另一種道,這正是相反相成,所謂矛盾的發展。
  創造社的浪漫的感傷的作風,在反封建的工作之下要求自我的解放,也是自然的趨勢。 他們強調「動的精神」,強調「靈肉衝突」,是依然在嚴肅的正視著人生的。然而禮教漸漸 垮了,自我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帶給中國的暫時的繁榮裡越來越大了,於是乎知識分子講究生 活的趣味,講究個人的好惡,講究身邊瑣事,文壇上就出現了「言志派」,其實是玩世派。 更進一步講究幽默,為幽默而幽默,無意義的幽默。幽默代替了嚴肅,文壇上一片空虛。一 方面色情的作品也抬起了頭,憑著「解放」的名字跨過了「健康」的邊界,自然也跨過了 「嚴肅」的邊界。然而這空虛只是暫時的,正如那繁榮是暫時的。五卅事件掀起了反帝國主 義的大潮,時代又沉重起來了。
  接著是國民革命,接著是左右折磨;時代需要鬥爭,閒情逸致只好偷偷摸摸的。這時候 魯迅先生介紹了「一面是嚴肅與工作,一面是荒淫與無恥」這句話。這是時代的聲音。可是 這嚴肅是更其嚴肅了;單是態度的嚴肅,藝術的嚴肅不成,得配合工作,現實的工作。似乎 就在這當兒有了「新鴛鴦蝴蝶派」的名目,指的是那些盡在那兒玩味自我的作家。他們自己 並不覺得在消遣自己,跟舊鴛鴦蝴蝶派不同。更不同的是時代,是時代縮短了那「嚴肅」的 尺度。這尺度還在爭議之中,劈頭來了抗戰;一切是抗戰,抗戰自然是極度嚴肅的。可是八 年的抗戰太沉重了,這中間不免要鬆一口氣,這一鬆,尺度就放寬了些;文學帶著消消遣, 似乎也是應該的。
  勝利突然而來,時代卻越見沉重了。「人民性」的強調,重行緊縮了「嚴肅」那尺度。 這「人民性」也是一種道。到了現在,要文學來載這種道,倒也是「勢有必至,理有固 然」。不過太緊縮了那尺度,恐怕會犯了宋儒「作文害道」說的錯誤,目下黃色和粉色刊物 的風起雲湧,固然是動亂時代的頹廢趨勢,但是正經作品若是一味講究正經,只顧人民性, 不管藝術性,死板板的長面孔教人親近不得,讀者們恐怕更會躲向那些刊物裡去。這是運用 「嚴肅」的尺度的時候值得平心靜氣算計算計的。
  1947年4月23—25日作。
  (原載1947年10月1日《中國作家》第1卷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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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論氣節
  氣節是我國固有的道德標準,現代還用著這個標準來衡量人們的行為,主要的是所謂讀 書人或士人的立身處世之道。但這似乎只在中年一代如此,青年代倒像不大理會這種傳統的 標準,他們在用著正在建立的新的標準,也可以叫做新的尺度。中年代一般的接受這傳統, 青年代卻不理會它,這種脫節的現象是這種變的時代或動亂時代常有的。因此就引不起什麼 討論。直到近年,馮雪峰先生才將這標準這傳統作為問題提出,加以分析和批判:這是在他 的《鄉風與市風》那本雜文集裡。
  馮先生指出「士節」的兩種典型:一是忠臣,一是清高之士。他說後者往往因為脫離了 現實,成為「為節而節」的虛無主義者,結果往往會變了節。他卻又說「士節」是對人生的 一種堅定的態度,是個人意志獨立的表現。因此也可以成就接近人民的叛逆者或革命家,但 是這種人物的造就或完成,只有在後來的時代,例如我們的時代。馮先生的分析,筆者大體 同意;對這個問題筆者近來也常常加以思索,現在寫出自己的一些意見,也許可以補充馮先 生所沒有說到的。
  氣和節似乎原是兩個各自獨立的意念。《左傳》上有「一鼓作氣」的話,是說戰鬥的。 後來所謂「士氣」就是這個氣,也就是「鬥志」;這個「士」指的是武士。孟子提倡的「浩 然之氣」,似乎就是這個氣的轉變與擴充。他說「至大至剛」,說「養勇」,都是帶有戰鬥 性的。「浩然之氣」是「集義所生」,「義」就是「有理」或「公道」。後來所謂「義 氣」,意思要狹隘些,可也算是「浩然之氣」的分支。現在我們常說的「正義感」,雖然特 別強調現實,似乎也還可以算是跟「浩然之氣」聯繫著的。至於文天祥所歌詠的「正氣」, 更顯然跟「浩然之氣」一脈相承。不過在筆者看來兩者卻並不完全相同,文氏似乎在強調那 消極的節。
  節的意念也在先秦時代就有了,《左傳》裡有「聖達節,次守節,下失節」的話。古代 注重禮樂,樂的精神是「和」,禮的精神是「節」。禮樂是貴族生活的手段,也可以說是目 的。
  他們要定等級,明分際,要有穩固的社會秩序,所以要「節」,但是他們要統治,要上 統下,所以也要「和」。禮以「節」為主,可也得跟「和」配合著;樂以「和」為主,可也 得跟「節」配合著。節跟和是相反相成的。明白了這個道理,我們可以說所謂「聖達節」等 等的「節」,是從禮樂裡引申出來成了行為的標準或做人的標準;而這個節其實也就是傳統 的「中道」。按說「和」也是中道,不同的是「和」重在合,「節」重在分;重在分所以重 在不犯不亂,這就帶上消極性了。
  向來論氣節的,大概總從東漢末年的黨禍起頭。那是所謂處士橫議的時代。在野的士人 紛紛的批評和攻擊宦官們的貪污政治,中心似乎在太學。這些在野的士人雖然沒有嚴密的組 織,卻已經在聯合起來,並且博得了人民的同情。宦官們害怕了,於是乎逮捕拘禁那些領導 人。這就是所謂「黨錮」或「鉤黨」,「鉤」是「鉤連」的意思。從這兩個名稱上可以見出 這是一種群眾的力量。那時逃亡的黨人,家家願意收容著,所謂「望門投止」,也可以見出 人民的態度,這種黨人,大家尊為氣節之士。氣是敢作敢為,節是有所不為—有所不為也 就是不合作。這敢作敢為是以集體的力量為基礎的,跟孟子的「浩然之氣」與世俗所謂「義 氣」只注重領導者的個人不一樣。後來宋朝幾千太學生請願罷免奸臣,以及明朝東林黨的攻 擊宦官,都是集體運動,也都是氣節的表現。
  但是這種表現裡似乎積極的「氣」更重於消極的「節」。
  在專制時代的種種社會條件之下,集體的行動是不容易表現的,於是士人的立身處世就 偏向了「節」這個標準。在朝的要做忠臣。這種忠節或是表現在冒犯君主尊嚴的直諫上,有 時因此犧牲性命;或是表現在不做新朝的官甚至以身殉國上。忠而至於死,那是忠而又烈 了。在野的要做清高之士,這種人表示不願和在朝的人合作,因而游離於現實之外;或者更 逃避到山林之中,那就是隱逸之士了。這兩種節,忠節與高節,都是個人的消極的表現。忠 節至多造就一些失敗的英雄,高節更只能造就一些明哲保身的自了漢,甚至於一些虛無主義 者。原來氣是動的,可以變化。我們常說志氣,志是心之所向,可以在四方,可以在千里, 志和氣是配合著的。節卻是靜的,不變的;所以要「守節」,要不「失節」。有時候節甚至 於是死的,死的節跟活的現實脫了榫,於是乎自命清高的人結果變了節,馮雪峰先生論到周 作人,就是眼前的例子。從統治階級的立場看,「忠言逆耳利於行」,忠臣到底是衛護著這 個階級的,而清高之士消納了叛逆者,也是有利於這個階級的。所以宋朝人說「餓死事小, 失節事大」,原先說的是女人,後來也用來說士人,這正是統治階級代言人的口氣,但是也 表示著到了那時代士的個人地位的增高和責任的加重。
  「士」或稱為「讀書人」,是統治階級最下層的單位,並非「幫閒」。他們的利害跟君 相是共同的,在朝固然如此,在野也未嘗不如此。固然在野的處士可以不受君臣名分的束 縛,可以「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但是他們得吃飯,這飯恐怕還得靠農民耕給他們吃,而 這些農民大概是屬於他們做官的祖宗的遺產的。「躬耕」往往是一句門面話,就是偶然有個 把真正躬耕的如陶淵明,精神上或意識形態上也還是在負著天下興亡之責的士,陶的《述 酒》等詩就是證據。可見處士雖然有時橫議,那只是自家人吵嘴鬧架,他們生活的基礎一般 的主要的還是在農民的勞動上,跟君主與在朝的大夫並無兩樣,而一般的主要的意識形態, 彼此也是一致的。
  然而士終於變質了,這可以說是到了民國時代才顯著。從清朝末年開設學校,教員和學 生漸漸加多,他們漸漸各自形成一個集團;其中有不少的人參加革新運動或革命運動,而大 多數也傾向著這兩種運動。這已是氣重於節了。等到民國成立,理論上人民是主人,事實上 是軍閥爭權。這時代的教員和學生意識著自己的主人身份,游離了統治的軍閥;他們是在 野,可是由於軍閥政治的腐敗,卻漸漸獲得了一種領導的地位。他們雖然還不能和民眾打成 一片,但是已經在漸漸的接近民眾。五四運動劃出了一個新時代。自由主義建築在自由職業 和社會分工的基礎上。教員是自由職業者,不是官,也不是候補的官。學生也可以選擇多元 的職業,不是只有做官一路。他們於是從統治階級獨立,不再是「士」或所謂「讀書人」, 而變成了「知識分子」,集體的就是「知識階級」。殘餘的「士」或「讀書人」自然也還 有,不過只是些殘餘罷了。這種變質是中國現代化的過程的一段,而中國的知識階級在這過 程中也曾盡了並且還在想盡他們的任務,跟這時代世界上別處的知識階級一樣,也分享著他 們一般的運命。若用氣節的標準來衡量,這些知識分子或這個知識階級開頭是氣重於節,到 了現在卻又似乎是節重於氣了。
  知識階級開頭憑著集團的力量勇猛直前,打倒種種傳統,那時候是敢作敢為一股氣。可 是這個集團並不大,在中國尤其如此,力量到底有限,而與民眾打成一片又不容易,於是碰 到集中的武力,甚至加上外來的壓力,就抵擋不住。而一方面廣大的民眾抬頭要飯吃,他們 也沒法滿足這些飢餓的民眾。他們於是失去了領導的地位,逗留在這夾縫中間,漸漸感覺著 不自由,鬧了個「四大金剛懸空八隻腳」。他們於是只能保守著自己,這也算是節罷;也想 緩緩的落下地去,可是氣不足,得等著瞧。可是這裡的是偏於中年一代。青年代的知識分子 卻不如此,他們無視傳統的「氣節」,特別是那種消極的「節」,替代的是「正義感」,接 著「正義感」的是「行動」,其實「正義感」是合併了「氣」和「節」,「行動」還是 「氣」。這是他們的新的做人的尺度。等到這個尺度成為標準,知識階級大概是還要變質的 罷?
  1947年4月13、14日作。
  (原載1947年5月1日《知識與生活》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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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論吃飯
  我們有自古流傳的兩句話:一是「衣食足則知榮辱」,見於《管子·牧民》篇,一是 「民以食為天」,是漢朝酈食其說的。這些都是從實際政治上認出了民食的基本性,也就是 說從人民方面看,吃飯第一。另一方面,告子說,「食色,性也」,是從人生哲學上肯定了 食是生活的兩大基本要求之一。《禮記·禮運》篇也說到「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這 更明白。照後面這兩句話,吃飯和性慾是同等重要的,可是照這兩句話裡的次序,「食」或 「飲食」都在前頭,所以還是吃飯第一。
  這吃飯第一的道理,一般社會似乎也都默認。雖然歷史上沒有明白的記載,但是近代的 情形,據我們的耳聞目見,似乎足以教我們相信從古如此。例如蘇北的饑民群到江南就食, 差不多年年有。最近天津《大公報》登載的費孝通先生的《不是崩潰是癱瘓》一文中就提到 這個。這些難民雖然讓人們討厭,可是得給他們飯吃。給他們飯吃固然也有一二成出於慈善 心,就是惻隱心,但是八九成是怕他們,怕他們鋌而走險,「小人窮斯濫矣」,什麼事做不 出來!給他們吃飯,江南人算是認了。
  可是法律管不著他們嗎?官兒管不著他們嗎?幹嗎要怕要認呢?可是法律不外乎人情, 沒飯吃要吃飯是人情,人情不是法律和官兒壓得下的。沒飯吃會餓死,嚴刑峻罰大不了也只 是個死,這是一群人,群就是力量:誰怕誰!在怕的倒是那些有飯吃的人們,他們沒奈何只 得認點兒。所謂人情,就是自然的需求,就是基本的慾望,其實也就是基本的權利。但是饑 民群還不自覺有這種權利,一般社會也還不會認清他們有這種權利;饑民群只是衝動的要吃 飯,而一般社會給他們飯吃,也只是默認了他們的道理,這道理就是吃飯第一。
  三十年夏天筆者在成都住家,知道了所謂「吃大戶」的情形。那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 天又干,米糧大漲價,並且不容易買到手。於是乎一群一群的貧民一面搶米倉,一面「吃大 戶」。他們開進大戶人家,讓他們煮出飯來吃了就走。這叫做「吃大戶」。「吃大戶」是和 平的手段,照慣例是不能拒絕的,雖然被吃的人家不樂意。當然真正有勢力的尤其有槍桿的 大戶,窮人們也識相,是不敢去吃的。敢去吃的那些大戶,被吃了也只好認了。那回一直這 樣吃了兩三天,地面上一面趕辦平糶,一面嚴令禁止,才打住了。據說這「吃大戶」是古 風;那麼上文說的饑民就食,該更是古風罷。
  但是儒家對於吃飯卻另有標準。孔子認為政治的信用比民食更重,孟子倒是以民食為仁 政的根本;這因為春秋時代不必爭取人民,戰國時代就非爭取人民不可。然而他們論到士 人,卻都將吃飯看做一個不足重輕的項目。孔子說,「君子固窮」,說吃粗飯,喝冷水、 「樂在其中」,又稱讚顏回吃喝不夠,「不改其樂」。道學家稱這種樂處為「孔顏樂處」, 他們教人「尋孔顏樂處」,學習這種為理想而忍饑挨餓的精神。這理想就是孟子說的「窮則 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也就是所謂「節」和「道」。孟子一方面不贊成告子說的「食 色,性也」,一方面在論「大丈夫」的時候列入了「貧賤不能移」一個條件。戰國時代的 「大丈夫」,相當於春秋時的「君子」,都是治人的勞心的人。這些人雖然也有餓飯的時 候,但是一朝得了時,吃飯是不成問題的,不像小民往往一輩子為了吃飯而掙扎著。因此士 人就不難將道和節放在第一,而認為吃飯好像是一個不足重輕的項目了。
  伯夷、叔齊據說反對周武王伐紂,認為以臣伐君,因此不食周粟,餓死在首陽山。這也 是只顧理想的節而不顧吃飯的。配合著儒家的理論,伯夷、叔齊成為士人立身的一種特殊的 標準。所謂特殊的標準就是理想的最高的標準;士人雖然不一定人人都要做到這地步,但是 能夠做到這地步最好。
  經過宋朝道學家的提倡,這標準更成了一般的標準,士人連婦女都要做到這地步。這就 是所謂「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這句話原來是論婦女的,後來卻擴而充之普遍應用起來, 造成了無數的慘酷的愚蠢的殉節事件。這正是「吃人的禮教」。人不吃飯,禮教吃人,到了 這地步總是不合理的。
  士人對於吃飯卻還有另一種實際的看法。北宋的宋郊、宋祁兄弟倆都做了大官,住宅挨 著。宋祁那邊常常宴會歌舞,宋效聽不下去,教人和他弟弟說,問他還記得當年在和尚廟裡 咬菜根否?宋祁卻答得妙:請問當年咬菜根是為什麼來著!這正是所謂「吃得苦中苦,方為 人上人」。做了「人上人」,吃得好,穿得好,玩兒得好:「兼善天下」於是成了個幌子。 照這個看法,忍饑挨餓或者吃粗飯、喝冷水,只是為了有朝一日可以大吃大喝,痛快的玩 兒。吃飯第一原是人情,大多數士人恐怕正是這麼在想。不過宋郊、宋祁的時代,道學剛起 頭,所以宋祁還敢公然表示他的享樂主義;後來士人的地位增進,責任加重,道學的嚴格的 標準掩護著也約束著在治者地位的士人,他們大多數心裡儘管那麼在想,嘴裡卻就不敢說 出。嘴裡雖然不敢說出,可是實際上往往還是在享樂著。於是他們多吃多喝,就有了少吃少 喝的人;這少吃少喝的自然是被治的廣大的民眾。
  民眾,尤其農民,大多數是聽天由命安分安己的,他們慣於忍饑挨餓,幾千年來都如 此。除非到了最後關頭,他們是不會行動的。他們到別處就食,搶米,吃大戶,甚至於造 反,都是被逼得無路可走才如此。這裡可以注意的是他們不說話:「不得了」就行動,忍得 住就沉默。他們要飯吃,卻不知道自己應該有飯吃;他們行動,卻覺得這種行動是不合法 的,所以就索性不說什麼話。說話的還是士人。他們由於印刷的發明和教育的發展等等,人 數加多了,吃飯的機會可並不加多,於是許多人也感到吃飯難了。這就有了「世上無如吃飯 難」的慨歎。雖然難,比起小民來還是容易。因為他們究竟屬於治者,「百足之蟲,死而不 僵」,有的是做官的本家和親戚朋友,總得給口飯吃;這飯並且總比小民吃的好。孟子說做 官可以讓「所識窮乏者得我」,自古以來做了官就有引用窮本家窮親戚窮朋友的義務。到了 民國,黎元洪總統更提出了「有飯大家吃」的話。這真是「菩薩」心腸,可是當時只當作笑 話。原來這句話說在一位總統嘴裡,就是賢愚不分,賞罰不明,就是糊塗。然而到了那時 候,這句話卻已經藏在差不多每一個士人的心裡。難得的倒是這糊塗!
  第一次世界大戰加上五四運動,帶來了一連串的變化,中華民國在一顛一拐的走著之字 路,走向現代化了。我們有了知識階級,也有了勞動階級,有了索薪,也有了罷工,這些都 在要求「有飯大家吃」。知識階級改變了士人的面目,勞動階級改變了小民的面目,他們開 始了集體的行動;他們不能再安貧樂道了,也不能再安分守己了,他們認出了吃飯是天賦人 權,公開的要飯吃,不是大吃大喝,是夠吃夠喝,甚至於只要有吃有喝。然而這還只是剛起 頭。到了這次世界大戰當中,羅斯福總統提出了四大自由,第四項是「免於匱乏的自由」。 「匱乏」自然以沒飯吃為首,人們至少該有免於沒飯吃的自由。這就加強了人民的吃飯權, 也肯定了人民的吃飯的要求;這也是「有飯大家吃」,但是著眼在平民,在全民,意義大不 同了。
  抗戰勝利後的中國,想不到吃飯更難,沒飯吃的也更多了。到了今天一般人民真是不得 了,再也忍不住了,吃不飽甚至沒飯吃,什麼禮義什麼文化都說不上。這日子就是不知道吃 飯權也會起來行動了,知道了吃飯權的,更怎麼能夠不起來行動,要求這種「免於匱乏的自 由」呢?於是學生寫出「飢餓事大,讀書事小」的標語,工人喊出「我們要吃飯」的口號。 這是我們歷史上第一回一般人民公開的承認了吃飯第一。這其實比悶在心裡糊塗的騷動好得 多;這是集體的要求,集體是有組織的,有組織就不容易大亂了。可是有組織也不容易散; 人情加上人權,這集體的行動是壓不下也打不散的,直到大家有飯吃的那一天。
  1947年6月21日作。
  (原載1947年7月6日上海《大公報》副刊《星期文藝》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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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論雅俗共賞
  陶淵明有「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的詩句,那是一些「素心人」的樂事,「素心 人」當然是雅人,也就是士大夫。這兩句詩後來凝結成「賞奇析疑」一個成語,「賞奇析 疑」是一種雅事,俗人的小市民和農家子弟是沒有份兒的。然而又出現了「雅俗共賞」這一 個成語,「共賞」顯然是「共欣賞」的簡化,可是這是雅人和俗人或俗人跟雅人一同在欣 賞,那欣賞的大概不會還是「奇文」罷。這句成語不知道起於什麼時代,從語氣看來,似乎 雅人多少得理會到甚至遷就著俗人的樣子,這大概是在宋朝或者更後罷。
  原來唐朝的安史之亂可以說是我們社會變遷的一條分水嶺。在這之後,門第迅速的垮了 台,社會的等級不像先前那樣固定了,「士」和「民」這兩個等級的分界不像先前的嚴格和 清楚了,彼此的分子在流通著,上下著。而上去的比下來的多,士人流落民間的究竟少,老 百姓加入士流的卻漸漸多起來。王侯將相早就沒有種了,讀書人到了這時候也沒有種了;只 要家裡能夠勉強供給一些,自己有些天分,又肯用功,就是個「讀書種子」;去參加那些公 開的考試,考中了就有官做,至少也落個紳士。這種進展經過唐末跟五代的長期的變亂加了 速度,到宋朝又加上印刷術的發達,學校多起來了,士人也多起來了,士人的地位加強,責 任也加重了。這些士人多數是來自民間的新的分子,他們多少保留著民間的生活方式和生活 態度。他們一面學習和享受那些雅的,一面卻還不能擺脫或蛻變那些俗的。人既然很多,大 家是這樣,也就不覺其寒塵;不但不覺其寒塵,還要重新估定價值,至少也得調整那舊來的 標準與尺度。「雅俗共賞」似乎就是新提出的尺度或標準,這裡並非打倒舊標準,只是要求 那些雅士理會到或遷就些俗士的趣味,好讓大家打成一片。當然,所謂「提出」和「要 求」,都只是不自覺的看來是自然而然的趨勢。
  中唐的時期,比安史之亂還早些,禪宗的和尚就開始用口語記錄大師的說教。用口語為 的是求真與化俗,化俗就是爭取群眾。安史亂後,和尚的口語記錄更其流行,於是乎有了 「語錄」這個名稱,「語錄」就成為一種著述體了。到了宋朝,道學家講學,更廣泛的留下 了許多語錄;他們用語錄,也還是為了求真與化俗,還是為了爭取群眾。所謂求真的 「真」,一面是如實和直接的意思。禪家認為第一義是不可說的。語言文字都不能表達那無 限的可能,所以是虛妄的。然而實際上語言文字究竟是不免要用的一種「方便」,記錄文字 自然越近實際的、直接的說話越好。在另一面這「真」又是自然的意思,自然才親切,才讓 人容易懂,也就是更能收到化俗的功效,更能獲得廣大的群眾。道學主要的是中國的正統的 思想,道學家用了語錄做工具,大大的增強了這種新的文體的地位,語錄就成為一種傳統 了。比語錄體稍稍晚些,還出現了一種宋朝叫做「筆記」的東西。這種作品記述有趣味的雜 事,範圍很寬,一方面發表作者自己的意見,所謂議論,也就是批評,這些批評往往也很有 趣味。作者寫這種書,只當做對客閒談,並非一本正經,雖然以文言為主,可是很接近說 話。這也是給大家看的,看了可以當做「談助」,增加趣味。宋朝的筆記最發達,當時盛 行,流傳下來的也很多。目錄家將這種筆記歸在「小說」項下,近代書店匯印這些筆記,更 直題為「筆記小說」;中國古代所謂「小說」,原是指記述雜事的趣味作品而言的。
  那裡我們得特別提到唐朝的「傳奇」。「傳奇」據說可以見出作者的「史才、詩筆、議 論」,是唐朝士子在投考進士以前用來送給一些大人先生看,介紹自己,求他們給自己宣傳 的。其中不外乎靈怪、艷情、劍俠三類故事,顯然是以供給「談助」,引起趣味為主。無論 照傳統的意念,或現代的意念,這些「傳奇」無疑的是小說,一方面也和筆記的寫作態度有 相類之處。照陳寅恪先生的意見,這種「傳奇」大概起於民間,文士是仿作,文字裡多口語 化的地方。陳先生並且說唐朝的古文運動就是從這兒開始。他指出古文運動的領導者韓愈的 《毛穎傳》,正是仿「傳奇」而作。我們看韓愈的「氣盛言宜」的理論和他的參差錯落的文 句,也正是多多少少在口語化。他的門下的「好難」、「好易」兩派,似乎原來也都是在試 驗如何口語化。可是「好難」的一派過分強調了自己,過分想出奇制勝,不管一般人能夠了 解欣賞與否,終於被人看做「詭」和「怪」而失敗,於是宋朝的歐陽修繼承了「好易」的一 派的努力而奠定了古文的基礎。——以上說的種種,都是安史亂後幾百年間自然的趨勢,就 是那雅俗共賞的趨勢。
  宋朝不但古文走上了「雅俗共賞」的路,詩也走向這條路。胡適之先生說宋詩的好處就 在「做詩如說話」,一語破的指出了這條路。自然,這條路上還有許多曲折,但是就像不好 懂的黃山谷,他也提出了「以俗為雅」的主張,並且點化了許多俗語成為詩句。實踐上「以 俗為雅」,並不從他開始,梅聖俞、蘇東坡都是好手,而蘇東坡更勝。據記載梅和蘇都說過 「以俗為雅」這句話,可是不大靠得住;黃山谷卻在《再次楊明叔韻》一詩的「引」裡鄭重 的提出「以俗為雅,以故為新」,說是「舉一綱而張萬目」。他將「以俗為雅」放在第一, 因為這實在可以說是宋詩的一般作風,也正是「雅俗共賞」的路。但是加上「以故為新」, 路就曲折起來,那是雅人自賞,黃山谷所以終於不好懂了。不過黃山谷雖然不好懂,宋詩卻 終於回到了「做詩如說話」的路,這「如說話」,的確是條大路。
  雅化的詩還不得不回向俗化,剛剛來自民間的詞,在當時不用說自然是「雅俗共賞」 的。別瞧黃山谷的有些詩不好懂,他的一些小詞可夠俗的。柳耆卿更是個通俗的詞人。詞後 來雖然漸漸雅化或文人化,可是始終不能雅到詩的地位,它怎麼著也只是「詩餘」。詞變為 曲,不是在文人手裡變,是在民間變的;曲又變得比詞俗,雖然也經過雅化或文人化,可是 還雅不到詞的地位,它只是「詞餘」。一方面從晚唐和尚的俗講演變出來的宋朝的「說話」 就是說書,乃至後來的平話以及章回小說,還有宋朝的雜劇和諸宮調等等轉變成功的元朝的 雜劇和戲文,乃至後來的傳奇,以及皮簧戲,更多半是些「不登大雅」的「俗文學」。這些 除元雜劇和後來的傳奇也算是「詞餘」以外,在過去的文學傳統裡簡直沒有地位;也就是說 這些小說和戲劇在過去的文學傳統裡多半沒有地位,有些有點地位,也不是正經地位。可是 雖然俗,大體上卻「俗不傷雅」,雖然沒有什麼地位,卻總是「雅俗共賞」的玩藝兒。
  「雅俗共賞」是以雅為主的,從宋人的「以俗為雅」以及常語的「俗不傷雅」,更可見 出這種賓主之分。起初成群俗士蜂擁而上,固然逼得原來的雅士不得不理會到甚至遷就著他 們的趣味,可是這些俗士需要擺脫的更多。他們在學習,在享受,也在蛻變,這樣漸漸適應 那雅化的傳統,於是乎新舊打成一片,傳統多多少少變了質繼續下去。前面說過的文體和詩 風的種種改變,就是新舊雙方調整的過程,結果遷就的漸漸不覺其為遷就,學習的也漸漸習 慣成了自然,傳統的確稍稍變了質,但是還是文言或雅言為主,就算跟民眾近了一些,近得 也不太多。
  至於詞曲,算是新起於俗間,實在以音樂為重,文辭原是無關輕重的:「雅俗共賞」, 正是那音樂的作用。後來雅士們也曾分別將那些文辭雅化,但是因為音樂性太重,使他們不 能完成那種雅化,所以詞曲終於不能達到詩的地位。而曲一直配合著音樂,雅化更難,地位 也就更低,還低於詞一等。可是詞曲到了雅化的時期,那「共賞」的人卻就雅多而俗少了。 真正「雅俗共賞」的是唐、五代、北宋的詞,元朝的散曲和雜劇,還有平話和章回小說以及 皮簧戲等。皮簧戲也是音樂為主,大家直到現在都還在哼著那些粗俗的戲詞,所以雅化難以 下手,雖然一二十年來這雅化也已經試著在開始。平話和章回小說,傳統裡本來沒有,雅化 沒有合式的榜樣,進行就不易。《三國演義》雖然用了文言,卻是俗化的文言,接近口語的 文言,後來的《水滸》、《西遊記》、《紅樓夢》等就都用白話了。不能完全雅化的作品在 雅化的傳統裡不能有地位,至少不能有正經的地位。雅化程度的深線,決定這種地位的高低 或有沒有,一方面也決定「雅俗共賞」的範圍的小和大——雅化越深,「共賞」的人越少, 越淺也就越多。所謂多少,主要的是俗人,是小市民和受教育的農家子弟。在傳統裡沒有地 位或只有低地位的作品,只算是玩藝兒;然而這些才接近民眾,接近民眾卻還能教「雅俗共 賞」,雅和俗究竟有共通的地方,不是不相理會的兩橛了。
  單就玩藝兒而論,「雅俗共賞」雖然是以雅化的標準為主,「共賞」者卻以俗人為主。 固然,這在雅方得降低一些,在俗方也得提高一些,要「俗不傷雅」才成;雅方看來太俗, 以至於「俗不可耐」的,是不能「共賞」的。但是在什麼條件之下才會讓俗人所「賞」的, 雅人也能來「共賞」呢?我們想起了「有目共賞」這句話。孟子說過「不知子都之姣者,無 目者也」,「有目」是反過來說,「共賞」還是陶詩「共欣賞」
  的意思。子都的美貌,有眼睛的都容易辨別,自然也就能「共賞」了。孟子接著說: 「口之於味也,有同嗜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這說的是人 之常情,也就是所謂人情不相遠。但是這不相遠似乎只限於一些具體的、常識的、現實的事 物和趣味。譬如北平罷,故宮和頤和園,包括建築,風景和陳列的工藝品,似乎是「雅俗共 賞」的,天橋在雅人的眼中似乎就有些太俗了。說到文章,俗人所能「賞」的也只是常識 的,現實的。後漢的王充出身是俗人,他多多少少代表俗人說話,反對難懂而不切實用的辭 賦,卻讚美公文能手。公文這東西關係雅俗的現實利益,始終是不曾完全雅化了的。再說後 來的小說和戲劇,有的雅人說《西廂記》誨淫,《水滸傳》誨盜,這是「高論」。實際上這 一部戲劇和這一部小說都是「雅俗共賞」的作品。《西廂記》無視了傳統的禮教,《水滸 傳》無視了傳統的忠德,然而「男女」是「人之大欲」之一,「官逼民反」,也是人之常 情,梁山泊的英雄正是被壓迫的人民所想望的。俗人固然同情這些,一部分的雅人,跟俗人 相距還不太遠的,也未嘗不高興這兩部書說出了他們想說而不敢說的。這可以說是一種快 感,一種趣味,可並不是低級趣味;這是有關係的,也未嘗不是有節制的。「誨淫」「誨 盜」只是代表統治者的利益的說話。
  十九世紀二十世紀之交是個新時代,新時代給我們帶來了新文化,產生了我們的知識階 級。這知識階級跟從前的讀書人不大一樣,包括了更多的從民間來的分子,他們漸漸跟統治 者拆伙而走向民間。於是乎有了白話正宗的新文學,詞曲和小說戲劇都有了正經的地位。還 有種種歐化的新藝術。這種文學和藝術卻並不能讓小市民來「共賞」,不用說農工大眾。於 是乎有人指出這是新紳士也就是新雅人的歐化,不管一般人能夠瞭解欣賞與否。他們提倡 「大眾語」運動。但是時機還沒有成熟,結果不顯著。抗戰以來又有「通俗化」運動,這個 運動並已經在開始轉向大眾化。「通俗化」還分別雅俗,還是「雅俗共賞」的路,大眾化卻 更進一步要達到那沒有雅俗之分,只有「共賞」的局面。這大概也會是所謂由量變到質變罷。
  1947年10月26日作。
  (原載1947年11月18日《觀察》第3卷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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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論百讀不厭
  前些日子參加了一個討論會,討論趙樹理先生的《李有才板話》。座中一位青年提出了 一件事實:他讀了這本書覺得好,可是不想重讀一遍。大家費了一些時候討論這件事實。有 人表示意見,說不想重讀一遍,未必減少這本書的好,未必減少它的價值。但是時間匆促, 大家沒有達到明確的結論。一方面似乎大家也都沒有重讀過這本書,並且似乎從沒有想到重 讀它。然而問題不但關於這一本書,而是關於一切文藝作品。為什麼一些作品有人「百讀不 厭」,另一些卻有人不想讀第二遍呢?是作品的不同嗎?是讀的人不同嗎?如果是作品不 同,「百讀不厭」是不是作品評價的一個標準呢?這些都值得我們思索一番。
  蘇東坡有《送章惇秀才失解西歸》詩,開頭兩句是:舊書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
  「百讀不厭」這個成語就出在這裡。「舊書」指的是經典,所以要「熟讀深思」。《三 國志·魏志·王肅傳·注》:人有從(董遇)學者,遇不肯教,而云「必當先讀百遍」,言「讀書百遍而意自見」。
  經典文字簡短,意思深長,要多讀,熟讀,仔細玩味,才能瞭解和體會。所謂「意自 見」,「子自知」,著重自然而然,這是不能著急的。這詩句原是安慰和勉勵那考試失敗的 章惇秀才的話,勸他回家再去安心讀書,說「舊書」不嫌多讀,越讀越玩味越有意思。固然 經典值得「百回讀」,但是這裡著重的還在那讀書的人。簡化成「百讀不厭」這個成語,卻 就著重在讀的書或作品了。這成語常跟另一成語「愛不釋手」配合著,在讀的時候「愛不釋 手」,讀過了以後「百讀不厭」。這是一種贊詞和評語,傳統上確乎是一個評價的標準。當 然,「百讀」只是「重讀」「多讀」「屢讀」的意思,並不一定一遍接著一遍的讀下去。
  經典給人知識,教給人怎樣做人,其中有許多語言的、歷史的、修養的課題,有許多注 解,此外還有許多相關的考證,讀上百遍,也未必能夠處處貫通,教人多讀是有道理的。但 是後來所謂「百讀不厭」,往往不指經典而指一些詩,一些文,以及一些小說;這些作品讀 起來津津有味,重讀,屢讀也不膩味,所以說「不厭」:「不厭」不但是「不討厭」,並且 是「不厭倦」。詩文和小說都是文藝作品,這裡面也有一些語言和歷史的課題,詩文也有些 註解和考證;小說方面呢,卻直到近代才有人注意這些課題,於是也有了種種考證。但是過 去一般讀者只注意詩文的註解,不大留心那些課題,對於小說更其如此。他們集中在本文的 吟誦或瀏覽上。這些人吟誦詩文是為了欣賞,甚至於只為了消遣,瀏覽或閱讀小說更只是為 了消遣,他們要求的是趣味,是快感。這跟誦讀經典不一樣。誦讀經典是為了知識,為了教 訓,得認真,嚴肅,正襟危坐的讀,不像讀詩文和小說可以馬馬虎虎的,隨隨便便的,在床 上,在火車輪船上都成。這麼著可還能夠教人「百讀不厭」,那些詩文和小說到底是靠了什 麼呢?
  在筆者看來,詩文主要是靠了聲調,小說主要是靠了情節。過去一般讀者大概都會吟 誦,他們吟誦詩文,從那吟誦的聲調或吟誦的音樂得到趣味或快感,意義的關係很少;只要 懂得字面兒,全篇的意義弄不清楚也不要緊的。梁啟超先生說過李義山的一些詩,雖然不懂 得究竟是什麼意思,可是讀起來還是很有趣味(大意)。這種趣味大概一部分在那些字面兒 的影像上,一部分就在那七言律詩的音樂上。字面兒的影像引起人們奇麗的感覺;這種影像 所表示的往往是珍奇,華麗的景物,平常人不容易接觸到的,所謂「七寶樓台」之類。民間 文藝裡常常見到的「牙床」等等,也正是這種作用。民間流行的小調以音樂為主,而不注重 詞句,欣賞也偏重在音樂上,跟吟誦詩文也正相同。感覺的享受似乎是直接的,本能的,即 使是字面兒的影像所引起的感覺,也還多少有這種情形,至於小調和吟誦,更顯然直接訴諸 聽覺,難怪容易喚起普遍的趣味和快感。至於意義的欣賞,得靠綜合諸感覺的想像力,這個 得有長期的教養才成。然而就像教養很深的梁啟超先生,有時也還讓感覺領著走,足見感覺 的力量之大。
  小說的「百讀不厭」,主要的是靠了故事或情節。人們在兒童時代就愛聽故事,尤其愛 奇怪的故事。成人也還是愛故事,不過那情節得複雜些。這些故事大概總是神仙、武俠、才 子、佳人,經過種種悲歡離合,而以大團圓終場。悲歡離合總得不同尋常,那大團圓才足 奇。小說本來起於民間,起於農民和小市民之間。在封建社會裡,農民和小市民是受著重重 壓迫的,他們沒有多少自由,卻有做白日夢的自由。他們寄托他們的希望於超現實的神仙, 神仙化的武俠,以及望之若神仙的上層社會的才子佳人;他們希望有朝一日自己會變成了這 樣的人物。這自然是不能實現的奇跡,可是能夠給他們安慰、趣味和快感。他們要大團圓, 正因為他們一輩子是難得大團圓的,奇情也正是常情啊。他們同情故事中的人物,「設身處 地」的「替古人擔憂」,這也因為事奇人奇的原故。過去的小說似乎始終沒有完全移交到士 大夫的手裡。士大夫讀小說,只是看閒書,就是作小說,也只是遊戲文章,總而言之,消遣 而已。他們得化裝為小市民來欣賞,來寫作;在他們看,小說奇於事實,只是一種玩藝兒, 所以不能認真、嚴肅,只是消遣而已。
  封建社會漸漸垮了,五四時代出現了個人,出現了自我,同時成立了新文學。新文學提 高了文學的地位;文學也給人知識,也教給人怎樣做人,不是做別人的,而是做自己的人。 可是這時候寫作新文學和閱讀新文學的,只是那變了質的下降的士和那變了質的上升的農民 和小市民混合成的知識階級,別的人是不願來或不能來參加的。而新文學跟過去的詩文和小 說不同之處,就在它是認真的負著使命。早期的反封建也罷,後來的反帝國主義也罷,寫實 的也罷,浪漫的和感傷的也罷,文學作品總是一本正經的在表現著並且批評著生活。這麼著 文學揚棄了消遣的氣氛,回到了嚴肅——古代貴族的文學如《詩經》,倒本來是嚴肅的。這 負著嚴肅的使命的文學,自然不再注重「傳奇」,不再注重趣味和快感,讀起來也得正襟危 坐,跟讀經典差不多,不能再那麼馬馬虎虎,隨隨便便的。但是究竟是形象化的,訴諸情感 的,跟經典以冰冷的抽像的理智的教訓為主不同,又是現代的白話,沒有那些語言的和歷史 的問題,所以還能夠吸引許多讀者自動去讀。不過教人「百讀不厭」甚至教人想去重讀一遍 的作用,的確是很少了。
  新詩或白話詩,和白話文,都脫離了那多多少少帶著人工的、音樂的聲調,而用著接近 說話的聲調。喜歡古詩、律詩和駢文、古文的失望了,他們尤其反對這不能吟誦的白話新 詩;因為詩出於歌,一直不曾跟音樂完全分家,他們是不願揚棄這個傳統的。然而詩終於轉 到意義中心的階段了。古代的音樂是一種說話,所謂「樂語」,後來的音樂獨立發展,變成 「好聽」為主了。現在的詩既負上自覺的使命,它得說出人人心中所欲言而不能言的,自然 就不注重音樂而注重意義了。——一方面音樂大概也在漸漸注重意義,回到說話罷?——字 面兒的影像還是用得著,不過一般的看起來,影像本身,不論是鮮明的,朦朧的,可以獨立 的訴諸感覺的,是不夠吸引人了;影像如果必需得用,就要配合全詩的各部分完成那中心的 意義,說出那要說的話。在這動亂時代,人們著急要說話,因為要說的話實在太多。小說也 不注重故事或情節了,它的使命比詩更見分明。它可以不靠描寫,只靠對話,說出所要說 的。這裡面神仙、武俠、才子、佳人,都不大出現了,偶然出現,也得打扮成平常人;是 的,這時候的小說的人物,主要的是些平常人了,這是平民世紀啊。至於文,長篇議論文發 展了工具性,讓人們更如意的也更精密的說出他們的話,但是這已經成為訴諸理性的了。訴 諸情感的是那發展在後的小品散文,就是那標榜「生活的藝術」,抒寫「身邊瑣事」的。這 倒是回到趣味中心,企圖著教人「百讀不厭」的,確乎也風行過一時。然而時代太緊張了, 不容許人們那麼悠閒;大家嫌小品文近乎所謂「軟性」,丟下了它去找那「硬性」的東西。
  文藝作品的讀者變了質了,作品本身也變了質了,意義和使命壓下了趣味,認識和行動 壓下了快感。這也許就是所謂「硬」的解釋。「硬性」的作品得一本正經的讀,自然就不容 易讓人「愛不釋手」,「百讀不厭」。於是「百讀不厭」就不成其為評價的標準了,至少不 成其為主要的標準了。但是文藝是欣賞的對象,它究竟是形象化的,訴諸情感的,怎麼 「硬」也不能「硬」到和論文或公式一樣。詩雖然不必再講那帶幾分機械性的聲調,卻不能 不講節奏,說話不也有輕重高低快慢嗎?節奏合式,才能集中,才能夠高度集中。文也有文 的節奏,配合著意義使意義集中。小說是不注重故事或情節了,但也總得有些契機來表現生 活和批評它;這些契機得費心思去選擇和配合,才能夠將那要說的話,要傳達的意義,完整 的說出來,傳達出來。集中了的完整了的意義,才見出情感,才讓人樂意接受,「欣賞」就 是「樂意接受」的意思。能夠這樣讓人欣賞的作品是好的,是否「百讀不厭」,可以不論。 在這種情形之下,筆者同意:《李有才板話》即使沒有人想重讀一遍,也不減少它的價值, 它的好。
  但是在我們的現代文藝裡,讓人「百讀不厭」的作品也有的。例如魯迅先生的《阿Q正 傳》,茅盾先生的《幻滅》、《動搖》、《追求》三部曲,筆者都讀過不止一回,想來讀過 不止一回的人該不少罷。在筆者本人,大概是《阿Q正傳》裡的幽默和三部曲裡的幾個女性 吸引住了我。這幾個作品的好已經定論,它們的意義和使命大家也都熟悉,這裡說的只是它 們讓筆者「百讀不厭」的因素。《阿Q正傳》主要的作用不在幽默,那三部曲的主要作用也 不在鑄造幾個女性,但是這些卻可能產生讓人「百讀不厭」的趣味。這種趣味雖然不是必要 的,卻也可以增加作品的力量。不過這裡的幽默決不是油滑的,無聊的,也決不是為幽默而 幽默,而女性也決不就是色情,這個界限是得弄清楚的。抗戰期中,文藝作品尤其是小說的 讀眾大大的增加了。增加的多半是小市民的讀者,他們要求消遣,要求趣味和快感。擴大了 的讀眾,有著這樣的要求也是很自然的。長篇小說的流行就是這個要求的反應,因為篇幅 長,故事就長,情節就多,趣味也就豐富了。這可以促進長篇小說的發展,倒是很好的。可 是有些作者卻因為這樣的要求,忘記了自己的邊界,放縱到色情上,以及粗劣的笑料上,去 吸引讀眾,這只是迎合低級趣味。而讀者貪讀這一類低級的軟性的作品,也只是沉溺,說不 上「百讀不厭」。「百讀不厭」究竟是個贊詞或評語,雖然以趣味為主,總要是純正的趣味 才說得上的。
  1947年10月10日作。
  (原載1947年11月15日《文訊》月刊第7卷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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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論書生的酸氣
  讀書人又稱書生。這固然是個可以驕傲的名字,如說「一介書生」,「書生本色」,都 含有清高的意味。但是正因為清高,和現實脫了節,所以書生也是嘲諷的對象。人們常說 「書獃子」、「迂夫子」、「腐儒」、「學究」等,都是嘲諷書生的。「呆」是不明利害, 「迂」是繞大彎兒,「腐」是頑固守舊,「學究」是指一孔之見。總之,都是知古不知今, 知書不知人,食而不化的讀死書或死讀書,所以在現實生活裡老是吃虧、誤事、鬧笑話。總 之,書生的被嘲笑是在他們對於書的過分的執著上;過分的執著書,書就成了話柄了。
  但是還有「寒酸」一個話語,也是形容書生的。「寒」是「寒素」,對「膏粱」而言。 是魏晉南北朝分別門第的用語。「寒門」或「寒人」並不限於書生,武人也在裡頭:「寒 士」才指書生。這「寒」指生活情形,指家世出身,並不關涉到書;單這個字也不含嘲諷的 意味。加上「酸」字成為連語,就不同了,好像一副可憐相活現在眼前似的。「寒酸」似乎 原作「酸寒」。韓愈《薦士》詩,「酸寒溧陽尉」,指的是孟郊。後來說「郊寒島瘦」,孟 郊和賈島都是失意的人,作的也是失意詩。「寒」和「瘦」映襯起來,夠可憐相的,但是韓 愈說「酸寒」,似乎「酸」比「寒」重。可憐別人說「酸寒」,可憐自己也說「酸寒」,所 以蘇軾有「故人留飲慰酸寒」的詩句。陸游有「書生老瘦轉酸寒」的詩句。「老瘦」固然可 憐相,感激「故人留飲」也不免有點兒。范成大說「酸」是「書生氣味」,但是他要「洗盡 書生氣味酸」,那大概是所謂「大丈夫不受人憐」罷?
  為什麼「酸」是「書生氣味」呢?怎麼樣才是「酸」呢?話柄似乎還是在書上。我想這 個「酸」原是指讀書的聲調說的。晉以來的清談很注重說話的聲調和讀書的聲調。說話注重 音調和辭氣,以朗暢為好。讀書注重聲調,從《世說新語·文學》篇所記殷仲堪的話可見; 他說,「三日不讀《道德經》,便覺舌本閒強」,說到舌頭,可見注重發音,注重發音也就 是注重聲調。《任誕》篇又記王孝伯說:「名士不必須奇才,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讀 《離騷》,便可稱名士。」這「熟讀《離騷》」該也是高聲朗誦,更可見當時風氣。《豪 爽》篇記「王司州(胡之)在謝公(安)坐,詠《離騷》、《九歌》『入不言兮出不辭,乘 回風兮載雲旗』,語人云,『當爾時,覺一坐無人。』」正是這種名士氣的好例。讀古人的 書注重聲調,讀自己的詩自然更注重聲調。《文學》篇記著袁宏的故事:袁虎(宏小名虎)少貧,嘗為人傭載運租。謝鎮西經船行,其夜清風朗月,聞江渚間估 客船上有詠詩聲,甚有情致,所誦五言,又其所未嘗聞,歎美不能已。即遣委曲訊問,乃是 袁自詠其所作詠史詩。因此相要,大相賞得。
  從此袁宏名譽大盛,可見朗誦關係之大。此外《世說新語》裡記著「吟嘯」,「嘯 詠」,「諷詠」,「諷誦」的還很多,大概也都是在朗誦古人的或自己的作品罷。
  這裡最可注意的是所謂「洛下書生詠」或簡稱「洛生詠」。《晉書·謝安傳》說:安本能為洛下書生詠。有鼻疾,故其音濁。名流愛其詠而弗能及,或手掩鼻以效之。
  《世說新語·輕詆》篇卻記著:人問顧長康「何以不作洛生詠?」答曰,「何至作老婢聲!」劉孝標注,「洛下書 生詠音重濁,故云『老嬋聲』。」所謂「重濁」,似乎就是過分悲涼的意思。當時誦讀的聲 調似乎以悲涼為主。王孝伯說「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王胡之在謝安坐上詠的也是 《離騷》、《九歌》,都是《楚辭》。當時誦讀《楚辭》,大概還知道用楚聲楚調,樂府曲 調裡也正有楚調。而楚聲楚調向來是以悲涼為主的。當時的誦讀大概受到和尚的梵誦或梵唱 的影響很大,梵誦或梵唱主要的是長吟,就是所謂「詠」。《楚辭》本多長句,楚聲楚調配 合那長吟的梵調,相得益彰,更可以「詠」出悲涼的「情致」來。袁宏的詠史詩現存兩首, 第一首開始就是「周昌梗概臣」一句,「梗概」就是「慷慨」,「感慨」:「慷慨悲歌」也 是一種「書生本色」。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所舉的五言詩名句,鍾嶸《詩品·序》裡 所舉的五言詩名句和名篇,差不多都是些「慷慨悲歌」。《晉書》裡還有一個故事。晉朝曹 攄的《感舊》詩有「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兩句。後來殷浩被廢為老百姓,送他的心愛 的外甥回朝,朗誦這兩句,引起了身世之感,不覺淚下。這是悲涼的朗誦的確例。但是自己 若是並無真實的悲哀,只去學時髦,捏著鼻子學那悲哀的「老婢聲」的「洛生詠」,那就過 了分,那也就是趙宋以來所謂「酸」了。
  唐朝韓愈有《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詩,開頭是:纖雲四卷天無河,清風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聲影絕,一杯相屬君當歌。
  接著說:君歌聲酸辭且苦,不能聽終淚如雨。
  接著就是那「酸」而「苦」的歌辭:洞庭連天九疑高,蛟龍出沒猩鼯號。
  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
  下床畏蛇食畏藥,海氣濕蟄熏腥臊。
  昨者州前槌大鼓,嗣皇繼聖登夔皋。
  赦書一日行萬里,罪從大辟皆除死。
  遷者追回流者還,滌瑕蕩垢朝清班。
  州家申名使家抑,坎坷只得移荊蠻。
  判司卑官不堪說,未名捶楚塵埃間。
  同時輩流多上道,天路幽險難追攀!
  張功曹是張署,和韓愈同被貶到邊遠的南方,順宗即位。只奉命調到近一些的江陵做個 小官兒,還不得回到長安去,因此有了這一番冤苦的話。這是張署的話,也是韓愈的話。但 是詩裡卻接著說:君歌且休聽我歌,我歌今與君殊科。
  韓愈自己的歌只有三句: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飲奈明何!
  他說認命算了,還是喝酒賞月罷。這種達觀其實只是苦情的偽裝而已。前一段「歌」雖 然辭苦聲酸,倒是貨真價實,並無過分之處,由那「聲酸」知道吟詩的確有一種悲涼的聲 調,而所謂「歌」其實只是諷詠。大概漢朝以來不像春秋時代一樣,士大夫已經不會唱歌, 他們大多數是書生出身,就用諷詠或吟誦來代替唱歌。他們——尤其是失意的書生——的苦情就發洩在這種吟誦或朗誦裡。
  戰國以來,唱歌似乎就以悲哀為主,這反映著動亂的時代。《列子·湯問》篇記秦青 「撫節悲歌,聲振林木,響遏行雲」,又引秦青的話,說韓娥在齊國雍門地方「曼聲哀哭, 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對,三日不食」,後來又「曼聲長歌,一里老幼,善躍捨瑁蘢越 薄U飫鎪島茲淙荒母瑁*也能唱快樂的歌,但是和秦青自己獨擅悲歌的故事合 看,就知道還是悲歌為主。再加上齊國杞梁的妻子哭倒了城的故事,就是現在還在流行的孟 姜女哭倒長城的故事,悲歌更為動人,是顯然的。書生吟誦,聲酸辭苦,正和悲歌一脈相 傳。但是聲酸必須辭苦,辭苦又必須情苦;若是並無苦情,只有苦辭,甚至連苦辭也沒有, 只有那供人酸鼻的聲調,那就過了分,不但不能動人,反要遭人嘲弄了。書生往往自命不 凡,得意的自然有,卻只是少數,失意的可太多了。所以總是歎老嗟卑,長歌當哭,哭喪著 臉一副可憐相。朱子在《楚辭辨證》裡說漢人那些模仿的作品」詩意平緩,意不深切,如無 所疾痛而強為呻吟者「。」無所疾痛而強為呻吟「就是所謂」無病呻吟「。後來的歎老嗟卑 也正是無病呻吟。有病呻吟是緊張的,可以得人同情,甚至叫人酸鼻,無病呻吟,病是裝 的,假的,呻吟也是裝的,假的,假裝可以酸鼻的呻吟,酸而不苦像是醜角扮戲,自然只能 逗人笑了。
  蘇東坡有《贈詩僧道通》的詩:雄豪而妙苦而腴,只有琴聰與蜜殊。
  語帶煙霞從古少,氣含蔬筍到公無。……
  查慎行注引葉夢得《石林詩話》說:近世僧學詩者極多,皆無超然自得之趣,往往掇拾摹仿士大夫所殘棄,又自作一種 體,格律尤俗,謂之「酸餡氣」。子瞻……嘗語人云,「頗解『蔬筍』語否?為無『酸餡 氣』也。」聞者無不失笑。
  東坡說道通的詩沒有「蔬筍」氣,也就沒有「酸餡氣」,和尚修苦行,吃素,沒有油 水,可能比書生更「寒」更「瘦」;一味反映這種生活的詩,好像酸了的菜饅頭的餡兒,干 酸,吃不得,聞也聞不得,東坡好像是說,苦不妨苦,只要「苦而腴」,有點兒油水,就不 至於那麼撲鼻酸了。這酸氣的「酸」還是從「聲酸」來的。而所謂「書生氣味酸」該就是指 的這種「酸餡氣」。和尚雖苦,出家人原可「超然自得」,卻要學吟詩,就染上書生的酸氣 了。書生失意的固然多,可是歎老嗟卑的未必真的窮苦就無聊,無聊就作成他們的「無病呻 吟」了。宋初西昆體的領袖楊億譏笑杜甫是「村夫子」,大概就是嫌他歎老嗟卑的太多。但 是杜甫「竊比稷與契」,嗟歎的其實是天下之大,決不止於自己的雞蟲得失。楊億是個得意 的人,未免忘其所以,才說出這樣不公道的話。可是像陳師道的詩,歎老嗟卑,吟來吟去, 只關一己,的確叫人膩味。這就落了套子,落了套子就不免有些「無病呻吟」,也就是有些 「酸」了。
  道學的興起表示書生的地位加高,責任加重,他們更其自命不凡了,自嗟自歎也更多 了。就是眼光如豆的真正的「村夫子」或「三家村學究」,也要哼哼唧唧的在人面前賣弄那 背得的幾句死書,來嗟歎一切,好搭起自己的讀書人的空架子。魯迅先生筆下的「孔乙 己」,似乎是個更破落的讀書人,然而「他對人說話,總是滿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 的。」人家說他偷書,他卻爭辯著,「竊書不能算偷……竊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 麼?」「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麼『君子固窮』,什麼『者乎』之類,引得眾人都哄笑起 來」。孩子們看著他的茴香豆的碟子。
  孔乙己著了慌,伸開五指將碟子罩住,彎下腰去說道,「不多了,我已經不多 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搖頭說,「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於是這一群孩 子都在笑聲裡走散了。
  破落到這個地步,卻還只能「滿口之乎者也」,和現實的人民隔得老遠的,「酸」到這 地步真是可笑又可憐了。「書生本色」雖然有時是可敬的,然而他的酸氣總是可笑又可憐 的。最足以表現這種酸氣的典型,似乎是戲台上的文小生,尤其是昆曲裡的文小生,那哼哼 唧唧、扭扭捏捏、搖搖擺擺的調調兒,真夠「酸」的!這種典型自然不免誇張些,可是許差 不離兒罷。
  向來說「寒酸」、「窮酸」,似乎酸氣老聚在失意的書生身上。得意之後,見多識廣, 加上「一行作吏,此事便廢」,那時就會不再執著在書上,至少不至於過分的執著在書上, 那「酸氣味」是可以多多少少「洗」掉的。而失意的書生也並非都有酸氣。他們可以看得開 些,所謂達觀,但是達觀也不易,往往只是偽裝。他們可以看遠大些,「梗概而多氣」是雄 風豪氣,不是酸氣。至於近代的知識分子,讓時代逼得不能讀死書或死讀書,因此也就不再 執著那些古書。文言漸漸改了白話,吟誦用不上了;代替吟誦的是又分又合的朗誦和唱歌。 最重要的是他們看清楚了自己,自己是在人民之中,不能再自命不凡了。他們雖然還有些 閒,可是要「常得無事」卻也不易。他們漸漸丟了那空架子,腳踏實地向前走去。早些時還 不免帶著感傷的氣氛,自愛自憐,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這也算是酸氣,雖然念誦的不是古 書而是洋書。可是這幾年時代逼得更緊了,大家只得抹乾了鼻涕眼淚走上前去。這才真是 「洗盡書生氣味酸」了。
  1947年11月15日作。
  (原載1947年11月29日《世紀評論》第2卷第2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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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論老實話
  美國前國務卿貝爾納斯退職後寫了一本書,題為《老實話》。這本書中國已經有了不止 一個譯名,或作《美蘇外交秘錄》,或作《美蘇外交內幕》,或作《美蘇外交紀實》,「秘 錄」「內幕」和「紀實」都是「老實話」的意譯。前不久筆者參加一個宴會,大家談起貝爾 納斯的書,談起這個書名。一個美國客人笑著說,「貝爾納斯最不會說老實話!」大家也都 一笑。貝爾納斯的這本書是否說的全是「老實話」,暫時不論,他自題為《老實話》,以及 中國的種種譯名都含著「老實話」的意思,卻可見無論中外,大家都在要求著「老實話」。 貝爾納斯自題這樣一個書名,想來是表示他在做國務卿辦外交的時候有許多話不便「老實 說」,現在是自由了,無官一身輕了,不妨「老實說」了——原名直譯該是《老實說》,還 不是《老實話》。但是他現在真能自由的「老實說」,真肯那麼的「老實說」嗎?——那位 美國客人的話是有他的理由的。
  無論中外,也無論古今,大家都要求「老實話」,可見「老實話」是不容易聽到見到 的。大家在知識上要求真實,他們要知道事實,尋求真理。但是抽像的真理,打破沙缸問到 底,有的說可知,有的說不可知,至今紛無定論,具體的事實卻似乎或多或少總是可知的。 況且照常識上看來,總是先有事後才有理,而在日常生活裡所要應付的也都是些事,理就包 含在其中,在應付事的時候,理往往是不自覺的。因此強調就落到了事實上。常聽人說「我 們要明白事實的真相」,既說「事實」,又說「真相」,疊床架屋,正是強調的表現。說出 事實的真相,就是「實話」。買東西叫賣的人說「實價」,問口供叫犯人「從實招來」,都 是要求「實話」。人與人如此,國與國也如此。有些時事評論家常說美蘇兩強若是能夠肯老 實說出兩國的要求是些什麼東西,再來商量,世界的局面也許能夠明朗化。可是又有些評論 家認為兩強的話,特別是蘇聯方面的,說的已經夠老實了,夠明朗化了。的確,自從去年維 辛斯基在聯合國大會上指名提出了「戰爭販子」以後,美蘇兩強的話是越來越老實了,但是 明朗化似乎還未見其然。
  人們為什麼不能不肯說實話呢?歸根結底,關鍵是在利害的衝突上。自己說出實話,讓 別人知道自己的虛實,容易制自己。就是不然,讓別人知道底細,也容易比自己搶先一著。 在這個分配不公平的世界上,生活好像戰爭,往往是有你無我;因此各人都得藏著點兒自 己,讓人莫名其妙。於是乎勾心鬥角,捉迷藏,大家在不安中猜疑著。向來有句老話,「知 人知面不知心」,還有「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這種處世的格言正是教人別 說實話,少說實話,也正是暗示那利害的衝突。我有人無,我多人少,我強人弱,說實話恐 怕人來佔我的便宜,強的要越強,多的要越多,有的要越有。我無人有,我少人多,我弱人 強,說實話也恐怕人欺我不中用;弱的想變強,少的想變多,無的想變有。人與人如此,國 與國又何嘗不如此!
  說到戰爭,還有句老實話,「兵不厭詐」!真的交兵「不厭詐」,勾心鬥角,捉迷藏, 耍花樣,也正是個「不厭詐」!「不厭詐」,就是越詐越好,從不說實話少說實話大大的跨 進了一步;於是乎模糊事實,誇張事實,歪曲事實,甚至於捏造事實!於是乎種種謊話,應 用盡有,你想我是騙子,我想你是騙子。這種情形,中外古今大同小異,因為分配老是不公 平,利害也老在衝突著。這樣可也就更要求實話,老實話。老實話自然是有的,人們沒有相 當限度的互信,社會就不成其為社會了。但是實話總還太少,謊話總還太多,社會的和諧恐 怕還遠得很罷。不過謊話雖然多,全然出於捏造的卻也少,因為不容易使人信。麻煩的是謊 話裡參實話,實話裡參謊話——巧妙可也在這兒。日常的話多多少少是兩參的,人們的互信 就建立在這種兩參的話上,人們的猜疑可也發生在這兩參的話上。即如貝爾納斯自己標榜的 「老實話」,他的同國的那位客人就懷疑他在用好名字騙人。我們這些常人誰能知道他的話 老實或不老實到什麼程度呢?
  人們在情感上要求真誠,要求真心真意,要求開誠相見或誠懇的態度。他們要聽「真 話」,「真心話」,心坎兒上的,不是嘴邊兒上的話,這也可以說是「老實話」。但是「心 口如一」向來是難得的,「口是心非」恐怕大家有時都不免,讀了奧尼爾的《奇異的插曲》 就可恍然。「口蜜腹劍」卻真成了小人。真話不一定關於事實,主要的是態度。可是,如前 面引過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看什麼人就掏出自己的心肝來,人家也許還嫌血腥氣 呢!所以交淺不能言深,大家一見面兒只談天氣,就是這個道理。所謂「推心置腹」,所謂 「肺腑之談」,總得是二三知己才成;若是泛泛之交,只能敷敷衍衍,客客氣氣,說一些不 相干的門面話。這可也未必就是假的,虛偽的。他至少眼中有你。有些人一見面冷冰冰的, 拉長了面孔,愛理人不理人的,可以算是「真」透了頂,可是那份兒過了火的「真」,有幾 個人受得住!本來彼此既不相知,或不深知,相干的話也無從說起,說了反容易出岔兒,樂 得遠遠兒的,淡淡兒的,慢慢兒的,不過就是彼此深知,像夫婦之間,也未必處處可以說真 話。「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一個人總有些不願意教別人知道的秘密,若是不顧忌著些 個,怎樣親愛的也會碰釘子的。真話之難,就在這裡。
  真話雖然不一定關於事實,但是謊話一定不會是真話。假話卻不一定就是謊話,有些甜 言蜜語或客氣話,說得過火,我們就認為假話,其實說話的人也許倒並不缺少愛慕與尊敬。 存心騙人,別有作用,所謂「口蜜腹劍」的,自然當作別論。真話又是認真的話,玩話不能 當作真話。將玩話當真話,往往鬧彆扭,即使在熟人甚至親人之間。所以幽默感是可貴的。 真話未必是好聽的話,所謂「苦口良言」,「藥石之言」,「忠言」,「直言」,往往是逆 耳的,一片好心往往倒得罪了人。可是人們又要求「直言」專制時代「直言極諫」是選用人 才的一個科目,甚至現在算命看相的,也還在標榜「鐵嘴」,表示直說,說的是真話,老實 話。但是這種「直言」「直說」大概是不至於刺耳至少也不至於太刺耳的。又是「直言」, 又不太刺耳,豈不兩全其美嗎!不過刺耳也許還可忍耐,刺心卻最難寬恕;直說遭怨,直言 遭忌,就為刺了別人的心——小之被人罵為「臭嘴」,大之可以殺身。所以不折不扣的「直 言極諫」之臣,到底是寥寥可數的。直言刺耳,進而刺心,簡直等於相罵,自然會叫人生 氣,甚至於翻臉。反過來,生了氣或翻了臉,罵起人來,衝口而出,自然也多直言,真話, 老實話。
  人與人是如此,國與國在這裡卻不一樣。國與國雖然也講友誼,和人與人的友誼卻不相 當,親誼更簡直是沒有。這中間沒有愛,說不上「真心」,也說不上「真話」「真心話」。 倒是不缺少客氣話,所謂外交辭令;那只是禮尚往來,彼此表示尊敬而已。還有,就是條約 的語言,以利害為主,有些是互惠,更多是偏惠,自然是弱小吃虧。這種條約倒是「實 話」,所以有時得有秘密條款,有時更全然是密約。條約總說是雙方同意的,即使只有一方 是「欣然同意」。不經雙方同意而對一方有所直言,或彼此相對直言,那就往往是譴責,也 就等於相罵。像去年聯合國大會以後的美蘇兩強,就是如此。話越說得老實,也就越尖銳 化,當然,翻臉倒是還不至於的。這種老實話一方面也是宣傳。照一般的意見,宣傳決不會 是老實話。然而美蘇兩強互相譴責,其中的確有許多老實話,也的確有許多人信這一方或那 一方,兩大陣營對壘的形勢因此也越見分明,世界也越見動盪。這正可見出宣傳的力量。宣 傳也有各等各樣。毫無事實的空頭宣傳,不用說沒人信,有事實可也參點兒謊,就有信的 人。因為有事實就有自信,有自信就能多多少少說出些真話,所以教人信。自然,事實越多 越分明,信的人也就越多。但是有宣傳,也就有反宣傳,反宣傳意在打消宣傳。判斷當然還 得憑事實。不過正反錯綜,一般人眼花繚亂,不勝其麻煩,就索性一句話抹殺,說一切宣傳 都是謊!可是宣傳果然都是謊,宣傳也就不會存在了,所以還當分別而論。即如貝爾納斯將 他的書自題為《老實說》,或《老實話》,那位美國客人就懷疑他在自我宣傳;但是那本書 總不能夠全是謊罷?一個人也決不能夠全靠撒謊而活下去,因為那麼著他就掉在虛無裡,就 沒了。
  1948年2月24日作。
  (原載1948年3月5日《周論》第1卷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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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說話
  誰能不說話,除了啞子?有人這個時候說,那個時候不說。有人這個地方說,那個地方 不說。有人跟這些人說,不跟那些人說。有人多說,有人少說。有人愛說,有人不愛說。啞 子雖然不說,卻也有那伊伊呀呀的聲音,指指點檔的手勢。
  說話並不是一件容易事。天天說話,不見得就會說話;許多人說了一輩子話,沒有說好 過幾句話。所謂「辯士的舌鋒」、「三寸不爛之舌」等贊詞,正是物稀為貴的證據;文人們 講究「吐屬」,也是同樣的道理。我們並不想做辯士,說客,文人,但是人生不外言動,除 了動就只有言,所謂人情世故,一半兒是在說話裡。古文《尚書》裡說,「唯口,出好興 戎,」一句話的影響有時是你料不到的,歷史和小說上有的是例子。
  說話即使不比作文難,也決不比作文容易。有些人會說話不會作文,但也有些人會作文 不會說話。說話像行雲流水,不能夠一個字一個字推敲,因而不免有疏漏散漫的地方,不如 作文的謹嚴。但那些行雲流水般的自然,卻決非一般文章所及。——文章有能到這樣境界 的,簡直當以說話論,不再是文章了。但是這是怎樣一個不易到的境界!我們的文章,哲學 裡雖有「用筆如舌」一個標準,古今有幾個人真能「用筆如舌」呢?不過文章不甚自然,還 可成為功力一派,說話是不行的;說話若也有功力派,你想,那怕真夠瞧的!
  說話到底有多少種,我說不上。約略分別:向大家演說,講解,乃至說書等是一種,會 議是一種,公私談判是一種,法庭受審是一種,向新聞記者談話是一種;——這些可稱為正 式的。朋友們的閒談也是一種,可稱為非正式的。正式的並不一定全要拉長了面孔,但是拉 長了的時候多。這種話都是成片斷的,有時竟是先期預備好的。只有閒談,可以上下古今, 來一個雜拌兒;說是雜拌兒,自然零零碎碎,成片段的是例外。閒談說不上預備,滿是將話 搭話,隨機應變。說預備好了再去「閒」談,那豈不是個大笑話?這種種說話,大約都有一 些公式,就是閒談也有——「天氣」常是閒談的發端,就是一例。但是公式是死的,不夠用 的,神而明之還在乎人。會說的教你眉飛色舞,不會說的教你昏頭搭腦,即使是同一個意 思,甚至同一句話。
  中國人很早就講究說話。《左傳》,《國策》,《世說》是我們的三部說話的經典。一 是外交辭令,一是縱橫家言,一是清談。你看他們的話多麼婉轉如意,句句字字打進人心坎 裡。還有一部《紅樓夢》,裡面的對話也極輕鬆,漂亮。此外漢代賈君房號為「語妙天 下」,可惜留給我們的只有這一句贊詞;明代柳敬亭的說書極有大名,可惜我們也無從領 略。近年來的新文學,將白話文歐化,從外國文中借用了許多活潑的,精細的表現,同時暗 示我們將舊來有些表現重新咬嚼一番。這卻給我們的語言一種新風味,新力量。加以這些年 說話的艱難,使一般報紙都變乖巧了,他們知道用側面的,反面的,夾縫裡的表現了。這對 於讀者是一種不容避免的好訓練;他們漸漸敏感起來了,只有敏感的人,才能體會那微妙的 咬嚼的味兒。這時期說話的藝術確有了相當的進步。論說話藝術的文字,從前著名的似乎只 有韓非的《說難》,那是一篇剖析入微的文字。現在我們卻已有了不少的精警之作,魯迅先 生的《立論》就是的。這可以證明我所說的相當的進步了。
  中國人對於說話的態度,最高的是忘言,但如禪宗「教」人「將嘴掛在牆上」,也還是 免不了說話。其次是慎言,寡言,訥於言。這三樣又有分別:慎言是小心說話,小心說話自 然就少說話,少說話少出錯兒。寡言是說話少,是一種深沉或貞靜的性格或品德。訥於言是 說不出話,是一種渾厚誠實的性格或品德。這兩種多半是生成的。第三是修辭或辭令。至誠 的君子,人格的力量照徹一切的陰暗,用不著多說話,說話也無須乎修飾。只知講究修飾, 嘴邊天花亂墜,腹中矛戟森然,那是所謂小人;他太會修飾了,倒教人不信了。他的戲法總 有讓人揭穿的一日。我們是介在兩者之間的平凡的人,沒有那偉大的魄力,可也不至於忘掉 自己。只是不能無視世故人情,我們看時候,看地方,看人,在禮貌與趣味兩個條件之下, 修飾我們的說話。這兒沒有力,只有機智;真正的力不是修飾所可得的。我們所能希望的只 是:說得少,說得好。
  (原載1929年6月10日《小說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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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沉默
  沉默是一種處世哲學,用得好時,又是一種藝術。
  誰都知道口是用來吃飯的,有人卻說是用來接吻的。我說滿沒有錯兒;但是若統計起 來,口的最多的(也許不是最大的)用處,還應該是說話,我相信。按照時下流行的議論, 說話大約也算是一種「宣傳」,自我的宣傳。所以說話徹頭徹尾是為自己的事。若有人一口 咬定是為別人,憑了種種神聖的名字;我卻也願意讓步,請許我這樣說:說話有時的確只是 間接地為自己,而直接的算是為別人!
  自己以外有別人,所以要說話;別人也有別人的自己,所以又要少說話或不說話。於是 乎我們要懂得沉默。你若念過魯迅先生的《祝福》,一定會立刻明白我的意思。
  一般人見生人時,大抵會沉默的,但也有不少例外。常在火車輪船裡,看見有些人迫不 及待似地到處向人問訊,攀談,無論那是搭客或茶房,我只有羨慕這些人的健康;因為在中 國這樣旅行中,竟會不感覺一點兒疲倦!見生人的沉默,大約由於原始的恐懼,但是似乎也 還有別的。假如這個生人的名字,你全然不熟悉,你所能做的工作,自然只是有意或無意的 防禦——像防禦一個敵人。沉默便是最安全的防禦戰略。你不一定要他知道你,更不想讓他 發現你的可笑的地方——一個人總有些可笑的地方不是?——;你只讓他盡量說他所要說 的,若他是個愛說的人。末了你恭恭敬敬和他分別。假如這個生人,你願意和他做朋友,你 也還是得沉默。但是得留心聽他的話,選出幾處,加以簡短的,相當的贊詞;至少也得表示 相當的同意。這就是知己的開場,或說起碼的知己也可。假如這個人是你所敬仰的或未必敬 仰的「大人物」,你記住,更不可不沉默!大人物的言語,乃至臉色眼光,都有異樣的地 方;你最好遠遠地坐著,讓那些勇敢的同伴上前線去。——自然,我說的只是你偶然地遇著 或隨眾訪問大人物的時候。若你願意專誠拜謁,你得另想辦法;在我,那卻是一件可怕的 事。——你看看大人物與非大人物或大人物與大人物間談話的情形,準可以滿足,而不用從 牙縫裡迸出一個字。說話是一件費神的事,能少說或不說以及應少說或不說的時候,沉默實 在是長壽之一道。至於自我宣傳,誠哉重要——誰能不承認這是重要呢?——,但對於生 人,這是白費的;他不會領略你宣傳的旨趣,只暗笑你的宣傳熱;他會忘記得乾乾淨淨,在 和你一鞠躬或一握手以後。
  朋友和生人不同,就在他們能聽也肯聽你的說話——宣傳。這不用說是交換的,但是就 是交換的也好。他們在不同的程度下瞭解你,諒解你;他們對於你有了相當的趣味和禮貌。 你的話滿足他們的好奇心,他們就趣味地聽著;你的話嚴重或悲哀,他們因為禮貌的緣故, 也能暫時跟著你嚴重或悲哀。在後一種情形裡,滿足的是你;他們所真感到的怕倒是矜持的 氣氛。他們知道「應該」怎樣做;這其實是一種犧牲,「應該」也「值得」感謝的。但是即 使在知己的朋友面前,你的話也還不應該說得太多;同樣的故事,情感,和警句,雋語,也 不宜重複的說。《祝福》就是一個好榜樣。你應該相當的節制自己,不可妄想你的話佔領朋 友們整個的心——你自己的心,也不會讓別人完全佔領呀。你更應該知道怎樣藏匿你自己。 只有不可知,不可得的,才有人去追求;你若將所有的盡給了別人,你對於別人,對於世 界,將沒有絲毫意義,正和醫學生實習解剖時用過的屍體一樣。那時是不可思議的孤獨,你 將不能支持自己,而傾仆到無底的黑暗裡去。一個情人常喜歡說:「我願意將所有的都獻給 你!」誰真知道他或她所有的是些什麼呢?第一個說這句話的人,只是表示自己的慷慨,至 多也只是表示一種理想;以後跟著說的,更只是「口頭禪」而已。所以朋友間,甚至戀人 間,沉默還是不可少的。你的話應該像黑夜的星星,不應該像除夕的爆竹——誰稀罕那徹宵 的爆竹呢?而沉默有時更有詩意。譬如在下午,在黃昏,在深夜,在大而靜的屋子裡,短時 的沉默,也許遠勝於連續不斷的倦怠了的談話。有人稱這種境界為「無言之美」,你瞧,多 漂亮的名字!——至於所謂「拈花微笑」,那更了不起了!
  可是沉默也有不行的時候。人多時你容易沉默下去,一主一客時,就不准行。你的過分 沉默,也許把你的生客惹惱了,趕跑了!倘使你願意趕他,當然很好;倘使你不願意呢,你 就得不時的讓他喝茶,抽煙,看畫片,讀報,聽話匣子,偶然也和他談燙天氣,時局——只 是複述報紙的記載,加上幾個不能解決的疑問——,總以引他說話為度。於是你點灃頭,哼 哼鼻子,時而歎歎氣,聽著。他說完了,你再給起個頭,照樣的聽著。但是我的朋友遇見過 一個生客,他是一位准大人物,因某種禮貌關係去看我的朋友。他坐下時,將兩手籠起,擱 在桌上。說了幾句話,就止住了,兩眼炯炯地直看著我的朋友。我的朋友窘極,好容易陸陸 續續地找出一句半句話來敷衍。這自然也是沉默的一種用法,是上司對屬僚保持威嚴用的。 用在一般交際裡,未免太露骨了;而在上述的情形中,不為主人留一些餘地,更屬無禮。大 人物以及准大人物之可怕,正在此等處。至於應付的方法,其實倒也有,那還是沉默;只消 照樣籠了手,和他對看起來,他大約也就無可奈何了罷?
  (原載1932年11月7日《清華週刊》第38卷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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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撩天兒
  《世說新語·品藻》篇有這麼一段兒:王黃門兄弟三人俱詣謝公。子猷,子重多說俗事,子敬寒溫而已。既出,坐客問謝 公,「向三腎熟愈?」謝公曰,「小者最勝。」客曰,「何以知之?」謝公曰,「『吉人之 辭寡,躁人之辭多,』推此知之」。
  王子敬只談燙天氣,謝安引《易系辭傳》的句子稱讚他話少的好。《世說》的作者記他 的兩位哥哥「多說俗事」,那麼,「寒溫」就是雅事了。「寡言」向來認為美德,原無雅俗 可說;謝安所讚美的似乎是「寒溫『而已』」,劉義慶所著眼的卻似乎是「『寒溫』而 已」,他們的看法是不一樣的。「寡言」雖是美德,可是「健談」,「談笑風生」,自來也 不失為稱讚人的語句。這些可以說是美才,和美德是兩回事,卻並不互相矛盾,只是從另一 角度看人罷了。只有「花言巧語」才真是要不得的。古人教人寡言,原來似乎是給執政者和 外交官說的。這些人的言語關係往往很大,自然是謹慎的好,少說的好。後來漸漸成為明哲 保身的處世哲學,卻也有它的緣故。說話不免陳述自己,評論別人。這些都容易落把柄在聽 話人的手裡。舊小說裡常見的「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就是教人少陳述自 己。《女兒經》裡的「張家長,李家短,他家是非你莫管」,就是教人少評論別人。這些不 能說沒有道理。但是說話並不一定陳述自己,評論別人,像談論天氣之類。就是陳述自己, 評論別人,也不一定就「全拋一片心」,或道「張家長,李家短」。「戲法人人會變,各有 巧妙不同」,這兒就用得著那些美才了。但是「花言巧語」卻不在這兒所謂「巧妙」的裡 頭,那種人往往是別有用心的。所謂「健談」,「談笑風生」,卻只是無所用心的「閒 談」,「談天」,「撩天兒」而已。
  「撩天兒」最能表現「閒談」的局面。一面是「天兒」,是「閒談」少不了的題目,一 面是「撩」,「閒談」只是東牽西引那麼回事。這「撩」字抓住了它的神兒。日常生活裡, 商量,和解,乃至演說,辯論等等,雖不是別有用心的說話,卻還是有所用心的說話。只有 「閒談」,以消遣為主,才可以算是無所為的,無所用心的說話。人們是不甘靜默的,愛說 話是天性,不愛說話的究竟是很少的。人們一輩子說的話,總計起來,大約還是閒話多,費 話多;正經話太用心了,究竟也是很少的。
  人們不論怎麼忙,總得有休息:「閒談」就是一種愉快的休息。這其實是不可少的。訪 問,宴會,旅行等等社交的活動,主要的作用其實還是閒談。西方人很能認識閒談的用處。 十八世紀的人說,說話是「互相傳達情愫,彼此受用,彼此啟發」的1。十九世紀的人說, 「談話的本來目的不是增進知識,是消遣」2二十世紀的人說,「人的百分之九十九的談話 並不比蒼蠅的哼哼更有意義些;可是他願意哼哼,願意證明他是個活人,不是個蠟人。談話 的目的,多半不是傳達觀念,而是要哼哼。」
  「自然,哼哼也有高下;有的像蚊子那樣不停的響,真教人生氣。可是在晚餐會上,人 寧願作蚊子,不願作啞子。幸而大多數的哼哼是悅耳的,有些並且是快心的。」3看!十八 世紀還說「啟發」,十九世紀只說「消遣」,二十世紀更只說「哼哼」,一代比一代乾脆, 也一代比一代透徹了。閒談從天氣開始,古今中外,似乎一例。這正因為天氣是個同情的話 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又無需乎陳述自己或評論別人。劉義慶以為是雅事,便是因為 談天氣是無所為的,無所用心的。但是後來這件雅事卻漸漸成為雅俗共賞了;閒談又叫「談 天」,又叫「撩天兒」,一面見出天氣在閒談裡的重要地位,一面也見出天氣這個話題已經 普遍化到怎樣程度。因為太普遍化了,便有人嫌它古老,陳腐;他們簡直覺得天氣是個俗不 可耐的題目。於是天氣有時成為笑料,有時跑到諷刺的筆下去。
  1GentlememFs Magazine,173,P.198,據Will iam  Mathews,Polite Speech in the Eightee nth Century引,見English.Vol.1,No.6,1937.2J.P.Mahaffy,The Principlcs of the Art  Conversation再版自序(18##)。
  3Robert Lynt,Silence(散文)
  有一回,一對未婚的中國夫婦到倫敦結婚登記局裡,是下午三四點鐘了,天上雲沉沉 的,那位管事的老頭兒卻還笑著招呼說,「早晨好!天兒不錯,不是嗎?」朋友們傳述這個 故事,都當作笑話。魯迅先生的《立論》也曾用「今天天氣哈構構」諷刺世故人的口吻。那 位老頭兒和那種世故人來的原是「客套」話,因為太「熟套」了,有時就不免離了譜。但是 從此可見談天氣並不一定認真的談天氣,往往只是招呼,只是應酬,至多也只是引子。笑話 也罷,諷刺也罷,哼哼總得哼哼的,所以我們都不斷的談著天氣。天氣雖然是個老題目,可 是風雲不測,變化多端,未必就是個腐題目;照實際情形看,它還是個好題目。去年二月美 大使詹森過昆明到重慶去。昆明的記者問他,「此次經滇越路,比上次來昆,有何特殊觀 感?」他答得很妙:「上次天氣炎熱,此次氣候溫和,天朗無雲,旅行甚為平安舒適。」1 這是外交辭令,是避免陳述自己和評論別人的明顯的例子。天氣有這樣的作用,似乎也就無 可厚非了。
  1《中央日報》昆明版,1940年2月22日。
  談話的開始難,特別是生人相見的時候。從前通行請教「尊姓」,「台甫」,「貴 處」,甚至「貴庚」等等,一半是認真——知道了人家的姓字,當時才好稱呼談話,雖然隨 後大概是忘掉的多——,另一半也只是哼哼罷了。自從有了介紹的方式,這一套就用不著 了。這一套裡似乎只有「貴處」一問還可以就答案發揮下安;別的都只能一答而止,再談下 去,就非換題目不可,那大概還得轉到天氣上去,要不然,也得轉到別的一些瑣屑的節目上 去,如「幾時到的?路上辛苦吧?是第一次到這兒罷?」之類。用介紹的方式,談話的開始 更只能是這些節目。若是相識的人,還可以說「近來好吧?」「忙得怎麼樣?」等等。這些 瑣屑的節目像天氣一樣是哼哼詞兒,可只是特殊的調兒,同時只能說給一個人聽,不像天氣 是普通的調兒,同時可以說給許多人聽。所以天氣還是打不倒的談話的引子——從這個引子 可以或斷或連的牽搭到四方八面去。
  但是在變動不居的非常時代,大家關心或感興趣的題目多,談話就容易開始,不一定從 天氣下手。天氣跑到諷刺的筆下,大概也就在這當兒。我們的正是這種時代。抗戰,轟炸, 政治,物價,歐戰,隨時都容易引起人們的談話,而且儘夠談一個下午或一個晚上,無須換 題目。新聞本是談話的好題目,在平常日子,大新聞就能夠取天氣而代之,何況這時代,何 況這些又都是關切全民族利害的!政治更是個老題目,向來政府常禁止人們談,人們卻偏愛 談。袁世凱、張作霖的時代,北平茶樓多掛著「莫談國事」的牌子,正見出人們的愛談國事 來。但是新聞和政治總還是跟在天氣後頭的多,除了這些,人們愛談的是些逸聞和故事。這 又全然回到茶餘酒後的消遣了。還有性和鬼,也是閒談的老題目。據說美國有個化學家,專 心致志的研究他的化學,差不多不知道別的,可就愛談性,不惜一晚半晚的談下去。鬼呢, 我們相信的明明很少,有時候卻也可以獨佔一個晚上。不過這些都得有個引子,單刀直入是 很少的。
  談話也得看是哪一等人。平常總是地位差不多職業相近似的人聚會的時候多,話題自然 容易找些。若是聚會裡夾著些地位相殊或職業不近的人,那就難點兒。引子倒是有現成的, 如上文所說種種,也儘夠用了,難的是怎樣談下去。若是知識或見聞夠廣博的,自然可以抓 住些新題目,適合這些特殊的客人的興趣,同時還不至於冷落了別人。要不然,也可以發揮 自己的熟題目,但得說成和天氣差不多的雅俗共賞的樣子。話題就難在這「共賞」或「同 情」上頭。不用說,題目的性質是一個決定的因子。可是無論什麼地位什麼職業的人,總還 是人,人情是不相遠的。誰都可以談燙天氣,就是眼前的好證據。雖然是自己的熟題目,只 要揀那些聽起來不費力而可以滿足好奇心的節目發揮開去,也還是可以共賞的。
  這兒得留意隱藏著自己,自己的知識和自己的身份。但是「自己」並非不能作題目, 「自己」也是人,只要將「自己」當作一個不多不少的「人」陳述著,不要特別愛惜,更不 要得意忘形,人們也會同情的。自己小小的錯誤或愚蠢,不妨公諸同好,用不著愛惜。自己 的得意,若有可以引起一般人興趣的地方,不妨說是有一個人如此這般,或者以多報少,像 不說「很知道」而說「知道一點兒」之類。用自己的熟題目,還有一層便宜處。若有大人物 在座,能找出適合他的口味而大家也聽得進去的話題,固然很好,可是萬一說了外行話,就 會引得那大人物或別的人肚子裡笑,不如談自己的倒是善於用短。無論如何,一番話總要能 夠教座中人悅耳快心,暫時都忘記了自己的地位和職業才好。
  有些人只願意人家聽自己的談話。一個聲望高,知識廣,聽聞多,記性強的人,往往能 夠獨佔一個場面,滔滔不絕的談下去。他談的也許是若干牽搭著的題目,也許只是一個題 目。若是座中只三五個人,這也可以是一個愉快的場面,雖然不免有人抱向隅之感。若是人 多了,也許就有另行找伴兒搭話的,那就有些殺風景了。這個獨佔場面的人若是聲望不夠 高,知識和經驗不夠廣,聽話的可窘了。人多還可以找伴兒搭話,人少就只好乾耗著,一面 想別的。在這種聚會裡,主人若是盡可能預先將座位安排成可分可合的局勢,也許方便些。 平常的閒談可總是引申別人一點兒,自己也說一點兒,想著是別人樂意聽聽的;別人若樂意 聽下去,就多說點兒。還得讓那默默無言的和冷冷兒的收起那長面孔,也高興的聽著1。這 才有意思。閒談不一定增進人們的知識,可是對人對事得有廣泛的知識,才可以有談的;有 些人還得常常讀些書報,才不至於談的老是那幾套兒。並且得有好性兒,要不然,淨鬧別 扭,真成了「話不投機半句多」了。記性和機智不用說也是少不得的。記性壞,往往談得忽 斷忽連的,教人始而悶氣,繼而著急。機智差,往往趕不上點兒,對不上茬兒。閒談總是斷 片的多,大段的需要長時間,維持場面不易。又總是報告的描寫的多,議論少。議論不能太 認真,太認真就不是閒談;可也不能太不認真,太不認真就不成其為議論;得斟酌乎兩者之 間,所以難。議論自然可以批評人,但是得泛泛兒的,遠遠兒的;也未嘗不可罵人,但是得 用同情口吻。你說這是戲!人生原是戲。戲也是有道理的,並不一定是假的。閒談要有意 思;所謂「語言無味」,就是沒有意思。不錯,閒談多半是費話,可是有意思的費話和沒有 意思的還是不一樣。「又臭又長」,沒有意思;重複,矛盾,老套兒,也沒有意思。「又臭 又長」也是機智差,重複和矛盾是記性壞,老套兒是知識或見聞太可憐見的。所以除非精力 過人,談話不可太多,時間不可太久,免得露了馬腳。古語道,「言多必失」,這兒也用得 著。
  1The World,1754,No,94,導言,P.6.
  還有些人只願意自己聽人家的談話。這些人大概是些不大能,或不? 者有「一錐子也扎不出一句話」的,可是少。那不是笨貨就是怪人,可以存而不論。平常所 謂不能談話的,也許是知識或見聞不夠用,也許是見的世面少。這種人在家裡,在親密的朋 友裡,也能有說有笑的,一到了排場些的聚會,就啞了。但是這種人歷練歷練,能以成。也 許是懶。這種人記性大概不好;懶得談,其實也沒談的。還有,是矜持。這種人是「語不驚 人死不休」的。他們在等著一句聰明的話,可是老等不著。——等得著的是「談言微中」的 真聰明人;這種人不能說是不能談話,只能說是不愛談話。不愛談話的卻還有深心的人;他 們生怕露了什麼口風,落了什麼把柄似的,老等著人家開口。也還有謹慎的人,他們只是小 心,不是深心;只是自己不談或少談,並不等著人家。這是明哲保身的人。向來所讚美的 「寡言」,其實就是這樣的人。但是「寡言」原來似乎是針對著戰國時代「好辯」說的。後 世有些高雅的人,覺得話多了就免不了說到俗事上去,愛談話就免不了俗氣,這和「寡言」 的本義倒還近些。這些愛「寡言」的人也有他們的道理,謝安和劉義慶的讚美都是值得的。 不過不能談話不愛談話的人,卻往往更願意聽人家的談話,人情究竟是不甘靜默的。——就 算談話免不了俗氣,但俗的是別人,自己只聽聽,也樂得的。一位英國的無名作家說過: 「良心好,不愧於神和人,是第一件樂事,第二件樂事就是談話。」1就一般人看,閒談這 一件樂事其實是不可少的。
  (原載1941年1月20日《中學生戰時半月刊》第38期)
  1The World,1754,No,94,據William Mathe ws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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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如面談
  朋友送來一匣信箋,箋上刻著兩位古裝的人,相對拱揖,一旁題了「如面談」三個大 字。是明代鍾惺的尺牘選第一次題這三個字,這三個字恰說出了寫信的用處。信原是寫給 「你」或「你們幾個人」看的;原是「我」對「你」或「你們幾個人」的私人談話,不過是 筆談罷了。對談的人雖然親疏不等,可是談話總不能像是演說的樣子,教聽話的受不了。寫 信也不能像作論的樣子,教看信的受不了,總得讓看信的覺著信裡的話是給自己說的才成。 這在乎各等各樣的口氣。口氣合式,才能夠「如面談」。但是寫信究竟不是「面談」;不但 不像「面談」時可以運用聲調表情姿態等等,並且老是自己的獨白,沒有穿插和掩映的方 便,也比「面談」難。寫信要「如面談」,比「面談」需要更多的心思和技巧,並不是一下 筆就能做到的。
  可是在一種語言裡,這種心思和技巧,經過多少代多少人的運用,漸漸的程式化。只要 熟習了那些個程式,應用起來,「如面談」倒也不見得怎樣難。我們的文言信,就是久經程 式化了的,寫信的人利用那些程式,可以很省力的寫成合式的,多多少少「如面談」的信。 若教他們寫白話,倒不容易寫成這樣像信的信。《兩般秋雨隨筆》記著一個人給一個婦人寫 家信,那婦人要照她說的寫,那人周章了半天,終歸擱筆。他沒法將她說的那些話寫成一封 像信的信。文言信是有樣子的,白話信壓根兒沒有樣子;那人也許覺得白話壓根兒就不能用 來寫信。同樣心理,測字先生代那些不識字的寫信,也並不用白話;他們寧可用那些不通的 文言,如「來信無別」之類。我們現在自然相信白話可以用來寫信,而且有時也實行寫白話 信。但是常寫白話文的人,似乎除了胡適之先生外,寫給朋友的信,還是用文言的時候多, 這只要翻翻現代書簡一類書就會相信的。原因只是一個「懶」字。文言信有現成的程式,白 話信得句句斟酌,好像作文一般,太費勁,誰老有那麼大工夫?文言至今還能苟偷懶,慢慢 找出些白話應用文的程式,文言就真「死」了。
  林語堂先生在《論語錄體之用》(《論語》二十六期)裡說過:一人修書,不曰「示悉」,而曰「你的芳函接到了」,不曰「至感」「歉甚」,而 曰「很感謝你」「非常慚愧」,便是嚕哩嚕囌,文章不經濟。
  「示悉」,「至感」,「歉甚」,都是文言信的程式,用來確是很經濟,很省力的。但 是林先生所舉的三句「嚕哩嚕囌」的白話,恐怕只是那三句文言的直譯,未必是實在的例 子。我們可以說「來信收到了」,「感謝」,「對不起」,「對不起得很」,用不著繞彎兒 從文言直譯。——若真有這樣繞彎兒的,那一定是新式的測字先生!這幾句白話似乎也是很 現成,很經濟的。字數比那幾句相當的文言多些,但是一種文體有一種經濟的標準,白話的 字句組織與文言不同,它們其實是兩種語言,繁簡當以各自的組織為依據,不當相提並論。 白話文固然不必全合乎口語,白話信卻總該是越能合乎口語,才越能「如面談」。這幾個句 子正是我們口頭常用的,至少是可以上口的,用來寫白話信,我想是合式的。
  麻煩點兒的是「敬啟者」,「專此」,「敬請大安」,這一套頭尾。這是一封信的架 子;有了它才像一封信,沒有它就不像一封信。「敬啟者」如同我們向一個人談話,開口時 用的「我對你說」那句子,「專此」「敬請大安」相當於談話結束時用的「沒有什麼啦,再 見」那句子。但是「面談」不一定用這一套兒,往往只要一轉臉向著那人,就代替了那第一 句話,一點頭就代替了那第二句話。這是寫信究竟不「如面談」的地方。現在寫白話信,常 是開門見山,沒有相當於「敬啟者」的套頭。但是結尾卻還是裝上的多,可也只用「此祝健 康!」「祝你進步!」「祝好!」一類,像「專此」「敬請大安」那樣分截的形式是不見 了。「敬啟者」的淵源是很悠久的,司馬遷《報任少卿書》開頭一句是「太史公牛馬走司馬 遷再拜言,少卿足下」,「再拜言」就是後世的「敬啟者」。「少卿足下」在「再拜言」之 下,和現行的格式將稱呼在「敬啟者」前面不一樣。既用稱呼開頭,「敬啟者」原不妨省 去;現在還因循的寫著,只是遺形物罷了。寫白話信的人不理會這個,也是自然而然的。 「專此」「敬請大安」下面還有稱呼作全信的真結尾,也可算是遺形物,也不妨省去。但那 「套頭」差不多全剩了形式,這「套尾」多少還有一些意義,白話信裡保存著它,不是沒有 理由的。
  在文言信裡,這一套兒有許多變化,表示寫信人和受信人的身份。如給父母去信,就須 用「敬稟者」,「謹此」,「敬請福安」,給前輩去信,就須用「敬肅者」,「敬請道 安」,給後輩去信,就須用「啟者」,「專泐」,「順問近佳」之類,用錯了是會讓人恥笑 的——尊長甚至於還會生氣。白話信的結尾,雖然還沒講究到這些,但也有許多變化;那些 變化卻只是修辭的變化,並不表明身份。因為是修辭的變化,所以不妨掉掉筆頭,來點新鮮 花樣,引起看信人的趣味,不過總也得和看信人自身有些關切才成。如「敬祝抗戰勝利」, 雖然人同此心,但是「如面談」的私人的信裡,究竟嫌膚廓些。又如「謹致民族解放的敬 禮」,除非寫信人和受信人的雙方或一方是革命同志,就不免不親切的毛病。這都有些像演 說或作論的調子。修辭的變化,文言的結尾裡也有。如「此頌文祺」,「敬請春安」,「敬 頌日祉」,「恭請痊安」,等等,一時數不盡,這裡所舉的除「此頌文祺」是通用的簡式 外,別的都是應時應景的式子,不能亂用。寫白話信的人既然不願扔掉結尾,似乎就該試試 多造些表示身份以及應時應景的式子。只要下筆時略略用些心,這是並不難的。
  最麻煩的要數稱呼了。稱呼對於口氣的關係最是直截的,一下筆就見出,拐不了彎兒。 談話時用稱呼的時候少些,鬧了錯兒,還可以馬虎一些。寫信不能像談話那樣面對面的,用 稱呼就得多些;鬧了錯兒,白紙上見黑字,簡直沒個躲閃的地方。文言信裡稱呼的等級很繁 多,再加上稱呼底下帶著的敬語,真是數不盡。開頭的稱呼,就是受信人的稱呼,有時還需 要重疊,如「父母親大人」,「仁兄大人」,「先生大人」等。現在「仁兄大人」等是少用 了,卻換了「學長我兄」之類;至於「父母親」加上「大人」,依然是很普遍的。開頭的稱 呼底下帶著的敬語,有的似乎原是些位置詞,如「膝下」,「足下」;這表示自己的信不敢 直率的就遞給受信人,只放在他或他們的「膝下」,「足下」,讓他或他們得閒再看。有的 原指伺候的人,如「閣下」,「執事」;這表示只敢將信遞給「閣下」的公差,或「執事」 的人,讓他們覷空兒轉呈受信人看。可是用久了,用熟了,誰也不去注意那些意義,只當作 敬語用罷了。但是這些敬語表示不同的身份,用的人是明白的。這些敬語還有一個緊要的用 處。在信文裡稱呼受信人有時只用「足下」,「閣下」,「執事」就成;這些縮短了,替代 了開頭的那些繁瑣的詞兒。——信文裡並有專用的簡短的稱呼,像「台端」便是的。另有些 敬語,卻真的只是敬語,如「大鑒」,「台鑒」,「鈞鑒」,「勳鑒」,「道鑒」等,「有 道」也是的。還有些只算附加語,不能算敬語,像「如面」,「如晤」,「如握」,以及 「覽」,「閱」,「見字」,「知悉」等,大概用於親近的人或晚輩。
  結尾的稱呼,就是寫信人的自稱,跟帶著的敬語,現在還通用的,卻沒有這樣繁雜。 「弟」用得最多,「小弟」,「愚弟」只偶然看見。光頭的名字,用的也最多,「晚」, 「後學」,「職」也只偶然看見。其餘還有「兒」,「侄」等:「世侄」也用得著,「愚 侄」卻少——這年頭自稱「愚」的究竟少了。敬語是舊的「頓首」和新的「鞠躬」最常見; 「謹啟」太質樸,「再拜」太古老,「免冠」雖然新,卻又不今不古的,這些都少用。對尊 長通用「謹上」,「謹肅」,「謹稟」——「叩稟」,「跪稟」有些稀罕了似的;對晚輩通 用「泐」,「字」等,或光用名字。
  白話裡用主詞句子多些,用來寫信,需要稱呼的地方自然也多些。但是白話信的稱呼似 乎最難。文言信用的那些,大部分已經成了遺形物,用起來即使不至於覺得封建氣,即使不 至於覺得滿是虛情假意,但是不親切是真的。要親切,自然得向「面談」裡去找。可是我們 口頭上的稱呼,還在演變之中,凝成定型的絕無僅有,難的便是這個。我們現在口頭上通用 於一般人的稱呼,似乎只有「先生」。而這個「先生」又不像「密斯忒」、「麥歇」那樣真 可以通用於一般人。譬如英國大學裡教師點名,總稱「密斯忒某某」,中國若照樣在點名時 稱「某某先生」,大家就覺得客氣得過火點兒。「先生」之外,白話信裡最常用的還有 「兄」,口頭上卻也不大聽見。這是從文言信裡借來稱呼比「先生」親近些的人的。按說十 分親近的人,直寫他的名號,原也未嘗不可,難的是那些疏不到「先生」,又親不到直呼名 號的。所以「兄」是不可少的詞兒——將來久假不歸,也未可知。
  更難的是稱呼女人,劉半農先生曾主張將「密斯」改稱「姑娘」,卻只成為一時的談 柄;我們口頭上似乎就沒有一個真通用的稱呼女人的詞兒。固然,我們常說「某小姐」, 「某太太」,但寫起信來,麻煩就來了。開頭可以很自然的寫下「某小姐」,「某太太」, 信文裡再稱呼卻就繞手;還帶姓兒,似乎不像信,不帶姓兒,又像丫頭老媽子們說話。只有 我們口頭上偶而一用的「女士」,倒可以不帶姓兒,但是又有人嫌疑它生刺刺的。我想還是 「女士」大方些,大家多用用就熟了。要不,不分男女都用「先生」也成,口頭上已經有這 麼稱呼的——不過顯得太單調罷了。至於寫白話信的人稱呼自己,用「弟」的似乎也不少, 不然就是用名字。「弟」自然是從文言信裡借來的,雖然口頭上自稱「兄弟」的也有。光用 名字,有時候嫌不大客氣,這「弟」字也是不可少的,但女人給普通男子寫信,怕只能光用 名字,稱「弟」既不男不女的,稱「妹」顯然又太親近了,——正如開頭稱「兄」一樣。男 人寫給普通女子的信,不用說,也只能光用名字。白話信的稱呼卻都不帶敬語,只自稱下有 時裝上「鞠躬」,「謹啟」,「謹上」,也都是借來的,可還是懶得裝上的多。這不帶敬 語,卻是歐化。那些敬語現在看來原夠膩味的,一筆勾銷,倒也利落,乾淨。
  五四運動後,有一段兒還很流行稱呼的歐化。寫白話信的人開頭用「親愛的某某先生」 或「親愛的某某」,結尾用「你的朋友某某」或「你的真摯的朋友某某」,是常見的,近年 來似乎不大有了,即使在青年人的信裡。這一套大約是從英文信裡抄襲來的。可是在英文 裡,口頭的「親愛的」和信上的「親愛的」,親愛的程度迥不一樣。口頭的得真親愛的才用 得上,人家並不輕易使喚這個詞兒;信上的不論你是誰,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得來那麼一 個「親愛的」——用慣了,用濫了,完全成了個形式的敬語,像我們文言信裡的「仁兄」似 的。我們用「仁兄」,不管他「仁」不「仁」;他們用「親愛的」,也不管他「親愛的」不 「親愛的」。可是寫成我們的文字,「親愛的」就是不折不扣的親愛的——在我們的語言 裡,「親愛」真是親愛,一向是不折不扣的——,因此看上去老有些礙眼,老覺著過火點 兒;甚至還肉麻呢。再說「你的朋友」和「你的真摯的朋友」。有人曾說「我的朋友」是標 榜,那是用在公開的論文裡的。我們雖然只談不公開的信,雖然普通用「朋友」這詞兒,並 不能表示客氣,也不能表示親密,可是加上「你的」,大書特書,怕也免不了標榜氣。至於 「真摯的」,也是從英文裡搬來的。毛病正和「親愛的」一樣。——當然,要是給真親愛的 人寫信,怎麼寫也成,上面用「我的心肝」,下面用「你的寵愛的叭兒狗」,都無不可,不 過本文是就一般程式而論,只能以大方為主罷了。
  白話信還有領格難。文言信裡差不多是看不見領格的,領格表現在特種敬語裡。如「令 尊」,「嫂夫人」,「潭府」,「惠書」,「手教」,「示」,「大著」,「鼎力」,「尊 裁」,「家嚴」,「內人」,「舍下」,「拙著」,「綿薄」,「鄙見」等等,比起別種程 式,更其是數不盡。有些口頭上有,大部分卻是寫信寫出來的。這些足以避免稱呼的重複, 並增加客氣。文言信除了寫給子侄,是不能用「爾」,「汝」,「吾」,「我」等詞的,若 沒有這些敬語,遇到領格,勢非一再稱呼不可;雖然信文裡的稱呼簡短,可是究竟嫌累贅 些。這些敬語口頭上還用著的,白話信裡自然還可以用,如「令尊」,「大著」,「家 嚴」,「內人」,「舍下」,「拙著」等,但是這種非常之少。白話信裡的領格,事實上還 靠重複稱呼,要不就直用「你」「我」字樣。稱呼的重複免不了累贅,「你」「我」相稱, 對於生疏些的人,也不合式。這裡我想起了「您」字。國語的「您」可用於尊長,是個很方 便的敬詞——本來是複數,現在卻只用作單數。放在信裡,作主詞也好,作領格也好,既可 以減少那累贅的毛病,也不至於顯得太托熟似的。
  寫信的種種程式,作用只在將種種不同的口氣標準化,只在將「面談」時的一些聲調表 情姿態等等標準化。熟悉了這些程式,無需句斟字酌,在口氣上就有了一半的把握,就不難 很省力的寫成合式的,多多少少「如面談」的信。寫信究竟不是「面談」,所以得這樣辦; 那些程式有的並不出於「面談」,而是寫信寫出來的,也就是為此。各色各樣的程式,不是 耍筆頭,不是掉槍花,都是實際需要逼出來的。文言信裡還不免殘存著一些不切用的遺物, 白話信卻只嫌程式不夠用,所以我們不能偷懶,得斟酌情勢,多試一些,多造一些。一番番 自覺的努力,相信可以使白話信的程式化完成得更快些。
  但是程式在口氣的傳達上至多只能幫一半忙,那一半還得看怎麼寫信文兒。這所謂「神 而明之,存乎其人」,沒什麼可說的。不過這裡可以借一個例子來表示同一事件可以有怎樣 不同的口氣。胡適之先生說過這樣一個故事:有一裁縫,花了許多錢送他兒子去唸書。一天,他兒子來了一封信。他自己不認識 字,他的鄰居一個殺豬的倒識字,不過識的字很少。他把信拿去叫殺豬的看。殺豬的說信裡 是這樣的話,「爸爸!趕快給我拿錢來!我沒有錢了,快給我錢!」裁縫說,「信裡是這樣 的說嗎!好!
  我讓他從中學到大學念了這些年書,念得一點禮貌都沒有了!「說著就難過起來。正在 這時候,來了一個牧師,就問他為什麼難過。他把原因一說,牧師說,」拿信來,我看 看。「就接過信來,戴上眼鏡,讀道,」父親老大人,我現在窮得不得了了,請你寄給我一 點錢罷!寄給我半鎊錢就夠了,謝謝你。「裁縫高興了,就寄兩鎊錢給他兒子。(《中國禪 學的發展史》講演詞,王石子記,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十六日《北平晨報》)
  有人說,日記和書信裡,最能見出人的性情來,因為日記只給自己看,信只給一個或幾 個朋友看,寫來都不做作。「不做作」可不是「信筆所之」。日記真不準備給人看,也許還 可以「信筆所之」一下;信究竟是給人看的,雖然不能像演說和作論,可也不能只顧自己痛 快,真的「信筆」寫下去。「如面談」不是胡帝胡天的,總得有「一點禮貌」,也就是一份 客氣。客氣要大方,恰到好處,才是味兒,「如面談」是需要火候的。
  1940年1月29日—2月1日作。
  (原載1940年2月昆明《中央日報》《平明》副刊第16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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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人話
  在北平呆過的人總該懂得「人話」這個詞兒。小商人和洋車伕等等彼此動了氣,往往破 口問這麼句話:你懂人話不懂?——要不就說:你會說人話不會?
  這是一句很重的話,意思並不是問對面的人懂不懂人話,會不會說人話,意思是罵他不 懂人話,不會說人話。不懂人話,不會說人話,乾脆就是畜生!這叫拐著彎兒罵人,又叫罵 人不帶髒字兒。不帶髒字兒是不帶髒字兒,可到底是「罵街」,所以高尚人士不用這個詞 兒。他們生氣的時候也會說「不通人性」,「不像人」,「不是人」,還有「不像話」, 「不成話」等等,可就是不肯用「人話」這個詞兒。「不像話」,「不成話」,是沒道理的 意思:「不通人性」,「不像人」,「不是人」還不就是畜生?比起「不懂人話」,「不說 人話」來,還少拐了一個彎兒呢。可是高尚人士要在人背後才說那些話,當著面大概他們是 不說的。這就聽著火氣小,口氣輕似的,聽慣了這就覺得「不通人性」,「不像人」,「不 是人」那幾句來得斯文點兒,不像「人話」那麼野。其實,按字面兒說,「人話」倒是個含 蓄的詞兒。
  北平人講究規矩,他們說規矩,就是客氣。我們走進一家大點兒的鋪子,總有個夥計出 來招待,哈哈腰說,「您來啦!」出來的時候,又是個夥計送客,哈哈腰說,「您走啦,不 坐會兒啦?」這就是規矩。洋車伕看同夥的問好兒,總說,「您老爺子好?老太太好?」 「您少爺在那兒上學?」從不說「你爸爸」,「你媽媽」,「你兒子」,可也不會說「令 尊」,「令堂」,「令郎」那些個,這也是規矩。有的人覺得這些都是假仁假義,假聲假 氣,不天真,不自然。他們說北平人有官氣,說這些就是憑據。不過天真不容易表現,有時 也不便表現。只有在最親近的人面前,天真才有流露的機會,再說天真有時就是任性,也不 一定是可愛的。所以得講規矩。規矩是調節天真的,也就是「禮」,四維之首的「禮」。禮 須要調節,得有點兒做作是真的,可不能說是假。調節和做作是為了求中和,求平衡,求自 然——這兒是所謂「習慣成自然」。規矩也罷,禮也罷,無非教給人做人的道理。我們現在 到過許多大城市,回想北平,似乎講究規矩並不壞,至少我們少碰了許多硬釘子。講究規矩 是客氣,也是人氣,北平人愛說的那套話都是他們所謂「人話」。
  別處人不用「人話」這個詞兒,只說講理不講理,雅俗通用。講理是講理性,講道理。 所謂「理性」(這是老名詞,重讀「理」字,翻譯的名詞「理性」,重讀「性」字)自然是 人的理性,所謂道理也就是做人的道理。現在人愛說「合理」,那個「理」的意思比「講 理」的「理」寬得多。「講理」當然「合理」,這是常識,似乎用不著檢出西哲亞里士多德 的大帽子,說「人是理性的動物」。可是這句話還是用得著,「講理」是「理性的動物」的 話,可不就是「人話」?不過不講理的人還是不講理的人,並不明白的包含著「不懂人 話」,「不會說人話」所包含著的意思。講理不一定和平,上海的「講茶」就常教人觸目驚 心的。可是看字面兒,「你講理不講理?」的確比「你懂人話不懂?」「你會說人話不 會?」和平點兒。「不講理」比「不懂人話」,「不會說人話」多拐了個彎兒,就不至於影 響人格了。所謂做人的道理大概指的恕道,就是孔子所說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而 「人話」要的也就是恕道。按說「理」這個詞兒其實有點兒灰色,趕不上「人話」那個詞兒 鮮明,現在也許有人覺得還用得著這麼個鮮明的詞兒。不過向來的小商人洋車伕等等把它用 得太鮮明瞭,鮮明得露了骨,反而糟蹋了它,這真是怪可惜的。
  1943年5月25日作。
  (原載1943年6月昆明《大國民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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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論廢話
  「廢話!」「別費話!」「少說費話!」都是些不客氣的語句,用來批評或阻止別人的 話的。這可以是嚴厲的申斥,可以只是親密的玩笑,要看參加的人,說的話,和用這些語句 的口氣。「廢」和「費」兩個不同的字,一般好像表示同樣的意思,其實有分別。舊小說裡 似乎多用「費話」,現代才多用「廢話」。前者著重在囉唆,囉唆所以無用;後者著重在無 用,無用就覺囉唆。平常說「廢物」,「廢料」,都指斥無用,「廢話」正是一類。「費」 是「白費」,「浪費」,雖然指斥,還是就原說話人自己著想,好像還在給他打算似的。 「廢」卻是聽話的人直截指斥,不再拐那個彎兒,細味起來該是更不客氣些。不過約定俗 成,我們還是用「廢」為正字。
  道家教人「得意而忘言」,言既該忘,到頭兒豈非廢話?佛家告人真如「不可說」,禪 宗更指出「開口便錯」:所有言說,到頭兒全是廢話。他們說言不足以盡意,根本懷疑語 言,所以有這種話。說這種話時雖然自己暫時超出人外言外,可是還得有這種話,還得用言 來「忘言」,說那「不可說」的。這雖然可以不算矛盾,卻是不可解的連環。所有的話到頭 來都是廢話,可是人活著得說些廢話,到頭來廢話還是不可廢的。道學家教人少作詩文,說 是「玩物喪志」,說是「害道」,那麼詩文成了廢話,這所謂詩文指表情的作品而言。但是 詩文是否真是廢話呢?
  跟著道家佛家站在高一層看,道學家一切的話也都不免廢話;讓我們自己在人內言內 看,詩文也並不真是廢話。人有情有理,一般的看,理就在情中,所以俗話說「講情理」。 俗話也可以說「講理」,「講道理」,其實講的還是「情理」;不然講死理或死講理怎麼會 叫做「不通人情」呢?道學家只看在理上,想要將情抹殺,詩文所以成了廢話。但誰能無 情?誰不活在情裡?人一輩子多半在表情的活著;人一輩子好像總在說理,敘事,其實很少 同時不在不知不覺中表情的。「天氣好!」「吃飯了?」豈不都是廢話?可是老在人嘴裡說 著。看個朋友商量事兒,有時得閒閒說來,言歸正傳,寫信也常如此。外交辭令更是不著邊 際的多。——戰國時觸讋說趙太后,也正仗著那一番廢話。再說人生是個動,行是動,言也 是動;人一輩子一半是行,一半是言。一輩子說話作文,若是都說道理,那有這麼多道理? 況且誰能老是那麼矜持著?人生其實多一半在說廢話。詩文就是這種廢話。得有點廢話,我 們才活得有意思。
  有但詩文,就是兒歌,民謠,故事,笑話,甚至無意義的接字歌,繞口令等等,也都給 人安慰,讓人活得有意思。所以兒童和民眾愛這些廢話,不但兒童和民眾,文人,讀書人也 漸漸愛上了這些。英國吉士特頓曾經提倡「無意義的話」,並曾推薦那本《無意義的書》, 正是兒歌等檔的選本。這些其實就可以譯為「廢話」和「廢話書」,不過這些廢話是無意義 的。吉士特頓大概覺得那些有意義的廢話還不夠「廢」的,所以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在繁劇 的現代生活裡,這種無意義的廢話倒是可以慰情,可以給我們休息,讓我們暫時忘記一切。 這是受用,也就是讓我們活得有意思。——就是說理,有時也用得著廢話,如邏輯家無意義 的例句「張三是大於」,「人類是黑的」等。這些廢話最見出所謂無用之用;那些有意義 的,其實也都以無用為用。有人曾稱一些學者為「有用的廢物」,我們也不妨如法炮製,稱 這些有意義的和無意義的廢話為「有用的廢話」。廢是無用,到頭來不可廢,就又是有用了。
  話說回來,廢話都有用麼?也不然。漢代申公說,「為政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 「多言」就是廢話。為政該表現於行事,空言不能起信;無論怎麼好聽,怎麼有道理,不能 兌現的支票總是廢物,不能實踐的空言總是廢話。這種巧語花言到頭來只教人感到欺騙,生 出怨望,我們無須「多言」,大家都明白這種廢話真是廢話。有些人說話愛跑野馬,鬧得 「游騎無歸」。有些人作文「下筆千言,離題萬里」。但是離題萬里跑野馬,若能別開生 面,倒也很有意思。只怕老在圈兒外兜圈子,兜來兜去老在圈兒外,那就千言萬語也是白 饒,只教人又膩味又著急。這種才是「知難」;正為不知,所以總說不到緊要去處。這種也 真是廢話。還有人愛重複別人的話。別人演說,他給提綱挈領;別人談話,他也給提綱挈 領。若是那演說談話夠複雜的或者夠雜亂的,我們倒也樂意有人這麼來一下。可是別人說得 清清楚楚的,他還要來一下,甚至你自己和他談話,他也要對你來一下——妙在絲毫不覺, 老那麼津津有味的,真教人啼笑皆非。其實誰能不重複別人的話,古人的,今人的?但是得 變化,加上時代的色彩,境地的色彩,或者自我的色彩,總讓人覺著有點兒新鮮玩意兒才 成。不然真是廢話,無用的廢話!
  1944年4月10—12日作。
  (原載1944年5月28日《生活文藝》第2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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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很好
  「很好」這兩個字真是掛在我們嘴邊兒上的。我們說,「你這個主意很好。」「你這篇 文章很好。」「張三這個人很好。」「這東西很好。」人家問,「這件事如此這般的辦,你 看怎麼樣?」我們也常常答道,「很好。」有時順口再加一個,說「很好很好」。或者不說 「很好」,卻說「真好」,語氣還是一樣,這麼說,我們不都變成了「好好先生」了麼?我 們知道「好好先生」不是無辨別的蠢才,便是有城府的鄉願。鄉願和蠢才儘管多,但是誰也 不能相信常說「很好」,「真好」的都是蠢才或鄉願。平常人口頭禪的「很好」或「真 好」,不但不一定「很」好或「真」好,而且不一定「好」;這兩個語其實只表示所謂「相 當的敬意,起碼的同情」罷了。
  在平常談話裡,敬意和同情似乎比真理重要得多。一個人處處講真理,事事講真理,不 但知識和能力不許可,而且得成天兒和別人鬧彆扭;這不是活得不耐煩,簡直是沒法活下 去。自然一個人總該有認真的時候,但在不必認真的時候,大可不必認真;讓人家從你嘴邊 兒上得著一點點敬意和同情,保持彼此間或濃或淡的睦誼,似乎也是在世為人的道理。說 「很好」或「真好」,所著重的其實不是客觀的好評而是主觀的好感。用你給聽話的一點點 好感,換取聽話的對你的一點點好感,就是這麼回事而已。
  你若是專家或者要人,一言九鼎,那自當別論;你不是專家或者要人,說好說壞,一般 兒無足重輕,說壞只多數人家背地裡議論你嘴壞或脾氣壞而已,那又何苦來?就算你是專家 或者要人,你也只能認真的批評在你門檻兒裡的,世界上沒有萬能的專家或者要人,那麼, 你在說門檻兒外的話的時候,還不是和別人一般的無足重輕?還不是得在敬意和同情上著 眼?我們成天聽著自己的和別人的輕輕兒的快快兒的「很好」或「真好」的聲音,大家肚子 裡反正明白這兩個語的份量。若有人希圖別人就將自己的這種話當作確切的評語,或者簡直 將別人的這種話當作自己的確切的評語,那才真是鄉願或蠢才呢。
  我說「輕輕兒的」,「快快兒的」,這就是所謂語氣。只要那麼輕輕兒的快快兒的,你 說「好得很」,「好極了」,「太好了」,都一樣,反正不痛不癢的,不過「很好」,「真 好」說著更輕快一些就是了。可是「很」字,「真」字,「好」字,要有一個說得重些慢 些,或者整個兒說得重些慢些,份量就不同了。至少你是在表示你喜歡那個主意,那篇文 章,那個人,那東西,那辦法,等等,即使你還不敢自信你的話就是確切的評語。有時並不 說得重些慢些,可是前後加上些字兒,如「很好,咳!」「可真好。」「我相信張三這個人 很好。」「你瞧,這東西真好。」也是喜歡的語氣。「好極了」等語,都可以如法炮製。
  可是你雖然「很」喜歡或者「真」喜歡這個那個,這個那個還未必就「很」好,「真」 好,甚至於壓根兒就未必「好」。你雖然加重的說了,所給予聽話人的,還只是多一些的敬 意和同情,並不能闡發這個那個的客觀的價值。你若是個平常人,這樣表示也儘夠教聽話的 滿意了。你若是個專家,要人,或者准專家,準要人,你要教聽話的滿意,還得指點出 「好」在那裡,或者怎樣怎樣的「好」。這才是聽話的所希望於你們的客觀的好評,確切的 評語呢。
  說「不錯」,「不壞」,和「很好」,「真好」一樣;說「很不錯」,「很不壞」或者 「真不錯」,「真不壞」,卻就是加字兒的「很好」,「真好」了。「好」只一個字,「不 錯」,「不壞」都是兩個字;我們說話,有時長些比短些多帶情感,這裡正是個例子。 「好」加上「很」或「真」才能和「不錯」,「不壞」等量,「不錯」,「不壞」再加上 「很」或「真」,自然就比「很好」,「真好」重了。可是說「不好」卻乾脆的是不好,沒 有這麼多陰影。像舊小說裡常見到的「說聲『不好』」和舊戲裡常聽到的「大事不好了」, 可為代表。這裡的「不」字還保持著它的獨立的價值和否定的全量,不像「不錯」,「不 壞」的「不」字已經融化在成語裡,沒有多少勁兒。本來呢,既然有膽量在「好」上來個 「不」字,也就無需乎再躲躲閃閃的;至多你在中間夾上一個字兒,說「不很好」,「不大 好」,但是聽起來還是差不多的。
  話說回來,既然不一定「很」好或「真」好,甚至於壓根兒就不一定「好」,為什麼不 沉默呢?不沉默,卻偏要說點兒什麼,不是無聊的敷衍嗎?但是沉默並不是件容易事,你得 有那種忍耐的功夫才成。沉默可以是「無意見」,可以是「無所謂」,也可以是「不好」, 聽話的卻頂容易將你的沉默解作「不好」,至少也會覺著你這個人太冷,連嘴邊兒上一點點 敬意和同情都吝惜不給人家。在這種情景之下,你要不是生就的或煉就的冷人,你忍得住不 說點兒什麼才怪!要說,也無非「很好」,「真好」這一套兒。人生於世,遇著不必認真的 時候,樂得多愛點兒,少恨點兒,似乎說不上無聊;敷衍得別有用心才是的,隨口說兩句無 足重輕的好聽的話,似乎也還說不上。
  我屢次說到聽話的。聽話的人的情感的反應,說話的當然是關心的。誰也不樂意看尷尬 的臉是不是?廉價的敬意和同情卻可以遮住人家尷尬的臉,利他的原來也是利己的;一石頭 打兩鳥兒,在平常的情形之下,又何樂而不為呢?世上固然有些事是當面的容易,可也有些 事兒是當面的難。就說評論好壞,背後就比當面自由些。這不是說背後就可以放冷箭說人家 壞話。一個人自己有身份,旁邊有聽話的,自愛的人那能幹這個!這只是說在人家背後,顧 忌可以少些,敬意和同情也許有用不著的時候。雖然這時候聽話的中間也許還有那個人的親 戚朋友,但是究竟隔了一層;你說聲「不很好」或「不大好」,大約還不至於見著尷尬的臉 的。當了面就不成。當本人的面說他這個那個「不好」,固然不成,當許多人的面說他這個 那個「不好」,更不成。當許多人的面說他們都「不好」,那簡直是以寡敵眾;只有當許多 人的面泛指其中一些人這點那點「不好」,也許還馬虎得過去。所以平常的評論,當了面大 概總是用「很好」,「真好」的多。——背後也說「很好」,「真好」,那一定說得重些慢 些。
  可是既然未必「很」好或者「真」好,甚至於壓根兒就未必「好」,說一個「好」還不 成麼?為什麼必得加上「很」或「真」呢?本來我們回答「好不好?」或者「你看怎麼 樣?」等問題,也常常只說個「好」就行了。但是只在答話裡能夠這麼辦,別的句子裡可不 成。一個原因是我國語言的慣例。單獨的形容詞或形容語用作句子的述語,往往是比較級 的。如說「這朵花紅」,「這花朵素淨」,「這朵花好看」,實在是「這朵花比別的花 紅」,「這朵花比別的花素淨」,「這朵花比別的花好看」的意思。說「你這個主意好」, 「你這篇文章好」,「張三這個人好」,「這東西好」,也是「比別的好」的意思。另一個 原因是「好」這個詞的慣例。句裡單用一個「好」字,有時實在是「不好」。如厲聲指點著 說「你好!」或者搖頭笑著說,「張三好,現在竟不理我了。」「他們這幫人好,竟不理這 個碴兒了。」因為這些,要表示那一點點敬意和同情的時候,就不得不重話輕說,借用到 「很好」或「真好」兩個語了。
  1939年10月15—16日作(原載1939年10月25日昆明《中央日報》《平明》副刊第1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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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是嘍嘛
  初來昆明的人,往往不到三天,便學會了「是嘍嘛」這句話。這見出「是嘍嘛」在昆 明,也許在雲南罷,是一句普遍流行的應諾語。別地方的應諾語也很多,像「是嘍嘛」這樣 普遍流行的似乎少有,所以引起初來的人的趣味。初來的人學這句話,一面是鬧著玩兒,正 和到別的任何一個新地方學著那地方的特別話的心情一樣。譬如到長沙學著說「毛得」,就 是如此。但是這句話不但新奇好玩兒,簡直太新奇了,乍聽不慣,往往覺得有些不客氣,特 別是說在一些店員和人力車伕的嘴裡。他們本來不太講究客氣,而初來的人跟他們接觸最 多;一方面在他們看來,初來的人都是些趾高氣揚的外省人,也有些不順眼。在這種小小的 摩擦裡,初來的人左聽是一個生疏的「是嘍嘛」,右聽又是一個生疏的「是嘍嘛」,不知不 覺就對這句話起了反感,學著說,多少帶點報復的意味。
  「是嘍嘛」有點像紹興話的「是唉」格嘴,「是唉」讀成一個音,那句應諾語乍聽起來 有時候也好像帶些不客氣。其實這兩句話都可以算是平調,固然也跟許多別的話一樣可以說 成不客氣的強調,可還是說平調的多。
  現在且只就「是嘍嘛」來看。「嘍」字大概是「了」字的音轉,這「嘍」字是肯定的語 助詞。「嘛」字是西南官話裡常用的語助詞,如說「吃嘛」,「看嘛」,「聽嘛」,「睡 嘛」,「唱嘛」,還有「振個嘛」,「振」是「這們」的合音,「個」相當於「樣」,好像 是說「這們著罷」。「是嘍」或「是了」並不特別,特別的是另加的「嘛」字的煞尾。這個 煞尾的語助詞通常似乎表示著祈使語氣,是客氣的請求或不客氣的命令。在「是嘍嘛」這句 話裡卻不一樣,這個「嘛」似乎只幫助表示肯定的語氣,對於「是嘍」有加重或強調的作 用。也許就是這個肯定的強調,引起初來的人的反感。但是日子久了,聽慣了,就不覺其為 強調了;一句成天在嘴上在耳邊的話,強調是會變為平調的。昆明人還說「好嘍嘛」,語氣 跟「是嘍嘛」
  一樣。
  昆明話的應諾語還有「是勒」這一句,也是別地方沒有的。它的普遍的程度,不如「是 嘍嘛」,卻在別的應諾語之上。前些時有個雲南朋友(他不是昆明人)告訴我,「是勒」是 舊的說法,「是嘍嘛」是新的。我疑心他是依據這兩句話普遍的程度而自己給定出的解釋。 據我的觀察,「是勒」是女人和孩子說的多,是一句客氣的應諾語。「是勒」就是「是 呢」,「呢」字在這裡也用作肯定的語助詞。北平話讀「呢」為「哪」,例如說,「還沒有 來哪」,「早著哪」,都是平調,可不說「是哪」。昆明讀成「勒」,比「哪」字顯得細聲 細氣的,所以覺得客氣;男人不大愛說,也許就為了這個原故。
  從字音上說,「嘍」字的子音(1)比「勒」字的子音(n)硬些,「嘛」字的母音 (a)比「勒」字的母音(ei)寬些,所以「嘍嘛」這個語助詞顯得粗魯些。「是嘍嘛」 這句話,若將「是」字或「嘛」字重讀或拖長,就真成了不客氣的強調。聽的人覺得是在受 教訓似的,像一位前輩先生老氣橫秋的向自己說,「你的話算說對啦!」要不然,就會覺得 說話的是在厭煩自己似的,他好像是說,「得勒,別廢話啦!」「是勒」這句話卻不相同, 它帶點兒嫩氣,總是客客氣氣的。昆明人也說「好勒」,跟「好嘍嘛」在語氣上的分別,和 兩個「是」字句一樣。
  昆明話的應諾語,據我所聽到的,還有兩個。一個是「是噢!」說起來像一個多少的 「少」字。這是下對上的應諾語,有如北平的「著」字,但是用的很少,比北平的「著」字 普遍的程度差得多。又一個是「是的嘍唦」。有一回走過菜市,聽見一個外省口音的太太向 一個賣東西的女人說,「我常買你的!」那女人應著「是的嘍唦」,下文卻不知怎麼樣。這 句話似乎也是強調轉成了平調,別處倒也有的。
  上面說起「著」字,我想到北平的應諾語。北平人說「是得(的)」,是平調。「是 呀」帶點同情,是「你說著了」的味兒。「可不是!」「可不是嗎!」比「是呀」同情又多 些。「是啊?」表示有點兒懷疑,也許不止一點兒懷疑,可是只敢或者只願意表示這一點 兒。「是嗎?」懷疑就多一些,「是嗎!」卻帶點兒驚。這些都不特別另加語助詞,都含著 多多少少的客氣。
  1939年5月30日作。
  (原載1939年6月7日昆明《中央日報》《平明》副刊第1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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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不知道
  世間有的是以不知為知的人。孔子老早就教人「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這是知識的誠實。知道自己的不知道,已經難,承認自己的不知道,更是難。一般人在知識 上總愛表示自己知道,至少不願意教人家知道自己不知道。蘇格拉底也早看出這個毛病,他 可總是盤問人家,直到那些人承認不知道而止。他是為真理。那些受他盤問的人,讓他一層 層逼下去,到了兒無可奈何,才只得承認自己不知道;但凡有一點兒躲閃的地步,這班人一 定還要強詞奪理,不肯輕易吐出「不知道」那句話的。在知識上肯坦白的承認自己不知道 的,是個了不得的人,即使不是聖人,也該是君子人。知道自己的不知道,並且讓人家知道 自己的不知道,這是誠實,是勇敢。孔子說「是知也」,這個不知道其實是真知道——至少 真知道自己,所謂自知之明。
  世間可也有以不知為妙的人。《莊子·齊物論》記著:嚙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惡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 邪?」曰,「吾惡知之!」「然則物無知邪?」曰,「吾惡乎知之!雖然,嘗試言之,庸詎 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 」
  三問而三不知。最後嚙缺問道,「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的回答 是,至人神妙不測,還有什麼利害呢!他雖然似乎知道至人,可是並不知道至人知道不知道 利害,所以還是一個不知。所以《應帝王》裡說,「嚙缺問於王倪,四問而四不知,嚙缺因 躍而大喜。」莊學反對知識,王倪才會說知也許是不知,不知也許是知—再進一層說,那 神妙不測的境界簡直是個不可知。王倪的四個不知道使嚙缺恍然悟到了那境界,所以他「躍 而大喜」。這是不知道的妙處,知道了妙處就沒有了。《桃花源》裡人「不知有漢,無論魏 晉」。太上隱者「山中無歷日,寒盡不知年」,人與自然為一,也是個不知道的妙。
  人情上也有以不知道為妙的。章回小說敘到一位英雄落難,正在難解難分的生死關頭, 突然打住道,「不知英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這叫做「賣關子」。作書的或「說話 的」明知道那英雄的性命如何,「看官」或聽書的也明知道他知道,他卻賣癡賣呆的裝作不 知道,愣說不知道。他知道大家關心,急著要知道,卻偏偏且不說出,讓大家更擔心,更著 急,這才更不能不去聽他的看他的。妙就妙在這兒。再說少男少女未結婚的已結婚的提到他 們的愛人或伴兒,往往只禿頭說一個「他」或「她」字。你若問他或她是誰,那說話的會賭 氣似的答你,「不知道!」賭氣似的是為你明知故問,害羞帶撒嬌可是一大半兒。孩子在賭 氣的時候,你問什麼,他往往會給你一個「不知道!」專心的時候也會如此。就是不賭氣不 專心的時候,你若問到他忌諱或瞞人的話,他還會給你那個「不知道!」而且會賭起氣來, 至少也會賭氣似的。孩子們總還是天真,他的不知道就是天真的妙。這些個不知道其實是 「不告訴你!」或「不理你!」或「我管不著!」
  有些脾氣不好的成人,在脾氣發作的時候也會像孩子似的,問什麼都不知道。特別是你 弄壞了他的東西或事情向他商量怎麼辦的時候,他的第一句答話往往是重重的或冷冷的一個 「不知道!」這兒說的還是和你平等的人,若是他高一等,那自然更夠受的。—孩子遇見 這種情形,大概會哭鬧一場,可是哭了鬧了就完事,倒不像成人會放在心裡的。—這個 「不知道!」其實是「不高興說給你!」成人也有在專心的時候問什麼都不知道的,那是所 謂忘性兒大的人,不太多,而且往往是一半兒忘,一半兒裝。忌諱的或瞞人的話,成人的比 孩子的多而複雜,不過臨到人家問著,他大概會用輕輕的一個「不知道」遮掩過去;他不至 於動聲色,為的是動了聲色反露出馬腳。至於像「你這個人真是,不知道利害!」還有, 「咳,不知道得多少錢才夠我花的!」這兒的不知道卻一半兒認真,一半鬧著玩兒。認真是 真不知道,因為誰能知道呢?你可以說:「天知道你這個人多利害!」「鬼知道得多少錢才 夠我花的!」還是一樣的語氣。「天知道」,「鬼知道」,明妹沒有人知道。既然明妹沒有 人知道,還要說「不知道」,不是費話?鬧著玩兒?鬧著玩可並非沒有意義,這個不知道其 實是為了加重語氣,為了強調「你這個人多利害」,「得多少錢才夠我花的」那兩句話。
  世間可也有成心以知為不知的,這是世故或策略。俗語道,「一問三不知」,就指的這 種世故人。他事事怕惹是非,擔責任,所以老是給你一個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沒有說什 麼,鬧出了大小錯兒是你們的,牽不到他身上去。這個可以說是「明哲保身」的不知道。老 師在教室裡問學生的書,學生回答「不知道」。也許他懶,沒有看書,答不出;也許他看了 書,還弄不清楚,想著答錯了還不如回一個不知道,老師倒可以多原諒些。後一個不知道便 是策略。五四運動的時候,北平有些學生被警察廳逮去送到法院。學生會請劉崇佑律師作辯 護人。劉先生教那些學生到法院受訊的時候,對於審判官的問話如果不知道怎樣回答才好, 或者怕出了岔兒,就乾脆說一個「不知道」。真的,你說「不知道」,人家抓不著你的把 柄,派不著你的錯處。從前用刑訊,即使真不知道,也可以逼得你說「知道」,現在的審判 官卻只能盤問你,用話套你,逼你,或誘你,說出你知道的。你如果小心提防著,多說些個 「不知道」,審判官也沒法奈何你。這個不知道更顯然是策略。不過這策略的運用還在乎 人。老辣的審判官在一大堆費話裡夾帶上一兩句要緊話,讓你提防不著,也許你會漏出一兩 個知道來,就定了案,那時候你所有的不知道就都變成廢物了。
  最需要「不知道」這策略的,是政府人員在回答新聞記者的問話的時候。記者若是提出 不能發表或不便發表的內政外交問題來,政府發言人在平常的情形之下總得答話,可是又著 不得一點兒邊際,所以有些左右為難。固然他有時也可以「默不作聲」,有時也可以老實答 道,「不能奉告」或「不便奉告」;但是這麼辦得發言人的身份高或問題的性質特別嚴重才 成,不然便不免得罪人。在平常的情形之下,發言人可以只說「不知道」,既得體,又比較 婉轉。
  這個不知道其實是「無可奉告」,比「不能奉告」或「不便奉告」語氣略覺輕些。至於 發言人究竟是知道,是不知道,那是另一回事兒,可以不論。現代需用這一個不知道的機會 很多。每回的局面卻不完全一樣。發言人斟酌當下的局面,有時將這句話略加變化,說得更 婉轉些,也更有趣些,教那些記者不至於窘著走開去。這也可以說是新的人情世故,這種新 的人情世故也許比老的還要來得微妙些。
  這個「不知道」的變化,有時只看得出一個「不」字。例如說,「未獲得續到報告之 前,不能討論此事」,其實就是「現在無可奉告」的意思。前年九月二十日,美國赫爾國務 卿接見記者時,「某記者問,外傳美國遠東戰隊已奉令集中菲律賓之加維特之說是否屬實。 赫爾答稱,『微君言,余固不知此事。』」從現在看,赫爾的話大概是真的,不過在當時似 乎只是一句幽默的辭令,他的「不知」似乎只是策略而已。去年八月羅斯福總統和邱吉爾首 相在大西洋上會晤,華盛頓六日國際社電— 「海軍當局宣稱:當局接得總統所發波多馬克 號遊艇來電,內稱遊艇現正沿海岸緩緩前進;電訊中並未提及總統將赴海上某地與英首相會 晤。」這是一般的宣告,因為當時全世界都在關心這件事。但是宣告裡只說了些閒話,緊要 關頭卻用「電訊中並未提及」一句遮掩過去,跟沒有說一樣。還有,威爾基去年從英國回 去,參議員克拉克問他,「威爾基先生,你在周遊英倫時,英國希望美國派艦護送軍備,你 有些知道嗎?」威爾基答道,「我想不起有人表示過這樣的願望。」「想不起」比「不知 道」活動得多;參議員不是新聞記者,威爾基不能不更婉轉些,更謹慎些— ,可是結果也 還是一個「無可奉告」。
  這個不知道有時甚至會變成知道,不過知道的都是些似相干又似不相干的事兒,你摸不 著頭腦,還是一般無二。前年十月八日華盛頓國際社電,說羅斯福總統「恐亞洲局勢因滇緬 路重開而將發生突變」,「日來屢與空軍作戰部長史塔克,海軍艦隊總司令李卻遜,及前海 軍作戰部長現充國防顧問李海等三巨頭會商。總統並於接見記者時稱,彼等會談時僅研究地 圖而已云云。」「僅研究地圖而已」是答應了「知道」,但是這樣輕描淡寫的,還是「不知 道」的比「知道」的多。去年五月,澳總理孟席爾到美國去,謁見羅斯福總統,「會談一小 時之久。後孟氏對記者稱:吾人僅對數項事件,加以討論,吾人實已經行地球一周,結果極 令人振奮雲。澳駐美公使加賽旋亦對記者稱,澳總理與總統所商談者為古今與將來之事 件。」「經行地球一周」,「古今與將來之事件」,「知道」的圈兒越大,圈兒裡「不知 道」的就越多。
  這個不知道還會變成「他知道」。去年八月二十七日華盛頓合眾社電,說記者「問總統 對於野村大使所謂日美政策之暌隔必須彌縫,有何感想。總統避不作答,僅謂現已有人以此 事詢諸赫爾國務卿矣。」已經有人去問赫爾國務卿,國務卿知道,總統就不必作答了。去年 五月十六日華盛頓合眾社電,說羅斯福總統今日接見記者,說「美國過去曾兩次不宣而戰, 第一次系北非巴巴拉之海盜,曾於一八八三年企圖封鎖地中海上美國之航行。第二次美將派 海軍至印度,以保護美國商業,打擊英、法、西之海盜。」「記者詢以『今日亦有巴巴拉海 盜式之人物乎?』總統稱,『請諸君自己判斷可也。』」「諸君自己判斷」,你們自己知 道,總統也就不必作答了。「他知道」或「你知道」,還用發言人的「我」說什麼呢?—  這種種的變形,有些雖面目全非,細心吟味,卻都從那一個不知道脫胎換骨,不過很微妙就 是了。發言人臨機應變,盡可層出不窮,但是百變不離其宗;這個不知道也算是神而明之的 了。
  1942年1月5日作。
  (原載1942年1月12日《當代評論》第2卷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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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話中有鬼
  不管我們相信有鬼或無鬼,我們的話裡免不了有鬼。我們話裡不但有鬼,並且鑄造了鬼 的性格,描畫了鬼的形態,賦予了鬼的才智。憑我們的話,鬼是有的,並且是活的。這個來 歷很多,也很古老,我們有的是鬼傳說,鬼藝術,鬼文學。但是一句話,我們照自己的樣子 創出了鬼,正如宗教家的上帝照他自己的樣子創出了人一般。鬼是人的化身,人的影子。我 們討厭這影子,有時可也喜歡這影子。正因為是自己的化身,才能說得活靈活現的,才會老 掛在嘴邊兒上。
  「鬼」通常不是好詞兒。說「這個鬼!」是在罵人,說「死鬼」也是的。還有「煙 鬼」,「酒鬼」,「饞鬼」等,都不是好話。不過罵人有怒罵,也有笑罵;怒罵是恨,笑罵 卻是愛— 俗語道,「打是疼,罵是愛」,就是明證。這種罵儘管罵的人裝得牙癢癢的,挨 罵的人卻會覺得心癢癢的。女人喜歡罵人「鬼… 」「死鬼!」大概就是這個道理。至於 「刻薄鬼」,「嗇刻鬼」,「小氣鬼」等,雖然不大惹人愛似的,可是笑嘻嘻的罵著,也會 給人一種熱,光卻不會有— 鬼怎麼會有光?光天化日之下怎麼會有鬼呢?固然也有「白日 見鬼」這句話,那跟「見鬼」,「活見鬼」一樣,只是說你「與鬼為鄰」,說你是個鬼。鬼 沒有陽氣,所以沒有光。所以只有「老鬼」,「小鬼」,沒有「少鬼」,「壯鬼」,老年人 跟小孩子陽氣差點兒,憑他們的年紀就可以是鬼,青年人,中年人陽氣正盛,不能是鬼。青 年人,中年人也可以是鬼,但是別有是鬼之道,不關年紀。「閻王好見,小鬼難當」,那 「小」的是地位,所以可怕可恨;若憑年紀,「老鬼」跟「小鬼」倒都是恨也成,愛也成。 — 若說「小鬼頭」,那簡直還親親兒的,熱熱兒的。又有人愛說「鬼東西」,那也還只是 鬼,「鬼」就是「東西」,「東西」就是「鬼」。總而言之,鬼貪,鬼小,所以「有錢使得 鬼推磨」;鬼是一股陰氣,是黑暗的東西。人也貪,也小,也有黑暗處,鬼其實是代人受過 的影子。所以我們只說「好人」,「壞人」,卻只說「壞鬼」;恨也罷,愛也罷,從來沒有 人說「好鬼」。
  「好鬼」不在話下,「美鬼」也不在話下,「醜鬼」倒常聽見。說「鬼相」,說「像個 鬼」,也都指鬼而言。不過醜的未必就不可愛,特別像一個女人說「你看我這副鬼相!」 「你看我像個鬼!」她真會想教人討厭她嗎?「做鬼臉」也是鬼,可是往往惹人愛,引人 笑。這些都是醜得有意思。「鬼頭鬼腦」不但丑,並且醜得小氣。「鬼膽」也是小的,「鬼 心眼兒」也是小的。「鬼胎」不用說的怪胎,「懷著鬼胎」不用說得擔驚害怕。還有,書上 說,「冷如鬼手馨!」鬼手是冰涼的,屍體原是冰涼的。「鬼叫」,「鬼哭」都刺耳難聽。 — 「鬼膽」和「鬼心眼兒」卻有人愛,為的是怪可憐見的。從我們話裡所見的鬼的身體, 大概就是這一些。
  再說「鬼鬼祟祟的」雖然和「鬼頭鬼腦」差不多,可只描畫那小氣而不光明的態度,沒 有指出身體部分。這就跟著「出了鬼!」「其中有鬼!」固然,「鬼」,「詭」同音,但是 究竟因「鬼」而「詭」,還是因「詭」而「鬼」,似乎是個兜不完的圈子。我們也說「出了 花樣」,「其中有花樣」,「花樣」正是「詭」,是「譎」;鬼是詭譎不過的,所以花樣多 的人,我們說他「鬼得很!」書上的「鬼蜮伎倆」,口頭的「鬼計多端」,指的就是這一類 人。這種人只惹人討厭招人恨,誰愛上了他們才怪!這種人的話自然常是「鬼話」。不過 「鬼話」未必都是這種人的話,有些居然娓娓可聽,簡直是「暱暱兒女語」,或者是「海外 奇談」。說是「鬼話」!儘管不信可是愛聽的,有的是。尋常誑語也叫做「鬼話」,王爾德 說得有理,誑原可以是很美的,只要撒得好。鬼並不老是那麼精明,也有馬虎的時候,說這 種「無關心」的「鬼話」,就是他馬虎的時候。寫不好字叫做「鬼畫符」,做不好活也叫做 「鬼畫符」,都是馬馬虎虎的,敷敷衍衍的。若連不相干的「鬼話」都不愛說,「符」也不 愛「畫」,那更是「懶鬼」。「懶鬼」還可以希望他不懶,最怕的是「鬼混」,「鬼混」就 簡直沒出息了。
  從來沒有聽見過「笨鬼」,鬼大概總有點兒聰明,所謂「鬼聰明」。「鬼聰明」雖然只 是不正經的小聰明,卻也有了不起處。「什麼鬼玩意兒!」儘管你瞧不上眼,他的可是一套 玩意兒。你笑,你罵,你有時笑不得,哭不得,總之,你不免讓「鬼玩意兒」耍一回。「鬼 聰明」也有正經的,書上叫做「鬼才」。李賀是唯一的號巍「鬼才」的詩人,他的詩濃麗和 幽險,森森然有鬼氣。更上一層的「鬼聰明」,書上叫做「鬼工」:「鬼工」險而奇,非人 力所及。這詞兒用來誇讚佳山水,大自然的創作,但似乎更多用來誇讚人們文學的和藝術的 創作。還有「鬼斧神工」,自然奇妙,也是這一類頌辭。借了「神」的光,「鬼」才能到這 「自然奇妙」的一步,不然只是「險而奇」罷了。可是借光也不大易,論書畫的將「神品」 列在第一,絕不列「鬼品」,「鬼」到底不能上品,真也怪可憐的。
  1944年5月21日(原載1944年昆明《中央日報》《星期增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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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正義
  人間的正義是在哪裡呢?
  正義是在我們的心裡!從明哲的教訓和見聞的意義中,我們不是得著大批的正義麼?但 白白的擱在心裡,誰也不去取用,卻至少是可惜的事。兩石白米堆在屋裡,總要吃它乾淨, 兩箱衣服堆在屋裡,總要輪流穿換,一大堆正義卻扔在一旁,滿不理會,我們真大方,真捨 得!看來正義這東西也真賤,竟抵不上白米的一個尖兒,衣服的一個扣兒。——爽性用它不 著,倒也罷了,誰都又裝出一副發急的樣子,張張皇皇的尋覓著。這個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我的聰明的同伴呀,我真想不通了!
  我不曾見過正義的面,只見過它的彎曲的影兒——在「自我」的唇邊,在「威權」的面 前,在「他人」的背後。
  正義可以做幌子,一個漂亮的幌子,所以誰都願意念著它的名字。「我是正經人,我要 做正經事」,誰都向他的同伴這樣隱隱的自詡著。但是除了用以「自詡」之外,正義對於他 還有什麼作用呢?他獨自一個時,在生人中間時,早忘了它的名字,而去創造「自己的正 義」了!他所給予正義的,只是讓它的影兒在他的唇邊閃爍一番而已。但是,這畢竟不算十 分孤負正義,比那憑著正義的名字以行罪惡的,還勝一籌。可怕的正是這種假名行惡的人。 他嘴裡唱著正義的名字,手裡卻滿滿的握著罪惡;他將這些罪惡送給社會,粘上金碧輝煌的 正義的籤條送了去。社會憑著他所唱的名字和所粘的籤條,欣然受了這份禮;就是明知道是 罪惡,也還是欣然受了這份禮!易卜生「社會棟樑」一齣戲,就是這種情形。這種人的唇 邊,雖更頻繁的閃爍著正義的彎曲的影兒,但是深藏在他們心底的正義,只怕早已霉了,爛 了,且將毀滅了。在這些人裡,我見不著正義!
  在親子之間,師傅學徒之間,軍官兵士之間,上司屬僚之間,似乎有正義可見了,但是 也不然。卑幼大抵順從他們長上的,長上要施行正義於他們,他們誠然是不「能」違抗的— —甚至「父教子死,子不得不死」一類話也說出來了。他們發見有形的撲鞭和無形的賞罰在 長上們的背後,怎敢去違抗呢?長上們憑著威權的名字施行正義,他們怎敢不遵呢?但是你 私下問他們,「信麼?服麼?」他們必搖搖他們的頭,甚至還奮起他們的雙拳呢!這正是因 為長上們不憑著正義的名字而施行正義的緣故了。這種正義只能由長上行於卑幼,卑幼是不 能行於長上的,所以是偏頗的;這種正義只能施於卑幼,而不能施於他人,所以是破碎的; 這種正義受著威權的鼓弄,有時不免要擴大到它的應有的輪廓之外,那時它又是肥大的。這 些仍舊只是正義的彎曲的影兒。不憑著正義的名字而施行正義,我在這等人裡,仍舊見不著 它!
  在沒有威權的地方,正義的影兒更彎曲了。名位與金錢的面前,正義只剩淡如水的微痕 了。你瞧現在一班大人先生見了所謂督軍等人的勁兒!他們未必願意如此的,但是一當了 面,估量著對手的名位,就不免心裡一軟,自然要給他一些面子——於是不知不覺的就敷衍 起來了。至於平常的人,偶然見了所謂名流,也不免要吃一驚,那時就是心裡有一百二十個 不以為然,也只好姑且放下,另做出一番「足恭」的樣子,以表傾慕之誠。所以一班達官通 人,差不多是正義的化外之民,他們所做的都是合於正義的,乃至他們所做的就是正義了! ——在他們實在無所謂正義與否了。呀!這樣,正義豈不已經淪亡了?卻又不然。須知我只 說「面前」是無正義的,「背後」的正義卻幸而還保留著。社會的維持,大部分或者就靠著 這背後的正義罷。但是背後的正義,力量究竟是有限的,因為隔開一層,不由的就單弱了。 一個為富不仁的人,背後雖然免不了人們的指謫,面前卻只有恭敬。一個華服翩翩的人,犯 了違警律,就是警察也要讓他五分。這就是我們的正義了!我們的正義百分之九十九是在背 後的,而在極親近的人間,有時連這個背後的正義也沒有!因為太親近了,什麼也可以原諒 了,什麼也可以馬虎了,正義就任怎麼彎曲也可以了。背後的正義只有存生疏的人們間。生 疏的人們間,沒有什麼密切的關係,自然可以用上正義這個幌子。至於一定要到背後才叫出 正義來,那全是為了情面的緣故。情面的根柢大概也是一種同情,一種廉價的同情。現在的 人們只喜歡廉價的東西,在正義與情面兩者中,就儘先取了情面,而將正義放在背後。在極 親近的人間,情面的優先權到了最大限度,正義就幾乎等於零,就是在背後也沒有了。背後 的正義雖也有相當的力量,但是比起面前的正義就大大的不同,啟發與戒懼的功能都如攙了 水的薄薄的牛乳似的——於是仍舊只算是一個彎曲的影兒。在這些人裡,我更見不著正義!
  人間的正義究竟是在哪裡呢?滿藏在我們心裡!為什麼不取出來呢?它沒有優先權!在 我們心裡,第一個尖兒是自私,其餘就是威權,勢力,親疏,情面等等;等到這些角色一一 演畢,才輪得到我們可憐的正義。你想,時候已經晚了,它還有出台的機會麼?沒有!所以 你要正義出台,你就得排除一切,讓它做第一個尖兒。你得憑著它自己的名字叫它出台。你 還得抖擻精神,準備一副好身手,因為它是初出台的角兒,搗亂的人必多,你得準備著打— —不打不成相識呀!打得站住了腳攜住了手,那時我們就能從容的瞻仰正義的面目了。
  1924年5月14日作。
  (原載《我們的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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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論自己
  翻開辭典,「自」字下排列著數目可觀的成語,這些「自」字多指自己而言。這中間包 括著一大堆哲學,一大堆道德,一大堆詩文和廢話,一大堆人,一大堆我,一大堆悲喜劇。 自己「真乃天下第一英雄好漢」,有這麼些可說的,值得說值不得說的!難怪紐約電話公司 研究電話裡最常用的字,在五百次通話中會發現三千九百九十次的「我」。這「我」字便是 自己稱自己的聲音,自己給自己的名兒。
  自愛自憐!真是天下第一英雄好漢也難免的,何況區區尋常人!冷眼看去,也許只覺得 那托自尊大狂妄得可笑;可是這只見了真理的一半兒。掉過臉兒來,自愛自憐確也有不得不 自愛自憐的。幼小時候有父母愛憐你,特別是有母親愛憐你。到了長大成人,「娶了媳婦兒 忘了娘」,娘這樣看時就不必再愛憐你,至少不必再像當年那樣愛憐你。——女的呢,「嫁 出門的女兒,潑出門的水」;做母親的雖然未必這樣看,可是形格勢禁而且鞭長莫及,就是 愛憐得著,也只算找補點罷了。愛人該愛憐你?然而愛人們的嘴一例是甜蜜的,誰能說「你 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真有那麼回事兒?趕到愛人變了太太,再生了孩子,你算成了 家,太太得管家管孩子,更不能一心兒愛憐你。你有時候會病,「久病床前無孝子」,太太 怕也夠倦的,夠煩的。住醫院?好,假如有運氣住到像當年北平協和醫院樣的醫院裡去,倒 是比家裡強得多。但是護士們看護你,是服務,是工作;也許夾上點兒愛憐在裡頭,那是 「好生之德」,不是愛憐你,是愛憐「人類」。——你又不能老呆在家裡,一離開家,怎麼 著也算「作客」;那時候更沒有愛憐你的。可以有朋友招呼你;但朋友有朋友的事兒,那能 教他將心常放在你身上?可以有屬員或僕役伺候你,那——說得上是愛憐麼?總而言之,天 下第一愛憐自己的,只有自己;自愛自憐的道理就在這兒。
  再說,「大丈夫不受人憐。」窮有窮干,苦有苦幹;世界那麼大,憑自己的身手,哪兒 就打不開一條路?何必老是向人愁眉苦臉唉聲歎氣的!愁眉苦臉不順耳,別人會來愛憐你? 自己免不了傷心的事兒,咬緊牙關忍著,等些日子,等些年月,會平靜下去的。說說也無 妨,只別不揀時候不看地方老是向人叨叨,叨叨得誰也不耐煩的岔開你或者躲開你。也別怨 天怨地將一大堆感歎的句子向人身上扔過去。你怨的是天地,倒礙不著別人,只怕別人奇怪 你的火氣怎麼這樣大。——自己也免不了吃別人的虧。值不得計較的,不做聲吞下肚去。出 入大的想法子復仇,力量不夠,臥薪嘗膽的準備著。可別這兒那兒盡嚷嚷——嚷嚷完了一扔 開,倒便宜了那欺負你的人。「好漢胳膊折了往袖子裡藏」,為的是不在人面前露怯相,要 人愛憐這「苦人兒」似的,這是要強,不是裝。說也怪,不受人憐的人倒是能得人憐的人; 要強的人總是最能自愛自憐的人。
  大丈夫也罷,小丈夫也罷,自己其實是渺乎其小的,整個兒人類只是一個小圓球上一些 碳水化合物,像現代一位哲學家說的,別提一個人的自己了。莊子所謂馬體一毛,其實還是 放大了看的。英國有一家報紙登過一幅漫畫,畫著一個人,彷彿在一間鋪子裡,週遭陳列著 從他身體裡分析出來的各種原素,每種標明份量和價目,總數是五先令——那時合七元錢。 現在物價漲了,怕要合國幣一千元了罷?然而,個人的自己也就值區區這一千元兒!自己這 般渺小,不自愛自憐著點又怎麼著!然而,「頂天立地」的是自己,「天地與我並生,萬物 與我為一」的也是自己;有你說這些大處只是好聽的話語,好看的文句?你能愣說這樣的自 己沒有!有這麼的自己,豈不更值得自愛自憐的?再說自己的擴大,在一個尋常人的生活裡 也可見出。且先從小處看。小孩子就愛搜集各國的郵票,正是在擴大自己的世界。從前有人 勸學世界語,說是可以和各國人通信。你覺得這話幼稚可笑?可是這未嘗不是擴大自己的一 個方向。再說這回抗戰,許多人都走過了若干地方,增長了若干閱歷。特別是青年人身上, 你一眼就看出來,他們是和抗戰前不同了,他們的自己擴大了。——這樣看,自己的小,自 己的大,自己的由小而大。在自己都是好的。
  自己都覺得自己好,不錯;可是自己的確也都愛好。做官的都愛做好官,不過往往只知 道愛做自己家裡人的好官,自己親戚朋友的好官;這種好官往往是自己國家的貪官污吏。做 盜賊的也都愛做好盜賊——好嘍唦,好夥伴,好頭兒,可都只在賊窩裡。有大好,有小好, 有好得這樣壞。自己關閉在自己的丁點大的世界裡,往往越愛好越壞。所以非擴大自己不 可。但是擴大自己得一圈兒一圈兒的,得充實,得踏實。別像肥皂泡兒,一大就裂。「大丈 夫能屈能伸」,該屈的得屈點兒,別只顧伸出自己去。也得估計自己的力量。力量不夠的 話,「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得寸是寸,得尺是尺。總之路是有的。看 得遠,想得開,把得穩;自己是世界的時代的一環,別脫了節才真算好。力量怎樣微弱,可 是是自己的。相信自己,靠自己,隨時隨地盡自己的一份兒往最好裡做去,讓自己活得有意 思,一時一刻一分一秒都有意思。這麼著,自愛自憐才真是有道理的。
  1942年9月1日作。
  (原載1942年11月15日《人世間》第1卷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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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論別人
  有自己才有別人,也有別人才有自己。人人都懂這個道理,可是許多人不能行這個道 理。本來自己以外都是別人,可是有相干的,有不相干的。可以說是「我的」那些,如我的 父母妻子,我的朋友等,是相干的別人,其餘的是不相干的別人。相干的別人和自己合成家 族親友;不相干的別人和自己合成社會國家。自己也許願意只顧自己,但是自己和別人是相 對的存在,離開別人就無所謂自己,所以他得顧到家族親友,而社會國家更要他顧到那些不 相干的別人。所以「自了漢」不是好漢,「自顧自」不是好話,「自私自利」,「不顧別人 死活」,「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更都不是好人。所以孔子之道只是個忠恕:忠是己之 所欲,以施於人,恕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是一件事的兩面,所以說「一以貫 之」。孔子之道,只是教人為別人著想。
  可是儒家有「親親之殺」的話,為別人著想也有個層次。家族第一,親戚第二,朋友第 三,不相干的別人挨邊兒。幾千年來顧家族是義務,顧別人多多少少只是義氣;義務是分 內,義氣是分外。可是義務似乎太重了,別人壓住了自己。這才來了五四時代。這是個自我 解放的時代,個人從家族的壓迫下掙出來,開始獨立在社會上。於是乎自己第一,高於一 切,對於別人,幾乎什麼義務也沒有了似的。可是又都要改造社會,改造國家,甚至於改造 世界,說這些是自己的責任。雖然是責任,卻是無限的責任,愛盡不盡,愛盡多少盡多少; 反正社會國家世界都可以只是些抽像名詞,不像一家老小在張著嘴等著你。所以自己顧自 己,在實際上第一,兼顧社會國家世界,在名義上第一。這算是義務。顧到別人,無論相干 的不相干的,都只是義氣,而且是客氣。這些解放了的,以及生得晚沒有趕上那種壓迫的 人,既然自己高於一切,別人自當不在眼下,而居然顧到別人,自當算是客氣。其實在這些 天子驕子各自的眼裡,別人都似乎為自己活著,都得來供養自己才是道理。「我愛我」成為 風氣,處處為自己著想,說是「真」;為別人著想倒說是「假」,是「虛偽」。可是這兒 「假」倒有些可愛,「真」倒有些可怕似的。
  為別人著想其實也只是從自己推到別人,或將自己當作別人,和為自己著想並無根本的 差異。不過推己及人,設身處地,確需要相當的勉強,不像「我愛我」那樣出於自然。所謂 「假」和「真」大概是這種意思。這種「真」未必就好,這種「假」也未必就是不好。讀小 說看戲,往往會為書中人戲中人捏一把汗,掉眼淚,所謂替古人擔憂。這也是推己及人,設 身處地;可是因為人和地只在書中戲中,並非實有,沒有利害可計較,失去相干的和不相干 的那分別,所以「推」「設」起來,也覺自然而然。作小說的演戲的就不能如此,得觀察, 揣摩,體貼別人的口氣,身份,心理,才能達到「逼真」的地步。特別是演戲,若不能忘記 自己,那非糟不可。這個得勉強自己,訓練自己;訓練越好,越「逼真」,越美,越能感染 讀者和觀眾。如果「真」是「自然」,小說的讀者,戲劇的觀眾那樣為別人著想,似乎不能 說是「假」。小說的作者,戲劇的演員的觀察,揣摩,體貼,似乎「假」,可是他們能以達 到「逼真」的地步,所求的還是「真」。在文藝裡為別人著想是「真」,在實生活裡卻說是 「假」,「虛偽」,似乎是利害的計較使然;利害的計較是骨子,「真」,「假」,「虛 偽」只是好看的門面罷了。計較利害過了分,真是像法朗士說的「關閉在自己的牢獄裡」; 老那麼關閉著,非死不可。這些人幸而還能讀小說看戲,該仔細吟味,從那裡學習學習怎樣 為別人著想。
  五四以來,集團生活發展。這個那個集團和家族一樣是具體的,不像社會國家有時可以 只是些抽像名詞。集團生活將原不相干的別人變成相干的別人,要求你也訓練你顧到別人, 至少是那廣大的相干的別人。集團的約束力似乎一直在增強中,自己不得不為別人著想。那 自己第一,自己高於一切的信念似乎漸漸低下頭去了。可是來了抗戰的大時代。抗戰的力量 無疑的出於二十年來集團生活的發展。可是抗戰以來,集團生活發展的太快了,這兒那兒不 免有多少還不能夠得著均衡的地方。個人就又出了頭,自己就又可以高於一切;現在卻不說 什麼「真」和「假」了,只憑著神聖的抗戰的名字做那些自私自利的事,名義上是顧別人, 實際上只顧自己。自己高於一切,自己的集團或機關也就高於一切;自己肥,自己機關肥, 別人瘦,別人機關瘦,樂自己的,管不著!——瘦癟了,餓死了,活該!相信最後的勝利到 來的時候,別人總會壓下那些猖獗的卑污的自己的。這些年自己實在太猖獗了,總盼望壓下 它的頭去。自然,一個勁兒顧別人也不一定好。仗義忘身,急人之急,確是英雄好漢,但是 難得見。常見的不是敷衍妥協的鄉願,就是卑屈甚至諂媚的可憐蟲,這些人只是將自己丟進 了垃圾堆裡!可是,有人說得好,人生是個比例問題。目下自己正在張牙舞爪的,且頭痛醫 頭,腳痛醫腳,先來多想想別人罷!
  1942年8月16日作。(原載《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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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論誠意
  誠偽是品性,卻又是態度。從前論人的誠偽,大概就品性而言。誠實,誠篤,至誠,都 是君子之德;不誠便是詐偽的小人。品性一半是生成,一半是教養;品性的表現出於自然, 是整個兒的為人。說一個人是誠實的君子或詐偽的小人,是就他的行跡總算帳。君子大概總 是君子,小人大概總是小人。雖然說氣質可以變化,蓋了棺才能論定人,那只是些特例。不 過一個社會裡,這種定型的君子和小人並不太多,一般常人都浮沉在這兩界之間。所謂浮 沉,是說這些人自己不能把握住自己,不免有詐偽的時候。這也是出於自然。還有一層,這 些人對人對事有時候自覺的加減他們的誠意,去適應那局勢。這就是態度。態度不一定反映 出品性來;一個誠實的朋友到了不得已的時候,也會撒個謊什麼的。態度出於必要,出於處 世的或社交的必要,常人是免不了這種必要的。這是「世故人情」的一個項目。有時可以原 諒,有時甚至可以容許。態度的變化多,在現代多變的社會裡也許更會使人感興趣些。我們 嘴裡常說的,筆下常寫的「誠懇」「誠意」和「虛偽」等詞,大概都是就態度說的。
  但是一般人用這幾個詞似乎太嚴格了一些。照他們的看法,不誠懇無誠意的人就未免太 多。而年輕人看社會上的人和事,除了他們自己以外差不多儘是虛偽的。這樣用「虛偽」那 個詞,又似乎太寬泛了一些。這些跟老先生們開口閉口說「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同樣犯了 籠統的毛病。一般人似乎將品性和態度混為一談,年輕人也如此,卻又加上了「天真」「純 潔」種種幻想。誠實的品性確是不可多得,但人孰無過,不論那方面,完人或聖賢總是很少 的。我們恐怕只能寬大些,卑之無甚高論,從態度上著眼。不然無謂的煩惱和糾紛就太多 了。至於天真純潔,似乎只是兒童的本分——老氣橫秋的兒童實在不順眼。可是一個人若總 是那麼天真純潔下去,他自己也許還沒有什麼,給別人的麻煩卻就太多。有人讚美「童心」 「孩子氣」,那也只限於無關大體的小節目,取其可以調劑調劑平板的氛圍氣。若是重要關 頭也如此,那時天真恐怕只是任性,純潔恐怕只是無知罷了。幸而不誠懇,無誠意,虛偽等 等已經成了口頭禪,一般人只是跟著大家信口說著,至多皺皺眉,冷笑笑,表示無可奈何的 樣子就過去了。自然也短不了認真的,那卻苦了自己,甚至於苦了別人。年輕人容易認真, 容易不滿意,他們的不滿意往往是社會改革的動力。可是他們也得留心,若是在誠偽的分別 上認真得過了分,也許會成為虛無主義者。
  人與人事與事之間各有分際,言行最難得恰如其分。誠意是少不得的,但是分際不同, 無妨斟酌加減點兒。種種禮數或過場就是從這裡來的。有人說禮是生活的藝術,禮的本意應 該如此。日常生活裡所謂客氣,也是一種禮數或過場。有些人覺得客氣太拘形跡,不見真 心,不是誠懇的態度。這些人主張率性自然。率性自然未嘗不可,但是得看人去。若是一見 生人就如此這般,就有點野了。即使熟人,毫無節制的率性自然也不成。夫婦算是熟透了 的,有時還得「相敬如賓」,別人可想而知。總之,在不同的局勢下,率性自然可以表示誠 意,客氣也可以表示誠意,不過誠意的程度不一樣罷了。客氣要大方,合身份,不然就是誠 意太多;誠意太多,誠意就太賤了。
  看人,請客,送禮,也都是些過場。有人說這些只是虛偽的俗套,無聊的玩意兒。但是 這些其實也是表示誠意的。總得心裡有這個人,才會去看他,請他,送他禮,這就有誠意 了。至於看望的次數,時間的長短,請作主客或陪客,送禮的情形,只是誠意多少的分別, 不是有無的分別。看人又有回看,請客有回請,送禮有回禮,也只是回答誠意。古語說得 好,「來而不往非禮也」,無論古今,人情總是一樣的。有一個人送年禮,轉來轉去,自己 送出去的禮物,有一件竟又回到自己手裡。他覺得虛偽無聊,當作笑談。笑談確乎是的,但 是誠意還是有的。又一個人路上遇見一個本不大熟的朋友向他說,「我要來看你。」這個人 告訴別人說,「他用不著來看我,我也知道他不會來看我,你瞧這句話才沒意思哪!」那個 朋友的誠意似乎是太多了。凌叔華女士寫過一個短篇小說,叫做《外國規矩》,說一位青年 留學生陪著一位舊家小姐上公園,盡招呼她這樣那樣的。她以為讓他愛上了,哪裡知道他行 的只是「外國規矩」!這喜劇由於那位舊家小姐不明白新禮數,新過場,多估量了那位留學 生的誠意。可見誠意確是有份量的。
  人為自己活著,也為別人活著。在不傷害自己身份的條件下顧全別人的情感,都得算是 誠懇,有誠意。這樣寬大的看法也許可以使一些人活得更有興趣些。西方有句話,「人生是 做戲。」做戲也無妨,只要有心往好裡做就成。客氣等等一定有人覺得是做戲,可是只要為 了大家好,這種戲也值得做的。另一方面,誠懇,誠意也未必不是戲。現在人常說,「我很 誠懇的告訴你」,「我是很有誠意的」,自己標榜自己的誠懇,誠意,大有賣瓜的說瓜甜的 神氣,誠實的君子大概不會如此。不過一般人也已習慣自然,知道這只是為了增加誠意的分 量,強調自己的態度,跟買賣人的吆喝到底不是一回事兒。常人到底是常人,得跟著局勢斟 酌加減他們的誠意,變化他們的態度;這就不免沾上了些戲味。西方還有句話,「誠實是最 好的政策」,「誠實」也只是態度;這似乎也是一句戲詞兒。
  (原載1941年1月5日《星期評論》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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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論做作
  做作就是「佯」,就是「喬」,也就是「裝」。蘇北方言有「裝佯」的話,「喬裝」更 是人人皆知。舊小說裡女扮男裝是喬裝,那需要許多做作。難在裝得像。只看坤角兒扮須生 的,像的有幾個?何況做戲還只在戲台上裝,一到後台就可以照自己的樣兒,而女扮男裝卻 得成天兒到處那麼看!偵探小說裡的偵探也常在喬裝,裝得像也不易,可是自在得多。不過 ——難也罷,易也罷,人反正有時候得裝。其實你細看,不但「有時候」,人簡直就愛點兒 裝。「三分模樣七分裝」是說女人,男人也短不了裝,不過不大在模樣上罷了。裝得像難, 裝得可愛更難;一番努力往往只落得個「矯揉造作!」所以「裝」常常不是一個好名兒。
  「一個做好,一個做歹」,小呢逼你出些碼頭錢,大呢就得讓你去做那些不體面的尷尬 事兒。這已成了老套子,隨處可以看見。那做好的是裝做好,那做歹的也裝得格外歹些;一 松一緊的拉住你,會弄得你啼笑皆非。這一套兒做作夠受的。貧和富也可以裝。貧寒人怕人 小看他,家裡儘管有一頓沒一頓的,還得穿起好衣服在街上走,說話也滿裝著闊氣,什麼都 不在乎似的。——所謂「蘇空頭」。其實「空頭」也不止蘇州有。——有錢人卻又怕人家打 他的主意,開口閉口說窮,他能特地去當點兒什麼,拿當票給人家看。這都怪可憐見的。還 有一些人,人面前老愛論詩文,談學問,彷彿天生他一副雅骨頭。裝斯文其實不能算壞,只 是未免「雅得這樣俗」罷了。
  有能耐的人,有權位的人有時不免「裝模作樣」,「裝腔作勢」。馬上可以答應的,卻 得「考慮考慮」;直接可以答應的,卻讓你繞上幾個大彎兒。論地位也只是「上不在天,下 不在田」,而見客就不起身,只點點頭兒,答話只喉嚨裡哼一兩聲兒。誰教你求他,他就是 這麼著!——「笑罵由他笑罵,好官兒什麼的我自為之!」話說回來,拿身份,擺架子有時 也並非全無道理。老爺太太在僕人面前打情罵俏,總不大像樣,可不是得裝著點兒?可是, 得恰到分際,「過猶不及」。總之別忘了自己是誰!別盡揀高枝爬,一失腳會摔下來的。老 想著些自己,誰都裝著點兒,也就不覺得誰在裝。所謂「裝模做樣」,「裝腔作勢」。卻是 特別在裝別人的模樣,別人的腔和勢!為了抬舉自己,裝別人;裝不像別人,又不成其為自 己,也怪可憐見的。
  「不癡不聾,不作阿姑阿翁」,有些事大概還是裝聾作啞的好。倒不是怕擔責任,更不 是存著什麼壞心眼兒。有些事是阿姑阿翁該問的,值得問的,自然得問;有些是無需他們問 的,或值不得他們問的,若不癡不聾,事必躬親,阿姑阿翁會做不成,至少也會不成其為阿 姑阿翁。記得那兒說過美國一家大公司經理,面前八個電話,每天忙累不堪,另一家經理, 室內沒有電話,倒是從容不迫的。這後一位經理該是能夠裝聾作啞的人。「不聞不問」,有 時候該是一句好話:「充耳不聞」,「閉目無睹」,也許可以作「無為而治」的一個註腳。 其實無為多半也是裝出來的。至於裝作不知,那更是現代政治家外交家的慣技,報紙上隨時 看得見。——他們卻還得勾心鬥角的「做姿態」,大概不裝不成其為政治家外交家罷?
  裝歡笑,裝悲泣,裝嗔,裝恨,裝驚慌,裝鎮靜,都很難;固然難在像,有時還難在不 像而不失自然。「小心陪笑」
  也許能得當局的青睞,但是旁觀者在噁心。可是「強顏為歡」,有心人卻領會那歡顏裡 的一絲苦味。假意虛情的哭泣,像舊小說裡妓女向客人那樣,儘管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也 只能引起讀者的微笑。——倒是那「忍淚佯低面」,教人老大不忍。佯嗔薄怒是女人的「作 態」,作得恰好是愛嬌,所以《喬醋》是一折好戲。愛極翻成恨,儘管「恨得人牙癢癢 的」,可是還不失為愛到極處。「假意驚慌」似乎是舊小說的常語,事實上那「假意」往往 露出馬腳。鎮靜更不易,秦舞陽心上有氣臉就鐵青,怎麼也裝不成,荊軻的事,一半兒敗在 他的臉上。淝水之戰謝安裝得夠鎮靜的,可是不覺得意忘形摔折了屐齒。所以一個人喜怒不 形於色,真夠一輩子半輩子裝的。《喬醋》是戲,其實凡裝,凡做作,多少都帶點兒戲味— —有喜劇,有悲劇。孩子們愛說「假裝」這個,「假裝」那個,戲味兒最厚。他們認真「假 裝」,可是悲喜一場,到頭兒無所為。成人也都認真的裝,戲味兒卻淡薄得多;戲是無所為 的,至少扮戲中人的可以說是無所為,而人們的做作常常是有所為的。所以戲台上裝得像的 多,人世間裝得像的少。戲台上裝得像就有叫好兒的,人世間即使裝得像,逗人愛也難。逗 人愛的大概是比較的少有所為或只消極的有所為的。前面那些例子,值得我們吟味,而裝癡 裝傻也許是值得重提的一個例子。
  作阿姑阿翁得裝幾分癡,這裝是消極的有所為:「金殿裝瘋」也有所為,就是積極的。 歷來才人名士和學者,往往帶幾分傻氣。那傻氣多少有點兒裝,而從一方面看,那裝似乎不 大有所為,至多也只是消極的有所為。陶淵明的「我醉欲眠卿且去」說是率真,是自然;可 是看魏晉人的行徑,能說他不帶著幾分裝?不過裝得像,裝得自然罷了。阮嗣宗大醉六十 日,逃脫了和司馬昭做親家,可不也一半兒醉一半兒裝?他正是「喜怒不形於色」的人,而 有一向當時人多說他癡,他大概是頗能做作的罷?
  裝睡裝醉都只是裝糊塗。睡了自然不說話,醉了也多半不說話——就是說話,也盡可以 裝瘋裝傻的,給他個驢頭不對馬嘴。鄭板橋最能懂得裝糊塗,他那「難得糊塗」一個警句, 真喝破了千古聰明人的秘密。還有善忘也往往是裝傻,裝糊塗;省麻煩最好自然是多忘記, 而「忘懷」又正是一件雅事兒。到此為止,裝傻,裝糊塗似乎是能以逗人愛的;才人名士和 學者之所以成為才人名士和學者,至少有幾分就仗著他們那不大在乎的裝勁兒能以逗人愛 好。可是這些人也良莠不齊,魏晉名士頗有仗著裝糊塗自私自利的。這就「在乎」了,有所 為了,這就不再可愛了。在四川話裡裝糊塗稱為「裝瘋迷竅」,北平話卻帶笑帶罵的說「裝 蒜」,「裝孫子」,可見民眾是不大賞識這一套的——他們倒是下的穩著兒。
  1942年10月31日—11月2日作。
  (原載1943年1月15日《文學創作》第1卷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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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論青年
  馮友蘭先生在《新事論·贊中華》篇裡第一次指出現在一般人對於青年的估價超過老年 之上。這扼要的說明了我們的時代。這是青年時代,而這時代該從五四運動開始。從那時 起,青年人才抬起了頭,發現了自己,不再僅僅的做祖父母的孫子,父母的兒子,社會的小 孩子。他們發現了自己,發現了自己的群,發現了自己和自己的群的力量。他們跟傳統斗 爭,跟社會鬥爭,不斷的在爭取自己領導權甚至社會領導權,要名副其實的做新中國的主 人。但是,像一切時代一切社會一樣,中國的領導權掌握在老年人和中年人的手裡,特別是 中年人的手裡。於是乎來了青年的反抗,在學校裡反抗師長,在社會上反抗統治者。他們反 抗傳統和紀律,用怠工,有時也用挺擊。中年統治者記得五四以前青年的沉靜,覺著現在青 年愛搗亂,惹麻煩,第一步打算壓制下去。可是不成。於是乎敷衍下去。敷衍到了難以收拾 的地步,來了集體訓練,開出新局面,可是還得等著瞧呢。
  青年反抗傳統,反抗社會,自古已然,只是一向他們低頭受壓,使不出大力氣,見得沉 靜罷了。家庭裡父代和子代鬧彆扭是常見的,正是壓制與反抗的徵象。政治上也有老少兩代 的鬥爭,漢朝的賈誼到戊戌六君子,例子並不少。中年人總是在統治的地位,老年人勢力足 以影響他們的地位時,就是老年時代,青年人勢力足以影響他們的地位時,就是青年時代。 老年和青年的勢力互為消長,中年人卻總是在位,因此無所謂中年時代。老年人的衰朽,是 過去,青年人還幼稚,是將來,佔有現在的只是中年人。他們一面得安慰老年人,培植青年 人,一面也在譏笑前者,煩厭後者。安慰還是順的,培植卻常是逆的,所以更難。培植是憑 中年人的學識經驗做標準,大致要養成有為有守愛人愛物的中國人。青年卻恨這種切近的典 型的標準妨礙他們飛躍的理想。他們不甘心在理想還未疲倦的時候就被壓進典型裡去,所以 總是掙扎著,在憧憬那海闊天空的境界。中年人不能瞭解青年人為什麼總愛旁逸斜出不走正 路,說是時代病。其實這倒是成德達材的大路;壓迫的,掙扎著,材德的達成就在這兩種力 的平衡裡。這兩種力永恆的一步步平衡著,自古已然,不過現在更其表面化罷了。
  青年人愛說自己是「天真的」,「純潔的」。但是看看這時代,老練的青年可真不少。 老練卻只是工於自謀,到了臨大事,決大疑,似乎又見得幼稚了。青年要求進步,要求改 革,自然很好,他們有的是奮鬥的力量。不過大處著眼難,小處下手易,他們的飽滿的精力 也許終於只用在自己的物質的改革跟進步上;於是驕奢淫佚,無所不為,有利無義,有我無 人。中年裡原也不缺少這種人,效率卻趕不上青年的大。眼光小還可以有一步路,便是做自 了漢,得過且過的活下去;或者更退一步,遇事消極,馬馬虎虎對付著,一點不認真。中年 人這兩種也夠多的。可是青年時就染上這些習氣,未老先衰,不免更教人毛骨悚然。所幸青 年人容易回頭,「浪子回頭金不換」,不像中年人往往將錯就錯,一直沉到底裡去。
  青年人容易脫胎換骨改樣子,是真可以自負之處;精力足,歲月長,前路寬,也是真可 以自負之處。總之可能多。可能多倚仗就大,所以青年人狂。人說青年時候不狂,什麼時候 才狂?不錯。但是這狂氣到時候也得收拾一下,不然會忘其所以的。青年人愛諷刺,冷嘲熱 罵,一學就成,揮之不去;但是這只足以取快一時,久了也會無聊起來的。青年人罵中年人 逃避現實,圓通,不奮鬥,妥協,自有他們的道理。不過青年人有時候讓現實籠罩住,伸不 出頭,張不開眼,只模糊的看到面前一段兒路,真是「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這又是 小處。若是能夠偶然到所謂「世界外之世界」裡歇一下腳,也許可以將自己放大些。青年也 有時候偏執不回,過去一度以為讀書就不能救國就是的。那時蔡孑民先生卻指出「讀書不忘 救國,救國不忘讀書」。這不是妥協,而是一種權衡輕重的圓通觀。懂得這種圓通,就可以 將自己放平些。能夠放大自己,放平自己,才有真正的「工作與嚴肅」,這裡就需要奮鬥了。
  蔡孑民先生不愧人師,青年還是需要人師。用不著滿口仁義道德,道貌岸然,也用不著 一手攤經,一手握劍,只要認真而親切的服務,就是人師。但是這些人得組織起來,通力合 作。講情理,可是不敷衍,重誘導,可還歸到守法上。不靠婆婆媽媽氣去乞憐青年人,不靠 甜言蜜語去買好青年人,也不靠刀子手槍去示威青年人。只言行一致後先一致的按著應該做 的放膽放手做去。不過基礎得打在學校裡;學校不妨盡量社會化,青年訓練卻還是得在學校 裡。學校好像實驗室,可以嚴格的計劃著進行一切;可不是溫室,除非讓它墮落到那地步。 訓練該注重集體的,集體訓練好,個體也會改樣子。人說教師只消傳授知識就好,學生做 人,該自己磨練去。但是得先有集體訓練,教青年有膽量幫助人,制裁人,然後才可以讓他 們自己磨練去。這種集體訓練的大任,得教師擔當起來。現行的導師制注重個別指導,瑣碎 而難實踐,不如緩辦,讓大家集中力量到集體訓練上。學校以外倒是先有了集中訓練,從集 中軍訓起頭,跟著來了各種訓練班。前者似乎太單純了,效果和預期差得多,後者好像還差 不多。不過訓練班至多只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培植根基還得在學校裡。在青年時代,學校 的使命更重大了,中年教師的責任也更重大了,他們得任勞任怨的領導一群群青年人走上那 成德達材的大路。
  1944年6月9日作。
  (原載1944年8月《中學生》第7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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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論東西
  中國讀書人向來不大在乎東西。「家徒四壁」不失為書生本色,做了官得「兩袖清風」 才算好官;愛積聚東西的只是俗人和貪吏,大家是看不起的。這種不在乎東西可以叫做清 德。至於像《世說新語》裡記的:王恭從會稽還,王大看之,見其坐六尺簟,因語恭,「卿東來,故應有此物。可以 一領及我。」恭無言。大去後,即舉所坐者送之。既無餘席,便坐薦上。後大聞之,甚驚 曰,「吾本謂卿多,故求耳。」
  對曰,「丈人不悉恭,恭作人無長物。」
  「作人無長物」也是不在乎東西,不過這卻是達觀了。後來人常說「身外之物,何足計 較!」一類話,也是這種達觀的表現,只是在另一角度下。不為物累,才是自由人,「清」 是從道德方面看,「達」是從哲學方面看,清是不濁,達是不俗,是雅。
  讀書人也有在乎東西的時候,他們有的有收藏癖。收藏的可只是書籍,字畫,古玩,郵 票之類。這些人愛逛逛書店,逛逛舊貨鋪,地攤兒,積少也可成多,但是不能成為大收藏 家。大收藏家總得沾點官氣或商氣才成。大收藏家可認真的在乎東西,書生的愛美的收藏家 多少帶點兒遊戲三昧。——他們隨時將收藏的東西公諸同好,有時也送給知音的人,並不嚴 封密裹,留著「子孫永寶用」。這些東西都不是實用品,這些愛美的收藏家也還不失為雅 癖。日常的實用品,讀書人是向來不在乎也不屑在乎的。事實上他們倒也短不了什麼,一般 的說,吃的穿的總有的。吃的穿的有了,別的短點兒也就沒什麼了。這些人可老是捨不得添 置日用品,因此常跟太太們鬧彆扭。而在搬家或上路的時候,太太們老是要多帶東西,他們 老是要多丟東西,更會大費唇舌——雖然事實上是太太勝利的多。
  現在讀書人可也認真的在乎東西了,而且連實用品都一視同仁了。這兩年東西實在漲得 太快,電兔兒都追不上,一般讀書人吃的穿的漸漸沒把握;他們雖然還在勉力保持清德,但 是那種達觀卻只好暫時擱在一邊兒了。於是乎談煙,談酒,更開始談柴米油鹽布。這兒是第 一回,先生們和太太們談到一路上去了。酒不喝了,煙越抽越壞,越抽越少,而且在打主意 戒了——將來收藏起煙斗煙嘴兒當古玩看。柴米油鹽布老在想法子多收藏點兒,少消費點 兒。什麼都愛惜著,真做到了「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這些人不但不再是癡聾的阿家 翁,而且簡直變成克家的令子了。那愛美的雅癖,不用說也得暫時的撂在一邊兒。這些人除 了職業的努力以外,就只在柴米油鹽布裡兜圈子,好像可憐見兒的。其實倒也不然。他們有 那一把清骨頭,夠自己驕傲的。再說柴米油鹽布裡也未嘗沒趣味,特別是在現在這時候。例 如今天忽然知道了油鹽有公賣處,便宜那麼多;今天知道了王老闆家的花生油比張老闆的每 斤少五毛錢;今天知道柴漲了,幸而昨天買了三百斤收藏著。這些消息都可以教人帶著勝利 的微笑回家。這是掙扎,可也是消遣不是?能夠在柴米油鹽布裡找著消遣的是有福的。在另 一角度下,這也是達觀或雅癖哪。
  讀書人大概不樂意也沒本事改行,他們很少會搖身一變成為囤積居奇的買賣人的。他們 現在雖然也愛惜東西,可是更愛惜自己;他們愛惜東西,其實也只能愛惜自己的。他們不用 說愛惜自己需要的柴米油鹽布,還有就只是自己箱兒籠兒裡一些舊東西,書籍呀,衣服呀, 什麼的。這些東西跟著他們在自己的中國裡流轉了好多地方,幾個年頭,可是他們本人一向 也許並不怎樣在意這些舊東西,更不會跟它們親熱過一下子。可是東西越來越貴了,而且有 的越來越少了,他們這才打開自己的箱籠細看,嘿!多麼可愛呀,還存著這麼多東西哪!於 是乎一樣樣拿起來端詳,越端詳越有意思,越有勁兒,像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似的,不知道怎 樣親熱才好。有了這些,得閒兒就去摩挲一番,盡抵得上逛舊貨鋪,地攤兒,也盡抵得上喝 一回好酒,抽幾支好煙的。再說自己看自己原也跟別人看自己一般,壓根兒是窮光蛋一個; 這一來且不管別人如何,自己確是覺得富有了。瞧,寄售所,拍賣行,有的是,暴發戶的買 主有的是,今天拿去賣點兒,明天拿去賣點兒,總該可以貼補點兒吃的穿的。等賣光了,抗 戰勝利的日子也就到了,那時候這些讀書人該是老脾氣了,那時候他們會這樣想,「一些身 外之物算什麼哪,又都是破爛兒!咱們還是等著逛書店,舊貨鋪,地攤兒罷。」
  (原載1942年《抗戰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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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憎
  我生平怕看見乾笑,聽見敷衍的話;更怕冰擱著的臉和冷淡的言詞,看了,聽了,心裡 便會發抖。至於慘酷的佯笑,強烈的揶揄,那簡直要我全身都痙攣般掣動了。在一般看慣、 聽慣、老於世故的前輩們,這些原都是「家常便飯」,很用不著大驚小怪地去張揚;但如我 這樣一個閱歷未深的人,神經自然容易激動些,又癡心渴望著愛與和平,所以便不免有些變 態。平常人可以隨隨便便過去的,我不幸竟是不能;因此增加了好些苦惱,減卻了好些「生 力」。——這真所謂「自作孽」了!
  前月我走過北火車站附近。馬路上橫躺著一個人:微側著拳曲的身子。臉被一破蘆葦遮 了,不曾看見;穿著黑布裌襖,垢膩的淡青的襯裡,從一處處不規則地顯露,白斜紋的單 褲,受了塵穢底沾染,早已變成灰色;雙足是赤著,腳底滿塗著泥土,腳面滿積著塵垢,皮 上卻縐著網一般的細紋,映在太陽裡,閃閃有光。這顯然是一個勞動者底屍體了。一個不相 干的人死了,原是極平凡的事;況是一個不相干又不相干的勞動者呢?所以圍著看的雖有十 餘人,卻都好奇地睜著眼,臉上的筋肉也都冷靜而弛緩。我給週遭的冷淡噤住了;但因為我 的老脾氣,終於茫漠地想著:他的一生是完了;但於他曾有什麼價值呢?他的死,自然,不 自然呢?上海像他這樣人,知道有多少?像他這樣死的,知道一日裡又有多少?再推到全世 界呢?……這不免引起我對於人類運命的一種杞憂了!但是思想忽然轉向,何以那些看閒 的,於這一個同伴底死如此冷淡呢?倘然死的是他們的兄弟,朋友,或相識者,他們將必哀 哭切齒,至少也必驚惶;這個不識者,在他們卻是無關得失的,所以便漠然了?但是,果然 無關得失麼?「叫天子一聲叫」,尚能「撕去我一縷神經」,一個同伴悲慘的死,果然無關 得失麼?一人生在世,倘只有極少極少的所謂得失相關者顧念著,豈不是太孤寂又太狹隘了 麼?狹隘,孤寂的人間,哪裡有善良的生活!唉!我不願再往下想了!
  這便是遍滿現世間的「漠視」了。我有一個中學同班的同學。他在高等學校畢了業;今 年恰巧和我同事。我們有四五年不見面,不通信了;相見時我很高興,滔滔汩汩地向他說知 別後的情形;稱呼他的號,和在中學時一樣。他只支持著同樣的微笑聽著。聽完了,仍舊支 持那微笑,只用極簡單的話說明他中學畢業後的事,又稱了我幾聲「先生」。我起初不曾留 意,陡然發見那乾涸的微笑,心裡先有些怯了;接著便是那機器搾出來的幾句話和「敬而遠 之」的一聲聲的「先生」,我全身都不自在起來;熱烈的想望早冰結在心坎裡!可是到底鼓 勇說了這一句話:「請不要這樣稱呼罷;我們是同班的同學哩!」他卻笑著不理會,只含糊 應了一回;另一個「先生」早又從他嘴裡送出了!我再不能開口,只蜷縮在椅子裡,眼望著 他。他覺得有些奇怪,起身,鞠躬,告辭。我點了頭,讓他走了。這時羞愧充滿在我心裡; 世界上有什麼東西在我身上,使人棄我如敝屣呢?
  約莫兩星期前,我從大馬路搭電車到車站。半路上上來一個魁梧奇偉的華捕。他背著手 直挺挺的靠在電車中間的轉動機(?)上。穿著青布制服,戴著紅纓涼帽,藍的綁腿,黑的 厚重的皮鞋:這都和他別的同伴一樣。另有他的一張粗黑的盾形的臉,在那臉上表現出他自 己的特色。在那臉,嘴上是抿了,兩眼直看著前面,筋肉像濃霜後的大地一般冷重;一切有 這樣地嚴肅,我幾乎疑惑那是黑的石像哩!從他上車,我端詳了好久,總不見那臉上有一絲 的顫動;我忽然感到一種壓迫的感覺,彷彿有人用一條厚棉被連頭夾腦緊緊地捆了我一般, 呼吸便漸漸地低迫促了。那時電車停了;再開的時候,從車後匆匆跑來一個貧婦。伊有襤褸 的古舊的渾沌色的竹布長褂和褲;跑時只是用兩隻小腳向前掙扎,蓬蓬的黃發縱橫地飄拂 著;瘦黑多皺襞的臉上,閃爍著兩個熱望的眼珠,嘴唇不住地開合——自然是喘息了。伊大 概有緊要的事,想搭乘電車。來得慢了,捏捉著車上的鐵柱。早又被他從伊手裡滑去;於是 伊只有踉貂蹌蹌退下了!這時那位華捕忽然出我意外,赫然地笑了;他看著拙笨的伊,叫 道:「哦——呵!」他頰上,眼旁,霜濃的筋肉都開始顯出勻稱的皺紋;兩眼細而潤澤,不 似先前的枯燥;嘴是裂開了,露出兩個燦燦的金牙和一色潔白的大齒;他身體的姿勢似乎也 因此變動了些。他的笑雖然暫時地將我從冷漠裡解放;但一剎那間,空虛之感又使我幾乎要 被身份的大氣壓扁!因為從那笑底貌和聲裡,我鋒利地感著一切的驕傲,狡猾,侮辱,殘 忍;只要有「愛底心」,「和平底光芒」的,誰底全部神經能不被痙攣般掣動著呢?
  這便是遍滿現世間的「蔑視」了。我今年春間,不自量力,去任某校教務主任。同事們 多是我的熟人,但我於他們,卻幾乎是個完全的生人;我遍嘗漠視和膜視底滋味,感到莫名 的孤寂!那時第一難事是擬訂日課表。因了師生們關係底複雜,校長交來三十餘條件;經驗 缺乏、腦筋簡單的我,真是無所措手足!掙揣了五六天工夫,好容易勉強湊成了。卻有一位 在別校兼課的,資望深重的先生,因為有幾天午後的第一課和別校午前的第四課銜接,兩校 相距太遠,又要回家吃飯,有些趕不及,便大不滿意。他這兼課情形,我本不知,校長先生 底條件裡,也未開入;課表中不能顧到,似乎也「情有可原」。但這位先生向來是面若冰 霜,氣如虹盛;他的字典裡大約是沒有「恕」字的,於是挑戰底信來了,說什麼「既難枵 腹,又無汽車;如何設法,還希見告」!我當時受了這意外的,濫發的,冷酷的諷刺,極為 難受;正是滿肚皮冤枉,沒申訴處,我並未曾有一些開罪於他,他卻為何待我如仇敵呢?我 便寫一信覆他,自己略略辯解;對於他的態度,表示十分的遺憾:我說若以他的失當的譴 責,便該不理這事,可是因為向學校的責任,我終於給他設法了。他接信後,「上訴」於校 長先生。校長先生請我去和他對質。狡黠的復仇的微笑在他臉上,正和有毒的菌類顯著光怪 陸離的彩色一般。他極力說得慢些,說低些:「為什麼說『便該不理』呢?課表豈是『欽 定』的麼?——若說態度,該怎樣啊!許要用『請願』罷?」這裡每一個字便像一把利劍, 緩緩地,但是深深地,刺入我心裡!——他完全勝利,臉上換了愉快的微笑,侮蔑地看著默 了的我,我不能再支持,立刻辭了職回去。
  這便是遍滿現世間的「敵視」了。
  (原載1921年11月4日《時事新報·學燈副刊》,11月9日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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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父母的責任
  在很古的時候,做父母的對於子女,是不知道有什麼責任的。那時的父母以為生育這件 事是一種魔術,由於精靈的作用;而不知卻是他們自己的力量。所以那時實是連「父母」的 觀念也很模糊的;更不用說什麼責任了!(哈蒲浩司曾說過這樣的話)他們待遇子女的態度 和方法,推想起來,不外根據於天然的愛和傳統的迷信這兩種基礎;沒有自覺的標準,是可 以斷言的。後來人知進步,精靈崇拜的思想,慢慢的消除了;一班做父母的便明白子女只是 性交的結果,並無神怪可言。但子女對父母的關係如何呢?父母對子女的責任如何呢?那些 當仁不讓的父母便漸漸的有了種種主張了。且只就中國論,從孟子時候直到現在,所謂正統 的思想,大概是這樣說的:兒子是延續宗祀的,便是兒子為父母,父母的父母,……而生 存。父母要教養兒子成人,成為肖子——小之要能掙錢養家,大之要能榮宗耀祖。但在現 在,第二個條件似乎更加重要了。另有給兒子娶妻,也是父母重大的責任——不是對於兒子 的責任,是對於他們的先人和他們自己的責任;因為娶媳婦的第一目的,便是延續宗祀!至 於女兒,大家都不重視,甚至厭惡的也有。賣她為妓,為妾,為婢,寄養她於別人家,作為 別人家的女兒;送她到育嬰堂裡,都是尋常而不要緊的事;至於看她作「賠錢貨」,那是更 普通了!在這樣情勢之下,父母對於女兒,幾無責任可言!普通只是生了便養著;大了跟著 母親學些針黹,家事,等著嫁人。這些都沒有一定的責任,都只由父母「隨意為之」。只有 嫁人,父母卻要負些責任,但也頗輕微的。在這些時候,父母對兒子總算有了顯明的責任, 對女兒也算有了些責任。但都是從子女出生後起算的。至於出生前的責任,卻是沒有,大家 似乎也不曾想到——向他們說起,只怕還要吃驚哩!在他們模糊的心裡,大約只有「生兒 子」、「多生兒子」兩件,是在子女出生前希望的——卻不是責任。雖然那些已過三十歲而 沒有生兒子的人,便去納妾,吃補藥,千方百計的想生兒子,但究竟也不能算是責任。所以 這些做父母的生育子女,只是糊里糊塗給了他們一條生命!因此,無論何人,都有任意生育 子女的權利。
  近代生物科學及人生科學的發展,使「人的研究」日益精進。「人的責任」的見解,因 而起了多少的變化,對於「父母的責任」的見解,更有重大的改正。從生物科學裡,我們知 道子女非為父母而生存;反之,父母卻大部分是為子女而生存!與其說「延續宗祀」,不如 說「延續生命」和「延續生命」的天然的要求相關聯的,又有「擴大或發展生命」的要求, 這卻從前被習俗或禮教埋沒了的,於今又抬起頭來了。所以,現在的父母不應再將子女硬安 在自己的型裡,叫他們做「肖子」,應該讓他們有充足的力量,去自由發展,成功超越自己 的人!至於子與女的應受平等待遇,由性的研究的人生科學所說明,以及現實生活所昭示, 更其是顯然了。這時的父母負了新科學所指定的責任,便不能像從前的隨便。他們得知生育 子女一面雖是個人的權利,一面更為重要的,卻又是社會的服務,因而對於生育的事,以及 相隨的教養的事,便當負著社會的責任;不應該將子女只看作自己的後嗣而教養他們,應該 將他們看作社會的後一代而教養他們!這樣,女兒隨意怎樣待遇都可,和為家族與自己的利 益而教養兒子的事,都該被抗議了。這種見解成為風氣以後,將形成一種新道德:「做父母 是『人的』最高尚、最神聖的義務和權利,又是最重大的服務社會的機會!」因此,做父母 便不是一件輕率的、容易的事;人們在做父母以前,便不得不將自己的能力忖量一番了。— —那些沒有父母的能力而貿然做了父母,以致生出或養成身體上或心思上不健全的子女的, 便將受社會與良心的制裁了。在這樣社會裡,子女們便都有福了。只是,慚愧說的,現在這 種新道德還只是理想的境界!
  依我們的標準看,在目下的社會裡——特別注重中國的社會裡,幾乎沒有負責任的父 母!或者說,父母幾乎沒有責任!花柳病者,酒精中毒者,瘋人,白癡都可公然結婚,生育 子女!雖然也有人慨歎於他們的子女從他們接受的遺傳的缺陷,但卻從沒有人抗議他們的生 育的權利!因之,殘疾的、變態的人便無減少的希望了!窮到衣食不能自用的人,卻可生出 許多子女;寧可讓他們忍凍挨餓,甚至將他們送給人,賣給人,卻從不懷疑自己的權利!也 沒有別人懷疑他們的權利!因之,流離失所的,和無教無養的兒童多了!這便決定了我們後 一代的悲慘的命運!這正是一般作父母的不曾負著生育之社會的責任的結果。也便是社會對 於生育這件事放任的結果。所以我們以為為了社會,生育是不應該自由的;至少這種自由是 應該加以限制的!不獨精神,身體上有缺陷的,和無養育子女的經濟的能力的應該受限制; 便是那些不能教育子女,乃至不能按著子女自己所需要和後一代社會所需要而教育他們的, 也當受一種道德的制裁。——教他們自己制裁,自覺的不生育,或節制生育。現在有許多富 家和小資產階級的孩子,或因父母溺愛,或因父母事務忙碌,不能有充分的受良好教育的機 會,致不能養成適應將來的健全的人格;有些還要受些祖傳老店「子曰鋪」裡的印板教育, 那就格外不會有新鮮活潑的進取精神了!在子女多的家庭裡,父母照料更不能周全,便更易 有這些傾向!這種生育的流弊,雖沒有前面兩種的厲害,但足以為「進步」的重大的阻力, 則是同的!並且這種流弊很通行,——試看你的朋友,你的親戚,你的家族裡的孩子,乃至 你自己的孩子之中,有哪個真能「自遂其生」的!你將也為他們的——也可說我們的——運 命擔憂著吧。——所以更值得注意。
  現在生活程度漸漸高了,在小資產階級裡,教養一個子女的費用,足以使家庭的安樂縮 小,子女的數和安樂的量恰成反比例這件事,是很顯然了。那些貧窮的人也覺得子女是一種 重大的壓迫了。其實這些情形從前也都存在,只沒有現在這樣叫人感著吧了。在小資產階級 裡,新興的知識階級最能銳敏的感到這種痛苦。可是大家雖然感著,卻又覺得生育的事是 「自然」所支配,非人力所能及,便只有讓命運去決定了。直到近兩年,生物學的知識,尤 其是優生學的知識,漸漸普及於一般知識階級,於是他們知道不健全的生育是人力可以限制 的了。去年山順夫人來華,傳播節育的理論與方法,影響特別的大;從此便知道不獨不健全 的生育可以限制,便是健全的生育,只要當事人不願意,也可自由限制的了。於是對於子女 的事,比較出生後,更其注重出生前了;於是父母在子女的出生前,也有顯明的責任了。父 母對於生育的事,既有自由權力,則生出不健全的子女,或生出子女而不能教養,便都是他 們的過失。他們應該受良心的責備,受社會的非難!而且看「做父母」為重大的社會服務, 從社會的立場估計時,父母在子女出生前的責任,似乎比子女出生後的責任反要大哩!以上 這些見解,目下雖還不能成為風氣,但確已有了肥嫩的萌芽至少在知識階級裡。我希望知識 階級的努力,一面實行示範,一面盡量將這些理論和方法宣傳,到最僻遠的地方裡,到最下 層的社會裡;等到父母們不但「知道」自己背上「有」這些責任,並且「願意」自己背上 「負」這些責任,那時基於優生學和節育論的新道德便成立了。
  這是我們子孫的福音!
  在最近的將來裡,我希望社會對於生育的事有兩種自覺的制裁:一,道德的制裁,二, 法律的制裁。身心有缺陷者,如前舉花柳病者等,該用法律去禁止他們生育的權利,便是法 律的制裁。這在美國已有八州實行了。但施行這種制裁,必需具備幾個條件,才能有效。一 要醫術發達,並且能得社會的信賴;二要戶籍登記的詳確(如遺傳性等,都該載入);三要 舉行公眾衛生的檢查;四要有公正有力的政府;五要社會的寬容。這五種在現在的中國,一 時都還不能做到,所以法律的制裁便暫難實現;我們只好從各方面努力罷了。但禁止「做父 母」的事,雖然還不可能,勸止「做父母」的事,卻是隨時,隨地可以作的。教人知道父母 的責任,教人知道現在的做父母應該是自由選擇的結果,——就是人們於生育的事,可以自 由去取——教人知道不負責及不能負責的父母是怎樣不合理,怎樣損害社會,怎樣可恥!這 都是愛作就可以作的。這樣給人一種新道德的標準去自己制裁,便是社會的道德的制裁的出 發點了。
  所以道德的制裁,在現在便可直接去著手建設的。並且在這方面努力的效果,也容易見 些。況不適當的生育當中,除那不健全的生育一項,將來可以用法律制裁外,其餘幾種似也 非法律之力所能及,便非全靠道德去制裁不可。因為,道德的制裁的事,不但容易著手,見 效,而且是更為重要;我們的努力自然便該特別注重這一方向了!
  不健全的生育,在將來雖可用法律制裁,但法律之力,有時而窮,仍非靠道德輔助不 可;況法律的施行,有賴於社會的寬容,而社會寬容的基礎,仍必築於道德之上。所以不健 全的生育,也需著道德的制裁;在現在法律的制裁未實現的時候,尤其是這樣!花柳病者, 酒精中毒者,……我們希望他們自己覺得身體的缺陷,自己懺悔自己的罪孽;便藉著懺悔的 力量,決定不將罪孽傳及子孫,以加重自己的過惡!這便自己剝奪或停止了自己做父母的權 利。但這種自覺是很難的。所以我們更希望他們的家族,親友,時時提醒他們,監視他們, 使他們警覺!關於瘋人、白癡,則簡直全無自覺可言;那是只有靠著他們保護人,家族,親 友的處置了。在這種情形裡,我們希望這些保護人等能明白生育之社會的責任及他們對於後 一代應有的責任,而知所戒懼,斷然剝奪或停止那有缺陷的被保護者的做父母的權利!這幾 類人最好是不結婚或和異性隔離;至少也當用節育的方法使他們不育!至於說到那些窮到連 「養育」子女也不能的,我們教他們不濫育,是很容易得他們的同情的。只需教給他們最簡 便省錢的節育的方法,並常常向他們懇切的說明和勸導,他們便會漸漸的相信,奉行的。但 在這種情形裡,教他們相信我們的方法這過程,要比較難些;因為這與他們信自然與命運的 思想衝突,又與傳統的多子孫的思想衝突——他們將覺得這是一種罪惡,如舊日的打胎一 樣;並將疑惑這或者是洋人的詭計,要從他們的身體裡取出什麼的!但是傳統的思想,在他 們究竟還不是固執的,魔術的懷疑因了宣傳方法的巧妙和時日的長久,也可望減縮的;而經 濟的壓迫究竟是眼前不可避免的實際的壓迫,他們難以抵抗的!所以只要宣傳的得法,他們 是容易漸漸的相信,奉行的。只有那些富家——官僚或商人——和有些小資產階級,這道德 的制裁的思想是極難侵入的!他們有相當的經濟的能力,有固執的傳統的思想,他們是不會 也不願知道生育是該受限制的;他們不知道什麼是不適當的生育!他們只在自然的生育子 女,以傳統的態度與方法待遇他們,結果是將他們裝在自己的型裡,作自己的犧牲!這樣盡 量摧殘了兒童的個性與精神生命的發展,卻反以為盡了父母的責任!這種誤解責任較不明責 任實在還要壞;因為不明的還容易納入忠告,而誤解的則往往自以為是,拘執不肯更變。這 種人實在也不配做父母!因為他們並不能負真正的責任。我們對於這些人,雖覺得很不容易 使他們相信我們,但總得盡我們的力量使他們能知道些生物進化和社會進化的道理,使他們 能以兒童為本位,能「理解他們,指導他們,解放他們」;這樣改良從前一切不適當的教養 方法。並且要使他們能有這樣決心:在他們覺得不能負這種適當的教養的責任,或者不願負 這種責任時,更應該斷然採取節育的辦法,不再因循,致誤人誤己。這種宣傳的事業,自然 當由新興的知識階級擔負;新興的知識階級雖可說也屬於小資產階級裡,但關於生育這件 事,他們特別感到重大的壓迫,因有了徹底的瞭解,覺醒的態度,便與同階級的其餘部分不 同了。
  但是還有一個問題留著:現存的由各種不適當的生育而來的子女們,他們的父母將怎樣 為他們負責呢?我以為花柳病者等一類人的子女,只好任憑自然先生去下辣手,只不許謬種 再得流傳便了。貧家子女父母無力教養的,由社會設法盡量收容他們,如多設貧兒院等。但 社會收容之力究竟有限的,大部分只怕還是要任憑自然先生去處置的!這是很悲慘的事,但 經濟組織一時既還不能改變,又有什麼法兒呢?我們只好「盡其在人」罷了。至於那些以長 者為本位而教養兒童的,我們希望他們能夠改良,前節已說過了。還有新興的知識階級裡現 在有一種不願生育子女的傾向;他們對於從前不留意而生育的子女,常覺得冷淡,甚至厭 惡,因而不願為他們盡力。在這裡,我要明白指出,生物進化,生命發展的最重要的原則, 是前一代犧牲於後一代,犧牲是進步的一個階梯!願他們——其實我也在內——為了後一代 的發展,而犧牲相當的精力於子女的教養;願他們以極大的忍耐,為子女們將來的生命築堅 實的基礎,願他們牢記自己的幸福,同時也不要忘了子女們的幸福!這是很要些涵養工夫 的。總之,父母的責任在使子女們得著好的生活,並且比自己的生活好的生活;一面也使社 會上得著些健全的、優良的、適於生存的分子;是不能隨意的。
  為使社會上適於生存的日多,不適於生存的日少,我們便重估了父母的責任:父母不是無責任的。
  父母的責任不應以長者為本位,以家族為本位;應以幼者為本位,社會為本位。
  我們希望社會上父母都負責任;沒有不負責任的父母!「做父母是人的最高尚、最神聖 的義務和權利,又是最重大的服務社會的機會」,這是生物學、社會學所指給的新道德。
  既然父母的責任由不明瞭到明瞭是可能的,則由不正確到正確也未必是不可能的;新道 德的成立,總在我們的努力,比較父母對子女的責任尤其重大的,這是我們對一切幼者的責 任!努力努力!
  (原載1923年2月3日《新民意報·星火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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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春暉的一月
  去年在溫州,常常看到本刊,覺得很是歡喜。本刊印刷的形式,也頗別緻,更使我有一 種美感。今年到寧波時,聽許多朋友說,白馬湖的風景怎樣怎樣好,更加嚮往。雖然於什麼 藝術都是門外漢,我卻懷抱著愛「美」的熱誠,三月二日,我到這兒上課來了。在車上看見 「春暉中學校」的路牌,白地黑字的,小鞦韆架似的路牌,我便高興。出了車站,山光水 色,撲面而來,若許我抄前人的話,我真是「應接不暇」了。於是我便開始了春暉的第一日。
  走向春暉,有一條狹狹的煤屑路。那黑黑的細小的顆粒,腳踏上去,便發出一種摩擦的 噪音,給我多少輕新的趣味。而最系我心的,是那小小的木橋。橋黑色,由這邊慢慢地隆 起,到那邊又慢慢的低下去,故看去似乎很長。我最愛橋上的欄干,那變形的紋的欄干;我 在車站門口早就看見了,我愛它的玲瓏!橋之所以可愛,或者便因為這欄干哩。我在橋上逗 留了好些時。這是一個陰天。山的容光,被雲霧遮了一半,彷彿淡妝的姑娘。但三面映照起 來,也就青得可以了,映在湖裡,白馬湖裡,接著水光,卻另有一番妙景。我右手是個小 湖,左手是個大湖。湖有這樣大,使我自己覺得小了。湖水有這樣滿,彷彿要漫到我的腳 下。湖在山的趾邊,山在湖的唇邊;他倆這樣親密,湖將山全吞下去了。吞的是青的,吐的 是綠的,那軟軟的綠呀,綠的是一片,綠的卻不安於一片;它無端的皺起來了。如絮的微 痕,界出無數片的綠;閃繕繕繕的,像好看的眼睛。湖邊繫著一隻小船,四面卻沒有一個 人,我聽見自己的呼吸。想起「野渡無人舟自橫」的詩,真覺物我雙忘了。
  好了,我也該下橋去了;春暉中學校還沒有看見呢。彎了兩個彎兒,又過了一重橋。當 面有山擋住去路;山旁只留著極狹極狹的小徑。挨著小徑,抹過山角,豁然開朗;春暉的校 捨和歷落的幾處人家,都已在望了。遠遠看去,房屋的佈置頗疏散有致,決無擁擠、侷促之 感。我緩緩走到校前,白馬湖的水也跟我緩緩的流著。我碰著丐尊先生。他引我過了一座水 門汀的橋,便到了校裡。校裡最多的是湖,三面潺潺的流著;其次是草地,看過去芊芊的一 片。我是常住城市的人,到了這種空曠的地方,有莫名的喜悅!鄉下人初進城,往往有許多 的驚異,供給笑話的材料;我這城裡人下鄉,卻也有許多的驚異——我的可笑,或者竟不下 於初進城的鄉下人。閒言少敘,且說校裡的房屋、格式、佈置固然疏落有味,便是裡面的用 具,也無一不顯出巧妙的匠意;決無笨伯的手澤。晚上我到幾位同事家去看,壁上有書有 畫,佈置井井,令人耐坐。這種情形正與學校的佈置,自然界的佈置是一致的。美的一致, 一致的美,是春暉給我的第一件禮物。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我到春暉教書,不覺已一個月了。在這一個月裡,我雖然只在春 暉登了十五日(我在寧波四中兼課),但覺甚是親密。因為在這裡,真能夠無町畦。我看不 出什麼界線,因而也用不著什麼防備,什麼顧忌;我只照我所喜歡的做就是了。這就是自由 了。從前我到別處教書時,總要做幾個月的「生客」,然後才能坦然。對於「生客」的猜 疑,本是原始社會的遺形物,其故在於不相知。這在現社會,也不能免的。但在這裡,因為 沒有層迭的歷史,又結合比較的單純,故沒有這種習染。這是我所深願的!這裡的教師與學 生,也沒有什麼界限。在一般學校裡,師生之間往往隔開一無形界限,這是最足減少教育效 力的事!學生對於教師,「敬鬼神而遠之」;教師對於學生,爾為爾,我為我,休戚不關, 理亂不聞!這樣兩橛的形勢,如何說得到人格感化?如何說得到「造成健全人格」?這裡的 師生卻沒有這樣情形。無論何時,都可自由說話;一切事務,常常通力合作。校裡只有協治 會而沒有自治會。感情既無隔閡,事務自然都開誠佈公,無所用其躲閃。學生因無須矯情飾 偽,故甚活潑有意思。又因能順全天性,不遭壓抑;加以自然界的陶冶:故趣味比較純正。 ——也有太隨便的地方,如有幾個人上課時喜歡談閒天,有幾個人喜歡吐痰在地板上,但這 些總容易矯正的。——春暉給我的第二件禮物是真誠,一致的真誠。
  春暉是在極幽靜的鄉村地方,往往終日看不見一個外人!寂寞是小事;在學生的修養上 卻有了問題。現在的生活中心,是城市而非鄉村。鄉村生活的修養能否適應城市的生活,這 是一個問題。此地所說適應,只指兩種意思:一是抵抗誘惑,二是應付環境——明白些說, 就是應付人,應付物。鄉村誘惑少,不能養成定力;在鄉村是好人的,將來一入城市做事, 或者竟抵擋不住。從前某禪師在山中修道,道行甚高;一旦入鬧市,「看見粉白黛綠,心便 動了」。這話看來有理,但我以為其實無妨。就一般人而論,抵抗誘惑的力量大抵和性格、 年齡、學識、經濟力等有「相當」的關係。除經濟力與年齡外,性格、學識,都可用教育的 力量提高它,這樣增加抵抗誘惑的力量。提高的意思,說得明白些,便是以高等的趣味替代 低等的趣味;養成優良的習慣,使不良的動機不容易有效。用了這種方法,學生達到高中畢 業的年齡,也總該有相當的抵抗力了;入城市生活又何妨?(不及初中畢業時者,因初中畢 業,仍須續入高中,不必自己掙扎,故不成問題。)有了這種抵抗力,雖還有經濟力可以作 祟,但也不能有大效。前面那禪師所以不行,一因他過的是孤獨的生活,故反動力甚大,一 因他只知克制,不知替代;故外力一強,便「虎兕出於神」了!這豈可與現在這裡學生的鄉 村生活相提並論呢?至於應付環境,我以為應付物是小問題,可以隨時指導;而且這與鄉 村,城市無大關係。我是城市的人,但初到上海,也曾因不會乘電車而跌了一交,跌得皮破 血流;這與鄉下諸公又差得幾何呢?若說應付人,無非是機心!什麼「逢人只說三分話,未 可全拋一片心」,便是代表的教訓。教育有改善人心的使命;這種機心,有無養成的必要, 是一個問題。姑不論這個,要養成這種機心,也非到上海這種地方去不成;普通城市正和鄉 村一樣,是沒有什麼幫助的。凡以上所說,無非要使大家相信,這裡的鄉村生活的修養,並 不一定不能適應將來城市的生活。況且我們還可以舉行旅行,以資調劑呢。況且城市生活的 修養,雖自有它的好處;但也有流弊。如誘惑太多,年齡太小或性格未佳的學生,或者轉易 陷溺——那就不但不能磨練定力,反早早的將定力喪失了!所以城市生活的修養不一定比鄉 村生活的修養有效。——只有一層,鄉村生活足以減少少年人的進取心,這卻是真的!
  說到我自己,卻甚喜歡鄉村的生活,更喜歡這裡的鄉村的生活。我是在狹的籠的城市裡 生長的人,我要補救這個單調的生活,我現在住在繁囂的都市裡,我要以閒適的境界調和 它。我愛春暉的閒適!閒適的生活可說是春暉給我的第三件禮物!
  我已說了我的「春暉的一月」;我說的都是我要說的話。或者有人說,讚美多而勸勉 少,近乎「戲台裡喝彩」!假使這句話是真的,我要切實聲明:我的多讚美,必是情不自禁 之故,我的少勸勉,或是觀察時期太短之故。
  1924年4月12日夜作。
  (原載1924年4月16日《春暉》第2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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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執政府大屠殺記
  三月十八是一個怎樣可怕的日子!我們永遠不應該忘記這個日子!
  這一日,執政府的衛隊,大舉屠殺北京市民——十分之九是學生!死者四十餘人,傷者 約二百人!這在北京是第一回大屠殺!
  這一次的屠殺,我也在場,幸而直到出場時不曾遭著一顆彈子;請我的遠方的朋友們安 心!第二天看報,覺得除一兩家報紙外,各報記載多有與事實不符之處。究竟是訪聞失實, 還是安著別的心眼兒,我可不得而知,也不願細論。我只說我當場眼見和後來耳聞的情形, 請大家看看這陰慘慘的二十世紀二十六年三月十八日的中國!——十九日《京報》所載幾位 當場逃出的人的報告,頗是翔實,可以參看。
  我先說遊行隊。我自天安門出發後,曾將遊行隊從頭至尾看了一回。全數約二千人;工 人有兩隊,至多五十人;廣東外交代表團一隊,約十餘人;國民黨北京特別市黨部一隊,約 二三十人;留日歸國學生團一隊,約二十人,其餘便多是北京的學生了,內有女學生三隊。 拿木棍的並不多,而且都是學生,不過十餘人;工人拿木棍的,我不曾見。木棍約三尺長, 一端削尖了,上貼書有口號的紙,做成旗幟的樣子。至於「有鐵釘的木棍」我卻不曾見!
  我後來和清華學校的隊伍同行,在大隊的最後。我們到執政府前空場上時,大隊已散開 在滿場了。這時府門前站著約莫兩百個衛隊,分兩邊排著;領章一律是紅地,上面「府衛」 兩個黃銅字,確是執政府的衛隊。他們都背著槍,悠然的站著:毫無緊張的顏色。而且槍上 不曾上刺刀,更不顯出什麼威武。這時有一個人爬在石獅子頭上照相。那邊府裡正面樓上, 欄幹上伏滿了人,而且擁擠著,大約是看熱鬧的。在這一點上,執政府頗像尋常的人家,而 不像堂堂的「執政府」了。照相的下了石獅子,南邊有了報告的聲音:「他們說是一個人沒 有,我們怎麼樣?」這大約已是五代表被拒以後了;我們因走進來晚,故未知前事——但在 這時以前,群眾的嚷聲是決沒有的。到這時才有一兩處的嚷聲了:「回去是不行的!」「吉 兆胡同!」「… 」忽然隊勢散動了,許多人紛紛往外退走;有人連聲大呼:「大家不要 走,沒有什麼事!」一面還揚起了手,我們清華隊的指揮也揚起手叫道:「清華的同學不要 走,沒有事!」這其間,人眾稍稍聚攏,但立刻即又散開;清華的指揮第二次叫聲剛完,我 看見眾人紛紛逃避時,一個衛隊已裝完子彈了!我趕忙向前跑了幾步,向一堆人旁邊睡下; 但沒等我睡下,我的上面和後面各來了一個人,緊緊地挨著我。我不能動了,只好蜷曲著。
  這時已聽到劈排拍拍的槍聲了;我生平是第一次聽槍聲,起初還以為是空槍呢(這時已 忘記了看見裝子彈的事)。但一兩分鐘後,有鮮紅的熱血從上面滴到我的手背上,馬褂上 了,我立刻明白屠殺已在進行!這時並不害怕,只靜靜的注意自己的運命,其餘什麼都忘 記。全場除排拍的槍聲外,也是一片大靜默,絕無一些人聲;什麼「哭聲震天」,只是記者 先生們的「想當然耳」罷了。我上面流血的那一位,雖滴滴地流著血,直到第一次槍聲稍 歇,我們爬起來逃走的時候,他也不則一聲。這正是死的襲來,沉默便是死的消息。事後想 起,實在有些悚然。在我上面的不知是誰?我因為不能動轉,不能看見他;而且也想不到看 他——我真是個自私的人!後來逃跑的時候,才又知道掉在地下的我的帽子和我的頭上,也 滴了許多血,全是他的!他足流了兩分鐘以上的血,都流在我身上,我想他總吃了大虧,願 神保佑他平安!第一次槍聲約經過五分鐘,共放了好幾排槍;司令的是用警笛;警笛一鳴, 便是一排槍,警笛一聲接著一聲,槍聲就跟著密了,那警笛聲甚淒厲,但有幾乎一定的節 拍,足見司令者的從容!後來聽別的目睹者說,司令者那時還用指揮刀指示方向,總是向人 多的地方射擊!又有目睹者說,那時執政府樓上還有人手舞足蹈的大樂呢!
  我現在緩敘第一次槍聲稍歇後的故事,且追述些開槍時的情形。我們進場距開槍時,至 多四分鐘;這其間有照相有報告,有一兩處的嚷聲,我都已說過了。我記得,我確實記得, 最後的嚷聲距開槍只有一分餘鐘;這時候,群眾散而稍聚,稍聚而復紛散,槍聲便開始了。 這也是我說過的。但「稍聚」的時候,陣勢已散,而且大家存了觀望的心,頗多趑趄不前 的,所謂「進攻」的事是決沒有的!至於第一次紛散之故,我想是大家看見衛隊從背上取下 槍來裝子彈而驚駭了;因為第二次紛散時,我已看見一個衛隊(其餘自然也是如此,他們是 依命令動作的)裝完子彈了。在第一次紛散之前,群眾與衛隊有何衝突,我沒有看見,不得 而知。但後來據一個受傷的說,他看見有一部分人——有些是拿木棍的——想要衝進府去。 這事我想來也是有的;不過這決不是衛隊開槍的緣由,至多只是他們的借口。他們的荷槍挾 彈與不上刺刀(故示鎮靜)與放群眾自由入轅門內(便於射擊),都是表示他們「聚而殲 旃」的決心,衝進去不衝進去是沒有多大關係的。證以後來東門口的攔門射擊,更是顯明! 原來先逃出的人,出東門時,以為總可得著生路;那知迎頭還有一支兵,——據某一種報上 說,是從吉兆胡同來的手槍隊,不用說,自然也是殺人不眨眼的府衛隊了!——開槍痛擊。 那時前後都有槍彈,人多門狹,前面的槍又極近,死亡枕藉!這是事後一個學生告訴我的; 他說他前後兩個人都死了,他躲閃了一下,總算倖免。這種間不容髮的生死之際也夠人深長 思了。
  照這種種情形,就是不在場的諸君,大約也不至於相信群眾先以手槍轟擊衛隊了吧。而 且轟擊必有聲音,我站的地方,離開衛隊不過二十餘步,在第二次紛散之前,卻絕未聽到槍 聲。其實這只要看政府巧電的含糊其辭,也就夠證明了。至於所謂當場奪獲的手槍,雖然像 煞有介事地舉出號數,使人相信,但我總奇怪;奪獲的這些支手槍,竟沒有一支曾經當場發 過一響,以證明他們自己的存在。——難道拿手槍的人都是些傻子麼?還有,現在很有人從 容的問:「開槍之前,有警告麼?」我現在只能說,我看見的一個衛隊,他的槍口是正對著 我們的,不過那是剛裝完子彈的時候。而在我上面的那位可憐的朋友,他流血是在開槍之後 約一兩分鐘時。我不知衛隊的第一排槍是不是朝天放的,但即使是朝天放的,也不算是警 告;因為未開槍時,群眾已經紛散,放一排朝天槍(假定如此)後,第一次聽槍聲的群眾, 當然是不會回來的了(這不是一個人膽力的事,我們也無須假充硬漢),何用接二連三地放 平槍呢!即使怕一排槍不夠驅散眾人,盡放朝天槍好了,何用放平槍呢!所以即使衛隊曾放 了一排朝天槍,也決不足做他們絲毫的辯解;況且還有後來的攔門痛擊呢,這難道還要問: 「有無超過必要程度?」
  第一次槍聲稍歇後,我茫然地隨著眾人奔逃出去。我剛發腳的時候,便看見旁邊有兩個 同伴已經躺下了!我來不及看清他們的面貌,只見前面一個,右乳部有一大塊殷紅的傷痕, 我想他是不能活了!那紅色我永遠不忘記!同時還聽見一聲低緩的呻吟,想是另一位的,那 呻吟我也永遠不忘記!我不忍從他們身上跨過去,只得繞了道彎著腰向前跑,覺得通身懈弛 得很;後面來了一個人,立刻將我撞了一交。我爬了兩步,站起來仍是彎著腰跑。這時當路 有一副金絲圓眼鏡,好好地直放著;又有兩架自行車,頗擋我們的路,大家都很艱難地從上 面踏過去。我不自主地跟著眾人向北躲入馬號裡。我們偃臥在東牆角的馬糞堆上。馬糞堆很 高,有人想爬牆過去。牆外就是通路。我看著一個人站著,一個人正向他肩上爬上去;我自 己覺得決沒有越牆的氣力,便也不去看他們。而且裡面槍聲早又密了,我還得注意運命的轉 變。這時聽見牆邊有人問:「是學生不是?」下文不知如何,我猜是牆外的兵問的。那兩個 爬牆的人,我看見,似乎不是學生,我想他們或者得了兵的允許而下去了。若我猜的不大 錯,從這一句簡單的問語裡,我們可以看出衛隊乃至政府對於學生海樣深的仇恨!而且可以 看出,這一次的屠殺確是有意這樣「整頓學風」的;我後來知道,這時有幾個清華學生和我 同在馬糞堆上。有一個告訴我,他旁邊有一位女學生曾喊他救命,但是他沒有法子,這真是 可遺憾的事,她以後不知如何了!我們偃臥馬糞堆上,不過兩分鐘,忽然看見對面馬廄裡有 一個兵拿著槍,正裝好子彈,似乎就要向我們放。我們立刻起來,仍彎著腰逃走;這時場裡 還有疏散的槍聲,我們也顧不得了。走出馬路,就到了東門口。
  這時槍聲未歇,東門口擁塞得幾乎水洩不通。我隱約看見底下蜷縮地蹲著許多人,我們 便推推搡搡,擁擠著,掙扎著,從他們身上踏上去。那時理性真失了作用,竟恬然不以為怪 似的。我被擠得往後仰了幾回,終於只好竭全身之力,向前而進。在我前面的一個人,腦後 大約被槍彈擦傷,汩汩地流著血;他也同樣地一歪一倒地掙扎著。但他一會兒便不見了,我 想他是平安的下去了。我還在人堆上走。這個門是平安與危險的界線,是生死之門,故大家 都不敢放鬆一步。這時希望充滿在我心裡。後面稀蔬的彈子,倒覺不十分在意。前一次的奔 逃,但求不即死而已,這回卻求生了;在人堆上的眾人,都積極地顯出生之努力。但仍是一 味的靜;大家在這千鈞一髮的關頭,那有閒心情和閒工夫來說話呢?我努力的結果,終於從 人堆上滾了下來,我的運命這才算定了局。那時門口只剩兩個衛隊,在那兒閒談,僥倖得 很,手槍隊已不見了!後來知道門口人堆裡實在有些是死屍,就是被手槍隊當門打死的!現 在想著死屍上越過的事,真是不寒而慄呵!
  我真不中用,出了門口,一面走,一面只是喘息!後面有兩個女學生,有一個我真佩服 她;她還能微笑著對她的同伴說:「他們也是中國人哪!」這令我慚愧了!我想人處這種境 地,若能從怕的心情轉為興奮的心情,才真是能救人的人。苦只一味的怕,「斯亦不足畏也 已!」我呢,這回是由怕而歸於木木然,實是很可恥的!但我希望我的經驗能使我的膽力逐 漸增大!這回在場中有兩件事很值得紀念:一是清華同學韋傑三君(他現在已離開我們 了!)受傷倒地的時候,別的兩位同學冒死將他抬了出來;一是一位女學生曾經幫助兩個男 學生脫險。這都是我後來知道的。這都是俠義的行為,值得我們永遠敬佩的!
  我和那兩個女學生出門沿著牆往南而行。那時還有槍聲,我極想躲入胡同裡,以免危 險;她們大約也如此的,走不上幾步,便到了一個胡同口;我們便想拐彎進去。這時牆角上 立著一個穿短衣的看閒的人,他向我們輕輕地說:「別進這個胡同!」我們莫名其妙地依從 了他,走到第二個胡同進去;這才真脫險了!後來知道衛隊有搶劫的事(不僅報載,有人親 見),又有用槍柄,木棍,大刀,打人,砍人的事,我想他們一定就在我們沒走進的那條胡 同裡做那些事!感謝那位看閒的人!衛隊既在場內和門外放槍,還覺殺的不痛快,更攔著路 邀擊;其洩忿之道,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了!區區一條生命,在他們眼裡,正和一根草,一堆 馬糞一般,是滿不在乎的!所以有些人雖倖免於槍彈,仍是被木棍,槍柄打傷,大刀砍傷; 而魏士毅女士竟死於木棍之下,這真是永久的戰慄啊!據燕大的人說,魏女士是於逃出門時 被一個衛兵從後面用有楞的粗大棍兒兜頭一下,打得腦漿迸裂而死!我不知她出的是哪一個 門,我想大約是西門吧。因為那天我在西直門的電車上,遇見一個高工的學生,他告訴我, 他從西門出來,共經過三道門(就是海軍部的西轅門和陸軍部的東西轅門),每道門皆有衛 隊用槍柄,木棍和大刀向逃出的人猛烈地打擊。他的左臂被打好幾次,已不能動彈了。我的 一位同事的兒子,後腦被打平了,現在已全然失了記憶;我猜也是木棍打的。受這種打擊而 致重傷或死的,報紙上自然有記載;致輕傷的就無可稽考,但必不少。所以我想這次受傷的 還不止二百人!衛隊不但打人,行劫,最可怕的是剝死人的衣服,無論男女,往往剝到只剩 一條褲為止;這只要看看前幾天《世界日報》的照相就知道了。就是不談什麼「人道」,難 道連國家的體統,「臨時執政」的面子都不顧了麼;段祺瑞你自己想想吧!聽說事後執政府 乘人不知,已將死屍掩埋了些,以圖遮掩耳目。這是我的一個朋友從執政府裡聽來的;若是 的確,那一定將那打得最血肉模糊的先掩埋了。免得激動人心。但一手豈能盡掩天下耳目 呢?我不知道現在,那天去執政府的人還有失蹤的沒有?若有,這個消息真是很可怕的!
  這回的屠殺,死傷之多,過於五卅事件,而且是「同胞的槍彈」,我們將何以間執別人 之口!而且在首都的堂堂執政府之前,光天化日之下,屠殺之不足,繼之以搶劫,剝屍,這 種種獸行,段祺瑞等固可行之而不恤,但我們國民有此無臉的政府,又何以自容於世界!— —這正是世界的恥辱呀!我們也想想吧!此事發生後,警察總監李鳴鐘匆匆來到執政府,說 「死了這麼多人,叫我怎麼辦?」他這是局外的說話,只覺得無善法以調停兩間而已。我們 現在局中,不能如他的從容,我們也得問一問:「死了這麼多人,我們該怎麼辦?」
  1926年3月23日作屠殺後五天寫完(原載1926年3月29日《語絲》第7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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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悼何一公君1
  1何一公,即何鴻烈,清華學生,時任《清華週刊》總編輯,浙江溫州人,「凡愛 國運動,靡不參與」,1926年「三一八」慘案中受傷,同年12月上旬舊傷復發,12 月30日逝世。——編者
  一公初病的一禮拜,有一天,他的同鄉夏君匆匆地和我說:「一公病了;他請你給週刊 幫忙。」那時我正要上課,不曾詳問病情;以為總不過是尋常的病罷了。到了那禮拜六的傍 晚,李健吾君因事找我,由他的稿子說到一公的病;我才知道一公的病很厲害,不過那兩日 已好些了。我和健吾約了晚飯後去看他。晚飯後我到醫院去時,聽差告訴我他已搬到協和醫 院去了。這使我吃了一驚,因為總是病又厲害了才到協和去的!我於是想下一個禮拜六進城 去看他;那裡知道他到禮拜四便和我們撒手了!禮拜日的早上,我卻去參加他的殯式,這真 如做夢一般。
  一公逝世的消息,是禮拜四那晚上,李惟果君在圖書館樓上告訴我的。那時我剛從一個 宴會回來,正在圖書館檢書;李君突然跑來和我說:「先生,你知道何鴻烈已死了?」我怔 了一怔,覺得人間哀樂,真不可測,黯然而已。李君說他們這一級很不幸,周明群君之後, 又弱了一個;而且兩個都很不錯!他說他們同級前回議紀念冊事,大家說將這本紀念冊「致 獻」於周明群君;並說這該是最後的可以「致獻」的一個人了。誰知道還有何君呢?李君又 說,一公初病時,他去看他,曾和他開玩笑道:「一公先生病了;幾時死?我們好預備輓聯 與祭文。」一公也笑道:「好,你快預備吧。」這些也竟都成了讖語,真是夢想不到的。
  一公的死,誰也夢想不到的!便是他自己病著時,也想不到的!舉殯那一天,他的同鄉 葉君告訴我,他不曾有一句遺言;他們曾幾次試探,他始終沒有覺得似的。他,一個活潑潑 的少年,哪裡會想到他竟要和死神見面呢?他真是一個活潑的人,又是一個極和藹的人。他 的死,凡相識的都同聲悼惜;我想他是會被人常常記著的。
  一公最會談話。前年暑假後,我初到清華,同學中第一個來和我談話的是他,我第一個 認識的同學也是他。這因他是溫州人,而我在溫州教過書,所以我一到他就來看我。那是一 個晚上;我們足談了兩個鐘頭。所談的題目,我已不能記起,大約牽連得很遠的。我只記著 他的話和他談話的神氣都是很有趣的。以後他還和我長談過一兩回。有一回,孫春台君到清 華來畫菊花,住了一禮拜。他和一公也是朋友。一公晚上常來找他談話;我只記得有一回他 談到兩點鐘才回宿舍去。第二天春台告訴我,他談的是戲劇與政治,他將來所要專攻的,也 就是這兩科,他愛好戲劇,我是早知道的;他有志於政治,我是這回才曉得的。但他平常談 話,實在是說到戲劇時多。
  他的愛好戲劇,愛好文學,似乎過於政治;我總是這樣想。這由同學給他的「莎士比 亞」的評號可以證明。他對於戲劇真是熱心。他編過幾種劇本,但我沒有細看過;我在前年 本校國慶慶祝會中,看過他編撰兼導演的一個戲。他後來雖謙遜著說不好,我覺得實是不錯 的。他對於本校的演劇,有種種計劃;因缺乏幫助,都還未能實現。但李健吾君告我,一公 病前還和他說,在最近的期間內,一定要演一回戲。現在是什麼都完了!一公論戲劇,論文 學,常有精警的話。去年暑假回南,我和他同船。有一晚,我們都在憑欄看月:月是正圓 時,銀光一片;下面是波濤澎湃,浪花不時地捲上,打得我們身上都濕了。一公和我談論自 然與創作;他的話都是很有份量的。
  李惟果君告我,一公病前和他談起最近的計劃:說畢業後打算和他的未婚夫人去法國住 兩年;一九二九年回國應本校第一次留美公開考試,再到美國去。他的計劃與志願都好,但 現在只是「虛空的虛空」罷了。我們又能說些什麼呢?一公殮時,面上似乎還帶著生時的微 笑,我們知道他現在又怎麼想呢?
  (原載1927年1月14日《清華週刊》何君鴻烈士紀念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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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哪裡走
  吳萍郢火栗四君近年來為家人的衣食,為自己的職務,日日地忙著,沒有坐下閒想的工夫;心裡似乎什 麼都有,又似乎什麼都沒有。萍見面時,常歎息於我的沉靜;他斷定這是退步。是的,我有 兩三年不大能看新書了,現在的思想界,我竟大大地隔膜了;就如無源的水一樣,教它如何 能夠滔滔地長流呢?幸而我還不斷地看報,又住在北京,究竟不至於成為與世隔絕的人。況 且魯迅先生說得好:「中國現在是一個進向大時代的時代。」無論你是怎樣的小人物,這時 代如閃電般,或如游絲般,總不時地讓你瞥著一下。它有這樣大的力量,決不從它巨靈般的 手常中放掉一個人;你不能不或多或少感著它的威脅。大約因為我現在住著的北京,離開時 代的火焰或漩渦還遠的緣故吧,我還不能說清這威脅是怎樣;但心上常覺有一點除不去的陰 影,這卻是真的。我是要找一條自己好走的路;只想找著「自己」好走的路罷了。但哪裡走 呢?或者,哪裡走呢!
  我所彷徨的便是這個。
  說「哪裡走?」是還有路可走;只須選定一條便好。但這也並不容易,和舊來所謂立志 不同。立志究竟重在將來,高遠些,空泛些,是無妨的。現在我說選路,卻是選定了就要舉 步的。在這時代,將來只是「浪漫」,與過去只是「腐化」一樣。它教訓我們,靠得住的只 是現在,內容豐富的只是現在,值得拚命的只是現在;現在是力,是權威,如鋼鐵一般。但 像我這樣一個人,現在果然有路可走麼?果然有選路的自由與從容麼?我有時懷疑這個 「有」,於是乎悚然了:哪裡走呢!舊小說裡寫勇將,寫俠義,當追逼或圍困著他們的對手 時,往往斷喝一聲道,「往哪裡走!」這是說,沒有你走的路,不必走了;快快投降,遭擒 或受死吧。投降等也可以說是路,不過不是對手所欲選擇的罷了。我有時正感著這種被迫 逼,被圍困的心情:雖沒有身臨其境的慌張,但覺得心上的陰影越來越大,頗有些惘惘然。
  三個印象我知道這種心情的起原。春間北來過上海時,便已下了種子;以後逐漸發育,直至今 日,正如成蔭的大樹,根株蟠結,不易除去。那時上海還沒有革命呢;我不過遇著一個電車 工人罷工的日子。我從寶山路口向天後宮橋走,街沿上擠擠挨挨滿是人;這在平常是沒有 的。我立刻覺著異樣;雖然是晴天,卻像是過著梅雨季節一般。後來又坐著人力車,由二洋 涇橋到海寧路,經過許多熱鬧的街市。如密雲似的,如波浪似的,如火焰似的,到處擾熱攘 攘的行人;人力車得委婉曲折地穿過人叢,拉車的與坐車的,不由你不耐著性兒。我坐在車 上,自然不要自己掙扎,但看了人群來來往往,前前後後,進進退退地移動著,不禁也暗暗 地代他們出著力。這頗像美國式足球戰時,許多壯碩的人壓在一個人身上,成了肉堆似的; 我感著窒息一般的緊張了。就是那天晚上,我遇著郢。我說上海到底和北京不同;從一方面 說,似乎有味得多——上海是現代。郢點點頭。但在上海的人,那時怕已是見慣了吧;讓諦 知道,又該說我「少見多怪」了。
  第二天是我動身的日子,火來送我。我們在四馬路上走著,從上海談到文學。火是個深 思的人。他說給我將著手的一篇批評論文的大意。他將現在的文學,大別為四派。一是反語 或冷嘲;二是鄉村生活的描寫;三是性慾的描寫;四是所謂社會文學,如記一個人力車伕挨 巡捕打,而加以同情之類。他以為這四種都是Pet#y Bourgeoisie1的文 學。一是說說閒話。二是寫人的愚癡;自己在圈子外冷眼看著。四雖意在為Proleta riat2說話,但自己的階級意識仍脫不去;只算「發政施仁」的一種變相,只算一種廉 價的同情而已。三所寫的頹廢的心情,仍以Bourgeoisie3的物質文明為背景, 也是Pet#y Bourgeoisie的產物。這四派中,除第三外,都除外自己說 話。火不贊成我們的文學除外自己說話;他以為最親切的還是說我們自己的話。至於所謂社 會文學,他以為竟毫無意義可言。他說,Bourgeoisie的滅亡是時間問題,Pe t#y Bourgeoisie不用說是要隨之而去的。一面Proletariat已 漸萌芽蠢動了;我們還要用那養尊處優,豐衣足食(自然是比較的說法)之餘的幾滴眼淚, 去代他們申訴一些浮面的,似是而非的疾苦,他們的不屑一顧,是當然。而我們自己已在向 滅亡的途中,這種不干己的呼籲,也用它不著。所以還是說自己的話好。他說,我們要盡量 表現或暴露自己的各方面;為圖一個新世界早日實現,我們這樣促進自己的滅亡,也未嘗沒 有意義的。「促進自己的滅亡」,這句話使我竦然;但轉念到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的時候, 我又爽然自失。與火相別一年,不知如何,他還未將這篇文寫出;我卻時時咀嚼他那末一句 話。
  1英文:小資產階級。
  2英文:無產階級。
  3英文:資產階級。
  到京後的一個晚上,栗君突然來訪。那是一個很好的月夜,我們沿著水塘邊一條幽僻的 小路,往復地走了不知幾趟。我們緩緩地走著,快快地談著。他是勸我入黨來的。他說像我 這樣的人,應該加入他們一夥兒工作。工作的範圍並不固定;政治,軍事固然是的,學術, 文學,藝術,也未嘗不是的——盡可隨其性之所近,努力做去。他末了說,將來怕離開了 黨,就不能有生活的發展;就是職業,怕也不容易找著的。他的話是很懇切。當時我告訴他 我的躊躇,我的性格與時代的矛盾;我說要和幾個熟朋友商量商量。後來萍說可以不必;郢 來信說現在這時代,確是教人徘徊的;火的信也說將來必須如此時再說吧。我於是只好告訴 栗君,我想還是暫時超然的好。這超然究竟能到何時,我毫無把握。若能長此超然,在我倒 是佳事。但是,若不能呢?我因此又迷糊著了。
  時代與我這時代是一個新時代。時代的界限,本是很難畫出的;但我有理由,從十年前起算這時 代。在我的眼裡,這十年中,我們有著三個步驟:從自我的解放到國家的解放,從國家的解 放到Class Struggle1;從另一面看,也可以說是從思想的革命到政治的革 命,從政治的革命到經濟的革命。我說三個步驟,是說它們先後相承的次序,並不指因果關 系而言;論到因果關係,是沒有這麼簡單的。實在,第二,第三兩個步驟,只包括近一年來 的時間;說以前九年都是醞釀的時期,或是過渡的時期,也未嘗不可。在這三個步驟裡,我 們看出顯然不同的兩種精神。在第一步驟裡,我們要的是解放,有的是自由,做的是學理的 研究;在第二,第三步驟裡,我們要的是革命,有的是專制的黨,做的是軍事行動及黨綱, 主義的宣傳。這兩種精神的差異,也許就是理想與實際的差異。
  1英文:階級鬥爭。
  在解放的時期,我們所發見的是個人價值。我們詛咒家庭,詛咒社會,要將個人抬在一 切的上面,作宇宙的中心。我們說,個人是一切評價的標準;認清了這標準,我們要重新說 不定一切傳統的價值。這時是文學,哲學全盛的日子。雖也有所謂平民思想,但只是偶然的 憐憫,適成其為慈善主義而已。社會科學雖也被重視,而與文學,哲學相比,卻遠不能及。 這大約是經濟狀況劇變的緣故吧,三四年來,社會科學的書籍,特別是關於社會革命的,銷 場漸漸地增廣了,文學,哲學反倒被壓下去了;直到革命爆發為止。在這革命的時期,一切 的價值都歸於實際的行動;軍士們的槍,宣傳部的筆和舌,做了兩個急先鋒。只要一些大同 小異的傳單,小冊子,便已足用;社會革命的書籍亦已無須,更不用提什麼文學,哲學了。 這時期「一切權力屬於黨」。在理論上,不獨政治,軍事是黨所該管;你一切的生活,也都 該黨化。黨的律是鐵律,除遵守與服從外,不能說半個「不」字,個人——自我——是渺小 的;在黨的範圍內發展,是認可的,在黨的範圍外,便是所謂「浪漫」了。這足以妨礙工 作,為黨所不能容忍。幾年前,「浪漫」是一個好名字,現在它的意義卻只剩了諷刺與詛 咒。「浪漫」是讓自己蓬蓬勃勃的情感盡量發洩,這樣擴大了自己。但現在要的是工作,蓬 蓬勃勃的情感是無訓練的,不能發生實際效用;現在是緊急的時期,用不著這種不緊急的東 西。持續的,強韌的,有組織的工作,在理知的權威領導之下,向前進行:這是今日的教 義。黨便是這種理知的權威之具體化。黨所要求於個人的是犧牲,是無條件的犧牲。一個人 得按著黨的方式而生活,想自出心裁,是不行的。
  現在革命的進行雖是混亂,有時甚至失掉革命的意義;但在暗中Class Stru g#le似乎是很激烈的。只要我們承認事實,無論你贊成與否,這Strug#le是不 斷地在那邊進行著的。來的終於要來,無論怎樣詛咒,壓迫,都不中用。這是一個世界波 浪。固然,我絲毫不敢說這Strug#le,便是就中國而言,何時結束,怎樣結束;至 於全世界,我更無從懸揣了。但這也許是杞憂吧?我總預想著我們階級的滅亡,如火所說。 這滅亡的到來,也許是我所不及見,但昔日的我們的繁榮,漸漸往衰頹的路上走,總可以眼 睜睜看著的。這衰頹不能盼望在平和的假裝下度了過去;既說Strug#le,到了短兵 相接的時候,說不得要露出猙獰的面目,毒辣的手段來的。槍與炸彈和血與肉打成一片的時 候,總之是要來的。近來廣州的事變,殺了那麼些人,燒了那麼些家屋,也許是大恐怖的開 始吧!
  自然,我們說,這種破壞是殘忍的,只是殘忍的而已!我們說,那一些人都是暴徒,他 們毀掉了我們最好的東西——文化!「我們詛咒他們!」「我們要復仇!」但這是我們的 話,用我們的標準來評定的價值;而我們的標準建築在我們的階級意識上,是不用說的。他 們是,在企圖著打倒這階級的全部,倘何有於區區評價的標準?我們的詛咒與怨毒,只是 「我們的」詛咒與怨毒,他們是毫無認識的必要的。他們可以說,這是創造一個新世界的必 要的歷程!他們有他們評價的標準,他們的階級意識反映在裡邊,也自有其理論上的完成。 我們只是詛咒,怨毒,都不相干;要看總Strug#le如何,才有分曉。不幸我覺得我 們Strug#le的力量,似已微弱;各方面自由的,自私的發展,失了集中的陣勢。他 們卻是初出柙的猛虎,一切不顧忌地拚命上前肉搏;真專制的紀律將他們凝結成鐵一般的力 量。現在雖還沒有充足的經驗,屢次敗退下去;但在這樣社會制度與情形之下,他們的人是 只有一天天激增起來,勢力愈積愈厚;暫時的挫折與犧牲,他們是未必在意的。而我們的基 礎,我雖然不願意說,勢所必至,會漸漸空虛起來;正如一座老建築,雖然時常修葺,到底 年代多了,終有被風雨打得坍倒的一日!那時我們的文化怎樣?該大大地變形了吧?我們自 然覺得可惜;這是多麼空虛和野蠻呀!但事實不一定是空虛和野蠻,他們將正欣幸著老朽的 打倒呢!正如歷史上許多文化現已不存在,我們卻看作當然一般,他們也將這樣看我們吧? 這便是所謂「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我們看君政的消滅,當作快事,他們看民治的消 滅,也當一樣當作快事吧?那時我們滅亡,正如君主滅恨一般,在自然的眼裡,正是一件稀 松大平常的事而已。
  我們的階級,如我所預想的,是在向著滅亡走;但我為什麼必得跟著?為什麼不革自己 的命,而甘於作時代的落伍者?我為這件事想過不止一次。我解剖自己,看清我是一個不配 革命的人!這小半由於我的性格,大半由於我的素養;總之,可以說是運命規定的吧。—— 自然,運命這個名詞,革命者是不肯說的。在性格上,我是一個因循的人,永遠只能跟著而 不能領著;我又是沒有定見的人,只是東鱗西爪地漁獵一點兒;我是這樣地愛變化,甚至說 是學時髦,也可以的。這種性格使我在許多情形裡感著矛盾;我之所以已到中年而百無一成 者,以此。一面我雖不是生在什麼富貴人家,也不是生在什麼詩禮人家,從來沒有闊過是真 的;但我總不能不說是生在Petty Bourgeoisie裡。我不是個突出的人, 我不能超乎時代。我在Petty Bourgeoisie裡活了三十年,我的情調,嗜 好,思想,論理,與行為的方式,在在都是Petty BourDgeoisie的;我 徹頭徹尾,淪肌浹髓是Petty Bourgeoisie的。離開了Petty Bo urgeoisie,我沒有血與肉。我也知道有些年歲比我大的人,本來也在Petty  Bourgeoisie裡的,竟一變到Proletariat去了。但我想這許是天 才,而我不是的;這許是投機,而我也不能的。在歧路之前,我只有彷徨罷了。我並非迷信 著Pet#y Bourgeoisie,只是不由你有些捨不下似的,而且事實上也不能 舍下。我是生長在都市裡的,沒有扶過犁,拿過鋤頭,沒有曝過毒日,淋過暴雨。我也沒有 鋸過木頭,打過鐵;至於運轉機器,我也毫無訓練與忍耐。我不能預想這些工作的趣味;即 使它們有一種我現在還不知道的趣味,我的體力也太不成,終於是無緣的。況且妻子兒女一 大家,都指著我活,也不忍丟下了走自己的路。所以我想換一個生活,是不可能的,就是, 想軋入Proletariat,是不可能的。從一面看,可以說我大半是不能,小半還是 不為;但也可以說,因了不能,才不為的。沒有新生活,怎能有新的力去破壞,去創造?所 以新時代的急先鋒,斷斷沒有我的份兒!但是我要活,我不能沒有一個依據;於是回過頭 來,只好「敝帚自珍」。自然,因果的輪子若急轉直下,新局面忽然的來,我或者被驅迫著 去做那些不能做的工作,也未可知。那時怎樣?我想會累死的!若反抗著不做,許就會餓死 的。但那時一個階級已在滅亡,一個人又何足輕重?我也大可不必蠍蠍螫螫地去顧慮了罷。
  Proletariat 在革命的進行中,容許所謂Pet#y BourDgeo isie同行者;這是我也有資格參加的。但我又是個十二分自私的人;老實說,我對於自 己以外的人,竟是不大有興味顧慮的。便是妻子,兒女,也大半因了「生米已成熟飯」,才 不得不用了廉價的同情,來維持著彼此的關係的。對於ProleDtariat,我所能 有的,至多也不過這種廉價的同情罷了,於他們絲毫不能有所幫助。火說得好:同情是非革 命;嚴格論之,非革命簡直可以說與反革命同科!至於比同情進一步,去參加一些輕而易舉 的行動,在我卻頗為難。一個連妻子,兒女都無心照料的人,哪能有閒情,餘力去顧到別的 在他覺著不相干的人呢?況且同行者也只是搖旗吶喊,領著的另有其人。他們只是跟著,遠 遠地跟著;一面自己的階級性還保留著。這結果仍然不免隨著全階級的滅亡而滅亡,不過可 以晚一些罷了。而我懶惰地躲在自己的階級裡,以懶惰的同情自足,至多也只是滅亡。以自 私的我看來,同一滅亡,我也就不必拗著自己的性兒去同行什麼了。但為了自己的階級,挺 身與Proletariat去Struggle的事,自然也決不會有的。我若可以說是 反革命,那是在消極的意義上。我是走著衰弱向滅亡的路;即使及身不至滅亡,我也是個落 伍者。隨你怎樣批評,我就是這樣的人。
  我們的路活在這時代的中國裡的,總該比四萬萬還多——BourDgeoisie與Pet# y Bourgeoisie的人數,總該也不少。他們這些人怎麼活著?他們走的是哪些 路呢?我想那些不自覺的,暫時還在跟著老路走。他們或是迷信著老路,如遺老,紳士等; 或是還沒有發現新路,只盲目地照傳統做著,如窮鄉僻壤的農工等——時代的波浪還沒有猛 烈地向他們衝去,他們是不會意識著什麼新的需要的。但遺老,紳士等的日子不多,而時代 的洪流終於要氾濫到淹沒了地上每一個細孔;所以這兩種在我看都只是暫時的。我現在所要 提出的,卻是除此以外的人;這些人大半是住在都市裡的。他們的第一種生活是政治,革命 的或反革命的。這相反的兩面實以階級為背景,我想不用諱言。以現在的形勢論:一方面雖 還只在零碎StrugDgle,卻有一個整齊戰線;另一方面呢,雖說是總動員,卻是分 裂了旗幟各自拿著一塊走,多少仍帶著封建的精神的。他們戰線的散漫參差,已漸漸顯現出 來了。暫時的成敗,我固然不敢說;但最後的運命,似乎是已經決定了的,如上文所論。
  我所要申述的,是這些人的另一種生活——文化。這文化不用說是都市的。說到現在中 國的都市,我覺得最熱鬧的,最重要的,是廣州,漢口,上海,北京四處,南京雖是新都, 卻是直到現在,似乎還單調得很;上海實在比南京重要得多,即以政治論,也是如此,看幾 月來的南方政局可知。若容我粗枝大葉地區分,我想說廣州,漢口是這時代的政治都市;上 海,北京雖也是政治都市,但同時卻代表著這時代的文化,便與廣州,漢口不同。它們是這 時代的兩個文化中心。我不想論政治,故也不想論廣州,漢口;況且我也不熟悉這兩個都 市,遺跡都還不曾一到呢。北京是我兩年來住居的地方,見聞自然較近些。上海的新氣象, 我雖還沒有看見,但從報紙,雜誌上,從南來的友人的口中,也零零碎碎知道了一點兒。我 便想就這兩處,指出我說的那些人在走著那些路。我並不是板起臉來裁判,只申述自己的感 想而已;所知的雖然簡陋,或者也還不妨的。
  在舊時代正在崩壞,新局面尚未到來的時候,衰頹與騷動使得大家惶惶然。革命者是無 意或有意造成這惶惶然的人,自然是例外。只有參加革命或反革命,才能解決這惶惶然。不 能或不願參加這種實際行動時,便只有暫時逃避的一法。這是要了平和的假裝,遮掩住那惶 惶然,使自己麻醉著忘記了去。享樂是最有效的麻醉劑;學術,文學,藝術,也是足以消滅 精力的場所。所以那些沒法奈何的人,我想都將向這三條路裡躲了進去。這樣,對於實際政 治,便好落得個不聞理亂。雖然這只是暫時的,到了究竟,理亂總有使你不能不聞的一天; 但總結賬的日子既還沒有到來,徒然地惶惶然,白白地耽擱著,又算什麼呢?樂得暫時忘 記,做些自己愛做的事業;就是將來輪著滅亡,也總算有過稱心的日子,不白活了一生。這 種情形是歷史的事實;我想我們現在多少是在給這件歷史的事實,提供一個新例子。不過我 得指出,學術,文學,藝術,在一個興盛的時代,也有長足的發展的,那是個順勢,不足為 奇;在現在這樣一個衰頹或交替的時代,我們卻有這樣畸形的發展,是值得想一想的。
  上海本是享樂的地方;所謂「十里洋場」,常為人所艷稱。它因商業繁盛,成了資本集 中的所在,可以說是Bourgeoisie的中國本部;一面因國際交通的關係,輸入西 方的物質文明也最多。所以享樂的要求比別處都迫切,而享樂的方法也日新月異。這是向來 的情形。可是在這號為兵連禍結,民窮財盡的今日,上海又如何?據我所知,革命似乎還不 曾革掉了什麼;只有踵事增華,較前更甚罷了。如大華飯店和雲裳公司等處的生涯鼎盛,可 見Bourgeoiseie與Pet#y Bourgeoisie的瘋狂;賄,假使我 所聞的不錯,雲裳公司還是由幾個Pet#y Bourgeoisie的名士主持著,在 這回革命後才開起來的。他們似乎在提供著這種享樂的風氣。假使衣食住可以說是文化的一 部分,大華飯店與雲裳公司等,足可代表上海文化的一面。你說這是美化的人生。但懂得這 道理的,能有幾人?還不是及時行樂,得過且過的多!況且如此的美化人生,是不是帶著階 級味?然而無論如何,在最近的將來,這種情形怕只有蒸蒸日上的。我想,這也許是我們的 時代的迴光反照吧?北京沒有上海的經濟環境,自然也沒有她的繁華。但近年來南化與歐化 ——南化其實就是上海化,上海化又多半是歐化;總之,可說是Bourgeoisie化 ——一天比一天流行。雖還只跟著上海走,究竟也跟著了;將來的運命在,這一點上,怕與 上海多少相同。
  但上海的文化,還有另外重要的一面,那是文學。新文學的作家,有許多住在上海;重 要的文學集團,也多在上海——現在更如此。近年又開了幾家書店,北新,開明,光華,新 月等——出的文學書真不少,可稱一時之盛。北京呢,算是新文學的策源地,作家原也很 多;兩三年來,有現代評論,語絲,可作重要的代表。而北新總局本在北京;她又介紹了不 少的新作家。所以頗有興旺之象。不料去年現代評論,語絲先後南遷,北新被封閉,作家們 也紛紛南下觀光,一時頓覺寂寞起來。現在只剩未名,古城等幾種刊物及古城書店,暫時支 撐這個場面。我想,北京這樣一個『古城』,這樣一個大都會,在這樣的時代,斷不會長遠 寂寞下去的。
  新文學的誕生,引起了思想的革命;這是近十年來這新時代的起頭——所以特別有著廣 大長遠的勢力。直到兩三年前,社會革命的火焰漸漸燃燒起來,一般青年都預想著革命的趣 味;這時候所有的是忙碌和緊張,欣賞的閒情,只好暫時擱起。他們要的是實行的參考書; 社會革命的書籍的流行,一時超過了文學;直到這時候,文學的風起雲湧的聲勢,才被蓋了 下去。記得前年夏天在上海,《我們的六月》剛在亞東出版。郢有一天問我銷得如何?他接 著說,現在怕沒有多少人要看這種東西了吧?這可見當時風氣的一斑了。但是很奇怪,在革 命後的這一年間,文學卻不但沒有更加衰落下去,反像有了復興的樣子。只看一看北新,開 明等幾書店新出版的書籍目錄,你就知道我的話不是無稽之談。更奇怪的,社會革命燒起了 火焰以後,文學因為是非革命的,是不急之務,所以被擱置著;但一面便有人提供革命文 學。革命文學的呼聲一天比一天高,同著熱情與切望。直到現在,算已是革命的時代,這種 文學在理在勢,都該出現了;而我們何以還沒有看見呢?我的見聞淺陋,是不用說的;但有 熟悉近年文壇的朋友與我說起,也以千呼萬喚的革命文學還不出來為奇。一面文學的復興卻 已成了事實;這復興後的文學又如何呢?據說還是跟著從前Pet#y Bourgeoi sie的系統,一貫地發展著的。直到最近,才有了描寫,分析這時代革命生活的小說;但 似乎也只能算是所謂同行者的情調罷了。真正的革命文學是,還沒有一些影兒,不,還沒有 一些信兒呢!
  這自然也有辯解。真正革命的階級是只知道革命的:他們的眼,見的是革命,他們的 手,做的是革命;他們忙碌著,緊張著,革命是他們的全世界。文學在現在的他們,還只是 不相干的東西。再則,他們將來雖勢所必至地需要一種文學——許是一種宣傳的文學——, 但現在的他們的趣味還浮淺得很,他們的喉舌也還笨拙得很,他們是不能創作出什麼來的。 因此,在這上面暫時留下了一段空白。而Pet#y BourDgeoisie,在革命 的前夜,原有很多人甘心丟了他們的學術,文學,藝術,想去一試身手的;但到了革命開始 以後,真正去的是那些有充足的力量,有濃厚的興趣的。此外的大概觀望一些時,感到自己 的缺乏,便廢然而返了。他們的精神既無所依據,自然只有回到學術,文學,藝術的老路上 去,以避免那惶惶然的襲來。所以文學的復興,也是一種當然。一面革命的書籍似乎已不如 前幾年的流行;這大約因為革命的已去革命,不革命的也已不革命了的緣故吧。因而文學書 的需要的增加,也正是意中事。但時代潮流所激盪,加以文壇上革命文學的絕叫,描寫革命 氣氛的作品,現在雖然才有端倪,此後總該漸漸地多起來的吧。至於真正的革命文學,怕不 到革命成功時,不會成為風氣。在相反的方向,因期待過切,忍耐過久而失望,絕望,因而 詛咒革命的文學,我想也不免會有的,雖然不至於太多。總之,無論怎樣發展,這時代的文 學裡以惶惶然的心情做骨子的,Pet#y Bourgeoisie的氣氛,是將愈過愈 顯然的。
  胡適之先生真是個開風氣的人;他提倡了新文學,又提倡新國學。陳西瀅先生在他的 《閒話》裡,深以他正向前走著,忽又走了回去為可惜。但我以為這不過是思想解放的兩 面,都是疑古與貴我的精神的表現。國學成為一個新運動,是在文學後一兩年。但這原是我 們這爿老店裡最富裕的貨色,而且一向就有許多人捧著;現在雖加入些西法,但國學到底是 國法,所以極合一般人的脾胃。我說「一般人」,因為從前的國學還只是一部分人的專業, 這一來卻成為普遍的風氣,青年們也紛紛加入,算是時髦的東西了。這一層胡先生後來似頗 不以為然。他前年在北大研究所國學門懇親會的席上,曾說研究國學,只是要知道「此路不 通」,並不是要找出新路;而一般青年丟了要緊的工夫不做,都來擁擠在這條死路上,真是 很可惜的。但直到現在,我們知道,研究學術原不必計較什麼死活的;所以胡先生雖是不以 為然,風氣還是一直推移下去。這種新國學運動的方向,我想可以胡先生的「歷史癖與考據 癖」一語括之。不過現在這種「歷史癖與考據癖」要用在一切國故上,決不容許前人尊經重 史的偏見。顧頡剛先生在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週刊的《一九二六始刊詞》裡,說這個意思 最是明白。這是一個大解放,大擴展。參加者之多,這怕也是一個重要原因。這運動盛於北 京,但在上海也有不小的勢力。它雖然比新文學運動起來得晚些,而因了固有的優勢與新增 的範圍,不久也就趕上前去,駸駸乎與後者並駕齊驅了。新文學銷沉的時候,它也以相同的 理由銷沉著,但現在似乎又同樣地復興起來了——看年來新出版的書目,也就可以知道的。 國學比文學更遠於現實;擔心著政治風的襲來的,這是個更安全的逃避所。所以我猜,此後 的參加者或者還要多起來的。
  此外還有一件比較小的事,這兩年住在北京的人,不論留心與否,總該覺著的。這就是 繪畫展覽會,特別是國畫展覽會。你只要常看報,或常走過中山公園,就會一次兩次地看見 這種展覽會的記載或廣告的。由一而再,再而三的展覽,我推想高興去看的人大約很多。而 國畫的售值不斷地增高,也是另一面的證據。上海雖不及北京熱鬧,但似乎也常有這種展覽 會,不過不偏重國畫罷了。最近我知道,就有陶元慶先生,劉海粟先生兩個展覽會,可以作 例。藝術與文學,可以說同是象牙塔中的貨色;而藝術對於政治,經濟的影響,是更為間接 些,因之,更為安靜些。所以這條路將來也不會冷落的。但是藝術中的繪畫何以獨盛?國畫 又何以比洋畫盛?我想,國畫與國學一樣,在社會裡是有根柢的,是合於一般人脾胃的。可 是洋畫經多年的提倡與傳習,現在也漸能引起人的注意。所以這回「海粟畫展」,竟有人買 他的洋畫去收藏的。(見北京《晨報·星期畫報》)至於同是藝術的音樂,戲劇,則因人 才,設備都欠缺,故無甚進展可言。國樂,國劇雖有多大的勢力,但當作藝術而加以研究 的,直到現在,也還極少。
  這或者等待著比較的研究,也未可知。
  這是我所知的,上海,北京的Bourgeoisie,與Pet#y Bourge oisie裡的非革命者——特別是這種人——現在所走的路。自然,科學,藝術的範圍極 廣,將來的路也許會多起來。不過在這樣擾攘的時代,那些在我們社會裡根柢較淺,又需要 浩大的設備的,如自然科學,戲劇等,怕暫時總還難成為風氣吧?——我說的雖是上海,北 京,但相信可以代表這時代精神的一面——文化。我們若可以說廣州,漢口是偏在革命的一 面,上海,北京便偏在非革命的一面了。這種大都市的生活樣式,正如高屋建瓴水,它的影 響會迅速地伸張到各處。你若承認從前京式的靴鞋,現在上海式裝束的勢力,你就明白現在 上海,北京的風氣,將會並且已經怎樣瀰漫到別的地方了。
  在這三條路裡,我將選擇哪一條呢?我慚愧自己是個「愛博而情不專」的人;雖老想著 只選定一條路,卻總丟不下別的。我從前本是學哲學的,而同時捨不下文學。後來因為自己 的科學根柢太差,索性丟開了哲學,走向文學方面來。但是文學的範圍又怎樣大!我是一直 隨隨便便,零零碎碎地讀些,寫些,不曾認真做過什麼工夫。結果是只有一點兒——一點兒 都沒有!駁雜與因循是我的大敵人。現在年齡是加長了,又遇著這樣「動搖」的時代,我既 不能參加革命或反革命,總得找一個依據,才可姑作安心地過日子。我是想找一件事,鑽了 進去,消磨了這一生。我終於在國學裡找著了一個題目,開始像小兒的學步。這正是望「死 路」上走;但我樂意這麼走,也就沒有法子。不過我又是個樂意弄弄筆頭的人;雖是當此危 局,還不能認真地嚴格地專走一條路——我還得要寫些,寫些我自己的階級,我自己的過, 現,未三時代。一勁兒悶著,我是活不了的。胡適之先生在《我的歧路》裡說:「哲學是我 的職業,文學是我的娛樂」;我想套著他的調子說:「國學是我的職業,文學是我的娛 樂。」這便是現在我走著的路。至於究竟能夠走到何處,是全然不知道,全然沒有把握的。 我的才力短,那不過走得近些罷了;但革命期的破壞若積極進行,報紙所載的遠方可怕的事 實,若由運命的指揮,漸漸地逼到我住的所在,那麼,我的身家性命還不知是誰的,還說什 麼路不路!即使身家性命保全了,而因生計窘迫的關係,也許讓你不得不把全部的精力專用 在衣食住上,那卻是真的「死路」。實在也說不上什麼路不路!此外,革命若出乎意表地迅 速地成了功,我們全階級的沒落就將開始,那是更用不著說什麼路的!但這一層究竟還是 「出乎意表」的事,暫可不論;以上兩層卻並不是渺茫不可把捉的,浪漫的將來,是從現在 的事實看,說來就「來了」的。所以我雖定下了自己好走的路,卻依舊要慮到「哪裡走?」 「哪裡走!」兩個問題上去!我也知道這種憂慮沒有一點用,但禁不住它時時地襲來;只要 有些餘暇,它就來盤據心頭,揮也揮不去。若許我用一個過了時的名字,這大約就是所謂 「煩悶」吧。不過前幾年的煩悶是理想的,浪漫的,多少可以溫馨著的;這時代的是,加以 我的年齡,更為實際的,糾紛的。我說過陰影,這也就是我的陰影。我想,便是這個,也該 是向著滅亡走的我們的運命吧?
  1928年2月7日作(原載1928年3月《一般》第四卷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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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悼王善瑾君
  我與王善瑾君相處確只一年,但知道他是一個勤苦好學而又具有正確判斷力的人。
  他現在死了!他的朋友告訴我他的死信的時候,真使我失驚:這樣一個有為的青年,竟 這樣草草完了他的一生!生死的道理,真是參不透的麼?
  但他的病來得這樣快,只腹痛了兩日,一切便都完了!他死在江蘇阜寧縣城;他家在離 城很遠的鄉下。沒有和家人見一面,他便撒了手,阜寧是個偏辟的地方,只有幾個不中用的 醫生。他的病,沒有人知道名字;他便這樣糊里糊塗地死了。
  他家本可勉強過活;但他一讀書,便不得不負債了。他獨自掙扎著,好容易才得到大學 待了一年。他實在不能支持下去了,只得忍了心休學,想做點事,積些錢,過一年再來;他自己和我們,誰會想到他永遠不能再來呢?
  但若仍在清華,而不去辦那一身兼編輯、校對、發行的報紙,或許不會有這樣的病吧? 就有,也不至於不可救吧?他在清華病過兩三個月,後來似乎好了。這回或是復發的舊病, 或是襲來的新病,無論如何,他若不在那樣偏僻的地方,我們的希望總要多些。
  他這幾年的日子真不好過。他家因他受累,他不能不時時感到自己的責任;一面還得為 自己張羅著。而家鄉的腐敗情形。他也十二分關心。他曾經使得紳士們不安,他們恨他,直 到現在。
  這種種引導他到死路上去,病或者只是一個最近的原因吧?我說生死的道理是參不透 的,但他的生死卻又似乎有些參得透的;所以更覺著可惜了。
  他死後,他的朋友們告訴我他的一切;但他並不曾告訴過我什麼,雖然我們是一個中學 校裡的先後同學。這見得他是能謹慎能忍耐的人,值得我們想念的。
  1928年3月11日作(原載1928年3月16日《清華週刊》第29卷第6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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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白馬湖
  今天是個下雨的日子。這使我想起了白馬湖;因為我第一回到白馬湖,正是微風飄蕭的 春日。
  白馬湖在甬紹鐵道的驛亭站,是個極小極小的鄉下地方。在北方說起這個名字,管保一 百個人一百個人不知道。但那卻是一個不壞的地方。這名字先就是一個不壞的名字。據說從 前(宋時?)有個姓周的騎白馬入湖仙去,所以有這個名字。這個故事也是一個不壞的故 事。假使你樂意搜集,或也可編成一本小書,交北新書局印去。
  白馬湖並非圓圓的或方方的一個湖,如你所想到的,這是曲曲折折大大小行許多湖的總 名。湖水清極了,如你所能想到的,一點兒不含糊像鏡子。沿鐵路的水,再沒有比這裡清 的,這是公論。遇到旱年的夏季,別處湖裡都長了草,這裡卻還是一清如故。白馬湖最大 的,也是最好的一個,便是我們住過的屋的門前那一個。那個湖不算小,但湖口讓兩面的山 包抄住了。外面只見微微的碧波而已,想不到有那麼大的一片。湖的盡裡頭,有一個三四十 戶人家的村落,叫做西徐□,因為姓徐的多。這村落與外面本是不相通的,村裡人要出來得 撐船。後來春暉中學在湖邊造了房子,這才造了兩座玲瓏的小木橋,築起一道煤屑路,直通 到驛亭車站。那是窄窄的一條人行路,蜿蜒曲折的,路上雖常不見人,走起來卻不見寂寞— —。尤其在微雨的春天,一個初到的來客,他左顧右盼,是只有覺得熱鬧的。
  春暉中學在湖的最勝處,我們住過的屋也相去不遠,是半西式。湖光山色從門裡從牆頭 進來,到我們窗前、桌上。我們幾家接連著;丏翁的家最講究。屋裡有名人字畫,有古瓷, 有銅佛,院子裡滿種著花。屋子裡的陳設又常常變換,給人新鮮的受用。他有這樣好的屋 子,又是好客如命,我們便不時地上他家裡喝老酒。丏翁夫人的烹調也極好,每回總是滿滿 的盤碗拿出來,空空的收回去。白馬湖最好的時候是黃昏。湖上的山籠著一層青色的薄霧, 在水裡映著參差的模糊的影子。水光微微地暗淡,像是一面古銅鏡。輕風吹來,有一兩縷波 紋,但隨即平靜了。天上偶見幾隻歸鳥,我們看著它們越飛越遠,直到不見為止。這個時候 便是我們喝酒的時候。我們說話很少;上了燈話才多些,但大家都已微有醉意。是該回家的 時候了。若有月光也許還得徘徊一會;若是黑夜,便在暗裡摸索醉著回去。
  白馬湖的春日自然最好。山是青得要滴下來,水是滿滿的、軟軟的。小馬路的兩邊,一 株間一株地種著小桃與楊柳。小桃上各綴著幾朵重瓣的紅花,像夜空的疏星。楊柳在暖風裡 不住地搖曳。在這路上走著,時而聽見銳而長的火車的笛聲是別有風味的。在春天,不論是 晴是雨,是月夜是黑夜,白馬湖都好。——雨中田里菜花的顏色最早鮮艷;黑夜雖什麼不 見,但可靜靜地受用春天的力量。夏夜也有好處,有月時可以在湖裡划小船,四面滿是青 靄。船上望別的村莊,像是蜃樓海市,浮在水上,迷離徜恍的;有時聽見人聲或犬吠,大有 世外之感。若沒有月呢,便在田野裡看螢火。那螢火不是一星半點的,如你們在城中所見; 那是成千成百的螢火。一片兒飛出來,像金線網似的,又像耍著許多火繩似的。只有一層使 我憤恨。那裡水田多,蚊子太多,而且幾乎全閃閃爍爍是瘧蚊子。我們一家都染了瘧疾,至 今三四年了,還有未斷根的。蚊子多足以減少露坐夜談或划船夜遊的興致,這未免是美中不 足了。
  離開白馬湖是三年前的一個冬日。前一晚「別筵」上,有丏翁與雲君,我不能忘記丏 翁,那是一個真摯豪爽的朋友。但我也不能忘記雲君,我應該這樣說,那是一個可愛的—— 孩子。
  七月十四日,北平。
  (原載1929年11月1日《清華週刊》第32卷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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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贈言
  一個大學生的畢業之感是和中小學生不同的。他若不入研究院或留學,這便是學校生活 的最後了。他高興,為的已滿足了家庭的願望而成為堂堂的一個人。但也發愁,為的此後生 活要大大地改變了,而且往往是不能預料的改變。在現下的中國尤其如此。一面想到就要走 出天真的和平的園地而踏進五花八門的新世界去,也不免有些依戀彷徨。這種甜裡帶著苦 味,或說苦裡帶著甜味,大學畢業諸君也許多多少少感染著吧。
  然而這種欣慰與感傷都是因襲的,無謂的。「堂堂的一個人」若只知道「仰足以事父 母,俯足以蓄妻子」,或只知道自得其樂,那是沒多大意義的。至於低徊留連於不能倒流的 年光,更是白費工夫。我們要冷靜地看清自己前面的路。畢業在大學生是個獻身的好機會。 他在大學裡造成了自己,這時候該活潑潑地跳進社會裡去,施展起他的身手。在這國家多難 之期,更該沉著地挺身前進,決無躲避徘徊之理。他或做自己職務,或做救國工作,或從小 處下手,或從大處著眼,只要賣力氣干都好。但單槍匹馬也許只能守成;而且舊勢力好像大 漩渦,一個不小心便會滾下去。真正的力量還得大夥兒。
  清華畢業的人漸漸多起來了,大夥兒同心協力,也許能開些新風氣。有人說清華大學畢 業生犯兩種毛病:一是率真,二是瞧不起人。率真決不是毛病。所謂世故,實在太繁碎。處 處顧忌,只能敷敷衍衍過日子;整日兜圈兒,別想向前走一步。這樣最糟蹋人的精力,社會 之所以老朽昏庸者以此。現在我們正需要一班率真的青年人,生力軍,打開這個僵局。至於 瞧不起人,也有幾等。年輕人學了些本事,不覺沾沾自喜是一等。看見別人做事不認真,不 切實,忍不住現點顏色,說點話,是一等。這些似乎都還情有可原。若單憑了「清華」的名 字,那卻不行;但相信這是不會有的。
  1933年3月作(原載1933年《清華大學年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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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春
  盼望著,盼望著,東風來了,春天的腳步近了。
  一切都像剛睡醒的樣子,欣欣然張開了眼。山朗潤起來了,水長起來了,太陽的臉紅起 來了。
  小草偷偷地從土裡鑽出來,嫩嫩的,綠綠的。園子裡,田野裡,瞧去,一大片滿 是的。坐著,躺著,打兩個滾,踢幾腳球,賽幾趟跑,捉幾回迷藏。風輕悄悄的,草綿軟軟 的。
  桃樹、杏樹、梨樹,你不讓我,我不讓你,都開滿了花趕趟兒。紅的像火,粉的像霞, 白的像雪。花裡帶著甜味,閉了眼,樹上彷彿已經滿是桃兒、杏兒、梨兒!花下成千成百的 蜜蜂嗡嗡地鬧著,大小的蝴蝶飛來飛去。野花遍地是:雜樣兒,有名字的,沒名字的,散在 草叢裡,像眼睛,像星星,還眨呀眨的。
  「吹面不寒楊柳風」,不錯的,像母親的手撫摸著你。風裡帶來些新翻的泥土的氣息, 混著青草味,還有各種花的香,都在微微潤濕的空氣裡醞釀。鳥兒將窠巢安在繁花嫩葉當 中,高興起來了,呼朋引伴地賣弄清脆的喉嚨,唱出宛轉的曲子,與輕風流水應和著。牛背 上牧童的短笛,這時候也成天在嘹亮地響。
  雨是最尋常的,一下就是三兩天。可別惱,看,像牛毛,像花針,像細絲,密密地斜織 著,人家屋頂上全籠著一層薄煙。樹葉子卻綠得發亮,小草也青得逼你的眼。傍晚時候,上 燈了,一點點黃暈的光,烘托出一片安靜而和平的夜。鄉下去,小路上,石橋邊,撐起傘慢 慢走著的人;還有地裡工作的農夫,披著蓑,戴著笠的。他們的草屋,稀稀疏疏的在雨裡靜 默著。
  天上風箏漸漸多了,地上孩子也多了。城裡鄉下,家家戶戶,老老小小,他們也趕趟兒 似的,一個個都出來了。舒活舒活筋骨,抖擻抖擻精神,各做各的一份事去。「一年之計在 於春」;剛起頭兒,有的是工夫,有的是希望。
  春天像剛落地的娃娃,從頭到腳都是新的,它生長著。
  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著,走著。
  春天像健壯的青年,有鐵一般的胳膊和腰腳,他領著我們上前去。
  (原載朱文叔編《初中語文讀本》第1冊1933年7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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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哀互生
  三月裡劉薰宇君來信,說互生病了,而且是沒有希望的病,醫生說只好等日子了。四月 底在《時事新報》上見到立達學會的通告,想不到這麼快互生就歿了!後來聽說他病中的光 景,那實在太慘;為他想,早點去,少吃些苦頭,也未嘗不好的。但丟下立達這個學校,這 班朋友,這班學生,他一定不甘心,不瞑目!
  互生最叫我們紀念的是他做人的態度。他本來是一副銅筋鐵骨,黑皮膚襯著那一套大布 之衣,看去像個鄉下人。他什麼苦都吃得,從不曉得享用,也像鄉下人。他心裡那一團火, 也像鄉下人。那一團火是熱,是力,是光。他不愛多說話,但常常微笑;那微笑是自然的, 溫暖的。在他看,人是可以互相愛著的,除了一些成見已深,不願打開窗戶說亮話的。他對 這些人卻有些憎惡,不肯假借一點顏色。世界上只有能憎的人才能愛;愛憎沒有定見,只是 毫無作為的腳色。互生覺得青年成見還少,希望最多;所以願意將自己的生命一滴不剩而獻 給他們,讓愛的宗教在他們中間發榮滋長,讓他們都走向新世界去。互生不好發議論,只埋 著頭干父父,是儒家的真正精神。我和他並沒有深談過,但從他的行事看來,相信我是認識 他的。
  互生辦事的專心,少有人及得他。他辦立達便飲食坐臥只惦著立達,再不想別的。立達 好像他的情人,他的獨子。他性情本有些狷介,但為了立達,也常去看一班大人先生,更常 去看那些有錢可借的老闆之類。他東補西湊地為立達籌款子,還要跑北京,跑南京。有一回 他本可以留學去。但丟不下立達,到底沒有去。他將生命獻給立達,立達也便是他的生命。 他辦立達這麼多年,並沒有讓多少人知道他個人的名字;他早忘記了自己。現在他那樣壯健 的身子到底為立達犧牲了。他殉了自己的理想,是有意義的。只是這理想剛在萌芽;我們都 該想想,立達怎樣才可不死呢?立達不死,互生其實也便不死了。
  1933年5月12日作(原載1933年7月1日《文學》第1卷第1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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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論說話的多少
  聖經賢傳都教我們少說話,怕的是惹禍,你記得金人銘開頭就是「古之慎言人也。戒之 哉!戒之哉!無多言!多言多敗。」豈不森森然有點可怕的樣子。再說,多言即使不惹禍, 也不過顛倒是非,決非好事。所以孔子稱「仁者,其言也訒」,又說「惡夫佞者」。蘇秦張 儀之流以及後世小說裡所謂「掉三寸不爛之舌」的辯士,在正統派看來,也許比佞者更下一 等。所以「沉默寡言」「寡言笑」,簡直就成了我們的美德。
  聖賢的話自然有道理,但也不可一概而論。假如你身居高位,一個字一句話都可影響大 局,那自然以少說話,多點頭為是。可是反過來,你如去見身居高位的人,那可就沒有准 兒。前幾年南京有一位著名會說話的和一位著名不說話的都做了不小的官。許多人躊躇起 來,還是說話好呢?還是不說話好呢?這是要看情形的:有些人喜歡說話的人,有些人不。 有些事必得會說話的人去父,譬如宣傳員;有些事必得少說話的人去父,譬如機要秘書。
  至於我們這些平人,在訪問,見客,聚會的時候,若只是死心眼兒,一個勁兒少說話, 雖合於聖賢之道,卻未見得就順非聖賢人的眼。要是熟人,處得久了,彼此心照,倒也可以 原諒的;要是生人或半生半熟的人,那就有種種看法。他也許覺得你神秘,彷彿天上眨眼的 星星;也許覺得你老實,所謂「仁者其言也訒」;也許覺得你懶,不願意賣力氣;也許覺得 你利害,專等著別人的話(我們家鄉稱這種人為「等口」);也許覺得你冷淡,不容易親 近;也許覺得你驕傲,看不起他,甚至討厭他。這自然也看你和他的關係,以及你的相貌神 氣而定,不全在少說話;不過少說話是個大原因。這麼著,他對你當然敬而遠之,或不敬而 遠之。若是你真如他所想,那倒是「求仁得仁」;若是不然,就未免有點冤哉枉也。民國十 六年的時候,北平有人到漢口去回來,一個同事問他漢口怎麼樣。他說,「很好哇,沒有什 麼。」話是完了,那位同事只好點點頭走開。他滿想知道一點漢口的實在情形,但是什麼也 沒有得著;失望之餘,很覺得人家是瞧不起他哪。但是女人少說話,卻當別論;因為一般女 人總比男人害臊,一害臊自然說不出什麼了。再說,傳統的壓迫也太利害;你想男人好說 話,還不算好男人,女人好說話還了得!(王熙鳳算是會說話的,可是在《紅樓夢》裡,她 並不算是個好女人)可是——現在若有會說話的女人,特別是壓倒男人的會說話的女人,恭 維的人就一定多;因為西方動的文明已經取東方靜的文明而代之,「沉默寡言」雖有時還用 得著,但是究竟不如「議論風生」的難能可貴了。
  說起「議論風生」,在傳統裡原來也是褒辭。不過只是美才,而不是美德;若是以德 論,這個怕也不足重輕罷。現在人也還是看作美才,只不過看得重些罷了。
  「議論風生」並不只是口才好;得有材料,有見識,有機智才成——口才不過機智,那 是不夠的。這個並不容易辦到;我們平人所能做的只是在普通情形之下,多說幾句話,不要 太冷落場面就是。——許多人喝下酒時生氣時愛說話,但那是往往多謬誤的。說話也有兩 路,一是游擊式,一是包圍式。有一回去看新從歐洲歸國的兩位先生,他們都說了許多話。 甲先生從客人的話裡選擇題目,每個題目說不上幾句話就牽引到別的上去。當時覺得也還有 趣,過後卻什麼也想不出。乙先生也從客人的話裡選題目,可是他卻粘在一個題目上,只敘 說在歐洲的情形。他並不用什麼機智,可是說得很切實,讓客人覺著有所得而去。他的殷 勤,客人在口頭在心上,都表示著謝意。
  普通說話大概都用游擊式;包圍式組織最難,多人不能夠,也不願意去嘗試。再說游擊 式可發可收,愛聽就多說些,不愛聽就少說些;我們這些人許犯貧嘴到底還不至於的。要說 像「啞妻」那樣,不過是法朗士的牢騷,事實上大致不會有。倒是有像老太太的,一句話重 三倒四地說,也不管人家耳朵里長繭不長。這一層最難,你得記住哪些話在哪些人面前說 過,才不至於說重了。有時候最難為情的是,你剛開頭兒,人家就客屯氣氣地問,「啊,後 來是不是怎樣怎樣的?」包圍式可麻煩得多。最麻煩的是人多的時候,說得半半拉拉的,大 家或者交頭接耳說他們自己的私話,或者打盹兒,或者東看看西看看,輕喬敲著指頭想別 的,或者勉強打起精神對付著你。這時候你一個人霸佔著全場,說下去太無聊,不說呢,又 收不住,真是騎虎之勢。大概這種說話,人越多,時候越不宜長;各人的趣味不同,決不能 老聽你的——換題目另說倒成。說得也不宜太慢,太慢了怎麼也顯得長。曾經聽過兩位著名 會說話的人說故事,大約因為喚起注意的緣故罷,加了好些個助詞,慢慢地敘過去,足有十 多分鐘,算是完了;大家雖不至疲倦,卻已暗中著急。聲音也不宜太平,太平了就單調;但 又絲毫不能做作。這種說話只宜敘說或申說,不能摻一些教導氣或勸導氣。長於演說的人往 往免不了這兩種氣味。有個朋友說某先生口才太好,教人有戒心,就是這個意思。所以包圍 式說話要靠天才,我們平人只能學學游擊式,至多規模較大而已。——我們在普通情形之 下,只不要像林之孝家兩口子「一錐子扎不出話來」,也就行了。
  (原載1934年8月8日天津《大公報·文藝副刊》第9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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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買書
  買書也是我的嗜好,和抽煙一樣。但這兩件事我其實都不在行,尤其是買書。在北平這 地方,像我那樣買,像我買的那些書,說出來真寒塵死人;不過本文所要說的既非訣竅,也 算不得經驗,只是些小小的故事,想來也無妨的。
  在家鄉中學時候,家裡每月給零用一元。大部分都報效了一家廣益書局,取回些雜誌及 新書。那老闆姓張,有點兒抽肩膀,老是捧著水煙袋;可是人好,我們不覺得他有市儈氣。 他肯給我們這班孩子記帳。每到節下,我總欠他一元多錢。他催得並不怎麼緊;向家裡商量 商量,先還個一元也就成了。那時候最愛讀的一本《佛學易解》(賈豐臻著,中華書局印 行)就是從張手裡買的。那時候不買舊書,因為家裡有。只有一回,不知哪兒來檢《文心雕 龍》的名字,急著想看,便去舊書鋪訪求:有一家拿出一部廣州套版的,要一元錢,買不 起;後來另買到一部,書品也還好,紙墨差些,卻只花了小洋三角。這部書還在,兩三年前 給換上了磁青紙的皮兒,卻顯得配不上。
  到北平來上學入了哲學系,還是喜歡找佛學書看。那時候佛經流通處在西城臥佛寺街鷲 峰寺。在街口下了車,一直走,快到城根兒了,才看見那個寺。那是個陰沉沉的秋天下午, 街上只有我一個人。到寺裡買了《因明入正理論疏》、《百法明門論疏》、《翻譯名義集》 等。這股傻勁兒回味起來頗有意思;正像那回從天壇出來,挨著城根,獨自個兒,探險似地 穿過許多沒人走的鹼地去訪陶然亭一樣。在畢業的那年,到琉璃廠華洋書莊去,看見新版韋 伯斯特大字典,定價才十四元。可是十四元並不容易找。想來想去,只好硬了心腸將結婚時 候父親給做的一件紫毛(貓皮)水獺領大氅親手拿著,走到後門一家當鋪裡去,說當十四元 錢。櫃上人似乎沒有什麼留難就答應了。這件大氅是布面子,土式樣,領子小而毛雜——原 是用了兩副「馬蹄袖」拼湊起來的。父親給做這件衣服,可很費了點張羅。拿去當的時候, 也躊躇了一下,卻終於捨不得那本字典。想著將來准贖出來就是了。想不到竟不能贖出來, 這是直到現在翻那本字典時常引為遺憾的。
  重來北平之後,有一年忽然想搜集一些杜詩。一家小書鋪叫文雅堂的給找了不少,都不 算貴;那夥計是個麻子,一臉笑,是鋪子裡少掌櫃的。鋪子靠他父親支持,並沒有什麼好 書,去年他父親死了,他本人不大內行,讓夥計吃了,現在長遠不來了,他不知怎麼樣。說 起杜詩,有一回,一家書鋪送來高麗本《杜律分韻》,兩本書,索價三百元。書極不相干而 索價如此之高,荒謬之至,況且書面上原購者明明寫著「以銀二兩得之」。第二天另一家送 來一樣的書,只要二元錢,我立刻買下。北平的書價,離奇有如此者。
  舊歷正月裡廠甸的書攤值得看;有些人天天巡禮去。我住的遠,每年只去一個下午—— 上午攤兒少。土地祠內外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地來往。也買過些零碎東西;其中有一本是《倫 敦竹枝詞》,花了三毛錢。買來以後,恰好《論語》要稿子,選抄了些寄去,加上一點說 明,居然得著五元稿費。這是僅有的一次,買的書賺了錢。
  在倫敦的時候,從寓所出來,走過近旁小街。有一家小書店門口擺著一架舊書。上前去 徘徊了一下,看見一本《牛津書話選》(The bo#k Lovers『Anthol ogy),燙花布面,裝訂不馬虎,四百多面,本子也不小,準有七八成新,才一先令六便 士,那時合中國一元三毛錢,比東安市場舊洋書還賤些。這選本節錄許多名家詩文,說到書 的各方面的;性質有點像葉德輝氏《書林清話》,但不像《清話》有系統;他們旨趣原是兩 樣的。因為買這本書,結識了那掌櫃的;他以後給我找了不少便宜的舊書。有一種書,他找 不到舊的;便和我說,他們批購新書按七五扣,他願意少賺一扣,按九扣賣給我。我沒有要 他這麼辦,但是很感謝他的好意。
  (原載1935年1月10日《水星》第1卷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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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松堂遊記
  去年夏天,我們和S君夫婦在松堂住了三日。難得這三日的閒,我們約好了什麼事不 管,只玩兒,也帶了兩本書,卻只是預備閒得真沒辦法時消消遣的。
  出發的前夜,忽然雷雨大作。枕上頗為悵悵,難道天公這麼不做美嗎!第二天清早,一 看卻是個大晴天。上了車,一路樹木帶著宿雨,綠得發亮,地下只有一些水塘,沒有一點塵 土,行人也不多。又靜,又乾淨。
  想著到還早呢,過了紅山頭不遠,車卻停下了。兩扇大紅門緊閉著,門額是國立清華大 學西山牧場。拍了一會門,沒人出來,我們正在沒奈何,一個過路的孩子說這門上了鎖,得 走旁門。旁門上掛著牌子,「內有惡犬」。小時候最怕狗,有點趑趄。門裡有人出來,保護 著進去,一面吆喝著汪汪的群犬,一面只是說,「不礙不礙」。
  過了兩道小門,真是豁然開朗,別有天地。一眼先是亭亭直上,又剛健又婀娜的白皮 松。白皮松不算奇,多得好,你擠著我我擠著你也不算奇,疏得好,要像住宅的院子裡,四 角上各來上一棵,疏不是?誰愛看?這兒就是院子大得好,就是四方八面都來得好。中間便 是松堂,原是一座石亭子改造的,這座亭子高大軒敞,對得起那四圍的松樹,大理石柱,大 理石欄干,都還好好的,白,滑,冷。由皮松沒有多少影子,堂中明窗淨幾,坐下來清清楚 楚覺得自己真太小,在這樣高的屋頂下。樹影子少,可不熱,廊下端詳那些松樹靈秀的姿 態,潔白的皮膚,隱隱的一絲兒涼意便襲上心頭。
  堂後一座假山,石頭並不好,堆疊得還不算傻瓜。裡頭藏著個小洞,有神龕,石桌,石 凳之類。可是外邊看,不仔細看不出。得費點心去發現。假山上滿可以爬過去,不頂容易, 也不頂難。後山有座無梁殿,紅牆,各色琉璃磚瓦,屋脊上三個瓶子,太陽裡古艷照人。殿 在半山,巋然獨立,有俯視八極氣象。天壇的無梁殿太小,南京靈谷寺的太黯淡,又都在平 地上。山上還殘留著些舊碉堡,是乾隆打金川時在西山練健銳雲梯營用的,在陰雨天或斜陽 中看最有味。又有座白玉石牌坊,和碧雲寺塔院前那一座一般,不知怎樣,前年春天倒下 了,看著怪不好過的。
  可惜我們來的還不是時候,晚飯後在廊下黑暗裡等月亮,月亮老不上,我們什麼都談, 又賭背詩詞,有時也沉默一會兒。黑暗也有黑暗的好處,松樹的長影子陰森森的有點像鬼物 拿土。但是這麼看的話,松堂的院子還差得遠,白皮松也太秀氣,我想起郭沫若君《夜步十 裡松原》那首詩,那才夠陰森森的味兒——而且得獨自一個人。好了,月亮上來了,卻又讓 雲遮去了一半,老遠的躲在樹縫裡,像個鄉下姑娘,羞答答的。從前人說:「千呼萬喚始出 來,猶抱琵琶半遮面。」真有點兒!雲越來越厚,由他罷,懶得去管了。可是想,若是一個 秋夜,刮點西風也好。雖不是真松樹,但那奔騰澎湃的「濤」聲也該得聽吧。
  西風自然是不會來的。臨睡時,我們在堂中點上了兩三支洋蠟。怯怯的焰子讓大屋頂壓 著,喘不出氣來。我們隔著燭光彼此相看,也像蒙著一層煙霧。外面是連天漫地一片黑,海 似的。只有遠近幾聲犬吠,教我們知道還在人間世裡。(原載1935年5月15日《清華 週刊》第43卷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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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初到清華記
  從前在北平讀書的時候,老在城圈兒裡呆著。四年中雖也游過三五回西山,卻從沒來過 清華;說起清華,只覺得很遠很遠而已。那時也不認識清華人,有一回北大和清華學生在青 年會舉行英語辯論,我也去聽。清華的英語確是流利得多,他們勝了。那回的題目和內容, 已忘記乾淨;只記得復辯時,清華那位領袖很神氣,引著孔子的什麼話。北大答辯時,開頭 就用了furiously一個字敘述這位領袖的態度。這個字也許太過,但也道著一點 兒。那天清華學生是坐大汽車進城的,車便停在青年會前頭;那時大汽車還很少。那是冬末 春初,天很冷。一位清華學生在屋裡只穿單大褂,將出門卻套上厚厚的皮大氅。這種「行」 和「衣」的路數,在當時卻透著一股標勁兒。
  初來清華,在十四年夏天。剛從南方來北平,住在朝陽門邊一個朋友家。那時教務長是 張仲述先生,我們沒見面。我寫信給他,約定第三天上午去看他。寫信時也和那位朋友商量 過,十點趕得到清華麼,從朝陽門哪兒?他那時已經來過一次,但似乎只記得「長林碧 草」,——他寫到南方給我的信這麼說——說不出路上究竟要多少時候。他勸我八點動身, 雇洋車直到西直門換車,免得老等電車,又換來換去的,耽誤事。那時西直門到清華只有洋 車直達;後來知道也可以搭香山汽車到海甸再乘洋車,但那是後來的事了。
  第三天到了,不知是起得晚了些還是別的,跨出朋友家,已經九點掛零。心裡不免有點 兒急,車伕走的也特別慢似的。到西直門換了車。據車伕說本有條小路,雨後積水,不通 了;那只得由正道了。剛出城一段兒還認識,因為也是去萬生園的路;以後就茫然。到黃莊 的時候,瞧著些屋子,以為一定是海甸了;心裡想清華也就快到了吧,自己安慰著。快到真 的海甸時,問車伕,「到了吧?」「沒哪。這是海——甸。」這一下更茫然了。海甸這麼難 到,清華要何年何月呢?而車伕說餓了,非得買點兒吃的。吃吧,反正豁出去了。這一吃又 是十來分鐘。說還有三里多路呢。那時沒有燕京大學,路上沒什麼看的,只有遠處淡檔的西 山——那天沒有太陽——略略可解悶兒。好容易過了紅橋,喇嘛廟,漸漸看見兩行高柳,像 穹門一般。十剎海的垂楊雖好,但沒有這麼多這麼深,那時路上只有我一輛車,大有長驅直 入的神氣。柳樹前一面牌子,寫著「入校車馬緩行」;這才真到了,心裡想,可是大門還夠 遠的,不用說西院門又騙了我一次,又是六七分鐘,才真真到了。坐在張先生客廳裡一看 鐘,十二點還欠十五分。
  張先生住在乙所,得走過那「長林碧草」,那濃綠真可醉人。張先生客廳裡掛著一副有 正書局印的鄧完白隸書長聯。我有一個會寫字的同學,他喜歡鄧完白,他也有這一副對聯; 所以我這時如見故人一般。張先生出來了。他比我高得多,臉也比我長得多。一眼看出是個 頂能幹的人。我向他道歉來得太晚,他也向我道歉,說剛好有個約會,不能留我吃飯。談了 不大工夫,十二點過了,我告辭。到門口,原車還在,坐著回北平吃飯去。過了一兩天,我 就搬行李來了。這回卻坐了火車,是從環城鐵路朝陽門站上車的。
  以後城內城外來往的多了,得著一個訣竅;就是在西直門一上洋車,且別想「到」清 華,不想著不想著也就到了。——香山汽車也搭過一兩次,可真夠瞧的。兩條腿有時候簡直 無放處,恨不得不是自己的。有一回,在海甸下了汽車,在現在「西園」後面那個小飯館 裡,揀了臨街一張四方桌,坐在長凳上,要一碟苜蓿肉,兩張家常餅,二兩白玫瑰,吃著喝 著,也怪有意思;而且還在那桌上寫了《我的南方》一首歪詩。那時海甸到清華一路常有窮 女人或孩子跟著車要錢。他們除「您修好」等等常用語句外,有時會說「您將來做校長」, 這是別處聽不見的。
  1936年4月18日作(原載1936年《清華週刊》副刊第44卷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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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綏行紀略
  十八日奉教職員公會會長馮芝生先生之命,攜帶同仁捐款二千元,前往綏遠及平地泉慰 勞前方抗戰將士。晚六時許,在清華園站上車,偕行者有學生自治會代表王達仁先生,燕大 中國教職員會代表梅貽寶先生,學生會代表朱燾譜先生,新聞學系同學王若蘭女士。三等車 有臥鋪,有暖氣,褥子及枕頭均潔白;惟室中未免太暖耳。十九日早過平地泉,有受傷官長 一人,用繃架抬上火車。車門嫌窄,抬入極為不易。後知此受傷之人乃三十五軍二一八旅參 謀席卓先生,繫在紅格爾圖被飛機擲彈炸傷胸部,用載重汽車送至平地泉,再由火車送綏。 席先生經百餘里之顛簸,上火車時繃架又再三轉側,當時情形極為痛苦,但不能言。抵綏後 即送往教會所辦之公醫院,經打三針,惟失血過多,勢甚危險。記此以見前方醫藥及救護之 缺乏也。
  車離平地泉,遇合眾社訪員瑞典蘇德邦先生,談話甚多。證以後來所聞,其語亦不盡 確。但謂十八晚曾晤傅主席,傅主席有決心與自信,又謂綏遠人心極安定,則皆實情也。又 謂北平英文《時事日報》曾傳卓資山美教士夫婦被擄,絕無其事。彼昨猶晤該教士。惟該教 士因報載被擄消息,反覺疑懼。蘇謁傅主席時曾談及此事,傅主席謂綏境治安毫無問題。時 蘇又雲,車過卓資山,該教士或在站台上,當即以此告之。
  惟彼談話興致過濃,言下探首窗外,則卓資山站已過矣。
  十二時許抵綏,將行李送至綏新旅舍,即至飯館用午飯,並邀歸綏中學霍世休校長至飯 館談話。霍先生系本校研究院畢業同學。霍先生來時,梅先生即托其代約新聞記者及各校校 長,於晚八時至旅社茶會。霍先生即作午飯東道主。午後三時至省政府。事先梅先生有一電 來。至是省府派王斌先生招待,晤曾厚載秘書長。曾秘書長見告,紅格爾圖於王道一亂後, 即築有土圩一道。此次匪軍三千壓境,我方惟騎兵兩連約二百人駐守。另有保衛隊十人。此 十人皆系退伍兵士,用以聯合併指導已受訓練之壯丁,俾資保衛鄉土。匪軍飛機坦克車應有 盡有。我方只由騎兵及保衛隊壯丁等各任土圩兩面防守之責。歷一日一夜,屹然不動,死傷 甚少。其後援軍始至。騎兵作用原在攻,而竟能堅守若此,可見士氣之旺也。
  曾秘書長談至是,因縱論綏省壯丁訓練情形。謂第一期時人民多觀望不前;第一期畢 業,傅主席特召集諸壯丁父老來省參觀。諸父老見其子弟所受待遇甚佳,諸壯丁見其父老, 亦均欣然述其所受教益;其原有嗜好者,至是且已戒除。父老皆歡忭。故第二期時,壯丁莫 不踴躍入省受訓。此項壯丁,名為防共自衛團,不曰「抗敵」者,避敵注意也。曾秘書長又 談鄉村建設委員會訓練嚮導員情形。謂此種嚮導員皆曾受高小教育之青年。受訓既畢,即分 往各本鄉服務。一面輔助鄉長辦理本鄉事務,一面聯合壯丁,一面兼任小學校長。過去鄉村 保衛團多由鄉長主持,費多而效少;今行嚮導員制,方能實收民眾組織之利,且上下感情亦 不致扞格不通也。
  嗣復論及此次抗戰。謂半年來綏境所作防禦工事甚多。有時日夜工作。如碉堡等,皆以 鐵筋洋灰為之,並均自以小炮試驗,確係堅固。若僅匪軍來擾,可保萬無一失。至前線兵 士,皮大衣大致已備,但天氣如再寒冷,鞋襪耳套手套等,恐甚為需要。綏地買不出許多, 且製作工人太少;此事頗盼平津及他處同胞幫忙。又謂綏地民眾極能與政府合作,即如近日 為前方制燒餅,全城餅師,皆加緊工作,且互相謂曰:「這是給我們弟兄們吃的,得烤熟 些。」據吾人觀察,綏省軍政民三方面確能打成一片,通力合作,不僅一時一事為然。
  曾秘書長又談及半年來察北民眾因不堪匪偽壓迫,攜帶老小及動產來綏東者甚眾。又謂 近來接各處慰勞信件款項等,平均每日二十份,極為感念。末謂十八日紅格爾圖擊傷匪方飛 機一架,機尾有特種標誌,惜被其逃去雲。
  自省府歸後,有英記者布朗來訪。其人代表英國《新聞時事報》北美通訊社及瑞典通訊 社。自雲甫自日本來。梅先生即告以國人決心,綏遠不能再讓,任何犧牲亦所不辭云云。晚 六時,教育廳廳長閻偉先生招宴,宴畢回旅舍開茶會,到新聞記者及各校長約二十人。梅先 生述兩校代表來綏之使命有三:一、對抗戰諸將士表示敬佩,並表示綏遠乃全國人之綏遠; 二、視察綏遠實況,以便告知平津同胞;三、調查前方所最需要之物品,俾後援知所措手。 各代表亦詳述兩校募捐停火絕食等事。新聞記者有答辭,並報告前方情況,歸綏中學霍校長 亦有答辭,謂綏教育界已具決心,願與土地共存亡;教育界深知綏遠為國家命脈,決不能讓 寸土尺地。又謂學生將組織自衛團,在後方服務。
  二十日晨,清至歸綏中學演講,請學生切實受軍事訓練並養成組織力。講畢,與梅先生 等同至防共自衛團常備隊。民政廳廳長袁慶曾主任及李大超副主任即召集該隊三千六百餘人 列隊請各代表演講。各隊員皆年輕力壯,滿面紅光;樸質之中,透出忠愨.聽講約一小時, 始終整齊嚴肅,毫不懈怠。袁主任見告,第一期壯丁大都是高小畢業生;此系第二期,真正 老百姓。李副主任見告,訓練程序,學科方面共分四段:首教新生活,次教社會常識,次教 帝國主義壓迫史,次教民族奮鬥史。術科則注重遊擊戰術。隊中政訓員則由鄉建會訓練;分發各鄉即為嚮導員。
  午省政府招宴。當將顧一樵先生囑攜來之防毒面具樣品一件交專司此類事之楊處長。據 雲,前曾電燕大寄來一具,適亦於是曰寄到。宴畢,參觀鄉建會,即訓練嚮導員之處。惟該 會因嚮導員已足用,頃已暫停訓練矣。時聞傅主席已回省,即往晉謁。傅主席略述戰況,謂 王英部已消滅,匪等此次企圖完全失敗;此後或有短期間之平靜,但再來時力量必更加厚。 清及王達仁先生即將捐款匯票呈上;梅先生等亦言正在募捐中。傅主席表示謝意,並希望吾 人從科學方面幫忙,如防毒設備等。
  晚應各廳長各官長宴,宴畢,即上車至平地泉。省府派王先生陪同前往。夜一時余抵 站,暗中摸索,投宿縣政府。二十一晨,二一八旅部得省政府電,派陳世傑參謀偕同樊滌清 軍法官來接洽;《大公報》綏遠特派員范希天先生(長江)及綏遠第二師範郭吉庵校長亦同 至。郭校長約早飯。平地泉本只有二三人家,鐵路通後,始漸有糧店;但出門一望,平沙莽 莽,猶是十足邊塞風味也。席間談及此次戰事,知我方以攻為守;十六、七兩日,夜間以汽 車運步兵三團,又有騎兵三團,約共二萬餘人一同開往前方。十九日晨二時施行總攻擊。匪 軍約二萬人,皆烏合之眾,不能力戰。經我軍驅逐退去,死傷甚眾;後發見死者中有偽團長 二人。時我方戰壕中軍士皆出壕大呼「中華民國萬歲」。騎兵出發時,范希天先生曾親見, 兵士皆著皮帽,有尾,高踞馬上,行色甚壯。此次戰役,我方傷兵共一百十餘人,重傷者分 送綏遠及大同後方醫院,輕傷者留本地野戰病院療養,但醫藥與救護均極缺乏。此不獨有關 人道,且受傷者比較多,醫藥設備太差,治療不易,戰鬥力之損失亦甚大也。至興和方面, 非匪主力所在。我方有六十八師部隊駐守,匪屢有小股來犯,皆被擊退雲。
  早飯後,至第二師範,適平地泉各界自衛會在此開會,遇留守司令蘇開元團長。蘇東北 人,愛國心極熱烈,雖匆匆一談,印象頗深。論及學生救國會事,謂可加入自衛會共同工 作;如有與他處學生救國會聯繫之處,亦可單獨辦理,俾仍不失其獨立性。此意見甚為切 實。是日師範學生亦絕食一日,並議決下周停火一周;平地泉停火,又非北平可比,而仍毅 然仿行,甚為可佩。十二時學生救國會開會,余等亦參加,各有簡短之演辭。旋至野戰病院 慰問傷兵。傷兵約八九人,共住一室,兩校代表合贈五元,作購買食物之用。又有官長二 人,另居一室,代表等亦加慰問。諸人均非重傷,有已將就痊者。出病院,即乘趙承綏騎兵 司令派來之汽車前往城外晉謁。趙司令談話坦白,無城府;派趙參謀伴同往觀防禦工事,規 模甚大。觀畢,入城應旅部宴會。董旅長在前方,即由陳參謀代表。席間遇蒙藏委員會調查 員陳佑城先生,據雲在西北工作已年餘,覺蒙古問題甚大;惜將上車,不及詳談。下午五時 許登車,送行者甚眾。二十二日晨六時余返校。此行計在綏留一日半,在平地泉留一日,多 承傅主席及各軍政長官與地方人士予以種種調查及視察之便利,並承厚待,極為感謝也。
  1936年11月22日作(原載1936年11月26日《國立清華大學校刊》第792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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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蒙自雜記
  我在蒙自住過五個月,我的家也在那裡住過兩個月。我現在常常想起這個地方,特別是 在人事繁忙的時候。
  蒙自小得好,人少得好。看慣了大城的人,見了蒙自的城圈兒會覺得像玩具似的,正像 坐慣了普通火車的人,乍踏上個碧石小火車,會覺得像玩具似的一樣。但是住下來,就漸漸 覺得有意思。城裡只有一條大街,不消幾趟就走熟了。書店,文具店,點心店,電筒店,差 不多閉了眼可以找到門兒。城外的名勝去處,南湖,湖裡的崧島,軍山,三山公園,一下午 便可走遍,怪省力的。不論城裡城外,在路上走,有時候會看不見一個人。整個兒天地彷彿 是自己的;自我擴展到無窮遠,無窮大。這教我想起了台州和白馬湖,在那兩處住的時候, 也有這種靜味。
  大街上有一家賣糖粥的,帶著賣煎粑粑。桌子凳子乃至碗匙等都很乾淨,又便宜,我們 聯大師生照顧的特別多。掌櫃是個四川人,姓雷,白髮蒼蒼的。他臉上常掛著微笑,卻並不 是巴結顧客的樣兒。他愛點古玩什麼的,每張桌子上,竹器瓷器佔著一半兒;糖粥和粑粑便 擺在這些桌子上吃。他家裡還藏著些「精品」,高興的時候,會特地去拿來請顧客賞玩一 番。老頭兒有個老伴兒,帶一個夥計,就這麼活著,倒也自得其樂。我們管這個鋪子叫「雷 稀飯」,管那掌櫃的也叫這名兒;他的人緣兒是很好的。
  城裡最可注意的是人家的門對兒。這裡許多門對兒都切合著人家的姓。別地方固然也有 這麼辦的,但沒有這裡的多。散步的時候邊看邊猜,倒很有意思。但是最多的是抗戰的門對 兒。昆明也有,不過按比例說,怕不及蒙自的多;多了,就造成一種氛圍氣,叫在街上走的 人不忘記這個時代的這個國家。這似乎也算利用舊形式宣傳抗戰建國,是值得鼓勵的。眼前 舊歷年就到了,這種抗戰春聯,大可提倡一下。
  蒙自的正式宣傳工作,除黨部的標語外,教育局的努力,也值得記載。他們將一座舊戲 台改為演講台,又每天張貼油印的廣播消息。這都是有益民眾的。他們的經費不多,能夠逐 步做去,是很有希望的。他們又幫忙北大的學生辦了一所民眾夜校。報名的非常踴躍,但因 為教師和座位的關係,只收了二百人。夜校辦了兩三個月,學生頗認真,成績相當可觀。那 時蒙自的聯大要搬到昆明來,便只得停了。教育局長向我表示很可惜;看他的態度,他說的 是真心話。蒙自的民眾相當的樂意接受宣傳。聯大的學生曾經來過一次滅蠅運動。四五月間 蒙自蒼蠅真多。有一位朋友在街上笑了一下,一張口便飛進一個去。滅蠅運動之後,街上許 多食物鋪子,備了冷布罩子,雖然簡陋,不能不說是進步。鋪子的人常和我們說,「這是你 們來了之後才有的呀。」可見他們是很虛心的。
  蒙自有個火把節,四鄉是在陰曆六月二十四晚上,城裡是二十五晚上。那晚上城裡人家 都在門口燒著蘆稈或樹枝,一處處一堆堆熊熊的火光,圍著些男男女女大人小孩;孩子們手 裡更提著爛布浸油的火球兒晃來晃去的,跳著叫著,冷靜的城頓然熱鬧起來。這火是光,是 熱,是力量,是青年。四鄉地方空闊,都用一棵棵小樹燒;想像著一片茫茫的大黑暗裡湧起 一團團的熱火,光景夠雄偉的。四鄉那些夷人,該更享受這個節,他們該更熱烈的跳著叫著 罷。這也許是個拔除節,但暗示著生活力的偉大,是個有意義的風俗;在這抗戰時期,需要 鼓舞精神的時期,它的意義更是深厚。
  南湖在冬春兩季水很少,有一半簡直幹得不剩一點二滴兒。但到了夏季,漲得溶溶灩灩 的,真是返老還童一般。湖堤上種了成行的由加利樹;高而直的干子,不差什麼也有「參 天」之勢。細而長的葉子,像慣於拂水的垂楊,我一站到堤上禁不住想到北平的十剎海。再 加上崧島那一帶田田的荷葉,亭亭的荷花,更像十剎海了。崧島是個好地方,但我看還不如 三山公園曲折幽靜。這裡只有三個小土堆兒。幾個樸素小亭兒。可是迴旋起伏,樹木掩映, 這兒那兒更點綴著一些石桌石墩之類;看上去也罷,走起來也罷,都讓人有點餘味可以咀嚼 似的。這不能不感謝那位李崧軍長。南湖上的路都是他的軍士築的,崧島和軍山也是他重新 修整的;而這個小小的公園,更見出他的匠心。這一帶他寫的匾額很多。他自然不是書家, 不過筆勢瘦硬,頗有些英氣。
  聯大租借了海關和東方匯理銀行舊址,是蒙自最好的地方。海關裡高大的由加利樹,和 一片軟軟的綠草是主要的調子,進了門不但心胸一寬,而且週身覺得潤潤的。樹頭上好些白 鷺,和北平太廟裡的「灰鶴」是一類,北方叫做「老等」。那潔白的羽毛,那伶俐的姿態, 耐人看,一清早看尤好。在一個角落裡有一條灌木林的甬道,夜裡月光從葉縫裡篩下來,該 是頂有趣的。另一個角落長著些芒果樹和木瓜樹,可惜太陽力量不夠,果實結得不肥,但沾 著點熱帶味,也叫人高興。銀行裡花多,遍地的顏色,隨時都有,不寂寞。最艷麗的要數葉 子花。花是濁濃的紫,脈絡分明活像葉,一叢叢的,一片片的,真是「濃得化不開」。花開 的時候真久。我們四月裡去,它就開了,八月裡走,它還沒謝呢。
  1939年2月5—6日作(原載1939年4月30日《新雲南》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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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北平淪陷那一天
  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七日的下午,風聲很緊,我們從西郊搬到西單牌樓左近胡同裡朋友的 屋子裡。朋友全家回南,只住著他的一位同鄉和幾個僕人。我們進了城,城門就關上了。街 上有點亂,但是大體上還平靜。聽說敵人有哀的美敦書給我們北平的當局,限二十八日答 覆,實在就是叫咱們非投降不可。要不然,二十八日他們便要動手。我們那時雖然還猜不透 當局的意思。但是看光景,背城一戰是不可免的。
  二十八日那一天,在床上便聽見隆隆的聲音。我們想,大概是轟炸西苑兵營了。趕緊起 來,到胡同口買報去。胡同口正衝著西長安街。這兒有西城到東城的電車道,可是這當兒兩 頭都不見電車的影子。只剩兩條電車軌在閃閃的發光。街上洋車也少,行人也少。那麼長一 條街,顯得空空的,靜靜的。胡同口,街兩邊走道兒上卻站著不少閒人,東望望,西望望, 都不做聲,像等著什麼消息似的。街中間站著一個警察,沉著臉不說話。有一個騎車的警 察,扶著車和他咬了幾句耳朵,又匆匆上車走了。
  報上看出咱們是決定打了。我匆匆拿著報看著回到住的地方。隆隆的聲音還在稀疏的響 著。午飯匆匆的吃了。門口接二連三的叫「號外!號外!」買進來搶著看,起先說咱們搶回 豐台,搶回天津老站了,後來說咱們搶迴廊坊了,最後說咱們打進通州了。這一下午,屋裡 的電話鈴也直響。有的朋友報告消息,有的朋友打聽消息。報告的消息有的從地方政府裡得 來,有的從外交界得來,都和「號外」裡說的差不多。我們眼睛忙著看號外,耳朵忙著聽電 話,可是忙得高興極了。
  六點鐘的樣子,忽然有一架飛機嗡嗡的出現在高空中。大家都到院子裡仰起頭看,想看 看是不是咱們中央的。飛機繞著彎兒,隨著彎兒,均勻的撒著一搭一搭的紙片兒,像個長尾 巴似的。紙片兒馬上散開了,紛紛揚揚的像蝴蝶兒亂飛。我們明白了,這是敵人打得不好, 派飛機來撒傳單冤人了。僕人們開門出去,在胡同裡撿了兩張進來,果然是的。滿紙荒謬的 勸降的話。我們略看一看,便撕掉扔了。
  天黑了,白天裡稀疏的隆隆的聲音卻密起來了。這時候屋裡的電話鈴也響得密起來了。 大家在電話裡猜著,是敵人在進攻西苑了,是敵人在進攻南苑了。這是炮聲,一下一下響的 是咱們的,兩下兩下響的是他們的。可是敵人怎麼就能夠打到西苑或南苑呢?誰都在悶葫蘆 裡!一會兒警察挨家通知,叫塞嚴了窗戶跟門兒什麼的,還得準備些土,拌上尿跟蔥,說是 夜裡敵人的飛機許來放毒氣。我們不相信敵人敢在北平城裡放毒氣。但是僕人們照著警察吩 咐的辦了。我們焦急的等著電話裡的好消息,直到十二點才睡。睡得不壞,模糊的凌亂的做 著勝利的夢。
  二十九日天剛亮,電話鈴響了。一個朋友用確定的口氣說,宋哲元、秦德純昨兒夜裡都 走了!北平的局面變了!就算歸了敵人了!他說昨兒的好消息也不是全沒影兒,可是說得太 熱鬧些。他說我們現在像從天頂上摔下來了,可是別灰心!瞧昨兒個大家那麼焦急的盼望勝 利的消息,那麼熱烈的接受勝利的消息,可見北平的人心是不死的。只要人心不死,最後的 勝利終久是咱們的!等著瞧罷,北平是不會平靜下去的,總有那麼一天,哨們會更熱鬧一 下。那就是咱們得著決定的勝利的日子!這個日子不久就會到來的!我相信我的朋友的話句 句都不錯!
  1939年6月9日,昆明。
  (原載1939年7月5日《中學生戰時半月刊》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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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這一天
  這一天是我們新中國誕生的日子。
  從二十六年這一天以來,我們自己,我們的友邦,甚至我們的敵人,開始認識我們新中 國的面影。
  從前只知道我們是文化的古國,我們自己只能有意無意的誇耀我們的老,世界也只有意 無意的誇獎我們的老。同時我們不能不自傷老大,自傷老弱;世界也無視我們這老大的老弱 的中國。中國幾乎成了一個歷史上的或地理上的名詞。
  從兩年前這一天起,我們驚奇我們也能和東亞的強敵抗戰我們也能迅速的現代化,迎頭 趕上去。世界也刮目相看,東亞病夫居然奮起了,睡獅果然醒了。從前只是一大塊沃土,一 大盤散沙的死中國,現在是有血有肉的活中國了。從前中國在若有若無之間,現在確乎是有 了。
  從兩年後的這一天看,我們不但有光榮的古代,而且有光榮的現代;不但有光榮的現 代,而且有光榮的將來無窮的世代。新中國在血火中成長了。
  「雙十」是我們新中國孕育的日子,「七七」是我們新中國誕生的日子。
  1939年7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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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重慶一瞥
  重慶的大,我這兩年才知道。從前只知重慶是一個島,而島似乎總大不到哪兒去的。兩 年前聽得一個朋友談起,才知道不然。他一向也沒有把重慶放在心上。但抗戰前二年走進夔 門一看,重慶簡直跟上海差不多;那時他確實吃了一驚。我去年七月到重慶時,這一驚倒是 幸而免了。卻是,住了一禮拜,跑的地方不算少,並且帶了地圖在手裡,而離開的時候,重 慶在我心上還是一座丈八金身,摸不著頭腦。重慶到底好大,我現在還是說不出。
  從前許多人,連一些四川人在內,都說重慶熱鬧,俗氣,我一向信為定論。然而不盡 然。熱鬧,不錯,這兩年更其是的;俗氣,可並不然。我在南岸一座山頭上住了幾天。朋友 家有一個小廊子,和重慶市面對面兒。清早江上霧濛濛的,霧中隱約著重慶市的影子。重慶 市南北夠狹的,東西卻夠長的,展開來像一幅扇面上淡墨輕描的山水畫。霧漸漸消了,輪廓 漸漸顯了,扇上面著了顏色,但也只淡淡兒的,而且陰天晴天差不了多少似的。一般所說的 俗陋的洋房,隔了一衣帶水卻出落得這般素雅,誰知道!再說在市內,傍晚的時候我跟朋友 在棗子嵐埡,觀音巖一帶散步,電燈亮了,上上下下,一片的是星的海,光是海。一盞 燈一個眼睛,傳遞著密語,像旁邊沒有一個人。沒有人,還哪兒來的俗氣?
  從昆明來,一路上想,重慶經過那麼多回轟炸,景象該很慘罷。報上雖不說起,可是想 得到的。可是,想不到的!我坐轎子,坐洋車,坐公共汽車,看了不少的街,炸痕是有的, 瓦礫場是有的,可是,我不得不吃驚了,整個的重慶市還是堂皇偉麗的!街上還是川流不息 的車子和步行人,擠著挨著,一個垂頭喪氣的也沒有。有一早上坐在黃家埡口那家寬敞的豆 乳店裡,街上開過幾輛炮車。店裡的人都起身看,沿街也聚著不少的人。這些人的眼裡都充 滿了安慰和希望。只要有安慰和希望,怎麼轟炸重慶市的景象也不會慘的。我恍然大悟了。 ——只看去年秋天那回大轟炸以後,曾幾何時,我們的陪都不是又建設起來了嗎!
  1941年3月14日作(原載1941年11月10日《抗戰文藝》第7卷第4、5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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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新中國在望中
  抗戰的中國在我們的手裡,勝利的中國在我們的面前,新生的中國在我們的望中。
  中國要從工業化中新生。我們要自己製造飛機,坦克車,軍艦;我們要有自己的天,自 己的地,自己的海。我們要有無數的「機器的奴隸」給我們工作;穿的,吃的,住的,代步 的,都教它們做出來。我們用機器製造幸福,不靠神聖以及不可知的力量。
  中國要從民主化中新生。賢明的領袖應該不坐在民眾上頭,而站在民眾中間;他們和民 眾面對面,手挽手。他們拉著民眾向前走,民眾也推著他們向前走。民眾叫出自己的聲音, 他們集中民眾的力量。各級政府都建設在民眾的聲音和力量上,為了最大多數的最大幸福而 努力。這是民治,民有,民享。
  中國要從集納化中新生。地廣民眾的中國要統一意志與集中力量,必得靠公眾的喉舌, 打通層層的壁壘。報紙將和柴米油鹽並肩列為人們的「開門」幾件事之一。這就是集結化。 報紙要表現時代,批評時代,促進時代;它不但得在四萬萬人的手裡,並且得在四萬萬人的 心裡。它會給你知識,給你故事,給你詩,教導你,安慰你,幫助你認識時代,建立自己, 建立國家。
  是的,在我們面前的是勝利的中國,在我們望中的是新生的中國。可是非得我們再接再 厲的硬幹,苦幹,實幹,新中國不會到我們手裡!
  1942年12月7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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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外東消夏錄
  引子這個題目是仿的高士奇的《江村消夏錄》。那部書似乎專談書畫,我卻不能有那麼雅, 這裡只想談一些世俗的事。這回我從昆明到成都來消夏。消夏本來是避暑的意思。若照這個 意思,我簡直是鬧笑話,因為昆明比成都涼快得多,決無從涼處到熱處避暑之理。消夏還有 一個新意思,就是換換生活,變變樣子。這是外國想頭,摩登想頭,也有一番大道理。但在 這戰時,誰還該想這個!我們公教人員誰又敢想這個!可是既然來了,不管為了多俗的事, 也不妨取個雅名字,馬虎點兒,就算他消夏罷。誰又去打破沙缸問到底呢?
  但是問到底的人是有的。去年參加昆明一個夏令營,營地觀音山。七月二十三日便散營 了。前一兩天,有遊客問起,我們向他說這是夏令營,就要結束了。他道,「就結束了?夏 令完了嗎?」這自然是俏皮話。問到底本有兩種,一是「耍奸心」,一是死心眼兒。若是耍 奸心的話,這兒消夏一詞似乎還是站不住。因為動手寫的今天是八月二十八日,農曆七月初 十日,明明已經不是夏天而是秋天。但「錄」雖然在秋天,所「錄」不妨在夏天;《消夏 錄》盡可以只錄消夏的事,不一定為了消夏而錄。還是馬虎點兒算了。
  外東一詞,指的是東門外,跟外西,外南,外北是姊妹花的詞兒。成都住的人都懂,但 是外省人卻弄不明白。這好像是個翻譯的名詞,跟遠東、近東、中東挨肩膀兒。固然為紀實 起見,我也可以用草廬或草堂等詞,因為我的確住著草房。可是不免高攀諸葛丞相,杜工部 之嫌,我怎麼敢那樣大膽呢?我家是住在一所尼庵裡,叫做「尼庵消夏錄」原也未嘗不可, 但是別人單看題目也許會大吃一驚,我又何必故作驚人之筆呢?因此馬馬虎虎寫下「外東消 夏錄」這個老老實實的題目。
  夜 大 學四川大學開辦夜校,值得我們注意。我覺得與其匆匆忙忙新辦一些大學或獨立學院,不 重質而重量,還不如讓一些有歷史的大學辦辦夜校的好。
  眉毛高的人也許覺得夜校總不像一回事似的。但是把畢業年限定得長些,也就差不多。 東吳大學夜校的成績好像並不壞。大學教育固然注重提高,也該努力普及,普及也是大學的 職分。現代大學不應該像修道院,得和一般社會打成一片才是道理。況且中國有歷史的大學 不多,更是義不容辭的得這麼辦。
  現在百業發展,從業員增多,其中盡有中學畢業或具有同等學力,有志進修無門可入的 人。這些人往往將有用的精力消磨在無聊的酬應和不正當的娛樂上。有了大學夜校,他們便 有機會增進自己的學識技能。這也就可以增進各項事業的效率,並澄清社會的惡濁空氣。
  普及大學教育,有夜校,也有夜班,都得在大都市裡,才能有足夠的從業員來應試入 學。入夜校可以得到大學畢業的資格或學位,入夜班卻只能得到專科的資格或證書。學位的 用處久經規定,專科資格或證書,在中國因從未辦過大學夜班,還無人考慮它們的用處。現 時只能辦夜校;要辦夜班,得先請政府規定夜班畢業的出身才成。固然有些人為學問而學 問,但各項從業員中這種人大概不多,一般還是功名心切。就這一般人論,用功名來鼓勵他 們向學,也並不錯。大學生選系,不想到功名或出路的又有多少呢?這兒我們得把眉毛放低 些。
  四川大學夜校分中國文學、商學、法律三組。法律組有東吳的成例,商學是當今的顯 學,都在意中。只有中國文學是冷貨,居然三分天下有其一,好像出乎意外。不過雖是夜 校,卻是大學,若全無本國文化的科目,未免難乎其為大,這一組設置可以說是很得體的。 這樣分組的大學夜校還是初試,希望主持的人用全力來辦,更希望就學的人不要三心兩意的 鬧個半途而廢才好。
  人 和 書「人和書」是個好名字,王楷元先生的小書取了這個名字,見出他的眼光和品味。
  人和書,大而言之就是世界。世界上哪一樁事離開了人?又哪一樁事離得了書?我是說 世界是人所知的一切。知者是人,自然離不了人;有知必錄,便也離不開書。小而言之,人 和書就是歷史,人和書造成了歷史;再小而言之就是傳記,就是王先生這本書敘述和評論 的。傳記有大幅,有小品,有工筆,有漫畫。這本書是小品,是漫畫。雖然是大大的圈兒裡 一個小小的圈兒,可是不含糊是在大圈兒裡,所敘的雖小,所見的卻大。
  這本書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傳記,第三部分也是片段的傳記,第二部分評介的著作還 是傳記。王先生有意「引起讀者研讀傳記的興趣」,自序裡說得明白。撰錄近代和現代名人 軼事,所謂筆記小說,傳統很長。這個傳統移植到報紙上,也已多年。可見一般人原是喜歡 這種小品的。但是「五四」以來,「現在」遮掩了「過去」,一般青年人減少了歷史的興 味,對於這類小品不免冷淡了些。他們可還喜歡簡短零星的文壇消息等等,足見到底不能離 開人和書。
  自序裡希望讀者「對於偉大人物,由景慕而進於傚法,人人以亞賢自許,猛勇精進」。 這是一個宏願。近來在《美國文摘》裡見到一文,敘述一位作家叫小亞吉爾的,如何因《襤 褸的狄克》一部書而成名,如何專寫貧兒努力致富的故事,風行全國,鼓舞人心。他寫的是 「工作和勝利,上進和前進的故事」,在美國文學中創一新派。他的時代雖然在一九二九以 前就過去了,但是許多自己造就的人都還紀念著他的書的深廣的影響。可見文學的確有促進 人生的力量。王先生的宏願是可以達成的,有志者大家自勉好了。
  成 都 詩據說成都是中國第四大城。城太大了,要指出它的特色倒不易。說是有些像北平,不 錯,有些個。既像北平,似乎就不成其為特色了?然而不然,妙處在像而不像。我記得一首 小詩,多少能夠抓住這一點兒,也就多少能夠抓住這座大城。
  這是易君左先生的詩,題目好像就是「成都」兩個字。詩道:細雨成都路,微塵護落花。據門撐古木,繞屋噪棲鴉。入暮旋收市,凌晨即品茶。 承平風味足,楚客獨興嗟。
  住過成都的人該能夠領略這首詩的妙處。它抓住了成都的閒味。北平也閒得可以的,但 成都的閒是成都的閒,像而不像,非細辨不知。
  「繞屋噪棲鴉」,自然是那些「據門撐」著的「古木」上棲鴉在噪著。這正是「入暮」 的聲音和顏色。但是吵著的東南城有時也許聽不見,西北城人少些,尤其住宅區的少城,白 晝也靜悄悄的,該聽得清楚那悲涼的叫喚罷。
  成都春天常有毛毛雨,而成都花多,愛花的人家也多,毛毛雨的春天倒正是養花天氣。 那時節真所謂「天街小雨潤如酥」,路相當好,有點泥滑滑,卻不至於「行不得也哥哥」。 緩緩的走著,呼吸著新鮮而潤澤的空氣,叫人閒到心裡,骨頭裡。若是在庭園中踱著,時而 看見一些落花,靜靜的飄在微塵裡,貼在軟地上,那更閒得沒有影兒。
  成都舊宅於門前常栽得有一株泡洞樹或黃桷樹,粗而且大,往往叫人只見樹,不見屋, 更不見門洞兒。說是「撐」,一點兒不冤枉,這些樹戇粗偃蹇,老氣橫秋,北平是見不著 的。可是這些樹都上了年紀,也只閒閒的「據」著「撐」著而已。
  成都收市真早。前幾年初到,真搞不慣;晚八點回家,街上鋪子便劈排拍拍一片上門 聲,暗暗淡檔的,夠慘。「早睡早起身體好」,農業社會的習慣,其實也不錯。這兒人起的 也真早,「入暮旋收市,凌晨即品茶」,是不折不扣的實錄。
  北平的春天短而多風塵,人家門前也有樹,可是成行的多,獨據的少。有茶樓,可是不 普及,也不夠熱鬧的。北平的閒又是一副格局,這裡無須詳論。「楚客」是易先生自稱。他 「興嗟」於成都的「承平風味」。但詩中寫出的「承平風味」,其實無傷於抗戰;我們該嗟 歎的恐怕是別有所在的。我倒是在想,這種「承平風味」戰後還能「承」下去不能呢?在工 業化的新中國裡,成都這座大城該不能老是這麼閒著罷。
  蛇  尾動手寫《引子》的時候,一鼓作氣,好像要寫成一本書。但是寫完了上一段,不覺再三 衰竭了。倒底已是秋天,無夏可消,也就「錄」不下去了。古人說得好。「乘興而來,興盡 而返」,只好以此解嘲。這真是蛇尾,雖然並不見虎頭。本想寫完上段就戛然而止,來個神 龍見首不見尾。可是虎頭還夠不上,還鬧什麼神龍呢?話說回來,虎頭既然夠不上,蛇尾也 就稱不得,老實點,稱為蛇足,倒還有個樣兒。
  1944年8月30日作(原載1944年9月2—6日《新民報》晚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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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重慶行記
  這回暑假到成都看看家裡人和一些朋友,路過陪都,停留了四日。每天真是東遊西走, 幾乎車不停輪,腳不停步。重慶真忙,像我這個無事的過客,在那大熱天裡,也不由自主的 好比在旋風裡轉,可見那忙的程度。這倒是現代生活現代都市該有的快拍子。忙中所見,自 然有限,並且模糊而不真切。但是換了地方,換了眼界,自然總覺得新鮮些,這就乘興記下 了一點兒。
  飛我從昆明到重慶是飛的。人們總羨慕海闊天空,以為一片茫茫,無邊無界,必然大有可 觀。因此以為坐海船坐飛機是「不亦快哉!」其實也未必然。暈船暈機之苦且不談,就是不 暈的人或不暈的時候,所見雖大,也未必可觀。海洋上見的往往是一片汪洋,水####。 當然有浪,但是浪小了無可看,大了無法看——那時得躲進艙裡去。船上看浪,遠不如岸 上,更不如高處。海洋裡看浪,也不如江湖裡,海洋裡只是水#只是浪,顯不出那大氣力。 江湖裡有的是遮遮礙暗的,山哪,城哪,什麼的,倒容易見出一股勁兒。「江間波浪兼雲 湧」為的是巫峽勒住了江水:「波撼岳陽城」,得有那岳陽城,並且得在那岳陽城樓上看。
  不錯,海洋裡可以看日出和日落,但是得有運氣。日出和日落全靠雲霞烘托才有意思。 不然,一輪呆呆的日頭簡直是個大傻瓜!雲霞烘托雖也常有,但往往淡檔的,懶懶的,那還 是沒意思。得濃,得變,一眨眼一個花樣,層出不窮,才有看頭。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平 生只見過兩回的落日,都在陸上,不在水裡。水裡看見的,日出也罷,日落也罷,只是些傻 瓜而已。這種奇觀若是有意為之,大概白費氣力居多。有一次大家在衡山上看日出,起了個 大清早等著。出來了,出來了,有些人跳著嚷著。那時一絲雲彩沒有,日光直射,教人睜不 開眼,不知那些人看到了些什麼,那麼跳跳嚷嚷的。許是在自己催眠吧。自然,海洋上也有 美麗的日落和日出,見於記載的也有。但是得有運氣,而有運氣的並不多。
  讚歎海的文學,描摹海的藝術,創作者似乎是在船裡的少,在岸上的多。海太大太單 調,真正偉大的作家也許可以單刀直入,一般離了岸卻掉不出槍花來,像變戲法的離開了道 具一樣。這些文學和藝術引起未曾航海的人許多幻想,也給予已經航海的人許多失望。天空 跟海一樣,也大也單調。日月星的,雲霞的文學和藝術似乎不少,都是下之視上,說到整個 兒天空的卻不多。星空,夜空還見點兒,晝空除了「青天」「明藍的晴天」或「陰沉沉的 天」一類詞兒之外,好像再沒有什麼說的。但是初次坐飛機的人雖無多少文學藝術的背景幫 助他的想像,卻總還有那「天寬任鳥飛」的想像;加上別人的經驗,上之視下,似乎不只是 蒼蒼而已,也有那翻騰的雲海,也有那平鋪的錦繡。這就夠揣摩的。
  但是坐過飛機的人覺得也不過如此,雲海飄飄拂拂的瀰漫了上下四方,的確奇。可是高 山上就可以看見;那可以是雲海外看雲海,似乎比飛機上雲海中看雲海還清切些。蘇東坡說 得好:「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飛機上看雲,有時卻只像一堆堆破碎的石 頭,雖也算得天上人間,可是我們還是願看流雲和停雲,不願看那死雲,那荒原上的亂石 堆。至於錦繡平鋪,大概是有的,我卻還未眼見。我只見那「亞洲第一大水揚子江」可憐得 像條臭水溝似的。城市像地圖模型,房屋像兒童玩具,也多少給人滑稽感。自己倒並不覺得 怎樣藐小,卻只不明白自己是什麼玩意兒。假如在海船裡有時會覺得自己是傻子,在飛機上 有時便會覺得自己是醜角吧。然而飛機快是真的,兩點半鐘,到重慶了,這倒真是個「不亦 快哉」!
  熱昆明雖然不見得四時皆春,可的確沒有一般所謂夏天。今年直到七月初,晚上我還隨時 穿上襯絨袍。飛機在空中走,一直不覺得熱,下了機過渡到岸上,太陽曬著,也還不覺得怎 樣熱。在昆明聽到重慶已經很熱。記得兩年前端午節在重慶一間屋裡坐著,什麼也不做,直 出汗,那是一個時雨時晴的日子。想著一下機必然汗流浹背,可是過渡花了半點鐘,滿曬在 太陽裡,汗珠兒也沒有沁出一個。後來知道前兩天剛下了雨,天氣的確清涼些,而感覺既遠 不如想像之甚,心裡也的確清涼些。
  滑竿沿著水邊一線的泥路走,似乎隨時可以滑下江去,然而畢竟上了坡。有一個坡很 長,很寬,鋪著大石板。來往的人很多,他們穿著各樣的短衣,搖著各樣的扇子,真夠熱鬧 的。片段的顏色和片段的動作混成一幅斑駁陸離的畫面,像出於後期印象派之手。我賞識這 幅畫,可是好笑那些人,尤其是那些扇子。那些扇子似乎只是無所謂的機械的搖著,好像一 些無事忙的人。當時我和那些人隔著一層扇子,和重慶也隔著一層扇子,也許是在滑竿兒上 坐著,有人代為出力出汗,會那樣心地清涼罷。
  第二天上街一走,感覺果然不同,我分別了重慶的熱了。扇子也買在手裡了。穿著成套 的西服在大太陽裡等大汽車,等到了車,在車裡擠著,實在受不住,只好脫了上裝,摺起掛 在膀子上。有一兩回勉強穿起上裝站在車裡,頭上臉上直流汗,手帕子簡直揩抹不及,眉毛 上,眼鏡架上常有汗偷偷的滴下。這偷偷滴下的汗最教人擔心,擔心它會滴在面前坐著的太 太小姐的衣服上,頭臉上,就不是太太小姐,而是紳士先生,也夠那個的。再說若碰到那脾 氣躁的人,更是吃不了兜著走。曾在北平一家戲園裡見某甲無意中碰翻了一碗茶,潑些在某 乙的竹布長衫上,某甲直說好話,某乙卻一聲不響的拿起茶壺向某甲身上倒下去。碰到這種 人,怕會大鬧街車,而且是越鬧越熱,越熱越鬧,非到憲兵出面不止。
  話雖如此,幸而倒沒有出什麼岔兒,不過為什麼偏要白白的將上裝掛在膀子上,甚至還 要勉強穿上呢?大概是為的繃一手兒罷。在重慶人看來,這一手其實可笑,他們的夏威夷短 褲兒照樣繃得起,何必要多出汗呢?這兒重慶人和我到底還隔著一個心眼兒。再就說防空洞 罷,重慶的防空洞,真是大大有名、死心眼兒的以為防空洞只能防空,想不到也能防熱的, 我看沿街的防空洞大半開著,洞口橫七豎八的安些床鋪、馬札子、椅子、凳子,橫七豎八的 坐著、躺著各樣衣著的男人、女人。在街心裡走過,瞧著那懶散的樣子,未免有點兒煩氣。 這自然是死心眼兒,但是多出汗又好煩氣,我似乎倒比重慶人更感到重慶的熱了。
  行衣食住行,為什麼卻從行說起呢?我是行客,寫的是行記,自然以為行第一。到了重 慶,得辦事,得看人,非行不可,若是老在屋裡坐著,壓根兒我就不會上重慶來了。再說昆 明市區小,可以走路;反正住在那兒,這回辦不完的事,還可以留著下回辦,不妨從從容容 的,十分忙或十分懶的時候,才偶爾坐回黃包車、馬車或公共汽車。來到重慶可不能這麼 辦,路遠、天熱,日子少、事情多,只靠兩腿怎麼也辦不了。
  況這兒的車又相應、又方便,又何樂而不坐坐呢?
  前幾年到重慶,似乎坐滑竿最多,其次黃包車,其次才是公共汽車。那時重慶的朋友常 勸我坐滑竿,因為重慶東到西長,有一圈兒馬路,南到北短,中間卻隔著無數層坡兒。滑竿 可以爬坡,黃包車只能走馬路,往往要兜大圈子。至於公共汽車,常常擠得水洩不通,半路 要上下,得費出九牛二虎之力,所以那時我總是起點上終點下的多,回數自然就少。坐滑竿 上下坡,一是腳朝天,一是頭沖地,有些驚人,但不要緊,滑竿夫倒把得穩。從前黃包車下 打銅街那個坡,卻真有驚人的著兒,車伕身子向後微仰,兩手緊壓著車把,不拉車而讓車子 推著走,腳底下不由自主的忽緊忽慢,看去有時好像不點地似的,但是一個不小心,壓不住 車把,車子會翻過去,那時真的是腳不點地了,這夠險的。所以後來黃包車禁止走那條街, 滑竿現在也限制了,只准上坡時坐。可是公共汽車卻大進步了。
  這回坐公共汽車最多,滑竿最少。重慶的公用汽車分三類,一是特別快車,只停幾個大 站,一律廿五元,從那兒坐到哪兒都一樣,有些人常揀那候車人少的站口上車,兜個圈子回 到原處,再向目的地坐;這樣還比走路省時省力,比僱車省時省力省錢。二是專車,只來往 政府區的上清寺和商業區的都郵街之間,也只停大站,廿五元。三是公共汽車,站口多,這 回沒有坐,好像一律十五元,這種車比較慢,行客要的是快,所以我沒有坐。慢固然因停的 多,更因為等的久。重慶汽車,現在很有秩序了,大家自動的排成單行,依次而進,坐位滿 人,賣票人便宣佈還可以擠幾個,意思是還可以「站」幾個。這時願意站的可以上前去,不 妨越次,但是還得一個跟一個「擠」滿了,賣票宣佈停止,叫等下次車,便關門吹哨子走 了。公共汽車站多價賤,排班老是很長,在腰站上,一次車又往往上不了幾個,因此一等就 是二三十分鐘,行客自然不能那麼耐著性兒。
  衣二十七年春初過桂林,看見滿街都是穿灰布制服的,長衫極少,女子也只穿灰衣和裙 子。那種整齊,利落,樸素的精神,叫人肅然起敬;這是有訓練的公眾。後來聽說外面人去 得多了,長衫又多起來了。國民革命以來,中山服漸漸流行,短衣日見其多,抗戰後更其盛 行。從前看不起軍人,看不慣洋人,短衣不願穿,只有女人才穿兩截衣,哪有堂堂男子漢去 穿兩截衣的。可是時世不同了,男子倒以短裝為主,女子反而穿一截衣了。桂林長衫增多, 增多的大概是些舊長衫,只算是迴光返照。可是這兩三年各處卻有不少的新長衫出現,這是 因為公家發的平價布不能做短服,只能做長衫,是個將就局兒。相信戰後材料方便,還要回 到短裝的,這也是一種現代化。
  四川民眾苦於多年的省內混戰,對於兵字深惡痛絕,特別稱為「二尺五」和「棒客」, 列為一等人。我們向來有「短衣幫」的名目,是泛指,「二尺五」卻是特指,可都是看不起 短衣。四川似乎特別看重長衫,鄉下人趕場或入市,往往頭纏白布,腳登草鞋,身上卻穿著 青布長衫。是粗布,有時很長,又常東補一塊,西補一塊的,可不含糊是長衫。也許向來是 天府之國,衣食足而後知禮義,便特別講究儀表,至今還留著些流風餘韻罷?然而城市中人 卻早就在趕時髦改短裝了。短裝原是洋派,但是不必遺憾,趙武靈王不是改了短裝強兵強國 嗎?短裝至少有好些方便的地方:夏天穿個襯衫短褲就可以大模大樣的在街上走,長衫就似 乎不成。只有廣東天熱,又不像四川在意小節,短衫褲可以行街。可是所謂短衫褲原是長褲 短衫,廣東的短衫又很長,所以還行得通,不過好像不及襯衫短褲的派頭。
  不過襯衫短褲似乎到底是便裝,記得北平有個大學開教授會,有一位教授穿襯衫出入, 居然就有人提出風紀問題來。三年前的夏季,在重慶我就見到有穿襯衫赴宴的了,這是一位 中年的中級公務員,而那宴會是很正式的,座中還有位老年的參政員。可是那晚的確熱,主 人自己脫了上裝,又請客人寬衣,於是短衫和襯衫圍著圓桌子,大家也就一樣了。西服的客 人大概搭著上裝來,到門口穿上,到屋裡經主人一聲「寬衣」,便又脫下,告辭時還是搭著 走。其實真是多此一舉,那麼熱還繃個什麼呢?不如襯衫入座倒乾脆些。可是中裝的卻得穿 著長衫來去,只在室內才能脫下。西服客人纍纍贅贅帶著上裝,倒可以陪他們受點兒小罪, 叫他們不至於因為這點不平而對於世道人心長吁短歎。
  戰時一切從簡,襯衫赴宴正是「從簡」。「從簡」提高了便裝的地位,於是乎造成了短 便裝的風氣。先有皮茄克,春秋冬三季(在昆明是四季),大街上到處都見,黃的、黑的、 拉鏈的、扣鈕的、收底的、不收底邊的,花樣繁多。穿的人青年中年不分彼此,只除了六十 以上的老頭兒。從前穿的人多少帶些個「洋」關係,現在不然,我曾在昆明鄉下見過一個種 地的,穿的正是這皮茄克,雖然舊些。不過還是司機穿的最早,這成個司機文化一個重要項 目。皮茄克更是哪兒都可去,昆明我的一位教授朋友,就穿著一件老皮茄克教書、演講、赴 宴、參加典禮,到重慶開會,差不多是皮茄克為記。這位教授穿皮茄克,似乎在學晏子穿狐 裘,三十年就靠那一件衣服,他是不是趕時髦,我不能冤枉人,然而皮茄克上了運是真的。
  再就是我要說的這兩年至少在重慶風行的夏威夷襯衫,簡稱夏威夷衫,最簡稱夏威衣。 這種襯衫創自夏威夷,就是檀香山,原是一種土風。夏威夷島在熱帶,譯名雖從音,似乎也 兼義。夏威夷衣自然只宜於熱天,只宜於有「夏威」的地方,如中國的重慶等。重慶流行夏 威衣卻似乎只是近一兩年的事。去年夏天一位朋友從重慶回到昆明,說是曾看見某首長穿著 這種衣服在別墅的路上散步,雖然在黃昏時分,我的這位書生朋友總覺得不大像樣子。今年 我卻看見滿街都是的,這就是所謂上行下效罷?
  夏威衣翻領像西服的上裝,對襟面袖,前後等長,不收底邊,不開岔兒,比襯衫短些。 除了翻領,簡直跟中國的短衫或小衫一般無二。但短衫穿不上街,夏威衣即可堂哉皇哉在重 慶市中走來走去。那翻領是具體而微的西服,不缺少洋味,至於涼快,也是有的。夏威衣的 確比襯衫通風;而看起來飄飄然,心上也爽利。重慶的夏威衣五光十色,好像白綢子黃卡嘰 居多,土布也有,綢的便更見其飄飄然,配長褲的好像比配短褲的多一些。在人行道上有時 通過持續來了三五件夏威衣,一陣飄過去似的,倒也別有風味,參差零落就差點勁兒。夏威 衣在重慶似乎比皮茄克還普遍些,因為便宜得多,但不知也會像皮茄克那樣上品否。到了成 都時,宴會上遇見一位上海新來的青年襯衫短褲入門,卻不喜歡夏威衣(他說上海也有), 說是無禮貌。這可是在成都、重慶人大概不會這樣想吧?
  1944年9月7日作(原載1944年9月10日、17日、23日、10月1日昆明《中央日報·星期增 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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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始終如一的茅盾先生
  茅盾先生開始他的文學業績的時候,就標舉人生的文學與寫實的文學。這二十五年來, 文壇上經過多少變化、多少花樣,但茅盾先生始終不移的堅持他的主張,不,信仰。他看準 了這是現代中國文學的大路。他介紹,翻譯,批評,直到創作,一步步實現他所信的,他的 生活也一致的向著這信仰。這樣將文學的各方面打成一片,尤其將文學和生活打成一片,是 難得的。他的影響是整個的,深透的。
  茅盾先生並且要將自己和後進打成一片,他竭力獎掖後進的人。我就是受他獎掖的一 個,至今親切的感到他的影響。我的文學工作是受了他的鼓勵而發展的。這二十五年中他一 定幫助了許多人成就了他們自己,不過我們未必一一知道罷了。他指出的現代中國文學的大 路,到了這時代,大家都已看得分明,都會跟著他走。他今年才五十歲,有的是領導的力 量;他的影響正在加深和擴大。
  茅盾兄文藝工作二十五年紀念暨五十雙慶弟 朱自清 敬祝卅四年六月1945年6月22日作。
  (原載1945年《抗戰文藝》第10卷第4、5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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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我是揚州人
  有些國語教科書裡選得有我的文章,註解裡或說我是浙江紹興人,或說我是江蘇江都人 ——就是揚州人。有人疑心江蘇江都人是錯了,特地老遠的寫信託人來問我。我說兩個籍貫 都不算錯,但是若打官話,我得算浙江紹興人。浙江紹興是我的祖籍或原籍,我從進小學就 填的這個籍貫;直到現在,在學校裡服務快三十年了,還是報的這個籍貫。不過紹興我只去 過兩回,每回只住了一天;而我家裡除先母外,沒一個人會說紹興話。
  我家是從先祖才到江蘇東海做小官。東海就是海州,現在是隴海路的終點。我就生在海 州。四歲的時候先父又到邵伯鎮做小官,將我們接到那裡。海州的情形我全不記得了,只對 海州話還有親熱感,因為父親的揚州話裡夾著不少海州口音。在邵伯住了差不多兩年,是住 在萬壽宮裡。萬壽宮的院子很大,很靜;門口就是運河。河坎很高,我常向河裡扔瓦片玩 兒。邵伯有個鐵牛灣,那兒有一條鐵牛鎮壓著。父親的當差常抱我去看它,騎它,撫摩它。 鎮裡的情形我也差不多忘記了。只記住在鎮裡一家人家的私塾裡讀過書,在那裡認識了一個 好朋友叫江家振。我常到他家玩兒,傍晚和他坐在他家荒園裡一根橫倒的枯樹幹上說著話, 依依不捨,不想回家。這是我第一個好朋友,可惜他未成年就死了;記得他瘦得很,也許是 肺病罷?
  六歲那一年父親將全家搬到揚州。後來又迎養先祖父和先祖母。父親曾到江西做過幾年 官,我和二弟也曾去過江西一年;但是老家一直在揚州住著。我在揚州讀初等小學,沒畢 業;讀高等小學,畢了業;讀中學,也畢了業。我的英文得力於高等小學裡一位黃先生,他 已經過世了。還有陳春台先生,他現在是北平著名的數學教師。這兩位先生講解英文真清 楚,啟發了我學習的興趣;只恨我始終沒有將英文學好,愧對這兩位老師。還有一位戴子秋 先生,也早過世了,我的國文是跟他老人家學著做通了的,那是辛亥革命之後在他家夜塾裡 的時候。中學畢業,我是十八歲,那年就考進了北京大學預科,從此就不常在揚州了。
  就在十八歲那年冬天,父親母親給我在揚州完了婚。內人武鍾謙女士是杭州籍,其實也 是在揚州長成的。她從不曾去過杭州;後來同我去是第一次。她後來因為肺病死在揚州,我 曾為她寫過一篇《給亡婦》。我和她結婚的時候,祖父已死了好幾年了。結婚後一年祖母也 死了。他們兩老都葬在揚州,我家於是有祖塋在揚州了。後來亡婦也葬在這祖塋裡。母親在 抗戰前,兩年過去,父親在勝利前四個月過去,遺憾的是我都不在揚州;他們也葬在那祖塋 裡。這中間叫我痛心的是死了第二個女兒!她性情好,愛讀書,做事負責任,待朋友最好。 已經成人了,不知什麼病,一天半就完了!她也葬在祖塋裡。我有九個孩子。除第二個女兒 外,還有一個男孩不到一歲就死在揚州;其餘亡妻生的四個孩子都曾在揚州老家住過多少 年。這個老家直到今年夏初才解散了,但是還留著一位老年的庶母在那裡。
  我家跟揚州的關係,大概夠得上古人說的「生於斯,死於斯,歌哭於斯」了。現在亡妻 生的四個孩子都已自稱為揚州人了;我比起他們更算是在揚州長成的,天然更該算是揚州人 了。但是從前一直馬馬虎虎的騎在牆上,並且自稱浙江人的時候還多些,又為了什麼呢?這 一半因為報的是浙江籍,求其一致;一半也還有些別的道理。這些道理第一樁就是籍貫是無 所謂的。那時要做一個世界人,連國籍都覺得狹小,不用說省籍和縣籍了。那時在大學裡覺 得同鄉會最沒有意思。我同住的和我來往的自然差不多都是揚州人,自己卻因為浙江籍,不 去參加江蘇或揚州同鄉會。可是雖然是浙江紹興籍,卻又沒跟一個道地浙江人來往,因此也 就沒人拉我去開浙江同鄉會,更不用說紹興同鄉會了。這也許是兩棲或騎牆的好處罷?然而 出了學校以後到底常常會到道地紹興人了。我既然不會說紹興話,並且除了花彫和蘭亭外幾 乎不知道紹興的別的情形,於是乎往往只好自己承認是假紹興人。那雖然一半是玩笑,可也 有點兒窘的。
  還有一樁道理就是我有些討厭揚州人;我討厭揚州人的小氣和虛氣。小是眼光如豆,虛 是虛張聲勢,小氣無須舉例。虛氣例如已故的揚州某中央委員,坐包車在街上走,除拉車的 外,又跟上四個人在車子邊推著跑著。我曾經寫過一篇短文,指出揚州人這些毛病。後來要 將這篇文收入散文集《你我》裡,商務印書館不肯,怕再鬧出「閒話揚州」的案子。這當然 也因為他們總以為我是浙江人,而浙江人罵揚州人是會得罪揚州人的。但是我也並不抹煞揚 州的好處,曾經寫過一篇《揚州的夏日》,還有在《看花》裡也提起揚州福緣庵的桃花。再 說現在年紀大些了,覺得小氣和虛氣都可以算是地方氣,絕不止是揚州人如此。從前自己常 答應人說自己是紹興人,一半又因為紹興人有些戇氣,而揚州人似乎太聰明。其實揚州人也 未嘗沒戇氣,我的朋友任中敏(二北)先生,辦了這麼多年漢民中學,不管人家理會不理 會,難道還不夠「戇」的!紹興人固然有戇氣,但是也許還有別的氣我討厭的,不過我不深 知罷了。這也許是阿Q的想法罷?然而我對於揚州的確漸漸親熱起來了。
  揚州真像有些人說的,不折不扣是個有名的地方。不用遠說,李斗《揚州畫舫錄》裡的 揚州就夠羨慕的。可是現在衰落了,經濟上是一日千丈的衰落了,只看那些沒精打采的鹽商 家就知道。揚州人在上海被稱為江北老,這名字總而言之表示低等的人。江北老在上海是受 欺負的,他們於是學些不三不四的上海話來冒充上海人。到了這地步他們可竟會忘其所以的 欺負起那些新來的江北老了。這就養成了揚州人的自卑心理。抗戰以來許多揚州人來到西 南,大半都自稱為上海人,就靠著那一點不三不四的上海話;甚至連這一點都沒有,也還自 稱為上海人。其實揚州人在本地也有他們的驕傲的。他們稱徐州以北的人為侉子,那些人說 的是侉話。他們笑鎮江人說話土氣,南京人說話大舌頭,儘管這兩個地方都在江南。英語他 們稱為蠻話,說這種話的當然是蠻子了。然而這些話只好關著門在家裡說,到上海一看,立 刻就會矮上半截,縮起舌頭不敢嘖一聲了。揚州真是衰落得可以啊!
  我也是一個江北老,一大堆揚州口音就是招牌,但是我卻不願做上海人;上海人太狡猾 了。況且上海對我太生疏,生疏的程度跟紹興對我也差不多;因為我知道上海雖然也許比知 道紹興多些,但是紹興究竟是我的祖籍,上海是和我水米無干的。然而年紀大起來了,世界 人到底做不成,我要一個故鄉。俞平伯先生有一行詩,說「把故鄉掉了」。其實他掉了故鄉 又找到了一個故鄉;他詩文裡提到蘇州那一股親熱,是可羨慕的,蘇州就算是他的故鄉了。 他在蘇州度過他的童年,所以提起來一點一滴都親親熱熱的,童年的記憶最單純最真切,影 響最深最久;種種悲歡離合,回想起來最有意思。「青燈有味是兒時」,其實不止青燈,兒 時的一切都是有味的。這樣看,在那兒度過童年,就算那兒是故鄉,大概差不多罷?這樣 看,就只有揚州可以算是我的故鄉了。何況我的家又是「生於斯,死於斯,歌哭於斯」呢? 所以揚州好也罷,歹也罷,我總該算是揚州人的。
  1946年9月25日作(原載1946年10月1日《人物》第1卷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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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教育家的夏丏尊先生
  夏丏尊先生是一位理想家。他有高遠的理想,可並不是空想,他少年時傾向無政府主 義,一度想和幾個朋友組織新村,自耕自食,但是沒有實現。他辦教育,也是理想主義的。 最足以表現他的是浙江上虞白馬湖的春暉中學,那時校長是已故的經子淵先生(亨頤)。但 是他似乎將學校的事全交給了夏先生。是夏先生約集了一班氣味相投的教師,招來了許多外 地和本地的學生,創立了這個中學。他給學生一個有詩有畫的學術環境,讓他們按著個性自 由發展。學校成立了兩年,我也去教書,剛一到就感到一種平靜親和的氛圍氣,是別的學校 沒有的。我讀了他們的校刊,覺得特別親切有味,也跟別的校刊大不同。我教著書,看出學 生對文學和藝術的欣賞力和表現力都比別的同級的學校高得多。
  但是理想主義的夏先生終於碰著實際的壁了。他跟他的多年的老朋友校長經先生意見越 來越差異,跟他的至親在學校任主要職務的意見也不投合;他一面在私人關係上還保持著對 他們的友誼和親誼;一面在學校政策上卻堅執著他的主張,他的理論,不妥協,不讓步。他 不用強力,只是不合作;終於他和一些朋友都離開了春暉中學。朋友中匡互生等幾位先生便 到上海創辦立達學園;可是夏先生對辦學校從此灰心了。但他對教育事業並不灰心,這是他 安身立命之處;於是又和一些朋友創辦開明書店,創辦《中學生雜誌》,寫作他所專長的國 文科的指導書籍。《中學生雜誌》和他的書的影響,是大家都知道的。他是始終獻身於教 育,獻身於教育的理想的人。
  夏先生是以宗教的精神來獻身於教育的。他跟李叔同先生是多年好友。他原是學工的, 他對於文學和藝術的興趣,也許多少受了李先生的影響。他跟李先生有杭州省立第一師範學 校同事,校長就是經子淵先生。李先生和他都在實踐感化教育,的確收了效果;我從受過他 們的教的人可以親切的看出。後來李先生出了家,就是弘一師。夏先生和我說過,那時他也 認真的考慮過出家。他雖然到底沒有出家,可是受弘一師的感動極大,他簡直信仰弘一師。 自然他對佛教也有了信仰,但不在儀式上。他是熱情的人,他讀《愛的教育》,曾經流了好 多淚。他翻譯這本書,是抱著佛教徒了願的精神在動筆的,從這件事上可以見出他將教育和 宗教打成一片。這也正是他的從事教育事業的態度。他愛朋友,愛青年,他關心他們的一 切。在春暉中學時,學生給他一個綽號叫做「批評家」,同事也常和他開玩笑,說他有「支 配欲」。其實他只是太關心別人了,忍不住參加一些意見罷了。他的態度永遠是親切的,他 的說話也永遠是親切的。
  夏先生才真是一位誨人不倦的教育家。
  1946年7月5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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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我所見的清華精神
  這半年來同事們和同學們常常談到「清華精神」。自己雖然不是清華人,但是在校服務 多年,對這個問題也感到很大的興趣。有一回和一位同學談話,曾經假定清華精神是「服 務」。後來和錢偉長先生談起,他似乎覺得清華精神是「獨立的、批評的」,例如清華人到 一個機關服務,往往喜歡表示自己的意見,不甘心苟同。我承認錢先生的看法,連帶著他的 例子,是有理由的。但是關於「服務」,我還請申說一下。
  提到「服務」,很容易想到青年會。青年會的服務精神有它的好處和缺點,這裡不想討 論。我所假定的清華的服務精神,跟青年會的不同。為清楚起見,我現在想改為「實幹」。 清華畢業生不論舊制新制,在社會的各部門裡做中級幹部的最多。顧樵先生十多年前說過這 樣的話,現在看來大體似乎還是如此。顧先生說這些中級幹部是平實的工作者,他們的貢獻 雖然是點滴的,然而總起來看也夠重大的。錢先生的看法是指出他們的不重世故。這正是為 了重事,要實幹,要認真的幹。青年人討厭世故,重實幹,雖然程度不同,原是一般的趨 向。不過清華跟都市隔得遠些,舊制生出洋五年,更跟中國隔得遠些,加上清華學生入學時 一般年歲也許小些,因此這種現象就特別顯著。有些人談清華精神,強調在學時期的愛清潔 守秩序等。乍看這些似乎是小事,可是實在是跟畢業後服務時期的按部就班的實幹精神密切 的聯繫著的。
  有人也許覺得這種實幹的精神固然很好,不過太強調了這種精神,有時會使人只見樹而 不見林。然而這是春秋責備賢者的話,能夠一棵樹一棵樹的修整著,究竟是對林子有幫助的。
  1947年4月21日作。
  (原載1947年4月27日《清華週刊》復刊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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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散文全編  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