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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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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清平簷清平簷(1)

    1999年秋天,我剛來上海,沒什麼朋友,只能整天泡在酒吧裡,在那裡用一台老式手提電腦寫點兒東西。那個時候,我最喜歡的是延長路平型關路口的清平簷。就像它的名字一樣,這家裡外都有些破落的酒吧,晦暗地矗立在梧桐落葉中,無形的頹廢差不多就要把它掩埋了,二樓歐洲風格的布藝沙發又大又軟,當初肯定是很奢侈的,不過我到上海的時候,它們都已經半舊了,對於清平簷來說,我來得太晚,沒有趕上她的繁華盛世。但是對於上海來說,也許我來的正逢其時,1999年的上海,人們臉上總是洋溢著某種焦灼的氣息,這種焦灼是積極的,骨子裡有一種蒸騰的味道。然而,這種氣息卻不容易感染我,一個白天不上街,晚上不看新聞的人,不大容易被那種所謂的大時代氣息感染。    
    我喜歡的飲料叫「赤裸的暈眩」,這種飲料對混合口味的追求非常上海氣,但是,上海人只迷戀綿軟的酸和甜,而「赤裸的暈眩」卻是又澀、又苦。朗姆酒加上檸檬、牛奶兌制而成。剛開始它給我的印象並不好,奶和檸檬起反應,牛奶變成了細細的白渣,有種腐敗的氣息,但是漸漸地我迷戀上它了,那種悲喜交集、苦中作樂的感覺很契合我當時的心境。    
    那些日子,無數讓人睏倦的下午,就這樣在清平簷裡打發了,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兒要做,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人要等,何不就來喝一杯呢?第一杯獻給窗外的天空吧,秋天的天空讓人陶醉,讓人願意為它幹上幾杯,第二杯呢?獻給大街上的行人,每個步履匆匆的行人都讓人欽佩,他們是有方向的人,第三杯呢?為樹稍上的風吧,它們在樹稍上跳舞唱歌,可能很疲倦吧。第四杯呢?不,沒有第四杯,譬如我主所說,凡事都可行,但不都有益處;凡事都可行,但不都造就人,人哪,不要被誘惑。    
    今天,我沒有喝那麼多,我在等張曉閩。昨晚她把一摞書忘我這裡了。果然,她沒有讓我等得太長,3點59分,張曉閩提前一分鐘出現了。她的胸脯一起一伏,看得出她走過來的時候很急。    
    「這麼喘?見我激動的?」我拉開凳子,讓她做下。    
    她沒好氣地說:「喘有什麼呀?你不也在喘嗎?」    
    說著,她把衣服掛在椅背上,向侍應生要了一杯乾姜水。張曉閩理著火紅色零亂型髮式,上衣是翠綠色的露臍裝,兩相對照,那顏色就非常軋眼,下身的牛仔褲做過舊,膝蓋上有一塊是破的,坐下來的時候,腿一曲,膝蓋就露出來了。我看到酒吧裡的許多人在看她,不過,張曉閩並不在乎。    
    「激動就激動麼,還不承認?」我把書遞給她,我放低了聲音。    
    「對!你讓我激動。好了吧?」張曉閩接過書,咕咚一聲喝了一大口乾姜水,喝水的聲音大得出奇。    
    「就是啊!要不昨晚你能留下來?」    
     「我也說不清楚。不過不是激動,」她略略停了一下,像是在思忖什麼,一口一口地泯著,好一會兒才說,「也許是因為,淒涼吧。」    
    我喝完杯裡的酒,又向服務生要了一杯:    
    「你們這一代人,沒有兄弟姐妹,甚至堂兄弟、表兄弟都沒有,是孤獨。」    
    「不是孤獨,是淒涼。」張曉閩執拗地糾正我。    
    我望著她涉世未深顯得很單純的臉,很是不解:「你這年紀,應該難得有淒涼的感覺。還小,有些東西恐怕還體驗不到。」    
    「其實也沒什麼。」她把手放在桌上,一動不動,好像陷入了沉思,一會兒又瞟著我說,「怎麼說呢?前天男朋友說,要愛我一輩子,問我要不要愛他一輩子。」    
    「好事吧!?」    
    「可我當時只是覺得淒涼。」她打斷我,眼睛定定地看著我,「想著,要和一個人守一輩子,從17歲到97歲,太可怕了。一輩子就這樣嗎?」    
    「那你不愛他?」我問。    
    「不知道,也許和愛沒關係。孤獨的時候總得有人說話呀。」她側過臉,伏在桌子上,「可是,和一個人在一起,就非得愛嗎?」    
    「在一起總會愛的吧。」    
    「那,昨晚我們,是愛嗎?」    
    這倒讓我語塞了,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好。其實怎麼回答都是不合適的。    
    她一口喝完了杯子裡的乾薑水,臉上微微地紅了,鼻尖上滲出晶瑩的汗滴來:    
    「我想看看和你在一起,會不會有那種淒涼的感覺。」    
    「嗯?」我仔細看了她一眼。    
    她不說話,只是專注地轉動著腕上的時裝表,那上面一隻皮卡丘在反覆地爬山。    
    「和你在一起不一樣,他對我有壓力,你沒有。」    
    「是嗎?」    
    「也許是因為你不愛我吧!」    
    我,的確,可能是不愛她的吧,但是,她這樣直白地說出來,還是讓我難過。無論那個方面講,她都是個可愛的女孩,她不應該有淒涼的感覺。    
    「我想喝酒,啤酒,一起喝?」張曉閩問。    
    


第一部分:清平簷清平簷(2)

    與張曉閩這樣的女孩子同床共枕,就如同在黑夜裡獨自飲酒,一不小心就會滑倒,倒在深深的醉裡。但是,我也知道,如果我真的滑倒了,次晨的宿醉,那種一個人獨對空酒瓶產生的空虛感,會讓我更受不了。    
    它是內斂的,迴避的,沉默的,但又分明是威迫的,外露的,赤裸的,它無時無刻不在挑逗和撩撥著你。    
    少女身上有一種特有的體香,一種特殊的暖,像是太陽的味道!讓人無法拒絕。    
    而且,張曉閩是裸睡的,她身上沒有一件衣服。她說,她從小就裸睡,習慣成自然,不脫光就睡不著。    
    我的基礎體溫低,只有36.5度,感覺告訴我張曉閩的基礎體溫比我高,也許是37度。在深秋的夜裡,偎靠著這樣的身體,真是溫暖。人生有多少幸福可以和這樣的夜晚相比呢!    
    她是羞怯的,含蓄的,也是調皮的,狡黑吉的,她固執地要把頭枕在我的臂彎裡,但是,她是沒有經驗的,她甚至還不知道怎麼吸引男人的注意。實際上,她根本不適應和另一個人相擁而眠的睡姿,只是一會兒,她就一個人蜷縮著,拱在被窩的一角睡著了。    
    她蜷縮的樣子,完全是封閉的,她深深地睡進了她自己的睡當中,忘記了身邊另一個人的存在。這是「一個人」的睡,是不容別人進入和打攪的。這是少女的睡姿。    
    張曉閩無論如何假扮老練,裝出不管不顧的樣子,這睡姿卻是老實地袒露著她的真實底氣。我靜靜地斜躺著,躺在她封閉的睡姿之外,盡量不碰到她。我怎麼能和這樣的少女做愛又相擁到天明呢?    
    究竟什麼時候睡著的,記不得了,等我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張曉閩已經走了。陽光懶洋洋地把樹影印在第二格窗戶上。一隻鳥在樹上跳來跳去,我能聽到翅膀在空氣中煽動、樹枝在它腳下晃動,在一根不知名的樹枝上一隻不知名的鳥,在這樣一個秋日的午後,說明了什麼呢?它竟然沒有鳴叫,事實上,天空似乎的確空曠了許多,夏天的蝙蝠蚊蠅蜜蜂知了還有漫天飛舞的槐花都不見了,鳥的叫聲也奚落了,留下空曠的天空清徹的讓人恐懼,這種清徹裡有慵懶、落沒、睏倦還有孤獨。    
    時間大概是中午1點了吧。得起床了,下午系裡還要開會。    
    打開手機,看到她的留言:    
    上課去了。床很軟和!你則是混蛋!    
    一晚沒睡好,腦子暈糊糊的。看她的留言有些不明白。    也給她發了一句話:                         
    床好可以睡好覺;我好,你就睡不成了。    
    從冰箱裡找到一瓶牛奶,幾片麵包,牛奶看上去還很新鮮,加上一小勺咖啡,用微波爐熱一下,味道就會很不錯,但是,麵包已經發軟發黏了,好在還沒有發霉,能在發霉之前把麵包吃掉,讓我欣慰,這是我起床後,做的第一件對人類有用的事兒。消除浪費。 消除人類對物質的浪費,消除人類對人力的浪費。這是我的生活口號。          
    


第一部分:清平簷清平簷(3)

    下午在系裡開完會後,我找董從文教授借車,請他一起吃飯,然後開車走人。    
    董教授的坐騎是一輛二手普桑,車的樣子,有點兒像剛果災民逃難用的那種,渾身沾滿了黃泥,看不出原來的色兒。駕駛座邊上的門拉不開,怎麼使勁兒也不行,董教授說:    
    「看來,你對我的車不好,你欺負過她,她報復你啦!」    
    「哪兒呀!她對我親熱著哪!這會兒是你在,她不好意思!」    
    董教授試了幾下,也打不開。    
    「你還是從副駕駛座爬進去吧,我也是這麼爬的。最近,她脾氣有點兒大。」    
    我往裡爬,一邊慶幸自己還沒有發胖,身手還算矯捷,一邊想像著董教授搬著啤酒肚往裡爬的樣子。    
    等我轉動鑰匙點火的時候,董教授已經坐到了後坐上:    
    「諸葛,你從南京回來的時候,把那個門兒給整整,另外,你看,這後坐上的布套,不知哪個傢伙在上面燙了個洞,影響情緒,你也給換換。女孩一看套上有洞,就都不干啦!哪個女孩都不願意把自己想像成座椅套啊!」    
    我趕緊接口:「您老放心,把把門兒,換換套兒什麼的,我都熟,您放心交給我。」    
    聽我這麼說,董從文哈哈大笑:「這發動機的聲音好像也有點兒不對勁,要不,你也順道換一換?」    
    「發動機?發動機是我哥們兒啊,我能拋棄哥們兒?我非得把他完完整整帶回來不可。」     出學校後門,在陳太路上把董教授放下,下車前,董教授又給我幾個號碼:    
    「這都是你大哥在南京的姐們兒,辦完事兒,悶了,找她們,代哥們兒慰問慰問她們!就說哥們兒想她們啦!」    
    出祁連山路,過真北路,20分鐘後,我就疾馳在滬寧高速公路上了。車是破了點兒,但是,開到120碼,除了發動機有點兒顫,車尾有點兒飄,方向盤有點兒晃,儀表盤上的塑料殼有點兒抖,其他看不出毛病。    
    


第一部分:清平簷你是憂傷的 因為你來的最早(1)

    在滬寧高速公路上飛馳,感覺的確愜意。    
    身邊飄著的,是文人們吟詠了千年的江南,這會兒正是江南的秋天,大片大片成熟的稻田在天空下閃閃發亮,狂放恣意地鋪漫著它金色的光芒,天空是藍的,土地是金的,江南那秋天的精魂就在這兩種顏色中飛舞。    
    陽光依然是溫熱的,但卻不似夏天那麼直白熾烈,只是它接近你,你卻不願切近它,此刻的陽光多少有些倉皇和茫然,你可以駛進它的懷裡,這是秋天的下午,你願意向著陽光飛馳,駛入陽光的金黃裡面。    
    車過常州,大地的形狀和顏色就變了,那是丘陵地帶,高速公路兩邊無數的山丘綿延著,安靜、溫藹的綠色起伏蕩漾,一直延伸到遠處,和天際交接的地方。    
    這時車載收音機裡正放著流行歌曲:    
    「把心交給我保護,夢想的重量,你全都交給我,牽你手 ,跟著我走,風再大又怎樣,你有了我,再也不會迷失方向。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這地球上,讓你的淚落在我肩膀,讓你相信,我的愛只肯為你勇敢,你會看見幸福的所在,雨和雲漸漸散開,露出一片溫暖,我要分享你眼中的淚光。」    
    這個世上誰會和我一起看流星雨呢?誰的眼淚會落在我的肩膀上,我又能分享誰眼中的淚光呢?    
    1994年,祖母過世之後,這個世上就再也沒人牽我的手了,那個能夠讓我毫不猶豫跟著她走的人拋開我先走了。我親愛的祖母,她是否在天上看著我呢?她看到我獨自一人在滬寧高速公路上奔波,會不會感到失望?    
    我的祖父,54歲死於肝纖維化,這個祖母看到了,她看著祖父一點一點瘦下去,一點一點地離開了她,去了另一個世界,我的大哥26歲被肝纖維化奪去了生命,這個她沒有看到,但是,她為此擔憂過,她擔憂了很久,也許從祖父過世以後,她就一直生活在這種憂慮中,現在我的二哥身上也出現了肝纖維化的徵兆。肝纖維化,它深深地埋藏在諸葛家男人的身體深處,在我們的身體深處生長、發芽、開花、結果,總有一天,它會在我的父親、我、我的二哥的身上施展同樣的技法。祖父彌留之際說對父親說:諸葛家的男人都活不過54歲,這是命,我一輩子都在忙著活,可是還是過不了54歲。是啊,我的大爺爺50歲死了,二爺爺31歲,我的曾祖父呢?54歲。    
    忽然間想到這些問題,誰都會感到悲傷的。不管你願意不願意,時間像瘋了一樣飛快地跑著,你從嬰兒變成了少年,又從少年變成成年,然後幾乎是在一夜之間,你便進入了老年。你人生就是這樣,毫不留情地帶走你的信念、渴望、激情,最後是生命,它帶走了你身邊的事、身邊的人,留下你孤單一人,讓你驀然回首,倍感心痛和虛無。    
    我要去見的人叫裴紫。    
    怎麼說呢?我們是在kingnet電影網站認識的,她在討論區發帖子,想要施隆多夫的《鐵皮鼓》,同時列了一大堆可以出讓的片子,我對其中一張周星弛早期跑龍套時演的《捕風漢子》有點兒興趣,便把手頭《鐵皮鼓》寄給了她,過了兩周,她如約寄來了《捕風漢子》,這樣我們算有了交往,此後我們經常通信,談各種各樣的問題,有的時候,我們差不多可以堪稱知己,有的時候,我們又像陌路。    
    我是說,我們交往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有的時候,我們幾乎天天通信,甚至一天幾封,有的時候我們又會好幾天不聯絡,我知道,這和我的性格有關,問題在我這邊,我幾乎從不主動寫信,在我的性格中有某種毀滅一切的力量,它毀了我的一切,包括友誼,我總是在最熱烈的時候突然冷卻下來,突然潰不成軍地逃回自我的殼中,我害怕有人窺破我的秘密,我在這個世界的秘密處境只能有我一個人知道。    
    也因此,儘管我們交往很久,但是,我們沒有見過面,這樣的交往實在是很平淡的,也許有某種心靈的期許,但永遠不會有什麼實質的內容。    
    一周前,她發E-mail:    
    最近一段時間悲傷得不行,也知道你非常忙,而且我們也許還不算朋友的,卻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你是最合適見的人。當然,這個時候,我也不想見什麼熟人。下週一,我會在南京金陵飯店等你,我會等到第二天早晨,如果你不來,也沒有關係,其實,我只是想找個地方,想想心事,一個人呆上一會兒,你不要給我回信,不要讓我知道你是否接到了信,也不要讓我知道你來還是不來,要那樣,也許,我會退卻,有的時候,要是一切都是未知數,人反而是不會退卻的。    
    我知道我會去。    
    裴紫是一個人,她需要另一個人到她身邊和她說說話,再怎麼說,都是不能不去的。    更何況,離開南京已經幾年了,我也想回南京看看,只是一直也沒有下決心,現在倒是裴紫幫我下了決心。    
    到了金陵飯店,泊好車,我便只能在飯店酒吧等了。我沒有裴紫的電話,也不知道裴紫的長相,不過,上帝既然讓我們相識,也一定會讓我們相認,對此我沒什麼好擔心的。    
    我要了一聽啤酒,邊喝邊等。等人的時候喝啤酒是最好的了,冰涼的啤酒讓你放鬆,你漸漸地就忘記時間了。    
    這時,服務生走了過來:「對不起,先生,您是在等裴紫小姐嗎?」    
    「是!」    
    服務生遞過一張紙條:「她請你打這個電話。」     
    按紙條上的號碼撥過去,那邊有人「喂」了一聲。    
    「我從上海來!」我喝了一口啤酒應道。    
    「是你嗎?你能到街對面的STICK門口來嗎?」聲音很好聽,但是太低沉,有點兒不真實。    
    


第一部分:清平簷你是憂傷的 因為你來的最早(2)

    我只好出門。夕陽在黃昏的門邊盤桓,它那蒼白的跳動和綿延,讓人產生在水面行走的錯覺,街道上的汽車和人群也彷彿是漂浮著的。這景象突然讓我想起James Dichey的詩:    
    Feeling it with me    
    On it,barely float,the narrow plank on the water,     
    I stepped from the clam-shell beach,             
    Breaking in nearly down through the sun     Where it lay on the sea,        
    And poled off,gliding upright             Onto the shining topsoil of the bay             
    三小時之前我在上海,而現在是三小時之後,我是在300公里之外的南京,在接到裴紫的電話之後,我要過一條街,到街的那一邊去。關於南京,關於我眼前橫亙著的這條街,我到底能把握什麼呢?除了那些記憶,我差不多是這個城市的局外人。        
    現在裴紫這個名字以及她的聲音,就是我和這個城市的全部關係了。        
    這時候,電話鈴又響了,是裴紫。她在電話的那一頭。        
    「你出門了嗎?」        
    「我出門了。」        
    「為什麼沒過街?」        
    「我已經過街了!」        
    「你沒過街!」        
    「你看見我了?」裴紫在什麼地方看著我?    
    「那麼,你過街吧!」說著,不等我回話,裴紫掛斷了電話。         
    等我過了街,電話鈴又響了,不用看號碼,是裴紫,果然,她說:    「對不起,我其實不在STICK,你能到希爾頓飯店嗎?我在那裡訂了房間,可以看見鍾山陵,1617。」說完,還是不等我回話,電話那頭就掛了。         
    我立即按回撥鍵,那邊是長長的「嘀」音,電話通的,但是,裴紫就是不接。     裴紫太武斷了,她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去,一定會聽她的安排呢?         
    我走回金陵飯店,取了車子,一邊往中山門開,一邊盤算著到底去還是不去,心情不由自主地憂鬱起來。 也許緣分就這麼多吧?來過了,沒有失約,雖然只是通話,但畢竟也是聯絡了,有的時候到外地出差,即使是多年不見的老同學,也不過如此聯絡一下,打個招呼而已,這樣走也不算失禮了。 這樣想著,不知不覺車已經開出中山門外,前面就是滬寧高速。這時電話又響了,是裴紫:      「你出中山門了?」 「對!正想和你告別呢?要回上海了。」我說。「我說,對不起,行嗎?我知道這樣對你不太禮貌,但是,我們是初次見面!我畢竟是女孩子,想慎重些,你能理解的吧?你還是來吧,不然我會一直等下去!」我沒有回話,合上話機,調頭往回開。         
    


第一部分:清平簷你是憂傷的 因為你來的最早(3)

    1617房間,果然可以看見中山陵。遠遠的,鍾山陵、紫金山天文台,沐浴著夕陽的餘暉,非常明亮地靜靄在窗戶的外面,紫金山此時是紅綠鄉間的,許多人只是知道北京香山的紅葉,哪裡知道紫金山的紅葉,在深秋的時候也是很美的呢。    
    裴紫的年齡比我想像的要大,大概30出頭,頭髮盤在頭頂上,連衣裙開胸很低,露出頸脖和鎖骨,脖子上戴著項鏈,看得出來,那件項鏈出身名貴,款式和做工都非常精緻。她的肩膀和胸非常奪目,純淨的雪白,精緻高貴,有大理石般的質感,那溫潤的線條美,讓人產生撫摸的衝動。只是,她的面容有些倦怠,我說的是倦怠不是憔悴,憔悴的人是讓生活壓垮的,生活的勞累讓她疲倦和絕望,而倦怠不一樣,是那種萬物皆備無所期求的困惑讓她對世界失去了興趣。        
    「選在這裡見面,你不會把我想成壞女人吧。」裴紫說。        
    「沒有。老實說,你很漂亮,你想做壞女人很容易,不必這樣。」我由衷地說。        
    「漂亮?你是不是對所有女人都這麼說?」         
    「不是。你的肩膀和鎖骨很美,我喜歡你的肩膀和鎖骨。」         
    她「啊!」了一聲,本能地抬手摀住肩膀。看得出來,她是個羞澀的女人,也許還很拘泥和敏感,但是,她的神態觸動了我,這種觸動和她的長相是相稱的,她的美是那種能觸動你心中最敏感部分的美。        
     「你還是把手放下來,不然,你的肩膀會很難受,它不會喜歡別人捂著它。」         
    「它是我的,我是自己捂著它!」她不接受我的建議。          
    我過去,抓住她的手臂。我說:「你閉上眼睛,然後慢慢地把手拿開。」  她真的把眼睛閉上了。          
    出乎我的意料,當我拿開她的手,抱住她,她幾乎沒有躲閃,只是輕輕地「啊!」了一聲,眼睛也沒有睜開。          
    當你獨自面對一個人,你能閉上眼睛,這說明什麼呢?你信任他。你能閉著眼睛接受他的凝視。長久的、緩慢的、溫暖的凝視,你睜開了內在的眼睛,你看到了對方的內心,看到了對方那同樣睜開著的內在的眼睛中流露出來的讓你內心潮濕的東西。我常常會被閉上眼睛的女人感動,閉上眼睛的女人像咒語,使我暈眩和迷醉,我是迷戀女人還是迷戀她們閉上的眼睛呢?           
    那種漸漸進入的、濕潤的、張開的感覺。那種輕輕地把握著對方的感覺。那種逐漸地開放又收緊的感覺。那種若有若無的撫擦的感覺。在心型的愛中,在蕭蔽的青澀中有一種未果的焦慮。好像只是偶遇,好像就要永遠地定格在這青澀的粉黛年華。好像你的身體從未經歷過以前的混亂和嘗試,即使是她的秋天似的憔悴和無力也是少年般的,即使你閉上眼睛,即使你閉著的眼睫上寫著疲倦,你也被看成是尖銳的,你有一種溫柔的尖銳。    
    一滴,兩滴,淚水從她臉上滑下來,滴在窗台上,儘管是在深深的夜裡,但我依然看見那些淚水,也能聽見那些淚水。在這樣的夜晚,在這樣的做愛之後,一個女人,她在窗台上獨自流淚,這意味著什麼呢?我聽見泰雷加的《淚》在空氣中像黑色的幕布一樣張開,我聽見窗外的夜色裡所有南方的麥穗都倒在了地上,它們在黑色的夜裡無風而臥,像是被黑夜暗暗征服。    
    


第一部分:清平簷你是憂傷的 因為你來的最早(4)

    做愛之後,我會對女人產生通感,女人的痛苦和快樂彷彿會通過做愛深深地寫進我的心臟,把我壓迫得喘不過氣,這也是30年來我情人很少的原因--一個人的心臟怎能容得下兩個人的痛苦和快樂?這是個問題。             
    我爬起來,看見裴紫一個人坐在窗台上,對著窗外吸煙。果然,她在流淚。             
    「下午,我就坐在這裡,看你的車開出了中山門。」裴紫說。             
    此時,窗外夜色正濃,紫金山在遠處靜靜地臥著,留下半天黑影。            
    「你一定奇怪,我坐在這兒,怎麼看得見你,那麼遠,在中山門外。」裴紫自顧說,「愛人死後,我學會了用心看人、看事,而不僅僅是用眼睛。所以,我能看見你。看見你在猶豫,到底來還是不來,可是,你不知道車子在向城外滑,如果我不喊住你,上了高架,你就退不回了。」           
    「你愛人?不在了?」我很驚訝。裴紫很年輕,臉上並沒有那種經歷過大沉痛、大悲哀的人常有的憂戚,只是稍稍的倦怠,在她的倦怠中竟然隱藏著如此嚴重的事,出乎想像。       「車禍,兩個星期之前。那天夜裡,我胃絞痛,他開車送我去醫院,超車的時候我們被前面的集裝箱車擠下了公路。」裴紫摁掉手裡的煙頭,又點上一支,「為了救我,他故意讓左側車頭撞在河邊的防洪牆上。」           
    「對不起!我不該提起這樣的事兒。」我從裴紫的煙盒裡拿過一支煙,點上。我沒有煙癮,只是想陪著裴紫坐一會兒。           
    「他去後,我天天做惡夢,只要一躺下,眼前就會出現他血肉模糊的身影。我不敢讓自己睡著,只能時刻醒著。」裴紫抽泣起來。            
    我看到我面前的這個人,她正被痛苦深深地折磨著。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從來沒有在這種情形下安慰過一個人,我只能看著裴紫難受。人類在本質上是非常虛弱的,他們只能看著自己的同類受難,卻不能施以援手。就像當初,我的大哥,他病床上,瘦得很小很小,瘦得像個嬰兒,我就要認不得他了,他的皮膚是蠟黃的,像沾了黃藥水的紗布一樣透明的蠟黃,透過那蠟黃的皮膚,我能看到裡面讓人望而生畏的骨頭和苦楚的命,這命來自哪裡,又要去哪裡呢?誰能改變這命的行程?    
    我把手放在裴紫的手上,希望這樣能讓裴紫好受些,裴紫的手冰冷,也許裴紫的心此刻更冷吧。    
    可是,裴紫抽回了她的手:    
    「今天是我和他結婚紀念日。」裴紫擦了眼淚,「三年前的今天,我們也住這個酒店,早晨醒來的時候太陽光能曬到床上。」    
    我給裴紫倒了杯水,心境莫名地黯淡下來。    
    「也許,我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出現。」我說,「打攪你了吧?」    
    「我也不知道這樣對不對。」裴紫說,「知道我為什麼要定這個房間嗎?『1617』,我想問自己:要歡樂還是要淒涼。『16』(要樂)還是『17』(要淒)呢?」    
    「那麼,你覺得這樣能解脫嗎?」    
    「剛才你抱著我的時候,有一陣我竟然睡著了。這是我半個月來第一次睡著。」裴紫雙手緊緊地抱住了自己雙肩,她激烈地顫抖著,淚水又一次打濕了臉頰,「我不希望他擔心我,我希望他在天上能看見我,看見我能睡著,一個人能活下去。    
    「一定是這樣的吧。如果他有在天之靈,他一定希望你能解脫的吧。」    
    


第一部分:清平簷你是憂傷的 因為你來的最早(5)

    我們再次躺到床上,裴紫差不多已經安靜了下來。    
    她看著我的眼睛,約有7、8秒鐘。    
    「現在我們可以認識了。」我也看著她的眼睛,許久,我摟過她的肩。    
    從她的肩開始,經過鎖骨到乳溝,再到柔軟的小腹以及下面的恥毛,在這個深秋的後半夜,我看見她每一處都在顫抖,都在深深的孤獨和驚恐中渴望某種歸宿。那種孤獨和驚恐彷彿來自地心深處,來自某個不為人類所控制的深淵。    
    在這個世界的浮華與奢侈之外,它們是隱秘,有著另外的源泉。現在,我來到了這個隱秘的中心,在它的顫抖和震驚中,我感到了最深最深的悸動。    
    裴紫緊緊地抱住了我……    
    我們又一次做愛之後,裴紫便枕著我的臂膀睡著了。可是,看著裴紫睡著的樣子,我一點兒睡意都沒有。我的身體躺在裴紫的身邊,一動不動,它像是睡著了,但是我知道它沒有睡著,它的意識之流在城市上空飛翔著,無處著落,它能聽到遠處鐵軌和機車碰撞的聲音,能看到嬰兒在夢裡啼哭,失眠人在街上獨自徘徊。    
    凌晨5點,我悄悄地起床,在總台結了帳,離開的時候又覺得不妥,便在總台給裴紫留了一封信:    
    「裴紫,不管昨天怎樣,今天,這世上有很多人愛著你,你看,第一個愛你的人已經給你寫情書了。」    
    可是,儘管這樣寫,我卻分明感到我不會再和裴紫聯繫了。我只是裴紫生命中偶遇的過客,這樣的夜晚,出於裴紫的需要,我扮演一個非我的角色,我的真我還沒有出場,我們的交往就結束了。裴紫會好起來,會有新的生活,而那個新的生活中,是不需要我這樣的角色的,我只是拉開了那個新生活的序幕。    
    你是憂傷的,因為你來的最早。    
    你首先到來,因為你來得最遠……    
    


第一部分:清平簷少女(1)

    「會情人去了吧?」張曉閩漫不經心地往麵包上抹起司,一邊問我。    
    「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情。」我一口喝光了牛奶,從她手上奪過抹了起司的麵包,啃起來。真的是餓了,5點起床,開了3小時車,昨晚吃的那點兒東西早已從胃裡騰空,到下腹去了,現在是對上腹負責的時候了。    
    「不識好人心。」張曉閩不夾起司,吃起光麵包來,「昨晚,我從11點開始給你打電話,一直打到凌晨3點,都沒人接,早上我就過來了,看你是不是又喝醉了,躺在門外打呼嚕。」    
    「我還沒問你呢?你怎麼進的家門?」想到上次喝醉酒,躺在門口睡著的事,心裡不免有些難為情,只好換個話題。    
    「我想我要像貓一樣爬進來,結果就真的爬進來了。」張曉閩說。    
    我擔心張曉閩是從廚房窗台上翻進來的,那個窗台很危險:「你不會是從陽台上爬進來的吧?」    
    「那你就猜吧,我是怎麼進來的?」    
    我先說:「你這樣笨,肯定是爬進來的!」再看張曉閩手裡端起了桌上的牛奶杯,立即改口,「你這麼聰明,冰清玉潔,天下第一才女,當然是……」    
    張曉閩放下手裡的涼水杯:「算你識相!」    
    「你還沒說你是怎麼進來的呢?」    
    「我的智商,可以抵達木星。穿牆過戶只不過是一般技能。你要當心點兒喔!說不定那天,我還要對你劫財取色呢!」    
    「那我還是先把你這牛奶喝了,先下手為強。」說著,我把張曉閩手裡的牛奶杯接了過來。    
    張曉閩聽我這樣說,又舉起了桌上的涼水杯:「看你不老實。」    
    隔了十幾秒她問:「你給帶件禮物,猜猜是什麼吧?」    
    我環顧四周,這才發現屋裡整潔了。窗明几淨的屋子讓人賞心悅目,好像陽光也變得透明了許多。    
    「你帶來了整潔。」    
    張曉閩看我注意到了屋子,有些稍稍得意,盯著我看了3秒鐘,又把杯子裡的水喝掉了一厘米,繼續命令我:「再猜!」    
    「猜不出了。」我說,「你趕快回去上課,學生不能老曠課吧。」    
    「第一第二節是外國文學課,那個傢伙上得一塌糊塗,還直冒唾沫星,我們都叫他自來水,上他的課還不如自己看小說呢!」    
    電話鈴響了,我到牆角,拎起話機,是董從文:    
    「回來啦!我的車怎麼樣?還好使吧?別看它破,一上路就像小牛犢似的,力氣大得很。」    
    「是啊!開120碼,一點兒問題沒有。」    
    「叫你修補的地方修了沒有?」    
    「修啦。你放心,我親自監工,剛剛弄完。」    
    「哈哈!哈哈!」我聽到電話裡董從文開懷大笑的聲音:「聽說系裡要開會,決定聘任制度改革的事兒,你有什麼想法沒有?」    
    「還沒想好。你呢?」    
    「想好啦。我填王學遠。」    
    我沒回過神:「幹嗎要填王學遠,聘任,不用選舉吧?」    
    董從文在那頭擲地有聲地說:「到時候你就知道啦。」    
    接完電話,回過頭,張曉閩不在,想必是上課去了。餐桌上除了麵包屑、牛奶杯子什麼的,多了一本毛姆的《月亮與六便士》,可能是張曉閩最近正在看的書,邊上是用彩紙包起來的禮盒,打開來,裡面竟然是一隻精緻的象型奶壺,一隻憨態可掬小象正在玩籃球,摘下籃球裡面是奶嘴。於是順手把它放在了窗台上。    
    收拾了桌子,到衛生間洗把臉,想著到底是先到捷時佳領董從文的車子,還是睡一會兒。回來的時候我直接把車子送到捷時佳了,現在估計他們已經修好了。    
    腦子裡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先睡覺。昨天沒睡好,腦袋暈糊糊的。    
    走進臥室,發現,張曉閩並沒有走,而是躺在床上睡著了!半側半仰,上身是仰著的,下身是側著的,左腿伸得很直,右腿曲成45度的樣子,疊在左腿上,連衣裙下擺掀得很高,露出底下三角內褲。    
    拿出毯子給張曉閩蓋上。床給張曉閩佔了一大半,只好勉強自己睡在床角一小塊地方。    
    真的躺下了,卻一點兒也睡不著,想起昨天的南京之行,不禁傷感。    
    生活在一樣的時間,一樣的太陽底下,但是,人與人之間卻會相隔數百里,想像不出裴紫醒來的時候會有什麼樣的心情,也想像不出裴紫這會兒是在哪裡,又在幹什麼。    
    有的時候我常常會被莫名的傷感擊倒。傷感一來就沒法控制。它不是失望、不高興;失望了,不高興了,都是有原因的,傷感是沒有原因的,你說不清楚為什麼,就是傷感而已。彷彿在為整個人類承擔什麼似的,一下子傷感就來了,這時候你不是覺得你自己沒有希望,而是覺得整個人類壓根兒就沒有希望,「全部都是如此,永遠如此」,你對自己說,這樣說的時候,你無法自控地墜落下去了。    
    自從祖母、大哥死後,這種傷感的情緒就一直糾纏著我,時時會不邀自來。把我帶進深深的黑暗的峽谷。大哥和祖母的離世結束了我的青年時代,親眼看著你愛的人死去,你還怎能像少年一樣面對時間,面對宇宙萬物了?時間永存,萬物永恆,只有生命短暫。    
    


第一部分:清平簷少女(2)

    這是青春的結束語。    
    所有的青春都是這樣被意識打上了句號的。我也不例外。    
    死亡等候在所有人的前方,先是我的祖父,接著是我的祖母,他們先我遇到了它,和它一起走了。然後呢?是我的大哥,像祖父和祖母一樣,他被肝病悄沒聲息地帶走了。躺在病床上,像一截枯枝,我親眼看著他慢慢地慢慢地停止了呼吸,他虛弱到和我們告別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只是哀傷地看著我們,看著我們哭泣。    
    每每想到這些,如果是在早晨,我就不願意起床,日日奔波,也不過是為生命劃一個匆忙的句號而已,何不就這樣讓生命流逝,或者,它能流逝得悠閒一些呢!    
    沉淪在這樣的流逝中,而且是孤獨地體驗著這樣的流逝,誰能不感傷呢?    
    「你怎麼能把它放在窗台上呢?這麼熱的天,太陽會把它曬壞的。」是張曉閩的聲音。    
    「啊?我沒想到。」我爬起來,走到客廳裡,果然,小象的肚子裡生了一層細細的水霧,「好吧!我把它放在冰箱裡。可是為什麼送我奶壺呢?讓我傷感。奶壺讓我看到自己的年齡。老啦!」    
    「路過,看到它,覺得它很可愛呢,就買了。」張曉閩說,「有的時候真想,不要長大,永遠躺在媽媽懷裡,永遠只靠奶汁生活。可是,還是一天天長大了,要自己到世界上去奔波,很茫然,媽媽以前常常問我,『你將來靠什麼生活呢?』她總是擔心我,我想她對此也是茫然的吧。」    
    「是啊,未來在一天天減少,年齡在一天天增加。誰能對這樣的事兒不茫然呢?為什麼非得是這樣?」我把小象奶壺握在手裡,它竟然是溫熱的,「對於『靠什麼生活』的問題,我的茫然倒是比你少些,但是,其他的茫然,一點兒也不比你少。不過,茫然少了又怎樣呢?等到你把什麼事兒都弄清楚了,也許生命就結束了。那個時候你已經不需要那個答案了。」    
    「你們還好些,茫然的時候可以去會情人,可以做愛,我們這個年齡就尷尬了,青黃不接,父母靠不住了,什麼事兒都只能靠自己,憋在心裡。想做愛都找不到人呢。」張曉閩說。    
    「其實做愛並不能解決什麼問題?那一刻也許是好的,過後,茫然還是茫然,孤獨還是孤獨,傷感還是傷感,它們並不減少。」    
    「那是你不愛她吧?和愛的人做愛,恐怕就不一樣了。」張曉閩走到窗台那邊去,這個時候收音機裡正放沙拉撒泰的曲子,旋律憂傷得讓人絕望。有的時候我會讓收音機一直開著,屋子裡有聲音,空虛就不會那麼強烈,聲音是好東西,尤其是變化著的聲音,能幫助人抵抗空虛。    
    就在這樣的曲子裡,張曉閩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夕陽說,「我想和他做愛,也許有了做愛,我們的愛就不會像現在這麼平淡了。」    
    「你真的這樣想?」我反問道。其實,我並不太驚訝。她這樣年齡的女孩有這樣的想法,並不奇怪。她們總是把性看得太美好,本能地誇大性的意義,總覺得性在身體感覺之外,有很多其他價值,總覺得性能給人很多其他東西。    
    「你別反問我,好嗎?我不是徵求你的意見,我只是告訴你我的想法。」    
    「也許你不必這樣快決定。」我說。    
    「這樣想著,心裡很難受的。隱約覺得自己就要失去什麼了,到底要失去什麼,怎麼弄不清楚。」張曉閩低著頭,「你知道的,我不是擔心貞操。這年頭,誰還稀罕那個呀。我男朋友聽說我是處女,直搖頭,大呼上當。好像你也是那種人,見處女就躲。」    
    「沒有吧。你看我們不是挺好。」我解釋道。    
    「那你過來!」張曉閩道,「借你的肩膀用用,好不好,讓我靠靠。你放心,我不會強姦你的。我還是處女呢?我不是色慾狂。」    
    「好吧!不過你可不能胡來,我是守身如玉的人。」    
    我和張曉閩偎靠著的時候,門鈴響了,一聲長一聲短,很有修養的門鈴聲。我隔著門喊:「誰啊?」沒人應聲,拉開門,一個小女孩站在門口,金髮碧眼,穿著白色連衣裙,可能是哪位外教的孩子,我問:「有事兒嗎?」她不說話,遞給我一張A4紙,上面印著一則尋貓啟事,「我的貓Dan丟了,有誰看到它請幫我通知它回家。」署名是Cathrine,底下是貓的照片,那是一隻黑色的大貓,身材壯碩高大,奇怪的是看不到它的耳朵。我說:「你是Cathrine嗎?」她點點頭,用手比劃了一下。我這才發現,她原來不能說話。    
    我對張曉閩說:「你還是幸福的,你看小Cathrine,連話都不能說。」    
    「Cathrine還有她的貓呢?我呢?有時候我會到酒吧裡茫然地坐著,希望有個什麼人,哪怕是流氓也好,只要他願意和我說話。」張曉閩說。    
    我說:「你小小年紀,哪來那麼多孤獨?你的同學呢?男朋友呢?」    
    


第一部分:清平簷少女(3)

    董從文請客永遠是在大學正門口紫金城大酒樓邊上的老汾閣,這地方除了老闆娘一對乳房光鮮可人,尚可一閱外,魚一般都是死了10天以上的,蟹只有肚子沒有腳,廚師為了掩飾原料的缺陷,狠狠地往菜裡加佐料,菜的味道就像過氣明星張曼玉的臉,只看見化妝顏料,看不見真色兒。不過,這裡的菜價是紫金城的三分之一,在董從文看來這是一俊遮百醜的優點。    
    「Give me beer or give me death!」這是董從文的口頭禪,這會兒他喝一杯酒,念一遍台詞,一眨眼的功夫,一瓶青啤見了底。    
    「看到王學遠心臟病發作的樣子,心裡很悲哀。」我說,「誰沒有老的時候呢?誰都會老,老了,跟不上了,就被拋棄。」    
    「人類歷史上的確是有棄老傳統的。這也不是沒有道理,人類要進步,沒有用的東西當然要扔掉。」董從文紅著眼睛說,「我也老啦,該是被棄的時候啦。」    
    「你哪裡?才50多!就說這話?」我知道今天董從文的票數,這票數對董從文有打擊。    
    「是不是我們這個社會要退化到部族時代去呢?」董從文問。    
    「誰都擺脫不了命運的捉弄,總有一天我們都會退,退出這個社會,退到虛無裡去。」我說。    
    「算啦!別說這些喪氣話啦,喝酒就喝酒吧!明天的事兒誰知道呢?」董從文不耐煩地說。    
    「董教授,今天怎麼啦?不高興啊?」這時候老闆娘走了進來,「我來給你解解悶!」    
    說著,老闆娘一屁股坐在董從文邊兒上,掏出一支三五,點上,吸了一口,遞給董從文,董從文接了:「這位是咱哥們兒,也給他上一支吧。」    
    「董教授,瞧您說的,這位兄弟哪看得上我這樣的老太婆,還是我給他另找一個吧。」說著老闆娘瞟了我一眼。    
    「算啦!我這朋友是童男,他是不玩兒這些的。」董從文道,「我們自己喊人吧。」    
    說著,董從文掏出手機,約了一個女孩子,又讓那個女孩子再喊一個人,聽意思,好像那個女孩兒有些猶豫,但是,最終還是答應來了。    
    董從文又和老闆娘說:「你也陪陪我們好了。」    
    「不行啊,我還要照顧生意呢?待會兒生意淡了,我再來。」老闆娘端起桌上的酒杯,「我先敬你們一杯,我喝光,你們隨意!」     
    說著老闆娘一飲而盡,道句「失陪」便出去了。    
    一會兒果然來了兩個學生。高個子的女孩兒紅衣黑裙,一進門便坐到董從文的邊上:「董老師,今天這麼有興致,在這裡喝酒?」    
    「沒辦法,陪諸葛老師,諸葛老師失戀啦!要人安慰,可我哪裡安慰得了他啊,我自己還要人安慰呢,所以喊你們來。」董從文說著轉向我,介紹道:「章靜宜,生化系四年級的。」    
    「這是我的同學Onitsuka,剛從日本來,在這裡要呆7個月。」章靜宜把她的同學Onitsuka介紹給我。我連忙拉開凳子,讓Onitsuka坐。    
    Onitsuka一邊坐下來,一邊問:「老師也失戀啊?」    
    章靜宜接口道:「你別聽他們的,他們不會失戀的,他們戀人那麼多,愛還來不及呢!要他們失戀除了門口的石頭獅子會談戀愛。」    
    「唉!還是章靜宜理解我啊,知道愛我,不讓我失戀。諸葛,你就沒這運氣!」董從文說著,伸出了雙手,「過來,讓老頭子擁抱一下,老頭子想你啦。」    
    「你想我?我可不想你!」章靜宜扭身,脫了外套,問我,「董老師到底有多少情人?」    
    「董老師沒有情人。」我說。    
    章靜宜又問:「那你呢?」    
    不待我回答,董從文叫道:「唉,我和諸葛在一起,女孩總是愛他不愛我,沒辦法,我沒情人。誰叫我長得醜呢!」    
    章靜宜道:「瞧你這長相,半夜出來非把人嚇死不可,誰敢跟你啊?」    
    「是啊,小的時候,我的老師常常摸著我的腦袋說,『這孩子,長成這樣可真不容易。你看,腦門沒毛,後腦勺像槍把!』不過,諸葛是美男子,你們總歸該愛他吧。愛他也行啊,他是我朋友,愛他就等於愛我啦。」董從文說。    
    「長得好就該愛啦。」Onitsuka說,她的漢語出奇地好。    
    「你看,諸葛,這樣的女孩你可不能愛啊,愛了有你苦頭吃。」董從文又說。    
    我說:「董從文總是叫別人愛我,卻不叫我愛別人,我還沒愛呢,就讓他弄失戀啦。」    
    「原來你們失戀這麼簡單啊。」章靜宜說,「你們是太愛了,見一個愛一個,愛一個失戀一個。諸葛老師,這回你見了Onitsuka,恐怕也要失戀了吧。」    
    「我可不像董老師,他愛得深,總是讓自己失戀,我總是讓別人失戀。」我說。    
    「來吧!為失戀乾杯。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是屬於我們的啦,只有失戀,沒人跟我們搶,還能擁有一兩回。」董從文舉起被子一飲而盡。    
    


第一部分:清平簷少女(4)

    章靜宜也跟著干了,但是Onitsuka卻是一點兒也不動。    
    我說:「Onitsuka,我們也干了吧。」    
    「為什麼呢?有什麼理由乾杯嗎?」Onitsuka問。    
    「為失戀吧。祝大家都有失戀。」我說。    
    「我可不想失戀。」Onitsuka說,「再說,我也不想喝啤酒。」    
    「Onitsuka不可愛,不喝酒的孩子,怎麼可愛呢?」董從文已經有點兒醉意了。    
    「不可愛就不可愛吧。」Onitsuka無動於衷地說。    
    「哎呀!某些人的表情比諸葛老師的襪子還臭啊!」董從文嗅了一下鼻子,又直勾勾地看著Onitsuka。    
    服務員進來問我們要不要加菜、添酒,我想,遇到Onitsuka這樣的女生,今天恐怕只能就此為止了,便搖手說:「不要了。」    
    沒想到,Onitsuka一把擋住我,對服務員道:「誰說不要,我們喝朗姆酒。」    
    「我以為你不喝酒。」我說。    
    「我不喝啤酒,不意味著我不喝酒啊。」    
    一會兒,服務員拿來一瓶RONRICO 151。Onitsuka接了,滿滿地斟了兩杯,一口乾了其中一杯,指著另一杯說:「這是你的。」    
    看我毫不猶豫地喝了,她又斟了兩杯,和董從文也干了。    
    接下來,她自斟自飲起來,看她一邊抽煙,一邊看電視,一邊往酒杯裡扔檸檬片的樣子,竟發現這個女孩原來是非常可愛的。    
    這個世界上真正喜歡酒,把酒當樂趣的人並不多,大多數男人把自己打扮成酒徒,只是逢場作戲,他們需要借酒裝瘋、借酒賣傻,酒在他們那裡只是人際關係的潤滑劑和交際場合的作秀道具,他們哪裡真的能品味酒至半酣,遺世獨立,寵辱皆忘的悠然意味呢?    
    我喜歡Onitsuka那「旁若無人」的樣子。    
    我說:「Onitsuka,我們喝吧,喝到地老,喝到天荒,喝到初戀情人夢中出現。看看我們誰先醉吧,看看我們誰先見到我們的初戀情人。」     
    「你知道我的初戀情人是誰嗎?」 Onitsuka問?    
    「不會是木村拓哉什麼的吧?」    
    「啊,不是,老師,是他。」 Onitsuka說著指了指電視。    
    電視裡正放平克·弗洛伊德樂隊的《牆上的另一塊磚》,螢幕上戴夫·吉爾莫正直著嗓子唱"我不需要教化,我不需要被你控制,老師,你離我遠點,你們不過是牆上的一塊磚。"    
    「這兒有老師嗎?誰是老師?趕快站出來,我要向他請教人生問題。」我問董從文。    
    「當然有,我的老師在這兒!」董從文摟了摟章靜宜,又舉了舉手裡的啤酒杯,「還有這兒,好啦,Onitsuka,吉爾莫那麼醜,像白化病人,你還是別喜歡他啦,白種人都是白化病人,還是喜歡我們吧。」    
    「『我』在日語裡怎麼說?」我問Onitsuka。    
    「watasi。」    
    「『愛』呢?」    
    「ayi。」    
    「『你』呢?」    
    「anata。」    
    「好吧!Watasi  ayi  anata。乾杯!」我舉起杯子。    
    Onitsuka咯咯地笑了起來:「日語當中『我愛你』可不是這麼說的!我們說ayi sitemasu。」    
    「Watasi  ayi  anata,我剛剛發明的愛情表達法,神秘、悠揚,比中文、英文好,Watasi  ayi  anata,乾杯吧。」我喊道。    
    不多一會兒,我就飛起來了。    
    但是,我能記得,付帳的時候董從文錢不夠,我把皮夾子交給了老闆娘,又是老闆娘招來出租車,把我們四個人送到我家裡,上樓的時候,出租車司機和老闆娘好像還陪著上來了。    
    我記得, Onitsuka,她盡量地舒展著自己的手臂、腿腳和頭顱,每一個細微部分都是舒展的,乳房的形狀、肋骨的形狀、大腿的形狀都是飛揚的,彷彿是向天空升騰的羽毛,又彷彿是向大地墜落的葉子。    
    Onitsuka,像是站立著,又似乎是躺著,Onitsuka,帶著她原始的顫慄。我知道這顫慄完全是身體的,我知道,它來得很慢,火在她體內湧動,Onitsuka,但外表上她沒有表現出來。我緩緩地撫摩著她,一遍又一遍地親吻她,接近她。Onitsuka,那湧動之物漸漸地呈現在她身體的外表中,接著顫慄來臨,從她的聲音開始,從她有節律的收縮和舒展開始,從她緊緊地緊握開始,一直到她的心臟。    
    她的顫慄,Onitsuka,從身體的深處收縮著來臨的美征服了我。    
    Onitsuka,我知道身體的顫慄超越愛和激情。    
    有一種美,不需要激情;有一種歡樂,不需要羞怯;有一種征服,不需要語言。Onitsuka,僅僅是讓它自己出場,讓它來到我們的眼前,讓它盡情地綻露。那深深的地心深處的溶漿緩緩地來到地表,那街上的喧嘩輕輕地停止了,那世俗的規訓遠遠地避開了,就這樣它有了一種顫慄的平靜。    
    


第二部分:用你的仇恨愛我用你的仇恨愛我(1)

    我把Kingnet討論區放進了瀏覽器的收藏夾,只要上網,我便會去看看,這裡是我和裴紫結識的地方。不過,話又說回來,我想我並不是真的在找她,我沒有給她發過信,也沒有給她打過電話,我只是等待。    
    等候要比尋找難得多,少年人喜歡尋找,他們追求各種奇異之物,迫不及待地要實現什麼,而我呢?在我這樣的年齡,我已經學會了等待,等待一件件事情按部就班地降臨,然後等待它們按部就班地離開,它們不會來得更早,也不會去得更遲,對於我來說,所需要的只不過是忍耐。    
    終於,我在討論區裡看到了這樣一張帖子,這是裴紫的帖子:    
    「男人到底是怎樣一種動物呢?我看著他偷偷地起床,這個剛剛和我做完愛的人,他要去哪裡呢?我知道,除了性他和我並沒有更深的關係,什麼時候他都可以離開,他想走就可以走,沒有人會阻攔他,既然這樣他為什麼還要偷偷摸摸?     
    從我的身邊離開,真的需要畏畏縮縮嗎?他一定以為我睡著了,是的,他是不想把我吵醒。如果他出門的時候來吻我一下,也許我就原諒他了。可是沒有,他輕輕地把門帶上了?他沒有吻我,甚至都沒有看我一眼,就把我一個人扔在黑暗裡了。    
    他並不是壞人,甚至是好人,他的身體那麼柔軟,貼著我的時候差不多就要融化了似的,眼神那麼憂傷,僅僅因為聽了我的遭遇,他就憂傷得不能自持了,這樣的人怎麼會壞呢?可是他為什麼要偷偷離開?他躡手躡腳的動作和他的善良是多麼不相稱啊!    
    早晨醒來,我到大堂結帳,服務生告訴我他已經把帳結了,他還給我留了一張紙條,他說:『不管昨天怎樣,今天,這世上有很多人愛著你,你看,第一個愛你的人已經給你寫情書了。』    
    不知道怎麼了,看了他的紙條,心裡莫名地恐慌,怎麼會有這樣的男人?心裡明明不愛你,嘴上卻不住地甜言蜜語,我知道他在撒謊,我們再不會有什麼交往了。果然,他再也沒給我來過電話。中間我給他發了一次短消息,他也沒回。要知道,信任他,我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氣啊!可是他呢?他辜負了我的信任。    
    男人到底是怎樣的呢?他們和女人做愛,然後,又輕易地把女人忘記,他們抱著一個女人的時候會那麼溫情,可一旦離開那個女人之後,又是那麼冷酷,似乎什麼也沒發生過。這對於女人來說是完全做不到的。    
    也許我該恨這個虛偽的男人,事實上經過這幾個月的思索,我已經看透了這個男人,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性慾主義者。」    
    這張帖子下面有很多跟帖,一個叫鼠鼠的人說:    
    「樓上的,你是遇著色狼了!還不快跑?要等色狼把你吃了不成?世上哪有你這麼傻的兔子?和狼討論愛啊、情啊的問題?找錯對象啦!」    
    一個叫灰色風衣的人說:    
    「男人是把性和愛分開來理解的,對於男人來說身體的需求和精神的需求是兩樣東西,但是女人似乎不會做這種區分,在女人那裡精神和身體是混沌不分的,對於女人來說,精神祇是身體中一個尚未發育完全的器官,女人總是試圖從身體關係裡獲得精神,比如愛啊什麼的,這是女人心智不健全的表現,這種不健全要比那些試圖從身體關係中獲得物質(比如金錢)的想法,還要嚴重。」    
    一個叫玫瑰鈴聲的人說:    
    「妹妹,你所得到的已經是這個世界所能給你的全部了,你想啊,有什麼比一個男人深深地棲息在你的身體裡更讓你心動,這就是幸福的全部意義了,除此你還要求什麼呢?除此這個世界上也再沒有其他什麼東西了啊?」    
    我知道裴紫誤解我了。不過,我的行為也的確容易讓人誤解,這不能怪她,這麼長時間,我一次也沒有和她聯繫過,這對她是很不公平的吧。她剛剛經受喪夫之痛,渴望溫暖,我呢?我可恥地從她身邊跳跑了,跑得遠遠的。    
    


第二部分:用你的仇恨愛我用你的仇恨愛我(2)

    晚上張曉閩來了,帶了麵包干、啤酒還有一些新鮮蔬菜,吃完晚飯,我們爬到屋頂上一邊喝啤酒一邊聊天。    
    感謝上海的「平改坡」工程,我這幢樓的屋頂現在也戴上了紅色的坡帽,並且安裝了霓虹燈。    
    我們就坐在屋頂的斜坡上,遠處上海馬戲城菠蘿似的穹頂閃著橙色的光,近處共和新路高架像一條發光的帶子蜿蜒著從腳下流過。    
    沒有星星,但是風很好。看著秋天的風,在張曉閩身上跳來跳去,一會兒撥弄她的頭髮,一會兒撩起她的裙子,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吧,我不禁大笑起來:    
    「風正在做我不敢做的事兒!」    
    張曉閩下意識地捂了一下裙子下擺:    
    「你可沒有風可愛。風能做的事兒,你可不能做。」    
    「是嗎?」    
    「你剛才好沉悶!幾乎不說話,見了我就不想說話吧?」    
    「是啊,不知道說什麼好!要是可以的話,我寧可像風一樣,光做不說。」我其實是在為裴紫擔心,裴紫孤身一人,四處流浪,情形會怎樣呢?    
    「你啊!骨子裡很冷。」張曉閩喝了一口啤酒,「即使是在你非常熱情的時候也是,尤其是你的眼睛,掩藏不住的,一半是溫柔,一半是冷淡,難怪沒有女孩子對你死心塌地。」    
    「我並不像你說的那樣沒有激情!」    
    「你有激情,曇花一現的激情,但,那不是愛的激情,那是無愛的激情。」    
    「不許說我!你要是說我,我就從這裡跳啦!」我走到屋簷邊,仰頭喝光了手裡的啤酒。然後一彎腰,跳了下去。    
    身後,張曉閩「啊」地驚叫著衝到屋簷邊,探頭往下看,見我只是從上屋簷跳到了下平台上,才鬆了一口氣:「你個死人!」    
    「說到你的痛處了吧?」張曉閩也下來,轉到我前面,屁股搭著屋簷坐下,愣愣地看著我,「在想另外的人?是吧?」    
    「沒有啊!」也不知道怎麼了,我竟然否認起來。    
    「如果你喜歡一個人,你就要熱烈一點!告訴她,你喜歡她。想是沒有用的。」張曉閩回頭大聲說,好像要和我爭什麼一樣。    
    「沒有啊!我可不像你們,那麼容易愛啊什麼的!」    
    「那可是你說的。你沒有想另外的人!所以即使有也不許想!」張曉閩瞇著眼睛湊到跟前,盯著我命令道。    
    「行!」    
    「既然你答應得這麼爽快,本小姐就不計較你剛才的錯誤啦,不過罰你陪我去跳舞!」    
    說到跳舞我倒是一把好手,找個地方痛痛快快地活動一下,流流汗,然後回家美美地洗個澡,睡一覺,再好不過了。    
    「要麼叫上你男朋友吧。」我怕張曉閩鬧騰,到時候招架不住,「人多熱鬧!」    
    「不行,你剛剛答應陪我一個人的,我男朋友來了不就變兩個人啦!你陪我一個人去!」張曉閩又拉開了一罐啤酒,喝了一口,覺得不對,把啤酒罐塞在我手裡,「給你的!」說著張曉閩通通通地下樓,把我一個人甩在了樓頂上。    
    下樓的時候一隻黑色大貓從我腳邊一溜煙竄上了屋頂,想起Catherine的貓叫Dan,我扯開嗓子喊了一聲,但是,那隻貓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裡。也許它不是Catherine的Dan,它只是一隻過路的貓國旅行家。一隻貓,它在我的生活中出現,但是,卻不理睬我,這隻貓,它對我意味著什麼呢?    
    我們去的是四平路上的ST酒吧。這是我經常光顧的地方,我喜歡這裡的氛圍,到不是覺得這裡特別好,其實這裡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這裡的音樂不錯,我是個音樂錯亂者,喜歡極端新潮的工業舞曲,也喜歡極端古典的巴赫、聖桑、舒伯特,有一次,偶爾逛到這裡,聽到裡面傳出來的竟然是聖桑的《骷髏之舞》,突然之間便喜歡上了。    
    今天這裡的音樂全是Trip-Hop,那聲音是如此奇怪,就像大麻,癲狂、錯亂、沸騰,讓人不能自己,跳舞的人就如風中的樹葉,水中的舢板,似乎是隨波逐流,又似乎是在拚命掙扎。    
    一會兒我就全身是汗了,馬丁尼酒和音樂的節奏在我身上同時發揮了作用,我的汗腺暢快淋漓的叫喊著,彷彿汗腺不是身體的器官,而是身體的全部一樣,它是那樣暢快淋漓,就如同一場真正的解放。    
    也的確,瘋狂的舞蹈讓人浮想聯翩,我總是在瘋狂的邊緣聽到內心的歌唱,那是狂想和激情的協奏曲,從中可以聞到陽光和芳草的味道,讓人以為生命可以就此終結或者重新開始,讓人以為什麼都可以不必在乎。    
    我湊到張曉閩的耳邊,大聲喊道:    
    「現在該你陪我啦!喝酒去!」    
    張曉閩搖了搖頭,繼續旁若無人地舞著:「不行!今天是你陪我,不是我陪你,你得陪我,不許偷懶。」    
    張曉閩的舞姿非常狂野,我看到某個更為隱秘的靈魂在她身體裡舞動,它似乎就要掙脫身體的羈絆,從睡夢中甦醒。她很性感,就如她自己說的,她不是孩子,是女人。    
    「不行!你不能這樣勾引我,太性感了,我受不了!」    
    我拉起張曉閩往外跑。張曉閩被我拽住了手臂,沒法反抗,只好跟了出來,但是,還是做出不情願的樣子,身體向後仰著。    
    


第二部分:用你的仇恨愛我用你的仇恨愛我(3)

    我把她拽到吧檯邊,安置到高腳凳上,我和她便高高地端坐在一片黑色波濤的中央了,高腳凳,它既是舞廳的一部分又在舞廳中遺世獨立,它是舞廳的中心,又在舞蹈著的人群之外,我喜歡。    
    張曉閩一口氣喝光了一瓶百威,酒液從她滿是汗水的脖子上滴下來:「干了!干了!今天我要罐醉你!」    
    喝酒的當口,一個黑衣女人朝我走來,「甜心,你也在啊?太高興了?我們又可以一起玩兒了!」說著,她兩手搭在我的脖子上,鉤住我,崩崩,在我臉上親了兩口。    
    我左看右看,就是認不出眼前這黑衣女人到底是誰。    
    「啊!你好壞,這麼快就變心啦?我是馬當娜啊!」黑衣女人說。    
    張曉閩在她身後對我做鬼臉。    
    我這才想起,幾個月前馬當娜跟我說要去瑞士做整容手術,那個時候,我還勸過她:「30歲的女人有30歲的美啊!」她在我臉上狠狠地親了一口:「甜心,你說得對,可是我不願意欣賞30歲男人的美,我只願意和20歲的男人做愛。沒有辦法。Kiki,我的寶貝兒,你說對嗎?」說著,她深情地望了望身邊的小男孩,那個男孩大概只有18、9歲,據說是她剛剛發現的音樂天才,嗓音很像久保田。    
    馬當娜是個小說家,「五角場一號美女作家」,曾經做過舞廳DJ、流浪歌手、媽媽桑、衛生巾設計師、廣告畫家,後來突發靈感,寫起了小說,結果大獲成功。    
    說實話,我非常喜歡她的小說,那種迷亂的神經質的語言,讀了能讓人飛起來。    
    可是,天哪,眼前這位黑衣女人就是馬當娜嗎?看起來,不是20歲,而是40歲啊?    
    「馬當娜?是不是整容醫生搞錯啦?你看起來可不像是20歲?」    
    「像40歲?那就對啦!」馬當娜拽過一老外,「這是我男朋友,James,整容醫生,我們在瑞士認識的,認識James以後我才知道我要的真愛是什麼。」    
    說著,馬當娜摟住James親了一口:「我讓James把我的整容計劃調整了,我真正愛的是James。」    
    「Kiki呢?」我問。    
    「Kiki太小了,不適合我。」馬當娜又伏在我耳邊,悄聲道:「怎麼樣?帥吧?我第一眼看見他,就被他迷住了!」    
    「你說Kiki?是個漂亮男孩!」    
    「啊呀!你好壞!我說的是James啊!」    
    「的確很帥!」我說。老實說,因為缺乏比較,抑或是陌生化效應,在我眼裡,老外都是帥的。也許老外看中國人也一樣。    
    「你的小女朋友真的很漂亮,我喜歡。」馬當娜似乎突然發現了張曉閩,一把拽住了張曉閩的胳膊,「小甜心,告訴我,諸葛是怎麼把你騙到手的?這麼漂亮的甜心,來,我們女人跳一曲,不要男人。男人太壞了。」說著,不由張曉閩不同意,她硬是把張曉閩拽進了舞池。    
    看著馬當娜和張曉閩扭進舞池,James握著酒杯坐到了邊上張曉閩剛才坐的位置上:「你的女朋友很漂亮!」    
    「馬當娜很喜歡你啊?」我答非所問地說。    
    「是啊!中國女孩都不錯。不過她們似乎總是把Sex和Love混在一起。你的女朋友和你做愛的時候,一定要你說你愛她嗎?」    
    「中國人大多把性當作愛來處理。他們不大相信愛,而更多地相信性,認為性比較保險,所以一個女孩子如果給你性,可能意味著她想把你們倆的愛用性的方式固定下來,把抽像的感情變成具體的生活責任。中國人認為性代表責任和義務,比愛重。」我說。    
    「我們西方人正好相反,我們把愛看得比性重。」    
    「是啊!西方人追求浪漫愛,激情高於生活,但是,中國人不這樣,他們把愛和具體的生活當成一回事。」    
    凌晨2點,我們從ST酒吧出來。    
    門前等著一排的士,我抽了一張100元的鈔票,遞給第一輛車的司機,讓他把張曉閩送回學校,自己上第二輛車。張曉閩上車的時候,馬當娜依著車門,和她說話,神情依依不捨,我說:「馬當娜,你可不要帶壞了張曉閩,張曉閩可是小孩子!」    
    


第二部分:用你的仇恨愛我用你的仇恨愛我(4)

     「諸葛,心虛了吧?怕我說你壞話?好吧,張曉閩,這會兒我就說一句壞話,不過這可不是我說的,這是聖書裡說的,你『要防備文士。他們好穿長衣遊行,喜愛街市上問他們安,又喜愛會堂裡的高位,筵席上的首座;他們侵吞寡婦的家產,假意作很長的禱告。這些人要受更重的刑罰。』」    
    遠遠的我聽到張曉閩在說:「馬當娜姐姐,你別擔心了,我還想勾引他呢!」    
    我立即說:「我可是困極了!馬當娜,James,再見!」    
    馬當娜這才給了我一個飛吻,然後順手招了一輛過路的士,坐進去,走了。    
    是啊!該是回家的時候了。    
    一路上,腦子裡莫名所以地轉悠著一句詩:    
    「你的憎恨,你的僵木,你的嬌慵,    
    你所曾遭受的蹂躪,    
    那沒有惡意的夜啊,你都歸還了我們。」    
    什麼意思呢?想不通。    
    上樓,脫了衣服,慢慢地把自己放進浴缸,水很熱,酒精在身體裡揮發開來,頭頂彷彿開了一條縫,有陽光從縫裡進來,讓人回憶起孩童時的事情,閉上眼睛,腦海裡那些美好的事物就像植物一樣在陽光的哺育下開花了。    
     「嗨嗨嗨!起來,輪到我洗啦!」    
    醒過來的時候,張曉閩正坐在浴缸沿上搖著我。    
    「啊?我睡著啦?」    
    張曉閩盯著我,點頭道:「起來!懶鬼!要睡到床上睡去!」    
    我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是赤身裸體躺在浴缸裡,趕忙找浴巾。    
    「在這兒呢!」    
    我一把奪過浴巾,遮住下身:    
    「你怎麼到我浴室來啦?」    
    「怕你淹死,好了吧!」    
    「行,你洗吧。你不是回學校了嗎?」    
    「這麼晚了,我怎麼進得去?再說,進去了,也沒熱水洗澡啊!」    
    我爬起來,拿一條被子鋪在客廳沙發上,又泡了兩杯咖啡,一杯隔著浴室門遞給張曉閩,另一杯濃一些的自己喝了,坐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報紙,看張曉閩好久都沒從浴室出來,睡意漸漸地濃了,便拔了電話,躺下。    
    一會兒,張曉閩還是從浴室出來了,也不說話,逕自跑到沙發這邊,掀開被子鑽了進來,她一絲不掛,臉朝裡躺著,被子從她的小腹蜿蜒著在她形狀嬌美的乳房上形成兩座山丘,粉紅的乳頭在被子的邊沿閃爍著,被子往下延伸的地方是濃重的陰影,黑色的絨毛遮住了下腹的三角區,修長的腿彎曲著搭在沙發扶手上。    
    「看什麼?沒見過女孩裸體呀?」許是感覺到我在盯著她看,她迷迷糊糊地嘟囔著。    
    「不習慣!」    
    「當真還是裝假?我可不是想勾引你,我從小就裸睡的。」    
    「不習慣!」    
    「什麼地方不習慣?有什麼奇怪的嗎?沒見過女孩的裸體?是不是我太性感,讓你難受?」張曉閩翻過身,好像來了興趣。    
    「也不是!」我不知道怎麼和一個女孩討論這些問題。    
    「別不好意思麼!我知道男人這個時候都是難受的。如果需要,千萬別客氣,我可以幫你忙的!我們不是哥們兒嗎?」    
    「謝了!」我說。    
    「你別美!我說幫你忙,可不是說和你做什麼,我是說你可以抱著我想你那位,然後自己解決。」    
    「算了!太累了,沒需要!」    
    


第二部分:用你的仇恨愛我愛情是人類最重要的生理器官(1)

    「我在真愛的門口等你。」一個小時裡,這個短信在我的手機上反覆出現了三次。回電過去,卻沒有人接。    
    也許是什麼人在跟我開玩笑吧。誰那麼自信,她找到了「真愛」的大門?誰又能在「真愛」門邊的等待別人卻又自信那個人一定會來呢?    
    突然,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來,烏魯木齊路上有一家迪廳叫「真愛」,會不會有什麼人在那裡等我呢?    
    我收了手提電腦,付了帳,三步兩步地下樓。    
    在的士裡還沒下車,我就看見了裴紫,她坐在「真愛」門口的台階上,身邊是一隻灰色的行李箱,還有滿街的梧桐落葉,看了看手錶,5點58分,夕陽已經很斜很斜,越過了她的頭頂,照在街中央,把她完全湮沒在陰影裡了。她就那樣坐在真愛門口的陰影裡。    
    裴紫,她比上次瘦多了。    
    到家,往浴缸裡放滿水,拿了一條浴巾搭在洗臉台盆上,讓裴紫洗澡。    
    然後,做晚餐。冰箱裡有冰凍的鱈魚,化一下凍,加上黃酒、姜丁、蔥末,撒上鹽,放在微波爐裡蒸15分鐘。然後是黃瓜,洗盡,對切,再對切,在碟子裡壘好,一頭澆上豆醬。再就是酸辣湯,土豆切成片,西紅柿切成丁,少量油,熱鍋,加上礦泉水,燒開。    
    到樓下的小雜貨店訂了一箱百威啤酒,又到超市裡買切片麵包、香草冰激淋,還挑了一包煙,順道把扔洗染店兩個多星期的衣服領出來。    
    回來的時候,裴紫已經洗好澡了,正在廚房裡忙碌,聽到我開門的聲音,她喊道:「是你嗎?剛才雜貨店送了啤酒來,是你定的吧,在冰箱裡冰著呢。」    
    我說:「好!晚上喝!」    
    廚房裡,裴紫穿著白色襯衫、上面罩一件銀灰色毛線衣,下身是米黃色及膝裙,正擦洗微波爐,看我開冰箱,她又說:「有兩罐,冰在冷凍室裡,你先拿那兩罐。」    
    「你怎麼知道我要拿啤酒?」我驚奇地問。    
    「猜的。」    
    裴紫是不是真的有一場敏感的透視能力?上次見面的時候,她說她能在希爾頓的窗台上看見數公里外的我就要上滬寧高速公路,真的嗎?    
    晚餐,一邊喝啤酒,一邊吃鱈魚,感覺不錯。    
    「為什麼選『真愛』?以為我一定會去?」想到「我在真愛門口等你」的短信,我問。    
    「喜歡那個名字!」她說。    
    「要是我猜不出,怎麼辦?」    
    「看你一個勁兒撥電話,覺得你很傻。就在想,你不會來了。可是,你不來我又該去哪裡呢?實在沒想好。所以,你來的時候我還沒走。」裴紫幫我把酒杯斟滿,喝著啤酒說。    
    不施粉黛的裴紫,看起來平易很多,和那晚印象中的裴紫完全不一樣。我吃驚於女人會有這麼大的不同,不同的場和,不同的裝扮,她們彷彿是不同的人。不過,仔細打量,裴紫身上總有什麼是不一般的,許是她的襯衫太白了吧,看得出來,她的襯衫做工非常考究。    
    我看著裴紫:「就不怕我不來?」    
     「說實話,路上老是想你。心想要是你在身邊會怎麼樣呢?」    
    「你是說,你一直是一個人,在路上?」    
    「有的時候,也會碰到有意思的人,會同路,大多數時候一個人。」    
    「可有印象特別深的?」我心裡想到那個T,T是誰呢?    
    「你說地方,還是人?」    
    「當然是人囉!」    
    「有也有,單身在外旅行,當然會碰到的。」    
    「我說的是男人?」    
    「女人走到哪兒碰到的還不是男人?」裴紫並不隱晦,「有的時候,特別需要一個肩膀靠靠,這個時候無論是誰,只要是男人,都可以。」    
    「那麼,是有過囉?」盯著裴紫綽約的身體,想到裴紫和另一個男人抱在一起,在腦袋裡搜尋了好久,找不到什麼詞,驀然間竟然問出了這樣的話。    
    這個時候碟機裡正在放MICHAEL BOLTON的ALL THAT YOU DESERVE。    
    「I hope he understands the woman you are    
    May be never take for granted     
    The little things that make love work    
    And most of all    
    I hope he』s all that you deserve」    
    「呆住啦?」裴紫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想到哪兒去了?女人可不像男人,跟誰都可以。」    
    吃完飯,我站起來收拾杯盤,裴紫擋住了說:還是我來吧。說著端了杯盤進廚房,一會兒杯盤放進了洗碗機,她問:洗潔精在哪裡?我說:沒有專用的,只有一般的白貓洗潔精。她說:那可不行,一般的洗潔精洗碗機洗不乾淨的。說著把杯盤從洗碗機裡拿了出來,往水池裡注水,準備手洗,看我依然站在她身後,又說:你倒好,願意看女人做家務,不覺得浪費時間?她打開冰箱,拿出一聽啤酒,開了遞給我,把我推出廚房:我可不要你監工,你做你的事情去!    
    陽台上,天氣很清朗,下炫月出來了,掛在高空,風略有一些寒意,在陽台上把啤酒喝完,到書房坐下來,開始工作。中間裴紫進來一次,給我一杯咖啡,又出去了。進入工作狀態,就把什麼都忘了。再次回到現實中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12點24分。    
    關了電腦,到衛生間洗漱,裡面有淡淡的梔子花香,燈也亮了許多。地上放髒襪子、髒短褲的衣簍空了,台盆上多了許多梳洗用品,香水、洗臉液、洗手液、潤膚露什麼的,那梔子花的香味可能就是從這些東西裡散發出來的吧,刷牙杯裡盛著水,上面橫著我的牙刷,牙膏擠好了。在煥然一新、充滿女人氣息的衛生間裡洗澡,感覺怪怪的。臥室門虛掩著,裴紫已經睡了,她躺在床的右半邊,左半邊完全空著,兩隻枕頭,一隻墊在她脖子底下,一隻並排鋪在左手邊上。我睡哪兒呢?也睡床上?猶豫了半秒鐘,悄悄地從壁廚裡拿了一條被子,關了裴紫邊上的床頭燈,退了出來。我睡覺前有翻書的習慣,怕抄醒了裴紫。    
    在書房的地毯上鋪開被子,躺進去,翻開許先生寄來的《中國現代文學主潮》,收到這套書已經兩個月了,還沒看完,看完了該為先生寫個書評了。南大讀書的時候,先生照顧很多,現在我已經獨立工作,該是回報先生的時候了。只是這些年不長進,不能幫先生做大事,倒是先生經常提點,在課題和項目上伸手援助,但我也不敢貿然接受,結果是拂了先生的美意,讓先生失望。想到這裡,一陣愧意襲來。    
    1點31分,關燈,睡了。    
    


第二部分:用你的仇恨愛我愛情是人類最重要的生理器官(2)

    8點15分,鬧鐘還沒叫,便醒了。對我來說,人生第一件美事,便是早晨不被鬧鐘鬧醒。自自然然地醒來,再美意不過,說明生活有規律,睡眠好,至少前一晚上睡得很香甜,時間也正好到位。    
    洗完臉,到餐廳。桌上擺了一碟醬菜、一隻煮雞蛋、一隻包子、一碗稀粥。驚歎裴紫的能力,我能做晚餐,卻做不了早餐。如果說晚餐僅僅需要時間和耐心,那麼早餐所需要的東西就太多了,不僅需要耐心,還需要責任感,需要愛心,需要清潔整齊的生活習慣,甚至需要獻身精神,誰能一大早起來就為吃飯操心,為吃飯忙碌,而且還是為別人呢?我連為自己這樣做都做不到。所以,我常常是不吃早飯。    
    看得出來,裴紫起得很早。她身上沒有一點夜晚的痕跡,她是屬於白天的。有些女人只是在晚上才會神采飛揚、閃出光芒,這樣的女人即使是在白天身上也會帶著夜晚的痕跡,另外一些女人則相反,她們在日光中才會完美,一旦醒來,她們便會幹乾淨淨地清除了夜的氣息,彷彿她們從來沒有經歷過暗夜,彷彿她們是一直生活在早晨、中午或者黃昏,她們的時間從早晨開始到黃昏就結束了。    
    「我在老校區上課,從上午9點上到下午4點45分。」我說,「中午回不來,你自己吃飯。晚上5點半到家。」    
    裴紫看著我吃早飯:「等你回來吃晚飯。」    
    


第二部分:用你的仇恨愛我幸福的罪(1)

    裴紫打電話說父親來了的時候,我正在教室裡和同學們聊天。下課的時候,教務處的人來通知,說教室擠,下次課得麻煩調個時間,這個課是全院選修課,具體調什麼時間,得湊大家的空,所以乘教務處的人在,和同學們商量了時間。教務處的人走了,幾個同學還不願意散,就又聊了一會兒。    
    裴紫在電話裡說到父親的時候,我一下子竟然沒有反應過來。我到上海工作以後,父親只是在母親60歲生日的時候陪母親來過一次上海,很多年了,父親這樣突然出現在我的日常生活裡,這還是頭一次。    
    回到家,裴紫正陪著父親在客廳裡坐著,父親穿著西服,打著領帶,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放著咖啡,不過幾乎沒動,我說:「爸,喝不慣咖啡吧,給你換杯茶?」說著,我轉身去倒茶,裴紫趕忙起身:「我來吧!你陪爸爸坐坐!」聽到裴紫這麼親熱地稱呼「爸爸」,我心裡竟然莫名地發酸,他的三個兒子都沒有結婚,到現在60多歲的人了,卻還沒有一個正式的兒媳喊過他「爸爸」!大哥本來就要結婚了,卻在婚檢的時候查出了肝炎,大嫂嚇得不肯結婚了,大哥從此一病不起,直到死。二哥呢!一直也沒有戀愛,大哥出事以後,他似乎對戀愛、結婚完全失去了興趣,天天沉迷在氣功裡,現在他的病怎樣了呢?    
    爸擺擺手:「不要緊,咖啡很好,裴紫煮的咖啡不錯!你別忙了,坐坐吧!」    
    我坐下來:「二哥呢?怎麼樣?」    
    父親說:「還好!」父親的聲音顯得非常遙遠。    
    「媽怎麼樣?身體還好嗎?」記不得幾年了,每次和爸爸單獨談話,似乎都是這樣的開場白,似乎父親和我之間除了二哥和媽媽的身體,就沒有其他可以談了一樣。    
    「還好,天天做事,不知道疲倦。」    
    「你呢?還好吧?」 看著兩鬢已經半白、臉色晦暗的父親,一種莫名的擔心湧上心頭,這幾年父親老得非常快,甚至有些頹唐了,記憶中的父親不是這樣的。    
    「還好。只是越來越老了。越老越覺得親情可貴,所以來看看你。」    
    「是啊!」面對父親的感慨,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應和。    
    「你現在還體驗不到。年少的人,總是盼著離開家,遠走高飛,我也有過年少的時候,現在呢?老了,就反過來了,常常想著回老家去,回到那些從小就熟悉的人和事物中間去。」父親往沙發裡靠了靠,低著頭,摩挲著沙發扶手。    
    我只是想過我自己老家在南通,想家了就回去看看,我的父親和母親,他們會永遠在那裡,他們堅實地在那裡,在我的老家,或者,他們就是我的老家。很少想過父親,他也有自己的老家需要「回去」,有自己的孤獨和無奈需要到「老家」去卸卻。可是,他如果回老家去,那麼我呢?我的老家又會在哪裡?它就不存在了。我看著父親:「爸,你是說山西老家嗎?打從1972年你把爺爺和奶奶接出來以後,山西老家除了大姑不是沒什麼人了嗎?」    
    「是啊!一晃40年了,你祖父、祖母也不在了,什麼都沒有了!不過我還是想回去看看?人總要回老家看看的吧!雖然親戚不多,可是那些田埂、麥垛、楓楊、包谷地,都還在的吧,快到60歲的人,就要往來路上走了。」    
    「要麼,我有空的時候陪你去!」我不用腦子地回應道。老實說,我也真的很想去看看,看看祖父、祖母、父親生活過的地方,我從來沒有去過那裡,但是,我知道我的的確確從那裡來的。    
    「再看吧,要湊你有空!」    
    裴紫過來喊吃飯,我說:「爸,把外套脫了吧,我們喝兩杯。」父親這才脫了外套,裴紫手快,一手接了過去,拿到書房的衣架上掛了起來。    
    裴紫買了不少菜,我拿出一瓶五糧液,給他斟上,但是,他不動筷子:「等裴紫一起來吧,我來讓她麻煩了!」    
    我說:「不麻煩的。平時也一樣要做飯。」我看到桌上有蒲包肉、鹽水鵝、拌黃瓜、花生米,熱菜有文蛤燉蛋、蒜茸空心菜、清蒸鱈魚,另外還有一小盤揚州醬菜,裴紫挺費心的。    
    「你呀!不做家務,不懂家務的麻煩,哪是一樣的呢,多了一個人就不一樣!」    
    我說,「爸,你可是瑣碎多了啊!」    
    


第二部分:用你的仇恨愛我幸福的罪(2)

    裴紫拿來一些冰塊,父親搖搖手不要,她便在我的酒杯裡加了幾塊,我說:「乾一杯吧。」    
    父親端起杯子,一口把酒喝了,他看裴紫也喝光了杯子裡的酒,問道:「裴紫,不要緊吧?能喝嗎?」    
    裴紫說:「喝不多。」    
    父親看了看我的酒杯,裡面全是冰塊,一邊給我斟酒,一邊說:「裴紫,不要客氣,我是自己人,有什麼吃什麼,家常便飯就最好了。老了就喜歡清湯寡水,家常便飯,越是家常的越好。」    
    「爸爸一點兒都不老。」裴紫說,「我敬你一杯吧。」    
    看著他們碰杯,我心裡不禁潮濕,世上也許沒有什麼比這種親情更讓人感到可靠了,我應該抓住這種親情,不要讓它從我的身邊流失。    
    晚上,我和父親並排睡在書房的地板上,人是非常怪的,當年我被父親摟在懷裡睡覺的情景還歷歷在目,而現在要我再和父親一個被窩睡幾乎已經不可能了。現在我們是每個人一個被窩。    
    父親一邊拉開被子,一邊說:「看到裴紫在照顧你,我就放心了,不管你們是什麼關係,裴紫挺不錯的,好好對她!」    
    我說:「爸,如果裴紫結過婚呢?你和媽介意嗎?」    
    「你啊!這有什麼好介意的?是不是她有孩子?這也不要緊麼!其實孩子哪裡又是父母的私產呢?他們不過是在父母這裡暫居而已,他們終究是社會的,誰的孩子其實都是一樣的。你想想,你們兄弟幾個,我和你媽又何曾要你們報償過?撫養你們只是父母盡義務而已,並沒有其他。」    
    「她沒有孩子。」    
    「那猶豫什麼呢?你是不是擔心你的身體?你應該去查一查。我想你是沒事的。」說著,父親不由自主地歎了一口氣。    
    父親的話讓我想到裴紫的態度,我心裡有很多顧慮,一方面是我的身體,另一方面是裴紫對我的態度,到底是不是愛情呢?    
    「我還沒想好,結婚對我來說幾乎是不敢想的事。」我翻身坐起來,從寫字桌上摸出煙盒,抽了兩支煙,一支給父親,一支自己點上,『娶了妻的,是為世上的事掛慮,想怎樣叫妻子喜悅。』我恐怕自己沒有這個能力。」    
    父親吸了一口,煙頭上一閃一閃的,他在黑暗中看了我一眼:「對結婚感到憂慮,是好事,說明你想了這個問題,想到了它的難處,這是你們這一代人進步的地方,不像我們這一代,為什麼結婚?該不該結婚?什麼時候結婚?這些問題幾乎沒有想過,暈暈忽忽,隨著大流,婚也就結了,孩子也生了,一輩子就這麼過來了。我們這一代差不多沒有自我,只是按照慣例、按照長輩的意志、社會的意志生活,我們順從太多,你們好一些,意識到自己想要什麼,至少想到把『自己要什麼』弄清楚。這是進步。」    
    「那麼,你後悔過和媽媽結婚嗎?」    
    父親歎了口氣,沉默了好一會兒:「我不知道你媽媽有沒有後悔過,我有時候想,我可能沒有給過你媽媽幸福。她沒有舒心過、沒有快樂過。」    
    「你不要這麼想,媽媽跟你在一起,一定是幸福的,幸福是什麼呢?聖經裡話很對,幸福是『溫柔、仁慈與和睦』,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不嫉妒,愛不自誇、張狂。愛不做羞恥之事,不求私利,不輕易發怒,不計別人的惡。愛喜歡正義和真理。愛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希望、凡事忍耐。』 這些我在你和媽媽的身上都看到了,我沒見你們吵過架,你們對我們兄弟幾個操盡了心,對鄰居,對同事總是很寬厚,有這些好要什麼呢?還有什麼是幸福呢?恐怕這就是最大的福了吧!」    
    「話是這麼說的。可是,人的命真是不同。你大哥他這麼早就過世了,你二哥……」父親突然停住了話頭。    
    我問:「二哥怎麼了?他沒事兒吧?」    
    父親沒有說話,很長時間沒有說話,我轉頭看他,他斜依在枕頭上,身子還沒有躺下來,就睡著了。    
    


第二部分:用你的仇恨愛我幸福的罪(3)

    醒來的時候,父親已經起床了,站在陽台上抽煙,外面是初冬的樹枝,上面塗了一層金黃的曦光,裡面是父親的剪影,一縷清緲的煙在他側面飄著。小時候從夢中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常常就是這樣的圖景,祖父站在門前的場院裡,身上是凝重的露水,好像他壓根兒就沒有睡過。現在呢?那個剪影變成了父親。那個時候不知道他們內心也有很多心思,不知道他們也有很多憂慮和煩惱,只是把那一幕幕看得習以為常,直到沒了感覺。生活中的許多東西就這樣被我們錯過了,毫無感覺地錯過了。    
    我說:「爸,你怎麼不多睡一會?」    
    「習慣了!」    
    「今天讓裴紫陪你上街走走?上午我有課,不能陪你,晚上找個好一點兒的地方,我們好好吃一頓去!」    
    「我倒是要上街買點兒東西,讓裴紫陪陪我也好,你有事兒就去忙,說不定我下午就要走。你不要操心。」    
    「不操心,你來啦,我們心情也好,找個地方聚聚,大家高興的!」我怕父親就這樣走了,又說,「你還是多住幾天。」    
    父親沒說話,我想父親大概是願意在這裡多住幾天的吧。上午上中國現代哲學史課,只有三個學生,大家討論了一通「西化」問題。我把胡適、潘光旦、陳經序、梅光迪這些人的觀點介紹了一下,最後又聊了聊現代思想史上關於基督教問題的爭論,課也就上完了。給裴紫打電話,裴紫在手機裡說,她和爸已經逛完了,正在乍浦路吃飯,裴紫說爸準備吃完飯就去車站,急著要走,我讓裴紫把電話給父親,想勸父親多住幾天,沒有用,便約好吃完飯我直接到漢中路車站等他們。    
    到教授食堂草草地吃了點飯,吃得沒滋沒味,心裡想著父親匆匆忙忙的來,匆匆忙忙的走,覺得人生似乎就這樣注定了,每個人都得在什麼軌道上運行似的,即使是親人,這軌道真正相交的時候也少得可憐。    
    我打的到漢中路車站的時候是1點半不到,在長途車站門口站了一會兒,裴紫和父親也到了,看著他們走上台階,心裡莫名地潮濕,他們是我在世界上最親的人,最愛的人,我該怎麼面對他們呢,我知道我真的很愛他們。我向他們揮揮手,示意他們等我,轉身進入購票大廳,買了票,是1點55分的車,站著檢票口等著檢票的時候,裴紫要我看她給父親和母親買的內衣,她說這是全棉的,是今年出來的保暖內衣新產品,冬天正好穿,她讓我摸摸手感怎麼樣,說這種內衣是用彩棉做的,這種亞麻色是全天然的,不用化學染料,一點兒化學成分都沒有,對皮膚好,老實說我對服裝一竅不通,但是,裴紫說好,我也覺得好,父親在邊上說,好是好,就是太貴了,我說,不貴,什麼衣服穿在你們身上都不貴,父親說,你啊,就是會說好話,小時候就是這樣?花得人開心,裴紫,你要管管他,看著他點兒。又看父親買的東西,父親買了一隻女士手錶,是給媽媽的,還有一隻掌上電腦,掌上電腦是給二哥的,看完了東西,一下子大家竟然沉默了,我說,爸,你和媽要多保重,還有二哥。父親說,你別擔心我們,只要你生活得好,我們就放心了。    
    檢票了,看著父親高大的身子穿過檢票口,往停車場去,我腦袋裡空空如野,不相信父親是昨天來的,也不相信父親就這樣真的走了。    
    


第二部分:用你的仇恨愛我幸福的罪(4)

    回到家,我到書房地鋪上躺下來,裴紫看我要睡覺的樣子,便幫我拉上了書房的門,可是,我並不想睡,我只是想躺著,就這樣躺著,我拿起步步高無繩電話,按內部通話鍵,裴紫立即就接了,我問:    
    「裴紫,你在幹嗎呢?」    
    裴紫說:「我在床上躺著。」    
    「我想和你聊聊天。」    
    裴紫溫和地說:「那你說吧!」    
    可是,聊什麼呢?一時竟然不知道說什麼好,我說:「今天讓你辛苦了!走了很多路吧?父親是走慣了路的,步子快,你跟著他走路,一定很累。」    
    裴紫說:「哪裡呢!我也好久沒有上街了,也想看看。」    
    我又說:「讓你破費了,內衣多少錢呢?我該給你!」    
    裴紫沒說話。    
    「我是說,應該是我陪爸爸的。」    
    那邊還是沒有聲音。    
    「裴紫,你在聽嗎?」    
    「我在聽!」    
    「那麼,我給你送過來。」    
    過了好一會兒,裴紫才在那邊說:「不用了,你放在客廳的茶几上吧。」說著,裴紫掛斷了電話。    
    放下電話,我懊悔得直罵自己,想和裴紫聊天的,怎麼就談到錢上去了呢?    
    接著給家裡掛電話,通知媽媽父親已經在路上,可能5、6點鐘就到家了,媽媽在電話的那頭說,你怎麼沒留他多住幾天呢?我說,我留了,他不願意,怎麼也留不住,說要趕回來。媽媽說,我就是讓他到你那裡散散心的,這倒好,又趕回來了!我說,家裡怎麼啦?沒什麼事吧?媽媽說,你爸沒告訴你啊?你二哥進看守所了。怎麼會有這事兒?太離奇了,我說,二哥那麼老實的人,怎麼就進了看守所呢?媽媽歎口氣,都是練氣功練的。我說,要緊嗎?媽媽說,唉,你二哥倒不要緊,這幾天在裡面住著,倒也沒什麼,給他送飯的時候能見上面,我擔心的是你爸爸,你爸爸想不通,腦子轉不過彎,老了反而不開通了,看不開,到處罵人,我怕他再出什麼事兒。我說,你們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家裡出這不大事兒,要不要托托人?媽說,托了,要不你二哥早就被轉走了,虧了你爸那點老面子。我說,我回來一趟?看看二哥和你,爸爸不在,你一個人怎麼吃得消啊?媽媽沉默了一會兒,你回來勸勸你二哥倒是好的,只是這事兒要和你爸商量,等你爸回來再說,你爸不告訴你,恐怕是不讓你摻合,他什麼時候上的車?我說,1點55分。媽說,那我早點給你二哥送飯去,然後在家裡等他。    
    放下電話,我用手抹了一把臉,手上濕了一大片,臉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全是眼淚。    
    


第二部分:用你的仇恨愛我幸福的罪(5)

    我沒想到,我會睡過去,一直深深地睡到了睡裡,睡到了黑暗中,睡到了夜的中央。    
    醒過來的時候,外面出奇的安靜,安靜得讓人發慌,我懷著某種預感衝出書房,客廳裡黑乎乎的,沒人,廚房裡也沒人,敲了一下臥室的門,沒人應聲,推門進去,裡面也是黑的,沒人。    
    裴紫走了。直覺告訴我。裴紫走了。我把臥室的燈打開,呆呆地坐在床上,想到上午的時候,裴紫和我父親還在上海,想到就在剛才我和裴紫還在一個屋子裡說話,現在,他們都走了,留下了我一個人。我伏在枕頭上,那上面有裴紫的氣息,可是裴紫已經不在了。我抓起話筒給裴紫打電話,這才發現我竟然不記得裴紫的電話號碼,找來手機找到裴紫的電話,撥過去裴紫的手機關著,到客廳裡,翻看來電顯示電話裡的去電查詢,裡面的電話都是我打的。等到腦子稍稍好使一點,我便開始找信或者其他什麼的,裴紫走一定會給我留話的,突然想起裴紫最後對我說的話是讓我把錢放在客廳的茶几上,果然,茶几上有個信封。我顫抖著撕開信封,裡面一隻戒指,戒指繞著我的腳轉了一圈停在餐檯邊上,我顧不得揀,急切地打開信:    
    「諸葛,這會兒你是在隔壁睡著,你睡著了,我不能打攪你,有一天我會回憶起來,我們僅僅隔了一堵牆,近在咫尺,可是我們卻不能談話,我們沒有談話,即使談話也是通過電話,就像我們在兩個城市,在兩個世界,而不是在一個屋子裡。上午的時候,我陪著你父親上街,我還在想,這個人是我愛的,因為他給我帶來了他的兒子,我愛著他的兒子,可是現在,我想我其實是不應該愛的,我沒有權利愛,可能我全都搞錯了。吃飯的時候,你爸爸給我一隻戒指,他說,那是你奶奶在世時吩咐的,一個孫媳婦一個,結婚的時候一個一個送,你爸爸說,這是老人的心願,現在,終於他可以送出第一隻戒指了,本來6年前,他有機會送出一隻,那是你大哥就要結婚的時候,可是,後來,他不僅沒能送出,還失去了自己的大兒子,他說現在,他不想等了,他要提前把戒指給我,他覺得這樣他就能提前實現他的願望,他說他有三個兒子,但是,也許是命運的安排,注定了他只能送出這一隻了。他說,他預感到你二哥不會結婚了。他問我願意照顧你嗎?那個時候,我也不知怎麼了,我竟然沒有拒絕,我竟然點頭了,我竟然收下了戒指。現在想起來,我覺得我當時是在欺騙你爸爸,幫我向你爸爸道歉,好嗎?就說對不起了,如果有上帝,我希望我能懺悔,為我欺騙了一個老人,讓一個老人失望而懺悔,我會為你爸爸祈禱,為你媽媽祈禱。現在,我真的要走了,當你說,你要還我錢的時候,我在想我真的要走了,我是沒有權利送你爸爸和媽媽禮物的,更沒有權利收他們的禮物,我是你的什麼人?你又是我的什麼人呢?你還我錢,我有什麼理由拒絕呢?可是,那是我送給你爸爸和媽媽的禮物?是以我的名義送的,我不應該收你的錢,可以嗎?也許一個普通朋友,也是可以送他們禮物的,儘管,我不應該送內衣,我是外人。現在好了,什麼都結束了,也許我本來就不該來,我是不配呆在這裡的,我領會錯了。當我在真愛迪廳的門口等你的時候,我暗暗發誓,如果你出現,我就用一輩子愛你,我發過誓了,我要信守我的誓言,但是,我應該在很遠的地方愛你,在你感覺不到的地方愛你,我不能強求你愛我,不能用我的愛打攪你。現在,我是這麼想的,我應該離開了。前些天我一直在想,我應該呆下來嗎?看到你生活那麼凌亂,我想你需要人照顧,我應該留下來,那天我們送完董從文,從學校出來,你抱著我的時候,我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覺得我應該留下來,這幾天,我一直在回味你抱著我的那一刻,真的,那一刻多好啊,如果要用我的一生來換那一刻我也是願意的,儘管我們曾經有過肌膚之親,可是,我是那一刻才真的對你有了感覺,才覺得我們是好的,才覺得有了信心。可是,我是錯的,對嗎?你說,我是錯的,告訴我,真的,告訴我,我是錯的,好嗎?那次我們在南京,只是一時衝動,女人總歸是女人,總會有錯覺,會把做愛和愛混淆在一起,我想我也是那樣的女人,會把和自己有肌膚之親的人當愛人。可是,這是錯覺,是嗎?對男人來說,這只不過是性,不會有任何其他含義。女人卻會把它搞錯,會不由自主地或者故意地弄錯它。也許這是女人不可救藥的地方。也許我也是那樣的女人,請你不要介意。當然,可能我這樣說依然是錯的,甚至,我們在一起,在一屋子裡這麼些天,你並沒有對我有肌膚相親的慾望?是嗎?是這樣嗎?你邀我來,或許只是出於同情和憐憫。而我卻想到其他東西上去了。現在,想起來,可能一開始就是我錯了。一個錯誤的開始,然後是一個錯誤的結局,現在我該完成這個結局了。    
    


第二部分:用你的仇恨愛我幸福的罪(6)

    張曉閩來過了,冰箱裡的和路雪是她拿來的,她說你喜歡吃冰激淋,而且喜歡吃巧克力口味的。對不起,我沒有告訴你,我把冰激淋放在冰箱裡了,你應該給她電話,看到她,我就想起很多年前的我,可惜我回不到那個時候去了?她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是嗎?    
    再見。好嗎?再見。我得走了,我想這樣告別也許是最好的,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勇氣和你當面說再見,可是,真的得說再見了。這麼多天,實在是打攪你了。已經很讓你麻煩了。記得我,有一個人會永遠為你祝福。」    
    我衝到電腦面前,立即給裴紫寫信,我希望裴紫,她不要感覺孤單,她能立即回來:    
    「裴紫,你應該回來,求你回來,好嗎?我愛你。那天,在南京的時候,為什麼我會把車開回來,為什麼我要找你呢?不單單是一時衝動,更主要的是我們的交流。那些信件把我們聯繫起來了,唯一的解釋是在我的內心已經有了你的位置。如果要我承認那只是性,只是衝動,我只能這麼承認,用其他原因怎麼解釋呢?現在,我說不出來。但是,衝動也是好的,你不理解,我現在是一個「老人」了,我是一個30歲的老人,在我的身體裡,躲藏著的是一顆老人的心,一個老人有衝動是優點,對嗎?但是,衝動也是有區別的,上次見面的時候,你是那麼無助,那麼坦白,你激發了我安慰你保護你的願望,這是願望,不是簡單的慾望。為什麼呢?我沒有慾望,至少那個時候沒有,那個時候我想的是保護你,保護你小小的自憐和自尊。性只是這個願望的方式,而不是慾望的方式。也正因為如此,我們這段時間才會沒有性,如果我們長久地呆在一起,我們不能永遠靠「願望」做愛,我們必須靠慾望做愛,我不能對你沒有慾望。    
    實際上,我很久沒有慾望了,一點兒都沒有。不知道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我把它丟了,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慾望是個魔鬼,但是有的時候它也很可愛,它曾經讓我非常有追求,真的,那個時候我對美好的事物有近乎瘋狂的敏感,對女性也很敏感,這種敏感是不計功利的,它讓我對時間、金錢、地位等等世俗之物非常遲鈍,如今這種敏感沒有了。沒有了前者,對後者就放不下了。    
    再怎麼美的人都對我沒有吸引力了,我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道德主義者,不是因為靈魂,而是因為身體和社會的雙重關係。身體是慾望的載體,現在,這個載體出了問題,它讓我不得不成了一個道德主義者;社會也是慾望的載體,現在這個載體倒是非常積極,但是,它把我拉向的是金錢和地位的泥淖。相比較而言,我寧可沿著身體當初給我的偉大指引前行,也不願意沿著社會給我的誘惑攀爬。    
    可是,你不知道,身體,在我的靈魂遭到世俗的重創之後,它和它那可憐的慾望被我槍斃了--有一度,我是那麼痛恨它,覺得所有的禍端都是它引起的,那個時候我希望留在××工作,可是那些可恥的道德主義者,他們把我趕出了××,他們剝奪了我在××工作的機會,他們四處詆毀我,實際上他們一直沒有放棄對我的詆毀,直到去年,我的同事去××請他們吃飯,在飯桌上他們一邊大口不慚地饕餮不已,一邊還沒有忘記無恥地詆毀我。有很長的時間,我上了他們的當,我像他們一樣思考,結果是我比他們更痛恨我的身體,我再也看不到我身體深處湧動著的激情的美了,我比他們還短視,我無恥(比他們更甚)地背叛、拋棄了我的身體,以及它內裡偉大的慾望和激情--那是造物主賜給我的禮物,但是,我拒絕了,拒絕了也就拒絕了,現在,再也不會有這種慾望和激情了。    
    你不一樣,你是例外,我能看見你內心運行著的美妙的一面以及它對我的感動。我對你漸漸有了感覺,我的身體在復甦,它開始醒過來了,它感到了那美妙的要求。    
    更重要的是,在你這裡,我體驗到了日常的樸素的愛,那種深入到生活的每一個細微角落,包含著極大的物質性的愛,慾望的愛固然是美妙的,但是我們的愛呢?我希望我們之間的關係不是簡單地靠激情和慾望來支撐的,而是靠生活的物質性來支撐的,如果說當初我們在南京的那個晚上,我們之間只是慾望,那麼現在我渴望的則是生活,肩並肩、手挽手的生活,一份融入上下班的人流,一份融入各種生活細節,有豐富的日常內涵的生活,我需要的就是這種日常的、物質性的愛情。現在,我在你的身上找到了。你就不應該把它拿走。    
    給我打電話,好嗎?我會天天等你。我的門永遠開著,永遠屬於你。」    
    


第三部分:歲月的發條歲月的發條

    我越來越相信,那天晚上出現在房門口的貓就是Dan,一隻貓,它突然地出現在我的生活裡,然後又悄然消失,這意味著什麼呢?有時候許多東西會在你的生活中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你還沒有來得及領略它的意義它就消失了。    
    我曾經有過一隻電咖啡壺,非常好用,它跟著我輾轉遷徙了好些地方,一直沒有壞,它只是一天天變老,老到有些寒摻了,有一天我在洗它的時候突然想到應該扔掉它,便順手把它扔出了窗外,此後它就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它毫無怨言地消失了,我呢?也沒覺得缺少了什麼,事情就是這樣。但是,當我的韓國師兄來看我送給我一隻同樣的電咖啡壺的時候,它突然在我的腦海裡再次出現了,那個時候我才領略了一件物品,它消失的意義,它讓你懷念。    
    每次上下樓,看見小Catherine裹著大衣茫然地坐在台階上的樣子,我就會強迫症似地想Dan,好像自己有義務把這個問題弄通似的。現在,最重要的是把Dan找到,找到Dan一切就都有答案了,或許裴紫的答案也在Dan身上。我到超市買了最好的MIMI牌貓食,每次出門我都要在房門口擺上一盤,三天以後,盤子裡的食物不見了。此後,只要我出門,盤子裡的食物總會少掉一些,看來Dan就在附近,只是,它不願意出現。    
    


第三部分:歲月的發條說吧 到曠野去說(1)

    裴紫開始回復我的信了,但是,她的信沒有任何私人內容,她不談自己,也不回應我提的問題,而是像個醫生,不斷給我開列各種各樣的生活建議,有一次甚至給我發來了一張食譜。她的信中最有私人色彩的話是:「今天吃素菜了嗎?」這句話可以理解成醫生職業性地問病人吃藥了沒有,也可以理解為對我親人似的牽掛,我當然願意做後一種理解,我對裴紫說,我把她的每一句話都當成命令,我覺得只要遵守了這些命令,完成了這些任務,我就能得到獎賞,而這獎賞就是她回到我的身邊。    
    具體說來,裴紫給我提了四條要求:多吃素菜、多曬太陽、多做運動、晚上多睡覺白天少睡覺。裴紫說的四條,每條都不容易做到,多吃素菜意味著我必須每天做飯,多曬太陽意味著我必須每天出門而且必須是白天出門,往常如果學校沒有課白天我就不願意出門,一個沒有什麼人一定要見沒有什麼事一定要做的人,為什麼一定要出門呢?有的時候我會三四天不出門,早睡早起意味著晚上必須睡覺,對我來說晚上是最美好的時間段落,在深深的夜裡遺世獨立,「開始為人類思考」,這個時候所有的人都睡了,沒有誰知道你在做什麼,世界彷彿不存在了,只有自由的思考陪伴著你,有什麼享受比得上這個呢?至於多做運動,更是難度很大,所有運動項目中我最喜歡的是網球,但是打網球必須約球伴,這年月找球伴比找性伴還難,約一個固定球伴差不多和談一場戀愛一樣。     
    不過,我還是決定按照裴紫說的去做,我應該有積極一點的生活方式,要在更多的地方和人類的共性保持同步,再這樣下去我和人類就離得太遠了,以我現在的生活習慣,即使裴紫真的回來,我也很難和她生活在一起。    
    我到洛川東路共和新路路口的威爾士健身吧做器械,做器械比跑步稍稍有趣,也不用約玩伴,健身房裡時刻都有人,雖說互不相識,但在一起做同樣的事總能產生些親近感,人真是群居動物,需要看到他的同類,和同類說話、遊戲、爭鬥、觀望、交合等等,總之要和同類發生點什麼才能活得好。    
    給我輔導的教練叫羅筱,眼睛很溫柔,介紹上說她得過健美賽亞軍,買完健身卡,經理要我挑輔導老師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從4張照片中選出了她,實際上她的真人比照片還要漂亮,穿著緊身服的她高挑挺拔,渾身上下洋溢著說不清的活力。看她,你便會知道,健康美是所有美中最令人心醉神往的,它是性感的源泉。    
    她帶著我從一群跳健身操的女子背後穿過。她們一個個都大汗淋漓,汗水把緊身服粘在肌膚上,讓人驚奇的是那些緊身服上的汗漬幾乎是一樣的,都是後背上濕一條線,從肩胛骨到臀部最底處,領操的是一個俄羅斯小伙子,他穿的緊身服是白色的,動作舒緩,儀態優雅,讓人想起歌劇《天鵝湖》的場景。    
    羅筱說:「那是我們新來的俄羅斯教練,好多人喜歡他呢!不錯吧?」    
    「只是胯部那一砣太突出了,有些顯眼。」我說。    
    羅筱打了我一拳:「去你的。男人也看啊?我還以為只有女人會看呢!」    
    「女人特別留意的,男人也會留意,這叫嫉妒。」    
    「就憑你?」 羅筱上下打量了一通我的身材。    
    「我這不是來向你求助嗎?」。    
    說著到了器材室,器材室裡人不多,左角跑步機上兩位女士在並排跑步,她們昂首挺胸,讓人聯想到馬的形象,羅筱向她們揮了揮手,算是招呼,羅筱說:「她們歸黃教練輔導,現在看都是打女!一個月前來的時候都是林黛玉。」羅筱一一向我介紹器械,跑步機、划船椅、立姿訓練機、坐姿訓練機、舉重椅等等,到了全功能重量訓練機前,羅筱命令道:「把上衣脫了。」    
    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脫衣?不用這麼著急吧?」我開玩笑道。    
    「不好意思脫?是在美女面前自卑了吧?兩個月之後你就願意脫了,就自信了。不過現在還是得脫。」 羅筱撩開我的耐克運動衫,往上拉,然後拍拍我的肚子道,「不錯,還沒邊形,骨架也可以。」    
    在一位並不熟悉的女士面前赤裸著上身,我還是第一次,更何況訓練室裡還有另外兩位女士,我哀求道:「還是別脫了吧,兩個月後脫也不遲啊,那個時候還能給你一個好印象。」    
    羅筱說:「大男人,還這麼害羞!怕什麼?沒誰強暴你。呆會兒我判斷你的動作準確不準確,就要看你肌肉的情況,你還是脫吧。」    
    「好吧!」我勉強脫了運動衫。    
    


第三部分:歲月的發條說吧 到曠野去說(2)

    「我們這兒,男的都打赤膊,不是挺好看的?」 羅筱說著坐到訓練機上,一邊解說,一邊演示動作給我看。最後,介紹舉重椅,她坐到舉重椅下沿上,慢慢地下躺,直到上身放平完全躺了舉重椅上,但她的兩腿卻是夾著舉重椅平放在地上的,這樣她的身體便完全變成了一個上拱的弧形,乳房、腹部包括那閃露著情性的地方高高地突起著,她雙手抓住槓鈴緩緩地舉過頭頂,一次又一次,我注意到她兩乳之間還有大腿內側滲出細細的汗珠來。她一邊做著動作,一邊說:「做體鍛,會上癮,因為劇烈運動的時候,你的體內會分泌一種化學物質,這種化學物質會使你產生歡欣的感覺,當然運動量要逐漸加大,開始的時候要保持好節奏,要用意志堅持。」    
    羅筱從舉重椅上下來,讓我做幾個,我依樣畫葫蘆,開始還好,可是6、7個之後,手臂就酸了,有點兒發顫,而且赤身躺在一張凳子上,上面還有個女人直勾勾地俯視著你,感覺可不美妙,我哀求道:「還是讓我歇歇吧,或者讓我做點別的?」    
    羅筱卻不理我:「每個動作都必須有一定運動量,運動量達不到,運動效果就達不到。」不過看到汗水從我腦門上躺下來,羅筱還是用毛巾幫我擦了一下。    
    時間過得很快,一眨眼,一個半小時就過去了,說到底和一個美女在一起運動實在是很美的事。    
    訓練室裡的電子鐘指到5點30分的時候,羅筱說:「今天表現不錯,為了獎賞你,我請你吃晚飯。」    
    我立即說:「那能讓老師破費,還是我請你。」    
    羅筱說:「不行啊!我們這裡有規定,教練不許吃請。所以,還是得我付錢。」    
    「現在,你是我教練,但是出了這個門,你就不是我教練了。」我拿了運動衫,跟在羅筱後面一起往準備室走。    
    「那我是你什麼人呢?出了這個門你就不認我是你老師啦?」羅筱一邊開衣櫃的門,拿毛巾、香皂什麼的,一邊回頭問。    
    「不不不,你永遠是我的老師。」    
    「那你記住了,雖然你是大教授,但是,我卻是你的老師,你要聽我的話,任何時候你都得叫我老師!」    
    羅筱收拾了洗澡用品,帶著我往浴室去。浴室很小,不足10平方米的小房間裡,隔了兩個格子,分別充當男女淋浴房,另外有一個共用的蒸汽房。她看我手裡只有一條擦汗的毛巾,便把洗髮液給我,說:「你用過了,就放這兒的凳子上。」說著走進了淋浴房。我先在淋浴房裡把身體淋濕,然後到蒸汽房裡稍稍蒸了一會兒,等我洗好,羅筱已經在外間等我了。我看她穿著高領緊身衫,腳上一雙紅色高跟鞋,臉上淡淡地化了妝,肩上背著一隻白色坤包,人們都說女人有幾副面孔,的確不假,此刻的羅筱差不多有點兒驚艷了。    
    我們到斜對面的舒友海鮮城吃飯,舒友海鮮城是洛川東路上最好的餐館,背後靠著閘北公園,從寬大的落地窗望出去,閘北公園鬱鬱蒼蒼的樹木可以盡收眼底,而且這裡的海鮮是相當不錯的。    
    羅筱問我喜歡吃什麼?    
    我學著櫻桃小王子的語調說:「老師,什麼都可以,就是別吃鯊魚,鯊魚是我的幸運動物!」我正沉浸在運動過後的慵懶裡,只想不動腦筋地吃一頓美食。    
    羅筱點了兩粒扇貝王、兩隻澳洲小龍蝦、一條石斑魚、四枚松果芋艿,又要了一瓶白葡萄酒。    
    這是冬天了,雖然時間剛過6點,但是窗外已經差不多暗了,夕陽只剩一抹餘輝,公園裡的樹迎著夕陽的一面有一點是亮的,另外的部分則隱沒在幽幽的暗裡了。一抹巨大的彤紅從西天落下,紅彤彤的巨大的令人震驚的下墜,它從「人」的仰視中下墜到遠處的梢頭,墜到遠處的共和新路高架上,墜到沉沉的天幕下方。瞬間,我似乎被那種沉落之美感染了?有誰能用消亡來為自己的美添色呢?萬物都在追求自己的永生,追求「有」,追求這有的恆定,而夕陽卻看穿了造物的把戲,把「無」作為追求的極致,它的目的就是下沉、消失、墜落。誰能以自己的墜落和消失為另一個存在開端、肇始呢?誰能用自己的消亡作為另一個存在者的到來作序曲呢?萬物都在以自己的存在阻擋不在者的到來,萬物都在試圖延緩自己的衰老和消亡以便在佔有者的道路上行得更久、更長,萬物都在為自己的行將消亡而感到痛心無比,然而,夕陽,它用消亡讚美新生的朝陽,用死亡為萬物的存在奠立基礎。    
    舒友的服務是一流的,不斷有熱毛巾,餐前小菜也不錯,等菜上來的光景,我們還是喝起了葡萄酒。    
    「給你做一道心理測試題,你聽好了:姐妹兩個人在墓地認識了一個英俊的男子,姐姐立刻愛上了這名男子,但是,第二天姐姐卻把她妹妹給殺了?你姐姐為什麼要殺她妹妹呢?」羅筱雙手托著腮,問我。    
    墓地、英俊男子、姐姐、妹妹、殺人案……,也許有很複雜的故事吧,不過這會兒我懶得思考,我依然用櫻桃小王子的語調說話:「老師,姐姐瘋了。」    
    羅筱顯出失望的神情:「原來作家也這麼沒想像力。我還以為你會有好玩的答案呢?不過這是一道著名的心理測試題,是測試變態心理的,它說明你一點都不變態,心理正常。」    
    「老師,你是不是特別願意遇見一個變態狂,比如說色魔什麼的?」    
    「我想遇見一個不一般的人,比如你。」羅筱抿了一口葡萄酒,我看到她的臉上漸漸地有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第三部分:歲月的發條說吧 到曠野去說(3)

     「老師,你怎麼知道我是作家?事實上我是教書匠,你認錯人啦!」我捲著舌頭說。    
    「我讀過你的小說,在電視上看過你的專訪,前幾天還在《上海一周》上看到你照片呢!」菜上來了,羅筱挑一隻扇貝放在我面前的盤子裡說,「那張照片真好,年輕,神采飛揚的。」    
    「那麼老師,真人呢?」    
    「蒼白,害羞,慵懶……」羅筱一邊思考一邊往外冒詞。    
    我立即說:「老師,打住,給我留點自信。」    
    羅筱笑了起來:「大作家,還會沒自信?其實,我很喜歡你的隨筆的,你的每本隨筆我都有,包括最近剛出的《橫眼豎看》。」    
    「不好意思。每每遇到讀者,總會感到抱歉,覺得浪費了人家的金錢和時間。所以,我從不送人家書,也不讓身邊的朋友買我的書。」    
    「其實,你是個很了不起的作家,你不必這樣想的,我就崇拜你。而且你很帥,不是嗎?」    
    我說:「還是換個話題,別老談我啦,談談你吧?」我不願意被人說成是「帥」,從內心說,我倒願意自己是加西莫多,「帥」和我的自我意識相差太遠了。儘管很少有人知道或者相信這一點,但我的的確確是一個自卑的人,我聽不得任何關於我的讚美之詞,任何讚美都使我手心發汗,心律失齊。    
    「我麼!有什麼好談的?」羅筱反問。    
    「平時喜歡幹什麼呢?」    
    「因為上班用體力,下班了就想躺著,聽聽音樂。」羅筱說。    
    「哦,音樂!我倒是也喜歡的。你碟子多嗎?」我說。羅筱酒量不錯,第三杯了,除了稍稍有點兒臉紅,一點反應都沒有,我示意服務員給羅筱加酒。    
    「我喜歡肖邦,我有四十六盤肖邦。」    
    「有什麼特別的感應嗎?和肖邦?」現實中上海女孩喜歡古典音樂的很少,上海這個地方太浮躁了,只能接受有歌詞的音樂,沒有歌詞的音樂費心費時,她們沒這個心思。    
    「也不知道,只是見了就買,漸漸地就攢起來了。也許不是肖邦也會有其他人的吧。感應嗎?說不上,就是覺得肖邦不像流行樂那麼膚淺,他的歡樂和悲傷都是深沉的?」    
    「怎麼說呢?」    
    「肖邦的音樂裡歡樂和悲傷是統一的,莫名的哀愁、激昂的呼告、意亂情迷與嚴峻絕決結合在一起,溫柔嫵媚又剛毅果斷,騎士的衝動和貴族的寧靜揉和著,肖邦身上既有女人氣,又有男人氣,很著人喜歡。」羅筱的表情一下子沉靜了,「人生最大的境界莫過於用悲傷來體會當初的歡樂,又用歡樂來回味當初的哀傷吧。」    
    我心裡莫名地一動,突然喜歡上了眼前這個女孩子:「我也喜歡音樂,只是沒你理解得那麼深。古典音樂方面聽得多一點的是莫扎特。」    
    我到洗手間去了一下,順便買了單,回到座位上的時候,我提議找個酒吧聽音樂去!羅筱沒應聲,而是給我出了一道心理測驗題:「如果你有機會和我外出,你願意去什麼地方?夏威夷、富士山、紐約、倫敦,選擇一個城市。」我稍稍想了一下,選了富士山。羅筱說:「看來你還是很老實的,選夏威夷是把我當情人,選紐約是把我當工作夥伴,選倫敦是把我當一般朋友,選富士山是把我當尊敬的人。看來你是真的把我當老師的,可以通過。」我不解地問:「通過什麼?」她說:「我可以請你到我家去。說到音樂,我那裡當然比酒吧好。」    
    


第三部分:歲月的發條說吧 到曠野去說(4)

    羅筱把車鑰匙遞到我手裡:「你開車吧,我喜歡看男人開車。」說著,她坐到了副駕駛座上。羅筱的車是一輛兩廂賽歐,自動檔的,設計上非常人性化,尤其是駕駛座適合中國人體型,大燈開關在左手,這一點和桑車一樣,方向盤很靈活,操控性也好。我在飯店車童的指引下很順利地把車子倒出了庫位,從洛川東路左拐上南北高架,只是加速的時候動力似乎稍稍有點兒不足。    
    羅筱住的是一個一居室的房子,一個大間,既是起居室又是臥室,另有一個衛生間,一個廚房,房間裡除了一張大床外,幾乎沒有什麼家俱,我甚至都沒有看到衣櫃,最顯眼的就是那套德國博世音響,地上鋪了地毯,我們就靠著窗台席地而坐,羅筱問我喝什麼酒,讓我自己挑,羅筱的酒櫃裡藏著不下20瓶酒,這讓我驚訝不已,羅筱大概是看出了我的驚訝,解釋道:「因為外出的時候總是開車,沒法喝酒,所以只能把酒買回家喝,加上出國的時候喜歡帶些當地酒回來,總是往回買,卻沒有機會喝,漸漸地就積攢下來了。」    
    「一個人在家裡喝酒,感覺好嗎?」我問羅筱。老實說,我很少一個人在家裡喝酒,一個人喝酒讓人傷感。    
    「女孩子不一樣,你們男人可以在外面喝,女孩子在外面怎麼也不能盡興的,人家會說閒話!當然,一個人在家裡喝有點兒像自慰,常常會有孤寂的感覺。」羅筱說。    
    我挑了一瓶希臘威士忌,羅筱拿了冰塊出來,又開了一聽罐頭橄欖。    
    「你很會挑麼,那是我上個月從希臘帶回來的,12年的呢,另外,我還帶了希臘橄欖。」    
    「黑格爾說,想起古希臘每個歐洲人都會有如在家園般的感覺,其實何止是歐洲人呢,全世界每個學哲學的人都會贊同黑格爾的。對希臘我也很嚮往。只是還沒有機會去,你到了那裡,感覺怎麼樣?」    
    「我一到希臘,那裡的朋友就把我接到家裡,在他們家的陽台上喝酒,吃橄欖,一直到晚上8點出去吃晚飯,中間我們一直在彈琴唱歌,希臘人非常熱情,他們有激情。另外就是那裡的大海、沙灘,在那裡20天,我都不想回來了。」    
    我們一首一首的聽肖邦,從《降A大調幻想波洛奈茲舞曲》、《升F大調船歌》到《b小調奏鳴曲》等一路聽下來,10點之後,我們又開始聽搖滾,聽了施萊、斯通兄弟,「大門」、「滾石」、「沙灘男孩」等等。    
    羅筱說:「知道我的搖滾知識是從哪裡來的嗎?村上春樹,剛才我們聽的在他的《舞舞舞》中都有。」    
    我腦子裡想起《舞舞舞》中「我」和五反田在家裡喝酒、聽音樂的場景。覺得此刻的一情一景都很像是小說。真是很怪,彷彿我們是在時間溝塹的另一邊實踐著小說中的一幕。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已經依偎在一起了。    
    我輕輕地摟著羅筱,讓羅筱更舒服地躺在我的腿上。    
    純羊毛的地毯刺激著我的腳趾,空調風太暖讓我頭暈。倒下去,倒下去,倒進忘乎所以、不省人事。我的內心有種聲音在叫著。    
    突然,我的手機響了,是張曉閩的電話:    
    「剛剛做夢,醒過來了,給你打電話。」    
    「嗯!」我清了一下嗓子,盡量讓聲音平靜一些。    
    「你和女孩子在一起。」張曉閩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我。    
    我還是回了一聲:「嗯!」    
    羅筱的手伸進了我的內衣。    
    「你們在聽音樂,『沙灘男孩』的曲子。?」張曉閩的聲音低低的。    
    「嗯!」我含含糊糊地答,努力控制自己的鼻息。    
    羅筱的嘴唇從我的肚臍往下移。    
    「你們做愛了嗎。?」張曉閩輕輕地問。    
    「嗯?」我沒有說話,腦子處於真空狀態,反應不過來。    
    羅筱含住了我的下身。    
    「你們在做愛?」張曉閩又問。    
    我突然反應過來:「沒。」    
    「做愛就做愛嗎!還不好意思,男人沒有性生活是很難受的,像你真是不正常,裴紫姐姐跟你住那麼長時間,你們竟然什麼都沒幹,太不地道了吧?」張曉閩窮追不捨。    
    「別瞎說了,快睡吧,做個好夢。!」慌張中我掛了張曉閩的電話。    
    羅筱坐在我身上。    
    我聽見悠長傷感的歎息在我們的體內迴旋著,我聽見遼遠空洞的歲月在我們的身邊嘶鳴著,我看見低地的岩漿在廣糅的天空中噴湧沸騰著。    
    然而我的心呢?    
    


第三部分:歲月的發條說吧 到曠野去說(5)

    我的心在黑夜的荒野上,指路的明燈並沒有出現。    
    暈眩就這樣突然來臨了,在你毫無防範的時候,在你飛到半空中的時候,在你回望來路,試圖棲居於某個不可得、不可見的枝頭的時候,這時你發現你的升騰其實只是將你帶進了巨大的虛無,帶進了無限的無所依靠中。    
    你總是仰著頭,無法顧及你的腳下,這時你怎會踏實?你腳下踏空,從攀援的階梯墜落,你犧牲於對遠處和高處,對地平線,對整個大地,整個世界的無窮的「看」的慾望,人的禍根是永遠不得安寧。昆德拉說:「不論誰,如果目標是上進,那麼某一天他一定會暈眩。怎麼個暈法?是害怕掉下去嗎?當瞭望台有了防暈的扶欄之後,我們為什麼害怕掉下去呢?」不,這種暈眩是另一種東西,它是來自我們身內空洞的聲音,它引誘著我們,逗弄著我們:它是一種要倒下去的慾望。但是,也正是在這種聲音中,大地驗證了它自身作為我們的基礎所具有的意義,大地用這種神秘的聲音來召喚我們,是自我個人混亂的深淵--天空成了深淵,飛昇成了墜落,向著深淵的墜落。    
    一位詩人這樣寫道:「你的渴望在天上,你就不會在人間到處闖蕩。」    
    


第三部分:歲月的發條說吧 到曠野去說(6)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凌晨3點了,過度的酒精使我頭疼不已。    
    開門的時候,我聽到一聲貓叫,在我的身後,一隻黑色的貓戒備地看著我,它弓著腰攀住走廊扶手側身對著我,彷彿時刻準備逃跑,但是,當我蹲下來輕輕喊了聲「Dan」,它竟然也蹲了下來,伸出了左前爪,似乎向我招手。我端起門前空了的貓食盤子,進屋裝了一些貓食出來,放在它面前,它先是舔了舔盤子的邊沿,接著一邊叫,一邊圍著盤子轉圈,然後走到扶梯旁,做出要走的樣子,卻又回頭看著我,我們在走廊裡對峙著,就這樣大概僵持了15分鐘,Dan才又小心翼翼地接近盤子。    
    Dan,一隻貓,它為什麼對我那麼警惕呢?它為什麼如此缺乏安全感?是不是眾生在世都在互相傷害,沒有什麼生命能自我感覺安全嗎?    
    回到屋裡,打開電腦,收信箱裡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連一封廣告信都沒有,更沒有裴紫的信。    
    


第三部分:歲月的發條貓(1)

    張曉閩轉來一封裴紫的信,裡面提了三個問題:記得我們做愛的那個日子嗎?記得我的生日嗎?記得我們第一次通信是什麼時候嗎?    
    以前我一直以為裴紫在我心中有很高的地位,覺得我是愛她的,她是我最重視的人,但是,面對這樣一封信的時候,我才發現我所謂的愛是多麼荒唐,我真的關心過裴紫嗎?其實對於和她的交往我可能並沒有真正重視過,至少和裴紫的愛並沒有成為我的生活重心。退一萬步說,也許我重視過她和我之間的關係,但是絕對沒有真正重視過裴紫本身,我愛的是自戀的鏡像,還是真正的裴紫?可能我從來沒有真正搞清楚過這個問題。    
    有一點,我的愛是不合格的,這可能沒有什麼疑問,裴紫的丈夫為裴紫可以獻出生命,裴紫曾經擁有過那種忘我的真愛,又如何能對我的愛滿意?那種忘我的愛在我的內心,有嗎?愛需要克服自我,然而我是一個非常自戀的人,我尚未學會如何在自我之外去愛另一個人,也許我根本沒有學會去愛另外一個人,去愛另外一個人,這需要很高的能力和技巧。這不是說你覺得在愛就是愛了,它需要對方來評判,世界上有許多人,可能一輩子都沒有學會這種愛。    
    我回了一封信:我沒有記住那些短暫的時光,但是,只要讓我開始一定能記住永恆。隨信,附上滾石樂隊的一首老歌「Star Me Up」,「一旦你讓我開始,我將永遠不會停止。」    
     沒過一會兒,裴紫的信就通過張曉閩轉發過來了?「你生日的年月日加起來是我生日年月日加起來的總和。我們做愛的日子是在Kingnet初次見面通信之後的第256天。我們第一次通信是11月21日。你給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話是:你是我的親人。印象最深的小動作是飯前托著腮看桌上的菜,再用同樣的時間看著我,彷彿我也是一盤菜。最受不了的是:你從來沒有說過『我愛你』」。    
     我得承認我不瞭解女人,對於裴紫來說,這樣的私房話也通過張曉閩轉,而不肯直接發給我,是什麼意思呢?真不知道她們兩在搞什麼鬼,這是不是說,同性之間的溝通要比異性之間更容易?兩性之間的鴻溝是如此深重,以至於即使是在最隱私的問題上,他們也不能像同性之間一樣達成共識或者互相信任。    
    


第三部分:歲月的發條貓(2)

    我想我是在書桌前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我正趴在桌子上,一張紙被我壓皺了,皺成了扇子的形狀,一把裁紙刀在我的手邊靜靜地躺著,它的刀刃閃閃發光,夢中我竟然沒有碰到它,四周是亮的,尤其是窗戶上,好像鍍了一層金色,冬天的太陽就是這樣,讓人感覺華貴。好一會兒,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醒來。    
    我看見Dan也在睡覺,它張開了四肢和身體,正好躺在陽光能照到的光暈裡,陽光中有很多細細的塵埃飛舞著,一切都很靜,很靜。    
    也許,我可以抱抱它了,然後把它還給Cathrine。    
    接著,我聽到了電話鈴的響聲,這讓我懷疑我的醒來是不是和電話鈴有關,也許它已經響過一遍了,只是那個時候我還在夢裡,並沒有知覺。    
    電話是田兆非教授打來的,田教授的聲音聽起來很輕快,故意拖長了聲調:「諸葛教授,最近好不好啊?」    
    「你是問哪方面呢?」我也拖長了聲調回答。    
    「吃飯好不好?」    
    「粗茶淡飯,聊解飢渴!」    
    「睡眠好不好?    
    「一日三睡,聊寄日月!」    
    「做愛好不好?」    
    「做而無愛,聊以自慰!」    
    「這可不好啊,以做促愛,有高潮有快感,才有益健康。」    
    「你這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我沒好氣地回答。不過,自從董從文走了以後,我和老田還沒聚過。有的時候,突然間一個朋友打電話來,倒是讓人高興的,歡飲是解放自我、緩解壓力的良藥。適量的酒精是好的,讓人忘卻。    
    「那你出來吧?我們聚聚,我有神秘禮物給你。」田兆非說。    
    我們約好到新世界卡拉OK歌廳見面。    
    我把車開上新世界門前的廊道,有車童上來,幫我開了車門,接了車鑰匙去停車了。向大堂迎賓小姐報了田兆非的名字,大堂迎賓小姐又通過步話機向9樓迎賓小姐通報了包廂名稱,待我到了9樓,走出電梯的時候,9樓迎賓小姐已經在等著了。    
    新世界是上海最大的卡拉OK歌廳之一,大概有500間包房,每天在這裡工作的紅粉佳麗不下兩千人,這裡的裝修全部摹仿歐洲古典風格,放眼都是裸體繪畫和雕塑,包房裡的每一件傢俱都是從意大利進口的,每個細節,從包房裝潢、傢俱,到包房服務生的服飾,都顯示著咄咄逼人的富麗與奢華,用金碧輝煌來形容這裡幾乎完全合適。    
    田教授已經來了,身邊還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某區政府的朋友,以前一起玩過,另一個不認識。老田向我介紹說這是著名鋼琴家某某某,又向他介紹我說這是著名作家某某某,怕份量不夠,補充介紹我是什麼最年輕教授、搏導。這小子有知識分子自卑症,一見名人,立即發呆,其實老田在史學界也是一方神仙了,完全不必如此。鋼琴家很面熟,常常上電視新聞,名字如雷貫耳,滬上恐怕無人不曉,他的琴的確是不錯的,他對莫扎特的演繹深獲我心。老田又對我說,某某某今天的代號叫聖桑,誰誰誰今天的代號叫門德爾松,我的代號他們在我來之前就已經分配好了,叫薩達姆,他的代號叫德沃夏克。    
    我說:「你們肯定是不安好心,要聯合起來整治我。我們家正抗擊美國侵略,你們卻讓我到這裡來花天酒地,沒安好心。」    
    門德爾松就說:「誰叫你來晚啦?到這麼有文化的地方來,還不虛心學習?這也是為了你好嗎?這怎麼叫花天酒地啦?這是學習。說你沒文化,你還不信,這點意義都認識不到。」    
    聖桑說:「沒關係,我們這裡你地位最高,待會兒你可以先挑。」看來今天的主使是聖桑,老田想不出這麼現代的名堂,他最多能想到孔子、孟子什麼的。    
    德沃夏克對跪在茶几邊上的服務生喊道:「張麗呢?她跑哪兒去啦?把張麗叫來。」    
    一會兒一個小女孩進來了,長相清純,要不是這種場合見面誰也不會想到她是幹這個的,老實說,這裡的女孩多長得很漂亮,但是,那漂亮裡總是有些東西是不對勁的,有的是太艷,有的是太俗,有的是太妖,有的是太甜,這個女孩美得清純,讓人感到脫俗,她用半跪式,一個個給我們斟酒,發名片。    
    


第三部分:歲月的發條貓(3)

    德沃夏克說:「別看她年輕,她是滬上最年輕的媽咪,她賺得錢比我們四個人加起來還多。」    
    張麗就用眼睛瞟德沃夏克,又舉起酒杯:「乾一杯,看能不能把你的嘴堵住。」    
    這時候進來一群女孩子,大概有20個左右,張麗讓她們站得開一點,好讓我們看清楚,張麗說:「我手頭的女孩子沒一個差的,態度更是沒得說,你們挑吧。」門德爾松說:「今天我們是請薩達姆,讓薩達姆先挑。」老實說,每到這種場合我就自卑,一是我的審美標準有問題,這種場合,我渴望的是那些具有黝黑的皮膚活潑的眼神,具有勞動美的女孩,而且我還喜歡她們上了一點年紀,我要的不是風情,而是同情以及那同情而來的和緩溫暖,我說:「張麗,你給我挑一個吧!我沒啥要求,就是要人好。」張麗說:「這就對了,怎麼好也抵不上人好。我給你叫我的本家,張咪,你看好不好?」之後,德沃夏克、聖桑都叫了,但是,門德爾松沒有叫人,門德爾松從來不叫人,他只是喝酒,和媽咪聊聊天,我估計待會兒張麗會來陪他。    
    「你好。我來陪你吧。」張咪挨著我坐了,並且給我倒了酒,接下來就不知所措了。我把手放在她背後,她一下子緊張起來,腰繃緊了。看得出來,張咪很青澀,可能剛入道不久吧。    
    和德沃夏克在一起的叫懶懶,看得出來懶懶是道上混久了的,眼波直打漩兒不說,腰肢動起來一股風騷相。她一屁股坐在德沃夏克的腿上:「大哥,你太讓我喜歡了。」德沃夏克摸一把她的乳房:「你別裝蒜啦,你看中的還不是我的錢?告訴你,我的錢可不好掙哦。」「大哥!人家是真心喜歡你嘛!」說著,一仰脖子,喝乾了杯裡的酒,亮了亮杯底:「你看,感情深不深?」聖桑懷裡的叫貓貓,長著一雙真正的貓眼,腰非常細,穿著一件拼接花紋的牛仔褲,那花紋非常有意思,檔部一塊星月形白色,髖部兩塊紅色,看起來像是有一朵花從她下體長出來,又像是她穿的不是長褲而是一件內褲。聖桑問:「貓貓,說,為什麼大家穿裙子,你不穿裙子?」貓貓轉了個身側躺著地反問道:「我的褲子不好看嗎?」德沃夏克說:「恐怕是你這幾天是特殊日子吧。聖桑,你今天絕對走眼了,肯定是她不方便的日子。」聖桑說:「不會吧,看不出來啊。」德沃夏克說:「要不我們打個賭,如果是你請我吃大鮑魚。否則我請。」聖桑說:「貓貓,證明給他看。」貓貓掐了一把聖桑,嬌嗔地說:「你壞死了,怎麼證明啊?我們兩的事兒,要他摻合幹什麼?」聖桑說:「不行,你得給我爭口氣,把大鮑魚贏回來,這樣吧,門德爾松,你來驗證一下。」聖桑喊門德爾松,門德爾松應聲過來,一邊伸手拉開貓貓的褲子拉鏈,一邊說:「我絕對公正,你們放心。」貓貓扭捏了一下,插開腿讓門德爾松驗證,大概有一分鐘光景,門德爾松的手一直不停地上下試探著,接著他似乎陷入了長考,這時候貓貓已經扭得像一隻麻花,貼在聖桑的身上嬌喘不止,最後門德爾松似乎終於有了結果:「從檔(當)下的現象來看,似乎並無症狀,但是,不敢保證明天或者什麼時候會有,也就是說現象上沒有,本質上是不是有,還有待進一步觀察。」我們一致認為門德爾松的驗證有問題,明顯有私撈好處,得了貓貓的便宜為貓貓說話的嫌疑,德沃夏克說:「還是得由我親自驗證。」這時候貓貓不樂意了,私底下使勁兒掐聖桑,聖桑差不多是在哀叫了,檢查就進行不下去了,懶懶插話對德沃夏克說:「親愛的,你可不能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啊。來來來,我陪你喝酒。」    
    一輪酒過後,門德爾松說:「聖桑,你會演奏,能不能現場試試?」聖桑說:「這裡沒琴啊。」門德爾松說:「今天我要請你演奏一種特殊的琴。」聖桑說:「哪種琴?」門德爾松走到懶懶邊上,摸了一下懶懶的嘴唇,說,這是拼音「A」,又摸懶懶的左邊乳頭,說,這是拼音「O」,另外兩點分別是拼音「E」、拼音「Y」,你就在她們身上演奏,看你能不能奏出動聽的音樂?每個小姐基礎分500元,另外我們要評選最佳提琴,800,最佳鋼琴,1200,最佳豎琴,1500。張咪悄悄在我的耳邊說:「別讓我去參加,我不想去。我就想陪你。」我說:「只是遊戲,不妨。不過不勉強你。」張咪又說:「要是我不聽話,你會不會覺得特別沒面子?」我說:「也許吧,但是,也不要緊。」老實說,我挺喜歡張咪的羞怯,我想看看她為難的樣子。果然,懶懶和貓貓都很積極。聖桑把懶懶放平,讓她躺在沙發上,接著,他試了一下音準,看得出來,懶懶腦子很聰明,反應很快,接著隨著聖桑手指的移動,懶懶竟然真的哼出了調子,三分鐘的演奏,她只錯了兩個音。輪到貓貓的時候,貓貓發揮了美聲唱法的功效,曲調悠揚悅耳,但是,聖桑卻一個勁兒搖頭,原因是貓貓音準太差,錯了6、7個音。張咪,看我們興致很高,不便拒絕,便也參加了,但是,很拘謹,A-Y-E-A-A-E-E-Y-A,聲調機械。演奏會結束以後,三位女士退場,評委會商議,德沃夏克說:「我認為懶懶最好,花腔女高音,有世界水準。」聖桑立即表示反對:「我看懶懶不錯,她音準較好,也有一定的曲調。」門德爾松說:「我看還是張咪最好,宛若天籟,不假修飾的東西是最好的,而且,她一個音都沒有錯。這就很難得了。」輪到我發言:「我當然選張咪,肥水不流外人田。就張咪。張咪兩票,懶懶、貓貓個一票,張咪勝出。但是,獎金嗎?每個人都是1200。」每個小姐都有獎金,大家自然很高興。    
    


第三部分:歲月的發條貓(4)

    一個酒氣熏天的傢伙推門進來,和門德爾松幹了一杯,門德爾松給我們介紹他是某某公司的老總,他又趔趄著和我們每個人各乾了一杯。最後,他掏出一打鈔票,分頭給三個小姐派發了,張麗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他又給張麗也派發了一份。    
    出了包間,下樓穿過大廳的時候,聖桑突然想起他還欠老田一份大鮑魚,便說請我們到虹橋去吃海鮮,然後再到他家玩,「反正也沒什麼事,不如去他家打牌。」我和老田沒什麼問題,只是門德爾鬆去不了,他明天上午有個外賓接待任務。三缺一,聖桑要我給張咪打電話,讓她和我們一起打牌去,張咪猶豫了一下問我:「你是開什麼車來的?」我心裡知道這電話是打錯了便說,張咪是場面上的人,所謂的羞怯、生澀只不過是風場作戲而已,那能當真呢?她剛才看出我不是付帳買單的款爺,早就把我看扁了幾分,哪裡還有心思陪我出來打牌,我說:「二手普桑。沒啥毛病,就是大燈不亮,但發動機還能使喚。」說完不待張咪回答便掛了電話。老田說,還是我來喊吧,應該沒問題,葉翩這會兒正好下班,可以請她來。說著他給葉翩打了電話,葉翩正好電台執夜班下班,讓我們徑直去電台接她,又說今天張露也有空,剛在她那裡做節目嘉賓結束,不如一起來。    
    於是,老田坐我的二手普桑在前,聖桑開著他的奔馳在後,我們一起到電台接了葉翩、張露,到了湯臣聖桑的別墅。聖桑的別墅地上三層,地下一層,我們到他的地下家庭酒吧玩牌。    
    我們打的是一種叫「找朋友」的牌,主家在出牌之前叫牌,比如紅桃A,誰有紅桃A誰就可能是他的朋友,但是主家叫的牌可能有兩張,這樣誰是朋友就很難說了,一般我們都不想先確定自己的身份,如果主家打得好我們就爭著做他的朋友,如果他打得不好,我們就落井下石。這種打法竟然叫找朋友實在是很有意思。    
    打牌的時候,我突然想起老田說有神秘禮物給我的事兒,便問老田是不是騙我的,老田說,沒騙你,你去新加坡工作的申請學校已經批了。    
    


第四部分:呼喊威脅著歡樂的東西始終存在(1)

    我注意到張曉閩的眼睛,那像一灣湖泊一樣淡藍色的眼睛,還有她白皙的手指。那些手指柔軟地輕握著透明的果汁杯,慢慢地上下、上下地掠著,掠到杯沿的時候就輕輕地張開了,指尖離開了杯壁只讓指肚與杯子靠著,有一小會兒手指停在杯沿上,這個時候彷彿手指是不動的,但是透過手臂上小小的肌肉顫動,你可以感覺到那手其實是在悄悄地有節律的把握著杯子,彷彿是在試著杯子的硬度,接著那些手指像是對杯子的硬度已經瞭然於胸,緩慢地滑落下來,但它們是緊緊地貼著杯壁一路下滑的,滑到杯腳的時候,它們便自然地合攏了,合成了一個圈。就這樣那些纖細的手指反覆地撫摸著一隻杯子。    
    這種撫摸代表了什麼呢?我還注意到,張曉閩正在垂淚。我問:    
    「張曉閩,怎麼啦?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這好像不是你的性格吧?有什麼想不開的?」    
    「我不是為我自己,我是為你,你看你,電飯鍋裡的飯干結得像沙子,你多久沒吃飯了?」張曉閩攥著我的手,下意識地掐著我的虎口。    
    「我沒什麼,只是感冒了,不想做飯。」我從床頭的紙盒裡抽出一張紙,給張曉閩擦眼淚,張曉閩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說:「傻人,別這樣,好像很溫情似的,其實你心裡哪裡有別人呢?」    
    「再怎麼冷酷,也不敢對你冷酷啊!小公主。」我和她開玩笑,我不希望她這個樣子,「你一直是我的快樂公主,怎麼能流淚呢?」    
    「小公主?小乞丐還差不多。」張曉閩不屑地說,「不過我還是想關心你一下,說吧,想吃什麼?我給你買去?該吃點新鮮的了?你不能老是這樣,感冒了還喝啤酒?」    
    想來想去,我還真不知道到底想吃什麼,想到小時候祖母熬的鯽魚湯,我說:「我想喝鯽魚湯,裡面最好能放上一點萵苣片。」    
    張曉閩猶豫著說:「這麼土氣的菜?難死我了,我不會做鯽魚萵苣湯啊!不過,我可以請一個人來做。」    
    「誰啊?難道是你男朋友?」我問,「如果你男朋友來玩,也可以,看年輕人快快樂樂地做飯,聊天,也很快活。」    
    「美的你,搭上我一個人不算,還要搭上我男朋友?不幹。不過我可以請一個神秘女士來?要不要?」張曉閩直愣愣地盯著我。    
    「別這樣盯著我。讓我想起一個電影鏡頭,電影名字忘記了,鏡頭還記得,一群犯人初入監獄,監獄長說,他們因為是剛剛進來,可以免費享受一頓美味,讓他們在美式三明治、意大利餡餅、加拿大通心粉之間選,結果選美式三明治的人吃了一頓警棍,選意大利餡餅的人吃了一頓巴掌,選加拿大通心粉的人吃了一頓鞭子。」我接過張曉閩遞過來的水杯,喝了一口,「我現在還可以,至少有涼水喝,要是我不知足,想喝什麼神秘女士的鯽魚湯,不知道接下來你會怎麼整治我呢!我還是不要的好。」    
    「小人之心,我哪裡是那種人?不許不要,因為我要叫她來。」張曉閩用一隻指頭頂住我的腰眼,我立即緊張了起來,喊道:「你這樣折磨一個病人啊?你肯定是戲弄我,為我編田螺姑娘的故事,行行,你就讓她來吧。」    
    


第四部分:呼喊威脅著歡樂的東西始終存在(2)

    我沒想到張曉閩叫來的是裴紫。原來裴紫一直在上海。她和兩個朋友在上海開了一家服裝設計公司,公司就在延安路上,離我的住出不遠。她也一直和張曉閩保持著聯繫,她認為我和張曉閩在一起更合適,她說他對我來說年齡太大,心態太老,想主動退出,這一段時間,張曉閩一直在勸她回來,而她呢?也在勸張曉閩和我相愛,就這樣兩個人僵持著。但是,當張曉閩說我病了,病得很重,需要人照顧的時候,她還是趕來了    
    聽她們之間推來讓去的故事,我覺得很好笑,特別是聽說張曉閩編撰了那些我對裴紫日思夜想的故事,我更是笑得岔了氣。    
    張曉閩對裴紫說有一次我夢遊,嘴裡竟然喊著「裴紫,回來吧!裴紫,回來吧!」張曉閩想說明我即使是做夢也在想著裴紫,可是當裴紫問她怎麼那麼巧碰上我夢遊啦?張曉閩一下子卡殼了,她說她那天正好在我家樓下買碟片。    
    裴紫說,張曉閩很愛我,她根本就沒有男朋友,只是因為我說,不和處女來往,不和沒有男朋友的小女孩來往,她才杜撰了一個男朋友,其實她對男孩子一點興趣都沒有。    
    我說怎麼可能呢?張曉閩和男朋友來往已經一年了吧,怎麼可能突然就沒男朋友了呢?    
    張曉閩紅著臉說,酸!酸!還是聊聊你的病吧。    
    我說:不要緊的,只是感冒。    
    張曉閩說:你已經燒好幾天了,都是38度多,怎麼能自己瞎吃藥呢?還是到醫院去吧。    
    裴紫看我不想去,便說: 要麼就再觀察一天,看情況會不會好起來,要是好起來就算了,要是還不好,就只能去了。說著裴紫給我打來冷水,蘸濕了毛巾,敷在我腦門上,又從洗手間擠了熱毛巾來,給我擦手臂、胸口。    
    看裴紫那麼嫻熟、那麼自然地為我料理,張曉閩在邊上說:裴紫姐姐,你還說你不愛這個人呢!看你的樣子,多像個老婆,比老婆還老婆。你說,你到底愛不愛他?    
    裴紫打了她一拳,說:哪像你們這些孩子,有那麼多愛的,朋友就不能這樣照顧了,我倒是覺得朋友之間這樣照顧更好。照顧自己的愛人誰不會呢?照顧一般朋友、不認識的人甚至你恨的人倒是更神聖呢!    
    張曉閩說:那是說你恨這個人囉?    
    裴紫看了我一眼說,最好是不愛也不恨,愛和恨都不是我追求的,俗人的愛和恨實際上是一回事兒,你沒看見那些當初因為愛而結婚的夫妻,他們離婚時的恨實在比那些互不相識的人還要重一百倍嗎?堅守一種愛尤其是男女之愛是很難的,就如同堅守一種快樂和幸福一樣,因為每一種快樂和幸福都很短暫,為了堅守它,你就得不斷製造它,可是誰能不斷地無中生有地製造快樂呢?愛也是這樣,人是不能像上帝那樣無中生有地製造愛,無條件地愛的,上帝被他愛的人送上了十字架,但是,他依然不改對人的愛,他在人的十字架上想的是為人的罪救贖,但是,這樣的事,人對自己是做不到的。誰能將愛堅持到底呢?    
    聽她們這樣對話,我突然想起加繆在《鼠疫》結尾中說的話「威脅著歡樂的東西始終存在」,也許加繆說得還不對,實際上應該這樣說:「歡樂本身就是威脅。」零亂的生活,將贈你以撩亂的內心。快感是不公義最重要的內容,不公義的快感是短暫的,而快感的不公義所帶來的恐懼和焦慮卻是永久的。在這個世界上極少有人能在快樂的生活中長久保持內心的平靜。快樂的不公義需要付出高昂的代價,心理代價及其高昂,依靠不公義所獲得的物質享受不僅不能使你覺得踏實,相反會使你覺得恐懼,依靠不公義獲得的任何一種快感都是不可靠的,它將使你生活在卑怯和懦弱之中。如何過一種具有倫理價值的生活?如何用現世的倫理洗刷存在作為非公義者的先天不足?如何在不公義的存在中尋求公義的生活?擺脫快感的糾纏,不要把快樂和幸福當作人生目標,因為快樂本身就是不公義的表現。    
    


第四部分:呼喊威脅著歡樂的東西始終存在(3)

    晚上,我要搬到書房裡去睡,把臥室讓給她們,被裴紫擋住了,裴紫在地上鋪了一個地鋪,她和張曉閩就睡在地鋪上。    
    張曉閩脫了衣服,率先鑽到被窩裡,說:「你們應該睡一張床,應該做愛,不用管我,我一會兒就睡著了,你們隨意。」    
    裴紫也不生氣,而是笑著威脅說:「你要是再不老實,就罰你一個人到書房去睡。誰也不理你。」    
    張曉閩伸了一下舌頭,往被窩裡鑽了鑽:「好吧!我可不願意一個人到黑咕隆咚的書房去,那裡現在一定冷得像冰窖,我最怕冷了。不過可別說我妨礙了你們,我說過啦,你們可以當我不存在。」    
    「你這麼個大活寶,睡在這兒,怎麼能說不存在呢?」裴紫關了燈,脫了衣服鑽進被窩,黑暗中傳來裴紫驚訝的聲音,「曉閩,你裸睡的啊!」    
    張曉閩模模糊糊地說:「裴紫姐姐,我不脫光睡不著的,我從小裸睡的。」    
    「那我可不敢碰你了。」是裴紫的聲音。    
    「那我來碰你!」張曉閩說。    
    一會兒屋裡的暗好些了,窗外城市的反射光照了進來,月光也照了進來,隨著窗紗的搖動,那些光亮像水波一樣在我的四周蕩漾,我的耳朵一下子靈敏了許多,透過空調器輕微的滋滋聲,我甚至聽到了長江口傳來的汽笛聲。    
    女孩子真是奇怪,她們一起睡的時候,竟然是相互摟著的,看著張曉閩蜷曲在裴紫懷裡的樣子,想著我們三個人的狀態,心裡不禁有很多感慨。    
    這不是單純的快樂,也不是單純的幸福,甚至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都沒有這樣的追求,可以肯定的是無論是裴紫還是張曉閩,她們來到我的身邊,不是為了快樂的目的,也不是為了幸福的目的,我並不能給她們這些東西,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也沒有什麼笑聲,但是,我又明明感到我們之間有另一種東西存在著,這種東西是超越快樂的,也正是這種東西把我們聯結了起來。    
    這把我們三個帶到一處,聯結起來的東西是什麼呢?說不清楚,但是,我覺得很安寧。    
    


第四部分:呼喊呼喊(1)

    進入2月,我的病漸漸好了,燒退了,腿上漸漸感覺有了力氣。我們的生活基本恢復了正常,裴紫、張曉閩甚至還陪我到健身中心去了,羅筱看我又出現在健身中心自然很高興,請我們聚了一次,結果她們三個倒成了好朋友,於是情況倒轉了過來,變成我陪著裴紫、張曉閩去做健身,常常是我在邊上看報紙,她們兩個又是跳操,又打球,忙得不亦樂乎,然後帶著我去吃飯。不過,裴紫還是建議我去醫院做一次檢查,她說檢查了也就放心了,還是去醫院的好。我說,好了也就好了,用不著大驚小怪。我說,除了偶爾累了會嘔吐,其他方面我沒有什麼不適的感覺,我覺得沒什麼問題。我不願意去醫院,我知道醫院對我不會有更大的幫助。中間我們還接待了二哥和袁麗的來訪,是袁麗自己開車來的,他們在上海呆了三天,他們以前都來過上海,對逛街、參觀景點不感興趣,於是我們就在家聽音樂、聊天,還請一些朋友到家裡開了一個派對。    
    2月的上海,天氣非常冷,但是,大家的情緒倒是好起來了,張曉閩負責買菜、洗衣服、打掃衛生,裴紫負責做飯、洗碗,有時候裴紫外面有應酬,張曉閩就和我上街吃飯,一直吃到裴紫應酬完了,開車來接我們。這段時間,裴紫的生意不錯,一直忙,張曉閩便到裴紫公司幫忙,只要沒課,張曉閩就到裴紫那裡上班,她們兩個雙進雙出,交通上省去了很多麻煩。    
    當然也有累的時候,跟兩個女人生活在一起,你得做好受剝削的準備,她們一致認為家裡數我最輕鬆,成天在家不是冥想就是發呆,對人類社會沒有價值,為了把我改造得對人類有用,她們決定代表人類享受我的服務。先是張曉閩把每天洗衣服的光榮任務轉交給我,接著是裴紫熱心地教我燒菜,每當我獨立完成了燒菜任務,她就獎賞我一張碟片什麼的。漸漸地我發現,家裡幾乎一切活計都歸我了。    
    不過,總的說來,隨著裴紫開給張曉閩的工資和生活費的提高,張曉閩買回來的食品結構已經有了很大改變,從早期的植物莖葉、動物肢體,邊成了果汁、菜汁以及冰凍海鮮,這就大大地減輕了我的勞動壓力,況且每次吃飯總有兩個女人對你讚美不止,這真是天下頭等美事!再累你也不覺得了。    
    再說週末活動吧。那一般是由三個人投票決定,但是,常常會出現二比一決定去逛街的情況,而且既然你參加了投票,就不允許退出,必須服從民主決定。當你們在街上逛到深夜12點,累得氣喘吁吁,卻什麼也不買,這個時候,你千萬不要露出哪怕是輕微的不滿,因為如果你不滿,情況就會有你好看,本來就要結束的逛街馬上就會變成一場持續到天明的競走加遛車馬拉松,而且此後發生的費用完全由你承擔,一般這個時候會發生很多費用,比如路過哈根達斯冰激淋店,張曉閩會說,我們應該進去享受一下來自異國的冰雪美味,再比如路過歐瑪麗的時候,我們就應該擁有一瓶杯舉世無雙的愛爾蘭黑啤,路過海王大酒店的時候,她們共同認為這裡的澳洲大鮑魚是最好的美味。這個時候,你惟一的出路是祈禱上帝讓天快點兒亮,但是,怎麼說呢?你的祈禱在被上帝聽到之前你還是得打起精神。當然你也應該採取另一種態度,比如在歐瑪麗,既然你已經付了錢,你就應該悠閒地坐下來,喝一口你的冰黑啤,聽幾首愛爾蘭民歌,另外,如果你心平氣和,欣賞一下裴紫和張曉閩兩個人的對舞,再看看那些外國佬火一般盯著她們的目光,那也是很好的享受。    
    


第四部分:呼喊呼喊(2)

    還有更尷尬的時候,如果有女人,她們僅只穿著短褲和胸罩在屋裡竄來竄去,你該怎麼辦呢?捂上你的眼睛?問題是你的生活裡有兩個這樣的女人,她們都是如此,她們當著你的面互相品評對方的內衣,甚至把胸罩脫下來交換著試穿,這個時候你除了躲到洗手間去抽根煙,就沒別的辦法了。更要命的是,她們還會人來瘋,越是瞧著你退避,越是開心。張曉閩還老愛把「做愛」、「擁抱」這樣一些詞掛在嘴邊,彷彿一天不說它個十遍、八遍的就不過癮。絕大多數時候,她們睡下了卻並不急於睡著,而是在那裡探討什麼床上技巧,戀愛密笈,彷彿我根本不是個男人,張曉閩會說,好寂寞啊,好久沒人愛了!這日子怎麼過喲!說著就會抱著裴紫雞叨米般的猛親不止,這個時候裴紫就會一邊掐她背心的穴位,一邊拿我打趣:「嗨!諸葛,張曉閩到底是不是你哥們兒,現在她有難題,你就不能獻身一次?為哥們兒兩肋插刀,這點小忙總歸可以吧?」    
    有的時候,晚上會被她們的鬥嘴吵醒。    
    張曉閩:「哇呀,你抱著我幹嗎?我可不是同性戀?」    
    「誰抱著你啦?是你的腳擱在我身上了呀!我還沒說呢!」裴紫的聲音。    
    張曉閩這個時候會猛地爬起來,拽著我睡到她們中間去,她抱著我的一隻胳臂說:這下好啦,中間有個男人隔著,舒服多啦。雖然這個男人不是自己的,不能用,但是,摸摸也是好的啊,裴紫姐姐,你說呢?是不是抱著男人睡更舒服?    
    這個時候,裴紫會在黑暗種拽我的耳朵,擰我的胳膊,她會一邊說:「是啊,是啊。」把頭靠在我的臂彎裡,一邊把我整得齜牙咧嘴只想哭。    
    張曉閩說:「真不明白,你們幹嗎不做愛?」    
    是啊?為什麼不做愛呢?    
    有一次羅筱來,我們親熱了一會兒,但是沒有做愛,捏著我的下體,她打趣地問我:「是因為最近做愛多嗎?身邊兩個美女,肯定很累吧!」    
    我說:「也不知道,就是沒有做愛。好像都沒有這樣想。」    
    「那麼,是你沒慾望囉?」    
    「也不是,」我猶豫著不知道怎麼回答,「我可能是更需要溫暖的人吧。比起做愛來,溫暖的感覺更好,有的時候,做愛反而破壞了那種溫暖的感覺,擔心到這一層,就不願意提做愛的事兒了。」    
    「你倒是很特別呢!做愛的時候像女人,做愛之前、之後,都那麼溫情,男人很少做得到的,特別是做愛之後,男人大多會感到厭倦,不是呼呼大睡,就是起來抽煙洗澡,很少有特別願意和女人繼續纏綿的,你是特例,看得出來,你對身體不是太看中,你看中的好像是另外的東西。」    
    可是,我看中的是什麼呢?是愛嗎?    
         
    Dan不再害怕裴紫、張曉閩了,儘管它似乎對女人有排斥感,但是,張曉閩和裴紫在家的時候,它也能安靜地躺在客廳的沙發上不動,不會驚慌不安地躲開了。每當我在書房看書的時候,它就會安靜地坐在書房的窗台上,有的時候它會這樣坐一個上午,一動不動,Dan是渴望陽光的動物,它幾乎時刻都在曬太陽,它漆黑的皮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彷彿那顏色就是被陽光曬出來的一樣,有次羅筱來看我,我們在書房裡坐了兩個小時,聊天,聽音樂,這之間,Dan一直呆在窗台上,直到中午,我喊Dan吃飯,羅筱才大吃一驚,她說她還以為窗台上放著的是一隻布藝玩具呢!「你不應該養這隻貓。」出門的時候她伏在我的耳邊說,彷彿怕被Dan聽到一樣。可是,我怎麼呢拋棄Dan呢?我能把它送到哪裡去呢?    
    實際上我也需要Dan的陪伴,白天家裡沒人,而我的身體狀況又不允許我出門,酒吧是好久不去了,清平簷早就不存在了,我想即使清平簷還存在,可能我也不能去了,「赤裸的暈眩」,那種烈酒我不能再喝了,現在我只能喝啤酒,那種低酒精的啤酒。家裡沒有人的時候,那種純粹的安靜讓人受不了,有Dan感覺要稍稍好些,人是需要和動物在一起,和有生命之物呆在一起的。儘管,有的時候傷害你的也一定是有生命之物。    
    


第四部分:呼喊呼喊(3)

    日子很平靜,有的時候我希望這種平靜的生活能永遠延續下去,也許人生不過就是如此,平靜中漸漸地展開,然後又在平靜中慢慢地收攏,然後結束了,生命完成了。然而這種平靜的生活能永遠下去嗎?    
    也許與生俱來,末日的感覺,臨近深淵的感覺,災難的感覺,總是追隨著我。所有的事物都是過眼煙雲,所有的人都是過客,所有的愛都會成為歷史,所有的恨也會成為過去,所有的人都會成為亡魂。在我的眼前,沒有什麼是永恆的,固定的,沒有什麼有價值的事物能永恆存在,甚至那無價值的事物,我們也堅守不住。    
    也許這和我極端過敏的神經類型有關。我三歲的時候就能從烏雲密佈的天空中看出災難,我的母親說,我三歲的時候站在河邊,指著河對岸奔跑的人群,沉痛地說:明天他們就會死了。結果呢?那個村裡的人在第二天的洪水中死了一大半。我的母親問我,為什麼我會有那樣預感?我說,因為天上有烏雲。    
    此後,我的生活就和各種各樣的預感聯繫在一起,而這些預感絕大多數都是有關災難的。    
    災難將臨,就像我們的朋友,他時刻尾隨著我們,他是我們的命運。    
    為什麼我會認為人是非公義的呢?因為,我所有的預感中只有災難,沒有幸福和安寧,譬如我主,遠在此生之前,他給了我們公義的生命,但是我們把它花光了,我們所秉持的不過是那公義性遭到背叛之後的餘生。這樣的生命怎麼能得到安寧,怎麼能擺脫災難?我知道,對於災難,人類的承受其實是一樣的,但是有的人,他對此意識得更多,他注定要活得更為恐懼,因為在災難來臨之前他就已經活在災難裡了。    
    


第四部分:呼喊呼喊(4)

    回到家,洗澡,泡在浴缸裡,一邊喝啤酒,一邊用手提影碟機看巖井俊二的《燕尾蝶》,那是我最喜歡的片子之一,心情不好的時候就看,我喜歡巖井俊二的冷峻與悲傷,它對我的憂鬱有治療的效果。看別人悲傷自己的悲傷就減輕了,這一點可能證明我是個壞人。我是一個膽小的壞人,喜歡躲在浴室裡,浴缸讓我覺得安全,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是浴缸。    
    喝到第三罐的時候,張曉閩開門進來了,她撩起裙子坐在抽水馬桶上,然後就看到了我:    
    「哇呀!你在這裡啊?」    
    我看她的眼睛睜得那麼大,像是看到了怪物,立即呵呵呵地笑起來,我說:「是你侵犯了我的領地啊!不是我侵犯了你的領地。」    
    張曉閩收拾了衣裙,蓋上馬桶蓋,坐下來了:    
    「我還以為你不在家呢?你原來躲在這裡!」    
    她從浴缸裡摸出一罐啤酒,交到我手上,我知道那是要我幫她打開,她怕啤酒罐爆炸,她酷愛啤酒,卻固執地認為啤酒罐是危險之物,從來不敢自己開啤酒罐,我打開遞給她,她嚷嚷道:    
    「你好噁心,把啤酒藏在浴缸裡。」    
    「你要和我聊天,就把浴室門關關嚴,暖氣,差不多全跑啦!」    
    「這裡這麼熱,你怎麼受得了?你看我腦門上都冒汗啦。再說,你也該起來啦。」張曉閩收拾了空啤酒灌,伏在我耳邊說,「今晚,我們有個客人。」說著,她拉開門出去了。    
    我一邊起身,一邊嘟囔:「又是你的什麼男朋友?我可以在浴缸裡會見他嗎?」但是,她已經聽不見了。    
    客廳裡果然坐著一個小伙子,20出頭的樣子,個子很高,兩條腿非常長,長得有點兒過分,另外火紅的頭髮,很惹眼,算得上是帥哥,張曉閩介紹他叫凱文,我悄悄對張曉閩說:「拜託,你能不能有點長進?每次都是帥哥,能不能來點深刻的?太膚淺了吧?一點沒有創意。」張曉閩說:「這個不一樣,很有見地呢!」    
    我燒了咖啡,給他們端過去。    
    凱文說:「剛才看了你的書房,你書很多啊!都是哲學的,曉閩說你是個哲學家。」    
    我說:「其實也就是喜歡看看書,想想事兒吧,談不上哲學家。」    
    凱文:「那麼,你研究什麼呢?」    
    「一下子倒是真的說不清楚,到底在研究什麼?歸結起來,這麼說,是在研究人生吧!」    
    凱文喝了一口咖啡,抿了抿嘴唇說:「我覺得人生其實很簡單,只要看看動物就可以了,吃喝、性交、生育,然後死亡。其他都是派生的,比如競爭,在動物界比較赤裸,是為了爭奪配偶和食物,人這裡稍微複雜一些,但是也沒有什麼兩樣。」    
    我說:「說穿了,的確是這樣。但是,哲學麼,就是不說穿,讓它變得複雜一些,在沒有意義的人生裡面找意義,或者,賦予沒有意義的人生以意義。」     
    我發現這個小伙子有些可愛。    
    「比如說愛情、婚姻?」凱文問道,「結婚是最沒意思的,這只要看看人類是怎麼處理婚禮的就知道了,只有最沒意思的東西才要搞得外表看起來特別有意思,所以婚禮一般都搞得特別有意思。」    
    我說:「倒也不全是這樣。還有一些其他因素要考慮吧?」    
    「你們男人就喜歡談這些東西,故作高深。生活被你們這麼一聊,就一點意思都沒有了?還是談談今晚怎麼過吧?」張曉閩說,「凱文和我要去看電影,現在是電影節,可以看幾部原版片,你去不去?」    
    我給裴紫掛了電話,她說她在湖州的印刷廠裡面,大概9點才能回來,我便約她直接到港匯廣場來,和我們碰頭。    
    穿了大衣,和張曉閩、凱文下樓。我看到張曉閩今天畫了淡妝,很難得,化了妝的張曉閩其實是很女性的,可惜,平時張曉閩幾乎不化妝。    
    凱文開的四驅大切諾基,停在樓下,看到切諾基,覺得凱文不簡單,可靠了許多。看來男人還是需要很多身外之物的,沒有身外之物的男人無論如何讓人不放心。我一直自持是另類人物,對人的判斷是不以俗物為準的,但是,到了關鍵時刻,沒想到看凱文還是那樣老套,為什麼呢?為了張曉閩嗎?    
    我想到地下車場開車,張曉閩一把把我拽上了切諾基,而且她還挽著我的胳膊和我一起坐到了後座上。看起來,凱倫像是司機,我和張曉閩倒是像戀人。    
    上海電影節實際上是一個可笑的垃圾電影節,沒什麼好片子,不過這部倒還是不錯,是一部波蘭片,題目叫《愛的渴望》,講述的是肖邦和喬治桑的故事。    
    


第四部分:呼喊呼喊(5)

    電影散場後,我們到底樓的歐福咖啡館喝咖啡,裴紫已經等在這裡了,她穿著一條鮮艷的綠色旗袍,坐在落地玻璃窗下,看上去像是電影中的某個鏡頭,她說過滬杭高速的時候在嘉興帶了粽子回來,問我們餓不餓?結果我們每個人吃了一個粽子。凱文提議大家繼續看電影,看個通宵,我看看裴紫,裴紫說,她太累了,想回去休息,我便對凱文和張曉閩說,要麼你們看吧?我們先回去!張曉閩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裴紫,猶豫著,眼神楚楚可憐,似乎在求救,又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的電影中回過神來,凱文對張曉閩說,要麼我們看吧,又對我和裴紫說,你們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她的。    
    我和裴紫走出來,看裴紫的大衣單薄,我把圍巾圍在她的脖子上:「你的旗袍很漂亮。」    
    「得到你的讚賞可真不容易,這是你第一次注意到我的衣服吧?」    
    「不是,只是怕話說不好,所以就不說。」    
    我們到交大校園取車子,裴紫把鑰匙交到我手裡,說:「還是你開吧!應該男的開。」正當我要接鑰匙的當口,突然她好像想起什麼,猛地收回了手說:「不!還是我開吧。以後我們在一起,都讓我開車!」    
    我知道裴紫是想起了她以前的先生,想起了那場車禍。想起剛才電影裡肖邦和喬治桑分手的情景,一陣感傷湧上心頭,我在心裡說,我和裴紫不能那樣,我擁住裴紫說:「相信我,跟我在一起你就要相信我,我們會有好運的。」我能感覺到裴紫在我的臂彎裡顫抖,慢慢的她放鬆了下來,從背後摸到我的手,把鑰匙塞進我的手裡,但是,她還是緊緊地偎靠著我,不願離開我的臂彎。    
    坐到車裡,裴紫從後座上拿出一隻服裝袋來,裡面是一件羊絨夾克。她拉開衣服拉鏈,在我身上比劃一下,然後說:真的很好看。    
    我問:「給我的?」    
    「是呢?上次逛連卡佛的時候看中的,這次終於買了。」    
    「可是,天氣已經開始暖了,真不必這樣破費。」    
    「不是給你今年穿的,是給你明年穿的,現在買特別便宜。大冬天的時候這件要2000塊呢!」    
    


第五部分:死亡是極限已至 還是極限的消失生死派對(1)

    不安的感覺,不祥的預感、危險、不能站立的感覺一直尾隨著我,愁緒紛紛,沒有什麼是可靠的,包括我們的肉體,它也會背叛我們。是疼痛提醒我,我還活著,可是,這是我嗎?這是我的生活嗎?在各色各樣的藥片之間,我能看見,上帝在虛無的另一端。一切都是不真實的,包括我們的哭泣。一切都是靠不住的,都會失去,我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靠我們失去 ,或者,我們就是為了失去,才暫時擁有了它們。多少人在青春裡迷醉又瞬間迷失了他們青春,我的青春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又在什麼時候丟失的?現在呢?我又是在去哪裡的路上?


第五部分:死亡是極限已至 還是極限的消失生死派對(2)

    新加坡人力資源部的倒簽證信已經到了半個多月了,但是,我還是沒有去體檢。X光透視、VIH驗血、肝功能檢查都是我害怕的,尤其是肝功能檢查,我的轉氨□指數會把醫生嚇壞,在這殘冬的寒冷裡,透過枯萎的紫籐,透過衰敗的水草,我能看見醫生那錯愕的表情。裴紫問:你是不是不想去新加坡了?我說:是啊,不想去了。裴紫說:不是你自己申請的嗎?我說:我改變主意了。    
    是啊,我改變主意了。就像當初我的大哥,改變了主意一樣。    
    田兆非建議我把居留期縮短為5個月,這樣就不用我自己跑簽證,外事處可以把所有的事兒搞定,超過半年就屬「長期出國」,要通過人事處,扣國內工資不說,人事方面還要辦很多手續。    
    我勉強地說,好吧,怎麼簡單就怎麼來。新加坡一所大學聘我任教授,工作8個月,原來我以為這事非常簡單,現在才發現在中國所有的事都不簡單,或者,在我們的生活中根本就沒有簡單的事吧。    
    聖桑打來電話,說要去歐洲巡迴演出了,演出季要三四個月,出國前想搞個小型派對,問我能不能參加。我說,行啊,送送你!他說,是裸體派對,請了四五個人,葉翩和張露也來。我說我再帶三個人來,我的女朋友裴紫,裴紫的女朋友張曉閩,張曉閩的男朋友凱文。他說,聽這些名字,似乎不錯,你帶來吧。他說屆時譚真會給每個人畫一幅體繪,而他則要試奏最近新創作的幾首迴旋曲。    
    我們約好了星期五晚上見。    
    星期五晚,到聖桑家是9:30。我們在待客廳裡脫了衣服,下到家庭會所,會所分成三個區,酒吧區、視聽區、檯球區,檯球區裡檯球桌沒了,代之以一張三角鋼琴,鋼琴上放著一隻骷髏。會所雖說在地下,但是佈置可算是奢華了,所有的布藝今天都換成了紅色的。張露、葉翩已經先到了,張露右乳房上畫著一隻纖柔的手,那手溫柔的把握著張露的乳房,張露下身穿著一件蝶形內褲,張露擁抱我的時候,我才發現那件內褲是畫上去的;葉翩的臍部也畫了一隻手的圖案,食指和大拇指對接構成一個圓圈,合在肚臍上,另外的手指伸展著,像一個OK手勢,肚臍被畫成了一隻閉著的眼睛,幾滴淚水滴落下來,向那隱密處淌去。另有一位女士,40歲的樣子,是歌劇院的獨唱演員李瀾,李瀾只在胸口畫著一隻很小的杜鵑,正如上帝所說,白髮是老人的尊榮,平靜的舒緩的身體之美正是成熟女性的驕傲,我問為什麼畫杜鵑呢?她說,杜鵑是最愛自由的鳥,如果被人抓住關在籠子裡,她會不斷地用身體撞籠子,直到血盡而死,更重要的是這種鳥的啼聲非常美,這是一種能夠為自由歌唱的鳥,她喜歡這種鳥。說話間,裴紫的體繪已經畫完了,一隻荷葉斜鋪著,兩隻乳被畫成了荷花。譚真正給張曉閩畫著,她運筆如飛,在筆尖在張曉閩身上翻飛著,一會兒看清楚了,是籐蔓和鳶尾花。所有男人臉上都畫著臉譜,這種場合,聖桑不給大家介紹,大家就不會主動通報姓名,所以大家並沒有互相認識。譚真也給我畫了臉譜,因為沒有鏡子,我不知道自己臉上到底畫的是什麼。    
    


第五部分:死亡是極限已至 還是極限的消失生死派對(3)

    12:00,滅了燈,聖桑點燃了骷髏裡的蠟燭,開始演奏,先是古諾的《聖母頌》,李瀾隨著琴聲演唱,那悠遠純淨的歌聲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接著聖桑和一位男士用鋼琴和小提琴合奏克萊斯勒的《愛之悲》、《愛之喜》,舒伯特的《夢幻曲》、馬斯奈的《泰伊斯冥想曲》、畢夏普《甜密的家庭》等曲子。中間大家喝了很多酒,跳了舞。我看裴紫已經被人拉進了舞場,便邀了譚真,譚真告訴我她也要去歐洲了,我問她是不是還回來?她說待會兒你就知道了。聽她這麼說,我心裡突然傷感起來。在我看來,譚真是滬上新生代女畫家中最出色的,她的畫鮮艷、凌厲、張揚,有一種神秘的觸覺感,雖說她也是江浙人,但她對顏色的理解和滬上那些畫家完全不一樣,彷彿她不是在亞熱帶陽光下長大的一樣。    
    適度的酒是好的,它使人放鬆,使人陶醉,讓人忘記身在何處,又是和誰在一起,忘記明日的太陽何時升起。    
    我大概喝了整整一瓶馬丁尼酒。我們大家都喝得很多,但是沒有人醉倒,這是最好的結局,熱烈的稍稍有些滑邊兒的派對,但是,沒有人跌倒,沒有人次晨起來大聲嘔吐。    
    凌晨1:00,聖桑,開始演奏他新近創作的曲子,他說,這些曲子是他看了我在《長城》上發的一個系列隨筆後寫的,分別叫「窮愁」、「陶醉」、 「墜落」、「暈眩」、 「悔恨」,都是用迴旋曲式寫成的。這些曲子一氣呵成,有內在的邏輯聯繫,又相互獨立,那些跳躍性很大的樂句非常精彩,結束的時候,在最後一個音符的餘音裡,我甚至看到了聖桑的淚水。    
    演奏結束,聖桑把大家聚到一起,在鋼琴上彈奏了一段《婚禮進行曲》的旋律,說:「今天是我和譚真的婚禮,祝福我們吧!」    
    對於他的宣告,大家一點精神準備都沒有,所以好一會兒沒人反應過來。聖桑看大家驚諤的樣子,又解釋說,這次歐洲巡迴演出譚真和他一起去,旅行結束以後他們將在德國定居。    
    接著,譚真為大家朗誦了一首詩,穆旦的《他們死去了》。    
    譚真為什麼朗誦這首詩呢?回到家以後,想了很久,沒有想清楚這個問題。倒是,聖桑為譚真詩朗誦伴奏時彈旋律那段旋律被我記住了,後來想起來那是迴旋曲《暈眩》的一系列變奏。悠然、飄逸,有一種方死方生超脫在裡面。當然,這是我聽出來的,也許和聖桑的演奏本身沒有什麼關係。    
    


第五部分:死亡是極限已至 還是極限的消失生死派對(4)

    我們在虹口體育場游了兩個小時,張曉閩游得非常好,能在水裡潛很長的時間,甚至能潛過十幾米的距離,然後突然從水底抱住我的腿。但是,我已經精疲力竭了,胸口發悶,喘不過氣。想嘔吐。我們出了水,各自沖了淋浴,然後開車回家。    
    到家以後,倒頭便睡,張曉閩也懶得做飯,蜷縮在我的腳邊也睡了。可是,不一會兒,她便轉到我的身邊來了,她靠著我的臂彎說:    
    「我們做愛吧?」    
    我拍拍她的後背:「和凱文鬧翻啦?就是和男朋友鬧翻了,也不能隨便和什麼人做愛呀!」    
    「不是。」張曉閩往我的臂彎裡拱了拱,「再說,你也不是什麼『隨便』的人啊!」    
    「那是為什麼?」    
    「我不想做處女了?」張曉閩抬起頭看著我。    
    「處女?從何說起啊?」    
    「我以前都是騙你的,其實我沒有男朋友,都是虛構的,我是怕你嫌棄我,如果我說我沒有男朋友,還是處女,你會和我來往嗎?」    
    我的心裡一陣痛楚。怎麼會這樣呢?    
    「可是,那也應該是凱文啊?」我說。    
    「是的,我發現我喜歡他。這使我害怕,也許我就要愛上他了。」張曉閩緊緊地抱住了我。    
    「這是好事啊!」    
    「可是,我喜歡你啊?我怎麼能愛他呢?」張曉閩像是在問我,又像是在問自己。    
    我的心裡又一陣刺痛。    
    「你希望你的男朋友是什麼樣的呢?應該就是他那樣的吧?符合嗎?」我問:「嗯?」    
    「高一點。」    
    「多高?一米八?」    
    「沒那麼具體,反正是瘦高的吧。」    
    「還有呢?」    
    「不說話。沉默」    
    「還有呢?」    
    「喜歡搖滾。」    
    「還有呢?」    
    「喜歡電影。」    
    「還有呢?」    
    「暴力一點。」    
    「還有呢?」    
    「應該有錢。」    
    「還有呢?」    
    「他不愛我。愛我的男人我沒法愛的。」    
    「這些條件我都不具備。」我說。    
    「但是,你不愛我。」    
    「就為這個?不過,並不是這樣的。關於愛和不愛的問題,其實不大容易弄清楚的,人的愛太複雜了,誰能說清呢?只有上帝的愛才能說清,因為上帝的愛非常單純,沒有善惡、功利,但是,人的愛要複雜多了,我對你也一樣,說不清楚。說不愛是不對的,不過,不是那種愛吧!」    
    「可是,我喜歡你。我們應該做愛。是吧?應該和愛的人做愛。」    
    「一定要做愛?為什麼呢?我們不是很好嗎?」    
    「我愛過你,這是一場愛情,我們倆的交往,對我的意義和對你的意義是不一樣的,你是我的夢,支撐了我好多年,可是,現在要結束了,我害怕,真的,它會消失,是嗎?美夢就要醒來的時候,你會在夢裡哭,希望不要醒來,是嗎?它就要結束了,我感到我就要離開你了,但是,我不希望就這樣結束,我要一個結果,一個讓我醒來,卻又能把夢記住的結果。我不難看的,是嗎?甚至還說得上漂亮,是不是?你不能拒絕一個女孩子的這種要求的,是嗎?」我看到張曉閩的眼睛裡蒙上了一層水霧。    
    我輕輕的撫摸著張曉閩,從下巴、肩膀、乳房,到小腹、臀部、大腿,不知道說什麼好。習慣裸睡的張曉閩今天穿了一件絲質睡衣,睡衣在她的身體上畫出一個又一個波紋,我撫摸著那些波紋下方的肌體,猶如撫摸著一件可愛的睡衣,那睡衣的下面,那無以倫比的青春之美、情性之美,那秋天的小獸之美,那上帝的恩寵,為什麼,現在照見的卻是我的悲哀呢?    
    我的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    
    「你不能哭,你是我的托馬斯。知道嗎?你身上什麼東西最吸引我?是你的堅強,就像《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的托馬斯一樣,他會軟弱,他會去找女人,會渴望從性中獲得解脫,他的性友誼,就是這樣,但是,他總是在問『非如此不可嗎?』,他的抵抗是骨子裡的,你也一樣。」    
    


第五部分:死亡是極限已至 還是極限的消失生死派對(5)

    我輕輕地撫摸著張曉閩,我說:「我不是這樣的,我會為片刻的溫暖而做愛,甚至什麼都不為,僅僅是因為性別的差異,僅僅因為渴望交流,渴望看見對方的內心,渴望一種交往能突破皮囊而做愛,『為什麼非如此不可呢?』我也在問自己,我們什麼永恆的東西都不會擁有,我們被安置在所有永恆的東西之外,我們來自生成,將滅於生成,也許我們能抓住的僅僅是一些夢的殘片。」    
    「但我們是自由的,儘管短暫。」    
    「是。也許正因為我們是短暫者,我們的生活是一些殘片,所以我們才是自由的,永恆者恆定不動,因為永恆而沒有自由,我們呢?我們被投擲在時間的洪流之中,我們在水中掙扎,但是,我們是自由的掙扎者。」     
    張曉閩濕潤的嘴唇從我的胸口劃過,像鋒利的匕首,她劃過的地方立即開始流血,我的身體被她的銳利犁開。    
    我看見我的心臟在那個星期三,那個殘冬的早晨,在無數的枯枝敗葉之上,在昏黃的晨曦之上跳動。    
    我看見張曉閩的眼睛裡穿過一道道閃電,我聽見那個早晨,張曉閩在殘冬裡訝異的叫聲。每一次抽出都是一次死亡,每一次進入都是一次復活,那荒蕪的更加荒蕪了,寒冷的更加寒冷了,在殘冬和初春的料峭裡,張曉閩,我的妹妹,帶著我,找到我的生和死,看到我的陰陽兩界。    
    張曉閩,我的妹妹,她攜帶著我的枯骨,在無形的風口彷徨,在無底的深淵低回,在無地的絕境徘徊。    
    你一定很悲傷很悲傷。我的妹妹。    
    Dan,也許你也感覺到了吧?你為什麼要舔張曉閩,為什麼我聽到的是你的哀鳴?    
    


第五部分:死亡是極限已至 還是極限的消失鑽戒(1)

    張曉閩要搬走了。她和凱文在虹橋找到一間房子,準備同住。裴紫約我一起上街,給張曉閩買件禮物,裴紫開玩笑說,要給張曉閩準備嫁妝。    
    我們在華燈初上的淮海路上晃悠,路過一家又一家商店,看了大概有上萬種商品,開始的時候,裴紫想給張曉閩買件衣服,但是,逛了5、6家店,也沒選中一件,不是嫌款式不漂亮,就是嫌顏色不大氣,後來,她看中一件旗袍,又是量尺寸,又是親自試穿,反覆比較,花很多時間終於選定一件滿意的,付款的時候,又突然失了信心,她從付款台折回來,問我,「這件真的好看嗎?她會不會滿意呢?」我說,「你選的,她一定會滿意的。」她便說,「我就知道你只會說好話,一點忙都幫不上。」我笑嘻嘻地說,「因為你能幹啊!」裴紫狠狠地瞟我一眼,「再能幹的女人,只要她單身,給別人準備嫁衣總歸是心虛的。」    
    路過珠寶店的時候,裴紫也沒徵求我的意見,便逕自推門進去了,我只好也推了店門跟著進去。裴紫坐到櫃檯前的高腳凳上,讓銷售員拿戒指給她看,營業員從櫃檯裡拿了一款鑽戒給她,幫她帶在無名指上,說道:「小姐的手指又細又長,正適合這樣的鑽戒,你今天來得正好,今天是我們店慶,所有鑽戒都打八折,像周生生這樣的品牌,平時打九折都難得呢!」裴紫也不解釋,只是伸出手指,翻來覆去地看,似乎是在看鑽戒,又似乎是在看自己的手,銷售員立即給我遞過名片,對我說道:「先生好福氣啊,太太這麼漂亮,有這麼漂亮的太太,結婚當然是要送鑽戒啦,這種款式的鑽戒賣得很好,很流行,鑽石嗎,象徵永不褪色用的愛情,什麼珠寶能和愛情相配呢?恆久價值,也只有鑽石了。」裴紫聽著銷售員說話,臉上漾出莫名的笑來,接著又搖搖頭,輕聲說:「太貴了。」銷售員立即說:「哪裡貴啊!人一輩子也就結一次婚,奢侈一點也是應該的嗎!」銷售員話音還沒有落,裴紫的臉色就已經不好看了:「照你這麼說,第二次結婚的人就不配戴鑽戒囉?」說著,裴紫摘下鑽戒,重重地還到銷售員的手裡。也就在這一瞬間,我突然我產生了把鑽戒買下來送給裴紫的衝動,我說:「這鑽戒的確不錯,我們買了。」我從銷售員手裡取回鑽戒,戴到裴紫的手上,我說:「裴紫,讓我把這顆鑽戒送給你!」我掏出信用卡,讓銷售員結賬,銷售員利落地拿了信用卡跑開了,裴紫說:「我不要的,我哪裡是戴鑽戒的人呢!再說也太貴了。」我握著她的手,不讓她說話,待銷售員送來發票、質保證書,便立即拉了她走出了珠寶店。裴紫還是說:「你幹嗎買這麼貴的東西呢!不要!本來是給曉閩買禮物的,怎麼我自己買起來了?」    
    我不說話,拉著裴紫往前走。    
    今天裴紫有點作,剛剛吃飯的時候,我就看出來,她的情緒不對頭。    
    路過真鍋咖啡店,我說,「給曉閩買禮物,恐怕不太容易啊,不如進去喝杯咖啡,一邊喝咖啡一邊想,說不定會有新主意!」    
    裴紫不置可否地隨我進了咖啡店。我和裴紫都不喜歡人聲鼎沸的大街,也不喜歡特別安靜的咖啡館,在特別安靜的地方,兩個人喝咖啡實際上是很累的事情,你必須不斷地說話,直到精疲力竭,否則難堪的沉默就會擊中你們,讓你們無所適從。我和裴紫當然是不怕沉默的,我們在一起生活很久了,常常我們在一間屋子裡來回走動,並不說話,沉默狀態不僅不能隔開我們,反而倒是我們之間的默契了。果然,坐下來以後,我點了一份熱香芬茶,裴紫托著腮說了聲「我也要一樣的」,便沉默了。    
    我說,外面天氣太冷,喝點熱茶會舒服一點。    
    裴紫點點頭,表示同意。她瞇著眼睛,兩隻手捏成拳頭,貼在顴骨上,一會兒又放開拳頭,用手掌貼住臉,坐在我的對面不住地看我。    
    我說:「看什麼呢?」    
    她搖搖頭,又看窗外。    
    我說:「過來吧,坐到我身邊來。」    
    她便轉身到我身邊來,和我並排坐了。    
    我問:「在想什麼?」    
    她停了好一會,差不多把一杯茶喝光了,才說:「公司越來越忙了,你說,我要不要找間上班近一點的房子?」    
    我愕然地說:「怎麼?你也要搬走?我這裡住著不好嗎?」    
    她不看我,望著窗外說:「曉閩走的時候,對我說,我們倆要麼結婚,要麼就分開,否則總會出問題。她說,我們是太熟悉了,感情被生活壓到了地底下,有些話是說不出來的,可是要是總不說,也許就真的沒有了。」    
    我說:「說什麼呢?我們之間還要說嗎?」    
    


第五部分:死亡是極限已至 還是極限的消失鑽戒(2)

    「女孩子是不一樣的,跟你們男人不一樣,總要有個踏實,女孩子要安全感的。」    
    我說什麼呢?腦子裡突然想起二哥的話,「每一天都是餘生。我好像時刻都在死。」胸口一陣刺痛,我的身體怎樣呢?能給裴紫幸福嗎?    
    裴紫看我不說話,伸出手指,脫下戒指,交到我手裡,幽幽地說:「傻瓜,其實戒指又有什麼用呢?這只戒指,在我眼裡還不如上次你爸給我的那只呢!」    
    我看到裴紫的眼眶裡有晶瑩的淚珠閃出來,再也抑制不住了:「裴紫,我是不希望你難過,我其實是不能愛的。」    
    「你是說你的身體吧?諸葛,不是這樣的,你爸爸不是好好的嗎?不是不可能,只是你沒有勇氣而已,再說,幸福的生活和生命的長短正的是成正比的嗎?如果這樣說,那麼上帝就是最幸福的人了?因為他不死,他的幸福是永久的,是不是?可是,在我看來,不是這樣的,長久只能增加幸福的量,並不能改變幸福的質地。不幸的生活即使是永久的,也是不幸的,幸福的生活,即使短暫到只有一天,也是幸福的。也許正因為人類的生命是短暫的,那些對於人類才有意義呢?既然,人只能追求短暫的幸福,有何必計較這種幸福有多長久呢?」    
    「話雖是這麼說,可是……」我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說,我不願意拖累裴紫,她已經經受過一次打擊了,怎麼能再承受一次?再說,這一年來,我對自己的預感一直不好,真的不好,對生活我不敢有什麼奢望。    
    「也許,你覺得我是不祥的吧?我的命不好!」裴紫低著頭說,「我能感覺到你心裡,那裡有不祥的預感,和我有關吧。其實,對愛,我也沒有信心,也許我並不能把愛堅持到底。」    
    我想說,我是有不祥的預感,但是,這和你無關,這只和我自己有關,可是,我怎麼解釋呢?    
    


第五部分:死亡是極限已至 還是極限的消失鑽戒(3)

    張曉閩搬走後,我和裴紫之間變得沉悶了,有時候我們竟然無法互相面對,我們會不知所措,不知道在一起能做什麼,說什麼。有的時候,兩個人在一起久了,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比如厭倦,冷漠,比如激情消失光環也消失了,開始彼此藐視,等等,我和裴紫之間也出現了問題,儘管我們間依然有激情,我們不僅沒有相互厭倦,相反彼此親近的慾望比什麼時候都強烈。    
    我們渴望彼此深入到對方的深處,渴望互相溫暖,我們感到對方強烈的吸引,但是,卻不知道如何接近對方。這成了問題。    
    張曉閩建議我們搞一次旅行,旅行結婚。    
    她說:「你們是相愛的,我看得出來,你們今天這個樣子,不是因為不愛,正是因為愛得太深了,都怕傷害對方。世俗世界裡的婚姻,大多是因為不怎麼愛才成的,想一想,真正相愛的人,怎麼需要那張婚紙呢?婚紙不過是世俗的契約罷了,用心相愛的人是用心做契約的。你們也一樣,可是現在的問題是,你們的心靈契約出了問題,你們太重視對方的幸福,反而沒有了勇氣,沒法交流了。所以,我建議你們訂立一個婚約,這個婚約應該有一個超越世俗婚紙的有效期,世俗的婚約都是沒有有效期的,因為俗人都是出於對感情的不信任才結婚的,他們被對方拋棄,而你們相反,是深怕在自己拖累對方的時候對方不願拋棄自己,所以你們的婚約應該有有效期,你們不是怕不能讓對方幸福嗎?那就以一年為約吧,如果合適,你們可以續約,如果哪一個人覺得自己不能給對方幸福了,也可以一年後自動退出。」    
    說著,張曉閩拿出三張A4打印紙,要我們兩個簽字。我一看,上面寫的是一份婚約:    
    「我們自願結為夫婦,在合約簽訂後為期一年的有效期內共同生活,並且宣誓把自己的個人幸福、對方的個人幸福以及兩個人的共同幸福放在同等重要的地位上,只有在三種幸福都得到同等保證的條件下,雙方同時都要求續約時才提出續約請求。」    
    我說:「什麼呀?亂七八糟的。」    
    張曉閩說:「哎呀!只是個玩笑而已,你就簽吧!」說著,她拿過一枝筆,握到我的手上,嘴裡不住地說:「簽吧,簽吧。」    
    「好吧!簽就簽。」我拿過筆,簽了自己的名字。    
    我想裴紫不會簽的,她不會讓張曉閩這樣胡鬧的。哪裡知道,我簽完了,張曉閩把筆拿給裴紫之後,裴紫竟然二話沒說,嘩嘩嘩,一筆簽了。張曉閩高聲喊道:「好啦!你們已經結婚,我也放心啦。以後你們的事兒我可不管了,但願你們兩口能相濡以沫,好好過日子。給,你們的結婚證書。」說著,她給我和裴紫各發了一份,另一份她帶走了。    
    看著被張曉閩甩得怦怦作響的門,我和裴紫都不知道做什麼好。裴紫聳聳肩:「這傢伙,胡鬧一通,就跑了,把我們丟下來尷尬。」    
    Dan被張曉閩拉上大門的聲音嚇壞了,大聲叫著來回竄,我把它抱起來,撫摸著它,Dan蜷縮在我懷裡還呼嚕嚕地叫,驚魂未定的樣子。    
    裴紫笑著說:「你倒好,對Dan那麼溫柔,你可從來沒那麼撫摸過我!」    
    我說:「那你要像Dan這樣乖才行!」    
    裴紫紅著臉說:「我不乖嗎?」    
    我在裴紫臉上輕輕地吻了一下,裴紫沒有躲,而是揚起臉,用臉頰輕輕地摩挲著我的下巴,我說:「這還不錯,挺乖。」    
    裴紫不理我,伸手接了Dan,對Dan說:「好幾天沒洗澡了,寶寶,給洗澡了。」說著,抱了Dan往淋浴間走。    
    我跟著來到淋浴間,看裴紫打開水龍頭,用手背試了試水溫,先把Dan淋濕,然後給Dan抹沐浴露,我說:「看你給Dan洗澡的樣子,像個母親,要麼我們倆生個孩子吧!」    
    裴紫扭頭看了我一眼:「這話是你說的?」又過來用手在我額頭上試了試溫度,「好像沒發燒啊?」    
    我左右看了看說:「誰這麼偉大?說胡話還這麼有水平?是我嗎?」    
    「你呀!夠偉大的了,就會哄人,Dan最喜歡誰?還不是你?我給它餵食、洗澡、還帶它出去遛,給它買玩具,你看,就是不喜歡我,對你呢?什麼都喜歡。你不在家,它就睡你的鞋子,連你的臭鞋子它都喜歡。」    
    我突然想起Dan對我的鞋子的迷戀,這是什麼兆頭呢? 我不在家的時候,它就蜷縮在我的鞋子裡,它的活動越來越少了,它似乎充滿了哀傷和預感。    
    


第五部分:死亡是極限已至 還是極限的消失鑽戒(4)

    Dan洗好了澡,裴紫說:「你出去吧,我也要洗澡呢!」    
    我在客廳裡轉了一圈,開了一瓶紅酒,拿了兩隻杯子,又在CD架上挑了半天,選了一張莫洛娃演奏的斯特拉文斯基提琴協奏曲碟子放進唱機,我端著酒杯,來到浴室,敲門,裴紫好像在裡面猶豫,沒有聲音,我說:「可以請你喝一杯嗎?」    
    「進來吧。」    
    裴紫正躺在浴缸裡吸煙,身上蓋滿了泡沫,只有肩膀露在外面,水裡放了浴液,是藍色的,可能因為我的關係吧,她的身體是緊張,腿交疊在一起,彎曲著,膝蓋浮在水面上。我把餐車靠在浴缸邊沿,在踏腳凳上坐下來。    
    裴紫端起酒杯,俏皮地問:「你想誘惑我?」    
    我看著她,心裡突然怦怦跳起來,我是在誘惑她嗎?「是的吧!」    
    「你準備怎麼誘惑呢?」    
    「先請你喝酒,等你醉了,再下手。」我說。    
    「那麼,我們乾一杯吧。」裴紫說舉杯和我碰了碰,「或許我是世界上最好誘惑的女人?」    
    我俯下身去,在裴紫額頭輕輕地吻著,裴紫身上的香芬的味道、煙草的味道,嘴唇和肩膀溫潤的觸覺使我顫慄。    
    裴紫把煙蒂扔進了浴缸,空出手,從脖子後面溝住我,我的衣服下擺掉進了水裡,我的手臂掉進了水裡,接著,我的整個身體都浸在水裡了,裴紫的腿纏住了我的腰,我悶入水中,在水裡找到了裴紫的乳,把它含在嘴裡,然後換口氣,繼續下潛,在裴紫的三角區,我終於含住了那蜜的泉源。浴缸裡的水開始波動,一波一波,當我進入裴紫時,我們都已經迫不及待,好像一切已經開始了很久,積聚了很久。    
    接著,裴紫轉過身去,趴在了餐桌上,讓我從她的背後進入,我們沿著山徑爬向雲端,我們在霧水和露汽中向著頂峰攀援,我們在最高峰哭泣,在最高峰哀鳴。    
    快樂的極限和痛苦沒有區別,快樂的極限也許就是痛苦。    
    在極限的峰頂,我聽見裴紫在哭:「不要理我,拋棄我吧,我是掃帚星,我是彗星,我不該快樂。」    
    「為什麼呢?」我聽見自己也在哭泣,我在問裴紫,可我分明已經有了答案,「為什麼呢?」    
    「我是寡婦命。罵我吧,罵我吧!」裴紫激烈地扭動著,彷彿要掙脫我的羈絆,要飛起來,彷彿那痛苦已經令他不能忍受。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見了自己的哀叫聲,那麼刺耳,那麼淒慘,我不相信那聲音是從我的喉嚨裡發出來的。我被自己的聲音嚇呆了,帶著裴紫的體液,帶著裴紫的扭動,我拽下了掛著浴巾的不銹鋼架,擦過褐色大理石牆角,向著白色的花崗岩地面飛去。我對裴紫說:我要嘔吐了;我對裴紫說:我要睡了。    
    


第五部分:死亡是極限已至 還是極限的消失死亡是極限已至 還是極限的消失

    幸福總是來的很慢,而不幸卻總是來的很快。幸福的步伐怎麼趕得上不幸的腳步呢?    
    進來的時候還是春寒料峭,我穿著羊絨大衣,後來那件灰色大衣就一直掛在病房的西北角,現在呢?現在那件大衣已經不見了,裴紫把它帶走了,也許裴紫覺得我再也不需要,再也不可能穿它了吧。已經是春天了,我看見窗外的梧桐冒出了新的葉子,一片,兩片,……然後在某個淅淅瀝瀝的雨夜,所有的葉子都長出來了,苦黃變成了甜味的淺綠。    
    我的身體也在變化,我的皮膚變得透明了,像亞麻布一樣,我能摸到亞麻布的感覺,我能看見那下面的血液,緩慢地緩慢地流動著,它們要流向哪裡呢?    
    他們在我的股動脈上切開一個口子,血從那裡沽沽地流出來,流向叫一架叫人工肝的機器,我看到我的血液流出我的身體,在那些管子裡它們是憂鬱的暗紅色,裴紫,我要拔掉那些管子,我要看看那些血。    
    我不知道如何平息自己的絕望情緒,這樣的生活不能再持續了,沒有人能在死亡中生存,我身體的某些部位已經死了,我的死正走在趕來的路上,這樣的生活難道符合上帝的意旨嗎?假如我主知道我們生著僅僅是出於對死亡的恐懼,而生的目的就是為了不死,他會對我們做什麼呢?他會什麼也不做,他會允許我們自己處理自己的事物。    
    這種絕望不是來自外部,而是來自內部,我知道生命是有限的,死總會來,對此我無能為力,我既不能使它更好也不能使它更壞,我能做的是等待,讓它在等待中來臨,讓它從預感變成現實,讓它從冥冥之中的潛行者變成滔滔狂波。當然,等待不會順利,我必須為等待做點什麼。    
    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人能為你做出決斷,所有的決斷都得由你做出,你自己得為你自己負責,現在是看你自己如何為自己負責的時候了,如果你有足夠的勇氣,如果你有真正的決心,你可以完成了,讓生命完成,讓你自己成為一個完成了的人。自己給自己劃上句號,這是最重要的,生命中沒有什麼事情比這個更重要了。要知道,什麼事情比你自己主宰自己的命運更重要呢?    
    做過人工肝治療,我被護士推著從治療室回到重症病房。    
    裴紫就等在這裡,她已經在這裡等了三個多小時了。    
    我看她又盤起了頭髮,所有的頭髮都盤在頭頂上的髮髻裡,外面是白色的風衣,風衣裡面穿的是連衣裙,連衣裙開胸很低,露出頸脖、鎖骨還有項鏈,她的肩膀和胸白得耀眼,大理石般的,讓人想摸一摸。只是,她的面容有些倦怠,倦怠裡滲憔悴。這一幕,這樣的裝束,這樣的神情,甚至那條項鏈,多麼熟悉啊。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是這樣的吧。    
    我說:「裴紫,多麼熟悉啊,好像在我的記憶裡,曾經出現過今天這幕情景。一切好像是在重演。」    
    「我一直在回憶,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我那天穿的衣服,帶的首飾,還有我們說的話,其實那只不過是去年秋天的事情,為什麼我會覺得好像是很久以前、甚至是前世的事情呢?」    
    「也許真的很久了,感謝上帝,讓我認識你,在最後的一年認識你。」    
    「看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麼?圍巾,我在家裡找了很久,才找到它,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戴的就是這條圍巾。」說著,裴紫在我的左邊挨著我躺了下來,她溫熱的身體緊緊地貼著我,然後,用圍巾把我的左手與她的右手幫在一起,她吻我的耳垂,我的嘴唇。    
    我讓開了:「不要,我的嘴裡有味道,而且不能接吻的,你會感染。」    
    裴紫不聽我的,一邊吻著我一邊說:「我希望自己被感染,能夠和你承受一樣的命運,那就是基督給我恩惠了。」    
    「我現在是在走世人必走的路,臨到那往而不返之地!」    
    「要我做什麼?」裴紫渾身顫抖,臉上泛著赤烈的潮紅。    
    「我要撕開股動脈上的繃帶,我想看看我自己的血,然後睡個長覺,經書上說『睡在塵埃中的,必有多人復醒,其中有得永生的,有受羞辱、永遠被憎惡的』,我太累了,我不可能醒了。讓我睡吧!好嗎?」裴紫久久地看著我,點點頭。我拉開大腿內側的繃帶,血慢慢地滲了出來,一會兒床上浸開了一片,我推裴紫,想讓她離開,可是,我的手舉不起來。    
    裴紫說:「我和你一起走,只是我可能比你快一點。因為我不要看見你死的樣子,原諒我,不能陪你到最後,我曾經親眼看著自己最愛的人離開人世,現在,我不能再看了,我不能第二次看著自己最愛的人死去,我不想接受那樣的命運,我要先走了。」說著,裴紫拿出一把匕首,解開連衣裙扭扣,刀尖朝上頂在胸口的肋骨之間,然後左手抱著我,猛地向我的臂彎撲來。    
    我看見我翻過了身,緊緊地抱住了裴紫。    
    我聽見,裴紫說,我睡了,我說,我也睡了,我們一起睡了。    
    太陽暗了,但是病房的燈沒有亮起來。

<<沙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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