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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之水

作者:閻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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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之水》閻真                 

  
  簡介 
  本書作者以娓娓而談的文筆和行雲流水般的故事,寫出醫藥學研究生池大為空懷壯志、無職無權的苦,時來運轉、有名有利的難;在真切地展示他的人生旅程的同時,也把困擾他的人生難題一一解開。讀者在不知不覺中被深深吸引,似在欣賞小說,又似在體驗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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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之水》閻真                 

  
  序篇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

  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我在整理父親遺物時發現一本薄書:《中國歷代文化名人素描》。書第一頁是孔子像,旁邊寫了「克己復禮,萬世師表」八個字,是父親的筆跡。還有屈原,「忠而見逐,情何以堪」;陶淵明,「富貴煙雲,采菊亦樂」等一共12人。

  父親在我出生那年被劃為右派。他只是憑良心替同事講了幾句公道話。因此,他被趕出縣中醫院,帶著我來到大山深處的三山坳村,當了一個鄉村醫生。我考取北京中醫學院那年,他看了我的錄取通知書,吼了一聲:「蒼天有眼」就一頭栽在地上。

  1985年我研究生畢業回到省裡,在衛生廳辦公室工作。本來我想去中醫研究院,廳長馬垂章點名留我,並破例分給我一間房。以後我常常同辦公室的丁小槐鬥心眼,可每次都是我吃虧。到年底丁小槐對我客氣起來,說要給我介紹對象,又請我吃飯。過了元旦他提到評優的事,希望我提他的名,我答應了。事後同事小莫說我是老好人,我說:「反正只是個臭蟲屁大的事。」

  廳裡要對全省的中藥市場進行整頓,關閉一批。我和丁小槐去吳山地區調查。馬塘鋪市場假藥氾濫,可那是馬廳長的家鄉。回來我把情況向藥政處做了匯報,可丁小槐卻對黃處長說材料不準確。我心裡憋得痛,丁小槐指鹿為馬我忍不住把事情告訴了廳裡的老辦事員晏之鶴,他勸我要學聰明點。

  廳裡花三十萬買了一台進口新車。我覺得廳裡車夠多了,也不定每個廳領導都得有一輛車,一輛車一年要耗幾萬塊錢呢,這樣花錢對不起那些無助的病人。在一次支部民主生活會上,馬廳長說道:「讓人家說話,天不會塌下來。」我受到鼓勵就把小車的細賬算了,沒提到任何人。馬廳長說:「大家討論討論,真理越辯越明嘛。」就走了。接下來大家都批評我,連關係最好的小莫都說我的不是,我萬料不到事情竟是這樣一種結局。晚上小莫又偷偷來我宿舍,請我原諒,說:「今天說了違心的話,我沒有沉默的權利,這是沒有辦法的事。」過幾天馬廳長在全廳大會上說:「我們有些同志,看問題有些片面性,缺少全局觀點。」不久以後我就被調離廳辦公室,到中醫學會去了。女朋友知道這個消息,斷然與我分手。

  在中醫學會一呆就是四五年,我結了婚,妻子董柳是市五醫院的護士。婚後,董柳搬到我這裡,過了一年,董柳懷孕了。我想想她每天拖著身子擠車上下班,可怎麼行我想把她調到離廳裡不遠的省人民醫院來,但要我求人,可難於上青天啊我逼著自己去找孫之華副廳長,孫副廳長要我去找省人民醫院耿院長。我把董柳擠車的危險對耿院長說了,告訴他前幾天董柳還被擠下車摔了一跤。他說:「真的如今什麼都是假的,只有騙子是真的。」我陪笑著退出來,心裡想著,慘啊,慘孩子生了下來,取名池一波。董柳奶粉啊等都要買最好的。家裡幾乎每天都火燒眉毛等錢急用,這也改變了我對錢的感覺。岳母來帶一波,我到行政科去想討一間房,沒討著。岳母就睡在門邊的小床上,中間拉上一道布幔,我彆扭得要命,可沒辦法。丁小槐提了辦公室副主任,搬出筒子樓住套間去了。

  一波三歲該進幼兒園了,董柳想讓他進省政府幼兒園。我想盡了辦法進不去,可丁小槐的兒子進去了。董柳氣得滴淚。後來是董柳在外經委當經理的妹夫想了辦法,一波才進去了。我歎息自己無能,手中沒東西,人家憑什麼要照應我按部裡的佈置,廳裡抽人去湖區搞血吸蟲調查,我也去了。在去之前的會上馬廳長說:「這幾年我省在這方面成績是很大的,大家要珍惜廳裡的榮譽。」調查在選址抽樣方面做了精心安排,結論是發病率略有下降。」我知道數據不可靠,可我的角色早就被預設好了,我不能說。回到廳裡我心裡很不安,那些病人太苦了也太無助我寫了真實情況想匿名寄到北京去,被董柳發現,撕碎,燒掉了。

  「這一輩子怎麼辦呢人只有一輩子啊。」問題是董柳提出來的,我感到絕望,急得心裡發痛,這六七年幹什麼去了責任啊良知啊人格自尊啊,那是誰都可以講的越想講自尊就越沒自尊。

  後來,馬廳長的孫女嘔吐脫了水,到省人民醫院輸液,幾個護士都太緊張走了針。馬廳長夫人沈姨大發脾氣,聽說董柳技術好,深夜派車接去,一針就打中了。沈姨留她在病房陪了幾天,主動提出把她調來省人民醫院。多年的願望一下子實現,董柳哭了。

  中醫研究院原院長舒少華要我去他家。他拿出一封打印好的信,是寫給省委的,上面列了馬廳長七條罪狀。有五十多個人簽名,好幾個是大名鼎鼎的專家,他希望我簽名,我說要跟董柳商量一下,回來就把事情跟晏之鶴說了。晏之鶴建議我當晚向馬廳長匯報,我急得直甩腦袋說:「啊呀呀呀呀呀我真做不出,這算不算出賣呢」我耷拉著頭痛苦不堪,心中非常清醒,晏之鶴是對的我馬上去了馬廳長家,把事情說了。馬廳長說:「七條罪狀,你怎麼看」我說:「欲加之罪舒少華他不是針對哪個人,是想搞垮我們的事業狼子野心」馬廳長佈置我去做幾件事,我連夜就做了。第二天舒少華的陣線就崩潰了,簽名的人紛紛找到馬廳長表示懺悔。馬廳長安排我報副高職稱,又參加博士考試,都通過了。年底廳裡下了文,調我到醫政處當副處長,房子也搬套間了。想想這一年的變化,老婆調動了,房子有了,職稱有了,位子有了,工資漲了,博士讀了,我說話也管用了,真是天上人間啊不久,我由馬廳長提名,被任命為副廳長,分管中醫研究院。在研究院兩年多,我主要做的事就是爭取安泰藥業股票上市,我是董事長。事前董柳在櫃檯交易中收集了四萬多股,開市那天拋了,賺了三十多萬,發財就像做夢一樣。「你對廳裡工作有什麼想法」馬廳長問我幾次,我有了一種預感。終於有一天馬廳長對我說:「省裡找我談了話,過六十歲一刀切。省裡要我推薦一個人。為了保證工作連續性,我想推薦你。」我幾乎要落淚說:「馬廳長,我是你一手帶出來的,無論如何,也要把廳裡的既定方針貫徹到底」回去我把消息告訴董柳,她喜得手足無措。馬廳長想在退位後到省人大謀一個位子,我說:「人大裡面應該有我們的聲音。」省委召我去談話,問我有什麼要求我說:「馬廳長的話大家都服從慣了,我想有點改革,不要受干擾,還希望省裡支持。」回廳裡我建議馬廳長離任後出國考察,順便看看在洛杉磯讀博士的兒子。他去了我就好辦事了,我感謝他,可我不想因感恩當個傀儡廳長啊年底我回到了三山坳,在父親墳前久久佇立。父親,你相信人性,相信公正,對世界的理解有著浪漫的崇高。而我,卻在大勢所趨的口實之中,隨波逐流走上了另一路。那裡有虛擬的尊嚴和真實的利益,我因此放棄了準則信念,成為了一個被迫的虛無主義者。我在墳前跪下,把父親留下的《中國歷代文化名人素描》付之一炬。


  父親的肖像是在整理他的遺物時發現的。他已經死了,這個事實真實得虛幻。

  那天從山上送葬回到土坯小屋,就失去了悲痛的感覺;悲痛在極點上持續,就不再是悲痛。那些山民,我平時稱作婆姨姑嫂爺舅叔伯的,都在屋子裡站著,翻來覆去地說著那幾句話:「人死了就活不回來了。」「再說老天爺要收人,毛主席他自己都沒辦法。」屋子裡瀰漫著煙霧。秦三爹不停地捲著喇叭筒給身邊的人抽。這是我非常熟悉的氣息,只有山裡未經製作的土煙才是這樣濃烈而辛辣。父親生前經常在煤油燈下一坐就是幾個小時,緩慢地捲起一支喇叭筒,湊在燈上點燃,吸完了,又開始卷下一支,一句話不說,就過了一晚。昏黃的煤油燈把山民們的身影映在牆上,看久了就會產生某種幻覺。在那些逝去的夜晚,我在父親的對面複習功課,越過他的肩看見牆上的身影,一動不動,看著看著就覺得那身影不很真切,像牆上凹進去了一塊。那些日子一去不復返,父親在山中,在永遠寂靜的黃土深處。

  夜深了,人漸漸散去。我在油燈下枯坐一會,在門坎上坐下來。今夜的風很大,也很純,風中裹著一絲絲衰草的氣息,這是山裡面才能分辯出來的氣息。沒有月亮,稀疏的星星散落在天幕上,襯出遠山朦朧的輪廓。山們這麼沉默著,已經有無數世紀,這是山外人很難想像的。我在風中聽到了一種聲音,很多年來我都聽到這種聲音,像是召喚,又像是訴說。仰望星空使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歲月,時間盡頭的歲月,還有那些遙遠的地方,被稱作天盡頭的地方,那裡一定有什麼存在。可是父親他死了,死了就活不回來了。我想不通一個人,怎麼能這麼輕易地死去,可這是真的,真的,這個事實無法拒絕。

  我極度疲倦又極度清醒。無法入睡,我想把父親留下的東西清理一下。幾件衣服,幾十本醫學書,這就是一切。我把擱在橫樑上的那口軟牛皮箱取了下來,打開箱子我聞到一種陳舊的氣息,這是藏在隱秘的時間深處的氣息。我端起煤油燈照了照,裡面是幾本書躺在那裡。我在平整箱底時忽然感到了中間有一塊稍稍凸了出來,把油燈移近了仔細摸索,可以摸到一個明顯的邊緣。我的心突突地跳起來,一下一下生動可感。我仔細摸索了,那深紅色的絨面有一側是被刀割開了的。我小心地把手伸進去,慢慢地掏了出來,湊到燈下一看,是本很薄的書:《中國歷代文化名人素描》。

  書的封面已經變成褐黃,上海北新書局民國二十八年出版,算算已經三十八年了。我輕輕地把書翻開,第一頁是孔子像,左下角豎著寫了「克己復禮,萬世師表」八個鉛筆字,是父親的筆跡。翻過來是一段介紹孔子生平的短文。然後是孟子像,八個字是「捨身取義,信善性善」;屈原,「忠而見逐,情何以堪」;司馬遷,「成一家言,重於泰山」;嵇康,「內不愧心,外不負俗」;陶淵明,「富貴煙雲,采菊亦樂」;李白,「笑傲王候,空懷壯氣」;杜甫,「耿耿星河,天下千秋」;蘇東坡,「君子之風,流澤萬古」;文天祥,「雖死何懼,丹心汗青」;曹雪芹,「聖哉忍者,踏雪無痕」;譚嗣同,「肩承社稷,肝膽崑崙」,一共十二人。我翻看著這些畫像,血一股一股地往頭上湧,渾身篩糠般地顫抖。那種朦朧而強烈的感情衝擊著,我自己也無法給予確切的說明。我準備把書合上的時候,發現了最後一頁還夾著一張紙,抽出來是一個年輕的現代人的肖像,眉頭微蹙,目光平和,嘴唇緊閉。有一行簽名,已經很模糊了,我仔細辯認看了出來:池永昶自畫像,一九五七年八月八日。下面是一橫排鋼筆字:「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嚮往之。」這是父親的像啊,二十年了!一口一口地我喘著粗氣,聲音在夜中被放大了,像門外傳進來的。山風嗚嗚地響著,天亮了。


  十年前,父親帶著我來到這個名叫三山坳的山村,那是一九六七年,我十歲。父親在我出生那年被劃為右派分子,雖然在六二年摘帽了,但在清理階級隊伍的運動中還是被趕出了縣中醫院。十年來,他就在這一帶行醫,活人無數。三天前,他突然倒了下去,就再也沒有起來。


  當時我正打算進山去採草藥,剛走出村,就聽見有人喊:「大為崽呀,你爸爸摔倒了!」我甩下竹簍就往回跑,到家門時看見父親躺在地上,村民們都圍著他不知所措。我跑過去掐著他的人中,沒有反應,就哭了起來。秦三爹說:「送衛生院!」馬上有人抬來一張竹躺椅,兩根楠竹紮起來成了一副擔架,馬二虎秦四毛抬著就走,幾個年青人跟在後面準備接替。我跌跌撞撞跟在後面,路上摔了幾個跟頭,下巴都摔出了血,也沒有一點感覺。走到半路,父親的身體老是往下滑,秦三爹把褲腰帶解下來想把父親的身子綁在竹躺椅上,正綁著他的手停了下來,眼睛望著我。我驚恐地問「怎麼了?」秦三爹把父親的手抓起來說:「大為崽,開始冷了。」

  醫生說父親死於腦溢血,可我根本沒有聽說過他有這種病,我不相信。可人已經涼了。我在父親全身上下摸著,把手插到身子下面去摸背脊,想找到一處溫熱的地方,又把衣服掀開來,臉貼在胸前細聽,涼意傳了過來,越來越明顯,最後我絕瞭望。父親抬回三山坳的時候,全村的人都來了,接著鄰近的村莊也來了很多人。秦三爹說:「池爹他有後人,還是按老規矩辦吧。」馬七爹把自己的壽材抬來了,他拍著胸脯說:「我這把骨頭,還可以熬個三年五年的吧。」我給他磕了頭,馬七爹說:「我受了你磕的這個頭,棺材我就送給池爹了,他人真的好呢!」父親還在的時候經常說:「做個好人真的合算,是最合算的。」他的話我懂了,卻又不太懂。我還不能充分想像自己,吃了虧,還有什麼合算。現在我似乎懂得了,做一個好人真合算的啊!

  竹棚紮了起來,這就是靈堂了。我跪在那裡燒了九斤三兩紙錢,把灰用布袋裝了,給父親做枕頭。守夜的那天晚上,馬二虎下山請來了響器幫,買了兩隻花圈,還有鞭炮和冥幣。晚餐開了五桌爛肉飯,有身份的人入席坐了,其它人自己拿只碗,在飯甑裡舀一碗飯,加一瓢湯,再夾一撮剁辣椒,也算吃了一餐喪飯。九點鐘一到,響器敲了起來。唱夜歌的拿著調兒唱道:「孝子磕頭!」我還沒反應過來,馬七爹一捅我的腰,我就在靈柩前跪下了。響器停下來,放了一掛鞭炮,嗩吶就吹起來。我平生沒有聽過如此淒涼悲婉的曲子,像天上飄來的聲音,那調子都吹到心裡去了。靈棚旁邊升了六堆大火,煙瀰散著,火光映著人的臉,在嗩吶聲中給人一種非人間的感覺。

  第二天清晨出殯,他們給遺體把趕製出來的壽衣換上,按照父親生前的交待,用一塊白布把他的身子裹了起來。幾個小伙子把我從靈柩邊架開,我遠遠看見他們換了壽衣,裹上白布,又把許多生石灰塞了進去,再把白布一層層蓋上。一切準備好了,又架著我過去見最後一面。我看見父親躺在那裡,只露出一張臉,像睡著了一樣。我想到這就是永別了,哭得氣絕。唱夜歌的莊嚴地喊道:「時辰到!」鞭炮響了起來。兩個年輕人把棺材蓋上,馬七爹走上去長揖三次,拿著竹釘釘了起來。我掙扎著要撲上去,秦三爹說:「按規矩辦!」兩個年青人把我死死地架住,按在地上跪著。槓頭唱了聲:「咦喲呵,起!」十六個人就把棺材抬了起來。主桿的前面站著一隻翅膀被紮起來的雄雞,後面是一隻巨大的銀色紙鶴。我端著遺像在前面走著,每一次換桿我都轉過身來給抬槓的人磕頭。嗩吶在山間小路上淒婉地響著,嗩吶一停,鼓和鈸就響了起來,回聲從四周的山上蕩了過來。

  到了墳場,坑已經挖好,秦三爹把雄雞一把抓下來,宰了,倒提著,把血淋到坑底。兩根粗大的繩索吊起棺材,緩緩地放了下去。我跪在坑邊,頭伏了下去。我聞到了泥土的氣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氣息,有著澀澀的腥味。我看著父親無可挽回地離我遠去。

  父親下葬後第二天,秦四毛來找我說:「這裡有封信是你的。那天我碰了鄉郵員,他要我把信帶給你。我給池爹了,他看了以後就倒下了。我這幾天只記得忙,信塞在口袋裡都忘記了。」我接過信一看,是我的入學通知書,北京中醫學院,我考上了!可是,父親卻因此離開了我。當時父親接了信,盯著信封看了好一會,口裡說:「可能是的,可能是的,等

  大為崽回來再拆。」可還是忍不住拆了,看了後仰面哈哈大笑起來,一隻手舉了上去,吼了一句:「蒼天有眼,公正在時間的路口等待!」說著一頭栽在地上,就再沒有起來。

  我完全明白為什麼那份通知書會給父親那樣巨大的震撼。

  我出生那年父親被劃為右派。其實他並不熱心於政治,在鳴放中也沒說什麼。他的同事朱道夫在整風會上給縣中醫院的吳書記提了三條意見,吳書記當時很虛心地接受了。可一個星期以後風雲突變,那三條意見成為了向黨進攻的罪狀。朱道夫大感意外,聲淚俱下地表白自己對組織的赤膽忠心,何況,公佈的罪狀與當時的發言相去實在太遠。他哀求那天參加會議的人出來作證,可大家都沉默了。這天晚上朱道夫來找父親,一進門就跪下了,請他出來說句公道話。父親沒有遲疑就答應了,在他看來,這不過是維護自己做人的起碼原則,他並沒有足夠想像力去設想站出來陳述一個事實意味著什麼。朱道夫當時拉著父親的手連聲說:「好人,好人啊!」可父親的證詞毫無意義。吳書記笑著問他:「是這樣的嗎?你再想想?」父親認真地點點頭說:「我以人格擔保。」書記又笑了說:「你的人格就那麼值錢?」又一隻手在父親眼前一點一點說:「再好好想想,仔細想一想。」父親被激怒了說:「才多久的事我會記錯?一個人他做人總要實事求是。」吳書記反問他:「那你的意思是組織上沒實事求是?」

  我就是在那一年出生的。父親怎麼也想不到,那幾分鐘的對話,要以幾代人的犧牲作為代價。在六一年,爺爺又氣又病還吃不上飯,餓死了。我從小就生長在歧視的眼光之中,六一年我四歲,整天餓著向大人要吃的。後來父親告訴我,那一年大人都得了水腫,而我常常是坐在門坎上碗不離嘴就把一碗飯吃下去了。「文革」來了,父親挨了鬥,戴著尖尖的紙帽,敲著一面銅鑼遊街。那時我在讀三年級,我迷惑了。難道父親不是好人嗎?好人怎麼會被游鬥呢?不是好人他怎麼常常告訴我要做個好人?那時我心中裝滿了「黑幫」和「潛伏特務」一類的詞,真不敢把這些詞與父親聯繫起來。同學們唱著「拿起筆做刀槍,集中火力打黑幫」的歌,我就恨不得找一道地縫鑽進去。後來人們就忘了他,抓活老虎走資派去了。那時朱道夫常到我家來和父親說話,兩人同病相憐。六七年底,《人民日報》登出了文章,「我們也有兩隻手,不在城裡吃閒飯」,這時朱道夫突然站出來揭發了父親,說父親講了怎樣的反動言論,而自己講的那些話,不過是為了引蛇出洞,讓池永昶充分暴露活思想。這樣父親就下放到深山之中的小村三山坳來了。而母親,她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帶著五歲的妹妹離開了。朱道夫因為揭發有功,就留在縣城了。沒有人比我們更懂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這幾個字的沉重份量。我讀了初中,儘管成績優秀,仍不能升高中,回到山裡成了一名社員。而父親他倒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成為了遠近聞名的鄉間醫生。

  我的命運似乎已經確定。父親開始教我探脈、採藥、配方。我崇敬他,但內心卻強烈地反抗著這樣的命運。就這樣過了五年,我也是一個鄉間醫生了,我認了命,不再敢奢望命運會有任何轉機。從我懂事以來,父親從來沒有打罵過我。唯有一次,我在絕望中輕聲抱怨了幾句,怨父親不該為朱道夫那個豬都不如的東西說話。萬沒想到父親突然發了脾氣,身子簌簌抖著,一根指頭一點一點地指著我,說:「崽子,你還沒有學會做人,做人!」看著父親身子顫抖,我很後悔,自己戳到他視為神聖不容褻瀆的東西了。當時父親說:「我一輩子什麼都沒有,就圖了個清白。我死後用白布把我裹起來,你別忘了。」開始有人給我提親了,我竭力地推辭著,卻感到了巨大的陰影正在一步步無可阻擋地逼近。我絕望了。這天初中同學胡一兵和劉躍進來到了三山坳,告訴我一個驚人的消息,中國的大學要開考了。我說:「高中都不讓我讀,還讓我讀大學?」他們互相望一眼,都不做聲。他們走後我把這件事告訴了父親,那一天父親整夜沒睡,垂著頭在燈下一枝接一支抽煙。我裝著睡著了,咬著被子,眼淚把枕頭濡濕了很大一塊。清早父親對我說:「我下山走一趟。」就進城去了。晚上回來喘著說:「你可以考,我問了,你可以考!」邊說邊把拳頭對著土牆用力打去,皮都破了,血滲了出來。

  我豁出命來讀了三個月的書,在十一月份參加了全省統考。從那以後父親每天就坐在門坎上,望著鄉郵員走上來的那條小路。雖然要一個星期才送一次信,他還是每天那麼望著。消息傳來,劉躍進和胡一兵都拿到通知書了,一個到武漢大學去學哲學,一個到復旦大學學新聞。我簡直沒有勇氣面對父親那若有所詢的眼光,垂了頭恨不得夾到胯裡去。父親說:「就算沒考上,那還能怪你嗎?也可能是他們講政治條件。」我心裡想:「沒考上明年還可以考,要講政治條件我這一輩子就吹燈拔蠟了。」我強烈希望是自己沒考好,那樣明年還有希望。沒想到錄取通知書最後還是來了,更想不到父親就那麼去了。

  去北京之前我到了墳地,在父親的墓前跪下了。中午的陽光帶著一絲暖意照在我身上,風吹起了衰草,也吹起了我的頭髮。不知名的鳥兒在看不見的地方歌唱。一隻鷹在天上孤獨地盤旋,盤旋,突然,箭一般地扎到山崖中去了。墳拱起來是一個錐形的小土堆,泥土的氣息還沒有散去。父親已經死了,我還活著。我心裡似乎在恨著,卻不知恨誰。我拈起一撮土,放在嘴裡慢慢地咀嚼,吞了下去。群山起伏,靜臥在陽光之下。對它們來說,一年,十年,一百年,時間並不存在。北風嗚嗚地吹著,像天邊傳來的召喚。


  剛進大學的時候,我對父親的一生進行了長時間的思考。我為父親感到委屈,那麼好的一個人,又那麼有才華,卻那麼淒涼地過了一生。做個好人,鼻子下面那張嘴吐一口氣就說出來了,可做起來容易嗎?還有,父親他值得嗎?那個朱道夫回過頭來還咬了他一口呢。


  不過我到底還是沒有把這些問題放在心中反覆糾纏。在那些歲月裡我心中充滿了放眼天下的激情,無論如何都不能滿足於那種把日子當作日子,把自己當作終極的生活,也不能設想把視野局限於以自我為中心以私利為半徑的那個小小圓圈之中。那種庸人哲學輕如鴻毛,我覺得實在很可笑,也實在是不屑一顧。別人願意用世俗的方式體驗世界,那是他的可憐選擇,我決不會走上那條路的。似乎有一種神秘的聲音,從靈魂深處生長出來的聲音提醒著我,我注定是要為天下,而不只是為了自己活著的,這是我的宿命,我別無選擇。我在內心把那些將物質的享受和佔有當作人生最高目標的人稱為「豬人」,在精神上與他們劃出了明確的界線,並因此感到了心靈上的優越。人應該追求意義,意義比生活更重要,不然怎麼還叫做人呢?那時候農村改革剛剛興起,暑假裡我和胡一兵劉躍進一起,每人背上一個挎包,到丘山全縣的各個鄉去搞調查,找各種各樣的人瞭解情況,把農民們說的話都用小本子記下來。晚上,就睡在草叢裡,蚊子多得要命,就輪著搖扇子,一邊把白天瞭解的情況作出種種分析,得出宏偉的結論。睡在青草中仰望無邊的星空,真有臨環宇而小天下的豪邁氣概。為了一個問題我們可以爭上大半夜,似乎結論有關民族前途人類命運。漂流了二十多天,我們到了劉躍進家,關上門忙了幾天,寫出了一份調查報告,三萬多字,寄到國務院去了。雖然就沒了下文,但幾個人還是覺得辦了一件大事。

  在大學四年級的那一年,八一年,一個春天的夜晚,我從圖書館回到宿舍,活動室的黑白電視正在放足球比賽,人聲鼎沸。我平時很少看球,這天被那種情緒感染了,也搬了凳子站在後面看。那是中國與沙特隊的比賽,中國隊在二比O落後的情況下,竟以三比二反敗為勝。比賽一結束,大家都激動得要發瘋。宿舍外有人在吶喊,大家一窩蜂就湧下去了。有人在黑暗中站在凳子上演講,又有人把掃帚點燃了舉起來當作火把。這時,樓上吹起了小號,無數的人跟著小號唱了起來:「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火光照著人們的臉,人人的臉上都閃著淚花,接著同學們手挽著手,八個人一排,自發地組成了遊行隊伍。走在隊伍中我心中充滿了神聖的感情,哪怕要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我忽然想起了文天祥,還有譚嗣同,那一瞬間我入骨入髓地理解了他們。挽著我左手的一個女同學痛哭失聲,我藉著火把的微光望過去,原來就是班上的許小曼。前面有人喊起了「團結起來,振興中華」的口號,這口號馬上就變成了那一夜的主題,響徹校園上空。那一天是三月二十日,北京幾乎所有的大學都舉行了校園遊行。「三?二0之夜」使我好幾天都處於亢奮的狀態,我覺得自己的靈魂受到了聖潔的洗禮,也極大地激發了我的責任意識。我堅定了信念,它像日出東方一樣無可懷疑,無可移易。

  那次遊行後我在操場邊碰到許小曼,我點點頭與她擦身而過。走過去她在後面叫:「池大為。」我乖乖地站住了,轉過身去。她站著不動,也不做聲,笑著。我怔了一會說:「有什麼事嗎,許小曼?」她說:「誰規定了有事情才能叫你?」我站在那裡很不自在說:「那,那……」話沒說完,她頭那麼輕輕一點,似乎是叫我過去。我怕自己領會錯了,仍站著。她手抬起來,食指輕輕勾了一下,我像接到了命令,挪步走了過去。她說:「前天藥理分析我缺課了,要抄你的筆記,拿來。」我從書包裡把筆記本拿出來。她接過去,也不說什麼,仍望著我,笑著。我心中發慌說:「還要什麼,許小曼?」她仍然望了我,說:「不要什麼。」我躲著她的眼光,盯著她的腳。她輕輕一笑說:「池大為。」我猛地抬頭說:「什麼事,許小曼?」她抿嘴一笑說:「沒什麼事。」我站著不動,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抬手用衣袖擦了一下。她哧地一笑,手很優雅地一揚說:「沒什麼事,你去吧。」過幾天上課時,她當著同學的面把筆記本還給我,旁邊的男同學都感到驚奇,直對我擠眼睛。我看看筆記本的封皮已經包好,裡面破損的地方也都用透明膠帶粘上了。我心中大為感動,卻不敢往深處想。許小曼是我這樣的人消受得了的嗎?她的漂亮在我們系裡甚至全校都是出了名的,寢室裡的男同學經常站在樓上窗口,看她打了飯從下面回宿舍去。有次我就親眼看見她在食堂裡喝粥,外系一個男同學坐到她身邊想搭話,她把勺往碗裡一扔,「噹」地一響,端著就走。何況她是北京人,父親又是軍級幹部。傳說班上有八個同學想追求她,被稱為「八老」。這樣的女孩我從來視若天人敬而遠之,想都沒想過自己能與她有什麼特殊的交往。上大學三年多來,我很少跟女同學說話,更不用說跟許小曼了。我並沒有小看自己,內心甚至還很驕傲,我盡量把這點驕傲從學習上特別是考試中表現出來。同時我又很現實地看自己,我憑每月二十一塊錢的助學金生活,衣服也沒有一件瀟灑的,書包還是帆布的軍用書包。校園裡還有幾個人用這種老式書包?以前寢室裡幾個同學在爭論許小曼的挎包是仿皮還是真皮的,面紅耳赤幾乎要吵架,最後的考察的結論是真皮的,還是澳大利亞進口的小牛皮。就憑這點差別,我就沒有想過自己會跟許小曼有什麼特殊的來往。不是自己的東西,想它幹嘛?我心如止水,也就不必像「八老」等人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因此我感動過後,只覺得許小曼是個好女孩,別的也沒去想了。

  有天晚上我去三教自習,剛坐下許小曼就進來了,湊到我跟前說:「池大為你也在這裡啊。」她坐在我後面幾排。看著書我總覺得腦勺麻酥酥的,幾次想扭頭看看,都忍住了。書看得越來越含糊,心神都轉到了後面那個人身上。一會許小曼過來問我一個問題,不幸我說得語無倫次含糊不清。她去了我十分遺憾,幾年才等到這麼一個表現的機會,反而丟臉了。她會不會在心中小看了我?我真希望她再給我一次機會。就好像有心靈感應似的,正想著她又過來了,這一次我講得有條有理。她頭髮中散發出一種奇異的芬香,我忍不住裝著要講得更詳細些,把頭靠近了用力地吸了幾下。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情不定,那種淡淡的芬香總是在我身邊繚繞。

  第二天晚上我又到那間教室去,模糊地希望再見到許小曼。到了九點多鐘她還沒來,我心神不定,又說服自己說:「幾年才碰到一次,還有第二次嗎?」漸漸的我反而安心了,想入非非,那可能嗎?正想著她進來了,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勁眨一眨眼,可不是她。她笑一笑,我點點頭,又低下去裝作用心看書。她在我的左前方坐下,掏出筆來寫什麼。我的頭不聽使喚似的,老忍不住微微偏了斜著眼去瞟她的側影,鼻子,耳朵,頭髮,無一處不是恰到好處。看見她頭一動,我馬上就把頭轉向書本。這樣好幾次,我看著看著忘了情,她突然一轉頭,我似乎不記得應該掩飾,仍是那麼微張著嘴呆呆望著。她眼晴詢問似地一眨,我才記起自己失態了,把眼睛轉到書上,書上寫了什麼,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再往後我就不敢去那間教室了,許小曼是誰,池大為又是誰,那可能嗎?能那麼近距離地看一看就已經很奢侈了,還真能一廂情願?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在這方面作超水平的發揮,那不可能,也不符合我的性格。

  這天在圖書館與許小曼迎面相逢,她把我叫住說:「池大為,你最近怎麼老躲著我?」這話沒頭沒腦大有意味,可我還是不敢充分展開自己的想像,給予準確的解釋。我跟她說話,眼睛不住地往兩邊瞟,怕同學看見了把我列為「老九」。她說:「池大為你的眼睛怎麼老是鬼鬼祟祟的?」我只好把「八老」之說講了。她說:「有這樣的事?那現在放你走,明天晚上,老地方。」不等回答就去了。

  到時候我到三教去,在那間教室等了很久,許小曼也沒來。我心癢難熬,跑到樓下去,又跑上來,上竄下跳十幾個來回,一直到打熄燈鈴了,才最後洩了氣。我太自作多情,人家順口說幾句話,我就當了真。心中又怨著她,你沒意思我也不敢有什麼妄想,偏要惹我,害我成了方寸,這一亂不知何時才能平息。第二天上課不見許小曼的身影,我想問女同學,又不敢問。晚飯前在寢室聽見汪貴發和伍巍在議論,許小曼因急傷風引起胃痙攣,在校醫院住院,他們已經去看過了。我心中直跳,裝著若無其事,出了門馬上往醫院跑,在一樓病房門口看見有幾個男同學圍在病床前,就退了出來。我在窗外來來回回地走,總想找到一個機會,單獨地看一看她。可不斷有人來往,一呆就是半個多小時一個小時。天黑之後又來了一個男的,高高大大,在她的床前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恨得我心中癢癢的。本來還想就這麼進去看看,看同學嘛,到後來越發失去了勇氣,人家有人看有人守,我是誰?回到寢室想找另一個同學一起去,可沒有勇氣開口,好像一開口別人就會知道我想什麼。又回到醫院,那人還沒走。一直到醫院關門,看那男的出來,在他後面跟了一段,徹底洩了氣。

  第二天上午我沒去上課,一打鈴就直奔校醫院,老天保佑,她床前沒人。許小曼很興奮說:「大為你怎麼早不來看我?」我說:「反正你有人看。」她說:「我一直在等你。」我說:「昨晚上我來了,這裡一直有人,有人守到關門,就沒進來。」她笑了說:「傻哥哥呢,那是別人,不管他。人家要來,我總不能叫他走,那是別人。」我們說著話,她眼晴裡的那點東西似乎是很明確,又不明確,我不敢確定。說著話她一隻手從毯子下緩緩伸過來,似乎不經意地,觸到了我擱在床邊的那隻手,停下。我沒有動,她冰冷的手指摸索上來,在我的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又慢慢摸上去,在我的手腕上來回摸撫,最後把我的右手握住,攥緊,漸漸攥熱了,說:「你好。」眼睛也閃著一種奇異的光,像是一種能量在瞬間被點燃了。我感動得直想哭,說:「是真的嗎?不可能真的不可能啊!」她說:「誰說不是真的,不可能?」把我的手握得更緊,手心傳過來的一種濕熱,一種渴念。我全部的感覺都集中到那隻手上,感到手心一下又一下有著節奏均勻的微顫,像有一顆小小的心臟在那裡跳動。

  正是這幸福的時刻,她媽媽來了,要接她回去。我叫了一聲「姨」,她點點頭,不說什麼。看著她媽在收拾東西,我呆在那裡,手腳都成為了多餘的東西。她媽扶起她時候,我想上去幫一把,手往前一伸又縮了回來。許小曼說:「池大為你拿東西。」我心裡一熱,把網兜提在手中。這時進來了一個軍人,她媽說:「小李把東西提到車裡去。」我就乖乖地把網兜遞了過去。小李把車發動起來,我呆站在那裡。許小曼說:「大為我很快就會好的。」我剛把手揚上去,車就開了。回到寢室,我把右手放到鼻子前聞了聞,又聞了聞,猶豫著,在臉頰上摸了,臉上一陣發燒,羞怯地偷笑了一聲,又猶豫著,把衣服揭開,把渾身上下都摸了一遍。


  這樣我跟許小曼就明確了那點意思。不可思議的事情竟然就這樣發生了,我幸福地覺得世界是一個虛構。我不放心總是問她怎麼會喜歡了我,還有那麼多優秀青年呢。她說:「他們太聰明了,看去那麼浮著輕飄飄的。」我還不放心再問幾次,她說:「喜歡就是喜歡吧,愛就是愛吧,為什麼一定要問那麼多為什麼?」又說:「我就那麼不會看人?杜聿明的女兒,那麼多公子哥兒圍著轉,她都看不上,偏看上了布衣子弟楊振寧,怎麼樣?那才是眼光呢。」她這麼一說我感到慚愧,我哪能有那麼大的出息?我沉醉了好些日子,捧在手裡都怕手心那點熱氣把她融化了。跟許小曼的交往大大地激發了我的奮鬥精神,我不做點事出來怎麼對得起她?我真覺得她樣樣都好,連生氣都讓人愛。在一個台灣作家寫的書上看到,他聲稱自己的妻子是「亞洲最漂亮的女人」,我覺得簡直是胡說八道,真恨不得一拳把他打到牆上變幅畫。想來想去還是原諒了他,他沒到北京中醫學院來過,也沒見到過許小曼啊。

  因為許小曼我得罪了那幾個同學,他們把我的看作情敵。伍巍說:「大為你爆冷門了,你有時考試爆冷門,沒想到別的方面也爆冷門了。」我老實說:「我自己也沒想到。」又恨自己不爭氣,他這麼說,我怎麼不反擊?馬上又說:「難道誰規定了誰一定是屬於誰的?」汪貴發在一邊說:「沒想到他倒吃著天鵝肉了。」這個汪貴發,前幾年經常耍我,有一次我從外面回寢室,幾個人圍著一副啞鈴在說什麼。汪貴發說:「池大為,剛才我們幾個人舉啞鈴,看誰能雙手舉兩隻堅持十分鐘,沒有一個人堅持下來了,你敢試試?」我說:「這算什麼!」舉了有五分鐘,汪貴發一本正經看著表說:「快了,快了。」另外幾個人開始發笑,漸漸笑得前仆後仰。我這才知道上當了,硬是咬著牙堅持了十分鐘。伍巍說:「我肚臍眼都笑痛了。」現在他竟對我這麼說,我憋了一會,衝口而出說:「你才是癩蛤蟆呢。」他馬上跳起來說:「池大為你罵人幹什麼,我說了你嗎?」我說:「那難道我說了你?」倆人吵了起來,被伍巍拉開了。

  跟許小曼交往久了,我感到她被家裡慣壞了,也被男孩子們慣壞了,她的願望在任何時候都是不可以討論的絕對命令。開始我還是忍著,為了她別說忍這麼一時,忍一輩子也是應該的。可日子久了也難免發生一些小衝突,她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淚直流。這時候我就要把男性的倔強強壓下去,陪著笑作出深刻檢討。我能夠忍受她的任性,可是任性後面的那點意味,那點居高臨下和恩賜的意味,卻是我絕對接受不了的。更令我難以接受的,是她那種等級觀念,她認為人天生就分為了上等人和下等人,連血液和腦垂體都不同,這是遺傳基因決定的,因此不可能改變。而我的觀念完全是平民化的,我看到那些山民的孩子並不比誰傻些,只是沒有一種適合的環境。我說:「我就是山坳裡出來的,那我也是下等人。」她說:「你不是,不然怎麼你沒讀高中也考出來了,別人就出不來?你爸爸也是讀了大學的。那種不同在血液裡骨頭裡腦髓裡。」我們辯論了好多次,總無法說服她。後來她帶我去了她家,知道她是在怎樣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這是我在北京看到過的最好的房子,五室三廳,要轉幾個圈才能夠把房子的結構弄明白,比起來學校那些教授的房子就太可憐了。而許小曼自己,擁有一套一室一廳的房中之房。我剛坐下,就有保姆倒了茶,擺上了點心,不一會又是勤務兵送來了開水,把垃圾提下去了。我坐在那裡目瞪口呆,感到了強烈的震撼,人跟人這距離真遠過天地之遙啊。快到中午她媽媽回來了,舉手投足之間都有著一種高貴的氣質,把包放在下來的動作特別優雅,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坐在那裡感到了很大的壓力,許小曼說:「這就是池大為,我跟你講過的,媽。」我被她媽鎮住了,她問我很多話,我回答得語無倫次。硬著頭皮吃完了飯,回到許小曼的房間,我才鬆了口氣。許小曼說:「以後這就是我們的愛情小巢了。」我心想:「那我還不如住到貧民窟去呢。」

  交往了幾個月,我發現許小曼把我想錯了。她覺得自己的願望對我來說都是聖旨,因為她是許小曼,我只是池大為。我壓抑了自己去迎合她,反抗衝動卻越來越強烈。有些事情,我心中明白要怎麼做才會讓她高興,可事到臨頭心裡就彆扭著,怎麼也做不出來。她的目標是要把我培養成一個上等人,有上流社會的風度和情感方式。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正如我也沒有力量把平民意識灌輸到她大腦中去。我不能永無止盡地扭曲自己,哪怕是為了許小曼也不行。父親的血流淌在我的血管之中,形成了既定的體驗方式。遺傳密碼作為一種神秘的信號,其選擇方向是那樣固執,它無可更改地決定了我。

  應該讓許小曼知道真實的我,我池大為雖然窮,雖然沒有顯赫的家庭背景,但並不是沒有自己的意志的。許小曼要帶我去交結一些「有層次的」朋友,我陪她去了幾次,覺得格格不入。那些人的優越感,我感到非常可笑,他們卻十分認真。特別有一次許小曼向別人介紹說,我父親是省城著名的中醫,醫學院的教授。我彆扭得不行,也只好點點頭。事後我生氣說:「我什麼時候跟你這麼說過!」她說:「那些人都是很講究的,如果連教授都不是,他們會有想法。」我說:「管他怎麼想呢,他算老幾?」她說:「你怕什麼,他們又不會去調查。你也理解理解我。」也許,我是得理解理解她,她按照自己的觀念與人交往,她愛面子。可她說順了口,對誰也這麼說,我生氣也沒有用,她不在意,說:「大為你別太認真,也讓我對朋友有個交待。」我說:「你這是把我放在火上烤,我站在那裡都想鑽地縫了。」兩人爭了一會,我還是退下來了。她是許小曼,我不能跟她生氣,我只能憋著自己。

  漸漸地我對許小曼的感覺有些變了,我相信她也是如此。這是一種危險的徵兆,我必須懸崖勒馬。可我扭著自己扭得了一時還扭得了一世嗎?我在她面前太被動了,我原想通過自己的奮鬥扭轉局面,可這奮鬥一時半會也無法見效。我想,女人是給人愛憐的,沒有那點憐惜,那愛就沒有根底,就像女人塗胭脂不打底粉,托不住。

  我決心對許小曼的任性進行抵抗。如果連我都認為自己是欠了她的而放棄了自我立場,那以後還有個完?這天她要我陪她去人藝看話劇《明月初照人》,我說要做實驗,已經安排好了。她再三要求我都沒鬆口,這使她大感意外,爭執之間她說:「你今天不去就是對我沒有心,那有什麼意思?」我還陪了笑臉解釋,她打斷說:「到底去不去?一二三。」我咬了牙說:「不去。」她說:「你好好想一想,仔細想一想。」我不加思索說:「想好了。」她說:「你愛我還是沒有愛到骨頭裡面去。」又說:「我總找得到一個人陪我去吧。」扭頭就走。事後我希望她來找我,她沒有來。我猶豫著是不是該去找她,向她認錯。可這麼一認錯,我一輩子就錯到底了。在極度的痛苦中,在那麼多輾轉反側之夜,我意識到許小曼並不是屬於自己的,也許她現在也從浪漫而偉大的犧牲激情中省悟過來。畢竟,我們的血管裡流著的是異質的血。事情就這麼過去了,汪貴發等人模糊而明確地說著刻毒的話,我都裝著聽不懂,忍了,忍了。父親當年不也是這麼忍過來的?我還是感到了一點輕鬆,一點安慰,平民也可以堅守那種心靈的高貴。

  畢業後許小曼去了衛生部,我把鋪蓋一卷搬到研究生樓,開始了新的學生生活。

  那三年我在研讀古代醫典的同時,把很多文化名人的書也找來看了。在閱讀中我發現了一個事實,那些大人物,從屈原到曹雪芹,沒有幾個不是命運淒涼一生潦倒的。我特別把那本素描上的人的生平都找來看了,真的為他們感到委屈。好些夜裡我把那本素描重新翻開,在久久的凝視中理解了那些人物,也理解了父親把心靈的原則當作絕對命令,要付出怎樣沉重的代價,可這才是真正的人啊。

  三年很快就過去了。這期間許小曼來過一次,告訴我她已經結婚了。她反覆對我說一定要寫入黨申請書,我就寫了,很順利地入了黨。這天系裡的人事幹事找了我去,問我願不願留校?我說願意,我心裡早作了這種準備,在藥理學專業的四個研究生中,我發表的論文是最多的。過了幾天他碰見我,把我拉到路邊說:「有人看上你了。」對方是系裡姜教授的女兒,我見到過一次,挺不錯的。我心裡覺得可以試試,又不好意思就表態。他見我遲疑著,又說:「這件事對你各方面都有幫助。」我以為他說學術上,說:「我又不是那個專業的。」他說:「學術是一方面,還有個人發展,在北京發展啊。」我知道姜教授說話的份量,我的導師那麼神氣,也要讓他幾分。可把這件事跟留校聯繫起來,我很難接受,那樣我不成了投機分子?我說:「讓我想想。」他很感意外,說:「盡快給我一個答覆。」又曖昧地說:「畢業的安排也就在這幾天了。」

  回到宿舍我想來想去,決定了即使要跟那姑娘試一試感覺如何,也得等畢業了再說。還沒開始就欠下一個人情,那怎麼行?我沒去找人事幹事。他遇了我,詢問地望我一眼,我模糊地笑一笑,他就再沒表情了。半個月後,消息傳出來,留下來的是我的一個同學。我感到委屈,可跟誰去說,又怎麼說?我體會到啞巴吃黃蓮的滋味。原則千條萬條,利害關係是第一條。實質性問題,都是在這種微妙之處決定的。我的導師問我願不願去藥檢局,我說:「我回省裡去。」在北京呆了八年,還是呆出了感情。我安慰自己說:「北京有什麼好?最大的好處就是難得進來。」又想著自己如果玩點小聰明,先應了人事幹事,以後該怎麼樣還怎麼樣,豈不就沒了這場委屈?可如果那樣,我池大為還是池大為嗎?

  在離開北京的前一天晚上,我心中感到鬱悶,就到街上走一走,最後看一看北京。數日來的徹夜靜思,使我更堅定了自己的信念。儘管現實中有很多不動聲色的力量籠罩著我,推動著我,似乎無可抗拒,我還是要走自己所認定的道路,哪怕孤獨,哪怕冷落,因為,我是一個知識分子。

  夏日的夜晚我在街頭漫步,凌晨三點,翻過圍牆,回到了宿舍。


  在那個炎熱的上午我走進了省衛生廳大院。我準備去廳辦公室報到,然後把關係轉到中醫研究院去。在辦公大樓前,非常奇怪地,被樓前那一架紫籐吸引了,便移步過去。紫籐葉密得幾乎不透陽光,莖幹泛著暗綠,如少女腕上脈脈的血管,彎彎曲曲地生長上去,一串串果莢垂下來,毛茸茸的可愛。在綠葉的蔭庇下我身上的汗消退了,心中莫名其妙地輕快起來。


  辦公室只有一個年輕人,埋頭寫著什麼。我咳了一聲,他抬頭掃我一眼,又埋下頭去。我只好開口說:「同志,同志,我來報到的。」他眼皮慢悠悠向上翻一翻,頭也不抬起來說:「有話就說。」我把派遣證攤在桌上,一根指頭順勢在「醫學碩士」幾個字上一劃。他斜了眼一瞥,似笑非笑地一笑,不理我。我退到沙發上,拿起一張報紙來流覽,心裡為剛才那一劃感到慚愧。好半天他並沒有理我的意思,我只好再過去,吸口氣緩聲說:「同志,我是北京分來的,去中醫研究院,已經同意接收了。」她模仿著我的聲調說:「同志,你沒看見我在給馬廳長寫材料?馬廳長的事重要呢,還是你的事重要?一邊把雙手五指捏攏撮著,頭晃過來晃過去兩邊看著:「哪個大,哪個小?」我心裡堵著,抓起派遣證就走。衝到門口想著這裡就是一關,怎麼說自己還是要過這一關的,只好回頭問:「您呢,同志您什麼時候有空打發我?」他品一口茶,很有表情地吞下去,咂著嘴唇慢悠悠說:「下午,OK?」尾音長長地拉上去,不知是輕蔑呢還是嘲諷。

  我下午再去時,那年輕人等久了似的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好像有人按下了迫擊炮的機關,趨步到門口來迎著我,做了個伸手要握的動作,我還沒反應過來,手垂著沒動。等我明白了時,他的手已經縮回去了,又再一次伸過來,抓住我的手使勁地搖了搖。他把我讓到沙發上,把落地台扇對著我吹,再倒杯冷開水放在茶几上,說:「丁小槐,這就認識了,是嗎?」我簡直想不起是怎麼一來,狸貓就變了太子。我掏出派遣證說:「辦了吧。」他說:「先涼快涼快,劉主任要跟你談談,馬廳長吩咐了的。」丁小槐自我介紹說是前年從醫科大畢業的,就留在廳裡了,又歎氣說廳裡的工作就是打雜,當下手,虛度年華,還不如去當醫生或搞研究。我說:「廳裡就是廳裡,鯊魚掉片鱗下來比鯽魚還大呢,前途無量。」我說著舉起一根指頭往上戳一戳。他要把腦袋從脖子上甩脫似地拚命搖頭說:「前途無亮,真的一點亮都沒有,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搞個副科級退休,還不知這個理想能不能實現。」

  丁小槐跟我說話,說來說去就說到了馬廳長身上去了。馬廳長我認識,四年前我們班十二個同學到中醫研究院實習,那時他是院長。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丁小槐說:「劉主任來了,讓他跟你說。」話剛落音,門口果然出現了一位五十多歲的人,進了門一直走到我跟前。我剛站起來,手就被握住了。我說:「劉主任您好,您好,劉主任,好,好。」他說:「你的情況我們知道,想把你留在廳裡工作,這是馬廳長的決策,他親自點了你的名。」我感到意外說:「本來想到中醫研究院去。」他說:「那邊也需要高學歷的人材,廳裡呢,就更需要,要不怎麼叫廳裡呢?」又把頭轉向丁小槐:「是不是?」丁小槐連連點頭:「是的,是的,廳裡就是廳裡。」劉主任說:「我給舒院長打個電話,就說是馬廳長的意思。」我說:「我可能做不好行政工作。」他說:「誰說的?我們不這樣看。留你在廳裡是馬廳長親自提出來的,馬廳長。」說著身體前傾,右手食指在茶几上點了點。馬廳長點名要留我,難道是那年我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自尊心受到了意外的尊重,心裡感覺到溫暖。我一時還轉不過彎來,說:「要不我明天決定?」

  我打電話給胡一兵,想跟他商量一下。幾年前他分到省電視台,一直在那裡做《社會經緯》欄目。不一會他開車來接我,說:「到劉躍進那裡去。」劉躍進在華中大學教書。三個人一起去吃晚飯,我就把廳裡要留我的事說了,劉躍進說:「行政有什麼搞頭?到頭來兩手空空,一輩子連一本做枕頭的書都沒有,還是搞業務好些。」胡一兵說:「一個醫生吧,治一個人也就治一個人,到廳裡就站得高了,全省都看到了。」我說:「那是廳長站的地方。」他說:「憲法上哪條規定了池大為就不能站?要辦點大事,小地方辦得成?劉躍進說:「你一個研究生跟別人去做狗腿子幹什麼?」胡一兵說:「誰不是狗腿子做上去的?第二天我又去廳裡,心裡還沒拿定主意,劉主任說:「哎,你來晚了,馬廳長到省政府去了,他本來想親自跟你談一談呢。」聽他這一說,我不由自主地說:「如果廳裡一定要留我做點雜事……」劉主任馬上說:「哎,還能讓你做雜事?廳裡管全省,管政策,管地縣。這個大院裡就你一個研究生,第一個!培養對象,馬廳長說了的,培養對象!」丁小槐附合說:「當然,當然。」神色不太自然。

  我到行政科去領派房單,申科長上下打量我說:「池大為?」又說:「剛報到就一個人一間,在廳裡還是第一次呢。這間房子是馬廳長親自打了招呼的。」我心中一熱,覺得自己留下來還是對的,領導為我考慮得多細啊。房子倒是其次,難得的是一份看重。人活在世界上,有一半也是為了「看重」這兩個字活,不然追求成功幹什麼?

  申科長要陪我去看房,我攔著他,他說:「把新來的同志安排好,這也是我們的責任吧。特別像你,我們更要表示一個態度。」走在路上他給我介紹廳裡的情況:「別看院子裡也就這幾百人,房子緊得緊!馬廳長到廳裡幾年了,還住在中醫研究院,每天來回折騰,不願來擠著別人,三八作風!」到了單身宿舍,上了四樓,樓道裡黑黑的。申科長不知從什麼地方摸到了開關,把燈開了。住戶把樓道當作了廚房,兩邊放了桌子,煤爐,只剩一條窄窄的過道。我不小心碰翻了一什麼,掉在地上「光」的一聲,是一隻鍋,裡面還有剩稀飯。進了房間我覺得不錯。挺大的一間,已經粉刷好了。窗前一株銀杏樹給房中染上了綠意。申科長說:「空房有三間,一樓呢,地上能養活泥鰍,六樓呢,熱天能烤火焙魚。」我去招待所拿行李,申科長還要陪我去。下了樓他說:「你猜我在這個位子上坐幾年了?」我說:「三年。」他搖搖頭說:「往上。」我說:「未必有五年?」他說:「猜不著吧,誰猜得著?我自己也猜不著,八年!八路軍一場抗戰都打完了,我還坐在這裡。再坐那麼兩三年,就超齡了,科長養老了。」我說:「科長你兢兢業業工作,我們都看在眼裡了,人心就是評價。」他搖頭說:「要說看在眼裡,這一百一萬個人看在眼裡不如那一個人看在眼裡。一萬個人說你好那不管用,你還坐在老地方。老地方坐久了心裡發涼雙眼發黑,人活就是活那一線光。」

  到了招待所,申科長提了箱子就走,我搶上去說:「還能叫您提這麼沉的東西?一箱子書!論年齡也輪不到您。」服務員進來要我等一下,開了票我簽個名就算結了帳。申科長望著我,欲說還休的神態。我望著他笑一笑。他說:「馬廳長跟你早就認識了吧?」我說:「好幾年了。」他明白似地點點頭:「你跟馬廳長掛點親?」說著左右手食指勾在一起。我搖搖頭。他說:「那跟你爸爸是老同事?」又把兩隻手掌並在一起。我說:「我四年前實習看過他,他長什麼樣子都忘記了。我昨天才知道馬廳長是廳長了。」他聳聳肩,拚命搖頭說:「那怎麼可能?」我說:「怎麼不可能?」他再次搖頭表示不相信,見我很認真的樣子,就信了,很遺憾地歎口氣說:「那馬廳長他是真正的尊重人才呢?」我說:「我也不懂,那您說呢?」他說:「那當然,當然,誰說不是?誰也不能說!」停一停又把雙手拍得「啪啪」響說:「糟了,糟了,我得去了,到時間了,來不及了,已經晚了!」說著站起來頭也不回往外走,一邊說:「下次再來幫你搬!」我看著他的影子一閃,留下一張空門,就愣住了。

  星期一我在辦公樓碰見馬廳長,我還記得他的模樣。我站在那裡,不知上去招呼好呢,還是不上去好。我不願做出迫不及待的樣子,就愣在那裡了。馬廳長走上台階,望我一眼說:「是小池吧!」我一下子覺得非常感動,這麼幾年了,他還能一眼就認出我。我說:「馬廳長早。」我知道下面該說謝謝關心的話,可就是說不出口。心裡謝著就可以了,說出來感恩似的,反而俗了。馬廳長說:「房子安排好了沒有?」我感到了一個很自然的表示感謝機會,可嘴上卻說:「分好了。」馬廳長往樓上走,一邊說:「我對你還有點印象,一看到你的名字,就從舒院長那裡挖過來了。」我又感到了一次機會,自己應該對這種器重表示一種姿態,話都湧到了嘴邊,「馬廳長這樣看重我,也是我們有緣,我以後要扎扎實實為廳裡幹點事,不辜負了馬廳長的關心。」可話含在口裡就是說不出來,只是機械地點頭說:「謝謝馬廳長。」自己都覺得這幾個字太不夠勁了,沒有力量,等於沒說,問個路也得說聲謝謝呢。

  辦公室三張辦公桌從窗邊排到門邊,臨窗的是劉主任的。前天劉主任告訴我,袁震海調到醫政處當副處長去了,他的辦公桌歸我,是中間那一張。我見丁小槐坦然地坐在那裡,就拉一下抽屜給他一個暗示,誰知抽屜是鎖上的。丁小槐說:「那是你的。」手往後面一指。怎麼過了一個星期天桌子搬了?看來他週末並沒閒著。桌子的排法也有點意味,靠窗的光線好通風好,當然是劉主任的,然後按身份排下來。說起來坐在哪裡也一樣工作,可位子的位置不同,那種感覺就不同,這點小小的不同就可以帶來很多不同,甚至是很大的不同,至少在人們的印象中,誰在前誰在後就從這裡看出來了。想著丁小槐是這麼一個牛角尖也要鑽一鑽的人,看著他的後腦勺,越看越不順眼,總覺得有說不明白的不對勁。我池大為還沒墮落到要跟他來爭這點雞屁眼事的地步吧。丁小槐站起來把熱水瓶搖一搖,瞥我一眼,我不由自主地站起來說:「我去打水,我去。」下了樓我心裡疙瘩著,不說學歷說資歷吧,我還比他高一屆呢,他有什麼資格命令我?又恨自己心太軟,就坐著不動裝不懂,他拿我殺肉吃?這麼一接手,就接上手甩不脫了。提兩瓶水累不死人,可那一瞥的眼神實在太難看了。這時丁小槐也提了兩隻熱水瓶來打水,不用說是隔壁馬廳長辦公室的。提開水還分了貴賤?可笑!我就不相信馬廳長會因為這兩瓶開水對他另眼相看我回到樓上劉主任已經來了。他說:「打開水去了?好。」他這麼一說,以後這事就由我承包了。我拍一拍身邊的桌子說:「我坐這?」心裡希望他說話把桌子調過來。他說:「怎麼,換過來了?」又笑一笑說:「算了小池,算了。」我也只好算了。

  坐下來我又發現剛才還放在自己桌邊的落地台扇,已經被丁小槐拿到自己桌邊去了。我覺得可笑。這又是一個便宜嗎?又想到這麼一拿,就拿出了一種意味,他不把我放在眼中,否則他敢?我在心中罵了一句「小人」,又想到自己若跟他在這個層次計較,那我成了什麼?不屑於!我翹一翹嘴角,把這幾個字輕輕吐出來:「不屑於!」聲音輕得只有自己的心感覺得到。我不覺得這些雞屁眼事有什麼計較的價值,可心裡還是像卡著一塊雞骨頭似的。丁小槐他敢,他居然就敢! 
 

 



    
《滄浪之水》閻真                 

  
  第一篇 
  慢慢地我熟悉了環境,也熟悉了一些人。上班沒事幹,我就到斜面對的監察室去串串門,跟小莫說說話,劉主任也不說什麼。我問小莫:「你們這幾年都是怎麼坐過來的?」小莫笑了說:「池大為你才坐這麼幾天就坐不住了?坐十幾年幾十年的老科長多的是!都有個過程,坐幾個月脾氣就坐順了。」我說:「辦公室真的是改造人的地方啊!」小莫說:「你是培養對象,你不同。」我說:「說起來我也真是個對象,我女朋友的對象。」她趕緊問我女朋友是什麼人,知道我還掛單,馬上表示要幫忙,說:「你有什麼條件?」我說:「三個硬條件,第一必須是個人,第二必須是個女人,第三必須是單身女人。」小莫說:「真的給介紹一個你要不要?我先生他醫院裡護士一個比一個動人,臉蛋嫩得出水。我先生說他結婚結早了,剛一結婚,漂亮姑娘不知從什麼地方都冒出來了。」

  正說笑著丁小槐在樓道裡喊:「池大為,池大為!」我趕緊跑回辦公室,丁小槐正在看報,頭也不抬。我說:「剛才是誰在喊我呢?」他說:「怕馬廳長看你不在,那樣不好。」他這麼陰,他做得出來,他要告訴所有的人我串門去了。我生氣說:「我上廁所去了,不必請假吧?」他眼睛盯著報紙說:「廁所在莫瑞芹的辦公室,那是男廁所還是女廁所呢?」我氣的一股無名火要從嗓子裡噴出來。我想說:「那你去問小莫,她會告訴你。」可沒說出來。我跟你爭這口閒氣,我值得嗎?

  天天這麼坐在辦公桌旁,沒做什麼像樣的事,倒是坐出了一種感覺。這種感覺好像是荒原上的草,不知不覺它就長出了模樣。這麼混混沌沌過了幾個月,就到了秋天。每天就那麼翻翻報紙做點雜事就過去了,我心裡很不踏實,又覺得奇怪,世界上還有這麼拿工資的人。我每天都在盼望著有點什麼像樣的事讓我來做,這盼望總是落了空。每過去一天,我都像在黑暗的台階上踩了個空,心中空落落的。人吧,活著就要活那一線光,人誰不想往亮的地方走?我的一線光在哪裡呢,先要當上個科長,然後再一步步上去。坐在這張桌子前面,眼前就是這一線光。我自己也覺得奇怪,以前根本不屑一顧的東西,現在倒成了嚮往的目標。我在不知不覺中把別人的目標當作了自己的目標。這是怎麼回事,我?說不清,辦公室真能改造人啊。馬廳長帶小袁去北京開會了。

  這天廳裡分柚子,每人兩袋,一百斤。丁小槐叫我一起把柚子送到馬廳長家去,大徐開車。我說:「你們倆送去算了,三個人兩袋柚子,吃都吃了!」徐師傅在一邊說:「去吧,一起去。」大徐平時跟我關係好,聽他的我就去了。去工會拿柚子的時候,丁小槐在裡面翻來翻去,要選大個的,一邊對工會黃主席說:「馬廳長家的。」黃主席也幫著選。怕那些來領柚子的人心裡會怎麼想我,我站在一邊不動。把柚子抬到小車上,開到了中醫研究院,我和丁小槐抬了柚子上樓去。開了門丁小槐叫馬廳長夫人「沈姨」,我也跟著叫了一聲。丁小槐說:「柚子是黃主席幫著選的,這一次的個都不怎麼大。」沈姨說:「衛生廳就沒買過一次好柚子,你回去跟黃主席說別發算了。」走下樓來大徐說:「送脫手了?」丁小槐苦笑著點點頭。大徐說:「今天運氣不錯。」

  回去時丁小槐在半路下了車。大徐說:「今天運氣算不錯,沈姨沒講多話。」我說:「我們辛辛苦苦抬了柚子上去,她謝謝都不說一聲,別說泡杯茶了,還講多話?今天就是你要扯我來,害我鼻子都碰扁了。」他說:「這叫碰了鼻子?給你一個留點印象的機會呢。」說:「去年丁小槐扎扎實實受了一烙鐵呢。」去年分柚子是丁小槐送上樓去的,沈姨嫌個太小,說,還不如不要。丁小槐硬是搬了下來,又運回來,把自己分的兩袋中大個的塞進去,小的換出來。再送去沈姨說:「就知道有好的。」我說:「怪不得今天要把我扯上,找個墊背的。柚子送到家裡還要受烙鐵,天下它偏有這樣的事。不知馬廳長知不知道?」他說:「這些小事,我想他不知道。刁鑽古怪那一套是娘們的脾氣。」我說:「我還以為丁小槐他分半邊馬屁給我拍呢。」

  星期六下午快下班的時候,丁小槐說:「我今天早點走,我媽媽住院了,一大堆事堆在那裡。」我說:「誰也不是蘋果樹上結的,別說早走,請幾天假也是應該的。」他剛走袁震海就從北京打了電話來,說馬廳長明天回,要廳裡派車去接機。劉主任回來我就把事情告訴了他,他說:「丁小槐去不了,明天你也去一個吧。」又打電話給孫副廳長幾個人,再叫上我一起到小車班安排車。我說:「兩個人要這麼多人去接?」他說:「要的,要的,一定要的。

  星期天上午我去小車班,丁小槐已經站在那裡。他說:「聽說小袁他們要回來了,我也去看看。」一會孫副廳長劉主任幾個人來了,我一看人這麼多,就有點緊張。劉主任說:「擠擠還是能擠下。」我算一算,兩部車連司機八個人,再加上馬廳長和小袁,正好能擠下。孫副廳長說:「怎麼樣老劉?會不會擠了點,還有行李呢。」我望望丁小槐,他趕緊往車邊走去,站在車門口。去不去我是無所謂的,可現在人都站到了這裡,偏偏把我剔出去,實在太難堪了。我希望劉主任說句話,我和丁小槐都不去了。劉主任說法:「去去,大家都去,擠一點就擠一點。」我感激地望劉主任一眼。

  聽到廣播的通知,我們都到三號出口去等。孫副廳長走在前面,我也跟著走。我本來跟在人事處賈處長後面,這時丁小槐似乎是無意地,插到我前面,在出口前站住了。這倒提醒了我,我發現幾個人按職位自動地排成了一線,劉主任和賈處長還在相讓著要對方站前面。這前後還值得讓值得推辭,就說明這還真是個事。事關自己在圈子裡的定位,說起來也是件大事,滑稽可笑的大事也是大事。我呢,站在第幾是無所謂的,只是丁小槐那根雞腸子實在太細了點,而那個前趨的動作也實在太難看了點。我老這麼讓著他,讓起來就沒個完了,真的有一種明確的衝動逼我不得不去計較,不得不擺出一副寸土必爭的姿態,不得不陪著小人做小人。樹欲靜而風不止,老是想著不屑於也不行,總之我就是沒有辦法扮演一個君子。我打算回去以後厚著臉皮跟劉主任把話說明白了,要他明確了我和丁小槐到底誰先誰後?醒悟到自己今天竟然要在這些毛細的事情上傷神,又可憐起自己來。不知不覺我就落到了這種地步?

  我在車裡憋了一口氣,回到廳裡下了車,我就把路上想好的話對丁小槐說:「還不去醫院?你媽媽好不容易盼來一個星期天,哪裡知道你就這麼忙?」丁小槐用異樣的眼神望著我,顯然沒估計到我會主動來惹他。他笑瞇瞇地說:「謝謝你的關心,我替他老人家在這裡謝過你操心了,別人的事也操了這麼多心。」轉身去了。我愣在那裡,心裡對自己說:「還是不行啊你!要挑戰就要把前面幾步棋想好,還要把拉下臉來的勇氣準備好。你行嗎你?」我是君子,我沒有那麼強的心理承受能力,我臉皮薄。哪怕做個小人吧,其實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快到年底的時候,丁小槐對我慢慢地好了起來,沒事也找些話來跟我講。這天中午他問我找女朋友有什麼條件,要不要介紹一個?又說到食堂的飯菜太難吃了,吃了這幾年聞了那股氣味就要反胃。我說:「我從讀大學吃食堂吃到如今,都八九年了,麻木不仁了。」他說:「說到吃我們也應該照顧一下自己的胃了,得給它喂點像樣的東西才行。」邀我到外面去吃飯。我對他的提議感到意外,想著等會自己搶著付錢就是,於是去了。到了外面我說吃便餐,他說:「難得出來一趟,別讓胃白盼了一場。」領我到美豐酒家,一口氣點了六個菜,紅燒水魚都點出來了,我攔都沒攔住。我說:「兩菜一湯就可以了。」他手一舉說:「吃!錢就是為人服務的,冬天進補,水魚是首選。」我說:「別信酒店老闆虛構的神話,水魚有多補我還不知道?」吃著飯他講一些廳裡的軼事,那口氣是大小事情他無所不知。我說:「我天天跟你坐在一起,我就不知道幾件事。」吃到半路我推說去解手,翻了口袋看帶了多少錢,一頓飯要吃去半個月的伙食費了。付帳的時候我早有準備,飛快地把錢遞了上去。丁小槐站起來說:「這是幹什麼?你還不如甩我一個耳光呢。」硬是追到付款台結了帳,把錢退給我。我說:「分那麼清幹什麼?」他說:「今天給我點面子,你有錢了留著下次請我,我也不客氣。」一頓飯吃了他這麼多錢,我心裡挺不是滋味。

  過了元旦丁小槐對我說:「明天要評優了,你有什麼想法?」我說:「我才來半年,我能有什麼想法?」他說:「我們辦公室,總不能輪空吧?這不是哪個人評不評的問題,是我們大家這一年的工作能不能得到應有的評價的問題。」我想,他莫不是想評自己?可劉主任呢?我說:「我們爭還是要爭一下的,我沒有資格,可劉主任……」他馬上說:「像你這樣的人最好了,與世無爭,有古君子遺風,我們還到不了那種境界。我們當然還是首推劉主任,他如果一定要謙虛,那我們也不能就放棄了,這不是哪個人的問題。」說:「那樣我們就把你推出去。」他有點靦腆地一笑說:「那怎麼好意思?」我說:「有什麼不好意思?你不要名額也給別的科室拿去了。」他說:「那就拜託你了。」

  第二天開會搞年度評優,我們跟監察室紀檢會分在一組。一開始氣氛就有些緊張,大家都不做聲。我說:「我剛來半年,也沒做出什麼成績,我不參評了吧。」劉主任馬上也表了態說:「我是往退休走的人了,我也就不參評了吧。」我驚異地望了丁小槐一眼,他憑什麼就料事如神?小莫接著也退出來了,跟著又有幾個人退出。我看看還有七八個人沒表態,可名額只有三個。那幾個人神色都很嚴肅,丁小槐開了兩句玩笑,可笑得不自然,掩飾不了那種緊張。終於有兩個人的名字被提出來了,丁小槐並不望我,這邊的眼角幾乎不可察覺地顫抖了一下。我明白那意思,心裡有點牴觸,可還是開了口。丁小槐說:「別的同志工作做得比我好,我就算了。」聽了這話我心裡不舒服,心想,有這麼會演戲的人嗎?拜託了我又來表演謙虛。又有人提出兩個名字,丁小槐神色更緊張了,眼角又在顫抖了,想遙控我,我乾脆裝作沒看見,心想:「我是你的狗腿子嗎?」可心裡馬上就軟了,又補充了幾句。接著劉主任也表示同意丁小槐。會場的格局這就有了變化,氣氛有利於丁小槐了。散了會丁小槐在門口碰碰我的手,表示感謝。他們先走了,莫瑞芹說:「你們辦公室又新來了一個老好人啊。」我說:「評個優也就是評個優,誰要誰拿去。」小莫說:「我看他坐在那裡演員樣的,演技也不高,假惺惺的樣子看不完。」又說:「你就是心太軟,早幾個月你呆在我那裡,他在外面提著你的名字哇哇叫,生怕馬廳長不知道你串門,你還推他出來評優。」想起來丁小槐是挖了個坑讓我跳下去,天下真沒免費的午餐,吃了他的嘴就軟了。我說:「反正也只是一個臭蟲屁大的事。」她說:「咦,池大為你撇清高?這個地方是寸土必爭的戰場,槍響了還有清高講?你講清高正合了別人的意,他拿你墊腳,自己上去了。不要說臭蟲屁,今天一個屁明天一個屁積起來就是一桶肥料。」小莫一番話說得我心裡冰冷。我想,日久見人心吧,誰也不是瞎子,難道真的要我池大為陪著小人做小人嗎?


  莫端芹給我介紹了一個女朋友,叫屈文琴,剛從省醫科大學畢業,在市立二醫院工作。說起我們認識的過程是很公式化的,星期天傍晚我在銀星電影院門口等著,不一會小莫就帶她來了,塞給我兩張票說:「小屈就交給你了,可別叫她委屈了。」就走了。女孩子個子挺高,齊耳的短髮,模樣還沒看清呢,就進了放映廳。廳裡面黑黑的,加映片已經開始了。我怕屈文琴摔著了,又不敢牽她的手,就捏著她的袖管在裡面摸索。找到位子坐下來,我問她叫什麼名字,她哧哧地笑著說:「她沒告訴你?」我說:「明知故問也有意思在裡面,牽一個話頭出來吧。」我藉著銀幕上的光去看她的側影,她頭一動我就趕緊盯著銀幕。散了電影出來,我想看清她的模樣,可在燈光下看不真切。我騎單車送她回去,想要她在後面坐穩了再把車踩起來。她說:「你騎著走,我自己上來。」果然一躍就上來了。我心裡有點疑惑說:「沒想到你倒有一手飛車的絕技。」誰知她說:「讀書的時候經常搭男同學的車。」她倒把我的心思看透了似的,回答又這樣大方爽快,倒使我為自己的狹隘而慚愧。她在後面剝了桔子塞到我嘴裡,問我:「甜嗎?」我說:「那你的意思我還可以說不甜?」快到二醫院她跳下來說:「我自己走回宿舍去。」就一直往前走。我連忙叫住她說:「喂喂。」她回過頭來,望著我不說話。我鼓起勇氣說:「怎麼樣?」她說:「你說呢?」我說:「你心裡有什麼想法?」她哧哧笑了說:「我的想法要看你的想法是個什麼想法。」我說:「我的想法──」我真不知怎麼開口,一急倒急出個辦法來了。我說:「星期三晚上七點我在和平公園南大門等著,你來,我去,你不來,我也去。」騎上車就跑了。第二天小莫問我感覺怎麼樣,我說:「真沒看清。」她說:「那人家白長了那個模樣了。」第二次見面仔細看屈文琴,果然是不錯。我心裡忍不住拿她跟許小曼比,覺得她最大的好處吧,就是沒了那種顯赫的家庭背景。她母親是個中學教師,父親是東坪地區的副專員,在她讀大三的時候車禍死了,這改變了她的一切。她沒有那種傲視一切的氣質,也就沒有天下什麼好事都得攬著的企盼,這減輕了我的心理壓力。一個女孩什麼事情都向天下第一看齊,誰吃得消?可沒過多久我就發現自己最初的感覺是不對的。

  屈文琴第一次到我宿舍裡去,走在樓道裡說:「太黑了。」我牽了她的手,一邊說:「黑了這一年多我都黑習慣了,我第一次來把別人的鍋都碰翻了。」她說:「那你還要這樣黑著黑多久?」我說:「小姐,照顧我才一個人一間呢,一般大學生分來,起碼是兩人一間,三人一間的都有。」進了房她說:「房間倒還有這麼大一間。」又說:「想不到你們廳裡的房子也這麼緊。」我說:「緊的緊,松的松,要看你是誰。」她說:「你是研究生呢。」我說:「廳裡吧,哪裡吧,只要不帶長,放屁都不響,要是我爸爸是省長,把我往上面提那麼一提。」我說著把五指撮攏做了一個提的動作,「讓我也掛個長字在後面,我就出息了,就不必摸黑進屋了。」說著話她問我廁所在哪裡,我開了門指了樓道盡頭給她看,並告訴她廁所又是水房,洗碗接水都在那裡。好一會她才回來,嘖嘖有聲說:「你們那公用廁所,踩得下腳?地上一汪水,用磚頭墊著才走得進去。裡面的氣味能薰死猴子,我讀書的時候都還沒見過這麼壯觀的場面。我逃出來到辦公樓那邊去把問題解決了。」我笑了說:「我倒沒進去考察過,好也好不好也好,都是你們女人做出來的事。」她說:「這樣的地方怎麼能安家?」我說:「如果有那一天到二醫院去安家我不會抗議的,只要一個人有希望就可以了,我伴你的福。」她食指在臉上刮了幾下說:「羞,男人還想伴女人福呢。」我說:「怎麼就伴不得,廣播裡天天在喊男女平等。」她撅了嘴唇把脖子往前一伸,扮了個鬼臉。

  我們放錄音機聽,她合著節拍唱了《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完她說:「真的我哥哥有個朋友在省政府,什麼時候我們去玩玩吧。」我說;「我不去,那裡的人都是人精,你還沒攏邊呢,他就知道你襠裡夾的是什麼屎。讓別人那樣想著,有什麼意思?」她說:「有意思也是正常的,其實那點意思人人都想,我也沒想過要你池大為是個什麼非凡的人,連馬克思都說,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呢。」我說:「那你先想,你想到手了,我踩著你的腳印去想。」她馬上說:「你是男人呢,男人還要女人衝在前面?」我說:「反正我不去,你想去我陪你到大門口,在門口等三個小時我不煩躁。」她嘴巴一撇一撇地撒嬌說:「你還想推卸男人的責任呢!」又把衣袖一捋一捋地做勢說:「要我是個男人,你看我把天下打下來給你給大家看看!」

  以後說話,屈文琴繞來繞去總是很自然地繞到我應該怎麼進步這個話題上來。我聽著有點煩,可兩人剛剛進入狀態,我只好把那點煩隱忍著。有時我忍不住頂她說:「男野心家我倒看到過不少,女野心家只聽說過有個叫江青的,莫不你是第二個女野心家,對進步的興趣這麼大!」她說:「世界是這麼回事,那誰也沒辦法,有了進步就有了一切,沒有進步就喪失一切,你池大為總不至於在這幢房子裡再黑黑的黑那麼若干年又若干年吧。」

  有一天,我隨口告訴她馬廳長的夫人病了,她一聽就來了精神,要去探視。我說:「看你這興奮的勁頭恨不得她天天病才好。」她說:「是個機會,要抓住的,不然你以為機會在哪裡?」右手飛快地往前一衝,抓了一把縮了回去。我說:「一個開車的你去看他,他會記得你,廳長夫人看的人裡三層又外三層,她還沒精神接待。」她說:「那看你怎麼看,輕描淡寫禮貌性地看那是看,看出感情來那也是看,看出感情那就看出了水平。」我說:「沈姨如果是科長太太,我肯定會去,廳長夫人我往上面湊什麼湊呢,熱臉貼冷屁股。」她說:「該湊還是要湊的,該貼也是要貼的,你也別把架子端得太高了,以前你是一個人,現在你要想得多一點,把男人責任負起來。」我說:「那麼湊啊貼的,你想想那姿態看得完?你倒取了好名稱叫男人的責任!」她說:「那你說男人的責任怎麼表現?你有勇氣承擔我還可以替你出一肩的力呢。」我說:「聽不懂,聽不懂!」經不起她三勸四勸的,我還是同意去了。她說:「這才像個幹事業的樣子。」我說:「心裡那麼彆扭。」她說:「不彆扭的事要做,彆扭的事想著它不彆扭也要做,這點心理承受能力都沒有怎麼會有發展?」她設計好了要等人少的時候去,那樣沈姨的注意力才會集中到我們身上,就定好了晚上去,而且晚一點去。她說要送點東西,我說:「稱幾斤蘋果算了。」她說:「蘋果送給沈姨?」就買了一提兜剛上市的鮮荔枝。我說:「這些東西自己平時都捨不得吃。」她說:「自己平時捨得吃,那要你送幹什麼?」

  在醫院門口屈文琴看見有人提了花籃,也要買一個,我說:「算了,擺一擺就擺掉幾十塊錢。」她堅持要買,我只好買了說:「這個月要跟你去二醫院吃飯了。」剛一進病房我就後悔了,還有幾個人在病床旁站著,跟馬廳長和沈姨說話。有一個不認識,後來才知道是醫藥公司的瞿經理。打過招呼我就站在一邊,那些頭面人物說話我也插不進去。屈文琴倒是馬上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趁著其它人和馬廳長說話,湊到床頭和沈姨談起來,先是細問了病情,又把用藥分析了一番,再說到注意事項,很快就進入了角色。我站在屈文琴的後面,也插不上幾句話,就那麼一直保持著僵硬的笑意。過一會馬廳長注意到了屈文琴,說:「小池談戀愛了!」沈姨說:「我還以為她也是廳裡的人呢。」屈文琴說:「我在市二醫院上班,也是廳裡的人呀!馬廳長,我算不算你的兵?」想不到屈文琴這麼會來事。馬廳長說:「算的,算的,業務上我管市局的梁局長,梁局長管你們廖院長,廖院長再管你。」屈文琴說:「將軍不認識兵,兵總是認識將軍的。」我沒想到她這麼不怯場,口才又這麼好。馬廳長又問她什麼時候畢業,分在什麼科室,工作累不累,屈文琴說:「廖院長把我分到婦產科,也沒個白天黑夜。」又說:「其實我想到五官科,廖院長他不肯。」提起廖院長,大家討論幾句,屈文琴說:「馬廳長你下次碰上廖院長,你講一句,他肯定像接了聖旨一樣。」馬廳長哈哈笑說:「你們院裡的事,我怎麼能插手?慢慢看看吧。」屈文琴嬌嗔地說:「馬廳長肯定會關心我的,誰叫我是你的兵呢?」馬廳長指了她對別人說:「你們看小池的女朋友有好厲害!」離開的時候屈文琴好像還有很多話沒說完,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去跟沈姨說了一會,依依難捨似的。出了門我不做聲,屈文琴說:「大為你不高興了?」我說:「今晚你表現得太過了,就有點像表演了。」她委屈說:「我是怕冷了場丟了你的面子才找些話出來說的,我沒想搶你的風頭。你要是說話,我就不說了。」我說:「你以為她是平頭老百姓,有個人去看就撿了寶似的,憋在心裡的一大簍子話都要說出來?沈姨她一天接待幾十幫人,病情都複述幾十遍了。說病情就說病情,又跟馬廳長攀親戚,我每天見到他還沒有你親熱呢。」她說:「我們平頭老百姓跟廳長說一次話不容易,當然要抓住這個機會,不然跑掉就沒第二回了。」我說:「以後要套近乎你愛套你套去,別把我扯了進去。」她說:「你也不必把自己供得那麼高。男子漢有本事就是達到目標,走哪條路其實是無所謂的。」我生氣了說:「你無所謂的事我是最有所謂的!」她說:「大為你怎麼這麼個人!」我說:「就是這麼個人,你想好了!」這時走到了醫院門口,她說:「我回去了。」眼睛卻望著我,意思是要我送她。我偏裝作不懂說:「你去吧。」陪她到汽車站,她一言不發搭車去了。

  過幾天馬廳長碰了我說:「聽你沈姨說你又帶女朋友來看她了,她對你女朋友印象很好的呢。」我馬上意識到屈文琴又去了醫院,本來想含糊應一聲就過去了,可無法抑制內心那種誠實的衝動,我說:「那是她一個人去的,她沒跟我說。」馬廳長說:「哦,你這次沒去。」又說:「你那女朋友叫什麼名字,我都忘了。她還給我交待了任務的呢。」他掏出記事本記了下來,點頭去了。馬廳長居然也認了真,想不到屈文琴這麼會來事,無中生有,硬是跟馬廳長搭上了線。想一想有什麼可怯的呢?那些障礙其實都是自己的心理障礙。我站在那裡,心裡對屈文琴充滿憤恨。她這麼慇勤,我倒是灰頭土臉的。說起來她去了就去了,那是她的自由,我也不應該想這麼多。要是她對別人這麼好,我心裡還會有一種感動,想著她是個好心的姑娘。可對面是沈姨,我就不能把她往好處想了。我想說服自己:「沈姨也是個病人啊!我想那麼多是幹什麼?」可是我不傻,我不能欺騙自己,也無法說服自己。

  我想著屈文琴不會再來找我了,這樣也好。可又過了幾天,心裡似乎又盼著她來,覺得自己對她的憤恨並沒有什麼充分的依據。這樣想了馬上又否定自己的想法,翻來覆去對她到底是有怎樣的感受,自己也搞不清了。又過了一個星期,屈文琴來了,見了我說:「出差去了。」我說:「到省人民醫院出差?」她一笑說:「你都知道了?我怕你不願意去,就代替你去看了看。」我馬上說:「那我還要謝謝你。」她說:「大為你別用舌頭砸我。其實我知道你怎麼想的,是個領導吧,你走勤了走近了就怕別人心裡怎麼看你。其實你也沒必要那麼想,別人都把這看成正常的。人家是領導,是領導就能解決問題,誰賭一口氣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有什麼用?我理解你,那你也理解理解我。總不能讓問題還懸在那裡,兩個人都硬撐著這張臉吧。」想一想她說的句句都還在理上,她無中生有套上了關係,那是她的本事,也是為了我好。這樣我心裡就沒了怨氣。


  馬廳長召集全廳的人開會,傳達衛生部的精神,要加強全省的藥物管理工作。他例舉了發生在河北和湖南幾起假藥致人死命的大案後,眉頭皺起來,停下來足有一分鐘。幾個悄悄說話的人馬上住了嘴。馬廳長說:「誰能保證我們省裡不出大差錯?連我都不敢保證。我是坐在火山口上,什麼時候爆發不知道。晚上輾轉難眠的滋味有些同志可能沒嘗到過吧!有些部門平時有些小動作,不犯大原則,廳裡也沒去追究。人不可能不犯錯誤,但有些錯誤是犯不得的,警戒線一越過去,想退都退不回來了。」馬廳長說:「現在這把醜話說在前面,出了問題再說就來不及了。廳裡的榮譽是大家的,不是我馬垂章一個人的,誰想給廳裡的臉上抹一把黑,那他自己要想想後果。說輕點他想不想在崗位上呆著?你們想想自己離了崗位還能幹什麼?到哪裡去?說重點家裡也呆不成,要追究到刑事責任。還不懂這個道理的人,請舉手。」他四下張望一番說:「沒人舉手,那就是都懂了。」我坐在下面聽著這一番話,句句都在理上,可心裡還是不太舒服,甚至有一種屈辱感,原來廳長的威風可以這麼大。又醒悟到馬廳長真的不簡單,就著事情的嚴肅性,明確了自己的權威性。什麼是領導藝術,這就是啊。我去觀察別人的臉色,都沒有什麼異樣。我左邊坐著廳裡有名的閒人晏之鶴,二十年前是廳裡一枝筆,後來潦倒了,這幾年雖有一張辦公桌卻什麼事也不用做,經常上班時間在圖書室與人下象棋,倒也沒人叫他的名字。這時他認真地望著台上,馬廳長說一句,他的頭就輕輕點一下。看來別人並沒有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他們經過了長期的訓練,都知道了自己的角色,還有與角色相適應的心態。這個大院,真是個培養人的好地方啊,不知不覺地,你就進入了某種氛圍某種狀態,在扭曲中失去了被扭曲的感覺,而內心的那種堅挺就像黃瓜打銅鑼,去了一截又一截。這正是領導需要的效果啊。我坐在那裡,把肩聳起來,把嘴唇上下左右運動了一番,表示著對周圍的人的嘲笑,又瞇著眼輕輕晃著頭微微一笑,對自己還具有這點反思能力感到滿意。散會了晏之鶴說:「又殺一盤去?」我說:「去!何以解憂,唯有象棋。」到圖書室擺好了棋他說:「小伙子還沒嘗到人生的滋味呢,」有點暖昧地一笑,「有什麼憂?沒有憂可別冒充有憂,話不好聽。」我似懂非懂說:「人誰沒那麼點憂,怎麼說不好聽?」他移動棋子說:「當頭炮!」

  廳裡要起草加強藥物管理的文件,劉主任通知我去隨園賓館,先到計財處領支票,下班後就到樓下坐車。丁小槐在一旁聽了臉色大變,微張了嘴望著劉主任,以前這樣的的機會都是他去的。劉主任對我說:「馬廳長親自點了你的名。」這是廳裡的慣例,要起草文件了,就找幾個人到賓館去住幾天。大家都把這看成一種待遇,住不住賓館是小事,可在不在領導的視野裡就不是小事了。這機會以前都被丁小槐霸了,我跟劉主任暗示過一次說:「廳裡有什麼任務大家也輪著分擔一下。」他說:「他去慣了,不去就不習慣,就有想法。」我真想說:「我不去我的心裡就沒想法?」我說不出口,我在心裡恨自己太君子了,可我還是不出口。現在馬廳長點名要我去,我心裡馬上感到了溫暖,一個人怎麼樣,組織上還是看得見的。想到自己昨天對馬廳長還有那種不恭敬的想法,情緒不對,情緒不對啊!

  整個下午丁小槐的臉驢一樣的拉著。我想,你拉給誰看呢?不理他。快下班了,覺得到底是自己搶了這個機會,沒話找話說:「你媽媽病好些了?」他「嗯」地一聲。我說:「出院時叫劉主任派個車。」他還是那麼「嗯」一聲。他真做得出這副嘴臉,他認為是機會就要輪到自己,大大小小的好處全部佔盡那是應該的。不但應該,簡直就是天理,否則就受了天大的委屈,天下就有這樣的人!對這樣的人真沒辦法迴避,他不懂得適可而止,你越迴避他的嘴臉越大,要把別人擠到死角落去。既然如此那對不起我就只有做個小人跟你交上手了,別把我看成什麼善男信女。

  到隨園賓館來的幾個人,都是處長科長。小袁說馬廳長要晚上才來,我們先去吃飯。菜是好菜,酒是好酒,難得。更難得的是大家這麼圍成一圈說說笑笑的那種氣氛,有一種迷人的魅力。一個單位是個圈子,圈子裡圍繞著核心人物又有個小圈子,裡面的幾個人把各種好處都包攬了。正輪到我打莊,馬廳長來了,大家都站起來,小袁放下牌迎了上去。馬廳長說:「大家玩,接著玩。」就出去了。小袁說要看新聞聯播,不玩了。小袁看電視沒幾分鐘,就出去了。我說:「又不看電視,罷牌幹什麼,糟蹋我一手嶄亮的牌。」蘇處長望了我笑說:「人家有更重要的事。」又說:「你會下圍棋?」我說:「什麼時候我壁虎爬窗戶露一小手給大家看看。」他說:「那好,那好。」

  小袁跟我一間房,他晚上回來把我驚醒了,一看表快一點鐘。我問:「誰下贏了?」他說:「新手怎麼敢下贏老手?」熄了燈小袁問我:「丁小槐這個人怎麼樣?」我含糊說:「馬馬虎虎。」他說:「是難纏的主呢。」我說:「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一點。」他說:「我那兩年被他纏得苦,四面八方他都出奇兵,又不高明。像那樣的東西,要鬥!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現在東風壓倒西風沒有?」我說:「西風正吹得勁,這次沒叫他來,差一點都要翻臉了。」他說:「那人差就差在沒分寸感,你早晚撕下臉,反而好了。

  第二天馬廳長召集大家開會,我作記錄,馬廳長把重點講了,就去了。小袁要帶我去打司諾克,我說:「不起草文件了?」他說:「你作的記錄,你找個時間寫一下。」又轉向黃處長說:「可以吧?」黃處長說:「研究生寫材料,牛刀殺雞。」中午趁大家午睡我就寫材料,一會就寫完了,才兩三頁。又想著來了這麼些人,就寫這麼幾頁,太沒份量,又在前面加了幾句帶感情的話。還是不滿足,卻不知再寫什麼。下午蘇處長看了說:「可以可以,前面幾句抒情的話就不要了吧,我們廳裡的文件有老套路,不要創新。」

  晚上我對小袁說:「馬廳長的套間是不是退掉?一晚一百幾十塊錢,差不多我一個月工資了。」他說:「這點錢就把廳裡搗騰窮了嗎?小農意識!萬一他又回來,你去交待?」接下來的一晚馬廳長也沒睡在賓館,可套間一直沒退。我心裡很不安,廳裡有錢也不能這麼化成水吧!我是有小農意識,我在山村過了十年,知道山民是怎麼活著的,我忘不了那種極度的貧窮和艱難,人總要講點良心。可是從鄉間出來的人有這種小農意識的人已經不多了。

  回到廳裡我到計財處報帳,幾天用了兩萬七千多塊錢。現在才知道錢原來還可以這麼花的。找古處長簽字,我心裡還有點緊張,可他掃一眼就把字給簽了,一邊說:「你們那份文件,一千多字我算了平均每個字是十九塊五毛錢。」

  星期一去上班,丁小槐還沉著臉,我想:「沉著一張寡婦臉你給誰看呢?」現在我明白他為什麼會有這麼強烈的反應了。過了幾天我主動對他說:「以後到賓館搞材料還是你去算了,我住賓館沒住出什麼味道,擇床睡不著。」我看著那樣花錢於心不忍,乾脆來個眼不見為淨。丁小槐說:「你也用不著那麼客氣,該誰去還是誰去。」聽他說話,真是吃了生狗屎了。

  按照文件要對全省的中藥市場進行一次大整頓,現有的十七個大的市場只能留下八個。哪幾個能夠留下?廳裡決定先派人下去摸摸底,再跟地方政府通氣。到時候地方政府都要保自己的市場,廳裡得拿出材料來,給他們一個說法。

  我和丁小槐去吳山地區,那裡的三個市場按規劃只能留下一個。在火車上丁小槐說:「可能我們這個組的任務是最輕的,基本上都定下來了。」我說:「還沒去就定下來,那我們去幹什麼?」他說:「去了以後上誰下誰都有個說法,我們不是憑空上下的,省裡出面拍板也有個依據,憑我們廳裡也撤不了哪個市場,地方政府辛辛苦苦搞起來的,誰說下就下了?」我說:「鹿鳴橋,馬塘鋪和街市口三個市場,要砍掉兩個,現在說砍誰還太早了,暗訪以後才能結論。」他說:「不用訪,都是假藥成災,不然部裡也不會下這麼大的決心。」我說:「真的都是矮子,也不能都殺了,總要留一個做種。」他說:「留馬塘鋪。」我說:「馬塘鋪在雲峰縣,說起來那是馬廳長的老家,但馬廳長不會考慮這一點吧?他也沒跟我們講過這個意思。」他說:「說出來就沒有意思了。他說了縣工商局曾局長是他的高中同學,有什麼問題可以去找他,這不就是話?」我覺得丁小槐可能想得太深了,把馬廳長一句話拐了七道彎八道梁地去分析,總是想在話縫裡聽出話來,哪有哪麼複雜?大人物的話也不是句句都有意味的,體會的人太多了,就有了意味。我說:「馬廳長他不會的,他原則性還是很強的。」丁小槐說:「那我就沒話說了。」

  先到了鹿鳴橋,這是一個小鎮,緊靠鐵路,有站。下了車我們到旅社安頓了,就去中藥市場。這個市場在全國都有點名氣,沿街有七八十個門面,拐進去還有一個大市場,有一百多個攤位。我們裝作來進貨的客人,一家一家看過去,丁小槐對中藥不怎麼熟悉,不停地抓起這種藥那種藥對我擠眉弄眼。他這麼擠了幾次眼,我就知道他根本沒有識辯真假的能力。看了二十多家門面,以劣充好的不少,但我一指出藥材的品質,人家馬上就把價格降了下來。在一個攤位前我覺得黃□顏色有異,聞一聞氣味很淡,再嘗一嘗,知道是煮過了一次水的,藥性已經去了。老闆說:「怎麼樣,看中了吧?我這黃□都是粗桿切出來的,看這片兒!」丁小槐說:「這片兒是大些,顏色也好看些。」我說:「我們老闆都說好,就稱一斤吧。」就稱了一斤,又裝著記帳,記下了攤位的編號。

  我們在鹿鳴橋呆了二天,也只發現了四處賣假藥的,有兩處是假驢膠。這麼大一個市場,只有這麼點的假藥,我感到意外。丁小槐似乎很著急,一定要再仔細搜索,再呆了一天,又發現兩處賣假藥的。我說:「看起來這裡的市場管理還算好。」他說:「好什麼好,一點都不好,六個攤位有假藥,這還少嗎?」

  到馬塘鋪情況就不同,剛進市場就有一個攤主在叫賣石蜜,我走過去問:「老闆,生意怎麼樣?」攤主說:「你看我長得醜吧,生意比我還醜些。」說著頭往兩邊直甩。我問石蜜多少錢一斤,他說:「這是雲南原始森林裡採出來的野山蜂蜜,傍著岩石一堵牆都是,三十八層。你現在咳嗽不咳?咳了揀一塊去沖杯水吃,站在這裡就止了咳。」又翻了中藥書上的說明給我們看,說:「你不信我你總信書吧,書總不是我印出來的吧。」我看那石蜜幾大塊堆在那裡,聞一聞總覺得氣味不對,可一層層的蜂窩疊上去,上面長著青苔,蜂窩可不是能造出來的。丁小槐說:「這是真的,這是真的。」我又問多少錢一斤,攤主說:「二十塊」。我說:「八塊錢一斤賣不賣?」他說:「老闆你講什麼相聲?十塊錢一斤!我賺了你一分錢,我是你褲襠裡夾的那貨。」我假裝要走,他說:「回來,稱給你,賣藥還不如賣爛菜花,什麼年頭!」拿刀砍了一斤給我。我又記下了攤位號,口中念著:「石蜜一斤,八塊。」走遠了我對小槐說:「這是拿黃片糖養家蜂做出來的,不信你回去泡一杯水,就是片糖水,做得真像啊。」在馬塘鋪呆了兩天,發現了四十多處賣假藥的,後來都懶得買著做證據了,拿不動。丁小槐很著急說:「這回去怎麼交差?」我說:「馬廳長又沒交任務下來,實事求是就交了差。把鹿鳴橋砍掉保馬塘鋪?那咱們做人也要講點良心吧。」他說:「反正以你為主,報告你去寫。」又到街市口去,一塌糊塗,瘋人果做羅漢果賣,也不怕毒死人。

  回到廳裡,我寫了報告給了藥政處,建議保留鹿鳴橋一家,理由是管理較好,交通也方便。黃處長看了我的報告說:「馬塘鋪的情況那麼差?」下午他又打電話把我叫了去,說:「大為啊,你這份材料數據的準確性有沒有把握?」我說:「我和丁小槐一家一家地看,哪個攤位有問題,是幾號攤位,賣什麼假藥,都寫得清清楚楚,問題絕對沒有。」他說:「有人反映你有些地方看得粗,有些地方看得細,採集數據就可能不那麼準。」丁小槐背後說什麼了?很明顯黃處長是想保住馬塘鋪,丁小槐就順著桿子爬上去了。我說:「誰說我的數據不准,叫他來站在我面前說!我想他也不敢!」他說:「這些材料廳裡做參考,個別地方去複查也是可能的。」出了門我心裡憋得痛,丁小槐是什麼東西?指鹿為馬!是鹿是馬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願意它是鹿呢還是馬?哪怕上面不說什麼吧,也要鑽到他心裡去替他把事情想好處理好。事實都跟著大人物的意願走,權力真它媽的是個好東西!我還要講良心,我他媽的真沒有用啊!

  後來聽說又有三個點複查了,其中就有馬塘鋪。我裝作不知道這件事,心裡卻冷了半截。世界上的事,擺在那裡一清二楚,居然還可以另有說法!太荒謬了,太滑稽了,太可怕了,不可能!可我再怎麼說不可能,這都是事實。怎麼樣?沒有辦法。稍微使我感到安慰的是,鹿鳴橋市場還是沒有被砍掉。

  有天下棋時我忍不住把這件事給晏之鶴說了,他盯了我足有半分鐘,突然說:「你怎麼敢跟我講這些事,你知道我跟誰誰是什麼關係?轉個彎就到誰誰耳朵裡去了。」我大吃一驚,一種恐怖的窒息扼住了我,血都湧到頭上來了。他又笑了說:「我看你也沒比誰的頭腦中缺根弦。」我說:「人都那麼聰明還該留點道理給世界來講吧,不然世界也太可憐了。」他輕聲一笑說:「道理?那是你講的東西?」我說:「道理就是道理,誰講它還是道理。」他輕笑一聲說:「當頭炮!」


  馬廳長要去安南地區檢查工作,把我和丁小槐帶去了。這樣我知道晏一鶴並沒有去匯報什麼。到安南已是晚上七點多鐘。車開到衛生局,我說:「不會沒人吧?」大徐說:「有人沒人要看是誰來了,你來了那就沒有人了,今天到半夜都會有人。」到二樓辦公室,果然有人,而且是六個人。見了馬廳長,殷局長說:「等得我們好苦,廳長!算著您最遲五點鐘到的,七點還沒到,我們心裡都那麼緊緊揪著,不敢往壞處想。」丁小槐說:「馬廳長在豐源作了一個精彩的演講,就耽誤了。」說著順勢站到馬廳長身邊,擋住了我。馬廳長說:「這是小池。」把我叫上來,「北京中醫學院的研究生,我把他留在廳裡了。」殷局長使勁和我握手,又跟丁小槐握手。丁小槐垂著眼不做聲。我想:「馬廳長的眼睛到底是雪亮的啊,你以為你想著要壓我就真的壓著了?」這握手一先一後,說起來不算個屁事,可在這個份上可不是一件小事啊。

  吃了飯殷局長幾個把我們送到神鹿賓館,反覆交待了經理,就去了。馬廳長是一個套間,另外兩個單間,丁小槐想一個人一間,大徐說:「誰不怕打鼾就跟我一間。」他打鼾是出了名的,有透過牆的力量,每次出來都不敢住馬廳長隔壁。丁小槐說:「只怕我也打鼾。」見他這樣不肯為別人考慮,我說:「那你們那個打鼾的住在一起,等於聽自己打鼾。」丁小槐說:「那還是徐師傅自己一間算了。」大徐去了,丁小槐把小紙箱打開,是一個豆漿機,開始給馬廳長磨豆漿,一邊說:「馬廳長從來不喝豆粉沖的豆漿,口感不行。」丁小槐找地方煮豆漿去了,馬廳長洗完澡,到我們門口看了一下,我想著有什麼事,就跟了過去。馬廳長拿出圍棋說:「池大為聽說你也會幾下子?」我說:「也會那麼一點。」這時丁小槐端了熱豆漿進來,往桌上一放,順勢坐了下去說:「馬廳長今天再跟我下一盤指導棋,讓三子。」馬廳長說:「今天讓五子。」丁小槐說:「那我一定要贏一盤,大為看我贏呀。」又說:「我們跟馬廳長下棋,那是李鬼碰見了李逵。」下著棋馬廳長隨口說:「忘記帶襪子來換了。」丁小槐說:「我這就去買一雙來。」卻看著我。我說:「我下去看看?」回來說:「到處都關門了。」這時丁小槐已輸了一盤,還要下一盤,我就回房去了。

  很晚了丁小槐才回來,端個盆子出去了,好一會還沒進來。熱水瓶裡沒水了,我端了杯子去打開水,看見丁小槐站在樓道盡頭的電水爐邊,見了我想擋住什麼似的。我一眼看見電水爐上烤著兩雙襪子,知道他把馬廳長的襪子洗了在烤乾。我裝著沒看見,接了水就走了。半天他進來了說:「還沒睡?」躺下去摸出一本書來看,我瞥一眼是《圍棋初步》。我說:「你還不睡?看什麼書?」他說:「就這本書。」把書揚了一下,又問我看什麼書。我說:「何夢瑤的《醫碥》。」他說:「鑽研業務,那好。等你成為當代李時珍了,我就有寫回憶錄的第一手材料。」我說:「我其實也想學學圍棋,學好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馬廳長叫我,說:「到外面看看有襪子沒有,買兩雙來,要純綿的。」一會我買來了,馬廳長說:「丁小槐吧,他還是好心,昨晚把我的襪子洗了還烤乾了,怪不得我起來找不到襪子。我看見兩雙襪子烤在那裡,是不是把我的和別人的一起洗的?這裡的盆子也不能用,腳氣病很容易交叉感染的。我有一年穿了賓館裡的拖鞋害上了腳氣,天下的藥都用盡了,真菌比日本鬼子還頑強些。」我想,丁小槐在一雙襪子上動這麼多腦筋,他不怕馬廳長看小了他?吃早餐時丁小槐低頭看馬廳長的腳,發現襪子不是自己洗的那一雙,臉上很不自在。

  上午聽殷局長匯報工作,丁小槐似乎是隨意地,把記錄本往我跟前一丟。我看看馬廳長又看看記錄本,馬廳長幾乎不察覺地點一點頭,我只好拿起筆來作記錄。丁小槐儼然地聽匯報,偶然也問一兩個問題。我去瞧馬廳長的神態,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看來丁小槐真把馬廳長摸透了,什麼時候該沉默,什麼時候可以說上幾句,他都瞭然於心。下午殷局長陪馬廳長去了地委,我和丁小槐跟幾個副局長談幾個具體事情的細節。巫副局長說:「有幾個問題向廳裡的同志匯報一下。」我連忙說:「大家討論。」丁小槐端坐著,一枝筆在手中轉來轉去,卻不寫什麼,點著頭「嗯嗯」地示意我作記錄。我裝著聽不懂,他只好算了。談著話丁小槐不停地打斷巫副局長的話,左問右問,拿足了派頭。雖然是馬廳長留下我們來談工作,卻也並沒授權給他來主持,他憑什麼擺出這副當仁不讓的派頭?我想那幾個副局長都年齡一把了,面子又怎麼下得來?誰知他們連一點彆扭的神態也沒有,就把丁小槐當作了廳裡的領導,恭恭敬敬地,問一句答一句。他們的神態激發了丁小槐的情緒,越發地神采飛揚,思維也居然特別活躍,提的問題也都還在點子上,甚至有幾處超水平發揮,使我都吃了一驚,可見他平時還是動了腦筋的。這樣一來巫副局長幾人越發把他當作了個人物,我偶然插問幾句,他們也衝著丁小槐作答。丁小槐興奮得臉上泛光,一副過足了癮的樣子。我看那神態覺得可笑,這有什麼過癮的?要過癮你過去吧你!丁小槐越是容光煥發,那幾個人就越是神態謙恭,甚至連「丁主任」都叫出來了,丁小槐也不去糾正。我看著巫副局長等人,心裡歎氣說:「看看這幾個中國人呀,看看這幾個中國人吧!」

  晚上去賓館吃飯,我們到那裡去等馬廳長,地委童書記也會來。童書記十多年前和馬廳長一起援藏有二年多。到了賓館門口,衛生局人事科肖科長迎上來說:「幾個包廂都被人訂去了。」巫副局長臉一沉說:「上午就交待了的事,還辦砸了?童書記會來你知道嗎?等會你自己去跟殷局長說,讓童書記也坐在大廳裡。」肖科長說:「我上午就交待了小方,他訂了菜,忘記訂包廂了。」我說:「換一家也是一樣的。」巫副局長說:「只有這家還像個樣子,童書記平時請客都在這裡。」我說:「坐大廳裡也一樣吃。」丁小槐馬上說:「大為你的意思是要馬廳長坐大廳?」巫副局長說:「肖科長你是不是請他們哪一撥人讓一讓,就說童書記有客人,童書記。」說著一根手指朝天上一戳一戳的。肖科長進去了,我也跟進去。小方正在一個包廂門口求那些人,裡面的人都坐好了,不肯起身。肖科長沉著臉說:「小方你惹出了多大的禍你知道不?童書記會來,等會你自己跟童書記講去。」小方苦著臉,急得要哭。這時丁小槐也過來了,認出小方是大學的同學,趕緊上去握手,小方難堪地笑笑。丁小槐對肖科長說:「還沒辦好?馬廳長他們就要到了。」肖科長盯小方一眼,不做聲。小方說:「裡面是市政工程局的張局長。」丁小槐站在門口說:「這個包廂的同志能不能讓一下,衛生廳的馬廳長從省城來,想接待幾個客人。」裡面一個人說:「馬廳長?不知道。只聽說有個牛廳長,拉犁去了。」肖科長說:「是這麼回事,地委童書記童渺同志想在這裡請幾個省裡來的客人。」那個人學著他的聲調說:「是這麼回事,我們張局長張曉平同志要在這裡請省裡的程書記在這裡聚一聚。」那個張局長喉嚨裡發出一種特別的聲音,像咳嗽又像喘粗氣,那人馬上就不做聲了。張局長說:「童書記他真的會來,童書記他?既然童書記他有公事,我們讓一讓那是應該的。只是等會真童書記不來,我們這個假童書記會過來攪棚的。」說著拍一拍那個人的肩。肖科長說:「騙你嗎?在安南誰敢冒童書記的名?吃了豹子膽也沒這個膽!」市政局的人一時都去了。肖科長說:「我到門口去接人。」就去了。小方說:「我去看看。」也要走。丁小槐一把拉住說:「就開餐了走什麼走?」小方說:「我還得去幼兒園接女兒呢。」丁小槐說:「都六點多了,接女兒?」小方苦笑一聲說:「唉,能跟你們省裡的人比?這種場面有我的位子?跑腿的人呢。那時候聽你的留在省城就好了。想著家裡人都在安南,回來了,錯了。」丁小槐說:「等會我跟你們肖科長說,讓他以後方便方便你。」小方說:「連他自己都是個沒位子的人,一桌就你們十個人,算好了的。」丁小槐說:「那我跟殷局長說一說。」小方說:「慚愧,慚愧。沒想到今天會碰到老同學,不然我裝病也要躲那麼一躲。」掙開丁小槐的手去了。

  這時馬廳長童書記進來了。市政局的幾個在大廳裡朝這邊看,張局長站起來招呼了一聲「童書記」,童書記沒聽到,張局長「嘿嘿」笑幾聲,坐了下去。進了包廂,童書記說:「老馬咱們今天喝點,當年在拉薩也是喝點喝點就把那兩年熬過來了。」丁小槐說:「度數可別太高,馬廳長這幾年酒量不比以前了。」童書記說:「那就不上茅台,五浪液吧。」殷局長說:「兩瓶。」經理親自拿了酒來,服務小姐想接過去,經理晃過了她說:「上菜去。」把酒從紙盒中抽了出來,準備斟酒。殷局長說:「我來。」把酒接了過去,給童書記再給馬廳長各斟了一杯。巫副局長又接過去說:「我來。」又給殷局長斟了一杯,再給我和丁小槐斟了。看著酒瓶轉了這麼幾次手,我想:「學問啊,學問。要把這份精細用到工作中去,那中國人真的是了不得。」一時菜上來了,童書記馬廳長碰了杯,都一口乾了,把杯子亮給對方看,同時說:「照!」又一起笑了說:「痛快,痛快。」酒桌上一片熱鬧。我也抿一點酒,想著酒真是個好東西啊,場面上有酒沒酒,那種意味是完全不同的。酒拉近了人的距離,把臨時釀造出來的感情變成了真的。丁小槐心神不定,總盯著馬廳長,一邊悄悄地對我說:「這些人都是酒中仙,馬廳長怎麼能跟他們對著喝?」馬廳長喝了童書記殷局長敬的酒,巫副局長臉上泛著紅光,端起酒杯站起來說:「馬廳長您下次還不知哪年哪月能來安南,我敬這一杯,管三年。」馬廳長說:「來,來!」丁小槐站起來說:「馬廳長的酒量是公認的,但也還是不能和你們這麼多人加在一起比,我替馬廳長喝了這杯。」巫副局長仰了頭正準備一飲而盡,聽了這話把手放下來,望望丁小槐,又望望馬廳長。馬廳長手往桌子上一拍說:「幹什麼?你!你看看在坐的是什麼人,都是我的老朋友。你來替我?嘿!」丁小槐愣在那裡,臉一炸就紅了,一根木頭般筆直地坐了下去。童書記說:「老馬,喝酒,喝酒。」馬廳長若無其事說:「喝,接著喝。」我舉了杯對丁小槐說:「咱們喝,喝。」他毫無反應,我碰了他一下,他才一愣醒過來說:「喝。」一飲而盡,傾了杯子說:「照!」殷局長從面對伸過杯來對丁小槐說:「敬你一杯,敬你們一杯。」又向我示意地點點頭,「你們那麼遠跑過來,容易嗎?」丁小槐又一飲而盡,有點醉了。

  一餐飯吃了兩個多小時,馬廳長居然沒醉,與童書記談笑風生地說著西藏往事。吃完飯童書記道別去了,殷局長幾個送馬廳長回賓館,又交待我說:「這酒有點後勁,廳長那裡還是要瞧著點。」我扶著丁小槐進了屋,他拿出幾張鈔票說:「池大為,兄弟,你再去買瓶酒來,要五糧液,今天我們喝個舒服透。」我說:「你醉了,我給你倒杯茶吧。」他把我倒的茶一推,水都濺到了身上。我說:「燙著沒有?」他說:」我不喝茶,我要喝酒,我要喝酒!」話沒說完,一口就吐了出來。我趕緊把洗腳的桶子提到他床前,又叫服務員來把地上清洗了。丁小槐躺在床上喘著氣說:「池大為,兄弟,你說今天的事吧,我還有臉做人?還做人?狗都不是這樣做的。做狗搖一搖尾巴,還給一塊骨頭呢,也許還摸一摸它的狗頭呢!我呢,我呢?搖搖尾巴,照你心窩就是一腳!」我說:「你醉了,你醉了。」想給他脫了衣服去睡。他用力推開我的手說:「你也說我醉了,連你也說我醉了!我醉了我有這麼清醒?今天是我一生最清醒的一天,我總算把自己看清了,什麼東西!」我還是給他脫了衣服說:「你沒醉,你睡一覺醒來就更沒醉了。」他躺下去說:「我真的很清醒,你看我吧。」他順手拿起一本書說:「《圍棋初步》,對不對?醉了的人有這麼清醒?我總算把世界看清了,也把人看清了,什麼東西!」我說:「你瞌睡了,你沒醉,你瞌睡了。」他把書放下,用力一拍胸脯說:「誰說我瞌睡了,我一夜不睡也不瞌睡。池大為,兄弟,掏心尖尖上的話跟你說一句吧,誰不想立起來做個人,倒想當個搖尾巴的東西?小時候我家裡就餵過一條叫白利的狗。有時候我觀察它好久,一叫它的名字,那尾巴就接通了電似的搖起來,左邊右邊歡勢歡勢的!我心裡也明白這不過是一條狗罷了,可它一搖尾巴你就沒辦法不喜歡它。要是你丟一根骨頭給他,它那尾巴搖起來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有時候我也看不起自己,覺得自己就只少一支尾巴了。沒想到搖得不好還要挨一腳,我家喂的狗我可從來沒踢過,踢不下腳!人怎麼還不如狗?光是為了我自己吧,我要挺得筆直的做個男子漢!可是你知道我家在山溝溝裡,一家人都巴巴地望著我,我不想辦法出息出息行不行?不行啊,我有責任!像我這樣的人不靠自己又去靠誰去?我弟妹年齡一年年大起來,盼著我帶點消息回去,我都沒勇氣回去過年了。哪怕讓他們到食堂裡做個臨時工吧,到廳裡看個大門吧,那也得等我當了個處長才行,對吧?為了這個我要裝著對自己無尊嚴的生活麻木不仁。世道就是世道,它的道理是這個講法,你還想有別的講法?我只能把頭低了,順著它走,難道誰還能對它耍牛脾氣?」他說著一個大哈欠打了出來,身子一側睡了下去,一邊說:「世道你說它吧,它公平?那是電視機哄著你玩的,對吧?」不再說話。我喊他兩聲,他的鼾聲卻上來了。我望著他,覺得對他也沒了那份怨恨的心情,他真可憐。

  有人敲門,是馬廳長。他說:「小丁他就睡了?」我說:「他有點醉了。」他說:「什麼時候他醒來了,就說我來過了,沒叫醒他。」我說:「要他過去嗎?」他說:「說我來過就可以了。我也早點睡了,今天喝多了點,喝多了,你說我也喝多了。」我看了會書,正想熄燈睡覺,丁小槐爬起來上廁所說:「酒醒了,酒醒了。」我說:「馬廳長他來找你,沒叫醒你。」他著急說:「大為怎麼不叫醒我?可能是叫我去磨……磨……下棋?」一邊抓了衣服要穿,口裡說:「都這麼晚了,這麼晚了,我怎麼一下子就睡著了呢。」就要過去。我說:「馬廳長早就睡了。」他口裡「哎呀,哎呀」地歎著跑了出去。我追到門邊說:「馬廳長說他睡了,他也喝多了。」他沒聽見似的,跑到馬廳長房門口,趴在地上看裡面有沒有燈光。看著他屁股那麼翹著,我想:「看看這個中國人吧!」他回來說:「真的睡了,我怎麼睡得那麼死呢?」又問我馬廳長說了什麼。我說:「要我告訴你他來過了就可以了。」他說:「還講了什麼,原話是怎麼講的?」我笑一笑說:「原話,我也記不來了。他說自己喝多了吧。」他坐在床邊點頭說:「我心裡想什麼,他都知道。馬廳長畢竟是馬廳長,說來說去還是馬廳長。」我想:「丁小槐畢竟是丁小槐,說來說去還是丁小槐。」他躺下去說:「我前面醉了,醉得一蹋糊塗,都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我真的差點要笑出來,那根骨頭還沒丟下來呢。他說:「我說了什麼醉話沒有?我一般喝醉了就不知天高地厚姓啥名誰。」我說:「你沒醉,今天是你一生中最清醒的一天。」他說:「怎麼能這樣說?我真的醉了,醉話一般都不算什麼話。我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沒說誰的壞話吧?我說了你的壞話沒有?」我說:「你沒說,你沒說。」他說:「那就好,沒說誰的什麼壞話就好。」他熄了燈躺下去說:「是的,我想起來了,我什麼都沒說。我說了什麼?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我們去華源縣,殷局長也陪著去了。車上馬廳長問起華源縣血吸蟲病的情況,殷局長說:「發病率這幾年都保持在百分之四點一二,再降下去也難。原來在施廳長手裡是百分之五點三三,你上來那麼一抓,降下去一個多百分點。容易嗎?」又搖搖頭,「容易嗎?不容易啊!」馬廳長說:「要降到百分之三以下我就睡得著覺了,再降一個兩個百分點,有信心沒有?」殷局長說:「廳裡支持就有信心。」馬廳長說:「明年再撥二十萬給你,專門攻華源縣,錢沒到位是我的事,攻不下來是你的事,攻下來了我對部裡省裡也有個交待。」殷局長說:「堅決完成任務,給一年時間吧。」又說:「聽說香港給省裡捐了幾台車,能不能照顧一下我們湖區?就說治血吸蟲吧,走村串戶的,拿腿走畢竟慢啊!都跟不上改革大好形勢的步伐了,心裡著急!」馬廳長說:「豐源縣已經開口了,這幾台沒到位的車,全省百多個縣,你說給誰吧!」殷局長說:「豐源縣他一個縣也敢開口?我們一個地區都是麻著膽子開的口。一個地區的工作重要呢,還是一個縣重要?馬廳長你說吧!」馬廳長說:「說起來還是你們的層次要高一些。」殷局長說:「正是這個話。」馬廳長說:「你殷江宏這張嘴,就沒虧過理!打個報告上來試試!」 

  下午聽華源縣衛生局匯報,當天回到安南市。吃了晚飯馬廳長到地區衛校去演講,這是昨天就安排好了的。馬廳長本來說免了,殷局長說:「衛校的同志聽說馬廳長來了,非要我開了這個口。您在這個份上,辛苦一下也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不然那些學生不空歡喜一場?他們都想見您呢!」丁小槐說:「馬廳長您讓他們錯過了這次機會,他們損失就太慘重了。」馬廳長說:「我到衛校去?」殷局長馬上說:「教育局魏局長也會來的。」馬廳長沉吟了一下,殷局長說:「我盡可能把地區管文教衛的譚專員也請來。」馬廳長就答應了。我知道圈子裡要講對等原則,沒想到馬廳長也這麼講究。到了衛校門口,魏局長還有衛校校長和書記都在口門等著。魏局長和馬廳長握手說:「譚專員他已經進去了。」馬廳長先介紹了我說:「北京中醫學院的研究生呢。」又介紹了丁小槐,都握了手。馬廳長總是這樣向別人介紹我,慢慢地我也聽出一點意思來了,這是在抬高誰呢?本來以為馬廳長點名把我留下,總有點什麼特別的意思,等了這麼久也不見那點意思出來,想來想去,那點意思就是這點意思了。馬廳長到了禮堂門口,譚專員迎上來說:「老馬,好幾年不見了。」又說:「本來想聽你演講,但臨時有個會,我可能就早點去了。」馬廳長說:「忙你的,忙你的。」馬廳長一進禮堂,校長就帶頭鼓掌,一行人在掌聲中到台上坐下。我看台下一張張臉那麼仰著,都是些女孩子,一個個拿著筆記本準備記錄。校長作了介紹,馬廳長開始講話:「這次到這裡來,是專門來看望大家的。我講兩點,第一,作為一個醫務工作者,從事的是一項神聖的事業,最重要的品質是職業道德。首先對病人要有仁愛之心,孔子說,仁者愛人……第二,要有高超的技術水平。人是最高的價值,人不是試驗品。別的錯誤可以挽回,生命的錯誤那是無法挽回的……」馬廳長伸手到鍍金煙盒中去摸煙,沒有煙了,就把煙紙抽了出來,捏成了一團。丁小槐馬上站起來,走到馬廳長身後,一隻手從馬廳長支著的胳膊下面慢慢伸進去,摸到了煙盒,又從提包裡拿出一盒煙,撕開封口,把煙裝進煙盒,從馬廳長腋下輕輕送了上去。馬廳長摸到煙盒,抽出一支煙,又想去摸打火機,丁小槐飛快地把打火機抓到手裡,把煙點燃了,動作之靈敏令人驚歎。我看看丁小槐心裡好笑:「真的是只少插一支尾巴了。」我想起了以前看過的一篇散文《狗的造型》,讚美狗對主人的忠誠,作者沒有講那座狗的雕像在造型時是怎麼處理那條尾巴的。作者沒說我也很難想像,處理得不好就會失去太多的生動。雕像畢竟只是雕像,看看丁小槐那隻手從腋下慢慢插進去的動作,這是人的造型,實在是太生動了,恐怕任何雕塑家都很難傳其風神。原來,這個世界上除了「豬人」還有「狗人」啊!馬廳長講了一個多小時,丁小槐好多次帶頭鼓掌,每次鼓掌的時機跟豐源縣那次演講一模一樣,這傢伙真是的把馬廳長摸透了,可不能小看了他。馬廳長講完,校長問我:「你也講幾句?」我說:「我就算了。」丁小槐主動說:「那我就講幾句。」把話筒移到自己跟前,激昂地說:「馬廳長剛才講的話很重要,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是難得的經歷,受益終身。馬廳長不但學問高深,夠我們學一輩子的,而且人品高尚,在做人的方面也夠我們學一輩子的……」丁小槐和馬廳長在一個講台上講話,在廳裡根本不可能,可出來就有了機會,他抓住了這個機會。人得會來事才行啊,要有勇氣,怕什麼怕?丁小槐講了十多分鐘,我都有點坐不住了。我在內心微笑著,以欣賞的眼光去觀看表演,又去觀察馬廳長的臉色,倒也很平靜。

  魏局長等人送我們上車,跟馬廳長握手道別,又跟丁小槐,然後是我。看丁小槐握手時那種透著得意的興奮,我對自己說:「你願意先握你先握你的去,以為自己真撿了個寶吧。」這麼想著可心裡還是怪怪的不是滋味。校長塞給丁小槐兩個信封,再給我一個,口裡說:「辛苦了,辛苦了。」我想著裡面是錢,剛想推辭,丁小槐把信封接過來往我手中重重地一塞。我馬上去看馬廳長,他根本沒往這邊看。上車時我對著丁小槐拍一拍口袋示意著信封,又向大徐瞟了一眼,丁小槐微微搖頭示意別吭聲。回到賓館我打開信封,是兩百塊錢。我說:「給這麼多錢,比我一個月的工資還多呢,我也沒講一句話。」丁小槐說:「給你就拿著,推推推的幹什麼?我們大家都伴點福吧,你真的要推,不但校長下不了台,誰也下不了台。」我說:「真的不好意思。」他說:「別把你自己看那麼小,到了下面,你就是個大人物了,你不把架子端起來,下面的人反而不自在呢。」我口裡說:「想想倒也是的。」為了讓他們自在,我得把架子端起來,這也是一種體諒,一種人道。


  這天上午我從大院出來,有個聲音在喊:「同志,同志。」我一看,大門口的路邊跪著一個人,吃了一驚,就停了腳步。我看那人四十來歲,臉上瘦得像刀在骨頭裡面剜過似的,身邊是一個塑料袋,裡面有一隻瓷碗,還有一雙筷子,戳破袋子露了出來。他見我停下了,膝頭一前一後挪動著朝我這邊挪了幾步,一隻手伸著怕我走開,口裡說:「同志,同志。」我跑上去,扶住他說:「腿不方便?」他說:「腿是好好的,毛病不在腿上。」傳達室的老葉說:「他自己說是華源縣的赤腳醫生,得了病沒錢,要闖進去找馬廳長,那怎麼行?他跪在這裡都好大一會了。小池你去跟劉主任說一聲,老讓他這麼跪著也不是個樣子。」又對那人說:「叫你去找民政局,在這裡跪三天也跪不出錢來。」我說:「什麼病?」這時他扶著我的手站了起來,跪久了一時沒站穩,身子晃了一下,我一隻手撐著他的腋下,才站穩了。他感謝地望我一眼,那目光使我對他有了初步的信任,他並不是一個無賴。他望著我說:「胃癌,已經診斷了,胃癌,再過幾天就擴散了。」他的目光和聲調都透著絕對的恭順,我簡直無法承受。他拿出人民醫院的診斷書,雙手展開來了給我看。我說:「你到底是哪裡人?」他說:「華源縣大澤鄉人。」我說:「我剛從華源回來,你可別騙我。」他馬上換了口音用華源話說:「同志,我不是騙子。」拿出身份證給我看,又告訴我,他把家裡的東西全賣了,帶了五百塊錢到省城來看病,連一餐飯都不捨得吃,可錢還是在剛診斷出病時就花完了。醫生說要開刀,還要交一千五百塊錢。我說:「你回去想想辦法吧,衛生廳也不是慈善機構。」他臉上痛苦地扭著說:「回去有辦法想,我也不會走到這一步。不是到了生死關頭,誰願出這個丑?窮人的臉也是一張臉呢。可人就是這個低賤命,你怎麼辦?家裡就一個茅草屋了,拿什麼去賣錢?兒子還上著初中呢,女兒沒叫她讀書了。想想兒子女兒吧,我不想死,要我再把茅草屋賣了,他們住到哪裡去?我不能回去,我死也要死在外面,死在家裡那是禍害了家裡人,葬都葬不起。」我說:「你是赤腳醫生,你找縣衛生局想想辦法。」我想著是不是以廳裡的名義寫封信讓他帶回去,再一想是不可能的,上次我已經錯過一回了。他低著頭拚命搖頭,一邊說:「再過幾天就擴散了。」眼淚一串串滴下來,半天摸出一封信說:「我的信都寫好了,我不見了叫老婆不要拖兒帶女出來找,我流浪去了。其實等他們收到信,世界上就沒我這個人了。」老葉說:「看看這個人也不像個騙子,小池你去給領導匯報一下,沒有上面丟句話下來,我也不敢放他進去。」我回到辦公室,劉主任不在,就對丁小槐說了。丁小槐說:「那麼一跪就可以跪出錢來,那不是搞詐騙?」我說:「要不給馬廳長匯報一下吧,老跪在那裡也太不好看了。」他說:「那你想說你說。」我猶豫了一下,想著這是一條人命,就到隔壁給馬廳長匯報了,又補充說:「老跪在那裡也太不好看了。」馬廳長說:「先搞清他的身份,真的是個赤腳醫生呢,你到財務處領點錢給他。」我說:「領多少錢?」他說:「古處長自然知道的。」又說:「跟他說拿了錢別到處講,也不要再來了。」我跑到門口,那人還跪在那裡,來來往往沒人理他。我說:「你站起來。」他雙手撐著地,慢慢站了起來。我說:「我們馬廳長說了,給你點補助,你拿了不要對別人說,也不要再來,可以不?」他連連點頭說:「好,好!你好,馬廳長好,他好。」我問他縣衛生局長的名字,他果然說出來了。老葉說:「你今天碰到好人了,你等一下,他進去給你拿錢。」

  我到計財處找到古處長,把馬廳長的話說了。古處長說:「知道了。」領我到出納那裡說:「寫張十五塊錢的條子,叫小池簽個字,記在廳長特批的帳上。」我一聽急了說:「古處長,你看,十五塊錢,能幹什麼?多給點吧,廳裡多少多少錢也花掉了。」他笑了說:「小池你倒是心好!要是你當廳長,每天大門口非跪那麼黑壓壓一大片不可。衛生廳門口可以領到錢,這消息傳了出去,那還得了!」我說:「古處長你看,好歹人家也是一個人,一個人!馬廳長常說人的價值是最高價值,仁者愛人,多拿那麼點錢,正好合了馬廳長的意,一個人!」古處長又笑了說:「小池你還挺認真的啊!其實到該認真的時候再認真,那才是真的認真呢。你以為你真能幫他什麼?」說完不理我去了。

  我捏著那十五塊錢,簡直沒有勇氣往大門口走去。不能說古處長說得不對,可我還是很難接受這個事實。馬廳長是不是給古處長打了電話?不知道。我想再去找馬廳長,就說古處長只給了這點錢,那人拿了這麼點錢不肯走,看他再怎麼說?這樣想著我覺得找到了再去見馬廳長的理由。可上了樓轉念一想,既然古處長做得那麼乾脆,那總不會是在馬廳長的意思之外吧?我再去找他,他不會想著我婆婆媽媽連這點事都處理不好?這時候我真希望那人是個騙子,不過是想騙點錢喝二兩酒罷了。我走過去他還蹲在那裡縮成一團,見了我站起來說:「我沒跪了,我沒跪,您叫我不那麼著我就沒那麼著了。」我把錢給他說:「這裡有點錢,也不能解決你的問題,你再到什麼地方去想想辦法。」他手哆嗦著把錢接過去,見是十五塊錢,歎了口氣,眼淚滾了下來說:「也只能這樣了。」我怕他接了錢還不走,馬廳長會怎麼想我,於是說:「這還是馬廳長特批的,再沒有了。」他點點頭說:「也只有這樣了,那我走吧。」轉過身去又回頭說:「謝謝您了!」瘦削的臉痙攣著扭作一團,淚水流下來,把臉上的灰土衝出一道印痕,掛在鬍子上,用一根指頭把它抹去,說:「也只能這樣了。」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兆,「這樣」到底是怎麼樣呢?我說:「你到哪裡去?」他笑一笑,臉上的皺紋從嘴角扯到眼角,說:「到哪裡去?不知道!回家去?不行。到醫院去?也進不去。本來還想回去看看兒子吧,可萬一陰在家裡了,那不把他們害苦了?」說著又那麼笑一笑,五官都擠皺到一起去了。我心裡一動說:「你等一等。」我跑回宿舍,把那個信封翻出來,從裡面抽出八張十元的票子,猶豫了一下,又把剩下的錢連信封塞到口袋裡,再跑到門口,老葉正在勸他離開。我把八十塊錢塞給他說:「還有點錢,你拿去吧。」老葉說:「小池你自己的錢?」我說:「反正也是別人發給我的。」那人接了錢說:「寄回去給兒子交學費。」說著身子一溜就跪了下去,口裡說:「我給你磕個頭吧,別的報答我也沒有。」我一把將他扯起來說:「你到二三八醫院去看看,那是部隊醫院。」我用石頭在水泥地上將路線畫給他看,老葉也在一旁解釋。那人說:「我去試試,我去試試。」雙手抓住我的手搖了搖,還想去抓老葉的手,老葉躲開說:「去吧去吧!」他就去了。我走到辦公樓,忽然想起口袋裡的信封,裡面還有一百二十塊錢,又跑了出去,那人已不見了。

  過了幾天丁小槐對我說:「聽說你自己掏了八十塊錢給那個討飯的了?」我說:「那是個赤腳醫生呢。錢就是上次……」丁小槐朝劉主任那邊一咧嘴,我就沒往下說了。他說:「那你倒做好人了。」他把「你」字咬得特別重。我說:「幾十塊錢算個狗屁。」劉主任說:「小池你心倒是有那麼好,只是你對他還是不比對街上碰到的一個人,以後考慮問題要周到點。」劉主任這麼一說我覺得真有了問題,廳裡是十五塊,我倒是八十塊,我把廳裡放到什麼位置了?我慌了說:「你們是聽老葉說的吧,我也是看那個人太可憐了。」劉主任說:「知道你心還是好的,只是我們還是有個身份,是廳裡的人。」丁小槐說:「我知道大為他其實也沒有要突出自己的意思。」一句話像刀片在我臉口劃出一道口子,我說:「丁小槐你是不是聽見有人這麼說我了?誰這樣說了我要去跟他講個明白,這個話傳到馬廳長那裡,那還得了?害人也不是這樣害的。」丁小槐忙說:「這個話不是我說的,別人說我還幫你解釋了呢。」我問他是誰說的,他不肯說。過兩天我碰見馬廳長,我打個招呼,他點點頭就過去了。我心裡感到了很大的壓力,平時他總叫一聲「小池」的,是不是因為那八十塊錢的事?或者馬廳長的神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味,是我自己神經過敏了?我翻來覆去地想也想不出個頭緒,只是強烈體會到了馬廳長的一個細小的動作神態都具有如此大的力量。以後見了馬廳長,我仔細去體會他的神態,似乎也看不出什麼特別之處。我池大為怎麼不知不覺就變成了一個察顏觀色的人?既使馬廳長真不高興呢,我也沒錯。想一想領導也沒錯,他們有他們考慮問題的角度。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這樣,錯了也說不出是誰錯了,我心裡有些後悔了。如果我下決心竟救了這個人,那我就太幸福也太有或就感了。我認什麼真呢,世上的事認起真來還有個完嗎?我不該認真,也不能認真。

  過了半個多月我在晚報上看到一條消息,有一個人因病投江自殺,有個青年工人跳到江中把他救了上來,但搶救已經來不及了。消息是表揚那個青年工人,卻沒說死去的是什麼樣的人。我這麼猜測著,死去的怎麼也像那天那個男人,但又希望著是另一個人。想著那天忘記把信封裡剩下的錢給他,我心裡後悔了。說起來這件事我還應該更認真一些,大家都不認真,這個世界就太令人恐怖也太令人沮喪了。


  大徐患闌尾炎住了院,手術後我提了幾斤蘋果去看他。那是在傍晚,我走進病房他正在聽收音機,見了我很意外說:「大為你來看我?」我說:「你意思是我不該來看你?」他關了收音機撐起身子說:「大為你記得我?除了司機班的人,來看我的就是你了,我一個開車的。」我在床邊坐下說:「你頂著頂帽子我就不來了,不然你還以為我拍你摸你呢。」他說:「想不到想不到。」我說:「丁小槐來過沒有?」他說:「你想他會來嗎?」他這一說我又感到一種安慰,一個人是怎樣的人,別人的眼都是雪亮的。有這點雪亮,這點理解,做個好人就並不吃虧,人間自有公道。我問起他的病,他說:「過兩天就拆線了。」又說:「我那輛車是誰開著?」我說:「沒有留意。」他說:「我得趕緊出院,那輛車被別人開上手就麻煩了。」我說:「躺在病床上還想著那輛車!他開你的豐田,你就開他的奔鹿,還不是一個意思。」他說:「那個意思就不同,很不同呢。你跟廳長開車還是跟誰誰開,別人心裡想著就是不一樣。」我笑了說:「那點不一樣有多大?一粒芝麻。」他搖頭說:「像你們吧,眼前有個西瓜,一粒芝麻你瞧不上。我眼前就那麼一粒芝麻,我得盯著,緊緊盯著。我躺在這裡想著那粒芝麻晚上都睡不著。肚皮上殺了這麼一刀不要緊,就怕因為這一刀把那粒芝麻給掉了。」我說:「有這麼嚴重?聽不懂。」他說:「你們抱著西瓜感受不到那粒芝麻的份量。你明天幫我留意著,出了院他不讓出來那就有場好戲要唱了。我想馬廳長也不至於不支持我吧?」這點小事他看得如此之重,比動手術的事還重,這使我很難理解。

  大徐問我到廳裡有多久了,我說:「都一年多了」他說:「覺得怎麼樣?」我說:「一點感覺都沒找到,每天不知做了什麼,幾張報紙就打發了。」他說:「大為,你搞了一年多還沒有感覺,你看丁小槐那小子,好滋潤的樣子,我就看不得他那個樣子。他心裡有幾張臉譜,對什麼人用哪張臉譜,隨時掏出來貼在臉上。」我說:「人各有志,你說我眼前有個西瓜,其實也是一粒芝麻,要我為那粒芝麻今天演張三明天演李四,那我還是不是我呢?」他歎氣說:「過兩年連他都跑到你前面去了,翹起尾巴分配你做這個那個,你心裡過得去?你把他當什麼我不知道,他是把你當政敵看的。」我沒想到他會用「政敵」兩個字,說:「我還沒覺得有那麼嚴重。」他說:「你們兩人情況差不太遠,你學位高些,他早來兩年,就看誰的手腳麻利了。形勢很明顯,有了他的就沒有你的,有了你的就沒有他的。」我說:「那點東西他想要他拿去。」他說:「他拿去了你就沒有了。別人不會說你池大為清高,只會說他丁小槐有本事,現在的人都是睜了一雙狗眼看人。我在廳裡看了這麼多年,也看清了一些事,要有張文憑,我就要幹一番事業。人生一世做什麼,就爭那口氣,爭那粒芝麻。」我拍著他的腿說:「衛生廳野心家不少,連汽車隊都潛伏著一個野心家。」

  大徐要我陪他去花園走走,走在花園裡他問:「你怎麼認識施廳長的?」施廳長是馬廳長的前任,退休後經常在大院裡轉轉,找人說話,好幾次我看見有人喊「施廳長」,他剛想說什麼,那人點著頭就過去了。有一次他在紫籐架下散步,問我是不是新來的,就說上了。先從自己的身體說起,再說到世態炎涼,說個沒完,我都找不到機會走開。以後見沒人理他,,我就陪他說那麼一會。大徐說:「施廳長的事你知道吧?」我說:「知道。」早幾年他在位的時候,出差到廣州,幾個醫藥公司都派了高級轎車到機場接,有的搶行李,有的拖著左手右手,幾乎要打架。退休後又去廣州,先打電話通知了,可下了飛機左等右等,鬼影子都沒一個。結果他沒去城裡,當即就回來了,大病了一場。說到這件事大徐說:「他老人家也太不識相了,以前人家尊你是尊你那個權,被尊久了他就產生了幻覺,以為人家真的是尊他這個人,跟他是朋友。沒權了就得把自尊心甩到廁所裡去,也別抱怨什麼世態炎涼,是這回事。」我說:「都想弄頂烏紗往頭上那麼一罩,到頭來就是如此,才看清朋友都是假朋友,有什麼意思?有本領就叫人口服心服,光服那個權不算本事。大多數時候虛擬的尊嚴比真實的尊嚴更有尊嚴。多少人跟施廳長一樣,退了休門可羅雀才看清事實的真相,精神就垮了,身體也垮了。」他說:「你沒看見施廳長以前走路有好神氣,是現在這個樣子?」他說著把手擺到後面,肚子挺起來,「那時候說話的聲調都比現在高八度。」我說:「經常看他在大門口想等人說話,等來等去等不到,怪可憐的。好不容易抓住一個講上老半天,下次別人都繞開走,裝作沒看見。想想他心裡也真是孤寂真是苦呢。」

  這麼走了一會就打算告辭,大徐說:「再說說話。」他望著我,猶猶豫豫地說:「勸你,勸你以後吧,少跟施廳長說那麼多,不好。」見我不明白又說:「你來看我呢,證明你夠朋友,不然我也不多嘴了,你想想誰接了施廳長的班呢?對吧?是施廳長提上來的,當年肯定是跟得緊的,可一接手他就把原來的政策給廢了,上台一年廳裡發了二十多個新文件,人也換了一批,施廳長鼻子都氣歪了,還不知道吐了血沒有,身體怎麼能不垮呢?我原來給施廳長開車,現在都不太敢跟他說話,你說我不念舊情是個小人?一跟他說話他就說現在的領導怎麼樣怎麼樣,我敢聽?我捂著耳朵就跳出八丈遠。我是個小人物,我跳出來主持正義?」我說:「沒想到衛生廳這麼複雜,踩了地雷都不知道。人吧,心裡願意這麼著那麼著,可就是有一種神秘的力量不允許你這麼著那麼著,還不把自己的心扭成一個麻花結?」他說:「在這陽世上做個人吧,該扭著那還是得扭著,不然想喝涼水都沒人幫你舀啊。」我笑了說:「老子渴也算了,總強似每天察顏觀色看天氣,那是人不呢?」他咧著嘴也笑了。

  大徐的話刺激了我的驕傲。從醫院出來我想著:「老子是一個人,不是附在誰身上的一隻寵物,我該跟誰說話還要請示誰?說些什麼還要轉了幾個彎去揣測別人會怎麼想,那我又成了什麼東西?人吧,他不能有傲氣,可不能沒有骨氣!」這樣想著我好像要跟誰挑戰似的,又像要跟誰賭那一口氣。

  以後我碰見施廳長,該說話仍然說話。說不說這個話對我並不重要,可我如果迴避,那就是把頭低下來了,這才是重要的。開始幾次我還東張西望看有人看見沒有,看見了我還有點勇士的氣概,可後來覺得並沒有那麼危險,可能是大徐想得太多了,又感到自己把這點事也看作挑戰,看作維護人格,實在是虛張聲勢。這天下了班我想上街去,施廳長在大院門口,見了我舉著手連聲喊:「小池,小池!」我正有事,打個招呼就想過去,他手伸在空中,見我沒停下來的意思,手慢慢放下來,停在齊肩的地方。我連忙過去說:「您叫我呢!」他向我訴說最近很難入睡,問我有什麼藥性平和一點的中成藥。我說:「吃杞菊地黃丸就不錯。」他說:「試過,效果不明顯。」我說:「您呢,把心放寬,有些事不想那麼多。」他說:「人也怪,昨天的事記不得,多年前的事倒清清楚楚,一幕幕放電影一樣,有時候一放就是一個通晚。」我說:「您天天晚上給自己放電影,怎麼能不失眠?」正說著大徐開著那輛豐田出了大院。施廳長一直盯著車出了大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不去想那些事,可人總是人吧,心總是心吧!」我說:「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他說:「一天到晚心裡空蕩蕩,幹什麼事都不算個事。」我看著他的白髮,心裡想著:「老了,又退了,對歷史舞台還那麼執著。」我說:「我給您開幾副藥吧,釣魚,下棋,打門球,包你睡得好。」他說:「這些事做一兩次還可以,多了就太沒意思了。有些東西你們這個年齡體會不到啊。」看著這個可憐的人,我知道任何語言都沒有辦法改變他對事情的體驗方式。他失去的其實只是由權力派生出來的虛擬的尊嚴,他至今還看不透這個事實,沉溺於往昔不可自拔。這個可憐的人。

  我從街上回來,準備到食堂去吃飯,大徐開車回來了,在我跟前停下說:「大為,今天我請你去吃鍋面。」我上了他的車,開車到鍋麵店坐下,他說:「剛才馬廳長看見你了。」我說:「馬廳長天天看見我。」他說:「我上次在醫院提醒過你的。」我說:「不見得有那麼危險吧,馬廳長畢竟是馬廳長。」他說:「誰都是個人吧,是人就有順眼的事也有不順眼的事。」我說:「那我也是個人吧,我也有順心不順心的事。不順自己的心去順別人的眼,那我成了個什麼?」他說:「有些人看你順眼不順眼吧,無所謂。可另外一些人呢?那就非同小可!平時看不出,關鍵時刻他心裡轉一下彎,就是你我一生的命運。」我說:「這麼嚴重?」他說:「說起來你還是個研究生,你比我更懂中國的事情。」我說:「我懂是懂,可人人都那麼懂,這世界還有什麼希望?中國人太聰明了,可這種聰明上層樓登高一看就是蠢呢。」他笑了說:「原來大為你想著世界的希望在你身上。」這時鍋面端了上來,一大海碗,每人一隻小碗,夾著吃。我說:「馬廳長他真的不高興了?」他說:「誰知道?不過要我是馬廳長,你就玩完了。我這麼想是不是太小人了點?我只知道人就是人。」我說:「如果真那麼著吧,有些人他人還是人,有些人他人都不是人了,是──」我差點說出「奴才」兩個字,「是什麼,我不知道。」他說:「大為該講的我都講了,你還說施廳長守著一個念頭比頑石還頑石,你也差不到哪裡去,一個人看別人總是看得清楚的。」我說:「那我以後想著點吧。」又說:「撐破天也就是不要那粒芝麻。」出來上了車時他說:「大為我今天跟你講了什麼沒有?如果講了點什麼那也是哥們來真了,你可別拿出去說,我有老婆孩子可陪你不起。」我說:「你提醒我就是小看了我,我的嘴就那麼碎?」他說:「那好,那好,是哥們弟們。不過我也沒說什麼。我說了什麼?什麼也沒說。」


  一千多塊錢可以救一條命,可沒這一千多塊錢就要死一個人,這個事實給了我很強的刺激。我學醫八年,畢業後雖然沒有成為一個醫生,但珍視生命的觀念仍然根深蒂固。我觀察周圍,察覺到很多人在一種優閒中失去了體驗他人痛苦的能力,他們對別人的痛苦能夠保持那樣平靜的心態。就說那天吧,來來往往那麼多人,對跪在跟前求憐的人都視而不見。我離開那極度貧苦的山村已近十年,卻還沒有喪失這種能力,我感到慶幸。可我常常感覺到這種同情心實在太蒼白了,除了同情我實在也不能做點什麼。那天在華源,我在街上碰見一個賣桔子的老人,一毛錢一斤,我說:「八分。」他馬上就同意了。選桔子的時候他告訴我,他家離縣城有三十多里地。我問他是不是搭車來的,他說:「幾分錢一斤的東西還搭車?肩膀車!」他拍一拍肩膀。桔子要種,要收,要擔到城裡來賣,有幸賣完了還要走回去,前前後後就是幾塊錢。那天我買了十斤桔子,給了他一塊錢,他連聲說謝謝。我所能做的就是買幾斤桔子。有好多次我在菜市場看那些剖鱔魚的人,手上劃破了好幾處,用膠布纏起來雙手仍整天浸在血水裡工作,我在心裡歎息,許許多多的人在生存的重壓下就是這樣活著。可我所能做的也就是一聲歎息。在經過了赤腳醫生的事情之後,我不得不用一種新的眼光來看錢這個東西。有了這種想法,我覺得廳裡用錢浪費實在太大了,這對那些苦人兒實在太不公平。有些人賺錢是何等艱難,而另一些人花錢又是何等輕快。這以後到賓館裡去起草文件,我就推給丁小槐去。我心裡明白那些錢還是用掉了,我的自我安慰並沒有真正的意義。

  這天我去車隊找大徐,看見他正在擦一輛新車。我說:「這也是我們廳裡的車?」他說:「我現在開本田了,那感覺硬是不同。」他告訴我廳裡又買了兩台進口車。我問本田多少錢一台,他說:「三十多萬。」我嚇一跳說:「怎麼這麼貴?」他說:「這就叫貴?隔壁化工廳,凌志都買回來了。三十多萬還不包括各種費用呢,手續費,養路費,牌照費,汽油費,保養費,跟著還有維修費,折舊費,一大圍。」我說:「還要一個司機。」他說:「那還能算?把細帳算下來要嚇得人翻幾個跟頭。」我說:「廳裡其實有一兩台車就夠了」他說:「小池講起來你在廳裡也有這麼久了,怎麼講起話來像美國華僑,一點都不瞭解中國的國情?這麼多領導,哪個領導沒有一部隨時能調動的車,他渾身都不自在。張三有了能沒有李四的?那就要起風波了。說到底不是有沒有車坐的問題,而是在廳裡有沒有份量的問題,那是小事?」我說:「幾個人共一台車也就夠了。」他說:「那要等你當了廳長那天。真的到了那天,我們當司機的就要失業了。」

  我摸著本田車說:「漂亮也真的是漂亮,坐在裡面那感覺也真的是感覺,只是把細帳一算那帳也真的是一筆算不得的帳。」大徐說:「公家的錢,你算什麼細帳。」他說著坐下來抽煙,把細帳算給我聽,一輛車三十一萬,用十年,每年折舊費三萬一。三十一萬的利息,每年二萬二,養路費,每年六千,汽油,三千五,保養維修就算不清了。我說:「大致估一下每年就是六萬多了,還沒算這個司機呢?」他說:「你老是記得我,那再加三千。」我說「你不退休不住房子不生病?」他說:「公家的東西,能算這麼細?這東西本來就是個耗錢的主。」我說:「這麼個東西,花費攤到每一天,差不多兩百塊錢,比我一個月的工資還高。你看那個赤腳醫生,門口跪了那麼久,才接了十多塊錢去了。」他說:「人跟人能比嗎?比不贏的那只有去一頭碰死,誰叫他不當廳長?廳裡是個好碼頭,人就是要停靠個好碼頭,還不說赤腳醫生,我要是到人汽公司去開車,累了幾倍錢還要掉下來一大截!碼頭不同!廁所裡的老鼠吃屎,見了人到處竄,倉庫裡的老鼠吃谷,見了人大搖大擺,碼頭不同!」我說:「有些帳你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他說:「你當了廳長你就不這樣想了,你覺得自己受了委屈,化工廳楊廳長坐凌志呢,到省裡開會,兩部車停在一起,別說廳長,我心裡都不舒服。你沒看見鄭司機開了那部凌志的派頭,抽煙都是這樣點火的!」他說著叼著煙仰了頭,掏出打火機做點火的模樣,「那我就只能看著他甩派頭!幸虧還買了這輛車,給我挽回一點面子。」

  那些天我心裡總想著這件事放不下來。的確沒用我的錢,錢省下來了我也不會多得一分,可錢可以用來救一些人的命,這是個鐵板上釘釘的事實。我覺得這是自己的一個發現,別人都沒意識到這一點。我不能沉默,我要把這個發現說出來,讓大家都想一想,甚至有一種震動。廳裡的人絕大多數都是醫學院畢業的,當有一種聲音向他們的良知呼喚,他們也不至於隔岸觀火吧。這樣想著我有了幾分興奮,甚至是激動,覺得自己找到了履行良心責任的方式。可真正要找到一個機會把這種想法說出來,我心裡又發虛,感到對面有一種自己看不透也無法把握的神秘力量,令人莫名其妙地恐懼。當我想對這種神秘力量作一番描述,使它清晰起來,卻又覺得非常困難。我心中被鈍鋸子鋸著似的,想著自己也算個知識分子吧,看清了事情的真相,都只能裝瞎子裝聾子。我沒有足夠的勇氣去盡那一份天然的責任,屬於角色的責任。良知和責任感是知識分子在人格上的自我命名,這是很久以來在我心中迴盪著的一句話,我甚至想到要把它作為人生的座右銘,它使我有了一點血性之勇。可是一旦面對現實,這句話的說服力就不那麼充分了。現實畢竟是現實,它早就為人們預設了推卸的理由,只要稍稍退一步,就退到了那些理由的蔭庇之下,於是心頭就安妥下來。可是我又問自己,原則如果可能因個人的理由而變通,就不是原則。沉默不僅是對良知的壓抑,簡直就是對自尊心的挑戰。我感到了內心的屈辱,自己與「豬人狗人」們實在也沒有兩樣,以動物性的適生方式活著而已。我察覺到深心有一種難以克服的恐懼,它與那種力量一樣神秘而難以描述。細想之後這是失去了身份的恐懼,我是知識分子,我不說話那還能指望誰來說話?我沉默著那我又是誰?我在焦慮中猶豫了很久。猶豫之後我還是決定了放棄,這使我降低了對自己的自我評價。原來,我內心的優越感並沒有充分的理由。

  可一段時間以後,馬廳長在全廳職工會議上的一次講話又激發了我內心的衝動。在那次會上馬廳長批評了審計處的湯處長。審計處一位會計對省人民醫院翻修工程的審計提出了不同意見,湯處長就安排她當出納去了。馬廳長在會上說:「衛生廳有沒有不能聽不同意見的幹部?別的地方我管不了,在衛生廳要有一條上下溝通的渠道,形成對話。你坐在位子上,要讓人家口報心服,那才是水平。讓人家說話,天不會塌下來。自己也不會垮台。不讓人家說話,天就會塌下來,自己也免不了要垮台。」湯處長的職位,果然就免掉了。這件事給了我很大的震動,我覺得自己是不是把領導的胸懷看得太狹小了?

  於是我想找個機會把想說的話說出來,我有了那點勇氣。失去身份的恐懼和焦慮折磨著我,我必須開口說話。沒有身份就沒有原則,也沒有責任,那太可怕了。作為一個小人物我沒有身體的自由,上班時去一下對面的辦公室也不可以。但我還是應該堅守心靈的自由,這比身體的自由還重要。我必須開口說話。在又一次黨支的民主生活會上,在別人都發言之後,我覺得那些發言都不痛不癢不過癮,空空泛泛,連皮毛也沒觸及到。於是我說:「我有些想法,不知該不該說?」馬廳長鼓勵地望著我點頭,見我還猶豫就說:「我還是那句話,讓人家說話,天不會塌下來。」於是我就說了,先說到去賓館起草文件,再說到小轎車,把帳都細算了,最後以醫務工作者的人道情懷作結,我覺得自己分寸把握還算好,光說事情,沒提到任何人。說完以後就發現氣氛不對,沒有一個人來應和我,丁小槐做出了吃驚的表情望著我,嘴角含著一絲笑意。會場沉靜了好一會,這種沉靜對我構成了巨大的心理壓力。終於馬廳長開口說:「小池能夠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這還是值得肯定的。大家討論討論,有相同的不同的意見都可以說,真理越辯越明吧。」又看看表說:「我還要到省政府去一趟,徐師傅在下面等我了。」就去了。劉主任說:「小池的動機還是很好的,可是考慮問題是不是可以更全面一點?比如說車,廳裡養這幾台小轎車是要花不少錢,可方便了工作,提高了效率,這種價值就不是那點錢可以衡量的了。」丁小槐馬上接上來:「大為看事情可能有點偏執。廳裡才有十來台小車,我看並不多。隔壁化工廳的車比我們多好幾台。也就是廳裡的領導考慮到我們廳裡的工作對象都是病人,特別是那些赤腳醫生什麼的,花錢的事太多,撥款又不足,才採取了節約的原則。」又有監察室郝主任發言說:「我覺得小池的發言是有具體針對性的,針對誰呢?領導考慮到廳裡房子緊張,寧可自己每天跑也不願來擠著同志們,這種大公無私的精神,不是我們學習的榜樣嗎?」他越說越激動,拳頭往下一砸一砸的幾乎敲到桌子上去了。我實在忍不住說:「你算過帳沒有?一輛好車一年前前後後耗掉的錢,建一套房子都綽綽有餘了。」他把拳頭砸到桌子上說:「強辯,還在強辯!」明明是他強辯,反而理直氣壯說我強辯。世界上的道理能這麼講,那世界還是個世界嗎?會場的氣氛使我不能再往下說,而必須接受他對我的評價,這是怎麼回事?接下來又有幾個人發言,最令我心寒的是,連關係那麼好的小莫都發了言,說我的不是。最後,連我都覺得自己是太片面太冒失也太沒有道理了。劉主任說:「大家的意見,我想小池還是會考慮的。當然他也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見,一時想不通可以慢慢來吧。」就散了會。丁小槐一臉興奮,出了門就吹起了口哨。


  我萬沒料到事情是這樣一個結局。回到宿舍我頭腦中還是一片嗡嗡的聲音,很多面孔浮上來,一個個都用手指著我,我體會到了千夫所指的感受。我把事情重新考慮了一遍,想找出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事前我想到了領導可能會有點不高興,可這麼多人一起來指責我,卻是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他們都是學醫的,應該不缺乏最起碼的人道情懷,怎麼會把道理那樣去講?今天才知道了世界上的道理可以像捏軟泥一樣捏成人們願意的形狀,就看誰來捏了。可人都按自己的利益來捏,公正又在哪裡?如果只有丁小槐跳出來,我還可以承受,狗人嘛,不但會搖尾巴,還會咬人。狗的雕像要重新塑造,不但尾巴要生動,牙嘴也要生動才行。郝主任發言了,牙嘴白歷歷地露著。還有劉主任,那個老好人,沒想到他首先發言。最沒料到的是小莫,她怎麼會?

  我沒吃晚飯,根本就沒有餓的感覺。為了向自己證明心中是平靜的,我把《本草綱目》拿過來看,可看了好一會兒腦中還是一片茫然。每一個字都是認識的,每一句話都是理解的,可看完一段卻不知所云。我強迫自己一個字一個字讀出來,還有意拿著點聲調:「藥性有宜丸者,宜散者,宜水煮者,宜酒漬者,宜膏煎者,亦有一物兼立者,亦有不可入湯酒者,並隨藥性,不得違越。」可讀完一段還是不明白。我用力拍自己腦袋,裡面有一種空空洞洞的迴響。難道我,池大為,就被這件小事把心裡搞亂了嗎?一件小事,一件小事!

  我躺在床上不知多久,忽然發現天已經黑了。我走出去想透口氣,出了大門沿著街一直往東走。走了一會一輛黑色小車停在我身邊,我吃一驚,一看是大徐,他把我拉進車,火速向前開去。我說:「這麼晚還在外面跑,把我拉到哪裡去?」他說:「跟我走就是。」開了有十多分鐘,到了市郊,在一家餐館前停了車,扯了我進去。我說:「我不餓,我一點都不餓。」他說:「不餓也不能不吃晚飯!」我又吃一驚說:「你怎麼知道我沒吃晚飯?」他說:「真朋友不講假話,我在車裡等你下來有幾個小時了,我只是不敢上去找你。」我說:「你不敢找我?」他不回答,望了我說:「你今天下午都講了些什麼?」我說:「你怎麼知道我講了些什麼?」這時服務員過來,他點了四個菜,說:「四點多鐘的時候,馬廳長到小車隊來了,要回家,我看出他有點不高興。半路上他問我跟你說起過小車的事情沒有,我聽著口風不對,就否認了。回到廳裡碰見劉主任,他又問我,我又否認了。他把你提意見的事對我講了,我真的嚇了一跳。大為你說這些幹什麼!」我說:「憑良心說句話吧。」他說:「他們問我,我都否認了,大為你就別再說別的,不然我這個方向盤都把不住了。當領導的司機,最忌諱的就多嘴,我跟你講到一部車要耗多少錢,也沒想到你有這層意思在裡面,不然我怎麼樣也要擋住你。」

  服務員端了菜來,我說:「真吃不下。」他說:「強迫自己也要吃幾口,把自己當作敵人,要戰勝自己的胃,就吃下去了。」我夾了點菜慢慢吃。他說:「我今天等你這麼久有兩件事,第一是請你幫個忙,我已經否認了,你就把這個話講下去算了,不然不說把我調出小車隊,換一輛車我也受不了啊。」我說:「大徐你還不瞭解我,我要說下午就說了,我沒說就是不說,我自己挺著就是了,又把你牽進來幹什麼?你把心放下去。」他吁了口氣說:「第二件事呢,我要向你賠不是,劉主任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我當時就表了一個態,說你這樣看問題是不對的。你是好心,善心,我那麼說我問心有愧。本來我應該沉默,可是我不能沉默,我沉默了我就是嫌疑犯。我想你能夠體諒我的苦處,就不要記恨了。」我苦笑一聲說:「明白,你沒有說心裡話的權利,連沉默的權利也沒有。我不怨你,我真的不怨你。你能夠說我是好心,我就要歡呼理解萬歲了。理解萬歲,我在北京讀書那幾年這句話是掛在嘴上講的,現在才體會到了其中的艱難與沉重。」

  回去的路上他說:「大為啊,我在廳裡也這麼多年了,有一條做人的原則就是要看得慣,有人把錢成百上千地往河裡扔,你也要裝作沒看見。他不是傻瓜,他扔總有他的理由。你不明白那點理由,千萬別跳出來說浪費了浪費了。總之你不能說,你說就是你錯。想通了這個道理,就心平氣和了。」我說:「我以後要學會做人呢,跟你學。」他沒聽出其中的意味,說:「沒人商量也可以跟我來打個商量。」快到廳裡了,他說:「大為你是不是走一段路過去算了,免得別人瞎想。我開始不上去找你也是怕別人瞎想,廳裡的人一個個眼睛都尖得很。」我說:「想像力也不錯。」我下了車,他開了車前面去了。

  回到宿舍我心裡不舒服,怎麼自己都成為別人忌諱的人了?正想著又聽見輕微的敲門聲,像指甲彈在門上,有點脆。是敲我的門嗎?我走到門邊側耳一聽,那聲音清晰了,是的。我開了門,一個人一閃就進來了,是小莫。她把門關上,閂好,說:「大為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我也不自覺地降低了聲音說:「一個人看電影去了。」她說:「文琴沒來?」我搖搖頭。她說:「我到樓下看了三四次,總算看見你房裡亮燈了,就上來了。我是來跟你賠禮道歉的。今天下午我本來是想不發言的,保持沉默算了。可是我們郝主任都那樣講了,我若不表一個態,郝主任會記在心裡。不表態在別人看來就是態度。我迫不得已就講了幾句,回到家裡心中實在不安,我覺得很對不起你,不是一般的對不起,是很對不起。好歹我也是個大學生,還是學醫的,你講的道理我們怎麼會不同意?可同意只能在心裡同意,嘴巴上還是要說不同意,我不能沉默,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苦笑一聲說:「我明白,我不怨你,真的不怨。」她說:「大為你理解我的難處就好,我處於這種地位,實在也是為難。」我說:「你理解我,我也理解你,我們之間還是有這種默契,這就不容易了,我都忍不住要喊一聲理解萬歲了。」她搖著頭說:「說真的我心裡苦呢,不說那麼幾句不行,說了違背了自己感情又對不起朋友,你說這人的心裡撕裂成兩半是什麼滋味?」她雙手做了個撕開的動作,「我到你這裡來,第一要鼓足勇氣怕別人看見了說三道四,第二要鼓足勇氣進你這張門面對你這個朋友,心裡不苦?」我說:「其實你不來我也明白你的處境,甚至劉主任郝主任也是非表態不可,會場上的情況總有人會去匯報的,所以我也不怨他們,他們心裡跟大家的想法也不會差那麼遠。我唯一奇怪的就是,人人心裡想刮著東風,怎麼坐在一起就是西風勁吹?我就想不透西風是怎麼形成的。都在做演員做得那麼像,假的比真的還真!」她說:「圈子裡就是這麼回事,大家都練就了一身察顏觀色聽話聽音的絕技。」我說:「我講了那一番話,未必領導就真會忌恨我?」她說:「就算這個領導心懷寬廣,那個領導就不一定了。人總是人吧。」

  小莫去的時候側耳在門邊聽了一下,輕輕開了門出去,把一根指頭放在嘴邊,示意著,出去了就順手把門拉上,不要我送。我回到窗前坐下,伸手到窗外摘了幾片銀杏葉在手中搓揉著。大徐也好,小莫也好,他們都是好人,也是凡人。凡人的原則就是明哲保身,這我理解。為了跟環境和平共處,他們真心話不敢說,卻理直氣壯地說自己不願說的話,自己想做的事還要精心設計了偷偷摸摸地做。他們在細節上有足夠的聰明,但聰明的後面卻是難以言說的大悲哀。什麼東西竟有如此力量把人扭曲成這個樣子?看來他們已經失去了被扭曲的感覺,因此也不再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了傷害。在一種氛圍中,不正常已被大家視為正常,人們對此習以為常,熟視無睹,最可悲可歎的就是這樣一種習以為常。什麼時候大家可以把腰挺起來活得像個人?我悲觀地想著恐怕還要幾代人才行。一種延續了幾千年的事實,沒有幾百年是扭不過來的,這是一筆精神遺產啊。這又是一種真相,被遮蔽得更深卻意義更為重大的真相。我要找到適當的機會把這種真相說出來。我不能沉默,我的天職就是開口說話。


  第二天我去上班,在樓梯上碰見郝主任從上面下來。我望著他想打個招呼,他避開我的目光一直下去了。他的神態使我有了一種精神優越,畢竟是非人們心裡還是明白的,他自己也明白。到了辦公室劉主任已經來了,他很和藹地說:「小池來得早啊!」我說:「劉主任您更早。」他說:「小池你昨天怎麼了,有些話其實沒有必要說。」我說:「我就是容易衝動,心裡有想法就忍不住要說出來,想一想也是太不聰明了。」他說:「年輕人啊!」我說:「我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還是領導鼓勵我說我才說的。其實我的話還只說了一半,還有一半,我就對劉主任您說了吧。」就把赤腳醫生的事說了,又把報紙上看到的消息也說了。他說:「小池你倒是個好人,就是書生氣重了一點,天下的事,有誰能包圓了管著?這一半的話,說到我這裡就打止了。」說著手劈下來做了個砍斷的動作,「在機關裡工作,有機關的特點,不是什麼話想說就可以說的,這是一條原則,你要好好想一想,小池啊!」這時丁小槐進來了,劉主任馬上說:「小池啊,你先去把開水打上來。」

  我不知該怎樣面對馬廳長才好。我知道人心裡的感應總是對稱的,一個人你本能地感到親和,那麼他對你也感到親和,你感到彆扭呢,他對你也一定感到彆扭。要是對別人感到彆扭吧,倒也無所謂,點點頭就過去了,可這個人是馬廳長,我繞得過去嗎?這天我上班提前幾分鐘去,怕在樓道裡碰見馬廳長。過一會聽見馬廳長從門口經過,跟丁小槐打招呼,聲音裡透著一種特別的親切。大人物的語調也有著特殊的意味,是非常重要的信息。我感到心裡發冷,丁小槐進來時身子那麼晃了晃,表演著一種優越。我裝著沒注意,把目光轉向別處,心裡罵著:「尾巴又搖起來了,等會還會把牙齜出來吧。」這個小人,他用身體語言傳達著一種信息,他以為他把我挫下去了。我設想著自己以後該怎麼對付他,是寸步不讓頂回去呢,還是不理不睬?不理不睬,他一步步逼上來,樹欲靜而風不止;頂回去呢,那就是以小人之道,還治小人之身了。在某種處境中,人就是這樣可悲地別無選擇。

  下班的時候我剛出門,正好碰見了馬廳長,我還沒說話呢,馬廳長和氣地說:「小池,好幾天沒看見你了,近來工作還好吧?」我說:「還好。」他點頭笑著說:「還好就好,還好就好。」似乎是不經意地碰了碰我的手,又跟別人說話去了。馬廳長的神態給了我一點安慰,也許他並沒有像我設想的那樣生我的氣,是我自己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那麼多人來批評我,又有大徐和小莫造成的那種神秘氣氛,使我不得不那樣去想。這樣我對馬廳長又感到了一種親切,以至有了一種溫情的感動。那些人張牙舞爪對著我,都是做給領導看的,可領導對我卻沒有偏見。我把馬廳長剛才的神態反覆回想,反覆揣摩,覺得自己的領會並沒有錯。我的心情一下開朗了,感到了壓力的釋放。這樣一來又覺得挺對不起馬廳長的,領導還是好領導,我怎麼能用那麼挑剔的眼光去看他呢?是他看得起我把我留在廳裡工作的,也從來沒有對不起我,我可不能對不起他啊!於是我又有了一種新的心理壓力,感到了負疚。心中崩緊的弦鬆了,我就在心裡作了決定,如果丁小槐再對我有什麼挑釁,我非把他頂到牆上去不可,我現在有了勇氣。這樣想著我意識到領導身上真有一種神奇的力量,他們一句話一種神態可以使人充滿勇氣和自信,也可以使人感到沮喪和卑微,一個人的份量,他的人格定位,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定了下來。我對同事的態度,還要由那句話那種神態的意味來決定,真是奇妙無比。這種奇妙無比的力量,真是魅力無窮啊。

  我想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我經歷了一次風波,也看清了幾個人,這也是收穫。有幾天我看見一輛嶄新的豐田車在院子裡衝進衝出,以為是來辦事的車,沒有在意。在傳達室聽見老葉在說廳裡又買了一輛新車,才意識到那輛車是廳裡的。一下子我心裡就陰暗了。自己提了意見,沒人當回事!這輛車簡直就是買給我看的。有意見?這就是回答。我奇怪紀檢會的人怎麼不管一管,是不是還要我跟管紀檢的梁書記說一說?我說:「廳裡的車大傢伙著用其實夠用了,現在你看幾輛車空在那裡,司機也空在那裡。」老葉說:「這是老百姓的想法,人家不這樣想。領導越來越多了,他到了那個份上沒有那種待遇,沒有一部車主要給自己用,心裡好受?」我說:「最近又有誰當了領導,我一點都不知道。」他笑了說:「小池你坐辦公室的人對這些事還沒我們看得的清楚?現在紀檢書記也是副廳級了,級別抬高了,待遇也要跟上來,總不能說誰低一等。」我說:「這麼回事。」我心裡很不舒服,自己剛才還想著要跟梁書記說說呢。像我這樣的人,真的沒有別的出路,唯一的出路,就是像大徐小莫說的那樣,裝瞎子裝聾子,裝上那麼一段時間,恐怕就真的瞎了聾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了,就把同化過程給完成了。我把良知責任這幾個字放在心上想也好,不放在心上想也好,都毫無意義,現實還是現實。想,是那樣,不想,也是那樣,唯一的區別就在於不想可以求得心靈平靜,也可以保全自己。沉默是唯一的出路,只能如此。

  又過幾天在廳裡大會上,馬廳長佈置完工作後說:「我們有些同志,特別是年輕人,看問題總難免有片面性,缺少全局觀念。站在一個特定的角度看問題,也許有一定的道理,可站得更高,從全局的角度看,他那個道理可能就不充分了,就有片面性了,就缺少辯證法了。我們考慮問題要學會換位思維,站在全局的角度來思維。」我正體味著這一段話,想著這是在暗示什麼事情,忽然發現丁小槐用一種特別的眼光望著我,接著又有幾個人也跟著用這種眼光望著我。我心中火氣一冒就上來了,這個傢伙,如此陰毒,把火往我身上引!我正想怒目而視,他的目光已經轉到台上去了,讓我吃了暗虧還說不出來。這個傢伙,科長還沒當上呢,玩這一套倒是爐火純青了。他做得出,也能找到機會。這些人的目光提醒了我,馬廳長真是在說我嗎?一股熱血裹著一個巨大的硬物湧上頭頂,旋即在腦中爆炸了。這怎麼可能,馬廳長?我渾身冒著汗,心中極度失望。這怎麼可能,馬廳長?他前幾天還對我那樣笑著呢,其實我在很大程度上已經理解他了,為了平衡關係,多買了幾輛車,他也有他的難處。這怎麼可能,他在大會上來打擊我?讓人家說話,天不會塌下來?可是我的天已經塌下來了。

  接下來馬廳長還說了些什麼我就完全不知道了。閉了眼坐在那裡,好像渾身都著了火,即將被燒為灰燼。散了會我機械地站起來,跟著別人往外走,我簡直沒有勇氣回到辦公室去,坐到那張桌子面前。劉主任對我說:「小池你精神不太好,先回去休息一下,沒關係。」劉主任的話更確證了這個事實,馬廳長強烈暗示著的人就是我,我就是那個有片面性的年輕人。可是這怎麼可能,馬廳長?前兩天他那麼和氣地跟我說話,我還以為事情就那麼過去了呢。好幾天我心裡都在想著這件事,怎麼可能,馬廳長?在我心中,馬廳長畢竟是組織,不是馬垂章。憑良心說出自己一種想法,即使不夠全面吧,也不能說就犯了錯誤。也許,還是屈文琴說得對,人總是人啊!要一個人特別是大人物喜歡聽意見,特別是觸動了他的意見,那怎麼可能?人總是人啊!我意識到自己以前對世界的認識有著虛幻性,現在應該重新理解。設想誰像他自己宣稱的那樣代表了全部的公正,那只是一種虛設。何況,人們又有什麼理由要求他們是特殊材料製成的呢?我並不傻,我也可以學得很聰明,比丁小槐更聰明。我感到有一種力量要把自己扭過去,扭成世界所需要的那種狀態。我不應該是自己,也不能是自己,我是那種被規定好了的狀態。

  這天我到圖書室跟晏之鶴下象棋,管理員小趙交待我們走的時候把門關上,就下班去了。下了兩盤是一比一,我說:「明天再下。」他說:「三打二勝決個輸贏。」第三盤輸了,我說:「這幾天是心裡比較亂才輸給你了」。他說:「像我這樣心如止水,安得其亂?棋盤往眼前一擺,雖南面王不易也。」我說:「要達到你的境界,那我還要修煉。第一要不想世界,世之清濁與我無關。第二要不想自己,進入無知無慾的狀態。」他說:「小池我跟你就事論事,你這樣下去很危險,想有知有欲也只能無知無慾,機會不會到你跟前來。」我說:「有時候自己都不知道危險在哪裡,想著自己怎麼都沒有錯,結果還是錯了。」他說:「怎麼都沒錯,那是你個人的想法,結果還是錯了,那是世界對你的評價。你能把世界的扭過來?」我說:「我的事情您也知道?」他說:「知道一點。」我說:「廳裡也難得找到一個可以說話不設防的人。」就把事情前後都跟他說了。他聽了說:「小池,你錯就錯在違背了基本的遊戲規則。衛生廳是一個圈子,圈子裡有一條基本的遊戲規則。劉主任說你不全面,丁小槐說你偏執,郝金貴說你有針對性,徐師傅要你看得慣,小莫要你裝瞎子聾子,都是在說這個規則。這個規則是什麼?就是要站在掌實權的那個人的角度考慮一切問題。這個人姓張三李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掌了實權,財權,特別是人事權。廳裡誰不想進步,有了進步才會有一切。但誰能讓你進步或者進不了步?總理嗎?省長嗎?都不是,就是那個在廳裡簽任免文件的人。那是命根子啊!你那麼去看問題,你就全面了,不偏執了,就沒有動機不純的針對性了,就看慣了,也就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了。」我說:「那我就沒有自我了,沒有自己的想法了,就變成人家需要我成為的那個樣子了。」他嘿嘿笑著說:「那你還想成為什麼樣子?你面前不是一個人,是一條規則,如果是一個人,換一個人就改變了一切,是一條規則,換了誰也不行。你池大為本事天大改變了一個人還改得了一條規則?一個人哪怕你是個知識分子吧,也只能順勢而為,這個勢是什麼你總是明白的。孔子說君為臣綱,蔣委員長說一個黨一個領袖,文革前說馴服工具,後來又說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都是在說這個遊戲規則。你違背了規則肯定碰壁,碰了壁你不要怨任何人。」我垂了頭沉吟半天說:「那人不太可憐了?」他說:「想不可憐,就升到那個位子上去。」又說:「小池,你不要跟在我後面跑,我年輕的時候恃才傲物,一輩子碰得頭破血流,晚景堪憐啊!你吧,想得通要想通,想不通碰破了頭還是要想通。我一輩子的經驗就是不要做瞎子,要把事情看清楚,也不能做聾子,該聽到的信息要聽到,但是要做啞巴,看到了聽到了心中有數就行了,可千萬別張口說什麼。總之你不該說,你說便是你的錯!」我歎氣說:「我得想想,我真的該好好想想。」事後就把事情反覆地想了,晏之鶴他說的都是實話,一個聰明人應該那樣,不做瞎子聾子,但要做啞巴。可是連我也學聰明了,那還談什麼良知責任?何況還要付出自尊的代價。想過來想過去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於是明白了人生並沒有什麼最好的選擇,任何選擇都要付出代價。全部的問題是自己願意付出怎樣的代價。


  劉主任病了,去省人民醫院住院。人事處賈處長來到我們辦公室說:「劉主任病得不輕,出了院也要休養好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吧,辦公室還是要有個人牽一牽頭,廳裡的意思就沒有必要從外面調人了,你們倆對業務都很熟,誰牽這個頭也差不多。池大為吧,工作是很認真的,也從不說苦叫累。丁小槐呢,在辦公室的時間更長一點,是不是就給他壓一點擔子?」賈處長口裡說著丁小槐,眼睛卻望著我。我說:「聽組織的安排。」賈處長說:「丁小槐有沒有勇氣承擔?」丁小槐臉都紅了,壓抑著興奮說:「組織上定了,我就不能再說什麼了。」賈處長說:「池大為你就好好配合工作。」我說:「好的。」賈處長說:「那就這樣了。」就去了。

  丁小槐有模有樣地當起代理主任來,身體整天像充了電一樣,一刻也不能安靜下來。他總是用動作和語調向每一個到辦公室來的人顯示著自己改變了的身份。因為熟悉,我把其中的表演性看得清清楚楚。他煞有介事地請示匯報,又交待一些事讓我去做,口裡說著請怎樣怎樣,可語調卻透出無可商榷的權威性。我根本看不起這種表演,可又不得不接受他的指示。他那種神態,簡直叫我無法承受,卻又無法反抗。我能說他交待工作錯了嗎?那麼說他的聲調錯了?這個小人,這個搖尾齜牙的傢伙,像那麼回事地對我發號施令了。這真不能不使人感到強烈的難堪和失落,感到權力的珍貴,哪怕是這麼小的一點點權力,而且還是代理的。我為了自尊和驕傲而不願順勢而為,可越是想堅守那點自尊就越沒有自尊。我被一種說不明白的東西給套住了。

  丁小槐佈置我去道寧縣出差,那是省裡最偏遠的山區。我去了,回來時汽車在半路堵了車,悶在車裡曬了一整天,中了暑,同車的人把我扶到車下,把礦泉水倒在我的脖子上,背上,替我扯了痧,才緩過來。黑著臉回來一天,他又要我到華源縣去。我說:「我去了這七八天還沒喘過氣來呢!」我想把脖子上扯痧的痕跡給他看,可向他訴苦就是把自己降得太低太低,我忍住了。他陪笑著說:「只有這麼兩個人,我有工作走不開,華源的事又不能不去,只好辛苦你了,回來給你補一天假!」要是沒賈處長那一番話呢,我就要說那點工作我來做,可現在我怎麼說?我沒有身份,這使我氣短,我那麼沉痛地感到了身份是多麼重要。沒有身份而想擁有自尊,那不可能,這是痛到心尖尖上的感受。

  我有苦說不出口,還是去了華源。我不能不去,這是佈置給我的工作。如果是劉主任佈置給我,我不會有羞辱的感覺,可那個人是丁小槐!再苦再累我都不要緊,但要我面對這麼一位領導,我自尊心的承受能力還沒有這麼強。到了華源,縣衛生局領導還是把我當省裡來的人看,這使我心中稍稍平靜了一點。身份就是這麼重要,這也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什麼人人平等,那是安慰小人物的神話,一個溫柔的騙局。我並不傻,我看清了現實,一個人必須依據實力與他人對話,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丁小槐明白這一點,他就往這個方向竭盡全力。我也明白,我不願那樣行動,也許我錯了,但我無法糾正這個錯誤,一種流淌在血液中的神奇力量決定了這一點。畢竟,一個人不能夠背叛自己。從華源回來,丁小槐說:「你總算回來了!」原來他要去隨園賓館參加一個文件的起草,還愁著辦公室沒人守候。我一聽一股火氣就往頭上冒,到下面一次兩次都是我去,你沒時間,好事來了就有時間了!一個代理主任,並沒正式下文,就這樣給自己找機會,大小機會一網打盡,又像白蟻似的一路吃過去,留下的只是一條糞便,赤裸裸地無恥!他做得出,他就是做得出。可我吃著啞巴虧又去向誰說?怎麼說?別人還會說我斤斤計較呢。他怎麼做都可以,我說一句卻是不行的,這真不知是誰設計的一個局,真是奇妙無比,我入了這個局了,妙啊,慘啊!這個局不是為小人物設計的,小人物要跳出去,唯一的辦法就是想出無數的辦法變成大人物。我說:「你有工作離不開,怎麼能調你去?」他說:「手裡的事這幾天把它忙完了。」又似乎不經意說:「這是廳裡決定的,我也只好去。」我真的想衝他幾句,可就是沒有底氣。沒有身份的人,就有這麼可憐。我沒做聲,他以決定了的口氣說:「有什麼事打電話給我,我明天會打電話過來告訴你那邊的電話號碼。」我嘲諷地笑著說:「有什麼事會向你請示的。」誰知他說:「如果覺得有必要的話。」這個無恥的傢伙,我真想拍桌子罵娘了。可我罵出來,鬧了上去,我又有什麼道理?我逃不出這個局,活活憋死了也逃不出去,慘啊!

  丁小槐去了,我感到了輕鬆,至少我有幾天可以不看那副嘴臉。我又去醫院看了劉主任,希望他能夠快點回來。劉主任說:「小池啊,我出了院再幹那麼一段恐怕就要提前退休了。我看了你這二年,心裡想向組織上推薦你接手的,現在看來,我說話也不行了。在機關裡,有些話想說也得忍著,不忍不行,禍從口出。」我說:「是應該忍,我不知怎麼就是忍不住。」心想,大家都裝傻瓜忍著,忍著,忍著,忍得心痛也咬緊牙關忍著,一輩子就這麼忍過去了,世世代代也這麼忍下來了,中國人忍性真是舉世無雙啊!

  知道劉主任不久就會回來,我心中鬆弛了一點了。這天碰了賈處長,我忍不住把對丁小槐的意見說了。賈處長說:「小池你心放寬一點,才多大的事呢?」他這麼說我就不再往下說了,再往下說我就更狹隘了,小事也擱不下,我得忍著不說。處長去了,我想著自己以前總認為天下總有講道理的地方,看起來是太天真了。道理有無數種講法,像一些人手中的麵團,怎麼捏他都有道理,你怎麼樣?有些人永遠正確,話語權在他手中。想到這一點我感到灰心,氣餒,沮喪,甚至恐怖。我咬著牙對自己說:「我也該把心放寬一點,真的才多大的事呢?一粒蟑螂屎!」我把這話像壓壓縮餅乾似的壓到自己的心裡去。

  劉主任回來了,我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他的健康狀況成了我的一塊心病,也是丁小槐的一塊心病。我想看看丁小槐再怎麼擺譜,又怎麼轉彎。劉主任上班的那天,丁小槐就把臉色變了,透著親熱叫我「大為兄」。我不得不佩服他如此善變,一眨眼動夫,臉不變色心不跳就變了,連過渡的過程都不需要。我還替他設想著難堪,他自己卻一點不難堪,真的不能不佩服他修養有素,是一塊材料。說起來我這種設想本身就是可笑的,把人往好的方面想。我故意找了一兩件事用請示的口氣去問他,他馬上說:「大為你去問劉主任,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別拿火來烤我。」說著嘿嘿地笑。這天劉主任對我說:「小池,你來也兩年了,感覺怎麼樣?」我說:「也沒有怎麼樣,也沒有不怎麼樣。」他說:「我不在你跟丁小槐是不是有那麼一點點疙瘩?」我說:「疙瘩有時候也難免。他那個人,你知道的。」他歎口氣說:「難免也是難免,但這麼點事,你犯不著跟賈處長去說。」他欲吞欲吐地,最後說:「人事處下午可能會找你談話。」我說:「莫不還要批評我?」他說:「批評倒也不會。」又笑笑說:「說不定對你還是一件好事。」下午人事處果然打了電話來,我就去了,在勞資科見了賈處長,他說:「你去人事科找印科長。」印科長給我倒茶說:「小池你坐,坐。」我說:「打電話叫我,總有點事吧。」他說:「坐下來慢慢說。事情嘛,當然還是有點。」他吞吞吐吐的,我知道沒好事,有好事早就有人給我通氣了。他說:「你到辦公室這一年多,感覺怎麼樣?」我說:「也沒有怎麼樣,也沒有不怎麼樣。劉主任那個人吧,挺好的。」他說:「你自己有什麼想法沒有?」看樣子要把我放到哪個角落去,還要說是我自己的意見,這些人真的會做工作啊!我有想法想當廳長當主任行嗎?我說:「我有沒有想法都等於零,主要是看組織上有沒有想法。」他說:「那麼動一動怎麼樣?中醫學會的秘書小廖他剛調到廣東去了,廳裡要加強那裡的力量,工作很重要啊!現在就是尹玉娥一個人頂在那裡,也頂不住了。你是學中醫的,專業就對上口了。研究生嘛,技術型人才,可以在業務崗位上大展拳腳。廳裡幹部業務很強的不多,我們要充分利用,哈哈!」在一個機關說你是技術型人才,就等於說你是一個工具,不配當領導。說你是人才,你還能有意見?軟刀子不見血,殺傷力卻不弱。我是個小人物,我不能說自己,要等著別人來說,說的權力在別人手裡。說你是技術型人才你就是了,怎麼著?我說:「廳裡定下來了?」他說:「也可以這麼說吧,組織上。」又說:「你這兩年的工作,還是很不錯的,的確不錯,的確的確。」我說:「我可能犯什麼錯誤了,希望組織上指出來。」他掩飾地笑一笑說:「誰這麼說?我們不這麼看,組織上不這麼看。誰這麼說了我們批評誰。」他開口閉口組織上組織上,誰是組織,組織又是誰?說來說去也只怪我多嘴了,惹人不高興了。他不高興,就是組織上不高興,但他永遠不會說這是他的決定。組織上的決定,我到哪裡訴委屈去?我說:「定下來了我也沒什麼說的了。」他馬上抓住我的話說:「那就這樣?下個星期,你去中醫學會上班。」說著站了起來,往門口走了一兩步。他根本不在乎我有什麼想法,他送客了。我機械地站起來,走了出去。


  我在廳裡的事情,我從不跟屈文琴說,可她總能知道那麼一些。還在劉主任生病之前,她有天對我說:「你闖大禍了!」我嚇一跳,又明白了她說的還是那件事。我說:「過都過去了。」她說:「天下有這麼容易的事,世界就簡單了。」我說:「那還殺了我賣肉不成?」她說:「真要殺你還不容易,殺也不一定要用刀子,笑瞇瞇地就把你殺了,你還喊不得屈。」我說:「我憑良心說句話,別人愛聽就聽,不愛聽就算了,還搞反攻倒算?」她說:「這還不搞反攻倒算,世界上就沒有反攻倒算了。你那麼熱衷於提意見,也等我把調動搞好了再提,你也不為我想一想!」我說:「人家天天說歡迎提意見,歡迎歡迎,結果是這麼回事,誰想得到?」她說:「我就想得到!提意見,吃錯了藥呢。你遇事怎麼不跟我商量?我以為你很能幹的,還想靠你呢。我自己太沒能力了,就想找個精神支柱。」我說:「現在知道我是靠不住的吧?也不晚。」說起來大家都還算個知識分子,都把明哲保身哲學操得這麼精,這還有什麼希望?明哲保身,古人的話真是入木三分啊!屈文琴好一會沒做聲,半天說:「你不知道。」又說:「你不知道那個圈子裡其實有多冷。見了面都熱情得不得了,其實全靠你來我往才能把熱情維持下去,誰跟誰真的是哥們?老百姓拿什麼你來我往?沒有,就說不上話。」我說:「你從小就看慣了聽慣了,到今天還沒把那份心放下來。靠我來挽回昔日的榮光,我自己都覺得沒有希望。」我原來以為她在父親死後就以平民心態面對世界了,誰知道她內心還燃著不滅的火,這使我感到畏懼。她說:「我給你提個建議吧,反正我跟沈姨也有那麼熟了,我陪你去看看她吧,我知道難堪是有一點的,挺一挺就挺過去了,把局面挽回來。」我馬上轉了身四處尋找說:「到哪裡去了,放在哪裡了?」她問我找什麼,我說:「那把砍排骨的刀呢?找出來你一刀把我砍了算了,要我去我是不會去的,我進不去那張門。」她笑了說:「早晚有人會來砍你,我留著給別人砍。我看你這個強牛的樣子,早晚叫你知道什麼叫領導!當了領導,他錯也錯得對,反正對不對不由你說了算。你這麼倔著,這一輩子你怎麼辦?你永遠不改,就永遠在這個位子上,永遠在這個位子上,永遠都是錯的。」我說:「屈文琴你別說那麼恐怖,領導見了我還是笑瞇瞇的呢。」她說:「笑瞇瞇的!他不把你壓下去,那他那張椅子還坐得住?你也別怨他心狠。」我說:「你年齡小小在哪裡學會這一套,搞得我都有點怕你了。」接下來她不再提這件事,可氣氛總有了些彆扭。我想著自己是個男人吧,女孩不高興了,自己總有責任給她一點安慰。我明白這點道理,可這點安慰我就是沒辦法給她,我轉不了這個彎。兩人說著話總有說不上路的感覺,像有座無形的山峰擋在中間,勉強說下去簡直虛偽透頂。她說:「我這就去了。」我把她送到大門外,她說「我這就去了。」我說:「我站在這裡看著你去。」她說:「我這就去了。」眼睛望著我。我感到了一種壓力,自己應該表明一種態度了。或者,就依了她,去看看沈姨?可這個態我實在沒辦法表出來,就掩飾地一笑。她說:「我去了。」我覺得自己非說點什麼,可我能說什麼?那樣我池大為就不是池大為了。我的性格如此,我不能背叛自己。我感到了沉悶的擠壓,心中像要劈成兩半似的。我用牙咬著嘴唇,讓那種疼痛轉移內心的撕裂,痛得受不了了,心中才舒坦了一點。屈文琴笑一笑,笑得非常勉強,說:「你要小心。」就去了。看著她的背影在燈光下逐漸模糊,我歎了口氣。回到宿舍,我打開房門,就在那一瞬間,銅質鑰匙那點涼意忽然喚醒了我:「她好幾次說去了去了,難道還有別的意思?」我心中一驚,飛下樓去,衝出大院,沿著她去的方向追了過去,追了幾十米我停了下來。追上了又怎麼樣?我不能回答自己。我呆立了一會,轉了回來。

  我想著屈文琴她這一次真的不會來了。我感到的彆扭,她肯定也感覺到了。我跟她的想法不同,她追求那種由地位帶來的高貴,主子的高貴,她想恢復昔日的榮光,這是她進入婚姻的一個最重要的預期。而我,我想堅守那一份平民的高貴,獨立的高貴,如果領導覺得我可以呢,我願意做一番事業,否則呢我寧肯寂寞,要我像丁小槐那樣是不可能的。兩種不同的高貴意識,拉開了我們的心理距離。我的天性如此,我不能背叛自己,也無法扭曲自己,哪怕接受被冷落的命運。性格就是命運,因為性格的前定,我寧肯面對命運的前定。她好幾天沒來,我猶豫著是不是還要去找她一次的時候,她打電話到辦公室來,約我去逛商場,要我在大家樂門口等她。這樣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但我心中有了一點什麼,根據情感對應原理,我想她心中也是一樣。

  那天從人事處出來,我就決定要把事情告訴屈文琴。我打算好了一見面就要告訴她,一刻也不猶豫。調到中醫學會對我來說是一種打擊,可我不把這看成一個打擊,那是個閒職,我可以好好看看書了。使我感到屈辱的是其中的冷落和懲罰的意味。這怎麼可能,組織上?我提了個意見是為我自己的私利嗎?他們看不清我的動機?這怎麼可能,組織上?這其中的意味讓我的自尊心想放也放不下來。我到這時也沒摸透對面到底是什麼力量,好像有一個聯合陣線似的。我到辦公室辦交接,丁小槐掩飾不住那一臉喜氣。我想著,小人,你得志你得志去吧,就憑著你這掩飾不住的神態,你再會察顏觀色恭奉逢迎也得志不到哪裡去。

  那天傍晚在天都公園門口見了屈文琴,她來了,穿著一條粉紅色的連衣裙,領口一條白色的飄帶,在夕陽中遠遠飄過來,我心中一動。她過來挽著我的胳膊就進了公園,在林蔭小道上慢慢地走著。我想說那件事幾次都沒說出口,擱在喉嚨裡癢癢的。我們在湖邊的看台上要了兩杯冰酸梅來喝,她說起了自己的大學生活,她的同學,我也說起了自己的大學時代,兩人都興奮起來。不覺之間月亮上來了,映在湖中跳動著細碎的波光。夜風吹拂著,我聞到了她身上的那一種氣息,充滿了魅惑。可說著說著她情緒低落了下去。我說:「怎麼了?」她說:「突然就想哭,想起了過去。」我說:「過去剛才還是好好的,怎麼一下子又惹得你想哭呢?」她說:「心中有個地方痛,看不見的地方。」在我一再追問之下,她說起了自己的過去。在三年前,她讀大學三年級時,一切都還是一帆風順的,真可以說要風有風要雨有雨指哪打哪。可從父親死於車禍的那天開始,她的人生就轟毀了。打擊在悲痛之餘接踵而至。她在系裡原來是很紅的,突然就不那麼紅了。她自覺地調低了做人的姿態,可心中充滿了報復的衝動。省人事廳的副廳長是父親的朋友,曾拍了胸脯包了她的分配的,去北京深圳都沒問題,可畢業時再去找他就不行了。也不說不行,可就是解決不了問題。更令她痛心的是,原來的男朋友畢業後留了北京,知道她去不了北京,就分手了。她說:「一場車禍改變了一切,我哭了多少次啊,現實是如此現實,我不能不現實。我也是幻想過來的,都成了泡影,飄到天上去了。」說著勉強笑了一笑。不知為什麼,我對她那沉痛的傾訴無動於衷,以前得到太多了,太優越了,現在失去了就感到了撕裂般的疼痛。可是還有那麼多人比如三山坳的人從來沒有得到過機會呢?習慣了在舞台中心扮演角色,稍稍寂寞一點就如此不甘心。

  等她平靜一會,我說:「我對權力沒有那麼大的興趣。」她說:「什麼都是慢慢來的,你不為我爭口氣,總該為自己爭口氣。小心連丁小槐都爬到你前面去了。」我說:「他愛爬他爬,我還得挺起腰像個人走,爬還沒學會。今天才體會到這個爬字是如此生動。」我張開雙手比劃著爬的姿態,「不爬那能行嗎?」她說:「劉主任病了讓他來代理,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信號,你倒不急!」我說:「想不到你一個女人對權力這麼感興趣,要不以後你弄個廳長部長幹幹,我也伴你點福。」她說:「那是你們男人的事。」我說:「原來江青她是個男人。」她嘻嘻笑了說:「一個女人找個男人,就是要找個精神支柱,找個靠山,他要是座山才能靠啊,一棵小樹,那靠得穩?」我說:「第一次體會到靠山這兩個字如此神韻,古人造詞真是了不得啊!」


  這天我的計劃沒有完成,沒找到恰當的機會說出口。我在猶豫什麼,怕什麼,我自己也說不明白。心裡悶著想跟誰說一說,正好胡一兵打電話來叫我去喝茶,開車過來接我。車到廳大門口,劉躍進也在車裡,開到隨園賓館,胡一兵說:「我訂了一間鐘點房,自己喝茶安靜些。」乘電梯上了十樓,進了房胡一兵說:「三杯龍井。」服務小姐應聲去了。劉躍進說:「一兵你一個月幾個錢,派頭是這樣甩。」胡一兵說:「你以為我自己出錢,哪怕你有錢,要自己出那是沒本事。」大家喝著茶說話,劉躍進興奮地說到已經想好了一個題目,準備花兩三年時間寫一本書,書名暫定為《社會轉型與當代文化》。他說得神彩飛揚,胡一兵說:「大為你看吧,國家命運人類前途都看這本書了。」胡一兵說想下海去淘金,設計了三種方案,還沒定下來。他說:「電視台也干六年了,越干越沒勁頭,領導要保烏紗,能把下面的記者憋死。」我說:「你們都在進步,一個進步到有車了,一個進步到有書了,我倒是退步了。」就把事情前前後後說了。胡一兵說:「大為你看你你你,」他一根指頭一點一點地,「你摔著了頭吧,提意見?」我說:「別人聽不聽那是他的事,該說的我還得說,我說是我還在相信一點什麼,對人對世界還抱有希望。」胡一兵說:「大為你真的是個好人,太好了就不好了。你要知道那些人是堅定不移堅如磐石堅韌如鋼,你說能說得動誰?世界在動從來就不是說動的。」我說:「聽不聽那是他的事,我說幾句我犯了法?我只想找條渠道對對話。」胡一兵說:「根本就沒有對話的可能,羊在下游喝了水,上游的狼還說羊弄髒了自己的水呢。要對話除非你自己也變成一隻狼,成為一隻老虎就更好,實在不行了,也要成為一隻狐狸。」劉躍進說:「大為我倒是佩服你,樹活活一張皮,鳥活活一口食,人活就活那一口氣!說句粗話,讀書人要死卵朝天,僕著死卵都看不到。」我受了鼓舞說:「真的老子要死卵朝天,我怕?」胡一兵說:「看你們倆一下子就進入境界了,這有什麼意義?你死就死了,白死了,卵朝天卵朝地都是一個意思,死!要想著不死那才是水平。我要有這份慷慨激昂,十個胡一兵也抹到看不見的角落裡去了。現實從來不怕別人不服氣,服,得服,不服,也得服。誰以為憑自己一腔熱血能感動了誰,那就大錯特錯,再以為憑這點血性之勇能改變什麼,那更是大錯特錯。」劉躍進說:「一兵你還算個記者,讓你去代表社會良心,那這個世界就有救了。」胡一兵說:「動不動就要救世界,幻覺比真實還要真實。」我說:「照你的意思我唯一的出路就是向丁小槐同志學習。」胡一兵說:「世界上真的沒有不難的事,大為我說你吧,該靈活還得靈活點,這是沒有辦法的事,蛆婆拱得石磨翻?」

  我的確是拱不起石磨,甚至沒想到石磨有這麼沉。根本就沒有對話的可能,沒有渠道,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沒有平等的前提,怎麼可能對話?下次去公園再見到屈文琴,我怕自己猶豫,一見面就把調動的事情告訴了她。她吃驚道:「大為,誰在弄你呢?」我說:「誰弄我?我自己願意去的。」她說:「人人都想往中心靠,你倒離中心越來越遠了。上次你聽了我的,陪我一起去看看沈姨,也不至於這麼慘。」我說:「我沒認為自己慘,中醫學會的工作還單純些,還可以名正言順地看書。」她說:「大為你這樣安慰自己那是騙自己。誰不知道離領導近的地方什麼都有,遠的地方什麼都沒有?別人往中間擠都擠不進,你在中間還沒站穩,被擠出來了。」我不高興說:「領導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憑什麼叫我靠近他?他怎麼不來靠近我?」她說:「天天坐皇冠是一個人,病死了沒人抬也是一個人,這都是你看到的,一個人跟一個人是一回事?」我說:「要我做丁小槐那副嘴臉,我做不出。要我那樣還不如宰雞似的一刀把我宰了。我血管裡流的血都跟他不同,你要我把血換掉?說句大話我有那一份高貴,放不下那個架子。」她說:「有水平的人不要做那副嘴臉,但總要不動聲色地體會了意圖順著去想去做,想達到目標不付出那是不可能的。說到高貴,這個世界只有一種高貴,上去了不高貴也是高貴,下來了高貴了也是不高貴,高貴不高貴要看現實,不能看自己的感覺,你說呢?」聽了她的話我心裡涼了半截,高貴不高貴竟可以如此現實而庸俗?這個世界是怎麼回事,它病了嗎?照這麼說起來,屈原司馬遷陶潛杜甫曹雪芹們一生潦倒,倒是沒什麼高貴可言了?她要帶我去見沈姨,把這件事挽回來。我說:「我又要起身去尋那把砍排骨的刀了。」她堅持要我去,我偏不去。她說:「大為你要看清形勢的嚴峻性,人一挫就是幾年,幾年以後還有機會輪到你?」我說:「我去了立馬就有機會我也不去。」她一跺腳說:「才知道世界上還有你這種人!」我說:「我就是這種人,你要改變我,那不可能,我自己都改變不了自己,除非到醫院動手術把我的血全部換了。」她說:「會有人給你動手術的,到時候別人不換你自己也會換,不過那時候就太晚了,看你這一輩子怎麼辦?」不再說話,把身子移到遠一點的石頭上,望著我。我也望著她,卻不動。這樣對望了有半個小時,她站起來說:「我去了。」我的頭似搖似點地動了動。她說:「大為,你要小心。」就轉身走了。這一去就再沒有回來。 
 

 



    
《滄浪之水》閻真                 

  
  第二篇 
  在中醫學會一晃就是四五年,我結了婚,生了個男孩,就這點變化。

  妻子董柳是在市衛生系統的聯歡會上認識的。那天在市青年宮舉行的聯歡會,有好幾百人參加。首先是馬廳長講了話,接著是市局的梁局長,然後表演節目,跳舞。沒想到衛生系統有這麼多漂亮姑娘,男青年卻偏少。我跟好幾個漂亮姑娘跳了舞,好久沒有過這樣的的感覺了。在人叢中我看到了屈文琴,她坐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我們交換了一個注目禮。從她的眼神中我讀出了一種意味,難道我這麼走過去邀她跳一支舞,就覆水能收?我怕自己領會錯了,再似乎是不經意地望過去,還是那一種眼光。我沒有找到讀懂的感覺。我體會一下自己的心情,也並沒有走過去的衝動,再瞟一眼那目光越發曖昧起來。等我跟幾個姑娘跳了舞,那目光中的意味就完全消失了。我覺得老要交換注目禮挺彆扭的,就在下一支舞曲終了的時候,坐到舞廳的另一端去了。這樣我注意到了董柳,她就坐在我身邊。有兩支舞曲沒人邀她,我就替她感到緊張,好好的一個姑娘,安安靜靜的,怎麼被冷落了?她那安靜的神態讓我心中動了一動。也許今天漂亮姑娘太多,一個個都裝飾得色彩飛揚,這姑娘她吧,似乎沒有刻意打扮,就被忽略了。我帶著同情心邀她跳舞,我感到自己有這種責任。她有點受寵若驚的樣子,馬上站了起來說:「我,我不太會跳。」她這種神態點燃了我的一種感覺。別的女孩子你去邀她,她還要裝作猶豫一下,慢吞吞站起來,讓你站在那裡等著來證明她的價值。眼前這個女孩讓我感到了淳樸,絲毫沒有自戀性的驕傲。我說:「會不會走路,會走路就會跳舞。」其實她跳得還可以,我說:「是北京舞蹈學院畢業的嗎?」她羞羞地一笑說:「別拿我開玩笑好嗎?」我們一連跳了幾曲,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放棄了與那些色彩飛揚的姑娘跳的機會,似乎是對那種帶有誇張意味的刻意裝束有了一點反感。比起那些姑娘由裝著傳達出來的極度自信,我更欣賞眼前這個姑娘的含蓄。談話中我知道了她叫董柳,從衛校畢業已經四年,在市五醫院當護士。跳著舞我看見屈文琴在和馬廳長講話,接下來又跳舞,我馬上慶幸自己剛才沒有走過去邀她。人還是那個人,不能幻想她會有所改變。舞會結束的時候,我招招手對董柳說了聲「再見」,就離開了。

  回到宿舍我老是想著董柳的事,想向自己問一個為什麼時,卻說不出道理,心裡有個鬼在蹲著似的。說起來她比許小曼就差得太遠了,也比不上屈文琴,難道我池大為越找越往下了嗎?我對自己服不下這口氣,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就不去想這件事。可過幾天回過頭來一種感受還是掛在心中的那一個地方。想來想去只有一種解答,那就是她那種毫不做作的樸質觸動了我,不像其它姑娘,給人一種自己是個必須引起高度重視的人物的感覺。我想著是不是要去市五醫院去找她,至少問一問她是不是還處於掛單狀態吧。聯歡會上那麼多漂亮姑娘,為什麼我偏對她產生了心靈感應?我在心裡對自己說:「你在逃避,你害怕挑戰,你心虛了,氣短了。」我明白自己在往沒有挑戰性的方向走,我猶豫了。

  最後我還是下決心給董柳寫了一封信,約她到天都公園門口見面,管她有沒有男朋友呢。我不要什麼道理,什麼條件,想寫就是最大的道理,把為什麼問過來的問過去,自己也給問糊塗了。那天我吃了晚飯就去了,在路上想著她會不會也像屈文琴一樣,晚來十幾分鐘,在心理上爭取一個主動?雖說那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不願理解,我不知道她會不會教我失望。我在七點半準時到在公園門口,正想找個好位置等一會,就聽見有人叫我,是她。我說:「你已經來了?」她說:「你說七點半,我怕遲到了,就提前來了。」我心中一熱說:「你真準時啊。」她奇怪地望我一眼說:「你自己說的七點半,我都來好一會了。」我說:「好,好。」又說:「你來了應該找個地方躲起來,看我等得不耐煩了走過來走過去的,你再出來,喘著氣告訴我說路上堵車了。」她羞羞一笑說:「不想那樣。」我說:「好,好。」我要去買門票。她說:「我來早了,就買好了。」我笑了用電影中的口氣說:「你,大大的好,架子的沒有。」她說:「不想那樣。」就進了公園。在公園裡有兩個小孩追著玩,前面一個回頭望著後面追的人,一頭撞在她身上,她馬上扶住了說:「小心,小心,會摔著的。」孩子笑著跑開了。我看著心裡很溫暖,想起有一次跟屈文琴搭公共汽車,一個鄉下女人擔著一擔雞和蛋,售票員不讓上車,她拚命擠上來了,擔子碰著了屈文琴,她大叫一聲「小心點」。售票員要那女人買兩張票,她不肯,屈文琴說:「佔了這麼多地方就要買這麼多票。」我碰她一下,她才沒說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有點太公式化了,我甚至覺得事情的展開太順利太平淡,沒有阻力就無法使感情的力度得到充分的表現和證實。董柳太相信我,我說什麼都是真的對的,這簡直使我對她產生一種憐憫以至憂慮。如果不是碰上我而是碰上一個玩心眼的人,那她會是什麼命運,還不哄得她一愣一愣的?有一次我對她說:「說真的你猜我讀過研究生沒有?」她說:「讀過。」我說:「說真的我在北京漂了幾年,混不下去了,就冒充研究生回來了。」她說:「讀過。」我說:「你也沒檢查我的檔案,我現在跟你說真的,我那幾年在打流。」她說:「讀過。就算沒讀過也不要緊,但是你讀過。」我說:「虧你碰了我,碰了別人就給騙去了。」她說:「我一個小護士,他騙我幹什麼?」我笑了說:「騙你幹什麼?騙不了你的錢騙你的人,騙不了你的人騙你的感情。」她望著我說:「我就那麼不會看人?」這倒使我覺得非得跟她好下去不可,不然她跌到壞人手裡花花公子手裡怎麼辦?我說:「將來我們沒有房子你可別怪我。」她說:「這不是有一間嗎?已經很好了,我們現在還跟做學生差不多,四個人一間也過來了。」我說:「那你準備跑路,每天來回就是兩個多小時。」她說:「閒著也閒著了。」我說:「我這個人不喜歡當官,對權力一點感覺都沒有。」她說:「當老百姓的總是多數。」我把自己擔憂的事說出來,對她都不是個問題,我索性說:「真的到那天呢,別人都要搞個車隊去接親,還要花車,再擺幾十桌,我們就算了。」她說:「你說算了就算了,你買一套紅衣服給我穿,我要你買的。」我說:「這麼說就沒有障礙了,你今晚別回去算了,反正現在新娘子一百個有九十九個是舊娘子,我們也不能免俗。」她說:「那不行,我就願意做那百分之一。」我說:「昨天我填登記表,在職務那一欄填了科員,括號,享受科級待遇,在婚否那一欄填了未婚,括號,享受已婚待遇。」她抿著嘴笑,連連搖頭,表示不信。那天去登記了,她說:「我這一輩子就歸你了,你不變心就好。」她催我去買紅衣服,我們就上街去了。她還捨不得買太好的,我覺得太委屈了她,一輩子也沒讓她當一天的主角。我說:「我現在只有這麼大的能力,欠了你的,有一天我會還你的,你相信我。」我說著不知為什麼直想哭,眼淚都流了下來。她掏出手絹幫我擦淚說:「怎麼了你怎麼了呢?這麼多人,怪不好意思的。」說著她自己也哭了起來,用衣袖遮了眼,跑到一個角落對著牆壁嗚嗚地哭,一邊說:「哭什麼,哭什麼,要高興才對,其實我心裡很高興,很高興的。」

  董柳把一口箱子從醫院提過來,再買了幾件傢俱,雙方在各自單位發了幾十包糖,就結了婚了。搬來的那天董柳說:「我本來不想找個學醫的,他們把人都看成了細胞,太沒有意思了。」我說:「學中醫的還是把人看成一個整體,不把人分解了來看。」新婚的感受真不知怎樣描述,一會覺得很有激情,一會又覺得就這麼回事。倒是董柳有一次在事後說:「我怎麼早幾年沒碰到你?」我搞來一張舊書桌放在門外,擺上油鹽醬醋,又一把刀一張砧板,再用磚頭墊著擱上藕煤爐,有模有樣地過起了日子。董柳似乎很滿足,到底是女人。我呢,找了很多中醫典籍來看,好久沒有認真看過書了。一天到晚也沒有什麼事來找我,也沒有什麼人來找我,我覺得自己像個現代隱士。我在報上讀到一條消息,梅少平放棄了省文聯主席的位子,離開了省城,到當年當知青的鄉下隱居去了。這條消息給了我一種信心,人家那才叫做境界呢。紛紛擾擾的世界在我看去是空空蕩蕩,地老天荒。這樣我心中更加平靜,跟他不同的只是我隱居在城市罷了。雖沒有結廬山野,又沒有獨釣寒江,可心中沒有掛礙,恬然安然怡然,有那麼點大隱隱於市的感覺,也算活出了一點境界。


  我在中醫學會的感覺其實比在廳辦公室好。上班可以看書,出去一兩個小時也沒關係,沒有什麼事在等著,更不會有人等你一出辦公室就提著你的名字叫得天下都知道。如果不是帶有懲罰性質,我倒要感謝提出這個建議的人。


  坐在我對面的尹玉娥三十多歲,是照顧夫妻關係從縣裡調來的,她丈夫是計財處的彭副處長。她眉描得細細的一線,塗著口紅,撲了面霜。我怎麼看怎麼彆扭,可她自我感覺好得不得了。我上班第一天她說:「怎麼到我們這個鳥不屙屎的地方來?」我說:「鳥不屙屎,靜得好,鳥不來吵,人更不來吵。」她說:「我還是很歡迎你的,小廖調走了,有時候我守廟樣的守一天,口都閉臭了,養老倒是一個好地方,年輕人只想衝鋒陷陣,怎麼坐得住?廳裡對你也太不公平了,才幾個研究生?你得罪誰了?」我說:「我得罪誰了,你告訴我。」她說:「其實誰都知道你得罪誰了。別人舔舔都來不及,你還衝上去惹?」她這麼一說,我感到了一點親近,又想到她丈夫跟馬廳長可能有那麼一點不對勁的地方。

  廳裡的事尹玉娥她都知道,誰快下文任職免職了,誰跟誰是什麼關係,她都知道。我來廳裡這麼久,見了誰的面都點點頭,可點頭與點頭之間的差別,說著同一句問候的話的語感,還有眼神的不同,我沒深切體念過。可她就有研究,她要是有文憑,那又是一個人物。她經常對我說說廳裡的人事,我想不想聽都得聽著。她每次說完又叮囑我別出去說,她說:「傳出去了那是你自己知道的。」我說:「那你就別告訴我,不然從哪裡傳出去了,還以為我是罪魁禍首。」她似乎不懂我的意思,也許是克制不住說的衝動,說:「對別人很多話我也不會說,是不是?你吧,你是例外,是不是?」

  尹玉娥愛嘮叨吧,可沒有壓力,這跟丁小槐不同。我愛聽就聽,不愛聽吧,就到圖書室去看書,或者找晏之鶴下一兩盤棋。精力過剩就借了棋譜來鑽研棋藝,不久便大有長進。俗事都已放下,慾念不甚強烈,天下已經渺遠,這樣時間過得飛快。看著廳裡許多人圍繞著權位時時盤算日日焦慮,覺得非常可笑。我以看表演的眼光看那些人,這是一些沒有時間觀念的人,他們把鼻子前的那點東西,那點轉瞬即逝的東西看得太重了,不能放開眼光往遠處看。就算是佔了一點小便宜吧,也只是臉盆裡的風暴,是一粒芝麻,是臭蟲放的一個屁。一個人,他能老是琢磨著那個臭蟲屁嗎?好幾次我用同樣的問題去問別人:「馬廳長前面是誰當廳長?」大家都知道是施廳長。施廳長前面呢?就沒有人知道曾有過一個聶廳長了。聶廳長前面,連我也不知道了。聶廳長已經作古,想當年他也風光過的,還不是世事如煙?時間使一切重大的事件都變得意義曖昧。這使我感到非常欣慰,看他們那一群俗人,每天就動些小腦筋,搞些小動作,撐破了天當個處長廳長,也逃不脫隨風飄逝的命運。那麼察顏觀色低三下四拉拉扯扯,值得?想到那些為了某種堅守,生前受盡磨難而在時間之中永垂不朽的人,他們才令人口服心服呢。又把他們的書找來重讀,越發覺得博大精深韻味無窮,這樣我感到了一種登高臨遠的安寧。我又何必盯著自己的鼻子尖,碌碌於身邊的瑣事?我要展開心境,看一看天邊的風景,想一想遠處的事情。

  這天下午我到圖書室看書,晏之鶴等他的棋友沒來,就對我說:「小池來一盤?」我說:「上班時間我到底不敢下,別人看見了又記我一條,廳裡的自由人也就是您了。」他說:「那我等等,我今天是棋癮上來了。」快下班的時候他已經把棋擺好,說:「來來來。」小趙交待我們去時關門,就走了。第一盤他輸了說:「先讓你一盤,調動一下情緒,不然你以後不敢跟我下了。」第二盤他贏了說:「來個三打二勝。」我說:「我老婆還等著我呢,算你贏了,你贏了。」他說:「贏怎麼能算,你送我一個精神勝利,我不領情。」又下一盤,我故意走了一步臭棋,他贏了說:「小伙子,第一盤開局你當頭炮佔了先,你以為老一套總是靈?你犯教條主義了。」這以後他棋癮來了,晚上在樓下喊我到他家去下。我說:「晚上下個一兩盤還是可以的,下午可不敢下,我可不敢犯自由主義。」他說:「那好,不耽誤你的前程。把下午那兩盤移到晚上,晚上就多來幾盤。」

  晏之鶴連個科長都不是,又那麼一把年齡了。我真不知怎麼叫他。總不能叫他「老晏」,更不能提著名字叫,叫晏老師,也很彆扭,廳裡沒有這個習慣。從這裡我看到了沒有職位的尷尬。最後我決定了叫他「晏公」,幸虧中國詞彙豐富,各種細微差別都可以找到相應的名號,東方不亮西方亮。這麼叫了幾次他似應非應,我感到了不對勁,我們畢竟不是同輩的人。有次他下贏了說:「小池你下象棋還要學。」我說:「那就稱你老師,以後多指導。」這個稱號他馬上就接受了。

  有天晚上下著棋晏老師突然說:「看你跟別人還是有點不同。」我說:「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他說:「你對以後有什麼想法?」我說:「想法就是學您晏老師做個自由人,不看張三李四的臉色,不向王五趙六傾訴委屈,挺起來也是一條漢子。」他移動了棋步說:「差矣,我是過了氣的人,倒退二十年還是要幹一番事業的。」我說:「我倒是很羨慕你,活著瀟酒。」他說:「差矣,你羨慕我,證明我們還是氣味相投,算個忘年交,但廳裡哪有第二個人羨慕我?我有一點自由,那是點小自由,我什麼都不要,無慾則剛,別人拿我也無法,領導還真怕我這種什麼都不要的人。真正把東西一把抓在手裡了那才是大自由,東西,明白嗎?」他把五指張開,又緊緊握住,舉了上去。我也把拳頭捏緊了說:「就是那東西,有了它就什麼都有了。」他說:「人生在世,就是跟世界打交道,口說無憑,都是泡沫,有東西才是真的。」說著他又把拳頭捏一捏,「我女兒去年醫學院畢業分到郊區去了,我想把她調回來,手裡沒東西。我手裡有東西也不至於到這一步,我有自由?愧為人父呢,弱國無外交呀!你看我住的房子,廳裡像我五十大幾的人,有幾個住兩室一廳,我有自由?有了小自由,丟了大自由,大自由要付出小自由的代價,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我說:「晏老師您說的我也想過那麼一想,但那等於要一個人把自己的根拔了重新做人,怎麼可能?一種血在他的血管裡都流了有幾十年了。」他說:「你剛從學校畢業,血性未涼,書生意氣,反過來說是教條主義嚴重,守著幾條原則以為是真的。殊不知人間真實從來不從原則出發,利害才是真的,原則只是一種裝飾,一種說法。這樣都幾千幾萬年了,不會因誰而改變。」我說:「照您這麼說,丁小槐倒是對的,錯的是我?」他輕輕一笑說:「話看怎麼說。」我說:「我也不傻,我就是做不到,我拚命扭也扭不曲自己。什麼都沒有很痛苦,可要想什麼都有還得裝出一副嘴臉,那更痛苦。看丁小槐跟領導走路的樣子,側著身子走,頭扭著跟一株向日葵似的,看了要把眼珠子挖了才好。」晏老師說:「這也是一種想法吧。」

  晏老師的話給了我一種刺激,一種提醒。我能不能總是這樣下去?我已經習慣了現在的生活,董柳也沒有異議。可是我心中的平靜還是被打破了,深心燃起了一種欲求。正在我打算把這個問題作更深入的思考時,我偶然翻到了一位我喜歡的散文家的文章,他指出現代人的慾望都被扭曲了,這是商業文化的誤導,也是商人們為了賺錢設置的一個陷阱,引誘人們去追求那些多餘的東西。殷紂以酒為池懸肉為林,他也只有一隻普通的胃,秦始皇築阿房宮為室,他也只有五尺之軀,而理想的人生,應該是審美的人生。讀到這些話我心有所動,再去讀古人的書,真慚愧自己根基太淺定力太差,幾句話就把慾望煽了起來,與先賢們真不能比啊。我又平靜了下來,有一種雙腳踩在結結實實的地面的沉穩感。

  以後我跟晏老師光是下棋,不再繼續那天的話題,他也不說。我迴避著,那太傷我的自尊心了。漸漸地我下象棋也有了癮,哪天不殺幾盤心裡就憋得慌。好在董柳很開通,晚上出去也不攔著我,自己守著那部十二寸的黑白電視機把愛情連續劇永遠地看下去。我在廳裡沒有什麼發展,她也從無怨言,她說:」我知道你這個人的毛病,太敏感了,這樣安安靜靜過日子也好。」有了這點理解,我放寬了心,理解萬歲。我覺得作為妻子,再也沒有比理解更大的優點了。同時我也明白了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青春的衝動已經渺遠,剩下可以自我安慰的,就是自己還可以守著那一份清高,做一個人。


  董柳專注於自己的日子,對其它事情沒有興趣,她不下棋不打牌,不串門不聚會,在家裡就是呆得住。結婚以後,我就成了她關注的焦點。她早出晚歸,每天早早起來,把早餐做好。每天買什麼菜,買多少,她都寫在檯曆前一天那一頁上,我中午下了班,撕下那一頁,放在菜藍裡,到菜場去買菜,買好了她晚上回來做。我說:「簡單點算了,圖個省心。」她不同意說:「那你活著幹什麼呢?」我隨她去,反正不用我操心。董柳說:「你吃了這麼幾年食堂,太委屈了,現在的任務就是把前幾年的委屈補回來。」我說:「吃食堂也沒有那麼可怕,下地獄呀!」她不高興說:「我聞著食堂裡的菜氣就反胃,你說好你一個人吃去,晚上我做一個人的飯。」晚上她把飯菜做得特別精細,可以在樓道裡忙上一兩個小時,然後端上來說:「嘗一嘗吧,小炒肉絲,食堂裡吃過沒有?」我說好吃,她說:「你說真的還是假的?」不等我回答又說:「說假的也沒關係,把假的說上幾十年,就等於是真的。」她最大的希望就是想有一間自己的廚房,經常說:「那多好啊,那多好啊。」好像那想像中的廚房就是共產主義似的。有一次她從水房裡洗碗出來,又提著一桶水,在樓道裡跟鄰居碰了一下,碗打了水潑了一身。鄰居說了她幾句,她也沒回嘴。回到房裡她低著頭抹眼淚。我說:「她不講道理你別理她。」她還是抹淚,弄了半天才知道她主要是心疼那幾隻碗。我說:「算什麼呢,會有的,廚房會有的,廁所也會有的,一切會好起來的。」她溫順地點點頭說:「是真的嗎?」我感到慚愧,口裡說:「怎麼不真?」又安慰她說:「別人小孩都幾歲了,還住在這裡。」又疑心說這些話主要是為了安慰自己。

  董柳特別愛衛生,好幾次說:「誰設計的,把廁所跟接水洗碗放在一起,把我的碗也熏臭了。」經常提了桶子去沖廁所。她願意當家,就讓她當家,我的工資一百七十八塊,加上她一百二十三,當這點錢的家她也有極大的興趣。每個月發了工資,我拿十元零用,其餘都交給她。她用一個活期存折把錢存了,十塊錢去取一次,二十塊錢也去取一次。我說:「也不怕把自己和銀行裡的人煩死了。」她說:「我閒著也閒了,有利息呀。」婚後第一次過年,她說:「我以你的名義給家裡寄點錢好嗎?」她爸爸是鄉間郵遞員,媽媽沒有工作。我說:「你寄,別問我。」她問我寄多少,我說:「那由你決定。」第二天她從郵局拿了匯款單回來要我填,我說:「還繞這麼大的彎,你寄了就完了。」她說:「你填他們就相信是你寄的。」填好了地址我說:「寫多少錢?」她說:「三十塊錢好嗎?」我說:「三十塊錢能幹什麼,寫六十吧。」她抓住我握筆的手,把存折從一雙襪子裡掏出來看了看,又想了一想說:「那就寫四十。」我寫了五十。她說:「那我們過年就節約一點,別像別人過那麼肥的年。」

  董柳的工作就是給人打針,我去看過幾次,她一直坐在那裡,整天就那麼幾個動作。她的動作特別準確到位,我沒有看到過要重來一次的。有個老太太是長期病號,血管脆了,打針免不了要重來,但董柳接手以後就從來沒重來過。老太太管她叫「董一針」,這個稱呼在醫院傳開了,可別的護士還是叫她「董柳」,倒是不少醫生叫她「董一針」。我問她整天那麼重複煩不煩,她說:「不煩。」我說:「毛主席一天到晚批文件,你一天到晚打針,兩個人都是一天到晚做一件事。」跟董柳在一起吧,她從來不去想那些抽像的問題,這使我有點遺憾,沒讀過大學,畢竟還是不一樣。我關注意義甚於關注生活,她關注生活甚於關注意義,不一樣。有幾次我對她說人應該追求意義的道理,她反問我:「追求意義又有什麼意義?」她把我給問住了。我說:「對於這個問題,人們只能沉默。」她說:「人何必跟自己過不去?」我說:「只有跟自己過不去的人才時真正的人。」有一次她們醫院組織到大葉山去玩,我作為家屬也去了。晚上住在山上,春天裡山風很大,我和她坐在大樹下,她說冷,我摟緊了她說:「你看天上的星星。」她說:「看見了,星星。」我說:「它們掛在那裡都有幾十億年了,人才能活幾十年,還沒有幾十億秒呢。想著一個人能活幾十年還覺得有那麼長,可再一想只有兩萬多天,像我還活掉一萬多天了,你想想吧,好恐怖啊。」她說:「我不想。」我說:「一個人想想星星,再想想自己,他就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了。」她說:「我不想星星也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就是池大為他的妻子這麼回事。」我說:「董柳你什麼東西都是實打實去想,還算半個知識分子呢。」她跳起來扯了我的耳朵說:「是不是嫌我沒文化,你說!」我說:「再扯就扯斷了!」她鬆了手說:「想星星管什麼用,你告訴我。」我仍舊摟了她說:「一個人總得想一些對自己沒用的事情,不然怎麼叫人呢?」她說:「聽不懂!」又說:「要我去想星星我還不如想一想廚房的事,想星星管什麼。」我說:「這也是人生真諦。」她說:「知道了吧。」躺在我懷中不再說話。我在山風中望著星星一閃一閃地跳,望了很久。仰望浩渺的星空,一個人可以得到心靈的平靜。為生活中那點瑣瑣碎碎庸庸碌碌的東西焦慮,惶惶然,那值得嗎,有意義嗎?在星空下我越發堅信,有一個需要用心去感受卻難以說明的靈魂的空間真實地存在著,那個空間與世俗世界不同,價值不同,原則不同,眼光不同,一切都不同。在那裡,世俗世界的一切都無需來作比方,那完全是另外一種境界。望著星空我有了一種大氣,它使我有力量去做一個踏雪無痕履水無跡的忍者。心靈的平靜是一種至高的價值,這是聖者之聖,忍者之忍,在不經意之中,已經溝通了無限。

  董柳她唯一的愛好是逛商場,不一定要買,那麼空逛著也很滿足。有一天她回來說,看中了一件外套,淺藍的面料,底邊鑲了淡黃的花,又襯了內膽,手感也很柔和。她比劃了半天,我說:「那麼好你買回來。」她說:「還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呢,我一個人喜歡有什麼用?」我說:「你喜歡我就喜歡。」她撲上來抱著我的脖子親我一下,又堵著我耳根悄聲說:「要七十五塊錢。」我說:「七十五就七十五,又不是兩百。」她尋出存折來看了好一會說:「還是算了,我一輩子都沒穿過這麼貴的衣服。」第二天又說起那件衣服,要拖了我去看。我說:「你把錢帶上。」她說:「先看看吧。」看她穿了果然不錯,有一種高貴的神采。我眼前一亮說:「這才像個新娘子呢。」她說:「那我一跺腳就買了!可惜今天沒帶錢。」回去的路上一直跟我討論這件事,到睡覺時還在說,從被子裡伸出手來摸到存折來看,口中喃喃不知在念什麼,然後說:「下個月買,下個月我就不猶豫了。」我說:「想買就買,對自己也不要太小氣了。」她說:「小氣是我的權利。」我說:「也是你的專利。」她說:「我願意小氣我自己,我願意。」

  後來我把外套的事忘了,董柳也不再提。這天我從商場經過,忽然想起,我跑到樓上去看,還在,而且,我心中跳了一下,降價了,只要四十九塊了。晚上她回來,我把這個消息告訴她,誰知她淡淡地說:「算了。」我說:「你說了這個月買的,而且四十九塊錢也不是一筆巨款。」她說:「說不定還有很多別的事要用錢呢。」我說:「你想湊一個整數買冰箱呢?」她說:「那說不定還有別的事。」我問她有什麼事,她說:「你自己想。」我說:「想不起來。」她說:「那是你沒有心,有心就想得起。」我想想哪天是她的生日,哪天又是結婚紀念日,都不是。她手伸過來。手心貼緊了我的手心,我感到了一種濕潤。她望著我,眼中有著異樣的光彩。我心中一閃說:「難道,莫不是,可能,你有……」我一隻手在她的腹部劃出一道弧線。她先是低下了頭羞澀地笑,又抬起來,微撅嘴唇露出驕傲的神色。我把她拖過來,在她胳膊上一輕一重地咬了幾口,她痛得嗷嗷直叫,這聲音刺激著我,我非得再咬幾口才解渴啊。她說:「以後我們家就是三個人了,你的地位從第一降到第二,你別有失落感。」我說:「我還會跟自己的兒子爭地位?跟別人我都懶得去爭。」她說:「那你怎麼就知道是個兒子?」我說:「我想著就是。」以後她每天起床睡覺之前都拍一拍床沿,說這是她老家的習俗,一直拍下去就會生兒子。我說:「虧你還是個學醫的,在那一瞬間就定下來了。」可她還那麼拍下去。


  過了兩個月,董柳的身子一天天顯形起來。我想她拖著這個身子每天擠車上下班,可怎麼行?萬一把孩子擠掉了,那可是一條命啊。往深裡一想我就不寒而慄。我把自己的擔心跟董柳講了,她說:「我還沒有那麼嬌貴吧。」這時我聽到一個消息,丁小槐的妻子原是在一個縣農機公司開票的,現在調到省人民醫院來了。這使我的心裡悠地蕩了一下,要是能把董柳調到這邊來就好,上班十分鐘就走到了,省了多少時間精力啊。這個腦筋遲早要動的,現在正好有個現成的理由。我把這件事想了幾天,不知要去找誰才好。要去求別人辦事,這對我來說實在是太困難了,還沒行動呢,自己就在心裡把自己堵死了。到領導家敲門?那張門可真的不容易進啊,要有把自己踩到淤泥裡去的勇氣才行,我有嗎?這天我看到馬廳長往辦公樓去,我心中一動,想著事情過去都一年多了,他還會不高興?我繞了一個圈,迎著他走過去,裝作是偶然碰到,站住了,叫了聲「馬廳長」,臉上的笑也堆起來。馬廳長叫聲「小池」,停住了。他顯然注意到了我的表情有些特別,用詢問的目光望著我。我在他的目光中讀到了一種淡漠,就像有一種神奇的機器在身上一抽把勇氣都抽走了。就在我猶豫的一剎那,馬廳長點點頭就過去了。我全身發熱,額頭上的汗一顆顆暴了出來,用一根指頭一抹,一串汗珠成一條線地墜了下去。幸虧我還沒有把這種想法跟董柳說過,不然怎麼去面對她。又拖了幾天,問題還是擱在那裡沒有解決。這天董柳回來說:「今天回來,下車被別人擠下來,差點摔了一跤。」我聽著心裡急得發痛,逼著自己非得試一試不可,這可不是什麼小事,試了不成吧,我也對自己有個交待。

  好幾天我心裡想著這件事,董柳問我什麼事不高興,我說:「不知怎麼不高興它自己就來了,跟個蚊子似的嗡嗡叮著你,趕也趕不走。」這天中午我提了籃子去買菜,看見一個人在賣花。我看著一盆花很好看,隨口說道:「這是什麼?」那人說:「箭蘭。」我說:「多少錢一盆?」他說:「你真想要假想要,真想要就三十五塊算了。」我說:「三十五?講錯了吧!」他說:「名貴花卉,比利時的品種,這兩年才傳過來的。你看這支箭衝上來,筆挺的呢。」我說:「十塊錢還差不多。」說著我要走,那人連忙招手說:「慢點走,再看看這支箭,筆挺的呢。我也退一步,十五塊錢算了,名貴花卉,說十塊錢怎麼好意思說出口呢?十塊錢就算對得起我,對不起這盆花。」我說:「沒帶那麼多錢。」就離開了。那人見我真走了又在後面喊:「拿去拿去,貨到地頭死,貼了血本也要出手。」我把那盤花放在籃子裡,越看越喜歡。到家裡我放在窗台上,又澆了水,心想:「可能真的是名貴花卉呢,名貴花卉也可以大幅殺價的呢。」看著那盆花我心中忽地一跳,名貴花卉都可以殺價,我自己總算不上什麼名貴花卉,我怎麼就不能殺一殺自己?把自己看成名貴花卉,那合適嗎?就算是的吧,也不能說就不能殺那麼一殺。像那個賣花人一樣,生意成了就是目的,就是一切。這樣我下了決心,把廳裡的領導逐個想一遍,想起孫副廳長孫之華碰了我還算熱情,就找他試一試?再怎麼說董柳總比丁小槐的妻子強吧。有一次我陪她值夜班,住院部有個嬰兒輸液,兩個護士連扎四針都沒成功,就到急診室這邊把董柳叫去了。嬰兒的父母正大發脾氣,吵著要找院長。董柳一針就成功了。我打算在見了孫副廳長的時候,把這個故事講出來,這一點都沒吹的。

  第二天上班我就去找孫副廳長,到了辦公室門口,想推門進去,又不知裡面有沒有人,有人就不好開口。我退到樓道口望著,想著如果有人,說完事也就出來了。正等著下面有人上來,我馬上就往下走。上來的人是丁小槐,他很熱情地說:「大為,好久沒到這邊來了,忘記老朋友了吧?」我應著說:「好,下次來。」就走了下去。「忘記老朋友了吧」,品一品這話,是處於優越地位的人說的話,弱勢的人能這樣說嗎,誰跟你是老朋友?這麼一句隨口說出的話細想下去,真可以聽出一種關係,一種結構。我池大為也並不缺點什麼,怎麼就在結構中處於這種地位?說起來也是我自己把自己給規定死了。媽的,一個人就是不能把自己看成什麼名貴花卉。

  我在樓梯上來回幾趟,想著孫副廳長辦公室應該沒人了,走到門邊,把雙手反到屁股背後面做了一個捏著氣筒打氣的動作,一下,兩下,三下,似乎也真的添了一點勇氣,不再給自己猶豫的時間,就敲了門,一擰手柄,走了進去。裡面坐著一個人,是個女的,背對著我。我感到意外,正不知怎麼才好,孫副廳長說:「小池,有事?」我站在那裡,結結巴巴地把事情說了,原來準備的話忘了一大半,「董一針」這三個字也沒說出來。孫副廳長說:「現在每個單位編製都緊,省人民醫院就更緊了,原則上本市是不照顧的,很多家屬在外地的都沒解決呢,是吧?」我一聽沒戲了,說:「是倒也是,只是董柳她挺著肚子每天擠車上下,太危險了。」他說:「我等會就打個電話給耿院長,他說行,就行。」我連忙道謝,這時那個女的轉過臉來朝我笑一笑,我吃一驚,竟是屈文琴。我慌亂地點點頭,擠出一個笑,逃了出來,短短幾分鐘,我襯衣都汗濕了。下午我對尹玉娥說去圖書室,就騎車去了省人民醫院。路上我想著只要有一點希望,明天就帶董柳過來看看,沒希望呢,就不對她說了。哪怕在妻子面前吧,我也丟不起這個臉,讓她對我還保留一種想像,別把我看透了。萬一有希望,也給董柳一個意外的驚喜。去了問到耿院長在開會,我就在外面等著。等煩了又到處走走,看到注射室已經有四五個人,心裡就涼了一截,幾乎沒了信心,但想著問題還是沒解決,心裡掙扎著堅持下來。又看見丁小槐的妻子在掛號室,見了我叫一聲:「池,池──」猶豫著終於叫出,「池幹部,來檢查工作?」我覺得這個稱呼可笑,沒人這麼叫過。要真是個幹部吧,哪怕是科長,問題就解決了。我說:「好久不見你先生了,他還好吧?」她說:「他好什麼,一天到晚給別人打雜。」我說:「快了,快了。」她說:「快了快了,我都不知聽多久了。他那個快其實就是慢。」有人來掛號,我就走了。

  等了兩個小時,會散了,耿院長出來,有人跟著他說什麼,我就在後面跟著。到辦公室門口,那人去了,我趕緊搶過去,先提到孫副廳長,又介紹了自己,再把事情說了,耿院長說:「孫廳長給我打了電話,仔細說起來,你的問題也是個問題。」我連連點頭說:「是個問題,真是個問題。」他說:「要我把你的問題解決了,我還是有困難的。」我一聽口氣不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董柳介紹了一番,「董一針」三個字總算說出去了。他聽了也沒有特別的興趣,說:「你知道我們這個醫院位置好,級別又擺在這裡,多少人想鑽進來,我手頭上壓下來的名單都有十好幾個,我的壓力很重啊。別小看一個護士,要插到一個什麼地方,不容易。」我說:「董柳她挺著肚子去擠車實在太危險了,前幾天下車還被別人擠下來,摔了一跤。」耿院長看了我說:「真的那麼危險?」我說:「這件事董柳的同事都知道呢。」他笑了說:「如今什麼都是假的,藥都有假的,只有騙子是真的。」我心中猛地一顫,臉上仍陪笑說:「耿院長不相信我?」他說:「信,誰說不信?我真的願意相信。」又說:「再考慮考慮等等機會好嗎?」我道著謝,就出來了。下雨了,我在雨中騎著車,一點感覺都沒有。

  回到廳裡已經下班了。我把自己關在辦公室,恨不得把頭往牆上撞過去。我就是這樣沒有用,解決不了問題。對他說董柳擠車危險有什麼用?又不是他的老婆。只有騙子是真的,這話你得聽著,慘啊。丁小槐他能辦到的事,我就是辦不到,慘啊,慘。經歷了這兩個回合我也明白了,調動一個人可不是那麼輕鬆的事,那是一項系統工程,這個工程的基礎,就是自己的地位。沒有地位,有誰會理我?我突然一閉眼晴,雙手用力抓緊自己的頭髮,使勁地往上拔著,要把自己拔離地面似的,手用一下力,雙腳就跳離地面一次,口中一邊嚷著:「你,你,你!」那麼跳著把自己想像成一隻青蛙,手更用力一些,也跳得更高一些,「呱,呱,呱!」回到家裡董柳正在炒菜,她見我渾身淋濕了,丟了勺子就把我拉到床邊,用枕巾給我擦頭,又去找衣服,抱怨我怎麼不帶把傘。我低著頭任她擺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抓起枕巾裝著擦頭用力一抹。晚上晏老師在樓下喊我去下棋,我沒有去,我得陪一陪董柳。睡下後我對董柳說:「以後我用單車把你送到三路車始發站,你就不用擠車,也有位子了。」我原想著她可能會不肯,怕麻煩我,誰知她馬上就答應了說:「那樣你不太辛苦了嗎?每天要跟我一樣早起。前幾天差點摔一跤我也怕了,把兒子摔掉了怎麼辦?他真是一個人了,會動了,他也有活著的權力。」


  產前兩個月,我要董柳別去上班了。她很為難說:「史院長他不會同意的,醫院裡大部分都是女的,你一個月她一個月,就搞不成了。我試了一下他的口氣,那不行的。」我說:「這個史院長真是個死院長,還是個屎院長。你跟他說你住得遠,要擠車,情況特殊。」她說:「要說你去說,我不說。」我說:「你試一試,把道理跟他講透,講透!你挺這麼大個肚子,出了事他負得起責?」晚上董柳回來,也不吃飯,坐在床上抹眼淚,她說:「就是你要我去說,說了不行還要我去說。一句話就把我堵到牆壁上。」我說:「這個死院長屎院長他怎麼說?」她說:「他說人人都有特殊情況,大家都特殊就沒有規矩了。」我恨恨地說:「想不到世界上還有這麼狠心的人,不是他自己的老婆!你不要工資可以不呢?」她說:「你行那人人都行了,不是我的問題,是規矩。」我氣得跳腳說:「這個烏龜,老子一劍宰了他。」說著右手舉上去,一隻腳抬起來擺出金雞獨立的姿式,食指中指併攏了比劃著一把劍,用力一揮,「老子一劍!」董柳她笑了說:「你真是個俠客倒有辦法了。」我心中恨,可恨歸恨事情還是懸在那裡,恨有什麼用?蒼白無力。我下了決心還是要去找孫副廳長。怕自己猶豫我在心裡對自己說:「你以為你是什麼名貴花卉,名貴花卉還要殺價呢。老子就是要把你踩到淤泥裡去,踩不下你?」我邊想著右腳在地上使勁旋磨了幾下。找了孫副廳長他說:「上次說調動我不敢說拍板,畢竟衛生廳還不是我一句話能把事情說死的,對吧?這個請假的事,我想應該問題不大吧?老史也是多少年的熟人了。」他抓起電話說:「我現在就打。」打完電話他說:「董柳明天就不用上班了,一直到休完產假再上班。」又說:「老史說醫院人手緊,你老婆她業務又好,捨不得她呢。」我沒想到這事當面就辦好了,心中像放下了一塊巨石。我鼓起勇氣說:「孫廳長你這麼關心下面的人,我想說什麼我也不說了,以後有什麼要跑腿的事,你就讓我跑一跑吧,你相信我總是會給你跑好的。」他伸手過來跟我握手說:「好了,那就這樣了。」這個舉動我沒料到,馬上握了他的手,連聲說:「孫廳長,謝謝的話我就不說了,說那些話反而把我這心裡的意思說淡了。」我說著左手在胸口拚命拍了幾下,就出去了。晚上我把事情對董柳說了,她說:「怪不得護士長讓我休息了這兩個月,說是史院長招呼的,我想怎麼可能呢?」我說:「你們史院長說前天沒同意,是你業務好,捨不得你呢。」她說:「當領導的真的會說話,捨不得我!」我說:「捨不得是一種說法,不能壞了規矩又是一種說法,有些人左邊說過來右邊說過去,左右都是說法,那些說法是狗,跟在他們後面跑,都從來不跟在我們小人物後面跑的,連說法都被一些人承包了。其實說法是個屁,有權才是真的。」董柳說:「你沒看過阿爾巴尼亞的電影《海岸風雷》?裡面說,墨索里尼,總是有理,過去有理,現在有理,而且永遠有理。」我說:「垮台了就沒有理了。」她說:「不過反正還是要感謝孫廳長,沒他一句話我還要跑,把孩子跑掉了就慘了。」她摸著自己的腹部說,「那就對不起這個孩子,我早就把他看成一個人了,是什麼樣子我都想出來了,主要是像你。」又說:「以後孫之華派你做什麼事,那是看得起你給你機會,你還是那一副老樣子那就對人不住呢。」我說:「知道,你想我會嗎?我不會。那我不是忘恩負義的小人?我會嗎?不會,不會,別人對得起我,我也要對得起他。」

  我跟董柳商量好了,孩子生下來,就把她媽媽接到城裡來。這樣就非得再要一間房子不可。隨著產期的臨近,這事情已經是火燒眉毛了。董柳說:「你能不能想點辦法,不然我媽媽就來不了。」我只好到行政科去找申科長。我來的時候他對我那麼熱情,現在去求他幫幫忙也許有點希望。我打聽了下面三樓剛空出來一間房,要過來就解決問題了。我去了行政科,申科長正在看報。我想把氣氛調節得親熱一點,臉上蕩著笑叫了聲「申科長」。他叫了聲「小池」,我想跟他握一握手,手伸出去,他雙手仍拿著報,把視線從我的手上移開,抬頭望了我說:「好。好。」我說:「申科長最近還好吧?」他說:「好,好,好?從哪裡好起來?」我正想繞著彎說房子的事,他說:「有什麼事,你說。」我說:「倒真有事想麻煩您。」他說:「不然你也不會來。」我就把事情說了。他說:「你的困難,我們是知道的,我們的困難,你就不一定知道了。你的心情,我們也是理解的,我們的心情你理解不理解,還很難說。知道你的困難理解你的心情,並不等於能解決你的問題。房子要有才行,對不?有了要排隊才行,對不?」我說:「那總不能讓我跟岳母娘住一間吧,那太不人道了。」他說:「天下也不能說事事都人道,我在這張椅子上一坐就是十一二年,誰跟我講過人道這個好聽的詞?氣得死我早就氣死了,可惜人又是氣不死的。大家都只有忍一忍,叫誰一個人忍著,那人道嗎?」他正憋了一肚子氣,心裡窩著怨毒,我碰著了,也是活該倒霉。可是房子的事,實在是繞不開又躲不過去,我陪了笑說:「申科長您對我總沒有什麼成見吧?」他說:「我對誰也沒有成見,我敢?」我說:「我剛來那年,您把我送到宿舍裡,還幫我到招待所去提東西過來,我都還記得。」他淡然說:「我不記得了,我老了,記心壞掉了。我做過什麼好事別人要我幫忙的時候總都還記得,平時就都忘記了。」我仍厚了臉皮陪著笑說:「能不能考慮我的特殊情況……」他打斷我說:「從來就沒有一個人說自己的情況不是最特殊的。」我站在他面前,真的說不下去了,咬緊牙關仍站在那裡,笑著說:「三樓那間空房,空也空著了。」他馬上說:「你的信息還算靈,只是還不夠靈,那間房已經有安排了。」我說:「那就是說沒有辦法?」他一隻手一捏一捏說:「你說呢,如果我能用手捏幾套房子出來,辦法就有了。」話再也說不下去,可實在也不能放棄。我退到沙發上坐下,想再找幾句話來說。申科長一邊看報,一邊偏過頭去喝著滾燙的茶,長長地出著粗氣,像是品贊,又像是歎息。

  為了避免沉默中的難堪,我順手拿起一張報紙來看。正看著有人進來,叫一聲「申科長」。我聽聲音很熟,從背影看出是丁小槐。申科長馬上站起,把手伸了過來,兩人很親熱地握手,申科長又把另一隻手蓋了上去,丁小槐也這樣做了,四隻手握在一起,使勁地搖。丁小槐說:「申科長我那件事……」申科長對他使個眼色,丁小槐回過頭來說:「大為也在這裡。」我扔下報紙說:「你們談,你們談,我這就去了。」出了門我在心裡罵了幾句「小人」。可罵有什麼用,房子到手才是真的。丁小槐肯定也是來要房子的,她妻子也懷孕了。我心裡盤算著,丁小槐要別處的房子,那就算了,如果要三樓那一間,我非得撕開臉跳出來爭一爭不可。董柳比他的妻子要早生一個月,這就是道理,衛生廳還能沒這點公道?這麼一想我又有了點信心,下午我還要去,就用這個話堵著申科長,看他還有個什麼說法?我不在乎鬧到廳裡去,論工齡我比丁小槐還長一年呢。

  到辦公室我忍不住把這件事對尹玉娥說了。她說:「當然是應該先考慮你,論工齡,論學歷,論孩子出生先後,那都是你跑在前面。要我是你,搞不成我就一直告上去,告到哪裡都不怕,衛生廳不講道理,總還有講道理的地方吧。」我聽出她的話有點別的意味,可還是覺得她講得好。中午我吃過飯,去廁所時看見丁小槐扛著一張鋼絲嬰兒床從五樓往下去,我說:「孩子還沒出來呢,床倒買好了。」他說:「撞著優惠打折就買了,反正要買的。」回到房中我心中一驚,他把床搬到哪裡去?我趕緊下樓探頭一看,他正好進了三樓那間空房。怎麼回事!回到房裡,我使勁在桌子上拍了幾下,怎麼回事!我只覺得腦袋中有火在熊熊燃燒,裡面燒成一片通紅,又拚命在桌子上拍了幾下,手掌火辣辣地痛。下午還沒上班我就等在行政科門口,申科長來了,我勉強笑了說:「申科長。」他說:「你又來了?」我說:「我的問題還沒解決呢。」他說:「不能說人人有個問題就立馬得解決,我的問題十多年了,問都沒人問過。」我說:「我要房子吧,也可能還有別人也要,但總還是有個規矩是不是,有個說法是不是?誰比我工齡長學歷高,他的孩子又先生下來,分給他我沒意見。」申科長望著我,微微點頭說:「是要有規矩,也要有說法。」他那嘲弄的神態激怒了我,我說:「我妻子就在這一兩個星期就要生了,生下來就多一個人,那間房子是分給多一個人的人呢,還是分給少一個人的人?」申科長「嘿嘿」地笑,也不做聲,一口一口地喝茶,長長地出著粗氣,像是品贊,又像是歎息。那種聲音使我難受得要命,再一次聽到的時候我衝口而出說:「這個道理吧,我想能在行政科說清楚了最好,說不清還有廳裡呢,還有省裡吧。」他望著我說:「省長可能閒得無聊了,來管這間房子。」說完又「嘿嘿」地笑,笑紋一直牽到耳根,眼睛也瞇成了一線。他這麼笑著,笑得我心中發虛,不知為什麼,我的信心在笑聲中迅速減退。他哈一口氣說:「年輕人啊,叫我怎麼跟你說?你總不是最近從天上下凡的吧,人跟人怎麼好比呢?人家丁小槐是科級辦事員,你知道不知道?要說排隊,他多五分呀!」他說著把五隻手指一張一合地比劃,「五分,知道不?別說你孩子沒生下來,就算生下來了,你工齡多一分人口多三分也只有四分,這不是我申仁民定的政策吧?你到省裡去說,省裡的人恐怕還不止多那麼一間兩間房吧,我們怎麼可以去攀比,這人比人的?」他這麼一說,我望著他呆了似的,一時好像糊塗了。他說:「好好想想,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就好,實在想不通再來討論還是歡迎的。到廳裡省裡去討論也是可以的。」說著對著門做了個手勢。我失去了意志似的,順著他的手勢就走到了門外。

  整個下午我就坐在辦公桌前發呆,雙手支著頭,不說什麼,也不想什麼。尹玉娥看了我也不問什麼,呆一會就出去了。快下班時她回來了說:「下班了!」我望她一眼點點頭。她說:「沒搞成是吧?」我機械地點點頭,說:「人家現在是科級幹部了。」她說:「這件事我知道了,是個科級還不是科長,再說批文還沒下來呢,要下個星期才有。」我一聽就更氣了說:「文還沒下,手就伸到前面去了,偏偏就有人配合著這麼緊。」她說:「是這麼回事,你想這個世界不是這麼回事,那不可能。」我說:「怎麼走到哪裡人家總是有說法,左右都是說法,那說法像他養的狗養的奴僕在屁股後面,他的利益在哪裡說法就跟到哪裡,跟得緊!我總找不到一個說法,有說法都被別人的說法套住的。」她說:「說來說去還是人被套住了。人被套住了就沒個說法不被套住了。」我說:「有些人永遠有說法,有些人永遠沒有說法,人能氣死人啊!墨索里尼他媽的總是有理,一定要把他抓起來他才沒理了。老子——我,趁著這幾天文還沒下來,豁出去吵一場看著怎麼樣!」她說:「那是要去吵,硬柿子誰也捏不動!」我把桌子一拍說:「看老子——我,看我明天!」她說:「看你,看你,小池可不是那麼好捏的。」

  回到家一想,吵也沒什麼意思。還沒吵出個名堂,文就下來了,還會下得更快,結果只能是自取羞辱。人被套住了就沒有個說法不被套住的,這就是世界。我對董柳說沒有房子,還要等,沒告訴她自己今天的遭遇,沒有勇氣說。董柳失望地低下頭,好久沒做聲。到晚上董柳知道了丁小槐搬家的事,當作了新聞告訴我。我裝作剛聽到說:「是嗎,是嗎?」她說:「他憑什麼跑到你前面,你還是研究生呢。」我說:「人的手有長短。」她要我去質問行政科,我含糊著答應了。後來她再沒追問這件事,我在心裡感激著她的寬容。岳母來的前一天,我把房間整理了一下,把傢俱盡量擠著放,又把一些東西壘起來,在門邊騰出了一小塊地方,塞進一張單人床,兩張床之間用一道布幔隔開。董柳說:「還真擠下了一張床!」我說:「你媽媽肯定要罵我的。」她說:「她不會的,她又不是什麼高級人物,在鄉下一輩子都苦過來了,還怕這點苦?」我不做聲,拍一拍她的肩膀。


  本來計劃好了,董柳就在市五醫院生孩子的,可就在要生的前幾天,她們院裡的產科出了事故,一個孕婦大出血死了,家屬搞了幾十個人來鬧了幾天,開口就要賠十萬。那些來鬧的人與死者並不沾親帶故,而是一幫專門吃了難飯的人,賠的錢要分一半給他們,沒鬧到錢一分不給。於是那幫人拼了命來鬧,日夜不息。五醫院到處貼滿了標語,一些人舉著死者的大幅像片整天守在醫院大門口。「鬧頭」自稱死者的舅舅,代表死者家屬出面談判。醫院不堪其擾,賠了五萬二千塊錢,事情才平息了。我去聯繫住院事項時正看見這種場面,心裡涼了半截。產科主任說:「叫董柳到別的醫院去生,我們科裡的人手都軟了。」我又到財務科去要支票,科長說:「你們自己先墊著,回來再報銷,醫院的帳上都空了。」

  只好臨時決定到省婦幼保健院去,交了八百塊錢,住了進去。預產的前一天醫生通知我說:「還要交一千塊錢。」我說:「怎麼要這麼多?」醫生說:「她的情況很可能要剖腹產,萬一大出血呢?要搶救要輸血。」我一聽「大出血」,腦袋中就「嗡嗡」地響,說:「有危險?」她說:「也沒有那麼危險,看你臉色都變了。」把催款單給我就去了。我問董柳怎麼辦,她說:「要這麼多,要這麼多?」我說:「存折上還有錢沒有,我去取出來,到時候真要輸血,你說不輸?」她說:「那錢還沒到期,再說我還是想留給孩子用的呢,他生下來冰箱肯定要買一個的。」又說:「花這麼多錢,叫我回去怎麼報銷?錢就是我們財務科長的命,你要錢就是要他的命,那張臉真要人看的。」我說:「總不能說要了自己的命吧?」董柳還是捨不得那筆錢,說:「還沒到期呢。」岳母說:「你們城裡人還少這點錢?」我說:「媽媽,城裡也沒有金礦挖。」岳母說:「不夠我還帶了點錢來了。」掏出一個手絹包,一層層打開,厚厚一疊都是伍元拾元一張的。我說:「哪有倒過來要您老人家錢的事?」岳母說:「那也有三百五十七塊錢呢。」董柳叫道:「媽你趕快把錢收起來,再不收我就不生了!」說著撐起身子要起來。我趕緊雙手按住了說:「董柳你不高興你罵我打我幾個耳光都可以,你腆著個肚子要到哪裡去?現在可不是賭氣的時候,要賭也別拿孩子賭!」她馬上躺下去,口裡說:「大為你叫個車來,我回院裡去生,我就不相信碰到我那樣倒霉,實在要碰到那是命。」我說:「董柳你別說這些山高水低的話!」又說:「媽媽你趕快把錢包起來。」就衝了出去。

  我騎車回到廳裡,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就向尹玉娥開口說:「董柳她是剖腹產,要多交一千塊錢,我一時也湊不上,能不能在你這裡周轉幾天,就幾天。」她吃驚說:「剖腹產?那可要小心,那不是開玩笑的,要小心!我一個熟人的朋友的妻子,就是……」我打斷她說:「說不定今晚就要上手術台了,錢還沒交呢。」她說:「差多少?一千?誰也沒有這麼多閒錢放在家裡。」我說:「能不能到你家計財處長那裡去通融一下,就算我私人借款。」她說:「我要是有錢放在那裡,我現在就跑回去給你拿來。財務上的錢,誰敢動一根毫毛,動一根毫毛都是犯法的事,除非你到馬廳長那裡去批張條子下來!財務上的紀律……」我沒聽下去就到了門外,回到家裡亂翻一氣,把襪子一雙雙拆開,扔得滿床都是,想找到那張存折,也沒找到,氣得我雙手叉著腰站在那裡把董柳狠狠地罵了幾句。又到監察室去找莫瑞芹,她說:「你的忙我肯定是要幫的,一千塊錢也不算什麼大數。明天行嗎?」我說:「說不定今天晚上就要動刀子了,如果真要輸血……」小莫說:「我就到銀行去取,你在大門口等我。」匆匆去了。一會小莫來了說:「存折是在這裡,沒想到我先生他設了密碼,我去取錢還是櫃檯上告訴我的。明天上午我一早就送過去可以不?」我說:「謝謝了,謝謝了。」跳上單車就走。騎了不遠我又轉回來,問題還沒解決!我很生董柳的氣,把張存折看成命幹什麼!可她在這種份上,我又怎麼能發作?到五醫院去生算了,不見得就輪到我們又倒那血霉!我到小車隊去找大徐,他說:「馬廳長就要下班了,還有半個小時,來得及嗎?」我猶豫一下,計算著路程,大徐說:「走,大為咱們一塊走。」上了車我說:「大徐你真是個哥們。」到了病房我說:「董柳你想走我們就走,車都來了。」岳母說:「這就要生了還走到哪裡去?我的女兒不走!」我急得跳腳,只覺得腦袋裡塞了幾噸炸藥,引信都點燃了,又手通了電似的恨不得就甩自己幾個耳光,又恨不得捅自己一刀才解恨。董柳說:「媽媽你把那一千塊錢給他。」岳母果然掏出幾張百元鈔票來,。我說:「等一下。」飛跑到樓下,叫大徐趕快回廳裡。上來我問:「哪裡又來了錢?」岳母說:「剛才董卉來了,拿了這一千塊錢,說好是給孩子買東西的。」我說:「董柳你要你妹妹的錢幹什麼。她還是個學生!」董柳說:「那肯定是任志強給她的。」我說:「那就更不能要了,任志強的錢,我要它幹什麼,還不知道他的錢哪來的,萬一不乾淨呢?他工資比我還低,還要抽好煙,他有乾淨錢?」董柳說:「沒有根據不要亂說,這不是開玩笑的事。你先拿著交了再說。」我跺腳說:「不要,不要!」董柳說:「你實在不要我出了院報了帳還給他,爭了這口硬氣也只有這麼多用。」我想想眼下沒這錢還真邁不過這道坎去。什麼叫一錢逼死英雄漢?我把錢接過來說:「那講好了,報了帳就要還的。」

  孩子總算平安問世,是剖腹產,取了個大名叫池一波。孩子的出世改變了很多東西,首先就改變了我自己,也改變了董柳。就說我吧,我從小就苦慣了,現在這種不愁吃穿的生活已經足夠。多少年來,我把那些屈從於身體幾個敏感部位的欲求而貪得無厭的人都看成「豬人」,再加上「狗人」,都是動物中的低下者,是我心中極鄙視的。董柳呢,對生活也沒有特別高的要求,別的護士找到有錢的男朋友,穿上漂亮的衣服,她也不怎麼羨慕。可對孩子吧,這樣就不行了。董柳說:「我自己受一萬個委屈,我都沒關係,早就想通了,總比我在鄉下好吧。對我一波呢,他受一點委屈我心裡就扯著痛,真的有一根鋼絲在扯著痛,我受委屈就是為了他不受委屈。」這樣嬰兒搖床,衣服,尿不濕等她都要買最好的,奶粉要買原裝進口的嬰兒奶粉,至少是能恩和力多精,國產品牌她看都不看一下。我說:「外國牌子貴幾倍最多也就是個名。」她說:「我就花錢買這個名,我心裡踏實,沒虧著我一波。」有一次我假說能恩沒有貨,就買了伊利奶粉。她衝著我說:「男人,男人,男人呀!」一定要我馬上去把能恩買回來。又說要買個冰箱。我說:「你也學會趕時髦了。」她說:「這都是起碼的東西,我一波半夜要吃奶,我奶又不夠,臨時沖奶粉,半天不涼,早沖好放在冰箱裡,開水一燙就可以了。」就買了一台「萬寶」冰箱,擠得房子裡下腳的地方都沒有,過來過去都要側著身子。一波晚上愛哭,非要搖嬰兒床才止哭,可樓下的人有了意見。以後一哭岳母就起來抱著來回地走,一邊哼哼地唱著才行,還不能坐下來,坐下來抱著都哭。董柳說:「你看我一波好敏感,是坐是站他就知道了。」我說:「這樣下去那怎麼得了,三個大人都不要睡了。」董柳說:「那你的意思是我一波他不該哭,他哭的權利都沒有?誰有權利剝奪他哭的權利?」我說:「孩子是搖窩裡慣壞的,讓他哭兩天,哭了也不抱,他知道沒希望,就不哭了。」董柳答應試試,可真哭起來她還是忍不住,自己爬起來抱著拍著。我說:「孩子你要跟他作鬥爭。」岳母說:「他剛生下來你要鬥爭他!他是地主還是反革命?」董柳說:「你良心是黑的吧,黑良心的人還知道愛自己的兒子呢。所有的總共全部統統加起來才這麼一個兒子,你還要鬥爭他。你要鬥爭他,我們就鬥爭你!」

  董柳存了二千多塊錢,原來以為孩子生下來可以撐一陣子的,可太多的東西要買,那點錢落花流水般地去了。董柳看見別人用折疊式推車推了嬰兒在外面曬太陽,馬上要我陪她去買一輛回來。我說:「百把塊錢半個多月的工資呢。」她說:「那我不管,別人孩子有的我一波也要有,你別以為他是小孩,看了別人有他沒有,他心裡也懂呢。我偏不信我一波比誰低一些。」我說:「一波他心裡知道什麼,他還會爭強好勝?」她說:「要省我省我自己。」第二天她就去買了一輛回來。為了保證一波的需要,大人的一切都省到了極點。董柳以前去商場,總喜歡去看時裝,偶爾也買一件,現在她看都不看,直奔嬰兒櫃。吃吧,那些肉啊蛋啊我基本上都戒了,端上桌我只象徵性吃一點,想省給董柳吃,她要餵奶。董柳的食量一下大了許多,剩多少菜她都全部掃到口裡去,一邊說:「發胖了就算了,有些人為保持身材不給孩子餵奶,我真的不理解,還是做母親的人?我還要那麼好的身材幹什麼,只要我一波身體好就好。」

  我從來沒有感到過錢是個這麼有用這麼重要又這麼好的東西。以前我想著錢除了滿足那幾個敏感部位的呼喚,還有什麼用?一個人把錢看得太重,他的境界就高不到哪裡去。可現在我失去了說這種話的資格。錢能幹什麼?什麼都能幹,至少可以買能恩和力多精吧。我像睡醒了似的改變了對錢的感覺,反而覺得過去那樣看不起錢,那是太矯情了。家裡幾乎每天都等要錢急用,眼皮下面的這點事實在是火燒眉光,我哪裡還敢說看星星月亮,想遠處的事情?我對生活的感覺改變了,只有現實的,才是真實的。玩虛的不解決問題,能解決問題才是真的,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錢真的是人生的一大主題,不服氣不行啊!這麼一來我倒有些懷念在辦公室工作的那段時間,每次陪領導出去開會,會務上總找個名目發些錢,當時拿著還很彆扭,現在如果有那真解決問題啊。世界上沒有比錢更淺薄的東西了,可也沒有比錢更深刻的東西了。人活著要解決那一大堆問題,解決問題就要錢這是怎麼也繞不過去的硬道理,比合金鋼還硬,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一波出生以後,董卉來的次數更多了。進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一波抱起來,親啊逗啊,愛得不得了。她是省財經大學營銷系的學生,快畢業了。男朋友任志強在省外貿機械進出口公司工作,專做醫療器械。以前董卉帶了任志強來,他開口就叫董柳「姐姐」,叫我「姐夫」,我聽了很不舒服。任志強誇誇其談,好像他比世界上誰都厲害,按他的說法,他早晚是要發大財的。董卉找了這麼個牛皮客,我都替她著急,替她羞愧。我對董柳說:「你妹妹長得又不醜,人也不傻,怎麼被那個牛皮客釣到了?牛皮客還只有大專文憑。現在女孩子都把自己看成喜瑪拉雅山,董卉也太小看自己了。」董柳說:「任志強那派頭我也看不上,董卉要覺得他好,那別人也沒有辦法。」我說:「下次董卉來了你勸勸她,她至少是個本科生,反過來找個專科生,倒也少見,還是個牛皮客。」董柳說:「現在的女孩子就喜歡這一套,我勸過她,她哪裡會聽我的,還反過來說我房子又小,傢俱也不齊,衣服也沒幾件高檔的,我懶得勸她了,各人是各人的命。」我說:「她人沒畢業,倒是跟牛皮客把那一套學會了。」這時我連董卉都恨起來了,怎麼就這麼賤!又一回董卉帶了任志強來,任志強額前的一撮頭髮染成了金黃色,這副嘴臉,我話都不想跟他講,可他似乎不在意我的冷淡,仍親熱地叫我「姐夫」。我說:「你的頭髮很有特色的呀。」他摸著那撮金髮說:「花了幾十塊錢呢。」董柳說:「志強你頭髮這麼染了不好看,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燒焦了。」任志強說:「董卉她說好看,她可能是騙我。姐姐說不好看,我明天去把它剪了。」董卉說:「姐姐你們不知道,現在的人都跟著電視裡趕時尚,強寶他這樣是現在最時髦的。我們班有個女同學沒人追,把頭髮這麼一弄,倒有一群人追了。要是我沒有強寶,我也花一百多去弄一個全金的。」我說:「董卉你也要學假洋鬼子?」說著去看任志強的臉色。他倒不惱,連連點頭叫我一聲「姐夫」。我想:「這牛皮客他不簡單呢,心理承受能力有那麼強。」任志強走到桌邊,見桌上用一隻八寶粥鐵皮筒插筆,說:「姐夫你是真正的讀書人,還用洪大媽做筆筒?我下次給你帶個岫玉的來,我們讀書那是假冒偽劣的,拿著也是鮮花嫁給牛屎了。」我說:「能插筆就行。」他們去了我對董柳說:「真的是鮮花嫁給牛屎了。」

  有天下午我到家裡去取書,鑰匙怎麼也開不開鎖,裡面頂住了。我想莫不是進了賊?用力推了一下門,董卉就在裡面喊「姐夫」。門開了董卉和任志強坐在椅子上,瞥一眼床上倒整理得乾淨,可董卉的短襯衣袖口露出一條乳罩的帶子。我拿了書馬上走了。晚上我把事情告訴董柳,她說:「真的?我不罵死她個死丫頭,送給別人吃呀!」我說:「牛皮客他不吃白不吃,他還講客氣?」過幾天董卉又來了,若無其事地衝我笑一笑,那意味似乎就達成了默契。我故意出去了讓董柳罵她,過一會回來董卉還沒走,神態也很自然,又衝著我更有意味地笑一笑,吃了晚飯,才興沖沖走了。我說:「董柳你對自己的妹妹太不負責任了。要是我的妹妹,我不罵得她哭!」她說:「董卉她不承認,我怎麼辦?我懷著孩子也不能生氣,讓她去算了,她要吃一個大虧才會醒的。」我說:「你妹妹怎麼美得這麼來勁,那腰都要扭斷了似的。那個牛皮客要人無人要德無德,三百斤野豬一張寡嘴,還學少年哥哥把頭髮也染了,我看在眼中只恨拔不出,董卉撿起來還是個寶,其實天下男人也沒死絕。」董柳說:「現在的女孩她喜歡那個樣子,不那樣還入不到她心裡去,我做姐姐的也不能打她是不是?」我說:「你還護著她,將來會有她好果子吃的,到那天哭都哭不出。」

  沒過多久任志強當上了業務經理,來我們家越發神氣起來,抽煙也改成了紅塔山。董卉口裡「強寶強寶」也叫得更歡。他在抽煙時我說:「董柳你出去一下,你現在聞不得煙,被動吸煙對孕婦最不好了。」任志強馬上就把煙戳在水泥地上熄了說:「姐姐我真的忘記了。」又說:「姐姐我很快就會發起來你信不信?弄不好還搞個副老總當那麼一當,過過癮。現在公司給我配部摩托,我騎了這麼久,沒一點感覺了,起碼要搞輛豐田轎車,才會有點感覺。」董柳笑而不語。我說:「你真發了財再對董卉她姐來吹。」任志強說:「我說我會發財姐夫打死他也不會信,姐姐可能半信半疑,董卉你呢?」董卉說:「我還是相信的。」又說:「姐姐你別小看他,他可能真有那一天。」我心裡想:「天下敢吹的人真的有,還跑到我面前來吹,臉上的皮倒也有那麼厚,刀也殺不出血。」正想著任志強說:「姐姐你別小看我,我文憑沒別人高,不一定能力就比誰低到哪裡去。這年頭把好處撈到自己碗裡就是真的,對吧?我現在跟總公司范主任搭上線了,你們想不到吧?別人好多年都搭不上線,被我略施小計搭上了。便宜擱在那裡,也就那麼多,你不上去搶反正就是別人的,看著別人搶到了那滋味真的不好受。我總結了一條就是順勢而為,世道變了你不變?」我說:「世道再怎麼變,人還是人吧。」我差點說出「不是插了一支尾巴的什麼東西吧」。任志強也不生氣說:「姐夫以為我吹牛皮。」他說著把雙手放在嘴邊,撮著嘴唇用力一吹,把雙手推開去,「我爭口氣給大家看看,董卉信不信?」董卉說:「我還是信的。」他說:「姐姐呢?」董柳說:「我信不信?就算信吧,你別過經濟上的線。」他說:「要犯錯誤才能發財,那是沒本事。我不過線,線那是過不得的,但是不到線邊上去溜一溜也不行,要把政策用足。你們沒聽說,十億人民九億倒,還有一億在思考,思考怎麼倒。」又說:「給我兩年時間,大家看一看我,我也看一看大家。」說著飛快地掃我一眼。他走後我說:「連牛皮客都出息了,那這個世界還是世界!跑到我面前來海勢歡歡的,他憑什麼?」

  董柳生一波的時候董卉送了一千塊錢,本來想著報了帳就還的,可要用錢的地方實在太多,一扯全散掉了。這一千塊錢簡直成了我的心病,跟董柳說了好幾次,董柳說:「我自己的妹妹有什麼關係?你別管。」我說「我就是要管,拿牛皮客的錢不燙手?」她說:「他拿得出證明他還不算個牛皮客,他吹起來了。」這一句話把我釘到牆上,我怔了一陣說:「那就是牛皮客,牛皮客!那就是要退,自己不吃飯都要退。」董柳把頭偏到一邊說:「我不跟你講了,發輸氣一樣咬著不放。下個月你當家,錢全部給你,除了我一波的東西要保證,你給我吃涼開水我保證不放半個屁。」我又怔了一怔說:「董柳你對我說粗話!」她說:「我被逼得沒辦法才說的。」我說:「任志強的錢怎麼辦?」她說:「你看著辦!」到了下次發工資,她把錢塞給我,我當了一個月的家,怎麼精打細算也省不下幾十塊錢來。我洩了氣,對董柳說:「下個月我懶得管了。」董柳說:「嘗到了當家的滋味吧。」以後我不再提那一千塊錢。

  董柳過生日的時候董卉又送了一套春秋裝,董柳穿在身上很合身,說:「我的身材還沒怎麼變。」我說:「董卉你還沒畢業你老送東西幹什麼!」董卉撒嬌似地說:「把我姐打扮得風光一點也是讓你飽一飽眼福,你不想我姐她光光鮮鮮?」我說:「你哪來這麼多錢?」她說:「反正不是偷的,送給我偷我都不敢偷。我還想送你一套西裝,又怕你不要。」我說:「那我真的不會要。」她說:「你們坐辦公室的人,其實裝束是很重要的,這樣太隨便了不好,人家看你的份量第一眼就看著裝的檔次,現在是什麼社會?」董卉走了,我看了那套衣服的標籤,竟要兩百多塊。我說:「我還以為三十多塊呢,任志強那小子真的發邪財了,總有一天要給逮進去的,你要董卉多個心眼。」董柳說:「你替別人操心幹什麼?」我說:「你最好把這衣服退回去。」董柳說:「買都買了,退回去?」我說:「你就退到那家商店去,把錢要回來退了。包不定任志強的錢是貪污來的,不然怎麼可能?到有一天追到我們家裡來了,那有什麼光彩?」董柳說:「那也別以為別人也是賺不到錢的人,總有人賺得到錢。」我說:「看那一撮黃毛,他能賺到錢?」她說:「那也別小看別人,如今倒是合法的。」我說:「董柳你變了,變得愛錢了。」她馬上說:「我就是愛錢,我一波動一動都要用錢,我愛我一波我就非愛錢不可,有了錢我一波少受點委屈,他受一點委屈我這心裡就有鋼絲扯著痛。」又說:「有些人看著別人比自己能幹,心裡也鋼絲扯著痛。」我一拍桌子說:「屁話!」一波躺在床上嚇得「哇」地哭起來,岳母趕緊抱起來拍著說:「大為你對一波凶什麼,你是想凶我呢?」董柳低著頭捂著臉,鼻子一抽一抽的。這樣我和董柳好幾天沒說話。那套衣服她收起來,再沒有穿過。

  過了不久董卉又帶任志強來了,董柳說:「志強,上次生一波時你們送的那一千塊錢算我借的,以後還給你。」任志強說:「姐姐你就這樣看不起我?別說一千塊,一萬塊又算什麼?」董柳說:「我怕你犯錯誤,那不是開玩笑的事。」董卉說:「他們是貸到了一大筆款。」我說:「貸款來的錢發獎金?」任志強說:「就算我賺不到錢,貸款總貸得到吧?貸到了就是利潤,反正左邊口袋右邊口袋都是國家的錢。」又說:「姐姐我跟你說,我現在正活動一筆貸款,把銀行搞信貸的都活動得差不多了,有一大筆,兩千多萬,貸到手我就會升到副老總的位子上去,還配一輛車。你說幾千塊錢算什麼?」董柳說:「你們二三十人的公司敢貸幾千萬,怎麼還吧?」他說:「貸到了就是利潤,誰還會去想還的事?張經理走了還有王經理來,王經理總不會因為公司欠了一身的債就不上任吧?」我說:「銀行搞信貸的他是豬?」他說:「正因為他不是豬,是豬我就貸不到了。」晚上我對董柳說:「真的不認識這個世界了,居然給這樣的機會給牛皮客這樣的人。我真的為國家的錢心疼呢。」董柳說:「就是給這樣的人,別人還不給呢。」我歎一口氣說:「連牛皮客都在我面前擺牛了,真的不知道他憑什麼!」


  房子中間有一道布幔,晚上拉開就變成兩間。岳母睡在門邊的小床上,和我們腳對著腳。剛開始我晚上很難入睡,心裡彆扭得要命,過了幾天也習慣了,人還能不睡覺嗎?一波滿月之前,晚上都忙著對付他,也就這麼過來了。過了幾個月,晚上安靜了些,有時候我心中有點動了,碰一碰董柳,她手朝門口指一指,我就算了。第二天我對她說:「昨晚上喊你你還不過來呢,還要我求你吧!」她說:「我以為你是開玩笑的。」我說:「那還要我寫份申請書?」她說:「那你今天晚上再喊我。」到晚上熄了燈,她主動摸到我身邊讓我摟了。我摟了一會悄聲說:「肚子餓了把饅頭放在你面前,就是不准吃,你說這心裡難受不難受?」她說:「你才是饅頭呢。」又說:「誰叫我們只有這點命!睡吧。」過一會她睡著了,我總是睡不著,心裡有小蟲子在咬似的,小蟲子的舌子和爪子是什麼樣子都被我想起來了。我爬起來披著衣服坐著,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窗戶的方影。我抬頭看看月亮,看久了感到了莫名的誘惑。我忍著不去理會自己,忍了一會又仔細去體會那種願望,似有似無的飄忽不定,我想甩開它卻游上來,我想抓住卻又遠逝了。我把手伸到董柳身上去,她醒了說:「幹什麼?」我說:「不幹什麼。」又說:「你媽媽她睡著了。」說著輕輕爬過去,隔著布幔聽了一聽,又揭開看了看,爬回來說:「真的睡著了,來吧。」董柳反抗了一下,就說:「隨你。」剛開始呢,門邊有了一點響聲,我身子突然一縮,就滾到了一邊,氣都不敢出。那邊摸索了一會,岳母自言自語說:「上廁所去。」開了門又在門邊說:「我還想出去走一走。」就去了。我說:「今天我的臉都撕下來被踩到泥裡面去了。」心裡真覺得無地自容。董柳說:「先別討論那個問題,你要來就快來,完了我去把她叫回來,晚上會涼著的。」我說:「我還來,我是條狗!」她說:「那不怪我啊。」就坐起來說:「我去把她叫回來。」披上衣服去了。我從窗口往下看,只見岳母坐在台階上,黑黑的一個身影。

  我到快天亮才合了一會眼,起來了簡直不敢望岳母一眼。岳母倒是若無其事,吩咐我去沖牛奶,洗尿布。我體會到了她的意思,她想給我一個安心,沒想到一個農村婦女還這麼心細。往深裡一想我越發感到羞愧。她是明白人,明白人什麼都明白。晚上我從晏老師家下棋回來已經十一點多鐘,岳母還沒睡,坐在床邊拍著一波哼著曲子。我說:「您還不睡?」她說:「年齡大了,瞌睡就淺了。」又說:「不知怎麼胸口有點悶得慌,想到外面去走一走,要好一會才回來。」她去了我想喊她回來,董柳扯我一下。我說:「我的臉都丟盡了,你跟你媽都說什麼了?」她說:「我自己的媽媽沒有關係,再說她什麼事情不知道?」我搖頭歎氣說:「這些事都被別人知道了,我把這張臉皮揭下來貼到街上去算了,還是跟那些治髒病的小廣告貼在一起。」董柳說:「你要想其實別人反正都是知道的。」又說:「不是我跟她講的,是她主動跟我講的。」我說:「乾脆把自己剝光了站在大街上去,反正除了人,豬啊狗啊誰都是剝光的。人他媽的還是不是人啊!做什麼事總要講點情緒吧!」董柳說:「好不容易騰出來一次機會,你抓緊時間。」

  接下來的事情真叫人羞愧到要一頭碰死,我不行了,怎麼也不行。董柳安慰我說:「這是偶然的,沒關係,我們下次再試試。」我說:「快去把媽媽叫回來,不然那壞事做沒做都是做了。」以後又找機會試了幾次,一次比一次令人羞愧。我掩飾說:「就是那天被嚇著了。」她說:「你自己弄點藥吃吃,你是學醫的,知道該吃什麼藥。」我抗拒著這個事實,把藥一吃不就承認了自己的無能麼?我說:「吃藥?我還沒到那一天吧,把藥一吃病就真的上了身。」以後我就迴避著,董柳也不提,就這麼過了幾個月。

  這天晚上胡一兵來看我,我想等會找機會把這苦惱對他說一說。坐了一會他對董柳說:「嫂子我帶大為去江邊兜一下風,你不會罵我吧?」董柳說:「是嫌我家裡太擠了吧?」胡一兵說:「豈敢,豈敢。不過再怎麼說還是應該多一間房才好,現在大家不但講生活水平,也在講生活質量了。」我說:「一兵你別把董柳的火氣點燃了,不然你拍屁股一走,我的苦日子就開始了。」董柳說:「別讓一兵以為我是隻母老虎。」胡一兵帶我上了車,放了音樂。我說:「人人都有自己頭痛的事,有時候人還是不是人呢。」他說:「你夫人真的是個賢妻良母,這樣的生存空間她也過下來了,要是我這麼擠著,我夫人早就拔腿跑了,還跟你過?她一天到晚把生活質量四個字掛在嘴邊,我想她從哪裡學會這一套,忽然變成了一個享樂主義者?說了她幾次還辯她不贏,想起來人不活生活質量又活什麼?那麼大家一起講吧,我們的錢到手就光,好像有鬼在後面追著你。」我想,怎麼一兵他也有了點豬人的氣息了?我說:「那個鬼還不是在你心裡?跟張三比了還跟李四比,一輩子也沒個完。」他說:「細想起來人這一輩子也夠恐怖的,一點聰明都拿去應付自己的慾望了。說到底在物質生活中是找不到歸宿的,可是反正找不到還不如把這邊的事辦好,沒有方向總得給自己找個方向,不然活著就灰暗了。首先是活著,然後是怎麼活。活著的問題既然來到這個世上就不用討論了,反正你不能去死,剩下的問題就是怎麼活。怎麼活?還不是去追求生活質量?」我說:「時間真能改變人呢,十年前我們幾個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唱著『藍天佩朵夕陽在胸膛』去搞農村調查,那時候的胡一兵心中有生活質量這幾個字?更不用說當作人生理想了。」這時小車音箱裡正唱道:「是我改變了世界,還是世界改變了我。」胡一兵說:「改變世界?那是青年哥哥不知自己幾斤幾兩,以為世界是可以改變特別是由自己來改變的,用虛偽的悲壯自欺欺人,真不知自己何許人也。以為世界可以按自己的設計而改變的人都是可怕的人物,狂妄分子!」我說:「於是人只剩下了一件事可做,把自己的生活質量提高提高再提高,那人還是不是人呢!」他歎口氣說:「說起來其實也很可悲,自己成了器官的奴僕,每天給主人掙錢弄香的辣的,還要給他洗臉洗腳,看著他慢慢衰老最後死去,一輩子就把句號劃上了。」我說:「有時候想起來人生真是一場喜劇,上億條精蟲只有你跑在前面變成了人,其餘的兄弟姐妹都被衝到廁所裡去了,反過來一想又是一場悲劇,精心照顧自己的器官一輩子,它還是要背叛你,一天老一天最後攜你逝去。」車到江邊,我們下了車,伏在欄杆上看江心船來船往,燈光閃爍。我忽然感到自己失去了傾訴的願望,就沉默著,他也不再說什麼。

  忽然有幾天,岳母總是在睡覺前弄了桂元肉煮蛋給我和董柳吃,還放了很多枸杞。我吃了一點,捨不得多吃,就要董柳吃那碗大的。可每次岳母都把大碗的塞到我手中,我心中就疑惑起來。我問董柳說:「你都跟你媽媽說些什麼了?」她說:「說什麼了?這幾天變天了,要她記著給一波加衣服。」我看她的臉色平平淡淡,就沒有捅穿了問。岳母又買了烏龜回來,紅燒了,直往我碗裡夾。我說:「我雞蛋還捨不得多吃,吃烏龜肉!」岳母說:「今天撞著便宜的,就買了點。」我心中疑疑惑惑,過幾天經過菜市場時問了價錢,要三十多塊錢一斤,幾乎把我嚇得栽了一個跟頭。回到家裡,岳母又弄了烏龜肉,是清燉的。她不等我問就說:「今天又撞著便宜的了,不買真捨不得。」我望著董柳,他正低頭給一波喂米粉糊。我說:「你們吃,我不喜歡吃。」董柳搶過我的碗,把湯舀到我碗裡說:「沒聽說過不喜歡吃。」我心中突突地跳著,低頭吃了幾口飯,放下碗筷說:「下棋去了。」就走了。到辦公室關上門,我舉起一張報紙來看,看了半天也不知上面說了些什麼。再逼著看,還是看不進去。突然,自己也沒有料到,我把報紙用力撕成了兩半,感到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快意。再把破報紙撕碎,再撕碎,口裡說著:「舒服,真舒服啊!」桌上堆著一大堆紙屑。我把紙屑一把把抓起來,從窗戶飄了下去。董柳把這件事告訴她媽了!想到這裡我沒有勇氣再往下想。呆了不知多久聽見董柳在外面叫我我說:「加班!」不去開門。過一會我以為她走了,卻又聽見她叫了幾聲,我說:「告訴你我加班,聽不懂中國話!」聽見腳步聲在樓道裡猶豫著,還是去了。

  過了不久董柳又在外面叫我。我說:「說了我加班,我兒子都只要說一遍就懂了。」她說:「我一波他要找爸爸呢。」果然兒子哭了一聲,我還不開門,又哭了一聲,我把門開了說:「你把一波弄哭幹什麼,你擰痛他了吧,他犯了什麼錯誤你要擰他哭!」董柳抱著一波一聲不吭眼淚直流。我說:「你還哭,我們自己的事你跟你媽講什麼屁,我今天不回去了,睡在這裡。」她說:「大家都是為你好。」我說:「我哪點不好,還一次兩次弄了烏龜來給我吃,真的有病我學中醫的我不知吃什麼?」她說:「人家是想你好。」我說:「嫌我不好,那你去找好的去,我保證不會打你的岔。」她把一波抱起來,臉貼著一波的臉哭出聲來。我說:「你還哭,我的臉都被你踹到糞坑裡去了!」董柳哭得越發有感情,一抽一抽地喘不過氣來,一波也跟著哭起來。我歎口氣,走過去把她的肩扳過來說:「好了,好了,好了還不行嗎?」伸出舌頭把她眼角的淚都舔了。她說:「大為,得想個辦法,我們自己就算了吧,我一波也跟著受罪,你不要以為他沒感覺。那麼擠的地方,一抱進屋他就哭,要到外面去,他也憋得慌呢。」我說:「我也不能到哪裡去搶一間房子來,你們醫院能分給你兩間,我願意天天跑。」她說:「知道人家只是個護士,又不是男人,更不是研究生。」我說:「還拿這個話來噎我!噎死我我也沒有辦法!」我雙手抱著頭蹲了下去,又捏著拳頭在頭上一下一下敲著,說:「男人,男人!」一下比一下重,「看你這個男人是怎麼做的,看我捶你不死!」董柳抓住我的手說:「別,大為,別,別!」不知怎麼一來,我也抽泣起來,董柳索性放聲大哭,一波也哭起來,我抱過兒子,董柳也靠過來,一家人哭在一處。


  董柳說得不錯,要想辦法。可怎麼才能搞到一間房子,我想不出辦法。我覺得對不起董柳,也對不起兒子。兒子不願進屋,進屋就鬧,連他都感到了壓抑。我自己委屈吧壓抑吧,我無所謂,我不會因此而去給別人陪笑臉。可全家都跟著我委屈,我心裡不好受。我逼著自己又去了行政科,在門口我停了一下,調整好面部的肌肉,進門時就把臉上的笑堆起來。我笑嘻嘻地話還沒說完呢,申科長就甩過來一句話:「沒房。」我還想說,剛開口,他說:「說得再多也說不出一間房來,你信不信?」我的笑掛在臉上,一時不知是放下來好呢,還是更加舒展開好。出了門我恨得癢癢的,把拳頭捏了又捏,不想打別人,想打自己。

  這天董卉和任志強來了。任志強進門就說:「姐姐我們是開車來的。」董柳說:「怪不得剛才喇叭在樓下響了好幾聲。你真的弄了一輛車?」董卉說:「姐姐還以為他吹牛,他也不是個純粹的牛皮客呢。」任志強說:「我還升了副總經理呢,銀行信貸員被我搞定了,為公司立了一功,獎我這部車,算我的業務專車。」又說:「姐姐你下去看看車?還是豐田車呢。」董卉說:「姐夫也去?」我說:「我還要洗碗呢。」他們幾個就下去了,岳母抱著一波也下去了。我探頭在窗口一望,一輛紅色的車停在那裡,很神氣的。他們一出現我就把頭縮了回來,心裡很不是滋味。居然輪到這樣的人這麼威風,他憑什麼?可無論如何他把東西弄到手了,這是事實。其實吧車對我並不重要,我要了也沒什麼用,可那點意味實在叫人忍無可忍,我池大為就這麼無能?這時董柳上來了,我趕緊作勢要去洗碗。董柳抿嘴笑了說:「我們乘車風光風光去,你去不去?」董柳的笑意使我很狼狽,我說:「我已經跟晏老師說好了,等會要去殺兩盤。」董柳說:「隨你。」就去了。過了一個多小時董柳和岳母回來了,還在講那輛車的事,很是興奮。看著董柳說笑的神情,我有著說不出的感覺,眼神不對,笑意不對,連嘴也張得不對,以前她不是這樣笑的。那時候她是怎麼笑的我說不上來,反正不是這樣笑的。董柳問:「誰下贏了?」我知道她是明知故問,還是說:「我又不想去了。」她說:「我就知道你。」又說:「以後你對任志強不要做那副愛理不理的樣子,董卉都有意見了。」我說:「我理他幹什麼?他有車?車誰沒坐過?只有那麼大的意思。」董柳說:「照你說這也沒意思那也沒意思,自己沒有的東西都沒有意思?不知道什麼意思才是你的意思。在我看來別說轎車,就是我一波的嬰兒車都有意思,日子就是這樣方方面面零零碎碎湊起來的。自己沒有也就算了,最好別說人家有了沒意思。我沒有本錢我不做出那種看不起人的樣子,別人能幹我就承認他能人,不是個能人也弄不到一輛車在手裡玩。說人家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他又憑什麼?」我真想發作一番,可一發作我就太失態了。我冷冷地笑幾聲說:「他也許是個能人,可他是個好人嗎?把國家的錢騙來這麼瀟灑,他想過要還?騙到手就是利潤,這是好人做的事?」我右手抓了左手的小指露出指尖,「有這麼一點良心的人都不會做這樣的事!這樣的人還要我去看得起他,那我就真的賤到家了!他們做的理由,正是我不能做的理由。」董柳望著我,歎口氣說:「大為我真的想著你是個好人,還可以說是很好的人,可如今世道是能人的天下了,好人又能什麼用?能人開進口小車,好人三代同堂,這都是擺在我眼皮底下的事實,一個人總不能裝作連這點事實都沒看見,我還想騙自己,可騙得下去嗎?」我說:「董柳你變了,你變了,你變了。」她說:「主要是世界它變了,它變了,它變了。」

  把道理說到天上去,沒那間房子這日子還是難過下去。又過了一個多月,我發現二樓又空出來一間房子。我去找申科長,他說:「有安排了。」我還想說,他說:「你的情況我知道,可是房子還是要排隊分,你岳母沒有戶口,總不能算人口分吧。」說著對著門口做了個送客的手勢,出了門我想,不說一隻狗,就是一頭豬被逼急了,不定還咬誰一口呢,何況一個人?我池大為不想做出一副強盜嘴臉,可是沒有道理講你怎麼辦?我把自己看成一個人,一個好人,甚至一個人物,可有誰把我看成一個好人一個人物?我不可能因為自己是一個好人而引起別人的同情或關注。我認識到了這只是自戀,可我說服不了自己,我沒有辦法成為一個操作主義者。我想起任志強,他什麼時候有過良知的包袱?可他成功了,他的確是一個能人。這樣想著我也沒跟董柳商量,摸到一把起子就下了樓,一下子就把那間空房的鎖給撬了,自己換上了一把鎖。晚上董柳下班回來吃驚地問:「媽媽的床呢?」我說:「搬到樓下去了。」她似乎聽不懂我的話,細瞇了眼看著我,好一會才回過神來說:「真──的?分給我們了?」說著把雙手舉上去做了個勝利的姿態,又捂著臉抽泣起來。我說:「門是撬開的,我撬的,撬得好吧?」她不相信似地望著我:「撬──你?」我說:「撬──我!想不到吧!我怕什麼,道理說到天上去也不能說空一間房在這裡,卻叫別人三代同堂,那人道嗎?」晚上岳母帶著一波睡到樓下去了,董柳說:「今晚我搞點桂元肉沖蛋給你吃吧!」我說:「就那麼看不起我?」我有著一種預感,很自信,很有力量,很有把握,甚至有點迫不急待了。事後董柳說:「大為你還跟以前一樣,我差不多已經忘記你以前是什麼樣子了。」

  第二天早上去上班,尹玉娥說:「申科長要你去行政科,剛來的電話。」我說:「不去。」尹玉娥說:「就不去,怎麼著?」我坐在那裡有一種大禍臨頭的感覺,會不會鬧到廳裡給我一個通報批評,然後還要我搬出來?我心裡開始發虛,越來越虛,感到了一種清晰而又不可捉摸的壓力。除了申仁民,還有誰會來整我?我說不清,但心虛的感覺卻越來越明確,這時我覺得昨天的那種勇氣完全是沒有道理的。我憑什麼,我?我忽然想到馬廳長,他會不會把我的行動當作挑戰?自從有兩個挑戰的人身敗名裂之後,還沒有誰敢挑戰呢。這樣想著我坐不住了,對尹玉娥說:「到圖書館找本書。」就到行政科去了。申科長說:「池大為你不錯啊,真能幹啊!」旁邊一個辦事員說:「衛生廳這麼多年還沒聽說過有誰自己就把房子佔了的事。」我把臉上的肌肉活動了一圈,堆起一臉笑說:「申科長,你看,哪有一個男人跟岳母娘睡一間房的事?我都這樣睡了八九個月了。」他說:「條例是條例,條例上也沒定這一條,誰沒有特殊情況?」那辦事員說:「條例也不是我們定的,是馬廳長親自審改了的,是馬廳長。」我怔住了,不由自主地說:「我本來也不想──」申科長用一個不容置疑的手勢打斷了我說:「今天搬回去,這件事就算了。否則明天一早,我就向廳裡匯報。我是想在科裡解決算了,別去打攪領導,但解決不了,我也沒辦法。」我一聲不響往外走,想起董柳,讓她白高興一場了,想到這裡我再也抬不起雙腿。我心一橫,懷著赴湯蹈火的悲壯,又夾雜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回到行政科對申科長說:「房子我肯定是不會搬的。」他大感意外,馬上又恢復了鎮靜說:「那就到廳裡解決。馬廳長知道廳裡還有如此胡作非為的人,那你走著瞧吧。」我說:「我正是要去找馬廳長,問問你這個行政科長怎麼當的,讓老百姓三代擠一間,那人還是不是人呢,是動物嗎?」他愣了一愣,顯然沒料到我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馬上又說:「你去你去。」我說:「我現在就到電視台去,請那裡的記者來看一看拍一拍。」他說:「你去你去,你以為是給我的臉上抹黑?是給我們衛生廳的臉上抹黑。」我說:「我現在就去。」

  回到辦公室我給胡一兵打了個電話,他說:「你寫封信過來,我們作為群眾來信處理,去兩個人瞭解一下。」我說:「他明天就要我搬。」他說:「我先打個電話到你們行政科,就說有群眾反映衛生廳有人幾代同居一室,問到底有沒有這樣的事?看他怎麼說,我們再說。信你還是寫一封過來。」我當即就寫了一封信,剛寫完胡一兵就打電話過來,說:「剛才打電話找了你們申科長,他說衛生廳沒有這樣的事。我說一個叫池大為的群眾反映了,他說那是以前的事。」胡一兵叫我暫時別搬,有了問題再說。

  我想事情不至於這麼簡單吧,就等著。一有電話來我心中就抽縮幾下,怕是行政科或者廳裡打來的。等了幾天居然沒有什麼動靜,事情就是這樣解決了。事後我想了很多,怎麼一個人要把手伸出來才會有機會?等是等不到的,沒有人會主動想起你的難處,想起你是個好人。做一個好人是我做人的原則,可意義已經渺茫。為什麼要做個好人,我找不到堅實的理由回答自己。我動了一點腦筋,用了一點能人的手段,就把問題解決了。其實,也許,很多事情都沒有自己設想的那麼難,問題是自己臉要放得下來,把手伸出去,要做得出,要有足夠的心理承受力。可如果不是被逼到絕路上,我又怎麼做得出那一種姿態?


  董柳做了母親以後話多了起來,話題不論從哪裡開始,總是會落實到一波身上去,而且不容分說一定是兒子怎麼好得不得了。這天她說:「我一波剛才對我笑了呢,他只對我一個人笑。」我說:「他才三個月他認識誰?不合邏輯吧。」她說:「說給你聽你也不信,你沒發現我一波智力比別人發育得早些?」說著把一波從搖籃抱出來,逗了一會,說:「望我笑了吧,笑了吧。」我說:「我沒看見。」她說:「明明笑了你沒看見,你眼睛裡沒有兒子。」這天岳母抱著一波拉屎,拉完了喊董柳去看。董柳從門外把便盆端進來說:「看吧。」我說:「屎有什麼看的,快倒了去。」她不高興說:「知道你就看不懂吧。」岳母在一旁說:「你仔細看,仔細看。」董柳說:「還沒看出來吧,你兒子的傑作呢。」又啟發我說:「像個什麼?」我看了說:「也不像什麼。」她說:「怎麼我跑過去一眼就看出來了,你到現在還沒看出來,我一波他寫了一個8字呢。」我一看倒也像是一個8。我說:「再吉利的數字也是一泡屎,快倒了去。」董柳不肯,要借照相機照下來,我忍不住笑說:「不怕別人笑你?」她說:「我就是要照,將來留作紀念,我一波長大給他看,不是誰都寫得出來的,你幾個月的時候有這麼高的水平?」她跑到樓上去,找丁小槐的妻子宋娜去借照相機,宋娜也是個好事的,抱著兒子下來了。董柳把照相機塞到我手中,我只好照了。宋娜在一旁捂著鼻子偷偷地笑,董柳一點感覺也沒有。董柳說:「先放在床下,我等會還要看。」我說:「你不怕臭了自己,就不怕臭了客人。」她說「我沒聞到,我從來沒聞到,我一波不像別的小孩屙臭屎。」宋娜本來是一隻手捂著鼻子的,只好把手放了下來。

  宿舍幾個年輕母親經常抱著孩子在樓下曬太陽,幾個人搶著說自己的孩子怎麼怎麼的好。一個人說了自己的孩子有什麼了不起吧,另一個馬上說自己的也不差,舉出的事例其實是更好,好像一定要把別人壓下去,心裡才踏實似的。有幾次我看見她們爭著說自己孩子的故事,說自己的孩子怎麼頑皮,不聽話,說出來的故事卻是怎麼聰明。董柳再一次把一波拉屎的事說出來,眉飛色舞神采飛揚地。我在旁邊聽著,簡直是一群瘋子兼謠言家。我對董柳說:「宋娜差不多就是個沒文化的人,你跟她去爭什麼兒子好兒子好的,跟她爭那是比喉嚨大,你贏了也是輸了。」我把聽說的關於宋娜的故事告訴董柳。有一次幾個人在丁小槐打撲克,有人問:「丁小槐睡覺打那麼重的鼾,宋娜你怎麼睡得著?」宋娜說:「我平時不跟他睡呢。」幾個人哈哈大笑。丁小槐說:「出寶了,出寶了。」宋娜還呆望著大家不知笑什麼。別人說:「平時不跟他睡,戰時就另說了。」她這才明白過來。講完了我說:「這樣的人,你跟她去爭贏高?」董柳說:「我跟她爭,那不是降低了我,是降低了我一波。她說她家強強比一波智力還發育得好,有人信沒有?吹牛也要摸個邊邊吹。我看她家強強三個月時根本不會笑,半歲寫8字,那是做夢!」又說:「你看一波吧,嘴巴是嘴巴,鼻子是鼻子,睫毛都翹起來了,她家的強強哪一點能比?」接下來又比頭髮,比手腳,還要比下去,我說:「可以了,可以了。」她說:「強強胖些是真的,胖又是什麼好事?小心得肥胖病。」接著又吩咐岳母每天給一波多喂兩次牛奶。

  有天半夜裡一波哭了,董柳爬起來一看,一波的手伸到搖籃蚊帳外,被蚊子叮了幾個包,不一會就連成了一片,手背都腫了起來。董柳抱著兒子的那支手嗚嗚地哭,突然把一波往岳母手裡一塞,一頭撞到我的胸前,口裡嚷著:「就是你就是你!」我用力撐著她的肩說:「怎麼呢又怎麼呢?」她哭著說:「你好呀,你做父親做得好!讓你兒子睡在鴿子籠裡,蚊子不在這裡成堆又到哪裡去成堆?在我身上咬一百個一萬個包都沒關係,把我關在牢裡喂蚊子也沒關係,咬了我一波我心裡就絞著痛!」岳母把她扯開,她嗚嗚哭著,說出一連串的事情來,證明我對不起兒子,連沒看出那泡屎的意味也算一條罪狀。我沒有回嘴,我是對不起兒子。這幢宿舍有老鼠有蟑螂,有蚊子有螞蟻。前幾天我半夜起來把牛奶瓶在熱水中泡了準備喂一波,董柳眼尖,看見奶瓶上爬了許多螞蟻,伸手過來把奶瓶打掉了,說:「還不知我一波吃過多少螞蟻了,以後他得了什麼病,那你要負全部責任。」一波重新睡下後,董柳不一會又推我去看蚊帳是不是又打開了,還要把手伸到蚊帳外面去讓蚊子咬,說蚊子吃飽了就不會咬一波了,被我扯了進來。她又伸出去說:「我偏要,我偏要,蚊子反正是要吸一個人的血才會甘心的,我瞭解它們。」幾乎一夜沒睡。

  後來把二樓那間房弄到了,岳母帶著一波睡到樓下去了。董柳說:「這下你滿意了吧,沒人吵你了,我就知道你嫌我一波吵。你其實是最自私的,別人在外面自私,把好處都往家裡搬,你在外面做好人,跑到家裡來自私。」我說:「到外面去自私,我學不會,我生來就不會側著身子走路,我池家裡沒有這樣的傳統。」她說:「到外面自不到私就算了,我也不怪你。我吃虧是吃定了,你別讓我兒子吃虧。」幾乎每天晚上董柳都心神不定,想著兒子處在危險狀態。蚊子咬著沒有?毯子蓋好沒有?我說:「你總是嚇自己,小心老得快!」她說:「男人和女人就是不同,不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我老得快怕你丟了我?你真的丟了我,兒子歸我,你碰都沒有資格碰一下。我有了我一波就夠了,我抱著他我懷裡是滿的,心裡是滿的。再說丟了我你以為還有誰會來聞一聞你?」又說:「現在的蚊子可不像以前的蚊子,跟現在的人一樣,好像都是大學本科畢業,好聰明的呢,紗門紗窗也擋不住,一溜就進去了。」這樣她規定岳母一天只能開五次房門。有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大眾衛生報》,忽然尖叫一聲,說:「快,快!」我吃一驚。她說:「這裡說有個小孩被老鼠咬掉半邊耳朵,去看看一波不會有問題吧。」馬上就下樓去看了,回來說:「我的心還在跳。」我說:「你在這方面的想像力倒挺豐富,大事有這麼豐富就好了。」她一把揪著我的耳朵說:「兒子不是大事還有什麼大事?你那些大事都是對著天想,想一萬年還抵不上一包力多精,更別說一間廚房了。」又有好幾次半夜推醒我說:「我一波在哭呢。」樓上樓下有好幾個嬰兒,半夜有人哭她必定醒來,尖了耳朵辨別是不是兒子的聲音,又要我陪她下樓去看,她自己不敢去。最後連岳母都不高興了說:「我帶不好,你自己帶去。」她帶了幾晚,還是讓岳母帶去了。

  通過董柳我悟出一個道理,一個人在他特別關注的事情上,由於情感還有利益的遮蔽,總會有盲點,使他不能客觀地去認識事情。人就是偏見,有了偏見就不可能有客觀性,也不可能有自覺的公正。我用這種觀點去看周圍的人,發現同樣是有效的一種觀察方式。就說丁小槐吧,他走在馬廳長身邊時總是側著身子,他自己肯定沒意識到這種姿態有多麼難看,而馬廳長呢,也不會意識到身邊人的這種姿態有什麼不正常。想到馬廳長我又想起了一連串的事。馬廳長他是何等精明的人,又何等自信,可為什麼也經常會犯糊塗呢?他一下樓,幾個人搶著幫他開車門,他似乎渾然無覺。他自信到了偏執,別人的任何意見都聽不進去,好幾個有自己看法的副廳長都被他弄走了,這樣在身邊留下一群唯唯諾諾的人,這群人又隨時可以露出狗的嘴臉,叫他咬誰就咬誰,叫咬幾口咬幾口。他經常說,讓人家說話,天不會塌下來,到今天仍這樣說,可誰說了他不喜歡聽的話又能平安無事?我就是其中一個,只怪自己太相信大人物了。還有,他稱自己是農民的兒子,農民的本性使他最痛恨奴顏媚骨,但為什麼在奴顏媚骨的包圍之中無動於衷?還有施廳長,他在位的時候定下的退休原則是六十歲一刀切,這把刀切了許多人,就是不切自己,六十三了還堅守在崗位上,省裡宣佈了他退休,他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世人都有一些生活原則,可都又本能地把自己當作這些原則的例外,原則的手電筒都是用來照別人的。自我是人性的盲點,人太愛自己,本能地從自我的立場去體驗一切,評判一切,本能地排斥那些對自己不利的東西。人們對事情的態度總是由自己的情感和利益決定的,沒有什麼客觀性可言。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和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贊成和反對,可那些緣故的依據又是什麼?不論事情轉了多少個彎,說到底那些緣故只能是自己。偏見無法依據邏輯來矯正,它本身就是一個邏輯起點,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能要求董柳客觀地看一波嗎?人有腦袋,可他的腦袋是由屁股決定的,屁股坐在哪裡就說哪裡的話,而且堅定不移堅如磐石。道理是假的,利益是真的。道理隨著利益轉,因此各有各的說法。小人物如此,大人物更是如此,不同的只是小人物沒有力量左右事情的方向。這麼想開去我對理性和公正失去了信心,甚至感到了恐怖。


  在中醫學會呆了兩年,開始感覺還不錯,自由,也沒有壓力,用不著與別人去爭什麼,也不怕別人來爭什麼,真有點審美人生的意味。我覺得做一個邊緣人有好處,像個現代隱士與世無爭。有了家小生活上有些困難,咬咬牙也挺過去了。可這麼過了兩年後,我心中漸漸地有了不是滋味的滋味,一種自己也無法確切描述的沉重。就像一個人雙腳懸著,沒有踩在地上的那份踏實之感。我開始還不太在意這樣一種感覺。在我看來,沒有麻煩事來找我那是最好,難道誰還喜歡麻煩嗎?可久而久之我覺得這種想法不那麼可靠,沒有事情來找我,就說明了世界並不需要我。不被需要的感覺一旦明瞭,就越來越難以忍受。每天上班我基本上就那麼閒著,東抓一把西抓一把就過去了一天。閒得無聊希望有一些事情來找我,把我從這種陰氣沉沉的絕望狀態下拯救出來。我以前想著能有這麼一份悠閒真是人生一大福氣,現在這福氣越來越被意識到是一種痛苦。我沉在水底,感覺不到生活中的風浪,卻無法躲避日甚一日的無聊。無聊感糾纏著我,我找不到一條排遣的通道,便日甚一日地聚集起來,在心中凝成一個沉重的結。邊緣的滋味,被人遺忘的滋味,可真不是滋味。我寫了幾篇論文排遣無聊,在北京的刊物上發表了,可發了也就發了,沒人來說好,也沒人來說不好。我好像生活在杳無人煙的荒原,一望無際都是皚皚白雪,我形單影隻地站在風中,傾聽那一種從天邊吹來的神秘聲音。有時候我晚上就陪著董柳看電視劇,二十集三十集一晚一晚看下去。有幾個月一集接一集地看巴西的電視連續劇《卞卡》,七十多集看完了心裡還有點遺憾,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下部。後來又看上了《血疑》,這樣也算心裡有了一點牽掛,牽掛著其中主人公的命運。經常是假得不得了,我一邊罵著一邊又牽掛著。我簡直是瘋了,我簡直不能理解自己。幸虧還有象棋,有晏之鶴,這也成為了我生活中的一個重要內容。

  到頭來我還是有了一種恐慌,時間過去了,生命在流逝,可我仍呆在原地,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證明我隨著時間一起前行。我每天吃了,喝了,睡了,總之,活下來了,可這活下來也就是活下來而已,沒有獲得超出活下來的意義。我一旦問自己,一輩子就這樣下去嗎?我就心裡發痛,不敢再往深裡想。閒著的時候那種無聊的感覺追逐著我,緊緊地追逐著我,使我不敢面對自己。有時實在無處逃避,就到大街上去走一走,故意走得很遠,很累,然後回來。我想著古代的那些大人先生們肯定也有過這樣的感覺,所以他們要寫作,要雲遊天下,為無根的人生找到一條根,一種活著的依據。

  這天我到監察室去玩,看到小莫桌邊的牆上掛著一排文件夾,我把標有「人事」的一本取下來,隨手翻了翻。這是今年以來的任免文件,好些人我都不認識。翻到最後一頁,突然眼前一閃,捕捉到了幾個非常熟悉的字。我看那一行黑體標題,是「關於丁小槐等同志的任免通知」。原來丁小槐當廳辦公室副主任了,一時我臉上發燒,心跳得厲害。我把文件夾掛回去,口裡說:「想不到丁小槐他倒是上去了。」一邊做出很隨意的神態,笑了一回。小莫說:「下來都幾天了,你不知道?」我說:「中醫學會沒人送文件去,還不夠那幾張紙的份量。尹玉娥她是人事通,這幾天又病了。」小莫說:「丁主任他現在,現在人家都叫他丁主任了,他現在比以前就神氣了很多。」我說:「至少別人就不用提著名字叫了吧,幾十歲了還被別人提著名字叫,有什麼意思?」小莫說:「你也努一把力才好,大男人的,我們女人有個辦公室坐一坐也就很幸福了。你畢竟不一樣,男人的心要大一些。其實你條件哪點不好,好也要去表現表現,哪怕鑽那麼一鑽。」我笑著說:「人長得太高了,標桿又太低了,身子躬得太低也很不是滋味的。」小莫沒做聲,好一會說:「機會等肯定是等不來的。」我回到辦公室,在把鑰匙塞進鎖眼的時候,那種金屬摩擦的微響像一種神秘的提示,我心中忽地炸雷式地一響:「機會等肯定是等不來的。」我奇怪剛才為什麼沒有對這句話引起特別的注意?我坐在那裡想把自己弄個明白,丁小槐得到的東西,是不是我所需要的?說是吧,我似乎也沒有一種強烈的渴望,說不是呢,我今天為什麼又受到這樣的震撼?平時張三李四提上去了,我沒有去細想,想著他們是不錯的人吧,可丁小槐我就太瞭解了,那年拿煙盒的造型就能夠說明一切。可現在怎麼回事,人家上去了,是副處級了。我再怎麼想保持內心的平靜,也不能沒有灰頭土臉的感覺。

  晚上我到晏老師家去下棋,心神不定,就輸了一盤。我歎一口氣,他說:「今天你心裡有點不那麼舒坦?」我說:「輸了心裡還舒坦,那還是人嗎?」我說著笑一笑:「再來一盤?」擺棋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又歎了一口氣,他說:「怎麼了,小池今天你?」說著手停下來。我的手也停了,說:「怎麼能痛快起來,這個世態炎涼的社會。」他說:「小池這就是你自己的問題了,到今天還來歎這個,早就應該把它作為一個事實接受下來了。世界它炎涼幾千幾萬年了,就像人有手有腳一樣,你歎口氣它就為你變了不成?一加一等於二!」我說:「說起來吧,也不應該歎氣,別人發達了是別人的本事,我歎氣幹什麼?看起來我還沒修煉到家。」他說:「想參禪又不能入定。人是什麼東西,人?你要想著人是什麼好東西,你一輩子苦惱就沒個完。對人對世界你不抱希望了,那倒有點希望了。與人奮鬥,其樂無窮,這話是怎麼來的?我年輕的時候比你還清高,清高的結果是清而不高,白白給別人做了墊腳的石頭,到頭來一事無成一錢不值一無所有一敗塗地。」聽著他的話我身子抽縮了一下,為了掩飾我又故意把肩聳了幾聳。我說:「晏老師把話都說透了。」他說:「我做人一輩子,這是一點失敗的心得,如果失敗的心得也可以稱作心得的話。」又說:「小池我看著你,有時候不忍心看下去,苦日子還在後頭呢。等幾年比你小一截的人都當了你的領導了,那你的苦日子就真的來了。」我說:「我也不是看不清局面,有時候也想順勢入局,如魚得水,可心裡就是順不了那個勢,性格就是入不了那個局,入局的痛苦還要大過得到的幸福,我想著我何必為了小幸福帶來大痛苦呢?」他說:「大小之辯析因人而異,輕重之權衡各各不同,真能心平氣和倒也好,可人總是一個人啊!」我說:「歷史上有些大人物他真的是逆流而動,他們真的是人物啊。」他說:「那你想想他們是怎麼活過來的?憑你這份氣性你做得到?」你想著自己順那個勢並不是向哪個人低頭,這樣你的苦惱就不是苦惱了。不然你趕快離開衛生廳,去做一個業務工作,把業務抓在手裡,一輩子也不至於這麼不官不商地懸在空中。」我說:「晏老師到底是過來人,知道那種懸著的感覺。說真的有沒有那點好處並不是那麼大的事,別人見了你是不是連連點頭擠一副笑臉也不是那麼大的事,就是那種懸著不著地的感覺真不是滋味,你不知道該做點什麼才好,你跟世界沒有關係,你不能為自己找到一種活著的證明。怎麼才能跟世界產生真正的聯繫?還是要往那條路上走。說真的要是考科舉就好了,大家下場子考那麼一考,我也不標榜自己有什麼清高。」他說:「小池你應該把自己的思路理清楚,你到底要什麼?騎在牆上兩邊張望,那不是個事。」我說:「晏老師您這麼一說,把我說明白了,又把我說糊塗了。」

  我低頭不語,想著自己的確是需要一個表演的舞台,讀書人就是需要這麼一個舞台。沒有舞台,就惶惶不可終日。晏老師給我倒茶說:「這茶慢慢就品出味道來了。」我說:「我沒品出什麼味道。」,他說:「那你的感覺太粗糙了。君山毛尖呢,看茶葉都是立著的,湖南一個朋友帶給我的。」我舉起杯子瞧了瞧,果然是立著的。我說:「好茶葉它都有個氣性,它立起來。」他說:「那些人的氣性景仰景仰是可以的,學是學不得的。我景仰了一輩子,學了一輩子,怎麼樣?」他說著捏一捏自己的手腕,又撫一撫胳膊,似乎是憐惜自己,又似乎為自己感到遺憾。好一會他說:「再殺一盤?」

  那天從晏老師家出來,走到門口我說了一個笑話,他順著我也說了一個笑話,似乎我們沒談什麼嚴肅的問題。我想用達觀的神態來掩飾內心的震動。我驚異地感到了自己的信念並不是那麼強韌,那些不言而喻的由父親融貫到自己血液中的東西,原來也不是不可以討論的。那麼父親一輩子是不是值得?我不敢往下想。既然選擇了,就不能把為什麼永遠地追問下去。信念就是信念,這是一種情感的選擇。情感的選擇不能以理性去作無窮的反思,無窮的追問,沒有什麼崇高和神聖禁得起無窮的追問,把一切追問到底,必然是摧毀一切。我對自己內心的懷疑精神感到了恐懼。腳下的土地在顫抖,人將懸浮到空中去。我不敢往下想,再往下想我就把自己全否定了,那怎麼行?可是我又不能不想,我是個知識分子,我有想的能力,也有想的權利。我有理性,我不能不想,這使我害怕自己。我感到了一種潮濕,這種濕氣漸漸地浸潤到我的深心。


  丁小槐搬到那邊兩室一廳的房子裡去了。這天中午我正上樓,見丁小槐扛了電視機下來,我說:「總算脫離苦海了。」他說:「也算是吧,馬馬虎虎,湊湊合合。」他不想刺激我,卻掩飾不住得意之色。我也擠出一個笑臉說:「不錯不錯。」就走過去了。又看見小孔和小魏在幫著搬冰箱,一步步往下很吃力的樣子,我想搭一手幫他們下樓,手剛伸出去又縮了回來。到家裡岳母說:「丁主任在搬家,有幾個人在幫忙。」我裝作不懂,端起飯來吃,心裡想:「男人吧,能屈能伸,我屈一下又怎麼樣?池大為你要是條好漢,你打脫了牙和著血往肚子裡吞,現在這就把碗一放,幫著搬東西去!要脫胎換骨,就從現在做起!」我把碗放下來,蠕動著嘴唇對自己說:「你算老幾,你以為你是誰?我扭不過你?我扭一扭你又怎麼樣?我偏扭你!」走到樓梯口,聽見小孔在叫「丁主任」,那甜膩膩的聲音使我心中一麻。我身子本能地一閃,躲到廁所裡去。我邊解手,邊從窗口往下看,小孔和小魏抬著桌子往那邊去。這些人吧,畢業沒幾年,倒比我還懂事,將來都是有出息的。我右手舉起來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想像著手中操了一把匕首,用力往腰部一頂,心裡說:「狗東西,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今天扭你不彎?」我罵一聲,手頂一下,身子也抖一下,可雙腳卻怎麼也邁不開步,像被什麼吸在地上了。這時有人進來解手,看了我的神態,奇怪地望著我。我把手放下來,不容自己多想,就往樓上走。在轉彎處我看見宋娜抱著孩子站在家門口,像有什麼力量把我往後一拉,我停住了。我站在那裡有幾秒鐘,心裡對自己說:「池大為你要是條好漢,不是好漢哪怕只是個人,你就不能過去搬哪怕一張椅子。」宋娜看見了我,過來跟我打招呼,我說:「下面都客滿了,到你們五樓來旅行一趟。」就鑽到廁所裡去了。

  晚上下了棋回到家裡,董柳已經睡了。我把燈拉亮,董柳忽然像彈簧一樣跳起來,把燈拉滅。我再拉亮,她再拉滅,反覆幾次。我以為她怨我回來晚了,也不解釋,摸索著把拉線從床頭解下來,把燈拉亮。董柳睡在那裡伸手撈了個空,跳下床把拉線從我手中搶過去,把燈滅了。我說:「憑白無故又生我的氣?」她說:「生你的氣也沒有用,就像傻瓜你就不能恨他怎麼不聰明。」兩人你一拉我一拉,燈一明一暗,拉線斷了,燈還亮著。我說:「董柳你有什麼話好好說,怎麼像吃錯了藥一樣?」她生硬地說:「我吃錯了藥,還怎麼好好說話?」我實在也沒什麼事惹得她這麼不高興,心裡火得要命說:「有什麼事你說出來,別撐著這張臉像蒙了蛇皮一樣。」她睡著一動不動說:「我生了兒子你還想我是楊玉瑩?蒙了蛇皮?還有蒙老虎皮的那一天。」我說:「董柳你變了,以前你不是這樣。」她說:「你的意思是說人沒有變的權利?變是我的自由。」又說:「我生了兒子餵了奶還不准我變,憲法上哪條作了這樣的規定?我知道你怎麼看我,從來就沒誇過我半句,別人都長得好,只差沒說你外婆你媽媽長得好了。自己一身的疤,人格都有疤。我的好你看不到,天天看著不順眼,只看別人的臉漂不漂亮,還有腿漂不漂亮,屁股漂不漂亮。」我說:「董柳你總要講道理,有什麼事說什麼事,牛胯裡扯到馬胯裡幹什麼?」她翻身坐起來說:「講道理?你到廳裡跟你的同志們講道理去,看他們跟不跟你講道理?講道理你還住在這個老鼠窩蟑螂窩裡?」

  繞了半天是房子的事。我說:「人家搬家那是人家的事,世界上天天有人搬好房子,你要生氣,那生得完?別說兩室一廳,還有那麼多人住在別墅裡呢。比起來是沒個盡頭的,丁小槐他也要搓根繩子把自己掛到樹上去。」她說:「我不想住好房子,我在老鼠窩裡窩一輩子我都沒意見,我跟了你我早就沒有任何想法了。董卉一針見血地指出,我結婚以後就沒穿過一件像樣的衣服了。我全都忍了,我只是為我一波打抱不平。我一波他比誰差,差在哪裡?他要比別人住得窩囊!我嚥得下這口氣,我就不是個做娘的人。」我說:「我們一間房子也住了那麼久,現在兩間了,比以前好一倍了,你還不滿足?」她說:「那你看著別人搬了家,別人的兒子住到套間裡去了,你心裡動都不動一下?我只問你的心是不是肉長的?我只想我一波有一個好一點的成長環境。別人都一心一意想著把日子過好,你一心一意想什麼?連我都不明白,不明白你腦袋裡塞著一些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想把你的頭剖開看裡面都裝了什麼,那又是犯了法。」我看著董柳,覺得她的眼神跟以前是不一樣了,很不一樣。董柳說:「你別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你總要給我一波一點希望吧!」我說:「那我明天拿把菜刀架在申科長頭上,看他不給個套間?」她說:「大為你是男子漢你拿出承擔責任的勇氣來,跟我耍無賴有什麼用?」我說:「你再這樣說我就走了!」說著站了起來。她站在床上說:「你走,你前腳出了門,我後腳就把一波送到你辦公室門口。」聽了這無賴似的話,我轉身就走。走到樓下,我在冷風中打了個噤。不一會我看見岳母房裡的燈亮了,她真去抱一波!董柳抱著一波下樓來了,我閃過一邊,她一直朝辦公樓走去,我輕輕跟在後面。辦公樓前燈光幽幽地亮著,她站在大門口猶豫了一會,就進去了,想不到她膽子真有這麼大。到二樓再往上走就沒有燈光了,她在樓梯口摸索著開關,我從後面伸過手去,把燈開了。她嚇得尖叫一聲,見是我,馬上把臉繃緊,把一波放在地上,走下樓去。一波就在水泥地躺著,哼了一聲,睡著了一動不動。我把兒子抱起來,摟在胸前。我抱著兒子到了辦公室門口,董柳從後面追上來說:「我的兒子,就讓你這麼抱?」一隻手從我胸前插下去,要抱一波。我馬上說:「你不要他了,你把他丟在水泥地上。」她說:「我生的肉,給你?」兩人一用力,一波「哇」一地聲哭了。就這麼僵持了一會,誰也不敢用力。我說:「你沒有資格做母親,這麼冷的天你把他往水泥上丟,明天病了我看你面對他!」她說:「你有資格做父親!別人的兒子什麼生活環境,你的兒子呢?明年他懂事了,他問你這個做父親的,為什麼強強住好房子,我看你面對他!」她又一用力,把兒子抱過去了。我開了門,她就跟了進來。她坐下來拍著一波說:「將來我一波我要培養他的正常人格,不要像有些人一樣,自己不是誰還以為自己是誰。」我說:「至少要一波不要把自己的兒子往地下甩,又不要把電燈線那麼扯斷。」董柳說:「你的嘴這麼會說話你去堵一堵你的同志們,你敢嗎?老是堵著我!」

  自從有了兩間房子,我沒再把房子的事放在心上想過。說起來,這件事也還是件事。丁小槐搬了,使這個問題變得緊迫起來。可我又有什麼辦法?我說:「董柳,我們有兩間房子就不錯了,你別再拿這些雞毛事來煩我。」她說:「雞毛事,那你說什麼事才是大事?你以為你是誰?總理?」我說:「集體宿舍的房子不是人住的?」她馬上說:「那破爛不是人撿的,你去撿?牢裡關的也是別人的兒子,你把我一波也關進去。」我忍不住笑了說:「沒想到董柳還有嘴巴這麼便利的時候。」她說:「大為我瞭解你,你有你的性格。正因為如此,多少事我都忍了,你看家裡有幾樣像樣的東西,我說過一句沒有?我一年到頭幾件衣服翻來覆去地穿,我也沒說什麼。我是鄉下上來的,我什麼不能忍?我唯一不能忍的就是看著我一波受委屈。你看我一波他這麼乖,看著就讓人心疼,他生下來比誰差了哪點,他要比別人過得差?要說差就差了沒個好爸爸。」我心裡一抽一抽地痛,說:「你當年也長了一雙眼睛,你怎麼不為一波找個好爸爸?」她說:「我的眼沒有別人那麼尖!你看有些人長了一雙千里眼,多少年以後的事都看到了,果然都到眼前來了。以前我看不起那些人,現在我倒佩服她!要不怎麼說找對象呢,找!」我生硬地說:「董柳你現在還不老,我放你一條生路,你再去投一次胎,你再去找,找!」她說:「一個女人還可以回到以前嗎?女人不比男人,女人沒第二春,女人一輩子就是一錘子的買賣!我再怎麼找,可以給我一波找個親生父親?」我說:「董柳你找對象真的找錯了。」她望也不望我說:「那也可以這麼說。」我說:「不過生兒子倒還是生對了。」她哧地笑了,說:「你的口才這麼便利,怎麼不到馬廳長丁主任哪裡去表演表演?」

  半天兩人都不做聲。董柳說:「都半夜了,回去吧,明天還要上班呢。」我說:「你先回去,等會我抱著一波回來。」她說:「為什麼?」我說:「你先走。」董柳笑一聲說「倔勁又上來吧。我看你都看到骨頭裡去了,就是要爭個贏高,跟我爭贏了有什麼用?你挺起來爭贏了世界,那是你的真本事,我一波也少受點委屈。」我說:「我爭你都爭不贏,我爭贏世界?」她笑了說:「你贏了,我先回去。我一路怕,你抱著一波跟在我後面。」回到家她抿嘴笑了說:「你贏了,你取得了一個偉大的勝利。」我把一波放在床上說:「再不睡就天亮了。」我踩在桌子上把燈泡取下來,房間裡黑了。董柳在黑暗中說:「反正睡不著,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別激動,丁小槐到藥政處當副處長了。」我淡淡地說:「早就知道了,要不他怎麼搬了家呢?」她說:「你真的沒想法?」我說:「人家能幹吧,還有什麼想法?衛生廳有那麼多討厭的人,又有那麼多麻煩的事,我還沒精力去應付那些人和事呢。我想得通,自己帶好兒子算了。你說一頂烏紗帽戴在頭上舒服些,還是兒子睡在身邊舒服些?」她馬上說:「妙論,謬論!正因為要帶好兒子,所以要那頂帽子,做父親的總該給兒子創造一個好的成長環境。我不相信你三十出頭就心如止水了。」我說:「那你要我怎麼樣?」她說:「怎麼樣我都無所謂,我一輩子苦到頭黑到頭我都不會哼哼一聲。你總要對得起兒子吧,為他成長創造一點條件吧?人這一輩子,總要撲騰撲騰那麼幾下吧?」我說:「你以為衛生廳是個什麼了不起的地方,明天地震都震光了地球還照樣轉。再說一潭臭水有什麼好撲騰的。」她說:「你瞧不來一潭臭水,那你到中南海撲騰去,你去得了嗎?在海裡撲騰不了,那你就得在這潭裡撲騰。你以為自己是誰,還嫌這潭小?小人物就撲騰眼皮底下那幾件事,該撲騰的還得撲騰,撲騰不撲騰總不一樣吧,丁小槐就走在前面了。」說起丁小槐我一肚子氣,我轉過身子朝牆壁睡了,說:「要我去學側著身子走路的人?真想不到董柳你也用這麼俗的眼睛看世界。」她說:「我不像有些人,眼睛看著星星,多雅啊!看星星有什麼用?你又不能把它搬回家裡來煮著吃了。我只看著我一波,看著家裡這幾件事,這才是真的!我不像有些人,把自己看成什麼人,天下就沒幾件他屑於的事情。其實他不屑於的,是他想要都要不到的。好東西手伸長了再伸長都撈不到,還有人講客氣,真是好死了那些伸手的人。你池大為是男子漢,站起來也這麼高,鋸馬桶也能鋸幾個,你比誰差了哪裡?宋娜好得意地告訴我,她搬家了,她先生提上去了,你比誰差了哪裡,把得意都雙手捧給別人去了。」我說:「董柳你別堵我,堵我我又走了。別人願意怎樣那是他的事,他得意那是他的福氣。臉盆裡的風暴有什麼可得意?要不怎麼說人與人的差別比人與豬的差別還大呢?」

  這天晚上我整晚不眠。我臥著不動,怕翻來覆去董柳會怎麼想我。我忽然感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非常孤獨,茫茫世界,有誰把我放在心上?連董柳也這麼陌生。在黑暗中靜下心來想一想,真令人不寒而慄。董柳講的,不能說錯了,可到今天要我來脫胎換骨,那又怎麼可能?我問自己,我不能回答自己。


  岳母六十大壽,董柳姐妹早就商量好了要慶賀一下,商量的結果是到楓葉賓館去訂一桌。前一天董柳對我說:「送多少錢?」我說:「你們姐妹商量去,董卉送多少,你也送多少,她也是拿工資的人了。」董柳說:「我今天才知道,董卉她準備送六百塊錢,搞得我措手不及。」我說:「你妹妹剛參加工作,一個月就是一百多塊錢,擺什麼派頭?」她說:「還不是任志強在後面撐著。任志強他現在把錢賺海了,把我們往牆壁上頂。」我說:「這就是他要追求的效果,我對他不冷不熱,他憋了一肚皮氣在肚皮裡呢。我沒把他看成什麼競爭者,他倒是這樣看我,可笑。乾脆你也送六百,反正是你媽媽,轉個彎又給一波買東西了。」她說:「過年本來就過窮了,想著這個月才二十八天,心裡有點高興,盼著工資早兩天到手,也喘一口氣,這口氣還是沒法喘。我又到哪裡去湊六百塊錢來?董卉呢,也太不懂事了。」我說:「銀行裡還有幾百塊錢,取出來算了。」她說:「那是定期存款,好不容易湊一個整數存下了,又要取出來,我心裡怎麼捨得?董卉呢,太不懂事了,跟著任志強跑什麼跑?」我說:「不就是個生日,世界上每個人每年都有生日呢,你送二百意思一下就算了,管別人他送幾百呢。」她說:「我還要留著這張臉做人呢,這麼小氣。」我說:「這事隨你去辦,反正是你媽媽。你多送我不心疼,少送我不臉紅。」她說:「你這麼肩一歪,擔子就落下來了。沒落到地上,落到我身上了,好輕鬆!隨我去辦?那我明天一早去搶銀行。要不到你們計財處借它五百,我就是這樣辦。」我一根指頭敲了敲桌子說:「董柳你又來了。」她直望了我說:「你隨我辦,我這樣辦你又不肯。你到什麼地方借三百塊錢來。」我說:「要我去借錢?過生日?我明天不去了,你自己去吧,就說我要加班。」她說:「那你到樓下跟我媽媽說去。人一輩子有幾次六十大壽?她在你池家也有一年多兩年了,你給過保姆費?你不去,你男子漢,你好意思說,你有勇氣,你有本事!我跟你過苦日子,我媽跟你過苦日子,我一波也跟你過苦日子,這是什麼日子?別人一個個火箭般往上竄,我們老在原地踏步,看樣子還要踏到老。我想你池大為是有本事的人,我不怕等,也等這麼多年了,你的拿手好戲也該亮出來了,別讓我母子白盼一場,還那麼揣著?再揣那麼幾年,我母子陪著你一輩子吹燈了。」我毫無表情望著她,她也不在乎,抿嘴笑一笑,出去了。那一笑像把我胸膛裡的炸藥庫點了火,我抓起一隻杯子剛舉起來,她的背影已從門邊消失。

  第二天董柳還是去銀行取了錢,回來她說:「錢是取回來了,不過還是要盡快補回去,一個家總不能沒有點錢墊著,萬一我一波應急要用點錢呢,對不對?」我說:「你說的總是對的,你什麼時候錯過,就算你說錯了也是對的,因為是你說的。」她說:「那講好了,下個月起你只能留五塊錢在身上做零用錢,留十塊,那太浪費了。」我說:「你說的就是對的,不過……」她馬上問:「不過什麼?」我說:「不過……不過也沒什麼可不過的,對不對?」

  下午剛下班回家,樓下就有汽車喇叭響,董柳探頭到窗外瞧了瞧說:「任志強來了。」我說:「我們自己去,要接幹什麼!」說著任志強進來了,車鑰匙套在手指上,在眼前晃來晃去,頭隨著鑰匙的移動一擺一擺的。董卉腆著肚子跟在後面。任志強說:「媽,我特地來接您,給您祝壽,六十是大壽啊!」岳母說:「志強你開車要小心,你現在是快做父親的人了。」任志強說:「媽,您說的我敢不聽?等會瞧我開車吧,保證比螞蟻還慢,夠小心吧!」我看他那得意的樣子,嘴角一抿,想顯出那種不冷不熱深不可測冷眼旁觀的笑意,可剛剛顯出來又馬上感到了不合適。我有這個心理優勢嗎?憑什麼?我弄不懂自己。一輛車有什麼了不起,有幾個錢又有什麼了不起?可我怎麼會失去居高臨下的勇氣?我不明白自己。可我確切地感到,不知為什麼,我與任志強在心理上的那種位置關係,在不覺之間發生了難以說明的變化,這點變化讓我那點深不可測的笑意掛不到臉上來。任志強對董柳說:「姐姐,有時候我真的想不通呢,蔣經理他比我高了那一篾片,他就開本田,我只有豐田。過幾個月房子建好了,他住三樓,把我擠到五樓去了。這一篾片,硬是氣死人。他是個職業革命家,他懂業務?不是我把貨款搞定了,他開車?他住新房子?我給自己定了一個兩年計劃,無論如何都要把這個副字去掉。前面給你綴一個副字,一點做人的感受都沒有。我就知道林彪他為什麼拚死拚命也要搞政變了。副主席,他睡得著?」董柳說:「你有什麼辦法去掉?也給大家介紹介紹,讓我們大家也學一學。」說著眼睛往我身上一輪。我拿起一張報紙,展開了遮住半個身子,靠在床上看,口裡說:「報上說北京上海都刮起了搶購風,大概要刮到我們這裡來了,要買什麼就趕快。」董柳沒聽見似的,催任志強說:「給大家介紹介紹。」任志強說:「姐夫在機關工作,還要我講?是吧,姐夫?」我說:「我在這方面沒什麼經驗。」任志強說:「首先要給關鍵的領導一個好印象吧,這算經驗?姐夫又要罵我了,這算經驗?我們小人物只能圍著地球轉,總不能要地球圍著自己轉吧。這算經驗?」接著講了一個故事,前幾天他哥哥帶著兒子去縣長家去拜年,縣長家養了幾隻烏龜,兒子就抓在手上玩,有只烏龜爬到床下面去了,就鑽到床下去捉。出門時告訴爸爸,床下擺滿了酒。哥哥剛好是送了一對茅台,心裡就後悔了,沒送到點子上。他說完總結說:「一點小事也要站在人家的角度反覆考慮,要特別到位才行。看起來送東西是跟不上時代了。這算經驗?」董卉說:「你侄兒還機靈呢,知道出了門再講,才四歲呢。」岳母說:「那他將來也是一塊當官的料子。」

  任志強開車帶我們去楓葉賓館,一路上話題總離不了這輛車。他說:「這車開起來感覺還是差了一點,蔣經理開了一年多,才轉到我手上來。紅顏色也太刺眼了,沒勁,最好是墨綠色,那才顯出高貴的氣派呢。」董柳說:「開進口車還說沒勁,我有一輛的永久單車就覺得勁頭很足了。」我說:「今天媽媽過生日,沒勁的事都不說,說有勁的事,大家都高興高興。」任志強說:「這車沒勁,太沒勁,我都不想說它了。」可隔了幾分鐘,他又說起了這輛車,興奮地晃著頭說:「沒勁,太沒勁了,別人吃了頭遍要我吃第二遍,有什麼勁!」從楓葉賓館回來,我問董柳這頓飯花了多少錢,她說:「不知道。」我說:「說好你和董卉一人一半的。」她說:「任志強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把單買了,也好,不然這個月我們都過不去了。」我說:「任志強這是打你的臉呢,你以為他憑白無故那麼大方?」她說:「管他打什麼,錢省在我口袋裡了,我給我一波也買點東西。」我用手指她說:「幾個錢你把自尊心都賣掉了,你以為你佔了便宜,你吃虧大了,不是一般的大,是太大了。」她說:「我不玩虛的,別人付了錢我還去恨他,我想不清這個道理。」我說:「近視眼近視眼,只看見眼皮底下那點看得見的東西,看不見的東西,都不去看它?」董柳笑了說:「看不見的東西,我怎麼去看它?」我說:「看不見的東西比看得見的東西更是個東西,你什麼時候會明白這個道理!」她說:「這個道理我早就明白,但那是有錢人的道理,大人物的道理,我們沒錢的小人物道理要反過來講。」我歎氣說:「道理還有你這麼講的,這個世界越來越講不清了,本來講得清的也都講不清了!任志強就憑他還可以甩派頭,這個世界真的不像個世界了。」她說:「潮流來了,人人都知道要跟著走,你去跟它講道理,它把你甩到後面去,理都不理你。」我說:「人人都聰明,都跟著走,那就太它媽的了,天下總還要幾個傻瓜。」睡覺之前我對董柳說到辦公室拿個材料,就下了樓。近來我有一種越來越強烈的感覺,覺得這個世界跟自己心裡認識的世界並不是同一個世界,自己對世界的想像與世界給自己的經驗,越來越合不上拍了。九十年代,世紀之末,天忽然就翻過來了嗎?

  我走在大街上,想體會一下自己對世界的感覺。眼前的一切並不奇怪,都很正常。下夜班的人在等車,高聲議論什麼。一對戀人手牽手緩緩走過去。灑水車開過來,放著輕柔的音樂。騎單車的人把鈴按得飛響,一閃而過。我看著自己的影子在路燈下一長一短,忽然有了一種可憐自己的意思。我並不傻,可就像被什麼東西罩住了似的,伸不出頭!要說怨誰吧,誰也怨不著。那麼怨自己,可自己又錯在哪裡!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要把自己的頭摁下去,摁下去,拚命掙扎著想抬起來,卻還要再摁下去摁下去。你不知道是誰在這麼用力地摁著你,可他就是死死地摁著不鬆手。我痛苦地意識到,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設想也許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你越想做點什麼,就越沒有什麼給你做,你越想把腰挺起來,就越叫你挺不起來,心裡空蕩蕩的過了這麼幾年,根本沒在生活中紮下根來,這滋味真不是滋味啊。讀書時的理想一點都沒有實現,相反,那理想本身倒越來越渺茫越來越抓不住了。剩下的就想做個好人,相信總有公正在時間路口等待吧。現在連這點信念都變得猶豫起來。有誰理解自己,又有什麼在等待?連董柳也不願理解,不願等待,那麼還能指望誰來理解誰在等待?那麼還剩下什麼?就是眼皮底下那點東西,董柳看見的那點東西。我並不傻,我看得見路在哪裡,可是我邁不出去。我實在沒有辦法如此現實地去設想人生,這實在是太現實也太殘酷了。你就是你,在那個時間的瞬間,在那個空間的角落生存著的你,如此而已。這實在是太現實也太殘酷了,我不能接受這樣的結論。可是,我憑什麼拒絕,憑什麼反抗?我不能回答自己。我需要一種拒絕的理由,一個反抗的支點,我找不到這個支點,這實在是太現實也太殘酷了。給我一個支點,我可以撬起地球,天啊,給我一個支點吧。

  在大街上這麼走著,我看見路邊有一個人擔著擔子,打著手電筒,在垃圾堆裡翻找著什麼,是個撿破爛的人。我走過去打招呼說:「師傅,這麼晚了還在工作?」他站直身子望我一眼,不理我。我說:「朋友,你這一天能掙多少錢呢?」他望著我猶豫了一下說:「你喊我?」我說:「朋友,我是喊你呢。」他說:「你喊我,朋友?」我說:「朋友。」他說:「有什麼事,這裡不准翻?」我說:「誰說不准翻?問你這一天能掙多少錢?」他遲疑地說:「多少錢?一口飯錢吧。」我說:「都這麼晚了還在工作呢。」他說:「不干誰給你飯吃?到明天早上就沒我的份了,別人來過了。」我說:「很辛苦啊,朋友。不過也好,不要想那麼多事。」他淒然一笑說:「好?相聲也不是這麼說的啊。」我摸摸口袋,想給他一兩塊錢,卻沒有帶錢出來。我往回走,上樓的時候,感到了一陣莫名其妙的輕鬆,又自嘲地笑一聲,推開了房門。


  一波慢慢長大起來,我發現自己對他的感情在不知不覺中有了變化。以前吧,我也愛他,也掛記著他,可並沒有那種入骨入髓的感覺,還覺得董柳那種不可理喻的偏執非常可笑。天下的孩子那麼多,怎麼可能自己的孩子就集中了一切優點,樣樣第一?父母用那樣的眼光看自己的孩子是沒有道理的,可董柳說有道理。我說:「你的道理是沒有道理的道理。」現在一波長大起來,我倒悟到了人從自己的立場上去看世界,他其實是不講道理的。那種沒有道理的道理,其實是最深刻的道理,置根於人性深處。由於深刻,它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社會的演進而改變,人永遠都是人。我看一波吧,怎麼看怎麼順眼,連把尿撒在床上了也順眼。早些時候他在床上爬著想靠近我,嘴裡含糊地喊著「爸爸」,可越爬卻越往後面去了,急得「哇哇」地叫。我把他抱起來,他就把臉貼在我臉上,這種感覺跟以前硬是不同了。我把這種感覺告訴董柳,她說:「還是個做父親的呢,兒子都這麼大了,才感到兒子是兒子。」我說:「有時候我覺得奇怪,我貢獻了什麼,就貢獻了一條蟲吧,那只是億分之一呢,沒想到那條蟲就有這麼神秘的力量,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不合邏輯,太不合邏輯了。」董柳說:「你根本就不配有這麼好的兒子。」她以前說一波這裡像我那裡像我,連皮膚的質感和腳趾頭的形狀都像我,我還想著這是一個女人習慣性的說法,現在仔細一觀察,可不是真的麼。

  到九月份,一波快三歲了,該進幼兒園了。從六月份開始,董柳就天天催我,想辦法把一波送到省政府幼兒園去。她說:「現在的競爭從幼兒園就開始了,誰不想自己的孩子在最好的環境中成長?我一波他再聰明,也要一個好環境。做父母的沒給他一個好環境,那就是失職,就對不起他,等他長大了,怎麼跟他說?我一波現在住在這老鼠窩裡,我心裡就過不去,再把他送到人民路幼兒園去,那我就氣死去算了。如果宋娜的強強進了省政府幼兒園,我一波問起來,我心裡比刀扎還痛些。」我說:「人民路幼兒園也是人去的,廳裡有幾個的小孩子進了省政府幼兒園?幾十個廳局,人人都往那裡鑽,怎麼鑽得進去?我又不是廳長。」岳母說:「大為呀,別的事我們都算了,這件事不是開玩笑的事,關係到一波一輩子。人民路幼兒園?那還不如我在家裡帶帶算了,省政府幼兒園有琴房跳舞房呢,有畫畫班外國話班呢,比起來人民路差得就不止天上到地下那麼遠哪。」董柳說:「反正這個任務就交給他這個做父親的了,看他對兒子的感情。他把這件事辦好了,也算我沒有白找他一場。」我說:「董柳你把事情提這麼高,你是將我的軍,多半會將死去的。」她說「我什麼都忍了,從來沒將過你的軍,今天一定要將一次,實在是沒有辦法。」第二天上班我抽空出來,到省政府幼兒園一看,條件果然好得不得了。小朋友正在排練,準備到市裡參加兒童操比賽,一百多個人排在操場上,紅衣藍褲,整整齊齊,真令人羨慕。我想,這樣的條件不得獎,那怎麼可能?我自己心中也動了,決定竭盡全力去爭取。又到人民路幼兒園去看了,倒不像岳母說的那麼差,可跟省政府幼兒園實在是沒法比。

  我想著這件事怎麼入手。我不想求人,放不下這張臉,即使捨得放下吧,也想不起有什麼人好求的。我打聽好了,園長姓陳,我就直接去找她了。陳園長不在,姓錢的副園長接待了我。我把兒子誇成了一朵花,可她根本不感興趣,打斷我說:「你在衛生廳吧?」我說:「省裡的衛生廳。」她說:「是在廳裡?」我說:「怎麼不是,要不我下次拿工作證給你檢查。」她說:「廳裡很多部門呢,在醫政處?」我說:「中醫學會,管全省中醫方面的事情。」她說:「還有個中醫學會,沒聽說過。」又說:「在中醫學會幹什麼工作?」我說:「全省中醫方面的事都管著呢。」她打量一下我說:「全省?不知道。」又說:「要不你下午直接找陳園長。不過我說吧,來了也沒什麼用。我們對外的名額很少,照顧了關係戶,電力局和自來水公司,還有一些,就沒剩下幾個了。機械廳郭副廳長想把孫子送來,都沒搞成。」我說:「我們馬廳長的孫女叫渺渺的,在你們這裡,托兒班,去年進來的。」她說:「渺渺,不知道,家裡有條件的人太多了。」

  晚上我把事情告訴了董柳。我說:「郭廳長的孫子都進不去,我們憑什麼進得去?一個副園長,衝破了天是個副科級,口氣就有那麼大,審我審賊樣的,真的是個婦科疾病。」董柳說:「她憑什麼要幫你的忙,你又憑什麼要她幫忙?憑什麼?」我說:「那怎麼辦?」她說:「總不能就這麼算了吧。前年袁處長的女兒都弄進去了,馬廳長我們不去比,袁震海有辦法,前面烏龜爬條路,我們後面烏龜跟著爬,你去取取經,總有條縫讓我們鑽一鑽吧,鑽那麼一下跟不鑽那麼一下還是不同吧。」這個「鑽」字不好聽,丑,可事情就是這麼回事,準確、生動。第二天我找了袁震海說:「袁處長,向你取經來了。」他說:「大為,今天有空來視察?」我把事情講了,他好一會說:「難啊,不是一般的難。」我說:「事情到眼前來了,難怕它也不行,總有條縫鑽一鑽吧。不知道別人是怎麼操作的,我也跟著操作一下。」他沉吟一會說:「不瞞你說,前年我是轉了三個彎才把關係疏通的。我拜了好多碼頭才摸到線索呢,想起來跟搞特務工作也差不多。」我說:「有什麼方便的碼頭,讓我和董柳也去拜一拜。你知道我平時從來不拜人的,事情來了,我也沒辦法。要是我自己的事,我就放下來了,如今兒子是天王,被逼到牆角了。」他嘿嘿地笑了說:「如今的碼頭,憑張嘴就拜下來?」我說:「平時我從來不做這些事的,今天事情來真的了,該做也得做,讓董柳去做。」他說:「人家不會收你的東西,誰送東西就進去了,那還得了?」我見他繞來繞去不肯說出門徑,就說:「那這個碼頭要怎麼拜才拜到點子上?」他說:「事情有這麼難,不是隨隨便便就可解決。線索吧,我告訴了你也沒有用。我轉了三個彎,前後是五個人,前面是我,後面是陳園長,就這麼回事,說清楚了吧。」我直搖頭說:「真沒想到事情有這麼難。」他說:「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太難了。」他說著把文件從抽屜裡拿出來,「下次有什麼別的事,你只管來找我,這件事呢,實在是太那個了點。」

  知道事情難度有這麼大,我反而安心了一點。這一段我總是在心裡罵自己「枉為人父」,現在卻想著:「反正枉為人父的又不是我一個人。」我對董柳說:「說來說去小袁他還是不肯幫忙。」她說:「我是小袁我也不幫你的忙,他憑什麼要幫你的忙,你又憑什麼要他幫忙,憑什麼?世界上凡事都有個緣故。笑嘻嘻讓了碰扁了鼻子,你是個人物那他敢嗎?」我想想董柳說得也對,口裡卻說:「你這麼說把世界說得太陰暗了吧。」她說:「毛主席早就說過,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你憑什麼要別人愛你,幫你?總要憑點什麼,沒有空口為憑的事,你憑什麼?」我想著這個世界真太現實主義了,一個人總要憑點什麼才能跟它打交道。想起來真叫人心裡發冷。我說:「也不怪小袁,他走的門路不能見陽光,讓你把底細摸了去?」董柳說:「那你的意思是算了?」我說:「說算了吧,實在不甘心,說不算了吧,也只能算了。」董柳慢慢地說:「現在的人都是商人,你往他面前一站,他就用心裡那桿秤把你的份量稱了,然後決定一種姿態。前幾天我問科裡的小左知不知道哪裡有好裁縫,想請到家裡來做幾天衣服,她連聲說不知道不知道。今天她對史院長的老婆說,你要做衣服,我知道一個好裁縫,我家裡的衣服都是她做的,我這幾年每年請她兩次,冬天一次,夏天一次。小左她都忘記自己前幾天是怎麼對我說的了。不過我也不必恨她,除非我去恨所有的人。她憑什麼幫我,我又憑什麼要她幫?」

  晚上我忽然想起胡一兵,就對董柳說:「要不給胡一兵打個電話,看他有辦法沒有?」她說:「他會幫你嗎?這也不是一點小事。」我說:「找他就不必問憑什麼了吧。」第二天我給胡一兵打了電話,他說:「兒子上幼兒園這事就把你難倒了?又不是上大學。我試一試。」我想起董柳的交待,硬了頭皮說:「不是試一試,要盡力辦成才好,也讓我在董柳面前裝扮成個男子漢。」他說:「提到原則上來了,我就去辦辦吧。」放下電話我心裡有點不舒服,給朋友出了這麼個難題,這不是我做人的方式。胡一兵他還不知道這個難題有多大呢。再想到他大包大攬的樣子,說不定他用什麼特殊方式竟把事情辦成了,那真叫人喜出望外。三天後胡一兵打電話來說:「大為啊,這一次我在你面前就丟了臉呢,牛皮吹破了,我沒想到這麼難。陳園長我認識的,我給幼兒園做過節目。這次我說給她們幼兒園做個特別節目,她都沒答應我。講話還氣死人呢,說現在對她們的報道太多了。連我她都敢往牆上頂。我幹這行這麼多年了,要風有風要雨有雨不敢說,頂我的人還沒有過。」我說:「我害你吃了個啞巴虧。主要是董柳她天天逼我,不然我也不求你了。只怪我沒本事,連自己兒子的事也辦不好。」覺得這話不好聽,又說:「辦不好吧,主要是會鑽的人太多了。」他說:「我沒想到進個幼兒園比進大學還難。進大學吧,只要他分數過線了,我保證他填哪個學校進哪個學校。」後來董柳知道事情有這麼難,也就沒再說什麼。


  九月初我們準備把一波送到人民路幼兒園去。前一天晚上董柳抱著一波去找宋娜,想約著明天一塊去。不一會她回來了,也不說話,摟著一波坐在桌邊。我坐在床上看書沒在意,突然聽到有水掉在什麼東西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我注意到桌上的報紙濕了一大塊,抬眼發現了是董柳在掉淚。我慌了說:「怎麼了?」她把身子扭過去,我扳過來,她又扭過去,鼻子吸了幾下,就哭了起來。一波說:「媽媽,好媽媽。」伸了小手給她擦淚。董柳把一波摟得更緊,哭著說:「我的兒子,這麼好的兒子,你這麼小就命苦,是媽媽對不起你,對不起你。」我問了半天,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只好到樓上把岳母叫來,又問了好一會,董柳說:「我們還想約人家一起去,我們配不呢,人家才不進那樣的幼兒園呢。」我一聽心裡往下一挫,全身發冷,如掉進冰窟一般,好半天說:「省政府?」董柳眼淚直滴,點點頭。

  好半天我緩過一口氣來說:「想不到丁小槐這傢伙還有如此之大的本事!」董柳說:「人家在那個份上,就有哪個本事,不在那份上,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是沒本事。」我想一想這幾年院子裡的孩子,父母在那個份上的,果然都進了省政府幼兒園,不在那個份上的,都進不去。也沒有誰去劃一條界線,可這條界線卻是如此清晰。別看大家一樣天天坐在那裡上班,在不在份上,就是如此地不同啊!說起來這是一件俗事,可這俗事現在實在比什麼大事比金燦燦的未來比飄忽的終極比人類前途都要緊迫。董柳說:「池大為你對不起兒子,你沒有資格做父親,也沒有資格結婚。」岳母說:「董柳你怎麼說這個話!」董柳說:「那要我說什麼話,說我一波天生就比別人低一等比別人笨?我過不去,我心裡就是過不去!還沒起跑呢,我一波就比別人慢半拍了,將來還有小學中學大學,我敢想?」我說:「也沒你說的那麼嚴重,毛主席上過什麼幼兒園,他還當了毛主席呢。李時珍曹雪芹都沒上過幼兒園,省政府幼兒園的人,幾個能跟他們比?好幼兒園最多就是玩具多一點。」董柳不屑地聳一聳鼻子,說:「自己沒有本事就算了,還拿毛主席擋在前面,世界上有幾個毛主席?」我說:「一波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兒子,我想了這麼多辦法,你也想點辦法試一試!」董柳扭過脖子,一根指頭在臉上刮了幾下說:「羞!羞羞!這是一個男人講的話,大家聽聽!還是一個讀了研究生的男人呢,跟我來比,自己碰在牆壁上變幅畫算了!」我氣得發抖,向門外衝去。董柳說:「你回來!」我站住了。她說:「我也不跟你吵,吵也白吵。今晚我們就抱著我一波到陳園長家去,讓她看著這麼好的孩子,該不該有個好環境?我就抱著我一波給她跪下,我不怕丟臉,我的臉不要緊,只要我一波不受委屈,不說丟臉,丟命也不怕。」我說:「好孩子她還看得少?」她說:「這麼好的有沒有,讓她看看!」我歎一口氣,女人情緒失去了控制,你就別指望她不說瘋話。我說:「說到底你嘴巴皮磨出了繭也沒有用,跪上幾天幾夜也沒有用。人家的兒子進去了,不是嘴巴皮磨出來的,更不是跪出來的。」董柳說:「說到底還是自己手裡要有過硬的東西,要在那個份上,不然人家憑什麼照顧你!不在份上,把道理講到骨頭裡去也沒有用,世界上的事,根本就不是道理不道理的問題。道理是什麼?屁都不是!你是男人,你手裡有什麼硬東西?沒有就別開口。」又問岳母:「媽,你那裡還有多少錢?」岳母跑到樓下去拿來一千塊錢。董柳望著我說:「你呢?」我說:「我有多少錢你還不知道?」她說:「要什麼沒什麼,假如今天我一波要一筆錢救命,那就眼睜睜看著他──」聽了這話我一拍桌子跳了起來想發作,一波嚇得抱緊了董柳,扭過頭來說:「爸爸。」我坐下去,歎了口氣,不怪別人,就怪我自己,是我對不起兒子。

  我心裡彆扭著,看著董柳給一波換上了好看的衣服,我抱起來,跟著董柳到陳園長家去。一路上我不說話,董柳也不說話。一波指了月亮問:「爸爸,月亮有腳腳嗎?」我說:「沒有。」他說:「沒有腳腳怎麼跟著我們走?」我說:「它想跟就跟,你也攔不住。」過一會一波說:「下次我到華雲公園看皇宮,我把帽子帶去,我當皇帝,媽媽當公主,你當衛兵。」董柳說:「我一波剛滿三歲就知道當什麼好什麼不好,有些人三十多歲還不知道。」到了陳園長家樓下董柳說:「你去偵察一下。」我上去了側耳在門邊聽見裡面有人說話,就下來了。我們站在籬笆旁等著,不一會有一男一女抱著小孩下來,男的說:「我真的沒見過這麼固執的人。」女的說:「我臉上陪著笑,心裡恨不得張開五指朝她的扁臉上抓過去,撕一塊皮下來。」說著向不遠處的一輛小車走過去。司機鑽出來,把小孩子接了過去,一起上車去了。董柳望著遠去的車說:「算了,回去。」我說:「來都來了。」她說:「上去了白白擠出幾點笑,也沒意思,擠也白擠了。」又說:「氣得死真的要氣死,可惜人又是氣不死的。」回去的路上,董柳一句話不說,我也不說,連一波也奇怪地沉默著。

  進了大院,我看見任志強的車停在樓下,我說:「董卉來了。」任志強見了面就叫「姐姐」,又問:「姐姐什麼事情不稱心?」董柳說:「沒有什麼稱心的事。」我說:「也沒什麼事呢。」董柳馬上說:「沒什麼事!你要什麼事才算事呢?」岳母說:「還不是為了一波的事。」就把事情說了。董卉把一波抱了說:「任志強你平時牛皮有那麼大,再吹一次給姐姐看看。」任志強說:「董卉你別堵我,說不定我就把牛皮吹成了,事總是人在辦吧,人總是肉長的吧。是肉長的就有辦法,只怕他不是肉長的。」董柳說:「志強你別害我又抱一次希望,我抱一次希望,就死一批神經。」我說:「你不知道那兩個園長,那是講不進油鹽的。」任志強說:「油鹽肯定是講得進的,要看誰去講,怎麼講。他們機關事務局的局長去講,你看講得進講不進?」我想把剛才想去拜訪陳園長的事告訴他,董柳馬上岔開了。岳母說:「任志強你把這件事辦成了,你姐姐要謝你一輩子。」董卉說:「連我這個姨媽都要謝你一輩子。」任志強說:「既然是這麼大一件事,那我就試一試。我不認識人,我想總可以找到認識人的人吧。」董柳說:「本來明天要送我一波到人民路去的,那我就再緩幾天。」任志強問我認識省政府什麼人,說:「認識一個人就順籐摸瓜,多轉幾個彎總是可以摸到瓜的。」我說不認識。他想了一想說:「給我幾天時間吧。」

  任志強走了,我對董柳說:「任志強剛開了一輛車就不知自己姓什麼了,跑到這裡把胸脯拍得崩崩響。」董柳說:「你讓他拍,拍不成又不割你胸前一塊肉,萬一拍成了呢?我就抱一個沒有希望的希望。」睡下去熄了燈我說:「其實人民路也沒有你想的那麼差,鄉下孩子沒進過幼兒園,四五歲就牽了牛去放,長大了也很出息的。」董柳說:「那你的意思是叫我一波去放牛?你明天買條牛來,我一波就放牛去。」我說:「放牛也不是那麼恐怖的事,毛主席小時候還放過牛呢?」她說:「別人對自己的利益那麼敏感,大小虧都不吃,大小便宜都要占,把好事都秋風掃落葉掃去了,我們呢,大小虧都吃了,大小便宜都不佔,佔不著。別人是寸土必爭,我們是寸土都爭不到,還要我一波去放牛!那人活在世界上幹什麼?」我說:「幹什麼?變個豬人,吃了睡睡了吃。再變個狗人,排著白歷歷的牙齒準備跳起來咬。」她說:「你不做豬人狗人,你有追求,你追到一點東西給我看看!結婚都四五年了,我看到了什麼!」我說:「不一定要真的看到什麼才有什麼!」她說:「看不到真的什麼就什麼都沒有!」我氣得坐起來說:「跟你沒辦法說話。」她說:「我從來不把自己看得那麼高貴,把鼻子前面幾件事抓上手就好了。我也不相信什麼高貴,連伊麗莎白也要坐在自己的屁股上。」我說:「大家都變成豬人狗人算了。」她說:「變什麼人不要緊,要緊的是解決問題。誰讓我一波上了好幼兒園,不要說豬人狗人,他說我是王八人也不要緊。」又說:「我心裡著急,為我一波著急,也為你著急,還為我自己急。別人說嫁個人是第二次投胎,那沒錯一點。我第一胎是投錯了,投在鄉下,第二次投胎我也投了這麼幾年了。」我說:「屁話!」就摸黑下了床,另找到一床毯子朝牆壁自己睡了。睡不著又把董柳說的話拿到心裡來想,想著這世界真的變了,要實實在在抓到什麼,那才是真的。大家都奔小康了,我還在原地踏步,真對不起兒子。

  過了三天任志強還沒來。這是我早料到了的,一張寡嘴,還能老是騙到東西嗎?他辦不成這件事,我感到遺憾,又似乎有點高興。辦不成吧,證明事情有這麼難,不是我沒能力,我不至於一臉的灰土,可吃虧的還是兒子。想來想去,還是希望任志強有如神助,居然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把事情辦好了。真的能辦好,不要說一臉灰土,抹一臉牛屎也不算什麼啊!


  兒子是好兒子,一想到兒子我就不能安心,無論如何,我不能接受一波的機會比丁小槐家的強強要差一些的事實。可事實就是事實,果子再苦,我也只能吞下去。那滋味真不是滋味啊。


  我覺得兒子是那種有悟性的孩子,一歲多的時候,就會背唐詩了。他並不懂是什麼意思,但背起來的時候一隻腳往前邁一步,頭一點一點,身子前後一伏一仰地,似乎是懂得的樣子。帶他出去玩吧,他雙手牽著我和董柳說:「爸爸媽媽你們兩個搶我。」說完往董柳身上一靠說:「媽媽搶到了,媽媽勁大。」問她電視裡哪個女孩最漂亮,他說:「媽媽最漂亮,媽媽是新娘子,我長大了跟媽媽結婚。」有一次看動畫片,大灰狼追小白兔,他皺著眉急得要哭說:「大灰狼不對,大灰狼不對。」董柳說:「大灰狼沒有不對,它不吃小白兔,它自己會餓死。」我說:「他這麼小,你別教孩子學會殘忍。」她說:「你是大灰狼你怎麼辦?上帝並沒有規定小白兔是好的,大灰狼是壞的,好壞那是詩人們捏出來的。大灰狼吃小白兔那是上帝安排的,天經地義,不吃才不對呢。讓我選我決不做小白兔,就是這麼回事。」董柳跟他講白雪公主的故事,他聽了第一次,以後再聽,聽了一半就捂著耳朵。董柳問:「王后的藍子裡有什麼?」他著急說:「沒有蘋果,沒有蘋果。」董柳說:「蘋果裡有什麼?」他說:「沒有毒藥。」董柳說:「有就是有,不能你說沒有就沒有。」到了兩歲多,一波經常說出一些冷水裡冒熱氣的話來,叫人感到意外。有一次他調皮,董柳說:「你這麼調皮,可能是爸爸在醫院抱錯了,是別人家的孩子。」他馬上說:「董柳阿姨,池大為叔叔。」我說:「我的兒子講話越來越有味了,句句是真理,一句頂一萬句。」有次去公園他指著湖中的船說:「輪船沒有輪子,怎麼叫輪船?」我還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又說:「我的眼睛這麼小,船那麼大,我怎麼可以把船看到眼睛裡去?」出了公園他要吃酸奶,董柳說:「兩杯酸奶,三個人怎麼吃?」他說:「三杯,你吃,我吃,他吃。」我說:「只有兩杯。」他不依不饒說:「三杯,你吃,我吃,他吃。」董柳笑了說:「也是個倔的,有其父必有其子,我們家怎麼得了!」還有一次他調皮了董柳罵他,他說:「再罵我,我從窗戶跳出去。」我覺得好笑說:「你這個膽小鬼,還敢跳窗戶?你從床上跳下來給我看看!」他馬上說:「我只跳高的,不跳矮的。」

  看著自己的兒子那感覺就是不同,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有時候我摸著兒子的頭無緣無故地就鼻子發酸,想哭。我對董柳說:「這世界真是個偏見的世界,大家都這麼喜歡自己的兒子,這個世界恐怕沒有多少希望了。」董柳說:「要是大家都不喜歡自己的兒子,這個世界才真的沒希望呢。」我覺得想倒也是,偏見是上帝的安排,這不是誰想取消就取消得了的。我說:「讓你說偏見倒是個好東西。」我想著有偏見就有盲點,那麼盲點也是個好東西了。這麼想著許多界線都變得模糊,許多人都可以理解,做個好人也沒什麼意義了。想來想去我越想越糊塗,真不知道是先有雞呢還是先有雞蛋。

  從昨天晚上起董柳就沒說過一句話,我說那麼幾句,她理也不理。早上上班之前她說:「你今天把我一波送到人民路去,只有這樣的命,你認不認都得認。我就不去了,我去了我肯定要哭一場。」我答應了說:「任志強把胸脯拍得崩崩響,不知天高地厚。幸虧我們也沒抱多大希望,本來也是難。」正說著樓下喇叭響了幾聲,任志強上來了。董柳用一種恐懼的眼神望著他,我看任志強那神態也不像個有成就的樣子。我先開口說:「知道難了吧,本來也是難。」他說:「真沒想到難到這個樣子,進個幼兒園!再給我兩天時間!我通過朋友找到了計財處的關處長,關處長找事務局的孟局長去了,由孟局長去跟陳園長說。關處長都說只能試一試呢。求別人的事,急不得。怕你們急,先來說一聲。」我說:「關處長竟肯幫這個忙,真了不起,如果孟局長竟然也願意幫忙,那就更了不起了。還有你那個朋友,也是個了不起的人。」董柳說:「還有你自己,了不起,了不起,真的是了不起。」任志強說:「辦成再說,辦成再說。」董柳說:「你花了多少錢,你只管跟我們說,出了力就了不起了,還叫你出錢嗎?」她說起話來似乎有著腰纏萬貫似的豪爽。任志強說:「朋友跟關處長是什麼關係我搞不清,關處長後面的事就更搞不清了,反正是單線聯繫,一層管一層。我得給朋友家裝一部電話,這個朋友還是朋友介紹的朋友,剛認識的。」我一聽吃了一驚,裝部電話?四千多塊呢,董柳她受得了嗎?董柳說:「應該的,應該的,轉了這麼多彎,不知道會卡在哪裡?陳園長會不會買帳?要是關處長有絕對的權威就好了。」兩天後,一波進省政府幼兒園的事就定下來了。董柳對任志強說:「裝電話用了多少錢吧,還有一連串的事用了多少錢吧,你老實告訴我,轉了這麼多彎,總還要點潤滑劑吧。」任志強說:「幫姐姐這一點忙還要錢嗎?姐姐你也別太小看我了。」我說:「轉了這五六個彎就了不起了,還要你貼錢?錢是一定要給的。」任志強說:「錢倒不是什麼難事,誰都拿得出來。難得的是電信局容量有限,那個電話號碼不是誰都可弄得到手的,現在不比以前,什麼事都不能憑嘴皮子打交道,吃豆腐辦豆腐事,吃肉才辦肉事。」我心裡替董柳著急,再多的錢她怎麼拿得出?誰知董柳說:「任志強你乾脆說多少!我們不搞勞民又傷財的事。」任志強哼哼哈哈半天說:「錢都是公司出的,關係戶,業務需要。」我說:「你們公司還可以這樣報帳?」他說:「人人都能這樣報,多肥壯的公司也撐不了三天就皮包骨了,當然是看人來。」說著右手似乎很隨意地在胸口拍了一下,大拇指一翹。他這個動作給我一種刺激,但我沒表現出來。這個時候他說什麼做什麼我得認了。這麼難辦的事,胡一兵都沒辦法,居然被他辦成了,我還有什麼資格不服氣?不管他怎麼辦的,人家的實力在那裡,我不服不行啊,他再怎麼擺牛,我都得把頭低下來認了,不服不行。

  我和董柳送一波去省政府幼兒園,董柳看見那麼好的條件,高興得手足無措的樣子。出了門她笑著笑著就哭了起來,一個勁用手背擦眼淚,哭了一會忽然又神經質地仰頭笑起來。我說:「大街上呢,別人還以為你撿了寶呢。」她抹著淚說:「我總算對得起我一波了,對得起他了。」橫過街她說:「不知我一波在哭不呢,我回去隔著窗戶看看。」我說:「哭總要哭幾天的。」她拖著我回去,躲在窗戶外面看了一陣,說:「總算沒哭了。」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到下午我們去接兒子,一波撲過來說:「找到爸爸了,找到媽媽了,這是爸爸,這是媽媽。」董柳抱著他一路親著出了大門,說:「這麼好的兒子,誰有?哪怕是為了兒子吧,我們做大人的也應該努一把力。」

  也許董柳說得不錯,哪怕是為了兒子吧,我也應該努一把力,讓家人好好活著。好好活著是硬道理,總不能說今天的忍辱負重是為了明天的更好的忍辱負重吧。算一算我到衛生廳已經六年了,可現在比第一天來時並沒有進展,甚至還後退了。一天天就這麼夢遊般地過去,就像是迷失了方向似的。過了一年,又過了一年,回過頭去看,也就是過了一年而已。可人生有幾個六年?何況還是在黃金歲月。我似乎恨自己,又似乎同情自己,說不明白。我總認為自己在堅守著的一點什麼,可這麼多年過去了,很清晰的景象越來越模糊,很明確的意義越來越曖昧。一個連對自己的家都不能盡到責任的人,還能去想著世界嗎?可是只看著眼皮下這幾件事,那我又是誰呢?我等待了很多年,至今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種等待會有什麼結果。不論從哪個角度去審視自己的生活,都會有一隻隱約的手,潮濕而蒼白,用一種難以描述的優雅姿勢喻示著方向:生存是硬道理,是歸宿,是一切。條條道路通羅馬,羅馬是自我,是生存,是活著。這是真相,這是本質,這是悟者之悟,智者之智。我曾把這當作豬人的生活姿態,但現在卻無可抗拒地走向這個方向,別無選擇。在丁小槐和任志強喻示著的兩把巨鉗的鉗制之下,我別無選擇。我得活得好一點,我的妻兒也得活得好一點,我別無選擇。為此我得改變自己,我並不比誰傻些。我想像著自己站在懸崖上,眼前天地悠悠,空茫一片,極目處似隱似現。我知道那是心造的幻象,只有腳下這一寸土地,才是最真實,最真實的。


  這天我在辦公室看報,尹玉娥在外面很親熱地跟人說話,一口一個「孔科長」。尹玉娥說:「以後常來指導,孔科長。」那人說:「談不上談不上。」尹玉娥說:「孔科長是少年有為,以後有事打攪你,不會把我們擋在門外面吧?」我聽了那口氣很不舒服,科長也就是個科長,廁所里拉尿也可以碰見幾個,值得那麼甜膩膩地喊?尹玉娥把那人送到樓梯口才回來。我想著廳裡並沒有個姓孔的科長,就問:「這個孔科長是我們廳裡的?」她說:「就是孔尚能,你認識的,他到退休辦當科長了。」我說:「孔尚能才來幾年就當科長了?」她說:「如今的年輕人一個個身手都很敏捷。」我說:「怪不得我前幾天碰著他,打個招呼聲調都不同了。」不久前我還看見他幫丁小槐搬家,隔幾天又看見丁小槐有板有眼地教訓他什麼,他低了頭地聽著。當時我想著丁小槐怎麼了,人家幫你幫過家,怎麼也算個朋友吧,你還對人家來這一套!心中為孔尚能打抱不平。誰知道後來碰見他在圖書室跟小趙說話,他還說丁小槐怎麼怎麼好,一口一個「丁主任」如何如何。我覺得奇怪,這人怎麼無知無覺,真的是要進行人格啟蒙啊!丁小槐好不好,他不知道?我就不相信他那麼傻。我把這件事跟尹玉娥講了,她說:「衛生廳怪事很多,怪人也不少,說怪也不怪。」我說:「轉個彎想怪事其實不怪,傻人其實也不傻,他傻他幾年就當上科長了?」的確,在這個時代規範已經顛倒,你認為那事怪,這本身才是怪,你認為那人傻,這本身就是傻。這樣想著我忽然感到了很大的心理壓力,再過幾年,連孔尚能都要對我指手劃腳,那怎麼辦?真是無地自容啊。人在圈子裡,就一定要往那個份上奔,不然簡直沒法活,臉都無處擱啊。我想一想自己的前途,簡直感到絕望,三十多歲了,還這麼整天傻坐著,再過幾年就是老辦事員了。李白曾說,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我體驗到了他的痛苦。他就是這樣過來的,哪怕他氣衝霄漢才高八斗也是這樣過來的,其中的血和淚,如果不到他生命的褶皺中去訪微探幽,是很難感受到的。

  我得為自己找條出路。在廳裡想辦法吧,唯一的出路,就是要得到賞識。這條路我已經放棄了這麼多年,現在重新啟動,前幾年不是白白浪費了嗎?我不願承認這一點,我不覺得自己錯在了哪裡,我說服不了自己。更何況,上面不會用我這樣的人啊。到三十多歲來脫胎換骨,那可能嗎?我不能回答自己。我在心中後悔了,當年不該留在廳裡,到中醫研究院去搞業務就好了。偏又抱著天下情懷,想在更大的範圍內做點事,竟落到今日這個地步,真對不起董柳和一波啊。六年前研究生還是鳳毛麟角,可現在是一批一批的了。幸虧這幾年還發表了十來篇文章,這給我壯了一點膽,我想試試能不能調到中醫研究院搞業務去。天下的事情不能想了,自己的事情還得想一想。我把自己的想法對董柳說了。她說:「你真的調?調到研究所也是廳裡管著,調到哪裡還是廳裡管著。馬不高興你,牛就高興你?有問題的人到哪裡都有問題。」我說:「至少爭取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吧。」她說:「重新做人哪裡都是一樣的,廳裡畢竟是廳裡,一年到頭老是發東西,你伴福也伴上了,我們醫院有?」我說:「我就是想換個地方,不想看有些人,丁小槐丁主任,看在眼裡拔得出去?」她說:「大為你在逃避,其實哪裡都有拔不出去的人,我們醫院沒有?」我說:「反正我就是想換一下,女人眼睛只盯著那點東西,從來不看看這裡。」我說著用手指點一點太陽穴,「這裡,這裡!」董柳說:「這裡,這裡,我就不懂你那個這裡到底是哪裡。你一定要調,我也不能拿繩子綁著你的腳,我只有一個要求,到哪裡也不能少了我兩間房子。我是女人,我眼睛只盯那點東西。我才不管什麼宇宙星星月亮呢。」我到程鐵軍家去,他是我在中醫研究院的朋友。我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他說:「搞錯沒有,從上面往下面調?不可能吧!」我說:「我這個人生就的倔脾氣,不適合做機關工作,來搞點業務算了。」他說:「我在門診部當醫生,天天坐在那裡接待張三李四王五麻子,有什麼意思?我想明天能退休就好,要是能調到中醫學會每天一張報紙一杯茶就把日子打發了,錢也不少你的,我真的對天燒三柱香。」我說:「不看病人搞研究行嗎?我也發表了十來篇文章了。」他說:「一來就搞研究?給我坐幾年班再說吧。我願意跟你換,你換不換?」我說:「廳裡效益好一點,可人的臉色不好看。官大了那麼半級,能把你壓死。」他笑了說:「那你的意思研究院是外國?一個媽媽生出來的。再說六年前你不來,跟你一年的研究生都有評副主任醫師的了,副研究員了,你連主治都沒有,你心裡很舒服?研究院好比一鍋菜,高級職稱是主菜,連我都快混到手了。」

  我一定要試一試,程鐵軍就帶我到人事科找鄭科長。鄭科長示意我們坐下,就去打電話,好不容易打完一個,又打第二個。程鐵軍坐在那裡反覆扭著身子,終於坐不住,找個借口先走了。半天鄭科長打完電話說:「小池,你知道我們院裡,也算副廳級單位,想來的人多,造成了緊張。評職稱緊張,住房也緊張,跟廳裡就不好比了。你業務上怎麼樣?」我馬上把論文的複印件呈上去。他手不停地翻著,眼睛卻望著牆上的表格,說:「從廳裡往下面調,這是第一次,你是不是得罪誰了,把底給我們交一交,不要讓我們把關係搞壞了還蒙在鼓裡。」我說:「我誰也沒得罪,就是想搞搞業務,畢竟學了八年。」他又翻一翻那些文章說:「不錯,不錯,要是你一畢業就來,也是我們的骨幹了,我這個人是很看重人才的。」他說到所裡一個姓舒的年輕人,剛評了中級職稱,因為在《中醫研究》上發了篇論文,又在省裡評了二等獎,第二年就評上副研究員。他說:「這是我一手一脈操辦的,是人才,我們就破格開綠燈了。」他這麼說,我簡直覺得自己就是一堆豆腐渣,是個乞丐,上門討錢來了。他還在說自己愛惜人才的歷史,我趁他話一頓,馬上就告辭了。

  後來程鐵軍告訴我說:「你知道評上獎的是誰,舒所長的兒子!不然他的文章能發在一級刊物上又評獎再破格提拔?他那論文怎麼出籠的我都知道,誰去戳穿?偏有人巴結他,沒人巴結你我。這些人從寫到發表又到評獎再到評職稱,是一條龍服務。原則是死的,人是活的,沒有活人做不到的事,原則只罩住我們這些人。如今有本事就抓住印把子,抓不住那也別叫屈,叫屈還讓人家看笑話,誰叫你抓不住?這樣的地方,你還要調來,氣不死你就來吧。」

  沒想到在研究院碰扁了鼻子,我的自信心又受到一次打擊,我,池大為,竟落到這個地步了,不可思議。我對這個世界感到陌生,好像有一種無法理解的神秘力量虛無地存在著,在阻擋著我。善有善報?屁話!我覺得自己有了不做一個好人的勇氣,也有了這種權利,說到底世界是以力量而不是以善惡來評價一個人的。我覺得自己有骨氣,也有堅守一點做人的原則的韌性,可這在別人眼中簡直是笑話,是無能的表白。我幻想著有一個抽像的自我從軀體中抽繹出來,以懷疑的眼光對自己進行客觀的審視,這樣我覺得別人那種譏誚的眼光也並非沒有道理,你不是個人物,怎麼能要求別人把你看成一個人物?世界變了,一切都顛倒了,我感到了陌生,也感到了幻滅。權和錢,這是世界的主宰,是怎麼也饒不過去的硬道理。可在這種硬道理面前低下了頭,那還是一個知識分子,一個好人嗎?做一個好人,既不可能期待別人的理解,也不可能指望時間的追認,更不可能對世界有什麼觸動,剩下的唯一理由,就是心靈的理由,我願意這樣做,向丁小槐學習我不能感到幸福。可在今天,一種心靈的理由,還是不是一種充分的理由?並沒有一種先在的力量規定了我,我為什麼要自己規定了自己呢?我不能回答自己。

  這天我在剃鬍子的時候,對著電動剃鬚刀上的小鏡看著自己的臉,先是額頭,眉毛,眼睛,移下來,鼻子,嘴巴,看久了有一種似真似假的感覺。這就是我,在這個瞬間,我存在著,就這麼回事。我突然驚異地發現,自己的下巴上有一根棕色的鬍子,像燒焦了似的。這是真的麼,我都有黃鬍子了,什麼叫時間不饒人?這就是啊。就像窗前那棵銀杏,我觀察有很多年了,那樹葉每年真正飽滿而嫩綠的時間只有幾天,似乎還沒充分展開呢,就轉向深綠去了。我心中一陣絞痛,就這麼完了嗎,這一輩子?無論如何,我得給自己找一條出路。想了許久,只有兩個方向,要麼跟在丁小槐後面走,要麼寫幾篇像樣的文章出來,也發表到《中醫研究》上去。世界很大,展現在我眼前卻只有這麼一點點,把宇宙都想遍想穿了還是要回到這一點點上來,這是唯一的真實。臉盆裡的風暴也是風暴,總比兩手空空要好吧。何況那點東西,一粒芝麻,對自己來說還是很有用的啊。想起自己猶猶豫豫遲遲疑疑竟過去了六年,真的是太可惜了。跟著丁小槐走,那是一條效益最高的道路。市場的原則就是追求利潤最大化,大家都把這一點悟透了。可是我的情感本能卻不由自主地有著強烈的反抗,沒有別的,就是心靈的理由,一種流淌在血液中的力量阻擋著我。我有沒有權利以利潤最大化的方式操作人生?我無法回答自己。我相信在人的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東西規定了他,他只有服從這種神秘力量的引導才會感到幸福。我幻想著自己皮膚下的血管中跳躍著無數的藍精靈,他們在呼喚著我,我不能太扭曲了自己。我把自己的想法跟董柳說了,董柳說:「由你吧。」我心裡感謝著她的寬容,她已經忍受了這麼些年,還準備忍受下去。我從圖書室借了許多書來看,上班的時候也看,晚上也很少去下棋了。這樣我很快就恢復了感覺,不時地有創意的火花自動地閃出來。不久,我寫好了一篇自己滿意的論文,寄出去了。


  任志強打電話來說要我幫他一個忙,我不加思索就答應了。他說的話我能不聽?我問他是什麼事,他說:「星期天早上你來省展覽館,我八點鐘在門口等你。」放下電話就心裡很不舒服,他居然大咧咧指派起我來了,連是什麼事情都不解釋,我是你養的一條狗嗎?可是我知道自己還是得去,能不去嗎?回家我對董柳講了,董柳說:「總算有一次機會能幫他一次忙了,我們欠別人的欠得太多了。」我說:「去幹什麼他也不講,我想著就沒什麼好事,我又不是他養的一條狗。」她吃驚說:「那你的意思還準備不去?只要你好意思,你就別去。」到星期天一早董柳推醒了我,也不說什麼。我馬上跳下床,抓幾片餅乾就去了。

  任志強果然在門口等我。他說:「今天是高科技產品展銷會,我們公司要推出一種新產品,請你來促銷,現在國外的生意做不動,先在國內燒它幾把火。」我知道了今天的任務是在他們的展台前推銷氣功魔掌。他說:「氣功魔掌是按中醫的經絡原理設計出來的,可以治全身的病。你把其中的原理講給顧客聽。」說著從皮包裡掏出一個給我看,並把它的功能講了一番。連任志強也來跟我講經絡理論,這個世界真是充滿了黑色幽默意味。我接過魔掌一看,是一個手掌形的東西,桐柄鋁質,全封閉,中間是太極圖,八卦環繞著太極圖,旁邊兩行字是「依圖找方位,時空信息來」。翻過來是手掌上與全身相對應的部分,頭背腰尾肛,腦鼻喉胸腹等等,旁邊兩行字是「六格是九宮,太極是全息」。我看上面煞有介事,心中實在好笑。裡面也許有幾塊磁鐵幾根銅絲,說到治病,那只能哄愚夫愚婦。我說:「這個高科技產品真的能治那麼多病?」他說:「人體的所有部位上面都有,不能治病那我們還搞展銷?」又要我仔細看說明書,「按照上面講也就差不多了。」說明書非常精美,可都是一些鬼話。為了別人賺錢,要我來講這些鬼話,做人真是太沒尊嚴了。可是我能不講嗎?我問他魔掌多少錢一個,他說「才兩百九十九,十個以上批發七折。一個月的工資就可以買這麼一個高級保健品,真便宜啊。」我想著這玩意的成本決不會超過十塊錢,我沒說出來。到了展台前幾個小姐披了綬帶站在那裡,是請的中醫學院的學生。任志強說:「大家按說明書的介紹統一口徑。」又示意一個小姐把一塊標牌掛在我的胸前,上面寫了我的名字,標明是了北京中醫學院的碩士。我站在那裡很不舒服,今天逃不脫要當一回騙子了。快九點任志強說:「馬上就進場了,說明書看熟了吧?」我說:「看當然看熟了,只是……」他打斷我說:「姐夫你等會千萬別這樣說話,只是一條,能治病,特別是腦血栓、腎病、肝病、胃病!」說著抱拳拱一拱,「拜託。」又說:「我們隨便動一動都要錢,錢從哪裡來?還是要從生意上來。」他沒說裝電話要錢,就是給我面子了,我還能說什麼?我想,好在這玩藝兒也不會傷著人,騙只騙別人的錢,又不騙他的命,何況也不會有窮人來買。有人過來了,我站在一邊,任志強對小姐說:「靠邊點站。」我下意識地移動腳步,站到了最顯眼的地方,用唾液潤了潤桑子,馬上有小姐把垂在我胸前的標牌放在正中間的位置。有人走過來,站住了,小姐馬上說:「先生,願意試一試我們公司新開發的產品嗎?您會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的。」任志強說:「這是高科技的結晶。」有個人拿起一個回來翻看,仔細研究上面的圖形。任志強望我一眼,我說:「產品的基本原理,是根據《黃帝內經》的經絡學說,結合現代中醫最新的研究成果生產的。」那人注意到了我胸前的標牌,我打著手勢說:「中醫把人看作一個整體,身體各個部位的信息在手掌上都有反映,經絡是相通的。手掌的信息通過一個逆向的過程,可以傳到全身。」那人說:「不知道是不是適合我?」我叫他坐下,仔細地給他把了脈說:「先生脈跳弱,是腎虛之象。」他馬上信服了說:「是的是的。」我說:「強腎固本,一通百通。」又對著圖形詳細地給他說了一番道理,他說:「先生都說得對,我病了這麼久,也是半個醫生了。」任志強說:「池主任是北京中醫學院畢業的碩士,他說不到點子上,那還有誰?」那人毫不豫,買了一個,一邊說:「不到三百塊錢的東西能治好病,我要捨不得,那我是對不起我自己。人為錢活還是錢為人活?」他去了馬上有第二個人坐下來請我把脈。我把手指搭上去,微閉著眼,心想,一個騙局要形成也不是那麼難的事,關鍵是形成一種氛圍,那些披綬帶的小姐也不是白站在那裡的。記起有一次在大街上有兩個人向我兜售手錶,一唱一和,活靈活現,不由得我不信,竟失去了判斷,買了一塊。回來就知道上當了,那表果然只走了一個月就壞了。我一邊講解著一邊不動聲色四處看看,怕有熟人看見,如果有校友看見就更不得了,他不會罵我把母校給賣了?然後有一個汕頭人被我說得口服心服,如果我說這氣功魔掌能使人長生不老他也會相信的。他買了四個,解釋說要送給這個那個朋友:「送什麼別的東西都不稀罕,誰少了什麼?」我說:「送禮送健康,心無憂慮就是消遙佛祖,身無病痛就是快活神仙。」他走了不久又返回來,要批幾十個帶回去做生意。任志強跟他討價還價說:「真的打七折我們就沒有一點利潤了,別小看這麼手掌大一塊,你知道內部結構多複雜?七五折,再少我們就不談了。」幾乎不能成交。那汕頭人的韌性也極強,不依不饒反覆說:「我總要有一點利潤吧,又不是一個兩個。」小姐在一旁說:「別說你三十四個,昨天省醫藥公司一進就是二百五,也才是七折。」我聽了在心裡笑,真是個二百五啊。最後還是七折成了交,任志強說:「你肯定是個會做生意的人,還價還得我們要吐血。只有展銷才有這個價,市場上是不可能的。」汕頭人去了,我說:「廣東人真的不把錢當錢啊。」任志強說:「反正他的錢也是騙來的。」我說:「肯定也是騙來的。」我把「也」字咬重了一點,「所以我們也不必客氣了。」忙了一天,我心裡計算著賣出一百九十七個。收展的時候任志強說:「成績還不錯,賣出了一百四十一個。」說著拍一拍鼓囊囊的皮包。我說:「講了這麼一天,連我自己都相信真是那麼回事了。」他說:「本來就真是那麼回事嘛。」我笑了說:「是那麼回事,就是那麼回事,的確是那麼回事。一百四十一。」他開車送我回去,我說:「我沒想到做生意的利有這麼大。」他說:「主要是為了宣傳,這點錢還不值得大張旗鼓。」我說:「你們賺大錢賺慣了。」快到衛生廳他說:「我就不上去了。」遞給我一個信封,「八十八,發發發。」我猶豫了一下就接了。他說:「那些學生每人十五,嘴都笑歪了。」又說:「姐夫在搞宣傳方面是有天才的,幾下就把人說動了,學問擺在那裡!下次還要請你,能者多勞,是吧?」我說:「還有人奉承我是天才?其實有時候我連數字都數不清。」他一愣,哈哈笑了。

  我把信封交給董柳說:「八十八,發發發。」董柳看了說:「任志強還不算摳嘛。」我說:「這點錢,你知道他那裡有多少?」她說:「你管他?什麼時候你一天賺過八十八?頭一次!有這筆錢,這個月就可以鬆口氣了。下個星期還會喊你?」我說:「你看我像個騙子還是像個天才?」她說:「都不像。」我說:「仔細看看。」她望也不望說:「看你我看幾年了還看夠?伸手不見五指,你的身子在黑暗裡晃一晃,我都能感覺到你的動作。」我說:「沒想到你把我瞭解到骨頭裡去了。其實你不瞭解我,我是個天才的騙子。」她不屑地一笑說:「別急著往自己臉上貼金,你是半個騙子或半個天才,我和我一波也不至於住在這黑古隆咚的舊社會裡。」我說:「我大聲吆喝著騙人,這還是頭一次,我把自己的自尊心挖出來,往牛屎裡面踩。」她說:「沒權沒錢萬事求人,還把自己的自尊心吊得那麼高就沒必要了吧,要說我不瞭解你,就是這點不瞭解。人家的尊嚴都建立在有權有錢上,你在空空洞洞上面建立什麼?」我說:「那是虛幻的,別人尊他的權他的錢,又不尊他的道德文章,尊道德文章才是真的。」她說:「照你說那些大人物其實沒有尊嚴?」我說:「他們退了位真相就顯出來了。施廳長你也看見了。」她說:「滿世界都是假的,那假也假得真,管他心裡怎麼想呢。」

  這件事給了我一點啟發,一個人吧,只要他不把自尊看得那麼重,放得下臉來,機會還是很多的。我一個小人物,把人格自尊吊那麼高,那合適嗎?太奢侈了,實在是太奢侈了。看著任志強那鼓囊囊的皮包,自己的心不也跳了幾跳嗎?我也不是個吃素的人,只是戰勝不了自己。報紙上天天在說戰勝自我,戰勝自我,今天才明白了一點奧竅。一個人最大的敵人是他自己,這話可不是隨便能夠說出來的啊。這是一切成功人士的心得,其中的精義,他們是秘不示人的,要靠自己去體悟。其它人吧,把這句話放在口裡念一念,其實並不真正懂得。


  大學同學匡開平出差經過這裡,一見面就說:「算一算畢業都八九年了,這八九年的!」又說:「我專門來看你,明天就走。飛機票都訂了。」見了老同學我很不好意思,這麼多年也沒混出個名堂來。我不想帶他到家裡去,就說住得很遠。他說:「也不讓我瞻仰一下嫂夫人嗎?」我說:「還不是那個樣子,一張臉,兩個鼻孔兩隻眼。」我和許小曼的事他是知道的,我怕他看了董柳會暗中笑我。他看了我滿桌子書說:「在機關還看業務書,少見。還要多看些政治方面的書。」我一問知道他當處長了,許小曼在部裡也當處長了。我計算著帶他到外面去吃飯,就說出去有點事,回到家問董柳要錢。董柳說:「充胖子吧,到家裡吃吃算了。」我說:「這個胖子是打腫臉也要充的。」她把錢給我,我說:「晚上沒回來就住招待所了。」她不高興說:「家裡又不遠。」我說:「知道你只想跟老子睡了。」她說:「那是你身上某些地方繡了花。」回到辦公室見尹玉娥正跟匡開平說什麼,我一進去她的聲音像被刀砍斷了似的,掩飾地望了我笑說:「來了嗎,來了。」我想這條長舌頭又在說什麼了。我帶匡開平去吃飯,說到許多同學的境況。吃完飯他搶著把錢付了,我說:「就這樣掃東道主的面子?」他說:「你也別替我著急,反正是工作餐。」要小姐開了票。到招待所他又搶著把房錢交了,我說:「什麼意思嘛。」他說:「先公後私,公家的錢先用。」他要的是最好的房間,當年的同學,在這些細小之處,就看出差別來了。人在那麼個份上,錢也跟著在那麼個份上,這也是遊戲規則。他這麼幾次搶著付帳,我覺得他把我也看得差不多了,沒份量啊。我想好了明天一定請大徐開車送他去機場,多少也挽回一點面子。他靠在那裡丟過來一根煙。我吸著煙說:「有時候抽一根,覺得煙也是個朋友。」他說:「我就少不了這根煙,寂寞了點根煙,就有了氣氛。」他告訴我明年是大學畢業十年,留在北京的同學準備聚會,問我去不去。我說:「我不去我不是人民公敵?我以後還打算在同學面前做人嗎?」他說:「那你一定去,我通知你。」他又問我最近幹些什麼,我怕他心裡嘲笑我,就把自己的研究計劃和思路說了一下。他似乎有點興趣,跟我討論起來。說到按現代分析方法進行中藥分類,他還問了幾個細節問題。他說:「其實我在機關多少年都沒想過這些事了,天天想的就是誰和誰是怎樣一個關係,你不把關係吃透,隨口講一句話就壞事了,搞得不好就玩完了。將來我們同學中最有成就的肯定是你,我們都是混混。」他隻字不提我現在的處境,這使我感到更加慚愧,自己竟成了一個忌諱的話題。這種慚愧使我意識到,自己其實也還是在用流行的眼光看世事,看自己,不在份上就無法理直氣壯。一個人他在精神上再堅挺,也不能創造一套價值來對抗潮流,而只能像浮萍一樣被裹挾著,隨波逐流。我自認為傲視世俗,人格根砥卻不深,在不覺之中總是用了流行的標準與別人交流。我們說話說到很晚,他當了官也並不像我們廳裡的官,有一套徹底的官僚氣質和思維方式。我把自己的感想對他說了,他說:「誰在本單位,潛意識中都有一種表演的本能。」第二天我請大徐送他去機場,分手時我說:「明年聚會一定通知我。」他說:「其實聚會吧,也就是聚聚會而已,就那回事。」

  後來聚會的消息不是匡開平通知我的,是許小曼,她把電話打到我的辦公室來了。這麼多年沒聽到她的聲音,我的心跳得厲害。她告訴我聚會提前了,因為有兩個同學從日本回來。她要我星期五趕到,又問我坐哪趟車,我還沒想好她說:「就坐四十八次。」放下電話我想,到底是當領導的,作起決定來就是乾脆。這麼多年不通音訊了,她竟沒有問一問我現在可好,這叫我有點不舒服。可馬上又想到她可能知道我大概怎麼回事,不問實在是體諒我。我算一算去一趟北京,總得帶幾百塊錢,問董柳要吧,她又像割肉似地捨不得。我到監察室向小莫借五百塊錢,她馬上答應了。晚上我對董柳說要到北京出差一趟,董柳說:「別人跑膩了,就輪到你身上來了,你說我講得對吧?」我說:「那肯定是對,因為是你講的,你是常對將軍。」她說:「輪到你不會是什麼好事,絕不會是去見部裡的領導,你說我講得對吧?」我說:「講得對,太對了,怎麼會這樣對呢,不是董柳誰能對得這麼厲害?」

  下了火車我往出站口走,聽見有人在叫我:「大為,大為!」一看竟是許小曼。我沒想到她會來接我,心中一陣溫暖一陣感動,我沒想到自己竟還是一個值得別人來接的人。她從人叢中擠過來說:「我找到那一頭去了。」那一頭是臥鋪車廂。這樣我感到非常慚愧,到北京竟是坐硬座來的。這時忽然來了靈感,我說:「就是你催得太急了,害得我臥鋪票都沒有買著。腳都坐腫了。」許小曼說:「大為你還是老樣子,一點沒變,時間怎麼把你給遺忘了。」我說:「我腦膜炎後遺症不想事,不會著急。」我看她確實變了,不再是當年充滿青春活力的她,竟有了一點中年婦女的跡象。我覺得自己應該說「你也一點沒變」,可說不出口,那太虛偽了,就說:「你也沒怎麼變,許小曼還是許小曼。」她果然很高興說:「是嗎?發胖了,孩子也有六七歲了。」出了站有車在等她,我說:「領導到底是領導。」上了車我等著她問我這些年的情況,反正是要問的,可她就是不問。當著司機的面我也不好問她。我們談到這個那個同學,就是不說自己。我們住在部裡的招待所,進了大門我說:「在衛生系統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到部裡來,好像是個神聖的地方,你們天天在部裡泡著,我看來就像泡在蜜糖罐裡一樣。」她說:「你們廳裡經常有人來辦事。」這麼一說我知道她對我的情況非常瞭解,就說:「是那些當官的。」說了這句話我發現自己無意中卸下了一個包袱,把談話的障礙掃除了。她果然抓住這個話頭說:「還在中醫學會?」我說:「都四五年了。」這時下了車,她把我安頓到房間說:「我特地叫你早一天來。」又說:「有時候也要動一動腦筋,什麼東西都是想要才會有,而且想要就會有,你試一試。」我說:「沒那份天才,我還是寫幾篇文章算了。」她說:「文章要寫,別的東西也不能沒有。有了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不是說貧窮不是社會主義嗎?」談到這個話題我很慚愧,可實在不能不談。她說:「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決定別人命運的人,一種是命運被別人決定的人。」我笑了說:「這間房子裡把世界上所有的人物類型都包括了。」她有點憂鬱地望著我說:「大為你跟我說話也耍貧嘴?」我本來想故作豁達掩飾自己的處境,她這麼一說,我意識到自己這樣就把她推遠了。我說:「那我們好好說話。我真的沒想到當年的許小曼有朝一日會當個處長,三十剛冒頭就當了處長。」她說:「說起來吧,處長就那麼回事,可什麼不是那麼回事?活著就是那麼回事,有那麼回事比沒那麼回事總好點。一個人吧,就是另外的人的一個心思,他心思往左邊一轉,你就榮了,右邊一轉,你就枯了,一榮一枯,天堂地獄,想想自己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吧。我們的大多數心思都放在那些人的心思上了,一切努力都是使他的心思往左邊轉,如果往右邊一轉,完了。有時候一個眼神不對你都完了,完了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完的。」我說:「這句話準確地描述了我的歷史。我這幾年燒水都會燒糊,買鹽都會生蛆。」就把自己的事情都給她說了。她聽了沒做聲,半天說:「大為啊。」我說:「其實我也不蠢,我明白怎麼操作才是正確的方向,總有什麼東西擋住了我,心裡明白也白明白了。」她說:「我知道你,知道你。」忽又笑了說:「對你我就不那麼繞著彎子說話了,我不怕說得你痛。從前有個農夫趕著一頭驢走在山崖上,下面是萬丈深淵。農夫鞭子打著驢要它貼著石壁走,驢偏要靠外邊走,怎麼抽它都不行。最後驢掉下了深淵,農夫歎息一聲說,你勝利了,你勝利了!人那麼倔著其實就是這麼回事。」要別人這麼說,我早就踹他一腳了,但許小曼說了我沒反感,我自嘲地笑一聲說:「什麼時候尋把草來喂餵我吧。」她說:「你擋著自己幹什麼,該出手時要出手。」她凌空一抓,飛快地做了一個出手的動作,又縮了回去。我心中一驚,沒想到許小曼也有這麼一種姿態。我說:「沒想到許小曼也成了一個現實主義者。」她說:「誰也不是生活在雲裡,突然掉到人間來的,開始的時候,誰沒一點心理障礙?我們這些人,誰沒有一點驕傲?可守著這點驕傲,捨不得委屈自己,那怎麼辦?要世界來遷就自己,那不可能。」

  許小曼帶我到外面去吃飯。吃飯時她說:「為這次聚會,有幾個發了財的同學認了捐,其它人意思一下就算了。大家也別交什麼住宿伙食費,一交就俗了。」我說:「那我也意思一下。」我想著意思一下也就是一百塊錢吧。她告訴我凌國強認了五千八,伍巍是四千七。他們一個在商,一個在官,競價似的都想搶第一,還是凌國強搶去了。我聽了頭皮發麻說:「我們老百姓意思一下是多少?」她說:「我認了八百。」我馬上說:「那我也認……」她用手勢止住了我說:「你就算了,我給你寫個名字上去吧。」我還想堅持,可口袋裡只有四百多塊錢,底氣不足,也爭不了硬氣,心裡愧疚著不做聲。想起「老百姓」三個字說得真醜,把自己的底都亮出去了。下午我們去了母校。我建議把車停在校門口,可許小曼還是堅持把車開進去了。我能夠理解她那種榮歸故里的感覺。要有這種感覺,還是得自己是個人物才行。我先陪她去看了她當年的宿舍,學生上課去了。她從門縫裡看了好一會,下樓的時候不做聲,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又去看了我的宿舍,一切依舊,只是門漆成了棕色,而當年是淡黃色的。我推門進去,一眼就認出自己睡了五年的那張木床。一個男生把頭從蚊帳裡探出來,生硬地問:「找誰?也不招呼一聲就進來了?」我說:「我走錯門了。」就出來了。我們繞著校園走了一圈,那一年「三?二O」之夜打著火把手挽手高呼著口號要衝出校門的情景生動地浮現在我心頭,耳邊也響起了那激越的小號聲:「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還有「團結起來,振興中華」那響徹夜空的吼聲。十年前的情景恍若隔世,我一下忍不住,眼淚就湧出來了。許小曼詢問地望著我,我用衣袖擦著淚說:「想起了那天晚上。」她馬上明白了,淚水奪眶而出。


  晚上同學陸續都到了,還有坐飛機從廣州來的。很多人畢業以後就沒見過面,大家相互拍打著,親熱得不得了。幾個女同學少女般一聲尖叫,然後抱在一起。我收到了許多名片,發現幾乎每個人都有了一定的頭銜。有人向我要名片,我說:「我是無名片階級。」對方就懷疑地望了我說:「開玩笑,大為?太謙虛了,太謙虛了。」卻也不追問下去。許小曼是組織者,大家到她的房間裡去報到。我瞟一眼報到名單,果然有人認捐五千多的,四千三千的都有,許小曼是八百,我名下也是八百,還有幾個四五百的。許小曼說:「可以認到四萬塊錢,三天要花完它,大家盡情地樂。」有人油嘴滑舌說:「別的樂都樂不起來,最大的樂就是打破家庭界線,提前實現共產主義,哪怕只有三天呢。我抱有一個理想都有十多年了,許小曼!」許小曼說:「狗嘴吐不出象牙,過了十多年還是吐不出象牙。」

  晚上來了的二十多個人很自然地分成了三個圈子,我不知道自己該屬哪個圈。女同學都擁在許小曼房裡,我推門進去,有人就說:「池大為你太沒眼色了,我們女人說話你湊什麼湊的,明年變了性再來。」我說:「你們女人有什麼好話說,還不是交流馭夫之術。」她說:「如今的男人,像你這樣的,到處山花爛漫鶯歌燕舞春光無限,撒開了韁繩讓他跑,那他還不跑到天邊去了!」把我推了出來。我到另一間房裡,以凌國強為中心在大談生意經,一個個雄心勃勃要走上國際舞台。凌國強說:「我一輩子的理想就是讓中藥走向世界,市場可以說是無限的。我想起那種前景經常激動得通晚無法入睡,百萬算什麼,千萬又算什麼?」有人馬上表示願到他的公司去,他一抬手那麼優雅的一飄,豎起一根指頭說:「一句話。」又望了我說:「大為怎麼樣,也到我們那裡入了技術股吧,你想都不敢想再過十年那是一筆多大的數目。」我想著凌國強他當年也不顯山露水,如今都牛成這樣。我說:「想想吧。」他繼續說:「我剛畢業時那些頂頭上司,他們現在想見我一面都難,我不認個友誼,友誼是當年的友誼,大家都是同學,沒有別的想法。人發達了就沒有新的友誼了,誰知道他走到你跟前心裡是怎麼想?」他們說著話我覺得自己出了局,就到伍巍那間房去了。

  這間房更加熱鬧,都是官場上的人。伍巍是省長秘書,自然成了核心人物。我進去了匡開平說:「大為你也來說幾段。」才知道他們在說葷段子。我說:「我都不怎麼會說。」伍巍說:「在機關工作不會來幾段,上了酒桌你說什麼?說真的領導不高興,說假的群眾不高興,說葷的皆大歡喜。」有人說:「我來一段吧。有一個縣長他姓焦,有一次病了,出院時醫生囑咐他不要跟老婆同房,焦縣長說,不同房難道要我睡招待所?醫生轉個彎說別跟老婆同床,焦縣長說,那叫我睡地上?醫生無法了只好說,不要性交。焦縣長急了說:我爺爺姓焦,我爸爸姓焦,連我兒子都姓焦,怎麼我就不能姓焦呢。」說完了大家笑起來,說有文化意味,也有人說老掉牙了。伍巍說:「我來一段,大家看看比焦縣長那個怎麼樣。妻子,小姨子,小舅子,打北方一著名自然景觀。」大家猜了一會猜不出,伍巍提示說:「在山東。」馬上有人說:「是蓬萊仙境?」大家都說不對,又有人說是海市蜃樓,大家說更不沾邊了,忽然匡開平一拍大腿說:「有了,可不是泰山日出?」伍巍忍不住就笑了。我說:「泰山日出跟小舅子有什麼關係?」伍巍說:「妻子,小姨子,小舅子,可不都是老泰山日出來的?」大家都說:「絕了,絕了,應該評獎。」匡開平說:「我還有個更絕的,是保留節目,輕易不外傳的。洞房花燭夜,打《水滸》中六個梁山好漢的名字。」大家猜了好久,終於有個人說:「第一個是楊雄。」匡開平說:「對了。」思路有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把六個人猜了出來,依次是楊雄,柴進,史進,宋江,阮小二,吳用。大家把幾個人的名字又反覆念了幾遍,都說:「絕,絕!阮小二,字字落到實處,虧他怎麼想得出來。」

  大家喝啤酒,一會話題又轉到了為官之道。我說:「葷段子皆大歡喜,這就是一條。既維持了場面的熱鬧,又不會不小心碰著了誰,不然要大家講什麼才好。」想一想這幾年葷段子風靡全國,特別是在圈子裡盛行,實在也是必然的,它有著不可替代的功能。又有從四川來的汪貴發說到自己以前從不喝酒,現在成了個酒仙,這是跟領導拉近感情距離的一條重要途徑。他說:「領導他一般都會喝,他也是這樣過來的。」又說:「我最多的時候一個晚上陪三場酒,把老子的肝都燒壞了,你以為我這個處長怎麼來的?」伍巍說:「我的位置很穩,首長他少不得我,別人敬酒都是我給他擋了。」有人說:「一千條一萬條,把決定你命運的那個人侍候到位了是第一條,關鍵人物只要一個就夠了。鑽到他心裡去還不夠,別人也會鑽,你要鑽到他的潛意識裡去。」我想著這個鑽字實在很醜,那是個什麼形象?這不是君子的語言,居然被這一群精英人物面不改色自然而然坦坦蕩蕩說了出來。世界真的是變了。我說:「上級就那麼淺薄,你一拍他就喜歡你那不可能吧。」伍巍說:「你一拍他恨你那更不可能吧。」我說:「要在他的潛意識中把他自己還沒想到的需求挖出來,像開發市場一樣開發他的潛在需求。」大家連聲說深刻。伍巍說:「大為你都曉得你怎麼還在原地踏步呢?」我說:「我是理論上的,我又不傻,不會做看總會看吧。」伍巍說:「領導跟前就不能少個明白人,他也是人吧,是人也有個要解決的問題吧,自己不好解決,也不好說,這就要明白人悟到了去替他辦了。你們說你身邊有這麼個明白人,你會恨他?他有點小毛病你會揪著不放?要求誰堅持原則就像一個機器人,那可能嗎?近人情嗎?」大家越談越興奮,也叫我大開眼界。大家都是同學,又不在一個單位,把面具卸下來,去掉了表演性,就是這個樣子。平時在單位,再怎麼樣都蒙了一層面紗,看不透。我倒覺得這些人是正常的人,想陞官,想發財,都說了出來,而平時是絕對不敢說的,要說另外一套話。我理解他們,人總是人吧。可又有點失望,社會精英,也不過如此而已。我意識到,長期以來,自己生活在一種幻覺之中,總認為在那個份上的人,掌握著巨大的權力和公共資源,就應該代表了公平正義,不然就太令人沮喪了。可特別地要求他們克制,壓抑,那又怎麼可能?幾千年來,人們總是知其不可而為之,從沒放棄過這種幻覺,畢竟有過一個包公,還有過一個海瑞。眼前這些人吧,平時說得最多的,大會小會上振振有辭反覆強調的,恰恰是自己最不相信的那些話。反正非說不可,大家用布條蒙著眼睛往下說吧。說是說那一套道理,做則是按需要操作,習慣了,也就臉不紅心不跳氣不喘了。大家都這樣,反而成了一條遊戲規則,不懂規則的人信以為真,要用他說的話去要求他,那就是違規,違規者必然受到懲處,否則遊戲就玩不下去。當年我就是吃了這個虧,結果違規了,結結實實摔了一跤,到現在還沒爬起來,也許一輩子都爬不起來了。當虛偽成了一條規則,就不再會有虛偽感,也不會有心理壓力,他不過是按規則辦事罷了。社會其實默認了這一條規則,因此對一些事情視而不見,有群眾反映上來了也置之不理。誰又有權利要求別人特別地怎麼樣嗎?看著大家這麼興奮,赤裸裸地訴說著對權和錢的慾望,我有一種親近的感覺,無論如何,總比戴著面具要好。

  這時許小曼和幾個女同學進來了,大家更加亢奮起來。汪貴發說:「許小曼,我這個處級跟你那個處級就不一回事呢。你吧,下面的廳長都要拍你,他拍我?」說著在自己屁股上拍一下。「我還要拍他呢。」又作勢要去拍許小曼,手揚起來,又慢慢收回去,說:「想不到留北京的同學就是你許小曼出息最大。」許小曼說:「說出息不敢跟四川人比,比如鄧小平,又比如汪貴發。」汪貴發舉起雙手說:「投降,投降,服了,服了。」有人說:「許小曼,你在部裡,哪裡知道我們下面人的苦日子,有時也發發善心抬一抬我們這些受苦人吧。」許小曼說:「你都不認識錢還是錢了,要我隔河渡水飛越關山跑到廣州去抬你?」那人說:「有什麼辦法搞到一個國家課題,我願意拿五萬塊錢來攻關。國家課題錢只有二萬三萬,難得的是那個名。」伍巍說:「抓一個國家課題在手裡,你的位子就穩了,上去也更有條件了。」那人說:「是那麼回事,我還擔心被別人擠了呢,我明年還要到哪裡去掛個博士讀一讀,先把硬件備齊了它,將來別人替你說話也好說一點,不然真有危機感。」說著仰頭把一瓶啤酒喝了,臉上放著光,「明年我報一個國家課題上來,許小曼你給我批了。」許小曼說:「那是專家組的事。」他說:「我拿五萬塊錢,你承包了替我攻關,專家組的人也是人嘛,要爭課題總是要出點血的。」許小曼說:「你以為別人沒看到過錢?」那人說:「不肯幫忙,領導的藝術就表現在這些地方,把我們擋了還叫人家放不出個屁來。」又打自己的嘴巴說:「這張嘴臭慣了,在文明之都的女性面前也香不起來。」

  一會話題又轉到怎麼合法地增加自己的收入。大家一致同意,靠工資活,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弄錢也不必有什麼道德上的忌諱,問題是怎麼才能繞開法律。有人說:「鯊魚吧,他咬一大口幾大口也是合法的。」說著身子猛地往上一躍,凌空咬了一口,叫人看著心驚膽顫,「我們這些蝦兵蟹將,那就要多幾個心眼,有十分把握了才能下口。」日本回來的黎勇說:「我到日本四年,說起來也算小康了。說起來你們不信,你們誰背過死屍沒有?死屍是不能坐電梯的。」把從高層建築背死屍下樓的過程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把雙手放到後面,躬著腰比劃著。講完了馬上又申明:「那是剛去的時候,要謀生,生存總是高於一切的吧,現在好多了。」我說:「怪不得老是聞到一股解剖室的味道。」談話繼續下去,我在不覺之間又出了局。


  明天我就要離開北京。

  夜深了,許小曼把我帶到農展館附近一家叫「紅鷹」的茶樓,要了一間房坐下了。坐下來那種姿態,我感到了她從母親那裡繼承來的那種從容優雅。我說:「要間房太奢侈了。」她笑了笑,我不再說什麼。從這些小地方我意識到自己跟不上時代了,也沒有跟上去的實力。服務小姐問我要什麼茶,我說:「隨便吧。」許小曼說:「來一壺你們這裡最好的。」茶上來小姐關上門去了,許小曼說:「這兩天總也沒抓到時間說話,都應付他們去了。」我說:「唱主角的人嘛。」她說:「你別說北京這麼大,熟人這麼多,要找一個說話的人,那也不容易。」我說:「你當領導了,忌諱就來了,我們老百姓一身輕,別的沒有,自由還是有的,」我張開臂堆積了一個飛翔的姿式,「誰管我說什麼?」她笑了說:「說到自由,就從這個話頭開始吧。你說老實話,這次來,是以出差的名義呢,還是自己掏錢?」我笑笑不做聲。她說:「我早就猜著了,臥鋪那邊還有一些是空的,可你沒買臥鋪票。如果別人我就裝作不知道了,誰叫你是池大為呢?你想如果是你們廳長來,哪怕是個處長吧,他會自己花錢?一百個出差的理由都有,還要坐飛機,還有補助。想出國抬腳就走,好像在自己家裡上廁所。誰自由誰不自由,你自己說?」我說:「你在那個份上呆了也有這麼久了,你知道好處在哪裡。」她說:「這兩年我到哪裡,都是飛來飛去,可以說是心到身到。對你我沒必要炫耀什麼,你也不是吃這一套的人,我是說,有些東西,一定要在那個位子上才會有,否則什麼都沒有,連尊嚴感都沒有。我的體會是尊嚴不能建築在一種空洞的驕傲之上。世界就是這樣冷漠,甚至說無恥。北京這樣,哪裡都這樣,不存在一種詩意的空間,說到底還是人性太無恥了。昨天我想了好久,覺得有必要刺一刺你,狠了心也要刺一刺你,如果你想到其它同學並不這樣刺你,你就別記恨我吧。你再這樣下去,就可惜自己這一生了。」我說:「小曼你知道我並不傻,我只是被自己心裡什麼東西擋住了,就是邁不出去那一步。」她說:「現在是什麼年代,個體生存的年代,生存是生存年代的最高法則,是絕對命令,我們的前面除了生存什麼都沒有。當一切都在現實的平面上展開的時候,那些虛幻的東西,什麼什麼精神,其實很蒼白,也許迷人,但還是蒼白,不能跟現實發生真正有效的聯繫!我猶豫了三年,放棄了,才有了今天。誰知道你竟堅守了這麼久。我因此很理解那些貪官,他們是先知先覺者,他們早就看透了,不相信什麼了。伸手就可以拿到的錢你要他不拿,那怎麼可能?他們不過是按照生存的法則辦事罷了,他們知道什麼才是真的,他們根本就不需要一個轉彎子的過程,煞費苦心去討論對不對在他們看來是可笑的。你吧,太敏感了,就把自己拘起來了,要不十年前我們也不是那樣一個結局。有時候想起來我也恨我自己當年太驕傲了,就不肯委屈自己一點。」我說:「當年你委屈了自己,今天就要坐硬坐出差了,還想飛來飛去?」

  這時外面有人敲門,是服務小姐送點心來了。我正想應一聲,許小曼用一個手勢制止了我說:「等等,讓她敲。」外面敲了一會,又停一會,再敲。我說:「讓她進來吧,她端著東西老站在那裡也不好。」她說:「你還是那麼心軟,你總是心太軟。」就應了一聲,小姐進來,臉上還陪著笑,把小籠湯包放在桌上去了。許小曼說:「她心裡不火?火還得笑著,誰叫她是個服務員?小人物就是這樣的命運,她有自由?自由是有些人的特權,你不要善良而一廂情願地想像他們有那麼多條條框框把自己框在裡面。這些年我看透了,心也變硬了,柔軟的一部分像淬了火一樣也有相當的硬度了。你不硬,不跟下面的人拉開距離,他能跳到你頭上,穩穩地騎著你。」我說:「好像這些話不應該從許小曼的口裡說出來。」她說:「現實如此現實,叫人怎麼去說風花雪月?去掉那些花花綠綠的包裹,深入到事情的核心,就這麼回事。」我說:「想想也真是這樣,我又不傻。」她說:「你想通了我們來做個實驗,你說,一加一等於三。」我笑了不做聲,她說:「我說了等於三就等三。」我於是說:「一加一等於三。」她說:「這裡有兩種包子,你掰開一個看看。」我掰一個,是豆沙的。她說:「這肉餡的湯包挺好吃的,你說。」我說:「是豆沙的。」她說:「這肉餡的湯包挺好吃的。」用手指一指我手中的包子。我說:「我說不出口,太殘酷了。」她說:「你回去練習練習,把心裡擋著你的那些東西踢開,你管它一加一等於幾,管它是馬是鹿?習慣了就好了。」我說:「我還是搞我的業務吧。」她歎了口氣說:「大為你去搞業務也好。明年你報個課題上來,我替你活動活動,讓評審組給你批了。」我吃驚說:「專家聽你的話,他們一個個傲得跟什麼東西一樣。」許小曼望了我一會說:「大為你是真書獃子呢,還是裝書獃子?你不像生活在這個圈子裡的人。」我說:「我想著一個國家課題挺遙遠的,也挺神聖的。」她說:「那些傲慢的人也不能對誰都傲吧,他們也有要過別人手的時候吧。」我吸一氣說:「小曼我真的小看你了。」她說:「現在知道哪裡有自由了吧。」於是我就說了中藥現代分類方法這個題目,她聽了說:「有這麼巧的事,跟匡開平報的差不多。」我大吃一驚問:「他是什麼時候找的你?什麼時候?」她見了我的神態,也緊張起來說:「怎麼了,他是上個月找到我家,給我看了一個計劃,初步的論證都有了。」我一拍桌子說:「天下它偏有這樣的人!」杯子裡的茶都溢出來了。我把兩個月前的事說了,許小曼說:「世界這麼大,到什麼地方去咬不行,偏要咬老同學。」又說:「說怪也不怪,咬別人交得著嗎?誰不想擴大自己的空間?」我說:「這也是絕對命令。」她說:「你見了老同學就說實話,太老實了。你明年只管報來,你有前期成果,他沒有。他想弄成?那不可能,不可能,他成了精怪都不可能。」我說:「明天還有一個聚餐,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跟他見面。」她說:「這就是你要進步的地方了,他都不怕,你怕?是誰做了賊呢?沒這點心理承受能力,怎麼能在圈子裡混?」我苦笑說:「我就是如此地無用,幸虧當年──不然連你也給害了。」她望我好一會,像要把我看透似地,幽幽地說:「那也不一定。」

  在昏暗的燈光下,許小曼的眼神有點變了,我裝作看不懂,心裡有了點不知所措。她說:「那也不一定。你以為我現在很幸福嗎?」我說:「看上去還不錯,要有的東西都有了吧。能活到這種境界,滿世界也就那麼幾個人。」她說:「那也不一定。我和他倒是門當戶對,憑著這一點走到一起來了。不然的話,我到今天的份上還要晚幾年吧。可他們那些人吧,什麼都有,就是沒有道德感。他們從小就看穿了是怎麼回事,世界是為他們安排的,有了錢,不夠,又有了權,還不夠,還要有女人,以及一切可以滿足慾望的東西。他跟公司的女秘書有了那麼一手,我裝糊塗都一年多了。這已經是第二個了,我生了女兒不久他就開始了。你相信我有這麼好的忍性?我忍了給我女兒一個完整的家吧。想一想能幹的男人要他一輩子只跟一個女人,那不可能,換一個男人還是那麼回事。世界對女人太殘酷,我得認了。我不認了不裝糊塗,揭開來吵翻了,反而給外面的女人機會了,她還要找上門來跟我競爭。羅雅芳就是在這種公平競爭中出了局的,所以她這次聚會都沒來。人家大學剛畢業,我女兒都六歲了,公平競爭?想一想皇后都要忍了三宮六院,我還不算最倒霉的吧。想想他們也玩不出什麼新的花掃來,我也就忍了。男人就這麼回事,你讓他為你變了,不可能。」她說著身子漸漸斜在沙發上,「我說我不幸福,你信不信?」我點點說:「他知道你已經知道了?」她說:「他是個聰明人。」我說:「你裝糊塗,他對你裝出來的糊塗又裝糊塗,這兩個人不是天天演戲,怎麼演得下去?」她說:「有什麼演不下去,明天你見了匡開平,還是老同學嘛。」我歎氣說:「別人碰到這些事不奇怪,可許小曼碰到這樣的事,我就不服氣,你是許小曼啊,當年是什麼人物?」我翹起了大拇指,「什麼人物?」她自嘲地笑一聲說:「女人還能說當年?」說著手縷一縷頭髮,順勢往桌子上一擱,碰著了我的手,就慢慢地靠攏,握在一起,越握越緊。兩人都不說話,我感到緊貼的掌心有一顆小小的心臟在跳動,一下,兩下,非常清晰。我仔細去體會那顆小小心臟傳遞的情緒,心中掠過一絲柔情。怎麼辦?我是男人,我應該選擇一個方向了。我緊張思索著,想到對面的人是許處長,不是當年的許小曼了,我平靜下來,飛快地瞥了一眼手錶。許小曼馬上鬆開手說:「我們走吧。」走到外面,她揮手叫了夜遊的出租車,望也不望我說:「你妻子她真幸福,真幸福啊。」

  第二天大家聚餐,許小曼把我拉到匡開平那一桌坐了。酒至半酣,許小曼接過一個同學的話頭,似乎是突然想起來說:「池大為你說你明年要報一個課題,是哪方面的?」我沒料到她會來這麼一手,簡直不敢抬起頭來,裝著吃菜說:「讓我想想,讓我想想,就是中藥現代分類方面的吧。」我把眼珠輪上去,瞟一眼匡開平,他臉色都變了,拿起一杯啤酒遮了臉,仰頭喝下去。許小曼說:「這個選題聽起來還不錯。」又轉了話題。下午許小曼要送我去車站,我擋住了她。她給我一個信封說:「票在裡面。」我說:「那八百塊錢,我回去馬上寄給你。」她說:「那我就是貪污了。書獃子,四萬多塊錢做八百塊錢的手腳還做不出來?」我笑了說:「如今的許小曼,大小權力過手都要操作一下。」又說到匡開平,她說:「明年你只管報吧,問題解決了。」我說「許小曼你真有你的啊,你偏敢那麼說。」她說:「他都敢你不敢,那你就等著他騎著你跑吧。」

  到車站我拆開信封,臥鋪票溜了出來,訂票的二百塊錢還在裡面,我還以為是找回的零錢呢。


  從北京回來好幾天了,我還沒有擺脫那樣一種夢的狀態。我的思維非常清晰,但心的深處卻浮著一層夢,怎麼也無法擺脫的夢,把我與現實隔開來了。到北京這麼幾天,我覺得自己清醒了許多,可清醒之後又跌進了更大的糊塗。空氣中蕩漾著一種氣息,帶有肉感意味的氣息,我感受到了那種氣息。這是一種呼喚,一種牽引,一種誘惑。你要抗拒它你必須為自己找到充分的理由,否則就跟著走。我忽然意識到「跟著感覺走」是一句多麼聰明的話,又是一句多麼無恥的話。除了幾個敏感部位,感覺又能把人引到哪個方向去呢?可是,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比這更真實的東西嗎?時代變了,我變不變?別人都輕裝上陣了,朝著幸福的道路上迅跑,而我還在原地徘徊。巨大的潮流湧來了,我感到了腳下的土地在震動,不,不止是震動,簡直就是地動山搖,我自巋然不動?只有跟上潮流,才有希望。我意識到了自己的血液中流淌著一種異質的東西,這是一種情感本能,使我與潮流格格不入,我曾為之驕傲,可這驕傲越來越堅持不去,也越來越令人懷疑了。沒有人願意理解,包括董柳,包括許小曼。只有在夜深人靜中,自己面對著想像中那些逝去的聖者的亡靈,在虛無的空間充實地存在著的亡靈,我才感到了溝通的可能。我把自己設想成一個追隨者,在追隨中才有了找到歸宿的感覺。我看不起那些豬人狗人們,有一次我注意到馬廳長上樓的時候,袁震海正從樓上下來,就在樓梯上停住了,側著身子站著,在馬廳長經過的時候行了個注目禮。後來我發現這是辦公樓的一種慣例,我以不屑的口氣把事情跟董柳說了,董柳說:「他要你看得起幹什麼,他好房子住了,鈔票口袋裡揣了,開車到處跑,你還看不起他?」董柳看問題就這麼俗,這麼實在,可細想之下,俗也有俗的道理,什麼都沒有的人憑什麼去看不起什麼都有的人?他那麼在乎你看得起看不起?豬人也好,狗人也好,那只是一種說法,另一種說法就是精明的人,能幹的人,適於生存的人。而關注人格,堅守原則,自命清高那也只是一種說法,換一種說法是無能的人,跟不上時代的人。辯證法真是奇妙無比,它給人選擇說法的自由。這個時代已經失去了標準,道理總是可以反過來講。什麼都是相對的,認識到這一點我陷入了極大的惶惑。於是價值論的真理只是一種幻想,於是我珍視的那些東西也只是一種說法,在瞬間就可能慘遭顛覆,而且已經被自己昔日的同學,那些曾在國歌聲中含淚狂吼的同學拋棄。當犧牲和堅守都只是一種說法的時候,犧牲就變得意義曖昧。在很多時刻我似乎已經下了最後的決心,要拋開一切,輕裝上陣,投入生存的競爭。可這樣想著又把自己嚇著了:「那樣我是誰呢,我還是個知識分子嗎?」趕緊縮了回來,把那些想法關在心靈的大門之外。我自我欣賞地品味著想像中的門關上的瞬間發出的那「砰」的一聲震響。

  我對自己在《中醫研究》上發表的論文抱有很大的希望,我想憑著這種努力改變處境甚至命運。可周圍的人誰也不在意,幾乎沒有人提起這件事。這使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當我把論文報到省裡去評獎時,還沒入圍就被刷下來了。想著這件事我有幾個晚上睡不著,似乎也沒有特別大的痛苦,可就是睡不著。我至少明白了,在一個操作的時代寄希望於公平是很可笑的。世界變了,我怎麼辦?我失去了努力的方向,再多寫幾篇,別人也不當回事。只有尹玉娥說了一句:「池大為你不錯啊,坐機關還惦記著業務,廳裡也就是你了。」我一下子覺得跟她拉近了距離。好長一段時間我什麼也沒幹,上班看報紙,下班看電視,歐洲各國的足球聯賽,什麼意甲,英超,幾乎成了我的精神寄托。我跟齊達內等人建立了感情,也理解了為什麼會有人把足球當作信仰,為足球瘋狂。

  胡一兵打電話來約我去隨園賓館喝茶,晚上我就去了。見了面他說:「我打算下海了。」我說:「開什麼國際玩笑,電視台幾個人能擠進去,你端了金飯碗倒想摔了它吧?你當年考大學做夢都想當記者,夢實現了,你也不安份了。」他說:「大為你知道,我小時候沒想到自己有今天。我讀初中時,看見父母頂著太陽在田里撈一口飯吃,而供銷社的售貨員卻坐在樹蔭下閒談,那時我最大的理想就是到供銷社去做一個售貨員,不要曬太陽下水田,人上人啊。讀了大學才知道那不是什麼好事,我有了今天,我要珍惜。好多次自己抓到的話題都被領導給斃了,我憋得半死我都忍了,我要珍惜啊。可到今天我再珍惜我就不是我了。」原來前一段他們節目組收到群眾來信,拆遷戶對孟甫區舊城改造的安置工作不滿,他就帶著搞攝像的記者去了。採訪了十個人,有一個人滿意,一個人無所謂,其它八個氣都大得不得了,舊房收購價太低,周轉房離城太遠,質量也太差,小孩上學也不方便。總之一切承諾都沒兌現。他回去就把新聞發了,主任審查也沒說什麼。可當晚區政府就來了電話給黃台長,要求電視台注意輿論導向,黃台長還含糊其辭頂著。第二天市政府辦公室又打電話來了,宣傳部還特地來了人,要求支持區政府的工作。他挨了批評,第二天硬是把那個滿意的人的錄相播了,這代表了民意!我說:「無冕之王個別時候憋那麼一憋也是有的,憋不死你!我們天天受憋還沒有憋死呢!」他說:「有了權吧,你願意事情是個什麼樣子,就是個什麼樣子,包你滿意。老子脾氣來了把裡面的貓膩都給捅了。」他說到舊城改造是金葉置業與區政府聯手搞的項目,把平房拆了蓋高樓,金葉置業公司簡直就暴發了。項目是怎麼被他們搞到手的?各級部門為什麼站在金葉的立場上說話?裡面的黑洞有多大?他說:「還說無冕之王,你太抬舉我了。一個港資公司都搞不贏。金葉的余老闆真是個老闆啊,他的調動能力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權它媽的和錢它媽的結合得太好了。蓋了這麼多高樓,有幾幢底下不是壓著的一連串的秘密?有權不愁沒錢,有錢不愁沒權,隨時可以轉換。老子脾氣來了要捅它一下子才好。不過,老子──」他歎一聲,「老子也只好算了,憑我一條蛆也拱不起石磨。」我說:「輕輕憋你這麼一憋你就要下海,海裡的魚蝦是那麼好撈的嗎?耍名記者脾氣吧,以為這個牛頭就不能有人來摁一摁?」他說:「下了海我兩眼一閉去它媽的什麼也沒看見,再把臉那麼一抹,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還怕賺不到錢?」我說:「走到北京是求生存,回到省裡還是求生存,人到底有幾個胃?求來求去人它媽的都變成鬼了。」他說:「你說雞琢磨個啥呢,琢磨那幾粒米,人琢磨個啥呢,也琢磨那幾粒米,只有那幾粒米才比較真一點,想再多沒有用,畢竟世界上沒有什麼衝突起源於關於意義的歧義。潮流中有一種神秘的摧毀性力量,也有一種強制性同化的力量,這是現代與傳統的合力,它不怕你精神有多強大。最深刻的道理從來就改變不了最簡單的事實,到今天更是如此。想一想再過幾十年世界上的石油就用完了,想一想南極上空的臭氧黑洞越來越大了,想一想溫室效應把冰山都融化了,連上海都會被淹到海底去,想一想人都可以成批地克隆出來,一個人還想著那麼多事幹什麼?虛假命題!所以還是回過頭來琢磨那粒米比較可靠一點,想起來這是很可悲的,人一輩子!但悲劇已成定局。」

  胡一兵一招手,叫服務生拿來幾瓶啤酒。服務生托著盤子送了啤酒來,彎下腰問:「老闆要不要請兩位小姐陪杯酒?」我說:「如今陪酒的小姐也有了,我只在批判舊社會的小說上看到過。」服務生說:「先生思想要開放一點,改革開放都十多年了。」我說:「警察叔叔不來抓?」他說:「他們自己有時也來喝杯酒的。也是給小姐一個機會吧,她們也可憐。」胡一兵說:「下次吧。」服務生就去了。我說:「現在連這些事都理直氣壯了,倒是我不開放。」胡一兵說:「看見了吧!世界變它不是變哪一點,它是一個系統工程,所以對抗它是沒有意義的。就說我們台裡,杜芸你知道吧,人人都知道,名主持吧,她主持的今夜真情欄目,是台裡的王牌節目。」我說:「說起來一套套的,看著也挺純情,台型不錯,聽說她犯錯誤了。」他說:「如今那叫有本事。她是什麼東西,有名的公共汽車,她相信真情?在表演呢。不知道別人看了節目是什麼感覺,我看了覺得那些被請來的嘉賓,簡直就是被耍猴。她還煞有介事地剖析別人情感生活,黑色幽默也不是這樣幽的。人們天天面對著一個虛擬的世界,在那裡婊子對著成千上萬觀眾談真情,世界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我們還認什麼真?我都把自己當作黑色幽默的最後對象了。」我說:「公共汽車,你也搭了一回?」他說:「如今身價高了,百萬富翁也攏不了身了。」我說:「你們台裡就不會找一個別人?」他說:「節目收視率高,也不敢隨便換人。只要有人看就行了,管它做戲不做戲呢。領導現在什麼都講實際。」我說:「人吧,人要這張臉,很多事情就難辦了。」他說:「我最近在讀《莊子》,莊子曾說到過兩隻龜,一隻鑽在污泥裡,一身腥臭,可它是活的,一隻死了被供在廟堂上,供帝王占卜之用,你說你願鑽在污泥裡還是供在廟堂上?污泥裡就不要說臉不臉了,一身腥臭還談臉?」

  夜深了,其它的茶客漸漸離去。在一個陰暗的角落一對可疑的男女偎到了一起,用嘴唇作愛情表演。胡一兵說:「大為跟你講件事,你在單位也彆扭著,你願不願和我到海裡去撈一把?」我說:「你看我這個沒有用的人,心又不硬,也不會撒謊,我能下海?」他說:「金葉置業的余老闆真的給人啟發,他八年前還是一個泥水匠,有什麼親戚移民到了香港,搖身一變就成了大老闆了,現在是什麼境界了?他喝瓶酒都上千塊,他皮帶上萬元,你信不信?你想一想那麼多錢都是自己的吧,」他雙手在桌子上一摟,收到懷裡,「你就不能沉得住氣。想一想那麼多錢吧,一個人還有什麼放不下?該走水路走水路,該走陸路走陸路。反正人人都在操作,大人物在操作,道德君子也在操作,你想發財又要講良心,那你還沒開始就敗給余老闆了。市場唯一的原則就是利潤最大化,清高和善良那是怯懦和無能的另外一種說法,好聽的說法。說真的你跟不跟我來吧。」我說:「海裡一口水就把我嗆死了,你還敢找我,你自己想好沒有?我可能只能喝幾塊錢一瓶的酒,皮帶吧,八塊錢一根也就這麼繫著了,說是皮帶,其實不是真皮的。」他說:「大為你也別小看了自己,到海裡去打一個轉,你的想法就變了,潛能就發揮出來了,你比余老闆還不如?」我說:「別小看余老闆,他有些素質別人根本不具備。你把自己手中的碗敲破了,到時候才發現不是別人的對手,就晚了。」他說:「別人有素質你不會學?人有一世又沒有兩世,有罪孽也不會帶到下一輩子去,怕什麼呢?」他這麼一說,我覺得那些關於道德和良知的原則的確是可以懷疑的,市場也好,官場也好,那裡奉行的是另外一套法則,操作主義的法則,每一次操作都是為了讓別人出局而自己入局。這個世界真是令人沮喪又無奈。

  胡一兵設計了空手套白狼的方法,首先是到工商局攻關,再到銀行攻關,最後是政府部門。不攻關是不可能的,要攻關又要做個好人也是不可能的。他的設想聽上去很誘人,每一個步驟都很妥實,每一個環節都有熟人,朋友。按他的計劃,三年之後就可以在城市西部開發出一片住宅區出來。我說:「你可小心,一步踏空了就步步空。」他說:「沒有追不到的姑娘,也沒有攻不下來的關。我這幾年幫了朋友多少忙,他們回過頭來幫幫我也是應該的。要不等我把銀行的錢釣到了手你再過來。說得不好聽,萬一破了產,還有人要抓我殺肉吃?人肉是酸的,也沒有要吃。」我說:「你胡一兵也是這樣想?我以為只有社會上那些煮不爛的人才這樣想呢。」他嘿嘿笑起來說:「我的大哥,搞了半天你還是要講那一套,那我問你,你這輩子怎麼辦呢?人若有兩輩子,我這輩子積德,下輩子有回報。早晚得想通,想通了就豁然開朗,老是想不通吧,人生這齣戲也許還唱得下去,只是下面的戲就沒有什麼精彩情節了,也沒有高潮了。」我聽了心中一震,像被電擊了一下似的,頭腦中也湧現出被擊中後頹然倒地的幻象。我說:「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我回去把胡一兵的話告訴董柳,她說:「你出去拼它一拼也好,在這裡窩也窩了。不過我看你也不是那份材料,奇怪胡一兵竟看上了你。」我說:「最起碼有信任吧,再說基本素質也擺在那裡了。」她說:「到哪裡都是那一套,展不開的人也還是展不開。你在廳裡還有一碗乾飯,到外面稀飯有一碗沒有?不知道。」這一番話讓我在心裡打了退堂鼓。我還有一波,有兩間房子,還有這個家,我不敢冒這個險。我等著胡一兵再來找我,不知道他銀行的款貸到手了沒有。一個月以後沒有消息,我想著他是遇到了麻煩。有一天我在街上走著,看見一家商店門口有著「門面轉讓」的招貼。這樣的事我天天看見,今天心裡卻猛地跳了一下,為什麼不自己開一個藥店?就讓董柳辭了職,來管著店,如果弄得好,我也下海算了,過幾年再圖大的發展。我回家把這個想法跟董柳說了,她果然有興趣,說:「別的事我們做不來,這點事我們還是熟悉的。」接下來幾天我們一下班就全城到處跑,想找一家門面。又通過朋友到醫藥公司要了進藥的報價單,覺得這件事實在可以做。再找任志強談了,他也願意投下幾萬塊錢的啟動資金。我們把每一個環節都想好了,在市第二醫院對面看好了一個門面,有三十多個平方,談好月租一千七百五十,一季一交。我心裡有點緊張,董柳說:「怕什麼,一個人總要有點心理承受能力。」我說:「開始說著好玩的事,現在認真起來了。」任志強也說問題不大,這使我心裡輕鬆了一點。我們跟房主說好了,星期五帶錢來簽合同。任志強把五萬五千塊錢給了董柳。

  在星期四下午,我接到一個電話,那邊一個男人粗啞的聲音說:「聽說你要發邪財了,借點錢讓老子們也用一把。老子們剛從牢房裡出來,肚子餓了。」我吃一驚說:「你是誰?」他說:「老朋友,你連老刀都忘記了,大名鼎鼎的老刀?卡嚓,耳朵就削掉半邊,好快的老刀,出土文物。」又有一個聲音說:「讓我跟他說幾句。喂,池大為,老子是老棍,彭地一下,就打暈了。你的兒子,跟我是好朋友,他今天穿一件黃衣服對吧?你兒子長得真乖啊,聰明勁兒!老棍一棍子都打他不倒。」我說:「哥們,我沒得罪過你們吧,無冤無仇的。」那老刀又說:「今天無冤無仇不等於明天無冤無仇,你開藥店哪裡開不好,要到二醫院門口?你要開家野雞店,我們兄弟送個花籃祝賀開張,以後天天來捧場。」這時我想起來了,馬路斜對面還有一家藥店,規模不大,我去觀察他們的生意時,裡面有個年輕女人守著,抱著孩子在餵奶,這老刀說不定是她丈夫,或許是街上找的流氓。我說:「有飯大家吃一口,公平競爭。」老刀在那邊狂笑起來說:「讓你兒子的耳朵跟我這把老刀公平競爭好不好,一老一小,也談不讓誰欺負了誰。」老棍說:「要不是這樣,你的店開起來了,我們兄弟每個月十號來領一萬塊錢辛苦費,你就歸我們保護了,有話好好說,實話實說,跟你打個商量!」老刀又說:「剛才老棍是放狗屁的,一萬塊錢,讓我們兄弟喝白開水!一人一萬怎麼樣,朋友?」我說:「你們真的以為世界上無法無天,你們的頭上還有法律。」那邊又是老刀一陣狂笑:「我又不是沒坐過牢,一隻耳朵最多三年吧,我出來的那天就是你兒子另一隻耳朵落地的日子。我還是一條好漢!聽見我把胸脯拍得彭彭響沒有?」老棍說:「我們兄弟別的本事沒有,說話從來不說第二次的,說第二次我要收辛苦費了,你以為老子們的勞動力真不值錢?我的唾沫平均是三百塊錢那麼一星點,老刀你的呢?」老刀說:「我總不能跟你也一樣吧,優惠價四百算了。聽見沒有,大為兄弟?是兄弟我才有這麼個優惠價呢。」我說:「我可以跟你們在哪裡見面嗎?請你們喝茶了。」老刀說:「行行行,行!今晚八點,裕豐茶樓。大為兄弟請我們喝茶,這點面子能不給他?不給就是我們不通人情了。你把第一次的唾沫費帶來,老子們兄弟也不能白跑一趟,是這個道理吧,你說呢,大為兄弟?」就把電話掛了。

  放下電話我半天沒回過神來,青天白日之下竟有這樣的強盜。我看看窗外,的確是青天白日,一切都很正常,倒是剛才的電話顯得虛幻。我坐在那裡,把一根牙籤插在牙縫裡,心裡想像著一種流氓強盜的神態,並在臉上表現出來。我歪了嘴,斜了眼,鼻翼顯出獰笑,眼中也放出一種殘忍的光,強盜也就是這個樣子吧。我想起幾個月前,帶一波到動物園去,看到了狼。飼養員喂狼的時候,公狼看見母狼也吃肉,就上去撕咬。飼養員只好一隻手喂公狼,另一隻手喂母狼。我想起那狼的目光,瞇著眼表演了一番。想不到有人比狼還凶殘啊。我想著怎麼對付這件事,報警吧,又沒構成事實,真構成事實一波還受得了?到時候即使判了他們幾年,也吃不消啊。不理呢,想來他們也就是嚇一嚇而已,可萬一真動手呢?我在明處,他在暗處,不說削掉一隻耳朵,碰一下兒子我也不敢想啊。這些傢伙是下了功夫的,連我家的底也摸去了。我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也去找兩個流氓來以黑制黑呢,總不能就這樣活活被人欺負了。晚上我把電話的事告訴了董柳,隱去了有關一波的那幾句話。董柳說:「怕什麼,難道真打我一棍不成?世界上就沒個容易的事,條條蛇咬人。被他這麼一吼就退了,那什麼事都不要做了。要說有人吼,走到哪裡都有人吼,你想發達肯定要侵入他的領地,他能不吼?最多就是吼的方式不同。那些笑瞇瞇的話,比吼還陰險一些。」這時一波在高凳上看動畫片,岳母說:「一波你也翹二郎腿,小大人似的!」一波馬上把腿翹了翹,把一隻手放上去說:「三郎腿。」又把另一隻手放上去,「四郎腿。媽媽你看我四郎腿。」我們都笑了,董柳說:「我一波為什麼這麼聰明呢,這麼有味的話,大人都講不出。」我也沒想到他三歲多就說出這種妙語,說:「到底有種。」岳母說:「一波他的嘴子這樣厲害。」一波又表演了一遍,下巴一點一點地得意著。我看著他真順眼,處處都順眼,怎麼看怎麼順眼。我想著一波真被那些人給弄了一下,一家人可怎麼活?這樣我還是把電話裡的話全對董柳說了。她呆了好一會說:「真的?」很可憐的樣子。我說:「真的倒是真的,我們自己小心點,不怕他們!」她側過臉去說:「這些人怎麼這麼不要臉呢?這不是強盜嗎?」我給她打氣說:「要不我們不予理睬,不信他們就真的會做什麼。」董柳怔怔地望我一會,把頭慢慢搖到左邊,又慢慢搖到右邊,反覆幾次,面無表情,目光黯淡,像個機器人似的。岳母緊抱著一波說:「別的我不管,一波我是要管的,他就是我的命,連他都沒保住,賺了錢有什麼用,屁!過幾天我給董卉帶人去了,叫我怎麼放下心去。」我好不容易抱了個希望,不願就這麼放棄了,說:「您老人家不知道,也別管這麼多。」董柳說:「外婆講的是真的,人沒保住,錢就是人體釋放出來的廢氣。」我不甘心道:「想了這麼久的事,被別人幾句話就嚇退了!」董柳說:「我們這樣人,不是那塊材料,說來說去還是得依靠組織,靠自己是靠不住的。」我怔了好一會說:「是的。」她說:「是的以後就拿出行動來,要靠就全心全意地靠,不然怎麼叫做靠?」我頹然說:「什麼都想好了,只等動手了,又完了。」她說:「我在心中造了一座金字塔,造成了才發現是用冰造的,太陽一照,就沒有了。」我用拳頭連連敲著額頭嚷道:「強盜,強盜,連我也要去做個強盜了!」

  「強盜強盜」這句話是我脫口而出的,卻轟隆隆在心中響了好久,像高速列車碾過鋼軌時那種有節奏的震響。強盜也不失為一種做人的方式,老棍老刀是強盜,匡開平是不是?還有任志強呢?丁小槐呢?連胡一兵,那個曾經一起去搞農村調查的人,也要去做強盜了。他們都活出了滋味,我卻這麼窩囊。我聳著肩翹起嘴角嘲笑自己,以前我經常用這種神態去嘲笑豬人狗人們。豬人狗人,他們那樣做並不是沒有道理的,有道理,我沒有資格去嘲笑他們。就說做強盜吧,也有各種做法,可原則是一樣的,要心黑臉皮厚,要有心理承受能力,總之為了把那些好東西拿到自己手中來,不能心軟手軟。一時間我似乎大徹大悟,覺得父親那一輩子太不值得,他的犧牲毫無意義。我心中浮現出父親的身影,在那些遙遠的夜晚,他坐在油燈下幾個小時一動不動,牆上映出他那似乎凹進牆壁的影子。想到這些,我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那一年初冬我心情頹敗,虛無感攫住了我,我無力掙脫。一個人總要去做有意義的事情,否則他不能給自己一個說明。可我就是看不到那點意義,於是做什麼都無精打采,沒有興趣。我很清醒,可是我的靈魂在夢遊。


  這個週末是一個晴朗的日子,我吃了早飯,就下了樓。下了樓我不知道自己下來幹什麼,也沒有地方可去。我毫無知覺地走出了大院,來到街上。街上人很多,很嘈雜。我看著來來往往的人都很高興,也不知他們有什麼值得那麼高興。走到一個公共汽車站,有人在那裡等車,我也站住了。汽車來了,大家都往上擠,我站著不動。售票員探出頭說:「快點。」我覺得她似乎是在喊我,就上了車。中途有人下了車,我坐了一個位子,看著窗外。也不知過了多久,售票員說:「到站了。」這時我才發現車廂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下了車,知道自己到了大葉山腳下,就往山上走去。我不知道自己上山幹什麼,但似乎應該上去。遊人很多,我花兩塊錢買票進了山門,跟在別人後面向上爬,終於來了到雲峰寺前。寺門口有一副對聯:壯懷激烈,青史幾行名姓

  鴻爪一痕,北邙無數荒丘

  大門的兩旁擺了兩排桌子,有十幾個攤位在賣香燭。一位婦女叫住我向我推銷,我問:「我少錢一柱香?」她說:「三十塊錢一套。」我說:「這麼貴?」她說:「敬菩薩還價錢?那就看你誠心不誠心。」我往裡面走去,她在後面喊:「五塊好嗎,五塊。」廟裡供的是如來,兩邊站著如來的弟子,我叫不上名來。不斷有人朝功德箱中塞錢,然後跪下去,打卦,又搖出一支籤來,去講簽的和尚那裡交了五塊錢,領到一張籤條。我是一個無神論者,知道這些聖像不過都是泥胎塗了金粉罷了。我忽然注意到廟堂的地上鋪的是磁磚,覺得這太煞風景了,應該是青石板才對,而立柱也不是大圓木而是水泥的。側房裡有二十多個人,穿著黑衣,是戴發修行的俗家弟子,在聽一個人講道。我注意到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戴著眼鏡,全身著黑,虞誠地在聽講,一邊數著手中的一串佛珠。她為什麼要放棄了人生的一切慾念坐在這裡?她有孩子有丈夫吧?她看去也是個有文化的人,有什麼事情使她對人生如此絕望?我理解這些人,他們不是傻瓜,他們將虛構的意義世界當作真實,以此獲得靈魂的歸宿。人需要一個終極,否則他的心就會一直懸著而得不到安寧,而這個終極恰恰不能是他自己。看著他們我意識到了自己的心靈也曾有過終極,那就是天下,是千秋。我的全部精神結構,就是建立在這上面的。天下千秋是孔子的教導,也是中國知識分子本能,還是他們的宗教,至少對我如此。我在這樣的背景下構築起自己全部的意義世界,這是人活得有意義的理由,也是值得付出和犧牲的理由。人不能只是自己,只是一個瞬間的生存者,否則他就太可憐可悲也太渺小了。如果活著只是活著罷了,人怎麼還叫做人呢,一個知識分子那他是誰呢,又有什麼特別的價值呢?可是,在今天,我的意義世界已經崩塌,思路已經轟毀。時代變了,人不能不變,不能沉浸在一種幻象中而不可自拔。在今天,當我本能地去設想自己應該而且能夠超出自身去做點什麼,馬上又理智而殘忍地意識到只是一種虛妄。時代變了,世界成了一個龐然大物,社會分工的門類多到不可想像,而自己只佔據著小小的一角。從這個小小的角落能夠去設想對天下的意義嗎?我不怕犧牲,但我害怕犧牲得毫無意義。如果這種犧牲像沉在大海深處的一條小船,被黑暗的時間永遠地掩埋,那不太可怕了嗎?我不能欺騙自己。而且,市場只承認眼前,而絕不承認時間後面有什麼神秘的東西。市場是對的,可這種對瓦解了太多的人生想像。當一切都在消費慾望的平面上展開,人們就再也不能去想像什麼天下千秋。何況,那些犧牲的理由,那些神聖的光環,都隨著時間的推移顯露出凡俗的甚至頹敗的真相。我心有不甘,不甘,但別無選擇。於是,一切都有了一個新的起點,這是另外一種人生。一切都是過程,一切都是瞬息,大人物也逃脫不了這種悲劇命運。於是,抓住了瞬間就抓住了本質,抓住了永恆。此生面臨的全部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自我,這是一個無可奈何的事。世界是一盤棋,而那只將,就是自己。意識到這一點實在令人沮喪,令人絕望。把世界放下來,我就輕鬆了,可這種輕鬆比沉重更加沉重。一個知識分子,他最不能承受的就是沒有什麼東西需要他承受。因此,他需要把天下千秋放在心上。可今天,他們的意義世界被摧毀了,基於這種意義的身份也失去了。我不能再抱有希望,再抱有希望我這一輩就沒有希望了。可要我從心裡把世界放下來,斬斷對世界的任何念想,那幾乎就等於要把我自己殺死。我對自己不能那麼殘忍,我下不了手。我不能絕望,我絕望了就真的絕望了。我歎息著,從今往後,活下去需要勇氣。身後的事不必去想,遠處的事也不必去想,想了也沒有意義,因為你無能為力。人不能騙自己,又不能不騙自己。騙自己是太殘忍了,可不騙自己也太殘忍了。當生命的真相不加掩飾地在眼前顯現,我真的沒力量正視。

  我盯著如來的像看了很久,想看透那神秘微笑中有什麼特別的含義。我明知道那種笑意只是出自工匠之手,可還是擺脫不了一種神秘之感。和尚說:「施主搖支籤吧,我們廟的菩薩是很靈的。」看來市場已經滲透到廟裡來了。我說:「真的有靈嗎?」和尚說:「信則有,不信則無,要看施主是否有誠意。」有誠意就是要把錢拿出來,與門口賣香的婦女並沒有什麼兩樣。由一種奇怪的心理支配著,我也學著別人跪到那蒲團上去,有模有樣地磕了三個頭,用那兩片竹板打了卦,是勝卦。又拿起竹簡搖了幾十下,搖出一支籤來,走過去遞給和尚。他問我說:「求什麼?」我說:「都有些什麼可求?」他說:「有財喜,平安,前程,婚姻,人有的這裡都有。」我想著菩薩也真管得寬啊,就說:「求前程吧。」他拿著簽在有著很多小方格的木櫃裡找了一會,遞給我一支籤條,說:「施主大喜了,上上。」我交給他五塊錢,他說:「上上籤是十塊,難得難得。」我只好把那張五塊的票子收回來,給了他一張十塊的。我去看籤條:

  勿言一信向天飛

  泰山寶貝滿船歸

  若問路途成好事

  前面仍有貴人推

  明知是虛構,我心裡還是有點高興。忽然記起有人說過,雲峰寺幾個法師因爭著要當住持,鬧得不可開交,官司打到了市裡,最後大家輪著當,風波才平息了。我問那個和尚是否真有此事,他頭也不抬說:「出家人不問世事。」我就算了。出了大廟的後門,我沿一條小溪往山頂走,漸漸地沒有人了,後來連小溪也沒有了,就到了山頂。山風吹了起來,我的衣服兜滿了風。我雙手抱膝坐下,晴空下遠遠看見江水繞山而過,幾艘運沙船逆流而上,還有些塊艇載著遊客來回穿梭。一會又有大客輪到港了,鳴著笛,沉悶的聲音隱約傳來。江對岸的房子灰濛濛的一片,幾幢新聳立起來的大廈成了城市的亮點。還有很多高樓正在趕建,大吊車鐵臂的移動依稀可辯。橋上車來車往,我盯著一輛紅色的小轎車,看著它慢慢地移到江那邊去了。當那輛車消失在我的視野中之時,我開始設想裡面坐的是什麼人物,他們又要到哪裡去。生命的真諦就在這些平凡的瞬間,除此之外並無它物。很多年來支撐著我精神大廈的天下意識千秋情懷,不過只是一種心靈情結罷了,它的全部意義就是對一個人的心靈意義。信則有,不信則無,我為什麼要信其有而拘束了自己呢?我為自己雖然活著卻失去了本源意義而沉重,卻又警惕著任何建立新的本源的努力。畢竟我是一個理性主義者,一個瀆神者,我看清了真相。意義抽空了,價值崩塌了,可人還要活下去,在真空中在廢墟上頑強地活下去。把世界看得太清楚想得太清楚是如此地可悲,就像一個人站在懸崖上,前面無路可走。這是一個速朽的時代,一切即生即滅隨榮隨枯。原有的意義世界已經崩塌,我必須在一種新的時空觀念上,在瞬間和角落的認識上,在個人現實生存的基礎上,重新構築自己的意義世界。這太可悲了,但這是真實。這時我有著豁然貫通之感。一個人就是不能想得太多,想得太多就把自己給捆住了。有的人就希望別人都耽於沉思,猶豫徘徊,自己則趁機在現實中大展拳腳。我也要像他們一樣,回到真實中來。自我的存在是最大的真實,這個事實無法用邏輯摧毀。如果這樣,自己做人的方式就完全不同了,自我就是一切,而為了這個目標,操作方式是開放的,沒有拘束的。這很可怕,又很令人神往,令人砰然心動,它展示著一種新的可能性。我不必再堅守什麼,我解放了自己,我感到了一種墮落的快意和恐懼。想不到我池大為徘徊了這麼多年,竟得出一個盡量佔有及時行樂才是真的結論,這樣我和豬人狗人也沒有什麼兩樣了,我徹底地理解了他們,理解了丁小槐,任志強和匡開平他們。他們不是好人,也說不上是壞人,他們都是適生的人。

  我在風中坐了很久,左邊的臉頰已經吹得麻木。懷著沉重的虛無感,我下了山。虛無感是如此地真實,我不再相信現實後面還有著什麼;虛無感又是如此虛妄,我得活下去,還有一波和董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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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部裡的佈置,要組織新一次的全省血吸蟲抽樣調查。我閒著沒事,就把我調去了。一共下去十個人,分成五個小組,我和血防辦的江主任在一個組,去華源,東源兩個縣。丁小槐具體分管這件事。出發的前一天江主任召集幾個人最後一次開了會,快散會的時候,馬廳長來了,丁小槐跟在後面。大家都感到意外,又覺得廳裡對這件事是足夠重視的。馬廳長一進門,江主任馬上站了起來,其它人也站了起來,我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江主任在吸煙,馬上把煙摁滅了,說:「感謝馬廳長光臨指導,這是對我們工作的最大支持,也是我們工作的最大精神動力。」馬廳長說:「主要是來看看大家,要辛苦大家了。」丁小槐說:「馬廳長為大家講幾句吧。」就帶頭用力鼓掌,於是幾個人跟著鼓掌。馬廳長說:「這次調查,是一項嚴肅的任務,希望大家本著對人民負責,對工作負責,也對廳裡負責的態度,把工作搞好,不能有半點馬虎。我們需要的是準確的數據,數據是下一步工作的依據。廳裡給各縣血防辦的文件已經下去了。大家知道,這幾年我省在這方面的工作是下了大力氣的,成績是很大的,省裡部裡都一再給予了肯定。我們要珍惜成績,珍惜廳裡的榮譽。大家有什麼問題,可以找江主任,也可以找丁處長,他們是領導小組副組長嘛,直接找我也行,我掛了個組長嘛,我就講這幾句。」丁小槐和江主任在話音剛落時幾乎同時鼓掌,大家也跟著鼓掌。丁小槐說:「馬廳長剛才的指示非常重要,可以說每句話都很有份量。大家去的是湖區,又是搞血防調查,是危險的工作。馬廳長作了決定,除了正常的補助,廳裡另外撥一筆款,每人每天額外補助二十五塊錢。」我出這個差想著是個苦差,原來是個肥差。幾個人都喜形於色,馬廳長說:「大家不要高興,權利和義務是對等的,廳裡考慮了你們的情況,你們也要考慮廳裡的工作。」江主任說:「大家要更多從工作的角度考慮問題,不能各自為政。」馬廳長站起來,丁小槐像裝了彈簧似地跳起來,站在門口側著身子讓馬廳長出去,再送到外面,馬上又轉了回來,喉嚨裡哼哼幾聲,神態與一分鐘以前完全兩樣。他徐徐坐下來,緩緩地環視大家一周,悠悠地點著頭,慢慢地翻著手中的筆記本,喉嚨裡再哼哼幾聲說:「大家有什麼想法,」頓了一頓,「談一談,困難嘛,也談一談。」江主任說:「丁處長叫大家談一談。」我不做聲,我實在不屑於捧他的場。一個剛分來的大學生說:「廳裡的意思,是不是有個……」他用手比劃了一下,「有個……」又比劃一下,「比如說,有個指標?」丁小槐說:「什麼指標?」我輕笑了一聲,幾個人都微微笑了。丁小槐說:「具體的指標是沒有的,帶指標下去還搞什麼調查?結論在調查之後,不在調查之前,實事求是是我們的一貫作風,對不對?」我馬上說:「丁處長這個指示很重要,實事求是,這是我們廳裡的一貫作風。」那年輕人一臉疑惑,望望江主任,又望望丁小槐,說:「我反正跟在你們後面跑。」丁小槐坐在那裡很尷尬,江主任說:「丁處長說的實事求是的精神我們是需要的,但肯定成績也是需要的,兩者相輔相成。」丁小槐說:「是矛盾的對立統一。」我心裡想:「生活真的培養了這麼一批辯證法大師,比泥鰍還滑,左邊講過來右邊講過去總是他有理。什麼時候我學會了辯證法,就會有出息了。首先就要做到不要臉沒良心,它媽的。」我說:「怎麼都行吧,到時候江主任作具體的指示,我們跟著走,大家高興就好。」

  第二天搭車去華源,坐在汽車上我想著自己昨天隨口說出「怎麼都行」,「高興就好」這幾個字,這可不是偶然的,簡直就是這個時代的行動準則和生存策略。這是一種機智,一種聰明,又是一種圓滑,一種無恥。人人都是如此,誰來認真?這是王八旦的準則,可我還是無可奈何。我是個小人物,我肩上能壓多重?要是自己是個大人物就好了,我要把那些被顛倒的事情再顛倒過來,誰敢跟我來王八旦的這一套,我叫他四腳著地爬出個樣子給我看看。它媽的。

  到了華源縣,縣衛生局請我和江主任吃中飯,衛局長也來了。飯前我的一個朋友小吳,去年來華源認識的,在三河鄉當衛生院長,到縣招待所找到我,希望我說一聲,讓他也來吃飯,他想有一個接近衛局長的機會。我跟衛局長說了,就答應了。上了桌縣血防辦蘇主任致了歡迎辭。上來的第一個菜是清燉水魚,開了一瓶茅台酒。江主任說:「大家隨便點好,我們也不是來一天兩天。」衛局長說:「省裡的客人平時請都請不到,都來到家門口了還不請那麼一請?」我說:「吃魚吧,草魚也就可以了,酒吧,秦池也就可以了,你們經費緊張,我和江主任也不怎麼沾白酒。」蘇主任說:「緊張也不在乎這一頓吧,有朋友來,就是發達的象徵,沒人來那才真的是死火了。」幾個人一再勸酒,江主任和我都喝了一小杯。我說:「小吳你想進步,要靠衛局長關照,你給衛局長敬杯酒。」小吳端了酒杯繞到衛局長那邊去,說:「衛局長給你敬杯酒,我們下面的人進步還要靠局長關照。」衛局長說:「好說,好說。」碰杯把酒乾了。酒至半酣,衛局長說:「再來一瓶。」我連忙說:「我們都沒那個酒力,來瓶秦池算了。」蘇主任說:「酒怎麼能喝雜的?」對服務小姐揮一揮手。吃了一個多小時衛局長到縣政府開會去了,蘇主任去結了帳,搖搖晃晃過來,我跑上去扶他在沙發上坐了,我說:「這一頓去了好幾百吧,酒都塊五百了。」他說:「吃是吃不窮的,不吃也富不了。」我說:「經常來人這麼招待,你們受得了?」他說:「羊毛出在羊身上,總不會出在狗身上吧。客人來了就不容易,可不能怠慢,這是應該的,也是沒辦法的。以後省裡考慮我們的實際情況,經費也應該鬆動一點。」我說:「不是說專款專用嗎?」他在我肩上拍一下說:「池同志你也不是外國來的,中國的國情你不知道?不然什麼叫中國特色?我們局裡只有我們辦公室有點油水,來了什麼人,招待費都記在我們的名下。我心裡捨不得,我說不接待?不相干的人接得了多少?你們還是來幹這個事的人。」我說「照這樣殺起來,幾十萬的專款能殺幾刀?」他說:「衛局長他沒辦法,來了人不接待,以後還辦事不呢?規格低了,雙方都沒面子,客人心裡還有氣呢,看不起他!錢硬是要花,硬是不能不花。中國的事,你知道的,不是誰擋得住的。」又說:「想一想也不是哪個地方這樣,就算了,安心了,各方面的關係總不能不要吧。你們在省裡幫我們講講話,撥款多少增加點,讓那些病人也有個機會,你們的話很重要啊。」說著歎一口氣。散了席辦事員塞給我和江主任一人一個塑料袋,我看見裡面是兩條紅塔山煙。我見江主任接了,就沒有推辭。小吳送我們回招待所,路上他說:「今天好不容易有一個給領導留下一點印象的機會,沒把握好,我顯得心情太迫切了。應該說,不進步也要敬這杯酒。下次再幫我找一個機會,讓我把局面挽回來。」我沒想到一個小小的鄉衛生院長,在這方面竟如此精細。回到招待所我把蘇主任的話跟江主任說了,他說:「也不是這裡就不同些。」我說:「以後接待就隨便點吧,我跟蘇主任說。」他說:「我們也不提怎麼樣,他們怎麼樣就怎麼樣吧。難道我們自己還主動把規格降低?好歹我們也是省裡來的人啊。吃什麼喝什麼其實無所謂,面子不能不要,面子問題!你不要你在他們心中就沒有份量了,以後工作怎麼開展?我們不能自貶身價,身價不是一句話,要體現在餐桌上,酒的品牌是最重要的。我不怎麼喝酒,但今天真拿秦池上來就等於打我一個耳光,比打個耳光還難受,他們眼裡你只有那點份量!看來衛局長還是個做局長的材料。別小看酒,這是工作的需要,工作的需要!」江主任好歹也是個主任,他的想法就是不同。我不能說他說的不是實話,可那些血吸蟲病患者就倒霉了。有些人的面子比另一些人的生命都要緊些,世界就是這樣。


  下午蘇主任帶兩個人來招待所說:「匯報一下工作?」江主任不做聲,徐徐地坐下來,緩緩地環視著幾個人,悠悠地點著頭,慢慢地拿出筆記本,哼哼幾聲說:「大家談談。」又對我說:「小池你記錄。」蘇主任把基本情況介紹了,然後說:「這兩年我們這裡漲了大水,湖水漫過了大堤,把釘螺帶過來了,這樣發病率就提高了,基本上是慢血,一時半會不要緊,可長期降不下來,也是問題!要降下來,還要是靠省裡的支持。」江主任笑了說:「每次說到工作就少不了討價還價,血防藥物專營,有的省已經開放了,我們給你們頂住了,這就是最大的支持。錢每年也按時到位。在這樣這條件下發病率還有所提高,那你們的工作是怎麼開展的?」蘇主任不做聲,望我一眼。江主任說:「小池等會再作記錄。」我就停了筆。蘇主任說:「發病率確實提高了,我們沒作普查,但我們有感覺,這不是我們的工作沒到位,我帶了他們幾個長期在鄉下跑。」他頭轉向旁邊的兩個人,那兩個人馬上應和說:「蘇主任天天在下面,他老婆都有意見了。」蘇主任說:「發病率的上升的確有不可抗拒因素,洪水也不是我們幾個人能夠擋得住的。」江主任說:「過多的強調客觀因素,不太合適吧。」蘇主任說:「那廳裡的意思?」江主任說:「基本照舊?這已經考慮了漲大水的因素了,不然指標還應該降下來,否則那些經費都幹什麼去了?」蘇主任說:「發病率確實提高了,原來的指標,我們按廳裡的精神,已經壓了好幾年了,衛局長的意思,今年還是要實事求是,內部掌握一個數據,爭取省裡更大的支持。」江主任說:「什麼叫內部掌握?那不是公開弄虛作假嗎,那還了得!」我說:「你們估計現在的發病率?」蘇主任說:「百分之六左右。」我嚇了一跳,這不比上次統計高了近一倍嗎?江主任馬上變了臉色說:「你們作了詳細調查沒有,說出這麼個數據出來,那就是引爆了一顆原子彈,不說省裡,部裡都要驚動,老蘇你說話要負責,不能老想著經費,就信口開河。這麼嚴肅的事,不是開玩笑的。廳裡每年追加經費,發病率倒上升了。你想想你們的工作吧。」蘇主任搓著雙手說:「工作沒做好,沒做好,主要是去年漲了水,在沿湖一帶滯留了一個多月才退,釘螺都過來了。」江主任說:「如果你剛才說的數據是真的,我想廳裡馬上會引起高度重視,恐怕審計處也會要來人,看看你們的經費是怎麼開支的。」我覺得好笑,怎麼開支的,兩條高級煙還在江主任你提包裡吧,居然也可以如此義正嚴辭地說話。什麼叫演戲?具有表演的才能,很重要,很重要啊。蘇主任慌了說:「我倒是沒作普查,可能是誇大了,誇大了。」江主任說:「以前沒有□奎胴發病率還控制在百分之四以下,現在用□奎胴了,藥便宜了,藥效提高了,發病率還上升了?」蘇主任說:「依廳裡的意思,照舊,照舊。其實衛局長的意思也跟廳裡一樣。只是照舊了,經費還是要跟上才好。」江主任說:「完成了調查再討論這個問題。」最後確定抽樣調查的地點,蘇主任建議定在沿湖的長港鄉,江主任說:「還是豐澤鄉吧。」豐澤鄉再過去就是丘陵地帶了,我忍不住說:「豐澤鄉快到山邊邊上了。」江主任望我一眼,說:「長港鄉發病率肯定高些,也沒有代表性,豐澤鄉的代表性也不充分。」江主任的意思定在兩鄉之間的五華鄉。蘇主任說:「五華鄉離湖有那麼一段距離,洪水從來沒上來過。」求援似地望著我。我說:「江主任說的有道理,不過……」江主任也不望我,眼皮眨了幾下,我不再說話。江主任說:「如果情況變化很大,廳裡驚動了,會來人的,說不定部裡也會來人。」蘇主任就不再說什麼,接下來又把工作程序商量了。離開的時候蘇主任說:「說實話縣裡跟衛局長打過招呼了,盡量要把這次的點定在沿湖的幾個鄉,調查血吸蟲嘛。」江主任說:「你們的意思我也懂了。經費問題,全省統一安排,能傾斜我們盡量傾斜。」蘇主任說:「廳裡的意思我向衛局長匯報,縣裡還可能會出面向廳裡匯報一下。」江主任目無表情冷淡地說:「那是不是我們在這裡白白地等幾天再開始工作?如果不能按時完成,首先我有不是,其它人吧,也不能說沒有一點責任。」蘇主任連連點頭說:「好說,好說。」就去了。

  江主任對著蘇主任的背影聳一聳鼻子說:「一個小小的股長,放到廳裡去辦公桌都不一定有他一張,我客氣叫他一聲主任,他還要跟我討價還價。」我聽了很不是滋味,我連個股長都不是呢。看江主任的臉色他並沒意識到這一點。這些人,有時極為敏感,有時又極為遲鈍,要看面對的是誰,他們的某些感覺器官,只是在某些場合比如大人物在的場合,才會打開。我沒有應和他的話,他也沒察覺什麼,又說:「小池你是廳裡的人,要站在廳裡的立場上說話。」我說:「這幾年洪水多,發病率提高了可能是真的。數字報上去可能會把上面嚇一跳,領導的面子上不好看,不報上去吃虧的是那些老百姓。」他只是個科長,在廳裡也不直接管我,我說話也沒太多顧忌。他忿忿地說:「我當了省血防辦主任,說起來是一粒綠豆官,想做點好事的心情還是有的吧,心還不那麼黑吧。可誰叫我在廳裡坐了這張椅子。把椅子一抽,砰地就摔倒了,讓你摔一跤那理由一定是很充分的,苦是訴不出來的。只是摔一跤就別想再爬起來了。我四十歲的人了還敢摔那麼一跤?四十歲再被小科長處長指東劃西,我臉往哪裡放,還活個屁!不說別的,老婆那裡就沒法交待。」我說:「說起來你也沒有選擇,我也沒有選擇,蘇主任他也沒選擇,每個人扮演什麼角色,早就被預設好了。」他連聲說:「那不是,那可不是!大為你沒活到四十歲,活到四十歲你就知道了,回過頭看,你二十年前剛進那張大門的時候就被預設好了,還想按自己的心思去做點什麼?」又說:「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一個人到了四十歲,屁股下面沒張椅子,把頭夾在胯裡做人,那滋味你去品味品味吧。」江主任到電信局給廳裡打電話去了,我靠在床上想,果然每個人還有沒進入角色之前就被一種神秘力量預設好了,不論這個人是什麼樣子,他入了圍以後都只能是被預設的樣子。他只能在既定的舞台上按既定的程式表演。他不能對抗,因為他對抗的並不是哪一個人。不論是誰,都必須按照預設的程序進入既定的軌道,神秘的力量從來就不怕誰聰明誰倔強,孫悟空還不聰明不倔強嗎?他跳出如來佛的手心沒有?於是每個人都依據著適生的原則,服從了這樣一種預設,誰也別吹自己是什麼特殊人物,除非他真的活夠了。

  不知道廳裡和縣裡是怎麼談的,但抽查點還是定在了五華鄉。我在招待所等了兩天,江主任不時地去打電話,定下來以後就下鄉了。我們一行五人,每天主要就是作糞檢,又請了幾個老鄉在劃定的範圍內找釘螺,測評釘螺的密度。我心裡很不好受,這裡的村民實在是太窮了。□奎胴不算貴,可很多病人就是買不起。這種藥對肝臟有損害,可幾乎沒有服藥者按規定同時服用護肝的肝泰樂。我對他們說:「省錢不能省藥錢,不服肝泰樂,那是拿命賭啊。」一個老頭說:「池醫師,你是國家的人,你知道我們的苦?我們吧殺蟲的藥是沒辦法才買的,還吃得起護肝的藥?我慢血都好幾年了,好了又發作了,我不是家在這裡,我就流浪去了。」旁邊一個中年人說:「從前都是政府給治,這幾年要自己掏錢了。血吸蟲又不是我們養的,是湖裡上來的,這個湖是政府的。」老頭說:「政府又沒叫你得病,病是你自己得的。」我說:「你們寫信到上面反映反映,寫到北京。」他們紛紛說:「不會寫,寫了也沒有用。」中年人說:「你是政府,跟你說是一樣的。」看著那些患者四肢發軟,頭昏無力,又吃不下飯,我也只能歎一口氣。

  調查了一個星期,江主任家裡來電話,說他女兒病了,就匆匆回去了。他一走蘇主任說:「想不想跟我到長港鄉去看看?」就跟他去了。長港鄉被蘆葦蕩包圍著,現在是枯水季節,蘆葦也已經收了,地裡釘螺隨處可見,我走著腳跟都發軟。碰見一個大肚子病人,帶著他十三四歲的女兒從湖裡回來。我說:「你恐怕有血吸蟲病,應該去檢查一下。」他苦笑說:「還檢查什麼,都十多年了。她也有,我也沒辦法,哪裡有那麼多錢看病?縣裡幾年發一次藥,不管用的。」又說:「我們村裡像我這樣的有十來個,他們都出去打工了。老百姓就是條牛命,大肚子就不幹活,誰給飯吃?嘿!」說著去了。蘇主任說:「這樣的人不少,省裡要考慮實際情況,多撥點錢才好。」我說:「多撥多少也沒有多少落到他們身上。」他說:「是倒也是,總有這樣那樣非用錢不可的事。你回去跟廳裡反映一下,你都看到了。」我說:「有人喝茅台我也看到了。」蘇主任歎口氣,把頭垂下去搖一搖。我說:「你們寫封信給上面匯報一下。」他說:「你就是上面,跟你匯報了。」我說:「還有北京。」他又歎口氣,垂下頭搖一搖說:「那我就犯錯誤了,犯了錯誤我以後怎麼辦?現在是數字出官,官出數字,數字就是他們的命。上面的人往下看,看人也看不清,就看數字。你要改他的數字,就是要他的命。你要他的命不一定要得了,他要你的命那是吹口氣的事情,不整你把你晾著總可以吧。」我說:「所以人人都懂得明哲保身。」他不願在這裡過夜,連夜搭車回去了。幾天後江主任回來了,我把去長港鄉的情況對他說了,他說:「那裡我去過,傍著大湖,年年漲大水,能好嗎?人靠蘆葦蕩吃飯,也被蘆葦蕩害了。」我建議在那裡設一個觀察點,他說:「看廳裡的意思。」廳裡的意思我知道,他也知道,就是沒有意思。

  在華源縣呆了十多天,搞完了調查,結論是發病率為百分之三點六二。但是據我的估計,蘇主任說的百分之六是一個比較可靠的數字。我說:「如果是要這個數字,其實我們不下來也可以,辛苦了這麼久,又花這麼多錢。」江主任說:「部裡佈置的工作總要完成的。」我說:「這裡老百姓太窮了。」他說:「天下這麼多事,紛紛多如牛毛,上帝也只能管一條腿,何況我們也不是上帝。我們搞調查就是搞調查。」他這麼一說,我安心了點,說:「有辦法的人就是有辦法,辦法送到他跟前來,沒辦法就是沒辦法,碰得頭碰血流還是沒辦法。」離開的那天衛局長又設宴為我們送行,我吃了一碗飯,推說頭疼,就回招待所了。我把那兩條煙交給服務員,說自己不抽煙的,浪費了,請她轉交蘇主任。我所能做的,就是這麼一點點。這是我對世界的所有意義,也是我的角色被預設好了之後,上帝留給我的全部的選擇空間。這就是我。我認識到了自己的渺小和無能為力,我感到了恐懼。


  胡一兵說得不錯,我是想抓住這個機會給自己一個證明,對世界我並不是那樣無能為力。在無法抵抗的時候抵抗,在不可拒絕的時候拒絕,這樣才是一個真正的知識分子。我開始沒意識到這一點,他一說我馬上就明白了自己。我需要承擔,沒有承擔的沉重比承擔的沉重更加沉重。承擔既是世界需要自己,更是自己需要世界,如果我竟以一種世俗的理由掙斷了這條鏈條,我的世界就淪落了,就陷入了意義的真空。人最大的痛苦就是陷入了這種真空,不可自拔。因此承擔哪怕痛苦的承擔,是一種巨大的幸福。現在我有了機會,我不能放過,我不能剝奪自己追求幸福的權利。對世事我還沒有絕望,因為我不願意絕望。我內心吼一聲的衝動是如此強烈而難以克制,這也是一個原因吧。無論為那些村民們也好,為我自己也好,我都應該把這一聲吼了出來。

  決定了我就設想實施的方式,想來想去還是同學說的方式最好。晚上我對董柳說去寫論文,躲到辦公室去寫那封信。寫了三個晚上,反覆斟酌,寫完了這封長信。我不敢把信放在抽屜裡,小心折好放在內衣口袋中。走到樓下,一看表已經是一點多鐘。冷風吹在我燒熱的臉上,我心中有一種踏實的感覺。一個人應該如此,一個知識分子更應該如此。我抬頭望著天空,幾顆冷星懸在那裡,一閃一閃。我似乎越過了十多年的歲月,回到了從前。第二天我把信仔細看了一遍,又覺得有了問題。上面提到的一些數據,一些術語,還有調查的情況,都不是一個大學生所能詳細瞭解的。我把寫信者設計為醫科大學的學生,又把調查的情況說得抽像一點。可這樣一改就沒有那麼強的說服力和震撼性了,我又往回改了一點。寫完後我跑到離廳裡很遠的一家打印社打印了,複印了幾份,看著打字小姐把從信從電腦中刪去,又交待她如有人來問不要說出去。回到家中發現信封上的字還沒有打,而自己不能留下筆跡,又跑回去把地址也打好了,貼到信封上。貼的時候我想著自己整個操作過程都沒戴手套,萬一有人認了真來核對我的指紋呢?回到家中我戴上棉手套,用干抹布把信和信封都反覆抹了幾遍,想著指紋也不會有了。一共三封,陳部長一封,國家血防辦一封,衛生部地方病研究所一封。真要發出去的時候我又有點緊張,猶豫著就把信在抽屜的一本書中夾了幾天。我反覆思考著每一個細節,又把複印的信拿出來再看一遍,想著會不會有什麼問題,最後覺得是萬無一失了。

  我準備第二天把信發出去,貼郵票用的手套都準備好了。這天下午下班的時候,我去監察室找小莫,下來的時候在樓梯上碰見了馬廳長。我不由自主地站住了,側了身子等他過去,叫了一聲:「馬廳長。」他叫一聲「小池」,又笑一笑,就過去了。他那麼一笑我覺得頗有深意,是不是知道我在幹什麼,把我看透了?我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可還是放心不下,總感到那一笑有一種神秘感。可這只是一瞬間的印象,我反覆回想那種笑的意味,越想越模糊又越神秘。我給自己打氣說:「嚇自己幹什麼?」可越是安慰自己,心裡就越緊張,一時似乎失去了勇氣。我反覆對自己說:「要相信科學。」無論如何,馬廳長都不可能知道我想幹什麼。這我才安心了一點,準備按計劃行事。可就在這天晚上,我從晏老師家下棋回來,一進門就感到董柳的神態不對,我陪笑說:「今天還不算晚吧?」她不做聲。我去拍她的肩,她一下把我的手甩開了。火氣不小!我說:「又怎麼呢?」她說:「問你自己!」我說:「我又犯了哪一條?」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大概是一波生下來不久吧,我在董柳面前就變得非常被動了,總是逃不脫被抱怨和指責的命運。我反抗了幾次,沒有用,反而更深地陷入了被動。我感到悲哀,一個男人!可慢慢地我接受了這種局面,我的確也對不起妻子兒子。我陪笑說:「我又犯了哪一條?」她生硬地說:「你做的好事!」我吃了一驚,想到了那封信。我說:「我又做了什麼壞事?」她說:「你從來沒做過壞事,全部是好事!你還讓不讓我和一波活?」我陪笑說:「這麼重的話,怎麼說出來的?」她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張紙說:「這總不是別人塞到我們家裡來的吧!」我上午把那封信拿出來看,隨手就塞在毯子底下,不料被她看見了。我說:「是我寫的。」她說:「你還到上面去告狀,缺氧了吧你!只要轉下來一查就知道是你,你以為別人像你這麼蠢!」我說:「我一沒寫名字,二沒暗示自己的身份,連指紋印都用抹布抹掉了,誰會知道?」她不屑地嘿嘿幾聲,我心裡直髮冷。她說:「誰會知道?我就知道!衛生廳除了池大為誰還會做這樣的蠢事?你以為領導不會看人,他不會看人他能當領導?」我說:「萬無一失。」就把前前後後的事都對她講了。她說:「大為我跟你說,別的事都算了,這件事就算我求你了。」我馬上說:「別的事都算了,這件事就算我求你了。人總要講點良心,那些病人有好苦,我是跟你說過的。我們這些人,平時自己忍忍也就算了,在關鍵時刻,還是要認一認真的。」她馬上說:「如今的事能認真嗎,傻瓜才認真!要說講良心首先要對自己家裡人講!對自己家裡的人不講良心的人,我就看不出他有什麼良心。」我用力揮一揮手說:「這件事你就當不知道。」她望著我,我望著她,兩個人好像第一次認識似的。好一會她叫了一聲:「大為!」雙手扶著床沿,慢慢地跪了下去,膝蓋在水泥地上移動著,把臉轉向了我。我心中猛地跳著,像有一隻手用力地扼住了我的喉嚨,衝上去把她抱起來放在床上。她掙扎著又跪在地上,雙手扶著床沿,指甲用力地掐進木頭裡面去,說:「你今天不答應了我,我就這樣到天亮。」我說:「答應你答應你答應你!你把這封信撕了。」我去攙她,她扶著床沿不肯鬆手,說:「還有!這封是複印的。」我打開抽屜把那幾封信拿出來,塞到她手上,那一瞬間我看見床沿的油漆被掐掉了幾小塊,留下幾個鮮明的指甲印。她站起來,坐在床上,拿起一封信,也不拆開,慢慢地撕了,撕得粉碎,然後又拿起第二封。最後一小堆碎紙堆在床上,看去像一個小墳堆似的。這時父親的墳堆也在我心中浮現出來,我眼淚一湧,在淚水朦朧之中兩個墳堆一虛一實,疊印在一起,都不甚分明。

  董柳把夏天點蚊香的瓷盤找出來,把那些碎紙抓進去,蹲在那裡,點燃了。火光跳躍著,映在董柳的臉上,忽明忽暗地閃。我用力盯著閃動的火光,從中間迅速地向四周蔓延,中間的黑洞越來越大,一點白煙漫上來,瀰散開去。一會兒火花熄了,只剩下一點泛白的灰燼,房間裡也瀰散著一股煙氣。這不是我熟悉的煙氣,近在跟前,又很遙遠。當年父親在那些寂靜的夜晚把自卷的紙煙一支又一支抽下去,小泥屋中也有著那麼一種煙氣。那種煙氣我感到熟悉而親切,卻一去不復返了。等董柳做完了這一切,我從鼻子裡發出幾點笑聲,就走了出去。

  我走到大院門口,想走到街上去。剛出了門,忽然感到外面的世界非常空洞,又轉了回來,在院子裡轉了幾圈。院子裡靜悄悄的,月光把我的身影投在地上,我想著現在只有它能理解我了。我晃了晃身子,影子也動了動。我暗自歎了一聲:「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又望著影子搖搖頭,「無人省!」看看表已經十一點多鐘,猶豫了一下,還是向晏老師家走去。

  晏老師披了衣起來,神色有點緊張,問我有什麼事,這麼晚又來了?我說:「跟董柳吵架。」他用詢問的眼光打量著我說:「吵架了?」顯然不相信是因為這點事半夜來找他。我把事情詳細講了,他說:「大為,你太天真了。」我說:「晏老師您也是這樣想?」他說:「這件事吧,也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了,大家都是知道的,也不是你發現了新大陸。」我說:「知道了總得有個人來吼一聲吧。鬧出來有了壓力,也多撥點款去幫幫那些病人,說嚴重點是救救他們。」他說:「這是現任領導的一大政績,你去戳他這根痛神經?」又說:「我們先來討論一下你這封信的命運。」他敲了敲桌子,「部裡收到這封信,是一個家在血吸蟲區的大學生寫來的,情況很嚴重。信落在一個很負責的人手中,他怎麼辦?他放下一切就往長港鄉跑?只能轉到省裡,廳裡,也就是他們手裡。他們會分析這封信的背景,一個大學生有什麼必要隱匿自己的名字?這顯然是有忌諱的人寫的。誰有忌諱?肯定是身邊的人,知情的人。分析到這裡,你的形象基本就出來了。再把下去搞調查的人逐個分析,平時的為人性格,說的話,再有江家傑一匯報,知道你還去過長港鄉,跑得了你?」我說:「那也可能是華源縣衛生局的人寫的。」他說:「那你就嫁禍於人了。再說郵戳在省城,華源縣的人寫的?」又說:「你署上個假名字吧,一查就出來了,當地有沒有這個人在讀醫學院?沒有,又回到你頭上來了。那些人在這些事情上有多麼捨得下功夫,不是你可以想像的。最好的設想是你竟然把這件事扳過來,部裡來人重新調查,這其實根本不可能。萬一可能吧,我說的是萬分之一,領導抹了一臉灰,可他會倒嗎?他不倒你想想他的心情吧。這樣你想你的處境會怎麼樣?董柳她憑直感知道這是做不得的事,她想得不錯。大人物的意志堅如磐石,你千萬不能設想憑自己幾句痛切之言就使他有所觸動。世界上沒有比良心更靠不住的東西了。」我說:「沉默是金這句話,真感到是一句好話了,掂在手中有份量啊。您這麼一分析也是對的,可我想一想自己總還有點責任,總應該有人向那些村民負責。我參與了這件事,我就不能沉默,我就應該向他們負責。」他馬上說:「你向他們負責,誰向你負責?那些村民能向你負責?我們再來看你被揪出來以怎會怎麼樣?沒有人會直接點你的名,但大會小會上會不斷有人說,有個別人,企圖破壞廳裡的的榮譽,領導會說,下面的人也會跟著說。別人知道你池大為是好人,也不敢沾你的邊。對他們來說,好人壞人的判斷是無所謂的,利害關係的判斷才是真的。你會發現周圍的空氣忽然變冷了,冷空氣包圍著你。暫對不會有人把你怎麼樣,但是你完了,你哭都不知哭什麼才好。你說自己受了委屈,可沒有整你,也沒人說是你在搗鬼。你知道自己玩完了,還說不出心裡的苦。」我一跺腳說:「完了就完了,以後我跟樹做朋友,跟紫籐架做朋友!」他連聲笑了說:「人這一輩子,能賭氣?把自己一輩子賭掉了,還沒觸動世界的一根毫毛,你賭去你?」他說到當年大學班的一個女同學,跟班上的一個男同學戀愛,畢業時分到兩地,男同學忽然不理她了。她賭氣要找一個更好的,氣氣那個男同學。這口氣一賭幾年,更好的沒碰上,自己年齡卻大了。越發賭下去,越發沒了資本,到現在快退休了還是單身一人。他說:「生活就不怕你跟他賭氣呢,反正輸的是你。我那個同學及時轉彎,也不至落到今天。識時務者為俊傑,這是古人的血淚之言!你以為俊傑是那麼好當的?」我搖頭歎氣說:「想不到明明白白一件事,竟沒有辦法!」他說:「有辦法。」我精神猛地一振,身子一挺說:「那你說,你說!」他說:「辦法就是你坐到那個位子上去,到那天話就由你來說了。」我身子又軟了下去,苦笑著說:「那怎麼可能?」他說:「那怎麼又不可能?位子總是給人坐的。」我心裡動了一動:「想做點好事,也非得把印把子抓著才行啊。」晏老師說:「世界上的事實在很簡單,誰對你負責,你就對誰負責。你想想誰能夠對你負責,給你更高的工資,位子,房子,自尊,一切?當官沒有別的門道,對給他那張椅子的那個人負責就行了。只要對他一個人負責,老百姓一萬個都沒有用。」又說:「隔壁化工廳林廳長你知道吧,現在是林書記了。前年省委組織部推薦他連任廳長,省人大代表不配合,沒有通過。不通過?好,林廳長變林書記,主持工作,廳長暫時空缺,一缺就是幾年,怎麼樣?還提了一級,兼著省經委副主任,你想想事情怎麼能這樣呢,它就是這樣,你怎麼樣?人大代表比老百姓又如何?連他們都抹一臉灰。你說我們林書記對誰負責吧?權力的本性只對權力的來源負責,因為人的本性是對自己負責。只對一個人負責的權力會怎麼去運作,大為你回去好好想想。」

  出了門我心亂如麻。晏老師的話給了我很大的震動,我好像到這時候才模模糊糊摸到了現實人生那粗糙的邊緣。毫無詩意,令人沮喪,冷到心底。我在寒風中顫抖了一下,又顫抖一下,也不知是心冷呢還是身上冷。走到宿舍樓下我收住了腳,看著表已經十二點多鐘。我轉身向辦公樓走去,是的,我得好好想想。

  坐在辦公桌前我想不清什麼,孤獨佈滿了每一個彎曲而瑣細的空間。看著辦公桌我想著自己在這張桌子邊也坐了四年多了,人也老了四歲,可這張辦公桌還是一點沒變,連那幾點墨漬都是幾年前的老樣子。再這麼坐幾年,一輩子就徹底完了。正想著董柳在樓下叫我,我沒做聲。不一會有聲音到樓道裡來了,董柳叫我幾聲,我說:「讓我安靜一下。」這時一波在叫:「爸爸,爸爸!」我說:「一波這麼晚了你先跟媽媽回去。」這時兒子在門外就唱了起來:「颳風我也不怕,下雪我也不怕,我要我要找我的爸爸,我的爸爸。找到了我的爸爸,就帶他回家。」我摀住發酸的鼻子,把眼睛閉緊,忍著,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這麼多年來我都把自己設想成一個忍者,可我忍了什麼?忍得心痛只是忍了許多委屈,許多羞辱,還要永無止盡地忍下去。開了門我抱起一波說:「我的兒子!」走到了樓下,一點一點的涼飄在我的手上,臉上,脖子上,下雪了。


  這時又發生了一件事,使我有了最後的勇氣,把心中的想法付諸行動。

  董卉的女兒滿月,請我們去王府酒家吃中飯。董柳跟別人換了班,一波也就沒去幼兒園。中午任志強開了車來接我們,一看開了三四十桌。任志強的朋友也來了不少,都在門口的簿子上簽了名,放下紅包,專門有小姐負責。有人來捧場這就是實力,要我還沒有這麼大的的號召力呢。吃完飯董柳去了醫院,岳母帶一波回家,我就上班去了。快下班的時候,樓下有人在喊:「池大為,池大為!」在辦公的地方這麼提著名字大呼小叫,我心裡很惱火,不理他。樓下的人喊:「你家裡出事了!」我心中一驚,頭髮聳地一下就立了起來。我探頭看見鄰居雙手拚命招著,「你兒子,你兒子,被開水燙著了!」我一聽一身都軟了,手顫抖著跑出去。在樓梯上我摔了一個跟頭,側著身子滾了下去,頭砸在水泥地上「彭」地一響。我雙手撐著地爬起來,跑回家一看一波坐在門口的地上哭,指著自己的腳叫著:「爸爸,爸爸!」岳母站在那裡,已經呆傻了,眼睛瓷楞楞地望著我。我在一波的腳後跟處輕輕一摸,一塊皮就掉了下來。一波痛得直叫說:「爸爸,爸爸。」我抱起一波就跑,到大門口想叫一輛出租車,等了半天還沒見到一輛空的,我讓一波在傳達室坐了,吩咐老葉我看著。老葉說:「小池你的臉上有血。」我這才感到眼角處刺刺地痛,抹一把果然有血。我往小車班跑,那裡只剩一輛車,一個年青的師傅在洗車,我不認識。我撲過去了扯了他的衣袖說:「我是廳裡的人,中醫學會的,我兒子燙傷了,送一送醫院吧!」他一隻手把我抓著衣袖的手輕輕拿開,繼續洗車說:「中醫學會?」我點了自己的鼻子說:「中醫學會,池大為,池大為,中醫學會!」他望我一眼慢慢說:「不認識。」又說:「這個車吧,馬上要送孫廳長去飛機場,要不你去請示一下孫廳長,孫廳長你總認識吧。」我說:「求求你了,救命啊,是個人啊,不是別的,是個人啊,我兒子啊!」說著邊抱了拳作揖打拱,又雙膝都彎下去,一隻膝著了地,又站起來,再彎下去,反覆幾次。他說:「真的沒辦法,孫廳長馬上就要下來了。」正說著大徐開著那輛皇冠回來了,馬廳長從車中下來。我撲過去把事情講了,雙膝不停地彎下去,再立起來,反覆幾次。馬廳長馬上說:「大徐你去跑一趟,快去快回。」我拚命鞠躬說:「謝謝馬廳長,馬廳長,你好,你好,馬廳長,你好。」把一波送到省人民醫院,大徐說:「我只好先去了,要下班了。」我抱著一波到皮膚科,一波還在哭,聲音都啞了。我插了隊讓醫生先看,一邊跟等著的人鞠躬說:「謝謝,你好,你們好,大家好,好,好。」醫生看了說:「要住院。」我說:「要住院,是的,要住院,住院。」醫生說:「你先把他的褲子剪開,不能脫。」遞把剪刀給我。我把一波放外面的椅子上,用剪刀從上面剪下去。一波已經沒有力氣哭了,痛得直叫說:「爸爸,爸爸!」我手顫抖著,心痛得厲害,想著自己碎屍萬段也不算什麼。我進去對醫生說:「我的手抖得厲害,我剪不了,醫生求求你幫幫忙吧。」說著抱了拳作揖打拱,又雙膝又不斷地彎下去,幾乎著地,再站起來,反覆幾次。醫生說:「你乾脆先辦住院手續。」我拿了住院單跑到交費的地方,插到前面,把正準備交費的女人撞開了。女人在後面罵罵咧咧說:「世界上有這樣不懂道理的人。」我轉了身雙膝不斷地彎下去說:「我兒子燙傷了,好的,好的,謝謝,謝謝,燙傷了,謝謝。」收費的人說:「二千。」我似乎沒聽懂,直了眼望著他。他說:「二千。」我這才明白過來,說:「我是衛生廳的,一時沒帶那麼多錢,等會補交,補交。「他不理我說:「下一個。」我把僅有的兩百多塊錢塞進去,他把我的手推了出來。我說:「我是衛生廳的,中醫學會,池大為,池大為。」他說:「沒聽說過。下一個。」我把窗口佔住了說:「中醫學會,池大為!」他說:「叫什麼,公共場所,你叫什麼叫?」我想著我要是有槍就好了,我絕對下得了手,對著那張臉就轟過去就是了。

  我又去找醫生,醫生說:「先交錢是規定,我也不能違反。你去找科室的郭主任,看他怎麼說?」我說:「先救救人吧,我的兒子,是個人啊,是個人啊!」他說:「以前總是先救人,救了他就跑掉了,我們到哪裡去找他回來?這才定了這個規矩,任何人不能違反。」我說:「我是廳裡的人,中醫學會,池大為,池大為。」他說:「不認識,沒辦法。」我說:「醫生你是醫生,你是醫生,你要講人道主義啊,人道主義!我兒子進來已經這麼久,這麼久了。」他雙手一攤說:「告訴你我沒辦法,你應該聽得懂中國話的。」我上竄下跳找了幾間房沒看見郭主任,就站在外面大聲呼喊:「郭主任,皮膚科郭振華主任!」郭主任來了沉著臉說:「誰在這裡喊這麼喊的!」我上去深深鞠了個躬,抱了拳作揖打拱,又雙膝彎下去,幾乎著地,反覆幾次,把事情講了。他說:「廳裡的領導你認識誰?」我說:「馬廳長,孫副廳長。」他帶我去打電話,都不在。他說:「看你還認識誰?」我說:「打我自己的電話號碼行嗎?中醫學會。」他桌子上那張表上沒有中醫學會,說:「你來看看這上面你還認識誰。」我看了說:「袁震海和丁小槐我都認識。」他說:「袁處長,丁處長,都行。」就打了藥政處的電話,上帝保佑,丁小槐居然還在辦公室,把事情講了,又把話筒給郭主任。郭主任接了話筒說:「丁處長,好久沒碰碰了,什麼時候碰幾杯?」我在旁邊身子一抖一抖地催他,他說:「丁處長開了口我還說什麼,馬上就給池同志辦。」放下電話帶我到繳費處,在住院單上簽了字,辦好了手續。

  一波躺在病床上,醫生來了說:「燙得不輕啊。」我說:「用最高級的藥,可不能留下後遺症啊,我只這一個兒子。」護士把一波的褲子剪開,輕輕剝下來,一波痛得真叫說:「媽媽,救命啊,救命啊!」我上牙敲著下牙說:「輕點,輕點。」護士住了手說:「那你自己來。」我用力甩著雙手說:「我手軟了,我手軟了。」我抱了拳作揖打拱,雙膝也不由自主地彎了下去,幾乎著地,反覆幾次。一波的褲子剝下來了,幾小塊皮帶了下來,沾在褲腿上,小腿上露出了粉紅的肉。我一身軟了,眼前一黑,身子靠著牆滑溜下去,臉碰在小矮櫃上,扶著櫃子站住了,眼睛看不到什麼,心裡像有一把刀,把心臟啊肺啊割成了血淋淋一片一片的。睜開眼看見醫生厭惡地望我一眼,對門邊一努嘴。我像機器人一樣向外門走去,護士跟在後面,剛出了門就聽見裡面閂上了。一波還在喊「救命」,我在外面瘋跑一陣,在病室盡頭的窗前站下了。我看著外面一根指頭指指點點,好像那看不見的遠處,有著我仇恨的什麼東西。又把拳頭捏得緊緊的,心裡恨著,想打,可不知恨誰,也不知想打誰。我揣摩著能不能就這麼一拳,把眼前這塊玻璃給砸了,拳頭血淋淋地捏著,真舒服啊!突然,不加思索地,我照著自己的臉上,狠狠地就是幾拳。我感到了疼痛的快意。口中喃喃地說:「舒服啊,舒服啊!」狠狠地又是幾拳,接著雙手撐著牆,弓著身子,把頭在牆上撞了幾下。腦袋中嗡嗡地響著,我口中喃喃地說:「看老子碰不死你,看老子碰不死你!」

  我想給董柳打個電話,跑到病房值班室,又轉了回來,我真沒勇氣拿起話筒。到了傍晚董柳來了,像個幽靈似的飄進病房。我說:「董柳,一波睡了。」董柳一聲不吭,揭開被子看一看一波的腿,就坐在床頭,傻了似地發呆。她的神態讓我害怕,她哭出來就好了。一會任志強董卉和岳母都來了。岳母語無倫次,說了好半天才說明白,是一壺水剛燒開放在案板上,不知怎麼就掉下來了。我說:「一波呢,有多動症,到處亂摸。」董柳說:「那你的意思是還要怪他?」董卉說:「不幸中的萬幸,冬天還隔了幾層褲子,要是夏天,一條腿都燙熟了。」她幾句話說得我心跳,覺得今天倒是揀了個便宜似的。董柳說:「今天不出事,明天要出事,樓道裡黑古隆冬舊社會,誰看得清?幾年了一間廚房都沒有。」她一說我恍然大悟,這事不怪別人,只能怪我,怪我自己!我總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原來不對是在這裡!我打自己打得太輕了,實在是太輕了。我猛地蹲下去,雙手拚命拔自己的頭髮,一定要連頭皮都拔了下來,我才解恨!董柳望著我一聲不吭,任志強和董卉跑過來,一人拖住我一隻手。我說:「讓我扯,讓我扯,扯下來了我就解恨了!我愧為人父,愧為人父啊!」他們把我的手掰開了,我右手抓著一撮頭髮,把它放在眼前仔細打量著。董卉說:「姐夫,你臉上有血,半邊臉腫起來了。」董柳一聲不吭望著我,岳母掩了臉在哭,我望著那一撮頭髮,忽然大笑起來:「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護士來給一波打吊針,岳母說:「小孩的血管細,要小心點。」任志強說:「叫你們最好的護士來,我們另外付錢。」護士撅著嘴,拿起一波的手看了半天,拍了拍,非常緩慢地紮了進去。一波醒了,叫痛,連聲叫:「媽媽,媽媽!」我看著好一會還沒回血,倒吸了一口氣。護士說:「手動走針了,換一隻手。」董卉說:「到小兒科叫一個護士來。」這一次又沒有成功。護士說:「一群人圍著我,我不敢打了。」跑出去叫了另一個護士來,說:「小兒科的。」董卉和任志強叮囑她要小心,新來的護士說:「我還沒開始打就緊張了。」董柳說:「都出去,都出去。」我們都出去了。一會董柳出來說:「又試了兩次沒打成,手上的血管全破了。」我進去看了,急得想跳。董柳說:「我試一試。」那兩個護士都不同意。董柳說:「我幹這個都七八年了,那時候你們還沒進衛校呢。」拿了工作證給她們看,就同意了。董柳把一波額頭上的頭髮剃了一圈,仔細看了一會,要我扶住一波的頭,我說:「我手發軟。」就叫任志強扶住。董柳舉起針看了看,很麻利地紮了進去。我看見回血了,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兩個護士吐出舌子面面相覷。

  任志強買了盒飯來,董柳說:「還有心思吃飯!」任志強把飯放在那裡,不再勸她。董卉說:「姐夫你把臉上的血洗了去,這一邊都腫了。」我這才感到臉頰火辣辣地發燒。我說:「腫了?腫得好。」董卉遞手絹給我,指著自己的眼角說:「這裡的血,擦掉。」我沒接手絹,用衣袖擦了幾下。夜深了剩下我和董柳,我叫她吃點東西,她慢慢轉過頭望著我一眼,眼光是直的,一聲不吭。我看了心裡發冷,卻無法給那種眼神一個準確的描述。好一會她說:「吃得下你就吃。」我沒有飢餓的感覺,有我也不會吃,我渴望找到一種極端的方式懲罰自己,這樣才能平衡一下對兒子的歉意。後來我渴了,想喝水了,馬上發現只有讓自己這麼一直渴下去,才是自我懲罰的最好方式,用飢餓來懲罰那是太輕描淡寫了。整個晚上我都這麼忍著,在極難忍耐的焦渴中感到了痛苦的快意。到第二天早上我的嗓子開始嘶啞,連唾液也沒有了。在焦渴中我感到,如果劃一根火柴,我的口中就會噴出火來。實在忍不住了我對自己說:「這點小小懲罰就夠了嗎?我還要忍,至少要忍到昏迷的邊緣。」

  早上我發現隔壁房的一個小女孩床前床後被花籃包圍了。連床下都塞了四五個。我瞭解了是市工商局一位副局長的女兒動闌尾手術。我想著一波比誰低了去了?沒有人送花籃,連看望的人還沒來一個。花籃很漂亮,可世界實在太無恥了,無恥到無恥的地步了。局長夫人知道了一波的情況,要我拿兩隻花籃過來,我馬上用一種不屑的手勢制止她說下去。醫生查房之後我走了出去,想給兒子買兩隻花籃。

  走在大街上,我看一切東西都蒙著一層暗綠,我心裡念叨著:「這就是世界,這就是世界。」反覆這麼念著我覺得自己又有了一種發現,一種生活的底牌被徹底揭開的感覺,像有一束強光,把那黑暗深處的東西都照得清清楚楚。昨天剛剛過去,可我感到已經非常遙遠。「這就是世界,這就是世界!」事到臨頭了作揖打拱有什麼用?雙膝彎了又彎又有什麼用?哭都找不到掉淚的理由。事到今天,我池大為還敢說沒有什麼力量能使我把頭低下去再低下去嗎?我不願意這樣理解世界,我拒絕了很多年,可是在這生與死的邊緣地帶,我無法再作出另一種理解。我為自己的發現感到了激動,這是丁小槐們早就在實施著的原則,我其實也早就認識到了。可今天的理解特別深刻,我有了勇氣。這樣想著我忽然有了一種衝動,要馬上去做點什麼才好。激動中我口中居然也有了一點唾沫,乾枯到麻木的舌子也有了一點濕潤之感。我想到了自我懲罰,想把唾沫吐掉,吐了三次也沒吐出東西來。再用力往手心吐,舉起手仔細看了,一點唾沫星也沒有。我在心中醞釀著一股狠毒之氣,用手比劃出一把手槍,一路走過去,見了不順眼的人,就把右手抬起來,食指那麼勾一下,算是斃掉了一個人。沒走多遠我就斃掉了九十九個人。我想,最應該被斃掉的還是自己。我舉起槍,頂著自己的太陽穴,食指勾了一下,心中轟地一響。我晃了晃頭,我還活著。

  忽然下起了雨,一會就大了起來,想不到冬天還會下這麼大的雨。很多人跑了起來,一會街上就沒幾個人了。我毫無感覺地走著,一直往前走,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到哪裡去。雨滴順著臉流到嘴邊,我本能地用舌子在嘴邊一卷,馬上又想到了懲罰,就閉緊了嘴唇。一個流浪漢在雨中從容地走著,一邊唱著:「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什麼流浪,流浪遠方,流浪。」我攔住他指了天上說:「朋友,下雨了。」他笑著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讓它去吧。」一直去了。雨水順著頭髮流下來,我雙眼都模糊了,就把衣服撩了起來,在臉上抹了一把,唱道: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我在不覺之中拐進了一條小巷,走了一陣才發現這是正在改造的舊城區,很多房子的牆上都用紅色的顏料畫出一個大圈,中間一個「拆」字,不少房子已經被掀掉了房頂。我順手推開一張門,裡面幾個青年男女驚慌失措,用身子擋著什麼,房間裡面一種奇異的香味。我意識到這是一群吸毒者,叫了聲:「朋友,干吧,幹得好!」再往前走。走到盡頭發現是一條死巷,我就在一個台階上坐下來。屋簷上的水成串地落在我身上,我凍得發抖,自言自語地說:「好,好,好。」就扭著身子,仰起臉迎著那水,讓水瀉在我的臉上,又濺開去。突然我忍不住張開嘴,把那水大口地吞了下去。真解渴啊,水原來是這麼好喝的一種東西。嘴邊停著一點什麼,我用舌子一卷,是一片腐葉,發出一種腥臭。我用力嚼碎,嚥了下去。 
 

 



    
《滄浪之水》閻真                 

  
  第三篇 
  一波在醫院住了十七天,就出了院。

  兒子出院後家裡冷得像個冰窟。本來在醫院我和董柳還說說一波的病情,現在連這個話題也沒有了。董柳沉默著,連兒子也沉默了許多,總是坐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睛轉悠追隨著大人的行動。岳母從董卉那邊過來照看一波,連她也沉默了許多,也遲鈍了許多。我嚷嚷著跟一波說話:「來來來,爸爸給你講葫蘆娃。」可當我的聲音一停,就只剩下了一片空寂,顯出了這種嚷嚷的做作。為了躲避這種空寂帶來的壓力,我吃過晚飯就跑到辦公室去,把白天看過的報紙再看一遍,然後那麼坐著,一連幾個小時。寂靜中我感到有一隻毒蟲在噬咬著蠶食著我的心。我想像著那毒蟲的形狀,滿身黏液像蛇一般滑膩,可又披著又硬又厚的甲,還有無數的小腳在蠢蠢而動。

  我從心裡感謝冥冥之中的那個存在。說真的從一波的褲管剝下來的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作好了會留下後遺症的心理準備。可居然沒有留下多少疤痕,只是有左邊小腿上有硬幣大的那麼一塊皮膚沒有恢復,看上去亮亮的,摸起來十分平滑。如果是夏天呢,如果開水倒在了臉上呢?真不敢想啊。廳裡有些人問一波的病情,我就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一遍,一邊感歎著錢的重要性,卻不涉及比錢更重要的權。開始還有其它辦公室的人跑來聽我說事情的前後,說順口了我也忘了對誰說過沒說過,逢人就講。有一天我在講的時候,旁邊一個人過去說:「大為怎麼跟祥林嫂一樣,天天我真傻,我真傻的。」我馬上住了口,不再講了。是的,我真傻。

  我對董柳說:「這次是不幸中的萬幸。」好一會她說:「萬幸那你的意思是燙得好?別人的兒子擦破點皮就是天塌下來了,我一波燙成這個樣子還是萬幸,他就比別人低那麼多?」又說:「要低也不是一波他做兒子的低了,他哪點不如別人!」不管我從哪個方面扯出一個話頭,都會被董柳冷冷地剪斷。一定有什麼事情了,她通過兒子來跟我說話:「爸爸洗碗!」「爸爸買豆腐回來!」晚上岳母帶一波樓下睡了,我們就整夜地沉默著,用偶爾的歎息回答對方偶爾的歎息。

  這天晚上董柳睡下了,我熄了燈睡下,準備度過這個漫長的寒夜。這寒夜無邊無際就像入墜入了史前時期的一個黑洞。董柳忽然又坐起來開了燈說:「我怎麼就這樣傻,別人放棄的東西,總有其中的道理,我怎麼就沒想想這個道理。」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麼,但肯定與我有關。我睡著一動不動,正疑惑著,她又說:「有些人眼光真厲害啊,能把時間看穿,幾年以後的事情幾十年以後的事情都看透了,當機立斷。」她在說屈文琴。我一氣爬起來披著衣服說:「你要學聰明人現在還不晚,沒人拿鏈子拴著你。」她說:「誰說來得及,女人的青春有第二次嗎?孩子生都生了能夠送回去嗎?」又把衣服披起來說:「我也要學一學關心自己,他自己就知道爬起來要把衣服披了,我穿件單衣,誰看見了?」我說:「你一邊操刀子對我胸窩子猛捅,一邊又要我關心你,你乾脆把我的心劈開。」她把毛衣扣好,我想著她憋了這麼些天,有一簍子話要說了。她說:「一個女人吧,她不知道什麼天下大事,也不知道什麼萬古千秋,屁!她鼻子下面那個世界就是她的世界。她找個男人吧,就是看著鼻子底下那點世界,那你以為她還看什麼?我也不相信鼻子下面那點世界看不好的人,他還看天下?」她這麼一說我覺得自己對世界的理解是不是又錯了,夫妻之間有這麼現實主義嗎?我說:「這個話是你說的啊!」她馬上說:「我說的!那你意思是一個女人不該有這點指望?」我氣鼓鼓說:「要出息你也可以出息出息,讓我也伴點福。如今男女平等了。」她說:「羞羞羞,放豬油。一個男人,還反過來要靠女人,他講得出口,我還以為是喝醉了酒嘔出來的呢。」我說:「什麼叫有出息你懂不懂,扮演一個奴才側著身子走路,湊上去腆了臉笑那是出息!」說著我鼻子哼哼幾聲。她鼻子也哼哼幾聲說:「如今是什麼時代,兌現的時代,到了手就是真的,其它都是假的。別人好房子住了,錢到手了,一家過得滋潤滋潤的,兒子也沒燙著,你去笑他吧!現在的人只要能把東西抓到手,他還怕別人怎麼看他,怕別人心裡笑他罵他看輕了他?根本不在乎!聰明人的聰明就在這些地方體現出來,不然還在哪裡?在雲裡霧裡?那不是聰明,那是傻,是缺氧,是摔壞了腦袋。我們要是有一套帶廚房的房子,我一波也不落到這一步。宋娜她兒子會燙著?現在這個年代只看結果,不問過程,管它怎麼走路怎麼笑呢!」這話聽去實在沒有道理,可又實在有道理。世界變了,道理也換了一種講法。得到了就是勝利者,而且是最後的勝利者,時間後面並沒有什麼在等待。我幾乎承認自己是個失敗者了,我當作精神支撐而引為驕傲的那些東西,其實並沒有最後的依據。當終極失去的時候,最後的依據也失去了。我心中一陣尖銳的刺痛,這不是那種熱血湧流的快意的痛,而是針尖在心尖尖上反覆紮著的痛。這種刺痛激發了我本能的反抗,我掙扎著說:「董柳不是我說你,你到底少讀幾年書,有些事你不懂。」她說:「你就是多讀了那幾年書,陷在裡面爬不出來了,爬了這麼多年還沒爬出來。別人把自己看得高高的,那是他有本錢,你呢?你還要跟領導去提意見,那你的意思是你比領導還高明些?那苦果子嘗去吧你,叫你知道什麼叫領導!」我說:「其實這幾年我沒提意見了。」她說:「人一輩子還有摔幾跤的機會?鄧小平三起三落,你有他那樣的命?」我說:「總不能逼,逼,逼我像丁小槐那樣走路那樣笑吧。」她撅一撅嘴不屑地說:「那你的意思是你比他有尊嚴?那怎麼他只開一句口我一波就能住進院,你說半天沒有用?這總是鐵板釘釘的事實吧?你就站在旁邊看著別人玩吧,再看那麼幾看,一輩子也差不多了。我倒算了,可惜我一波這塊好材料,優良品種,沒個好環境。過幾年他上學了你讓他到哪裡做作業?」幾句話堵得我喘不過氣來。其實我覺得她說得也對,可我就是不願在她面前低這個頭。她說:「你那點自尊不值錢,我都看透了。」我沒想到她能說出有這麼大的殺傷力的話來,可見她這些天也並沒有閒著,而是對事情進行了深入的思考。我硬著頭皮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他心裡怎麼舒服就怎麼活。要他去爭到這個那個,他不舒服,那是得不償失。」她說:「所以一波燙傷了你就舒服,你不舒服他能燙傷,宋娜她的強強會燙傷?」說著就哭了,「我一波腿上還有疤痕呢。你要舒服乾脆明天把我一波送到福利院去算了。」眼淚一滴滴掉下來,滴在被子上。我心軟了摸了摸她的頭說:「好吧,好吧,好。」

  為了兒子妻子,我得掙扎,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活著是硬道理,沒有比這個硬道理更硬的道理的了。現實沒有詩意的空間,只有真實到殘忍的存在,我只能直面不能躲避,這是唯一能夠與生活發生有效聯繫的選擇。雲裡霧裡的事,萬古千秋的事,實在也是不能再想了,那是一個黑洞,不論有多少人作了多大的犧牲,被吸入了黑洞連一點痕跡也不會有。這樣想著我渾身冰冷,感到有一種難以表述的悲哀悄然卻無可阻擋地滲入了內心的極深處。不知道陶淵明曹雪芹的妻子兒子是怎樣想又是怎樣過的。要說清高吧,那要有起碼的本錢。梅少軍放下文聯主席不當到鄉下隱居去了,他是功成名就之後看淡了一切才去的。他在鄉下有別墅式的房子,有車庫,有花園,在城裡還有房子,有工資,有一切福利,我能跟人家比嗎?東施效顰!大隱隱於市?屁話!我思索了很久,沿著任何方向去追問這個世界,都會遇到精神的狙擊,並沒有一種生存姿態具有絕對的意義。既然如此,我又何必?那種把世俗世界甩到一邊去的生活,實際上是不可能的。這使我發現了自己的精神實際上是極其有限的,被拘禁在一個無形的空間之中,無法超越,而想像中的超越也越來越虛弱而蒼白了。想得麻木了我用力地扭著頭,想把這種種想法沿著某種橢圓的切線拋出去。那些從來不思索的人也這麼活著,還活得好一些,這使思索的意義變得十分曖昧。思索著,這是我的驕傲,也是我的劫難。


  「這一輩子怎麼辦呢?人只有一輩子啊。」

  這個問題是董柳提出來的,我感到了絕望。人只有一輩子,這一句話把所有的道理都說完了。這個道理最簡單,也最深刻,我不敢往細裡想,往深處想,一想就不寒而慄。廳裡當然也有辦事員當到老的,如晏老師。可我,廳裡第一個研究生,就這樣過了一生嗎?時間飛逝,越來越快,它規定了一切的意義,人不能無限等待。科長處長這些我以前不屑一顧的頭銜,現在都有了一種神秘的光環,可望而不可及。世界這麼大,留給自己的空間卻這麼小,人就是這麼可憐。世上的事,天下宇宙也好,千秋萬代也好,說完了還要是回到自我人生這個小小的基點上來,這才是真的。想到底人就是這一輩子,這是一種視野。仰望群星也是一種視野。到今天自己這一輩子越來越真實,而天下千秋越來越虛渺了。董柳說得對,看星星有什麼用?還不如給一波沖杯牛奶呢。人就是這麼可憐,你看了那麼遠想了那麼遠,意識到自己的確太渺小,可因為渺小而不重要的證明並不能成立,至少對自己來說不能成立。人不能站在世界的立場上看自己,只能站在自己的立場上看世界。這樣我意識到自己的視野大大地縮小了,從天下縮到自身。心有不甘,不甘,不甘,可也只能如此。可憐可悲可恥可恨,可也只能如此。我如果拒絕了這點渺小,就拒絕了整個人生。想想那些老辦事員真苦啊,他們幾十年如一日,以順從的微笑聽從比自己年輕得多的領導的吩咐。瞭解了他吧,可能嚇你一跳,三十年前的大學生!他們都是好人,可任何一點小小的利益,都不會降臨到他們頭上。好人越來越難以成為一種對人的評價方式了。在這個世界上,得到就是全部的真實,這是能人的邏輯。想到這種前景,我不由得全身一陣陣發涼,又一陣陣發熱。

  「這一輩子怎麼辦呢?」這個問題像一枝樹叉把我的心叉著,懸在空中。我設想了種種出路,可細想下去幾乎每一個方向都是最艱難的方向。世界這麼大,無限的可能性對我來說一概都不存在。人活就活一線光,可我連方向都找不到。衛生廳沒什麼了不起,這樣的單位不說全國,全省都有幾百上千個吧!明天一場地震塌下去了地球照樣轉,別人照樣活。事情重要是假的,自己的重要才是真的。這是底牌,我簡直不敢揭開這張底牌。這太沒有意思了,人把自己當作終極就沒有終極。這麼多年來,我在半醒半夢之間活著,醒來了,卻發現自己站在懸崖上,前面一片空茫,無路可走。

  想來想去,唯一的亮點還是在單位。這點亮光雖然微弱,可要真正靠近它,還十分艱難,人就是這樣可憐。我不能再說不屑於的話,那是大人物說的話。喝一肚子水把腹部腆起來裝闊佬,裝得了一時,裝不了一世。我必須找到進入的途徑。六年前我剛來廳裡時,我有一個很好的位子,也因此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釘。可現在的起點,比那時候還倒退了。確定了目標之後我急得心裡發痛,這六七年我都幹什麼去了!一開始我的自我定位就錯了,屈原啊李白啊,他們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學的人嗎?我已經三十四歲,眼見著就要過氣了。

  我去找晏老師,想跟他談一談,敞開來談一談。進了門他在看電視,說:「小池好久沒來下棋了。」我說:「兒子病了,天天守兒子去了。」他說:「我怎麼不知道?」我把事情說了,晏師母在一旁不斷驚歎說:「真的?真的?」這種驚訝使我受到鼓勵,就講得更詳細些,比劃著剪開褲子,董柳扎針的動作。講到一半忽然想起祥林嫂,就打住了,開始下棋。很久沒下了,下起棋來我覺得感覺很好,很舒服,捨不得離開這種氣氛,就把來的目的放在一邊,拖延著,下了一盤,再下一盤。幾盤下來了已經晚了,晏師母說:「老晏你明天早上還要起早點,給阿雅送衣服去。」我馬上告辭出來。走到外面天上下起了大雪,雪花在臉上融化的感覺使我非常清醒,像生命的藍精靈在給我一種提醒。我為什麼要拖延,沒有勇氣開口談正事?我意識到自己在逃避,哪怕是面對晏老師吧,認真討論自己怎麼才能爬上去,這實在太傷自尊心了。我往家裡走,走到樓下我想著又拖了一天,心裡急得痛。我在進門的一剎那對自己說了聲:「停!」一隻腳伸出去懸著,沒落下去。我用這樣一種姿態站在那裡,想著自己如此沒有勇氣,更嚴峻的挑戰還在後面呢。人最大的敵人是自己,天地不限隔人,人自限隔於天地。這麼多年來證明了,自己按心願去做的事,那一定不是什麼好事,只有使自己難受了,彆扭了,才是希望所在。得到才是真的,可天上會掉餡餅嗎?

  我現在絆腳石不是別的,就是我自己。這個念頭從我心中掠過的一剎那,我想也沒想,就抬起右腳踢在左腿的小腿上,腿一軟,身子往前一竄,差點摔倒,跨出一步,才站穩了。我罵自己說:「它媽的,下毒手啊!」不容自己再想就往回走。到晏老師家門口我馬上按了門鈴,怕自己猶豫。晏師母開了門說:「忘記什麼了?」我堅定地說:「還想找晏老師說個事。」她馬上誇張地露出驚訝地神色,又看一看手錶。我進了屋說:「又來打攪師母您了,我經常來打攪,要是換了別人早就不高興了。」她臉上緩和了一點說:「沒關係。」我說:「廳裡誰不知道您是賢內助,不然這麼晚了我也不敢來了。」她笑了問:「誰說過這樣的話?」我順口說:「人人都這麼說。」晏老師披了衣服出來,師母給我倒了一杯茶,這是頭一次。又把電暖爐推過來開了,這也是頭一次。我沒料到信口開河說句話有這麼好的效果。她關上門去睡了,晏老師說:「人人都喜歡聽幾句好話,大為什麼時候也學會這一套了?」我說:「本來就是嘛。」他笑一笑。晏老師遞給我一支煙,自己也叨了一根,我說:「晏老師知道我今天想抽根煙?」他說:「看人還是看得懂的。」我說:「您幫我看一個人。」他把煙舉了舉說:「是看你自己吧?」我一拍腿說:「您是真人不露相啊,我覺得那幾間廳長辦公室,怎麼樣也應該有一間是你的。」他自嘲地一笑說:「等明白過來,已經過了氣了。」我鼓起勇氣抓住這個話頭說:「那您看看我過了氣沒有?」說完這句話我如釋重負,話題已經打開,也並沒有自己設想的那麼難堪。他吸著煙,不做聲,我緊張地望著他。他說:「三十多了吧?」我說:「三十四。」我右手比劃了一個三,又一個四。他說:「也可以說沒過氣。」我心裡一跳說:「那就是說,也可以說過了氣了。」他點點頭說:「也可以說。」我說:「沒希望了?」他歎氣說:「小池啊,早幹什麼去了?」我垂了眼不說話,歎一口氣。他望著我,要在我臉上看出什麼似的,半天說:「小池你吧,就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我不解說:「我一官半職都沒有,怎麼把自己看得太重?」他笑了說:「正因為把自己看得太重,才一官半職都沒有。你想硬著那口氣甚至還要挑戰,又想從中得到一切,那不合邏輯。大丈夫以屈求伸,伸著的人,誰不是屈過來的?做個大丈夫不容易啊,不然怎麼叫做大丈夫?一個中國人,他把屈伸這兩個字放在心裡反覆揣摩透了,他就有辦法了。」他說著雙手捏了拳縮到腋下,猛地打出來說:「屈就是蓄勢,不蓄勢能有力?把自己看得太金貴就金貴不起來,這是生活的辯證法。不把自己看成什麼,才可能成為一點什麼,一開始就把自己看成什麼,那到頭來什麼也不是,這也是生活的辯證法。把自己看那麼金貴,總想上面慧眼識英雄,可能嗎?不合乎人性吧!屈原是你佩服的吧,還有李白,他們就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怎麼樣?這是幾百年一遇的天才,才沒被浪花淘去,淘去的就不知幾何了。」我說:「把那些大人物一路數下來,就沒有幾個命好的,莫不冥冥之中有什麼力量跟他們過不去?」他又接上一根煙說:「小池還是想事情的人吧。他們才氣沖天,不可拘於斗室之內,性情獨異,不肯垂首低眉伏小。他們是為社會不容的人,官場沒有他們的一席之地,他們必須出局。這成就了他們,又禍害了他們,他們的一生無不悲涼淒慘。他們都是絕頂聰明的人,但他們在一種狀態中,一個局中,他們面對的不是哪個人,狀態是不可反抗的,因此連他們也無可奈何。他們是傳統,但置他們於絕地的也是傳統。」我點頭說:「一想起這些名字吧,叫我屈我就屈不下去,有些話說不出口,說了就對不起他們。」他笑了說:「你剛才說師母不是說得挺好嗎?順著勢去說,又不要你憑空捏一朵花出來說。」又說:「對不起?天下就沒有對得起這些名字,又對得起自己這一生的好事!」他指頭點了我說:「連曹雪芹都做不到的事,你池大為想做到?那你比他還聰明?」我說:「做人真難啊!」他說:「想想吧你想想吧,把屈和伸這兩個字想透了,咱們再往下說。」

  晏老師又給我一支煙,我抓起打火機給他點上,自己也點上。他吸了一半把煙滅了,我趕緊也滅了。他嘴角含著笑,微微點頭說:「小池你缺的不是悟性,是意志。」我說:「意志慢慢培養吧。」他說:「慢慢培養?挨河之清,人壽幾何?機會往往只露個尾巴給你,你那一刻沒抓住,就一去不復返了。」又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捨不得屈一屈,先是聶廳長,再是施廳長,我有什麼想法,一定要說出來,忍都忍不住。你千萬不要以為自己是好心,就會得到理解,絕無此事。當年施廳長一個想法出來,九牛拉不回。我聽到不少議論,想著自己是秘書,要為領導著想,找到了適當的機會,把這層意思說了,本也是希望他的形象更高大,工作做得更好。誰知我當場就被頂到牆上,他說,那些議論都是別有用心。我從此就走下坡了。人把自己這一輩子玩完,只要一句話,一句話!文革來了,當了造反派,文革去了,一清算,這一輩子就完了。中國的事情,能說嗎?總之你不該說,你說就是你的錯!我看了幾十年,就看清了一個人字。人有偏見,人永遠站在自己利益的立場上考慮問題,所以人從來不講道理,因為他只從自己的角度去講道理。沒有誰整你,沒有誰說你一句不是,甚至一個難看的臉色都沒有,可是你出了局,你完了,他不給你機會,你跑到哪裡去叫屈?從來就是以柔克剛。你就是不能去設想誰天然就能代表公正,別說他是凡人,他是孔夫子都不行啊。」我說:「只是人在那個份上最喜歡扮演公正的化身。」他說:「你說對了,但只對了一半,不是他們自己喜歡不喜歡,那是一種角色需要,給你到那個份上,你也要那麼演著。」我說:「有偏見有衝動又要做出公正化身的姿態,總是雙重人格,這麼做著也不容易呢。」他說:「你說對了,但只對了一半。進入角色了就沒有你想的那麼困難了。」

  我沉默了一會,內心看不清楚的黑暗之處像有一把刀衝出來,橫衝直撞,把自己留戀的趣味統統砍斷。我說:「做個人真不易容,你想清高點,一大堆問題等在那裡,你躲到哪裡去?怪不得有人逃去做和尚,連跌在花園裡的賈寶玉都要去做和尚,他沒辦法讓自己與遊戲規則合拍,就逃避了。」他說:「事情說複雜也複雜,一直問下去就沒個盡頭,哲學家挖一輩子也挖不到底。說簡單也簡單,該幹什麼幹什麼,山溝裡的農民伯伯也明白。你說你該幹什麼吧。」我用手在眼前盤旋著說:「人轉了多少彎,還是為了一個活字,活得好點,有自尊點,人就是這一輩子,眼前就那點東西。痛快點了結了這一輩子,就算了。」他說:「明白了一個道理只掛在嘴巴上,還不如不明白,你總不能像我一樣辦事員到老吧。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這麼寫寫是很有詩意的,真落地成了泥,誰會來聞?沒人聞,香也是不香。」他的話震得我心裡怦怦地響,我說:「我想著自己也應該動一動了。憋了這幾年,人都憋病了,心裡直發虛,人好像是懸著的。經過兒子這一回事,我的想法也變了。權和錢,這兩個俗物,硬梆梆的擋在路上,你繞得過去?人活著要解決問題,解決問題要靠這兩個俗物啊!世上的事你看得越是清楚,就越是無可奈何。」

  晏師母從房裡探出頭來望一眼,我馬上說:「我這就走。」晏老師說:「今天跟小池談出點味道來了。」他送我下了樓,這是頭一次。外面飄著大雪,我請他回去。他抬頭望著雪花飛舞若有所感說:「又一年了。」聽了這話我急得心痛,說:「不知道過去幾年怎麼過去的,都忘記了。」他說:「回去想想吧,要打倒自己心中的不倒翁,容易嗎?」我說:「我已經打倒了。」我知道我已經挖了很深的洞穴,把過去的自我理葬,這也是歷史埋葬的,人拗不過時代。很多人在不覺之中就完成了這個過程,甚至連過程也沒有,我卻經歷了這麼多反抗,最後還是舉起了鋤頭。

  回到家中董柳已經睡了。我沒開燈,摸到床上睡下。董柳驚醒了說:「太晚了。」我說:「下棋去了。」她說:「你還有心下棋,世界上還有這樣沒心的人。」賭氣地一拉被子,我的身子全露在外面了。我把被子拉回來說:「其實我是跟老晏說話去了。我想換一種活法,老晏他也支持我,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董柳說:「早該這麼想了,到今天!」又說:「我看一個人他是那個樣子他還是那個樣子,改也改不到哪裡去,狗它改不了──我不說了。」我說:「你這張嘴跟雞屁眼一樣。」又說:「這次你看我的表現。」她說:「那我們明天晚上到馬廳長家去,你敢不敢去?」我說:「去幹什麼,又沒有事,沒有事怎麼好去?」她說:「老晏支持你有什麼用,要老馬支持你才有勁呢。老晏是誰,老馬是誰?」我說:「沒有事總不好意思去。」她冷笑說:「這就是你的表現?我說狗它──算了吧。」我下了決心說:「那我們就去。不過進那張門是要有點心理承受能力才行。」她說:「怎麼沒有事,別人都讓你用車送我一波去醫院了,你去謝謝也是應該的。送得不及時,一波還好不這麼快呢。」我說:「這就跑到人家家裡去?看得一清二楚這是一個借口。」她說:「你有借口還不敢去,人家連借口都沒有還要鑽進去,那你還有什麼戲?沒戲!還沒開始就被別人拉下了!你說要重新做人,那你是哄自己玩的,我第一個就不相信。我陪你一輩子倒沒什麼,我就是不甘心我一波也這麼陪著。」我一聽兒子的名字,馬上說:「去!咱們完全去徹底去。去謝謝也是應該的,本來就該謝,不謝就太不近人情了,是不是?」這樣說著我覺得有了充分的理由。會來事的人能夠無中生有,我有中生有還怕什麼?怕什麼!


  天很早就黑了。昨夜下了很大的雪,積雪已經被鏟到街道兩邊。在冷空氣中,霓紅燈下晃動的人影給人一種虛飄之感。我和董柳在裕華商城買了兩袋雀巢奶粉,兩瓶百花牌蜂蜜,乘公共汽車去中醫研究院。到了中醫研究院我說:「東西進門的時候你提著,我是不提的。」她說:「到門口你給我。我太瞭解你了,深入骨頭,還說什麼重新做人呢。」我不記得哪一棟了,就要董柳提了東西站到黑暗中去,攔住一個人問了,才知道已經搬了新房子。上樓時董柳叫我先走一步,把樓道的燈都關了,她提著東西跟在後面。到門口我聽見裡面有人說話,就扯了董柳下來。下了樓我感到一陣輕鬆,進門時的難堪又往後推了。我們站在一棵樹下等著,一會看見一個男人提了東西過來,在單元門口一閃就進去了。那種一閃的動作提醒了我,我說:「我去偵察一下。」那人果然在馬廳長門口停下了。我裝著是樓上的住戶,一直往上去,在轉彎處停下,探了頭看,看見沈姨開了門讓那人進去了。我溜了下來,對董柳說:「我們今天回去算了。」她吃驚說:「東西都買了,回去?」我說:「你知道人家送什麼,開門時裡面燈光一晃,我看清了是西洋參。」我這麼一說董柳就沉默了,好一會說:「雀巢奶粉不要說我們自己,一波也沒吃過幾次,現在送給別人都不夠格,人和人怎麼就差這麼遠!」我說:「還有這個蜂蜜,中老年蜂蜜,這個老字太不好聽了,你把誰看成老人?還不如不送。」董柳把提袋往地上一丟說:「知道你不敢去,找出這麼多話來說!」扭頭就走。我追上去,快到大門口才追上,她不停,我說:「東西還丟在那邊了。」她才停了,口裡說:「不要了,不要了。」我跑回去,剛走到樹下,那個人出來了,手中還提著那盒西洋參。我提了東西跟在後面,走了不遠一個女人從黑暗閃出來,對那男人說:「東西怎麼又提回來了?不成?不會把東西丟下出來!」男人說:「人家不吃這個。還得摸索摸索。」兩人歎著氣去了。這時我對馬廳長又有了一種好感,人家可不是見著就撈的人!又慶幸自己沒這麼冒失撞進去,不然提進門難,提出門更難啊!

  董柳坐在車上一聲不吭,把臉沉著。我心中卻感到輕鬆。我明白這種本能的輕快是非常危險的信號,實際上指示著一種失敗的方向,我的輕快感總是指示著這個方向。我痛切地意識到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實在是太弱了,還要面子,還把自己設想成一個君子,還怕別人心裡會怎麼想。素質不行,素質不行啊!逃得了今天,明天呢?逃得了一輩子嗎?挑戰遲早要來的,已經拖延了太久太久了。特別是我,已經耽誤了這麼多年,要迎頭趕上去,非得比別人用更深的心思不可。車到半路我對董柳說:「你先回去,我到劉躍進那裡去看看。」把提袋遞給董柳。她把頭一扭,我說:「你不拿著我就提到劉躍進家裡去了。」她一把扯了過去。到劉躍進家他開了門說:「不速之客?」我說:「那我只好向後轉了。」他把我扯進去說:「這幾天昏了頭了。」我看了他房裡還坐了一個女孩,挺漂亮的,文靜地朝我欠一欠身子。我說:「我還以為你寫書昏了頭呢。」他指了桌上說:「是在寫,在寫。」說了一會話我就告辭說:「我就不耽誤你們的正事了。」他也不留我,送我下樓。到樓下我說:「你也三十三了,就別拖了。」他說:「這是我家鄉地方劇團的演員。今年評了副教授可以調家屬了,我才敢在家鄉找,不然兩地分居可怎麼辦?」我說:「你也該嘗嘗人生滋味了。」就去了。出了校門離家兩站路,我決定走回去。我沿著東風大街走著,一邊故意地踩著路邊積雪。我忽然感到世界有點陌生了,似乎在一夜之間繁華起來,無數的霓紅燈廣告在冷的夜閃爍,一直往前伸延。街上的各種車輛川流不息,街邊行人來來往往。走過一家商店門口看見兩棵聖誕樹,充氣的聖誕老人擺在聖誕樹旁,才知道今天是平安夜。一個媽媽指著聖誕老人要小女孩叫「爺爺」,小女孩親切地叫了。經過一張豪華的大門,我剛想看清楚裡面是怎麼回事,耳邊響起了清脆的聲音:「歡迎光臨。」嚇了我一跳,門邊兩位穿紅色旗袍的迎賓小姐挑開門簾做出手勢把我讓進去。我轉身就走,口裡說:「歡迎光臨,我還以為你們說造反有理呢。」退下來才知道是金箭夜總會,新開張的。快到隨園賓館了,一個影子閃到我面前,我身子一讓,是個姑娘。她看了我的動作笑了說:「先生,休息嗎?」我說:「休息?休息什麼?」她有點羞澀地笑一笑說:「休息我。」我吃了一驚說:「那可不是開玩笑的,這是中國。」她說:「先生放鬆一下吧,中國改革開放都這麼多年了,男人也應該開放一下自己。」我說:「不不。」她說:「why not (為什麼不)?」她居然冒出一句英語,我馬上想著她可能跟外國人打過交道,我說:「我家裡有人,有人。」她說:「換換口味吧,別人我還看不上呢。」我拍拍衣服說:「忘記帶錢了,下次吧,下次。」她就退了下去,對旁邊另一個女孩說:「我說了不像個打雞的,你還要我去。」到隨園賓館門口,很多少男少女圍在那裡,每人手中拿著一個本子。我問了一個女孩,才知道是某某歌星今晚在這裡下榻,沒買到票的崇拜者正等著他演出歸來。我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再問一遍,女孩奇怪地望著我,好像在看一個外星人。

  城市的空氣中散發著一種氣息,令人微醺的氣息。在不知不覺之中,它改變了一切,也改變了人。當你意識到這是一種潛在的征服而想反抗的時候,卻失去了反抗的理由。一切都是那樣自然平和卻不可逆轉地展開著,展開之中有一種神秘的力量,瓦解性極強的力量,使一切深刻性都變得蒼白,甚至滑稽。最深刻的思索也改變不了最簡單的事實,因此最簡單的事實有著最深刻的內涵。我意識到了自己是這個時代的堂吉訶德,比堂吉訶德還不如。堂先生把滑稽當神聖是沒有意識到自己失去了歷史的依據,不合潮流,而我意識到了卻還是不合潮流,毫無價值毫無意義地不合潮流。的確,潮流不是從天上憑空流下來的,它的形成有其深刻的原因,有其必然性,也有其歷史的依據,一個人不可能憑著匹夫之勇去對抗這種必然性,對抗歷史。這是宿命,是那些還願意相信和堅守一點什麼的人最大的悲哀,他們甚至不能給自己找到一種依據,一種理由。

  在默想中我猛然發現轉向家中的路口早已過了,就往回走。這時聽到一陣鐘聲,是若斯教堂在敲鐘。我在前面一個路口向西轉,想去教堂看看平安夜的場面。在大門口停下來,看到裡面人並不多,都是中老年人。我走到後排,坐下了。台上是耶穌像,在燭光中不甚分明。彌撒已經結束,教徒們在傳遞著一隻盤子,上面是一杯紅酒,一塊麵包,那就是耶穌的血和肉了。教徒們把嘴唇在酒杯上碰一下,象徵性地領受了主的恩澤。當鐘聲又敲起來的時候,我感到了那聲音中有著一種磁性的力量,那是一種呼籲,一種召喚,一種對人生的理解。這時我意識到了用無神論來證明宗教的虛妄,是沒有最後的說服力的,人們需要歸宿,需要終極,需要最後的依據。如果人間沒有,就在天國創造出來。上帝的問題其實是人間的問題,永恆的問題其實是現實的問題。這些人虛構了自己的上帝,就像我虛構了天下千秋一樣,孔子實際上是一位教主。這時我注意到教徒中有一位男青年,唯一的青年。我正揣摩著是什麼力量將他召喚到了這裡,他站了起來,馬上有人扶住了他,是一個瘸子。我明白了。宗教是弱者的安慰,是走投無路中的道路。而且,人總是要死去的,宗教是通往永恆的唯一道路。因此,神聖性不是從上帝開始的,而是從人們對上帝的需要開始的,人們需要一個神話。可我還是寧可忍受沒有終極的沉重與虛無,而不願為自己虛設終極,我可悲地失去了欺騙自己的能力。哲人說,有了死亡,人們嚮往的一切東西,名聲,金錢,都成了渺小的事情。這曾是我在清貧中的安慰。這實在太不對了,正因為有了死亡,那一切才如此重要,甚至神聖,否則人們可以無限等待。我們是時間之中的小人物,在這之前或之後,就什麼也不是了。這時有個教徒注意到了我,向牧師說了什麼,牧師就向我走來。雖然披著法衣,但他走路的步態使我如此清楚地意識到,這是一個人,上帝的使者不能這樣走路。法衣把人的步態遮住了,但這仍然是一個人。我馬上站了起來,跑了出去。跑到街口我回過頭望著教堂,十字架在微光中聳立著,指向天空。可是,在它的後面,新開張的立華商廈聳入雲天,燈光從下面一直打上去,將大廈籠罩在金黃的光輝之中。我忍不住閉上了眼,這種景像在我心中變成了一幅剪影。

  回到大街上,人聲鼎沸。我馬上明白教堂中的人為什麼那麼少了。我回到了那種微醺的氣息之中,感到了自己置身於這種氣息之中更加自在。身邊不時走過描眉抹粉的姑娘,我也沒有了那種反感,她們有權利按自己的方式理解幸福,而且,自己跟她們的差別,也並不像平時設想的那麼大。我覺得自己看透了世界,沒有來世,沒有終極,沒有時間後面的本質,因此沒有犧牲的理由。難道自己的骨灰對世界會有一種期待?時間之中的歷史因素是無法抗拒的,展開著的市場不承認理想主義英雄主義。人需要一個神話,但這個神話卻被永遠地擊碎了。於是,自己就是終極,就是唯一的意義之源。在這個時代,過程與終極已經合流。這是破譯,這是底牌,這是真相,這是這個時代最大的覺醒,也是最大的悲哀。在今天,生存已經成為生存的唯一依據,這太可憐也太可悲了。人不是豬狗,人需要在自我生存之外去尋找活著的依據。可今天,當人們把自己當作意義之源,他就切斷了自己通向無限的可能性。覺醒的人是可悲的,他承受著殘忍的悲哀,橫下心剪斷了對世界的任何念想,捨棄了道義人格和良知,順從了可親可近可悲可鄙的現世主義。我曾認為如果一個人僅僅只憑著生活經驗活著,那他一定是個狹隘的人,只看見自己的人。世界上一定還有另外一種聲音,從神秘的虛無之中發出的聲音,這種聲音無法駕馭,也無法證實無法描述,卻是那樣確鑿地存在。這是更高的真實。這個真實不是上帝,而是深心那種無法說明的衝動和渴望。這種聲音只有少數人能夠聽到,並受到感召,使他有抗拒生活經驗的力量。那些聖人們,就是一些抗拒者。我仍崇拜他們,但我再也不能跟著他們走下去了。對世界我無能為力,我有權利放棄,我只能如此。無能為力,無可奈何,這是我的理由,也是我的解脫,我感到了如釋重負的輕鬆。那些豬人,還有狗人,其實是聰明的人,幸福的人啊。人這一輩子,只能面對鼻子下的那一點點東西,人其實就是這麼可憐,可悲。但只有在可憐可悲之中,才可能與現實發生有效聯繫,才可能萌生出一點點希望的萌芽,可憐可悲的希望萌芽。


  我發誓要重新做人,把過去的自己殺死。決心很大,做起來可不容易。

  目標已經確定,第一步就是要在廳裡佔到一個位子。世界這麼大,無限的可能性對我來說只剩下這麼一點。哪怕是為了兒子吧,眼前即使是一潭臭水,也要跳下去撲騰一番。過去設想自己站在一座山峰上,俯瞰山腳下名利場中那些可憐可悲可笑可鄙的人在蠕動,蛆一般地蠕動。當自己終於決定了要進入的時候,才感到這種蠕動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我對董柳說:「這雀巢奶粉,就自己吃了?」董柳說:「我想好了,給丁處長送去。」我還以為她說她們醫院哪個處長,她手往那邊一指,才知道是丁小槐。送給誰我咬咬牙也上門去了,去拜丁小槐的碼頭,這太傷我的心了。我說:「那你今天晚上給宋娜送去,就說謝謝丁小槐那個電話。」董柳望了我嘲笑地說:「就把我推到第一線?」要不是心懷著鬼胎,哪怕是丁小槐,去謝謝他也是應該的,可現在生怕才進了門,就被別人把五臟六肺看了個透。我想起了自己的誓言,連聲說:「我去,一起去,堅決去,完全去,徹底去。」別人無生中有還會來事,我有一個由頭在這裡沒勇氣來事嗎?答應下來了晚飯吃得不痛快,心中凝了一個結。我對自己說:「還能把自己看得那麼金貴嗎?要把自己看小,看小,像糞坑裡的一條——蛆。你一條蛆你還想有尊嚴?」這種想像太噁心,也太殘忍,可我還是不放過自己,逼著自己反覆想了好幾遍,盯著那種蠕動的樣子,不讓自己逃開。這樣想著,飯嚼在嘴裡都要吐出來了,又強迫自己吞了下去。可這樣想了還是沒有衝開心中那個結。吃完飯董柳在洗碗,我在房間裡轉來轉去,心裡忽地衝出一句話來:「老子斃了你!」我馬上意識到了這句話的意義,就站住了,身體中似乎被衝開一條透明的通道,從頭到腳。我把右手緩緩舉了起來,用拇指和食指比劃出一把虛幻的槍,左手貼近了,做了一個上子彈的動作,食指又彎了彎,體會著扳動扳機的感覺,然後頂著自己的太陽穴,心裡說:「老子以兒子的名義斃了你,你還沒死!」馬上感到了窒息的緊張,像有一把真槍逼住了自己,心跳也加快了。我對這種效果感到滿意,把手放了下來。去的時候董柳想把蜂蜜拿出來,我說:「一起送去,丁小槐他娘不是老人嗎?」就帶一波去了。走在路上我說:「人他媽的總是很庸俗地存在,連美國總統競選時都說自己好,別人不好,他竟敢在電視裡對全國人民這麼說。連他在電視上都敢說,我臉皮要那麼薄幹什麼?」走到樓下我想千萬別被晏老師看見了,我從來沒送過什麼給他呢,就加快了步伐。上了五樓,我用左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想像著給自己戴上了面具,右手又比劃出那把槍,在太陽穴上戳了一下。董柳奇怪地望著我說:「幹什麼,神經病一樣。」我說:「幹什麼?就幹那個什麼。」董柳敲了門,我對自己說:「你就是來謝謝人家的,難道他還潛入到你心裡來搞偵察?」我心裡鎮靜了一點,手中提著東西,心中幻想著那把槍正頂著自己的太陽穴。

  宋娜開了門,一面對裡面說:「董柳來了,還有池……池……他也來了。」她這麼一說我心裡就發慌了,也不怪她,自己沒有頭銜,人家是不好叫啊。丁小槐繫著圍裙從廚房跑出來說:「稀客稀客!」又攤著一雙手說:「在外面領導別人,在家裡被別人領導。」又鑽到廚房去了。董柳把提袋放在沙發上,宋娜說:「來就來,還送什麼東西?」董柳把一波拉過來說:「來謝謝丁處長。」又提高了聲音對廚房裡說:「上次要不是丁處長一個電話,我一波也好不這麼快。」強強要拉著一波到房間裡玩,董柳說:「一波你別跟弟弟打架啊!」宋娜叫住兒子說:「強強表演一個給董阿姨看。」強強說:「哪一個?」宋娜說:「小鴨子。」強強就表演起來:「小黃狗,汪汪汪,小花貓,喵喵喵,小青蛙,呱呱呱,小鴨子,呷呷呷。」一波掙扎著也要表演,被董柳用雙腿夾住了。強強演到小山羊不記得動作了,望著宋娜。這時一波把兩隻手放在頭上,大拇指翹起來,說:「小山羊,咩咩咩。」董柳用力把他的手扯下來說:「你現在是觀眾。」一波望著她,疑惑而委屈。這時丁小槐從廚房出來,兩個小孩子到房子裡玩去了。董柳叫一聲「丁處長」,就站起來,我也站了起來,卻喊不出口。丁小槐示意我們坐下,說:「宋娜比我學醫的還愛衛生些,洗了碗還要一隻隻擦乾了放到消毒櫃去。」我找話說:「你們房子還不錯吧,有模有樣的。」宋娜馬上說:「這是衛生廳最差的呢,到隔壁化工廳去看看,人家處級幹部住的是什麼?」董柳說:「那我看過,一百多平方,四室兩廳,結構真的好呢。」跟宋娜把那房子的結構描繪了一番,「衛生廳還要努力。什麼時候丁處長搬到新房子去了,我們就爭取分到你們這一套。」董柳的話像打我一個耳光一樣,我臉上一陣發燒。丁小槐身子往沙發靠著,翹起二郎腿,腳尖不時地踮一踮。我看著他真的進入角色了,以這種形體語言分出了層次,確定了相互的位置關係,就像他在馬廳長面前側著身子走路一樣。我心裡想:「你比老子還小一歲,在我面前派什麼派!」身子卻仍前傾著,面帶微笑說:「上次一波燙傷了,多虧了你那個電話。」我說著感到自己臉上的笑很彆扭,面部肌肉也沒有調整到最佳狀態。越是想調整,就越是找不到感覺。在圈子裡呆著,要訓練有素,把形體語言面部語言調整到得心應手的狀態,這可不是一樣容易的事。丁小槐悠悠地踮著腳,望著我微微地笑,讓我心裡發虛。其實我心裡明白,他不過就是丁小槐罷了,我還不瞭解他?可我心裡還是發虛。人在精神上的優勢和劣勢,並不是由這個人怎樣決定的,而完全是由他頭上那頂帽子決定的。在這個身份社會你不得不把帽子看得比人格還重要。我心裡想,到那一天了我也表演給你看看,你乖乖跟我看著。這種位置的感覺實在也是一種巨大的價值,一種上進的動力啊。董柳說:「丁處長,那天的事真不知怎麼謝你才好,等會叫一波出來給丁叔叔磕個頭。」我說:「那是那是,是應該的。」董柳說:「連我一波也沾了丁處長名聲的光了,走到哪裡,誰不知道,什麼事辦不成?」我覺得董柳說得太過了,丁小槐可能會承受不了要謙虛幾句,誰知他說:「我到下面醫院跑得比較多,經常去檢查工作,下面的人都還認識我。不是吹噓,這點面子他們還是要給的,再大的面子也是要給的。」我口裡說:「那是那是。」心想,人性的盲點竟會盲到這種程度,以後有肉麻的話只管說,對方聽著並不肉麻。丁小槐的人物感使我覺得可笑,但我必須忍受。又想到那些大人物長期被包圍著,習慣了恭順之言謙卑之態,失去了判斷,不是這樣反而感到不正常不習慣。他們以為周圍的人個個面帶羞澀,這種趾高氣揚的姿態,他們是一輩子也看不到的,他們生活在一種虛構的真實和真誠之中。董柳說:「丁處長,我們醫院很多人談起來都知道你的名字。」丁小槐掩飾不住得意說:「真的?」董柳一口一個「丁處長」,叫和脆生生的,我很不舒服。又意識到自己還沒叫過一聲,丁小槐肯定很敏感,就想著找個機會把「丁處長」三字個叫了出來。一波的事說完了,我想找些話來說,竟找不到。廳裡的事不能談,我們之間沒有默契。同事之間不但要設防,還必須設得十分嚴密,誰知道誰跟誰真實的關係是怎樣的?隨口一句話,就可能被別人賣了你,去加強與他人的感情聯繫。幸好董柳又說到房子,宋娜說:「化工廳的房子是大套間帶小套間,互不干擾,那房子才叫房子呢。衛生廳跟人家就不能比呀!人比人嘛……」丁小槐用力咳一聲,宋娜就停住了。丁小槐說:「有這樣的房子還要怎麼樣?還是馬廳長看得遠,先把幾大醫院的硬件搞上去,醫院都升了級,再申請撥款就容易了。」我說:「那是那是。」又坐一會,董柳到房間裡找一波出來,就告辭了。出了門我記起「丁處長」三個字還沒說出口,不知他會怎麼想,恐怕今天這一趟不來還好些。

  下了樓董柳說:「我心裡悶。」就出了大院來到街上。董柳說:「你抱著我一波。」我說:「這麼大了讓他自己走。」她說:「叫你抱著你就抱著,自己的兒子,累死了你吧。」又說:「我漚了一肚子氣。剛才我進去看一波,強強騎在他身上,我要拉開他還不讓,說一波當馬,他當騎士。人家的孩子從小就知道強霸,我恨不得一個耳光打他在地上變朵花。」我說:「真的?」下意識地把拳頭捏了捏,「它媽的。」又明白罵沒有用,捏拳手也沒有用,捏什麼罵什麼都沒有用,只有到更高的份上才是真的。董柳說:「一波你怎麼這麼沒有用,你比他還大些,他要騎你,你不會騎他!你怕他?」一波委屈著不做聲。我說:「一波你從來不怕爸爸,什麼時候你誰也不怕了,爸爸就高興了。」說著這話我的鼻子直髮酸。董柳說:「有其父必有其子,遺傳就這麼厲害!我一波不知道還能扳過來不,不然我這一輩子就黑到頭了。反正有一條,他爸爸有什麼,他就不能有什麼,他爸爸沒什麼,他就一定得有什麼。你看丁小槐的腳那一踮一踮的派頭,我口裡喊他丁處長,心裡喊他丁小鬼。」又說:「自己住在簡子樓裡,還要替人家住二室一廳套間的人著急抱委屈,我氣飽了。一波你也不跟我爭口氣,他要學騎你,你偏不肯,還要騎你就咬他一口,讓他知道你是老虎,他敢騎老虎!」一波說:「咬人老師會批評的。」我把一波放下來牽著走說:「他太小了你別灌輸這樣的思想。」董柳說:「反正你不咬他他就要咬你,沒辦法。」又說:「你這個人,既然已經進去了,臉上就放生動點,嘴巴也便利點,走人家也走出一點效果來。從頭到尾那是那是,那是什麼,那是個屁!是屁也要放兩個不同的呀!」我說:「董柳你什麼時候學得張牙舞爪的?」她說:「那是那是,那是逼出來的,不是跟了你,也不會這樣。」我說:「要我對別人點頭哈腰,裝個奴才,我還不如去抱八十歲的老太婆。」她笑了說:「誰也沒叫你點頭哈腰。」我做出點頭哈腰的動作說:「一定要這樣才叫點頭哈腰?老是察顏觀色順著別人的意思講話,比點頭哈腰還點頭哈腰。」她說:「按你這個想法,我看你一輩子就吹燈撥蠟了,我們一家都跌到黑井裡了。這點委屈也算委屈?人家端尿盆屎盆的都有,天天來送皮蛋稀飯的就更不用說了,醫院裡我看得多了。我看你重新做人是在嘴巴兩片皮上,心裡沒服氣,更沒融到血液中去。要融到血液中骨髓中去了,那才叫脫胎換骨。不變就不變,要變就變到底,懸在中間,算怎麼回事?幸虧前天還沒進馬廳長的門,不然按你這個樣子,一次就玩完了。東山再起,哪年哪月?」我笑了說:「沒聽說老婆叫丈夫脫胎換骨做小人的。」她說:「那你要看他們還有什麼別的辦法沒有?我不怕你做小人,不怕你不是個人才,只怕你不是個奴才。說真的!反正一句話,無論如何不管怎樣總不能窩窩囊囊別彆扭扭糊糊塗塗湊湊合合活了這一輩子。」


  我必須徹底臣服,半吊子的臣服不倫不類,什麼也不是。想到這並不是對哪個人低下了頭,我心裡才稍稍安心了一點。「人只有這一輩子」這話從董柳口中說出來,更令我感到了特別的份量。我想到從這句話中能夠向四面八方得出很多結論,比如說做個君子,你低眉伏小撈到很多東西還能夠帶到墳墓中去嗎?又比如做個小人,難道還會有人在你不存在的歲月中去追索你的德行?比如說及時行樂,又比如克己復禮,等等。世界上的事總是由人來命名的。這天下班後我和晏老師在圖書室下棋。輸了一盤我說:「今天沒心思下。」他說:「那就說點什麼話。」我說:「想進入角色,真付諸行動了,才發現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把這幾天的事情況說了,「沒想到一潭臭水,想撲騰幾下還跳不進去,裡面赤條條站滿了人。」他說:「我不這樣想,下了決心了,放下架子了,總找得到機會吧,事情總是人在做。」我說:「要說決心,我脫胎換骨的決心也有了,可事情到了眼前,八十歲的老女人要你抱,怎麼下得了手?」我把雙手攤開,不停地顫抖著。他笑了說:「有那麼痛苦?那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吧。你把事情看成正常現象,就沒什麼苦了。說來說去還是太愛自己了。太愛自己就是不愛自己,圈子裡的事就是這樣。想進入又把愛恨都寫在臉上,那怎麼行?圈子裡的關係說到底是利益關係,愛也好恨也好左也好右也好,都是由這種關係決定的,誰管他好人壞人?」我搖頭歎氣說:「都把自己扭成一個炸麻花了。」他說:「那你學學陶淵明,五斗米折腰?八斗也不折!」我連連搖頭說:「不敢學,學不了。」

  晏老師隨意地摸了一下茶杯,我馬上拿起熱水瓶給他倒了水。他說:「小池你眼色還是有的,也不比誰少了悟性。」我說:「我看還是看得懂的,就是做不出。要是面對坐的是丁小槐我就裝作不懂了。」他說:「說來說去你還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沒有行動,看懂了有什麼用?還不如沒有那點悟性。你要把自己看成一個人物,你就不要想再上進的事了。」我心裡急得發痛說:「我早就下決心了,我算什麼,一隻螞蟻,一條——蟲,可事到臨頭心頭就被什麼東西頂住了。」他把棋子一隻隻擺好說:「下棋?」我說:「還是說事情吧,說事情。」他說:「還是下棋,下棋。」說著跳了馬,「事情說是說不出來的。」我不去應他的棋,固執地說:「還是說事情吧,說事情。「我會改的,你看我的吧。」他說:「那就說事情。一個人到了你這個歲數,要變也難。當年我要是能變,也不至於如此潦倒,本性難移啊!可再難移還是要移,要把自己當作反革命鎮壓下去,毫不手軟。」他說著右手舉高了用力壓下來,「移了第一步,後面的事就順水漂舟了。」我學著他的手勢也比劃了幾下說:「鎮壓,鎮壓,你以為你是誰,一條——蟲,還想反抗?」他吸一口煙,仰起頭吐出一個煙圈,圓圓的一圈,升上去漸漸淡了,大了,還是圓圓的一圈。我也點了一支煙,試了幾次,吐不出個圈兒。他說:「吐個煙圈也要技巧,任何做人?那些年我怎麼過來的,看著別人發達了自己無路可走,躺在床上一吐就是幾個小時,給自己找件事做!就這麼硬挺著挺過來的,你想想那份零落成泥的心情吧,決定把自己這一輩子放棄算了,你想想那份心情吧。練了幾年,就練出這一手功夫。」父親當年在那些夜晚石雕式的沉默著,也一定是這樣的一份心情,決定了放棄自己這一生的那份沉重。現在,輪到我了!想到這一點我心如刀鉸,說:「我還想掙扎一下,我佩服您晏老師,但我沒勇氣學您,我還得掙扎一下。」他說:「現在是什麼時代?只講結果不問過程,你講氣節一邊講去吧你。」我歎息說:「時代是變了,在90年前後,人性都改變了。在這個時代,人生只講過程不講結果,所以操作起來只講結果不講過程。理想主義者幾乎已經死絕,到處是一片潰敗的景象,但操作主義者蓬勃生長,到處是一片繁茂的景象。這就是世紀之末的景象。」他哈哈笑了說:「小池你會講怎麼就不會做呢?」我說:「做!」

  晏老師用紅色棋子在棋盤上擺出一個「人」字,再把綠色棋子壘上去,就成了立體的了。他說:「人吧,既然看到了過程是真實的,結果是虛幻的,誰不知道眼前這幾十年重要?因為自己重要,所以自己正確,越是大人物就認為自己越重要也越正確。一個人掌握了幾頂帽子,你想想他的威風吧,還能容誰去碰他一下,輕輕碰一指頭也不行。對下面他是永遠正確,永遠不會有錯。周圍的人盯著他手中那幾頂帽子,你想想會對他怎樣?這裡只有依附,沒有獨立,除非你什麼都不要,無慾則剛。什麼都不要也不行,最多只能做一個沉默的局外人。有些人在位子上坐久了,手下都是自己安排的人了,他的想法在院子裡就是聖旨,這樣他慢慢產生了自己是神人的幻覺,這幻覺非到他下台那天不會破滅。一個人在位子上呆久了,就會成為一個可怕的人。人吧,」他指一指棋子壘成的字,「從來認為自己站在公正的立場上,這個公正立場又百分之百地與自己的利益吻合。這種狀態又把人的弱點放大了,極大的放大了。因為是一種狀態,進入的人很少有例外,畢竟聖人百年才得一遇。也正因為是一種狀態,反抗是沒有意義的,你對面不是哪一個人。又因為是一種狀態,人們也沒有必要去抱怨哪一個人。把那些意見最大的人換了上去,到頭來也不會有什麼兩樣。意見最大,就是自己最想得到而得不到,你想想他上去了會怎麼樣吧。」我點頭說:「晏老師您看了這麼多年。把事情都看透了,反而有了平靜的心態,我想我慢慢也如此了。」他說:「大人物那裡有位子有房子有自尊有錢有與生存息息相關的一切。跳出去說吧,那一切也只是一把乾草,可你這頭牛眼前就這把乾草,你吃不吃?吃就把頭低下來。」我說:「只是把頭這麼一低,人又成了什麼?」

  晏老師笑了說:「你看到馬廳長威風吧,可你看過他在牛省長面前的神態?牛省長是最威風的了,前年漲大水,副總理來視察,陪著到農民家去看望,牛省長小學生似的就一直那麼站著,電視上都看見了。牛省長都能受委屈,你池大為反而不能!」我一跺腳說:「想一想也是,我他媽的算什麼東西?」他說:「想一想彭德懷是怎麼下來的,林彪是怎麼上去的,我們總不能要求一個大院的掌櫃比偉大領袖還偉大吧。」我說:「這樣說起來,我對這個人的世界都灰心了。」他笑了說:「找到這種感覺就有辦法了,什麼叫做置於死地而後生?」

  天色晚了,在昏暗中我們已經看不清對方的臉。我說:「我去開燈。」晏老師說:「我們去吃點什麼。」他要我先走,到食府麵館等他。我說:「一起去。」他說:「叫你先去你就先去。」我出了大院到了食府麵館,剛坐下他就來了。我說:「還以為您要回去跟師母打個招呼呢。」他說:「要早幾天,我就跟你一起走了。可現在你不是有個想法嗎?人一有想法,忌諱就來了。我在廳裡這麼多年,口無遮擋,我對有些人不高興,有些人對我也不高興。何必讓不高興我的人心中對你留下一點陰影呢?那點陰影平時看不出,到時候就起作用了。」我聽了心裡很感動,他竟為我想得這麼細。我說:「別人愛想他想去,想斷了神經也就這麼回事。」他說:「小池你要有所進步,可千萬別作出一副不拘小節的名士派頭,積累就是從小地方開始的。」我說:「我經常到您家下象棋,我沒想過要避諱什麼。」他說:「以後小心點好,以後你到門口不要喊,敲兩下,再敲兩下,我就知道是你來了。」我自嘲地笑了笑說:「這麼多忌諱,把自己那麼捆著,活著做人又有什麼味道?」他馬上說:「我現在這樣又有什麼味道?想得到又怕付出,天下就沒那麼好的事!人就是不能往進步的方面想,一想麻煩就來了。」我說:「丁小槐住在您樓上,我去您家,他看見過。」他說:「他不把你當作競爭對手,他無所謂,以後就難說了。」又說:「施廳長你少跟他說話,那是馬廳長的忌諱。」我說:「以前看他站在那裡想找人說話都找不到,挺可憐的。」他說:「他可憐?你沒看他以前的威風。權力一脫手,天就塌下來了。他比誰都痛苦,這是還過去欠的債呢。說了世界上沒有兩全其美的好事吧。」

  服務員端來兩碗鍋面,吃著面晏老師說:「人一輩子踏中了一步,滿盤皆贏,否則滿盤皆輸。這輸贏之間的差別,不是幾萬塊錢可以測量的。人達到了一定的境界,好處直往你身上鑽,門板都擋不住。到了那個境界,心想事成有如神助,一切的一切自動發跳到眼前來了,榮華富貴不足表達,不然那頂帽子會魅力無窮?什麼叫做踏中一步?就是要跟上一個關鍵人物。一個小小的科長,處長,省裡組織部門不會管吧,全憑掌門人的一個念頭。他一個念頭,你兩重天地,你說這個人有多重要吧。」我說:「不知道廳長任期有個限度沒有?」他馬上說:「你想他下台幹什麼?換一個人還不是一樣的。」我心中有點慌,口裡說:「那不見得,那不見得,總有人是不一樣的,總會有人。」他沒察覺什麼,說:「不見得?你等著瞧好了。我看幾十年還沒看懂?人總是人。」我仰頭歎息說:「人真的是不自由啊,不能有自己的想法看法,要把別人的想法當作自己的想法。凡事臨頭,就去揣摩著掌門人會怎麼想?乾脆把自己的人格滾在地上當皮球踢著玩吧,反正也不是我一個人在踢。」他笑了說:「凡事總有難處,免費的午餐永遠沒有。」我說:「別人我不知道,丁小槐是看著他怎麼玩起來的。他房子分到了,老婆調來了,弟弟在守傳達室,妹妹在食堂賣飯票。才是個副處長呢,一家人都被他從山溝溝裡拖出來了,改變了命運。這麼看起來,我是非有點進步不可了,不然跟老婆孩子都無法交待。這麼多年了董柳還沒跟我鬧離婚,想起來真的要謝謝她。」又說:「這個世界不講道理,我把哪些道理跟誰講去?」他說:「這句話有人不喜歡聽,那些最不喜歡聽的人恰恰是對這句話領悟得最深的人。而他們每天講得最多的話,又恰恰是他們自己最不相信的那些話,什麼工作第一呀,任人唯賢呀,不要計較個人利益呀,讓人家說話天不會塌下來呀,等等。一個人要有相當閱歷了,才聽得懂別人的話。」

  服務員過來抹桌子,她的動作幅度很大,意思是催我們走。我說:「你們的廚師多少錢一個月?我佩服他怎麼能把面的味道做得這麼差?」她裝著沒聽見,我點了點桌子說:「再來兩碗。」她馬上收了抹布去了。晏老師說:「說一千道一萬,你首先得把那個掌門人吃透,比別人吃得更透。」我說:「潛入他的潛意識。六七年前我有機會,現在要找條縫鑽進去,不容易了,路上有人步了重兵重重封鎖著,給機會讓你鑽?大人物其實也是睡在鼓裡,他哪裡想到有人要吃透他,還要進入他的潛意識?」他說:「你看有什麼話,別人沒說過的話,能說到他心坎上?」我想了想搖頭說:「真的想不出什麼好說的話,能夠一槍就中靶心的,要說的話別人都說過了。」他說:「你這幾天到別的廳去看看,看那裡在搞什麼中心活動?提出了什麼口號?把別人的東西轉到自己這裡來賣,用別人的智慧吧。你想想他今年五十四,五十四歲的人在想什麼呢?」我說:「我要是省長那就有好說的話了。」他笑了說:「是省長他就反過來琢磨你了,還用你說什麼!」我的確得好好琢磨琢磨,找幾句有力的話出來說一說。人生只看過程不看結果,誰的結果都是一個永恆的死亡,在那之後就一切化為烏有了。我必須贏得過程,因此進入操作我只能看結果而不能考慮過程。我為什麼要不好意思?我有了勇氣。


  從晏老師家回來我一夜沒睡著。他說得對,只問結果不論過程,誰對你負責,你就對誰負責。這話聽去有點有奶就是娘的意思,完全不合我做人的原則。可要吃奶是人的生存本能,誰還敢說自己不吃那口奶嗎?首先是生存,然後才是生命。在還被生存問題困擾著就去談生命,那太奢侈了,那是聖人的選擇。我是凡人,我有慾望,我有一大堆問題要解決。無慾則剛,我剛了這麼多年,落到如此地步不說,看不見犧牲的意義更是使人沮喪以至絕望。我必須緊急啟動奮起直追。幾乎每一個有了進步機會的人都知道自己的機會是誰給的,自己的根本在哪裡,是誰在對自己負責,而且明白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機會。寡婦睡覺上面沒人而有了機會,這恐怕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公事公辦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個人化的時代也改變了權力的存在方式。於是人們知道自己應該感謝誰報答誰。他們口裡說感謝組織培養,心裡卻洞若觀火地知道應該感謝誰報答誰。由於利益過於巨大,甚至大到人們不敢想像,那些有權簽發任免書的人就成了神人,還有誰敢對他說三道四嗎?他們的神聖感是由手中權力決定的,但卻有著自己的智慧高人一籌的感覺,周圍的人不斷加強著他這種感受。在我們這個大院裡吧,除了到馬廳長那裡去爭取資源,就沒有第二種選擇。馬廳長就是組織,組織就是馬廳長,從去年賀書記退休以後更是如此。

  天濛濛亮董柳就起來了,準備搭車去上班。她兩頭不見天地跑了幾年,還要永遠跑下去,人生的幾分之一就消耗在路上了。誰叫我比丁小槐還不如呢?我躺在床上睜了眼想著要想出一條妙計,出奇制勝,可想不出來。能說的話已經被說完了,能做的事也被做完了。董柳在洗臉,我爬起來給她炒剩飯。我先端了尿盆去倒,走到水房才發現尿已經凍住了,倒不出來,就端了回來,倒了一點開水進去,一股尿騷味隨著熱氣衝了上來。董柳在梳頭,瞥一眼說:「是人過的日子不呢?」那邊的套房都有暖氣,我們沒有,行政科的人不會想到住筒子樓的人也怕冷。世界上就是這樣分配的,你沒有辦法。我端著尿盆又到水房去,心想著愛情就是不能結婚,一結婚就太過熟悉,沒了神秘感和想像空間,連半夜起來屙尿,聽著聲音就想著那尿的粗細和狀態,還有什麼詩意什麼情緒。倒了尿回來董柳望我一眼,我就覺得氣短,不由自主地把脖子縮了一下。男人做到這個份上,還不如把頭紮到尿盆裡浸死算了。自從一波出事以後,我就不再在家中進行自尊心保衛戰了。賭氣出去了,還得回來。要展開保衛戰,得到外面去衝鋒陷陣。外面的問題解決了,家中的問題自然平息。為了贏得自尊,我首先必須放棄自尊,以柔若無骨的姿態進入那個彎曲的空間,經過了這麼多年我才明白了這個道理。人就像海洋中的軟體動物,寄生在螺殼中,久而久之就長成了海螺的形狀。

  上午九點鐘我對尹玉娥說:「有點小事。」就離開了。我先到隔壁化工廳去看了看,樓樓下跑了個遍,把各種宣傳刊仔細看了,沒有找到什麼靈感。又到農業廳教育廳看了,想找一個人聊一聊,又沒有熟人。路過公安廳想進去看看,大門口站著兩個警衛。我看那些沒穿警服的人出出進進,並沒人攔住他們問什麼,就越過馬路往裡面走。在門口心有點虛,斜著瞟了警衛一眼,就被攔住了:「你找誰?」我心裡直跳,好像認定了自己就是來幹什麼壞事的,說:「我……我找……」另一個走了過來說:「哪個單位的?」我說:「進去看看嘛。」他馬上沉下臉說:「問你哪個單位的,聽不懂?」我掏出工作證,他看了說:「看看到馬路上看看去!」我轉身就走,心裡在罵自己。「你不做賊怎麼也像個賊樣?太沒有素質了,一眼就被別人看了個透,這怎麼能夠進步?」過了馬路看見警察換了崗,就在心裡對自己賭了個咒:「這一次老子又進去,如果再縮手縮腳,就證明了老子一點素質都沒有,老子這一世人就算了,放棄了,專心專意培養一波,長大了給老子爭一口氣。」這時沒人拿武器逼著我,可比有人逼我壓力還大。於是又越過馬路,心跳著,卻漫不經心目不斜視地走了進去。轉了彎我舉起胳膊做了V字的造塑,又把兩手的食指中指分開,做出兩個小V字,慶賀自己的勝利。我希望這種勝利具有一種象徵的意義,嘴中喃喃著:「別小看了老子,老子還是有點素質的吧。」

  就是這麼在冷風中跑了幾天,沒有找到什麼靈感。想一想衛生廳這幾年政績也實在不錯,下面的醫院該二甲的二甲了,該三甲的三甲了,新的門診大樓住院大樓也蓋了那麼多,馬廳長的確不簡單。那些大樓,就像一幢幢紀念碑,再過幾十年也得承認這都是在馬廳長馬垂章同志手中建起來的。心中又盤算著今年春節時下定決心不怕犧牲也要去拜一次年,到時候說不出幾句有力量的話來,豈不浪費一次機會?下一次機會還不知到哪裡去尋找。想想過年不到一個月了,心裡急得發痛。又咬牙切齒地恨著那些人,他們把該想的事都想盡了,也不給後面的人留個縫兒,讓我也鑽一鑽。不去細想不知道,細想了才知道事情真不那麼簡單。這天晚上我去找晏老師,剛走到二樓丁小槐下來了,我馬上轉了身子往上走。丁小槐說:「咦,你找誰?」我說:「董柳在你家嗎?」我想也沒想居然隨口就這麼轉了一個彎,我自己都感到驚異。他說:「不在。」我跟他一起下樓,一邊說:「吃過晚飯就帶一波出去了,我以為她帶兒子找強強玩呢,一波就是喜歡跟你家強強玩。」我見鬼講鬼話講得像這麼回事,連自己都沒想到,我還是有點素質的吧。他說:「沒來,沒來。」我拍著自己的頭說:「哪裡去了!又冷又黑到哪裡去了嘛!」往家裡方向走去,看見丁小槐出了大院,又轉了回來,在門口敲了兩下,再兩下,晏老師把門開了。我把這幾天的情況給他講了,歎氣說:「事情真的不簡單呢,拿放大鏡都找不出一條縫來,讓我也鑽一鑽。」他說:「簡單了還等你來獻計獻策,別人的脖子上也不是結的葫蘆瓜。」討論了好久,還是找不到一個恰當的切入口。我想到尹玉娥因丈夫當計財處副處長很多年了還不見新的動靜,經常拐彎抹角說些怪話,是不是可以拿她開刀?想講出來又怕晏老師看小了我,一開始就把同辦公室的人給賣了,也實在太那個了。可是不賣別人自己哪裡會有機會?急了就不管那麼多了。猶豫著終於放棄了這個念頭。我說:「化工廳是扭虧為盈,煤炭廳是安全生產,公安廳是降低發案率,都有具體的指標。如今數字時代是數字說話,衛生廳幾大數字都擺在那裡,再也想不出什麼新花招來。」他說:「慢慢想想,實在不行了我給你提供幾發炮彈,拿著可以轟倒幾個人。」想不到他也走到這條思路上來了。我說:「萬不得已再說。」出門時他把門打開一條縫,探頭看看,對我努一努嘴。我「嗖」地一下就閃了出去。


  劉躍進打電話來說搬了新家,請我和胡一兵去玩玩,去了才知道他結婚了。我說:「前幾天你才談戀愛,這就結婚了!」胡一兵說:「人生的滋味如何?」新娘子凌若雲正在端茶,臉上都羞紅了,低了頭不做聲。胡一兵對她說:「劉躍進晚上跟你講哲學,你捲起鋪蓋睡到客廳裡去,看他還講不講。」劉躍進請我們吃糖,我說:「我們是什麼關係,幾粒糖就打發了?」他說:「學院裡都這樣,婚禮都免了。」胡一兵說:「這麼靚的新娘子,你讓她兩地分居?」劉躍進說:「學校答應調她來我們系當資料員,她還不想呢,想到合資企業去。自己又沒有專業,那有什麼好去的?」凌若雲說:「胡大哥你說去哪裡好?」胡一兵閉著眼悠悠地點著頭說:「去哪裡好,那要看對誰,對躍進他吧,還是當資料員的好。」劉躍進說:「說了吧,說了吧。」凌若雲就不做聲了。

  胡一兵談起了自己的生意,說得興奮了,我聽出了一線蛛絲馬跡。他的一份生意跟汕尾那邊有關,大概是走私膠卷香煙之類。我說:「別哪一天被逮住了,我還指望著你三萬塊錢呢。」他說:「不會,我又不親自到海上去接貨。」又說:「那三萬塊錢你隨時通知我,你跟那邊血防部門聯繫好了,我買了藥帶記者開車過去,我就當這是個形象廣告。」劉躍進說:「企業家就是精,捐獻也不吃虧。」胡一兵說:「你現在叫我企業家,我應了要厚著點臉皮,再過三五年,省長都要叫我企業家,你們信相不?現在是原始積累沒辦法,過了積累期你再聰明都只能給別人打工了。那時候偷雞摸狗的事我就不幹了,正正經經做個正正經經的企業家。」我看見他把一黑疙瘩豎在桌子上,說:「這個東西怎麼有點像電話?」他說:「本來就是電話,移動著打的,又叫大哥大。」我說:「大哥大?這麼好個東西怎麼取個名字跟母雞叫似的,長得也跟半塊磚頭似的。」他說:「可惜劉躍進這裡沒有電話,不然我打一個,就會響鈴。」我撫摸著那黑黑的半塊磚說:「想不到世界上還有這麼巧妙的東西。」他說:「新款式要出來了,只有這一半大,一萬多塊錢一部,我在電信局的陳列館裡看到了。」我想著要向他討個主意,反正他自己也沒幹什麼好事,沒有什麼說不出口的。趁著新娘子到房間裡去了,我猶豫之間想起那把虛幻的槍,黑洞洞的槍口直逼著我。我把右手舉起來比劃了一下,落下來在太陽穴處頂了一下,順勢滑了下來。我臉上堆了笑,心裡說:「你還要面子,你有面子嗎?老子以兒子的名義斃了你!」於是向胡一兵討了一根煙,劉躍進也陪我們吸了一根。在煙霧繚繞之中我感到了一種氣氛,終於下了決心說:「咱們是多年的朋友,也可以說是兄弟,今天大家掏心窩說句話。」胡一兵說:「說!」我說:「什麼叫掏心窩的話,就是自己睜了眼睡不著,在心裡結著一個大疙瘩化不開的事,像一把三角尖刀在心上剜啊剜,看著自己的血一滴滴滴下來的事。」胡一兵馬上收了那種玩世的笑說:「你,你嗎?」這使我感到了他是一個真朋友。我說:「我一波燙傷了,唯一來探望的就是你們兩個,就憑著這一點,我也把你們看作能掏心窩子說話的人,人在世上有幾個這樣的朋友?有時候連老婆也只能說一半留一半呢。你們送了花籃來,告訴你們真話,前面那兩個花籃不是別人送的,是我自己買了放在那裡撐面子的。丑吧!怎麼隔壁那個小女孩子動個闌尾手術,花籃擺滿了一屋子,床下都塞的是?我看透了這個世界在用怎樣的眼光看人,我沒辦法!可沒辦法那一輩子就算了?人們有兩輩子嗎?世事如此,我也只能如此。廣播裡天天唱好人一生平安,我看好人就平安不了,他要什麼沒什麼他憑什麼平安?那些把自己的上下左右前後都設計得滴水漏的人,他們才一生平安呢!我跟不講道理的世界去講道理,我不是其蠢如豬?」我輕笑了一下,「其蠢如豬。」胡一兵說:「世界不是不講道理,而是道理實際上有另外一種講法,報紙上看不到的講法。」劉躍進說:「大為幾個花籃對你刺激就這麼大?」我說:「這只是一種象徵,後面還有一系列的內容。」他說:「那也不必這樣偏激吧,大為你又走到另一個極端來了。」胡一兵說:「劉躍進你燕爾新婚,心情不一樣,我還是挺理解大為的。這個世界宣傳的時候講道理,操作起來講功利,會上講道理,會後講功利,沒錢沒權的人到哪裡都免開尊口。道理講得最好的人就是功利講得最多的人,因為他比別人看得透。我早就想通了,不然我也不會往汕尾那邊跑了。幾年前有人說我幹這事,我能跟他把命拼了!」又說:「大為世界到底還是改造了你。有首歌唱是我改變了世界,還是世界改變了我,」他拉起嗓子唱了幾句,「你說是誰改變了誰?你改變世界,你是老幾?大為你以前總是說不進油鹽,我還想著你少點悟性沒救了呢,結果還是悟了,壞事變好事吧。浪子回頭金不換。」劉躍進說:「一兵你別把大為教唆壞了。」胡一兵抿了嘴笑,一根指頭點了他說:「還剩下最後一個堅守者,早晚也要悟的,沒有誰能夠抗拒歷史,這是宿命啊,宿命!」劉躍進說:「我就不相信什麼宿命,什麼大勢所趨無法抗拒這些說辭。他們放棄了,那是他們的選擇,戰勝不了自己所作出的選擇。真正有信念的人,在彈盡糧絕的境地中都能夠做點什麼,都能夠保持從容。」我說:「我真的沒有力量保持從容,更要命的是想不出那種從容有什麼意義。我自己要變壞的,要不一兵他教唆也教唆不壞。人不是幾句話就可以變好變壞的。我再不變壞點,一輩子就完了,好多小青年都當科長了,我的臉都沒處擺了。我衝著這張臉,我也不打算要臉了,要了這麼多年的臉,到最後還是沒有要到臉,生活的辯證法就是如此。人家看你臉上是科長處長,不看你臉上是好人壞人,你越要臉就越沒有臉。」劉躍進搖頭歎氣說:「想不到大為都變了,我對世界真的要刮目相看了。」我就把自己的想法跟他們說了,又說:「你們見得多,路子廣,看看有什麼主意,讓我找一個切入點,一個入口,我有了靠近的機會也說一兩句有力氣的話來,大人物攏他一次邊不容易!」胡一兵想一想說:「讓他上一兩次電視怎麼樣?我還是有辦法安排的。」我說:「他經常上電視,除非是中央台那還算回事。省裡吧,搞個專訪還差不多。」他說:「個人專訪要省委宣傳部批,幾百個廳長,擺不平吧。再說你一開始就表忠心,也太明顯了,要不經意地說到他心坎上,讓他覺得跟你有默契,那才是水平呢。」這時豎在桌上的大哥大響了,胡一兵抓起來回話。我心想這大哥大不知馬廳長有沒有,沒有了就叫胡一兵獻一份愛心,搞個新款式的來。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妥,馬廳長可不是什麼都摟著的人,如果被回絕了,下面的戲就不好唱了。這時心中忽地一亮,陳列館,電信局有,衛生廳怎麼不能有?誰的豐功偉績,都在那裡陳列著,不就是進入了歷史嗎?我把這個想法講了,劉躍進說:「這合適嗎?省裡有幾百個廳級單位,都建一個陳列館,那要花多少錢又有幾個人去看?這個想法太黑色幽默了點。」我一下子洩了氣。胡一兵說:「作為一個默契點,我覺得不錯。你說黑色幽默也有點黑色幽默,但在那個位子上的人不這麼想,也感覺不到。到了那個份上的人想法就不同了,什麼好事,哪怕代價再大,那也是他該得的。他們為自己考慮得最深最細,什麼事站在他們的角度一想,不合理的事也合理了,不然電信局的陳列館怎麼搞起來的?」我說:「我總是把自己當作黑色幽默的最後對象,沒想過黑色幽默也可以發生在大人物身上。」劉躍進說:「大為你真的出這樣的歪主意?」我說:「我再想想,再想一想。」

  吃過午飯我和胡一兵回去,劉躍進摸著胡一兵的皇冠車說:「我們校長也沒有這樣的車呢。」新娘子摸著車,很有興趣的樣子,問這問那。胡一兵說:「在電視台開車開慣了,出來了沒有車開,活著一點感覺都沒有。做生意的人,車就是一張臉,沒有臉誰相信你?」上了車我說:「想不到連我池大為都墮落了。」他說:「你怎麼就不能墮落?你還在想著自己是什麼歷史人物?要干就不能猶抱琵琶半遮面,不然走了第一步沒有第二步。」我歎氣說:「我希望還有那麼一些人不要像我這樣才好,我是沒有救了。」他說:「你遇到的問題,別人就沒遇到?現在是全國山河一片紅,都在一個模子裡裝著嘛。」我說:「這樣說起來就更沒有希望了。」他說:「你要抱什麼希望才叫希望?我看你還左右擺兩年,那就真的沒希望了。」我使勁拍自己的頭說:「我糊塗了,我又糊塗了。」我把自己的頭都拍痛了,不知是想提醒自己,還是想懲罰自己。

  車到半路我說下去買點東西,下了車就轉車去了電信局。

  晚上我溜到晏老師家,把事情講了。他吸著煙不做聲,我以為他要否決這個想法了,誰知他說:「不錯,不錯。」我說:「是不是有點荒謬?」他說:「一般人可能這樣看,但大人物他有自己的想法,他們想著自己的功勞實在太大了,政績實在太卓越了,不刻一塊紀念碑實在太委屈了,而且他這樣想了,別人都會順著他的意思去說,誰會說真話道出那點滑稽。歷史上很多可笑的事都活生生這樣做出來了,今天也不是歷史的終結。」我說:「能不能找個機會,我裝作碰上了,把這個建議拿出去?我都等不及了。」他說:「還是送上門去效果好些,也自然些。」又說:「他如果問你陳列什麼內容,你怎麼說?」我說:「我還真沒想過,起碼搞七八個系列吧。」他說:「你不能設計那麼好,否則意識到你有備而來,反而心生警惕。他有了這個念頭他自然會去設計。你點到即可,說出來要漫不經心,好像自己覺得實在有這種必要。」我歎氣說:「說起來我心裡還是很不安,那麼多病人挺著肚子等著藥救命,我倒出個主意把大把的錢往幾個人臉上貼金,我都成什麼了!」晏老師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古往今來都是如此,今天也不是歷史的終結。」

  晚上我躺在床上反覆想著這件事。這是一個走上去說話的入口,好不容易找到了,就不能放棄。因此我得把內心自尊的抵抗擊潰,把清高和驕傲放下來,把大人物的想法當作自己的想法,這也是一個入口,一個入口!猶豫之間我用手順著一波的腿摸下去,摸到了他小腿上的那塊傷疤,光滑,平整,圓圓的如硬幣那麼大一塊。我感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涼意,像一根冰冷的鋼針插入了大腦的底部,在那黑暗而密實的地方一下一下紮著。我感到自己有了力量。


  半夜裡有人在樓道裡叫我的名字,我一個冷顫驚醒了,手一摸一波還在,放了心,就應了一聲。董柳也醒了,用手來摸一波。外面的人把門拍得直響,叫著:「池大為,董柳,董柳。」我開了燈,外面的人說:「是我呢,是我呢!」我說:「是我是我,我是誰吧!」那人說:「是我呢,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董柳說:「丁處長吧!」我心中有氣,怎麼別人就該聽出你的聲音?我披上衣服開了門,丁小槐闖進來說:「董柳董柳,趕快趕快!」董柳嚇得鑽回到被子裡去。丁小槐退到門邊說:「馬廳長的孫女渺渺在人民醫院,叫你去打針。」說了半天才明白,馬廳長的孫女嘔吐脫了水,在省人民醫院輸液,第一針走了針,再一針,護士太緊張,又沒中。沈姨大發脾氣,要耿院長叫最好的護士來,新來的護士看見第一個護士被耿院長罵得流淚,拿起針手就抖起來,又失敗了,就沒人敢上了。沈姨急得要發瘋,耿院長一頭大汗。丁小槐在一邊說了董柳給一波打針的事,就叫他來喊人了,車在樓下等著。

  董柳穿好衣服,丁小槐扯著她就走。董柳暗暗用力拉我一把,我會意了。董柳要把一波送到樓下去,丁小槐急得直跺腳說:「快點,快點,有大為看著呢。」董柳說:「大為你也去。」丁小槐對我說:「你放心放一萬個心,我保證董柳完壁歸趙。」我說:「那我就不去算了,董柳你打針的時候鎮靜點,手別發抖。」董柳說:「他去了我安心些,不然我手也抖。」丁小槐說:「他看孩子吧。反正車來車往,很安全的。」丁小槐的心思我明白,他有一種本能的防範意識,就像他們平時盡可能封鎖一般人與馬廳長接觸的渠道,以免在不經意中殺出一匹黑馬。倒沒想到他對我還有這麼高的警惕。我說:「董柳你自己去算了。」董柳撒嬌說:「人家就是要你去嘛。」丁小槐沒辦法說:「那就去吧。」董柳把一波用被子包了,送到樓下岳母那裡去。樓道裡黑黑的,董柳很小心地走。丁小槐說:「快點快點,脫水了呢。」我在心裡罵著:「老子的兒子就不是人,摔著了怎麼辦?」到了醫院,耿院長幾個人圍著病床。丁小槐先跑過去,呼呼直喘氣說:「來來了,把她叫來了。」耿院長喜得直搓手說:「來了來了。」好像是見了救星。我一看,孩子已經在抽搐了。沈姨一把抓住董柳的手說:「董醫生啊,你要救我渺渺的命呀!」又說:「馬垂章他在省裡開會,已經叫車接去了。」董柳出奇地鎮靜,看了一會說:「打手上她一痛又走針了,只有打額頭。」耿院長說:「拿刀來。」馬上有護士拿剃鬚刀來了。董柳把剃鬚刀用酒精擦了,把渺渺額頭上的頭髮剃了一圈,仔細看了看說:「血管好細啊!」沈姨急得直抖說:「那怎麼得了呢?她爸爸媽媽都在美國,萬一有個差錯我怎麼交待!」董柳說:「試一試吧。」在額頭上拍了幾下,把針舉起來。沈姨把臉轉了過去,我緊張得感到了窒息。董柳一針紮下去,我閉上了眼睛,再看時已經有了回血。沈姨舉起拇指對耿院長說:「這個,這個。」耿院長說:「誰不知道有名的董一針呢。」又輕聲對董柳說:「謝謝你。」董柳真的是救了他,不然一會馬廳長來了,他簡直無法交待。過一會護士端了盤子來說:「該吃藥了。」耿院長說:「怎麼不早點喂,剛打了針,又要動。」護士委屈地瞟一眼手錶。沈姨說:「藥該吃還得吃。」丁小槐搶上去,小心扶著。耿院長接過藥說:「我來,我親自來。」沈姨望著丁小槐說:「大家都辛苦了,叫大徐送你們回去吧。」我們都退了出去。我回頭瞥見房間裡已經送了好幾個花籃,還有一個被踩翻了。沈姨追到門口說:「董醫生今晚辛苦你一下可以吧,萬一又走了針呢?」耿院長說:「隔壁騰一間房出來了,董一針就在這裡睡一晚吧,能者多勞,這是沒辦法的事。」董柳和我就進去了。丁小槐坐在外面不走,他在等馬廳長,讓馬廳長看看他沒有閒著。我從窗簾的縫中瞥見丁小槐雙手支了頭在那裡發呆,說:「你看他還堅守在那裡,好可憐的樣子,這裡還空著一張床,叫他進來吧。」董柳說:「不叫,該殺一殺他的威風。平時別人叫一聲丁處長,他就不知道自己的手腳該怎麼擺了。他大概在那裡後悔不該把董柳這個名字說出來,結果自己被晾在那裡了。」我還是開了門出去說:「丁處長到裡面休息一下,這裡空著一張床。」他一愣醒了似的,站起來說:「我還沒走呀,我怎麼不走呢,我這就走了。可惜大徐把車開走了。」他這麼一說我又後悔不該出來,這不是提醒著他的難堪嗎?我是好心,可他會不會在心中恨我?我心太軟啊,心太軟!正這時鄧司機陪著馬廳長匆匆來了,丁小槐剛坐下去又一躍而起說:「馬廳長。」馬廳長點點頭,臉卻朝著我說:「針打進去了?好,好。不知道池大為你夫人還有這麼一手啊!」一直朝病房去了。我和董柳跟了上去,沈姨把我們讓了進去,做了個手勢說:「輕點,輕點。」丁小槐就在門外站住了,勉強地笑著。我趕緊退到門邊,沈姨拍一拍床頭的凳子示意我坐下,我猶豫一下,還是退到門邊站在丁小槐身邊。耿院長匆匆趕來,將渺渺病情向馬廳長匯報。

  董柳在醫院住了幾天,每天晚上我都去陪她。她說:「看看人家是怎麼活的吧,他孫女病了都是兩部車圍著轉,人比人氣死人呢。世界上就有兩種人,一種是被別人氣死的,另一種是氣死別的人,你不做氣死別人的人,就肯定是被別人氣死的人。」連董柳都對現實中那種殘酷的東西有了這麼深的領悟。我們每天晚上就討論著怎麼利用這個機會向馬廳長靠攏,這真是別人多少年都夢想不到的機會啊。眼下的第一步就是要跟沈姨把關係搞好,這是一個台階。白天晚上來看望的人不斷,每天晚上都要收走幾個十幾個花籃,把空間騰出來,連我們的房間裡也堆不下了。我和董柳在一旁把世界看得清清楚楚,人跟人就是不一樣。這種不一樣也很簡單,就是看一個人處在什麼位子上。生活有很多相對獨立的圈子,一個人在這個圈子中的地位,還有他能夠得到的利益,是按照他與核心人物的關係來確定的。核心人物手中有若干頂帽子,帽子下面有一切。因此他是資源之源,他能夠相當隨意而又合理合法把資源分配到自己所認可的位置上去。權就是全,其輻射面是那樣的廣,輻射力又是那樣的強,這是一切的一切,是人生的大根本。人家說條條大道通羅馬,可有幾個人知道羅馬通往條條大道?錢做不到的事還是有的,而權做不到的事就沒有了。連董柳也沾了光,五醫院史院長來探望時,對她都客氣得不得了。這個時候我才理解了為什麼有人為之豁出一切,甚至拿生命孤注一擲。董柳說:「這麼多人來看望,可有一個兩個真正關心渺渺的病情?關心祖國的下一代怎麼那時候就沒人來關心我一波?曲線救國,到底還是為了救自己。現在的人拉關係都不必掩飾了,後面的功利動機都是一清二楚的。」我說:「你整天坐在這裡看那些人表演。」沈姨沒事就到我們房裡來說話,把一袋袋禮物提來說:「帶回去給你兒子吃,那邊水果都成批地浪費掉了。」董柳要推辭,她說:「幫幫忙吧,都是好東西呢。」交往了幾次覺得沈姨倒也不像以前想像的那麼難打交道。董柳說:「沈姨我真的沒想到您這麼容易打交道,一點架子也沒有,跟您說話我心裡很感動的,也非常舒服,心裡本來堵著的也就通了。」我在一旁聽著,感到董柳已經掌握了跟上層人物說話的精髓,不能憑空說,憑空說人家會感到彆扭,但不妨沿著一個事實的方向作出相當的誇張,人性的弱點使人樂意接受這種誇張。果然沈姨臉上堆了笑說:「那你原來還想著我是什麼人吧。不過有些人我真的不想理他們,沒有什麼真心,還不是看著老馬是那麼個人嘛。只是人家來了,你總不好沉著個臉對著他吧!」董柳說:「那真的沒意思,又沒有什麼真感情,好像在你面前演戲一樣。你想著他在演戲,是個演員,你就沒情緒了。」又說:「沈姨您看多了就看出經驗來了,真的假的瞟一眼看穿,不要第二眼。」我說:「沈姨跟著馬廳長,這些年閱人無數,煉出了一雙孫悟空的金睛火眼,看人能看到肺腑裡去。」沈姨說:「火眼金睛不敢說,看個把人還是看得出的。這幾天來看渺渺的人,就有那麼幾個是想拆老馬的台的。」我想著是不是該把她後面的話套出來,那幾個是哪幾個?讓我以後想發動攻擊了也有準確的攻擊點。想想不合適,會引起她反感,就忍住了。我說:「馬廳長在那個位子上,可能有些人有點情緒。」沈姨說:「情緒大得很呢,眼睛裡都能噴出火來。其實沒什麼意思,一天到晚為別人的事忙。」董柳說:「那真是一個辛苦的事呢,這麼大一攤子。」她雙手張開來比劃著,「有那麼多麻煩的事,又有那麼多討厭的人,我想起來都怕。作了多少犧牲別人都不知道,恐怕連個完整的週末都沒有。」沈姨說:「他吃了這些虧只有我知道,他幾時落過屋?我早就要他別幹了,省裡一定要把這副擔子壓在他身上,沒有別人能替他啊!他現在是想卸都卸不下來。」我說:「事關全省幾千萬人的健康,這真的是一副重擔啊。世界上有幾個國家有幾千萬人?」董柳說:「馬廳長就相當於那些國家的衛生部長了。」我覺得董柳說得有點過了,用腳側碰了她的腳一下。誰知沈姨說:「很多國家的衛生部長還沒管這麼寬呢。」她這麼一說,我就放了心。

  沈姨去了董柳翹起大拇指伸到自己鼻子前面說:「效果還可以吧。」我說:「這是沈姨,馬廳長你就別來這一套,他聽好話聽少了?下次萬一有機會跟馬廳長說話了,你樸樸素素地說,別玩花架子,點到為止,他自然能領會。在那個份上的人,對人際關係的感受能力是很強的,說得太過,還不如不說。」她說:「別以為你是最聰明的。剛才你拿腳碰我,眼尖的人一下子就看出你在耍心眼了。」我說:「那我們約定了一個暗號,提醒對方的時候用舌子舔一舔上嘴唇。」我把舌子往嘴唇上一卷,「就這樣。」她把眼睛輪上去,也舔舔上嘴唇,說:「馬廳長這麼大的架子,每天都來醫院,也不來看看我。」我說:「人家到了那個份上,一舉一動都有個意思在裡面,先要想想你夠不夠他特別一看,看了你別人又會怎麼想。特別來看你,耿院長有面子嗎?省人民醫院還要從外面調人來打針!再說打幾針也就是打幾針,跟開一刀都還不一回事吧。」

  第四天董柳可以回去了,沈姨說:「小柳子你回去休息幾天再上班,我親自給你們史院長打了電話,沒問題的。」她「小柳子」這麼一叫,那種關係的特殊性在不覺之間就建立起來了。我舔一舔上嘴唇,董柳馬上抓住這個機會說:「沈姨您為我想得太周到了,我自己都沒想著還可以休息兩天。沈姨您一喊我小柳子,我心裡好親熱的,小時候我媽媽就是這樣叫我的,好多年都沒人這麼叫過了,連我媽媽也不叫了。現在我聽有人這樣叫我,心中暖烘烘熱火火的。」沈姨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就隨口叫出來了。」我在一邊說:「沈姨你以後有什麼事叫董柳,隨時叫一句馬上就來了,你們把她當自己的人看,隨便點她就高興了。」沈姨瞧著董柳說:「你想不想調到這邊來工作,我突然就有了這個想法。」我萬沒想到她會主動提出這個問題,按我們的設想,還不知道該轉多少彎作多少鋪墊,才能把這件事稍稍地提一下。董柳馬上抓了沈姨的手搖著說:「我都想了那麼多那麼多年了,我現在每天兩邊跑,兩頭不見天。只是我覺得太難太難了,想都不敢想,更別說向沈姨開這個口。沈姨你把我自己沒想到的事都想到了,我心裡好熱好熱的,好熱好熱的。」又說:「這邊什麼條件都好,一般的人怎麼進得來?我真的怕沈姨為難呢。」我說:「為難肯定是為難,不過有人為難了辦得成事,有人為難了還辦不成,那要看誰辦。」沈姨望著我點頭微笑。我不懂那微笑的意味,心裡發慌,後悔自己不該這麼將她一軍,這太過份了,人家也沒欠你的。就算打了幾針吧,說聲「謝謝」就足夠了,何況人家還替你請了假呢。凡事得悠著點,急不得的啊!我被她看得心跳耳熱,前傾著身子,堆起一臉不自然地笑。沈姨點點頭說:「好,我去了。」碰一碰董柳的手,就走了。

  我和董柳送她到門外,轉身回來,兩人的臉都沉了下來。董柳說:「剛摸到一點希望的邊邊,又砸了!空歡喜一場,還不如不歡喜呢。你還教我怎麼講話,自己講話一點不到位,我想舔嘴唇都來不及了。」我說:「老子今天才知道自己還會聳著肩笑,那是人的笑不呢,狗才是那樣笑的,你看見過狗是怎麼笑的沒有?」我心裡非常沮喪,看起來自己還是沒有素質,這又怎麼能夠進入角色?想一想當領導可真是一門藝術啊,深不可測!平時聽到「領導藝術幾個字覺得好笑,在那個位子上了說話自然是靈的,還要藝術?這麼看起來,還是自己不曾涉河不知水之深淺。

  回到家中,我和董柳把沈姨的表情反覆分析了,也沒得出個結論。她生氣了嗎?也不至於吧。可沒生氣怎麼就那麼匆匆走了呢?可惜沒有一本《表情學》的書,這也是領導藝術的一個分支啊。有朝一日我當了領導,要來它個喜怒無常,不能讓周圍的人輕易就把握了自己的心理活動。分析來分析去我就煩了,說:「老子一輩子不察顏觀色的,不看別人表情自己也不為別人表演表情,這一下倒好,又看了又表演了。老子不來這一套又怎麼樣!」董柳冷冷地說:「你那一套又來了。又怎麼樣?」她手指在周圍劃一圈示意著房子,「就這個樣。人熱一輩子是一輩子,冷一輩子也是一輩子,人就是這一輩子。」我一肚子氣想衝出來,她這麼一說我就洩了氣。人就是這一輩子,如此簡單,明瞭,粗淺,使太多太深的討論都意義曖味。人還能跟自己賭氣嗎?


  董柳從醫院回來特別興奮,說:「史院長對我好客氣的,他從來沒對我這麼客氣過。」我說:「是嗎,是嗎?」她說:「史院長一親熱,我們科主任也親熱起來了,跟著史院長小柳子小柳子地叫。」我知道這是馬廳長的能量的輻射,那個位子真是魅力無窮神奇無比。也難怪人就是不能到位子上去坐一坐,不坐不覺得,一坐心態就變了,就上癮了,終生難戒,比鴉片還容易上癮,還難戒。看著董柳興興頭頭的樣子,我說:「你悠著點,別把得意寫在臉上,科主任的親熱是從史院長那裡來的,史院長又是從沈姨那裡來的。沈姨那裡還不知怎麼樣。可能這親熱幾天就完了,到時候你轉不過彎也下不了台。」她馬上收了笑說:「想一想也是真的啊。」又說:「春節吧,我們還是要到沈姨那裡去看看,她可不是什麼等閒人物啊。」我說:「去,得去,一定去,能不去嗎?哪怕是刀山火海,那也得去啊!」

  過幾天耿院長打電話給我,要我帶董柳去一趟。放下電話我身子籟籟直抖,有這麼好的事,又這麼快?董柳回來我對她說了,兩人興奮得一夜沒睡著,又耽心是白高興一場。第二天一上班就去了省人民醫院,走到耿院長辦公室門口,剛一推門耿院長就站了起來。他這一站我知道好事來了。耿院長說:「省人民醫院是全省衛生系統的重中之重,對人才的需求很迫切啊,編製當然很緊張,但只要是工作需要,真正的人才我們還是要抓住的。小柳子你回去寫個報告給史院長請求調動,我們總不好到史院長手中去挖人吧。只要他一批,你馬上過來,這邊的崗位,到老干科怎麼樣?老頭子們脾氣都有那麼大,需要你這個董一針啊!來第二針的護士被他們罵得哭也是常有的事,你去了也減輕我一點壓力吧。」董柳一個勁點頭說:「好,好。」出了醫院門,她抬頭望著天,眼淚在眼眶中被冬天的太陽照得發亮。突然她用力吸一口氣,哭了。

  那兩天董柳整天念叨著沈姨的好處,連我也覺得沈姨很好很好,說到底,還是馬廳長很好很好。我說:「大人物是講人情的,我們以前誤會了他們。」只是我們對他們的好處,實在夠不上一個如此之大的回報。這些年來我對馬廳長積了一肚子的怨氣,毒惡的腹謗不說,怪話在尹玉娥那裡也說了不少。奇怪得很,這多年的怨氣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人不能沒有良心啊!又想起沈姨那天不跟我們多說,並不是生氣,而是想給董柳一個驚喜,也證明一下自己的實力。興奮之中我心中一個聲音在提醒自己:「丟給你一塊骨頭,你尾巴就搖得歡呀!平時是沒有辦法才做出一種姿態,現在可是真的從心裡搖起來了!」我對自己有些失望,可是人總得活吧,誰願意拿自己的一生去賭?堅守什麼什麼,說一說寫一寫是可以的,真的去實行那玩笑就開得太大了。在這個時代,心靈的理由還能夠成為一種充分的依據嗎?我苦笑一聲,把一口想像出來的唾沫朝自己吐去,歎一聲氣,又傻嘿嘿地笑了。

  董柳無論如何忍不住要去沈姨家一趟,我故意說:「人家是為了自己看病方便才調你的,你以為是真感情吧,還去磕頭謝恩吧!」她說:「真感情假感情事情是真的,我就認這個真!磕頭磕得上是你的福氣。吊兩句官腔送你出門,你說事情沒辦成我不走?」董柳說得實在,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事情辦了就是真!辦了就建立了關係,就有了默契,一切都在不言中,無需多說。這也是遊戲規則,我們到這個份上自然明白,也按規則辦事。我說:「那我們乾脆拜年一起去。」董柳說:「那時候人家高朋滿坐,你插得上話?」我想想也是,我還有幾句話要說呢。於是想送點什麼東西才好,想來想去竟想不出,一點靈感都沒有。去問晏老師,他說:「你要看對面是誰,他要你的東西?他少了什麼?提著東西進門,那好看嗎?一副動機不純的神態,動機不純啊。」我想想也是,這天晚上就空著一雙手去了。

  走到門口我的心有點跳,董柳牽著一波,倒沒一點緊張。我把左手往臉上一抹,算是戴上了面具,心裡沉著了些。保姆開了門,沈姨在看電視,連聲喊:「小柳子,小柳子。」倒也不提調動的事。董柳走上去拉著她的手,話還沒說出來,鼻子就一抽一抽的了。沈姨說:「小柳子高興的事你還哭什麼。」渺渺出來了,很大方地牽了一波的手,帶他去看自己的鋼琴。我見了馬廳長不在家,有點失望,也坐了下來。我說:「沈姨你要是知道董柳她這幾天怎麼惦念著你就好了,她半夜醒來還要把沈姨沈姨這兩個字念幾遍,想了好多年的事,做夢一樣實現了,她都不相信,剛才走在路上還問我是不是真的。她都哭過好幾回了。」我仰起頭,學著董柳哭的樣子。沈姨說:「我交待耿院長給你安排一個好一點的地方,他把你放哪裡了?」董柳說:「老干病室,要再好也沒有了。」又說:「下次沈姨有什麼事直管叫我,白天叫白天到,半夜叫半夜到,別的不會,打針還是會的。哪怕守三天三夜,五天五夜……」我說:「沈姨家也不能老有人病吧。」我左右瞟了幾眼,沈姨說:「老馬在書房裡審閱什麼文件。他一天到晚就是工作工作,我看他有一天會被拖垮的,二甲三甲也不是那麼容易甲的。什麼時候他把這副重擔甩了就好了。」我說:「馬廳長是工作第一,你看我們省裡衛生系統這幾年的變化,可以說是天翻地覆。他的事業心不是一般的強。全省衛生系統十幾萬人,夠他操心的。」沈姨抱怨說:「總要留點時間給家裡人吧。」董柳說:「全省幾千萬人的健康,都是操心的對象,哪裡只有十幾萬人。」沈姨說:「省裡部裡指標壓下來,上面的人只知道要數據。哪裡知道下面的人要豁出命去拼打?慢一步別的省就搶到前面去了,那他就嚥不下這口氣。」我說:「有的省我是知道的,我有同學在那裡,他的數據怎麼出來的,計算機打出來的!像我們省裡這樣實實在在煮干飯不熬粥的,全國不知也有那麼幾個省沒有?」董柳飛快地把舌尖地嘴唇上一卷,她想著我講得太過了。經過幾次交往,我覺得在沈姨這裡不必那麼謹慎。果然沈姨說:「是的呢,老馬的責任心太重了,太重了。」說了一會董柳又說:「那天我還以為沈姨跟我開玩笑呢,沒想到沈姨說的話一句是一句,好像觀音口吐蓮花。」我說:「一句是一句,結結實實,往牆上一扔,能把牆打個洞。」沈姨很興奮說:「我沒有那麼大的本事,下次有什麼事,我不一定有這麼立桿見影的。」她見我和董柳這麼說,以為我們還有什麼事要開口,有了一點警覺。我和董柳幾乎同時用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下。董柳說:「還敢麻煩沈姨,這一次已經是太不好意思了。」我說:「有些人你給他個面子,他還要順著桿子爬個沒完,我們不是那種蛇吞象的人。」沈姨說:「那樣的人我見過,你就不敢給他一個笑臉,你開一條縫他就拼了命要擠進來。」我說:「誰想到沈姨還有馬廳長會主動為下面的人想一想?我們做夢都想不到!」董柳說:「現在當官的人,有幾個還把老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有這種想法的人都不多,有幾個人像馬廳長這樣?」沈姨歎息說:「真的沒幾個像老馬的呢。」我說:「要是馬廳長管的範圍再大一些,就是全省人民的福氣了。」沈姨望了我很神秘地笑了一笑。那種笑有著特別的意味,我卻不能給出一種準確的理解。

  這渺渺和一波牽著手出來,董柳說:「看他們一見面就跟老朋友一樣。我一波不太合群,怎麼見了渺渺就這麼投機。」沈姨說:「現在的小孩太單了,真的可憐,以後你多帶兒子來玩。」我試探著說:「我們一年來一次都太打攪了,還敢來幾次?還讓馬廳長喘口氣不呢?」沈姨說:「他在書房工作,不礙事的,小柳子你只管把兒子帶來,我渺渺有個伴,我也有人說話了,我們還談得來。」渺渺說:「奶奶給我和一波哥哥照一個結婚照。」就把一個紙做的照相機塞到沈姨手中。我說:「一波你還想吃天鵝肉吧。」沈姨說:「真是一對金童玉女呢。」就找來一部相機,給他們照了兩張。沈姨要渺渺背唐詩,她背了兩首,董柳說:「你渺渺怕是個天才吧,會背唐詩還會彈鋼琴呢。」一波也想表現一下,望著董柳說:「我也背一首好嗎,媽媽?」董柳裝作沒聽見說:「去,跟渺渺那邊玩去!」

  這時馬廳長從書房出來,我和董柳馬上站了起來。馬廳長說:「池大為來了。」手指頭那麼往下一點,我和董柳通了電似地坐下了。董柳按在家設想好的說:「我特地來謝謝馬廳長的,晚上自己來著也不太方便,就讓他陪我來了。」說著指一指我,我點點頭。董柳說:「我真不知道怎麼謝謝才好,我跟池大為一結婚就城南城北地跑,想著要跑這一輩子了,沒想到還真解決了,做夢一樣的,沒想到真沒想到。」馬廳長說:「這次是把董柳作為人才調過去的,好多人家屬在外地都調不進來,本市按規定是一律不予照顧的。」我說:「這幾天她老念著馬廳長還有沈姨,昨天半夜醒來還念了好幾次。」馬廳長不說這個話題,問董柳:「工作安排得怎樣,是不是有人有想法?」董柳說:「耿院長準備把我安排到老干病室,別人可能會覺得我太順利了。」馬廳長說:「做什麼事總有一兩個人要說一兩句話的,怕別人說乾脆就不要做了。」又說:「池大為是第一次來吧?」我說:「那年送柚子來過一次,還是那邊的老房子。」他說:「工作還好吧?」我說:「挺清閒的。」我差點脫口說出「都清閒幾年了」,「一年到頭就那幾件事,沒事就看看業務書,寫了幾篇文章到北京發表了。」他很有興趣地問我寫了什麼文章,發在哪家刊物,說:「跟我研究的方向也相去不遠嘛!廳裡搞行政還沒放下業務的,就那麼幾個人吧。」沈姨說:「再怎麼忙,老馬一年也要寫幾篇文章。」我說:「馬廳長研究員早就評了,書早出了,整天忙著工作,還在寫文章,這是很難想像的。什麼時候馬廳長您當上博士導師了,我就來考你的博士。」好在我準備充分,把他的書和文章都找來仔細看過,討論起來非常熟悉,話都說到了點子上。他顯然沒料到這一點,有點驚奇地望著我。這時候氣氛就活了,我想著怎麼把話題轉到預定的軌道上去才好。可廳裡的事,又豈是我可以妄議的?正想著董柳說:「把池大為調一個科室也好,那個尹玉娥嘴巴太多了,一天到晚都是小道消息。」馬廳長看看電視不做聲,我想著又卡住了,正在想怎麼住深處走,誰知沈姨說:「都有一些什麼小道消息?」我把心一橫說:「還不是議論廳裡的事,她丈夫是計財處的,消息也多,我也弄不清真假。」提到尹玉娥的丈夫馬廳長引起了注意,偏過頭來說:「有那麼多小道消息嗎,我怎麼沒聽說過?」我咬了咬牙說:「大好形勢在他們看來總是這裡那裡有毛病。」馬廳長說:「有什麼毛病?說不定真的有毛病,我們自己看不到。」我就把尹玉娥平時說的那些陰陽怪氣的話講了一些。馬廳長說:「有些話也有一定的道理啊!」沒想到馬廳長這麼說,我真不知該怎麼往下說了。我想起晏老師的話,人對自己是有偏見的,大人物也不例外,難道馬廳長他竟是個例外不成?這樣想了我說:「我覺得她不但是雞蛋裡挑骨頭,簡直是空氣裡挑骨頭,有些話我真的好氣憤的,一個人說話總要實事求是,不能按自己的情緒去說。」沈姨說:「她丈夫就是有情緒。」馬廳長望她一眼,她就住了口。馬廳長說:「一個國家幹部,最重要的品質就是實事求是,這是我們黨的基本原則。把情緒當作事實,那樣是會犯錯誤的。」他這麼一說我就放了心,我說的與他平時的感覺是吻合的。果然大人物也不例外,有人說他的怪話他還高興,那可能嗎?馬廳長說:「廳裡的工作要改進的地方很多,要靠大家努力,但不是在那些方面。」我抓住這個機會說:「我覺得廳裡還可以把自己的聲勢造大一些,理直氣壯!我們太謙虛了,別人不謙虛,那些沒下功夫扎實工作的人反而浮到上面去了。還有我們廳裡實在有必要設立一個展覽廳,一個小型的博物館,把廳裡的發展道路作為歷史記載下來,讓後面的人看一看創業的艱難。」馬廳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做聲。我覺得可以走了,但馬上就走,就好像是來說這幾句話的。於是又跟沈姨說起渺渺,說起小孩子的不同性格。董柳說著說著忘了情,一個勁說一波怎麼好。沈姨說了渺渺一件趣事,她馬上說一波一件趣事。我幾次把舌頭捲了上去舔舔嘴唇,她才感覺到了,讓沈姨多說。

  回家的路董柳說:「本來我是真心真意來感謝他們的,怎麼一來你舌子卷一下,我舌子卷一下,真的都變成假的了,我心裡很對不起沈姨的。」我說:「只能這樣,不這樣又還能怎麼樣呢。」她說:「好像效果還是可以的。」我說:「說真心真意就不能帶一點功利性,你要講效果這兩個字,那就沒有辦法真心真意,那是表演。好在馬廳長他們也習慣了,他當廳長那麼多年,他不知道周圍的人都在表演?問題是他需要這種表演。那麼長年累月演著,假的也變成真的了,比起來我們多少還是有一部分真心真意吧,一個人不攏那個邊則已,攏了邊又拒絕表演,那怎麼可能?你跟大家都真心真意實話實說吧,賣了你你還不知道怎麼被賣了被誰賣了。」她說:「你今天就把別人賣掉了!」她這樣說我心中不舒服,可也是這麼回事。我說:「總算我沒造謠吧,也沒添油加醋,話都是從尹玉娥自己口裡吐出來的。」她說:「你自己以後說話小心點,你總是誠實誠實,克制不住要誠實。你誠實你跟胡一兵誠實去,別在這院子裡誠什麼實。那是誠實?缺氧呢!」我說:「是的,是的,我就是有這麼個脾氣。我現在也不是個沒想法的人了,再也不能嘴上沒遮沒擋的了。圈子裡沒有什麼個性呀脾氣呀那一套的,誰有個性脾氣也要磨光滑了服從大局,不然機器轉動起來,你就被甩了出了局。」我覺得自己確實還需要修煉,要把自己當作敵人來博鬥,扭不過來?那也得扭啊扭啊!


  第二天早上我在辦公樓碰見馬廳長,就叫了一聲。他像平時那樣點點頭就過去了,並沒有一點特別的表情。這叫我好生疑惑,廳長的表情絕對不是沒有意味的。我原想著在昨晚有了默契之後,馬廳長至少會用一種神態對這種默契予以肯定,比如一個微笑,或者一種眼神。想來想去,想著他可能還是記著我幾年前的錯誤。當時我真是昏了頭,不知山高水深啊。一個人既要在圈子裡求生存,又要對圈子裡的人和事說三道四,那怎麼可能?這麼一想,一個冷顫,背上一線涼意電一般一閃,傳到了腳跟,全身佈滿了雞皮疙瘩。我覺得自己一下掉進了深淵,那裡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聳立著冰柱,泛著一點幽微的光,寒氣襲人。我雙手向前伸著,摸索前進,觸手之處皆是寒冰,卻不知道哪裡才是光亮所在。我又回過頭去揣想馬廳長的表情,也許自己的判斷不那麼真切,也許與平時還是有一點點不同,不那麼公事公辦,只是與自己的期望還有距離罷了。這樣想著我又寬心了一點,打算下午下班時等在門口碰一碰馬廳長,把那種表情再體會準確一點。說來說去,只怪自己察顏觀色的素質還不到火候。這樣想著我上了樓,尹玉娥說:「小池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我說:「我們貧下中農的臉色再不難看,那還有誰的臉色難看?地主富農吃飽了撐著會難看?」她連連點頭說:「大為還是屈了才呢。」她這麼一說提醒了我,我這個話好聽嗎?也屬於陰陽怪氣之類!喜怒形於色,這是大忌,還是修煉不到火候啊!她說:「有病到醫務室去看看。」她的話使我感到了溫暖,看著這個在我對面坐了這幾年,四十歲了還作妹妹打扮的人,心裡挺抱歉的。共事這麼幾年了,她嘴巴是碎了點,但人總算還不壞吧,這年頭不害人的人就是好人,就不容易了。她知道自己被賣掉了嗎?這樣想起來,是不是有人也叫我吃了虧,我卻渾然不覺呢?我在這張椅子上清閒了幾年,難道是被誰賣了?我這麼冷坐著,肯定有人是高興的。我馬上想到了丁小槐,我被他賣過沒有?那張臉浮現在眼前,我恨不得就這麼一拳砸過去。又想到賣一個人也不是沒有前提的,大人物對那個人並無芥蒂,你也賣不了他,不會有回應的。怪只怪我自己讓領導有了芥蒂,別人順溜著就把我賣了。我跟尹玉娥扯著家常,比平時親熱一點。她說到自己上初中的女兒,我由衷地讚歎了幾聲,她的情緒馬上被調動起來,興奮得克制不住。這個人不壞,可也不是當個人物的材料。她沒得到提拔,一肚子牢騷,痛心疾首,實在是沒有自知之明。像這樣把喜怒都寫在臉上,一輩子都不會有出息。這樣想了我又去想像自己的表情,調整著微笑的分寸,把自己的臉放在心上欣賞。欣賞一會又醒了似的,狗屁你!你還有表演表情的機會?還不如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痛痛快快做個人算了。可是,一無所有的人能痛快起來?尹玉娥說得興奮,忽然住了口,望著我顯出欲言欲止的神態。我望著她,她又低頭看報去了。我到外面溜了一趟回來,聽見她正在給誰打電話,聽了一句「還是你說好,你說管用」,就掛了機。我坐下來,看到她一眼一眼地瞟著電話。好像接到了她的指示似的,電話鈴響了。她並不像平時搶著去接,而是對我努一努嘴。我接了是中醫研究院舒少華打來的,約我晚上去他家。他原是研究院的院長,全國有名的骨科專家。放下電話我覺得奇怪,舒少華找我幹什麼?我去看尹玉娥,她低頭看報,用一種反常的沉默掩飾著什麼。晚上我去了舒少華家,剛一敲門,門就開了,好像他站在門後等著似的。他很熱情地跟我握手,我說:「舒教授找我,不知道有什麼事我可以效點犬馬之勞的?」他說:「坐下說,慢慢說。」親自給我倒了茶。他說:「小池哪年分到廳裡來的?」我說:「八五年。」他感歎說:「唉呀呀,一個抗戰都快打完了。還是研究生分來的吧。」我點點頭,他說:「你還發了不少文章吧!」想不到他對我這麼瞭解,難道想要我跟他一塊做什麼課題?我說:「也發了那麼幾篇。」他很有興趣地問我都寫了些什麼,答應下次有文章了由他推薦,那是靈的。我疑惑著,難道無緣無故有人會送一個好處給我?世上哪有這樣的事!他話題一轉說:「人才啊,小池你!可惜我們廳裡不重視人才,只看誰跟得緊。」我說:「在那個位子上的人想法總不同一點,人家有人家的標準。」他說:「這就是問題,嚴重的問題!中央說要尊重知識尊重人才,我們廳表現在哪裡?空炮倒是放了不少!轟隆隆震得山響,還是一個空炮!你看小池你研究生畢業都這麼多年了,還被放在這麼一個位子上,那些提上去的都是什麼人?」這話倒撞在我心上了,我含糊地點點頭。他說:「水利廳的事你聽說沒有?」我說:「聽尹玉娥講了幾句,不太清楚。」他說:「大家齊心協力,硬是把吳廳長掰倒了,開創出一番新局面。」他把水利廳的情況說了一番,暗示著那些參與的人都得到了回報。他說:「我們衛生廳是不是也要來這麼一下子?現在什麼年代了,講民主講法制的年代,還搞一言堂,搞順之者昌逆之者亡那一套?衛生廳不是誰的家天下。」我點著頭,心裡想著:「我怎麼相信你舒少華上台了不搞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呢?你兒子是怎麼評的職稱得的獎?也看不出你有什麼特殊的地方。」他見我點頭,就從公文包中拿出一封打印好的信給我看。信是寫給省委的,列了馬廳長七罪狀,第一條是專制獨裁一言堂,第二條是好大喜功,第三條是以權謀私任人唯親,一共七條。舒少華說:「條條都有殺傷力的,說第一條吧,誰有不同意見都要被整下去,我就是被整下來的,你也算一個,上台七年多,弄下去的副廳長是五六個。說第二條,這幾年蓋了不少住院大樓,外面漂亮了,虧空是多少?這是一個火藥桶,早晚有一天要爆炸的。第三條,以權謀私,省人民醫院那麼多醫生,偏偏是他兒子出國!省衛生系統那麼多專家,偏偏是他自己得了何利何梁獎金!五萬港幣呢。我有一點不同的看法,就把我撤了。」我看了這封信背上出了汗,一共七條,條條都不虛。我把信還給他,他說:「沒造謠吧。」我說:「是那麼回事,那麼回事。」他說:「我們找你有兩個目的,一是請你說說中醫學會這幾年評獎的背景,再就是看你願不願意在信上簽個名,人多力量大嘛。」他又拿出一張紙,上面有五十多個人的簽名,好幾個都是大名鼎鼎的專家,舒少華是第一名。還有尹玉娥丈夫的名字。我心跳得很快,不知道該往哪邊倒才好。猶豫著我瞥見研究院人事科鄭科長的名字,早幾個月我想調進來竟碰了那樣的壁,那時舒少華還是院長呢。一瞬間我就決定了不跟他們走,我說:「評獎的事,我只管收論文,怎麼評的,我也不太清楚。舒教授您是評委,比我清楚。」評獎當然沒有什麼公平可言,是一次利益分配,但他自己是評委,也從來沒虧待過自己。他說:「清楚我當然清楚,可全盤的情況我不太瞭解。」我說:「大概您是怎麼回事,其它評委也是怎麼回事。」他點點頭說:「如果你有勇氣站在公正這一邊,我們歡迎你把自己的名字寫在上面,到時候我們會考慮這一點的。」我說:「大家都知道我膽子小,我還要回去跟老婆商量一下,不然她會罵我的。」他笑了說:「怕老婆,你盡快吧,最遲明天下午打個電話給我,就可以了,我們等你。」我馬上就點頭答應了。

  告辭出來我渾身都汗濕了,冷風一吹,我頭腦清楚了。我現在夾在中間算個什麼?政變成功了,我不是主力,也討不著好。沒成功我就有罪了,我這就算參與了!我一急就顧不上要省錢,叫了的士回到大院,把事情跟晏老師說了。晏老師聽了,微閉著眼,頭悠悠晃了幾下說:「好事,好事。」我說:「那我應該簽個名?」他一笑說:「憑這幾條罪狀,想倒掉一個廳長?今天倒得了馬廳長,明天就倒得了龍廳長,接下來還有羊廳長,後面還有牛省長侯部長,那還有個完?圈子裡的人,天然就是一條戰線的,高度默契。沒有重磅炸彈,不要想炸翻一個人!這些人只知道給人看病,不懂政治!」我說:「列上的這七條,條條都有那麼點意思。」他冷笑一聲說:「專制獨裁,那是一元化領導。張三李四都要插進來放屁,那還能幹事?好大喜功,那是敢想敢干有魄力,錢是欠下了,但房子蓋在那裡,二甲三甲上去了,哪個廳級單位不虧下幾千萬?至於以權謀私,權在手中,自己的兒子都不照顧一下,那合人性?他舒少華那幾年謀的私比誰少嗎?告到省裡,省長的兒子就沒出過國?如今政治問題不是問題,沒那麼傻的官,作風問題也不是問題,那是個人的事情,工作問題更不是問題,怎麼幹都是可以討論的,抓不住。唯一的問題就是經濟問題,七條裡沒這一條,炸不翻誰!說起來馬垂章還不簡單呢,他忍得住!他要發大財也發了,一口氣的事,他忍得住!不容易啊!這樣的官你還想打倒他,你準備打倒多少?中國的官上去不容易,下來更不容易。能上能下能官能民,那是報紙上說的,哪裡有那樣的事?」我說:「這麼說起來馬廳長沒事?」他微微笑了說:「話是活的,換句話七大罪狀是七大功績!就看誰來說這個話了。上面的人想換他,順勢就掰倒了,不想呢,開個表彰會那是理直氣壯的。話語權決定一切,就看在誰手裡。」我連連點頭說:「這個東西真妙啊妙啊妙啊,真是妙不可言啊。」他說:「一個人飛黃騰達或潦倒一生,就看上面的人願意怎麼說你,說你!反正怎麼說都是可以的。」我說:「我一輩子就是別人一句話,想起來心裡發冷。我還以為自己是誰呢,還把骨氣吊得高高的呢。古希臘格言說,認識你自己。我想這算什麼格言,誰還能不認識自己嗎?現在才知道,認識你自己,不容易!我認了這麼多年,頭破血流才認清楚了一點,以前太狂妄了,真不知天高地厚山高水險。」他說:「舒少華就是典型的不認識自己,自恃在醫學界名氣大,自己是人物,對馬垂章也敢唱反調。今天你是個人物,明天說你什麼都不是,你就什麼都不是,你的學術地位是需要權威人物來說的,說你有就有,說你無就無,他不明白這個說有多厲害。」

  我想一想自己也是被人任意說的,這個說是中國文化的精髓。我歎氣說:「我今天真的不該去的,跳到黃河裡也洗不清,等於是上了賊船了。」晏老師把手往下一砍說:「不,這個信息是一筆財富,你要好好利用。你馬上打電話向馬廳長匯報。」我本能地推辭說:「那太那個了吧,我從舒教授那裡出來,還答應了他一定保密呢。」他說:「你今天不匯報,明天最遲後天就來不及了,你就是亂黨賊子了,你說你怎麼辦吧。」我一聽頭腦中嗡嗡地響,那樣我就太委屈太太委屈了。真的這就是政治嗎?你進入了就沒有騎牆的餘地,沒進入沾了邊也不行!我說:「今天太晚了,都十點多鐘了。」他說:「今天太晚了還不晚,也許明天一早就太晚了。」我急得直甩腦袋說:「啊呀呀呀呀呀呀我真的做不出,這算不算出賣呢?」他說:「你自己想想吧。今晚不下決心,我可以說你家董柳調動都完了,不是手續還沒辦好嗎?給你找個理由讓你完蛋那是給你面子,其實理由都不必找一個,別以為你家董柳真是什麼人才,那是別人說的一句話,隨時可取消的。你講良心,別人到時候不一定是這樣想,在這些事情上,沒有比講良心更壞事的了。」我搭拉著腦袋,痛苦不堪。我這時非常清醒,晏老師是對的!而自己的本能指引的方向總是錯誤的。晏老師上廁所去了,我想董柳她可經不起這個打擊!忽然出乎自己意料地,我身子往前一竄,雙手就撐在地上了。我四肢著地爬了幾步,昂著頭把牙齒齜了出來磕得直響,又舌子伸出來垂著,在心裡「汪汪」地叫了幾聲,聽見廁所門栓一響,猛地跳起來,坐回沙發上。我說:「我到辦公室打電話去。」


  到辦公室我沒有開燈,一把摸到電話,不讓自己有猶豫的機會,就藉著外面的亮光撥了馬廳長家的電話,說:「馬廳長我晚上瞭解到一件事,氣憤得睡不著覺,忍不住從床上爬起來打電話給您,恐怕太打攪您了。」就把事情簡單說了。馬廳長說:「你馬上過來。」我放下電話,衝出大院,就打的過去了。


  沈姨對我努努嘴,示意馬廳長在書房裡,她把我帶到臥室,把門帶關了,我就在床沿坐了。一會我聽見書房門開了,有人在說話,聲音似乎有點熟,卻想不起是誰。那人去了,沈姨叫我出來,看見馬廳長坐在沙發上。我過去說:「我在床上氣得實在睡不著,也顧不上馬廳長您要休息了,就打電話了。」把事情詳細說了。他說:「我有七條罪狀,你怎麼看?」我說:「欲加之罪!什麼叫一言堂?全省衛生系統需不需要一個核心,需不需要一元化領導?什麼叫好大喜功,改革開放的年代就不能用常規思維常規速度!以權謀私就更可笑了,省裡這麼多廳級單位,像衛生廳這樣經濟上一點辮子都抓不到的,又有幾個?舒少華他不是針對哪個人的,是想搞垮我們的事業,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馬廳長微微點頭說:「狼子野心四個字就把他的輪廓畫出來了。個人私慾膨漲了,對事物就會失去正確的判斷。」我說:「我想廳裡的意思,是看他業務上還過得去,讓他從行政事務中解脫出來,一心一意搞業務,沒想到他他他他恩將仇報!」馬廳長從皮包裡拿出一張紙說:「是不是這封信?」我一看目瞪口呆,就是兩小時前在舒少華家中看到的那一封。我心中一陣失望,有人搶在我前面了!我把信還給他說:「我真的看不下去,看了我眼睛冒火,把信都會燒掉的。」沈姨說:「我說老馬你那樣沒日沒夜地干圖了什麼,趁這次機會辭掉算了,養養身體。」馬廳長說:「是啊,是啊,我幹了這麼多年了,也該寫份報告了,別擋了別人的路!」我馬上說:「沈姨您這樣勸馬廳長我就有意見了,還不是一點意見,意見比太平洋還大些!馬廳長真的讓給那些人,我都服不了這口氣!那不是葬送了我們的事業嗎?」

  這時外面有人敲門,沈姨走到門邊問:「誰?」外面的人說:「我和老彭。」這不是尹玉娥嗎?馬廳長示意一下,我就跑到書房裡,把門關上。尹玉娥和她丈夫進來了,在說那封信的事。我把耳朵貼在門邊聽,聽不清。就爬在地上,翹起屁股,耳朵貼近門縫聽。老彭說完了,尹玉娥說:「我證明我家老彭是學孫悟空,鑽到鐵扇公主的肚子裡去,就簽了名,看看舒少華他們到底想搞什麼鬼名堂!」老彭說:「本來早幾天就想向您匯報,想想等他們表演充分了,再向組織上作一個全面匯報。」馬廳長說:「現在說也不晚,不說吧,也沒關係。」老彭急得要命說:「匯報我是早就鐵了心要匯報的。」尹玉娥說:「老彭早就打定了這個主意,早好幾天就要來匯報。我要他乾脆把情況瞭解全面了,一次性匯報。」老彭說:「等我把情況瞭解全面了,就在今晚打電話過去,要舒少華把我的名字抹掉。他說今天下午就寄到省裡去了,這真是流氓手段!原來說好要湊齊八十個人簽名的,誰知群眾的眼睛雪亮,看穿了他的陰謀,他一看不行了,這提前行動了,把我的計劃也打亂了。我真的是想潛伏在裡面摸情況的。」馬廳長說:「我知道,我心裡還是明白的。不過那封信起草是哪幾個人湊的那幾條呢?」老彭聲音都發抖了,說:「我,我……」尹玉娥說:「我家老彭為了潛伏得更深些,也去參加了那個會。可能也說了幾句話,那是為了引蛇出洞。」老彭說:「正是,正是,把毒蛇從蛇洞中引出來。」馬廳長說:「好,好。」沈阿姨說:「老馬你幾天沒休息了,你不要命了。」尹玉娥夫婦就告辭了。沈姨把門關得「砰」地一響,我想像著尹玉娥和老彭在門外像掉進了深淵,半天都抬不起腳來。我趕緊跳起來,沈姨開了門說:「大為,你過來。」我說:「剛才是彭處長吧,我聽見尹玉娥的聲音了。」沈姨說:「這兩個王八旦,我把他們撕了生吃也吃下去。」馬廳長說:「大為,你過來。」拍一拍沙發,我就坐到他身邊去。他說:「這封信你今晚找一個地方複印十來份,明天上午一聲不響放到閱報室去,就可以了。我就這麼一份,你可千萬別丟了。我說:「除非我的命也丟了。」他說:「明天你什麼時候到辦公室來一趟。」

  我拿了信,跑出研究院,叫了的士全城到處跑,找了十多家打字複印社,都關門了,拍也拍不開。終於在南小街找到一家,卷閘門已放下來一半。我彎了腰對裡面的人說:「有一份緊急材料,麻煩你們複印幾份吧。」裡面的人說:「幾張紙我還懶得開機呢,還要預熱。」我說:「一份抵三份,總可以吧?」就印了十五份,給了三倍的錢。回到大院我又敲開晏老師的門,把事情說了。他說:「人家才是搞政治的呢。私下散發材料,那不是破壞安定團結嗎?這是非組織活動,上面最反感的就是這一套。舒少華跳到黃河也別想洗清了。」我說:「我在馬廳長家的表現是不是太過了一點?」他說:「一點也不。他當然明白你的情緒誇張了一點,有表演性,這不要緊,問題是你跟他站在一起了,這才是要緊之處。有了這一點其它都無所謂了。大人物看問題只看實質,忽略細節。你給他送點人參什麼的有什麼用,他少了什麼?關鍵就是政治上站在一起,這是大問題,其它都不是問題。在圈子裡,談不上永恆的朋友,也談不上永恆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政治上的同盟關係是最真實可靠的,也是最穩定的,除非有一天利害關係變了。他交給你這個任務,就是相信你,把你看成自己人。這樣的機會一輩子只有一次,但有一次也就夠了。大人物是講人情的,更是講功利的,你支持了他,他必定會給你回報,這也是遊戲規則,否則遊戲就玩不下去了,以後誰還會跟他走?不只是市場上才講交換原則。」我說:「那一群人就被我害死了,我於心不忍。」他說:「那你講良心去吧。」又說:「別以為你有那麼重要!他們的命是注定了的,以為自己是學術權威,不知山高水深!」他這麼一說我安心了一點,那些人注定要倒霉,我怎麼樣他們都是逃不了要倒血霉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閱報室,在門口瞟見裡面沒有人,就走開了。快十點鐘時,裡面出出進進了好些人,我就走了進去,拿張報紙來看,把那一疊信放在報紙下面,又看了一會報紙,就走了。過一會我到馬廳長辦公室去,他在看什麼文件,並不抬頭說:「小池來了?」我說:「好了。」他說:「坐吧。」我在靠牆的沙發上坐下去,他說:「坐這邊來。」我就走到他對面的椅子前,扶著桌子邊,慢慢坐下了。他說:「有些事早就該跟你說了,忙著就拖到了今天。」我說:「有什麼事馬廳長您只管佈置下來,我哪怕上刀……」他指頭一點打斷我的話說:「你在老地方住了好幾年了吧?」我說:「快七年了。」他說:「過了這幾天你去找申科長,看看他那裡還能不能擠出一套房子?你的那些文章我都找來翻了一下,很不錯的。廳機關正經能搞業務的就那麼幾個人,都是人才,我們應該有特別的政策,你都委屈這麼些年了。」我很感動說:「馬廳長,這個時候您還想著這些小事!」他說:「還有一點,你是否考慮過自己的學歷還跟不上時代發展?形勢發展很快,要求也提高了。人要有鴻鵠之志,首先得把自己的硬件準備好。我們這些人,遲早要退出歷史舞台的。」我心中打了一個炸雷,身子猛地前傾,幾乎要從椅子上摔下來。我掩飾著說:「馬廳長您怎麼這麼說,您永遠永遠……」他又手指點一點打斷我的話,說:「是不是想去讀個博士?」我說:「我總覺得廳裡的工作……」他說:「兩邊掛著,兩不誤吧。我本來想自己親自帶你,但我們的點今年明年不知能不能批下來。時間很緊,你就到中醫學院去讀,今年就去,你準備一下外語,別的我會安排好的。」我心裡熱乎乎的說:「馬廳長,你,你看,我,我……」我淚水在眼眶裡打著滾,聲音哽咽,「我真不知道怎麼才……我以前……」這時電話鈴響了,他抓起話筒:「哦,是丁小槐,什麼,你再說一遍,一封信?誰寫的?什麼內容?……知道了。」馬上又給省委組織部四處打電話:「鍾處長吧,我馬垂章。忙?你們總是忙的,一年到頭辛辛苦苦。……這麼回事,我們廳裡發現了一封聯名告我的信,到處散發,廳裡都傳遍了,你們還沒收到?暫時還不叫它非組織活動吧,也許就代表了群眾意見呢?我要求省裡派人下來,收集群眾意見,七條罪狀呢。……經濟方面他們倒沒敢捏造,想捏也捏不出來。放心?一條罪狀就把我整扒下了,何況七條?哈哈。」他打這個電話並不迴避我,使我感到更親近,他已經把我劃到那個最核心的圈子裡去了。


  晚上十點多鐘我悄悄去了晏老師家,把這一天的情況告訴了他,但沒說「鴻鵠之志」那一段。他說:「總算上路了。」我說:「您昨天說了會有回報,我想可能也是的,就是沒想到有這麼快,又有這麼高。」他說:「好戲才開鑼呢。」我說:「來得太快了都有點交易的意味了,怪不好意思的,好像我是為了得到點什麼?」他嘿嘿笑了說:「那你不是為了得到點什麼?或者心裡想得到點什麼又要別人看不出來?」我說:「怪不好意思的,好像自己都被別人看透了。」他說:「馬垂章他連你都看不透他坐在那個地方?看透了不要緊,一要生存二要發展,這誰也一樣,你池大為一個人這麼想嗎?大人物早把人性摸透了,反正是這麼回事,也就不計較這個了,只看實質,是不是盟友?要計較這個林彪還上得去?在圈子裡有回報這是規矩,沒規矩就沒方圓,沒方圓遊戲就玩不下去。只是你有你的回報,舒少華有他的回報,有回報是規矩。」我這時才體會到,一個人走運是需要另一個的倒霉來作代價的,他不倒霉,你的運又從何來?晏老師說:「奇怪倒有點奇怪,按說回報是相對應的,怎麼可能對你特別照顧?是不是他相中了你?你很有可能是一匹黑馬。」我一激動差點把「鴻鵠之志」那些話說了出來,還是忍住了。又佩服晏老師他那驚人的敏感,如此有悟性的人,一輩子只當了個辦事員,完全是被自己那點清高那點倔強毀掉了呀!他說:「你這幾天不要去行政科,過了這一段再說,不然很可能得罪一批人,別人也是很敏感的,幾年都忍了,就忍不了這幾個星期?」

  事情的結局很富於戲劇性。從當天下午開始,在信上簽名的人就紛紛找到馬廳長那裡去表示懺悔,申明自己受了騙,或是想潛伏下來看看舒少華的花招。舒少華組織起來的陣線很快就崩潰了。過幾天省委組織部的調查組下來時,這些人以最堅定的口氣表示馬垂章是怎麼的好,而舒少華怎麼不是東西,簡直就是陰謀家。找我個別談話時,我說得很平靜,但句句話都在關節之處,連調查組的人都不住地點頭。有馬廳長在才有我池大為的活路,這種結盟是如此地堅固,又是如此地默契,圈子裡就是這樣,也只能這樣。調查組回去後不久,省委組織部就下了文件,空缺了近一年的廳黨組書記由馬垂章同志兼任。舒少華打了報告要求提前退休,以為自己是全國著名專家,有影響,又是那個專業報博士點的領銜人物,一定會得到挽留。他失算了,他的報告第二天就批了,他氣得哭了幾天,病了臥床不起。舒少華的結局出乎我的意外,但想一想也只能如此。他以為自己是誰,他耍知識分子的脾氣,他不明白自己的依附性,因此怎麼說他都是可以的,也是隨時可能被拋棄的,就像一塊用舊了的抹布。說到底他學問再高也不是什麼標桿,他以為何利何梁獎應該是自己的,沒得到就跳了起來,結果就是如此。世界上有兩種人,說人的人與被說的人,說的人掌握別人的命運,被說的人命運被別人掌握。說與被說,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生境界。歸根到底,舒少華只是一個被說的人。當然我也是個被說的人,但有不同的說法。轉機是在不經意中產生的,但意義非同小可。如果渺渺不病那麼一場,又如果尹玉娥不向舒少華推薦我,我這一輩子也許就沒有出頭之日了。春節前幾天董柳調到省人民醫院去了。尹玉娥本能地覺得不對勸,但也不好說什麼,總是用探究的眼光打量我,我只作渾然不覺。這天上午電話鈴響了,尹玉娥搶著接了說:「賈處長。」把話筒遞給我,眼光帶著狐疑。我說:「哪個賈處長?」我一時想不起來。她很明顯地「哼」了一聲,表示著不相信,我才想起是人事處賈處長。放下電話我說:「叫我去一趟。」她神色馬上緊張起來說:「有什麼事?」我說:「天知道。」她說:「是來神了吧?」我說:「我們這些蝦兵蟹將到哪裡去來神?不會有什麼事的。」她說「那不見得。」我心中憋了一口氣走了出去,心想:「就算老子來神了,你也犯不著這樣緊張吧。她這麼明顯,她敢!」進了人事處,辦事員小顧一聲不響出去了,賈處長說:「小池你到我們廳裡有好幾年了吧?」我說:「到明年打完一個抗戰。」他說:「你是經得起磨練的,很多人經不起這個磨練,個人主義的尾巴就露出來了。」我笑笑說:「我們這些人沒什麼志向。」他說:「這個我就不同意了,該上進的還是要爭上進,太放鬆自己也不好。」我連忙點頭稱是,心想:「有要求是經不起磨練,沒要求又是放鬆自己,怎麼道理就像泥娃娃,由著一些人捏呢?」他說:「廳裡辦公會議作了決定,要加強中醫學會的工作,中醫的地位提高了嘛,組織上想要你把這副擔子挑起來,你有什麼想法?」我心裡想著,這也算一副擔子?口裡說:「我的能力是有限的,經驗也不足,如果組織上決定了,我就試一試。」他說:「為了方便工作,廳裡還是想明確一下,廳裡會下一個文,明確一下。」我說:「如果組織上定了,我就不推了。」

  出了門我覺得太陽很好,想不到冬天也有這麼好的太陽。我望一望天,怎麼冬天也有這麼好的太陽?我覺得身上很爽,有一種飄的感覺。馬上又提醒自己,可別輕狂,三十多歲才弄到一個科長的帽子戴著,好意思飄?說起來吧,別說科長,也別說處長,就是廳長也那麼回事,大氣泡與小氣泡吧,早晚都要破的。可看清楚了這一切又怎麼樣?我眼界高了這麼多年,大小氣泡都看不起,又怎麼樣?人不到那個份上,什麼東西也輪不到手中來。跳出去想,一個省長也是一個氣泡,一隻螞蟻,輪到自己,一個科長也非同小可啊!世界上的事就是如此,你心境再高,也要回到這塵土飛揚的地面上來。說到底人不可能跳出去想,跳出去想一個人什麼都不是,連一顆塵埃都不是。人就是這麼可憐,這麼無可奈何。

  回到辦公室尹玉娥用十分明顯的眼光詢問我,我渾然無覺地抓了報紙來看,擋住了她的視線。過一會她終於沉不住氣說:「有了好消息吧?」我一聽就在心裡提醒自己,被她看出了什麼嗎?修養不到家啊。我放下報紙說:「什麼好消息,你告訴我。」她似乎放了心,可坐一會又走了出去,回來說:「池大為你連我都保密,都要下文了。」我說:「我研究生畢業都七年了,封了這麼小小的一粒綠豆官,」我掐著小指比劃一下,「還算好消息?你知道我的同學在部裡都到什麼份上了?」她說:「你有個賢內助呢。」我心中的火往上一竄。她敢,她居然敢!我這幾天對她還有點內疚,現在這種心情煙消雲散了。哪天你吃了苦果子,那是你自己找的!你一個中專生,還要來跟我比。人的自戀真是不可理喻,明白了這一點就明白了人,明白了人就明白了世界。看她研究似地望著我,我忽然想到應該讓她這麼想,我是靠董柳才有了機會的,最好把這種想法傳到那些人那裡去,於是我跟舒少華的倒霉就脫了關係了。我寬容地笑了笑,算是默認了。又想到現在說話再不能信口開河,不然無意中就給別人提供了射擊自己的子彈。剛才說「小小的一粒綠豆官」,這可不是什麼好聽的話,把組織的信任當成了什麼?以前覺得為了小小的一粒官不自由,戴著面具又戴著緊箍咒,把自己身子扭成別人需要的狀態,實在太不值得。現在可不敢這麼想了,不敢了啊!

  過了兩天廳裡就下了文。幾年來類似的文件我不知道看了多少,今天看著自己的名字寫在上面,那感覺硬是不同。一個人眼前能有多少東西?他在世界上活著,這就是一個最重要的依據了。有沒有這點依據,那感覺硬是不同。我心裡感激著馬廳長,覺得不用多說,默契已經達成,以後的任務就是緊跟馬廳長干革命了。如果舒少華上了台,那我就要人頭落地了,我能答應嗎?拼了命也不能答應啊。以後我碰到馬廳長,也還是那麼叫一聲,可這一聲和以前的一聲不同,語感不同。馬廳長叫一聲「小池」那也不同,那點不同很難表達,可就是不同,不是當事人根本聽不出來,可卻有著根本性的差異。

  我覺得自己就這麼上了路。既然上了路,我得想想前面有什麼障礙,不想不行啊!我把有過交往的人挨個想過去,想著想著就急得心痛,自己以前跟同事說話太隨便了,太真誠了,漏洞不少啊!這些漏洞都翻出來,差不多可以用說舒少華的方式來說我了。自己以前沒什麼想法,說幾句怪話別人也不當回事,反正你對他沒有威脅。現在可不同了,那些怪話都是要命的子彈,放下去沒四兩,提起來有一千斤,殺傷力可不小!這麼想著我身上的汗一炸就出來了。

  第一步我得把尹玉娥安頓下來。廳裡已經下了文,她接受了這個事實,他丈夫暫時平安無事,她倒也不懷疑我。我跟著董柳商量了,觀察了幾次,瞅準了她女兒的身材,買了件外套送給她。買的時候董柳捨不得說:「我自己還沒一件這麼好的外套呢。」我說:「你忍一忍,也不用忍多久了。」她說:「還要加上利息。」我說:「絕對的!」跟營業員說好了,萬一不合適還要退的。第二天我對尹玉娥說到了這件外套,我說:「那是董柳的妹妹送給她的生日禮物,董柳穿著艷了點,做了媽媽了穿不出去,給你女兒穿最好。」她說:「我家小青很刁的,她也知道愛漂亮了。」我說:「試一試吧。」拿去試了後尹玉娥說:「怎麼就像特意給她買的,她一穿上身就喜歡了。」

  還有江主任,我想找個機會請他吃飯,溝通感情。我搞抽樣調查時怪話說得太多了,得把他的口給貼上膠布。我觀察到了他的活動規律,這天就在傳達室門口等著,快七點鐘他從活動室打檯球出來,我扶了單車走過去,猛地抬頭說:「江主任,剛回去?」他說:「池科長,還沒祝賀你呢,新科狀元!」我說:「這麼晚了,吃飯沒有?」他說:「正趕回去吃呢。」騎了單車要走。我說:「我也沒吃,要不我請你去喝杯啤酒?」他高興說:「你是該請客呢,以前有人考上了狀元,把他歡喜的東西砸碎幾件,怕他喜瘋了。今天怕你也喜瘋了,要你出幾滴血也是為你好。」騎車出了大院。他指了路邊店說:「就在那裡搞一下算了。」我說:「那要看請誰,請江主任在路邊店搞一下,我吃了豹子膽嗎?」到了金城酒家,我請他點菜,他點了個臘肉炒蒜苗,我把菜單搶過來說:「怕吃窮了我嗎?」就點了一份清蒸鱖魚。他說:「真的出幾滴血呀?」我又點了大閘蟹,他連連歎氣說:「啊呀,啊呀,這是吃私款呢。」我還要點基圍蝦,他說:「算了,算了。」我心裡感謝他,口裡說:「要吃就吃好一點。」他叫服務小姐把基圍蝦劃掉,換成檳榔芋蒸扣肉。喝著啤酒他用異樣的眼光望著我,終於忍不住說:「大為你有什麼事要我幫忙?」我說:「要你幫忙請你吃飯,那我就太小人了一點。我們是什麼關係,還搞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那一套?」他說:「我都習慣這樣去想問題了,真沒什麼事?你請我吃個快餐,我就不想那麼多。主要是現在小人稍微太多了一點。喝!」喝著啤酒就有了氣氛,戒備心理也鬆弛了。他五六年沒提拔了,就發了幾句牢騷,我鼓勵著他說:「像你這樣的人,扎扎實實工作,廳裡也沒幾個,上面應該還是看得見的。」他喝完一杯說:「我們又不會走上層路線,戲都由那幾個人演去了,他們是什麼角色?」說著說著他連馬廳長的名也點了。這真是一個沒有想到的收穫。我把他這些話捏著了,哪天他想發射子彈了,也會有一點顧忌吧?喝完酒我去買單,他說:「今天破費你了。」出了門又說:「我看你還是夠朋友的,朋友喝酒時說的話,出了門就忘掉了。」我說:「忘掉忘掉,老是記著別人說了什麼,那是男子漢?」

  回到家我給董柳報了帳,董柳說:「這個月扯下這麼大的窟窿,你說怎麼辦?純毛外套是我們買的,大閘蟹是我們吃的?」我說:「到你媽媽那裡去周轉一下,以後還給她。」她說:「誰知道有沒有以後?」是啊,誰知道?為了把小氣泡吹大那麼一點點,那是大事,天大的事,得調動千般智慧才行啊!


  省中醫學會今年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年會開好。年會年年開,今年卻有些不同。

  馬廳長叫了我去說:「今年的年會你有什麼想法?」我不知道他的意思,試探著說:「年會年年開,我搞會務也有這麼多年了,不知今年有什麼新的精神?」他說:「今年是大年。」年會三年評一次獎,評獎的那一年在省中醫界就是大年。我必須先摸清馬廳長的意圖,為了開年會特地把我叫來談談,這是頭一次。我說:「別的都還好辦,只有評獎複雜一點。」他說:「今年可能不止複雜一點。管文教衛的文副省長要到會,級別就不同了。因為級別高了,拉到的贊助比往年高。」我說:「這是好事。」他說:「你上任燒的第一把火,就是要把中醫學會的評獎算省級獎。你起草的報告省裡很可能會批下來。」我一拍大腿說:「好呀好呀。」我沒想到這件事居然有希望辦成。他說:「傳統文化的地位現在是空前的高,中醫的地位也提高了,這是一股東風,就看我們怎麼去乘這股東風了。中藥是綠色藥品,前景一片看好。我們今年要申報博士點,這是廳裡的大事,所以今年的評獎非常重要。」我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雖然遲了一點,還不太晚。我說:「要保證獎評到點子上,又要保證安定團結。」他點點頭。我說:「我們跟中醫學院協調好了,大局就定下來了,剩下幾條泥鰍也翻不起大浪。」他說:「會上有人吼起來就太不好看了,不能掉以輕心!」我說:「不能掉以輕心!」他說:「要保證年會開好!」我說:「保證開好!」他要我找中醫學院杜院長的秘書小方,他已經跟杜院長聯繫過了。我說:「今年的會議通知還照往年的規矩發下去吧。」我的意思是不要把這些新的信息透出去,到時候好像一切都是臨時發生的。馬廳長點點頭。大人物有些話不好說出來,要我們來說,他們默認就行了。我感到自己還算個明白人,大人物跟前可少不了明白人啊!我告辭時馬廳長又叫住我,要我參加評高級職稱的外語考試。他說:「你考了呢,就有兩種可能性,不考,就只有一種。」我連連點頭說:「謝謝馬廳長的關心!」馬廳長要我準備,那就絕對不會有問題了,我沒想到這個好處會來這麼快。出了門我想著自己每年搞會務,總感到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操縱,連我也看不透無形之手在哪裡,現在才明白了。

  這件事是對我的考驗,我可不能辦砸了,辦砸了就是我的無能,爛泥巴敷不上壁,那今後就沒什麼機會了。回到辦公室我叫尹玉娥把去年的通知找出來。她說:「要改嗎?」我說:「把日期改一下。」她說:「沒有新精神?」我說:「沒有。」把通知發下去了。

  我按馬廳長給我的電話號碼跟小方聯繫了,他要我晚上在金天娛樂城見面。我到計財處支了一千塊錢,就騎單車去了。我在大門口等著,一輛奧迪停下來,下來一個人,我沒注意,心裡在琢磨那輛車。那人走過來問我是不是池先生,這就是小方了。他問我等多久了,我說:「剛來,你的車就跟在我的車後面,你沒看見?」小方把我領到一個包廂說:「今天就由我來安排。」我意識到主動權不能交到他手中,馬上說:「怎麼安排都由你了,最後的事由我負責。」他還要推讓,我說:「馬廳長交待了的,你總不能害我犯錯誤吧。」小姐送了茶來,小方說:「我們杜院長對今年的年會特別重視。」我說:「那他跟馬廳長想到一塊去了。」喝著茶我主動出擊說:「馬廳長的意思,今年還要靠杜院長大辦協助。」他說:「評獎的事,你們有什麼想法?」我沒想到他說得這麼直率,說:「要是在往年,你們有什麼想法就按你們的想法辦了,今年有點特別。你們都有兩個博士點了,我們今年要報點。本來報骨胳學估計也沒問題,情況有了點變化,臨時決定重點報藥理學,馬廳長親自掛帥。省級獎當然起不了決定性作用,但也是重要材料吧。廳裡的意思,今年要傾斜一下。」他馬上說:「你這麼說就讓我為難了,我回去怎麼交待?」我的底線是一個一等獎一定要拿到,三個二等獎最好也能有一個,而他的想法跟我們一樣。談了半天談不下去,他說:「池科長原則性很強啊,前兩年都是跟丁小槐打交道,好像很順利。」我說:「今年特別情況,請杜院長支持一下。」他說:「杜院長他不要這個獎,只是寧副院長他的論文的確不錯,他有想法,問題就麻煩了。」談不出結果,他到門外去打手機,我一拍身上說:「我也得跟馬廳長匯報一下,手機忘帶了。」他打完電話回來說:「我們是兄弟單位,為了這點事鬧不高興也沒意思。寧副院長那是實在是交待不過去,杜院長的意思是能不能增加一個一等獎,二等獎三等獎也各增加一個,獎金的缺口一萬八千塊錢,我們兩個單位平均負擔。」我說:「特事特辦,我想我們廳裡問題不大。」又討論評委的名單,要保證意圖能夠得到落實。他說:「我們的兩個評委都是博導。」我說:「我們兩個都是全國知名學者。」他說:「我們是博導兼知名學者。」我說:「你又不是博導,你壓我一頭幹什麼?」兩人都笑了。七個評委這就去了四個,我們之間有了默契,大局就定了。接下來又討論評獎的細則。我想著這評獎先定獲獎名單,再定標準和名額,用政策把名單上的人圈進去,再定評委,最後是評審論文,投票。我說:「今年把程序都倒過來了,結論成了起點。」他說:「什麼時候也這樣,哪裡也這樣。」想一想倒也是的,什麼事情來了先考慮哪些人該受益,然後量體裁衣去定政策和細則,總之要保證事情落實到關鍵人物身上去。這樣的事情以前會感到自己眼中揉了沙喉中卡著刺,現在卻心平氣和。我應該心平氣和,又必須心平氣和,也只能心平氣和。想一想這個世界是個講功利的世界,偏偏要求大人物不講功利,那可能嗎?合理嗎?換一個人比如舒少華又會有什麼兩樣?這個事實堅如磐石,不,不止如此,撼山易,撼人心難。誰能撼動它?小方說:「第二個程序,娛樂一下。」就把服務小姐叫進來說:「找兩個小姐來陪我們池先生唱幾首歌,坐平台。」我說:「我們自己唱就可以,我也不會唱。」他說:「要她們教你。」服務小姐說:「先生下次來吧,一定有的。這幾天抓得緊,小姐都放假了,實在對不起。」就鞠了一躬。小方說:「娛樂城娛樂城,沒有小姐還娛樂什麼?你看這個『娛』字,」他一根指頭凌空劃著,「首先就是個女字旁,沒有女孩,那不是叫人張口望著天?你以為古人造字沒有科學性?」服務小姐笑了說:「那我去看看有沒有。」小方說:「算了算了。」打手機叫司機來接他。我說:「我打的回去算了,徐師傅他忙一天也辛苦了。」他說去上一趟廁所,就去把單買了。我說:「小方你真的叫我挨罵吧。」他說:「總有一個要挨罵的,你就辛苦辛苦吧。」出了門我問他坐平台是什麼意思,他說:「你真不知道?平台就是唱唱歌算了。」我說:「那還有什麼別的?」他說:「你真不知道?炮台小姐。」抿嘴曖昧一笑。我說:「怎麼可能,在包廂裡!」他說:「那你說還要到哪裡?」車來了他要送我回去,我謙讓一番,就只好上了車。到了大院我又搭車過去,把單車騎了回來。

  陸續有論文寄到中醫學會來,我把論文都複印了幾份,送到各個評委那裡去。有個別評委還不能十分放心的,就向杜院長馬廳長匯報了,由他們去做工作。評委是他們精心敲定的,他們的意圖當然能夠得到貫徹。我跟小方又在金天賓館見了幾次面,把每一個細節都作了精心的安排。一等獎的人選定了,二等獎就要考慮其它一些重要人物,不然就無法擺平,擺不平就難免要起風波。於是按照同樣的遊戲規則,把二等獎三等獎也定了個大概。今年的評獎升級了,這個信息不知怎麼傳了出去,各路神仙都在活動。有人從地區縣裡跑到省城來,提了煙酒到我家,向我打聽評委的人選。我說:「我怎麼會知道,我只是個辦事的。」他們不信,我就說:「看我住的地方,像個決策的人住的?」他們想想也有道理,才信了,說:「哪怕評個三等獎也好啊。來求人吧,跨過這張門也要點勇氣吧。不評個獎就難評職稱,老婆孩子都交待不了。你們在上面不知道下面人的難處。」對付他們我有個現成的辦法,就是把自己發表文章拿出來給他們看,說:「我的文章級別也有這麼高吧,我如果被評上了,你們應該有希望,我沒評上,那可能就是競爭太激烈了。」他們去了,我把煙酒提著送他們下樓,心裡想著這些人,說起來大學畢業也這麼多年了,真可憐啊。這個世界是強者恆強,大小通吃,一路吃過去,吃了魚還要吃蝦,能吐一點骨頭屑出來,就是很有良心了。這些人抱著並不存在的希望跑到省裡來,他們是被說的人,哪裡又會有獎評到他們頭上去?我心裡有點不舒服,但想到我不來安排,也會有別人來安排,事情並不會有第二種結果,就釋然了。說到底這是一個操作的年代,操作的過程非常繁複,動機卻很單純。操作的目標就是要讓別人出局自己入局,最後的結果就是那些弱者出局。白貓黑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管它什麼貓呢。操作只講結果,而決不能講原則講公正,也決不能講人格講良心。沒有足夠的心理承受能力就只能扮演一個失敗者,無人同情,說他好是有氣節,說他不好那是傻,是豬,都是一種說法。於是操作大師們一個個應有盡有,春風得意。


  四月份我考了日語,六月份交了申報高級職稱的材料。六月底年會如期舉行,文副省長在開幕式上說:「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我們中醫學會三年一度的論著評獎,從今年開始是省級獎了,批文在前幾天已經正式下達了。這是對大家的一個鼓勵,一種鞭策。」我在下面聽了,想著一切都經過了精心安排。評獎升級,被描繪成了一個臨時的事件,又有幾個人知道已經操作了幾個月了?看到文副省長講得興致勃勃,是他也被賣了呢,還是他明白一切卻仍然在表演?我看不出來。這世界也不知道到底是誰在玩誰。晚上有好幾個人溜到會務組來,小心地把門關好,問我和小方,評委是誰?誰評上了獎?我們都推不知道。第二天下午宣佈獲獎名單,一時會場氣氛非常緊張,許多人身子都前傾看。我看到這種姿態,覺得這體現了人性的貪婪。杜院長說:「此次評獎,評委是我省中醫學界德高望重的權威人士,按照公平公正公開的原則,本著對每一個同志負責的精神,反覆討論,最後才定下來的。」接著孫副廳長宣佈獲獎名單,剛宣佈完就是一片議論聲。我旁邊有人說:「評什麼?乾脆按職務分配算了。」我聽了急得要出汗,生怕他大聲講了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青年站起來說:「評委的名單可不可以公佈一下?」孫副廳長很難堪地望著馬廳長,又望著杜院長。我的心都要跳出喉嚨了,這匹害群之馬!杜院長說:「為了保證評審不受干擾,做到最大限度的公正,評委的名單事前沒有公佈。同時為了保證他們正常的工作生活不受干擾,我們覺得不公佈名單更合適一些。大家對他們的業務水平和人格,是應該有充分信任的。今年的獎金比往年高,我們事先也不知道。誰知道能拉到多少贊助?這是昨天才定下來的。」那青年坐下去,撅了嘴把頭扭著。

  晚上馬廳長到會務組來找我,問那個青年叫什麼名字?我說:「他叫許小虎,是岳南地區中醫院的。他性格衝動,太衝動了。」馬廳長說:「年輕人嘛,血氣方剛,也可以理解,可以理解的嘛!」又叫我找了許小虎提交的論文給他看。我說:「這論文怎麼評獎?太自以為是了。」他說:「有自信還是好的,人就應該有自信。」翻一翻論文又說:「杜院長說了,為了保證會議的程序正常進行,以後發通知還是要謹慎一點。」我馬上說:「只怪我沒把工作做細,看他的論文在北京發表的,就發了通知讓他來。以後我一定一定把工作做得更細一些。」馬廳長不說什麼,就去了。我坐在那裡半天心神不定,覺得這是自己惹的禍,馬廳長不高興了。小方說:「池科長你也不要想太多,我們這些人吧,給領導分憂是份內的事,分了憂再分一點不愉快,那也是份內的事。能分到這點東西,就是我們的福氣,有多少人想著還分不到?出了問題不是你我的問題,難道還是領導的問題?」我連聲說:「對,對對,對對對。小方你到底比我想得深些遠些。」

  第二天一早開了三輛大客車出去遊玩,晚上回來,就散了會。這時天色已晚,我剛想回家,走在樓梯上有人叫「池科長」,我一看是許小虎,嚇了一跳。他說:「池科長,能不能跟你說幾句話?」我站在樓梯上猶豫了一下,正準備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嘴臉,他說:「我看池科長你這個人還是個好人,就想說幾句話。」我心軟下來,又怕別人看見我跟這個吼一聲的人說話,就說:「我回去拿一樣東西,你到外面等我。」我回家停了幾分鐘就下去,走到大門口,他從傳達室出來叫我。我裝著沒聽見,一直出了門,拐彎走到樹蔭下。他一直叫著跑過來,我連連搖手,他才住了口。我問他傳達室是誰值班?心想著如果是丁小槐的弟弟,我就得馬上轉回去,可不敢留句話給別人講,傳出去了,誰講得清?大人物心中有個印象,到時候是要起作用的。在關鍵時刻,那些說不清的東西是最有份量的。他說:「一個年輕人。」我說:「下巴尖尖?」他點點頭。我說:「前面兩百米有一家大元茶樓,你到那裡等我,我還得到辦公室打個電話。」我轉回到大門口,果然是丁小槐的弟弟。他說,「池科長,剛才有人在等你。」我說:「好像有人喊我一聲,我回頭一看也沒見人,誰呢?」他似笑非笑說:「就是,就是……」我明白他心中有數了,打斷他說:「他要是再來,就要他到我家裡去找。」走了進去,又從後門出了大院來到茶樓。找一個僻靜的位子坐下。許小虎說:「開了這個會,心裡憋得慌。」我想,不憋你那還憋誰?嘴上打官腔說:「評上獎的總是少數,一百四五十人也只評了十二個人,應該說沒評上是正常的。」他說:「池科長你是個內行,你說評獎合理不合理吧!」我想,天下哪有對人人都合理的事,對有些人合理就沒法對你合理。嘴上說:「合理總是相對的。」我把殺手鑭拿出來,打開皮包把自己的論文拿給他看,說:「我也發了這些論文呢,也有點檔次吧,我評上獎沒有?」他翻了翻,半天說:「我不說自己,你看看那份名單,獲獎的人是人人都有一頂烏紗,又是按帽子的大小評的等級,天下哪有這麼湊巧的事?」我想,就是有這麼湊巧的事,而且永遠會湊巧下去。嘴上說:「也不知評委是哪幾個人,是不是真有人在活動?不會吧?」他說:「你難道不覺得中間有暗箱操作?」我想,這個人怎麼跟我以前一樣認真,有利益分配的地方哪裡不是這樣操作的,這能認真嗎?認真就是傻瓜,傻瓜才會抱有幻想,對公正還那麼執著,現在是什麼年代?嘴上說:「我只是辦事的,你看我住在什麼地方就知道我是辦事的,我能操作我把自己也操作進去了,我評個二等三等誰有話說?不見得有誰在操作吧?」他說:「池科長我看你是個好人,把你當個朋友,是不是我看走眼了?我要告去。」我想,去年你這麼看我就沒走眼。嘴上說:「你把我當個朋友,我也把你當個朋友。你告能改變什麼,評獎都是教授級的人投的票。你想想你能告誰又告什麼吧!你一告只能起一個作用,就是把我放到火上烤了,畢竟你的通知是我發出去的。說不定領導還會以為我跟你是個朋友,有點特殊關係。還有一個作用就是下次誰也不敢沾你的邊了。你想想那樣好嗎?」他歎氣說:「今年獎金這麼高,又是省級獎,那些人的手就伸出來了。有些人什麼好事沒他的份?從魚頭吃到魚尾,從不落空,永不落空!這些人自己給自己分配!」我想,自己不給自己分配還總分給別人,那合人性嗎?嘴上說:「想不到的事多看幾次就想到了。」他點點頭,又搖搖頭說:「中國的老百姓真好啊,都看清了,就沒人跳出來放個屁!」我想,他能不好嗎,他想不好又能如何?這個世界是講功利又講實力的,沒有實力,你看清了又如何?也就白看一眼罷了,還能搖動什麼改變什麼?你看清了,你想講道理,可道理實際上不是書本上報紙上那樣講的,有另一種講法,你怎麼樣?你氣得投了河,也就是世界上少一個人罷了。在這時候裝個傻瓜那才是聰明人,識時務者。實力是一種存在,你怎麼樣?它存在著,它以自己的方式講道理,你拿著石頭打天去吧。嘴上說:「所以小虎你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他把頭甩了甩說:「是的,是的,就這麼一條路,你走不走吧,走不走吧!」我想,他碰到我曾碰到的問題了。嘴上說:「明白就好,早明白比晚明白好。」他說:「我想那些評委也沒勇氣把自己的名字公佈出來,他們表面上還是要臉的。」我想,你也太看高那些評委了,以為他們真是什麼權威吧,他不貫徹意圖下次就沒他的份了。嘴上說:「說評委也還是有點冤枉了他們。」他若有所思點頭說:「如今的人心理承受能力也真強,他從魚頭吃到魚尾也不怕別人說。自己把自己當作標準,量體裁衣定了那麼幾條,那當然他是最標準的,是第一名。再往下他左邊嘴角生顆痣,那標準裡也有顆痣了。你知道下面是怎麼議論的?」他咧著嘴手指在嘴角點了一下,示意著那顆痣。我想,如今到手就是真的,他怕議論?笑話!怕議論他敢辦事?如今都什麼年代了,還有幾個君子,怕別人說,不敢下手?根本不怕!你太低估他們的心理承受能力了,你議論幾句只等於放了個屁罷了。嘴上說:「小虎你到了那一天你要做什麼,我看你也不在乎誰說幾句。」他說:「如今的人臉皮都撕下來了,可總要憑點良心吧。」他做了個撕臉皮的動作,又拍拍胸。我想,臉皮都撕下來卻要憑良心,這話怎麼講?嘴上說:「只要我們自己憑良心就可以了。」喝完茶我搶著結了帳,他跟我握手說:「池科長你還不算一個最壞的人吧。」我說:「過獎了,過獎了。」出了門我說:「好自為之。」他一拍大腿說:「扣舷獨笑,不知今夕何夕。」


  我在圈子裡活動了半年,覺得自己還算一個有悟性的人,簡直有點如魚得水的感覺。像我這麼一個有悟性的人,竟被冷落了這麼多年,回想起來簡直不可思議。在圈子裡活動,最重要的就是對周圍的人特別是大人物的心思瞭如指掌,要吃透他們。我的悟性就是憑著本能準確把握那些無法言說卻又意義重大的事情,這些大事情都發生在小地方比如酒桌上,似乎是不經意的一句話。有時候我為了分析那樣一句話後面的內容,其中的感情色彩,用詞的分寸,要進行長時間的思考,把各種人物關係都考慮進去。別人都在一點一點地尋求進步,我也這麼做著,這一點一點的意義實在大得很,這是積累,積到一定程度就有質變,可不能掉以輕心。有時候我也按照古希臘聖人的教誨,停下來認識認識自己,覺得自己有點卑瑣。我整天地這麼察顏觀色,利用一切可能的渠道體察大人物的心思,並不動聲色地予以迎合,這點悟性也只是有悟性的卑瑣有悟性的奴性罷了。這樣我免不了在心裡罵自己幾句,可罵歸罵,該怎麼做還怎麼樣,不做行嗎?能夠罵自己幾句又使我非常得意,這使我多了一點精神優越,罵自己的悟性可不是每個人都具備的!

  三月底參加博士學位考試,考試之前馬廳長安排我跟導師寧副院長見了面。見面之後我對考試就有了把握。六月底錄取通知就下來了。七月份我評上了職稱,是副研究員了,職稱到手,分房分數比當科長又多了五分,比年初當辦事員更多了十分,就分到了兩室一廳的套間。搬家的前天晚上董柳激動得一夜沒睡著,半夜裡也把我推醒來討論房子,說:「如果我睡著了醒來是什麼感覺,恐怕人都會浮起來吧?」我含糊說:「那還可以浮到天上去。眼皮裡就沒一寸深的水!別人住一百幾十個平方,那他長生不老?」她說:「你怎麼敢跟馬廳長比?」又說:「我真的睡不著,做夢一樣就有自己的廚房了,總有一種插了翅膀要飛起來的感覺。」我說:「這算什麼算什麼!」才半年多我對什麼科長已經不屑一顧了,我的心要大得多,想得遠得多,但我不願跟董柳說。還是在去行政科拿鑰匙的時候,申科長說:「池科,你那房子其實也用不著怎麼裝修。」董柳說:「裝還是要裝一下的,好不容易分到一套房子,委屈了我自己倒沒什麼,我就不願意委屈了房子,委屈了房子我心裡就堵著。」申科長說:「小柳子你信不信好事它要來,門板都擋不住。我在廳裡二十多年了,也看出一點來了。通的人總是通,不通的人總是不通。」房子沒怎麼裝修就住了進來,董柳很不甘心,不停地感歎說:「這麼好的房子,害得我感覺沒到位。筒子樓都住了這麼多年,這裡還不得住個半輩子?」她的想像力還是不夠,我也不去說她。

  九月初我拿著錄取通知去中醫學院報了到,一去就傻了,寧副院長帶四個博士,只有我是正經學中醫的,其它三人,一個是雲陽市委副書記,一個是省計生委副主任,再一個就是任志強。當初任志強也來參加考試我感到意外,也覺得可笑,誰知他真錄取了。從沒學過中醫的人可以跳過碩士直接讀中醫博士,這世界真的是改革開放了,老皇歷是翻不得了。這些怪事離開了權和錢就根本不可能發生,我不用去瞭解就明白,否則他們憑什麼?什麼事都是人在做,規則只能限定那些沒有辦法的人。對有辦法的人來說,規則還不如一張揩屁股紙。別的人做不到,看還是看得到的。看清了雖沒有辦法,但對那些黑紙白字的東西,誰還會當真?除了我,他們都是坐小車來的,看到這個場面,我覺得自己實在也沒有必要那麼興奮。倒是中醫學院藥物系有兩個副教授和我們一起考的都沒考上,有的人從魚頭吃到魚尾,是以另外一些人吃不上為代價的。我想他們會到上面去捅一傢伙,叫一叫委屈,可居然沒一個人吭一聲。現在的人修養真好啊。再想一想他們也只能這樣,事情就是如此,就擺在你的鼻子下面,看清了又如何?看清了也就白看一眼罷了。他們只能修養好,修養不好又能如何?

  申科長說得不錯,好事它要來,門板都擋不住。年底廳裡又下了文,調我到醫政處當副處長。下文的那天尹玉娥一臉的疑惑,不停地用眼睛來瞟我。她家老彭已經從副處長的位子上被撤下來,她整天萎靡不振,說話像長了霉似的,沒有幾句不是陰暗潮濕。對那些刻毒的怪話我裝作聽不懂,也不報告,打死老虎沒有什麼意思。也許她本能地感到了自己的厄運和我的幸運之間有著什麼聯繫,可找不到其中的線索。她顯然不相信我憑董柳會打針而好運連連,但縱有千般怨氣,也只好隱忍不語。我感到自己的心變硬了,對別人的痛苦如此平靜。我把事情給她交待了,說:「還有什麼事你來醫政處找我。」她說:「沒什麼事了。」想不到面對面坐了五年,分手時如此冷淡。她這個任性的人,也不想想我池大為今天是何許人也,把一肚子的不高興都寫在臉上,這能有出息嗎?

  到了醫政處,辦公室已經準備好了。小梁開玩笑說:「池處長,今年是你的大年啊。」我說:「我是一棵桔子樹嗎?」又指了袁震海說:「你把我這個假處長叫成了處長,真處長會有想法的啊。」我想著按慣例應把處裡的人召在一起開個見面會,可袁震海一字不提。按我以前的想法,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我真不屑於去爭,可事情就是這點雞毛蒜皮湊起來的,這些地方不斤斤計較,被冷落了還裝作毫無感覺,那以後就會在不知不覺中出了局,連手下的人也會看小了我。見面會也只是演個戲,可哪怕是戲也非演不可,圈子裡形式比內容更有內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說:「什麼時候跟大家見個面吧,處裡的同志我也只是面熟,名字都叫不上來。」小袁作沉默狀手一拍桌子說:「我正在想怎麼安排呢。明天下午廳裡考法律常識,考完了大家見見面。」我說:「就那樣吧。」能有那麼個意思就可以了,我也不想過分計較。下了班我看到廳裡的通知,明天下午三點半到五點考法律常識。我想考完了再回到處裡來,就下班了,那還像個什麼見面會?瀉肚子似地稀稀拉拉的那還不如沒有的好。我心裡涼了半截。

  一直到下班我都在想著這件事,心裡堵得慌。董柳說:「大為你還有什麼不高興的事?一系列問題稀里嘩啦都解決了,我沒有野心,一輩子這樣就可以了。」我說:「女人天生就是女人。」她還要問,我就把事情說了。她說:「那你還是要去找馬廳長。」我說:「一粒老鼠屎大的事也找馬廳長,他又不是我養的家丁。」她說:「那就算了。」我說:「今天這個事算了,以後算了的事就沒個完了。圈子裡的小事都牽著大事。說真的我也不想計較這貓尿狗屁的事,可你不計較吧,有了他的戲就沒你的戲了。」想來想去非找馬廳長不可,對他是件小事,對我可是一件大事,這是給我定一個位啊!就跟董柳帶著兒子打的去了。

  馬廳長一家正在吃飯,董柳一進門就說:「一波說好久沒看見渺渺妹妹了,吵著要來看妹妹,我正好想著來看沈姨,就拖著池大為來了。他怕打攪馬廳長,還不肯來呢。」沈姨說:「只管來就是,老馬有事到書房裡去做。」渺渺飯也不肯吃了,拉著一波的手要去玩。保姆把她抱回來,按在飯桌上。馬廳長說:「小池今天上任了吧。」我說:「去了。」董柳說:「上任了就應該高興,組織上信任你,多挑擔子,不知他怎麼就不太高興,叫他還不肯來呢。」馬廳長說:「小池他還不高興,不會吧。」我說:「說起來都是小事。」馬廳長說:「小事也跟我說說,我看有幾斤幾兩?」我厚著臉皮把事情說了,又說:「我主要是想到以後怎麼更好地開展工作,稀稀拉拉開個會,我以後就不好說話了。」馬廳長笑了說:「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我這就打個電話。」放下飯碗就去了書房,我攔也沒攔住。一會出來說:「你明天照常去上班吧。」董柳說:「馬廳長你別信大為的囉嗦,煩不煩?這點小事還要您來管,那您一天到晚還有時間吃飯睡覺?」沈姨說:「那也要看誰的事。」吃過飯馬廳長看新聞聯播,我們就逗著孩子玩,董柳跟沈姨有講不完的話。玩了一會我們就告辭了,走時渺渺喊:「一波哥哥明天再來,跟我玩。」到門口沈姨說:「小柳子你把池大為打扮得正規一點。」董柳說:「他隨便慣了,一年到頭就是一件夾克。」馬廳長轉過頭來說:「以後有什麼事其實可以打個電話來。」上了公共汽車我說:「以後對馬廳長我們有什麼說什麼,還演什麼雙簧?沒有他看不清的事!誰的屁眼裡夾著怎樣的屎撅子他不知道?」董柳說:「出門時他說那一句,我都不好意思了。馬廳長是我們的恩人,我們也要誠心相對。」又說:「沈姨要我把你扮得漂亮點,你明天去買幾件好衣服。」我想著沈姨的話,正規點那就是西裝革履,這話有信息含量,可不是隨便說的。我說:「好衣服幾百上千一套,你又扯得心裡痛了。」誰知她說:「明天跟董卉借三千塊錢,把你從頭到尾武裝一下。」看來她也不是不懂要投入才有收穫的道理。

  第二天一早我剛進辦公室,袁震海推門進來說:「昨天晚上我想了一下,今天下午的見面會吧,下午一上班就開,扎扎實實開半個下午,開完了再去考試,你準備講個話吧。」我說:「見見面認識認識同志們就可以了,搞那麼認真幹什麼?」他說:「晚上吧,大家到隨園賓館去開兩桌,搞幾瓶啤酒,吃了喝了大家去瀟灑它一傢伙。你會打保齡球?」我說:「開不開會其實也無所謂,既然你已經決定了,大家認識一下也好,瀟灑就不必了吧,處裡那點錢也不容易。」我趁機把小金庫點了一下。他說:「我們處裡雖然窮,這點錢還吃不窮吧。」就這麼定了。後來我才知道兩年前小袁他升了處長,全處的人包了一輛車,到郊區的白鷺渡假村玩了兩天,花了幾千塊錢。他什麼都懂,正因為太懂了,就裝作不懂,想敷衍一下算了。你精明吧,我池大為就是傻瓜?事後覺得去馬廳長家一趟實在很有必要,進了這個圈子你不得不全神貫注地關注禮儀,這是給一個人定位啊,不然皇帝怎麼要搞個登基儀式,為什麼要臣子跪拜?形式就是實質,這實在是很大很大的問題啊!

  有了職稱,又有了位子,好事要送到你鼻子底下來,不要都不行。我的工資一年裡提了二次,廳裡又給家裡裝了電話,每個月報銷一百塊錢電話費。想一想這一年的變化,真有一點要飄起來的感覺。老婆調動了,房子有了,職稱有了,位子有了,博士讀上了,工資漲了,別人對我也客氣了,我說話也管用了。權就是全,這話不假,不到一年,天上人間啊,再往前走半步,真的可以說要風有風要雨有雨了,這半步的意義實在大得很,不追求不行啊。以前看著別人為了那半步絞盡腦汁,怨氣沖天,哭哭啼啼,覺得非常可笑,大男人的,值得嗎?輪到自己了才明白這半步的份量和含金量。人嘛,也不能說誰是野心家,進步是人人都夢想的,批判什麼人說他是野心家,那實在是很可笑的。我以前一點野心沒有,誰又照應過我那麼一點半點?世界太現實了,圈子裡尤其如此,人不可能在現實主義的世界中做一個理想主義者。鼻子底下那點東西我肯定是要的,雖然我有時又跳出去把它叫做「一堆牛屎」。人生一個基本的出發點,就是只能站在自己腳下這幾寸土地上去想事情,而不能跳出去想,跳出去想自己什麼也不是,自己鼻子底下那點東西什麼也不是。對世界來說我渺若微塵,可有可無,我什麼也不是,今天就死了地球照樣轉,可對我自己來說,我就是意義的全部,我的存在是一個最重大的事情。世界的眼光和我的眼光的反差實在太大太大了。人就是這樣可悲可憐可歎。雞每天琢磨什麼?雞從來不琢磨意義問題,它琢磨那幾粒米。自己每天都在琢磨什麼?像貓一樣警覺,把捕捉到的每一個信息,一句話,一個動作,一種眼神,一絲笑意等等仔細地加以分析,併力圖通過這種信息鑽到對方的潛意識中去。晏老師告訴我的處世之道百試不爽,對任何人,你只要站在他的立場上去設想他的態度就行了,可千萬不能去虛設什麼公正的立場,那些原則是在打官腔敷衍老百姓時用的。

  春節之前袁震海找我商量說:「大家這一年都辛苦了,今年就多發點獎金吧。」我來了近兩個月也沒搞清處裡小金庫有多少錢,就趁機說:「不知處裡還有多少存貨?」他說:「存貨嘛,除了廳裡發的,我們每個人再發它一兩萬怎麼樣,錢留著也是個禍害。」我一聽這個數字,腦袋「嗡」地響了一下,這不是工資的幾倍嗎?怪不得別人日子過得那麼滋潤,我以前都想不通。我知道每年省裡搞資格考試,複習資料都是處裡找人編了發下去的,沒想到好處有這麼大。我說:「我剛來不久,就少拿點。」他說:「你來了就是處裡的人,怎麼少拿?本來想元旦前就發了它的,知道你會來,我就壓下來了。」我馬上說:「袁處長為我想得這麼細,我真的不知怎樣才好。我還是拿最低的那個檔次算了。」他說:「我們按慣例,下午我叫小梁取了錢,把帳做好。」我想著這點錢我還不能少拿,錢發下來總有個等級,我不在中間過渡一下,他就太突出了。晚上我拿了一包錢回去,遞給董柳。她打開報紙一看是三萬塊,張著嘴在桌邊站了好一會說不出話來,眼睛都直了。事後我悄悄問處裡那些人拿了多少。也有說一萬一的,也有說一萬二的,沒有人知道袁震海是多少。我心裡很不安,怕他們有意見,可他們一個個都不說話。我想著他們肯定都有怨氣,全部都活活地憋死在肚子裡了。能不憋嗎?我沒告訴他們我拿了多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有這麼好的群眾,當領導也不難。


  這天快下班的時候,門外有個人探頭探腦。第二次看見他我問:「找誰?」他輕手輕腳走進來,很謙遜地笑了說:「您就是袁處長吧?」我說:「你是誰?」他打量我說:「我找袁處長。」我說:「有什麼事?」他陪笑說:「這麼說您是袁處長了?」我說:「有事就說事,沒事就下班了。」他退了一步,摸著椅子邊坐下來說:「袁處長,我是從雲陽市來的,有件事想請您老人家……」我一聽馬上打斷他說:「這些事你明天找袁處長說。」我看他神態有點詭秘,本來想摸一下底,他這一開口我覺得不對,以後會有麻煩的。他一聽馬上跳起來連連點頭說:「對不起,對不起。」退著出去了。晚上袁震海打電話到我家說:「雲陽市有幾個醫師想申請辦一個皮膚病性病防治研究所,是不是你處理一下?」我說:「處長你看著辦就可以了。」他說:「你也熟悉一下業務吧。」放下電話不久,雲陽的人就來了,就是下午那個人。他進門就連連點頭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找您池處長也是一樣的。」董柳給他倒茶,他說:「我姓苟。」又一笑說:「爹娘沒給個好姓。」用右手在左手掌上一筆一劃寫給我看,又說:「據說池處長跟我同屆,都是七七級的?」我說:「有什麼事就說那個事吧。」他說:「我在雲陽市第一醫院皮膚科干有十年了,也可以說在雲陽小有名氣了,現在是越干越窩囊,醫院門口賣水果賣檳榔的都有十萬二十萬了,我還是一雙空手,老婆在家裡念,被她念煩了,想想還是出來自己打濕一下鞋子。」我說:「想申請營業執照?」他一拍巴掌說:「池處長對我們這些人真是體貼入微呢。」我說:「你們把材料準備好,明天到處裡去談,最好還是去找袁處長。」苟醫生說:「池處長池處長。」就上來拖我的手,馬上又放開了,打開窗戶,對著外面的黑夜咳嗽三聲。不一會又上來一個人,提著個大塑料壺,氣喘吁吁的。苟醫生說:「這是毛醫生。」他的口音很重。「毛」聽去怎麼也像「貓」,我想著今天這是狗也有了貓也有了。我說:「談工作就談工作,送東西幹什麼,你們要送明天送到辦公室去。」苟醫生說:「這是我們那裡特產的茶油,省城裡什麼沒有?只好送點特產是個初步的意思,初步的意思。」坐下又說:「我們的手續絕對都是正規的,研究所七個人,有五個本科畢業,兩個大專畢業。」從包裡掏出材料給我看,市衛生局的章都蓋好了。我翻了一下說:「材料也不能說不齊,只是現在提出申請的有好幾家,一個市裡還辦幾個研究所?如果只是個診所,到市衛生局批就可以了。」他說:「所以就來找池處長幫忙,這是大恩大德的事。」我說:「如今這個行業是暴利行業,想動腦筋的人不少。」他說:「所以就來找池處長您老人家幫忙。」用胳膊碰毛醫生一下,毛醫生說:「我還有事,先走一步。」苟醫生對董柳說:「嫂子借個地方跟池處長說幾句掏心窩的話。」也不等董柳回答,就朝房裡走去,我跟在後面說:「有什麼話在客廳說也是一樣的。」他關上門說:「什麼事情都有個慣例,我們也就按慣例辦事。池處長您老人家在這個位子上,應酬那麼多,幾個工資怎麼來得及?」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包東西說:「這是一點小意思,說真的還算不上什麼意思,給您的兒子買幾顆糖甜甜嘴吧。」我說:「這個我不能收,你要我犯法?」他說:「這是我自己願意的,我們是朋友吧,對吧?誰說送點東西給朋友要犯法,法律還要講人情吧。你收了什麼?什麼也沒收!如果哪天我老苟說您池處長收了什麼,那裡血口噴人,是污蔑,是搞陷害,你要我拿出證據來!」我說:「我剛上來沒幾天,你要我下台?還是明天到處裡去說。」他說:「這是慣例,其它的市也是這麼做下來的,未必我們雲陽就不同?」說著抱了拳作揖打拱,「我們幾個人,包括這幾家老小,都要對池處長您感恩戴德,把您老人家的好處銘刻在心裡。」說著突然開了門,跑了出去,我追到客廳,他已經關上門出去了,比兔子還快。

  我回到房裡,抓起那一包東西說:「這是多少?」董柳掂手一掂說:「應該是兩萬。」我說:「那坐牢夠條件了。」她說:「衛生廳要輪到你來坐牢,那你還沒資格,批了這麼多文下去。你看見誰坐牢了?拿著怕什麼,真坐牢了我跟你送牢飯。」我說:「我屁股還沒坐熱呢,幾萬塊錢我也不是沒看見過。」我仔細考慮了,第一,苟醫生是從袁震海那裡來的,我收下了他肯定知道,可以說他把事情推給我,就是要我做這件事,這樣他自己也安全了。苟醫生說慣例,那不是空穴來風。第二,難保苟醫生身上沒帶錄音機,把那些話都錄下來了,將來就是把柄,我一輩子都得被他牽著走,黃泥巴夾在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這麼一想我決定了錢不能要。我說:「這錢不能要,這比炸藥還危險。」董柳說:「那也隨你的便,我們那麼苦都苦過來了,現在緩過氣來了,還怕沒口飯吃?」我圍著這包錢轉了幾圈,看了又看,再用手去摸了摸,手心有一種發燙的感覺,我看了看似乎有點發紅,趕緊到廚房用冷水沖了一下,手心還是火辣辣的。這種火辣的感受喚醒了我心中的某種意識,想起自己在上任時就下了最大決心,手中的權盡可能用足,但決不做超越界線的事。可想一想吧,兩萬塊錢,往櫃子裡一塞就是自己的了,特別是,並不要為它去做什麼冒風險的事,執照批給誰不是批?錢畢竟是錢啊。現在幾萬塊錢塞過來,還作揖打拱要我收下,可去年為了一波住院,兩千塊錢還要到處借。人還在這個院子裡,還是每天上班,還是這個人,可根本不是一回事了!錢,拿著,事,辦了,兩廂情願,難道還有人來咬我不成?這樣一想我又猶豫了。在燈下看了一會書,熄了燈睡下。剛睡下又想,萬一醒來錢不見了怎麼辦?也保不定正好進來一個小偷,甚至還有一種神奇的力量把錢弄走了呢?我在黑暗中撐起身子,把桌子上的錢抓過來,塞在枕頭下,就有了踏實的感覺。睡下來感到硬硬的一包硌著頭,左塞右塞不硌頭了,可總感到朝著錢的那一面頭皮發麻,像原子能在輻射,又像將要起爆的定時炸彈。我對董柳說:「這錢拿著到底是找樂呢還是找苦呢?」爬了起來想給晏老師打個電話,又意識到這事電話裡不能說,誰知道哪個角落裡有第三隻耳朵?就到晏老師家去了。

  晏老師女兒阿雅開的門,我說:「回來了?」就叫她到另一間房去,把事情對晏老師說了。晏老師說:「你拿著最簡單的,啥事沒有。」我說:「還是不想拿,別人拿慣了沒事,我拿了心裡總疙疙瘩瘩的,總有件事掛在那裡,平時說話都沒底氣了。」他笑了說:「還是沒進入境界啊。」我說:「我明天一早送到紀檢會去,要他們問紀檢會要去。」晏老師說:「告訴我你有多大的想法?」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手往上指一指,我明白了說:「既然走上這條路,那還是要走下去的,不上路沒事,上了路就沒個完。」他說:「你有想法你千萬別以為自己挺身而出前途就一片光明了。你把錢往紀檢會一送,就將了很多人的軍。池大為剛上任就有事件了,那麼多人呆了那麼久沒有一點音信,那是怎麼回事?肯定會表揚你,還可能會上省報,但以後你就是人民公敵,你的路斷了。」我說:「我想想也有點問題,就跑到這裡來了。這包東西我不要我是人民公敵,我要了我怕它哪天爆炸,那我丟到廁所裡去?」他沉吟說:「你悄悄退回給他們,袁震海那裡做個含糊的姿態。」我說:「他是什麼人,我沒要他心裡肯定明白。我要了他對我放了心,就是朋友了,有默契了,不要呢,以後做什麼都隔著一層,他事事防我擠我。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他說:「要不你這樣,你把錢還給他們,就說是入股,以後你不收股息就是了,主動權在你手中。」我說:「這個辦法好,可還有兩壺茶油?」他說:「誰為兩壺茶油摔過跤呢?」我說:「想起來呆在圈子裡真沒意思,人人都想抓別人的把柄,又都怕自己的把柄被別人抓去了,喝醉了酒時都比超級偵探還清醒,是個朋友都變成敵人了。像我吧,不是個想撈的人,還得裝個想撈的人。」他說:「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我說:「誰說坐在那個位子上簡單?就憑這一包東西擺在你眼皮下,你能不動心,禁得起這個折磨就不簡單。」

  第二天上班,袁震海意味深長望我一眼,我微微一笑,默契地點點頭。快到中午的時候,董柳打電話來說:「那點東西你不要就算了,千萬別往上面送。我剛才跟護士長閒聊,她說三號床的潘畢直早幾個月是雲陽市的市長,從省裡調去想幹點事,收了推不掉的紅包一律上繳,引起了公憤,工作硬是展不開,選舉的時候硬是被當地人選下來了,回到省裡就退休了,氣病了在這裡。」放下電話我摸了皮包裡的錢鼓鼓地還在,就放了心。

  過兩天苟醫生打電話到家裡來,我說:「你晚上來吧。」他很興奮地說:「謝謝池處長。」天黑後他來了,我說:「這件事不能著急,有好幾份材料在這裡,不可能都是唯一的吧。」他急了說:「那,那……」右手閃電般從西裝領口處往懷裡一插,又抽了出來。我說:「材料你明天還是交給處裡小梁,按程序來。我去交給他,那算怎麼回事?」他手又迅速往懷裡一插,再抽出來說:「那池處長的意思是沒希望了?」我說:「我說過這個話嗎?」就把那包東西拿出來,「這點東西我沒看,不知道是什麼,可能是煙吧。我又不抽煙的,你暫時拿回去。」他漲紅了臉拚命推過來說:「池處長您叫我回去怎麼交待,大家都望著我呢,我把好消息都告訴他們了。您老人家可憐可憐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吧。」又從懷裡摸出一包放在桌子上說:「我知道那點東西不成敬意,我和老毛商量了,想打點埋伏,開張的時候用錢的事多,這太不應該了,簡直就違反了慣例,池處長您老人家就給我們一個改正錯誤的機會吧。」我說:「叫你收起來你就收起來,不收我就叫紀檢會盧書記來收。」他睜了眼望著我,不認識似地張口呆了半天說:「真的?」他把錢收起來說:「我真的沒臉回去,大家都把脖子伸直了等著我呢。」把頭垂著站了起來,直直地挺著。我說:「把東西收起來再說話。」他坐下來,我說:「你們的材料我看了,還要到市衛生局去補充兩個證明,你明天交給小梁。如果材料屬實,還是比較紮實的。」他說:「有一點不屬實,池處長您砸死我。」說著拿一包錢在頭上用力砸了一下,「這點東西?」把疊著的兩包東西推過來。我說:「你要我犯錯誤,我敢犯嗎?」他說:「誰說這是錯誤?花錢辦事,天經地義!誰辛苦了誰也該有點車馬費吧。要不我以兒子父親的名字起一個毒誓在這裡。」我笑了說:「那不等於讓我咒你父親兒子?」又說:「要不等於我在你那裡入一份股,沒發財就算了,發了財咱們再說。」他似乎明白了說:「對對,這就是池處長的股本了,我開個收條給您?我們做事認真點,收了人家的錢,總不能點個頭就算數吧。」我說:「那不是我的錢,我得另外拿錢。」他想想說:「您老人家就拿一百塊錢。」我笑了說:「一百塊錢還不夠吃頓飯,一年能有多少息?」他豎起一根指頭,我說:「一百?」他說:「池處長您別開玩笑。」把指頭勾下去再豎起來。我說:「那麼是一千了!」他說:「一千在池處長這裡怎麼拿得出手?」我說:「那麼是一萬了?」他說:「池處長您覺得……那麼一萬五好不好?」我說:「再說吧。」就拿了一百塊錢給他。他收了說:「池處長您真的幫我們大忙了,這點錢是我們七家人湊起來的,租房子買儀器還沒著落呢。大家想著第一是招牌,招牌有了,錢總是有辦法的。」我說:「你們也不容易。」他歎一口氣。走的時候說:「明年我給您拜個早年吧。」他去了,董柳從房中出來說:「就讓他這麼走了?」我說:「我們多少也憑點良心吧。」又說:「不知道這兩壺茶油一百塊錢夠不夠?」我把茶油提了一壺,送到晏老師家去了。


  廳裡一年一度的職稱評定又開始了,我是中級職稱評委。馬廳長見了我說:「小池,聘書拿到了?」我站住了恭恭敬敬說:「拿到了。」他說:「當個評委沒有經濟效益,還算是個榮譽吧。」我說:「組織上信任我,我盡力把工作做好。」他說:「評職稱不是光看業務,那些政治上表現不好的人,關鍵時刻立場不穩的人,業務再好,都要考慮考慮。改革開放了,政治還是要講的吧。」我明白他指的是去年跟舒少華跑的那些人,我說:「那些沒有組織觀念的人,他就算有那麼一點點業務水平,又有什麼意義?這是方向問題!讓他們上去了,那不是對破壞安定團結的人的鼓勵?別人我管不了,我手中這一票,我還是會嚴格把關的。」我又擔心別的評委不配合,說:「我不會辜負組織的信任,可是十一個評委,我只有一票呢。」他說:「你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討論的時候,總要有人站出來說話,形成一種積極的氣氛。」我說:「其它評委的人選,不知道組織上考慮了沒有?」他不說話,我也不再說。接受了這個任務我壓力很大,怕完不成任務對不起組織,又感到要自己出面去扮黑臉,這實在不是我池大為所擅長的。這事一定要做,再做不出也要做,這是絕對命,沒有商量的餘地。我想到自己要扮演的角色,就有一種週身的血倒著流的感覺。我的血液在皮膚之下湧動,由於一種不可思議的原因改變了既定的流向,像長江之水從東海之濱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流向巴顏格拉山脈。想想我池大為能有今天,這個黑臉能不唱嗎?讓一千一萬個人不高興那不要緊,他們不高興又如何?也只好不高興罷了,可千萬不能讓領導有一點不高興啊,他不高興,我的一切在一瞬間都完了。我想了好幾個晚上,在討論的時候怎麼才能既把握住方向,又做得比較含蓄,黑臉不要塗得太黑。我反覆推敲也沒個完美的方案,做個人真難啊。

  這天晚上莫瑞芹來了,還帶來了一個人。小莫說:「池處長,這是我表弟賴子雲。」我知道這個人,是舒少華帶出來的研究生,去年也簽了名,是狙擊的重點對象。中醫研究院不願做惡人,把他的名字報到廳裡來了。我對賴子雲點了點頭說:「沒想到小莫你還有個表弟在研究院,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小莫說:「池處長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從來沒求過你,今天要給你添麻煩了。」我說:「小莫你叫池處長就見外了。我們誰跟誰呢。小莫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小莫說:「那我們開門見山,我就是為他評職稱的事來的。」我望了賴子雲說:「他今年評職稱?材料報上來沒有?」賴子雲說:「本來研究生畢業二年自動轉中級,我今年是第三年了,去年也不知為什麼,把我的名字劃掉了。」小莫說:「他去年犯了一個錯誤,在那封信上簽了名。他是舒少華的學生,不簽也不行,其實他自己對誰也沒有什麼成見。」賴子雲說:「評不上職稱,當不了主治醫生,你水平再高沒人掛你的號,你的號一塊五一個也沒人掛,教授號五塊錢一個還要清早來排隊,人家只看你是哪一級,也不管你水平多高,我總不能站在掛號的地方去說自己是誰吧?有時候我坐在那裡就干坐一整天,你說人坐得住?工作量沒有,獎金就沒有,我還要吃碗飯吧?」小莫說:「真的想請這幾個評委講點良心呢。池處長我們這麼多年的關係了,你幫他一把就是幫我一把。」我說:「我手中只有一票,還有十票我管不著。」小莫說:「我們今天只拜你這一張票,其它人我們一個個拜到,相信大多數人還是講良心的吧。」我覺得小莫在機關也呆了這麼多年,還是不知機關的根底,在中國活了一輩子,還是不瞭解中國,還真的以為評委是什麼說話算話的大人物呢。他們的投票權又是哪裡來的?他們不對權力來源負責行嗎?你想請他們講良心,他們哪裡有這個自由?我說:「其它評委那裡你們也去看看。」我想把壓力分散到別人那裡去。小莫說:「我這個表弟是一塊死硬的石頭,我拖他來他還不肯來,我說送點東西,他還抓住我的手。」賴子雲說:「送東西花錢我不要緊,我提著東西就更沒勇氣進那張門了。」我說:「你表姐跟我是什麼關係,還送東西?」又說:「這次報上來的材料都很過硬,報主治醫生的都有幾篇文章。」我想給自己留點餘地。賴子雲說:「要是別人成果比我多,我沒評上我吭也不吭一聲。」小莫說:「你上次不在那封信上簽名就好了,不知天高地厚。」賴子雲脖子一挺說:「我的導師要我簽名,我不簽?再說,提意見是合法的,群眾有這個權利。寫匿名信反映情況都不犯法,何況不是匿名信?退一萬步就算錯了,你不接受是一回事,我提意見的權利還是有的吧,這是憲法規定的權利。」小莫說:「你看這個蠢人,把書上寫的東西往現實中搬,那搬得?你看這個書獃子還扭著脖子在這裡辯,生活中的事哪有書對的呢?幸虧這還是池處長,是別人誰敢投你的票?」賴子雲脖子仍扭著說:「就算提意見錯了也不至於報復吧,報復了一年還要報復幾年?」我心中好笑,這真是個書獃子,還想用電視上、報紙上、書本上那些大道理去套現實,太不瞭解國情了。照你這麼說誰都可以衝上來黃口白牙愛怎麼說怎麼說了,那這個遊戲還玩得下去?輪到誰誰也只能如此,怨馬廳長?馬廳長一個副省長都叫一封信鬧掉了,壓你一個職稱那是最仁慈的,輪到我池大為恐怕都沒這麼輕鬆了。我說:「小賴你最好換一個工作環境。」賴子雲低了頭說:「換到哪裡去,在本省還是沒跳出如來佛手心,外省吧我父母老了,也只有我這一個兒子。」小莫說:「池處長你看他好可憐,我姨媽姨父都退休了,身體也不行了。他父親是腦血管萎縮,才六十出頭路都走不動了,全靠這個兒子。」我點頭說:「是的,是的。」小莫說:「是的是的還是要解決問題才行,我今天就拜你這一票。這塊頑石我要他進這張門還做了好久的工作,你想他還要進那麼多張門呢,那不是一般人的心理承受得了的,如果最後還不成,你想想人心裡的滋味吧。」她說著眼睛都紅了,賴子雲頭耷拉著一聲不吭。我心想,他簽名的時候怎麼就不想想馬廳長心裡的滋味?不為別人想想卻要別人想想自己,那合適嗎?臉上卻做出動了情的神態:「小莫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小莫說:「我還是不放心,大為我跟你實話實說,你原來也是個有平民思想的人,這兩年變得太多了,上去了就不那麼回事了。」我想,到什麼山唱什麼歌,唱來唱去當然還是自己那首歌。誰到了那個份上都會得到一份相應的利益,這是遊戲規則。有了這點東西也就上了軌道,入了局,就得按規則辦事,否則就要出局。要我出局就是要我下地獄,你說我會幹嗎?你想要我跟當年一樣想,那怎麼可能?身份不同了,在結構中的利益關係不同了,想法自然也不同了。到了這個份上誰也得變,這種立場堅如磐石,決不是一種良心和公正的邏輯可能摧毀的。嘴上說:「是嗎是嗎?我自己沒覺得。」她說:「我想怎麼人一上去就不同了,好像有鬼操縱似的。我希望你只轉九十度的彎,左邊看看右邊也看看,你一轉就一百八十度到對面去了。」我說:「是嗎是嗎,我自己沒覺得,我真的變了那麼多?」我當然明白自己變了,不變行嗎?我不過是走在預定的軌道上罷了。「我得反省反省。」我認真地點著頭。小莫說:「說了這麼一大簍子話也沒見你吐句實在話出來,我也不知道把你這一票拜到了沒有。實在拜不到就算了。那些頭上沒有帽子的評委總容易說話些吧。」我被逼到牆角了,只好說:「我已經說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別人我管不了,自己這裡還是能夠掌握的。」小莫說:「那我就算著有一票了,我還帶他拜下去。」小莫走時,我在門口看了看,怕有人看見。看了沒人我示意她快走。關上門董柳從房裡出來說:「你真答應她了?」我說:「憑良心呢,是得答應她,想想他們有多難吧。」董柳說:「那個小賴講的話,句句都在理上,句句都帶感情,我看他都可憐。」我說:「在不在理上要看誰來講這個理,換一個人就完全是另一種講法了,讓有些人來講,槍斃了他那是便宜了他。」她說:「那你怎麼辦,我看你也不好辦。」我說:「到時候誰投了誰的票,哪怕是無記名投票,組織上也一清二楚,這點能力都沒有他叫做組織?反正要得罪一頭,總不能得罪大頭吧。如果有人能給你一切,又有人一切都不能給你,你說要你憑著良心就站在後面這個人的立場上,那可能嗎?要我池大為做這些殺人───」我揚起右手掌往下一劈,「不見血的事,我好受?這身上的血都倒著流的,想一想血倒著流的滋味吧,我不執行任務,自己賠進去了也改變不了什麼,沒意義吧。再說要一個人為了別人把自己賠了也不合人情吧。」董柳說:「以前只知道當外科醫生的人心硬,後來又知道做生意的人要心硬,現在才知道最要心硬的是你們這些人。」我說:「小賴這些人吧,頭上不碰出幾個血包來,他不知道什麼叫領導。事情來了,這就叫你知道什麼叫領導。」我把事情想了又想,最後決定只能把小莫得罪了。這麼多年來她對我很好,但這實在是沒辦法的事。誰不是對自己的來歷一清二楚?我有了今天,是公正在時間的路口等待嗎?要我坐在這張椅子上主持公正,憑良心辦事,這不合邏輯。飲水思源,我該怎麼處事,該對誰負責?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決定之後又覺得這事根本就不用想,想也好,不想也好,做都只能那樣做。誰違反遊戲規則,誰就出局。出了局怎麼辦?我想都不敢去想。

  事情的結局倒是我沒料到的。廳裡對評委不太放心,乾脆就在那些人的材料經過人事處的時候就抽出來了,根本就不進入討論。這使我如釋重負,又想到人事處賈處長立了這麼大的功,將來一定要壓我一頭的,幸虧他業務上還拿不出過硬的東西出來。本來以為材料被抽出來的那十幾個人會跳出來哇哇叫,卻居然無聲無息。我心裡感謝他們,又看不起他們,他們這些被稱作中國知識分子的人,也只能配有這樣的命。一起叫了起來,也不一定是馬廳長受得了的,居然一個也不叫。我原以為馬廳長走了一腳險棋,後來又覺得其實並不險,他實在太瞭解那些人了。


  許小曼從北京打電話來,催促我報國家科研課題。本來去年我就要報的,她說名額太擠,要我緩一年。我說:「那我還是哪個題目。」她說選題不錯,並把課題論證的要點告訴我。我看看自己的前期成果,已經有十多篇論文,大致的框架已經有了。再系統化一下,博士論文有了,課題也完成了。我領了表準備填,坐在桌邊半天下不了筆,總覺得有點不對勁。仔細考慮了,覺得論證還是很周密的。提了筆寫,可還是有什麼東西擋著自己似的。勉強開了一個頭,筆下總是顯得滯澀。我煩了叫董柳泡杯茶來喝,她給我端來一杯君山毛尖。我把滾燙的杯子握在雙手之中,喝了一口,微澀的清香從喉嚨一直下去,一股暖流滲到全身,似乎到了神經末梢,四肢都鬆弛了。再喝一口,那種微澀的感覺喚醒了我心中的某種意識,一個念頭一閃,我猛地跳起來拍一下桌子,茶水溢了出來。我怎麼能把馬廳長忘了呢?怎麼報馬廳長的恩,這是自己長期想著卻又找不到機會的事,這不就是一個機會?知恩不報非君子也。沒有當上博士導師,這是馬廳長的一塊心病,完成了一個國家課題,那申報的份量當然就完全不同了。解決了馬廳長的問題,還怕我的問題不能解決?我抓起填了個開頭的草稿揉成一團,撕碎了丟到廁所中,放水沖了下去,有一種罪證被銷毀的感覺。心裡有點遺憾,自己搞了這麼多年,名字卻放在後面,有點捨不得,但稍一猶豫,馬上就下了決心。

  決心下了,話怎麼講還頗費躊躇。越是大人物,自尊心越是敏感,一句話沒說好,哪怕是只有一點點暗示在裡面,那就大錯特錯到月亮上去了。想起上次我去買西瓜,經常做生意的那個水果攤的西瓜沒看上,看上了鄰攤的貼著標籤的新農一號。買了之後覺得很對不起熟悉的老闆娘,已經走過去了又回頭對老闆娘說:「下次你應該進新農一號,這瓜品質好,容易走動。」剛說完老闆從板車下跳了起來說:「你講句好話吧,我的瓜不行,我的瓜什麼時候比別人差了去,我今天都賣了幾百斤了,你會看瓜?」我沒料到老闆睡在那裡,嚇了一跳,尷尬地笑笑走開了。平時老闆對我親熱得不得了,怎麼一下就變了臉?不是說好心就可以得到相應的回報的,一個瓜老闆你都碰不得呢,還說是大人物?不能說是一樣好東西就可以直統統地奉上去,那可不行,還得講技巧,讓他接受得舒適。這世界是為誰設計的?我想了又想,這話怎麼說才好,說真的我對妻子兒子都沒用過這麼細的心思呢。小人物為大人物考慮,比為自己考慮還細密,也許大人物為自己考慮還沒這麼細緻呢。

  我和董柳又帶著一波去了馬廳長家。一進門我不再說什麼一波要找渺渺玩,開門見山說:「馬廳長我現在遇到難題了,您替我參謀參謀。」他說:「是工作上的難題還是個人的難題,個人的難題要小柳子給你解決。」我說:「又是工作上的,又是個人的。」我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前進,「我們省裡中醫界三四年申報國家課題都剃了光頭,中醫學院那麼多教授也沒拿下來。我想我是誰?我從來不敢想。一個同學在部裡科技司當處長,前幾天打電話來要我報一個選題,她可能也能幫一點小忙呢。我看自己的前期成果才幾篇論文,書也沒一本,到全國去競爭,怎麼夠份量?試試吧,希望太渺茫了,不試一試又不甘心,萬一碰運氣碰上了呢?」他說:「你那個同學說話力量夠不夠大?」我說:「她說她能夠影響幾個老先生,也不知她吹了牛在裡面沒有?」他說:「要報你報什麼選題?」我猶豫著說:「就是沒想好,報什麼都覺得自己還不夠份量。」他說:「能拿到一個課題,我們廳裡科研就上檔次了,也讓中醫學院那些老頭子看一看,讓他們也嚥一口氣下去。」繞來繞去,這個話總繞不到點子上,我不能開口,我開口就明顯了一點。要馬廳長開口,那更不可能。我又把話題扯到選題,董柳按事先安排好的,在和沈姨說話時不經意地轉過頭來說:「你要馬廳長幫你選個課題,你自己怎麼選得出?」又掉頭跟沈姨說話去了。我看馬廳長的神色,並沒有什麼變化,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說:「馬廳長您跟我的研究方向差不多,您有經驗。」我們又討論了起來,每當他的設想跟我的既定方向靠近的時候,我就連聲說:「好,好。」選題越來越清晰了,我說:「馬廳長您這個選題真的很有希望,您也報一個,我報不報都無所謂,反正報不上。只要是我們衛生廳系統搞到手就好,也氣一氣中醫學院那些老頭子,我跟小方說話的時候,他老拿那幾個人來壓我,我服不下這口氣。」馬廳長說:「我本來是想自己報一個的,我們廳裡連續幾年剃光頭,我也著急,也不服氣啊。可是廳裡總是一大堆事在那裡等著我,就是不能讓我閒一點。」董柳不失時機地轉過頭來說:「馬廳長您親自出馬,希望就來了。」我說:「那我就不報了,把力量分散了總不好,毛主席說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這是戰略問題。」董柳說:「大為你就在馬廳長這裡拜個師,請他帶一帶你。」馬廳長說:「擰成一股繩報起來希望大些,做起來也快些。」我連連拍著大腿說:「要是馬廳長肯帶我,那就再好也沒有了,我都沒想到馬廳長居然這樣看得起我,我是受寵若驚了。只是一個課題能不能兩個人合報?」我當然知道是可以的,只是想暗示自己根本沒想過合報的問題。馬廳長說:「應該是可以的。」我吁一口氣說:「那我就放心了。」我們又詳細地討論了選題的論證,由我先起草論證報告,再進一步討論修改。我說:「課題拿到手,有幾萬塊錢呢。」他說:「幾萬塊錢哪裡沒有?毛毛蟲。難得的是國家課題這塊招牌。只要把事情做出來,找個好出版社是沒問題的。」我說:「就算課題沒批下來,我們也把它搞出來,看省科技出版社願不願出。」他說:「我要麼不寫,寫了一定是中國科技出版社,至少是人民衛生出版社,在地方上出影響太小了。」又說:「真拿到了課題,你明年就可以破格報正高,也給我們報博士點添一塊砝碼。如果我們的博士點拿到了,你也就是導師了。這對你今後是很重要的,現在幹部要講知識化,業務上不過硬,坐在那個位子上也沒底氣,給他坐他也坐不穩,不然怎麼那麼多廳級幹部又去趕博士學位?」我說:「我去年先走一步了,馬廳長為我想得遠。」沈姨說:「老馬把你的事當自己的事呢。」我說:「我心裡都明白,人非草木怎麼會無知無覺?」董柳說:「他天天在家裡念馬廳長的好處,到這裡反而不說了,他就是這個脾氣。」

  回到家董柳忽然想起來說:「今天馬廳長沒察覺什麼吧?」我說:「以他的精明他知道是怎麼回事。」她說:「那不糟了!」我笑了說:「糟什麼,大家知道是戲!演這麼一場也是必要的,心照不宣。這些話你直統統講,講得下去?你怎麼演只要你是為他好,他總不會有意見吧,人說到底是看結果的。」

  把材料報了上去,我就著手工作。馬廳長說:「只爭朝夕,課題真批下來了,我們這裡已經做完了。」他跟袁震海打了招呼,我可以不去上班,也可以到研究所動用一切儀器設備。廳裡批了三萬塊錢,馬廳長的兩個研究生也由我安排。他自己也很投入,晚上放下一切工作跟我紮在實驗室,週末更是整天投入。廳裡的人見我居然跟馬廳長搞這麼大一個課題,對我的態度好得不得了,真的是腳下的地都長了三尺似的。等課題批了下來,連馬廳長都毫不掩飾一臉的喜氣,敦促我加快工作,一定要在報博士點之前把課題完成,把書出了出來。我寫出來一部分就拿到廳文印室打印一部分,校對的工作就交給研究生去做了。馬廳長說:「中國科技出版社已經聯繫好了,國家課題當然沒問題,只是廳裡要貼點錢。」我說:「有什麼問題我隨時向您請教,會不會干擾了您的工作?」他說:「這就是工作,廳裡要發展,發展是硬道理,也是最大的工作。我們現在不能只在省裡跟別人比,要到全國去比,我從來就是把工作的基點放到全國去比。」

  我拚命工作了幾個月,每寫好一段就交給馬廳長審閱修改。等完成的那一天,我已經心力交瘁,把手中的筆向窗外擲去,就像小時候擲紙飛機,很瀟灑地把手一甩。電腦排好的稿子很快就出來了,拿在手中厚厚的一疊賞心悅目,翻了幾頁怎麼看怎麼好,我都不相信上面的每個字都出自自己的筆下。馬廳長派退休辦的小蔡專程把稿子和光盤送到北京去了。小蔡回來說,編輯部高主任說最快也要半年才能出來。」我說:「半年就趕不上了。」馬廳長說:「他給我們出個題目呢。」就叫財務室寄了二萬塊錢作為加班費,那邊答應兩個月之內趕出來。

  廳裡早就策劃好了,由中醫研究院出面,把全國知名的專家請來,開個上檔次的學術討論會。專家中有幾個是學位點的評委,求的人太多,請的人也太多,請他來不是把飛機票寄過去就完事了,還要調動各方面的關係才請得動。還有些是包了飛機票,包了全部費用還可以帶夫人也請不動的,馬廳長說:「實在請不動,以後上門慢慢做工作吧。」廳裡前年為申報博士點設置了一筆六十萬的特別基金,馬廳長親自帶隊到全國跑了二十多天,評委一個一個都拜訪了,錢用了一大半,事情還是沒成。今年又追加了四十萬,志在必得。這次會議,就造了二十一萬的預算,主要從基金中開銷。董柳說:「你們用起錢來,我聽一聽都能摔個跟頭。我們打一針一塊錢兩塊錢,打一輩子也不夠你們開三天會啊。」我說:「誰跟誰比?你們幹一輩子,就是為了開這三天會,人跟人好比的嗎?」學術會議交流學術事小,疏通關係事大。像這種上檔次的會議,沒有大人物的利益在裡面,根本開不起來。董柳說:「我真的為那些護士打抱不平,她們是怎麼賺錢的?血汗錢,針挑土!別人是怎麼用錢的,浪推沙!賺錢的方式跟用錢的方式差別太大太大了。」想一想錢的確也花得令人心痛,可金字塔上面的人與下面的人又怎麼好比?幾十幾百也比不了一啊。我說:「要承認你們勤勤懇懇還是為革命作了貢獻的,奉獻精神還是值得肯定和提倡的,在平凡的崗位上還是做出了不平凡的成績的,這成績組織上還是心中有數的。」董柳冷笑說:「幾頂大草帽往我們這些人頭上一扣,勤懇啊,奉獻啊!人家得到的可是實際的東西。」我說:「世界就是這麼回事,你有意見又有能力你就到那個份上去,你有意見又有脾氣你對天叫幾聲屈,你有意見沒能力又沒脾氣你就那麼呆著,最好是有智力障礙什麼也看不清你就連意見也沒有了。」董柳說:「這些人總要講道理吧。」我說:「道理是人來講的,怎麼個講法是由大人物決定的,大人物是根據自己的需要來講的。這是遊戲規則也是由大人物設計的。這個道理要由你們這些人來講,那很多事情就辦不成了。所以不能讓你們有機會說什麼,心裡想一想是可以的,但不能說,誰說就是誰的錯,你錯了你就等著瞧吧。於是大家也不要抱怨太冷漠了,那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也不是誰就願意那麼樣。」董柳說:「有些人頭上那頂帽子是金的。」我說:「你怕講得呢,金子才多少錢一克?那些錢都買了金子做帽子,誰的頭頂得起?你還是農民伯伯的想法,想著皇帝挖土,恐怕是用一把金鋤頭吧。」董柳的話也喚醒了我的平民意識,一個人掌握了資源,他總該想想手中的東西怎麼來的,一針一針打出來的啊!有些人在過春節的時候就提上大米白面去看望困難職工了,這太戲劇化了。人家還感激不盡,可他們哪裡敢去想像那些人一年的消耗是多少?這是清宮秘史。世界是很荒謬的,還要一年年這麼荒謬下去,於是荒謬也就成為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了。

  為了讓北京出的書能趕上這次會議,馬廳長臨時決定把會議推遲十天。這一推又讓許多人忙了幾天。離會期還有一個星期,書還在京郊一家印刷廠裡,馬廳長很著急。我說:「趕不上就算了,以後寄給他們也是一樣的,再說他們也不一定會看。」他說:「在會上拿出來效果畢竟好些,課題做出來就是給他們看的,別人看不看,倒只有那麼大的事。」他派了小蔡帶了一萬塊錢加班費去印刷廠專等,無論如何要在會前帶三十本書回來。開會的前一天小蔡打電話回來說書已經拿到手了,我說:「坐飛機回來,越快越好。」他問我從印刷廠到機場打的要一百多塊錢,能不能報銷?我說:「越快越好,聽不懂中國話?」

  會議在隨園賓館包了一層樓,兩輛小車專門到機場火車站接人。因為不收那幾個評委的食宿費,乾脆把其它代表的食宿費全免了,免得有人哇哇叫。幾個有身份的老人走到哪裡都被包圍著,年輕的代表帶了照相機,左一張合影,右一張合影,以後就有拉關係的由頭了。我如果不是主管會務,根本就插不進去,也實在沒有勇氣做出那樣一副嘴臉。我感謝馬廳長的安排,他考慮問題真是絲絲入扣,不然我哪有機會上去說幾句話,留下點印象?第三天到沙州去遊玩,有個老頭子童心大發,脫了鞋跳到水裡去,馬上有一個廣西來的代表去給他探路,彎了腰雙手掏了水說:「這裡這裡,這裡是平的,這裡這裡,這裡也是平的。」回到賓館一摸口袋,發現錢包掉到水裡,機票和身份證都丟了,在餐桌上雙手渾身上下亂摸亂抓,大家肚子都笑痛了。

  會議開了三天,第四天組織代表去鑒山遊玩,有四個多小時的車程,馬廳長也陪著去了。路上有個老頭子說:「老馬,我看你們這個點明年還是有希望的。」馬廳長說:「要靠您的支持啊。」不再說下去,把事情挑明了反而不好。三天後從鑒山回來,就散了會。幾個評委又留了兩天,到中醫學院和研究院去講課。每講完一次我都照例送上一個信封。有一兩個人摸一摸信封說:「能有這麼多?」我說:「知識經濟時代,就要體現知識的價值。知識的價值,難道是能用錢來衡量的?」最後也沒有誰說太多了就不收,大家心照不宣。

  送走了客人我鬆了一口氣,一結帳還剩幾千塊錢。大致是會務開支一半,講課費一半。馬廳長的設想就是要那些關鍵人物欠下我們的人情,欠得越多越好,要讓他們感到燙手,感到歉疚,這樣他們就被套住了,以後自然會有回報。經過精心操作,馬廳長的設想得到了充分的實現。會開得很成功,很好。我越發看清了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人要什麼有什麼,他每一根毫毛都得到無微不至的關愛,另一種人要什麼沒什麼,他的手啊腳啊都沒處擱。世界為誰設計的?就是為那些設計者設計的,也就是說,設計者為自己設計的。任何人跳出來說任何話都不能改變這個鋼鐵事實,白說。不服氣你拿著石頭打天去吧。


  廳裡安排我到溫湯療養院去療養半個月,辦公室黃主任給我開了介紹信說:「你這幾個月也真辛苦了。」我捶著腰說:「骨頭都腫起來了。」我很感激馬廳長的細心,安排我去對他來說雖然只是一句話,可要把這句話講到你身上來,這容易嗎?


  去的前一天大徐打電話來,說明天一早開車來接我。第二天他開車一直出了城,我發現了吃驚道:「汽車站搬家了?」他說:「送到溫湯。」我說:「三四百里就這麼送過去?」他說:「池處長你說那還怎麼過去?」我覺得這實在太奢侈了,有錢也不能這樣花啊。我說:「把我送到汽車站算了。」他說:「人人都是送,池處長你不送那以後別人怎麼辦?再說不把你送到我怎麼向黃主任交差?」我忽然意識到自己也是一個別人需要交差的人物了,心裡一時轉不過彎來似的。我說:「廳裡還沒富到這個地步吧,開車幾百里去送一個人,算成本那就不好算了。」他笑一笑說:「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池處長算成本。」我也笑了說:「你就不必擔那麼多心了吧。」他說:「算成本那是搭車的幾十倍,那也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送一送的,圖個舒適吧。」在廳裡的大會上管財務的馮副廳長經常嚷著財政緊張,要大家用辦公用品手腳縮著點。看來這緊張不緊張要看對誰而言,有些人永遠緊張,有些人永遠不緊張。我轉念一想這是一種檔次,一種待遇,一種精神享受,也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享受的。要說搭車也苦不到哪裡去,心裡的感覺可大不一樣,太不一樣!要說享受,這才是真的享受啊。人是只能住三間房吃兩碗飯睡一張床,可精神享受的成本,真不是住房吃飯可以比擬的。到了溫湯,大徐把一切都安排好,他非常熟悉。他對接待的護士說:「小孟,池處長就由你承包了。」那個叫孟曉敏的護士一笑,露出兩個小酒窩。她鋪著床說:「把他摔著了丟掉了我賠一個給你。」大徐說:「你知道他是什麼人,你賠一個?」大徐走時說:「池處長你回來時一定打電話來,我來接你。」我說算了,他反覆交待說:「我開車來不為難,一飆就到了,我不來我倒是為難了。」我口裡就應了。他去了我忽然想到,他一路來一口一個「池處長」,我也沒什麼感覺,以前「池兄池兄」叫得很好,忽然就改了口。想著以後還是要他叫「池兄」,把處長一叫就生分了。再一想還是不行,對他無所謂吧,別人聽了怎麼辦?身份尊嚴又在哪裡?遊戲規則不能因為是朋友就放棄。他早就為我想好了,可這樣卻隔一層了。

  在溫湯呆了兩天感覺還不錯,洗洗溫泉,看看書,釣釣魚,跟小孟鹹的淡的說幾句話,想著神仙也不過如此吧。到了第三天感覺就有點不對勁了,若有所失似的。我想自己是想兒子了,就打了電話回去。可跟兒子通了話還是沒有擺脫那種無聊的感覺,體會到神仙的日子原來並也不是那麼有趣的,仙人們依靠什麼擺脫無聊?不解決這個問題,吃得再好穿得再好也不幸福。到了第四天上午我拿著釣桿坐在池塘邊的遮陽傘下,心裡空落落地發虛,雙眼盯著浮漂一點感覺也沒有,好像那個東西與我無關。吃過中飯簡直就惶惶不可終日了。沒有人來匯報,來商量工作,沒有開會參與決策,這日子真不是人過的啊!以前只覺得有電話煩人,沒想到沒有電話更煩人,被拋到荒野之中似的。意識到這一點我吃了一驚,難道我也中了鴉片毒,上了癮不可自拔了?以前看到別人官癮比毒癮還重,覺得不可理喻,今天才真正理解了他們。也難怪施廳長退了休,身體那麼快就垮掉了。整天心中這麼空落落的,釣魚下棋都不能彌補無聊,能健康嗎?無聊是一種富貴病,可它要命,也沒有藥可治,我這個學藥理的博士也開不出一味藥來治,不然我得先把自己治一治。不到兩年我的心態竟變得這樣厲害,可怎麼得了?我這時徹底明白了,自己一旦走出這一步,就有了一種新的本能,也就絕沒有後退的可能,什麼叫開弓沒有回頭箭?我並不特別在乎那些好處,好處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自己很重要的那種感覺,那種有意義地存在的感覺。我放下了世界,進入了操作,本來只是想得到一些好處,卻意外地找到了那種有意義的感覺。那種感覺不是含在口中的一點甜,穿在身上的一種暖,握在手心的一種柔嫩,而是遠超出物質感受的體驗。雖然跳出去想一想那點有意義的感覺非常可憐,只是過程中即生即滅的存在,但對我來說卻非常重要,畢竟人生一世也只是個過程啊。因此我還得向前進,向前進,向前進啊!否則人生的目標又在哪裡?向前進就是人間至樂,沒有經歷過的人不會明白。說到底人還是需要目標需要偶像崇拜,沒這個東西他就找不到歸宿感,找不到有意義地存在的感覺。上帝為人設計了無聊的感覺,又設計了逃避的方式,這就是權和錢。人生最大的使命就是選定一個目標並把它視為神聖,像偶像對教徒那樣神聖,以此來逃避空虛,逃避無聊,逃避意義的真空。人生最大的悲劇就是意義的真空。我平時在心裡罵權和錢是兩個俗物,這時才感到了兩個俗物的妙處,它們可以成為無限的目標,這是其它東西無法取代的。目標是虛擬的,但成就感帶來的充實是真實的,因此虛擬的真實比真實的真實更加真實。以前想著億萬富翁都是愚不可及的傻瓜,錢用不完了還那麼整天奔波賺錢幹什麼,人能活一萬年嗎?現在想起來,認為他們是傻瓜的人才是傻瓜呢。我在心裡哼起了紅色娘子軍的軍歌:「向前進,向前進,戰士的責任重……」我在溫湯已經魂不守舍,心中聚集著越來越強烈的焦慮,而緩解焦慮的唯一方式是向前進,再向前進,永無止盡。人越是滿足就越是沒有滿足感,就越是焦慮,這是權和錢的魅力。哪怕我已經明白每一次成功每一次釋放都是焦慮重新聚焦的起點,永無止盡,但已經鬼迷心竅。我相信自己這一輩子不可能還有其它選擇,我必須緊緊地抓住這一根救命草。這樣我明白了為什麼有些大人物已經高不可攀卻還要孤注一擲。他們並不傻。

  吃晚飯的時候我決定了盡快回去。可在這個份上回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提前回來了別人會怎麼說?我還得找一個借口。我打算晚上給董柳打個電話,要她到醫政處去問溫湯的電話號碼,就說她媽病了,要我趕回去。想好了我心裡就輕鬆了,吹起了口哨。吃過飯在大門口碰見了孟曉敏,我說:「我明天後天就回去了。」她似乎吃驚說:「怎麼呢,跟你說話剛說出點味道來,還沒說夠呢。」她的神態使我放棄了現成的借口,隨口說:「魚也釣不到魚,書也沒好書看,溫泉澡洗來洗去還是一個洗。」她說:「開闢一些新領域吧,晚上我跳舞去,你來不來?」我說:「你教我吧。」過一會小孟到我房裡來了,她的扮相讓我吃了一驚,這還是小孟,一會兒就漂亮了這樣許多!她的頭髮平時是紮著的,現在披開來了。湛藍的牛仔布肚兜上鑲著珠片,小肚子處似掩非掩,一件紗衣罩在外面,雙肩的輪廓畢現。一條淡黃的長裙很有垂感地落到腳跟處。我掩飾地把雙眼轉向窗邊,說:「今天你打扮有點特別。」她說:「跳舞嘛。」她轉過身我看到她的背部上方空出來U形的一塊,腰瘦瘦的,很有骨感的樣子。我說:「想不到這麼偏僻的地方竟有這麼前衛的扮相。」她說:「不好嗎?」我連忙說:「好。誰說不好我們三年不理他,改革開放都十多年了,是不是?」跳舞的時候她眼瞼上閃閃的,亮晶晶,閃得我心神不定。有別人來邀她跳舞,她就說:「休息一下。」這使我非常得意。我說:「溫湯最漂亮的姑娘今晚就被我承包了。」她說:「我有那麼漂亮?」我說:「只會實事求是,要我說甜言蜜語我也說不來。歌裡面說姑娘好像花一樣,我覺得那就是唱你。」她低了頭說:「花一樣開在深山裡,連個講話的人也沒有。」我說:「碰上了說話的對手,也不要多,一個就夠了,最好是你的男朋友,將來白天沒說完晚上還可以說。」她撒嬌地一揮手說:「池處長你看這裡就那麼幾條漢子,有時候看了恨不得把眼珠子摘了才好,真這麼下去我就打單身算了。」這時迪斯科跳完了,我們又去跳慢四,剛下舞池燈光就暗了下來,漸漸地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她眼瞼上的閃閃粉在漆黑一片中閃著,給人似夢似幻的感覺,又像在給我打招呼似的。曲子幽幽地響著,像是從遙遠的天邊飄來。旋轉起來我的手臂碰著她的手臂,每碰一下就像在那個部位點燃了一片火似的。很多年都沒有這樣的感覺了,這是在董柳那裡怎麼也得不到的。在黑暗中我說:「今天跳舞有一種特別的感覺,已經很陌生的感覺,被喚醒的感覺。」她說:「那是什麼感覺?」我說:「感覺就是感覺,無法仔細形容。」她說:「我還是可以想像的。」她一說我倒像被戳穿了似的。她幽幽地說:「你們那裡護士多,誰不願跟你跳曲舞,你怎麼會陌生?你不會陌生的。」我說:「沒有。」就把想入非非的情緒收回來。沉默地跳完這一曲。回到座位上她說:「池處長你為什麼突然不說話,生氣了?」我說:「誰敢在小孟面前生氣,誰生氣我們揍扁他。」她嘻嘻笑說:「池處長講話好有韻味,我就是願意和有幽默感的男人講話。」我想她這是說給我聽的,還是真實感受?反正聽起來還是很順耳的,順耳的話就不必去追究真假。我在圈子裡呆了這麼久,看人看來看去都有一種本能的懷疑態度,可當別人說著順耳的話,你要去打個問號,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多次我都不知不覺被別人漸漸誘導到預設的圈套裡去了,最後才察覺對方的真實意圖。好在我與她的關係與權錢無涉,她總不可能在其它方面佔我的便宜吧。我是男人,男人就有這點好處。這樣我放開了膽與她說話。

  散了舞會回到房間,我發現自己的心情有點異樣。難道是自己受到了誘惑?這是不可能的,不說我比她大了十六歲,還有這麼天隔地遠的,我下一次還不知哪年哪月才能來呢。不過話說回來,孟曉敏的確是一個具有想像性的姑娘,我今天才發現了這一點。具有想像性的女人才有魅力,才能激起男人探索的慾望。不然一覽無餘,幾天就厭倦了。這時有人敲門,是孟曉敏。她進門說:「白天看你在看一本小說,借給我看看,晚上就靠一本書打發日子。」我把《日瓦戈醫生》拿給她,說:「你年紀小小膽子倒不小。」她說:「我還怕池處長你吃了我?」我說:「我吃了你你到哪裡去報帳?」她說:「你又不是動物。」又說:「你不歡迎我吧!」我說:「誰敢不歡迎我們的孟曉敏同志,我們摁了他的手腳把他宰了。」她說:「其實借書是個借口,好像話沒說夠似的,追上門來說一說,幾個月也等不來一個說話的人。」她的穿著有點邪氣,可神態一點邪氣也沒有。她已經洗去了臉上的脂粉,顯出了有活力的清純。我忽然感到她身上的女性因素非常豐富,臉上皮膚光潔細膩,線條柔和,嘴角微微上翹,顯出調皮的意味,濃密的頭髮在燈光下烏黑發亮,體態曲線分明,凸凹有致。特別是腰部小小巧巧地收了進去,動一動都有一種韻味。她見我看著她,把頭一偏說:「怎麼了?」扭了頭檢查自己身上有什麼地方不對頭。她張雙臂扭頭的姿態很自然成了一種舞蹈的造型,我全身一麻,有一種被電擊的感覺,很多年都沒有過這種感覺了。我說:「好孩子,好孩子。」我把這幾個字反覆說了幾遍,馬上又意識到,自己這是在提醒著一種年齡的距離,想把已經感覺到的她的女性魅力對自己掩蓋起來。「好孩子?」她嘻嘻笑了,「好孩子?我爸爸的同事看了我也說我是好孩子,乖乖女,我心裡竊笑,他還以為我七不懂八不懂呢。」我說:「你懂什麼?」她說:「我什麼都懂。」我說:「你什麼都懂的那個什麼是什麼意思?」她馬上反問道:「你問我懂什麼的那個什麼是什麼意思,我什麼都懂的那個什麼就是什麼意思。」我說:「妙妙妙!沒想到孟曉敏反將我一軍!我還以為你七不懂八不懂,我看錯了!」我們說話,從電影明星說起,說到處世態度,沒想到她說到什麼都有自己一套穩定的看法。不知怎麼一來,不幾天我跟她說話就沒了距離。有一天我說:「男人和女孩在一起可能有某種危險,你知道嗎?」她很認真地望著我說:「不知道。」我說:「不知道就算了,知道嘛,那也只好算了。」她說:「我偏要你說。」我搖著頭:「不敢不敢,真說了那是毒害青少年。」她哼一聲:「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男人?我還是衛校畢業的呢?我心中沖了一下說:「看不出孟小敏你還挺成熟,我以前看著那些衛校剛畢業的護士小姐,總以為她們約等於白癡,那我是想錯了。」她說:「時代不同了,環境逼也把我們逼出來了,還能那麼天真嗎?」我說:「我本來想圖謀不軌的,讓你吃了虧也沒處報帳,你這麼晚到我這裡來!」她打量著我,頭一點一點說:「我觀察你幾天了,你還不那麼壞。」我說:「這一次你偏看錯了。」我站起來伸出雙手做了張牙舞爪的樣子。她一點都不慌,嘻嘻笑說:「看你像個動物。」

  談到很晚她才去了。她去了我才想起還沒有跟董柳打電話呢。走到服務台我又轉了回來,覺得打這個電話吧,也不是那麼迫切的事了。

  一連幾個晚上孟曉敏都到我這裡來說話,她來晚了點我心中還怪不自在的。這天說著話兩人都有點興奮,她仰著頭,神彩飛揚的樣子。在興頭上她說:「以後我怎麼叫你,我不願叫你什麼處長了,處長處長的,又不是辦公室,把氣氛都敗壞了。」我說:「那是什麼氣氛呢?」她說:「氣氛就是氣氛。不問什麼。」我說:「為什麼不能問?」她說:「這要問你自己。」我說:「聽不懂!」又說:「我比你爸爸就小了那麼幾歲,你看著叫吧。」她輕輕說:「你別佔我的便宜,好嗎?」我說:「那我們不討論這個問題了。」她說:「非要討論,喂,池大哥,我真叫了!」又搖頭說:「還是叫你大為順口一些。」又說:「大為,我想求你一件事,你為難就算了,不肯幫忙也算了,你能不能想辦法把我調到城裡去?你看我在這個地方,怎麼呆得下去?」我說:「山青水秀的,城裡哪裡有這麼好的空氣?」她說:「你不願幫忙就算了。」又說:「可能我讓你為難了,這事也不容易,不是什麼人都能辦到的。」她將我一軍。我想這幾天難道我又入了一個圈套不成?我指了她說:「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吧。」她說:「你要這樣說,那我就不說了。我也不是碰上一個人就求他的,一個人哪怕我求他,我也挑得厲害呢。」我說:「有條狐狸尾巴也沒關係,你直來直去地說,也很好,繞得厲害,我反而沒情緒。」她說:「我什麼也沒說,你說我說什麼了?」接下來氣氛有點不對,她就去了。

  整個晚上我的心情都像在夜中浮著。一個在家中呆久了的男人,對外面的風景似乎已經麻木,反正那風景與自己無關。現在突然推開了一扇窗子,看到風景近在咫尺,才發現自己對那風景的渴望原來那麼強烈。孟曉敏激活了我心中的某種情緒,某種需要,連我自己都沒意識到過的需要,而她又是一個具有想像空間的女孩。第二天她沒按時來,我忍不住就去了舞廳,她果然在那裡。她說:「我想著你會來的。」她很自信,她相信自己的魅力。我說:「我想著你也會來的。」跳情調舞時我有一種把她摟緊的強烈衝動,還是忍住了。在這裡留一段情,算什麼回事?黑暗中她說:「大為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我躲避著說:「哪方面怎麼樣?」她說:「你知道我想問什麼。」我說:「好。」她說:「一個字就把我打發了?」我說:「你掂掂這個字的份量,拋出去能打死隻狗,這個字我可不輕易給一個人的。」她幽幽地說:「等半天等來一個字。哪方面好,你說。」我說:「哪方面都好,工作態度好,對人也挺熱情,我是領導就要給你評優。」她說:「我不想聽這些話,你留著作報告說吧。」我說:「該說的我又不敢說。我真說了你敢聽嗎?」她馬上說:「你以為我也是膽小鬼?」我說:「你不是,我是,我是。」她不再說什麼。因為孟曉敏我在溫湯一直呆滿了半個月,她再也沒提調動的事。走的前一天晚上她來找我,進了門用身子遮掩著,把彈子鎖按上了。當時她咳嗽一聲想掩蓋那「卡嚓」的一響,但我還是非常清楚地聽到了,心中一驚。她說:「真的明天就走?」走到桌邊,把小說放在桌上,「書還給你。」似乎是不經意地把窗簾拉上了。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房子裡這就有了一種特別的氣氛。我裝作對這種氣氛沒有理解,說:「給我送行來了。」她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著,望著我一聲不吭。我不著邊際地說了幾句話,覺得很不對勁,與氣氛不協調。我說:「誰今天給孟曉敏吃了啞藥?」她望我笑一下,仍不做聲。她那麼一笑,我感到自己講那些話都很虛偽,乾脆說:「你今天怎麼不說話?」她說:「說什麼?再說什麼,那是多餘的。」我不敢接她的話,就會意地笑一笑,點點頭。這一笑就揭穿了最後那一層薄紙,我也有了膽量,把手似是而非地輕輕招了一下,想看她如果理解這個信號,就會把手伸給我。她果然抓住了我的手,出乎我意料地,一躍而起,一頭紮向我的懷中,說:「我都鬼迷心竅了。」我們接吻,一個長吻足有半個小時。我沒有想到唇舌之間竟可以傳達那麼豐富細緻而有層次的感情。鬆開來她喘氣說:「我以為你要把我吸了進去呢。」我說:「不知道這是不是吉尼斯記錄?」她說:「這是我的初吻,不騙你。我怎麼把初吻給了你,我真的鬼迷心竅了。」我說:「我犯錯誤了,犯了小錯誤,還想把錯誤再犯大點。」她在我懷中說:「怎麼都隨你,你只把最後那點東西給我留下來,誰叫我鬼迷心竅了呢?可以不?」我說:「留下那點東西就留下了想像的餘地,也好。」於是我知道了女孩的皮膚原來可以如此地柔嫩光潔,這是一種非常陌生的感受。我說:「我要是孟曉敏就好了,我就可以天天白天晚上摸自己,抱自己。」她頭伏在我懷中不動,我說:「把頭轉過來,我想喝杯酒了。」她轉過來,我在她酒窩中深深地吻了幾下。她說:「大為說真的你覺得我怎麼樣?」我說:「漂亮,美,有想像的餘地。」她撒嬌說:「你說好聽的騙我,把我當小孩吧。說真的!」我笑了說:「你漂亮是真的,你是小孩也是真的。」我原準備自己搭車回城的,但想著要在孟曉敏那裡派頭一下,就給大徐打了電話。

  我和孟曉敏分手時沒講明以後怎麼辦,可回城幾天後我心中又有了一種焦慮,想見到她,就給她打了電話,叫她到城裡來。見到了她焦慮就釋放了,緩解了。以後她每兩個星期到城裡來一次,我們在裕豐茶樓的包廂見面。她再沒提過調動的事,但我在幾個月後通過醫藥公司的瞿經理,把她調到了公司醫務室。瞿經理什麼也沒問我,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也不作解釋。我想孟曉敏她想利用我的話,現在她已經達到目的了,可能會撒手而去,誰知她的確是全身心投入了,老問我:「將來怎麼辦?」我知道沒有將來,但我不能說。我非常精心地把她編進了自己的生活,同時也感到了自己的進步能夠帶來更多的可能性。以前聽說省裡某某領導和生活頻道某某主持人有那麼一手,還不太相信。現在我相信了,成功的男人有這種渴望,也很容易找到釋放的方式。有一次她問我能不能離婚,我說:「別開玩笑,我比你大這麼多呢。」她說:「誰開玩笑,年齡不是問題,我就喜歡跟年齡大的男人在一起。只要是你,還多差幾歲都不是問題。」我沒想到她竟把自己的一生賭在我身上,這使我感動而又恐懼。我說:「你不是問題我是問題,我總不能太浪漫了吧。」她發狠說:「你不相信我,只要你說一句話,你現在就把我全部都拿了去。只要你承諾愛我,給我一個家。」我說:「承諾了又拿去了又辦不到怎麼辦?」她咬牙說:「那我就懲罰自己,我死給你看。」我嚇著了說:「我不敢拿你,親一親就很滿足了。」


  從溫湯回來我就調到藥政處當了處長,成了丁小槐的上級。這使他很不自在,笑臉總掩飾不住後面的不自在。我覺得自己當這個處長是順理成章,丁小槐你寫過幾篇藥理學的論文?在知識化的時代你業務上叫不響你還想跟我攀比?當了這個處長我心中免不了飄飄然的,但只在家裡對董柳飄一下,在外面決不作出任何輕狂之相。一個處長算什麼,萬里長征才走了三五里地呢。


  這天辦公室黃主任打電話來說:「戴妙良死了,突發心臟病死了。」戴妙良原是藥政處處長,十年前為了副廳長的位子,與馬廳長狠狠地掰過一回手腕,施廳長最後還是放棄了他。馬廳長上任後,就把他掛了起來,一掛三年。在八七年他忍無可忍,五十歲就辦了提前退休。女兒出國去了,妻子病逝了,他就隻身去了萬山紅農場,「文革」中他在那裡呆過六年。這一去又是六年,偶爾回來,呆不幾天又去了。據說戴妙良在農場口碑很好,農場幾次想把他推出來作典型,都被廳裡否決了。他也不在乎說:「我一生只是在退休以後才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誰也不把這話當回事,只作是失敗者的自我寬解。在中醫協會時我跟他說過幾次話,這兩年就敬而遠之了。剛才農場打了電話來,今天早上他突發心臟病死了。

  現在廳裡要派車把屍體拖回來火化。我想著戴妙良的過去,不想插手此事,對黃主任說:「辦公室出面處理一下算了。」黃主任說:「是你們處裡的人,你們還是要出面擔擔子呢。」我說:「退休辦呢,他們不管這個事那他們管什麼?」他說:「農場的意思是要廳裡去一個要緊的人,戴妙良他在那邊關係倒是搞得很好。」黃主任把「那邊」說得很重,更使我想到「這邊」的事。我說:「怎麼辦呢,我家裡正好病了人。」他說:「他在那邊群眾反映還可以,太隨便了,怕群眾有意見。」我將他的軍說:「既然這樣那我們倆去跑一趟。」他忙說:「我上午要陪馬廳長到省政府開個會,我愛人也不太舒服。你池處長的招牌已經夠大了。」回到處裡我把事情說了,丁小槐馬上說:「要平時我就去了,今天我家強強正好病了。」我說:「碰得也巧,黃主任他愛人也病了。」丁小槐勉強笑笑說:「戴妙良吧,我以前跟他有點不愉快,去年他拿了農場的介紹信到處裡來,要我們幫忙優惠價批發藥品,我哪能幫他這個忙?他拍著桌子走了。」我想,你跟活人不愉快,跟死人也不愉快?看著別人都唯恐避之不及,我就給馬廳長打了個電話,說:「戴妙良死了沒人願意去接回來,退休辦推辦公室,辦公室推到處裡,如果廳裡這兩天沒什麼事,我就跑一趟。」他說:「你去了拉回來,直接送殯儀館,路上小心。」我帶了退休辦的小蔡,坐麵包車到殯儀館租了個鐵盒子,就上路了。

  下午三點到了萬山紅農場場部,吳場長說:「戴醫生真的了不起,」他翹著大拇指,「我們農場八千多人,差不多每個人都找他看過病,省裡的醫生水平還是不同一些。他白天喊白天到,晚上喊晚上到,好人呢。」我公事公辦說:「天氣也有這麼熱,放久了怕不行,我們還是連夜趕回去。」吳場長說:「那我們還有一個告別儀式,就這樣讓老戴上路,我們心裡也過不去。」馬上吩咐廣播員廣播通知,告別儀式馬上開始。吳場長陪我去戴妙良住的地方,正好有個家在農場的《光明日報》記者小嚴回家休假,也跟我們一起去了。

  戴妙良的房前已經聚了二百多人,見了我們,自動地讓開一條路。我進了房子,沒想到裡面如此簡陋,一張桌子,一張床,一個書架。戴妙良躺在床上,臉上蒙著布。我看了心中一震,一個冷顫從身體穿過。他可以在這間房子裡呆上六年,憑這一點他就是個好人。蒙在臉上的是一塊土白布,質地粗糙。當年父親在下葬前臉上也蒙著這樣一塊白布,在最後的時刻又揭開來,讓我看了最後一眼。當時秦四毛死命架著我,叫我跪在原地,不讓我撲上去。「按規矩辦」,當時秦三爹就說了這樣一句話。我看著這白布的紋路,父親給我的最後印象在心中一閃。我揭開白布看了看,小蔡躲到後面去了。吳場長說:「可惜啊,可惜!我們農場的一大損失呢。我們想分給他一間好房子,他還不要。」我指揮兩個農民把鐵盒子從車上抬進來,抬屍體時又上來兩個人,把屍體小心地移進去。我走到門外,外面已經聚集上千的人,臨時會場已經佈置好了,四個農民把鐵盒抬在肩上,一步一步地走到橫幅下面。有人找來一面黨旗,蓋在鐵盒子上面。嚴記者在我耳邊說:「我真的好感動。」吳場長首先講了話,講得很動感情,幾次嗚咽著講不下去。我本來想講幾句,看著這場面又猶豫了,公事公辦不動感情吧,交待不過去,動感情吧,傳到廳裡去也不好交待。我要小蔡去講,他講了幾分鐘,乾巴幾條,比場長講的大為遜色。又有幾個人上來發言,都是講自己的經歷,有一個人哭了,講不下去,就退到一邊抹眼淚。嚴記者對我說:「池處長你也講幾句吧。」我對戴妙良在衛生廳的幾十年知之甚少,知道的一點事情也不能說,於是談了自己今天的感受,忽然想起了丁小槐上午的話,又把他為了給農場職工買便宜藥,到省城奔波批發藥品的事情講了。接下來嚴記者也講了一番話,大家默哀,鞠躬,會就散了。小蔡指揮幾個農民把鐵盒子抬到車上去,幾個人圍上來說:「戴醫生就這麼走了,我們還準備為他唱一通晚的歌呢。」我說:「天氣這麼熱,這裡連一點降溫的冰都沒有,等到明天恐怕是不行的。」吳場長要派兩個人跟車到省城去,這讓我為了難。農場去了人喪事就得辦得轟轟烈烈,那可能嗎?這不是讓廳裡為難?我竭力說服吳場長,再三答應事情一定辦好,他還要堅持,說:「人都安排好了,閔副場長去。」這是我無論如何也不能答應的,不然我怎麼向廳裡交待?照道理說戴妙良的確是好人,轟轟烈烈辦一回喪事也不為過,但圈子裡的道理還有另一種說法,這不是我感情用事可以改變的。我把能講的道理都講盡了,天氣熱,路途辛苦,耽誤了農場的工作,等等,吳場長還是不肯。我沒有辦法,趁嚴記者不在,就變了態度,用近乎生硬的口氣拒絕了他,他也只好算了。

  車發動起來,響起了一陣鞭炮聲,硝煙中我看見幾個人在路邊跪下了。我對鄧司機說:「開最慢的速度。」車緩緩從人群的夾道中穿過,不斷地有人跪下,痛哭。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擦去眼角的淚。小蔡坐在我旁邊,一副無動於衷與己無關的神態,我在心裡罵著:「這個麻木不仁的傢伙,可怕啊!」到了夾道的盡頭,司機剛想加速,嚴記者從後面追上來,向我招手,一群人跟在他後面跑。嚴記者說:「池處長,今天的場面我太感動了,我想寫一個長篇報道,發到報紙上去。我先在這裡採訪幾天,然後到省裡找你。我本來是回來休假的,也休不下去了。」離開萬山紅農場我心情又沉重起來,這個嚴記者吧,只顧自己抓材料,把我就放到火上來烤,讓我給廳裡出難題了。如果他再把我講的那番話寫進去,又怎麼得了?戴妙良的確不錯,宣傳一番也是應該的,可道理還得按另外的方式來講。今天碰上了這個記者,真是倒了霉啊!

  回到城裡已經是深夜一點。車開到殯儀館敲了好久的門,值班的老頭探頭出來說:「明天來,天亮來,上班來。」我說了很多好話,他說:「這時候要我放到哪裡去,放到我床下?冰庫都上鎖了。」只好拖回去。車子穿過城市,行駛在寂靜的街道上,偶爾有幾輛出租車出沒。我看著腳下的鐵盒子,心想:「這就是一個人與世界的關係,一個生命完結了,世界該怎麼樣還怎麼樣。在這個時代,一切隨榮隨枯,人一輩子就是自己這一輩子,時間後面的寄托已經被掏空。時間中的某些因素是不可抗拒的,它不動聲色地改變了一切。戴妙良的確是好人,可好人又怎麼樣?」

  早上七點不到我就被電話驚醒了,以為是鄧司機叫我一起去殯儀館,準備說有重要會議,就叫他送過去算了。接了電話是嚴記者打來的,他說:「我昨天連夜作了初步採訪,戴醫生的事跡非常典型,材料非常扎實,我想把他推出去,有可能成為一個全國典型。昨天下午的場面太感人了,一個記者在外面跑幾年都不一定能碰上,我偶爾抓到了,很能夠挖掘一番。」我潑冷水說:「有那麼高的價值?」他說:「有!」他要求廳裡在開追悼會的時候,把典型材料考慮進去。放下電話我心裡涼了半截,我怎麼這麼不走運,這不是惹出禍來了嗎?事跡往大報上一登,廳裡多尷尬?戴妙良是提前退了休賭氣到萬山紅去的,還要到廳裡來採訪,把情況採訪去了,可怎麼辦?戴妙良是個好人,推到全國去也是夠格的,可再怎麼樣,也不能叫我付出這麼沉重的代價啊!我很後悔昨天心還是太軟了,堅持要丁小槐去,他不去?這些有問題的人,你就是不能沾邊,一沾就沾出麻煩來了。在圈子裡,心太軟可呆不下去!想來想去,急也不行,還是得跟馬廳長匯報一下,讓他也有個思想準備,不然事情來得太突然,他會生氣的。抓起電話猶豫了一會,想著躲也躲不過去,就撥了號,把事情匯報了,也替自己解釋了幾句。誰知他並沒生氣,說:「趁現在還沒上班,你到辦公樓前的把訃告和治喪委員會的名單都扯下來,一上班就來找我。」我趕緊跑下樓,把那兩張紙撕了下來,捲好了,拿到家裡來。忽然又想到應把治喪委員會的名單看一下,一些信息經常是從這上面看出來的。展開來看見孫之華是主任,我是副主任,丁小槐是委員。以前聽別人議論治喪委員會排名大家都很重視,我覺得可笑,現在覺得不重視才可笑呢。什麼都有個層次,這層次在哪裡都得體現出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上班我去找馬廳長,一進門他拍了桌子說:「小池,你這一趟跑得好!」我心裡猛地往下一沉,幾乎被一口氣噎著,完了!可看他的表情,也並沒有生氣,還帶著一種喜色。我習慣性地坐下來,不說什麼,先把廳長的意思摸清楚了再說。他說:「你這一趟跑得好,跑出了成績!我們現在就是要大力推進促成這件事。我們廳裡能夠出一個典型人物,甚至是全國典型,那是一筆精神財富。《光明日報》可不是誰想上就上得去的,也不是誰爭取就能爭取到的。記者碰上了這件事是有緣,我們碰上了記者也是有緣。精神文明,人道主義不是抽像的,一定要人格化,戴妙良同志就是我省衛生系統精神文明的人格化。廳裡派他去萬山紅農場,這是人道主義的具體體現,是我省衛生系統精神文明建設的具體成果。」馬廳長到底是馬廳長,一下子就抓了事情的本質,並定下了操作的框架。這時丁小槐打電話過來,說嚴記者剛才打電話到處裡找我,並留下了電話號碼,要我盡快打回去。馬廳長指了電話機說:「你馬上打過去,把記者同志接過來,追悼會推遲到明天,我親自主持。」我撥了電話,嚴記者說:「我已經跟社裡匯報了,社領導非常重視,北京今天下午就會派人飛過來,你們能不能安排接一下機?」我說:「我們廳裡的領導也非常重視,馬廳長親自任治喪委員會主任,親自主持追悼會,初步定在明天上午。接機當然沒問題,是不是派個車把你接過來?」他說:「我上午再抓抓材料,把框架定下來,明天我坐農場的車過來,吳場長也來,還帶兩個昨天講得好的人過來。」我說:「廳裡希望你能趕上追悼會,明天就趕不上了。」我請示了馬廳長,把追悼會安排在下午。馬廳長說:「這幾天你把別的事放一放,抓好這個中心工作。」又把孫副廳長和工會陸主席等人叫來,重新擬定了治喪委員會名單。陸主席找人寫輓聯,黃主任負責寫悼詞,原來的悼詞作廢,要重新定位,我負責協調各方面的進展,派人去沖洗遺像等等。忙到下午決定了,我再次去萬山紅農場接人。打電話給鄧司機,他說:「鐵盒子還在車裡面呢,還不知道壞了沒有。」我心裡一驚,忙來忙去把這件事給忘了!我說:「馬上出發,先去殯儀館,再去萬山紅。」他說:「我剛回來。」我說:「我剛回來馬廳長叫我去我就去了,我能對馬廳長說我不去?你不去就算了。我叫馬廳長另外安排人去。」他馬上說:「我去,我去。」放下電話我心裡想,人不向前進不行啊,不到那個份上,說句話也叫不響,還得打別人的旗號!

  幾乎全廳的人都參加了追悼會,比半年前施廳長的追悼會隆重多了。本來訂的是一個小廳,臨時決定改為大廳,可大廳已經被其它人訂去了。馬廳長親自打電話給殯儀館的書記,書記又對那邊的哀家說,政府部門臨時有重要儀式要用大廳。我又跑過去說了很多好話還不肯。死者的兒子說:「已經通知了,我們丟不起這個臉!」我當即決定由廳裡賠兩千塊錢,才擺平了。會場是我帶人佈置的,在兩邊扯起兩根繩子,把二十多幅輓聯掛好。兩邊的花圈是現成的,交了租金,把前面人的條幅扯掉,換上我們的就行了。遺像兩邊掛的是馬廳長寫的主輓聯:

  救死扶傷仁心妙手德如浩月長懸塵世

  鞠躬盡瘁諍友良醫我與萬山同哭英靈

  我送的輓聯是:名利煙雲淡如水

  事業千秋重於山

  輓聯掛好了,大家逐聯評析,宣傳部郭部長說:「池處長你輓聯是請誰作的?『名利煙雲』怎麼又淡如水呢?」我說:「你別鑽牛角尖,我在車上一路想了幾個小時才想出來的。」他馬上說:「沒想到池處長作聯的水平這麼高。」幾個人都笑了。

  幾個廳長和兩個記者還有吳場長也是坐在大客車來的,馬廳長一臉凝重,於是大家也一臉凝重,氣氛就上來了。哀樂過後,馬廳長致悼詞,剛念到「沉重悼念親愛的戴妙良同志」,聲音就哽咽了。又念到「事情來得如此突然,我們在感情上都難以接受」時,掏出手帕擦淚。我看著馬廳長心中有幾分疑惑,他以前念悼詞都有些公事公辦的神態,今天卻動了感情。氣氛凝重到了極點,幾個女同志都哭了起來。北京來的記者把這些場面都錄了下來。接下來嚴記者把前天送別的情景介紹了。遺體告別後,殯儀館工作人員把遺體推進去火化,馬廳長一直跟在後面,最後被擋住了,才停了下來。

  回到廳裡嚴記者提出要開個座談會,馬廳長一口應了。嚴記者想晚上就開,他還要趕往萬山紅農場繼續採訪。馬廳長說:「明天吧,明天上午開了,派車送你們去。」廳裡馬上開了預備會,我也參加了。孫副廳長說:「明天的會議很重要,大家湊一湊,哪些人合適參加,又有哪幾個人作核心發言。」大家議了一個名單,有人提出古士林跟戴妙良雖共事多年,但喜歡信口開何,炮筒脾氣,是不是就不列入名單了?我請示性地望了望馬廳長,馬廳長不置可否。我說:「就不驚動他了吧。」

  晚上把第二天將參加會議的人都找了來,馬廳長說:「戴妙良同志是我們廳裡的驕傲和榮譽,明天的會開得好不好,既關係到戴妙良同志,也關係到我省衛生系統,還關係到在坐的各位。他的出現,是我省衛生系統多年來堅持精神文明建設取得重大成績的一個標誌。醫生的職責就是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廳裡派他去萬山紅農場,也是為了這個目的。越是艱苦的環境,越能考驗一個人。他經歷了這種考驗,是一個高尚的人,純粹的人,有道德的人,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有益於人民的人。」於是大家紛紛發言,把自己要說的話說了個大概,不當的地方,孫副廳長郭部長都點了出來,就散了會。

  一個多月以後,長篇通訊出來了,標題就是《名利淡如煙雲,事業重於泰山》。馬上省市各大報刊電視台的記者都到廳裡來採訪。衛生廳出了這麼一個人物,文副省長都驚動了,打了電話來問情況。市委宣傳部主持召開了一個大型座談會,文副省長也參加了。衛視台三台攝像機來錄相,馬廳長接著文副省長發言,說:「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怎麼把精神文明建設體現到日常工作中去,這是我們長期以來堅持不懈緊緊抓住的問題,具體對醫務工作者來說,就是要把職業道德和人道主義落到實處。戴妙良同志的事跡,正是體現了我們的這種追求。」丁小槐說:「我剛從香港回來,香港社會那種個人主義,人人為自己的社會氣氛,與戴妙良同志的追求,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他激動得臉色漲紅,身子一晃一晃的,「我們衛生系統的領導對精神文明建設常抓不懈,必然會湧現出一批先進人物,戴妙良同志就是其中的突出代表。他的事跡,也給那些在市場經濟大潮中迷失了方向的人一次心靈的洗禮和淨化。」我又把自己在萬山紅農場看到的情況講了一遍。雖然已經講過幾十遍了,但為了給文副省長留下一點印象,我講起來還是有些激動。講著講著也真的激動了,事後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這種激動的真實意義。

  過了兩天廳裡的電話打到全省衛生系統,要各單位組織大家看衛視播出的座談會實況。晚上我叫董柳過來看電視,說:「看看我的光輝形象。」又說:「再看看丁小槐的表演。他剛跟我說起香港只差沒滴口水了,到會上又踩香港一腳,還教導別人不要迷失方向呢。他從來就沒迷失過方向,從來就知道方向在哪裡。不知道他的人,在電視上天天看他,也永遠不知道他,還以為他是個什麼高尚人物呢。他早就明白了陰陽之道,也可以說是個打太極拳的高手。」董柳說:「那你要他怎麼說?他又能怎麼說?他不那樣說不行,真是那樣做也不行,也別怪他。」我笑了說:「想想倒也別怪他,他也只能如此,也只是在演一個角色,不然怎麼說人生就是一場戲呢?」


  解決了一個問題,就解決了一切問題,這是生活的奧妙。向前進的確有著無窮魅力,而且魅力無窮。

  不到新年我又分到了一套三室一廳,八十八點八個平方。這是施廳長去世以後轉出來的一套房子,很多人都望著,居然被我分到了。丁小槐開始也報了名申請,後來知道我也申請了,就撤了回去。反正申請不到,又何必去丟這個臉。他不傻,見著我還是一口一個「池處長」,但我想他的心裡怎麼也不好受,人嘛。拿到鑰匙我和董柳商量著怎麼裝修。我說:「去年多虧申科長一句話,這套兩室一廳沒怎麼裝修,裝了就打了水漂了,你還去問後面的人要錢?」我打算把新分到的房子好好裝修一下,誰知董柳說:「別人住過的房子,我還把那麼多錢貼上去,沒一年又打水漂漂了。」董柳這一年看好處看多了,錢也看多了,眼界大幅度提高,比我向前進的速度還快。我說:「我住什麼地方都無所謂,你去設計,我跑腿就是。」董柳想了幾天,帶我跑了很多人家看了,提出一個方案,預算是三萬多塊錢。我說:「你不幹都是三萬塊,真幹那還不傾家蕩產?」她說:「三萬多塊你別出去說,人家多的有十萬,你好意思?」她有設計的興趣,投入的熱情,我也樂得不管了。

  這時候苟醫生來了,毛醫生跟在後面提了兩桶茶油,我說:「去年的還剩了一點呢。」毛醫生說:「這是純茶油,送人也挺好的。」董柳說:「你們提著這些東西上樓,別人看見會說閒話的。」廳裡的確有那麼一些人,專門觀察別人在幹什麼。苟醫生說:「這點我們倒疏忽了,不該,不該!」一邊拍著自己的頭。毛醫生先下去了,苟醫生抱了拳說:「聽說池處長高昇了,可喜,可喜!」董柳給他倒茶,他馬上站起來說:「不敢當,謝謝嫂子。」又坐下說:「我是提前來給池處長拜年的,虧了池處長的幫忙,也托嫂子的福,我們這一年還是有了一點小小收穫。」我說:「現在發財可不容易,可喜,可喜!」他說:「說不容易也的確不容易,說容易也容易,有人幫忙撐台就容易,我們就是虧了池處長幫忙,站住了腳跟。」我說:「我調離了,以後就幫不上忙了。」他笑笑從懷裡掏出一包東西說:「池處長去年在我們那裡入了股,雖然沒訂合同,我們還是記得的,年終還是要分紅的,我也順便來拜個早年。」我說:「我哪裡入了股,別講相聲!我那一百塊錢是給的油錢。」我把東西推了過去。他說:「池處長您怎麼忘了?」我說:「那是開玩笑的。」他很認真說:「池處長你跟我們開玩笑,我們可是放在心裡了,要是我今天帶回去了,大家的唾沫非把我淹了不可!你可不能讓我當了忘恩負義之人啊!」董柳說:「我家池大為思想比較保守,你就別讓他為難了。」他一仰身子,吃驚似地說:「嫂子你怎麼這樣說?他入了股,還給了我錢,我沒打收條我心裡是記得的。我們也不說虛的,實事求是吧。」我想,這真的是一本萬利啊。平時說一本萬利總覺得是誇張,誰知道天下真有這麼回事。我瞟桌上的紙包一眼,不止百分之一萬的利潤,一定是百分之兩萬。我說:「利潤倒是挺高的。」他說:「商品社會追求利潤那是名正言順的,追求利潤最大化也是合情合理的,黨中央推行思想解放,就是從這裡開始。不追求利潤,還有什麼市場經濟?所以說是名正言順的,也是合情合理的。」我心裡好笑,名正言順幾年前你怎麼不來送我?看他一條舌頭把事情說得如此合理,我不拿這包東西簡直就是不近人情,怪不得有那麼多人下了水。我說:「說一千也好,道一萬也好,東西我是不敢收的,你還讓我在台上多坐幾天吧。」他怔一怔,說:「那,那也好。」他把紙包抓起來從西裝領口處塞進去,說:「我今天上門還有一件事,聽說池處長分了新房子,可喜,可喜!我有一個表弟是在這裡搞裝修的,我想為他攬一筆生意,不知池處長家的裝修能不能讓他接了做?」董柳很感興趣說:「他們的水平怎麼樣?不會跟我們開玩笑吧?」苟醫生說:「水平不怎麼樣我敢到這裡來開口?這是什麼地方?明天嫂子有空,我帶你去參觀幾家,看看他們的水平。」我說:「我們自己去找算了,裝修隊還是找得到的。」他說:「外面的游擊隊能相信他?多敲你幾千塊錢你都沒感覺,再說質量誰負責呢?」董柳對我說:「如果真的可以,也沒什麼不可以。」董柳把房間的式樣畫給他看,什麼地方用什麼材料,鑲什麼邊,都一一說了。苟醫生說:「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明天我帶嫂子去看幾家,如果做工不細,你把我表弟他踹了就是。」我還不肯,董柳說:「先看了再說,看一看又不犯法。」就約好了時間。

  過幾天董柳說:「苟醫生表弟真的裝得好。」我事情多圖省心,就讓董柳去弄了。裝修過程中我去看了幾次,的確比我設想的要好,就放手不管了。過一個月裝修好了,我問董柳結帳多少錢,她說:「你別管這些小事。」我一聽話風不對,原來設想的沒這麼好,還要三萬多塊,難道反還省下了錢?我說:「你實話告訴我,是多少錢?這些人送好處給你,從來就沒有白送的,他們做的是一本萬利的生意,你不告訴我,將來他找我有什麼事,我是不賣帳的。」董柳猶猶豫豫哼哼哈哈,半天說:「一萬塊錢。」我說:「開什麼國際玩笑,你也來拆我的台吧。」又說:「人家倒貼幾萬塊錢,他是雷鋒?」董柳說:「他表弟說熟人進的材料便宜。」我冷笑一聲說:「他還跟你說了什麼沒有,你說!」她說:「他們在試驗一種中成藥,就是治那些病的,他說療效好得不得了,想再試一段時間,到你這裡申請個批文。」我恍然大悟,難怪他這麼堅定地要跟我把關係拉緊,我總覺得後面還有點什麼東西。他是把我的情況瞭解得一清二楚才登門的,一手不成了還有第二手,果然就把我套進去了。我拍了桌子說:「董柳你做的好事!到時候他拿來的是不是個藥我也得批,被套住了不批行嗎?」董柳幾乎要哭說:「你當了官對我拍起桌子來了,以後還打人吧!」我把手收回來,她說:「不要你違法,是個藥就批,不是就不批。」我想想現在辦事幾乎事事要操作,不合法要操作,合法也要操作,我們也就成了被人供奉的神仙。說起來搞了個裝修也是小菜一碟。這件事也只好算了,再說也不是沒給錢,一萬塊錢是他表弟說的,材料價格我不清楚,誰能把我怎樣?我把這件事放了下去,就搬了家。新居住著實在舒適,心裡卻不踏實。苟醫生既然知道我的情況,廳裡就肯定有內線,把柄就在別人手中了。而且那個表弟肯定是捏出來的,誰保證他不到處說?我越想越不安心,現在這根本不算一回事,別人知道了也不會說什麼,但哪天真跟誰撞上了,狹路相縫,那就成了一件天大的事。這些事放下去沒有四兩,提起來可有千斤!我不想進步就算了,想進步早晚會狹路相逢的,我又何必因小失大?就問董柳要了一萬塊錢,寄到雲陽去了。

  董柳在人民醫院當了兩年多護士,心大了許多,覺得當個護士簡直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經常跟我唸唸叨叨的。我說:「你也要有點憶苦思甜的精神,忘記了過去就意味著背叛。」她說:「你想進步,人家也想進步嘛。護士被人叫過來叫過去的,心裡不是個滋味。」我想著自己連孟曉敏的問題都解決了呢,何況妻子?我說:「你還只是個處長太太呢,叫你幾聲就不舒服了?」我還是找機會跟耿院長把事情講了,請他推薦董柳去進修。耿院長一口答應了。然後說:「池處長你給我出了個難題,人家會想,這麼一百多護士為什麼偏偏是她?」我說:「現在是這麼回事,大家都知道都明白。有人要想就讓他去想一下,想一想就過去了。」耿院長說:「那也只好這樣。還要我出兩萬塊錢呢。」我說:「你捨不得我叫董柳拿給你。」他說:「豈敢,豈敢,這點事還收池處長的錢嗎?不過到時候我也會給你出個難題的,哈哈!」我說:「一句話,只要不違法,那就是一句話。」我又在醫學院聯繫了一個名額,讓董柳脫產兩年去拿麻醉專業的本科文憑。聯繫好了我對董柳說:「留得青山在,隨時有柴燒。以後揩幾滴油的事可千萬不能幹,幾萬塊錢算什麼?要有戰略眼光,大地方看得細,小地方看得粗,那才是戰略家。為那點錢把帽子摘了,幫你裝修?送你去進修?分房子給你?解決一個問題就解決一切問題,所以政治家從來不為枝節問題而焦慮,綱舉目張!可是把這個東西鬧掉了,」我一揚手做了個摘帽的手勢,「一切問題都無法解決了。還有人送東西給你,屁都沒人送一個!這個道理你還是懂的吧?」她連連點頭說:「我懂,我懂。活生生血淋淋擺在眼前的事,我不懂?」


  有一次到建溪市去檢查工作,市政府顧秘書長請客,喝了幾杯酒,氣氛就活躍了。我以前是滴酒不沾,這幾年為了應酬,也練出來了。最多的一次,一個晚上在四個地方陪了酒。酒能填平人與人之間的陌生感,拉近人們之間的距離。董柳說我的前程是拿身體拼出來的,其實我喝著酒時候非常冷靜,對面如果不是什麼關鍵人物,我就點到為止,只有關鍵時刻才拿腸胃拚一拚。那天氣氛活躍了顧秘書長說:「酒一喝就不分大小,也沒有男女了。」市藥材公司的女科長小畢只顧吃菜,夾了一盤肉放在跟前。我說:「小畢也喝杯酒,顧秘書長下了指示,不分男女都得喝。」小畢說:「怕你們灌我的酒,我先吃點菜墊著。」顧秘書長說:「小畢你肉都是一盤一盤地吃,這麼好的身體,怎麼得了?」小畢一點不慌說:「別人不得了,我藥材公司的人怕什麼?家裡泡一瓶藥酒,早晚給老公灌一杯。方子我忘記了,下次抄給你,反正有枸杞,牛腎,鹿鞭。」顧秘書長笑道:「我輸了,我輸了,我敗下陣了。」旁邊有人說:「你沒喝藥酒又碰了小畢,你不敗?」顧秘書長說:「我們今天討論一個問題,男人和女人最大的差別是什麼,要用成語表達。」大家猜了半天沒猜著,顧秘書長一根指頭指上去又指下來說:「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眼睛望小畢。小畢把雙手叉著遮在胸前,大家都望著小畢,大笑起來說:「妙妙妙!」顧秘書長說:「我再寫兩個字看誰認識。」用筷子蘸了酒在桌子上寫了一個「太」字,一個「吞」字。大家都把頭伸過來看,我說:「一個男字,一個女字,男字倒平常,女字實在太傳神了,頭髮還在飄呢。」顧秘書長說:「上面頭髮倒不要緊,要緊的不在上面。」大家轟地笑了,又去看小畢。小畢說:「回去看老婆去,看仔細了,看像不像!」有一個人說:「我跟在秘書長後面說一段。男人最喜歡聽的兩個字是什麼?最怕聽的三個字又是什麼?」大家猜了好一會猜不出,他說:「我要。我還要。」大家又轟地笑了。又有一個人說:「那我也跟在秘書長後面來一段。有個尼姑病了,查來查去查不出病因,醫生就叫她去驗一下尿。小尼姑拿了她的尿去化驗,撞到一個孕婦身上,把尿給撞掉了。小尼姑怕師父罵,就哭著要她賠。然後拿賠來的尿去化驗了,是陽性。尼姑看了化驗單,半天歎一口氣說,我以為只有和尚不可靠,誰知胡蘿蔔也不可靠。」一桌人笑得東倒西歪,顧秘書一口酒都噴了出來,說:「散了吧,今晚還有男女活動呢。」我說:「秘書長就是實話實說。」他笑了說:「革命者就是要胸懷坦蕩,沒有個人隱私。」

  我越來越感到男人和女人真的有很大的不同。就說孟曉敏吧,我比她大十六歲,她硬是不在乎,一門心思想嫁給我。要有一個比我大十六歲的女人,我真不知怎麼去面對她。又說董柳吧,她去進修了,卻不怎麼珍惜這個機會,有時候呆在家課都不去上。她說:「麻醉針誰不會打,我肯定比那些名牌大學鑽出來的麻醉師還打得好些。」我說:「你考試不及格你拿不到文憑你怎麼向耿院長交待?」她說:「沒那樣的事,我進都進得去,還怕出不來?」她想著我如今是個人物,她的事就由我全部承包了。我說:「到時候我不管。」她說:「那你就跟我離婚吧。」

  其實她在家也沒閒著,永遠有做不完的事。就說客廳裡的暖氣片吧,她嫌不美觀,找人用上好的板材做了一個柵欄,鑲著玻璃,裡面還裝了小燈泡,這一來倒成了客廳一景。上面還可以放報紙,連實用價值都有了。就這個小玩意花去了她十來天的時間。又說買沙發吧,不是嫌材質不好,就是造型不好。好不容易找到材質造型都好的,坐下去又覺得感覺不到位,腰部沒落實,有點虛。為了買一套好沙發,又花了十多天。連跟一波買一套夏季的衣服,也可以帶著兒子跑上十家二十家商店,而且樂趣無窮,回來還表功,非要我說好不可。家中的每一個細節她都動了無數的腦筋,還要不屈不撓永不停息地動下去。我說:「你也想點大事才好。」她說:「最大的事情就是過好日子。我沒看見誰能把世界改變了,改變不了世界就只好改變一下自己的生活,這才是最實在的。」又說:「女人跟男人腦子裡想得不一樣,你理解我一點。」我說:「身上長的不一樣,腦子裡想的怎麼可能一樣?」

  歇下來董柳就喜歡打電話,跟女同事一點毛細的事可以說上一兩個小時。我煩了說:「問問她家幾個蚊子幾隻蟑螂!」她摀住話筒說:「沒有打掉你多少錢,肉痛了吧。」她另一個愛好就是看電視連續劇,先是瓊瑤的情愛片,後又迷上了警匪片。我說:「這些片子假得不得了,把你的感情騙了還不算,還把你的時間殺去了。你看王志文明知教堂有埋伏,還在深更半夜毫無理由地獨身闖進去,他刑警本色?神經病呢!」她說:「我只有這一點點樂趣,你別把我的情緒破壞了。」我說:「你好不容易得了一個機會,脫產兩年,你也往事業上奔一奔!」她馬上說:「一家有一個人奔就可以了。我不奔我還怕你甩了我?你甩了我,我一波你連碰都別想碰一下。」她亮出了殺手鑭。我說:「還是這幾句話,剩飯炒三遍,狗都不聞,你也說句新鮮話出來讓我聽聽。男人和女人就是不同,男人各有各的名字,女人只有一個名字,那就是女人。」她說:「男人和女人就是不同,我看透了。女人需要的是這個男人,男人需要的是一個女人。」

  董柳對我進步是非常關心的,根據她的經驗,她知道每一點進步的意義都無比重大。生活已經得到了徹底的改變,這在她看來是最重要的。其次呢,總有人對她很客氣地說些好聽的話了,她把這些話像一塊干海綿吸水一樣全部吸了進去,像要把以前的虧空全都找回來似的。以前她受了委屈就說:「你要有個一官半職,別人敢對我說這樣的話?」現在有人要通過她來接近我了,她因此獲得了自尊。細想之下世界就是這樣現實主義,誰也沒有辦法,唯一的辦法就是把自己塑造成一個人物,不然多少抱怨都毫無意義。所以,也不必把那些人看成什麼壞人,是這麼回事。我在她得意時潑冷水說:「這不是自尊是虛榮。」她堅決不同意,說:「你說你吧,你喜歡別人罵你幾句還是表揚幾句?」想一想確實也找不到兩者的界線。她說:「其實你自己是最喜歡聽好話的。」想一想也確實如此,並不是說看穿了是怎麼回事就可以超越的。所以好聽的話永遠有效,人嘛,人說到底是沒有道理可講的。

  我對進步的理解與董柳有很大的不同。我也看重那種有尊嚴的感覺,但我非常清醒地知道尊嚴感是靠權力撐起來的,而不是別人真對你有多麼崇拜。他們崇拜的是權力,能解決一切問題的權力,而不是哪個人,因此換了誰在那個位子上,也會有一樣的效果。權力沒有了尊嚴就在瞬間破滅,施廳長讓我看清了這一點,所以我對此不抱幻想。我更看重的是參與的感覺,有意義的感覺,承擔了點什麼的感覺。把這種感覺對董柳說過一次,她竟完全不能理解,她不看重這些虛的東西,就像當年她說「看星星有什麼用」一樣,有用在她的理解中是實實在在拿在手中的一樣東西。後來我又把這種感覺對孟曉敏說了,她也不太理解。說:「什麼年代了,別玩虛的。」男人和女人,畢竟是不一樣的人。也難怪從來就沒有過女哲學家,也極少有女政治家。光玩現實的玩得上層次嗎?

  孟曉敏進城已經有半年多,我給她買了一個呼機,想過去了就呼她。我叫她別往辦公室或家裡打電話,可她總有忍不住的時候,給我打過幾次電話。我說:「辦公室的人都是人精。董柳最近的警惕性也高起來了,她反正沒事做,就找了我這件事來做。」她說:「那太不公平了,你想了就呼我,我想了就憋死自己嗎?」堵得我無話可說。有天中午她連打兩個電話,董柳接了,她就摔了話筒。董柳就問我是怎麼回事。我說:「誰知道,有人打錯電話了。」她說:「怪不得有次你接了電話哼哼哧哧的,肯定是個女人。」又說:「怪不得你上次說要拿電熨斗把我眼角的皺紋熨平了才肯帶我出去。你變心隨你變,我一波是沒有給你碰的。」她跟我吵了幾天,又宣佈要對我實行經濟管制。我依了她,才平息了下去。


  「五一」假後去上班,馬廳長叫了我去說:「小池看你精力是不是來得及?來得及到廳裡來兼著挑一點擔子,幫幫我,今年一開春我總覺得身上哪裡不怎麼對勁。更主要的是鍛煉鍛煉自己,把視野打開一點。」他要我把廳長助理兼起來。我再怎麼忙我也得挺住,有了縱觀全局的經驗,將來也是一個理由,一個條件。我等著馬廳長在廳辦公會上正式提出來,下了文,我就名正言順了。可這話不知怎麼傳了出去,孫副廳長見了我神色就有一點異樣,笑起來那哈哈聲中有一點誇張,那種感覺局外人是很難察覺的。接著醫政處袁震海見了我也有那麼一種說不出來的意味,他沒有哪句話暗示了什麼,也沒有哪點表情顯露了什麼,可我憑著在圈子裡訓練出來的第六感覺,把那種意味體會了出來。我明白這點意味,卻裝著不明白,大家心照不宣。這種意味令人發冷,但卻無法描繪,這麼一點點無法描繪的差別是具有實質性意義的。

  晚上我去找了晏老師,一進門他說:「池處長你好久沒來了。」我馬上搶上去雙手扶他坐下,低了身子說:「晏老師您要這樣叫我,我就無地自容了。」他示意我坐下,說:「實事求是嘛。」我仍站著說:「我這不是看您來了?」他抓著我的衣袖一扯讓我坐下,說:「有什麼事,說吧。」我不敢說事情了,說:「專門來看看您,最近身體可還好?」他說:「說吧,說吧。」我說:「您的氣色還不錯。」他說:「不錯不錯,說吧說吧。我們誰跟誰呢。」他根本不容我繞彎子,我猶豫一下,就把自己的感覺說了。他說:「你這兩三年風頭太健了,連提三級,又是博士,又是國家課題,還搬兩次家,你想想別人會怎麼想?」我說:「我在中醫協會那麼呆了四五年怎麼就沒人想想我怎麼想?把那幾年扯平算下來,我也算不上坐了飛機,簡直就是坐的牛車,還是一頭老牛拉的破車。」他說:「那是你的算法,別人不這樣算。剛才還沒放在眼中的人物呢,一下子就平起平坐有餘,誰轉得過彎?馬垂章今年五十七,孫之華五十一,孫之華他還有想法呢,讓你插上去?你越是具備條件,人家越難容你,馬垂章這一屆明年就到期了,你能接手?不可能。別人接了手。你這個廳長助理就進退兩難了,他要你助?他心中早就有人了。」他這一說,我的思路一下就清晰了。馬廳長可千萬還要再來一屆才行啊。他說:「你啟動太晚,迴旋餘地就不大。」我說:「這麼一想我心裡就發冷,怎麼不能從我研究生畢業算起呢?」他說:「圈子裡不是那樣算的。」圈子裡幹一年是一年的資歷積累,每一年都很重要,中醫協會那幾年實在是虛度,太令人痛心了。我賭氣說:「還有腳下有一步竟不邁出去的道理嗎?我就邁了這一步,明年還把我趕下來?」他說:「把你掛在那裡風著你才難受呢。名義上讓你有著,事情不到你跟前來,那滋味你想想吧。到時候就看人家願意怎麼擠你了,老帳新帳一塊算。」我想想也是,我的火候不到,不忍不行啊。我得忍,忍得心痛也得忍,忍者履水無跡,忍者無敵。圈子裡的事就是這樣,你站在那裡就是天然的對手,好朋友也不行。再說圈子裡是賭氣的地方嗎?當年施廳長下來了,要車要不到,站在小車班門口罵人,別人只當作笑話傳說,這個不識時務的人。賭氣有什麼用?晏老師說:「太過則損,好事變壞事,我見多了。」我搖頭說:「腳下有一步竟不能邁,忍得我心裡痛呢。」他笑笑說:「要不你別進圈子,要進來沒有個心不痛的,誰沒有痛過?你的希望就是馬垂章再干一屆,否則就到頭了。」我聽了這話兩眼發黑,咬牙挺著。他說得不錯,他的話字字都是壓不扁捶不爛的銅豌豆,不服不行。

  第二天上午就是廳裡的辦公會議時間。早上我在佈告欄等著,馬廳長的車來,我馬上過去說了自己的想法。他感到意外,說:「小池有什麼顧慮吧。」我說:「我現在要管處裡的事,又要寫博士論文,時間有點緊。」誰知他說:「那就緩一緩,等你八月份拿到博士學位了,也沒誰能說什麼了。憑什麼說?要不他也去拿一個來給我看看。」我沒料到他對事情的理解如此透徹,他完全明白我的處境,我也就不再講那些理由,連聲說:「馬廳長您真是知道我的。」

  可過了幾天馬廳長的身體真的出了問題。星期天清早沈姨打電話給我,要我馬上帶了董柳去人民醫院高幹病室。我們趕過去,知道馬廳長在一個小時以前突然心肌梗塞昏倒在地,不省人事。沈姨說:「情況就說到你這裡。」我很緊張地點點頭說:「可不能到處傳,當心被少數別有用心的人利用。」耿院長趕來了,沈姨也把這個意思說了。董柳給馬廳長紮了針,針扎進去的時候他身子動了一下,我輕輕鬆了一口氣。看著氧氣機不斷冒泡泡,我心想:「馬廳長啊馬廳長,您可千萬不能倒下啊!」我幾乎跟一波燙傷的那次一樣著急,可就是使不上勁。為了少驚動人,我和耿院長都在醫生辦公室坐著。整整一上午倒也沒有其它人來,我心中也感到了一種安慰,自己參與了這種機密,是馬廳長身邊最可靠的人了。沈姨過來說:「醫生說沒有危險。」我又鬆了一口氣。她說:「要是今天早上我不守在旁邊,老馬現在還躺在地上沒人管呢。我以後的任務就是守著他。」到中午馬廳長醒來了,沈姨叫我過去看。我鬆了口氣,放心了。我和耿院長輕輕走進去,馬廳長說:「忽然我有點頭暈。」我說:「就是有點頭暈,躺躺就好了。」說了幾句話我們就退了出來。耿院長叫人把飯送到辦公室來,我才感到自己和董柳還沒吃早飯的呢。

  下午醫生給馬廳長作了全面體驗,三個主任醫生一致決定要給馬廳長裝心臟起博器。沈姨把我叫到一邊說:「等會你去勸勸老馬,起博器本來幾年前就要裝的,關鍵時候可以救命的!老馬他服不下這口氣,又怕影響不好,就拖下來了,這一次怎麼著也得讓他裝上!不然再來這麼一下子,誰敢打包票啊。」我想了一下,過去對馬廳長說:「其實這是一個小手術。」他說:「裝那東西幹嘛!」我不能說對自己的病要服氣的話,就說:「病這個東西誰也不知它什麼時候來,讓它來不了多好,來了影響身體,也影響了廳裡的工作。您往醫院一住,廳裡的工作就沒主心骨了,這不是哪個人的問題,工作需要!」他笑一笑。我說:「咱們這邊毫不猶豫速戰速決,我明天到計財處把錢拿過來,也不驚動誰。叫沈姨打個電話說你不舒服要躺幾天,把家裡的電話掐了,等同志們來看您了,這邊的事早完了,不舒服到醫院裡躺了幾天。」他笑了說:「你們跟醫生都串通好了,那就只好依你們了。講道理中醫總講不過他們西醫。」又說:「叫老耿先給我裝著,錢的事先不要驚動廳裡,到時候我給計財處打個招呼。」沒想到馬廳長在病中還想得這麼精細,我跑到計財處去拿幾萬塊錢,傳出去別人會怎麼想,不舒服到醫院躺幾天?

  醫生的意思是過幾天再做手術,馬廳長說:「要做就明天做,不然就不做了。」醫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也只好依了他。

  星期四辦公室黃主任打電話給我說:「馬廳長病了,孫廳長說下午大家去看看。」我差點說出:「怪不得這幾天沒看見他。」話到嘴邊又轉了彎,也許人家對事情一清二楚,只是因為不該知道就裝作不知道呢?我也不能做得太過。我含糊說:「去看看,去看看。」下午孫副廳長帶著我們十多個人去了,馬廳長已經能夠坐起來說話。大家圍著床一圈人,問馬廳長的病情,大部分都是沈姨回答的。我站在邊上一點,也不做聲。只有丁小槐湊到前面去,彎了腰望著馬廳長,做出痛心疾首的樣子。我想丁小槐在圈子裡這麼多年,還沒有懂得其中的奧妙。你一個人做出這副嘴臉,又把孫副廳長和這麼多人往哪裡擺?真的是官做到頭了。孫副廳長果然不屑地動了動嘴角,嘴閉著喉嚨裡咳嗽幾聲。丁小槐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直起身子退到後面去。孫副廳長說:「老馬,今天上午省裡來了通知,文副省長下星期二到廳裡來檢查工作,重點是防疫工作的情況。氣象部門報告說今年很可能有大洪水,省裡很緊張,怕大災大疫,我們這裡是一個重要環節。您看?」馬廳長說:「我去不了了,你們準備一下。」他說話有氣無力,我捏著一把汗,這麼多人圍著他,誰知道他剛動了手術?情急之中我對沈姨微微示意一下,沈姨說:「老馬你躺下去說話。」孫副廳長說:「那我組織幾個人趕一個匯報材料。」馬廳長點點頭,我們就離去了。

  星期一我吃了晚飯,和董柳帶了一波出來散步,碰見了辦公室的小龔。我隨口問:「剛回去啊!」他說:「還回不去呢,今晚還要趕材料呢。我去吃個盒飯,他們都在上面。」我說:「昨天就完了,今天還要改?」他說:「你不知道?下午接到通知,省委梅書記親自來,孫廳長要我們把材料搞得更紮實一點。」我說:「我聽說了,聽說了,只是沒想到材料還要改。」出了大院我對董柳說:「我得到醫院去一下。」董柳說:「一起去。」就攔輛的士一起去了。我知道這個信息很重要,孫之華有想法,馬廳長也有想法。馬廳長有想法了就不能給孫之華這個機會,別看這麼一次接觸,到時候是會起大作用的。哪怕是廳長,這樣的機會一輩子也沒有幾次啊!

  我把剛得到的信息對馬廳長講了,他顯然還不知道,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衛生廳戲中有戲啊!你叫大徐明天早上八點半來接我。」又說:「你沈姨今晚不來了,小柳子明天早上七點半鍾來,替我收拾收拾頭髮。」董柳馬上應了。我們回去時在住院部門口碰上了黃主任,他急匆匆走過來,從我身邊過去了,沒看見我們。我說:「老黃肯定又是去說這件事了,孫之華不叫他說,別打攪馬廳長養病嘛!可他不能不說,他接的電話!他真的為難呢。你看他急的那個樣子!」我和董柳到商場買了發膠,底粉,胭脂等等,準備明天替馬廳長收拾收拾。我說:「董柳這是政治任務,你有把握沒有?沒有把握現在到高檔一點的髮廊請一個小姐過來。」她說:「化點淡妝還是有把握的。」回去了她叫我洗了臉,把我當作試驗品,先用一把小刷子在我臉上刷了一番,抹上一點化妝油,塗了一點底粉,輕輕抹上一點胭脂,再把頭髮噴上發膠定了型,又用小刷子刷一番。半個小時完了,我一看,效果真還不錯。第二天早上八點多孫副廳長帶著我們幾個人在大院門口等省裡的領導。我看著他有點心神不寧的樣子,只有對事情有徹底的瞭解才會明白他此時的心情。省委書記來一次,這是多少年也碰不到的一件大事。馬廳長病了,給了他一次當主角的機會,他還有一種想法,這就是難得的機會啊。正是這種衝動過於強烈,才使他下了決心不將新的情況通知馬廳長。他太瞭解馬廳長,知道通知了,主角就當不成了,說不定連說幾句話的機會也撈不上,還別說作全面匯報。可不通知吧,這又多少有點犯忌,馬廳長並沒有不省人事,怎麼不能說一聲?看來他是豁出去一賭了。這時馬廳長的車開來了,我遠遠地就看了出來。孫之華說:「來了來了!」從他的神態我把人性的弱點看得清清楚楚,願望太強烈,就容易自作多情失去判斷,把自己的想法當作現實。車近了他才發現是馬廳長的車,掩飾說:「來了來了,馬廳長回來了,好了,回來了,總算回來了!」馬廳長下了車,孫副廳長馬上迎上去說:「老馬你身體好了!恢復得快!快!好!你總算回來了,回來得真及時,我還愁著怕匯報會出問題呢。」從皮包中把匯報材料抽出來交給馬廳長。馬廳長說::「我今天精神好點,回來看看!」我看馬廳長的氣色,根本看不出病態,甚至比平時還精神一些。董柳又立功了。孫副廳長說:「昨天突然通知說省裡梅書記會來,我本來想請你回來擋著,又怕你身體吃不消,想來想去就沒通知了。早知道恢復這麼快,我昨天就跟你通氣了。」馬廳長說:「梅書記會來,我真碰得這麼巧?」我聽著他們的對話,對圈子裡的操作方式有了更深的理解。我相信孫之華一定明白馬廳長患的是什麼病,為什麼準時出現在這裡,而馬廳長又是怎麼想又怎麼做的。馬廳長當然也明白孫之華的想法。明白是明白,表面上的話還得像是不明白似地說。能撕開來說?不撕開心裡的隔閡卻有了,但心照不宣,神態自若。我再次感到了「人生如戲」這句話對世事的解悟是多麼透徹,古人可不是傻瓜。過一會梅書記的車來了,大家一起迎了上去。


  洪水說來就來。當省內幾條大江的水位全面超出警戒線的時候,馬廳長從醫院回來了。天天傳來告急的消息,數萬部隊已經開赴抗洪前線。馬廳長也不回去了,晚上就在辦公室過夜。睡了一晚沙發之後,丁小槐從家裡拿了一張單人床過來。我很替馬廳長的身體擔心,給沈姨打了電話,沈姨就過來陪著他。按照既定的方案,已經有十八支四人一組的醫療小分隊去了湖區。馬廳長的辦公室臨時裝了三條熱線電話,又搬來了電視,每小時一次的水情報告牽動著我們的心。在長江水的頂托之下,華源縣的幸福垸突然決了口。瞬間我想起了那些可憐的鄉民,眼前幾乎一黑。我當即向馬廳長提出請戰,要求帶隊去幸福垸。馬廳長同意了,說:「如果今年流行了瘟疫,一定是從這裡開始。可不要沒淹死幾個倒病死一片。如果那樣,對省裡部裡我們就沒法交待了。」我賭咒似地說:「請馬廳長放心,除非我也死了,否則不會有那樣的事。」我帶了三個小分隊,又在省防訊倉庫裝了一卡車礦泉水,就往湖區去了。

  晚上七點到了幸福垸,倒塌的口子還沒有堵上,已有數百戰士在堵口,已經沉了四條運沙船,可都被衝到垸子裡去了。大堤上散佈著兩萬多人,簡易帳篷還沒有運到,人們就這麼坐著。有人往湖裡撒屎撒尿,也有人在湖裡舀水喝。我帶來的這一車礦泉水是第一批到達的,我馬上到現場指揮部廣播了緊急通知,所有人立即停止從湖裡取吃水,礦泉水馬上發下來。我還沒敢把這是血吸蟲病的重災區的問題提出來,不然那些在水中的戰士會怎麼想?也不知他們打了預防針沒有。我向指揮部提出,沿著大堤修建一百個臨時廁所。指揮長說,現在的任務是搶險,廁所晚一步再說。我感到跟他多說也無用,馬上在蠟燭下寫了一張報告,要他簽字。他看了,哪裡敢負責,就簽了同意。我要他現在就安排下去,他說:「人的頭上還沒一片布呢,先修廁所!」但只好通知了各村管事的人來,佈置了下去。深夜裡帳篷到了,接著食品到了,礦泉水也到了。我鬆了一口氣,並用手機向馬廳長作了匯報。

  醫療隊員在麵包車裡過夜,雖然不堪其苦,比那些災民和戰士還是好多了。第二天中午開始不斷有人中暑,我們十幾個人分散到十多里的堤上去,兩個人一個醫療點。下午文副省長來了,馬上開了匯報會,我也參加了。我愁著礦泉水跟不上,向文副省長提了出來,他當即就對身邊的人作了吩咐。我已經三十多個小時沒有睡覺,卻精力旺盛。我陶醉於這樣一種自己很重要是個人物的感覺,這樣一種真正承擔了一點什麼的感覺,有意義的感覺,只有那些有發言權的人才能體驗到其中的快樂。為了這種體驗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任何犧牲。這些事也許別人也能做,但必須由我來做,由我來做。深夜裡馬廳長又帶了十六個醫生來了,袁震海也來了。我心中還有點遺憾,再有什麼話只能由馬廳長去講了。當天晚上又傳來江源口農場告急的消息。馬廳長當即作了分工,萬一有事,他就帶三個分隊過去。第二天中午馬廳長再也呆不住了,有險情的堤段萬一決口,我們的車就過不去了。於是袁處長和新來的四個分隊留下,我和馬廳長等坐車趕到了江源口農場。

  到了江源口農場知道梅書記的直升飛機剛走,到安順垸去了,那裡情況更加緊急。馬廳長輕輕皺了皺眉,我想說幾句什麼,還是忍住了。大垸內多處管湧,還沒決堤。天一黑堤上一片燈火通明,堤下有很多手電筒亮著在查管湧。很晚了我們從堤上回來,喬場長要我們住臨時招待所,就是場部二樓騰出的幾間房,都買了新床新桌,裝了空調。來安排的是場部的打字員,她說:「這床還沒有睡過人的呢。」原來農場昨天接到通知,梅書記要來,可又不知道他是否在這裡過夜,當即派車去縣城買了空調床桌回來,花了幾萬塊錢。梅書記的飛機在農場小學的操坪降落,連場部都沒進,找一間教室開了現場辦公會,就到堤上去了。從堤上回來,就去了安順垸。這邊空調剛裝好,人卻走了。馬廳長一聽就不肯住了,記者到處跑,被他們知道報道了,說得清嗎?打字員一聽馬廳長不肯住,哭喪著臉說:「不住就浪費了,浪費了。」馬廳長越發不肯住了。就在外面坪裡架了幾張涼板,點了蚊香,算是安排好了。

  很晚了還有一個小分隊在堤上,其它人都睡了。我側耳細聽,知道馬廳長沒睡著,就琢磨他現在在想什麼。大人物身邊可不能少了明白人啊!我下了決心過去說:「馬廳長還沒睡呢,可別忘了自己是個病人。」他說:「蚊子咬人。」我把一盤蚊香移過來,說:「我想著我們衛生系統投入很大,沒有得到充分的報道,這是不公平的。」他說:「鏡頭當然對準堤上的人,那是自然的。其實你們到幸福垸的情況,電視也打出來了。」我說:「才給了一個鏡頭。我覺得我們應該把自己的工作向梅書記匯報一下,也請示一下,至少多撥點藥品器械給我們吧。」他說:「那我們明天一早到安順垸去?那不好吧。」我把話挑明了說:「要知道梅書記下一站到哪裡就好了,我們先趕到那裡,就沒有什麼不好了。」馬廳長不做聲,我知道他是認可了,就說:「我們現在有幾百人在堤上跑,大家辛苦了,也應該得到一個公正的表現機會,這也是對大家負責。」他說:「那你明天一早跟組織部鍾天祐聯繫一下,就說我要你打的電話,要他跟小朱聯繫一下。」小朱是梅書記的秘書,跟鍾處長是好朋友。第二天一早我就給鍾處長打了電話,十分鐘後回話說,梅書記今天下午到萬山紅農場。吃過早飯我們在江源口農場留下四個人,帶個八個人趕到萬山紅農場。

  到了萬山紅農場,吳場長已經上堤去了。馬廳長交待我幾句,帶人上堤去了。我問場部值班員要了紙墨,寫了幾條標語:大災之年防大疫!發揚戴妙良精神,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病從口入,注意飲食飲水衛生!剛貼好省衛視台的記者就來了,準備下午採訪梅書記。他們對我進行了採訪,我就把整個情況都介紹了。介紹完以後他們拍了那幾條標語,又準備到堤上去。我說:「我們馬廳長馬垂章同志就在堤上,他是從醫院病床上直接到第一線來的,你們可以找到他。」兩個記者果然很感興趣,我就帶他們去了。他們在堤上採訪了吳場長,又採訪了馬廳長,拍了幾個醫療隊員工作的鏡頭,又匆匆趕回場部,準備拍直升機降落的鏡頭。

  下午梅書記在場部的二樓召開了現場會,馬廳長參加了,介紹了衛生系統參加抗洪的情況,提出了三個要求,梅書記當場就批了。會後大家擁著梅書記到堤上去,梅書記拿著話筒發表了慷慨激昂的講話。梅書記穿著白襯衣白褲白皮鞋,跟那些一身泥的人握手,泥人們都激動得要哭。傍晚我在堤上看見直升飛機起飛,一直盤旋上去,突然,自己也沒料到的,心猛地跳了起來。我盯著夕陽中的直升飛機漸飛漸遠,只到化成一個小黑點,覺得那架飛機並不是飛在天上,而是在很多年以前,就停留在我大腦中的某個溝壑之中。我早就忘了它,然而,在這個瞬間,這種記憶被激活了。一種令人窒息的衝動扼住了我,我一時喘不過氣來,似乎死亡正在臨近。這是一種新的體驗,處於巔峰的神聖體驗。比起這種體驗,其它的幸福都跟爛布條差不多。

  當天晚上我們在場部的電視裡看到下午的會議情況。馬廳長的發言播了二十秒。接下來又是那些標語的鏡頭,醫療隊員工作的鏡頭,又是對馬廳長的採訪。大家都很興奮,馬廳長說:「直到今天,省裡對防疫工作才真正給予了足夠的重視,我們這一趟是來對了。」

  洪水退了,防疫工作又延續了一個多星期才基本結束。回到家裡,我幾乎成了一個非洲人。過了幾天馬廳長要我從計財處領一千塊錢,找時間請一請鍾處長和朱秘書。他說:「怎麼謝他們都是應該的,我就不去了,該說的話你要說到份上。」我跟鍾處長通了電話,好不容易才安排了時間把他和朱秘書請了到隨園賓館。說起來才知道他倆也是丘山縣人。三個人丟開國語不說,說起了家鄉話,感情上的距離一下子就拉近了。當個老百姓沒有感覺,到了這個份上才知道老鄉可是一大資源啊!圈子裡的人憑什麼捏到一起相互照應?老鄉就是最重要的一個依據。我們不談圈子裡的事,雖然都是處長,可他們的圈子比我要高得多,談起來只會顯得我是個老土。我們把家鄉的事當作話題,我又講了幾個經典性的葷段子,把他們逗笑了。分手的時候朱秘書說:「下次過年了我們老鄉聚一聚,池處長也來吧。」我說:「看得起我就給我打個電話,由我作東。」他說:「做東就輪不到你。」我說:「白吃,白吃,到時候別怨我把你們吃窮了。」我沒想到今天竟有了這樣的意外收穫。

  再過了一個月省裡舉行盛大的文藝晚會,慶祝抗洪救災的全面勝利,從北京把彭麗媛、宋祖英和劉歡等人請來了,省裡幾大電視台聯合直播。廳裡有幾張票,我也去了。有幾位歌唱家唱到動情處都流了淚,邊唱著走到台下與烈士的父母握手。演出完了梅書記文副省長等走上台去接見了演員,並與全場一起起立高唱《歌唱祖國》。我看見梅書記文副省長和那些名歌唱家站在一起,突然,自己也沒料到的,心猛地跳了起來,一種令人窒息的衝動扼住了我,我一時喘不過氣來,似乎死亡已經臨近。我目光一直盯著台上,想著那些藝術家哪怕他如日中天,他的命運也是由別人來安排的。而現在,全省起碼有兩千萬人在盯著台上啊!兩千萬人!我體驗到了那種作為中心人物的感覺,那種安排一切掌握一切的感覺。在這種巔峰體驗中我更加理解了人,理解了人生。體驗到了這種震撼我也更加理解了歷史,歷史一點都不荒謬。亞歷山大王從馬其頓打到印度,成吉思汗從蒙古打到歐洲,他們有神經病嗎?認為他們有神經病的人才有神經病呢。


  胡一兵打電話來說,劉躍進的家庭起風波了,約我去說說話,給劉躍進散散心。我想這兩年劉躍進還挺風頭的,一手寫論文參加一場全國性的討論,一手寫雜感模仿大師的口吻談世界人生,他怎麼會有麻煩?作為大眾精神導師的他難道還要我們這些俗人排解苦悶?吃了晚飯我去了金天賓館,不一會胡一兵開車帶劉躍進來了。上電梯到了七樓的茶室,胡一兵要了一間包房。劉躍進說:「喝杯茶哪裡都能喝,到這樣高檔的地方來幹什麼?」胡一兵說:「裝修了就是讓人來的。」以前別人這樣請我,我覺得太奢侈,現在習慣了覺得不是這樣的地方簡直不能去。把你往街邊茶樓一請,你成了什麼人?那些虛的東西是非講不可的,誰謙虛只顯出自己不上檔次,沒見過世面。劉躍進還不懂這一點。胡一兵沒有順著劉躍進的問話吹噓幾句,這才是朋友。發了點邪財就連自己也不認識的人,這幾年見得太多了。

  小姐斟了一壺茶就站在門邊聽候吩咐,胡一兵讓她去了。喝著茶知道了劉躍進的家庭是怎麼回事。劉躍進心高氣傲,到前兩年才找了凌若雲結了婚。凌若雲比他小九歲,來到省城怎麼也不安於資料員的命運,不顧劉躍進的反對,到港資的金葉置業去應聘,居然聘上了,半年後升到了公關經理,工資是劉躍進的八九倍。劉躍進不能接受這個事實,要凌若雲回學校,可那又怎麼可能?她反過來勸劉躍進說:「你每天扒在桌子上寫那些東西,又有什麼用呢?」道不同不相謀,夫妻不能相謀危機就逼近了。以後凌若雲又每天開一輛豐田車回來,把劉躍進氣得半死,開始懷疑她和香港余老闆的關係,不然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的事?從此家庭糾紛不斷,卻不願對朋友說。我想他是怕影響自己作為一個導師的形象,自己的妻子都不跟著走,怎麼能叫天下人跟著走?前幾天爭吵之後,凌若雲離家出走數日不歸。昨天他去金葉置業找她,卻看見余老闆當著許多職工的面站在她後面,彎了腰身體幾乎挨著,一隻手在電腦上指指點點說什麼。幾個職工看見了他,眼神怪異,似笑非笑,他一聲不吭羞愧地退了出來,實在忍不住了,才給胡一兵打了電話。

  聽劉躍進把苦訴完了,胡一兵說:「我們是不是鐵哥們?是!鐵在一起八磅大錘也錘不散!鐵哥們了說話就不必拐七八個彎,我說人非得用新的眼光看世界不可,人生看大勢,跟上了大勢燒水都能發動汽車,跟不上大勢喝水硌牙燒水都粘鍋,早晚成為一個問題人物。我看小凌有她的長處,看大勢跟潮流,潮流從來不考慮哪個人的情緒,它把人像螞蟻一樣淹了。毛主席說歷史潮流不可抗拒,我有刻骨銘心體會的。什麼叫潮流?陞官發財。你掰著指頭算算那些大人物的子女,幾個不是走在這兩條路上?大人物是最能把握潮流的。我不管他們怎麼講,我看他們怎麼做。」接著他講了自己剛經歷的一件事,省裡正在佈置一個表現抗洪救災的大型展覽,布展的經費是四百多萬,他也去投標了,也想盡了辦法,根本攏不了邊,被文副省長的兒子拿去了。我說:「怪不得你這麼大的火氣,財路被擋了。」胡一兵說:「如此世道你跟它去講精神文明,文左良他爸爸把精神文明含在口裡,天天在電視上講,比你總講得好些吧?他是精神文明專業戶。文左良他什麼業務都不懂,可他的公司什麼業務都做,從來就是賺大錢,布展只是小菜一碟呢。有幾項公共工程沒有權力在其中上下其手?他們想不發財,那是難於上青天。將來他們就是中國的精英人物了,這一輩是他們父親說了算,以後是他們說了算,陞官發財的人說了不算,你講人文精神的說了算?」我說:「文左良他爺爺是淮海戰役犧牲的,他老爺爺是馬日事變被殺害的,你胡一兵怎麼好去跟人家比?」劉躍進說:「胡一兵你這兩年變俗了。」我說:「那要看他碰上了誰,碰著雅人他是俗人,碰著俗人了他又是雅人。」胡一兵嘿嘿笑說:「跟大為兄一樣,碰見當官的他是學者,碰見學者他是當官的。」又說:「劉躍進我們言歸正傳,你乾脆到我公司來當個副老總算了,別的人我也信不過。大為我以前動員他,現在他上路了我也不說了,他還看不起我呢。管用的是權和錢,在中國第一是權,只要你願意又有點勇氣,隨時可以變現。劉躍進你這兩頭都不佔,你老婆如花似玉錢比你多十倍那不出問題?不出問題那就是我把人性理解錯了,人其實比我設想的要好些。說真的你來不來吧?把公司做大了,那就不是幾千幾萬塊錢的事,到那天幾百萬都是小菜一碟,那時候你就把凌若雲鎮住了。」劉躍進搖頭說:「想不好。」我說:「劉躍進他願做個導師,就讓他做個導師,你要他陞官發財他很痛苦,他看得起那些俗事?他會問你,要那麼多錢有什麼用?」胡一兵說:「要那麼多錢有什麼用?這是大師說的話。大師的話打開書句句漂亮,合上書又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碰上事情了再打開書走到事情裡面去,發現總對不上號。事情它只認權和錢這兩個死理,別的都不認,它就是這麼俗。要那麼多錢有什麼用?這個問題要去請教比爾?蓋茨,我還答不上來。」劉躍進說:「我沒有把錢看得那麼大,真的要那麼多錢有什麼用?」我說:「胡一兵在商言商,他只要現實的市場,我在官言官,我只要現實的江山,躍進你在導師則言天下千秋,把天堂留給了自己,各得其所。歷來的聰明人都把天堂留給老百姓。」劉躍進說:「胡一兵早就是經濟動物了,大為你也快變成政治動物了,我還想做一個人。」胡一兵笑了說:「躍進就是比我們高一個檔次。」劉躍進說:「不是檔次的差別,是質的差別。」我說:「劉躍進你不贊同我們,你至少可以理解我們。」他馬上說:「我可以理解你,正如我可以理解那些小偷。」胡一兵說:「我們不說玄的,說真的吧。把事情說得玄乎其玄,到頭來事情還是事情,還得靠那個俗物。要那麼多錢有什麼用,聽不懂!起碼你把老婆鎮住了吧。面對如此現實的世界,誰也無法自作多情。反抗世俗就是反抗潮流,反抗歷史的合理趨勢。這不是歷史的悲劇,而是抗拒者的悲劇。看潮流還有一個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看那些美人倒在誰的懷裡去了。」劉躍進的臉上變了色,胡一兵裝作沒看見,殘忍地說下去,「美人依據自己追求幸福的本能,最擅長敏銳地選擇方向,你別以為她們傻,她們一點都不傻。你到了文左良那個份上,一群女孩子圍著你爭風吃醋,那是什麼滋味?什麼境界?那滋味你想想吧!」劉躍進不屑地搖頭說:「我要別人圍著我幹嘛,我還沒精力應付她們呢。這個世界向人們昭示的幸福是虛假的,商人們把大家引向了一個錯誤的方向。真正的幸福是愛智慧,真正的價值是經歷有省察的人生。」胡一兵說:「劉躍進你說起話來還是像個大師。可是為什麼大家都跟商人跑不跟導師跑呢?」劉躍進說:「他們屈從於自己的物質慾望。」胡一兵說:「導師沒人跟他跑他還是導師嗎?可惜這不是一個需要導師的時代,人人都明白自己應該追求什麼。活著就是生存,生存就要解決各種問題,解決問題靠什麼?靠那兩個王八旦!飄得再高也要落回到庸俗而現實的地面上來。飄在空中的話空空洞洞,也漸漸說不下去了,這是導師的悲哀。也許這個時代需要殉道者,可殉道者在哪裡?導師們都太聰明了,把原則闡述了要別人去做,自己總是在關鍵的時候缺席,裝成個聾子瞎子啞巴,不裝行嗎?」我疑心他在暗示我幾年前在華源縣搞血防調查的事,又想他也許是暗示我去年當職稱評委的事。想起來是挺慚愧也挺內疚,可我能挺身而出?我不能當殉道者。我去觀察胡一兵的表情,他似乎也沒有特指我的意思,也許我多心了。胡一兵說:「按說每個朝代知識分子都是社會的最後一道道德堤壩,可今天這個堤壩已經倒了。連他們都在按利潤最大化的方式操作人生,成為了操作主義者。天冷了自己只有一件棉襖,而眼前有一個將要凍死的苦人,他於是跑到菩提樹下去閉了雙眼冥想大問題,想普度一切人類的方法,而決不脫下棉襖,凍殺自己。這就是導師,你要別人怎麼跟他走?我不為自己辯護,我墮落了,犧牲和責任感已經與我無關。大為你呢,你在這裡別玩虛的,咱鐵哥們幾個!」我說:「那我也加入你的陣營吧。」劉躍進說:「你們要緊跟時代潮流,能不墮落?」胡一兵說:「也不止我們,我看那些以講人格為專業的人也只有那麼高的人格。我也不罵他們,總不能要求一個人去反抗歷史,歷史是不可以對抗的。」劉躍進說:「這是選擇,只有軟弱無力的人才把責任推給歷史。」胡一兵說:「我不跟導師辯論,我們說事情,說真的到我的公司你來不來吧。」劉躍進倔強地說:「不來!」胡一兵說:「那就算了。我總不能劫持你來我的公司吧。」又說:「不來也好,像我上了這條船吧,有時候你看看對面是條狗你也得陪他吃飯你說人能跟狗一桌吃嗎?我忍來忍去也習慣了,看在錢的份上,千萬別把自己當人!劉躍進他來了他會受不了。」

  劉躍進死死地盯著眼前那杯茶,好像裡面有什麼神秘的東西。我說:「我們回到地面上來,想一想怎麼把小凌搞回來吧。人說得再飄逸也要回到地面上來。」劉躍進說:「搞她回來幹什麼,隨她去!最好她不來打攪我,我還清靜些呢。」胡一兵說:「你是說賭氣的話還是說心裡話?說心裡話我們就算了。」劉躍進不做聲,眼睛仍用力盯著那杯茶。我說:「胡一兵你有經驗,你最瞭解女人,你去勸一勸小凌。」胡一兵說:「憑一張嘴怎麼勸?誰能憑張嘴勸希特勒不殺人?」可還是問劉躍進要了凌若雲的手機號碼,掏出手機撥了號,接通了把手機遞給我。我接過手機說:「小凌吧,我是池大為呢。我們胡總想約你說幾句話。」凌若雲說:「哪個胡總?」胡一兵的牌子沒甩響,我連忙站起來跑到門外,說:「胡一兵想找你談談。」她說:「你們如果想做我的思想政治工作,首先你們做做他的工作。他那麼敏感,誰受得了?你們把他的思想工作做好了,我自然就通了。」我說了好一會,她還是同意見見面,我說:「我和胡一兵開車來接你,你在哪裡?」她說:「我自己會來。」約好二十分鐘以後在金天賓館的門口見。坐回去胡一兵說:「等會別叫我胡總,她那個老闆比我大,叫起來就沒意思了。」我說:「胡一兵你的虛榮心怎麼變強了,講這一套。說到底那是個水泥匠,你怕什麼!」他連忙說:「要講的要講的,甩不響的牌就別甩,就像你們那個圈子要把級別講得清清楚楚,誰拿處長的牌子到廳長面前去甩?財大才能氣粗,這是我們的遊戲規則,不然怎麼錢要賺個沒完沒了呢?」劉躍進說:「凌若雲她算個屁!」我說:「算什麼我們管不著,算你老婆我們還是要認她的。」

  我和胡一兵到樓下去等,有豐田車開過來就注意一下。快到時間了,一輛凌志車從我們身邊開過,胡一兵說:「這是輛好車。」我望過去看凌若雲正從車上下來。我剛想喊,胡一兵扯我一把。凌若雲在台階上站了站,就進了大門。我看她穿著黑色的風衣,披髮,轉身走去時那種飄感特別有氣度。胡一兵說:「幾個月不見,凌若雲真的變了,你看她的氣質,典型的貴婦人呢。」我說:「她本來就是演員,這麼一包裝,那當然今非昔比。」他說:「我看算了,我今天沒想到要約凌若雲來,一身休閒服太隨便了,走到人家跟前去,怎麼開口說話?」又說:「我還以為他開部豐田呢,凌志!連我都英雄氣短了。」我也有些氣短,說:「沒想到胡總這麼重的虛榮心,我們過去把話說了,不成就算了。」他說:「我都沒什麼話說了。你看她那個氣派,是劉躍進享受的嗎?這種檔次的女人,不是百萬富翁消受得了的,劉躍進?世界上沒有奇跡,我見得多了。連自己的老婆都跟商人跑了,還咬著牙說愛智慧?我就看不出這個智慧有多麼智慧。劉躍進他享了兩三年艷福,也該滿足了。」我堅持說:「還是過去一下,不然也對不起朋友。」他說:「你不知有這一句話?天下就沒有對得起窮哥們的事!要去你去。」這時凌若雲從大廳裡出來,四下張望,胡一兵把身子轉過去,扯著我走到街上,說:「何必自討沒趣?」又撥通凌若雲的手機,說臨時有急事不能來,改日再談。透過樹叢看到凌若雲接了電話,飄到小車旁,開走了。胡一兵說:「劉躍進以後的日子就難過了,曾經滄海難為水,他還會看得上誰?」我們上樓去,我說:「胡一兵你虛榮心太重了。」他說:「有錢人怕更有錢的人,有權的人怕更有權的人。她把凌志往你跟前一停,比打一個耳光還難受,要不錢怎麼賺起來沒個完?金錢如糞土,億萬富翁才敢講這句話。百萬富翁那是沒有資格的。」

  進了茶室,劉躍進詢問地望著我們,我心中隱隱作痛。胡一兵說:「等了這麼久也沒來,過了十分鐘也沒來,怎麼就不來呢?」我說:「要不再撥一次電話?」劉躍進說:「算了算了。」胡一兵說:「下次再找她好好談談。」劉躍進顯得有些萎頓。胡一兵把睛眼望著我說:「天下的事都是有緣份的,勉強不得的。大為兄你沒有官運,拼了這條命還是沒有,就靠一個緣字!事情不到你跟前來,那是沒緣份,到你跟前又離開了,那也是沒緣份。沒緣份再好也不是你的。你想它幹什麼?」我連連點頭。劉躍進說:「你們見到凌若雲她了?」我馬上說:「沒見到沒打照面沒說一句話。」劉躍進歎一聲說:「真不知怎麼辦才好。」我有點可憐他,卻也說不出什麼。胡一兵說:「男子漢站在那裡頂天立天,有什麼風吹雨打他怕?不怕!」


  抗洪回來不久,我通過了博士論文答辯,幾乎在同時,我被破格晉陞為研究員。接著馬廳長領銜的博士點批下來了,我又成了博導。出乎我意料的是,我的幾個同窗也順利地通過了答辯。同窗三年,我都沒見過那兩位書記主任,他們什麼時候來上過課?我不知道,可這時他們都拿出了像模像樣的博士論文。連任志強都嘟囔著說「這兩個人是三次博士,報到來一次,送禮來一次,答辯拿文憑來一次。」他們已經到了心想事成的境地,這個世界就是圍繞著他們設計的,連講道理的方式,也是由他們的需要決定的,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方式。所有的原則在操作中都變成了一紙空文,那些煞有介事的話講給誰聽的呢?這些大人物都把它當作玩笑,還能指望誰來聽呢?想一想感到恐怖。再想一想也只能如此,要求設計者不按自己的需要來設計遊戲規則,那合乎人性嗎?他們擁有權力,這種權力唯一難以達到的地方就是更高的權力,其餘的問題都不是問題。看清楚了這些我感到,自己還得努一把力,還得向更高的境地前進啊,算起來也只有一步之遙了。

  機會果然來了。快到年底的時候,馬廳長在廳辦公會議上提出要我兼任廳長助理,據說當時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我得到信息之後也作好了上任的準備,只等下文件了。這樣下一次的廳辦公會議我就有資格參加了,就進入廳裡的核心圈子了,這也算邁出了一小步吧。

  可第二天紀檢會盧書記悄悄告訴我,有一封匿名信把我告了,說我有作風問題。我一聽幾乎心跳停止,孟曉敏的事發了?我沉住氣說:「說我有作風問題,說我?」我想著是不是藥材公司瞿經理漏了什麼風給誰,或者有誰盯過我的梢,不然怎麼可能?盧書記說:「你別激動,這只是一種傳說,我們還沒調查呢。」一聽要調查我的心裡就發虛,一調查我就完了,因小失大,因小失大啊!我硬了頭皮說:「希望組織上盡快調查。」

  下午我跑到外面很遠的地方給孟曉敏打了傳呼,問她有什麼異常的情況沒有?她說沒有,還一個勁地催我到老地方去見面。我說:「廳裡現在有人要陷害我,要把我們的事情捅出來,你最近千萬別跟我聯繫。」她還是堅持要跟我見面,我說:「現在是什麼時候!」她很委屈,卻不肯放棄自己的要求。我說:「你怎麼就不知道個事情的大小!」就掛了電話。

  晚上我怎麼也睡不著,想著是誰在陷害我呢?躺在董柳身邊翻來覆去也不是個事,就對她說要趕一份文件,起來了坐在客廳沙發上,在茶几上攤開了紙,手中拿著筆,裝模作樣寫了幾行字。毫無疑問,那封信是衝著馬廳長的提議來的,政治目標也可以用迂迴戰術來實現。長期以來有人盯著我分析我,這我是知道的,我不也在分析別人嗎?想上去的人總比上面的位子多,有了你的就沒我的,所以條件越接近就越是冤家,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要競爭大家挑明了競爭,你也抗洪去,你也發論文,你也把博士學位扛回來,在這些地方下絆子,小人啊!我知道這是男人的薄弱環節,沒想到自己也在這上在栽了。我得想一個萬全之策,這一戰輸了,銳氣挫了,很可能這一輩子都沒機會了,人生又有幾個下一次?我又後悔不該憑一時興致跟孟曉敏來往,把她運動到省城來了。憑什麼?別人一問我就沒法回答了,這不是鐵證如山嗎?事情穿了泡,跟董柳又怎麼交待呢?

  我把可能的人挨個想了一遍,孫之華?袁震海?丁小槐?甚至黃主任?或者是他們中的誰指使哪個小人物寫的?第一個回合,大將是不出馬的。第二天我去處裡,幾個人看見我,眼神中都有點怪異,喊「池處長」的聲音也有點特別。多年的訓練使我能從別人的神態中察覺他們自己都感覺不到的那點差別。丁小槐來了,我用稍微變了點調的嗓音喊了聲:「老丁啊。」他似乎嚇了一跳,我覺得自己的檢驗方式奏了效,馬上接著說:「早上好啊。」他連點頭說:「池處長早上好。」我雙眼望著他,面帶微笑,他眼神有點亂,點著頭到自己的辦公室去了。我幾乎就認定信是他寫的了。但我不上去,事情也輪不到他,他跳出來幹什麼?純粹出於嫉妒嗎?不太可能。這時丁小槐進來找我商量事情,我感到了他完全是為了掩飾自己剛才的那點失態而來的。事情說完了他說:「有人嫉妒我們處裡,怕我們處裡辦事更方便些,工作開展得更好些。」我說:「那是誰呢?」他說:「不知道風從哪裡刮出來的,有這麼多處室呢。」他去了。

  中午回到家裡,董柳倚在沙發上看電視,飯也沒做。我說:「什麼時間了?」她說:「還吃飯幹什麼?」我一聽這口氣就慌了,跑到廚房去做飯。董柳闖進來,把淘米的鍋往地上一摔說:「你在外面做的好事!」口氣很嚴厲,聲音卻並不大。我彎下腰去把鍋撿起來,想著是抵賴呢,還是承認算了?我慢慢直起身子,把鍋放到台板上,又蹲下去收拾濺在地上的米。董柳一把將我扯起來說:「外面人都知道了,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以後叫我怎麼出這張門?讓我被人家戳背脊!怪不得這幾天走在外面背脊上還有後腦勺發麻!」我說:「怎麼呢,怎麼呢,值得生這麼大的氣?」我打算承認了。她一推一推把我推到客廳,說:「一個女人,這些事情不生氣,那還有什麼事情生氣?就不說對得起我,你對得起我一波不呢?我什麼時候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你那樣窩囊的時候我都沒說過你一句,換世界上第二個女人她做得到?你變心吧,你變了心我把你的東西割下來,讓你在別的女人那裡當不了男人!」我說:「我不好你把我丟了,去追求新的愛情。」她馬上說:「那沒有用,男人總是男人,換個人他還是男人。男人我都看透了,就是夾不住那一泡騷,搗騰完了他就安神了,我看透了。」我說:「輕點,輕點。」打算去關窗戶,一看窗戶已經全關上了,「輕點,關鍵時刻你不能向別人提供炮彈來轟我!」我想想董柳說的也是真的,她苦了那麼多年,孟曉敏做得到?我知道賴不掉,打算先跟她曉以利害,把家裡的戰火平熄了再說,就避重就輕地說:「去年……」她把手掌當作一把刀從空中一劈下來,把我的話砍斷了說:「屁話,你要說就老老實實說,別想輕描淡寫!」我連連點頭說:「我是老老實實說。去年……」那把刀又從空中劈下來,說:「去年?那一年你到北京去就是跟那個妖婆借的錢,前年妖婆帶了表弟到我們家裡來,還裝模作樣當我的面批評你幾句,戲演給誰看呢?妖婆還幫自己的情人介紹過對象呢!你喜歡她你就做第三者去挖牆角,挖下來算你的本領,你認識我幹什麼?」我一聽夢醒了似的,外面人傳說的原來是小莫!我試探著說:「你聽誰說的?」她說:「要別人說幹什麼?我都當面看見了。別人都把你告了!」我把茶几一拍,氣壯如牛說:「別人陷害我你也跟在後面跑?我到廳裡來十年了,我跟莫瑞芹?你聽誰講的我當面去對質,看那條長舌頭看見什麼了?」董柳說:「你剛才都承認了,又不承認了?」我不理她,抓起電話就撥通了盧書記家,說:「盧書記,我們家裡現在變成戰場了,東西都打爛好多了,外面的謠言傳到我家裡,董柳說組織上都認定了我有問題,怎麼說也不聽。現在我請組織盡快把事情弄清楚,這是陷害,不早不晚這個時候出來一個粉紅色的傳說,這是政治陷害!董柳現在要跟我離婚,報告都寫好了,逼我去簽字,下午就去辦手續。先吃飯?到現在飯都沒做。董柳還發瘋說要抱了兒子去跳河,如果結論不盡快出來,真出了問題,那怎麼辦?」盧書記馬上要董柳接電話,我把話筒遞給董柳,湊在她耳邊說:「哭,哭。」董柳一邊聽,一邊使勁地把鼻子抽了幾下,又抽了幾下,抬起胳膊去擦眼淚,真的哭了起來。

  我把事情的利害跟董柳講明了。她見我說得斬釘截鐵,將信將疑說:「你自己都承認了的。」我說:「那是我懶得跟你解釋,反正已經鬧到組織上去了,讓他們去作結論。你如果也跟在陷害的人後面跑,假的都成真了。別人說,池大為自己老婆都說有問題,我怎麼解釋?」好不容易把董柳說服了,畢竟她還不至於糊塗到那種地步。吃過晚飯我提議到樓下去打羽毛球,董柳似乎不情願,可還是帶著兒子下去了。打球時董柳不停地叫「大為」,很興奮的樣子。快天黑了,兩人又牽著一波到大院門口去散了一會步,才回來了。

  事情很快就平息下去,畢竟匿名信沒有拿出足夠的證據。我倒希望寫信的人有進一步的動作,那樣能夠更進一步證實我的清白,也證明我是打不倒的,下一次就不會有人跳出來了。沒有進一步動作我還感到有點失望。我向盧書記提出了追查寫信者及其動機的問題,盧書記說:「事情到這裡就打止了吧,難道還報公安局追查?」我說:「陷害者你今天饒了他,他明天又捲土重來,他捅一刀子是可以捅死一個人的。」他說:「算了,老池,算了。」我只好算了,但碰了馬廳長孫副廳長我又提出了這個問題。我知道查是不可能查的,我要讓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也不是一塊麵團憑人怎麼捏的。

  誰知這天晚上有人打電話到家裡來,董柳接了,那邊沒說話就掛了。董柳用懷疑的神態看著我,我說:「看著我幹什麼?」過一會又來了,又是如此。我想一定是孟曉敏,在這種時候她還來給我添亂!第二天上班我找機會出去,把她約到裕豐茶樓。我一見面就說:「你怎麼把電話打到我家裡去?」她撅嘴說:「那要我到哪裡去找你?你也不給我打傳呼!」我沒跟她講廳裡的事,不然她知道我怕這個,反過來將我的軍怎麼辦?我問她有什麼事,她說:「上次你在電話裡的一句話,我想了幾天,越想越不通,你倒給我說清楚了。」我根本想不起來,她說:「你自己說過的。」說了半天才知道是「事情大小」那句話。她說:「你說清楚你到底把我放在哪裡?什麼是大事,什麼是小事?」我知道女人在這個時候是絕對不講道理的,就說:「你是大事,其它事都是小事。」她馬上說:「不對,我們的關係是大事,其它都是小事。」我說:「對,對對,對對對。」她說:「對嗎?對吧?那你說你把我怎麼辦?這樣不明不白都有一年多了,我不願這樣下去,你離婚吧。」我嚇了一跳,說:「不敢,不敢。」她說:「你怕老婆?你怕我不怕,我去找她談,我心平氣和跟她談,相信她是懂道理的人,沒有感情了,還捏在一起,兩個人都是痛苦。」我望著她,不認識似的,小小女孩二十出頭竟有這樣一份勇氣?這倒使我怕了起來,又感激她為了我竟能有這樣的勇氣。我說:「這麼急幹什麼,你還沒老!」她說:「你知道這一年我放棄了多少機會,又失眠了多少夜晚?別人晚上成雙成對在外面走,我就在樓上看著他們。我過的是什麼日子?你也為我想一點吧。」我想著離婚是絕對不可能的,對不起董柳更對不起兒子,而且進步要大受影響。拖下去那將來我欠她的就更多了,女人有幾年青春?到那天她也更理直氣壯了。可就這麼了結吧,我又實在捨不得。沉默之中她說:「你給我一個說法,我等也要有個盡頭。」我說:「曉敏,我喜歡你,但是,」我停下來,在內心積蓄著殘酷的勇氣,「但是,」她用驚恐的眼神望著我,「但是,我不能離婚。」她馬上把頭伏在茶桌上,又一下一下地在桌面上碰著,我馬上扶住她的頭。她說:「池大為,我看清了你,男人都是自私的人。」我扶住她說:「別這樣,有話好好說。」她用力甩開我,說:「看清了看清了看清了!」又撲到我懷中,瘋狂地吻我,淚水滲進了我的嘴角,說:「這是不是最後的結論,你告訴我,你今天要說一句真話。你今天說了真話,我還能活下去,你再不說真話,到以後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看到她如此瘋狂,我慶幸自己還是有所克制,還保持了最後的清醒,沒有越過最後的界線。我說:「你坐好,我們好好說話。」她坐好了,我慢慢喝茶,把話扯開去。她說:「大為你不要說別的,我今天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我被逼得沒有辦法,說:「我不能離婚。」她忽地笑了說:「池處長,謝謝你的誠實。」又嘿嘿地笑,笑得我心裡發冷。她說:「我先走了。」背著挎包,頭也不回走了出去。我猛地跳起來想叫她回來,在包廂門邊停住了,叫回來又怎麼辦?我拍著額頭,咬咬牙,沒有開口。

  過了幾天我在家裡打電話的時候,覺得話筒的手感有點不對,看一看還是那部藍色的電話機,再仔細看才發現已經換了一部電話機,這是一部雙制式來電顯示電話。董柳還是不放心我,那個傳說啟發了她的警覺。

  經過了這件事,我走在大街上的時候,經常會出現一種奇怪的念頭,迎面那部汽車或摩托車會不會對著我撞過來?迎面有車開過來,我本能地強烈感到後面會不會有什麼陰謀?經常神經質地往街邊一跳。好多次躲避不及汽車從我身邊開過,下身的隱秘之處就會有一種又麻又涼的中了電的感覺。我越來越沒有辦法相信這個世界。


  劉躍進打電話問我,能不能找到一張香港地圖?我記起丁小槐前年去過香港,就問了他,果然有一張,就通知劉躍進過來拿。晚上劉躍進到我家來了。董柳說:「劉教授你準備到香港去?」劉躍進說:「到香港去輪得到我?」我把地圖拿給他,他看了幾眼,收在褲口袋裡。董柳問:「你跟凌若雲最後到底怎麼樣了?」我正擔心董柳問得太冒失,會不會刺傷了他,劉躍進說:「拜拜了。」很輕鬆地做了一個手勢。董柳驚呼道:「真的?」劉躍進說:「那種女人,理她幹什麼?」幾個月沒見面,劉躍進他變了。其實我早知道分手是早晚的事,本來還擔心他會不可自拔呢,見他竟放得下,我也就放了心。我說:「想不到你還是放下來了,我和胡一兵本來還替你擔心呢。」我忽然有了強烈的衝動要把那天晚上的事告訴他,話衝到舌尖上還是含住了。他剛才還在說不理人家呢,得讓他在我們面前保持這個虛無的神話。哪怕是朋友,有些話也不能撕開來說。劉躍進說:「放下來了,連我自己都沒想到能這麼快。再說不放下又怎麼樣?」他笑幾聲,「不放下又怎麼樣?天下的事,也不是由誰的意志為轉移的。我不但把凌若雲放下了,連世界我都放下了!放下一個世界比放下一個女人總更困難更痛苦吧,可是我放下來了,不放下又怎麼樣?」我說:「大家不約而同都走到這條路上去了。說好聽點吧,是夢醒了覺梧了,看清楚了不騙自己了,說難聽點吧,是墮落了放棄了,只剩下自己了。」劉躍進說:「心裡其實還是苦呢,但想想苦也是白苦,苦它幹嗎?我從小覺得一個讀書人的天然使命就是承擔天下,就是入世的那一份情懷,先天下之憂而憂。你叫他不承擔,不憂,他做人都沒有感覺,空空洞洞的,那種輕鬆實際上很沉重,很可怕。可憂了這麼多年回過頭一看,自己是白憂了。自己說了什麼,寫了什麼,做了什麼,等於沒說,沒寫,沒做。世界它該怎麼樣還怎麼樣,絕不會因為誰而走另一條路。時間之中有一種力量比人的意志更加強大,那是天數,看不見摸不著說不清,可它制約著一切。天數非人力可為,我想通了。胡一兵說得對,在一個權錢社會,你說那一套,誰聽你的?這就是天數啊!我經常嘲笑電視播音員對著天說話,」他兩隻手的食指往上一戳一戳的,「領導是服務,幹部是公僕。最近醒悟了我自己也是對著天講話,天下國家連學生也不當真了。他們比我還瀟灑,他們是在市場背景下成長起來的一代,好多話我在課堂上都講不下去了。跟現實無關的話,空空洞洞大而無當的話,講著心裡都不踏實,像飄在雲端。市場它是一種經濟結構,又是一種意識形態,它消解了終極,以及知識分子;它還是一種人生觀,活著你得去掙錢!有市場就沒有終極,市場把一切都平面化,現世化了,我們的生命失去了想像的空間,誰都明白要面對自己,要抓住今天。大概念變了一切都變,淺薄就是深刻。你人格高尚視金錢如糞土?我忽然發現自己的武功在不知不覺之間被廢掉了,自己在不知不覺之間成為了多餘的人,不知不覺!被歷史限定的人不可能超越歷史,人不能抗拒宿命,因此別無選擇。最偉大的邏輯程序也不能解決人的問題,我以前想錯了。沒有人能夠給世界一種出人意料的理解,然後改變了一切。那是不可能的,讀書人不可能在現實之外依托邏輯來建立一套價值,建立起來也只停留在書本上,無法跟現實產生有效聯繫,我不能裝作對自己無能為力的處境渾然不知。在一個按實力分配利益的社會高唱理想是可笑的,由既得利益者來主唱更是滑稽的,他們的理想在高唱中已經實現。他們過得那麼好,我過得這麼差,我還要聽他們來講奉獻和犧牲?大學還是精神文明的堡壘呢,站在講台上我真的不知怎麼開口了,所有抽像的話題已經失去了話題性,我再閉著眼睛對著天說虛的那一套就是有意無意的騙子了。」我說:「那你以後不寫書了?」他自嘲地笑笑說:「書還得寫,這是一個道具,與世界無關,也不可能有關係。如今寫點什麼都成了泡沫,泡沫是泡沫,精品也是泡沫,在時間之流中稍現即逝。我花幾年功夫寫一本書,都被那些泡沫淹了。」我也笑笑說:「每個寫了書的人都是這麼說的。」他說:「也許吧。時代變了,古代的讀書人面對的是整個世界,今天卻只面對各自的那渺小可憐的一隅,他們與世界的關係已經被一種難以描述的力量斬斷。他們還活著,如此而已。沒有了神聖感,也看不出有什麼必要為了這可憐的一隅把自己犧牲掉,犧牲如泥土入海。把世界放下來了,我輕鬆了,我該為自己謀點福利了。現在人人精明能幹自顧不暇,都想著怎麼做大自己的蛋糕,有誰把天下放在心上?市場只承認眼前的利益,不承認萬古千秋,這就摧毀了全部的神聖感。孔子在我心中已經死去,在這一代人心中也已經死去,因此知識分子也已經死去。你說是不是?」我說:「細想之下,如果不自作多情,我們應該有勇氣承認天下已經渺遠,自己也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小人物,於是自我便是世界。想掩蓋這一點的人正是對這一點感受最深的人。」他雙眼茫然地望著我,好像我是在很遠的地方。我看出他說得很輕鬆,心裡卻並不輕鬆。他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說:「前不久我去北京上海,看見我的那些文友的日子都過得很好,很精緻,精緻到骨頭裡去了,一個小菜都可以變著法兒弄出七八個花樣來,還有人買了小車別墅。他們對錢的感受與常人並沒有什麼不同,對自我的關注和愛戀還甚於常人。他們說什麼並不妨礙自己做什麼,做什麼也不妨礙自己說什麼,他們在兩極之間自由地滑動。我就知道再說什麼都太多餘了,太矯情了,高調再也唱不下去了。我對知識分子很失望,對自己也很失望。幾千年來,在孔子的感召下,退守自我空間很少成為中國知識分子的主流選擇,但似乎在一瞬間,情況就變了,大家眼中只剩下自我了,把世界扔下了。」我說:「這不是誰的過錯,這是歷史。我們的幸運和不幸,都在於我們在世紀之交遭遇了相對主義,它把一切信念和崇高都變成一種說法,一種含糊其辭模稜兩可的說法。一種說法不能夠成為犧牲的理由。活著是唯一的真實,也是唯一的價值。歷史決定了我們是必然的庸人,別無選擇。人們因此看清了真相,解放了自己,卻拋開了良知,放棄了世界。那些看清了真相的人實際上在一種更高的真實中迷失了,他們是這個時代最大的贏家,也是最大的輸家。我不敢說自己真的贏了。」他沉默良久,點了點頭,說:「我說孔子死了還有另一條理由。孔子是講君子小人的,可市場和權力場只講強者和弱者。孔子死了,高貴和卑賤的區別已經被一種看不見的手抹平,而強者和弱者的差異如此明顯。人們看透了這一點,放下了精神高貴,社會瀰散著痞子意識,王朔是痞子,他還痞得真誠,那些痞得虛偽的人,嘴上還念著道德經的人,那才是大玩家呢。古人可憑人格力量做個布衣君子,今天誰稱自己是布衣君子,那不是強者的笑柄?觀念從根子上都變了,我們甚至已經不能說小人是小人,君子是君子了。我說金葉置業的余老闆是小人,自己是君子,那不是笑話?沒有了小人君子之辯,孔子他不死?承擔和犧牲的精神,人格和道德的力量,傳統文化兩大支柱已經崩塌,也沒有重建的可能。孔子死了,我很痛心惋惜,卻也看到這是歷史必然,在農業文明的土地上生長出來的觀念無法面對今天的現實世界。如果說孔子還剩一口氣,那就是食色性也,連我都要拿起這個武器大膽地走向墮落了,我只恨自己墮落不了!」我說:「像你一個知識分子,要把過去的自己殺死,又談何容易?人人都是愛自己的,誰下得了這個殺手?我特別能理解你。墮落也要有殘忍的勇氣呢。」劉躍進說:「我說自己是知識分子我很慚愧,這一群人正在失去身份,變成了生存者操作者大玩家。對世界我已經是心灰意冷,從絕望中生出一種墮落的勇氣。有時候想著絕望中還有一線希望,物極必反,我就不相信功利主義對人的征服是永恆的。」我說:「真有那一天,你劉躍進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嗎?你的等待和犧牲只有靠歷史學家來考證了,但恐怕未來的歷史學家沒有這樣一份閒心。」他拍著自己的頭說:「是的,是的。現在是從個人看世界的時代,世界對自己有意義那才是真實的意義,起點變了,世界翻轉過來了,從世界看個人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你對世界的那點意義世界是體會不到的,一隻泥牛填不平大海。大為我也要學你呢,要活出一點滋味,想想在世界上只能活一萬多天了。想那麼多幹什麼?當個旁觀者又怎麼對得起這點歲月,又怎麼能活出滋味?人活著吧,就是活那點滋味!」他說著把嘴唇品咂了幾下,「那點滋味!」聽了他的話我感到了震驚,雖然這樣想法也是自己曾經想過的,但現在從另一個人的口中說出來,特別是從劉躍進口中說出來,我還是感到了震驚。別人也在用心感受世界。這更使我相信,時間之中的某些因素,不是誰可以抗拒的,抗拒也沒有意義。歷史就是歷史,聰明的人,倔強的人,都拗不過歷史。我為自己先走一步而有了現在的主動而感到慶幸。

  很晚了我送他下樓,在樓梯上他忽然渾身摸著說:「地圖帶了沒有?哦,在這裡。」又說:「你猜我要這張地圖幹什麼吧?有出版商約我寫一部小說,故事發生在香港。條件是第一頁就要上床,要寫細節。我想想錢來得快吧,就答應了。弄得好了還可以拍電視連續劇,那就不止三萬塊錢了。」我覺得他有點可憐,教書先生沒見過錢,三萬塊錢就把頭低下來了。我說:「出來了拿本給我看看。」他說:「我用化名,用真名把我的名聲都敗壞了,也就是臨時騙它幾個錢。錢這個東西不能說它不好,它唯一的缺點就是沒長鼻子,不分香臭,只知道為主人服務,管那個人是不是王八蛋呢。我看那個出版商離王八蛋也差不了多遠,有了一把錢就耀武揚威人五人六的,我暫時忍下這口氣,騙點錢再說。你想不到我也會這麼做吧?孔子死了,世界放下來了,內心的約束解除了,人輕鬆了自由了。」我沒想到劉躍進他會說出這麼一大篇話來,早幾個月他還在說我和胡一兵呢。我看他也別說別人,自己也是一個文化動物。

  劉躍進去了,我在燈下發了一陣呆。在這個時代,我們遇到了精神上的嚴峻挑戰,我得承認這一點。我們沒有足夠強健的精神力量來回應這種挑戰,在不覺中,就被打敗了,繳械投降了。我們失去了身份,這似乎是時間的安排,不可抗拒。有史以來,中國的知識分子第一次失去了根基。他們解放了自己,卻陷入了萬劫不覆的精神絕地。最後我歎一口氣:「不知不覺,三千年一大變局!」 
 

 



    
《滄浪之水》閻真                 

  
  第四篇 
  大風起於青萍之末。

  新年剛過,我打電話到醫政處去,要袁震海把年前就佈置的全年工作計劃交來。袁震海說:「該死該死,這幾天我父親一病,我都把這事忘了。過兩天吧。」我想誰都有個忘的時候,也沒放在心上,把已經收上來來的處室的計劃看了,準備替馬廳長起草全年工作計劃的報告,過了兩三天報告有了一個輪廓,可醫政處那一塊還空著。袁震海還沒送計劃上來,我心裡有點不高興,也不去催,等著。又過了一天,還不見動靜,我心裡就火了。你袁震海對我有想法我可以理解,讓我為點難我也能忍,我還沒有資格發脾氣,我只是個廳長助理,可報告是給馬廳長用的,這你是知道的!我氣起來幾乎就想空著這一塊交上去,你袁震海自己去向馬廳長解釋。想一想還是忍了,報告沒寫完整,總是我的事。我又打了一個電話過去,他說:「該死該死,這兩天實在抽不出空,明天一定送來。」我把火氣壓下去說:「馬廳長明天就要這份東西了,他還要看,還要改,還要重新打印,下星期就開全廳的大會了。」他說:「明天,明天,明天一定。」第二天我一直等到下午快下班了,幾次打電話過去催,袁震海才派小田把計劃送過來了。我對小田說:「我準備把你們處裡這一塊空著交上去。」小田走了,我想著有點不對勁,昨天我都把馬廳長這面旗祭出來了,他還如此怠慢,他對我有怨氣他就不怕我到馬廳長那裡參他一本?我怨氣難消想著乾脆放慢一點操作節奏,等馬廳長催起來了,再把事情給馬廳長說了,讓他娘的也摔一個跟頭。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妥,我把馬廳長的牌子都甩出去了,居然還不靈,這話馬廳長聽著舒服嗎?我只好忍氣吞聲,連夜把材料趕了出來。這時已近十二點,我氣得睡不著,就把事情跟董柳說了,董柳說:「公家的事你氣什麼,人生好比一齣戲,氣壞身體無人替。你睡不著,人家打鼾了呢。」我想想也是,想放寬心去睡,可心裡那種被怠慢的感覺怎麼也按捺不下去。人到了圈子裡,那自尊心就沒有辦法不是超度的敏感。袁震海不僅是怠慢,簡直就是戲弄!該死該死,他真的是該死!我睡不著,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感到還有一點別的意味在裡面。袁震海他怎麼有把握我不會把空著一塊的報告往上面一交?真交了他怎麼下台?他不止是怠慢我,還是怠慢馬廳長啊,他敢,他居然敢!

  想到這一點我心中劃過一道閃電,又打了一個炸雷!馬廳長今年五十八,按照二五八的政策,五十二不提處,五十五不提廳,到了五十八,廳長也要讓賢了。十年來馬廳長在衛生廳說一不二,誰不拿他的話當聖旨?難道袁震海聽到了什麼風聲?不可能吧。我總覺得袁震海的行為有點異樣,還是想不透其中的道理。

  我把報告的草稿交給馬廳長,馬廳長不高興說:「那我只好週末加班來弄它了。」話不重,可比打我一個耳光還難受,我這個助理是怎麼當的?袁震海的過錯,難道要我跟他扛著?我只好把幾次催袁震海的事說了,但沒敢說打了馬廳長的旗號去催的情節。連我這個廳長助理稍有怠慢都堵在心中沉沉的一塊放不下來,碰了馬廳長一下那還得了?我匯報了,就等於說他的絕對權威不那麼絕對了,這話好聽?馬廳長聽了說:「知道了。」我不再多說。

  我總感到馬廳長「知道了」三個字是有份量的,但想不透。馬廳長會不會想著我是一個小人,為了保自己就把別人推了出來,所以他不置可否地說了這麼一句?如果這樣我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後面也許還有什麼內容,他明白了,但不點破。那內容又是什麼呢?我得想想,好好想想。

  在聽了馬廳長的報告之後我深受鼓舞。我的草稿中談的是今年的工作思路,可馬廳長作了重大修改,把時間推上去了,連以後三五年的規劃都談到了,準備蓋新的辦公樓,準備把後面皮箱廠的地征進來,準備研究出幾種能在全國打開市場的中成藥,等等。信息是明確的,他馬垂章今年不會下台。只要他不下台,我就有足夠的時間積蓄資歷,就有了緩衝的機會。當然這是幾家歡樂幾家愁的事,肯定有人是很不高興的。我去看孫副廳長的臉色,也看不出什麼。

  可幾天後的廳辦公會議又使我的信心受到了動搖。本來馬廳長準備把中醫研究院醫政科的左科長調到醫政處當副處長,這件事他也跟我透過風。可辦公會議開到一半,準備討論人事問題的時候,孫副廳長說:「馬廳長有一種意見我覺得很好的,很正確的,廳裡提拔幹部,主要從廳裡內部解決,這是對廳裡廣大幹部的關心,誰工作得好,就有機會,這條政策雖然從沒形成文字,但廳裡在馬廳長的領導下,長期以來是這樣做的。廳裡能夠做到人心安定,工作順利展開,用人的思路是一條很重要的原因。」孫之華的話讓我吃了一驚,這不是先發制人堵著馬廳長嗎?會場上的空氣一時有點緊張,沒有人接下來說話。沉默了足足有兩分鐘,這兩分鐘比兩個小時還長。馬廳長說:「我原來有個想法,想把左文松同志調到醫政處來幫助袁震海同志工作,是不是合適,大家可以議一議。」又沉默了一兩分鐘,我覺得自己是非站出來不可了,反正沒有馬廳長就沒有我,我豁出去了,就說:「左文松同志因為跟我的專業比較接近,我還是瞭解他的,不論從專業水平還是工作能力,他都還是可以勝任的。」我剛說完袁震海馬上說:「我們醫政處如果能來一個懂得西醫業務的人,可能更好一些,開展工作更順利一些,畢竟我們的工作對像大多數都是與西醫有關的,不然就不太成比例了。」他在暗示廳裡的幹部學中醫的太多,他敢!他居然敢!看來他也是豁出來了。十來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這件事,可真有點站隊的意味了。馬廳長說:「這件事有不同意見,暫時放一放,大家先議一議藥品檢查問題。」

  事情很快就在廳裡傳開了,馬廳長在六月份的去留,本來似乎不是一個問題,現在卻成為一個問題了。大家每天上班,私下裡隱隱約約閃爍其辭但意義卻非常清晰的議論也多了起來。星期天我去少年宮送一波上書法班,人事處賈處長正好送女兒上舞蹈班,見了我神秘地說:「你注意沒有,領導上這一次沒拍板,把事情擱下了。我在人事處這麼多年,這是第一次。這後面莫不真有點什麼風聲?」我說:「你說呢,你搞人事的總該知道一點。」他說:「我正想問你呢,你在省裡有沒有人?我方向不明夾在中間,做人容易嗎?」我說:「沒想到袁震海的膽子這麼大,他敢站在領導的對面。」他說:「也有人說你的膽子大呢。」他又說了幾句,匆匆去了。

  賈處長的話使我的危機感陡增。按政策馬廳長是下定了,他下了我就完了。袁震海正是看清了這一點,才賭寶似地在孫之華那裡一賭。馬廳長下了,不論將來孫之華是否能主政,他都是贏家。真到那一天,我就如股票撞上跌停板了,還可能是連續幾個跌停板。這時我又感覺到周圍的人對我的態度有了一點變化,沒別人的時候依然親熱著,可在公共場合就擺出一副不鹹不淡的嘴臉,他們騎在牆上觀察風向,罵他們小人吧也有點冤枉了他們,混了幾十年才混出一點眉目,一點生存空間,誰敢拿這點可憐的本錢去賭,去主持正義?都是有老婆孩子的人啊!


  我準備趁春節去朱秘書家拜個年,看能不能摸到一點風聲。如果大勢去了,我還得到孫之華家去拜個年。門難進,那也不得不進,至少我還沒跟他撕開臉吧。門再難進也得進啊,只要他不把我拒之門外,看一看臉色也是應該的,不然我就真的撞跌停板了,玩完了。玩完了今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想都不敢想。到了正月初二正準備去孫之華家,鍾天祐打電話來說,明天同鄉聚會,要我在隨園賓館門口等。我忙問:「小朱去不去?」他說:「有空他就來了。」我第二天上午十點鐘到了隨園賓館,口袋裡裝了四千塊錢,準備搶著買單,不一會鍾處長開車來了,招呼我上車,誰知旁邊還有兩個人也是上他的車的,上了車我說:「不在隨園?」鍾處長說:「找個安靜的地方。」又說:「文副省長今天可能會來。」到了城郊的丘山酒家下了車,已經來了幾輛車。我說:「我還不知道這裡有一家家鄉的酒樓。」就上了二樓。朱秘書果然在,我想,這是天要助我啊!老闆來了,對著我們幾個抱拳打拱,說:「今天大家看得起我一個做生意的人,讓我作了這個東,這是給我臉啊!我特地請了做國宴的廚師來了。」中午就我們兩桌,其它人一概不接待。大家相互認識了,大都是廳長一級的人物,只有我最不起眼。我的名片有上拿和下拿兩種拿法,我把一疊名片拿出來,從下面抽出來,是博士導師,跟大家交換了。大家說著話,等文副省長來。我湊到小朱身邊說:「衛生廳最近有一點小風波,你們在上面知道不?」他說:「也知道一點。」我說:「不知道風到底哪邊吹?你不知道我們辦事的人有好難,踩一步都是地雷,今天不爆明天也是要爆的。」他說:「省裡還沒討論。」我說:「有那麼一點點意向也是好的。」他指了鍾處長說:「那你要問他。」鍾處長說:「還沒討論。我們到時候提了方案,等上面批了,還要考慮人大會議能不能通過。」我說:「鍾處長透一口氣給我們辦事的人,我們也好做人一點。」鍾處長說:「真沒有什麼氣可透的。」小朱說:「池處長你按組織原則辦事,今天誰當家你就聽誰的。」我覺得這句話倒有了一點意味。人家做幹部工作的,不能說就是不能說,有這麼一點意思,就算一個信息了。我也不再追問,反正是不去孫之華家了。

  等到一點鐘文副省長還沒來,大家都很有耐心,沒有人催飯。崔老闆不時地過來斟茶遞煙,很知趣地不坐下來說話,他明白這裡沒他說話的份。到一點半鍾文副省長來了,大家都擁到門邊,文副省長說:「來遲了,好不容易才從夢澤園脫身出來,來看看大家,酒是不能再喝了。」又抱拳說:「這就給各位老鄉拜年了,也代表梅書記給各位拜年了。」我想著既然梅書記的秘書能到這裡來,文副省長跟梅書記關係肯定非同一般。上來的第一個菜是爛燉牛鞭,接下來是紅燒雞冠,油卷兔耳,鹵牛鼻,法國蝸牛,清燉山雞等,都是沒見過的菜,酒是XO。崔老闆親自布菜,卻不上桌,也沒人喊他入坐。我想著自己帶四千塊錢,真要我付錢,連酒錢都不夠。喝著酒氣氛就親熱了,議論起省委省政府的事情,毫無顧忌,說到自己還想進步的願望,也毫不掩飾。在這裡大家想什麼說什麼,倒也不失一份真誠。平日裡這些人將自己最大的願望緘口不提,口口聲聲要有服務意識公僕意識,老百姓雖不傻,卻也習慣了這些表白,不去認真,誰敢?我看著這些人微醺的神態,竭力想像過了春節又坐在台上慷慨陳辭該是一副怎麼樣的模樣?財政廳牟副廳長提起自己幾年沒動,說:「鍾處長你是處長管廳長,你把我當作被愛情遺忘的角落了。」鍾處長說:「找我不管用,要找他。」指指另一桌的文副省長。大家過去跟文副省長敬酒,文副省長望了我說:「你就是小池吧,鍾天祐跟我說起過。」我幾乎感動得要掉淚,自己的名字居然從文副省長的口裡說出來了!我鼓起勇氣把名片呈上去一張,趁勢鞠了個躬。回去的時候我把車門邊的紙袋向鍾處長示意了一下悄聲說:「別人送我的,我也不抽,你拿兩條給小朱。」紙袋裡是四條大中華煙,我一早買來的。鍾處長說:「那就……」

  春節過後廳裡的局面就明朗了,孫副廳長跟馬廳長攤了牌,萬事不合作。我沒想到孫之華做馬廳長的副手十來年,竟會鬧到這種地步。人們私下裡傳說孫副廳長跟馬廳長攤牌的經過。孫之華說:「你五十八九了,你就是這幾個月半年不到的事了,我五十才出頭呢。」傳說無法證實,但在廳辦公會上,馬廳長點了孫副廳長的名,指出他春節動用公車回家鄉的事實,應該出一百一十七元油錢。孫之華馬上反駁說:「我往家裡跑一趟該出油錢是不錯,但有人十多年來用公車往家裡跑幾千趟,那該出多少錢.也請同志們算一算。」空氣一時緊張得能夠點燃,有兩個人裝著上廁所出去,走到門邊誇張地解著皮帶示意著,躲開了。我想起鍾處長「今天誰當家就聽誰的」那句話,也顧不得孫之華當年是幫過我的,咬牙撕開臉皮說:「這倒不是一回事,平時用車是上下班。」袁震海馬上說:「一樣是公車,一樣是回家,一樣燒油,哪點不是一回事?」我捏了捏拳,奮不顧身似地說:「省裡的領導上下班誰不是公車接送,你的意思是還要給省裡的領導提意見?」袁震海馬上說:「那省裡的領導出去度假是開自己的車燒自己的油?」

  會議不歡而散。我痛切地感到世界上的道理真是個講不清的東西,話語權在誰手中,道理就是誰的。人不抓住印把子可不行啊,沒有這個東西,人不可能有自尊,也不可能掌握自己的命運,那麼人還是人嗎?歷史上有那麼多人豁出命來拼這個東西,以前想著不理解不值得,今天看來是太理解也太值得了。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有退路,後面是萬丈深淵。人除非不走上這條路,走上這條路心態就變了,感覺世界的方式也變了,就沒有回頭路可走。什麼叫做你死我活?

  想一想人都是可以理解的。馬廳長他不謀求連任,五十八歲要他回家養老?孫之華五十二歲了,他已經等了很多年,再等一屆就過氣了,他不跳出來殊死一搏?連袁震海也是可以理解的,馬廳長把機會給了我,他忍得下這口氣?人嘛。

  接著廳機關和省直衛生系統流傳著一封信,署名是部分群眾。信上除了列舉馬廳長的五大錯誤,還說出了兩個事實,一是馬垂章在某年某月在省人民醫院安了心臟起博器,二是據十年前省內出版的一本叫《廳長訪談錄》的書上記載,馬垂章的出生年分是1937年,而不是現在大家認為的1938年,他今年已經五十九了。信上號召大家大膽站出來,向上級反映自己的意見。

  在廳機關的中層幹部中有一個地下表態運動,你在這場衝突立場如何?表了態的人就有義務向省裡反映自己的意見。丁小槐在第一時間就出示了父親病危的電報,要請假回家鄉去。而我明知他在逃避,但電報拿在手中白紙黑字,也只好讓他去了。

  這時工會組織全廳幹部去大葉山春遊,內容之一是登山比賽,分老中青三個組,連馬廳長都報了名。我為馬廳長捏一把汗,連夜打電話給沈姨,沈姨在電話中就哭了,說:「這不是要把我家老馬往死裡整嗎?誰料得到他身邊還盤著幾條毒蛇?」馬廳長執意要參加比賽,我只好安慰沈姨說:「我和工會陸主席會作好安排的。」就在登山比賽前對老年組作了安排,比賽結果,五十歲以上的老年組十三個人參賽,馬廳長是第二名。想起三十年前毛主席幾次橫渡長江,那種意義不可低估。春遊回來之後,廳裡的風向果然有了一點變化。

  省委組織部鍾處長帶人來廳裡搞幹部考察,問到那封信,孫之華堅決否認與信有任何關係,那是群眾意見,自己並沒有看到過。鍾處長找很多人談了話,就回去了。過了不久章副部長又帶人來了,開了兩個小型的座談會,又把全廳幹部召集起來,口口聲聲說要聽取群眾意見,每人發了一張表進行民意測驗,就回去了,測驗的結果後來也沒有公佈。好在大家也習慣了,知道自己的意見是不管用的,並沒有誰真把自己當成個人物,也沒有誰真把自己的意見當一回事,去追問測驗的結果。我在旁邊想著,中國的人民群眾真好啊!

  廳裡一時風平浪靜,能往上用力的拚命往上用力。鍾處長告訴我,馬廳長找了省人大祝副主任等人在做工作,我心中感到一種安慰,卻又有一種別樣的感覺。多少年來我都把馬廳長看得非常神秘,他本人就是無所不能的力量之源。現在這種神秘感消失了。一個人沒有了權力,他不過就是他妻子的丈夫罷了。馬廳長他也有求人拜碼頭的時候!圈子裡的事,說一千道一萬,贏了才是真的。在這裡只講結果不講過程,正如人生只講過程不講結果。到了這種性命攸關的時刻,也沒有什麼不好意思那麼一說。我們用不上力的,就豎了耳朵打探一點風聲。在極度的焦慮中等了兩個月,終於傳來了好消息,馬廳繼任一屆,孫之華調到省計生委當副主任。我鬆了一口氣,這一大戰役是贏了!我本能地感到馬廳長的勝利與去年抗洪時與梅書記見的那一面是有關係的。碰到了袁震海,他的臉都成鐵灰色了,好像剛從地獄中回來。我喊一聲「袁處長」,他竟不理我,看來他打算破罐破摔了。他不理我,我倒把心放了下來,我根本不必有那麼一種負疚之感。總有人要下地獄,他不下地獄,難道讓我下地獄?過了不久在一次會議上碰見了朱秘書,說起了這件事,他說:「那封信是誰寫的?腦膜炎啊,要不就是腦髓給狗吃了。」又悄聲說:「梅書記也安了起博器呢,安了起博器就該退休?」回想起來,我真的是與死神擦肩而過。


  廳裡決定由我分管中醫研究院。為了我工作的方便,馬廳長在原來的院長退休之後,特地把那個位子虛著。這樣我每星期到研究院去上兩天班,自己開車去,當了副廳長後有了車,我馬上學會了開車,這樣方便。在半路上經常可以碰到大徐的車接了馬廳長過來。


  其實研究院也沒有太多的事讓我做,日常工作都由卞副院長卞翔處理了。人到了這個份上,對那些小事情就沒了興趣,只覺得繁瑣。好在卞翔也不願我多管院裡的事,因此大小事情不厭其煩。我明白他的心思,但這樣也好,我們各得其所。兩個月後我提名程鐵軍升了副院長,又將人事科鄭科長調到行政科去。他當年對我那樣一副派頭,我實在忍不住要出了這口惡氣。雖然他見了我就側著身子站住,臉上浮著笑,一副等著我作指示的神情,我還是決定不吃這一套。有一次他踮著腳走到我的辦公室,試圖對當年為什麼沒有接納我作一點說明,沒等他說完我就打斷他說:「說真的我還要謝謝你呢。」他一聽笑就凝固在臉上,嘴半張著不會動了。過一會才醒了似的,一步一步退到門邊,轉身溜了出去。

  按照晏老師的交待,廳裡的事情我能不管就盡量不管。很多次我都有那種想表達想發言的強烈衝動,但還是壓下去了。晏老師說,馬廳長是管事的,別人是辦事的。這讓我有點委屈,但還是把這當作一條原則。太能幹太想表現自己是要遭忌諱的,跟馬廳長共事的人,迄今沒有一個人能堅持到最後,我希望自己能是一個例外,。當然,一旦馬廳長作出了決策的事,我就全力以赴。我只對他負責,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這樣我有更多的時間到研究院這邊來,到了這邊我就有一種隨心所欲的自由感,這種感覺使我忍不住去想像古代帝王的心態。我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爭取安泰藥業股票上市,這件事已經在運作之中了。這只股票是五年前由研究院向省直衛生系統內部發行的,每股一元,當時籌了二千多萬元,投到了研究院的中藥廠,至今沒有什麼效益,錢卻花得差不多了。氣惱之中我真想把帳認真查一查,但這一查又會引發軒然大波,揪出一連串的人,安泰藥業這塊招牌也倒了,還上什麼市?馬廳長指示了不查,我也只好不查,讓有些人空手套白狼了。原來買了股票的人怨氣沖天,很多人守不住都流向社會了。因為無法分紅,每股櫃檯交易的價格已經跌到了五毛多錢。

  我把院裡的研究人員召集起來,反覆討論了,決定了將安泰保腎丹作為突破方向,一定要搞出在全國叫得響的中成藥來。攻關小組是七個人,我就是組長,由我領街報了一個國家課題,又特地飛去北京活動了,也找了許小曼,批下來了。如果搞成了,讓閒置在那裡的機器轉動起來,那是什麼成色?人一輩子無非就是要做成幾件事,這樣才對得起自己這一生,過去沒有機會,現在機會來了,還不死死抓住嗎?

  過了幾個月安泰保腎丹搞出來了,臨床試驗的效果相當好,國家課題也結了題。有了這張王牌,股票上市的工作也有一些進展。我對有關的人交待了,上市工作的進展要絕對保密,廳裡只有幾個人知道。有一天我開車經過華夏證券西嶺營業部,看見程鐵軍的老婆在門口跟人說什麼,心中一動,就下了車,遠遠地觀察,發現她在收集安泰藥業的股票。一打聽股票的價格,已經漲到了近八毛錢。回家把事情把董柳講了,董柳說:「事情是你一手搞起來的,別人發了大財,你到時候兩手空空,你想得過?」我當這個官時就下了鐵一樣決心,要向馬廳長學習,不往發財的方面去想,這樣才能立於不敗之地。按說到了這個份上也應該如此,這就是道理。可是道理還有一種講法,一個人到了一定份上,就要求他無知天欲,不為自己謀點什麼,那可能嗎?合人性嗎?人是血肉之軀啊!這不是這個人那個人的問題,這是人的問題。人有偏見,有自戀,有特殊利益,因此他是非理性的,是不能從一個純正的邏輯起點出發的。這個事實萬古長存如日出東方一樣明瞭,可大家偏偏要掩蓋起來。應該怎麼樣是一回事,實際怎麼樣又是一回事,道理無法局限人性。最近省裡強調加強理論學習,可有幾個犯了錯誤的人是因為不懂理論?領導是服務,幹部是公僕,這道理也只好對著天講罷了。睜了眼看,哪裡的公僕不在利益的核心之處?為什麼我偏偏要例外?身邊的人都在利用位置優先信息優先的機會,合理合法地發財,自己倒被拋到了一邊,心裡實在不是滋味。不犯法的錢,彎了腰撿起來就是,你不撿你不是傻瓜嗎?人到了一定的份上,你想不發財,那也不容易啊!我說:「這個程鐵軍,這麼多年沒出頭,他也烏龜似地把頭縮著,看在老朋友的份上給他一個機會,他屁股就一撅一撅地沉不住氣了,人它媽的怎麼都是這個德性!」董柳說:「那你要人怎麼樣,他是娘肚子裡爬出來的,不是上帝造出來的。」我歎氣說「是這個道理,真的沒辦法。」董柳說:「我明天也去收點股票回來,別人一撈就是幾十萬呢,吹灰之力!」我說:「你別去,你去了就別回來了。碰上了熟人,傳出去好聽?」她說:「我看見立交橋下有鄉下人在收外幣,後面有人請他們收的,我也去請兩個鄉下人。」我說:「你去登記身份證上董柳的名字早晚會傳出去,別人不知道證券公司的人也會知道。」董柳說:「他們有紀律,不會說的。」我說:「沒人想扔炸彈當然也就沒事,到那天有人想扔炸彈了,他挖也要把這顆炸彈挖出來,你知道什麼叫政治?」她笑了說:「我用我媽媽的身份證不行?還有人知道我媽媽是誰?」我沒做聲,但我明白她安排這件事去了。過了幾天她有點沮喪地說:「安泰藥業櫃檯交易價已經漲到一塊二了,還收不收?」我說:「要說合不合算,三四塊錢也合算。」她說:「早幾個星期收的人,現在就翻番了,只有一個月一萬變兩萬多,做什麼生意也沒這麼快,只有印鈔票才有這種速度。」去年胡一兵勸我在招標中做一點手腳,那是違規犯法的,上面還有馬廳長盯著,也瞞不過他的眼睛,再說投標的公司翻臉怎麼辦?可眼下既不違規也不犯法,卻有大筆的錢賺,怎麼可能叫人心如止水?人都是從娘肚子裡鑽出來的,絕不了七情六慾啊。我對董柳說:「你過幾天看看再說,一塊二還是太貴了點。」程鐵軍的老婆五六毛錢就收到了,董柳卻要一塊二,她怎麼也嚥不下這口氣。她說:「程鐵軍還是你推上去的呢,還被她老婆搶了個先手。」這時我對程鐵軍有了一點看法,想著將來總經理的人選,還是優先考慮卞翔算了。

  幾天後我為公司上市的事去了北京,一些數據還要經誠信會計事務所重新審核,我就把材料拿回來了。開會的時候我沮喪地把上市的艱難性作了重點的強調,將材料交給他們傳閱,去看幾個人的臉色也看不出什麼。但我想今晚可能有人睡不著了,過幾天市場就會見分曉了。過了幾天董柳說:「這幾天安泰藥業的櫃檯交易價猛跌,只有八毛多錢了,別人手中都像拿了烙鐵似的,幸虧我們沒有買。」又說:「有傳說上市上不成了,材料都退回來了。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說:「跌穿八毛你就派人去買回來,家裡還留點伙食錢就夠了。」她不放心,一定要問我底細,我說:「你問那麼多我就犯錯誤了。」

  又過了三四個月,安泰藥業作為歷史遺留問題上市了,我兼了董事長,還是讓程鐵軍當了總經理,他比卞翔令人放心。開盤價竟高達九塊多。我參加剪綵儀式回來,董柳已經叫董卉去把收到的四萬多股全拋掉了,賺了三十多萬,發財就像做夢一樣,董柳興奮之餘還抱怨說:「就是你不把事情給我講透徹,我還有幾萬塊不敢動呢,要全買了,就是百萬富翁了。」我想一想也是真的,別人幾輩子都賺不到的錢,我沒費氣力也不犯法就到手了,簡直就不敢相信,可這是真的、真的。幾天之後安泰藥業漲到了十二塊多,我簡直不可理解。朋友問我內幕消息,我說:「小盤股潛質股,不過你最好不要買。」誰知一路漲上去到了十七塊多,朋友對我都意見了。連朱秘書都打電話來問還能不能追,他是處級幹部不能炒股,但他老婆在炒。我說:「叫我說是不能追。」結果漲到了十九塊,我都覺得對不起他。我自己手中的貨都是九塊多就拋掉了,真是有苦說不出。又過幾天董事會在我授意下發表了一個風險提示,股價才逐漸回落了。

  這天賴子雲到我的辦公室來,在門邊站了,似乎是不敢進來。我指頭勾一勾說:「有話就進來講。」他慢慢走到我的辦公桌邊,我說:「坐。」手指點一點椅子。他摸著椅子邊坐了,又站起來。這些年來我經常觀察人的形體語言,我覺得圈子裡的這種語言無比豐富而富於精細的層次感。你在一個人面前是否佔有精神優勢,這種優勢大到什麼程度,都可以從這裡看出來。

  記得賴子雲前幾年還是一個倔強的青年,現在卻變得這麼畏縮了。現實從來不怕誰倔強,一個人沒有實力萬事求人,他不可能只憑著精神的力量挺立。我要他坐下說話,他說:「不累,不累。」又說:「池廳長你來研究院主持工作有一年多了,我看你跟別人還是不同。」我說:「你對我這麼高的評價?」他說:「我是實事求是。」我說:「說吧,說吧。」他說:「我真的從心裡是這樣想的,您……」我打斷說:「說吧,說事情吧。」他說:「我,你看,我,我吧,研究生畢業都快八年了。」他一開口我明白他是為職稱的事來找我了。我想著他也真的可憐,我自己就是這樣熬出來的,也不知他這幾年是怎麼過來的,慘呢。說心裡話他的問題早就該解決了,還拖到今天?可我哪裡敢把事情公事公辦?馬廳長理論學習不夠,不懂這個道理?笑話。可道理怎麼講是一回事,實際怎麼操作又是一回事。要求人從理論出發,那不可能,過去不可能,現在不可能,永遠不可能。這也是人的問題。人是娘肚子裡鑽出來的,這個事實已經確定了很多的不可能。我在這個份上,大會小會上道理還得那麼去講,不講不行,事情也得這樣去做,不做也不行。儘管我不太理解馬廳長的記恨怎麼堅持這麼久,但也只能按他的意思去做。要我跳出來主持公正?笑話。我不能解決他的問題,他的問題是馬廳長掌握的。我心裡很同情他,臉上卻硬了心腸擺出公事公辦的神色。他看了我的臉色有些失望,淒苦地一笑,說:「池廳長。」這聲音裡的哀憐,只有苦過來的人才能體會出其中的份量。但我仍然面不改色,我這時如果在表情上退一步,讓他抱有希望,那反而害了他。他說:「不知領導能不能給我一個改正錯誤的機會,那一年我跟在別人後面瞎跑,那是不對的,錯誤的,不正確的,荒唐的,也可以說是有罪的,罪該萬死的。可是有罪被判了刑也該有個期限吧,總不至於是無期徒刑吧?事情都過去六七年了,也應該刑滿釋放了吧。」他這麼說我真的想幫他一把了,如果不是事關馬廳長,那真的是吹口氣的事。可我現在不能按一般人的想法去想事情,總不能為別人的事把自己的前程給砸了吧?他說到評不了職稱的種種苦處,連老婆都覺得找了他是上當受騙了。他的苦處我完全理解,不由自主地歎了一聲,馬上又把手邊的茶喝一口,又歎一聲加以掩飾。我說:「你的事情我管不了,你知道,我沒辦法。」他說:「我讓池廳長為難了。」我說:「我為難辦得到也不要緊,當領導就是服務,就是要讓群眾滿意,要為難的。但是為難了我還是辦不到。」我建議他直接去找馬廳長,他三十多歲的人幾乎要哭了,可憐巴巴地望著我。他告訴我,人民醫院的郭振華去年五十八,想在退休之前評上主任醫生,就去拜訪了馬廳長,承認自己在幾年前犯的錯誤,希望得到諒解。當時馬廳長和顏悅色送他同來,但在評審時,還是叫人事處把材料拿出來了,不讓進入評審。這件事我早就聽說了,但還是吃驚地說:「有這樣的事?」就硬了心腸低頭看文件。他站在那裡發一陣呆,一聲不響地出去了。我歎口氣,搖搖頭。可憐的人啊,可憐的人!他今天進這張門不容易,郭振華進馬廳長家那張門更不容易!郭振華快辦退休了,他的日子還長呢。可惜我不是廳長,我是廳長就會給他一條出路,除了他,還有幾十個人被壓了這麼多年呢。這些人都是知識分子,就這麼乖乖地被壓著,居然沒人喘個氣。有時候我覺得這些人是人格陽萎,可再細想下去,他們也只能忍著,不忍拿雞蛋去碰石頭嗎?連他們自己都不跳一跳,當然也別想指望有人跳出來打抱不平了。我曾把這件事說給胡一兵聽,他說:「現代社會有這樣的事?」我說:「劉躍進說孔子死了,我看他老人家就沒死,真死了就不是這樣了。事情都是他老人家設計好的,凡事要講一個秩序。孔老先生該死之處不死,不該死之處倒是死了,那些今天尊他老先生為聖人的人,安的就是這個心。」現代也好,古代也好,碰了不該碰的東西,要付出沉重的代價,古今一理。


  可惜我不是廳長。這個事實像錐子一樣紮在我的太陽穴上,並一直旋進去,錐尖就停留在大腦深處某個密實的部位,在那裡鑽出了一個等待填充的空白。焦慮和飢渴從空白之處源源不斷地釋放出來,積聚了極大的心理能量。真有那一天我就說話算數了,就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了。我覺得說話算數是人生的最高境界,是生命的巔峰體驗,而這個目標又是無止盡的。這時我更加體會到了權,還有錢的妙處。這兩個東西不像飲食男女,滿足以後就索然無味,而不能提供目標感。只有目標感才能使人覺得活著的意義,有成就,賦予人生這一場荒謬而虛無的遊戲一種正劇意味。權和錢又是沒有限度的,無限的目標才具有無限的魅力,人永遠不會有停留在某一點上,而感到找不到方向的茫然無聊和厭倦。

  「你對廳裡的工作有什麼想法?」

  馬廳長最近有幾次這樣問我。第一次我還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我說:「我覺得每一項工作都很順利,大樓也蓋到十六層了,公司也上市了,要考慮的事情廳裡都考慮到了。」當他再次這樣問我,並特別提到有什麼可改進之時,我才有了一絲警覺,他未必是在考我?我說:「就照現在這樣就挺好的,要說改進,我還真想不出有什麼可改進的。當然省裡部裡再多撥些錢下來,還可以辦幾件事。」晚上我打電話給鍾處長,先問春節聚會的事,順便說了馬廳長問我的事。他說:「我也說不清,你看看去年十一月七日的《中國人事報》。」他只能點到為止,但這就夠了。我想如果到人事處去查找,賈處長是很敏感的,就乾脆到省圖書館去了。這天的報紙有中組部部長的一個談話,核心意思是要加快幹部年輕化的進程,我心裡怦怦地跳著,要抓住要抓住啊,不然這一等,起碼又是四五年。

  春節那天我去晏老師家拜年,把事情對他說了。我的意思是在這關鍵時刻,有什麼絕招沒有?他在紙片上寫了四個字:以靜制動。又在反面寫了四個字:兩個凡是。我看了說:「懂了。」我現在什麼也不做也不說就是最好的爭取。出來時晏夫人說:「我家阿雅在郊區醫院學不到什麼技術,也不是個長法,能不能活動一下調到人民醫院?」阿雅的事我知道,她在那裡呆這麼多年都忍無可忍了。她一個最重要的任務,就是陪上面來檢查的領導打麻將。醫院領導給她幾千塊錢,輸光了就完成了任務。這算不算腐敗也講不清,至少不算行賄受賄吧,不能拿到桌面上來追究吧。在這些時候,地位高的人永遠是贏家。當然他也不傻,也知道自己是從何贏起,到時候是要回報的。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遊戲。我說:「我不是廳長,哼一聲就算數的,給我一點時間,半年之內。」晏老師說:「你別在現在為難他。」我說:「現在是有點為難,也許以後就不那麼為難了。」

  馬廳長再這麼問我,我說:「我看廳裡的事,凡是……只要是馬廳長您的決策,都是經過了周密思考的,想有所變動也難。只要是馬廳長您作的指示,我們都要貫徹到底的。」他說:「廳裡的工作可改進的地方還很多,不少,你替我想想,不要有什麼條條框框。」我沉吟了一會說:「想一想我竟想不出來,可能是我的思路還沒打開。」他說:「這幢大樓,有人提出過不同的看法,我想想是不是有點道理?」我輕輕一拍桌子說:「以前有人有想法,那還是眼光短淺,可以原諒,今天還這麼說,那就是別有用心了。」他說:「還有一種說法不知你聽到過沒有?有議論說我們省衛生系統有些數據不那麼準確,比如說湖區的血吸蟲發病率?」我皺了皺眉說:「不會吧?幾次抽樣調查我都參加了。要說絕對的準確,那也是不可能的。我倒想這些議論後面是不是有什麼動機?」他就不做聲了。終於有一天他對我說:「省裡已經找我談了話,按中央的精神,六十歲以上的廳級幹部要一刀切,我該讓賢了。」我吃驚地拍一下大腿說:「怎麼會有這樣的事?不可能!現在六十歲才人到中年,馬廳長您經驗豐富精力充沛,換了別人來掌這個舵,他掌得穩?」他說:「這正是我擔心的事。」我說:「我們與您配合工作已經習慣了,來一個新領導也難得適應。」又帶了感情地說:「特別是我個人,一走上崗位就是在馬廳長您的扶持下工作的,回頭看我走過的腳印,都是馬廳長引過來的,馬廳長您可不能甩下我們就不管了!是不是我們幾個人以某種方式向省裡匯報一下廳裡的具體情況,我們廳裡情況特殊,別人實在也接不上手。」他搖頭說:「不用了,我只希望後來的人能穩定大局才好。」我說:「還要能夠聽得進經驗豐富的人的意見,不然就把我們的工作部署打亂了。」他有些悲哀地說:「從來的新人都是以否定舊人另搞一套來標榜自己,我看得多了。」跟馬廳長接觸已有十多年,第一次看到他有這種悲哀的表情,幾次風浪中都沒見過。悲哀居然跟馬廳長有緣,這是想不到的。我說:「好在廳裡幾個人與您的工作思路都是一致的,不見得誰來了就另搞一套吧?再說他想搞就搞得起來嗎?有我們在呢。」馬廳長沉吟一會說:「我退下來的事已經定了,就不去說了,省裡要我推薦一個人,為了保證工作的連續性,我想推薦你。」我連聲說:「那怎麼行,我……」馬廳長指頭一動截斷了我的話,說:「你怎麼不行?要學歷,要學問,要職稱,硬件都有了,年齡也正是時候,四十出頭吧。掌握廳裡全局的經驗也有兩年了。當然再過兩年更成熟些,可惜沒有時間了。」我幾乎要流淚說:「馬廳長,我真的不知怎麼說。就憑你信任我,不管以後怎麼樣,也要把沒做完的事做下去。」馬廳長說:「當然我只能推薦,最後定還是省裡的事。想跨出這一步的人多啊。要跨出這一步不是件簡單的事!其實在十多年前你剛來的時候,我就考慮過廳裡的幹部梯隊問題,看出你是一棵苗子,血氣旺了一點,年輕人嘛,放到中醫協會去磨一磨你的性子。看起來你還是鍛煉出來了。」離開了馬廳長,我對他心存感謝,又想到連馬廳長那麼精明的人也會一本正經地擔憂,自己是不可替代的,廳裡的事情沒有了他就不行。他是諸葛亮,別人是阿斗,世上哪有這樣的事?在圈子裡浸泡久了,特別是在巔峰呆久了的人,你要他有正常人的思維,也難。人有偏見,有盲點,因此奇怪並不奇怪,正如荒謬並不荒謬。

  回去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董柳,她喜得手足無措,雙手在身上亂拍打。我說:「這點汗毛小事把你喜成這樣,參天大樹才發出一個芽來呢。」我相信總會有那麼一天,到那天我看衛生廳就像今天看中醫協會一樣。她拍打一番又對我說:「你在馬廳長面前可別做出這副喜滋滋的樣子,他看了不舒服,心裡轉一個彎你就沒戲了。」我說:「我還敢喜?我很悲哀的呢。」就表演出一種悲傷的神情,「這樣可以嗎?」我想著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其它的幾位副廳長肯定會不高興,雖然他們會表示慶賀,但心裡不高興是肯定的。在圈子裡呆久了,我形成一種看人看事的眼光,這就是從利益關係去分析一個人對某件事情的態度,這是最可靠的,而友誼人格和道德的眼光都不太牢靠。圈子裡的友誼是在精心計算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不具有民間友誼的自發性,一旦你不在其位,友誼就終結了。這種思維經過了多次的檢驗,幾乎是百試不爽。這使我把世界看得更清楚些,而對人性的評價卻更低了。春節後,馬廳長這一任都不完就要下台的消息就傳開了,看來廳裡還有人在上面有信息渠道,這使我感到了看不見的對手的存在。為了減少敵意,我盡量地低調做人。有一天丘副廳長跟我說話,竟很隨意地提到了馬廳長將下台的事。他既然敢這麼說,我想他是得到了確切的消息,馬廳長來日無多了。他說:「你知道廳裡現在背了一億多的債嗎?這是一個炸藥桶,只是現在引線還比較長,炸現在的領導是炸不著了。」我一聽知道他在爭取這個機會。炸藥桶?你嚇誰呢?又不是我個人欠的債,我怕?別說一億,十億也不怕,銀行的人會到我家裡去討債?我說:「想起來還是有點怕人呢,上億!這麼大的壓力,也要那麼一個人來承受呢。」這樣我把丘副廳長看成了主要的競爭對手,凡事我都得小心一點。

  三月份馬廳長身體不好住院去了,去之前開了個廳務會議,提出由我來主持廳裡的日常工作,這樣我的接班人姿態就突出來了。這是對我的一個考驗,弄得不好隨時都可能翻船。馬廳長躺在病床上,我的一舉一動他都會瞭如指掌。我按照以靜制動和兩個凡是的原則,除了處理非常事務,什麼也不做,似乎廳裡沒有什麼事情值得大動干戈了。有一天我站在大院外看著已經升到十八層的大樓的框架,非常強烈地意識到這麼好的地方,一樓竟拿來做廳史陳列館,實在太可惜了。我這種意識越是強烈,就越是體會到馬廳長對這個問題的敏感,他不可能沒意識到這個問題。對馬廳長來說,你隔幾天去醫院看望他並不是什麼本質性的問題,他最擔心的是自己的接班人會不會按既定的方針辦,會不會對他這麼多年的工作予以肯定?一個快退下去的人,還能有什麼比這更大的念想呢?特別是馬廳長,他的歷史意識又是這麼強。按說圈子裡的人都應該明白,人在一切都在,人不在一切都化為烏有,還能指望後面的人把自己的功績銘刻在歷史的記憶之中?當今連知識分子都不抱這種希望了,當官的人還能抱著?可人對自己的偏見總是扭曲了人的智慧,把自己設想成唯一的例外。

  我回到辦公室把基建處易處長電話召來,吩咐他盡快安排把一樓二樓的牆體砌起來。雖然我明白當街的那一面牆有一天還是要打開的,但現在卻必須砌起來,讓馬廳長安心。浪費了幾十萬,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不能以常人的思維考慮問題。什麼叫政治優先?易處長說:「按程序是應該等封了頂以後再砌牆體的。一樓還堆了很多材料,砌了牆運送就不方便了。」我說:「要加快進度。」又說:「留一條通道吧。」他還想解釋,我做了一個無需多言的手勢。他也許習慣了執行一些無法理解的指示,就不再多說。


  馬廳長現在最關心的事就是自己的去向。他才六十歲,按他自己的說法是五十九歲,要他去頤養天年,那就是要了他的命。兩年前,市三醫院一位主任醫生在退休之後,精神很快就崩潰了,整天在家裡念叨:「怎麼不讓我作貢獻?」家裡人也沒有特別在意。誰知在一個冬天的下午,他投河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想到這件事我非常為馬廳長擔心,把深山中馳騁著的一隻虎突然關進籠子,那是什麼滋味?這些年我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甚至可以說是他扶著走過來的,憑良心我也得為他擔憂。可他真的在一個什麼位子上,比如說省人大的什麼委員常委,或者衛生廳的巡視員,能夠影響廳裡的行政,那又是我最擔心的。他在廳裡的根很深,他在那個虛位上發出一種聲音來,也會有人呼應。我想著如果廳長的人選不是我,那我也沒辦法,如果是我,我一定要盡量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

  有天馬廳長把我叫去說:「最近幾天省裡可能會找你談話,你把廳裡的工作做一個全盤考慮,準備一下。」我前趨了身子說:「如果是上面的政策,要一刀切,我們也沒辦法,從心裡說,大家都是願意馬廳長帶領大家干的。」馬廳長輕輕笑一聲,顯然不太相信這些話,我也就不多說了。他說:「我今年不到六十,精力還可以,你看我做點什麼好?」他做了一個手勢,「釣魚?」我馬上說:「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跟上面反映一下,能不能在衛生廳設一個巡視員或者督導?衛生廳還是不能沒有馬廳長的。」他搖頭說:「一把手退下來做巡視員的幾乎沒有。」我說:「衛生廳有衛生廳的具體情況,有機會這個話我是要說的。」又說:「還有人大呢,上面總要考慮一下吧,至少是政協。」他說:「政協就沒什麼意思了。」這樣我知道他的目標是到人大去佔一個位子,就說:「說起來人大常委裡也應該有衛生系統的人,事關全省人民的健康,在人大裡也應該有我們的聲音。」他說:「你這種看法與我的想法比較接近,省裡的人如果談到這方面,你把你的想法向他們匯報一下。」我馬上說:「不是匯報一下,而是代表我們省衛生系統提出要求,強烈的要求。」他微微點點頭,這個話題就算完成了。接下來他又仔細地交待了怎麼跟省裡的人談話,大概要準備哪些方面的內容,我都拿筆記下來了。說完話我準備離開,站起來走到門邊,馬廳長後面說:「小池你過來。」我走到他面前站住了。他也不喊我坐,低了頭不做聲,兩隻手掌慢慢地來回搓著,好一會對椅子點一點頭,我就坐下了。他說:「鳥之將去,其聲也哀,人之將去,其言也善。我們今天好好說會話吧,以後還不知有這樣的機會沒有。」我馬上說:「以後的工作都離不開馬廳長您的指導。」他有點悲傷地笑,不置可否。停停他說:「有些話跟別人我就不說了,跟你吧,」他頓一頓,我馬上接上去說:「畢竟我是馬廳長您一手帶出來的。」他說:「正因為如此,我想有些多餘的話我還是說了吧。我在領導崗位上幾十年,如果說有什麼心得,那第一條就是不能抱幻想,對什麼人,什麼事都不能抱幻想,任何時候抱有幻想都將被證明是錯誤的。」這番話說得我心中沖了一下,這不會是在暗示我吧?難道我的想法他都知道?我不解釋,一解釋反而有了欲蓋彌彰的意味。我不動聲色說:「我記下了。」似乎他講的是別人,而我是一個例外。他講了好一會把話講完了,我說:「記下了。」他輕聲說:「去吧。」我忽然有點可憐他,正想找一番話出來表白一番,讓他放心。他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說:「去吧,去吧。」我就離開了。

  其實馬廳長他可以等到六十五歲再退休,可以回到中醫研究院去做自己的研究工作,帶博士碩士研究生。可他不願這樣做,我理解他,太理解他了。在那個位子上呆了那麼久,已經形成了一種固定的難以移易的體驗方式,他需要別人對他恭敬,需要自己說話能夠算數,這不是一個普通的研究人員能夠達到的境界。因此他無論如何都捨不得離開圈子,離開了圈子,他的世界就坍塌了。更何況他回研究院去怎麼跟別人交往?周圍的人有特殊的恭敬吧,他又不是廳長,這恭敬吧就顯得滑稽,雙方都會尷尬,沒有這種恭敬呢,幾十年培養出來的架子,放得下來?對他來說,沒有恭敬本身就是屈辱。如果進不了人大,權力脫了手,他就要嘗嘗世態炎涼的滋味了。世界會因為誰是誰而例外嗎?不會。對馬廳長這種想法,我還是有一點反感,把自己看得太重了,當了這麼多年的廳長,退下來還要抓住一點什麼。人對自己是有偏見的,人不可能放下自己。自我是人性難以超越的極限,不論他怎樣表白,怎樣故作豁達。想一想誰又能放下自己?想一想人抱有這種不可移易的思維定勢,卻掌握了公共權力,這真的令人不敢細想。古往今來多少大人物為了一己之欲不惜流血漂杵,歷史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一將功成萬骨枯,比起來馬廳長這點願望又算什麼。果然過不了幾天我就被召到省委去談話。我上樓的時候還很自信,腿上的肌肉往後那麼一蹬,跨出去的時候就有一種彈性。上了三樓到組織部,看到部長辦公室幾個字,腿竟有點發軟。一個年輕的女孩接待了我,讓我等著,說章部長等會就來,就帶上門出去了。我坐在那裡等了幾分鐘,心裡就有點發虛,自己會不會有什麼問題被提出來,比如去年董柳收集股票的事?又比如三年前的那個傳說?我取下報紙來看,對自己掩飾著心虛。這時章部長帶著鍾處長進來了,我立刻站起了,雙腿併攏,肩往後靠,做了個立正的動作,手上卻還端著報紙。章部長笑咪咪說:「大為同志來了,坐。」我本來準備了嚴肅的表情,看章部長很輕鬆的樣子,也咧開嘴笑了一下。坐下來我在心裡批評自己,畢竟是沒經歷過大風浪啊,這就有點失態了,以後怎麼掌管一個廳?得把氣度拿出來!我迅速調整了神態以適合現在的氣氛,又感到了人採取什麼樣的姿態,完全是由他與對面的人的關係來決定的,我還能像對程鐵軍那樣對章部長?

  章部長說話開門見山,很快就完成了談話,鍾處長在一旁沉默不語,恪守著自己當配角的角色。我沒有想到談話這麼簡單又這麼順利。最後他果然問到:「你對馬廳長的安排有什麼想法?」我說:「這是省裡決定的事,我沒發言權,我想省裡總會全盤考慮的。作為我自己,我只希望工作不要受什麼干擾。畢竟馬廳長在衛生廳工作了這麼多年,他如果在一個位子上,還是有號召力的。他的話大家都服從習慣了,連我都習慣了。我要有點改革,還要靠省裡支持。」章部長點點頭,沒說什麼。我本來準備好了,他如果問我改革什麼,我就要說出個一二三來的,他竟沒問,我有點遺憾,也只好算了。他問我有什麼要求,我說了兩點,第一,如果定下來就盡快宣佈。第二,宣佈的時候希望文副省長能夠到場。章部長說:「你的要求組織上會考慮的,文副省長一個月以後的日程都安排好了,要他擠半天時間出來,我會跟省政府辦公廳聯繫。」我很擔心拖延宣佈,沒有宣佈總還是有變數,難保有人拼了命要跳出來,一宣佈大家就安神了。又擔心文副省長不能到場,那樣我的份量就減輕了。

  鍾處長陪我下樓,到了樓下也並沒有分手的意思。我就叫大徐把車開到省委大院門口去等。鍾處長收起了沉默的表情咧嘴笑了說:「大為兄祝賀你了,你是全省最年輕的正廳級幹部。」我說:「感謝組織上的培養信任。」他說:「正因為是最年輕的,開始討論的時候有不同意見,處裡的態度很明確,知識化年輕化不能停在口頭上,衛生廳有幾個人有博士學位又做出了兩個國家課題?就在幾個人選中堅決推出了你。」我馬上意識到自己說「組織上」太抽像了,現在不是說場面話的時候,我說:「我心裡很清楚,我哪一年才起步?就這麼幾年走到今天,沒有大家的幫助是不可能的。特別是你們四處。以前的進步是在廳裡,這幾年的進步完全在你們手裡。沒有你們,章部長文副省長哪會知道衛生廳有個池大為?」他說:「主要還是靠你自己努力。學位也有了,職稱也有了,業務上也過硬,沒有這些硬指標是壓不住台的。再說你人緣也好,沒有人跳出來唱對台戲。像你的情況,有人弄幾條出來可能就擱淺了,年頭沒熬夠。」我到了大門口,我跟他握手說:「一切都在不言中。」把他的手握得鐵緊,拚命搖了幾下。形體語言在這個時候比口裡說那些感謝的話更有份量,而且能避免難堪。我說:「我們在下面工作的人全靠上面支持,不然幾封匿名信就吃不消了,這些事情總會來的,前幾年當廳長助理,還有人給我捏了個緋聞呢。」他笑著說:「別的錯誤我就不說了,人難免犯錯誤,經濟上出了問題,誰也保不了誰。」我一拍胸說:「別的錯誤我難免會犯,經濟上請省裡絕對放心,我要往那方面動一點心思,早就是百萬富翁了。」就把修大樓投標的事說了。他哈哈笑說:「好同志,好同志!」我說:「我跟章部長提的兩點,你替我催一下。」抱拳拱一拱手,「還有,什麼時候叫上小朱,我做東我們老鄉聚一聚,把手機關了,過癮地甩幾把,還等到明年春節?太久了。」

  回去的路上我想著怎麼向馬廳長交待這件事。我原來以為會有一場惡戰,想不到風平浪靜竟解決了。多虧馬廳長在那裡壓住了台,沒人敢跳出來爭搶。我越是感謝馬廳長,就越是感到對不起他,也越是怕自己的工作受到他的牽制。他希望我說的話,我從反面去說了,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也沒有力量超出人性的極限。我奇怪馬廳長斬釘截鐵地說對誰也能抱幻想,可他怎麼還對我抱有幻想?我不想因為感恩而當個一事無成的傀儡廳長啊。誰又能放下自己?的確,沒有馬廳長就沒有我的今天,如果當年他把我放在中醫協會不動,不安排我去讀博士,我這一輩子就注定一事無成了。到了這份年齡還當個老辦事員,自己再怎麼說人格堅挺,不為名利所動,是天字第一號忍者,是古往今來絕無僅有的踏雪無痕的聖者,那也是屁話!在文章中寫寫可以,輪到自己是什麼滋味?誰能放下自己?連那些鼓吹放下自己的大人先生們都放不下自己,最後都露出了自己最重要最正確碰不得的尾巴,這倒使人們看清楚了,他們的鼓吹不過是抬高自己的一種方式。這些年我看來看去,也看出了自己尊崇的那些大人物們,也並沒有真正的力量超越人性的極限。世上的好東西你不去竭力爭取就沒有,到死都沒有,死後更沒有,沒人追認,根本就不是什麼流芳千古的時代了。做個高人,隱者,君子?心如止水,冷眼看世界?恬然入定,談笑說古今?老皇歷翻不得了,人可不能騙自己啊!說到底還是要感謝馬廳長。可也正因為如此,我不能在他的陰影下工作,我想做幾件事,不然我坐在那裡不是尸位素餐?

  我把談話的情況向馬廳長匯報了,只是把最後的部分修改了一下。我隨即建議他在離任之後作最後一次出國考察,順便看看在洛彬磯讀博士的兒子。過了十來天文副省長章部長到廳裡來召開了中層幹部會議,宣佈我為衛生廳代理廳長,正式任命還要等下個月省人大會通過。關於我的事文副省長只說了幾句,主要是說對馬廳長的工作的肯定。馬廳長坐在那裡也很平靜。上級對下級肯定得最充分的時候,總是在他退下來的時候,這也是遊戲規則。沒有人嚮往這種肯定,可是既然反正要下,有總比沒有要好吧。


  馬廳長幾次從洛彬磯打來電話,詢問廳裡的情況,又問還有別的消息沒有?我知道這個「別的消息」就是他的安排問題。我已經從鍾處長那裡得到了信息,省裡對他不會再有別的安排,吃了這個定心丸,我可以放開手腳幹幾件事了。但這個話不能由我來說,天下沒有人喜歡報憂的。我只好回答說:「暫時還沒有聽到消息,是不是要廳裡促進一下?」他說:「有機會你看著辦吧。」如果是別人,我根本不把這話放在心上,誰有義務為你去促進?可對面是馬廳長,我就背了一種心理包袱,再次來電話我就緊張,覺得欠了他的,的確我也是欠了他的。他來電話次數多了,我就有了一點不舒服,現在到底是誰當廳長呢?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這種遊戲規則他應該是懂得的。他把我看成了他自己的人,以前這是誰都求之不得的,可他現在還用老眼光看新事物,就有點失態了。我理解他,一有了消息,他馬上就會飛回來,所以總是忍不住要打電話。這使我感到他並不像我以前認為的那樣神秘,那樣堅強,神秘和堅強都是權力賦予他的。 

  對馬廳長我說廳裡的工作基本照舊,其實我已經有了幾個動作。首先就是清帳。馬廳長在退位前十幾天在全廳大會上作了一個報告,提到廳裡的虧空是三千多萬元。據我的推測,廳裡虧空已經近億。當馬廳長一走,我就給省審計廳打了報告,請他們派人來廳裡進行財務審計。我不能繼承了這筆糊塗帳,現在不搞清楚,將來都要記在我的名下,那我還能辦成事嗎?審計的結果令我也吃了一驚,廳裡的虧空是一億三千萬,我急得雙眼發黑,拉下這麼大的窟窿要我來填?我馬上向省政府辦公廳作了匯報,他們似乎並不著急,我才稍稍把心放了下來。這個數字我沒有在全廳大會上傳達,我得給馬廳長留點面子,但在廳辦公會上還是講了,他們自然會傳出去的,這就夠了。做了這事我了卻了一件心願。想起來這是給馬廳長臉上抹黑,我對不起他,對不起啊!看樣子他是全部相信了我,並沒有從別人那裡去搜尋信息,在電話中也沒提這件事。想著以後無法面對馬廳長,我又背了一種包袱。可我實在是沒有辦法啊!

  這種無法面對的格局其實早就包含在客觀情勢之中,現在不過是隨著時間推移展開而已。不光是我,誰在這個位子上也將面對這種情勢,不同的是別人沒有心理障礙。可不論我怎麼想,事情總是避不開的。這天人事處賈處長來到廳長辦公室,說:「池廳長,有件事要請示一下。」我說:「說。」他並沒坐下來,還是站在那裡,說:「是這麼回事,這麼回事……」眼睛詢問似地望著我,我忽然意識到,他在等著我讓他坐下,我就做了個手勢,他小心地在我對面坐下了。其實我認為他有事情坐下來說是不言而喻的,從他的等待中我意識到了自己身份的份量。早幾年他把我從中醫學會叫去談話的情景我已經忘記了,我想當時自己可能是一直站著的。如果他當時招呼我坐下,那他還算一個好人,可惜不記得了。人還是這兩個人啊,可情勢完全相反了。權力就是有這麼神秘的力量。權力左右著資源分配,誰還敢說自己無需在分配中得到照應嗎?照應不照應,地獄天堂!

  賈處長說:「是這麼回事,那年跟舒少華起哄的那一批人,今年以為形勢變了,都準備報職稱,一窩蜂都來了,池廳長您看?」我說:「有多少人?」他說:「除了退休的吧,還有幾個調走了,剩下三十多個,有那麼十來個以前考了外語,過了兩年就作廢了,今年不能報,大概還有二十來個人。」我說:「我們全部的名額也就這麼多!」他馬上說:「是的,是的,那我們是不是……您看?」他的意思非常明白,還想把這批人壓下來。雖然他跟這批人無冤無仇,可馬廳長的意思這麼多年來都是他執行的,他不想認這個錯。我想,人真的是個可怕的東西啊,為了自己的一丁點利益,甚至一點面子,就不怕要別人作出重大犧牲,幾十個人為他犧牲。憑良心?希望世界憑良心來運作,那就太可怕了。人不憑良心又怎麼辦?憑良心?說憑良心這個話本身就是沒有良心。在我的經驗中,良心只是在少數人的少數情況下才是有效的。當年我去搞血防調查,那麼多人誰憑良心沒有?這幾十個人的職稱被馬垂章壓了六七年,又有誰憑良心站出來說句心裡話?良心太不可靠了,這是個未知數。凡事說憑良心那不但是幼稚,簡直就是欺騙。人在不憑良心的時候根本不會意識到良心還是一個問題,個人的慾念和情感趨向已經把良心重重疊疊地遮蔽起來。我試探說:「這個問題,你有什麼主意?」他也試探說:「我當然聽從廳裡的安排。馬廳長交待過,基本上都按原來的方針辦,池廳長您也是這個意思?」看來,在馬廳長下來之前,他就到馬廳長那裡把我的底也摸去了。我說:「按政策辦吧。」他說:「對,對。」他顯然沒領會我的意思,而按自己的意願,把「政策」理解廳裡的既定方針了。於是我換了一種口氣說:「堅決按政策辦。」他馬上意識到了,說:「池廳長的意思……是按什麼政策辦呢?」我說:「你看呢?」他有點不知所措,笑著望著我。我說:「除了黨的政策國家的政策,還有別的政策?」他這才恍然大悟,點頭如搗蒜說:「對對對。黨,國家,黨。」又說:「這麼多人,是不是分批解決?」我說:「我們要摸著自己的良心想一想,這些人被壓了這麼多年,他們過的什麼日子?對知識分子來說,他們不會耕田不會煉鋼,更不會殺豬也沒有臉去偷去搶,職稱就是命根子,這裡給堵住了,住房沒有,工資沒有,連病人都不找他,他怎麼抬得起頭在家裡在社會上做人?」我說著激動起來,把右手比作一把刀,說一句就在桌子上砍一下,我砍一下,他的頭就點一下。我說:「這些人的材料全部進入評審,至於名額問題,我想辦法。」他說:「其實我早就想解決這個問題了,我說話不算數,沒辦法啊,憑良心說誰願做這樣的事?」他還想解釋,我說:「好了,好了。」他只好去了。

  他剛走退休辦的小蔡就進來了,站在那裡說:「池廳長我向您匯報一個情況。」我故意不叫他坐,看他怎麼辦。他仍然站著,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也是個問題,說:「有幾個人在進行地下活動,想等今年職稱評完了,再等馬廳長回來,要跟馬廳長打官司,說是要討個說法,憑什麼壓他們這麼多年?」我問他有哪些人,他說:「是舒少華在後面組織,但他沒有職稱問題,就不是當事人,不好出面,讓郭振華打衝鋒。」又說了一連串的名字。這個小蔡我不喜歡他,那年一起到萬山紅去沒給我留下好印象,但他能來報告情況,我得給他一點鼓勵,不然就沒有下次了,這是遊戲規則。我和氣地笑笑說:「坐下說。」他說:「整天坐著,也坐煩了,站著還好些。」我說:「你提供的情況很重要,以後有什麼情況就打電話告訴我。」點點頭,他就去了。

  我剛上台廳裡就要起波瀾,我怎麼向上面交待?事情不是針對著我的,但擔子在我身上。下午我把其它三位副廳長叫來開了碰頭會,通報了情況。丘立原說:「我早聽說他們要有動作,沒料到他們要來真的。」早聽說了卻不向我通氣,巴不得有人把爐子架起來烤我吧!可見小蔡那樣的人還是少不得的,不然火燒到眉毛了才知道起了火。馮其樂說:「是不是向省裡匯報?」我說:「那太大張旗鼓了。如果能從人事廳多要幾個名額,把該評的人基本評了,再個別做做工作,看能不能在廳裡就平息下去?事情不鬧大,省裡不會管,舒少華憋了這些年的氣,就是想把事情鬧大,而我們的方針是安定團結。」馮其樂說:「我跟人事廳顧廳長關係還可以,我去探探他的口氣。」又說:「有兩個人我還是可以做做工作的。」馮其樂比我大七八歲,我升了廳長,他並沒有特別的怨氣,這從主動請纓可以看出來。我說:「誰還可以做幾個人的工作?」眼睛望著丘立原,他只好說:「那我也承包兩個人吧。」我給省委組織部章部長打了電話,把事情說了,希望他能支撐我,給人事廳打個招呼,他答應了。我又給耿院長打了電話,問郭振華的情況。他說:「已經辦退休了,談過話了。」我問:「什麼時候?」他說:「上個月滿六十,按政策是自動退休。」我說:「特事特辦,郭振華推遲一年退休,工資關係從退休辦要回來,這個人廳裡要用他。」他還想說什麼,我把電話掛了。

  這是馬廳長留下來的事,我來擦屁股,有苦難言。過了兩天,我晚上開車到郭振華家去了。他老婆隔著鐵門問:「找誰?」我說:「想找郭醫師。」她說:「你是誰?」我說:「我姓池。」她對著裡面喊:「郭振華,有個姓池的人找你!」郭振華跑到門邊,不相信似地說:「是池,池廳長?」馬上把門開了,拚命搖頭說:「哎呀,哎呀,我家裡的人不認識你,不認識你!」我輕鬆笑了說:「你夫人警惕性還是挺高的,是在公安局工作?」他笑了說:「昨天看了電視裡,說找人找人,衝進來就殺人搶東西了。把她的膽嚇虛了。」我在沙發上坐下說:「找你們耿院長商量個事,順便來看看。」他夫人說:「啊呀啊呀,池廳長您,您,您來看我們?」我說了一些閒話,又說:「剛才聽耿院長說,你快退休了?」他說:「已經談過話了,按規矩談過話就算數了吧?」我說:「剛才你們耿院長說,你們皮膚科的梯隊沒形成,他想留你一年,又怕你不肯,我說郭醫師我認識,那年我家一波燙傷了,還是他看的呢,就自告奮勇來找你了。」他將信將疑說:「耿院長說了這個話?」我說:「他說了我說了都是一樣的。像你這樣的人才,正是幹事的時候,退了也是醫院的損失。你就給我一點面子,再幹一年,把後面的人帶帶?」他還不相信說:「池廳長您,您,您這麼看得起我?」我說:「我夫人在家裡都念著你的好處呢,人好手藝也好,我兒子身上一點疤都沒有,我們本來還作了有後遺症心理準備呢。」他很激動說:「既然池廳長留我,我就再幹一年。」我說:「那我們就說定了,可不能反悔!」她夫人說:「池廳長您太看得起他了。」我說:「耿院長剛才說,你的職稱還沒有解決,特殊情況造成的啊,今年報了沒有?沒報趕快把材料弄出來。再晚幾天就趕不上趟了。」他夫婦倆都驚呆了,半天說:「還報?」我說:「報!我說能報,誰說不能報?」郭振華一拍大腿說:「誰知道會有雲開日出的這一天?我從九一年到九五年連考了三次外語都通過了,主任醫師我報了六年啊!為了這件事我頭髮全白了,掉了一大半,我是戴的假髮呢,池廳長!」他一把將假髮扯去,果然只在邊上剩一圈白髮了。他拍著禿頂說:「看吧,看吧,我這些年過的是人的日子嗎?」他又把頭使勁拍了幾下,「啊哈哈哈哈,啊啊啊啊!」他突然大笑起來,笑著笑著聲音變了,嘴歪到了一邊,臉擠皺著,眼淚流了出來。他夫人也哭了說:「我們家要倒苦水,三天也倒不完啊,池廳長啊!剛來的小青年都欺他,這麼大年齡了,安排他值通晚班。值班不要緊,受不了那口氣!我家老郭為了職稱受氣,哭都不知哭了多少次了,我陪著他哭也不知哭多少次了!馬垂章他剛愎自用胡作非為自以為是固執己見一手遮天無法無天……」郭振華用力碰她一下,她就住了口。我是馬廳長提上來的人,罵他太過就是罵我了。郭振華抬頭說:「池廳長你給我機會,可我哪裡知道今天會雲開日出?哪裡知道領導還會想起我?我沒考外語!兩年已經過了,過期作廢。」我說:「特事特辦!」一拍茶几,「我去幫你爭取!」他雙手抓著我的手,雙膝曲了下去說:「那我真不知怎麼報答你!」我說:「談什麼報答,又不是我池大為給你評職稱。一定要說報答,你支持我的工作不就是報答?」他馬上說:「一定支持,堅決支撐。我本來想著退休了,職稱反正也沒希望了,拚個魚死網破,如果池廳長要我安靜下來,我聽你的!」我說:「您也有一點年紀了,火氣大了對身體不好,靜一點,把身體保養好,才是大道理,大道理管小道理嘛。」出了門我想著這些人其實很容易對付,反正他們沒有原則,自己就是原則。

  其它幾個人我就用電話召到辦公室來,話挑明了說:「壓了你們這麼多年是委屈了你們,廳裡對你們是特事特辦,從上面要來了名額,夠一個條件上一個,但如果鬧出什麼事來,省裡不高興,名額下不來了,廳裡也沒有辦法。」有人說:「受了這麼多年的壓,就白壓了,總要討個說法。」我說:「今年評了職稱就是說法,當年右派比你的委屈大吧,平了反就是說法。他們跟誰打官司去?坦率地說像馬廳長這樣下了台還經得起審計的人不多,你們要贏官司也不輕鬆,不脫幾層皮是不行的。」我原來以為會費一番口舌,可只幾句話就擺平了他們。我又一次感到了自己都理解不透的那種神秘力量。古人說,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那是抬舉了他們。


  老賈在人事處已經有十多年,自己過去做的事情總想維持,用起來不順手。我不想讓他難堪,可人在江湖,沒有辦法。我與其它幾位副廳長通了氣,準備把他調到紅十字會去。我說:「賈亦飛在一個地方呆久了,形成了習慣性的思維方式,跟不上改革形勢的要求。」他們就同意了。賈亦飛知道這個消息,如喪考妣找到我說:「池廳長我犯錯誤了?」我說:「組織上正常的平級調動嘛!」他在人事處這麼多年,知道「組織上」是怎麼回事,說:「其實池廳長指向哪裡我就打向哪裡,其它的想法我都沒有。」我又解釋了一番,他還不肯放棄,我索性說:「廳裡這樣安排,是為了保護幹部,有人想跟你打官司你知道嗎?你換一個位子,就不在火山口上了。」他痛心疾首說:「我從來都是執行廳裡的指示,我能不執行?我只是一個小小的鑼絲釘,組織上把我擰在那裡,我就得在那裡使勁啊!」我說:「現在放在紅十字會,那裡正是要使勁的地方,好好幹吧。」說著把右手掌一揮,五個指頭依次倒下去,捏成了一個拳,停在空中不動。這是我為自己設計的一個表示「無須多談」動作。他馬上就領會了,不再說什麼。當了廳長以後我越發覺得形體語言是有著神秘的力量的,在廳裡大小會議上,只有我一個人能夠打著手勢說話,別人說話手都得規規矩矩放著,這是遊戲規則,絕對不能逾越。只有當我不在場的時候,其它副廳長才可打著手勢說話。我偷偷觀察過,丘立原的手勢很自然瀟灑,但只要我一出現,哪怕他話說到中間,手勢就中止了。也不知台下的人是否注意到了這些細節。

  馬廳長將從美國回來,這是我早就料到的,他在美國,沒人請示匯報,沒人敬之如神,他怎麼呆得住?知道他回來我有點不快,如果能再呆半年八個月就好了。我派了小蔡去上海接他,小蔡為難地說:「廳裡派我去我沒有話說,可是我怎麼跟馬廳長講?我心裡還是怵著他的。」我說:「你照顧他們夫妻一路平安回來就可以了,別的事他不問你不提,他問了你就實說。特別是官司被平息下去的事,你實話實說。」馬廳長到達的那天,我親自帶了兩輛小車去機場迎接。事情我得辦,那沒有辦法,可馬廳長從心裡說我還是想對他好。他們一過出站口,我就從馬廳長手中把提包奪下來提了,丁小槐又從我手中把提包接過去,我把沈姨的包接過來,又有大徐接過去了。我看馬廳長臉沉著,知道小蔡已經把審計和評職稱的事說了。我問馬廳長一路的情況,他愛理不理。要是早一年他這樣對我,我真會有利劍懸首的恐懼,可現在心中卻很輕鬆,甚至覺得他把臉色做給我看有些可笑。好漢不提當年勇,古人這話真是說到骨頭去去了。時過境遷,當年的英勇,能提嗎?要耐得住今日的寂寞忍得下今日的氣,那才是好漢。當個好漢,可不容易!

  第二天我就指示計財處的人到馬廳長家去為他報帳,我所能做的也就是如此而已。跟馬廳長見了這一面,看過了他的臉色,我的包袱反而放下來了。人在這個位子上,就想做點事,背著人情包袱能做什麼?我是人在江湖,別無選擇。畢竟自己是從山村走出來的,畢竟自己在下面苦了那麼多年,畢竟,我是池永昶的兒子。我還是想當個好官,做點好事。人到這個份上不容易,上來了就要幹點事,給自己一個證明。當然這點可憐的證明對世界並沒有多少意義,但畢竟是我在干,這是問題的核心。我覺得自己跟別的官最大的不同,就是還有一點平民意識,願意從小人物的角度去想一想問題。把郭振華他們那一批人解放了,了卻了一種心願,也贏得了廳裡上上下下的口碑。下面要做的事,就是要把華源那幾個縣的血吸蟲發病率調查清楚。一方面我不能背這個包袱,將來認真查起來,發病率不是從我手中上去的,另一方面也想為那些無助的鄉民爭取更多的救助,這也是我多年來的一樁心願。這件事做起來,無疑又是在馬廳長胸口戳一刀。

  這件事我決定了馬上就做,可做起來又頗費思量。部裡省裡沒有佈置,我憑空做起來,把真實數據弄出來了,省裡不見得高興,屎不臭,挑著臭!還會留下我過於追求政績,貶低前任抬高自己的印象。我仔細考慮了,事情得從下面做起。

  我的打算是叫華源縣長港鄉的鄉民以群眾來信的形式把情況反映上來,叫廳裡的《群眾衛生報》登了,再想辦法讓北京的《中國健康報》轉載,這樣就有了氣氛,再以此為依據向部裡打報告,請許小曼幫助推動,申請一個特別項目下來。這樣省裡沒有話說,馬廳長也不能怨我了。這樣我得用一個可靠的人,派他到華源去,幫助鄉民把信寫出來。我想了一下,對小蔡還是不太放心,就把廳裡的名單翻了一遍,覺得辦公室的小龔還可以用。他比小蔡晚來兩年,人倒還很樸實的。前幾天我看見他抱著兩個西瓜從外面進了大院,抱不起了,我過去接了一個放在地上,讓他休息。問他怎麼不向賣瓜的要兩個塑料袋兜起來提著,他說:「塑料袋能少用一個就少用一個,大家都在講環保呢。」現在還真有這麼認真的人,我倒覺得奇怪。環保我天天掛在嘴邊講,可從來沒往這些小地方去想過。

  我打電話把小龔叫到辦公室來,他進來叫一聲「池廳長」,就在對面椅子上坐了。我心中有一絲不快,可還是覺得他的人格比較正常。圈子裡的等級把人的界線劃得清清楚楚,在每一個小地方都得把層次體現出來。我覺得那樣很無聊,但也明白無聊有無聊的道理。回頭一想有道理也還是無聊,再一想無聊還是有道理。天下的事大多如此,生活的辯證法早就為人們設置了他不得不去做那些自己不願做的事情的理由,一個人跳不出辯證法就像孫悟空跳不出如來佛的手心。我對小龔從七年前去華源搞血防調查說起,最後才說了我的計劃。他不明白我為什麼要繞這麼大一個彎,我把右手掌一揮,五個指頭依次一晃,捏成一個拳。他竟沒有領會這個信號,還建議我直接行動。我說:「也是為了照顧一下老領導的情緒吧。」他就沒說了,帶著我的短信去華源找血防辦蘇主任。

  一個月以後群眾來信登出來了。小龔向我匯報說,信是他起草的,但說的都是事實,沒有半點誇大,上灣村一百多人,就是有四十多個患病的,其中有九個是大肚子。這是蘇主任替我找到的一個典型。我把血防辦江主任叫來,他進來畏縮地站在那裡。我說:「老江,這期的報紙看了?」他說:「看了。」我說:「看了這封信我心裡很難過,老百姓過的什麼日子!」他手足無措說:「池廳長,你是知道的,……」我說:「我去過長港鄉我怎麼會不知道?實際情況比這還慘!我想給部裡打個報告,爭取一筆特別經費,你去起草。」他連連點頭去了。編輯收到這封信首先給他看了,他還想扣下來,怕自己面子上不好看。我說華源的蘇主任給我打了電話,有這麼一封信,他才退給編輯。上面的人都像他這樣冷漠,老百姓的苦吃起來就沒個邊了。想一想要世界憑良心,那靠得住嗎?又過了半個月,信在北京的報紙上轉載了。我把江主任寫的報告和兩張報紙一起用特快專遞寄到部裡去了。

  兩個月後抽樣調查的結果出來了,華源東源幾個縣裡的發病率不是百分之三點幾,而是百分之六點一三。我把調查報告送到省裡和部裡,部裡很快就撥了兩百萬,省裡又配套兩百萬,劃到了這幾個縣,專款專用。可誰來保證錢都用在病人身上?我組織了八個醫療隊下到這幾個縣,自己親自帶隊在下面跑了半個月,走了四個縣。又再次去長港鄉看了,在那裡呆了三天,給幾十個人看了病。沒有辦法完全解決問題,可總好一點吧,也了卻了自己多少年來的一件心願。

  從這以後馬廳長就不再到廳裡來。我知道他心中會怎麼想我,他看人看走眼了。可換了誰也不會有別的選擇,人在江湖!這時我明白了馬廳長為什麼不住在大院裡,他想得深遠,其實他早就有了世態炎涼的心理準備,像施廳長那樣讓自己的軟弱無力天天暴露在以前的下屬面前,那不是他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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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樓蓋起來了,廳史陳列館的事再也沒人提起。馬廳長題寫的「錦繡大廈」和「廳史陳列館」條幅放在廳辦公室的抽屜裡,人們都忘了似的。看著一樓大廳一千多個平方,還沒裝修起來就有那麼氣派。現在想起來,把臨街的風水寶地間開了做廳史陳列館,這真不是正常人的思維。因為個人的因素,荒唐的事情也可以進入程序。如果馬廳長不下台,這件事還得有模有樣地進行下去。哪怕自己良知往左邊想吧,事情還得往右邊做,不做行嗎?

  綿繡大廈怎麼處置,廳裡開了辦公會定不下來。我想胡一兵在搞房地產,他有經驗,就開了車跑去向他請教。他一開口就說:「把它賣了,正好你們欠了銀行那麼多錢,賣了就還清債了。」這個建議倒使我大吃一驚,說:「我一上台就賣家產,過了幾十年別人還要戳我的脊背呢。」他說:「要是我當廳長我就把它賣了,說起來別人也不會說是你蓋起來的,賣了拿這筆錢在偏一點的地方可以蓋出兩幢來。」又說:「說老實話房子不流通,就是錢不流通,錢不流通怎麼會流到自己手裡來?」我說:「你原來打的這個主意,那我還有點怕。」他說:「怕什麼,當官不發財,請我還不來。你有了今天,你想不發財,那不可能。」我笑了說:「想發財而不可能,那是可能的,想不發財而不可能,那是不可能的。」他也笑了說:「我說不可能就不可能,這個八字我算死了。」我說:「我什麼錯誤都可能犯,搞腐敗那是不可能的。」他說:「聽不懂!你知道有些人養得有多肥了?報紙上天天警告貪污腐敗亡黨亡國,你以為有些人把警告當回事,怕亡黨亡國?亡了國大批財產沒了主人,他就是主人。蘇聯有樣子擺在那裡,他們心裡想得滋滋滋滋的呢。遠的不說,雲陽市的市長最近揪出來了,受賄四百萬。你知道他最有名的一句話是什麼?雲陽市還有六十萬人沒脫貧,我睡不著覺啊!真是幽默大師,大玩家啊!如今的大師玩家遍地開花,我還相信誰在認真?」我說:「你在說我?」他說:「說你也沒冤枉你。」我說:「那你看錯我了。」又說:「這些話你別跟我們衛生系統的人說,大會小會我還是要露臉的。」他說:「我不說人家就不會想?他又不傻。你還想青史留名?那是陳腐觀念了。」我說:「總之你不能說。」他笑了說:「那我們還說大廈吧。操作得好弄出幾百萬,無聲無息,你不想?你想了我就幫你訂個詳盡的計劃。」我說:「你別嚇我,你別嚇我。」他笑著說:「嚇你?你說我嚇你我就不說了。房地產我也搞了幾年了,我看少了?說老實話做都不止做三五七八次了,如今不用錢把權買過來,你想賺錢?」

  我沒接受胡一兵的建議。我早就下了死決心不做越界的事,難啊!我叫基建處請人對綿繡大廈作了評估,值一億二千萬。聽了這個數字我有點心動,用這筆錢把後面的皮箱廠收進來,有二十來畝一萬多個平方的土地,蓋了辦公接,還可以蓋幾幢像樣的家屬宿舍。衛生廳中高層幹部的居住條件比不上別的廳,很多人都有意見了,我上台了也得在這裡燒一把火啊!馬廳長在他們不敢說,現在都提出來了。若我打著這個旗號把大廈賣了,自己從中插一手,落下幾百萬是神鬼不知。兩年前有機會我不敢弄,上面有馬廳長,現在我怕誰?想起錢可以這樣到手,事情還可以辦好,真是忍不住心跳,人總是人啊!

  我把這個想法跟丘馮幾位說了,他們都同意,他們早就想換更大的房子了,可沒地皮蓋,把皮箱廠收進來,問題就解決了。丘立原說:「房子不蓋就不蓋,蓋就一步到位,化工廳的廳級是一百五十個平方,我們搞幢一百八的,要有超前意識。」說來說去竟形成了一種氣氛,好像綿繡大廈要不賣都不行了。

  這天晚上我接到一個電話,是凌若雲打來的,說找我有事。我想是不是她回心轉意了,要我在中間撮合。我要她八點鐘來,她說:「稍微晚一點吧。」十點鐘她來了,手裡提了什麼送給我。她坐下說:「聽說你手中的綿繡大廈要賣?」我說:「我還以為你要跟我說劉躍進的事呢。」她甜甜地笑了說:「過去了,咱們就不提了。」我說:「那我們說房子,剛剛有這麼一點想法。」她說:「我就是為房子來的,如果要賣,我們金葉置業想買。」我說:「更大的可能性是不賣。」她說:「其實我都知道你們基本定下來要賣了。說老實話幾百間房子要你們一間間租出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們也沒有系統化管理物業的經驗。」我笑了說:「公關部的經理來攻關了。」她說:「我都忘記給名片給你了。」名片遞過來,竟是金葉置業的副總經理,我說:「高昇了,高昇了。」她說:「大家都在進步,池廳長您進步更快,不然我們坐在一起也不是談物業,而是談劉躍進。」她的口氣劉躍進竟是比物業低了多少個檔次的話題。我說:「我們已經請人作了評估,估價是一億六千萬。」我以為會嚇她一跳,誰知她不慌不忙說:「我們知道評估的結果是一億二千萬,但我們也請人評估了,不會超過一億。」我慢吞吞地搓著手掌,說:「一刀就砍下去幾千萬,這樣談就談不下去了。要不你們派人來跟我的基建處長談?」她輕輕地笑了說:「當然是要跟池廳長談,我就是想跟你個別談,不然我今天也不登門拜訪了。」我把筆記本打開看了看說:「還有好幾家公司向我們提出了申請,我們準備競標。」她眼睛盯著筆記本笑了說:「來競標的公司以後我不能說沒有,以前是沒有的,我們情報從來準確。」我沒想到金葉竟這麼厲害,馬上說:「不說遠了,胡一兵的公司就提出來了。」她瞟我一眼含笑說:「他有幾張鈔票我不知道?蛇吞象也要等蛇長大了才行。」她的口氣使我有點不快,我說:「最近你去看了劉躍進?」她說:「我們還是談物業,談物業。」我說:「很難談下去。」她說:「我今天來掛個號,池廳長您再考慮考慮,衛生廳的事,還不是您一句話?」她起身告辭,走到門邊說:「池廳長我們畢竟是朋友,您信不過別人,您絕對相信我,我是把朋友看得很重的,也是從來不隨便亂說話的。」開了門我不再說話,她也不說,用手把我推了進來。我想她的車停在樓下,會不會有人把車牌號記下來?我從窗戶看去,樓下並沒有車。有人在樓下等她,一起向另一幢宿舍走去,在那裡上了車,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還在睡覺,董柳在客廳裡說:「這個袋子裡的東西是誰送的?」我說:「是你從董卉家裡帶回來的吧?」記起昨晚來了三個人,誰送了東西,我怎麼沒印象?過一會我起來了,看見沙發下有一個黑色的塑料袋,昨天誰進門的時候彷彿提了這麼一個袋子。我洗了臉刷了牙,走過去輕輕踢了一腳,有點份量似的。打開一看,裡面是牛皮紙包的幾包東西。我叫董柳遞過來一把剪刀,把紙繩剪開,裡面是十扎百元的鈔票,數了數一共六包。董柳說:「誰會把這麼多錢忘記在這裡?」我說:「那只有凌若雲,她想買錦繡大廈呢。」金葉置業想用六十萬從這裡拿走二千萬,這個算盤撥得再精也沒有了。公家對私人的生意是這個做法,血早晚也要抽乾,怪不得那麼多國企一家一家倒了。我說:「怎麼辦呢,守著這點東西我都不敢去上班了。」董柳說:「事辦得成不呢?」我說:「你真的想要?不能要。」要說吧,我說話雖然不像馬廳長那樣一言九鼎,但只要精心操作,事情還是辦得成的,六十萬呢!六十萬擺在你前面,轉一個念頭就是自己的了,真忍不住心動。人畢竟還是人,是娘肚子裡爬出來的啊!要說誰恨錢,那是假的。再說昨天沒有一個字提到錢,就算凌若雲身上帶了錄音機也錄不到什麼。這時我對那些在經濟上過了界線被判了刑的人有了理解,甚至同情,有這樣的機會送給他,又要求他心如止水,那合人性嗎?這考驗的確太殘酷,經不起考驗實在也不是什麼特別意外的事,人總是人啊!我把錢抓起一扎來看了看,對董柳說:「可別是假鈔!」摸了幾張,不像。這一摸我有點緊張,好像是在摸自己的錢似的。我說:「這麼重也虧她提得起,我都沒注意她怎麼提進來的。應該向政府建議發行五百面值的票子,她就沒這麼辛苦了。」剛上台時我就下了死決心,違法的事我堅決不做。以前想著要違法總是很困難,卻沒想到這麼輕易,違不違法,好像沒有特別清晰的界線,也就是一念之差。我坐在沙發上呆了好一會,額頭上汗都滲了出來。我不敢再去摸那些錢,對董柳說:「包起來吧。」董柳說:「我家池大為還是個好人呢,怕錢。前幾天我們醫院裡還有人開玩笑,要申請一個科研項目,發明一種厭錢厭色的藥,誰要想當官了就得打一針,看見女人和錢就嘔吐,願者上鉤。你倒是只打半針就行了。」我說:「人要那麼多錢幹什麼?打張金床給我睡,我還會著涼呢。」董柳說:「你不敢拿這錢也算了,別說錢沒有用的話。錢沒有用,那什麼有用?」我說:「你不是已經有了三四十萬嗎?有這麼多跟幾百萬也沒什麼區別。」她說:「現在別人都把兒子送到國外去讀大學,你的兒子不比誰的兒子低吧?我就有這個理想,別人有的我就要有,只說這一件事,沒有幾萬美元就拿不下來。」我說:「為了幾十萬塊錢把這個位子丟了,那我就太得不償失了。將來建一幢一百幾十平方的廳長樓,那不就是幾十萬一套?」董柳說:「東西你暫時收著,就說沒看到,事情該怎麼辦還怎麼辦。」我說:「天下有那樣的事?她不派刺客刺了你才怪呢,這是交易,每一分錢都是要有十倍以上回報的。」下了決心我說:「想用六十萬拿走我幾千萬,也太小看我了。」我想了想,事情還可以稍微作點發揮,這是個機會。我給馮其樂打了個電話。一會馮其樂來了,我說:「給你看一樣東西。」就把錢給他看了,說了昨天的事。他說:「你在這個位子上,這樣的事總難免。」他倒一點也不覺得驚奇。我說:「我一輩子都沒看見過這麼多錢呢。你說怎麼辦?」他說:「送給你的當然由你處理。」我本來想開個玩笑說一人一半,想一想又開不得。我說:「錢只能退回去,交上去了他們也不會善罷甘休,我有家有小的被弄一傢伙也吃不消。請你來是想請你作個證人,六十萬都在這裡,我全退回去了,他們要賴我也賴不上。」我按名片上的號碼給凌若雲打了電話,說:「這裡有一袋東西,不知是不是你忘記在這裡了。」她說:「幾條煙是我們董事長送給你的。」我說:「哦,你拿來的是煙。這袋子裡的東西可能是鼎雲置業送給我的,我還沒看呢。」她馬上說:「我拿來的是六條煙,放在沙發下一個黑塑料袋裡。」我說:「事情我們慢慢談,煙我是不抽的,現在全國宣傳戒煙,我當衛生廳長還抽,形象不好!」她說:「我們董事長說了,價格方面還可以談談,可以考慮再加幾個百分點。」我說:「這點東西有那麼沉,不像煙,不是你的我再問問鼎雲的楊經理。」她說:「池廳長你真的不感興趣?那我馬上就過來拿。」一會她來了,我說:「東西還在沙發下面。」她提起來說:「池廳長,說真的我還沒碰過釘子,想不到栽在朋友手裡了。」我用手指比劃說:「我的膽子只有這麼大。」出了門有個男人把東西從她手中接過去,一聲不響去了。

  錦繡大廈最後還是沒有賣,以每年九百九十萬的租金租給了銀河證券,把一樓臨街的牆打開了,就成了交易大廳,二三四樓成了大戶室,四樓以上也由他們分租出去做了寫字樓。經過艱難的討價還價,銀河證券同意接收三十個人作為雜勤工和保衛人員,這樣皮箱廠的部分工人就有了著落。我又以大樓作抵押,向建行貸款九千萬,在皮箱廠的地面上實施第二步計劃。六十萬沒有拿有點遺憾,但我沒背包袱,而且也把事情理順了。


  就像預料的一樣,這件事通過馮其樂在廳裡傳開了。省衛視台不知怎麼知道了,派了兩個記者來採訪我,一問知道是丁小槐給的消息。人到一定的份上,就是有人會把自己沒想到的問題想到。我對記者說:「六十萬也不算一個什麼數目,再說金葉置業來的人也是我一個熟人,別讓他們難堪,就不報道了吧。」記者一定不肯放過我,我就提了個要求,用「某公司」來代替金葉,他們覺得這樣效果差了點,但在我的堅持下還是同意了。對著話筒我講了反腐倡廉關係黨和國家命運的道理,又講了領導幹部要經得起金錢的考驗,不能以為自己有什麼特殊權力,手中的權力只是一個多作貢獻的機會,要對得起黨和人民的信任,要以「領導是服務,幹部是公僕」的態度對待手中權力。記者一定要我講講事情的過程,我就把過程描述了一番,說到「戒煙」一段的時候,記者也笑了。第二天兩個記者又來了,說領導很重視,希望我把過程描繪得更詳細一些。沒有辦法,我又繪聲繪色描述了一番。過幾天電視裡放出來,胡一兵打電話來說:「你現在是反腐敗明星了,祝賀你啊!」這個話從他口裡說出來,不是什麼好話。我說:「其實我就是膽子小一點,其實是電視台的人纏著我要拍的。」他說:「向你學習,向你學習!」放下電話,我覺得我們朋友之間生疏了。連胡一兵都生疏了,我坐在這個位子上,其實是很孤獨的。經歷了這件事,我覺得自己有了道德的勇氣,也有了道德形象,想在廳裡辦幾件事出來。這樣想著我心中有一股暖流出其不意地衝上來,我咬緊了牙閉了雙眼把頭偏向一邊,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我感到了一種崇高,一種神聖,這種曾經熟悉但已經很陌生的感情籠罩了我。一時間我下了決心要在自己心中重建崇高,重建神聖。今天我有機會了,終於有機會了,我能不好好地認真地做幾件事嗎?我既然下了決心不發不義之財,就有了凜然正氣,就不怕說幾句硬話,做幾件硬事。我對自己有了信心,我還能不相信自己嗎?如果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怎麼叫組織上和群眾相信我?廳政公開就是我想辦的一件事,這個口號提了已經有幾年,可沒有人認過真,藏著掖著的事還不少。就說各處室的小金庫吧,錢怎麼來的?數額多少?怎麼分配?連我都沒有個底,幾十個處室,要我一個個去過問,那不可能。要處長們自覺地自我約束,那也不可能。如果把底都翻過來,恐怕也夠嚇人的。我即使管住了一個兩個重點處室,處長也會衝著我有意見,還會很委屈地說出別的處室怎樣怎樣,反過來將我的軍,要求我一視同仁。我的想法,就是讓群眾參加監督管理,擔子也不要壓在我一個人身上,我根本管不了這麼多。我把自己的想法跟丘馮幾位說了,馮其樂說:「可能會有點難度,火一燒起來就會蔓延開的。」丘立原說:「現在農村都搞村政公開了,我們知識分子打堆的地方還不能廳政公開?老池這件事抓到點子上了。」馮其樂再沒說什麼。廳裡作了決定,要把廳政公開作為下個月職工代表大會的主題,發動大家訂出一些細則。我想著以後自己開著汽車到處飆就沒有那麼自由了,也要受群眾的監督。為了做成一件事,我作點犧牲也是應該的。

  我把這個想法給工會陸主席說了,他說:「池廳長有這個想法,我們工會當然是支持的。說起來有些人也太不像話了,叫化子烤火只往自己胯裡扒,他的手長,只有他扒得到。」他打了這樣一個粗俗的比喻我有點反感,跟我說話就不能文雅一些?我畢竟不是當年的池大為了。他說:「池廳長你去調查一下,我們廳裡買的辦公用品,批發的比外面零售的還貴,哪裡有這樣的事?基建處進的建築材料是什麼價格?醫政處分錢是怎麼分的,丁處長給自己發超工作量獎,一發就成千上萬,別人心裡有意見,還裝作不知道呢。」去年醫藥管理局成立,藥政處撤銷,馬廳長把丁小槐安排到醫政處當處長。我說:「所以這都是問題。我想通過職工代表大會搞一個條例出來,先叫各工會小組討論,廳裡不設條條框框,把正確意見形成條例,在職工代表大會上表決通過,通過了就按章辦事,我也省點心。」陸主席說:「做這件事廳裡有決心沒有?我就怕工會真的一動起來,爬到半路廳裡又把樓梯抽走,我們就下不來了。」我把手一揮說:「廳領導都統一了思想,誰敢抽樓梯?誰抽樓梯誰就是不敢見陽光,害怕公開性,想堵著別人的嘴,我們大家盯緊他。」他還猶猶豫豫說:「會有阻力的。」我豪爽地說:「辦一件事哪有沒阻力的?與人奮鬥,其樂無窮,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那才是高境界!怕阻力你就不下河了?」他問:「那職代會只有一個多月了,廳裡怎麼安排?」我說:「我先作一個報告,讓大家知道廳裡的決心,吃顆定心丸,暢所欲言。然後分工會小組討論,把意見收上來,工會歸納一下,形成條例。」他說:「這樣好,這樣好,池廳長您這麼快就形成自己的工作風格了,肯定大家都看在眼中,記在心裡。」他去了,一分鐘以後又轉來說:「工會小組討論,其實還是分處室討論,大家很難暢快地說自己想說的話。」我說:「在辦公大樓還有傳達室和家屬區專設幾個意見箱,發動大家把意見投進去,補充討論的不足。這一點我作報告的時候也會講。」

  我作了報告後,台下一片議論。「我們這個班子與改革共存亡!」這是報告中最有份量的一句話,大家議論得最多的也是這句話。看大家興奮的神態,我感到這件事還是有群眾基礎的,心裡原來的一點不踏實也踏實了。我在這個位子上,又豈能做個守成之人?多年懷著抱負想做成一點事,現在是時候了。這件事做好了,讓貪污腐敗以權謀私沒了根底,說不定經驗還會向全省推廣呢。

  下了班我在門口碰見了小龔,他好像是偶然碰見了我,但我知道他是在等我。他說:「池廳長您今天是引爆了一顆原子彈。大家都很興奮,把話說到大家的心裡去了。」我笑了說:「有那麼嚴重,原子彈!」他說:「能在您這樣富於改革精神的領導手下工作,我都覺得很幸運。」我說:「其實我是想省點事,我管不了那麼多處室,廳裡幾個人也管不了那麼寬。」又說:「我向陸主席推薦推薦,就讓你們幾個年輕人來整理大家的意見。」他說:「那我還是有點……怕。本來是大家的意見,有人說是我弄出來的,那我就吃不消呢。」我說:「廳裡支持你,你怕誰?誰害怕群眾的監督,那他是心中有鬼,那我倒要查查他的底細了。」他說:「廳裡真有這樣的決心?」我說:「你說呢?」他說:「那我就放心了。」我說:「這是第一步。成功了還要走第二步,還政於民。這也不是我的創造,憲法上第一條說的就是這個道理。讓大家都有說話的機會,說了就得管用,這樣以權謀私就沒有基礎了。我們當領導的沒有私心,不要特殊利益,壓著大家不讓說話幹什麼?都快二十一世紀了,還用孔夫子上智下愚那一套嗎?在那個套子裡再怎麼滾也滾不出真正的名堂來,更不用說徹底反腐敗了。」他望著我,不認識似的。我說:「你以為我說著玩的?改革改革,不從這裡下手,那個改革也走不了多遠。」

  第二天丘馮兩位來到我辦公室,馮其樂說:「池廳長你昨天的報告反應還是很強烈的。」我說:「這是意料之中的。我們天天說相信群眾依靠群眾,說了幾十年總不能停在口頭上,怎麼相信怎麼依靠,不能放空炮,總要找到一種途徑,至少也要有一個對話的渠道。領導是服務,來點真的,服務還怕監督?幹部是公僕,也來點真的,公僕還壓著主人?幹部是公僕,他們的權力是群眾給他們來服務的。這個道理不能停在嘴上,寫在書上,要落到實處!怎麼落到實處,靠我們這些人自覺那是不夠的,要靠制度保證,把監督權真正交給群眾,否則就是一句空話。我們可不能搞葉公好龍那一套啊!」馮其樂不說話,看著丘立原,丘立原說:「我還是支持這種改革的。我也沒有什麼個人的東西害怕監督,我下樓再上樓就上班了,一個月也用不了幾次車,我不怕群眾監督。」我說:「事情是我們集體決定的,我們這個班子就與改革共存亡,你們可不能臨陣倒戈!」丘立原說:「我的態度一如既往,是支持池廳長的改革的。」馮其樂說:「我還是有點擔心,怕亂了章法,削弱了廳裡的領導。」我說:「我們就相信群眾試一試,他們不懂道理?會亂來?廳裡掌著舵,章法也亂不到哪裡去。」馮其樂說:「池廳長你真有信心?」我望了丘立原說:「你呢?」他說:「我有信心,我有。」

  老馮說怕亂了章法,我想這個章法是什麼?無非就是官本位罷了。掌了權就有了特殊權威的要求,自尊心超度敏感,除了上級,其它人誰碰一下也是不可以的,舒少華郭振華就是榜樣。又有了特殊利益的要求,手中抓著資源,誰不想多分一點給自己?人嘛。有特殊權威特殊利益就有了特殊標準,自己就是標準,就是價值尺度。為了維護這個標準,就千方百計把別人的口封起來。思想解放到了今天,真解放假解放就看他對這個問題的態度。這個改了一切都改了,這個不改,一切改的意義都有限。哪怕我自己是個官吧,我也想碰一碰這個東西。改革不改自己,就是一句空話。靠什麼領導?不靠行政權威,靠人格魅力。這時我突然想到一個詞,非行政性權威。想到這個我很興奮,將來總結經驗,這就是一個核心概念。憑職位壓著別人服氣,那不叫本領,甚至也不叫領導。這時我頭腦中冒出一連串的詞,我連忙用筆記下來,怕忘記了,將來都可以寫到經驗總結中去。

  過了幾天各工會小組討論了,我把討論紀要找來看了看,也沒有什麼特別激烈的建議。我還有點失望,覺得大家還是沒有敞開說話。再過幾天陸主席提了塑料袋來找我,說:「書面意見都在這裡了,大概有一百多份。」我說:「沉默的人還是大多數。有署了名的沒有?」他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我抓起一把看了看,大多數都是打印的,竟沒有一個是署了名的。我說:「大家還是有顧慮。原來的領導方式幾十年一貫制,現在讓他們作主人,一時還不習慣啊。就像哪部劇裡的賈桂,讓他坐,他說站慣了。」他說:「意見是不是交給廳裡?」我說:「以工會的名義收集的意見,工會處理!廳裡就不插手了,你去組織人整理出來。分成幾大類,作為我們訂條例的基礎。」我交待他讓小龔參加整理,他說:「他對這件事倒還有積極性。」

  在整理的那幾天不斷有尖銳的意見傳到我這裡來,陸主席有點擔心。我說:「這才是群眾真實的想法,平時也沒有一個表達和對話的渠道,被壓住了,我們可不能搞葉公好龍那一套。相信群眾依靠群眾,為群眾辦實事,沒有自己的特殊利益,大道理不能停在嘴巴上。不讓別人說話,道理很多,這個道理那個道理都不是真的,自己特殊利益不能觸動那是真的。高明的領導不靠壓服,別人提幾條意見這讓他七八年評不了職稱,那叫什麼本領?靠什麼領導?靠人格魅力,靠非行政性權威。一個有遠見的領導,不能太相信自己,自己是人,是人就有弱點有偏見有特殊利益的衝動。他應該有勇氣去培養監督者,培養反對派,那才是長治久安之道。什麼是英雄?當代英雄不是項羽關羽。為了把大家的事情做好,把自己的東西都丟開,那才是英雄呢。」陸主席說:「池廳長一番話真使我茅塞頓開,讀了博士的人到底不同,有現代意識,高明的領導就高明在這些地方。池廳長您是下了決心了,那我就放心了。」


  桌子上的電話鈴響了,接了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我問:「是誰?」她說:「你猜。」我就知道是孟曉敏了。她叫我猜,我如今還跟她玩這個遊戲?就說:「這位同志你有什麼事就快說,我馬上就要開會去了。」她在那頭撒嬌說:「當了廳長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了?」我忍不住笑了說:「把你的聲音剁碎再燒成灰我都聽得出。」她說:「池廳長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我跟她有三年沒聯繫,都把這件事放下了,她突然又打了電話來,必是有什麼事。我現在正要樹立自己的形象,去見她合適嗎?我說:「你有什麼事情沒有?」她說:「一定要有事才能見你?」我說:「我很忙,真的很忙。」她說:「我就是有事要找你,你今天忙,那我明天再打電話來。」我說:「你有什麼事現在在電話裡說可以嗎?」她不高興了說:「我這個事電話裡沒法說。」我只好說:「那麼好吧,過半個小時,九點半,我來接你。」她說:「晚上不行嗎,晚上氣氛好些。」我想著董柳晚上把我管得緊,到哪裡去一定要問個一清二楚,不想節外生枝,就說:「晚上有了安排。」她提出要到裕豐茶樓去,我想著絕對不能碰見熟人,現在可不是以前了,我說了一個很偏辟的地方,叫她到那裡去等。放下電話,我覺得自己有一間辦公室非常重要,自己有個獨立的空間,說話自由,有個秘書在一邊就掃興了。

  我開車去中興路口,總覺得後面可能會有人跟著我,現在連私人偵探都有了,萬一有人出於政治目的來了這一手呢?我開車拐了幾個彎才向那裡去了。孟曉敏穿著黑色的套裝站在那裡等,看上去還是那麼苗條,生機勃勃。她在東張西望,我把車開到她跟前停了,她還沒意識到是我。我把車窗搖下來,正想喊她,卻看見黑色的裙下一雙潔白的腿,細而勻稱,離我不到一米,那種質感令人想到沒有雜質的玉。我欣賞了有幾十秒鐘,輕輕叫了聲:「孟曉敏。」她這才發現了我,驚喜地說:「你自己開車來的,我還四處張望看你到底從哪個方向冒出來呢。」她上了車,我往城外開去。快出城了她說:「你把我帶到哪裡去?」我說:「把你帶到誰也去不了的地方去。」她一根指頭頂了我的額頭說:「你真的?就我們兩個人?」再往前開,她說:「知道你帶我去城南公園。」我哪裡敢去,萬一碰了熟人,那怎麼講得清?經過城南公園,她叫道:「到了到了。」我不理她,一直開到城郊,找一間卡拉OK廳要了二樓的一個包廂。

  服務小姐斟茶去了,我說:「找我有什麼事,這麼急?」她說:「我沒有急,我說明天後天都可以。」我說:「那總有點事吧?」她說:「沒事。」又說:「要說沒事也是假的,就是想看看你,就這件事,你說電話裡講得清嗎?」

  這時小姐端了茶來,出去時孟曉敏跟在後面把門閂上了。我心中有點跳,瞟了她的腿一眼,說:「這是什麼天氣,都深秋了,你還穿春天的衣服。」她說:「不冷。」又說:「冷一點就冷一點吧。」我明白了她這套服裝特地為我穿的,以前我老讚美她的腿是象牙腿,她還記得,怪不得她連長褲都不穿。我說:「你要看我你就看吧,這幾年操心重,都半老頭子了。」她瞅了我好一會說:「你沒變,沒怎麼變。」瞅著瞅著她突然說:「池大為,你……」我又嚇了一跳,池大為?好久都沒人叫過我的名字了,這三個字聽起來都有點生疏。我心中似乎轉了個彎才想明白,池大為就是我呀。她說著聲音就變了,顫抖了:「你,你,你害了我,你知不知道?」我嚇了一跳,我害了她?我與她交往一年,我沒有把事情做到份上,也沒有太耽誤她的青春,我害了她?我說:「我沒害你吧,我害了嗎?」我搖頭說:「沒害,沒害。」她輕笑一聲說:「男人都是自私的,生怕要他承擔一點什麼。你以為要把女人怎麼樣了才算害了?說真的,真的那麼樣了倒不算害,現代人也沒把那件事看那麼重,那不算什麼。可是一個女人,她總是忘不了一個男人,跟別的男人總是沒有情緒,放在心裡一比感覺就上不來,那不是害了她一輩子嗎?」我發慌說:「有那麼嚴重嗎?我哪裡值得別人老是放在心上?再說我也比你大了……」她的雙眼突然放出令人驚恐的光來,我無法給這種眼神一種準確的理解。我住了口,沉默地望著她。她閉了雙眼,歎了一聲,歎息聲中有一種悲哀。她說:「那年跟你分手,當時我沒覺得有什麼,天下這麼大,又是省城,憑我孟曉敏不能找到一個有情緒的男人?我戀愛了,可怎麼也忍不住跟你比一比,比過來比過去就沒了情緒,就分手了。我還沒發現問題的根子,更沒感到事情的嚴重性。我想自己是在嚮往更成熟的男性吧。我又有了兩次經歷,第二次還是在網上聊天室認識的,可一見面神秘感就去了一半,最後還是不行。我這才發現自己已經中毒了,中了你的毒啊!我想說服自己,我已經說服了自己,人不能把希望掛在絕望之樹上,這個道理我懂,可一旦自己面對,叫我怎麼放得下?這心中好像有鬼似的。我想著自己的前世可能沒做什麼好事,上帝派你來懲罰我的。」我連忙說:「我根本沒有你想的那麼好,你看,我半老頭子坐在這裡,就這個樣子,你可能是沉入了一種幻覺,一種幻覺!」她奮力說:「哪怕是一種幻覺,那幻覺也是真實的,對我來說沒有比這種幻覺更真實的東西了。」

  後來不知怎麼一來,我們又回到了從前。剛開始的時候還有點不習慣,有點生疏,我的一隻手在她的下巴處輕輕撫了一下,縮回來,又返回去,在她的衣領處流連了一會,突然,似乎是重力的作用,手往下一垂就放了下去。她說:「你為什麼把手放在我身上?」我說:「你為什麼要我把手放在你身上?」接吻的時候她用了很大的力氣,咬住我的舌頭不肯鬆開,拚命往裡面吸,一隻手從我的衣服中伸進去,輕輕地撫著我的背。我有些迷糊了,手在她的身上沒有方向地亂竄,最後停在某個部位,說:「這是我的責任田。」她說:「你從來就沒負起過一點責任。」我說:「我想負責,你又劃為了禁區。」她說:「只要你願意,我就為你開禁。」我沉默了,不敢接她的話。我身體的每一個微小的暗示,她馬上就能準確地領會,予以迎合。有了這樣一種默契的感覺,我完全沉醉了。鬆開來我們相互望著,她大口地喘氣,說:「我要把你吸進去,吸進去,吸進去你就跑不掉了,就歸我了。」又撲了過來。好久好久她才安靜了下來,說:「你有老婆孩子,我也不敢有太多的想法,可是我做你的情人可以嗎?我什麼都不要,不要名分,不要你天天陪我,也不要你買一件衣服,我就默默地呆在一邊,一個星期能見到你一次,我就心滿意足了,我平時的寂寞有了這點補償,就足夠了。」女人的感情一旦被激活,就有這麼瘋狂,奮不顧身,好像飛蛾撲燈似的。我說:「那不太合適吧。」她馬上不高興了說:「有什麼不合適?」我說:「這對你太不公平,你也不是幾年前的孟曉敏了,我讓你守著一個絕望的希望,那太自私了。」她說:「這是你的真實想法?你不愛我那就算了,你愛了而不敢愛,你就是一個虛偽的人,自私的人。你怕你家董柳知道了,叫起來,影響了你的前程。」她一下子就抓住了問題的要害。董柳知道了當然會悲痛欲絕,但她不會叫起來,這是孟曉敏不知道的。而另外還有人想抓住我的每一條小小的裂縫,用鋼釬打進去,把裂縫擴大,以至把整堵牆掀翻,這也是她不知道的。我說:「我耽誤了你,我於心不忍,女人的好時光不是無限的。男人與女人不同,我比你大這麼多,我們還可以在一起,但你能想像我們的年齡顛倒過來嗎?你將來怎麼辦?」她死命地箍著我的腰說:「將來是我自己的事,不要你管,將來的事將來再說。」我摸著她的臉說:「孟曉敏什麼時候成長為新人類了,將來的事將來再說!一個女人有幾個將來呢?」她把頭貼在我的胸口,說:「別的你都不管,我只問你一句,你愛不愛我?」我毫不猶豫說:「喜歡。」她把頭側了一點,把我的毛衣襯衣推上去,耳朵貼在我的胸前說:「讓我聽聽。」一會又說:「我聽見愛的心跳了。」她鬆開我,把外套脫去,把胸挺了一下,使胸前的輪廓更為分明,說:「我們來吧!」她說得那樣平靜,我簡直以為自己是聽錯了。我疑惑地望著她,她說:「望著我幹什麼,你怕?今天解禁。」這麼一來我明白了,說:「這合適嗎?」我望了一下門,「在這裡?」門上有一個玻璃小窗,她走過去想用提袋把玻璃擋住,可沒地方掛,就把門開了一點,把提袋的帶子壓在門縫裡,提袋垂下來,正好把玻璃窗擋住。我說:「在這裡?」在沙發上做這件事,真的有一種特殊的刺激,特別的誘惑。平時習慣了循規蹈矩,打破常規本身就是一種挑戰。我頭腦中「嗡嗡」作響,感覺得到熱血在通過一個空間,一股,又一股,推動我往前衝去。我意識深處有一種聲音在警告著,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危險性,自己也不能冒那個險,不然就全完了,多年的奮鬥在一瞬間化為烏有。我在報紙上經常看到娛樂場所突然檢查的消息,萬一輪到我呢?再說,用手提袋擋住小玻璃窗,不等於告訴外面的人房內有勾當嗎?女人所看重的事情在我看來不一定是最重要的。可我沒法跟她交流,我一開口她就會說我「官迷」。她顯然不理解我想法,說:「可能你以為我是那麼隨便的女孩,我跟你說,我是不是那麼隨便你馬上就會知道了,今天讓你知道我為你守住了什麼。我不是什麼新人類新新人類,那些人才不管這一套呢。」明白了她的暗示我更加不敢了,我說:「我不配承受這麼珍貴的東西,也沒有勇氣承受。」她輕聲說:「是我願意的。」我說:「你已經堅守這麼久了,八路軍抗日還不一定能堅守這麼久呢,不要這麼輕易就丟掉了。」她說:「那你要知道我是為誰在堅守。」又說:「主要是見你一面太難了。我給你打這個電話,下了幾個星期的決心,你相信嗎?」

  我把門打開,想把壓在門縫中的帶子放下來。剛開門看見端茶的服務小姐正從提袋沒遮嚴實的地方往裡面看。我說:「看什麼,懂規矩嗎?把你們經理叫來!」她漲紅了臉,雙手垂著低著頭一言不發。我想,幸虧剛才沒有頭腦發熱。你認為萬無一失的時候都會有漏洞,如果看到了漏洞,那就更危險了。

  回去的路上我不時往她的小腿上瞟一眼。她說:「看什麼?」我說:「我想起了一個笑話。讀中學時在縣城電影院去看《列寧在十月》,台上跳天鵝湖,演員們都穿著短裙,前面一排人的頭忽然不見了,他們把頭勾下去往上看呢。你穿短裙小心點,洩了春光你還沒感覺呢。」她笑得在我身上扑打。我趁勢在她臉頰上一親,就在這一瞬間,方向盤一歪,汽車碰上了路邊一棵樹,栽到田里去了。我壓在孟曉敏身上,她大聲叫:「大為,你傷著沒有?」我把朝上的車門打開,爬了出去,又把她拉了出來。我看她沒傷著,說:「萬幸,萬幸。」又說:「你去,你打的回去。」她美人救英雄似地說:我不能丟下你。」我說:「我沒事,我就打手機叫救護隊替我把車拖出來。」她還不肯走,這時已有人來圍觀了,我說:「馬上就是一大群人來了,求求你了。」攔了一輛的士,把她塞了進去。不一會救護隊的車來了,把車拉上來,需要修理,就拉走了。這時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攔住我,說壓壞了稻子,要賠。我給他五十塊錢。他不肯。我說:「我壓壞你幾□,你數數,五十塊錢買一擔谷。」他說:「我這個稻子就不是一般的稻子,做種的優質稻。一粒谷明年就是一□禾,一□禾又結幾百粒谷,幾百粒谷後年……」我再塞給五十塊錢,他說:「算了,今天你是碰了我呢。」我笑了說:「如果今天壓死你一隻雞肯定是會生金蛋的雞,金蛋孵出金雞,金雞又生金蛋。」他也咧嘴笑了說:「要是每天有一部車栽到我田里,那就好了。」

  小車修了六千多塊錢,我要大徐去開了回來。大家都以驚訝的神情問及我的安全,拍手稱幸,沒有一個人提到汽車和錢的事,也沒有人問我為什麼要在那個時候到那個地方去。許小曼曾說有了地位就有了自由,什麼是自由,這就是啊。

  我把自己與孟曉敏的關係作了徹底的思考,還是覺得不能為了兒女私情誤了大事。這麼多人盯著我,總有一天會要敗露的。敗露了我不一定下台,但很多話就不好說了,很多事也不好做了。還有,我也不能保證孟曉敏那裡就不會起火。一旦有了實質的關係,她問我要一個家,我怎麼辦?她以前還說過懲罰自己的話,我不能不以防萬一。再有,她二十四歲了,我再誤她幾年,我也於心不忍。想清楚了我給她打了電話,說了不能誤她的理由,她當時就哭了。我抓著話筒聽她哭了幾分鐘,說:「我還是想幫你一個忙,安排你去醫學院進修。這件事我會跟瞿經理說,讓他送你去。」我當時就給瞿經理打了電話,他也不問我跟孟曉敏的關係,一口答應了。我說:「要破費你出一點血,三萬塊吧。」他說:「小事,小事。誰都有點事要辦嘛。」又說:「我正要找池廳長幫個忙呢。」他的兒子今年大專畢業了,想到安泰藥業去工作。安泰藥業的職工持有內部股都發了點小財,人人都眼熱。我想叫程鐵軍安排一下也不困難,馬上答應了,說:「小事,小事,誰都有點事要辦嘛。」我想盡快把這件事辦好,還有阿雅調動的事,都拖這麼久了。下個月把職工代表大會一開,條例一定,別人要問個為什麼,我就不好回答了。


  孟曉敏的事就這樣作了了結,我心裡有點委屈,好像恨誰似的。我想著自己抗拒了錢的誘惑,又抗拒了色的誘惑,不簡單!我不貪財好色,那我還怕什麼?我立於不敗之地,誰想踩我的尾巴,妄想!這樣我可以甩開膀子幹幾件事了。這樣想著我把膀子用力一甩,想撞開什麼似的。


  這天丁小槐帶了老婆孩子到我家來,進門就說:「強強吵著要找一波玩,宋娜也想找董柳說說話,我就跟宋娜來了。」我連忙讓坐,心裡知道是他有話要說。記起那幾年我和董柳到馬廳長家去,總是打一波的招牌,怎麼過了這麼多年,還是這一套?董柳跟宋娜說話,先是說服裝,一會兒就轉到皮膚保養的話題上去了。宋娜說了一個美白去皺的秘方,董柳一本正經記了下來。我看著電視,有一句沒一句跟丁小槐說話,好像相信了他是陪宋娜來跟董柳談美白的,且看他如何轉彎。看著董柳和宋娜說話,看得出董柳是處於主動地位的。今天不是當年去丁小槐家拜訪的局面了。男人能感受到的東西,女人也一定能夠感受到。對話中的這樣一種優勢地位,這是男人迷戀權位的重要原因,也是女人盼望丈夫榮達的重要原因。不但男人,女人也會跟著感覺走呢。

  丁小槐東說西說,說到:「現在兵越來越不好帶了,人的自主性越來越強了,調不動。」宋娜馬上插過來說:「小槐他經常為難,上個月雲陽市有急事要派人去,人人家裡都有困難走不開,還是他親自去的。我看他這個處長,當起來也可憐。」我心裡好笑,怎麼還是老一套,演雙簧!當年我跟董柳一唱一和,馬廳長還不看得一清二楚?我說:「可憐是可憐,不過宋娜,夢裡想著這一份可憐還想不到的人,那恐怕還不止一個兩個!」我說著笑了,丁小槐也帶點勉強地笑。我馬上又說:「坐在我這個位子上也可憐呢,動一動有人盯著,你信不信?」丁小槐要說的話說不出來,仍不放棄,又說:「市場經濟把人心都搞亂了,動不動就想到經濟效益,你要誰額外多做點工作,他就看著你,等你把下面的話說出來,補助多少?為人民服務的宗旨都忘記了。」丁小槐談為人民服務,我是今天才認識你?宋娜又把頭偏過來說:「還談為人民服務?恨不得做一點事賺兩百塊才好。他們處裡的人,沒有幾個是文雅的。」董柳在一邊喝著茶抿著嘴笑,她非常熟悉這一種表演。我也沒有時間老是繞圈子,就說:「丁處長工作中有什麼難處,看廳裡能不能給你一點支持?」我把話挑明了,丁小槐有點尷尬,他說:「我今天來,還是有些事情想給廳裡作個匯報。」我說:「我想著你有點話想講。」他又笑一笑,說:「池廳長是誰?什麼事他不知道?廳裡準備清理各處室的小金庫,這條政策我們是擁護的。」我說:「廳裡這樣做也是為了愛護幹部,怕他們失足。部裡檢疫局就是因為小金庫問題,從局長到處長,這一次是全軍覆沒。錢拿在自己手裡,你要一個人心如止水,那不切實際!上次金葉置業把六十萬擺在我面前,我的心就不跳幾跳?那不切實際嘛!」他慢慢地點點頭,似乎體會到了問題的嚴重,說:「廳裡的確也是為我們著想。」我說:「也是為自己著想,下面出了問題,那是上面的責任。現在不像以前誰出問題誰負責,領導也有連帶責任。我想起來就睡不著。小金庫不封掉,處室難免違反政策去創收。現在的老百姓不是以前的老百姓了,他們向秋菊學習,什麼事都要討個說法,到時候他們討說法不是向紅十字會討,向基建處討,還有向你們醫政處討,是向衛生廳討,向我討!」我想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你丁小槐還能說什麼?誰知他嘿嘿笑幾聲,又笑幾聲,頑強地說:「我們處裡的情況確實有點特別,經常要派人下去,廳裡那點補助也調動不了積極性,處裡還得再補一份。交往也比別的處室多,你下去他請了你,他上來你不請他,那我怎麼好意思,以後又怎麼工作?這樣其實不好,吃個便飯還好些,誰也不貪那點吃,可風氣如此,不是我們一個處擋得住的。別人請你吃海鮮,那是把我們廳裡的人當人看。你請他吃蘿蔔白菜,他不會小看了我們衛生廳?請來請去,都是為了面子,中國人就是被這個面子害了。」他的話不能說沒一點道理,人情的壓力有多麼大,我也是知道的。可你丁小槐,一年到頭又在家裡吃過幾餐飯?把你一年的招待費實打實列出來,還不嚇人幾個跟頭?我說:「廳裡會安排一筆特別的交際費,怎麼用的,年終向大家公佈。」他說:「除非別人來了我們給他吃快餐,不然公佈出來那大家會罵人的,反而有損廳裡的威信,這來來往往的太多了。」我想,照你說是非搞暗箱操作不可?我說:「那你意思是?」他說:「我們處裡情況特殊,能不能給點特殊政策?」我想他們醫政處的確也有點特殊,就說:「廳裡再研究研究。」

  以後幾天,像約好了似的,各處室都跑來訴說自己的特殊情況,理由都很充分,比丁小槐的還充分。按處長們的意思,如果事事都要到財務上去要錢,那工作就沒法做了。我知道這都是表面上的理由,實際上的理由,就是要把錢掌握在自己手裡。當基建處的易處長也來說過一套話時,我說:「中央明文規定收支兩條線,這是制度。小金庫出了多少問題?現在廳裡想讓它亮相,怎麼大家都要死死地捂著,你們就不怕犯錯誤?」易處長微低下了頭說:「如果我們這點內容都叫做犯錯誤,天下犯錯誤的人就太多了。誰還真的能把天下的人一網打盡?又靠誰來打呢?誰來打?名正言順的腐敗像禿頭上的虱子還捉不過來呢,誰來管這些毛細的事?」他說的也是實話。說來說去,他們的利益還是不能碰的。可依了他這個實話,我想做的事就做不成了。廳政公開從小金庫入手,第一步還沒邁出去,就擱淺了。我一肚子火想衝著易處長發出來,抬眼看他很老實甚至有點可憐的站在那裡,就說:「你去吧,讓廳裡再想想。」

  我忽然感到了孤獨,事情還得靠大家去做,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也不能把他們都撤了。都撤了他們鬧起來,鬧到省裡,我也不好看。我懷疑他們私下是通了氣的,甚至達成了默契,不然怎麼都跑來說一套話?丁小槐,他很可能就是只領頭羊。我不能把所有人都晾了,晾你丁小槐還是辦得到的。他以出差的名義帶著全家去廣州遊玩,在小金庫報銷了,這我知道。去給自己分了幾萬塊錢的加班費,這我也知道。還有,有一輛小車天天接送他兒子上下學,是什麼背景?接送的人是雷鋒嗎?

  我把自己的想法跟丘馮幾位說了,丘立原說:「有這樣的事,這個丁小槐也太不像話了!」我說:「要特殊政策我沒有,要找個人當處長還是有的!」馮其樂說:「慢慢來吧,處理一個幹部也不那麼容易的。」我覺得馮其樂在這件事上老是不配合,心中閃了一下,把他拿掉?晚上馮其樂到了我家,坐下就說:「有些話我當著他人不好說啊!廳裡的人不一定都是支持這件事的,池廳長人沒看出來?」他一提醒,我忽地醒悟了:「你是說他?」凌空寫了一個「丘」字。他說:「根據我的消息,他在各個處室做了一些工作,他其實是那些人的頭,不然他們也不敢一個一個來找你。」我明白了,丘立原想推動我走得更遠,無法止步,也無法回頭,等我下不來台,他的機會就來了。說來說去,這項改革觸動了處長們的痛處。要說錯誤,誰沒犯過點錯誤,誰以後又能保證不犯錯誤?認真起來還有個完嗎?我認真起來,這就威脅到了他們的安全感。為了保護自己的既得利益,他們組成了聯合陣線。馮其樂說:「我前幾天說大家的反應很大,就是這些人,有些人說的話不好聽。」我輕鬆地笑了笑說:「不好聽的話你說幾句我聽。」他說:「就不必說了,無非是說廳裡太追求政績了。」我手指點著桌面說:「我無非是想兌現黨的政策,廳政公開喊了這麼多年,哪一點公開了?」他說:「世界上的事,也不一定能夠一五一十拿書來對的。」他說得很委婉,可意思很明白,我是過於認真,認真到有點書生氣了,世上的事情,又有幾件是從道理出發的?上面的人只知道講政策,可這些政策在下面操作起來難度有多大,他們就不管了。真認起真來,連我這個自認為在樹立形象的人都難以過關,我沒打濕過手?說到底我也不能太認真,只要大家不過界線不犯大錯就算了。其實上面也只要求大家不犯大錯,我又何必?要求大家安分守己拿著那一份工資獎金,那可能嗎?有了權力他們一定要為自己謀點什麼,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上帝也沒辦法,我總不能說自己比上帝更偉大吧。我沒料到自己竟是這樣孤立,丘立原不用說了,連馮其樂也不支持我。我氣惱地說:「那丁小槐怎麼辦,丁小槐?平時吃吃喝喝就算了,去旅遊呢?給自己發加班補貼呢?我倒要查查他到廣州出了什麼差!」馮其樂說:「按說吧,丁處長肯定是不對的,這樣做的人呢,廳裡哪裡又是一個兩個?扯出來一串,工作就不好做了。為了廳裡的安定團結,是不是在廳裡的大會上一般化講一下算了,下不為例!」這樣放過了丁小槐我不甘心,想一想也沒有辦法,就說:「那由你去講,我講我就忍不住要點名。」他有點為難,但還是答應了。他說:「古人的話句句都是對的。有一句話是……」我打斷說:「是水至清則無魚。那我們以後睜隻眼閉只眼算了。」說著擠著一隻眼一笑。他也笑了,說:「說起來大家也不容易,有了一定的職務,也多做了工作。現在的社會,市場經濟,一點也不體現出來,那也不合適吧?工資能多幾個錢?從他們手裡過去的大小老闆,開診所的開診所,開藥店的開藥店,小老闆都有十幾萬幾十萬了,大家心裡都不平衡,憋著一肚子委屈。生活費用本來就高,廳裡再這麼一改革,大家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我想,這不是腐敗有理嗎?這些人日子還不好過,那一般幹部呢?我不能拿這話頂他,畢竟他還是為我著想的人,比丘立原在後面使陰勁要好多了。我說:「吃吃喝喝飛來飛去到賓館裡去搞文件日子還不好過,那沒有這頂帽子的人,他們怎麼過?」他笑一笑,不做聲。我想,說一千道一萬,有了更高位子的人就該有更多的利益,大家都是這樣想的。不論用什麼方式,這一點一定要體現出來。路徑可能千千萬,目的地只能是一個,這也是遊戲規則。我想堵他們的路,違背規則了。說到底道理是道理,事情是事情,碰上了事情,道理說上千千萬又萬萬千也沒有用,最後還是要回到那個唯一的結果上來。我說:「大家為自己也想得太多了。」他說:「也可以說是這麼回事,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又說:「社會對大家的要求其實並不高,只要經濟上不過界線,就是過得去的幹部了。我們廳裡就按這個要求去要求大家,把好這一道關。過高的要求,恐怕也難有可操作性呢。」我說:「再研究研究吧。」

  我把馮其樂送到樓下,貼著手心握了握手。真為我著想的人,我得有這麼點表示。回到樓上我就給晏老師打了個電話。他說:「我退休了,局外人了,說話也不管用了,廳裡的事也不想過問了。」很久不去見他,他有意見了,馬上又意識到他女兒的事跟我說了也有一段時間了,我還沒有辦,這不應該啊!我說:「那就不打攪晏老師您了。阿雅的事,我最近會安排一下,不知她願意到哪個部門?別人我管不了那麼多,晏老師說的話,在我這裡永遠是管用的。」他說:「那就麻煩你了。」我還是把事情說了,他說:「天下哪有拿板子打自己的事?沒有這個道理,沒這個道理啊!」


  看來這清理小金庫的事是難得搞下去了。處室有牴觸,廳裡戲中有戲,難道叫我去直接發動群眾,那不成了「文革」嗎?就算把丁小槐們弄下去,換一批人上來,久而久之,事情還是事情,問題還是問題,也不會好到哪裡去。那些意見最尖銳的人到了崗位上就會兩樣?他們那麼激烈,無非是自己沒有得到,心中刺著痛。把他們放在了小槐們的位子上,又怎麼樣?他們也並不是什麼特殊材料製成的,人畢竟是人啊!

  我催陸劍飛把整理好的意見拿來,想在其中找點靈感。既然話說出來了,總得弄那麼幾條吧。陸劍飛把東西送來,都打印好了,有十多頁紙。他說:「基本上都是照原文抄過來的,我們只歸了類,沒加一點什麼。」又說:「是小龔他們弄的,我基本上沒管。大家的意見都保存在那裡,可以查對。」我說:「你有什麼想法?」說著揚一揚那一疊紙。他說:「我基本上沒有更多想法,不過要說吧,大家的意見不一定對,但都是心裡想說的話。」陸主席去了,我把那疊材料拿起來看:

  小金庫的錢由處領導分配,隨意性很大,暗箱操作,嚴重不公;

  拿公家的錢請吃請玩建立個人的關係網;

  廳裡提拔幹部要經過群眾的考評,考評的結果要公開;

  沒有緊急公務也坐飛機來往,太過奢侈;

  在分房和集資建房中,職務分佔的比例過高,一般職工排隊到老也沒有好的機會;

  一群人到賓館去起草一個文件,借工作之名行玩樂之實;

  廳級幹部退休作離休待遇,明顯違反國家政策;

  利用職權安插親戚朋友熟人關係戶,造成嚴重的人浮於事;

  出國名額永遠也輪不到一般職工;

  各種評獎總是被少數人壟斷;

  用公車辦私事,公家的司機,汽油和養路費等等,比自己的車還方便;

  醫療藥費不能一視同仁,有些好藥貴藥一般職工不能報銷;

  獎金分配過於向職務傾斜;

  ……

  一共有三十多條,每一條都作了詳盡的分析,列舉了事例。我都沒有想到自己在這個位子上,竟佔了這麼多好處,這還只是看得見的好處。有這些東西你要一個人以平常心對待進步,那怎麼可能?一切好處都以職位為標準,向權力集中,這是官本位的邏輯。在這樣的情況下,那些覺悟很高水平很高的話,又怎麼會有說服力?群眾是傻瓜嗎?可偏偏在大會小會報紙電視上,大家照說不誤,一本正經。領導群眾心照不宣,配合默契,這也達成了一條遊戲規則。領導不講不行,群眾說了也不行,總之他們不能說,說了就是他們的錯。這種狀況要改,要改,要讓群眾對廳裡的領導口服心也服。讓有些人在灰色地帶縱橫馳騁大展拳腳,群眾怎麼會口服心服?干群關係怎麼可能融洽?要改,要改!我想一想,除了安插朋友熟人這一條不能接受,其它都還可以考慮,我手中正有幾個人要安插,條例中定這麼一條,別人說我制定條例又違反條例,我怎麼說話?沒有不透風的牆。想一想是不是乾脆連公車私用的這一條也劃掉,給自己一個開車的自由。說有人開了車帶全家出去玩,沒點我的名,這其實在說我!

  我把材料拿給馮其樂看了。他說:「別的我倒還沒什麼意見,只是我五十多歲了,不像你們年輕,身體走下坡,吃藥是多一點好一點。要一視同仁的話,我家裡就不要吃飯了。」頓一頓又說:「獎金向有職務的人傾斜一點,那又怎麼樣?我們不搞貪污,還要靠這點錢過日子,總不能逼我們去犯錯誤吧?」他一說我覺得也還有道理,只是再把這條劃去,改革的力度就減弱了,沒有那麼鮮明的色彩了。

  晚上我把材料給董柳看,看她會有什麼想法。她看了說:「說有人開車到外面去遊玩,這不是說你?你去查一查這一條是誰提出來的,多個心眼,以後防著點。你當廳長開個車還被別人這麼說!這樣的人你不把他揪出來,讓他難受難受,嘗嘗坐冷板凳的滋味,那以後你這個廳長就不要當了!」她這麼一說我真的來了氣,我倒要去查查這一條是誰提出來的!想一想那人既然提了,就不會自己用手抄,查起來傳出去了反顯得我沒風度。查我是不查了,但要把原始材料看一看,考察考察,心裡有個數。說起來大家提意見大多是在電腦上打出來的,我原來覺得這毫無必要,就這麼不相信領導?現在想起來,他們並沒錯,給我我也要用這隱身之法啊。正想著董柳說:「別的我不管,用車我都不管,大不了不出去玩,打的出去玩,那幾個錢我也出得起。但房子這一條我是無論如何也不同意。職務分不算高一點,我們不排在別人後面?廳裡工齡比你長十多年的多得很,那一百六的新房蓋起來,那是為別人蓋的?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我想一想,的確也是個問題。可把這一條也去掉了,改革這太沒有色彩了。我說:「分不到就算了,別人工齡長那麼多,也給他們一個機會,讓大家看看,新的班子有新的思路,新的作風!」她說:「我別的都不要,我只要房子,我在這裡一天都呆不下去了。」我生氣說:「董柳你現在真的把自己當作什麼貴婦人了,沒有老百姓在下面撐著,你憑空貴得起來?你摸著良心想一想他們,想一想自己以前,也要憶苦思甜,筒子樓也住了那麼多年,這三室一廳倒住不下去了!」她說:「在蓋的房子我都去看都看很多次了,我心裡都看中三樓東頭那一套了,看出感情來了。怎麼裝修我都設計好了,我要鋪復合地板,我要買家庭影院,我要讓你的書和電腦有專門一間,我要讓我一波自己……我要,我就是要!」我苦笑一聲說:「廳裡的事你別管。」她靠在我肩上說:「大為你想想,那麼多年我們是怎麼過來的?我們苦了這麼多年,一起奮鬥才有了今天,一半是為了兒子,一半是為了房子,人一輩子就是這幾樣東西。還真的為了事業?」我說:「我也不唱那麼高的調子,我就是想做點事出來,好不容易有機會了,我就是想做點事。」她說:「你做什麼事我都沒意見,房子的事我要管,就是要管。」我歎口氣說:「你要我坐在台上怎麼跟大家講話?群眾心裡是雪亮的,只是不做聲罷了。有些話不說不行,我在這個份上,上面的政策不能不說,說了又不能聯繫實際。我總不能像有些人無賴似的,坐在台上大話只管講,做完全另外一套,我總得為自己留點臉吧。想起來坐在那裡可不容易,要有心理承受能力。」她說:「你別把自己看成特別的誰,大家都這麼說,你說了沒人說你。貪污分子天天作報告反腐敗,他坐都坐得住,你不貪污你坐不住幹什麼?」

  這時有人敲門,是丘立原來了。他一進門就說:「聽說有那麼一份東西出來了?」我說:「材料在這裡,今天下午拿來的。」他說:「看看那個東西。」就從我手中接過去看。看了一會說:「廳級幹部享受離休待遇,這是馬廳長退下來之前訂的,我們都是他手上出來的,怎麼好跟他說?離休就有個醫療費用百分之百報銷的問題,有了年齡的人對這個問題很敏感的。」又說:「集資分房還是按老辦法吧,不然你我都成問題了,那也不合適,不然蓋那一幢房子幹什麼?我們這些人到家裡來商量工作的人多,房子大點也是應該的,工作需要!」董柳說:「是這個道理,工作需要!」丘立原說:「還有出國的事,是不是誰知道我最近要去美國考察,故意將我一軍?很陰毒啊!」又說:「提拔幹部要群眾考評?笑話,那還要組織部門幹什麼?老池,這一條是針對著我們來的啊!」我想著自己到底還是上台不久,身邊幾個人也不是自己提上來的,不像馬廳長那樣說一句算一句,誰提出一個建議都不能駁回去。看來以後還得組成自己的班子,任人唯親?不任人唯親行嗎?丘立原說:「這個東西是陸劍飛搞出來的吧?他自己是什麼東西?遠的不說,去年廳裡進了兩車柚子,多少錢一斤進的?當時市場上是什麼價格?我建議廳裡好好查一查!」他的口氣讓我很不舒服。再怎麼樣,事情是我佈置陸劍飛去做的,他這麼說,也是沒把我放在眼中。我說:「意見是大家的意見,陸劍飛也沒參加整理。廳裡有這個動作,我們是通了氣的,丘廳長你是第一個支持的。群眾的意見也許有點偏激,難免的嘛。讓人家說話,天不會塌下來。」他說:「讓那些人說話,他們會有什麼好話說?真讓他們說個暢快,我們大家都別活了。」

  丘立原去了,董柳說:「大為我看你好好的就別自討苦吃了,廳裡的人不支持,處裡的人也不支持,推廣到人民醫院和中醫研究院去,我看也難,你總不能一天到晚守在那裡吧。」我說:「群眾支持!這一百多張紙難道是我池大為寫出來的?」她說:「群眾是誰?他們說句話算個話?名都不敢簽,你依靠他們?等你想依靠的時候,才發現那裡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我看了這麼多年,連我也看清了,你還是個廳長呢。」她這倒提醒了我,群眾是誰?這麼多處長都敢站出來反抗我,溫柔敦厚的反抗也是反抗,可沒見有哪個群眾出來支持我,膽大的也只敢寫這幾張不署名的意見。社會的默契已經形成,在份上的人是碰不得的,他們是如此地結構嚴謹同心協力,又如此強韌,不是誰想撼就能夠撼動的。大人物也做不到,又何況我。事到如今我心裡已經承認了,廳政公開,這個口號還要喊下去,可這件事就這麼完了。想到這一點我感到屈辱,感到難堪,想做點事情比登天還難。我在大會上振振有辭言之鑿鑿,可叫我怎麼交待?

  我把那份材料抓起來反覆看了,想著大家也不配合我,提那麼三條五條就可以了,居然提出這麼幾十條意見來。一個小金庫都拿不下來了。這幾十條一公佈,那還不會翻了天去?以後怎麼下台?看著這幾張紙我想,在白色地帶和黑色地帶之間,有一個灰色地帶,這是權力者的利益空間,又是他們的運作空間。這個空間經過長期的安排,已經形成了默契,眾志成城,銅牆鐵壁,想打破是不可能的。利益就是利益,就是生存空間。爭取空間的衝動是人生的大根本,不是幾條道德可能壓抑,幾點理性可能約束,幾個榜樣可能說服的。在重大的利益面前,大道理說上幾卡車也沒有用,蒼白。這不是誰道德不道德的問題,更不是誰學習沒學習,懂不懂道理的問題。與黑色地帶不同,灰色地帶有自己的說法,比如小金庫,大房子都是工作需要,怎麼樣?當然小人物也有他們自己的說法。利益關係不同,說法就不同,話語權是誰的,說法就是誰的,小人物可能平等對話?晏老師說得對,天下沒有把板子打在自己身上的事,歸根結底,說法要按大人物訂的規則來說,這是人之常情。這樣想著,儘管充滿了惱怒,我還是原諒了丁小槐他們,人嘛。對人誰也不能超出上帝的安排去要求他們。


  我給陸劍飛打了電話,要他暫時不要把那份材料傳出去。他似乎也不感到意外,也不問為什麼就一口應了。應了之後他說:「池廳長,這份材料都是從那些建議上原話抄來的,我也沒參加整理,這個情況您適當的時候給大家講一下。」我還沒說退,他就在退了。我說:「我要你做的事,你怕什麼?」就掛了電話。我想不通為什麼開始支持我的人退起來比我還快,連像丁小槐們站出來說句話的勇氣都沒有。我要靠他們來辦事,那叫碰上了鬼。這更使我感到了孤獨,陸劍飛還算個主將了,剛開始就連撤退的路線都設計好了。

  我猶豫了幾天,真要放棄我覺得下不了台,只怪自己開始太自信了。這時我看清楚了,我的自信來自一種自我幻覺,以為自己拒賄了,人格形象樹起來了,大家就會跟我走。天下哪有這樣的事?不要說我只是一個人,我就是上帝,只要損害了他們的利益,他們也會有勇氣站到上帝對面去。要是小人物也有這樣的勇氣就好了,沒有。一個到了份上,他要求特殊的權益,這可以理解。想要遏制這種衝動,那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我必須默認這個事實,因為換一批人上來結果也不會兩樣。只要他們不到黑色地帶去,不過那條線,在灰色地帶怎麼玩我都只能默認,大勢就是如此。我還想要群眾口服心服,讓他們滿意,這不可能,根本不可能。誰眼中擱不下砂子,誰就沒有辦法坐在位子上,凡事都認起真來,那沒完沒了。不但丁小槐,還有一大片人要牽進來,我能認真?再說上面都沒提這麼高的要求,都默認這個事實,我又何必?我想創造一個奇跡,在衛生廳,在我這個還有一點殘餘的平民思想的廳長的引導下,把對話的渠道建立起來,讓小人物也有表達自己意願的機會。現在想起來,這是不可能的設想,根本不可能,似乎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卻無處不在的力量把人給罩住了。這裡有一種勢,誰也無法阻擋;這又是一個局,無人可以超越。以前我灰頭土臉覺得自己扮演的角色是被預設了的,痛心但卻無奈;今天紅光滿面覺得自己扮演的角色還是被預設的,仍然十分無奈。我經歷了千山萬水千難萬險千辛萬苦走到今天,本來是為了做點事的,但由不得我。

  董柳見我悶悶不樂,說:「大為你就算了,你不做那點與眾不同的事也沒人說你不夠格當廳長,你做了反而危險了。」我說:「我坐在那裡就是想做點特別點的事,不然我跟別人有什麼區別?我是小人物出身的,我知道小人物心裡有多苦。我想給他們一點機會,他們還畏手畏腳。」她說:「他們畏手畏腳是對的,誰傻大個似地跳出來,像以前的造反派一樣,那看他怎麼收場?他會怪你把他給賣了,爬到半路就抽樓梯了。」想一想他們不署名實在是有遠見,對後面事比我還看得清楚,我頭腦都有點熱了。我說:「誰支持了我,我心裡還是有數的,等過一兩年,我把幹部隊伍理順了,我還要捲土重來。」她不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