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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瀾

- (20世紀末最好的一部書,一部文人必讀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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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狂瀾》一書由慕容三年埋首苦思、七年奮筆疾書而成,其筆觸上及「文革」,下接二十一世紀,在九十年代這張稿紙上全面鋪開。原文是用速記寫的,由她的朋友花了三年的時間才把這本書整理了出來。
書中講述了一場陰差陽錯的人生鬧劇:一位農村出來的少年由於心靈手巧,由乞丐變為技師。而由於身份錯認,奇事頻頻發生,乃至後來搖身變成一家跨國企業集團的總經理。作者選擇他來描述九十年代的中國是有深意的,他代表了一個時代的縮影,一個時代的希望。作者選擇一個打工青年作為時代的主角,在一定程度上批判了八十年代依靠「精英」振興中國的神話,而從中國的國情出發,勾勒中國的未來。
這本書的意義並不止於此,作者對「人」這一概念的詮釋可謂獨闢蹊徑:從動物性和人性兩個方面著手,人性上,作者不停對社會、對人生意義探討,高潮處,作者用浪漫手法在幻境中寫一個人「身體死了三十六年,只有一顆不死心和一腔熱血能證明他在數分鐘之前是活的」;動物性上,作者不厭其煩地細膩的描繪了人的動物需求,而作者更是塑造了一種純動物性的人——人    來充分刻畫人的動物性。是以在振聾發聵之餘,催人內省,真正體會人生意義所在。
                                                                                  整理者


 
解讀《狂瀾》
——兼為《狂瀾》作序
 
慕容是我多年前的學生。他並非中文專業的學生,卻熱愛文學,常聽我的文學課,讀我的紅學論文。今年初,他寫信讓我為《狂瀾》作序,我頗是躊躇,感慨六十八年滄桑,一無是處,為如此巨著作序,確是自不量力,但念及此書讀者甚少,一時找不到合適之人作序,只好勉勵應付。
《狂瀾》之宏大,不在其篇幅,而在其底蘊:其機體由無數人物構架,線索錯綜,場景頻換,表面嬉笑怒罵,其實蘊含深刻。讀《狂瀾》,可消遣,書中人物姿態各異,讀者一笑而過;可思考,國家命運、人生意義詮釋獨特,掩捲回味無窮。
其書分三部,第一部《晨曦》為全書鋪墊,並無奇特之處,但就其意味雋永,可與任何一部成名之作相媲美。倘若從整體觀之,則不得不令人驚歎,其人物塑造之周密,性格刻畫之細膩,心理描寫之深刻確是無與倫比,其篇幅佔去整部書之大半,卻扣人心弦,實為「偉大之開端」,而語言味同《紅樓》,細細品味滿口芬芳,令人難以釋卷。第二部《靉靆》則構思奇特,敘述之中多發議論,探討人、人生、民族命運、國家未來。作者獨闢蹊徑,將人一分為二來寫,一方面寫其動物慾求,另一方面寫其人生價值,同時又以他獨到的筆法寫盡人生意義。此部議論何之為人從全新的角度著手,令人陡生敬意。第三部《暮靄》其寫作力求平淡,卻又平淡之中多有跌宕:回顧人生夢幻,設計祖國未來,篇幅緊湊,卻也波瀾壯闊。整部書手法浪漫,縱橫捭闔,時而恬靜自然,時而驚濤駭浪,不虛為「狂瀾」。
    一部《紅樓夢》,使人們感受它之於歷史終結意味的淒涼;而《狂瀾》卻使人感受一種新的人文精神崛起,回首歷史,寄希望於未來。此為我讀《狂瀾》的第一印象。
    《紅樓夢》為一部唱晚的歌,是整個過去文明的悼文,是此前所有文學形式的一次匯總,它是一個歷史的終結,宣告詩詞歌賦的古文化文學走到了盡頭;《狂瀾》卻有另一種意味,它唱的是對未來的禮讚和憧憬,它繼往開來,用舊的文學形式——詞道盡風流倜儻,令人陡升朝氣蓬勃之感,此所謂「晨曦」。
    讀《紅樓夢》,處處籠罩著一種陰影,哪怕牌桌,哪怕詩社;《狂瀾》也瀰漫著憂鬱的氣息,摻雜一絲悲壯,分外惆悵,卻是銷魂,畢竟沒有那份鬼蜮式的陰氣,代之以「靉靆」。
    《紅樓夢》是悲劇,悲歌似的淒婉;《狂瀾》是悲劇,高亢雄壯的悲切。《紅樓夢》以空了結,終是一夢;《狂瀾》以「暮靄」告終,卻是一生。
    《紅樓夢》多人工雕琢之痕,故曰「紅樓」,《狂瀾》為天然所成,是為「狂瀾」。
    生而有幸得識《狂瀾》,確是不虛此行。
                                        愚師執筆            
 

目錄
 《晨曦》
    自  序   
    引  子 
    去鄉——那年,我十六歲,十六歲的花季裡充滿了幻想,小小的我背上小小的行囊.母親站在村口,滿懷憂傷,看著我翻過大山,走向迷茫……
    一:交待背景
    二:情節展開
    三:去鄉
    四:初味人生
    五,青春湧動
    六:鄧萍
    七:情場數芳
    八:在香港
    九:俊男靚女
    十:dope    
    十一:柏敏
    十二:慕容、王姐
    十三:青春的湧動
    十四:Mary
    十五:情慾
    十六:訂婚
    十七:苦惱激味
    十八:田穎
    十九:愛情的犧牲
    二十:憂悶
    二十一:價值初現
    二十二:伊麗莎白組織
    二十三:王姐爸
    二十四:人生三折
    二十五:黑色的阿拉
    異鄉——那年,我十七歲,十七歲的雨季裡夾雜著失望,打工的我流落他鄉,舉目無親,四處遊蕩。暖風陣陣,吹來的只有淒涼……
    一,王姐離去
    二:阿水替罪
    三:重整
    四:內心的譴責
    五:獸慾的滋長
    六;阿拉的膨脹
    七:鄺妹 
    八:陳府
    九:事業
    十,秋兒降生
    十一:綠珠淫威
    十二:戮力同心
    十三:縹緲的愛
    十四:女孩們
    十五:Hong Kong, my Lizzy
    十六,佛山一戰
    十七:魔頭心屬阿拉
    十八:情人的禮物
    十九:阿水
    二十:柏敏忍無可忍
    二十一:相處
    二十二,阿拉又一轉斬
    二十三:日記裡的心音
    還鄉——那年,我十八歲,帶著成熱回到故鄉,母親站口,滿頭白髮隨風飄揚,聲聲呼喚,喚來我的希望…
    一:自身的鬥爭(動物性和人性)
    二:柏敏妥協
    三:阿拉人性的軟弱
    四:電灼傷
    五:田芬主意
    六,濟南的田穎 
    七:愛的糾紛
    八:筱翠
    九:一份真愛
    十,濟南道別
    十一,回家
    十二:大學夢  少女情
    十三:道別濟南
    十四:人                               
    十五:圓夢路
    十六:赴新加坡
    後  記
 
    《靉靆》
    自  序
    引子(一) 
    Ala
    一:初識新加坡
    二:認識阿拉
    三:動物性凸現
    四:人性的成長
    五:田穎逝去
    六,阿拉從痛苦中恢復
    七:人性的掙扎
    八:家
    九;生意的起跑線
    十:夢繞新加坡
    十一:女人的瘋狂
    十二;阿蒙降生
    引子(二)
    人?
    一:簡一家
    二:奇怪的心
    三:無聊話題
    四:動物性和人性的割裂
    五:動物性的水彩
    六:人性的素描
    七:一種新事物
八:感情的慰藉
九:新加坡的阿拉
十:人性的改變
十一:新加坡生活
十二:慕容的話
十三:真愛何在
十四,香港回歸
十五:與盧花告別
十六:柏敏家鄉
十七:回新加坡
引子(三)
         人   ?
一:馬府做客
二:與現實的對抗
三:鬥爭成績
四:杜瑪妮
五:生病
六:印尼的罪惡
七:感覺
八:另一種想法
九:動物性的裸寫
十:阿拉是個人
十一:阿拉有人性
十二:蝶兒
十三:百無聊賴
十四:愛情是永遠的
引子(四)
阿拉
一:狂瀾集團
二:拒絕狂歡的夜
三:鄧萍離去
四:盧花飛逝
五:不算結束
 
《暮靄》
自  序
引  子
十年之後
一:應該發生卻沒發生的
二:孩子們
三:未來女孩
四:孩子們長大
二十年後
一:龍之九子
二:精神的蹂躪
三十年後
續
後記


人物表
 
方聲——名牌大學的高材生。學潮後,去了國外。
阿拉——許拉。方聲的表弟。離家出走,一路乞討到了深圳,成為一名技師。他使用了方聲的身份證,從而造成學多誤會。
阿水——阿拉的兄弟,二人一路乞討從武漢到深圳,與阿拉情誼真摯。
王姐——王秀秀。阿拉的初戀情人。
柏敏——客家人,阿拉的女友。
慕容——本書作者。經濟系的研究生,曾經是方聲的老師。她在阿拉的創業中給予了極大的幫助。
鄧萍——英德語雙學士。迷戀阿拉。她在阿拉的創業中給予了極大的幫助。
鄺妹——鄺春妹。法國留學生,精通業務。潑辣、開放。
呂紅——阿拉工友,嫁與張孝泉。與阿拉關係曖昧。
瑪麗——阿拉老闆的女兒。與阿拉有真摯的友誼。
阿桂——職業殺手,黑社會的頭子,愛上了阿拉。
方芳——聾啞人,企業的財務負責人。為報答阿拉的友好,拚死救過阿拉一命。
田穎——濟南的一名護士。與阿拉一見鍾情,書中的女主角。
 
陳先生——陳興之,香港人。阿拉的老闆,慧眼識人才。
王先生——王姐的父親,文革時出走南洋,發跡。後來一家團聚。
 

晨 曦
自 序
    曾經身為人師。曾經是他的朋友、夥伴、崇拜者和追隨者,這是我寫這部書的直接原因,而他傳奇的經歷卻是我一直寫下去的原因。我便是書中的慕容。
    書是根據他日記寫成的,他在 』90年離家,』95年離開祖國去新加坡攻讀經濟。應該說,他走的一條路曲折而艱難,崎嶇而驚險。他富有過,揮金如土;貧困過,度日艱難。畢竟他過來了,塑就了他特殊的性格,並取得如此成就。他很有才能,又得天獨厚,否則,在一個舉目無親、適者生存的移民城市深圳,能夠為人賞識,並取得如此成就,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打工期間,寫了幾本厚厚的日記,這是很珍貴的,從其中可以窺到深圳的社會精神面貌,內地打工仔,外資商人和本地企業經營者的生活環境和心理世界。我仔細篩選、整理、把許多寫進了小說。
剛去深圳那年,當時他那種迷惘、惆悵、驚喜交集的感情是很難用筆形容的:在他失意的時候,在他悔恨的時候……所有一切,他的日記裡只有聊言片語,我們無法觸摸他的心,又不敢妄加揣測,這一時間也就沒有具體寫下去。
他去新加坡前,寫下了一首名為「打工記」的詩,我們以此作為這部《晨曦》的線索
我感謝他給我這麼一個寫作機會。
打工記
    那年,我十六歲,
    十六歲的花季裡充滿了幻想,
    小小的我背上小小的行囊。
    母親站在村口,
    滿懷憂傷,
    看著我翻過大山,
    走向迷茫……
 
    那年,我十七歲,
    十七歲的雨季裡夾雜著失望。
    打工的我流落他鄉,
    舉目無親,
    四處遊蕩,
    暖風陣陣,
    吹來的只有淒涼……
 
    那年,我十八歲,
    帶著成熟回到故鄉,
    母親站在村口,
    滿頭白髮隨風飄揚。
    聲聲呼喚,
    喚來我的希望……
 
    那年,我十九歲,
    回到學校找尋理想。
    琅琅書聲震動酸楚,
    點點墨斑喚醒創傷
    於是,多年後,
我又一次選擇了流浪
    …………
 
妹萍喜弄詞,曾就書中人物成數曲,不以其膚淺。在此引—首,唯無聊者一笑是求。
《沁園春》云:
紅妝女兒,絕代嬌嬌,慕容酸棗,—份情難了。王姐艷麗,柏敏窈窕,鄧萍秀美,鄺妹風騷。綽約多姿,癡情南國少女妙。誰感慨,入情看角逐,如履尖刀?
俏立香港傲笑。雙槍阿桂枉把情拋。歎青春韶華,揮手即逝。風流浪漫,美色輕佻。人生得意,滿目是情,倜儻少年阿聲少。揮手別,明日邂逅時,此情方消?
(註:這本書裡的詩皆為新詩,平仄不分,只求韻腳)
   


引 子
 
方聲
 
秋風吹過三遍,河邊古槐樹下落下了一隻孤雁,拍打著受傷的翅膀,掙扎,哀鳴。
       遠處沙灘上坐著一個年輕人,三天了,頭垂在胸前,雙眼緊盯著地面。他旁邊地上放了一沓證件,有身份證、學生證,還有一本護照及簽證。他在思考,哪一個證件對他來說更有用?身份證、學生證可以保證他繼續留在國內,可是那上面用漢字寫下的名字會不會給他帶來災難?護照、簽證可以讓他出國,在那裡,等待他的應該是豪華的轎車、舒適的樓房……
    三天裡,他就這麼沉思著……
    終於,他搖搖晃晃的站起了身,將護照簽證放進了口袋。他選擇了轎車樓房,畢竟那是誘人的,也是他當時唯一的選擇。他喃喃地歎了口氣:「我會回來的。」
 
 


 
 
去 鄉
 
一
    熱天,風大,塵土也大,一會兒,課桌上落滿一層。
    這是沂蒙山裡的一所中學。校園裡植了幾株柳,狹長的葉子蒸乾了水分,無力地垂著。隨風的抽打扯起來,又甩回去,倦怠地拌索著。
    風挾著枯躁與煩悶在校園裡打個旋,撲進了教室,貼到身上,立即吸出一層細密的汗。
    初中畢業班的班主任張老師坐在講台上,領口的扣子開著,手裡拿著一本書,當成扇子扇著,書折動時發出的呻吟聲和偶爾地拍到身上「啪」的一聲攪拌在這個瀰漫著汗味的蒸籠般的空間。
    「填好了嗎廣張老師停下扇風,手搭在教桌的:-角,問,「許拉,報什麼呢?」
    叫許拉的是趴在前排中間桌上的男孩,亂蓬蓬的頭髮,好久沒理了,臉上黑一道,黃一道,眉頭、鼻子上沾著汗珠,上初二的時候,他的同桌盧花寫了一篇散文《太陽夢》,那中間有個男孩叫阿拉。於是,大家叫他「阿拉」了。
    這時他正在思考,沒聽見老師問話。盧花用胳膊碰他一下,「阿拉,老師問你話呢!」
    「噢?」阿拉抬起頭,聽見老師又重複一遍。
    「你報考中專還是高中?」 
     他的頭垂下來,報什麼呢,高中?這正是老師所期望的,但自己能考大學嗎?在他們這鄉下供一個大學生那麼難;再說,父母都已經五十多歲……他的頭垂得更低了。
    時間容不得他多想,下課鈴聲撕裂這一沉悶的氣氛。張老師站起身來「放學回家後,跟家長商量一下,好,放學。表後天早上交上。」
    阿拉情緒極亂,趕忙收拾書包,忽又記起今天輪到他和盧花值日,便放下書包,悵惘地站著。
    同學們大都在小聲的議論裡走盡了。盧花也留了下來,看見阿拉呆站著,便喊:「阿拉,走,打水灑地。」
    阿拉轉過神采,苦笑一下,提了水桶,耷拉著腦袋,跟在盧花身後,向水龍頭那邊走去。
    正當晌午,太陽極毒,毫無憐憫地在大地上搜刮水分子,接一桶水的空兒,兩人身上便結了一層鹽粒。阿拉捧些水澆在臉上,與盧花合提一桶水,回到教室。
    「阿拉,老師希望你報高中呢!」盧花說。
    「唔。」阿拉心不在焉在應了一聲。
    「那你為什麼這般猶豫,你是很有希望的。」盧花熱切地說,「你是我們學校歷史上最優秀的學生,三年後,穩拿個北大、清華什麼的……」盧花抬頭看他一眼:「阿拉,聽見嗎?」
    阿拉投應,灑水的手停了下來。
    「我報師範。」
    「呃,你報?」
    「是啊,人家都說,女孩子上了高中成績就下降,我就想,考個中專,畢業後當個老師也不錯,不過劉蘭說要上高中……」
    見阿拉沒有什麼反應,盧花沒有再說下去,教室裡灑了水,涼爽了些,她拿把笤帚,輕輕地掃起地來。
    阿拉灑完水,也拿把笤帚掃地。掃過地,盧花去送垃圾,阿拉回身整理書。打開抽屜,目光落到一張報紙上,這是上周他從閱覽室裡借來的,上面說有些大學畢業生高分低能,沒有工作能力,不但不能為社會做出貢獻,反而成為社會的沉重負擔。
    盧花倒垃圾回來,見阿拉正在發愣,忍不住說:「阿拉,快點整理,今天墨期六,學校就要關大門了。』
    阿拉揀出幾本書連同報紙一起塞進書包,鎖上抽屜,跟盧花一起離開了教室。
    太陽底下燙人,他們只好沿著校園西邊的柳樹蔭走,閃避著毒辣辣的光線。
    校門在東,他們走到南牆根,又折向東;躲進牆腳的一線陰涼裡。
    牆是石砌的,幾十年了,文革時,曾有人在牆上刻下了「打倒許惠福的口號」,現在仍是隱約可辨。
    阿拉嘴角抽動一下,他的爺爺就是許惠福。爺爺出身不好,文革時遭到批鬥,在那個史無前例、善惡顛倒的時代,終因熬不過那慘絕人衰的體罰而含冤慘死在這堵牆下。他們逼父母與爺爺劃清界線,父母因拒絕也遭到批鬥。
    阿拉在文革後出生的,生下那年,父母都是三十六歲,父親的歎息、母親的沉默養成阿拉的思考、倔強。據村上老人講,父母在文革期間有過幾個孩子,因生活艱辛,先後都餓死了。
前面有個磚砌起得主席台,每到學校開會,大家就會聚到台下,聽校長在台上講話。去年這個時候,方聲——方圓幾十里唯一的大學生就曾從北京來到這裡,在這個台上慷慨演講,抨擊腐敗,可惜他沒能去聽——校長不讓他們出去。
阿拉下意識的摸了一下書包,書包裡有方聲的兩份證件,身份證和學生證,那時他去年秋天在河邊撿到的。聽說方聲又來了一次,可他還是沒有見到……
    「阿拉,你又在想什麼?」盧花疑惑地看著他,「剛才差一點撞在門上。」
    阿拉回過神,聳一下肩,把快要滑下的書包往上托了托。書包帶子已被汗濕透了……
 
二
阿拉家不遠,離校二里,與盧花分道後,一路慢慢走著,爬上—座山梁子,就看見自己村子了。令他吃驚的是村東頭冒出一股股煙,大叫的人聲也聽得見。「會不會……」阿拉不敢想下去,他的眼睛瞬時睜大了,拎著書包,拚命地跑起來,太陽仍潑灑著令人窒息的熱,阿拉沒有感到,他脊背上冒出的汗冰一般冷……
    啊,是!正是自家!阿拉看清了,腿軟軟的,如同踩在棉花上,不知如何走到家門口。母親從斷瓦殘垣裡站了起來,手顫抖著,嘴唇哆噱著,臉上掛著淚:「俺的兒呀,咱這可怎麼過?」
    鄰居扶著疲得軟弱的父親過來:「拉兒回來了。」父親直呆呆望著天的眼珠微微轉動一下,臉上抽動起來。
    阿拉感到腦袋有些沉,很軟地坐在一堆被火燒過又澆上水的草上。屁股接觸到涼意,似乎汗孔收縮了一下,傳到腦後,昏倒的感覺消褪下去。粗重的呼吸裡,聽見母親在給鄰居講失火的原因。
    「就喂餵豬功夫,鍋底下燒著兩塊一柞長的木頭。餵豬回來,火便著了出來,俺潑了一瓢水,火竄上了屋項。俺喊救火,喊救火,便著起來了,五間屋全著了起來,糧食全著了。什麼東西也沒搶出來,俺這可怎麼過?」母親大哭……
    一樣人走了,又來一群……
    「就喂餵豬功夫,鍋底下燒著兩塊一柞長的木頭,餵豬回來,火便著了出來。俺潑了一瓢水,火竄上屋頂,俺喊救火,喊救火,便著起來了。五間屋全著了起來。糧食也著了,什麼也沒搶出來。俺這可怎麼過?」母親又哭……
    又一群走了,再來一群……
    「就喂餵豬功夫……」
    阿拉苦惱地搖搖頭,使勁閉上了眼睛……
    也不知過了多久,不再聽見鄰居們的議論聲了,只有母親還在抽泣。阿拉睜開眼,太陽已收斂了它的肆虐,在西方幻出一片殘黃,母親蹲在那裡,父親坐在地上,頭埋在雙膝間。阿拉站起來,走到母親跟前:「媽,……」他聽見自己聲音有些顫抖,感到眼有些熱,便沒再出聲。
    母親哭了一陣,噙著淚,在地上支起兩個磚頭,淘些小米,蹲在地上,燒起火來,天漸漸黑了下來,屋裡著過火的灰燼堆裡偶爾有火星隱約閃現……
    鍋底的火映著母親那滿是皺紋、飽經滄桑的臉和乾裂的嘴唇。
    一直沉默的父親開口了,「孩他娘,你那首飾帶出來了吧?」
    「嗯。」母親應著,在褲上抹把手,從布袋裡掏出一對鐲子,這是母親出嫁時,姥姥給母親的。母親把它遞到父親手
裡,「值上百塊吧?」
    「那又中什麼用?孩子考上學少說也得兩三百,還得蓋屋,飯也總不能吃人家的。」
    「那怎麼辦?」 
    「爸,媽,我不上了。」阿拉哭了起來。
    父親沒有理他,繼續說:「剛打的麥燒了,秋天那茬糧還早,我看,去貸一些吧?好歹吃上飯,再搭個棚子住著,糊弄過秋天再說。」
    母親沒再接下去,只是默默地添了把草。飯熟了,她盛一碗給父親,再盛一碗給阿拉,自己也盛了一碗……
    天越來越暗,屋裡灰燼的火星已滅淨,只有剛才燒飯的那堆火尚在,閃著微微的光。
    鄰居送來幾張席,阿拉在一張上躺下了。
    天並不暗,籠著一層愛莫能助的雲,一輪肅殺的月掛了起來。幾顆若隱若現的星,憐憫地躲避著阿拉傷的目光。
    父母親依然未睡,輾轉反側,偶爾聽見父母低聲的輕輕歎息。
    阿拉睡不著,他直視著天,腦裡閃過母親哭泣的一幕幕,母親要賣首飾對阿拉刺激尤大。這對鐲子對母親是多麼重要,文革時那麼困難她一直珍藏著,而今天,卻要賣掉。
    煩躁化為驚惶,被憂愁的絲縷拉進一片彷徨的氛圍……
    阿拉感到恐怖,他無法想像以後的日子怎麼過,他陷入一片愁惘,他只想哭。畢竟,我們的阿拉只有十六歲,十六歲,尚未嘗及人生的真正悲苦,雖然他比任何一個同齡孩子都要優秀,可這場驟然來臨的打擊已令他無法承受。他翻了個身,全身海上關節都在痛,無力屈仲。 「我能為父母做什麼?」忽然一陣風刮過,夾雜著木頭燃過的味,「我考了大學會不會像他們一樣我不下工作?」小蟲爬過的聲音,混在這靜得怕人的夜裡。父母那邊沒有什麼聲音,阿拉忽然感到毛骨悚然。
    阿拉很想得太多,腦又有些沉,漸漸跌進這憂傷的夜裡。
 
三
    天亮時,阿拉醒來,看見父母都在清理瓦礫、灰燼、他起身過去默默地幫父母整理
    母親放下手裡的活,過去盛了飯,「拉兒吃飯吧。」母親聲音有些沙啞,阿拉看見母親眼睛腫得厲害,頭上又添了些白髮,—夜間蒼老了很多。
    母親看著阿拉吃了幾口,自己又過去忙了。阿拉機械地吞嚥著,飯原有的香味已然失去,口裡麻木得很,如同舌上生了一層厚厚的繭子。
    吃過飯,阿拉擔了幾擔水,又去借輛車子把瓦片送出去,木灰打掃進豬圈。豬昨天受了驚,病得爬不起來,母親只好用瓢端著豬食在它嘴邊喂,阿拉去找獸醫給豬打了針。幾個鄰居過來表示慰問……
    一天很快過去了,忙了一天的阿拉又躺下了,他已打定主意不再上學,雖然學校對他來說如此溫馨。「退了學又能幹什麼?打工,不是報上說大學生有些甚至比不上打工青年嗎?可怎麼同父親母親說過這件事?」「不如我偷偷走唄?」「不行,父母怎麼會受得了?」「但我在家於事無補,反給父母添許多麻煩。」 「不妨給父母寫封信,讓他們不要擔心。」……思索的火星在腦裡一個個閃過。
    畢竟只有十六歲,我們的阿拉那幼稚的尚未成熟的腦袋很難考慮許多成人的感受。衝動戰勝了理智,一個令母親傷透了心的計劃就這樣在衝動之下匆匆決定了。
    父母已然睡著,席頭上有蠟燭,阿拉摸過來點亮了,又拿過書包找出來紙和筆,以他少年略帶幼稚的語言寫道:
    親愛的爸爸媽媽:
    (這是信的開首一句,阿拉咬咬筆桿寫了下去)
    我就要離開你們了,就像在母翼下長大的雛鳥終要離開一般,我愛你們,就像你們愛我一樣。這是一場殘酷,無情的火吞噬了我們的一切,面對這現實,我們痛苦也是無用,我們應努力重建我們溫暖、幸福的家。
爸媽,文革的苦難。你們過來了,我堅信,你們能走出這小小困境。也許,這是一插災難,但「禍兮,福之倚」,對我,這是一個機會,我不願這麼平淡的過一生,即使上了大學,我也終是報著一絲遺憾地生活,若再同報上那些人們不能為國家做貢獻,碌碌地生活又有什麼用?我希望自己能接受生活的磨難與洗禮,並以此為資本,來塑造一個完美、充實、真正的我。
    爸媽,我是你們唯一的,引以自豪的兒子,我是你們的驕傲,你們的來來。我要踏出一條的路。你們一定會相信,你們的兒子能夠融入社會,更能在社會裡成長。你們抹乾淚水,等待兒子的凱旋而歸吧。
    爸媽,火,並不可怕。一無所有,也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不去向它挑戰,不敢面對它。
    此致
                                       兒百拜
    阿拉把信折好,從書包裡拿出那張報紙,連同信一起放著,又掏出自己課桌抽屜的鑰匙放在上面。輕輕哭了起來……
雞叫了頭遍,阿拉吹滅蠟燭,爬起身擦乾淚,背著書包離開了,書包裡的幾本書是他必需的,父母勞累一天,睡得很沉。
 
四
    天亮時,阿拉已走出了縣界,他一路徑直向南,天黑時,便到江蘇地界,計算一下,已離家百里了,他一天沒吃東西,餓得發昏,終是忍不住,在一家門口停下了,遲疑半響,敲開了一扇黑大門。
  門開時,一個婦女探出身子,疑惑地上下打量他一番,就把門閉上了:不多時,門又開了,仍是那個婦女,手上托著兩上饅頭,阿拉猶豫一下接了過來,拖著兩條僵硬的腿,離開了。口裡幹得如同吃了沙土。
    不遠有個看麥場用的「人」字形小棚,剛打過麥,還未拆,裡面堆了些乾草。阿拉把草扒開一些,弄出一個容得自己躺下的空兒。剛要鑽進去,忽然聽見遠處似乎有水聲,便尋著水聲過去,是一條水溝。剛下的雨,正流水。他俯下身,猛灌一氣,暈暈糊糊地轉回了棚子,躺下了。肚裡裝了水,翻個身,「光光」響,不再覺得餓,把饅頭放進書包,抱著睡了。
    半夜時,阿拉忽然醒來,腳上打起幾個泡,火炙一般痛。肚子也餓,他拿起兩個饅頭,吃了下去,小腹脹得厲害,爬出草棚,跪著尿了,又爬回來,舒服了許多,只是腳痛得難受。外面可能下了雨,頭髮早已打濕,幸喜幾本書還好,抱著書,阿拉感到莫大安慰,又睡著了……
    阿拉再醒來,天已大亮。他起身離開棚子,腳下的泡仍是未消,每走一步都錐心地痛,他咬著牙住前走,後來撿到一根竹篾,挑破了。
    一條東西延伸的很寬的柏油路橫在面前,阿拉四下張望,見有個路標——徐州 110km
    到徐州幹什麼?阿拉不知道,他往西走了。
    路上車多,灰塵也很大,人似乎陷入一片混沌、迷茫之中。阿拉慢慢走,半個人兒睡著一般,麻木的身軀向前挪動,雙腿似是灌了鉛,彎膝也困難。
    太陽升了一竿子高,熱又施展它的淫威,阿拉只有感到一種要死的味道,好似有生以來便在走路,便在這熱的淫威下掙命。
    柏油路輕描淡寫地住北揮出一筆,延伸或一條細得麻繩般的小道。兩株年長的槐樹檔住了瓢潑的熱寒,在小路上篩下一片陰涼。
    阿拉奔過去,跌在樹蔭裡,再也不願起身,餓慢慢襲上心頭,把他從陰涼拖到陽光下,舒適一掃而空,日光照射下,他打幾個哆嗦。順著小路往裡走,便是個村,橫三斜四百來間房,叫了幾家門,漢人應,阿拉極為沮喪。昨天那婦女給兩個饅頭,他尚是猶豫,現在,連猶豫也被剝奪了。終於,他看見一位出來打水的老太太了,便迎上去喊,「大媽……」
    那老太大看著他。
    「我,我,我想討飯。」阿拉哭了起來。
    那老太太猶豫了一下,放下水桶,回家拿了巴掌大一塊餅,遞給阿拉。「只有這點了,先墊墊。」她又從兜裡掏出兩塊錢,「給你點錢,餓的時候買屍點吧。唉,你這孩子,哪裡像個討飯的。」她把錢塞進阿拉手裡,挑起桶,蹣跚地走了。阿拉呆站著,淚流進嘴裡也未覺得……
    巴掌大的一塊餅,阿拉兩口下肚,餓並未解決,反倒引起了更強烈的食慾。
    路邊有個賣蒸包的,阿拉禁不住誘惑,慢慢地蹭了過去,偷了一個,轉過身,兩口吃了。一個包子哪裡管用,他回轉身,又拿了一下。那賣包子的早已注意到,看他又拿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只是微微歎了口氣。阿拉驟然縮回了手,那一聲歎息如同重錘敲在他自尊的心上,他的臉上發燙。囁囁地想走開,賣包子的—把拉住他:「吃吧,吃吧,可憐見的。」
    阿拉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髒兮兮的,如同抹布,手黑得如同炭塊。手背幾道劃痕,是昨夜在棚裡睡覺時被麥秸劃的。自然,臉上也是如此,摸摸頭,亂蓬蓬,粘了些草。阿拉接過包子,大吃起來,賣包子的人看著他的吃相,露出—絲欣慰的笑容。阿拉停下來,從兜裡掏出那老太太給他的兩塊錢,「我……我……」阿拉還沒說出話,淚水早已流了下來。賣包子的擺擺手,把那籠裡剩下的幾十個包子裝進他的書包裡。阿拉流著淚,慢慢後退幾步,深深地鞠了個躬……
 
五
    一年後。
    香港鴻達服裝公司深圳分公司來了一名叫方聲年青的技師。他很老練地顯露了—手,便被留在了這裡,委以重任,他自稱阿拉,大家根據他的身份證上的名字叫他方仔或阿聲。
    「早上好,阿聲。」早上遇見許先生,許先生搶先問好,他是這裡的代理。
    「早上好,經理先生。」阿拉答一聲,匆匆走開了,他見了許先生有些膽怯。
    「早上好。」福建姐兒王秀秀甜甜的聲音。她是裁斷班長,人家稱她王姐。
    「早上好,阿聲哥。」地道的廣東妹子,聲意如同茸兒。
    阿拉(或者阿聲)很英俊,潔白的上衣用一條黑皮帶束在腰問,打一條鮮紅的領帶,顯得極是灑脫,幾位廣東妹整天圍他轉。
    「方仔,誰給你買的領帶夾?」廠裡最摩登的靚女呂紅問。
    「王姐。」阿拉低下頭去,臉上微紅。
    「好啊,阿秀,你這妮子,找情哥嘍!」嘴巴鋒利的柏敏挖苦王秀秀。她偷偷看一眼阿拉,阿拉的臉更紅了。她是客家人,有濃重的客家音,阿拉喜歡她的聲音。
    王秀秀也不甘示弱:「你不好也找?恐怕人家阿聲哥早就喜歡你了。」
    他們在阿拉面前講的是普通話。阿拉聽得懂,這卻令他更加尷尬。
    不知怎的,這事傳開了。阿拉下班時碰上了毛毛。毛毛問他:「方仔,拍拖(廣東話,談戀愛)啦?」
    「瞧你說到哪裡去了!」阿拉臉上發燒。
    「恭喜。」毛毛扮個鬼臉去了。阿拉耳邊響著這幾句話,心裡很不平靜。
    回到自己租的小屋裡,吃些米,也沒洗腳,便躺下了。恍惚中,感覺懷裡抱著一個女孩,迷迷糊糊,也不知自己做了什麼事情,一股舒適迷醉的感覺從下體傳遍全身,神經琴弦般地顫動。彷彿置身於神話般的虛幻狀態,幾分醉意幾分清醒,思想上朦朦朧朧,縹縹緲緲……
    醒來時,天還沒亮,剛才模糊的感覺還在。下面的東西硬硬的挺舉著,摸過去:冰冷粘濕到處都是。他的臉立即紅了。
    換下衣服,他把內褲和一些髒衣服撞到一個方便袋裡,好帶到廠裡去洗。這裡水貴如油,每桶三角。
    匆匆吃了一點剩飯,他騎上車帶上阿水一路慢慢往廠裡走,腦子裡卻飛旋著夢裡的女孩,越想越覺得像王秀秀。
    離七點半上班還有一個小時。阿拉讓阿水去放好車,自己去了水龍頭那邊,恰好王姐也在。
    「阿聲哥,洗衣服?」王姐笑容格外迷人。
    「嗯。」阿拉緊張兮兮地應了一聲,越發覺得她像夢裡的女孩了。腳在毫不遲疑地挪動,要走開。
    「我給洗吧?」他過來提兜。
    「啊,不,不,不用。我自個洗,我自個兒洗。」阿拉著慌地說,額頭上立時滲出細密的汗珠,說話也結巴了。
    「怎麼了,阿聲?」王姐不大高興地問。
    「沒,沒什麼,我只想自個兒洗。」阿拉更慌了,把包放在一遍,掏出一件襯衫便急急往水裡扔。
    「那,我來幫你。」說這話,她已掏出了那條最令阿拉提心吊膽的內褲,阿拉慌忙一把奪過:「我自己洗吧!」臉已是紅了,慌忙擰開水龍頭,把它放在水下衝。
    「怎麼了?」王姐疑惑地問。
    阿拉臉越是紅了。王姐目光從內褲移到包上,然後再落到內褲上,才看見上面粘了一些滑膩的東西,立即明白了過來,當下捂著嘴「唧唧」笑個不停。阿拉羞得只差沒把腦袋套進那內褲裡。
    王姐笑夠了,還是過來幫阿拉洗衣服。
    阿拉沉默了半天,終於吞吞吐吐地說:「王姐,我夢見你了。」
    「哦。」王姐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立時發覺阿拉語氣不對,又想起剛才,不由得臉紅了。
    「王姐,」阿拉四下看了看,鼓起勇氣,說,「我喜歡你,王姐。」他伸手去抓王姐的手,王姐連忙跳到一邊。
    她已是呆不住了,緋紅的兩頰燒得她心頭亂撞,—雙白玉般的手伸在水下,無意識地擺弄著指甲。阿拉輕輕抓起她的手。捏了捏,放在嘴邊親了一下。阿秀想縮回去,卻被他抓緊了,立時忸怩起來。
    這時,阿水冒冒失失地跑了過來,阿拉連忙放開工姐的手,王姐也裝作在洗衣服。
    「阿水,什麼事?」阿拉問。阿水比他要小,是他在武漢認識的,兩個一路乞討著來到深圳,雖然語言不通,卻是一直相依為命,情同手足。
    阿水吐嚕了半天,說得是閩南話。
    王姐把他的話說給阿拉,原來是小湯的縫紉機出了故障,四下正找阿聲。阿拉這才想起已是上班了,忙拉王姐上班。恰好許先生也在車間,看見阿拉和王姐一起回來,他微笑了。
    小湯的機器只有一處很小的故障,打開機頭,把幾個螺釘擰緊,便好了。小湯感謝不已。
    「湯仔,今晚還去學電腦嗎?」阿拉問。小湯近來學電腦,很令他羨慕。
    「去呀。怎麼,你也想去?」
    「我能行嗎?」
    「行,肯定行。」
    就這樣,阿拉開始了學電腦。首先是五筆字型,先練擊鍵,阿拉很努力地練了,很快就會了,接下練習打字。每次回來,阿水都在等他,為他熱了飯,端上,阿拉邊吃邊背:「王旁青頭戔五一……」他感到學習的無限樂趣。
 
    王姐這幾天總無法接近阿拉,以前阿拉兼做熨整,她抬頭便看得見,現在阿拉一天到底都在車班,連影子也難得見到。她喜歡阿拉,憑女性的敏感,她看得出,柏敏也喜歡阿拉。她嫉妒阿拉那甜甜的「柏敏」,更不願聽柏敏那「好啊,阿聲你敢調戲我」。阿拉總是在躲著她,她感到阿拉根本不喜歡她,那天阿拉不知上了哪門子邪,做了個叫人哭笑不得的怪夢,—時衝動說出喜歡她。她有些忿忿,日光挪不開阿拉那英俊秀氣的臉。
    今天,阿拉同柏敏不知去哪裡瘋了一陣,回來時阿拉頭髮亂蓬蓬的,到柏敏宿舍梳頭。王姐只感到酸溜溜的味兒。下了班,她叫過阿水,問他:
    「阿水,剛才你阿拉哥同柏敏去哪裡了?」她怕阿水不知道哪個是柏敏,抬手指了指同阿拉一前一後低著頭從宿舍出來的柏敏。
    阿水狡黠地眨眨眼,說:「不知道。」
    王姐很生氣:「阿水,你喜歡柏敏還是喜歡姐姐?」
    阿水囁囁地垂下頭:「姐姐。」
    「那你跟姐姐說實話。」
    「我……」阿水回頭看見柏敏正站在他的身後,
    柏敏早在王姐指他時,便注意了,雖然聽不懂他們的家鄉話,但也約摸猜出一些,當下罵開了:「阿水,你這小鱉嘎,都下班了,阿聲讓你先回去,你怎不聽?卻跟那放屁不響的騷狐狸纏在一起。」
    她罵的是廣東話,阿水近來多少懂了一些,對「回去」兩個字他是聽得懂的,立即著了急,阿拉去學電腦,讓他先去的。他轉身跑了。
    阿秀這個氣可就大了,柏敏嘴裡的騷狐狸顯然指她,她更受不了柏敏那口氣,儼然阿拉便是她的。她想回罵,幾句,又算了,終究她想報復,她要想法讓阿拉到這邊來。
    這時,毛毛過來約她看電影,她白了他一眼,轉身回了宿舍。
    柏敏在背後高叫,「情哥哥來叫你『貼土』哼。」
    她裝作沒聽見。
    第二天一早,阿拉又被柏敏拉著去了市場,他們走時,柏敏故意擦著阿秀過去。阿秀心裡難受,沒吃早飯。
    阿拉在市場上給柏敏買了只戒指,柏敏高興地戴上  了,回廠後,又故意在王姐面前炫耀一番。阿秀坐不住了,把阿拉叫到一邊:
    「阿聲,你到底什麼意思?」    。
    「什麼『什麼意思』?」
    「這……」王姐為之語塞,橫一橫心,「你那天不是說喜歡我嗎?」
    「哦。」阿拉臉紅了,終於,他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那天,我夢見與你……」
    王姐掩飾地扭頭看向窗外,問:「你不是在涮我吧?」
    「怎麼會?」
    「今晚出去玩嗎?」
    「不了,今晚我還要去學電腦。這樣吧,週末兩天我陪你。」
   「好吧。」王姐淡淡地應道。
   這時,有人喊阿拉,阿拉忙轉身,阿秀在他背後加了一句,「阿聲你不要再同柏敏胡鬧了。」
    阿拉回頭看了她一眼,沒吱聲。
    週末到了,柏敏約阿拉出去玩,阿拉說自己已答應陪王姐了。
    「阿聲,你怎麼同這種人一般見識。」
    阿拉一愣,呆看了她半天:「我愛怎樣就怎樣。』
    柏敏失望地看著阿拉轉身離去,賭氣地跺跺腳,她本以為阿拉對她更好一些,誰知……傷心的淚水湧了出來。
    王姐本想同阿拉在市中心轉轉,可阿拉執意要去看界河。王姐拗不過他,只好隨他,嘴上說,「什麼好看的,不就是一條水溝嘛。」
    阿水也去了,柏敏呆在廠裡發呆。
    阿拉牽著王姐的手,阿水在背後蹦蹦跳跳的。阿拉心情很是沉重,離家久了不免懷念,家裡怎樣了?需要錢吧?身上有了錢他從沒往家寄,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他想起了那挨餓的日子、那撿垃圾的日子……,幾個月來的坎坷,足夠他慢慢回想的,他慢慢地走著。王姐關心地看著他。
    深圳河,一條不太起眼的邊境河流,靜靜地流淌了無數個世紀,記下了這一帶的滄桑:一片荒涼為血染紅,萌發出村落,又孕育著繁華,寫下了漁村變城市的詩篇,描繪了社會主義中國改革開放的剪影。
    對岸香港邊境線上的鈉光燈婉延在小河邊上。阿拉很激動,站在河邊,淚水濕潤了他的眼睛,對岸的樓房漸漸模糊了,他的心飛向了九龍,飛向了新界,飛向了香港島。也許那裡像深圳一樣唄?他的眼前呈現出繁榮的舊場,林立的樓房,碼頭上停泊著萬噸巨輪,人們同樣講著廣東話……
    阿拉手插在褲兜裡,王姐挽著他的胳膊,沿著河慢慢走著。阿水一會兒跑前,一會兒跑後:一會抬頭看看阿拉,一會兒拿眼瞥一下王姐。他近來日漸懂事,見阿拉哥和王姐在一起默默無語,他滿臉的疑惑。他愛阿拉,認為阿拉哥是這世界上最好的人,他知道是阿拉哥把他從死亡的邊緣救了回來,也知道因為同時欺負他,阿拉哥才租了房子,帶他搬出了宿舍。在他孩子的眼裡,無疑阿拉是神聖的,阿拉一舉—動都模仿,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像阿拉一樣。
    不知不覺,他們到了羅湖橋,橋畔的鳳凰樹繁花正茂,紅艷艷的,像團火,阿拉心中一蕩,不由得輕聲喊出,「香港,你這離開母親懷抱的孩子。」
    王姐嬌嗔地看了他一眼,「看不出,你還如此憂國憂民。」
    阿拉似乎對她說,又似乎對自己說:「它用簇簇紅花在寄托對母親的依戀。」
    「阿聲,你說是陪我的,應該高興才是,」
    阿拉輕輕握著她的手,沉默了很久,末了,方吐出—句:
  「走,逛商城去!」
    「阿聲,」王姐停了停,期期艾艾地說:「你,給柏敏買了只戒指?」
    「嗯。」
    「也給我買只?」
    「這很重要嗎?」阿拉答非所問,」終究有一天我會娶你的,你是上帝指定給我的。」
    一股溫情流蕩在王姐心頭,她輕輕依偎著阿拉,慢慢地走著。
    阿拉在市場上買了一把玩具槍給阿水,又買了一條狗,心想自己不在家裡,小狗可以陪阿水,阿水高興地抱著小狗親了又親。
    回到廠裡,柏敏迎了過來,幫他擰了一條濕毛巾,讓阿拉擦了臉。柏敏仔細盯著他,從他臉上尋找哪怕一絲一毫興奮之色,待她確定沒有,不由得高興起來,鄙夷地甩給王姐一眼,便去和阿水逗小狗玩了。
    王小燕過來了,問:「王姐,你和阿聲哥去哪裡了?」
    「深圳河。」似乎是歎息。
    「哪來的狗?」
    「我們又去了市場,阿拉買的,」她累了。
    柏敏看著王姐如此沮喪,更加高興,走到阿拉身後,冒出—句:「呵,小狗真逗。」
    阿拉微微一笑,站起身去找小湯。小湯考了成人大學,就要開學了。
    
六
小湯正在宿舍看一本《英語口語指南》。見阿拉進來,忙放下書,站了起來,臉上掩不住一絲愁悶。近來,他向鄧萍求愛,被拒絕了。
  「湯仔,怎的不高興?」
  小湯歎口氣並未回答,阿拉不好再問,換了話題:「湯,我學完電腦後,再幹什麼,我感到迷茫。」
   「阿拉,怎麼說迷茫呢?你大有前途,你可以上大學,也可以學廣東話啦,許多有志之士都在學廣東話,你有這麼好的環境,可別浪費了……」往事就像藍天裡忽聚忽散的白雲,從心底飄過……
    1986年,合肥—中。
    起霧了,月色很淡,十八歲的湯代新在校園裡徘徊。落榜了,分數低得讓人心酸。日後的路又在何方?復讀,不,「人生難得幾回搏」,路有萬千條,何必擠這獨木橋?打工,當代青年人正在探索的一條路。他毅然回了家。
    鄰居育嬸過來了:「新呀,隨你鴨哥去深圳吧!錢不少,興許還能領個媳婦……」
    秋風秋雨,扯著絲絲的愁緒,登上了南下的列車。
    車廂很擠,男女混雜,或坐或站,一個挨一個,人滿得可用一句廣東話形容——爆棚。
    車到武漢,上來兩個女孩,其中一個便是鄧萍,中山大學英德語雙學士,另一個叫慕容絲燕,經濟系研究生。
    鴨哥就站在身邊,見他不做聲,問,「怎麼,後悔了?」
    「不,是眷戀。」
    「蠻有詩意嘛!」鴨歌喃喃,惹得鄧萍「撲哧」笑了。她的同伴——那個眼睛時有著一種特別的美的慕容絲燕忙問:「你笑什麼?」鄧萍感到不禮貌,忙低下頭,想使勁忍住笑,可憋不住,終於爆發出一陣開懷的笑。
    就這樣認識了。以後的幾年裡,他一直忘不了活潑開朗的鄧萍,在他眼裡,她成了美的化身,很幸運,今年春天,他進了這家廠子,恰好鄧萍也在暑假來此打工考察。不期而遇的邂逅給廠他許多美好的遐想。然而,那天——
    那天是星期二吧,已經下班了,阿拉在給呂紅修電動機,鄧萍在一邊幫忙。小湯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輕聲對鄧萍說:
「晚上看電影?」
    若在乎時,鄧萍會愉快答應的,但那天她並沒答應他,只是盯著阿聲那俊美的臉,一字一詞地問:「你沒看見我正在忙嗎?」
    他呆住了。這是她嗎?難道她瞧不起自己?不,她是那樣地友好,對任何人都是一視同仁的,難道因自己不是大學生?
不,她曾說過,她鄙視那些高分低倘的命運的寵兒,那是因為自己考了成人大學?不,誦知來時,-她比自己還要高興。那麼,一定是她愛上了阿聲。
    小湯抬起頭來,仔細看著阿拉。啊,他是那樣的風度,那樣完美,他聰明,可以憑幾本書掌握高難度的機修,他俊美,足以打動每一個女孩子的心,他有才華,古今中外文學,他無所不知,侃侃而談。這正是鄧萍所追求的。
    他無心再去規勸阿拉,勉強回答著阿拉的問話。聊一陣,阿拉告辭去了,順便拿了他剛寫的一篇文章。
    看著阿拉離開,他再也坐不住了,夾了本書漫無目的地走了出來。
    哦,海風吹來了,吹得臉上濕漉漉的,又要下雨了。假山上的噴泉聲把他吸引了過去,立在假山下,望著那一片雪白的水流,他只感到腦子裡也是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暫時都模糊了。
    阿拉從小湯那裡出來,恰是遇上毛毛,便問:
 「毛毛到哪裡去了?」
    「哪裡也沒去,」毛毛哭喪著臉,「唉,小湯害了相思,害得我和那對『雙生』勸了一天。」那對「雙生」是大偉和二偉,孿生兄弟,很夠義氣。
    「怎麼?」 
    「他追鄧萍,被甩了。」毛毛詭密地一笑,又加上——句,」人家是大學生。」說完,他狠狠盯了阿拉幾眼。
    阿拉想了半天,實在記不起鄧萍是哪一個,他信步往女工宿舍那邊走去。王小燕正蹲在樹下看螞蟻搬家,阿拉看見她,把她叫過來,小聲問了鄧萍宿舍,便敲門去了。這裡他才想起這也是王姐的宿舍。
    鄧萍正在上唇膏,見阿拉進來,連忙讓座,阿拉在王姐床沿上坐了下來。屋裡佈置極為精巧,有一股濃郁的香氣,阿拉剛要說話,忽然意識到身份的懸殊,大學生,他崇拜的,肅然仰視的階層,經過淘汰篩選,那麼少,智商那麼高。阿拉產生了語言障礙。鄧萍微笑著挨他坐下,她知道「方聲」這個名字是什麼人的標誌,那個傳說中的一呼百應的人物,那個狂熱地宣傳尼采的人物,那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那個令她心折的人物。從北京過來的慕容絲燕表姐不止一次說起他。
    「找王姐?」
    「啊,不不。」阿拉有些發窘了。
    她微笑了,她曲解了他這次來的意思。
    「和他們沒有話說,是嗎?」
    「哦,是,是的。」阿拉的心裡開始盤算著如何走了,他幾乎懵了頭,機械地應著。
    「從北京來?」鄧萍又問,「慕容呢?想不想見她?」
    阿拉被問得一頭霧水,驚訝地看了看鄧萍,站起身,逃也似地離開了。鄧萍「喂」了一聲,阿拉早已不見,鄧萍微笑了。
    阿拉跑出來,一頭扎進柏敏宿舍,半天沒出來。王姐在外面可著了急,她聽王小燕說阿拉剛才過去找她了,便跑過來,但柏敏宿舍不經同意是不好進的,她敲了幾次門,都沒人應,著了急,便找了個借口,一把推開了房門。
    阿拉正在給柏敏描眉,見王姐一頭撞進來,愕然停住筆,驚訝地看著她。
    「阿聲,阿水正四下找你吃飯,瞧,都快五點了,你還沒吃午飯。」王姐抬腕指著表說。
  阿拉放下筆,走了出來,王姐也退了出來,柏敏在身後說:「哼,連起碼的規矩都不懂。」
    王姐此時心裡澆了瓶醋,被酸楚的感覺整個地浸透了,她真正看見柏敏與阿拉親密,現實比她想像的要殘酷得多。也許出於故意氣柏敏的心理,晚飯之後,她就私自和與柏敏同宿舍的呂紅換了床位。
    阿拉出來找阿水,卻沒見,他又到樓上車間裡,也沒見,下樓時,卻一腳踏空,腳頓時扭傷了,跌坐在地上,動彈不得,便大喊阿水。
    王小燾聽見阿拉叫喊過來了。她是全廠最小的女孩,只有十四歲,只上了一年初中,阿拉忙讓她扶起自己,他認識王小燕,這是連機器出了故障喊他修一下都臉紅的女孩。
    王小燕剛才看見阿水去了伙房,聽見阿拉叫,想過來告訴他,哪知阿拉卻傷了腳,她猶豫一下,還是過去把他扶了起來,長這麼大,她還是第一次接觸異性,她怕得雙肩都在劇烈地抖。
    「哎喲,你再去叫個人吧。」阿拉看著她孱弱地樣子忍不住說。
    小燕臉上一紅,讓阿拉扶牆站好,自己跑出去把呂紅叫了過來。
    「呀!這還了得,快去衛生室看看。」呂紅大驚小怪地喊,不待阿拉回答,已扶著他走出車間,讓阿拉坐在自行車上,推著他。
「你的自行車?」阿拉問。
「是啊,我正要回家。」
「怎麼現在才走?」
「阿泉加班了。」阿泉是廠裡的設計師,剛離婚不久,呂紅一直在追他。
還好,只是扭傷了筋,張大夫開了瓶三七和軟膏,呂紅又扶阿拉出來。
    「方仔,我送你回家吧?我家在北郊,正好走你的小屋子。」呂紅說。
    「我也是,我家在你的小屋子後面不遠。」王小燕也說我這就去推車。」
  「謝謝你們嗅。」阿拉說。
  忽然看見李子輝,阿拉叫道:「李子輝哥,你讓阿水自個騎車回去,我腳傷了。」前些天阿拉和這附近地痞發生衝突,幸虧李子輝出面相助,否則又得吃虧。
   「怎麼傷的?李子輝關心的問。
   「下樓虛踏一腳。嗨!」
   「以後小心喲。」他接過阿拉遞過的鑰匙,愉快地去了。
    呂紅把阿拉送回家,扶到床上,便匆匆去了,她家寓這兒還得有二里路。王小燕給阿拉倒了桔汁,自己也坐了下來,感覺不再像剛才那樣緊張。
    「阿聲哥,今天下午,王姐和柏敏吵架了,吵得很凶。」她不再害怕,她的臉卻紅了。
    「噢?為什麼?」
    「我不知道。」她捂著嘴笑了起來,分明是知道的。她生得小巧玲瓏,笑起來也格外動聽。
    阿拉看著她,也笑了。
    「阿聲哥,你說她倆誰好?」她的普通話裡帶著廣東調子,阿拉耳滿目染,也聽得懂了。
   「你說呢?」阿拉笑著問她。
   「我不知道。」她的臉更加紅了。
    阿水回來了,一手抱著小狗,一手扶著車把。王小燕接過小狗,摸了一會,才走。
阿拉拿出小湯的那篇文章《那一串音符》。
    多年了,總忘不了那一串時時迴響在耳邊的那稚嫩的聲音,「叔叔,你看——」,「湯叔叔,你幹什麼呀?』嗨!我的心總是在跳……
    』88年,我在一家小服裝廠裡打工,廠長很年輕,也很嚴厲,脾氣躁且極易怒,老闆娘刻博陰險,板著一張燒餅臉,操著半熟的普通話,大概廣西人。
    令人吃驚的是那孩子,是別人教他的硬?極好的普逼話,流利而生動。我是江北人,普通話發音不錯,與他蠻投機的,他每天從幼兒園回來總要纏我講故事。
    老闆是嚴厲的,我初次做工,身體頂不下來,坐久了腰椎便痛。廠房不大,活計卻多,一天到晚都得坐著,難得直腰,中午吃飯的空兒再也坐不住了,便在地板上躺一下,卻不好被老闆看見,否則就要挨罵。
    只有那孩子,放學後,常常替工友幫我捶背。一鬆一緊的小拳頭,因憋氣而通紅的小臉,鼓起的腮,關切的眼睛……啊!永遠甲在腦中。這種享受卻不能被老闆娘看見,否則他又要挨罵,其實這比罵我好不了多少。
    「叔叔,你看——」他拿著玩具走了過來。
    「湯叔叔,你在做什麼?』他好奇地問。
    …………
    終究,那廠家的境況不能令我滿童,我要離開的。
    他站在大門口,依依地看著我,』叔叔,你還會回來嗎?」
    我鼻子—酸,「來!一定來!……」後面的話嚥了下去。
    新的廠家派車來按我了。工友為我打好了行李,一個包,一箱書,更多的是賀卡……
    車開動了,震顫著整個大地……
    「叔叔……」一串帶著哭腔的音符飄盪開來……
    阿拉靜靜地坐著,因感動而流下的淚滴在床單上,他深深地呼吸幾次,方把那陣激動壓了下去,他輕輕吐出——句:「太感人了。」
    阿水幫他洗了腳,上了藥。他忽然問:「阿水,你在廠裡,幹什麼了?」這是一句泉州話,他這些日子隨王姐學了些,阿水雖然是廈門人,卻聽得懂泉州話。
    阿水顯然聽懂了,用泉州話說:「鄧萍找我了。」
    「做什麼?」阿拉忙問。
「她問你以前的事,我也不知道。」
    這一句阿拉沒聽懂,仔細記下了,明天去問那對雙生,他們也是福建人,聽得懂泉州話,
    睡下了。
 
七
第二天,阿水用車帶著阿拉去廠裡,在院裡遇到了許先生。
    「阿聲腳扭傷了?」許先生問。他是聽李子輝說的。
    「嗯。」
    「怎麼搞的,這麼不小心。」許先生眼神裡滿是關心與焦慮,又說,「我正要找你呢,陳先生打來電話,讓我回香港一趟,還讓我帶著你,他要見你。」
  「哦……」阿拉緊張起來。
  「沒什麼,陳先生很和善。你好好休息,腳好了我們便起程。」他又囑咐了幾句,走開了。
    遠遠站著的毛毛跑了過來。「Congratulations。」他神秘地眨眨眼,「方仔,艷福不淺,我聽說,老闆女兒是她那所貴族學校的一枝校花……」
    「去去去。」方塊趕他走,心頭卻不由得一動:萬—攀上老闆的女兒……幾個月來,他可怕地意識到了錢的重要性。有了錢,他的父母不要再為燒了五間房子而哭泣;有了錢,他可以繼續自己的學業,他可以生活得很好,可以過悠閒舒適的日子……
    阿水不知從哪裡弄來兩把拐遞給阿拉。靠了它們幫助,阿拉便敢挪動了,一會兒,走得很從容了,他徑是去了柏敏宿舍。
    柏敏還躺在床上未起,阿拉不知王姐和呂紅換了床位,
見那床位空著,以為呂紅回家還沒有回來,大起膽來,逕是上前掀開了整在柏敏身上的毯子,一股幽香撲鼻而來,已然看見柏敏那戴著粉紅乳罩的高聳的乳房和藕也似的粉臂,不由得一陣衝動,呼吸也有些緊張了,俯下身在柏敏光滑的肩上吻了一下。柏敏已醒,癢得難受,不由得「咯咯」大笑,阿拉更加放肆,張開雙臂,俯身把她抱在了懷裡,柏敏笑個不止。這時,王姐正好打水回采,一推門進來,她的臉「唰」地白了,如同罩上一層寒霜:「阿拉,你這幹什麼?」
    阿拉一愣,放開柏敏,臉羞得通紅,趁王姐彎腰放下水的功夫,抓起枴杖,一瘸一拐逃出來。
    —會兒,王姐和柏敏吵了起采。阿拉知道自己過去也無濟於事,反會更惹王姐生氣,只好苦笑不已,去噴泉那邊坐下了。
    又過了一會兒,王小燕跑過來告訴他:「呂紅姐和鄧萍姐都在幫著柏姐,王姐勢一個人,快要哭了。」
    阿拉連忙回去,由於拄拐走得太慢,王小燕眼淚都快急了下來。
    呂紅剛剛鬧完,埋怨王姐未經她同童便給她換了床位。柏敏又在吵:「……你不用那麼霸道,我也有愛的權利,阿聲哥愛我,管你哪門子事?我愛他就是玉皇大帝、天王老子也不配管,更何況,他不是你老公,你也未必和他上過床,你以為他愛你?想得美!你,恐怕連他的嘴唇也沒碰到吧?……」她忽然停了下來,阿拉正往這邊走。
    這可謂潑婦罵街的精彩小片段。王姐已氣得臉上沒有一點血色,白得透明,她的嘴唇哆嗦著……
    鄧萍站在柏敏身後,穿一身黑紗長裙,配上她嬌美的臉兒,如同一枝俏麗的墨葉牡丹。她攏了一下披肩長髮,看見了阿拉,招呼道:「喂,阿拉,快來看你老婆這八婆樣。」
    眾姐妹笑了,心想這大學生真夠缺德,這叫王姐怎麼吃得消?王小燕偷偷過去,跟鄧萍說:「鄧姐,你不怕王姐找你的麻煩?」
    王姐是裁斷班長,柏敏是車班班長,呂紅管包裝,三個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吵架倒也沒什麼,可鄧萍暑假打工兩個月,大錯少有,小錯不斷,王姐若找她麻煩,丟了工作倒是小事,工錢可就泡了湯。王小燕擔心不無道理。
    「怕她?哼……」鄧萍熱辣辣地看著阿拉,她熱情奔放,眼裡閃著智慧的光芒,阿拉不禁為之心一動,「怪不得小湯……唉!」
    王姐早已在阿拉過來時離開了,抹著眼淚去了餐廳,鄧萍那句話飄進她耳裡,她恨極了。她一直自負於自己的美麗,確信阿拉會鍾情於她,誰知……她心涼了半截。她想把鄧萍開走,可又有什麼用?人家是大學生』,不在乎這份工作,更何況,那樣她會使阿拉認為她心胸狹窄,鄙視她。她是一個有心計的女孩,她從不因一時衝動做出事後後悔的事,這正是她的優點,她進這廠只有兩年,便當上了裁斷班長,也正因為此。
    她沒有找鄧萍的事,甚至絲毫沒有改變對鄧萍的熱情幫助,這不僅令與鄧萍相好的姐妹驚奇,就連阿拉、柏敏也不得不佩服她的肚量,
 
八
』86年,武漢火車站,小湯坐在那班車上。
    陪同鄧萍一起上了火車,很自然的向四下掃下一眼,時裝摩登,皮鞋高雅,頭型浪漫,大大的眼白蕩著青春的心底的笑,眼裡散出一種特別的美的女孩。
    她就是慕容絲燕,北京海澱人,來武漢接剛考入中山大學德語系的表妹鄧萍。她讀研時,在珠江三角洲轉了一個大圈,考察各種企業,做厚厚的幾本速記。以優異的成績無愧地取得了碩士學位。現在,她又在籌劃寫一部長篇《狂瀾》,可她遲遲找不到下筆的第一個字。
    這幾年,她走得很累……    ,
    曾經為一位喊她「老師」的學生而失魂落魄,可眨眼間,他卻不見了,這個令她難堪的悲劇的結局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孤身漂泊到香港,心上撕下的裂痕,卻難以縫合。他沒有給她留下一分錢,為了生存,她不得不當起了家教,幸好遇劍陳先生,得以一日日地活了下來。
    阿拉隨許先生在移民局擠了三個小時,才搭上到九龍的火車。初到香港,阿拉的心是激動的。車到紅石甚,偌大的現代化城市,高樓,人流,阿拉分不清東西南北,幸虧許先生拉著他的手,出了火車站,坐隧道巴士過了海。已是香港島。
    陳府在半山區香雪道,粉的圍牆在這喧鬧繁華、空氣渾濁的海島上圈出一個清幽雅靜的小天地。
    客廳寬闊,陳設華麗,潔白的壁毯上掛了古今中外名畫。陳府侍從尊敬地迎接這位從大陸趕來的陳府二十年來年齡最小的一位客人。    』
    阿拉進屋便被那些名畫吸引住了。他毫不拘束的欣賞起來。使他驚奇的是左角不顯眼的地方掛了一張素描畫,筆觸細膩,感情真執——一個憂鬱的少女。
陳先生笑問:「你怎麼評價?」
「憂鬱而又滿是希望。」忽然想起這是作客,阿拉臉紅了。
「好,阿拉果然是好樣的。」
樓上響起一個女孩的聲音,「爸爸,你真給我請了美術教師?」瑪麗從樓上飛了下來。
    阿拉不由得格外尷尬。
    「這是我的女兒Mary。」陳先生說,又對瑪麗說,「這是我的客人,失禮下。」    ,
    「How do you do?」瑪麗不待爸爸介紹,已然問好了,這是—個歐式化的女孩,染成金色的卷髮披在肩上,長長的睫毛,潔白細膩的皮膚,高挺的鼻樑,一切都在表明她與眾不同。
    「你好。」阿拉不習慣用英語,而且在香港,他的極其標準的普誦活是很令人羨慕的。
    果然,他的標準語音立即吸引了瑪麗,她回頭喊:「慕容姐,快來,又是一個北京人!」在她眼裡,只有北京人才講得好普通話。
    從樓上緩緩走下一個具有特別的氣質美的漂亮姑娘。阿拉睜大眼睛,忽然叫了出來:「酸棗!」 在方聲的學生證裡夾著一張她的照片,他不止一次看過這張照片,她是方聲的老師,方聲在照片背後寫著「酸棗」。
    慕容一愣,遲疑地說出兩個字:「方,聲。」除了方聲沒人管她叫酸棗的。她揉揉眼睛,終於播了搖頭,是他嗎?不,顯然長得不像。她忽然想起她的《狂瀾》,難道是他——那個她用夢的色彩塗抹的主人公?這不是她在書裡寫的那個方聲嗎?
    陳府早已擺好宴席,邀請阿拉入座。
    「哦……」阿拉又一次意識到這是在做客。
    「慕容小姐也來坐,呵,沒想到你們早就認識,瑪麗也來吧。」陳先生抬頭看一下許先生,「許先生不介意吧?
    「哪裡哪裡。」許先生忙說。
    按規矩,家庭教師是不能陪客人的,但慕容例外,她是客人的朋友。慕容推辭一番,還是坐了。
    瑪麗的大眼睛一會兒看看阿拉,一會兒看看慕容,她迷惑極了,他倆是什麼關係?姐弟?不可能,朋友,不太像,同學,不對,戀人,她為自己能想到這一層而興奮,她還想出「異地重逢」、「有情人終成眷屬」的詞句來。
    慕容睜著美麗的眼睛注視著阿拉沉著冷靜而又俊美的臉兒:他就是方聲?她的腦裡一片混亂,無疑,眼前的他要比他更為優秀,他的談吐舉止,他的容貌風度,她忽然為否定了那個他而害怕,雖然她的心曾被他撕裂。
    「慕容小姐夾菜,阿聲也夾。」陳先生熱情地邀情。
    她的心為那兩個字一抖,她忽然笑了,她的方聲是用左手拿筷子的,然而她又多麼希望眼前的方聲是她真正的方聲,畢竟,他是應該的方聲,她忽然意識自己應該閉著嘴。幾乎令她眩暈的驚詫剎那間消失了,自從那個令她傷心的人離去之後,為了捕捉那些彩色的幻覺,她傾注了全部的感情,她曾想到這種感情是不可能的,然而眼前坐著了他。也許是上天的安排吧,她在想。
    陳先生並沒有問阿拉的閱歷、年齡之類的事,彷彿他已子如指掌,他對眼前的年青人很感興趣,他是善於識別人才的,經過他的眼睛,是金是銅大致可以分得清,可是,對阿拉就看不準了,太年輕了,有著無窮的潛能,看來,是塊藏而不露的金子。
    阿拉也在打量眼前的陳先生,四十上下,白皙的皮膚,烏亮的頭髮,看上去頗年輕。就是這樣一個人,在世界各地擁有二十多個廠家,一大批技術工人在他指揮下隨機器運轉前進著。他打心底佩服起來……
    突然,陳先生朗聲說:「阿拉,你同許先生到我的那個縫紉機製造廠看看,我正準備把它遷往大陸,日後的技術還有賴於你。」
    「陳先生,我恐怕不行吧?知識面窄,那點技術都是照本宣科……」
    「噯,這話就不對了,你自己學技術尚如此過硬,若經人指點,不是當代瓦特嗎?」
    「陳先生見笑了。」
    散宴後,慕容和阿拉去了花園,一個傭人引他們過去後,便退下了。
    「慕容小姐,」阿拉說:「你知道,我不是方……』
    「記住,」慕容打斷他的話,「你叫方聲。」她歎了一口氣:「恐怕你才是真正的方聲,難道我以前遇到了一個魔鬼?」她又微笑了:「我要去新界工作,講授華語,記著一定去看我。」她給他寫了地址。
    瑪麗忽然出現在他們面前:「你們是戀人?」
    「啊,不不不。阿拉連連擺手。
    瑪麗臉上掠過一絲想法未得到證實的失望,但又立即高興起來,向阿拉伸過手:「交個朋友,」看一眼慕容:「Would you mind?」
    「Certainly not。」慕容看了看阿拉,聲音變得奇怪,「我後天去上班。」她說完就告辭了。
    阿拉和瑪麗談了一會,格外投機。
    第二天,在許先生陪同下,阿拉去參觀了縫紉機廠,連夜趕畫圖樣,由於參觀時只記了些數據,連草圖也沒來得及畫,現在畫還得經過一番思索,畫得很慢,—卜幾張圖,足足畫兩天,瑪麗則一直陪著他。
    陳太太顯然生氣了,阿拉睡下時,聽見她與陳先生吵架:「我知道你愛惜人才,可他畢竟是大陸人,你看瑪麗看他時眼睛都在放光。,現在的年輕人什麼事都做得,你可別讓他把女兒給騙了。」陳太太聲音極為激動。
    「我曉得,我曉得,來年女兒中學畢業了,我會給他物色個男朋友的,睡吧!睡吧!」
    「那是來年,眼前怎麼辦?」
    「女兒高傲得很,不會看上他的,以前多少男孩子給他寫信,她都不屑一顧。」
    「可事情擺著,女兒愛上那個大陸人下。要是她嫁個人陸人,叫我以後怎麼見人?」
    「大陸人又怎麼啦?你可知道……」
    往下便聽不見了。
    她們說的是廣東話,阿拉聽不太懂。但多少聽懂一些,尤其「大陸人」三個字\再明確不過,他有些怒意,憤憤地罵:「殖民地的後遺症。」
    利齊是瑪麗的朋友,瑪麗可佩服她了。男人女人的事沒有她不知道的,女人敢做的事,沒有她沒做過的,她陪男人睡過覺,也曾打過胎,她給男孩介紹女朋友,也給女孩介紹男朋友,利齊曾推斷說,班上只有三個女孩沒有男朋友了——碼麗,少白頭的簡和沒有媽媽的莎倫,利齊總在笑瑪麗:「什麼年代了,還這般頑固不化?我就不信香港沒有配得上你的。」
    笑終歸笑,利齊畢竟是她的好朋友,有什麼煩惱她都願意向她傾訴。這次,她告訴利齊家中來了一位「少年維特」,放學後,把她拉來了。
    「就是那位喲?」利齊指著站在陽台上的阿拉問。阿拉正倚著欄杆沉思,聽見聲音,轉過身來。「哇,好帥喲!」利齊叫道。
「我介紹一下,」瑪麗喊,「這是我的好朋友Lizzy。」
阿拉招了招手。    
利齊拉著瑪麗問:「噯,她不是香港人吧?」
「他是北京人。」
「唉呀,大陸人可壞的,他是玩你的。」利齊警告瑪麗說。
「胡說,」瑪麗壓低聲音,羞澀地說:「他可老實了,剛開始見到我,還臉紅呢。」
  「那麼他怎麼打動你這冰美人的?」
   「他,他……反正我不知道。」瑪麗歪著腦袋,半天才說。
兩個女孩上樓來跟阿拉談話,    ,
「怎麼今天沒事了?」瑪麗用粵語問。
「我不會廣東話,很對不起。」阿拉說普通話。
    「哇!這麼好的國語,怪不得瑪麗小姐對你一見鍾情呢。」利齊叫道。
  瑪麗拍她一下:「你別胡說。」    一
    「怎麼胡說呢,明明是嘛,害什麼臊?」
  阿拉看著她大呼小叫、故作姿態的模樣不禁好笑,「香港很亂,是嗎?」
    「太陸才亂哪,還搞什麼『家家開放、載花生育』。」
    「改革開放,計劃生育!」阿拉糾正她,有這麼個愚蠢得有點可愛的女孩陪著,他感到很開心。
    「唉呀,我得回家了,否則,瑪咪又要疑神疑鬼的。」利齊告了辭。
    阿拉閒著,便過去看瑪麗做題,幾道解析幾何,瑪麗百思不得其解,阿拉拿過,隨便地建了個極坐標,很瀟灑地解了出來。瑪麗大為驚訝,哎呀,這東西只有我們老師才會,怪不得爸爸那麼欣賞你。剛開始他說你是大學生我還不信呢,真了不起。」
「關鍵是我學過。我喜歡數學。」阿拉微笑,「你上的是貴族學校?」
    「不,是私立學校。」
    「私立學校就是貴族學校。」
    「我討厭這名字。」
    「為什麼?」
「It』s unfair。」
 
九
    阿拉回到深圳,小湯、鄧萍都已開學。小湯托王姐告訴阿拉附近有「夜大」,可以交上錢,每天去聽課,阿拉去了,每晚兩個小時,幾天下來,獲益匪淺,便拉呂紅也去。不久,他對機械又有了全新的認識,物理知識與日俱增,他學習時,只重基礎,注意實用,不向偏難鑽,使得學習簡化了不少,他讀初二時,便已經自學了高中課程,而且基礎打得極好,認識上又有了新的突破,技術水平一日千里地提高。
    另一方面,女孩們爭風吃醋的事越來越多。中間那排宿舍的柳妮、安婷、赫娜因為一個毛毛鬧得天翻地覆,有一次動了手,打得鼻育臉腫。但那畢竟是因為毛毛,毛毛那小子輕浮,沒有人性,女孩被他玩弄了幾下,都懼了他,於是把目光都投向了阿拉,但阿拉卻又被柏敏王姐的爭吵鬧得惶惶不安,整日抱著頭四下裡逃竄。
    我們的阿拉離家許久了,這對他一個尚未長大的遠離父母的青春少年來說,無疑是一種痛苦,他的心裡便需要個人來填充,阿水是不行的,在阿水,他只能付出,那麼女孩便是他需要的了。
    兩個女孩的優劣日益明顯,在王姐一邊,她先人為主,且又大度,在姐妹中有極好的名聲,慕容敢說,廠裡百分之九十的女孩希望阿拉和王姐好,柏敏呢?她是阿拉所喜歡的,可是鬼使神差,上帝竟讓阿拉做了這麼一個荒誕的夢,接受上帝的旨意,他不得不對王姐更好些。大家都看出來了,還有一個鄧萍,那樣盲目的、衝動的、狂熱的,近乎癡迷的對阿拉這個名字的崇拜使得她對阿拉頂禮膜拜。當王姐和柏敏一起把矛頭指向了她,她知趣地退開了,既不像她們那樣纏著阿拉,又不放過任何接近的機會,她的形象在阿拉的眼裡極為完美。
    阿拉很少和王姐、柏敏在一起了,便和那些女孩打鬧,卻都是嬌滴滴的,的確,這南國妹子,人人溫柔多情,個個楚楚動人。
    阿拉始終忘不了那天揭開蓋在柏敏身上的毯子時所看到的,他從心裡發出一種呼喚,擁抱柏敏,他始終想找個機會和柏敏在一起,但礙於王姐,他一直沒有這機會。終於有一天。王姐不在,他約上柏敏出來散步,竟在電影院門口看見毛毛和阿秀有說有笑地走了進去,阿拉開始心裡有些難過,但也找著擺脫王姐的路子來了,一連幾天,他對王姐極為牴觸,甚至不肯同她說話了,終於,王姐發覺了。
「阿拉,你怎麼老不理我?』王姐問。
阿拉「嘿嘿」一笑:』我看見你同毛毛一塊去了電影院。」
「這又怎麼了?」    』
「我……不太習慣。」
「呀!你這人腦袋簡直是花崗岩,太封建了。」
阿拉第一次知道形容頭腦頑固不化還有這麼好的比喻他記在日記裡了。便把這些推廣到自己交友,自此,他陪女孩玩,除了柏敏,誰也不肯答應了,明眼人眼裡,阿拉和柏敏拍了板了,同時,他疏遠了王姐,有一次,他過去同柏敏親熱,王姐在旁,他視若不見,王姐痛哭了一場,她很傷心阿拉的移情,更後悔自己不瞭解他,刺激了他,事已發生,無可挽回,想再去接近阿拉,門都沒有。她雖有極好的聲望,但終究得罪過幾個姐妹,現在她們都在背後說三道四,更有甚者,赫娜競指著鼻子罵她,「吃著碗裡看著鍋裡,沒饑沒飽,甩死了活該。」
阿水那小鬼也疏遠了她,而整天撫摸他的小狗,彷彿在阿水眼裡,那條狗也比她可愛。
    
十
太陽漸漸移向南迴歸線,天氣涼了些,阿拉穿上寓港時陳老闆送的那身昂貴的西裝,他學語言很努力,已經講一些大舌頭的廣東話了。在外人看來,他是地道的公子哥兒,兼顧了附近大小幾個廠家的機修,花錢如流水,很多人認識他,走在大街上,總有人打招呼,問好。
 阿水進步不少,他開始愛整潔,也聽得懂廣東話,他的粵語語音比阿拉標準得多。他離不開阿拉,這些天,他總見阿拉愁悶不已,卻不知怎麼辦。依稀記得,小時候父親喝酒打了母親,母親走了,再也沒有回來,後來父親喝醉了殺了人而被槍斃,那時,他小小的心裡便憎恨酒。然而,阿拉近來開始喝酒,他有些惴惴,在他眼裡,阿拉是神聖的,不可冒犯的,是容不得一絲玷污的。他愛阿拉勝過自己,阿拉去香港的幾天裡,他每天都在祈禱觀音菩薩。
阿拉今天同呂紅去了夜大,快半夜了,還沒有回來,阿水躺在床上,如何也睡不著,他起了身,摸索著騎上車,一路趕到廠裡,小狗也跟了來了。老白正在看電視,車間的燈未熄,呂紅宿舍也是亮著燈,他走了過去,趴著窗上一看,正見兩個人正在那裡打撲克,看得出一個是阿拉,另一個是呂紅,他放了心,悄悄地退了回來,到老白那裡看電視,一會兒節目完了,老白也困了,便出來,看看那兩人還沒完,只好自己先回去了。
天亮時,阿拉還未回來,阿水匆匆趕往廠裡,沒顧得吃飯。
阿拉正同柏敏在門口散步,臉上沒有絲毫倦怠之色,阿水揉揉眼,疑心自己看錯了,昨天晚上明明是呂紅,怎麼成了柏敏?走上前:「阿聲哥,呂紅姐呢?」他用的是泉州語,柏敏聽不懂。
「睡去了。」阿拉挑一下眉毛,這個動作很美。
「你昨晚沒睡?』阿水說得盡量簡短些,以便阿拉聽懂。
「嗯。」阿拉回答,昨天晚上他服食了兩片別人送的藥片dope,一直興奮不已,和呂紅玩撲克到半夜,呂紅熬不過睡了,他睡不著,又去叫醒了柏敏。這些日子,他總是英名地愁悶、苦惱,借酒澆愁愁更愁。吞食了dope,果然感覺挺不錯。他向阿水微笑了一下。
廠裡吵得很響,是王姐和呂紅,阿拉他們快步回去,遠遠便聽見王姐說,「你給阿聲吃了什麼毒藥,你想害死他不成?」
昨天晚上,阿拉從昌紅那裡出采時,王姐恰好起來了,又見阿拉叫了柏敏出去,天明還沒回來,她去找阿拉,卻見他精神飽滿,不似一夜沒睡,猜出阿拉吃了興奮劑。一怒之下,便去把呂紅從床上拽了起采,質問。
呂紅這時正迷迷糊糊的,聽王姐這一問,睡意全消,心中一凜:「阿聲怎麼啦?』
「阿聲一夜沒睡,你是不是給他吃了興奮劑?」
「啊!」呂紅嚇得臉色慘白。
阿拉一腳邁了過來:「我自己願意吃的。與她什麼關係?」
「你……」王姐氣得嘴唇都白了廣阿聲,你為什麼跟自己過不去?」她哭了起來。  ,  
「到……到底怎麼了?」柏敏吃驚地問。
「我只想痛快一下。」阿拉垂下了頭。    』
王姐迅速拉過阿水,告訴他阿拉吃了毒藥,會死的,阿水「哇」地哭了,這使得阿拉極為煩躁,甩開柏敏拉著他的手,自己走開了,王小燕悄悄地跟了出來,待到僻靜處,輕輕叫了聲「阿聲哥」。
「哦。」阿拉轉過了身。
「阿聲哥,別再吃,好嗎?」王小燕盯著阿拉,滿眼熱情。
「嗯!」阿拉很艱難地說出一個字;淚水湧出了眼眶。
 
十一
阿拉總是在煩悶,特別是呂紅結婚後。
他的西裝乾洗時,起了一個泡,更使得他心煩,後來,幸虧王小燕發現,幫他做了處理,重新熨了,他的心情方好一些。
他變得粗魯,開始罵人,有了句口頭語「我操」,他也用廣東話罵人,儘管有些時候他自己也不知道罵了些什麼。
他長得很快,不到半年裡,七八公分竄了出來,他會輕飄飄地走路,會打堅硬、靈巧、好看的領帶;現在,我們的阿拉只能用「瀟灑」兩個字來形容他的風度了,他的行為卻是個花花公子。他開始讀一些色情小說,還買來一些不堪入目的畫片,他的枕下放著兩本書《新婚必讀》,和《少女之心》他用魯莽地動作證明了某些東西的真實性,他有一種熱切的渴望,他的夢不再是那般恍惚,面有一些劇烈地動作……
在深圳這片複雜的社會環境中,他磨厚了臉皮,他已不懂的什麼叫做羞恥。他會在高興時捏女孩的臉蛋,他不再臉紅,從他的嘴裡能吐出景下流的語言。
阿拉的功課始終很優秀,雖然他大多數時間與女孩泡在一起,他的三相電學得最好,廠裡電工走了,他兼了職,許先生每月給他加600元錢,現在他的工資最高,比搞設計的那個大學生張孝泉還高。張孝泉三十多歲?身高一米八,這是令阿拉羨慕的,他的那一套「婚姻是愛情的墳墓」的理論劇烈地衝擊著阿拉的那所謂封建頑固的花崗般的頭腦,淹沒了阿拉那男耕女織恬靜的田園式生活的幻想,阿拉想:和張孝泉比起來,我是多麼地幼稚。
國慶節,廠裡放假四天,趕著又有一個星期天,嘿,五天!怎麼消受?柏敏約阿拉去她家。
柏敏的母親穿了很長的裙子,拖一雙木屐,她有著潔白的牙齒和烏黑濃密的頭髮,白淨的臉上現著幾條細細的皺紋,她年青的時候是美麗的,她熱情而隆重地招待了阿拉。柏敏的父親,這位曾讀過兩年中學的南國農民,對阿拉極為滿意,他會細心地聽阿拉那夾著普通話的廣東話,偶爾「呵呵」一笑:他仔細地看著這未來的女婿,那俊美的臉兒、整潔的上衣:漂亮的領結,他會拿開嘴邊的水煙袋,用富有南國情調的話語說起往事,說起那文革時串連。阿拉則說起五八年躍進,說起三年災害時的飢餓,他驚訝於阿拉對這些發生在他出生以前的事情的瞭解,中央每個政策,地方上每個對策,中央每次會議,地方上每支口號,阿拉都瞭如指掌。最終,他給這未來的女婿下了個結論:「孩子博學多才,難得啊,錯不了的,阿惠(柏敏小名)好眼力哪!」
柏敏家鄉背靠鼎湖山,面對一條河,是個山清水秀的南國小村,竹的屋、客家人的歌、蓊鬱的榕樹、秋風吹起的蘑菇,這些對阿拉都有極大的吸引力。多姿多彩的客家風情是這裡的一勝。阿拉每一次聽到有人成親,都要拉上柏敏去看,他喜歡順著榕樹的根須爬上樹,折些樹枝采插在飯甑裡禱告神,他也喜歡和幾個孩子玩熱火朝天的遊戲,有時會靜下來跟他們一字一詞地說話。
這裡的電視節目多是粵語播出的,阿拉看著費力,但他仍喜歡,有時還拉上個人一起看,邊看邊學。
阿水整天四下裡亂跑,他的廣東語比阿拉學得好,也學得快,他能和幾個孩子談笑,偶爾地,他冷不丁冒出一句廈門話,讓人摸不著頭腦。
柏敏是高興的,每天早上賴在床上不起,等著阿拉過去叫她,她倚在阿拉懷裡撒嬌,從阿拉眼神裡看得出,他已完全被她征服了,這單獨擁有阿拉的數天日,她常常得意地笑出聲來,畢竟她勝過了有學問的鄧萍和富於心計的王姐阿秀。
她穿一件綠色的短裙,露出潔白的膝,這令阿拉非常著迷,常癡迷迷地盯著她很久,直到她發覺,臉一紅,微微扭動起來,他才轉過神來。
「柏敏是我心靈的慰藉、精神的寄托。與柏敏呆在一起是溫馨的,我可以悠閒地吹起口哨,踱著步子,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惆悵與傷徨化為一朵淡淡的雲浮在頭頂,無聊耐不住寂寞……」阿拉在日記裡寫道。
 
十二
王姐沒有回家,她在廠裡傷心,阿拉和柏敏走時,阿拉又為柏敏買了一條項鏈,她恨他,恨他頭腦頑固,她恨自己,恨自己考慮不慎,否則這條金項鏈將會屬於她,她並不在乎這項鏈的價值,而在乎阿拉那溫柔的、日趨成熟的心和進著青春火花的感情,本來,她和柏敏在同一個起點,而且她領先—步,然而在途中,不經意摔了—跤,卻再也趕不上柏敏了。
她照照鏡子,自己的身段並不亞於柏敏,同樣有著纖細的腰肢,高聳的胸脯,她的手比哪一個姐妹的都要靈巧,她的臉蛋鵝卵形,柏敏的則是瓜子兒,要是說柏敏嫵媚,那麼也該稱得上嬌艷,然而,似乎從一開始阿拉便喜歡柏敏而冷談他。但或者也許,那是表面上的,她記起那次她給阿拉買了領帶夾的情形:
「方仔,誰給你買的領帶夾?」阿拉那時傻得可愛,呂紅逗他。
「王姐。「他的臉紅了。
「好啊,阿秀,你這個妮子,找情哥嘍。」柏敏那時就在吃醋。
「你不好也找個?恐怕人家阿聲哥早就看上你了。」她反唇
「啊,那時阿聲只屬於我的。」她在想,可是為什麼就沒了呢?而且正應了她的話「恐怕人家阿聲哥早就看上你了」。
阿聲初到廠裡,便引起了議論。
「瞧那傻樣,不過挺帥的。」她隨口說,和姐妹一起推打著。笑著遠遠看。男孩子太少了。
「怎麼?王姐,拍拍拖吧?」安婷說。
「你沒見他羞成那樣?你再去kiss他一下,他不跳井,也得大哭一場!」柳妮瘋笑著,眼睛一瞬也沒離開那張現在令她時時心悸的臉。
「嗨,別說了,他過來了。」
「噓——哈哈哈哈」。。。」
一切如夢般,一去不再來了,阿拉甜甜的「王姐」再也聽不到了,她的威望降到了最低點,柏敏說話也不再像以前那商量的口氣,而轉為堅決、果斷、命令的口吻,這一切——特別阿拉近來對她態度的轉變很令她難受,「一切都是虛假,—切都是謊盲,一切都是欺騙」。難道上帝或者阿拉欺騙她。
「不!」腦裡一個聲音響了一下,直震得她差點跳了起來。忽然記起了那次……
「他叫什麼名字?!」鄧萍驚訝地問她,眼睛圓睜著,渾身都在打顫。
「方聲。怎麼了?」她疑惑地看著她。
「啊。他就是!他……」鄧萍自語幾句轉身跑了。
這是阿拉剛來時的事。「難道鄧萍話裡有什麼機密?」王姐忽然為得出這麼個念頭而緊張,「不會的。」她替自己回答,「可她明白知道他,而且總在接近他。」她的心裡更加緊張了,「他怎麼會懂機器的呢?那麼難,以前都是大學生來修機器的。難道他和鄧萍一樣是個大學生?!」她的大腦又一次發問,這一問令她跳了起來。隔著窗簾向外看去,隱約有個人影,可能是沒回家的姐妹。
她又想起阿拉服興奮劑了。4(他為什麼會不高興呢?他的錢夠多了,應該高興才是,對了,他是大人物,不會把錢看在眼裡……他家哪裡?可他卻沒有一封信。」一番思索,她的心裡既興奮又害怕,「他到底是什麼人?』
很快,她樹立起信心,「阿聲是我的。」沒有誰能窺破阿拉的身份。「也許,阿聲並不愛任何人。」她在柏敏枕頭下找到阿拉工作室的鑰匙,「去看看他到底有什麼。」她的心在說。
她推開門,遠遠見一個女孩在徘徊,好像沒見過,也沒在意,匆匆去打開了阿拉的工作室,唯一值得她注意的便是一本帶鎖日記,她四下翻了半天,終於在抽屜裡找到了鑰匙。啊,這裡堪稱阿拉內心世界的細膩的畫面,是的,阿拉不愛她,儘管她早已感覺到,並在內心早已承認了這一點,但當她真正從阿拉日記裡看到,她還是抑不住地傷痛,那近乎絕情的句子如同一把匕首紮在她感情的心上,她痛苦地翻過這一頁,幾句令她溫暖的話撫平了她的痛楚:「或許,柏敏是我初戀的浪漫,浪漫之後是平靜,可我的平靜的港灣又在哪裡?」
「啊,真的,她是他初戀的浪漫,那麼我就是他平靜我港灣。」她說。又向後翻過幾頁,「上帝賜給我一個王姐,可為什麼不給我一個盛放她的愛的感情的口袋?」王姐合上了日記:
「他接受了我,可他的心在拒絕,我會在他的心上刻下我的影子。」
在日記裡,她還看到一本學生證。一切都證實了。原來他是北京來的大學生!她渾身因興奮不禁篩糠般的抖了起來……
 
暮容絲燕離開了陳府,她的心一刻也不得安寧,她驚歎世界的奇妙,又一個方聲!她的心狂跳著,她的癡情終於感動了上帝,心中的方聲在這世間出現了,並受到陳家隆重的接待。她渴望見到他,可他卻沒有來,甚至連個電話,連封信也沒有,她決定去看他。
十月一大陸是要放假的,她來了,就在門外。
王姐拉開了門,很驚訝地打量著她;
「請問……」王姐不知來人是要找人還是有別的事。
「我找……方聲。」    ,    
「你是……」王姐猜想她的身份了,阿聲的朋友?不像,姐姐?不像,難道他的同學,倘若他是一個大學生,她也是……
她不敢怠慢,趕緊往宿舍那邊請,倒了桔汁。
「一個人也沒有。」她帶著哭音說。
    「你怎麼不先打個電話?」王姐找話說。
「我只顧來,什麼都忘了。」她也在打量著王姐,「你是柏敏?」
王姐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方聲在香港說起過你。」王姐心中湧起一股酸酸的醋意,手裡的桔汁竟潑了出來。「阿拉說你很體貼,』女孩又在說,「他還說你的聲音很美,他是喜歡民歌的。」女孩痛苦閉上眼,為什麼兩個「他」都喜歡民歌?
「我是阿秀,她們都叫我王姐。」王姐心裡很不平靜,不知阿聲在背後說她什麼。
「哦,對不起,好像沒提到你。對了,方聲不在嗎?』
「他去了柏敏家,他愛柏敏。」王姐聽見自己的聲音近似殘酷。
很明顯,對面美女孩的臉色變了,王姐心裡想笑。「他還說過什麼?」她問。
「他還說過一個王小燕,對了,是你吧?他說這樣的女孩有一百個陪他,他也喜歡。」女孩微笑,好像又看見阿拉那孩子氣的臉。
王姐為自己惡作劇破產而心煩。
「你從香港來的?」王姐問,「你們是同學?」
女孩沉默了一會:「也許是吧。」    
「這麼說,他是大學生了?」
女孩臉上又一次變了色,王姐的心猛撞著胸肋,彷彿女孩說出一個字就會把她震炸。
「我可以同你聊嗎?」女孩卻說出這麼一句。,
「我們這不正在聊?」王姐微笑了,她的心慢慢平靜下來,很有力地慢慢跳動著,心中的想法基本證實了。
「哦,是的。你能告訴我他的人品嗎?」
「他是很好的,總地說,過於忠實,難聽點,很迂,比如說,他的女朋友是不許認識別的男孩子的。」王姐把心中的怨氣像倒糞桶一般地倒了出來。
慕容臉色又一次變了:奇異地像。
王姐問她:「你喜歡他?」
 「是的,不過,我愛過……噯,他喜歡你,是嗎?你好像很瞭解他。」
「不,他從來沒有,不過,我是愛他的。」王姐用手捂起臉,沉浸在痛苦中……
寂靜,令人窒息的寂靜……
天色在西方拉上一道黃昏的屏障。
忽然,那女孩說:「我可以住下嗎?我需要見他。」
「好的,正好與我做個伴,你睡柏敏的床。餓了吧,過會咱們去吃大排檔。」
第二天是失望的一天。
「我盼望他回來,沒有他,我的心會失去平衡。」她自己說。
「他很愛柏敏,是嗎?」她問王姐。
「談不上愛,只是一種寄托,他的心靈那麼地脆弱,他需要為心找一個巢穴。」王姐說,她記起阿拉日記,「沒有什麼能夠安慰我,除了母愛和少女的心。」
慕容覺得沒有再等下去的必要了,那結局只會令她傷心,無論她是不是見到他,忽然又記起一件事:「鄧萍是不是在這廠裡?」
「她開學了,她愛他。」  ,    -
「小萍!」她失聲叫了出來,她無法以忘記鄧萍當初對那所謂「方聲」的狂熱。
    她上了車,帶著一種失望,一種落寞,沒有她要找的人來給她送行。「我還會來的。」她說。
 
十三
    阿拉回來,王姐並沒有告訴他慕容來過,她發覺了他和柏敏感情的遞進,她的眼裡噴著妒的火焰:「浪漫快到頭了吧,該由我收場了。」她決定孤注一擲,於是,很多個夜裡,她失眠了,「萬一他還是走了……」後果不堪設想,但他是一份輝煌:一份燦爛,「既然從那裡來的,總不是個秕子。」她給自己打氣,「只要他要我,走到天涯海角又算什麼。何況鄧萍並不是傻蛋,難道她沒有後顧之憂?因為『阿拉』這兩個字她就肯愛上他,我怕什麼。」但那畢竟是她最寶貴的,她越來越憂慮,越來越憔悴,但鄧萍使她終於下定了決心,鄧萍一次次地來看望他,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阿拉正和柏敏在一起。
阿拉早已不再理她,他肆無忌憚地在車間與柏敏接吻,樓上傳下一陣陣酒醉似的喝彩。
她再也坐不住,索性走到院裡深深地呼吸著。阿拉是個大學生這個念頭魔鬼般地揪著她,晃動她,從小以來的對大學的熱情使得「大學生」三個字蒙上神秘的色彩。她瘋狂地在院裡邁動著雙腳,忽然看見了王小燕。 
南國姑娘發育得早,成熟得快,王小燕胸脯日漸隆起,腰肢越來越細,她遠遠過來,嫣然一笑:「王姐,你在幹什麼?」
她盯著王小燕不動了,也許明天,後天,王小燕將會成為她們最有力的對手……
風很潮,看樣子秋雨期就要來了。
阿拉在窗前演算一個物理方程,阿水那只渾身生了淺灰色絨毛的胖胖的小狗伏在他的腳下,嘴裡叨著勉強掛在阿拉翹著的右腳上的拖鞋,竭力想把它拽下來,阿拉幾次把它趕開,可它還是不停地玩弄那只拖鞋,阿拉索性把拖鞋扯下,放在窗台上。
「安分些!」他說著又拿起筆,可小狗一刻也不安寧,又去用它濕潤的熱乎乎,毛茸茸的小嘴觸阿拉的腳心。阿拉癢不過,「哈哈」笑了起來。這小狗讓阿水寵壞了,阿拉也捨不得打它,皺著眉,大叫阿水。
王姐忙把小狗喚了過去,這些日子,阿水把小狗托她照管的,小狗很聽她的話。
阿拉的目光隨著一顛一顛跑去的小狗移到王姐臉上。她瘦了很多,眼裡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耳邊那一綹風情萬種、一笑就輕輕顫動的頭髮抿了上去。阿拉呆視著她廣眼裡現一種悵然若失的神色。
「吸引住他,阿拉喜歡什麼?對,民歌,那美麗的女孩說的。」她低下了頭輕輕哼起福建民歌,果然,阿拉的眼神迅速變化,現出——種少見的迷惘…」。    
 阿拉很快下了樓,他逃離了王姐。
 樓下傳來一陣笑聲,王小燕在說:「阿水他呀打蒼蠅,打在茶几上,『啪嗒』一下,打在電扇上,『嗡嗡』一陣,打在鐵盒上,『光堂』一聲,打在鏡子上『乓嗆』一下,打在人身上,『哎喲』直叫……」眾人都笑得摁著肚子蹲了下去。
又過一陣,阿拉同王小燕上了樓,很漠然地看了王姐—眼。
  午飯時,王姐給阿拉送來幾個烤地瓜,阿拉驚喜地狂叫著問她哪裡來的,她疲憊地攏了一下頭髮,微微一笑。
地瓜,阿拉捧著它,不禁浮想翩翩……
山,巍峨的山,抬眼望不到頂:陡峭的山,只有懸崖和石階,山谷飄起一陣淳樸的沂蒙調子:「人人那個都說噯,沂蒙山好,沂蒙那個山上暖,好風光……」
一群梳著粗黑的大辮子的姑娘挑著水走著「之」字路,奮力向山頂登,甩下一陣嚎亮的山歌:「大辮子甩三甩……」
那山,那水,那人,那歌……
下午,阿拉推說自己頭暈,沒有上班。思鄉的心緒如同蒙山一樣沉重地壓在阿拉心頭,像沂水—樣縈繞在阿拉腦際……
天未亮,阿拉便來到廠裡,他拿出跟柏敏要的鑰匙打開她們宿舍那從裡邊反鎖的門,王姐,柏敏都在睡,宿舍裡很靜,阿拉躡手躡腳地摸到柏敏床前,打開她床頭的燈,柏敏側躺著,他掀開蓋在柏敏胸前的羊毛毯,見戴著乳罩,給解下了,登時,那對潔白的乳房罩著一層淡淡的光暈暴露在阿拉面前,阿拉一陣衝動,渾身的血液奢騰起來,向著一處湧動,夾雜著一股熱的激流。他想撲上去,抱住柏敏,他俯下下頭,吻著她光潔的胸,柏敏一驚醒來,卻見是阿拉,微笑著說:「阿聲,這麼饞。」
阿拉瞇上眼,吻向她的眼睛,柏敏伸手格開他:「你怎麼敢進來的,也不怕她們看見。」她指指睡得正香的王姐。
「沒事。」阿拉說著脫下鞋子,掀開毯子,鑽了進去。他抱著柏敏,只感到渾身燥熱。
過了一會,看看窗外發白,阿拉不情願地離開了。
王姐從阿拉眼裡看出他那熱切的渴望,這些日子阿拉漸漸被她的溫柔所打動,被她的柔情蜜意所迷惑,被她出其不意的禮物攪礙坐立不安,她主動坐在他的身邊,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甜蜜蜜地給他一個吻,這是柏敏所沒有的。
可憐的柏敏並不理會這些,她只是深信阿拉情真,很長的爭鬥中,她已是力不從心。她所盼望的,只是阿拉愛她。
一個週末,王姐約阿拉去了河邊。坐在僻靜的河岸上,坐在軟軟的草地上,兩個說一些溫柔地話兒,阿秀的手伸向了阿拉腹部。阿拉痛苦的交了一聲,忽然抱住王姐,一瞬間解開了紐扣,一條淺黃色的長裙滑落下來,瘋狂地擁抱,熱切地吻,兩個人的血液沸騰了……
 他倆回來時,天已黑了,柏敏正焦急地等著他們,她感到一絲異樣,阿拉摟著王姐,嘴角牽著一絲滿足的微笑。王姐依偎在阿拉懷裡,如同一隻溫順的錦羊,臉上掛著淡淡的興奮。柏敏疑惑地看著他們。阿拉接過柏敏遞過的牛奶,一飲而盡,他的臉上忽然換成了一種苦楚的煩惱。
柏敏問:「阿聲,你們去哪裡了?
「去了河邊。」王姐說。
「怎麼現在才回來?」    』
王姐微微一笑,歪頭看了看阿拉,阿拉垂下了頭。
柏敏沒有問下去,她很滿足於現在,不願再惹出一些事。
阿拉「打的」回家時,阿水已睡了,他漸漸習慣了阿拉夜不歸宿,阿拉笑了笑,輕輕上床躺下了,身上的燥熱仍未消失,很久以來的慾望得到了滿足,很久,他才睡去。
王姐睡得很晚,快上班了,她才醒。阿拉正坐在床前,見她醒了,遞上牛奶,又為她泡了方便麵。
她很滿足於阿拉的體貼,穿上衣服,匆匆吃了,過去上班,阿拉搬條凳子,坐在她身邊聽她唱歌,忽然他說:「王姐,過些日子,我便同你訂婚。」
「那柏敏怎麼辦?」她不得不顧及柏敏。
阿拉垂下了頭,不再說什麼,很顯然,他不能立刻忘卻柏敏。她不再做聲,但她確信:不久的將來,阿拉會疏遠柏敏的,她也深信,在這以前,阿聲未和其他女孩有過這種事。
但是,過些日子,她發現阿拉仍然是阿拉,風流倜儻,放蕩不羈,他依然故我地和柏敏胡鬧。王姐傷了心,第一次,她發現阿拉變了,在這骯髒的世界裡,那些醜惡的東西玷污了他那本是純潔的心靈,阿拉不再羞恥,雖然他仍負責。
王姐忽然感到—陣厭惡,她想跳出這個圈子。第—次發出感慨,阿聲那顆變幻英測的心太難捉摸了。
今天下著雨,鄧萍又來了,阿拉緊緊握著她的手,半天沒鬆開,沉默許久,他終於把自己同王姐的事說了,鄧萍—笑置之,這事在當今社會特別是在特區對一個男人來說已算不了什麼大事。
她忽然又看到阿拉眼裡流露出的那種痛苦眼神,她希望幫他擺脫這種苦惱:「阿聲,你不是還有個留學夢嗎?」
「是的,你怎麼知道?」
「慕容表姐去見我了。」
「可是,」阿拉搖了搖頭,「我只希望能同王姐結婚,並且盡—個丈夫的職責。」
「不,阿拉你還有你希望。」
「希望?何謂希望?希望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過些日子我便同她訂婚。」
「你會後悔的。」
「是的,我現在就後悔自己當時沒有抑制力。」
「不,我是說,你會為自己拋棄前程而後悔。」鄧萍仍苦苦地說。
「什麼他奶奶的前程,完全他媽的騙人的。操!」阿拉心中一股怒氣。
「真的,你這人很現實。」她深情地說,很難想像數年後自己是不是能擁有他強有力的胳膊。
雨似乎也執意不讓她回去,越下越大,她與王姐睡在一起(王姐又同呂紅換回了床位),她見王姐戴了一根白金項鏈,好奇地問:「王姐哪來的項鏈?你向來不喜歡戴項鏈的。」
「阿聲送的。」王姐很甜地回答,這項鏈花去了她和阿拉所有的積蓄。    
「王姐,阿聲說同你……是嗎?」
「嗯。」王姐微微歎息。
「你後悔嗎?」 
「不,決不也永不,這事我考慮了很久,女人總有那麼回事,我應慶幸,自己把最寶貴的給了心愛的人,即使我不能嫁給他,可當我回想起那一段時光,也是幸福的,相反,倘若嫁一個迂腐的人,把身子無私地給了他,一生也不會快樂的,是嗎?」
鄧萍「嗯」了一聲算作回答。
「唉,哪個姐妹不喜歡他?可最終擁有他的卻只有一個,你,我,或者她……」
第二天,電許因為是禮拜天,阿拉起得似乎晚了許多,揉著惺忪的的睡眼,由阿水帶著來到廠裡。他帶來兩瓶啤酒,接過鄧萍剝的火腿,說起自己在夜大的事情,並大口地喝著啤酒,最後,小心翼翼地問起留學的事宜。
鄧萍看著他,真正發現阿拉是一顆寶珠、一塊真金,無論在哪裡他都能發光,他有才華,且又年青。 
不知不覺,一個上午便過去了,鄧萍要回去的,阿拉叫輛的土,送鄧萍到了車站,看到她上了車:忽然說:「我要去見酸棗。」        ,
「很重要嗎努」鄧萍撩一下她迷人的長髮。
「是的,very,very important,也許我會哭的。」
「你愛她?」    
「談不上,但我需要她,從一見到她。」
「obey(德文,再見)。」她走了。
 
一輛豪華的轎車開進慕容任教的學校。幾個學生都在羨慕地打量著,瀟酒俊逸的阿拉下來了,立時贏得一陣讚歎:
「好帥!」
阿拉傲微一笑:「我找……慕容絲燕。」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去把慕容叫了過來。
「方聲,你來了!」慕容驚喜地叫道,一切都在意料之外,彷彿又在意料之中,一種異樣的感覺衝上腦際,幾乎令她眩暈。
「上車。』阿拉微笑。
 
豪華酒家。 
「這裡是要付外匯的,你知道嗎?」她問。
「當然知道,我這裡有港元。」阿拉從兜裡掏出八千港元,放在桌上。
「方聲,你為什麼總不來看我?」她問。
「我做了一件極為荒唐的事,你想聽嗎?」阿拉並不回答她。
「你說吧I」她眨動著美麗的眼睛。
「我,我同王姐……嗨!我怎地說。」
慕容已經明白了怎麼事。
「你後悔?」她在問。
「當然了。」阿聲苦苦一笑,彷彿要哭。
「你愛她?」
「也許吧。否則我怎麼會……嗨!」阿拉深深埋下了頭。
她的眼睛迅速眨動著,「你想讓我說什麼?」
「我並不愛她,可上帝偏偏讓我這麼做。」阿拉哭了:「我需要你的安慰。」
「哦,他只是個孩子,他需要照顧。」她對自己說。她問:「你打算怎麼樣7」
「如果沒有辦法,我將很快同她訂婚。」
「你不是有個留學夢?」
「沒有必要了,她需要我做的,只是個丈夫。」阿拉擺了一下手,「Whisky。」這已是第三杯了。
「你喜歡酒?」幕容盯著他問。
「還有dope。」方一仰頭,把一杯子都倒在嗓眼裡。
「你真是阿拉!」慕容訝然地問。
「也許我會死在這深圳。」
 
車回到學校,慕容走了下來,忽然又記起—事。「等一下。」她喊,跑回宿舍,拿一本筆記來,「阿拉,這是我的散文篇和《狂瀾》的提綱,送給你。」阿拉把剩下的港幣放在她手裡,她愉快地接受了。
在車上,阿拉慢慢地翻著慕容的散文篇,她那成熟而真執的情感滲在字裡行間,阿拉感受很深。
一進廠,阿水便迎了上來,很高興地叫著「哥哥」。他的廣東話進步很大,阿拉現在同他談話已用廣東話。
「瑪麗姐姐來了。」阿水說。
阿拉一驚,瑪麗已然過來,她穿一身潔白的紗裙,有—種飄然若仙的感覺,她慢慢地走近了阿拉,伏在他的肩上哭起來,她太想念阿拉了,一見之下,竟不能自已,似乎是委屈的女孩在哥哥懷裡發洩自己的淚水。
隨瑪麗一起來的是保姆莎倫,她去見許先生了,說了瑪麗的事,並轉達陳先生的意思——盡快把瑪麗送回香港。
阿拉扳著瑪麗的肩問:「告訴我,你沒放假怎麼就來了?
「他讓我滾。」瑪麗和阿拉一起坐在假山下的一塊石頭上,「我一點也不愛他,他除了錢什麼都不懂。」
瑪麗和父母吵架是因為她的國籍問題。
「我不要什麼鬼居莢權,我只要香港籍,你們憑什麼給我加入了英國國籍?」她得知爸爸已給她加入英國國籍,大哭大叫,一邊撕著語文(香港語文這時是英語)課本,—邊朝她爸媽吼。 
「瑪麗,不要再給我們添亂好不好,我們做父母的已經夠辛苦了,再說,這還不是為了你好?」陳先生耐著性子給她解擇。
「我不要同你說話,我討厭你,我寧肯面對著動物園那隻老得掉毛的紅屁股猴子!」瑪麗失去理智般地狂叫。
「住嘴!這哪裡像個孩子!自從那大陸人來了。這孩子就越來越不像話,」媽媽生氣了。
「我鄙視你們,奴顏婢膝,喪失人格!國格!殖民主義者的叭兒狗!」    。
「你從哪裡學的?是不是阿拉教的?」陳先生發怒了,你給我滾!永遠別再回來J」。
「我這就去找阿聲!」瑪麗瘋了般地衝了出去……
 
「那怎麼可以喲?」阿拉捏著她的小手說,「回去吧,媽媽會著急的,聽話。」 
「可我要跟你留在大陸。」瑪麗固執地說。
阿拉不由得一陣感動,他輕輕擁住瑪麗:「說什麼傻話呢,我已經同王姐……哦,總之,我們要訂婚了。」
「你可以解除婚約的,難道大陸不允許?」
「當然允許,但我們是要講信義的,對自己做的事要負責。」阿拉仰頭看了看,把瑪麗緊緊摟住了。
「你愛她?」
「是的。我送你回家,好嗎?」
瑪麗哭了起來:「阿聲,你是知道的,我們是相愛的,你不要騙自己!……」
   
十五
阿拉對待王小燕不再似以前那般無禮,而是很有禮貌地叫她「小燕姑娘』,她感到很不自在。
一天,她到阿拉工作室裡去找他。他正在看書,穿了一條短褲,光了上身,沒看見她進來。她的心狂跳著,臉上如同被酒精燈灼得火燙,慌忙地退了出來,卻又偷偷從門縫看了幾眼。一連幾天,她的眼裡都是他潔白的胸膛,健美的肌肉,她著了慌,小心翼翼躲著他,卻又常常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他,她渴望有人擁抱她,吻她,她害怕了,她發覺了身體的異樣,她害怕那不知野瘸酌紅的東西,她躺在床角發抖。
這時,這時,一向關心她的王姐來了,
「小藕妹子,怎麼了?怎麼沒去上班呀?」
她伏在王姐懷裡直哭,雙肩不停地拌動著,她終於把那可怕的事情說了出來。
王姐笑了,她告訴了小燕怎麼回事,小燕仍是不解:「可為什麼有血?』
王姐剛要給解釋,毛毛過來了,一身酒氣,問:「小燕妹妹,怎麼哭鼻子?誰欺負你了?」說著,伸手就往小燕胸前摸去。
王姐沒有好氣地趕他走,他一雙眼卻邪邪地看她和小燕。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王姐找他眼睛打了一拳。但心裡卻是害了怕,聲音裡明顯帶著顫抖。
毛毛被她一拳打個正著,惱羞成怒,獰笑了一下,回身關上了門。「嘿!你別以為攀上了阿拉就上了天,阿拉可是不喜歡你的,我今天正是為他解決這塊心病。」
「我可要喊人了!」王姐的手把小燕抓得生疼。
「你喊呀,車間這麼遠,機器『嗡嗡』響,鬼才聽得見。」他忽然抄起了一把刀子,「脫!都脫光了!」刀尖已經扎破了王小燕的肌膚,血滲了出來。
「你饒了她,她還是個孩子!」王姐哀求的聲音。
「那你來!脫!」動物的嗥叫。
她明顯感到刀鋒逼在背後,她沉重地舉起了胳膊…
一聲慘叫……    。
兩個女孩抱頭痛哭……
 
太陽似乎要落,搖曳地扯著一片餘輝,把西面的半邊天染成了彩色。人的心在絢麗的世界裡搖蕩,溫柔地拍打出圈圈漣漪。樓下一片。金碧輝煌,彷彿鍍了金。
 阿拉從車間出來,心情特別好,他有一種成熟的感覺,這世界在他眼裡變得柔媚,顯得溫情脈脈。他開始眷戀王姐那種柔嫩細膩的感覺,同王姐在一起,沒有愛的狂歡,卻有詩意的柔情。她是那樣溫柔;常常,他的瘋狂為她的溫柔所同比,他用雷鳴電閃掀起的激情卻跌進她的夢幻迷彩的漩渦。
忽然聽到後面有個聲音,阿拉以為王姐,便停了下來,腳步聲近了,卻是呂紅。她似乎很愁悶,臉上隱著一圈淡淡的陰晦,他叫了聲「阿聲」,說:「你能跟我來一下嗎?我有事求你。」
阿拉滿腹狐疑,隨他進了設計室。呂紅鎖上了門,長長歎了一口氣:「阿聲,我現在才知道自己多麼喜歡你。阿泉根本就不是人。他出差了,你陪我一次吧?」她抱著阿拉的雙腿哭了起來。
阿拉猶豫了,他記起了呂紅的柔情,記起她在懷中的扭動,記起她在身上摩擦時的熱浪,他答應了,他需要呂紅那浩瀚的狂躁來淹沒自己奔騰的激情。
來到他家,呂紅慇勤地擺上酒菜。酒精刺激下的阿拉眼裡噴著炙人的火焰,加上呂紅溫軟的話語、迷人的眼神,酒未醉人人自醉,半醉中的阿拉心馬意猿起來,一股熱血在他心間奔騰。
「哧」的一聲,阿拉拉開了呂紅連衣裙上的拉鏈,「啪」的一聲,呂紅在倒下的同時關掉了燈……
 
十六
潔白的很好看的船停在碼頭上。浪花撫摸著阿拉的窘態,他要去王姐家。合體的西裝穿在身上格外煩躁,索性脫下來,皮鞋敲打在甲板上的聲間極為刺耳。阿拉咬著嘴唇,向站在岸上哭泣的柏敏揮了一下手,船出發了……
船靜靜地行駛,沒有風,浪也很小,因動而擦在臉上的空氣,似乎像風,卻根本不能吹熄阿拉心頭的火焰。
  潔白的船推開碧藍的海水,阿拉心頭湧起了陣陣波瀾,他很難想像日後的生活,充其量,他不過是個打工仔而已,他有著中國人根深蒂固的安於現狀心理,但他卻不能安於一個對未來生活沒有任何保障的打工生活,他希望社會給他以鐵的保證,否則,他不能安心,但這在大陸需要學歷,職稱,這又正是他沒有的,在這經濟特區的深圳裡,他擁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但他不會滿足的,他需要的是那種叱吒風雲的感覺,那種一呼百應的享受,他又需要有文化,因為他很清楚,在當今世界上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複雜勞動和簡單勞動的對立越來越尖銳。作為—個保全,他似乎介於其間,但他更希望脫離體力,而成為一名企業策劃者或者設計師。
王姐的家在泉州市郊一個很小的城鎮t鎮裡多是養花的,每天剪了花用飛機運往全國各地。雖然時屬冬季,這裡仍是繁花似錦。阿拉一腳踏進鎮裡,心都醉了。整個鎮子如同—片花的海洋,王姐拉著阿拉穿著花兒走,剛出桂樹林,又一頭扎進茶花叢,其間點綴開得正旺的不知名的花。阿拉陶醉在這花的世界裡。
王姐帶阿拉來到自家,卻是一幢竹樓鑲嵌在花的錦鍛裡。王姐母親四十上下,戴了一對金耳墜子,正在用疑惑的日光打量阿拉,又把探求的目光投向女兒。王姐笑笑,把阿拉拉進屋,「你先坐,我去塘邊捉條魚,給你做糖醋鯉魚吃。」說完轉身出去了。
阿拉四顧一下,慢慢在一張竹椅上坐下了。屋後不遠便是魚塘,隔著窗子可以看見王姐和她母親正在撈魚,很濃重的閩南話飄了進來。阿拉聽不懂的。
再一會兒,王姐母親掀開了竹簾子,臉上換了副高興的笑容,手裡提個竹簍子,兩尾大鯉魚在裡面亂蹦亂跳的。她放下簍子,進來了,用很不熟練的普通話對阿拉說:「阿秀在信裡常提起來你。我要給她找婆家,她死活不肯,原來你們早就好了。」說完,她拿了盆,出去殺魚了。 
阿拉跟了出來。在她面前蹲下。她有著長長的眉毛,大大的眼睛,雙眼皮,眼角有著細密的魚尾紋,氟前閃蕾幾絲白髮。她很熟練地將竹刀插進魚的下鎖,o,下子劃到魚尾,魚並沒有立即死,尾拍打著水,濺了阿拉一身。王姐母親忙讓阿拉進屋。阿拉卻問;」王姐呢?」 
「你今天見不到她了,這裡的規矩,等訂婚時才見面。」
 「爸呢?」阿拉想起在柏敏家裡這樣喊的,這裡恐怕也得這麼喊。
「他呀,他……」王姐母親用中年人常用的哀歎的語氣談起王姐父親阿林。
「他是和阿秀的姑一塊走的。那年他挨了鬥,再也呆不下去,隨下海的走了,再也沒有回來,他來過倌,可我認為他是為自己叛國投敵開脫,去信逼他回來,打那時他再也沒有來過信,現在想想,他若來了,不被斗死才怪!」
她停了一會,「二十年了,他還沒有回來,那年開放了廈門,家裡住得那塊地皮國家租給了外國人,我們搬到了這裡。沒了地址,他現在就是來也來不了了。」
「那還有什麼辦法?」阿拉急切地問。
「辦法倒有,就是我們去找他,可世界這麼大,誰知道他去了哪國。」她歎了口氣,「人家都說阿秀像我,可我總覺得她像她爸,膚色,頭髮,身材也高。性格人品,她十足像他任性,自以為是,急躁,外露,面皮薄……都是他的翻版……」
「大姨,你又在絮絮叨叨,沒見面前是誰?」一個身材魁梧,大手大腳的孩子過來了
「噯,阿建呀,快叫姐夫。」王姐母親說。;又對阿拉說:「這是阿秀她二姨家的孩子,他在城裡當廚師。」。
阿拉看他那憨相,很難相信他是學廚師的,不摹笑了。
「是阿秀讓你來的吧屍王姐母親問阿建,又讓他喊姐夫,他憋了半天叫不出采。
王姐母親讓阿建陪阿拉,自己去給親朋好友下請帖。
晚上,幾個近便的親戚鄰居過來見阿拉,都誇獎一番。阿建抱出茶簡,泡上有名的「功夫茶」,「韓信點兵」、「關公巡城」,一番勸讓,阿拉竟然醉倒了。
 醒來了,已是天亮,王姐母親端著糖酷鯉魚進來,提醒他別翻了魚脊骨,才遞到他手上。阿拉吃得極為高興。
 忽然,王姐母親問他:「阿秀說,你同一個叫柏敏的妹子好,是嗎?」
「嗯。」阿拉停下咀嚼。
「喚,年青人!」她挑出了魚骨,又一次提醒下午席上別翻了魚脊骨。
阿建陪著阿拉,他的普通話糟得透頂,卻能講一口極好的廣東話。他說了王姐的事。
「她讀過高中,高考落榜便去了深圳!,去深圳也不是那麼容易。說啥也不讓去,大姨說那個花花世界,不知坑了多少好人,也不知有多少年青人在那裡變質了。後來還是讓表姐走了。」
「姐夫,」不知何時,他居然習慣於叫姐夫了,「我姐說,你是深圳的白馬王子,很難追求,是嗎?」
「哪裡話,是我迫的她。」
「那,我姐說你還有個更美。更俏、更溫柔、更多情、更……總之,『更』—大串的柏姐,是嗎?」
「嗯,但我還是喜歡阿秀的。」阿拉想笑。
「你多大?」
「二十一。你呢?」阿拉想起身份證來。
「十九。」阿建頓了頓,又問:「我姐的項鏈也是你買的?」
「嗯。」
 
阿拉睡著了。
他被叫醒時,是下午兩點,樓前葡萄架下安了幾張桌,坐滿了人,阿聲一出來,本來吵吵嚷嚷的大人小孩立即靜了下來,接下親戚對阿拉誇讚,王姐母親告訴他,今天雖是好日子,可上午陰氣太盛,所以選在了下午。在她指點下,阿拉給幾個長輩敬了酒。他們有勸阿拉喝的,阿拉微微抿一些。鬧了半天,才有人去叫王姐來。
王姐穿了一件短花衫,剛過膝的半長褲,被她幼時夥伴簇擁著過來。
王姐被擁到阿拉身邊,一個姑娘偷偷擰了阿拉一把,阿拉「哎喲」了一聲,回頭看著王姐:
 「別擰我,疼!」
眾人哄然大笑。
那個姑娘說:「來,講一下羅曼史,」
阿拉怕了她,趕緊拿些水果塞在嘴裡,表示抗議。她們又逼王姐,王姐苦澀地一笑。那個女孩便自告奮勇編了一個「張君瑞和崔鶯茸』的故事,她還把自己比做紅娘,唱了一段閩劇,阿拉皺起眉頭,眾人都笑了起來,紛紛表示祝賀。幾個女孩又逼他們喝交杯酒,王姐母親連忙上前解圍:「訂婚不是結婚,不喝交杯i別難為他倆了。」她讓阿拉給王姐戴上戒指。
阿拉掏出一枚精緻的鑽戒,在眾人面前一晃,贏得一片喝彩,給王姐戴戒指時,卻套在了食指上,惹得女孩們大笑,齊聲說,「錯了,套在無名指上。」阿拉向來靈巧的手變拙了,他笨手笨腳地給王姐戴上戒指,竟憋了一頭汗,女孩又是一場笑。
接下來喝酒。王姐幼時的姐妹都輪著敬阿拉,很是慇勤。似乎為了掩飾窘態,阿拉喝得很多,醉倒了,感覺有人扶他土了床。
醒來時,已是第二天,睡夢中,他嘔了很多次,整個夜裡,王姐和阿建沒敢合眼。
王姐遞給他冷毛巾,擦了臉,阿拉下了床,小腹正脹,跟踉蹌蹌地去了廁所,阿建也跟了來。
「姐夫,還好嗎?」阿建關心地問。
「嗯。」阿拉似乎不願說話。
「你咋喝這多?」
「我喜歡。」阿拉毫不領情。
回到屋裡,王姐擺上魚、香菇、海參,阿拉略略吃了些,走出來,坐在葡萄架下。
王姐母親走過來,沉默了一會什麼也沒有說。
過一會兒,王姐的幾個姐妹來了。
「醒了?」
「醒了。」王姐答應。
「姐夫,」一個女孩叫道,阿拉感到刺耳,還是聽她說了下去,「昨天,我和阿秀累死了,還不是你,是我和阿秀把你扶到屋裡的。你喊我『柏敏』,阿秀臉都變了。」
阿拉下意識地抬頭看看王姐,王姐咬下唇,原來臉上一直帶著的勉強的笑早已沒有了,而換上了一種迷失,一種痛苦的表情。
那女孩意識到氣氛不對,便不再說下去了。
「我還說了什麼?」阿拉問。
「你說對不起她,我姐哭了。」阿建說。
王姐哭了起來,阿拉有些坐不住,便索性站了起來,葡萄籐新伸出幾條嫩嫩的鬚子,阿生摘幾條送進嘴裡,竟未嘗到滋味。
終於一個女孩問,「明天,明天就要走嗎?」
「嗯。」王姐答。    。
「為什麼不多住幾天?」
「只給了這麼幾天假。」阿拉的聲音裡明顯帶著怨氣,「他們還在加班,趕一批貨。」
接下便沒有人說話了,王姐又是哭。阿拉拉上阿建出來,轉了一圈,阿建開了口:「姐夫,我姐很愛你的。……」
回來時,幾個女孩都走了,王姐兀自在那裡發呆,阿拉吻吻她的臉,「上屋裡去。」
王姐慢慢站起來,隨他進了屋。
「阿聲,告訴我,」王姐忽然說,「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哭嗎?
「會的。」阿拉惑然看著她。
「失去的才會珍貴?」
「也許吧!」
「你失去了柏敏?」  ,
阿拉的眼神變得驚訝。
「沒有,」王姐說得斬釘截鐵,「她才是你的,我不配!」
 阿拉劇烈地抽了一下,再看她時,她已起身去燒飯了。
 時值中午,但太陽光並不算刺眼,阿拉呆呆地看了一半天太陽,直到王姐喊他吃飯,他才進了屋』。
他吃得不多,僅吃了些竹筍。王姐說:「怎麼,不好吃?快吃,晚上咱們便回去。」
「我不想回去了。」
「怎麼?」  
「我……不,這是不可以的。」
 王姐母親和阿建疑惑地看著他。王姐淡淡—笑:「沒什麼,凡有本事的人,都有些神經質。」說完她吃了幾口,拉阿拉走了出來。
沁人心脾的花香飄進了鼻孔,王姐心情好了許多。數日埋在心中的一句話吐了出來,她輕鬆了許多。不管怎麼說,她終究愛過,可以看得出,母親喜歡阿拉,姐妹們也羨慕她,她們對阿拉的評價是「帥、多情」。有經驗的姐妹說「這種人錯不了。—旦把他心拴住,萬無一失。」王姐忽然發覺自己錯了。讓給柏敏?她確實心有不甘。她的心在隱隱做痛。「我什麼都不要,除了鮮花和愛情」,她忽然想起這麼一句詩,阿拉就在身邊,也許永遠在身邊。透過那片痛楚,她看到阿拉心裡畢竟有她,她欣慰於此,她再—次看著阿拉。
阿拉是個性格粗獷的北方漢子,卻又秀氣得像個南方女孩。他的眉毛彎而秀,眼睛清亮,不時眨一下,透出智慧的光芒,他的鼻子特別好看,好像那位明星?對,童安格。王姐在上中學時是一名執著的「追星族」成員,狂熱地迷戀童安格。現在提起來,仍怦然心動。阿拉嘴唇紅紅的,顯得他牙齒潔白如玉。
阿拉不說話,王姐知道他又在想柏敏。
在一片花圃裡,沙地上排滿了秋海棠葉子,不少已長出了小苗,葉背上紮了根。阿拉歎了口氣:「落葉生根,何似於我?他不知道哪來的興致,跟花農要了—一株,小心地捧回了家,栽在一個竹花盆裡,要帶回深圳。
晚上吃飯時,阿拉只是動動筷子便停下了,王姐的母親很擔心,逼著他吃了些。王姐整理了行李,叫了輛出租趕向碼頭。
「姐夫,春節你們能來嗎?」阿建問。
「也許能吧,問你姐。」看得出,雖然阿拉一直冷淡,但他對阿建卻很留戀。
王姐的母親始終沒有說話,船快要開時,她忽然說:「阿秀,你要照顧阿拉喚!」
 「媽,我會的。」
 「喚,年青人!」
 這幾句便足夠了,母愛的暖流頓時洋溢在阿拉心頭,他忍不住哭了。
船漸漸加快,把泉州遠遠地拋在後頭,阿拉手裡提著他的秋海棠,久久地站著。
「外面風冷,進去吧!」王姐說。
阿拉隨她進了房間。
不知何時,海上起了風,船開始顛簸。阿拉小時未坐過船,經不起搖晃,再加上他昨天剛浸過酒精的身體尚未復原,晚上也沒吃多少東西,這時,不由得感到頭暈得厲害。王姐扶他到床上躺下,仍舊頭暈,後來嘔了起來。王姐慌了,忙叫船上的醫生過來,給阿拉打了針,才漸漸止了嘔。他的臉白得嚇人,王姐抱著他,直哭。
 阿拉軟軟的,在王姐懷裡搖晃著,顛簸著,他只感到這世界有些模糊,他的靈魂在掙扎著要出竅,只有鼻息尚存,微弱的呼吸證明他尚還活著。他知道自己躺在王姐懷裡,卻又感覺她要離開,他想伸手抓住她,但連動的力氣也沒有。王姐俯在他的耳邊叫了幾聲,方緩緩睜開了眼,已是中午,彷彿過了一個世紀,他伏在王姐懷裡,緊緊靠著她,哭了起來。這時他才感到,王姐對他是多麼重要。
風似乎停了,浪也似乎小了些,阿拉臉上漸漸泛起了紅色,王姐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下午,又起下風,阿拉仍舊頭暈,王姐仍舊哭。
又是一夜掙命,船到了廣州。
天已亮從海洋上升起的曙光映著越秀山上的鐵塔和木林,清新的、微甜的空氣吹得阿拉清醒過來,也興奮了許多,他執意步行去車站,雖然他走得東倒西歪。一個和他年齡相仿的少年過來幫他們提包。
街上光潔如鏡,皮鞋敲打的聲音特別清脆。騎樓下的商店密連,擺滿了各式的亞熱帶水果。
—到車站,鄧萍像一隻跳躍的蝴蝶般飛了過來,後面跟了李子輝,大偉、二偉。阿拉給那提包的少年一些小費,便一起回了廠,由於是星期三,鄧萍沒能來。
許多人迎了過來,阿拉看看周圍,似乎少了什麼,終於,他問:「李子輝哥,阿水呢?」阿拉曾同李子輝鬧過彆扭,對她心懷芥蒂,但後來自己同地痞鬧翻,幾次都多虧了李子輝相助,才不致吃虧,這使他和李子輝要好起來,可要阿拉原諒他的過去,打心底喜歡他,阿拉總是心裡疙疙瘩瘩,有些彆扭。
「哦,他沒來。」李子輝回答阿拉,「這些天他和二偉在一起,今天跟柏敏不知去了哪。」
「柏敏!」阿拉歎息地自語。
許先生走了過來,「阿聲哪,這些天你不在,廠裡亂了套,擱下了不少機器,你快來看看。噢,別了,休息吧。好好休息一下。
 阿拉跑到樓上車間,女孩都歡迎起來,有個女孩忽然大叫:「怎麼瘦了,精神也不好?」
   
便有許多人笑了。
阿拉捉住那個女孩,把秋海棠遞到她手裡:「看好,死了我找你。」女孩提著跑了。
一會兒,阿拉又與女孩說笑打鬧起來。有人指給他擱下的機器,他便一一地修,給呂紅調機針時,偷偷摸了一下她的大腿,呂紅臉上一紅,笑了。
一會兒,阿拉覺得心煩起來,扔下了螺絲刀,跑到一號樓去找柏敏,恰好在。
柏敏正在低著頭跑車,已經聽見他的聲音,她的手指劇烈地震動了一下,想是讓機針紮了。
阿拉叫了半天,見柏敏沒應,歎著氣走了,柏敏卻伏在案板上,無聲地痛哭起來。
 
十七
    阿拉出來,便到王姐宿舍睡了。醒來時,阿水已然回來,站在阿拉跟前「嘻嘻」地笑,阿拉看看已經下班,便拉他回家,他卻不肯,而讓王姐去,後來竟舉出例子:「像張孝泉大哥和呂紅姐一樣。」
    阿聲和王姐相視一笑,阿拉給自行車充了氣,帶王姐回了自己的那間小屋子。
    屋裡很潮,王姐打開電褥子,電是由阿拉買——個電瓶,從廠裡充的,又去打些水,洗了一下,便上床睡覺。阿拉睡了一下午,似是不睏。王姐沒睡,今天又打著精神累了一天,早已睡著。阿拉翻來覆去,腦裡一會是王姐,一會是柏敏,終睡不著,索性睜開眼看著王姐,方漸漸睡了。
 
    阿拉醒來,見王姐坐在沙發上梳頭,白臂秀髮,別有一種天然美態,阿拉側著頭,躺在床上盯著她。王姐一抬頭見阿拉正傻呆呆地看,便嬌嗔:「憾睡蟲,現在才醒。」放下梳子,她端過來牛奶。
    「方纔送牛奶的老太太來,打量著我,驚訝極了。」
    阿拉笑問:「她喊你什麼?」
    「哦,記不得了,好像是太太。」王姐臉紅了,
    阿拉冷冷一笑,把喝了幾口的牛奶放在床頭几上,又躺下了。王姐一把扯開毯子:「快起來,去晚了,人家笑話。」
    阿拉瞇著眼睛,仍是不動。王姐使勁推著他,「快起來吧,中午再睡。」
    阿拉這才慢騰騰地起來,吃些飯,帶王姐回到廠裡。
    呂紅中午過來說:「阿聲,晚上到我那裡去嘛。」
    「可這事萬一讓王蛆知道了我怎麼交待?」阿拉有些色變,輕身就走。
    呂紅一把拉住他:「就算可憐我吧。王姐那裡我去說,
相信她一個女人能理解的。阿拉……」她的眼裡盈滿了淚水……
    中午飯時,王姐陰著臉和阿拉進了離廠不遠的蛇餐店,正姐開了口:「阿拉,你和呂紅那婊子睡過覺,是嗎?」
    「你憑什麼罵她婊子,他一直是很純潔的。只是嫁了一個不喜歡的人。」
    王姐臉色劇變:「因此,你喜歡她,今晚要去陪她?」
    阿拉鎖起了眉頭,「誰說的?我又沒答應,你想得太多。呂紅怎麼跟你說的?」
王蛆忽然舉起手:「你說這只鑽戒哪裡來的?是不是她給
你的錢買的?」
  「是又怎麼樣?」阿拉「忽」地站了起,王姐對他的不信任使他特難受,「我討厭你!」他喊。    -
    
王小燕特別害怕,毛毛給她的印象太惡劣,在那一剎那間她明白了什麼叫男人,恐怖扎進她尚是幼小的心裡。
    「這是為什麼?」她哭著問那同樣哭泣著的王蛆。
    「誰讓我們是女人呢?」王姐的聲音裡只有怨恨。
    她更加地惶恐不安,雙手捧著幼小的心躲閒著世界。又是週末她不想回家,縮在宿舍那個最黑暗的角落。
    「小燕。』有人在敲門,好像是阿拉。
    「你要幹什麼?」她喊,一手操起了竹竿,另一隻手緊緊捂著那曾經受傷的部位。
    「你這是幹什麼?」阿拉趴在玻璃上驚訝地問,他掃了下她那奇怪的動作,「咦」了一聲,更猛烈地敲門,「小燕,小燕,你怎麼啦?」
    小燕慌慌張張地回顧一番,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可阿拉已經撞開門進來了。
    「怎麼回事啊?」他大吼,目光投向她拚命摀住的地方,忽然臉色劇變,「告訴我,誰欺負你了?」
    她渾身猛烈的抖著,早已怕得說不出話。
    突然,王姐發了瘋般地衝了進來。「你不要逼她,我什麼都告訴你I」她放聲痛哭……
    阿拉愣住了,他不敢相信面前站的是王姐,他希望自己沒有聽見她的活,但她的聲音卻清晰地傳進耳裡:
  「那天,小燕不舒服……」
  「不!」阿拉一聲狂叫,歇斯底里的跳了起來,眼前一片昏暗,他跌跌撞撞衝了出來……
    風在掙命吹著,挾帶著很重的水滴,是王姐的淚?是阿拉的淚?不,是阿拉的心在滴血,是他的腦漿接住了沉悶的一擊,他要爆炸了,他向著天地吼一—我殺了你!報應!我骯髒!
    不知什麼時候,他的手裡多了一瓶酒,轉眼空了,他的眼睛瞪得血紅,獰笑著,在大街上搜尋著死神。兒輛汽車擦車而過,摔下了司機的虛汗和最污穢的怒罵。終於他跌倒了…。」
    有人扶起他,他便歪歪斜斜地走,後來就趴在一條石凳上。
    他的渾身開始發熱,心裡的苦惱劇烈地翻騰,他真正明白廠王姐對他的重要,他後悔了,所有感覺又在後悔裡顫抖他感到從未有過的孤獨和疲乏。
他睡了過去。
 
十八
    他終於醒了過來,腦袋都像塊木頭,絲毫沒了記憶,他四下打量著……
    田芬跪在榕樹下那幽暗的蔭裡,散亂的頭髮遮住她的面孔,木呆呆地,期待著過往行人幾個憐惜的錢幣。她的面前擺著—只鐵銹斑斑的小盒,行人偶爾扔下的硬幣碰在盒上便發出極不規則「噹啷」的音,她在沒落。她哭了,不時抽泣一下,瘦弱的肩膀隨抽泣顫動著。
    苦惱的,心碎的阿拉見此情景,暈住了,「這不是從前的我嗎?」他想起自己曾經沿街乞討的情景,頓時,起了側隱之心,搖搖晃晃地走過去,放下二十元錢。
   「謝謝,謝謝先生!」
    先生?阿拉苦笑了,十六歲,尚未成年,只因走上了社會。便成了所謂的「先生」,那聲音迴響在耳邊,驀地,阿拉的心顫抖起,好熱的口音啊!家鄉人!不由地停下了腳步:「山東人人?」那小姑娘猛地抬起了頭。阿拉嚇了一跳:蒼白的臉,灰垢滿面,驚恐而又欣喜、噙著淚的睛睛,嘴唇動了幾下,終於垂下了頭。「嗯!」
    「天!」阿拉驚呼,心裡一陣酸楚,鼻子也酸了起來,「怎麼落到這個地步?」
「我從『魚蛋檔』逃出來的。我要回家,他們讓我掙錢,說錢夠了就讓我回家。」
「你跪在這裡多少天了?」阿拉問。
「兩個月了。」
「糟了!」阿拉心裡暗道:「這『他們』肯定指的是流氓團伙,今天恐怕帶不走她。」
    他情急生智,去不遠的街上叫了一輛車,想盡快地帶田芬離開這裡,可田芬信不過他,死活不肯上車,這時,便有七八個人過來了。
    「你小子勾引少女?」其中一個抓住阿拉領口說。
    「你看錯人了!」阿拉怒視著他,抓住他的手腕,不卑不亢。真不知這次李子輝能不能趕到。
    這裡,田芬忽然要跑,被一個抓了回來。
    另一個人趁阿拉不注意猛地一拳把他打倒在地,喊:「站起來!」阿拉站了起來,「嗖」,他又是一個掃腿,阿拉伸倒了。
「站起來I」阿拉站了起來。他沒有還手。這是徒勞,也沒有興趣。
    一個打累了,另一個接著,再累了,第三個接著……待到第五個人上,出手最狠,專門往要命的地方踢,只一下,阿拉就趴在地上動彈不得了。又一個人抓住他的後領,拽了起來,猛地—拳打在他的胸口上,阿拉早已承受不了,這一拳直打得他眼冒金星,喘不過氣來,又一人既了起來,飛起一腳,踏在他的胸上。阿拉重重地摔在地上,只覺得眼前一片昏暗,接著後背又挨了—腳,昏死過去……
    醒來,卻是躺在醫院,身邊坐著一位美麗的姑娘。她見阿拉醒來,欣喜地說:「你終於醒了,我也該走了,過些天,我會找你的。」
    她走下,留下一股香水氣息。
    不一會兒,就有人敲門,阿拉毫無氣力地說了聲「進來」,便見一個亭亭玉立的小女孩,再仔細一看,竟是田芬!
    田芬哭著說:「他們把我抓起來,帶到一個屋裡,後來送到—個胖女人那裡,給我洗了澡,換了衣服,讓我走。他們說你在這裡。」
    阿拉心裡正是疑惑,李子輝帶著大偉、二偉跑了進來,「我們來晚了,你好嗎,阿拉?」
    「還好。」阿拉無力地應著,心下一陣感動。
    阿拉渾身都在痛。大夫過來說,沒有什麼大的傷。阿拉又吐了血,感覺好了許多。
    忽然,王姐跌跌撞撞地撲了進來:「阿聲,你為什麼總是惹這些麻煩?」
    「滾!」阿拉喝出一聲,肺部撕裂一般地痛,剛剛抬起的身子重重落下。    
    王姐嚇得捂著臉跑了出去。
    田芬說了自己的情況。
  田芬父親是濟南一家醫院的外科主任,姐姐田穎是一名護士。前些年父母離異。父親再婚後得了肺癌去世,後母脾氣暴躁,整天拿她姐妹倆出氣。生母離婚後嫁了一位南方人,據說來了深圳。由於成績不好,後母罵她,田芬便私自南下,幻想找到母親,錢用完了。被人騙去成了一名「魚蛋妹」,落得如此。
    阿拉無言,沉默了好久,田芬輕輕啜泣,眾人都很傷心。
    「你們怎麼來了?」阿拉的問李子輝。
    「有人給我們打電活,說你被人打了,在這裡。」李子輝說,「聽聲音是個姑娘,但沒聽出是誰。」
 
    在床上躺了幾天,阿拉便能下地了,捧著本市的電話號
碼薄,查找田芬母親的名字,他又打電話問有關部門,失望
了。
    阿拉只好給田穎打電話。田穎大概為妹妹的出走焦急,嗓子有些沙啞,但聽起來極為悅耳,她聽到田芬的聲音竟激動得哭了。
    田穎接到電話便趕著來了,接她日夜思念的妹妹。
    「真美!」阿拉看到她第一眼,便倒吸了一口冷氣,從心底發出讚歎。那是一個蒼白的女孩,臉上帶著一絲哀愁,每個器官是那麼別緻,竟沒有一絲的遺憾,看著她,阿拉忘記了一切。
    「您就是方聲先生?」她啟齒了,她的牙齒如同白玉雕琢的一般。
   「哦,」阿拉回來神來,目光仍移不開,「是的,我就是。喂,田芬,你姐來了。」他忽然大叫。
    田芬正在水龍頭那邊洗衣服,聽見叫聲,跑了過來:「姐姐——」
    姐妹倆抱在一處,放聲痛哭。
    田芬把自己南來的經歷以及阿拉如何受傷一一說了。又是大哭一場。
    哭過。田芬換上那一副天真的笑,她問阿拉:「你怎麼一見就知道是我姐?」
    阿拉「嘻嘻」地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的眼睛仍在偷偷地打量著田穎。
    「嘰。」田穎笑了,她的一笑一顰都動人無比。
    田穎要看力聲傷勢,阿拉拒絕了。他自認是污穢的,而田穎則是聖潔的,容不得任何玷污,哪怕一絲一毫褻瀆也是不可饒恕的罪惡。他換了個話題:「田芬有極好的語文知識,閱讀面也廣,我白歎不如……」
    「瞧你說的。」田芬嬌聲嗔他。她今年應初中畢業了。
    「田穎你真美!」阿拉感到已厚了臉皮的他忽然害羞起來。
    「是嗎?」田穎微笑。    
    「你什麼時候走?」阿拉卻冒出這麼一句。
    「怎麼我剛來就要被趕走呀?最少得等您傷好了再說罷。」
田穎在北京上的學,她習慣對她尊敬的人稱「您」。此時,她對阿拉的感激無法用筆墨來形容的。
    「明天你們回去吧。我到機場給你們送行。我有人照顧。」她太美了,美得逼人,阿拉在她面前說話都感到累。
阿拉掙扎著想起來,他想去廁所,田穎伸手去扶他,他驚得連忙推開。
   「怎麼?」田穎輕顰。
   「我,我這個人生活不檢點,會褻瀆你的。」阿拉緊張不安地說。
「嘰。」田穎又笑了,她是那麼美。「您很風流?」她問。
「哦,是。我很喜歡女孩子,我覺得她們很可愛。」
「那您怎麼見了我就像見了老虎似灼?」田穎迫問。
「你太,太美了,美得我有些愛不了。」阿拉更加緊張,額頭已是滲出汗珠,「田芬,你快幫我叫一下二偉。」二偉留在這裡照看阿拉。
    二偉扶著阿拉去了廁所。
    田穎看著妹妹,鼻子一酸,又哭了起來,
    「姐姐。阿拉哥對我可好了。他給我買了幾身衣服。值好幾千塊呢!」
「他怎麼會不理我呢?」田穎問妹妹。
「不,他很關心你,他問了我很多你的事。」
「哦?」田穎更加不解。
「唉,阿拉哥也怪可憐的,他愛柏敏姐,可他卻和王姐訂了婚。他一點也不喜歡王姐。」田芬皺著眉頭說,忽然又一笑,
「他要是要我,我就嫁給他。他那麼帥,又有本事……」
    田穎心中一動。
    阿拉也許是怕了田穎,竟遲遲未歸,過了一個多小時,他才由二偉扶著進來,一見田穎,臉上便紅了。
    「我給你們倆訂好了飛機票,後天早上走。」他說。
「我們等你身體好了再走。再說,我是護士,可以照顧你。」田穎堅持。
    「別,別,你若留下三個星期,我非激動得一命嗚呼不可。」
    田穎和田芬終被阿拉逼上了飛機。田芬大哭。當田穎伸出她蔥筍般的纖手時,阿拉大是受窘,勉強握了一握。田穎上了飛機。
 
十九
    田穎走了,也帶走了阿拉的心。
    他既不見任何人,也不說話,只是躺在床上想自己的心事。在阿拉,現在廠裡所有的女孩和田穎比起來都黯然失色。
    王姐小心地照料著阿拉。看得出,自從知道了她的事,阿拉似乎少了什麼,眼神也黯淡了,不像以前水亮亮的,閃著興奮的光芒。阿拉有傷在身,她無法用體溫去溫暖他那顆冷的心,她的心在絞痛。
    又過了些日子,阿拉又到廠裡幹活了。廠裡多了一位聾啞人,叫方芳,父母都是從北方來的科技人員。她是先天性失聰,畢業於聾啞學校,寫得一手好文章,或抒情,或議論,或記敘,洋洋灑灑,也會詩。
    前些天,有一個姐妹過生日,去了附近酒家。服務小姐在打聲給小費時,跪下來接了,阿拉似乎見慣,曬然置之一笑,方芳卻皺起眉頭,當即寫成一篇文章《一跪):「紮著大辮子的
康有為跪下了。他說,『不跪留此膝何用』,他忘了走路:裊裊娜娜的服務小姐跪下了,她說,不跪哪來小費,她忘了自己。小姐,你是否知道,你這一跪,跪去的是你的人格,祖國的國格?你給一個中國同胞跪下了,你跪去了你的入硌;你給  一外國朋友跪下了,失去的將會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格……」
    文章寫的極好,對這「跪式服務」一向沒有異議的阿拉,  居然也厭惡起來。
    田芬姐妹一回到濟南,就給阿拉發來特快專遞,信是由  她們姐妹倆合寫的。開首是田芬的一首詩;
    壯志凌雲霄,
    廿一男子漢。
    人道是,
    風流倜儻,
    瀟灑浪漫。
    舉止間,
    雍容大方,
    風度翩翩,
    讀書破萬卷,
    傲笑長天。
    胸懷蹈略,
    談吐不凡。
    前瞻荊棘,
    後顧紅顛。
    意欲揮毫潑墨,
    提筆卻又無育。
    無聊中,
    唯有悵恨一片。
    阿拉自語:「好一個『前瞻荊棘,後顧紅顏』,正刺中痛處。」他歎了口氣,又讀廠下去。
    後面是田穎寫的。她有一手秀麗的草書,語言也優美,隱隱透出以身相許的意思。
    阿拉苦笑幾聲。提筆卻寫不出字,絞盡腦汁,終得了一首  詩,又讓方芳改了,勉強說得過去:
        身婀娜,體輕盈,
        回眸一笑百態生。
        丹唇未啟笑先聞,
        聲聲嬌啼是黃駕。
        彎彎秀月眉,
        窅窅點漆睛,    ·
        天成美瑤鼻,
        皓齒白玉生,
        輕擺柳腰媚姍過,
        倩影婆娑裙帶風,
        秋波脈脈,
        無限柔情。
        落花飄香風吹過,
        空餘串串銀鈐。
    他在寫田穎。田穎是他有生以來見到的最美的女孩。她的容貌,她的風度,她的氣質,阿拉都為之折服。
    田穎的美是聖潔的,是「可遠觀不可褻玩」的,阿拉自認  卻是骯髒的,他不敢接受她那芳心的致意。他哭著給她回信,  說自己與王姐有著深厚的感情基礎,他愛她,井願為她付出一切。於是,田穎在以後的來信中再也沒有提及此事。
    田穎來信後,阿拉惘然無適,他去找柏敏,柏敏躲著他,他連見她都難。他很是憂鬱,常常獨自一個人坐在那裡歎氣,他開始愛上酒,酒是他唯—·的朋友,每天回來,他都是滿身酒氣。
    酒精刺激下的阿拉沒有了人性,他開始主動去找呂紅,他開始夜不歸宿,他對著王姐大吼大叫。沒有人管他,也沒有人敢管他。
    我們現在的阿拉是卑鄙的,他不再熱愛生活,他已不懂得什麼叫做羞恥,他所喜歡的只有錢,我們現在的阿拉是骯髒的,他不再需要什麼情愛,他所需的的,只有片刻銷魂的肉慾,我們現在的阿拉是無恥的,他玩弄了王姐白壁般清白的身子,蹂躪了柏敏純潔的少女心,我們現在的阿拉是令人心傷的。是什麼毀了他?是什麼使他墮落?金錢?女人?環境?社會?
    今天,阿拉回到家裡一一現在所謂的「家」是王姐加她的小屋而已,見王姐正坐在床上沉思,便猛地撲了過去,把她按倒在床上。王姐掙扎起來,哭叫著喊:「阿拉你瘋了,今天是我的『例假』!」阿拉的確瘋了,一個失去人性的人何所謂「瘋」與「不瘋」?以往過這種生活,王姐都靜靜地躲在那裡任他折騰,他極為厭惡,今天王姐一掙扎,長期壓抑在他心頭的情愫流動開來,不禁慾火大熾,伸出魔鬼的爪子撕爛了王姐的衣裙王姐狠狠摑他兩巴掌,屈服在他的懷裡,失聲痛哭起來。
    阿拉折騰了半天,並未盡興,穿上衣服,轉身往外走。
    王姐顧不得羞恥,赤身跳下床,撲到地上拖住他的腿,哭著喊道:「我什麼都依了你,你還不滿意?」
    「滾開!」阿拉失去人性的聲音。
    王姐的手軟綿綿地從阿拉腿上滑落下來。阿拉看也不看她,走了出來。
    天宇像個大漆盤,漸漸瀝瀝下起了雨,發了瘋的阿拉—個勁的向外走,雨打濕了他的頭髮,打濕了他的衣服,他什麼感覺也沒有,他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柏敏!」柏敏才是他所愛的,也只有柏敏才能遏制他的瘋狂。
    屋裡很黑,只有柏敏熟睡的呼吸聲,他摸到床邊,粗暴的扯開子毯子,撲在柏敏的身上。柏敏醒了,身上僅有的幾片遮羞布已被阿拉骯髒的爪子撕爛,她想叫喊,他堵住她的嘴,她想掙扎,隨著她的掙扎,那魔鬼般的畜生玷污了她本是純潔的身子。只有哭泣,只有淚水,十九苦守的貞操失在一個卑鄙無恥、骯髒下流、沒有人性的「動物」手裡。
    「你……」柏敏帶著哭音的一聲歎息。
 
二十
    慕容這同天有許多擺脫不開的糾纏。她的同事都在詢問阿拉的身份,不知何時,謠言四起,有的說,她的男朋友是位VIP(Very important person) 有的說,他是位香港闊少爺,有的說,他是大陸某市市長的公子……
    「我需要見你。」她在打電話的時候說。
    「我什麼都不需要。」是阿拉冷得無情、失去人性的聲音,    她聽得出這是瘋狂前的醞釀,或者瘋狂將熄。
    「你……怎麼樣?」她小心地問。
    「很好。我已得到我所需要的了,我強姦了柏敏,就在昨天晚上。」
    「……」
    「我愛她,愛得發瘋,現在我什麼也不需要了。」
    「可是……」她說。
    「我下需要任何人,我自己的事自己解決了。」
    「你是『方聲』嗎?」她的心又在發緊。
    「不是,我是犯了罪的人,上帝不會饒恕我的。」
    「會的。上帝是仁慈的……」她掛斷了電話。「我要見十1
萍。」她的心抖動著說。
    「是的,一切我都知道了,但我明白,要愛一個人,不需要知道他能帶來什麼,我要知道的只是能為他做什麼……」
    中午,阿拉沒有出去吃飯,王小燕給他把飯端了過來。她把飯放在阿拉面前桌上。垂著頭輕聲說:「阿聲哥,柏敏姐在門口呢!」
    「做什麼?」阿拉腮部的肌肉一痙。
    「在哭。」
    阿拉猛地站了起來。迅速走出車間,見柏敏正俯在欄杆上垂淚,也不由得難受,過去輕輕喊了聲「柏姐。」
    「阿聲,」柏敏伏在他的肩上火哭起來,「阿聲,我什麼都沒有了。」
    阿拉咬咬下唇,內心一陣探深地自責。
    王小燕忽然說:「王姐來』了。」
    阿拉微搬一動,柏敏已然推開了他,自是下了樓。王姐正好撞見她,「咦」了一聲,上了樓來,見阿拉正在做題,王小燕拿一塊抹布正在擦玻璃。王姐疑雲大起。
    「小燕,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看了一眼阿拉面前的飯,    「哦,給他送飯了,你忙去吧,我和他有話說。」
    王小燕便知趣地去了。
    阿拉迅速把書收拾起來,站起來就要往外走,王姐一把  拉住他:「阿拉……」
    很久的沉默。風從窗外吹進來,夾雜著橡膠摩擦的味道
    阿拉慢慢地回身坐下了。
    「難道我們不能從頭開始嗎?」她說。
    風吹在了他們的臉上。帶著太平詳上的熱帶海洋氣團送    來的濕氣。
    阿拉忽然站了起來,緊緊地抱住了她,急促地呼吸著。
    工蛆被他勒得喘不過氣,她不安地掙扎著,小心地說:    「後天吧?」
    他索然放開子手。
    正小燕又悄悄地進來了,站在王姐旁邊。阿拉看了她一    眼,慢慢地過去拉起她的小手:「告訴我,你想吃方哥和王姐    的喜糖嗎?」
    小燕努力地掙開了手,說:「下面有人找你。」
    阿拉忙下了樓,卻是一起上夜大的韋超,上次便是他送了阿拉dope。
    韋超領了一十險色蒼白但打扮得十分妖艷的女孩。女孩    穿了一身五光十色的緊身體恤衫。隨阿拉一起過來的赫娜一    見之下,立刻大驚小怪地「哎喲」一聲,裝出要暈倒的樣子。原來衣服前面印有英文「KISS ME」,阿拉想看看後面印了什麼,挪了幾步,終沒看見,赫娜趴在他耳邊說:「後面是『超級性感女郎』!」
    阿拉讓赫娜陪那女孩,自己拉違超回了工作室。
    「恭喜了,你小子真他媽的有福,我們大姐看上你了。」韋超一進門便急急忙忙地說。
    阿拉卻是心中一凜,「你們大姐?」
    「是啊,就是那天和你去的卡拉OK歌舞廳的老闆,他媽的,以後舞廳裡那些靚妞都歸你了。」說著,他遞上一包dope。
    阿拉接了,答應明天隨他去玩,韋超便告辭離開了。
    阿拉送韋超回來,迎面碰上了阿水。阿水這些日子邋遢起來。他唯一的夥伴便是那條狗,除了它再也沒有什麼理他,連那平時學舌的鸚鵡也討厭他拗口的廈門話,不肯學。他的衣服更是髒得怕人,阿拉逼他脫下,拿了去給洗。
    今天是星期六,廠裡為了趕進度,額外加班,工人幹得懶
懶散散,進進出出的不少。阿拉便在上班的時間裡跑到水龍頭洗衣服。恰是鄧萍來了,也幫他洗。
    「阿拉,你對阿水真好1」鄧萍說。
    「我對不住他,他一直疼我愛我,可我和王姐訂了婚來,再也沒顧及他,看他髒成這樣子。」
    「你倒多情,王姐愛你,你便和她訂了婚:柏敏愛你,你便和她上了床:可我也愛你。」
    阿拉為之一窒,訥訥了半天沒有說話。鄧萍「撲哧」笑了。    洗完衣服,阿拉過去拿來兩個衣架,鄧萍又幫他晾下。
    阿拉問:「萍姐,我再租間房,把阿水接過去和我們—起吃住,王姐會同意嗎?」
    「會的,如果她珍惜你的感情的話。」鄧萍看了看四下,紅著臉小聲問:「喂,你感覺柏敏怎麼樣?」
    「又小又緊,很爽啦。」阿拉揚起眉頭。
    「哎呀,你這色仔,我不是那意思。」鄧萍臉紅得似乎滴血。「我是問你們感情怎麼樣。」
    「十有八九我會為她而傷害王姐的。」阿拉歎息道,黯然垂下眼皮,忽又問,「鄧姐,你說我能出國嗎?」
    「你會的。」鄧萍深情地說。
    阿拉找王姐商議安排阿水的事,王姐滿口答應。阿拉迫不及待地打電話給房東,很快談妥,他們讓出一間耳房,由阿水住,不要錢。近來房東失業了,阿拉已答應給他找工作。
    下班後,阿拉讓柏敏照顧鄧萍,自己借了王小燕的車讓阿水騎著,他自己帶著王姐,今天他特別高興,臉上露出難得的發自心底的笑。阿水也高興,車蹬得飛快,小狗奔跑起來,卻怎久也趕不上他,直逗得阿拉和王姐大笑不止。
    房東早已收拾好了,那房子比阿拉住的小一些,放了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個衣櫃便滿了。阿水高興地在床上打滾。
    阿拉去街頭買些萊,回來王姐做了,一起喝了些酒。王姐打開電視,這是她剛從泉州回來時買的,她還要買錄像。
    電瓶裡電不多了,圖像越來越模糊。阿拉乾脆關了電視,又送正在打盹的阿水去睡了,回來和王姐親熱一會,擁抱睡了。
 
二十一
香港皇后大道中,這是最繁華的鬧市區。
工業大廈直豎藍天,棗紅色大理石牆。明亮如鏡,大門口掛著一列白色膠板,上面是鎦金的各家公司的名寧。
陳先生便在二樓。
電話鈴不斷地響著。陳先生穩重沉著的臉上不禁浮上一絲煩躁。是的,該有個助理了。他曾有過兩個助理,雖說不上    潛力,卻也是個好幫手。頭一個秘書是三十歲的年輕人,是他從台灣的一家公司提拔來的,博士,卻發揮「聰明才智」,在陳先生不覺中挪出一筆巨款,攜這筆巨款逃到國外,被陳先生的私人偵探抓了回來投進監獄。第二個秘書是個妙齡少女,卻又引得陳先生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終與她有了曖昧關係,陳府立即不得安生,在陳太太的雌威之下,他只好把她送往國外,至今尚有來往。其他也有自己上門的,都是持文憑來得風光,走得垂頭喪氣。被陳先生「炒魷魚」的炒了「魷魚」,打辭退報告的打了辭退報告,到頭來,只落下陳先生一個「光桿司令」,陳先生苦笑。
可秘書這苦差誰能擔呢?在各地的經理或代理人是不行的,他們雖說有氣魄,有經營頭腦,精通業務,還能談生意,把一個企業搞得井井有條,效益不斷增長,可讓他們統籌兼顧。    管理—個財團是不夠的,他眼前忽然現出一張年青得尚是稚氣的臉兒,「阿聲!」他差點叫了起來,對,自己怎麼沒有想到他。    那孩子……
他的私家偵探把阿拉一切都已匯報過。他拒絕了「曼德」的利誘,可見他是有感情的。愛自己的廠家,阿聲精力充沛,一個人管理好幾個廠家的機器,足有上千台;阿聲長得又有風度,跟了自己去談生意,定能給自己增光添彩,再說,他的普通活那麼好。他的偵探還探得,他和那位正在中山大學拿雙學士的鄧萍相好,自己正缺翻譯,讓他們一塊來吧,還有那慕容姑娘,熟悉大陸經濟,也可以做助手。阿聲做這職務再合適不過了。對了,還探得,一位叫阿桂的姑娘曾救過他,聽說是黑道的,阿桂?是不是原來香港的那位雙槍阿桂?聽說她脫離了香港組織,投靠了在大陸的犯毒頭子伊麗莎白。「海!若是阿聲能利用黑社會,我的集團還不得膨脹得爆炸!」他拍著大腿站了起來。」阿聲這小子,確實有一種吸引女孩子的氣質,連阿桂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都願幫他,怪不得我的寶貝女兒和我吵翻了。」他來回走動著,自語著,心裡更加興奮。
「現在他訂婚了,以前的事既往不咎,現在關鍵是收伏他,一旦他依附了,經上自己幾年培養,這座樓上的先生太太不嫉妒眼暇噴火才怪。若讓他出國學幾年,絕了!……」
他立刻打電話給許先生,比他告訴阿聲不許再為「曼德」修理機器。他首先要讓他聽話。
許先生的回話是,阿拉不幹。
「你給他加工資!」陳先生有些生氣。
「不管用,這真拗。」
陳先生臉上現出一股陰氣。第一步就失敗了,這是他二十年來未有過的事情。他向電話裡說:「以後再說吧,不要逼他。」
 
二十二
下午,韋超來了,叫阿拉隨他去見「大姐」。阿拉終是感到這事挺刺激,隨他去了。心想;她若要我陪她上床,哼,我就說自己還小,這事不懂。
    來到廠門口,碰上阿水,阿拉便跟他說自己去舞廳,—會兒回來。阿水知今天是星期天,他不上課,又要四下胡鬧,也攔不住他,便讓他走了,忽然又看見他口袋鼓鼓的,追上去,卻抱出一包藥。這是方志下樓時忘了放下的dope;他見自己的秘密就要被揭穿,臉立即變了色,幸虧阿水不識得,又還給了他,他忙撒謊說是阿司匹林。
    「打的?」阿拉問,那歌舞廳不近。
    韋超點點頭,喊聲「的士」,一輛標有「TAXI」的小車停在
身邊。
阿拉剛要上車,卻走下一位四十多歲的太太,她用廣東話問鴻達製衣公司。阿拉感到這太太有些面熟,似曾在哪裡見過,滿心疑惑地給她指了路,一個外國佬從車窗伸出頭,說了聲「謝謝」。
韋超又叫過一輛「的士」,兩個到了舞廳。那守門人認識韋超,讓他們進了。韋超讓阿拉等一下,自己上了樓。
    阿拉見那裡有個穿紅衣服的女孩還沒有舞伴,便過去在她旁邊坐了,燈光恍惚,他有些頭暈。
    那女孩仔細看了他一會,約他跳舞,阿拉說不會,拿起她的咖啡喝了起來,那女孩有些詫異地看著他,阿拉笑了笑,攤攤手,表示自己沒錢。女孩又叫了一杯。
    忽然,樂隊停了,跳舞的也停了,目光紛紛投向一位從樓上緩緩走下的個子很高的女人。
    「怎麼啦?」阿拉問那女孩。
「她就是這兒的老闆,輕易見不到的。」那女孩帶著一種崇拜的神色說。
「哪位是阿拉先生?」那高女人發話了。
「我。」方聲站起來走過去,又回頭對那發愣的女孩說,「親愛的,謝謝你的咖啡。飛了一個吻。
  那高女人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嘴角現出一個很嫵媚而溫柔的笑。「樓上請。」她抬了一下手。韋胡拉他上樓。
  那高女人的房間在三樓,屋貝擺設極為豪華,碟在鴨絨毯上如同駕著雲,兩個很秀麗的女孩正在仔細地擦拭茶几。
高女人回頭看了一眼,韋超知趣地退了下去。
阿拉接過一十女孩違過的咖啡喝了H,在沙發—亡坐下了。那女人電在他對面坐下,她抓起了電話。又放下了,按了免提。
「阿拉來了。」電話接通時,她說。
對方也是女的,聲肯很甜,「你親自送他來。」
阿拉隨她下了樓,剛響起的樂隊立即又停下了,這次所有目光聚焦在惹得老闆兩次下嘍的阿拉臉上,阿拉見剛才女孩還在,過去摸了摸她的手。隨高女人出去了。
「找叫你什麼?」-上了她的車後。阿拉問。
「叫我阿四姐。你將是找伊麗莎白組織的少爺——這個女性組織中上層裡的唯一一位男性。」阿四說,熟練地開著車。
  「伊麗莎白組織?為什麼叫這麼個名字?」
  「我們的頭叫這個名字。」阿四鄭重地說。
  「這組織幹什麼?」
  「販毒-」
  「你不怕拽告密嗎?訂聲笑著問,感到的確刺激。
  「你敢嗎?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她輕描淡述謎地說。
  力聲一驚,老老實實地坐著。
  年停在郊區的  所別墅。
  早已有一個艷麗迷人的女孩在那裡等著了。
「少爺!」阿四喊,伸手去扶剛從車裡鑽出來的阿拉。
  「為什麼叫我『少爺』? 我一點也不喜歡。」阿拉掙開她的手,說。
  」你喜歡也得喜歡,不喜歡也得喜歡。這是頭的吩咐。不是你的意志所能改變的。」那個迷人的女孩說。她的普通話流利、清晰。
「我喊你什麼?」阿拉問。
「叫我阿桂。」
「你們為什麼讓我到這裡?」阿拉一點也沒有有害怕的感覺。
「因為你是方聲,你曾做過驚天動地的事,雖然說『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你終是我們需要的人。」
阿拉一愣,又是這個名字帶給他意想不到的事,
「我們注意印很久了,田芬的事使我們下了決心,你是最合適的人選。」阿桂說。
又一個漂亮的女孩走過來。跟遠遠站著的阿四打招呼。
阿拉—見之下,便高興起來。「就是她!就是她那天在醫院救我。」
「她是我的手下,叫綠珠,Green pearl。以後由她幫你做事。」
「做事?你們要我做什麼?」
「以後這裡所有的對外事務都由你負責。有些事情我們女性出頭不太方便。伊麗莎白組織發揚光大有賴於你。」
「我能行?」阿拉微笑著,腦娘彷彿被紗布過濾了,不存在什麼感覺。
「好了,以後—切耍聽我的,現在,我帶你去見伊麗莎白。」阿桂說。
「綠珠姐,來呀。」阿拉回頭喊。那漂孔的女孩跟了上來。
「阿四也來。」阿桂吩咐。阿四也跟了過來。
這所別墅共有十二座小樓,黑油油的玻璃貼壁,映著瑰麗的光,這裡是大陸毒品走私最大的轉折站,政府和公安部門花了很大人力物力也沒挖出這個毒窟。
伊麗莎白在中間那座樓的客廳裡。阿拉本把她想像成—個珠光寶氣的貴婦人,哪知卻是一個很柔弱的女孩。二十六七歲的年紀,白皙的缺少光照的臉,任誰見了也不會想到她就是黑社會中盛傳的伊麗莎白。她正坐在靠窗前的椅子上看小說,臉上泛著一陣紅暈,興許是小說裡的主人公使她感到興奮激動。她見阿拉進來,扔下了那本《上尉的女兒》。
「有情人終成眷屬。」阿拉記得結局。
普希金不簡單。他謳歌匪首普加喬夫。」伊麗莎白說,同阿拉開了頭。她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閩南味。
「我聆聽你的教誨!」末了,阿拉說。
「罪惡、虛偽同權力、金錢成正比。」她停了一下,叫過綠珠,「帶他去洗個澡,回來好吃飯。」
綠珠應—聲,領阿拉出來。
「從現在起,我的一切由你說了算。」她邊說邊把阿拉帶到浴室,幫他脫衣服,「淋浴還是池浴?」
    「池浴。」阿拉說。他喜歡泡在溫水裡。
    她便給他輕輕地揉搓。她的手潔白細膩,極為好看,阿拉便抓著捏了幾下,問她:「同男人睡過覺沒有?」
    「不敢,阿桂姑娘會殺了我的。她討厭這個。」
    阿拉泡夠了,吹一下熱風,摟著她,在她臉上親吻一番,她也根動情。
    回來,客廳裡已擺上酒菜。阿拉現在嗜灑如命,也不客氣,坐下大吃。阿四隻是很拘謹地吃一點點,她頭一次受到這樣的優待。綠珠站在一邊給阿拉斟酒。
    「我已給你買了十萬元股票,由商業銀行為你經營。日後升跌,自有人去告訴你,那人是我的手下。」伊麗莎白說。
    阿拉知道這是給自己的報酬,也不在乎,只是摸了摸綠珠渾圓屁股。
    「我見了你,感到很滿意,雖然你的行為有些越軌,」她微笑了一下,「你現在已有了毒癮,團為你吃了太多的dope,我不0許你再吃,過些天讓阿桂幫你戒掉。」
    吃過飯,伊麗莎白派阿四去送一批貨,又讓阿桂送阿拉回去。
    阿桂開出自己的車,讓阿拉上了。車出子別墅。
    「你很厲害。」阿拉說。
    「怎麼?」阿不知他到底想說什麼。
    「你不要綠珠跟男人睡覺。」阿拉對這事好像很是耿耿於懷。
    「對女人的來說,」阿桂聲音異樣的嚴肅,「這當然沒什麼,
  但對一個殺手來說。這也許會決定她整個命運。」
    「那阿四那裡舞女賣肉你怎麼看?」
    「那是她們自己下賤。」
    「謬論。」阿拉好像氣鼓鼓的。
    阿桂笑了笑。也不介意。「好吧,明天我把綠珠迭到你床上。」她說。
    「為什麼又對我特殊了?」阿拉禁不住訝然地問。
    「你是唯一讓我心動的男人,從你離開北京我便時時刻刻在尋找你。即使你讓我陪你睡覺,我也不會推辭的。」
    時間已是八點多,黑暗掩飾了她的臉紅。
    阿拉攔腰抱住了她。她一把椎開。「別這樣,我會受不了撞死人的。」
    「你—個人出來不害怕?」阿拉問。
    「你知道我的名字叫什麼?雙槍阿桂。」她拉著他的手摸向腰間,硬梆梆的,是槍。
    阿拉乘機把手摸向了她的大腿內側。她尖叫了一聲,在他頭上彈了一下,阿拉立刻「嗷嗷」地叫了起來。
    車開得很慢,到了家已是九點。
 
二十三
    阿拉推開門,卻是燈火通明。下午向自己問路的太太和那說「謝謝」的外國佬,還有一個和那太太面貌酷似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發上和王姐談話。阿水坐在床沿上。
    阿拉愣了愣,疑惑地帶上門。王姐上前拉住他的手,指著那中年男人說:「這是阿爸。」
    「爸。」阿拉叫了聲。
    王姐爸一愣,立刻會意了,連連答應。「唉!中國世道變了。」他歎道。
    「不變你能回來?那太大看他一眼。
王姐忙介紹說:「這是姑媽,姑爸是個洋鬼子。」
    大家笑起來,阿拉忽然記起在王姐家裡見到過王姐姑媽的照片。
    工姐爸忽然哭了,眾人都沒出聲,知他是高興得哭了。
    是啊,進了廠裡,他一眼便認出了女兒。雖然他以前見過的女兒是白嫩通紅的小娃娃,可今天他毫不猶豫地認出了她。固為女兒像母親,太像了,亭亭玉立的身材,顧盼流光的杏眼,還有耳後那顆紅色的美人痣,都是女兒的印記,女兒銘刻在他心上的印記。
    王姐姑媽說起他們這幾年的尋找。
    他們走後一直到 』85年沒敢回國,回來時卻找不到老家了。王姐的姑媽在海外和新加坡藉美國入查理·華盛頓結了婚。
    這些年,他們一直住在香港,一直在拽尋失散的親人。二十年,王姐爸一直獨身,苦苦等待,苦苦找尋,到頭來杳無音訊。
    幸虧前些日子,王姐姑媽的女兒——王姐的表妹簡辦生日party,邀請瑪麗參加。瑪麗在她那裡看到王姐母親年輕時的照片,禁不住大叫,說在「鴻達」也有和這照片一模一樣的女孩。於是,他們找來了……
又談了一會兒,阿拉送他們去賓館住下。回來時,阿水已睡了,王姐坐在床上等他。
    「阿聲,我們去新加坡吧?'』王姐說。
    「為什麼?」
    「阿爸找到阿媽了,他要帶咱們全家回新加坡。那裡有阿爸三家最大的企業。」
    阿拉很快地回答了她:「不去。」
    王姐一愣,哭了。「我知道你留在大陸還想東山再起。別胡思亂想了,你的那些都是妄想。老百姓有吃有喝,每人去和你鬧的,你也太天真了。再說你留在這裡多危險!」
    「你胡說什麼?我不是你說的那個『方聲』!我從只是離家出走,沒有身份證,就用了他的。」阿拉近乎叫喊。
    「我早就知道知道你的身份……」她忽然下意識地停了下來。
    阿拉不再與她爭,自己上床睡了,王姐哭了一會兒也上了床,他感到阿聲的心比過去冷了許多,不再像以前了。她又隱約覺得,會失去阿聲,畢竟,他是她從柏敏那裡硬生生奪過來的。地將唇湊到阿聲的臉上,阿拉轉過身去,背對著她。她立刻後悔剛才太過分:不該揭穿阿聲身份。
    「還有那個鄧萍,那個慕容,」她的眼裡閃過一雙美麗的眸子,那是慕容。「她們知道阿拉要跟我走,她們會不顧一切的。」她想了很多,又想起今天阿聲不知去了哪裡,這麼晚才回來。她老是睡不著。待她睡時,聽到報時鐘響了兩點。
    天亮時,王姐爸他們三個過來叫門,他們還沒醒。王姐聽見,起身開門,阿拉卻不肯起,見姑爸進來,便「Hello」一聲,算招呼了。
    王姐爸見阿拉這麼懶,不禁皺起了眉頭,昨天他發出慨「世道變了」,便是因為女兒同這麼一個男孩子未婚同居,今天他真正忍不住了。
    「我給你講個故事。」他說,「這是我在美國時親眼所見。
     一次,我到一個朋友家做客,朋友的孩子吃三明治沒有洗手,朋友的太太說:「Look,how dirty they are!」
    「No,Num。I have washed them when l got up.』』
    「How lazy! As lazy as Chinese.」
    他講完了,很驚訝地看著沒有臉紅反而沉沉欲睡的阿拉,搖了搖頭。
    王姐的姑媽疼愛地撫摸著阿拉的頭。她昨晚已聽王姐說過,阿拉隻身來深圳打工。自學成機修。這在中國是很難得的。
    王姐的姑爸查理也看不慣阿拉,他是研究中國文化的,對當今中國的許多社會問題看不過去,於是把長期壓抑在心中的問題提出來:
    「中國人道德品質很差,如大街上四下裡掛著牌子『此處不准大小便』不是嗎?」
    阿拉置之一笑:「這麼說,在國外就是『此處可以大小便了』?」
    查理一愣:「中國人也沒有人權,如計劃生育。」
    「如果——」阿拉懶懶地坐起來的擁著被坐著,「如果每年把中國增長的人口遷到美國,不出幾年,美國白種人將無生存之地。」
    「那麼你們的西藏問題怎麼解釋?」老美又問。
    「這有什麼解釋的?」
    「美國人說,你們的軍隊應撤出西藏。由西藏人決定自己的命運。『拉薩事件』就是說明。」
    阿拉很生氣:「你憑什麼這樣說?西藏是我們自己的事,西藏接受中央冊封比你的熊祖宗登上美洲大陸還早。你們得到得克薩斯和新墨酉哥的手段並不光彩,你們為何不撤出軍隊,讓墨西哥人決定自己的命運?」
    老美翻翻眼:「可得克薩斯住的是美國人。」
    「媽的,西藏人不是中國人?』阿拉激動,站起身指著他鼻子說,「我告訴你,西藏是中華民族這一不可分割有機整體的一部分。」
    老美又舉出一些所謂的例子,阿拉巳不屑同他談,老美攤攤手:「中國孩子大銳利了。」
    王姐的姑媽很激動地看著阿拉,這幾個問題地曾與丈夫吵子好幾年,然而,卻被一個祖國的男孩三言兩語解決了,王姐的父親也根激動地看著阿拉。剛才不好的印象一掃而空,是啊,祖國有了這樣的繼承者,作為一個海外遊子的他是比什麼都要欣慰的。
    王姐請了假,他們四個人回了泉州。
 
二十四
    吃過午飯,阿拉跑到柏敏床上睡午覺。阿桂來了。王小燕趴在窗上喊了半天,柏敏開了門。阿拉出來見了阿桂,又遇上阿水,被阿水拉住問了半天。問這位擦亮的姐姐要把他帶到哪裡。阿拉只好哄他一番,匆匆上了阿桂的車。
    「王姐回了福建。我又獨守空房了,今晚陪我睡覺?」阿拉問。
    阿桂笑了笑:「可以,但你必須娶我,否則我殺了你!」見她不再吭聲,問,「怎麼樣?」
    「得了,還是左右手!」看阿桂神情怪異,阿拉得意地笑了。「找我有什麼事?」他問。
    「等下就知道了。」阿桂車開得很慢。
    伊麗莎白在客廳裡等著阿拉。
    當年,她十七歲,在台灣。一十俊逸灑脫的男孩闖進她的生活,那時她叫黃瓊。那個他也有著阿拉一樣迷人的頭髮,一樣令女孩著迷的臉,他們在一起是那般地快樂。
    然而,他卻染上下毒癮,終於在一次毒癮發作時,發瘋般地跳進了濁水溪。她痛不欲生,發誓毒死天下所有的人。當母親,她唯一的親人去世後,她把母親留下的幾百萬台幣全部買了毒品,從此走上販毒的道路。
    在大陸,她有重點地發展了一些點,進而打通了「金三角經雲南到香港、台灣、美國一線。阿桂來了後。她如虎添翼,把原來深圳蛇口的那個黑幫逼到國外,自己霸斷了整個深圳的毒品貿易,阿桂和綠珠是職業殺手,也是現在深圳黑社會的的頭子。
    上次阿拉冒著險教田芬,綠珠遇見,感動之下,逼著那些地痞放走了田芬,回來跟她說了此事,她怦然心動。阿桂又談得了「方聲」的身份。她立刻決定把他拉到了身邊。
    阿拉和阿桂已到院裡。迎了出去,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如此激動。
    「綠珠呢?」阿拉仍未忘那個漂亮的女孩。
    「別以為她那麼可愛,告訴你,她是個殺手,殺你還不和碾死一隻螞蟻差不多?」阿桂笑道。
    阿拉縮著脖子四下看了看,隨伊麗莎臼進了客廳。
    一位面貌和善的中年保姆送上了咖啡
    「這是劉姨,當年名震台灣的殺手。」阿桂說。
    阿拉驚懼地打量著她,她卻慈祥地說笑下笑,退了下去。
    「這簡直是開國際玩笑嘛,我什麼功大都不會。你們這不是成心涮我?」阿拉說。
    「不要激動,我就什麼也不會。你雖然不會武功,可你有大腦,有組織能力,更重要的,你有勇氣。」伊麗莎白說。「我們需要你主持大局。拿出你當年的勇氣。」
    「從下月起,我們同香港、美國的生意便由你來談。還有,要用英語,你最好找一個得力的秘書。白天能陪你談生意,晚上陪你上床的。」阿桂說。
    「可讓我上哪裡找這佯的人?」阿拉攤攤手。
    「你有。你的那個鄧萍,必要時慕容也可以。」阿桂說:「我查過,鄧萍精通英語、德語。」
    「給,這是給你的移動電話。」伊麗莎白遞過一部「大哥大」,「你還配有一輛具有雙重車照的「桑塔納」和一輛摩托車,我馬上給你辦一個雙重駕駛執照,既可在培九行駛,又可在廣東省內行使。」她又吩咐阿桂:「你看看阿拉還需要什麼,再給他弄些。」
    阿拉站起身來,「還有什麼事情?沒有的話,我便回去了,
快上班了。」
    「我知道你對工作負責。別忘了去征服鄧萍。好了,阿桂松他回去吧。」伊麗莎白說。
    阿拉隨阿桂出來。
    「綠珠呢?」也又問。
    「你,」阿桂回頭看著他,「你再問那騷貸,我宰了她!」她惡狠狠地說。
    阿拉不敢再問,提著「大哥大」上了車。
    阿桂有功夫,阿拉昨天領教過,不敢動,只好老老實實地坐著。阿桂見他沉默,禁不住問:「喂,你在想什麼?」
    阿拉把嘴湊到她臉上:『我在想這個。」
    這位殺人不眨眼的女魔王居然也臉紅了,嬌聲說:「你娶我呀,那樣我不就是你的了嗎?」
    阿拉卻不敢答應。
    阿桂歎了口氣:「你真的是一個很好的男人。哪個女孩嫁了你,她就是世界上景幸福的了。」
    廠裡還未上班,姐妹們看著這位送阿拉回來的漂亮女孩,議論紛紛。她們圍在阿拉身邊執意問個清楚,赫娜從他身上摸出了大哥大。
    「大哥大!」眾人齊聲驚叫.
    一萬多塊吧?」呂紅問。
    阿拉並不回答,給鄧萍打了電話,說自己想見她,鄧萍說盡快趕來。
    一會兒,阿桂又來了,告訴阿拉她巳在對面賓館租了間車庫。並預付了一年租金,車和摩托在那裡,她把鑰匙和說明書交給阿拉。便走了。
    鄧萍在阿拉下班時來了,這是阿聲第—次要求她來的,她特別興奮。王姐走了,這未嘗不是一個機會。
    果然,阿拉一見她,便緊緊擁抱了她,濕潤的嘴唇貼在她的臉頰上。
    「親愛的,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呢?」阿拉吻得她頭暈,「過些日子,我同幾個外國佬談判,你為我做一下翻譯,好嗎?」
    「當然可以。」她發昏般地回答。
    「可是他們都是你向來鄙視的。」阿拉的吻越來越熱切,幾乎不給她思考的時間。
    「黑幫?」她還是反應過來了。
    他停下了吻,放開了她,在寓她一尺遠的地方站著,盯著她。
    她的臉上一陣發白,柔嫩的嘴唇徽微顫抖子一下,隨即片無其事地眨眨那雙秀氣的眼睛答道。「漢什麼,為了你,我什麼都干。」她知道這一句將換得他更加瘋狂地擁抱。
    晚上,鄧萍睡在柏敏宿舍,阿拉和柏敏那邊鬧翻了天,她也一陣陣地衝動,後半夜。柏敏睡著了,阿拉趿著鞋過來舔她的臉,她豁然睜開了眼,把阿拉嚇了一跳。
    「你怎麼還不睡?」她問。
    阿拉卻不聲不響地爬上了床。
    「你什麼時候加入的黑幫?」
    」前些日子,你害怕嗎?」他伸手摸向她豐滿的胸部。
    她坐起來。靠在他的懷裡,忘情地說:「有你呢!」
 
二十五
    王姐一個月沒有回來。阿拉每日渾渾噩噩地過著生活,閒來無事就去學習開車。今日終於接到伊麗莎白的電話,要他準備一下,明日同幾位香港來人談判。她又派阿桂把所有的資料給阿拉送來,並給他擬了一個大綱,阿桂告訴阿拉,來人並不重要,讓阿拉別擔心,放開去談,一旦出了差錯,她將立即殺死來人。阿拉阿南驚訝與黑社會的殘忍、毒辣。
    伊麗莎白別墅的客廳裡。
    阿拉泰然坐在主人位上,綠珠和鄧萍在旁陪著。香港來人一進門臉上就顯出一股陰沉沉的憤怒。
    「伊麗莎白怎麼沒來?」他一改規矩,沒用英語,看來是撕破臉皮了。
    「我全權代表。」
    「你?你什麼身份?我是老二。」
    「嘻,我們把下邊那玩意兒叫『老二』。」阿拉戲謔地說。
    綠珠和鄧萍笑了起來。
    「我要見伊麗莎白!」
    「一切由我說了算!」
    對方明顯被阿拉的話震懾了。他抽著煙,冷靜的思考了一會兒,開始用英語說:「你們這麼做合適嗎?」為什麼伊麗莎白壩上一批貨賣給日本?我們的庫存早已空了,你們知道嗎?誰給你們的權利?」這是最棘手的問題。正因為這事,阿桂和伊麗白不好出面。
    阿拉也早料到他會把這話拋出來。上一批貨賣給日本,這無疑拆了他們的招牌,能不暴躁如雷嗎?不過,這叫自作自受。聽了鄧萍流利的翻譯。他一點也不動氣:「記得找們的合同細節嗎?」這次為了談判,他仔細背過合同。
    「合同上寫明那些賣給我們,我們一向合作愉快,我希望我們能愉快下去。」對方說。
    「合同上寫明,2月30到1月3號來預貨,為什麼不到?白面可不是老母雞下的蛋,擱不得,我們還不早脫手?」
    「你認為這樣做友好嗎?」對方問。
    「我不認為。但有人逼我們這樣做!」
    「說話要有根據才好!』
    「我們只是因你們不能按期頓貨而將其賣給日本,你就就受不了,可有人明明與我們簽了合同,卻又買了日本人的貨,以此來壓我們的價格,你說怎麼辦?』不待鄧萍把對方的話翻譯,阿拉就攤了牌。
    「你可有證據?」對方愣住了。
    』我提醒你一下,日本和我們有巨額的貿易來往。日本人不會因小失大。」
    「哦,這個我清楚。」對方竭力掩飾內心的驚慌,「你誤會了,我們只固為貨不夠用的,才從日本進—些,以解燃眉之急。」
    阿拉很響地在鄧萍臉上吻了一下:「很遺憾,你的謊言不夠圓滿,你們30號從日本進了貨,為什麼到了6號才到這裡領貨而且一開口便要求降價?」
    「海關查得嚴嘛。」綠珠替對方回答,這二重唱得妙極了。
    「我奇怪,來人是想撈一筆。還是有人囑咐。他開口便要降價的?」
    「這樣的話,我們回去查一下。」對方口氣軟了,為自己準備梯子。
    阿拉一時想不出如何懲罰對方,他有些心慌。
    」以後再談吧。」阿拉想對方可能還要約見伊麗沙白,可對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談判就這樣結束了。
    香港來人一走,阿桂便從外面跑進來,一下子抱住阿拉:「哇!真偉大,這麼好的談判能力。」她不斷地擦拭著阿拉額頭不停地滲出的汗珠。
    剛才,阿拉和那人的談話。她們都聽見了,這裡安了竊聽器,她為阿拉譏誚的語言而大笑起來。又為阿拉的機警而暗暗佩眼。
    伊麗莎白也進來下。驚歎道:「真棒!這人我接觸很多次,夠狡猾的。」
    阿桂吩咐綠珠把鄧萍送回去。她還要上課。
    「阿拉,我們抓住一個臥底的女警察,你要不要見一下?」
阿比叫。
    阿拉大是感興趣:長這麼大,除了電影上,我還沒見過女警察。」
    「少爺要見一下那個女的,你們送過來。」阿桂吩咐。
    兩個彪形大漢押著纖弱的女子過來,生得很美,眼裡卻射出仇恨的火焰。
    「有沒有搞錯?」阿拉問,「這麼漂亮,不可能是個警察吧?」
    「錯不了。」阿桂說著把一個證件地給阿拉,「她可能是奉命臥底的,在他們歌廳裡當舞女。」阿桂指一下那兩個男的,又說:「一位顧客抬舉她,被她一拳差點打死了。這些飯桶不管用。幸虧阿四到了,才抓住了她。」
    阿拉背著手圍她轉了一圈,不在阿桂之下。女警狠狠地啐了阿拉一口唾沫,阿拉獰笑一聲,上前捏她的臉。被她一腳蹬倒在地上。阿桂咯咯大笑,扶起了阿拉。
    「你們滾!」阿拉惱羞成怒,瘋狂地叫道。他的獸性又發作了。
    阿桂使一個眼色,兩個男人退了下去。
    「不要急,不就是個女人嗎?」她把女警並進隔壁臥室,一陣打鬥叫罵聲後,阿桂出來,「我把她幫在床上了,算是犒勞你的,溫柔一點喲!」
    裡面傳來一陣陣地掙扎、怒罵……
    阿拉遲疑半晌,忽然發了瘋般地衝了進去……
 
    阿拉出來時,渾身無力。服了兩片dope。
    「送我回去,我要死了。」
    「確實夠勁,花樣不少。」阿桂笑道。
    「你……」
    「我給你錄下來了。」阿桂遞上一盤錄像帶。
    阿桂把阿拉送回廠裡。
    阿拉一到,立即又以群女孩為了上來,嘰嘰喳喳叫著拉他去飯店。
    「怎麼回事?」阿拉皺著眉頭問,服了兩片dope,他精神了許多。
    「嘻——」女孩們一齊笑了,齊聲說,「今天是你的生日,臘月二十六,許先生說的。」
    「哦。」阿拉恍然大悟,他知道那是另一個人的生日,他的生日是正月的,當時沒條件過的。但他決定利用今天來告別自己的十六歲的夢。
    一塊心形的折糕,二十幾根蠟燦點了起來,阿拉知道那是另一個人的年齡,與他無關。滿滿坐了兒圈人。人家喝起: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伙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隨著一聲歡呼,人家一齊吹滅了蠟燭,吹滅了阿拉十六歲的夢。
    在這不分春夏秋冬的深圳,時間不經意地滑過了他的十六歲,阿拉茫茫然地邁進了十七歲。他開始懷念家鄉冬日的漫天風雪,懷念冬日家鄉的水瘦山寒,短短的幾年裡,他厭膩了這種部分春秋的漿糊般的日子。
    在這南國溫甜的日子裡,他步入了青春。也許他的整個青春都將揮霍在這裡,也許他能跳出這片粘稠,他不知命運之神將帶給他什麼。
    我們的阿拉並不是一個安於現狀的人,而是一個喜歡競爭、敢於上進的人。在他驀然醒來的今天,他終於發現自己在十六歲的迷茫中失去得太多了,他已然沒有了童年的那份憧憬。也許他的那個「留學夢」只是上帝在為他畫人生時無意中留下的一筆吧。
阿拉噙著淚為大家分蛋欄。母親慈樣的面孔又現出眼前,映在淚光裡。小的時候,那年的冬天也是他的生日。母親煮了一碗雞蛋麵條,好吃極了。
母親說:「跟媽媽說以後此想怎麼樣。」
「我想每天吃雞蛋麵條!」年幼的他說。
現在這個願望輕而易舉地實現了。可他還有沒有別的願望?
    手快的安好「昨嚓」一下拍下了這難忘的—幕。"阿拉想:
一定給母親看。母親看了會多高興啊!
 
 

 
 
異 鄉
    
一
阿拉逃走阿桂,回柏敏那裡睡了。
    一覺醒來,卻見王姐坐在床頭上落淚,他心中一驚,忙晃醒正睡在懷裡的柏敏。
    王姐再也忍不住了,撲向柏敏,廝打起來。
    「你幹什麼,王姐?」阿拉推開她,王姐大哭著跑了出去。
    阿拉穿上衣服。追了出來,卻和王姐跑反了方向。
    王姐很痛心地跑著,哭著。她恨阿拉,更恨柏敏,最恨的是自己。自己這次回去,遲遲設有回來,難怪他會去找柏敏。她停下來,哭了一會,又往回走,她要讓阿拉講清楚這一切。
    這次,她陪阿爸,姑爸、姑媽回了家,母親驚喜交集之下,大病一場,她只好留在家裡侍候著母親。過了些天,母親轉到香港醫院,她跟著去了。她心急如焚,也只得等母親康復了才小心翼翼地提出回深圳。
    父親並不同意,他想讓女兒隨自己一去新加坡。這麼一連拖了一個多月。王姐還是決定去找阿聲,王先生也尊重了女兒的選擇,他告訴女兒,他和王姐母親將在香港再等一個月,讓她來深圳後再做決定。
    回到深圳的王姐是多麼激動啊!立刻就能見到朝思暮想的阿聲了!到家已是晚上九點,打個房門想給阿拉一個驚喜,可是屋裡卻空蕩蕩的,泛著一股霉味兒。她打開電燈,電瓶裡沒有多少電,燈泡發著暗紅的光。電熱毯門開了,也不熱。她想上床睡覺,可床上潮得沒法睡,剛才那熾熱的心已然涼了半截。
    家裡沒法睡,她想去廠裡睡一夜。
    走過柏敏宿舍時,她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停下來,裡面傳出阿拉的聲音!一股怒氣從心底湧上了腦際,她本想叫開門,把她倆大罵一頓,她又停住了,她要顧及阿聲的面子。
    回到自己宿舍,她悄悄地躺下了,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索性起身出來,下意識又走到柏敏宿舍,伸手一推門,虛掩  著,阿拉和柏敏在睡,阿拉還緊緊地抱著柏敏。
    她想哭,喉嚨m塞著哽咽,默默地坐下流淚了……
    阿聲,你就是這件無情,就是這樣殘忍,在我離開的一個月裡,拋棄了阿秀我傾注令心的愛。
    半夜,阿拉又折睹起來,柏敏嗲聲嗲氣地浪叫著,配合者……
    她的心收緊了,她感到眩暈,彷彿掉進了黑暗的冰窟窿裡,恐怖、憤怒、悔恨、淚水……她的心涼透了。
    王姐咬著唇慢慢往回走著,她忽然猶豫了,阿聲會選擇她?她開始搖頭……
    回家?一個念頭縈繞著她。對!回家!回那個只屬於她和阿聲的小屋干,重新點—把熊熊之火,引燃阿聲那對她即將熄冷的情焰。今天臘月二十七,廠裡一慣評獎金、放假。自己一個月沒上班了,也沒必要再去了。她轉身回了家。
    阿水剛打開自己小屋門,看見王姐回來,驚喜地跑了過來。王姐同他聊了幾句,才知道一個月來,阿聲一次也沒有回家!王姐把床單、毛巾坡、窗簾統統收攏在一起要去廠裡洗。她要把這個家佈置得乾乾淨淨,電瓶裡也沒電了,待阿水吃過飯,讓阿水用自行車推著,一起回到廠裡。
    她忍不住又去了柏敏宿舍。柏敏出去了,宿舍沒人,床頭放著一盒錄相帶,以前她從未見過,還有一包dope。王姐難受極了。她不再洗窗簾,而趕緊把電瓶充了些電。讓阿水幫自己送了回來。一種直覺告訴她,錄相帶裡不是好東西。
    王姐和阿水抬下電瓶放好,王姐說:「阿水快回廠裡,今天發獎金,我不去了。」她怕阿拉這盤帶子是黃色片兒,讓阿水看見不好。
    阿水應一聲走了。他長商了。胖了,敦敦實實的,已像十六七歲的孩子。
    王姐放開了錄像。錄相機是她回泉州前買的,二手貨。
整個畫面都是阿拉在姦污一個四肢床上的女孩。那女孩拚命地掙扎著,淚流滿面,大喊大叫…… 
阿拉的獰笑,女孩的掙扎、淚水,構成一幅殘忍的畫面。王姐差一點昏倒了過去。「畜牲!畜牲!」
    阿拉已是一隻野獸。沒有人性的野獸,他沒有什麼可愛的了。他已由人變成了一頭畜生。
    王姐恍恍惚惚地往廠裡走,她的整個身體裡如同塞滿了麥秸灰,什麼也沒有了,唯有一顆即將死去的心支持她的身軀蠕動……
    她忽然看見阿拉從廠裡走了出來。從對面的賓館開出了車。王姐清醒了:他又要去做壞!她叫過一輛「的士」跟上。
   此刻,阿拉的心裡亂得如同女人的頭髮,她對王姐有愧。找不到王姐,他幾乎失去了理智。什麼他奶奶的評獎金大會,去他個鳥的。他心裡顫抖著憤怒。他需要見一下伊麗莎白,讓她冷冰冰的語言來削去自己心頭的怒火。
    阿拉的車開進了別墅。王姐讓司機停下,在門口等著她,
看門的不在,她溜了進去。
    遠遠看見一個女孩迎上了阿拉,挽住他一條胳膊,說:「去洗個澡吧?夠潮的,又兩天沒洗了?」
    王姐心下猜疑,培道這裡妓院?他哪來的車,難道阿拉做了『牛郎』?這個女孩不定是哪個大款包養的二奶。
    阿拉隨那個女孩進了浴室,王姐也過去貼在門上細聽。
    「喂,阿珠,你他媽的真嫩,讓我看看,下面是不是也水汪汪的?」阿拉在說。
    「去你的。」女孩嬌嗔
「哎喲I」那個女孩大叫,似乎艘阿拉捏了把。
「啥時我養養精神。把你這個騷貨給操了!」
「說話不怕閃著大牙,看你雞巴有幾兩?」
「哦,對了,我昨天玩的那個女警怎麼樣?」
「不吃不喝。只是哭。」
「今天我再玩會兒。」
「人家那麼嬌,你不怕把她弄死?」    霹
」你不是也很嬌嗎?你替她吧?」阿拉淫蕩的笑聲,「喂,伊麗莎白我可以玩嗎?興許她還是個處女。」
    「瞎了你眼呀!小心她『崩』了你。」
    「這女魔頭挺可愛,她一年販多少悔洛固?」
    「秘密。」
    「好啊,你對我也有秘密!」阿拉叫。
    接著,女孩被撲倒在地上的尖叫聲……
    王姐再也忍不住了,她推開了門:阿拉正赤身裸體地趴在那個女孩身上……
    「阿拉,你……」王姐失聲喊
    「滾出去I」阿拉羞愧,發出獸性的聲音。
    那個女孩站起來,上前抓住王姐的頭髮,一把甩了出去,關上子門。王姐在外捶著門大哭大叫,劉姨過來喝罵,不多時便沒了聲音。
    阿拉格外煩躁,從綠珠身上爬了起來,他心裡惦著王姐,
想立刻回去,綠珠確糾纏著他不放。阿拉已把推開她,跑去開車。
    王姐被劉姨趕了出來,她的精神徹底地崩潰了,阿拉那句「滾出去!」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紮在她瀕臨死亡的心上。
    是啊,他正同他漂亮的女人親熱,我跑去攪什麼?也許明天。阿拉將讓她滾出那本屬於他們倆的家,而女主人將換成是柏敏,或者那個女孩,而她只能滾出去。
    司機還在,她爬上車,瘴在座位上,只吩咐一聲,「界河」。    她不知為什麼要去那裡,或許那裡還有一絲值得她眷戀。
河邊。綠草如茵。這裡曾是她同阿拉散步的地方:也是這
她失去子少女的標誌。唯有這裡,殘留著她美好記憶的絲絲縷縷……
    一座小小的拱形橋,羅朔橋!
    對岸便是香港,父母親在那裡盼望她的回去。不,什麼希  望都沒有了,阿拉讓她……滾出去!那漂亮的女孩,阿拉肉麻  的話語,女警察、錄相,海烙因……黑社會!一股涼意在她週身旋轉著,熏社會!一切都明白了,阿拉加入了黑社會!
    幾乎沒有什麼猶豫,她去了電話亭。
    」公安局嗎?」
    「是的,什麼事?」公安人員的聲音。
    「阿聲,哦,不,服毒,伊麗莎白·。。…海洛因—…。·她沒有
  句子了,她並不緊張。
    ·在哪裡?在哪裡?』
    她說出了地址。
「一個女警察被『鴻達』的方聲姦污了。」她嚴靜而利落地說出這句話。
    她很干靜地走著。
    「我,我,我幹什麼?!」她忽然舉了雙手,「我把我心愛的阿聲送進了監獄!天啊!這怎麼可能?!」她奔跑起來:「天!我幹了什麼?!……」
    羅湖橋!一個人,是媽媽1
    「阿秀!」
    「媽——」
 
二
    「王姐呢?王姐呢?」阿拉回到廠裡,逢人便問。
    阿水告訴她王姐在家裡。
    阿拉驅車間家l門敞著,錄相開著,帶子早已放完……
    「王姐——」阿拉大叫著衝了出來。
    阿拉打通了泉州的電話。
    「他們全家去香港半個月了,聽說還要去新加坡。』阿建
接的電話。
    阿拉打通了香港的電話。
    「嗅?阿秀他爸去買機票了,阿秀媽不是去了深圳嗎?」王姐的姑媽。
    王姐去了哪裡?會不會有什麼不測?阿拉滿心擔憂,開著
車轉了一圈。
    第三次拿起電話。
    「她們回來了。明天就去新加坡。你們怎麼啦7阿秀差一點瘋了!」仍舊是王姐姑媽。
    廳聲心裡稍有一些安慰,回了廠。
    所有的人都在等他。
    放了年假,你們怎麼還不走?」
    「阿水被抓走了。」
    」誰抓的?」阿拉問,心巾一驚。
    「公安局裡。」
    「為什麼?阿拉驚訝的瞳孔放大了。
    」他們找方聲,阿水說他是……」
    一切的一切,都黯淡了,都艨朧了,都摸糊了……
    天,在轉嗎?轉!地,在轉嗎?轉1人,在轉嗎?轉!阿拉的心,在轉嗎?轉!一切都在飛速地旋轉著。旋轉著……阿拉倒在了地上……
    眾人七手八腳杷他逮進衛生室裡,張大夫給他做了人工呼吸,方醒了過來。
阿拉爬起身便往外走。眾人攔住他。
「你要去哪裡?」柏敏問他。
「我才是方聲,我去替出阿水。」
鄧萍拉著慕容跌跌撞撞地跑進來。
「阿聲,你快跑吧,他們來抓你了!」鄧萍哭喊著搖晃著阿拉,見阿拉立著不動,她又回身抱住慕容,「表姐,你快走吧,他們聽說在巴黎。」
    慕容凝望著阿拉,冷冷地一笑:「哼,他們?一群魔鬼、騙子!」
    她走到阿拉跟前,和他並肩站在一起:「他們來的時候,我會把一切給他們講清楚。這不管他的事」
    阿拉忽然喊了一聲「糟了1」拔腿就往外跑,眾人也設攔
住……
    車瘋一般地開到伊麗莎白別墅,這裡剛剛發生過槍戰,鐵柵欄上的槍傷隨處可見……
    阿四從裡面走出來。
    「她們走了……我去接應你,沒見。被他們抓了一個替罪的走了…」,」
「那是我的弟弟阿水。」阿拉傷楚地說。
鄧萍和幕容從後面趕上來,鄧萍仍是哭哭啼啼地勸阿拉走。
「他們都走了,你為何留下?」
「你胡說什麼!」阿拉喊,「他抓的不是方聲,是阿拉,黑色的阿拉!」
    阿四說:「少爺你蔚快回去收拾一下,搬到我那兒,一旦他們驗明阿水是假的。一定要抓你的。」
    阿拉慘然一笑:「那正好。抓了我,阿水就被放出來了。」
    「這就很不對了,」摹容也說,「只要他們知道阿水是假的,早晚就能被放出的。這和你沒有多大關係。」
    阿拉這才半倌半疑地把慕容和鄧萍托付給阿四。自己回去接柏敏。
    工友們都在等著他,見他平安回來都格外高興。紛紛邀他到自己家過春節,阿拉一一謝絕。並把他們送上了車,這才和柏敏去了阿四那裡。
    
三
車到歌廳,阿拉先在門口買了一幅黑鏡。他怕舞廳裡忽然停一下,使得他極不舒服。
    他們到了三樓,阿四早已迎出來:「阿聲,又有人來訂貨了,我們手上正有一批。要不要脫手?她時而喊阿拉為「少爺」,時而直呼其名。
  「要。」阿拉回答。
  柏敏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不!」她抱著阿拉叫道,她害怕再一次失去阿拉,
    「吵什麼!正好用這筆錢救出阿水的。」他又對阿四說,「我們今晚在裡睡?也給慕容、鄧萍安排好房間,要注意動靜。」
    「是。」阿四回答,又問,「少爺耍不要姑娘陪?』,
    「不閒,我有老婆。」阿拉輕輕攢住了拍敏。
    這時幕容和鄧萍也過來了。
    阿拉看見幕容便高興了許多,向她介紹柏敏說:「這是我老婆,特性感。」
    墓容臉上露出了笑:「你們相愛?」
    「是的,一百個鄧萍加你我也不換。」
    「你怎麼這麼說話I」柏敏嗔怪阿拉。
    鄧萍並不在乎。微笑著問他,「我在你心目中地位那麼低?
    「不,很高的,一人之下,不,兩人主下。」
    「那個是王姐?」鄧萍仰起了臉,她還不知道王姐的事。
    提起王相。阿拉立刻不自然起來,幸好阿四招呼他們進了屋。
    吃過飯,阿四離開去佈置人手的事。為明天談判做準備。
    這裡,鄧萍在問柏敏:「你的生日許的什麼願?」
    「你呢?」柏敏反問她,她現在並不喜歡她。
    「那還用問!」
    「終身大事?」阿拉問。
    「當然是了!」萍毫無靦腆之色。
    「那位是誰?我不會吃醋吧?」阿拉取笑說。
    鄧萍卻對著葛容說:「以前,我一直想嫁十香港客,做十
賢妻良母,了卻一生,有衣穿,有錢花……」
    「那——現在呢?」柏敏迫不及待問。
    鄧萍臉轉向她:「你不知道,自從我見了阿聲,我又有了追求,不再願庸俗地活一生,於是……就這麼回事。」
    怕敏冷冷一笑:「阿聲可是我的。」
    「這就看阿拉的意思了。鄧萍滿不在乎。
    柏敏「忽」地站起來,顯然耍發怒。阿拉一把把她摟在懷裡:「你這又何必?」說著把唇往她臉上湊。
    這時,阿四過來了,她對阿拉說:「明天來人是香港人,他可能向你探聽阿掛,你要小心應付。」
    她安排葛容和鄧萍睡了六樓,阿拉和柏敏睡四樓。
    由於阿水的事,阿拉總也睡不著,躺在那裡長一口短一口歎氣,並不時地轉身,柏敏逗他說話,便說:「你是不是想六樓?快去吧!她說不定正在等你呢1」
    阿拉一笑,抱住她:「你又在吃醋?」
    柏敏推他下來,;」阿聲。我這個月沒來『那個』,會不會……」
    「怎麼?」阿拉驚問。
    「懷了你的小拘。」
    阿拉先是一楞,接著「哇」地叫了一聲,抱著柏敏興奮地在床上打滾。雙雙掉在了地毯上:「我高興死了。」
    「瞧你美得,還不一定呢!」柏敏嗔怪他,又皺眉問,「咱們還不能結婚,這孩子能要嗎?」
    「怎麼不能?現在他們香港老闆都跑到大陸包奶子,生孩子,不就是戶口嗎?操!老子賺了錢,給他買!」
    「只要你敢要,我就敢生。」柏敏也說。
    」喂,告訴我,怎麼弄上的?」阿拉好奇地問。
   「男人和女人就是這樣的。那天……你沒帶套,我就感覺不對,老是做夢懷了你的孩子。後來我就想,反正已經這樣了,乾脆別再想了。」
    「怪不得你那麼夠味,可你怎麼跟爸螞說?」
    「他們就我這麼一個女兒,我又不是棄婦。他們總不能不  要我。再說,我們那裡姐妹十幾歲嫁人的多的是……」
    以後,阿拉居然睡著了,他睡得很香,夢見自己抱著兒子,攜著柏敏散步。
    九點。香港的人來了。阿拉剛剛起來。柏敏再三地囑咐  他,「你一定要小心。我好害怕。」
    阿拉揉著惺忪的睡眼出來。仍是那香港人,他們緊缺「白  貸」。彼此都認識了,打過招呼,也不必再客氣。說話立即切入正題。
    鄧萍翻譯給阿拉:「要看樣本。」
    這人確實狡猾,一看樣本,便皺起眉頭:「怎麼這樣子,我有點盲目了。』
    阿拉近似厭惡地盯著他:「怎麼。你還嫌不好?你倒說明
  白,差在哪裡?「推過去化驗單。
    慕容則把話翻譯過去,其實都是中國人。這純乎是多此一舉,但這是黑道上的規矩。他們的話是:「English makes big money; Chinese spills honey.
    墓容這次做翻譯。開始她有些猶豫,後來聽說鄧萍已背  著她做過一次,便答應了。
    對方看過化驗單,眼珠一轉,哈哈大笑:「閣下認真得很啊,不過。目前國際拍格波動很大……」
   他一下子壓低了幾十美元,阿拉硬梆梆地頂過去:「虧你給出手!我若賣給你,真他媽的作賤了這麼好的貨色!」說完,連連打哈欠。
    對方笑喀地說:「你們這貨若按我們預定價賺380%,這麼多,還不滿童。」
    「我們打算賺480%,話擾明瞭,不要就算。阿拉拉起慕容的手,摩挲幾下。並示意她翻譯過去。
    一來一去,拉鋸開始了。按阿四的意思,寧願少賺,只求快捷了當。一來伊麗莎白不在,阿拉沒有經驗,二來最近緝毒正嚴。一旦查出就要往裡賠。阿拉卻老不肯鬆手,一手揉著眼睛喝牛奶,定了大數,還爭小數,一分一分地咬。
   「閣下是不是有點小氣了?」對方問。
   「呵,那咱就大方,四捨五入。這零頭算一美元
   「這又開玩笑了。」
   「那咱就一分一分唄。」
   俗話說:「莽拳打死師傅頭。「對方雖然精明,但碰上阿拉這只管莽要、軟冒不吃的對手,縱有干般手段使不出,只好讓步,當下拍板,簽了合同。
    以後交貨的事自有阿四。
    阿拉開了車去柏敏家。順便把慕容和鄧萍送回了廣州。
 
四
    這次阿四給阿拉五萬多塊錢酬金。他買了一件皮毛和加拿大水鴨子絨被子準備送給柏敏父母。
  一路駕著車,兜著風。阿拉心裡卻是隱隱作痛:自己做下了那麼多的罪孽,竟親手把心愛的阿水送進了魔鬼才去的監獄。阿水那麼愛自己,自己卻給了他什麼?自己仍舊高興,可阿水呢?
    阿拉跟裡湧出淚水,他的耳邊響起阿水那微帶渾濁的童稚的聲音:「哥哥,我是阿水……」
    「阿水。阿水……」他心裡默默念叨著。國慶節來的時候,阿水是隨他一塊來的,像一隻快活的小鹿,蹦呀蹦呀,而則在,人去物在情依舊……阿拉停下車哭了起來,柏敏安慰泊他,阿水那隻小狗伏在柏敏懷裡哀鳴著,彷彿知道阿拉的心情,又像明白主人的不幸。阿拉輕輕抱過它,撫摸著,撫摸它那柔滑光亮的毛。
    「阿聲,幕容是什麼人?」柏敏引開阿拉的思路。
    「她大學是英語專業畢業,後來讀經濟學碩士。」阿拉流著淚說。
    「你是黑幫的少爺?」
    阿拉點了點頭。
    「你到底做了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做下了多少壞事。我不知道啊!」阿拉痛苦地揪著頭髮。來發洩內心的崩椅。此時,本書作者慕容說了,阿拉的痛苦只是觸景生情,他不會痛苦多久,因為這一書不能也不該由一個人性昧十足的阿拉來擔任主人公。
    阿拉對王姐是有愧的,但阿水被抓帶給阿拉自責壓倒這種心愧。此時,阿拉早已把王姐忘了。
    柏敏早已經給家裡拍過電報,她的父母都在村口等著了,阿拉開著轎車回來的消息一下子轟動了整個村子,男女老少都出來看這在深圳闖出名堂的阿惠和阿惠領來的托友(對像)。孩子們都摸著轎車。滿心好奇。
    聊過一陣,阿拉拉了滿滿一車孩子,繞村子兜圈子。
    柏敏則去塘裡撈出條鯇魚,來做她的拿手菜「水漫鯇  魚」,這是阿拉最愛吃的,她把魚剖開洗淨,備好姜絲調料,等阿拉回來漫魚。阿拉不吃熟蔥,這是她最近才從王小燕那裡  知道的。這道菜做法很簡單。把水煮開了,把魚放入,不停火  捂上鍋蓋浸透。端在碟裡淋上熱油,醬汁,鋪上薑汁即可上  菜。魚肉鮮美滑嫩,獨具風味。這道菜很講究水溫、火候和時間。細心講究,才能恰到好處。
    剛停下手,她忽然感到一陣噁心,心疑這是早孕反應,她  心裡由不得洋溢著一種幸福感。
    阿拉回來時,帶了一台冰櫃。柏敏很高興,阿拉心細,在這南方,過年仍是熱,魚肉放不住,正缺這寶貝。柏敏母親連連嘖舌,到底年青出手大方。她計算一年多沒買的,卻讓女婿一下子給買來了,她忙著把買的肉放下進去。
    柏敏拉過阿拉,悄悄地告訴他,自己真地懷孕了。阿拉高  興地摟著她親了一下,被柏敏母親看見,「撲哧』笑了。阿拉和柏敏登時羞紅了臉,分別走開了。
    柏敏父親正在抱著大碌竹看電視,阿拉便過去拿下大碌  竹「咕嚕」了兩聲,不想卻嗆著了,咳嗽起來。柏敏眼淚都笑出來了。
    柏敏母親過去在他頭上打一下:「淨貪玩,上去就抽水筒子,快扔下。」
    阿拉這才放下大碌竹,過來看著柏敏做「水浸魚」。
    正巧柏敏幼時的女伴們也在。都在羨慕地打量柏敏的鑽石項鏈,金戒指。她們多已有了孩子,讓孩子們喊阿拉「姨爸」,他們盯著阿拉就是不肯叫。她們都笑了。
    阿拉抱起一個極為可愛的小女孩,逗她:「你叫什麼名字?」女孩也不吭聲。阿拉對小女孩的母親說:「長大了讓她做我的兒媳婦。」眾人都哄然大笑。女孩的母親去摸柏敏的肚子,柏敏癢得大笑,差一點摔倒。
    有個標緻的媳婦說:「阿惠該嫁人了吧?再過兩天就是二十了。」
「啥呀,」柏敏害羞地說,「人家還不一定要我呢。」
「得了吧,他還要個什麼樣的。」一個快要做媽媽的女孩說。又對阿拉說:「這邊男人少,重活大都女人頂替。阿惠桃擔、下谷、拔秧、插田,樣樣上手。村裡後生誰看不她?我老公至今還惦著她呢!瞧他那臭樣。」
眾人大笑。
那女孩又說:「阿惠上學時,到最後班上只剩她一個女生,我們都笑她,呵,沒想讓她得著,找了個這麼好的男人……」
一個孩子扛一根甘蔗過來,分給了阿拉一節,阿拉吃起來,「巴嗒、巴嗒……響聲很大。
    柏敏笑他:「瞧你,這般大了,吃起甘蔗還和孩子吮奶似的。」說完,她臉紅了。她的女伴都會心地笑了。
    看看天黑下來,她們都告辭了。
    剛才柏敏的「水浸魚」只做了一半——燒開水就停下了,現在又重新燒水,浸魚,一會兒,端到桌上,調好。阿拉早已等不得,待柏敏回身給他拿筷子的空兒,他已下了「兩雙半」筷子,撕下一塊放進嘴裡。熱得燙嘴,他擠眉弄眼地嚥了下去。
    「攙貓!」柏敏笑著瞪著他一眼。夾塊魚肉放在他嘴裡,「慢慢吃,我再給你弄個鹽火局雞。」
    力聲坐下,看看窗外,天暗了下來,炊煙裊裊升起。輕輕蹭著西邊暗紅的晚霞。一股稻炊旋起來,在變幻,在變幻,變幻成一個孩子,一雙眼睛滿盛的哀愁的孩子。
    阿水!
    腦袋如同被重重的錘子沉悶地敲T一下。血在一擊之下壓縮而又膨脹,洶湧著,在細軟的血管裡奔騰,渾身上下浸泡在油煎的痛楚之中,哪裡有什麼淚,分明是血,血也是乾的,失卻了水分,粘稠得如同被蒸餾而又攪拌過似的;肉體並沒有什麼疼痛,只有從心底爆發出的令人發瘋的自責和悔恨咬噬的疼痛……
    「水浸魚」、「鹽蝸雞」阿水能吃到嗎?自己在談笑風生,在吃喝玩樂,阿水呢?他被拘禁了。他即將被審判。接下來便是幾甚至幾十年不見陽光的生活,那本屬於自己這個地獄裡的魔鬼。
    那股炊煙在變幻,在變幻。變幻成一個歷盡苦難的孩子的臉……兩眼昏花,一切都模糊了,像罩上重重白霧……
    碗筷落地聲,阿拉的跌倒聲,柏敏的尖叫聲……
    阿拉躺在床上,一聲冷毛巾敷在額頭。柏敏的哭聲像針一樣刺耳。一隻粗糙的大手在臉上撫摸著。
    「媽媽。」阿拉叫出了聲,似乎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母親身邊。
    「不,是爸爸。」柏敏父親慈愛的聲音,「這孩子體質孱弱,明天我去採些藥草給他補一下。」
    「爸」,阿拉有氣無力,「快別去了,都就過年了。」
    第二天一早,柏敏父親進了山。
    晚上,他帶一身血跡回來。幾次從崖上摔下,險些令他喪命。過去,這裡的人都靠採藥為生,並確有一些獨特的偏方。近些年生活好了,他們就不再去冒那險了。但待到一些大病上,需要用到偏方時,還要上山。他喜愛阿拉這孩子,為了這未來的女婿,他冒著險上了一次山,捧回一份濃摯的父愛。
    他們連夜把藥炮製。除了有補元氣的肉桂,黨三、白朮,黃□等,還有婦科用的川芎、當歸、地黃、芍葯、紅花等,足有七十多味,最為珍貴的是採得一隻抱木而枯的山獺。柏敏父親說:
    「山獺這東西世上很少了,《本草綱目)上記載說,南方叫它插翅。性淫毒。山中一旦有它,其他母獸都避開,若無配則抱木而枯。我長這麼大只在七歲時見過一次。寶貝啊!」
    他將山獺焙乾研末與其他藥配製成藥丸,足有上千丸,他鄭重地將藥丸裝在一個牛皮袋裡,交給女兒。再三囑咐她縮阿拉一週一丸,不能多吃。他又配了些婦科藥,留柏敏用,剩下的熬湯,逼阿拉喝。這是理氣的。他認為阿拉體弱是因為憂鬱。裡面有柴胡和一些苦不堪言的藥草。阿拉每次喝都皺眉。
    兩天下來,阿拉便好了許多,大年初二陪柏敏一家走親訪友。精神極好。只是盼著見阿水。他現在已能講得一口廣東話,與人談笑也不拘束,很為親朋好友所喜愛。
    剛過初二,阿拉便急著要回深圳,被柏敏母親攔住,直到初六才讓他回去。
    廠裡今天開的會,開工前,許先生主恃了一場大會,宣佈了今年的計劃、目標和要求。會開完時。阿拉才到。
    阿水那邊,李子輝已去過。錢使不進去。只好聽天由命。
    審判那天,阿拉發著瘋要去。眾人苦苦攔住,阿拉大哭。
    李子輝回來說。阿水什麼都承認。由於找不出什麼不符案情的東西,也就糊里糊塗地被判了十五年,進了少管所。
    阿拉更是哭得傷心,一次拼著命去自首。阿四無奈之下,終想法混進去,讓阿水錄了一段音給阿拉。
    「哥哥,我不怕的,你彆扭心,他們都以為我是罪犯了。正可以替出你,你有本事。我卻只能拖累你。哥哥,我知道你的脾氣,你肯定要來,但你不要來,你要是來把我換出去,我就去死!媽媽說,受人滴水之恩,應當湧泉相報。你把我從那壞蛋手裡救出來,找這一輩子也報答不了的。我替你坐幾年牢又怕什麼?說不定因為這,到了陰間,閻王爺還少打我幾棍呢。嘻——」他還笑得出。
    阿拉號淘大哭。
    阿四說:「還沒完呢。」又打開來……
    「哥哥,那些天你老是不回家,原來你當了少爺,還有,那個警察叔叔說的毒品我懂。是不是那種你吃過的東西?王姐說吃了會死的,別吃了好嗎?」
    阿拉拚命地抹著淚,直點頭。
    阿四說:「阿水說了。一旦你去了,他就在你面前死,怎麼著,還去嗎?」
    柏敏推了阿拉一下:「你去坐牢,讓我和這肚裡的孩子怎麼辦?」
    阿拉忽然抱著柏敏放聲哭了起來……
    「好了。」阿四說,「你換出阿水,他也苦惱死了。沒有你,  他活不了的。你給阿水錄音吧,探望的時候放給他聽。一年內  你不許去探望他。」
    阿拉只好哭著給阿水錄音:「弟弟,一切都為了找,這一切你到底為了什麼?我曾說,『走,跟我一起過好日子』,然而,我卻又親手把你推進了監獄。你什麼都設有了,是那麼孤單,連你的小狗也離開了你。是誰剝奪子你的這一切?是找呀,你  的哥哥我呀!阿水,你為什麼要這樣地愛我,把我一個骯髒的  靈碑留在這潔淨的世間?
    「你沒有愛護,你有的只是管教員冷酷的目光和缺乏溫情的面孔。你有的只是痛苦,只是痛苦,然而。你的哥哥卻留在這裡,他是多麼快樂,他把所有的痛苦加在你一個未成年的孩子頭上。你恨我吧!阿水,你為什麼這樣愛我?嗚嗚……」
    大偉關了錄音譏,阿拉哭著跑了出去,柏敏忙跟著。
    這裡,阿四他們把錄音放了一遍,感到沒有什麼太大的漏洞。阿四讓大偉去探望阿水,並囑咐他,「一年內不許阿拉去。他太衝動了,見到阿水定要大喊大叫。」
    阿拉伏在柏敏懷裡哭個不停。柏敏輕輕晃著他:「阿聲,你別哭了,再哭我也要哭的。」
    王小燕悄悄地過來:「阿聲哥還好嗎?」她輕輕推著阿拉, 「阿聲哥。你不要再哭了。阿聲……」喚下幾聲,她也哭了起來。
 
五
    鄧萍去看望了阿拉一次,傻呆呆的,動不動就哭。他已把所有的感情投諸柏敏。對她的到來無動於衷。這使她很難過,但她喜歡這種閉情專一的男孩。
    三年前,哦,四年前,她就為「他」行雲流水的文章所歎服。今天,他孤單一人在這改革開放的狂潮中南下闖世界,這份膽略令她心折,而他「敢於放棄出國機會留下來」,尤其今她震懾。這樣的男人,男子漢,哪個少女不為之心動!她愛阿拉,也沉醉於阿拉的擁抱。然而,隨著王姐的離去,一切都收去了,就連那本屬於她的阿拉一時衝動下的擁抱也毫不留情地收了起來,然後,丘比特把一個完完整整的阿聲連同他的心放在了柏敏的懷裡。
    她深知,應該理智地趁此收斂,然而,她心有不甘:王姐離去了,但王姐應該知足,她擁有過阿聲。至今阿聲仍在呼喚,而自己現在只有阿聲的一聲「鄧姐」或「萍姐」,愛理不理一瞥,甚至阿聲的微笑,上帝亦無情地給她剝奪了。唉,只落得兩淚漣漣。
    整個假期,她和慕容都在學電腦。方芳也會電腦的,她見阿聲那台電腦,四五千塊錢,柏敏為他買的。柏敏是個標準的「夫唱婦隨」的主兒,她只知道怎樣去愛阿拉,體貼阿拉。怎樣讓阿聲吃好、喝好,怎樣讓阿拉高興,卻從不敢干涉阿拉的私生活。阿聲現在每天都吃大量dope,柏敏只是痛心地勸他少吃點,卻從不敢把那些扼殺人的靈魂的毒藥扔進下水道。
    據柏敏說,上次阿聲吃了dope 還不滿意,去跟阿四要海洛因。阿四不給,他獸性大發,把阿四渾身上下剝個精光,幸是柏敏攔著他,否則還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情,可憐人家阿四從未受過這種侮辱,競躺在床上一病不起。
    午飯後,慕容來了。一見她,鄧萍便大叫,「幕容姐,阿聲在吃毒藥!」
    幕容很平靜:「我知道。」
    「怎麼辦?他會死的。」鄧萍焦急地問。
    「他也許會瘋的。他所需要的是令他懾服的人。」慕容喃喃道。
    「那人又是誰?」鄧萍急問。
    慕容歎口氣:「天知道是誰,我們都不會也不可能是。」
    「他是那樣令人心動,可他又是那麼地虐待自己。」鄧萍也在喃喃。
    阿拉似乎漸漸穩定下來,他孱弱的身體也強壯起來。柏敏父親配的藥效奇好,他數日數月地保持著火一般的激情。他服食的些dope的陰毒似乎根本不傷害他,使得他水遠有著旺盛的精力。
    他把所有心血放在柏敏懷的孩子上,他買來大量的母嬰  保健書籍。每天仔細研讀,他不敢再趴到柏敏的身上,只能側  臥著,很多的激情不能發洩。他又想起呂紅,可呂紅前些日子扭傷了腰,他想去找鄧芹,人家處女身子,他又負不起責。去舞廳找個姘頭?卻又怕染病上身。最終,惟的目光還是在廠裡的幾個女孩身上轉,他盯上了王小燕。這個婊子,反正是打過洞,再一次也沒問題。他摸過她,手感極好,滑溜漓的。壓在下面一定舒服,屁股也圓,他喜歡屁股圓的女人,摸一把舒服極了。
    中午,他喝了一些酒,刺激著獸慾的滋長,焦躁不安地等待著機會。
    來了。王小燕跑上了樓,待她到阿拉工作室的門口時,他一把把她拉進屋裡,迅速插上了門。方欲行不軌。王小燕卻說:「樓下有人找你。」
    他悻悻地打開了門。隨她下樓。
    王小燕回頭說:「那人戴著茶色眼鏡,坐著高級轎車呢!」
    阿拉心中一凜,會不會是國際緝毒警,或者是便衣偵探?他的腿軟軟的,竟是不敢下樓了。他盼望著自己換回阿水,警察來了,他又膽怯起來。
    樓梯很短,阿拉在毫無心理準備之下便杷自己呈現在來人的面前了。
    那人見了阿拉,迎了上來:「請問,您就是方聲先生?」
    「嗯。」阿拉恐懂地點了點頭。
    「幸會幸會。」他伸出胖乎乎的手。
    「請問有何貴幹?」阿拉本能地伸出了手。很是惶恐地打量著他,語言冰冷冷的。似乎絲毫不為他的熱情所動。
    那張堆滿了笑的臉為之一室,馬上又恢復了:「噢,我是
商業銀行的經理。他說著遞上張名片。
    阿拉接過看了一眼。,遞給了王小燕。
    那經理又說:「黃董事長為您買了十萬元股票。由我為您經營。」
    阿拉想起伊麗莎白為他買了十萬股的事。「行情怎麼樣?」他問。他知道伊面莎白的真名叫黃瓊,是香港某個公司的董事長。
    「不,黃董事長打來電話,讓我把她在深圳所有的錢交由您自由支配。」他招招手。隨他來的司機送上了一個皮箱。他打開了。
    「這是您的信用卡,這是您的支票。她在我們銀行有2000萬港幣。」
    阿拉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情沖昏,半天沒有反應過來。待那位經理取走了他的簽名手跡,告了辭,他才清醒了過來。「我有錢了。」他想。
    這些日子。他一直為錢犯愁,他需要錢來維持他日前龐大的開支,還要積下錢為柏敏生孩子用,孩子生下後還需要預防疫苗,雇保姆……事大多,用錢的地方也太多了。現在有了錢,一切迎刃而解。阿拉心裡甭提多興奮了。他,他要去告訴阿四,伊麗莎自很好。
    阿四早已按到阿桂的電話了,阿桂現在菲律賓。接到電話,她就迫不及待地向阿桂哭訴阿拉如何侮辱他。阿桂給她的卻是嚴厲的訓誡:「忍著,哪怕是他要你。一切都聽他的。他是我們目前在大陸的唯一的依靠。」
    「可像他這樣的花花公子多的是……」
    「住嘴!天下只有這麼一個方聲,我們在大陸的局面只有他能維持,捫心自問。你行嗎?所以說,他把你抱到床上,你就得脫衣服……懂嗎?」
    「他向我要海洛因。」
    「不要給他,你要想盡—切辦法把他的毒戒掉。」
阿桂掛斷電話,她只能哭泣。
    阿拉來了!
    她忙讓手下兩個女孩樊玲和筱翠扶起自己,迎了出來。
    阿拉捏了筱翠一把,進來坐了。
    「伊麗莎白給了我2000萬。」
    「哦。」阿四應了一聲。
    「她讓找幹什麼?」阿拉問。
    「不知道,販毒的本錢都在我這裡。」阿四很驚恐地打量  阿拉那雙搓動不停的手。就是這雙手,那天一怒之下,撕爛了她所有的衣服,把她赤裸裸地暴霹在光天化日之下,至今回想一下,她仍然心悸。
    「阿桂在大陸到底有多大勢力?」阿拉忽然問她。
    「你看我有多大勢力?我能使深圳鬧騰三天。」
    「哦。」阿拉應了聲。
    「阿桂姑娘有600多個我這樣的勢力點,遍佈雲南到深圳一線。」阿四終於把目光移了開來,輕輕把筱翠推給阿拉。
    「阿水那邊的事,你給我打聽了嗎?」阿拉抱過阿四推過來的筱翠,問。
    「他很好。在那裡面學文化,也許他是那裡最小的孩子,但恐怕他是刑期最長的一個。其實,就憑他參加販毒組織這一條,就得判他十五年,更何況他還強姦了一個女警察,又是少爺頭銜……」其實這些罪狀都是阿拉的,她列出來刺激他。
    阿拉忽然哭起來,倒把她嚇了一跳……
    阿拉哭夠,戴上墨鏡下了樓,他的心裡很難受,服了一把dope,喝了一杯酒,才東倒西歪的上了車回了廠。
    廠裡已上班,但所有的人都在看一個打扮得浪味十足女人同赫娜吵架。據說。那女人是許先生的太太。
「怎麼回事?」阿拉醉熏熏地問。
    「許先生和赫娜睡覺被太大捉住了。」女嬸說。
    「許先生?這怎麼可能!」在阿拉眼裡,許先生謙遜有禮,是父親的化身。
    「瞧你,這有什麼!」安婷白了他一眼。」你沒聽說過吧?咱們許老闆還在外面包了「二奶」呢!咱許先生這還是好的。有些外企裡,漂亮得的女人都被老闆都睡過……」
    赫娜和那女人吵得正激烈。
    「那麼你說,你這婊子幹嗎勾引我老公?」那女人臉色鐵青。
    「我看得起你,你要是對面旅店的野雞,我會勾引你老公?美你!也不撒泡貓尿照照,瞧那臭樣!以為你那奶子比別人大多少,我照樣養得起他,有本事你去告呀!告訴你,老娘還要給他生孩子,哪像你這騷貨,長了個臭X,可連孩子也生不出來。」
    「你……」女人衝上來就要打,許先生忙攔住,許太大一腔怒氣潑到他身上,「你這沒良心的,你當初跑到香港,吃誰的? 喝誰的?靠著老娘找個立足點,腳跟還沒站穩就要蹬開老娘,哼!」,
    許先生氣得握緊拳:「住嘴!你……」
    「好啊,你也敢管起老娘來了!我讓你愛她!我讓你愛她!」女人說著話,手向兜裡摸去。
    「槍!」眾人齊聲驚叫。
    一聲槍響,似乎射中了赫椰左胸。赫娜被那子彈巨大的衝擊力推得向後倒了幾步,倒在了地上。
    「赫娜!」許先生一般地撲了過去。眾人柵欄般地圍了上去:
    「快送醫院!」
    「快叫救護車!」
    一朵暗灰色的雲從天際抹去,陽台上的兩隻鸚鵡哀鳴起來……
    救護車來了,抬上一具屍體……
    阿拉在恐懼中驚醒過來,他匆匆跑到樓上去看柏敏……
    「呃,阿聲。」柏敏嚇得臉色慘白,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我怕!我怕!」哭了起來。
    「不要哭,你肚子裡還有我的孩子!」阿拉撫摸曹她的秀髮,「走,回家去。」
    「我們的家?」柏敏仰起臉兒。
    「是的,」一個月了,阿拉還沒回他那間小屋子。
    她給自行車充了氣,帶柏敏回去。門鎖著,阿拉打開了。柏敏很仔細地打量著房間,發出了一聲讚歎:「好漂亮!王姐真是聰穎、智慧、靈巧。」
    「走,去買些菜,煤氣還有吧?」阿拉看了一下氣壓表。
    他們在市場上逛夠了,轉了回來,房東已經下班:「哎呀,阿聲,這麼長時間沒見你了?那天,你大開著門,電視也沒關,還是我給關的呢。」
    「謝謝你了。」
    「說什麼話?都在一個屋簷下住著,什麼謝不謝的。對了。毯子潮了吧?大陽這樣好,快曬一下,搭在自行車上。對了,阿水呢?」
    阿拉臉立即扭曲了。
    柏敏忙接過:「他呀,回了家」。
    阿拉曬下毯子,看看電瓶裡還有電,打開立體音響,小屋裡立即震荔在立體音樂旋律裡。房東走了進來:「瞎,沒個年青人,就是少了份浪漫味!」他給阿拉一些花生:「朋友送的。」
    「峨,花生……」花生是阿拉家鄉的特產之一,他對花生有一種濃厚的感情,他愛花生,就像愛淳樸的家鄉人一樣。
    家鄉,多麼溫馨的一方熱土……
    音響裡換了支歌曲《一封家書》:「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好嗎?現在工作很忙吧?身體好嗎?我在廣州挺好的,爸爸媽媽不要大牽掛……」
    阿拉的淚湧了出來,「卡嚓」一聲,柏敏關下錄音機:「瞧你,小孩子似的,動不動就哭鼻子。」
    阿拉抬起頭,抑不住內心的激動:「我……今年春節……一定……回家!」
    「我也去!」柏敏倚著牆。
    「真的?」阿拉熱切的吻在她的額上。
    吃飯時,柏敏炒了雞蛋。阿拉最常吃的便是雞蛋,他總吃不厭,而雞蛋營養豐富,價格便宜。
    她再炒出雞塊時,阿拉已經吃飽了。她微微一笑,加了些辣椒,自己吃,阿拉不敢吃辣椒。而蚰鋇鏹少不了。為此。鬧出一次笑話。去年一次午飯時,她給阿拉打飯,逕是要了份帶辣椒的菜,回來時。阿拉看也沒有。挖了勺放進嘴裡,大叫「哎喲,我的媽!」接著眼淚、鼻涕一齊下來,把她差一點笑死了,打那,阿拉直叫她「辣妹子」,再也不讓她打菜了。
    想起這。她不禁笑出聲。
    阿拉好奇地問:「笑什麼?」
    「笑你這不吃辣的懦夫!」柏敏笑得更歡。
    「誰是懦夫?」阿拉不服,「小心嗅,你這辣娘子酸兒辣女,你肚子裡,肯定是個千金!」阿拉不知何時叫她辣娘子了。
    「女兒有什麼不好?」柏敏不高興地問他。
    「哦,你懂不懂?若是女兒,她長到十六歲——二八妙齡,那時我三十多歲,風華正茂,走在大街上。挽著這麼十漂亮女兒,人家會說,『瞧,一對兒』,你吃醋倒不要緊,我臉上可掛不住。」阿拉一本正經地板著臉說。    。
    「咭。」柏敏捂著嘴笑了。她把雞盛在碗裡,坐下來吃飯。
    阿拉在她跟前蹲下,神秘地說:「老婪,你看過黃色錄相嗎?」
    「去。」柏敏有些害羞。
    「你怕看又想看,是嗎?我告訴你,我這有呢!」阿拉過去找了一個進口片子,又看見那個他自己的,忙藏了起來,插上帶子,他把門關上,把簾子也拉上,才打了開來,柏敏一把關上:「不要看,對孩子不好!」
    阿拉悻悻地換了個武俠帶子。演得枯燥,怎麼也提不起興趣,關了。他心中有一團躁動的火!
    柏敏洗過碗,卻是躺在床上睡著了。她懷了孕後,一直嗜睡。阿拉悶坐一會,眼前浮起王小燕那小家碧玉的身姿,嫩生生的肌膚,他坐不住,索性出來了。忽然及其今天他報的夜大開學上課,便騎車去了夜大。今年他又報了名,他對知識的渴求是無法抑制的。上課還有兩個小時,已有幾個同學來了,在做功課。看上去雖然面熟卻都叫不上名來。阿拉找個座位坐下,點上一支煙,拍敏是不讓他抽煙的,他都是背著她偷偷抽上幾支。
    一個穿了—身火紅紗裙的女孩,把屋裡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阿拉也好像為她的熱烈所同化,捏死了煙,招手邀請她坐到自己身邊,女孩大大方方地坐下,男孩都投過羨慕的目光。
    女孩輕巧地摘下掛在眉上的書包。拿出課本、筆記。她很驚訝地掃了一眼阿拉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阿拉聽課從不用課本,每節課他都事先仔細琢唐過,只記著一些不理解的地方,有目的的聽一下。就算過去下,若哪一節自己看得輕鬆。來不來也就無所謂了。今天這節是新課,他還是來了,他身上那股燥熱的激情炙烤著他,容不得他留在家裡。
    「請問你的名字?」女孩是廣東人。
    「阿拉。」他沒興趣問她的名字。又點上了煙。
    女孩沉默了,過了不多久,同學大都來。吵吵嚷嚷,亂得很。
    阿拉聽到後面有人叫他,便回了一下頭,恰是一口煙噴在女孩臉上,女孩大聲咳嗽起來。
    「哦,對不起。」阿拉連忙道歉,回頭卻見是和韋超要好的紀平華。
    「阿聲,這幾天在哪泡妞?」紀平華問他。
    「在中國?」阿拉揶揄、嘲弄的口氣。
    女孩想笑,但感到有失禮貌,沒笑出來。
    「嗨!誰不知道你在中國。」紀平華自我解嘲,又說:「阿聲。把你的房子借我用一用吧?」他隨韋超到過阿拉那間屋子。
    阿拉卻是笑得令人肌肉發緊:「這年頭,誰他媽的借房子?我問你。把你老婆借我用用行嗎?」阿拉向他臉上噴了口煙,話也很粗魯。
    紀平華臉紅了,他的臉皮可沒阿拉厚,他把阿拉的頭扭了回去。
    教授進來時,教室裡登時鴉雀無聲,教授翻開他那綴滿膠布的講義,講起課來。阿拉聽得很糟。他的心一會兒飛回了家鄉,一會兒飛向王小燕,一會兒看見了父母。一會兒又記起了王姐。
    一下課,不待教授出去,學生們「轟」地散開了。翻了桌凳的聲音,砸痛了腳的聲音,約女孩參加舞會的聲音……深圳的「夜生活」剛剛開始。
    「你可以送我回家嗎?」同桌的女孩忽然問阿拉,似乎對阿拉的放蕩和粗魯根感興趣。
    「OK.」阿拉扔下剛點燃的煙卷。
    他們一起去推車,女孩騎的是一輛小巧的車,咖啡色的車架,米黃的車座,有一種浪漫的格調。
    上了車,阿拉一手扶車把,一手攬住女孩的細腰,他感覺著她微微顫抖了一下,便又拿開了,兩個人都蹬得很慢。
    「你就是廳聲?」女孩忽然問。    ·
    「噢。你認識他?」阿拉問她。
    「聽說過,他們都在法國。你怎麼……」女孩欲言又止,轉而說,「真沒想到你這麼年青。」
    「你從法國來的,是嗎?」阿拉問得很直接。
    「天知道你是否正確。到舞廳玩會兒吧?」女孩扭過美艷的臉,她的紅嘴唇含著性感和誘感。
    「遵命。」
    「跳個舞吧?」進了舞廳後,女孩邀請他。
    「我不會。」阿拉有些慌神。
    女孩嫣然一笑:「試試嘛。」
    阿拉很不自在隨她扭了幾個,便要求退出舞池。女孩也感到他跳得勉強,便退了出來,服務生捧上咖啡。
    「你常到舞廳嗎?」女孩問他。
    「是的。」
    「那你怎麼……」女孩停住了,她想說:「那你怎麼不會跳舞?」可這太沒禮貌了。
    「哦,我只喜歡看別人跳。我喜歡看女人的大腿。」阿拉笑一下。
    女孩對阿拉的坦然很感到驚訝。
    又一個女孩過來坐在阿拉身邊。「阿聲哥!」她很親熱地叫,原來是柳妮。
    阿拉這才想起廠已不遠了,又見安婷與大偉也過來。
    「阿聲哥。」安婷也叫了聲,挨著柳妮坐下。
    「怎麼是你們倆?唉呀,你們這般好了。大偉可福著了。娶妻納妾。我都嫉妒。」阿拉幽默地說。
    幾個女孩都笑了。
    有人過來邀柳妮和安婷跳舞,阿拉便拉那尚不知姓名的女孩出來了。他倆乾脆不再騎車,推到慢慢地走。
    忽然,女孩叫一聲「到了」。阿拉抬頭四下看了一下,覺得眼熟,忽然記起方芳就住這附近。方芳小姑娘不但聾啞,眼睛也近視得厲害。阿拉在那一度迷茫之時(便常送方芳回家,他希望有一位需要照顧的妹妹,就像方芳一樣。方芳很敬重阿拉,但她怕時間久了影響不好,就拒絕了阿拉的好意。看到阿拉委屈地表情,她大哭了一些,自此,不敢正視阿拉那積滿鄉愁的眼睛,也便很少和阿拉來往,阿拉失去阿水後,很是痛苦,也不再理睬方芳。好像忘了她這個人的存在一般。
    「阿拉,我要上樓了。」女孩看到阿拉正在出神,不好意思打斷了他的思路。
    「哦,我送你上去。」阿拉說,扛起她那輛小巧的自行車,「幾樓?」
    「四樓。」
    樓梯很黑,拐角上安了幾盞昏黃的電燈,毫無生氣地散出一點光。
    兩個人走得很慢,女孩扳著阿拉的手,三樓的燈壞了,樓梯一片漆黑,女孩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溫香的青春氣息越來越籠罩了阿拉,他渾身的熱血又流盪開來,兩片炙人的溫潤的嘴唇貼在他的臉上!他驚了一跳,不該再傷害女孩的感情!他想推開她,卻把她摟在懷裡。「我這是怎麼了?」他自問。
    四樓到了!
    阿拉放下車:「我回去了。」
    不待女孩應聲,他逃了下來。
    阿拉推過自行車,剛要上,忽然想這兩天沒見方芳,便掉轉了車頭,往方芳家走。在一個商店裡,又買了些高級點心,並買了一把鮮花。
    他找到了方芳家住的那幢樓,方芳在二樓。他上了樓,估計有十點了,門還沒有關,他敲了門:「方芳在家嗎?」
    「哎喲,阿聲。」方芳父親出來了,忙迎阿拉進了屋。她是一位建築工程師,方芳母親是一位中學教師。
    「怎麼這麼晚還沒睡?」
    「我剛下夜班。」
    「怎麼這麼久不見來了?」方芳母親問,從裡面出來,帶什麼東西呀,方芳也沒什麼大病。在她臥室裡……『唉!要是個好孩子,早聽見出來了。」她的心裡卻在說。
    阿拉去了方芳的屋裡。方芳正斜躺在那裡出神,見他進來,驚喜地坐了起來,阿拉拍拍她的肩,把花插在花瓶裡。
    方芳則目不轉睛地看著阿拉的眼睛,她能從人的眼趴石
小心理活動,但這次她卻看不出阿拉在想什麼,她八覺川仙
的眼睛灼人。
    方芳的父母都過來了,他們端過茶。
    「阿聲,怎麼這麼晚還沒睡?」方芳父親關切地問。
    「我去舞廳玩,順便過來了。」
    阿拉坐了一會,便起身要告辭,他在方芳手上寫下:「你好好養病,過些日子我再來看你。」
    方芳點了點頭,她要起身送阿拉,卻被阿拉阻止了。
    阿拉從方芳家裡出來。身上那股燥熱仍未消失,他的心裡又跳動起王小燕的影子。「對,去嘗嘗這個嫩妞!」他騎車往廠裡去。
    所有的人都已睡了,今天剛剛死了赫娜,就連那些夜裡出來偷嘴的對兒也不會有的。阿拉身上帶著王小燕宿舍的鑰匙。那是他上午拿泡沫蒙上香煙盒上的鋁箔印出模子,自己配的,也不知能不能打開。
    他過去試了一下,居然打開了。他記不清相王小燕同宿舍女孩是誰了,聽得見兩個呼吸都很均勻。宿舍裡很暗,阿拉又去柏敏宿舍拿了手電筒,他仔細照了照王小燕的臉。很滿意,輕輕地把她身上的毯子揭下了,他感到有些掃興。剛剛隆起的乳房,乳暈也很淡,他捏了把,沒有柏敏的有彈性,他又把她的內褲掀開,完全是個孩子!悻悼地又給蓋上了。身上的那股熱流越來越熾,他有些耐不住了,又看看另一個女孩,卻叫不出名字。揭下毯子,更是掃興,下身裹著經巾!
    「操!」他暗罵,「老子從今天起不再玩女人了。」
    但他無論如何以忍受不了。找呂紅吧,那婊子騷,自己小心些,讓她也忍著點痛,總不能傷了柏敏身上的寶貝。
    他騎車趕到呂紅那裡。兩室一廳,呂紅和張孝泉各處一室。從滅火器下找到鑰匙,他打開了門。呂紅早睡了,他晃醒了她。
    「能行嗎?」
    呂紅眨著迷人的眼睛:「不過腰椎剛復位,小心點。」
 
六
    阿拉五點鐘準時回到柏敏身邊,他不想讓柏敏傷心,他  希望柏敏能把胎兒放在一個快樂的母體內,並且日後能夠順利地生下來。柏敏母親生柏敏時難產,阿拉擔心柏敏也會難產。
    柏敏醒來時見阿拉在身邊熟睡的模樣,她微笑了一下。她愛阿拉就像愛肚裡的孩子一般。對阿拉的愛她是用一顆少女的心把關心、呵護與愛情揉搓而成的,阿拉既是一個丈夫,也是一個需要照顧的孩子。她認為自己是幸運的,起碼要比王姐幸運。王姐的悲劇是因為什麼?也許是自信,阿拉也自信,她常想:「兩個自信的人是很難結合在一起的。」
    阿拉有極好的人品修養,他從不在一個女孩面前評論另一個女孩子。即使說,也總說些讚美之詞,甚至他從不說王姐。特別在柏敏面前,是他忘了王姐?不,不止一次,她夜裡聽見阿拉的哽咽聲:「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王姐。」她想:阿拉既能對王姐如此,自己跟了他絕對錯不了。
    她吻了吻熱睡的阿拉,起了床,剛梳了頭,就聽見有人敲  門,她過去開了,卻是送牛奶的老大。
    「吱。」老太大盯著她看了半天,搖了搖頭,嘴裡嘟噥著:「才幾天。又換了,唉,真是!」
    柏敏臉紅了,默默地接過牛奶,那老大大臨走還沒忘記田頭鄙夷地剜了她一眼。
    有一種羞辱的滋味在柏敏心中奔流著,她慢慢地坐下來。忽然腹中「咚」地響了一下。小生命在蠕動!剛才的羞辱感一下子拋去,渾身浸透在幸福裡。孩子是幸運的,他/她有一個美麗健康的媽媽和年青有為的爸爸,他/她的爸媽敢生下他,也能夠把他/她養大。她吃了些鈣片。她只有二十歲,按生理學知識,還未真正成熟呢,可要做媽媽了,她需要補鈣,還有其他各種微量元素,阿拉極重視這些。有一次,她想給孩子取名字,和阿拉翻下一晚上字典也沒滿意的,似乎字典裡那些庸俗的字配不上他們的孩子。
    她做了飯,想叫醒阿拉,看看表。上班還早,讓他再睡會吧。她徽笑了。坐在床前,撫摸著阿拉的額頭。
    她又去抽屜裡拿出—丸藥,等阿拉醒來吃。這藥是父親配的。裡面有一隻山獺。山獺珍貴極了。無價之寶,小時候她的家裡窮,父親便說,要是捉到一隻山獺,家裡就好過了。這個願望在他老人家五十歲上實現了,而慷慨地把這只珍貴的山獺連同那份慈父的愛給了心愛的女婿。阿拉體弱,父親說他元氣不足,而山獺補氣壯陽極佳,不但能醫治阿拉的體弱,又能大長他的元氣。父親一再囑咐讓阿拉每週吃一丸,而她每週都給他三四丸,她知道,這東西不但能使他強壯。而且能使他更『那個」。她偷偷笑了一下,她已試出他的要求越來越強烈了。只可惜阿拉服毒,不過她想,那挺有本事的阿四能幫方拉戒掉毒的,她知道。不但阿四,便是慕容都在竭力地迴避著一個事實——她們心中有他。但他是她的!她輕輕地把他的頭攬在臂彎裡。
    廳聲翻了個身。她看了看表。行了,得叫他了。她捧著他的臉輕輕晃了晃。阿拉睜開了跟,又閉上了,她俯下頭去吻他,他伸手抱住她,狠狠親了一下。
    「我給寶寶起了個名字。」阿拉第一句話就說。「在夢裡。」
他又加了狀語。
    「什麼名字?」
    「秋兒。他在秋天生。」阿拉一直把這孩子用男性的「他」稱呼。
    「很好聽的名字,快起來,先吃藥。」柏敏說。
    「你知道我怎麼夢見的?我呀,夢見我以前的同桌盧花了,我們倆一起讀起王勃的那千古絕唱《滕王閣序》。當我讀到那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就來了靈感,我的兒子一定取一個和秋天有關的名字。剛開始我想讓他叫秋水,可又覺得女裡女氣的。秋波也不行,再說我們莊戶人是姓莊稼的,莊稼要秋天收,是故,秋兒也。」他最後一句說成半文言,進著一股酸氣。
    柏敢笑了,看著他那傻樣,忍不住想逗他:「可我們那兒春夏秋冬都可以收莊稼。』
    「嗨!我說的是北方之秋也。」
    柏敏把藥遞給他:「快吃!」
    阿拉吃了藥,起了床。吃過飯,又拿出他的寶貝dope。
    「你不要再吃那東西了。」柏敏勸他。
    阿拉愣了一愣。果真沒吃。柏敏不盡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走出房子,迎面撲來的風極為潮。
    「又快要到雨季了。」柏敏說。
    天浙漸熱了,雨也多了起來。阿拉已脫下西裝,穿上一件紅豆牌真紅上衣,踩了雙綢緞拖鞋,他常挽著柏敏四下裡散步,一來削弱阿水被捕所帶來的痛楚,二來是運動一下以強壯柏敏腹中的寶貝。附近的人都認識這位年青有為的技師,在他們眼裡,阿拉代表了一種風度,一種時潮。以致許多的年輕人竟相模仿他。
    深圳原來是一個漁村,在改革開放浪潮中迅速崛起為一座經濟重要城市,全國各地大批的技術人員和勞動力湧進這城市。由於外來移民口音各異,普通話在這裡根受歡迎,大多數人也講普通話。阿拉則不然,他常用一口熟練的廣東話同人交談。他也喜歡刺激,常去坐瘋狂的過山車。又注重儀表,每週都去廠對面的理發館定髮型,他的頭髮濃黑而柔軟,微微有些卷,據理發的於姐說,這種頭髮是最美的,而且很少見。阿拉為之自豪。
    他初來時比柏敏要矮,現在卻比她高出許多,柏敏為此很高興,常常站在他跟前看他又長高了多少。
    阿拉把車蹬得飛快,幾隻灰色的燕子從他腳邊掠過。「嘰嘰」叫著。
    「唉,這天氣非讓人來個關節炎不可。」阿拉本來歡悅的心蒙上了一層陰晦。
    快上班了。往常這個時候,男女職工早已坐在車間裡忙開了今天似乎有些異常,院裡四下走動的人不少,可沒有一個往車間走。
    上班時間到了!
    「怎麼還不上班?」阿拉禁不住問。
    呂紅說:「許先生一路叫著『赫娜』瘋瘋癲癲地跑來開著車走了。廠裡的事他一概不管,讓我們找陳先生,可陳先生又不在家,也不在公司。這樣的話,沒人計件,干了也是白幹。」
    「放屁!干,都干!」阿拉生氣地叫道,心裡為許先生而隱隱作痛。
    攝於他的怒氣,眾人都上了樓。開著空車「嗡嗡」響,卻是不見成衣出來。
    「他媽的,干磨機器!」阿拉又吼:「你們都死了,不想幹,趁早放個屁!」
    「你小子憑什麼那麼牛皮?還不是舔著女人那『碗碗兒』爬到我們頭上,撒開了你那鳥威風。」不知誰抱怨。
    「誰?再說一遍!」阿拉轉身怒視著那個發音的方向,目光在那些脂粉氣十足的女人臉上一個一個地搜尋。
    「就是嘛!」背後又不知誰又加一句。
    阿拉發怒了,滿腔的怒火卻不知朝誰發洩:「好,好,誰不同意干請站起來。」
    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站起。
    「那就干,陳興之要是不發工資,老子補給你們,他媽的,老子有的是錢。」他抽出一沓鈔票摔在地上,「幾百萬塊錢我還是有的。繼續計件!」
    已有幾個工人車起來了,漸漸每個人都開始了。偶爾有幾聲帶有反抗意味的咳嗽。阿拉充耳不聞,這是二號樓。他又去一號和三號樓,見都干開了,他稍稍放了心,過去問張孝泉還有多少布料,聽到還有不少,更放了心。
    一會兒,麻煩又來了。差不多每十分鐘便有一台機器出了故障,他忙得不亦樂乎,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終於,他看出一些苗頭——壞的地方都是人為最易破壞的。難道是他們故意破壞來折騰自己?一定是的,要不哪有這麼巧。
    他當下宣佈:「修到十點鐘,剩下的半台也不修了,誰的壞了活該。說完,慢騰騰地修了幾台,竟再也沒有人來報告機器壞了的。
  阿拉已被折騰得有些疲倦,找個地方睡了一覺。醒來時已是十二點,柏敏正在找他。兩個去了蛇餐館。
    「阿拉,好威風1」柏敏塞了滿滿一口蛇肉,不太高興地說,意思是怪阿拉多事。
    「噯,我忽發奇想,我要開一家自己的服裝廠。」
    「聽她們說,你有錢?」柏敏說完又遲疑了一下,硬著頭皮問,「是不是黑幫的?」
    「可以這麼說,你儘管放心,我不能委屈了孩子,我要讓他上「貴族學校」,對,就是那惠州私立超能國際學校。」
    「你有那麼多錢嗎?每年學費得十幾萬。」
    「我有十萬,可以再賺嘛。」阿拉沒敢多說。
    廠子在阿拉的叫罵聲裡運轉,衣件並未少做。物質利益嘛,只要給錢,都願幹的,月底阿拉實現了他的諾言,發下了工資,這事他並未告訴陳先生,他要試試自己的能力,看自己是否能經得這場小小的風波。企業在平穩裡運行。阿拉又專門抽出柳妮、安婷和幾個平時順眼的姑娘檢查質量,兩件不合格扣十元錢,果然質量也上去了,又一個月平平穩穩的過來了。連抱怨聲也沒有了。
布料不足!
    阿拉終是給陳先生打了個電話,很平淡地述說了許先生
了發瘋遁走,廠裡需要人來管理,並要求陳先生補充布料。
    陳先生沉默了很久。終說:「我馬上去大陸一趟。我正要在下周將機械廠遷過去,香港地皮太貴。」
    第二天。陳先生來了。他私下裡問了幾個工人。多委屈地說阿拉太凶。
    陳先生驚呆了。他想不到阿拉背著他管理了這廠子兩個月,他感到應馬上承認阿拉,否則自己這草窩趴不下他這「金鳳凰」。
    他仔細查看了每個車間,一切井井有條,產品質量好了。程序也改進了不少。人手少了有十多個,產量卻提高了。「好個年青人!」他暗暗讚歎,他問了一下工人,阿拉不在,出去玩了,「膽略也好!」他又稱讚,這麼個大廠子,他敢離開去玩,足見他的能力。
    不行,這次得堅持讓阿拉做自己的助理,只是一時企業找不出好的代理人。保全又有誰擔得起?要不讓他留下?
    他從財務股撥了50萬港元作為廠裡的流動資金,他又指定把三號樓騰出一層,以待縫紉機廠搬過來時作車間用過了些天,香港過來第一批工人。阿拉自告奮勇去幫忙搬機器,帶上阿四,在船上藏下了六袋海洛因。運進了香港。
阿拉大發了。
    新來的工人和原來鴻達的工人合在一起住。原來每宿舍兩個人,現在卻是三人,仍住不開,又加上新招的那些,差不多每宿舍擠四五個人了。廠裡規定,除去租房子,廠裡承擔一半的房租,於是掀起一股租房熱。
    大家議論多的是阿水住過的那間小屋。「近水樓台先得月」。近來阿拉已打算帶徒弟,和阿拉住得近了可以跟他學習機修的。柳妮和安婷已找那房東談過,房東答應同阿拉商量一下。
    阿拉下班後,房東「無意之中」談起了阿水的小屋子時,阿拉大怒:「你看我沒錢還是怎的?阿水還回來。有人想出多少錢,我加倍!」
    房東悄悄地退了回去。他得過阿拉許多好處,他和太太的工作都是阿拉給找的,掙餞挺多,活卻不累。
    新來的億利達縫紉機製造廠的經理是唐先生,這人明裡一套,暗裡一套,是個「笑面虎」。他渴望大陸這效益極好的「鴻達」在他的手心裡運轉。許先生發瘋走後,他喜不自勝,想到過來後,大權在握,他就不禁噪眼向外冒煙,誰知,「半道殺出個程咬金」。陳先生授權下,一個毛茸茸的孩子掌握了「鴻達」。他恨得牙根發癢:娘的,我這億利達經理連你這毛孩子都治不了?當下,他開始給阿拉製造障礙,還有一層,他的太大是陳先生的表妹。
    自這,阿拉規定的系列嚴明的獎勵,懲罰制度,他當著大伙的面廢除了,阿拉開除了四名怠工工人,他又收回了命令,把四名工人追了回來。阿拉氣得差一點發了瘋,廠裡登時大嘩,議論紛紛。褒貶不—,諷刺多於同情。
    阿拉這個向來自尊心極強的人哭了起來。他給陳光生打電話:
    「陳先生,我需要權力,您若信得過我,就把那姓唐的撤了,他憑什麼把我的規定一一收回?想用他牽制我?哼,我不會餓死的。」
    「阿聲哪,我看你來香港吧,我正需要一名助理……」陳先生終於把自己的打算說了。
    「不。我需要留在大陸。您趕快答覆我,留哪個?我還是唐先生」
    阿拉的這種語氣是任何一個老闆都不會接受的。陳先生自然也無法容忍,「我考慮一下再說吧。」他對著話筒說了句,便撂下了電話。
    五月一日,廠裡組織活動,姐妹們都要求去游泳。這些天風挺大,便去了游泳池。
    幾個姑娘都下了水,阿拉不會游泳,換上泳衣後,抓著扶手,說啥也不肯放手,泡了一會,便上來了。
    柏敏懷著孩子,不想下水,坐在池邊看著阿拉,王小燕陪她坐著。
    「小燕怎麼不下水?」柏敏問她。
    「我不大會游。再說光著身子怪羞人的。」
    一會兒,眾人都上來休息,圍著阿拉說笑。
    「阿聲怎麼一泡就出來,是不是『跑馬』蔫了蛋?」柳妮發瘋般地笑著。
    「我不會水!」阿拉老老實實地回答。
    「嘿。撒彌天大謊,男人不會水?來,姐妹們。把他扔下去。」安婷尖叫。
    幾個女孩帶著一種發情的心理蜂擁而上。在性虐待的快感的心理支配下,抓胳搏抓腿,把阿拉提了起來,有的人在狠狠地拍打那她們並沒有的東西。
    阿拉痛楚地慘叫了一聲,臉已白了,他大喊:「柏敏——」
    柏敏在望著他笑,男孩子不會游泳。在她看來。真有些不可思議。
    「一、二、三!」 
    阿拉如同一隻斷了線的風箏,手舞足蹈,身子在空中打個旋,「撲通」掉進水裡。他連忙掙扎,越掙扎越往池心走,隨著池水的顫動。阿拉頭一會扎進水裡,一會露出來。他嗆了幾口水。
    池邊上的人面面相覷。
   「哎呀,他真不會水。快救上來。」有人喊。
    「八成又在裝相。」安婷說。
    眾之立時釋然。大笑起來,用手點著阿拉:「瞧,他真會裝熊,還挺像的。」
    「不,他喝水了,啊,沉下去了!」柏敏站起身就要下水。
    王小燕一把拉著她:「你有孕。我來下。」
    「快救上來!」有人也要下水。
    「救不得。快死了的人抓住人不鬆手,救他非搭上命不可。」不知誰說了這麼一句,騷動的人群立即靜了。
    柏敏發瘋般地掙扎,王小燕卻死死地抱住了她。
    呂紅要下,被張孝泉抱在懷裡,她只能捶打,哭叫。
    —個女孩下水了!
    女孩穿了淡黃的泳衣,那是有病初癒的方芳,她拚命游向阿拉沉下去的地方,可又在哪兒呢?潛水!一次,不見;二次,不見;三次!她摸到了阿拉的手,把阿拉拉了起來。「垂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草」,阿拉抱住了她!完了,手腳施展不開,她拚命踩著水,阿拉像軟綿綿的水蛭一般貼在她的身上,推不開。
    方芳咬咬牙,死也死在一塊了。她一隻手攬著阿拉。盡量讓他的頭伸出水面。自己踩水,踩水!王小燕下了水,游了過來,幫她托起了阿拉。兩個女孩托著阿拉沉重的身軀在水裡掙扎著。柏敏下來了!呂紅也下來!幾個男工都下來了!女工也下了水!
    無數只手托起我們命在垂危的阿拉。
    張淇泉抓住阿拉兩腳提起,有人去找來醫生打了針。
    阿拉又有了氣息!
    「護遊人員哪裡去了?」有人抱怨。
    方芳休克過去,她的力量在那短暫的一瞬間用盡了。
 
    「人與人之間哪裡有什麼真情。除了方芳和王小燕。沒有一個女孩對你有愛,全廠裡最愛你的是方芳。」這是事後柏敏對阿拉說的話,「呂紅也不錯。」她後來又說。
    這件事真正改造了阿拉的思想。「人間真正對你好的人往往是你身邊那些看不見的人。」這是他的結論。
    阿拉對人越來越無情。
   「陳先生一個月沒提自己權力的事了。」阿拉在想,「他不過想利用我。人間哪有這樣的好事。」他沮喪了。
    陳先生的確信不過阿拉,是不是該擴大他的權力?不,應該限制。不能讓他蔑視一切,應該讓他知道我陳興之的存在。
    他打了電話,對唐先生的做法給予肯定。「不能讓他目空一切地飛揚跋扈下去了。他太是傲慢不遜了。」這是他的做法和想法。唐先生畢竟是他妹婿。
    阿拉討厭唐先生那副嘴臉。他再次催促陳先生做出決斷。
   「他呀,是我的妹婿。」陳先生想讓阿拉知道他和唐先生的關係不是一般,從唐先生嘴裡什麼都能透出來的。
    「做生意,不要太講人情,否則必敗無疑。」阿拉把重音放在「太」和「必」上,「……」
    陳先已然掛了電話。
    阿拉對唐先生生氣的原因主要有三點:一,他僭越權力;二,他對自己不尊重;三,他向公安部門起訴許先生盜取公司汽車。最後一條,他尤其不能容忍,一個瘋子,辛辛苦苦為公司跑了那麼多年。臨末,連破汽車都要追回。他想起臧克家的《老哥哥》,他憤恨這些資本家。他媽的,別以為社會主義祖國的人不會做生意。
    他把這事寫在紙上,去見了方芳。方芳那天為救阿拉,累得虛脫,肺病又犯了,這些日子好了一些。
    方芳爸今天休班在家,見阿拉來很高興。忙迎進屋裡,熱情地招呼:「坐!」
    「不了,我要見方芳。」阿拉很急。
    「屋裡呢!」方芳爸泡上茶隨阿拉進了方芳臥室。
    方芳正在睡。阿拉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把她晃醒,扶她坐起來。把那張紙遞到她手裡。看到桌上有牛奶,他端起來,喝了幾口。
    方芳看得很仔細。足有半個小時方讀完那幾百個漢字。阿拉耐著性子等她抬起頭,又拿筆在紙上加一句:『我要辦一家服裝廠,由你主持財務。」
    方芳睜大了眼睛。
    阿拉卻轉身對她的爸爸說:「方芳跟著我跳槽你們放心嗎?我想辦個廠,由她主持財務。還有,房地產怎麼樣?我想買座樓。」
    方芳爸迅速抬手扶住了幾乎要驚掉的眼鏡,阿拉,那麼年輕。不是在吹牛吧?他還是把目前用地緊張,房價較高的形勢說了。
    「一千萬總該夠了吧?」阿拉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掏一沓鈔票小心地放在桌上,「我改天再來。」他把帶來的鮮花插在花瓶裡。每次來他都帶鮮花。
    他小心地扶方芳躺下,走了出來。方芳爸抓起錢追了出來:「阿聲,這個用不著。」
    「拿著吧。」阿拉推開他的手,很快地下樓鑽進「桑塔納」。
    
    阿拉徑是驅車去了慕容那裡,向她說了自己的「鴻鵠之志」,並把自己目前的處境說了。
    「你可以把那姓唐的趕出深圳嘛。咱大陸人豈會敗於香港人?」暮容絲燕眼裡跳動著一種力度。她真美!
    「怎麼趕出去?」阿拉問,只盯著她的眼睛。他想起了田  穎,田穎美,但並不美在特殊,而是美在恰到好處,各個部位都很普通,組合起來卻是沒有一絲遺憾、絕美無比。阿拉想得出了神。
    「你讓阿四派上幾個人揍他一頓,然後他回香港療傷,廠子落在你的手裡,然後,你拋開陳先生,把廠子搞個天翻地覆,然後……」
    阿拉驚訝於這計策的毒辣,看慕容卻笑著。不似有什麼狠毒用心。
    「這是不是有些毒?」阿拉終於遲疑地問她。
    「是嗎?」摹容笑了,「做生童你多少需要一些『厚黑』嘛!否則,你會被淘汰的。」
    「我……接受,我聘你做我的助理。」
    「真的?!說話算數?」慕容伸出指頭與他拉勾。
    「噢?可你不怕柏敏吃醋?」鄧萍不知何時就站在了阿拉身後,她今天更是美麗異常,臉上現著興奮的紅暈。
    「沒事,她就要做媽媽了!」阿拉笑道。
  慕容一窒,轉而把那為驚訝凝固的笑容投向鄧萍。看著鄧萍臉上一圈蒼白在擴散。漸漸掩去了紅暈。她淒然一笑,出去了。
    「孩子!你們的?」腦裡「嗡嗡」一陣之後,鄧萍在失聲尖叫,她只感到暈得厲害,她苦苦追尋的又一次在不經意中擦肩而去了。
    「真的,去年懷上的,現在肚子都腆起來了。」阿拉臉上蕩漾著要做爸爸的幸福。
    「那孩子生下來怎麼辦?撫養,戶口,上學……」鄧萍竭力要把阿拉臉上逼出一絲為難。
    阿拉卻笑了:「戶口再說,撫養由我們撫養唄……」
    他又在說起要讓孩子上貴族學校。去國外讀書,可她腦子裡一片混亂,什麼也沒有聽見。
    在沉沉的鬱悶中送走了阿拉,仍沒見幕容。
    天,灰暗得沒有一絲生氣,整個壓在了她的心上;地,晃了起來,沉重的不可思議的人兒失去下支撐。欲倒!欲倒!血也沉重起來,血脈裡流淌的是水銀,脈搏跳動得緩慢了,一下一下地顫抖著,彷彿人生路上的跋涉;跳得那麼不情願,彷彿人為振動起的琴弦正在演奏著一支哀哀的曲子。
    一年來。她沉浸在幸福之中,她學習順心了。她引入注目了,她快樂了,因為有阿聲。因為他們經常相聚。然而今天,無數的美好幻想破滅了,阿拉留給她的又是什麼?哦,一捧淚。
    門開了,慕容。
    兩個哭泣的女孩對立著,對立著。
    「Darling, 」阿拉在結阿四打電話,「你看,幫我一把吧?」
    「當然可以。」阿四溫甜的聲音。
    「唐先生……你讓他回香港躺兩三個月,我這邊收抬好了,再讓他回來。」
    「OK.」
     晚上,在那家「赫赫有名」的旅店裡「摸茄子」的唐先生不明其故地挨了打,傷得不輕。立即被送進了醫院。
    阿拉得知消息,急急火火地連夜趕去探望。
   「怎麼回事?」阿拉很關心他。
  「八成睡了哪個地痞的女人。」那負責唐先生安全的「小平頭」說。
   「感覺好些了嗎?」阿拉放下禮物,問唐先生。
   「唉!難得方先生深情,鄙人不勝感激。」唐先生哼哼唧唧地說,他的確傷得不輕。
  「說哪裡話。」阿拉給他剝個荔枝,又說,「這種罪我遭過不止一次。」
    「唉!香港人在大陸。難哪!這次又得回去,兩條腿沒有感覺了。」唐先生說。
    「你好好養傷,我先回去了,老婆還在等我。」
    「唉,還是老婆好喲。」唐先生又在叨叨。
    阿拉告辭出來,心裡暗暗責備自己。可弱肉強食,又有什麼辦法?無毒不丈夫,他咬了咬牙。
    第二天,唐先生轉回了香港醫院。陳先生無奈之下,授命阿拉管理兩家企業。
    阿拉也終於在管理中摸索出一些經驗:文明管理。制定廠規時,必須考慮工人的難處。而企業管理又是精細嚴謹的科學,不是自己一時心血來潮能做好的。生活在前進。自己那一點少得可憐的經濟知識根本不能管理一家現代化企業。
    阿拉把慕容接來了,讓她住在阿水那間小屋裡。到底人家是個經濟學碩士。廠裡的事經她略加指點,阿拉安排得極好。
    縫紉機廠已開工十九天。是唐先生在這裡時開的工。銷路卻不好,佛山偌大的市牆,沒有人認這個牌子。陳先生打電話來讓阿拉做廣告,分把鍾廣告便加上了幾十萬,銷路似乎好了些。
    阿拉把縫紉機的生產流水線高價請人安裝了。價格降下了,積貨卻更多了。起初的百來台機器阿拉自己買下了,後來卻沒法辦了。他已下了決心要辦服裝廠,管理不會,有慕容呢。他托方芳爸買了座樓。改裝成車間。可以容納200台車機。
    他在讀書,《資本論》,成天大卷大卷地啃,經濟學譯著令他讀得很累。這些書都是鄧萍的。她畢業那天。阿拉去接她,一車拉來五箱書。「億利達」的技師是個香港人,阿拉也從他那裡借來幾本機器方面的書。
    阿拉要離開,離開之前,他要經營好這個企業,他不願給陳先生留下笑柄,而要讓他為自己的離去抱著一絲遺憾和惋惜。
    阿拉已然招了30來名工人。呂紅開始訓練他們了。多是新手,需從頭練習,練習期間每月400元。阿拉要在走時帶走一部分技術人員,比如張孝泉兩口,大偉、二偉以及技術嫻熱的那些女工。他要對這廠子做一次大手術、大放血。
    唐先生終於回來了。左腿落下個殘疾。阿拉說,該讓位了。
    一份份招工廣告貼在『鴻達』廠門口、餐廳、廁所。上面赫然寫了「新鴻達製衣招工……經理:方聲;副經理:慕容絲燕;財務負責人:方芳……」其工資高於「鴻達」,待遇也好,雙人宿舍,且工作七小時,這一下子便從「鴻達」拉出了40多名職工,阿拉又把幾個主要人物一一勸說,遞上了聘書。
 
    一串極長的鞭炮響過。新鴻達製衣有限公司的牌子掛上了。股東是黃瓊、阿拉和阿桂。註冊資金3500萬港幣(其中阿拉10萬),可謂雄厚。阿拉身兼執行董事和經理。
    公司章程是由慕容制定的,申請登記由慕容代理的,阿拉一概不管,前天營業執照剛發下。
    「新鴻達」有近一百人,設備一流。四層的廠房,落地的玻璃窗,紫玫瑰色的地毯,白色的四壁。車間一塵不染,屋角放著一部淺綠色的電話,窗前,遠觀青山,近瞰樓下綠茵,青籐,這裡環境優稚極了。
    和「鴻達」差不多,院裡也有一座假山,山上有噴泉,沒有什麼榕樹,卻有高大的木麻黃,枝葉繁茂。阿拉親自動手,在噴泉池邊又建了一個小池,罩了鐵籠,買兩隻鴨仔放上,頗有趣味。
    廠裡的管理由阿拉獨覽,實行「自由組閣」,「內閣成員」大多是原來陳老闆手下的精英,唯阿拉馬首是瞻。廠裡也是生氣勃勃,張孝泉設計的都是新穎款式。阿拉暗自歡喜。
    然而,事情決不是他想像得那麼簡單。產品滯銷!別說香港市場,就連國內市場也打不開。車間裡,五彩繽紛的服裝堆積如山。剛剛熨整的衣服又壓上了褶,阿拉心急如焚,慕容也是束手無策,準備萬不得已削價出售,晚上,阿拉無精打采地去夜大聽課。
    呂紅換上圓領無袖緊身衫和牛仔短褲,顯出其青春韶華,在飲冰室飲罷一杯菠蘿冰,臨走時又帶了一隻冰盒,盛了三色雪糕、椰絲聽糕、蛋筒泰勒雪糕,手裡還捧著盒盲公餅,路上又買了份粉葛蜜餞。
    」你發了瘋?買這麼多。」阿拉沒好氣地說。
    「哼,我看你過會兒吃不?」呂紅知道阿拉下完課喜歡吃點東西。
   阿拉沒有去同她爭辯。兩個進了教室。那紅衣女孩女孩早到了,見阿拉進來剛要招呼,卻又忽然見隨阿拉進來的呂紅將一塊盲公餅送到阿拉嘴邊,阿拉不要。呂紅則啟動皓齒咀嚼起來,紅衣女孩呆住了。
    呂紅的細高跟鞋清脆地叩著地板,她目光四下一掃,在女孩前面那個桌坐下了,阿拉緊挨她坐下,看也沒看這些日子一直護送回家的紅衣女孩一眼。
    呂紅自傷了腰以來便沒有來上過課。今天更是顯得神采奕奕,格外引入注目,幾個男生都投過欣賞的目光,竟惹得阿拉也側過頭仔細看了看地。
    呂紅跟前桌要了一張紙,在上面寫道:
       產品有救了!
       後面那女孩是百貨公司經理的女兒——鄺春妹。快想辦法迷住她——三十六計的美男計!
    「真的?!」阿拉驚喜地問,和那女孩一起這麼久了,他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阿拉立即轉動開了腦筋。不好!又一個男生進來下,難保他不去同鄺春妹一桌。呂紅輕輕起身,坐在了後排,事關大局嘛,果然,那男生立刻駐足,在前面坐下了。離他們有十萬八千里。阿拉的緊張立刻消除了。他從呂虹的冰盒裡挑了一支椰絲雪糕回頭遞給紅衣女孩。
    「我來介紹一下。」阿拉說,他指給紅衣女孩,「這位是深圳第一美女鄺春妹,剛從法國留學回來。And……」他又指著呂紅,「這是我干老婆。」
    「去你的。」呂紅在他額上彈了一下。
    教授過來上課了。
    阿拉聽見呂紅和鄺春妹聊開了天。
    「你喜歡紅色?」呂紅問鄺春妹。
    「是的,紅色熱烈、激昂,充滿著激情。」
    「那你的愛情一定羅曼蒂克噢。」
    「謝謝,但願如此。」
    這兩節課似乎很長。
    一下課,呂紅便塞給阿拉一個紙團,這是她偷偷寫的。
       阿聲。一定要盡力,媳矗拒難馴罩的。上次許先生想從她那裡走後門,她不買帳。禮品全扔出來了,她不屑於同流合污。我們走了,她還扳著臉兒生氣呢。
    「阿拉,要不要我跟柏敏說一聲『今晚阿聲不回來了』?」
    呂紅笑問。
    「去你的吧!」阿拉在呂紅臉上捏了把,「你騎我的車回去,若有什麼麻煩,就亮出這個。他聲音很小。從脖子上摘下一串項鏈給呂紅戴上,那上面有一個伊麗莎白的雕像,黑社會的人都曉得那是伊麗莎白的信物。
    呂紅出去騎車。臨走把地帶的點心、雪糕一股腦推給阿拉:「饞鬼,收好。」
    阿拉推著鄺春妹的車,和她並肩走。
    鄺春妹聽完阿拉的一串牢騷後,靜靜地走著,看著她自己的腳尖,好像茫然無所聞,又好像在思索。
    「你肯幫忙嗎?」阿拉試探著問。望著她那冰冷冷的臉兒,他的心早涼了半截。
    「可以。」她望著阿拉不假思索地說。
    阿拉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瞪著她傻笑。
    「跳個舞吧?」路過舞廳,她邀請他。
    「我真的不會。」每次他都這樣說。
    「你接近我,是不是在利用我?」她問。
    「過去不是,不過現在是。」阿拉很坦然。並把呂紅寫的那紙條給她看了。
    她仔細地讀完,輕輕地揉爛了:「她是你的女朋友」。
    「不,是干老婆。」
    「干老婆?」她感到不可思議。
    「我有老婆,叫柏敏,我很愛柏敏,但有時也去呂姐那裡過夜。」阿拉毫不隱瞞。
    「你很風流?」
    「應該是的。而且我吸毒。鴉片、海洛因,嗎啡、大麻、可卡因都服過。」阿拉盡量將自己說得一無是處,「還有,我四下裡睡女人,我……有性病,還有……沒有了。」
    鄺春妹靜靜地聽他說完。
「你很苦惱?」她忽然問。
    「我?不,我很快樂。」
    「你這麼年輕就辦企業,很了不起噢!」
    「遺產。繼承的。」阿拉漫天撒謊。
    「所以,你很苦惱?」
    「你憑什麼說我苦惱?我討厭。」阿拉鎖起眉頭。
    「看!這不——露餡了吧?」鄺春妹笑了起來,「什麼老婆、干老婆?你根本就沒有,更甭說吸毒了。連跳舞都不會,上哪裡玩女人?」
    她也不知這話是安慰阿拉還是安慰自己,說完又沉默了。
    到了她的樓下。    —
    「上來吧,你也不用再拋下我調頭跑了,其實我爸媽都住在公司裡。他們從不回家。」
    「你不怕……」
    「怕?如果你有什麼念頭。我會報警……」
    屋裡極為豪華。
    「呵,挺闊綽,真他媽的進了千金小姐的閨樓了。」
    「爸媽所有的錢都花在我身上了。」
    「他們為什麼不回家?」
    「當初,他們一不小心懷了我,生下來了,就把我扔在外婆家。上完大學,我便獨自住在這裡。」
    阿拉坐下了:「我可以喝點什麼?」
    「當然。」她從餐櫃裡拿出了巧克力、加應子、川貝陳皮和各式涼果,又從冰箱取出可口可樂和冰鎮啤酒。
     阿拉拿出了煙。
    「這裡不許抽煙!」她臉上沒有一點笑容。
    「吃點dope可以嗎?」
    「可以,如果你要注射嗎啡的話,我提供注射器。
     阿拉沉默了。大口大口地喝著可樂。
    「我要改造你。」她忽然說。
    「我身上有梅毒。」阿拉又在扯。
    「別編神話了,我看得出來,你只是一個需要女人管理和照顧的孩子,你根本就不懂生活,不懂自己。」
    阿拉再也坐不住了,他起身告辭。她也沒有挽留。
第二天一大早,鄺春妹打來電話,告訴阿拉把剩餘貨全部送去。
    「價格怎麼樣?」阿拉問。
    「就是你的價,公司只收5%。」
    「哇!天下有這樣的好事!」全廠雀躍歡呼。
     阿拉親自把存貨送了過去,回來時,鄺春妹也跟了來,隨阿拉去裁斷車間參觀。
    「怎麼這樣排料,不浪費嗎?」她大聲地呵斥柳妮。儼然她是這廠的主人。
    柳妮委屈地抬頭看看阿拉,阿拉則吐了吐舌頭。
    鄺春妹很快地畫了圖樣,扔給柳妮:「這樣!看見了嗎?以後排料先問問我。」
    「你有事,我們不好麻煩你。」阿拉說。
    「我沒有工作,回國後,我無所事事,白天學服裝,晚上去夜大,」她忽然一改剛才教訓口氣,變得溫柔起來。
    「你在法國學什麼?」阿拉隨隨便便地問。
    「市場經銷。怎麼,聘我?」
    「真的?!太棒了!」阿拉狂笑,當下宣佈她為供銷負責人。
    「你想利用我。」她笑著。
     慕容正巧進來。阿拉拉住了她的手。
    「這是柏敏?」鄺春妹問。
    「這是慕容,經濟碩士,廠裡一切全靠了她。」
    「哼。」鄺春妹顯然不服氣。「我可以見一下柏敏嗎?」她又問。
    「當然可以,今天中午到我家做客,酸棗也來吧!」阿拉習慣喊慕容為酸棗。
    「噢,不,我還有事。」慕容似乎有些窘。
    「你有什麼事?不就那部大部頭嘛,輕鬆一下吧。」阿拉又說,慕容的《狂瀾》早已著手了,主人公到達深圳之前的篇章都由阿拉代她寫的。
    「不,不!」慕容堅決拒絕,她的臉色不太好。
     阿拉又帶鄺春妹去見方芳,方芳正在辦公室閉門造帳。阿拉輕輕拽動從鎖孔穿出的一條細線(方芳聽不見敲門聲),方芳起身開了門,細線拴在她的手腕上。
     阿拉做個手勢讓方芳繼續工作,他白己則隨便翻著桌子上的帳薄。
     鄺春妹已同方芳談開了「話」——手浯。
     阿拉看著好笑,忍不住問:「你們在比劃些什麼?」
     鄺春妹停下「談話」,對阿拉說:「我問她是不是上過財校。」
    「怎麼?」
    鄺妹動下動手指:「她用左手撥算盤,右手記帳,不是科班出身哪會?」
    「哦,怪不得她很少用電腦呢,這樣的分工電腦就不容易辦到了。」阿拉笑著說。「人家一眼便知。而我從未注意她用哪只手算數,甚至連算盤都摸過。」阿拉想。
    「她救過我的命。」阿拉又說。
    「哦。」鄺春妹仔細看了方芳兩眼,隨阿拉出來。
    昨晚,阿拉已向柏敏說起過鄺春妹。當阿拉把她介紹給柏敏時,柏敏親熱地拉著她的手讓她坐下,並煮了咖啡。
    「這是黑咖啡,喜歡嗎?」阿拉問。
    「喜歡。」鄺春妹說。
    「和阿聲一樣,唉。他以前吃了太多的苦。」柏敏說。
    「你懷孕了?」鄺春妹問柏敏。
    「是的。秋天生。」阿拉很自豪地替柏敏答。
    「哦。」鄺妹沉默了。
    吃過飯,阿拉送鄺春妹回家。
    「我老婆很漂亮吧?」阿拉一上車就迫不及待地問。
    「你們要把孩子生下來?」鄺春妹卻問。
    「當然。」阿拉不解地說,「懷了不就是為了生嘛?」
    「可……」
    「慕容怎麼樣?」阿拉打斷了鄺春妹的話。
    「很美!笑中隱含著憂慮。眼中滿盛著哀愁。」鄺春妹終於歎了口氣說。
    到了她家。
    鄺春妹忽然問:「廠規模能不能再擴大三倍?」
    「能!」阿拉不假思索。
    「好,產品由我來賣,大陸滿可以賣這麼兩個廠的,再有  一個出口,打開東南亞市場;還有一個生產睡袍,就用種「龍  鳳呈詳」圖案,以這種東方古老的藝術享受打開西方市場,特別是歐洲市場。」
    「天!這不是夢?」阿拉驚叫。
    「我考慮了很多年,沒問題的。只是沒有翻譯,得出去聘幾個過來。「
    「這沒問題,慕容和鄧萍都精通英語,慕容的二外是俄  語。鄧萍是雙學士,另一語言是德語,此外,她還通日語。只是法語……」
    「我會,你又想利用我。」
    「哈哈……」兩個人拍起手來。
     
    鄧萍畢業後,應聘進了一家外商獨資企業,給德國老闆做翻譯。
    她高高興興地去了。最初的一個月裡,一切順利,只是隱約聽說廠裡有什麼「性騷擾」。
    工資領來了,多得嚇人。
    第二月的第一天,她帶著一份欣喜,帶著一份激動來了,德國老闆便不再讓她安生。一會兒讓她倒茶,一會讓她溫飯,一會又讓她在電腦裡尋找一份根本不存在的文件,她根本查不到。
    德國老闆假惺惶地過來幫助她。毛茸茸的大手扳在她的肩上,滿身的騷氣熏得她頭暈,那張臭烘烘的大嘴便要啃她的臉。她狠狠摑子他一巴掌,逃了出來。
    由於合同的約束。第二天,她帶著那份驚悸又來上班了。德國老闆仍不死心,又想討她的便宜。他聽了阿拉的建議,嚼了幾瓣大蒜,德國老闆恰有鼻炎,茫然無聞地撕她的衣服。她大叫,卻無人過來解圍,她一怒之下,抽出那把阿拉送她防身的匕首,抵在德國人喉上,一步步退到門口。又一次逃了出去。
  鄧萍一怒之下,告了德國老闆,使他受到警告,結果,她也被「炒」了。
    鄧萍大哭一場,對外資企業傷透了心,她來見阿拉,阿拉卻不在,去送鄺春妹了。
    本就是假期,夜大這些日子上的多是選學內容,鄺春妹不想聽,又沒別的事。便留阿拉在家裡聊天。兩個談起對愛情的看法,阿拉認為愛情是一種精神的享受,容不得肉體的性交來玷污,鄺春妹尖刻地說,愛情是性慾的人格化,但她又認為愛情的核心是性愛。阿拉的論據是「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這句話,鄺春妹的論據則「沒有性慾基礎的愛情只是空中樓閣」。阿拉說鄺春妹的是歐洲式的「唯性慾」愛情觀。鄺妹剛說阿拉受封建意識影響,後來又說他是個「柏拉圖」式愛情崇信者。
    兩個吵了半響,阿拉氣呼呼地起身告了辭。
    恰是回來見了鄧萍,阿拉狂喜地拉著她問寒問暖,剛才不快一掃而空,鄧萍則激動得熱淚盈眶。阿拉吻她。她感到的絕不是那種厭惡而是一種快意,一種幸福。
「走,陪我去談生意。」阿拉摟住廠她的細腰。「做本少爺的助理?」 
    她只是激動得說不出話。
 
    八
    陳先生一直在為阿拉的離去感到惋惜,更為阿拉帶走的那一批技術骨幹而心痛。「鴻達」的產品質量因失去了那批骨幹而迅速下降,國內的市場也被阿拉擠佔了不少,「億利達」則產品滯銷,佛山市場剛剛打開的局面又被一家大陸國有廠家所封斷,一些地痞也來糾纏,廠裡很不景氣。 
    近些年,資本主義世界經濟衰退,他在世界各地的企業都是慘淡經營。唯有大陸經濟一直保持良好態勢,大陸的企業也能賺錢,去年「鴻達」創利最多,賺錢最多,可謂達到頂峰。今天卻一下子衰落了。
    阿聲,關鍵就在於阿聲。他忽然一陣疲倦,軟癱在沙發上。就像剛從搏殺的賭場上下來一樣的困乏。
    他閉上眼睛,白皙的臉皮下的毛細血管微微地顫動著。
    他的秘書進來了。秘書是他剛找的,大學生,有一年工作
  經驗。
    「陳先生,機票已經定好。」
    「好,沒事了。」他打算明天去雅加達。
    「是不是應該見見阿聲?他掀起那場舉世震驚的學潮,絕非等閒之輩。」他在對自己說。
    一切都不好辦,香港的前景令人樂觀,地產上升,他眼光不錯,前些年買的地產,今年高價賣出,賺了不少錢。這錢他打算投在東南亞。狡兔三窟,人不能不給自己留餘地。
    但大陸更誘人,是不是留一些資金在大陸? 
    他決定先去印尼一趟。
    晚上八點,他回家裡。莎倫拿過便服、拖鞋,他換上了。在府裡轉下一陣,心裡格外煩躁。
    「瑪麗!」他喊女兒,瑪麗這幾天悶悶不樂。
    「瑪麗不在,四點鐘隨利齊出去玩了。」
    「她的會試怎麼樣?」
    」湧過了,全是A。」
    陳府每年支出就有十幾萬,光瑪麗就得幾萬。還有下人的工錢,陳太太又喜歡賭錢。
    莎倫在陳府干了二十多年了,她的工錢翻了三番,而陳家財產卻長下幾十倍。莎倫原來是一家酒樓的侍應。那裡的先生老扳常對女侍動手動腳,有一次,一個胖老頭發酒瘋,拚命把她往懷裡摟,幸虧當時二十不到的陳先生出面護著,要不真不知後面要發生什麼事。
    「陳先生,您在想什麼?」莎倫問,她侍候陳先生這麼多年,從未見他這樣煩躁過。
    「唉!你覺得阿聲那人怎麼樣? 
    「那孩子。看上去很忠誠的。」
    「可就是他使北京亂騰了一陣子。」
    「不像。哪成呢?」莎倫說。「看上去不到二十歲呢。」
    「我也這麼懷疑過。可事實明擺著,那慕容是他的老師,更不會假了,可惜呀!……」他從不把莎倫當成下人看。
    「怎麼了?」
    「他自己辦了一家公司,把我的工人都拉走了。」
    「莫非……他真是……不像!他哪來的錢?」
    「不清楚。可惜當初我沒想他有這麼大本事。梁仔呢?」梁仔是莎倫的丈夫。
    「洗車去了,明天送你去機場。」
    「去了也是自去,倒是大陸……」他歎/口氣了,又走動起來。
    「『鴻達』不也有王先生的股份嗎?你讓他想一下辦法,您不是說王先生將成為阿拉的岳父嗎?」
    「你說阿林呀?」陳先生歎了口氣,「他那女兒同阿拉黃了。」
    「阿拉不像那樣的孩子。」
    「我也這麼想,八成是那女孩忽然有了個富爸爸,忘平所以,把阿拉甩了的,要不也是阿林的餿主意」。陳先生又在歎氣。
    「那孩子多好。長得挺帥,又有本事,我要是有個女兒,就讓她找個這樣的,王小姐也太苛求了。」她儼然忘了自己的身份。
    陳先生也沒在意,只是說:「他對外國的東西牴觸很大,據唐先生說,他的轎車也是國產的「桑塔納」,他還討厭瑪麗的英國國藉,煽風煽火地慫恿她跟我鬧,要不是這樣,他早成為我的助理了。」
    「您早睡吧,明天一早還得上飛機,噢,太太來了。」莎倫迎了出去。
    「你又上哪兒賭了,沒白沒黑的?」陳先生擰著眉問太太。
「哼,輸了五千。」
    「我早就說過,你不要再賭好不好?」
    「哼,就這幾個錢你心疼?你每年都給下人長工錢就不心疼了?」
    「你……」陳先生看了看莎倫。
    「我知道你又找了個小秘書,和原來那個小狐狸精還有來往,你是不是看找人老珠黃不順眼?」陳大太賭輸了,憋了一肚子,回來一下子潑在陳先生頭上。
  瑪麗回來了。
    「哎呀,你可回來了!老爺問過好幾次呢。」莎倫迎著瑪麗。
    「你們又吵什麼?隔老遠就聽得見。」瑪麗沒好氣地問。
    「你問問你爹地,我輸了五千塊,他就發牢騷。」
    「媽媽你不對!你整天就知道賭呀賭啊,爸爸的生活你從來不管,沒有莎倫你們還過不過?」
    「我又不是家庭婦女。」
    「你有工作嗎?吃喝還不是全靠爸爸?我倒希望有個家庭婦女的媽媽。」
    「好啊,沒心沒肺的東西!我辛辛苦苦養你這麼大,你還敢教訓我?」陳太大生了氣。
    「你養的我嗎?莎倫養的我。你只是生了我。」
    「好好好。就算我沒養你,可我十月懷胎。生你時差點把命搭上,你還……」陳太太哭了起來。
    「瑪麗,沒你的事!」陳先生怕事情鬧大。
    「還有爸爸你。給我弄了一個什麼鬼國籍,阿聲也笆不理我了,我給他寫了九百九十九封信,他一封也沒回。」
    「阿聲訂婚了,你不要再纏著他,沒教養。」陳先生沉臉他極愛這個寶貝女兒。
    「你有教養!當初媽媽也訂婚了,你還不是把她從人家那裡搶來的嗎?而且先斬奏,結婚才兩個月,我就生了下來。」
    「你這孩子!」陳先生哭笑不得,陳太太也不哭了。
     瑪麗氣鼓鼓地一甩胳膊回了房間。
     陳先生到了雅加達,卻感到那邊進去容易出來難。他不能不考慮以後還得把資金轉移出來,卡得太嚴不合他的意思。住了兩三天,他去新加坡探望了王先生,便回了香港。
    「您看瑪麗,她又吵著要去大陸。」一到家,莎倫便說。
    上次放年假,他被瑪麗吵煩了心,這次正慶幸她沒鬧,誰知,又開始了。
    「瑪麗……」陳先生想說什麼。
    「不,爸爸,為什麼不告訴我王姐走了?」她抹著淚大叫。
    「唉!你這孩子還誓學習的。」面對女兒的長大,他只能這麼一句宋搪塞。
    「不,你不懂,」畢竟,她對爸爸是無限尊敬的,「爸。你知道我這次為什麼順利通過會試?因為阿聲對我說『希望你通過會試』。」
    「可是……」:
    「爸,您一定要讓我見他,沒有王姐,他會很痛苦的。我向你保證,我永遠是你的Mary。」
    「好吧,過些日子我去大陸……」
    「爸爸您真好!」瑪麗摟著爸爸親了一下。
    —會兒,利齊來找瑪麗玩了。陳先生剛去了公司。
    「瑪麗。這次我認識一個美國男孩。他的『那個』這麼長。」利齊比劃了一下約英尺。
    「利齊,我呀,要去大陸看我的男朋友了。」瑪麗卻說。
    「就是你喜歡的那個男孩?」瑪麗已把那次阿聲送她時的事說給了利齊。
    「嗯。他呀,就是阿聲。」瑪麗興奮地說,「莎倫說。他自己辦了廠呢!」
    「哇,那麼偉大!」
    「我希望上完大學後嫁給他。」
    「你爸爸會同意嗎?」
    「會的,他早就愛上他了。他現在進退兩難,還求著他呢!」瑪麗不知興奮還是歡喜。
 
九
    經過一場舌槍唇劍的大戰。阿拉又完成了一筆生意。他倚在沙發,斜斜地擁抱著鄧萍。右手的香煙在微徽地顫抖,看得出,他的神經末梢還在顫動,剛才拚搏引起的神經興奮衝動還沒有過去。
   慕容打過電話。鄧萍接了。
   「阿聲。慕容姐讓你快回去,陳先生來了。」
   「什麼!」阿拉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等一下。」阿四叫了聲,拿過一條領帶,很麻利地紿阿拉打上。又別上一枚白金鑽石領帶夾,滿意地看了一圈,「走吧,晚上來吃飯。」
    阿拉開車,緊閉著唇,嘴角微微露出一絲冷笑,哼,他來了,自己也沒有什麼可以指責的。
    陳先生受到熱情的歡迎,並參觀了整個廠房。
    四層樓房,明亮的玻璃窗。各車間都配著空調設備,白色的玻璃磚壁上貼金的『新鴻達製衣有限公司」九個人字分外引人注目。
    陳先生很留心地查看。尤其注意那些機器設備,都是「億利達」制,但經過下阿拉的改裝,變得更加美觀實用,他看到那些面熟的工人時,禁不住心痛,這都是他花錢培養出來的技術骨幹呀!卻被阿拉不費一槍一彈地挖來了。想起阿拉他更是惶恐。不到兩個月,他便把廠干辦得有模有樣了,再出一兩年,自己將被擠垮。
    看過廠房。阿拉把陳先生請到經理室,呂紅上了點心、咖啡。
    「阿聲,廠裡技術很過硬哪!管理人員也好!」他毫不恭維。
    「除了我。都有那麼一套。」阿拉不無自豪,「慕容是個經濟碩士。你可能不知道,鄧萍是英語德語雙學士。還有個鄺妹,  法國留學生,學市場營銷的……」
    「!!!」
   鄺春妹來了,她是慕容打電話叫來的。
    阿拉給他們介紹後,她就半嬌半嗔地說『「喲,陳先生可是個『金融寡頭』!」
    「鄺姑娘見笑了。」陳先生分明感到了壓抑,他感到了少有的尷尬。
    鄺春妹很自然地坐下喝著阿拉遞過的椰汁。
    陳先生沉思著,他知道眼前每個人物的份量。更明白凝聚起來的威力,他深知眼前幾個年青人的才能不亞於一家大型跨國公司的智囊團,半天,他終於說:「阿聲,我在大陸的廠家近來產品滯銷。你看是不是……」
    「這得看她們幾個怎麼說,生意上的事,我沒有發言權。」
阿拉推給了幾個女孩。
    「我看呀,就來個跨國公司吧。」鄺春妹說。
    一句話就要令陳先生考慮很長時間,他還是問:「什麼意思?」
    「我們阿聲可是窮光蛋,這個公司黃瓊投了300萬港元,阿桂500萬,阿聲只有10萬,可他卻是董事——執行董事,黃瓊是台灣人,您是香港人,王先生是新加坡人。這不……」她笑一下。
    陳先生沒有笑。
    「這不行,得王先生同意。」阿拉說。
    「他那份資金由我全權代理,好,我同意。」陳先生向來果斷,面前的人物不允許他不這樣做。
    「還有啊。您那『億利達』也改為公司吧?從這裡抽1500萬港元過去。」鄺春妹得寸進尺。
    「好。」陳先生果然利落。但他明顯感到額頭的汗孔開始發癢了。
    「還有。新成立的『鴻達』由阿拉任執行董事兼經理。『億利達』聘阿拉為經理,廠裡領導還是我們幾個,你的那位唐先生最近很累,讓他出去度假吧!」
    「好!」陳先生連說了三個好。這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彷彿陷入了人家早已佈置好的棋局裡,每一次只能按照別人的意圖走。他的額上滲出了汗珠,急忙掏面巾揩去。
    「陳先生果然名不虛傳,果斷。利落,祝願我們以後的合作愉快。」鄺春妹已站起來用陳先生握手。
    陳先生也很激動地站了起來。
    「阿聲好樣的。」陳先生所有的結論只是一句讚歎,他這才明白,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他是多麼地不堪—擊。
    「鄧萍打一下電話,告訴柏敏。我不會去吃飯了,再告訴阿四,陳老闆將去做客。慕容把廠裡職工檔案拿過來讓陳先生過目。」阿拉顯得極為灑脫。
    阿四在一家著名酒樓辦了一桌酒席。
    席間,喝醉的阿拉侃侃而談。
    「哼。過去咱們中國走了一條最難發展經濟的路子。宋朝仍舊重農輕商,經濟上不去,要不怎麼會比周邊落後民旅崛起?從那時便開始喪權辱國了,剖地賠款都是有的,清朝還不是和他們學的?南方經濟居然超過了北方,南宋被騎在馬背上的民族滅了。元朝初期,忽必烈要把中原大片土地改為牧場,或者這將是一場自發的變相的中國式的『圈地運動』。然而,這場『運動』在當時庸人耶律楚材的扼殺下夭折。真他媽的可惜呀,我操!當時,已經出現僱傭性質的生產關係。南方也有了一些專營紡織的人家,有些忙不過來,甚至要請一些親戚、短工來幫忙,若是大批失去生產資料的人們湧進蘇杭城。手工工場定將勢如破竹。在大批人餓死和被元朝兵屠殺的前提下,資本主義的雛形將在中國確立。那時廢科舉80年之久,中小地主和知識分子將會扮演技術人才的角色,後來將成為革命的主力。中國將由此而走上資本主義,這樣,中國哪裡會有明朝的科雞巴舉、錦衣他媽的個衛、割了陽具的魏忠賢?哪裡還會有腐朽淫蕩的滿清朝、養漢子的慈禧、不能生的溥儀……」
    阿拉越來越激動,語言越來越粗魯。酒一杯一杯地往下灌,淚流滿面,叫罵不絕。
    慕容瞥見陳先生的目光正牢牢地盯在阿拉臉上。嘴角露出一絲耐人尋味的微笑,知阿拉失了分寸,忙碰了碰他。
    服務小姐早已對阿拉的大哭大鬧有了意見,找來的經理。
    「這位先生。請您……」
    經理驟然停住了,他看見阿四手裡的伊麗莎白雕像。他悄悄
地轉身離去了。
    「……在近代,中國就被驢操的外國鬼子欺悔,他媽的,從朱元璋那婊子兒往後就沒個好東西,全他奶奶的熊蛋,讓太監管好人,你想那兩口子趴在一處辦事他能不眼饞?要不怎麼魏忠賢那麼奸,操他個前開門!後來呢,清朝順治娘稀屁的當了和尚,康熙就練下武,操了他姑,報應,有了雍正這麼個
畜牲,死時連腦袋都不見:乾隆就搞女人:嘉慶、道光更損,連那小錢都短斤少兩的,還他媽的戒煙,戒個鳥啊!虎門銷煙,銷的不是錢嗎?咸豐,同治、光緒一拉蛋,我要是有你這麼個兒子早抹脖子了。光緒連個女人鬥不過,倒比袁世凱弄慘了,戊戌變法真要是成功了。咱來個東聯日本,四抗美歐。怕誰來著?咱東亞早就抖起來下。這才是歷史潮流,才不像書上說得那樣環境不允許來。後來居然冒出十袁世凱帝國,滿洲國,奶奶各球!……噯,你們說,烏爾凱系和嚴加凱,哪個是袁世凱的兒子?」
    周圍一陣哄笑。顧客都圍上來,看阿拉發瘋。
    「……日本小鬼子投降後,中國若是走上資本主義道路, 蔣介石必定要同美國合作對抗蘇聯,蘇聯還佔有中國15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呢!那麼中國將成為馬歇爾汁劃的最大收益  者,中國經濟將迅速恢復。急劇發展,那麼,東亞崛起的將士中國,世界經濟的的三足,中國將佔其一,這樣也不必封閉了國門再打開,許多企業也不必砸了再建,中國不是印度。
    「共和國成立後,我們若早採用了劉鄧路線,哪會樣窮?現在還不是那一套?晚了二十年,落後了六十年!我媽媽在家吃斤鹽還得拿兩個雞蛋去換。嗚鳴……」阿拉哭了起來。         
「怪不得社會主義不好呢!」有人忽然冒出—句。
    「放屁!誰他奶奶的說社會主義不好,我割他雞巴。我們  既然走了社會主義道路,就要擁護。一個國家首先需要穩定的政治局面,經不住折騰,你看見了嗎,那東歐國家,哪個不是步履維艱。『和平演變』絕對要不得,那是美國的反間計。我們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發展速度,經濟增長速度超過了西方 國家,能說社會主義不好?」仙沉沉趴了下去。
    「可這樣也比不上外國。那人顯然不服氣。
    「外國算個屁!」阿拉抬起頭,酒浸直向大腦湧去,他覺得朦隴起來,舌頭已被酒精浸透,「中華民族,炎黃子……孫,
外國人,烏七八糟……一群雜種。黃頭髮,病態;藍眼珠,餓
的;白皮,缺血;圈舌頭音。大傷……元氣。他媽的,聯……合國部隊在朝鮮被……中朝兩國人民大的落……花流水。什……麼鳥外國,純粹他媽的……」
    他的舌頭一打不過彎。頭又往桌上趴去,鄧萍忙把他摟
在懷裡。阿拉一眼看見了對面坐的一個外國人,「外國……
佬,找……操……你媽!」
    那人恰是德國人,在中國旅遊。顯然聽懂了這句中國國
罵,臉色大變。
    「你憑什麼罵人?」他用德語說。
    鄧萍一看惹下了麻煩,忙操背熟練的德語道歉:「對不起,他是我的男朋友,他喝醉了。」
    那德國人呆呆的看著鄧萍,嘴裡嘟噥:〞太沒教養了。」
    鄧萍從阿拉兜裡掏出名片遞給那德國人:「歡迎您到我們
廠參觀。」
    那德國人遲疑了一下接了過去。
 
    慕容連連向陳先生道歉,讓鄺妹扶他去賓館休息,她與鄧萍隨阿四去歌舞廳。
  阿拉在慕容懷裡睡著了,車走得很平穩,鄧萍俯下頭,輕輕的在阿拉腮上吻了一下。慕容也伸過頭來在阿拉腮上蹭了一下。
     「瞧你們。」阿四乜斜了她倆一眼。
    鄧萍和慕容臉紅起來。車一停,兩個下約而同地下了車,異口同聲地說:「你來攙阿聲上樓。」
    阿四隻好攙扶起阿拉,阿拉卻軟軟地倒在她的懷裡,她幾乎是抱著他了。鄧萍和慕容回頭「咭」地一笑,她的臉也紅了。
    從舞廳的後門上了樓。
    剛放下,阿拉「呱」吐了一地。他自己上下都弄濕了,阿四慌忙扶起他。卻又張口吐在她的身上,鄧萍過來扶住阿拉,阿四從衣櫃取出衣服:「這是剛給他買的。你倆給換上。我去換衣服。」扔下衣服。她跑去了四樓。
    鄧萍和慕容對視了半天。
    「小妹,你來吧!你不是喜歡他嗎?」慕容說。
  「不不,姐,還是你來,你經驗多一些。」鄧萍忙說,想了一下,又說,「這樣吧,我脫上衣,你脫下衣。」鄧萍說著,把阿拉的上衣扯了下來。「該你了。」
    「小萍,上衣你敢脫,下衣就不敢了?」慕容狡辯。
    「好啊,姐。人家阿聲有了柏敏,你也潔身自愛了?不碰這有婦之夫?」
    「去你的吧,小萍!我是他的老師。」慕容一本正經地微笑。
    「怎麼還沒換上?」阿四已換好衣服回來。
    「這正等你呢!」又是異口同聲。
    「哼,沒見過世面的丫頭。男人怎麼了?不就是……」她把伊麗莎白雕像戴在阿拉脖上,「這伊麗莎白雕像全世只有三枚,我們組織以前建立以前就有兩枚。還有一枚在彭定康那裡,是英國女王授於他權力的象徵,後來被阿桂帖娘得到了。獻給我們頭,成為伊麗莎白組織的信物,港九、廣東有頭有臉的人物哪個不認識?」她不無自豪。
    哪知,她脫下阿拉褲子。不由得摀住了臉。鄧萍和慕容也慌忙蓋上眼睛,轉過去身。阿拉這裡正是怒馬長嘶,躍躍欲試。阿四一手捂眼。另一手抓過條毯子,扔在阿拉身上遮住。
    她教過樊玲和筱翠:「你倆好好守著,等他吐淨了,給他換上衣服,先洗一下澡……明白嗎?」
    兩個女孩點頭稱是。
    阿四給鄧萍和慕容安排了房間,自己也去睡了。
 
十
    天還未亮。阿四便被筱翠叫醒了。
    「怎麼回事?」阿四認為阿拉又嘔了。
    「一位姓鄺的姑娘打來電話。說少爺的老婆提前要生,讓我告訴你。」
    「快給他穿上衣服。把他弄醒,告訴他。我去叫那兩個死鬼。」阿四匆匆穿上衣服。
    柏敏躺在醫院裡,生前的陣痛令她呻吟不止。為她接生的楊大夫是阿拉早已打過招呼,送過紅包的。兩個胖胖的小護士在旁邊準備著,楊大夫已經換上了白大褂,接生手套也戴上了。鄺妹為柏敏脫下衣服,一個小護士拿酒精過來消毒。
    「阿聲怎麼沒來?」楊大夫問鄺春妹。
    「昨晚喝醉了,過會兒就來了,」鄺春妹說。
    「好,你出去。」楊大夫說。
    鄺春妹出來。見阿拉恰好趕到。「快走,過去跟你老婆說幾句話。」
    阿拉闖進產房,向楊大夫點頭致意,對柏敏說:「你快生完了,我接你回家。」
    楊大夫和小護士被阿拉的話逗笑了。
    阿拉伸手摸摸柏敏腹部,一個小護士尖叫:
    「別,我剛消的毒。」
    「沒事,我問問兒子是不是想出來見我。」
    楊大夫又被他逗笑,催他:「去去去,出去,別進來。」
    阿拉吻吻柏敏才出來,幾個女孩忙圍住問個不休。阿拉讓慕容回廠,廠裡一刻也離不開她。慕容不情願地回去了。
    過了半個小時,阿拉有些焦躁,來回踱開了步子。產房的門被楊大夫從裡面鎖上了。
    柏敏一聲聲地尖叫……阿拉坐立不安。
    又過幾個小時,別人都已吃過早飯,阿拉卻不吃。女孩們都在勸他。
    一位中午大夫過來了:「哎呀!年青人。這事急不得。你們幾個女孩都沒做過媽媽,是嗎?」
    幾個女核都羞答答地點了點頭。
    「生孩子是最勞累、最痛苦、最幸福的事。」中年大夫臉上現出了做了媽媽的自豪。「你們遲早要生孩子,做媽媽的。」
    「我不要孩子。」鄺春妹卻說。
    「年輕人,不可思議。」大夫搖搖頭,「沒有媽媽,人類怎
麼延續?」
    有人叫她,她去了。
    過了一會兒,阿拉忽然喊出—聲:「瑪麗!」
    身著輕紗的瑪麗像朵雲輕盈地飄了過來:「阿聲。」她摟住了阿拉脖子。
    「你知道嗎?我老婆要生孩子?」阿拉報興奮地把她托起來。
    「王姐不是飛了嗎?」瑪麗問。
    「不是王姐,是柏敏,我老婆。」
    「我不管,你讓那孩子喊我『姨』?」瑪麗居然問出這樣的話。
    「當然了,要不叫你什麼?難道叫姐姐?」
    瑪麗撅起玫瑰色的小嘴:「可是……」
    「哇,哇,哇——」一陣新生嬰兒的啼哭聲。
    產房的門打開,楊大夫托出一個柔嫩的小「阿拉」。
    「哇!」眾人立即圍上了上去。
    「瞧他多英俊,真是阿聲的兒子,多像!」
    阿拉欣喜若狂地接了過來,竟激動地說不出話。
    「祝賀你!」幾個女孩齊聲說。
    瑪麗小心地接了過去,「哦,好可愛。」
    「八斤四兩。」柄大夫笑著說,「阿聲,祝賀你。」
    「謝謝你,楊媽!」阿拉太高興了,心底湧上的一陣狂熱的喜悅使他差點跳了起來。他過去看疲弱的柏敏,兒個女孩都進來了,阿拉對柏敏說:「太棒了,他那麼可愛!」
    「我真後悔沒讓他叫『阿聲』,他只是你的兒子,一點不像我。」
阿拉趴在床沿上孩子似地「嘻嘻』笑了。
    「我呀,」瑪麗親著小「阿拉」嫩香瓜似的臉兒,對柏敏說,「我去了你們家,都見門鎖著。房東說你們在這,我就來了。他叫什麼名字?」
    「秋兒,阿拉給取得。」柏敏說。
    「秋兒,叫『姨』。」幾個女孩圍著瑪麗。
    慕容也來了:「生了?」
    「生了!」阿拉意味深長地看了她—眼,「回廠吧,鄺妹也回去吧,陳先生一會兒又要去廠裡。咱們是新設合併,你們和他一起去辦理註銷登記,設立登記。」
    「好吧。」兩個女核走了。
    「阿四也請回吧!兩個丫頭留給我。」
    秋兒莫名地啼哭著。阿拉連忙接過抱在懷裡:「寶貝,跟爸爸回家。」
    一位護士過來,把一束鮮花遞給阿拉:「剛才那個女孩給買的。」
    「慕容!謝謝她嘍。」
    「秋兒,」楊大大逗逗小秋兒,「奶奶接你來的,娶媳婦時,別忘奶奶噢。」
    「秋兒來,說忘不了。」阿拉手輕輕一托。「楊媽,我可擔心柏敏難產。」
    楊大夫捏了捏阿拉耳朵:「還不都怪你纏著她。」
    幾個人大笑。
    阿拉也笑了:「我以後再也不會讓她受苦了。」眾人笑得更響,秋兒居然不哭了。
   阿拉把秋兒遵給瑪麗,問楊大夫:「柏敏現在可以回去了嗎?」
    「不行。我得做一次檢查。」
    阿拉對樊玲和筱翠說:「你們兩個照顧一下柏敏和秋兒。」他看了一下瑪麗,「我和瑪麗出去玩會,柏敏,可以嗎。」
他又回頭問柏敏。
    「你愛上哪上哪。我沒權力管你大經理。」柏敏笑說,她早已累得昏昏欲睡。
    阿拉喊瑪麗出來。
    「你怎麼過來的,瑪麗?」
    「打的。」瑪麗低著沉思著。
    「好在我的車庫不遠。」阿拉說,把手搭在瑪麗肩上。
    瑪麗把他的手拿下來:「別碰我,否則,我會告你侵犯人權!」
    「瑪麗,你怎麼忽然認真起來了?」阿拉不解地問。
    「你玩了王姐。柏敏為你生了孩子。哼!」瑪麗不大高興。
    「怎麼你也要給我生一個?我養得起。」他以一種極猥褻的動作摟住瑪麗。
    瑪麗一把推開他:「我以前把你看得那麼完美,沒想到你卻在玩弄女孩!」
    「你憑什麼這樣說。瑪麗?」阿拉有些生氣。
    「我討厭你,說!你到底玩弄了多少女孩子?」瑪麗大叫,她忽然跑了起來,阿拉追上她。
    「瑪麗。你聽我說。」
    「你幹嗎纏著我?你以為我喜歡你?我才不呢,我喜歡的是白種男孩,你懂嗎?你,impotent!」
    「你……」阿拉懂得這個英文單詞。有一次他的老師聽寫,他把important拼寫錯了,而鬧出一個impotent的笑話。他顯然被激怒了。他抓住瑪麗的手。拉著她跑了起來。
    「你放手!你放手!」瑪麗大叫。
    一輛「的士」從後面趕過來。
    「停車!」阿拉亮出了伊麗莎白雕像,這車上有伊麗莎白組織的標記,司機是阿四的手下。
    阿拉把瑪麗逼上了車,命令她:「坐下!」
    「你……卑鄙!」
    「哼。我並不想傷害你,我只想讓你知道,這裡不是香港人撒野的地方,是的,我卑鄙,去年,我強姦了一個女警,阿水在替我坐牢,王姐也離開了我。邢天,天色是那樣的隱晦……」阿拉陷入回憶,卻又迅速清醒過來,「但是,你要知道,我是愛柏敏的。」
    「因此。你便拋棄了愛你的阿秀姐?」
    「我承認,我對不起阿秀……混蛋!過了,倒回去,去我的車庫!」後面的話是阿拉在喝罵司機。朝後一看,一大串車,後退不可能了。
    一輛車跟上來,車裡有人揮手示意阿拉他們停下。沒等停穩,那人便搶進車裡。兩隻槍分別抵住了阿拉和瑪麗,瑪麗尖叫起來。
    「綠珠?」阿拉一把拉過綠瓊,「嚇死我了。」
    綠珠在阿拉身邊坐下,瞟了瑪麗一眼:「這是……」
    「瑪麗。把車開到『新鴻達』。」
    「嚇壞了吧?」綠珠柔聲說。「阿聲哥可別怪我。這是阿桂讓我這麼幹的。」她溫柔地依偎在阿拉懷裡。
    「我要回去!」瑪麗忽然又狂叫。
    「好,停車!」阿拉有些怒氣,和綠珠下了車。「把她送回『鴻達』」。
    「這次回來有什麼事嗎?」阿拉問綠珠。
    「當然。『金三角』毒源緊張,我跟你去藏南一趟。另辟毒源。」
    「什麼時候去?」
    「現在。」
    「現在?可我老婆剛生了孩子。」
    「你必須去,這是命令。否則我就用槍了。」
    「你……我打個電話。」
    「不必了。」
    「這……我一點準備也沒有。」
    「沒時間了,從現在起,你必須服從我,為了我們倆的生命安全。」
 
十一
    今天是鴻達製衣公司、新鴻達製衣有限公司合併為曼迪製衣有限公司及億利達縫紉機製造公司成立的日子,不見那種喜氣洋詳的氣氛,每個人眉間都隱著一層陰雲,兩個公司的總頭——阿拉神秘地失蹤了。
    據阿拉失蹤前和他在一起的陳瑪麗說,有一個綠珠的使雙槍的女人帶走了阿拉。
 
    清晨的昆明,濛濛的霧氣裡。曙色代替了刺目的霓虹燈光。賓館貼壁的大鏡子已是明晃晃地耀眼,瑩光燈打開了,幾個旅客從鏡前穿過,螢光剛把一個黯淡的影子投在鏡面上。
    阿拉從床上坐起。昨夜,他終於把綠珠壓在下面,半個月  來,她從不讓他沾邊,昨夜算是開恩,終讓他嘗到了一點甜頭,他們去了藏南,轉了幾天也設找到個對象,生意算是砸了。
    阿聲急於回家,他還惦記小秋兒呢,看著身邊的綠珠還在睡,悄悄地掀開了毛毯下了床。席夢思在屁股底下輕輕一顫,綠珠睜開了眼。「你起來幹什麼?」綠珠攬住了他的脖子。
    「預訂兩張機票。咱們回去。」
    「回去?你就這麼玩了我,隨手扔了,阿桂一旦知道,會讓我活?」綠珠爬了起來。
    「那怎麼辦?」阿拉感到又來了麻煩。
    「咱們在這昆明住下,春城啊,風光旖旎,咱們可以消遙一世。我還有1000萬。」
    「不!不!我要回去!」阿拉慌忙說。
    「哼,我辛辛苦苦把你弄來,擔著掉曹袋的危險。我什麼都不顧了。我把身子也給了你。我圖什麼?你還要回去,回去咱們還能活嗎?實話告訴你,我這次是偷偷跑的,我在他們底下受夠了窩囊氣!本來想自己找貨源單干的,現在看來,沒必要了。但是阿桂不會放過我們的。」她停了下來,無限溫柔地摟住了阿拉。「我愛你。」
    「可我還有兒子!」阿拉跳了起來。
    「我殺了他!」綠珠忽然暴躁起來。
    阿拉一愣,任她摟到床上,躺在她的身邊。
    「我愛你。」綠珠把頭枕在他的胸上呢喃。
    「不,綠珠。我們回去吧。阿桂不會殺我們的,不會的。我不能沒有兒子,不能沒有柏敏。」
    「你瘋了,你再說一聲回去,我殺了他倆!」綠珠威脅他說,「我哪點比不上柏敏?你老老實實呆著。等我高興了,我可以給你生上幾個。哼。你休想回去!」
    阿拉忽然打起了哈欠,淚水無緣無故地流了出來。這是毒癮上來了。
「Dope。」他意識到自己需要什麼。
    綠珠忙起床給他拿藥,這次來得匆忙,他們沒帶dope,只能拿海洛因代替。綠珠拿過藥,忽然心中一動:
    「阿聲,親親我。」她把嘴伸到阿拉嘴上。
    她滿足了。
    第二次,她要求:「阿聲,你說,你不愛柏敏。」
    她又滿足了。
    滿足地導致人的奢望,思想上她成了阿拉的上帝,要駕馭他,海洛因麻醉下的阿拉似乎根本沒有什麼能力反抗。但他還有一絲擺脫她的意識:一個清晨,他抓起了電話,被她狠狠地扇了一個耳光…」。
    菲律賓島上的伊麗莎白坐立不安,綠珠私自走了一個多月了,阿拉也失蹤了。阿四報告說,阿拉隨綠珠走了,她派去抓綠珠的人都被殺死在藏南,什麼消息也沒有。倏地,耳邊響起阿拉的聲音「綠珠呢?」她眼裡閃過一絲奇怪的神色,那神色同樣出現在旁邊焦躁不安地坐著的阿桂跟裡,他們相愛私奔了,他們在逃避她們。
    「阿桂,去大陸看看吧。大陸貨都積壓了,阿四也不敢向外送,看看風聲是不是鬆些了。咱們回去。在這裡也是呆坐著。」她終於說。
 
    「舔呀。舔呀,哈哈哈……」
    傍晚。綠珠躺在沙發裡。阿拉跪在她的旁邊,用舌頭在她的下身拚命地舔。
    「來,到我身上,說,你愛我。全世界只愛我一個。」
    「我愛你,全世界只愛你一個。·阿拉像只哈巴狗一樣地聽話。誨洛因這魔鬼一樣的毒晶已經遮蓋了他男子漢的剛強。
    「哈哈哈……」
    綠珠這個心理變態的女人漸漸厭棄了這個越來越不能滿足的阿拉,她每天把海洛固放在下身。讓阿拉舔舐,她從中得到極大的快感和滿足。
    「休好些了嗎?抱我去浴室。」
    阿拉一切照辦。
    門忽然開了,闖進手持雙槍的阿桂,憤恨的子彈射向了綠珠,「噗」,無聲槍!
    綠珠滾在地毯上。痛苦地在蜷縮。抽搐,扭曲,嚎叫,麻木的阿拉傻愣愣站在一邊,漠然望著那個他曾說過無數遍「我愛你」的女孩,她死了,他死了。
    「阿聲。」阿桂聲音顫抖地過去扶他。
    「毒幫!綠珠,阿桂,美女蛇……」阿拉有些癡呆,連日來肉體和精神上的折磨差點毀了我們的阿拉,「我要柏敏,柏敏……我不要地,我不愛她……」
    「阿聲,聽我的話,我帶你去見秋兒。」阿桂強忍住了淚。
    「啊——」阿拉揪著頭髮,毒癮又一次發作了。撲向綠珠那赤裸裸屍體,狂舔起來。
    一串珠淚掛在阿桂的臉上,毒品,你害了多少的無辜,你讓多少的家庭妻離子散,眼下,又搭上了我心愛的人兒。
    伊麗莎白進來了。
    「伊麗莎白,從今天起,我們再也不能犯毒了,否則,哼!」一把手槍「啪」地拍在桌上。
    「阿桂妹子,你——是否記得——你還有一個——衰老而疼愛你的——外婆?」伊麗莎自的聲音溫柔而又婉轉。
    阿桂如同被針刺了一下。剛才的怒氣一下洩盡。
    伊麗莎白嘲弄地看了她兩眼。目光落在正在綠珠屍體上舔個不停的阿拉,命令阿桂:「扶起他,回去!」轉過頭,一串淚珠灑落在胸前。
    「屍體怎麼辦?」
    「沉進江裡。」
    藉著暮色,迅速處理了這一切,用藥劑消去了血跡;槍擊無聲無息,消音器,隔音板的牆壁,厚實的地毯。
    夜,靜悄悄,沒有一絲的聲音。
    伊麗莎白悄悄地進了阿拉的房間。
    「阿聲,好些了嗎?」
    「好了。」
    「隨我去菲律賓吧?」
    「不。我有柏敏,秋兒。」
    「我什麼都可以滿足你。」
    「我什麼都不要。」
    「唉!」一聲輕輕的歎息……
    門外,阿桂,聲音紮在她的耳裡,咬破的下唇在滴血……
 
    阿拉回深圳那天,所有的人都來接他。仔細看著每張熟悉的臉龐,阿拉激動得熱淚盈眶。
    柏敏!
    「阿聲!」
    「柏敏。」
    柏敏哭在阿拉的懷裡。
    「阿聲——」柏敏再一次看著,哭得更加凶了。
    「柏敏……」阿拉緊緊抱住了她,「柏敏,你瘦了,對了孩子有奶嗎?」阿拉托起柏敏的臉,一往情深的注視著。
    幾個女孩在偷偷抹淚,伊麗莎白和阿桂被通緝之下,不能出面,都回了菲律賓。
    晚上,阿拉幸福地躺在柏敏的懷抱裡,吮一口乳汁,一直甜到心裡。秋兒睡在身邊的搖籃裡。搖籃蕩呀蕩呀,秋兒睡得香極了。
    「阿聲,這幾天你進了地獄啊,怎麼瘦成這樣子?」
    「唉!往事如夢,不提也罷。」
    「你知道這些天我多麼想你。」
    「這不,我回來了。」阿拉吻她。
    「幸虧筱翠和樊玲,要不這幾天我不知怎麼過。」
    「那就讓她倆水遠留下了給你做伴。」
    「你喜歡她倆嗎?」
    「我喜歡你。」阿拉抱住下柏敏,「記住,明天打電話給阿四,讓她給我送點海洛因。」
    「你瘋了!」柏敏爬起來。
    「這些日子我上癮了,一時半刻戒不了。」阿拉苦笑。
    「你,你怎不聽我的話?「柏敏哭了。
    「好了,老婆,睡吧,你哭也沒有用。」阿拉哭喪著臉。
    「不行。你得戒掉。」柏敏說。
    」好好。老婆,現在是幾月?」
    「是十月下旬,陽曆。」
    「唉,又是一年。」阿拉歎息。
    「你不要發感慨了,我今年的收穫就是你和秋兒。」
    「我最大的財富便是你,不,是苦難;你,是我最大的幸福,當然你也包含著秋兒。」阿聲說。
    柏敏沉默了一會,「現在行了,你要嗎?」
    阿拉抱緊了她,「對不起。我一點力氣也沒有,挺不起來,進不去。」他深探歎了口氣。
    柏敏愛憐地撫摸著他的臉龐,「你以後要聽我的話……」
 
十二
    鄧萍早上起來,正準備吃飯,忽然聽是有人打招呼,原來是那個在酒店被阿拉辱罵的德國人,她暗暗慶幸阿拉回來了。
    「啊,美麗的小姐,我又見到您了。」德國人吻吻她的小手。
    鄧萍把他請到會客室。他三十多歲,高大粗壯,穿一件T恤衫。他遞上一張名片。
    鄧萍看了一眼:「萊尼亞先生……」
    「叫我卡爾。」
    「啊,卡爾,就那天的事情,我代阿聲向您道歉。
    「沒什麼,酒後失言嘛。請問方先生呢?」
    「還沒起床吧?……」鄧萍笑了起來。
    兩個人說的是德浯,後來過來的鄺春妹,一頭露水:「鄧萍,給我翻譯一下,你們嘰咕啥?」
    「您會法語嗎?」鄧萍問卡爾。
    「會,我是德籍法國人。」
    「那好,您倆用法語聊。」鄧萍笑著,用法語說,她正在自修法語。
    「您來中國旅遊嗎?」鄺春妹問卡爾,她的法語流利,熱練,帶著濃濃的巴黎味。
    「一半是旅遊,一半是中國的飄裝。」卡爾說。
    「歡迎您到我們車間參觀。」鄺春妹說,「噯,那個大博士呢?」她用漢語問鄧萍。
    鄧萍知她說的是慕容。一抬頭,正是慕容同呂紅進來。
    「說英語,說英語!」慕容用英語說。
    「但我不會用英語罵人。」鄺妹用法語尖叫,惹得其他人大笑起來。
    鄧萍把幾個人一一介紹。
    「我要見你們的方聲先生。」卡爾執意說。
    「等一會他就來了,他和他的小情人幽會了。」鄧萍說,她剛才看見樊玲開著阿拉的車來接王小燕了。
    「你不是他的女朋友嗎?」卡爾疑惑地看著鄧萍,英語無需顧及「您」和「你」。
    「我們都是,他有365個女朋友。夜夜新歡。」呂紅開玩笑。
    幾個女孩都是臉紅,鄧萍忙避開這個話題:「卡爾,你到過中國哪些地方?」
    卡爾一下子打開了話匣子:從北京的長城到南京的雨花台,西安的得意樓到廣東陶陶居,說得極為感慨,極為激動。
    話未說完,阿拉來了,帶著王小燕。
    「哦,阿聲!」女孩齊刷刷地站起來,一一與他握手擁抱,
有的甚至哭了起來。
    「你是中國的皇帝。」卡爾對阿拉說,用的是英語。
    阿拉聽懂了,勉強了說了聲「謝謝」,他的英語很差。不好意思出口。卻又轉頭對呂紅說:「干老婆,我終於來了。」
  呂紅嫣然一笑,拋給他一個媚眼:「現在想起我,昨天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好好。」阿拉扔開了卡爾,跑過去在呂扛耳邊皺著眉頭說:「恐怕不行的。昨天試了一下,進不去。」
    呂紅推他一把:「淨騙人。」
    「真的……」阿拉急欲辯解。
    鄧萍、鄺妹已對阿拉和呂紅說悄悄話有了意見,打聲叮
對她們從沒有這樣親密,鄧萍便大聲說:「剛盧。你快道擬I·
她指著卡爾。
    阿拉疑惑過來看著卡爾。
    「你罵過他。」鄧萍又說。
    「我怎不記得。」阿拉更加茫然。
    「你那天喝醉了。」鄺春妹說。
    鄺春妹用的是英語。卡爾立即會意了,忙擺手:「別,別,我擔當不起。」
    阿拉借這台階一笑置之:「坐!都坐!小燕也過來。」
    昨晚柏敏說起王小燕自從丟了阿拉後,木呆呆的如同把笤帚。阿拉不放心,一早就接她去勸了一番,此時王小燕在這一群能文能武的真龍金鳳堆裡顯然有些自慚形穢。但還是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聽到阿拉叫自己。她略一遲疑,過去坐下。
    「瞧,」呂紅說,「阿聲不在,小燕就像失了魂兒。阿聲來了,小燕就鮮活了。」
    小燕臉紅起來,卻沒有吱聲。
    卡爾又繼續他在中國的見聞。呂紅起身為阿拉調了蛋茶。
    卡爾忽然停下來好奇地問阿拉:「這就是你的小情人?」
鄧萍笑著給翻譯了。
    「是呀。」阿拉笑著說。
    「中國的生活方式有些歐化了。」卡爾下了結論,用英語。
    阿拉聽懂了,不待翻譯,他便喊出一句:「放屁!」
    片爾茫然地看著鄧萍,希望她給翻澤。幾個人大笑起來。
    阿拉帶卡爾到車間參觀。
    他們又去了裁斷車間,接著去看包裝。卡爾為那繡著「龍鳳呈祥」圖案的睡袍迷住了。驚歎地連連說:「古老的中國!東方的色調!啊,這正是我尋找的。」
    「你來是為了訂貨?」鄧萍問。
     卡爾的視線在鄧萍俏臉上停留了兒秒鐘,競把原先不露底的話和盤托出:「這次來我就是要找一個具有東方特色的牌子。」
    「您找對了。這睡袍是鄺姐設計的。」鄧萍高興極了。
    當下簽下合同,卡爾預訂了6萬件龍風呈樣的睡袍。
    卡爾一走,阿拉高興地拉著鄺妹,喊:「鄺姐,你真是好樣的。」
    「阿拉,縫紉機銷路一直不好。這周田地區基本飽和,你看是不是向『五類工資區』撥一些?」慕容問。
    「當然可以。」阿拉說。
    「關鍵是這種新牌子壞了不好修,誰敢要?」慕容又問。
    「這個嘛。我們設個維修點。」阿拉說。
    「誰會修?全廠恐怕沒有幾個吧?」鄧萍說,「走,去『億利達』找幾個人,你教他們,對,那技師叫什麼來著?」
    「黃寧。』呂紅說。
    「對,黃寧,由他教,我理論不行。」阿拉自嘲地笑笑。
    他們開了公司的汽車。去了「億利達」。剛開始眾人聽說學修縫紉機都競相報名。後來聽到要派往外地搞維修服務,立時洩了氣,最後定下十三人。阿拉打算讓他們中的一個在這裡做質檢工,其他派往各地。後來柳妮,安婷也報了名,阿拉決定以後讓她們負責修理服裝廠的機器。
    中午,周圍幾個廠家聽說阿拉回來了,都打來電話訴苦不止,這麼長時間阿拉不在,機器擱置了不少。阿拉攜同黃寧和原來兩個質檢工轉了一下午。終把這攤子收拾好,阿拉告辭一聲,回到柏敏身邊。
    「一回來就沒命了,都是大經理了,還干!」柏敏絮絮叨叨地數落他。
    阿拉微笑著躺在那裡。任憑她說什麼,秋兒在喝奶,阿拉也伸過頭去吮了一口,恰巧樊玲看見,「咭」笑了。
    「你倆上過學嗎?」阿拉問她。
    「沒,我們都是四五歲時被人拐賣的,伊麗莎白買下了我們,劉姨教的我們學習寫字。」
    「什麼水平?」
    「語言還行,教學會小學算術。」
    「伊麗莎白要你們幹什麼?」阿拉還是不解。
    樊玲垂下了長長的睫毛:「大人物來的時候,她讓我們陪房。我從十四歲就開始干。阿四姐就是這出身,她原來是香港的蛋妹,被阿桂救出來,便守身如玉了。」
    「什麼大人物?」阿拉問。
    「不知道,很有錢,報暴橫,第一次時特別疼。」樊玲的眼裡現出一些恐怖。
    阿拉沒有說話,抱起秋兒,秋兒一雙烏溜溜的眼珠瞪著他。阿拉不由得感到好笑,在他腮上狠狠親了一下。小秋兒「哇」地哭了起來。
    「爸爸壞!」柏敏忙抱過秋兒,哄著,騰出一隻手打了阿拉一下。
    阿拉拿過秋兒奶油般的小手故在唇上蹭了幾下,又去親吻他的小屁股,他忽然停了下來『「樊玲和筱翠不要回去了,柏敏和秋兒正需要人照顧。」
    「真的?!」樊玲站在那裡一下子楞住了,「這是真的?!我們以後再也不用受男人欺負了!」她哭了,「我真擔心要侍候大姐一輩子。」阿四脾氣極為暴虐,發起怒來。常把兩個女孩打得遍體鱗傷。
    她忽然微笑下一下,掠一下頭髮,匆匆跑去找筱翠說這一消息。
    阿拉看著她跑去,搖了搖頭,對柏敏說:「柏敏,是不是把爸媽接來看看呀?」
   「他們兩個長這麼大年紀連省城都沒進過,來深圳還不嚇死?算了吧,再有兩個月過年了,還不得回家嗎?」
   「不是說去我家嗎?」阿拉很沮喪。
   「可是,孩子這麼小。怎麼去?以後再說吧?」
   「嗯。」阿拉沉沉地躺下了。
     柏敏把哄睡了的秋兒放在搖籃裡。
    「億利達有多少人?」阿拉忽然問。
    「66人,60名男工。」
    「噢,這下了『鴻達』拍拖有對象了。」
    柏敏忽然笑著問阿拉:「十月一日我給爸媽寫了信。你說我怎麼寫的?我說我們住在一起了。怕他們罵我,不敢回家。」
    「去年十月一。」
    「今年。你聽我說,你猜爸媽回怎麼說?她說她早就猜到。還說做了夢,夢見抱了外孫。她說你靠得住。」
    「哇!媽媽做夢可真準。」
    「怎麼樣,不擔心了吧?」
    「嗯。」阿聲把臉貼在柏敏胸上。
    「我真幸福。」柏敏滿臉驕傲。
    「我真幸福。」阿拉滿臉高興。
 
十三
    田穎這些日子受到了根大的壓力,別人施加的和自己心理上的。事情是這樣的:
    在田芬出走之前,田穎護理過一位患心臟病的日本人。
那人五十來歲,孤身一人,是大連某中外合資企業的總經理。他出院之後對田穎念念不忘,於是在今年五月到田穎家裡求婚,並給田穎的後母——一個三十多歲、死過兩個丈夫的。打扮的十分妖冶的年輕寡婦,送上了100萬日元作為見面禮,女人用顫抖的手抓起一沓錢,她答應了。
    田穎卻不答應,她抓起錢扔了出去。「耍嫁你嫁他好了。」她的眼睛在說,她是個有教養的姑娘。絕不會呵斥她的母親,即使是名義上的母親。
    本來,嫁個外國者頭也無可厚非,但絕不可由聖潔而且美麗絕倫的田穎「出塞」,這不是和親,她沒有王昭君的使命,應該「出塞」的是那些長了一張漂亮的女人皮,而心已被盲目崇外的子彈打穿了的女人。這樣國內少了敵對勢力。國外多了一門親戚,且可以賺回些外匯。完全划得來的,泰國、非律賓的女人賣到國外的便不少,要不怎麼一些人會比我們中國生活得好許多?但田穎——聖美的田穎,貞沽的田穎怎麼可以嫁個外國人呢?而且是個外國的老頭。她是那樣地美。美得令人窒息,她是那樣地貞潔,彷彿根本不懂得人間的一絲猥褻。
    街談巷議裡的閒言雜語卻炸了開來。難堪的語言像沒有發育完全的馬蜂般撲來蟄人。
    她顫抖了一下,被蟄了。
    「嫁給他吧,老外嘛!」同事說。
    她的渾身腫起來,毒汁侵入她的肌膚。
    「年輕輕的女娃子找個老頭?」沒牙的老太在呻吟。
    她把全身包裹起來。
    「我敢打賭,你早晚是他的老婆。」後媽黃牙閃閃。
    「姐,如果你真的愛他就嫁給他。」唯一好心的田芬的這句話幾乎殺了她。
    愛?何談愛?什麼叫愛?哪裡有我的愛?
    她的心顫抖在那個破毯子裡……
    小學,中學,大學,她退去了童稚,已經是名待嫁的姑娘了。於是開始發現,她已不再是小孩子了,她長大了,不再單純。應慎重考慮自己的事了,她那少女易於受傷的心需要一層愛的保護膜。
    許多年來,也許從她一生下來,她便呼吸在醫學的天地裡,她不曉得,也許忽視了什麼是愛,什麼是恨。她全心投注病理,直到有一天有人勸她嫁人的時候,她才意識到,女人是要嫁人的,這時,阿拉便闖進了她的生活。
    有一個日本人向我求婚,我不知怎麼好。懸殊太大了。
                                          田穎
                                       11月1日
    這是一封信,她寫給阿拉的。
    阿拉的回信只有十個字,沒有稱呼,沒有落款:
拒絕!否則你會後悔終生!
十個加了著重號的字把她從一場困惑中拉出來。
    「這是阿聲給你的信?」田芬發現了阿聲的來信,抓著問她。
    「是啊。」她臉上一紅,她沒有告訴過妹妹。
    「哼,他還不夠苦惱嗎?你還去麻煩他,擾亂他的生活。他一定在家裡很苦悶!」田芬哭了起來。
    「妹妹,你……」
    「你不要叫我『妹妹』。阿拉為我受的罪還少嗎?你又纏著他。」她把信打開了。
    「妹妹……」
    田芬臉色已然變了:「你嫁人也告訴他,什麼意思?向他炫耀你嫁了日本老頭?什麼了不起!噢,我知道了,阿拉也是經理,又年青有為,你看上了他的錢,現在好了,他不讓你嫁,你就在家裡等著,好逼他娶你做小老婆!你不要臉!……!」田芬發瘋般地用信封抽打田穎。
    田穎眼淚流了下來:「你怎麼這樣待找?」她太單純了。
    田芬終於發覺自己有些衝動,便住下了手。
    晚上,田芬給田穎道歉,田穎再一次哭了。
    第一次,田穎對鏡審視那被阿拉稱以為美的臉及身段,哦,她長大了。
    那日本人每月來一次,給田穎家買了許多貴重的禮物,田穎的後媽對他來時歡迎,走時歡送。眾多鄉鄰、同事把這事看定了,甚至當面問她啥時結婚。
    「我討厭你。」田芬指著日本人鼻子。
    
阿拉為田穎的事心煩,他時時刻刻無法忘記田穎那超出他想像的聖潔和美麗。他渴望比再見到她,他憤憤於日本人對她的覬覦。
整天,幾個女孩如同眾星捧月般地閉團圍住了他,百般逗他,但阿拉卻時時憶起綠珠,嬌美的人兒,濕潤的感覺,每個夜裡卻又化為一團血霧瀰漫在他的四周,夢靨常常把他驚醒過來。
    柏敏看到阿拉心事重重,便讓他隨張孝泉和呂紅一起去西麗度假村玩幾天,那裡湖波秀峰,開朗幽深;松林別墅、漫月山莊、綠天小舍雋秀自然。他們租了帳篷,過野營生活,誰知,住了幾天。阿拉誦出一句詩「東風有心惹湖波,落花無意逗漣漪」。之後,便要回去。
    阿拉著迷於呂紅細而軟的腰肢及渾圓的屁股,終忍不住找機會試了一下,居然堅硬得很了,回來後便日日纏著她了。
    廠裡已完成了卡爾那批貨,卡爾極為滿意,他見了阿拉。表明願共築產銷關係,阿拉又主動建議:由卡爾在歐洲設立中轉站,鴻達只認他們,其他歐洲商只能從他那裡進貨,從而卡爾多賺一次錢。不用說,卡爾滿意極了。「億利達」的機器也運了出去,銷路還好。
    阿拉的確有點能耐,廠裡的一班人以他為中心配合得格外好,管理好了,質量上去了,又有人才,市場便擴大了,上千台機器晝夜不停旋轉,還是供不應求。接著,又進了香港市場。工人緊缺,四下挖了一批,又去貴州湖北招了些,廠房不足,便買一幢樓作為宿舍,陳先生又來了一次,驚得目瞪口呆。運往香港的服裝是由阿拉起的名——真絲綠珠。
 
    呂紅正在淋浴,阿拉輕輕地敲門。
    「誰?」她喝問,手不由自主地抓起了衣服:
    「我,阿聲。」阿拉溫柔的聲音,「我怕你洗久了會暈。」
    呂紅心中蕩起一股暖流。她用浴巾包住了全身,開了門,阿拉摔上門,便撲到她的身上。
    「別,我今天『那個』!」呂紅急說。
    阿拉只好放開她。
    「呀!你的臉——」呂紅吃了一驚。
    「在蛇口和爛仔(流氓)打了一架。」
    「你去那幹什麼?」
    「到天後廟許願。」其實他去伊麗莎白別墅。
    「你也信這個?許的什麼願?」呂紅笑著問。
    「深圳人不是以大鵬為市微嗎?我就許個大鵬願——鵬程萬里。」阿拉信口開河。
  「你猜這些天我幹什麼?」呂紅問他。
    「猜不著。」
    「我練健美操。」
    「練這個幹嘛?還不如學英語。」阿拉不喜歡。
    「還不都為你嘛!鄺妹說,我扭扭屁股頂她們上四年大學。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學得好,不如長得好;長得好不如嫁的好』,看有多少女博士比我強!」
    「哈哈……」阿拉大笑起來。
    接著就有人敲門大叫,「出來,捉姦啦。」
    「好你個鄺妹仔!」呂紅聽出聲音。
    她悄悄對阿拉說了幾句。起身打開門,一把把鄺妹拉進來。「快脫衣服!」呂紅叫道。
    鄺妹尖叫著抱頭跑了。
    柏敏身體早已復原,高聳的胸脯。渾圓的腰身,更富有成熟的青春氣息。而且她更有細膩的優點,常常,阿拉為她忘了許多身外之事而整日陪著柏敏,哄著秋兒。
    幾個女孩便有了意見。
    「男子漢志在四方,不要整天守著老婆。」鄺妹說。
    「阿聲,一定要顧著廠裡,這些工人只聽你的。」慕容說。
    「你要老婆。這裡多的是,你要孩子,誰不會養?」安婷騷得發臭。
    「阿聲,你這些天不來,王小燕老是問呢。」鄧萍說。
    阿拉忙去看王小燕,她上夜班,大白天卻抱著樹在那裡哭。
    「怎麼啦?」阿拉驚問。
    『阿聲哥——」小燕撲在他懷裡大哭。
    「誰?」阿拉明白了。
    「李子輝。」
    「他媽的,我操這個畜生。」阿拉起身去找李子輝。
    「你聽我解釋!」李子輝急著說。
    「我不聽!」阿拉咆哮。
    「我知道你疼愛她,可我喜歡她。」李子輝特阿拉安靜些,「我愛她,我十七歲來到這裡,從沒真正喜歡過任何女孩,因為我一直都在尋找,後來我發現,就是她……」
    「你就強姦她?」阿拉瞪著眼睛吼,「你難道不知道她還是個孩子?。」
    「沒有,我們是自願的!我敢發誓!」李子輝說。
 
十四
    快過聖誕節了。瑪麗打來電話。
    「阿聲,我知道你來了。去哪了?」
    「中華人民共和國。」
    「你呀——真逗!」瑪麗在電話裡笑了起來,「我要去看你。」
    「我兩隻眼睛,一個鼻子,—張嘴。有什麼好看的?」
    「我愛你。」
    「我也愛你,Bye。」 
    「Bye。」
    大偉、二偉跑來找阿拉,他倆現在是原「鴻達」和「億利達」的「老管」。
    「阿聲,王姐來了。」
    「什麼?!」阿拉驚了一跳,「快領我去!」
    果然是王姐,在原「鴻達」那年輕茂盛的榕樹下躑躅。
    「王姐。」阿拉遲疑上前,叫了一聲。
    「啊!」王姐已經雙手半舉起來,向後退了一步,「阿聲!你,你,你沒有坐牢?」她跌坐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
「阿水在裡面。」阿拉臉上肌肉扭曲了,從懷裡摸了一張照片,光禿禿的頭,黧黑的皮膚,一口小白牙,兩個小虎牙特別好看。
    王姐愣了一會兒,忽然又放聲哭了起來:「阿聲,你罵我吧!是我告了你,是我!……」
    「應該是我說對不起。」阿拉輕輕抱住了她,在她額上深深地吻著……兩個在樹下擁立著。
    已有幾個女孩遠遠站著看了
    「那不是經理嗎?」
    「那一個是王姐,他們才是一對呢,王姐海外爸爸回來了,她便走了……」
    「和柏敏不相上下,聽說過去爭得很激烈。」
    「她要不走,恐怕永遠輪不到柏敏,哼,柏敏算老幾。」
    「她又回來幹什麼?……瞧,經理還愛她。」……
   王姐的哽咽聲漸漸停止了。阿拉捧起她的臉仔細端詳著,她仰起臉來看著他,他又高了。
    「留下來吧。」阿拉深情地說。
    「嗯。」她點了點頭。
    「我有兒子了,他叫秋兒。」阿拉說,「也許應該他是我們的,可他卻是我和柏敏的。對不起……」
    王姐摀住了他的嘴。淚水再一次湧了出來。
    一年來,她每天沉浸在巨大的悔恨和痛苦中,她睜眼便見阿拉在獄裡的猙獰面孔和麻木的神情,她的心在無止地責備自己,懺悔逼著她再一次踏上這她揮灑無數青春的土地。終於。她看見了。他心愛的人還好好地在這世上。他有了兒子,這對她悔懺的心何嘗不是一個安慰?
    她又走了,留下了一封信。
    阿聲:
    你是我愛的,我知道,你未曾愛過我。為了得到你,我使用了很多的手段,終歸徒然。我失去了很多,但我並不後悔,你給我以刻骨銘心的記憶。
    由於我。是的,由於我,你失去了你初來時那純真的微笑;由於我,也正是由於我,你開始了放棄。你並不是愛我呀,但你為什麼卻如此遷就我?應該承認,你是世界上能稱得上男人的很少的男人中的男人,不管從哪一方面,你不愧是一個偉大的男人。你並不愛我,但你從不讓我看絲毫的厭煩。你承受了—個男人幾乎無法承受的恥辱。一意地保護著我。體貼我。我卻在這女人最幸福的時刻離去了。我多麼地傻。
    —年了。一年前的今天,我離開了你,臨走時把你往魔鬼的地獄裡推了一把,幸虧你是男人,男人意義上的男人,另外的一個偉大的男人先跳進地獄,用他偉大的雙手托出了你。—年後的今天。我是多餘的,在你的世界裡,再也無法寫下「王姐」兩個卑鄙的字眼。
  我慶幸做過你的女人,至今仍為眾多的女孩所羨慕。我該知足了。
    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你的王姐
                                              11.25
    阿拉讀完了信,呆呆地坐著,他的嘴唇緊閉著。他擯棄了往日的苦惱、哭泣。
    阿拉進了理發館。理髮師於姐笑盈盈地迎了上來:「呀!阿聲,兩個月沒見了!」
    「有那麼長時呀?」阿拉故作驚訝。
    「哼,你9月17來過。今天11月15,多少天?」
    「好好。」
    於姐把他拉到椅子上,回身拿工具,肥臀便擺在阿拉面前,阿拉「嘿嘿」一樂,抱著在那上面狠狠啃了一口。
    於姐嬌嬌地叫了聲,回臉嗔他:「你死呀,衰佬(壞蛋)!」
    阿拉此時不知有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只是有一個念頭——軟囊囊的,他想起二偉曾說過這於姐是兼「另一職」的,他衝動地站了起來,把她往木板隔開的那一間屋裡逼。
    「你幹什麼?」於姐嬌聲喊叫,往後退了幾步,胖乎乎的手在牆上抹了一下,木板壁的小門便打開了,於姐閃身躲了進去。阿拉也笑嘻嘻地追了進去。
    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她緊在腿上的牛仔褲扒了下來。那一處卻胖鼓鼓,脹得發緊,中間一縫滲出晶亮的粘汁……
    也不知過了多久,阿拉才爬起身來,他把一省錢夾在女人肥碩的胸間,頭也不回走出來。
    
田芬和後媽吵翻了天。
    「你滾,你少在這裡飛揚跋扈,這個家並不是你說了算。」田芬嚷。
    「好你!我剛侍候死子老頭子。你就趕我走?我告訴你。這個家是我的,誰也別想趕我走!」那個女人哭了。
  當初,她是懷著對田穎父親崇拜的心情嫁給他的。她的前一個丈夫是個標準的窩囊廢,第一次同房,他便給她留了極惡劣的印象,以後的日子裡,他像條水蛭般吸貼在她的身上,直到她遇到了田芬的父親——那個剛剛離了婚的,表情嚴肅的中年人。他需要女人,她需要男人,她便投到他的懷裡,剛剛嘗到生活的甜童,她崇拜的男人便告別了。她開始怨恨命運,她將自己的不幸變本加利地算在了單純而有修養的田穎和尚未成年卻又不甘束縛的田芬身上。
    她出身於護士,過著分分計較的小市民生活,她的存折從未出現過五位數字。當那日本人把100萬日元送到她的手裡,她的心顫抖了,姓很年輕,可她的情已經衰老了,變成了對金錢和物質的追逐,她又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問心有愧,她的內心極為矛盾,害怕田穎會像田芬當初那樣出走,她幾夜沒敢睡覺。
    一次偶然的機會,她在千佛山相了面。相面先生說她顴骨高,寡婦相,又說她生命線衝上月丘,絕不會有子女,別人的孩子也是養不得的。她信命,雖然是名護士。於是,她想方設法盡快把兩個名義上屬於她的女兒商品一樣拍賣出去。以證實相面先生的先見之明。
    田芬上了高中,學習異常緊張,她幾乎跟不上,處處、時時的不順心,使她更加憎恨這個社會,她眼裡,一切都是齷齪的。當然除了她心目中那純淨的神聖的偶像——阿聲。
    阿聲好嗎?她不知道,她不願用凡夫俗子的語言來議論阿聲,阿拉和她並不是一個世界,她更不願用平凡無聊的小事去玷污阿聲,她想給他寫信,寫了很多,卻又挑剔著每一個字眼,始終沒能發出去。
    「妹妹。阿聲又來信了。」田穎說。
    「他的名字是你隨便叫的嗎?」在她,「阿聲」是神聖的詞兒,容不得任何人隨便叫。
    「我在你眼裡就那麼卑鄙嗎?」田穎黯然神傷。
    「你是我的蛆姐,我唯一的親人,可他卻是我的上帝,我的保護神!」
    田穎明白她的心理。
    阿拉在信裡說,田芬快要期末考試了,問她是不是學習跟得上,並祝她取得如意成績。
    田芬心裡極不平靜,她不願辜負阿拉的期望,可她的成績卻難以示眾。
    田穎第二天上班,見肖護士長走來,連忙問好。
    肖護士長問她:「田穎。和那日本人怎麼樣了?」
    「絕對不可能的事。」她淒然地說。
    「就是嘛,你這麼漂亮,怎麼會找個老頭子?我給你相中一個,就是內科的小魯。你看怎麼樣?人長得蠻師,又是研究生,雖說嘴巴歪一點。不笑也看不大出來,和你嘛,真是天生一對。」肖護士長臉上綻開了花。
    「肖姨,我,我還不想找。」她憂鬱的語言說得很堅決。
   護士長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穎兒呀,人不能高不成低不就的,人家小魯還不定看上你呢!」
    她說完走了,田穎忽然哭了,她恨那那日本人給她惹出了許多麻煩,她生氣護土長好心過度,這許多天來。別人的話她受夠了,也許在別人眼裡,小魯算得上「如意郎君」了,但她卻不知怎麼想的。
    她初來醫院的時候,—下子哄動了,幾年了。沒有人敢向她求婚,她太美了,美得令人有一種壓抑,甚至把所有的慾念在看她一眼的剎那,都忘卻了。
    今天閒著。她坐在窗前,隨手翻著《中醫學》、《生理學》、《解剖學》和《組織、胚胎學》……在這上面,她付出的太多了,甚至忘卻了她自己。她該想一下自己了。
    她坐在那裡,雙手疊放著。眼睛望著沒有一絲瑕疵的玻璃,記憶的絲縷跳動著,飄盪開來……
    「哇,好大的蜘蛛!」一群孩子看見一隻蜘蛛扯一根絲從五樓滑了下來,叫著,跑著,孩子們順著樓梯跑。
    忽然,年齡最小的辛蕾一腳踏空。從樓梯上滾了下來,右腳骨折,大人們趕緊把他送到醫院。
    骨固定好了,可小辛蕾卻失去了一條腿,原因是護理不當,骨組織壞死。
    「我長大了要當護士阿姨。」看著可憐的小辛蕾,從小嚮往白衣天使的她用童稚的聲音對爸爸說,那時她才七歲。
    「對,祖國缺護士,更缺好護士。」爸爸甚是欣慰。
    轉眼小學畢業,她進了中學,最愛學的便是生理,生物競賽獲一等獎,作為保送生,她如願以償地進了醫科大學。
    中學還有什麼?她用針灸幫一個同學治好了胃疼。
她愛背誦中醫湯藥歌:「四物穹歸芍地黃。婦科治病此方良,調經養血益虛損,產前胎後用此方……」像歌謠一樣,她背得津津有味。她在高中又迷上了有機化學。能寫出膽甾醇的分子式。她把課本上治療疾病的有機物都抄在一個筆記上。她還在課餘時間讀了《本草綱目》白話譯本、《傷寒雜病淪》、《針灸大成》等醫書,這使得她在大學成績優秀,她著實熱愛醫學,熱愛自己的職業,畢業後,她如願做了一名護士。
    接下,父母離異。父親去世,妹妹出走……她整天在奔波,太累了……
    耳邊又響起阿拉的聲音,「田穎你真美!」阿拉是第一個當面誇他的男人。在大學裡,她認識的是清一色的女生,她現在才知道,自己對世界的另一面如此陌生,過去提「男性」這個詞,她想到的是書中講的男人的第一性怔和第二性怔,現在再提到「男性」一詞,她首先想到的是阿拉,她忽然發現男女的區別並不是那麼回事,而最重要的是一種意識上的區別:男人意識上是一種力量,女人則是一種寄托,—種溫柔的情結。
 
    父親去世後,她同「媽媽」沒有話說,只是默默地在自己的圈子裡活著……
    她不再想了,拿起書,隨手翻下幾頁。耳裡又響起阿拉的聲音,「田穎,你真美!」她惘然地看看天,哦,我美?!這美的禍害卻惹出發這麼一場風波。「自古紅頗多薄命」,我也許會這樣吧?
    窗外遠處的法桐葉早已掉光,只剩孤零零在秋風顫抖的幾個樹枝,屋裡空調開著,她還是有些冷的味道,阿拉信裡說,他厭惡深圳的冬日對人過分的溫情、溺愛;她呢,卻不喜歡北國冬日的殘酷,肅殺,人在殘酷中競爭、淘汰,阿拉說他喜歡這樣,她不喜歡。
    有位同事跑了過來:「田穎,電話!」
    她去了,是阿拉打來的。
    「田穎,好嗎?」
    「哦,好的,有事嗎?」話一出口,她又後悔,難道有事才能打電話?
    果然,阿拉沉默了一會,才說:「是這樣的。這次有個青島人回家,我讓他帶去箱衣服給你姐妹倆……」
    「謝謝。啊,不要的,不要的……」她差一點氣暈了過去,這是什麼話?再說,阿拉還沒說完呢。
    「喏,再見。」阿拉說。
    「再見。」她的近似本能的條件反射。
    跑回自己屋裡,她抑制不住哭了起來,可又不敢出聲,她使勁捂著嘴,壓抑著……
    阿拉剛放下電話,電話鈴又響了,是瑪麗的。
    「阿聲,今天過有個生日Party。」
    「什麼事?」阿拉生氣她打斷了自己的思緒,沒好氣地說。
    「我想讓你來陪我嘛。」她聲音嗲得很,讓男人只會想與床有關的名詞。
    阿拉笑了:「有必要嗎?」
    「怎麼沒有必要,那些男孩子總是纏著我,你來了,也好唬他們一下,再說,有很多漂亮女孩想認識你的。」
    「真的?」阿拉眼裡放出異彩。「好吧,可別告訴你的爹地and媽咪。」
    阿拉扔下電話,點了支煙,又抓起電話撥向佛山,廠裡正在那裡參加縫紉機展銷會和服裝表演。
    「哎,酸棗,放我一把,已代去一下香港,明天一天就完事了。」阿拉聽出是慕容接的電話。
    「你是不是去看瑪麗?廠裡怎麼辦?」鄧萍厲聲問,原來她也在電話旁邊。
    「放我一把吧,好嗎?」阿拉聲音甜膩得像剛剛灌了半瓶蜂蜜,溫柔得令人骨頭髮酥。
    「可廠裡呢?」鄧萍聲音顯然軟了。
    「有方芳,還有呂紅,安婷,就一天,萍——」
    「好吧,我真受不了你。鄧萍終於鬆了口。
    「謝謝——」阿拉大喊了一聲。
    他決定不去告訴柏敏。他大叫呂紅、王小燕卻過來了。
    「明天我去香港,你告訴呂紅馬上給我辦手續。」
    「呂姐在洗澡。」
    「那你叫安婷。」
    王小燕出去了,阿拉轉身去了洗澡間:「呂紅姐,快放我進去。」他四下張望著,使勁推門。
    「我可不,你進來一準沒好事。」呂扎慢騰騰地打開門。
    阿拉閃身進去。
    方芳恰好此時算完一筆帳,感到有些不對,來找阿拉,怎麼也不見,她在手上寫下「阿聲在哪裡?」四下問人,都對她搖頭。她著急地跺了跺腳。
    她自從來到這裡,兢兢業業,依口訣的撥動每粒算珠,依表格填上每一位數字,主持著嚴格的經濟核算,從不過問其他的事,沒有人過去打攪她。除了鄧萍每月過去取送帳,阿拉偶爾過去一坐。
    她的窗台上鮮花不斷,她是愛花成癖的。阿拉便囑咐李子輝每天在她上班前送一束鮮花放在門口,等她來時插在花瓶裡,欣賞一陣。
    她在枯躁的數字裡尋求寄托……
    她急得要哭了……
    阿拉忽然從洗澡間裡出來。看見她,很是驚訝:「寶貝,怎麼在這裡?」
    不用任何人解釋,她明白阿拉的意思,把賬簿遞給他,裡面夾了一張紙,說明何處出現差異。
    阿拉悶頭看了一會。忽然發了怒,忽然發了怒:「操他卡爾,叫他爺爺我賠了一百萬。」過了一會,把賬簿扔給她,「算了吧,花錢買個教訓,誰也別告訴,我再把錢補上。」他忽然意識到方芳是個啞巴,寫張紙條:「不許對別人稅,我自會處理。」
    方芳一愣:說?我能說嗎?阿拉卻沒有把她當成個啞巴。
 
十五
    阿拉開車去了瑪麗學校,瑪麗早已在那裡等他了,一見他便蹦蹦跳跳地飛過來。在他臉上狂吻了一陣,然後無限溫柔地依偎在了懷裡,對她的好朋友說:「這就是我的男朋友方。」
    「Handsome(帥)!」她的朋友齊聲說。
    「And clever and great!」利齊加了—句。
    眾人都大笑,利齊從不誇獎男孩,頂多說他床上夠味。
    幾個學生友好地過來同阿拉握手。
    「歡迎你。」他們都用普通話,在香港普通話極受歡迎。
    阿拉便用昔通話和他們交談,他們交口稱讚:「Excellent!」
    一會兒,主持人宣佈,生日聚會開始。
    幾個服務的同學用小車推著啤酒,每人兩罐分了下來,又送上牛肉、燒雞。
    又一會,節目開始,先有個話劇,樓下幾個獨唱,又有人誦詩,很是熱鬧。
    忽然那主持人大聲說:「今天是我、利齊、阿達和瓊的生日。」
    「祝你們生日快樂!」同學們大叫,有人捧上了蛋糕。
    「來,讓瑪麗的朋友為我們獻個節目。」主持人邀請。
    「對小起,我沒有準備,也沒有禮物送你們。」阿拉姑起來說。
    「That』s OK. 但是,你是今天參加聚會的最漂亮的男孩子,你必須給我們四個女孩每人一個kiss!」
    大家鼓起掌來,阿拉有些窘,掌聲更大,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阿拉無奈,只好走到四個女孩面前每個象徵性地輕輕吻了一下。
    「哎喲,我還役有感覺到你的唇。」利齊大叫,一把拉過阿拉,又往他唇上湊,阿拉只好吻了她一下。
    「跳舞?」利齊邀請。
    「我不會。」
    「我教你。」
    利齊跳了起來,阿拉只好隨著。整個教室裡沸騰了,同學們狂舞起來。
    瑪麗也和一個又細又高的男生跳起來,偶爾擦著阿拉,飛過一個吻。阿拉隨那發了瘋的音樂亂舞一氣。踩了利齊幾腳,兩個雙雙下陣。利齊拉了阿拉走了出來。
    「這是我最快樂的一個生日,因為有你——我見到的最了不起的男孩。」
    「謝謝。」
    「我可以叫你阿聲嗎?」
    「當然可以,你以前不是叫過嗎7」
    「但那時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利齊說得很認真,「我可以再要求一件禮物嗎?」
    阿拉又吻了她一下。她就勢倚在阿拉懷裡:「知道嗎?我的媽咪走了又結婚了,這次她不要我了!嗚嗚嗚嗚……」
    「利齊,回來!」有人叫他們。
    阿拉和利齊回來,便見瑪麗顯然不高興。
    瓊說:「來,切蛋糕。」她把蛋糕分成很多塊。每人分一塊。
    接下,有人出了一些節目,歌曲、舞蹈、相聲……
    「阿聲,給我們來一個節目吧?」利齊近乎哀求。
    「好吧。」阿拉終於說,「我正在想一首詩。朗誦一下,大家指點。」
    錄音機關了,教室裡靜了下來。
    忽然,教室裡響起阿拉渾厚的聲音:
    「利齊,水靈靈的利齊……」
    「好!」大家喊。
    「你姣美的面孔,你輕盈的軀體,令我著迷。令我著迷。」
    「我一—思念你,走近你,擁抱你,親吻你……」
    「好!」大家又喊,有些同學站了起來。
    「如同在夢裡。哦,花一般的利齊,夢裡的利齊。」阿拉忽然激動起來。
    「當初,母親離開了你,你哭泣,你哭泣,臉上掛著永遠抹不去的淚痕,在人世間遊戲。
    「你天生的麗質,為人褻瀆;你秀碩的身體,遭人蹂躪,你失意,你失意……」
    利齊「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但你不要忘記,」阿拉看著利齊,「你的母親仍然愛你,當初,她拋齊了你,只因為迫不得己。」
    阿拉的聲音高了起來:「『利齊』,聽,她在呼喚,『My lizzy』。你抹乾了淚水,擁抱著母親。又痛哭流涕,別哭,別哭,我的利齊,你還有兄弟,煥然一新的家永遠歡迎你。
    「兄弟姐妹都來看望你,帶著豐盛的禮品和深情的致意。母親給你的愛無與倫此,沒有有什麼能夠代替,她敞開了懷,讓你吮吸那甘甜的乳汁……
    「可是,你早已習慣了西方的旋律,無法—下子適應東方的倫理,母親給了你自己的天地。不同於你的姐妹兄弟,聽,他們在呼喚『歸來吧,利齊,歸來喲,利齊』。」 
    教室裡一陣騷動……
    阿拉湧出最後一句:「Hong Kong, My Lizzy。」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下來……
 
    阿拉回來時。八點一刻,柏敏正在打電視。
    「現在才回來。到哪了?」
    「嘿嘿。」阿拉自顧一笑,挨她坐下,攬著她的腰。
    「快去洗澡,一身汗味。」柏敏推他一把,「托大亞灣的福,家裡用上了水、電,有了洗澡間。」
    「我不嘛。」
    柏敏笑了起來。
    阿拉說:「明天你到廠裡看看吧,我帶呂紅去佛山。」
    「我不管。」柏敏賭氣他帶呂紅去。
    「不管?哼。將來找死了,你把廠子拱手讓人,秋兒怎麼上學?」
    「你又胡說,年紀輕輕就死。」
    「這次展銷會,我們若勝,佛山縫紉機市場就算打進去了;服裝表演得好。廠裡銷售更好了,懂嗎?」
    「我不懂。」
    「秋兒呢?」
    「睡了,在樊翠屋裡。」
    「你怎麼不高興?」阿拉把手搭在柏敏脖子上,就要脫她的衣服。
    柏敏攔住他:「哼,你呂紅長呂紅短,根本就忘了我。」
    「怎麼會,我這些日子不都陪你嗎?」
     「『身在曹營心在漢』!我可不知道你想的是誰。」
    「你嘛。」阿拉把頭鑽到她的懷裡。
    拍敏終於笑了,撫著他的頭「我呀,既是你的老婆又是你的媽。」
    「睡覺睡覺。」阿拉抱她上了床。
 
十六
    第二天天一亮,阿拉帶呂紅到了佛山。
    風掀動著紅布橫額,。「輕工屜銷會」的字樣在飛動,鄺妹已迎了上來。
    「怎麼樣?」阿拉問。
    「戰事平平。」
    阿拉進了大廳,迴旋瀏覽一番,參展廠家有的當眾試用,羅列優點,擺出歷史;有的鑼鼓不喧,—疊疊精緻的廣告放在唾手可得之處;還有的買了贈品,頻頻奉送。
    慕容、鄧萍那邊沒有一個顧客,兩個都在那鎖著眉閒坐,一見阿拉,她們大喜:「這下好了。給他們一個驚奇。」兩個嘀咕一番,慕容甜美的嗓音立時蕩在楚個大廳:「顧客們,顧客們,我們『億利達』有限公司的經理來了。我們經理是全廣東最年輕的經理,他只有二十四歲,他擁有上億的資金,今天,他親自上陣,答覆各種詢問。鄧萍又用廣東話和英語分別說了一遍。
    人群迅速湧了過來,觀望「億利達」這張王牌。
    阿拉坐在那裡吃些盲公餅,喝杯茶,站了起來,瀟灑地揮了揮手,說:「女士們,先生們,朋友們,我是『曼迪』經理,兼『億利達』,我們廠的機器由德國設計,精巧玲瓏,款式新穎,體積小,合乎大家居住條件。我們實行三包,可以當眾試用,歡迎定購。」他想了想。又加上句,『億利達』產品既可作家庭縫紉,又可作輕工縫紉,如果您想辦一家服裝廠,『億利達』將是最好的選擇。接下來,他回答大家的詢問,機器方面,他的水平無須贅言,對於顧客提出的問題,無論所麼的刁鑽,他都一一給予了答覆。有些顧客看他見多識廣,甚至把自己曾經遇到的機器問題也拿來咨詢。
    呂紅則是今天展銷會上最漂亮的女性,引過來許多的年輕人,她不停地答覆各種詢問。站立,走動,神采奕奕,毫無不倦意。
戰局急轉,「億利達」掀起搶購熱潮,呂紅忙於開票收款,無暇他顧。
  阿拉仍嫌不夠踴躍。決定降價,下午,其他廠家亦是降價,使用保本價錢。
    這次的展銷會,不僅僅是一個展銷問題,而且是一個佛山市場的問題,只要打開佛山銷路,在廣東的影響也便大了,銷路好了,產量提高,從而成本便能降下來,成產規模便能不斷擴大。
    一天下來。還沒把「億利達」幾天來比其他幾家落下的那一截補上,收尾時,阿拉講道:「今天的價格是保本的,每台機器淨賺六角,剩貨已是不多,歡迎明天再來。」
    顧客散去。
    阿拉對呂紅今天的算帳效率大有意見。回到房間,立即打電話給王小燕。讓她馬上帶方芳來。
    「現在都黑了。」王小燕爭辯。
    「黑了也來。」阿拉大叫,他決定明天再降價,憑自己的資金雄厚擠走那幾家。
    傍晚,他們浴罷,去夜市逛時,阿拉忽在在睡衣攤前停下了,那睡衣是他們廠生產的,出廠價阿拉清楚地記得,58元每件現在卻賣到280元。阿拉驚訝地看著那搶購熱潮,拉了拉隨來的鄺妹的衣角:「看!」
    其實她們早都注意了。
    幾個人耐心地等了三個個小時,已是午夜,買的人方漸漸少
J。,阿拉上前措訕:
    「生意不錯!」
    「哪裡哪裡。」是河南人。
    「每件賺二百吧?」
    「哦?」河南人看著他們。
    鄧萍連忙遞上了阿拉的名片,那人對著燈光看了一會,驚訝地打量面前這位年青的經理。
    「不像?」
    「不,不!」河南人仍舊打量著他,猜想他的來意。
    「您能告訴我為什麼您賣得這樣貴,卻又買者如雲?」阿拉小心地問。
    「呃,是這樣的,」河南人嚥了口唾沫,「剛開始我每件賣100元,沒人買,我降到80仍沒買的,我一下子著了急,虧本哪成?後來,我天天逛市場,摸出一套經驗,也就是人說的市場心理;越貴越有買的。有個口訣。『狠要價,攔腰砍,優惠價,賺一半,一趟生意百八萬』。」
    「謝謝你,」阿拉說,「下次你去我那裡批貨,可以去找我。」
    「我知道,我知道。」
     幾個人連夜商議一番,決定利用這種市場心理。
     一早,阿拉安排連夜趕來的方芳算賬。王小燕收款開據。
第二天的戰局又拉開了。
    半小時後,就在各家紛紛宣佈再一次降價,顧客都在遲疑不決的時候,阿拉宣佈:「女士們,先生們,朋友們,經研究,『億利達』決定提價五個百分點,欲購從速。」
    眾人一愣,在這各家都忙於商議降價的時候,忽然一家宣佈提價,誰不感到意外?很多人湧了過來看個究意。
  又半個小時後。阿拉再一次宣佈提價2%。
    人群爆炸了。議論聲壓過了各家擴音器裡的宣傳聲,這裡只有一個可能,「億利達」機器質量優良,銷路好。登時,人頭攢動,買者如雲,櫃前排起了長龍,一個美國佬也夾在其中,鄧萍把他請到前面,優先為他辦理。
    美國佬晃著訂單走出洽談室,鄧萍馬上宣佈:「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剛才這位先生定購50台。」
    眾人紛紛效仿,場面極為熱烈。
    半個小時,阿拉又一次宣佈提價1%  他被堵在洽談室出不來,幸好鄺春妹從服裝表演那邊趕來,阿拉把攤子推給她,自己逃了出來,呂紅也跟了來。
    服裝表演也在這幾天舉行,在那裡,主持的是和鄺妹一起學服裝的幾個女孩,廠裡生得身材修長的柳妮安婷也在。這次服裝表演是由十幾個廠聯合推出的。「鴻達」三賽系列名為「古道幽情」就是幾個生得漂亮的女孩身著奇裝異服。上台走—遭,多者左轉轉,右轉轉。屁投扭幾扭,毫無氣息。
    阿拉攬著呂紅進來時,鄺妹的那個叫細子的同學登時眼睛一亮:「啊,好一個『戀』!」
    其他人聞聲過來問個究竟。
    「看,」細子賣弄,「瞧他倆,多好的一對,多富有生活氣息!我們的觀眾是老百姓,專業的服裝表演是沒人看的!這次你們若要揚名港廣,必須大經理出面,『古道幽情』根本不行。」
    或許,她是對的。下午,『古道幽情』上台根本沒激起觀眾的多大興趣,鼓掌的有幾個,卻也有氣無力的。
    鄺春妹百忙之中抽身來了,她聽到這邊戰況如此,急得就差哭起來了。細子對她耳落幾句,鄺妹眼珠一轉。
    「阿聲。你想讓企業擴大規模嗎?」
    「想,做夢都想!」
    「你想曼迪名振華南嗎?」
    「想!」
    「你想讓全世界漂亮的女孩崇拜你嗎?」
    「想!」
    「那好,你聽我的,」鄺妹興奮了,「挽著呂紅,不,攬著呂紅!近一些,再近!貼住!走!呀,皮鞋上還有塵土,細子快擦去,嗨,個兒不夠高,讓阿聲穿上高跟鞋,再加幾雙鞋墊……」
    經過一番緊急訓練,鄺妹總算滿意,方舒下口氣。
    作為服裴表演「壓軸戲」,主持人用潮州粵語宣佈:「請欣『戀』,由曼迪製衣公司經理方聲和『億利達』的經理助理呂紅表演。」
    窗簾拉上了,大廳裡暗了下來,燈光製造了一個黃昏氣氛,阿拉攬著呂紅緩緩上台,兩個美得令人難以置信,華麗而昂貴的名裝加上兩個人的身份,觀眾疑心在夢裡。兩個靜心走到台的中央,又緩緩退了出來,結束了。
    「呵!」屏息的觀眾鬆了一口屏住的呼吸,掌聲響了起來,潮水般,一下子壓倒了以前所有的去演。
    
十七
    回程的車上,阿拉身邊坐著葛容利和呂紅,其他的人正留在佛山收攤撤檔,阿拉很賣弄地一手駕車,一手攬過呂紅,下流十足地說:「寶貝,今晚弄死你。」呂紅嚶嚀一聲,靠在他的肩上。
    慕容看了他倆一眼,閉上了眼睛,烏黑的睫毛像薄薄的蟬翼在微徽地顫抖:「他把我當成他的蛆姐。」
  「我口渴了。」阿拉說。
  慕容從旅行兜裡掏出茶杯,裡面早已泡好荔枝紅茶。路上車很少,阿拉撒手放開,讓車自由地在筆直的公路疾駛,接過茶,喝了兩口,還給幕容。
    阿拉發覺口裡還有兩片茶葉,摟過呂紅,吻她一下,趁機把兩片茶葉吐進她的嘴裡。呂紅尖叫了一聲,打了阿拉一下。慕容連忙向外挪了挪,她是沒有資格和阿拉胡鬧的。
    前面有輛摩托!
    緊急剎車!劇烈的摩擦聲裡,車滑行一段,停下了。
    騎摩托的人把白色的頭盔一掀。
    「阿桂!」阿拉衝出車來。
    「伊麗莎白……被我殺了。」
    「啊!」阿拉驚了一跳,半天才回過神來。「為什麼?」
    阿桂臉色驟變:「怎麼,你不喜歡?」
    「哦,」阿拉拍了一下頭,「其實……」
    「好了,你什麼都不要說了!」阿桂大叫。「我就知道你這樣的。我真後悔殺了她!」她一踩油門。摩托發瘋般沖了去。
    阿拉忙驅車追趕,「阿桂!」
    阿桂回了伊麗莎白別墅。這別墅是劉姨的,她是台胞。名義上其中的那座樓是租給伊麗莎白的。所以,伊麗莎白走後,仍屬劉姨,這次她和阿桂合力解決了伊麗莎白,她留在菲律賓,阿桂隻身回來了。
    阿掛施展絕技,逕是騎摩托衝上樓,阿拉無奈,只好下車去追。阿桂躲進了屋裡。阿拉任是如何也叫不開門,悻悻而去。
    阿掛在房裡哭了一整天,往事迷濛,往事迷濛,漸漸籠罩了她那顆殺手少女的心,飽經突然的,不給一點準備、一點思索的轉折,她那顆心彷彿落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受盡了創傷與顛簸……
    她出生在寧波,文革武鬥中,父親死了。母親帶著尚是年幼的她搭走私船偷渡到了香港,尋找失散多年的外婆。母親在走私船上受盡了屈辱,拖著病體好不容易捱到香港,把她托付給外婆便嚥了氣。
    當時外婆孤苦伶仃一個人給人做苦工,生計艱難。借些錢葬了她的母親,帶著她過日子,生活更加艱難,後來只好比她也打小工,那些年裡,她遭盡了白眼。
    後來她遇到了古正根——一個滿手滿腔刀疤的孤老頭子。那時她六歲。隨外婆在古正搬家裡幫家務。外婆洗完衣服,又去做菜,其中一道菜「清燉鴿」,忙不過手,鴿子就讓她殺。
    香港人吃鴿講究一口溫血,不能殺,只能捏死它,阿桂雖小卻心狠,不待吩咐,六隻鴿已被她一一擰斷了脖子。
    「嗯!」古正根有些詫異。仔細看了她瘦得雞瓜子一般的小手,捏捏她的筋肉,連聲乾笑。
    從此,她和外婆便留在古正根家裡,外婆為他料理家務,她也上了學。一放學,她就要練習射擊、跳高,游泳,爬繩,古正根本是當時黑社會的頭,遭到排擠,只好隱居鄉下。他老了,不能親手報仇,只好專心培養阿桂除掉對頭,以洩心頭之恨。
    她十歲那年便用一把匕首殺死了兩條狗,十二歲起,她每年要殺死一名無辜的人。以練習膽量。
    第一次殺人她是難以忘記的。
    那是一個漆黑的夜晚,她從電話薄上隨便找了一個連用四個「8」的電話號碼,按地址去了那裡。她在鞋底粘上膠布,戴上了手套,剛要敲門,卻發現門根本就沒鎖。她推門進了去,過道裡沒有人,就往裡走,一個胖男人正和年輕的妻子們抱著親吻。
    阿桂耐心地等了一會,女人終於說:「哦,我去洗個澡。」
她轉身去了另一個房間,屋裡只剩下那個胖男人。
    阿桂走了進去。胖男人猛然間看見一個小女孩,一愣。阿桂已竄到他的面前扼住了他的喉嚨,使他喊不出聲,從腰裡拔出匕首在他後心捅了一下。人本能的求生慾望支配著胖男人,他也扼住了阿桂的喉嚨。阿桂在他背上加了兩刀,他的人才倒下去,阿桂在他前胸捅了一下。她看見血是黑顏色的,她又照他太陽穴補了一刀,掙開他的手,退了出來。前後只用了一兩分鐘。她身上幾乎沒沾一滴血。
    十五歲時,她殺了一個頭戴大蓋帽,身穿米黃制服的港英警察。很簡單,她敲了敲他的門,他過來開門,她一刀子把他捅死了。
    十六歲,她幹掉了古老頭背信棄義的義子。這是個胸前肩頭紋著持刀大漢圖案的人,這是個極為頑固的人,前後共捅下二十九刀。
    十八歲上,她為古老頭報了仇。用無聲手槍打死了當時的黑幫老大——奪了古正根位的中年人。
    之後,她去日本專練了一年武術、柔道,回港便立戶計價殺人,當時很多「老K」死在她的手裡。一時間,名聲大振,香港有頭臉的都知道這位善使雙槍,出沒無蹤,殺人計價的「雙槍阿桂」。
    然而,今天的阿桂——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卻為情所困,甚至為一句話大哭。對一個黑遭人物,這是難能可貴的。
    她終於抹乾了汨。面色冷酷地站在窗前…… 
    十八歲時。香港所有的黑社會組織她都「踩點」過。有一次,她大發興致,一夜給十幾個黑道人物的腦袋標了價,貼在每個臥室門上,令那些人心驚膽戰。後來竟有幾個送上豐厚的禮物。有人把他們得到的伊麗莎白像送了她。以嫁禍於她。
在彭定康私人警衛的圍剿下,她只得跡離了香倦……
    後來呢?後來,後來,後來……
    她記不起來了,眼前只是晃動著阿拉俊秀的臉。她打開窗子深深地吸了口氣。竭力擺脫阿拉的影子(相長時間了,她一直在擺脫),阿拉忽然笑了,吻向她的臉頰。她感到他熾熱的唇。她張開手臂去擁抱。觸手是冰冷的護窗鋁合金網,揉揉眼還是剛才。
    「阿聲,阿聲,阿聲……」她輕輕地呼喚著,猛地記起來一首很有名的詩《你的名字》。她默念:
    「用了世界上最輕的聲音。輕輕地喚你的名字,每夜每夜。
    「寫你的名字,畫你的名字。而夢見的是你的發光的名字。
    「如日,如星,你的名字;如燈,如鑽石,你的名字;如繽紛的火花,如閃電,你的名字;如原始森林的燃燒,你的名字。
    「刻你的名字!刻你的名字在樹上,刻你的名字在不朽的生命樹上。當這植物長成參天的古木時,呵呵,多好,多好,你的名字也大起來。
    「大起來了,你的名字;亮起來了,你的名字。於是,輕輕輕輕輕輕輕地喚你的名字。」
    暮色拖拉著哀怨的紗罩上了窗。她離開了窗子,下了樓。
隨劉姨從台灣來的忠心的阿倉從屋裡出來了。要去喊他老婆做飯。阿桂一天沒有吃飯,他又不敢送飯上去,阿桂不叫他,他是不敢邁上樓的。
    「別了!她悵悵歎了口氣,「我出去一下。」
    阿倉呆呆地站著。
    她騎上摩托,出了別墅,迎面撲來的風夾雜著一種沉悶的煩躁,她甩了一下用白手帕紮在腦後的半長髮。阿拉喜歡長髮女孩。她是從去年開始留的。一切都是為了他。—都是為了你喲!她把摩托加在最高速。風揚起她潔白的長裙。摩擦著她肌膚。幾輛轎車被她遠遠地甩在了後頭。煩躁卻是緊貼著她。到哪兒?她不清楚。在公路上飛馳。她的心沉悶中又摻入失落,失落的不僅是希望,還有一種感情的真心的投入。
    與阿拉的感情。在時間上她錯過了一年。在愛情上卻失去了一切。沒有了阿拉對她的「居心叵測」,更不再對她有任伺要求。也許,她不該去菲律賓,在菲律賓的一年裡。她的感情上一片空白,其中又有了那麼多不該的事情。特別是綠珠的事。讓她把他折騰成那樣,她的心都在滿血。
    她放慢了速度,看看自己所處的方位,辨明了方向,直奔阿四的舞廳。
    練珠和阿斯都是她在香港訓練的助手。她逃到大陸後,她們倆也隨後趕來。伊麗莎白對她們極為重視。委以重任,阿四、綠珠也善使雙槍,在大陸、香冶都有一定影響。
    舞廳裡正鬧得歡,她上了樓。阿四正在學日語,見她到了,連忙站起來。為她端上咖啡。
    「樊玲、鏈翠呢?」阿桂問。
    「被少爺要去了,比她倆在服裝廠干。」阿四謹慎地回答。她知道阿桂的脾氣,猜得出阿桂今天有氣要發洩。
     「大材小用。」阿桂說。
     「他呀!老是纏著我問這問那。武功是不是氣功?他還一本正經地盤膝而坐,意念貫氣呢,真逗!」一個女人插嘴,她就是被舞客捧為「石榴裙」的「五陪女」。
    「你怎麼有資格上三樓?」阿桂蹙起眉頭,三樓都由她指定的人住。
    「石榴裙」不認識阿桂。說話也就格外放肆:「少爺讓我做二姐,他每次來這裡都讓我陪,大姐他都不用。」她嬉笑的目光投向阿四,阿四深探垂下了頭。
    「他喜歡你?」阿桂眼裡閃過一絲凶光。
    「當然了。他每次見我都是親呀摸呀,沒完沒了,弄得我渾身癢癢,那一次。我摸了摸他的『那個』都硬了。」
    「放肆!」阿桂的咖啡杯甩在落地窗上。「光啷」,玻璃碎了。她掏出手槍:「你認識嗎?」
    「啊,啊,阿桂姑娘!」「石榴裙」嚇呆了。
    「哼,虧你長眼睛。我想殺了你,說吧。怎麼死?」阿桂聲音格外動聽。眼裡卻進出了殺氣。
    「我罪該萬死!我罪該萬死!」「石榴裙」「撲通」跪下。
    「罪滇萬死?哼,你從電視上學的吧?萬死?哈哈。」阿桂眼裡的凶氣越來越熾,「我就讓你『萬死』!」對阿四說:「找二三十個精壯男人,哈哈哈哈……」
    阿四惶恐地去了。
    不多時,二十多個精壯男人到了樓上。
    「你們認識我吧?」阿桂把雙槍一晃。
    「阿桂姑娘。」眾人齊聲,都馴服地垂下頭。
    「好!這個女人又細又嫩,我賞給你們,你們要把她往死裡整,哈哈哈……否則,哼,誰也別想活著下去!」
    好個殘忍歹毒的阿桂!
    「石榴裙」睜大了恐怖的眼晴。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積滿淚水,恐懼而又哀求的目光裡閃著絕望,她盯著一步步挪上來的男人的雙腳,雙膝拚命向後搏動著,嗓裡發出一種似乎野獸本能反抗的聲音:「啊不——」
    如狼似的男人們圍了上來,把她撲倒在地……
    阿桂眼裡的凶焰浙漸收斂,頹然坐在椅子上,歎出一聲「女人!」
    「石榴裙」哀求的聲音弱了下去。被另外一種聲音所淹沒……
阿拉吃過晚飯,抱著遲遲不肯入睡的秋兒和柏敏四下轉了一圈。阿拉感到幸福極了,秋兒在他懷裡輕輕掙扎著,哭著,沒有汨,象徵性,又一似一支自我陶醉的耿。阿拉笑了。
    他把秋兒交給樊玲,又出來了,他想去看看阿四,告訴她阿桂的事。開了車,不多時便趕到,後門開著,便從後門上下樓。隱隱感到有些氣氛不對,他衝上了三樓。
    房間裡的一幕立時落進他的眼裡。他目眥盡裂,大喊,「停下。」抓起門後的吸塵器,沒頭沒勝地向那幾個男人打去。他忽又看見了阿桂,撲上前,狠狠地兩巴掌器在她俏生生的臉上,阿桂頹然坐著,如木如石。
    幾個男人紛紛站起,垂手呆立:「石榴裙」已是奄奄一息……
  阿拉怒吼幾聲,掄起吸塵器,砸向窗、茶几、電視機……一切他認為能砸的,都砸得稀爛,他大吼著發洩怒氣,淚水、汗水、嘴裡噴出的鮮血滴在上衣上。滴在地毯上……
    終於。他用盡了力氣,暈倒了。
    阿桂抱起阿拉。對阿四說:「一個也不要留……」
 
    阿拉臨走時告訴了柏敏,要去阿四那裡,馬上回來。現在已是十二點了,她還沒有回來,她打電話問了阿四,方知他被阿桂帶走了。她想起那次綠珠的事,心裡—陣害怕,趕忙搭車去找阿拉。
     阿倉開了門。
    「阿桂在嗎?」她問。
     「在!就在左邊樓上。」阿倉聽她聲音急促。以為阿四那邊出了急事,派人來找阿桂的,把她領到樓下,剛要去按門鈴。柏敏已跑上了樓。邊跑邊喊,「阿聲,阿聲,你好嗎?」
    阿拉聽見,掙開阿性, 赤身裸體地衝了下來:「柏敏——」
他聲音嘶啞,緊緊抱住了柏敏。
    「回家吧。」
    「嗯。」
    樓上,只有阿桂抱著阿拉的衣服,在哭泣……
  
十八
    「酸棗,你說,社會主義真的比資本主義優越?」阿拉這呆子又在犯傻。
    「這還用懷疑?」慕容抓住他的手。
    阿拉在他臉上蹭了一下,把滿嘴的奶油抹到她臉上(他剛吃了奶油蛋糕)說:「我想不出優越在哪裡。」
    「呀,你壞死了。」慕容臉紅了,趕緊掏出面巾揩淨,又把阿拉嘴狠狠擦了擦,「你的那個小丫環呢?」她指的是王小燕,她們幾個都懷疑阿拉和王小燕有「染」。
    「她回家了。」
慕容對著鏡子看了看,直到確信臉上奶油擦淨了方說:
    「你知道社會主義的按勞分配嗎?」
    「知道,早聽膩了。」
    「你知道為什麼要實行按勞分配嗎?」
    「忘了。」
    「這是社會主義優越性的一個重要表現。社會主義的生產資料由全體勞動者共同佔有。所以,社會主義勞動產品的分配按照有利於勞動者利益的原則進行。」
    「我根本就不明白。」
    「好吧!我給你舉個例子:咱們中國,特別是大陸的貧富差距不大吧?美國的貧富差距就沒法說。為什麼?」
    「它們是資本主義,資本家當然要賺錢。」
    「就是啊。假如美國是社會主義,八大家族的錢分下,美國哪裡還有窮人。」
    「哼,能分下嗎?」阿拉反駁。
    「當然不能。可社會主義能。」
    「再給我講得細一些。」
    「美國吧,是私人辦企業。大量的利潤集中干少數人手裡,中國是公有制企業。利潤一部分上繳國家,一部分作企業基金,還有一部作為資金分給工人,這樣就不致於使大量貨幣集中在少數人手裡。」
    「還沒說完。」
    「資本主義國家工人的工資是勞動力價格,社會主義則不然。我認為社會主義工資理論上高於資本主義,社會主義工資是勞動力價格加上……不,應該說是你付出的勞動所創造的價值作了必要扣除後剩下的那部分,沒有資本家的一層剝削。」
    「如此說。社會主義工資比資本主義工資多出一塊?」
    「對。」
    「可是公有制企業只屬勞動者所有,不能勞動的人怎麼活?如嬰兒、老人、殘疾人……」
    「國家、社會扶助。」
    「可我卻認為公有制,特別是國有企業屬人民所有,不管嬰兒、老人、殘疾人,都有那麼一份,好比我們企業的一股,這一股是固定的,不能買賣,只有憑國籍獲得,所以他們有那麼應得的一份,而勞動的人也有,多的是那份是那份勞動力的價格。」阿拉停了一會,「所以說全民企業利潤要分成若幹份,國家、企業本身外,還要工人獎勵。再剩下的按全民分配……」
    「嗅,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說。國有企業僱傭工人,利潤好則給工人補助,否則,不給,所有的剩餘交稅,企業基金,國家收稅量大於所需,剩下的全民分配?」
    「我不是這意思,你聽清,企業是國家的,國家是主人,賺了錢是國家的——當然由國家代表人民,工人是國家雇的,按勞動力價格付工資,企業發展由國家決定投資多少,國家是主人,是董事長,經理是僱傭工人。國家留足所有後備資金,剩下的全民分配。」
    「哦。」慕容呆了半天,忽然說,「阿聲,不。你不是方聲。你一定要好好學習,不要以為你屬於自己,屬於父母。你屬於祖國。」
    阿拉呆呆地看著她……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喲,瞧,你倆親熱得粘上了。」鄧萍來了,「你,阿聲你不是學英語嗎?」
    「這不是跟酸棗學嗎?」
    「學?哼!」鄧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你哼什麼哼?」阿拉不高興地問。
    「我愛哼你還怎麼著?哼,哼,哼。」鄧萍臉色也是不好。
    阿拉不去跟她爭辯。放開葛容:「我去跟鄺妹學法語,才不學英語呢!」
    鄧萍看阿拉離開,冷笑著對幕容說:「表姐你真不簡單喲,到底你們師生感情探。我便是脫光了,他恐怕也不摸我一下呢!」
    鄺妹正在設計—種旗袍,準備投放香港市場。香港回歸已成定局,人們對富於中華文化傳統的旗袍需求量也是大增。
    阿拉悄悄地過來,鄺妹正聚精會神,根本沒有發覺,阿拉站在她背後看了一會,便坐在地板上,用意念引導真氣,過去他一直懷疑自己有真氣,上次「石榴裙」逗他。胡說什麼肝上有肝圓韌帶,是由胎兒的臍血管變成的,成年人便用這來引導外界大氣進入肝臟,經生化反應同五穀精微結合成宗氣。阿拉信以為真。每天都要練習。自我感覺也挺好,可不是?一會兒便憋一頭大汗,正是「貫氣」靈驗的效果。便他並不能擯棄雜念,窗外的一絲風聲他也聽得見。一個人的腳步由遠及近而來,阿拉趕緊收斂意念,以防「走火入魔」。
    是王小燕走了進來:「呀!阿聲哥你在幹什麼?」
    「操!你沒見我正在練氣功。小心我走火入魔!」阿拉裝模作樣。
    「吵什麼!我正在創作。」鄺妹又叫,一回頭見阿拉那副傻樣,不由樂了,「你看你,分明現在就『走火入魔』了,傻傻的。」
   「哼!」阿拉爬起來,由於盤膝,血流緩慢,左腿麻木得很,一瘸一拐的。
    「瞧,瘸腿了吧?」鄺妹嘲笑他。
    阿拉氣呼呼回了自己辦公室,「點、片、面」貫氣,卻不能清心,乾脆不練,躺在沙發上生氣。
    「怎麼?阿聲,第一次見你上班躺著。」 呂紅過來。
    「我雞巴癢。」阿拉滿心無聊。
    「我幫你撓撓。」 
    「去去,我怕你那長指甲。還不給我掐下來。」阿拉趕緊爬起來。
    「這些日子。你去夜大了嗎?」呂紅正色問。
    「沒有。」
    「哎呀,我的阿聲,鄺妹被人奪去了,一個男孩子,文靜極了。兩個雙進雙出,可能住在一起了。」 
     阿拉眼裡閃過一絲嫉妒裡夾雜著狂妄的佔有慾:「操,閹了他!」
    「對,這才是個男子儀,總不能讓『肥水流進別家田」。」呂紅在一邊煽火。
    男人的嫉妒似乎比女人來得更猛烈,來得更洶湧,呂紅一句話下,阿拉便給阿四打了電話;
    「鄺妹找了個男朋友。你找個精明人在適當時候警告他一下,讓他識相點,離我的女人遠些。」
    阿四答應了。做得很出色。第三天。鄺妹找上阿拉。
    「阿聲,你好卑鄙!」她怒氣沖沖。
    「我……」阿拉理虧地看了一眼呂紅,呂紅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好你個阿拉,你夠厲害的,連我你也監視!我跟男人睡覺,你也管!你以為我是你的?你想得美!你好不要臉!你以為女孩子都喜歡你?我告訴你;鄧萍和慕容寄人籬下。迫不得已,呂紅她老公沒用,她需要你,小燕崇拜你,少女崇拜,我十幾歲也有過,要說愛你的,只有王姐,可她卻被卑鄙無恥、喜新厭舊的你一腳蹬了,你這個畜生!你強姦了柏敏,她懷了孕,不得不去愛你,然後生下秋兒那個孽種。你,你是人啊?你淺薄,你卑陋,你無知,你令人生厭。你骯髒可恥。你沒有良心。你獸性、畜生。你根本就不是人,你不是人!不是人!你懂嗎?你不是人!!!」鄺妹臉色煞白,激怒填胸,她厲聲指責,痛罵阿拉,自己也大哭起來。
    阿拉傻傻的、癡癡的、呆呆的,他愣住了,他的思想凝固了,第一次,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說他。他的心在收縮,在舒張,他的腦在翻騰,在沸脹,他的身子定住了,卻又在晃動,在後仰,他的淚在眼裡打轉。在鼻淚管下移。
    「阿聲,你怎麼啦?天。快來人!」從外面進來的是呂紅聲尖叫劃開了廠裡「嗡嗡」的機器聲,「你怎麼說他啦。鄺妹?」
    「你問他。這個衰佬、爛仔、流氓、無賴、畜生!」
    「鄺妹,你憑什麼這樣罵他?注意點影響!」鄧萍從外面過來,很是生氣。
    「哼。我不但罵他,我還罵你!」
    「你罵!」
    「你不要以為自己懂幾國洋屁,憑那一股騷氣引得這個畜生整天去嗅你那臭×!」
    「你……」鄧萍大哭起來,捂著臉跑了出去。
    「還有你,」鄺妹指向呂紅,「有了老公還不夠,整天四下賣弄。找野漢子。用你那臭×夾著這畜生那根驢×。抽抽抽,那是瓊漿玉液?」
    「你這八婆!……」呂紅撲上前要與她廝打,被柳妮、安婷抱著走了。
    「你……」鄺妹指向慕容。
    慕容轉身走了,幾個跑來的女孩都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只有呆子般的阿拉在聽鄺妹那傷感裡帶著淒涼的笑聲。
    阿桂來了。
    「阿聲,你怎麼啦?」
    「你走!」阿拉「哇」地哭了,「我不要見你,我淺薄,我卑陋,我無知,我令人生厭,我骯髒可恥,我沒有良心,我獸性,畜生,我根本就不是人!不是人!!不是人!!!」阿拉揮舞著手臂,真難為他還記得那深探觸及他靈魂的幾句話。一時淚如雨下。又蹦又跳,發洩瘋狂,他狂叫。「沒有人愛我的,上帝!沒有人愛我的,沒有人愛我的,我背叛了父母,我背叛了父母!」他狂叫。
    「什麼是愛?」鄺妹電在發呆,「愛就是男人的一滴精加上女人一滴血而已;什麼是友誼?友誼根於需求,需求理解,需求慰藉,需求傾訴,需求寄托……這世上遍地是愛情,可哪裡有什麼友誼?上帝,你好慘忍!」
    阿桂不由分說,帶走了阿拉。
 
十九
    柏敏按到王小燕的電話,急匆匆地趕來,阿拉已被阿桂帶走了,她一驚之下,去了伊莎白別墅。阿桂不在。她又去問阿四,阿四也不知,她大哭起來。回來罵廠裡一群女孩沒用。
    正哭著,二偉跑了過來,興奮地大叫:「柏敏,阿水獲得減刑……」
 
    阿水進少管所已快一年了。作為伊麗莎白組織的「少爺」,他是那少管所裡需要服刑時間最長的犯人,管教員對他一直很好,他以前的所謂身份以及他需要服刑時間他們為他保密,他對同室的人也是隱瞞。他勤快肯幹,任勞任怨,從不計較小的得失,不與人爭執,為眾人所喜愛。
    他們一半時間要學習。阿水從一年級上起,學習很是刻苦,一心一意就像他做工一樣認真,他之所以減刑,是由於他阻止了一次重大犯罪活動。
    十月一前後,二偉來探望他,告訴他阿拉丟了,他很是驚訝,擔心得要死,悶了一天,做工時椎說頭暈,回了宿舍,同宿舍的「混世魔王」阿相正同兩個他不認識的人謀劃一個行動:殺人越獄。他們講的是仙遊話,見阿水進來。瞟了一眼,愛理不理的,諒這連廣東白話都聽不懂的只會客家小「爛仔」掀不起什麼大浪頭。
    他們恰恰錯了,我們親愛的阿水的外婆是仙遊人,他自小由外婆看護長大。對仙遊話如親娘那樣親。阿水無意中聽了他們幾句,大吃一驚。天!他們要越獄!他憤怒起來,這幫惡棍,犯了錯尚不知老實服刑還要越獄,他真想立即站起揮拳揍他們,他立即又意識到這樣做是沒有理智的,他記起杜管教員教育他的如何同犯罪分子作鬥爭,於是不聲不響地躺下了,細聽他們談話。
    「有傢伙嗎?」扁平鼻子的卷毛青年問。
    「嘻,不但有帶刃的,還有帶響的呢!」那個看上去最小的說,他的彎眉像括號一般地括在他微露凶光的眼睛上。
    「四把,花了800美元買的。」同宿舍的阿想娘們腔,他左耳戴了墜子,上工取下,大家稱他「人鬼」。
    「什麼時候動手?」卷毛青年問,他最多十六歲,看上去卻有二十歲。
    「再說。」年齡最小的好像是頭。
    接著他們四下看了一眼。毫無顧忌地淡笑起來。談如何劈開女人兩腿,談如何誘引小女孩。談如伺踩掉女人不小心懷上的孩子。
   阿水睡不下了,索性起身裝作去廁所,趿著鞋溜了出來。
找自己管教員把此事說了,管教員很重視,讓他回去,自己去報告了。
    第二日,管教員為阿水掩護,帶一名醫生來不由分說給他注射了兩瓶葡萄糖,阿水成了病號,每日躺在宿舍裡呻吟,窺探那兒個「爛仔」的意圖,上午,他拖著「病體」去上課,下午,躺在床上等那幾個人從做工車間溜出來到這裡海侃。
    第三天,他們沒來。
    第四天。來了兩個人。
    終於,第五天他得到了一個寶貴的信號,九聲掌擊。
    第六天。他們商議越獄出逃。
    「人手夠嗎?」卷毛顧慮很深。
    「十七人,還有四個外應,沒問題。」「人鬼」陰陽怪氣地回答他。
    「文闖還是武闖。」「卷毛」又問。「文闖」即偷偷跑,「武闖」要亮傢伙。
    「最好是文的。」小不點深思熟慮。
    「那,『狗』怎麼辦?」「卷毛」又問,他指守護人員。
    「我我們還有一些乙醚。」「小不點」說。
    接下他們商議逃走後的去處及日後打算。
    阿水心裡爆發出一種無法承受的震驚和憤慨的痛楚,他對這些人厭惡極了,恨不得親手殺了他們,他無法承受這種沉默。他對這些危害他人危害社會的人恨到心裡,甚至比—個有責任心的警察更熾,更深,田為他真正領略過那種血與肉,心與靈,從皮毛到內心,從腦際到腳底、到發稍的痛苦,每每憶及在乞討時那夢魘般的日子,他就想歇斯底里地狂嘯一聲,大拼一場,他尚不能寫詩作文以表達或抒發自己的情感、意志、喜怒,愛恨,但他能用行動、感情去護衛那個他愛在骨子裡的阿拉,去釘死那些他憤恨的骯髒醜陋的靈魂。
    他不知道自己的年歲和生日,阿拉說他十五,他便認為自己十五歲,過了年,便十六了,他渴望早日長大,渴望像阿拉一樣的成熱、聰明、為人喜愛。每次,不管何時,只要他同阿拉在一起,他便為人所注目,連平時討厭他的人也奠名地誇獎他幾句,他將這歸功於阿拉,認為是阿拉偉人般的光彩幻染了自己本是腌臢的形象。
    他七歲便瞭然一身,離開自己也記不得名字的村子流浪,那時外婆剛剛去世,他異樣的孤獨。他被送進兒童村,由於得不到一個心愛的小皮球,大鬧一場。被「媽媽」批評了幾句,他便又走了。後來到了廣州,被一個「鳥人」墨鴨般飼養了四年,其間吃的苦、掉的淚、挨的打難以數計,於是他學會不再流淚。他能忍,飢餓、痛苦、指責、無端的喝罵、沒來由的毆打……他都能忍,時間為他造就了異賦,上帝為他創作了一曲堅韌的命運交響。
    在他,「承受」和「忍受」這兩個意思略是相近的詞截然分離了,很多無法承受的事他忍受了,他忍受的事很多是他無法承受的。鄧萍曾稱他是上帝在人間塑造的最偉大最完美的苦難承受體。是的,他無疑是優秀的,比我們優秀的阿拉更優秀,雖然他沒有阿拉的才華知識和如簧巧舌。雖然他沒有阿拉的俊美面孔和一雙無所不能的巧手,雖然他投有阿拉那顆令女孩嚮往的心。他質樸,他擁有偉大的財富——苦難,他像女孩子一樣矜持,勇士一樣嫉惡如仇,無所畏懼,他愛阿拉,甘願為阿拉拋棄自己,倘若阿拉掉進泥潭,他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把阿拉托出來,而讓自己水遠陷入其中。現在不正是這樣?
    他現在為阿拉的丟失擔心著,他懷疑阿拉被人綁架了,更擔心阿拉去投案自首了。他崇拜阿拉,知道阿拉有本事,更知道阿拉辦的新廠子壓倒了陳先生。他多麼興奮!阿拉有了兒子,他是叔叔了,他擻動得要哭,他盼望阿拉一切都好,不願讓阿拉受到坐牢的苦。
    這裡所有人都叫他「阿聲』,他為這個名字而自豪,他驕傲於這個渴望了許久的稱呼,他陶醉於自我:「呵!他們會喜歡我的。」
    阿水去把三人剛才的對話告訴了杜管教員,杜管教員鼓勵他堅持聽出哪天越獄。
    杜管教員曾找他語重心長地的談過話。希望他更新自我,重新做人:更希望他珍惜這一機會,努力學習。
    他在今年的上半年學了漢語拼音,下半年學寫字、學算術。這些東西阿拉教他時他說啥也不肯學,現在他乖乖學了,並愛上了學習。
    過些日子,阿水終於得知他們當晚越獄,杜管教員讓他在宿舍呆著。告訴他沒他的事了。
    阿水哪裡睡得著?他睜大眼睛,仔細地聽著外面的動靜。後半夜外面果然傳來槍聲,他悄悄起身,外面的守衛嗅了乙醚睡著了,他去了監獄大門那邊。
    十幾個歹徒正氣焰囂張,嘴裡含著白亮亮的刀子,有幾個手裡持著槍,都敝著懷,狂妄地喊:「打呀,打呀!往這裡打!」他們拍著胸,那裡捆著炸藥包。獄警人員面面相覷,一槍下去。死的將是所有的人,弄不好。監獄大門也會被炸開,麻煩就大了。
    「打呀,放空槍算個鳥啊!哈哈哈……」幾十歹徒得意忘形。
    阿水已抓著那把獄友強行十元賣給他的防身小刀悄悄摸了上去。「呀!」他一聲大喊,撲向最近的那個人,那人閃身躲過,刀子劃破了捆在他身上的炸藥包。「嘩」,藥灑落下來,哪裡是什麼藥!氖光燈下,眾人都看得清楚,分明是些砂±!
    這下子輪到歹徒們面面相威了。
    「老子拼了!」為首的歹徒一下子拉找了導火索。往獄警那邊撲去,倒像待宰的豬做最後一次掙扎。
    「真是炸藥啊!」幾個怕死的歹徒驚叫。
    就在那歹徒抱住一警衛人員的同時,阿水也撲上了他,用嘴叨住了那報導火線。與歹徒滾在了—處……
    歹徒全部被抓。
    阿水半邊臉燒傷。他因阻止了重大犯罪,獲得減刑,由十五年改為七年。
 
二十
    親吻著曙光的柔媚的廣州城如同迷人的少女剛從珠江浴罷披上了一層薄薄的紗。若隱若現的較美的身段散發著一種芬芳的誘惑。霓虹燈亮著,街上幾隻覓食的鳥四處裡跳躍,幾縷花氣隨清新的晨風飄進你的鼻孔,沁人心脾。
   太陽探出半個腦袋,紅嫩紅嫩的,仿生初生的嬰兒,嫩潤的小軀體滿盛著情和愛,充滿生命力地蠕動著,點點滴滴傾灑著溫柔的光線,融消了珠江畔那羞澀的少女身上的裙紗,令人窒息地美的廣州城一絲不掛地裸露在我們面前。
    廣州是美的,阿拉說,她美得叫人流淚。
    阿拉剛剛醒來,在磚紅的地毯上走動著。阿桂去洗臉了,他懶著洗,平常都是擰條濕毛巾,一擦了事。窗台上、茶几上的幾瓶花因吸收了過多的無機鹽濃度太低的水分而異樣精神,就像興奮的神經牽制下的阿拉。
    阿桂閃身進來。她嫵媚地用手攏幾下頭髮,又用一個白手帕紮在腦後。
「睡得好嗎?」她關切地問。
    「Yeah。」阿拉眼裡跳動著一絲調皮的神色。
    阿桂在沙發上坐下,她知道擁有阿拉的日子不多了,他倆在廣州已經住了一周多,她應馬上把阿拉送還柏敏。
她說:「阿聲,我們回去吧,我住膩了賓館,你呢?」
    「不,我不想回去。你知道我需要你。在這之前,我內心深處一直膽怯、空虛。我需要強有力而有氣魄的你來支撐我膽怯的心殼……」
    阿桂「哦」了一聲,心裡翻蕩起一陣酸澀的滿足。每天,她都在抱怨世人的冷酷和無情。為炙熱這種冷酷和無情,她咬牙射出每一顆怨憤的子彈,把那些冷酷的人們送進了天堂。她的雙槍稱「冷酷」和「無情」,她的人卻渴望熱切、溫情。她愛阿聲。她的愛是執著的。
    「可是,我們一定要回去的。」她感到思想同身體已截然分開,言不由衷,因為自己的內心無比反對這種說法,「別忘了你的秋兒,柏敏還不知急成什麼樣子。我可不希望你成為那『放蕩的父親』。」她笑了。
    「然而……」阿拉說。
    他們終要回深圳。結了帳,兩個相擁著下了樓。阿桂車開得慢慢的。她珍惜與阿拉相處的每一秒。阿拉躺在那裡卻無比難受,挑一些海洛因吸了。阿桂心裡忽然一動:
    「阿聲,回去之後咱不販毒了,好嗎?」
    「我們不販有人販。你這傻冒,有錢咱憑什麼不賺?」
    「可這害人的……」
    「在資本主義社會,錢與毒品是孿生姐妹,不分彼此。人們思想極度空虛,沒有毒品怎麼行?若要從根本上斷絕毒品,只有資本主義制度在這世上消失。咱們好好幹,為社會主義祖國添磚加瓦,使資本主義早日滅亡!」阿拉興致勃勃。
    「那麼,這便要你戒掉……」阿桂接過話說。
    「不,我死也不戒。我需要它,誰要我戒毒我殺了他。」阿拉咆哮。
    「你呀……」阿桂幽幽地歎出一聲。
    「我以後在大陸猛提價格,減少吸毒者。你總滿意吧?」阿聲偷偷看了阿桂一眼。
    車駛進「鴻達」,幾日來滿心擔擾的柏敏興高采烈地跑來細細看了阿拉,滿是責備的淚光與憂怨的神色很令阿拉心動。鄺妹也過來見了阿拉。不屑地盯了阿桂兩眼。阿桂要回香港看外婆,與阿拉告辭。阿拉和柏敏送到廠門口。
    阿桂一走,阿拉便盯著柏敏傻笑不止,看得柏敏有些狼狽。她轉身回屋照境字,這一周阿拉不在,由她照管廠子。慕容前些日子去了長沙。鄧萍去了香港,只有鄺妹留下和她互相埋怨,她早晚地忙,確實也免去了晨妝之煩。
    阿拉隨柏敏進了屋裡,卻見柏敬在鏡子上看個不停,不由得大笑起來。柏敏佯怒:
    「笑什麼,我沒那阿桂漂亮,是嗎?」
「說實在的,確實是這麼回事。」阿拉竟是味著良心吐出這麼一句。
    慕容說,不嫉妒的女人在這世界上還不存在。柏敏是個女人,所以她發了怒,真地動了怒,第一次大聲地呵斥阿拉。
    「你隨地一個多周便忘了我。好沒良心。你以為我真那麼賢慧?我告訴你,我也嫉妒,我恨她,我也恨你。你乾脆娶她得了,我不會妨礙你的。大不了,我再做第二個王秀秀。」她忽然哭了。
    「什麼話?」
    「哼!什麼話?我說,利齊是誰?瞧那浪聲浪調,每次來電話。我都噁心。」
    「我倒認為她十全十美……」
    「呵,十全十美!這倒真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了,但十全十美她還不配。」柏敏越發生氣,「什麼是十全十美?那是罵人!罵人十全十美比罵她轅子養的、罵她卑鄙下流、骯髒可恥還要可恥。」
    「你不懂!我的意思是……
    「什麼我不懂?你懂?你對一個人的父母說『您兩位十全十美』,那麼這個人是畜生。天底下哪有人『十全十美』?如果有,那她一定不是人,也不是神,她根本就不是東西!想不到這世上真有人十全十美。我的阿聲說的!看你帶來的那張照片:白粉掩去了臉上的污穢,香水壁了騷味,自以為不錯,還拍什麼照?瞧,我多美!啊,我多香!多純潔!多可愛!什麼你給了她『希望』?分明你和她睡了覺。你聽她那聲音:捏著嗓子,嬌嬌地哼著每一個漢字音符,—種肉麻的調子震在耳朵裡,讓人難以消受。她笑著:臉上的肌肉收縮不均,現出一個個『迷人』的小坑。『我的聲音多美,多動聽!』這就是那個人,被你比作『十全十美』的;容忍我的阿拉和她相好?『我多偉大!』我也只能說。一個女人,一個『十全十美』的女人同一個世間的瘋子真是絕妙的一對。」
    柏敏一氣說完,她也不知自己說了些什麼,長期壓抑在心底的、塵封在日記裡的一股腦兒倒了出來。驚訝的阿拉竟是插不上嘴,悶悶地拿了鑰匙去自己辦公室。心裡不斷翻騰著難言的滋味,便坐下寫日記了。
 
二十一
    這已經是阿拉的第五個日記本了。他寫了個扉頁。
前面的話
        帶著灰沉的情緒與一種夢幻般的心境邁進了雨季。在沒有人肯定和安慰的前提下,前程似乎有些渺茫。於是帶著義無反顧的心理(說得深刻一點是自暑自棄)捧起了那本為批評家嚴厲譴責的,據說是足以扼殺人靈魂的毒藥般的《呼嘯山莊》,而後愛上唯物主義。對一些簡單的東西有了初步的認識,對一些複雜的東西有了模糊的接受。謹此,又去「揮筆切碎片片淚水,舉手留下一汪情深」。
我讀過錢鍾書的《圍城》,恍惚以為自己陷進了這「圍城」 裡,又想走出。我慶幸上帝為我送來了秋兒,他給我以成熟、責任的感受。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人在得不償失的生活裡生活,這本身便是極有意義的事情。
    在這裡,我記下了我的恍惚、惆悵,迷茫。煩愁、無聊、淚    水、惱恨、思索。
    日記本已快用完了,阿拉一一記下近日的事情,感受。
    柏敏悄悄地站到阿拉身後,仔仔細細地看著阿拉剛正的字體。輕聲說:
    「對不起,你生氣麼?過些天便是你的生日,我不該惹你生氣。」
    阿拉輕輕吐出一口氣,伸手攬過柏敏:「都是我不好……」
    柏敏輕輕摀住他的嘴。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忘情地說:「自從秋兒生下,你便沒呆在家裡安生過。你知道我多愛你,多麼為你擔心!你和秋兒是我的一切。以後不要再離開我好嗎?」
    「嗯。」阿拉應了一聲,竟流出了淚。他需要阿桂來填充他的空虛。然而柏敏更需要他,他決定為柏敏獻出一切。
    鄺妹拿了份旗袍訂單過來請示,卻見兩個人摟在一處,不由得進退躊躇。幸好阿拉一回頭,看見她,招呼她進來。
    旗袍近來在廠裡特別暢銷。訂單沓至。鄺妹毅然令廠裡三分之二的流水線改制族袍。廠裡效益極好,陳先生也是欣慰,幾次打來電話誇讚。
    「呂紅呢?」阿拉記著呂紅。
    「披我罰下車間去了,她忙著呢!你不要去惹她!」鄺妹說,迎著阿拉驚訝的眼睛。
    「什麼?!誰給你的權力?」阿拉發了怒。
    「你給的。這些天你不在,一切都由我說了算。還有你那個王小燕,柳妮、安婷都下車間去了。」鄺妹說
    「你這幹什麼?!」阿拉吼了起來,推開柏敏站起。
    鄺妹毫不怕他:「這麼多女孩在你辦公室裡幹什麼?你那個王小燕最是沒用,還敢和我頂嘴!哼,呂紅還罵慕容呢!她吃了豹子膽?她以為她是柏敏?還達不到!仗著你的庇護,敢騎在老娘頭上,好了,你收回我的決定吧,我馬上辭職!」
    「哼,」阿拉來回走了幾步。憤然離開去了車間。
    正忙著的柳妮一見阿拉,忙拉他出來。
    「你別進去了,呂紅正在撒潑,她一見你,非打滾不可。」
    「怎麼……」
    「怎麼?她不樂意,正在罵鄺妹呢!本來就是嘛,早該讓她下車間了,若不是鄺妹,你怎能捨得?仗著你。鄧萍都要怕她!你太寵她了,那天方芳還破打了兩耳光呢。」
    「啊!」阿拉極為驚訝,呂紅確實有些過分,居然打了方芳。起身去了方芳那裡。
    方芳正在發呆,見他進來,一愣。
    「好嗎?」阿拉盯她蒼白的臉看了一會。
  方芳打了個手勢,問阿拉這些天去了那裡。
阿拉沒回答,卻拉她出來散步,方芳很高興地陸他走了出來。
鄺妹和柏敏在樓上看見他倆以下了樓,也下來了。鄺妹用啞語向方芳問了好,又對阿拉說:
    「那個叫湯代新的帽期來打工。我安排他在裁斷上。他傾慕方芳,約她跳舞,吃飯,她卻猶豫不決。你快勸勸她,讓她腳踏實地些,別再迷戀你這『空中樓閣』。」
    「那你勸她唄。」阿拉說。
    「好了,有你這句話就行了,我要的就是這句話。」
    「阿聲午飯沒吃吧?咱們去吃午飯吧!還有啊,約上小湯,咱五個人一塊。」柏敏說。
    鄺妹叫了小湯,幾個人去了於姐母親開得那家「粵菜小吃」,要了幾個菜,於媽笑嘻嘻地給他泡了橄欖茶,站在旁邊聽阿拉說話。鄺妹忽然記起那天阿拉特意囑咐她安排的於老伯,心想便是這於媽的丈夫,看於媽畢恭畢敬,她有些不舒服,於姐在對面理發館看見阿拉,也過來了,鄺妹更是皺眉,吃些萊便擱了筷。阿拉無暇他顧,滿碗揀菜。小湯低頭吃些米,偶爾拘謹地夾一點菜,天並不熱,小湯頭上卻滲著汗。鄺妹終於說:
    「湯,阿拉生日那天。你也來吧!」
    下班時。廠裡的姐妹都知阿拉回來了,一片歡騰,膽大的跑道樓上來看阿拉,嘰嘰喳喳鬧著,似乎阿拉一來,廠裡便增添無數喜氣,鸚鵡則叫「歡迎,歡迎」。阿拉很高興。
    鄧萍下午也從香港趕了回來,一進門看見了阿拉,大叫:「阿聲,我早就知道你得回來過生日。瞧,我給你買的禮物。」
    阿拉從樓上跑下。拉著鄧萍的手,大聲地說:「鄧萍姐,幾天不見,我都想死了。」
    兩個上樓,抱著秋兒的筱翠起身讓坐,鄧萍坐了。阿拉抱過秋兒,筱翠泡了茶。阿拉、柏敏早已搬到廠裡住了,原先他們住的那間小屋現在由黃寧和汕頭來的質檢工阿燕住。廠裡賃了這座樓作為宿舍,阿拉稱之「藍寶宿舍」。
    鄧萍喝了口茶,說:「阿拉,這次我去香地,好多老闆都讓我代他們向你問好,幾個還送我禮物,托我介紹。一個外國老太大抱你的照片枉吻不止。」
    「是嗎?」阿拉笑得很難看,這些誇讚的詞他聽多了。「當初我在廣州撿垃圾,從來沒人想認識我,包括你們,能夠把自己的半個燒餅讓給我的也只有阿水……」
    「阿拉,不要提過去好嗎?」鄧萍怕阿拉傷心,忙攔住他,「你做出這佯的成就。阿水也該欣慰了。對了,阿水減刑了。馬上就是你的生日,瞧我給你買了什麼?」鄧萍打開旅行包:「本來陳先生要來為你過生日,可瑪麗畢業了,他忙著打算送瑪麗去美國讀書,還要聯繫學校。所以,就讓我給你帶些扎物。」
   「我不要。」阿拉厭惡地擺手,「哎,對了。我的那盆秋海棠呢?」
   「在裡面。」柏敏過來了,看見鄧萍忙說,「小萍回來了,鄧萍應了一聲,柏敏又說:「柳妮、安妮要鑽婚了。」
    「誰呀?」阿拉問,是誰娶她倆。
    「那『雙生』唄,大偉二偉,兄弟倆和她倆四個人睡一間屋,胡鬧得很,還不知誰娶誰。這兩個女孩子也真是:過去搞什麼『同性戀』,現在剛好了。又胡來,噁心死了。」柏敏看了看阿拉,又說,「剛開始。那『雙生』倆和柳妮一個人睡,被人笑話。乾脆四個人睡了。」
    「這些貴州人……」阿拉說。
    秋兒忽然啼哭起來,柏敏接過餵奶。阿拉一直堅持母乳餵養好,柏敏便自個喂,秋兒喝些奶,不哭了,阿拉逗他,他竟咧嘴笑了,露出兩顆白白的小牙。阿拉心中滋潤著一種父親的慈愛,抱過秋兒,緊緊貼在胸口。秋兒似是看父親可愛,「咯咯」笑了,柏敏忙說:「你別勒著他。」把秋兒抱了過去,交給剛買菜回來的樊玲。哪知,小秋兒竟對年青的父親格外留戀,樊玲抱他,他便號陶大哭。柏敏只好接了回來,忽然記起一事。
    「前些日子阿四打電話要樊玲回去,我沒捨得。」
    「幹什麼?」阿拉問。
    「一準沒好事,別讓她走,回去不知受什麼罪!」鄧萍說。
    「嗯,我也捨不得,瞧,樊玲照顧得我多好。」阿拉笑著說。
    柏敏又說:「慕容今晚趕不回來了,她忙著,明天中午差不多,長沙那邊的事可多了,自從那於老頭去了,門面整得不錯,只是那老頭貪小便宜,喜歡揩油。還有啊,阿建打來電話,要住這邊找份工作,他在廈門很不光彩……」
    「得得得,這些事我不管。你看著辦吧。王姐終要嫁人的,我也不是他姐夫,憑什麼管這許多事?」阿拉不耐煩地打斷柏敏的話,耳邊響著阿桂的柔聲細語,對眼前很不如意,拿出海洛因就要吸。
    「你死!你這禍害,秋兒那麼小,別把他熏上癮。」鄧萍一把奪過,拋到對面沙發上。她一向極反對阿拉吸毒,可每次勸阿拉,阿拉總翻她白眼。現在一見阿拉吸毒,大為生氣,拿秋兒作矛頭,狠狠地剋了他一下。
    天色有些暗了,秋兒已是睡著了。小嘴巴嗒著,筱翠過來抱他去睡了。鄧萍站起身告辭,臨走又說,「阿聲,後天咱們去酒店鬧一下,擺一下『款爺』闊氣?邀幾個有頭臉的人,他們都想結識你,你卻一直不理。」
    柏敏忙說:「別了……」忽又看見阿拉意思想去,便又說,「好吧,只是別太浪費。」
    阿拉讓鄧萍留下吃飯,鄧萍說聲「不」,便走了,他只好與柏敏,樊玲、筱翠一桌吃了。
 
二十二
    阿拉同柏敏第二天八點還沒起床,呂紅一早過來探望,只是兩人未起,後來見阿拉醒了,忙拉他出來。
    「你上哪了,這幾天?」
    「在廣州呢。」阿拉摟著她,手便不由自主地往那些地方摸。
    「你看看,你看看,你不在我就受氣。哼,你瞧那鄺妹,當初若不是我,她能混到今日?現在倒好。她得了你的庇護,一腳便要蹬開了我……」
    「好了,你別再說了。」阿拉耿耿於她打了方芳,「廠裡效益很好,賠你一筆損失不成?」
    「可我嚥不下這口氣……」呂紅看看阿拉繃緊的臉沒有說下去,她已聽到最近阿拉同那漂亮的阿桂開了房間,阿拉身份益顯赫,她同阿拉又沒有多深厚的感情基礎,分別的日子已是不久了。
    兩人在小攤前買些甜餅,邊走邊吃著,有人打招呼。阿拉「吱晤」一聲,便算應了。
    「你想什麼?」呂紅忍不住又開口問。
    「我想,一個企業若要在競爭中立於不敗,必須有先進的技術、完善的管理、雄厚的資本和能夠創新的面向市場的人才,我們廠全有了,所以今年效益好。」
    「是啊。」呂紅移開嘴邊的甜餅應道。
    「可是,我們廠也有弊端,比如:原料太貴,布料多從香港轉買的,我們中國絲稠在世界上是最好的,我看不如去內地布料,哎?紡織中心是哪個,對了,上海,年後我去上海看看。」
    「我陪你!」呂紅拿甜餅的手放了下來,另一手過去挎著阿拉插在褲兜的右臂。「上海很大嗎?」
    「嗯。」
    兩人轉了一會,回了廠裡,鄺妹在招呼幾個老外。鄺妹一見阿拉便大叫「來了,來了」,嘴上對老外說,「你們真幸運,經理來了。」
    幾個人過來同阿拉握手,一個會漢語的盯著他看了一陣,終忍不住問:「你是大陸人?」
    「當然。怎麼?」
    「哦!」那人很吃驚地回頭看了看其他幾個,伸出大拇指。
    鄺妹用英語向他們介紹了阿拉的衣含住行,奪張了阿拉的一些執拗和怪誕,幾個人哈哈大笑。阿拉不大懂英語,只是坐下喝咖啡,含了一塊荔枝糖。呂紅又說了阿拉風懂多情,她的英語還算流利,說得有趣。再加上她敢說阿拉的私事,幾個外國佬大笑。也不由得對她刮目相看。笑過之後,鄺妹操著她無比熟練的法語和一個法國人談起了生意。阿拉閒得無聊,便過去在他們帶來的那個藍眼睛秘書身邊坐了。那個秘書是個標準的西方美人,自她一來阿拉目光便沒離開過。
   「How o1d are you?」阿拉英語也就這點水平。然而這一句便是沒教養的,不合西方人習慣。鄺妹剛要替他道歉。女孩卻嫣然一笑:
    「Twenty-three. And you?」
    「Twenty-four.」 阿拉說得比她大了一歲而自豪。
    「Ashen」 又有幾個外國人跟了鄧萍過來與阿拉握手,其中兩個在阿拉臉上吻了一下。
    鄧萍說了他們的來意:對大陸投資感興趣,來大陸考察,看到「鴻達」的真絲綢袍不錯,想回去時帶一些。
  「好啊。」阿拉應聲。
  這對,柏敏讓樊玲來叫阿拉吃飯,阿拉沒去。
  一會。幾個外國人邀阿拉一起進餐,阿拉略一猶豫,看了看艷麗迷人的外國女孩,鬼使神差般答應了。
    吃過飯,阿拉慷慨大方地用信用卡付了款,方才告辭。外國女孩臨別輕輕吻了阿拉一下,阿拉呆愣了半天方才醒悟過來,回去之時大讚西方少女迷人。鄺妹撇撇嘴,不屑地哼了聲。
    下午,幕容從長沙回來,見了阿拉自然格外高興。初時有說有笑,後來說起那西方女孩來。阿拉沉默了許多,再後來乾脆不開口了。柏敏生氣,不好明著說他,只與慕容說:
    「人啊,整天在變,譬如說罷:自從鄧小平提出改革開放,有幾個人不受影響?人人講市場,一毛錢的東西要價50元。天!這還不是小事,有那出類拔萃的,像是阿聲,做了大經理,也不知哪裡來了那麼多心思,搞開了『市場女人』!」
    她這話本是說阿拉的,慕容卻以為她在諷刺自己,臉紅了,拿出為阿拉買的禮物。匆匆告辭。
    第二天,阿桂從香港趕來給阿拉過生日。似乎熱鬧了許多,阿拉卻少了神兒,鄺妹拉他去歌廳,本來打算請些人,阿拉忽然又不同意,便算了。幾個都是平常熟識的。到歌廳坐了,要了幾杯咖啡。台上的小姐滿傾感情地在唱一支粵語歌曲,阿拉低眉垂跟,一聲不吭。
    阿桂看著他那樣子,很關切地問:「阿聲,你不好受?」
    「哪裡,分明叫洋妞迷住了。」鄺妹在一旁不無諷刺,忽然看見阿拉眼睛亮了許多,忙回頭看了眼,原來台上換了外國姑娘,半裸著胸,風情萬種。阿拉目光直視,散出貪婪的慾望,鄺妹叫他幾聲,他才反應過來。
    點歌時,阿拉現出無比的熱情。跟一位五十多歲的廣東佬較勁。初時,鄺妹對阿拉鄙夷,後來,遷怒到廣東佬頭上,大叫:「你認識嗎?這是我們經理阿聲。」幾個月來阿拉已是名聲大噪。
    「阿聲!」那廣東佬過來親熱地拉著阿拉的手說:「我讓了,我讓了,多有得罪,尚希海涵。」
    那外國小姐唱了阿拉點的歌《我心永恆》過來在阿拉身邊坐了。登時香氣撲鼻。半裸的胸,扭動的身子,突顯的曲線凝滿了誘惑,阿拉坐立不安。鄧萍和慕容對阿拉生氣。乾脆兩個提前走了,其他女孩也紛紛告辭,最後只剩柏敏一個人在看阿拉演戲。
   初時,阿拉只是喝酒,後來藉著酒意,在那女孩光滑的肩上摸了一摸。女孩「咯咯」一笑,使他嚇了一跳,他掏出一把美元給那女孩。柏敏一驚,剛要說話,見阿拉往這看了一眼,竟是忍了。挨到天黑,阿拉吩咐柏敏先回去,柏敏此時傷心如焚,抹著淚起身,阿拉只作不見。
    哪知,過不多久,那許多離開的女孩又回來了,後而跟著滿面流涕的柏敏。原來她們都在外面等阿拉,見柏敏一個人哭著出來,便明白怎麼同事,怒氣撲外地回來了,鄺妹大罵:
    「阿聲,你臭不要臉的,你要跟婊子上床嗎?」
    歌廳的人都駭然一驚。齊轉頭把目光投向面紅耳赤的阿拉,登時,議論聲「嗡嗡」大起。
    「你回去。」阿桂低聲喝斥,她已憤怒得不能自已。」你別讓我殺人。」
    這活似乎很有效,阿拉看了一會那外國女孩終起身告了辭,臨末把身上所有的錢給了那女孩。經理陪著笑把這一行人送上車。
    阿拉顯然受了驚。縮在座裡四下看了一會兒,不敢出聲,慕容不忍,安慰他幾句,他卻哭了,幾個人又埋怨阿桂。
車進廠裡,樓上樓下燈火通明,在準備為阿拉過生日,呂紅還特意囑咐了放一下午假(只要阿拉在,她的權力就特別大)。大家又準備節目,一來,年底了,過一次聯歡,二來,可在上司面前表現一下自己。
    阿拉一下車,歡騰四起,「祝您生門快樂!」在說笑聲裡,他呆呆地上了樓,臉色蒼白得很,腦裡一片混亂,下面的一概不知,聚會開到一半,他便坐在那裡睡著了。
     
二十三
    按照 「鴻達」的老慣例,廠裡第二天評工作,放假,阿拉沒有參加。面面相覷的工人對著面色呆板、神不守舍的幾個女上司——慕容、鄧萍、鄺妹,鼓掌聲很少,會議匆匆結束,發下獎金,便宣佈放了年假。
    阿拉躺在屋裡沒有出來,他不願見任何人。翻出那個日記本,還有最後幾頁,傾注了感情地寫:
    在很久的時日裡,我也曾後悔,就像一個無知的人在童年、青年的時光從眼前痛苦地滑過之後飲下了自己流出的、浸漬著酸澀、無奈、憂傷的淚水。終於一日發現自己長大了,於是離開父母的撫摸和憐愛,去找尋自己溫情的夥伴。
    當陽光下再柔媚,當生活不再含情脈脈。當我愛的人要離開我。我輾轉反側,夜不成寐。扯過往日的歡樂與欣喜。撕得粉碎、粉碎,填充在自己已是空虛的心間,於是惆悵,於是迷茫,於是抹去淚水又盈滿淚水。
    當世界輕聲說「這不可能」,當代的心警告我「現實些」,我恐怖、膽怯、哀愁、彷徨,抬起手,妄圖與年青的身體告別,可是我哪裡能想像母親哀傷的目光。哭過之後。拋卻了這幼稚的念頭,用—次次的傷心,在臉上雕出成熟的稜角。
    …………
    當我在成熟上再成熱些,在傷痛直到麻木的時候;當有了我愛的並愛我的清純如水,一雙眸子清亮如詩的女孩;當真正不在母親面前哭泣的時候;當我的理想變為現實的時候;當我做了爸爸的時候;當母親白髮鬢鬢的時候;當那美麗的女孩失去迷人氣息的時候;當孩子們長大的時候;或許,這些輕輕地盪開了,如同一個小小漣漪兒,它的份量或許只和父親的一聲責備,母親的一聲歎息在心上留下的痕跡等同。
    …………
    擁護著無限眷戀的青春我們必須拋卻——在不得不拋卻的時候,否則,它留給我們的只有歎息、後悔,與青春告別,是一種殘酷,是一種欣慰,是一種心的失落,是一種愛的承諾,是父親最後一次叮囑,是母親最後一次撫摸,足與心愛的人臨別一次足以窒息的長吻,是兩人世界裡溫柔的傾心訴說。
    我們的阿拉是怕火的,他卻喜歡用火烤肉吃;我們的阿拉是怕水的,他卻能在水上馳騁;我們的阿拉是怕人的,可人一旦激怒他。他會奮起,扼住人喉嚨。我們的阿拉是勇敢的,他敢於拚搏,他易怒,他能正視困難。然而,我們的阿拉又是脆弱的,他喜歡女人,他多情,他沒有「厚黑」學中所需要的知識。
    我們的阿拉只是個孩子,他剛剛開始嘗試,嘗試初升的初陽,嘗試瘋狂的奔跑,嘗試如火如荼的激昂。在一個溫暖的天,他嘗試交友,在一個陰晦的天,他嘗試發洩;在一個邪惡的天,他嘗試刺激;在一個積滿淚水的天,他嘗試離開父母……
    高大茂密的榕樹伴著他的嘗試,悠悠的鄉土情挽著他的嘗試,渾濁的慈母淚浸漬著他的嘗試。濃濃的朋友情擁抱著他的嘗試……
    淚水醞釀著他的嘗試的甘甜,他搏起一次又一次的嘗試。嘗試他的人生,嘗試他的命運。
 
 

 
 
還 鄉
   
一
    柏敏她們一個勁地埋怨阿桂,會後也不許她去見阿拉,阿桂滿腹怨氣地回了香港。柏敏過去看阿拉,卻見他縮在沙發裡睡著,不忍叫醒他。
    天黑時,阿拉醒來,柏敏已送鄺妹、慕容、鄧萍她們走了。
呂紅隨張孝泉回家過年,臨走時過來與阿拉告別,呂紅看上去很是愁惘,張孝泉近來一直與她吵架,他愛呂紅.對呂紅與阿拉沒日沒夜地廝混看不下去,因而生出許多脾氣。柏敏說阿拉正在睡覺,吩咐樊玲開車送他們去車站,阿拉已醒聽見他們的談話,因怕麻煩,也沒出來招呼,和衣坐著,心裡別彆扭扭,只是感到窩囊。
    柏敏過一會進來,同他說話,他也不搭理,只是悶坐著。柏敏氣惱他又在想那洋女孩,便也不理他,自己上樓去整理行李,明天回去。哪知,她剛打開衣櫃準備拿幾件回家換用的衣服,忽然聽見剛才哄著秋兒睡覺的筱翠在客廳裡一聲尖叫,柏敏心裡「格登」一下,連忙下樓,卻見阿拉正把筱翠逼在屋角.胡亂地扯她的衣服,眼光似是喝醉一般的散亂,筱翠一見柏敏,臉上現出羞赧之色,歎道「柏姐,你快過來救我,他怎麼會這樣呢?」
    柏敏過去拉阿拉坐在沙發上,也不怎麼說他,只是氣憤。筱翠連忙穿好衣服出去了。柏敏靠在阿拉肩上哭了一會,起身為他調一些荔枝蜜,又拿些點心讓他吃。
    阿拉呆立一會,站起身往外走,柏敏叫住他,「這麼晚了,你上哪?」
    「呂紅那裡。」
    「不用了,她今天回去過年了,來向你告別過。」
    「哦,對。」阿拉拍拍額頭,醒悟似的說。
    「你喝蜜吧,這是於媽送來的。」
    柏敏把杯子遞過來,阿拉接過,沉默一會又放下了,說:「我必須出去一趟。」說得很堅決。
    「是不是去歌廳?為了那個洋女孩?」柏敏期期艾艾地問,淚水不自覺來了。阿拉不忍看她,把臉別過一邊。
    「阿拉,你聽我的話,不要去。她說不定有性病……」
    「你才有病呢!」阿拉忽然焦躁起來,瞪著眼咆哮,轉身又往外走,柏敏失望無助,大哭起來。
    筱翠聽見柏敏哭聲,大著膽跑過來攔住阿拉:「少爺,瞧柏敏姐都哭了,你聽她一回話,好嗎?」
    「這不管你的事,你不要惹我心煩。」
    「可你知道柏敏姐為你付出的代價有多大嗎?一個女人所能給予的,她什麼沒給你?你應珍惜柏姐的感情……」她的膽大得她自己也害怕起來,這話一旦讓阿四聽見,她死定了。「
    「可……」阿拉競無言以對。
    筱翠見自己的話有些效,又怕再說也沒用,便說:「我陪你去吧。」她忽然知道了,她在阿拉面前是個女人,而阿拉是男人,真正的男人,男人絕不會怪罪女人的,無論她做了什麼。
    路燈發出白膩的光,帶著一種芳馨,如同詩夢般的世界,蔚藍的天空俯擁下的深圳顯得恬然,憂雅。我們一時鬼迷心竅的阿拉走在這片恬然的潔淨裡恍惚找回一絲感覺,他意識到自己的荒謬性和傷害了柏敏心的錯誤性,他側過頭看看走在身邊的筱翠。筱翠很嚴肅,「回去吧!」這話在喉頭翻滾卻吐不出。
    一輛小轎車無聲地駛了過來,慢慢停下了,樊玲跳下車:
「果然是你們倆,我隔老遠就知道,上車吧。」
    筱翠看了一眼阿拉,阿拉自動上了車。
    「怎麼,你們倆半夜出來,romantic?」樊玲半開玩笑,筱翠隔著阿拉推了樊玲一把,樊玲仍是不覺,「筱翠你真能耐,沒想到少爺會迷上你。阿桂姑娘若是知道了,哼,她非『崩』了你不可。你知道,阿桂姑娘早就迷上了我們少爺,這次特地從香港趕來與他幽會,哪知,被柏敏姐和鄺妹他們看得嚴嚴實實,摸—把都不成,臨走我去送她,還哭了一場,你想,她那樣的女人,吃東西專吃那活蹦亂跳的猴兒的鮮腦(某些地方的一道菜,將活猴固定在鐵架上,剖開腦膛舀鮮腦汁吃,這時每舀一下,猴尖鳴不已,場景極慘),殺人不帶眨眼的,都哭了,唉,我都為她傷心呢!……」樊玲還在喋喋不休,筱翠終打斷她:
「得,你怎麼這般不識趣,少爺今天煩得很。」
    樊玲一驚,看一眼阿拉,不敢再說下去了。
    「你以前不愛說話。現在怎麼了?」小翠數落樊玲,她卻又想起自己,她倆怎麼啦?
    「你讓她說,幹什麼,你?」阿聲橫了一眼筱翠。
    樊玲卻再也不肯說了。
他們回來時,柏敏仍是大哭,秋兒也在內屋啼哭不止,看來又尿下了,樊玲過去給他換尿布,筱翠隨後也去了,柏敏看見阿拉進來,含淚驚喜地問:「怎麼,你沒去?」
    「咱們明天回去過年,我愛你。」
    「我也愛你。」柏敏哭著抱住阿拉,把滿臉的淚抹在他潔白的西裝上。
 
二
    東方微現一抹慘淡的緋紅,阿拉他們早已回到鼎湖柏敏的家了,他們一夜沒睡。柏敏想帶樊玲、筱翠一起來,可她倆不願意。秋兒在柏敏懷裡睡得很甜。
    柏敏父母已起床了,阿拉按了兩下喇叭,他們便迎了出來,嘴裡說著:「怎麼今天才回來?」笑容在這一剎那為迷惑、驚訝所凝固——柏敏懷裡的秋兒,迷惑在臉上表現為一種呆滯。
    「媽——」柏敏撒嬌般地喊。
    「噢,快進來,阿聲,快進屋。」柏敏母親慌慌張張地說,伸手從柏敏懷裡接過秋兒。
    「怎麼今天才回來?」柏敏父親已明白怎麼回事,為消除這種氣氛,隨便地問了一句。
    「啊,昨天我們有些事耽擱了。」阿拉確實有些反應不過來,進了屋接過柏敏父親遞過的竹凳,說。
    「這孩子到底怎麼來的,阿惠?」柏敏母親急著問女兒。
    阿拉尷尬地笑。
    「當然是我生的。」柏敏滿不在乎。
    「是阿聲的?」柏敏父親也問。
    「哎喲,這個可麻煩了!現在計劃生育這麼緊,弄不好要誅連九族的。」柏敏母親說,「那阿曼剛結婚就流了產,現在上邊查得可緊了。阿貞家也被罰4000多塊!你阿爸是村幹部……」
    「你喊什麼!」柏敏父親瞪了她一眼,抱過秋兒,「瞧,多好的孩子。多像阿聲!」
    「阿媽,秋兒有戶口,光明正大,你不用操心,阿聲想得可周到了。」柏敏說。
    「怎麼,你們給他落下了戶口!」柏敏父親驚喜地問。
    「嗯。」柏敏點頭答應,「我們還有證明呢。」
    「哦,」柏敏母親舒了一口氣,「可嚇死我了。」過一會兒,她又說,「可咱不能不防著點,要是『計生辦』的人查下來怎麼辦?給他們送點禮吧。」
    「不用那麼麻煩吧。」阿拉素來討厭這一套。
    柏敏母親還是送了禮,結果也沒什麼事。
    柏敏父親又主張給他倆結婚:「總得讓親戚朋友知道這麼回事。」結果,便請了許多人,喝些酒。有人見過秋兒,也只是誇獎。
    一切事情都很勿忙,阿拉只是昏昏沉沉的,柏敏父親說他身子骨糟糕。
    大年初一大清早,阿拉便和柏敏吵了架,後來柏敏哭了,阿拉摔了門出來,對柏敏父母問話也是不答,逕去開車,柏敏出來拉他回屋方才算完。
    吃過早飯,一些鄰居過來串門,阿拉只好出來相見,幾個年長的女人聚在一起笑柏敏母親:「阿惠媽,瞧你現今掉在福窩了,找了這麼個好女婿,一眨眼又抱了外孫,當初阿惠出去,你還哭呢,現在怎麼不哭了?」
    柏敏母親有些憂慮地笑著,進進出出地忙著招呼鄰居好友,阿拉勉強地笑著答他們的問話。
    「阿聲,你多大?」這是他們必問的問題。
    「二十三。」阿拉淡然—笑,說。
    「呵,上年我便看出來了,果真生下來了。阿聲,這麼年輕就抱了兒子,好福氣。」平素與柏敏要好的阿貞說,她央求柏敏帶她去深圳,柏敏答應了。
    「你看人家,北方人多好,那邊冷,二十多就像十幾歲的孩子,老天爺不偏心都是假的。」又有人說。
    柏敏母親看了看阿拉,又看了看柏敏:「這孩子有了也不說聲,今年抱個孩子回來,差點沒把我嚇死。」
    「阿聲身子夠弱的,去年還要好—些,怎麼,我配的藥你沒吃?」柏敏的父親「巴嗒」著水煙袋。
    「他呀,總不記事,整天只知道玩,吃飯都不見人。」柏敏代他回答。
    「噯,這就不對。阿惠應提醒他去吃藥,瞧他那樣子,弱不禁風的。」柏敏父親有些責備地說。
    阿拉坐在那批垂著頭發呆。阿貞推他一把:「你老丈人正說你呢!」
    「呃!」阿拉猛地抬起頭,「爸,媽,您二老隨我倆到深圳吧!」
    「就是啊,去吧,也該享享清福了,養了這麼個好女兒,順便也幫著帶孩子。」眾人都說。
 
   「人家有保姆,你不見阿惠連尿布都不會換?」阿貞說,「用不著老太太,你只管享福唄。」
    柏敏父親想了一會:「不了,去了也沒事,閒得慌,再說那是大地方,去了走路都不會。」
    眾人一陣笑。
    柏敏懷裡的秋兒忽然醒了,阿貞接過,給他尿了尿,便抱在懷裡愛個不止:「阿惠肚子真爭氣,生下兒子,哪像我,兩胎都是女娃。兒子又這麼漂亮,像阿聲,將來也準是個坐轎車的。噯,柏敏,阿聲愛你嗎?」
    這活觸到了柏敏痛處,她的嘴角微徽抽動一下,很快恢復常態,笑道:「他不愛我,我能為他生兒子嗎?」
    「唉,我倒好,那年我什麼都不懂,就讓媽三千元彩禮賣了,跟男人連話都懶得說。」阿貞歎氣。
    又坐了一會,眾人紛紛告辭,阿貞把秋兒遞還還柏敏,起身走了。柏敏父母把他們送到門口方回來.柏敏父親給阿拉把一下脈,歎氣說:「這孩子,肯定是中了毒。」
    拍敏臉色「唰」地變了,卻沒有出聲。
    下午,阿拉只是呆坐著,不肯吃飯,後來被問得緊了,阿拉哭道:「我想家。」
    柏敏父母面面相覷,百般勸慰,阿拉方勉強吃了些,回到屋裡吸他的寶貝。早上他吸這東西,被柏敏說了幾句,兩人便吵了架,現在柏敏暗暗心焦,無可奈何地任他吸,還要留心父母萬一進來。
    第二天,照規矩,阿拉隨柏敏四下拜望親戚,回來時並不高興,卻狠命地抽煙。柏敏父親說他幾句方才停下,悶坐一會,拿手機跟呂紅談話,一談就半天,柏敏聽得直皺眉,她的母親疑雲大起,試探問:「恐怕是個姑娘吧?」
    柏敏重重地哼了一聲,站起來出去了。阿拉一楞,對著電話說了聲「好了,下次再談」,抬頭看他的岳母:「媽,您說什麼?」
    「唉,你這孩子,我問你是不是個姑娘。」
    「是的。」
    「果真沒錯,很漂亮吧?」
    「嗯。」阿拉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你看看,你看看,」柏敏母親數落他了,「你是做了阿爸的人了,怎麼還跟別的姑娘親親熱熱的說話?這年頭……」她為女兒不平。
    阿拉心煩地說:「媽,你說什麼,我和她只是朋友,再說,我們的事柏敏也清楚……」
    「沒什麼的。」他的岳父打斷他的話說,「阿聲不要在意,你媽她多心了,阿惠從小任性,你媽都是向著她的。」末了,他對柏敏母親說:「就你,這不是女婿嗎?怎麼向著女兒?我看阿惠不對。」
    柏敏母親爭辯:「我也不是向著女兒,你看阿聲一個下午都和那女孩子聊,阿惠在一邊直著急,我瞧著都怪心酸,女兒比去年瘦多了。」
    「嗨,你呀,阿惠現在有了孩子,不操心嗎?真是!」柏敏父親劃著煙。
    「她哪是操秋兒的心,她一心放在阿聲身上,準是阿聲有什麼事惹她心煩。」柏敏母親白了父親一眼。
       「阿聲不也瘦了嗎?別忘了,他是大經理!」柏敏父親一字一句地說,煙袋裡火又滅了。
    「好了,好了,你疼你的女婿吧,我去看阿惠哪裡去了。」她說著出去了。
    阿拉感激地望著他的岳父,他搞不清岳父為何一心向著自己,從岳父那裡他品嚐到一種濃濃的親情和父愛,他知道,自己無法償還這份親情,唯一能做的只有報之柏敏,可他又能做到嗎?他嘴唇動了幾動,終於說出一句:「爸,謝謝您。」
    「呵呵。」柏敏父親手微微抖著又一次劃火點了煙,「我早就看出你這孩子不是一般的孩子,可沒想到你一轉跟就成了大經理,阿惠這孩子命薄,恐怕擔不得你喲……」
    「爸,您千萬別這麼說……」
    柏敏父親繼續說,「今年我去了你的家……」
    「我的家!」阿拉吃了一驚。
    「我是聽柏敏說了你家的地址,我不放心阿惠跟個不認不識的人,就自己去看了。唉!沒想到你這孩子這麼苦,沒有阿爸的孩子到底受罪,你媽聽到你的事也不在人世了……」
    阿拉知道那是在說另一個人,他還是仔細聽了下去,他的眼裡有了淚,他想起自己的家。
    「你這孩子,怎麼就不學個好,好不容易上了大學,怎麼就……唉!國家經不起折騰,五八年餓死了多少人!再說,那些當兵的都是好孩子,沒冤沒仇的.你們那是幹什麼?……」
    「爸……」阿拉知道一切都弄錯了。
    「唉!死了這麼多人,還弄得人心惶惶,還好,他們都走了,你這孩子留下來,給國事做點事,這就是好孩子。」他的煙袋又一次滅了。
    「爸,其實……」
    阿拉忽然看見柏敏和母親肩並肩回來了。
    「秋兒呢?」他問。
    「虧你還記的,中午讓阿貞抱去了。」柏敏嬌嗔地說。
    「哦。」阿拉拍拍腦袋,一連幾天來,他總是心煩,他想家,但始終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不能回去,他愁惘,的確,很久了,他還是沒有擺正心中的航舵。也許他應該回去了,為心找一處下碇,他應回去看看那不幸的家,為家添幾分喜色。
    「晚上你想吃什麼?」柏敏問他.
    「大蔥蘸醬卷煎餅。」阿拉脫口而出,卻又猛然醒悟:柏敏不會懂得。他對她笑了笑:「隨便你吧。」這是幾天來他給她唯一一個笑。
    「吃烤鴨吧。」他的岳母說,因為女婿高興,她也高興起來。
 
三
    到了回去的日子。
    柏敏依依不合地同幾個姐妹告別,在母親眺望的目光和一再的叮囑裡回深圳.阿貞本來要隨她去,可她丈夫說啥也不同童。柏敏心中無比的惆悵,為母親,為自己,為阿拉,為秋兒,這一去,她將為人妻,為人母,在他人的證明裡截然與姑娘時代告別了。按照習俗,父母對她進行了客家的訓誡:「你有了丈夫,有了孩子,就不再是這個家的了,以後應體貼丈夫,疼愛孩子,應懂得怎樣照顧丈夫。阿聲那麼有本事,始終心裡有你就很好了,別想太多……」
    她眼前現出氣質特別的慕容、艷麗迷人的阿桂、嫵媚動人的鄧萍、刁鑽可愛的鄺妹,還有那與眾人不同的瑪麗、體格風騷的呂紅……太多了。她們,對她來說,每一個就意味著一種威脅,—顆炸彈。王姐走了,她得以為阿拉所擁抱,得以擺出一張王牌——秋兒,於是,她的身價驟增,足以對那些覬覦阿拉的女孩鄙夷不屑,但倘若有一天,阿拉對她說「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的愛」,她又能怎樣呢?
    世界本是由女人創造,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女人依附男人而生存。慕容、鄧萍、鄺妹是女人中的強者,每人都足以叱吒—方、獨擋一面,然而在無限魄力的阿拉面前皆光輝內斂,並奇跡般地在阿拉的發號施令下協力合作,在南海灘的錦緞上共同渲染—片輝煌——『鴻達」。
     阿拉很有錢了,這一點令許多的女孩子著迷,這又太可怕了。那—天,在歌廳,若不是阿桂,憑她柏敏又能怎樣?也許,阿拉失去的將不僅是純真,而是整個人吧?他也許從此沉緬於金錢的愛情,而將這許多傾心的愛慕置之不理吧?柏敏越來越感到悵然的失落。她忽然仔細看下看身邊專心開車、臉色蒼白的阿拉,的確是,他有氣質、風度、才華、金錢,這些本身就是極有魅力的誘惑,她不需要這些,因為她足以擁有他整個人。「那些讓她們去分吧!」她想,輕輕把頭靠在阿拉肩上,阿拉看她一眼,伸一隻手把她與秋兒一齊攬在懷裡。
    呂紅早已回來了。阿拉去找她,張孝泉皺著眉說:「阿聲,你總得給我們夫妻留點感情吧?阿紅她滿腦子都是你的影子,我們之間哪裡還有什麼感情?阿聲,你把阿紅留給我一些好不好?」
    阿拉回來時,對柏敏發了一通牢騷,恨恨地四下裡發火,已經回來的鄺妹為此而心下暗喜。柏敏無端可憐起他來:阿拉擁有的愛是豐富的,但他真正能夠汲取的卻少得可憐,呂紅名義上屬於張孝泉,鄺妹、鄧萍,慕容互相為敵,她們中任何一個阿拉不敢去愛,其他女孩各有所屬,新來的妹子,阿拉更不好沾惹,任何人都曉得鄺妹手段,倘若阿拉和哪個新來的女孩多說幾句話,十二成鄺妹會找個原因讓滾蛋。而慕容、鄧萍、鄺妹缺一不可,沒有慕容,廠裡馬上就要亂套;沒有鄧萍,廠裡無從發展,對外也無法談生意;沒有鄺妹,廠子立刻就出現市場危機。因此,她們三人,阿拉既不敢得罪又不敢去愛,阿拉真正擁有的只有柏敏,「應該讓阿桂來陪阿拉。」柏敏忽然想到。
    按理,阿拉也該回家一趟了。但是,凡是想到他那特殊身份的人都不會允許他回家的;更何況,他一旦回家,這期間,誰又能駕馭那三個舉足輕重,卻又勾心鬥角的女性?就目前,她——柏敏絕對不行,上次阿拉同阿桂在廣州住了一周,廠裡便攪翻了天,就差沒把柏敏軟禁了。阿聲若要離開,須有特殊情況,譬如上次為綠珠所挾持,那樣,阿拉的安危問題吸引了她們大部分注意力,三個女孩相安無事,但這樣的機會誰又能給他?
    柏敏給阿桂打了電話,讓她過來。
    阿桂過來,阿拉大為高興,鄺妹有些怒意,待慕容、鄧萍下午來時,三個湊在一起,嘰咕了半天。
    阿拉帶阿桂四下逛,後來轉到「億利達」,這裡是原來的「鴻達」廠房,餐廳、傳達室以及辦公室都未變。阿拉進了餐廳,矮矮的嚴媽正在準備午飯,阿拉悄悄地過去說:「嚴媽,您給我留了什麼好東西?」嚴媽無幾無女,以前阿拉在這邊時,她總疼愛這北方來的孩子,每次都把一些好東西留給阿拉。
    嚴媽一愣,接著激動起來:「哎喲,阿聲!這麼久了,你還記得嚴媽?難得啊!好孩子,有這麼大出息,嚴媽沒白疼你,一想起你,我這心裡熨貼、舒服……」她拿勺的手直顫。
    「嚴媽,你到我那邊去吧?我早晚也有人疼。」
    「那可太好了,你去了後,我還幾回裡夢著。這樣,早晚見你,也無須這般揪心了。」嚴媽高興地說。
    「嚴媽,你趕緊收拾一下,我下午派車接你。」阿聲也高興地說。回頭又對黃寧說:「這裡打飯太擠,應加兩個窗口。」
    黃寧唯唯諾諾,他原先驕蠻,後來為鄧萍,鄺妹制得服服貼貼,對阿拉也開始言聽計從。
    阿拉留在「億利達」吃了午飯,方同阿桂「打的」回去,阿桂無限柔情,伏在阿拉腿上,阿拉輕拂她柔順的秀髮,光滑的脖頸。
    「要是我們能天天在一起多好!」阿桂幽幽歎息。
    阿拉歎了口氣,手輕輕從她背上滑下,恰觸到她腰間的槍,便拔出來:「阿桂.你教我打槍吧。」
    「行!只要你喜歡,學了也好,待哪天你討厭了我,一槍把我打死,我死得痛快,也少受些罪。」
    「你不躲嗎?」阿拉吻她。
  「不會的。」阿桂瞇上眼睛。
    阿拉輕輕吻了她,卻把頭靠在椅背上,開始歎氣:「唉,我好想家。」
    「可你脫不開身。」阿桂說,「第一,你的身份不允汁你回去,他們都去了國外,你留下來,已是膽大包天了;第二,廠裡需要你,你若一個月不在.鄺妹必定逼走慕容、鄧萍甚至柏敏。」
    「唉!真希望有哪個人把我一刀子扎個半死,送回老家去。唉,山東!操他奶奶的!……」阿拉心裡很矛盾,很複雜。
    阿桂坐了起來,在槍口擰上消聲器,這時,窗外恰有只鴿子飛過,她楊手「哧」一聲,那只鴿子便撲陵著翅膀跌落下來。
    「你……」阿拉發了怒,他可憐那潔白的生命。「停下。」對司機大吼。
    「難道不是很好玩嗎?「阿桂笑著問。
    「你還笑得出!」阿拉咆哮,不待車停穩,便跳了下去,狠狠把車門摔上,他跑著去抓那只鴿子,那鴿子只是傷了翅膀,拚命拍打著那滿是鮮血的翅膀蹦跳著躲避阿拉。阿拉抓了半天沒抓著,卻差一點被迎面開來的卡車碾死,他對阿桂的怒意更盛,阿桂也下了車往這走,邊扭邊嬌聲地叫:「阿聲,你怎麼抓不到?瞧你那傻佯,真逗!」
    阿聲的怒意已是無法遏抑,把一切的不是都歸於了那只鴿子,他瞪了阿桂—眼,要她打死那只鴿子。
    阿桂又在嬌聲地笑:「你怎麼自己打不死?真笨!」
    阿拉也不明白自己有了什麼感覺,怒氣在胸間奔騰,衝上了腦際,他發了瘋地跑到車上,對司機吼:「你滾下去。」
    司機恰恰是識得阿拉的,他順從地下了車。
    阿拉開了車加足油門去追那只可憐的替罪鴿子,那只鴿子「撲陵」幾下,終被飛馳的車輪碾上了身子……
    「啊——」忽然阿拉一聲悔醒地喊叫。他剎了車,捧起了那胸部已是血肉模糊的鴿子,上車急急馳向醫院,把阿桂和司機扔在了路上。
    
四
    阿拉回來時,天已漆黑,他的臉上毫無血色,嘴唇直哆嗦,手顫抖不已,是李子輝在界河那邊找到的,開的車早丟了,只是跪在那裡捧著已死的鴿子發呆,李子輝幫他埋下鴿子,軟硬兼使,方將他弄回來。
    阿桂出去找阿拉還未回,黃寧把嚴媽送來了,鄺妹安排她負責看辦公室的衛生。
    「這個阿桂,喪門!怎麼她老惹阿聲?」柏敏緊蹙著眉,阿拉在沙發上坐下,嘴裡不住地埋怨阿桂,筱翠端一些水給他洗了腳,拿過便鞋替他換上,又為他熱飯去了。
    阿桂這時匆匆上樓:「阿聲,你好嗎?你去了哪裡?」
    柏敏緊繃著臉,「阿桂,你們怎麼搞的?阿聲去的時候還挺高興,回來就沒了魂。他們誰不喜歡他?誰又會惹他呢?誰不疼他,愛他,依著他?……」
    阿桂坐下了,一聲沒吭,她知道在柏敏面前她沒有說話的資格,在目前,在這裡,沒有人承認她是什麼人,也沒有人承認她是阿聲的什麼人,說得殘酷一些,她是阿拉一時感情衝動下的犧牲品.意識到這一些,她忽然驚恐滿心了,抬眼看了看盛氣凌人的柏敏,她垂下了頭。
    阿拉悶在那裡,眼前晃動著那只血肉模糊了的鴿子,終是驚恐得厲害,不,應該說是一種強烈的內疚在咬噬著他的心,一個下午他已記不清瘋瘋癜癲幹了些什麼,他只曉得自己傷害了無辜,做下了罪孽,他在默哀,為著那只自己親手殺死了的鴿子;他在哀悼,因為內疚而沉默。
    「哎喲,你這人好蠻橫呀!我不就見見阿聲嘛!我可是阿聲的乾媽!」嚴媽的聲音從客廳外間傳了過來。
    「你這老太太胡說什麼?阿聲豈是你隨便見的,我可不認識你!」出於阿拉身份的特殊,出於保護阿拉安全的需要,樊玲看見嚴媽縮頭縮腦地往裡走,便攔住了她。
    「我今天剛從『億利達』過來,阿聲讓我來的,不信你問他!」嚴媽理直氣壯。
    「可他今天隨阿桂玩了回來,老是神不守舍地發呆。」
    「怪不得他明明說是去接我來,怎麼左等右等不見呢。」嚴媽又踮著腳從她肩上往裡瞟。
    「你先回去吧,明天再來。」樊玲說。
    「你別,姑娘,我看見他了,坐在沙發上,你問問他,他肯定讓我進去。」
    阿聲聽見嚴媽的聲音,抬頭喊了聲「嚴媽」,聲音甚弱,柏敏大聲說:「嚴媽進來吧!」
    嚴媽進來了,看見阿聲,便是一驚:「呀,您怎麼這般美神?」
    「誰知道呢!」柏敏看了一眼阿桂。
    「這就怪了,上午還是好好的。阿聲,又想家,是嗎?」
    「嗯。」阿聲點頭。
    「人之常情嘛!告訴媽,你想吃什麼?對了,我今天碰巧買了兩個你愛吃的紅薯,我給你熬粥去。」她說著就要去廚房。
    「嚴媽,您放著吧,吃水果。筱翠早已熱下飯,阿聲不吃。」柏敏說著,剝了瓣香蕉給阿拉。
    嚴媽在阿拉對面椅上坐下,四下打量一番:「呵,這麼闊,阿聲就是有本事,住了這房子就像皇帝宮殿一般,可惜那阿秀,沒福氣!」
    柏敏聽得直生氣:「嚴媽,你提她幹什麼?」
    「可惜!那閏女長得好,人也漂亮,誰不喜歡?後來不知怎麼就散了。」嚴媽過去一直喜歡王姐,一提起就說個沒完。
    「他們因為什麼散的?」阿桂忽然意識到柏敏原來也只是個後來者。
    「誰知道。」嚴媽撇撇嘴,「她是和阿聲訂了婚的,後來卻不聲不響地走了,阿聲還對著我哭呢!後來,阿聲又和柏敏走坐著一起了,秋兒就是那時懷上的……」
    「嚴媽你說什麼!」柏敏動了怒,卻不好發作,「你想秋兒是幾月生的,是那時懷上的嗎?你知道什麼!」
    阿拉聽著嚴媽說這些事,心神定了許多,吃了香燕,伸手又去拿,阿桂忙拿一瓣替他剝了。
    嚴媽坐不多時,鄺妹便派人來叫她吩咐一些事,嚴媽趕忙去了。筱翠過來說:「少爺,您該吃飯了。」阿拉吃一些,坐了一會兒,便上樓睡了。
    —整夜,都是那只鴿子在掙扎,在哀鳴,他一夜似乎在睡,一夜又彷彿沒睡,醒來時,迷迷糊糊,仿脾仍舊在那夢魘裡。他去了車間,每一步腳都在發抖,他感到吃力,更是力不從心,有些不祥的預兆從心底升起,渾身猛地顫抖了一下。
    「阿聲,樓上電壓不足,管電幾個都不在。」鄺妹說。
    「噢!我這就來。」阿拉扶著扶手很快地上了樓——其實並不快,只是相對於他孱弱的身體而言。
    樓上的電是三相,他打開子匣子,幾個接頭晃在眼前。怎麼?腦中浮現的圖和眼前對不起來了,那圖轉眼間模糊了,而代之以明眸酷齒的鄺妹,他偷偷看過鄺妹洗澡,那給他以極深的印象。一時間,課本上所有的東西都被她優美的曲線所劃亂。
    他輕撥動一個觸頭,似乎有些不對勁,一串藍色的火花劃著弧閃過!他被遠遠拋了開去,悶頭栽在地上……
    他的胸為電火花大面積灼傷!馬上被送往醫院……
    
五
    姐姐.你有你的理想,
    姐姐,你有你的希望,
    姐姐.你有你的前程,
    姐姐.你有你的志向.
    你鑄造了理想,你懷抱著希望,你昂起頭,奔向前程,為了你的志向……你的理想實現了,姐姐,你很得意,你向我炫耀,啊,你手之下的鋼琴多麼歡暢!
    姐姐,你有你的理想,我也有我的理想。你上了大學,我依然躑躅於傷心的考場;你畢業了,你代到了理想,你很滿足,我又一次失敗了,我很哀傷;你微笑,我惆悵;你躊躇滿志,我徘徊迷惘;你瀟灑而又婀娜,我仿惶而又哀傷……
    於是,我們不再相見,從此,相去甚遠,天各一方。你工作,我流浪……
    田芬又一次出走,她無法平衡心理,幾輪考試下來,成績像針一般在她脆弱的腦裡,不及格!不及格!沒有希望!大學成了一帶渺茫。這殘酷的現實,她無從面對,她哭泣著。
    「我只好漂泊流浪,在那南方。淌心的酸澀,滿心的憂傷……」田芬坐在發瘋奔馳的列車上,淚流滿面,她是那樣地崇拜阿拉,為阿拉的期望,她不顧一切地拼了一年,然而上帝並不憐憫她。她失望了,她逃離了學拉,她要去見阿拉,拜倒在他的腳下,向他哭訴,她寧願為他做一生奴僕,也不願在這令她瘋狂的學校裡呆上一日。
    列車在奔馳,在奔馳,她的心越來越消沉,越來越緊張。她知道阿拉迎接她的將是失望的目光,她見過那雙眼睛,足以讓人心碎,淚從她的臉上無聲地滑落。
    長江已過,放眼一望無垠的油綠。她心內的悔意越來越盛。車在奔馳,一絲不祥的雲劃過腦際。
    武漢,廣州,深圳。
    到了,這裡是「億利達」廠房,黃寧剛剛得知阿拉遭了電擊,正派二偉去醫院看望。二偉出來,恰好看見了田芬,他是認識田芬的。
    「呀!快!阿聲遭了電擊,很危險!快隨我去醫院!田芬驚得呆呆的,被二偉拉著上了車,方哭出聲來,二偉只是緊繃著嘴唇,心裡卻焦急如焚,他和阿拉情同兄弟,驟然得到這一消息,他也不知是什麼感覺,唯一的念頭是:去醫院……
    昏迷一天一夜的阿聲終於睜開了眼,守在他身邊、一天一夜沒敢合眼的女孩們長吁一口氣,激動地哭了起來。
    大腦細胞在一個一個復甦、活躍,阿拉清醒了。胸撕裂一般地痛,他咬緊牙強忍,卻又很難看地用幾欲痙攣的肌肉在嘴角強拉硬扯出一絲笑意,看著眼前笑靨若花的女孩,腦際劃過一種歡快:「田,田穎……」
    「不,我是田芬。」田芬嘟起小嘴。
    「哦,田,芬……呃……」阿拉說話牽動了傷口的肌肉,疼痛越來越熾,終又昏死過去。
    病房一片混亂……
    立在床前的田芬靜靜地走了開來。她壓住內心的震驚,理了一下思緒,許多矛盾扭結、交織在她的心裡,怎麼辦?她立在牆角,看著忙亂中一個個女孩艷麗的面孔,「他是多麼幸福的男孩子,他多麼地迷人!」沒有人理她,並非她無足輕重,而是所有的目光必須聚焦在一處——命在垂危的阿拉,他的心跳把所有的心揪住了。
    半晌,阿拉又醒了過來,阿桂往他鼻孔吹一些海洛因氣體,以防他毒癮發作。眾人平靜一些,卻仍團團圍住他。他四肢、軀幹都已固定,以防包紮好的傷口裂傷,唯頭能轉動,偶爾地一笑,很難揣測他心裡想些什麼。
    田芬悄悄地走了出來。她在這裡是無用的,阿拉根本不需要她,他有人照看、關心、愛護,在門口徘徊了很久,她苦惱極了:回濟南,能幹什麼?考學根本沒指望,留這裡,又能幹什麼?「難道天地間偏偏多了我田芬?」她歎了一聲,緊鎖著眉頭,來回迅速走動著。
    「哎,田芬,你怎麼一個人在外邊?怎麼不進去呢?」大偉和病若西子的阿燕走了過來。
    「阿聲好了嗎?」阿燕問。
    「哎,方芳慢一些。」大偉喊。
    田芬扭頭看見一個穿了黃衣裙的少女跑進病房,見大偉急急忙忙跑進病房,她也跟了過去。
    阿拉又昏了過去,據說因一陣不明其因的激動,護士過來看了,說「不防事』,便要走,鄺妹不讓她走,她抱歉地說:「真對不起,我一個要照顧許多病房,因為實在抽不出那麼多護士,何況方經理現在好多了。」鄺妹只好放她走,卻自言自語:「要是單獨有一個護士就好了。」
    田芬忽然心中一動,脫口而出:「我姐就是護士,讓她來好了。」
    眾多的目光立即投向她:「你姐?」
    「啊……就是田穎啊!」
    「嗯,那個田穎,她……她能來嗎?」柏敏遲疑地問了句,這時她忽然記起阿拉剛剛醒來時喊了一聲「田穎」。
    「當然能來,我這就能給她打電話。」田芬笑著,露出白玉般的別緻的牙齒,柏敏實在想不出她的牙為什麼這樣好看。
    「我看倒不如讓阿聲去濟南醫療,這裡醫療不見得好過濟南,再說濟南環境也好,有名的「泉城」嘛!還有山東是阿聲的家鄉……」阿桂說。她忽然多了個心思,若去濟南,只會有她隨著,其他的人絕對脫不開。
    「阿聲傷勢這樣,怎麼去?」鄺妹說。
    「坐飛機,絕對沒問題,柏敏你說呢?」阿桂看著柏敏。
    柏敏仔細看著床上的阿拉:「你們說怎麼就怎麼,只要阿聲他好。」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心似乎被自己那顫抖的聲音切成了碎片。「阿拉要走了」這個念頭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她。她知道,她絕對脫不開身,並不是她非常重要,而是阿聲太重要,暮容、鄧萍、鄺妹懼怕阿聲帶著她一去不還,絕不會讓她走的,她是她們用以羈絆阿拉的馬韁。她們已為阿拉犧牲了許多,她們不會輕易撒手的。
    「你們說呢?」阿桂問慕容、鄧萍、鄺妹她們,阿聲若要離開,必須她們三人的同意。
    「可是,他的身份……」鄺妹找出了一個理由。
    「可以給他換個名字去濟南。」慕容說。
    「也好。」鄺妹說,她們都希望借這一次機會疏淡一下阿聲狂熱地眷戀柏敏的感情.
    談定了這些,田芬給田穎打電話:「姐,阿聲受了傷,要去濟南治療。」
    「受了傷!他,他怎麼樣?」田穎很吃驚。
    「胸部被電火花灼傷,很嚴重,需要護理……」
    「我馬上去!」田顆說。
    「不是你來,是他去醫療,去濟南!」
    「哦,他……好嗎?」
    「還好……」田芬對田穎安慰了一番,掛了電話。
    阿拉又醒了,很漠然地掃了下周圍的人,忽然眼裡湧出了許多淚……是激動,還是惆悵?
   
六
    果然,柏敏沒能隨阿拉一道去濟南,鄺妹,當然也許是慕容或鄧萍製造許多事端,以此「證明」了柏敏重要,廠裡離不開,柏敏只好留在深圳,由阿桂陪同阿聲去了濟南。
 
    初春,北方的冬天仍舊是冷,阿拉他們剛下飛機,固在床上的阿拉被兩層羊毛毯裹得嚴嚴實實,只露一張臉,冷空氣一激,他露出了笑容,久違了,北方的冬天!阿掛穿了貴重的皮毛,立在機場,四下遠眺。
    田芬忽然看見了田穎,大叫:「姐——」
    秀美無比的田穎跑了過來:「阿聲呢?」
    「那!」田芬指了指阿拉,阿拉滿臉笑意。
    「阿聲。」田穎笑盈盈地走到阿拉身邊。
    「田,田穎。」阿拉掙扎一下,似乎拉動了傷口,嘴角抽了一下。
    「上車,我帶了輛救護車來。」田穎把阿拉蓋住臉的頭髮向兩邊一分,說。
    「北方真好。」阿拉說。
    「真好。」阿桂說,興奮地跳動著。
    他們上了車,田穎守著阿拉,徽笑著。阿拉來了,她不怕那弄得滿城風雨的街談巷議,阿拉來了,她不再懼怕母親的暴戾,妹妹的譏諷,阿拉是太陽,他所到之處,一切都暖烘烘的。
    車飛馳著,阿桂望著窗外,田芬在沉思。
    忽然,阿桂腰間的手機響了,是柏敏著急的聲音。
    「阿掛,你外婆感染敗血,搶救無效……」
    阿桂腦裡「嗡」地一聲,臉色立即變了。
    「什麼事?」阿拉問。
    「沒,沒什麼。」
    「誰的?」田芬問。
    「柏敏。」
    阿聲不再出聲。
    田穎忽然說:「田芬你過來看著阿拉。」
    田芬過來,她去阿桂身邊坐下,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問:「什麼事?」
    阿桂用顫抖的手指在她手上寫下「外婆去世了」,大滴的淚從她臉上滾落下來。
    田穎溫柔地拍拍她的手:「回去吧,這事別讓阿拉知道。」
    「嗯。」阿桂哽咽地應了一聲……
    田穎早已為阿聲掛了號,並向院長說名阿拉是廣東最有作為的經理,院長很重視。前些日子鄺妹又電匯過一筆數目巨大的款子來,醫院裡安排阿拉最好的病房,由田穎專人負責護理。
    阿桂一放下行李,就把阿拉托付給田穎,匆匆去買回香港的機票了,田芬陪她去了。
    田穎安排好阿拉,在一邊守著餵他一些東西,阿拉很窘,左右不肯吃,只問阿桂哪裡去了。
    約摸一個小時,阿桂仍是未來,阿拉又想撒尿,心裡急,卻是不見阿桂,憋得厲害了,躺在那裡有些不安,無奈四肢固定,很是難受,田穎終看出阿聲的意思來,便要幫他小解,阿聲強著「沒有」,最後憋不過,竟尿在了床上,又羞又愧,他哭了起來。
    田芬恰好過來,見這情形,對著田顆大嚷:「田穎,你怎麼這樣沒用!你配做一個護士嗎?……」
   「怎麼回事?」阿桂跑了過來,弄明白怎麼回事,極為難過,對回香港竟有些動搖。
    田穎哭了起來。
    阿拉怔怔地看著她,不再哭了,卻又忽然對阿桂咆哮:「滾!臭婊子,我討厭你!」可能牽動了傷口,他臉變形了。
    阿桂再也忍受不住,委屈的淚水湧了出來。
    阿拉一愣,冷冷一笑:「你也會哭?為什麼?噢,我雞巴萎了,沒用了?臭×,你走!我不需要你那鱷魚的眼淚。」
    阿桂大哭著跑了出去,田穎忙跟著她。阿桂跑了一會,在一課法桐樹前停了下來。
    「阿桂,您別難過,都怪我……」田穎哭著說。
    「穎姐,我早就知道他不要我的,可我還是把什麼都給了他,他有那麼多女孩,又漂亮,又美麗,而且有文化,不在乎我一個女魔頭的,可他今天這麼說了,我還是接受不了。」
    「不,阿聲不知道內情,他會理解你的,你應該回去……」
    阿桂抹淨了淚,忽然說:「我早就該離開了,反正是早晚的事。我已買了機票,等了一下午才從『票倒』手裡買到的,明天早上走。」她想了一會,又說:「我曾答應阿聲教他槍法,看來這願望不能實現了,我有一支心愛的小手槍,是師傅送我的,你幫我轉交他吧!」阿桂鄭重地從貼身的衣袋裡掏出一支精緻的手槍。「交給他!」
    「我一定。」田穎鄭重地接過。
    「我今晚不回去了,你回去吧。」阿桂解散頭髮,再仔細攏起,紮好。
    「可您住在哪裡?外面很危險的。」田穎想讓她回去。
    「你知道嗎,我曾經是一個殺手,後來,愛上了他……
……」阿桂淚水又大滴地落了下來,走了兒步,又轉回頭說,「如果他想我,只要跟阿四說……」她跑了。
    田穎愣愣地站在那裡,「殺手」這兩個觸目驚心的字眼把她的目光牢牢地拴在那把槍上,回來,阿拉已經睡了,田芬跪在地毯上,頭枕著床,正在沉思,兩隻腳偶爾地在地毯上拍一下。田穎悄悄地走過去,把槍放在阿拉枕邊,田芬一驚,回過神來,站起身說:「姐,你不生我的氣吧?對不起。」
    田穎微微一笑:「傻話,我哪會生你的氣。」
    「對不起。」田芬低頭扳著手指,過一會又問,「阿桂呢?這槍哪來的?」田芬摸了一下那隻小手槍。
    「阿桂走了。」田穎拿起槍,珍愛地撫摸著。
    「現在?……」田芬睜大眼睛,問。
    「嗯,剛剛走。」
    「其實她可以坐專機今晚走的。」田芬說,「她只是想和阿聲多呆一晚上……」
「哦。」田穎愣了一會兒,又歎息地應了一聲,「你回去吧,媽在家老是念叨你呢!」
    「媽?!你叫她『媽』,那個女人?」
    「名義上嘛。」
    「不,我決不叫她『媽』。」田芬固執地說。
    「好好,你回去吧。」
    「我留下,阿桂不在,我睡那床。」田芬指一下另一張床,那是為阿桂準備的。
    「你應該去上學,阿拉知道你不在學校,會生氣的。」田穎不無憂慮地說。
    這話恰是觸到田芬傷處:「我絕對考不上。我除了語文,別的科沒有一門及格。」她拿過槍玩弄著。
    「那你也得去。回去吧,你們班主任不會批評你的,她和我是中學同學,我們一直挺好。她挺瞭解你的情況。」
    「你一定要照顧好阿拉!」田芬說,把槍放在阿拉手邊,垂著腦袋走了。
    田顆長長地歎了口氣,在旁邊坐下下來,天漸漸黑了。
    這一夜,有十幾個人的腦袋不翼而飛,據說,這些人都是黑社會的,他們惹惱了香港來的一位殘酷至極的殺手……
    天大亮,阿拉醒來,睜眼看見田穎在身邊,沒有出聲,一會兒,電話響了,田顆接了,是柏敏打來的,田穎把話筒放在阿拉耳邊。
    「阿桂昨夜打電話來,說要回香港……」
    「我知道。」阿聲不耐煩。
    「那,是不是讓樊玲或筱翠去?」柏敏沉吟著說,阿桂是讓她去濟南的。
    「你為什麼不來?」阿拉皺著眉頭,「她們呢?」
    「我脫不開,她們……」這幾天,她被許多無端飛來的事忙得焦頭爛額,看樣子的確走不開,慕容、鄧萍、鄺妹三個恐嚇、威逼、利誘,誰也不讓她走。
    「噢,我明白了……」阿拉忽然露著牙齒乾笑,「我明白了,你們都以為我這就要死了,都在那裡守著那幾個臭錢,等著分遺產?要不就是看我設用的,都在積極找後路?」他又乾笑,接下猛烈地咳嗽起來,田穎忙安慰他。
    他安靜下來,精神崩潰了一般,盯著田穎卻又時而目光散亂。他的右手抓著床單,表情竟仍是從容、鎮靜,他聽見話筒裡柏敏在哭,他的手臂已被固定,只有手能動,他忽然觸到那支小手槍,知道是阿桂的,他牢牢把它抓在手裡。
    他又笑了幾聲,胸口隱隱作痛,他的心底升起一種渴求,每一個細胞開始呼吸.他的聲帶劇烈地抖動起來:「Dope!」女人的影子一個一個在眼前閃過,但這一渴求求比任何都要瘋狂,超過了女人,「Dope!!」他又減了聲,女人的念頭根本不能壓熄這一狂躁,他的理智漸漸褪去,「Dope!!!」全身每一個關節開始發冷,開始收縮,他的肌肉劇烈地抽動了幾下,手指、足趾猛地伸直開來,他妄圖掙脫開床上的束縛,他拉動每一個能夠屈伸的關節,歇斯底里地狂叫一聲:「啊——」血從胸口湧了出來……
    他聽見田穎驚叫了一聲,他盡力把槍舉起指向自己,手抖動著,食指向回拉,無用,便用拇指按了下去,頭部劇州地痛了一下……
    一股芬芳舒適的氣息衝進鼻孔,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所有的狂燥被那一股氣息融去了,他放鬆了每一根肌肉,手槍掉在地毯上,神經鬆弛開來,把他投進一個虛幻的世界裡……
    他醒來時,田穎已為縫好了傷口,子彈貼著頭皮飛過,留下一寸長的傷口,胸口剛要結疤的傷又被他掙命時拉破,田穎也重新為他包好了。
    田穎看他清醒了許多,輕聲問:「要方便嗎?」
    阿拉帶著一種傷感的酸澀慢慢地閉上了眼,感覺中,大腦已經死了過去。
    田穎幫他方便了,又為他蓋好了被,凋一個蛋湯,勉強讓他喝了些。
    「再吃一些,您一天沒吃東西了。」田穎又把一勺送到他的嘴邊。阿拉把頭偏向一邊,傷口火辣辣地痛。
    「您別想三想四的,過些天您好了,我帶您去大明湖、趵突泉……我知道你和柏敏不太好……」
    她太單純了,外界的事她報本不懂,她只是聽田芬說過阿拉沒有愛,便錯誤地認為阿拉同柏敏沒有感情,於是,這裡出現了一場悲劇。
    田穎安慰了阿拉一番,見他並不吭聲,便坐下來打毛衣了,這件毛衣是給阿拉打的,阿拉本有幾件極好的羊毛衫,她卻總嫌不夠好,要親自為他打一身,買這毛線花去了她幾個月的工資。
    「我……」盯著田穎打毛衣的阿拉忽然要說話。田穎扔下剛開了頭的針,湊到他的嘴邊。「我做過許多壞事,」阿拉艱難嚥一口唾沫,「我……把王姐玷污了,以後又厭棄了她,我強姦了一個女警察,阿水替我坐了牢,我害死了綠珠,阿桂也……」
    「阿聲,」田顆真誠地說,「把您的故事講給我聽好嗎?」
    「不,這會玷污你的,你那麼美!」
    田穎不以為然:「您為什麼看一個人總看他的外表?如果這樣,我寧可醜陋。」她的心裡卻在說:「您不要貶低自己,您是男人向心力的交點,你是中國崛起的槓桿,你是少女情思的凝華……」她的臉紅了,這是妹妹田芬日記裡的話。有一次她實在忍不住看了田芬的日記,話語美極了,詞藻華麗,意味雋永。
    阿拉沒再說話,田穎又回身去打毛衣。
    「田穎」,阿拉又說話,「我想喝荔枝蜜。」
    「哦,這沒有,我馬上去買.」田穎匆忙起身說。
    「別了。」阿拉說,過一會又問,「田芬呢?」
    「隔壁,我,她過來?」
    「咦,今天星期幾?」
    「今天是清明節!」其實明天是消明節,田穎撒了謊。她過去把田芬叫了過來:「你陪著阿聲,我離開一會。」
    「幹麼氣(幹什麼去,濟南方言)?」
    「I』m going to powder my nose.」 田穎回頭看了看阿拉,嫣然一笑,這話她經常和妹妹用,阿拉還聽不懂。
    「我,我給你洗一下腳?」田穎出去了,田芬問阿拉。
    「不用。」阿拉臉上的肌肉彷彿被石膏固定,沒有一絲表情。
    「怎麼,你不高興?」田芬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那團火一般紅的毛線上,「姐姐要給你打毛衣,你知道嗎?」
    「阿桂……」阿拉並未聽見她的話。
    「她,她走了。」田芬遲疑地說。
    「是的,她走了。」阿拉歎了口氣,「唉,你為什麼要走,何苦呢?我並不要你走,並不要你把我那顆你親手剖開了,又用你冰冷的情凍結了的心帶走;我不要你在我滴血的胸口撒一把鹽末;不要你用痛苦、悔恨的絲縷牽著我整個人;我更不要你用絕情的回眸一瞥羈絆我盤山移動的雙腳……」阿拉喃喃。
    「阿桂說讓您告訴阿四,如果您讓她回來。」田穎已經回來了。
    阿拉看她一眼:「我不讓你走,你走了,那就是用刀子在我心裡劃下一個永遠讓我錐心的名字:我不要你走,我的魂兒遊伴在你的身邊,你把它帶走了,讓我如何再振奮,如何面對生活?……」
    他慢慢睡了過去。田穎姐妹倆仍在發呆。
    忽然電話鈴響了,田穎慢慢過去拿起電話:
    「哦。我是田穎。」
    「我是柏敏,筱翠去了,今天我送她上的飛機……」柏敏沉默了一會,又輕聲問了句,「他,他……好嗎?」
    「還好。要他聽你電話嗎?」
    「別……了。」柏敏說,又沉默一會,她說了聲「再見」。
    田穎慢慢地放下了電話,又去打毛衣。田芬看了她一會,終是遲疑喊了聲「姐姐」。
    「什麼?」田穎抬起頭,她忽然發現田芬美麗極了,泛著紅暈的雙頰現出無限青春朝氣。
    「阿聲……他……」
    田穎看著妹妹,想不出她到底要說什麼。
    田芬臉上紅暈越來越盛,忽然羞澀地一笑,轉身跑了。田穎出了一會兒神,又垂頭打毛衣了。
    阿拉忽然喊了一聲「田穎」,田穎一驚,站了起來,阿拉卻沉沉睡去,她又緩緩坐下來。
    田芬回來,口裡嚼著一粒泡泡糖,她搬張椅子,在姐姐面前坐下,隨手拿起阿拉床頭的日記,笑嘻嘻地翻開。
    「你別看他的日記。」田穎對妹妹說。
    「嘻,沒事,哎呀!這裡有一篇散文詩,我念給你聽……」
    「我才不稀罕呢!」田穎嘴上這般說,卻不自覺把頭伸過去。
    這是阿拉的新日記本:
我的情
    我的情啊,是海浪搏起的風,他澎湃而又不定,他搖著萬    噸巨輪遊戲,他擊打著暗礁,咆哮是他歡快的歌聲。他愛你而又易怒,想去撫摸你卻刺痛了你的眼睛。在你的懷抱裡,他不清醒,他掙扎開來,卻又傷了你的心。
    我的情啊,是狂風攪動的雲,他飄在半空.世界朦朦朧朧,他無法窺探你的內心,他不懂得你的感情。他撫摸你的長髮,弄亂了,他戰戰兢兢。他為你的情絲束縛而不清醒,於是掙扎開來,卻又傷了你的心。
    我的情啊,是黑黝黝的岩石,你擊打他,只有孤零零的火星。他面對你的永遠是一張冷酷的面孔,難以捧出熾熱的心情,除非你是地下的烈火,把他熔化了,讓他在你的血液裡洶湧,奔騰。
    「姐姐,」田芬抬起頭,「阿聲歌真棒,風流倜儻,才華橫溢……」
    田穎忽然感到臉上一陣發燙,她把頭更低地看了下去:「哎,這裡還有一篇。」
妻子應該是……
妻子應該是一朵嬌艷的花,足以讓我炫耀於世;妻子應該是一首清純的詩,能讓我永遠讀出新意;妻子應該是一篇美文,給我以無限美的享受;妻子應該有博大的胸懷,足以盛放我的喜怒哀樂和我洶湧澎湃浩瀚的愛;妻子應該有細小的心,覺察我的每絲異色,體貼入微。妻子應該有母親的關懷、女兒的嬌嗔、朋友的親密、情人的溫存……妻子因該是愛我的,妻子應該是我愛的。
    擁有了一個真正的妻子,就擁有了世界的一半。
    「呵!阿聲哥好苛刻,這樣的妻子哪裡去找?」田芬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阿拉,「他詮釋了妻子的意味,他也確實是一個好丈夫,可惜沒有人詮釋丈夫。噯,那唐婉和陸游的《釵頭鳳》成為千古絕唱,我也和阿聲哥來個對唱。」她想了一下,便張口說:「丈夫應該是挺拔的白楊,足以讓我依偎;丈夫應該是一曲豪邁的歌,震撼心肺;丈夫應該是一匹長鳴的馬,給我以震撼……」
    「得了,快收起來,別看了。」田穎說。
    田芬向後翻了一頁:「沒有了。」
    「快放那兒。」
    「還有一本。」田芬說著拿過,輕念:「1992年9月購於蛇口。」她打開了看了一會,說:「節,你看,他那時候多幼稚!」
    田穎忙把頭伸過去。
愛情
我「漫不經心」地投過去一瞥,我的心狂跳著;她還我一瞥,眼裡談起不易覺察的喜色……
這就是愛情,無需什麼細說,只一瞥便足夠了,滿世界的悲涼在這一瞥裡笑容,世界變得溫馨、嫵媚。
我想,她是我的眼睛,感情的眼睛,透過她,整個世界都多情。
可是.親愛的.你的心裡是不是永藏著—份誠意?為什麼,為什麼我同她說話的時候你滿臉的不屑?為什麼你私下裡對她說我感情不專一?為什麼你常說我不愛你?為什麼你趁我不在的時候偷看了我的日記? ……
    「這是他剛去深圳時寫的?」田穎問。
    「差不多,這女孩八成是柏敏。」田芬又向後翻下一頁,立即捂上了眼睛,「哎喲,他怎麼胡亂寫,這也寫!」田芬臉紅得似乎在滴血,田穎已知寫的是什麼,忙把目光移了開來。
    田芬起身把日記本放下,卻又小聲說:「哎,還有很多!可惜,其他幾本都上了鎖。」
    田穎說,「甭看了,一準沒好東西。」
    田芬站了很久,回身坐在田穎面前沉思起來。
 
七
      幾個女孩心繫阿拉,心繫事業,企業加速發展著。幾天裡接連打開了韓國市場,日本也有客戶前來治淡生意。陳先生幾次過來讚揚鼓勵,整個廠子在她們幾個肆無顧忌的舉手投足中井然有序,只是,她們中間少了阿拉這塊「石墨」的潤滑,摩擦越來越多,呂紅更為驕橫,指手劃腳,很令人看不慣。
    慕容拚命寫她那一部《狂瀾》,投筆社會,取材於阿聲,仔細刻畫了一些人。看過了阿拉的日記後,她如魚得水,每天能寫出三千多字。
    每個人都很努力地工作著,包括王小燕,王小燕懷了孕,只好打掉了,鄺妹懷疑這裡阿拉作的怪,後來確認是李子輝的,便把她趕到方芳小屋裡,再也不允許她到經理室。慕容大膽提拔了「五馬」(馬星、馬新萍、馬藝、馬為菊、馬志琦)管理各段生產線。鄧萍則提議由身高1.70米以上的阿靜,阿丹和彩美做廠裡推銷員。
    不知何時,也許就在阿拉走的當天,廠甩旋起一股謠言,阿拉不再回來了,又過幾天,風傳阿拉拋棄了阿桂,與一美貌護士相好。這一些.咬噬著慕容她們的心,筱翠走的那天,柏敏整日流著淚忙裡忙外,更讓這謠言沸沸揚揚起來。
    「讓柏敏去看看吧?」慕容終於提議。
    鄧萍狠狠剜了她幾眼:「你吃了耗子藥,才想出這個主意?柏敏帶著秋兒一走,他還回來,就你生得吸引人怎麼著?」
    從此,再也沒有誰提及這件事。
    近來,香港市場出現了足以亂真的繡有「龍風呈樣」的睡袍、旗袍。這很讓鄺妹她們疑惑:設計圖樣從沒透露出去,卻不知偽造的人怎麼得到的?鄺妹為此特地去香港轉了一圈,絲毫未查出個頭緒,可她卻懷疑了張孝泉,除他,沒人能系統掌握這一套服裝設計的微妙,她卻不動聲色,回到深圳,繼續擴大廠的規模。
    一群壯族姑娘進來後,登時,姑娘們的裙子的色彩絢麗了許多,廠裡的笑聲也更清脆了。柏敏她們又時時想起了阿拉,阿拉是喜歡女孩的,周華是她們中最漂亮的,呂紅常取笑:「哪個男孩若喜歡周華,快點下手,小心阿拉回來吃醋!」玉安有條粗黑的辮子,微黑的皮膚,歌聲悠揚,走路輕快,別有亞熱帶姑娘的風韻,也是姑娘們種數得著的。
    自從阿靜、阿丹做了推銷員,很引起了廠裡的一陣騷動,大偉、二偉坐立不安,終於有一日,兩個默契配合,把兩個妖艷高挑的姑娘扳倒在胯下,回來向李子輝炫耀一番。李子輝再也安靜不下,心馬意猿,當夜潛入彩美房間。
    這事很快就被王小燕知道了,跑去告訴了柳妮、安婷。兩個找上阿靜、阿丹廝打起來,拉拉扯扯去了鄺妹那裡。鄺妹抑不住心煩,把她們四個開了出去。
    鄺妹心煩了一個下午,也為安靜下來,天黑時,忽然接到了阿拉電話。
    「鄺妹,是你嗎?」阿拉用的是普通話,抑揚頓挫,似乎很高興。
    「是啊。」同阿拉談話,她感到有些壓抑。這種感覺很久了。
    「你很忙?」阿拉問。
    「哦,我有點忙,但,也……不算忙。」她認為這是語無倫次。
    「我想你了,你能來嗎?」
    聚在腦子的血「崩」地炸開了,一股幸福的眩暈感差點把她推倒。他聽到了,阿拉想她!
     「筱翠來了。」阿拉又說,「真夠味,我從來不知道還有人這般體貼……所以,我很高興。」
     「你的傷好了嗎?」
     「快了,田穎說再過幾天就給我拆石膏繃帶。操!什麼都好,就是他媽的躺在床上想女人。」
    「啊!」鄺妹笑著說,「看不出,你還真是六根未淨.」
    「那還用說嘛.我有自然性的,性的欲求是天經地義的事,那種做和尚的事我可不幹。所以,你來可以……」
    「好了,我今晚還談生意,明天再給我電話。」鄺妹知道往下他便沒好字眼了,當下打斷了他的話。
    「好唄,別忘了,今晚我就睡在你身邊。」這個阿拉,真夠損的。
    鄺妹出來,腳步輕快極了,身子輕盈盈地飄著,迎面碰上柏敏,鄺妹笑著對柏敏說:「嘿,阿聲打電話來說愛我!」
    「阿聲?電話?」柏敏聲音都變了。
    「怎麼,他沒給你打電話?」
    「沒有啊!」柏敏帶著哭音。
    「什麼事?」呂紅從車間出來。
    「阿聲給鄺妹打了電話,沒給我打!」柏敏喊。
    「也沒給我打!」呂紅尖叫,」這個見異思遷的東西!」
    「可他卻給鄺妹打電話了。」柏敏哭了。
    「噢?他跟你說什麼?」
    「沒,沒什麼。」鄺妹做賊一樣心虛地看著呂紅咄咄逼人的目光。
    「他是不是讓你去濟南?」呂紅盛氣凌人
    「嗯。」
    「啊,阿聲真的不回來了,山東到底是他的老家,他要帶著鄺妹比翼雙飛了!」呂紅恨恨得說。
    她這一聲極尖,樓上機器未開,聽得清晰,登時,炸了鍋般的「嗡嗡」一陣人聲。不多時,葛容鄧萍也來了。
    「阿聲給你打電話了?他說什麼?」
    「你們不配管!」鄺妹忽然發現自己受審一般,跺跺腳,忿然而去。
 
八
    阿拉身上的石膏繃帶盡除,坐臥方便了許多,只是田穎不讓他隨便走動,對田穎,他聽話極了,可以說,百依百順,在田穎聖潔的美麗裡,他能擯棄一切污穢的雜念。打過電話後,他靜靜地躺在那裡,表針指向九點。
    筱翠進來了,端了一盆水:「來,洗一下腳,該睡了,田姑娘早躺下了。」
    「啊,筱翠你真好。」阿拉坐起來。
    「別這麼說,我是傭人,是阿桂送你的傭人。」她的眼睛始終沒離開盆子,她蹲下身給阿拉脫去了襪子。
    「這是誰說的?」阿拉驚訝地問。
    「阿桂姑娘。我們還是幸運的,比起『石榴裙』大姐好多了……」年後阿桂對她們的那一次談話她永遠也忘不了。
    「我把你倆給他了,知道嗎?」
    「嗯。」兩個女孩馴服極了。
    「『石榴裙』的事你可能聽說了。你們要知道你們的身份,你們的身份——傭人,決定了你們的命,何況,我們這是一個特別的組織……」
     筱翠忽然恐怖起來,她有一種不祥的感覺,猛然抬起頭。果然,阿拉那一雙眼睛正炯炯地盯著她,散出一種貪婪的慾望的目光她曾見過,那是在年前:她聽見了他租重的呼吸聲,一隻手慢慢地伸進她的衣服內,輕輕撫摸她光潔的脊背,她顫了一下,阿拉已赤腳踩在地毯上,急促地呼吸著,擁抱了她,把她推倒在床上。一種沉重壓在她的身上,她的衣服被一件件的剝落……
    她忽然清醒過來,她掙扎起來,狠推那壓迫的沉重,阿拉滾落在一邊。
「操!」阿拉彈了起來,狠重地一耳光落在她的臉上:「上帝給你造就這麼個窟窿,就是讓男人干,男人操!」
    她呆愣了,阿拉又一次撲了上來,胡亂地壓在她的身上,跋扈地把她扯來推去,下身撕裂一般地痛……   
    她明白她在做什麼.她卻不明白她是什麼,為什麼男人可以這洋無顧忌的對待女人,他們愛什久時候就什麼時候,愛怎樣就怎樣?淚水湧了出來,她狠狠咬著下唇,沒有哭出聲。
    阿拉在她臉上啃了一會,又折騰了半天,終於睡了過去,卻仍舊趴在她的身上。她的淚水拚命地湧著,下身痛楚難當,那勃起的東西仍在,她不敢動,怕弄醒他又是一番折騰。「男人就是這麼回事?」她問自己,男人給了她極其惡劣的印象。沉重越來越甚,直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痛苦、惱恨、憎惡一齊湧上心頭,她早就知道,終於有一天她會被這個人所佔有,但當這一天真正到來,她卻無比悲傷、憤恨。
    太沉重了!她微微動了一下,忽然,一種摩擦的快意衝上腦際,襲向心底,再從心底迸射,刺進每一個神經元,週身猛烈地顫抖起來.長期壓抑的感情的大門打開了,週身的血液奔湧起來,熱切的渴求佔據了她,她張開雙臂,擁抱著阿拉,「這是全世界最優秀的男人。」一個聲音說。她吻向他,吻向他的唇,吻向他剛生了一圈聳毛的嘴巴,吻向他的脖頸,吻向他突起的喉結……她微微扭動著身子,把自己彈性的雙乳壓在他包裹嚴實的胸上,一陣麻醉般神經顫動的快童襲擊而來,一股滾燙的液體從下身流了出來……
    天亮時.田穎過來敲門,筱翠匆忙地坐起,穿衣服,阿拉盯著她高聳的雙乳,重重地「哼」了一聲,一把攬過,狠狠地在她臉上吻了一下。
    筱翠開了門,田穎閃身進來,左手托著兩盒盒飯,笑盈盈地說:「開飯嘍。」笑靨若花。
    阿拉心頭一蕩,不自主地走上前,接過盒飯的剎那,微微觸了她玉蔥般的手指。
    「快吃吧,別涼了。」田穎輕身往外走,「隔壁住著我的老同學,總得過去探望一下才是。」
    阿拉目光一直隨地移動到門口。筱翠喊了他聲,他才回過神來。
    「要避孕藥嗎?」他問。
    「不用你操心!」筱翠腔一紅,低下了頭。
    阿拉大笑起來,筱翠越發害羞,嗔怪他:「快吃!」從小壓抑著感情,不敢有什麼喜怒哀樂,昨夜,在被凌辱的悲憤和自我解放的激情裡,她恢復了真正的自我。
    剛吃過飯,田芬跑過來說:「阿聲哥,你想不想做一個心理測試?」
    「心理測試?」
    「是啊,中午我帶你去怎麼樣?」
    「好啊!」阿拉說,「只是,田穎讓我去嗎?」
    「包在我身上。」田芬說。
    「OK,你去上學吧,吃過午飯過來叫我。」
    田芬出去了,阿拉吸了些海洛因,便躺下了,筱翠坐在他的身旁。
    「筱翠,田穎真美!」阿拉歎道。
    「那你為什麼不去追求她?」筱翠問。
    「追求?」阿拉不解地坐了起來。
    「難道不可以嗎?你如此優秀,她如此之美,正是天成地配,再說,你們都是山東人,這才叫『共同語言』呢。」筱翠為自己這大膽地挑唆膽戰心驚,卻又掩不住地興奮,「我看,慕容小姐、鄧萍姑娘、鄺春妹、柏敏姐都要比田穎姑娘遜色得多。」
    「只可惜我有秋兒了。」阿拉仍是猶豫。
    「這有什麼?男人三妻四妾才叫風光呢?你有錢可以在山東另建個家庭嘛,秋兒的撫養權也可以歸你,你是他的生身父親嘛!我看咱們也別回廣東了,就留在這濟南得了。」筱翠眼睛飛快地眨著。
     阿拉若有所思,過了半響,說:「可,我怎麼追求田穎呢?」
    「跟她說,你愛她。」
    「不,在她面前我不敢抬頭。」
    「嘻!」筱翠捂著嘴笑了,「你就給她寫信,你的文章好,肯定能打動女孩子的心的。」
    阿拉立即下了床,找出紙筆,正襟危坐,寫成—封信。
Miss Tian,
    請允許我這樣稱呼,因為我實在想不出一個既不令你尷尬也不使    我難堪的稱呼來,只好用Miss…
我知道,我在做一件有可能讓我後悔終生的傻事——我 在給一個美麗絕倫的異性寫一封非同尋常的信!也許,你因此而不再理我,或許,我因這封信而羞愧而痛苦。
    很久了,我一直在打量著你,偷偷地,我妄想在你身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瑕疵。但是,我失望了,你是完美的,令人著迷的,無一絲遺憾的,漸漸,我腦裡婆娑著你窈窕的倩影,耳邊縈繞著你芬芳的話語,我陶醉於你無比動人的笑靨裡……
    我愛過,為此變得骯髒,受過餓,因此為人鄙視,富者如雲的世界裡,腌臢、齷齪的我便產生了許多自卑。這自卑,許久以來刺痛我的心,我變得怪僻,我看每個人,都努力找尋他(她)的缺點,以讓自慚形穢的我得以心理平衡,但我忽然發現自己要垮了,在你,我未見一絲遺憾,外表、心靈,我恐懼了,心底的防洪堤一決千里,這對我何等痛苦!我大鬧,讓你生氣,以發現你的不雅,但你沒有生氣……我拜倒在你的翩翩的風度裡……
    阿拉寫成,迅速疊成相思葉形狀,讓筱翠送去,自己上了床,竟有些眩暈,過了幾分鐘他清醒過來,便抓起電話給鄺妹:「Ah,鄺妹,我向田穎求愛了!」他不再聽那邊說什麼,便扔下了電話。
    筱翠輕快地走了進來,阿拉忙問:「怎麼樣?」
   「你應該從我表情看出答案。」筱翠說。
    阿拉一時間興奮得坐立不安,狠命摟著筱翠,親她,吻她,差點讓她窒息過去。
    「噯,她說你得戒毒。」筱翠忽然說,有點害怕地看著他,她知道他的毒癮很深,很難戒了。
    「行!」阿拉回答之乾脆幾乎把筱翠嚇了一跳。
    這時,田芬敲門進來:「十二點了,走吧?」
    「幹什麼?」阿拉反問,早把定好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心理測試。」筱翠提醒他。
    「哦,是了。」阿拉一拍腦袋,「吃了飯再去吧?」
    「好的,」田芬拉阿拉一起坐下,「阿聲,你還要回廣東嗎?」
    「應該回去,但我不想回去了。」阿拉若有所思地抬眼看著筱翠。
    筱翠動人的抿嘴一笑,也過來坐下,問田芬:「你姐在幹什麼?」
    「那個日本浪人來了,她正在應承。」
    「啊!」阿拉起身便往外走。
    「你幹什麼?」田芬問。
    「我去幹那喪門神。」阿拉喊。
    他拽開門,往外跑,迎面撞上了田穎。
    「你幹什麼?」田穎問他。
    「哦——」阿拉竟是不知如何回答。
    「噢,他走了。母親跟他說你在這。」
「呃。」阿拉舒一口氣,倒了回來。
    「哼,賴蛤蟆想吃天鵝肉,瞧他那德性,還跑到這裡向我姐求婚。」田芬說。
    「田芬,別這麼說。」田穎說,「其實他人挺好。」
    阿拉聽了,很不自在,對田穎說:「我想跟田芬去搞個心理測試,可以嗎?」
    「當然可以。」田穎不假思索地一口答應。
    田芬立即拉著阿拉走了出來。
    阿拉心裡仍想著田穎說那日本人挺好的話,懵懵地隨田芬悶頭走了一路,聽田芬叫了聲「到了」方抬頭,便見一個打扮得妖冶艷麗的女郎正把他們往裡讓。
    「測試?」她問。
    「嗯。」阿拉應了一聲,四下打量.只有兩張沙發,一台電腦,顯示器用了電視螢光屏。
    那妖艷的女郎讓他坐在一張沙發上,打開了電腦,便有一個男人的聲音說:「想像,隨我的聲音想像。」
    熒屏上現出一片浩瀚的沙漠。
    「如果我一個人旅行在這樣一片荒漠裡,周圍沒有一點生物,地上是人獸的白骨,這時你忽然發現了個碗,在你的感覺裡這碗是破碎的還是完整的?……」
    「我想應該是破碎的。」阿拉不待電腦裡說完便已說出了答案。
    那女郎趕緊把他的選項輸進電腦。
    「那麼,你走的時候是不是帶一塊作紀念?」電腦裡又問。
    「不,」阿拉答,女郎又輸進電腦。
    「你繼續往前走,四周沒有一點生命,這時,你最想見便是人類。忽然,你看見一片綠洲,綠洲的邊緣有一所小房子,在你的意念裡,這會是怎樣的一所房子呢?選項有三個,a.本制的;b.石砌的;c.土築的。」
    阿拉抬起頭,果然熒屏裡有一片綠洲,隱約閃現一所房子。「選c。」他忽然說,他想起了家鄉。
    「你進了這小屋,你想裡面的傢俱是嶄新的現代化傢俱還是陳舊的古樸傢俱?」
    「古樸的。」
    「這時,你見到桌上有一個蘋果,你想它應該是又大又圓又香又甜還是又小又扁又苦又澀?」
    「又小又苦澀。」
    「你渴得厲害,非常想吃這個蘋果,如果還有一個人,他比你更需要這個蘋果,你會給他嗎?」
    「我想我會的。」阿拉遲疑地說。
    「你在這小屋子裡吃飽喝足之後又上路了。忽然你遇見一個貌美的年青女郎,她隔著一道很矮的柵欄向你招手,你過去嗎?」
    阿拉想了一會:「過去。」
    「你跨過柵欄還是繞過去?」
    「繞過。」阿拉思考了很久方說。
    「會面之後,你又繼續趕路,你想你前面的路會是怎樣的呢?有三個選項:a.神秘的森林;b.浩瀚的沙海;c.廣闊的草原。
    「c。」阿拉也不知為什麼激動起來,他歪過頭看著那女郎把他的答案輸入電腦,並輸入DOS命令C:\>COPY MIND.BAT PRN。
針式打印的噪音之後,妖艷的女郎遞給他測試結果。
    付錢出來,阿拉一邊走著,一邊打開來看。田芬一把奪過去,大聲念:「為人實際,不存在幻想,能擯棄缺點,在事業上取得不斷進取,在愛情上有所徘徊,可能有婚外戀。具有懷舊心理……」
    阿拉從田芬手裡搶過:「聽他胡說八道!」說完,扔在地上。
    接著,一個老太太過來:「8塊錢,亂扔廢紙。」
    「什麼?!哇,俺撿起來還不行嗎?」田芬忙把那測試結果撿起來裝進兜裡。
    「晚了。」老大太笑著說。
    阿拉把錢給老太大,田芬嘟起小嘴,「這根本就不是廢紙,憑什麼罰我們款?」說著她在地上使勁地跺腳。
    阿拉笑著拉過她的小手:「下次注意就是了。」
    田芬仍是氣憤,說了那太太許多壞話。阿拉喜愛地把田芬摟在懷裡,在她額上吻了一下,田芬便用她細長的胳膊摟住了阿拉的腰。
    「阿聲哥,你喜歡我嗎?」
    「當然喜歡。」阿拉看著她笑。
    「那我嫁給你?」田芬仰起她通紅的小臉迎接阿拉驚訝的目光。
    阿拉嚴肅起來:「傻丫頭,我可以給你做叔叔!」
    田芬嘟起小嘴:「你為什麼總要把我看成個孩子?我已經十六歲了,你不過也就是二十來歲。」
    「可我們在心理成熟上相差十八歲。」阿拉又說。 
    「知道,知道,又是你打過工,在深圳,我聽膩了,這一套嚇唬田穎還行,對我沒用,我還在深圳乞討過!」她的聲音低了下來:「要不是你,我現在還不知是人是鬼。」
    「小芬,你別沒出息了,我有兒子,叫秋兒。」
    「那我……做你的保姆,侍候你,就像□翠姐。」田芬用小拇指勾著阿拉的後腰褲鼻,慢騰騰地由阿拉拉著走。
    「你別沒出息了,你要上大學,你還小,許多事你不明白。」阿拉見她不再出聲,便說:「來,我讓你高興一下。」他蹲下身:「騎在我脖子上。」
    田芬果真騎上,阿拉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
    「好玩嗎?」
    「好玩,可……」
    「你給我做妹妹吧。」
 
九
    慕容給阿拉寄來一封信。
阿聲:
    你與田穎相愛了。我希望你們的愛情是一場能經得住風    雨、時間考驗的真正的情感的共鳴,蘇霍姆林斯基說:「真正的愛情要求終生承相巨大的、神聖的義務。」阿聲你是一個負責的丈夫,這我知道。你做了父親,就應該對你的兒子負責,就應對你的兒子的母親——柏敏的感情負責。你和柏敏是有愛情的,如果你否認這一點,那麼,你是「想借愛情尋歡作樂的人,是個貪淫好色之徒,是個墮落者。」
    現在,我們雖然在生理上都有了做父親或做母親的資格,但在道德上恐怕沒有。我們也許還不懂愛情那同舟共濟的含義。阿聲你記住,「迷戀於外表美的感情,只欣賞面部和身段的漂亮將不可避免的導致失望,導致性格不合、婚姻破裂。」這也是蘇霍姆林斯基的話。
    你稱我姐姐,但我並非以姐姐的身份來教訓你,四為我也愛你,且愛你的並不是一個人。阿聲,你最近又佔有了筱翠,你那是在追求情慾,這是很可怕的事情。阿聲,你擁有的女孩已經不少了,「在愛情方面,『經驗多『、『閱歷深』是十分可怕的事」。阿聲,你愛田穎,如果你只是在追求刺激,排除寂寞,那你趕快駐足,如果你們的感情是真正的「感情和思想融合成人對人的道德責任感」,那麼你們真誠地相愛吧,不要管別人怎麼說。我祝福你們。
愛你的酸棗
 1995.5.4
   
    阿拉讀了她的信後,一遍一遍地問自己,「我是在迫求刺激,排除寂寞嗎?」「我們的愛情是真正的愛情嗎?」最後,他回了信,說了他和田穎感情的發展、昇華,並把他到濟南後的日記一起寄了來。
    信和日記鄧萍、鄺妹都看了,所有的女孩心裡一片黑,彷彿注滿了墨汁,她們想像戒毒的痛楚,佩服阿拉意志的堅決,更驚歎田穎的魄力。
    阿拉戒毒已有一周了,吸食海洛因的量在逐漸地減少,以意志維持的軀殼幾乎要爆炸,他卻在病房裡靜靜地坐著。與令人瘋狂的毒癮作鬥爭需要何等的毅力!阿拉卻做到了,他的內心是剛毅的,他是優秀的。與其說阿拉是神,倒不如說田穎是神了,不是神,她如何能夠冷卻阿拉週身每一個細胞裡的對海洛因強烈的慾望?
    慕容驚訝了。
    其實,從一開始,這兩個人便相愛了,田穎對阿拉的愛表現在傾倒,阿拉對田穎的愛表現於一種震懾。阿拉是一個高尚的青年,他不願因自己的生活不檢點玷污了完美無憾的田穎;田穎也是個高尚的女孩,她要用一顆少女純潔、溫暖的心房去溫暖阿拉那在生活的失意和愛情的無奈下漸漸冷卻了卻又不得不借助藥物的刺激和麻醉來保持一份熱量的身體。他們的結合是心靈的結合。
    有人說,人和動物區別,特別重要的一點是,人使性的本能高尚化。如果說,昨天我們的阿拉是骯髒、卑鄙的,那麼今天我們的阿拉是純潔、高尚的了;如果說,昨天我們的阿拉在性的方面是一個動物,今天我們的阿拉便是一個高尚、純潔的男子漢了。慕容欣喜於我們阿拉的成長,她愛我們的阿拉。
    在阿拉與田穎相愛的時間裡,他們沒有瘋狂的親吻和愛撫,這並不是他們沒有這種要求,他們的願望十分強烈,因為他們的愛情是高尚的愛情,他們之間是心靈的交流,所有這一切暫時都是多餘的。
    阿拉每天安靜地呆在房裡,寫日記、讀小說,與田穎、筱翠談心,與毒癮作鬥爭。他向田穎講述這兩年裡發生的許多事,田穎則教他針灸,教他中醫辯證施治,教他生理學,兩個一起用電話向鄧萍請教英語,鄧萍則盡力滿足他們。的確,鄧萍已感到了田穎的壓力,她的氣質美使她不由自主地喜歡了。
    鄧萍既不像慕容靜坐深圳,埋頭苦寫,對阿拉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也不想鄺妹每每提及阿拉便咬牙切齒,憤憤不平;更不像柏敏除了哭泣便拿出了秋兒來:「我就不信他連親生兒子都不要。」她有自己的想法,她希望嫁給心愛的阿拉,她並不是想要他做什麼。她的愛情觀是奉獻自己,這唯一需要的是他的接受,然而阿拉卻始終和她保持著不即不離的態度,這令她比痛苦更痛苦了。
    許多次,客戶上門:「我們要見經理阿聲,我們心儀已久。」看到他們失望的目光,她總是想,也許阿拉是天生受人仰慕的社會動物,如果嫁給他,她是一個幸運的妻子。即使沒有嫁他,她也是一個幸運的姑娘,畢竟她是能夠和他很長時間在一起的少數幸運女孩之一。阿拉喜歡溫柔的女孩,於是她很溫柔。可她始終不明白:為什麼田穎從一出現便勝過了她們?
    其實,她們,慕容、鄧萍、鄺妹,甚至田穎都忽視了一點,那就是對阿拉的愛裡摻雜著崇拜。崇拜只能導致盲目,崇拜的愛情是一朵不結果子的花。
 
十
    阿拉的戒毒很成功。一連三天了,他沒有吸一口毒,身上的痛苦差一點讓他爆炸。他咬牙苦撐著,一旦田穎腳步聲響起,他便立刻站起,微笑著,談吐自若。他對性的渴求很是熾甚,但已變得謙遜有禮,總是徵得筱翠同意,男人在這方面是主導者,他卻盡力地去滿足筱翠。阿拉變了,他有了人性,他現在最大的願望是回家。家裡真的不知怎樣了,他日益成熟的腦子已漸漸感出當年離家動機的荒謬性。回憶時,他總要熱淚盈眶。是啊!』93年離家到現在,他走了一段並不短的
路。家鄉變化如何?他很想知道。在廣東時,他最愛看的電視台是山東衛視,他歡呼家鄉的變化,慶祝家鄉的飛速發展,關於日照的消息更令他興奮,那不是他的家嗎?可是胸口的傷根本不理會他的心情,不緊不慢地結疤,收縮,脫落,包紮去了,落下了一片明疤。
    阿拉又一次找到院長。
    「哎,方經理,不要緊,又不上前線,再住幾天看看。」院長不慌不忙地說。
    「可我想媽媽了。」
    「嗨,我可以派車把你媽接來的。」
    阿拉一時也想不出如何,執意出院,院長居然同意了。
    「可你的毒癮還沒有根除。」田穎不無憂慮。
    「親愛的田穎,你放心,這根本奈何不了我了。」
    「那好吧,你一定要很快回來!」
    「嗯。」阿拉咬著下唇應了一聲,兩年來的一幕幕在他眼前掠過,「田穎,我這兩年……」
    「我知道,」田穎打斷了他,「你是不是再考慮一下,我只是個護士……」
    「不,我願拋棄一切和你在一起。」
    「唉!我有一種預感,你一走,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怎麼會呢?我回來,就再去服裝廠做保全,養活你。」
    田穎臉紅了:「瞧你說到哪裡去了!我也有工資呢,你還應該學習,多為國家做貢獻,你不要笑,其實我們每個人在為社會,為祖國服務。如果你的知識更多,你可以辦更多更大的企業,搞科研,那樣貢獻才大呢……」
    「我準備明天就走。」阿拉說。
    「坐火車嗎?」田穎悵然問。
    「是的。」阿拉垂下頭。
    「我送你。」田穎沉默了。 
    阿拉也感到無話可說,靜坐著又勾起對海洛因的思念,便換了個話題:「田穎,你說共產主義真能實現?」
  「當然能。」田穎不假思索。
    「那共產主義到底是什麼樣子?」
    「各盡所能,按需分配。」
    「嘻,純粹騙人,太玄了,太渺茫了。」阿拉說,「物質條件永遠達不到,資源的稀缺性便推翻了這一點,除非到那時只有幾十、幾百個人。要不為什麼計劃生育,資源不夠分配嘛。到那時啊,全世界的東西都歸那幾個人所有,勞動用機器人,機器人也不用人造,由機器人造機器人,並賦於他們各種分工。那時的人啊,不用思考,不用勞動,只需要吃、穿、玩,可是那時,人走路不用腿,吃飯不用嘴,吃、喝、拉、撒不動彈了,人會不會退化?不,進化,只剩下一個肉球,就像——巴巴爸爸!」
    「咭。」田穎笑了,卻笑得淒婉。
    「怎麼?」阿拉疑惑地問,「你不高興?」
    「我總擔心,我們是不是能永遠在一起……」
    筱翠絮絮叨叨地一邊數落阿拉,一邊為他打點行李。應該說,她是一個很優秀的女孩,她能很有分寸地把握阿拉。這一點,她表現得比任何一個女孩都大膽,她又生得招人喜愛,秀色可餐,許多女孩都要比她遜色,她激動起來劇烈抖動的身體也是阿拉能夠順利戒毒的原因之一。
    阿拉回家要帶的東西她都準備好了,都是些平常而又必須的東西。
    這一夜,阿拉很激動,鬧騰到半夜仍不安寧,筱翠熬不過,自顧睡了。
     天尚未亮,阿拉便已穿好了衣服。「車需到九點才走呢!」筱翠說。阿拉卻再也無睡意,起來坐在沙發上,不停地掉淚,筱翠只好起來安慰他。阿拉抽泣不已,慢慢翻動著一部《新舊約全書》,這是利齊送給他的。阿拉去深圳後信過一陣耶穌,卻又時信時疑,後來就不信了,這次來濟南,他執意帶上了這本書。田穎告訴他,《聖經》的文學價值極高,他因此而愛不釋手。他深深自責這兩年犯的許多上帝不饒恕的罪行,可他腦裡無上帝,也便無法懺悔,以寬恕自己。
    「再睡一會吧,白天要走一天的。」筱翠摸著他頭髮。
     「我睡不著,筱翠,你說到底有沒有上帝?」
     「也許有吧,反正我不知道。」
    「那玉皇大帝、如來佛、上帝、真主,你信哪個?」阿拉問。
    「我就信阿聲,我願一輩子給你鋪床疊被,洗腳更衣。」
    「我對不起你。」阿拉說,他自責的垂下了頭,「你應該嫁人,我……」
    「有人敲門,田穎吧?」筱翠過去開了門,果然是田穎。
    「我猜你們睡不著,就過來了。」田穎輕盈的邁了進來,坐在阿拉身邊。
    「田穎,」阿拉問,「倘若不考慮遺傳病的發生率,兄妹、父女也可以結婚嗎?」 
  「當然。」
    「怪不得《聖經》中那麼多亂倫的事,或許那時還沒有人懂得什麼叫遺傳病。」阿拉咕噥。
    「你的毒癮發作了嗎?」田穎問阿拉,接受他的求愛後,她稱他為「你」。
    「剛起床時難受,現在好多了。」
    「你一定會戒掉的,你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男子漢。」
    「呵呵。」阿拉惶惶地笑了。
    「錢夠嗎?」
    「夠了,我身上還有五萬多。」
    「路上小心噢。」
    「嗯。」
    沉默了,已是無語可談,可在兩個人的心裡卻有千言萬語,兩顆心彼此接近,跳動著。
    筱翠起身去了洗手間。田穎忽然拉著阿拉的手哭道:「阿聲,我會失去你的,我總在做惡夢。」 
    「不,」阿拉忘情地張開雙臂,擁抱著田穎,「不,我馬上就回來。」他輕輕在她臉頰吻了一下。他第一次這樣接近田穎,他如此激動。「我愛你。」他低低地說。
    田穎一下子投進他的懷裡。
    兩個緊緊擁抱著,許久許久……
 
    天亮了,筱翠輕輕地敲門。
    「哦。」田穎掙開阿拉懷抱,羞澀地攏一下頭髮。
    阿拉開了門,筱翠進來了,後面跟在田芬。
    「今天,你一定要走?」田芬問。
    「是的。」
    「你還會來嗎?」
    「好妹妹,我以後會留在濟南,再也不離開的。」阿拉微笑著撫了一下田芬的腦袋。
    「走,吃飯去。」筱翠說。
    「走。」阿拉拉開了門。
    三年的磨難,已鑄就他剛毅的性格,他已不懂得什麼叫打擊,什麼叫挫折。他深味的只有愛和恨,他愛田穎,愛父母,愛周圍所有的人,愛得感人肺腑;他恨這世道,恨那許許多多的惡勢力,恨得刻骨銘心。
   
十一
    依依惜別。
    車開動了,一聲嗚咽,一聲哀鳴,緩緩駛向家鄉。人並不多,打工潮早在清明便已過去,他一個人佔了三個座位,便躺下了,不多時又坐起,心裡躁得很。三年前離家出走的情形歷歷在目,三年來所經過的一切恍惚如夢,迎著撲面而來的暖風,他悵然若失,無限感慨……
    三年,彈指一揮間,三年,一個稍長的夢。風輕輕拂打著他的臉頰……那光怪陸離的霓虹,那古老的榕樹,那一群歸巢的鳥兒,那溫文爾雅的許先生,笑裡藏刀的唐先生,那殺人如麻的阿桂,柔情似水的柏敏,寄著希望的秋兒……一切都過去了,一切該忘卻了。
過了兗州,車向東行,對面換了個人。阿拉抬起頭,那人忽然叫道,「經理!」
   「呃!」阿拉愕然,「你是……」
   「我叫賈興余,在您的『億利達』工作,我和您是老鄉呢!」
   「你怎麼早不跟我說呢?」阿拉問。
   「嗨!您是大經理,我只是個打工仔,各老遠看見您還心虛呢!」
    阿拉笑了笑,見他身邊放個大箱子,問:「這麼多行李?」
    「噢,這是彩電,在深圳買的二手貨,到家可就是寶貝了。」
    「哦,我三年沒回家了。」阿拉低聲說。
    「您不再濟南養傷,好了?」
    「嗯。」
     兩人一路談著,賈興余這次回來時要結婚的,跟鄺妹告的假,他告訴了阿拉雪多新鮮的事:在深圳還有那個老鄉啦,有哪個打工妹自殺了,在深圳工資高啦,家鄉打工青年去那裡掙錢多啦……
    三點半,車到臨沂,兩人下了車,各自乘汽車回家。
    阿拉進村時天已擦黑,他的心怦怦的跳著。
    村裡正規劃新宅,舊草房不見了,換上一排排新瓦房,兒時那條熟悉的石子小路不見了,成了一條寬闊的大街,兩邊栽著銀杏樹,家鄉槐……
    阿拉慢慢地徘徊著,一切變化太大了,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他徘徊著,一時竟找不到自己的家了。
    迎面走來一位蹣跚的老人,阿拉忙上前:「大伯……」他忽然發現自己講不出家鄉話了。「請問……」
    老人猛地抬起頭!
    「爸——」阿拉撕心裂肺地喊了聲,跪在了地上。
    「他娘,拉兒回來了!」父親回頭顫著喊,大滴的淚摔落在阿拉頭上。
    母親從後面奔了過來,淒然喊出一聲:「拉兒——」
    「媽——」
    三個人哭成一團……
    父親老了,背駝了;母親老了,腰彎了。父親滿臉艱辛、滄桑,母親頭髮已然全白,牙齒掉光了。兩年來,父母日夜思念兒子,一下子老了十幾歲。
    「回家吧。」母親拉起兒子,阿拉已比父親高出一頭。
    瓦房,草扎的門,油紙封的窗,這就是自己的家。父母親辛苦操勞兩年勉強蓋起了房子,還貸了三千元。
    阿拉進了屋,辛酸得又一次流淚了,父母床頭放的竟是破棉絮!
    已是雞叫,一家人仍然未睡,阿拉在給父母說這兩年的經歷,他把許多傷心的事略去不講,父母也聽得流淚,「不容易!」阿拉講自己是機修工,父母驚歎不已。他隱去了自己的經理身份。
    母親一再催著阿拉上床睡一覺,阿拉椎辭不過,上了床。
父母一夜沒有合眼,只是高興地笑、流淚。
    阿拉醒時已是七點,村裡遍傳拉兒回來的消息,老老少少趕了來,一睹這不辭而別卻又忽然歸來的兒子。
    阿拉出來,眾人拉著他的手問個不休,都是滿臉欣慰,阿拉打開行囊,把帶回的禮物一一分與鄉親。
    吃過飯,阿拉帶上自小在—起長大的夥伴志剛、志明、志冬去鎮上定做門、窗、傢俱,回來打電話給田穎,告訴她自己已在家裡,又打了電話去深圳,要聽秋兒叫「爸爸」。柏敏笑他:「秋兒剛剛學話,哪有先叫爸爸的?」鄺妹問他何時回深圳,阿拉支吾不肯說。
    一連幾日,阿拉在努力熟悉家鄉那烙在心底深處、卻又似乎陌生的一切,每天他走在街上,逢人打招呼:「咋(你幹什麼去)?」家鄉話或許是全世界最精闢的語言,簡簡單單一個音素包含了多少信息!但阿拉在下意識中將普通話但或者也許是廣東話裡的音調融入了他的家鄉話發音中,他的話已失去了家鄉話那本是硬梆梆滿含陽剛之氣的感覺。漸漸,他感到了自己已與家鄉人的格格不入了,他看見鄉親們在他講家鄉話用錯音時眼裡閃過的一絲原諒,也看見年青人眼裡的不屑,中年人眼裡的祟拜。再一次,他把「過來」念成「gelai」,把「那邊」說成「niebi□r」。
母親告訴他:他當初的同學劉蘭已上了山東大學,盧花上了師範學校,即將畢業任教。言談中,母親流露出無限的羨慕,也有不無歎真的傷感:「唉,都怪媽,要不,拉兒也該上大學了。」在她老人家的心裡,阿拉三年奮鬥的結果或許只是一個錯誤。
    阿拉盡力安慰母親,自己也很是感慨,夜裡難以入睡,便打電話叫起鄺妹。
    「喂,誰呀?深更半夜的。」鄺妹的聲音傳來,隱隱有些怨氣。
    「我。」阿拉壓低聲音,因為怕吵醒了外間的父母。
    鄺妹聲音柔了些:「什麼事?」
    「我……我想跟你睡覺。」阿拉恢復了他拿賴皮的聲調。
用廣東話說。
  「去你的,你死!」
  「鄺妹,你剛才好像沒睡,是不是在想我呀?」他聽見鄺妹沒吱聲,便又說,「我回家一個多星期了,一直在想你呢!」
    「別瞎編。你幾時回來?」鄺妹聲音忽然顫抖起來。
    「我是要回去的,可……」
    「我知道,田穎美,雖然我沒見過她,我也感覺得出來。也許,上帝用了你的肋骨造的田穎,而我們是上帝賜與你玩弄的奴僕……」她的聲音哽咽起來。
    「你不要說了好不好?我跟你說正事。」阿拉哀求。
    「你說吧。」似乎是—聲抽泣。
    「媽媽說,我的幾個同學都上學,我……」
    「你很羨慕?」
    「嗯。」
    「其實,如今的大學沒什麼了不起的了,那裡養的都是些豬。你現在的成就就很偉大,比上大學好得多。要不你早些回來,我想辦法再讓你上大學。再說,你再不回來,這邊最要亂套。還有,我買了一個寵物,你會特別感興趣的,本來打算送你玩,你若再不會回來,我會做出孤注一擲的事。我讓你後悔莫及!……」鄺妹的聲音裡充滿威脅。
    阿拉置之一笑:「以後再說吧,你祖籍哪裡?」
    「梅縣。怎麼?」
    「沒什麼,我隨便問問。噯,你告訴柏敏,讓她給秋兒請家教。」
   「秋兒上學還早著呢。」
   「你懂啥?現在還有胎教呢!你們一定讓秋兒學白話,你別用客家話教他,難聽死了!」
「你還要去濟南,是嗎?」
    「嗯。」
    「不回來?」
    阿拉美出聲。
  鄺妹聲音再一次激動起來:「阿聲,你要是有人味,千萬別再害了人家田穎,你有兒子了,不是嗎?而且,我們這些女孩子都喜歡你……」
    「……」
    「阿聲……」鄺妹又要說什麼。
    「去你媽的。」阿拉粗暴的扔了電話。鄺妹的話恰恰敲在他的心上,把他腦海裡那被愛情的裙紗遮掩了的骯髒、醜惡的歷史一頁一頁翻了開來。他意識到自己真的是害了田穎!自責猛地扎進他的心裡,那一封情書!是他害了田穎!他的神經末梢在真皮層裡注入了一片涼意。「阿聲,你愛田穎,如果你只是在追求刺激,排除寂寞,那麼你趕快駐足;如果你們的感情是真正的愛情,『感情的思想融合為成人的道德責任感』……」慕容的信閃動在他的眼前。「哦,是嗎?我是在追求刺激?我趕快駐足?」他自言自語,「我應該回去,離開田穎?我不能玷污她,不能,絕對不能!」他跳了起來,拾起手機,鄺妹那頭並未掛,隱隱聽見她的哭聲。
   「鄺妹,對不起……」
   天剛亮,便有人叫門。母親過去開了門,原來送來了阿拉訂做了傢俱和門窗,足有兩拖拉機。
    「哎呀,拉兒,你怎麼一下子訂了這麼多東西?得有幾千塊的。」母親埋怨阿拉。
    「你們請進屋坐。」阿拉招呼送傢俱的兩個人,又對母親說,「媽,我回來時帶的那件鴨絨眼裡面全是錢。」
    「啊!」母親驚了跳,忙跑進屋裡,從紙箱子裡翻出羽絨服,阿拉拉開裡子上的拉鏈,一把一把地把錢掏出來。
    母親一時驚得手足無措,只是連連說:「你看這孩子,怎麼不跟我說聲呢!」
    阿拉笑著把錢點給人家,外加了一百塊,那兩個人心滿意足地走了。
    「拉兒,你瞧你大手大腳的,哪來這麼多錢?」母親一待那兩人走了便迫不急地問。
    「找打工掙得唄。」阿拉只是笑。
    「可也不能這麼多,大離譜了!」
    「媽,您放心好了,咱這都是血汗錢。」阿拉安慰母親,把剩下的錢往母親面前一推,「這四萬你留著吧,存著吃利息,要不開個小賣鋪。」
    「拉兒,你工資是多少?」母親仍不放心。
    「三千多塊。」
    「哦。」母親舒了口氣。
    「吃過飯,父親去請人安門窗,母親仍坐在桌前看阿拉喝水。」
    「拉兒。」
    「哦?」阿拉抬起頭,母親比兩年前老了許多,滿臉皺紋,他眼裡一陣發熱,忙垂下了頭。
    「拉兒,你也二十了,照咱家鄉算虛歲,你是二十一了,又不上學了,我和你爸商議著給你說個媳婦。」
    「啊!」阿拉一驚,又抬起了頭,「媽,您急哈?我結婚也不夠年齡。」
    「唉,我和你爸都六十的人了,盼著抱孫子呢!雖然你不夠年齡,先訂門親,我們心裡也踏實。」
    「媽……」阿拉沒再說什麼,他本想說自己的兒子——秋兒,可他又怕母親擔憂。
    父親帶著村裡的泥瓦匠李春喜來了,阿拉忙站起身喊:「二叔。」
    「拉兒坐,哦,投想到咱村出了『金鳳凰』,可真出息了你,當初讀書是塊料,現在也不錯,全村誰不知道。」
    「二叔,瞧您說的。」
    「噯,不容易,剛才我聽早上來送傢俱的老六、老七說,錢一把一把往外掏!呵呵……」
    「傢俱在哪?」阿拉問。
    「都卸在了門口,你過去看吧,滿滿一街。」王二叔笑著答。
    這時,一群人湧了進來,喊:「拉兒,往裡搬嗎?」
    「別急,安上門窗再說。」王二叔回頭喊,「先把門窗抬進來,志強,去叫我女婿來,讓他安玻璃。」
    大家一齊動手,一上午,門窗便安好了,傢俱也擺上了,整個屋裡煥然一新,頭頂吊了天花板,腳下鋪了地板磚,母親樂滋滋赤腳在上面走著,不住嘴說好,阿拉睡的地鋪早掀了,換了一張單人床,父母睡那張粗糙的床也被抬了出去,換上席夢思,有人又提議買彩電、冰箱……「反正拉兒結婚還得買,早晚的事。」父親便托人去買了回來。
    下午,有一些過來看傢俱,都是站著聊天,現在麥還未割,正是忙裡偷閒的空兒,阿拉給他們泡上茶,和他們閒聊一陣,昕到裡屋手機響,便跑進去接了。
    「阿聲嗎?」
    「田穎!」阿拉興奮地跳了起來。
    「不,我是柏敏。」
    「呃,柏敏!」阿拉尷尬極了,稍停一會,他問,「有事?」
    果然,柏悔沉默了很久,才說:「我聽鄺妹說,你要在家很久.可能……不回來了,是嗎?要是那樣的話,我想,我和孩子也去山東。」
    「鄺妹還告訴你什麼?」阿拉問,他腦裡迅速閃過了一個火花,不待柏敏回答,又說:「你別聽她胡說,我很快就回去,我不能對不住你和秋兒,也決不能玷污了田穎……」
    他並沒有聽到柏敏多大的驚喜,也許,他在柏敏身邊之時,柏敏整日為他擔憂,並不高興多少。
    阿拉打完電話出來,見那些人都已告辭,母親在收拾茶具。
    「媽,您和爸隨我去深圳吧?」
    「你還要走?」母親抬起頭看著他,一臉的憂慮。
    阿拉後悔地垂下了頭。
    過些日子,天熱了,地裡開始忙起來,割倒了麥子,又開始秧(阿拉的家鄉用作動詞,插秧)地瓜(甘薯),偏巧今年不逢雨,只好擔水抗旱。
    阿拉家的地離一眼泉200來米,他執意負責擔水,每天來來回回四五十趟子,兩天下來,肩膀已是腫得老高,終於磨破了,血跡斑斑地浸透了上衣,母親看見了,心痛得直哭。阿拉甩甩胳膊笑道:「媽,你的兒子可不是花拳繡腿,沒點真功夫,可下不了深圳!」說完仍要擔,母親大哭,再也不肯讓他擔,志明看見,過來搶著擔了幾趟,把地瓜秧完。
    回到家,母親拉著阿拉的手:「拉兒,我知道你生媽的氣,媽不該讓你留在家裡,你看這一晃就是一個多月,你見過世面,在家再也呆不住了,你再回去吧。不過,媽得先給你說個媳婦。」
    「媽,我談過一個,你聽。」阿拉去把手機拿過來,接通了柏敏的電話,「柏敏,快喊『媽』。」
    柏敏果然甜甜地喊了聲「媽」。
    母親高興起來:「拉兒這孩子,不好意思咋的?還瞞著媽。」
    「媽,您放心好了,我會照顧好他的。」柏敏說。
    「我怎麼不放心!媳婦照顧得比媽媽要好,不是有句話,什麼『有了媳婦忘了娘』!呵呵。」阿拉第一次聽母親講普通話,母親的發音極準,音調也正確,或許,他正是得於母親的遺傳。母親問柏敏:「你叫什麼名字?」
    「柏敏。柏樹的柏,您叫我阿惠好了,我的小名。」
    「媽,您讓爸爸也聽聽柏敏說話吧。」阿拉拉著父親說。
    「好,好,阿惠喊『爸爸』。」母親把手機遞給父親。
     父親應了聲,高興得眼角皺紋都笑開了。
    「媽,您跟我去深圳吧。」阿拉央求.
    「不去了,這麼大年紀也什麼野心了,只要你們好了,我心裡高興,比去了還好,再說那裡人生地不熟的,連句話也聽不懂,聽你二叔說那就像是外國話?」
    「不是,也是漢語,不過是廣東話,也就是粵語,跟普通話不一樣,待會我講給您聽,聽不懂的。」
    母親笑了起來。
    「媽,要不,我把手機留在家裡,你想我就打電話?」
    「可別,那麼個寶貝疙瘩,一不小心被人榆了去怪心疼的。現在村裡正安電話,咱也安?」
    「好的。」阿拉應了一聲,看見父親瞇著眼睛直樂,便對母親說,「瞧我爸樂得。」
    父親張開眼:「我三十年沒這麼開心過了。」
    母親又要過電活,跟柏敏說了一陣方才罷了,又同父親商議阿拉回深圳。父親雖然不捨,也終是答應了,卻又說讓阿拉等些日子,待盧花、樣蘭放了假,見上一面再走,盧花、劉蘭每次放假都來。母親翻出一張前些日子她掃地撿到的照片,問阿拉:「深圳就是這樣子?」
    阿拉接過來,見是自己在伊麗別墅的照片,不由得想起伊麗莎白、阿桂、綠珠,又想起自己的毒癮,奇怪的是,這些日子,他竟絲毫沒有感到毒癮的發作,不由得又激動了許多。
    「拉兒這兩年在南方好一個長,長高了,也漂亮了,怪不得蘆花媽見了照片一個勁地誇,要不是拉兒有了柏敏,我一准托人把盧花說給咱拉兒做媳婦。」母親說。
    「媽,人家是大學生。」
    「那就說小芳,小芳那妮(女孩)蠻水靈的,雖說只上了五年學,文化低點,可也生了個好模樣,個也高,她媽一心想找個有錢的,拉兒準成。」父親接過說。
    「爸,您甭操心,有了柏敏,我再也不管別的了。柏敏可比小芳漂亮多了。」
    「你看這孩子,還沒娶過來,就護著媳婦。」母親笑了。
    「媽——您不信找照片您看。」見母親微笑,阿拉轉身進裡屋把相冊抱出來,「您看這些女孩子,哪個不比小芳漂亮,這才叫『靚』呢。」
    「拉兒你藏著相片也不告訴媽一聲。」母親笑著接相冊。
    「我就放在包裡,你們也不看一看。」阿拉笑了,他知道母親從不翻他的東西。
    「呵——」母親驚歎地呼了一聲,「他大(爸),你看個個都這麼俊!噯,拉兒,哪個是柏敏?」
    「您猜。」阿拉拉母親坐在沙發上。
    「呵——我可真不知道哪個是我兒媳婦。個個都天仙似的,這個姑娘好一雙俊眼……」
    「媽,那是慕容,叫慕容絲燕。」
    「噢,複姓?」父親問。
    「嗯。這個鄧萍,會四國語言,是個大翻譯,而且特別擅長商談業務,這個鄺妹,多才多能,刀子嘴,整天罵人,卻是銷貨能手,服裝設計也頂好。這一個是方芳,聾啞人,可善解人意,她還救過我一次命……」
    「什麼?!」母親一驚。
    「我不會游泳,那次掉進水裡,是她拼著命救我出來的,還有這王小燕,兩個人拼了命,方芳都累昏了,要不是她倆,我恐怕見不著媽了。」
    「你得報答人家,『受人滴水之恩,應當湧泉相報』,何況還是一條命呢!」爸爸說。
    「我知道的。」
    母親出了一會神,指著一個粗眉大眼的女孩:「這個一定是我兒媳婦了?」
    「媽,這不是。奇怪,我也不認識這一個。」阿拉有些疑惑地摸摸腦袋,卻想不出哪一個。
    「哎,這相冊怎麼淨是女孩子?」母親問。
    「男孩子在後面。」阿聲向後翻了幾頁,「瞧,這是大偉、二偉,雙胞胎,這李子輝會功夫……」
    「這個是老闆?」母親問。
    「是許先生,過去是廠裡的代理人,這個才是老闆,陳先生;這是瑪麗,他的女兒,這個是利齊,有一百多個男朋友。」
    「到底哪個是柏敏?」父母都急著問。
    「你們自己找吧。」阿拉笑著站起身打開了電視,見正放一支粵語歌曲,說,「這就是廣東話。」
    母親細聽一會,笑了:「這哪是漢語,明明是外國話。」
    「媽,人家那是方言,就像我們這裡,明明是『h□ shu□(喝水)』,我們偏說成『h□shui』,『k□ le(渴了)』我們說『k□ le』。在許多語言裡都有這類現象,英語在各個說英語的國家也不盡相同,德語還分高低德語呢。這廣東話和普通話寫在紙上都是一樣的漢字,可念出來卻不一樣,現在外國人學漢語要分廣東話和普通話,英語還專門有廣東話的單詞Cantonese,因為廣東語很有市場,南洋華僑多接受廣東話,亞洲四小龍的兩條龍是用廣東話的,新加坡和香港,在台灣,廣東話也吃得開。」
    父親呵呵笑了:「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拉兒比我們是見多識廣了,二十歲,不容易呀!」
    「在外面我都說自己二十三四了,他們也信,噯,對了,爸媽,一個外國朋友問我為什麼中國人算年齡要比外國人大一兩歲,我也答不上來。為什麼中國人一下生就算一歲,過個年便是兩歲,再過年三歲,他們按生日算。」
    母親笑了:「別忘了你在媽媽肚子裡呆過了十月呢!」
    「噢。」阿拉恍然大悟。
 
十二
    6月24號,天熱得叫人發瘋,太剛底下如同烤羊肉串的爐子,人不敢往那裡一站。雞鴨舉起翅膀,豬狗吐出舌頭,愛鳴愛吵的蟬兒也停了下來只顧喘氣了。潮地裡直冒熱氣,河裡的水燙得魚兒亂蹦亂跳。房前曬的種子干了蒂兒,晾在繩上的衣服曬打了褶兒,屋後的松樹從受傷的一處大滿大滴的流著松淚,這北方的天冷冷得痛痛快,熱也熱得實實在在,阿拉便是在深圳也未碰上這樣熱悶的天。
    停了電,躺在電扇下的阿拉只穿了短褲,拚命地揮動著一把蒲扇,腦裡卻翻騰著一種奇特的想法。
    「不行,得問慕容,」他自語著,順手拿過電話,坐了起來。
    「喂,酸棗,」他聽見慕容應了一聲,接著說:「我看這修正主義還真他媽的對。」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髒話,側頭看了一下母親,改用廣東話說:「馬克思那一套確實起過作用,『全世界無產階級聯合起來!』可現在不行了,工人罷工不利於經濟發展,損害了自身利益,而且,全世界最先進的武器都掌握在資產階級手裡。資產階級可是什麼事都做出來的,無產階級鬧急了他,他還真有可能用核導彈,最終,無產階級還不得低頭認罪?」
    他聽見慕容沒有說話,又繼續說:「我看將來肯定得『修正』,罷工是無益於事了,最好的是以毒攻毒,也給它來個『和平演變』,都變成社會主義。其實,上帝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早知道會有這一切,便在資本主義尚未羽翼豐滿的時候在其鏈條上打開一薄弱環節建立社會主義國家,進而形成了社會主義陣營。上帝是偉大的,他並不讓工人階級無謂的鬥爭而白白流血犧牲,而是建立另一種意識形態的國家——社會主義國家,同樣擁有尖端核武器,為全世界無產階級站出來說話,這便為資本主義在世界的一隅挖好了墳墓,然後養精蓄銳,等時機一到,一舉端了資本主義的老窩。」
    「你到底是什麼人?!」慕容慘叫了一聲。
    阿拉並沒理會她,繼續說:「我們現在正為完成這偉大的歷史使命而努力,你看,中國是第三世界國家,其實是老母雞,許多資本主義弱小國家都依偎在它的懷抱裡。對了,你知道我是怎麼劃分三個世界的?我就按1949年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和後來的華沙條約組織劃分,凡當時加入「北約』的便是第一世界,有美、加、英、法、比、荷、盧、丹、冰、意、挪、葡、希、土,西德,當然,這還包括這些國家的附屬國,控制國家和殖民地,比如日本,它便是美國的控制國,第二世界是華約的那些,有蘇、波、捷,匈、羅、保,阿、東德and so on.美蘇為這兩個世界的兩極點,其他為第三世界,以中國為首……完了。」
    慕容怔怔地半天沒有說話,為什麼如此相似,劃分三世界的方式驚人地相似?可又為什麼對社會主義前途所持的意見恰恰相反?兩個「方聲」?!!
    「酸棗,你在聽嗎?」阿拉叫道。
    「聽著呢!」慕容慌忙地說。
    「哼,你一定又以為我在發神經。」
    「不……」慕容連忙解釋。
    「那好,你聽著,我再說一點,這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是事物發展過程中的兩個狀態,這是哲學觀點,它不用改變勞動力,不,生產力,即勞動者,生產工具、勞動對象的數量甚至質量,而只要改變勞動組織形式、具體分配方式和經營管理方式,從而引起顯著的,根本性的變化,即質變。」
    「呵——」慕容驚歎。
    「這都是你教的。」阿拉聽到慕容驚歎,忙說。這時,他已是大汗淋漓,拾起扇子狠扇一氣,又說:「慕容,這次回去,我要繼續讀大學,鄺妹已答應……」他忽然停下了,因為他聽見那頭換了鄧萍。
    果然,鄧萍的聲音傳來:「好啊,偷偷和我表姐約會?」她「嘿嘿」一樂,「剛才說鄺妹?你等著吧,她會讓你上學?就算讓你上,她也沒這本事。」她的聲音忽然溫柔了:「聽我的話,快給陳先生打電話,他會有辦法的。只要你回來,他什麼都肯答應的,他早著急了。」
    「那我這就給他打電話,謝謝你。」
    「沒什麼,別忘了代我向伯父、伯母問好。再見。」
    「再見。」
    阿拉又給陳先生打電話。
    陳先生似乎早有所料:「阿聲哪,是不是上學的事?鄺春妹小姐早跟我說了,她讓我好歹給你找個學校,好園完你那留學夢。怎麼,大學上了一半,還不滿足?呵呵,不過,我可不願跑這苦差,這個得你岳父……」陳先生大笑起來。
    「我岳父?」阿拉大惑不解。
    「阿林呀。」
    「可我跟王蛆……」阿拉急忙分辯。
    「嗨,他分明說,你是他的女婿嘛!怎麼,自己不想求他?我就當一次好事者!阿林可是在許多學校有股份的……」
    「那就拜託你了,我現在只要上學,什麼都不顧了。」阿拉橫著心說,反正他和王姐有過那麼一段,叫他幾聲岳父也無妨。而且,這樣,他便能離開田穎,從而「趕忙駐足了」了。田穎使得他的心時時時刻刻不得安寧。
    打完電話,阿拉一抬頭,見母親站在面前。
    「你講的就是廣東話?」母親笑得很奇怪。
    阿拉點了點頭。
    「你看誰來了?」母親從背後拉出一個女孩。
    「盧花!」阿拉失聲喊,「你放假了?」
    「我哥給我的信說你來了,我便先趕回來了。」她儘管打著大陽傘,汗也淌得滿臉。
    「你快坐下。」阿拉站起身,「我給你打盆水洗一把。」
    「不用了。」盧花放下傘,一隻手扇著風說。
    不多時,阿拉已端來水:「來,洗一下。」
    「噢。」盧花爽快地應一聲,蹲下身把手插進水裡,「阿拉幾時來的?」習慣使然,她還是把阿拉叫「阿拉」。
    「唔……」阿拉應了一聲,他感到只穿條短褲有傷大稚,正忙著穿上衣。
    「陰曆四月十三。」母親代他答,「你們公家人都用陽曆的。」
    「阿拉,瞧你熱得,你洗一下。」盧花洗了臉站起來說,她的臉紅得像蘋果。
    阿拉便把頭插進水裡浸了一會,方抬起來喘氣,盧花拾起扇子在他頭上扇了幾下,四顧看一下,問:「這都是阿拉買的?」
    「噢,這孩子一下子花去了上萬元。」父親在旁邊說。
    「早晚的事,要不.阿拉結婚還得買。」她像她的鄉親一般說,她的臉欲發紅了。
    阿拉拿條毛巾擦了會,盧花初到時他那尷尬已消失殆盡,又恢復了平素那不恭的口吻:「我最怕的就是找不著老婆,這不,媽媽托人給我說媳婦,就說那小芳,可人家看不上咱,說俺土眉土眼,她要嫁個卷毛的,哈哈。」
    「盧花別聽他瞎扯。」母親盡力板著臉說,卻又忍不住笑了。
    阿拉又接下說:「這不,我還得回深圳討老婆。唉,『龍游淺水遭蝦戲』喲!」
   「怎麼,你還要走?」盧花問。
    「嗯,在家可是『英雄無用武之地』!」阿拉歎氣。
    「我過去做飯,盧花別走了,在這裡吃吧。」母親說著往外走。
    「別,大娘,怪熱的。」盧花說。
    「噯,拉兒買的煤氣灶,不熱的,再說,天再熱也得吃飯。」母親去了鍋屋(廚房)。
    父親也起身過去了。
    「坐!」阿拉招呼,請她坐下,又從冰箱拿出幾罐「椰風」和一些水果推到盧花面前。
    盧花喝幾口椰汁,問:「你剛才同人講的是廣東話?」
    「嗯。」
    「那麼好!」盧花稱讚。
    「喜歡?我教你,這也是入鄉隨俗嘛,他們都講廣東話……」
電話忽然響了。
「你看,對不起喲。」阿拉拿起了電話。
「喂,我是阿聲。」他用的是普通話。
    「哎喲,阿聲呀,我是你岳父,剛才陳先生來電話說你想讀書……」是王姐爸在用普通話說。
    「能行嗎?」阿拉急著問。
    「你早些來吧,不過得考試。」
    「去哪?」
    「新加坡。我很快就給你辦證。」
    「謝謝你,王先生。」
    「叫我岳父,不好意思?下次吧。你一定早些來,還有什麼事嗎?」
    「沒了。」
    「那好,再見.』
    「再見。」
    阿拉放下電話,一時激動得竟不能自已,腦裡填滿了電話裡的每一個字,也顧不得同盧花說話,只是狠命描扇子。
    母親捧個大碗過來:「來,這是我拌的黃瓜條,先吃點,解解暑。」
    「大娘您也吃。」盧花說。
    「我得快炒菜,鍋裡還熬著油。」母親匆忙又去了。
    盧花夾了一塊黃瓜放進嘴裡:「阿拉怎麼不吃?」
    「呵呵,你吃吧。」阿拉搖著扇子,日不斜視。
    一塊雲遮住了大陽,熱似乎減了許多,阿拉忙衝出去把曬的衣服抱進屋裡,見盧花正在翻影集。
    「阿拉,你哪裡買的這麼多明星照?」
    「啊,哈哈哈……」阿拉先是一愣,隨即大笑起來,「這哪裡是什麼明星照,都是我廠裡的女孩子。」
    「好漂亮!」盧花讚歎,不經意地問了句,「哪個是你的女朋友?」
    「呃,你手底下的那個就是。」阿拉夾一塊黃瓜放進嘴裡,「你有男朋友了?」
    盧花沒有回答,只是盯著照片出神。
    來電了,電扇轉了起來,屋裡涼爽了許多,阿拉扔下了蒲扇,過去在盧花身邊坐下,把她打開的那罐飲料一口喝盡。
    「她叫什麼名字?」盧花忽然問。
    「誰?噢。你說柏敏呀,她叫柏敏。」阿拉說著,把一片蘋果干放進嘴裡。
    「她做什麼工作?」盧花又問了一句。
    「她呀,安捧一下人事,同幾個女孩周旋,就這些,聽著倒是怪忙的,哼,我看淨是自己找麻煩。」阿拉嚼著蘋果干說。
    「她是哪裡人?」
    「廣東鼎湖。」
    「那麼遠肯嫁過來嗎?」
    「鬼才知道,我根本就沒想過把她娶到這裡來。」阿拉把頭靠在沙發背上。
    「她多大了?」
    「二十一。」
    盧花沒有再問,她又看一會這張照片方翻過去:「這一個真漂亮。」
    「那是田穎,我這輩子見到的景漂亮的女人。」阿聲端端正正地坐好,看著田穎的照片。
    「來,吃飯。」父親一手端著一個盤進來。
    」快吃吧!」母親也端著兩個盤。
    「大娘,—起吃吧。」盧花站起身,微顯蒼白的臉極是美麗。
    「你們先吃,我再去把那些盤端過來。」母親說,「煎餅在櫥裡,自己拿,也不是外人。」
    吃飯時,阿拉只是隨便問了盧花的學習情況,她讀的是數學專業。
    剛吃完飯,盧花的哥哥盧讓來了,騎著車。他進門便喊:「盧花,你怎麼剛回家就跑到這裡來了?媽正找你吃飯,快回家,明天再玩。」他又衝阿拉笑笑,阿拉同他握了下手。
    盧花站起了身:「阿拉幾時走?」
    「你先回學校,我得等你們放了假再走。」阿拉說。
    母親招呼盧花的哥哥:「進屋坐會吧,外面夠熱的。」
    「沒事,日頭被雲彩遮住了,盧花快回家,媽急死了。」
    阿拉全家把盧花送到大門口,街上已有不少的行人,盧花被哥哥帶著走了。
    「多好的閨女!」母親回到屋裡便長一口短一口地歎氣,「把盧花說給我們拉兒一準成!再說那柏敏也不見得肯嫁過來,咱這可是窮山溝!」
    「媽.您別再胡思亂想了。」阿拉沉默了一會,他又說,「咱們農村上個學不容易,盧花好不容易考上大學,若再找個沒出息的人,豈不辜仇了人家?再說,她的父母絕不同意,就算我有錢,充其量也不過打工仔。」阿拉說完悶悶地往屋裡走,忽又回頭說,「我明天走。」
    「你不見一下劉蘭了?」父親吃驚地問.
    「我去他們學校。」
    也許,在這古老的沂蒙山裡,的確有那麼一份誠摯的情意,要不,阿拉為何時時眷戀,念念不忘?然而,沂蒙山並不那麼慷慨,對阿拉這個離家出走的已不再屬於他的兒子吝惜地收起了那本屬於阿拉的親情,或者在那許多的鄉親情敲入了冰冷的分子,似曾相識的過去的一切,已經是陌生的了。幸運的是我們的即將或者已經是成熟的阿拉理智地拋棄了許多已是衰舊的東西,該冷卻的冷卻了,該忘記的,忘記了。
    母親深知:對兒子已不能挽留,即使留住,亦是無益,兒子不再屬於她自己,屬於他們一家,出了殼的雛雞再也無法回到蛋殼裡,離開母翼庇護的乳燕將永遠不再屬於母燕的翅膀——兒子已屬於社會,她無法再將兒子同社會割裂。
    這一夜,母親為兒子準備好了一切,如同往外嫁乳大的女兒,嫁出去了,無須再回來,也不要再回來。母親的心是衰老的,柔嫩的: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母親的心又是剛硬的,任何一個母親都不會因為怕兒子摔跤而放棄兒子的學步。母親的責任、母親那顆柔弱卻又剛硬的矛盾的心使她不得不為兒子成長忍受分別的痛苦。
    天亮了,阿拉背上行囊,母親在笑著;阿拉拉開大門,走出門口,母親隨後跟著,微笑著;一路上,母親始終在笑著,可是,當阿拉上了車,坐好,哭著揮手喊了一聲「媽,再見」,母親再也忍不住了,拉著阿拉的手哭出了聲,接著是父親無聲的眼淚,低低的啜泣。
    「媽,」阿拉摸著母親的白髮,哭著說,「來……年……我……一定回來!」
    該走了,我們的阿拉還有事業,他不能拘泥於沂聚山裡的那個家;該走了,雖然我們的阿拉幾乎無法接受這分別時白髮母親的哭泣……
 
十三
      田穎在阿拉走後跑遍濟南所有服裝廠,回答卻令她失望:他們不相信這麼年青的人能當經理,他們要的是學歷。她腦裡第一個反應便是濟南人並未跳出舊思想的圈子,對「學歷」兩個字存在著放心的依賴性,也許這正是山東落後於廣東的原因,她知道,阿拉無法接受這一切。本來,她希望與阿拉在濟南建立一個他們自己的小天地,但上帝不允許她這樣做,她橫刀奪愛是不對的,阿拉應屬於他自己的世界。「不行,我得讓阿拉回到自己的世界,保持他的自尊。」她對自己說。她渴望而又恐怕,戰戰兢兢地等著阿拉回來。
    阿拉回到濟南,先去劉蘭那裡。一個黑黑的女孩陪矮胖的劉蘭出來:
「歡迎你喲。」劉蘭說。
     他聽到她的聲音極其陌生。
     去了她們宿舍,他執意讓她去上課,劉蘭便去了,臨走把一本《紅與黑》放在他面前:「你讀小說。」
    午飯時,劉蘭極熱情地打了兩個饅頭,她自己吃了半個,她向她的學同介紹阿拉:「這是我高中時的同學,在南方上大學。」她看了一眼,似乎為她這不得不如此的謊言而抱歉,阿拉把他帶的幾本英語資料送給樣蘭。
    午休後,阿拉便告辭了,劉蘭送他山來。
    「你回家,這次?」劉蘭問。
    「我回家了,這是走呢。」他說。
    「你下次再來玩吧。」劉蘭說。
    「嗯。」
    車來了,他上了車,坐在車上,心裡卻極不是個滋味,後來給劉蘭寫了一封信。
    劉蘭:
    兩年了,我們已不再是同學。
    當初,我曾經有個夢,那便是考大學,考不上,我便出去打工,掙幾個錢,找個女人,結婚,生孩子,再把希望寄於下一代,上帝沒有讓我考大學,但卻成全了我的打工夢。在南方,我有了許多關心我、安慰我的朋友,也許由於年齡的差異,或者地域不同,他們難理解我的心情,我便想你了,我們是極好的朋友。
    貿然造訪,見到了你,給你添了許多麻煩。天真的你,緊身的牛仔,高稚的皮鞋,浪漫的頭型,大大的眼睛蕩著青春的波紋.很美!可掬的笑流淌心田,印烙腦中,我記憶很深。
    只可惜,我們是異性,是異性,彼此間多了份神秘,多了份牴觸,多了份猜忌,彼此不願瞭解,從而隔膜,疏遠了。
    匆匆地告荊,帶著淡淡的惆悵與依依的心情,點上支煙,吐兩個煙圈,瀰漫周圍的,是淡淡的、濃濃的、憂鬱的,如雲如霧、如絲如縷、「剪不斷,理還亂」的愁緒,掐滅了……
    踏著太陽的慷慨,挽著友人的灑脫向前走了幾步,身後留下的,是長長歎息,是縷縷的悔恨,是滿腔的酸楚,是窒息的孤獨……身後啊,是一張落寞的網,是—條昏惑的溝,是一汪積著淚水的深潭,是一陣瑟瑟的秋風。
    前面是一條路,無悔的路,心靈的慰藉,精神的寄托,事業的階梯……
    按著脈搏,記下了心的跳動,總希望自己是展翅的鴻鵠,鵬程萬里,腳下卻是路,幽暗的路,等待的,是毒蛇的咬噬,是帶血的利刃,是魔鬼的誘惑,是一片無盡的憂傷,是一汪浩瀚的苦澀。
    且不說什麼「滄桑」,不說什麼「痛苦」,畢竟,我走過了很長的路,畢竟,比起上一代,比起以前,我是幸福的。
    我不如抱著什麼樣的目的南下,當時是義無反顧的,當然現在是,將來還是。
    我不屑於同那些「高分低能」的命運的寵兒爭衡,但我需要知識,需要心安理得,我需要一條路,哪怕無數的徘徊與躑躅。
    縱觀古今,橫比中外,男人之所以頂天立地,唯有「事業、金錢」而已。我工作:每日對著幾個無知的,自滿的.厚厚的脂粉掩飾了少女窘態的女工,笑比烏鴉,聲若破鑼,動輒狗竇大開,犬牙差互……我掙錢:有了錢,進歌廳,下飯店,瀟灑半世,無所事事,知事白了頭……悲哀!
    也許我應工作,也許我應掙錢,也許,也許……無數的也許,我曾想過,我曾試圖。最終,給自己以無盡的痛苦。
    「西施浣紗,昭君出塞,貴妃醉酒,貂蟬拜月」致「沉魚、落雁、羞花、閉月」,可謂美!裹足女性以病為榮,顫巍巍走過了幾百年。今天,她們解脫了世代的桎梏,英姿煥發,氣宇昂然,然而,那些踩著金磚走路的小姐,一頭撲在黃金軌道上,時代的列車從她們身上碾過了……
    男兒心冷,有淚不彈,這並非英雄,而是沒有感情,我掉過淚……
    你剪了短髮,邁著時代的步伐,可謂瀟灑,把著市場經濟的脈息,踏著一條輝煌的路,無須回首,背後留下一串串足跡,閃著光,令人羨慕。我祝福你。
    幸福向你招手,成功與你共伴,你戴著表,踩著鐘點,不差一分一秒。而我,繼承祖宗的文明,眼隨著北斗,計算著古老的時辰,時時回首,時時歎息,落伍了。
    我跑了幾步,牽動千瘡百孔的心,迸出胸膛,化為血霧洋溢在我的周圍……
    停下來,喘口氣,喝口水,訂個計劃。
    上帝說:「祝你萬事如意。」
    也許,很多事,你不知道。我們之間有隔閡,也因如此吧?那所謂的「不瞭解」、「不知道」如同隔膜的語言的磚塊在我們之間築了厚厚的障壁,於是,會有「有話無從說起」的難堪。
    匆匆的告別,如同悲觀的歌,低沉的調子塗墁著這厚厚的障壁。漸漸的,終至無所音訊,於是天各一方,相去甚遠,「陌路相逢」、「邂逅匆匆」。都會有的。
    「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我們的友誼保持很久了,前景樂觀,也許將來我們還能繼續保持友誼。
    總歎惋,你為女孩而我卻為男子,既為異性,太厚的隔膜,彼此又不瞭解,終究會疏遠了,我有預感。也許,你我異性,這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此致
 祝福
                                                  Ala
                                              95.6.26
    慕容敢說,這封信完全出於瘋子的手筆,阿拉既不看語言是否符合邏輯,也不管劉蘭是否理解,便把信發了出去。劉蘭也沒有回信。此後,阿拉再也沒想過這封信。
    阿拉從劉蘭那裡出來,心煩得厲害,便沒有立即回田穎那裡,去大觀園玩了一會,又按著地圖去了新華書店買了本惠特曼的《草葉集》回來,方去見田穎。
    田芬正在那裡同田穎說笑,見阿拉進來慌忙站了起來。
    「田芬怎麼不去上學?」阿拉問。
    田芬有些害怕地退了一步。「我不上學了。」
    「什麼?!」阿拉嚴厲地擰起眉頭,「你那點文化底子能幹什麼?你應該珍惜這讀書機會!?看來他心情本就不好,加上一驚,怒氣果真上來了,也不管田穎在旁邊,逕是把行李往地一摜,一屁股坐在上面:「你說,你現在能幹什麼,去當婊子?我告訴你,做妓女也得會英語,你那臭樣去賣穴人家都不用!……」他的話越來越髒。
    田芬趴在田穎腿上:「哇」地哭了起來。田穎不忍,對阿拉說:「你生什麼氣,我打算讓田芬去私人學校學點東西,找個工作的,她耽誤了那麼長時間,再讓她學習,那不是要她命嗎?」
    「嗯,這樣也好。」阿拉看著田穎,把聲音壓了下去,又從身上拿出一張信用卡,說,「這張卡留田芬上學用。」
    「別,阿拉,我們有錢。」田穎推辭說。
    「你們有錢是你們的,這是我的。」阿拉堅決地說。
    田穎接過卡,推著田芬:「快去吧,等阿拉消了氣再來。」
    田芬去了。
    「我的筱翠呢?」阿拉問。
    「她呀,一刻也閒不住,在做臨時工呢!她說她要實現她的價值。」田穎說。    
    「讓她做吧,這些天她受的約束太多了。」
    正說著,筱翠過來了。
    「怎麼,你不去做臨時工了?」阿拉問她。
    「不了,我的責任就是照顧你的生活,保護你的安全。」筱翠說。
    「天快黑了,我得去看看病人了。」田穎起身說。
    「去吧。」阿拉說。田穎去了.
    阿拉問筱翠:「你做什麼樣的臨時工?」
    「我侍候一個姑娘,她也是廣東人。」
    「呵,那咱去看看。」阿拉忙拉筱翠去。
    筱翠帶他去樓上一個房間,便見一個姑娘坐在床上沉思。她忽然抬起了頭:
    「是你!」兩人同時驚呼。兩個人在阿四的歌舞廳見過面。
    「你是山東人?」姑娘問阿拉。
    「是的。你怎麼跑山東來了?」
    「我爸是山東人,我回來看奶奶,不想就病了。」姑娘說。
    「什麼病?」阿拉問。
    「淋巴炎。」
    「你叫什麼名字。」阿拉又問.
    「她叫丁潔瑩。」筏翠替她回答,「是大學的老師呢!」
    「噢!」
    「是一家職業技術學校,民辦學校,沒什麼了不起的。」
阿拉驚喜地問:「那山東學生要不要?」
    「只要交錢就行。」丁潔瑩說。
    「那我叫田芬去。」阿拉高興地說,轉身要去找田芬,又說,「我的筱翠借給你,等你好了,咱們一起回去。」
    阿拉始終想不出如何跟田穎談自己回深圳的打算,一連幾天,他沉默著,醫院裡許多熟識的人問他為什麼回來,阿拉笑而不答,許多人便猜出田穎的原因。於是,整個醫院都知道一位帶著保姆的廣東少爺迷上了田穎。
    丁潔瑩的病好了起來,阿拉卻遲遲沒有提出回深圳,他的眼睛越來越深邃,田穎的目光越來越憂鬱,田芬高高興興地每日探望她的新老師丁潔瑩。
    阿拉對醫學已有所接觸,他已能懂得了許多藥物的性味、用途,他每日要向田穎請教一些問題。
    一天,阿拉同田穎談起中國的洗髮水市場為外國名牌佔據問題,阿拉便提出如何用中草藥製純天然的植物洗髮劑。兩個人談得興致勃勃,這時,電話鈴響了起來,阿拉表情複雜地看了一眼田穎,接了電話。
    「誰的電話?」田穎一待阿拉放下電話就問。
    阿拉若無其事地眨著眼睛:「一個朋友的。」
    「別瞞我了,阿聲,我知道那是柏敏的。」
    田穎激動地站了起來:「回去吧,阿拉!回你的天地施展你的才華,這濟南是不夠你馳騁的。我不該讓你留在濟南,我是多麼蠢啊!我求筏翠讓我看了你的日記,我知道你有許多比我好得多的女孩。回去吧,別辜負了她們!你是做了爸爸的人了,我卻自私地想一個人佔有你……」
    「田顆!」阿拉激動地低低喊了一聲,把她擁在懷裡。
    
十四
    深圳機場。
    阿拉他們剛下飛機,便見來接他們的慕容、鄺妹和柏敏。
    鄺妹不無諷刺地撇撇嘴:「哼,去了一個妞,帶回三個丫頭,幸虧我有先見之明,來了個兩輛車,要不,還真接不了咱這大主兒。」
    其實,她們心裡都很是安慰,阿拉外沒有像她們所預料地帶田穎回來。
    阿拉側頭跟丁潔瑩笑著說:「這就是我說的鄺妹,瞧她那張刀子嘴。」
    丁潔瑩柔柔地笑了一下。
    「鄧萍呢?」阿拉問。
    「她還得在家守你那賊窩。」鄺妹不屑地瞟了丁潔瑩兩眼,上了車,阿拉見是鄺妹和柏敏開車,驚問,「你們怎久會開車?」
    「我們學的,剛領到駕駛證。」柏敏回頭說。
    「秋兒好嗎?」
    「挺好的,樊玲在家看著呢。」
    「秋兒是我和柏敏的兒子。」阿拉對丁潔瑩說。他忽然想起在家時見到的那張自己也叫不名的照片,便從兜裡掏出來:「這是准呀?」
    柏敏雙手緊握著方向盤,掃了一眼:「這是玉安,傣家人,噯,你怎麼會有她的照片?」
    「我也不知道。」阿拉坐好,說,「這麼久了,柏敏不想我?」
    「誰說不想的?可你整天鬧鬧鬧,到底還要不要我和秋兒?這不剛把你盼回來,鄺妹又讓你出國留學?我說阿聲,你到底要怎麼樣?」
    「噢,對了。」阿拉把頭伸出窗外,向開著車跟在後面的鄺妹喊,「鄺妹,你什麼時候送我上學?」
    「這不,我正給你辦證嘛。」鄺妹應了一聲。
    「阿聲,咱不留學,有吃有喝的,你實在願上,再讀夜大。」柏敏聲音異樣地說。
    「你懂個屁!」阿拉粗魯地朝她吼了一聲,又問鄺妹,「你打算讓我什麼時候走?」
    「這得看你岳父的意思了。」鄺妹譏誚地說。
    「什麼岳父?淨胡說。」阿拉不承認。
    「這可是王先生自己說的,我還以為是你拿這做條件跟他換的呢!喚,王先生說你可以帶一個人去,你帶誰呢?叫我看,他的意思是讓你帶秋兒……」
  「不!你不能帶走秋兒!」柏敏忽然尖叫,車在路上東搖西擺了幾下。
    「那,我帶筱翠吧。」阿拉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柏敏,說。
    回到廠裡,阿拉安排丁潔瑩和田芬住下,便急急忙忙地去看秋兒。
    他從樊玲懷裡接過秋兒,秋兒卻不肯讓他抱,拚命掙扎著,一雙眼睛敵視地看著爸爸,後來「哇哇」大哭,樊玲連忙抱過,哄著。
    「我不是讓你們給他請家教?」
    「上哪請?乾脆讓樊玲教他得了。」柏敏說。
    「也行,樊玲白話就很不錯,普通話也好,又會外語。」阿拉說。
    「阿聲,鄺姐叫你。」筱翠過來說。
    阿拉轉身去了。
    樊玲拉筱翠到自己屋裡,問:「翠,你說阿聲是不是和你好了?」
    小翠臉紅地點了點頭。說:「阿聲這次出國留學還要帶著我呢。」
    「唉,你比她們可要強多了,看不見鄺姐整天大哭大叫的,還不是為了他。」樊玲歎氣說。
    「那天他逼我,我都嚇懵了……」
    「我們這號人到咱倆這一步的是最幸運的。還記得「石槽裙」吧?她可慘了。上次阿桂要殺她,阿四替她在三求情才饒了她。這次阿桂姑娘回來,二話沒說就把她打死了。」
    「啊!」筱翠嚇得臉色慘白。
    「阿四姐朝我哭,她也被阿桂姑娘打了。」
    「阿四帶雙槍,身份不低。」筱翠說。
    「阿桂姑娘生了氣,什麼也不管的。『石榴裙』還是帶單槍的呢,跟咱們同等身份,不過阿桂姑娘聽阿聲的,可惜少爺不要她。」
    「少爺喜歡溫柔的姑娘,她太凶了。」筱翠說。
    「可她對阿聲一點不凶,我還及見過她那麼溫柔呢。」
    「她對別人凶,你還記得那只鴿子不?阿聲心都碎了。」
    「怎麼不記得?你勸勸少爺,讓他和阿桂姑娘重歸於好,還好一些,否則,弄不好,她會把阿拉給殺了。」
    「我不敢。」筱翠說。
    「阿拉對他喜歡的女孩子百依百順。我看得出來,他喜歡你。」
    「那我試試看。」筱翠低頭看著腳尖,「我得去鄺姐那裡,阿聲一會喊不著人又要發脾氣。」
    「那你快去。」
    筱翠一路跑了過去。鄺妹正把鑰匙往鎖孔裡插,看見她,喊:「筱翠去鄧萍那裡吧,鄧萍感冒了。今天阿拉由我來照顧。」筱翠便轉身去了。
    阿拉急著問鄺妹:「到底是什麼寶貝?快讓我看看。」
    「噓——別出聲,我打開門你就能看見。」鄺妹說完,慢慢地推開了門。
    「啊!」阿拉看見一個十六、七歲的男孩正赤身裸體在桌上朝他呲牙裂嘴。那男孩一見鄺妹便四肢俱用奔了過來,抱著鄺妹的腿,頭徑向她裙下鑽去。
    「安靜點,阿聲!」鄺妹在他頭上拍一下,喊道。果然那孩子乖乖地鑽到桌下底下。
    鄺妹閉上門,衝著驚呆了的阿拉一笑,說:「這是一種動物,應該叫「人                             」,一個反犬旁,一個人字的「人                             」,因為它本應該是人,卻長成了動物。這是東南亞,越南或者老撾,或者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養了供單身貴族使用的性寵物。那些年在國外有人用驢,有人用猿,但都比不上這種「人                             」,它們有剛出生的嬰兒在沒有人管理的情況下長成的……」
    「沒有人管理?」阿拉瞪著那只人                             問。
    「噢,他們用馴好的羊定時去餵奶,待它們能吃東西,便用狗送食物。即便這樣,由於接觸不到語言刺激,它們死亡率極高,一般活不過一兩歲,大約十幾個才能活下一個。那些倖存下來的五歲之後,便可以接觸人進行馴練了。……」
    「五歲之後?」他的胃在猛烈地收縮起來,整個食道,直到喉嚨,都是酸液浸漬的感覺,他使勁嚥了一下,方不至使它吐了出來。
    「因為嬰兒接受成長多一個人的最基本的知識都是在五歲以前進行的,倘若五歲以前不讓他接受語言刺激,練習直立行走,進行大腦開發,那麼過了五歲,他就脫離了「人」的含義,從而只能做一隻人                             。「瞧它,」鄺妹指著那只人                             ,「它就是四足著地,不會說話,沒有思想的動物。」那只人                      見鄺妹指它。便奔過來半站著身去夠鄺妹的指頭。
    「殘忍!」阿拉恨恨地跺腳,「猴子都能學人形,為什麼它就不會?」胃部的感覺剛剛褪下,他的腦裡又是一陣「嗡嗡」聲。
  「因為它的腦子根本就沒開發過,」鄺蛛蹭下身,「來,阿聲,讓姐姐親親。」她蹲下身,在那人                         臉上吻了吻。抬著頭冷冷地看著阿拉:「你終於明白了吧?我說過,我會讓你後悔的。」
    阿拉腦裡終於響起一陣「啪啪」亂炸的聲音,他閉上眼睛。使勁地將眼輪匝肌收縮,又張開了跟,瞪著鄺妹和她的那只人                             。
    「它是我在香港買的,一共兩隻,那只送了呂紅。」
    這是鄺妹的聲音,他聽得很清,他的腳在自作主張地移向門口,他忽然問了一句:「你要它幹什麼?」他嚇了一跳,他的大腦從來就不曾讓他的嘴巴問出這一個問題。
    「因為愛。」鄺妹聽見了,並在回答:「是你逼我這樣做的,我受不了那種沒有愛的日子,所以,我從它那裡尋求寄托,我還是愛著你,我把它叫做阿聲。來,阿聲見過哥哥。」鄺妹扶著那只人                             給阿拉作揖。
    阿拉渾聲劇烈地抖了下,每一根汁毛都豎了起來,他的手自主地拉開了門。
    「阿聲。」鄺妹起身喚了一聲。
    阿拉停住了手。
    「阿聲,你知道找多麼愛你,但你從來對我不屑一顧,我恨你。」鄺妹忽然狠狠地給了那人                              一巴掌,人                              「吱」了一聲迅速鑽到了桌子底下,鄺妹向前走了幾步,「阿聲,它只是動物,我需要的是人,你活生生的人,留下來吧,陪我,就這一晚上。」她的眼睛充滿了哀求。
    「鄺妹,你和它睡過覺?」阿拉忽然轉過身,指著人                             問道。
    「嗯。」鄺妹淒然點了點頭。
    阿拉忽然聲音顫抖起來:「鄺妹,知道嗎,你是要嫁人的?你把身子給了它,和它淫合,而沒有給你的丈夫,這是罪,上帝不會饒恕你的。」阿拉滿眼熱淚:「鄺妹,聽我的話,殺了它,嫁人吧。」
    「不——」鄺妹撲倒在地上。嗚鳴地哭了起來。
    他手去扶鄺妹,那只人                              呲著牙「吱吱」地叫,阿拉知道,他必須走了,他的腳把他拖出來的時候,門被輕輕地帶上了……
 
十五
    阿拉出來,在走廊裡站了半天,心緒才漸慚恢復過來,剛要下樓回柏敏那裡,迎面見筱翠低頭走了過來,他便站著不動,等筱翠走近,「咳」了一聲。
    筱翠一驚,抬頭見是阿拉,笑著說,「嚇了我一大跳。我正要去找你呢。」柏姐聽說你被鄺姐帶走了。直罵呢!」
    「不管她。」阿拉說罷把筱翠樓在懷裡,「讓我摸摸。」
    筱翠慌忙躲開,紅著臉:「大白天你讓人看見多不好。」
    阿拉卻嬉皮笑臉貼上來。
    筱翠只好讓他摸了一下,再也不許他亂來,只是連連央求」明天」。
    阿拉只好放了她,回來見柏敏正給秋兒餵奶,便不聲不響地在她對面坐下了。
    柏敏抬眼看了他一下:「剛回來就拖泥帶水的?」
    阿拉知她是指剛才他去鄺妹那裡的事,便訕訕地一笑,問:「秋兒還沒斷奶?」
    柏敏斜著眼看他,怪胎怪調地說:「孩子多吃點奶忠誠,長大不沾花惹草的。」
    阿拉尷尬地笑笑,站起身進屋換了網底鞋,出來喊上筱翠往外走。
    柏敏在後面喊了聲:「天黑了,你又到哪裡去?」
    「馬上回來。」阿拉應了一聲,仍舊拉筱翠走。
    筱翠卻停了下來:「你快回去,柏敏會不高興的。」說著話,她把阿拉推了回來。
    這次柏敏沒再說什麼,給秋兒喂完奶,樊玲抱了去,便開始做飯。
    「我們都已吃過,就剩下你了。」柏敏說。
    「唔。」阿拉坐在茶几旁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柏敏正在擇菜,回頭看著阿拉,意味深長地說:「阿聲,你也老大不小了,應該有主見了。」
    「唔。」阿拉又應了一聲,眼睛似乎動了動。
    「阿聲,」柏敏站了起來,轉過身,「你說那王先生是阿秀她爸?」
    「唔。」阿拉應道,若有所思。
    「阿聲,」柏敏咬著下唇看了他一會,「那讓我喊『媽』的是是咱媽?」
  「嗯。」阿聲終於看著她。
  「咱媽挺和氣的,好像……也挺喜歡我。」
  「才不呢,她一心想讓一個叫盧花的家鄉妹子做她的兒媳婦。」阿拉說。
  「你後悔嗎?現在?」
  「這不正是嗎?」阿拉站了起來,走近柏敏,「哦,柏敏,想死我了。」說著,便要解她背上的一排連衣裙紐扣。
    「叫人看見!」柏敏臉紅了,推他。
    「沒事。」阿拉跑過去關上了門,又拉上了窗簾……
    第二天,阿拉去車間轉了轉,久別重逢,女孩們都衝著他「嘻嘻」地笑,他卻多數叫不上名來,後來想起那個叫玉安的女孩,便問一個咬著辮梢跑車的女孩:「玉安怎麼不見了?」
    「在四樓。」有人說。
    阿拉便上了四樓,果然見玉安在東北的角落。
    「玉安。」他過去喊。
    「啊,方經理!」玉安站了起來,兩隻手拘謹地並擾著。
    「坐。」阿拉看了她一眼,說,「你是傣家人?」
    玉安點了點頭。
    「你能告訴我一些傣家的習俗嗎?比『潑水節』……」
    「好的。」玉安就像小學生複述課文一般,「我們傣家人是信佛的,男孩子小時侯都要做和尚,所以傣家男人性情比較平和,女孩子就要調皮得多……」忽然她不講了。
    「怎麼?」阿拉一回頭,見慕容站在身後。
    「阿聲,」慕容說,」再過些天你就要去新加坡,還要考試的,你還不快去複習功課。再說新加坡普遍使用英語,你不會怎麼行?快去找鄧萍學英語去。」
    「噢。」方拔腿就要走。
    「還有啊,那個丁潔瑩你接來卻丟在那裡不管了,還不快派人送她回家。」
    「知道了。」阿拉趕緊下樓。
    在二稜,他忽然看見那個最惹人注目的周華。
    「你是少數民族?」阿拉看著她那顏色鮮麗奪目的長裙問。
    「你是……阿聲!」周華指著阿拉笑了起來,她的牙齒潔白齊整。
    「哎喲!」阿拉拍下腦袋就往樓下跑,邊跑邊喊,「明天玩。」
    接著,慕容從樓上下來,問:「阿聲下去了嗎?」
    眾人立刻會意阿拉剛才那故意的一聲「哎喲」,大笑起來。
    阿拉下了樓,往宿舍跑,半道碰上「五馬」,便停下來笑著大叫:「五馬分屍嘍!」
    幾個女孩白了他一眼,毫不理睬地走開了。
    阿拉尷尬地一笑,看見鄺妹在前面,喊了一聲,追了上去。
    鄺妹回頭笑他,「男子漢大豆腐,阿聲怎麼被滷水點了一下?」她仍舊是神采奕奕,彷彿昨天的事壓根兒沒有發生。
    「誰知道,從來都是好好的,怎麼忽然變得冷若冰霜?」阿拉嘀咕一陣,捏著鄺妹伸過來的手,「女孩子說變就變,真難捉摸。」
    鄺妹問,「你正忙著去做什麼?」
    「酸棗讓我去跟鄧萍學英語,她說新加坡用英語。」
    「嗯,許多新加坡人漢語考零蛋,照樣上大學。我得去談一批絲綢,你去找鄧萍吧。」
    「我跟你一起去。」阿拉說。
    「別去了,你現在時間很緊。」鄺妹說。
    「那我下午去辦公室找你?」
    「好的。」鄺妹說著,匆匆去開車了。
    鄧萍確實感冒了,並不太重。阿拉進來時,她正讀一本《德伯家的苔絲》。
    「鄧萍。」阿拉喊了一聲。
    「阿聲!」鄧萍驚喜地站了起來,扔下書。阿拉掃一眼書的封面,上來摟她的脖子。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她問。
    「昨天。」阿拉在她的臉上胡亂吻著。
    「阿聲。你一來就不得安生,我感冒了,小心傳染。」鄧萍盡力地把頭往後仰著。
    阿拉乘機把她推倒在床上。「沒事。」說著去吻她的胸脯。
    「呀!你快起來,慕容一會還來看我,小心她看見笑話。」
    阿拉只好起來,問她:「吃飯了嗎?」
    「吃了,怎麼你沒吃?」
    「沒有,柏敏還沒醒呢。」
    「那我給你做一點。」鄧萍說著站了起來。
    「不用了。我去街上吃。」
    「我陪你一起去吧。」
    鄧萍重新梳了頭髮,隨阿拉出來,迎面遇上慕容。
    「你們上哪?」慕容問,又說,「小萍,你哪裡是有病,分明是裝病,好讓阿聲這惜香憐玉的多情種子來疼你。」說著笑起來。
    「你壞死了。」鄧萍過去撓她,慕容連忙笑著跑開,鄧萍跺腳說,「人家明明是有病,他過來一個勁地嚷餓,我這還得陪他去吃飯。」
    「別去了。阿聲現在需要補英語,你快教他,我那裡還有「康師傅」,待會兒我給送來。」慕容說。
    阿拉同鄧萍只好回屋,不一會,筱翠過來喊阿拉吃飯,阿拉說吃了,筱翠只好回去了。
    阿拉忽然問鄧萍:「咱這裡還有沒有空房子?」
    「幹什麼用?」
    「騰一間給筱翠,她和樊玲一屋的。」
    「晚上你好順薛摸瓜?」鄧萍臉色緋紅,笑著說。
    「說實在的,柏敏根本不行,我一變個姿式,她就直叫喚。」
    「誰知道你那些花樣是從哪裡搞的歪門那道。」鄧萍摸著發燙的臉說。
    那可是中國正宗,《玉房術》我在濟南買的,好幾十塊。噯,你要不要看看,保你呀,一生受用不盡。」
    「才不稀罕呢。」鄧萍垂下頭,臉上紅艷火燒一般,阿拉看得發呆,猛地抱著她,狠狠親了一下。
    「我讓你們幹什麼來著?你們卻在這裡偷情。」慕容一腳邁進來。
    「姐——」鄧萍不勝嬌羞地喊了一聲。
    「阿拉快吃!」慕容把方便面往桌上一撂,「吃完學英語,不過,我得在這裡看著點,省得你倆激動起來,鬧得天昏地暗,耽誤了正事。」慕容說著坐了下來,她偷偷笑了一下。
    鄧萍起身為阿拉泡方便麵,阿拉便說,「鄧萍真好,又漂亮,又會外語……」
    慕容笑他:「你別沒話找話了,小萍學外語條件得無獨厚。她爸是日語翻譯,媽媽是俄語翻譯。上大學她又學了英語,德語,現在又自修法語,所以說,她懂五種語言……
    「不,七種,」阿拉說,「Enghish,German,French,Japanese,Russian,Mandarian and——」
    「Cantonese!」三個人一齊說出,接下大笑起來。
    阿拉吃過,鄧萍從書櫃裡找出兩盤比較簡單的英語磁帶,放給阿拉聽,首先讓他聽了兩遍,第三遍則每句給他解釋,可阿拉就是塊木頭,除了聽出個good—bye,其他一慨不懂。鄧萍直急得滿屋裡兜圈子。
    「阿聲,你在學校時都是怎麼樣上聽力的?」鄧萍問他。
    「我們學校沒有聽力。」阿拉茫然說。
    「那你們怎麼學英語呀?」
    「背呀。」
    「唉,那是半個世紀以前的事了,我問你,你那兩年大學都幹啥了?」
    「噯,小萍,阿聲是理科生,他們那學校哪有文科。」慕容連忙說。
    「可理科也不能沒有聽力……」
    「小萍,你別急。」慕容說,「阿聲,你聽我說英語,China is the third largest country in the world. The population of China is about 1.2 billion and the capital is Beijing. 阿聲,你聽得懂嗎?」
    「聽得懂,中國是世界第三大國,有12億入口,首都北京。」
    「很好,小萍你再說幾句。」
    鄧萍說了,阿拉聽不懂。
    「嗯,果然,小萍你和你那兩盤破磁帶是美音,說得又快,他當然跟不上了,再說。他又艘漢語音調影響,咱一開始不也聽不懂嗎,你太心急了。」慕容又對阿拉說:「不用急,你很快就會適應的,只是你的詞彙量太少,應擴大詞彙量。還有,要練習英文寫作。」
    鄧萍也一改剛才那急躁的態度,真誠地說:「阿聲,你會喜歡語言的,每一種語言都有自己的特點,而且語言和語言之間又有血緣關係。」
    「血緣關係?」阿拉不解。
    「啊,」鄧萍說,「比如英語和德語的部分單詞的詞根完全相同,因為它們同時由日耳曼語發展過來的,英語就屬於印歐語系——Indo - European family裡的日耳曼語支——Germmanic Group中的低德語——Low German。因為在五世紀講德語民族的Angels and Saxons佔領過不列顛,所以最早的英語是Angla – Saxon。」
    「聖經上說,上帝恐懼人們團結建造的城和塔,就使它們便亂口音。」阿拉饒有興趣地說。
    「看,又扯遠了不是?幸虧我在這裡,要不,你們還不得談到割陽皮?」慕容制止他們。
    「割你的陽皮!」阿拉大笑著說。
    慕容臉立即紅了。
    「阿拉在這裡嗎,萍?」有人在外在問,聽得出是鄺妹。
    「在。」葛容和鄧萍齊聲說。
    鄺妹進來坐下,笑著說:「阿聲可不是孌童,隨便你們玩的。」
    慕容、鄧萍附和地一笑,阿拉感覺氣氛不對,推著鄺妹說:「鄺妹快走吧!剛才我們說得好好的,你一進來就大煞風景。」
    鄺妹賴在那裡哪裡肯動,又說:」你說氣人不?剛才我叫李子輝把丁潔瑩和田芬送了走,誰知他半路上發神經,逼那兩個女人脫衣服,被田芬捅了一刀子,還告了他強姦未遂。」
    「啊!」阿拉吃了一驚,「忽」地站起來,「我得去看看。」
    「你去了又有什麼用?這種人活該。」
    「李子輝這一生就完了!」阿拉急得跺腳。
    「完了不說,不過少說也得個三五年。」鄺妹慢條斯理,「這社會,男人玩了女人就得坐牢。女人玩了男人屁大的事沒有。」
    「嗨!」阿拉重重地歎口氣,走出了屋,幾個女孩連忙跟上。
    阿拉戰到陽台上,遠遠見王小燕在假山那邊喂鴨子,兩隻鴨子正歡快地跳著奪她手裡的食物,小燕一手抿著頭髮,「咯咯」地笑起來。
    「小燕,來呀。」阿拉喊。隔得太遠,又吹南風,小燕沒有聽見,仍是在喂鴨,「唉,可苦了小燕,整天陪鴨子玩,噯,鴨子生蛋了嗎?」阿拉問鄺妹。
    「誰知道呢,你問自己吧。長得什麼眼,買的鴨子全是公的。」鄺妹說,慕容和鄧萍笑了起來。
    阿拉心情好了許多:「可當初我買的時候,那賣鴨的人說都是母的。」他走了。
    「他哄你個大白眼,也不自己看看是鴨公鴨母。」鄺妹頂他,「公母分不出,還談什麼生意。」
    「誰有你會談生意。你今天那批生意談好了嗎?」
    「好了,我向陳先生要獎金,他讓我向你要,我不幹,就打電話給王先生,他也是股東,讓他給我獎金。要不我扣下他女婿……」
    「怎麼樣?」鄧萍笑著問。
    「他一驚之下,滿口答應。」
    「去,聽她胡扯蛋。」慕容說。
    「噯,阿聲呀,你岳父的女兒到底什麼樣子?」鄺妹問。
    「她去年來過。沒見嗎?」
    「在辦公室裡掛的那張素描便是她。那是瑪麗照著王姐照片畫的。」
    「哦,就是那樣子,你愛她,阿聲?」
    「我不知道。」阿拉歎息地搖了搖頭。
    「你怎麼這麼粘乎,愛不愛也不知道?」鄺妹又說。
    「我跟她生活過一段時間。也喜歡過她。」
    「我看王先先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現在的阿聲可不是當初那失魂落魄、走投無路的阿聲了,把他弄去,不但是個得力助手,而且風風光光招個上門女婿也不錯。」鄧萍說。
    「可這會傷害柏敏的。」慕容不無憂慮。
    「所以,我有些猶豫。當時我只想上學,什麼都不顧了。」阿拉鎖著眉頭說,「可柏敏畢竟是我老婆。」
    「噯!管她呢,以後社會還有什麼老婆老公的。基因工程發展了,試管嬰兒到無性生殖,還分什麼男女?乾脆,生下了都閹割,省得還有這麼個東西耗養料,哆哆嗦嗦礙事呢。」鄺妹潑潑辣辣地說,停了一會,「對了,無性生墮時代,單倍體,三倍體照樣繁殖並保持性狀,那人不是有一對性染色體嗎,去—條,女人去染色體X,男人去Y染色體,全世界男女沒了區別,都是只有一條X性染色體的人豈好嗎?……」
    「去吧,阿聲,我們祖國,我們社會,我們企業需要你,更需要有知識的你。」慕容誠懇地說。
 
十六
    經過鄧萍的悉心指導,阿拉已聽得懂簡單的英語錄音。鄧萍一邊加強他的聽說,一邊指導他寫作,於是每日阿拉兜裡裝著《漢英詞典》,手裡拿著紙筆,倘佯在廠院裡。
    一日,阿拉閒遊時又一次想起田穎,一時間滿眼裡都是田穎的影子,便寫了幾句。
    就像情人請人那般地呼喚,輕輕輕輕地呼喚。呼喚在夢裡。夢裡的人兒像玫瑰那樣嬌艷。
    如果,如果說你愛我。那,為什麼你把我從遠方飛給你的吻漫不經心地丟在地上?如果,如果說你愛我,那,為什麼,為什麼卻又把我用撕碎的心拼成的文毫不在意地揉爛?
    哦!我心愛的人兒,何時我能把自己劈成兩半,一般陪在你的身邊,一半留此負荷這不堪承受的重擔?
    心愛的,我情願立刻飛向你的身邊,讓相思與這難以實現的留學夢作伴。
    阿拉寫完,拿去讓鄺妹看了,鄺妹說是太空洞,阿拉猶豫了幾天,還是寄了出去。
    他已給田穎無數封信,田穎卻一封也未回,是以發出這許多問號,他是真心愛田穎的。
    終於,田穎回了信。
    情是風,愛是雨,我手托著風,撫摸著雨;情是唇,愛是吻,慢慢慢慢我靠近你的唇,接受你的吻。
    呵,這裡哪需要什麼言語,擁有你不經意的一睨,便讓我無法消受,在夜不能寐,在輾轉反側的時候,你飛駐我的夢裡。
    每一次,每一次呼喚你,都共振起一個女孩足以窒息的心悸。
    哦,親愛的,你是否飢渴?親愛的,你是否快樂?哦,心愛的,你還有事業。
    阿拉為這封信激動了好久,回頭便向柏敏誇讚田穎,柏敏亦是讚不絕口:「當初你差點留在濟南不再回來,若不是田穎堅持讓你回來,我這輩子還不知怎麼著。她若執意不讓你走,她那麼漂亮,你又那麼愛美人,誰還能把你搶回來?」阿拉矢口否認,柏敏也不與他爭執。近來,她聽鄺妹勸告。要在阿拉走前給他留個甜蜜的印象,以讓他時刻想著回來。阿拉果也真很是留戀,常不自覺流露出很是難分堆捨的神情,大多時間他也守在柏敏身邊。
    慕容的小說幾乎與阿拉的生活同步,阿拉讀過,認為寫得極妥貼,雖然某些寫得不夠實際或有些放縮。同時他又認為有的人物塑造有些不夠,缺少血肉。鄧萍卻不以為然,振振有詞地為慕容辯護:「小說嘛,來源於生活。卻又高於生活,很多東西不可能十二分契合實際。小說重要的便是塑人物形象,雖然這需要綜合運用肖像、心理、語言、動作描寫,但其根本目的是體現人物素質或者人生觀,一切景語皆情語,一切都為人物活動服務。某些陪襯人物,只需刻畫一個側面,或者乾脆只寫幾句可利用的話語,無須太豐瞞,太豐滿了,反而削弱了中心人物在小說中的主導形象。」
阿拉無言以對。
    時間飛快,轉眼,阿拉回深圳已有一個多月。王先生幾次打電話來催他起程,阿拉卻猶豫不決,後來王先生派了他的得力秘書弗朗來專程接阿拉,廠裡一時紛紛揚楊,慕容、鄧萍、鄺妹則推開眼前一切事宜,整日陪著阿拉開心,幫他複習功課。阿拉更是捨不得離開,弗朗再三催,阿拉又決定親自去見阿水,那個可憐的、孤苦伶俐的孩子,他的兄弟。
   
阿水垂著頭出來,一見阿聲,驚得「呀」了一聲,隔老遠站定了。
    「阿水!」阿拉淚如雨下,撫摸著眼前的玻璃,彷彿那是阿水日益為歲月打磨出稜角的黎黑的臉,「阿水……」
    「哥。」阿水垂著頭喊了一聲,不安地擺弄著指頭……
    很久很久,直到一聲威嚴的聲音響起:「時間到!」
    漸漸平靜下來的阿拉再次大哭,拚命捶打著眼前的玻璃,阿水走了……
 
    阿拉這次走,並不是一件小的事情,這不僅關係到人心,更關係到企業的未來。廠裡決定開一次班長以上人員參加的茶話會,讓阿拉在會上做一下評估,做一個打算,或者僅就個人說點什麼,一來穩定人心,二來也算個歡送會。
    開會那天,來的人確是不少,掌聲雷動。慕容、鄧萍、鄺妹分別為阿拉祝以賀詞,提出期望,定下目標,宣明決心。職工代表發言後,由阿拉講話。
    瀟灑英俊的阿聲神采奕奕地快步走到台上,待那潮水般的掌聲響過,他揮了揮手,掌聲再次湧起。
    阿拉沉默了許久。
    「我,阿拉(Ala,他在濟南住院便已開始使用這個名字,用字母拼寫),出生在沂蒙山裡的一個偏僻的窮村子,從小未見過世面。父母是文革中過來的,受過許多苦。
    「我從小便有許多夢,初時想去少林出家,後來想去武當山學劍,大了就要考大學,娶一個如花似玉的老婆。(有人在笑,鄺妹瞪了她們一眼)但這終是空想。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出來了,在上帝暗中相助之下,還算順利地來到這深圳,後來成為你們的同志,其間細節無須一一細說,如果你們中有誰想知道,可來問我。(有人又笑)
    「我很平凡,有過許多的錯,柏敏原諒了我。(阿拉看下一下柏敏)缺少希望,這極為殘酷的殘酷,咬噬著我的神經,為了麻痺我並不麻木的神經,我喝酒、吸毒,我攪得廠裡烏煙瘴氣。面對市場,我沒有能耐,我唯一會的是機修和電工,機修現在人才濟濟。用不著我了,我得以自誇的電卻差點使我一命嗚呼。對於人生意義我做了很長時間的探索,就親身感受,我終於發現,只有對祖國、對人民、對社會有意義,才不是枉活—生!(掌聲響起)
    「我是一個無能的人,我不懂企業管理,我請來下慕容;我不懂外語,我請來鄧萍;我不會談生意,我請來鄺妹;我又不會料理生活,柏敏選擇了我。而對龐然大物的深圳,我是幸運的;而對昔日、今日乃至將來的永遠的戰友——你們,我也是幸運的,但我們必須知道我們是同一起跑線上的人,我們的終點也將一樣——每個人在他或她臨死的時候都要無一避免地經過上帝的面前。我、你、他(她),我們都是媽媽生的,都被媽媽用她那雙溫暖他大手抱過,都是上帝用泥土造的,生於泥土,長於泥土,死後歸於泥土。
    「有人告誡我:財是攔路的猛虎,酒是穿腸的毒藥,情帶血的利刃,色是刮骨的鋼刀。也有人告誡我:為人要正派,為人要有人性。這些,我都沒有聽進去,我喝酒,吸毒,喜歡女孩子,這使得我意志極為消沉,直到有—天我遇到了神聖的,美得超凡的,上帝派來洗滌我這罪惡的靈魂的田穎,我戒了毒,沒有借助任何的藥物,躺在床上,我說。在一定的條件下,一定的限度內,意志可以戰勝一切。
    「現在我就要走了,離開你們,去新加坡,我談不出什麼希冀,但我要說一點,現在形勢大好,有人說,二十—世紀是我們中國人的世紀,新加坡前總理李光耀就已指出;2050年,中國國民生產總值達歐美總和。這一形勢,哪一個中華兒女、炎黃子孫不為之激動。為之振奮?讓我們攜起手來,抓住這有利時機,為了我們企業腳飛,為了我們祖同的振興,為了我們社會主義祖國的強大,奮鬥吧!」
    阿拉的講話在終久不息的雷鳴般的掌聲裡結束,每個人臉上寫著激動,明天阿拉就走了,鄺妹力排眾議,最後決定,全廠去為阿拉送行。
    浩浩蕩蕩,十輛汽車開進機場,沒有歡笑,沒有淚水,幾聲誠摯的祝福,長久默默地對視。阿拉猛地轉身,上了飛機。
     飛機起飛了,無數只手揚了起來……
 
    我們的阿拉在學校是一個好學生,在廠裡是一個好領導,在家裡是一個好孩子、好丈夫,在社會上,他是一個好的流浪者,優秀的弄潮兒。我們的阿拉是有魄力、有魅力、有精力、有毅力的,偌大的企業在他十七、八歲的尚是雅嫩的手掌上運轉,創造出令人矚目的奇跡。
    我們的阿拉用他青春年華在他人生五彩的畫屏上劃下了黃金一筆。現在,他圓了他的大學夢(留學夢),未來,又有什麼樣的生活在等待他呢?我們敢打賭,他的未來一定是輝煌的,他是適應了中國改革開放大潮的歷史舞蹈者中的佼佼者。
    飛機插進雲中,我們的阿聲端坐在窗前,凝視著東方正在升起的紅日。一束玫瑰色的曙光穿過玻璃射了過來,照在他那雙只屬於偉人的手上。
    阿拉輕輕地撫摸一下近日來因複習功課而消瘦了的臉……
    晨曦,好美!
    


 
 
後    記
 
    至於《晨曦》,我只想寫一個人——阿拉,而實際上這卻是兩個人——方聲和許拉。
方聲的身世,我知之甚少,身為人師,我不好問及太多。那些片碎的東西,也是他在談語中無意提到的。毫不掩飾,我愛他,在學校裡,我迷戀於他的氣質、風度,以及他偉人才能擁有的觀點。
    就在我陷於對他的愛戀而不能自拔時,他愛上了並在以後一直深愛著那所學校的校花卉蘭……
    每天放學,沉默著,他陪我走過那一段鋪著花香,籐蘿遮蔽了日光的幽長而又短暫的小路,然後告別,他回學生宿舍,我回教師宿舍。臨走一剎那,他總要回顧一番,希望在這同樣是男女生分道的小路的盡頭見到他美麗的卉蘭。一次次,我被他這有意無意的舉動刺傷了。
    後來,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由於共和國的忌諱,他只能改頭換面出現了,在深圳與他表弟許拉的邂逅相遇給了我一絲靈感:二十多歲的方聲「變」成十六的歲的阿拉……秋風吹過三遍,北方飛來一隻大雁,落在深圳的河面上,拍打著受傷的翅膀,掙扎,哀鳴——河邊古老的榕樹下,坐著我們的阿拉原型之一,方聲,他雙眉緊縮,凝望著河對岸,陷入沉思……他忠實的兄弟把一份護照塞在他的手裡,把他推上了南下的列車,馬上就要到香港,他卻止步了。他決定留下來,用自己的知識為祖國獻上綿薄之力。
    ——人的一生難免要衝動,做出一些令自己事後後悔的事。一個具有強烈愛國心的人,一個為祖國甘願奉獻一切的人,一個只因一時受到蠱惑而做出自己事後後悔的事卻又敢於留下為祖國繼續拚搏奮鬥的人難道不值得謳歌?
    為了寫這本書,我向許拉要了他的日記,有九本,厚厚的,我仔細篩選、整理,把許多寫進了小說。
    我要寫的人只有一個——阿拉,我已說過,但我又不得不把許多其他的也寫了進去,甚至我也感到自己的無奈了,因為我無法去掉任何一個而使得阿拉不再豐滿,而使的我筆裡的墨水永遠用不完。於是,有了王姐的溫柔,柏敏的體貼,鄧萍的潑辣,鄺妹的風騷,於是有了許多感情的糾葛,這一切都是我筆下的無奈。
    不管如何,《晨曦》完成了,雖然對於我——一個學經濟的(正如書中所言)來說是如此艱難,我感謝方聲對我的支持。感謝他給我這麼一個機會。
    小說完成了,我的生命也彷彿告一個段落,回首往事,心頭萬般滋味,那如風的日子,那如雨的日子,提筆永遠述不盡。千言萬語皆是情,千言萬語皆是憂,千言萬語皆是淚,該說的我都說了,還有什麼可說的?唉,只落得兩淚漣漣……
    往事似水如煙,
    人生恍惚若夢。
    不堪回首,
    空掬—腔清愁。
    任憑千萬淚水流。
    揮筆切碎片片淚水,
    舉手留下一汪情深。
    點點滴滴儘是淚,
    觥斛交錯不銷愁。
    風流一夜春風度,
    待回首,
苦惱卻是深秋。
 

靉 靆
序
    什麼是小說?我不知道;小說應該怎樣寫?我也不曉得。一部《晨曦》就在我勾勾劃劃中完成了,再接下的《靉靆》還是寫阿拉。
    』89年,在他讀大二的時候,他活躍了幾天,後來便失了蹤。鬼使神差,一個意想不到的日子,我們又不期而遇地相晤了,是以有了《晨曦》。
    這許多年,我的心始終在他的周圍,但他始終地對我笑著,尊敬我。我的心不可遏抑地積聚著酸澀,膨脹著傷痛,看著他的學識文采為艷詞所困撓,我的心揪痛。
    在《靉靆》中,他的人性和動物性一次又一次地割裂開來,有時他是人,有時他是動物,有時合二為一,成其為Ala。
 
阿拉來到深圳,受了許多苦,留了下來。他奮鬥過,有學識,為人倚重,但畢竟,他是個稚氣未脫的農村孩子,在這劇烈旋轉的世界裡降生,難免要有陣痛。畢竟他過來了,成為一個成熟的為人傾慕愛戴的人。我們的阿拉是中國的寵兒、華人的驕傲,—切讚譽加在他身上,他都當之無愧。
    想到這些,我的心好受了許多。「過去就權且放過。」我對自己說。過去的事我實在不想回憶,我現在只願這樣的和阿拉一起,每日見到他就滿足了。
    日月如梭如織,
    風流洶湧若浪。
    不堪憶昔,
    盡付兩點清涕,
    任他點點滴滴。
    傷懷青春逝,
    空吟東風幽。
    待回首,
    苦惱卻是深秋。
   
 
 
我悄然邁過了青春
臉上依然掛著十八歲的淚痕
昨天的日記還在,
宛然另一個人的單純
 
 


引子(一)
  萍又詞《虞美人》云:
    千般旖旎無限佼,能得垂青否?
    夜夜相逢恍惚中,醒來四顧渺茫一場空。
    田穎獨去留我在,朝朝顏色改。
    殷殷情意哽在喉,唸唸相思駐心頭。
   
Ala
一
Ala到新加坡時,王姐帶著她家的兩個女傭蘭蘭和Lucy到機場接他。王姐把蘭蘭和Lucy介紹給Ala。蘭蘭和Lucy都很漂亮,Ala喜歡漂亮女孩。她又去請來新加坡籍美國人黑爾小姐為Ala補習英文。
  Ala的考試是學校董事會組織的,只考華語、英語、數學。頭一場是華語,前面的基礎知識Ala對答如流,作文題目是《海不拒小流乃成其大》Ala略加思考,一氣呵成。文章寫得很好,論證合理,結構嚴謹。第二場是數學,Ala索日以數學自負,這次在矜誇的心理支配之下,時間過半便已做完,感覺極好。自認能得滿分。接下來是英語,Ala一改前兩場的神氣之色,連連抓耳撓腮。冥思苦想,兩位監考的董事詫異地遞了一個眼色。時間到時,他只是做完了選擇題,在王先生的再三要求之下,不得已,只好又為他延長了20分鐘,方勉強做完,作文卻是寫得生澀枯躁,還出現了漢語式的英語句子。
    董事會展開了激烈的討論,無可否定地承認Ala是一個優秀的學生,但他的英語水平太差,有的人甚至指出:他根本就無法在新加坡接受大學教育。最後董事長格林先生發言認為Ala的確是一位難得的優秀生。雖然他的英語不夠好,但他具有進一步學習的能力,而且那份英語卷是由格林本人出的,對中國來的學生的確難度偏大。他又指出:對Ala這樣一個可以造就的學生,新加坡高等學府不應拒絕,而應接受他,容納他,幫助他,成全他。王先生激動地感謝了格林先生,便急著趕回來,告訴Ala這一喜訊。這樣Ala便成為一名真正意義上的新加坡大學生。
    第二天,王先生帶Ala去見了學校各位董事。Ala發音標準的華語令各位董事讚不絕口,其中一位馬先生一見便喜歡了Ala,把他的女兒——和Ala同系的利瑪小姐介紹給Ala。
    過了幾天,新生開了學,王先生送Ala去學校,一路叮囑他努力學習,別給祖國丟臉。Ala點頭應著。學校極為豪華,讓人恍惚感覺進了天堂,十幾層的高樓富麗堂皇,宛若白玉雕成,周圍鮮花遍地。新加坡溫暖濕潤,適於花卉生長,素有「花園之國」美譽。王先生告訴Ala:這所學校當初建設時投入幾億美元。Ala很是歎服。
    第一節課是Black小姐的,據人介紹,Black小姐是一個40多歲的老處女,待學生極好。Ala立即有些好感,但苦於Black小姐流利的英語他聽不懂,只好悶頭做筆記。
    「Ala.」Black小姐拿起點名冊,對著照片看了一會,點了他的名字。Ala機械地站了起來,Black小姐用英語問他一個問題,Ala一頭霧,只感到腦袋「嗡嗡」作響,彷彿要炸。
    「Sorry.I...can』t.」Ala斷斷續續的聲音彷彿一根繃緊的像皮筋振動,立即引起一陣哄堂大笑。
    「Quite, please, boys and girls!」Black小姐高聲說。教室裡安靜下來,「Ala, sit down, Please.」Black小姐溫柔地說。
    下課時,Black小姐走到他的面前,輕聲說:「請隨我來一下。」說的是英語,Ala沒有聽懂,但還是悟出她的意思,隨她去了辦公室。
    「Ala,」Black小姐一到辦公室就用廣東話問Ala,「請恕我冒昧,你是哪裡人?」
    「中國人。」Ala仰起了頭。他的廣東話要比Black小姐好得多。
    「Er,哪個省的?你妤像不是廣東人?」
    「山東。」
    「山東,我知道。」Black小姐點頭應道。「你為什麼要到新加坡求學?
    「這學校的股東王先生的女兒是我以前的戀人,在家鄉我錯過了上大學的機會,王先生就讓我到這裡讀書。」
    「Oh?你的英語……哦,請恕我直言,你是不是對我講課不適應?」
    「不。老師,是我的英語太差。」他連忙說,由於急,他用了普通話。
    「對不起,Ala,我聽不懂官方華語的。」Black小姐扶了扶眼鏡,「以後你有什麼困難,隨時都可以找我,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給你補英語。」
    「謝謝您,老師。」Ala鞠了一個躬。
    「你回去吧。你將很有出息。」Black小姐斷言。
 
    過幾天,Ala剛安頓下來,鄺妹便打來了電話,問Ala學習事宜,Ala隻字不提學習的事。
    「鄺妹,王姐沒有『人                              』的。」Ala大聲。
    鄺妹知他這話有倒鉤:「你不用含沙射影,小心我罵你個狗血淋頭。」她聽見Ala不再出聲,便又笑著問:「你怎麼知道她沒有?」
    「她那又紅又嫩的『小嘴巴』咬著我,如同飢餓的嬰兒含著母親的乳頭一般,拚命吮吸……」
    「別不要臉了。」鄺妹打斷他的話,「瞧你用的什麼比喻。」她大概臉紅了。「恐怕你連她的衣角也沒碰到吧?怎麼想女人想瘋了?」鄺妹這次臉真紅了。
    放下電話時,Ala極是難受,他心裡憋悶得厲害,開學後撲面而來的許許多多的不適應已讓他產生了諸多自卑,他有意迴避事實。過去,他的體質、他的身心是弱的;現在,他強壯得像小牛犢,但他的心靈更加脆弱,每當他發洩過瘋狂,每當他搪塞過尷尬,他總感到自己是那麼的陌生。他總是陷入無法自拔的迷茫,他記得讀過書上:人生是一支奮鬥的歌,面對不斷出現的矛盾,應奮力拚搏。他卻是無法奮力,自我感覺中靈魂被縊裂為二,一半虛偽,一半傷心。再也合不到一塊了。
    放學後,Ala信步向Black小姐的辦公室走去,昨天的情形又現在眼前。
    「Ala,look at this!」Black小姐把一張英語卷子放在A1a面前,這次前她拿給Ala做的。
    赫赫醒目的兩個鮮紅的阿拉伯數字刺進Ala的視神經:42!
    「你看你做的。」Black嚴厲的責備的口吻。她把試卷翻過來,「還有這一道改錯題。你不是不會,而是心在不焉。中國有句老話,「心不在焉,視而不見」。你就是這樣的,這裡,這裡,明明是通暢的句子,你偏給它硬加個『莫虛有』罪名。你是不會嗎?不是的。」
    燦把Ala批評一頓,方讓他回去,要他今天再來。
    Ala正想著,便已到Black小姐辦公室,他禮貌地敲了敲門。
    「Ala,I know it』s you.Come in.」Black聲音傳出來,Ala進了去。
    「Take a seat.」Black小姐說,看著Ala神色不好,笑道,「怎麼了?是不是昨天我批評得有些過分?」
    「下,您批評得對,老師。」Ala站住那裡說。
    「我跟你說過,叫我Miss Black.入鄉隨俗嘛。」Black笑著說,忽然又問,「你是『民主陣線』的嗎?」
    「不明白您的意思,Miss Black,我想問一個問題,不知行不行?」Ala期期艾艾地問,「漢語博大精深,是世界上最優秀的語言,為什麼卻對橫行於世的英與束手無策,連Singapore (新加坡) 這麼一個說漢語的國家也變成English - speaking country?」
    「我也這麼想過。」Black小姐說,「我認為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歷史形成的;二是漢語本身的特點決定的,漢語相對於其它的語言來說,是很難的,就連我這樣一個從小說漢語的人現在也寫不出一篇好的文章。」
    「您從小說漢捂!」Ala問。
    「是的,我的母親是中國的廣東入,父親是印度人,父親在這裡給人做僕人,他遺棄了母親。」Black小姐剛才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收斂了,呈現出對往事回憶的痛苦。
    「您為什麼不嫁人?」Ala把心中長久的疑團一下倒出來,立即他又後悔,「對不起,老師,Miss Black.」
    「沒什麼。」Black小姐站了起來,「在新加坡許多人選擇單身,有些人即使結婚,也不要孩子的。近幾年新加坡政府開始鼓勵生育。」她又恢復了常態:「走,我們去足球場,令天下午有一場球賽,現在還沒有結束。」
    Ala隨Black小姐去球場站了一會,便見王姐開著車來接他。「王姐。」他招手喊。王姐下了車,Ala僕手拉著她。
    「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們的老師Miss Black。」Ala對王姐說,又轉過臉對Black小姐說,「這便是王小姐。」
    「你好。」Black小姐熱情地打招呼。
    「你好。」
    
    回到王府時,教Ala英語的黑爾小姐正在向王先生訴苦:「Ala一點也不聽話,脾氣也壞,動不動便發怒。除了上課時間,他一點也不說英語,這樣怎麼能學好?還有啊,他的老師Miss Black給他補了幾次英語,他使拿她和我比較,淨說華語,我一句也不懂。」她用的是英語,Ala過來時,也沒聽懂多少,王先生見女兒同Ala拉拉扯扯一路進來。便有些氣,又見黑爾小姐這般說了,他仍同阿秀嘻笑不止,便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去了書房。Ala臉上立即變了顏色。王姐一驚,怕他再說些不中聽的話,忙拉他去了臥室。
    果然,一進臥室Ala便忿忿地說:「他拿什麼臉色給我看?不就是我住在你家。住在你們王府,我托庇你們上了學,我自會報答。我現在吃你們的,喝你們的,我自會還。別以為我Ala在新加坡讀書『曼迪』便供不起……」
    「Ala,你少說兩句吧,爸爸也是為你好,他也挺不容易的。再說,父親正要把都豪華床墊廠和幾家銀行交到你手上,讓你經營嘛。只是你現在學習吃緊,他不好意思開口。」王姐說。
    「看看看,這不!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我欠了你們的情,我自然也不會推辭的,你父親好一手算盤,他想讓我做你們不花錢的奴僕啊。他用他漂亮的女兒拴著我,我也不會走,—輩子賣給你們家了。唉!」Ala抱起胳膊。
    「Ala……」Ala強詞奪理,王姐意是無言以對。
    「得了,我現在才知道,什麼他媽的大學、阿秀、蘭蘭、Lucy,全他媽的是誘餌,是計謀。我現在可掉入你們佈置的陷阱了,行了,宰割吧。"Ala氣焰囂張,咄咄逼人。
    筱翠從隔壁過來:「Ala,你別氣王姐。為了你的學習,她可操碎了心。」
    「她操心!」Ala從鼻裡不屑地「哼」了一聲,「笑話!她操心的是整個盼著找個腰纏萬貫的老鰥頭、孤老頭嫁過去,好去花天酒地、揮金如土,把我一腳蹬開,『去你的吧,傻傻地Ala!我呀,充多不過是個查漏補缺的分子而已。」
    「Ala……」王姐喊了聲,聲音有些異常。
    Ala見她眼裡盈著兩滴大淚珠,便住口不說了。蘭蘭聽見他們不再吵,進過兩盤通紅的大對蝦。Ala拿一個剝了。細細吃了,坐了一會,那煩心的英語又來破壞他的安靜,Ala忽地站了起來,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利瑪塞給了他一張紙條,他連忙跑到一個僻靜處打了開來。
        6 pm,at the gate.
    Ala看看表,已是5:30,便笑瞇瞇地住外走。
    「你去上哪?」甘翠問。
    「有個同學找我,你也來吧。」Ala拉筱翠一起去了學校門口。
    利瑪早已在那裡等著。見Ala帶了筱翠來,便有些不高興。
    「你帶她幹什麼?」利瑪的廣東話極好,她的父母都是廣東人。
    「這不是挺好的嗎?筱翠不來,我也不想來呢。」Ala說道。
    「她是你的傭人?」
    「是的,小姐。」不待Ala回答,筱翠便已應了。
    「那好吧,給我拿著包。」利瑪把她提的蛇皮包遞給箔犁。
    「我來拿。」Ala一把奪過。
    「說吧,今天晚上到哪裡玩?」利瑪微笑著。她是很漂亮的女孩,有兩隻嫵媚的大跟睛和一頭瀑布殷的長髮。「Ala,A1,Albert……」她戲謔地喊著。
    「不許你拿我的名字開玩笑!」方聲喊。
    「我看你叫Albert吧,這才是英文名字,Al for short,OK?」
    「OK,再過些天把我座次表上名字改了就可以了。"Ala正想要個英文名字。
    「A1,說吧,去哪玩?」
    「隨便你,今天週五。我想我的『監護人』會讓我自由的。」
Ala說。
    「去舞廳,Albert?」
    「行,只是我不會跳。」
    「我可以給你做一次老師。」
    「三人去了那GOLD舞廳,裡面的響聲震天,紅男綠女跳得正酣,Ala買門票時,利瑪跑過來執意自己付錢,說什麼「go Dutch」,Ala也不與她計較,由她付了錢。
    兩個跳了一會,利瑪就撐Ala跳得不好,改同一位風度迷人中年人跳,Ala只好過去陪筱翠坐著。有幾個人過來邀筱翠跳舞,她卻不肯。
    Ala喝了杯咖啡,便摟著筱翠說一些情話,後來又悄聲說一些下流的東西,筱翠只是笑著。
    不覺已是十點,利瑪已換了三個舞伴。跳累了,回來坐在Ala身邊,用英語向Ala說起剛才的幾個舞伴跳得並不好,Ala冷笑了一下,一側頭,看見一個女孩予正往跳舞的人群搜尋,待她臉朝向這邊,Ala大吃一驚,那正是王姐!便忙拉著利瑪出來。
    「Ala,你這幹什麼,好好的拉我出來?」利瑪不情願地被他拉了出來,很不高興地問。
    「我姐找來了,她不讓我出來玩。」
    「怪不得,去我家玩吧?」
    「你爸媽不介意嗎?」
    「他們住在公司,我自己住在別墅。」
    Ala剛要答應她,便見王姐過來了。
    「Ala,你上哪了?讓我好一個找。」王姐問他。
    「出來玩玩罷了。以後叫我A1。」方聲翻著眼皮說。
    「你倒玩礙高興,我們都急死了,別以為換了名字就安全了,在深圳還不知怎麼讓你僥倖過了這麼多年。」王姐用泉州話說。
    「那好吧,利瑪再見。」
    「再見。」利瑪怔怔地揮了揮手。
    回到王府,Ala便見王先生和王姐母親(現在應杯她「王太太」)坐在那裡等他,王先生果然生了氣:「你去哪裡了?半夜還不回,我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呢。從現在起。你晚上再也不許出去!」
    Ala懶得應聲,默默地回了臥室,呆坐一會兒,不由得傷心起來。筱翠過來安慰了他一會兒,方才睡下。
 
二
    第二天一早。王先生喊Ala起床,要帶他去廠裡轉轉,Ala卻仍是蒙頭睡覺,王先生不由得一陣傷感。自從得知Ala那神奇的身世傳說後,他便欽慕起這位年青人來了。女兒阿秀和Ala的緣份以及Ala辦企業的神奇連度,使得他下定決心把這年青人接到身邊。他理解他——也許由於文革中他的腦裡留下的揮抹不去的烙印,他對那執政黨的「偉大」兩個字始終存在著懷疑……他徘徊了一會,決定今天不再去廠裡。
    這時,Ala打著哈欠出來了。「王先生早。」懶懶的聲音。
    「你應該叫我『爸』」。王先生有些激動,向前走了兩步說。
    「我爸在山東。」Ala卻說。
    「我是你岳父!」
    王姐母親從屋裡跑出來:「怎麼回事?」
    「噢,媽,我這不正跟爸商議著去『豪華』嗎?」Ala的聲音甜膩極了。
    王先生哭笑不得。悶聲說:「走吧,小子。」
    「哎喲,Ala還沒吃飯。」王姐母親說。
    「不吃了,我爸去街上買炸腰子我吃。」Ala跟在王先生屁股後面邊走邊回頭說。
    王先生出來,果然給他買了幾個炸腰子。待Ala吃完,帶他去「豪華」。
    廠子在印尼,過了海便到,十幾間房子,土眉土眼的。
    一進廠,立即有人帶他們四下轉了一圈。Ala卻被那花花綠綠的床墊迷住了,跳在上面蹦了幾下,下來,又摩挲不已。
    「為什麼用這種圖案?」他問身邊那個人,見他聽不懂廣東話,又用英語問了。
    「這是要出口歐洲的。有人特別喜歡這種奇特的螺旋形。」那人用英語回答。
    「可……」Ala想說什麼,卻不會用英語表達,便站起來去找王先生。一會兒,他誤進了發橡膠的車間。
    發膠的技師成師傅認出Ala就是方才由王老闆帶看來參觀的那位。立即打了招呼。他的英語有很濃的新加坡味。
    「這是幹什麼?」Ala見估把一些白色的粉末攪拌進黑乎乎的橡膠裡,好奇地問。
    「發橡膠,就像老太太發面,不過要注意火候、溫度。」成師傅笑道,「怎麼,你也試一試?」
    「好的。」Ala興致勃勃地把旁邊一件工作服穿上,隨著成師傅學起發膠來。
    王先生四下看了一番,極是滿意。這個廠可以說當初是他白撿的,幾十萬,現在每年就賺上百萬。機器是原有的,工人除了幾個技師外都是本地的,工資很低,現在看來,廠子發展潛力很大,可以說,中國人在生意上就很有一手,印尼人就不行,印尼人不屑地稱中國人是「會賺錢的兩腳動物」,可說實在的,印尼倘若沒了這「兩腳動物」賺錢,它的國民經濟也便立刻癱瘓了。
    到了辦公室。他忽然記起Ala,這小子,不知什麼時候溜了。他忙回頭去找,各處卻不見,他著了急,最後來到發膠車間。
    推開門,眼前的情景令他站住了。Ala正穿著工作服在那裡幹得起勁,滿頭的大汗他也顧不得擦一下,配料、升溫。加熱、吹膠。成師傅站在旁邊微笑著,不時地指點一下。王先生呆住了,一陣其名的激動填充在他的心裡,熱血湧進了他的胸間,他真想過去抱著Ala,把他舉起來,Ala是好樣的,他沒有在意自己的身份,而是虔誠得像一個信徒般地揮汗如雨。王先生眼眶一陣發熱,他忽然明白Ala在深圳為什麼能夠做出如此驚人的成績了。
    Ala忽然看見了在門口的王先生,訕訕地停住了手。
    「怎麼?」成師傅順著Ala的目光,看見了王先生,「呵,王先生,這個徒弟我收定了。」他爽快地笑了起來。
    「從現在起,他就是這裡的經理。」王先生壓抑著激動說。
    「啊!」成師傅手裡的兩包發膠粉「啪噠」掉在地上。
    「走吧!」王先生拉過Ala,與他並肩回了辦公室。
    吃過午飯,Ala一轉眼又溜到製作床墊外套的車間,見牆角閒著數台機器,幾個女孩卻在閒聊。
    「怎麼不幹活?」他用英語問一個塗了青眼圈的姑娘。
    「No machine. How?」姑娘翻了他一眼。
    「怎麼不用那幾台?」Ala指著牆角的機器。
    「Broken.」
    「壞了?咦!」Ala看著那機器還得有九成新,便過去試一下,沒見什麼異常。找一把螺絲刀打開機頭,只是壓腳彈簧壞了,心裡不由得升起一陣怒火,「好好的便廢置了,這不是讓資產流失嗎?」
    他又去看另幾台,只是壞了皮帶或極小的零件,盛怒之下起身去找王先生。
    「你看你那些破工人,好好的機器便扔了。我真恨不得劈了她們。」
    「噢?」王先生滿臉堆笑,「走,去看看。」他也不知為什麼,對Ala怎麼看怎麼舒服,連他發怒也是覺得可愛。
    「看,就是這幾台。」一進車間,Ala便喊。
    「老闆。」閒聊的女孩看見王先生都紛紛站了起來。
    「坐下吧。」王先生滿腔笑意。「Ala是我的女婿。以後由他管理這個廠。」他看也沒看愕然的女孩,笑著問Ala:「Ala,毛病在哪?」
    「哪裡有什麼毛病。半個零件就好了。」Ala讓那「青眼圈」去倉庫找來幾個皮帶和幾個螺絲,回來他安上,果然,機器完好如初。
    王先生高興不已,回來時對家人大加稱貫Ala,第二天,又帶他去銀行誇讚了一番。
    Ala回來,便將自己關在屋裡。不再出來,王姐知他心情不好,並沒敢問。只是讓筱翠過去陪他。
    筱翠進去時,Ala正在打電話。她不聲不響地坐下,等他
打完,問:
    「給誰打的?」
    「媽媽。」Ala歎了口氣,抹了把眼裡湧出的淚水。
    「哎呀,又哭了,噯,對了,這麼多天你怎麼不給田穎去個電話?」
    「是了。」Ala忙按田穎的電話號碼。
「田穎,你好嗎?」
    沒有回話,卻是哭泣。
    Ala心一下子沉到極點,「怎麼回事?」
    電話掛了。
    Ala把電話重重一摔,「操,又是那個鳥日本人,小心我閹了他!」
    「那日本人?」筱翠問。
    「他還想打田穎的主意,他是找死!」
    「那你怎麼辦?』筱翠眨著眼問。
    「唉!」Ala歎了口氣,「我也不知道。」
    「勸她離開濟南,到深圳去。怎麼樣?」
    「那,她肯嗎?」Ala遲疑地問。
    「讓我來試試看,怎麼樣?」筱翠問。
    「你?好!」
 
    或許就在他自己並沒意識到的時候,Ala的新加坡生活開始了。在這華人創造的輝煌燦爛裡,他融入了燈紅酒綠,他同美麗的新加坡女孩約會,他給女孩寫情書,他仔細地聽課,操起了半生的英語,他要以優異的成績博得女孩的青睞。
    又是一陣莫名的煩瞬,Ala忽然撲向了筱翠。
    「啊!」筱翠躲閃不及,「Ala。你不要,這是王姐的房間,小心地進來看見!」
    「沒事。」Ala已掀開她的裙子,裡面什麼也沒穿。
    「嗨,」筱翠羞得低下頭去,「大白天的,你這幹什麼,晚上,好嗎?」
    Ala慢慢鬆開了手,卻回身關上門,把短褲褪了下來。
    「Ala。」筱翠近乎哀求,可Ala置若罔聞,還是逼筱翠完了事,筱翠羞得無地自容。此後,Ala更是放肆,常在午休時鑽進筱翠房間,綢繆備至。
    不覺中,在新加坡已有一個月,Ala功課也趕上不少,王先生更加喜歡,一些公司事務也便委之Ala。這樣,Ala白天上課,晚上處理公司裡的事,整天忙得無暇,卻是精神百倍,隔三差五還去找筱翠,有幾次調戲那馬來女孩Lucy,卻討了沒趣。
    又是週六,Ala聽田穎的事還沒解決好,心情不好,便獨自跑了出來。四下轉到天黑,卻不知去哪裡玩了,心想,倘是在香港,便有色情舞廳,夜總會、艷舞表演,有「小姐」伴舞,可以買鐘點,開房,還有魚蛋檔,魚蛋妹更夠味……走得累了,他在一處長椅上坐下,不遠處有一位慈祥的老人。
    「嘿,小伙子,到這裡坐,咱倆聊聊。」老人招呼他,說得是廣東話。
    Ala好奇地過去坐了。
    「你是哪裡人。好像不是新加坡人吧?」老人問。
    「我是中國人。"Ala回答。
    「在這裡讀書嗎?」老人又問,「從大陸來的吧?」
    「是啊。」
    「唉,我一看就知道,現在新加坡的年輕人還有幾個到長椅上坐的。我們年輕的時候,和朋友聊天,和拖友約會都到這兒。」他見Ala沒有說話,又問,「大陸這幾年經濟發展很快。你有什麼體會?」
    「啊,當然有,比如說吃飯、穿衣,我們家鄉變化可大了。我們家蓋上了瓦房。現在城裡樓房成片成片地建,彷彿一眨眼,許多大城市就從地下冒出來。」Ala興奮起來。
    「對,最重要的是我們中國人的腰桿挺起來了。你說祖國發展的秘密是什麼?」
老人說的是「祖國」,Ala聽得真切,他禁不住問:「您也是大陸人?
    「唔,我是廣東人,說起來咱們還是一家嘛。」
    「爺爺,」Ala甜甜地喊,「您想家嗎?」
    「想,時時都想回去看看,可就是沒機會,我的家鄉變化也很大。」
    「可新加坡發展得更快。」Ala卻說。
    「不,中國是沉睡的猛獅嘛,她比新加坡更有潛力,只要繼續改革開放,不出幾十年,中國將雄居世界。」
    「可惜中國沒有統一。」Ala說。
    「早晚的事,香港不是快了嗎?澳門在望,台灣也不會很久的,只是大陸的經濟發展和通貨膨脹並存,這不是好事,不過,這幾年『軟著陸』了,再來幾年『軟起飛』,『超英越美』指日可待。」
    「爺爺,您說,大陸經濟還有什麼弊端?」
    「你說呢,年青人?」
    「我認為勞動力市場還沒有建立,至少連雛形都不具備,不能明確勞動力是商品,能夠在市場上自由流通。同時國有經濟和集體經濟應在它的所有者中按股分紅。這樣才能充分調動勞動人民的積極性。」
    「有道理。企業將利潤上交國家雖簡捷方便,卻壓制了人民積極性,是不對的。」老人沉思著說。
    「爺爺,請恕我冒昧,您是……」
    老人微笑著點了點頭。
    「啊!」Ala猛地跪在了地上,「爺爺,您是我阿拉一生最敬佩的人。」
 
三
    Ala回來時,已是夜裡十一點,王姐全家都在等他。見他回來,王先生這次並沒說什麼,只是叫人去準備飯,Ala說已吃過便回了房間。
    早上起來。王先生早已是練完了「八段錦」。Ala又嚷餓,王先生笑他:「昨晚沒吃飯是不?還說吃了呢。」
    Ala仍是爭辯:「明明吃了,只是早上餓了。」
    「還撒謊。」王太太假裝生氣。
    Ala調皮地笑了。
    吃過飯,Ala陪王先生去了印尼一趟,回來又跑了幾家銀行,方邁進家門。
    王太太迎上來,高興地說,「阿林,阿拉,阿秀懷亡了!」
    「啊!」Ala興奮了蹦了幾個蹦,急急忙忙地往王姐屋裡跑。王姐正坐在那裡滿臉紅暈,筱翠看著Ala那呆樣,掩著口「哧哧」地笑。Ala貼著王姐坐下:「我摸摸,是不是我兒子,長得是不是和我一樣。」
    「去。」王姐姐推開他,「只是剛剛覺著,還沒成形呢。」
    「嘿,」Ala興奮地拍拍後腦勺,「叫什麼呢,讓他叫阿蒙吧,我是沂蒙山的兒子,他是沂蒙山的孫子。」他站了起來,走動著。
    「還不知是男是女呢!」王姐嗔怪他。
    「一定是個男的。」Ala拍著手說。
    「淨是瞎猜。」
    「噯,」Ala走到王姐身邊,低聲問,「怎麼弄上的,我怎麼不知道?」
    「還不是那天的事,你喝得醉醒醒的,自然不知道。」王姐臉又紅了,她看了一眼筱翠。筱翠知趣地走開了。
    「哦,原來喝醉了就有兒子。」Ala說。
    Ala出來看他岳父岳母時,王先生和王太太只是笑,弄得他極不好意思。
    王太太說:「有了外孫我也省得整天閒得心慌。」來了這裡後,她整天無事可作,只好把那園藝師辭了,她自個照顧花。
    「我也是。」王先生接過說,「以後公司交給Ala,我也享幾天清靜嘍。」
    「爸,你才四十來歲,用不著我的。」Ala現在喊「爸」來得親自然,再也不是心存芥蒂。
這時,老僕人湯姆過來說,「有人要見少爺。」
    「誰?」Ala問。
    「是個姑娘,她說是您的同學。」
    「噢,爸媽,我出去一下。」
    「好吧,早些回來。」
    果然是利瑪,她拉Ala上了車,便馳向別墅。
    「什麼事?」Ala疑惑地問。
    「噯,你要humanimal嗎?」利瑪神秘兮兮地說著,停下了車。
「Huamanimal?」Ala不知她什麼意思,心想事馬來語。
「應該說,huaman ainimal,就是人動物。」
「人                              ?」Ala忽然想到了那種奇怪的動物,他的腦袋「嗡」地一聲,「什麼『humanimal』?」
    「一種動物啊,不過它的前身可是嬰兒,它的爸媽也是人。」
    「你有?」A1a驚問。
    「是的,我有四隻啦,都是朋友送的,他們家破產了,養不起,如果你要,我白送你。很好玩的,兩隻雄的,兩隻雌的,都結紮過的。」
    Ala禁不住好奇:「可,我沒地方養。」
    「你有。海濱那所別墅是你岳父買給你和阿秀的。你跟她要來鑰匙。其實,我也是捨不得的,只是爸媽要搬回來和我一起住,我才不得已。」
    「好。」Ala好奇之下,心竟怦怦亂跳。
    一會,到了利瑪別墅,果然有四隻人                              ,生得都極俊美,它們見了利瑪便親熱地迎了上來。利瑪把它們一一麻醉了,放到車上,又拉Ala回王府要鑰匙,送到別墅的一間閒房。
    「喂什麼?」
    「什麼都可以,只要送點食物來,它們自己會吃的。」
    天色黑了,幾隻人                              還未醒。利瑪說:「我得回去了。」
    Ala把她送走,又回來看那幾隻人                              ,約摸都只十二三歲,兩隻雄的還沒發育,雌的剛剛生出茸茸的陰毛。Ala把它們雌雄分了開,撫摸一番。方才離開。
    第二天中午。Ala送些食物來時。幾隻人                              都已餓急了,卻也訓練有素地依次取了食物來吃。其中一隻雌的過來靠著Ala,直往他懷裡鑽。Ala知她發情,帶她去了另一房間,弄得血痕斑斑。
    過些日子。Ala發現幾隻人                              開始對他眷戀,每當他要走,
總依依不捨地抱著他的大腿不放,他也對它們有了感情。這時,他急然想起鄺妹和她的人                              ,心下理解了七八分。
    似乎這東西更來勁,它們什麼也下顧忌,只是一洩情慾,Ala感謝利瑪的同時,恣意與幾隻人                   遊戲。把深圳、濟南、家鄉早拋在了腦後,有幾個晚上,他甚至夜不歸宿,只與人                   呆在一起。王先生一直看重他,不好深問。
    不久,便進行年終考試,Ala成績極好,原先差的英語已躍居班裡第七,總分卻是第一。王先生聽到這一消息。更加放縱了Ala。
    聖誕過後,Ala其名喜歡了班上一個柔嫩的女孩,並給她寫了首詩:
一日你回首/水亮亮的眸子裡/滿盛著淡淡的/令人心酸心澀心碎的/哀傷/若躊/若惆/若愁/似花季女孩山泉般悅耳沁人的清芬/是雨季少女明澈透亮的心底的清流/虛無實有/旖旎的青春彎彎曲曲的耐人尋味的心思/溫馨的無悔無恨的悸動的擔憂/如怨/如訴/如幽
你笑了/淺點的笑靨/嫵媚/靈秀/如同漣漪兒/蕩呀漾呀/春風揚起的細柳/彷彿你笑聲裡的溫柔/輕輕輕輕地/顫抖
驀地/你歎息/你轉回頭/秀髮擺甩在腦後/晃動/如絮/如絲/如縷
彳亍/徘徊/躑躅/很久很久/心中悠悠……
     Ala又約她,女孩如約而至。完事之後,向Ala索要了1000新元。
    Ala有些厭惡。過些日子,卻發現下邊有些異樣,顧不得羞恥,急急忙忙去找醫生看了,卻是得了淋病。一聽之下,他頭皮發麻,所幸王姐、筱翠倒是無礙。他再也不敢碰王姐、筱翠,只是日夜拚命地折騰幾隻尚是未成年的人                              ,好在王姐並未見疑。筱翠卻已感到不對勁,每次見Ala廁所一呆就是半天,便忍不住問,Ala初時臉色遭紅,什麼也不肯說,後來問得急了。歎息一番,流下了眼淚,這才道出秘密。
    「哎呀,怎麼不治?」
    「治了。沒效。」Ala哭喪著臉,「這輩子完了,倒不如死了。」
    「什麼話。」筱翠蹙著眉頭,「我給你治治試試,興許能治好。」
    「你?」
    「嗯。這是那『石榴裙』大姐傳的。治好過許多人呢。」
    「啊。」Ala感到又有了希望。
    此後每夜,Ala便依筱翠所言伏在那裡由她按摩幾處穴位,卻是酸麻難受,扭動幾下,便覺有東西射出,又服了一些中藥。如此再三,已是好了許多。自此,Ala更加喜歡筱翠,什麼隱私都不瞞她。
    稍稍安靜之後,Ala便想起了田穎,問筱翠,筱翠支吾不語。
    
四
    醫院裡所有的人都知道有一位廣東少爺看上了田穎,便又有了一些閒言碎語。田穎什麼也沒有說,默默地坐著,回憶Ala在的日子,那金黃的陽光、碧綠的草地,柔拂的細風和Ala智慧的眼睛,共同構成的她的溫馨的世界。然而,如今Ala一旦離去。她的世界黠然失了色。一陣陣的悔恨襲擊著她。「我不該讓他離開。」她對自己說,她的日記這樣寫道:
    你離開濟南,回到了深圳,去了新加坡。我今生恐怕再也見不到你了。陽光是冷的。眾人的表情是冷的。世界也悲涼淒冷。獨自徘徊徘徊,心底迸出一種意念:我是愛你的。但是,我很偉大!很理解!很理解柏敏,我把你——我深愛的人完整地還給了她——本來是我的丈夫的情人,卻成為我朋友的妻子的她——柏敏!我不是你事實上的妻子,可事實上我是你的妻子,因為我的整個心或者整個人整個世界是只屬於你。
你回了深圳,帶走了陽光的絢爛,帶走了我周圍的溫馨,帶走了這方世界裡空氣的振動,帶走了歌聲、笑聲,帶走了濟南的色彩。單凋了,我的周圍;冷漠了,我的同事;沉默了,你的田穎。
也許。我真該同柏敏爭奪一番,我相信她不及我的,因為你曾說,我(僅在你眼裡)是最美的。我愛著你,但初嘗愛情甜密的我卻否定這一點,並且在虛偽的心理支配下放棄了你,掐滅了自己的幸福……
    她記著再過幾天是Ala生日,便給他寄去了一些禮物。
    Ala寄來一封信:
親愛的田穎:
    我真真地無法再沉默下去。你的美麗澎湃著我的情懷。寂寞迫使我又一次提起了筆。
    你甚美麗,顯出我無限的幼稚。你的微笑,令我著迷,你從此走過,令我窒息,我怕敢見你了,因為你美麗,因為我幼稚。我常自詡,自己曾在人生路上有過那麼一段足以矜誇的閱歷。我擁有它,心中便有了一絲的慰藉,但它一且置於你的美麗旁邊,便剎那失去了瑰麗奪目的住昔的璀璨。抬手推開了往日的荒誕,我的人生真正開始了轉變。
    很多年裡,我一直我行我素地生活著,沒有人也沒有什麼能夠令我稍稍回省、收斂,於今,我終於發現這些變化,我竟至有些矜持了,這對我是一個莫大的喜訊,從而,我也便能靜下心學一點東西。我想,這些,你也會感到莫大慰藉……
    這封信看上去似乎毫無意義。筱翠看了也是皺眉,忍不住又翻Ala的日記,有一本詩集引起了她的注意。
*純情少年*
——吻的記憶
 
引子
 
·Angel·
 
曾經,
在夢裡,
一個女孩,
縹緲的走來
朦朧中,
她吻了我,
然後離去。
從此,
   我得以成熟……
 
一
 
風雨中
你向我走來
手裡撐著小花傘
 
你緩緩得向我走來,
躑躅著,
徘徊著,
手裡撐著小花傘
 
你慢慢得向我走來,
躊躇著,
挪動著,
擎著一把小花傘
 
你靜靜地向我走來,
遲疑著,
思索著,
手裡舉著小花傘
 
你默默地向我走來
猶豫著,
遞給我一把小花傘。
 
二
我和你一路走著,
靜靜地邁動著腳步
你沒有開口,
我不敢說話。
 
我們一路走著,
輕輕地邁動著腳步,
你不願出聲,
我喜歡沉默
 
我們一路走著,
慢慢地邁動著腳步
我不說話,
你在思索。
 
我們一路走著,
你忽然停下來,
擁住了我。
三
第一次見你
就愛上了你
  你波樣的眸子
     便給我以銘心的記憶
 
烏黑的睫毛
如同薄薄的蟬翼
瑟瑟地顫抖在
秋日的風裡……
 
第一次見你
就愛上了你
 
四
輕紗,掩不住你天生的麗質;微笑,透出你淡淡的哀愁。
在你哀怨的臉上,有著一段憂傷,
在你瑟瑟的目光裡,有著一段淒楚
哎,你到底有什麼不快?能否向我傾訴?
這一夜,我不能成寐,
輾轉反側,腦子裡全是你的影子。
 
藕臂,挽去了那天際的美麗;秀目,黯淡了我眼前的陽光。
你以你婀娜的身姿,呈給我一道亮麗的風景,
假使天地從此離去,
我心中留下的還有你的倩影。
 
你嬌美的唇,帶著熟透了的草莓色彩,
他撩撥著我激盪的情懷。
你潔白如玉的牙齒,
則彷彿像一首詩,
 
你就是一篇美文,
讀你,
我愛上了你。
 
五
想著你,我開始用生命去想你,
想著你,在清醒的時候想你,在做夢的時刻裡想你
唉!想你是一杯苦澀的咖啡,
給我以永久的回味
 
看著你,用所有的心思看著你
看你眼睛的餘光是否掃向我這一邊
哦,親愛的,哪怕你不經意的一睨,
對我,也是芬芳的致意
 
靠近你,用我所有心的希冀去靠近你
去看你臉上的緋紅,感受你心的跳動。
我忘了自己,嗨!
在你的愛裡,我醉得一塌糊塗。
 
六
在她不經意的一瞥裡,
我就彷彿得到了昇華。
哪怕被她的手指觸碰一下,
我也要熔化。
 
細膩光滑的肌膚,
那麼美麗的脖頸,
不敢觸一下,
我拚命扭打著自己抖動的神經。
 
一雙眼睛,
美麗至極,
無論用什麼樣的話語,
也無法比擬
 
她的眼睛,
是我的整個人生,
她的高興抑或悲哀,
便是我生活的整個世界。
 
粉也似的玉臂,
拖走了我的靈魂,
纖纖手掌上,
跳動著我的六神
 
一雙玲瓏秀足,
我願放到嘴邊親吻。
其實,我真的不敢
吻她的丹唇。
 
愛上了你,
日日夜夜想你
……
那一天,
我忽然間,
吻了你,
 
七
你流淚了,
烏黑的睫毛一眨一眨,
淚滴順著頰流下,晶瑩,
呵,那麼亮的珍珠。
 
你流淚了,
眼睛裡盈滿了感動
兩串淚花掛在臉上
如花。
 
你流淚了。
 
八
明天,
我就要去上學
沉默裡,
我向你道別
早上的霧氣潮濕了你的眼睛,
使它看上去,
朦朦朧朧
 
明天,
我就要離去,
惆悵著,
我向你告別,
路上的飛沙瞇了你的眼睛,
你掏出手帕,
狠狠地擦拭著
 
明天,
我就要離去,
悵悵地,
我向你作別
    筱翠讀了,直覺得頭昏目眩。終於真切地感受了Ala對田穎的感情,她很感動。於是把這幾日來的事一一告訴了慕容。過了幾天,慕容給Ala來了信,信是這樣的。
    Ala,
    我親愛的弟弟,又—次夢中見到了你。
    月光朦朧,你徘徊在參天的古榕樹下,心頭無限悵惆。你微微歎息。
    Ala,你是優秀的,可以說,你是偉大的。你的肩上擔著兩大公司的重任,數千名工人的生活依賴於你,祖國需要你。正如田芬所說,「你是少女情思的凝華,你是男人向心力的交點,你是祖國崛起的槓桿」。但是,你知道,你的知識的局限已限制了你的聰明才智的最大限度的發揮。
    二十一世紀是我們中圍人的世紀,你曾引用了新加坡前總理李光耀的預言,「下世紀五十年代,中國國民生產總值將達歐姜總和」。聽了這些,我們熱血沸騰,可你又做了什麼?
    走在公路上,你信目四顧,「豐田」、「藍鳥」、「奔馳」、「馬自達」;你側首,想拋開這令你目光傷痛的一切,路邊赫然廣告牌上:「中美合作」、「德國技術」、「中日合資」、「澳火利亞流水線」Ala,你為什麼哭了?
    Ala,還記得嗎?那次我們去鄉下,一位老農雙手扶犁,彎腰弓背,慢慢前進。前面的老牛,顫抖著垂頭前移……
     Ala,你哭了,你說。國外運用農業現代化機器,每個農民耕種上萬畝地,而中國採用牛耕,幾千年仍舊徘徊在幾畝地的水平。
可是,Ala,後來你又做了什麼?
    電視放《甲午風雲》,你停下了咀嚼。「致遠號」擊沉的那一剎那,你又關上了電視,我知道,你是在逃避,為什麼呢?
    那一次,那位埃及客戶來拜訪你,你們很快便熱識了,並且聊得很投機,一次他忽然說:「我們國家在金字塔內發現了金屬絲的痕跡。可見,我們祖先幾千年酋使懂電話。」
    你說:「我們中國從嘉裕關到山海關,整座萬里長城找不到半根金屬線痕跡,可見那時我們用無線電。埃及人目瞪口呆,你微笑了。Ala,你贏了。你贏得精神上的阿Q式的勝利,這又能說明什麼?
    Ala,你變了,你變得對周圍的事無功於衷,那次,我們在酒店。服務小姐盈盈拜倒,你忙不迭地捏著她凝霜皓腕挽起,塞給她一張百元大鈔,並趁機在她膩脂粉腮上摸了一把……
    Ala,你知道的,我們祖國科技落後,尚需要科拄工作者的奮鬥。你初是做保全,後來兼電工。可後來你掛了經理頭銜,全身而退,再也不去擺弄機器,於是廠裡設備陳舊老化。式樣再沒有更新。
    科技是第一生產力。祖國需要科技。我們也需要你掌握科技。Ala。你知道嗎?
    時鐘就要響了,恰十二下,二十一世紀即將到了,Ala,你知道你擔負的世紀之交的責任嗎?
                                      酸棗姐
                                      你的生日
    Ala讀了信後思索了很久,效果很明顯。首先,在以後的許多天裡,他收斂了許多;其次,以後偶爾他也陪他的岳父岳母聊會天,以博得長輩的歡心。
    Ala的生日辦得極是隆重。王先生邀請了社會名流之士,王姐還把Ala所有記得名的請了來。熙熙攘攘的人坐滿了偌大一個客廳,Black小姐也來了,帶著同母異父的的弟弟索那。索那和Ala同系,同Ala交情甚篤。Ala把□翠介紹給他,他的那雙眼睛便再也拿不開。
    切過蛋糕,Ala便要獻節目,他便把自己那盤充滿激情的詩歌朗誦錄音帶拿了出來,說:「這首詩是我自己作的,名為《中華頌歌》,大家不要見笑。」
    眾人靜了下來,錄音機打開,客廳裡響起Ala日漸粗獷的青春渾厚的聲音:
    「您的血液裡有百分之九十是黃河的水,您的腦袋裡裝滿了黃土文化的智慧。您的心底敲響了中華大地的鏗鏘之音。世界最偉大的文明在這裡薈萃。
    (Ala看了看幾個知名人士,都在默默地點頭讚許)
    「您健步跨過了奴隸世紀,卻一腳踏入了封建社會的爛泥,秦漢,隋唐,宋元,明清,蹣跚走過二千多個春秋,腳步拍打著低徊的歎息。
    「毆美的炮聲在廣州響起,藥膏捏成的鑰匙打開您閉關的經濟,一個條約簽過,您的脊背上刺下了『半殖民地』。
    「您的笑容迅速斂起,目光投向西方,雙腳踏著封建的奠基,抵抗,師夷,反封,反帝,終於黃色大地上豎起一面民族的旗幟。
(Ala又四顧一下,每個人都頭垂著沉思/
    「民國建立了,卻難逃帝國主義的勒索。關東槍聲響起,華北何梅簽約,不抵抗政策,喪權辱國。人民憤怒了,八年抗戰,國共合作。打美,敗蔣。中雨,一個嶄新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屹立在世界的東方!(眾人都抬起了頭)
    「幾千年的流離苦,一百年傷心淚。散聚別離,中華民族捧起一份份文明的骨灰。沉澱,結晶,孕育著新的騰飛。(錄音機裡的背景音樂響亮起來)
    「今天您重新展翅,振翼高飛,世界四分之一的財富裡,點點滴滴都是您的汗水。中華民族,一個偉大的稱呼,您的生命付予文明。您的身心嘗盡酸楚。
    「二十一世紀是漢語言的世紀,二十一世紀是中國人的世紀,如果有人問,『世界的未來屬於誰?』干萬隻胳膊同時舉起,揮動著一個偉大的稱呼一—中華!
    沒有掌聲,眾人齊唰唰擁了上來,一一擁抱了Ala,幾位老人熱淚盈眶。
 
五
    田穎沉默了,Ala走了,田芬去了遠方上學,「母親」和她沒們什麼言語。同事則對她敬而遠之,她不止一次地看見那個日本人在她家出入,預感到有什麼不測的事情發生。
    又是一天下班。
    剛進家門,「母親」便笑容滿面迎上來,端上為她做好的麵條。
    「吃,這是特意為你準備的。」那個女人邊說邊住她碗裡夾麵條。
    田穎受寵若驚,呆愣了半天,方回過神來。匆匆忙忙地把麵條吃了,便要起身離開。
    「再喝些水。」
    盛情難卻,田穎又勉強喝了些水。回到屋裡,覺得頭沉,便早早上了床,迷迷糊糊剛要睡去,卻忽然聽到開鎖的聲音,她一驚,掙扎想坐起來,卻渾身無力。
    門無聲地開了,一個黑影閃了進來,摸到她的床邊。她剛要叫喊,一隻手摀住了她的嘴,身上忽然沉重起來,黑影在撕她的睡衣。她忽然明白那人要幹什麼了。拚命掙扎幾下,卻無力地倒下了。下身錐心般地刺痛起來,她一急之下,昏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醒來了,一切在腦子裡復甦過來,猛地爬起身,床單上一片殷紅,被褥一片狼藉,下身痛楚猶在……
    她明白了所有的一切。「母親,難道是母親?」她的眼瞪得大大的,「一定是母親在飯裡放了什麼東西。」她悲切地哭了起來。
    「阿聲,」一個英俊的面孔晃在腦際,「你的田穎再沒有了。」她昏昏地撲向了桌子,淚眼模糊中看見了一柄小刀,顫抖著拿了起來。「割哪兒?」「切斷頸總動脈五分鐘致死。」這是她大學時解剖學教授的聲音。她在下頜一側摸到一處跳動的血管,很迅速地用小刀割了一下,血「嘩」地湧了出來,沒有多大的痛楚,只是心在流血……
    
Ala接到田芬的電話,「你快來,我姐……」剩下的全是哭泣,他立刻意識到田穎有了什麼不測,馬上跑到王先生的書房。
    「爸,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怎麼啦?」王先生急問。
    Ala只是掉淚,什麼也不肯說,但王先生已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大事,立刻給Ala辦往返手續。第二天一早便把他送上了飛機。
 
    田穎靜靜地、靜靜地躺著,蒼白的臉、半睜的眼、緊閉的嘴唇合腮下那一道令人觸目驚心的血痕,向人訴說著她的苦楚和不幸。
    自古紅顏多薄命?
    她是那樣的完美,她是那樣的聖潔,她與這個污穢的人間格不入。她本就不應該屬於這個世界,她應該到聖母身身邊,不,或者她本身就是聖母。
    她走了,靜靜地,悄悄地走了,獨自一個人。沒有向我們的Ala告別,一個人,默默地,無聲無息地離去了。沒有徘徊,沒有猶豫,沒有一次次的回首,沒有留戀,漢有歎息。隻身離開了這個無奈的世界,離去了,走向那個沒有申辯的天堂。
    虐誠地跪下,默默地祝福,祝福她在另一個世界平安……
    「田穎——」所有的人都在哭喊,Ala卻沒有,他默默地坐在屋子一角,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名片。
    晚上,Ala踏上東去的列車,沒有同任何人道別,一個人,帶著一個地址,一柄手槍。
 
    前面是海,他上了船。
    前面是大連,他下了船。
    毫不費力,他找到了那個日本人,一個禿頂的矮胖的看上去只有四十歲的日本人。
    什麼話也沒有說,他亮出了槍,「砰!」打偏了,日本人趁機向他甩過一把椅子。Ala只覺得頭「嗡」的一聲,他倆眼昏黑,搖搖欲倒,抬手又打了一槍,日本佬應聲倒地,死了。
    Ala什麼也沒再做,只是倚著牆靜靜地站著。警報大作,他毫無知覺;手腕冰冷地套上了手銬,他沒有知覺;有人推著他走路,他也投有知覺;直到被推進冰冷的小室,有人在外面上了鎖,他才清醒過來,微微地笑了。
    審訊是艱難的,有人自願為他辯護,卻無人能以這位眼球不輪的Ala開口,他唯一做的,就是沉默,麻木地咀嚼著別人送來的飯菜,很呆滯地看著每一個人,充耳不聞任何人的話。
 
六
    王先生送走Ala,便匆忙打電話告訴了鄺妹這一切,鄺妹她們立刻猜出田穎出了事,打電話去濟南一問,果然Ala到過,但此後就不見了人影。很快又在報上看到大連一起殺人案,兇手的照片正是Ala!「曼迪」所有的人束手無證,最後想到了阿桂。
    阿桂、阿四、劉姨立即趕往大連。
    當夜,她們射倒了守護人員,架著Ala出來,連夜離開了大連,為避嫌疑,他們坐了船,終於回到深圳。
    Ala卻是不言不語,幾個人嚇壞了。接著,他便被從新加坡趕來的王先生帶了去,阿桂電跟著去了。
    一天,兩天,三天……Ala靜靜地坐著,—句話也沒有說。
    王先生著了急:「Al,你到底說話呀!」
    「唉,她走了!」又無言語了。
    五天,六天,七天……Ala去上課了。
    下午,筱翠開車去接,遇見了Black小姐。
    「Ala怎麼了?」Black小姐問。
    筱翠很是傷感地歎息了幾聲:「他的心愛的情人自殺了。」
    Black小姐也是不無感觸地歎了氣。
    「Al你要去看人                              嗎?」筱翠上了車,問,她見Ala沒有回答,逕直開車去了別墅。
    幾隻人                              見了Ala,親熱地圍了上來,Ala摟過一隻撫摸了一會,忽然狠命地掐住了它的喉嚨,那只人                              拚命掙扎,發出「唔晤」地聲音,其他幾隻驚訝地跳著跑開了。
    「Al,你要幹什麼?」筱翠驚了一跳。
    「殺了它們!」Ala咬著牙說。
    「Al……」
    「殺了它們!」Ala命今她。
    「是。」筱翠拔出小刀。很麻利地在每隻人                              心臟上紮了一下,幾隻人                              便抽動著倒在血泊裡……
    「埋了。」Ala呆了一會,忽然又吼出一句,「玩物喪志!」
    回到家,已是夭黑。Ala默默地吃過了飯,回了自己房裡,阿桂也跟來了。
    Ala畢竟是Ala,如此的心境,仍然每天堅持批閱大量的公司文件,批完便是沉默。王先生怕他憂悶傷身,便狠著心把幾乎所有的業務推了他。今天,Ala批完文件,已是十二點了。呆坐了一會,看了看仍然站在旁邊的阿桂,說:「今晚,你不要走了……」
    田穎的死給了Ala以刻骨銘心的記憶,把他的人性從瀕臨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重新安在我們的Ala身上,使他擯棄了瘋狂,擯棄了放蕩,還給了他一個天然,還給了他一個本性。我們是否直識到我們的Ala已是二十歲,按照家鄉的算法,他已經是二十二了?他長大了,成了我們真正意義上的阿拉。
    第二天,阿桂送Ala去了學校,自己駕著車在島上轉了一圈。
    潮濕的熱帶雨林的空氣撲面而來,年平均二十六七攝氏度的氣溫她格外適應,她是在香港長大的,她喜歡這種熱帶潮濕的氣候。她又深愛著Ala,生活在Ala身邊,這本身就是溫情的環境。
    風柔柔地拂來,托起她剛剛長成的飄逸的長髮,風又小心翼翼地梳理著幾根被Ala一路弄亂的長髮,吻著她,在她耳邊呢喃。
    正如香港,在這五百八十點六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華人用他們的雙臂托起了又一奇跡,幾百萬人口運轉的經濟足以傲視全球。
    到了海邊,海浪呼嘯,震響了她心底叫喊:「Ala,田穎離去後,你如此沮喪,不知你能否重新振奮,奔向理想?」她在海灘上坐了下來,手深深地插進沙裡,眼睛望向泛著白沫的大海。
在濟南告別了田顆,她回到香港,匆匆為外婆處理後事,一路連遭仇家的迫殺,輾轉去了菲律賓,再回了大陸。在大陸警察的層層「保障」下,她安定下來,避開了仇人的窮迫。
    「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她記住了這句話,避著Ala,卻又時時盼望見到他,然而,始終沒有,後來便得知A1a到了新加坡。
    一個意想不到的日子裡,慕容來求她了,鄺妹來求她了,對她鄙夷的三個女孩都是來求她了,因為Ala有了難,因為她能幫助他。她便帶著阿四和劉姨去了,把她的心上人奪了回來。
    美麗的新加坡島成為她和Ala的棲身之地,宜人的景色卻不能使Ala擺脫他那心上的傷痕……
    她忽然看見遠處停著一輛米黃色的小嬌車,她立即意識到自己又一次被人盯住了:一對男女在遠處卿卿我我,不時瞟過—眼。她起身上了車,那對男女也站了起來。她發動了車,上了公路,黃車也跟了來。殺了他們?她立想到Ala不希望她殺人,甩掉他們?兜了幾個圈子,米黃車上的人駕駛技術很高,仍緊緊跟著,她一氣之下,沿著海邊繞開了圈子……
    Ala放了學,卻無人來接。由索那送了回來。
    天黑時,阿桂方回來。
    「你去哪裡了,Ala放了學也沒有人接?」王先生不無責備地問。在他眼裡,阿掛只是Ala的傭人,就像筱翠。
    「我……」阿掛心虛地著了眼Ala。她始終不能擺脫那對男女,只好滅了他倆。
    「我看得給A1雇個男傭,省得與女孩不方便。」王太大說。
    「華僑銀行的那勒利和A1不錯,叫他來吧?」王先生問。
    「他肯?」王太太不放心。「他可是個銀行員。」
    「一定的。Al怎麼看?」
     Ala點了點頭。
    過了些日子,勒利便來了,他負責照料Ala生活起居,外接送他上學,幫他處理公司送來的材料。王先生已答應給他的薪水是銀行的兩倍,他也樂於和平易近人的Ala在一起。
    他是馬來人,做事麻利,忠心耿耿,會粵語。長得英俊,兩隻眼睛深遂,似昔日阿水,這些是Ala喜歡他的緣故。
    又過了些日子,Ala忽然提出要建超級跨國集團企業。
    自從Ala走後。深圳,那邊的鄧萍和鄺妹便開始鬧彆扭,慕容又一心顧著小說,把一些事推給了柏敏。迅速地,企業經濟效益下降,香港市場為另一些廠家佔領。由賣方轉為買方,鄺妹幾次努力,力爭打開台灣市場,卻毫不起色,大陸需要又少,歐洲市場早為其他幾家捷足先登,一時間,廠裡舉步維艱,跟著又是國有企業改革衝擊。慕容等人一籌莫展,只得把情況告訴了Ala.
    Ala經過深思熟慮,向王先生提出了建立超級跨國集團的構想。
「可是,你為什麼想到這的?」王先生平靜地問。
    「理由有三。"Ala咬了咬下唇,臉上毫無表情(或者他尚未從田穎死亡帶給他的痛苦中解脫)。接下去說,「第一,企業兼併聯合是當前全世界範圍內的一股不小的潮流,在美國、西歐、日本等地都有這些現象,便是在大陸、台灣,此類事也非鮮聞,大陸尤其明顯;第二,對企業自身來說,建立集團閉企業更有利於資本運行周轉。這一點王先生恐怕比我更清楚。超級集團在這方面的優勢更明顯,最重要的是集團企業的統籌兼顧,著眼整體,使得它對市場動向預測更好,同時,多元化經營又降低了風險;第三,從目前我們企業來看,都是人才缺乏,當然,有單方面突出的人才,但整體來看是絕對不行的,市場預測能力、對市場突變的應付能力都還不行,且不能從整體出發,顧全大局,甚至出現自家拆台的事……」
    「嗯。」王先生贊同地點了點頭。特別第三條他深有感觸,曾有一次,他個人控股的兩家企業生產的產品有所衝突,便各顧自家利益,相互排擠,最後以致兩敗懼傷。還有一次,他的廠子被他的銀行卡了脖子,他的小銀行被他參股的大銀行所擠垮。
「那麼就開股東會討論一下。」過了許久他說。
    香港的陳氏、白氏、齊氏,新加坡的李氏、宋氏、格林,摩爾尼、瑪格妮一向是王先生的合作夥伴,十幾年裡互相扶助,攜手共渡了無數難關,這次都應邀前來了。王先生給他們一一介紹了Ala。
    股東會在新加坡召開,王先生在會上報告了近些年的企業經營狀況,分析了當前的形勢,指出了企業的缺點和不足。提出聯合建議。會議開得很成功,以3/4的多數贊成通過了建立超級跨國集團聯合企業的決議。接下來是具體組建工作。
    集團組建中,深圳的「曼迪」也加了進來。黃瓊的股份歸了阿桂。阿桂從菲律賓抽了2000萬分別參股於陳氏、王氏的要命企業,這一著很令陳先生和王先生意想不到,立即,所有的人都對這位年青的姑娘刮目相看。
    王先生任董事長,阿桂和陳先生當選為副董事長,王先生提議由Ala做總經理,立即遭到一片非議,都認為A1a太年輕,簡直胡鬧,後來,王先生、陳先生和阿桂一再堅持,並把「曼迪」的例子說給他們,居然通過了,又有經理若干,皆是以前企業界有影響的人物。
    由於集團所有的股東和經理都具中國血境,集團註冊為龍的柒團。
    Ala上任,果然有些胡鬧,他提請聘任慕容為副總經理,鄺妹和鄧萍為助理,聾啞人方芳為財務負責人,並以之為條件決定自己是否接受聘用,一番爭執之後,最終通過。
    不久,所有人員抵達新加坡或是前赴世界各地上任,集團啟動,它下設39個公司和4大銀行集團,涉及在國際上有一定影響的300多個企業,並參股4000多個廠家。
    一切就緒,陣先生來向Ala道別。他告訴Ala,他的女兒瑪麗在美國讀書,要Ala同她聯繫,並邀請Ala去他家做客。
    這次的組建集團使得Ala心情好了許多,他又恢復了以往的舉止風度,井從容自若地發表熱情洋溢的就職演說。很快,在慕容的幫助下,他制定了具體規章。
    有過半個月,他徵人去經營「曼迪」,並把柏敏和秋兒接了來,安置在海邊那所別墅,他也搬了過去。王姐極為難看,王先生也很生氣。
    秋兒已能說話,講的是港音,喊Ala為「daddy」,見慕容等便乖乖地喊「阿姨」。Ala喜歡萬分,抱著便親個沒夠,他那胖乎乎的小手也總是樓著爸爸有脖子不故。Ala每次出去,他都要大哭一場。由於秋兒,Ala暫時忘卻了一切的憂心和苦惱。偶爾地,他也開心地笑幾聲……
 
    夜,靜悄悄的,柏敏嫻靜地坐在床邊。她的身段發育得更加成熟、迷人,她高稚華貴,擁有少婦最迷人的氣質。Ala輕輕地走過來了。
「啊!」她驚喜地發出一聲,站了起來,一年的孤單:一年的思念,又能用什麼言語?她哭了起來,伏在他的肩上,任淚水無止地落下。
    「Ala,你好嗎?」
    「還好,你呢?」
    「我和秋兒總是想你……」
    Ala什麼也投有說,輕輕地把她抱了起來,一步一步向臥室走去……
    一年的等待,一年的飢渴,僅僅是肉體上的嗎?不,更重要的是心靈上的,她的心早已隨他來到新加坡,如今歸巢了……
 
    早上起來,勒利早已準備好早點。待他吃過,送他上學,他一路沉默著。勒利是個少言語的人,只默默地、忠心耿耿地為他服務,為Ala做著一切,到了學校,Ala過去上課,勒利去圖書館讀書,放學再去接Ala,Ala卻沒有出來,他被Black小姐叫去補英語了。
    天快黑時,Ala方出來,看了一眼勒利:「等急了吧?」
    回到別墅,老僕人湯姆早已在那裡等他了:「少爺,老爺叫您帶柏小姐和小少爺一起回去住幾天,老爺,太太和小姐都在等你回去。」
    「呃……」
    柏敏、慕容等都過來了:「去吧。」鄺妹把懷裡的秋兒遞給柏敏,推她上了車。
    王姐一家早等在那裡,飯菜換了幾遍。Ala終於來了,他們都激動地站了起來。
    「秋兒,來,讓外公抱抱。」王先生抱過秋兒,「喊外公。」
    「外公。」秋兒奶聲奶氣地喊了。
    「真乖,我抱抱。」王姐也把秋兒抱過。「真可愛,來叫我阿姨。」
    「阿姨。」秋兒很乖地喊了,便掙扎著下來。
     王姐放下他。他便蹣跚地來到Ala面前,張著小胳膊喊:「Daddy,抱。」
     眾人笑了。
     Ala趕緊抱起他:「來,親親爸爸。」 
     他果然親了一下。
     吃過飯,又談笑了一會,王先生說:「天不早了,我們上去了,你們也早些休息。」說完,他們上了樓,留下Ala他們。秋兒在柏敏懷裡睡著了。
    一陣沉默之後,柏敏忽然說:「阿秀,謝謝你把阿聲照顧得這麼好。」
    「我還沒謝你呢,我來了這裡後,Ala的生活還不全靠你,而且秋兒又這麼可愛。」
    「這還不是他的賞賜?」柏敏側頭嗔怪地看著Ala,「作孽!」
    Ala憨憨地一笑,王姐、柏敏也笑了起來。
    「我這兒也有了,五個多月了。」王姐不無羞澀地把目光投向隆起小腹。
    「他叫阿蒙。」Ala說,眸子在燈下炯炯發亮。
    「又準是他,不是『她』。」柏敏邊說邊比劃一下,「他就喜歡男孩。」
    「我倒希望是個女孩,女孩和媽媽一心。」王姐說。
    「得,那準是個雙胞胎,一個男孩、一個女孩。」Ala說。
     王姐和柏敏笑著齊聲說:「瞧你美得。」
     Ala打了一個哈欠。
     王姐站起身來,走到Ala身邊:「今天我帶秋兒,你們睡在一起。」又加一句,「他真要命,一上身就發瘋,一點不顧『他』是不是受得了。」她摸了摸小腹。
  
七
    慕容、鄧萍、鄺妹果真是人才,來到新加坡後,便開始主持公司的生產經營管理工作,組織實施年度經營計劃和投資方案。Ala過去的許多工作由鄺妹做了,Ala得以空閒,三個女孩在Ala斡旋之下,前嫌盡釋,致力於工作。她們對個集團的資本的微觀運營進行測算,並以此為指導不斷地修正公司的經營計劃,與其他經理通力合作,對董事會負責。他們的工作態度很快得到董事會的認可,幾周後,集團盈利開始攀升,最令人驚喜的是,原來爭奪香港睡袍市場的「曼迪」和泰國的姐妹製衣公司在總裁指導下,握手言和,共同開髮香港市場。龍的集團名下公司在香港睡袍市場的佔有額迅速上升為27.9 %。
    Ala的總經理職位實同虛設,因為他的所有工作都由他的助理和其他經理代做了,他自己除了上課別無他事,在公司事務繁忙的時候卻來湊熱鬧,拿一些千奇百怪的問題來問,甚至問及與經濟毫不相干的英文習語。
    公司集團的經濟回升後,資本運行加快,流動資金出現了剩餘,方芳把一事匯報了Ala;花白頭髮的銀行總裁則來匯報,銀行積壓資金發放不出去。怎麼辦?Ala並沒有把它扔給慕容,他感到新出現的這一矛盾很尖銳,便親自去告訴了王先生。王先生徘徊良久,說:「只有兩個辦法,一個是擴大生產規模,一是將資本送往國外,進行資本輸出,向外地轉移。」
    「但現在市場基本飽和,擴大生產規模似乎不大可能,只有將資本轉移向外地,我看過了鄺妹的市場動態分析報告,決定這個假期回鄉看看,山東這幾年經濟發展很快,有可能成為第二個廣東。」Ala說。
    「對。現在大陸正由不完全競爭市場向壟斷市場過渡,我們集團只在局部行業獨佔,要想縱深發展,必須開拓大陸市場。」
    「我們既然有自己的運輸公司,何不做一些農產品生意?山東市場正向商品化過渡,很有潛力,我們不妨一邊開拓市場,一邊做農產品生意,如花生、棉花、煙草等等。」
    「花生是可以的。」王先生仔細考慮了說。
    「還有啤酒生意前景也不會錯的,大陸很有措力,不僅是未來巨大的消費市插,生產市場也不錯的,青島啤酒便馳名中外……」
    「當務之急進行價格之戰,同時採取價格歧視,爭取消費者剩餘……」隨著一陣爽朗的笑聲,陳先生站在了Ala面前,「Ala的經濟學得很不錯嘛!還得加把勁。怎麼樣,Al,這麼大一個集團在你手上轉動,你不覺得頭暈,或者有些累?」
    「報告陳先生,A1一點也不累。」Ala調皮地立正說。
    「好,這就是,善馭人者使人瘦,不善馭人者令己疲』,啊?哈哈哈……」陳先生又是一陣大笑。「有沒有給瑪麗去個電話?」
    「還沒呢。」
    「噢,為什麼,你們倆鬥氣?」
    「不是的,我只是覺得……不過很快就會的。」
    與陳先生談了一會,出來,Ala看見鄺妹在抱秋兒玩。
    「咦,樊玲呢?」
    「她呀,是給阿桂要去了。柏敏是不肯的,但她便一再說她自己願意回去……」
    「哦,我知道了。」
 
    轉眼,已是五月假。
    一天早上,Ala說:「我們去看海。」
    海風拂在臉上,海聲響在耳邊,海沙踩在腳下,一行人心情都很好。Ala脫了鞋,光了腳踩在沙灘上,在女孩的笑聲裡邁著步。
    一對潔白的海鳥從遠處飛來,在Ala頭頂上盤旋了一陣,忽然遠遠地飛了去,Ala忽然意識到什麼,他停下了腳步,盯著那對海鳥消逝的方向:「難道是她?」田穎姣好的面容又一次呈現在了跟前,晃動……
    風忽然猛了,浪也洶湧起來,撞擊天地相連的一線,海面泛起的白色的泡沫立時吞噬了Ala腦中的一切:「田穎,你為什麼離去?」田穎的面孔卻那化為一片血影,「啊,田穎,我的田穎!……」
    紅日在東方現著半個腦袋,海水殷紅,田穎現在一片血水裡:「啊——」Ala一聲尖叫,奔向大海。
    「Ala,你瘋了。」阿桂早是一把抓住了他。
    「田,田穎……在海裡。田穎!」Ala驚駭地拉著阿桂的胳膊。
    「你是在幻想。」阿桂柔聲說:「看,大一片蔚藍,輕輕托著半個紅日,多美!」
    Ala鎮靜下來,再次沿著海走,阿桂寸步不離地跟著。他忽然停下下來:
    「哦,那一定是爸爸和媽媽,他們想我了。」
    「是啊。」慕容忙跟上來,「王先生不是讓你回去了嗎?」
    「哦,是的,一定是爸媽想我了,可田穎又在哪裡呢?她為什麼不來看我?」他哭了,「田穎,Ala向你告別,你好嗎?」他的聲音裡滿是哽咽,又一次朗誦他那首悲傷的道別詩:
    「田穎,Ala向你告別。
    那曾經熟悉的濟南,已經遙遠。
    記憶中留下的,只有你的笑臉。
    幾回回夢見,是那樣的思念。
    一片憂傷,幾聲悵歎。
    夜里拉衣坐起,提筆卻又無言。
   
    「面對大海。我高聲呼喊,
    田穎——
    田穎,多日未見,不知你有何改變,
    眉頭緊縮,擬或一張爛漫的笑險?
    波濤徘徊,浪花無言,
    蒼茫的大海上迴盪著我無限的眷戀。
 
    「痛苦的時候,我曾流淚,
    但我卻忘不了,你曾說我是個男了漢,
    流淚的時候,我曾痛苦。
    但卻忘不了,你說我能經受生活的考驗。
  
  「於是,
    我扯起那片你賦予我的風帆,
    放舟人生,揚帆彼岸,
    那天。你站在誨邊
    滿懷憂傷。看著小船一葉融入了蔚藍。
 
    「但是,
     相聚的情形畢竟是憧憬。
     相處的美好終歸於夢幻。
 難以想像,
     另一個世界的風雨裡,
     你一聲一聲的幽歎……」
    「田穎,田穎」Ala忽然又發了瘋,阿桂抱住了他,他開始了不盡的哭,再也安靜不下,慕容幾個人都掏出手帕,悄悄地抹淚。
    「回去,啊?」柏敏拉起了Ala的手。
    Ala滿臉淚水地往回走,勒利悄悄地留了下來,取出一盤磁帶,遠遠扔進海裡。看著它被浪打沉到海底,方慢慢地退了回去。
 
八
    Ala回家,只帶了勒利一人。
    藍藍的天上白去飄,拜別田穎,了卻了一份沉重的心事。要回家見媽媽,Ala心情格外輕鬆。在飛機上,看到對面的勒利,他忽然說:
    「勒利,你知道我為什麼叫Al?我有個同學,她叫盧花,從小學開始,她都是我的同桌,初二時,她寫了《我的太陽夢》,裡面的男孩叫阿拉,於是,大家就這麼叫了我,我乾脆將錯就錯,寫成A一1一a,利瑪又建議我用A1,就這樣……」他笑了。
    他又說:「她長得很美,哦,有些像柏敏,扎個麻花辮,『你那美麗的麻花辮,纏呀纏往我心田』。那時,我們一起做夢,憧憬未來,眺望明天。只可惜,後來,我離開了家鄉流浪,我們只好了了這份緣……喂。你聽見嗎,勒利?」
    「呃,是的,您的故事很感人,青梅竹馬,田穎也是這種的嗎?」勒利忽然意識到說錯了話,「對不起,少爺。」
    Ala臉上顏色劇變,拉了一下安全帶:「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叫我少爺。」
    勒利訝然地看著他。
    「我的出身很苦,我是窮山溝裡長大的,從小就沒有錢,母親守著雞屁股,一角一角地把錢攢來供我讀書。後來,我們家裡遭了火災……我,我就不辭而別了……」Ala的聲音夾雜著痛苦。
    「對不起,我以前從來沒有聽你說過這些事,我總是認為您高貴而又容易接近,有修養有氣質。我崇拜您,卻從沒想到你受過這麼大的苦。」
    「這些就不要說了。這次到我家,你會看到我的家鄉很窮,幫我使我的家鄉富起來,好嗎?還有,從今以後,你就叫我Ala,我們是兄弟。」
    Ala的歸來很出乎家裡的意料。車停在門口,母親出來探望,便見Ala回來了。
    「媽——」Ala激動地喊。
    「拉兒回來了。」母親喜地望外,「沒事了?怎麼有空回來?快進屋!」
    「這是我的朋友勒利,這是司機。」
    「快進屋坐。」
     父親聽著Ala的聲音跑了出來,驚喜之情溢於言表:「拉兒回來了?過年怎麼不回來?怎麼也不來信?」
    「他爸,拉兒忙。」母親忙替Ala解釋,讓他們進了屋,連忙倒水泡茶,並打開電風扇。
    「拉兒這次回來住幾天?」父親又問,「那個柏敏怎麼不來?」
    「哎呀,他爸,你總得讓拉兒喘口氣吧?」母親說,讓三個人坐下。
    「噢,我回來住兩個月左右,柏敏下次再來。」Ala說。
    「拉兒,」父親說,「盧花來過好幾次了,人家當了老師,你們倆從小一起長大。總得對人家有個交待吧。」
    「他爸,你怎麼老說這些事,快招呼客人。」
    「噢,是是,還有客人。」父親連忙去倒茶。
    勒利很拘謹地站了起來。
    「勒利坐。到這裡就是到了自家。」Ala拉他坐下。
    「我得回去。」出租車機站了起來,說。
    「噢,你有生意等著,是啊?我也不留你了。」他把司機送到門口:「這是兩百元,到6月20再來接我們。」
    「一定一定。」司機連連致謝。
     回到屋裡,父親忽然問:「拉兒,你從哪來的?」
    「深圳啊。」Ala說,他感到有什麼不對勁。
    「幾個月前有個賈興余來過,說你出國了。去了『西山坡』?」父親說,眼睛搜索地看著Ala。
    「噢,」Ala感到一些事情已經無法瞞著父親,「爸媽,這些事我以後再跟你們談,好嗎?」
    「好吧。」父親說。
    Ala回來的消息傳到盧花耳裡,她連忙跑來了,劈頭就問:
    「阿拉,你上次走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
    「噢,我有急事。沒來得及向你告別。」
    「你用騙我了,大媽什麼都告訴了我。你是不是有什久瞞著我?」盧花衝著Ala母親一笑。
    Ala沒再說什麼,我求救地看著勒利,可勒利一句也不懂,在一邊乾著急,Ala無奈之下,只好轉移話題:「喂,劉蘭放假了?」
    「嗯。對了,你給人家寫什麼信嘛。弄得人家難過了好幾天……」
    她還要說下去,Ala早逃去了廁所,勒利也去了。半天,兩個方才嘀嘀咕咕地回來。
    「對不起,」盧花不好意思地說,「剛才我有些……」
    「對不起。」Ala也沒聽見她說什麼,進門便喊。
兩個都感到非常尷尬,便不再說什麼,沉默了。
    母親打破僵局:「拉兒要多聽聽盧花的,盧花可是老師了。」
    盧花忙說:「大娘,瞧你說的,以前從來都是我聽他的,哪配得他聽我的。」
    「拉兒你瞧人家,吃了公家飯了,還這麼謙虛,哪像你,有幾個錢就不知道東西南北了。」父親也說。
    這時,盧讓來了,抱歉地看了Ala一眼,對盧花說:「花兒,媽讓你回家。」
    「我不回去。」盧花氣乎乎的說。
    「回去吧,不然媽要生氣了。」盧讓哀求妹妹。
    「花兒回家吧。說不定有什麼事,以後有空再來玩。」母親也說。
    盧花只好隨她哥回去了。
    回頭母親對Ala說:「拉兒你看見了,盧花可是真心實意的。」
    「哎呀,媽,您不看見她來了屁股都沒坐熱就讓她哥帶走了,盯得多緊!分明是怕……」
    「拉兒。這事她媽做不了主,你可是她大(爸)看上的,這是她大的意思。」父親正容說,「再說,人家是老師,有個老師做兒媳婦,我們臉上多有光!」
    「嗨!爸,咱農村上個學不容易,咱可不能耽誤了人家!」Ala著了急,「盧花媽也不願意,再說柏敏不是喊過你爸了嗎?」
    「可,那地方的人不叫人放心,你看張二愣子家買來的那個媳婦還不是跑了。」父親又說,「這次還不是沒把柏敏帶回來。你去了那西山坡,是不是早吹了?」
    「嗨!」Ala沒想到父親竟會這樣說,急得直跺腳。
    「拉兒,」父親嚴肅地說:「你下生那年,我和你媽都是快四十的人了,現在眼看著是六十了。你沒考個學,又沒個正兒八經的媳婦,我們能不急嗎?你也不小了,二十二歲,又不上學,該有個媳婦了。我們年紀大了,不指望你還能指望誰?」
    「爸,」Ala鼻子忽然有些發酸,可憐天下父母心,「來年我一定帶柏敏回來。」
    「我們不是這個意思。」母親也說,「你爸意思是,你趕緊和盧花訂下來,我們沒個大學生兒子,有個大學兒媳婦也是臉上有光的,盧花他大從來都是看中你的。再說,現在就算你打工,以後怎麼著就不那叫人放心,你在那西山坡不也是幹活?早晚還不是回來種地?算了吧。早些回來家過日子,從小地裡活你都會,孩子吃公家飯,你還不樂意?柏敏雖說好,到底不是那麼回事,可別胡來了。」
    Ala沒說什麼,父母的心他是理解的,但這事卻怎麼向父母說明呢?他無奈的目光投向門外,一片白花花的陽光鋪在院裡,大地被炙得冒煙。
    母親又說:「拉兒回來就不要走了,過些天我去跟盧花她姑說說,讓她姑當個媒人,兩口子打起架來也好說話……」
    Ala慢慢地走出了屋,門外白花花的日光潑酒在他的身上,直冒冷汗。
    「拉兒,你這是幹什麼,快進來。」母親忽然意識到事情說得太急,份量又太重,Ala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著了急,忙把Ala拉進了屋裡。
 
九
      Ala去附近幾個縣城看了,很失望,這裡顯然沒有他夢想中的投資環境。當然,這裡原料充足,市場廣大且有潛力,可傳統的經濟思想和就業觀念窒息了這裡經濟的發展,他打電話告訴了王先生。王先生讓他仔細看看,並問一下陳先生,陳先生卻對投資抱樂觀態度。他說這種經濟一旦啟動,將會收到意想不到效益。
    兩個討論一番,Ala還是市裡投資辦起了家大酒店。幾天後,管理人員和資金從集團屬下上海一家的公司過來,酒店開張,勒利指導了現場。
    過些日子,Ala派勒利去濟南看望田芬,才知田芬早已不在,他打電話去深圳,也無人知道。以後很長時間裡Ala一直在找田芬,卻始終沒有找到。
    盧花又來過幾次,偶爾談起昔日的同學,多數都是不容易,兩個很有感慨,後來盧花卻很少來了,有一次,Ala遇見盧花母親。她叫住Ala,想說話,Ala卻慌忙地走開了。
    鄉親們仨仨倆倆地過來看Ala,Ala便拿出一些他帶回來的熱帶水果他們吃,都是誇獎幾句。
    由於村裡交通不便,Ala卻經常有事要出去,勒利便買一輛摩托給他用,後來又買了輛汽車,這事很令村裡人震驚,一時間震動了,對Ala很是注目。小芳趕集,執意纏著Ala用摩托送她,兒時的情誼使得Ala不好拒絕,把她送了。卻被許多人看見了,很快被母親聽見,母親便生了氣。
    「你讓盧花聽見多不好。」母親責備說。
    「管盧花什麼事?」
    「你這孩子真不知好歹,我不是跟你說過嗎?」
    「我討厭她。」Ala說,一點沒看母親的表情。
    又過些日子,Ala又帶小芳四下兜風。母親已是氣急,狠狠責備了他幾句,A1a一聲沒吭。
    一天,Ala帶勒利去賓館,卻發現生意冷淡,客人少得可憐,一時也找不原因,便把經理叫了過來問他:「怎麼回事?」
    「嗨,您看人家的都是熟客,咱哪有?」
    Ala把這情況同勒利商議了,勒利想了一會,說:「我看是服務小姐的問題,她們招不來生意。您何不把她們送到深圳培訓幾天?」
    「有用嗎?」
    「有用,不會扭屁股絕對攬不來生章,還可以雇一些色情小姐,那樣收效明顯。」勒利說。
    Ala果然照做了,先送一半人去深圳阿四那裡,換來十個個舞女招攬生意,果然紅火起來。可客人又有些不三不四的,Ala便讓阿四派了兩個人保衛。這是Ala在家鄉做的第一筆小生意。
    那些新來的小姐有些是Ala認識的,其中一個阿靚和Ala尤其不錯,確認她沒有病。他便在賓館住了下來。勒利也喜歡了一個藍枝。
    說起也巧,劉蘭的一個同學認識Ala,在賓館住了一夜,見女孩們喊Ala「總裁」,吃了一驚,去問劉蘭,劉蘭問Ala母親,母親便知道了,逼問Ala.
    「那酒店是我花錢買的,怎麼了?」
    「你哪來的錢?劉蘭說它值幾百萬。」
    「我老丈人的錢,怎麼著?」
    「老丈人?」母親無語了。
    不幾日,Ala是酒店老闆消息傳遍了附近幾個村,熟識的人都把自己尚未成年或者剛剛成年的孩子送來,希望Ala給找點門路。Ala來者不拒,幾日下來,便有了上百人。他把那套的按廢錢價格買來的洗衣粉生產設備重新安裝起來,辦起洗衣粉廠,烘農民日用,無包裝,送貨下鄉。按斤稱,由兩輛客貨兩用車宣傳銷售,逃避了稅收,方便了農民,成本價大降,很受歡迎,宣傳詞卻是冠冕堂皇:「……我們不用包裝,不做廣告,把包裝、廣告的費用讓給用戶……」這個廠用五十多人。
    Ala又在日照弄起個服裝廠。
    儘管Ala很是賣力,可幾次投資規模畢竟太小,王先生顯然不滿:「Al,那麼多閒置貨金,不流動就要流失,你膽子大些。照大的來,這樣小打小鬧,賺來的錢不夠損失的。」
    Ala這才放開了手腳,他把勒利拿幾千萬出以高於市場一成的價格收購瓜干。當瓜干湧來,酒廠沒了原料來源,又投放市場,一下子賺子三十多萬,Ala越發來了興致,去證券市場如此三番,一些股士小本投機,上當不少。Ala聽到又賺,高興萬分。過些子天便抽回資本。投向服裝啤酒,但這次卻賠了不少,便有些束手,後來經過分析,他果斷地把資金投向物流。
    轉眼,已是Ala與司機約好的日子,母親深知無法留住兒子,只得為他收拾行李。盧花也來送行,與Ala已是無話可淡,隔膜了,昔日的同桌,疏遠了,往日的朋友。兩個年青的人,一個心許他人,一個真心相許,又有什麼言語?難道僅僅是談過去?我們不能生活在過去的時光,難道兩個人能相向而坐,憧憬未來?可是世界觀和人生觀截然不同的人如何達成一致?
    「阿拉……」盧花說。
    「你回去吧,我得馬上走,下次不希望回來了。」
    母親哭了起來,Ala的話傷了她的心。
  「媽,這裡是十萬,您留著用吧!」Ala遞給母親一個存折,上了車,淚水泉湧而下,父母親的愛令他感動,父母的不理解卻令他傷心。
    車開動了,他再也沒抬頭,因為淚水早已佈滿了他的面孔。
    
十
機抵新加坡。許多女孩來接,每個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美麗動人,Ala心情一下子好了許多,所有在家的窩囊氣完全拋棄。他擁抱了鄧萍,摟著柏敏,牽著筱翠。一行走出機場。嗅著迷人的摻雜著香水氣味的女孩氣息,Ala又—次加快了心跳,一個月壓抑的慾望湧動地勃發了。
    上了車。Ala拉筱暈坐在隱蔽的座位,那雙手便不老實地伸進筱翠裙裡,正好扎進,□翠「啊呀」一聲,引得前鄺妹和柏敏急忙回頭,Ala手早縮回。
    「哼,兩個月沒滋潤,你那東西乾巴了吧,把筱翠弄得大叫?」鄺妹尖說,又問筱翠,「你叫啥?」
    「他,他咬我。」
    「哼,霹怕不是咬吧?」鄺妹冷笑。
    Ala有些不好意思,血液流動加速之下,早把田穎的事墊在屁股底下,下流地說:「有了你鄺妹那個春穴,還不夠滋潤?」
    這一著對鄺妹極為效,她羞得回過頭去,再不敢說話,柏敏又羞她幾下,頭早已鑽到椅子底下。
    Ala也老實了許多。待到下車,方才拉筱翠問:「方纔你叫什麼?」
    「八成是被你指甲劃破了,挺痛的。」筱翠隔著他的褲子拈著那東西說:「誰讓你不帶上我的?噯,這次沒沾花惹草?」
    「那裡還敢呀,哎喲!」Ala一把抓住她的手,「姑奶奶你可別動這個,一挺起來就難看了。」
    阿拉急著去向王先生報告了一切,談了日後的投資計劃,王先生則要等十五大會議召開後看看形勢再說,兩個談得極為興奮,從產品談到市場,由市場回到生產要素,談到勞動力商品,再到就業問題,又涉及經濟制度、市場機制、社會分工、資源配置,又到競爭、宏觀調控、通貨膨賬、經濟增長,王先生知識淵博,滔滔不絕,Ala則虛懷若谷,不停地發問,不覺已是十點。
    「好,我的乖女婿,得回去開飯啦。」王先生止住了說話,這才發覺已是口乾舌燥,拿起桌上的涼茶喝了口,「今晚到我家來,阿秀快要生了。」
    「快要生了!」Ala不由得一陣激動,接下便興奮了。
    隨他的岳父回了王府,王姐早已睡了,王大太正在等他們。看見他倆笑道:「剛才阿秀還惦記著,這不就來了。」看了看Ala,又疼愛地說:"Al回家兩個月就是又黑又瘦,多疼人,你爸媽可好?」
    「好著來。」Ala應一聲。坐下來吃飯。
    「唉,你爸媽這麼大年紀,應多回去看看才是,只是新加坡回去太遠,又不方便。」王太太說。
    Ala停下了咀嚼,過了一會說:「我會給家裡多寫信的。」
    「來年你帶阿秀回去見見,也挺不容易的。」
    「嗯。」Ala應了一聲,也不再說話,匆匆吃了飯,便要上樓。
    「A1,」王太太叫住他,「……」
    「您放心吧,媽。」Ala回去說著,早已上樓去了。
    王姐睡得很沉,隆著大肚子滿臉是笑,Ala在她臉上吻了吻,聽到岳父母上了樓,溜到了筱翠的房前,敲了幾下門,卻發現虛掩著,推開進去了。筱翠睡得正香,Ala輕輕過去,剛要動作,她卻睜開了跟。
    「呃,你沒睡?」
    筱暈「嘻嘻」地笑了,牽過他手放在胸上,Ala被她這大膽的動作挑逗得不能自已,迫不及特地趴了上去。剛一動,筱翠卻尖叫了起來,兩個打開燈一照,原來白天劃得不輕,很深一道。Ala有些掃興,筱翠抱歉地說:「你還是去找阿桂吧,她在東邊房裡。」
    Ala過去敲阿桂的門,阿桂睡眼惺忪地過來開門,猛然間被Ala抱住,竟以為有什麼異常,就要還擊,想起是Ala,才收回手來。
    Ala一手關門,一手急著扯阿桂的衣服。這些女孩子,數阿桂穿得最多,Ala扯下兩層,見裡面還有,便有些猴急,一邊讓她自己脫,一邊埋怨:「你幹嘛穿這麼多?」阿桂卻不脫:「我今天正好……」
    「嗨!」Ala喪氣地出去,又去見筱翠,讓她變著法子弄洩了,方才睡著。
    天亮時,慕容,鄧萍,鄺妹都過來看Ala,王姐腆著大肚子出來,Ala指著她笑道:「你們瞧她,我在床上睡了半晚上也不曉得。」
    幾個女孩會心地笑了,都覺得Ala這次回來後心情一下子變好了。
    王姐過去打他一下:「誰讓你到我房子裡的?下次過去當賊抓。」
    「噯,王姐,你不讓他到你房裡,那讓他到誰房裡?」阿桂不在,筱翠放肆地說。
    「到你房裡呀。」王姐說,「我和阿蒙不要他的。」
    筱翠臉上通紅,幾個女孩又是大笑。
    王先生走了出來,幾個女孩忙止住了笑。
    「噢?都在這兒呀,看來Ala是好樣的,他不在。你們決不踏進王府半步,他一來,你們就風風火火地來要人了,是吧?」王先生半開玩笑。
    「我們可不是來要人的,我們是來討債的。」鄺妹一來正經地說。
    「什麼債?」王先生不解。
    「Al起初是我們的。您把他『拐來』,又用他做鉤把我們釣來。這帳怎麼算?」
    「唔,那我可認輸了。我可不會再變個A1給你們。」
     王先生風趣的語言引得女孩們又笑起來,Ala也笑了:「我才不願和她們在一起呢。您看她們凶巴巴的,恨不得剝我的皮,抽我的筋,好像跟我不共戴天似的。」
    「去你的吧,Al,少在你岳父面前說我們的壞話。他說不定要炒了我們,他可真怕他的乘龍快婿讓人給搶了去呢!」鄺妹說。
    王先生悅:「這話真不錯,我可真怕人給槍去了呢。這次那些先生太太見我找了這麼個才貌雙全的女婿,羨慕得眼珠子都瞪出來了呢。」他滿臉自豪地看著Ala。
    「哪裡話。」Ala想起他當初在香港時聽到的陳先生和陳太太的一番對話,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阿桂這時出來了,王先生最近已知她的真實身份,自然格外尊敬。
    「睡得好嗎?」Ala問。
    「挺好。」她無聲地坐下了,眼周圍圈著淡淡的黑暈,顯然一夜沒睡。她知道一種普那路亞家庭,她不知她是不是和柏敏、鄺妹她們稱得上「普那路亞」。昨天晚上Ala給她留下的印象就是她被用來滿足性慾的。她知道一種動物叫做「人                              」,感覺自己只是他的一隻「人               」,其他女孩也是,肉體上或者精神上的。Ala的另一句話卻改變她的想法。
    「還是新加坡好,很有人情味。」
    人情味?原來Ala也在追求人和人之間的交流、溝通。她又一次將目光投過去,他的氣質再次打動了她,絕不是他俊美,而是他在人生上不斷探索和有所追求的精神,他無愧於一個大寫的「人」字。這正是慕容,鄧萍。鄺妹在追求他的過程中遭受屢次挫折卻又永不懈怠、樂此不疲的原因。她們對Ala早已閱脫了肉體,而完全是精神上的渴求,無須同床共杜。每天只見一面便足夠了。
    鄧萍忽然問:「A1,王姐哪天生?」
    「我不知道,你問她。」
    「哼,女人受罪你一點也不知道,只知作孽。」鄧萍怪他。
    「誰說我不知道?柏敏生秋兒時,她在裡面直叫喚,我這心裡比她生孩子還難受呢。」
    「那你還……」鄺妹說。
    「嘻——」Ala自嘲地笑了。
    「唔。」王先生被Ala那神態也逗笑了,「後天生,A1你可別到處去了,我放你一天假。」
    「Yes,Sir.」Ala應道,他不倫不類的這一句惹得大家都笑起來。
    這時,飯菜已經擺好。
    王先生說:「今天你們都不要回去了,在這裡吃。」
    「可我們已經準備好辣子雞等Ala回去吃的。」鄺妹說。
    「瞎扯蛋,我才不吃辣呢。"Ala說。
    「瞧把你嚇得,你這『懦夫』誰不知道?逗你玩的。」
    「誰是『懦夫』。」Ala頂忌諱這兩個字。
    「你呀,」王姐說。「吃大蒜一口一瓣,吃辣椒卻嗷嗷叫。」
    「哼,女人是老虎,我不跟你們說了。」Ala拿起筷子揀一塊雞肉放進嘴裡,立即大叫起來。
    老保姆過來,一見之下,自怪道:「哎呀,瞧我這記性。少爺是不吃辣的。」
    「得得,我的媽呀,你快拿涼水來。」
    幾個女孩笑得前仰後台,都說:「瞧你那熊樣。」
    Ala沒法子,Ala只好喝牛奶,吃麵包。
    吃到一半,慕容忽然問他:「Ala現在英語麼樣了?在家裡學了吧?」
    「我才不學那鬼東西呢,淨讓我犯愁。」Ala大口嚼著麵包,吃得很有滋味。
    「我有一條建議,」鄧萍說,「我們幾個以後同他都用英語說話,看他還『美』不?」
    「好辦法。」其他人響應。
    「可別,」Ala果然害了怕,擺著手說,「一旦我聽不懂,誤了咱集團的大事,可要『失之毫釐,謬以千里』了。」
    雖然他這般說了,以後女孩們還是的不時用英語和他說話,果然,他英語上進得很快。
 
十一
    吃過飯,阿桂她們去了辦公室,Ala去找方芳了。
    財務室的門開蕾。方芳正緊張地在電腦裡查找幾個財務數據。Ala悄聲進去,從背後猛地抱住她,她嚇了一跳,手—亂,剛剛查到的幾個數據便消失了。
    她生氣地向後一看,竟是Ala,她禁不住一陣驚喜,也不知腦裡在想什麼,要表達什麼。Ala的臉靠在她的頰上,她的淚水流了下來,取過一支筆告訴Ala她近來兢兢業業地工作得到董事會的表揚,Ala告訴她他在大陸的投資的事,又說,他的兒子阿蒙就要降生了。她和他一樣高興。
    Ala擁她一會離開了。看著他的背影,她心潮翻滾,只有Ala不將她另眼相待,也只有Ala才會提請她為財務責人,讓她掌握這麼一個超級大集團的財務運算,使得她(或許在另一處會因缺陷而受到歧視)實現了人生價值。
    Ala又回來,手裡托一本日記:「這裡是我近來的日記,你看完後給慕容。」他說著,用手指了一下眼睛。他常用這個動作代表慕容,慕容的眼睛之美是無與倫比的。
    她聽不見Ala的話,但她「聽」懂了Ala的話。她對他太熟悉了。從唇形、眼神一看便知,她收起日記,忙著存下剛查到的數據,便看見Ala信步走到窗前,拿起那束水仙蘭聞了聞,咬一片花瓣含著,看向窗外。她笑了,來新加坡後,Ala仍記著她的癖好,囑咐勒利每天給她送一束鮮花,他回家後,這工作仍有人做。雖然Ala不能常來,鮮花卻彷彿Ala永遠伴她。
    Ala轉間身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你真美。」他說,過來挨著她坐下,她便鳥兒般地依偎在他的懷裡,任他撫摸,並把吻一個一個印在她的額上、頰上、唇上,頸上、胸上……
    他忽然停下來,從脖子上摘下一串水晶項鏈為她戴上,在她手上劃道:「這是我在連雲港買的。」
    「有沒有飲料?」Ala站起來,做了個喝的動作,她連忙為她找出來。Ala喝了幾口可樂,放下了,說:「我回去看看。」便走了。
    她的心仍是久久在跳動……
    Ala出來便撞見鄺妹,不禁問她:「你不在辦公室,跑出來幹什麼?」
    「哼,我還沒問你呢。你不在辦父室,跑啞巴這裡又親又摸的幹什麼?」鄺蛛間。
    「好你個鄺妹,你偷看我們?」
    「沒有脫衣服,沒有sex,你怕我幹啥?唉,居心叵測。」鄺妹假裝歎氣說。
    「我居心叵測?你有你有什麼證據?」Ala指著自己的鼻子問。
    「我當然沒證據了,人家是黃花閨女,我只是殘花敗柳。」鄺妹不著邊際的說了一句。
    「放屁!誰這麼說過?你要自尊,自重,自愛!」
    鄺妹卻尖聲說:「你是沒這麼說過,可你當真不鄙視我?你只喜歡那些女人,幾時把我當個女人?你只讓我做事,幾時安慰我一句?我也是女人,也需要男人。你只是繞著王姐、柏敏、秋兒轉,剩下就去看方芳,幾時去看過我?」鄺妹眼睛濕潤了。
    Ala嚇了一跳,剛要解釋,鄺妹卻繼續說:「你要我自尊,我以前可沒對哪個男人動過心,因為你我陷入愛河而不能自拔,何談自尊?你要我自重,為了你的一句話,我背鄉離井,離開深圳,離開父母,來者鬼新加坡,前程未卜;因為你這玩弄女人、禽獸不如的東西,我沒了一切,何談自重?我既不能自尊,也不能自重,哪來自愛?」她放聲大哭
    Ala慌了神,推她幾下:「你別哭,讓人聽見多不好,方芳還在屋裡。」
    「方芳,方芳,你就知道方芳,她是聾子,什麼也聽不見。」鄺妹大聲哭著喊。
    Ala無奈,扶起她:「聽話,咱麼回去。」
    兩個回了別墅,Ala也沒過去看柏敏,便隨哭泣不止的鄺妹去了她的房間。
    「啊!」一進門,Ala便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鄺妹的那只人                           竟是渾身上下血跡斑斑,下引更是沒了皮,粗腫了一倍。
    「你……」
    「我恨它,都是它害了我,都是它還了我!」鄺妹又哭又鬧。
    Ala只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在胃裡翻動,一張口,早上的牛奶、麵包,方芳的飲料都吐了出來。一種變態的骯髒令他無法承受,他逃了出來,大口大口吞沿著外面的新鮮空氣。他匆匆忙忙跑回柏敏那裡,卻是筱翠也在,便說:「你去鄺妹房裡看看,把那只人                              殺了。」
    筱翠起身去了。
    柏敏問:「什麼人,你要殺他(她)?」
    「不是人,是個動物。」
    「不是吧?你明明說是『人』」,。
    「是人                              ,馬來語,本地一種動物,鄺妹買的,淨是胡鬧。咬人呢。」Ala信口說。
    柏敏半信半疑,沒有再問了去。
    Ala卻說:「你猜我昨天晚上在哪裡?」
    「王姐那裡,這還用問。你真是,回來了,也不先回家看看。」
    Ala卻笑了:「我還真想回來,一晚上差點憋死了。」他「忽」地站了起來,就過去在柏敏身上亂摸。
    「快放手,筱翠回來了。」柏敏推開Ala,便見筱翠一步邁了進來。
    「鄺妹怎麼樣了,還哭?」Ala問她。
    「嗯,她還要賴呢,罵我,被我打了一耳光。」筱翠笑盈盈地說。
    「你打她了!我得去看看。」Ala急忙出去。筱翠也跟了去。
    到了鄺妹門口,便聽見她大哭聲,Ala推門進去。鄺妹一下撲進他懷裡:「Ala,我好怕。」
    Ala抬頭看見那人                              果然已被筱翠殺了,然而,筱翠卻夠殘的,竟把那人                              肚皮剖了開。腸子散了一地。他回頭看著筱翠:「快清理掉。」
    筱翠卻沒應,過來把鄺妹從Ala身上拉開。叱道:「遠點,別髒了Ala。」
    「筱翠,不要胡說。」Ala喊。
    鄺妹更是大哭:「是的。我髒,我骯髒無恥,會髒了你。」
    Ala一肚子氣便發在筱翠身上:「你放什麼屁!你滾!」話一出口,他立即後悔。果然,筱翠憤憤出去了。
    鄺妹哭得更凶。Ala無奈,自己將那人                              埋了,又把地板沖刷了,地毯本就是紅色,沖洗一下,也就算了。弄完時,鄺妹仍在低低地啜泣。Ala想了一會,還是勸她了:「鄺妹,你不要聽別人胡說,在我心中,你永遠是聖潔的,可我知道,你留學過,便認為你高不可攀,就……」
    「你別騙我了。」鄺妹放開抹淚的手,眼睛已腫得桃子般。
    「哎呀,我怎麼才叫你信呢?我剖出心來你看。」Ala說著拿起桌上的水果刀。
    「你可別。」鄺妹果然上當,撲上來,被Ala一下子抱在懷裡。此舉正合Ala心意,回身關上門,昨夜那股炙人的熱流又在週身湧動起來。緊緊擁著,硬的一處抵的地方軟軟的,「我愛你,鄺妹」,他開始解她的衣服。
    到底是女孩子,短裙滑落的剎那,鄺妹羞得滿臉通紅,推開Ala,蹲下身來。Ala在她耳邊說了—聲「晚上再來」便走了出去。
    Ala出來找筱翠,筱翠正氣呼呼地一刀一刀地割桌子,見Ala進來,下意識停住了手。
    「翠,你還在生我的氣?」Ala甜甜地說。
    「哼,你為了她居然罵我?」筱翠仍是生氣。
    「哎呀,我知錯了。這部正來向你道歉嘛。」Ala邊說邊過去抱她。
    這一招把筱翠逗得心滿意足:「我那裡是生你的氣,我只是討厭她。」
    「我也是。」Ala心口不一,「我只是不得不去安慰她。」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只愛你和秋兒,還有阿蒙。」
    「去你的吧,淨騙人。」筱翠手指狠狠地在Ala鼻子上按了一下。
    「哎喲。」Ala借這一按的勁就勢倒了下去。
    「啊呀,按疼了吧?」筱翠著了急,忙俯身去看,被Ala摟頭抱著,狠狠親了一下。 
    接下便是Ala開心大笑:「今天可是賺了。」
    筱翠慌忙躲開,離他遠遠的,說:「你快回去看看,興許柏敏又找你。秋兒在拉茲那裡。」拉茲是新來的保姆。
Ala不停地大笑著出來,便碰上了阿桂。
「什麼是這麼高興?個老遠我就聽見。」
「還不是你老公我又發財了。」
 
十二
    吃過晚飯,Ala催柏敏洗澡,柏敏知他心裡想什麼,一邊慢騰騰地去毛巾,一邊問:「你呢?一身的汗味,隔老遠就聞著。」
    「你先洗,我就來。」Ala趁柏敏不注意,匆忙掏出兩個白藥片投進杯子,拿一根筷子搗碎了,待柏敏去了洗澡間,他往杯子裡倒些酒,溶解了。端著去見鄺妹。
    「喝。」
    鄺妹感到有些蹊蹺,不好拒絕。接過來喝了。
    「晚上留著門。」Ala說一聲,便跑了。
    回來,柏敏還沒出來,便過去敲著門大叫:「好了吧?」
    「好咧!」柏敏出來,上下打量著他,「咦,怎麼一頭汗?」
    Ala一摸,果然滿頭是汗,忙編道:「剛剛喝了口酒,又熱。」
    「為什麼不開空調?」
    「不浪費嗎?」
    「咦,你今天真是怪怪的。」柏敏邊說邊擦乾了頭髮。
    「好了。過來幫我搓背。」
    「才不幫你呢。」嘴上這久說著。柏敏還是過來幫他了。
    洗完澡,Ala自個兒揉著肩,說:「我忽然想起綠珠來,唱得好看,會按摩,床上有滋有味……」
    「得了吧,沒把你整得皮包骨頭?」柏敏故意打擊他情緒。
    「是啊,老婆還是自己的好,誰比得上我的柏敏呢?」Ala說著便要動手,就聽見有人敲門。
    「掃興。」Ala咕噥一聲,高喊,「誰呀。」
    「少爺,是我。」是老僕人湯姆,「小姐生了。」
    「生了!」Ala驚喜得聲音顫抖。
    「是個大胖小子。您快去看吧。」
    「好,一等,我就來。」
    柏敏「哼」了一聲,Ala以沒看她,匆匆穿上衣服,隋湯姆去了醫院。
    王先生正在門口等他,臉上的喜悅幾乎無法形容,見Ala來,便話語不絕:「本來沒想到這麼順利,就沒通知你,可是,才剛四個小時,就生下來了。是個大胖小子,和你一個模樣……」
   Ala來不及聽他嘮叨,忙著進去看王姐。
王太太正抱著阿蒙在旁,Ala過去接過,高興得手也有些發抖,抱著看個沒夠。
    王太太道:「別樂了,快看看阿秀吧。」
    Ala這才把阿蒙還給岳母,過去在王姐床邊彎下腰,替她拭去滿臉的汗,心疼地說:「看把你累得,臉也蒼白了。謝謝你。」
王姐笑笑,很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王先生進來了:「Al,你讓她睡一覺。你也早些歇息吧!」
    「可我睡不著。」Ala仍不想走。
    「睡不著也得睡。別忘了明天早上來吃早飯。」
    「Yes.」Ala的響亮地回答。
    回來見了見柏敏,Ala又興致勃勃地說那阿蒙如何如何可愛,柏敏重重地哼了幾聲。Ala知她在乎自己,便再三地發誓愛她。
    第二天,Ala去岳父那裡吃了早飯,便去公司送糖給慕容、鄧萍吃,卻老不見鄺妹來。給她打了電話,也不見接,他知道那迷幻藥的量有些大,只好坐著批材料,等她來。
    十點,鄺妹方是姍姍來遲,笑靨如花,滿面羞澀。
    Ala知道效果不錯,卻明知故問:「咋晚了上班?這可是頭一次。」
    鄺妹一聲不響,只是低頭批文件,臉上通紅。
    「鄺妹。阿蒙昨晚降生了。」
    「噢。」鄺昧應了一聲,似乎沒有想到,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以後吧,」Ala看了看她沒有反應,方繼續說,「我要照顧兩個兒子的媽媽,就不能經常陪你了。」
    鄺妹仍是不語,Ala一笑,過去看慕容。
    慕容和鄧萍正竊竊私語,見Ala過來,抬頭笑他:「快去找看你哪有功的娘子,跑我們這裡幹什麼?」
    「我這部過來問問你啥時給我生兒子嘛。」鄧萍居然沒有用英語,這令Ala很高興。
    「哼,你不跟我……我怎麼會有兒子?」鄧萍紅著臉說。
    「你別急,我會讓你生的。」Ala半開玩笑。
    「你……」
    「我過些年改學生物,搞科隆技術,再讓你生十個八個的小鄧萍,我的兒子就不愁沒媳婦了。」
    「美你的吧。」鄧萍啐他。
    Ala這才正色問:「酸棗小說怎麼樣了?」
    慕容說:「《晨曦》早已結束,已開始了你的新加坡生活。」
    「這就困難了,來新加坡後,我手懶,日記也少。」
    慕容笑了:「可以問你嘛。」
    「也是。」Ala不自然地笑了,他知道,她,必然要問及田穎,而田穎的事他決不想提的。
    「這一部叫什麼名字呢?」鄧萍問。
    「《靉靆》,就是雲彩很厚的樣子。」她把這兩個字在紙上寫了下來。
    「為什麼叫這麼個奇怪的名字?」Ala有些好奇。
    「我也不知道,感覺中就選中了它。」
    「你是雲中的月,我是月邊的星。」鄧萍忽然寫下這麼一行。
    Ala又問:「那,小說要寫什麼?」
    「寫你命運的第二次轉折,從大陸到新加坡,從幼稚到成熟,從無知到博學,從普通到偉大。」慕容認真地說。
    「嘻,我倒覺得牽強。」Ala說。
    「但你代表的是新一代的風尚,這是毫不牽強的。」
    「何以見得?」
    「本世紀每個年代都有其鮮明的特徵:起初十年是清朝垂死掙扎。革命風暴在醞釀之中;1911年民國成立,結束了封建帝制;192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中國革命面貌煥然一新,從此,小國革命和建設在共產黨的領導之下;以後的特徵體現在幾句順口溜裡,『三十年代靠土地兒,四十年代鬧窮氣兒,五十年代走社會兒,六十年代樣板戲兒,七十年代排資輩兒,八十年代有學問兒。』」
    「什麼意思?」Ala不解。
「三十年代中國還是沿襲半封建,『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便是當時的理想;四十年代開始了土改,『窮棒子鬧革命,人民翻身做主人』;五十年代社會轉型迅速,三大改造,大躍進,低級社、中級社、一下到了高級杜;六十年大干社會主義,農業學大寨,陳永桂從一個大隊書記戲劇性地一步跨進國務院,更有『爬雪山,過草地,不如一塊樣板戲』;七十年代『學會數理化,不如一個好爸爸』,那時『抗日戰爭吃過糠的,自衛戰爭扛過槍的,抗美援朝渡過江的』才是功臣;』78年恢復高考之後,八十年代一大批有科技的人才得發揮才能,並且這一社會集團掌握了國家政權,當今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江澤民,總理李鵬就是那時走上政壇的。當然,文革的後遺症沒有得到完善的處理,從而事後引發的一次極大波動的「6·4」事件……」
    「九十年代呢?"Ala卻問。
    「九十年代你便是代表,你的身上集中了這個時代的鮮明特徵:敢闖,不相信命運,嘗試伴著淚水,風流伴著成功。淚水與成功共存,愛情與榮譽同在。我就要寫這麼一個人,以揭開中國一個時代的特徵畫面,而你是這畫面上的唯一人物。」
    「怪不得你時時、事事以他為中心呢。」鄧萍恍然大悟。
 
    我們的Ala夢寐以求的大學生活便這樣在平穩中不斷起伏著過了一年。對慕容,沒有什麼值得慶幸,也漢有什麼特別的傷悲,有的是旋轉在命運裡的無奈和不可挽回的現實帶給他的創痛,而這更加速了他的成熟,催動著他在人生道路上前進的步伐。
    我們的Ala是優秀的,是有神靈庇佑的。如果你仔細,你會發現,在他放蕩的行為舉止後面隱著一條騰飛的龍,那是祖國的崛起;如果你仔細,你會發現在他日漸沉淪的生活後面,隱著一隻展翅的鷹,那是民族的振興;如果你仔細,你會發現,在他明快眨閃的眼睛裡隱著一絲憂鬱,那是他成熟的際志。
    我們的Ala長大了,脫離了以前的幼稚,成為一個深思熟慮的領導、父親和丈夫。他如何在這風雲變幻的世界繼續成長、成熟,如何長成祖國大地上托起的一枝優秀,我們拭目以待
   


 

引子(二)
    萍兒有詞《鷓鴣天》云:
        兩彎柳葉細長眉。一對醉人笑漩渦。
        嚶嚀一聲呻吟輕,夕陽暮裡嗔哥哥。
        漣漪蕩,柳絮落,嫩芽柳枝隨手折。
        一雙玉人相依恨,燕兒呢喃輕訴說。
 
人?
一
     暑假過了,開學選課時,不知出於什麼理由,Ala這個選了古代漢語、中國古代文學。王先生也是感到詫異,問他,他只是淡淡一笑,說:「我的漢語底子太差,應該補補了。」
    今天的中國古代文學課講的是《孔雀東南飛》。那位來自於台灣的乾癟老頭在講台上大聲地念「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 隨著它的誦讀,Ala的思緒卻早已飛向了古代。
    「懦弱!焦仲卿太懦弱!」Ala感慨,轉念一想,自己在家時何不這樣呢?母親讓他娶盧花,幾乎不忍拒絕。這樣一想,他又理解焦仲卿了,開始深深地同情他。一時間竟有些恍惚,彷彿自己變成了焦仲卿,對著妻子哭泣。一節課就這麼過來了。
    下課時,乾癟教授讓他們寫感想,Ala思緒湧動,竟是瞬間成文,提筆記下,交了上去。
    是一首詩,帶有模仿的痕跡。
孔雀賦
君子愛美女,世上無所求。昨夜忽夢見,撒落點點斑。醒來長相思,日夜以嗟歎。若能得此女,此生不復求。若不得此女,一生不得意。日日長相思,夜夜長歎息。忽如有一日,得以見此女。本是貧家女,我為富兒郎。門戶不相當,何以成夫妻?
懨懨墜入病,相思終成疾。大夫但搖首,父母床前泣。我兒何所求,切莫相遮掩。若能為汝成,去後無所憾。我亦無所求,我亦無所憾。但有一好女,日夜成相思。家住浣紗溪,自名秦羅敷,姿色十般美,西施無復比。身材楚楚嬌,四體恰恰好。父母聞我言,臉色有悖意,張口斥我曰:休得胡思想!
卻待數十日,輾轉彌留際。自知大限制,對鏡惆悵泣。恍惚當日女,前來相致意。君自先別忘,我自後來隨,願贈釵一股,日後做憑證。他年相見時,莫忘此中意。
夜幕低低垂,寒風陣陣吹。一燈奄奄熄,自去另一世。手握一鳳釵,身自騰空起。天地雷聲響,心自樂靡靡。卻顧群芳中,但有一好女。年少有十五,隱約曾相識。上前與相見,出釵與相識。亦出釵一股,恰恰釵相符,上前相擁將,此生不分離。
    老頭當場評了一個「優」字,並說:「以其父母寧可兒子死去也不肯娶貧家女,對封建禮教批判極其犀利。」
    Ala一時便有點飄飄然,自以為能寫出點東西了。
    放學後,Ala徑是出了教室。勒利已在等著,接過Ala手裡的書包,打開車門,特Ala上車坐好,方才關上門,轉過來,上車,開車。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你只要坐在車上等我,我自己會開門。」Ala又一次說。
    「可是這是我的職責。」勒利還是這樣說。
    「你心情好嗎?」Ala問。
    「我不知道。」勒利目不轉睛,車開得極為認真。
    「我講個笑話,你的心情不太好,咱倆樂一樂。」Ala說,「有一個戲團排練請葛亮『草船借箭』的戲。諸葛亮是中國古代一個很有名的謀士,會算,逼天文、地理、陰陽、八卦。這天烈日當空,演員『諸葛亮』,手搖羽扇安捧演員『魯肅』如何草船借箭。台下觀眾陣陣歡呼。『魯肅』嫉妒『諸葛亮』深得觀眾的心,便想折騰他,於是心生一計,恭恭敬敬地說,『諸葛先生,您看天這麼熱,您能否推算一下三天之後的天氣?』『諸葛亮』毫不驚慌。只是手搖羽扇,面帶微笑,板著手指細細算了一番,說,『你附耳過來』。『魯肅』依言,只聞,『瞎了你的狗眼』。」
    笑話講完,Ala大笑起來。勒利附和地一笑,絲毫不是心底的笑,也許由於這個故事的東方文化味太濃,勒利聽不懂:也許這個故事本身並不可笑。Ala閉了眼,不再說話。
    「我們去哪裡?」勒利問。
    「王姐那裡。」
   車轉了幾個彎,上了快車道,疾駛起來,勒利忽然說:「少爺,剛才那笑話的確很可笑。只是……」
    「我知道。我們的文化氛圍不同,以後我會講克林頓你聽。」
    「不,你還是講中國的,其實我也有中國血統,應該聽得懂的。」勒利停下一會又說,「只是你剛才的笑話文化背景太深。克林頓我也不懂。」
    Ala沒有說話。
    一到王府門口,老僕人湯姆迎了出來:「少爺,您猜誰來了?』』
    「是……姑媽!」Ala忽然想起王姐告訴過他姑媽要來,拔腿便住裡跑,嘴上大聲喊著。
    果然,姑媽迎了出來,張開雙臂擁抱Ala。
    「姑媽,我好想你呀。」
    「我也想你們,你姑爸剛才還念叨你呢。」
    「姑爸呢?」
    高大英俊的查理從裡面出來:「小子,你還記著我?」
    「才不呢!看見你這『反華分子』我就生氣。」
    「哦,三年了,你還這麼銳利?」查理很是驚訝。
    「我兒子呢?"Ala問。
    「在屋裡,簡抱著,她是你表妹。」
    「簡?瑪麗的同學?我認識她。」Ala說著進了去,「Jane.」
    正是少白頭的簡,不過頭髮已染成金色,呈波浪起伏,極為嫵媚迷人。
    簡一見Ala,驚了一跳:「怎麼是你?」
    「怎麼,我不配做你表姐夫?」Ala自我打量一下,「很不錯嘛。」就要從她懷裡抱阿蒙。
    「不給。」簡退了一步,大眼睛看著Ala,「你真是我姐夫?」
    「當然啦。」A1a笑了,「你看阿蒙像不像我。」
    「可……」筒終於承認了,把阿蒙遞到Ala懷裡。
    「嘿,不相信的事多著呢。瑪麗是我的美國老婆你信嗎?我的大兒子秋兒四歲了你信嗎?」
    Ala抱著阿蒙出來見姑媽,說,「姑媽您看。阿蒙真是我的兒子,和我小時候的照片一模一樣,這可是上帝賜給我的。」
    查理在一旁看得嫉妒,遂說:『哪有的上帝,你不是中國人嗎?中國人是不信上帝的,他們只知道馬克思。」
    Ala對他一點也沒好氣:「你淨胡說,中國實行宗教信仰自由政策,『愛信不信,愛信哪種信哪種,愛信哪派信哪派,愛什麼時候信就什麼時候信,宗教活動愛參加不參加』。」Ala又加上一句:「這就是說,中國人信教自由,只要合法,和社會主義相適應。」
    「那麼說你倌上帝了?」查理這一推斷不成邏輯。Ala「嗯哼」了一聲,查理便說,「可上帝根本就不存在。你剛才那句話本身就錯誤至極。上帝能賜給你孩子嗎?」
    「誰說上帝不存在?」Ala來了興致,把阿蒙遞給姑媽,準備和查理狡辯一場,「那你說克林頓存在嗎?」
    「這不用懷疑。」查理吃驚地理所當然地應了一聲,心裡不斷地提醒自己,別上了小鬼的當。
    「為什你說他存在?」
    「oh,本來就存在嗎。真是,我們經常聽說過他嘛,電視上也看到過。」查理大聲說。
    「難道你沒有聽說過上帝?電視上沒看見過上帝?
    「可上帝的確不存在。」查理著了慌,他心裡已是沒了底。
    「可你怎麼知道的?」
    「別人都這麼說,書上也這麼說。」 
    「天主教徒可都說上帝存在。《聖經》上也並未說上帝不存在。」
    查理攤攤手,「太荒誕了,你的論證。」
    「好,咱們來得實在一些,國家是一個抽像的概念,但它的存在你是相信的,是不?為什麼你相信?」
    「國家機關隨處可見辟。」查理這次極小心。
    「教堂是上帝的辦事處,它也到處都有。」
    查理無言以對。想了很久,他說:『我之所以不相信上帝,是囚為他太神通廣大了,造天地,造人類,鬼才信呢。而且他不可能存在於每一個人的心裡。」
    「是的,我也這麼想過。」Ala說,「但是,我認為,上帝是有的,不過他不這宇宙之內。或者他根本不是生物,而是一 種無形的規律。人們把他人格化,並把一些善惡始始的矛盾規律定義為上帝的感應。」
    「你怎麼會相信上帝存在的?」查理問。
    「我小的時候知道這宇宙無邊無際便有些迷茫。我不相信宇宙沒有邊,我把它想像成雞蛋形的東西。後來大了,知道的多了,特別是中學學了原子。我便開始想,宇宙是一個原子,所有星球都在原子核裡,是其中極小的微粒,宇宙外的空間是電子層,或者有什麼特殊物質在那裡,它們共同構成宇宙原子,宇宙旁邊還有許多宇宙,所有宇宙形成有形物質,那就是另—個世界。或者是上帝的世界,而我們所在的宇宙說不定是它指甲上的一個原子。我們指甲裡的一個原子裡也會存在另一個宇宙,另一片天地。」
    壹理被Ala這一套言論驚得目瞪口呆,盯著指甲出了神。
    Ala微笑了:「上帝就是週而復始,就是矛盾,就是辯證,就是轉化,就是發晨。」
    吃晚飯時,查理問Ala:「對於地殼構造,我相信漂流學說。你反對嗎?我知道中國人相信板塊學說。」
    「不,」Ala說,「兩者是統一的。板塊學說是漂移學說的具體化,好比牛頓運動定律和愛因斯的相對論。它只是層次的不同,是一個領域裡,一個階段的反映。」
    「又是想當然,看你怎麼論證!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中國的學術恐怕都是你這麼搞出來的。」查理饒有興趣。
    「其實書上都有,地球自轉離心力使得硅鋁層在硅鎂層上滑動。集體移動的、相對穩定的硅鋁片塊便是板塊。板塊質量大摩擦力自然大,美洲陸塊與亞歐、非洲陸塊相比自然較輕,漂移時摩擦力較小,移動比亞歐陸塊快,從而美洲陸塊離亞歐、非洲板塊越來越遠,大西洋海洋不斷擴張。同時,太平洋海底原有的古老的鋁層也在漂移,亞歐板塊阻礙了它,美洲板塊緊跟上來,在後面推著它,從而由於硅鋁層受擠下潛俯衝,形成美洲西岸科迪勒拉山系,以及亞洲東部的孤島鏈,及一系列濰溝,而這由於地球離心力作用,兩極的硅鋁層向赤道漂移,非洲大陸和南亞次大陸可能由於地顧構造原因,與亞歐大陸結合得不強。或者歷史上報本就是兩家,從而各自向赤道移動。擠壓形成喜馬拉雅山和青藏高原,非洲陸塊一旦與亞歐板塊在歐洲相遇也會出現同樣的結果,阿爾卑斯將成為第二座喜馬拉雅,歐洲大陸,不,中南歐將成為第二個肯藏高原。」
    查理一句話沒說,只是靜靜地聽著,直到Ala問他一聲「你怎麼看」,方回過神,大笑:「你應該回大陸,這樣的杜撰能力在大陸是完全能承擔國家級課題的。」
    Ala也笑著說:「那豈不對學術界是個莫大的諷刺?」
    簡在一旁插嘴說:「爹地,Al還會寫詩呢,他的Hong Kong,My Lizzy登在校刊上,爆炸了,利齊大為出名,被選為形象小姐呢。」
    「真的?」A1a吃了一驚。
    「啊,那詩還是由我給謄在稿紙上的呢,我們畢業後,利齊去大陸找你,可惜沒見到。」
    「噢,你回香港後轉告她,我去香港時,一定去見她。」
    「我不回去了。」
    「為什麼?」Ala不解。
    姑媽說:「簡這次來新加坡是打算留下來上學的,Al以後要多關照她。」
    「我會的。」Ala看了一眼簡,問,「我爸呢?」
    「他呀,去請客人了。」
    「請客人了?什麼客人還得他親自去?」Ala問。
    「哎呀,你這孩子,有了外孫,你可不知你爸多高興,睡覺都笑呢!」
    「噢?」Ala笑了。
    「A1哪,」王太太說,「阿秀既然給你生了兒子,你該有個決定了。」
    「什麼決定?」
    「當初,阿秀讓你來新加坡。你不肯,那是因為柏敏有了你的孩子,現在你也終於來了,阿秀也有了你的孩子,可柏敏來幹什麼?讓她回去吧……」
    「乓啷!」Ala早已摔了筷子往外走了。
    「呀,這孩子,我只不過這麼一說。」王太太急忙說。
    查理拉住他::「Al,快向你岳母道歉。」
    「憑什麼讓我向她道歉?阿蒙又不是我一個人生的,我也沒有許諾過對他承擔什麼責任。現在王府有那麼多錢,完全可以養活他,可我的秋兒准管?」
    「Ala呀,我們可以給柏敏一筆錢的,如果你還不放心,你可以把秋兒抱過來,我們決不對他另眼相待。」王太太說。
    「是呀,Al,」姑媽也說,「有了錢,柏敏可以生活得很好,如果你們仍然相愛,你可以在大陸給她買所別墅,每年過去住一段時間。別忘了,你阿爸是很有臉的、若傳出去他的女兒只是個二房,他的臉往哪裡擱?」
    裡間傳出王姐淒切地哭聲,—切她都聽見了,對自己的愛情她幾乎絕望了。
    「好吧,"Ala咬著下唇說,「兩百萬,柏敏同意的話,我沒有意見。」
    王太太和姑爸媽都吃了一驚:「這麼多!」
    Ala忽然瞪圓了眼睛:「噢?心疼了?錢這麼重要?那你們說,阿秀要多少錢,我給她,然後阿蒙歸我和柏敏。」
    王姐的哭聲更淒,哽咽地喊出一聲:「沒用的,你們別逼他了。」
大家聽見,確實沒人理她。
門外走過王先生:「先吃飯。這事以後再說。他把Ala推到桌邊:「這裡有你愛吃的香菇燉雞肉,多吃些。」他自己也坐了下來:「明天放了學你早些來,我請了客人,他們都要見你。」
    Ala沒再說話,匆匆吃了些,便告辭出來。
    勒利在門口等他,正同Lucy說話,見Ala出來,忙停了,畢恭畢敬地為Ala打開車門。
   「那少孩很夠味吧?"Ala上車坐定後問,他指的是Lucy。
    勒利被問得很不好意思,說:「我哪裡知道,少爺您真會開玩笑。」
    Ala卻說:「你喜歡她,下一次我幫你。」
    「那謝謝您。」勒利說。然後他專心開車,再也不肯說話了。
    第二天下午。Ala再到王府。便見米了許多客人,許多他是已經認識的。「哎喲,這麼年輕的爸爸。」他們說。也有不相識的,與王先生相好的電腦公司的李董事長過來與Ala握手,拍著Ala肩膀問,「孩子,在哪工作?」
    「Ala可是我們的集團總經理。」王先生連忙說,他恐怕李先生誤會Ala只是阿秀從大陸帶過來的上門女婿。
    「啊,原來就是他!」李先生果然吃了一驚,一改剛才揶揄的口氣,「久聞大名,果然了得。」
    其他的客人紛紛上前與Ala握手。
    這時,酒席已然備好,客人紛紛入席,Ala過去給他們敬酒。
    瑪格妮是今天席上唯一的女客,她頭髮花白,戴一副眼鏡。Ala過去,她扶正了眼鏡,仔仔細細上下打量了幾番,說:「果然氣派,也有本事,上次王先生提名由你擔任總經理,我說什麼也不敢相信這麼一個年青人居然管得了那麼大個集團。上次大陸的啤酒投資又賺了吧?」
    「阿姨笑話了。」Ala笑笑說,「不是我有本事,是我的朋友厲害,她們都是理論堆裡滾出來的,實踐又過硬。」
    「最令我佩服的是你的財務負責人,真叫人難以置信。還有那鄺妹,上次和意大利談判,多虧了她。」
    Ala大笑:「阿姨,驚訝的事還在後頭呢,過些日子您會看那慕容如何變戲法似的把那資產擴大三倍。」
    瑪格妮「呵呵」笑了,拍著Ala的手說:「這次我可相信你嘍。哪個不聽你的話。你就解聘他(她)。我支持你。」
    「謝謝阿姨。"Ala高興地說。
    客人玩到半夜方陸續散去。Ala頭暈得厲害,喝下許多酒,走路已是不穩,王先生便不再讓他回去,讓筱翠扶他去休息,又給勒利安捧了房間。
    Ala早上醒來時,便見院裡多了一輛小車,淺綠得可愛,猜著簡的。過一會兒。果然見簡背著書包坐那乍去學校了。他
  知道時間已是不早了,匆匆吃一些點心,便去了學校。
    在校門口。忽然又看見了簡的小車。才知道簡也在這所學校裡讀書。
 
二
    放學後,Ala去見慕容。
    慕容正在寫小說。柔和的檯燈光線鋪在雪白的紙上,筆若吐絲,在紙上留下道道黑痕,是文字。今天寫了什麼?
    近之而不狎,遠之而不疏。
    親之而不暱,愛之而不傾。
  馭之以術,戰之以欲。
    攻之以心,動之以情。
    這是Ala處理與女性關係的原則。來新加坡後,Ala與慕容、鄧萍、鄺妹始終保持不即不離的態度,「近之而不狎,遠之而不疏」;與她們關係密切而有度,「親之而不暱,愛之而不傾。」……
     慕容閉上了眼睛,她深信自己被Ala俘虜,感情上被俘虜,為Ala之術所馭,為Ala之情所動,她的心已屬Ala。她的人卻蒼白地活在這個世間。鄧萍曾有這樣的發現:她們兩個人是Ala感情上的妻子,王姐和柏敏是Ala性愛上的妻子,筱翠是他生活上的妻子,阿桂則是他精神上的妻子。每個女孩都是他的妻子,而他則從未把哪一個女孩真正當作自己的妻子。她忽然感到Ala不是一個人了,難道他是……
    Ala便進來了,渾身上下只穿了一條很大的短褲,剛剛理的頭髮,閃亮的眼睛,白皙的胸脯,發達的肌肉,寬的肩,細的腰,赤著腳,沒有敲門便魯莽地闖進來了:「慕容。我來看你。」
    「哦。」她的聲音很是柔和。
    「你還寫什麼,跟我出去逛逛吧?」
    她應聲站了起來。把手伸給他,一起走了出來。
    門口便是海,夜幕早已降下,海水收起它的藍色,換上了一片墨綠。兩個人來到海邊,Ala鬆開捏她的手,蹲下身來捧些水澆在腳上。
    「洗洗吧?」他招呼,接著便脫下了短褲。往水裡慢慢地走。「嘿,真他奶奶的舒服。」已經齊腰深了,浪推得他有些站不住,便不再往裡走。捧些水往身上澆。「下來吧!」他又喊,浪湧過來,他打一個趔趄,「下來吧!」
  她便脫了鞋,高高地提著裙下了水。
    「進來吧。"Ala往外邁一步,一下子把她拉進了水裡,水沒到了腰,裙早已濕了。浪又推過來。她感到站不住,便緊緊抓住他仲過來的胳膊。他卻靠近了,緊緊抱住了她,一陣醉意衝上腦際,她感到有些眩暈。
    「出去吧?」她問。
    「不,我們就這麼站著,一個晚上。」他說,急促地呼吸著,又抱起她往裡走,他的身子貼得更緊了,濕潤的唇觸在她的額上。
    「你……為什麼不娶我?」她曾經依在「他」的懷裡,仰起臉,迎著他的吻,傻傻地問。
    她感到他的雙臂又緊緊地收擾了一下,水到了她的下巴。—個浪湧來,嘴裡鹹鹹的,他還在往裡走,又一個浪湧來,又—個浪湧來,她昏了過去……
    醒來時,她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邊睡著一絲不掛的他。她心一凜,慌忙起來,卻發現自己竟然光著身子。她尖叫起來,驚醒了Ala。
    「你……你,你把我……」她情急之下說不出話。
    Ala迷迷糊糊地爬了起來:「怎麼啦?你昏了以後,我這送你回來,看你渾身上下都醒透了,就給你脫了衣服,我本來坐在床邊,卻不知怎麼也睡著了。」    ,
    她稍稍平靜了些,感覺身體並沒有什麼異佯,這才放了心,抓—條大浴巾護著胸:「你快走吧,讓人看見,我以後怎麼做人?」
    Ala慌忙穿上衣服離了去。
    她匆匆起床,開了門,天已是大亮。勒利在遠遠地站著,Ala卻不知去了哪裡。她回身在床上坐下,渾身一點力氣沒有。站起來腳軟得如同踩在棉花上,昨夜發生的一切魔鬼般咬噬著她的心。「這個魔鬼!」她拚命地捶著床。淚水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然而,他真的來了,竟是那般地可怕。「萬一他真的與自己……那該怎麼辦?」
    風從窗口吹來,窗簾索索地動,突然掛窗簾的線斷了,簾布無聲地滑落在地上,她恨恨地摔開手中的毯子,過去拾起窗簾。隔窗卻看見Ala一個人在海邊躑躅,他在找什麼?他失落了什麼?她忽然看見他朝這兒看,一種奇怪的力量驅使著她出了門,向海邊走去。
    「對不起。」他說。
    她垂下了頭,什麼也沒有說,淚水滴在他赤著的一雙腳上。
    「我不是故意的。」他又說。
    她仰起頭,睫毛上沾著淚珠:「其實,我應該感謝你。」
    他不解地看著她。
    「你已經成為一個完全意義上的成熱的男人。」
    天空偷偷溜過—陣風,從旁邊扯來兩片墨黑墨黑的雲,中間劃過一道亮光,—聲雷響,一場大雨落了下來……
 
三
    新加坡屬熱帶雨林氣候,溫度高,降水多溫度大,風力小。因印度洋季風的影響,有多雨季和少雨季之分,現在是九月,降水明顯比七八月減少,但仍然頻繁。
Ala坐在車上,外面下著大雨。勒利見他不大高興,引他說話。
    「少爺,禮拜天我帶您到克蘭寺去吧?」
「去那幹嗎?」Ala隨口應著。
    「要不去章儀,坐船去大特孔,我外婆在那島上。」
    「我哪裡都不去,我想看王姐。」
    「那好,以後我們再去。噯,少爺,小少爺真乖,那天抱他,一點也不哭。」
提到阿蒙,Ala微笑了:「他呀,最喜歡我抱了。每次他都乖,有時還笑呢。」
    「那是,你是他爸爸嘛。」勒利應道。
    「可那秋兒總是生我的氣,因為他每次讓我給買的東西我都忘了。」Ala笑起來。
    「下次你告訴我,我幫你記著。」
    兩人說說笑笑來到學校,正好見索那打著傘在那裡等著Ala跑到他的傘下,問:「等了多長時間了?」
    索那說:「只有一小會兒,我知道你這會兒來。」
    「你真會猜。」Ala打他一拳,「下次我聘你做我的小秘書。」
    「我可當不起。我聽說你手下只要女孩。」
    「誰說的?」Ala,不禁好笑。
    「利瑪呀,她爸總在她面前誇將你,她都招架不住了。」索那半開玩笑地說。
    「去你的。」Ala邊走邊又打了他一拳,「那天為我兒子辦Party,你怎麼不去?」
    「我們去看母親了。」索那走動的腳步忽然停下,「我聽說你又來了個漂亮的小表妹。」
    「哦。」Ala知他說的是簡,「怎麼。我把她介紹給你?她爸查理可是大老美。」
    索那沒有說話。
   「動心了?我一定幫忙。」Ala邊說邊推他往前走,「快,上課了。」
 
    他們第一堂課聽的是數學。那個上次與Ala胡鬧的女孩坐在他們旁邊,她叫安,Ala叫她寄琪兒。這個女孩在男人懷裡嬌得像一隻貓兒,一激動便渾身發冷。Ala對她仍是不忘,給她填了首詞。
鵲橋仙
細柳拂柔,漣漪伴蕩,窈窕春色隔江。只為少女綠衣裝,卻不仿,夢斷愁腸。
青春流逝,邵華謝芳,紅燭白首暗香。孤枕難眠多淒涼,終成了,秋水鴛鴦。
也不知她看也看不動,便是再也坐不住,下課後約她出來。
    「安琪兒,你睡過白種人嗎?」Ala問得突兀,卻不知道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女孩不語,只是點點頭,眼睛漠然地看著遠處。
    「感覺怎麼樣?」繼續追問。
    安「呼』地轉過了身:「比你的粗,比你的長,哪像你的,微用。」
    Ala一愣,眼睛裡的笑意一下子散盡:或者她的話是對的。他在錄相裡見過白人的那玩意,確實大,又粗又長,他記得還有個彎。黑人的也是大,黑得讓人看著心耽。「難道我的真無用?」第一次,他對自己的這個東西產生了懷疑。又想起鄺妹的那只人                              的東西看上去也要大。他信了安的話。
    放了學,一上車Ala便執意要看勒利的那東西。勒利被逼無奈之下,從褲縫裡拽出給他看。Ala見他的果然比自己的大,更加信了安的話。
    接下來的一連幾天,Ala鬱鬱算歡,筱翠找了個機會逼問他一番,他才說出緣由。筱翠又好氣又好笑,一時又想不出辦法去掉他的心病,便告訴了柏敏。柏敏也是好笑,可怎麼說他也聽不進去,只是悶頭睡覺。柏敏著了慌,告訴了阿桂。阿桂便從廣州用飛機托運過一箱與這有關的漢文書籍,扔在他面前。
    不久,Ala一改悶悶不樂的心情,又有說有笑了,週末帶著幾個女孩去看王姐。
    王姐現在已康復,卻也無事,阿蒙有奶媽照顧,王先生見來了許多人,很是高興,讓人準備飯。
    幾個女孩和王姐說了一番客套話之後,自然又把話題引向了Ala。Ala確是聽著無聊,偷偷拉了筱翠出來擦皮。筱翠問起那「有用」「無用」的事,Ala卻支吾不答。只要她晚上等他。
    兩個人出來,正好見勒利和Lucy抱著頭親。Ala咳嗽一聲,勒利慌忙地站到一邊,很不好意思。
    「讓Lucy到你那邊去吧。」筱翠說,又低聲對Ala說,「恐怕保不住鮮了。」
    Ala便過去向Lucy:「你同意嗎?」
    Lucy高興地直點頭。勒利也稱謝不已。
    Ala回來和王先生說了此事。王先生滿口答應,又讓Ala下個月搬回來住。Ala也勉強同意了。
    飯後,Ala他們去公司。鄧萍便是一路嘰嘰咕咕:一會兒說Ala騙她們來這裡荒廢青春,一會兒又說業務煩人。Ala聽得心煩,便自去與勒利聊天,不再理她。
    到公司後,Ala找出一大堆資料要鄧萍譯成漢語。他自己卻與鄺妹在—邊說笑。
    鄧萍越譯越氣。最後乾脆把文件往桌上一摔,說:「我再也不給你們賣命了。」便跑了出去。
    Ala與鄺妹對視一笑,他便跑出去追鄧萍。鄧萍卻是不停,一個勁地往苗走。    』
    Ala只得大叫:「你到底怎麼了,萍?」
    「怎麼了?你心裡明白。」鄧萍忽然停下,轉過身,竟Ala嚇了一跳,「你說,你昨晚在哪裡了?」
    「阿桂那裡呀。」Ala茫然答道。
    「別騙我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不是在幕容那裡?」說著拿出一支筆,「這是誰的?我今天早上在她房間撿到的。」
    「啊,」Ala一笑,「那肯定是我前些日子在她那裡玩時掉的。」
    「你……騙人。」鄧萍氣呼呼地到旁邊一條登上坐下。
    「怎麼會騙你呢。」Ala邊過去坐下,摟著她。
    「那你……過去幹什麼?」鄧萍問,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
    「我呀,我說我的黃鳥這些天直叫。我問她是不是讓鄧萍給它開次葷。」
    「你……壞!」鄧萍揚起的手又放下,氣色已然平和。過了許久,她倚在Ala懷裡深情地說,「其實,我並不是在乎你和誰好,只要知道我在乎你就行了。」Ala吻了她一下,她又說:「我們幾個是世上最不幸的,祖國歧視我們,時代拋棄了我們,我們沒有了沒有了生存的空間。但我們心裡還守著一些東西,新的東西又不敢接受,這恐怕才是最大的不幸。」看見Ala點頭表示同意她的說法,她又繼續說:「我決定為你等一輩子。也許在他們眼裡,我和表姐是白領女性,是單身貴族,其實,這話用在我們身上並不合適,我們根本就不是,鄺妹也不是。鄺妹對婚姻用性來詮釋,從某種意義上講,她已不再單身;表姐自己說,她心裡有一個人,這個人已經在她心中定格了,任何人,就算是這個人本身,都是代替不了的;我卻不一樣,我已開始就愛上了你,我要一直等下去……」
    「哦。」Ala聽得有些呆愣,「如果我忽然一天死了,你千萬不要傷心,你去美國生活。聽我的話,我是一個罪惡的人,我活不了太久的……好了,聽話,咱們回去工作,今晚我請你吃海鮮。」
Ala扶她站起,慢慢往回走。
 
    吃晚飯時,Ala帶幾個女孩去飯店點了一桌昂貴的酒萊。
    之後,Ala跑到王姐那裡,筱翠果真還在等他。
    「你的『那個』不是沒用嗎?」等Ala上來,她問。
    「誰說的?這才叫potent呢。『情慾屬少年,節養自無愆』嘛。」
    「又不知從什麼書上看的。」
    「好書多著來,這次我又看了《葉天士女科證治》,說,『女有五至,面上赤起,眉靨乍生,心氣至也;眼光涎瀝,斜視送情,肝氣至也;低頭不看,鼻中液出,肺氣至也』。看,你現在就是三氣皆至了。」Ala說著便脫下她的裙,筱翠不自覺扭動一下,他又說,「現在是『相頸相偎,其身自動,脾氣至也』,再等下『玉戶開張,瓊漿漫潤,腎氣至也』,『五氣具至,方與之合,則情洽意美』。咦,怎麼不開呀?」
    筱翠禁不住「撲哧」笑了:「呆子,別聽書上胡說八道。」
    Ala便不再管它是否開了,急不可待地與她做了那事,心中仍是惦著柏敏是不是開。
 
四
    Ala日記裡有這麼—段話:
    在深圳踏上飛機,我面臨著人生的重要抉擇——如何面對現實?一條條不實際的路走了系列,最後來到這渾濁的天地。我想衝出去,可力薄,無奈,一直徘徊……天上的星星有許多,每天都有消失的,也許有一天,我會成為其中的一顆。悄然離去。我祈禱,落在南極,那裡才有令人陶醉的純潔……
    另一頁上只有三十字:
且    也    肏
    另外還有封信,是他寫給家裡的。他把信抄得工工整整,托人從深圳寄回了家。
父母親大人:
    一切可好?兒祝願你們身體健康。
    回深圳已有一月多了,也沒給家裡寫封信,母親不會怪罪吧? 
    母親,這裡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向您稟報的。我和我的女朋友相愛已是很久,後來她便糊里糊塗懷了我的孩子。夏天回家歸來,孩子就生下來了,叫阿蒙。此事我暫時沒告訴父母,希望父母大人原諒。孩子很乖,長得和我小時的照片一樣,他的外公很有錢,將來他可以繼承財產。
    我現在工作很好,工資每月能有幾千,手頭挺寬,父母親不要疼餞,放心花。至於我結婚,你們也不要操心,本就不打算回家。
    孩子已有戶口,父母別惦記。
    此致
敬禮
                                  兒:拉
9.29 
    很明顯,信裡沒有了往日的親密流露。畢竟長大了,Ala與父母不在親密無間,許多事他不能告訴父母,不該告訴父母或者不願告訴父母。給父母的信裡,他不敢多說一句話,不肯多寫一個字,生怕父母意識到什麼不對。
    過了些天,Ala去見Black小姐,卻見門口停了一輛車,看著眼熟,半天才想起那是陳先生在新加坡的專用車。「難道他來了?」「他來幹什麼?」「他怎麼會認識Black?」Ala心中團團疑問,忍不住上前敲門。
    「陳先生。」Ala一驚,果然是他。
    陳先生倒是坦然。
    「進來吧。」Black笑著邀Ala進屋。「我們是朋友。」Black小姐說,又向Ala說明,「我以前在香港給陳先生做秘書。你來之前我就聽他說過你的。」
    「哦。」Ala應道。
    Ala坐了一會,站起來說:「我打算去索那那裡的,他在嗎?」
    「剛和Jane出去。」Black小姐說。自從Ala把簡介紹給索那,兩個人便如膠似漆地相好了。
    「他不在,我也沒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Ala便出來,走到門口卻又聽見陳先生在說:
    「沒想到他進這所學校,阿林也真夠大膽的……他就是方聲……」
    勒利遠遠地跑過來:「利瑪小姐在找您。」
    「有什麼事?」
    「她讓我問你她的東西呢。」
    「什麼東西?」Ala記起她的幾隻人                              來,卻還是明知故問。
    「喲,她來了。」勒利如釋重負,遠遠走開了。
    「我的『那個』呢?」利瑪問。
    「噢,你還要?」
    「我想它們了,喂,你把它們放在哪裡了?」
    「讓我×死了。」Ala腦裡閃過一個今他快意的字眼,「肏」。
    「你!……真的死了?」利瑪臉色緋紅,猶是半信半疑。
    「男的讓我閹了,馬上就死了,女的讓我鋪著睡了兩天,搓死了。」
    「你……」利瑪圓睜了眼睛,「你是人嗎?」
    「它們自找的,心疼了,不是?」Ala上前摸她的臉蛋,「我再給你買幾個,我知道市場在哪裡,你要白種、黑種、還是黃種?」
    利瑪抬手格開叫道:「我要你的命。」另隻手已是掄過一巴掌摑在Ala左臉上。
    Ala一愣,勒利很快地跑過來隔在他倆中間,他要保護Ala。
    利瑪恨恨地轉身走了。
    待她走遠,勒利好奇地問:「她為什麼哭?」
    「她的男朋友讓我給雞姦了。」Ala的語氣讓人聽著噁心。
    「雞姦?」勒利喃喃自語了幾遍。
    已是過了正午,兩個人沒用車,散著步往回走。陽光迎著面射下來,路兩旁的樹木尚是幼小,遮不住陽光,篩不下樹蔭,不多時兩人便走了一頭汗,找個地方坐了下來,勒利不住地埋怨Ala來時不讓開車。
    正說時,一輛車在他們眼前停下了。車門打開,是陳先生。
    「你們倆怎麼在這裡聊天?快跟我回公司。」他說。
    「有什麼事嗎?"Ala站了起來問。
    陳先生微微一笑:「沒事就不能讓你陪我?』
    「好吧。」Ala拉勒利上了車。
    —路上,陳先生與Ala仔細探討了企業的發展問題,大量引用了當前國際經濟日趨衰退的形勢,這又證明著危機在即,陳先生要Ala想出果斷措施,積極採取行動。以達未雨綢繆之目的。
    Ala悶悶地應了聲,回去便滿腔牢騷地去了慕容房間,坐在旁邊,悶悶著頭,一聲不吭。慕容深情地看著他,問:「你又怎麼了?」
    Am把頭便深深地埋在了膝裡,揪著頭髮,說:「陳先生找我,交給我一些根本辦不到的任務,成心讓我難看。」接下,他把陳先生的話說了,抬起頭歎道:「人活著有什麼意思?哪一天我什麼事也不做,只是吃、喝、玩女人。該有多好。」他站起了身,在慕容嘴邊做一些令人作嘔的猥褻的動作。
    慕容推開了他,看了他很久,方說:「有一種動物叫人                           ,他們的職責是吃、喝,陪男人或者女人玩,你聽說過嗎?」
    「這與我有什麼關係?」Ala說。
    「它是用人養成的,但它卻不是人,而是動物。因為它們沒有人所特有的行為——勞動和思維。」
    「你說這有什麼用?」Ala又問。
    慕容這才說,「人是有自然性和社會性的。自然性使人生存,繁衍生息;社會性使人交往,產生人際關係,它又限制著自然性。」她停了下來,看著Ala一臉的迷惑,又說,「人                              的出現更好說明人這一高等動物的自然性和社會性能夠區別——本來人的兩者是緊密結合,無法分割的——人                              代表一種人的純粹自然性的出現,使人這一概念在意義上得到分解,而人是自然性和社會性的統一體。人類是一群人                              與上帝的結合物——上帝是人類社會性的凝華,他沒有欲求。不知道吃喝,不懂得性愛,他是可悲的,因為他唯一會做的是思考和製造萬事萬物。」
    「你到底想說什麼?"Ala究竟猜不出她的目的何在。
    「你追求的唐俗的吃、喝、玩女人的思想是一個人                              動物的赤裸裸的思維的投影。如果你想保持自己的人格力量。保持你的社會性、人性,你就要奮起,學習,工作,承擔起你的社會責任。」
    「這些我懂。」Ala說。
    「你不懂。你說人活著一生最大的意義是什麼?或者人生第一大事是什麼?」
    「操女人,養兒子。沒有了這些,社會就不能向前發展。」
這是Ala平日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哦。原來你這也是為了社會?可人                              動物也會生養,讓我說,作為人。你首先要考慮如何為社會貢獻。」
    「空話,你是說我還是說你自己?」Ala開始激動了,「你說人活著是為什麼?」
    「為社會。」慕容不鍛思索。「為完成社會分工。」
    「哦?」Ala冷笑一下,「難道說我們犯毒也是為了完成社會分工?我們洗劫銀行也是社會賦予的分工?不,人活著只是為了延續,為了生存,為了後代,為了個人私慾,他們利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社會手段。這恰恰掩蓋了人活著的事實本質。」
    「可這和人                              動物有什麼差別?」慕容反駁得極為有力。
    「人和人                              動物是統一的。聖人和傻子是同一的,兩者是他媽的一回事。」
    「那,那你就去做個追求私慾的人                       !」
    這個世界就是如此變化莫測,我們的Ala在這一瞬間是他自己,又不是他自己,這一瞬間他的動物性變化了,他的人性也變化了。一瞬間前,他追求個人慾望的滿足,並為這不擇手段;一瞬間後,他又是怎樣呢?
    Ala不自然地笑笑:「動物人                              是人的自然性的毫無掩飾的表現,但人也不是單純的社會性的個體,太監也有性的慾望,他們也不放棄吃喝,人至少是兩者的結合體,我們個人應追求自然性和社會性的共臻完美的最高境界。一個高尚的人是自然性和社會性的最完美的結合體。」
    「至少也是高尚的社會性的一種凸現。」慕容說。她暗自思忖:「難道Ala便是社會性和自然性最完美的結合體?」
    兩個聊了一下午,天黑時, Ala便在阿桂那裡睡了,阿桂禁住又想起他的那一次自尋煩惱。確實,他的東西並不大,但脹起來卻不小,更何況他對女性的瞭解,他對時機把握之準確,他的動作之到位,他的力度之令人陶醉,都是無與比擬的。他的自然性表現得如此地好,他的社會性表現又是如何?其實,這又恰恰表現他的社會性,倘若是一個人                              。它不會管這些,它們只是追求情慾的發洩,絕不會管異性的滿足程度;更何況,他的價值亦是高尚,在自我價值方面,他才華橫溢,視野開闊,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理論,實踐上都有很大成就;在社會價值方面,不說亦是自明,他的貢獻已是非凡了,雖然他有過過激的行為,有過許多錯。但人不能不犯錯誤,成大事業的人難免不犯大錯。這一切,正是他屢次錯誤之下,阿桂、慕容等女孩執著愛他的原因。她們追求他,追的絕不僅是一個軀殼,不僅是他的外表、風度,也不僅他的能力,成就,而是他的動物性和人性恰到好處地結合併昇華的一種完美。我們愛他,不只愛他的瀟灑外表,人                              的美麗只會令我們感到厭惡,儘管它賞心悅目,可以滿足自然欲求,也不要只愛他的成熟,一個醜陋的企業家只值得人敬佩,觀望他的人絕不會產生吻的念頭,除非你在崇拜的心理支配下,惡魔蒙住了你挑剔的目光,將他的醜陋看成是一種美。在這裡慕容雖然沒有什麼關於人類對美的追求方而的學術見解,但這點或許貽笑大方的個人對美的認識也許有其閃光之處。
    Ala有一次談到:為什麼低級動物雌體體積大,雄體體積小呢:而高級動物卻是相反呢?因為低級動物生來便是為了生存需要,特別是某些的雄體只是雌體的附庸,但高級動物不然,高級動物對異性要求強烈,有了明顯的性慾,對異性的追逐也引了選擇性,這導致要求發洩性慾時間相對較多的雄性(雌性體內孕育幼體及生產後對後代的撫育佔去了一部分時間)之間產生了激烈的爭執,自然,塊頭大的佔便宜,雄性便為它們所佔有,生養的後代也是他們的,逐代地淘汰了,雄性就要大得多了。這是自然選擇的結果,雄性一旦強壯了,他們對雌性開始佔有多個,人類便有三妻四妾,動物界也不少見,這也許有些道理。
    阿桂一夜累得厲害,醒來時卻是渾身無力,看看Ala,早
已上學去了,也不知什麼時候起的床。
    Ala和勒利正在去學校路上。
    「你是看我有些『那個』?」Ala近來越來越感到自己身體有些虛弱。每夜縱情放肆也耽誤了他許多睡眠,使他精神上也有些支不住,常常動著動著便睡著了,而且每次都有東西出來,他認為那些東西是至寶。又說:「我的那些寶貝液體都給了她們。」
    「那還有啥?大不了多吃一塊麵包就補上了。」勒利說,「都是些蛋白質之類,並不珍貴。」
    「可那些小『蝌蚪』珍貴。我有些累。」
    「小蝌蚪?哦,你留著也沒用,願意的話獻到精行去,全世界到處都有你的孩子。它只有那麼多,不會因為你需要多給些。」
    「可我為什麼總是感到累?」Ala問,他早已把勒利當成連這個都能談的知心。
    「太頻繁了,小心前列腺疾病,多找花姐給按摩按摩。還有你睡得太晚,明明見你在小姐房裡睡的,早上卻從筱翠房裡出來。是不是每天都是夜裡兩點睡?」勒利抓住要害,說個正著。
    「差不多。」
    「以後早點睡,中午不要再搞了,啊?」勒利關切地說,「這樣下去,你的身體怎麼受得了。」
    Ala由不住一陣激動,摟著他吻一下:「我真地很愛你,勒利。」
    「我崇拜您,少爺。」
    新加坡對Ala並非一片樂土,而恰如他所寫,是一片渾濁的地。在這東西方文化、思想交匯的天地。一切的節奏都發生了變化,既非東方,也不同於西方。Ala來到這裡,首先要做的就是要適應,要適應,就要改變自己,使自己在心理上脫胎換骨,把東方的慢節奏拋棄,換上西方的熱音樂,把西方人性關係的格調拒之門外,永遠保持自己的一份清純本色,這卻是很難的,也正是為什麼他來新加坡後一直令我們失望,他終於開始變了,就帶給我們驚喜了。假如我們說,在大陸時保持一份矜持的他是真正的Ala;那麼初來新加坡,追求發洩性慾的他便是人                              性的Ala;以後我們期待的自然是一個人性的阿拉了。
 
五
    來,做愛,裸現你的美姿美態。
    進Ala房裡,看見這麼一幅畫:裸體的英俊男人俯在仰躺的美女石像上,誘惑力極強,一見便會血脈膨脹。在這裡,他是追求情慾的。
    四壁貼滿了一些他偷拍的不能見人的照片。並堂而皇之命了名,有「春胸透酥」,有「一穴銷魂」,有「獨憐幽草洞邊生」,還有」野渡無人舟自橫」、」浪花淘盡英雄」、」其穴窈然、「池上碧苔三四點」、「驟雨初歇」……許多千古佳句為他曲解了用在此處。桌上放著一尊phallus。
    在他的女孩中,柏敏是最銷魂的,這些照片自然多是她的。阿桂和筱翠也有不少。阿桂一旦到那個時候,便惶恐得如同一個不省人事的小女孩,筱翠則格外細膩,每次都有初解少女的感受。也有幾張王姐的,還有鄧萍的,都是Ala偷拍的。他甚至還拍了自己的,命名「上有黃鸝爭樹鳴」、「亂石穿空」、「葉底黃鸝一兩聲」……更有甚者是一些連續的。「驚濤驚岸」。
    一到這裡,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一個字,接下便匆匆離去了,奔的方向多是柏敏那裡。他也去王姐那裡,一半卻是為了筱翠。他愛去找阿桂,阿桂卻討厭他那令人噁心的動作。
    這間房是絕不讓人進的,可這一次,阿拉卻讓鄧萍進來了,指著滿牆的照片:「你看,這張是柏敏的,這是阿桂的,這是筱翠、王姐,這……」忽然不語了,這一張是鄧萍的。
    「這張是誰?」鄧萍紅著臉問。朦朧的照片上一個裸浴的少女,很難辯出是誰。但她迅速想起自己恃在鏡裡無數次見過那優美的曲線。「啊,這張是我的!」
    Ala無言以對,耷拉下了腦袋。
    鄧萍又驚又氣,拚命問:「你什麼時候拍的?你到臥房裡了?……」
    「我,我……」Ala理虧地看著她。
    「你哪來的鑰匙?」鄧萍更是著了急。
    「鑰匙,你們幾個得我都有。我只是想拍照。」
    「我的媽呀!」鄧萍捂著臉跑了出去。  
    Ala此後便怕敢見鄧萍了,隔老遠看見就躲開,但他的行為更加放肆,由於聽了勒利那句不上身體的話,他死無顧忌了。他使睡眠規定性的保持在了7-8個小時,這樣他精力也好了許多,但畢竟浪費了許多的能量,於是他吃得特別多,早上和牛奶,還要點心和麥片粥;中午,他吃牛肉和雞蛋;晚上花樣更多了。不管吃什麼,他都吃得特別多,常常把勒利驚得發愣。
    王姐身體復原後,兩個便名正言順地住在了一處,可Ala要求太多,體嬌的王姐有時承受不了,Ala這時便要發怒,有時甚至打罵她。王先生和王太太知道後也是無奈。筱翠便成為眾矢之的了,Ala卻不管這些,毫無顧忌地與筱翠鬧。
    終於有一天,Ala把鄺妹做過了,竟是回味無窮。特殊的是,鄺妹腰肢婉細,一處隆起,這恰恰應了他的心意,便大為後悔以前許多的時機浪費。他後來去找鄧萍,卻是反抗。
    Ala作為人的自然性寫這些已是足夠了,但他的社會性卻有許多事。將自然性和社會性分開來寫,是不多見的,而兩者都寫,還要面面俱到,已是不可能。慕容要寫兩者,又要分開寫。
    燈光昏白,慕容又在寫小說,Ala進來了。「我要操你。」他拿出男人的東西說。
    她手裡的筆被他奪下,身子如同一團棉花般的送到床上,便有熱的東西擦著她。腦子裡空白一片,自己同他融為一體,麻的感覺從局部到了全身。她沒掙扎,多年前也是這樣。「你這樣做是為什麼?」她被他的雙臂束得幾乎喘不過氣。
    「因為我們吃過伊甸園的禁果。」他的身子微微起伏,隔一段時間,便有熱的東西射到她的體內。
    腦袋熱過一陣,她狠命推他了:「你終於這麼做了,我真沒想到,你為什麼害我?」
    他卻狠狠地把胸貼著了她,壓了下去:「我很小就懂這事,我就小芳這麼玩,她是我的小媳婦。十來歲時,我讓她跟我幹這事,她不肯,我就硬逼她干了,她哭了很久。上了中學,有一天晚上,我把盧花……」
    她什麼也沒有聽見,她終於接受了這一事實,接受了他的愛撫……
 
六
   還是Ala的房間,門上有首詩。
 
癲狂吟
我乃世間一狂徒,瘋語伴裸舞。天地我茅廬,華夏我床鋪。長江激流我沐浴,黃河之水濯我足。秦皇漢武弄絲竹,李白杜甫為伴讀。昂天長嘯,馬上馳騁。何懼?單于?切下頭顱做夜壺。
立志篇
弱冠之年,恰立志思遠。人生需盡力,到老終無憾。看,有中華男兒,精通八國語言。叱吒世界風雲,縱橫國際論壇,談笑歐美間。
鞠躬盡瘁,身為國人先,忠心報國,私念不敢。拭目以待、中華崛起,屹立世界之巔,亦含笑九泉。
屋裡有三個書櫥,滿滿的是書籍。四壁貼滿了錢文所說的照片,因此,如小萍所說,這裡一半是女人的臊氣,一半是男人的汗臭,乍聽彷彿汗臭借喻書籍,但也並不只這麼一層。
自從選了文學課,每個週末,他都要躲在自己的屋裡讀書。雖然學了經濟,他仍要讀大量的文學名著。最喜歡的是《紅樓夢》,卻罵雪芹敘事不詳,遺漏下了可卿許多事情。再就是魯迅小說,其他《紅與黑》、《茶花女》、《浮士德》。一部《茶花女》改變了他對女人貞操的觀念,《安娜·卡列尼娜》更堅定了他。
    在這裡,他會時時記起田穎。畢竟田穎改變了他,或者他改變了田穎。田穎逝去,卻又未逝。而是更深地刻在了 Ala心裡。因此,慕容和鄧萍有了一個小小的爭執。慕容認為,Ala對田穎的內疚根植於他的人性,田穎逝去又豐富了他的人性;鄧萍則認為,田穎的浙去刺激了他,使他動物性得以凸現。
    田穎留下的一切,他妥善地保存著,時而地拿出來看。柏敏把它們收拾在一個精緻的箱子裡,由Ala寫了一些詩詞:
    有女田穎殉情而殤,一年來,每每憶及,心如刀絞,衣衫淚漉。癡情自相見,暗戀三年。有仿詞為證:
少年不知情何物,欲表情深。欲表情深,每朝夢裡抱美人。
如今識得情徹骨,不盡銷魂。不盡銷魂,只把眉心淺淺吻。
 
輓歌
悼田穎
    殘陽斜照,炊煙道晚。魂繞夢牽,卻道濟南。異國阿拉,難盡思念。日日歎息,時時掩涕,六尺絞綃,點點斑斑。
田穎美兮,田穎美哉,風過之而為之自慚,雨遇之亦因之止息。廣寒嫦娥驚世兮,造訪因仰慕;九天仙女絕俗兮,列陣由妒忌。天庭聞其名震驚,閻殿窺其貌迴避。攝之魂魄香消逝,空餘阿拉自咽泣。
淒淒二月,風薄日清,北水滯流,朔風哀號。四曠寂寥,因之哀悼。夕陽薄暮送其行血紅,冰雪三尺伊回首銷融。天公垂首,淚灑浪掀;冬父出見,雪覆一冬。天地黯傷,親人悲摧。
阿拉何知,薄言傾情,天地幸甚,為其垂青,身邊絲竹,耳畔伴笙,醉因其秋波脈脈,癡因其眉目含情。朱唇啟,瓊珠錚錚:「累否?」一身疲憊盡消。肌膚凝霜,柳眉輕佻。與談以支吾,遠觀且忘俗。
嗚呼!驚世駭俗,人情不容。誹謗紛至,紅顏薄命。西施鄉間埋名,昭君深宮蔽日,玉環以身試綱,貂蟬隱於伎流。梅氏一曲,圓圓為千古唾罵;田穎辭別,引濟人無端非議。人間之美盡去,方得安寧?
阿拉一身腌臢,無數骯髒,不為其唾棄,以身相許,何幸之有?千言萬語難盡此心感激,任淚水點滴,別卻濟南,隻身赴大連,槍幾不消此怨,且偷得一命,於此苟生。甚矣其愧,為之何顏?只把此心盡付爾,此命方安。
拋卻人間許多事,此身盡付兒女情。纏綿榻間,惻隱楚楚,追逐情慾,一洩心頭之悲苦。千百嬌嗔,囑我不忍離去。嗟乎,今日之別,其情何日又繼?相贈數語,是忘我阿拉人間,霓裳飄飄,自去天間尋樂而……
 
仿古詞·相思不盡
癡情自相見,心下暗戀。惜惜別,朦朧淚眼,四目相對,多少留連。
轉瞬又一年,芬芳少女開心日,風華艷婦顰眉時,恍惚一時間。
青春韶華多少歲,人生如夢去若煙。巫山滄海相對出,昔人不見。
黛眉、美目,瑤鼻、皓齒、粉頸、秀髮,十指纖纖。多少思念。栩栩如在眼前。
 
歌曰:
常記青春曾少年,
詩詞淒切歌纏綿。
癡情妄語菲薄苦,
一對鴛鴦不問天。
恍惚一年又兩年,
人生如夢去若煙。
物是人非情依舊,
不需當日忘我言。
 
仿古詞·太虛幻境
春夜夢短,一霄未成眠。同憑西窗情切切,苦惱不得促膝談。身姿婀娜舞翩躚,恍惚人世間。一吻丹唇留芳在,傳情媚眉眼。
縱是彼時此刻死,不再遺憾。海誓山盟一時間,恩愛無限,唯願同年同月同日同作鬼,黃泉路上好作伴。
 
歌曰:
心下蒼茫無情處,飛鴻來書有意時。
卿卿我我紙上少,纏綿悱惻夢裡多。
滄海三江水未乾,巫山一段雲連綿。
拭目以待三十年,我心君心自昭然。
 
總歌訣:
曾記得,少女娉婷昔年,嬌羞美研。
夜裡輾轉難眠,夢中道盡呢喃。
人生最怕老,韶華飛逝易。
恍惚九年,昔人不見。
依稀紅顏可辨,唯有紅闌干。
 
元散曲·一半兒
琵琶錚錚,玉手散盡柔情,皓腕盈盈不勝嬌。笑一聲,彈一聲。
鐵鼓咚咚,翠袖舒卻嚶嚀,粉頸膩脂難托羞。奴一聲,郎一聲。
韶華不拒二月風,只為儂來碎芳心,半推半就夜半,幽幽歎息深更。藕臂全挽愁絲,醉一半相思,醒一半相思。
青春難耐寂寞苦,紅妝女兒黯情傷,隱隱心悸歸日,難分難捨別期。酥胸半掩春意,推一半相思,摟一半相思。
寢中意暖,衾裡春濃,佳夢一訴幽怨,卻道歸期無覓。枕一半相思,擁一半相思。
殘陽道別,孤獨難挨,春閣難盡纏綿,不耐少年孤獨寂。呼一聲美人,喚一聲美人。
離情不盡,別意又濃。別離自古多情傷,只忍心他去?抱一下美人,吻一下美人。
 
塋前行樂·清明曲
東風逗我興起,踏遍春光旖旎。
西泊春水接天碧,東陵草色淡綠時。
又是一年景色好,莫道君來遲,人生行樂有幾時?
 
紅顏知己·清明曲
而立之年至,暢遊春萬里。
虛度光華多感觸,滿眼景色異。
閱盡千山都不是,唯有君知己。
 
少女怨曲
芬芳少女豆蔻,何來此多怨幽?
緩舒翠袖,拂卻閨裡閒愁。
韶華流逝青春去,寸心守得相思處。
待何日聚首?且問悵惆。
 
尾聲
豆蔻笑靨,盛下了,太多淒傷。
婷婷裊裊,嬌美少女。裙幅半擺,幾寸風流。
 
浪漫曾經兩千年,一朝醉倒你秋波。
 
海枯石爛心不變,天涯至死寸心歸。
悲歡離合幾多,又何曾留意我,素紗玉體輕裹?
 
後記
昨日別君時,年方二十一。
青春流逝易,韶華不復歸。
相思三十年,相見已衰頹。
相執枯槁腕,昏眼看不見。
昔日盈盈女,今朝糟糠婦。
曾經粉脂臂,蒼老不敢看。
 
相執昨夜瑩瑩皓腕,已不見。滄桑枯禪。
 
歌曰:
莎翁癡情言夏日,我待把君比作秋。
浪漫曾經兩千年,一朝醉倒你秋波。
多言妄自菲薄苦,不意今日又逢君。
昔年窈窕風流婦,眼下風華亦灼灼。
昨日與君相別時,風華正茂二十一。
粉臂半舉生亦死,皓腕一揮傾魂魄。
唯願廝守從此去,世間萬物不關我。
相聚歡樂別卻難,五內如焚心火灼。
惜惜相對從此別,夜裡纏綿悱惻多。
一別二十有三年,執手相對從此過。
原想人世八十年,萬事到頭一蹉跎。
他日化作羽飛去,天下誰認識得我?
 
    這裡的書,還有很多是慕容的,《經濟學》便是,這不同於Ala的英文版課本,而許多理論適合社會主義相結合的,使他對社會主義經濟有了較深的瞭解,卻又不敢苟同。他說:「什麼他媽的公有,老百姓沾著幾個邊?要到公有,就得承認勞動力是商品,生產資料全民所有,工人付了工資——勞動價格,盈來的錢留足企業後備基金外,按人口平均分配。那才叫公有,而現在所謂的按勞分配,純粹他媽的騙人。」「國家建設資金哪裡來?各個產業納稅唄,企業和農場總不致納了稅再留了資金就沒子了呢?」「還不如新加坡。」
    並不知道他對不對,慕容反正沒說什麼。畢竟他小魚掀不起大浪,他能改變慕容,他能改變他的工人,他卻不能使他的祖國改變。即使不合理,他也只能這麼看著。他的言下,便頗有許多怨言,他對鄧小平也不那麼尊重,說他做得很不夠。
 
    有一天,他把幾個女孩召集在一起閒聊。Ala問:「什麼是人?」
    「人是直立行走,能夠語言,會製造工具的高級動物。」鄧萍說。
    Ala搖頭,「那是現象表述,是通過理性思維得來的感性的認識。」
    「人是自然性和社會性的合成體。」慕容說。
    「行些對頭,太深奧。」
    「人就是你我他(她)。」鄺妹著了急。
    Ala把她們的定義一一否定了,卻說:「人是自覺的動物。語言,工具、勞動都體現了自覺。當然他在走向自覺的過程中經歷過許多非自覺的東西,但人畢竟是動物,對異性,對食
物,對生存有本能的要求,可他畢竟是自覺的。他發洩性慾絕不是摸過一個就干,吃飯也是不同於動物的,更奇特的是人懂得了自殺,這是一大進步,真正體現了自覺。」他又問:「什麼是男人?」
    「男人是野獸。」柏敏搶先說,女孩們都笑。
    「男人是製造人性雄性生殖細胞的機器。」鄺妹說。
    「男人是人類社會的一半,負有繁殖後代,維持生活的責任。」慕容補充說。
    「男人是Al,玩女人,辦企業,」鄧萍說得很是委婉,她的話的鋒芒卻是畢現。
    Ala沒吱聲,眾人問:「你說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
    這時,鄧萍問:「你說中華文明兩次大的摧殘是什麼?」她這句話和上一句的目的有所神似,Ala的那顆心在日漸沉淪。
    「秦始皇的『焚書炕儒』,明清科舉制度,其實還有一次……」Ala剛要說,鄺妹已然喊出:「文化大革命!」
    「其實這三次一概地稱為中華文化的摧殘是不對的。」Ala
發表自己的見解,「秦始皇是無比偉大的,他那樣做是為了鞏固統一,此後的中國大多數時間一直在統一的旗幟下。我敢說,倘若沒有察始皇統一文字,中國將是另一個歐洲,國家林立,語言複雜,民族眾多。語言的向心力是無比巨大的,廣東話和普通話差別之大遠遠超過歐洲許多語言間的差異,可寫出來卻是一個模子,這就是奇跡;再加上我國地理環境的天然特點要求統一,馬克思說過……」
    「得了吧,別賣弄你那『一瓶子半瓶子』了。」鄧萍打斷了他的話,「這種向心力來於移民的作用,漢族的遷徒導致文化傳播,看不見美刊堅?當然我不否認秦始皇的作用。」
    「有道理,民族的融合產生了文化趨同。」Ala立即附和,中華民族是凝聚力和融合力都很強的民族,對異族的民族特徵稀釋力也是極強。每個歷史時期它都融合許多民族特徵似乎不同的民族。宋朝時,地球永不消失的猶太人的一支迢迢千里來到中國,幾十年後,這個抗融合力極強的民族便銷聲匿跡於漢民族之中了。」
    「這一史實從哪裡來的?「鄺妹不無鋒芒地問。
    Ala卻仍在說:「中華民族是多民族的構成體,從華夏族到今天的漢族乃至中華民族,其中融入了多種民族,甚至毛髮、膚色與漢族大相逕庭的民族,譬如阿拉伯,這就使得它的融合力極強。有一個規律:民族成份越複雜,融入的民族越多,其民族對他族融合力越強,如美利堅民族,不臂世上哪種民族走近它,都要接受它的融合,但被融合民族的民族特徵總會或多或少地體現在融合它的民族的身上。」
    「舉個例子。」鄧萍繞有興趣。
    「就譬如說咱們中國人,有很多長得像白種人,有的個別地方像,鼻子、眼睛或者頭髮。其實,中國99.99%的人是有白種人基因成份的。我們假設某一個白種人留在漢族的後代有兩  個,假設他後代的後代有四個。等比遞增,跨越數代,其敷字依次增長。第n代上人教之多可想而知,且起初的白種人不止一個。」
    「怎麼回事?」鄺妹不解地問。
    「這麼回事,」鄧萍給她講解,「等比遞增1,2,4,8……到第n代是2n。你聽說過關於象棋的故事嗎?一個人發明了象棋,國王要獎勵他。他要的是象棋64個格,第一格放一個麥粒,第二格兩個,第三格四個,第四個八個……依次遞增,國王聽後認為這還不簡單,然而通過計算他才發現,若將這些麥粒鋪在地面上,可將整個地球表面鋪上3厘米厚,整個國家的財富也不足,明白嗎?第n代白種人的後代個數是2n-1,加上上下各兩代2n-3、2n-2、2n、2n+1,數目也夠龐大了,再說每代也不只是呈2避增,最初的人又不只一個,這麼看,恐怕全國人都有他們的基因了。」
    「啊!」幾個女孩嚇了一跳。
    「對歷史你還有什麼見解?」鄧萍問。
    「一分為二的觀點,」Ala說,」一種社會制廢建立的越完善,越能促進經濟的發展,這是前期,後期則越阻礙經濟發展,導致落後,從而又不利於民族發展。例如中國封建社會的建立可謂完善,徘徊兩千多年,輝煌無數,後期卻阻礙了資本義萌芽發展,民族由此落後。當然『禍兮福之所倚』,它由此直接走上了社會主義。」
    「這麼說,美國資本主義制度之善便是『福兮,禍之所伏』?」鄺妹說。
「還有嗎?」鄧萍仍在問。
    「嗯,"Ala沉吟一會,「民族融合中,兩種民族比例的不同會導致第三民族的產生。比如漢族和越族秦漢時期融合,其結果是產生了三種民族,漢族比例很小的保持了越族民族個性,如現在越南京族,漢族、越族比例相差不大的廣西產生了一種新的民族——壯族,漢族比例較大的為廣東漢族,他們仍保持其語言的相對獨立性。漢族佔絕對多數的其他地區幾乎不存在了越族特徵。
   「恐怕不是吧?我怎麼役聽說?」鄺妹在一邊大是懷疑他的怪論有假。
    「還有那苗族,據史書記載,他們黃毛數尺,一躍幾丈,他們是黃帝時期蚩尤部落及長江流域苗蠻的後代,為黃帝所敗,退到雲貴高原形成這一民族特徵,這可能是真的,據說,生茸毛是不吃鹽的結果,後來吃鹽了,黃毛就消失了。清時苗人大起義,清兵鎮壓後,男人被殺絕,女人被奸盡,生下來的都是混血種了,苗族的特徵也便不存在了。」
    「這恐怕就是你的杜撰了。」鄧萍終於聽出些端爾。
    Ala毫不臉紅地笑笑:「考考你,九七年祖國兩件大事是什麼?」
    「大概是香港回歸和中共十五大會議。」鄧萍說,一抬頭見Ala兩隻眼正出神地盯著自己,臉上立即紅了。
    「十五大的會議內容將是什麼呢?」慕容問,「Al,你說。」
    Ala這才回過神來:「總結成就,加快改革步伐。」
    「對我們在大陸的企業有什麼影響?」慕容又問。
    「他們,不,我們,我們中國應肯定國外資金的作用,人民這一決定對我們龍的集團將更為有利。」
    慕容剛要說什麼,卻忽然停了下來,Ala新來的秘書Jim正抱著一沓文件站在旁邊。
    「什麼事,Jim?"Ala問。
    「對不起。總經理,您的批示我看不懂。」Jim惶恐地說。
    「你不懂漢語?」
    「應改說懂的,我學了十年。」
    「拿過來我看。」Ala取一份,「咦,是有點草,但也沒什麼不妥。哦,是不是太潦草?」
    「不知道,許多字我沒見過,查字典也查不到,四角號碼和部首查字法我都試過。」Jim垂下頭說。
    Ala大聲地「咦」了起來。
    鄺妹卻大聲笑了,幾個人都看她。
   「Al,你用的是第三批簡化字!我早就說過,不要再用了,胡鬧!那根本就是不對的,大陸都沒市場了!」鄺妹這才說,所有人都笑了。
    Ala便讓Jim把不懂的字哪來問他們幾個,眾人又議論起中國的語言文字問題了。
    「語言問題將成為中國經濟發展的重要障礙,沒有統一的語言,就沒有共同市場,我國地域遼闊、人口眾多,沒有規範的、通用性的語言、就難以跨越民族區域、方言分割和心理障礙,方言所造成的隔閡已成為我國經濟發展的不利因素。」慕容說。
    「對,」Ala應道,「特別是經濟發達地區,方言優越,尤其廣東、香港,粵語橫行。這是一種短淺的語言暴發戶觀念作怪的結果,在短期內,在一定地區甚至衝擊了普通活。
    「還有繁體字,」鄧萍也說,「在國外有市場,在國內也有市場,有些時候你必須用繁體字。」
    「我最恨的是洋名,簡直是有失民族尊嚴,把外文洋音甚至字母硬塞到漢語言語境或語句中是對漢語的褻瀆和污染。」Ala咬牙切齒地說。
    「你就不說說你自己!,叫什麼Al呀,方聲多好,臭毛病不少。」鄺妹嘲弄地說。
    Ala極為難堪地一笑,看著慕容。
    「鄺妹說得對。」慕容說,「你應該用漢語名,以後還用阿拉吧。許多國家都在純潔本國語言,法國規定社會用字必須用法文,希臘進出口商品必須用希臘義。」
    「漢語不僅要純潔,還要推廣,向全世界推廣。它有明顯的優勢。第一,語法不是那麼複雜,沒有西方語言那些格呀性的,複數、時態又極簡單,很好學,容易掌握,只是字難寫,幾千年延用,許多字已不表音。一旦改革,既表意,又表音,好學易記,筆畫簡單,它的滲透性將舉世為之震驚;第二,它的使用人數多,世界第一,這就是說,它的保持將是永久的,且為第一語言;第三,它的使用者的國家強大,雄心勃勃,我將進行研究,使它拼寫簡易,表意表音。」
    「還要容易輸入電腦。」鄺妹說,「五筆字型繁死人,幾乎是條件反射,比拚音文字落後一截,這制約了它的推廣。」
 
七
    時值年底,靠著赤道的新加坡仍舊是熱,也沒有風,葉子悄悄動著,似乎熱得受不了,要自個兒扇扇,那個又恢復用漢字名的Ala正悶在屋裡,手裡拿一杯熱茶,滿頭是汗,卻不時把茶放到嘴邊試一下,每次都被燙得吸涼氣。他正苦苦思索著為漢字改頭換面。「既表音,又表意,還要容易輸入電腦。」嘴裡咕噥半天。他忽然拍著頭大悟似地喊一聲「有了」,一抬頭,見慕容正站在面前。
    「呵,想不到你還真研究呢。」慕容指著桌上畫得亂七八糟的紙說。
    「這是上帝給我的任務。」Ala說著,遞給她茶,「喝茶有利於受孕。」
    慕容接過,吹著熱氣喝了兩口:「噯,你真想要我給你生個孩子?」
    「當然啦。要不,我的『工作』不是白做了?」
 慕容被他笑得極不好意思,不覺中,對他愛得更加深,數年積累的傷痕彷彿已為他撫平。她說:「我們相識得有些晚,不是嗎?」
    「晚並不晚,只是你總避著我。沒想到你竟是『色、香、味俱全』。」
    慕容被他說得臉紅了:「瞧你說得什麼話,小心被人聽見!」
    「事都做了,還怕人看?」Ala不屑地撇嘴,「你倒以為秘密。小萍早就知了。」
    「小萍?她知道?」
    「是啊,可我去她那同樣來一下的時候。她卻不幹,又撕又打,把我抓傷了好幾處,還罵我禽獸不如。」Ala便掀起襯衫讓她看幾處傷疤。
    「本來就是嘛。」慕容說,「你不要逼她,她可是處子。」又問:「剛才你說有了,什麼,那麼高興?」
    「噢,就是那種漢字,要實現音意結合,只需要一個偏旁表意,用拼音表音,如『海』可寫成『hai』,『驢』可以寫成『馬lu』。」他把一張紙遞過。
    「這怎麼成,那天你還說討厭字母,嘴上這麼說著,卻又引進,還摻合在漢字哩,中國養育了你,你總不能這樣對待她的語言吧。」
    「啊!」Ala沒想她竟這樣說,悻悻地收起來紙,慢慢地撕碎下,「要不,就用日本拼音。平假名或者片假名,從五十音及其擴展裡挑出漢語音有的,也不過百來個吧?」
    「這還用你瞎操心?中國早就有一套字形的拼音系統。翻開字典,後面。你就會看見。台灣就至今還用這個的。」
    「那就用它?」Ala問,抬頭看著慕容。
    「那豈不比原來筆畫更麻煩?」慕容沒好氣地說,「算了吧,這樣就挺好,還研究個什麼勁?(不知為什麼,慕容忽然變得特別急躁,說話也失去了分寸,是什麼激發了她心底的那份焦慮?)更何況,一旦如此,許多同部首的同音宇就會歸於單調的一個,古人並不比你傻。」
    「你等著瞧,不出三天,所有問題我都會妥善解決。」Ala自信地說。
    「但願如此。」慕容的眼地望向了窗外,他死了嗎?他的靈魂附在他身上嗎?太可怕了。怎麼會那麼神似?! 
    第二天,Ala便找到慕容:「好咧,我們可以用漢字筆畫代替字母,『點』代替『a』『乙』代替『o』『e』用『橫』來代替,這樣「啊」寫成『口· 』。鵝寫成『—鳥   』,豈不簡單?」他把「字」在紙上寫下來。
    慕容這次笑得倒是嫵媚:「聽起來不錯,你試試看。」
    Ala寫下字母表,一一找筆畫代替;
    a 、b□cιd  e一 fㄣg□h  ijㄅklmㄥnㄟ o乙 pqㄑrㄋs了t√ u└ (v) (w) x (y) z Z u ┐zh Z chsh了
    「這樣好了。」Ala說,「現在『海』寫成『、 』,『驢』寫成『馬┐』,你總滿意吧?輸入電腦時只要打入偏旁第一筆和音,獨體字也是輔入第一畫再加拼音,要是電腦會自個挑的話,只要拼音就行了。」
    「你說智能聯想?」
    「對,寫的時候,獨體字、象形字保留,會意、指示字也予以保留,改革的是形聲字,特別是麻煩的那部分,像『齉』、『濯』。」
    「試試看吧。」慕容說。
    「還有,同部首同音的字,可改變各個音的位置來加以區分,這是寫的時候,輸入電腦則加一個健。」
    從第二天起,Ala對文件的批全部用了這種奇形怪狀的文字,這下子不僅那Jim,便是所有讀他批示的人都犯了難,幸是Ala發給他們每人一張表,上有字母表,記下來,再拼寫便很容易了,而且文件批示上還有英文。但終於引起一些人不滿,一個經理向王先生告了狀,王先生找Ala責問,聽了解說,卻也叫起了好。
    慕容又將這種文字製成軟盤,便開始應用了。Ala把它教給Black小姐,Black兩天便會。並用它給Ala寫了一封倌。說她再也不為漢字犯愁了。但是,他們用的是廣東話音,Ala隨即又為普通話的推廣犯愁,轉念一想,一旦普通話音拼寫的字固定下來並以法律形式推廣使用,就再也不會有對著漢字讀錯音了,他的日記全用下這種寫法。
    一連幾天,Ala沒去看王姐,王先生便讓湯姆來接,Ala帶著柏敏和秋兒去了。
    王先生抱著秋兒說他和阿蒙像,又讓Ala過去看阿蒙,阿蒙這些天生病了。
    Ala過去時,阿蒙正在哭,聽見有人進來,哭著戛然而止,張開眼看了看,又閉上繼續哭了。
  「怎麼回事?」Ala問。
  「剛剛打了一針,這孩子身體怎麼這麼虛?」王姐在Ala對面坐下來說。
    「哼,我說你自個兒餵養你不聽,這不,麻煩來了,人家來新加坡學點好事,你就學個不奶孩子,真不知你還學了點什麼?」
    「奶孩子我會老得更快,再說,咱又不是雇不起個保姆,這和誰餵養又有什麼關係?」
    「看看是吧,你來了新加坡後就知道化妝比妝、減肥跳舞,別還知道什麼?母乳分初乳、成熟乳和晚乳,初乳稀,不僅抗過敏,還能幫一嬰兒排出體內膠屎,1個月後就是成熟乳,富於礦物質,有蛋白質、脂肪成份,還有特異抗體,抗病的;九個月後就是晚乳了,喝不喝無所謂。都是些脂肪類,你雇保姆我不反對,可你雇個什麼呀,孩子都一兩歲了。真是!咦,筱翠呢?」Ala站了起來。
    王姐怪異地看他一眼:「去準備茶了。你看你。褲管腳那麼肥,怪怪的,褲檔怎麼那麼大?一點也不利索。」
    Ala低頭看看,笑了:「你甭管這麼多,沒光著屁股就挺好。」
    「你是我老公,人家會笑我的。」
    「好了,老婆,一會柏敏過來,你不要這麼說。」
    「她又來幹什麼?」王姐把手裡剝了一半的桔子又扔回了盤子。
    Ala唱了筱翠送過來的茶,走下出來,卻見蘭蘭遠遠站著往這邊看,便走了過去。
    「有事嗎?」他問。
    蘭蘭垂著頭想了一會,方抬起頭來,似乎下了決心,說:「我有個弟弟,今年上學院……」
    「我能為他做什麼?」Ala徑是打斷她的話問。
    「他的國籍是印尼的。在這邊……」
    「行」。
    蘭蘭沒想到Ala答應得這般爽快,呆愣了半天方才回過神默默地走開了。
 
八
    暮客為寫小說可謂心力交瘁,吃飯,走路,睡覺,想的都是他。仔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捕捉他的一言一行,滿眼裡見的是他,骨子裡溶的也是他,感情投諸他,身子也給了他。腦裡挖空了,令她窒息的瘋狂又來了。沉重碰撞著她的敏感之處。靈感來了,她還得寫下去。她不曉得現在寫的是什麼,看上去也非是小說。她要寫的Ala時而是動物。時而是個人,時而什麼也不是。(有時寫的是人                  ?)她不知為什麼要把他這樣寫。但她必須這樣寫。在辦公室,她會忙時偷閒寫上兒句。有愧於龍的集團的信任。她把許多的工作推脫了,匆匆地寫她的小說,把許多與Ala在一起的機會丟了,也把董事會表揚的機會丟了。換回的,卻是辛酸,卻是苦累。
    他又來了:「不要寫了,我不是跟你說過今晚來?」
    她沒哼聲,默默地收拾滿桌的稿紙。
    他已急不可待,三下五下早已扒掉了衣服,靠上前來,她軟軟地倒在他的懷裡,便成為他的了。
    「你和別的女人不一樣,你身上有一種磁力。」他的身子狠狠壓了下來,她聽到他肚裡」咕嚕」一聲。
    「我也感到你有一種磁力,這就是愛。」
    「是慾望嗎?」
    「是的,只屬於人類的慾望。」
    很久,他靜下來喘氣。
    「大陸的男人到二十好像也不懂得什麼是女人,那是很痛苦的。」
    她迷人的雙臂摟在他脖子上,沉重使她難於說話,兩乳被他捏得要炸。
    「上初二時,我的東西便一天到晚挺舉著,稍一走路摩擦著褲檔它便硬起來,高高撬起。沒辦法,我一邊上課。一邊把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安慰它。要不是盧花,以後還不知怎麼著。」
    「你大概是XYY染色體。」她掙扎著說。
    他下意識地停了一下,他早就認為自己是這樣,而且,我的血型是AB型。」
    「你為什麼總不下來?真要命。」她喘不過氣,忍不住說。
    「好吧。」他翻身落在她的旁邊。
    她側臥起身,頭枕在一條胳膊上,「有六七個女孩了?」
    「嗯。」
    「王先生知道?」
    「知道,他是個老色鬼,那天我還見他摸蘭蘭大腿了,諒他也不好說什麼,只是王太太只要我喜歡她的女兒,她以為沒了她的女兒,我便是窮光蛋。」
    「哼。」
    「只要我們齊心,沒有過不去的坎。我愛你們每一個女孩,誰我都丟不了。」
    「你不是一般的人。」
    又過一會,Ala睡著了,雙臂緊緊抱著慕容……
 
    天亮時,霹西早已準備好了早餐,Ala吃過又要去上學,
    恰好柏敏抱著秋兒進來。秋兒張著小胳膊要人抱,Ala只好抱過,可他卻再也不肯找別人。柏敏抱他也要哭,無奈,柏敏只好隨Ala去了學校。
    上課鈴快要響時,秋兒終於肯讓柏敏抱了,Ala方得以脫身去上課,教授已在等著,Ala道了歉進去,見利瑪正用怪異的目光看自己,偷偷拿鏡子一照,竟是滿臉的唇膏顏色,才想起早上的一番臨別親吻,不由得尷尬,蘸著唾沫擦了幾下,還有,便再也不敢抬頭了。
    下課後,他衝出去洗了臉,方敢昂著頭回來,但利瑪早已宣佈她的重大發現,同學們都望著他大笑不止。只有安沒笑。
    放了學,Ala把安約了出來。
    「我想問你為什麼不笑?」
    「有什麼可笑的?」安卻反問。
    Ala一窒:「你的成績霹麼優秀,你又是馬來族,享有特別優待,卻為什麼總不高興?」
    安深深歎了一口氣:「我很小就被母親的第四個朋友姦污了……」她望著遠方,「或者也為了生存。」
    「你感到這種精英主義教育公平嗎?」
    「或者是的。這也是新加坡的無奈。為了生存。」
    「你缺錢嗎?」Ala問。
    安黯然點了點頭。
    Ala給她一張空白支票。「再見。」他說。
 
    慕容要走這樣一條路:動物性和人性緊密結合—→動物性和人性分離—→動物性凸顯/人性被掩蓋—→人性重現—→動物性和人性完美結合。這本身是兩條線索。
    他的動物性和人性能否完美結合呢?這很難說。對他瞭解的片面幾乎使小說不能達到這一目標。但目標先放在這裡:要塑造一個動物性和人性完美結合的Ala。
 
    在感情的寄托上,不管如何,Ala總是喜歡柏敏和阿桂,柏敏生活上的強健,阿桂個性上的堅韌和初解少女的感覺確實令人著迷的。
    今天一放學,Ala便被自己的感覺牽著徑直去了阿桂那裡。阿桂正舉一支槍對著牆上一個釘子瞄準,見他進來,收回了,說:「這是電子脈衝槍,它使人的自發神經肌肉反應受到抑制。瞬間神經錯亂,虛弱眼光,毫無反抗之力。你的那支防身小手槍丟了,我準備送你這支。」
    Ala高興地接過槍,摩挲良久,也舉起來四下找目標瞄準,問:「這些天你幹什麼呢?」
    「我幫慕容在研究新加坡經濟。」
    「新加坡經濟?」
    「對,你難道及發現新加坡經濟的最大特點——國家控制和市場經濟高度統一?人們一直都認為,國家控制和市場經濟水火不相容。事實卻不這樣,在新加坡,它們便有如水乳交融般地緊密結合在一起,創造出「新加坡奇跡」。迄今為止,這種成功結合的實例並不多見。」
    「噢,我以前怎麼不知道?」
    「恐怕王先生也並不知道,除了李光耀先生、吳慶瑞先生等人,知道的還真不多,慕容說,這是因為你們身上流的是儒家的血,對人的合理政府產生依賴感。缺乏政治上的興趣,只是默默地接受它,試問你自己,是不是把李光耀當成父親般的領導?你對他那麼尊敬,張口閉口『爺爺』『爺爺』。」
    Ala不無贊同地點了點頭:「對,在我思想深處卻是如此。便是王先生也是這樣,把李爺爺視為家長,從未把他當作總理。」
    「計劃經濟是長官意志的代名詞,由於政府官員素質低,他們正好濫用其大權牟取私利,這種唯意志論、命令主義必然導致失敗,新加坡卻在『實用主義』哲學的支配下,以『功效至上』為政府制度和調整政策的最高指導原則,又實行能人統治,所以新加坡把國家控制和市場經濟成功揉台在」起了。
    Ala和她聊了很久,又去見慕容。
    慕容說:「新加坡走的民主社會主義道路,它既沒有建立專制的政府,又沒有通過共產主義強迫的手段動員人力和進行資本積累以獲得高速度,它採用的是『中庸之道』,在資本主義制度下實現社會主義原則。它的實質就是通過國家權力調節資本主義市場經濟。使之提供口益增多的經濟盈利,然後通過各種稅收把這些盈利提取出來,利用社會改革進行重新分配。實現公平。它採用的是混合經濟。這和你從前的想法一般無二。還有,其政府對聞名世界的『薪航』管理的高明之處就是政府不干預公司事務,而僅僅通過主要的人事參與財務監督措施來進行間接控制——對其他國營公司也是如此,政府派有關政府部門的常任秘書兼任秘書兼任公司董事會主席或有完全的經濟自主權,行政部門不得干預企業日常經營活動。這豈不……」她驚訝地停住了口。
    「利瑪說,應該定廣東話為中國對外用語,至少也為商業用語。因為華僑很多接受廣東話,應用範圍也不少,這很有道理。」
    慕容一口否定他,「不對。廣東話通行一時只是經濟膨脹  刺激下的產物,它絕不能流行很久。它是歷史地域割裂的產物,是地域文化欠發達的表現,是與中原聯繫不密切的結果。普通話的地位是歷史形成的,這決不能否定,何況它應用範圍廣,經歷時間長,歷史穩定性強,在形成過程中吸收了很多少數民族的語言精華,如連綿詞,當之無愧是我們的官方語言,通用語言和對外漢語,我們提供普通話並不是要取締廣東話,而是發展廣東話的基礎上應用普通話,從而規定性推行一種規範的語言,使之成為全國乃至世界交流的工具。」
    「如果廣東經濟及港澳、講廣東話的地區的經濟繼續發  展膨脹,甚至衝去大陸呢?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語言也會隨之改頭換面。何況廣東話侵染力極強。來自它的『打工』類
詞已然風摩全國。」
    「這似乎不太可能,語言有其滯後性,何況廣東經濟達這
種程度,即便它發展得再猛,也只能在華南壟斷,但長期以來歷史形成的普通話不會喪失其地位,而且,廣東話地區一時拒絕普通話則會阻礙自己經濟的發展。任何人不會做這種傻事——一本正經操著自己的語言而放棄了商業機會。慕容論證有力。
    「那麼它在華南壟斷。還有海外。」
    「這種現象即便有也不會維持很久,就其自身來說,廣東
語太複雜,有三種,潮州、客家和白話,而海外,像這新加坡,絕不會推廣一種中國政府並不接受,中國人民——漢語言的最大用者並非都能聽懂的語言。」
    「如果中國政府承認廣東話呢,而且全國人都懂廣東話?」
    「那自然另當別論。但這不可能假設,而且未來還要經歷
一個財富大轉移過程。」
    「財富大轉移?」
    「對,自從七十年代,世紀便進入了知識經濟時代,二十一世紀是一個信息化的世紀,知識將成為財富的標誌,財富也會由傳統的生產資料擁有者手裡的科技擁有者手裡轉移。這裡有活生生的例子,美國電腦大王比爾·蓋茨,你很羨慕他的,是嗎?他財富世界第一,9000億。他便是當今知識擁有者,也代表未來財富所有者,而且財富將由人才不足的西部地區向東部集中,當然,在社會主義這一點很難預測。那時,普通話地位更加鞏固,甚至廣東話地區的侈民城市將只接受普通話。廣東、香港地區由於人才的匱乏和方言阻礙,其地位將為長江三角洲取代,上海將成為下世紀中葉的香港,當然,香港通用英語,但,下世紀,亞洲的語言是漢語。」
 
九
    快過聖誕節了,Ala給家裡寫了封信,無非又是些勸慰的話,告訴父母自己不回家過年了。外加一個信封寄到深圳,再由深圳寄回家。他悵然坐了一會,忽然感覺自己學會了沉思,變得老練,學會了解脫,變得自私,已不願再把一些事情告訴父母,隱瞞不了甚至哄騙,他無可奈何,他站了起來。
    筱翠從外面進來:「這些天你總不去,那老鬼又打我的主意。」
    「誰?」
    「還有誰?」筱翠擻擻嘴。
    「王先生。」Ala一猜就知,「我看見他摸蘭蘭大腿了。」
    「豈止看見,我還見他喊蘭蘭什麼心呀肉的,蘭蘭嗲聲嗲氣地應他。還親得『吧唧』『吧唧』響呢。」
  「蘭蘭怎麼會願意?」
  「有錢唄,那老狗去一次,蘭蘭她下眼皮就腫了,看也不看我。」
    「她不知道你是我的嗎?」
    「知道又怎麼著,她還是老爺的嘛,你算什麼?和王姐也是名不正言不順的。」
    Ala不語了,沉默了很久,方說:「我要和王姐結婚。」
    有些時候,地位似乎比什麼都重要,因為地位不僅僅代表了你的身份,它還是衡量你才華的標準。有了地位,你方可倍受尊敬,為所欲為。
    晚飯後,Ala去見王姐,卻在過道裡遇著蘭蘭,便過去,隨便地問:「怎麼還不過去睡?」
    「屋裡挺悶的,我站在這裡透透氣。」
    Ala又問:「聽說又來了個新女孩?」
    「嗯。叫杜瑪妮,是老爺花很多錢雇的。」
    Ala又同她閒說幾句便進了屋,感覺著蘭蘭也是個很好的女孩。但她腦裡滲透著金錢觀念。他們兩個絕不是一類人。
    王姐見Ala進來。連忙站起了身。
    她是深愛著Ala的,心中更愧疚於Ala。她常常說的一句話是:Ala變成這樣都是我害的。她總認為倘若當初她與柏敏爭奪中不是為了取勝而弧注一擲地把少女所有一切給了Ala而刺激了他,倘若當初她能與Ala廝守而沒有那許多事端,Ala將永遠是阿拉,一個清純英俊的少年,一個令人心儀的美男子。如今的Ala變了,心中裝下了許多她不喜歡的女孩,腦裡想的也不是對她負責,而是如何快樂。當然,她忽視了一點——當時,Ala在那時對生活憤怒的心理下,在深圳人們觀念和社會受到西方衝擊劇震的影響下,Ala即使不變成這樣一個Ala,也將變成另一個Ala,甚至第三個Ala,或者那樣的Ala還不如現在的Ala。
    她讓Ala坐在沙發上,匆匆給他沏了茶,又端過糖果放在他面前。以前在深圳那毫無隔膜的感覺早已消失了,兩個之間以前的親密亦是消彌,代之以甚大的差距,已然不是一個等級,她看他,或者他看她已是仰視。
    Ala一揮手:「我不吃了,早些睡。」
    她把糖果端到一邊。他何等氣派,他本不是她的,她一次次把他的人抓在手裡,卻一次次丟了他的心。
    她慢慢地脫衣服,帶著一顆顫抖的心,每一次Ala到來,她總要激動,卻又帶著恐怕的心。
    Ala早早上了床,躺在那裡歎氣。
她問:「這些天你工作順心吧?」
    「順心?」他爬了起來,「他老是把我當磨使,到底什麼意思?」
    「你不是總經理嗎?」她小說翼翼地說。
    「總經理?狗屁!他把他的人派到我的身邊,礙手礙腳的,什麼決定也拿不了。」Ala憤憤地說。
    「可他畢竟是董事長,再說公司也不是咱一家的……」
    「屁!你知道什麼?頭髮長,見識短。」
    她有些委屈地沉默了。
    Ala已決不是以前Ala了,他鄙視她了,來一次彷彿只為盡些義務,便特長而去,她不明白柏敏有什麼勝過她,使他一如既往地愛著,也許他以前的選擇便是正確的。他忽然又說:「你不帶孩子,整天閒著幹什麼?政府鼓勵婦女就業。你去馬來哪家眼裝廠吧,坐火車半小時就到。」
    「隨便你安排。」她應道。
    「女人在家等男人回來睡覺就不如雇個傭人了。」
    王先生同章後,Ala便把王姐送到馬來管理服裝廠。她向來就是好手,工作便很出色。
    Ala無可奈何,整個集團名義上在他手裡,而實質上在王先生的鐵腕之下,他沒有任何主動權。一切皆須請示,不僅他,便是慕容,鄺妹也感到不滿了。
    Ala開始行動了,首先要「奪權」,在阿桂的支持下,他瞞著王先生向股東們發出了請貼,請他們參加自己的生日Party,本來他的生日是陰曆12月26日。這次他改為陽曆12月26日。
    這天,除了陳先生遠在美國未能來之外,經理和大小股東都紛紛趕到了。衝著Ala的總經理頭街,衝著他是王先生實實在在的女婿,更是王氏巨顛家資的未來繼承人。地點設在海邊別墅。
    敬完灑後,Ala站起來說:「岳父大人有事還未到,趁這機會我向各位長者報告一下我對企業整體規劃的一點看法,不對的地方,還望長者海涵。」
    所有人都說好。那位年齡最長的老者——白老先生也說:「總經理年少有志,有話儘管說。」
    Ala在地毯上來回地走動了很久,終於開口說:「我們龍的集團從組建到現在已經半年多了,但它還存在著很大的問題,效益雖然比以前提高,但還是不理想。國外一個經濟學家提出『木桶原理』。他把企業比作長短不一的木板製成的木桶,容積表示效益,長短不一的木板分別代表管理、質量、營銷等因素,結論是木桶盛水多少最終是由最短的木板決定。這就是說,企業最大的效益的發展取決於諸因素的全面發展。任何一個因素的短缺都會制約企業的發展。」A1a停下了,看著四周:「目前,我們面臨著一系列的困難。第一,當前世界經濟萎縮,我們面臨西方跨國公司的激勵競爭,當今政府在政策上對西方跨國公司寵愛,而且西方企業本身有一系列優勢,如資本雄厚、技術先進、生產力水平高、管理水平高、具有現成的國際貿易網絡等,這些正是我們企業所缺少的。第二,我們企業本身存著很大的缺陷。首先在資本組合問題上,它基本還是各家資本相加得個和,各家獨立核算,並未真正達到相融相通,不能在危機到來之際,通力合作;其次,後繼無人,各位捫心自問,有幾個想叫你的後代繼承這家族企業的?是不是你們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出人頭地,去政府當官?當然,這是每一個中國觀念裡不可缺少的,在座的都是中國人;再次,管理上的缺陷,我們缺乏管理人才,我們集團真正從對口大學畢業的管理人員達不到國際最低水平,我本人只是中學畢業,相當於這裡的初等學院兩年,同時,我們經濟的決策方式是『家長式』,一旦王先生做出決定,常常一致同意和贊成。當然這有利於我們集團對外部世界作出迅速反應,但它不加分辨地同意缺乏深思熟慮和廣泛意見,常常走向片面,這是儒家文化影響所致;最後,我們勞動力素質低下,且供不應求,我考察了在本地的多家企業,僱用到的都是不熟練勞工、婦女和老人,且許多文化水平在小學畢業或以下程度,技術水平差。第三,外部環境的不利。』88年美國取消給我們的『普惠制』以來,西歐、日本設置障礙也越來越多,我們的產品以難以進國際市場。
    「因此。我們要抓好以下幾個根本因素,採取相應對策。第一,向國外投資,我們集團自 』79年便以積極的姿態涉足國外,大部分資金投向馬來西亞,其次為印尼,香准、泰國、斯里蘭卡和中國大陸。這受了政府『新、柔、金三角計劃』影響,但我們更重要的是投向中國,那裡是我們自己的家園,那裡沒有印尼對我們的歧視。第二,與西方跨國公司聯營,以加入其團際網絡,拓展海外市場,也使得我們企業得到改造,提高技術相管理水平。由於政府用於科研和發展費用較低,我國人才較少。而這較少的人才又多流向了外資企業,同時技術也想貴落後,同外國公司聯營可緩解這一問窟,引進技術、設備、人才。第三,我們要加快技術改造。成功依賴於品質,質量高低又依賴於工藝水平的提高,關鍵是各個企業的科技水平。企業的產品質量的徹底改觀和企業競爭優越性的確定,是由企業樸技水平和領導的科技利用水平決定的。這一點,我們深有體會,上次投資的啤酒生產,由於發酵技術不過關,連續染茵倒罐,造成嚴重經濟損失。因此,我們要提高自己的科技水平,培養自己的科技力量,大膽引進借鑒,吸收發達國家特別是歐美國家的先進技術和工藝,積極開發研究實驗課題,研究技術難題,提高產品質量,增加經濟效益。第四,改善企業管理。在這裡我提三點建議,強化領導權,規範管理、加強監督。因此,我建議裁減數名經理……」他說出了幾個阻礙他施展手腳的幾名經理的名字。一時間大嘩,眾人都被他殺了個措手不及。
    「第五,」Ala繼續說,「開拓市場,在座的各位要著眼世界,選擇市場,具體市場具體對待,搞好服務,同時注意人才的選用和培養……」
    這哪裡是他的一點看法,分明是他掌權的具體綱領,是他對龍的集團的一次大改造,經理被他削去一半,企業被他調整。最後,他提出,「企業發展在一定程度上要靠規模效益。多元化經營,這許多年我們的步子太小,我們的下一個目標是讓最近崛起的馬先生加入到我們集團來。」
    屋裡響起一片掌聲,王先生氣急敗壞地進來,臉色鐵青。勒利剛剛通知他參加生日Party。
    他強忍著滿腔怒氣應酬各位來賓,待他送走最後一名客人,回頭便拍著桌子大叫:「胡鬧,簡直是胡鬧,要不是我看你是個人才。我早就解聘你了。」
    「那你就解聘。你以為我想幹?我還以為這龍的集團真藏龍臥虎,分明是魚龍混雜的混蛋窩。」Ala也要發洩。
    「你……我明天就送你回大陸。」王先生怒不可遏。
    但他沒有這麼做,一來陳先生、陳桂以及大多數股東不會同意,二來,他也確實珍惜Ala是個人才,他帶來的一班也是好手;更何況他還有一層個人感情掙雜在裡面。
    但Ala卻一下子得了自己的天地,阿桂提請解聘所有阻礙Ala行事的經理,龍的集團便成為Ala放肆的地方了。他把大陸一直沒用著的大量資金投在企業收買和兼併上,他派鄺妹回大陸主持這場大規模的企業兼併,目的是以他自己的「老巢」——「曼迪」為基礎,通過兼併、聯合、購買多種形式,借助龍的集團的資金組建大陸有影響的跨地區、跨國界、跨行業、跨所有制的大型企業集團。以此作為龍的集團在大陸的分支,也為自己在這裡立足打下堅實的奠基,鞏固自己的實際地位。
    廣東省的欣欣製衣、朗曼時裝公司、阿利服裝廠,由於技術、管理、市場諸多原因,慘淡經營,步履維艱,鄺妹一到,便以超人的膽識,果斷承攬了三家債務,多年閒置的設備、廠房重新得到利用,「曼迪」改變了原來產品單一的局面。
    另一家北方的國有紡織骨幹企業,由於大陸紡織產品趨同化現象嚴重,產品過剩,加上企業結構不合理,以及此家企業競爭力弱,機制不靈活、技術不夠強。企業處於半停產狀態。鄺妹考察後認為:按正常技改上這樣一個項目,至少要9個月,且投資逾百萬,而由Ala管理,在她們三個女孩幫助,只要一個月,投資50萬,進行設備改新、技術改造即可。而且以後北方的服裝廠材料來源也有了保證,價格便宜一半,不久,鄺昧同這家紡織廠簽了合同,以每年120萬元的租金租賃了這家紡織廠。通過注入新的機制,僅僅一個月時間,企業恢復了生產,雖壓縮了產量,但布料花色增多,質量提高。第二年年底效益達到l200萬元。
    鄺妹的另一著妙棋是合弱生強。Ala家鄉一家酒廠連續4年虧損,東北一家洗衣粉廠3年沒生產出一袋洗衣粉,遼東一家服裝廠眼看就要倒斃,還有西北內蒙的企業。而鄺蛛選定這些企業聯營,擴大下集團主力,改善了集團單一面貌,更打進了華南、東北、西北的廣闊市場。
    同時,鄺妹對破產企業實行購買,她以低兼的價格買下了多家破產化工企業,以龍的集團的優勢,把閒置的廠房,土地,及尚有利用價值的部分設備重新啟動,通過技術的改造,轉向生產日用化工產品。
    一系列成功的貿產重新組合,曼迪集團實力大增,總資產達800萬元,成為龍的集團重要組成部分。它又與龍的集團在大連、上海的多家企業聯手,共同開拓市場。一時間,各企業交相輝映,爭奇鬥妍。
    而這同時,新加坡的各位股東睜大眼睛注視著大陸。看到企業的發展,他們紛紛祝賀,打心底佩服起Ala。Ala的地位自然鞏固了,他蠻橫地對待並排擠王先生捉請聘用的幾位經理以保證自己的指令下達的暢通無阻。
    Ala仍舊上課,鄺妹在大陸搞得驚濤連連,她卻巋然不動。慕容也暫時停下了寫小說,挑起鄺妹扔掉的擔子。鄧萍更忙了。大陸的「曼迪」及其聯手企業的膨脹使得這邊工作也忙了,幾個經理及他們的手下忙得團團轉,著眼整個集團,沒有一人輕鬆。
    方聲,有兩個,一個躲在那片朦朧的背後。他是中國精英教育的產物;另一個擺在我們面前,他是先天不足的Ala,他沒能讀大學,他在這裡補課,補的是資本主的課:不,他只是吸收一點,拿來!以豐富自我。年青的人們是國家的象徵。但他們又會因外部世界的不適而發育成畸形。曾經有人就是美國透過大陸層層障礙的投影,在美國之音的聲波震盪裡涎生;但更有的人是黃土地裡滾大的,染了一身的黃色,心是紅的。祖國選擇了後者,那寵兒便一怒之下走了。游戈在藍色的海洋,想泡去那一身黃色,想到披岸去,找最好的醫生,換個藍眼珠。
    兩個「方聲」,都反對社會主義?的確,那精英因為不喜歡他醜陋的母親面不願隨她走,要騎在「爸爸」脖子上。他反對現行的中國一切。凡是姓『社』他就皺眉。坷垃似的年青人卻愛他衰老的母親,他不願母親再受太多的苦。他反對「社會主義」,這種社會主義在動員人力和資本積累時,經常通過強迫的手段去獲得更高的速度,他需要一個平等的機會——不會因為上一代,他們的父母,因為不同的天賦和不同的努力使不平等機會出現。
    垃圾似的青年人阿拉是偉大的。首先是他的理論上,他說,企業便是一個國家,董事會好比議會,董事長是總繞,經理是政府首腦。經理是要聘任的,國家總理也要聘任。他後來又改正了。人民是股東,執政黨是董事會,總理是經理,總理要實行聘任制,所有政府人員都要聘任,全人類中聘任,由人民聘任,使民主落在實處,要這樣實踐,他舉了個例,比如珠海市要換市長了。全國全世界發佈消息,世界各地有人來應聘了,先考試,考鄧小平理淪,考試用漢語,國語嘛,並不是是以此限制外國人,而是競選的必需,經濟幹部要考市場經濟,擇優選出數名,再用差額選舉,選舉期間,珠海電視台為其演說免費服務,再由人民決定。市政府其他工作人員由此人指定。其次,在他的實踐上,他的事業上的成就是其他人很難達到的,同時,他深知市場的作用,他大膽吸收新加坡企業文化。他成為龍的集團的頭。這是新加坡能人統治(精英主義)的影響,長期以來新加坡人關心的只有你的才能,其他的他們忽視了。阿拉的高瞻遠矚折服了他們。他們來自於儒象的中國,在西方文化的浸染裡,仍然受著中國文化的深層影響,崇尚那種「東方家長式統治」,於是,阿拉適應了儒家文化結構特徵和西方資本主義站合的新加坡,加上家族主義,他當然成為族長般的人物。
    香港回歸在即,Ala寫幾首詩登在校刊上。
詩一:
    一個猙獰的面孔向你窺視,
    黃色的河水泛著無奈的歎息。
    一陣狂飆捲過,
    你跌進了藍色的旋律。
 
    一百年的恥辱沉澱在你的心底,
    噴薄著滿腔的怨氣,
    你聚斂起一少女柔弱的力量,
    在東方曲折的晦岸線上,
    托起一片璀璨的瑰麗。
 
    有人譽你秀麗無比,
    你的臉上並無笑意。
    經濟的騰飛,
    也無法洗去為人蹂躪的記憶。
 
    有人說你是人間的天堂,
    你並不欣喜。
    因為在那晦色的鞭影裡,
    永遠不能揚眉吐氣。
 
    哦,香港,東方明珠,美麗的少女,
    多少的讚譽,
    也無法沖淡,
    你對母親思念的痛楚。
    多少年的期盼,
    無數次的眺望,
    日日夜夜地等待,
    等待那一天的到來。
    
    那一日
    米字旗降落,
    五星紅旗升起。
    雄壯激昂田歌聲裡,
    母親抓起你的手,用漢字寫下
    ——一九九七。
詩二:
    輕輕抱住你的嬌軀,
    替你拭去腮邊的淚滴,
    吻你,
    香港,你是我的妹妹。
詩三:
    路漫漫,
    踏上歸途,
    拋卻無數糾纏。
    輕吻,
    幾聲幽歎。
    何時還,
    淒淒泣,
    兩心酸。
 
    風蕭蕭,
    淚迎女兒,
    傷悲掛上眉梢,
    對立淚點飛拋。
    再度歸省日,
    憔悴消?
十
    王先生再也不能坐視Ala的跋扈了。他的部下,許多以前的有功之臣都讓A1a採用卑鄙的手段擠掉了,有的甚至被「發配」到大陸或南美洲。但他又無法公然反對,所有股東的一片喝彩聲裡,連同這十多年一直同他保持統一的陳先生也擁護Ala了。他自己並非不欣賞Ala的能力,只是他不能容忍Ala的放肆。更不能接受Ala那大刀闊斧地對企業改造,將他多年的心血浪費掉。許多經驗是他多年實踐得來的結果,卻被Ala撕掉,換上一種他不易辨認的文字。
    今天鄺妹又打來電話,問是不是要把市場開到中俄邊境,他的意思是不可以的,因為蘇聯解體後,俄羅斯推行私有化,市場波動性大,邊境難免受到影響,收入也不會穩定。但Ala卻大力支持鄺妹,並向股東們吹那邊貿易前景如何看好,收入如何如何誘人,幾位股東都為他說動,紛紛贊成。
    尤使他生氣的是與日本的幾次生意連續遭到失敗,失敗的原因卻主要是Ala主動放棄了貿易機會,他說:「日本人太可怕了。」王先生明白:其實,Ala並不怕日本人,而是他腦子裡就是有一種觀念在作怪,左右著他,使他敵視日本人。
    原先集團發行的是優先股和普通股,Ala今年卻將這些股改為參與優先股,以吸引投資。這一點大出他的意料。
    很多天,Ala已經沒有再來,阿秀見過他幾次,都是在馬來,而且他身邊總是帶著阿桂,
    春節過後,他在大陸生意格外紅火,與之鮮明對比的是他在印尼的兩家銀行先後虧損,馬來和泰國的企業也不景氣。龍的集團雖說是集團,可實際上是集團聯合組織,各家集團拼湊在一起,仍舊保持著獨立的經濟核算,損失了的還是個別投資者的。因此,面對這種情況,他憂心忡仲,也不再顧及Ala了。
    印尼的生意好做,可就是一個特點,好進難出,而且對華人歧視。在他們看來,華人只是會賺錢的動物。現在收回資金已是不大可能,也損壞自己信譽,不過他對印尼經濟前景抱樂觀態度,近些年它的經濟一直發展較好。但也不敢說,它的泡沫經濟說破是很容易的。
    王先生到公司,恰好見了Ala正在樓下同一個女孩對著面說話,女孩他是從未見過的,想必是Ala的同學。對於Ala,他絕對看不慣。年紀輕輕,這樣沒個約束。
    他卻不想看他們,匆匆上樓,只聽見Ala說:「安琪兒,這些錢你拿著,回去學習。」
    他到辦公室坐了一會,Ala也上來了,說:「爸,我的學費您還沒給交吧?」
    王先生重重「哼」了一聲:「你自己不會交嗎?」
    「我哪有錢?」Ala攤攤手,滿臉含笑。
    土先生知他故意找話說,便不理他。
    「爸。」Ala過來,親密地摟著他的脖子,撒嬌似地喊。
    他有些激動了,身上潛藏的那一份父愛便開始作怪,對Ala的怒氣一子散盡,忍不住說:「好吧,我明天打電話跟他們說。」
    「現在就打。」Ala得寸進尺。
    「好,好。」他又讓步了,拿起電話,卻不見燈亮,說,「咦,電話壞了。」
    「壞了?哪有這麼巧?」Ala接過話筒看了看,又把機身打開,在裡面摸了一會,燈又亮了,「好了,您現在打吧。」
    王先生驚訝地看著他動作,禁不住稱讚:「好小子,你哪裡學的?」
    「我根本就不用學,上帝在夢裡教我的。」Ala說,「還有啊,我現在精通電腦了,過些天我要辦個電腦公司,發展高科技產業。慕容說,二十一世紀是知識經濟的世紀,財富向「科技擁有者手裡轉移」。
    王無生沒有說話,他知道Ala說的是真的。也不知Ala腦子是什麼做的,每天總是玩,成績卻是最好,連校長也對他讚不絕口。
    「爸,」Ala又說,「你不是說要我學馬來語嗎?我現在已經開始了。」
    王先生終於忍不住問,「你整天學經濟,哪來這麼多時間?」
    「時間?我多的是時間。」Ala說,然後開心地笑了。
    王先生心底禁不住升騰起一陣恐怖:這樣的年青人,太可怕了,可他恰恰與自己較勁,自己必敗無疑了。他是自己的女婿?他不敢再想下去。
    這時,慕容過來了。看見王先生。說,「董事長也在?我找總經理做個決定。」她拿一份材料給Ala看。
    Ala仔細讀了:「你自己不會決定。」
    「我不敢。」慕容看了一眼王先生。
    「可我不懂。這些金融市場我沒學過,又是英語。」
    「我給你解釋一下,大意是這東南亞市場出現危機,政府調節失靈。我們幾家銀行也受到衝擊。」
    「那怎麼樣才能不受衝擊?」Ala問。
    「免受衝擊不可能,只有減小衝擊力。」
    「那就就減小吧。」
    「可方案有好幾個。我不知道用哪一下好,都在下面列著呢。」
    「你就用第一個……」
    王先生早已來了氣:「這哪像個總經理,簡直是昏蛋。」他要過方案看了,也是選中了第一個,但為了顯示他的威信,便用第二個,又說:「你瞧你,不懂裝懂,這樣下去,怎麼成?」
    「得了吧,第一個方案就挺好。」Ala狽不高興。
    「但我們應用最好的。」王先生說。
    「最好又有什麼標準?還不因人而異,對慕容來說,第一條最好。」Ala忽地站了起來,「你根本不瞭解,慕容一向都把她認為最好的放在第一位,你卻粗暴地給改了。危機到的那一天,你會知道你做了一件多麼蠢的事。「
    Ala出來見阿桂。
    阿桂說:「我這個周在網上做生意,賺了30萬。」
    「太好了。」Ala現在一聽到錢就高興,在這裡,錢不僅代表了他的身份,更使他挺著腰桿站在人前。或者墊在腳下,直到越過克林頓的頭項。
    「美元。」阿桂又加了一句。
    「呵。怎麼賺的?」
    「我洗了一家銀行,又去做生意,賠進去不少,部下也折了一小批。」
    「好,一旦有了足夠的錢,我回去把整個大陸買來,我做總統,你做第一夫人。」
    阿桂便倒在他的懷裡了:「又說瘋話。」
    兩個人相互擁著慢慢地走,便遇上了王先生。王先生看不慣他倆那親熱模樣,剛要說話,目光卻撞上阿桂眼裡射出的兩道冷芒,心中一凜,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Ala掙開阿桂,問:「爸,有事嗎?」
    「唔。」王先生心稍稍安慰,「你的王姐明天閒著,你陪她逛逛巴剎(市場)?你們可從來沒有一起出去過。」
    「好的,我吃過飯,去找她。」
    王先生衝著阿桂一笑,走了。阿桂又依偎在Ala懷裡,頭靠在他露上,兩個又繼續說些無聊的話。
    「阿桂,你在床上像小狗似的。」
    「你在床上像條狼。」
     ……
    回來,馬來的胖嫂送上飯。Ala卻找事了,一會兒鹹,一會兒說太辣,一會又說菜不熟,要胖嫂回鍋。胖嫂一邊端著菜往回走,一邊小聲嘀咕:「少爺今天怎麼了?一向誇我做菜好吃,不好他也說好,今天怎麼老做不到他心跟裡去?」
    Ala聽見了,喊:「胖嫂,你煩了?」
    「沒沒沒,少爺您別亂說,我馬上給您重做。」她趕緊說著,跑回廚房。
    Ala和阿桂對視著大笑起來。
    過會兒,胖嫂又端上菜。阿桂先吃了,說「好吃」,Ala便一個勁地叫好了,胖嫂哭笑不得,只是說:「原來少爺喜歡熟一點。」
    吃過飯,阿桂去休息,Ala則給安寫了個紙條,他用了那種獨特的文字,而且,這種文字在慕容建議下使用了雙拼,更為簡練,美觀。
    Angel,
       億 介,不可否ㄋㄣ,介ㄑ┐  中,  ㄟ著奇異美。 介。
                                            Ala
    Ala讓勒利送自己去了王府,王姐剛吃過飯,看見她,問,「還沒吃飯吧?」
    「吃了。」
    「沒睡午覺?」
    「小姐有令,A1匆匆趕來,哪敢睡覺。」Ala怪腔怪調地說。
    王姐被他逗笑了:「我只不過想逛逛市場,順便給你買些東西。」
    「也好增加一些感情,快結婚了,整天都不見面還了得。」王太太在旁邊說。
    「今天就去吧,現在就走。」A1a說。
    王姐一笑,由Ala提著包,又喊蘭蘭開了車送他倆去市場。
    Ala起初不住地說笑。很是高興,可是到商場門口,他看—對夫婦手上備自佩戴一顆碩大無比的鑽石時,便一改剛才神氣,對王姐說:「瞧人家,咱兩個窮包也配逛巴剎?」
    王姐連忙安慰他:「我們以後就有錢了。阿爸有那麼多家產,你還不滿意?」
    「可那既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Ala說。
    「是阿爸的還不一樣?儘管你花。」
    「你就不如阿桂,瞧她多威風,有錢,又有本事。」
    王姐聽他又誇阿桂,搶白他:「她哪裡是正經人,錢來得也不是光明正大,一個大閨女還整天偷我的男人……」
    「你……」
    一般無理的憤怒以每秒上百米的速度迅速佔據了Ala的腦際,怒火沒理由地點燃起來。他的一隻手舉了起來,猛地擊在對面站著的女人驚慌的臉上。
    「哇……」那個女人哭了。
    「你還好意思哭?」Ala另一隻手又給了她一下,「滾,滾得越遠越好,臭婊子!」他咆哮。
    王姐跌跌撞撞地逃到車上,車飛一般開走了。
    Ala離開商場,一步一步走著,沒有目標,沿著一條柏油路一直走了下去,車輛從身邊呼嘯而過,他絲毫沒有察覺。他那蒼白的俊美的臉已經扭曲了。「難道。難道來新加坡是個錯誤?」往日的荒誕之舉一幕幕在腦際閃過。那媾合的人                              ,懷裡呻吟的安琪兒,慕容的淚水,鄧萍的掙扎……錯了,彷彿一切都錯了。
    Ala繼續走了下去,腦裡又閃過Black小姐溫馨的話語,岳父母慈愛的目光;接著企業人士的恭維,蘭蘭的攀附……
    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在眼前交匯了,黑的紅的,紅的黑的,攙雜了起來,竟是漆亮漆亮地黑。稀釋,溶解,溶在澄得澄清的液體裡,幻為七色。
     柏敏抱著秋兒,王姐抱著阿蒙,幾個漂亮的女孩在身子底下扭動……他的東西忽然堅硬地挺了起來。
    下午的陽光溫情地潑灑著,照在他的臉上。在他蒼白的臉上現著一片紅潤……
    一輛小車從後面無聲地駛了過來,有人打開車門,喊一聲「A1」。
    Ala漢有聽見,繼續往前走,他感覺著秋兒柔墩的小嘴巴貼在他的臉上,濕乎乎的小舌頭在舔他的唇。
    「A1。」那個聲音又喊了聲,「我是利瑪。」
    「啊。」Ala彷彿如夢初醒。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利瑪停下車,問。
    剛才的事在Ala眼前閃過:「噢,我出來散步,不小心就到了這裡了。」
    「這裡可是離家很遠,上我的車吧。」
    Ala便上了車,坐在利瑪旁邊,腦裡又在搜索那個小嘴巴。
    「怎麼回事,A1,神不守舍的?」利瑪關切地問。
    Ala微微一笑,回過神,「我在想我的兒子,我的大兒子。」
    「他叫秋兒,你跟我說過。他一定很可愛噢。」
    「是的,他很可愛,可他的父親卻沒有能力愛他。」Ala沉重地說。
    「為什麼?」利瑪不解。
    「我沒錢,他的媽媽也沒有。」
    「可是你以後會有的,誰都知道,你是震驚新加坡的龍的集團的經理。」利瑪說。
    「那是虛的,其實我什麼都沒有,連自己也不是自己的。」
    「啊,你看,到我家了。」利瑪忽然說。
    兩人下了車,進了院子,利瑪拉住Ala:「不要進屋,裡面有錄音。」
    「錄音?」
    「爸媽去歐洲旅遊了,他們為了監視我,在我屋裡安個很多錄音機,都是用電腦遙控的。有一次我在枕頭裡還發現下一個。
    「他們這樣做是不對的。」Ala說。
    兩個人在院裡說了一會話,利瑪又用車把Ala送回別墅。
    鄺妹早已回來,見到Ala,把一個包丟給他:「這是你媽讓我帶給你的。」
    「我媽?!」Ala驚問,「你到我的家鄉了?」
    「不但到你家鄉,還到過你家口來   。在山裡,可難找了,滿地都是石頭,我還摔了一腳。」
    Ala有些羞愧地垂下頭:「我的家鄉窮……」
    「我打算給你們重修那條路,那樣,下次到你家,就無須這樣顛簸了。」
    「真的?!」Ala剛坐下下去又站了起來。
    「我只是打算,還不定是真的,我得看看是不是划得來,噯,我見到你的女同學盧花了。」
    「她……怎麼樣?」
    「她剛剛找了對象,二十八歲。和你那麼高,不過挺瘦。」
    Ala心裡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又問:「我媽呢?」,
    你媽見到我可高興了,剛開始她還以為我是柏敏呢。我告訴她我是你的同事。」
    「你告訴她我在新加坡了。」
    「沒有,不過我告訴他們秋兒兩歲半了,蒙兒也半年了。他們吃了一驚。」
    「我媽怎麼說?」Ala緊張起來。
    「我還說你跟我睡過覺。你爸媽氣得鼻子冒煙,罵你不是他們的兒子。」
    「我操!你瘋了!」Ala跳了起來,「你去攪和!」
    「腿長在我身上,我愛去就去,你媽讓我下次還去呢!」
    「你敢!你再去找敲斷你的腿。」Ala恨恨地吼。
    「事都是你做的,怕說不成?」鄺妹調侃地說。
    「可我媽不理解的。」
    「他們很理解。他們說養了你這麼個兒子,做出了這麼大的成就,也算他們對得住國家了,瞧他們說得多好。」
    「我媽真這麼說?」Ala喜出望外。
    「這還有假。你爸說他們太自私,去年傷了你的心,讓你今年再回家。」
    「啊,」Ala激動無法自抑,淚水競在眼眶裡打轉,「我今年暑假回去。」
    「帶著我。」鄺妹趕緊說。
    激動過後,Ala摟著鄺妹說:「你立下大功,今晚,我請你吃冰。」
    鄺妹是一個怎樣的女人是很難形容的,她在事業上的成就我們是有目共睹的,她更有一顆永不停滯的心。對人生,對事業的迫求,不達目標,她是誓不罷休的,她瘋瘋火火地邁進了青春,迎面便撞上了令她傾心的Ala,百般挫折,她以她特別的潑辣同樣贏得了Ala的心。在她愛情激動、事業輝煌的時刻,她又在想什麼呢?
    「我想有個自己的孩子。」
    「不,你不能要孩子,你還年輕。」
    「那我到四十歲再要孩子,你願做孩子的爸爸嗎?」她滿臉嬌態。
    「我願意。」Ala吻下她,真情地說。
    星期一上課,安果然拿著Ala寫的那張便條來了:「這是哪國語,不像日語。」
    「這是漢語,」Ala存心賣弄。
    「漢語!」安驚了一跳,「可是,漢語我是懂的。漢語不就是華語嗎?」
    「這是一種漢語新文字,我發明的,表音表意,又好用電腦,偏旁一筆加雙拼。獨體字打筆畫,超過四筆的打第一二三和最後一筆,會意字用拼音。以前的字太老了,必將淘汰。」
    「可我一點也不懂。」
    「我可以教你。」
    Ala便把念給她。
    安琪兒, 
    我愛體,不可否認,你憂鬱中隱著奇異的美。愛你。
                                      阿拉
    念完,他忽然難受,目光落在「愛你」上,心想,我是什麼人?我真的愛她嗎?
他拍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安驚得向後遠遠跳開。
    「你這是幹什麼?」她問。
    「我心術不正。」他說著又要打自己。
    「別打了!」安尖叫。
    Ala愕然住手,聽見她說:「我知道你討厭我。那次我要了你1000元,因為我弟病了,急需要錢。我以後會還你的。」
    「你不要這麼說,你很不容易,你是一個偉大的女孩。"Ala說,「只是我心術不正,一心要佔你的便宜。」
    「不,你心地善良,你那玩世不恭的口氣是故意裝出來的,我知道。」
    「唉!沒想到,你居然能瞭解我。」Ala歎氣。
    「哎,對了。」安連忙換了話題,「你這文字怎麼回事?」
    提到這補字,Ala高興起來:「這是我們集體智慧的結晶,它是由兩種系統構成,音和意,很好學,用電腦更方便,記住,獨體字打筆畫加聲母,會意字打拼音,形聲音打偏旁一筆加拼音。
    他又從書上找到雙拼表:
    Q iu W ua ia E R uan T ue Y uai ing Ush I ch O uo P uen S iong ong D uang iang F en G eng H angJ an K ao L ai Z ei X ie C ia V ui B ou N in M ian
    「瞧,受這張表的啟發,我用聲母代替多字母的韻部。用韻母或V代替兩字母的聲部,從而達到雙拼效果以使漢字簡化、輸入電腦簡化。」Ala說
    「什麼意思?」安卻間,「我還是不明白你的字。」
    「你不要急,還有一張字母表。」
    Ala又寫了他用漢字筆畫代替拼音的字母表。
    「這樣的拼音方案更簡單,每拼音字母只有一筆,比拉丁字母還要簡單,用電腦也沒有背口決的煩心事。慕容他們都喜歡。」Ala又說,「漢語拼音看來好像西方的。其實並不是,它有其深刻的歷史淵源,古代就有雙切,用兩個漢字來注一個漢字的音,如『龜』的是『姑危』,而初期的漢語拼音方案,注音字母,也沒有使用羅馬字母的,除了『ㄛㄜ』不來自漢字筆畫,其他都從漢寧筆畫來,你在大陸的新華字典上可以看到兩種方案。其實即便是採用了拉丁字母。現行的拼音的音也等同於音標『b』、『p』、『m』、『f』的發音聽來像『波』、『潑』、『摸』、『佛』,如此看來,現行拼音方案還是反切。不只漢語,英語注音也走過一段漫長的路,你看1955年版的美國的The Wold Book Encyclopedia注音用的是一些小單詞表示,而兒童書Words With Wings上卻有一些符號『ˇ』、『¯』之類,這和漢語反切有異曲同工之妙。」
    「太好了。」安喊了一聲,便不再言語。
    「怎麼了,你?」
    「我,我做了件對不起你的事。那一次,我給你用了一個有性病的套子……幸好你沒事。」
    「啊,過去的事別提了。」Ala說,「我愛你,安琪兒。」
 
十一
    安的家在利瑪回家的路上。Ala到安家裡幾次,便撞見了利瑪,利瑪攔住他:「這麼晚了,你去哪裡了?」見他不發話,冷笑著說:「到安那裡了,是吧?」
    破她一語說中,Ala極不好意思。
    「哼,你倒快活。小心王小姐知道了,還不剝你的皮。」利瑪說。
    Ala羞極反怒:「王小姐她算個鳥?老子愛咋著咋著,大不了老子離開新加坡,跟柏敏回家去。」
    「可是……」
    「可是什麼?我又不是賣給了王家。安琪兒很偉大,可是沒錢,我幫幫她,就有人說東道西,當然我做過一些對不住她的事,可我現在是在做一件好事。」Ala便在霹著白森森的牙冷笑。
    「誰說東道西口來   ?」利瑪被他搶白得不好煮思,「我只是說她人不太好。」
    「得了,你怎麼知道的?你跟她睡過嗎?她是很好的。起碼不是性冷淡的女人,又懂得疼男人,」Ala死魚般的眼睛瞪著利瑪,嘴裡呼呼地噴著冷氣。
    利瑪下意識地把胸捂了起來,轉身跑了。
    Ala到家時,柏敏剛剛吃過飯,看見他,問:「這些日子我怎沒見你?一直在鄺妹那裡?」
    Ala似應非應「嗯」了一聲,瞪著眼看了柏敏一會,果真轉身去了鄺妹那裡。
    鄺妹正在梳頭,Ala進來,她看也沒看,只是問:「你到哪裡了?」
    「沒到哪裡。過些天還去大陸嗎?」
    「當然了,還有好幾批生意等著呢,再說,在這時間一長。你又厭煩了,我可沒有柏敏那經不久不衰的魅力。」
    Ala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期期艾艾地說:「這次你再去大陸,能不能給我探望一個人?」
    「誰?王小燕,行!」
    Ala沒想到她這麼好說話,一時間呆住了。
    鄺妹看了他一眼:「不是嗎?」
    「是是是,謝謝你。」Ala忙不迭。
    「你問心有愧,是嗎?」鄺妹梳好頭,紮了起來,「唉,我的Al呀,就是多情。」她盈盈地近了,送上一個吻。
    Ala匆匆吻了她:「就算我求你了。」
    「我一定給你辦到,我是你的下屬嘛,不聽上司的話?」她斜斜地坐了,翹起一條腿,「聽說,你又跟王姐僵了?」她說得隨便,卻無比擔心Ala發怒她提這事,禁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我們沒有共同語言,思想不能溝通,這必然的。」Ala靜靜地說。
    「你們兩個關係是公認的,又訂過婚。」
    「無所謂,」Ala站了起來,「早吹了了事。」
    「可是,」鄺妹終於說了,「一旦這麼結束下,王先生不放過你不說,我們在這東南亞也不必混了,」
    「哦。」
    「我們貿易對象及合作夥伴多半是東南亞華人,在他們眼裡,養幾個女人倒無所謂,但拋齊女人是很不道德的。」
     Ala不語了。
    「男子漢大丈夫,能曲能伸。你去睡一晚上便什麼事也沒有了。」鄺妹便起身推他往外走。
    「也不急於這一時嘛。」Ala被推著往外邁了幾步,又停下來說。
    鄺妹叫過勒利,囑咐他把Ala送到王府,便關了門。
    Ala只好由勒利進自己去了王府。
    已是晚上十點半。Ala一進門,老傭人暢姆便迎了出來:「啊呀,少爺您可來了,小姐這幾天總是哭呀哭的,老爺和太太都急死了。老爺要去找您,小姐又死活不肯讓他去……」
    「是A1吧?」王先生聽見聲音了。
    「進去呀,小姐還沒吃飯。」湯姆推Ala。
    Ala不好意思地向裡邁步。王姐坐在桌邊,頭垂得很低,王太太陪在旁邊,看見Ala,便說:
    「怎麼搞的,好好的兩個人出去,就阿秀自己哭著回來!」
    「媽——」王姐帶著哭音喊了一聲。
    「好了,不說了,不說了,Al沒吃飯吧?快和阿秀一塊吃吧。」
    Ala慢慢地坐下,四顧問:「筱翠呢?」
    「她在廠裡沒回來。」王先生說著向王太太使了一個眼色,便出去了,王太太也隨著去了。
    屋裡靜下來,外面隱隱傳來王先生和王太太說話的聲音。
    「這孩子越來越不像話,都讓那幾個女孩子帶的,特別那鄺妹,把她辭了算了。」王太太在說。
    「鄺妹走了就沒有別的女孩子了?A1和鄺妹在一塊還是好的,自己人嘛!萬一讓哪個財團看上,就麻煩了,我看那馬先生就不懷好意。」王先生說。
    「馬先生……」王太太好像記起什麼。
    「怎麼了?」王先生問
    「咱們兩家向來沒有來往,可上次我遇見馬太大,她拉著我談了好半天,一個勁問Al的事。」
    「問什麼?」王先生急問。
    「好像問Al是不是北京人,說他華語講得好啼。」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別洩了Al的身份。現在這新加坡什麼都不缺,就缺人才,還是小心為好……」
 
    屋裡,坐了很久。Ala終於開了口:「王姐,我……對不起你。」
    「你……為什麼還要來?」王姐一陣抽動,哽咽地問他。
    「王姐,我,我愛你。」Ala站了起來,低低地說。
    「阿聲哥。」王姐撲在他的懷裡,放聲大哭。
    不多時,王先生和王太太再進來。Ala王姐已然重新和好。
    王先生盯著他的女婿看了半天,終於說:「Al呀,明天放了學,你再陪阿秀出去逛逛,散散心,她在家裡悶得厲害。」
 
    不知何時,一場意想不到的危機開始了。並迅速蔓延開來,所有企業界人士大為驚恐,龍的集團的股東們緊急召開了會議,所有目光紛紛落在了一個人身上——Ala,這位來自於社會主義國家的有氣魂、有能力的優秀的年青人,但一連幾天,Ala沒有絲毫動靜。怕畏懼了?不,嶄露頭角的Ala尚不知什麼是畏懼,他束手無策了?不。他的一套對付危機的方案未開始實施,那麼,他又在幹什麼?在等待嗎?他又在等待什麼呢?
    Ala在等待,等待權力,等待王先生所保留的那份在董事會上呼風喚雨的權力,沒有權力的日子是不堪想像的,沒有權力也便意味看他對企業的加工改造將最終失敗,因為很多東西要逆人意而行,他在等待,穿待那些心存芥蒂的股東完全把希望寄托於他,滿腔熱情地支持他。他在等待王先生——他的岳父,他的反對者出現。
    一日,兩日;一周,兩周;一個月,兩個月……王先生終於來了,臉色難看地遞來兩份文件:「Al,這是集團所有的客戶名單和經營業務,這是集團的大小分支及人事情況,財務情況你早已掌握。今、明天的大會由你主持啊,我身體不太好。」
    又是一天,兩天,三天……所有股東聚集在Ala辦公樓下:「總經理,您得採取措施了,我們的銀行幾乎要破產了。」
    就在這一剃那問,Ala開始行動了,他的作法大出常人所料,歸結起來,一個字「並」!小企業扔了,大企業合併,重新確立財務運算方案,打破了以前財務分割的狀況。
    危機之下,龍團企業生產無法正常進行,流動資金剩餘更加增多,大多數人傾向於購買危機國家的國營資源企業。Ala卻不,他把在印尼的企業放在市場,包括盈利最好的豪華床墊廠,拍賣了,抽回資金,送往大陸。這一舉措當然遭以許多人(包括王先生在內)的反對。Ala卻振振有詞:「印尼對華人歧視,這次經濟危機之下,必然社會動盪。我們的企業放在那裡很危險。」他的這一舉措使得九八年印尼華人遭難的事件免受了損失。
    可以說,以前龍的集團只是個集團聯合,股東各自分散的資本及企業湊在了一起,設個虛職讓Ala做了,如今,它已今非昔比,公司重新核算,劃分股份,由各個股東認股,由集團聯合變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聯合集團。所有的經營由慕容一人壟斷,所有投資由Ala(事實上由鄺妹)一人獨裁,在這個時候慕容放下了她的小說,專心經營。
    許多的審批本應用董事長簽字,Ala卻推說他岳父胳膊傷了,一概由阿桂簽了。阿桂又索來聽Ala的,王先生休閒在家,落得一身無奈。不管怎麼說,瀕危的龍的集團在Ala重組之下又行運轉。年底結算,增長達5%,如此境況下已是難能可貴。
 
    利瑪自從上次和Ala爭執之後便再也不肯同Ala說話,看到安也是礙眼,並大聲呵斥她,大多數同學也都開始知道Ala喜歡安,便取笑他。Ala無所謂地拉著安的手去球場玩,遇見Black小姐也毫不屑腆。
    羞容筆下的愛情確實失去了令人從髮梢到腳尖起一層雞皮疙瘩的顫慄:他長得漂亮,她就袍吻他,她有那種天使般的貞潔的魅力,他就要掘她的手。他的腦裡想著床和濕潤的東西。
    愛情是一面鏡子。能反映出一個人人精神面貌和道德面貌,照出一個人心靈的美醜善惡,人格高低。那麼,Ala是什麼東西呢?這是什麼樣的愛情的鏡子呢?
    慕容小說由新加坡一位據說精通華語的編輯看了,真難為他。一眼看出了這麼多的缺點:深圳之前的阿拉純為累贅——慕容差一點拜倒了,想向他討教如何用不累贅的篇幅寫一個此時的阿拉。從而有今天偉大的Ala;編輯又指出許多其他,篇幅不緊湊,對話過多,線索單一,人物繁雜,個人味濃,前後銜接差……
    慕容微笑著把小說捧回了家。
    慕容說,小說是一面鏡子,它需要的絕非曲折動人纏綿的情節,而是真實對一個歷史階段的社會的筆頭反映。它是再現歷史的東西,小說是掛歷史的釘子。情節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歷史的映像。
    Ala說,有人歧視華文。
    這世界上恐怕再也沒有另一種語言比漢語更深奧玄妙,內涵更豐富,更令人回味無窮了。可是,它擅長的是短小句子。在漢語言的小說裡,你很少會發現莫泊桑的句子:
    「呼哧呼哧扇動著的肺葉發出哮唱病的種種聲響,從深厚的深沉的音節起一直到小公雞練習打鳴時的那種嘶啞的尖叫,無一不有,有也倒是有的。」
有也倒是有的,就像那把「化學梳子」,可它來自歐洲。
    鄧萍說,她寫點東西,特別是心理描寫,喜歡用歐洲語,尤其用於比喻。
    說華語者很弱小,華語國也不見得強大,又固然,漢語言文字改革也有個反覆,卻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而隨隨便便借了幾個字或偏旁部首湊成自己語言的東瀛倭人的語言以魔鬼的力量對外侵蝕。中國人不願推廣(其實使之擴張)漢語言?多大的笑話!卻沾沾自喜談論外國人學漢語多難多難,他就不知漢語比任何一種語言都要簡單。除了中國人不會,世界各國人差不多一生下來就掌握了。
    Ala的文字改革以失敗而告終,他無法憑借個人的智慧推翻縱橫了兩千年的文字。但他並沒有灰心,相反,很是高興,因為這恰恰說明漢字的生命力之強。他熱愛漢語,所以他開始苦苦學習漢語。慕容想起了一句話,也不知是誰說的,「你的英語說得再好,你的皮膚還是黃色,沒有人承認你是英國人,只有把漢語學好了,才不愧於一個中國人。」
    Ala努力學習漢語,同時,積極學英文,有外國朋友來訪已無需鄧萍翻譯了,和下屬說話他都用英語,許多人私下裡歡呼,因為他的廣東話語音大雜,常叫人聽不懂,而他的英語極好,發音標準,說話流利。他對漢語熱愛更熾,親自教秋兒普通話。
    秋兒由一個叫朵拉的本地傭人帶著,教他說話,照顧他生活,朵拉生得也很是嫵媚,卻已經死了三個丈夫。如今的丈夫卡巴奇在Ala手下工作,極有能耐,會七八個東南亞國家的語言,在鄧萍辦公室幫忙,工資也不低,卻不知為什麼緣故,家裡窮得耗子都要餓死,朵拉也只好出來做傭人。
    卡巴奇也經常來看秋兒。還常帶著精緻的玩具,有時便遇著Ala,格外地拘謹。
    「把秋兒給你做兒子吧。」Ala開玩笑。
    卡巴奇訕訕一笑,走開了。
    柏敏那裡Ala已是很少去,偶爾去一次,睡一夜便走。柏敏聽到Ala一直在王姐那裡。
    王姐也在想Ala,自從他上一次離開,已有半個月沒來。她想他,愛他,卻無法留住他那顆心。每當她度過一個狂歡的夜,等待的,便是不盡思籌,大部分青春便消磨在這沒完沒了的等待裡了。
    慕容、阿桂也是不見Ala,他在哪裡?只有利瑪知道他在安那裡。
    租的兩間房,沒有什麼傢俱。弟弟睡一間,Ala和安睡一間,沒有牛奶,吃最便宜的飯,沒有高級彈性床,睡在地板上。一張蓆子,毛毯一矗,他卻過得很幸福。
    每天一太早,安便起床炒菜、做飯。吃過,弟弟去做工,安和Ala上學,車由Ala開。兩個人坐在一個桌上聽課。互相幫著抄筆記,下了課一起出去玩,放了學一起回家。
    Ala毫無顧忌,有些時候,他回去看看柏敏再匆匆趕回來,並非他不喜歡柏敏,只是兩人差別太大。Ala忽然明白是人晚婚的原因了,若世界觀沒有形成便早早結婚,那麼在以後的成長中,隨兩個人世界觀、人生觀的變化,兩人差距會越來越大,不能再互相適應。現在他理論層次高了,喜歡的已是慕容,原來的敬畏感變為強烈的佔有慾。
    而柏敏和王姐,特別是筱翠,已成為他發洩性慾的工具,有時倒不如一支自慰器來得舒服,於是他要逃避。至於安,他喜歡的是她的憂鬱,因這常常讓他想起田穎,有一次安也問他田穎,Ala便告訴她了。她也很是黯然神傷。
    安的弟弟約翰克是一個十七歲的孩子,瘦弱蒼白,像個女孩,早早退了學,給一個園藝師做徒弟。他少言寡語,與人說話也低眉垂眼,缺血的白得透明的兩片嘴唇很少打開。他有些敵視Ala,因為他認為Ala在污辱他的姊姊。
    Ala和安一日日的親密,終於給柏敏知道了。她很鎮靜,她知道關鍵的時刻來了,她在等待,等待他再一次到來。
    有一天晚上,Ala回來了,柏敏平靜地問:「今天晚上,你在安那裡吃了什麼飯?」
    Ala被她問得一愣,轉而釋然。「你都知道了。」邊說邊脫衣服,「其實很簡單,她是婊子,我也就是跟她睡幾場。」
    「你難道還不夠嗎?你知道我……」
    「如果我不知道你,今晚就不會回來了,你放心好了,就是克林頓的女且我睡覺,我還是要回來的。好了,睡吧!」
    
    Ala再去看了安,給她一些錢,又回來了,那裡畢竟是他一時衝動之下浪漫的場所,絕非安身立命的真正意義的家。
    勒利仍舊在度蜜月。Ala便自己開車上學,本來阿桂是要送他的,他卻不肯。他每天放學帶著安四下玩一場,回來多半天黑了。
    安溫柔得很,說話細氣,卻極有哲理,Ala越是喜歡安,卻是不願她這樣跟自己不明不白地下去,整日想著把安介紹給一個可靠的男孩。
    恰恰索那和簡鬧了彆扭,原因是索那要簡做件事來表示。簡卻頑固,死活不肯,索那又逼她,甚至找機會硬來,簡便嚇得遠遠躲著他,索那格外苦惱。
    Ala安慰他,把簡介紹給他。很快就認識了。
    Ala做得是件好事。可這恰恰傷了簡,簡於是恨Ala,把這件事告訴了王先生,並添油加醋說,Ala在這新加坡上完三年學後,將要帶安去英國。王先生果然信,便找Ala,越是不見,越是心慌,便親自去了學校,在校門口遇見了利瑪。
    利瑪閃爍其詞,王先生更是慌了,邁著大步進了校園,便見Ala正摟著一個女孩慢慢地走,他記著女孩好似在哪裡見過,他細想,記起一個「安琪兒」。也沒驚動他們,他徑直去校長那裡查資料,便找到一個安,照片恰是那所謂「安琪兒」。他便要求學校裡把安開除,並以一些苛刻的條件相要挾。學校慎重考慮之後,果然把安勸退了。
    Ala一周沒見安,連忙去她家,早已人去屋空,急得發瘋之下,他找校長,校長矢口否認,他大哭一場,不了了之。
    王先生又去找柏敏,讓她回大陸。給她一百萬。柏敏什麼話不說,只是哭泣,Ala晚上回來,她卻什麼也不肯說,米拉告訴了Ala,Ala沉默了。
    他再去王府,已是一個月後的事情。
    吃過晚飯,Ala支走了所有的人,對王先生說出一句:「爸,我想跟阿秀分手。」
    王先生剛端起的杯子「啪」地掉在桌子,茶水灑了一地:「為什麼?」從他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心中的震驚。
    Ala卻說:「這所謂總經理我不想幹了。手下送給你們……」
    王先生扶起茶杯,擺正心中的震驚,慢慢平靜下來:「阿秀是我唯一的女兒,你是我唯一的女婿,我欣賞你,我做的許多事都是為你們的幸福著想。你不要誤會。」他停了很久,又說:「當年我帶著花不出去的五元人民幣來到這南洋,靠我和阿秀姑媽幾次賣血攢的錢做起了生意,後來又在查理幫助下發展成如今的規模。我並不在意多少財產,但沒有錢卻是不行的,許多年裡我已經厭倦了生意場上的爾虞我詐,常常想找個地方養—下,這時你恰恰來了,幫了我很大的忙,我慶幸有一個你這樣的女婿……你的話我聽了很傷心。」
    Ala看見他抹了一把臉,他的指縫裡迸出抽泣的聲音。
    「我們過去相愛是因為那時我們都汲有變,現在變了,她成為富家小姐,我還是個窮光蛋,我愛的是昨天的王姐,而不是今天的阿秀。」Ala姑起了身,離開了。
    Ala再去上學,沒了安彷彿少了什麼,上課心神不寧,下課則在操場遊逛,這一切被利瑪打在眼裡,問他:「喂,你把安藏在哪裡了?」
    「我也不知道。」Ala歎息般地說。
    「哼,是不是要生了?小心我告訴王小姐。」
    「操!你知道個雞巴!」Ala心情不好,張口罵人。新加坡的男人多是溫文爾雅,像他這樣張口罵人的並不多。
    利瑪卻並不臉紅,走近說:「安被開除了,我還以為在你那呢。」
    「你滾!」Ala發怒說。
    利瑪卻笑了:「這麼多女孩,你怎麼偏偏喜歡她?」
    「滾你媽的愛!」Ala怒極,大聲喝罵。
    利瑪這次一愣,Ala早已捂著耳朵跑了。
    利瑪衝著他的背影說:「哼,什麼了不起,不就是個破經理嘛,我爸卻這麼喜歡。」
    放了學,阿桂來接Ala。利瑪見了,大為驚訝:「咦,美女都是他的了,怪不得新加坡的男人得從越南找媳婦呢!」打聽後,方知阿桂便是赫赫大名的副董事長,心下更加震。回家對爸爸說了,馬先生卻笑道:「這有什麼希罕,王先生的女兒他都不要。今天中午王先生還來拜訪讓我規勸Ala呢!你要是嫁這麼個人,我們馬家也是光耀門楣了。」
    「確實是啊。」馬太太也說,「那A1我見過,人長得好。可有風度了,而已這次龍的集團對付危機還不是全靠了他?真是難得,才二十幾歲。」
    「可他為什麼喜歡安?」利瑪不解地問。
    「安?」馬先生和馬太太都是不知。
    「就是那風流的小公主。」利瑪說,「退學的那個。」她和父母講過安。
    「噢,原來因為她。這就很難說,這樣的男孩子的心思可難捉摸了。」馬太太說。
    「他還愛得挺深!今天下午他魂都掉了,我跟他說話,他還罵人呢。」利瑪說。
    「他跟你挺熟嗎?」馬先生問女兒。
    「原來挺熟的,可後來他喜歡了安,就不再理我了。」
    「現在安沒了,你為什麼不打電話安慰他?」馬先生說。
    「好的。」利瑪高興地過去打電話。
    有人接了,大聲說:「A1不在,有事明天再找他。」
    利瑪趕緊說「我是他的同學。」
    「嗅」,對方聲音溫柔了些,「Al要睡覺了,在慕容屋裡。自己打電話過去吧,別惹他不高興。」便把電話掛了。
    利瑪嘀咕一聲:「什麼活寶貝啊,又是阿桂又是木容的供著他。」
    馬先生早已聽見電話,說:「接電話的是慕容,不,鄧萍,他的助手,慕容是他的副手。龍的集團全是靠了他們幾個,女兒你可得努力。」
    「爸。」利瑪撒嬌說。」你們以前總不讓我和男孩子接觸,現在慫恿我了。」
    「噯,這次不同,那Al可是非同小可,只要他肯幫我們一把,『馬氏』這次難關就過去了,如果他成為我的女婿,不出幾年,東南亞就是馬家的了。女兒,這次可到時候了。」
    「對,」馬太太也說,「Al在王先生那裡處處受牽制,還是把龍的集團辦得那麼好。如果來『馬氏』,由他放手幹,一年得翻兩個番。怕就怕王先生不放手。」
    「那就看咱女兒的本事了。」
    恰巧過一個星期是利瑪的生日,去年邀Ala過來,今年又邀了,並派人早早到學校去接。Ala便來了。他的一到便是蓬篳生輝,客人紛紛起立,上前相見,在客人中一站,又是鶴立雞群,格外引人注意。許多人和Ala說話,可這次Ala興致不高,淡淡說兒句便低頭吃水果了。客人中有幾個少爺不認識Ala,心中自然不服,便引Ala說一些生意的事。Ala閉口不淡,他們便自顧高談闊論起來。
    Ala吃過水果,閒得無聊,便同對面的女孩談了起來,那個女孩也是和Ala同系,索來仰慕Ala。他們談了幾個教授,又談到幾個同學。後來說起安,Ala表情不大自然了,馬先生一直遠遠注意著他,見事不妙,趕緊過來,唱戲般地說:「A1總裁可是名震新加坡,馬某深為歎服。」
    Ala京來討厭這一套。但還是有禮貌地站了起來:「馬伯伯過獎了,我還是學生。」
    正在高談闊論的幾個早已停下了談話,目不轉睛地看著Ala。
    「請問A1總經理,龍的集團今年有什麼打算?」馬先生陪著笑問。
    「不知道,"Ala搖了搖頭,「您問慕容吧。」
    「您有個好手下,真是了不得。」馬先生打著哈哈說。
    那幾個少爺聽得心驚。當下低聲議論起來。
    吃過蛋糕,又談了一會,Ala看看表,說:「時間不早了,我先告辭,慕容還在等我。」
    「好好好。」馬先生說,恭恭敬敬地把Ala送了出來,許多人也跟了出來。
    馬先生回來,客廳裡已是一片議論之聲。無非一個話題——Ala,馬先生感到Ala這一來已無形中擴大了馬家的影響,便格外高興。    送走客人,馬先生責怪女兒不同Ala說話。
    利瑪委屈地說:「他一心思都在安身上,根本就不理我,別人騙他他信,我說話他卻聽不進去。」
    「為什麼你不編一些?」馬先生卻說。
    第二天是星期六,Ala睡在王姐房裡,直到中午也不見出來,王先生叫蘭蘭去叫,沒有應,又讓杜瑪妮去叫,Ala方才起來。
「喲!美麗的杜瑪妮,您怎麼會到這裡來?」
    杜瑪妮被他說得不好意思,扔下一句「老爺叫你」,便跑了。
    筱翠這時過來:「你們怎麼還不起來,
    「我只想嘗嘗早上的女人。呵,真嫩!」Ala說著把短褲往上提了提,又說。「筱翠今晚到我那裡吧,想你了。」
    他們出來時,王先生正等著,看見Ala便問:「昨天你去馬先生那裡了?」
    「是啊,還吃了不少蛋糕、水果,」Ala無所謂地說。
    「以後不要去了。馬先生那人報有計謀。」
    「好吧。」
    「那麼現在快吃飯,吃過飯,我們全家逛公園。」王先生說,「Al,你現在可是有影響的人物。很多人想結識你,利用你,你言行可要小心呀,而且要注意我們集團形象,你知道,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而是整個龍的集團。」
    「是的,爸」Ala鄭重的說。
    逛過公園,Ala左上方的那顆牙又隱隱作痛,他一直懶得刷牙,牙齒便有些不好,那顆牙赫然一個洞,王先生帶他去牙科補了。醫生說要用氯化氟牙膏,王先生便給他買了幾盤。
    過了星期天,再回學校上課,Ala便要準備考試了。
    Ala成績越來越好。在學校已是冒了尖,他不僅取得最高獎學金,在數學競賽也是獲獎,格林對他更加肯定,稱他是學校歷史上最了不起的學生。
    Black小姐特別欣賞Ala,她是親眼看著Ala從落後到先進,進而躍居全班第一的,有一次她跟陳先生說起Ala的成績進步之驚人,陳先生微笑了:「假如有一天,他成為中國國務院總理,我也一點不會感到驚訝。」
    另一位數學教授則說:「Al可謂數學天才,很多定理我還沒講他自己便已總結出,無師自通。」
    既然他的英語已經補上,課上得越來越輕鬆,原來教他英語的黑爾小姐已不能滿足他。
    他也偶爾研究些電腦之類,但他更喜歡「奇門遁」、「麻衣神相」,他認為這些東西在交際中比自然社會科學更有用。「學會奇門遁,來人不用問。」他托人從大陸買來相術書,起初亂翻,接著自己看相,後來給人看,特別喜歡手相。
    他確認自己是花柳紋,其詩為,「花柳紋生自不愁,平生多是愛風流,綺麗群裡貪歡樂,紅日三竿才舉頭」。手相先生卻說他是花酒紋,「花酒紋生向掌心,一生酩酊醉花叢,疏狂外用無居積,只為貪迷二八容」。
    Ala看了鄺妹的:「你的是花釵紋,『花釵紋現主偷期。巷陌風花只自知,到處得人憐又惜,貪歡樂處勝西施。」
    王先生的是色慾紋,「色慾紋如亂草形,一生終是好風情。貪學雲雨心無歇,九十心猶似後生。但他手上同時又有魚紋,「妻位紋有魚,清貴更何如,有妻能守節,衝破卻淫愚。」
    這些人的行為與手相都能對上號,Ala便認為它格外準確,另外還有霉鴦墳:「鴛鴦紋現主多謠,好色貪杯不暫停,暮雨朝雲年少愛,老來猶有後生情。」Ala懷疑陳先生有這種紋,後來見了果然是,大加讚歎相書之準,確信無疑,此後見人必相之。
 
十二
    慕容無奈地再一次提起了筆,雖然沒完沒了的工作不允許她這麼做,她不得不把現在的Ala趕快寫進小說,否則日後的語言必然失去了這天然的滋味。
    驀地發現,經著自己的手寫出的人物前後已然發生了變化,原來有心計的王姐已是怯懦,原來銳利的柏敏也是逆來順受,潑辣的鄧萍業已自封。原來令Ala敬仰的慕容成了一個工作的機器,榻上之物。追求性慾的鄺妹轉而追求情慾,Ala變得叫人咋舌,他的變化是這麼快。令人難以相信,而事實上,他的確變了。
    說句真格的,環境改變著人,一且人由環境決定,他就是真正意義的人了。慕容筆下絕非一個個藝術形象。而是活生生的人。
    有時也感到一些的不對,為什麼別人的小說就是和這部不同呢?慕容找來一些名著讀了,也感到不同,但她不知為什麼,總覺著自己的小說中少了些不必要的東西,是以不同,而那些東西她向來鄙之以冗言贅句。
    現在她不得不又來說幾句。有人說:Ala有些放蕩。慕容也意識到了,可事實是現實中有幾個男人從一而終?有幾個男人不再腦子裡想著別的女人?新加坡的社會裡有許許多多的Ala,那些在紅燈區流連忘返的男人,那些從來不知道加在何處的男人。在當今性觀念淡化的社會,做愛、吃飯、穿衣已經不是什麼神聖的事情。Ala與多少女人睡覺決不是小說裡才有的事情。現實中多少婚外戀,多少「一夜情」?世人都變了,都變得放蕩了!
慕容只是一個普通的單身女性,她痛心地看著這個社會。在那道德大廈轟然倒塌的剎那,她的筆觸無奈地把Ala送上了另一個女人的床。誠然,道德和能力是分開的,一個放蕩的國度,或許是知識經濟時代的領頭羊。我們的Ala適應了一個時代,在行為上他很前衛,可他骨子裡卻在傳統與現代的分界線上掙扎。或許有的人,在一夜瘋狂之後,便從此告了別,不再記得對方的名字,可是Ala並沒有這樣。慕容把這些寫在這裡,並不頌揚Ala如何如何偉大,但他至少沒有像她此前遇到的那些男人,完了事便把一切都忘卻了。
慕容說過,Ala本是合二為一的,有些人便是不解了:怎麼能用一個中學生來代替大學裡的高材生?這裡面有世人的偏見,文憑似乎比事實的陸力強得多。如今的Ala與一個牛津大學生站在一起,彷彿倒不如那牛津學生了。而事實上他比那牛津學生強許多,照理說,應該把Ala還原為方聲,這樣來得實際些,可由於某種忌諱。慕容還不能這麼做,就這麼留著。小說也只是一種慰藉,沒有必要那麼地合情合理,只要支起個架子,把要表達的表達了也便達到了目的。當然,為了吸引一般讀者,情節要來得曲折些,合理些。要來得吸引人,可這部小灌並不要發表,也不要修改,寫完了就放在那裡作為一個永久的紀念。
    提起筆來又要寫的是很多了。但放了很久,慕容要把前面的仔細讀一讀的,她打算得很好,《狂瀾》分三部;《晨曦》、《靉靆》、《夢靄》。《晨曦》寫阿拉的十六歲、十七歲、十八歲;《靉靆》要寫Ala的大一、大二,大三、大四(新加坡沒有大四,慕容卻這麼寫了);《夢靄》要寫幾個夢。十六歲前面的部分是阿拉的出場。接下的深圳生活才算是情節的開始,這時,在那深圳的環境中,Ala的動物性和人性開始脫節,一段時間,他的人性剝離了他的身體,時而的人性的短暫恢復便是小說要著筆的。他的動物性和人性的結合也是經歷了很長時間才得以臻於完美的。這些效果是不是能達到,只有等客觀者評價了,她的書不知是為了寫什麼主旨、愛國?人性?人生奮鬥?社會大設計?……又都不是,可以肯定的是一一他寫的是一個大寫的漢字——「人」——九十年代的偉大的頑強奮鬥的思考未來命運的中國人。
    把方聲寫成阿拉(Ala),慕容也不知是對現實的直面還是逃避,是對現實的肯定還是否定。
    前面剛剛寫的Ala喜歡了麻衣相,他自己算著是一位天子般的人物,這一算並不是不可能,憑他大富大貴的命、140的高智商、不屈不撓的奮鬥和他的忠心馱耿、為他甘願付出一切的朋友,憑他的才智演說,憑他的錢財買路宣忙,在如今的社會誰能否認他是一位總統或者總理。但我們又擔心:一旦他成為總統(總理)歷史又會怎樣寫下去?但你不要抬舉了Ala,他畢竟只是個體,我雖然不能忽視他的能力,更要看到的社會的力量。Ala的成就,用客觀的眼光,是社會造就的。
    我們寫的Ala是一個人物,又不是一個人物,——這並非是那首位的國家機關,冠冕堂皇竟是個人。我們說的是他背後那片社會環境,沒有它,小說便失去了一切;沒有了那片環境,也就沒有了他。
    自然環境應如何去寫,慕容不曉得,有些小說使它帶上強烈的主觀色彩,不太現實,一朵花開得旺盛,也許你沮喪時看它有些黯淡、但它絕不是比黯淡的花更晦色。一切為人物服務是應該的,一切環境因人物而扭曲是違心。
    在這裡還要寫一個意識問題,書中寫到一種人——人                              。不管我們是用噁心的眼光寫的還是客觀的眼光寫的。我們只能說,它也是人,但沒有意識,所以又不是人,那麼意識不是決定人這一物質嗎?我們不能這麼說,意識是對客觀世界的反跌,反映在人腦形成意識,反映在狗腦就不知叫什麼,所以說物質決定意識。人腦怎麼定義,不敢說,但決定它的定義的必有意識的因素——有意識機能,有了人腦,有了反映,有了教育過程,也不定就是人,還有人的內在因素,首先有人體不說。還有一個年齡上的受教育的最低要求。人                              的形成是在五歲以前未接觸社會——就像所謂「狼孩」那般長成,所以長成人必須把握教育時機,這一些具備了才能成為人。但意識在人這一概念中未免太重要了。
    當前尚不存在完全人性的人,按Ala設想,不吃不喝,沒有動物慾望的肉球人似乎生著也沒有什麼意義,所以純人性的人就不要寫的。寫的是人的人性。Ala在動物性上未免突出一些,這也是現實造就的。現今的性封閉下的中國人。哪一個沒有過衝動?沒有過不良行為(手淫、穢語、看黃色刊物)?性開放國家當然也是如此。封建不是好事,如何開放卻又很難說,Ala的私生活也許是不該寫的,它卻畢竟是小說最重要的組成部分,Ala絕非一個單純社會性的動物,少了動物性,這部書中的Ala則完全是一個戲劇人物的臉譜了。
    讀Ala,我們要帶著欣賞和批判的眼光去讀,否則,單純用任何一種眼光都是錯誤的,慕容的筆卻是欣賞大於批判、同情大於鞭笞,這裡面有感情因素,我們讀他。應該大膽地看他的一言一行,他和女人做愛的一剎那。也許有句話正是半部小說所要表達的:而他坐在總經理的位子上說的常是一些無聊賴的廢話,如果你是一位是少女,你讀他,你的心也許在擁抱他,他事實上是位很轟動的高材生,為了把他改成—位中學尚未讀完的孩子,慕容的確費了心思。她必須選擇至優秀的孩子,來達到同等的魅力,但事實上失敗了,如果你是—位男孩,現在你也許會因為他的優秀而嫉妒。他事實上不是那麼地優秀。只是我們都愛他,他便是我們的了。
    說實在的,《狂瀾》寫得再普通不過了,慕容並沒有刻意追求什麼樣的結構,什麼樣的體例——現在凡事講個創新,結構已有了很多,體例也是如此,近年又出了新的《馬橋詞典)就以詞典的體例排下來的;至於線索,那《安娜卡列尼娜》四條線索早已過時,又有詩歌式的線索,我們不敢恭維。在鄺妹支持下,慕容用了最原始的寫法。不單體例、結構、便是線索,也是一條拉到底,讀起來並沒什麼不妥,《紅樓夢》的線索一目瞭然,不知它是否達到了文學之峰巔。
    有人把人物性格捧為極重要的方面,其實不必刻意追求解明的性格,人物是要變化發展的,鮮明的性格導致個性比突出,強烈的個性化又導致一種呆板的感覺。慕容並非職業作家,人物並未經過多少寫作技巧加工,都是真實的,來得實實在在,人物性格變化也是必然的了,何況處於這麼個社會大轉型的時代。但她並不顧及這些,她所在乎的只是是不是能把Ala寫好。
    書中有幾首詩。幾篇生搬的文章,似乎有人以為好比豆地裡長了稗草,要拔掉的,也有人說那是苗地裡生了大樹,好擋風,慕容兩者兼納,採取中庸之遭。放在那裡了,要拔掉的,你閉眼過去,認為擋風的。你就品品其中的味兒。這些話本應放在前邊說。
    這本書裡的詩,都是由學位的人的作品,當然不乏糟粕,卻也代表了當今我國詩界的一般水平,毫不吹牛,鄧萍的外文詩也是要命的。漢文詩想來也不至壞到哪裡,Ala的詩也絕非一個高中生寫得出的(天才除外)。
    慕容不喜歡用華麗的詞藻。除非她不得不用的時候,語言本就是由平凡構成的,只是由於大膽的創造性的想像加以聯繫,得以成為華麗的詞藻。但美不在這,田穎的美是由平凡無奇的各個局部構成,乃至完美無缺。慕容眼睛的美麗恰恰破壞了她的美,方芳雖然聾啞,卻也有一種缺憾美。她們代表的都是一部作品。最好的自然是田穎,方芳次之,慕容再次之,為什麼慕容落後?那雙眼睛在作怪,倘若她那雙眼睛是瞎的,她會在方芳之上的,以一種驚人的缺憾美震撼世人。都題外活。
    小說中的鄧萍,不管是在寫作中,還是在小說取材上,她都是至關重要的人物,少了她,小說仍稱其為小說,但沒有了她,Ala只是一個普通的Ala,慕容只是一個不會寫作的慕容。王姐和柏敏是值得稱讚的對象,但比起書中的其他人卻是未必。鄺妹值得稱讚,她敢作敢為,敢於追求,敢於放棄,一旦她出現了,生活彷彿就由她主宰了,事實也正是如此,不是嗎?
    嘉容寫書,寫得很累,寫得很醉。千言萬語彙成一句,便是:愛你,Ala!
 
十三
    季風吹來,吹進馬六甲海峽。海上的潮濕的空氣鼓動起來,便是風,潮濕的海風。
    Ala喜歡這種天氣,獨自一人駕著車,吹著它,格外愜意:這時恰恰碰上利瑪。
    今天又遇上了,只好由她上車。一坐下她卻喋喋不休,說這附近原來是她家的—片是膠園,後來為了建設,大都砍了,剩下幾棵,成為點綴的風景。
    「三四十年前的事了吧?」
    「差不多。」
    「你呀,」Ala停了停:「你不說話,我絕對不會認為你是個啞巴。」
    利瑪愣了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心裡不由得開始埋怨父親交給自己的這麼個丟人的差,她並不喜歡他,無論他的外表還是成就,令她怦心動的卻是他竹府那個偉大的國度。那是Ala生命的源泉,力量的源泉、知識智慧的源泉,那裡,蘊藏的文化是其他國家無與比擬的,那裡,蘊藏的能量品無法用卡路里表示出的。那是怎樣的一個國度?完全用優秀、智慧和美組成的,這也正是他那深深對祖國的愛的源泉所在,這也是她傾心於他的原因?
    Ala終於又說了:「你伸過手,我給你看一下手相。」
    利瑪把兩個小巴掌仲到他的下巴上。
    「男左女右。」
    利瑪便抽回左手,放在背後。Ala垂下眼皮看了半天,驚訝地『咦』了一聲:「你怎會有六花紋?好命『若人有此六花紋,他日身沾雨露恩,早歲當官還做街宰,從來晚景耀朱門』。」
    利瑪聽不懂他的普通話,但看意思是好的,便作出嬌態:「你嘀咕些什麼鬼話。」
    Ala輕輕地把下巴在她手上蹭了蹭,卻感到她的手軟綿綿的,自己的東西便硬了,有種力量撥過他的臉朝向她,她竟是那麼美,他以前卻從未發現。
    「你給我看看我的老公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她的臉朝著他,青春的美麗在她身上閃閃發光。
    「是一個,報有本事的人。」Ala使勁轉過頭,卻發覺已經走過了頭,趕緊轉車頭。剛才的感覺一掃而空,再看利瑪更加迷人,「你,還是……處女嗎?」他結結巴巴地問。
    利瑪大大方方地坐著,眨著眼睛,絲毫沒有招架不住的樣子,現在的新加坡女性已經失去了她們應有的窘態。「你猜呢?」她說。
    「我想……你是。」Ala想她會有這麼一反問,競為之一動。
    她的手卻伸過來,拿起他的手放在她的胸上。那種感覺又來了。Ala感到難以控制。她的乳堅硬地挺著,他使勁地抽回手來,有些喘息地說:「你不要讓我失去了控制,那只會讓你後悔。」
    到了學校,利瑪又坐在Ala身邊,沒有乳罩,粉紅的乳暈是隔著她那薄得透明的真絲襯衫看得很清晰的。Ala這些天心情亢奮,正需要女人,被她這麼一逗,一天的課就泡湯了,待到放學,他匆匆上車,落荒而去。
    第二天,Ala央求阿桂陪他,又是碰上利瑪,利瑪看見阿桂,先是—愣,隨即款款地在Ala身邊坐下,再也沒有看一眼後座的阿桂。Ala自持有阿桂在身邊,果然也是談笑自若,車開得飛快。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
    第五天沒有見了利瑪:Ala對馬家的態度卻是變了,進而討馬家也有了好感,馬先生來談生意,他特地給了九折的優惠,後來再見了利瑪也是格外親熱,在他的日記,利瑪變成少不了的話題:「她是—陣輕拂的風,她是一朵風中的雲,她是雲中的月。她是聖潔的女神……」他給利瑪也寫了很多的紙條。「我想為你放棄很多,但我恐怕那也會放棄我的愛情。」「在性上我很坦白,卻僅僅是為了愛。」「當我把身體獻給你的時候,你卻說你把身子給了我。」「我沒有選擇一個纖細的女孩,又為你的豐滿勾起了我性的渴望。」「我那被愛情熏昏的眼睛早已被戳瞎了。」「我喜歡從你的嘴唇品出愛情的味道。」「我不會喜歡你的眼睛,因為它只會看見我的醜陋,但我喜歡你的腦袋,因為它常常把我想得很美。」「如果你想用你的魅力擊昏我,那是徒勞,可我卻被你的目光灼昏了。」
    他經常到馬家做客,通常在那裡玩到半夜,終於,有一天,他對王姐說:「利瑪還挺可愛!」
    聽有Ala的細微變化。早已被細心的阿桂看在了眼裡,但阿桂沒有驚動他,只是私下裡告訴了柏敏。柏敏卻說,「由他去吧,他上學沒個朋友怎麼行?咱們和他也說不上話。」
    既然柏敏這麼說了,阿桂也不好再說什麼。人家那麼個初戀的情人都不管。她操哪門子心?她很注意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很明顯,對待Ala,她既不能橫刀奪愛、一人獨佔,又能放棄,否則她將一無所獲,她所做的只是壓抑著自己那份澎湃激昂的感情,無休止地等待。等待什麼?她也不知道。
    當然,慕容筆上的Ala絕不是一個追情逐欲的Ala,之所以出現這樣的事情是因為一點:他深得女孩芳心。一旦愛上他,什麼事都肯為他做的,同樣,為了他,什麼事情也做得出的。
    晚上,Ala到阿桂房裡,反反覆覆的幾個動作早已厭膩了,便爬起身:「來,騎在我脖子上。」
    阿桂猶豫了一下,果真騎上了。扯一條床單裹著,A1a慢慢地走了出來。
    Ala並非一個追情逐欲的人,卻畢竟是一個嚮往真正愛情的人。以前他沒有長大,追求的人是腦子裡早已存在著的理想型偶像相吻合的、在—起兩情歡悅的人;而今,隨著他生理的成熟,隨著他世界觀、人生觀的真正成熟定型,他對妻子這一概念早已有了完全的更新,以前的女孩不再適應他了。阿桂在他心中尚且帶著一層神秘,他的內心世界尚不能把她丟棄。他如今追求的是慕容型的,作為他工作上的助手,生活上的伴侶,學習的榜樣。但慕容本人卻又是不行,為什麼呢?Ala是一個農村走來的孩子,畢竟他是從封建意識的堡壘中走出來的,那種封建意識在他腦裡已紮下了根,揮之難去,這一點在他對待女孩的貞操方面尤為突出。王姐,柏敏是他把她們從少女時代擁抱過來的,他的良心迫使他無法放棄。慕容卻沒有給他一個紅的記憶,他的心總是在疑忌,而把慕容,天使般的慕容放在他心中情人的位置。只有阿桂,他他魂牽夢繞著,投諸眷戀,念念不忘於心間。
    Ala慢慢地走著。「馱」著他的阿桂,沿著海邊,海水輕吻著他的腳丫,他走得穩重、沉著,二十歲的眷戀踩在每一個腳窩。所有的愛歸於一處——阿桂。
    也許有人會問慕容,Ala的行徑是不是有悖於社會道德的行為?慕容說,她不知道,Ala的行為與中國未來的道德是否一致,但至少Ala的行為與中國的傳統道德乃至當今道德不一致她是知道的。但對不起。事情必須這麼寫,並不需要什麼改造整理,從動物性方面。性行為本來是棍亂的,只是由於人性的約束才好俾有戳序地這麼下來了,但許多的人(常常是為人仰慕的人)想方設法打破這一限制,皇上有三千粉黛,富戶大家三妻四妾,武則天又有不少男相,歷史上還有「面首」一詞,不知怎樣用。Ala是一個偉大的人。他的行為比起那許多玩弄女性的人是無可厚非的,至少慕容這麼認為。你可知道她是多痛心地承認了這一點,並寫下了這幾頁。
這個社會本就是一個放蕩的社會,性行為已經不是什麼大事情。許多人早已把這一切都看淡了。書中幾位女性,包括慕容,都與不止一個人有過性,慕容尷尬的承認這一點。她們的行為是不是有悖道德?慕容也承認。但是,作為單身族的一員,她不認為自己這樣有什麼不妥。在她思想裡,性和愛是分離的。她如此,Ala也是如此。
    「愛情是小說永恆的主題」。這本書裡似乎少了這兩個字眼,而多的是透過那層紗赤裸裸地曝光。其實,Ala是有愛情的,不過他的愛情是很吝嗇的,只給了田穎一個人。田穎死了,他把剩下的早已收起。摻雜在他的情慾裡,注進女孩的體內。
    慕容是—個女性,偉大的有文化的女性,許多話男士不便說的她卻說了,鄧萍卻認為這是難能可貴的。中國的女性中最令人佩服的是王安憶,她的《小城之戀》是別具一格的,寫《殺夫)的那個台灣作家也很大膽。慕容並非沒有她們的膽子,而是Ala沒有可以那般淋漓盡致要寫的。
    Ala擁有這許多女孩是幸福的,他的愛情卻不在她們之中,又是不幸的,這許多女孩加起來等於一個田穎嗎?很難說。當初他就差點為田穎放棄了許多的女孩,他的愛無處盛放了,他又要喜歡別的女孩,這就是他苦苦戀著安,又順著眼看利瑪的原因嗎?
    擁抱著Ala,你會發覺他的偉大、非凡,偉大的平凡、平凡的偉大,放棄Ala你會悔恨,無奈的悔恨;會自省,悔恨地自省。慕容始終愛著Ala。
    Ala走累了,放下阿桂,已是半夜。躺在冰冷的沙灘上,他喊;」阿桂,香港要回歸了。」
    「啊。」阿桂欠著身子看他。
    「今年暑假陪我回家。」Ala表情嚴肅地說。
    為什麼他不選擇王姐或者柏敏呢?他的心當真把她們丟了?不,對王姐和柏敏,他要做的是孩子的爸爸;對阿桂,她卻要做一個丈夫,丈夫是要常帶媳婦回家見公婆的,王姐和柏敏為她失去了少女時代,他送她們各一個小「阿拉」,阿桂為他失去了少女時代,他送她一個妻的名義,他太貧窮了,除了這些他再也拿不出什麼。剩下的這一點點,他給了這位直到他死也設有看透的女人。
    慕容的書寫的有些怪異,這來自她的心理。那是一種怎樣的心理呢?怪異的、逆反的心理她的心理來自大陸那個社會,來自無數年前開始直到近年來的民族心理。
    從共產主義(社會主義)提出便有人鑽空子,否則那位空想社會主義學者不會失敗,以後社會主義真建立起來了,便有些胡鬧,蘇聯出現的那「杯水主義」愛情就不正常,中國傳統以來富者為榮的觀念一下子打破,人們的腦筋掉了個,人人便逆向思維了,便走極端,五十年代跳,六十年代鬧,文革餘波未息。又出了個「6·4」。在新加坡,中國人思想籠罩的新加坡便沒有這種現象。現在一切都撥亂反正,但人腦的正不正很難說。
    當然,這一切只是慕容一已之見。
    
十四
    任何一個有中國血統的人都會深深體會到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日子——1997年7月l日。
    機票只有四張,王先生、柏敏、阿桂、阿拉、秋兒上了已擠得滿滿的飛機。賓館早已訂了365天。時時刻刻等待的都是這一天的到來。
    香港的街道上佈滿了各色的、各國、各地的人。汽車恐怕早已行不動了,滿地的紫荊花開得正旺,不知為了抒情,還是為了哭訴。
    沒有言語,沒有淚水,一住進賓館,Ala便失眠了,抬眼看著海風吹展的米字旗。一秒一秒地算它何時能降下來。
    快了,快了,快了。
    6月2l日,6月22日,6月23日,6月24日……
    喜悅之餘是凝重,因為6月30凌晨絕非用快樂的調子譜寫的,它記下的不是歷史的喜悅,而是痛楚的結束,是回首心顫的淚水結晶的日子。
  凌晨,十一點五十九分。
緩緩降落的是米字旗和香港旗。
  7月1日零時。
  中國國旗和香港特別行政區區旗徐徐升起。
  香港回歸之夜,是中國人的不眠之夜。
  拂曉,海陸空三軍進駐香倦,阿拉早已香甜地睡去,連續的五個不眠之夜,早已把他累垮了。
  抬頭看看天,還是原來的天?低頭看看地,也是原來的地?做一個深呼吸。才發覺那裡早已換上y中國的空氣。
  喝著中國水,吃著中國飯。7月2日,7月3 日,對著令人放心的五星紅旗,過得幸福、悠哉。
  來港的人陸續離去,又可以上街兜風了,街道還是那麼繁華,車輛還是那麼多,人流還是踩著那樣快捷的節奏,上班,下班。
    一覺醒來,一切都沒變,一切都交T,一切都是原來的,一切都是現在的。
  遠遠跑來瑪麗。
  「Al。」
  「Mary。」
  「回家了。」
  「回家了。」
  「呵。太好下。太好了!看五星紅旗!」
  「是的,那是我們的國旗。」
  「我們的祖國是中國。」
  「我們是中國人。」
  「我是中國人。」
  「我愛您,祖國。」
  「我愛您,香港。」
  「您強大了,祖國。」
  「您回家了,香港。」
  「一百年的榮辱。」
  「一百年的滄桑。」
  「香港啊!」
  「別來無恙!」
    兩個人對立著,喝起了一支歌《夢圓紫荊花》。
    瑪麗又唱了《香港啊,別來無恙》Ala又喝了《香港妹妹》。此時此刻,除了唱歌,什麼也不能表達他們的心情。
 
十五
    應陳先生之邀,王先生、Ala他們到陳府做客。
    瑪麗早已飛下了樓,陳先生也下樓抱過秋兒,讓他喊「外公。」
    陳太太這次對Ala無比熱情,照顧得也格外周到。瑪麗則整天和Ala纏在一起談一些國外的事。瑪麗對Ala有一份熾熱的情,總把Ala說成自己的初戀情人,她欣賞他,熱戀著他。「初戀是人生重要階段,它使我們知道除了父母之愛還有男女之愛……初戀往往都是失敗,但這是第一道樓梯非走不可。它意義重大,人的一生可以忘記很多個曾經交往過的朋友,卻忘不了初戀的情人。」她很喜歡這段話。
    Ala對瑪麗也有一份熾熱的情,她是他動了情的香港女孩。他的心時時提醒他要理智,他還把一份男女真情傾注她的身上。尤其隨著他知識的增長。世界觀、人生現的修正,瑪麗彷彿成為一個他真正要追求的女孩,事實上也是這樣。
    過了些天,利齊也來見了Ala,但她絕不是Ala夢裡的利齊了,搔首弄姿,酸聲浪氣,阿拉一見就討厭了。
    再過了許多日,Ala覺得必須要高開了,瑪麗的熱情使他無法再呆下去了,他便向陳先生陳太太告別。
    「怎麼,我家怠慢了你?」陳大太說。
    「哪裡是這樣,我要回去看我母親。」Ala說。
    既然如此,陳府也不好攔阻,說:「那就回去吧,難得你對母親有這樣的孝心。」
    瑪麗一路送他們出來,直到羅湖橋。「以後再來……」她哭了。
    柏敏和阿桂話多了起來,在陳府她們是不肯多說半句的。三個人一路說笑。
    阿桂說:「一看瑪麗。Ala眼珠子就瞪圓了。」
    柏敏說:「就像要吞了人家似的。」
    Ala則在不停地發俄語字母「P」音,逗秋兒笑,聽見她們如此說。停了下來,又好氣又好笑:「你倆早幹啥了,剛剛還是啞巴,現在成了『響巴』。」
    「你才是『響巴』呢,陳府淨是你的聲音。」柏敏說。
    「你呀,」Ala指著柏敏說,「以前那麼會扭,這些日子怎麼挺了?」
    柏敏知他又要說床上的事。拿跟斜了一下司機:「嘴巴乾淨點。」
    一進曼迪廠,那個以前動不動就氣沖斗牛的代理便迎出來:「總經理您終於來了。」
    Ala笑著看著他:「小宋先生,你挺不賴,廠子倒沒想到還了陽。」這位代理姓宋,已經30歲,還是娃娃相,Ala平素叫他「小宋」,如今尊敬一些,在後面加下「先生」兩個字,卻又顯得不倫不類。
    宋先生聽著Ala的稱呼也是彆扭,又素來知Ala脾氣,不好與他計較,只是「嘿嘿」地笑。
    「這就是我知人替用所在……」Ala又要自吹自擂,柏敏推他一把:
    「你沒看見鄺妹?」
     Ala一壟頭,鄺妹正站在身旁,他不無驚訝地叫了一聲:「你什麼時候宋的?」
    「我去香堆找你,卻見你和瑪麗纏在一處。就來這裡等你!」
    「生意怎麼樣?」
    「總的說,還行。今年國務院批准的外商投資規模更加大了,好幾個在1億美元以上,很多是獨資的。我們的企業也辦獨資,規模大的多投在保稅區,現在經營狀況良好。」
    「那就好,可大陸現在低通脹局面,需求好像不旺,要小心,不過市場潛力很大,沒有大起大落,挺好。」Ala說
    「你知道嗎,Al,今天我聽新聞說,印尼盾跌到了一美元兌2438盾的低點。早不是你早把企業資金轉移出來,那恐怕要遭殃。」阿桂說。
    「哎呀,說起生意就沒完。快進去吧。」柏敏抱著秋兒有些累,便放下了。
    進了屋,鄺妹又高興地說:「還有一件好事,5月中旬,我去青島參加了個商標交易會,買了好幾件商標,省下了不少時間,很多廠早早開了工。」
    Ala聽了很感興趣,詳細地問商標交易會的情況,卻又生氣企業界缺乏商標意識。
    Ala在這住了幾天,又回鼎朔住了一周,便帶鄺妹和阿桂回家了。
    
    回到縣城,Ala便去他的酒店,發現規模已經大了許多。服務小姐濃妝艷妹,打扮得花枝招履,也會拉客,他們便是被拉進的,可見生意紅火。
    經理說了效益,Ala也很滿意,便急著回家了。
    父母親迎出門來,看見Ala那身上紅紅綠綠,便驚訝地喊:「呀,你這孩子怎麼穿得花裡糊哨的?哪裡像個男人。」
    Ala訕訕垂著手,由母親拉進屋。只聽見:「我那孫子呢?」
    Ala的頭聾拉了下來。
    「哎呀,媽不怪你。你咋不把他們帶來?我們也看看。」
    Ala這才從兜裡掏出阿蒙的照片,母親拿去,看個沒夠。
    「媽。」Ala終於訥訥地說,「我一些事不好出口,您別怪我。」
    「唉。真是的。」母親歎了口氣,「這麼大的事你瞞著我。盧花也訂婚了,多好的閨女。」
    「就是呀。」父親也說。
    「哎呀,爸,」鄺妹站起來替Ala解圍,「這事在深圳又不只Ala才有,我還打算給他生個呢。」
    父親聽著這話大為逆耳:「到底家裡的閨女好。外邊來的靠不住。」
    「誰說靠不住?那柏敏便是給100萬也不離開Al。盧花能辦到?」鄺妹說,「再說,孫子你們也見著照片了,還不滿意?」
    「可盧花和拉兒是青梅竹馬的。」父親說。
    「那有什麼用?到頭來,A1還不是和柏敏情深,愛情這東西沒法說。」
    「盧花是老師,難得她心中還有拉兒,不管怎麼說,我們兩個人心裡說不過去。」
    「我也是大學生。」鄺妹說,「我喜歡A1,什麼都依他,他卻不要我,你們說這就公平了?」
    父母親沒想到冒出個這樣大膽潑辣的姑娘,著實吃了一驚,便不再說了。
    以後幾天,父母絕口不提這件事了,可Ala又回來的消息傳開,上門的人多了。盧花也來了。
    「我聽說你訂婚了,找了個好人?」Ala說。
    盧花咬著唇垂下了頭,淚水奪眶而出。
    「我祝福你。」Ala說。
    盧花便轉身跑了。
    母親說:「這還不怪你?上次你走了以後,她的村傳起了謠言,胡說什麼,盧花跟你好了,要嫁給咱許家。姑娘就是個名聲,盧花一下子嫁不出去了,找了個什麼人,長褥難看不說,年齡也大,都是二十八了。」
    「誰造這麼惡劣的謠言?"Ala咬牙切齒地問。
    「誰知道呢,他們說咱許家的人不得好死,盧花娘來指著我們鼻子罵。唉,我們臉可往哪擱?」母親歎氣說
    「可那是謠言。」Ala著急地喊。
    「我問盧花,她說你們確實……唉!」
    Ala一下子閉住了嘴,便把這事告訴了鄺妹。
    「真有這回事?」鄺妹問。
    「嗨!」Ala愁眉苦臉地歎氣。
    「怪不得。」鄺妹嘀咕道。
    「什麼?」Ala問
    「怪不得你媽這麼不講理。」
    「我該怎麼辦?」他著急地問。
    「你自己去找她。」
    「我說什麼呢?」
    「那就看你自己了。」
    Ala到盧花家裡,本想接待他的是一場批頭蓋臉的臭罵,哪知盧花母親極為熱情地招呼他到屋裡。還切開了一個大西瓜。
    天並不熱,Ala卻是—頭汗,他一邊讓盧花母親不要麻煩,一邊問:「盧花呢?」
    「早上出去了,還沒回來。」
    「噢?!」Ala下意識地應了一聲,接過遞來的一瓣西瓜。邊吃邊想:盧花會去哪兒呢?舊時的學校,樹林,小河、草地從眼前擦過,忽然,他記起了一處地方,拔身便往外走。
    「哎。你吃了飯再走。」盧花母親著急地喊。
    「不了。」Ala早已跑很遠,手裡還拿著半塊西瓜。
    他—路跑向母校後的小山,半道遇著盧花父親和盧讓,也沒打招呼,山後有個小山谷,泉水叮咚響,那裡冬暖夏涼,過去他倆常去。
    「盧花。」果然盧花正坐在水邊一塊石上抱著腿沉思。
    「你!……」盧花驚了一跳,「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你,我知道你在這裡。」Ala把舉在手裡的半截西瓜啃了兩口,扔進水裡。
    「你還來幹什麼?」盧花哭腫的眼睛又一次湧出了淚水。
    Ala走到她跟前蹲下,說:「盧花,我以前對你傷害很大,我對不起你。」
    「不,那是我自找的,我活該。」盧花哭得更加傷心。
    「盧花,我要補償你。」Ala動情地板著她的肩膀。忽然發覺這樣不好。便放開了「我要補償你失去的所有一切。」
    盧花抬起了淚眼:「補償?」
    「對,我給你錢,或者……你要什麼?」
    還未等他明白怎麼回事,左頰早已挨了一巴掌,火燎般地痛了起來。
    「你滾!你禽獸不如,你早已被錢迷住了靈魂,你以為什麼也可以用錢買到?你錯了!」盧花厲聲說著,站了起來。
    Ala膽怯地向後退了幾步,摸著發痛的左頰。
    「你變了,阿拉,你再也不是以前的阿拉。你背叛了沂蒙山,背叛了一個叫盧花的姑娘對你的愛。」盧花又一次捂著臉哭了起來。
    「盧花,你現實些。」Ala強作鎮定。
    「滾!滾!!滾!!!」盧花拿開手,怒目而視。噴薄而出三個「滾」字。
    A1a愣住了。
    盧花放聲痛哭。
    「盧花。」ALa呆立半天,忽然喊出一聲,他跪了下去,「你罵我吧!盧花,對不起,我把你侮辱了……你罵我吧,我不應該給你錢!我沒有背叛沂蒙山!沒有!你還記得我們當初的誓言嗎?『為沂蒙山,奉獻我們的青春和汗水』!你還記得嗎?盧花,你說!你說!」 
    「不,阿拉,不!」盧花淚如泉湧。
    她忽然發了瘋般地摟住了他。他的嘴長久地壓在她那柔嫩的唇上,使她幾乎進不過氣。她又忽然使勁地咬他,咬得那麼深,一縷鮮血順著他的下巴淌了下來,
    她瞪著眼睛盯著他。
    他全然不顧滴在胸口的鮮血,緊緊地抱住她:「我要娶你。」
    「不,」盧花堅定地揚起了臉,「我不能再讓你的妻子遭受一次這樣的痛苦。你愛她,是嗎?」
    Ala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盧花……」
    「不要說了,我明白你的心,你還是一個好……人。」盧花又哭了起來。
    Ala把盧花送回家,呆立了半晌。鄺妹已經找來了,站在門外喊:「盧花在嗎?」
    Ala說她:「你又來做什麼?」
    鄺妹告訴他:「這事我思來想去不能由著你,粘粘乎乎的,到幾時解決,我跟她說。」
    「你別……」
    鄺妹已經邁步進去:「盧老師在家嗎?」
    盧花母親出宋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剛剛送Ala出來的盧花也強打笑顏迎了出來。
    「盧老師,我想單獨跟你談談。」鄺妹看了盧花母親一眼,說。
    「你是……盧花疑惑地看著鄺妹,猜測她的口音:「柏敏?」
    「我是鄺春妹。Ala叫我鄺妹,還配不上做柏敏。」
    「那您……」
    「我是他的秘書,有些事他是不好跟你說的,由我來說。」
    盧花把她往屋裡請,臉上慘白一片,鄺妹的美貌使她自慚形穢?或者……
    鄺妹溫柔地看著盧花,「你愛他,是嗎?」見盧花點頭,她又說:「其實我也愛他。可Ala只有這麼一個,要麼是你的,要麼是她的。要麼,誰的都不是!」她微笑了一下,「愛他的人卻不止你我,柏敏。」
    她笑了,有些殘酷:「每一個見過他一眼的女孩隱約都對他有一種朦朧的愛,我就這樣迷上了他。你無法想像他在南方有多麼優秀,許多家貿逾億的富商爭相攀附他,那麼多女孩競相委身於他。他畢竟只有一個,於是,他有了柏敏、王姐、慕容,鄧萍和我,還有那阿桂也是他的。可誰能擁有他呢?他高興了,到我那裡睡一覺,心情不好就要發脾氣……」鄺妹哭了起來:「女人都是嫉妒的,我也是大學生,我也有才能,我的父母都是高幹,可我,連他的情人算不上,他鄙視我,在追求他的過程中,我不擇手段,破壞了我在他心中的淑女形象,說實在的,你和我們中的准都比不上,比美,比才華,比能力,比知他的心,但是,在你身上有他的一份童年眷戀,這種眷戀的力量是無與比擬的。因此,他一旦與你在一起,就會把我們全都踢在一邊。」鄺妹淚如雨下。
    「我……」盧花被她的話驚呆了。
「你說吧,你離開他,我們什麼都滿足你。龍的集團不能沒有他,我們這些女人不能沒有他,還有秋兒和阿蒙,他們不能沒有爸爸。自從他又讀了書,他就變了,對我們這些人越來越厭惡,在學校裡總是找一些女孩談心,我們真怕有一天他喜歡上哪個女孩,和她遠走高飛了。」
    「難道他就沒有再愛上一個人?」盧花問,她總在以為自己最不幸,現在才知道比她不幸的人竟有那麼多。
    「有,」鄺妹說,「在濟南有個田穎,Ala格外愛她,她卻自殺了。Ala的心便死了,再也沒有愛過准,哪怕是喜歡過誰。」
    「難道不會有第二個田穎?」
    「不會的,每次他在我那裡,半夜總聽見他叫田穎,叫得人心都碎了。」
    「這些他為什麼不跟我說?」盧花喃哺自語。
    「你和他早已不是以前的你和他了。你現在是一個老師,他是一個經理,一個跨國超級集團公司的總經理,他手下有博士、碩士、研究生,有許多為他服務的人,一呼百應。他對世界和人生的看法早已變了,你們之間唯一存在的共同語言便是童年的話題。他再說這些幹什麼?」
    「我現在該怎麼做?」盧花呆呆地問。
    「過些天為他邊行,如果你不願毀了他。這裡沒有他的發展天地,即使一千萬元的資金,放在他眼裡也是那麼一點點。他不是人,他是神,神祇有回到他的位置,才能發揮作用,留在這兒,他只會苦悶而死。」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盧花說。
    送鄺妹回來,她已看見遠遠站著的阿桂,是那麼地美,她信了鄺妹的話,比起她們中的任何一個,她是不及的。又看一眼Ala投過的仍是童年的深情的目光,她知道應該避開。鄺妹上前拉著Ala的胳膊,「走吧。」Ala向前邁了兩步。卻又停下來回頭,阿桂走近了他,把一隻手臂攬在他的腰上。
    盧花奔回房裡,放聲痛哭。Ala絕不再屬於她,那少年的摯愛已不再屬於成年的Ala。過去的已然過去,把愛戀埋在心間,讓它來世再萌發吧。
    第二天,鄺妹又來了,遞給她一串嶄新的鑰匙。
    「?」她不明白。
    「這是我在縣城給你們買的房,聽說你們結婚沒有房子,明天你去看看滿意不?Ala知道也會很高興的。」鄺妹又遞給她—張存折,「這二十萬是姐姐送你的嫁妝。錢雖然不是萬能的,但有些時候很有用,有了錢你們可以把婚禮辦得好一些,—生就這麼一次……」她的聲音格外淒涼。
    「不,我不能要你的錢。」盧花驚恐看著那龐大的數字,推辭說。
    「我留著它也沒用了,除了他,這輩子我不打算嫁人了。」鄺妹哭了起來。
    盧花忽然昏倒了……
    那是一個撒滿月光的夜,她正讀初三。那是很熱的六月天,她蓋一條被單怎麼也睡不著。索性把條白光光的腿在外面透風,兩眼朦朦朧朧。
    他忽然從床底爬了出來,也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她一驚,叫出些聲,就被他摀住了嘴,他在床前跪了下來。許久,她沉默了,多年的情思,許久來的崇拜使得她無法拒絕這位山裡最優秀的男孩。見她應許,他爬上床,不該發生的發生了……
    她忽然又醒了,一身的冷汗,她的心告訴她做錯了一件天大的事。
    鄺抹屋裡的燈亮著,Ala一腳踹開門進去,鄺妹並沒有醒,夾被蓋在胸,熱得往外冒汗,鷺鷥一般的長腿擱在被上,月光昏朦朦地照進來。
    Ala上前晃了晃,未待她醒來。便從兩腿間的拉個硬東西從後身戳過去。他想起那許多年前,他手忙腳亂地在那小屋子裡對付一個女孩。他不顧一切了,女孩卻是不停地掙扎著身子,叫喊疼痛。他清晰地記著事後床上的一片殷紅……這種記憶在鄺妹身上沒有。他有中國男人的血統,有一種意識是封建的,熔在中國人的血液中,即使她知道,也拔不去,鄺妹還未清過神,他已經嘩地射了,人癱了下去,粘膩膩地在她的屁股上流下了一攤。
    鄺妹一陣噁心,憤怒地說:「這叫做愛?分明是牲口交配!」
    Ala卻悶聲爬到床上,軟在旁邊,無聲地睡去了。
    鄺妹卻再也睡不著了,她想起了白天的事。卻不明白今晚為什麼會這樣,她想起Ala以往的熱情剛強又百般的溫柔,她忽然又記起了慕容告訴她的話:「多數男人的性慾表現出混合了侵略性和征服欲。表現在生物學上,當他向性對像求愛的時候,如果不曾遭遇到阻抗以去克服,便覺索然無味。所以說虐待症可以說是性本能裡侵略的成份之獨立與強化,經由轉移作用,而明顯表現出來的結果。」她知道他在發洩本能。
    她找來熱水,洗滌了自己,下身有些瘁痛,而且已經腫了,她回身坐在床邊,嘴角卻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她知道她又勝利了,她明白,他的光顧不是偶然。「得不利他,我便毀了他。」一種罪惡在她心中膨脹。
    感情作為人類一種內在能量的宜洩,在受到遏制的時候,往往會裂變成一種能量釋放出來,而在兩性關係上,無論是低層次的性慾需求還是高層次的愛情追逐,一旦失去平衡,都可能導向罪惡。
     她曾經是一個不敢碰她一個指頭純潔少年,他長成一個堅強的男人,一個被剝去所有偽裝的男子漢,他認定的姑娘卻去了另一個世界,她開始理解了他。
    她去了另一屋,叫醒了阿桂,把剛才事說了。
    阿桂疑惑地說:「自從回來他都是文質彬彬的,今天怎麼了?」
    兩人進去,見Ala側臥著,那東西挺著,頂在被單上,口中不住地喊著「盧花……」
    Ala忽然提出回去,盧花來為他送行。
    Ala腳步格外沉重。走出村子,Ala忽然回身跪下,「咚」地磕了個頭,說:「沂蒙山,我恐怕再也不能回來了!」兩行淚流了下來,所有的人都傷感,紛紛上前拉他走起。
    Ala看一眼盧花,便轉身走了去,再也沒有回頭,沂蒙山,不是您的兒子不願留下,只為他的羽翼尚未豐滿。記得嗎,沂蒙山,您的兒子的誓言,「為了沂蒙山奉獻我們的青春和汗水」。然而您的兒子回米了,您依然是那舊模樣,哪裡有盛放他的空間,更甭說揮汗大幹。原諒他吧,沂蒙山,他對您時時思念,時時打定主意要回來看看,可是一旦回來,他心上便落滿一層瘡疤,格格不入的調子扎傷了他,陳山落後的意以咬噬著他,親人無意中的一句話錐刺著他。沂蒙山,你的兒子還得離開。直到有一天,他能一舉把你徹底改變,否則,你的落後容不下他。
    「上車吧。」淚水灑落在腳前,再見了,Ala,再見了,沂蒙山。
    「下世紀,我再回來。」這是Ala的誓言?諾言?
 
十七
        Ala回到鼎湖,村裡人多半都認識,還未到家,早有人跑去告訴了柏敏,抱著秋兒來迎了。
    「我就知道你在家呆不住了。」柏敏撫摸他的臉說。
    「還不是因為你。」Ala抓起她的小手放在手中握捏著。
    「哼,我以為你摟著那阿桂親熱,便忘了我。」柏敏臉上現出一副嬌態,微微把頭側了過來。
    柏敏父母也迎了出來,一左一右,問這問那。
    柏敏父親捏捏Ala胳膊上強健的肌肉,說:「小伙子現在挺結實,我那山獺沒自給他。」說完哈哈大笑,柏敏在母親的悄悄話裡說那Ala象頭牛的事只怕已傳到他的耳裡。
    柏敏嗔怪父親,「都是您給他吃那麼個怪東西,一下子花了心,整天地不老實。」
    Ala被她說羞了,輕輕推她。
    他的岳父卻是大笑,「這孩子天生的風流骨,你看他後腦勺突出來,風流是命中注定的,可別怪我喲。」
    「爸。」Ala不好意思地喊了一聲。
    「怎麼?害羞了?」他的岳父仰面大笑不止。
    他的岳母也說:「這孩子福氣好,出了國,又抱了兒子。也是阿惠有福!」
    一家人進了屋,Ala同秋兒呢。
    「剛才讓阿貞抱去玩了,沒看見?」柏敏驚訝地說。
    父母過去做菜了,留下Ala和柏敏兩個,Ala站起來湊近柏敏,做了個猥褻的動作,柏敏看著噁心,一把推開他:「你稍不正經,學點好。」
    阿貞恰是這時進來了,抱著秋兒。她說:「瞧你兩個親熱得,真叫人羨慕。」
    Ala心裡暗罵她來礙不是時候,接過秋兒放在地上「去,看你外婆做什麼來著?」秋兒便邁開小腿跑了出去。
    阿貞看著秋兒眼熱:「唉,可惜我老公結了扎,這輩就沒兒子了,」她忽然又眼睛一亮。「哎,阿惠……」把嘴巴伸到柏敏耳朵上說了幾句什麼?便又臉紅地抬頭看Ala。
    「不行。」柏敏一口回絕了她。
    「以後什麼事也不關你們,我老公也是這意思。」阿貞著了急,又飛快地看了一眼Ala。
    「不行,那是什麼話?」柏敏仍是搖頭,意味深長地看著Ala。
    「哎呀,你怎麼就……我自己跟他說。」阿貞又說。
    「你千萬別,我爸媽知道了不剝我的皮才怪呢。」柏敏抓住了她的手。
    「一兩次就夠了。」
    「不行。」柏敏大聲說。
    阿貞生了氣:「好啊,阿惠你,這點忙你都不幫!我去找別人,我就不信天底下就你的男人能生兒子。」她說完抬腳便往外走。
  柏敏母親過來:「怎麼一回事?」
    她……」柏敏拿眼瞟一下Ala。
    她的母親已然明白:「這種事還輪不到咱。」她也看了Ala一眼,又回廚房了。
    「什麼事,神秘兮兮的?」Ala忍不住問柏敏。
    「說了你也不見得懂,一邊呆著去。」柏敏好像格外生氣。
    柏敏父親抱著秋兒過來:「Ala,沒什麼事,你安心吃飯。」
    Ala被他們說得越是蝴徐,抬腳便要往外走,柏敏著急攔著他:「不能出去,你回來。」
    Ala看她眼神,不容不聽,無奈地倒回來:「怎麼回事?」
    這州,阿貞的丈夫阿寶進來了,進門就喊:「阿惠,你給點面子。」
    柏敏父親大聲說:「這可不是面子的事。你回去吧,A1a不是那種人。」
    Ala迷惑地看了看寶。
    「Ala,你自己說,願不願意?」阿寶問他。
    「到底……怎麼……回事?」Ala吞吐地問。
    「阿寶,別跟他說。」柏敏站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Al別聽他說。」
    阿寶看看Ala離得還算近,便湊近了,哈下腰,壓低嗓門:「我把阿貞給你幹,只要撒些種,給我生個兒子,我沒用了,剛結了扎。」他還是把話說了。
    「你!」柏敏氣得直哆嗦。
    「滾!」柏敏父親操起一根長竹竿。
    Ala並不見言語。
    阿寶已是見事不好,邊往外走邊回頭說:「Ala你考慮一下,不蝕本,白干女人,我那阿貞比起阿惠也不賴。」說完,匆匆走了。
    Ala轉過頭去看他岳父。
    「唉,傷風敗俗啊!」他的岳父歎道,「阿寶就不怕給祖宗丟人。」
    「他八成想兒子想瘋了,見A1有了成就,要借我男人的種。」柏敏哭了起來。
    柏敏母親也生氣地埋怨那阿寶和阿貞,說他們不要臉,這輩子不會有兒子。
    吃完飯,柏敏父親悶悶地抽了會煙,說:「Ala,這計劃生育到底是為了啥?人不是越多越好嗎?」
    「我們國家要想發展,就要經濟搞上去,人口降下來,現在人口增長過快,人均耕地減少,導致生態惡化,資源枯竭,人口質量下降……」
    柏敏說:「你說這個,阿爸聽不懂。」
    Ala不理他:「現在世界上許多國家推行計劃生育。」
    柏敏說:「香港並不實行。也不是照樣發達?」
    「那是個別現象。新加坡還鼓勵生育呢,女人生一個孩子有兩萬元的回扣稅。」
    柏敏冷笑:「這就是你四野裡撒種的原因?」
柏敏父親卻又問:「新加坡人口人煙稀少嗎?」
    「每平方公里4660,居世界大概第二。」
    「那麼多!」柏敏父親咋舌,「那還生,人能住下嗎。那麼點地方?」他歎了口氣:「唉,這個世道。」
    第二天,阿寶和阿貞又來了,Ala禮貌地讓他們坐了,耐心地給他們講計劃生育的必要性,而那兩個卻現出一臉茫然之色,他們根本聽不懂「人口膨脹」「資源匱乏」這些詞的含義,阿寶後來乾脆說:「你有了兒子,自然是無所謂,可我們沒有兒子,要斷子絕孫的。」
    「噯,兒子、女兒還不是一樣,都是骨肉嘛,再說,生孩子是很痛苦的。」
   「受點苦又怕什麼,沒兒子叫人笑話,」阿貞說。
   ……
   一個上午,Ala無論怎麼說他們都是聽不進去,Ala急出一頭汗,柏敏母親則在背後暗暗地罵。
    這時,柏敏姑媽忽然來了,這位姑媽是很有心計的,柏敏把事告訴了她,或者會有什麼辦法。她便過去聽Ala他們說話。
    阿寶向她訴了苦。
    「是這麼個理。」姑媽說,「沒男孩子就是抬不起頭。」
    阿寶聽她這麼說。終於找到個理解他的,便把耳朵伸過來:「我這不結了扎,姑媽你說怎麼著?」
    姑媽說:「這借種也不是沒有,黑蛋他媽就是借了那阿祥的種生下了黑蛋;可咱柏家不能借外姓人的種,要不串了血怎麼著?」
    阿寶看了看阿貞。阿貞把腦袋長長向前一放:「咱那柏家一個個尖嘴猴腮,長胳膊短腿,哪裡有個坐嬌子的樣,借種也是白搭功夫。」
    姑媽點點頭,看了看Ala,卻忽然問:「你們有沒有算過命,這輩子擔不擔個兒子?」
    「算過的,這一胎定是兒子。」阿寶說。
    「可那先生說沒說阿貞肚子貴還是賤?」姑媽又問。
    「啊?」阿寶阿貞都是不解。
    「聽說這胎有貴有賤。阿媽的肚子也是這樣,要是阿媽肚子賤了懷上貴胎,是會難產撐死的,你想Ala那麼嬌貴,你們借他的種,一定是個貴胎,倘若阿貞肚子賤,是不好產的,阿惠媽就是賤肚子,懷上阿惠這麼個大貴人就生不下來,燒了二筐紙才下來,就再也不生了。」
    「啊!」阿寶吃了一驚,為了一顆不是自己的種賠上老婆他是不願的。
    「先生雖然沒說。」姑媽又說:「可我看阿貞那肚子必定是賤的,要不怎麼會胎胎女娃?生個兒子,也不見得有出息,又不是自己的種,還是不要的好。好好讓女兒讀書,找個Ala這樣的女婿,還不是享福?」
    阿寶和阿貞面面相覷;「是啊,要是賤兒子,倒不如不生。」
    他們走了後,Ala高興地拉著姑媽的手:「您真行,三句兩句頂上我千句萬句。」
    「這種人就得這樣對付,我可不願我的侄女傷心。」姑媽說。
    既然阿寶他們不再來纏,一家人都格外高興,柏敏說起他們在新加坡一起出去逛時,女人見了如何如何羨慕。
    阿拉卻默默地走到穿衣鏡前看著自己那成人的身材,成人的臉,他的心一陣惆悵,不由得歎了口氣。
    「好好的,歎什麼氣?」柏敏慎怪他。
    Ala沒有答她,卻輕輕訴出一首詩,是鄧萍從外文翻譯來的:「青春誠美好,奈何似水流,命運本無定,及時把樂求!」
    在柏敏家住了幾天,Ala也該回去了。臨行的那天,他的岳母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請來親戚朋友,然而,她吃得卻很少。
    「怎麼不吃?」Ala問。
    「唉,你吃!」媽媽說了這句話,已然流下了淚,其他人也是戀戀不捨,Ala這時站起來說:「我誦一首詩。」頓了頓,他的嗓子開始激盪著感情:
    「母親,您用您秀髮裡的黑色漆亮了兒女的眼珠,然後,用您的青春和美麗打一個行囊,送我們上路。行囊沉甸甸的是您大滴的淚珠。
    「母親,您用您眼睛裡的光華為我們照路,一路叮嚀,一路囑咐。
    「母親,您在您滑膩的肌膚上用閱歷畫下您走過的人生路線,挑一條最平坦的,顫巍巍要去引著兒女度過艱難。可是,您的兒女就是這樣無情,他們甩開大步,把您扔在後面。你只能用顫抖的聲音呼喊:『前面的路迂迴曲折,有很大危險!』
    「母親,您哺育兒女,並無所企求,所有希冀只是願望兒女平平安安。
    「兒女回來,又要離去。母親您張開渾濁的淚眼,壓抑著悲痛,強作歡顏,向兒女道一聲艱難的『再見』。
    「母親,偉大的母親,為了兒女,您辛辛苦苦。青春逝去,美麗難駐,送走了兒女,您已落伍。您伴著衰老守在家裡,只默默地向你遠方的兒女,道一聲祝福。」
    這首詩,觸動了在座的每個人的心,他們有的是母親或者父親,都有遊子在外,何嘗不時時牽掛,夜夜思念;有的是去鄉歸來的遊子,Ala道出了他們在心底深處埋藏已久的聲音,能不為之動容?
    壓抑的氣氛更加壓抑,接著便有低聲的啜泣和無言的淚水……
    臨走的那一剎那,每個人的心都是脆弱的,母親的心也是酥軟的。幾乎在滴血,兒女的心則幾乎要炸裂。此時一別,何日回來?
    再見了,母親,親愛的母親;再見了,父親,偉大的父親;再見了,家鄉,親愛的家鄉;再見了,祖國,偉大的祖國,再見了……
 
十七
    車到廣州,Ala提出要去看阿水,柏敏只好隨他去。
    「不是改成七年了嗎?應該假釋了。」柏敏說。
    「我是強姦犯!」Ala朝她吼。
    柏敏嚇得臉色蒼白,看了一眼司機,心說:「幸好司機是自己人,要不就麻煩了。」
    Ala一路再也沒有說話,秋兒早已在柏敏懷裡睡著了,Ala看著他熟睡的小臉蛋,就不由得臉上現出一絲溫情。
    阿水出來時。Ala幾乎認不出來,又細又高的身材,因半邊燒傷而變形的臉,光頭,漆黑的臉。「哥。」他喊了一聲,成人般的手不安地扭動著。
    Ala眼珠子幾乎瞪了出來:「你,你怎麼變成了這樣子?阿水,我的弟弟!你過來,」Ala的手伸過了窗,「來我看看。」
    阿水慢慢地走近了,激動之下更加扭曲的臉靠近了。「哥。」他怯生生地喊。
    「阿水——」Ala痛聲地喊了出來,伸出手隔著玻璃摸他臉上的疤,急快地用哽咽的聲音問,「阿水。去年,你為什麼不出來見我?」。
    阿水頭深深地垂了下去。
    「阿水,你為什久不給我寄信?我給你的錢你為什麼又退回去?」
    阿水頭垂得更胝,身子輕微地晃動著。
    親愛的人兒,阿水。難道你沒有動情?不,問問他的心,哪刻不是在盼著見到Ala呢?他是一個受過苦難的孩子,他深深懂得幸福的來之不易,他早已跳開了那為常情所動的境界,可他和他的哥哥Ala的情並非常情喲!他的顫抖越為越劇烈。終於,他哭出了聲。
    柏敏估計時間差不多了,連忙過去給那在旁守著的人一沓花花綠綠的鈔票。錢不是萬能,有時卻很靈,即使在社會主義的中國,它仍然在發揮有效功能。
    「阿四姐……經常來看我,給我送來東西。」阿水哽咽地說。
    「阿四?"Ala若有所思。他的淚流得更快了。「秋兒,來。」他抱過兒子,「阿水,這是我的兒子。秋兒,快叫叔叔。」
    「叔叔。」秋兒稚嫩的聲音裡透著一絲驚恐。
    「啊!」阿水抹一把淚,把手伸出來,想去摸秋兒臉蛋,「哥,我真為你高興。」
    秋兒「哇」地哭了起來。
    Ala連忙把他緊緊抱在懷裡,輕輕拍打著:「別哭啊,別哭……阿水,是哥害了你。」
    「哥……時間差不了,你……走吧!」阿水咬著嘴唇,淚紛紛而下,報命地別過頭去,「2000年,你來接我出獄。」他轉過去身,便往回走,再也不肯轉頭。
    「阿水,你給我寫信!"Ala大聲哭喊,無力地靠在窗邊,「阿水……」
    世間的風就是這樣地冷,除了有情讓人心痛,便是無情讓人心冷。這一對生死的兄弟就這樣匆匆一見而別了。抱頭痛哭,千千萬萬化為淚水灑落,傷心離別,萬萬千千化為血水流淨。那份兄弟情義卻一日日地熾炙得心都要為炸裂,又如何消失得?它使我們的Ala和我們的阿水活在一份誠摯的眷戀裡,然而這對兄弟又是如何承受郡相隔的苦痛呢?他們畢竟是偉人,一個是偉大的苦難承受者,一個是世紀的驕子,他們把痛苦埋於心,用苦痛塑造更為真摯的愛,這就是偉大;這就是人,一個願為他的哥哥坐牢十五年,用他當時光熱甚微的軀體換得他的哥哥的時間來創造巨大的財富,一個接受弟弟的奉獻,利用他所獲得的來之不易的時間來山人類做一份卓越的貢獻,人生又要怎樣度過呢?就是這樣,為人類做出貢獻,不管你是有意識還是無意中,也不管人類是不是承認你奉獻的價值,你的人生就不算虛度。我們愛我們的Ala,是因為他的成就,他的貢獻。倘若他只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或者一個玩弄女性的人,我們不會愛他,而現在愛他,為他的成就,我們原諒了他的罪惡,我們從心底愛他。也許你會說愛他的美貌,可你為何不去那比他更美的人                              ?許多的東西我們愛是因為價值,但那絕  不是對人的愛,我們愛Ala,是人對人的愛,他的價值在於貢獻。可他為什麼能夠貢獻?因為他有充分而必要的條件——時間、才智和金錢,他的時間又是阿水賜予的,賜與他寶貴的青春十五年,如此,我們又怎能不愛我們親愛的阿水?愛他吧,愛他那顆心,耶顆真誠的心。
    時間恍恍惚惚滑過了一天,淚水沖不垮心坎。再踏上飛機,新加坡招手在即了……
    沒有任何人知道,Ala偷偷地槽進了別墅。
    月光灑了滿滿的一天,Ala便在黑暗的牆角潛行。鄺妹屋裡沒有聲響。肯定出去了,慕容在燈光下寫東西。兩腿夾一個幾平濡濕的枕頭;Ala去了鄧萍房間,裡面「嘩嘩」地傳出水聲,在洗澡。不久走出來了,裹一條浴巾。
    天氣正熱,鄧萍把窗子打開,放進些月色,便有一個人影閃進門去,Ala一驚,苦於看不清那人面孔,便悄悄移到後窗,眼前情景幾乎把他擊昏過去:兩上早已赤裸棵抱在了一處!
    Ala拚命壓抑著太陽穴,勉強張眼看去,什麼也看不見,一片親嘴咂舌的聲響,月亮似乎移動了一下,看得見那兩個一翻一覆,玩成了一塊,月亮明瞭,看見那鄧萍摟住了另一個,兩腿一盤,想是濕了那個肚臍一片,起來摩弄。
    Ala忽然看清:女的!那個竟是女的!是……
    他拔起腿,狂奔而逃,胃裡翻滾著作嘔的意念……
    「小哥,有地方睡嗎?」不知什麼時候,一隻白胖的女人手拉住了他。
    他抬一下頭,知這是有名的「棲風林」。
    「來一份瘦馬。」他撕一張支票放在那只胖手裡。」再加兩個馬來妹……」
    一夜瘋狂,在那白嫩的皮膚上留下許多的青斑和牙痕,Ala爬起身來,揚長而去。
    阿桂卻在別墅的門口堵住了他:「哼,那瘦馬騎上去不硌人?」「快進去吧,王先生把大權攬了過去,她們正在研究對策呢。」便往裡指。
    鄺妹風風火火地衝了出來:「你早來一天也好,現在什麼也沒有了。信息全被他壟斷了。」
    Ala冷冷一笑:「恐怕不這麼簡啦。」
    「你聽到……什麼?」鄺妹盯著他問。
    「聽到沒聽到多少,只是有兩個女人做愛時的呻吟聲。」便發了怒,「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我死了你就不括了?幕容幹啥了,又在寫那本破書?我給她也嘶了!鄺妹你去找人操了?卡巴奇呢?Jim呢?……」
    幾個女孩都睡下了頭,聽著Ala粗魯的話語,一句活也沒有說。
    末了,Ala說:「生氣也沒用。好在資金在我們手頭上還有一些,明天你們去股市看看,把『馬氏』的股票收一些。,也給咱們留條後路,我得準備一下上學了。」
    「馬氏」的股票一直不景氣,近來跌得更加兇猛,Ala他們收購一些便發覺上當,那點錢投了進去,連個水泡也沒激起,慌忙地從「曼迪」挪來一筆。方維持得住局面。
    阿桂冷笑:「Al你乾脆跟王姐結婚,向她索要兩干萬,興許還能夠救急。」
    鄺妹臉浮出一絲難以理解的表情,不自然地訕笑了。
    Ala恨得咬牙切齒:「你少在說風涼活。」
    「這種婚姻可是有條件的。」鄺妹姍姍邁著輕步,板起纖纖的細指,「第一,男女雙方分手,男方不得向女方索要任何賠償;第二,男方不得干涉女方的生活;第三,不經女方允許,男方不得觸摸女方身體的任何部位;第四,女方的要求,男方不得拒絕……」
「夠了,」Ala粗暴地吼一聲,跳了起來,「就算如此又怎樣?只要我喜歡她,我給她當狗都願意,別說賣給她了。」他往外走。
    鄺妹飛快地瞟過一眼:「你上哪?」
    「我去找婊子睡覺!」
    「你回來!」阿桂已攔在他的前面,「你回屋裡去!」
    「滾開!」Ala狠狠撞了過去。
    阿桂一個越趄,連連後退了幾步,撞在陽台的欄杆上。「你……」她的臉上現出了很大的驚訝。
    「我要重建自己的集團。」Ala咬著牙,一臉的兇惡。
    「Ala你不要亂來!」鄺妹尖聲喊。
    Ala回過頭去,眼射出的冷光直照得鄺妹心頭一片冰涼:「你,最好,不要,惹我。」
    鄺妹篩糠般地顫抖起來。她想起她在電話裡的許多罪惡,她唆使王先生改掉中層管理者,她為他出謀劃策,制訂了完密的計劃,使Ala權力空前斷層,無著力之處。她知道,王先生就是那種人,缺乏權力便要坐立難安,她知道,他定會接受她的建議。這一著,給那初出茅廬的Ala,便是當頭一棒。
    她開始後悔了。她知道,她要毀了Ala。她再次掙扎,挽救Ala。很快,她不幸地失敗了。比起王先生。她還嫩著呢。
    她無話可說,把一切向阿桂哭訴了,阿桂嫻靜地坐著,絲毫不為之所動,一直反對Ala去爭取那份權力,現在Ala沒了權,挺好,又有時間陪她四下玩了。
    她找慕容,王先生早已考慮到了纂容可能阻撓。每件事徵求慕容意見,慕容也說不出什麼不對,這些事本是王先生權力所在。說了又有什麼用?
她絕對想不到,她批的文件居然開始送不出去,遞到她手裡的文件也多是過期的,且越來越少,這時,她的話已經沒人聽,她的呼喊絲亳引不起反應:王先生早已抓住了當今企業生存的最重要一環——信息。
    她無話可說,她怒氣衝天,她後悔莫及。她以女人的狹心棄了Ala,王先生卻以男人的大度拋開了她。她一天一天地奔波著,去轉聽Ala的聲音,Ala並沒有抱怨,只是把一本柏楊的《醜陋的中國人》送給了王先生。
    王先生哈哈大笑:「這本書我讀過很多遍。每次都有新的收穫。不錯,我便是這種人,這也許正是我成功的原因。中國一個人是龍,兩個是熊,三個是蟲。我就不明白,你們幾個怎麼能團結得那麼緊,中國人都是這樣,就會天下無敵的。」
    令人恐怖的是,Ala再去王府,絲毫投有現出不滿的情緒,與王先生說幾句便一頭鑽進王姐屋裡,肆意與王姐玩樂,又去看阿蒙,胡鬧幾天。帶筱翠走了,便不再來。
    寫到這裡,Ala的大二生活也該結束了。
    回想Ala這一年裡做了些什麼?很簡單,他做了一些無聊的事,就彷彿沒做什麼。當然他做的事並不都是無聊,但他畢竟是一個無聊的人。
    這一年裡。在東西方文化交匯的新加坡文明裡,我們的Ala割裂了。肉體和精神割裂了。動物性和人性割裂了,然後又粘合在一起。他便發生了質的變化。他在女人身上打滾,在男人頭上奔跑。接著一腳踩空,跌了下來,方從夢中醒來。
    我們的Ala是優秀的,但他似乎又令我們失瞭望,這不怨Ala,他仍然是我們的Ala。只是在新加坡的生活中他的腦裡揉入了一種異樣的東西。便他整個人割裂了,又粘合起來。他的以後仍然屬於我們,他的成熟也將屬於我們,今天他在成熟上邁開了第一步,看著吧,他將成為一位名震全球的大亨。
    在這裡,每天都是風和日麗,頗有春的感覺。滿目花草綻綠。充耳鳥語花香,卻無法使Ala快活。有了生活的磨礪,我們的Ala不再擁有縫利的稜角,他圓滑了,世故了(這也是成熟的同義語)。但是生來業已具有了男子漢的秉性。他無法隱藏。他就要振作了,要呼嘯人生了。
    該換句話了,我們的Ala是偉大的,在偉大的人生路上總有無數的荊棘,他的路坎坷而崎嶇,他的人生也是充滿了魔幻的轉折,劇烈的變化,戲劇的曲折,他是偉人的步子是否能夠跨過這些?翻開他的日記:
    靜謚的日子,總以為找到了自我,
    傷心的時割,任淚水滑落。
    忽然,
    一聲尖利的狗吠,震動著耳膜,
    針扎似的疼痛,傳遍了全身每個角落。
    我哭了,有人在傷害我,
    我苦笑,世界本就是如此難以捉摸。
    把真心送給別人,
    到頭來,得到的,
    只能是,一把鋼銼。
    很長的時間,他沒有記日記,好像時間它偷偷地溜了去,更像這些天他設有過一般,他沉浸在虛無縹緲的日子裡,甚至忘掉了他自己。
    想起這大學兩年的日子,想起所見所識的種種伎倆,Ala笑了,荒謬地笑了,淚水滴落在當年的誓言上……
    似乎麻木了,更似乎所謂的成熟——用心盛下了所有的煩惱,又隱約呈現在陌生的目光裡,呈現在緊縮的眉宇間。
    他抬起手,輕輕抹去了腮邊的淚滴,長歎一聲,爬起身,漫無目的地走著。
    昨天的……昨天的……昨天的……
    他不知自己在想什麼,滿腦子裡裝著昨天,彷彿他昨天的每一個腳步,都是踏著自己腦漿走過的,腳印深探地印在腦裡,無法抹煞。往事是用血和火的文字排印在腦海裡的,沒有那夢的輕盈,有的只是鞭的抽苔,針的刺痛。
    心懸掛著,懸掛在風口,早已被歡干了。往事湧上心頭,早已膨脹的胸口又擠入的無數的無聊與彷徨。幾欲嘔吐。學習上不如意,事業上無所作為。這無異把那風乾的心浸漬在鹹澀的淚水裡,好痛!
    Ala在風裡瑟瑟抖著……
    不知不覺中,幾年飛一般過來了,照照鏡子。宛然一個十八歲的少年,一朝寂莫,恍惚飽經滄桑、老態龍鍾了。他知道屬於他青春的日子不多了。但是,他還有時間,他是個用青春骨肉鑄成的人,不似那殘陽夕照、暮年垂危的老人。
    他長歎,歎惋逝去的時光,但他可以從現在開始。他後悔,悔恨幾年的虛度,但他還有第二次,第三次。他痛哭。哭泣那邁錯的步子,但他可以及時改正,畢竟他還年青,還有時間,幾十年……
    幾十年,足夠了,足以熨平他那褶皺的心,幾十年,足夠了,足以刮淨他那滿身的瘡:幾十年,足夠了,足以圓他數年的偉人夢……
    大二一年就讓Ala這麼搖搖擺擺地走完了,他走礙很艱難,每一腳隱著陷阱,每一步都遇著挫折。但他終於走過來了。一個完整的人,一個優秀的人。一個偉大的人便溶入了新加坡的繁華文明和興旺發達之中,他的人性終於戰勝了動物性。從而把動物性埋在了黑暗,把一個完美無憾的Ala擺在我們面前,如今,我們看到的是人的Ala。將來我們看到的是一個人的完美的Ala。閃光的Ala。也許有一天我們見到了他,我們會為他的光芒四射而驚地叫出聲,這就是我們的Ala。
    二十歲了,他也算走過了一段很長的路,他這一段路閃爍著多少的驕傲呢?無數。慕容說,繼續看吧,看他在以後的生命裡又有多少輝煌。
    
 

引子(三)
萍又有《聲聲慢》:
    憂憂鬱郁,哭哭啼啼,惆惆悵悵愁愁。
    躊躇卻把心累,相思難兜。
    寸心盡也為他碎,並不知他明瞭否?
    兩汪淚,難洗去,於他時時回首。
 
    一份哽咽在喉,心已碎,更待何時溫柔?
    獨坐恍惚,卻道纏綿綢繆。
    輕顰一雙黛眉,整四年,苦楚心頭。
    堪同首,那一段情緣能收?
 
人?                
一
    Ala不久開了學,他依然故我地讀書,逛街,去同學家做客,但他已然變了,同人交往再也不是將心比心,而以最壞的惡意推測人。
    很快他遵交了辭退申請,說自己今年功課緊張,總經理一職無法勝任,要一心讀書,完成學業,以通過這最後一次選拔,去牛津或劍橋讀書。結果董事會就批准了,王先生又提議慕容為總經理。Ala並不管這一些,在學校附近負了兩間房,便是安原來住的那兩間,帶筱翠搬了過去,也不再要勒利接送了。每個人知道他這是吶喊前的壓抑,是爆發前的沉默,所
有的人都在等待他突然間發作時的那一聲爆炸。
    他開始重新思考人生,從一個特別的角度闡述自己的感想。
「惡之花」
——成功的詮釋——
 
1.   成功是從失敗的腳印裡撿出的碩大無比的珍珠。
2.   成功者的反省能從失敗的角落裡挖掘出最骯髒的東西。
3.   在成功與失敗交歡的呻吟裡,我獲得了創作的靈感。
4.   失敗是一個死胎,賴在孕婦的子宮裡——同樣也需要那痛楚的分娩。
5.   在我痛苦的人生道路上,失敗總是踮起腳與成功接吻。
6.   失敗,喜歡蜷縮在女人碩大的乳房中間。
7.   在我就要準備與成功做愛的歡愉裡,失敗也邁著腳步悄然過來為我口交。
8.   其實,失敗的陰液與女人的眼淚同樣能澆滅我的強暴的慾望。
9.   成功無異於閹割。它會讓你喪失男人強大的沉默的性器,而嫁接上女人喋喋不休的話筒。
10.             如果說失敗是強姦者,那麼成功的希望對少年來說則宛若女人的童貞,只一次失敗便會把它摧毀得蕩然無存。
11.             失敗會給人留下後遺症,那就是女人被強暴後的自暴自棄,男人則是被雞姦後的自虐。
12.             成功的喜悅不啻於水中交媾的快感,但是這是很危險的。
13.             成功後的沾沾自喜正所謂一個陽萎後的老人在緬懷那新婚之夜的快樂。
14.             成功者常常幻想著把陰莖送到失敗的嘴裡,強迫它與自己口交,然而事實卻常常是失敗者對它施虐般的雞姦。
 
——改變的詮釋——
 
對於改變,世人是有兩種觀點:持第一種觀點的是男人,他說,改變是變態的摧殘,彷彿去勢作了太監,永遠不能再體味插入的快感;持另一種的是女人,她說,改變是換一張臉面,改變是少女初夜的笑顏——伴著疼痛的眼淚初嘗做愛的快感。
 
——詮釋女人——
 
    女人來到這個世界上天生的使命有兩個:一個是讓男人在插入的快感裡喪失所有的鬥志和力氣;另一個是讓男人在溫軟的或者是嘮叨的話語裡變得精神渙散。而事實也證明,女人在這兩點上做得都很好。
 
    不幾天,Ala遇上了馬先生。馬先生執意讓他上車,便上了車,到了馬府。
    「A1今年怎麼不屑到我家了?」一待Ala進了門,馬太太邊讓座邊說。
    「我們功課忙,沒有時間。」Ala說。
    「你的成績本來就是很優秀了,上次不是差一分滿分?」馬先生說,「難道只有滿分你才滿意?」他使了個眼色,馬太大便出去了。
    「就是。」
    『晤?」
    「我們中國偉大的革命先行者孫中山先生在香港讀書時就考了滿分。』
    「唔,那是少見的,Al,我知道你有志。可你為什麼把總經理位子辭了?」
    「為了學習唄。」Ala隨口說。
    馬先生搖了搖頭:「我看不是,你說,王先生是不是阻礙你施展手腳了?」
    Ala無語地點了點頭,這一語正好去中他的痛處。
    「唉!我早就知道,上次他在市場上收我的股票,要吞併我馬氏,我一下子又拋出十萬股。他便銷聲匿跡了。
    Ala知他說的事是自己做的,便說,「馬先生您未免太小看王先生了,這十萬股說數目不少,可也放不在我王先生眼裡。我看您倒要小不他為什麼這麼早就收場。」
    「就是啊,我也一直不解,請您來……」
     Ala打斷他的話:「我並不是那種人。」
     馬先生立即大笑:「看你說到哪裡去了,利瑪。」利瑪便裊裊出來。「你陪Al坐會,我去囑咐下人準備一些酒菜,留Al吃飯。」
    「伯伯,」Ala連忙站起來,喊得有些暖昧,「我得回去,有人等我呢。」
    「筱翠,是不?我去把她接來,一起吃好了,坐!」他按著Ala坐下,「等一下我就來。」
    這裡留下Ala和利瑪。Ala不說話,利瑪臉色微紅地看著他。過下很久,王先生還不見回來,Ala禁不住問:「伯伯怎麼還不回來?」
    「可能公司又來人了吧?這些天他很忙。」利瑪說,又問,「怎麼不喝咖啡。
    「哦,」Ala端起杯子喝了半口,「馬氏資產有多少?」
    「大該有一億新元吧,就像報上說的。」
    「我看沒這麼多,頂多8000萬。」
    「憑什麼?」
    「就憑我Ala的眼力,」Ala說,「你們資金小,鬥不過那條龍。」
    「你……」利瑪生氣地嘟起了小嘴,「你胡說。」
    「不信你就問你daddy。」Ala說。
    「什麼事?」馬先生恰好這進進來了。
    「你問他,」利瑪氣鼓鼓地說,「他說我們家只8000萬……
    「噢,你知道?」
    「別忘了我那邊有個慕容,她說這邊正吃緊呢。」
    「啊。」馬先生果真吃了不小的一驚。他曉得現在就任總經理的就是慕容。他懂得自己公司秘密為人所窺的危險和被動,他立即意識到眼前第一要緊的是抓住Ala,然後降伏慕容和郡群殺伐果斷的女人。他忽然發覺Ala無比地可愛起來。
    「阿爸,怎麼還不上菜,我都餓了。」利瑪說。
    「哦,很快的。」馬先生應一聲,方轉過神來。「哦,我的乖女兒餓了?阿媽在幫他們,很快就來啦。」
    「伯伯,您不要麻煩,隨便一些就行。」
    「知道,知道。」馬先生笑容滿面。
    一會兒酒菜上來,竟無比豐盛。
    筱翠忽然從門口閃了進來:「Ala,我給你弄的荷包蛋白做了,馬老爺讓人去,非讓我來。」
    「放心好了,我回去便幹掉了。」
    「 噢,莫非Ala要在我馬家吃飯空著肚子回去?」馬先生故作不高興地樣子。
    Ala連忙說:「我哪裡敢。那蛋是做房事前用的,女人都喜歡這樣,我不吃豈不辜負了那美味?」他如實說來,毫不避諱,說得大家不由得一愣,馬先生卻愈發覺得他腦裡純潔得沒有一絲邪惡。
    馬太太過來了,不時看一眼筱翠,終於忍不住試探著問。
「你是……Al的朋友?」
    「啊,我是,我是他的,他的……」
    「我的女朋友。」Ala說。
    「他們是極好的。」馬先生說。
    馬太太笑了笑,誇獎筱翠:「長得真漂亮,怪不得A1喜歡,Al眼光可是極高的。」
    利瑪聽了似乎不大高興,坐下了,把筷子碰得碗「叮叮」響。馬先生看她一眼:「利瑪快吃,A1是客人。」
    「馬伯伯要是這麼說,我以後再也不敢來了。」Ala說著夾一塊蝦仁放在嘴裡,「馬伯伯家的飯就是好吃。」
    馬太太笑著往他小碟裡夾菜:「好吃就多吃些,難得你來一次,有時我請都請不到。」
    利瑪卻是不識時旁地問:「Al,你怎麼不跟你老婆住在一起。卻跟她住在一起?」她邊說邊毫無禮貌地指了一下筱翠。
    馬先生一聽便知事不好,狠狠瞪了一眼利瑪,看看Ala果然變了腔色,連忙笑著說:「Al,利瑪……」
    Ala臉色恢復了正常:「沒什麼,其實我根本就沒有什麼老婆。」
    「你有!王小姐!」利瑪更加放肆。
    「利瑪!」馬先生喊了一聲,又對Ala說,「你看……」
    「馬小姐,你錯了,王姐是我以前的戀人。就算我有老婆,也是柏敏,你不要胡亂說。」
    「誰胡亂說了。這是公認的,你也承認過。」利瑪不顧父親的阻攔。
    「那時我寄人籬下,現在我要自謀生路。怎麼,你還要我去管那姓王的叫『爸爸』?」 Ala顯然發怒,放下筷子,「忽」地站起來。
    「Ala,你不要生氣。」馬太大拉著他。
    馬先生也勸他,並趕利瑪回房。
    利瑪輝裡肯動:「他們可是有兒子的。」
    「可這又管你什麼事了?」Ala大聲問。
    「要是讓我是你,我早就不活了。連個上門女婿都做不好!」利瑪道出她的意思。「還有她,你到底怎麼辦?」她指著筱翠說。
   「你……」Ala氣得已然說不出活,半天方從牙縫擠出,「我Ala一輩子打光棍也不再討女人。」便離開了馬家。
    馬先生臉上掠過一絲奸詐的笑意:「他已無路可去了。」又轉臉朝向他的女兒:「你就不會對他笑一笑?」
    出了馬家,Ala越想越氣,費一周心血計劃好的事被利瑪攪得稀巴爛。
    「Al。」筱翠從後面跟上來,輕輕地喊。
    「都怪你!」Ala一肚子氣灑向她,「你這破爛女人,我Ala和你在一起幾時成過事?」
    筱翠呆呆地愣住了,她絕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她一直把他看成知已,是值得她獻身的唯一男人,儘管他有時要打她,把她打得死活來,她還是尊重他,崇拜他。然而,一瞬間,她發現自己錯了。跟前的男人不再擁有耀眼的光環。他是那麼地庸俗,普普通通,絲毫沒有起眼之處。她想起那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一個人守在空房裡,等著這個男人來蹂躪。啊,多麼可怕,夢魘般的日子,她卻被鬼詛咒般地愛著他。
    Ala忽熊看見筱翠眼裡大滴的委屈的淚水,立即意識到自己錯了,過去把她貼身的女人抱在懷裡:「對不起,對不起。」
    她輕輕把他推了開,一步步地走去了,遠遠地走去了,直到不見……
 
二
    Ala換上一個雪白的襯衫,打一條花色的領帶。粗獷的線條,有稜角的臉龐,各外顯出他的男性魅力,少女們那青春迷惘的眼睛時不時落到他的身上。於是,每天放學,他便有應付不過來的約會,喝不完的咖啡,跳不完的舞,說不盡的情話等著。每當哪個女孩挽著他從眾人面前翩翩而過,都會引來許多男孩羨慕的目光和女孩嫉妒的目光,而那個女孩則會驕傲得如同小公主一般。他們給Ala起了個響亮的外號:青春美王子。
    不知什麼時候。校園傳起一陣風——Ala要做馬家的女婿。一時間,這股風吹得沸沸揚揚,連一向孤陋寡聞的Black小姐都知道了,待陳先生從香港來,便問起他。
    「怎麼會?不可能吧?」陳先生半信半疑。
    「可能是真的。Al近來怪怪的,以前他輕易不和利瑪約去,現在每天都去,而且聽說他從王家搬出來了。』
    「真的!」陳先生驚問。
    「還有,A1辭了總經理職務,你知道嗎?」
    「不知道。」陳先生更加吃驚,立即著了急,「阿林怎麼不通知我?我是副董事長,不行,我得去問問阿林。」
    其實,王府早已聽說了這事,王姐已經幾天吃不下飯,反覆地說:「早知他是這意思。我就不讓他把筱翠帶走了。」
    工先生自然也高興不起來。他有時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得對。但他馬上否認了自己這一想法,毫不過分,應讓他Ala懂得:一味的成功只能引導人走向毀滅。這許多年,他由一個攤位主到一個金牌經紀,再到企業家,家資逾億,他走的路並不平坦,他深深體味過挫折的價值:挫折是成功的跳板,沒有挫折遮蓋的成功也便失去了魅力,絲毫不值得攫取;挫折又孕育成功,投有挫折積累的成功只能意味著失敗。對Ala,他太感到驚訝了,幾乎投有挫折!他的方案一用就靈,見效很快。越是這樣越讓他擔心,上帝的「寵兒」只是明天的」棄兒」。本想Ala上任後會有許多挫折,會向他請教,然後兩個攜手,共同對付挫折和困難,誰知Ala一直孤行,卻又穩操了勝券。他的某種意識便開始做怪了,他在懷疑集團效益一味的上升是不是要破產的迴光返照,而Ala把印尼幾家效益一向很好的企業賣掉則恰恰應驗了他的猜想,他把Ala看成了敗家子,龍的集團,或者說得自私一點,『正氏」財產的斷送者。恰在那時鄺妹來電話了,在她的幫助下他成功懸空了Ala權力,但是很快他發現自己錯了,經過Ala改造過的龍的集團絕不再適應他那一套八十年代的方案。按計劃一項項來是可以的,但要隨機應變。他只好再把一些權力回放給慕容,但是Ala不在,慕容和鄺妹間顯然發生了裂痕,不但兩人因不能達不成一致致使了許多的方案擱淺,而且鄺妹還要三番五次拖後腿。鄧萍譯的村料更是破綻百出。王先生無奈了:「難道Ala不是敗家子?難道應請他回來?」他問自己。他想起Ala要到馬家做女婿的事,他心中一凜,他相信Ala做得出。Ala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很清楚,為了實現自己的心中的想法,他什麼都能做得出,何況還有一個新鮮的女孩利瑪。他更是深深懂得馬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多年交手,他不得不承認,馬先生在人才戰略上技高一籌,生意經營也有獨到之處,為了拉到Ala他很可能不惜搭上女兒。馬先生善於經營,Ala善於拉攏人,兩個一合……想到這裡,王先生感到一陣陣的懼意,他這一次真地相信了那次的猜測,龍的集團要完了。
    第二天,他到公司,進門便問慕容:「Al這些日子怎麼沒見?」
    「他早搬了去了,自己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慕容遲疑地問,「王先生,聽說Ala要離開?」
    她說得很委婉,王先生卻立即意識到她已知馬家的事,扔一句:「大概是吧。」便匆匆離開了。
    欲哭無淚,他現在才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多麼蠢的事,把Ala硬是推給了馬先生!對女兒,對自己的心都無法交待,也許他會從此斷送了女兒終生的幸福,為了撫慰當初每天哭泣的女兒,他千方百計把Ala從深圳弄來,然而他卻又親手把他推出去了。他對自己說:「你多麼傻!你完全可以時時勸著Ala,引導著他,使他成熟。」
    陳先生便在這時來了,懂慌張張地問:「Al呢,你把他辭了?」
    他看著這位多年共事的朋友心中一陣陣愧疚,怎麼向他交待?當初竟瞞著他,原因可笑得可憐——怕他阻攔。
    「你又在獨裁,生意上我倒說不出個『不』字。可這事你居然瞞我!他是你的女婿!你瘋了。」陳先生第一次向他發火。
    怎麼說呢,他是獨裁,長期以來的權力集中便得他隨心所欲,一切以他為中心轉了。
    「別忘了,他是中國最優秀的青年!……」
    什麼也不用說,他心裡想的只有一事。
    「你去把他請回來,請不回來你就再也不要見我!」陳先生說。
    請回來?談何容易,他深知Ala的執拗,他又如何開口?
    「這麼好的女婿你還沒夠?你算瞎了眼了。」陳先生動了肝火。也動了真情。
    工先生便去找Ala。
    「喲。爸,您來了。」Ala的聲音是那樣甜,一點也不會令人感到疏遠!「您坐,我給您煮咖啡去。」未等他答應,Ala轉身去了另一個屋。
    幾十分鐘後,一個美麗的女孩捧了咖啡過來。
    "Al呢?」
    「他在做飯呢!您在這兒吃吧?只有兩隻碗……」
    王先生只得起身告辭,Ala忙忙火火地遣了出來,戀戀不合地拉著王先生的手。「怎麼能不吃飯呢,以後再來啊。」
    陳先生來了,也是如此。
    慕容鄧萍,鄺妹也是如此。
    阿桂來了。
    「你來幹什麼?」Ala問她,攔在門口。
    「我想讓你回去。」
    「我問你,筱翠呢?」
    「她去見我了,說要遠遠離開你,再也不想見到你。越遠越好……」
    「啊!」Ala臉色慘然劇變,「我……對不起她。」便一個趔趄跌進屋裡。「呼」地把門關上了。
    
    夜,別墅的不眠之夜。
    「他不要我們了。」柏敏哭了,「在家時他就不高興,只是沒太表現出來。」
    「乾脆把他兩間房子拆了。」鄺妹說。
    「他不再租別的?」鄧萍橫了她一眼,「都怪筱翠。」
    「蔽翠已經回來下。」阿桂說,「在我那裡。」
    「啊!」
    「現在他和另一個女孩在一起,叫杜瑪妮。」
    幾個人沉默下來,柏敏便嗚鳴地哭。
    「我再去叫他回來!」阿桂一拍桌子,說。
    「可他沒錢怎麼生活?」柏敏忽然問。
    Ala早已開始打工。筱翠要去,他不許,自己奔波幾次,回來說找下一個。筱翠問他做什麼,他閉口不答。
    此後,筱翠開始聞著他衣服上不再是香水氣味,而代之以她說不出的味道,似曾相識,更有衣服上的點點污斑,已然明白了他在通陰溝。
    「你,你怎麼幹這種工作?」筱翠又驚又氣。
    「丟你人了?要不你回王姐那兒吧。」Ala埋起頭生氣。
    「你說哪裡話?我只是擔心你。」筱翠溫柔地說。
    「我知道你疼我。」Ala抬起頭,「可是我是農民的兒子,這糞汁在農民眼裡是寶,我曾挑著糞汁去肥田。那種伴著汗水的日子裡,我從未覺得它臭,而是香的……」
    大街小巷,Ala貼了許多的廣告:專治陽萎早洩,男科性病,性科專家,祖傳秘方,兩天見效,等等。
    求醫的多是一些年輕人,像是做了見不得人的虧心事,在醫生門前張西望一陣,直到確信沒人注意,方閃身進屋。
    這是一間劣等的出租房,粗糙的水泥地,牆皮剝路,窗簾嚴嚴實實地擋住哪怕一絲一縷的光線,醫生叫Al——一個滿臉皺紋、飄著花白鬍鬚的老人,透過厚厚的鏡片,那雙「老眼」一直把來人盯得低下頭。
    「把褲子褪下。」
    「啊!」
    昏黃的燈下,來人把最隱秘的一處裸現在「醫生」面前,醫生抓過,捏了幾把,啞著嗓子問:「咋了?」
    「……」
    「不中用,是不?」
    「嗯。」聲音低得聽不見。
    「是辦不了,還是不等辦就完了?」
    「辦,辦,辦不了。」
    「好吧,現成的藥,五瓶保好,十瓶永不再犯。」「老人」拿出精緻的小瓶兒,「一瓶100。」
    「這麼貴!」
    「嫌貴?嘿,嫌貴就永遠嘗不到甜頭。」
    年青人咬咬牙,抽出一千元。
    「醫生」囑咐,三個月忌行房事。
    筱翠罵他,「拿糖水哄人,大缺德了。」
    「缺德?你喝喝試試,晚上不哭著求我,我就不是人。」Ala抓起一瓶,拔開塞子,「這裡面有淫羊霍,羊吃了都受不了,何況人?」
 
    馬先生幾次見到Ala,見他總是匆匆躲開,心裡便責備他的女兒太急躁,把Ala嚇得連門都不敢登了,對Ala,他是有不同看法的,許多人一提到Ala便說他風流成性,他卻認為這正是Ala長處所在。為什麼同樣是男人,女孩不喜歡你?有人說Ala玩弄女性,他更是不敢苟同,Ala已在這裡讀書兩年,並沒有聽說過多少風流韻事,有的只是一個安,他卻至今念念不忘,Ala是有感情的,絕不是那種花花公子。他支持女兒追求Ala,不僅是馬家事業上的需要,更重要的是女兒由此可以找到一個可以托付終生的人,他認為馬家的女婿非Ala莫屬,許多年了,他沒能發現一個更好的。他決定待Ala放學親自去接。
    「馬先生,我不是找不願到您家,只是我還得賺錢養活老婆孩子,時間對我來說很寶貴。」Ala見了他冷冷地說。
    馬先生問:「你對錢那麼在乎?」
    「是的。」Ala答得乾脆。
    「那好。今天我買你一下午的時間,連信譽損失加上,多少錢?」
    「一百萬。」Ala臉上亳無表情。
    馬先生眉頭不皺地寫張支票給他:「這是兩百萬,兩個下午夠了吧?」
    「不,明天是明天的價。」
    「好,明天下午再說,上車吧。」
    Ala便上了車。馬家一番款待。
    第二天,馬先生又來了,掏出支票夾:「多少錢?」
    「一千萬。」
    「哦?!」馬先生一愣。
    「這是我將送給您的。說吧,要我為您做什麼?」他滿眼熱切。
    「我要你做我們『馬氏』的總經理!」馬先生的聲音在明顯地顫抖。
    「我明天上班。」Ala邁步走開。
    「要副手嗎?」馬先生在後面喊。
    「你看著辦吧。」 
    Ala到了「馬氏」第一印象便是檔案文件繁雜混亂,便首先改善檔案庫,添設檔案設備,又指定了兩名專職檔案員,若干名兼職檔案員。很快,「馬氏」的檔案由木櫃加鎖改成了100千方米的檔案庫房和100多組檔案專櫃,接著利用信息網由檔案員編發信息快訊,將國內信息情況提供給董事和各位經理。
    Ala以後沒有做什麼大事,只是調整了一下人員,把幾個馬先生一向認為得力的人調動到冷角:「馬先生大概不明白吧?我們公司並沒有幾個真正的人才,而他們恰是人才,這就導致公司人員同級中參差不齊,上下又不能街接,致使公司經濟一直不佳。不久我會重新啟用他們的。」
    過些天,Ala又遊說馬先生把印尼的分公司遷出來。馬先生居然聽了他的。
    其實。「馬氏」由於本身人才結構不佳,又無資金扭轉,經營一直不景氣,現在正是最緊張時刻,前些日子Ala打著龍的集團旗號—連數次地收購,「馬氏」股早已弄得人心惶惶,這次Ala的到來無疑給「馬氏」帶來了喜氣,公司上下額手相慶。Ala成為眾人的希望之星。
    Ala已經辦了一個帳戶,戶頭上有200萬,這足夠他完成他偉大的事業了,他開始在貨幣市場做投機生意,而此時金融危機早已蔓延開來,東南亞匯率狂跌,Ala買幾次「跌」便兜斂起不少的錢,但後來一些國家出面干預,他賺的錢馬上賠上了,戶頭上也幾乎空白,暴怒下,他孤注一擲,一連幾天用空頭支票連連買「升」。在一次回升潮中一下子成為暴富。
    這件事來得極為突然,很多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把所有的錢投回下馬氏股票,於是他擁有了「馬氏」20%的股,成為一名股東,「馬氏」也由此充實了資金。
    馬先生震驚之時,Ala卻跑了來:「我要向您的女兒求婚。」
    這時,聖誕節已過了。
 
三
    Ala的事傳到龍的集團那邊,並沒有多少人感到驚訝。女孩們放聲地哭泣,王先生無語地沉默。
    Ala卻忽然努力學習了,時間彷彿少了,睜眼閉眼一天之間,他很少再見龍的集團那邊來的人。
    Ala又一次次尖銳起來,他開始從自身出發想到所有中國的青少年,尖利批評他們:
    一,懶惰。中國孩子自打胎裡便受父母嬌寵,生下來了,又備受溺愛,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好吃懶做,養成懈怠之習。
    二,虛偽。中國人一向教育孩子要誠實,這是因為孩子出生後接受的教育中含有欺騙的技巧,多數孩子很會騙人,而他們因為小時並沒有受有相應的懲罰,而被冠以聰明的稱呼,於是越發狡詐。父母深受其苦,不得不把誠實教育提上日程。
    三,卑鄙。幾乎全世界青少年都不潔淨,尤其性壓抑的地區,而且突出表現在精神上,其中中國就很典型。在這泱泱大國、禮義之邦,每個人都善於在他人面前裝模作樣,背後卻什麼都罵,甚至詛咒。
    四,無恥。中國的青少年有兩種,第一種讚美自己的祖國,這本是無可非議的,但他們知道的只是祖國如何了得,只有自詡,妄自尊大,對外國一無所知,嗤之以鼻;另一種是高唱外國月亮圓的,他們對外國知之了了,卻自謂已窺其全貌,古人稱他們崇洋媚外。
    五,腌臢。中國人心裡之腌臢表現在對衣著評價上。人們穿西裝絕不能戴領帶的,因為有人喜歡指指點點,另一些人則會打聽你把腰帶繫在脖子上千什麼。於是青年人穿了運動鞋、運動褲(有的是西褲)加西裝上衣。問他們領帶呢,不要或者忘了帶。可你穿著西裝參加正式活動不戴頂帶好比是逛街穿了上衣忘了褲子,這是不可以的。
    六,骯髒。中國青少年由於家庭教育較好(或是祖傳),初會說話已懂罵人。大時,即興而罵,詞彙、技巧攢了一包袱。不同年齡有不同方案,且不斷推陳出新,這在世界好像沒有哪個民族,哪種語言能比較。便是以不要臉聞名於世的菲律賓恐怕也是望尖莫及吧?
    七,齷齪。由於骯髒,青少年精神也為之污染得厲害,明裡暗裡各有一些,更擁有大量見不得人的動詞。
    八,陰險。中國是盛產漢奸的,翻一下抗戰史,偽軍比鬼子還要多,這與中國人的雙重性分不開。尤其是年輕人——在笑瞇瞇同你談話時,心中盤算如何準確地把他兜裡那柄鋒利刀子准碗無誤地紮在你的心窩而使你不出一聲。
    九,下流。有些中國人很小便接受一些無聊的教育,大了,也就有了許多怪異,下流事做的特別多,像一個精力旺盛的小伙子同一個漂亮姑娘談話,不待擁抱,他早已在意識裡把她剝光了衣服送到了床上,並且射了精。
     過了些天,慕容來要日記,Ala給她看了這一篇。
    「你胡說。」慕容臉色立即變了。
    慕容回來,女孩們圍著她問Ala情況。
    慕容什麼話也不說,只是把日記打開了第一頁:
    純潔嫵媚的少女是誘人的,有著無限的清芬。但失去的終究是失去,無法再擁有,即使擁在懷裡,品嚐她紅唇的甜香,也依然失去了往日的甜美……又何必眷戀?不如讓她去吧,飛去的會在心上留下一份珍貴……
    「Al在勸我們。」鄧萍說。
    「Al是少女。」鄺妹說,「但我不會讓他飛,我那玫瑰蕊裡的珍珠王子!」
    經過Ala的一番改動,注入資金,扔掉小企業,「馬氏」效益開始了回升,雖說舉步維艱,但畢竟還開了復興的步子。儘管人才不足,但上下一心,且又有闖過多次危機的老將。不幾天,人們從「馬氏』的股票已看到了希望。
    馬先生現在第一要做的卻是穩住Ala,他知道,沒有了Ala,「馬氏」將很難維持下去。Ala一到便帶來了希望,那卻只是他很小很小的一步,他的人並沒有過來,那才是他應手的工具。每天陪Ala散步,給他解答問題,與他談論祖國的事情便成了馬先生的工作。
    Ala的人來了。
    第一個是勒利,度完蜜月回來,向王先生辭職一聲便來了。
    Ala正在讀小說,把手中書一場:「親愛的,讀過嗎?」
    「什麼書?」勒利問。
    Ala合上書,對著書名,一字一句地念:「我,是,你,爸,爸。」
    勒利一愣,不高興地說:「哎呀,少爺你別鬧了。」結果一看,果然是這名字,吃驚地說:「咦,怎麼這麼怪的名字。」
    在旁邊哼歌的利瑪快活地笑了起來。
    馬先生聽見聲音也從別的屋裡跑了過來:「什麼事,這麼高興?」看見了勒利,點頭說:「勒利就是你呀,我請也請不來呢,Ala整天念叨你。」
    Ala和利瑪齊聲大笑起來,勒利摸著後腦勺「嘿嘿」地自我解嘲。
    鄺妹也風風火火地進來了,她向王先生遞了辭職報告,一走了事。
    把東西往地一摜:「怎麼,被窩冷了吧?」
    Ala便遞給她張支票:「麻煩你去一趟大陸。」
    「100萬?你讓我去丟人?沒個四五千萬我不去!」鄺妹在Ala旁邊坐了下來,眼睛盯得面前的利瑪直要縮成一團,儼然她是這裡的主人。
    Ala便吻鄺妹了:「這100萬恐怕足夠了,你只要賄賂那些評估資產的人物,使其評估到個位數,甚至負數。有多少要多少,不過債務要少來一些,銀行的飯不好吃。」
    「那你就休要怪我給你扣綠帽子。」鄺妹便去了大陸。
    慕容和鄧萍不久也過來了。
    阿桂一怒之下,把她販毒的本金投在了「馬氏」,企圖控股,卻被慕容吃掉了資金,轉眼間,連人也被Ala吃了。
    慕容等人對龍的集團來說並沒什麼,健全的人才結構並沒有顯出她們的價值,對「馬氏」卻不同了;資金的不足要求高素質的人才來周轉,本身的人才不足更是顯出了慕容等的優勢。她們一到便將資金進行了更加合理的配置。接著雷厲風行地砍掉了一大批冗員,經理辦公室只留了三個人,其他辦公室人數也做了明確規定。這一下,直接受益的便是職工,因為工資開支總額並未減少,人少了,每個人的工資自然提高,上下歡呼,接下,慕容接連開拓了多條進貨渠道,銷售則打入了中國市場。「馬氏」股票回升更加迅遵。短短兩個月便翻了一番。
    Ala高興極了,給她們兩個買了一所別墅,並有一次過來看她們。
    慕容讓了座,鄧萍倒了茶。
    「有件事是比較重要的。」他回身拉一把椅坐下說,「我想跟利瑪結婚,並加入新加坡國籍。」
    「啊!」慕容臉上黯然失色。畢竟是女人,看著利瑪一天天脹大的肚子,她便感到傷心,苦苦追求的他稍縱即逝,利瑪在他最苦悶的時侯說幾句安慰的話卻得了她苦苦追求而未得到的。她畢竟又是一個偉大的女人:
「你是優秀的男人,無疑,你應該得到女人的愛,但這個女人不在新加坡。」
    「我需要的是家,並不是女人!」Ala說,「莫非,這人是……田穎?」
    兩個女人臉上都為之動容。
    「難道我沒有資格擁有一個完全屬於我自己的家?」Ala喃喃地說,忽然吼,「我不需要任何人干涉我!」
    以後Ala便恍惚起來,也不再亂走,只是整天發呆,阿桂嚇了一跳,派人去把田穎骨灰弄了來也不見效。
    幾個女孩害了怕,勸他也不聽,便著手給他準備生日。以轉移他注意力。鄺妹不久也回來,向Ala說了一些大陸令他高興的事。Ala寬慰了許多。
    不幾日,便是Ala生日了,鄺妹早有規定,不准做詩,只許喝歌、跳舞,又匆匆準備了樂器,地點選在了Ala新買的別墅,除了幾個女孩參加外又邀請了王先生全家、馬先生一家,王姐帶了阿蒙,柏敏帶了秋兒,難能可貴的是陳先生和Black姐弟也來了。
    這一夜是Ala一生中最浪漫的一夜。
    一開始,眾人各操樂器,合喝《祖國頌》。歌詞為:大陽跳出了東海。大地一片光彩,河流停止了咆哮,山嶽敞開了胸懷。啊,鳥在高飛,花在盛開,江山壯麗,人民豪邁。我們偉大的祖國,進入社會主義新時代。江南豐收有稻米,江北滿倉是小麥。高梁紅啊棉花白,密麻麻牛羊蓋滿天山外。鐵水洶湧經似水,高樓聳立一拌拌,克拉瑪依荒原上,你看那石油滾滾來留成誨。長江大橋破天險,康戴高原把路開:三門峽上工程大,哪怕黃河之水天上來……
    接下簡自告奮勇地在索那和Jim協助下演奏了《藍色的多瑙河》的序曲和五個小圓舞曲,一下子將晚會推向了高潮。
    鄧萍在詞方面有些造詣,演唱了《揚州慢》。
    這歌是宮調式,結尾都是7361,音調質樸,富於激情,無限感傷。鄧萍一唱完,鄺妹就埋怨她的歌太不愉快,便親自唱了蒙古民族《森寺德瑪》。
    這支歌時而高亢激昂,時而淒惻柔婉,曲尾的襯腔更加深了孤獨淒涼感,鄧萍便反唇相譏。鄺妹皺著眉頭說:「我一看他就不由自主唱了這支,這還是他以前唱的呢,真難為我怎麼學會的。」
    慕容聽了—笑:「我唱一支《茉莉花》,江蘇的體現柔美的江南風格,河北的體現爽朗的北方風格,方聲喜歡矚一種?」她忽然喊出了方聲,眾人齊刷刷把目光投向了她。她把頭微微低下去:"A1。」
    「我都喜歡。」Ala說。
    「貪得無厭。」慕容嗔他一句,便唱了一支節奏明快,委婉細膩的,一聽便知是江蘇的。
    Ala便大聲地叫好,慕容拿眼瞪他,他也不看。
    馬太太也是興致不錯,拿起腔喝了一段《打殺漁家》:「(西皮)老爹爹清晨起前去出首,倒叫找桂英兒掛在心頭,將身兒坐至在草堂等候,等候了爹爹回細問根由。」她連連說:「唱不好的,唱不好的。」
    王姐這時推她母親唱,說:「你不是唱阿慶嫂?」
    「對呀,阿枝,你不是演過《沙家濱》?」王先生經阿秀提醒也想起來了。「唱幾句,我也有二十多年沒聽了。」
    「唉呀,都老了。」王太太推辭說,後來還是唱了一段,「(二黃)風聲緊雨意濃天低雲暗,不山人一陣陣坐立不安,求人們糧缺藥盡消息又斷,蘆蕩裡怎能禁得浪激水淹?……哎呀,不會唱了。」
    Ala說:「真的很好。」
    王先生也說,「隔了二十多年,沒想到還是那麼甜。」他索性說:「我也來一段《智取威虎山》。」
    最後有幾聲鑼響,負責敲鑼的簡非但沒敲響,還大聲說:「你們搞的什麼鬼名覺,我一點不懂。」
    敢情這位小姐只懂得港台流行歌曲,京劇恐怕聞所未聞。Ala他們大笑。
    Ala說:「這二胡也拉夠了。換個口味吧!」
    「不如讓秋兒唱一個!」柏敏說。
    「秋兒?」
    「行,」柏敏說,「秋兒會《讀書郎》。來,秋兒唱,小也嘛小兒郎……」
    秋兒便奶聲奶氣地唱,柏敏怕他不會,便在一旁幫襯,他卻停下來:「媽媽,你不要唱。」
    「好好好,你唱,」柏敏只好讓他自己唱。
    秋兒便唱一句想一句,一半天方才唱下來。眾人都是鼓掌,他害羞地鑽到朵拉懷裡。
    「柏敏也來一支。」鄺妹說。
    「那好,我們演奏一段《旱天雷》。」
    「《旱天雷》是廣東音樂的一個代表。盛行於珠江流域。在海外華僑中很有影響,它的曲調優美清新,活潑流暢,有生機盎然的氣息。
    樂器共有高胡、揚琴、洞簫和小提琴可用,但,幾個人也是演奏了,聽說來格外流暢,自然活躍。
    「我真沒想到你也會樂器,柏敏。」Ala說。
    「你的二胡絕技誰又知道?」柏敏反問。
    Ala笑了。他們二胡是父親教的,父親便曾經是個二胡迷。
    接著王姐唱了一支福建民歌,用的是閩方言,Ala沒聽懂幾句,只是覺得很中聽。
    陳先生唱的是歐洲歌曲《我的太陽》和《伏爾加船夫曲》。
    鄺妹又唱了《吐魯番的葡萄熱了》,朵拉唱了孟加拉的《搖籃曲》,阿桂則用笛子獨奏了《飛馳的鷹》,是秘魯民間樂曲。其他人也紛紛演唱了。最後大家逼著Ala唱,他只好放開嗓子唱了一曲《誰不說俺家鄉好》
    之後,大家合奏了韋伯的《邀舞》,便放開了音樂,跳起了舞。
    聚會結束,天已發亮,大家仍沒有倦意,鄺妹趕緊打電話讓人送來早點。吃了方才離去。
 
四
    送走客人,Ala仍是興奮難盡,在大廳不停地走來走去。
    鄺妹的眼睛隨他轉,直是頭暈,起身把他按在沙發上:「安靜些,好不好?」
    「我給你講個笑話。」Ala說,也不管鄺妹是不是聽,便講了,「有一個人,也不知是哪兒的,到北京看女朋友,他的女朋友不在家。祖母出來,問,『您是准呀?』『噢,我是她銅佛。』那人連忙說。他的意思是好女朋友的同學,可年邁的祖母卻迷惑了,『什麼銅佛,明明是大活人。』說完上下地打量那個人。那人著了急,『啊,我是她銅爪。』他說同桌,老祖母卻更不懂了,『你是說你是假手,銅爪?就算你銅爪又與我孫女什麼關係?她不在家,走吧。』那人見老祖母聽不懂,想,可能老人家不懂什麼是同學、同桌,仔細考慮,方記得起以前人們都說同窗的,於是他便又說,『哎,老奶奶,我和她是同床。』老祖母更加生氣。『好啊,你敢侮辱我孫女,看我怎麼整你!』拿起□面杖把那人痛打一頓。」
    鄺妹起初還故意繃著腔,聽到後來,再也憋不住,終放聲大笑起來,慕容他們早已笑得說不出話。
    笑夠了,鄺妹終於問他:「哪裡編的這麼個笑話?」
    「這就甭管了。逗笑了你就達到了目的」Ala大笑:「『肯受千金輕一笑』,你說是不?」
    鄺妹冷冷一笑:「卻也比不上那利瑪。人家才是干金呢。肚子那麼偉大,又有曲線美。」
    Ala著了急:「那孩子不是我的。」
   「那是誰的?」
   「這……我說不是就不是,自己做的事還不知道?」
   「哼。你做得就那麼保險,萬一漏了呢。」鄺妹說。
    Ala不再哼聲。
   「看,承認了不是,你呀,從來都是嘴硬,就是煮熟的鴨子。」鄺妹說,
    「你才是哪,」一直默不作聲的慕容說話了,「你看,A1可是沒有承認,都是你推出來的。我看也不像是他的。」
    「別,做白日夢了。自我安慰吧,姐?」鄧萍說。
    阿桂忽然陰著臉問:「A1,那杜瑪妮肚子裡的孩子是你的吧?」
    Ala發了火:「不是我的。你乾脆說Lucy肚子也是我捅大的。」
    「噯,A1,你不喜歡杜瑪妮嗎?」鄧萍問。
    「我也喜歡你,可我幾時操過你?」Ala生氣地大吼,剛才的興致一掃而空,起身便走。忽然看見筱翠從外面過來,便驚喜地迎了上去。
    「少爺,我……不能再跟你了。」
    「為什麼?」Ala吃了一驚。
    「走吧。」Ala拉她的手。
    「不准走。」阿桂沉聲說。
    Ala一愣,筱翠站住了,一動不動。
    「走。」Ala說,「你是她什麼?你是我的女人,她管不著。」
    筱翠並不動,眼睛乞求地看著阿桂。
    「你走啊。」Ala拉著她的胳膊往外。
    筱翠淚水便不自主湧了出來。
    「那你就把筱翠留了,走吧!」阿桂口氣是強硬。
    「好。你留下,我去找別的女人。」Ala指著筱翠說,抬腳往外走。抹著奪眶而出的淚水。
    Ala去哪兒?慕容她們誰都能猜得出,一定是去Black小姐那裡。
    這裡,阿桂惡狠狠地看著鏈翠:「我就不明白,他喜歡你哪兒。」
    Ala並沒有去見他親愛的Black老師,卻讓勒利去把杜瑪妮叫了出來。
    「杜到妮,告訴我,你肚子的孩子是誰的?」
    杜瑪妮笑而不答。
    「是我的?」Ala驚問,「可我們只有—次呀,天哪!」Ala捶打著自己的腦袋。
    杜瑪妮捉住他的手,「我不怪你……」
    Ala吃驚地看著她。
    「我早就喜歡你了,從我第一次看到你。我要把孩子生下來。我要讓他長成新加坡第一大亨,就像他的父親。我給他取了名字,叫中國。」
    Ala疑惑地看著眼前這美麗的姑娘。
    「噢,我過兩天就得走了,這是我的新地址……」
    Ala站在那裡,一時間什麼感覺也沒有了。心彷彿被融化了,稀釋,滲透在每一條感情的縫隙裡。一時間,他整個人空囊囊的,什麼感覺也說不出,他眼看著杜瑪妮緩緩地走了,卻說不出一句話。
    終於我們的Ala長大了。他剛剛開始了二十二歲的計程,告別了那個瘋狂的時代,他學會了沉思,能夠妥善處理事情,不再是感情用事。以前的他把愛灑遍了世界,如今他的愛幾乎枯竭了,無法再去揮霍,於是他不得不大聲地歎息了。
 
    Ala下午回來,才發覺馬先生新買的這所別墅是這樣地美。寬敞高大的房,向前伸出一捧竹棚架。一片陰涼灑下,疏影斑駁,極富詩意。他便大喊鄺妹幾個人拿酒來。
    幾個女孩聽到他回來,都匆匆跑了出來,看到他高興也就放了心,擾了幾瓶低度酒,放在大理石桌上。Ala斟著。
    「Al呀,」鄺妹說,「Jim向鄧萍求婚了,你說讓不讓她嫁出去?」
    「當然要嫁的,喂,什麼時候結婚?」Ala一邊喝一邊說。
    「再等兩年看看。」鄧萍說,她的臉上掠過一絲極為複雜的表情。
    其他幾個都沉默了,會不會哪一天,Ala也讓她們嫁出出去?
    這時,利瑪又來了,美得如同一朵茉莉花,她問Ala:「吃過午飯了?」
    「嗯,吃過。」Ala回答她,抬起頭,看見她如此美,也為之呆了半天。
    鄺妹這時便拿起嗓子問她:『有事嗎?」
    「沒事,我只是不放心,來看看。」
    「不放心?』鄺妹專挑骨頭,「什麼不放心,還怕我們把他吃了!」
    利瑪的臉便紅一陣,白一陣,說不出了話。
   Ala向她招手說:「你到我腿上坐,看她還敢欺負你不?」
    利瑪並沒有過來坐Ala腿上,遠遠在一個石墩上坐下了。
    Ala便不再喝了,問利瑪:「你看見勒利嗎?」
    「他在外面等你。」
    「嘿。這隻小馬來駒。」Ala便趕緊出去看他,利瑪也跟去,幾個女孩怕她們一齊走了,也不約而同地跟了出來。
    一會兒,Ala拉著是壁窘的勒利回來,讓鄺妹給他倒酒喝,說:」勒利是第一個上你床的男人。」
    「你胡說什麼。」鄺妹認為Ala又唱醉了。
    「不信你就問問他。當時你是睡死了,他可明白著。把你搗了三干六百下。」Ala一點也不像撒謊。
    鄺妹將信將疑看了看勒利。果然勒利垂下了頭去。鄺妹一下子發了瘋。抓起一個酒瓶便向勒利捧去:「誰讓你這麼做的?」
    勒利一起身,幸好躲過,鄺妹已捂著臉跑進了屋裡,慕容鄧萍連忙跟了去安慰她。這裡只留下阿桂。旁邊站著拘謹得很不自然的勒利。
    阿桂問勒利:「真有這麼回事?」
    勒利點了點頭,又回頭去看Ala。
    「好啊,我告訴Lucy。」利瑪大聲喊著便出去了。
    勒利急著去追,卻Ala拉住了:「喝酒,讓她說去。」
    勒利無奈,只好又回來坐下,但幾秒鐘後還是跑了。
    「知道了,杜瑪妮那肚子裡的孩子是你的?」阿桂問。
    「嗯。」Ala似應非應。
    「杜瑪妮的母親一位名震東南亞的企業家。」
    「啊!」Ala手裡的灑瓶「啪」地落在了大理石桌子,瓶子炸裂了,酒濺了Ala一身一臉。
    阿桂看他也沒看他一眼,繼續說:「當年杜瑪妮的母親安格妮娜便採用了同樣的辦法生下了杜瑪妮,你知道杜媽妮的父親是誰?」阿桂目光投向了Ala。
    「准?」
    「王志林!」
    「啊!」Ala又是吃了一驚,疑惑地看著阿桂,「你怎麼知道的?」
    「凡是你接觸過的女人我都瞭如指掌。」
    Ala忽然大笑:「胡說。杜瑪妮是傭人,倘若她的母親是安格妮娜,她會做傭人?」
    「她的母親要讓她從霉開始。」
    Ala沉默了許久:「那安呢?」
    「她被入騙賣到一個孤島上,紿一個老鰥夫送終。」阿桂聲音冷得怕人。
    「你快去救她!」Ala急忙喊。
    「你認為有可能?」間桂殘酷地笑了,「樊玲你知道嗎?」
    「你把她怎麼了?!」
    「她被我送到一個更遠的地方,只要我在她就不會回來的。」
    Ala突然跳了起來,吼叫:「我殺了你,你這魔鬼!」
    「嘻。你還沒有殘忍到殺你睡過的女人的程度。」
    Ala頹然坐倒:「你要我怎樣做你才肯放心?」
    「很簡單,由我來代替筱翠。」阿桂射了一眼筱翠,「我來做她所做的一切。」
    「你到底要什麼?」
    「我要你給我一個機會。」
    Ala思索了很久:「你不能傷害任何人。也不許干涉我的私生活。」
    「我能做到的。」
    慕容出來了,她說鄺妹正在傷心,讓Ala去馬府去住一陣。
    Ala便讓筱翠去柏敏那兒,自己去了馬府。
    一進門,勒利便急著找Lucy。馬太太告訴他Lucy聽他的事,一時接受不了跑出去了,馬先生和利瑪去找她了,勒利便和Ala焦霹不安地等著Lucy回來?
    天黑時馬先生和利瑪方才回來,說Lucy去了印尼。勒利長吁了一口氣:『也好,她的母親會勸好她的。」原來Lucy是印尼人。
    利瑪見Ala回來了,極為高興。後來看見了阿桂便有些生氣,她認識阿桂的,心裡不住埋怨Ala帶她來,嘴上自然格外親熱。喊阿桂為「桂姐」。
    晚上,馬先生囑咐做了滿滿一桌萊,招呼Ala他們吃。勒利吃得很少,Ala卻吐得特多,馬先生見了也是心裡暗暗吃驚,半個桌面被Ala吃得乾乾淨淨。
    吃過飯,他們聊了很久方才睡去。
    過些日子,馬先生便不想再讓利瑪去學校,因為她的胎形已經看出來了。Ala卻堅持讓她去,每天早晚陪著她。同學們也都看見了,常常不住地笑,Ala並不管這些。
    Ala白天學習時不喜歡別人動他的東西,阿桂又看不慣那麼亂。只有夜間兩三點時等他入睡後,才開始整理。有一段時間,她發現桌子上有信,信紙和本地的不一樣,開始她沒在意,後來她忍不住打開一封看了。是Ala寫了往外寄的信,大概要從深圳轉。Ala稱對方為郭姐。
    郭姐:
        我上次寄往大連甘井子區的信你收到沒?我想八成是丟    了。但或者郭姐「東渡去了日本」,於是我這一次將信寄於東京。
    所謂大連,在印象裡已不很深,回憶起來無非痛心之事,但我之所以能記得它,便因在那認識了郭姐,現在想來彷彿那許多的一切都是以郭姐為中心展開的。大連一行作為我人生極為短暫一段,在我是不平常的,在那裡我也懂得了許多。初味那人情世故之時,我便告辭了,臨行的那一日是異樣的淒涼。記得我吃下郭姐為我準備的飯,味道自然全然忘了,但那份情義我是終生銘記。回時的船上,我的心極平靜,往昔的幻想隨拍打的海水一起流逝。感情的布帛彷彿被「曼迪」的熨斗燙過,兜不起一絲快樂,百感交集之時,我滿目傷痕,有些感到人生索枯無味,我真的很痛心。幸是在深圳,好友把我再三勸慰,百般安慰,我方能得以平靜地生活了這許多天。
    郭姐,自從我又上了學,時間緊了,我很少提筆,往日的同學又有許多差距,這在我的心上便或多或少有些障礙。你只喜歡我提高興之事,可自從我回來哪有什麼高興之事可提?我給你的每一封信都是敷衍,甚尾有些隔膜。我怎麼就收不到你的信了,難道郭姐也有同樣的感覺?
    我的讀書,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這種生活郭姐體味比我深得多。人類的角逐是極為殘忍的,這在我卻頗為熟稔。以前的我都是在這種殘酷中虞過,今天在這裡更體味出知識的重要、競爭的無情。
    郭姐,我是喜歡醫學的,後來迷上了機械,鬼使神差,我學了經濟。學經濟本是慕容的意見,我採納了。慕容又極力慫恿我去美國,那只是一個緋色的夢。在我,理想要比這好得多,實際水平呢?卻又差著許多。客觀地說,我的學習很不努力,又常胡思亂想,於是我不敢談什麼理想抱負,或者說我不敢自我設計,只能捫心自問,對得住良心否?父母已很衰老。對他們,我不能,在良心上也不允許索取更多。但是他們的不支持不信任,尤使我傷心。對前途我感到相當失意。
    郭姐,我常想,你既是我的姐,又是我的朋友。作為姐,我想即使我的親姐在我記憶中也不見得如此深;作為朋友,我許多的朋友都是無法與你比擬的,你封我影響之大極難形容。郭姐,慕容寫了部長篇,閒時,我也讀一些,裡面有幾個女孩,有血有肉,著實迷人。
    瞧,郭姐,我說了這許多,你不在意吧?很久沒有給你寫信,我真想多說些……
    往下還有,阿桂不忍再看下去了,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出Ala何時冒出這麼一個「郭姐」。出來問那幾個女孩,卻都不知,後來富於詩意的鄧萍大悟似地說:「會不會是他在寫大連,把大連叫郭姐?他怎麼稱香港為利齊的。」
    後來慕容猜測,他寫的是田穎,無法寄托思念之情,便化出一個活著的「郭姐」。他把這個「郭姐」想像成生活在大連!
    這麼封信使浪費了大家許多時間,恃別是阿桂,不但派人去大連查訪,還旁敲側擊地問過Ala幾句,卻一無所得。
   也許,你有些疑惑了,事情便是這樣蹊蹺?許多事卻恰是如此,超出了我們的想像,這也就慕容掙命要寫這部書的原因吧?她如不把這些事筆述下來,那恐怕單是這麼奇跡股的東西也足以使她爆炸的,何況還有那份膨脹的情。
    時間淡淡地滑進了四月。
 
五
    Ala有時候愛發表一些似乎很有道理的言談。
    「閉關導致怯懦,沒有外來文化的滋養,就不能取得進步。閉塞便是近親繁殖,一代一代會退化下去。所以……」他看著慕容,「你、鄧萍、鄺妹都要出國去。」
    「我們不去。」三個女孩回答他。
    「那麼我去。」
    「想撒腿?我們抱住你一塊跳井!」鄺妹說:「還有方芳也要跳呢。」
    「她不會的,我留她有用的。」
    接下他們的話便庸俗了。
    「方芳就是不嫁人,要給Ala生個啞兒子。」
    「A1的遺傳基因裡恐怕設有啞基因的DNA片段。」
    「也不知聾啞基因的遺傳是隱性還是顯性。」
    Ala忽然說了一句話,把剛才空氣一掃而空:「我買了塊地,30萬,葬下了田穎的骨灰。」
    再沒有人說話了,氣氛一下子不對勁了,空氣也凝滯起來。
慕容咳了一聲:「股市近來連續下挫,空方能量不足……」
    「那郵市呢?」鄧萍是個「彩迷」,又是「票迷」,深諳炒作技巧。
    「問你自己吧。」鄺妹毫不關心那些,但又忽然說:「噯,我上次在大陸和香港看見藝術品市場極好。聽說美國的中國書畫市場都關閉
了。」
    「美國佬不懂得高雅藝術。」
    「話不能這麼說,我看主要是市場上藝術品特別天才創作極有稀缺性,中國文化底蘊又深厚……」
    「得了吧。」Ala打斷她的話,「那次我古阮市場一轉,他媽的,那真是對人類文明最無情的褻瀆,那麼大個市場,除了些玉器的販子所售的部分手鐲是真玉,其他陶器、銅、銀都是假的。那古幣,看上去古色古香,放在鼻子一聞,竟臊氣沖腦,原來是用尿泡得銅銹斑斑。還有一個龜兒子要我買他的和田玉,幸虧勒利識貨。那裡的悲翠淨是些玻璃……」
    阿桂說:「都是集團遣假者搞的,他們甚至用激光技術。」
    「就是嘛。」Ala接著說,「我買了件鑽石,他們說是南非的。誰知,馬先生說是印度鑽。」
    新加坡的風景一年到頭都是迷人的,Ala尤其喜歡這四月的天氣,雨有些,並不大多,風來得也溫柔。但Ala的心並不是那麼快樂,「逢人漸覺鄉音異,卻恨鶯聲似故鄉」,百般鄉思,千種離恨。由於懷念家鄉,思念祖國,他開始一天到夜地研究漢語言。他對漢語說法便是音節分明,節奏感強,更有聲調。他教秋兒一個繞口令:
    媽媽騎馬,馬慢媽媽罵馬。
     妞妞趕牛,牛拗妞姐扭牛。
    秋兒始終學不會,Ala只好放棄了。今天他在這裡不禁又提起漢語。其他女孩也都知道Ala對漢語的執著,便各自發表自己的見解。
    「首先漢語簡明,」鄧萍說,「幾乎每個音節,也就是字,都是語素,可以組字成篇,而且漢語沒有繁複的形態變化,如單複數、時態、格的變化……」
    「嗯。」Ala便說,「所以說,漢語乾淨利落簡單易學。」
    「不,漢語是奇巧的語言,重效率,把詞的形態變化轉移到句法上,用一些虛詞表達動作的完成持續,也可以表達語氣。」鄧萍又說,「它並不好學,它的語序不同含義則發生變化。又有特別的兼語、連動。」
    「問題並不在於這,關鍵是漢字太難學難記……」慕容話未說完。
    「喂,我那次看一本書上說日語是魔鬼語言。聽說美國一名日語教授被一句『美麗的日本的我』難倒了,真逗!」利瑪不知什麼時候過來了。「真逗」是Ala教的。
    「哼,」鄧萍冷冷地說,『你學了日語就會發現它不『逗』了。」
    鄺妹也沒理她,說:「漢語很靈活的,一個詞類有多種詞能,而且一個主謂句裡,主語可以還是個主謂句。謂語也是個主謂句。」
    鄧萍說:「漢語有音樂之美,平仄之妙,所以有詞的美。」
    「對。」Ala看了利瑪一會兒,應道。
    慕容這時忽然說:「Ala的那種字,還不完善。有很多宇不容易表示。」
    「哪個字?」Ala一聽有人說他的方案不好便把聲音提高了30分貝。
    慕容知道他的脾氣,徽徽一笑:「漢語是一音多字多義的,每個音節都有很多的字對應,你的拼寫方案把許多的字模糊掩蓋,有時代的一個要對應現在漢語中的多個。」
    「雖說這樣,漢語就得如此,否則用編碼會使我國的發展受到阻礙,我們失去了一個打字機時代。不能再失去電腦時代。我現在就願用歐洲語文而討厭方塊字,編碼太麻煩了。」鄺妹說。
    「田穎我葬下了,你們看是不是給她在周圍修飾一下?」Ala卻說。
    其他人紛紛起身告辭。
 
  這些日子,股票最好的就數馬氏了,Ala看看放了心,又去上學,還是住那兩間房。
    一個月後,有一個傍晚,Ala去參加索那的生日,看見簡也在,並且和索那格外親熱,便由不住地生氣,偷偷問索那:「你把她幹了?」
    「去你的。」索那不好意思。
    「她怎肯?」
    「不管怎麼著,戳進去了她不能說什麼。」
    「真有你的。」Ala搗他一拳,「我想讓你到馬氏管理檔案,答應我。別打利瑪的主意,她肚子裡的小乖乖可能是我的種。
    「好,」索那笑得很得意。「你一月給我多少薪水?」
    「邢不管我的事,你去問慕容。給她個甜蜜的印象,薪水就高了。」
    Ala緊緊握了握索那的手。早早告了辭。
    回了馬府便聽見馬先生今天賭了四十萬,他便不高興,匆匆離開去問慕容。
    慕容在吃一支棒冰,聽了他的問語也是不理。Ala只好回他的世界。
    阿桂似乎睡了,Ala發了一呆,也不想讓她跟著自己長吁短歎,便提一支簫出來吹。
    很久,心情恢復過來。一抬頭,方才發覺筱翠站在眼前,這時,月光如水,灑在筱翠身上,格外地光采照人。
    「你,你怎麼……回來了?」
    筱翠甜甜笑了:「我來看看你……」
    Ala心中一動,站起來:「我親你一下。」抓住了她的手。
    筱翠卻使勁地推他,Ala一手握住她的兩隻手腕,另只手使勁地把她的頭往懷裡樓,唇湊了上去。筏翠把頭埋了下去,放在了兩臂間。
    Ala頹然鬆手,筱翠慌慌張張地跑開了。
    阿桂在屋裡忽然喊Ala,Ala只好進去睡覺。
    天明,卻見筱翠進來給他找衣服,問她,什麼也不肯說,默默地看他吃飯,方說:「我該走了,你自己保重。」
    Ala聽著有些蹊蹺,再問也知她不肯再說,上學去了。
    以後幾天,Ala再見不到筱翠,問阿桂,方知她前些日子跳海自殺,幸虧被人救了起來,現在已經回大陸了。
    Ala的心彷彿都要炸了,但他並沒有發作,大吵大鬧於事無補。他默默地走出門,慘黃的太陽沒精打采,細雨如煙霧一般,出著大陽卻又下雨。他第一次見這樣的天氣,他皺著眉頭,霹著牙齒乾笑。問自己:「完了嗎?」女孩一個一個地離去,王姐、柏敏眼裡現出一絲的失望,慕容鄧萍眼裡隱著一絲抱怨,鄺妹、阿掛眼裡卻是憤怒,許多眼睛展示在眼前,忽又重疊在一起,怔怔地看他。是利瑪的眼睛,是杜瑪妮的眼睛?不,是筱翠的,雨越下越大,變成傾盆直瀉,Ala一路走著。絲毫沒有覺得那雨水濕透了他的全身,冷氣浸透了他的皮膚,涼到了他的心,他打了一個寒噤,仍在往前走著。大陽早已不見,他的臉白得有些嚇人,心事重甸甸地掛在胸口,他的呼吸也有些困難。後面有人喊他,他—問頭,慕容已氣喘吁吁地趕上,用一把濕淋淋的傘把他罩住了,她渾身濕透了。
    「她們,他們,都在……找你。」慕容跑了一路,幾乎喘不過氣了。
    雨更大了起來,並且起了風。兩個人好不容易攔住一輛車,回了慕容那裡。
    「你快換下衣服,要不然會生病的。」慕容一進屋便急讓Ala脫衣服,她打開衣櫥,「喲。該死,我這裡沒有你的衣眼,休穿我的裙子吧!」她揀一條藍裙子扔給Ala:「快換上。」
    Ala得冷得直哆嗦,也顧不了那麼多,換了衣服,往被裡一鑽,一個勁地發抖,慕容也轉過身去,匆匆地換了衣服。
    雨越下越大,風從窗縫鑽了進來。Ala一個勁地喊冷,兩個抱在一起,直抖……
    Ala病了,病得很厲害。他的頭痛得火燒一般,身上卻又像冷水在澆,不時地發抖,並不知冷熱,胡亂地喊,可他又不吃藥,死活不肯打針。「王氏「馬氏」不時有入來看他。
    
六
    Ala身體終不見好,精神也不振。那位醫生終於問起私下裡的事,不許他再那樣沒節制地來。Ala謹慎起來。可那些女孩在他面前一晃,他的心就晃起來。鄺妹固定的香水、王姐纖纖的十指、柏敏粉紅色的乳罩,一接觸這些,他的呼吸有些異樣,更何況姿式優美的鄧萍,身體漂亮的阿桂又進進出出呢。Ala對女性腿的好奇是每對每刻的,那幾個女孩的裙或長成短,總有半截腿若隱若現,女孩迷惑的表情、羞怯的暇神、撂發的動作、專心做一件事後的喘息以及那平整的裙、裙下隱隱的曲線、進食的嘴唇、修長的雙腳、甚至雙手放在前面提包都弄得他日夜不寧。沒有了女孩,他的內褲卻粘賦得很,他開始感到腹背酸軟,沒了力氣,也投了食慾。終於,他的心裡升起下一個念頭:我要死了。
    死亡並不是受人歡迎的客官,他決定要做一番掙扎。
    他知道一切都是身上的雄激素在作怪,偷偷地吃柏敏的土產藥,他又接受了打針,並下床做一些運動。
    又回校上課了,新來了兩個台灣的學生,格外引起了Ala的注意,很快交了朋友。他們兩個,一個叫阿龍,自稱『飆車族」,另一個叫阿松,『晚九朝五族」。阿松帶著Ala去PVB、KTV迪斯科舞廳,24小時泡電玩店、撞球場。一時間。Ala忘卻了女孩,身體居然好了。
    金融危機的影響卻是巨大的,它不僅對目前的經濟納構和國際政治,經濟關係產生了巨大衝擊,一些國家的政治結構,特別是政權,也畏到威脅。五月,印尼蘇哈托便下了台。
    Ala對蘇哈托評價一向不高。說他是印尼華人人身權利及社會地位的扼殺者。說他隔著錢印的細孔看華人的偉大。有時甚至說他腦子裡生了病變。有華人信息的那一部分被印尼蟲蠹所噬,然而,蘇哈托的下台卻使Ala萬分擔心。華人的地位能否得到承認?華人的命運走向何處?Ala心裡更多的是擔憂。
 
    勒利發了瘋,一連幾次地打電話找Lucy,卻沒人接,他預感到下什麼不幸,便親自回了印尼。
    那個骯髒的晚上,華人遭到了襲擊,華人商店遭到搶劫,華人家園遭到了破壞,華人銀行遭到了洗掠,數萬華人婦女遭到了強暴,最小的不滿三歲……數十萬華人逃離了那座魔窟。
    Lucy身遭輪姦,流產後奄奄一息,見到了勒利還沒說上幾句話便閉了眼。
    天昏昏,地也沉沉,沒有雷鳴,沒有閃電,淒慘的哭叫永遠傳不遠,印尼華人史上仍然是一片屈辱的黑暗。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抗議聲甚微,至少在新加坡的中國人耳裡是這樣。
    新加坡爆炸了,華人紛紛湧上街頭,狂暴的吼聲激盪著海峽的水,把憤怒的浪頭推向了狗操的印尼。
    無恥的印尼,干刀萬剮的歹徒,婊子養的幕後人。
    中國人的血決不白白地流掉,這通紅的鮮血要塗在印尼人的腦門上,要淹沒印尼總統的寶座。
    Ala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日本要翻南京大屠殺的案子了……
    哈比比做得夠嗎?決不夠,印尼華人的地位得不到承認,印尼那些當官的都得槍斃。
    華人,受了苦的、流著淚的華人,世界各地灑著你屈辱的血,無恥的人腳下踩著你的骷髏。為何縮回了你的拳頭?打呀!為何偷偷咽泣?站起來,殺死那些人,鄙視你的人,凌辱你的人,卑鄙無恥的人,骯髒齲齪的人!
    有人說,幕後的人是蘇哈托的要親,那麼就抓來他和他的黨徒,放在火裡燒死,有人說,幕後的人就是蘇哈托,那麼就綁起他,一刀刀剮下他的肉,我們吃掉。
    華人並沒有動,難道你軟弱?一定是的!漂泊海外這數百年,從未聽到你一聲的吼喊,難道你無能?不,世界的無數奇跡是用你的雙手造成的,可你為什麼只有哭聲,只有淚水?回頭看看我們倚靠的祖國,走得卻是那樣累。
    每一聲哭泣伴著婦人的恥辱的嗚咽,背後卻是獰笑,歹徒們淫邪、殘無人性的笑。他們把陰莖紮在了華人婦女的體內;每一聲叫喊伴著華人婦女遭人蹂躪的掙扎,面前卻是扒光衣服的印尼男人發洩獸慾時快意的抖動,他們的笑聲刺著華人的每一根神經。
    華人婦女尖叫起來……
    華人,你的妻子、女兒遭人姦淫,這是何等的恥辱?而你卻在沉默,你哭喊嗎?你怒嘯嗎?你沒有,體沉默著,徘徊在自己妻子的墳前,懺悔自己沒有照顧好她們。
一位父親半夜逃出時丟下的四個未成年的女兒和溫柔的妻子都遭歹徒輪姦,摧殘致死;一個母親懷裡的嬰兒,遭到四個歹徒的強姦;  一個16歲的中學生,在一個晚上,先後遭到了三次蹂躪……
    華人,你的眼裡沒有了淚,舉起槍,卻沒有子彈射出,剁掉你的手指吧!
    姦淫別的民族的民族是一個怎樣的民族?一個千刀萬剮的民族,它的男人都該閹割!
    看看吧,華人的眼淚!看看吧,我們的Lucy,我們的勒利、阿拉以及所有來追悼的人!勒利,你為什麼只知道哭?慕容,你們為什麼只知道傷悲?Ala瘋了,他撲在那具冰冷的屍體上叫喊,搖動,他的口裡滿是血;他站起來,狂吼一聲,噴薄而出的,是民族的憤怒;他的眼睛望著海那一邊,那邊是印尼,他的眼裡滿是民族的復仇的火焰,「殺死蘇哈托、哈比比!殺死所有印尼男人!」他舉起槍,卻射向了勒利,但那是擊暈槍,殺不死那些無恥之徒。
    無力的民族,無力的Ala,他無力,他只能發瘋。「懲罰那些人!」他喊,『印尼女人只能做妓女。」肇事者仍然逍遙法外,哈比比沒有誠意地道了謙。
    中華民旋,麻木的民族,這種事早已習慣,不是嗎?八國聯軍的孽種在中國繁衍生息,大屠殺後的南京仍然生意興隆。
    難道就這麼算了???算了!!!
    勒利哭過,把Lucy葬了,並去領了入壽保險金,Lucy的母親來索去了大半。
    麻木的民族!
    算了?算了!
    算了??算了!!
    算了???算了!!!
 
    Ala日記。
    5.28
    我是瘋子,我是狂人,瘋狂下的絕望如同一條大毒蛇,咬噬著我的心。它那毒汁的注入,幾乎使我暈厥過去,心終於跳出胸,炸了,化為血霧——痛苦。我還是想起了印度尼西亞。
    人,怪怪的,就像印尼人詭計果然多端,自己不行了,就咬華人一口;狗,也是怪怪的,就像那只菲律賓癩皮狗,得了狂犬病,卻咬我的腳趾頭。
    我不知道印度尼西亞人是什麼東西。
    他們的笑裡總是夾著一絲狡詐,笑起來怪怪的。如同夜貓子叫,令人乇骨悚然,由不得我也不感到恐懼。他們有著極好的腦子,精打細算,工於心計,一心想置華人於死地。
    終於有一天,他們必玩火自焚或引火燒身,那時,我將拍手稱快,慶幸這世間少了一位……正如從前那只印度叭兒狗,被人用耗子藥藥死了。其實那狗也不錯,你穿上美國皮鞋。它還舔你的腳哩。
    Ala忽然把女人掀翻在地,強橫地壓上去,粗暴地動作,瘋狂地喊叫:「臭婊子,你就不會反抗?」「印尼人操你,你也就這麼乖?」他狠狠一舉擊在女人的臉上:「你撕呀,咬呀,要不我操死你!」
    他瘋了。
 
七
    Ala驀地清醒過來。
    5.31
    站在起跑線上,有些煩慌地等待那一聲令下:預備——跑!」
    心已被那一聲厲喝,驚得劇烈跳動,身子隨著幾十對手移動了。
    腿上絲毫無力,輸是定了。
    其實人生又何必在意,沒有任何—個人敢說他永遠勝利,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會說他永遠失敗。人本來就生活在有序和無序之中,偶然和必然之間。
    比如說,上廁所吧。你在廁所的一端,有個人來了,絕不緊貼著你,他可能到另一端或者在那空餘的地方選擇中間位置,或者在黃金分割點,把你他之間的距離留成大於或等於他到另一端的距離,第三個人來了,會在你倆中間,如此反覆。站滿了,不再講究,人和動物都是這樣……
    我跑了很久,到達了終點。
    沒有戰勝任何人,我戰勝了自己。
    Ala耽誤的功課,終於補上了,他又有了規則的生活。性是不可避諱的問題,他開始注意了情感的交流,擁抱、親吻成為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他的醫生說「親吻是死亡的枴杖」。他卻不理。以前挑剔的是女人的細膩,滑潤。如今卻喜歡了女人的誘惑,女人的睡袍——他稱之朦朧的霧,女人的長髮——他稱之迷人的浪花,女人半透明裙下的隱約曲線——他則稱之愛的輪廓。
    公司的事,Ala偶爾處理一些,大部分扔給了慕容,他和女孩親蜜地相處,不僅僅盡了個丈夫的責任,更重要的是心靈上的溝通。
    但不久,女孩們發現並不是那麼回事。
    鄧萍雖有「此心向君君應識,為君顏色高且適。亭亭迥出浮雲間」的表示,卻是「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閉日「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睜眼「渾融秀雅,不見穿鑿之痕。」只得寫下句「肌玉暗消衣帶恨,淚珠斜透花鈿側,最無端落影上窗紗,青燈歇。」
    鄺妹也是「夢斷陽台,染霜毫,題恨詞,濃一行墨色,淡一行墨色。喚一聲方郎,怨一聲方郎,枕兒余,衾兒剩,睡一半繡床,閒一半繡床。」
    Ala又去了「棲鳳林」,哪裡顧她「曲一半柔腸,斷一半柔腸」,忽然一日聽到「王孫兮歸來,山中兮不可久留」,方憶起那「碧菜連寒水,枯株簇古墳」的悲涼,有了「浮雲悲晚翠,落日泣秋風」的感慨,方才回去,「草色蕭條路,槐花零落風」,「度鳥向棲急,雕叢露暗根」,「側足無行徑,不識阡與陌」。
    也許,應該哀歎,Ala又在掙扎,在人和動物交叉的邊緣掙扎。可憐的人,煩惱不解的時候,憂世不治的時候,他又能做什麼?「繞樹三匝,何枝可依」?難怪乎,Ala詠歎的是「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
    Ala,可憐的Ala,「楊意不逢,撫凌遠而自惜。」無怪他「窮島嶼之縈迴」,追逐「新霜浦漵綿綿白」,不聽那『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的勸告,不顧「Do you know / What this can mean to a tired heart…」的呼喊。「清水美蓉,依風自笑」。哪管阿桂「以手撫面長歎」。
    慕容小說越寫越糟糕,Ala說,已不再是小說了。那又是什麼?Ala說,至少不像外國小說,慕容就要哭了。
    慕容用了很多鄧萍的詞,她喜歡這些詞,雖然自己寫不出好的。Ala卻很挑剔,說這些詞不但格調不高,而且韻律不好,尤其那《聲聲慢》讀起來拗口,如同嚼糠。
    慕容又為鄧萍傷心起來,想起鄧萍的幾句說:「Al有個叫安的寶貝,我倒羨慕。她曾被人愛過,可我呢?她有多情的大哥,想她愛她的大哥,可我呢?她有小弟,相依為命的小弟,可我呢?她只消輕馭語言,寫幾篇柔情蜜意的文章,Ala便向她求歡,可我呢?……」
    可憐的小萍,深愛著對她不屑一顧的Ala,癡了四年。親愛的阿萍,這許多年,她得到的又是什麼?一篇文章。
    慕容的書,Ala時時有意見,哪裡都說不好,一段時間,他甚至停止了供應寫作材料——他的日記,慕容差一點放棄了寫下去的信心。
 
八
    長江流域遭了洪災,「馬氏」、「龍的集團」都捐了款。這時,Ala他們更認識到三峽工程的必要性了。「可以蓄水、發電、防洪,養殖、航運……」「可對環境也有影響。」女孩中間有的說。
    鄺妹說話了:「地球上不可再生淡源有明顯的稀缺性,不過百年就會枯竭,只有利用可再生資源,如水能,大陽能、潮汐能、地熱能,生物能、核能、風能等,三峽工程勢在必行。」見Ala很感興趣,她又說。「以後電力應用更廣,有可能取代內燃機。即使用內燃機,也是燃燒氫的,電解水得要用電,我國卻有世界第一大水能蘊藏量。因此。其他國家在日後舶源普遍缺乏,而我國卻可以用電,從而雄視全球。」
    Ala立刻興奮了:「對,祖國西南橫斷山區和西藏雅魯藏布江大拐彎處的水能才叫豐富呢!」
    「那環境影響就不考慮了?」鄧萍氣憤地說,「埃及阿斯旺大壩的建設不是有很不利的影響?」
    「他們論證不夠。中國三峽的不利影響就不會有那麼大,且又受益,雖說一些珍稀生物環境因之改變,但總地看來。好處大於壞處,再說,電力不足,國民經濟如何發晨?我們總不能為了環境而使自己落後,等歐美來打敗了我們。簽不平等條約,由他們建壩吧?」鄺妹駁鄧萍。
    「當然不能。」鄧萍臉紅了,她羞愧於自己抓住一點不計其餘,「可我們也不能只顧發展而忽視環境保護,那將愧對子孫後代。」
    「我們發展了,子孫後代可以高昂著頭,死去又有什麼?總比與人為奴,苟延殘喘,最終被人害死了殉葬好。」
    「我們……」慕容說。
    Ala站了起來,滿懷激情:「『更立西江石壁,截斷巫山雲雨,高峽出平湖』,毛澤東的設想何等偉大!一百年的夢想,五十年的論證啊!」
    「Al,」慕容猶豫地叫了聲,遲遲疑疑地說。「我們可以變經濟建設與環境保護的矛盾為一致的……
    「環境保護的錢由經濟建設來?」Ala問。
    「不。我是說,」慕容抬望著A1a,迅速地思考下一下,說,「你不說高峽出平湖嗎?倘若四川盆地是個湖……」她停下了,她只是隨口說。
    Ala一驚,旋即高興了起來,在地上一個跟頭翻了過來,狂叫:「我操!你真他個鳥的偉大!中國大陸就需要這麼個內湖,調節氣候,改善環境,那樣的話,長江之水何患之有?」
    「南水也可以北調了。」鄧萍說。
    「對。」Ala伸過一隻手來抓鄧萍,鄧萍遠遠躲開了。
    「光積滿水也得上百年。人口怎麼辦?」鄺妹在說。
    「可以移民呀,以後人口也會少的……」慕容說。
    接下,他們談論了企業的發展。鄺美堅持可以向三峽投資,Ala不同意,說這些錢他留著有其他的作用。
    鄺妹冷笑:「我還不知道你?你不就是要去兼併龍的集團。龍的集團絕不可低估,資金雄厚,你收了『王氏』的股,其他股東不會袖手旁觀。」
    「你沒看帳日?那聯合集團早已名副其實了,還是集團聯合的老模式,就差一點便解散了。王志林確實有本事我承認。但在危機下,船小好調頭,大了反而礙事,他們撐個空架子放在那裡,倒不如散了好。收了『王氏』的股,其他股東絕不敢插手,否則,自身難保,我倒希望他們彼此相顧,連鎖反應才叫好來。」Ala說。
    「可收購王氏的資金哪裡來?」鄺妹問。
    「你真的要建自己的集團?」阿桂問。
    「嗯。」
    「啊。」幾個女孩驚訝。
    「對。我的企業開始起步了。」Ala激動地說。
Ala在大陸辦的那家酒店經過一段時間的發展。一舉兼併了數家相關的企業。辦起食品加工、冷飲、冷藏;那家假冒偽劣的洗衣粉廠也正式掛牌了,並在其他縣投資生產洗衣粉,佔領農村市場。值得一提的是工人,全是Ala家鄉人,親戚套親戚,明友連朋友,都不想給親戚、朋友丟臉,實實在在在地幹活。
 
九
     Ala一連寫了幾首英文詩。
TO BE A MAN
 
Kill me, Oh, kill me!
I have been in this damned world for over 25 years,
If I die today, I will not regret.
 
I beg loudly, 
"Oh, god, please, kill me."
I have no regret --
 
I have known that 
A man is a man
And a woman is a woman.
 
I have known that
A man is going to die, 
Though not born to die.
 
I have known that
A man is something 
That should be throw in toughness, 
That should sleep on sword
 
I have known that
A man is a jade, to woman;
A man is a monster, 
Not only to the world, but to himself.
 
Let me die soon, lord,
I am not a man.
 
For I am doing nothing 
But waiting the last day 
Of my ashamed life.
 
For I am looking for comfort 
And shunning challenges.
 
For I am nobody
But a coward.
 
I beg loudly,
「Oh, God, kill me. Please kill me!」
 
A PROLONGED DAY
I am a man who is going to die
I pretend to be boy very shy
I met a lot of people who said 「Hi.」
I met many girls who cried 「Oh, My!」
 
Today I am going to die.
I sleep in THE bed and sigh
I feel angels beside my thigh
I struggle to ask why
 
Boy, you will die.
Please still lie
I』ll take along with you by this tie
He looks into my left eye
 
……
 
I died with no illness but just a sigh
I am not sick to die
The reason is that I am destined to die
That is why.
週六,Ala喝醉了。跌跌撞撞一路回來,恰恰這時慕容幾個在。Ala上前抱住了鄺妹:「來,讓我操一下。」
鄺妹尖叫一聲,掙開他跳著跑開了。 Ala又去捉別人,幾個女孩滿屋裡跑著躲他,終被他抓住了鄧萍,撂在沙發上往下扯衣服,樣子挺兇惡,鄧萍何曾見他這般凶神惡煞的樣子,「哇」地哭了,慕容、鄺妹看不過。連忙過去把他拖開,鄧萍慌慌張張地跑了,他卻把鄺妹逼向了牆角,「哧哧」地往下撕衣服。
    「你瘋了,大白天的!」鄺妹一面害怕地躲著他,一面尖叫。
    慕容見事不好,早已躲了出去。
    一半天鄺妹穿了殘缺不全的衣服跑出來。大哭:「沒有人性,簡直是牲口,他根本不是在要女人!那是動物交配!」
Ala又一次叫我們失望了,他在想方沒法地摧殘自己,他千方百計地發洩自己,他買來了人           。女人在他腦中的定義,只剩了那麼一處刺激,什麼他媽的「霧」啊「浪」的,全他媽的滾了蛋。
    與女人相比,他卻更喜歡勒利,常在勒利房裡睡,做男人苟且的事情。兩個人共用一隻人         ,十三四歲,美而且手感好。他教著勒利如何玩人           ,如問用一根指頭使得它「吱吱」尖叫不止。兩個人開懷地大笑,滿是低級輝味,仍不過癮,Ala又出錢買來幾隻,兩個人胡亂地玩,膩了又虐待,以此來刺激低級的感覺和維持精神。Ala倦了女人,勒利終也消沉下去,忘記了Lucy身下的血泊,軟軟地抱了個人          摩挲。
 
慕容不明白人類如何想出人           這種怪物,正如從前的太監,因社會需要而出現,閹割了,省得你去淫亂皇帝的老婆,而人   恰恰是用來完事的,它可以滿足人的自然性慾的發作,又可能生兒育女,繁衍後代。也可以繼續繁衍人   。有了它,人便可以安安靜靜的做人了,可以不結婚,一心撲在事業上。可以說,人   和太監正是互補的詞語,人           僅僅是個動物,卻有人類性功能,太監卻是沒有性功能的人,人類發展階段上的兩個畸形產物就在人世間這麼存在了下去。
    Ala又買了幾隻人   ,送給鄺妹一隻壯得如驢的加一隻清秀俊氣的;慕容不肯要,Ala硬送她一隻好看的……
    性動物很久以前便有了,古羅馬貴婦人把壯美的男子剔除了睪丸用,後來又把睪丸碾碎,再後來結紮,也許就這樣出現了,也有粗放的,英國拍黃片的女人用驢,卻嬌不可堪,拉美、非洲使用了猿。而亞洲用了人             ,可見,黃種人在這方面智商還是較高的。
     人             是一種相好的動物。員然培育人             的人有失人性,使用人          的人不顧及人性,它們自身並沒有錯誤。它可以給培育的人帶來利潤,給使用的人帶來片刻歡娛,感覺上的溫馨,可能驅散沒有情人時心頭的悲涼。它們毫不羞澀地與你做愛,使你忘記了羞恥;它們沒有思維,卻有記憶,你盡可以教它許多東西,然後盡情享受,有了人          ,肉體上的那一份煎熬消失了,感情上的渴求,只消遠遠看看心上人便足夠了。
    蔡容終於接受了那只人           ,大腦裡那份愛的區域也鈍化了,麻木得忘記下人類的情愛。這只人          是十六歲的孩子,剛剛發育好,對待女人也是格外混柔,而且結紮過,可以盡情玩樂。它那剛是長得黑密的陰毛、剛剛脫皮的龜頭、滑圓的陰莖無一不是令女人悄魂的。但它畢竟不是人,不懂那做愛時的呢喃、激動時的嚶嚀,不會那事前的愛撫、事後的調笑。一夜瘋狂之後,第二天看見Ala,她便有一種被騙了的感覺。
    鄺妹約了勒刊,她需要個人。但第二天她卻無比哭喪了,人絕不能代替人。勒利代替不了Ala。
    王姐沒有人          ,Ala便去折磨她。王先生卻以為他們重歸舊好。高興了起來,終也和Ala好了。
    寫到這裡,有人自然要大喊「淫亂」了,其實這是正常的。慕容並不是個宣揚「性開放」的人,但性問題上,慕容說,人是有權利要求滿足的。深圳有個呂紅,她的丈夫impotant,沒有性,他們的感情發生了裂痕,只得求助於Ala,後來鄺妹送了她一隻人         ,他們的婚姻關係居然維持了下去。性使人成熟,使得人類繁衍,性又導致犯罪,人類是否可以擯棄性?慕容認為,生物技術的發展會給我們帶來答案。當人類進入了一個無性生殖的新世紀,性器官沒用了,性慾也便多餘了,人類對性的擯棄也便不遠了。
    慕容常常固為性的慾望不能遏抑而感到羞恥,因為靠人   維持了生活面感到無地自容,但無可奈何,大自然生就她健美的肌膚,姣好的面孔、女性的身心。她需要性愛,但Ala給她的遠遠不夠。她便要求助於人   ,這又無異於自我麻醉。終於,她來到鄧萍房間……
    這個天大的秘密早已為Ala所窺。
    兩個女人……
    也許,我們的身邊總是有著許多我們無法想像的事情。Ala明白這一點,他隱瞞了這個秘密,但卻記進了日記。
    
十
    慕容問,Ala現在又失去了人性?不,拋開燈光下的,走進教室,你看他專心致志的樣子;邁進辦公室,你看他炯炯有神的眸子。應該說,他現在動物性完全敗給了人性,肉體與靈魂開始貼在了一處,決不能再分離了。你認識的現在的Ala,才是人。
    現在,你看「馬氏」。早已井然有序了。經過Ala他們改造,「馬氏」成為一個不算龐大卻有影響的公司,「工人薪水高」、「工作時間短」,」處理業務多」是公司的三大特點,市場上,「馬氏」的股票最為搶手,因為「馬氏」的股票幫他們圓了一個富人夢。
    在東南亞、整個亞洲經濟蒙受危機的巨大衝擊之時,Ala他們的企業卻活躍地跳動了。在哈比比就印尼「五月排華事件」向中國道歉之後,Ala聯合他的朋友開始收買關係印尼命脈的礦藏、石油、水電等國有企業了。「馬氏」資金少,Ala難得地跑了一趟龍的集團,弄來幾千萬扔在了印尼。「經濟決定整治」的道理,Ala是深知的。
    由於有個Ala,龍的集團和「馬氏」越來越走到了一塊,王先生甚至有合併的意思。Ala卻不時指揮手下人從「王氏」撈一把。
    在Ala他們的凌厲攻勢下,「王氏」的幾家小企業幾乎要停產了,銀行股票也被大量收購了去。他們聯合了許多人反擊,Ala便收了手,等他們稍一鬆懈,又要進攻。Ala戲之為「游擊」。
    他在「曼迪」的股份已增到千萬並遙遙指揮「曼迪」封鎖了「曼德」的市場,使處在困境中的「曼德」雪上加霜,積壓半年,只得接愛兼併。
    Ala終於開始發達了,他絲毫沒有笑意,「擁有新加坡20%的企業才稱為大亨」,他不斷加速經營。在龍的集團各個冷僻的角落打入股份。
    這時,他忽然提出「馬氏」加入龍的集團,Ala並沒有爭什麼職位,卻把馬先生推上總經理的寶座。阿桂把所有資產讓給了Ala,使他成為第三大股東,選舉後成為副董事長,儼然一位後台老闆。慕容、鄧萍、鄺妹成為馬先生的助理,方芳總攬起了財務。
    Ala大多數時間住在了馬府,馬先生嫌人手不夠,又請了個人,叫彩霞的中國妹,照顧Ala。
  
    二十多歲了,二十多歲的Ala絕不再是孩子,他早熟的腦袋已容納下許多成人的偉大,經過一番挫折,他終於重建了龍的集團。然而他失去的太多了,與女孩的感情也發生了變化,徘侗在婚姻與愛情的邊緣,失去了那種心靈的溝通,而變為情感上的依賴,肉體上的排斥。人,是一種高等動物,心理上,生理上都是一男一女的,他也不能有悖於這種常理。雖然他是偉人,那種一男多女融為一體的時代終也會在他的自覺中結束的。而那數只人   恰恰成了他們那種難以道明的男女關係結束的催化劑。現在他與哪個女孩的一旦結合,都是情感刺激下的一時衝動而作出的不智之舉。他是只會給女人帶去痛苦呻吟的男人。
 
不知什麼原因,今天Ala和利瑪上學竟是遲到了,第一堂課偏偏是最嚴厲的宋先生的課。他這人最討厭別人聽他的課晚到,而且他對自已喜歡的學生尤其嚴厲。Ala恰恰是他喜歡的學生之一。後面跟了腆著大肚子的利瑪,不由得令宋先生想起了傳言。他用心痛的調子說:「Al,我真沒想到你現在才來,這……太令我失望了。」
    Ala並沒有找借口,只是垂頭聽他訓斥。
    「Mr Song…」利瑪想解釋。
    「馬利瑪。」宋先生大聲說,「我覺得你沒有必要再聽我的課。」
    同學們目光齊唰唰地射了過來,利瑪何曾如此受窘,扭頭便跑了去。
    「利瑪。」Ala回頭喊了一聲。
    「不許叫,進來上課。」宋先生生氣地說。
    Ala順從地進了教室,找個座位坐下了。
   待到下課,Ala匆忙出去找利瑪,卻沒找到,連忙打電話告訴了馬先生。
    又上課了,是Black小姐的課,Ala匆忙去了。
    不多時,馬先生過來找Ala了,Black小姐讓Ala出去了。
    「找到了嗎?」Ala問。
    「沒見。都找遍了。」馬先生著急地說。
    「她有沒有出去?」
    「我問過,沒有。」
    Ala更加著急,忽然他大聲說:「有了。」
    「在哪裡?」
    「跟我來。」
    Ala卻去了女用衛生間,在門口大喊:「利瑪,你出來。我知道你在裡面。」
    接著便聽到利瑪的哭聲。還有一個女孩的聲音說:「就不出去,我就不信你敢進來。」
    世上的事就這麼奇怪,人分男女,廁所也分成兩個,這一字之差便把Ala擋在了外面。但是Ala又恰恰是這種人,他一路跑著去把索那的小狼狗牽了來。
    隨著一聲尖叫,兩個女孩驚惶失措地跑了出來。
    「瘋子!」那個女孩厲聲罵。
    Ala滿不在乎地微微一笑:「你就是妮娜?」妮娜是利瑪的好朋友。
    「是又怎樣?」女孩瞪著他,彷彿在看一個外星球來的怪物。
    「你挺可愛喲。」Ala說,又對馬先生說,「爸,你先回去吧。」他拉著兩個女孩回了教室,利瑪仍是眼睛通紅地抹淚。
     散學後,Ala陪利瑪坐了一會提起了早上的事。
    「都怪這肚子。」利瑪抱怨地目光落在凸起的肚皮上。
    「不。」Ala不失時機地把利瑪樓在懷裡,心裡又升起一種疑念:這孩子是他的嗎?繼爾他懷疑杜瑪妮肚子裡的,又想起了阿蒙,甚至開始懷疑秋兒。最後又打消了這一念頭,生下來了都會管他叫爸爸,管他誰的種。
    不知何因,Ala現在對英語情有獨鍾,許多次甚至嚷著去英文系,慕容等人輪番勸說,方沒去成。他的英文一旦好了,其他科目更是突飛猛進,特別是經濟。有些時,他苦悶了,更是發瘋般地學習、鑽研,研究期貨。Black小姐對他的評價除了誇讚竟無話可淡了,彷彿凡事他都是「A」,唯有論起了不成才,方得個「D」。
    有一次,他跟宋先生談起股票,竟然忘了時間,六個小時一動不動;還有一次,他去慕容那裡問題,又是天亮方才回來,為此,鄺妹還將他「審問」了一番,如此如此。Ala的知識開始不斷地膨脹,他畫了各色的公司股票曲線圖,大筆地做起了股票生意。此時,他的知識絕不能用「豐富」兩個字來修飾了,慕容改用了「淵博」。
馬先生也知道這些,越是喜歡Ala,越怕失去,去跟利瑪說了這事,利瑪卻不以為然。
    「我就知道他不是正經人,有了孩子,還不是我一個人受罪,我偏不給他生!」
    馬太太說:「接子是愛情有結晶,怎麼能說受罪?」
    「什麼愛情?明明是你們利用我,要生個Al,好拴住他,將來又可管理『馬氏』,好給你們光耀門楣。」利瑪冷冷一笑,「可這孩子偏偏不是他的。」
    「啊!」馬先生和馬太太吃了一驚。
    利瑪斜了他們兩人一眼:「我是在名人精庫受孕的,他(她)的父親是個殘疾名星。」
    「胡鬧!」馬先生拍著桌子吼,卻又低下聲音,「這一些,不要讓他知道。」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十一
    北方的老人都說這樣的話:如今世界是「三山六水一分田」,人們吃不飽穿不暖,將來換了世界。三山三水四分田,人們就豐衣足食了,這恰恰代表了人類的美好願望。這種願望根源於人類資源的稀缺性。人類的經濟活動也無非是為了解決資源稀缺這一問題。
    慕容不知道人的性是不是一種資源,它卻是有稀缺性的:但人   是一種資源,似乎是一定的。在這裡,Ala給予女孩們性的滿足程度是稀缺,於是女孩們尋找替代品——人   。
    終於有一天,Ala和女孩們聚在了一起。毫不臉紅地談起要命的話題,
    「男人多長了根棒棒,女人多生了個窟窿,可也不至於那麼大的吸引力!」鄺妹的發言總是駭人聽聞。
    「那或許是人的本能,荷爾蒙的作用嘛。」鄧萍守身如玉,這樣的問題卻漏不了她。
  「對。」鄺妹贊同她,卻又有更新鮮得驚人的說法,「據某位大性學家研究,兒童已有了性的慾望,他們從肛門獲得快感,從單細胞動物向人的進化過程中經過了單孔目動物,性器官也是洩殖腔的分化,並不奇怪。秋兒便喜歡拉屎……」
    「操!」Ala生氣了,他不願聽人這樣說他的兒子。
    「噯,可別說,有些時時候秋兒那小牛牛可真挺起來了。還『吭哧』、『吭哧』喘氣!」柏敏心中疑惑,便說出來了。
    「哼,錯不了,和A1一路貨。」鄧萍說。
    「朵拉那女兒帶秋兒玩,老是摸秋兒那東西,會不會……」
    「別胡說!」Ala大喊。
    女孩都不再說了,Ala卻說:「你們知道男人東西多長才好?」
    「勃起時總得十四五cm。」鄧萍說。
    『可A1的只有不到10cm。」鄺妹插話。「也很難說,Ala的不也要命嗎?」鄺妹又說。
    「得,別說這個了。」Ala一聽扯著他。忙把話題引開,「女人嘴大布袋大,鄺妹就是這樣,下去空蕩蕩的,一點感覺沒有,不像柏敏、阿桂,又小又緊。」說完哈哈大笑。女孩們紅了臉,鄺妹則批頭批臉地罵。
    Ala問:「你們知道白虎嗎?」
    其他人奇怪,「什麼『白虎』?」
    「就是不長毛的……」
    接下,Ala說一些最刺激的事,直到女孩臉紅心跳。
 
    Ala也知道那「三山六水一分田」的無奈,但他希望的卻是高樓林立,數字橫行。他與女孩的談話中不知學到了什麼,得到了什麼,可怕的是。他對女人終於失去了興趣,也對女人失去了辨別:找個窟窿,捅進去,拉出來,直到疲軟,感覺上都是一樣,絲毫沒有那令他窒息的快意。
 
     Ala已然畢業,幾個女孩提出去歐洲旅行。Ala由於利瑪要生產,沒有去,只是陪利瑪在附近幾個小島上玩了玩,以後便學馬來語。既然已將自己與新加坡認同,作為它的國語的馬來語是必須要會的,他又去了馬來玩。
    此時的Ala不得不說,世界經濟的關鍵在於美國,他又看到:美國的泡沫經濟與實體經濟脫節;美國經濟增長在於發展中國家的財力和消費消求;美國泡沫經濟一旦崩潰,那時信貸緊縮,投資下降,消費銳減,世界經濟就很危險。
    他的想法得到了馬先生的認同,「只可惜大陸沒有美國消費勁頭,至於美國的泡沫經濟崩潰很難說。」
    Ala說:「大陸消費不旺是由於政府扒皮太狠,國家預算本來就不那麼仁慈,下邊再撈一把,我們家鄉就謊報數字,拚命集資,一年的錢被刮去,還得被迫著賣糧。」他思維中斷了一下,又冷笑:「印尼可慘了,這就是他們歧視華人的結果。」
    「不能這麼說,」馬先生說,「它由經濟自身弊端所致,如今東方不亮西方亮……」
    「亮個屁!」Ala打斷馬先生的話,「雖說匯市股市是焦點,但那只是『表』,『裡』卻是東亞、俄羅斯經濟的衰退,美國也不舒服,它的經濟很可能會從股市和消費的『雙熱』變為『雙冷』,美國經濟必得下滑。發展中國家都過苦日子,美國絕不會過甜日子。走不出困境,有它們好看的。」
    「拉美和非洲也不好過,新興市場巴西對我們極關鍵,」王先生說,「不過,中國總算還好。」
    「好什麼?」Ala說,「經濟危機偏偏遇上洪澇災害,亞洲市場萎縮壓抑我國出口,恰恰人家又貨幣貶值,加強了競爭力,又拼上血本不顧價格向中國出口;加上初級產品國際價格低,走私猖撅,全球信貸萎縮,我國外資減少;人民巾不貶值,我國資本外流外逃加劇……」他話鋒一轉,對著王先生:「你認為我不知道你壓低價格,不顧成本出口?你給祖國帶來了多大的損失?」
    王先生臉上一紅:「沒有辦法,否則我們怎麼維持收支平衡?」
    「哼,」Ala傲然說,「中國目前擴大內需,開拓市場,改善外商投資環境,相信成績會不錯的,何況基礎建設的擴大及災後重建家園也會拉動經濟,可是就有那麼一些人不懂什麼叫『毀家紓難』,卻明白『趁火打劫』,中國的8%極有可能因為這些人而留下遺憾……」
    顯然,Ala是愛國的,他是怎樣地愛國呢?慕容愣住了,用什麼樣的詞語、句子來表達他那愛國之情呢?思來想去,她不得不抱怨博大精深的漢語言詞彙貧乏了。慕容提三天筆,卻寫出以上的話。
    近來讀電視,知道了一種藥人,是那些有野心的人培育的殺人工具,沒有記憶,只會思維,武功變幻莫測,是把人的靈性用藥迷住而製成,這彷彿與人            同出一轍。
    藥人在古代,是無法印證的,人                        在我們世間卻畜養了很多,其實我們的身邊也是隨處可見的。那些損公肥私的人,為私慾而損害他人利益的人;那些為個人享樂而不顧他人感受的人,姦淫異性的人,一洩情慾而快的人;那些把婚姻視為踏板而跳躍的人,那些「嫁」給了岳父或公爹的人,以及那些把異性視為牲口的人。他們是人   的一種或者變形,更確切,是同位素,無非多了個思維而已。有許許多多這樣的人,他們喜歡的是教授的女兒,達官貴人的小姐,他們鍾情的,是知名人士,是腰纏萬貫的款兒;這樣的,是人,但並不想做人,人生的理想只是做個人   而已。真正的人是愛國的,有的人為達目的是不擇手段的,就譬如Ala,很多時候,就彷彿他已失去了人性或脫離了人類道德規範,但他是人,我們原諒了他,因為他的人的目標是崇高的,他愛國。他是怎樣愛國呢?慕容說,為了祖國,他會把頭顱割下來。Ala說,放屁,我把卵丸也割了!當祖國危難之時,他會衝鋒陷陣,跑在最前面,當祖國發達了,他只會躲在後面,甚至到國外尋歡做樂了。是什麼使慕容、鄧萍、鄺妹三個偉大的女性愛上了他?慕容說,恰恰是他熾熱的愛國熱忱燙傷暈了她們,滿眼裡只有了他的影子。
    寫到這裡:慕容覺得山窮水盡了,還能怎樣表達他的愛國心,一個「人」字恐怕是足夠了。
    Ala卻拋開了女人,抱起了女人           ,眼睛瞄向了生意,耳朵聽著祖國。
    首先是克林頓訪華。Ala不相信美國的誠意,說美國是放屁拉臊的傢伙,還不定有什麼大事發生。
    接下,Ala看下大陸的《國務院稽查條例》,一連幾日地打電話與歐洲旅遊的幾個女孩討論,並發表自己的看法。偌大中國竟不比新加坡小島,不但領頭的笨,出謀劃策的也笨到了家,公司制改革是不錯,但是否能達到「政府僅僅是股東,權力不逾過董事長」的準則?不達到這一點,無論他一元還是多元,注定不會有實質性進展。搞的所謂「稽查特派員」還不是八十年代初的「顧問」?他又說政府要按一股一票的權力管企業,要學習新加坡。
    但他又肯定中國的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稱之絕世無雙的、全新的、與新加坡資本主義模式並駕齊驅的社會主義模式。他說,這種模式是儒家的,不論姓「資」,還是姓「社」。他舉例子以說明這種模式的勝利,古巴開放了,已有起色,獨聯體及東歐國家卻個個遭殃,朝鮮徘徊不前。越南逡巡不進,他說,學習中國,實事求是是前社會主義國家的唯一出路。
    如今,危機下,日元下跌,人民幣不貶值。Ala說,中國應利用資太主義國家遭危機重創的時機加快發展,不要顧及太多。
    大陸發行國債,打擊走私。Ala說,這是應時之舉,它的發展遠遠超出實際之需。
    抗洪給Ala印象最深,他說,這是一個象徵,二十一世紀是長江之民龍的傳人的世紀。
 
十二
    利瑪很快要生產了,卻是難產。一連幾個小時,Al坐立難安,馬先生、馬太太更是焦慮,都憔悴了起來。
    利瑪一連幾日地哭叫,聲嘶力竭,後來決定剖腹時,孩子卻出來了,是個女孩。
    Ala怏怏地上前抱著,絲毫感不到高興,勉強地對馬家一笑,自去喝悶酒了。
    孩子總算生下來了,利瑪保住了性命,所有的人放了心,Ala給孩子取名蝶兒,看她又黑又醜的,暗罵「黑丑丫」。
    王先生、陳先生都送來了貴重的禮品,視賀Ala「喜得千金」,Ala只是皺著眉頭,他那種農村陳舊觀念又開始做怪,跑去原先給胎兒做性別鑒定的醫院,醫院說,可能是臍帶垂下來,看成了個男孩。
    Ala承認了自己得的是個女兒,心中仍然不甘,暗暗在女人身上加勁,希望再得個兒子。好在他沒在馬先生、馬太太面前露出不滿,總算沒傷老人的心,但馬太太終是過意不去,勸他們以後再生。
    慕容等從歐洲旅遊回來後,聽到利瑪生了女兒,又見Ala一臉晦色,各自心下暗暗高興。
    Ala忽然對阿桂親熱起來,不斷地探聽筱翠的下落,阿桂只得告訴了他,又禁不住他軟磨硬泡。只好接了來。
    夜色漆黑,女孩們都睡了,Ala來到筱翠房裡:「種上了嗎?」
    「我不知道。哪有那麼快的事?」
    「好,再來。」
    一連數周,馬太上終於看出Ala的不快,對馬先生說:「A1恐怕知道利瑪生的不是他的孩子,怎麼辦?」
    馬先生憂心忡忡,看Ala果然不喜歡蝶兒,還常與利瑪吵嘴,禁不住擔心起來,好在Ala還是每週都要來。
    今天,Ala又來了,馬府準備了飯菜招待,馬先生頻頻舉杯相勸,Ala也吃得格外興奮。
    利瑪卻說話了,「哼,明明是兩人的事,卻讓我一個人受。」她可能是在撤嬌。
    Ala停了下來,話說得毫無人情味:「你生孩子時我也急得要命,算對住你了。」
    利瑪的臉「唰」地白了:「你關心的只是孩子,是我嗎?」
    「我關心你還能怎麼著?不讓你懷上。挺個大肚子難看?」Ala忽然笑了一下。
    利瑪聲音軟了下來:「還不是你,千方百計地討好我,讓我那樣子,讓同學笑話。」
    Ala終是大笑起來,卻戛然而止:「爸。」
    馬先生被他叫得一愣。
    「什麼事,Ala?」馬太太說。
    「我,我想讓筱翠做……您的乾女兒。」Ala說得極為遲疑。
 
    阿桂忽然忌恨起了筱翠。本來她是一個豁達的女人,不願干涉Ala的私情;本來筱翠是她的人,只要她伸手,筱翠得乖乖把Ala交出,但女人的本能使她決定自己擁有Ala,她不擔心那王姐、柏敏,也不擔心慕容、鄧萍、鄺妹,她卻擔心起筱翠。她不明白Ala為什麼始終想著筱翠,筱翠曾向她承認並不喜歡Ala。職業的本能使得她知道Ala每晚的「下種」,她不許筱翠懷孕;Ala卻給蔽皋要來了一個身份——馬府的乾女兒,她終於發怒了,把筱翠逼去了大陸。
    她又把Ala看管起來,輕易不再讓他亂去。但這很快招來Ala最疼愛的秋兒的反對,不止一次地抱著她的腿要爸爸,她的臉紅了,Ala不是她的。
    把Ala放走了,卻見Ala悶在家坐的日子裡寫下的日記。有一篇引起了她的興趣。是一篇文章。
淚水蕩起的漣漪,很美!
    飛馬多雙是我的朋友,她是內蒙古人。我認識她已有三年了。
    那年的春天唄,我在中山遇見了她。高的個兒,微卷的頭髮,鷹樣的眼睛,草原的膚色。她向我問路,我答了她,便認識了。
    據她說,她是呼和浩特十四中的畢業生,高考落榜,想到南方試試運氣。我勸她復讀,「復讀會令我痛苦終生。」她說。
    過些日子,便聽到她被毛紡廠錄用了。那是因為她那高原的眼睛及內蒙古的手指善於辨別毛料質量。但不久,但不久,她被辭退了,因為她太耿直,又不又會廣東話。
    她跑去見我,發誓要學粵語。這以後的五個月裡,她找了份雜活。每天早晚地跑,還要學語言。說實在的,粵語並不簡單,幾乎每字都有與普通話截然不同的讀音,還有一些詞彙普通話裡根本就沒有,這對一個蒙古族人尤其增加了難度,何況她同時學習了白話和客家話。
    在她「一、二、三、四」尚數不清時,我離開了祖國。
    收到她的第一封信是我來Singpore兩個月之後。可以可以看出,她很累,也哭過多次,她想父母親人,想那「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內蒙古。更加驚訝的是她這樣一句話,「現實,這樣殘酷;人,如此無情。魔鬼的咒語——『憂勝劣汰』幾乎將我逼入絕境。」
    讀到這些,我已無語,這種境況我也曾經過。只是不能用語言表達而已。
    後來,她終於學會了廣東話,進了一家服裝廠。
    』96年。她獲得了某紡織大學錄取通知書。
    』97年暑假,我途經深圳,竟與她邂逅相遇,一切未變,只是我倆都扛起了眼鏡。相聚數日,說話自然就多了,每每談起過去,她總是笑。伴著一絲淚光。
    今年春節,她又來信了。信中說,她設計的服裝樣式已登台亮相……
    我很激動,為她高興而激動,給她回信時寫了一首詩,
    青春,彈去睫毛的淚水。
    蕩著年輕的漣漪兒,好美!
    火樣的激情,蘸著淚,
    寫下一曲暢想,沉醉,
    飛馬多雙,
    你是否記得那些淚水?
    它們的沖刷,洗滌著你的無悔。
    飛馬多雙,
    你是否記得那些日子?
    它們逝去了,伴著淚。
    飛馬多雙,
    她已不再憔悴,
    她變成了草原上的蒼鷹。
    展翅高飛,
    瞧,她強健的翅膀,
    拍去了往日的污晦;
    聽,她嘹亮的歌聲,
    悠揚,清脆……
    「苦難是我最大的財富。」這是她的回潔。
    阿桂又一次疑惑了,從沒聽說過這麼一個飛馬多雙,她又記起了那個神秘的郭姐。她去問慕容。
    「可能是一種象徵。」慕容說,「是廣大打工族的一個凝縮。」
    她將信將疑,深知這背後隱著什麼秘密,親自去深圳探聽一個「飛馬多雙」。
    幾個星期過去,「飛馬多雙」的消息一天所獲,她卻得到一個令她震驚的消息。
    她拿電話的手劇烈地顫抖了起來:Ala不是真正的方聲。
    她腦裡閃過的第一念頭就是:保守這個秘密!
    然而,她苦笑了:至少有兩人早已知道了這一秘密——慕容和鄺妹,慕容曾經是方聲的講師,一個優秀的學生,她不會不注意的;鄺妹是第一個去Ala家裡的人,她一定知道這一切。
    她忽然疑問:「她倆為什麼隱瞞著?」慕容的野心她是知道的,想當總繞夫人,可是鄺妹……她決定追查下去。
    很快,她知道了:鄺妹父母均不在深圳,她那所謂的總經理父親竟是位香港人,今年46歲,32歲方才完婚。她明白了:一切都是假的。可鄺妹究竟是誰?她的腦裡閃過的兩個字差一點把她氣昏過去——「方聲」!
    原來,方聲是女的!慕容曾是一個喜歡女人的女人!
    方聲是女的!從來沒有懷疑過「方聲是男子漢!」卻原來他(她),竟是鄺妹!
    曾經有一個姓柏的岳父去了一個北方的小村子。他卻忽視了一點,沒問向他要打聽的那個人是男的還是女的,從而故事就這麼戲劇般地延續了下去。長期的條件反射給人們造成的定向思維使得故事這麼完整地寫了下來。
    她現在唯一迷惑的是那身份證。
    照片剪了短髮,看不出性別。證件上卻是改動了一個字,任何人不會想到這個字是有意改的。性別,女→男。
 
十三
    一天,Ala回來,大喊:「我會游泳了。」
    過些日子,幾個女孩便和他一起去游泳。女孩脫了衣服,換上泳衣。Ala看見,大聲背誦一首曾今阿桂臉紅的詩:
    「褪放紐扣兒,解開羅帶結。
    酥胸白如銀,玉體渾似雪。
    肘膊賽冰鋪,香肩凝粉捏。
    肚皮軟又綿,脊背光還潔。
    膝腕半圍團,腰肢纖纖絕。
    中間一段情,露出風流穴。」
    幾個女孩都在笑罵,慕容卻冷笑:「又是取經路上的?古書云『七年男女不同席』,你卻和我們同塘洗澡。」
    Ala笑嘻嘻地下了水,「撲通」幾下。並不太熱悉,好不容易游到慕容身邊,攀著她的肩,再也不肯鬆手。慕容被地帶得直往水裡沉,便拚命拍打水,嘴裡罵他。Ala把嘴湊到她的臉上,挨挨擦擦的,慕容恐他身子也貼上來,沒法游了,趕緊划水到邊上去,抓住扶手。Ala摟住慕容脖子,在她耳邊說:「急雨收殘暑,梧桐一葉驚。螢飛莎徑晚,恐語月華明,黃葵開映露,紅蓼遍沙門。浦柳先零落,寒蟬應律明。」
    慕容慌忙推他:「你可不是又曲解了?」
    A1a反問她:「你那《蜂戀花》就不曲解了?」
    慕容害羞地低下了頭,粉臉貼在Ala胳膊上。
    Ala又她耳邊說:「面赤似夭桃,身搖如嫩柳。粉頸自然低,蠻腰漸覺扭。合歡言語不曾丟,酥胸半露松金紐。」
    他兩個在這裡樓摟抱抱,低語溫存。早被鄺妹看在眼裡,悄悄游了過來,「你們兩個在這時做什麼鬼?莫非是水裡交媾?」
    慕容被她說得只差把頭插進水裡,Ala臉上也是掛不住,反身抓鄺妹,卻早被她溜走了。
    慕容終抬頭對Ala說:「你不要死鑽那些詞,還是你自己寫得好。」
    「可這得『觸景生情』呀,詩因情發嘛。沒景沒情,我哪裡來詩?」他說完,轉身游了開去。
    這邊鄺妹見他過來,兜頭抱住,沉到水底,Ala慌了神,猛然間又嗆了水,只是憋得發慌。又喝了幾口,半天鄺妹方才將他托出,笑問:「剛才你們幹些什麼事?」
    Ala吃了她的虧,轉身要逃,早被抓著腿扯了回來,摟在懷裡。Ala怕了,連忙說些軟話,並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鄺妹這才心裡高興了,一手攬著他向岸邊游去。
    鄧萍則喊:「鄺妹你這妖精,莫非要吞了他?」
    鄺妹回臉嗔她:「吞了他怎的,來搶呀!」
    鄧萍、柏敏、王姐都上來搶Ala,但鄺妹水性極好,拉著Ala絲毫不放,回身蹬那趕上來的一腳,藉著這勁,迅速向邊上游去,Ala雖是不願,但在水裡逞不得能,只得由著她。靠了邊,鄺妹劈水擊那靠近的女孩,都慌忙轉身笑罵著游開了。Ala這才得以靜下來喘口氣。
    鄺妹看著Ala模樣的俊美,又肌膚相親,禁不住芳心蕩漾,滿面通紅。Ala知她動了情,便悄悄解了她的泳衣,抱在懷中,鄺妹一時間骨酥筋軟,沒提防有人過來。
    只聽鄧萍大喊一聲。Ala慌地連忙鬆了手,鄺妹急著遊走,卻被鄧萍抓住,上身給托出水來。鄺妹沒了游泳衣。胸見了光,只得捂著,拚命尖叫。幾個女孩都上前羞她。鄺妹只喊「救命」。Ala忽然上前奪過鄺妹,喊:「誰敢欺負她?」
    慕容潛水把鄺妹游泳衣撈出,讓她穿了。幾個人湊在一起說笑。
    Ala給她們出個謎語:「一點一點又—點,一撇一撇又一撇,一捺一捺又一捺,一橫一橫又一橫,一豎一豎又一豎,打一字。」
    鄺妹早已被他說昏了頭,「什麼」一點一點一撇一捺的?天底下哪有這個字?」
    Ala不說出謎底,只是賣關子。
    聰明過人的慕容一口喊出:「『淄』,淄博的『淄』!」
    Ala並不說對錯,又張口說出一個「一點一橫長,一撇到南洋,一人一隹兒,坐在鳥頭上。」
    他把「鳥」讀成了」di□o",幾個人都罵他缺德。秋兒也被柏敏抱下了水,雖然不懂,卻也「嘻嘻」地笑。
    「鷹,別賣弄了。」在Ala懷裡抱著的鄺妹回臉嗔道。
    「別胡說了,讓秋兒給你們出個急拐彎。」柏敏說,她的游泳技術很高,仰在水裡。秋兒坐在她的肚子上,毫不下沉。
    秋兒便張開小嘴說了一個,「大象鼻子第一長,什麼鼻子第二長?」
    幾個女孩七嘴八舌,有的說長頸鹿,有的說駝鳥,秋兒卻說不對。
    Ala朝他擠眉弄眼,游了過去,問:「是什麼?告訴爸爸。」
    秋兒到底看著阿爸近,在他耳邊說:「小象。」
    幾個女孩都聽見了,「媽媽呀」大叫。
    王姐說:「我們都上去唄,手泡鼓了。」
    他們紛紛上來,柏敏帶著秋兒最後。Ala躺在地上喊:「秋兒過來親親爸爸。」
    秋兒跑過來俯在Ala臉上親了一下,Ala大笑:「呵!比那貼胸交股幸福多了。」
    秋兒又過去依偎在柏敏懷裡,喊:「爸,daddy,照相。」
    「好的。」Ala起來給他們照了相,又坐著閒談。
    過一會兒,看看陰了天,都匆匆收拾了,上了車,車是個大的,能坐十來個人,秋兒坐在Ala旁邊,另一邊是柏敏。
    這時Ala沒了話,問:「阿惠還好嗎?」
    柏敏羞紅了臉,心裡想:「他怎麼問我這麼一句?」嘴裡卻不出聲。
    鄺妹就說:「干刀萬剮的,你那東西整天閒得打鳴也不肯讓我啃一口!」
    下起雨了,車玻璃迷濛蒙的看不清路,鄺妹就提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