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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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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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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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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雨侵,洗去腳印,任雪霜,飄滿髮鬢,獨自前行。  路更彎,煙雨更冷,獨往返,哭笑顧盼,寒夜對影慨歎。  ——達明一派《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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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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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鍇曄
  「私人行走」是一個偏正詞組,「私人」給「行走」的額頭上鏨了塊堂皇的招牌。就先來說說這個「私人」。
  阿城在《閒話閒說》裡講,從前古人隱啊退啊地鬧騰得歡,到了魯迅也還能拎著木箱網籃四下裡走,他自己卻「從七八歲就處於進退不得」,後來他長大了捉摸出來,是少了一個「可以自為的世俗空間」。我當然不敢以為憑這本《私人行走》,能——哪怕約略——找回這個「可以自為的世俗空間」。不過招牌既鏨了「私人」兩個字,多少算掛上了塊免戰牌,躲在下頭經營一點不上台盤的小情小趣小奸小壞,日後有誰要來管教,也好理直氣壯地送個白眼過去:干卿底事?
  再說說「行走」。
  差點兒要脫口而出:「行走」是一種狀態——這句型也快成一個狀態了。看來不自為久了會有依賴性,日子長了簡直看不出有自為的必要。扯遠了,還是說回行走。其實行走不過是大多數人的身體都習慣的一個動作,天天親自走著,也沒人覺得自己走得比人稀罕,然而一旦好事者寫下來——時髦的說法是變成「文本」——難免又端上架子踱方步。好在這書裡的行走是高掛免戰牌的,又從網上來,盡著人各走各的。記得王二老提著說羅素講過「參差多態乃幸福本源」,所以我希望看這本書的人能從書裡看到幸福。
  接著咱們來說結構。
  拿地圖來梳理行走恐怕是最理所當然的做法,真抱歉我不是一個太有創意的編者。頭一章「上路」是「齊步——走」裡那個拖長的音,腳抬起來了,等著踏下去。之後三章一字部「吳」、「湘」、「滇」篇幅稍長,由一城而一域,好比一個墨點兒湮開去。再之後跟五章二字部「古都」、「徽州」、「蜀道」、「嶺南」、「塞外」,篇幅短些,倒專門是同鄉會,各自須尋各自門。至於最後一章「散墨」……前頭既不便容身,就由得它們在此地閒散。唯獨要申明的是,請勿以篇幅長短來判我一個政治不正確,編者並無地域歧視,純是握一把文章量體裁衣罷了。
  要說呢,也有一點小居心,又要怪中國文字太多情。一說起「江南」什麼的,就不由得人不去聯想「吳儂軟語」啦,「三秋桂子十里荷香」之類,於是每章的題目,存心找了些青布褂子下面著紅衫兒的字眼來,像「徽州」、「蜀道」什麼的,說它正正經經是地名罷,偏又惹人想入非非。本來這點居心只該留著等人笑一笑,不過弄完了發覺「古都」兩個字太七情上面,終究落下形骸。索性我自己先招供。
  最後是附錄。在這本《私人行走》裡美食作為附錄,只好浮光掠影,然而在這套書的另一冊《私人味覺》裡,把美食這個話題盡著興兒講了一次,才真真過癮。
  是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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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路一:艷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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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三
  在路上,凱魯亞克的同名小說我讀過不下十遍,書的頭一句是:第一次遇見狄恩,是在我跟我老婆分手後不久。我以為這話是關鍵,否則你很難體會這部跟《嚎叫》齊名的垮掉一代的經典所在。至今為止我還沒有跟老婆分手的打算,所以體會一樣不深。直到全書結尾,這幫行動分子停車坐愛新澤西舊碼頭的黃昏,這才真正打動了我。至今我都背得出全書最後那個長句子——今夜,星星將被隱去,你不知道上帝就在大熊星座上嗎?當黑夜完全降臨,吞沒河流,籠罩山谷,遮掩最後一塊堤岸之前,它一定會向大地揮灑那璀璨的光,除了走向衰老,沒人知道前邊會發生什麼,沒有人;我想念狄恩.莫利亞蒂;我甚至想念我們從未找到的老狄恩.莫利亞蒂;我想念狄恩.莫利亞蒂。
  不過,這樣的書不適合帶在路上,除非你有意整夜對酒店的席夢絲作破壞性試驗。古典詩集同樣如此,這些書給我的傷害大於撫慰。當然,我的教訓的前提是三不主義:不是旅遊,不是流浪,不是有人同行。
  有一次去黑河,順手抓了桌子上最薄的一本,王國維《宋元戲曲史》。車上都不好意思拿出來,又實在無聊,捲著書脊看。誰料真迷上了。老王不是冬烘啊,而且我還曉得了羅大佑那種顛顛倒倒的長句子的出典。老王說,獨元曲以許用襯字故,輒以俚語或自然之聲音形之,此自古文學所未有之也。他舉例道:(書這回又帶著)
  顫巍巍竹影走龍蛇,虛飄飄莊周夢蝴蝶
  絮叨叨促織兒無休歌,韻悠悠坫聲兒不斷絕
  痛煞煞傷別,急煎煎好夢兒應難捨,
  冷清清咨蹉,嬌滴滴玉人兒何處也
  這是《戀曲》多少?還有:
  我則見黯黯慘慘天涯雲布,
  正值著窄窄狹狹溝溝坎坎路崎嶇,
  黑黑黯黯彤雲布
  赤留赤律瀟瀟灑灑斷斷續續,
  出出律律忽忽轆轆陰雲開處,
  霍霍閃閃電光星注
  你則早醒來了也麼哥,
  你則早醒來了也麼哥,
  可正是窗前彈指時光過
  該算1294年的《天雨》吧,比大佑早出版700年。
  不過,類似的艷遇實在太少,一口咬到蛤蟆皮的機會更多些。記不得先後,反正一次是余秋雨教授正熱著,我從寶雞下四川前買了他的什麼散文精選,那些自以為是的反問句,不信不實的考據以及口水漣漣的華采抒情,真所謂: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頭皮發麻!到了渠縣宕渠山下,讀到張飛在西元215年自撰的碑文(標點是我加的):漢將軍飛,率精卒萬人,大破賊首張合於此,立馬勒銘。這才總算出了一口惡氣,什麼叫清爽不生楊梅瘡?就是它!
  另外一次噁心是《麥迪遜縣的橋》,有人在我頭一回去滿洲裡時,將書和兩條萬寶路塞入我的懷裡。以事後的角度看,她沒把自己也一股腦兒送到我懷裡是正確的,因為照我的讀後感,本書的中文譯名以信達雅的標準,絕對是《廊橋夢遺》而非遺夢。
  其實艷遇無關人情,養眼的書是,入耳的歌更是。在省裡轉悠大多是一個人開車,塞張光碟進去: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Letitbe!瑪麗她媽媽不來安慰我,我就自慰唄,左腳離合離合右手推推送送,我突然一腳踩空/身體發飄/孤獨地飛了。那天,自省城出發將近6小時,光碟都聽膩了;車過溫嶺轉向東南支線,見一鋼結構大門樓:新、世、紀;新、曙、光。一爽,隨手開收音機,也不曉得什麼鳥台:一條路,落葉無盡/走過我,走過你。最老的寶島校園曲,最早的大陸流行歌手。走過春天,走過四季/走過春天,走過我自己。哎呀,這樣的艷遇,比之10年後再摟著中學時代的校花還讓人消魂。
  最絕的一次是隨個弟兄從奎屯的新疆兵團教育學院驅車去喀什,起先是齊豫的三毛:一條日光大道……哦卡巴,上路吧。出城,沙漠,換《加洲旅店》:onadarkdeserthighway,coolwindinmyhair。巡洋艦跑到160碼,夏天的將近八點的夜,太陽還在,把車子拉出極長的影子,我覺得我太渺小,我覺得我很偉大,我覺得我想法多多,我覺得我錢少少,我覺得CD機裡的不是老鷹是一群母雞。換,換《太陽》:當我面對/這無人的戈壁/我感到心浪伏起。聽老五把吉他弄出冬不拉的腔調,跟著丁武靈魂出竅一直到高音C:太-陽!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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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路二:民歌(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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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三
  
惠安女著裝有「封建頭、民主肚、節約衫、浪費褲」的說法。
  在福州的西湖酒店聽惠安女子唱所謂的民歌。沒味道。回來爬網子。
  俺頭一回到福建,看見許多頭頂斗笠的姑娘在建築工地做泥水小工。人說這是惠安女,老公在家賭錢耍,她們做工養家。
  還記得廈門的詩人舒婷濕過《惠安女子》,那上來兩句是:野火在遠方,/遠方在你琥珀色的眼睛裡/今夜一見之下,所謂琥珀色,也就是肝炎黃吧。
  拜資訊所賜,蠻荒之地的土音也可以製成消費品,以前叫folk的東東現在是newage,worldmusic。可那只是音色。空有外殼,骨子裡三句不離本行,還是喃喃低語的自己。
  民歌這個東西,鬼影憧憧的,它還在吧?
  俺曾在一輛解放140卡車上拿聽罐頭換侗族老頭吟唱——在安順好像——老頭摩挲兩下那上海梅林的馬口鐵紅燒肉,沒來由的突然開腔傾訴,從頭至尾調子始終一樣。以俺的功力真聽不出什麼內容情緒表達,聆聽成了窺視——車上10來個人也沒誰聽。俺只好抬頭,青色的山頭蜿蜿蜒蜒。
  還有一回俺們局機關黨委把俺弄成積極分子,送俺去延安窯洞耍子。俺深沉了一天就找個借口乘機離開革命隊伍,去米脂看漂亮婆姨。沒見著,倒聽著人唱了——還是那種渾不吝的感覺,打頭2句還清靈靈地在那兒詠歎美好的自然風光,一會兒就奔白晃晃的肉裡去了,色情得不行,偏一點也不覺得下流。俺不明白,回家見一高人問。說,那不就孔夫子說的「思無邪」嘛,你還成天嚷嚷什麼國風比唐詩強比唐詩強,都他媽讀的什麼書你!
  巫常在朝,戲常在野。真是沒錯。
  後來俺又想,民歌並非一定山野放歌,市井百態也算是吧。自為生存圖景,世俗的歡樂凡有智慧生趣,都是。
  是街頭,是山裡。是香港海鮮酒樓裡的市井的輕鬆和大氣(這話記得是阿城說的,俺喜歡阿城)。是(閉路電視裡的CNBC正播著的)西印度群島上采香蕉的一唱一和。是俺隨身聽裡tomwaits敲打的破銅爛鐵。是sherylcrow(薛力·克羅)的小貝斯手風琴。是俺最近見過的四環素——有點封閉的羞澀,卻沒一丁點兒矯情。大氣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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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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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有城曰閶門者,  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  ——清·曹雪芹《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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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蘇·小鎮--蘇州小記之別夢依依到蘇州(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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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衿
  
至今吳地鄉村,走親訪友仍有走水路的習慣,卻不搖櫓,以柴油機代之,謂之「機帆船」。枕河而居的人家門口,亦常見私家的河埠頭。周莊、同裡間就可坐船往返,不過已是招攬人客的手段了。(攝影/陸向前)
  看見自己,游絲般在白牆黑瓦的巷子裡飄蕩,青石板的小路忽起忽落,雙足卻無論如何無法觸到路面,惶急。直至晨光微曦,明迷之際,彷彿樓前桐花,牆外楊柳。醒來歎息,又是夢蘇州。憶江南,最愛是姑蘇。十年倥傯,詩詞的江南,惹煙迎風的江南,油壁香車的江南,如水痕般漸漸淡去。縈繫於心的,是這些年在這片土地上或輕或重的足音。吳中故地的千年風月,在記憶中化成細緻而平凡瑣碎的生活:彎曲幽深的巷子、街角的小餛飩擔、玄妙觀的小攤頭、水鄉小鎮的茶館書場、山塘河岸的河埠頭,蓮蓬菱角和低吟淺唱般的吳音……
  曾在朔風的夜裡,穿行於無休止的巷子,等待清晨頭班火車。正是風花雪月的年齡,不耐煩車站昏黃的光,看著地圖上「唐寅墳」幾個字,彎來拐去的石板小路上尋找數百年前風流才子的鬢影衣香。空寂無人的窄巷,山塘河黝黑的水面,凜凜的風,興致盎然單純快樂的人。這樣簡單的心情後來幾乎無跡可尋,以致這個深夜成了永久的紀念,日後每到蘇州,必來走走,彷彿踏在這些青石板上的雙足會輕鬆一些。後來才知道唐寅墳其實只是一條小巷的名字,這一帶原是這位江南第一才子失意隱居之所,然而這些對於我已經不再重要。在這條沒有桃花的桃花塢大街上,看了多少次柳絲拂綠了河面,泡桐花擁滿了枝頭。
  以後無數次沿山塘河閒走,看水邊的河街,偶爾斜出來的酒旗,在自家河埠頭淘米洗菜的女子,清汪汪的水。漸漸的這些景象消失了,雖是無可奈何,依然喜歡清晨坐在河邊的石凳上,遠遠望著沿岸熱鬧的菜市場,清清爽爽的家庭主婦柔軟的聲音煞是好聽。這時常有風吹動柳條在眼前飄來蕩去,柳條後面是憨笑的面容。春天來了,隨便在哪條巷子裡,清瘦的阿婆提著裝了白蘭花的小籃子,笑瞇瞇地來問妹妹戴花嗎,於是辮子衣扣上暗香襲人。有時候也有茉莉,一小串戴在手腕上,花香因風起。然而最令我歡欣雀躍的不是小籃子裡的花,是蓮蓬。瀰漫於齒頰之間的蓮子香,似茶而清於茶,是我的至愛。
  多年後,如同所有舊城區相似的命運,河水漸漸濁重,老房子拆了新樓又起,只有岸邊的垂柳依舊伴著天邊月。我只好轉向平江那一片的石庫門房子,然而,少了流水和柳岸,到底有些意難平。這裡的空氣永遠迴盪著評彈的琵琶聲,半閉的門裡,幾個老人閒坐,手邊一個杯子。暮春時節,聽見徐麗仙在唱,「梨花落,杏花開,桃花謝,春已歸……」,腳步會莫名的重了起來。這裡的路我從來不認得,只是信步走來,有幾次看見葉聖陶舊居,作了蘇州文聯還是《蘇州雜誌社》編輯部,我也記不清了。深巷裡一個很安靜的小院,很像是陸文夫們喜歡的地方。曾在蘇州雜誌上看見有文章討論這些石庫門房子的命運,想起當年俞平伯重回曲園,驟見兒時嬉戲之地滿目蒼荑,難掩震驚,痛道不待曲園修復之日不回蘇州。曲園有幸,而那些老房子與河道,修還是不修,應是比較複雜的問題了。對於我,常常可以無視周街的高樓和店舖,由一小段石子路面、古老的小橋或是罕見的糖粥擔子麥芽糖挑子上,看見不盡的韻致和文化。蘇州千年的風華,在我這一輩子裡應該不會消失殆盡,至少那些園林還在。
  園子很多,卻逛得少。這些螺螄殼裡做出來的道場,到底不如穿街過巷有意思。雨天是逛園林的最好時機,遊人寥落,在長廊裡,看柳樹如煙梨花帶雨,細細的水流沿古老的屋簷落下。小小的角落裡,一塊怪石几葉芭蕉,滿地青苔。此時不可避免地會恍乎起來,以為自己是百年千年前的女子,空空的迴廊裡閒數丁香。這樣的感覺,原不是我喜歡的,因此去得多的還是西園。老和尚在那裡講經,不是尋愁覓恨之所。看看豐子愷的護生畫,後花園的石桌邊喝杯茶,心就輕靈起來,滿是歡喜了。偶爾也會點起檀香和紅紅的香燭,撲倒在佛前,如同所有的善男信女一般祈求佛祖的庇護。西園和桃花塢一樣,是我的另一個蘇州情結。
  天氣好的時候,喜歡去蘇州郊外的小鎮。河濱如網,河水雖然不夠清亮,依然可以看見淌淌船載著萵筍茭白蓮藕鮮魚活蝦,船娘在河邊人家的窗外細氣地叫賣。小鎮的街常常窄而長,老街的店舖依然用可拆卸的木板拼成的門,高而寬闊。街邊人家的屋子,看起來至少幾十年了,門面通常是窄窄的,進去後穿過狹小的走廊,往往是豁然開朗的院子,多種花木。最常見紅色的雞冠花,有時也有白色指甲花。我經常禁不住好奇,推開虛掩的門。老阿婆應門出來,聽不太懂她的蘇白,她也不明白我的話,於是兩人只管對著笑,心裡如陽光普照。每當想起蘇州,最先浮現的總是她們的笑臉和迭聲叫妹妹時好聽的聲音。
  
老虎灶
  這些遠離城市的小鎮,最吸引我的,還是舊式的茶館書場和城隍廟前的小攤頭。我經常在午後,徘徊於小小的城隍廟門口,盼望麥芽糖擔子出現。這種等待,越來越容易成空了,而我總是不肯甘心。這不是那種整塊的麥芽糖,而是濃稠的糖漿。挑擔子師傅舀出一勺來,運起勺柄空中作畫,金黃的糖漿順著勺子落在板上凝固,忠實地勾勒出勺子的軌跡而成一幅畫,多是公雞小鳥龍蛇之類孩子們喜歡的動物。好的手藝,淋出來的糖漿如一根線般勻襯無斷絕,且決不多出一滴。我喜歡喜滋滋地擠在一堆孩子裡面,伸長脖子盯住勺子,每出來一個逼真的圖畫就歡喜亂叫不已。有時候童心大起,就喊現在做好的我都要啦,孩子們立刻煞了聲,氣憤憤地瞪過來,我只好縮短了脖子灰溜溜起來。這些年已經難得看見麥芽糖擔子,大概獲利微薄,學這門手藝的人少了,實在是可惜。
  至於說到老式茶館,在蘇州城裡已為陳跡,須到城外的鄉間小鎮,或者仍保留一二。我見過的一間,一邊連著書場,另一邊接著點心店。黝暗的店堂,門口是幾乎絕跡的老虎灶,水氣騰騰。裡面人聲鼎沸,一律的八仙桌長板凳,每人面前一個大搪瓷杯,有人剝瓜子花生佐茶,也有人在吃隔壁買來的麵點,一個夥計提著大水壺來回添水。屋子裡瀰漫著煤球味,混和了茶葉的清香,還有各種點心麵食的味道,感覺很是奇異。這裡是鄉間最熱鬧的地方,各式人等雲集,真真假假的消息傳來傳去。說書開場的時候,茶客們湧向隔壁,簡陋的長凳上剎時滿了人。那天的說書先生,顯然是父女,女兒的嗓音仍稚嫩,想來該是在各鄉各鎮串演的民間藝人。我在空無人的茶館裡,揀了張臨河的凳子坐下。黑乎乎的桌面,黃兮兮的茶缸並沒有影響我欣喜的心情。窗外的河道還算寬闊,對面人家窗台上種著紫色的花,隔壁的彈唱漸覺迴腸蕩氣。緩緩地搖來一隻小船,船娘笑著問妹妹要吃菱角嗎,說著抓起一把紅菱,四個角的那種,看著就是嫩嫩脆脆的。於是那個下午,獨佔茶館兩小時,吃了幾捧菱角,喝了數杯茶,晃悠悠地出來,不知日已斜。
  若論最愛的,卻是蘇州城外數十里那個叫光福的小鎮,這裡因了香雪海的梅而盛名遠揚,我心心唸唸的卻是香雪海近旁一個叫石壁的地方。石壁是一個小小的廟宇,面對著太湖的萬頃波濤。梅花開了的時節,是江南早春,蘆葦還沒來得及綠。石壁下太湖湖畔,無邊的蘆葦,黃到天際。不遠處的湖邊,泊著數百隻漁船,桅桿如戟似槍,船體是深深的歲月留痕。走到蘆葦叢中,長髮飄飛,遙望一片湖光煙靄中,忘卻了時光流轉。多年來我癡想著可以在這裡有間屋子,從此日日對著浩淼煙波,看蘆葦青了又黃黃了又青,日出船往日落船歸,田野湖畔扣盤而歌。
  寫不盡的蘇州,是我盼望著可以皓首白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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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蘇小鎮--蘇州小記之茶肆(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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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衿
  蘇州的那間小屋臨近一條河,早早晚晚有船運來蔬菜魚蝦,河邊便成了小菜場。秋風起,未免有蓴菜鱸魚之思,更哪堪日日目睹蝦蟹漸肥。然而近來它們是與我毫不相干了。或者說,我不得不與它們毫不相干了。小毛小病如秋風掃落葉,終於掃得我只剩下吃青菜的份兒了。千幸萬幸,茶是可以喝的,於是有氣力出門便去尋茶館。蘇州人是有名的「早上皮包水,下午水包皮」,我則是幾乎每個下午都「皮包水」了。
  舊時的蘇州,大大小小的茶館遍佈大街小巷。蘇州文化叢書裡有一本專講小巷的,其中的一篇寫盡蘇州舊式茶館之神韻。泡茶館,蘇州人謂之「孵」。如何個「孵」法?老茶客們吃早茶,「一壺茶下肚,心定,再消消停停吃早點,愜意……老朋友在茶館相聚喫茶,人手一壺,淺斟慢呷……天天聚首,漫話世道,閒談滄桑……此中真意,難於為外者道」。這樣的舊式茶館,如今幾乎無跡可尋,據聞山塘街一帶或有一二,然而大勢已去,到底是相去甚遠了。保留下來的一些老茶館,舊貌新顏,有的甚至只剩下名字是舊的了。
  先說說最是大眾化的茶館,當屬三萬昌。蘇州有句老話,「喫茶三萬昌」,可見其盛名所在,也說明是普通人常去之處。這裡曾經可放一百多張茶桌,更有一個很大的評彈書場。如今書場已經蕩然無存,店堂大概也只剩三分之一,且裝砌一新,一派「老店新辦」的氣象。挑了一個近黃昏的時候,微涼的天氣,不曾想觀前街翻修改造後剛開張,人流如潮。玄妙觀對面的三萬昌,門面新做,一樓專賣茶葉,二樓方是茶館。堂內還顯得寬敞明亮,茶桌呈放有序,兩邊的迴廊上反倒是擁擠,如同樓下觀前街上如雲的人群。生意很好,幾乎難尋空位。終於揀了個廊上的位置,坐定後忽聞陣陣古怪的肉香,才發現原來毗鄰肯得雞和必勝客,均是我深惡痛覺的食物。送上來的茶譜,茶的種類是我所見的蘇州茶館中最多的,江南的幾種綠茶都全,兼有鐵觀音,價格偏貴但仍合理。然而果汁飲料和酒的品種,是茶的數倍。果然是老店新辦。要的茶是陽羨毛尖,雖然早已知道這樣的大眾茶館不可能講究茶藝,看見端上來的茶,嫩芽被燙老沉底,仍是愕然。臨近桌幾個年輕人,嗑著瓜子吃著爆米花,笑語盈盈,很是快樂的樣子。這樣初秋的黃昏,有淺淺的風劃過迴廊,雖然茶不如意四周喧囂嘈雜,依然禁不住遙想當年,每日數百茶客在這裡品茶論道的壯觀場面。那時的三萬昌也熱鬧鼎沸,「然而茶客的心是靜的」。快樂是容易的,心靜卻難多了。又想,可以快樂也是好的吧。
  三萬昌如同上海城隍廟的湖心亭茶室一般,地處鬧市,儘管享有盛名,店面講究茶資頗貴,仍不脫大眾茶館的本質,環境和茶藝不是它的重心。可是,蘇州隨處可成景,有許多茶館,或臨河或處園林或居深巷,尤其是那些經營了數十年的茶館,頗有古意。如有佳茗一杯,閒書一卷,真是適意舒坦。
  
蘇州老茶館
  秋意漸濃的午後,靈巖山茶館當是最佳去處。木瀆古鎮雖已一日千里,這百年歷史的木屋依然半凌於水面之上,古舊的宮燈在簷下隨風輕搖。背靠著的靈巖山,松濤迭蕩,滿山如墨染。順著山間小徑繞到茶館門前,沿路野草拌腳風聲入耳。木築的屋子,每根梁都透著拙樸,更兼經了時光的堅韌消磨。迎上來的老先生,清瘦利落,蹭亮的頭髮整齊向後梳著。說話時單手背後,腰微彎,語音清晰柔和尊敬。坐在水邊的位置,聽著他一氣呵成報出的一串茶名,恍惚時光回轉數十年。茶館分上下兩層,每層分成相通的幾大間,寫了茶名的小木塊隨意分散在木牆上,雲霧銀針龍井毛峰碧螺春,明前雨前春茶秋茶。竹籐的椅,茶桌卻是普通人家常見的小飯桌,顯得陳舊。桌面上卻畫著數竿修竹,並有題詩。畫技和書法平平,彷彿是即興而作,宛似古時文人隨處留文題字的舊習重現。茶是毛峰,算不得很好,卻也不錯了。臨水的一面,正對著靈巖山的另一半,樹木蔥蘢。正是近黃昏,光線漸暗,風從水面而來,微涼。茶淺啜,身漸輕。河上殘荷數枝,浮萍幾片,水的紋在微光裡溫柔滑膩。
  虎丘的冷香閣卻宜雨中雨後尋訪。此時的虎丘,遊人寥落,山氣清新。撐著傘,不走正門,從旁邊的山徑繞路而上。途經一片竹林,雨中滴翠。冷香閣左臨千人石,其上為第三泉,四周有老梅數百株,經了八十載風雨。梅花開時,暗香疏影,故名「冷香」。冷香閣一門左側的匾上言道,暗香流動,正宜品茗。我倒是很不以為然。古人云,對花飲茶乃大煞風景之事,蓋因花下宜酒。信然。正是初秋,梅樹光著枝椏,黯黯的天光裡,有些蕭索。冷香閣是典型的舊式樓閣,經了數十年的積累,樓內雕樑畫棟而不覺俗麗,四壁書畫題匾錯落有致,紅木的桌椅襯著色澤相近的門窗牆壁,極顯雅致。到底是數十年前姑蘇名士雲集之所。上得樓來,無一茶客,兩個評彈演員閒坐著練習彈唱。南面所有的窗開著,窗外林木層疊,嵐煙迴盪,滿目蒼翠。禁不住徑直走到窗前,雨氣和著風而來,令我幾欲撲身化入氤氳山氣之中。不知果真有山鬼否?做了山鬼是否仍可飲茶?不覺神思飄飛起來。耳邊的彈唱時起時落,那男子唱的一段白蛇傳,極是婉轉抑揚。我許久不聽評彈,一剎那竟然腦內空了起來,舊事泛湧。抬頭正見一匾,上書「舊時月色」,竟然是俞平伯的手書,質樸幾近孩童。有多少人果真能夠,向之所欣,俯仰之間而為陳跡?俞平伯不能忘懷的舊時月色,也許正似桌上這青花蓋碗裡的碧螺春,味漸淡卻仍不失其特有的細膩潤澤。當初不知有多少文人佳士在這裡,憧憬數百年前唐寅文璧諸人攜茶擔上虎丘,烹水煮茶,詩文唱和,作畫相酬。餘生也晚矣。所幸有這樓閣,有「梅華數百樹有遠山環抱高閣憑陵」,有佳茗生津,有彈唱繞樑,於願足矣。
  冷香閣和靈巖山茶館均是借山之神木之靈,有一類茶館則依傍著水鄉河街,別具一番韻致。蘇州城外古鎮甪直,亦有一間明末清初即享盛譽的老字號,名為「未厭」。此名彷彿大有深意,我總疑心是新取的,這類舞文弄墨的名字似乎不像是小鎮上一大眾茶館所有。甪直是典型的江南水鄉古鎮,小橋流水,粉牆黛瓦,青石板路面。只可惜水邊小街闢為旅遊景點,沿街的屋子均成了商舖,極是煞風景。未厭茶館這座江南舊式的小木樓,位於店舖之間,反倒有些突兀了。時值午後,堂內無客人,店家是一年輕人,甚是慇勤。徑直上得小樓,簡單的白牆,數十上百年的木地板,只散落著四張茶桌,幾乎沒有任何裝飾。不高的樓層,伸手可及梁椽,那些梁幾近黑色,古舊渾拙。東向是一排舊式木窗,坐在桌邊可看見河對岸房子的黛色屋頂鱗次櫛比,和後面清朗的天空。若是舊時,站在窗邊,可見水流蕩漾,柳外行舟輕過。這樣的茶館,最是隨意安靜,如同這水鄉小鎮。夏日的午後來這裡閒坐,風潛入屋來,涼意頓生。蟬鳴聲裡睡意漸濃,通體舒暢,就可以這樣子慢慢老去了。
  
甪直原名為甫裡,因鎮西有「甫裡塘」而得名。後因鎮東有直港,通向六處,水流形有如「甪」字,故改名為「甪直」。又傳古代獨角神獸「甪端」巡察神州大地途經甪直,見這裡是一塊風水寶地,因此就長期落在甪直。(攝影/西門)
  這些保留下來的老茶館,因面對的茶客不同,各具經營特色,只可惜普遍不注重茶藝。送上來的茶,往往或因茶本身品質不佳或因沖泡不得法,不堪一飲。江南人喜飲綠茶,沖泡過程原算不得繁複,茶具也簡單,很容易掌握。可惜即使是在冷香閣這樣稱得上風雅考究的茶館,也是用開水瓶的水,隨手泡來。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這樣古色古香的店堂,服務員卻穿著食堂裡廚師的白大褂,異常不諧調。想想數百年前,文征明從無錫取來惠山泉,又擔上山來,無非是虎丘山色可助茶興,茶香可增登山臨水之趣。如今的冷香閣,果然只得「遠山環抱」了。
  弘揚茶藝的,卻是一些新開的茶館。這類茶館,在蘇州我只去過一家。名為「樂茶軒」,在觀前街對面,一條小巷子深處的小園林裡,不易尋得。茶館選在園子裡一個較寬敞的廳堂裡,是那種蘇州園林裡隨處可見的古舊屋子,茶桌自然是紅木的。兩個小姑娘穿著藍底碎花的開襟式上衣和黑色大褲管的高腳褲,很有些數十年前江南女子的風致。她們泡茶時,已是用全套的茶具,取茶注水都有定式。這樣泡出來的碧螺春,茶湯方顯纖細柔膩圓潤,極似江南女子。不覺歎道,一方水土一方人,還有一方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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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蘇小鎮--從金庸小說看姑蘇風物(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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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射鵰
  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古宮閒地少,水巷小橋多。
  夜市買菱藕,春船載綺羅。遙知明月夜,相思在漁歌。
  ——【唐】杜荀鶴
  歷代描寫姑蘇風物的詩詞中,我一向認為這是最好的一首。每讀此詩,總能感覺到詩中所表現出的一種隱藏在喧鬧中的清悠與愜意。而這,也恰恰是姑蘇城在我心中的印象。
  蘇州,在偌大的中國,只是成千上萬城市中的一個,在地圖上,也無非是太湖之濱的一個小圓點。然而自從伍子胥「相土嘗水,像天法地」以為闔閭城以來的兩千五百多年間,蘇州在中國歷史上,尤其是在中國文化上,已不僅僅是一個地名如此簡單了。無論曾否親身到過蘇州,無論對蘇州瞭解多少,中國人提起「蘇州」兩字,總會想到其甲於天下的園林,名揚四海的美食,號稱江南第一風流的才子,也總能搖頭晃腦地吟上一句「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蘇州何幸,得以讓人一慕至斯?
  近日偶然重讀金庸《天龍八部》,至「向來癡」一章,作者描寫了姑蘇城中的種種風情以及段譽對江南風物的艷羨之意,以我對蘇州的瞭解,大都確然不虛。深感金庸博學多才,為文嚴謹不苟,於細節處亦不馬虎。感歎之餘也很想說說我所瞭解的姑蘇風物。
  
姑蘇城外寒山寺(攝影/西門)
  一 吳儂軟語
  中國有一句俗話,叫做「寧願聽蘇州人吵架,也不聽寧波人說話」,用以形容蘇州方言的動聽。金庸在《天龍八部》一書中,於段譽初入姑蘇一章也多次提到蘇州話的溫軟動人。甚至在阿朱和阿碧的對話中,使用了大量的蘇白。當然以書面文字去表現方言的特點是不可能如何精當到位的,但懂蘇州方言的讀者還是能從《天龍八部》的蘇白中找到一種濃濃的蘇式特色。金庸是浙江海寧人,距蘇州大致是兩個小時左右的車程,我在兩年前去觀過一次潮。在中國的方言語系中,海寧話與蘇州話同屬吳方言。懂蘇州話的人聽海寧話應當是沒有什麼問題的,但海寧人聽蘇州話則相對吃力一點。因為海寧話更接近上海話,上海話在聽和說上都比蘇州話簡單得多。我本人能夠學到亂真的不過四五種方言,其中學得最累的是蘇州話,而學上海話我只用了不到一個月。金庸曾經就讀於東吳法學院(現蘇州大學),我想,他初到蘇州時在語言上可能也並非是暢通無礙的。從他書中的蘇白看來,金庸後來在聽懂蘇州話上應當是沒有問題了,他對蘇州話的記憶也大致無誤,只是問人「好〔口伐〕」就不是蘇州話的特色,而是上海話的特色了。
  蘇州話歷來被稱為「吳儂軟語」,其最大的特點就是「軟」,尤其女孩子說來更為動聽。在同屬吳方言語系的其他幾種方言中,如無錫話、嘉興話、紹興話、寧波話等都不如蘇州話來得溫軟。一種方言好聽與否有些像我們聽外文歌,其實不在於是否易懂,而是主要取決於語調、語速、節奏、發音以及詞彙等方面。吳語與湘語(指老湘語)是漢語七大方言語系中形成最早的方言,因此吳語至今保留了相當多的古音。吳語的一大特點在於保留了全部的濁音聲母,具有七種聲調,保留了入聲。在聽覺上,一種方言如果語速過快,抑揚頓挫過強,我們往往稱這種話「太硬」,如寧波話;但如果語速過慢,缺乏明顯的抑揚頓挫,我們往往稱這種話「太侉」,如河南活。蘇州話語調平和而不失抑揚,語速適中而不失頓挫,在發音上,我的感覺是較靠前靠上,這種發音方式有些低吟淺唱的感覺,較少鏗鏘,不易高聲,的確不大適於吵架。我雖然能說一口蘇白,但即使在蘇州與人吵架,也寧願用北京話。蘇州人便是情急之時也只是說「阿要把柰兩記耳光搭搭?」(意思是「要不要給你兩記耳光嘗嘗?」),哪裡有北京話「抽你丫弄的」來得直接痛快?!正是因為蘇州話發音方式的特別,外地人初學蘇州話時總是有找不到音的感覺。而同樣很軟,與蘇州話較為接近的上海話,其發音部位則與北方話差不太多,學起來要簡單得多,所以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蘇州人能說一口相當標準的上海話(甚至根本就是無師自通),但上海人能說像蘇州話的就很少了。我曾經有一位來自山東的師姐,在上海一年就能說一口非常正宗的滬語,但要跟人學幾句蘇州話就真的是不知所云了。蘇州話最大的特點其實就在於發音上,再結合固有的語調和節奏,的確給人一種溫軟的感覺,蘇州人愛用一個字來形容蘇州話的特點,那就是「糯」,實在是再精確不過了。
  在方言的詞彙方面,蘇州話也體現了濃濃的古意和一種書卷氣。如蘇州人說「不」為「弗」,句子結尾的語氣詞不用「了」而用「哉」,喜讀古文的人聽見蘇州話一定會有一種親切感的。《天龍》中的段譽會不會也正是這樣呢?段譽是雲南人,雲南話與四川話同屬北方官話中的西南官話語系。碰巧我能說相當純正的四川話和「大概齊」的昆明話,兩者的確是非常的相近。段譽初入蘇州時一定是聽不懂蘇州話的,好在阿朱阿碧是大人家的丫環,多少能說些官話,因此雙方尚能交流。蘇州話之所以好聽,我覺得和不是太易學易懂有關,對我們自己天天說著和聽著的方言我們是不大會去考慮其好聽與否的,因為我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話的意思上去了。而對一種我們不大能聽懂的話,話的含義反正弄不清楚,也就不大會分散我們的注意力,使我們有機會細細品評這種話的語音語調是否動聽了。我學會蘇州話之後就不再覺得它如何好聽可能就是這個原因。但是像阿朱阿碧這樣十七八的女孩子說出來的蘇州話,無論什麼時候聽的確都會覺得動聽的。因此段譽喜聽蘇州話倒真的不是因為他一向的「癡」,也不會是僅僅因為說話人的美貌,而實在是事出有因的。
  另外,金庸在《天龍》中通過阿朱阿碧的一唱一和表現出蘇州人的伶牙利齒,讀來不禁莞爾。的確從全國來看,最能說和最會說的是三個地方的人,一是北京人,所謂「神侃」;一是四川人,所謂擺「龍門陣」;另一個就是蘇州人,所謂「說書」(這三個地方可能也是茶館生意最好的地方)。我不幸和這三個地方都大有淵源,因此從小學起老師給的評語就總有「該生廢話較多」幾字,也算沒壞了這三個地方的招牌。蘇州評彈名揚天下,其實評彈是評話和彈詞的統稱。評話在蘇州又叫說書,類似於北方的評書,彈詞則是唱的。對聽得懂蘇州話的人來說,蘇州評話可能比北方的評書更有味道,地道的蘇州人不分是誰也多少總能複述一小段書或哼上幾句彈詞。在蘇州,書要說得好不光故事要精彩,還要善擺「噱頭」,「噱頭」的含義很多,不容易精確地翻譯,總之是語言方面的一種設計和智術,大致就是相聲中的「包袱」的概念,好的「噱頭」是讓人回味無窮和津津樂道的。蘇州人愛聽書,常聽書,也跟著學幾句書和「噱頭」,久而久之,也就變得伶牙利齒起來。不過評彈中的蘇州話作為方言來說有較多的官話色彩,和現在日常中所說的蘇州話是不完全一樣的。
  二 蘇式美食
  
蜜汁火方
  《天龍》一書中,段譽於姑蘇美食一嘗傾心,其實阿朱與阿碧不過調製了幾味小食而已。中華食文化源遠流長,各地均有一些代表性的食品,形成了不同的口味與風格,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菜系的概念。中國的菜系,大致有八大系和十二大系的說法,均是以其產生的地域命名。各菜系之間由於地區飲食習慣的差別,烹調方式和手法的不同,物產及選料的差異等形成了各不相同的風味。遠在春秋時,飲食的地域性差異便已為人所知,一些較古老的菜系的形成也已初現端倪。一個菜系,總是以某個城市或地區為中心,包含了周邊相近的風味而形成一個較明確的範圍,並有其共同的口味特點。在這一點上,蘇菜相對要複雜一些。我們所說的蘇菜,作為一個獨立的菜系而言,其實主要是指以江蘇為代表的風味。但由於江蘇被長江一分為二,省內南北差異明顯,水土、氣候、物產、語言、穿著、生活習慣等各方面均存在十分顯著的差別,總的感覺是江北更接近山東等北方地區的習俗,江南(準確地說是鎮江以南直到上海)則形成了我們日常所說的江南特色。在飲食上,雖然蘇菜總體上都是以清淡為主,但江北江南還是有較大不同的。江北形成了主要以揚州為中心的淮揚風味,而江南則是以蘇州為中心的蘇幫特色。因此我們平時所說的蘇式風味,應當是特指後者的。
  蘇式菜餚,在燒製上主要採用「燜、焐、煨、燉」等手法,口味清淡,甜而不膩,非常講究食雕及配色,在花式及外觀上下大功夫。菜名力盡高雅,選料務求鮮活。餐具小巧而精細,輕取細品;酒水甘醇而不烈,淺飲輒止。餐前餐後喜以清茶待客,席上席下好用詩書佐酒。因此品嚐蘇州菜在大快朵頤之外,還是一件相當風雅的事。即使到了今天,一些傳統的蘇州餐館在裝潢上仍頗講究以名家字畫為點綴。可見,蘇幫菜所固有的種種特色,是非常適合讀書人的口味的。段譽是個書獃子,也實在難怪他對蘇幫菜的一嘗傾心了。我在前兩年到昆山古鎮周莊時,未能在沿河的茶酒樓上佔一個靠窗的座位輕飲細品,至今深以為憾。
  雲南菜的具體特色我說不上來,但由於地處西南暖濕之地,想來麻辣是不會缺的。段譽初到姑蘇,我真的懷疑他對於蘇式菜餚的口味是否真的習慣。很多朋友都知道,蘇州菜是較甜的,就像四川無辣不成餐一樣,蘇州幾乎是無糖不成菜的。外地人其實很難習慣這鹹中帶甜的味道。由於選料力求新鮮,蘇州菜恐怕是天下最講究時令的菜餚了,即使平常人家,什麼時候吃什麼東西也決不錯亂。並不是說過了季這樣東西就沒有了,而是蘇州人認為過了季鮮味就要大打折扣。比如蘇州吃螺螄、刀魚必須在清明之前,醬汁肉、青糰子也是清明佳品,立夏則鹹鴨蛋暢銷,冬至時吃羊糕、喝冬釀酒,這些都是過了季就不值錢了。冬釀酒我在別的地方沒有見過,應當是一種米酒,與桂花一同釀製而成,口味甘甜,色澤金黃,隱隱地有桂花的幽香,十分爽口怡人,不知為什麼蘇州也只到冬至才有,這種酒如果當年不曾喝暢,就只有敬請明年趕早了。
  
棗泥拉糕
  蘇州古稱魚米之鄉,古寫的蘇字下半部是「魚」與「禾」,庶幾可以說明這一點。而蘇州人喜食河鮮的程度,在其他地方也是不多見的,吳語中「吳」「魚」同音不知是否出於這個原因。蘇州魚產豐富,種類繁多,有名貴的刀魚、鰣魚、銀魚、鱸魚、鱖魚;有不以食用的玉柱魚、黃石魚;有用以放生的鯉魚、鯰魚;有專作炸制的梭子魚、旁皮魚等等。吳地先民自六千年前採用漁具捕捉魚類,逐步形成了罟、罩、筌、簞、神、叉、射等十餘種捕撈工具。蘇州人吃魚,既重方法,又重時令,在烹調方法上有灸、蒸、燒、漉、爆、薰、鯗、醃、糟等等,在時令上有一月塘鯉二月鱖,三月甲魚四月鰣,五月白魚六月□,七月鰻魚八月巴,九月鯽魚十月草,十一鰱魚十二青的說法。不知歷代蘇州姑娘白嫩清秀,蘇州士子人才輩出是否和常食鮮魚活蝦有關。
  說到姑蘇水產,不得不提的是螃蟹和河豚。螃蟹以陽澄湖出產的大閘蟹為極品,陽澄湖中又以昆山巴城水面所產為最佳。概因巴城地處東南,西風緊時,蟹避於此之故。陽澄湖蟹個大膘肥,青背白肚,黃毛金鉤,姑蘇雅士於重陽時節持蟹賞菊,亦一時之盛。奈何近年蟹價飛漲,已不復入百姓之家也。國人在吃的問題,有一句俗語,叫做「沒有廣東人不敢吃的」,但廣東人又哪裡有「拚死吃河豚」的勇氣與決然。河豚劇毒,肝血食之立斃,但蘇州下轄的常熟和張家港一向有吃河豚的習俗,至今聽說兩地年年有人為此喪生。河豚我沒有嘗過,一是價格昂貴,一是生死攸關,但聽食者有言,該物鮮美無比,肉味肥嫩細膩,言者回味無窮之狀實是引人入勝。聽說飯店裡吃河豚,必是廚者先嘗,過一定時間後食客方才動筷,而且席上均是各顧各,決無勸食之事,大違國人宴客之風。將吃搞到如此莊嚴肅穆,想來也十分可笑。
  
江浙民間逢清明節仍有吃青糰子的習俗,一般清明後市面上的青團便落市,唯周莊等地拿江南民俗當賣點,一年四季都在過清明。另,當地農村習慣吃自家做青糰子,拿野菜汁染糯米粉,顏色較市售的要深,且不那麼均勻光鮮,嚼來卻更清香。
  《天龍》中阿朱和阿碧的待客之道其實還滿符合姑蘇風格的。首先說採蓮剝菱。姑蘇水鄉,湖泊眾多,河道縱橫,採蓮本是極尋常之事,偏是文人多事,將其視為風雅之舉。紅菱亦是江南土產,在蘇州以城東婁葑水面為佳。紅菱的好處《天龍》中已有記述,根據書中情況看,燕子塢是虛構的地名,採蓮之處可能是以蘇州城東黃天蕩為藍本的。我曾乘農家櫓槳游於此湖,湖中荷葉田田,水草叢叢,河港交錯,道路的是難辨。其次是佳餚待客,上面已經說得很多了。第三說煮水品茗。吳中名茶以碧螺春為首,該茶原產於太湖洞庭東山碧蘿峰下,最早的形成大致有十多種民間傳說。根據史籍記載,當地茶女採茶,乃以筐貯,「筐不勝貯,置於衣中,茶受熱氣,忽發異香,當地人驚呼嚇煞人香」。直致清康熙下江南,因茶名「嚇煞人香」不雅,乃依其形色賜名碧螺春。正宗的碧螺春茶採用中小葉茶種,經過一系列特定工藝采制而成,最初「集六萬芽乃成斤」,但現在不再如此講究,一斤大致在三四萬芽左右。該茶茶形捲曲多絨毛,以七十度左右水浸泡最佳,泡成後芽葉盡沉杯底,決不上浮,號曰「春染海底」。
  《天龍》中阿朱阿碧為段譽泡製碧螺春茶,作者隨後對該茶由康熙賜名一事做了交待,是金庸博學與嚴謹之處。而電視劇《水滸傳》中王婆稱其茶為碧螺春則是編導的大失誤了,殊不知北宋年間,是沒有碧螺春這個名字的。
  三 吳中名勝
  《射鵰》中陸冠英聚太湖群盜一節,提到金頭鰲為莫厘峰寨主。莫厘峰者,吳縣太湖洞庭東山之主峰也。也就是碧螺春茶的原產地。莫厘峰的名字,我真的懷疑現在的蘇州人有多少能說得上來。可見金庸在博學之外,在武俠小說的創作上也是一絲不苟的。
  蘇州歷來是一個以園林著稱的城市,所謂「江南園林甲天下,蘇州園林甲江南」,絕非幸致。但我覺得說到吳中名勝,當以太湖為首。畢竟天造地設的景致,不是人工的力量所能達到的。太湖攬勝,一般認為以無錫黿頭渚為最佳,以致於很多人認為觀太湖應到無錫。其實太湖水面蘇錫共有,三分太湖則蘇佔其二,錫有其一,因此我一直覺得是不是蘇州政府在太湖旅遊資源開發上出了什麼問題。
  在蘇州賞太湖,當然應該到吳縣境內,大約距蘇州市20公里左右的洞庭東西山。兩山之中,東山的花果盛一些,西山的風光好一點,難分伯仲,我個人較偏愛西山。還記得多年以前乘船游太湖,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春日起了個大早,自大運河出發,日出時正好船入太湖,那「半江瑟瑟半江紅」的景致至今難忘。船至西山泊岸,先游林屋古洞,該洞號稱道教「天下第九洞天」,無非巖溶所致,倒並不以為奇。出洞後沿山路而行,途經一線天等景直到太湖之濱。當時的情形大都淡忘了,只記得一個人登上「斷山亭」時,亭柱上一幅楹聯極有韻味,如果不曾記錯的話,聯云:「山與人相見,天將水共浮」。山下正對鶴池一方,水色澄碧,湖光瀲灩,當是仙人養鶴之地。遠處湖中三山在望,遠山如黛,近山如蘭,豈非瀛洲、蓬萊之屬?水天一色,帆影點點,正流連不知天上人間之際,已是漁歌唱晚催歸之時。暢矣斯游!
  太湖三山深入水中,交通不便,當地政府前些年以巨資造太湖大橋,乃為國內最長的湖橋,島民出入不覆舟楫之苦,實為善事。該橋以多孔之構,造形優美,華燈初上之時尤為可觀。我於前年中秋重遊太湖,不僅得見大橋之姿,更是深入湖中三山。入島之途乃是在西山碼頭租用快艇一艘,十分鐘便至。島上林密蟬鳴,花果飄香,回觀湖波漾漾,遠看白雲悠悠,雞聲啾啾,鴨行擺擺,「阡陌縱橫,有良田美池桑林之屬」,「雞犬相聞,黃發垂髫並怡然自樂」。自都市而來,只覺「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黃昏時租得民宅數間,並請房東代辦酒菜,共慶中秋。菜雖粗疏,儘是湖中鮮活;酒非佳釀,全系山間清泉。數巡之後,主人問客曰:「可願泛舟湖心?」客欣然不自勝。主客乃以機帆船出,湖中清風徐徐,四圍寂寂,山影重重。乃於船頂重置杯箸,停船任其自漂。酒酣興盡,方覺今宵無月,枉過中秋,乃大笑而歸。平生暢遊暢飲,實以此行最為暢快。以上記行實為親歷,絕無虛構。網上諸友有興者大可一遊。
  前面說到的太湖風光自有其動人之處,但從名勝的意義上講,真正當得起姑蘇第一名勝??稱的恐怕是非虎丘莫屬了。蘇州近郊有兩座較出名的山,一是獅子山,一是虎丘,都是根據山形命名,在蘇州歷來有著獅子回頭望虎丘的說法,指的就是這兩座山。《天龍》中段譽至蘇州而不游虎丘,作者在書中也沒有提到吳中的一些名勝,實在有些遺憾。其實虎丘在北宋時就已經相當出名了,蘇東坡有言「到蘇州而不游虎丘乃一大憾事」便是明證。虎丘的出名一是歷史悠久,一是沾了吳王闔閭的光。
  
水巷日落
  據考證,虎丘劍池之下便是闔閭之墓。劍池之謂,一是池形狹長如劍,一是故老相傳吳王曾以寶劍陪葬。寶劍傳為干將莫邪所鑄,從山腰處的「試劍石」可以想見寶劍之鋒利。一劍之威,居然斷石如泥,石裂處筆直如劃,直讓人匪夷所思。其實「試劍石」的切痕斷然不是寶刀寶劍所能造成,但吳王試劍於此的傳說傳了百年千年,加上干將夫妻威名赫赫,不由得讓人寧願相信此乃人力所為了。千百年來,不知多少人艷羨吳王墓中的寶藏與利刃,可惜闔閭早已想到這點,在墓成之日將萬千工匠斬於「千人石」上,該石至今石色赭紅,傳為工匠血染而成。明代名噪天下的吳中四大才子為一睹寶劍風範,曾僱人將劍池之水淘干,據說他們的確見到了墓的入口,奈何無法開啟進入。即使到了科技如此發達的今天,要發掘吳王墓也殊非易事。似乎是說虎丘塔鎮於墓上,有墓開塔倒的可能。虎丘塔是虎丘乃至蘇州的象徵,本名雲巖寺塔,是一座磚石仿木結構塔。全塔不用寸木,因而歷經七次火燒而無損。該塔外形古樸,觀之則蒼桑之感油然而升。虎丘塔的另一奇處在其斜而不倒,據說該塔的斜率與比薩斜塔不相上下。當我們站在塔下時,其傾斜程度是足以讓人大吃一驚的。真不知道前人是用了什麼法子,能使得這一磚石堆砌而成的寶塔屹立千年。虎丘山上的名景還有很多,如「高僧講經,頑石點頭」的「點頭石」,茶聖陸羽品評的「天下第三泉」等,均各有妙處,不一而足。虎丘雖妙,但真正使蘇州天下揚名的是園林建築。蘇州園林以宅邸式私家園林為主,以構思精細,佈局合理,小巧玲瓏著稱。在建築手法上充分利用了透視及濃縮的技巧,所謂「移步換景」確非虛詞。園林大多圍繞山水做文章,均是人工開挖堆砌,但都能做到具體而微。姑蘇名園首推拙政園,該園乃明正德年間被黜監察御史王獻臣所建,設計者是大名鼎鼎的文征明。文氏詩書畫三絕,惜乎懷才不遇,應王獻臣之邀設計園林,實是平生第一次。據文征明《王氏拙政園記》所述,該園址地勢低窪,並不理想。但「能者無所不能」,征明因地制宜,「稍加浚治,環以林木」,錯落有致地佈置了31個景點,其最大特點是以水造景,造成了一個水景園,拙政園中至今水面佔全園面積的三分之一,正如「荷風四面亭」聯所言「四壁荷花三面柳,半潭秋水一房山」。拙政園在文大才子的主持下落成,實在是江南園林藝術的一座里程碑。拙政園名列全國四大名園之一,從佈局上看,全園分為東、中、西三部分,各以長廊分隔,長廊為複式,廊窗鏤空,透過廊窗隱約可以見到背後的景致,最大限度地增加了層次感,這種隔而不斷的手段,確是高手所為。園中可圈可點之景過於眾多,無法一一描述,而且造園者通過佈景而表現出的一種意境,也遠遠不是語言所能體現的。所以,春意融融時,可以去看一看春風垂柳;夏日炎炎時,可以去聽一聽林靜蟬鳴;秋雨綿綿時,可以去賞一賞雨打荷花;冬雪霏霏時,可以去瞧一瞧山瘦水窄。不同的時候有不同的風韻,拙政園豈止就是一座園林。心中一向愛極了「梧竹幽居亭」內文征明手書的對聯,聯曰:
  爽借清風明借月,動觀流水靜觀山。
  此聯庶幾可以表現園林甚至是做人的一種意境。蘇州曾經是太平天國後期的中心,忠王李秀成長期駐兵於此。拙政園在忠王府造成之前曾為李秀成辦公之所在,據說兵馬踐踏,造成了不少破壞。拙政園原址是唐詩人陸龜蒙的舊宅,園成之後共有三十多任園主,頗有世事滄桑之感,其園主更換之頻繁,在蘇州的私家園林裡是絕無僅有的。
  除拙政園外,蘇州大小園林數不勝數,每個園林又多多少少地和某些名人相關。城南滄浪亭是蘇州最古老的私家園林,1044年北宋詩人蘇舜卿(子美)購地於此,歐陽修有詩云「清風明月本無價,可惜只值四萬錢」就是指這件事。後蘇子美集句成聯:「清風明月本無價,近水遠山皆有情」,至今鐫於亭柱,成為千古名聯。後韓世忠、梁紅玉夫妻曾居於此園。又有網師園者,小巧玲瓏,為宅邸式園林的典範,張大千兄弟曾養虎於園中,以為模特。城北西園本為律宗江南第一名剎,有名為「戒幢律寺」,至今香火極盛;留園為集錦式園林,博采眾長;獅子林以太湖石佈景,頗有奇趣,有乾隆欽題「真趣」亭。城內又有北寺塔、雙塔、瑞光塔遙相呼應,小橋流水環繞其間,若再有阿朱、阿碧美人相伴,我是段譽,也不思歸矣。
  忽然想到前兩年有一首叫做《濤聲依舊》的流行歌,傳遍蘇州大街小巷,歌中有句云:「月落烏啼,總是千年的風霜,濤聲依舊,不見當初的夜晚」。真想坐到楓橋邊上,去體會一下到底有沒有這樣的意境呢。
  四 江南才子
  曾經有朋友說金庸心裡其實是不喜歡蘇州的,理由是在他筆下蘇州從沒出過一位大俠,而將慕容復安排在蘇州更是金老先生不喜歡蘇州的明證。我雖然覺得這種觀點並不合理,但又確實不知如何反駁。畢竟,金庸小說中蘇州沒有出過大俠確是實情。那麼,是我姑蘇無人乎?
  清初的某一天,長洲學者汪琬(字鈍翁)宴客於府,席間談論家鄉土產,則粵有象牙犀角,陝有狐裘毛皮,魯有絹絲海錯,鄂有優質木材,眾人「侈舉備陳,以為歡笑」,只汪琬無言。眾揶揄道:「蘇州自號天下名郡,鈍翁先生蘇州人,怎不知蘇州土產呢!」汪琬曰:「蘇州土產極少,僅兩樣而已。」眾忙問何物,琬曰:「一是梨園子弟。」眾撫掌稱是,及問另一樣為何,琬則笑而不答,眾追問再三,乃徐徐吐出兩字:「狀元」!眾人於是「結舌而散」(清鈕秀《觚續編》卷四)。由此看來,並非姑蘇無人!
  汪琬是蘇州人,即便為家鄉吹噓一下也是人之常情。但遍觀中國歷史,「姑蘇文盛出狀元」絕非虛傳,說狀元是蘇州土產雖誇大了一些,但也不算如何過分。據統計,自唐至清的近1300年間,共出文狀元596名;自宋至清近800年間,共出武狀元115名。其間,蘇州(按現轄6縣市計,歷史上有吳縣、長洲、元和、常熟、昭文、昆山、新陽、吳江、震澤、太倉、鎮洋)共出文狀元45名,武狀元5名。尤其在清代自順治三年至光緒三十一年前後260年間,全國共出文狀元114名,其中江蘇49名,蘇州一地就佔了26名。在上述蘇州狀元中,有連中三元(解元、會元、狀元)的1人、連中兩元(會、狀元)的8人(中國歷代「兩元」只45名,三元14名)。蘇州地區多次蟬聯狀元,有的書香門第更是狀元輩出,在蘇州曾出過父子狀元、兄弟狀元、祖孫狀元、叔侄狀元等等,花樣繁多,不一而足。而長洲歸氏家族,自唐懿宗鹹通十年至唐哀帝天祐二年短短36年間,一門即出狀元5人(歸仁紹、歸仁澤、歸黯、歸修、歸系),人稱「天下狀元第一家」,這在1300年的科舉史上是絕無僅有的盛事。蘇州出了如許多的狀元,文風之盛冠絕天下,且歷經千年而不變,因而在中國人的印象中,蘇州一向是一個「文弱」之地。記得余秋雨在《白髮蘇州》一文中將蘇州稱為中國文化靜謐的後院,實在是非常的恰當。但是歷史卻總是最會開玩笑的,蘇州的狀元們使人們忘記了蘇州最初賴以揚名天下的恰恰是驃悍和擅戰。在歷史上吳中曾經是一個民風強悍的地方,吳人好戰、吳兵驍勇天下皆知,因而才有了「吳鉤」這樣的利器,才有了爭霸天下的吳王闔閭。吳中也曾是一個豪俠之士輩出的地方,專諸就是一個響噹噹的名字,荊軻的「圖窮匕現」不知是否多少學了一些「魚腹藏劍」之謀。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蘇州似乎突然記起名列孔子門下七十二賢人中「十哲」之一的言偃還是常熟人,蘇州也不應長久地被人視為南蠻之地,於是一下變了性情,變成了一個民風淳樸的狀元之鄉。當然,「道啟東南」的言子一人並不足以改變和保持整個吳地的文化地位,其更深的原因,我覺得與江南的開發和經濟的發達是分不開的。蘇州地處長江三角洲,歷來物產豐富,經濟發達,所謂「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加上社會安定,歷來沒有大的兵禍,為蘇州人創造了安心讀書的良好環境;而社會的安定又吸引了大量外地的士大夫、文人墨客寓居於此,其中不乏滿腹經綸之士,能夠帶來先進的文化,使得蘇州最終成為人材的淵藪。(引自《蘇州狀元》李嘉球著,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出版)
  
《孟蜀宮妓圖》[明]唐寅
  蘇州歷代名人輩出,人才濟濟,完全可以列一張長長的名單,其中有許多是我們非常熟悉的名字。當然,最熟的恐怕是唐伯虎。我常想,唐伯虎以區區一名解元,便號稱「江南第一風流才子」,那麼狀元們都到哪去了?唐伯虎一生際遇極慘,由於牽連科場舞弊案而終生不得仕,不知他在懷才不遇之外有沒有想過,中國歷史正是由於這樣的陰差陽錯而多了一位藝術家。而當狀元們紛紛走馬上任,沉浮於官場時,唐伯虎正因為失去了從政的機會而能夠充分揮灑他的人生,蘇州也因此擁有了號稱「江南第一風流」的才子。唐伯虎晚年窮困潦倒,死後葬在城外橫塘。他的一生一點也不像「三笑」中活得那麼瀟灑自在,他自己的兩句詩可能可以大致讓我們看到他真實的生活狀況:
  「閒來寫幅青山賣,不使人間造孽錢。」
  這就是「江南第一風流才子」的風範。他的畫可能有一天會失傳,但這兩句詩就足以使他名傳千古。
  在蘇州出的名人中,我最崇敬的要算范仲淹了。並不因為他「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的文采,也不因為他使西夏士卒聞其名望風而逃的軍威。崇敬他只因為他曾為蘇州選了一處風水寶地。據記載,范仲淹曾在蘇州城南買地造宅,有人悄悄告訴他說此地風水絕佳,建宅於此可保後代無憂,生男當有狀元之才。范仲淹聽了之後認為,既然有這麼好的地方,與其我一人獨佔,不如讓全城分享。於是他另尋宅址,讓出了那塊風水絕佳,可保狀元之才的地方,並於宋景佑二年(1035年)在該地創建了蘇州府學(孔廟),並延請胡瑗(字安定)為首席師,確立了因材施教的「安定教法」。不知是風水靈驗,還是范仲淹至誠所致,蘇州府學的創建大開東南興學之風,此後縣學、書院、義塾、私塾層出不窮,蘇州的教育水平不斷提高,狀元更是從未斷過。風水先生的話終於證明是正確的,蘇州直到今天也還是全國教育水平極高的地區。多少年以來,凡是有些文化的中國人都是念著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句子長大的,可是真正能夠做到的又有幾個呢?可是範文正公這麼說了,也是這麼做的。蘇州何幸,能夠擁有如此人物。記得在蘇州城外的天平山下有一座記念范仲淹的「高義園」,我不曾去過,但總覺得園中應當立一塊大大的石碑,上面鐫著——「俠之大者」。
  蘇州出了如許多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文人武士,在金庸先生的武俠小說中為什麼就從沒出過一位大俠呢?我覺得這並不是因為金庸不喜歡蘇州,而正是出於他對蘇州的瞭解。畢竟蘇州好勇尚武的時候太過遙遠了,後世的蘇州是一個儒雅的城市,不適合也容不下一片刀光劍影。金庸先生可能也不想用刀劍之聲去打擾范仲淹所營造出的滿城書聲。將慕容復安排在蘇州我認為只是不經意的一種巧合。但在讀完《天龍八部》之後總會有這樣一種感覺,蘇州安定祥和的生活方式,濃郁深厚的文化氛圍,鍾靈毓秀的江南人物,與慕容復的行為和思想形成了一種很大的反差,長期生活在這樣的地方都不能淡化他的所謂復國這念,那他真的是無可救藥了。
  文章結束之前突然想起徐有貞曾在《蘇州儒學興修記》中寫道:「吾蘇也,郡甲天下之郡,學甲天下之學,人才甲天下之人才,偉哉!」,蘇州曾經是一個如此讓人自豪的城市。真心的希望今天的蘇州人,幸運而又靈秀的蘇州人,千萬不要讓那些曾經讓段譽如此癡迷的蘇州風物湮沒在現代化的都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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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蘇小鎮--私意周莊(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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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illy
  
周莊(攝影/西門)
  周莊。沈廳。雙橋。簡脆的命名裡就有一種貼身的私家氣息。
  登陸水鄉周莊,從烏青條磚砌的地面開始。一叢叢細碎的「人」字,微露著泥,和著水霧,經得起遊客全年無休的踩踏,又容易修補。地面是重要的,如同一地的立場。
  周莊的主體是兩條水道,四座橋連起來的三條街,像拼起來的「井井」字,從東邊的「雙橋」,沈廳,張廳,到西邊的全福寺,慢慢踱一圈一個鐘點也就夠了;茶樓酒肆裡坐坐,挑剔幾件書畫,看店面裡女娘騰騰地織土布,也消磨得兩三個小時。立在富安橋上,於前後夾巷的人潮中尋同伴那件火紅的披肩,有滾滾紅塵之感。低頭看,六七米寬的水道上,船家奮力搖櫓,以從並肩的三四條船中搶先穿過橋洞,技巧純熟不下於廣州的出租車司機。
  白日夢裡的出遊會假造出一個異鄉獨行客的幻象,出門了,就得接受與公眾分享一個目的,一種身份的現實,在這個地方,你除了是遊客,還能是其他的什麼?這真叫人洩氣。不過如果你不那麼在意自己的孤獨的話,周莊這個地方還行,我是說,這還是個有些隱秘讓你窺探的地方。
  可以去窺探沈廳。大部分名人故居像雷鋒日記一樣光明正大,坦蕩無私,沈萬三就顯得缺乏遠見,他沒有料到自己會成為公眾人物,當然也沒有料到每天會有上千人參觀他的臥室和廚房,否則他一定會把地面、樓梯和過道搞得氣派一點。我們看到的沈廳,家常得與傳說中他的資產不成比例。廳堂陰暗,門檻過道樓梯都狹窄緊促,傢俱們樸素得缺乏品位,是勤儉發家第一二代商人的做派,使幾百年後的遊人們像無意闖進來的時空怪客。
  沈廳有六進,沈家女眷們只能在後三進和樓上活動。樓上叫「走馬樓」,靠天井的一圈房間像一圍麻將牌,這頭是床,那頭是窗,窗外是對面的窗,窗裡的人,有時是一點瓦面,一角天空,單調得心驚的生活。屋頂低矮,長廊曲折,板壁上忽然出現一扇推窗,家族議事時女眷們便在這裡窺視。這曖昧的,隱隱刺激著的一刻。
  小鎮,一切都是隱私,一切又都半公開。雖然酒肆和茶樓裡坐滿窺探者,貪婪地觀看著,搜刮著,酒樓老闆娘,四十歲上下,粉紅頭繩紮著長馬尾,大方地比劃蘭花指,咿咿呀呀地唱:春季到來柳絲長——菜還不壞,高爾夫球般大小的河螺,拿蒜頭紅辣椒姜酒炒了一碟;帶著肥膏的河蚌肉切碎了炒鹹菜,味覺果然很水鄉。黃酒卻不好,也是意料中的。
  
周莊(攝影/西門)
  又去喝茶,三毛茶樓。肖像和文字被任意裝飾在牆壁和木柱上。緣起一通書信,幾篇文字,茶樓便作為韻事誕生了。樓主和任何人都能聊上幾句,還相當得體真誠——當文人如果不太過刻意,還是好的。很多人回去了都給他寫信——也許覺得這是聽到幾句真心話當有所表示,信裡的真心話也物盡其用——得到展覽、印刷、發表。
  「現在我寫的,都是十年前的周莊」樓主微笑說。有油菜花田的周莊,雨後無人的周莊,單櫓搖過水面的周莊,公眾注意力之前的周莊。
  現在有什麼不好呢?周莊落落大方地,親暱著招呼它的訪客,如同一切粗通文墨,識得把握時機的南方女子,迅速地進入了情況。
  坐人力車10分鐘,進入停車場,周圍是新建賣紀念品的商店、旅館、餐廳群;開出幾百米,見到高速公路收費站模樣的售票點;再開10分鐘,大廣告牌,路兩邊依舊菜田和新蓋的鄉居;10分鐘後,5米高的巨大廣告牌:江南第一水鄉。就離開周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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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蘇小鎮--同裡和退思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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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imi
  從前有一個地方叫「富土」,後來,這裡的讀書人琢磨著這名字不好,就改名叫了「同裡」,用的拆字法。我喜歡同裡這個名字,普通裡藏著點大氣的精神。
  從前,同裡有個人,叫任蘭生,讀了一肚字詩書,出息後,在京城做武官,是名儒將。50歲那年,老將軍帶兵打仗,真倒霉,仗沒打好,龍顏一怒,就把他發配回了老家。
  同裡是個很袖珍很袖珍的地方,你想像一下「小橋、流水、人家……」,無論你的想像力多豐富,把同裡當作答案往你眼皮子底下一撂,你都沒得挑剔。
  任蘭生老將軍被罷免官職,告老還鄉,黯然之餘,開始著手蓋房子,明天還是要繼續不是?老婆孩子總得有地方吃住啊,這為夫為父的責任他還得擔當下去。
  這個園子,他取名「退思園」,有大廳,貴賓廳,廂房,花園,還有招待所。像所有江南園林一樣,在巴掌大的地面上營造出亭台樓閣、山水湖榭、曲徑通幽、春夏秋冬……可真不是件易事,但是,最難的還不是這個,最難的是,老將軍嚥不下敗兵之將這口窩囊氣,非要在所有的建築中通過暗喻的方式來體現他重出江湖、再展雄姿、報效皇帝的偉大抱負。
  在同裡,只有一個包工頭能承攬這項建築工程,此人主修繪畫,兼職房地產開發,藝術修養與建築造詣均是了得,頭遍帖子一過,就與任老將軍結為莫逆,真是相見恨晚。
  退思園裡有個後花園,暑熱之時,過了晌午,客人歇息去了,任蘭生也乏悶了,就繞過廂房來到這裡。樓台越水而設,站在水面,但見一池碧水載浮荷,嬉戲游魚不知愁。他暗歎一聲,走石廊,過石橋,穿過一處陰陰的翠竹,進到涼室休息。這個涼室是暑天納涼的好去處,風從八面來,涼從心底生。一張寬大的竹榻,主人躺在榻上,睡不著,唉,先朝左,只見滿眼裡的水波浩淼,伸手可拂的熏熏微風,暗暗浮動的荷香草香。還是睡不著,唉,再朝右,依然是水波微風與荷香,卻原來右首鑲著一面從德國專程訂購的寶鏡,映出湖光與山色。
  任蘭生有一位夫人,兩個公子,一個女公子。按照當時流行的時尚,這女公子只能從閨房裡抻腦袋探探後花園的風景,只能在閨房的小樓上溜躂溜躂,還得手端刺繡。據此我考證出,那時候同裡有錢人家的小姐一定是像旱獺一樣胖乎,像老鷹一樣眼力好。胖乎嘛,是因為總吃飯不活動,頂多是心理活動,熱量消耗少。眼力好嘛,是因為長期眺望滿園綠色,視力自然大有長進。
  在退思園「思」到了第二年半上,忽然,老天長眼,皇帝想起了任蘭生,想起這老傢伙的種種好,就一道聖旨,連升兩級,把任蘭生招回京城裡去了。任蘭生乍一聽到這個喜訊,真有點像杜甫聞官兵收河南河北時的樣子,先是涕淚縱橫,再是青春做伴。
  上任第二年,任蘭生帶兵執行任務,途中染上暴病,死於他鄉。享年53歲。
  福兮?禍兮?
  他的後人遷居美國,曾來同裡探過退思園。文革中退思園改做鎮政府辦公大院,故一磚一瓦,完好無損。兒女淚落,甚為心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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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江南--常州——舊日風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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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道
  常州是我一直想去的,不過,因為我離常州不遠不近,總想反正去那兒方便,也不急於一時……這次因一偶然,終於成行。常州的風物,我一直遙存著一份敬意。遠在春秋,斯地就有延陵季子讓國之美談,而延陵許劍,實不讓燕趙豪俠專美於彼時。
  在中國的學術史上,常州也是重鎮,莊劉諸氏以今文經學享譽後世;趙呂史學前後交輝各領風騷;洪氏除方志學有大成就外,於人口學也頗有建樹,起碼拓荒之功不可沒。語言大師趙元任,驚才絕艷,桃花運也不錯,娶的老婆是大才女。對了,說起才女,我突然想起了張愛玲,這兩年張大才女的文章走俏得一蹋糊塗,連胡蘭成也跟著沾了不少光,那本大賣野人頭的《山河歲月》居然也迷倒了不少多情的少男少女或中男中女。凡此種種,依我看也就是藉著張氏顯顯另類,只是你也另類,我也前衛,大傢伙擠到一塊用懷古來先鋒一番,就多少透著點幽默勁兒了。張氏的散文裡有些許陽湖派的遺風,她對上海的印象之一「通」,舉的例子也是連某百貨公司的開幕廣告用的還是陽湖派的文體。陽湖派就是常州文派,在清「拔戟自成一隊」和桐城派分庭抗禮。常州文派中頭角最是崢嶸的人物,要數張惠言了,他既是陽湖派的中堅,又開創了常州詞派,雖然說,他的一些詞論不足取信於後世,但一人身兼兩個重要流派的開山之功,實在是了得。才高天妒,張惠言42歲便辭世,有點可惜。提到常州人物,有個人無論如何不能不提一下,那就是我最崇拜的詩人黃景仁。當然是最崇拜的詩人之一。
  現代的常州也不弱,常州三傑,瞿秋白,張太雷,惲代英,是其中佼佼者。魯迅曾送給過瞿秋白一幅對聯:「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瞿秋白離上海赴蘇區前夜,魯迅特地將瞿接到家中,把臥床讓給瞿秋白,自己打地鋪,想來陳蕃下榻也不過如此了。1935年,瞿秋白於福建長汀羅漢嶺前云:「此地甚好,」遂歌《國際歌》而歿。「夕陽明滅亂山中,落葉寒泉聽不窮。亦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萬緣空。」魯迅能得此英雄人物知己相許,天上人間也就不會寂寞了。
  那天去常州,我坐的是下午2點多的火車,天有點陰,雨是早晨停的,站台上濕濕的。車上人很少,我尋了一個靠窗的座位,一邊聽音樂,一邊看著急閃而過的田野。窗外的光線一點點暗去,晚上7點多的樣子,車到常州。在斜橋巷找了一家招待所安頓下來,便出去吃飯。對著飯館就是「文化宮廣場」,廣場的燈光很亮,但很凌亂,廣場上擺滿了花,大多是「一串紅」。哦,是國慶。我在廣場轉了一圈,打了個哈欠,買了張地圖,回去睡覺。
  翌晨5點多醒,先確定一下自己的血沒給蚊子吸乾,然後,攤看地圖,決定行進路線,是先去護王府呢?還是先去紅梅閣?我想了想,嘴角浮起一絲陰險笑容,先去紅梅閣,原因嘛,嘿嘿,那是個公園,說不定能混在晨練者中逃票。越想越得意,美滋滋的感覺一直保持到被剪票員責令去買票為止,早知如此,我該吃了早飯再去的,唉……不幸只是個開頭,因為我去得太早,紅梅閣還沒開門,據說那裡邊掛著瞿秋白父親的畫,這下,可就失之交臂了,我繞著紅梅閣胡亂走了一圈。紅梅閣是座兩層小樓,閣前有坐小小的牌枋,上邊的題字忘了,閣子黃牆,黑瓦,紅欄杆,形制頗為普通,閣左接著一道短廊,短廊盡頭,有小亭一座,亭中掛著一幅對聯,上聯好像是「帶雪心偏遠」吧?記得不是很確了,橫批是「一枝斜」。閣右是一塊草坪,上邊滿是晨練的人,越過草坪,就是尚賢坊,而今空餘門樓,過了門樓,一泓碧波,文筆塔已在望。文筆塔也是鐵將軍把門,不過,想來天下的塔爬起來總歸是一樣的,感覺也就是和上樓差不多,我自我安慰著。塔前有一棵大樹,樟樹,樹前蜿蜒著一道淺溝,是不遠處小湖的餘波,早晨的空氣濕漉漉的,溝邊的石凳披著一層露水,小溝的對面,有個小土坡,其實說坡都勉強,只是平地凸起一塊而已,上邊人工堆著一些石頭,因為正對著文筆塔,於是便有了一個筆架山的名字,是山哦。過了文筆塔,公園裡開始荒涼起來,小路拐了幾個彎,公園的後門已在望了。
  離開紅梅公園,問了幾位路人,穿過幾條小巷,便到了東坡公園,常州是東坡的終老之所,據說現在還留有籐花舊館的遺址,但只是據說而已,恐怕很少有人能知道具體位置了。東坡公園中保存的另一與蘇東坡有關的建築是「艤舟亭」其實也是近代的翻建,當年蘇東坡從海南得回中原,途中寫詩云:「餘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陽招我魂。杳杳天低鶻沒處,青山一發是中原。」以坡老的放達,世事的無常也是見得多了,暮年得歸故土,竟喜不自禁乃至於斯,可見誰都可能有丟不下的東西,只可惜,坡老畢竟沒能再見中原,人生不如意事十居八九,「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隱為詩讖。東坡船至常州,萬人空巷,齊聚岸邊,爭睹東坡風采,艤舟亭原址便是東坡往來系舟之地,後人建亭以為紀念。東坡公園比紅梅公園小得多,門票也便宜,2元,人也少,可能平時來得人也少,有的小路已滿是青苔。沿著鵝卵石鋪就是小路,沒幾步便到了艤舟亭,略做流連,往半月島而去,那兒是1986年京杭大運河改道形成的,後來又把運河古道上的西倉橋(現稱廣濟橋)移建於此。一方面是保存文物,另一方面也使得島和公園連為一體。我在島上走馬觀花的看了一氣仰蘇閣、東坡書院、東坡畫院等處,一個月還沒過,腦子對那些地方就一些印象都沒有了,只空留著些地名。島靠河的一邊修著一溜走廊,我蹩了進去,坐在長凳上,看著一條條的船,「突突突」的從我眼前經過。河邊有點風,多少讓我感到一些秋意,河邊的樹也有些凋零,我忽然感傷起來,找了下原因,嗯,可能是肚子餓了。
  從東坡公園出來,沿著一條看得出是新修的大路(好像是延陵路)向東……也許是向西?也許是西北?我必須承認我是路盲。順著路向前走,就是天寧禪寺。江浙一帶,佛教頗盛,天寧寺是禪宗的道場。據說開山祖師是法融,法融是禪宗牛頭禪的創始人,所謂牛頭就是南京的牛頭山,南京離常州很近,法融跑來弘法,收些徒弟,修些房子,就成了天寧寺的前身(只可能是前身),這也是可能的。現在一提禪宗,想到不免是「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的話頭。而對故事的解釋權掌握在南宗手中,南宗和北宗比起來,也自有其高明之處,《六祖壇經》、《五燈會元》等書中記滿了修道者一言而悟,一事而悟,甚至一罵而誤,一棒而悟的典故,看上去很美,比起北宗動輒數日數月數年的枯禪,實在是快了很多。一剎那解千千結,令人嚮往之至。只可惜,便宜的事畢竟不是很多,現在看起來南北漸頓似乎涇渭分明,而六祖慧能只是說:「汝師(這裡指神秀)戒定慧勸小根智人,吾戒定慧勸大根智人。」《壇經》看來佛法並無高下,因材施教而已,不過說起來令人傷感的是,大根智人又有幾個呢?再翻翻書,原來很多高僧頓之前,也是好好的漸了一下的。如果正信還沒生根,菩提尚未發心,就說開悟見性,那麼不免野狐禪了。法融是四祖道信親自點撥的,道信和法融見面時還有段很有趣的故事,說道信雲遊到南京,碰到法融,法融領著道信去後山,碰著一群虎狼,道信就裝出一副很害怕的樣子,法融興奮起來,忙問:「你還有這個(指恐怖心)?」道信笑瞇瞇地反問:「這個是什麼?」法融很可愛地說不出話來(因為這個問題會牽扯到一些佛教的根本問題,一般是不能做正面回答的)。到了住處,道信在地上寫了個「佛」字,然後一屁股坐在字上,法融大驚,道信樂了,說:「你也有這個(恐怖心)?」法融才知道碰到了高人,於是向道信請教,道信便付法,後來法融旁出一路,開牛頭禪一宗。天寧寺能和法融拉上關係,來頭實在了得,近代和天寧寺有關的禪宗大德也頗有幾位,比如虛雲、月霞,還有圓瑛,他曾在天寧寺禪定後寫了一首絕句:「狂心歇處幻身融,內外根塵色即空。洞澈靈明無掛礙,千差萬別一時通。」真能得此種境界,夫復何求。
  天寧寺確實能稱得上雄偉莊嚴,山門就闊氣得很,欂櫨宏麗,氣勢不凡。門額上:天寧禪寺,四個大字端莊凝重,是趙樸初老的字。進門時,聽到一個和尚在向遊客介紹什麼,我趕忙湊上去,頸項伸得老長,哦,原來趙樸初來天寧寺時曾寫過一首詩,這和尚正念詩呢,他普通話不標準,我只記得一句什麼:「心持半偈瞿秋白」,和尚解釋說瞿秋白也是信佛的,而唯物論亦在佛法之內,後邊半句不大好辯,也不能說和尚說錯了,在佛教徒眼裡,一切法皆在佛法之內。但前半句,可以肯定的說是和尚理解有問題了。瞿秋白的那首詩是集句來的,「心持半偈萬緣空」也就取那麼個意思罷了,一定得引到緣生緣滅上頭去,這和尚穿鑿了。
  一進山門,迎面是一尊千手千眼四面觀世音菩薩的立像,這尊四面觀世音的造像頗讓我疑惑了一陣子,在我的印象中觀世音的造像有三面、十一面、二十七面等,四面,怎麼感覺怪怪的,好像聽過又好像不是那麼回事。回家後,我把《法華經》找出來翻了翻《觀世音菩薩普門品》,沒找到「四面」的記載,後來還是蒙我父親指點,才在一本《觀自在菩薩三世最勝心明王經》中找到了「四面觀世音」的說法。但這本經書,我是肯定沒讀過的,我怎麼會有印象的呢?我使勁想啊拚命想,才想起,哦,是著了《鹿鼎記》的道,那書裡不是記著陳圓圓號啥子「四面觀音」嗎?十幾天的謎團,一時冰渙。
  穿過山門,嘩!我也小小的吃了一驚,果然是「東南第一叢林」,氣勢真是不凡,天寧寺所處之地也算市中心了,能在車馬喧囂的鬧市,建這麼大一座清淨道場,難得。山門後的甬道長約四五十米,全由大塊山石鋪就,如果不是兩截黃牆,象徵性的夾住道路,那麼簡直便是一座小廣場了,甬道邊的樹,看起來栽的年頭還不長,看來要想借些肅穆的氛圍懷古,這一個小時之內,怕是不可能了。
  甬道盡頭是天王殿,重簷、歇山頂,在家裡翻看照片時,又仔細把天王殿端詳了一下,屋頂正脊上還有兩條蟠龍耶。天王殿裡坐著笑口常開的彌勒佛。彌勒背後總是站著韋陀,捧杵而立。殿四周立著四大天王持國增長廣目多聞,這四位已經很具中國特色,連手中的法寶,也諧音借喻為「風調雨順」之意。
  走過天王殿,正對面便是大雄寶殿,兩座羅漢堂分列兩旁,我記得,我還是很小的時候見過五百羅漢,是在武漢的歸元寺,騎在父親的脖子上去的。大概是慧根淺薄,再搜索記憶時,歸元寺裡五百羅漢竟空留一群剪影而已,無法忘懷的是,那間光線陰暗的殿堂中的蚊子實在厲害,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的人生挫折,天下間居然有哭鬧解決不了的問題。後來聽父親說,武漢有「點羅漢」的習俗,每年春節,人們來到羅漢堂,任選一羅漢,數到和自己歲數相同的羅漢,再從羅漢的喜怒哀樂中,來看一看來年的運氣會是怎麼樣的?我不由得稍稍起了點擔心,有歡欣鼓舞的,自然就有垂頭喪氣的,大過年的,難得找個時間高興高興,這又是何苦來哉?天寧寺的羅漢群中多了兩個,一位是濟顛,一個是瘋僧。都是傳說中遊戲風塵的高人。想來世間煩惱正多,如果沒有一些傳奇消譴,日子怕是真過不下去了。
  大雄寶殿,自然是一寺的主建築,大雄者,至勇無畏也,是佛教子弟對釋氏的尊稱。天寧寺的大雄寶殿,和前邊的天王殿一樣,重簷,歇山頂,但氣勢之雄偉壯觀,無論殿脊、飛簷、巨柱,莫不高出前殿一頭。殿脊蟠龍給我留下的印象極深,因為我懷疑那龍的貼飾可能用的是真金哦,那天是多雲,陽光不算很強,但龍之光芒,依然奪目。殿中「三世佛」寶相莊嚴,東首進,面對的是東方世界的教主,藥師琉璃光佛;西首出,所奉的是西方極樂世界的阿彌陀佛;正中便是釋伽牟尼佛。殿中的和尚自顧自的讀著經書,間或敲一下木魚,瞟一眼功德箱。香客或遊客,或虔敬的謨拜,或走來走去看著殿中的雕塑,而我傻乎乎的站著,只覺得這裡只有一片寂靜,彷彿塵世間一切擾攘在佛的注視下化做了大和諧。事實上,我是在自欺,心中的平靜畢竟和是否在佛堂中無關,煩惱皆是自找,又能怨得了誰呢,她既無心我便休,癡想苦憶,實在無謂。唉,我幹嘛總想著苦事呢?對了,一定是肚子餓得太厲害了,我背包裡好像還有半袋葡萄乾,呵呵,俗人還是有很多快樂的,比如說葡萄乾,對了天寧寺的素齋也是有名的啊,今天一定不能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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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江南--月明雲淡露華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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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erry
  近黃昏,已在太湖邊了。
  過小山時,折身一望,滿湖漣漪,漁船點點,青山隱隱。煞時心中清爽舒邁,直欲放歌。自山腰至湖畔,有茶室一間,可遠觀。閒坐崖邊,幾株桂樹橫斜。
  碧螺春一杯,新鮮白果一碟。等湖上日落。
  但見天色昏,湖光漸斂。湖中有竹籬圍起一片,搖來漁船數只。滿天滿湖的霞光中,撒網收網,緩緩歸家而去。煙波畫船,幾疑身在武陵源。
  山腰略高處有一小店,太湖三白見諸菜譜。將桌椅搬至山徑,夕陽正在樹梢漸行漸遠。遊人盡去,山風乍起。月遲遲,不思量,閒聽四壁蛩。
  有酒,且是蟹肥時。計有太湖白魚一條,白蝦半斤,螃蟹兩隻,另配有太湖蓴菜湯,昂刺魚燉豆腐,青菜一蝶。螃蟹膏黃極多,恰月色漸濃,微光下那肥美處泛著異樣的光,不免饞蟲難禁。可恨近來因了過敏,禁食蝦蟹。只落得眼望同伴左持螯右擎觴,值此良辰美景,享此賞心樂食。
  月在湖上,秋水無塵。
  雲淡風清且歸去,卻失來時方向。方覺小店之外,竟無他人。山路盤旋,寂靜無聲,樹影搖曳。分明是月明如水,恰宜水邊閒步,奈何只得同伴一人,不免心中慌亂。急急惶惶,尋得路徑,下得山去已是汗濕衣襟。
  山下亦是湖。
  夜色中見路上星星點點,是鎮上人手持檀香,沿湖賞月,乃當地習俗。湖邊一隻畫舫,燈火明亮,樂聲悠揚。初時以為不是真船,不曾留意。此後忽見它在湖心遷延而行,彷彿明末情形重現,大悔。
  懶步岸邊,柳影花陰,露冷風靜。捨不得,至夜半方回住處。也是臨湖的屋子,半圓形內陽台,落地窗子。拉開窗簾,煞時月華滿屋。將床移至窗邊,枕上即可見月滿湖上,那畫舫亭亭於水中。月光裡朦朧睡去,夜半醒來仍惦著望一望月在何方。再醒時,一湖晨光,對面島上遠山如黛,水天一色。
  回到蘇州已近午時。買得書後,十全街上錢塘茶人喝茶。黃昏仍去老蘇州茶酒樓吃飯,大不如前。原來已不是蘇州雜誌所有了。
  夜裡回轉上海,站在陽台上半晌。依然是月明雲淡,露華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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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江南--走過江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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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橋
  江干是杭州的一個區,管轄著錢塘江北岸的大片城區。早先在杭州一說起「江干」,我腦子裡就會浮起從城站到南星橋那條有點破、有點仄、有點灰、有點冷清的街區景象,斷沒有大江東去、岸泊舟楫的聯想。過了許多年,我才明白,在江幹這個詞裡其實包涵著許多厚實的內容。
  剛到杭州時,我家隔壁住著三毛阿爹一家,夏夜納涼,阿爹總喜歡一手搖著蒲扇,一手端著酒盅跟我們一幫毛孩子話當年。江干多是釣人居,阿爹的爹就是錢塘江邊的打魚人家。小孩喜水是天性,阿爹的哥就是抓潮頭魚,被江水給捲走了,大人怕小孩玩水是本性,阿爹小時為了玩水,也不知挨了多少打。為了不讓爹娘知道自己下過水,每回上岸都要晾乾自己的辮子,有時候玩過了頭,小辮子幹不了,回家多半要吃「爆栗子」。民國對阿爹來說,就是剪辮子,當時大人都嚇得躲在家裡不敢出門,生怕讓革命軍逮住剪了法辮,小孩是哪裡有革命軍就往哪裡鑽,剪了辮子好玩水。就憑阿爹當年踩著水花背纖過江的本事,要吃水飯,那還不像喝酒一樣便當,可他拗不過爹娘的白髮,上岸找了份替商家趕豬的活。當年供應杭州的毛豬都是「下八府」從水路運到南星橋碼頭,然後再從陸路轉運到武林門,兩地大約相距十來里地,這活阿爹一直幹到日本佬進城。隨著鐵路、公路的普及,水路運輸逐漸式微,漸漸失去了往日的繁華,只留下空泛的江面、簡陋的棚戶和和蕭瑟的碼頭。
  走進江干主要得益於一次遠足。九溪在一般杭州人的印象裡,就是一個類似於吳山或雲棲的景點。其實這個印象並不完整,九溪是內聯龍井、外接錢塘,沿途山環水繞、林壑尤美的一段長約7公里的景區。那年,一幫同學從鄉下回來,我們相邀去郊外踏青。於是,七八條漢子從龍井出發,沿著兩山夾峙的九溪,手舞之、腳蹈之、口嘯之,一路逍遙到江邊。本來說好到了江邊就乘車回家的,可到了江邊,豁然開朗的江天和颯爽勁吹的江風,讓我們改變了主意。回望九溪山坳,早已被暮藹和炊煙籠罩,一派靜謐安祥;而此時,江天極目處,夕陽正紅,絢麗的晚霞灑滿寬闊的江面、肥沃的田野和蔥鬱的山林,江水從容徐緩地淌過質樸敦厚的六和塔和飛梁橫躍的錢江橋,漸次融入蒼茫的暮色。於是,我們披著晚霞,迎著江風,踏上了回家的路。歸途中,我突然發現在「江干」這個詞裡,不用修飾就能表達出極其鮮活生動的內容,所謂「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就是把砍下來的木頭,堆積在河邊;所謂「江干多是釣人居」,就是江邊居住著許多打漁人家。
  從那以後,江幹這個詞對我來說,就不再是灰蒙的江堤,逼仄的茅廬和冷清的街區,而是錢塘江兩岸所有與江天、江山、江城、江水相關的豐裕肥沃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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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江南--良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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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橋
  良渚在杭州北面,距杭州市區約30華里,騎車也就個把小時。
  良渚的字面意思是佳美的水中陸地。考古學稱良渚文化為距今5300—4000年,分佈在長江下游環太湖流域約36500平方公里的新石器時代文化。
  從1936年良渚文化的奠基者施昕更發現良渚文化遺跡到現在,在已經發掘和出土的文物中,人們可以看到這樣一些良渚文化的特徵:石犁、石鐮、石耘等稻作農具以及各種陶制酒器,反映出當時的農業已進入犁耕稻作時代;遺存的絲、麻、陶、玉製品反映出手工業趨於專業化,特別是以玉琮、玉壁、玉鉞為代表的琢玉業發達得令人驚歎,精美的玉器製品和典雅的黑陶器皿幾乎成了「良渚文化」的代名詞,其中大型玉禮器的出現,揭開了中國禮制社會的序幕;氏族祭壇、貴族大墓和平民小墓顯示出不同層面的社會分野;黑陶器皿上的原始刻痕,一方面反映了先民對當時社會的理解,另一方面也被今人認定為中國成熟文字出現的前奏。綜合這些文化特徵,專家對良渚文化作出的結論是:華夏文明的曙光是從良渚升起的。
  
良渚玉琮
  良渚文化博物館坐落在施昕更當年發掘良渚黑陶的山角邊,山與館之間隔著一汪醬色水塘,還沒進館就能看見整座博物館的房頂角都是玉琮造型,很是別緻。博物館的院落不大,過了停車坪,上十來級台階便是一個大平台,平台左邊豎立著一根外方內圓中空的石雕玉琮,玉琮底座好像還鐫刻著幾個鎏金的字,當時有人拍照沒顧上細看。博物館只有兩層,一樓大廳的正門上方,懸掛著江澤民題寫的匾額,大廳左面是電視介紹,右面牆上刻著趙撲初題寫的「良渚文化」幾個字,襯托字符的石幕上刻滿了良渚先民認識和理解世界的圖案和線條,看上去有點像兒童畫,大人不太看得明白。
  一樓大廳的右側是博物院第一展廳,這裡概貌地介紹了良渚先民漁樵耕作的生活場景和良渚文化在中華文明長河中的地位,展示了能夠代表當時生產發展水平的各種生產生活器具。順便提一句,良渚史前遺存發現者是施昕更,而正式提出並命名「良渚文化」的卻是現代考古大家夏鼐,其立論依據是龍山文化不能涵蓋和包括諸如水稻種植、絲麻織作、舟船打造等方面的內容,就連黑陶製品,兩者也存在著質地和造型上的差異。因此,良渚文化從時間上看是一支獨立演化的原始文化段,從空間上看是分佈在長江中下游太湖流域的一種以稻作經濟為主、手工業也比較發達的原始農業文化。我覺得良渚後人在引施昕更為榮耀的同時,實在是不該忘了夏鼐這位來自浙江溫州的老鄉,沒有他,「良渚文化」的定位,恐怕還要後退十來年。
  二三展廳都在二樓,其中第二展廳主要展示了發現良渚遺址的經過、良渚文化的研究成果以及代表良渚文化特徵的玉禮器製品和黑陶器皿。展廳正中懸掛著一幅神徽造型,據專家考證,這就是商周青銅器饕餮紋的前身,其造型淵源一脈相承。良渚文化的大多數精美文物都出自人工堆築的、被當地人稱作「墩」或「山」的土台,其高度在地平以上4米到10米甚至更高,土台的佔地面積從數百到上千平方米不等,土台的墓葬和祭壇的作用類似於埃及法老或南美瑪雅的金字塔,這樣的高台大塚,考古界稱之為良渚大墓。已經發掘的良渚大墓有反山、瑤山和莫角山,類似的史前遺存,經考證,在良渚附近的大墓還有近50處。
  第三展廳展示著一座按原樣複製的墓葬形狀,裡面陳列著隨葬的玉琮、玉鉞、玉璧、玉璋、玉骨等百餘件玉器,顯示出墓主生前的顯赫地位。記得小時候聽老人說,良渚一帶的農民,歷來有農閒時挖窖尋玉的習慣,每挖到一窖,都能得到很多玉器,玉器積攢多了,就挑擔到上海城隍廟去賣,也就換個柴米醬醋錢。其實良渚墓葬裡出土的玉器種類很多,擺放也很有規律,比如圭在左,琥在右,璋在頭,璜在腳,璧在背,琮在肚。當時人們把這些形狀古撲的玉器統稱為「漢玉」,當地人還流傳著類似「挖到尖頭鏟,玉還遠著呢。」、「挖到平頭鏟,漢玉就會有。」等挖玉口訣,只可惜有心人出現得太遲,以至祖宗的寶貝失落地太久太多。據說,歷代清室皇帝也收藏了不少良渚玉琮,經常拿在手上揣摩把玩,但始終參不透其中的玄機,其情形類似於河洛圖對歷代鴻儒的折磨。「良渚玉」其實很有特點,拿在手上它平凡的像塊白石或骨頭,但十分耐看,尤其是它細膩的琢玉風格,用鬼斧神工來形容也不為過。透過放大鏡人們發現良渚先民居然可以在一毫米的範圍裡,刻畫出四五道線條勻稱流暢的曲線,這種精細入微的琢玉技術,考古學家至今還無法還原。更讓人驚奇的是,成型的良渚古玉顯得十分對稱、粗獷和大氣,這種溶精巧細膩與大氣粗獷為一爐的琢玉風格,別處還真不容易見到。最能代表「良渚玉」風格的玉器是玉琮、玉璧和玉鉞。
  
良渚玉璧
  先說良渚玉琮。良渚玉琮是立柱體玉器,以方圓兩種幾何形體構成外方內圓中空的造型,玉琮的四個側面是對稱的八塊長方形凸面,玉琮的中心是垂直的圓孔,玉琮的外壁用均勻流暢的陰紋刻線,極精緻地勾勒出誇張大膽的神徽圖案,並以兩段為一節,節與節之間有一條較深的凹槽,其高度少的僅一節,多的有十五節,可達30多厘米,玉琮的質地呈汰白色,行話叫「雞骨白」。良渚玉琮象徵著天圓地方和通天達地,只有地位極高並握有神權的人才配擁有。
  再說良渚玉璧。玉璧是中間有孔、圓而扁平的玉器。古人把玉璧中間的孔叫「好」,四周的寬邊叫「肉」,「肉」的寬度是「好」的直徑的一倍左右,否則只能稱之為環或鐲。良渚的玉璧沒有這麼多講究,它有多種質地,一般以青綠色俗稱「鴨屎青」的為上,大小也沒有定規,其形狀酷似銅錢,只是中間不是方孔,而是圓孔,據說玉璧象徵著財權,當然是大的比小的值錢。
  最後說說良渚玉鉞。鉞就是斧子,玉鉞就是玉做的斧子。良渚玉鉞沒有刃口,明擺著不能當砍伐工具來使用,失去了使用價值的玉鉞,留下的只能是一種象徵。聽介紹,良渚玉鉞象徵的是軍權。
  
良渚玉鉞
  大約受1930年吳金鼎在山東章丘「城子崖」發現以黑陶為特徵的龍山文化的影響,施昕更從一開始就著眼於良渚黑陶的發現與發掘。儘管他是良渚人,儘管他十分清楚良渚附近常有石器和玉器出現,遺憾的是,他始終沒有把良渚玉器和良渚黑陶放在同等重要的地位來研究和考察,以至後人對良渚玉器的關注比對良渚黑陶的研究晚了整整幾十年。假如施昕更中學畢業後家境再好一點,假如施昕更也具有夏鼐豐厚的考古學識和見地,假如施昕更不是28歲就英年早逝,假如施昕更1938年出版的《良渚》也包括了良渚玉器,假如沒有日本侵華戰爭,假如中國開放得更早一點,國力更強一點,文化更普及一點,良渚就不會發生大規模盜挖瑤山祭壇的悲劇,國人對良渚文化的認識和研究也會深入、系統和全面得多。
  看著這片生長奇跡和文明的土地,感覺自己也長了不少見識。良渚確實是個好地方,它南依錢塘,北靠太湖,西接天目,東臨大海,沒有高山能堆砌出通天達地的祭壇,沒有美石可雕琢出鬼斧神工的玉器,沒有黑土卻燒製出精妙絕倫的黑陶,沒有文字已孕育出中華文明的曙光。天還是那片天,地還是那塊地,水還是那方水,人還是那裡人,我相信,祖宗的燦爛一定能點燃現代的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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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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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蓴鱸之思
  
  蓴,是蓴菜,又名水葵,小睡蓮葉狀,味滑膩清香,以西湖三潭印月所產最佳;鱸,是鱸魚,《清稗類鈔》載「松江之四鰓鱸,味甚美,自魏、晉以來,即稱名產」。《晉書·張翰傳》則有張翰「因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菰菜、蓴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志,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駕而歸」的典故——雖是辭官托詞,到底也要蓴鱸之味美當得起這借口。
  菱角雞頭
  《紅樓夢》第三十七回有襲人派人給湘雲送吃食的情節,其中一個盒子「裡面裝的是紅菱和雞頭兩樣鮮果」。紅菱是菱角一種,菱角又名芰實,水生。紅菱以甪直的八角紅菱最著名,常煮熟剝食。生吃的話則是嘉興的南湖無角菱更來得水嫩,俗名餛飩菱。雞頭又名芡實,生長於淨水,有南芡北芡之分,前者產於太湖後者產自洪澤湖,《本草綱目》形容它「狀如魚目,煮食如芋」。
  
  大閘蟹
  大閘蟹學名作「中華絨螯蟹」,因成年雄蟹大螯上密佈絨毛而得名,蘇州陽澄湖產的大閘蟹最肥美。古人有「持螯賞菊」的雅事,這「螯」便指的是蟹。民間有「九雌十雄」的說法,意思是重陽風吹過的九月最宜雌蟹,十月則可食雄蟹了。
  
  龍井、碧螺春
  龍井、碧螺春皆是綠茶名,龍井茶產於杭州西湖龍井地區,碧螺春產於蘇州吳縣洞庭山。龍井葉扁,色黃綠;碧螺春葉如蟲,色清綠。都名列我國十大名茶,碧螺春的名字據說還是康熙南巡得的,原叫「嚇煞人香」,具體典故可參見本書《從金庸小說看姑蘇風物》一文。
  無錫船菜
  無錫以太湖山光水色勝,晴好之日,遊客往往坐遊船一邊看風景,一邊品船娘的好手藝,成就了無錫船菜(太湖船菜)的盛名,菜多以鮮靈活跳的魚蝦為料,講究「味真」,烹飪簡單保持原汁原味,脆鱔、銀魚炒蛋等皆是內中名餚。船娘的俏麗解語大約亦是清代蘇、揚等地風行「船宴」的緣故之一,高陽的小說《紅樓夢斷》、《胡雪巖》等皆有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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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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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山深翠,惟吊腳樓屋瓦為白色,河中長潭則灣泊木筏廿來只,顏色淺黃。地方有小羊叫,有婦女銳聲喊"二老","小牛子",且聽到遠處有鞭炮聲,與小鑼聲。  --沈從文《從文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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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邊城--鳳凰二日(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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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槍
  想到鳳凰去看看已經是十年前的意願了,最早的蠱惑是沈從文的《從文自傳》,《湘行散記》和黃永玉的《太陽下的風景》。30年代評選的最佳兩本散文集,魯迅的《朝花夕拾》和《從文自傳》當選,兩本書都是記錄作者童年往事,飽含濃郁的原始鄉村風景。直到現在,這兩本書依然是自己愛讀的讀物。時光流逝了快一個世紀,魯迅筆下浙東風物大概被商業大潮滌蕩得蕩然無存,可侷促在深山一隅的邊城,還依然山青如黛,水碧如藍嗎?
  十年的相思直到現在才有了卻的機會,可見人生實難也。唐人詩有「近鄉情更怯」,自己去鳳凰也有近似的心情。在鳳凰盤桓兩日,歸來後收拾身心,整理照片,回味兩日的感覺大有「別來滄海事,語罷暮天鐘」的感受。現在把兩天的日記稍加整理,以饗喜歡沈從文作品的朋友。
  2000年4月28日陰雨星期六
  
鳳凰城中小巷,臨街的人家往往開著家庭式的小飯店。(攝影/陸向前)
  乘廣州開往成都的火車,下午五時發車。此車為普通快車,小站多停。上車時即看到身背肩扛的人流,多為湖南四川打工一族。近十年不坐火車,讀書時每年寒暑假從南京到上海像沙丁魚一樣擁擠在車廂裡的滋味都快忘了。十年後的鐵路運輸似乎並無大的改善,中途下車看硬座車廂依然是人頭攢動,擁擠不堪。
  車行甚慢,10時關燈。坐在通道處取出《從文別集鳳凰集》來看。此書小開本裝幀,封面畫為黃永玉,書名題字為張充和,書套為藍布青花,非常別緻。書是6年前購於深圳,擱置書架久未翻閱。魯迅曾譏沈從文方言土語太多難讀,自是實情。自己一直喜歡他的散文,不甚愛其小說。小說裡只愛《邊城》《蕭蕭》幾篇。翻看了幾篇《鳳凰集》才發現該帶《自傳集》來。此集關於鳳凰和湘西的記載並不多。車燈昏黃,不時有推車買物過來,很覺氣悶,11時上床。
  2000年4月29日陰雨星期日
  
暮色中的鳳凰城牆,隱約可感受到當年的腥風血雨。(攝影/溫柔)
  晨6時半醒,已到湖南,過冷水江市。火車在山谷間中穿行,車窗外冷雨瀟瀟,雨絲不斷地打在車窗上,遠看煙雨迷濛。遠處高山上有雲海浮動,極是壯觀,近處可看到已成熟的油菜田和新插秧的稻田,農田多盤山而上,隨地勢扭曲成很好看的不規則形狀,這和江南的田野大不相同。偶爾能看到白練似的急流從山中奔出,想要是不落雨的平日,流出的該是清澈的山泉也。
  10時半到達懷化,火車站異常髒亂,城市也一無可看。《自傳》裡百十戶的小鎮現在已成了湘西重要的鐵路運輸樞紐了。滿街是蹩腳的鋼筋水泥建築,想看到白臉長身的煙館老闆娘已不可能,滿街的「小城摩登」觸目皆是。因隻身獨行,包車不安全,便到長途汽車站搭去鳳凰的車,車要到1時半才走。便到一飯館吃臘雞一碟,佐以米飯,味道頗不惡。
  2時車才開,車破舊,人很多,司機不放棄一個可能的乘客,老在街上兜圈子,看到街上有人盯車子一眼,他就馬上停下來去動員。車上人都有極大的耐心和寬容,使得自己想發火也覺羞愧了。2時半終於行使在陡峻的山路上了,公路險極,雖雲國道,實則羊腸也。盤旋回復在大山中穿行,司機似乎成竹在胸,車開得飛快。小雨連綿,山上到處是瀑布,有一小河蜿蜒隨公路而行,山多險峻,間或有雲海出沒其間。2小時後到達麻陽,此為苗族自治縣,車行鬧市主街道,時有苗族婦女頭帶1尺高的帕子身著背簍走過。《湘行散記》裡描繪的帶大而重的銀戒指,著生牛皮靴,見面必請教仙鄉何處,尊姓大名,貴庚幾何的麻陽船老大已絕跡矣。
  麻陽鳳凰交界處,多高山。山高而險,連綿不斷,山坳處散步有村落,村落很小,一般不到5戶,房屋多為石牆木構黑瓦,門前多有小溪潺緩流過,溪邊多浣衣的村婦和吃草的水牛。煙雨迷濛中,遠樹無枝、田疇、屋宇都沉浸在淡藍的水汽中,直如宋人舊卷。到鳳凰界,河道開闊,多有小船,《散記》裡的風物開始出現。
  下午5時到達鳳凰,車行至鳳凰橋,就看到了黃永玉《太陽下的風景》的封面插圖。畫家是寫實的,跳巖,沱江,有巨大圓洞的鳳凰橋,和插圖完全一樣。河面上搭了巨大的木平台,原來上午是苗族盛大的農曆4月8日節。橋上有人在放風箏。
  找到一名楓林的賓館,價100元,算是當地高級酒店了。住下就沖涼,房間不錯,可洗手間實在讓人搖頭。休息半小時,背包上街。在一橫街小飯店晚飯,點臘肉臘腸青菜各一盤。菜量多得驚人,味甚好,價僅13元。開飯店的夫妻分別是苗族和土家族。客人吃飯時,還不斷勸客人加米飯嘗嘗酸菜,此皆免費也。
  飯後沿團結橋西行,在橋邊即看到小溪穿城而過,順小溪在城裡亂逛,沿途多為木結構的老屋,陰暗曲折,一燈如豆。時看到矮小苗人男子背背簍而過。到建設路出口才豁然開朗,此為主幹道。街上行人熙熙攘攘,被人流裹夾而行到達虹橋,橋建沱江上,為舊制翻新,橋兩側為商舖,多賣蠟染。橋頭對聯為黃永玉所撰。臨橋下望,清澈的沱江蜿蜒如蛇行,燈光下,兩岸青山,拐彎處的白塔,河邊奇形怪狀的吊腳樓都印在波光瀲瀲的河水裡,如葉的扁舟載著遊客在橋下穿行,幾疑非塵世。
  晚上在中學操場上有盛大篝火,人流多為此而來。不想湊熱鬧,便沿江邊的小巷不計深淺地閒逛。細雨霏霏,走在少有行人的小巷,想像80年前穿著釘鞋打著燈籠的情景。兩邊高屋多有近百年的歷史,當年該見證過少年逃學的沈先生吧?
  回到酒店已是11點了,燈下翻閱鳳凰舊志。夫鳳凰,古書上稱「五溪之地」。五溪,即為流經川、黔、湘一帶的五條溪水,老杜詩有「五溪衣服共雲山」的句子。遠溯漢代,伏波將軍馬援曾到此處,《散記》裡提到湘西一帶州縣都建有伏波祠。鳳凰縣的建制始於民國,明清一帶,這裡駐紮軍隊綠營,目的只為了鎮壓當地苗民。歷代對苗民的殺戮都有案可查,這裡向來腥風血雨。一個世紀過去,漢人反客為主,佔據了鳳凰縣城,而苗民多淪落在山高地仄的貧瘠之地。鑄劍為鋤,干戈喧殺之聲早已化為盲叟的鼓書了。漢苗土家,逐漸融為一體,除偶見衣服和身材差異,已經看不到什麼不同了。
  沈從文有苗民的血統,這在《從文自傳》和金介甫的《沈從文傳》裡都有記載。沈祖父隨湘軍打太平天國,進入南京後升為提督軍門,但無子嗣,沈父親為過繼。沈祖母原為苗民,因苗人所出子女無地位。此苗女人被遠遠嫁走,在鄉下埋假墳以掩人耳目。這看似故事的經歷是比較淒婉的。在鳳凰,類似這樣經歷的人家很多,貶謫人家的地位也一樣低下。沈生母為鳳凰黃氏,即黃永玉祖上,其家族就為貶謫之民,黃姓人死後必改姓張,原因就是生前遭貶謫的張姓。
  入睡已是12點,房間臨街。窗外依然人語喧嘩。蓋篝火晚會結束矣。一夜雨聲淅瀝,節令在江南,也正是黃梅季節。
  2000年4月30日陰星期一
  
小巷可賣桐葉粑粑和油炸小食的攤位。味道很獨特。(攝影/溫柔)
  晨7時起,昨夜輾轉反側,睡不塌實。黎明睡意正濃時,有大卡車呼嘯而過,攪人清夢。洗漱後推窗而望,依然陰雨綿綿。
  不想吃早餐,便餓著肚子欣賞街景。在一小巷口,遇到一老太太賣櫻桃。價2元1斤。不禁大喜過望,櫻桃是嬌嫩的水果,在都市裡很難見起蹤跡,也只有在詞人的筆下才常見到。後主有「櫻桃落盡春歸去」的感歎,蔣捷則有「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的句子。櫻桃的出現,春天也就歸去了。櫻桃是懷春的好題目,每看到櫻桃,也就勾起人們對春光遠逝的慨歎。櫻桃的形狀是極可愛的,紅如瑪瑙的果子上點綴著碧綠的小枝。以前曾看過白石老人的一幅詩箋,高腳水晶盤裡滿盛鮮紅的櫻桃,題字為「女兒口色」,櫻桃的顏色真如十七八少女的朱唇,真神來之筆。
  老太太一邊給我稱櫻桃,一邊嘮叨「櫻桃好吃樹難栽」,買了一斤邊走邊吃,實在是良多趣味,其實櫻桃並不怎麼好吃,微酸,甜味也淡淡的,喜歡吃的人多愛那種感覺吧。
  10時,到達縣政府,看黃永玉返鄉作品展。正門進去,題有畫家的詩句「我的心,只有我的心,親愛的故鄉,它是屬於你的」。這是畫家詩集上的句子。畫家的經歷也是一部傳奇。只是現在年紀越老,越喜歡天真爛漫做秀也。展出的作品不多,只數十幅,木刻一幅也沒有。畫家晚年喜歡做大幅畫,用筆也隨心所欲。如《哀郢》《西洲曲》《黃英》等,自己喜歡的還是他70-80年代的寫實作品,山城風物、碧水荷花、小溪雪晴無不撩人鄉思。許多畫家喜歡衰年變法,但能超越前期的極為寥寥,最成功的也就黃賓虹耳。而造作、恣睢、不守陳法的比比皆是。黃近期的作品多有此病,還喜在畫幅上大段題字,古人云「大匠不言」,信然!
  一上午大雨滂沱,沿文星街前行,過一三岔路口即到了沈從文故居。故居為一小四合院,前面3間,後有主屋3間。主屋正中有沈先生漢白玉塑像。兩牆上掛有沈的章草,實在嫵媚可愛。沈的姨妹張充和的字掛在正面,這女書家確實不凡,字真風神逼人。小小天井左側為書房,陳列不同年代的文本,右側是陳列室,有手稿,照片。正屋左側是臥室,1902年12月28日,一代文豪就誕生在後面的雕花大床的藍布床單上,正屋右側陳列沈在北京的一些東西。
  從14歲離開家鄉,去尋找一本「大書」,作家中途只來家四次。1931年因母病返鄉,在沅江上顛簸了2個月,留下了可愛的湘行通信。現在讀來依然讓人感動。1956年再次返鄉,那時只好棲身於客棧了。80年代最後一次「猶及回鄉聽楚聲」雖然是實至名歸,已經有點淒涼的味道了。最後一次返鄉,家鄉人簡直想不到該怎麼招待這位可愛的老人,特地給他捉了一隻色彩斑斕的錦雞,沈先生愛極了,但沒想到到了晚上,錦雞成了桌子上的一道菜!50年來家國,作家一直深深愛著自己童年生長的這片土地,這個可愛的邊城。所有的作品無不和這土地有關。
  離開故居已經是12時,在一街邊小飯店買鍋貼10枚,味極可口。有一撐船的漁夫過來問是否想住江邊,於是便隨他去看旅社。在一家庭客棧,找一房間,3樓,為主人臥室,裡面衣櫃梳妝台儼然。老闆娘知我遠道而來,答應為我整理。價30元。到楓林賓館退完房間來這裡。房間臨江,風景絕佳。
  放下行李,依然去街上。沿民間工藝街走,滿街買苗族或土家族的印染和編織物。有很多圖案和造型都是精美之極。可是當地人並不看重這些東西,50年代沈先生回故鄉時看到滿街充滿「丑不可言的上海輕工業品」就發出本地人把「沉香木當柴燒」的感歎。而現在,帕來品更多了,滿街的「流行」,小巷深處裡都是網吧,早先的古風只能從年代久遠的老房子外觀去感受了。踩著青石板路,在小街上漫步,想像少年的沈從文也曾在這裡走過,那種感覺是奇妙的。
  
江邊的家庭客棧(攝影/溫柔)
  可能是地處偏僻,沒遭過多少戰亂,鳳凰的古民居保存的還是蠻好的。在老街上還可看到城隍廟天王廟的匾額。北城門和東城門依然完好雄峙,屋簷凌空欲飛。從東城門門洞下走過沿江邊是一道城牆,站城牆上四望,煙樹朦朧。小城四圍被青山包圍,清澈的沱江像一條銀色的腰帶,從縣城的北門再迂迴到東門,繞小城而過。在城牆上漫步偶爾能看到身著盛裝的苗族少女走過,滿頭的銀飾讓人眼睛一亮。苗族的服飾圖案真美,基本上是黑或海藍土布做的。斜襟長擺,裹頭束腰,衣袖的褲腿多短而寬,穿來非常有風致。在襟際,袖沿和褲腿上往往繡有非常精美的花紋圖案,大方,樸素,美麗而俏皮。在北門城樓下看到2個帶著小孩的苗族少婦,淡青繡花的帕子,內置銀飾,端莊嫻靜,非常美麗。不由得想起沈先生小說裡喜歡把漂亮的女人形容為觀音。她們的舉止實在夠得上正大仙容的比喻。問可否給她們照相,兩個女人都羞澀地低著頭不吭聲。
  老房子總不免讓人駐足,去感受那份滄桑。熊希齡的故居依然完好,看他的故居,倒老是在想苦苦折磨老夫子吳宓的毛彥文,真是莫名其妙。鳳凰的文風很盛,儘管沒有出過多少顯赫的人物,門前的對聯多有可看之處。在一大宅看到這樣一幅「霞君離我三年整,老叟思縷萬里長」橫披是「梁孟情深」。這樣的東西,要是讓沈先生看到了,大可編一篇小說了。3時涉江過對岸去看田家祠堂,祠堂已破敗不堪。祠堂前坐幾位婦女,看我背著相機,就邀請坐下來閒談,買門票的女孩到過廣東,算是見過世面的。晚上在祠堂的戲台有演戲,坐中就有幾位演員。她們盛情邀請我來看。便答應晚飯後來看並照相。
  回到主人家已是5時,一家人圍著地爐在烤火,我則穿著襯衫。他們簡直嬌慣壞了,一點小雨便燃木炭烤火。主人熱情相邀,只好圍爐而坐,烘乾濕鞋。告訴主人明天擬走,還沒有去看沈從文墓。主人馬上差遣兒子划船帶我去,老闆娘妹妹妹婿也一起同行,四人走下碼頭,解開一葉小舟在水裡滑行。
  水清見底,水色如藍,可看見青青的水草在水下搖曳,那情景真是動人。水,在沈從文的作品中處處可以感受到。在《自傳》中,他說「我情感流動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給予我的影響實在不小……我學會思索,認識美,理解人生,水對於我有極大的關係。」他的學生汪曾祺的作品,也能讓人感受瀰漫的水汽,師生一脈相承。
  墓在沱江岸上,沿青石板路上行,在半山處就看到一塊不規則的巨石。巨石的正面刻著沈先生的兩句話,背面就是張充和夫婦悼念沈先生的著名輓聯「亦慈亦從,星斗其文;不折不讓,赤子其人」。站在墓旁,身後山泉潺潺,對面青山如黛,沱江下浣女的搗衣聲依稀可聞。
  走在返回的青石板路上,雨已經不下了。《自傳》裡和後期的沈從文經歷不斷在腦子裡盤旋。14歲前是愛打架逃學的野孩子,20歲前當兵吃糧,在沅水上游的湘西一帶做軍隊文書和收稅員。20歲時夾著包裹,憑自己的一隻筆來北平打天下。到了30歲便已經出名並成了大學教授。晚年命運多難,最終以文物專家名世。這本身實在是人生的傳奇!作為一個本質上的人文主義作家,沈從文一生都縈懷這片養育他的土地:他用愛和同情去描寫鄉土、親人、士兵、農婦、嫵媚愛嬌的少女。充滿感情去寫湘西那些碼頭船棧,荒邑邊城,纜火樓燈。他熟悉那些底層小人物,士兵、鐵匠、縴夫、水手、江邊吊腳樓妓女的悲歡離合,歌哭歡笑。直到現在,很多人還能含著眼淚和歎息去閱讀他為一個擺渡人小孫女的愛情不幸寫出的田園牧歌般的敘事詩的故事《邊城》。7時半去江對岸田家祠堂看戲,觀眾略有100名,坐在露天,戲台是清代的。下午看到平常裝束的小女孩抹上油彩,穿上戲裝在燈光下明媚嬌人。旁邊一老頭告訴我,這是元陽調,是早先的江西弋陽腔。可惜自己實在一句也聽不懂,只能拍幾張照片。離開時從前台俯身走過,台上的花旦正是下午坐在門前的小女駭。
  天開始變晴,從老街的屋角偶爾能看到新月驚鴻一現。到主人家已是10時,樓上的房間已經換了新床單和被子,裡面的陳設依然一如以前,這樣的古風不能不讓人感動。推門出去就是陽台,坐在陽台上,對岸的燈光,滿河明滅的漁燈就在眼前。想想明天就要離開這個可愛的小城,不禁悵悵。點起一隻煙,夜色中搗衣浣女的聲音響在耳際,北城門角懸掛著一枚新月,閉上眼,一時間不知是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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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邊城--湘行七日:遊走鳳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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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菊齋主人
  初到鳳凰
  
路邊俱是一色的田(攝影/溫柔)
  10月4日下午,有一班從廣州方向來的車,路過張家界,兩個小時多到達鳳凰。於是背了所有的行囊登車,途中經過猛洞河邊的芙蓉鎮,可惜時間緊,來不及去了。火車顯見得是在連綿的山裡穿行,才從黑暗的隧道中睜開眼,一會兒的功夫又是一抹黑,只得看車窗上映出的對面女子的臉。
  晚上7點30分到湘西自治州首府吉首,去往鳳凰還須一個多小時車程,已經沒有公共汽車了,包了一輛小面的往鳳凰開。車在夜色裡顛簸,裡面的人都靜靜的,路邊俱是一色的田,連田頭樹一起給路燈照得白慘慘的,有點淒涼。
  到得鳳凰,想不到市中心一帶的酒店招待所全部住滿,街上比起吉首也要熱鬧多了,到處是背著行囊的人,賣串串燒的生意攤子燈如白晝。來鳳凰前聽說這裡是中國最美的小城,又聽說滿街是苗家風味的吊腳樓,又聽說隨便可以看到盛裝的苗民……阿福且讓我當心人群裡四五十歲的蠱婆,來路上十分之悠然神往,但此時放眼四望,哪裡有一點想像中的邊城感覺!
  失望歸失望,食宿是民生大事,車子繞了半個城區,最後在城郊的新鳳凰路,找到一家名字很大氣門面很小樣的長城賓館住下來,老闆娘說我們晚到了一日,本來今天白天是有集市的,集市上便可以見著原色的苗民,原來湘西是最大的苗民聚居區,除了每年四月初八的節日,每隔五日,逢三逢八有集市,今日正是十八,卻是來不逢時。
  山江尋苗寨
  
德夯苗寨(攝影/溫柔)
  第二天起床,竟然下起小雨來,4號在張家界才穿短袖,5號到鳳凰已必須穿外套。我在賓館的櫃檯上看鳳凰地圖,出城的路線要集中在今天去,一條往南長城方向,黃絲橋古城也在這條線上,另一條是往山江、天星山一帶的苗寨。
  樓上又下來兩個少年問出城的車子,老闆娘回答他們可以往汽車站去尋車,大概在150左右,這時剛好有一輛小面的停在賓館外面,我們講妥了「110,不超過下午5點」的價格立刻上車。司機是山江苗族人,看不出和漢人有何區別。我們去的兩條線都必須經過阿拉,然後往西到黃絲橋,往北到山江。阿拉處在貴州、四川、雲南、湖南四省交匯地段,是真正的邊城,尤其與貴州銅仁只有八十二公里。
  我們商議之後,決定先去阿拉吃早飯,然後往黃絲橋,再回頭看南長城,然後折向北往山江苗民家裡吃飯。阿拉的早集和一般漢族的農村沒什麼兩樣,雜散,小買小賣地交易著,我們坐在破爛的門面裡吃米粉,蒼蠅在頭上飛,然而熱氣騰騰的肉絲辣子米粉真正可口,吃得人心滿意足,民以食為天始終是對的。
  有人說,好的果子要留在最後吃,這樣始終有希望。看過黃絲橋與南長城之後,我就一直懷著這樣的信念上路。說實在,南長城與黃絲橋太普通了。南長城樣子與北方的長城相似,盤曲在山峰上,但是雄偉險峻則斷不可同日而語。黃絲橋古城實際上是一個軍事區,保存了一段完整的城牆,城裡仍有人居住,雖然下著小雨,仍有不少旅行者穿行其間,我上了城牆一路瞰去,感覺好像以前玩仙劍奇俠傳時,帶著林月如在揚州的城牆上捉女飛賊,斜的瓦片屋頂就在腳旁邊,頗令人想一腳跨上去,可是坡度真陡!一戶農家門口掛著「看三腳牛,參觀一元,拍照二元」的牌子,還有一戶門口掛了大堆的牛頭,從城牆上看到它的後院,白森森的牛頭更加不計其數,後來問了問,一個牛頭大約一、二百,我想起三毛從沙漠裡拾回的駱駝頭骨了,裝飾在房間裡大概是一樣的效果吧,回去的火車上果真見了有人捧著頭角崢嶸的骨頭從車箱裡走過。作為湘西旅遊景點的一部分,黃絲橋也毫無例外地在賣蠟染、扎染、繡花包,頂多的是各式各樣的繡花包,因為太多,厭倦到讓人不想買。不過比較起來,張家界、黃絲橋、鳳凰都有賣這些東西,張家界多而平庸,黃絲橋與鳳凰精緻些,數量略多,價格也便宜些。
  司機說山江是保存得較為完整的苗族村落,我聽了十分興奮,眼前開始浮現出苗族男女載歌載舞,關於神秘的盅術和對歌的情景也自動地從腦子裡翻騰出來,於是趕緊催著他往山江趕。
  鳳凰是山城,這一路行來,連環十八折,兩邊儘是青的田地和山嶺。山峰上掠過忽密忽疏的村落,司機說路右邊是苗族區,左邊是土家族與漢族區,分得十分清楚,而土家族更有「銅不沾鐵,苗不壓客」的古語,竟是老死不相往來。
  在路上,三三兩兩地開始出現一些背著簍子的中年婦人,穿的是陳舊的苗服,上衣多作深淺不同的靛色、藍色,褲子則是黑色,頭上隨便包著一塊毛巾。這更在一定程度上放縱了我的幻想。
  車到三山境內,隨著司機一聲到了,看到兩邊漢家的屋宇,我心提一下,問他:「這是山江?」聽到說這才是山江的城鎮,方又撿回些許幻想。終於山江苗寨到了,一大片黃色土屋依山而築在半坡上,是個很有規模的寨子,但我想像中的苗寨,是用竹片木料搭的吊腳樓,少年少女著鮮艷的衣裙,佩飾叮噹作響,臉上有純真和莫測的神氣……
  在同行者一再力證「苗寨就是這樣的」之後,我只好站在車門旁,惘然了一會兒。進進出出的村民,已經完全著了漢服了,問司機山寨裡還有人穿苗服麼?他跑開去找了一個熟人來帶路,答應帶導遊,順便帶我們去找穿著苗服的人家。
  寨子依山而建,房屋多是平房,這裡的石頭也是奇怪,河岸邊的碎石全是層石結構的,自動有著平展的表面,像是磚石,可以直接拿來砌房子,寨子裡有不少屋子就是這樣砌成的,偶有木結構的吊腳樓,吊在半山坡上,且殘且朽,垂垂欲墜,小心地進了那戶人家,有母女二人在篩谷子,問那家姑娘怎麼不穿苗服,她說她母親有,她自己連苗服都沒有,偷眼看看姑娘腳上的鞋子,比我的還高,只好承認這村子確實是完全漢化了。
  司機指著鄰近的廢墟告訴我們,這裡就是苗王的舊居。原來統領全苗的苗王就在湘西山江,廢墟已經完全不成樣子,屋頹梁傾,四壁無存,佔地也不大,看著只像是村中普通的富戶而已。《湘西剿匪記》山匪的原型就是這位苗王,鳳凰古城、山江都是當時電影的拍攝地。
  村子裡的人已經不大看見有人著苗服了,除了上了年紀的老婦人,我們被帶到一戶農家,屋主人從箱子裡找出一套完整的苗服,還是她當年出嫁時穿的哩!而且全部是她自己手工縫製、繡花的,她先幫我穿上藍底斜襟襖,寬寬的褲子,還有一副綴著銀飾的前兜,邊緣都繡了精緻的花,真不知道這套衣服花了她多少時間。而這套衣服,她穿過一次以後就再也沒有捨得穿,一直壓在箱底,微微發著古舊的氣息。最後她還拿來一條三尺長的黑紋土布條替我纏頭,三尺!足足一米,她說男人的纏頭布更長些,這真是不可思議的長度。我們追問為什麼要用這樣長的布,她說是為了御寒,別的人也很茫然,後來還是從送我們出鳳凰的土家族司機嘴裡得到了答案,他說苗人悍厲好鬥,常常打架打到頭破血流,而柔軟的布,可以略為抵禦長刀、棍棒的攻擊,自然男人的包頭布就更加長了。
  走出三江時意猶未盡,問村民可知道天星山的涼登村和板橋寨。他說這兩個村寨倒仍是原始的苗寨習俗,但是涼登村尚未通車,須步行30里沿小路方到,板橋寨雖然通了車,也須步行一段路。而都羅寨土家村已經完全漢化了。看看天色漸晚,只有先回鳳凰市區。
  沱江兩岸的古街
  
鳳凰古街的民間工藝品小店(攝影/溫柔)
  鳳凰印象,多從沈從文《邊城》中得來:兩岸泊舟無數,宿醉未醒的船夫從晨曦中的吊腳樓邊匆匆跳到船頭,妖冶潑辣的女子在樓頭挽留相好的船夫,被山匪搶了媳婦的小裁縫垂著淚鎖紐扣……鳳凰,真正簡單而神秘的城名。
  我們跳上沱江渡口的船時,天色陰陰的,下著小雨,要從這裡一直劃到沈從文墓地然後再回到虹橋。是小船,最多不過四排,每排三人,梢公在船尾掌槳,人在船上立起來行走便會晃得相當厲害,讓人以為船馬上就要傾覆,不過水非常淺,只有兩三米深,整條江上,「油油的青荇軟軟地在水底招搖」,觸手可及。
  兩岸的吊腳樓群想是保存得好,仍然錯落成群,沈從文筆下的人物當年就在這樣的吊腳樓裡出入罷。這個鳳凰,江邊有樓,樓外有山,說它是中國最美麗的小城也許有點過分,但是它確如江南小城般秀麗,夾岸綠樹拂水,春三月時一定是更為美麗的。船到虹橋腳下,雨越下越大,我們上樓看橋上的工藝品小店。鳳凰另有一條民間工藝品一條街,實際上相比起來,虹橋的貨色更多,而且似乎還更便宜一些。
  我是第二天早上去的民間工藝品一條街,由於在張家界和黃絲橋都被大堆的蠟染、扎染、繡花工藝品洗過眼睛,此心已經如水。並且本來一心以為在鳳凰有更豐富的東西等著我,看了卻未免有些失望。蠟染衣物都不合身,銀飾品樣式普通,只好買繡花製品。原以為遍地都是苗家妹妹,看了半天卻不得要領,轉到一家小店時,驚奇地發現店主是一個穿著盛裝的姑娘,容長臉兒,眉眼細細,問她是不是正宗苗人,她講是的,因為中秋節還沒算完,所以仍著了苗服——如今只有過節才穿盛裝了。於我,真是「天上掉下個苗妹妹」,她很大方地讓我拍了照,這可是我在鳳凰遇到的唯一一個苗家姑娘了。這時仔細看了她穿的衣服,少數民族都是個錦繡的世界——衣服邊緣、袖子邊緣、褲腳邊緣、她的背包都繡了五顏六色的花,屋子裡的貨物也是。〕
  比起直板板的張家界市來,鳳凰古街的幽微不知要美麗多少。你問鳳凰人古街在哪裡,他會指著一大片方向告訴你:這一片都是古街。事實上,如果只慕古街其名而來,在最熱鬧的石板街上行走一遭是不能體會出鳳凰的美麗的。我想鳳凰需要人慢慢地在小巷裡穿行,在一點一滴中洞燭它的幽靜。這個湘西邊城,有著江南古鎮的清秀,曲折狹仄的石板巷子,石榴樹細碎的枝葉翠綠在小雨裡,木結構的小巧宅子院門深鎖,最有趣的是有一戶人家門楣上這樣批著這樣一條橫批:CHINAOK,下面用中文又對應了一行:鳳凰美,兩邊的對聯倒是記不大清了,嵌了鳳凰兩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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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邊城--鳳凰遊記(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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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chome
  從鳳凰回來已經有幾個月了,拖到今天才坐下來寫這篇遊記。一直以來,雖然沒有下筆,但頭腦中經常會浮現出在鳳凰的那幾個日日夜夜,想到環繞在古城周圍的清清的沱河;想到在汨汨的河水清拂下搖動不止的水草;想到清晨沱河岸邊迷濛的晨霧;還想到鳳凰居民在岸邊洗衣服的情景,他們是那樣愜意和自在,不理人事滄桑,不理遊客獵奇的嬉笑,就這樣低著頭撩著清涼的河水,甩動著粗布做的衣裳,那情景彷彿在告訴人們;我們的生活就是這樣,古來如此,以後依然如此,流動的是人,不變的是風情。
  對鳳凰嚮往已久了,因為我喜歡沈從文,喜歡他筆下神秘的湘西。在我最初嘗試表達自己的時候,是沈先生的作品告訴我,寫作的關鍵不是技巧,不是華麗的辭藻,文學源自於一顆樸實的善感的心。到了鳳凰,我才知道文學還需要傳奇的經歷,而湘西無疑是一個充滿傳奇的地方。為了進古城,我和朋友lisa做足了功課,我們先在長沙的書店尋找沈先生的作品,並選擇最喜歡的帶在身邊,一邊行一邊看,我帶的是小說《邊城》,她帶的是《沈從文散文選》,這樣,在火車上的十幾個小時裡,我們很少交談,每人捧一本書。火車有節奏地搖動著,而我們的思緒已然飄去了,我已經完全浸淫到小說《邊城》的氛圍之中,傷感的情緒籠罩著我,事實上,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已經走進了我的湘西之旅,沈先生文字中的湘西是遙遠的、飄渺的,是神奇的,同時也是觸手可及的。
  
清清沱江(攝影/溫柔)
  到達吉首市的時候是上午,有朋友接車,稍示寒暄之後,我們就向古城進發了,交通工具是一輛私人麵包車,開車的是個女人,黝黑幹練,因為朋友在的緣故吧,價錢比較公道,單程80元。車子行駛在盤山道上,雖然不算險峻,但轉彎很多,地形還是比較複雜的。山連山,嶺連嶺,山間是澗,澗中有水,水是青綠的,很深,水邊有鵝卵石,石上有苔,更顯山谷幽深,深不見人,我們的車是山中唯一行走的風景。每隔半個小時左右會有村莊出現,很少見到大人,迎面而來的往往是孩子們,穿著粗布衣服,憨憨地笑著,有時候還會跟在車後嬉笑奔跑,很友善的一群。路途上最坦然的反而是那些動物們,尤其是老牛,身後喇叭轟鳴,它卻依然故我,邁著方步,嘴裡不停地咀嚼著乾草,偶爾會擺擺頭,用眼角不屑地掃視一下我們,那表情似乎在說;我是老牛,我怕誰?!
  大約行駛了兩個小時,遠遠地可以望到鳳凰城了,朋友指著山上層層疊疊的屋頂說,那裡就是鳳凰,鳳凰城在群山環繞之中,振翅欲飛。
  進入鳳凰古城需要經過一座橋,橋是架在沱江上的,故名沱江大橋。沱江環繞著鳳凰城,清清亮亮的,你可以看到一簇簇的水草在水下搖動,像海藻,更像少女飄動的長髮,鳳凰因此顯得嫵媚,透著靈秀。從地圖上可以看到,沱江用她溫柔的臂彎環抱著這個小城,說她是鳳凰的護城河再恰當不過了。穿過沱江大橋就是南華門了,南華門很壯觀,需仰視才見。南華門顯然是新修葺的,所以,一眼望去和小城有些微的不和諧。事實上,鳳凰城是樸實的,沒有新興古鎮媚俗的面孔。走進小鎮,撲鼻而來的是濃郁的煙煤味,可以想見這裡的人依然是用煙煤來生火做飯的,湘西特有的熏製品就是這種氣味。平心而論,煙煤的味道很刺激,瀰漫在小鎮的空氣中,但不知怎地,帶給我卻的是親切感,是一種久違的熟悉的感覺。街上的房屋是破舊的,商店裡面是灰暗的,陽光透過遮陽蓬投射到地面上,斑駁一片。店家是個女人,她身著粗布的衣服,坐在店門口的小凳子上,人來人往好像與她無關,她兀自地納著鞋底。是個聰慧的女人,也有一雙靈巧的手,從她衣服的裝飾上就可以看得出,那些手繡的花草在大城市隨時可以賣出不菲的價格。如果給了我,我想,我會用鏡框把它裱起來,然後掛在客廳的牆面上。世事就是這樣,誰又能說清楚怎樣才叫做真正的富有呢!
  等我們安置好住處的時候已經臨近中午了,所以在街邊的一個小店坐了下來,每人點了一碗麵算做午餐,那是很實在很濃郁的一碗牛肉麵,坐的是原木長條凳,凳子已被磨得很光亮。老闆娘很熱情好客,笑盈盈地看著我們,還不時殷殷相問,問我們要不要加湯,鍋裡面的牛肉湯熱辣辣地翻滾著,半條街都可以聞到那誘人的香味。
  離開小店,我們開始漫步小城了,朋友建議我們到沱江邊走一走,順便可以看看沈從文的墓地。和鎮內相比,沱江邊顯得非常清新,空氣當中的煙煤味沒有了,眼前是青山和碧水,岸邊是青石板做成的堤岸,石板是潮濕的,石板的縫隙中不時可以看到幾株小草,綠絨絨,很俏皮的感覺。水邊有遊客,也有當地的居民,走著看著,想像著沈從文對湘西女人生動的描述,然後在行人中尋找著,看看是不是有相似的原型。就這樣走著看著,來到了吊腳樓群,吊腳樓是沅水流域最具地方特色的民居,它依山傍水,融匯了山水的精華。想觀賞吊腳樓的風韻,必須在水上看,在岸上是看不到全貌的。好在河中央有一條簡易的木橋,在木橋中間可以眺望到吊腳樓群。鳳凰的吊腳樓臨河而成,一半靠山石依托,一半靠幾根插入水中的木柱支撐,像展翅的燕子,很有美感。現在的吊腳樓已經成為文化性的遺跡,沒有人住了。但仔細觀看,真的想像不到狹窄潮濕如斯的地方如何居住。沈從文先生作品中給我最深的就是吊腳樓,在「多情的水手和多情的女人」一文中,牛保熱戀的就是吊腳樓上的女人,記得文中描寫到「窗口出現一個年輕婦人髻發散亂的頭顱」,接著從窗口扔下這樣一句話「我等你十天,你有良心,你就來。」然後,彭的一聲,格子窗放下了,這時節眼睛一定紅了。看著黑黝黝的木窗,想像著那場景,竟然神情恍惚起來,真的有莊周蝴蝶的感覺了。
  沿江而去,我們走進一條兩步寬的巷子,巷子很長,房子很舊,應該是老街,但從房子的格局看來應該是平民居住的區域,房子是人畜兩用的,一半是家人居住,另一半用來養一些家畜,所以有一種很混沌的味道。從巷子一路走過去,就可以通到沈先生的墓地。
  
吊腳樓(攝影/溫柔)
  沈先生的墓道坐落在離江不遠的山上,援石階上行不遠即是,在翠綠的叢林中。石階還是比較陡的,轉了幾個彎,先看到的是一塊一人高的石頭,石頭上的字好像是綠色的,那是著名畫家黃永玉親筆所題:「一個士兵,不是戰死沙場,就是回到了故鄉!」是讓我眼眶無原由地熱起來的一句話,是的,對一個15歲就離開故鄉的遊子,還有什麼比回到故鄉更重要的呢?現在沈從文回到了故鄉,再上行不遠就是他最後的棲息地。沈先生的墓就像他的人,也像他的文章,都是那麼的樸實,沒有奢華,沒有媚俗,沒有雕飾,少年的他懷著赤誠走出湘西,多年後又揣著淳樸永遠地回到了家鄉,同行的朋友在80年代參加了沈先生的葬禮,她說那真是一個樸實的葬禮,沒有棺木,沈先生的骨灰撒在了地下,撒在了泥土中;沒有墓碑,只有一塊一人高的天然山石。抬眼遠眺可以看到青山綠樹,低頭側耳,可以聽到沱江輕輕的流淌,眼前是粲然開放的漫爛山花,這裡確實是個迷人的所在。到現在,我還忘不了碑石上的題字,那是沈從文夫人的姐妹為沈先生題的字,題詞云:「赤子其人,星月其文」,這的確是先生人格的寫照,對沈先生來講,有知音理解如斯,真可謂無憾人生了。
  離開墓地我們循江而行,岸邊泊著幾條木船,船上有健壯的船家,見到我們一副遊客模樣,便忙不迭地走上來兜客。他人很誠懇的,船也簇新的,我們幾個也剛好心動,想坐在船上觀賞一下吊腳橋,所以就上了他的小船。小船可以容納三、五個人,為了防止日曬,還配有一個防曬蓬,蓬子是帆布做的,有暗紅和米黃兩種顏色。在船上的感覺真的不同,涼風習習,從水面吹來,帶著水氣,還帶著樹木的清香。江的兩邊有起伏的屋簷,還有山腰鬱鬱蔥蔥的樹木,船家不停地搖動船槳,水在槳的攪動下嘩嘩地響,那種簡單的節奏足以驅除一切雜念,只覺得心靜神明,清風輕柔地拂面而過。船家很樸實,並不健談,看到我們各個心有所思的樣子,也靜靜地做他的事。然而當前面不遠出現一座橋的時候,他便控制不住地打斷船上的寂靜了:「那個是虹橋,可以遮雨可以過河,還可以做商店賣東西的。」他沒有停頓地說完了這個長句子。虹橋還在整修,所以還不可以過人,必須過河的人只有用旁邊的一個簡易橋,說是橋,其實只是把一捆捆的竹片架在幾根木樁子上,人走過的時候竹片會發出卡卡的聲音,竹橋也會有節奏地震動的。關於這座橋,我看過一些資料,當《廊橋遺夢》風靡一時的時候,有好事者考證過,結論是在我國南部地區有大量的廊橋存在,我們稱之為風雨橋,我想船家可能聽過類似的傳言,所以不忘向我們介紹這個橋。從遠處看虹橋,會覺得它是很講究的大戶人家的房子,雕樑畫柱的,是頗具民風的地方建築。說起考究,鳳凰城最氣派,最精緻,最有美感的建築當推黃永玉的奪翠樓。據說吊腳樓群本來已經破敗了,很多當地人認為吊腳樓不實用了,過時了,所以拆掉了許多,到黃永玉回鳳凰的時候,為吊腳樓的破敗痛心不已,他呼籲要保留這個傳統建築典範,並聲稱如果沒有改善他不會再回來。今天有修葺這樣完好的吊腳樓真多得黃永玉的呼籲,而且黃永玉還親自設計了他的奪翠樓。奪翠樓在老街,拔地而起,像一個聳起的脊樑從老街伸向沱江,將吊腳樓群整個撐了起來,形成了頗有氣勢的人文景觀,在那裡舊的傳統和新的典範完美地結合起來了,而且相映相伴,珠聯璧合。從黃永玉的房子往前走不遠,穿過一個橋墩,就進入了老街。老街沒有什麼現代建築,都是過去遺留下來的老房子,房子雖然古舊,但還有人居住著,街邊有很多小販在販賣一些希奇古怪的食品,問過知道是少數民族的食物,嘗了一碗叫「社飯」的東東,飯是用糯米做的,裡邊有一種香料,黑色的,像晾乾的香菜,但味道不一樣,有一陣濃郁而奇特的香味。街道是用青石板鋪成的,但並不像周莊或其他江南古鎮的青石那麼細小和精緻,而是粗曠的,是石階一樣大小的條石。如果說周莊均勻擺佈的、潮濕的鵝卵石路給我的是往事悠悠的遐想的話,鳳凰的青石板路帶給我的是古意盎然的印象,石板高低不平,石板殘缺不齊,這些都是那麼真實,我覺得我貼近的是曾經存在的鮮活的真實,而不是對過去的複製,不是今天的人們對過往生活的肆意詮釋。老街上有很多工藝品商店,用以滿足喜歡獵奇的遊客,有古董,有少數民族的飾物,還有蠟染扎染物品,隨意走過,我們沒有什麼購物的興致。古鎮引起我們購物慾望的地方是沈先生故居,那裡有很多沈先生的作品,尤其是一些市面上看不到的集子,我買了先生的自傳和一個美國人寫的沈從文傳,在那裡還發現了相思豆項鏈,不知道是不是當地特產,只是覺得相思豆紅得燦爛,所以買了一大把,想等回廣州送給朋友們。現在,那些相思豆還掛在書櫃的拉手上,反而不捨得送給別人了。
  沈從文故居很平常的,和古鎮的一些高屋大宅比起來,沈宅算是一戶平常的人家,從出生到他離開,沈先生在鳳凰住了15年,這15年的生活後來一直縈繞在他的腦海裡,也活在他的作品中,所以很喜歡看他的自傳,看他細緻地描寫發生在他童年的逸事,然後想像那個柔軟白皙的男孩子如何深刻地感受著周圍,如何在多年後懷著溫情娓娓敘述著曾經發生的一切。
  
沈從文先生
  在鳳凰的最後一站是黃絲橋,在鳳凰城東去不遠的地方,坐車需要1個小時左右,黃絲橋古城位於湘黔邊境,保存得非常完整,這個古城應該算是古代「邊牆」線上的戰略要地,始建於唐朝,改建為清朝,是一個堅固的石頭城。黃絲城是圓型的,走在城牆上可以望到很遠的地方,極目遠望的時候,你會覺得天高地寬,而人是那麼地渺小,築城而居一樣無法真正保護自己的生命,因為這道城牆一樣是隔開苗漢兩族的藩籬,殘酷的民族紛爭在從文自傳中多次提到,尤其是勝利的一方用提著的耳朵的多少來衡量戰績的描寫,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毛骨悚然。而那樣的事實就發生在黃絲橋。今天生活在古城的人依然很清苦,但他們很安逸,孩子們在門外快樂地奔跑,老人在屋簷下愜意地曬著太陽,臉上流露的是知足的笑容。看著他們,我很感慨,想到大城市中為名為利而營營役役奔波的人們,我經常會有迷失的感覺,有時候真的搞不清楚我們到底應該要什麼。
  湘西之行總共不過短短的幾天,然而對我來講是一次心靈的旅程,那份體驗和那份感悟覺得不是一篇遊記能夠容納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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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月--湘行七日:感覺張家界(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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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菊齋主人
  鬼斧神工黃龍洞
  
黃龍洞·天龍橋
  說到黃龍洞,起先有些懨懨的,因為覺得全國山河一片同,但看過就知道,黃龍洞真是鬼斧神工。原想溶洞不過就是溶洞罷了,再奇異的鐘乳石也只是人言的刻意形容,但黃龍洞的恢弘超出我的想像。
  南天門、定海神針、龍王寶座,越看越奇,最為神奇的是定海神針,雖然粗了一點,但是在高深的洞中直刺向巖頂,仍然算得像是一根針的。另外還有一株雪松,巖溶一層層的覆蓋下來,把它雕得滿身晶瑩,無須動用想像,已經是天然一幅雪景。
  站在嶙峋的石柱間,洞際高而遠,幾百萬年來,造化在人類不知道的地方,創造一個又一個的奇跡,你惟能以鬼斧神工來形容。而黃龍洞最震憾我的還不是它的奇巧,十五公里幽深的洞穴,不時展現出大開大闔壯闊的天象。尤其是站在空曠地時,頭頂那一片廣漠,幾乎令人以為是日暮時分一馬平川的曠原,遠處有陰雲流動,籠蓋四野,天就要黑了……恍惚間,你難以想像這竟是在地底。
  洞內甚至有橋,有水,有溝壑縱橫的「水田」、「旱田」,燈光照著巖壁上綠生生的苔蘚,只是沒有太陽,永遠沒有。
  湘繡山巒
  我們在第二天前往天子山。天子山與張家界森林公園其實歸一個景區,依我看,兩者選其一看看即可。相比起來,天子山開發晚,天然的生氣猶比張家界多一些。
  去天子山的時侯天色尚陰,正擔心下雨,幸好很快便撥雲見日,薄薄的陽光透過樹葉漏下來,秋高氣爽,真是個好天氣。
  天子山的遊人不多,在路上只有我們一輛車獨自拐過一個個大彎(第二天在張家界路上車子可就多了,登階梯的人也多了幾倍不止)。秋天的山巒很好看!不說那一望無際漸漸隱淡的峰形,山上植被非常茂密,一層一層,茸茸地鋪展開來,讓人忍不住想用手去撫一撫,中間雜色紛紜,綠茵茵的底子上,這兒一塊黃色,那兒一撮紅色,五彩斑斕,彷彿是天然的湘繡,溫暖厚實地披在層峰上。問司機那些是什麼樹,他說是雜樹,各種樹都有。一路行去,都是這樣的山巒,看得多也不覺得煩,那是自然的織錦哩!快到天子山的時侯,司機指著遠處的岩石告訴我們,那上面停了一隻鷹,大約有百來斤重,傍晚時分飛走,第二天又來,附近山民十數年來想捕它,一直捕不到,我們連忙相互詢問著搖低車窗看去,只見著比筆尖還細的一點黑影小心地突出在大岩石上。
  從綠喁莊園進去,就該一梯梯地爬到最高峰了。當然坐轎子也可以,走在山路上,不斷有抬著轎子的人問我們,抬一個三百塊,他說十一的時侯最貴要八百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話真不是蓋的。好在我們一行都年輕,本錢基本上還是夠的。不過爬山時最初半個小時內最容易絕望,一口氣撐不過去,極容易畏高如虎,捱過這個時間,勞累就不那樣明顯了,好在有亭子自動為我們計算里程。天子上從山腳到山頂十五里,中間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個供人休息的小亭子,擺了一些凳子供人歇腳——真個是歇腳,連帶賣一些果子、拐仗之類的,總共有十個亭子。這地方似乎盛產獼猴桃,山上也有野生的桃樹,只是枝葉遮遮掩掩,可見不可得,只在第八個亭子間,當路一株桃樹,讓人覷得分明,亭子間地上也堆了一堆果實,我們商量自己爬樹去摘的可能性,店主搖搖頭,說他們也是雇山民摘下來的,那株樹近在咫尺,枝椏間有纍纍的果實,可恨偏是只能遠看,我打量一下離地高度與脆弱的枝幹,微覺寒向膽邊生。野生桃樣子小些,味道倒不錯,獼猴桃最多的還是鳳凰,個大,色相佳,極便宜。我們在鳳凰車站等著上車時,曾看見有一隊旅行團人手一箱,那桃子還連枝帶葉的。野生獼猴桃補足了我們的體力,第八亭子間的數字更增加了我們奮勇向前的信心,想想看,再數兩下就到了,多麼鼓舞人心。
  我們就這樣爬到了山頂。
  山裡人家
  山路邊偶爾也會看到一二農家,他們的田就緊緊靠著山路,房子前疏疏扎個籬芭,或者只是南瓜籐纏繞著隔出一個界線。有短的石階徑直引向屋前天井,沒有任何防範。
  姐姐想摘些山裡自產的果子買,托司機先去問了,我們隨後跟了他上去,主人說昨天剛剛全部摘完了!屋子前有許多梨樹,果然連小的果實也不見一個,她拿了半筐的梨子出來,就是那種皮色紮實的山梨,一塊錢一斤。她的緊鄰還有未摘的梨子,我猶豫著剛跨過水泥界線,坐在門口玩的一個兩歲小孩,有著淡黃的頭髮,濃眉大眼,像是一個污髒的洋娃娃,看見我,趕緊逃進屋裡,她八歲大的姐姐從堂屋裡跑出來,領我們走到屋後的田頭去。這家種了不少東西,屋前有番茄、南瓜、冬瓜——那幾個南瓜滿身灰塵沉甸甸地坐在地上,惟能以「巨大」來形容,屋後有辣椒田,小紅辣椒皺起了皮垂在枝上,屋側種的東西更多,蘿蔔、花椰菜、還有那株令人驚奇的梨樹!
  從來沒有見過梨樹是這樣結果子的,滿樹都垂下枝幹來,倒將樹幹籠在中間,拳頭大的梨子在每一根枝條上纍纍地生著,都壓彎了枝頭,有一兩個還掉在地上了。
  我是生平沒有見過世面的,連忙叫了人來看,再跨進院子時,那個洋娃娃驚叫起來:「她又來沙!她又來沙!」
  我們問跟來的小姐姐能賣不賣?她說要兩塊錢一斤,「隔壁才賣一塊錢呢。」有點想不通,她說:「不是我要賣的沙,是家裡大人要賣的。」
  這家大人要麼是個生意奇才,要麼是個育梨能手,「這些樹都有哪些是梨樹?」我問她。「這株是,那株也是……」指指點點,好傢伙,敢情門前都是,春天的時侯雪白的梨花開時一定很美麗。
  走下階梯的時侯,那個洋娃娃一聲不吭地看著我們走遠,又低下頭玩起石頭來了。
  土家山歌
  第一次聽土家姑娘唱歌是在寶峰湖。寶峰湖的門票貴而不合理,不是好景點,可是那些歌聲真是迷人。
  遊船要在寶峰湖裡轉一圈,有兩艘船職業性地停在湖心,遊船經過時裡面的姑娘會出來唱歌,當然這是遊覽點的一個程序,好像流水線作業一樣,船經過時不過數分鐘,穿著演出服的姑娘一掀簾子站在她的船頭,唱得十分草率,面無表情,船未離遠,簾子已經摔下來了,但是這些女子天生一付好歌喉,沒有任何伴奏與擴音器,聽來倍覺清亮。
  船上的導遊慫恿船上的男士與姑娘對歌,說只要對上四句就可以把姑娘帶回去,如果對不上呢,就留在這裡替姑娘砍三年柴。船上開始左推右搡,經過第一隻船時沒有人有勇氣唱,經過第二隻船,在導遊的百般教唆下,終於有一個男子引吭高歌「對面的女孩看過來,看過來,看過來,」想了想,沒有想出下句是什麼,只好仍然「看過來,看過來……」這邊船上正笑作一團,對面船上清亮的歌聲果然出來了:「……農家沒有好招待喲,唱支山歌待客人來,喲~~喂!」
  天子山與森林公園的山路上,開闊些的地方也有女孩子擺了凳子與茶水,招呼遊人「免費坐」,當然「免費坐」是可以的,聽歌就要「花錢點」了,多穿著粉紅的綢緞衣裳,脂紅粉艷,結尾一句「喲~~喂!」倒是爽朗清脆。
  後來在土家民族風情園也看過半場表演,無論是男是女,諧趣的對唱還是歡快的獨唱,結韻總是有個「喲~~喂!」,好聽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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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月--鄉行(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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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才的白癡
  沅陵7月7日
  這兩日天公作美,氣溫適宜。對高考場上的學子們來說,可謂怡人。如果不是我的老弟也在其中,恐怕也沒有機會在沅陵悠閒地過兩晚。
  上午9點在一中校門裡面的陳列窗裡找到我老弟的考號和考場,沒有去看他。從考場出來,往教委去,拐進小巷,穿行其間,找到鶴鳴山小學。七年前曾經在這裡參加考試,那時還不明事。沒進校門,一直沿斜坡走到江堤上,從馬路上回來。雨很大,濕了褲腳。
  逕自回旅館,換了一條,撐一把傘,往城西走。沅陵只是一座小城,在大街上走,卻不乏麗人。一直不停地走,到人大、政府機關處,路過一道堂皇的大門,卻不見有任何標誌。估計在前面馬路上看到的路牌所指「縣政府」應是此處吧。再往前是一條小路,不知道往何處。回頭走,看到一位姿態綽約的麗人,撐一把紅傘。放慢腳步,她走到我前面。像特務一樣跟了她很久,她在一個路口停下來打電話。欣賞了許久,也讓眼睛很享受了。正要繼續往回走,看到一條小巷,伸出的屋脊頗有古樸之風,以為龍興寺在此不遠。那是我一直想拜訪的勝地。走下去卻是勝利公園,是為紀念平定湘西而建,供著一個握槍的士兵,極為奪目。進公園,又是一個斜坡,直下江堤。原路返回。這裡不收門票。
  中午到一中,看了一下弟弟。一個人吃過飯,回旅館睡了一覺。
  
龍興講寺
  下午三點多,又往城西去。經一同學指點,得知道龍興寺就在縣政府那條小道前面。先從縣府大院外面的另一條馬路前行,經過勝利公園。再次來到上午看到的小路上。拐彎不足百米,豁然開朗。龍興寺就在眼前。
  不見遊人,售票員向我問時間。門票10元。進寺門,見一雨棚,內疊許多黑色古木,成堆碼放,當是黔中郡遺址發掘來的,還散發著腐味。
  再前面,是一石雕,側臥人像,是書院名人王陽明。此地原名虎溪,唐時建寺,後闢為書院。因明朝王陽明在此講學,使虎溪書院得以揚名。今日得見,始知名為虛傳。虎溪不存,書院無蹤,如今只似偏僻的僧院。奇怪的是,寺裡的大雄寶殿並未供奉任何佛仙。
  石雕人像下面是一座牌坊。只記得從下面看是刻著「青雲直上」四字。下面就是無佛的大雄寶殿。介紹中說明人董其昌在此題詞「眼前佛國」,也不見蹤影。難道是因為遊客稀少,不肯示人?從這裡一直到江堤邊的山門,只見到兩個工作人員。實在無法將這裡和博物館等同。大雄寶殿下面題有「龍興講寺」和其他字的幾座門坊和不甚了了的殿堂。它們並無任何奇異處。唯一使它們不同於常的,是他們曾經見證過王朝的更替和歷史的變遷。屢經興廢,如今這裡只剩些斷瓦殘垣。
  牌坊的上面是另一幢房。當初是書院的正殿,名士們講學所在。原物已被毀壞,現在只有仿造的贗品。只有最右邊的一間,陳列著出土的元代古屍。只記得墓主黃澄慶,生於南宋1228年,78歲終。曾任知州。如今只剩幾枝枯骨,任人觀瞻。這乾枯的肉體,又為小城增添了一些炫耀的資本。
  簡介上說,此寺建於唐貞觀二年(公元628年)。這裡曾是古秦黔中郡治所在,如今已失去了昔日的輝煌。它只屬於逝去的時代。現代的浪潮拋棄了它,無可奈何。
  來的時候遲了,沒看到先民們流傳了幾千年的龍舟比賽。江水濁,河邊泥爛。走在小雨淅淅的馬路上,偶爾也能聞到一陣清香撲鼻,那是路邊種植的喬木散發出來的。也曾在勝利公園南門的勝利門牌坊邊凝神良久。彷彿看到過去與現在在這裡承接。紛爭已成往事,眼前只有寧靜。牌坊靜靜地立在那裡,承受著人間煙火熏燎。樹放新綠,雨後更艷。有一棵樹,只在孤零零的枝上綻放出點綠色,顯得凝重。有幾隻鴨子,不知誰家,它們悠然自得,來往無意。去去回回,送走了日月輪替。一瞬間想到了歷史,想到蒼老。當年沈從文看到的也是這樣的嗎?
  我是沅陵的子民,永遠是。昔我往矣,楊柳依依。生養我的這片土地,永遠割捨不了的鄉情。我愛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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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月--井岡山之旅:途訪炎帝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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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chome
  炎帝陵地處湖南東南邊境,井岡山西麓,古屬荊地,秦以後屬長沙郡,史稱長沙茶鄉之尾。我們從郴州出發,循□水河而行。蜿蜒而行數小時,但見青山峨峨,綠水悠悠,古木蔥蔥,赫然眼前的紅牆飛簷的建築群,導遊轉過身告知我們,前面就是始祖炎帝陵了。炎帝陵在今炎陵縣,□水河畔。
  我不知道□水到底有多長,事實上,過了東江水庫以後車就臨水而行,穿過了湖南,走進了江西。平坦的山路旁,水流緩慢,輕敲慢擊;山高谷深的時候,河水奔騰,澗裡飛花。我們曾經停留在一不知名的跨越山谷的大橋邊,橋兩邊山勢險峻,峽谷幽深。憑欄望去,遠處樹木蔥蘢,綠意盎然,是那種會讓人融化的綠,豐富,層次分明,是用盡油彩也無法塗抹的,讓人心醉的鬼斧天工。還有那水,那流淌而去陪伴炎帝的□水,是深綠的水潭,從高處望去,你簡直感覺不到她的流動,那是一種安靜的鑲嵌,像一塊溫潤的翡翠,被形態各異的鵝卵石環繞,顏色的深淺在告訴你,她是深藏還是淺露。最迷戀那山谷,因為它不貧瘠,豐潤的水源悄然而出。山石,不再乾枯,即使是在烈日下。清冽的山水滲出了,石壁濕漉漉水淋淋的。最攝人的是摩崖飛花,高峭的巖壁上水珠飛濺,像搖曳的仙女的漫天飛花。在強烈的陽光的映照下,天空中飄舞著繽紛的五彩。同伴們驚訝,欣喜,紛紛仰起頭,展開身心,任水珠灑落在臉上,身上,張開雙唇,迎接上天的雨露。如果可以,我願意在水霧中飛翔,即使是墜落,我想,我也會毫不猶豫。在某些時刻,一瞬勝過一生,一瞬就是永恆,只要值得。
  □水一直陪伴著炎帝陵,不管他是顯赫的,像今天有著精心塗抹的屋宇墓碑;還是樸實的,像過去的幾千年,既不封土,也不植樹,流動不止的水始終在這裡,從早到晚,從冬到夏。炎帝本來就是大地的兒子,像世界上的每一個人,來源於塵土,復歸於塵土,人生本來就是一次短暫的行程,但炎帝卻留下了那麼多,為後來的人們。後人稱頌著他功德,史書上這樣記載的:糧食之得,耒耜之利,冶陶之功,交易之惠,遍嘗百草,八八重卦,削桐為琴,蠟祭儺舞,赫赫功績真是數不勝數。即使如此,我們的始祖炎帝依然是樸實的,他與泥土為伴,與自然為伍,所以沒有人用錢來祭奉他,祭祀桌上擺放的是五穀,是生命賴以生存的糧食;炎帝也不是高居聖壇的神靈,而是保佑所有子嗣後代的庇蔭,他的塑像慈祥而溫和,像我們熟悉的,曾經牽過我們稚嫩小手的老人,留下的是溫暖,親切,祥和的心境……
  炎帝陵陵殿為四進格局,一進為午門,走進午門是江澤民題寫的漢白玉石碑,上書炎帝陵幾個字。石碑兩邊分立著神鷹和神鹿,傳說神鹿曾為炎帝餵奶,神鷹曾為炎帝遮蔭。那是一個具有浪漫色彩的傳說。郴州的蘇仙嶺也有一個類似的傳說,而且那裡還有一幅很傳神的壁畫,畫上一個赤身的男孩子跪在地上,吸吮著母鹿的乳房,母鹿臉上洋溢著雌性動物所特有的溫柔和祥和,旁邊是一隻白鶴,她揮動著羽翅,為孩子遮蔭庇寒,非常生動的畫面,讓人感動。人類與自然曾經是那麼的親密,那麼的相親相愛,相生相伴。
  二進為行禮亭,有周培源手書的「中華始祖,光照人間」。三進為主殿,炎帝神農氏的金身祀像放在殿中,大殿門額高懸陳雲題詞匾額,「炎黃子孫,不忘始祖」。兩邊為木刻楹聯:「制耒耜,奠農工基礎」「嘗百草,開醫藥先河。」炎帝像非常生動平實,額蓄滄桑,面蘊睿智,右手捧著稻穗,左手拿著靈芝,赤足之間的竹筐裡滿放著藥草,彷彿還散發出清香。像剛從田野山間歸來,在這裡稍事憩息。我想人們更接受這樣一個樸實如老農一樣的先祖,像給我們生活的土地一樣,親切,淳樸,永恆。
  炎帝陵四進為墓碑亭,有墓塚墓碑,古樸凝重,古樹參天,仰頭望,樹梢間有鳥巢,有不知名的鳥兒拍翅而過,微風中,鳥聲陣陣,意趣悠然。旁邊的御碑園有歷代御祭文碑50多塊,而在記事文碑裡有一塊非常有特色的碑叫「為人民多做好事碑」,據說是根據胡耀邦講話而題的,他曾徒步謁陵,感慨之餘發表了那樣的講話。
  世事滄桑,留與後人評說,面對泱泱始祖,我們能許諾的也只有不愧此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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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美食(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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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飯
  
  社飯是土家人每年二月「社日」必食的「佳節飯」。其作法是先於節日前上山扯來野蔥、社菜,洗淨剁碎,放於鍋中焙乾。煮飯時,先將肥臘肉炒香,鏟出待用。煮飯時以三分糯米和一分粘米混煮,粘米半熟後方下糯米,然後將米湯濾淨,放進社菜、胡蔥和臘肉,攪拌均勻,陰火燜熟。揭開鍋蓋,香氣盈室,其味妙不可言。
  湘西血豆腐
  居住在湘西一帶的土家、苗放各族人民十分喜愛吃「血豆腐」,這種豆腐色味俱佳,製作簡便,是一種理想的冬季乾菜。湘西人常以這種菜招待貴賓。其製作方法是:將鮮豆腐搗爛,配上適量的粉狀花椒、辣椒、鹽,加入少量的鮮肥豬肉丁,與適量的鮮豬肉調拌均勻,豬血的數量要掌握好,多了,血豆腐就會太硬,太少了又難以捏成團,以後吃時不易成條塊。拌勻後,將豆腐捏成扁圓形豆腐團,然後將其在草木或是穀殼煙火上慢慢熏干,一般熏一個星期就可食用了。
  炸血粑
  血粑是用豬血和米面混合製成的,呈褐色。油炸後口感似炸年糕,外酥裡糯。吃的時候刷自製的辣醬,這種辣醬由辣椒、大蒜、花椒等原料炒成的,口味濃重,鹹辣。
  烤牛肉串
  小竹車上一個蜂窩煤爐,上面架著鐵板的箅子,箅子上均勻的打著孔。牛肉切成比肉丁大不了多少的小塊,用竹籤穿起來,肉的長度不到一寸,看著挺秀氣的。放在箅上烤的時候,先在肉串的兩面都刷上油,烤的過程中用鍋鏟不斷翻炒,然後根據不同口味,撒辣椒面、孜然、鹽、蔥末,繼續翻炒至肉串熟透。這樣烤出來的牛肉串,肉質鮮嫩,口味醇厚。
  麻辣子雞
  麻辣子雞是具有濃厚地方風味的正宗湘菜名餚之一,有「有吃麻辣子雞就有吃湘菜」之說。麻辣子雞取料用半公斤左右的當年子母雞,取出內臟,砍去頭爪,剔掉骨頭,然後切成方丁,先入油鍋汆炸。再佐以辣椒、花椒子、紹酒、黃醋等急炒。該菜色澤金黃,皮焦肉嫩,麻辣入味,油潤鮮香。
  團年菜
  「團年菜」是「合菜」的俗稱,為土家族過年家家必制的民族菜。相傳明嘉靖年間,土司出兵抗倭,為不誤軍機,士兵煮合菜提前過年。其製作是將蘿蔔、豆腐、白菜、火蔥、豬肉、紅辣椒條等合成一鼎鍋熬煮,即成「合菜」。除味道佳美,還別有深意。它象徵五穀豐登,閤家團聚,又反映土家人不忘先民的光榮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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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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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七日,微雨,坐通事小樓,追錄前記。其地杏花始殘,桃猶初放,蓋愈北而寒也。  ——明·徐霞客《滇行日記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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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江·納西--麗江行旅(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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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illy
  麗江·色澤
  
黑白麗江(攝影/西門)
  相機總是偏激的,非貶即褒,要證明它是活物。麗江古城才照了一卷,比計劃中的少;洗出來又比預想的還差。納西族的建築,閣樓的紅,磚房的青都是偏灰的調子,老老實實的彩照是不討好的,所以嶺南美術出版社一本厚厚的《麗江》畫冊裡都弄著黑白光影的玄虛。
  大街上如國慶,紅、黃盆花層層疊放;匆匆的遊人,淘金者樣精刮地要掘出每一分情調;小街水邊楊柳旁是一律的餐吧,座上客努力入戲的曖昧神情。路邊小鋪子,臉膛通紅的姑娘兜售著「麗江粑粑」;高掛起燈籠的客棧,老闆隆重介紹著:都是老房子了……
  主客雙方都很知道,我們在——麗江。處處都被有意無意地提醒著:麗江哦。文化遺產哦,情調哦。這個由民族、西部、被保護傳統、自然材質、洋涇濱幾樣硬通貨搭起來的舞台,該有的一樣不少,昏暗古玩鋪裡果然有滄桑的馬鞍和煙袋,也有前兩年批量印刷出的上海30年代美女月曆牌;餐館競相標榜:本店有麗江最好的比薩;工藝品販子都紮著長髮,蹲在鋪子裡做雕刻狀,都參照同一本納西神像圖譜和東巴文字典,勾線,平刻,塗廣告色。
  這是個開放的舞台,它慇勤招呼著,來嘛,玩一下嘛。可是戲劇的某種悲慘成分使我卻步了,便成了台中最尷尬的那個。這也許能解釋為什麼我在多數照片都手足無措得像個主持人。城鎮生活隱退到幕後。走在一些偏僻的小巷,從厚重的門縫裡窺視,院落裡堆放灰濛濛的電視機包裝箱,停著剛從四方街擔回來的貨挑子。狗開始叫了。無甚必要的酸楚泛上來,正如我們看到戲班子在後台的起居場景時那樣。
  一座經不起注視的小城。它的表皮隨來自四面的巨大目光膨脹收縮,它的魂也許層層地褪成表皮,也許飛昇至更高處。也許最後剩下的,是浩蕩光線中一座皮屑的空城。據卡爾維諾說,一座城市沒有字詞的匹配,其回憶就會遺失。中國是個反向的國度,總有些反向操作。
  布拉格咖啡館是麗江城中的異物。也許是因為我到來的時間吧。午後兩點,進門後只看到瀰漫的陽光,黃金雨樣。室內的原木陳設與人都透明並熠熠生輝。爬在地上的白狗絕非京吧,雖然小,長得很有狗樣子,齜著一排細牙睡覺,任我推它在地面畫了360度圓。開店的小姑娘從北京來,聊著,腦子忽然冒出雕刻時光四字。時與光是這店的材質,雕與刻是經營手法。好的咖啡館總能過濾掉世界的雜質,在麗江再次得到印證。
  再聊著,她說以前一直在北大附近的雕刻時光咖啡館干,這裡諸樣事物都含著那裡的傳統。嚇一跳,——「那裡」我想過要去,但一直未有足夠理由成行。
  麗江·文化
  二者的關係是,麗江保護了文化,現在輪到文化來保護麗江。
  文化是宋元以來漢人的文化。納西族人在這裡住了750年,修繕房屋,沿茶馬古道做國際貿易,伺弄花草鳥木,吟詩做畫修史,搞樂隊。他們有足夠的聰明去領會那個泱泱大族的智慧,卻又還沒聰明到去顛覆它,這一點他們比漢人差勁。
  古城人家,院門都有對聯,有發白變脆的「遵禮」、「守制」。丁憂這回事,宋代最嚴;明朝常被官員借來避風頭;到清似乎已不作興了;有「出自名家有教女,歸於汝家識禮人」,這是嫁女的;有新貼上去的「風來花落春謝早,夢迴錦帳鴛魂驚」,院落裡還有香燭餘燼,懸著禮幛,看字樣去了的是這家的主婦,不由人不起意憐惜。
  聽說,古城的老人裡有國寶級的畫家,有寫歷史小說的,有馬幫老大,有能治癌症的神醫,有生意跨幾國的富商。他們的後代,在哪裡呢?
  納西人的成功之道在於讓文化潛伏在生活中。文化好比地下黨,生活好比革命群眾,硬要把生活上升為文化,最可能的下場是:文化被腰斬,生活到別處,有史為鑒。
  麗江被國際社會表揚了,所以大族中人也對麗江產生了興趣。納西族人對於這等提拔,不知會不會說:妾本弱質,何堪臨幸?
  麗江·時間
  
納西古樂
  風土之外,雲南的人是有俠氣的,山高古風吹不散。一路走過,未見有欺生的人。商販按本定價,不因旅遊城市上浮。在麗江一咖啡館裡打聽瀘沽湖情報,隔壁桌的男孩聞聲帶我們去他住的客棧找一去過五次的老瀘沽湖。男孩是北京的,這份熱心卻也可算在麗江身上。
  在麗江的納西古樂研討會住宿,晚上能在樓上免費看演出。這間作一個「回」字的老樓恍惚間可認做龍門客棧的翻版。樓下客滿堂,聲鼎沸。俯瞰舞台,燈光浮動飛舞,老人們的錦緞衣服、黃銅像牙樂器與眼鏡片上暗光流過。樓上偌大一圈迴廊黑洞洞,倚闌干靠著兩對模糊的人影,其中我捂著一杯糯米香茶時而冒絲白氣。絲竹鑼鼓堂皇奏起的是唐玄宗的《紫微八卦曲》,正欲觥籌交錯不醉無歸,又捉摸不住桂花稠酒在哪一代的長安。
  那北京男孩打算著在麗江住到明年1月。離開麗江那晚買了本《行走麗江》,一張牛皮紙的手繪地圖,可以折成12頁的小冊子,在「地點」,「人物」,「事件」「找感覺」的綱目下,古城的正野史,大小隱,時明時晦的趣味點,都被編製在61個詞條裡。又有「麗江古城十件事」:
  一、到萬古樓聽鳥叫,與麗江老頭搭話。
  二、吃一碗黃豆面。
  三、看四方街的四張臉。
  四、發現一條屬於自己的小巷。
  五、拜會一位隱士或狂人。  
  六、站在遠處觀察一位麗江老太太。
  七、喝一口麗江的井水。
  八、有幸得到一張「麗江名片」。
  九、各買一個不同類型的麗江粑粑
  十、進一個院子發呆。
  我看著這單子發了會呆——核算著我做局外人的成本。進入一個古代城池真費時間哪,有空,再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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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友回應
  西門:
  布拉格,都是熟人。咖啡,據一老外說,是她在亞洲喝到的最地道的(這是據女主人說的)。狗是地包天,暱稱「豌豆」。不知她的店門口加了欄杆添了桌子沒有呢?
  不同的朋友在麗江過相似的日子,這是麗江給人的驚喜之一吧。
  chilly:
   忘了說了。對對,豌豆。聊到我以前養了隻狗叫玉米,馬上就與她很多共同話題:)
  西門:
  有沒買中國結?俺可是小股東:)
  看到布拉格裡那盆大麻嗎?長得風姿綽約的很是喜歡,不知結了種子沒有,想叫小姑娘寄些過來的。然後在大理田邊發現原來那麼多!夏日裡放肆地瘋長著。
  chilly:
   沒人向我推薦啊。街上有間中國結店,個人認為不太中國:)
   俺在布拉格把兩貓一狗忙得不可開交,哪裡有功夫去理那大麻。這次真是太匆匆,回頭方知錯過太多,難怪你三番兩次地往那跑。其實這次印象最好是瀘沽湖。改天有空再細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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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江·納西--大研古鎮漫筆(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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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瞎子
  說實話,第一次從東大街進入麗江大研古鎮的時候,我的印象並不好,以為到了深圳的民俗村。東大街寬敞而氣派,兩邊的樓古色古香,而且不僅造型似乎整齊劃一,就連賣的東西也和一般的旅遊城市沒什麼兩樣:平庸而廉價的紀念品。一眼就能看出來是新建的。只有各家門前的小橋、流水和柳樹讓我覺得別緻而親切。
  但是這並不是真正的大研古鎮。
  跨過小橋,穿過這些喧鬧的店舖或者銀行,到它們的後面,你就可以看見古老的房子,陰暗的街道,還有窄窄的流水。它們靜靜地呆在那裡,對於僅幾步之遙的喧鬧恍若不聞。
  
四方街邊的牌樓(攝影/huua)
  我一眼就看出來我不屬於它。
  這裡的街道最寬的只有兩米,都鋪滿了巨大的石頭,它們的形狀很像江南小鎮街面的大青石,但卻是五彩的。為此,它有著不同凡響的名氣。石面凹凸不平,但經過無數年的磨擦和洗刷,邊角變得圓潤光滑,在小雨中散發著一種古樸的質感。
  這樣的街道,它的寬度和路面顯然在提醒我這樣一件事:它不打算招待任何機動車的橡膠輪胎或者旅遊者高科技的運動鞋。它只適合步行,更確切地說,是赤腳或者布鞋式的步行。事實上,我俊秀的ADIDAS在這裡笨拙不堪,步履蹣跚。我情不自禁蹲下腰,輕輕撫摩它光滑而起伏的表面。
  街邊的房子大多都是兩層的,經過風雨的侵蝕,木製的結構已然歪斜。但是就是這樣看起來搖搖欲墜的房子在著名的麗江大地震中安然無恙,倒是新城區有了不小的損毀。這些房子的二樓大多矮小陰暗,我甚至懷疑那裡面能不能住人。它們都有類似漢族民居式的飛簷和青瓦,但這種學習漢民族的痕跡並不能掩飾納西族自身的建築特點。無論是「四合五天井」、「三坊一照壁」,都使得它們風韻別緻,自成一家。
  古鎮的房子大多門很小,在狹窄的胡同中顯得有些陰森。但是你一推開門,滿院的花樹就會朝你撲面而來。它們在陽光下嬌妍多姿,色彩奪目。這時候,宅院的主人往往悠閒地步過來,請你坐下喝口茶,賞賞花。那種從容也讓你覺得如果匆匆忙忙真是要大煞風景了。
  讓我覺得驚奇的是幾乎古鎮裡每家裡都是如此的奼紫嫣紅,走在窄窄的街道上,隨時能看見一株火紅的石榴樹從哪家的院子裡伸出妖嬈的枝條。
  你不要忽略隨手推開的任何一扇民居的門,它們往往都有數百年的歷史。據說有一個從出身古鎮在昆明教書的老師實在忍不住,便辭了職回到家中,天天端詳家裡的門,碰到遊客就要請回家細緻而不無自豪地介紹,簡直樂此不疲。
  其實麗江大研古鎮最出名的是水的設計。我非常佩服當初設計建造這個古城的麗江土司。一條河水從東面流進古城,隨後分為兩支,然後分為無數的小支流,從每家的門前流過。由於地勢的關係,水一直是以一種比較快的勻速流動,雖然家家都是在這條河裡洗衣洗菜,但是廢棄物很快就會被流水帶走不會沉澱。而河水下面是日常生活污水的下水道,根本看不見。我在古城漫步的時候,時常會望著婀娜柳條下清澈的流水,怔怔半晌。
  說起大研古鎮,不能不提四方街。這是古鎮的中心廣場。據說,這是全世界獨一無二具有自動清洗功能的廣場。每天晚上,人們把閘口關閉,河水就漫上來自動沖洗這裡,等閘口再次打開後,四方街就在清晨透過氤氳霧氣的陽光中一塵不染。很可惜,這個系統在最近的一次大規模整修中被徹底毀壞了。
  我驚異的是它的狹小和簡單,這大概是我見過的最小的廣場了,完全不適合作為大規模人群有目的的集會,也根本沒有地方擺放領袖雕像或者紀念碑。看來,當初設計者造它的時候,也沒有想過要為自己在這裡搞一個大家瞻仰的項目。四方街邊上就是那些古老的民居,石橋跨越小河,把廣場和狹窄的街道連接起來。人們在石板面的四方街上從容地閒逛,和賣工藝品的小販討價還價或者嘗嘗納西族的特色小吃,或者在古老的石橋和柳樹的掩映中拍照片,偶爾,在傍晚時分,會有一個來自歐洲的旅遊者當街打開睡袋,把自己舒展開來。
  我在這個缺乏廣場基本標誌——偉岸的紀念式建築的廣場邊坐下,心裡有些惶惑:到底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廣場,亦或市中心那個樹著領袖巨大雕像的才是?也許,爭論這個問題本身就是毫無意義的。
  在大研古鎮裡轉悠,你可能會覺得這裡有比北京密度還大的藝術家群。售賣藝術品的店舖比比皆是,而且幾乎都是納西或者其他少數民族的風味。必須指出的是,他們中的很多是在自己創作,無論是繪畫、雕刻以及其他工藝品。你可以在畫坊胡同挑一款自己喜歡的圖案讓那個年輕的女畫家現場手工繪製在文化衫上,同時逛到不遠的店舖買一個剛剛雕刻好的彩色木盤,上面是納西族的圖騰——一個具備人的樣貌和智慧的大鵬鳥,然後去附近的服裝店挑一個女店主自己設計的用民間老繡片點綴的土布挎包,或者在隔壁讓那個頭髮長長的小伙子為你穿一條別緻的石頭項鏈。等你回到畫坊胡同的時候,她已經用吹風筒把衣服上的顏料吹乾,你可以穿在身上回去了。但是做這些的只是年輕人。
  
納西老婦(攝影/陸向前)
  我常常在古城的小巷裡碰到納西族老太太,她們永遠戴著一頂藍色的帽子,和70年代工人戴的一模一樣。她們總是坐在自家的門前很悠閒地繡著些小玩意兒,如果你感興趣,她會很詳細地解釋給你聽——條件是你得懂當地的語言。在這裡,說普通話似乎只是需要對外界打交道的男人們之間的事情,在小小的宅院裡,納西語統治著一切。即便是在文化大革命中,批鬥會上用生硬的普通話互相劃清界限的人們,在夜色裡又用這種神秘的語言自由地竊竊私語,相互溝通。
  從望古樓往下望去,青灰色的屋頂密密地迭在一起,讓這個古鎮安詳寧靜,太陽的斜暉從木府雪白的照壁上滑過,石橋的欄杆也似乎金燦燦地發光。當我穿過這一切走到寬闊的東大街時,覺得非常不習慣。據說在上次的開發熱潮中古鎮原本要被推平的,推土機當時已經像一把利劍刺到了四方街——古鎮的心臟地帶。但後來計劃改變這裡重新建起了古色古香的建築。於是,東大街彷彿一道巨大的傷口殘留在大研鎮的胸膛上。
  麗江古城和大理古城一樣,有著非常地道的西式酒吧和西餐,金髮碧眼的人隨處可見。夜裡,我坐在河邊一邊喝著冰鎮的喜力,一邊聽著酒吧裡悠揚的薩克斯,鄰座的兩個美國青年正談論著穿越虎跳峽的計劃,偶爾還有幾句對於昆明女子開放程度的震驚。望著在黛色天空裡古老的飛簷,我能真切地感覺到這個古鎮也在不可避免地變化,但是我不清楚,那些僅僅屬於這座古城的是否能夠一直保存下去?
  清晨,刺眼的陽光穿越糊在雕花窗戶上的白紙,頓時變得溫柔起來,整個屋子裡瀰漫著一種特有的從容和恬靜。不久,我背著行囊從四方客棧走出,回頭望了一眼這個四方街邊隱藏在狹長昏暗通道後面古老的建築,向古城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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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江·納西--晴雨麗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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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門
  剛到麗江的幾天都在下雨。住在昔日的大宅改建的客棧中,感覺原本很舒坦,望向天井卻總是飄飄灑灑的雨,淅瀝淅瀝瀝,心情不禁淒淒慘慘切切。每天,我們只能披著雨衣,逡巡於古鎮彎彎曲曲的小巷中,採購衣物御寒,然後吃飯吃飯吃飯。而清晨醒來,聽到門外仍是滴滴嗒嗒,便猶如又墜入了無邊的惡夢中。唉,在廣州還看不夠,難道我們千里迢迢來雲南,就是為了趕上這場意外的雨嗎?
  寒雨的夜裡,唯一讓人覺得溫暖的,是在門前走廊下,和旅店老闆,和DUTCH GUY圍坐在炭爐邊烤火,談雲南的風物,談人和事……
  終於放棄對陽光的奢望,下決心去雲杉坪。
  老天大概也累了,「慷慨」地給了一個無雨的早晨。十八公里的路,終點在濃濃的雲霧中,我們都知道,那裡就是美麗的雪山,但這樣的天氣,誰又分得清什麼是雲,什麼是霧,什麼是雪呢?
  到了雲杉坪,聽說昨夜山上下了雪。沿著木頭搭的小路穿過森林,果然看到路上還有薄薄的冰渣,輕輕踩上去有柔軟的「滋滋」聲;而路旁橫躺著爬滿苔的枯樹,上面仍堆著殘留的雪,白得透明,讓心情為之一振。只是,雨又來了,冷冷地。不禁想到,這片杉林,如果在晴天,陽光從林梢散入,穿透了密密的枝葉,那光線……一定很美。唉,在草坪裡,什麼也沒有,除了朦朧的樹影。
  霧不斷從四面八方漫過來,封鎖一切。於是到處都茫茫茫茫,茫茫如我們的心情……慷慨的雨,陪了我們一程又一程,從古鎮到雲杉坪,到黑龍潭,直到離開。
  等從中甸回來,再住進麗江,天氣終於好了,藍藍的天空藍得令人心悸。我們於是才能趿著拖鞋,不辨晨昏,「踢踢踏踏」漫步於石橋窄巷。這才發現,雪山離我們並不遠,站在四方街上一抬頭,玉龍雪山就巍巍於藍天浮雲之下。而黑龍潭的色彩濃得化不開,不再是慘白的背景下只見到水中不停跳躍的雨點。
  我以為大理的美,原來在麗江也可以找到,甚至更好。在大理的幾天,心情是愉悅和稍稍有點飛揚的,而在麗江,心情是沉澱的,是感動的。住在古鎮裡,時間是悄悄不易覺查的,就如你看不出那些青磚瓦房、石階小橋的歷史,它們只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靜靜躺著。不必出世也有桃源,時光如緩緩穿越古鎮的小溪。不經意中,當老媽媽蹣跚著步履走上木橋時,溪水從她的影子淌過;小媳婦挽著袖子蹲在溪旁浣衣時,溪水從她的指間穿過;而孩子們赤著腳在溪中遊戲、追逐燕子時,溪水便從他們小小的足踝間流過。
  古鎮裡的納西人便每天如此地過他們實實在在的日子,並不曾被如鯽遊客的腳步所擾亂。這絕對不是那種閃亮的生活,卻一如午後陽光下的青石板小巷,慵懶而溫暖;如溪旁楊柳下斑駁的樹影,瑣碎而精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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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江·納西--束河的水(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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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傷心龍舞
  因為大雪封山,我們想去的幾個著名景點都沒法去了,整天就在麗江的四方街裡遊玩。吃小吃逛小店,期間竟然能遇著布農、高海拔等奇人。束河就是「高海拔」熱心推薦的。「高海拔」說:如果你純為了景色和著名兩個字的話,我就不推薦束河了,但是如果你真的喜歡上了這裡的人文和這裡的美的話,你一定要去。「那裡的水美得……」何導聽說我們想去的時候,她想了半天竟然形容不出束河的景色來。
  
束河的水
  就這樣,我們終於趕了一輛小車到了束河。然後我就開始被那清得,清得無法用任何文字來形容的水誘惑住了。
  束河其實只是一個小村莊。「高海拔」說這個地方還沒成為旅遊熱點,所以保持了非常樸素的面貌,而且這裡可以說是古城四方街的縮影。
  進入束河首先過一座短短的石橋,然後面對著一排間隔有序的石頭屋子,屋前流淌著窄窄的小溪。路上,竟然只有我們三個遊客。裡面的孩子看著我們的裝束都奇怪地笑著,冷無霜把買好的大把糖果送給他們,他們只是笑嘻嘻地吃著,然後依舊把我們當怪物一樣欣賞著。他們無法理解,這麼一間間破舊的、石頭壘就的屋子,怎麼會吸引我們這些遊客的興趣。我們被這些孩子盯得不大自然起來,只好一路瞎看著。看著午後那陽光如何燦爛地透射在石頭的牆壁上;看馬兒悠閒地在草地上吃草;看拿著樂器的村民樂呵呵地往家趕。就在玩興大減的時候,我們注意到了束河的水了。而且我就開始被那清得,清得無法用任何文字來形容的水誘惑住了。
  你不能想像得到,當太陽照耀下,那幾米深的的水清若無依,水草自由浮動,如和風輕拂一般。而光線在水中穿行著,蕩漾著,回織成道道的網,網與網間又相互交錯著,而且水草、光線、游魚又都彷彿都是在一個無所依靠的空間,你見不著丁點水的痕跡,可是又確實地感受到這水在動,在滑翔、在扭動、在向著你招手,在深深地展示著最強的魅力誘惑著你……
  我們就這麼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水,也不知道是注視著水面還是注視著水底,又或者是注視著無所依托的水底所有的物件,又或許僅僅在注視著虛無。我就看著,觀賞著,甚至感覺到魂靈在水的誘惑中躍動起來——
  忽然我明白起來了,為什麼很多很多傷心人在水邊的時候會忽然之間就有了勇氣跳水,那全是水的誘惑啊。如果不是孩子們的鞭炮聲驚醒了,我不曉得自己會不會忽然之間如同投入情人懷裡一樣地撲入束河的水中……
  原來只聽說麗江人吃的是自然水,自來水則僅僅用來洗衣物的,看麗江的水那麼清,不過仍覺得不可信。可是,當我們注意到了束河每一戶人家門口流過的溪水時,當我們看到了白水台的潭水時,當我們掬一捧麗江的水入手的時候……我開始迷戀起麗江的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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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戀花--武俠·雲南(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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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illy
  
武俠·雲南
  一地有一地的氛圍。一個表姐說起入夜在鬼城豐都投宿,電燈忽閃,小店裡黑影憧憧,坐在油膩桌旁等飯菜的間隙,心大心小地打量周圍幾桌的纏頭兄弟,一個個看來,直撞上一雙鷹隼般利眼,硬生生將聲驚呼嚥下去。她說,真像武俠小說。
  我覺得還是比較像武俠片,徐克那種。
  武俠小說的背景應該是這樣的,春日水暖花繁,主人公度過幸福的童年,也許有個青梅竹馬;天高皇帝遠的地界,主人公被仇人殺光全家,只能自力更生報仇;城鎮外是仙山靈水,才來得及被下山上岸採購的高人打救(小說中常把高人安排在生活艱苦的寒嶺大漠,——被逼到那兔子不拉屎之地還算高人嗎?),在與世隔絕的孤島/深谷上苦練看家本事,同時被島上山間的絕美風光熏陶出美好情操;
  這些事是我在洱海上想起來的。游輪上的嘈雜都被風吹了耳後去。水面上風大,卻柔和,一側的山大,一側的山小。大的這頭有灰簷白牆的民居,小的那頭只望見山頂的雪脈,山谷似乎很深,細看是雲投下的陰影。有些島上高聳著金碧台閣,有些島上歪生雜樹。我們被陽光照瞇了眼,可以這樣一直漂下去嗎?
  麗江去瀘沽湖的漫長山路上,我看到那個練成功夫的初級俠客在那邊腳掌寬的路上走著。我們的中巴在中巴一樣寬的新公路上開過去,下面都是不見底的懸崖。他怎麼為迎面而來負著龐大糧袋、茶鹽的矮腳馬讓路呢?山賊一定是有的,給他長長經驗值和等級。
  揚名立萬當在大理。大理城小而精緻,可是大有來歷,八方客來的照樣是個江湖。崇聖三塔巍巍,大理城牆厚厚,適合比劍。要安排個公主給他,大概也只有段家的能拋頭露面。到蝴蝶泉吧,林子夠深,潭水清冽,情迷意亂,還趕得及夜深前回宮。
  一個規劃合理的武俠世界無須太大版圖。可憐的俠客們被九流RPG遊戲與二流小說一會從朔北趕到西域,一會東海飄至中原,飽受「戲不夠、路程湊」之苦,都因作者沒有到過雲南。雲南帝力不及,可以很現實地荒誕;雲南多奇風、奇俗、奇藥,都是出情節的好材料;雲南尤多奇女子,白族貌美,彝族能歌,傣族擅舞,摩梭有擔當,納西族有文化——現實往往比小說更小說,可是能比武俠小說更有武俠味的,中國之大,也就是雲南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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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戀花--雲南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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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有雪
  昆明
  正在家煩心,忽然有了去雲南旅行的機會。十一月的北京要穿大衣,乘三個半小時飛機,到昆明穿短袖還熱。想起朋友的詩:一步之外,萬水千山。
  說實話,我不喜歡昆明。它是我到過的城市裡最髒的,甚至超過許多重工業城市。像以鋼鐵廠聞名的鞍山,污染幾乎不可避免,而昆明的髒亂則源於市政的不察和居民的不覺。一條烏黑惡臭的盤龍江穿越城市區,直接匯入著名的滇池,人民就在這條臭河邊安居樂業著,他們的生活垃圾在街上隨處可見。
  石林還算不錯,當真是鬼斧神工。只是人太多,在中國旅遊最怕人多,五百多個劉姥姥一齊衝進大觀園,想像一下什麼樣?我去的時候,正好紅嘴鷗飛來了,當然要去翠湖。翠湖是潭死水,水色暗綠混濁,漂滿人們喂的鳥食。我到時已近中午,飽餐後的鳥群在湖心無精打采地休息,對我拋出的餅乾不屑一顧。正好我也餓了,就趴在湖畔的欄杆上吃著鳥食,一邊規劃起後幾天的行程。
  西雙版納
  真正的雲南之行是從景洪開始的。
  接我這個團的是個姓董的漢傣女子,現在說,那是俺媳婦,這是後話。傣族分水傣、漢傣、花腰傣,漢傣是傣母漢父,算最開化的。雲南有25個少數民族,風俗各異。走馬看花下來,能記住的是:到那你什麼都不能碰,什麼都不能說,否則一不留神就會被扣下,給某位姑娘扛三年長伙;再有就是瑤族實行咬婚,兩情相許就拽著胳膊狠啃一氣,血肉飛濺這事就算成了。我當時一衝動想咬那個瑤族講解員,小姑娘滿面飛紅雙手捧臉花容失色,想想現在城裡的女子,害羞真是一種失傳的美德。傣族把女子叫「沙多莉」,男人叫「貓多力」,在版納幾天我們就這麼互相稱呼。由於婚俗看多了,我又上躥下跳地到處想入贅,導遊董沙毅然決定以身相許,定在到打洛森林公園舉行大婚。景洪的夜生活還算豐富,只要躲開色情業,在這個小城裡走走還是不錯的。那天我和董沙吃了一桌傣家飯(真正的一桌生冷油膩),又跑去一家賭場贏了五百塊錢。第二天奔緬甸。一過境就嚇壞了我。
  一個十來歲的小孩騎車從面前經過,他左肩背著書包,右肩背著AK-47;兩旁商店門口也站著持槍的保安,有個小姐一邊把玩著軍刺,一邊和他們聊天;拿過當地的旅遊圖,第一篇就是「國家最高領導人某某大將視察旅遊第四特區」的照片。當下深感生在中國的幸運,看看緬甸人民,當真除了生存權什麼也不剩了。
  其實緬甸沒什麼可玩的,只有幾個年老色衰的泰國人妖,再有就是大脫特脫的所謂「民族舞蹈」。又不敢亂說亂動,我尤其覺得沒意思。從緬甸去打洛,途中經過「獨木成林」,那是一棵大榕樹,萬條垂下,佔了十幾畝地。旁邊長滿版納著名的鳳尾竹。這竹子,總是圍成屋子形狀,有牆有頂,下面綿軟平坦,據說是傣家年輕人談情的所在。我拉著董沙跑進竹叢,同行人在後面大聲起哄,我們在竹林深處笑得前仰後合。
  然後到一家佛寺為剛買的緬甸玉開光。我沒買,卻也被逼著跪下。平生第一次下跪,姿勢不對,一會就腰酸腿疼,前面那個大和尚又嘮叨個沒完沒了。想起董沙沒下跪,定是站在後邊大樂。正恨得咬牙切齒,忽然一隻腳出現在眼前,卻是董沙來陪我。她跪在旁邊唸唸有詞,我聽不懂,後來才知是向和尚求了兩根平安線,還有就是她居然從緬甸偷了兩塊玉,一併開光,算是晚上的定情信物了。
  打洛的婚宴沒什麼可記的,不過是把兩個民族折騰新人的招法各練一次,然後做鳥獸散。我和董沙溜到瀾滄江邊的一家小店吃燒烤,閒談起來,才知表面快樂的她內心有很多酸楚的事。那夜大醉。最後一個景點是橄欖壩,主要是為買木頭大象。路上董沙講起傣族人的戀愛——女子成人後,就烤一隻雞到集市上去賣,哪個小伙子有意,便過來問:「玉妹,玉妹。你的烤雞用的是鳳凰山上的青辣椒,百草園裡的香茅草,孔雀湖裡的鹽巴,有人預定嗎?」女子再問:「巖哥,巖哥,你愛吃南瓜還是巴蕉?」回答一定是南瓜,她就從長裙下拿出情人凳給小伙坐,商量哪天去求婚。我到橄欖壩,大啖熱帶水果,忽然看見一個賣烤雞的小姑娘,想起這段暗語,上前就問:「玉妹,玉妹,你的烤雞有人預定嗎?」小丫頭怪眼一翻,答得乾脆:「大的五塊,小的三塊。」要分別了。在機場,別人都過了安全門,董沙和我站在外面。彼此留了電話,但都知道再見的可能很小。這樣無奈的事我已經經歷過多次,卻還是感到無話可說。還是董沙打破沉寂,說:「我給你寫首詩吧。」就寫:臥梅聞花,臥梅又聞花。暗香透竹,暗香透春竹。我用普通話大聲朗讀,樂不可支。還想說什麼,卻已沒時間了。後來想。十丈紅塵中我們偶然相遇,彼此安慰受傷的心靈,然後就此永別,又何必留戀呢?頭一次乘不對號的飛機。飛機一到,二百多人扛著大包小包木頭象,撒腿就跑,頗像空投的特務。回昆明住一夜,然後還要去大理。但我的雲南之行,實際已經結束了。
  大理
  昆明離大理只有400多公里,我們卻走了整整13個小時。路不好是一方面,主要原因在司機。
  我們共兩輛車三個司機。開我這車的是個小伙子,20多歲,自稱開過10年車了,他開車經常掛不上檔。後來換了個30多歲的,號稱開過15年車,他檔倒是掛上了,卻老在起步時掛倒檔。嚇得一個同行人不敢坐了,對我說:「我看前面那輛車是個老司機,可能安全點。」於是他換車。又開了個把小時,就聽說前面的車出事了,是被一個下鄉放電影的小車追尾,幸未傷人。我過去一看就樂啦,那放電影的小車車頭都癟了,一地碎玻璃,司機捂著肚子蹲在旁邊,車上立著個大廣告牌:奪命豹子膽。後來聽那位換車的人說,這老司機確實是老司機,起碼開過30年車,他的特點是開車不用手,車開起來,一會喝口水,一會點根煙,還時不常回頭參加車廂裡的閒聊,他要是有手藝,這一路織個毛背心定無問題。大理的蒼山洱海,下關古城真是很好,只是我已沒了遊玩的興致。買了一對圍棋罐,大理石的,60塊,這東西一到昆明就賣500多,可見交通是制約雲南發展的大原因。白族人的婚俗也怪。婚禮上,所有參加的人要去掐新娘的臉,關係越好,心越誠,下手越重,以掐青為最大的祝福。想像新婚之夜,滿臉祝福的新娘偎依在丈夫旁邊,憧憬著未來,真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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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戀花--摩梭人的瀘沽湖(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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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水丫頭
  
高山上的一面湖水(攝影/陸向前)
  繞瑪尼堆轉了三圈之後,我遠遠看著瀘沽湖,在群山掩映間,宛若一塊上好的翠玉。「高山上的一面湖水……」泛舟湖上,耳邊一直迴響這句歌詞。
  沒有摩梭人的瀘沽湖,無論怎樣美麗也不過是一面湖水而已——我們這樣議論。這樣議論著的我們身邊偶爾走過摩梭姑娘,從她們身上眼中,看不出任何關於母系關於走婚的痕跡。許多人告誡過我:「瀘沽湖已經非常商業化了。」是的,這裡有紅燈區,有騙人的江湖醫生,有專為遊客開設的篝火晚會……儼然一個大型度假村。
  那些傳說中的神秘美好都哪兒去了呢?在姑娘小伙兒的嬉笑打鬧中?她們說著我一竅不通的語言,快樂。彷彿與我們隔了一個世界。在摩梭男女天籟般的歌聲裡?那些來自山來自水來自遠古的聲音單純卻又深沉,令人心醉。在摩梭老奶奶平靜的目光中?我把最後一包中南海送給老奶奶,她笑著給我看她平時抽的春城。在「湖思茶屋」翻看留言簿,看那些同我們一樣路過的人們的字跡,恍惚茫然。
  住在瀘沽湖的那一夜,月不圓,但很亮。在陽台上看月看星看雲看山,隨輕風傳來摩梭男女的歌聲,還有千載不變的湖水拂岸,我終於明白——那些屬於摩梭人的傳奇依然存在,在同一時間的不同空間存在,那是一個只屬於摩梭人的世界,一泓只屬於摩梭人的湖。他們在那裡毫無偽飾地幸福快樂。而我們於瀘沽湖,不過是永遠的過客;瀘沽湖於我們,也不過是永遠的,一面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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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戀花--南北的湖(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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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煙
  雖然三毛騙過我,但得承認她的《萬水千山走遍》還是很好看的,所以那年夏末秋初聽完齊豫的《九月的高跟鞋》(心裡真是愛極了這首歌),我就北上南下地去瞧了兩個湖。九月初去的是新疆布爾津縣內的喀納斯湖,中間回珠海休息了十天,下旬去的是雲南麗江地區的瀘沽湖。當然,到現在我也沒法說清楚脫下高跟鞋與看湖有什麼必然的因果,很多時候都是在事後才突然想起問自己當時為什麼會這樣那樣,但百思仍不會得其解。好在一向不是喜歡斤斤計較自己的人,所以倒也樂在其中,釋之然之。
  喀納斯湖印象
  
大學好友自烏魯木齊來,寒假後總是稍回一箱庫爾勒香梨,還教人從底部的臍辨梨子的雌雄,又說皮上泛起紅暈的梨來得甜,當地的叫法是「出汗」——真是七情上面的香梨。
  九月初的新疆很有味道——可吃的東西非常多。吐魯番的葡萄自然不用說了,庫爾勒的香梨、葉城的石榴、鄯善的哈密瓜都在滿街小販的吆喝聲中擠來擠去,讓行人只好為之駐足。烤羊肉串則特別適合已經有些涼意的黃昏,真的是江南生桔,江北長枳,在西北以外的地方,我怎麼也吃不到同樣美味的東西。
  從烏魯木齊出發租一輛越野吉普開始探湖的行程。一路上經過石河子、克拉瑪依魔鬼城(風化砂石鬼斧神工)、戈壁、草灘,最後駛上一片連綿的丘陵山地,從車窗直望出去可以看到遙遙千米之外簡陋山路上的煙塵,我堅信有次甚至在煙塵中見到一群狂奔的駱駝。一些牛,一些羊,一些馬極為從容地踱過來、走開去,在看似方圓幾里無人煙的夜路上,我們仍不時在車燈光圈裡見到這些默不做聲的朋友,它們一閃而過,讓人嚇一跳,唉,天地茫茫,我們才是過客。
  再向北,接近阿爾泰山脈腳下,涼意愈濃,車行經過的額爾齊斯河畔開始變得斑斕多彩。紅的黃的葉,灰的棕的枝,碧綠清澈的河水,加上不遠處青山頂上的白雪,四季都在這兒了,不僅僅是秋天。繼續走,大片的樺樹林極有層次的鋪疊在兩岸,前行的山路就蜿蜒在這清新靈性的林子裡。因為空氣的清晰度好,天空藍得極其明澈純淨,足以蕩滌心中一切的煩擾。遠離塵囂的好處就在這兒吧,平靜、隨意、還有內心的喜悅。快接近喀納斯時有處稱做「駱駝脖子」的地方,我們的吉普停靠在山腰路邊,山底下是彎彎流過的額爾齊斯河,對岸是清晰立在眼前的樺樹林,風姿綽約的黃葉襯青白的樹幹,像位顏色絕佳的麗人。自古英雄愛美人,我不是英雄也愛美人。我喜歡這地方。
  邊防戰士檢查過我們在布爾津縣辦好的邊境證後,喀納斯湖區這就算到了。「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第一眼見到喀納斯湖,我想起的就是這句。湖面寬闊,水色深沉,煙雲繚繞,青山雪峰倒映碧波,湖邊儘是濃密的松杉樺柳和高過人頭的草叢。夕陽裡的喀納斯竟給了我一種十分沉峻的「man」的印象。風生水冷,打著哆嗦穿過滿佈枯朽倒木的陰暗的湖邊密林,在林中草地上和小松鼠玩了一會兒,回到住地的小木屋裡我才暖和過來。當晚房東用湖裡的鮮魚款待大家,吃人嘴短,清冽星空下我絕口不再提砍房價之俗事。房客中有個游完阿爾泰獨自到此的香港男孩,生得斯文有禮,第二天騎在馬上衝著我們揮手再見時,我面前彷彿出現四個大字:寂寞無敵。不是每個人都有這個境界的。返回的路上我不停興致的在心中給他編了無數個煽情的故事,獨自偷笑良久。
  
喀納斯湖
  未來不可知,不可謂不快樂。大致因為生性悲觀,我喜歡生活在過程當中。一路可以憧憬,可以嚮往,而且永不放棄,一旦達成目的反而若有所失,就像喀納斯湖的美景讓人留戀,沿路的風景卻更令人難忘一樣。
  瀘沽湖印象
  雖然一路去的辛苦,翻山越嶺的,但入夜到達湖區時,觸手可及的滿天繁星令驚喜的丫頭(即我)再也找不到任何抱怨的借口。待到天明,從小木屋望出去,清清柔柔的湖水上零星有些藻花,數個小島像船隻一樣泊在如鏡的湖裡,一日之內水色幾變,清澈、天然、奇妙、幽靜,值得有很多美麗的傳說——這就是丫頭所見到的瀘沽湖,它的氣韻似漂浮的江南詩詞,別名「女兒湖」,大致是不錯的。站在湖邊,小胖發了一次著名感慨:這水怎麼可以清成這樣?!(一笑)
  
瀘沽湖的女兒情態(攝影/陸向前)
  瀘沽湖邊的小村名為落水村,村民為摩梭族。摩梭族母尊女貴,一家之長是女主人,家族的未來屬於女孩,瀘沽湖稱「女兒湖」,所言果然不虛。在這裡,山是女山,湖是女湖,神是女神,摩梭女孩子的健壯、美麗、自信都讓丫頭欣羨不已,偷眼看自負如老黑等男士們英雄氣短,頓覺揚眉吐氣,樂不可支。村裡「走婚」,按摩梭族奇特的原始風俗男女雙方不娶不嫁,各居母家,晚上男方自去女方閨房住,黎明即返,子女由女家撫養。據說其樂融融,省卻現代所謂「文明」社會的不少麻煩。只是不知村名「落水」有什麼典故。環湖皆山,偶見田地,多是些著摩梭百摺裙的女子在其間勞作。男人們成立騎馬隊、划船隊接待前來瀘沽湖的遊客,加上一些能歌善舞的摩梭姑娘,是湖邊的一道風景。落水村因近年來遊客漸多,滲進不少商品意識,民風淳樸之中添了不少現代機警——得以親見社會發展進程,丫頭不由撫掌大樂。雖聽說幾里外未對遊人開放的摩梭村子還保留了完整的母系氏族原始社會形態,但善良如我輩已不忍私下前往,恐俗人俗為再玷淨地。
  因為時間和路程安排的關係,此行錯過大理及香格里拉,但老黑竟然在班車途經大理的時候不叫醒丫頭看一眼,令她至今心中忿然不已。
  北方的湖和南方的湖各具姿容,喀納斯湖稱得上「深沉」,瀘沽湖配得上「女兒」名。雖然都偏居一隅,卻於深山叢林中仍難掩其靈性,嘈雜都市裡,如我俗輩,恐怕只能叨叨「心遠地自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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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戀花--從梅裡到虎跳(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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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瞎子
  (一)
  去年春季回國,第二次去滇西北,沒有參團,而是約上好友,自己訂的路線。
  這是一條精心組織的線路:從昆明坐車或者乘飛機到香格里拉(中甸),在當地包車,先遊玩上次去香格里拉沒有造訪的地方:香格里拉大峽谷、碧塔海南線。因為是春季,屬都湖就沒有安排。然後驅車直奔梅裡,從梅裡雪山腳下的明永冰川回中甸遊玩白水台,然後從白水台直接抄小路沿虎跳而下,從上虎跳到中虎跳而至下虎跳(虎跳峽鎮),從這裡上大路去麗江,從麗江回昆明。
  設計完後,自己頗為得意:不僅想去的地方都可到達,而且兼顧了體力──先到香格里拉,遊覽當地景點以適應高原,然後在精力最好的時候行走最艱苦的梅裡段,而在經過整個虎跳峽後,肯定比較疲乏,在麗江古鎮正好可以悠閒休息,然後返回喧鬧的城市。
  
梅裡雪山(攝影/陸向前)
  關於麗江的遊記,我已經寫在《大研古鎮漫筆》裡了。其實,讓我最不能忘懷的,卻是從中甸到梅裡這段,以及行走虎跳峽的路程。
  梅裡雪山,是藏族的聖山,主峰卡瓦格博峰,藏語「太子峰」的意思。也是全世界唯一一座海拔6000米卻未被征服的山峰。中日聯合探險隊的十七名隊員就是葬身在這裡。傳說他們在將抵山頂時還報告說天氣很好,然而轉瞬間風雪大作,無一倖免。當地人都深信此山有靈,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他們激烈反對太子峰被人征服。據說後來中國再也不批准攀登梅裡的任何申請了。
  我們從香格里拉出發,沿滇藏公路朔行。一路都是龐然綿延的高原山脈。高原上的山起伏並不陡峭,但氣勢極雄偉,抬頭看雲,恍若近在咫尺,天空澄澈,一望便知自己處在高原之中。印象很深的是,從金沙江谷底的奔子欄,不久就要通過白茫雪山口。這是這段路程的最高點,海拔超過5000米,從奔子欄而來,相對落差超過3000米。
  很喜歡白茫這個名字,給我一種廣闊荒涼的感覺。從奔子欄上來,雖然日近中午,我們卻很快就進入了雲霧繚繞之中,山路兩旁全是花開如熾的杜鵑,漫山遍野。迪慶州的杜鵑很有名,最多的,就是香格里拉和白茫雪山自然保護區了。事實上,白茫的杜鵑因為海拔的不同,是次第開放的,到了山上高寒地區,只看見成片綠葉碩大的杜鵑叢,而不見繁花似錦了。在中甸整個的遊覽中,看到了無數種類的杜鵑,大則極大,手掌都盛不下,小則極小,只和指甲蓋相當,顏色也不可勝數。
  在我們翻越雪山口的時候,雲開霧散了。雪山歷歷在目,彷彿伸手就可以觸及。因為高寒,近山頂的地方雖然坡勢緩和,卻沒有什麼高大植物,滿山全是絨絨的草甸,紫色的花如錦繡般鋪開來,蔚為壯觀。高原的山似乎都差不多,山頂雖然陡峭,整體來說卻緩和親切,雍容大氣,這種看法直到我目睹了梅裡十三峰後才有所改變。
  我們一直沿著滇藏公路前行。這條路,一邊是高山,一邊是大川。山則仰之彌高,磅礡尊貴,川則俯之彌深,洶湧蜿蜒。一切都是大開大闔,山既不陡峭,水也不是幽澗。白雲在無窮開闊的山水間留下斑駁的陰影,緩緩移動,半山之間,公路細如彎鏈,令人不得不慨歎自然之雄奇,人力之渺小。除了壯麗,實在無法形容。
  在一個急轉彎處(大約是1987公里罷,記不太確了),伸出一碩大無比的巨石,懸空而立,可以從公路直接走上去,萬丈之下,就是奔騰洶湧的金沙江。站在石上,雖然相隔遙遠,江水轟鳴之聲清晰可見,略微俯視,便覺心旌搖動,雙腿發軟。有一友人最是身高體壯(還是個警察),到了公路邊緣,卻說什麼也不肯上石頭去了,兀自不停叮囑我們:「注意安全,注意安全……」我們走到將要盡頭處,趴下來(站是自然不夠膽量的),扔塊碎石至江中,以測相距之遙,誰知山風之大,沒人看見碎石被吹向何處了,又心中畏懼,不敢亂動,只好小心翼翼回到公路上繼續前行,一路互相恥笑彼此膽小如鼠。
  進入梅裡地界,就可以望見梅裡十三峰。雖然旁處陽光普照,十三峰卻被雲海團團圍住,看不見絲毫端倪。當地人說,梅裡氣候幻不可測,曾經有團隊在最佳的秋季苦守三日而不能一窺真面目;有時卻在不經意突然雲開霧散,等大家反應過來,卻轉瞬間又重隱雲海了。其中,尤以主峰——卡瓦格博最難見天顏。在飛來寺——觀測梅裡雪山的最佳地點,當地人笑著說:「我們一年都看不上一回,你們能否看到主峰全貌,就看自己的運氣了。」
  飛來寺很小,主要供奉著朝拜太子峰的八座白塔,旁邊有為梅裡遇難勇士立的紀念碑。雖然紀念碑大理石所製,比起白塔更為精美,但除了我們這些遠方遊客的紀念,頗為冷落,而八座白塔周圍,經幡堆積,迎風而舞,不可勝數。按照習俗,我們也在此焚燒松柏枝,朝拜太子峰,濃濃的煙霧中,松柏特有的清香傳來,我們不住默禱,希望能夠一睹尊貴的「天顏」。
  守候了兩個多小時,卻還只是看見卡瓦格博的幾個臣民而已,但是即便這幾座環伺的山峰也顯出與眾不同來:山勢陡峭尖銳,山脊鋒利異常,通體白雪覆蓋,遠遠望去,一塵不染,和我們一路所見坡勢平緩,山體灰黑的山脈相比,顯得傲慢之極。等候其間,中央電視台的焦點訪談劇組也來了,並且請了一個當地擅長「喊山」的老人。據說,擅「喊山」的居民可以將太子請出來,讓我們一見。我們沒有走到近前看他如何喊山,只聽見其音高亢悠長,裊然不絕,頓覺悠悠天地之間,穹蒼高渺不可及,悵然若失。
  雖然眾生虔誠若斯,太子依然尊貴不可言,我們只能在一片失望中離去。儘管雨季已過,但路上仍然隨處可見塌方和崩塌的痕跡,司機有些擔心時間太晚,路上有危險。
  我們在卡瓦格博峰明永冰川腳下住宿,條件頗為艱苦,雖是青菜蘿蔔等平常蔬菜,也價格昂貴,這裡遠居僻壤,居民雖然純樸厚道,奈何物力缺乏。到達時已近暮色,仰望冰川,在一片冰雪透明之中泛著幽藍的光芒,金色的夕陽下,詭異異常。
  臨睡前司機特意囑咐:起夜時切勿面朝聖山,否則是大不敬,有大災禍,眾人唯唯。一夜無話。
  早起赫然發現腿上又痛又癢,紅腫水泡一片,嚷嚷間忽覺大家都是如此,紛紛質問誰人昨夜犯「大不敬」,皆矢口否認百般抵賴,至今為一無頭公案。後來發現乃是山上螞蟻作祟。此物毒性異常,傷口至返昆明才好,至今留有傷疤,恐是一生不退了。想是無意中冒犯聖山,借小小生靈略加懲戒。
  從宿地至冰川要騎馬多時,皆是林中幽僻山路,霧氣氤氳,木色潮濕黝黑。途中有一古廟,專敬拜聖山,名氣頗響,恰逢某寺活佛來此地朝覲,於是大家紛紛上前,求為在中甸所購藏族佩物開光。活佛皆一一含笑應許,身邊隨從也不攔阻,含笑而已。他大約中年,對開光之事非常盡心:若為觀音掛鏈,則誦相關經文;若為金剛杵,又是一文。聲音不大卻渾然莊重,我們雖然聽不懂,也為之肅然而立。他臨分別前又特意囑咐我們,在古寺周圍當按順時針方向前行,不可亂竄。眾皆凜然,目送他身著赭衣,徒步離去,後面隨從亦步亦趨。
  上明永冰川時,天有小雨,不得見聖山容顏。未至其地,便覺寒氣颼颼。走出密林,眼前冰川順山坳一瀉而下,氣勢宏大。明永是世界海拔最低的永久冰川,厚約數十米,下俱是黑色碎石,想來是為冰川所磨碎的山體。嚮導一路囑咐小心,冰川上裂口甚多,掉落下去恐是凶多吉少,而且縫隙隱蔽,我們只能順著他的腳印挨步而上。冰川中部有一洞,顏色天藍,晶瑩剔透,美麗異常。嚮導說那是冰川極厚處,便呈寶石藍色,時而可上,時而不可,但路途凶險。今天因為下雨,冰雪溶化,腳底又滑,便作罷了。我們只能將相機鏡頭拉至最大,遠觀喟歎一番。
  回來後就踏上回程之路。說來也怪,我們去的時候風朗天清,到了則雲雨霏霏,離開的時候又是陽光普照。看來,聖山之所,喜怒不可測。回程大家不斷回頭,梅裡依然在雲霧繚繞之中,更加認定我輩未討聖山歡心,福緣尚淺,俱怏怏而睡。在過了飛來寺不久,司機突然煞車,大家驚醒過來,見司機手指卡瓦格博峰,面有喜色,回頭一看,紛紛拿起相機跳下車跑至樹木不遮擋之處。
  在短暫的片刻,卡瓦格博主峰在雲霧間一露全貌。其峰高出其他側峰甚多,筆直朝上,山脊由緩而疾,近峰處幾是垂直,威嚴不可名狀。其山通體雪白,陽光下耀眼不可正視,光芒蓋盡相鄰側峰。背後天藍如洗,遙望之下,潔白無瑕的卡瓦格博峰孤傲冷峻,令人直欲拜服。就在我目瞪口呆的時候,雲霧又倏爾聚攏,太子峰彷彿只是目光垂視我等眾生片刻,就隱入帷幕之後。我們已然心知即便這等相遇,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二)
  
金沙江拐彎(攝影/陸向前)
  去白水台的那天,我們起得很早,因為知道要走很遠的路,前幾天又不斷下雨,都很擔心從白水台到虎跳峽的公路是否仍然通行。據我所知,這段公路大概是滇西北最凶險和脆弱的了,一遇山雨,就有多處泥石流和塌方,每年翻落江中的車輛不可勝數。
  將近中午,我們就將白水台玩了個遍。人們都知道麗江是納西古樂的中心,其實,白水台才是納西族的發祥地,按照傳說,這支富於藝術天賦的民族就是來源於此。而整理納西古樂的時候,麗江的資料已經在十年浩劫中毀失殆盡,只好從白水台將年逾古稀的老藝人悉數請去,所以我們在大研古鎮聽到的那些奇異而悠遠的音樂,看到的那些鶴髮童顏的老人,實在是根在這裡的。
  整個白水台其實是半面山坡或者峭壁,不是很大,上下不用騎馬。為了保護水源的清潔,來回路線都已經用木橋和木徑鋪好,遊人不用費什麼力氣。站在平坦的台頂,看如梯田一般的淺淺水潭,晶瑩剔透,如一汪汪藍寶石,非常心曠神怡。大約是遊人尚少,或者還算愛惜的緣故,水質很好,一塵不染,說來也怪,在山澗中徜徉的無色的溪水,在淺紅色的台上竟然呈現奇異的寶石藍,平滑如鏡。
  在山腳下的飯館裡,碰到剛從虎跳過來的幾個旅行者,帶著專業相機,臉色疲憊卻愉快。閒談中非常失望地得知,從白水台到虎跳的公路果然被泥石流衝斷了,經過搶修,只剩一處較大的地方沒有完全修好,水流依然很急,徒步沒有問題,但只有越野車才能通過。
  這次中甸的朋友怕六個人太擠,特意為我們訂了一輛嶄新的金龍中巴,舒服是夠舒服了,但走山路還是吃虧。問明了阻斷的地方離我們預定住宿的中峽旅店僅30米,決定冒險一試,萬一不行,我們也可以徒步過去,讓車輛返回,第二天沿大路到虎跳峽鎮等候即可。
  這個安排使得我們經歷了一次難忘的徒步虎跳峽之旅。
  一路我們蜿蜒而行,司機開得很快,因為如果真的過不去,他趕回來天就黑透了。
  過了一個小小的集鎮——那個集鎮給我奇異深刻的印象,因為很多建到一半的青磚瓦房被遺棄在路邊,整個小鎮荒無一人,後來我才知道,村民都搬到對岸去住了——下虎跳出現在眼前。這以後,咆哮的金沙江一直伴隨我們。它在地殼上深深切出的傷口內奔騰,轟鳴聲甚至蓋過了汽車引擎。兩岸筆直陡峭,下陷數十米至數百米。有時候,傷口太深了,我們看不見洶湧的血液,但是能聽見它的呼嘯。
  在核桃鎮附近,有很多路邊旅店。貼公路的絕壁上,中英文書寫的指引比比皆是。看得出,他們對於外國遊客已經司空見慣了。我們選擇的中峽旅店也是這樣的一家。
  在轉過一個彎口就是旅店的時候,被山洪衝垮的路段出現在眼前。青色的石頭沿陡坡一路遍佈,大的超過兩米,小的不過指頭,尖銳鋒利。這本是虎跳段一條較大的山澗,因為山石堵死了橋洞,並且漫布路面,溪水就在公路上奔湧而下了。
  我們挽起褲腿脫下鞋子,和司機一道在路面上小心翼翼地摸索,移開過於翹起的石頭。一塊兩米見方的巨石佔據了靠山邊的大半路面,剩下的一小半,我們必須小心翼翼地趟過,稍有不慎,萬丈之下的金沙江就是墓地。春末時節,溪水冰冷刺骨,臨時出現的瀑布沖刷巨石,連風都沾染了寒氣。其實我們能做的很少,石頭太多太大,只能碰運氣了。
  令人沮喪的是,五分鐘後,車就卡在激流中間,兩邊迴旋的地方太仄逼,車又太長,無法挪動,最後,請聞訊而來的村民,用兩台手扶拖拉機才將車拖出陷阱,回到原地。我們非常歉然地和司機告別,約好了明日在上虎跳(虎跳峽鎮)會合的時間,便打起背包上路了。
  此時已近日暮,經過剛才的折騰,我們到達中峽旅店的時候,已經飢腸轆轆。中峽旅店是中文名字,它的英文名稱是「Tina'sGuesthouse」,規模不大,只是路邊一排臨江的平房而已。正中是間大堂,擺著幾張飯桌,靠窗最好的座位上有兩個來自以色列的遊客嗑瓜子,神態悠閒。兩邊是住宿的房間,每個房間二三張床,床價很便宜,才十元一晚而已。菜譜都有中英文對照,價格公道,但選擇不多,想是蠻荒閉塞的緣故。有意思的是,菜譜上有道西式點心,叫「巧克力粑耙」,我們都很好奇,加上餓得狠了,問過這道菜最快之後,立刻要了三張。原來是塗了巧克力的烙餅,熱騰騰,香噴噴。大家頓時興奮亂嚷,十幾隻手撕扯之下,轉瞬蹤影全無,旁邊姿勢優雅,用刀切著同樣食物的英國遊客看著目瞪口呆翹舌不已。
  等菜的功夫,隨手翻著大堂留言簿,厚厚數大本,裡面幾乎包括了所有文字,中文不多,除了英語,德語,法語,西班牙語,日語,韓語之外,甚至有希伯萊文。這個不通班車,沒有飛機鐵路的中國雲南偏遠山溝,國際色彩之濃厚卻遠高於許多大都市。
  就我看得懂得來說,這些文字分成兩類:一種是充滿驚歎號的讚美,對於山水的傾倒幾追天花亂墜;另一類是旅遊指引,其內容之詳細之認真讓我們肅然起敬,不僅有景點介紹,更有路線說明,甚至有精確細緻的繪圖,我們這些本國的遊客,都從中受益匪淺,不禁對這些負責認真的遊客深表敬佩。
  去廚房轉了一圈,發現只有一眼灶,老闆娘忙個不停,難怪東西上得慢。這個30多歲面容秀麗的女主人是個大拿,炒菜做飯,照顧小賣部都是她,只有兩個小姑娘幫著。在我所遊覽過的地方當中,當屬虎跳峽一帶的民風最為淳樸。1999年去上虎跳,當地地陪對老人執禮之恭,對遊客好客之親令我終生難忘,這次在中峽也是如此。女主人並不善言辭,但熱心周到,不是拿我們當賺錢的目標,而是來到的客人。
  旅店雖然簡陋,但有一點絕對不遜色於星級酒店,那就是乾淨。本以為這樣的地方,廁所一定奇臭無比,誰料想潔淨得讓人驚奇,雖然只是簡單水泥砌成,卻每天洗刷得沒有一點污跡。我讚賞地向她提及,她睜著雙妙目警惕地問:「你不是在笑話我罷?」待我忙不迭解釋之後,她微笑著說她自己的習慣就是如此,簡陋是沒辦法,但可以盡量乾淨些。難怪那些外國遊客對這裡推崇備至。更讓我意外的是,晚上還有熱水澡。當然,水是她用劈柴在廚房大鍋裡燒的,浴室簡單得只有一個木桶,兩根橡皮管,水泥地面,和天花板上吊著的白熾燈泡而已。但這對於風塵僕僕的遊客來說,不啻奢侈享受了。
  用完晚飯,和英國遊客聊天,他在湖南教英文,是在這裡等同伴的,讓我們奇怪的是他居然帶了只京叭狗爬山!這些外國遊客從不走大路,總是沿山上獵人的小徑,我們開車用三四個小時的,他們要來回走上兩三天,而且路途危險,稍有不慎就會滑落江中,但風景殊美,遠非大路可比。我們質疑這狗是否累贅,他很認真地說:「No,It'samountaindog。」然後,他很有禮貌地和我們告別,趁著暮色遛狗去了。看著搖搖擺擺的長毛京叭,我們不禁面面相覷。
  等我們的菜上齊了,幾個以色列姑娘已經回房休息,我們幾個在沉沉暮靄中,臨窗而坐,一邊洗盡身上的疲乏,一邊飽覽壯觀的天地。在我們下邊,金沙江奔騰不息,對岸是玉龍雪山,而我們倚靠著哈巴雪山。兩岸壁立千仞,高渺無極,看山間雲霧繚繞,江風徐來,呼吸著清爽的空氣,把酒臨風,真的是要忘記今夕何夕了。
  說真的,旅途中在中峽這一晚最讓我難忘,離護衛金沙江的兩座雪山如此貼近,側目,就可以看見如一道巨閘的中虎跳森然而立,抬眼,就可以望到雲霧繚繞的兩大雪山,江水咆哮激盪其間,除了讚歎自然鬼斧神工之宏偉,之神奇,之秀麗,我還能說什麼呢。另外,能在這樣國際化卻又有家鄉般親切的旅店中歇息,真是喜出望外了。
  洗過舒舒服服的熱水澡後,我在轟鳴的江水聲中一覺香甜。
  (三)
  
卡瓦格博峰日出(攝影/huua)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起來了。中峽旅店下面不遠,就是張老師的家。
  提起張老師,可是大名鼎鼎,走過虎跳峽或是想要來這裡的人沒有不知道的。他只是當地一個普普通通的民辦教師,但是四五年前,他領著四個外國遊客下到金沙江邊到離中虎跳最近最驚心動魄處時,感歎這裡山勢險峻,無路可通,整個虎跳峽最壯觀的景色被危險的地形吞噬了,於是從那時起,用做嚮導和教書的一點微薄收入,自費修建從公路旁到谷底江邊的小徑,雖然工程艱巨緩慢,但他從未間斷過。很多外國遊客都記載過他的事跡。說實話,這次重返滇西北,我是打定主意要見一見這個許多愛好旅遊的友人提起就敬佩不已的人物。
  其實昨天下午就已經去拜訪過他。張老師不在家,要很晚才回來。我們說明來意,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說,想清早動身,這樣可以早些到上虎跳和司機會合。他妻子一口應承,說沒關係,你們明天一早來,他肯定會早早起床帶你們去的。
  這天清晨,到張老師家的時候,天還濛濛亮,炊煙就已經升起了。張老師身材略瘦,個子不高,臉龐寬寬的。他熱情地把我們迎進堂屋。環顧四周,真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除了一個搭著的灶,一張破舊的桌子,幾把椅子,沒別的東西。就是在這片清寒中,他接待了數不清的國內外遊客。說話間,他已經給我們端上了稀飯,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隨便吃點早飯吧,別見怪,沒有什麼像樣的東西。」
  出門的時候,外面下起了小雨,他轉身招呼兒子給找些雨具,我們幾個都是一身的旅遊行頭,連忙說不用了。他兒子還是從裡屋拿了兩件雨披,有些窘迫地說:「只有兩件了,給小姐們用吧,路不好走,你們沒法打傘。」在他推門的時候,我發現裡屋的牆上,掛滿了照片。
  於是,我們這些穿著NIKE、ADIDAS牌子尼龍防水夾克的青年人就跟著身著灰色舊中山裝的張老師,朝中虎跳走去。
  從張老師的家後面,就上了小路,開始還鋪了石子,後面就是只能容一腳的泥徑了。因為趕上下雨,張老師特別小心,每個轉彎和陡坡都站著幫我們一個個過去,然後自己才過。沒走過這段是無法體會它的艱險的,幾個地方都是直接從近乎90度的懸崖上下去。張老師在絕壁上鑿出淺淺的洞,在旁邊的泥土裡打下樁子,扯上鐵絲(不是鐵鏈,是細細的鐵絲),如果不緊緊攥住,一不小心就會滑進江裡,真不知道當時張老師是如何獨力完成這些工程的。每逢這樣的時候,他都先下,然後一個個接我們下去。當然,一路也不全是驚心動魄,在走過一片灌木的時候,他會突然伸手,孩子氣地抓幾顆野果讓我們品嚐,我已經回憶不起它的名字了,只記得酸甜酸甜的滋味。
  谷底水聲轟鳴震耳欲聾,剛匯入山雨的金沙江分外兇猛,雄偉的中虎跳就在眼前,渾黃的江水激起數丈的浪頭,帶著颼颼的冷風。我們在張老師的帶領下,趁著岸邊水起伏的間歇,慢慢接近江中的三塊巨石。最後,在岸邊懸崖下的一個凹洞裡我們停下,張老師有些遺憾地說,今天水太大了,否則可以上到接近岸邊那塊巨石的頂部,逆流而望,正視咆哮而來的江水朝你撲來。那種情景想來必定動人心旌。依稀看見巨石上有張老師鑿下的台階,淺如小窩。
  一友人性格內向寡言,卻常身犯奇險膽大異常,在滇藏公路朝江心扔碎石時,我們都小心走過去,趴在懸空巨石上膽戰心驚朝外一丟;他卻從公路上來一段助跑,奮臂一扔,看得女士掩口驚呼。這裡,我們望石興歎之際,二位女士見巨石寸草不生,唯頂旁開一白色碩大花朵,不免欣羨,嘖嘖有聲。眾男士恍若不聞,他卻一聲不吭,穿著布鞋就跳了過去。大家失聲叫嚷,見他踩在石邊水中,不算危險,才放下心來。這時張老師已經跟過去了。二位女士見他慢慢爬上石頂,奔花而去,皆感懷不已,不住口提醒小心,見他將花折在手中才舒一口氣。我們這些腦筋慢膽子小的,又慚又妒,恨自己沒有奮勇爭先,一展陳家洛式身手,討紅顏歡心。須知上去容易下來難,石階極陡,凹處又甚小,不能容一足,少不留意則滾落江中。他逡巡良久,乃將花莖銜在口中,腿腳並用,下面有張老師接著,這才安全著陸。等返回眾人處,將花從口中取下,不禁一愣:原來下來時太過緊張,牙關過緊,已然將花咬成兩截。眾人哄然大笑,心中暗有幸災樂禍之意。兩位女士倒面無慍色,含笑接過,把玩不已。
  雨勢漸大,江邊眼見危險,我們只好往回趕。上去的時候,又是張老師立於險要之處,將我們拉上懸崖。回到大路,眾人雨水加汗水已然渾身濕透。我在來以前就知道張老師為人淳厚,自費修此艱難小徑,卻從不取分文路費,導遊之資也是多少隨意,決不自喊價碼。我們一行六人,因是自費遊玩,只付了五十,他面色如常,收下時既不欣喜也無不悅,幾視之無物,還請我們在他家嗑葵花子喝茶歇息,倒讓患得患失的我們暗自羞慚。
  回到旅店,換好乾淨衣衫,雨也停了。和安靜微笑不愛說話的女主人告別,便踏上了從中虎跳到上虎跳的徒步路程。走時,英國遊客的幾個同伴唧唧喳喳的正從山間小路回來,皆背可比身長的大包,精神抖擻。問後得知她們清晨即起,已在山徑走了大半日,眾皆歎服。
  我們在公路上走,算是輕鬆之極的了,即便如此,兩三鐘頭之後眾人都氣喘吁吁,包沉似鐵。一路經常碰到路面上巨石橫陳,兼有紅色標語:小心落石危險!看來此段凶險異常。也有不少臨時形成的瀑布,在公路邊的絕壁上奔騰而下。我們都在此洗去滿臉汗水,求點清涼。整個虎跳峽段,給我留下兩個深刻印象,一是淳樸,前已言及;另一個就是貧窮。山水雖是奇絕險絕,但荒石遍佈,稻粟不生。對當地人來說,十元已然是很大數目了。在星星峽路邊有一敗屋,和主人聊天,這個中年男子家徒四壁,媳婦是從四川買來的,生完兒子就因不耐貧窮而杳去無蹤。山前的土地貧瘠,平日就靠導遊為生。這裡人跡罕至,他為人又木訥,因此父子倆艱難度日。我們送了些多餘的毛衣給他,一友人在離去時又轉身將身上好煙悉數贈與,那男子口裡不住稱謝。
  我們繼續趕路,眼見日頭漸西,與司機約定的時間將至,前方遙遙無期,不免無心欣賞山水。雲霧漸散,玉龍與哈巴雪山雄踞兩側,深谷江水如鏈,只覺眾人如蝸行太行,渺小不可計,胸中氣餒。正張皇間,見一卡車施施然而來,不禁歡呼,於是搭車前行。剛兩步,車又停,見數十中小學生,雀躍而上,手腳之麻利令人瞠目。沒想到此處離上虎跳僅差一彎口,過一隧洞即到。大家面面相覷地下車,不住懊悔沒能挺住最後一刻,你埋我怨嘵嘵不已。行百里者半九十,今日信然。
  上虎跳因靠近市鎮,遊人甚多,下江之路也修得平整,甚至搭了一突出的露台觀看江中那塊高18米的巨石——傳說中的虎跳石。此處因落差大,水勢更見兇猛,又逢雨季,巨石只剩大約一米見方的頂角,濁黃的金沙江從兩側奔騰而下,激起水霧瀰漫,雷鳴之響連說話都淹沒了。站在露台朝上游望去,見江水排空而來,砉然迸裂,有雷霆萬鈞之勢。久視只覺己身渺小,轉瞬即被吞沒,忍不住心中栗六,惶恐而退。
  來往小徑雖仄逼,但仍然有很多擺賣小販,無非天然水晶、草藥之類,公路邊亦有一旅遊用品商店,物皆粗劣,殊無可觀之處。對岸正修道路,並建一拱形建築,看來無須多時,這條桀驁的巨龍,也將成為人類把於股掌之間的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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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美食(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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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麗江□粑
  
  麗江□粑是當地的風味主食,它薄如紙、層次多,所以又稱「千層餅」,放置兩三個月不會變質。吃的時候配以火腿、花椒、蔥花、豬油等,有鹹甜兩種口味,相信你在遊覽之餘,一定不會錯過這個大飽口福的好機會。
  過橋米線
  據說雲南的過橋米線來自於一個妻子的靈機一動:丈夫在孤島上閉關苦讀,她送去的飯菜每每涼透了才得入口,左思右想,拿厚厚的熱油封住雞湯,穿山過橋入島,湯還燙得足以涮熟肉片——就叫了過橋米線。如今還是這麼吃,而米線分粗細兩種,粗米線經過發酵略帶有一點酒釀味。湯還是雞湯。菜大約日漸豐富,包括生的薄肉片、腰片、雞片、魚片、處理過的豆腐皮、韭菜、綠豆芽、豌豆尖、香菜和蔥。
  菌類
  所謂山珍海味,山珍指的便是山裡野生的珍貴菌類。雲南食用菌品種多。其中最貴的是雞樅以及松茸、阻蓀,此外還有牛肝菌、羊肚菌、青頭菌、乾巴菌、猴頭菌等。牛肝菌是一種蘑菇,因像牛肝而得名,用辣椒和蒜蓉爆炒後便可食用。同樣出名的雞樅,是食用野生菌中的珍品。
  宣威火腿
  
  宣威火腿又稱雲腿,是我國特產「三腿」(金華火腿、如皋火腿)之一,不同於金腿的瘦且香,雲腿是以豐腴滑爽著稱的。梁實秋在《雅捨談吃》裡寫「(雲腿)脂多肉厚,雖香味稍遜,但是做叉燒火腿則特別出色」。宣威火腿是季節性產品,每年霜降到次年立春之前為加工季節,氣溫約在5℃—10℃之間為最佳。
  砣砣肉
  砣砣肉是小涼山彝族的特色風味肉食,特點是肉大、質鮮、味純。不用任何調料,卻有肉之清香而無膩味。砣砣肉製作簡便:豬牛羊等牲畜宰殺後,將其連骨切割開,放到鐵鍋內,加入適量的冷水煮熟,即可。肉大者每砣半斤,小者每砣二、三兩。煮砣砣肉關鍵是要掌握好火候,煮的時間過短,肉塊不能熟透,反之煮得過爛,又失去了清香。因此,彝族民間煮砣砣肉,常常由有經驗者守候鐵鍋旁等煮至恰到好處時,立即從鍋底退火,以木勺將砣砣肉舀到一個盆裡,然後在肉砣上撒少許鹽,就著蕎餅手取食之,野趣無窮。除用鐵鍋煮食,砣砣肉還可在火塘裡燒烤而食,味道同樣鮮美。砣砣肉是彝族人家待客、逢節、野餐的必備食品,用生宰小豬,煮成香噴噴的砣砣肉待客,是彝族的最高禮節。

<<私人行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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