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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的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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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的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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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的親戚》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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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潔塵青春期的文字有「語不驚人誓不休」的姿態,但那姿態是要有傳奇和不凡作背景的。結婚生子後的潔塵,生活狀態和文字上都越來越安靜柔和,不再帶有以前的「殺氣」。可細細品讀,就會發現她這種看似的退,其實是帶有以退為進的意思的。她的寫作顯然是越發自由了,所有的感知器官都被她打開,讀書、交友、觀影、園藝、美食、閒談,甚至社會八卦,都是她關注的內容,信手拈來的雖都是些看似瑣碎平凡的人和事,她卻有本事從這瑣碎平凡中浮上來,以她獨特的犀利準確的文字,在字裡行間揭示出關於人生的一些真知灼見,讓人歎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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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的親戚》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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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華麗正在轉身
  一老友動情
  減法
  養兒子的女人
  獨處
  反是為了臣服
  老友動情
  陌生人的聲音
  身心自在是平安
  我的和別人的戲劇性
  八月之光
  爭執為何
  停電以後
  有阿司匹林還是好的
  寒暄
  烈日下的街景
  晾衣
  沒有月亮的中秋
  飄起來的某個東西
  書寫癖
  戴著保爾的帽子
  中年以後
  進入和退出
  像水果皮一樣剝落
  二草莓的親戚
  是誰那麼慌,剪破四月的時光
  純情畫皮的週末
  我保持著一種讚美
  用成都話讀出來的情詩
  神賜女人的力量
  當了一回經紀人
  芬尼和曾瓊的房子
  飯局
  春瘋撲面
  泡在酒裡的男人
  「二」人世界
  城市雕塑
  茶花的失敗
  決明花開
  書房裡的孔雀竹芋
 草莓的親戚
 書房即景
 滿城的圍牆和柵欄
 西湖邊
 園事
 
 
 三愛情生物鏈
 
 身體是聰明的
 景色和目光
 笨拙
 飛短流長
 關係的說法
 再度擇偶的男人
 翩翩起舞
 愛情生物鏈
 關係的底線
 激情?感情
 30%的關係
 女人的私房錢
 在一起混就是幸福
 女人的節日
 完人的境界
 不該這麼想,否則會發瘋
 
 
 四寬巷子窄巷子
 
 女子禮儀勸導隊
 昇華
 點菜師
 春天的事
 跟香港有關
 喝一口啤酒的機會
 南延線
 錦裡
 鹿也苑
 寬巷子窄巷子
 醋之糖醋排骨
 過去的燈和過去的湯圓
 
 
  附錄潔塵,朝著幸福走(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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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瓊:華麗正在轉身(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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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麗轉身》是我讀到的潔塵的第一本書,雖然那已是她的第四本書了。在我後來陸續讀了她其他所有作品以後,發現用「華麗轉身」來表述潔塵現在寫作的狀態也是非常合適的。
  潔塵這種女子,在很年輕的時候一定是會喜歡非正常生活狀態的,因為只有那些濃郁、強烈、糾纏甚至反叛和動盪,才能讓她內心的激情找到一個出口。她那時的生命力是太蓬勃了,蓬勃到如果沒有眼淚和哀傷、沒有孤獨和飄零,就無法壓住青春的生澀和粗礪。
  潔塵是極其聰明的女子,她的聰明來自於對自己內心的審視,她曾說過:「我的靈魂裡有一些只在黑夜裡才盛開的黑色花朵,它們的黑隱蔽在黑之中,只有在痛恨的光線下才會呈現出它的姿態和質感。」這是潔塵血液中流淌著的天性,在過去的許多年裡以一種文字的方式顯現出來。她的文字喜歡劍走偏鋒,任性、艷麗而傷情;而我透過那些文字看到的潔塵,一直都是一個影像:一個清瘦倔強的女孩,有尖銳警惕的眼神,看上去不可一世的樣子,其實內心柔軟傷感得一塌糊塗。
  從通常的意義上來講,一個藝術才情很高的女人,大都應該和現實的幸福生活無緣。一方面是由於她們的自戀和任性,另一方面甚至帶有不讓讀者失望的意思,好像作家只有在痛苦和破碎中才能寫出有張力的文字。有許多的女作家自主不自主地就往這條路上走了,能不能寫出宏偉巨著先不談,現實生活變得瘡痍滿目卻已是肯定的了。
  而潔塵是個例外。她從一個帶有危險性的起點出發,走到現在卻走出了一條越來越沉著和清朗的路,而這其中決定性的因素是因為她的智慧。聰明的女人不少,但能把聰明發展成真正的智慧的女人就不多了。我曾對潔塵說過,有時讀她的書覺得她這個人真是厲害,人世間所有的幻像都騙不了她,她常常是在不動聲色之中就將那幻像下的真實撥了出來。這就是智慧。
  一個智慧的人一定是具有理性力量的人,她不會讓自己的感性和本能漫無邊際地氾濫,她會懂得節制。所有喜愛潔塵的人都會發現她的文字近來有了很大的變化,無論是從題材上還是表達上都越來越樸素了,樸素得會讓一些過去的「粉絲」們不適應,覺得文字沒有以前艷麗了。然而在我看來,這一「華麗轉身」的變化,卻正是體現了她的成長和練達。
  潔塵青春期的文字有「語不驚人誓不休」的姿態,但那姿態是要有傳奇和不凡作背景的。結婚生子後的潔塵,生活狀態和文字上都越來越安靜柔和,不再帶有以前的「殺氣」。可細細品讀,就會發現她這種看似的退,其實是帶有以退為進的意思的。她的寫作顯然是越發自由了,所有的感知器官都被她打開,讀書、交友、觀影、園藝、美食、閒談,甚至社會八卦,都是她關注的內容,信手拈來的雖都是些看似瑣碎平凡的人和事,她卻有本事從這瑣碎平凡中浮上來,以她獨特的犀利準確的文字,在字裡行間揭示出關於人生的一些真知灼見,讓人歎服。相比於在舞台聚光燈下的耀眼,衣飾簡單卻仍能在熙熙攘攘的地方奪人眼球,顯然段位是更高了。
  她現在的文字,從容平和,少了許多裝飾和任性,事實上卻比過去更加有力量,更能直抵心靈,那是一種把握得住自己和生活的文字,很沉,很飽滿。讀她現在的文字,總讓我想起劍客練劍,剛開始是一招一式都看得清楚的,等真正練成了高手,招式也就在劍霧中隱去了。這恰恰就合了我們常說的「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意境。
  說到底,潔塵是個沒有過度貪慾的人,在現實的滿足和文學的成就之間,她都有一種隨遇而安的克制,不求最好,但求最合適。這一點,對一個有姿色的有名氣的女作家來說,是很難做到的,但潔塵做到了。潔塵因為智慧而有了徹底的通透,就是我們說的「心裡和明鏡一樣」。這種通透讓她選擇了一種和生活合作的生活態度。她懂得珍惜那些她擁有的東西,不會奢侈到真把人生當做一場戲演。她不作秀,不自欺欺人,認認真真地扮演著妻子和母親的角色,很不文藝地宣稱要做一個幸福的人;她會自嘲,敢拿自己消遣,不掩飾自己對俗世快樂的享受。她是那種質樸和妖冶的混合體,她有智慧帶來的力量,下筆很大氣,全然沒有小女人膩膩歪歪的做作。如果她要寫痛,都不會是自艾自憐的呻吟,她是會用一把刀子挖到底讓人痛到骨頭才罷休的。而在另一方面,潔塵的理性力量是屬於後天有意識的自我塑造,她血液中天生的那些暗地裡開放的「黑夜裡的花」,並不會因為她的克制而凋謝,它們仍然會深深地潛藏在某一處,當溫度和機會合適的時候就會再次發出芽來。這種極致的東西,如同是砒霜,對有些人來說是致命的毒藥,但對醫術高明的醫生來說它也可能成為良藥。對潔塵而言,這些暗夜裡的花滋生了她內心的妖嬈,她因它們而豐富,她用智慧消解它們的毒性,再用感性把它們移植到她的文字中,讓它們長成蔥蔥鬱郁的文字之樹。她用在這個想像世界裡完全天馬行空的自由,平衡了她在現實中的克制。
  我不知道別人讀潔塵的書是什麼感受,對我來說總是一開始就是驚喜,忍不住拍案叫絕,然後就是深深的沮喪。她揭示的東西通常都是我心裡有的,可是就是沒有她那支生花的筆能夠將其淋漓地表現出來,所以到最後,只好心服口服地繼續當她的一個「粉絲」,期待著她給我們端出一道道文字大餐來。成不了好廚師,做個好食客也是快樂的!
           2006-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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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老友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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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覺得35歲以上就是中年人了,要有中年人體面的輪廓。我自己是這樣要求自己的:我盡量不讓自己成為一個被情緒左右的人,讓別人與我相處不會因為我的情緒而左右為難忐忑不安,我讓自己成為一個守諾的人,一個很耐煩的人,一個懂得拒絕的人,一個不能以輕慢褻玩的態度接近的人,一個開得起玩笑也會自嘲的人,一個寬容的但會斷然翻臉的人,一個細緻的能夠換位思考的人,一個不再自來熟和人來瘋的人,一個可能無趣但很靠譜的人。一句話,我要成為我年輕的時候認為的那種非常沒效果沒意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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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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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拾舊東西。櫃子裡面幾大本厚厚的剪報縮在最深處,拉出來,一下子被灰塵嗆了。用手拈著頁腳翻了幾頁——每一篇稿子仔細地貼在A4紙的正中間,邊緣剪得很仔細,背面的膠水塗得也很均勻;稿子的右下角,一筆一畫地寫著某年某月某日某報第幾版。
  那是很多年前自己精心製作的作品剪報。那時,收到樣報,不著急看,忍著,非得回家坐在燈下,展開報紙,細細讀完自己的,然後把同版的文章也認真讀完,再回頭重讀一遍自己的。之後,就是在燈下剪、貼、寫,激動、愉快,想:精心保存一輩子!
  有什麼東西可以精心保存一輩子?這個問題本來一直困擾著我。某些回憶、某些情感、對某些人美好的記憶、某些紀念品、某些信件、某些發誓一定牢記珍藏的瞬間……隨著時間推移,都會不是滋味的,有的乾枯了,有的發硬了,有的甚至變味了。我發現,但凡告誡自己珍藏的東西,很多都是會塵封的——灰塵會把它們給封掉的。只有活動的對象,人,交流著的;物,使用著的,或者隨時拿出來摩挲著的,才能避免塵封的結局。
  本來一直是困擾的。老朋友無話可說,老物件發黃發脆。不至於問:怎麼會這樣?但難免問:就不能不這樣嗎?
  後來終於明白了,人生,其實是減法。或者說,好的人生,就是減法做對了的人生。人生裡,不是說一切,但大部分都是階段性的。過去了,就過去了。
  近年來,我開始爽快地扔東西,越扔越爽快。其實也沒什麼好東西,不過就是一些雜碎而已。扔的時候有一個原則,犯猶豫的東西暫時不扔,擱在那裡,不著急,總有果斷一擲的時候。我等候那種果斷。
  近年來,有些不相干不搭調的人也迂迴著推辭不見了。迂迴是必要的,關涉禮數。我有一個朋友,從不參加同學會,回母校所在的城市,只找幾個一直要好的朋友聊天喝酒。他說,好些人,上學時就不投機,難道現在還有話講?我很贊同他。
  在以後的歲月裡,我會減去更多的東西更多的人吧。而我,也被別人減去,這非常公平,也真是輕鬆。很多的存在是不需要留痕跡的,更不需要重溫的。在的,一直都會在;留不住的,注定會過去的,那就讓它完全不留證據地消失吧。我想,這一點不影響我懷舊,一點不影響。
  2005-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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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兒子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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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一個朋友在她的博客裡寫,鑒於她兒子前不久在商場走丟、後被找到這一驚嚇,這回她帶兒子到日本探親之前,去寵物店買了根繩子來拴兒子。帖子一出來,眾人大驚,紛紛跟帖,表示質疑和關切。有幾人說,實在要拴,就拴腰上吧,拴脖子多勒啊。還有一人非常生氣,乾脆指責:「這個女人對幼兒缺乏真正的、忘我的愛。要麼是自我意識強烈,要麼就是不會普通生活的那種書蟲,不會負擔真正的沉重的現實。」
  我的朋友只得詳細解釋道:「謝謝大家關心。給我留言的同志們可能都沒有養過孩子,也沒養過寵物。繩子是一個結構複雜的玩意,類似安全帶或者降落傘背帶式結構,穿戴固定在脖子兩側和腋下兩側,並非一單一環狀物。出此下策也是無奈,帶著一好動幼兒,帶著20公斤的旅行箱,可不是艾柯同志帶著熏鮭魚的旅行。」
  我是看得哈哈大笑。想來任何一位養過頑皮男孩的母親都會笑的。
  我兒子小時候,有的時候我也想找根繩子拴他,只是顧及那形象太可樂,才罷了。我一個人帶他去商店,永遠都是單手購物,另一隻手把他的兩隻手捏在一起(因為他那小爪子會去刨貨架上任何他夠得著的東西);在收銀台掏錢付款的時候,我就用腳夾住他。他兩歲時的一次,我把他扛在肩上付款,他從我肩頭伸出手去,把背後一個玻璃花瓶撥到地上,我再次付款,賠償;混亂之中,他趁機跑開了,一眨眼間,一個塑料音樂盒被他摔在地上,我第三次付款,賠償。那次買東西,我本來是買點洗衣粉、牙膏、香皂什麼的,賠的錢遠遠超過買東西的數目。
  美國都市風俗畫家羅克威爾有一幅畫,是一個母親在公園椅子上看書,旁邊一個很大的鐵條籠子,裡面扣著她的兒子。看著很嚇人,其實有男孩的母親一般都能理解,當媽的也是人,也得有個喘氣的時候啊。羅克威爾還有一幅畫,地上是打碎的碗、盤子、杯子什麼的,媽把兒子摁在膝蓋上,開打之前,舉著一本兒童心理學在看。是啊,當媽的很難理解那些小腦袋裡到底裝的是些什麼東西,他們怎麼會這麼一刻不停地肆意破壞?
  最近買回美國大熱的電視劇《絕望的主婦》。看了4集,好看。其中有一個主婦,以前是公司管理高層,把一個公司管得井井有條;後受其丈夫哄騙,結婚懷孕後回家當全職太太,一口氣生了4個兒子,生活變得一塌糊塗。她兒子全是恐怖分子,各種襲擊讓她防不勝防。其中有一場戲最可樂,她追著給兒子們吃治多動症的藥,兒子們不從,她放棄,說,我自己吃藥算了。鏡頭一轉,客廳一片狼藉,兒子們站在沙發背上往下跳;女人坐在桌子邊,不管不顧,把著一瓶酒自斟自飲,一付豁出去了的樣子。
  那些想要孩子、特別是想要兒子的女人,決定之前應該看看這部戲,想好了再說。
  2005-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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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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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窗簾沒拉上的話,牆上就有一些怪怪的影子,看著有點害怕。」兒子這樣說。
  「不怕啊,那是些花和葉子的影子,被外面的路燈照著,就印到牆上了。」我說。
  「知道是花和葉子,還是有點怕,看著看著會動的。」兒子的表情變得迷離起來,看上去在回想當時的心情。
  「很怕嗎?」
  「也不是很怕,有一點點怕,還有一點點舒服。」
  「怕的時候想爸爸媽媽嗎?」
  「想,但忍得住。也有一點點舒服。」
  「要不就把窗簾拉上?」
  「就是啊,有的時候就拉上了。有的時候又不想拉上,萬一放煙花呢。」
  我微笑地看著兒子。真好啊,一點點害怕,一點點舒服,一點點孤寂和堅強,6歲的小人兒這個時候在長內心啊。
  我也是,窗簾很多時候是不想拉上的。我們住的這個社區,周圍有不少度假村,經常放煙花為客人助興。如果睡得比較早,就可以和兒子一樣躺在床上看煙花。我也喜歡將睡未睡的時候看著牆上的花影和樹影發呆,大腦一片空白,等著睡眠像貓一樣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把我捉進去。但大人房間的窗簾是必須拉上的,要不天亮時會被對面的住家看個正著。
  今年夏天的一個晚上,我聽到煙花燃放的聲音,到兒子房間去看看,見他起來了,跪在桌上,手扶著窗欞,整個人趴在窗戶上,嘴裡輕輕地念叨:「紅的……又是紅的……來個紫的……哎,綠的……哎,黃的……來個紫的嘛……」他完全癡掉了。兒子渾圓結實的小胳膊小腿在彩色的夜光裡藕節一樣白嫩,太想上去抱著啃幾口了,但我忍住了,輕輕關上門,沒打擾他。母子同心,我知道兒子的性格在這方面和我多麼相似,這個時候,獨處的靜謐和快樂是那麼珍貴,根本不想和任何人分享。我相信他是這樣的,因為我能記得自己在他這麼大的時候,喜歡獨自一個人踩著樹葉光斑走,滿心歡喜的同時生怕被人喊住。
  深夜,一隻白貓蹲在屋頂上;正午,一隻黑貓走過烈日下空寂的街道。這是我特別喜歡的意象。獨處、審美、份量合適的寂寞。
  那天帶兒子散步,遇到一隻貓。貓和兒子都站住了,對視了幾秒鐘。然後兒子走開,對我說:「貓比狗乖。」我問為什麼,兒子想了想說:「不知道,就這樣覺得的。」我回頭看看,那貓居然還在那裡,扭著頭看我們,狀甚嬌媚。它的頭上是一棵形狀很美的小葉榕。如果兒子再長大一點,我會告訴他,也許是因為貓像女人。
  2004-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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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是為了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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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年中有那麼幾個時候是「反」了的,這是我先生的話。一年裡,他總要出差幾次,短則三五天,長就一個星期左右。這個時候,我就「反」了——不工作,由著性子玩,上街瞎逛,買些亂七八糟事後後悔的東西,跟朋友聚會,不吃正經飯,胡亂吃零食,可著勁兒地熬夜,打遊戲,翻雜誌,看碟,上網聊天,煲電話粥胡說八道,一直要困得近乎於昏迷,才一頭紮到床上去,連臉都不洗了。朋友戲稱我是回到單身狀態。我覺得還不準確,單身狀態得談談戀愛才有點意思,想想我時間不寬裕,就那幾天也不夠啊,眉眼都還對不熱呢,還是罷了。我覺得那種沒心沒肺沒頭沒腦的過法稱為女生狀態比較合適。
  我先生是個講究養生的人,最恨我胡亂吃垃圾食品和熬夜。平時晚上快到12點時,除非我特別說明今晚有急稿要趕,否則經常聽到他有點恐怖的聲音:「還不睡?還要熬?」那聲音其實很平靜,慢騰騰的,但真有威懾力,達到了不怒而威的境界。
  有那麼幾次,他算準了我在折騰,半夜從外地打電話給我,我假裝一種迷迷瞪瞪被吵醒的聲音,總是被他一耳朵就識破了:「又在裝蒜吧?!該睡覺了。」說來奇怪,我裝清醒的聲音更容易被識破。先生就不說了,不需要一耳朵,半耳朵就識破了。其他很多電話也是這樣:上午,電話響了,我在被窩裡拿過話筒,使勁甩甩頭,然後清脆地說:「你好!」對方就說:「哎呀,對不起,你還沒起床吧,打擾了。」真是邪門。
  反的那幾天真是好玩。造反總是痛快的,大到古代的農民起義,小到本人的揭竿而起。這是一種自由而無序的生活,完全不必顧忌別人,徹底自私。自私是人的本性,滿足本性的東西總是很舒服的。但在婚姻生活中,所謂徹底的自由和無序其實是不能容忍的,你自由了,你無序了,其代價就是另一個人完全的遷就和委屈,而後者是堅持不了多久的。婚姻跟任何一個環境一樣,都需要秩序,有秩序才能安寧,有安寧才能長久。我深知這一點。我還深知,婚姻這東西到底是什麼?它就是一個硬幣,是安全溫暖和平淡無聊這兩個面的結合體,抽離任何一個面都是不成立的。如果不是特別倒霉遇人不淑的話,平常狀態下婚姻的滋味都是一樣的,跟人沒什麼必然的關係,嫁誰娶誰,它都是這個樣子。
  我很贊成一個說法:如果排除一些不可違的外力因素,一般情況下,只要是兩個人堅持到最後,婚姻就是成功的。成功的婚姻由時間來給予嘉獎,所以人們要慶祝銀婚、金婚、鑽石婚,拿世間的寶物來形容一種人際關係的珍貴。婚姻也就是人際關係之一種,堅持到底真是不簡單啊,漫漫歲月,一方面外面有那麼多新奇、那麼多渴望、那麼多誘惑,一方面裡面是那麼多爭吵、那麼多慪氣、那麼多疲倦。居然都扛過去了!兩個人攜手,既對抗了世界,也戰勝了自己,太了不起了,一對戰友!
  我對我先生說,反,是為了臣服。我想做一個順民,但做順民的好處通常是跟做刁民比較之後才會更明確的,所以我有時也要做一做刁民,然後我才會更加安心做一個順民。
  他笑,贊成我的觀點。我們結婚十年了,迄今為止,我們是一對不錯的順民加戰友。
  2005-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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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心自在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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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夜這一天,從上午開始收短信。手機一會兒叫一聲,一會兒叫一聲。有一些短信我不知道是誰發來的,因為號碼沒有儲存過,也就沒有名字顯示。我的手機機型很老,儲存量很小。不知道是誰也就不知道吧,我總不至於翻著通訊錄去搜索查詢啊。回復說謝謝。人家想得起我,問候我,當然感謝。只是,對此我有點納悶:怎麼這些人就斷定自己肯定是在別人的儲存裡呢?這麼自信啊?
  我沒有這麼自信。這一天,我也發出了一些短信,給朋友、過去的同事、尊敬的師長和一些長久以來合作愉快的編輯或作者。問候語的後面我都加上自己的本名或筆名。除了少數的一些人,我不敢肯定我在別人心目中是個什麼位置。
  這次平安夜,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去酒吧湊熱鬧。
  我知道那個陣仗的,在這個晚上去酒吧,回家時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快樂嗎?不知道。無聊嗎?也不知道。傷心嗎?咦,心在哪兒啊?上下一陣亂摸,沒了,被酒給泡沒了。去年平安夜從酒吧出來,外地來的女友抱怨,成都什麼毛病?亂抱一氣,都快被抱殘廢了,身上全是別人的體味。我說,不要用體味這個詞,這個詞應該用在愛人身上。這只能叫肉味。你不要抱怨,別人身上也沾著你的肉味。
  平安夜的概念,一般來說就是圈子裡的人在酒吧裡湊齊了一塊兒胡說八道。去年很莫名其妙,大家討論了好久女用避孕套。說來奇怪,一群人中間,用過這玩意的是一個男詩人,其他人見都沒見過。於是,全體審問那個詩人。男詩人說,有點像,有點像撈沙蟲的網子,只是沒有把手,沒有網眼。眾皆瞠目,啊,這模樣?好恐怖啊。這怎麼用啊?一個好學精神很濃厚的女導演追根問底。男詩人盡量形象化,說,你們去過洗腳房沒有?洗腳房裡的盆子不是都要罩著一層塑料薄膜嗎?就是那個意思。眾人皆說想不清楚。女導演繼續探究,怎麼才能被固定呢?怎麼才能不滑開呢?男詩人急了,笨蛋,你想想洗腳房盆子上的塑料薄膜是怎麼固定的嘛。女導演大怒,你又不會去沛整(成都話:折騰的意思)那個盆子……全體笑得噴酒的噴酒,嗆煙的嗆煙。
  這個平安夜的下午,有女友來電話,說,不去酒吧了嗎?那我們來個家庭晚餐。這主意真不錯。於是,聯絡幾家有孩子的朋友,在餐館訂桌,各自又分頭去把孩子接出來。
  小孩們拿著充氣棒子打來打去,臉蛋個個跟蘋果一樣紅。大人們安靜地聊著房子、車子、按揭、教育之類的話題。生活本身落到最現實的那個層面上,跟臆想無關,跟情感無關,跟所有飄起來的東西無關。
  回家路上,同車的女友跟我兒子說話。她說,叫我阿姨,今天你一晚上都沒怎麼說話,也一直沒叫我。兒子嘴動了一下,沒發出聲來。她說,親我一下。兒子愣了愣,搖頭。她又說,你答應我,以後把你的戀愛故事,包括初戀什麼的告訴我。兒子堅決地搖頭。女友叫起來,你兒子怎麼這樣啊,對女人這麼冷淡啊!我笑。他是個性格淡定沉默的孩子,我欣賞。女友還是不死心,又問,你知道什麼是聖誕老人嗎?兒子終於說話了,知道,是天上的神。
  車外一撥一撥走著QQ打扮的少男少女,個個手裡拎著個充氣大棒子,一路敲著行人、汽車走。塞車塞得幾乎無法動彈,完全是在爬。這一晚上已經看到好幾起擦刮車禍了,估計是趕場亂竄造成的,車主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伴站在車邊等候處理,又冷又急,不停地哈手跺腳。我們的車窗搖下了一半,冷不丁地,街邊竄過來一個女孩,衝著開車的先生大叫:哥哥,聖誕快樂!與此同時,一大股黃色的泡沫噴了先生一臉一身。先生狼狽不堪,苦笑著說:真是開心啊!要是我能像他們那麼開心,什麼都沒有都可以啊。
  這個晚上,0:15分,我關機,收到的最後一個短信息是:「身心自在是平安。」
  2003-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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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和別人的戲劇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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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白天的,被一個女友捉弄得鬼叫起來。
  她這段時間,輾轉了五六個城市,玩瘋了。扔了一個旅行包在我家。一個星期前,突然說已經到了北京,要在北京找事做,甚至,房子都請人提前租好了。前兩天,她問我週一上不上班。我說上啊。她說,把包帶到辦公室吧,有人來拿。我說好。週一到單位,接到她短信,問我在不在?問11點人過來拿包行不行?我說行。
  11點過,有人敲我虛掩著的辦公室的門,我說請進。抬頭,女友站在門口衝著我壞笑。我猛地跳起來,尖叫一聲,不能控制。女友學我尖叫。一時間,很可能驚嚇了其他的同事,有人探頭進來看。這可是在安靜的出版社,好在差不多快下班了,走廊上也有不少動靜。
  她很得意。看平時冷靜的我居然如此失控,很有惡作劇的成就感。水瓶座的女子,總是這麼古怪精靈。
  就這麼拎著個小提包,坐在我對面,看不出奔波的痕跡,身上橘黃色的T恤鮮亮得很。坐下,掏出個藍花花的小鐵盒子,用小指頭弄點藍花花的油往嘴唇上抹。我看著可疑,拿過來聞聞,問,唇彩?她說,什麼呀,唇膏,西班牙的。又掏出煙,粉紅色的殼,煙細長得也非常可疑。遞給我,我不要,我不抽混合型的煙。她點上煙,眼睛一斜,笑問:嚇倒了哇?
  說真的,我羨慕她,可以這樣飛來飛去神出鬼沒,這是單身女人最大的好處。類似這樣的話我說過很多次,如同嚼過的甘蔗。她的甘蔗話是羨慕我有先生、孩子、穩定的工作。這些話彼此都不愛說了,也不愛聽了。但其實,各自的羨慕都是發自內心的,真是羨慕,不是恭維。
  人對於生活狀態的感覺,一方面是外部形態規定了的,一方面其實完全是性格原因。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覺得自己長成了一棵樹,一挪就會死。試著挪一回,從報社調動到出版社,都覺得是人生好大一件事。我很怕變化。我不適合任何動盪的生活,我需要的是明天、後天和今天沒什麼兩樣的日子,能讓我安坐在我的書房裡,每天按部就班地在一個基本固定的時間關上我的電腦,困得睜不開眼地倒在我自己的床上,然後,第二天睜眼時,我能看到亮了的天色在我的窗簾上微微泛光。
  不是不沮喪的。我是這種無趣的人,要到一個城市去,去之前半個月那個城市裡我要見的所有的朋友都知道了。我提前十天買好打折的來回機票,提前五天定好酒店,提前兩天收拾好行李,提前一天通知我的航班號,登機時還給接我的朋友發短信——到達時,我已經疲倦,回家的心情儼然準備就緒。
  特別羨慕突然敲我門的朋友。人家能為自己為別人製造一點戲劇性。我也有過戲劇性——只要我不提前知會,我要找的人一定不在,然後,我呆若木雞,也很戲劇性。
   
   
   2004-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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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電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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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到郊區一年半了,中間經歷兩個冬天,這才知道郊區的清靜和好空氣是要付出代價的。至少,在成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成都的電力資源主要是水、電,春夏秋三季拜豐富的水資源所賜,一派祥和安逸;到了冬天,枯水期,除了保障重點地區外,二環路以外經常拉閘限電。我住在三環路外面還好遠的地方,更是停電重災區。
  水、電、氣這三樣,已經是當代人須臾不可離身的了;缺了一樣,這日子就沒法過。去年夏天,我從燈火通明的城中心搬至新家,到冬天時簡直嚇傻了,也氣懵了,一個星期居然停三天電!很憤怒地想:買房子時開發商怎麼沒告訴這一點?很想投訴,但投訴無門。一停電,我總是開車往城裡跑,逛商場、看電影、泡酒吧,憑空多支出不少費用。今年冬天停電比去年更甚,幾乎每天停,白天有電晚上一定沒電,要不就反過來。這情形要是放在去年,我肯定會起心賣了這大房子,重新回城中心找個小套間住。
  人的適應能力真是令自己吃驚,當然也得感謝這不便是逐步升級的。我發現自己並不錯愕,還發現沒電的日子其實也能過,甚至有點安之若素了。一停電,也不心亂,平靜地歎口氣,順手摁燃手邊的打火機點好蠟燭,然後把電腦防塵罩仔細蓋好;若正在寫東西,拿過稿箋接著開頭的思路寫;也有的時候是拿過書,翻開書籤夾的地方繼續看。
  好多年沒這麼仔細玩過蠟燭這東西了。
  新添了幾個漂亮燭台,買了好幾種漂亮蠟燭。那種紅色螺旋紋蠟燭多點幾根,似乎有點洞房花燭夜的意思。這份情致我們這輩人是從來沒有玩賞過的。
  蠟燭真靜,真慢。面對著這份靜和慢,看微微的火焰、融融的蠟油,光明是那麼小且珍貴,黑暗卻並不深,真覺得日子就該這麼過,單薄且溫暖。想到書裡的蠟燭,第一聯想是家庭女教師簡·愛舉起蠟燭疾步走過迴廊,去搭救房間失火的主人羅切斯特,也由此隱約感覺到了瘋妻的存在……維多利亞時代的愛情開始得真是黯然神傷啊。
  還不曾知道缺水和氣究竟是什麼感受。不過,真有那麼一天,想來也會由錯愕煩躁逐步走到心如止水的境地。我倒是從來不相信「如果怎麼樣我一定不能怎麼樣」這個句式的。我相信的是,如果怎麼樣,誰都一定能怎麼樣。這就是所謂人的潛能。它埋在身體深處,非到一定的時候才能釋放和發掘出來。停電其實算什麼?失戀、失婚、失業、失親……人生可能失去的東西多了,但人一定都可以過的,還可以過得很體面。
  喜歡台靜農的四則格言:「大事難事看擔當。順境逆境看衿度。臨喜臨怒看涵養。群行群止看識見。」有幸的是,我認識這樣的人。
  2004-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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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阿司匹林還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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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稿時,編輯木木對我說,阿司匹林是一種止疼但不治病的常用藥,也就是說它是治標不治本的,起的是一個緩解、鎮痛的作用。
  我上網去查了查,哪裡啊,現在研究成果表明,阿司匹林可以預防多種癌症,比如肺癌、乳腺癌、直腸癌等等,能預防心血管病、老年中風和老年癡呆,可以增強機體免疫能力,抗衰老、防治糖尿病,還能降壓、保胎什麼的,等等。說來整個就是一仙藥。
  仙藥其實就是沒什麼用的藥,包治百病也就什麼都治不了。就算它能預防這個預防那個,人要是沒事一天到晚往嘴裡扔幾顆阿司匹林嚼著玩,那肯定也不是什麼好事,是藥三分毒。但人不舒服但又不是特別不舒服的時候,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的藥吃,吃幾片阿司匹林似乎是習慣性的選擇;吃下之後,針對哪裡發揮了作用是不知道的,但人似乎就真的好些了。我有時想,阿司匹林這東西,可能就是一種更多是心理因素起作用的東西。我曾經有過這樣的經歷,高中時,我的數學平時做作業還湊合,一考試就砸。數學老師說我得了數學考試恐懼症。我自己也覺得如此,於是愈發緊張。高考時,我媽在考數學的頭一個晚上很寶貝地托著一顆白色的小藥片對我說,吃了它吧,你姐托人帶來的,一種很先進的起鎮定作用的藥,明天考數學你會很輕鬆的。我姐那時在南京上醫學院。我吃了它,感覺很舒服,心情也很放鬆,第二天考數學時正常發揮,從而保證了我的總分順利上線。後來我知道了,那就是一種暗示療法,我吃下的不過是一片Vc。如果當時我媽給我一片阿司匹林,效果也是一樣的。
  生活中,我們還真缺不了這種仙藥。人總是很軟弱的,需要借助一些外力來讓自己穩一穩心性。類似阿司匹林的東西比比皆是。化妝品是一種。人總是要老的,但似乎買點什麼東西往臉上塗塗抹抹,就覺得歲月的痕跡不會太明顯,至少是減慢了痕跡加深的速度。我曾經聽一個搞日化研究的人說,其實,化妝品用在防止皸裂、乾燥這兩個方面才是它的本分,所以啊,別信什麼這個美白那個去斑的,簡單點就行了,還沒什麼副作用。說歸這麼說,還是很難像這個行家那樣,臉上抹點嬰兒油(嬰兒護膚品刺激性最少)就行了,總得買點所謂的這個牌子那個牌子的,這就是心理上的一種阿司匹林,自我安慰的效果是明顯,那錢也就花得值了。
  社交也是一片阿司匹林。社交不是與朋友相聚,它只是一個場合,在這個場合裡,見一些莫名其妙的人,說一點不著四六的話,讓你覺得跟這個世界有那麼一點曖昧的又是疏離的關係,像調情。人不調情當然也沒什麼,但調調情也沒什麼,就是一種調劑,把人性中那些浮躁虛榮暈暈乎乎的東西找個出口釋放出去,也就相對來說踏實了。
  調情是浮的,愛情就實了嗎?愛情這東西寫在紙上其實也浮了。我寫了不少關於愛情方面的文章,最近還將這個主題結了一個集子。愛情這東西其實最沒什麼說頭,有多少個人就有多少個個案,但林林總總也脫不了若干個類型。我在這個集子的自序中寫道:「其實,我一直懷疑自己在進行著一個沒有意義的寫作主題。愛情能分析嗎?它是宿命的,又那麼幽微複雜。但就是這種懷疑支持著我在這個主題上的寫作。美可以支持寫作,痛苦可以支持寫作,荒蕪、隱私、秘密、不安可以支持寫作,懷疑當然也可以支持寫作。寫出來以後呢?一個多年來在愛情裡頑強掙扎的女友說,看我這些解讀愛情的隨筆,對她來說是一種止痛藥,藥效有可能是一個晚上,有可能是兩三天。這種說法我很滿意。對於我來說,如果我的這些文字能讓你止一止愛情的疼痛,哪怕半個小時,我就很高興了。」
  也就是說,我給了讀者幾片阿司匹林。有阿司匹林還是好的。
  2005-3-28
  2005-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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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月亮的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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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中秋節的前一天晚上,月亮非常好,又大又亮,幾乎就掛在窗前。我心想,壞了,今晚月亮這麼好,明天正宗日子可能反而不妙了。如此煞風景地預測是怪不得我的,成都這麼多年來,中秋那天晚上幾乎都沒有月亮,而圓滿的月亮總是在十四或者十六那天登場。錯位,總是錯位。
  第二天,八月十五,果然。雖然十五的白天陽光燦爛,但晴朗只到月亮升起之前,晚上,沒有月亮,夜空裡只有厚厚的雲。倒是不失望,因為沒抱希望。惆悵還是有一點的。
  惆悵的份量不重,不重的份量裡還分了一部分給了時間。在我的感覺裡,一年裡,一到中秋,這一年就開始接近尾聲了,接踵而至的冬天除了挺過去,再沒有更多的盼頭,看花看樹看空氣,都冷下去了。時間真是太快了,有速度帶來的嗖嗖涼意裹住了全身。夏多布里昂說,歲月是越來越冷了。他是這樣說的:「誰延長了自己的生涯,誰就感到自己的歲月漸漸變冷;第二天他就找不到前一天所感到的興趣了。我在我的思想中挖掘,有一些名字,有一些人物,我已回憶不起,然而,他們可能曾經使我心跳:健忘的人和被遺忘的人的虛榮啊!對夢幻和愛情說:『再生吧!』這不足以使之再生;人們只能用金枝打開影子國的大門,而要折到金枝,非一隻年輕的手不可。」
  一直是喜歡夏多布里昂的,喜歡他那種天風海雨般的輝煌的文字。有人說,夏多布里昂也許是能在浪漫主義的激情中保持冷靜的唯一的作家。他有著古典主義的均衡感。說得很是。這個初秋,我在重讀他的《墓中回憶錄》。
  準確地說,在我身上,更多的是開始體會歲月的涼意。是涼意,還不是寒冷的感覺。涼意是很舒服的,如同現在秋天這個時令。想,哀樂中年的含義就是,不熱情但同時很愜意地迎接虛無的降臨。這是一個好的中年的開頭。
  八月十四那晚,我和兒子拉開窗簾,一起躺在床上看掛在窗前的月亮。兒子翹著腳,手枕在頭下,很思考的樣子。他可能又在想他最近一直思慮的那個問題:什麼時候才長大啊?他剛又掉了一顆門牙,嘴裡的感覺怪怪的,有點鬱悶。時間對於他來說是太慢了,蝸牛爬似的,好不容易才爬到二年級,連乳牙都才只掉了三顆。我問過兒子,如果媽媽會魔法,就可以把你重新放回媽媽肚子裡去,你願意嗎?他歎口氣,算了吧,好不容易長這麼大了,重新再來好麻煩哦。我很理解兒子。我在他這個年齡,漫長的時間漫長的童年,的確是一個很難受的問題,而且,無法解決。
  沒有月亮的中秋之夜,我寫了一些字在筆記本上:
  「嗅到××的味道了嗎?
   有點酸;酸是鹽酸的那種酸,不是醋的那種酸
   還看得到它。在皮膚下面三毫米的地方,微微發藍
   乍看之下,會以為是靜脈
   不,其實是××
   ××三毫米上面的那張臉笑得非常甜蜜
   總是這樣的
   ××的人笑容甜蜜」
   我說不清這個「××」具體是什麼,它應該是一些可以不斷置換的概念吧,類似於「懷念」、「遐想」、「遺忘」「成長」之類的吧。
   
   
   2005-9-22
  2005-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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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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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記筆記的習慣。筆記的內容包括簡單的日誌和讀書隨感,這分別給我帶來兩個好處,一是,某年某月某天,我在哪裡,在幹什麼,一查筆記就想起來了。第二個好處是,讀書隨感有利於寫專欄時尋找題材和刺激靈感。倒不是說讀書隨感本身有這個明顯的作用,而是我的讀書隨感裡面常常夾雜著一些莫名其妙的句子,這些句子是偶然得之又被我隨手寫下的;若沒有記下來,它們也就沒了,消失了。這些句子才是我的寶貝。我覺得,寫專欄的人若沒幾個這樣的破本子,那這活兒幹起來就輕鬆不了。反正我是這樣的。
  這是擺在面上的兩個好處,其實,從它們的反面看,也都算不得什麼好處,說不定正好相反。日誌的作用其實稀釋了記憶中濃烈深刻的部分,它讓每一天有跡可尋有案可查,也就無趣了,實際上我們很多時候願意這麼想想,「咦,那是哪年的事呢?冬天還是夏天?……」人生要那麼清晰幹什麼,曖昧一點,模糊一點,其實更有意思。記讀書筆記似乎更應該批評,有朋友就對我說,你這樣讀書會讀僵的,讀書應該過濾的,讓真正有價值的東西留下來——留在腦子裡,不是留在本子上。
  沒錯。但我還是每天記上幾筆,日誌和讀書隨感。
  其實,我是喜歡書寫的那種感覺。不是寫作,寫作是在電腦上敲字。我說的是書寫,筆尖在紙上行走的感覺。雖然我的字見不得人。
  書寫是一種瑣細的享受。要是想進一步滿足瑣細的要求,比記日誌和讀書隨感更有意思的是記賬。我很喜歡記賬,但一天能記的就那麼幾筆賬,不過癮,於是我盡量把每天的賬記得很細,如果遇到幾毛錢一筆的賬,我就特別高興,比如給孩子買了糖,我記下:「棒棒糖0.5元。」愉快得很啊。其實,記不記賬跟日常用度沒什麼關係,該買什麼還是就買什麼,不該買的絕不掏錢包,反正我不是亂花錢的人。這純粹是記賬本身給我帶來的快感。有時想,要是開一個干雜店,那一天得有多少零碎小賬可以記啊,太爽了。
  按理說,像我這樣的有書寫癖的人,應該寫日記的;但,我是不寫日記的。我這裡所說的日記就是大家一般理解中的情緒記錄似的日記。情緒這東西,最沒譜,最善變,也最沒意思,都是些靠不住的東西。我不信任情緒,別人的以及我自己的。當然,不是說我沒有信任過情緒,年輕時我是要記日記的,一點一點地仔細摳自己每天的情緒,然後將之盡量文藝化地呈現在本子上,這樣的結果除了加重自戀增添幻覺之外,沒什麼用處。所有的日記我都付之一炬了,於是整個青春期我沒留下私下的字據,也就沒有了唏噓的憑證,人似乎也因之硬朗了許多。挺好的。
  至於說我延續至今的書寫癖,到將來可能會有兩個結果吧,一是可能成為一個抄經的人,再就是,不寫字了,一個字都不寫了。
  2005-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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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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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說,年輕時眼睛越好的人,老花就越早。而像我這樣從小近視的人,據說近視會慢慢地被老花中和一些,說不定老了後倒把眼鏡給摘了。但願如此吧。
  我夫君眼睛特別好,是那種可以當飛行員的視力。這些年上了40了,倒真應了那句話了,逐漸開始有點老花了。夫君說,不行了,書越拿越遠了,看來得配個老花鏡了。
  那天晚上我端水給他,一進門,猛然看到看書的他鼻子上吊個眼鏡,鬢角處幾絲白髮在燈光下映著。好多好多年前,我第一次看到他,也是他低頭看書的樣子。英俊、柔和的側影,一頭柔軟濃密輕微自然卷的黑髮。真是好多好多年了。這一刻,有了老花鏡,我彷彿一下子看到他日後成老伴和當爺爺的模樣:慈祥可愛!真好!
  見我進來,夫君一笑,眼睛在眼鏡框的上方瞇成個豆角。這麼多年沒有變的就是一笑笑成個豆角的眼睛。這雙眼睛開始老花了!我問,老花鏡為什麼都是這麼戴呢?都要吊在鼻子上?夫君摘下眼鏡揉揉鼻子,說,不習慣,壓得鼻樑好難受。我拿起掂掂,比我的框架近視眼鏡輕多了。呵呵,真是沒受過苦的人啊,哪像我們這些從小就戴眼鏡的人。
  日子開始越來越清晰了。就這樣了,後面的一切都差不多可以看到了:孩子會慢慢長大,然後離開我們;我們會慢慢變老,然後離開這個世界。這就是人生的結果,而這慢慢變老的過程,我知道會牽著他的手,這就踏實了。
  我最近經常說「人到中年」之類的話,有人就說,什麼呀,你怎麼老強調中年,你40不到,還是青年人呢。我不這麼想,我就是要對自己強調這一點,我需要一種清晰的階段定位,人到中年,意味著不惑、責任、自律、安詳,意味著柔軟、溫情、濕潤、包容,意味著情緒穩定、性格豁達、有份量、讓人信任。跟時下的概念不一樣,我覺得35歲以上就是中年人了,要有中年人體面的輪廓。我自己是這樣要求自己的:我盡量不讓自己成為一個被情緒左右的人,讓別人與我相處不會因為我的情緒而左右為難忐忑不安,我讓自己成為一個守諾的人,一個很耐煩的人,一個懂得拒絕的人,一個不能以輕慢褻玩的態度接近的人,一個開得起玩笑也會自嘲的人,一個寬容的但會斷然翻臉的人,一個細緻的能夠換位思考的人,一個不再自來熟和人來瘋的人,一個可能無趣但很靠譜的人。一句話,我要成為我年輕的時候認為的那種非常沒效果沒意思的人。
  這就是慢的作用。慢,其實就是一個減法和加法同時發生作用的過程。一點點地減,也一點點地加;對外界的要求一點點地降低,對自己的要求一點點提高。認清自己的天性,但不縱容自己的毛病;不再關心他人的評價,但開始養成一日一省的習慣。在減和加的這個過程中,一切物質的東西都不重要了,開始從一飯一粥裡享受最細微的日常生活;所謂功名更是不重要了,開始真正意識到什麼是尊敬什麼是傑出什麼是偉大,同時也學會真正的漠然乃至蔑視;人群也不重要了,能感覺人群的危險,但更能體會到人群中的公正和善意。
  慢下來的作用就是這樣,越來越看得見自己的內心,也越來越會修正自己的行為,與此同時,也越來越懂得怎麼善待自己的親人和老友。夫君比我大六歲,從來就是指導我的兄長,現在,他覺得我是他的同齡人了。他在這些年評價我說:「作為我的伴侶和孩子的母親,你越來越靠譜了。」而我父母在飽嘗我的青春期帶給他們的痛苦之後,現在覺得我是一個讓他們安心的可以依靠的女兒。能夠給我的親人們帶來安全感,對我來說,這個評價真是非常高非常重要。
  真的,我覺得自己有一個不錯的中年的開頭。這個開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我覺得人生最清晰最美好最享受的時期來臨了,我終於如我所願地開始在把握自己了。
           2005-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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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和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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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書房,關門,拉上窗簾,開燈,開電腦。等電腦啟動到位之前,我喝一天裡的第一口茶。雙手捧著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很燙很香。
  現在,我進入寫長篇小說最關鍵的階段了。
  電腦到位了,我點開昨天存好的文檔,看著,繼續喝茶,準備進入寫作狀態。這個時候一般得在半個小時左右。我一般總是在頭天關機時留一個繼續寫的尾巴,我總得寫到知道下面怎麼寫下去的時候關機。這樣寫作可以延續到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延續下去,直至小說結束。
  帶我進去的媒介一般有音樂,我會把我電腦裡存的歌或者曲子很小聲地放著。音樂浮在空氣裡,茶水一口一口地喝進去,我就慢慢地進去了。我總是要這樣慢慢地走,摸摸這看看那,我前面的文字像欄杆、像牆面、像甬道,引導著我的觸覺、視覺、味覺、聽覺。每天都是一次試探,對人、對世事、對可能性、對判斷力的試探。我知道故事,只知道故事的輪廓,但不知道這故事的細節。細節在每一天發生、發酵,然後浮出來,場景、聲音、氣味、感覺,一點點浮出來。然後我記下來。我踱進我的虛構世界裡。那個世界裡,我的主人公們都有點憂傷有點麻煩,對生活對情感,他們都有點不知所措。人生很不容易,有的時候還很艱難,他們微笑,他們很堅強,他們有些時候會流眼淚。
  他們流淚,但我不動聲色。我不會寫得淚流滿面的。我只會為別人的故事哭泣,不會為我自己以及我的虛構世界哭泣。我希望呈現人物的質感,而不希望帶有作者的聲音。這個叫做克制,小說的要素之一。我在努力。
  我進入得慢,在裡面的時間就長。長得轉眼之間一天就過去了。寫寫,想想,又寫,又想。揉揉眼睛,起身做幾個瑜珈動作。我獨自呆在書房,長時間的。
  關機的同時,我點上一支煙。煙完了,我就退出了。一下子就退出來了,相比我的進入,速度非常快。我回到現實,現實是那麼的結實可靠。
  我跟我的虛構世界和我的現實世界都很合得來。我跟我自己很合得來。
  20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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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草莓的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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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領導的當年我是見過的,有多帥談不上,但眉眼周正身材挺拔,算得上俊朗吧。得允許他有這樣的自戀吧,特別是對比人家已經被酒泡得一塌糊塗的現在。再見那靚仔大概是兩三年後了,我一下沒認出來,他臉上已經全是肉了,原來精緻的五官一片模糊,也就30歲出頭吧,T恤下的肚腩也很明顯了。果然,又一個帥哥被酒給泡酥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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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那麼慌,剪破四月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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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1日,愚人節。這一天,什麼好事都不能信,偏偏好事又特別多,搞得一驚一乍的。有一女友的生日正好也是這一天,很多年都挺鬱悶,她想請大家撮一頓,沒人敢來;大家想請她撮一頓,她不敢去。但從今年開始,愚人節這一天多了一件正經事,不帶任何玩笑意味了。據報載,今年4月1日,上千歌迷聚在香港文華酒店前,用燭光、鮮花、歌聲和淚水悼念去年這天從這裡飛身撲地的張國榮。想來,明年、後年也是如此吧,只是不知道會不會還是上千人。再以後,那就不知道了;可以知道的是,人群將會漸漸散去,像世間所有追憶的故事結局一樣。
  今年這一天,各個城市也都有一些紀念活動吧。成都有人搞了個小型話劇,把張國榮精彩的電影片段串聯起來,最後以《霸王別姬》中程蝶衣拔劍自刎作為全劇的結束。話劇本身談不上什麼,但結尾處讓很多觀眾淚流滿面。想來是程蝶衣的絕望和張國榮的絕望融合在一起,又跟人們心頭的那一點模糊的不安重疊起來。這種難以言說的東西在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會發生,有時是一篇文字,有時是一個場景,有時是一段音樂,有時是一個身影。
  張國榮生前摯友兼經紀人陳淑芬為這一週年祭寫了一首叫做《煙花燙》的歌,裡面有兩句好詞:「是誰那麼慌,剪破四月的時光」,「誰刻過你的手掌,寵愛畫得那麼長,那麼長,那麼長……」
  想想,他真是萬千寵愛集一身,但臨了臨了還是那麼荒涼。荒涼是命定的,無論是來自一個人的寵愛還是來自無數人的寵愛,最終都是沒用的。有那麼一種人,他的內心不以外界不以他人為養分,他自己滋養自己,所以他出眾、優異、鳳毛麟角;因此,他自己也就慢慢地一點點枯下去,無藥可救,無計可施。他自己苦,更苦的是愛他的人。有一種愛情就是如此殘酷,你看著你愛的那個人,但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你的愛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倒是還得勞累他回過頭來對你說聲抱歉。
  看4月4日晚的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禮。先給去年去世的四位電影人——張國榮、梅艷芳、林振強、柯受良頒發紀念獎。四個名字中帶「木「的人,真是邪門了。其他幾位代領獎人都眼含淚光說了一些話,唐鶴德先生只說了句「謝謝大家」,便拿著獎盃轉身下台了。一方面可能是他的身份敏感,但更主要的可能是他覺得無話可說。也是,那份傷痛,世人誤解也罷明白也好,對於他來說是不重要的。這份隱忍和莊重,讓人欽佩。
            200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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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情畫皮的週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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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友純情畫皮從廣州到成都來過週末。飛機晚點,到我家已經很晚。我開門時,和她同時在門口尖叫了一聲。第二天,住在我對門的女友小你說:哦,畫皮昨晚11點多到的,是吧?聽到你們的尖叫聲了。
  第二天,一大幫朋友,16個人,以畫皮抵蓉為由頭,一起聚在成都龍泉陽光體育城。這次大規模聚會已經在圈子裡的BBS上鬧騰了好幾天了。所有的事都商量好了,有幾輛車,每輛車分別搭載哪些人,幾點會合,誰帶足球誰帶羽毛球,一一安排妥當。
  畫皮出發前貼一主題名為「我入睡得不能興奮」的帖子:「高興!我受到了熱情的成都朋友們的空前歡迎,我們將會聚在春天的公園裡,陶醉在春天的草地上,啦啦啦啦啦啦……興奮之情,難以言表。然而,我又開始擔心,大家會在JJ(註:指的是我)的挑唆下將我如何妖魔化哩?我只是一張純情的畫皮,是經不住太多火眼金睛人物的逐行掃瞄的,我剛提起腳,就叫一聲:怕怕!所以,請大家在參觀我的時候謹記一個原則:在覺得我不夠粉的時候誇大我的才華,在覺得我不夠才華的時候幫我多搽點粉……在覺得我不如不來的時候,我,一個聲音高叫著:買單。其實這才是我來到成都這個又粉又有才華的地方最首要的任務。同志們,畫皮仰慕你們!」
  畫皮此次來蓉,來回機票由成都一小說正在熱銷的朋友出。該哥們兒氣衝霄漢,宣稱「本人砸鍋賣鐵、坐台賣血也要湊齊路費」;畫皮的回報是一篇書評,字數為1200字。畫皮開頭有點犯難,問我,寫慣了800字的專欄,其他那400字不好弄啊。我支招:簡單啊,引用原作400字就行了。畫皮大喜,釋然,然後妖嬈裊娜地飛抵成都。
  人算不如天算。本來我們全體做好了在草地上打滾的準備。太陽實在是太好了,龍泉的桃花絢爛得讓人想發瘋。可是,雙魚座的畫皮帶來了水。聚會那天,我們漫步在霏霏春雨裡,衣衫單薄,個個凍得縮頭縮腦,但皆努力做詩情畫意狀,指點著雨中的景物。女人們翹著蘭花指:啊,櫻花多美啊。精通園藝的右邊衛哥哥平靜地說:姑娘們,那是海棠。
  終於凍得抵擋不住了,收回蘭花指,退回至室內,擺開幾桌麻將,採用成都麻將之「血戰到底」的方式,一通混戰。麻局結束時我都快樂瘋了,三年沒贏過錢了,這次居然贏了三塊錢。真是個豪華週末,春遊、喝茶、泡吧、打麻將、吃火鍋、吃燒烤……出路費的哥們兒也高興,說是玩得好就好,書評就免了。畫皮說,那怎麼行?做我們這一行的,就像殺手,手藝如何倒還在其次,最重要的一條是德藝雙馨,我既然收了你的錢,就絕沒有不交貨給你的道理。
  我5歲的兒子個性內斂,輕易不表達感情。畫皮在我家的時候,他甚至顯得有點冷淡,搞得畫皮很有挫敗感。但兒子悄悄跟我說,他喜歡她,因為她長得很像白骨精。說的是啊,畫皮個子高,身條俏,一張精緻的小臉,是很像白骨精。而且,白骨精在做妖這個行當上很敬業也很有本事,可謂德藝雙馨。
  畫皮走的時候,掐了我家屋頂花園的一朵櫻花。是櫻花,不是海棠。她把櫻花壓在給我留的字條上,放在了客房的床頭櫃上,我兩天後才發現。
  2004-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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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成都話讀出來的情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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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大家的朋友王化橋最近成了焦點人物。他前兩年比較引人注目的事件是連續被三家報社勸退(他自己堅持用開除這個說法)。這一回露臉,先是寫了一部關於成都繞粉子(成都話,意為泡妞)悲喜錄的小說,在一定範圍形成了爭相閱讀的態勢;然後,他主演的電影《情詩》上個星期鄭重登場。
  這是個小型的看片會。開演前,導演(還兼編劇、錄音、剪輯等一攬子的活兒)陳忠戴著他永遠的小白帽笑嘻嘻地對100多位來自成都文化圈的熟人朋友們說,感謝大家來紮起(成都話,意為捧場),允許提前退場,哦,允許允許。陳忠幾年前辭掉了電視台編導的工作,跑到美國學電影,得了碩士學位,拍了幾個短片,獲了幾個小洋獎。《情詩》是他的第一部劇情長片。
  電影開始了。大家發出一陣竊笑——我們的朋友王化橋瞪著他那雙迷迷瞪瞪的眼睛、呲著他的煙牙齒、打著哈欠出現在我們都再熟悉不過的大慈寺茶館裡。這樣的開場對一部電影來說有點要命。我看到我旁邊的幾個熟人一下子把腰身鬆了下來,我也往椅子背上靠過去。電影開始不久王化橋又有一場戲引發了一陣笑聲——他穿著游泳褲淋浴。旁邊有女人抱怨:咋個那麼捨不得哦?這點獻身精神都沒有?
  隨著電影的進行,場內漸漸安靜下來,影片的質感一點點凸現出來,也一點點消解了開頭的遊戲色彩。王化橋也漸漸不是王化橋了,他成為影片中的人物——詩人小康。他拖著一雙受傷的腿,沉默寡言地走在現實的瑣碎無聊以及人們想通過詩獲得片刻飛昇的那一個單薄的連接點上。他受傷的腿是真實的,這部電影正好是在他踢球踢斷了骨頭後療傷的那個階段拍攝的。在這個階段裡,我們知道王化橋在拍電影,但對他在枴杖上纏上粉紫色的絲帶繼續繞粉子的故事更有興趣。今年四月吧,大概,他到我辦公室來串門聊天,認真地說:「那天,我走到街上,一個粉子走過來繞我……」把我給樂得,被茶水嗆了一大口。
  1小時45分鐘的電影結束時,場內響起了掌聲。這不僅僅是出自對陳忠和王化橋等人的友情,更多的是,這部電影本身完全成立了,而且,還成立得相當不錯。我們還有一種驚喜:王化橋的表演居然那麼出色。他本人的個性化形象,面對鏡頭的鬆弛,以及通過銀幕準確傳達出來的虛無感和神經質,都相當出色,且相當獨特。《情詩》中的兩個男性角色,詩人小康和男妓阿西都得到了大家一致的讚許,角色的質感和演員的表演可圈可點。演阿西的演員原是成都某五星級酒店的門童,也不知陳忠在哪裡揀到他的。他在形象上非常打眼,一個朋友的觀感是「沒見過長得這麼艷的男孩」。這個男孩真應該走職業演員的路子。
  影片結束後,主創人員走到前台跟大家打個招呼。「阿西」上台嘟囔道:「希望各位老師不要把我跟角色聯繫在一起……」大家笑。我們沒有看到王化橋。陳忠解釋說,王化橋的一個哥們兒的父親去世了,他守靈一通宵,現在在家裡補瞌睡。我想,他是不好意思。過了幾天,我見到王化橋,他依然不肯認同大家對他演技的誇獎,覺得都是在安慰他。我和其他的朋友都對他說,你以後就做兩件事,一是寫小說,一是演電影。他尷尬地笑,躲閃著說,不會哦,不會哦。
  《情詩》的所有對白和旁白都是成都話。旁白裡有不少王化橋自己的詩。他是詩人,喜歡寫情詩,其中有一句我印象比較深,「無論是睡在哪裡,我都睡在夜裡。」(大意)在這部電影裡,王化橋的情詩用成都話讀出來,有一股怪怪的味道,有點滑稽,但好像比普通話念出來更哀傷、更痛楚。這種味道也許是年齡早過了青春期但人還在青春期裡掙扎的人,比如王化橋,才能散發出來的,無可奈何,無藥可救,但令人感動。
            2003-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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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賜女人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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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個女友,單身,近來無聊,看很多悲情肥皂劇。肥皂劇裡的男女糾葛絲絲縷縷點點滴滴地映照著我女友自己過往的那些故事,讓她非常驚奇,天啦,怎麼這麼像呢,這個像那個,那個像這個,啊,這話我說過,啊,那話他說過。終於,她在流了很多眼淚後給我打電話,打電話的時候她不驚奇了,而是悲憤。她說,她終於發現,這些悲情肥皂劇裡的美妙女主角怎麼都那麼小呢?一般來說,劇中的小女生不說了,成熟女性也就二十七八歲,打個字幕說幾年後,也就30出頭,然後故事就沒了。她問我,難道這世界上就沒35歲以上女人的戲啦?我說,有啊,不是也挺多的嘛。她很氣,說,35歲以上的女人在戲裡都是配角,要麼是個師奶,要麼是個怨婦,就是當個主角也是絕望的主婦,就沒有至情至美浪漫飄逸的份兒。女友繼續說,我38歲了,怎麼的,我就不能踏雪尋梅啦?我就不能淋著雨站在他的窗下?我就不能在海邊跑、喊,那誰,你好嗎?你聽到了嗎?
  我哈哈大笑。我這女友很好玩的,一直都非常浪漫。這通電話的末了,是我這女友自己洩氣地說,38了,還是不要那樣拍比較人道,好嚇人哦。
  她說的在一方面沒錯。東方言情肥皂劇,比如中國、韓國和日本,是要把主人公定格在靚麗上,而這靚麗,非青春不能也。其他年齡段的人可以用其他也挺美好的形容詞來形容,但,靚麗,是青春期的專屬。
  但女友說的也是一種片面。我另一個女友,40出頭,其老外丈夫以及她丈夫那個圈子的朋友,對她非常誇讚,認為她成熟風韻,認為她那種美麗不是年輕女孩那種單薄青澀所能抗衡的。我發現,那些嫁了老外或者與老外交往的中國女友,到了一定的年齡之後,基本上已經不能再與東方男人交往了,因為她們在東方那種根深蒂固的「少女審美」環境中越來越失落進而鬱悶,相反,她們在西方對成熟女人的由衷尊崇中獲得了很強烈的認同和滿足。
  感謝當代服裝設計和美容術,讓女人的青春期延長了很多。但,還是有個坎吧,在中國,這個坎在以前也許是25歲,現在,就算延長了十年,那麼,35歲也是一個坎了。
  翻過這個坎,也許生活的面貌似乎沒什麼太大的改變,也許依然窈窕,也許依然光潔,但實質還是變了,這個實質就是,你不再是寵兒。就你的一生來說,最美的時光過去了,但最好的生活似乎還沒有到來。職業到了這個年齡,如果沒有成為事業的話,那就只是一個飯碗了。感情到了這個年齡,不再有太多的選擇,男人的視線,哪怕是打望的視線,一般都不會落在自己身上了。不管是不是美人,在男性的視野裡,基本上都遲暮了。
  淒惶嗎?其實不。
  這個時候,神賜女人進取的力量!這個時候,是作為一個人而不僅僅是作為一個女人完成自己的最好的階段。去執,但堅定;剛強,但柔和;寬廣,但專注;包容,但有原則……這個時候的女人,可以把以前更多投向外面的眼光收回,仔細培育自己的內心,讓自己跟自己想成為的那種人更靠近點。
  這個時候,神賜女人轉身的力量,對任何執拗的對象悄然轉身,不需要任何鑼點和鼓點的節奏,沒有背景音樂,沒有任何淒厲或者哀怨的最後一眼,沒有任何和小說或電影裡的情節相似的情節,沒有任何像樣的場合,沒有觀眾,男主角也沒有和你有任何對手戲,然後,女人轉身走了。
  神賜女人接受的力量!賜女人雍容步入中年進而步入老年的力量。要有準備了,一生差不多一半過去了。不能老是你美,你活,別人也要美,也要活,你不老,小孩就長大不了。
  神還賜女人失去的力量!女人會失去很多了,激情、浪漫,不能說絕對不能遭遇了,但機會少多了。說不定還是女人自己願意放棄的。會遭遇另外的也很多了,會逐漸開始面臨失去父母、親友的情況。像一天的時光,進入下午了,光線會越來越暗淡,也越來越柔和。名言曰:中年是下午茶。下午茶的含義就是坦然接受和欣然享受。
  是神賜的力量。這種力量灌注到女人的身體內的時候,是那麼私密、親切,你安心想要,神就給。你收到了,然後就可以做到了,然後,女人真的就明白了,所謂神賜女人力量,真不是一句高調的話,而是事實。然後,一生中最好最豐富最清醒同時也是最有力的生活就徐徐降臨了。
            20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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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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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段時間,一個寫作圈的女友打電話來約一個飯局,說是私人聚會,就幾個女人聚一聚。我一聽那地點,心裡有點那個。那是成都堪稱極品的餐館。我不是說飯菜是極品,是價格。私人聚會,怎麼會上那個地方去?那種地方,我是不會埋單的,也不會參與AA制(因為AA制下來也挺驚人的),如果是哪個女友埋單,我會為她心疼,寫字的人能有多少錢?大家是同行,彼此都明白的;若誰燒包想揮霍一把新到賬的版稅,那我不願意幫她發燒,免得事後她反悔也怪罪到我頭上。說實話,那地方,也就去吃公款比較坦然。
  我是一肚子的嘀咕,電話裡吞吞吐吐。女友說,哎呀,你來吧,來了就知道了。
  我去了。沒錯,是幾個女人的私人聚會。埋單的女人不認識,經介紹是成都商界的一個大腕,保養得很好,看不出實際年齡。席間一聊,原來歲數真不小了,年輕時畢業於中文系,後下海做生意,經歷一番辛苦之後飛黃騰達。這位女人還保留著文學情結,平時喜歡看看散文、小說什麼的。這次聚會就是趁過節想把幾個寫作的女人約著認識一下,隨便聊聊。
  我原以為跟男富翁吃飯不自在,沒想到跟女富翁吃飯更不自在。她人很好的,也很健談,但我就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客氣地漫應。兩個小時,我說了無數的「是啊」、「對啊」、「哪裡哪裡」。
  過兩天我嗔怪那位女友怎麼給大家攬這檔子事,多難受啊。我想那位女人也難受。那桌飯菜,換成請另外一些人,說不定一樁生意又談成了。請一幫自視清高的女文人,彼此又接不了軌,事後又討不了好,何苦呢?
  女友笑我,你操這個心幹嗎?這於她是九牛一毛,我們幾個人好久沒見了,趁此機會聚聚聊聊,不就行了。
  女人太有錢真是麻煩,也許不像男人太有錢那麼麻煩,但一番好意即便不會被人歪曲也至少不會得到看重。要換成我就會想不過,我有錢又怎麼的?你能用上我的錢那是我待見你。
  這些天在看一些閒書,裡面提到20世紀早年美國西部著名的女富翁盧菡·梅布爾,她在新墨西哥州的陶斯地區資助過不少藝術家、文學家,其中包括D﹒H﹒勞倫斯、喬琪亞·歐姬芙、安瑟·亞當斯等人。對勞倫斯,梅布爾出手最大方,把陶斯北邊的一座牧場贈予他,用以交換《兒子與情人》的手稿。後來這些搞文學藝術的人紛紛和她翻臉,都說她居心不良。我在勞倫斯給他岳母的信中還讀到這樣的話:「……我們還和梅布爾是『朋友』。然而我們不許這條蛇纏住我們的胸部。你知道,這裡的人民有的只是金錢。由於全世界所有的人都想有錢,所以美國強大了,傲慢起來,變得異常強大。如果有誰這麼說,『美國,你的金錢……滾開……滾得遠遠的』,這樣一來,美國也就完蛋了。」
  絕大部分文人都有幻覺,這種幻覺讓文人很難平心靜氣地與跟他們完全不同的人、尤其是有錢人相處。勞倫斯也就是一個例子吧。所以啊,對付這幫難伺候的人,最好的方式是不對付,把錢捐給慈善事業吧,千萬別去買手稿什麼的,不會落下什麼好的,也別請他(她)吃飯,也不會落下什麼好的。
           2004-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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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瘋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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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這地界的春天比其他好多城市來得生猛香艷。主要原因有三,一是陰霾沉沉的冬天終於熬過去了,患冬季抑鬱症的人們終於痊癒,終於不再斜眉瞪眼的了,終於可以在陽光下把眼睛瞇縫一下,把眼角笑成豆角了;二是成都春天很短,也就一個來月,轉眼就會進入初夏,時不我待啊;再就是,成都春天三花聞名,桃花、梨花、油菜花,一齊開放,把個川西平原裝點得那個俏,受此情此景的暗示,成都人覺得春天似乎應該幹點什麼,又不知幹什麼好,躁動得厲害。
  因為陽光,因為短暫,因為花團錦簇,成都的春天像一盤一定得趁熱吃的鍋巴肉片,人人都趕緊伸筷子。受這種心境驅使,這個時候的成都人,其狀態多少異於平時,我們稱之為「發春瘋」。
  我有一個女友春瘋發得總是比別人早,大家都還冷得縮脖子的時候,她就在被窩裡聽到鳥叫聽到春的訊息了,於是我們知道她的春瘋來了:她會嚷嚷談一場落花流水的戀愛,她說,讓這戀愛與桃花一同凋謝;她會去買一雙基本上不會穿的高跟鞋,鞋跟高得幾乎必定會使腳趾殘廢腳踝骨折;她還會去買一盒胭脂,自己對著鏡子抹抹拍拍,又抹抹拍拍,直至臉頰紅成像被掌摑了一般,然後,她用洗面奶搓搓揉揉,又搓搓揉揉,一洗了之。
  我另外一個女友春瘋發起來後果比較嚴重,她會忘了關上家門,好幾次都是小區保安巡查時幫她關的;她會在下了出租車時,發現手裡捏著準備給司機的20塊錢,但錢包不在了(也是她運氣不好,遇人不淑);連著這幾年,她會在發春瘋時立下毒誓:春天時把人找到,夏天談談戀愛,秋天時準備婚禮,冬天來臨前一定把自己嫁出去——把用電熱毯的那些電費給省了。
  我還有一個女友已經離開成都好幾年,在美國讀書,挾春瘋之餘威,在異國他鄉發揚光大,最近她在文章裡寫道:「……和Squash在一起之後,生活變得瘋狂起來。我們會連續幾個小時地糾纏在一起,沒有對話,沒有調情,只有歇斯底里的尖叫和無故的喘氣。……Squash和我也玩『三人行』,男女我們都有試過,我更喜歡男人,喜歡他們的強悍和不可一世,喜歡看他們發射時的凝神定氣或古怪嗷叫,喜歡被他們擊敗和擊敗他們。Squash也喜歡男人,他說自己是為男人準備的禮物。我們都不太歡迎女人,她們太軟太慢,充滿調情的氣味,這讓事情很快乏味。我和Squash崇尚動物性:直接的衝動,簡單的爆發,野蠻的進攻,以及發洩後毫無掩飾的厭倦。這些不見天日的美德,只有在我們兩人之間,在那個密封的、沒有人煙規範的房間才成為可能。」
  我初看時一激靈,呵,玩這個啦?這才是真正夠勁的春瘋啊,簡直是春瘋撲面。再一看,不對啊。想起來去查一下「Squash」——原來是壁球。哈哈,這關子賣得!
           2005-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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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在酒裡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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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眼見了好些靚仔在短短幾年之內就面目全非的。
  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在出版社搞發行的靚仔,那種靚法,是齊著當下陳坤這型的當紅男星的。當時我和靚仔的領導、我的一位老朋友說,這麼帥的男孩你們這樣用啊?搞發行,天天見客戶喝酒,真可惜了,很快你們就會把人用成一個酒胖子的。我那老朋友自己已經是個酒胖子了,斜我一眼說,那你說該怎麼用?專門接待女作者?哄得女作者把版稅降兩個點下來?就說你吧,你幹嗎?說話間,靚仔微笑著經過我和他領導旁邊,領導又斜了一眼他說:他又有好帥嘛?!當年我比他帥多了。
  領導的當年我是見過的,有多帥談不上,但眉眼周正身材挺拔,算得上俊朗吧。得允許他有這樣的自戀吧,特別是對比人家已經被酒泡得一塌糊塗的現在。再見那靚仔大概是兩三年後了,我一下沒認出來,他臉上已經全是肉了,原來精緻的五官一片模糊,也就30歲出頭吧,T恤下的肚腩也很明顯了。果然,又一個帥哥被酒給泡酥掉了。
  大家都有一個共同的發現,女人總的來說比男人經得住時間的考驗,都是30多歲,都是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十來年的人,但大部分女人都還看得過去,而大部分男人都令人唏噓不已。這種情況在畢業10年或15年左右的大學同學會上最為常見,尖叫聲一般都是女同學們在突然認出某個男生之後發出的——當年的竹竿膨脹成了現在的酒桶。同學會上很經典的一個例子是我的女友老瞿講的,在她們的同學會上,一個男人把自己灌醉了,其他人面面相覷,男人曾經負過的舊日戀人坐在一邊,對著空氣說:「喝點熱茶吧。」我喜歡「喝點熱茶」這個細節,誇讚味道悠長。老瞿說,悠長個鬼,十幾年過來,女的依然漂亮,男的跟被蜂子蟄過一樣,腫得坑坑窪窪的。哦,這樣啊,我說。那是,換了我,連「喝口熱茶」都懶得說,太悲哀了,讓他醉死算了。
  如果說因為工作上的原因被酒毀了紅顏,那是挺悲壯的,比如前面說的靚仔和他的領導。但其實大多數男人那麼快就變了形那麼不經老,卻是生活方式所致,是他們自覺自願的。在這方面,中國內地男人的不經老在影視明星身上最有代表性。大陸很多靚仔,剛出道時和出道幾年後,變化之大,那副鬆鬆垮垮的模樣真讓人痛心。這些男藝人,其實都是一些對自己的前途不負責任的傢伙。而像港台的劉德華這樣的全方位認真敬業的男星,20多年來注意自己的外在形象好對得起觀眾的,在內地實在罕見;更別說好多韓國男星了,人家那體形之健美外形之悅目,一方面是下功夫,另一方面是在生活方式上的自我克制和自我約束。
  女人為什麼經得住時間?那是女人用功。大多數的女人是很注意自己的形象的,注意飲食上的禁忌和保養,堅持鍛煉身體,堅持上美容院做臉,再加上衣著髮型妝容上的精心修飾,當然也就多少能抗拒時間的磨損。但大部分男人是很懈怠的,不運動不說,還沉溺於煙酒夜生活,那什麼樣的好坯子也是禁不住這樣折騰。要是指責他們懶,他們會反擊說,為什麼這麼懶,還不是你們女人逼的,要掙錢要發達,工作壓力那麼大,不這樣放鬆一下還能活下去?
  這些鬼話女人實在是聽得太多了,懶得回應。不管怎麼說,現在的男人較之女人來說,在自我形象上是過於放縱了。前段時間,成都一作家因為胃潰瘍暫時戒酒,他說,現在不喝了,好好養胃,把胃徹底養好了就好痛快地喝。這作家前些年本是一大帥哥,這一年到成都定居,每一個慕名去見他的女友都反過來對我抱怨說,你說帥,哪兒帥嘛?!我無言以對。看來以後千萬別宣傳那些有一陣子沒見的帥哥了,很可能會讓別人懷疑自己的審美能力的。
           2006-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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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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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屆世界盃,有一場巴西對英格蘭的淘汰賽。我和三個女友約著一起到老Q家看。都是歪球迷,但還是打了個賭。一邊倒,四個向著英格蘭,就老Q一個向著巴西。向著英格蘭的都不是衝著球而是衝著貝克漢姆去的。老Q也是動機不純,她向著巴西也是因為人。結果巴西贏了,平時喜歡大笑的老Q更是發出了一陣陣讓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老Q死貼巴西是因為羅納爾多。這個得問明白了:為什麼?她為什麼跟我們一般人的審美觀有這麼大的差異?
  老Q說,「最喜歡就是他那個兔兔牙。好乖哦,好帥哦,好性感哦!哈哈哈哈……」
  「你不覺得他有點『二』啊?」
  「覺得啊,但是我就喜歡這種有點『二』的男人。哈哈哈哈……」
  匪夷所思。沒辦法,這世界上就是什麼人都有。在我眼裡,羅納爾多就是屬於那種有點「二」的男人。所謂「二」,好像是北京方言吧。在成都話裡有一個對等意思的說法,但我寫不出來,只知道讀「YI」,有點「二」就是有點「YI」,意思是說,有點神經有點滑稽有點扯還有點臭拽臭拽的。如果我舉周星馳在影視作品中的形象作為例子,大概對了70%吧。周星馳的那些角色比真正「二」的人來說,似乎過於機靈了。
  如果要找一個「二」人最有說服力的例子,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陽光燦爛的日子》裡馮小剛演的那個「尼布楚條約」老師。「這是誰幹的?」——馮小剛對著帽子裡的煤球怒吼著,讓我們樂開了花。「二」人的滑稽效果完全是在本人不自知的狀態下呈現出來的,那種爆發力,一般人在自省狀態中的風趣幽默搞笑是完全不能抗衡的。「二」人給他人的感覺有點像被上帝的火鉗子不小心給夾了一下,從此上帝看著他就覺得可樂覺得開心。他完全不能擺脫輕喜劇的命運。
  在影視作品中,「二」人是很出效果的。我就特別喜歡歐洲的「半島神經病」,比如阿莫多瓦為代表的伊比利亞半島和庫斯圖裡卡為代表的巴爾幹半島,他們作品中「二」人雲集,各自帶有一種不同氣息的狂歡意味。我前些天才把塞爾維亞導演杜尚·馬卡維耶夫20世紀80年代初的作品《蒙地納哥》看了,其中有一個情節也是巴爾幹半島式的「二」人典型:一男人參與鬥毆,一把小刀插進了他額頭,眾人急送他去醫院。到了醫院門口,大家看他還清醒,突然想起合影留念,趁醫生拔刀之前——跟腦門上插把刀的人照相,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於是,一群人在鏡頭前露出甜蜜無比的笑容。
  「二」人放到生活中,也是特別受歡迎的。誰不喜歡自己身邊有那麼幾個開心果呢?只要他不是自己的愛人就行。我們大多數女人所希望的愛人,不能是面瓜,不能是暴君,不能是自大狂,不能是狠角色,同時也不能是「二」人。有女友就說,不能想像跟誰誰誰戀愛,很可能會在做愛時笑場。我也問過老Q,你想像一下,如果你那個「兔八哥」羅納爾多深情凝視你,你會是什麼反應?老Q說,我投桃報李。我在腦子裡把這個場景拍了一段電影,很有喜劇效果,僅次於跟一個鬥雞眼深情對視。
  其實,我是明白老Q的。跟我們這些被抒情主義浪漫主義唯美主義洗了腦的女文青不同的是,她是真的喜歡「二」人,她覺得讓自己開心,讓枯燥的生活有點戲劇化有點小波瀾有點黑色幽默是一樁快事,就像她的口號:「沒什麼比好玩更重要。」在我認識的女人中,老Q是一個真正的現實主義者。
  2006-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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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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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南邊遠郊新起了一大片樓盤,我家最近搬到了那裡。這地方當然有它很多的好處,要不我也不會勞神費力搬那麼遠。現在樓盤都要搞點自己的特色,我家所在的樓盤的特色是音樂。剛搬到那裡的第一個星期天,正在午睡,突然被高音喇叭吵醒了,一聽,是「二泉映月」。這苦兮兮幽怨萬分的曲子在高分貝中顯得十分高亢有力,像雇農在控訴惡霸地主。天!以後我們就聽這樣的「音樂」!把我給急的!第二個星期天特別緊張,不敢午睡,但架不住困,終於睡去,醒來時耳邊有音量還算合適的音樂,聽了一會兒,是巴赫。住了一段時間後發現,每個星期天下午社區都要通過它的音響系統放點音樂,慰勞業主。那天的高音喇叭是一次操作失誤。我好歹鬆了一口氣。其實,就我自己來說,這份禮不送也罷。如果真想聽瞎子阿炳、巴赫、貝多芬什麼的,我還是有幾張CD的。
  我們那個樓盤除了在聽覺上慰勞業主外,還想在視覺上也讓大家覺得錢花得不冤,於是在社區裡搞了不少噴泉小花園。我喜歡噴泉,更喜歡圍繞著噴泉的那些樹啊花啊什麼的,經常帶著5歲的兒子在這些個小花園裡玩,但不願意多看一眼立在中心的那些雕像,更不會趁此機會給兒子搞點常識教育。但兒子要問啊,媽媽,那個蹲在那裡屙巴巴的人是誰啊?我不能告訴他那是貝多芬在彈鋼琴。我支吾著,兒子同情地繼續說,這樣屙巴巴多累啊,連個馬桶都沒有。
  能想像這個貝多芬是個什麼姿勢了吧?騎馬蹲檔式。應該說還不是。我兒子雖小,但稀里糊塗地跟著外公外婆看過《射鵰英雄傳》、《書劍恩仇錄》這樣的武俠電視劇,他一點沒覺得這個蓬著頭髮的傢伙有什麼武功,只是覺得這是個在費力排泄的人。
  我不生氣,因為我已經習慣了。這麼多年成都像樣的雕塑太少了,既然擺在鬧市中心的那些東西都可以就那樣擺在那裡了,那麼指責一個房地產公司好心好意在郊區搞出來的「禮物」,就顯得不太厚道了。
  關於成都的城市雕塑,我已經被諸如水碾河路口的「工人階級等於零」(這是成都市民對這個著名雕塑的戲稱)之類的東西給修理得沒有任何感覺了。我習慣了成都在這個問題上的散亂、潦草、缺乏品位,可以說我已經麻木,甚至那年在廣州瞄了一眼亨利·摩爾作品展時,也只是為這位世界城雕大師作品本身的魅力所吸引,完全沒有聯想自己居住的城市在這方面的缺陷。
  但我這顆麻木的心居然被成都某傢俱一條街給刺激了,還刺激笑了。我從前沒有來過這一帶,這裡原是城郊結合部的一個鄉,後來改建成傢俱生產基地,前店後廠,鄉民們都大發了。早就聽說這一帶有好幾個「奔馳村」、「奧迪村」什麼的。最近因為搬家,到這裡來淘淘新傢俱。放眼一看——街右邊是「天安門」、石獅子、燈籠、華表、七仙女什麼的,街左邊是「古羅馬競技場」、泰國銅像、大衛、維納斯、阿波羅這些東西,真是集了中外古今雕塑之大成了;加上這條街又寬又長,每個雕塑又都是巨型尺寸,景象相當壯觀啊。我笑歸笑,還是不免要想到一個問題:弄出這樣的——那什麼,哦——一道風景線,棄農從商的老闆們不奇怪,奇怪的是成都的城市規劃部門。成都應該有城市規劃部門吧?!
  2003-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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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的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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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一本附有菜譜的書,裡面有一道甜點,「奶油懸鉤子派」,做法是先烤好一個派,然後「懸鉤子4杯,洗淨,加1/2杯糖,2中勺竹芋粉、2中勺鮮檸檬汁,攪拌均勻,醃10分鐘。醃好的懸鉤子倒在派上,放入預熱到350℃的烤箱裡,烤35~45分鐘。餅表面呈金黃色取出,趁熱佐以鮮奶油食用。」
  一看就是很好吃的東西,特別是對於熱愛甜食的我來說,那美味可以在想像中預支一番。如果照著做做如何?先試著把幾個東西翻譯一下:「派」是知道的,洋詞兒,就是麵餅子嘛;竹芋粉?不知道是啥玩意,想來是根莖類植物的果實磨的粉,一種澱粉類的東西,那可以用米粉代替;懸鉤子,也是洋詞兒,我們叫它草莓,就像我們管提子叫葡萄,差不多就那個意思。
  書看到後面發現不對。又一個跟懸鉤子有關的甜點:「草莓懸鉤子水果撻」,看做法:「備料——草莓、懸鉤子、黃油、麵粉……」
  咦,草莓和懸鉤子不是一個東西啊。
  一直以為是一個東西的兩種叫法。原來還以為西南地區的人從來不這樣說,是因為它放在方言裡是個很不雅的詞,所以不像「提子」那麼易於流行。
  上網去查。懸鉤子跟草莓倒是親戚,俗稱刺莓,成熟果實為紅色,多漿,味酸甜,可直接食用,也可釀酒或做醬。
  聯想到另外一個東西,覆盆子,跟懸鉤子是相似的不知所謂,對它也是迷糊了很多年。這個詞從小從課本裡就知道了,那是魯迅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中的一段,大家都能背(課本要求必須背的):「不必說碧綠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欄,高大的皂莢樹,紫紅的桑椹;也不必說鳴蟬在樹葉里長吟,肥胖的黃蜂伏在菜花上,輕捷的叫天子(雲雀)忽然從草間直竄向雲霄裡去了。……如果不怕刺,還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攢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遠。」
  也去查到了,覆盆子,跟草莓也是親戚,又稱紅莓(那首前蘇聯歌曲《紅莓花兒開》就是以覆盆子起興的)。還知道魯迅描述的「像小珊瑚珠攢成的小球」專業上叫做聚合果。真長學問。
  接觸我們不熟悉的水果,哪怕只是一個字眼,也能喚起一種新鮮感。但事實上,之所以不熟悉,是因為它們不普及;不普及也是有原因的那是因為它們的口感不是很好,至少不如我們熟悉的水果好。看超市裡那些很貴的水果,比如火龍果、山竹什麼的,其實不如蘋果、梨好吃。我想,懸鉤子和覆盆子也不會比草莓好吃。推而廣之,世間很多人和事都是這個道理。這麼一聯想,還挺讓人長心眼的。
  2004-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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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即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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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一個自己的書房。這是家裡完全屬於我自己的房間。它是朝東的,不是很正,有點偏;晴天的早晨,太陽會照進來,地板上一片輝煌。
  書房裡面有兩把椅子,一把在電腦桌前,一把在書桌前。其實一把就夠了,可以省點空間讓房間漂亮點,但懶得拖來拖去;在書房裡,我很勤奮,也很懶,懶得將一把椅子挪個位置。
  書房裡當然是有書的。很多書,裝滿了四個頂到天花板的大書櫃,幾乎每一層,書都一前一後放了兩排,豎放之上又是橫插,一片狼藉,於是找書成了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因為基本上累得半死也找不到要的書。於是,我也很少去找書,常常是就近抽出一本來翻,反正有那麼多的書沒看過。
  除了書,還有電腦,還有燈,還有零食、香煙和茶杯,還有書桌裡面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許多沒用的和用了幾頁的本子,許多的寫不出來字的筆,許多的應該扔掉的東西。
  書房外有一個陽台,用鋁合金和玻璃封成了一個小隔間,掛上了白色紗簾;有風的天氣,我把陽台的窗和書房的門同時打開,紗簾就飄蕩起來。這是我喜歡的景致。
  紗簾旁邊,是一把沙灘椅和兩張小桌,一個小桌拿來堆雜誌和報紙(很快就堆高成岌岌可危的模樣了),一個小桌空著,用於喝茶和讀書、記筆記。
  書房牆邊有一個層次錯落的炭化木花架,隨季節轉換擱一些時令花卉;現在,暮春時節,我的花架上是兩盆蝴蝶蘭,一盆是白色,一盆是紫色。它們已經在那裡快三個月了,總是沒有凋謝的痕跡,像假的。
  書房的角落裡還有一副綠色的小啞鈴。每天,我會握著這對啞鈴隨著音樂舞弄個三四次,每次十幾分鐘。
  書房大約有18平米,算上陽台。平均下來,我每天在這個18平米的地方差不多要呆上10個小時。其實,這10個小時我並沒有都在電腦前,除了讀書的幾個小時,我東搞西搞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的時候是很多的,其中做的最多的事情是記賬和趴在陽台邊往下看。我在六樓,陽台下面是一個大花園,我聽得到那個寂靜的大水池裡魚跳出水面的聲音,但看不到魚。我的賬單非常可笑,上面記著小到五毛錢的支出。有的時候,記賬時,窗外花園裡咕咚一聲,趕緊伸出頭去看,只看到水面上漣漪陣陣。我知道能鬧出這個聲音的魚肯定小不了,但從來沒有看到過它們。
  在書房,我從來沒有覺得寂寞,從來沒有。是誰說的,好像是太宰治說的:「人是可以在書房裡度過一生的。」我覺得我可以。如果真的是可以的話,前提是要有茶,一定得有茶才行。
  2005-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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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的圍牆和柵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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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我家的花台以及花園裡有那麼幾個骨朵綻出點嬌紅來。我穩住心性,盡量不讓自己激動。我知道,一年中間對於我來說最艷麗暈眩的花事即將到來了。
  我說的是薔薇。
  它們開了,先是一朵,一朵,再一朵;然後「啪」的一下,像小姐終於忍耐不住發了脾氣,一覺醒來就全開了。我先看到的是粉紅色的單瓣的,這需要我繼續忍;我等待的是「大紅袍」,那種深紅的重瓣的品種。
  「大紅袍」終於全開了,在客廳外的花台上,在屋頂花園的女兒牆上,它們立在綠的籐葉之中。風吹過,葉和花都在茂密之中輕微地顫抖,格格地笑,淡淡地歎息,微微地啜泣。靜謐、嬌俏、深厚、陌生;是思念吧,是牽掛吧,是像許巍唱的,「所有的語言都消失在胸口」吧,還有,那就是抱歉啊抱歉。哦,天哪,我想流淚。
  它們大規模地開了,我在這個城市裡到處的圍牆、柵欄上都可以看到它們了。又是四月,又是接近五月,一個被引誘被拒絕被好多甜蜜美好的東西傷害的時節。
  我頻頻上街,目光流連於那些柵欄和圍牆,不動聲色。我很想寫一個開頭發生在薔薇下面的電影故事,至於說故事終結於何處,那不重要。關鍵是,那個開頭的畫面,多好看啊。我會讓主人公滿腹心事地出現在開頭的薔薇之下。滿腹心事!很配這些沉甸甸的小紅花。
  薔薇花下我願意沉默。其實我很想說:「滿城的圍牆和柵欄上都是紅薔薇啊。」
  我把這句話寫進了我的書裡。我這樣寫:
  ……
  「雪融艷一點,當歸淡紫芽。」這是日本人松尾芭蕉的俳句。
  「俳句是傳播微光與戰慄的詩。」這是法國人安德烈·貝勒沙爾的評價。
  有俳句陪伴,彷彿一段竊竊私語的下午時光,是說給自己聽的,別人偶爾聽一耳朵也就聽了,無妨;也彷彿有水袖甩出去,疊回來,輕盈而有勁道的功夫,隨意且不求到位的動作,做了就做了,被看了也就被看了,無礙。
  一路抄下友人們這個春天裡無心寫出的俳句:
  「細雨,很冷,臘梅和桂花開在一起。」
  「屋頂上那些花啊,一朵接一朵地開,勸都勸不了。」
  「仙人掌還是可以看的。」
  「想買一棵橙樹。橙花開起來是很香的,也好看。你們不知道吧?」
  我寫下的是:
  「滿城的圍牆和柵欄上都是紅薔薇啊。」
  ……
  這是去年寫下的。
  今年,依舊是滿城的圍牆和柵欄,依舊是紅薔薇。這種把我的淚意和沉默的願望勾引得異常充沛的深紅色的小花。不過,淚只是一種意而非實際的淚,沉默也只是願望。
  2005-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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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愛情生物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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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男人再度擇偶,需要什麼樣的女人呢?  天真的不要,世故的不要,要界於天真和世故之間,成熟但不老氣;不要太漂亮,當然也不能丑;比較豐滿,但不能胖,瘦的尤其不要,身體上要有吸引力,但不是外在意義上的性感;有情趣,有基本鑒賞力,有女人味,性格溫和,豁達,不執拗,不狹隘,安靜,顧家,有職業,但不從事拋頭露面的職業;癡情、投入,但不能太癡情太投入,否則容易混淆於死纏爛打;責任心穩定,沒有過度的物質傾向,知命樂天,溫柔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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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是聰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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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著暮春時節,不冷不熱好風如水,幾個女友約著聚會,一起吃玉林小區的「龍蝦一絕」,五個人一共幹掉兩盤大份的魚香小龍蝦,兩盤大份的麻辣田螺,一盤手抓孜然排骨。每個人都說,糟了,肯定要拉肚子。一邊說一邊手不停嘴不住。
  ???曾經有外地朋友被我們帶去吃過成都的辣食,比如火鍋、燒烤、串串香,以及炒龍蝦、炒田螺什麼的,事後有人悄悄地不好意思地對我投訴道:太好吃了,但是不是不太乾淨啊?拉肚子了。我笑說:沒事的,別說你偶爾吃一回,像我們成都人經常吃,也會拉肚子。不是不乾淨,是腸胃受不了這份激烈刺激的保護性反應。
  ???身體是聰明的。這是我們這次聚會結束了「龍蝦一絕」轉移到一家女友的屋頂花園之後的一個重要主題。比如,口福過分了,腸胃就會用它的方法提醒你。當然,如果你執意不聽從它的勸告,那麼,就要付出發展成腸胃炎的代價。每年節假日,報紙上總有因為過分食用辣食而使得醫院爆滿的社會新聞。
  ???身體是聰明的,還在女人生產的問題上。聚會上,幾個女友都提供了這樣的例子:女人到了生育的坎上時,不管自身對生育持什麼態度,身體裡似乎總有一個東西引導出女人的焦慮。一般來說,這個坎從30歲左右開始,到40歲左右到達警告期。我有好幾個熟人最後都沒有翻過這個坎,到了38、39歲時先前不要孩子的決心轟然倒塌,然後生了孩子。她們事後回憶,那個階段,看到別人手裡的嬰兒心裡就慌,身體內似乎有一個聲音說:要不要?再不要就要不成了啊!這個聲音的提示含義是:生育與否,曾經是你的自由之一種,現在,這個自由要被剝奪了。從此,在這個問題上,你不再擁有自由,等待你的並不是囚禁,而是流放。
  ???我這幾個熟人都有一個感慨,哎,早知道最後還是得生孩子,早生啊,拖到這把年齡。
  ???是這樣的,很多時候,身體比腦子聰明。特別是在情愛這個問題上,你愛不愛他,身體的答案是最準確、最抵達真相的。而在這個問題上,腦子是根本想不清楚的;而且,如果想著要動腦筋來判斷自己的情感,這種想法本身就是愚蠢的。曾經有一個女友苦惱地對我說,有兩個男人,她不知道她到底愛哪個?我說,你想吻哪個,想和哪個上床,你就愛哪個。她說,如果兩個都想吻,都想上床呢?我說,那更簡單了,這說明你兩個都愛啊。女友說,那他們兩個哪個是愛我的呢?
  ???這個我就說不清楚了。聽從身體的指令,信任身體的智慧,這可能只能用在女人身上。至於男人,如果說他們想和哪個女人上床就說明他們愛哪個女人,這種說法太幼稚了吧,特別是過了抒情時期的女人還這麼想,那就是幼稚得令人髮指了。但是,可以安慰的是,如果一個男人凝視你,撫摸你的頭髮和臉,輕輕與你的手交握,這些清淡的肢體語言還是可以信賴的。它們被信賴的原因正是因為清淡。
                                    2004-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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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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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女友借我的影碟回去看,選了些諸如費裡尼、安東尼奧尼、戈達爾等人的作品,估計將近有10張。第三天她就拎到辦公室來還我。「你沒睡覺嗎?」我問。她說:「睡了啊。我很憔悴嗎?」「不是。這麼快怎麼可能看完呢。」「你的這些碟子都必須按快進鍵看,太悶了。」「你可以不看啊?」「不都是經典電影嗎?看看,知道大概是怎麼回事就行了。」
  我不以為然。
  我不以為然的原因不是她必須看這些電影。這個世界上沒有必須看的東西。我只是覺得,既然起心要看,那麼還是耐住性子認真看才比較划算,要不然,雖說是讓這些碟子「跑」了一遍,畢竟也要花不少時間的;與其這樣,不如找自己喜歡的其他類型的電影好了。看電影這種事,是很可以任性的,而且,基本上沒有高下之分。我的熟人朋友裡,有專看《駭客帝國》這種讓我生氣的電影的(因為我看不懂,很自卑),有專門追大衛·克隆伯格這類變態、噁心的導演的;我有一搞文學批評的教授朋友只看非常血腥的黑道片、槍戰片、警匪片(前段時間這位仁兄還眉飛色舞地對我說,哎呀,殺死比爾,一刀下去,那個血噴起來,那個腦殼,骨碌骨碌地滾,哎呀,刺激哦);至於說特別喜歡用恐怖片把自己嚇得兩眼發直的人,還不是一兩個。我對他們是很佩服的,都是些牛人。
  有一句日本俗語,說是男人之間有一個約定——對食物和對女人的口味,旁人是沒權力評價的。套用這句話放在影迷身上,我覺得每個人對電影的口味,旁人是沒權力評價的。但我為什麼要對女友「跑」碟那麼不以為然呢?沒人規定應該怎麼看電影,既然遙控器上有「快進」這個鍵,就是拿給人使的。
  其實,我是聯想到她和男人之間的關係上去了。
  拋開中間狀態,有兩種差別很大的男人:一種是一開頭就噱頭不斷,一下子就把人給抓進去,像好萊塢的很多電影,但看完之後什麼都留不下來;還有一種像悶悶的歐洲藝術電影,進入緩慢不說,性格還傲慢,從不想怎麼取悅你,倒是你得上心用力去感受他,最後,堅持看完,終於明白自己看了一部好電影,很享受。
  我這位女友的問題在於,她的理想(而且是很堅定的理想)是要歐洲藝術電影,但她總是沒有耐力和定力與之對峙至最後,而且,她總是要被好萊塢電影那份先聲奪人的陣勢給吸引過去,然後,後悔不迭。我還覺得,她這個問題後面的根本問題在於她太機靈了,沒有什麼笨拙精神。我認為,對於感情這東西,還是笨拙一點比較好。笨拙了,就不太會權衡,不太會被干擾;笨拙了,也就比較容易包容,比較容易隱忍;笨拙了,時間就會發慈悲厚待你,從而把你希望得到的品質一點點呈現出來。不過,這話我不會對她說,因為,我在她眼裡,在感情這個問題上是個憨人。每次她這樣評價我,我就憨笑。
  2004-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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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短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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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報社換新老闆。上任伊始哇啦哇啦,下面聽眾稀稀拉拉,很多人以採訪為名請假。坐在下面的女人們交頭接耳,其中一個給我發短信:「來了新老總,長得還行。」第二天,新老闆繼續哇啦哇啦,會場上比頭一天多坐三成人,女人居多,新老闆的施政演說之二時不時被下面的唉聲歎氣所干擾。我又現場同步接收到短信:「昨天弄錯了。把陪同上任的組織部的帥哥錯認成老闆了。」
  跟這件事差不多性質的另一件事,也跟短信有關。一女友新到一單位,開長會,窮極無聊,給我發短信:「頭兒長得乖。」過一會兒又來一條:「咦,小樣兒,還啃手指甲呢。」第三條:「嘿,小樣兒還對我笑了一下呢。」
  我不知道各單位的青年領袖們可否知道女人們這樣消遣他們?知道的話,鼻子可能多少會歪一點吧。有一次飯局,我對一個曾經是我領導的男人轉述以前的女下屬對他的概括:「垮下臉像個魔鬼,笑起來是個寶貝。」舊日領導驚駭道:「什麼?什麼?寶貝?我媽都沒有叫過我寶貝。」
  想來很多男人都難以想像女人們在背後如何調侃他們,更難以想像其陣勢之如何孟浪放肆。一般來說,越是年輕、越是才幹出眾的男人,就越容易成為被女人們語言消遣的對象。既是消遣,那就多半怎麼輕鬆怎麼來,一般情況下,在共同默認其出類拔萃的前提下,只對其才幹之外的東西加以評說,比如長相、穿著、手勢、小動作、習慣用語等,最後,都免不了穿鑿附會一些緋聞。也許,女人們在這樣的編排和渲染之中,在男性領導手下的那種工作壓力以及性別壓力可以得以有效的釋放,同時也釋放了一種微妙難言的跟愛慕有一點關係的焦慮。
  飛短流長似乎可以說是女人們的一個生理需要。我知道,具純正意義的女人聚會都是不希望有男人在場的,哪怕是丈夫或男友,一概不受歡迎。女人們自己還是知道,在男人面前多少得較著勁,多少得呈現知性之美;至於說飛短流長這種低級趣味,那自有同類會心。
  可以讓男人放心的一點是,女人們在一起基本上不會談論或揣測男人的性事。一來這是一個江湖底線,但凡好女人,都不會犯這個忌的;二來,女人對這個問題實際上並無將之放到公共話語裡面的興趣,這也是私人生活的底線。這一點可能也是與男人大相逕庭的一個方面。有男人告訴我,男人聚會的話題,一半是時局、國事、民生、經濟這些內容,一半是性。這不奇怪。科學家貢獻出的男人大腦的掃瞄圖上顯示,有差不多一半的區域是性內容。而女人關於性的區域,佔整個大腦面積不到1/20,遠遠小於「想吃甜品的慾望」所佔的面積。我想,所謂甜品,不僅是一般意義上的甜品,更重要的是情感,另外,還包括針對男人的飛短流長;可以這樣說,女人在吃巧克力、談戀愛和調侃男人這三件事上,表情都差不多一樣甜蜜。
  2004-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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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擇偶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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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麼巧,那天在茶樓裡坐定,發現面對的三個男人都是單身,其中一個是剛剛單身。我一坐下,他便問我:「為什麼我的眼睛裡飽含了淚水?」我順口接:「因為你是那麼熱愛腳下的土地。」他說:「扯他媽淡。因為我離婚了。」
  聊天自然從這裡開始。不談過去,展望未來。還要婚姻嗎?我問。三個都是從婚姻裡走出來的男人都說,要,幹嗎不要?男人嘛,有個枕邊人還是很重要的。
  我有一撥單身女友,如果合適的話,我可以順手做媒。其實,我最頭疼做媒,人家兩人好了,沒我什麼事;如果兩人不好,一起找我撒氣。這麼划不來的事情我才不幹呢。不過,話說到這裡了,問一問吧,也是一個話題。
  先說這三個男人。全是一朵花的年齡,40歲上下,儀表堂堂,事業有成,地位不說顯赫,也是上得了檯面的;經濟能力呢,放到外面可觀的東西至少是有房有車。給他們貼個標籤很合適:知識分子加中產階級。
  這樣的男人再度擇偶,需要什麼樣的女人呢?
  25歲以下的不考慮,「嫩得沒味道」;35歲以上的不考慮,「老了點吧?如果感覺好,要再生個孩子的話,不太合適。」
  天真的不要,世故的不要,要界於天真和世故之間,成熟但不老氣;不要太漂亮,當然也不能丑;比較豐滿,但不能胖,瘦的尤其不要,身體上要有吸引力,但不是外在意義上的性感;有情趣,有基本鑒賞力,有女人味,性格溫和,豁達,不執拗,不狹隘,安靜,顧家,有職業,但不從事拋頭露面的職業;癡情、投入,但不能太癡情太投入,否則容易混淆於死纏爛打;責任心穩定,沒有過度的物質傾向,知命樂天,溫柔可人……
  說來不苛刻啊。
  這幾個男人我還是很瞭解的,多年朋友了,他們都是好男人。我暗地裡想了想我的女友們,竟然沒一個符合他們的標準。難道我的女友們都不是好女人?當然不是,我覺得她們雖各有各的個性以及毛病,但都是好女人,她們積極、樂觀、獨立、堅強,有不少在各自的職業領域裡很成功;她們有很明確的自我意識,也有具針對性的犧牲精神,對待一份值得的感情,她們完全可以徹底投入。應該說,在女性世界裡,她們擁有示範效應和榜樣力量。
  遺憾的是,現在這個社會,好男人和好女人很多時候是錯位的,沒有緣分;就是有機會相遇,各自也缺乏勇氣和耐心開展一段注定需要磨合的關係。特別是再度擇偶的男人,先畫下一個框子,以為比著這個框子去套就能套到幸福。我一直認為,好的關係,應該是在兩個比較高的平台上對接並開展出來的,田忌賽馬式的思路,可能有助於建立起一種相安無事的關係,但不太可能營造出一段真正好的滋養靈魂的姻緣。
  這些話說來都是老話了。但面對自己的朋友,而且一下子還是三個朋友,我的感慨很直接,也比較強烈。他們問我:「我們的想法行得通嗎?」我說:「我看挺玄的吧。觀念先行,最後達成願望,這種事一般來說都是挺玄的。」
  2005-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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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生物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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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周圍的女友們在追看由趙趙編劇的電視劇《動什麼不能動感情》。她們一般是租碟看。電視台也在播,據說收視率很不錯。圖書市場上,趙趙的同名小說賣得也相當火,發行量已逼近10萬冊了。
  小說和電視劇的好看,一方面應該歸功於趙趙從專欄開始並延續下來的語言風格,京味的、利索的、風趣好玩的,另一方面,應該說她的主題正中人心。什麼主題?按她的話講,就是情感關係中的「上趕」現象:A上趕著B,B不待見A,卻上趕著C,而C上趕著D,D呢,打A的主意已經很久了……其實說的就是一個愛情生物鏈的問題。
  放在小說或影視裡,你愛我,我愛你,這樣對稱的雙向回應的故事很不容易講好的,因為空間太小,體積不大,要在這個分寸裡講好故事,對細節和情節的精微要求都比較高,還很容易用力過猛。所以我們很難看到寫得很好的雙向對應的愛情故事。當然,寫得好的也就非常好,而且,往往,其愛情背後的時代背景命運遭際都有一種異於常態的恢弘輪廓。可以這樣說,如果是平淡歲月中的雙向對應愛情題材,作家最好不要去惹,那一地雞毛,怎麼寫都很難捏出個好形狀的。
  相反,生物鏈的故事,一下子就把寫作空間擴展開了,格局大些了,撒開了,可以跑起來了,於是,彈性有了,張力有了,故事也就搖曳生姿了。單向的,追逐的,受虐的情感,因先天不足,自然生發一種傷感無奈的氣息,這種氣息漂浮在似乎可以改變但實則無法改變的願望之中——我愛你,你為什麼不愛我?你也許會愛我吧?——這是愛情故事中最要緊的成分,其味道是人見人愛,因為它契合人性。換一句不太好聽的實話解釋就是:我們都是好人,我們不願意看到你倒霉透頂苦難深重,但如果你倒點霉受點苦,那還是很好看的!
  生物鏈有金屬的酸味,挺殘酷的,但其實也挺享受的。但凡慾望生成但又不能達成的事情,都是挺殘酷也挺享受的;而且,這其間是有變數的,感情這東西在一種無法把握無法預料的情形下,滲入到這個鏈條的各個環節之中,於是,這種環形關係因感情的浸潤或者說是「腐蝕」,某些地方某個環節會發生變化甚至是斷裂——也就是說,有這樣一種「危險」,那就是你上趕的那個人,某一天說不定會回頭上趕你。這時,我有80%的把握說,你會哭的,你會很難過很沮喪很空虛,一個遊戲就這麼被這個傢伙敗壞掉了,雖然在遊戲結束之前,你每天最大的願望就是這個傢伙回頭上趕你。
  這種味道這個遊戲,放到現實裡,從理智的角度講是人見人躲。誰願意在自己的生活中自覺自願地加入到一個情感的生物鏈裡面去?心嚮往之雖不至於,但真的身陷其中也自有一種特別的幻覺,你也許會覺得自己有點「文藝」,有點「調調兒」,吹風淋雨賞月觀花的滋味都不太一樣了。其實,也不錯的。最近一老友來郵件說他上趕某個女人,「那天,看她從街上走過;她沒看到我。我不由自主跟在她的後面走,走了一條街。然後她進了一家超市。我站住了,靠在街邊廣告牌上抽了一支煙,心裡奇怪得要命,很難過,很舒服,很恍惚,很不是滋味又很是滋味……」就是這個東西,不錯吧。
           2005-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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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係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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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係這東西,就是建立在底線之上的。破了底線,關係就不復存在了。
  但底線是什麼呢?太因事而定,也太因人而異了。
  夫妻口角的底線是不要嚷嚷離婚,朋友爭執的底線是當面說完背後不議,一夜情的底線是不要說我愛你,被人包的底線是不能拿包錢自己去養個小白臉。戀愛的底線甚至不在腳踏兩隻船,而在於你不能對一隻船說另一隻船的不是。
  這些都是常規底線。所謂常規,也就是說,一旦破個那麼一回兩回,也似乎沒什麼要緊的,底線依舊在那裡,退回來重新遵守便是。所謂聞過則改善莫大焉。
  麻煩的是愛上一個人後,那底線,遙遠得如同地平線,看似明確,其實是視覺的一個虛擬。
  最近有女友和其男友之間爆發了好幾次激烈的爭吵。每每女友對我說:「這回鐵定分手。他破了底線了。」我就對她說:「先歇會兒,過兩天再說吧。」果真如我所言,他們過兩天就沒事了,和好了,然後又進入下一輪爭吵環節。不是說我算得有多靈,而是,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女人愛著這個男人,男人也愛著這個女人。兩個人相愛,說什麼底線啊?
  在感情狀態裡,很多時候,預定的底線不起作用,人可以一退再退,退到令自己驚訝的地步。你給自己說,他或者她再如何如何,我就必定如何如何。這種情況一般來說都是虛妄的推測,哄自己玩的。
  底線是突然出現的,或者說,臨界點是突然出現的。我所聽說的一個離婚事件裡的男主人公給朋友解釋他決定離婚是因為某一個早上起來,又看到一條沒有擰乾的毛巾水嗒嗒地撂在洗面台上。五年了,怎麼提醒她都不能把毛巾擰乾搭好。男主人公最後因這條毛巾而徹底絕望,而勇氣頓生,而不依不饒,而終於離婚。女人百思不得其解,不就一條毛巾嗎?如果你愛我,怎麼你就不能幫我擰乾了搭好?男人的挫敗感更重,不就一條毛巾嗎?如果你愛我,怎麼你就不能改變一下自己,擰乾了搭好?
  上述離婚事件的教訓是,從一開頭就應該避免觸碰這條底線,也就是說,從一開頭,那個大大咧咧不拘小節的射手座女人就不應該和那個有潔癖易挑剔的處女座男人走在一起。
  人與人之間的交往過程,其實就是估摸著對方的底線並在彼此底線之上的一種互動往來。無奈的是,很多時候,人是不清楚自己的,更難拿捏對方,當彼此的底線尤其是致命底線呈現之時,也是破裂的那一刻。
  青春期的特點之一就是預設底線,然後尊崇這個預設的底線,用一種青春期特有的殘酷決斷去實踐之。其實,這個底線有可能是個蜘蛛網,有可能就是一條粉筆畫的線,是一種臆想,刻意尊崇它的後果是讓自己後悔莫及。
  中年以後的底線是柔軟的、結實的、堅韌的,彈性很大,承擔包容的空間也很大。但它如果斷了,那就是真的斷了,無可挽回。而在此之前,甚至沒有痕跡。也是,所謂底線,那就是底牌,哪能輕易翻出來?一旦破了,就是覆水難收——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之後的事,但凡君子都知道,那就是一句話,沉默是金。
  有意思的是,沉默是金,卻是做人的一個高度,不是那麼輕易可以達到的。
  2005-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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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情·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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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說,結婚不宜早。早了,兩個人都率性任性,發生摩擦就一拍兩散。一方面是年輕脾氣大,另外一方面是心裡有底,咱不是還年輕嗎?天涯何處無芳草啊。可是,很多人往後走走就傻眼了:世上哪有那麼多屬於你的芳草啊?想摘的是不少,可是,摘得著嗎?還有就是,人不是還有一個喜好嗎?你喜歡春天的玉蘭,到了夏、秋、冬,花是不少,可不再是你喜歡的那個品種。
  有人說,結婚不宜晚。晚了,兩個人都不年輕了,成熟倒是成熟多了,但性格也定型了,彼此更難遷就將息。這個時候不合,那幾乎就是致命的不合了。
  都說得有理。按這個邏輯推,結婚宜於不早不晚。可是,什麼時候才是不早不晚呢?就算你到了不早不晚的時候,另外那個人也一定會不早不晚這個時候出現嗎?
  其實,婚姻這事,不在於所謂的早與晚,除卻最關鍵的個性是否和諧這一條之外,很關鍵的一條是婚姻雙方的心理狀態是否同步。新婚蜜月是一個階段,兩人世界是一個階段,生育子女後又是另一個階段。怕的是一方已經進入了下一個階段的現實,另一方還停留在對上一個階段的文藝式的遐想之中,並拿這些遐想來反觀彼此的關係。
  如果現在有和我差不多年齡的女人對我說:我的婚姻有問題,他對我已經沒激情了……我一聽就會不耐煩。如果我耐住性子禮貌地聽她講下去,聽到的不過就是現在報紙雜誌情感紀實版上的那些說法,什麼鮮花啦親吻啦燭光啦生日啦說我愛你啦。有些抒情玩意很害人的,比如那首歌:「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直到我們老得哪兒也去不了,你還依然把我當成手心裡的寶。」既然是「寶」,那是得一直嬌著哄著以及發生相關的許多具有形式感的內容。報紙雜誌上還教呢,說好的婚姻兩個人應該膩著,出門時兩人吻,回家時兩人又吻,經常這麼幹,婚姻可以保鮮。這麼一教,女人一對照,於是心裡就不是滋味了,想,我想吻呢,但他根本不配合啊,於是想:他對我沒有激情了。如果再加上男人忘了生日忘了紀念日忘了這個那個的諸多事,女人心裡更不是滋味了,於是進一步想:我的婚姻有問題。
  不用說,早年我也喜歡那首趙詠華的名曲《最浪漫的事》,否則不會在這麼多年後還把歌詞記得這麼清楚。青春期裡,這種東西是很對心思的。那是一種粉紅色的撒嬌,一種棉花糖般的激情嚮往,很可愛,男人也很受用的。女孩子時期,激情這東西是很美好也很正當的要求。至於說進入婚姻多年後,還在要求激情時期那些形式感的東西,就實在不是一個恰當的心態了。
  有女人一向認為,婚姻是扼殺愛情的。這種說法在我看來是幼稚的。誠然,激情在愛情的開始階段是必然的;激情在愛情裡面,是愛情的一種呈現方式;但它只是愛情的一個部分,它處於愛情的頂端,離愛情的主體和底部在質地上有很大的區別。
  據說,正常良好持久的婚姻關係裡,兩個人基本上不接吻的。反過來這就是說,停留在激情要求裡的人是不適合婚姻的。婚姻這東西,到了一定的時候,激情必然會退潮,然後,這時候的愛情呈現出一種相當深厚的感情狀態。這種感情,從外觀上看,幾乎什麼都看不出來,完全進入了柴米油鹽的層面,但事實上,兩個人,彼此的生命已經交融,哪裡還需要有什麼形式上的表白呢。好的婚姻,其實是質樸的,是放鬆的,甚至是羞於表達的。所以,是否是好的婚姻其實有時候用很小的事就可以測量,比如,一碗新鮮飯,一碗剩飯,他想著自己的事,看都沒看你一眼,但他下意識就把那碗剩飯端起來了。這樣的愛人,還需要他說什麼嗎?
  2005-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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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私房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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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房錢這個詞,有點鬼祟,也有點心酸,它肯定是針對已婚女人的,針對那些要把錢用到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身上的女人。這個詞讓我想起一個古老的故事,說是女人做飯時,總是在舀出兩碗米之後抓出一把放到一個秘密的罈子裡去。這個舉動到了饑荒之年就發生作用了,這點額外存下來的米,不僅救了女人的命,還救了全家的命。所以,私房錢或者說私房米,除了應急之外,還有挽救危機的功效,同時,存私房錢或私房米的人又能獲得道德上的成就感,真是善莫大焉啊。
  單身女人的錢都是她自己的,想花出去就花出去,想存起來就存起來。已婚女人的錢從法律上講就不光屬於她自己的了,是屬於一個家的。這是結婚所要付出的一個成本。當然,一般情況,這個成本男人付出得更多一點,因為男人總體上說經濟能力高於女人。女人結婚以後,不把自己的錢拿出來也不是不行,或者遇到一個驕寵自己的先生,而他也不在乎你掙的那點薪水,就由著你買胭脂粉兒什麼的了;或者,女人來軟的好好商量,哄得先生同意你把你的錢留給自己用,他自己咬咬牙,一槓子扛了全家的用度,也在很大程度上滿足了他的自尊心。這種情況也不少見。這兩種情況,女人的錢就是明的私房錢。但大多數女人,既沒有一個實力特別雄厚的丈夫,又哄不了先生順著你的意願而由他一人去咬牙吃苦(實際上,又有幾個女人那麼狠心呢?),那就得悄悄地攢、存、藏,應該說,這才是最正宗的私房錢。
  現在人際關係之脆弱之岌岌可危,例子太多了,不用在這裡來絮叨其原由以及個案。既然是人際關係之一種,婚姻關係當然也有很多是脆弱和岌岌可危的,愛人轉化成路人甚至是敵人的故事我們也聽得太多了。這種大環境下,留一手似乎還是挺有必要的。這是很多存私房錢防止婚姻破裂的女人的觀點。她們認為,婚姻破裂,情感上的損失當然無比慘重且無法估量,那麼,在這無法挽救的悲慘之上,盡可能地在經濟上讓自己不至於損失太大,也是聊勝於無吧。
  不要徑直去批評這種留後路的女人是如何狹隘自保。我們提倡了太多的無私奉獻,特別提倡婚姻中的同舟共濟相濡以沫,這,完全是對的,徹底是對的。但是,我相信所有為自己在經濟上留了點後路的女人,都是尤其珍惜婚姻的女人。不要把這種女人想像成隨時都要抱著錢罐子棄船而逃的人,恰恰相反,她們瞭解婚姻瞭解人性,她們明白人際關係包括婚姻關係的諸多可能性,於是她們才更懂得分寸更曉得輕重。可以說,這些女人是在婚姻中有敬畏心的女人,她們反而是相對可靠的伴侶。
  當然,需要說的是,如果你決定要存私房錢,首先得自我評定一下,自己是否合適存私房錢。你是不是會把錢放進老棉襖口袋裡、不用的鞋盒子裡的人,如果是,那麼很可能你會在某一天把你辛辛苦苦賊兮兮攢出來的私房錢賑濟給收荒匠的。還有,你是不是一個管不住嘴的人,實在忍不住會在某一天高興溫馨之餘暴露出你的秘密,「其實,我們還有另外的一筆錢呢……」。再有,你是不是一個能夠有效管理你的私房錢的人,能不能忍住不挪作它用,比如為了一件大衣、一條項鏈而亂了分寸?還有,你是不是一個真正的大公無私的人,當家庭出現意外事件,必須動用你的私房錢才能度過危機時,你能不能慨然獻出你的米罈子?
  所以說啊,私房錢這事,不在於存不存,而在於怎麼存,存的根本目的是什麼的。當然,這裡面有一個最關鍵的技巧是——你得讓你的私房錢為婚姻起到保駕護航的作用,而不是相反;還有,你還不能讓你的先生在不該知道的時候知道你存下了私房錢,如果那樣的話,麻煩那就大了。
           2005-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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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寬巷子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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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怪的是,成都市井男人會把光胴胴打到最繁華的商業區去,除了星級飯店進不去,到哪裡好像都還挺暢通的。於是成都的夏天就有這麼一道相當難看的景觀,一個個或腆著啤酒肚或癟著肋巴骨的男人,汗流浹背肉光撲面地在街上逛著。他們或手上拎著襯衣或T恤,這說明是中途才想起曝光的;或兩手就這麼空落落的,看來是出門時就打定主意要秀一秀身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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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禮儀勸導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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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禮儀勸導隊?其他城市可能沒聽說吧,這可不是一般穿著旗袍佩著綬帶的裊裊娜娜的禮儀小姐;「禮儀勸導隊」這個名號下的女孩子,戴大紅色貝雷帽、穿粉紅色制服短裙、蹬白色皮靴,英姿很是颯爽的。她們從今年8月開始出沒在成都新建成的紅星路步行街上,專門抓——不,不抓小偷,也不抓流氓,她們的任務是專門抓——光胴胴。
  光胴胴是成都話,就是打赤膊的男人。
  其他城市在盛夏裡打赤膊的男人也很多,家裡就不說了,在住家附近的胡同、菜市場之類的地方,打打赤膊,雖然還是不雅觀,但好像比較尋常;奇怪的是,成都市井男人會把光胴胴打到最繁華的商業區去,除了星級飯店進不去,到哪裡好像都還挺暢通的。於是成都的夏天就有這麼一道相當難看的景觀,一個個或腆著啤酒肚或癟著肋巴骨的男人,汗流浹背肉光撲面地在街上逛著。他們或手上拎著襯衣或T恤,這說明是中途才想起曝光的;或兩手就這麼空落落的,看來是出門時就打定主意要秀一秀身材。
  可是,成都街頭的光胴胴有幾個有身材?這正應了現在中學生中流行的一句話:「長得醜不是你的錯,但你出來嚇人就不對了。」
  有什麼辦法?就要出來嚇人;除了嚇人,還要感染人,被感染的人再去嚇人。我原來還在報社工作的時候,某個夏天的晚上,版面簽付印後,和一幫同事以及友報同行去吃一個著名的「麻辣燙」排擋。沿著小街這邊一溜幾十桌,除了我們這一桌,其他桌上的男人居然幾乎是清一色的光胴胴。小街那一邊停滿了車,從奧迪、雅閣到夏利、奧拓,檔次不等。吃著吃著,幾個男同事、男同行嘀咕道:「我們也打光胴胴吧,要不然太打眼了。」嘿,他們真的還就脫了。說實話,平時幾位仁兄衣冠楚楚人模狗樣的,可一脫,這些個從不鍛煉把啤酒當水喝的夜貓子的身材哪能見人啊?那個分減的!
  夏天的光胴胴已經成為成都的一大公害了。以前也有某些部門搞過街頭贈文化衫的活動,我記得報紙上說,那些文化衫還印有勸導語,類似於「不打赤膊,美化市容」這一類的話。光胴胴們接過文化衫,團在手上扭頭就走。也是,誰會把這些字背在背上?豈不是不打自招嗎?這次紅星路步行街的狙擊光胴胴行動來了點新意,美女們微笑、敬禮、遞上文化衫。報上說,美女柔聲勸導,光胴胴們紅著臉笑,迅速穿衣,低頭離去。
  報上沒有說這次的文化衫上有沒有字,而我一直沒有去過紅星路步行街,沒做過實地考察。但我想,那上面肯定是有字的,因為「女子禮儀勸導隊」的贊助商是一家賣月餅的廠家,他們會藉機做做廣告。也許光胴胴們還可以在美女手上挑選一下,「我不要蓮蓉,我要青梅」,「給我芝麻的嘛」……
  這些天,成都的秋天真的是來了,涼風習習,街上沒有光胴胴了。勸導隊的女孩子們可能已經還了制服領了薪水回學校上課了(這些女孩都是暑期打工的大學生),月餅也開始進入最後的銷售階段了。那天我在一家超市,看到好些看上去不錯的月餅在打五折,本打算買一點回家,突然就想起了文化衫的事情,突然也就不想買了。哦,這事不怪別人,是我有毛病。
  2003-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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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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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差前成都的美女節已經開始了。還接到一個報社的電話,問可不可以去給美女們打分?可以啊,當然可以,何況還有鈔票可以拿,但是,我第二天就要出差啊。正好一朋友在我家聊天,他把電話拿過去,眉飛色舞地談妥了生意,轉過臉對我說,這本來就是給男人養眼的事情,你摻合什麼?你就是不出差也不應該去。
  謬論!我就是應該去,為那些可能被男人們誤解的美女們在撥亂反正這個問題上盡綿薄之力。
  在美女這個問題上,男人和女人各自的觀感,除了對一些無懈可擊的比如長成張柏芝那種模樣的可以達成共識之外,其他的就很難說了,很多時候彼此都有嫌對方指鹿為馬的感慨。我一個朋友每次聽我說起他沒見過的女人,第一句總是問,漂不漂亮?我說,漂亮。這位老兄和我的審美觀正好是反著的,因為他總是在見了真人之後對我抱怨,哪兒漂亮嘛?!幾個回合之後,我要是說哪個女人不漂亮他眼睛就放光,嚷嚷著要見見。
  出差一個星期後回成都,打開報紙一瞄:啊,美女們全裸登場?我的天!幾天沒回成都,改革開放的步子就邁這麼大啦?再看看標題,沒錯,是寫的「全裸」,還有照片,拍的是背影,可真的是連小褲衩都沒穿。吃驚中仔細看——哦,美女們在重慶全裸,是「西部人體模特賽」重慶賽區的決賽。也是,成都美女節搞得這麼熱鬧,重慶哪能屈後啊?這兩個城市從來就是較著勁兒的。這消息寫得很逗,先是說組委會請來心理醫生勸脫,很成功;然後說主持人宣佈:「最令人激動的時刻即將來臨」,舞台上濃霧大作,燈光亮起,10名全裸美女出現在大家面前,每個造型約50秒……可以想見現場情形,台下一定鼻血流成了河。但這條消息的最後一句令人不爽:「男模沒有全裸出場。」憑什麼歧視男模?
  相比之下,成都還是要斯文一些,見報的美女們最多露個背、肩膀、大腿、肚臍什麼的。美女節專版廣告齊腰,可見財源滾滾;稿子也好看——空姐專場,「100名准空姐乖乖受調教」;主持人專場,「今晚注意!『成都麗人』到你家」;樓盤專場,「走成都美女海外售樓去」……最精彩的是頭條,主標「蘇杭高呼:我們的美女團來了」,副標是「兩地美女團昨日出世並開始訓練,以期最佳狀態挑戰川妹子」。哦,蘇杭美女要來成都打擂台的事情我出差前就知道了,還沒來啊?但蘇杭方面組織者先放話出來了,說他們的那些女孩個個水靈靈的,「相信她們能完美地展現江南天堂的風采,與成都美女爭奇鬥妍……」
  什麼叫活色生香?看看這陣子的成都。我那位去當評委的朋友都昇華成指路明燈了,我在報上看到他的點評,放在一條「成都美眉渴望起飛」的消息下面,老兄說:「某某外型條件優秀,氣質脫俗,雖然有些內向,但多加磨練,適合向模特、影視等多方面發展……」平時他的小說都那麼愁苦,看得人揪心。哈哈,這回讓我開心了。
  2003-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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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菜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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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朋友過年的時候從深圳來成都,幾個人約著吃飯,大家問我到哪裡去吃,我想了半天,選了「巴國布衣」。選這個地兒有三個原因:一是此乃名店,菜的品質有保證;二是他們幫著停車。我最怵吃飯停車,門口密密匝匝,車位又窄,而我車技本身也成問題。三倒是我想的,他們一定有「點菜師」吧?!
  誰都知道,吃飯最怕點菜。經常是人人搖頭擺手,菜單轉了一圈也落實不到具體人頭上。點菜的人多少要為這頓飯吃得是否美滿擔點干係,這是其一;其二,真不知道吃什麼好,那個抓耳撓腮啊,不是萬不得已,誰願意動這個腦筋?如果乾脆上飯館多少錢一桌的配菜,倒是方便,但的確顯得太潦草了。花錢買個潦草?誰幹啊?
  針對這一日漸嚴重的社會問題,成都一些著名餐館推出了「點菜師」。我是從報紙上看到的:一般是一美女,笑容很具親和力,精通美食;她根據客人的要求,比如金額、人數、味型搭配、酒水檔次等等,為客人點菜,包客人滿意。這項服務一經推出立刻獲得一致好評。我先生因為開過美食專欄,參加飯局時,大家想都不想就把菜單擱在他面前;因受苦太多太久,我先生評價「點菜師」為成都餐飲業2003年最具人性關懷的改革舉措。
  我開頭還納悶:這點菜師是站在誰的立場上的呢?食客還是飯館?一上來給你推薦個鮑魚,你是要還是不要?有自稱享受過點菜師服務的一位朋友說,你才笨呢,有金額在前面管著的呀,你先說好,這一桌,6個人,連酒水,不超過300元,要有蟹、蝦、魚、貝類,還要有時令蔬菜,飯後要上果盤。我問,這是哪家店啊?這個吃法,別說賺錢了,恐怕得倒貼吧,你給寫個店名。朋友笑,哦,是我杜撰的。
  想來應該是這樣的,司職點菜的美女按你的要求報了一串菜名之後,然後對準買單的人說,這樣下來比你們的預算多了200元,但一定讓你們吃得滿意,是不是,帥哥?帥哥往四下裡一看,美女笑顏如花,大家目光炯炯,於是手一揮,豪爽地說,多點就多點吧,只要吃好就行。
  我們在「巴國布衣」坐下後,服務生捧著菜單過來,「請問哪位點菜?」「讓你們的點菜師來。」大家一起說。「對不起,我們沒有點菜師。」「咦?」
  我的如意算盤落空。我點的地方,當然這苦差事還得落到我頭上。我拿過菜單,前前後後亂翻了三遍,抬頭對握著筆等候已久的服務生說:「回鍋肉……」眾人哄笑。
           2004-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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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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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圈子內的BBS上,有人貼一帖子,主題名曰:「成都好黃色哦!」點開一看,哇,是春天裡成都郊縣的航拍圖片,無邊無際的油菜花蔓延至天際線,的確好黃色啊。按理說成了規模的黃色多少會給人壓迫感,但從來沒覺得油菜花的蔚為大觀有什麼令人不舒服的感覺。那種黃,止於燃燒之前,成於浸潤之後,可能多少摻入了一定比例的綠色吧,相當養眼養心。
  這張圖片,怎麼沒用在報紙上的「東方伊甸園」系列報道裡面呢?
  「東方伊甸園」是最近成都的大事,也是近來成都一系列「打造名片」工程的又一個重頭戲。說來好玩,就跟肥皂劇的開場一樣。話說前段時間的某一天的2時30分左右,川航從上海飛往成都的航班剛一降落,一位空姐就急切地撥通某報熱線求助說,她在飛機上遇到了一個老外,說要來四川驗證一個美麗的地方——「東方伊甸園」……記者迅即趕往機場,找到了這位神奇的尋訪者……後面的故事概括起來是這樣的:老外是一美國製片人,因受近一個世紀前的美國《國家地理雜誌》刊登的兩篇描繪四川山水風物的感召,前來成都尋找「東方伊甸園」。於是,成都媒體總動員,配合這個老美的心血來潮,一起誇讚成都的種種好處,好當得起「東方伊甸園」這一稱號。
  很多人都笑了,共同的感覺是有點滑稽。當然,成都有關部門的初衷的確值得嘉許——欲為擴大成都的知名度、提升成都的投資環境加分,但是,這一次的確有點過了。刊登這一消息的當天,我在報攤邊聽到旁邊有幾個人都在說:「嘿,哪兒找的這個美國托兒啊?」
  可能將近有大半年了,成都報紙一直很熱鬧,從張藝謀來給成都拍形象片開始就沒消停過,一直在找概念找說法找「點」找「眼」重新塑造成都的形象,用力之深之猛,前所未有。
  這些努力,市民們都看在眼裡明白在心裡,雖說鬧騰了點,但道理大家都懂,把成都弄得更出名了進而更有錢了,大家的平常日子就更舒坦了。
  但,像「東方伊甸園」這樣的「故事」,實在是有點過猶不及了。我不能妄加評論這則新聞以及連動產生的系列報道,但它的戲劇化程度以及給人的明顯的設計感覺,實在讓我覺得味道怪怪的。我不能說它是「秀」,但感覺上很像「秀」。個人秀一秀,大家已經習慣了,反正「秀」責自負;但一個城市集體來「秀」,這種陣式就顯得很是浮躁虛妄。這也有違成都這個城市的內在氣質——她一向是從容的、沉著的、內斂的、舒展的。
  成都近來好像有一種莫名的焦灼,很想在短期內名重天下;若是現在還沒能一夜走紅,那就自己先把自己的感覺弄紅了再說。前兩天在街上看到大幅廣告「中國國際桃花節」。至於嗎?不就是每年春天成都東郊龍泉驛的桃花開了嗎?當然可以叫「桃花節」,很俏麗很動聽很讓人想入非非的說法。搞這個節,請一些歌星來走走穴也很正常,有興趣的去買票聽聽,沒興趣的就徑直坐到桃花樹下喝茶曬太陽打瞌睡。這種本城傳統的踏青遊樂方式,跟「中國」這個概念扯在一起都很牽強,怎麼還扯到「國際」這個詞上去了?
  凡事多少都有點交叉感染吧。成都周邊還有一個踏青的好去處,在新津縣的梨花溝。去年我去過,很舒服,我們幾個朋友在梨花樹下吃農家土雞,香得不得了;雪白的梨花瓣就飄到碗邊。今年,我原來單位的一幫同事去了梨花溝,回來沮喪地對我說,漫山遍野彩旗飄飄,把梨花都給擋住了。我想,也是啊,成都那麼鬧騰,那麼攻勢凌厲,那麼「國際大都會」兼「東方伊甸園」地喊聲震天,新津梨花溝的農民兄弟們置辦些彩旗來呼應一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啊。
  最近跟著鬧心的是一年一度的全國糖酒會又要開始了。這糖酒會倒不是最近才開始的,可能有10年了吧,等於是成都春天一個自然災害,其典型症候就是堵車堵得人沒脾氣。現在,大街小巷都在搭廣告牌、扎大氣球、裹標語布。我單位出來的那條街已經被一家著名酒廠買斷了,滿街都是吆喝的字眼,嘮叨得讓人直想求饒,好了,好了,我們知道了,知道了。這酒廠廣告的用色倒也是黃色,明黃,眩得頭暈,讓人很有壓迫感。
  我原來一直認為,一個城市的氣質和性格基本上是不能改變的,它是由歲月和歷史繁衍滋生的,它與生俱來有一塊文化的胎記。我還一直認為,對於成都來說,個性中的安靜、涼爽、滋潤、唯美、不易衝動、微微頹廢,這一切,是不易改變的。但是,經過這大半年高強度的信息轟炸,我現在開始有點犯嘀咕了。
  2004-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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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一口啤酒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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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年前,我原來供職的報社的一位體育記者從雅典採訪回來,對我們說,雅典簡直就是成都嘛,一到晚上,遍街都是冷啖杯。
  希臘在歐洲以休閒著名。其實整個南亞都有這個風氣,你看,這兩天英國首相布萊爾夫婦到意大利度假,盡地主之誼的意大利總理貝盧斯科尼的扮相就相當俏麗休閒,謀殺了記者的很多菲林。貝氏是個好玩的傢伙,屢屢語出驚人不說,還出情歌專輯、做整容手術;這回歡迎布萊爾,他身穿一套白色運動休閒裝,像模特一樣故意敞著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頭紮一塊白底棕色小圓環圖案的絲巾,媚死個人。據說,他扎這塊絲巾主要目的不是秀一把,而是遮擋他剛剛做完的植發手術的疤痕。不容易啊,已經是67歲的人,還這麼臭美,心態真是年輕。
  貝氏的政敵罵道:「他戴頭巾的樣子真是又愚昧又可笑,簡直像70歲的老婆婆穿迷你裙。」這口氣很像當年艾森豪威爾諷刺麥克阿瑟:「一個五星上將,整天打扮得像個19歲的少尉。」不管怎麼說,大家愛看啊,也跟著學啊,就這兩天,歐洲很多地方包括希臘,突然出現了很多扎頭巾的男子,很多頭巾專賣店生意火爆,銷售量大增。
  這次奧運會上,希臘一家啤酒廠的廣告是:「奧運會,喝一口啤酒的機會。」呵呵,真是歐洲冷啖杯的盛地啊。不知道他們是否需要下酒菜,就是有,估計也沒有煮毛豆和兔腦殼,這有點遺憾。
  希臘一方面「快樂奧運」的理念相當感染人,另一方面,他們又把該做的事情都做好了,開幕式眾人稱讚不說,賽場內外的組織管理也是井井有條,讓人信服。看報上的報道,有兩個例子很是打動我。一是伊拉克代表團抵達希臘的當天,接待的希臘官員對這些從苦巴巴慘兮兮的國家過來的運動員們說了一句話:「比賽結果只有兩種,但快樂有很多種。希望你們在雅典收穫快樂。」再一個例子是美國47歲的網球女將,那個老當益壯永不言敗的納夫拉蒂諾娃,到希臘三天後,看到希臘人一杯咖啡喝3個小時的生活節奏,都呆掉了,然後無比羨慕地說,希望希臘能把他們的生活方式出口,她還說:「參與奧運會,這本身就是一種快樂。」
  據說希臘人的幸福觀有一順口溜:「世人健康為第一,可人容貌為第二,第三生財且有道,第四友人見你總年少。」第四條想來是他們的鄰居、意大利總理貝盧斯科尼特別推崇的。
  2004-8-19
  2005-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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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之糖醋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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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人吃火鍋,一般都用一種蘸碟,其成分主要是香油混合著精煉油裡浸著蒜茸,味精和鹽放在桌上由食客自己根據口味輕重添加。這種油碟一般就叫香油碟,很有道理的,滾燙的食物從火鍋裡撈出來放進香油碟裡,又降了溫又加了香。桌上一般還有兩個瓶子由食客自選,一是蠔油,一是醋。一上桌就加蠔油的人不多,一上桌就加醋的人更少,而我就是後者。好幾次有人問,你咋個一來就加醋呢?一般來說火鍋是越吃越辣,他們覺得醋就是減辣用的;其實,在我的感覺裡,醋是提香和豐富口感的佳品,吃火鍋的油碟裡不加醋,那美味就會大打折扣的。我很愛吃醋的,面、涼拌菜,甚至湯,我都喜歡加點醋進去,微微一酸,滋味就長了。
  準確地說,我的持久性喜愛是酸甜口。一說酸甜口,我馬上想到糖醋排骨,這是我百吃不厭的菜。一說到菜,特別是家常菜,我自然就想到要去抄一段石光華。他說糖醋排骨這麼做,「仔排斬成5公分長短,入沸水出水去沫,再入蒸盆,加鹽、花椒、料酒、薑片、蔥節、鮮湯,入籠蒸至離骨。另起鍋燒油至六成,排骨炸到金黃。然後,再另用油少許,微火炒紅糖色,加鮮湯,下排骨,微火收汁,待湯汁將干時,上好的鎮江香醋淋入鍋中,等到汁盡亮油,再淋上少許香油,裝盤晾冷,撒上熟芝麻拌勻,一份色澤紅亮、干香滋潤、甜酸味醇的下酒好菜,就等著你享用了。」我覺得我好像從來沒吃過按這個菜譜嚴格操作出來的糖醋排骨。全國各地都有糖醋排骨這道菜,但在我視線裡,佐料講究成這樣,好像也就只有川菜了。我家的糖醋排骨一般都是保姆做的,過程比較粗陋,做出來的色和形都不那麼精緻,不過還是挺好吃的。
  我覺得,好女人就應該是糖醋排骨吧,有骨有肉,又酸又甜,另有鹹、麻、腥香等各種滋味殿後,色彩紅亮,外形漂亮,還乾脆利索,獨個挑大樑,不需要依附其他的東西,熱吃涼吃均可,可以當主菜,可以當零食,多好啊。這其中,微妙是合適的醋的份量,它中和調整平衡了整個的滋味。女人中,就滋味來說,如果太辣了,市井氣就過重了;太甜了,一般跟平庸是並列的;太鹹了,也就太正了,其實太正的味道就是沒有味道。這中間都要放一點點醋才好,吃吃醋是很好的,但如果放多了吃多了,酸成文藝女人(文藝女青年尚可,怕的是文藝女中年和文藝女老年),也就很麻煩了。
  說了半天廢話,一言以蔽之,其實就是一個分寸感的問題嘛。
           2005-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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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的親戚》附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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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一個女人肯定是愛美的,就像潔塵說的那樣,不管是不是,聽人誇你美總是舒服的,虛榮心嘛。可女人始終在虛榮心中絕對是麻煩的,搞不好就忘了自己是誰。就算是真正的美女,差不多也是被虛榮、浮華所害,紅顏薄命說的大部分是這個道理。我想潔塵清楚自己不要薄命,她要溫暖的家庭、穩定的婚姻、可愛的兒子、安靜的書房,她說:「實際上我的本性是個安靜的、甚至比較寂寞、也是比較安於這種寂寞的人。如果心亂如麻我不能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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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潔塵,朝著幸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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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訪人:潔塵
  採訪人:文傑
  潔塵拒絕我用「美貌」和「人到中年」這兩個說辭,她笑呵呵地做厲害狀:「人到中年?你敢說,我殺死你!」
  我當然不會說人到中年,玩笑時自嘲用的,順便也安在朋友身上(潔塵是我的朋友)打擊一片,更加心安而已。姑且不論潔塵的年齡暫時不夠中年的份,看看她人,再看看這些照片,哪裡有一點中年女人的影子嘛!
  完全是個美貌女人!
  呵呵,我知道她不會因為這個殺了我。
  那天拍照,我去晚了,潔塵面部妝容已經完成。我呆了一下,又湊近一看,還是忍不住問:「你那睫毛是真的嗎?」潔塵得意極了,「真的,真睫毛。」求證造型師童萍,果然是真的。這實在令我有些驚訝,原來她有如此好看的睫毛。待整個造型完畢,我坐在一旁看潔塵擺弄姿勢照相的時候,已經出離於驚訝了。認識潔塵四五年,沒想到這個女人竟然有這樣的狀態,平日大家喝茶聊天的時候真是沒有看出來。
  再次覺得潔塵複雜,又一想,覺得她是聰明。
  其實一個女人肯定是愛美的,就像潔塵說的那樣,不管是不是,聽人誇你美總是舒服的,虛榮心嘛。可女人始終在虛榮心中絕對是麻煩的,搞不好就忘了自己是誰。就算是真正的美女,差不多也是被虛榮、浮華所害,紅顏薄命說的大部分是這個道理。我想潔塵清楚自己不要薄命,她要溫暖的家庭、穩定的婚姻、可愛的兒子、安靜的書房,她說:「實際上我的本性是個安靜的、甚至比較寂寞、也是比較安於這種寂寞的人。如果心亂如麻我不能寫作。」
  要想不心亂如麻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別招蜂引蝶,這是平常的道理,很多人要說,但不一定想得透徹,捨得割捨。我認為潔塵是想清楚了的,一個要安安靜靜呆在書房裡寫作的女人實際上是不需要太美,「順眼就好」。
  於是日常的潔塵是個順眼的女人,穿衣打扮說話做事都讓人順眼,待人接物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可以這樣說,和潔塵在一起,你能感受到她內心的飽滿與熱情,但永遠不用擔心自己被淹沒,或產生什麼壓力,任何時候,你都可以在安全的位置和她分享趣味。挺舒服的。
  只是這樣的潔塵不太符合一般人對青年女作家的想像,覺得家常了些。想想也是,一個在自己文字裡濃烈糾纏地愛、又狠又準地把男女關係撕開來戳你痛、惹你眼淚的女人,現實生活中卻享受著先生的寵愛。簡單的例子是一串冰糖葫蘆,我在潔塵博客上看來的。去年冬天,潔塵和兒子愛上了冰糖葫蘆,先生下班的時候就會想著去買兩串,一串放在潔塵的書桌上,另一串在兒子的手中。但潔塵沒有說謝謝,她說,大恩不言謝。我肯定潔塵的兒子長大那天也會用這句話來表達對媽媽的愛。如果不是目睹,我不會相信看起來硬朗的潔塵,面對兒子的時候,不僅聲音很甜糯,其緊張度也遠非一般的母親可比——眼睛幾乎不離開兒子半厘米。她向其他女人這樣描述自己的兒子:「白裡透紅的皮膚,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印出一道陰影,漂亮極了。」
  但如果僅憑這些就對潔塵做個什麼判斷,我們都輕率了點。也許我們看到的都不是潔塵。
  我一直試圖和潔塵的內心對話。從認識她以來我就等待著這麼一場對話。我是一個極度好奇的人,潔塵以她非同尋常的複雜逗引著我。成名前的潔塵,無論是在大學寫詩的時候,還是在後來寫些小文章的時候,她都是積極地投稿,尋找機會,渴望得到手稿變為鉛字的快樂;成名後的潔塵,走的是書房寫作的道路,但一針見血的現實生活卻在她的文章中比比皆是,她專欄擅長的就是從書中寫到現實。類似的矛盾還有很多,潔塵喜歡記賬,喜歡有秩序的生活,喜歡聚會時的八卦,喜歡用口紅仔細地塗抹嘴唇。這些喜歡是世俗的,另外的喜歡卻非常個人化,比如潔塵喜歡看悶片,一個人在黑暗中寂寞地看;喜歡讀書,在書房裡坐幾個小時的那種讀書;喜歡寫作,日復一日。
  正常情況下,這些種種喜歡很難集中在一個人身上。所以才有了潔塵,陳潔。
  潔塵是筆名,陳潔是本名;世俗是陳潔,文字是潔塵。她和她,在平衡與轉化中合二為一。
  想起小時候經常玩的遊戲,「我們都是木頭人,不能說話不能動,不能開玩笑。」誰先笑誰輸。那時候其實特別想笑,就把眼光投向遠方,看天空,看一朵一朵輕盈的白雲,不知不覺中,看出神了。
  最出神的人就是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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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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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傑(以下簡稱文):作家是你的職業理想嗎?
  潔塵(以下簡稱潔):之一吧。我高考時最想報的三所學校是中央戲劇學院、北京電影學院和上海戲劇學院,都是導演系,想當導演。我13歲就開始一個人去看電影,燈光黑下來,盯著銀幕,那樣的時光完全是在做夢,跟現實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特別迷戀那種形式感,迷戀能把一個東西放到銀幕上去講的行業。可惜的是我高考那一年,這三所學校都沒有在成都設點招生,我好像也沒有癡到要坐個火車到其他地方去考的程度,結果就考中文繫了。所以如果可以排個順序的話,導演過後,我才想當個作家。
  文:難怪《華麗轉身》可以一炮走紅。
  潔:實際上它是我的第四本書,可在它之前我的寫作只會聽到朋友或者熟人的評價,卡拉OK一樣的感覺。但《華麗轉身》出來以後,我開始收到陌生讀者的來信,越來越多,書也加印,再版。後來我想,《華麗轉身》作為我這麼多年對電影癡迷和熱愛的一次噴發,情感肯定很飽和。真正有感情的東西,讀者還是一眼都能看出來的。另外一方面,《華麗轉身》在題材上佔了個特殊的位置,很多評論都承認它是國內個人電影隨筆的始作俑者。
  文:現在你好像不怎麼寫電影隨筆了,有原因嗎?
  潔:我的電影隨筆在《華麗轉身》之後還有兩本,《暗地妖嬈》、《黑夜裡最黑的花》。前者是我在《南方都市報》開的長達5個月的專欄,非常殘酷的一個專欄,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一篇,完全是透支性地寫作。開始我沒有想到會這樣殘酷,接的時候還挺高興的,因為電影和文字是我的最愛,能夠把它們結合在一起,肯定是一場熱戀了。但這場熱戀對我損耗很大,最後我意識到自己快要把電影和文字這兩個最喜歡的東西逼成敵人了,趕緊結束了專欄,本來他們希望我寫一年。不過,我對《暗地妖嬈》還是比較喜歡的,節奏急促但很絢麗,像一次激烈的艷遇。跟《華麗轉身》不一樣,《華麗轉身》是我十幾年的情感存成的老窖酒,像一場傷感而綿長的戀愛。其實到了第三本電影隨筆《黑夜裡最黑的花》,我自己都不滿意了,事實可能是這樣,寫了那麼久的電影隨筆,我在文字上是有點油了,有了輕車熟路的套路。這本書之後,我決定幾年內不會專門結集電影隨筆了,若有一些相關的文字,我會放到一些混合的集子裡。我盡量在隔絕它,讓自己產生一點距離感。但我不會放棄,因為它是我寫作中很重要的一個主題,我只是暫時需要距離感,需要從距離感中重新找到對它的愛慕之情。
  文:《華麗轉身》過後,我想你最打動讀者的書該是小說《酒紅冰藍》,很多女人看哭了,你說是因為你小說中寫的15年,讓很多人在中間分別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你看見了你的影子嗎?
  潔:有我的影子,這是肯定跳不開的。當然小說大部分是虛構的,沒有誰那麼傻,把自己的事都搬進去。但它有些源頭,或者說某些出發點,是來自於我本人。
  文:那個源頭是什麼?
  潔:初戀。在我們那個年代,初戀是非常神聖的一件事情,地老天荒,天長地久,都是相信的。可人生是一輪一輪地往前走,就像樸樹唱的那首歌:「可哪兒有什麼永遠,是非愛恨已無須再辯;下一曲舞伴更換,失去的永不再返。」可在我們初戀的時候,就以為是白頭到老,連以後孩子叫什麼名字都想好了(笑)。但後來發現那時候真的是不知道愛情是什麼東西,現在冷靜地想一下,會知道愛情有的時候可能是化學反應,就是一瞬間的荷爾蒙。但那時候哪知道這些東西呀,又是文學青年。我現在想起來,所有讀我書哭的女人,是在我書中看到了她自己,對自己有了憐惜。疼啊,曾經那麼走過來的,沒有人去揭那個疤就算了,但《酒紅冰藍》揭了。
  文:你會用你書中那些經驗和認識來關照自己的生活嗎?
  潔:我會,不僅僅是書中寫的那些群體的經驗與感受,包括我身邊朋友的,一對一的,很切實的東西,我都會反過來關照自己。經常我會告訴自己:我有什麼,我沒什麼,我要什麼,沒有的我要不要,這需要判斷,而我有的就要珍惜。偶爾還是要發癲,但是我認為自己總體上還是一個比較清楚的人,而且還不貪心。有個女朋友曾經感慨過我寫的一段話,大概是說配不上就配不上吧,找般配的就行了。當時她可能是正在喜歡一個夠不著的人,很痛苦,看了我這話以後,她說原來這麼簡單的一個道理啊。我就是在這些方面比較清醒。像我先生吧,放在社會標準來說,他不是個一般意義上非常成功的人、讓人仰望的人,但我覺得他很優秀,而我覺得自己也配得上他。我明白其中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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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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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前面你談到寫作是件很苦、很寂寞的事,可你的現實生活看起來很舒服。
  潔:一天到晚心亂如麻的人是不可能寫作的。我寫作十來年了,理解到寫作的一個本質性的東西,就是人的內心在某種意義上來說,跟你的生活環境與際遇有關係,但沒有必然的關係。我特別喜歡余華的一句話:「生活越平淡,內心越絢爛。」覺得它對於我來說是特別合適的。其實我天性是一個蠻「獨」的人,不太依賴於外界的一些東西,比如一個體制、熟悉的環境、父母或者愛人,我覺得這方面的依賴在我天性中不是很強,更多的時候,我的內心跟生活的聯繫不是太緊密。
  文:你的內心在什麼地方?
  潔:我也會這樣問自己,有時候我覺得內心很遠,很黑,很深。外在生活的光,有時候照得到,有的時候照不進去。它像一個隧道,像那本書的名字,《黑夜裡最黑的花》,我對黑暗有種持續的興趣。我的內心好些時候連我自己都有點不可捉摸,雖然我覺得簡單很好,但我真的是很複雜、很糾纏的一個人,也很矛盾,價值觀非常多元化,向度很大,這樣就搞得我線條很不清晰。所以如果簡單地說我是個很滿足、很幸福的女人,一天到晚安安靜靜,內心紋絲不動、波瀾不興的話,肯定不是。如果真是那樣,我寫不了,因為沒有了表達的慾望,人總是有不安才想表達,而不安就埋在我的血液裡面。
  文:你外表的溫和、有很多的朋友是假象嗎?
  潔:不是,這些東西對我也是非常重要的。我是一個喜歡秩序的人,秩序保障了我寫作的可能性。如果我把外面的東西搞亂了的話,我是沒心思寫作的,外部的煩惱會放得很大。剛才也提到我的價值觀很多元化,不少世俗的、家常的樂趣我也很享受。我希望家庭幸福,孩子健康成長,老公不錯,父母不錯,周圍朋友也很不錯,這是人的本性願望。我肯定也要追求。它們和我的寫作是平衡的。
  文:怎麼平衡?
  潔:說實話,我自己都解釋不了,剛才我只是試圖在解釋。可能我就長成這樣了,然後我又寫作。但是人生真的是公平的,我這樣的寫作狀態,它能達到的張力和高度,肯定是有限制的,好在我對文學的野心不是很大,這樣就擱平了。(笑)我對文學和寫作是種真正的熱愛,至於野心卻不是很大,慾望沒有那麼強烈。曾經有過強烈的時候,青春期20多歲的時候,那時挺糾纏的。
  文:形成現在這樣的狀態,應該是受婚姻生活的影響吧。
  潔:當然。我先生是外柔內剛、綿裡藏針的一個人,他和我差別比較大,我比較開朗,笑鬧起來也張牙舞爪的。而我先生是謙謙君子,性格穩重。有些人就想像我在家裡比較厲害,是先生在遷就我,實際上我們家的主心骨和掌控者是我先生,只是他給我的空間很大。但他有他的一個範圍,我作為他的妻子,還是不能脫離這個範圍的,他是可以掌控我的。很多時候,我的工作、職業、寫作等等,我先生都看在眼裡,他覺得過分的地方會說我。我一直挺感謝他的,他比我大6歲,這麼多年,真的是有兄長一樣的感覺。現在回想起來,他對我的影響真的是很大,滲透似的影響。我以前很激烈的,性格也有些別彆扭扭的東西,跟他結婚這麼多年,生了孩子,我發現自己越來越放鬆,人整個沉靜下來了,連長相都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文:原來什麼樣?
  潔:瘦瘦的,尖尖的下巴,非常凌厲的眼神,劍拔弩張的,一看就不是盞省油的燈。
  文:那樣的性格居然會愛上一個溫和的男人。
  潔:互補呀,如果是一個跟我一樣個性的人,肯定是要相斥的。遇到我先生,覺得這個人跟我完全不一樣呀,就被吸引了。他這人綿力特別大,你還以為你佔上風呢,其實是被他掌控住了。這麼多年他對我的影響,從性格到為人處事,甚至人生境界方面,都是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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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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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記得你在一篇文章裡寫過,女人和男人是不同的生物群種,彼此之間是根本不可能理解和溝通的,你先生是男人,那他也該在這個範圍裡吧?
  潔:我這個是對社會現象的一種泛泛議論,實際上我是沒有把先生納入到這個考慮中的。他是家人、親人。比如,我們肯定不能說父親跟女兒是貓和狗的關係,(笑)我說那話時潛意識裡親人是被排斥掉了的。家裡人除非你是特別地去想,哦,原來我們是兩性關係,而更多的時候,我們習慣的是老公、父親、兒子。當然,跟先生肯定也有互不理解的時候,彼此覺得匪夷所思。兩個人之間肯定有個性的差異。實際上我和先生的興趣相差很大,我那麼愛看電影,喜歡的很多電影,他就不喜歡,覺得悶,他喜歡節奏明快一點的;他酷愛足球,我也就世界盃看一看;我也有好動的時候,比如參加朋友聚會,但我也極度好靜,可以一個人在家裡呆很多天,先生就喜歡張弛有度的生活,要出去散散步呀,走一走呀,而我是能窩在家裡就不想出門。看起來性格差別挺大的,但是時間長了,彼此都適應了,都能給對方空間。我覺得這點特別重要,兩個人再合得來,也不意味著親密無間,我覺得我跟任何人都不可能親密無間,我希望大家在一個很舒服的空間裡,又有安全感,卻沒壓迫感,這個空間我先生給我了,度很適當,太大,我會沒有安全感,太近也受不了,我不是小鳥依人的性格。
  文:他樂意你成為女作家嗎?
  潔:成都成了,只能這樣。其實上像我這樣進入職業寫作狀態的女性,對家庭的傷害是比較大的。人家老公下班回家,老婆是一起吃飯,聊聊天,挽著出去散步,回來看看電視,一起上床,聊聊天,然後就睡了,這是很正常的。可有一個寫作的老婆多討厭啊,吃飯的時候心不在焉地說兩句,吃完以後就回到書房,把門關上了。而老公只能自己看看書,或者看看電視,因為他基本上不寫東西,有的時候都還不好過來敲敲門說「晚安」,因為也許會打斷我的思路。這樣一天兩天沒什麼,時間長了,有的時候我自己都過意不去,我對老公說,我這種人當老婆實在是很麻煩。不過我現在是盡量在平衡,尤其是離開單位回家寫作以後,就盡量把寫作安排在白天,晚上就跟家人多呆一會兒,和老公多說說話,一起看看花,散散步,特別是孩子在家的話,我就更注意這一點。但有的時候也難免,寫作的人都有怪癖,寫作的過程又是不能分享的,作為家庭生活來說,我覺得我先生還是受了很多委屈,開玩笑時我先生說,如果早知道你是個作家,我就不要你了。(笑)
  文:應該是早知道你會成為一個作家,就不要你了。
  潔:對,我認識他的時候還很年輕,文學青年,讀點書,傷春悲秋寫點小文章,有點情趣,想想做老婆蠻好的呀。哪知道我後來成為職業作家了,一個月起碼有20多天是在電腦前面,一個人在書房呆的時間是很長的,這樣的人,在任何家庭都是需要別人去遷就的。有句話說作家是世界上最好的職業,如果你不結婚的話。我覺得這話真的很對,作家確實是適合孤家寡人的。
  文:如果一個是孤家寡人但有很高成就的作家,一個是現在的你,你願意交換嗎?
  潔:不交換,我就取個中間值好了。一方面我能夠從事自己很喜歡的職業,另外一方面平常人家要有的東西,老公、孩子、房子,以及一定的物質生活呀,只要是不過分的東西,我都想要,而且也能夠要得著,我覺得挺幸運的。我要的是能夠感受到的現在,而不是身後什麼功名。何況說實話,如果我是孤家寡人的話,寫不了,那會讓我心亂如麻,會發飆、發癲,坐不到書桌前。在20多歲我是經歷過的,受杜拉斯的毒,也去發過一陣子「洋瘋」,可實際上我不是那樣的人,我是裝瘋。就像我小的時候學三毛,做浪跡天涯狀,穿上格子襯衣,披著長髮,但我不喜歡浪跡天涯,實際上,我對大自然沒什麼特別的感覺,面對大自然有點木木的。出門住賓館還行,住個旅館都受不了,有潔癖。但以前不敢正視這些,你想,浪跡天涯,面對大自然發出驚歎,那是我們受的文學傳統的影響;包括某些時候去瘋一瘋,喜歡一個莫名其妙的壞男人,過動盪的生活,都覺得不錯,因為那是文學。到了一定年齡後,我慢慢知道了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也才有底氣說我不親近大自然,(笑)我喜歡書房,呆在裡面,渾身細胞都是活的,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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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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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很多人叫你美女作家,你享用嗎?你認為自己算不算美女呢?
  潔:說實話,可能是看電影看多了,覺得真正意義上的美女是超常的,一看就異於常人,你在現實生活中遇到她們是要吃驚的。而我們都是生活中很普通的人,我覺得我自己跟我對美女的評價根本不搭界的,我頂多就是長得還順眼而已。當然如果人家叫我美女,肯定還是享用的,女人嘛,虛榮心。即使現在美女作家已經被人拿來諷刺和揶揄了,但這樣稱呼我也無所謂,不過是找個噱頭,大家逗個樂子吧,我從來不跟人急的。
  文:你怎樣保持自己的順眼呢?
  潔;保持體形肯定很重要,我覺得女人不能胖,特別是女人接近中年時變胖的話,哪怕臉上一根褶子都沒有,人絕對是走形了。可也不能太瘦,太瘦不叫苗條而叫「柴」,乾巴巴的,也很糟糕。我在控制體形方面比較注意,要運動,不是很激烈,養生型的,比如游泳、散步、慢跑、爬山,都挺好的。我現在比較常做的是在家裡練練瑜珈,舉舉啞鈴,也許好多女人不太習慣啞鈴,可你去試試看,每天舞幾次,夏天時穿吊帶衫會比較好看的。
  文:你會穿吊帶衫嗎?
  潔:要穿,不過我著裝比較保守,從年輕時候就是這樣的。比如我穿吊帶衫,走在大街上或者人多的場合,一定是外面有件紗衣的,裸露面積太大的話我會不習慣的。只有一幫女朋友在酒吧裡面,如果有男性的話要是特別熟的老友,或者旅行途中,我才會只穿吊帶衫。
  文:對於衣服有品牌方面的偏愛嗎?
  潔:不會選特別昂貴的衣服,我物質化傾向不強,天生比較節儉。昂貴的東西肯定有它的好,一分錢一分貨嘛,只是不適合我,我覺得沒有必要花那麼大的本錢投資到這個上面。我只在兩方面放開了手腳花錢,就是買書和買碟,怎麼買都覺得划算。當然,買衣服、鞋子、化妝品什麼的,我還是要看牌子,只是會選擇性價比好、實惠的品牌。
  文:但你在唇膏上似乎特別用心,露面時永遠抹著口紅。
  潔:對,我的眉毛和眼睛這一塊基本上不畫,因為天生濃重,眼光還有點犀利,如果再去強調一下,有點嚇人,所以面部化妝這一塊的重點就放在了唇上。我很喜歡女人紅唇,從小時候起對女人紅唇的印象就特別好,覺得那是女性的標誌。我在所有彩妝裡面最迷戀口紅,特別喜歡它旋出來的感覺。
  文:根據心理學家分析,喜歡紅唇的女性感情非常濃烈。
  潔:挺準的,我在感情上是挺濃烈的,無論從長相還是氣質上說,我肯定不能叫一個清淡的人。
  文:但是現在你的日常生活卻是清淡而溫和的,那些濃烈的東西去了哪裡?
  潔:寫作轉移啦。寫作時間那麼長,一方面可以說是毅力,可毅力那東西也是縹緲的。還有就是興趣,另外一個就是推動力,那就是激情。可以這麼說,寫作在很大程度上釋放了我濃烈的東西,虛構兩個人,讓他們愛去、恨去,死去活來,感覺很爽的。寫作過後,我在現實生活當中成為一個安全的人,也是一個安靜的人。
  文:就像你會在文字中大張旗鼓地表達你對帥哥的喜歡一樣,那也是安全的,對吧?
  潔:對,我原來就寫過一篇文章,說看碟是一場安全的婚外戀。面對屏幕,你雖然知道那是真人演的,可實際上他是一個虛擬人物,你可以去愛他,跟著他悲歡離合,最後把電視機一關,你毫髮無損。沒有任何成本就經歷了一場內心的跌宕起伏,多好。說老實話,婚姻生活還是很瑣碎、很平淡的,有的時候也很枯燥,這是肯定的,任何人都是這樣,再好的婚姻都有這種東西在裡面。但人總是有渴望、好奇、求新的慾望和念頭,找個地方把它們釋放掉,再退回來,這樣比較安全。說起來有些投機取巧,但確實是個方法。
  文:如果可以希望,你清楚自己要做個什麼樣的女人嗎?
  潔:很多年前,我印象很深,20多歲吧,就是我裝瘋,想學杜拉斯那段時期,經歷了一場非常難受的感情,讓我很不愉快。感情結束的時候,我正好去北京出差,在天壇,藍天、白雲,白色的天壇矗立在那裡,整個景象讓我特別震動,像是個神示一樣,突然在心裡冒出一句話:我要做個幸福的人。
  文:有幸福的指標嗎?
  潔:沒有,但我知道了自己不喜歡受苦,不喜歡混亂。我喜歡井然有序,今天晚上睡下,我要知道明天早上起來不會一團糟。
  文:已經幸福了嗎?
  潔:不能這樣說,我覺得我天性中始終是有生命根本的不安,生、死、病、老這些東西,總是很糾纏我,我不是那種天性特別達觀的人。那麼從這個角度說,像我這樣一個人,是不可能達到百分之百的幸福的。從那以後的10多年來,我只是朝著幸福這條路在走。
  

<<草莓的親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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