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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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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螞蟻》 作者:小飯          
故事從男生冰糖的自敘開始,即將小學畢業的他暗戀上了美麗的同班女生手槍,卻發現手槍和另一個沉默寡言的男生石頭關係密切,不久又認識了「社會青年」棒冰,結果被捲進了說不明道不清的風波中 
序:你要冰糖還是棒冰   
  文/蔡駿  
  在我們這一代人的童年記憶中,冰糖和棒冰都是抹不掉的東西。記得每一年大考前夕,都會和同學們走在街上,在街邊的小店用幾毛錢買串冰糖葫蘆或鹽水棒冰,舔著冰水走在太陽底下,於是我們就長大成人了。  
  許多年以後(請原諒我又一次運用了馬爾克斯式的開頭),當我差不多忘記了鹽水棒冰的味道時,卻在小飯的新書《螞蟻》裡重新回味了一遍。只不過在這本書裡看到的冰糖、棒冰還有石頭和手槍,都是少男少女們的名字。  
  故事從男生冰糖的自敘開始,即將小學畢業的他暗戀上了美麗的同班女生手槍,卻發現手槍和另一個沉默寡言的男生石頭關係密切,不久又認識了「社會青年」棒冰,結果被捲進了說不明道不清的風波中。  
  接著,手槍、棒冰、石頭依次開始自敘,看似美好的少年時光,卻被抹上了一道道淤泥。  
  從手槍的離家出走,到棒冰對她產生的兄妹之情,再到與石頭之間的衝突,那種感覺對我來說是既熟悉又陌生。說它熟悉是因為回憶自己的少年時代,身邊確實常有這樣的人和事,只是,那是屬於小孩子自己的故事,很少講述於大人們聽而已。說它陌生是因為在過去的所謂少年題材小說中,很少看到如此真實的故事,往往更多的是被寧靜與溫馨籠罩著,即便有波瀾也不過是老師與家長關心的那些事情,而關於少年們的殘酷敘事似乎已是一個禁忌。  
  從敘述童年記憶的角度而言,小飯無疑繼承了莫言、余華等人的傳統,在經驗面前一切技巧都已失效,惟有真實的經驗才是最精彩的故事。一如莫言的高密東北鄉、余華的海鹽小鎮,小飯也有自己的精神故鄉——那就是在他作品中反覆出現的上海南匯鄉村,那個大都市邊緣的鄉土世界,顯然比純粹的城市或農村更為獨特,甚至可以認為是文明的中間地帶。  
  雖然,在我的童年記憶裡並沒有「本地人」的玩伴,但我仍然可以真切地體驗到小說裡人物內心的真實,我相信每一個從青春期走來的同齡人也都會感受得到。  
  男生血管裡永遠有賁張的慾望,對女孩的嚮往是古老的征服欲,對打架的渴望則是更古老的戰爭欲。我想無論人類文明如何發達,我們血管裡的野性總是無法消除的,發育中的青春期更是如此。其實,我真的不想用悲劇來形容這個故事的結局,因為一切都是那樣自然而水到渠成,或許這個結局在小說的第一頁就注定了。那熊熊的烈火便是青春的慾望,總會有一些人要燃燒掉自己,因為,那就是現實中的一種而已。  
  在評論小說文本時,我從不給它硬套上某某理論某某主義,那樣只不過是對作品的肢解——大卸八塊,並不能還原作品本身。正如小飯自己所說,這就是一個少年們的故事,任何對其的圖解都是徒勞而可笑的。但請允許我抽取出文本中的一個道具,那就是小說中數度出現的螞蟻,我確信小飯內心的所指,一如張楚寫的歌詞。在《螞蟻》裡,螞蟻簡直成了故事的第五個主人公和敘述者,螞蟻扮演了許多個角色,比如一開始的吞噬者,比如中間的被消滅者。螞蟻的數量是如此之多,它們既是如此的渺小,又是如此的偉大,它們可以指向任何一種意象,也可能僅僅只是螞蟻本身。  
  最後我的問題是:你要冰糖還是棒冰?他們是最後的倖存者,也是我們可以選擇的道路,即便長大後的我們早已別無選擇。  
  螞蟻螞蟻……蝗蟲的大腿  
  螞蟻螞蟻……蜻蜓的眼睛  
  螞蟻螞蟻……蝴蝶的翅膀  
  螞蟻螞蟻……螞蟻沒問題  
  ——張楚《螞蟻》  
  螞蟻它是這樣一種動物  
  它隨時可以鑽進洞裡  
  它不怎麼出聲  
  也很容易犧牲  
  它在複雜的地下跋涉  
  它要度過的僅僅是一個秋天  
  ——郭向華《螞蟻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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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疑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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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個夢,我想,在夢中我看見了一群螞蟻。它們黑乎乎的一片,就像一攤鍋灰。這一攤會移動的鍋灰首先沿著我們家的牆壁爬上了我們家的窗戶,咬壞了我們家的紗窗之後堂而皇之地來到了我的家。它們爬上了我們家的桌子,吃光了我們家的肉……我很心疼那些肉,本來該是我吃的。它們從我們家的桌子上爬下來,接著它們又成群結隊地來到了我的床上。  
  它們先是咬破了那層毯子,它們在距離我身體十幾厘米的地方商量,最後終於一齊爬向我的身體。  
  無論我怎麼後退——我明顯感到我的背已經靠在了牆角——它們卻不依不饒還是在逼近我。從我的腳趾頭開始,接著是小腿、膝蓋、肚臍眼、我的胸口、脖子、下巴、嘴巴、鼻子、眼睛、太陽穴……直到它們來到我的頭頂……  
  就這樣我就醒來了。  
  我起床後覺得我的腦袋很疼,全身發癢,肚子還很餓。最近我老爸經常跟我說你發育啦。我當然也知道我要發育啦。發育這件事情根本用不著爸媽提醒我就知道。比我大幾歲的大伙子早就跟我說:  
  「冰糖,你就要發育啦!」  
  這時候陽光已經曬進了我的被褥,把我整個人都曬得暖洋洋的又癢癢的。  
  我起床後在陽台上刷牙的時候看到大虎和二虎已經在我家樓下等我了。他們都穿得很整齊,就像那天是我們的開學日一樣。而我是前一天跟大冬瓜死命幹了一場,幹得我可爽了,我最後居然打贏了他。我想到我終於打贏了大冬瓜情不自禁地會呵呵呵笑出聲來。我就像考試考了班級第一名那樣興高采烈的,可是早上起來我卻覺得渾身酸癢痛。但這沒什麼問題,我想到我現在在班級裡以至在整個學校裡都是老大哥,所向無敵了,我當然還是高興極了。  
  我急急忙忙地刷完了牙就衝下了樓。我招呼著我這兩個好兄弟,背著我們空空如也的書包一起上學去了。  
  一路上我們三個都在扯淡。我們在談論從各種途徑聽來的老師們的醜事;我們在談論在整個學校裡還有誰不服我們的——要是不服,我們就用拳頭去教訓他;我們還在談論班級裡面的女孩們的發育情況。  
  大虎就像一個新兵那樣站直了身子向我報告:「冰糖哥,我最近發現我們班的手槍,她的胸部也變大了。」  
  其實我也發現了,但我裝作不知道,所以我用輕飄飄的口氣說:「是麼?」可是這麼說的時候我已經滿腦子都是手槍的胸膛。她那微微鼓起的胸膛。但是她自己好像並沒有察覺。她穿襯衫的時候裡面什麼小衣服也沒穿。這幾個禮拜以來我都一直在偷偷觀察她的胸部。有好幾次我都特意走到她的面前,跟她打哈哈,逗她玩。雖然她從來都不用正眼瞧我一下——正因為她從來沒有正眼瞧過我,所以也就沒有發現我的眼睛每一次都是直勾勾地停在她胸口的襯衫上。  
  「真的,冰糖哥,我昨天也注意到了。在手槍她的胸口能看到兩顆很大的黑痣。透過襯衫都能隱隱約約看得出來。」二虎也附和道。二虎這一附和讓這件事情變得鐵證如山,不容置疑。  
  「噠!」我用我彎起的中指敲了二虎的腦袋一下,說:「沒事老瞧人家胸口幹什麼?」我假裝生氣地說。我彎起的中指就是我用來教訓我兄弟的武器,大虎二虎尤其是他們的後腦勺都很怕我那根彎起的手指頭。  
  「嘻。不是你讓我們關注我們班的每一個女生的發育情況麼?」二虎摸著頭皮嬉皮笑臉地說。  
  「是嗎?」我開始裝蒜。這時候我得換一個話題,於是我說,「咱們上學去吧。」我歡快地揮手讓這兩個傢伙跟上。  
  最近我真越來越喜歡上學了。每天上學都像是去春遊一樣讓我興奮。在我們班我已經是老大哥了,再也沒有人能指著我的鼻子對我吆五喝六的。學校裡我最大。哈哈。  
  「冰糖哥,等等我們。」那兩個小子氣喘吁吁地跟我在我後面艱難地奔跑。我感覺我自己就像是一位領軍人物,電視機上經常出現的那位永遠穿著黃色領旗衫的冠軍。  
  今天的天氣真不錯,一路上都有新鮮的空氣。那些空氣包圍著我的身體,我的身體就像被裹在空氣裡一樣。太陽照在身上也總是暖洋洋的,很舒服。我的身體已經不癢了。我的書包輕得可以飄起來,就像我張開的翅膀。我在路上跑得特別快,就像一枚橫著飛起來的火箭筒。我感覺沒有人能像我這樣跑得快。  
  「冰糖哥,我們買根冰棍兒吃吧。」大虎在一家像是理髮店的小雜貨店門口停了下來。我聽到大虎這麼說就轉身看看二虎,看看他是不是也想吃。如果他也想吃我就買給他們吃。  
  「二虎,你想吃冰棍麼?」  
  我看著二虎的眼睛直溜溜地看著遠處,聽到我的問話才回過神來。  
  「想吃!」這傢伙幾乎是不加任何思索地回答。  
  「你們兩個饞鬼!」我從口袋裡摸索我的零花錢。摸啊摸的,才摸到五毛錢。我還想再摸出五毛錢,但是發現兩隻褲袋都空了。  
  我頓了頓,然後招呼二虎過來:「喏,你們倆一人一根吧。」我比較喜歡二虎,他這小子忒機靈。  
  「那冰糖哥你不吃麼?」二虎看著那五毛錢驚訝地問我。  
  「我可沒你們兩個饞鬼饞!再說我早上已經喝過我媽給我涼好的綠豆湯了,那玩藝兒可比冰棍好吃多了,所以現在我不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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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疑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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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知道我們家裡根本沒有綠豆,我懷疑我媽認不認識綠豆。  
  二虎興沖沖地拿了我的五毛錢到那家小雜貨店買了兩根冰棍,並把其中的一根分給了大虎。他一邊舔一邊跑到了我身前。  
  「冰糖哥,我看著那兒那兩個人覺得眼熟。」  
  「哪兒?」我問。  
  「就是那兒啊。」  
  我順著二虎的手指所指出的那個方向看去。的確有兩個人坐在那片草地上不知道在幹些什麼。  
  「他們在吃冰棍,和我一樣。嘻。」二虎高興地說。  
  「噢。」其實我也想吃一根冰棍,咬一口也行。但是現在我哪裡好意思跟他們倆任何一個開口。而二虎還在不斷強調著冰棍冰棍的,真讓人生氣。我準備到了學校找個機會讓別人給我買一根,那還容易些。  
  「咦?不過,那邊那兩個人好像是一個男的一個女的!好像是在談戀愛!」二虎定睛一看,他的眼睛就像千里眼一樣管用,然後通過千里眼他發現了一男一女就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興奮。  
  「二虎,那兩個人是不是我們學校的?」我也開始緊張起來,這可是一個不錯的機會。我下意識地詢問,並且帶有一種強烈的心情希望得到肯定的答案。現在在我們學校已經沒有任何事情不在我的管轄範圍之內了。在我們班我就是老大哥。我們班又是畢業班,低年級出來玩的小子都要對我點頭哈腰的。有誰膽敢在我眼皮底下談戀愛?!  
  「嗯?我還看不清楚。但應該是我們學校的,不然怎麼會在這裡?」二虎推測得很有道理。  
  我聽後來了勁兒,又飛一樣地奔向那兩個目標物。我就像一架戰鬥機一樣起飛,以最快的速度飛向那個地點。  
  可是當我能看清楚那兩個人到底是誰的時候自己都被自己的眼睛嚇了一跳。媽呀!我呆住了。呆了一會兒後發現身後兩隻老虎都跟來了。  
  「嘿,你們看,你們看。石頭跟手槍在談戀愛!」我又馬上裝作興奮無比地對這大虎二虎叫道。  
  其實我這麼大張旗鼓只是帶著試探性質的。我自己都壓根不願相信我說的是事實。  
  手槍看上去似乎很驚訝我們的出現。但是這是一條通向學校的必經之路啊。而一旁的石頭一聽我這麼叫喚就馬上激動起來:  
  「誰談戀愛了?我們沒有談戀愛!」  
  石頭這麼一個激動又把我嚇了一跳。我印象中石頭都不太愛說話。在教室裡他平時都悶聲不響,也很少有同學跟他一起玩。他一直都是一個人在教室後面玩球,誰也不搭理他,他也不搭理別人,所以是一個十足的悶蛋。石頭這麼一個反應之後我倒是反應不過來了。我很可笑地被他這個反應怔住了。  
  但是大虎和二虎已經趕了過來。  
  「哦!嗚哦!」他們也歡快地叫道。  
  我沒想什麼也跟著他們叫:「哦!嗚哦!」  
  但是同時我又馬不停蹄地順著我來的方向奔向了學校。大虎二虎一定覺得奇怪極了。為什麼我們三個不在他們面前逗留一會兒,嘲笑他們一會兒嘲笑個夠呢?  
  但他們倆看見我飛快地一邊「哦!」一邊奔向學校,他們也只好跟著我跑了。  
  到了校門的時候大虎問我:「冰糖哥,怎麼就這麼輕易地放過他們啦?」  
  我一時還沒想出一個好理由來,倒是二虎的話解除了我的難堪。他說:  
  「那是因為我們上課都快遲到啦!」  
  「是啊。差不多要去列隊做早操了。笨蛋!你想被班主任罰站麼?」我順著二虎的意思說。  
  事實上當石頭和手槍來學校操場列隊的時候他們都還沒有遲到。  
  做早操的時候我在班級列隊的最後一排。我根本看不到排在列隊比較前面的手槍。上個學期我還排在班級列隊的中間,後來我莫名其妙就被班主任調到班級列隊的最後去了。上學期我至少在做一節側身運動的時候能看見手槍轉身的側臉。當然,我也經常在這一節操被學校的記分員抓住把柄扣我們班級的集體分。其實今年我要是還能在班級列隊的中間的話就不用怕了,因為現在是二虎擔任全校早操的記分員。  
  二虎上躥下跳地穿梭在學校各個列隊的中間。到了我們班級列隊的時候,他就站到手槍身前瞎糊糊了一會兒。我一看就知道這個小子是故意站到手槍面前的。他一定又在看手槍胸前的襯衫。可是這個時候我拿他沒辦法,不能上前去教訓他,只能自己把自己恨得咬牙切齒的。  
  到了中午,大夥兒都到食堂吃飯去了。我特別留意了石頭跟手槍兩個人的行跡。其實一整個上午我都在做這件看起來無聊的事情。我有一種莫名奇妙的憂慮和擔心,好像有人就要搶了我的蛋糕一樣憂慮和擔心,以至於惶恐不安。  
  石頭和手槍並沒有如我所擔心的那樣在一起吃飯。那本來就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他們要是那麼明目張膽地在一起吃飯,不用說我了,全班同學都會對他們「嗚哦嗚哦」個沒完沒了,就像每個人看到他們之後會不停地打嗝那樣發出這樣的響聲。  
  吃完了飯手槍坐回了她的座位看起書來。我想這時候我找到了不可錯過的機會。這個問題不問出來我可是心裡憋得慌。  
  我先跑到了坐在手槍前面的那個小男生面前,擺出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對他說:「李小民,你幫我去買一根冰棍去。快!」我倒是不那麼想吃冰棍了,但我只是想讓他離開一會兒好讓我跟手槍面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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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疑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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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想到李小民沒有答我的話,只顧著他自己埋頭看書。  
  「李小民!」我大聲呵斥了他一句,他竟然敢不理我的話!  
  「哦,冰糖……哥,什麼事?」李小民結結巴巴,慌慌張張地問。  
  「你快到學校小賣部去給我買一根冰棍回來給我吃。」我沒好氣地說。  
  不知是他聽錯了或者沒反應過來還是故意的,他居然反問我說:「你……不就是一根冰棍麼?」  
  媽的,這混球,傻小子。我的火氣馬上就上來了,我用我的手掌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課桌:「聽著,小子,我叫冰糖,不叫冰棍!你不馬上去買一根冰棍給我吃信不信我現在就揍你!」說完我就揚起了我的大拳頭。  
  李小民這回聽話了,第一反應就是飛快地跑出了教室。他整個人就像是飛出去的一樣,一溜煙就沒影了。  
  打發走了這傢伙之後,我就能直接跟手槍對話了。我先是一屁股坐上了手槍的課桌。我這一屁股可沉了,讓手槍的整個課桌搖晃個不停,急得手槍趕忙扶桌子。  
  此時我也看到了手槍胸前兩顆若隱若現的黑痣。我看到眼前這兩顆模模糊糊的黑痣不知是高興還是害怕,反正是呆了一會兒。但當手槍她用白眼來看我時,我就迅速把自己的目光移向了窗外。  
  「今天天氣真好啊。」我說,根本不知道我是跟誰在說話,「在這樣的好天氣下,早上兩個人坐在草地上吃冰棍一定很舒服吧?!」看上去我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因為手槍根本就沒搭理我的話埋著腦袋,但別人不知道她該知道呀。  
  這次我決定讓手槍認真意識到我是在跟她說話。但是一旦我用正眼看手槍就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她胸前的兩塊黑痣,這可讓我一陣心慌。  
  「嘻嘻嘻,手槍,你真的跟石頭在談戀愛麼?」我強作嬉皮笑臉地問她。我的話剛被我說出口手槍的臉就「唰」一下全變紅了。看來她知道我現在跟她說話了。  
  她漲紅了臉搖了搖頭,還是沒有抬頭看我。這時候她要是抬頭看我,我就怕自己也是滿臉緋紅。  
  「可是我早上來上學的時候明明看見你們倆坐在草地上聊天呢!喲,那個親密勁兒!」我故意用這種帶有刺激性的話來說。  
  可是手槍低著頭什麼也沒說。  
  「我還知道你們倆家裡住得很近,就隔了一條弄堂,對吧?」  
  這次手槍點了點頭。她這一點頭又讓我慌張了。可是我忍不住接下去問:  
  「手槍,我悄悄問你一句」。  
  為了讓「悄悄」成為現實,我稍稍靠近了手槍的耳朵,「石頭,他……有沒有……親過你?」雖然我這一個問題頓了三下,但我一問出嘴馬上就後悔了。我都不明白我怎麼會問得這麼直截了當。如果讓我稍稍考慮一下,我想我不會這麼問的。我想這個問題會讓手槍發瘋的。  
  「啊——」  
  果然啊,手槍聽到了這個問題後像發瘋了又搖頭又大叫。那時候手槍看上去像一隻被驚嚇的小雞一樣有那種到處亂竄的勢頭。她搖頭的時候不知道是什麼還磕到了我的牙齒。更讓我不安的是手槍一叫,勢必會讓我跟她成為整個教室的焦點所在。  
  又是果然啊。當我抬頭掃視一下整個教室,幾乎全班所有的人都張望著看著我和手槍所處的位置。我還特別注意了一下正在教室後面玩皮球的石頭。石頭他正用一種極為嚴肅的眼神看著我們這裡。這讓我感到非常害怕。其實我最怕這種平時一個屁都不放的傢伙。像石頭這樣的人我平時不會去主動挑釁。我爸常跟我說的,「叫狗不咬,咬狗不叫。」說的就是這種人。他總讓我不要碰這種人。  
  我馬上做一個後仰的姿勢,表示我跟手槍距離很遠,沒有碰過手槍更沒有動手欺負她。接著我就跳下了手槍的課桌。強打著威嚴,立直了我的身體。我忍住驚慌呼喚我那兩個兄弟到我跟前來給我壯膽。  
  此時手槍不知怎麼的一下子就從我身邊掠過,衝出了教室。她一邊跑還一邊捂著臉,她好像哭了!她受傷了!  
  我不自覺地朝手槍奔去的方向望去。我雖然內心愧疚,但還一直擺著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尾隨她出了教室大門。  
  她跑向河邊的小樹林了。她不是準備跳河吧?我這個想法可把我嚇壞了。她要是跳了河,我怎麼也擺脫不了干係。同學們會指著我,說是我把手槍弄哭的,是我逼手槍走向了絕路,是我害死手槍的!我想到這裡驚慌極了!  
  幸好手槍衝過了草場後在一棵小樹下蹲了下來。她好像真哭了!我不能一直呆在教室門口看手槍,那可要被笑壞的。我回到教室時李小民恰好買了冰棍回來。我拿著李小民獻上的冰棍,以它為道具,假裝趴在窗口吃冰棍。實際上我一直趴在窗口關注著手槍。  
  這件事情還沒有完,我想。下午上課前手槍紅腫著眼睛回到了教室裡。整個下午我都煩躁不安,看天天不爽,看地地不爽,看著兩隻老虎都覺得他們的四顆虎牙讓我非常不爽。  
  上數學課的時候數學老師還關心了一下手槍,俯身在手槍的桌前問這問那的。我不知道他在問手槍什麼,但這已經讓我渾身出了一身汗。我擔心手槍說我欺負她,擔心數學老師起身後看著我。不過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就在我驚慌失措的時候,我忽然注意到黑板的右下角上有當天的值日生名單。那個框裡面有一個名字就是那個石頭的。我馬上臉上浮出了微笑,哈哈,我有了新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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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盤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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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學之後等同學們都回家去了,而我沒走,我是在等石頭。可這小子不知道怎麼的半天都不見蹤影。難道這小子想逃掉值日生的事情麼?我剛想著呢,他就又出現在教室裡了。看見了石頭我莫名其妙就興奮起來,然後熱烈地招呼了我的兩隻老虎一齊留下來。  
  「留下來幹嘛?今天又不是我們其中誰值日啊。」大虎傻乎乎地問我。  
  「大虎,你早上不是還沒過癮麼?」我得意地反問大虎。  
  大虎想了半天,終於想明白早上沒過完癮的事情是什麼了。他轉身盯著正在掃地排桌椅的石頭。他那目光炯炯有神,就像他弟弟二虎的眼神似的。  
  這一回差不多已經不用我親自出馬了。我輕鬆地跳上了某一張課桌,雙手交臂懷抱在一起。我想我只要靜關其變就行。  
  「哦!嗚哦!」大虎二虎開始調戲石頭了。他們似乎沒有我這麼懼怕石頭這一類人。他們反而更像大無畏,只是缺點心眼兒。  
  石頭拿著掃帚抬起頭來看著我們。主要還是在看我。他那目光帶有武俠書上所說的「殺氣」。我想他是在恨我麼?  
  「哦!嗚哦!」大虎二虎擋住了石頭凶蠻的目光,總算讓我安心不少。  
  「談戀愛!小小年紀就談戀愛!」大虎裝出一副班主任的教訓口吻對石頭叫道,「不要臉!呸。」  
  石頭不吭聲,似乎低下了腦袋開始掃地。我聽到了掃帚刮地的聲響,「嘶……嘶……嘶。」  
  「嗨!石頭。告訴我們吧,談戀愛好玩麼?如果好玩我們也找個女生去談!嘻。」二虎調皮地請問石頭,又轉身來問我,「冰糖哥,你說我們班哪個女生最可愛?我們,哦,不,冰糖哥你去找她談戀愛去!」  
  我又遲鈍了一下,最近我老愛犯遲鈍的毛病。遲鈍完了然後我說:「那最可愛的女生嘛,得問問石頭,他一定找最可愛的女生談戀愛嘍!」  
  「嘻。那冰糖哥,你只能找第二可愛的女生談戀愛啦?嘻。」  
  二虎總是讓又生氣又好笑,總讓我哭笑不得。  
  「那怎麼行?」我加大了噪門,「要談就要找第一可愛的女生談。你大哥我怎麼能找第二可愛的?」我說出了憋在心裡很久的真心話,好不舒暢!  
  「嘻,大哥,那你要跟石頭談一談啦,看他肯不肯讓給你!」  
  這回我可真生氣了,這種威脅我威嚴的帶有挑釁的話出自我小弟之口,讓我這個老大怎麼當下去!  
  我跳下了課桌,穿過大虎二虎那條平行人牆,來到石頭面前。之前石頭似乎對我們的說話不感興趣。當我來到他面前,他就抬起頭來看我。他還真節約時間,一邊抬頭看我,雙手還在揮動著他的用來打掃衛生的掃帚打掃衛生!  
  那把掃帚一刮地板,就把地板上的灰刮到了我的鞋子上。這讓我更生氣了。我就用一隻腳踩住了他那把盲目的掃帚。  
  「你幹什麼?」石頭低聲問我。  
  「我幹什麼?我還想問你想幹什麼呢!你想造反麼?你想跟大冬瓜一樣麼?」我大聲問責他。我這時候火氣已經很大了,我才不怕你這只不叫的咬狗呢!我心想。  
  石頭沒有接我的話,他正在用力拔出被我踩住的那把掃帚。可是他沒能成功。  
  這時我繼續問他:「石頭,你說你是不是在跟我們班的手槍談戀愛?」  
  石頭還在用力拔掃帚。  
  「你們在談戀愛麼?」我又問,我死死地踩住這把多餘的掃帚絕不放鬆。  
  石頭把整個身體彎成一把弓,使勁地拔,我都想替他加油。  
  「嘿嘿嘿,你拔不出來麼?」大虎在旁邊冷笑著對石頭說。  
  「是啊,是啊,把手槍讓給我們冰糖哥吧!他力氣可大了,你打不過他的。」二虎也說。  
  不知道是不是石頭終於被激怒了。或許他拔不出惱掃帚就羞成怒了。他突然雙手放下那把掃帚的柄。他放下得那麼快,我都還沒準備好,腳底有點打滑。正當此時,石頭一下子狠命用身體撞向了我。他還揮舞著雙手在我的臉上亂抓。  
  我被他這麼一撞倒退了三步。可他並不就此罷休。他用一隻手抓住了我的衣服,另一隻手抓住了我的右臉。我分不清楚他的左手在哪右手在哪。我感覺到他有無數只手正在襲擊我。  
  此時石頭他還對我叫道:「你幹嗎欺負我們?」  
  當然我要反抗啦!真打起來我自信我絕不回吃石頭的虧。我其實也已經蓄勢待發很久啦。不過他那句問話中的「我們」二字給了我不少刺激。他跟手槍居然稱為「我們」?我想,這就是你石頭今天犯下的最大的錯誤!我把這句話給我所帶來的刺激也滲進了我的右拳。  
  「啪!」我的右拳擊中了石頭的鼻子,買一送一,還附帶嘴。他的鼻涕和口水都被我一拳擊了出來,不少還染到了我的拳頭上。  
  石頭的身體真沉,我打了他反而又要倒退三步。石頭也被我一拳打得連退三步。  
  我們各退三步的時候,大虎二虎也至少各退了兩步。我們四個人圍成了一個大圓圈,圓圈內一片空地,圓圈外的桌椅早就亂作一團。  
  我乘著石頭退後的時候果斷地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領,同時還掐住了他的脖子,用我的右腿頂住了他的下半身。我這些招式都是從武打片或警匪片中學來的,實踐證明相當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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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盤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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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被我頂靠在教室的後牆上。大虎二虎站在我的兩旁按住了他的兩隻企圖掙扎和反擊的手。我們贏啦!贏得如此輕鬆,一下子就解決了石頭的戰鬥力。但我還沒有完全滿意。  
  石頭氣喘吁吁,他現在依然用怨恨的眼神在看我。而我則表現出一副齜牙咧嘴的兇惡神態來。這我也是從上是上學來的,壞人都會有這種神態。這時候我最怕的是他吐我口水。  
  「你快回答我前面問你的問題啊!」我衝他大吼,搶先一步先把口水吐一點給他。  
  說也奇怪,這時候石頭的目光突然就不在我身上了。他把目光投向了我身後的遠處,眼神也不是那種怨恨,而變得複雜起來。  
  「冰糖,你這些問題別問我。她來了,你問她。」石頭有一些不耐煩地說。  
  我轉身一看,是手槍來了。  
  「冰糖!」手槍剛出現就對我大叫一聲。  
  我看著手槍,突然間覺得垂頭喪氣的。接著我就鬆開了手。接著大虎二虎也跟著我鬆開了石頭的手臂。石頭馬上就躲開了我和大虎二虎三個人的包圍。他現在就想跑人?  
  我哪能這麼放過一個當面對質的好機會?  
  「先別走,石頭。我要當著你們倆的面問問清楚。」我說。  
  石頭果然就站住了。我剛想開口再次把前面的問題問一遍,但是手槍卻搶先怒氣沖沖的問我:「冰糖,你幹嗎打石頭?」  
  「啊?他也打我了。而且是他先打了我!」我冤枉啊,大聲地為自己辯護。我雖然想要為難石頭,卻是他第一個打了我。所以我說得理直氣壯的,「你不信問他們兩個,真是他先打了我我才還手的。你看你看,這裡。我的衣服都被他扯破了。你看這裡。」我指著自己的右臉,「我這裡也被他打了。」  
  手槍看了看我確實受傷的地方莫名其妙笑了。我不明白她現在為什麼笑?有什麼地方是讓她覺得好笑的?  
  「石頭,我們走吧。」手槍笑完對石頭說。  
  他們現在走了這可不行。我趕忙在他們沒走之前說:「手槍,我今天就問一句。問完你們再走,行不行?」我非常嚴肅地說。  
  「好,你問。」手槍倒也爽快。  
  「你們倆,是不是真的在談戀愛?」我繼續我的嚴肅。  
  「沒有。不是。誰告訴你我們在談戀愛了?」她非常沒有承認還反問我。  
  「我今天早上親眼看到的,別想賴。」我說。  
  「我,們,只,是,在,說,話。坐,在,一,起,說,話。」她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地說。  
  「說話?說什麼話?」我問。  
  手槍想了想,然後說:「這可不能告訴你。為什麼要告訴你呀?」  
  「是說情話吧?」我馬上接著她的話說。我說完旁邊的大虎二虎居然「撲哧撲哧」笑了出來。媽的,這時候你們笑什麼?你們這麼笑不是讓我難堪麼?我心裡怪他們。於是我又裝嚴肅說:「說話怎麼要坐在草地上說?」  
  「這都關你什麼事情啊?」手槍好像被我說急了。  
  「手槍,我告訴你。要是你們在談戀愛,我一定第一個報告班主任!」最後我要警告和威脅他們。即使你們在談戀愛,我也要把你們拆散!哼!  
  手槍好像就生氣了,她轉身對石頭說:「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可要走了。他就像一個神經病。」  
  手槍把我說成神經病之後就把石頭帶走了,到最後她也沒有承認她跟石頭在談戀愛。但我越來越相信,他們就是在談戀愛!他們只是不承認。我心裡越來越失落,還有一種不知道是什麼滋味的滋味翻滾在心裡頭。  
  他們離開教室不出十幾步,我就衝到了教室門口對著手槍大喊:  
  「石頭有什麼好的?石頭好個屁!」  
  手槍還是沒有理我,她屁股一扭一扭地快步走向校門。  
  這是大虎二虎突然間又出現在我的身邊。剛才他們兩個就好像從世界消失了一樣。  
  「大哥,你沒事吧?」二虎來安慰我。  
  「沒事!我能有什麼事?」我倔強地說,努力讓自己迅速平靜下來,表現得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二虎這時候還開我的玩笑,他說:  
  「大哥,石頭肯定沒你好。嘻。」  
  大虎這時候也突然變機靈很多,他說:  
  「石頭沒有冰糖哥聰明,力氣也沒有冰糖哥大,什麼都比不上冰糖哥的!」  
  我深呼吸了一下,然後坐在一張課桌上。一會兒之後我說:  
  「哎哎哎,幹嗎拿我跟他比呀?我說你們倆都有病吧?快去打掃衛生,不然明天班主任准罰我們。」  
  「啊,糟了,一團亂啊。」二虎看了看教室的模樣不由地感歎。  
  「是啊,明天班主任一查是我們在跟值日生搗亂,那我們就完蛋啦!」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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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刻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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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掃完衛生,我依然一個人坐在教室裡。二虎就在我身邊,我想他已經明白了我的心思。我說過他機靈,機靈得有時候讓人討厭。事情發展到現在,稍嫌遲鈍的大虎恐怕也看明白了,他也站在離我不遠處。  
  二虎放好了掃帚,突然對我說:「冰糖哥,我帶你去竹林吧。」  
  「嗯?去竹林幹什麼?」我抬頭看他,問。  
  「去竹林刻字。嘻。」二虎狡詐地笑了。  
  我不知道二虎是從哪兒聽來的這天方夜潭,說是在竹子上刻字,刻什麼都會顯靈。這應該是美好的傳說。二虎還特別強調在談戀愛這件事情上「非常靈的。」  
  我假裝不屑一顧。我起初對他的這個建議不置可否。但二虎不知道哪來的熱情,硬要拖著我去竹林。二虎堅持說:  
  「離學校不遠就是一片小竹林。我們去那兒刻。」  
  此時我砰砰砰砰一陣心跳。二虎越把這件事說得奧妙,我越不自在。我彷彿是在做一個人生大決定一樣猶豫不決。  
  「去啦,去啦。」二虎硬拉我。  
  「可是,」我說,「刀片呢?刻字要用刀片的嘛。」  
  「我有。」二虎彷彿意識到我已經答應了他這件事情,興高采烈地拿出書包,取出書包裡的鉛筆盒。把鉛筆盒打開,從裡面掏出了一把小刀片,「嘻」。我真不知道他為什麼對這件事如此起勁。  
  隨後我不太情願地跟著二虎。大虎跟著我。我們三個人一起來到了那片竹林。其實一路上我也已經開始構思了,在竹子上到底刻些什麼呢。這可是一件大事啊。我心想,突然就有點激動。  
  二虎不時地回頭看我的表情。他每回頭一次,我就一陣不自在。當大哥當成這樣,也夠遜的了。  
  到了竹林,二虎停了下來,把刀片遞給我,對我說:  
  「冰糖哥,刻吧。」  
  我接過刀片,想了一會兒,對他們兩個說:  
  「你們別在這兒看我,離我遠點兒。」  
  二虎看著我的模樣自己笑了出來,說:  
  「嘻,我們看著你你刻不出來麼?嘻,你緊張?」  
  我被他說得都快臉紅了。我假裝生氣地說:  
  「對!還不走遠點兒!」  
  「好好好。大虎哥,咱到那邊去,給!」二虎拉著大虎走向竹林的另一端,同時也遞給大虎一把小刀片。我再仔細一看,哇,他手裡還有一把!這小子刀片怎麼這麼多啊?還隨身帶在身邊。  
  「我們也去刻字去!嘻。」二虎回頭笑著對我說。  
  「哎哎哎。你們刻什麼字啊?」我好奇地問。  
  「嘿,先不告訴你。呆會兒刻好了告訴你。」二虎說。  
  我左看右看了一會兒,又確定他們已經走遠才開始我的行動。第一步是找一根好看一點兒的竹子。乾淨一點兒的,光滑一點兒的,顏色也要好看一些。可是我找了半天沒找著。所以我就回頭看那兩小子。他們倒是不挑剔,已經開始像模像樣地在竹子上刻東西了。他們都像模像樣的,似乎完全不管我在幹什麼,很投入。這也好,我甚至不願意他們看到我在哪一根竹子上刻的字。  
  後來終於找到一根我認可的竹子:不太粗,不太細,光滑乾淨,顏色也正好。我把我想好了的東西刻了上去。刻得盡量深,字也盡量端正。  
  大約過了十分鐘,我刻下了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個筆劃。都刻好了!我滿意地看著我刻的字,又在心中默默讀了一遍。讀了之後就更滿意了。我簡直有點得意忘形。  
  這時候,我還產生了幻想,幻想手槍剛才在我旁邊看。是她一邊看我一邊刻的。我還在幻想中問她,我刻的好看麼?她說,好看的……  
  就這樣幸福地幻想了一會兒,我又該去關心我那兩個小兄弟了。他們倒沒完沒了似的。我發現此時天都快黑了。他們刻完一根又一根,他們跳來跳去可帶勁兒了。不過因為天色越來越晚,我都有點看不清他們的身影,他們就像小偷一樣竄來竄去的,也有點像森林裡的猴子。  
  「嗨,你們好了嗎?」我對他們大叫,一邊走向他們。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二虎說。  
  當我走到他們面前的時候他們的確已經收起了刀具。我也把我手中的那一把還給了二虎。  
  「天都快黑了,咱們回家吧。」我說。  
  可是他們倆儘管都收起了刀片,卻還在觀看他們的作品。一副得意的樣子就像剛才的我那樣。  
  「你們都刻了些啥?我看見你們都刻了不止一根竹子。」我就問他們。  
  「我刻了我的名字!」大虎說。  
  「大虎哥你真無聊」。二虎現在在四處看大虎刻過的竹子。「在每一根竹子上都刻了你的名字,你不煩嗎?」  
  「你刻了什麼?」我問二虎。  
  「嘻,你自己找來看。」  
  我就在最近的幾根竹子上打量一番。天色昏暗,我要湊很近才能看清楚竹子上的字。除了看到幾根刻著大虎名字的竹子之外,我還看到了諸如「豬」、「羊」、「猴子」、「小雞」一類的字。在那些字下面還有簡單的圖案。沒想到二虎刻得還真不錯。字好看不說,那些圖案雖然簡單,倒也惟妙惟肖。  
  「哈哈哈,你都刻了些動物啊!」  
  「不止呢!你仔細看那根刻了『豬』的竹子。」二虎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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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刻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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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找到那根刻了「豬」的竹子,湊很近仔細一瞧。原來那個簡單的動物圖案下面還有大冬瓜的名字,「哈,壞小子。」  
  「哎呀,都怪來不及了天也太黑。下次我要在動物後面都刻一個名字。」  
  是的,天黑得很快,天黑得馬上我們就要看不到對方的臉了一樣。  
  「我們走吧!」我說。  
  「哎,冰糖哥,你刻了啥?」二虎問我。  
  我的臉上浮出了甜蜜的詭異笑容。我不知道他們在這種昏暗的天色中能否看到我的表情:「不告訴你。」我得意地說。  
  「切,明天我自個兒找來看。」二虎有點賭氣地說。  
  我後來才知道二虎身上一直有刀片的原因。他平時最愛搶人家的橡皮也有了解釋。他對在橡皮上刻字刻圖案非常著迷。我這個他的大哥平時都忽略的小弟們的愛好,不太好意思。  
  「要麼你以後去當一個雕刻家吧。」我知道這些事情之後對二虎建議,我是認真的。  
  我的心情的確由於在竹子上刻了字之後好了很多。以後幾天我都沒有再去為難石頭。當然石頭也很乖,並沒有用跟手槍說話聊天這種行為刺激我的神經。只是大虎和二虎有時候還會找石頭的茬,故意刁難石頭。我整天關心的還是手槍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  
  有一天,放學的時候,我看到手槍被校外一個叫做棒冰的人攔住了。誰都能一眼認出棒冰。他永遠穿著一身白色:白衣,白褲,甚至是白鞋子。但是他威名遠播,都說他打架很厲害,又狠又玩命。他是本地方最有名的小流氓。我看到他攔住了手槍心裡都為手槍捏了一把汗,手槍惹了他麼?  
  不過我馬上就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是棒冰在調戲手槍,棒冰他一定是看上手槍了,跟我一樣。我奇怪地想。  
  這可糟了,我覺得手槍接下來一定會有麻煩。  
  但我沒有想到有麻煩的人不是手槍,而是我。  
  這真的是巧合啊。我和棒冰向來並無恩怨。只要跟他有接觸的人,我可都是故意避開的。相信大虎和二虎也不會去惹棒冰那幫子人。所以棒冰他那天找上我的時候,我覺得太意外了,而且我心裡很緊張。我是心裡有鬼。我最擔心的是那幾個字,這也是我唯一擔心的。  
  但是我見到棒冰的時候他態度很好,一點兒也沒有找我麻煩的意思。大虎到我跟前告訴我棒冰讓我校門口去一次的時候我手心可是出了汗的。  
  「聽說你叫冰糖?這名字挺有意思。」棒冰對我說,「你知道我麼?」  
  「我當然知道你啦,棒冰大哥。」我言簡意賅,用詞禮貌。  
  「哦你知道我。哈哈。我也知道你。你現在是你們班的老大,對吧?」棒冰這句話的意思這時候我還捉摸不定呢。他的個子比我高了一頭,我就用一副疑惑的眼神抬頭看他。  
  「哦。沒別的事。我來找你是托你一件事兒。」棒冰開始佈置任務給我了。  
  「棒冰大哥,你說,什麼事?我一定幫你辦好。」我恭敬地說。  
  「嗯。你們班有一個女孩很可愛。但我還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我見到她就叫她小美女。反正是一個很可愛的小姑娘。個子是這麼高,經常穿一件白襯衫,梳兩個小辮子,經常背的是……藍色的書包……」棒冰一邊比劃著一邊想著那個女孩的特徵。  
  其實當棒冰說出第一個條件「很可愛」時我就知道他說的就是手槍了,何況我還親眼看到過他跟手槍說話。  
  「我說的是誰,你知道了麼?」棒冰看我神色鎮定,大概覺得我心裡已經知道他說的女孩是誰了吧。  
  「嗯。我知道了。應該是她。」我肯定地說。我知道這事情沒法瞞。瞞棒冰的話後果更糟。裝糊塗也不是好辦法。棒冰能知道我叫冰糖,要知道手槍她的名字也不難。  
  「啊哈。快告訴我她叫什麼名字?」他今天只是恰巧找了我而已。他找任何人問出這個問題都會得到正確答案。  
  可是奇怪的是我倒一時沒想出來手槍的真名。也許是我太緊張了吧。我心裡一邊在想手槍的名字,一邊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漢奸一樣,正在出賣手槍,或者說出賣我自己。也可能是平時叫手槍叫習慣了,手槍的名字我一時居然還沒有想起來。我歪著頭皺起眉。  
  「嗨,你不是知道我說的女孩是誰了麼?」棒冰也有點奇怪了。他不是顯出焦急的模樣,大概是對我產生了那麼一點懷疑。  
  「哦,她的名字叫做王婷婷!」在緊要關頭我終於想到了手槍的名字。我剛想解釋說我們平時互相之間都叫對方綽號以至於一時沒有想起真名的時候,突然看到棒冰看著我的眼神中又恢復了對我的信任。  
  他用右手捏住了我的左肩,對我說:「我今天托你的事情就是要好好照顧王……婷婷。在班級裡,你要對他全權負責。不能讓別人欺負她。要是見誰欺負她,你就幫我教訓他。你可以放話說,是我讓你這麼保護王……婷婷的。你可以放話說,王婷婷他是我棒冰的……朋友。誰要是敢碰她我就找誰算帳。聽明白了麼,冰糖?」  
  我心裡一萬個不願意。對他說的這番話我心裡極其不舒服,有一種牴觸情緒。我很不滿意他這麼說,但是我沒有辦法。他是棒冰啊,我可鬥不過他。  
  「嗯!」我點了頭,看著棒冰滿意的笑容,我心裡真不是個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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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刻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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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棒冰又用右手拍了我三下肩膀,就像是委託了重任給我一樣,說:「你以後有什麼事情都可以找我。在外面有什麼麻煩你可以說我的名字。外面的人多多少少都會給我一些面子。」  
  我很不自然的對他的這番話報以感恩的笑容。這也是我從電視上學來的。電視上無論是下屬對領導還是小弟對大哥,只要領導或者大哥能拍著你的肩膀說話,你都應該抱以這樣的笑容。  
  之後我目送著一個白衣背影慢慢遠去,漸漸消失在我的視野裡。  
  回頭我就找了二虎來商量這件事情。我把棒冰交待我的話告訴了二虎。說完我就緊鎖著眉頭。二虎那麼機靈,想必明白我煩惱的是什麼。  
  「幸好我沒有告訴棒冰,王婷婷有一個綽號叫手槍。」我對二虎說。  
  二虎也緊鎖著眉頭。他在分析形勢,就像古代的軍師爺一樣。我現在就把他當作是我的智囊團,軍師爺。  
  軍師爺憂心忡忡,他說:「冰糖哥,你到底在竹子上刻了什麼啊?」他好像還沒有發現我刻字的那根竹子。我也知道那根竹子相對比較隱蔽,我刻得也比較隱蔽,並不是那麼容易發現的。  
  可是我猶豫了半天沒說話。我不想說給二虎聽。  
  「都這個情況了你還不說?」二虎有點生我的氣,不知道我刻的是什麼會給他的分析造成很大麻煩,「可是按照棒冰的意思,不管你刻了什麼,只要他發現你刻的那些字,他都不會對你客氣的。」  
  我知道我刻了什麼,軍師爺說的對。  
  「你刻的時候是把手槍刻成『手槍』的吧?但是棒冰他遲早會知道那個王婷婷有這樣一個綽號。王婷婷就是手槍,手槍就是王婷婷。他一定能知道。」二虎說,「冰糖哥,你刻了自己的名字了麼?」  
  我不知所謂地點了點頭。其實我刻的不是「手槍」,而是「王婷婷」。我點頭是認同二虎。我記得那時候我猶豫過到底刻什麼,為了鄭重起見我後來刻的是手槍的真名。我刻我自己的也是自己的真名。  
  但是棒冰都會知道的,我想。我是一個賊,我在心虛。  
  「對啊。他也遲早會知道是你。不管你刻的是你的真名還是你的綽號。」  
  軍師爺又思考了一會兒,好像有什麼話要說,卻又咽在喉嚨口不說出來。  
  「你有什麼辦法麼?」我問軍師爺。  
  「辦法當然有,也很簡單。我就怕你不願意。」二虎說。  
  其實我自己也有一個簡單的辦法,但我是不願意。我大概也猜到了二虎的法子。  
  「去擦了那些你刻的字吧。越快越好。」二虎終於說了出來。  
  我努著嘴,一副不情願的表情。  
  「你不擦我去擦!」二虎著急了。  
  「你敢?!」我也跟他急。  
  二虎被我這麼一喝斥就不說話了。他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我知道他是為了我好。棒冰兄弟那麼多,不知道哪一天就會發現竹林裡那根竹子上面的那些字。當然不發現也是可能的,只是暫時不發現。不發現最好,但誰又能這樣保證?目前來看大概棒冰還不知道手槍這個綽號就是王婷婷,但誰又能保證棒冰永遠不知道?他一定是馬上就會知道的。  
  這些我都清楚得很。  
  更糟糕的是,棒冰找了我放話,找了我要保護手槍。要是讓他知道我喜歡手槍,在竹林裡刻了那些字,這不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可是我真不情願去擦掉那些能讓我產生美麗幻想的字啊。那些字會顯靈的!  
  「哎……」二虎歎了一口氣走了。  
  根據我對二虎的瞭解,說不定他會背著我去幫我擦掉那些可能給我帶來大麻煩的字。但是既然我當面跟他急了,我又不是很有把握他會這樣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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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落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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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棒冰真是一個可怕的人物。真可怕。他幾乎無所不能。麻煩到來的那一天比我的最壞估計還要來得快。我甚至有點後悔沒去擦掉那些字,也沒允許二虎這樣幹。其實我前幾天就已經在猶豫著……但是棒冰還沒有等我做出最後的決定就突然出現了。  
  那天從早上開始我就隱隱約約意識到那是不同尋常的一天。我的胸口一直很悶。但我想可能是天氣的緣故。我坐在教室裡都覺得心跳得厲害,但我還是覺得這是天氣不好的緣故。我媽常說著天氣的事情,氣壓低會怎麼樣,氣壓高會怎麼樣,可是我無法明白其中的奧妙。  
  放學的時候二虎又來找我。他的表情非常奇怪,沮喪失落懊惱都有。我是有意一直坐在教室裡不肯回去,不肯經過校門。我真的是有預感的。  
  「冰糖哥,校門口有很多人。」  
  你看,我的預感多準確。  
  預感被證實之後,我越來越覺得不妙。但我還得故作鎮靜:「很多人怎麼了?不是放學的時間麼?那個校門又那麼小,一放學就會堵上很多人。還有那些好笑的家長呢……」我輕鬆地說著。  
  「不是,外面集中了很多小流氓。是棒冰那伙兒人。好像是在等什麼人,好像是來找事的。」二虎緊張地說。  
  我尷尬地說:「嘻,二虎,你是不是覺得棒冰他們是要來找我麻煩的?」  
  「極有可能!」二虎肯定地說,臉上的表情也極嚴肅。  
  「不會吧?我跟棒冰……大哥又沒什麼仇。」  
  我騙不了二虎。我看到二虎的嘴嘟囔著,欲言又止。其實我心裡也明白得很,我也擔心。我也覺得「極有可能」是來找我的。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做賊心虛吧。  
  二虎過了一會兒開口說道:「你知道的,冰糖哥,他們真可能是來找你的。」  
  「不是!」我也堅決地說。可是心裡還是虛。我背對二虎,不希望二虎看到我奇怪的表情。  
  二虎又跑到我的正面來,眼睛直溜溜地看著我。我能體會他那種懇切的目光。  
  「你看著我幹嗎?」我低頭說。  
  二虎不吱聲,他好像在等我的一個決定。  
  這時候大虎氣喘吁吁地跑進教室。我看了看大虎,想聽他說說外面的情況。此時我才發現整個教室已經只剩下我們兄弟三個人。  
  「冰糖哥!」大虎看見我後就對我大叫。  
  「怎麼啦?」我答道。  
  「快說說外面現在怎麼樣了?棒冰他們走了沒有?」二虎看上去比我還著急。  
  大虎還在喘氣。呼氣吸氣呼氣吸氣。他因為太胖特別容易喘。  
  「棒冰……他們放話,要冰糖哥……你……出去見一下。」大虎稍稍喘得過氣來。  
  「幹嗎要我去見他?」我有點不自在,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  
  「他們人很多,有……七八個人呢!而且都凶得要死。」大虎繼續說。  
  「怎麼個凶法兒?」二虎問。  
  「哦,他們看見一個同學出校門就問『你認識冰糖麼?』『是不是冰糖一個班的?』這樣的問題。同學說不是他們就放過,是的話就說『讓冰糖快一點滾出來!』」大虎說完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  
  「他們怎麼知道冰糖哥還在學校裡呢?」二虎問。  
  「我說……冰糖哥……他還在教室裡。」大虎低著頭說。  
  「笨蛋!笨蛋!」二虎衝著大虎也罵。  
  「你幹嗎罵我笨蛋?」大虎有點生氣。  
  「你不能說冰糖哥已經回家了麼?」二虎質問大虎。大虎被他一問不吭聲了。  
  「沒用的,要是他們是來找我的,他們一定很早就等在校門口了。」我為大虎辯護,「他們不會放我跑路的。」這時候我倒平靜下來了。  
  「但是你要是從學校教學樓後面的圍牆已經翻出去了呢?」二虎提出了一個疑問。  
  聽了這句話,我抬頭看了看二虎,發現二虎也在看我。我們相視了一會兒露出了艱難的笑容。大虎看我們奇怪的對視和奇怪的笑容,問:「你們在幹嗎呢?」  
  沒多久我和大虎二虎三個人已經繞到了教學樓後面。我迅速地竄上了一個石柱子,然後一個翻身騰躍就抓住了學校兩米多高的圍牆。我這時候心中祈禱讓我趕快回家,帶著那種僥倖我還暗暗高興。我抓住了學校的圍牆彷彿抓住了家門的門柱一樣。  
  其實我並沒有完全的把握,但我必須這樣高興。我趴在圍牆上的時候還衝著大虎二虎得意地笑。  
  可是我笑著笑著突然間就被圍牆外的兩隻手抓過了圍牆,「咚!」我整個人應聲倒地。這一下摔得我可疼了,我的脊背都像是摔斷了一樣。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塊鹹肉被人重重地摔在一塊很硬的砧板上。  
  「哈哈哈,臭小子,棒冰哥早就料到你會這樣翻牆跑路!」有人站在那塊地裡面得意地說道。  
  我根本來不及看那是誰的嘴巴正在稱呼我為「臭小子」,就又被人一把拖了起來。我又聽到另外兩聲「咚!」心想大虎二虎恐怕也像我一樣摔了一個狗吃屎。他們怎麼會這麼傻呢?還是他們動作實在太快了?明明看到我被逮了一個正著還跳到了圍牆上讓人家把他們當鹹肉。  
  「冰糖哥……冰糖哥……」我聽到身後大虎的哀叫聲。但是此時我連自己的脖子都已經完全被別人控制住了無法扭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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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落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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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共大概有四五個人把我們押到了棒冰跟前。棒冰用一種可怕的眼神盯著我,彷彿是一匹野狼盯著一隻小兔子。他那凶神惡煞般的眼神讓我非常緊張,彷彿我跟他是天敵一般,我們之間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恨。  
  「小兔崽子,知道錯了麼?」棒冰向我走來,用手掐住了我的兩腮。我一定以為我是一條魚,必須用兩腮呼吸。  
  我被迫抬頭看他可怕的臉。我控制自己不能流露出祈求原諒或者哀怨的眼神。我既不點頭也不搖頭。我只想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來,假裝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現在這樣還來得及來不及。  
  「我上次讓你關照王婷婷,哈呵,你沒聽進去麼?」  
  我聽進去了,我也意識到這很重要。我早就知道,可是我此時不能說話。他的手勁十足,掐得我兩腮又酸又疼。  
  「你小子給我裝糊塗?」棒冰呵斥我說。  
  我艱難地搖頭,然後突然間覺得搖頭變得很容易了,這才發現棒冰已經鬆開了掐住我兩腮的手。可是「啪!」一聲我的左臉挨了一記響亮的耳光。很快地,又一記「啪!」我的右臉也得到了左臉一樣的待遇。  
  真疼啊。我真想哇哇大哭。  
  棒冰身旁的一個年輕人見狀對他的大哥棒冰提出建議:「冰哥,這兒是校門口,不方便下狠手。要是被學校的人看到會麻煩。」  
  起初我聽到這句話真開心,我甚至以為那人叫「冰哥」的時候是在叫我。但是聽到了「下狠手」的時候我突然間絕望了。  
  「是,我正想帶他去小竹林。」棒冰接受了那人的建議。  
  我們一行人走在通往小竹林的路上。我徹底明白了今天所要發生的事情及其原因。談不上後悔,但心情確實很複雜。唯一讓我欣慰的是我想手槍不會看到之後發生的事情。我記得她是最早離開學校的。但她怎麼沒被棒冰攔住呢?  
  我覺得我的身後有著浩浩蕩蕩的一支隊伍,我就像一名犯人那樣走在隊伍的最前列。身前彷彿還掛著一塊牌子。我的屁股時不時要被踹上一腳,之後我不得不加快我行進的步伐。可想而知,我可憐的兄弟大虎和二虎的情況也不會妙。  
  到了小竹林裡我倒輕鬆很多。我產生了那種視死如歸的情緒和感受,變得大義凜然起來,彷彿我自己就是一個曠世大英雄被一幫惡人審問和將要被處決。  
  棒冰就在我身後,他問的第一個問題是:「是哪一根竹子?」  
  他手下一幫人就開始分頭找。我心想難道還沒有找到麼?棒冰還沒有看見過那根竹子上面的字麼?那我的「罪證」從哪兒來?我想也可能是小竹林裡面竹子太多,好幾百根呢。而發現我那根竹子的人又忘記了。好吧,你們慢慢找。一時半會兒可能還找不到我那根隱蔽的竹子,你們得花上一點時間。  
  現在,棒冰的人已經圍成一圈。而我們三個則被圍在當中,猶如身陷狼群裡的三隻小綿羊。那十幾個人都比我們高出一個頭,穿得花花綠綠的,時不時吹著口哨。他們的口哨特別響亮,就好像這些口哨聲能穿過雲霄似的。  
  比我想像的要快,馬上就有人向棒冰報告:「是這根!」  
  棒冰聽後向我走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胳膊。我稍稍作了一點反抗就被他一拳擊在面門上。受此重擊我倒拖了兩步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地面上隆起的泥塊可真硬,把我的屁股墊得真疼。我馬上又站起來。  
  「你他媽的自己過來看!」棒冰對我大叫一聲。這回他不再用手揪我的胳膊,而是用命令指引我過去。  
  我根本不用過去看。那些字天天在我耳邊迴響,就好像它們不是刻在竹子上而是刻在我的腦子裡。  
  「你小子膽兒真夠大的啊!」棒冰說,「你說說你刻的都是些什麼?」  
  我偏不說。  
  「啪!」又一記耳光。這是我今天吃到的第三記耳光,已經跟我一天吃的幾頓飯數量相當了。  
  「我讓你關照王婷婷,你卻是這麼一個關照法?我跟你說了沒,她是我朋友!你還敢這麼刻?」  
  「啪!」第四頓飯。夜宵啊。我想。我的整個身體東搖西擺,就像一個不倒翁一樣。由於受到了巨大的屈辱,我的手心已經我成了拳頭,但沒有把它揮出去打棒冰一拳的勇氣。我知道那樣做的後果會非常嚴重,不知道棒冰會把我怎麼樣。我備感疲憊,腳一軟重新坐到了地上。儘管屁股還是被墊得很疼,但是我只能委屈我的屁股了。  
  「可是那是他之前刻的!」我聽到了二虎的叫聲。隨即他就被摁倒在地上。他發出了一聲極為沉悶的「嗯」,我就知道他的嘴都吃了泥巴。  
  棒冰聽了這句話後不知是什麼感想。我其實想問問他。但是他走向了二虎。  
  此時我的口角流出了鐵腥味的液體,但我更為二虎擔心。  
  「我讓你開口說話了麼?嗯?」棒冰拽住了二虎的頭髮,把他的腦袋提了起來,接著又重重地將二虎的頭往地上摁。我知道地上的泥塊有多麼硬,連我的屁股都會覺得疼。  
  「哇!」二虎慘叫了一聲。  
  「要打就衝我來!」我鼓足了勁兒朝著棒冰大喊一聲。我又覺得自己英勇無比了,連自己都欽佩自己。只可惜我知道我實在打不過棒冰,不然我就更加欽佩自己了。我將變成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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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落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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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我這句話很能煽動氣氛。我身旁那些小流氓的口哨聲因此此起彼伏,正在為即將發生的我的挨打做一些氣氛上的準備和鋪墊。  
  當棒冰再一次走向我,我又突然發現了口哨聲發生了旋律上的變化。那旋律不再是挑唆性的,而是調戲性的。  
  我和棒冰都發現了口哨聲的變化,進而我們都發現了手槍突然出現在這片硝煙瀰漫的小竹林裡……          
*第二章手槍      
  我從來都不覺得我像一個女孩子,我也不喜歡跟女孩子在一起玩。我更喜歡跟男孩子在一起。比如石頭。我想到石頭就心裡樂呵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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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夢見石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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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從來都不覺得我像一個女孩子,我也不喜歡跟女孩子在一起玩。我更喜歡跟男孩子在一起。比如石頭。  
  我想到石頭就心裡樂呵呵的。  
  那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頭很疼,我對著天花板想了半天,後來發現是我自己做了一個夢。在夢裡,我周圍都是竹子,我是在一片竹林裡。我面前有很多人,都是我不認識的人,他們的樣子很討厭,有時候對著我笑,有時候又張牙舞爪的……周圍都是聲響,我的鼻子還在夢中聞到了一股火藥味兒。有人好像在打架。在那群廝打在一起的人中間,我看到一個隱隱約約的影子,好像是石頭。石頭怎麼會混在這群人之中?他躲起來了麼?他被打了麼?  
  接著石頭在我的夢裡哇哇哭了……  
  看到石頭哭了我也在我的夢裡開始號啕大哭,然後我就在一片眼淚中醒了過來。  
  石頭哭了。這可不像他。醒來後我想到這個夢我就在心裡暗暗笑他,把我自己也在夢中號啕大哭這件事情卻完全忘記了。  
  這件事情我覺得我要裝傻。我想我才不會告訴石頭我夢到他了呢。  
  我到窗前伸了一個懶腰。  
  咦?  
  我看到石頭家的地窖裡有個人影在晃動。仔細一看,原來就是石頭。  
  真有趣。我偷偷看著石頭的一舉一動。他這個人傻乎乎的,我才不會告訴他,我不告訴他,他就不會知道。  
  就是從那個早上開始,我一直透過石頭他家的地窖天窗偷看他。我為什麼要偷看他呢?不知道。反正我覺得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才知道那個地窖的天窗在哪兒,只有我才能透過石頭家的地窖天窗上偷看石頭。從我的房間窗戶看出去,那個天窗就像任何一塊玻璃一樣,透過它能看出裡面的動靜——儘管看不太清楚,那玻璃沒人擦,都是灰塵,也能看出一個大概來的。至少石頭在地窖裡幹什麼事情我都能看出來。  
  有一天傍晚的時候我看到他就一直呆在裡面,一動不動的,我覺得很奇怪,他在裡面發呆麼?隨後他出去了一會兒。可是我再次發現他在地窖裡的時候,他做著非常奇怪的事情。  
  我實在看不清楚他到底在幹什麼,他那個傻蛋難道是在一個人拍香煙牌子?拍香煙牌子已經不流行了呀,大夥兒都好幾年不玩這個玩意兒了。這兩年大家彷彿都不在一起玩,各玩各的,挺沒勁的。放學回家後也很少有同伴願意出來玩。除了石頭,我都快沒有玩伴了。  
  第二天早上,我有意拉著石頭一起上學。  
  早上我就去他家門口等著他。我覺得前一天下午發生的事情我多少有一些不對,可能是理虧吧,心裡也彆扭著。但跟他一起上學並不是想要對他道歉,我不知道怎麼跟他道歉啊,開不了口的。我想拉著他一起上學是能我讓我踏實一點的。  
  他起初不願意,撅著嘴陰沉著臉。我想他還在介意昨天的事情。一個男孩子氣量怎麼能那麼小呀?他後來居然躲到家裡去了,可把我氣壞了。哼,我也不服氣,倔了一下,我嘟囔著嘴一直站在他家門口,我就不相信他不出門了!我要等到他出門為止!我心裡想著難道石頭你會一個早上都不出來了麼?難道你就不去上學了麼?我等在那裡的決心就寫在了我的臉上了。他大概最後被我弄得沒轍了,突然從他家門口躥了出來,就一下子站到了我前面。之後他還回頭看看我,大概是讓我跟著他去上學吧。  
  哈哈,我心裡想,你還不是輸給我了?  
  於是我就樂顛顛地跟了上去。  
  在上學的路上我們開始也沒有說話,彷彿我們說好了的互相不說話似的。一路上我就跟在他後面,一兩步的距離。石頭這個傢伙真悶,但是後來他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問了我一句:「手槍,你養過蠶麼?」  
  我覺得他是給自己打了半天的氣才問了我這麼一句話的,心裡莫名其妙就有點得意起來。  
  我想了想,說:「沒養過啊。怎麼了?」我此刻在想像著蠶是長什麼樣兒的,我那迷惘的眼神好像馬上被石頭捕捉到了。我說沒養過蠶你總不能取笑我吧。但是石頭這個小心眼沒準就會真的這麼做。然後我就看到了石頭輕鬆的表情,他好像不是要取笑我,他說:「蠶啊,就是一團大棉花,棉花球兒!小時侯是一條白花花的蟲子,還不太像棉花,長大了就像。它們會織一個大拇指一樣的棉花球。嗯……」石頭說得很得意,我也聽著覺得津津有味。此時石頭四處尋找著什麼,我猜他大概想拿一個東西作比方,這個季節要找團棉花恐怕不太容易吧。石頭他要找什麼呀?但是石頭還是找到了。  
  「你看那天上!」石頭對我說。  
  我跟著石頭一起抬頭瞇著眼睛看。  
  「那朵雲就很像!」我跟著石頭的手臂和手指一同指出的方向一瞧。那朵橢圓型的雲可真好看哪。蠶也是那樣麼?我就問石頭:「那蠶是那麼好看的東西啊?」我真喜歡那朵雲!心想怪不得都叫它們蠶寶寶呢?  
  「不是啊。我說的那不是蠶,而是蠶織的那種棉花球!」  
  「啊,我真想去你家看看蠶長什麼樣的。」真好看哪,我想。  
  聽我這句話之後我看到石頭臉色馬上就變了,他低著腦袋作沉思狀,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很納悶,我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兒。  
  「你早些天告訴我你想看就好了,我們家地窖裡養了很多蠶呢!但現在都被我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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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夢見石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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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呀,你幹嘛弄死它們啊?它們不是很可愛麼?」我心想昨天晚上你幹的那些好事難道不是拍香煙牌子而是拍死了那些蠶麼?啊呀呀,石頭你怎麼能那樣?我有點著急,好像他拍死的不是他家養的蠶,而是我家養的。  
  石頭的臉露出一副沮喪的表情來:「它們小時侯是很好看,織的棉花球也好看,但從那棉花球鑽出來之後變成了一隻飛蛾一樣的東西,那就不好看了。」說到這裡,石頭突然奇怪地笑了出來,「哈哈,所以我把它們弄死了!」  
  「嗯……」我被他說的莫名其妙的,但是馬上覺得不對勁,這道理說不通!我心裡想,不可能吧?就因為飛蛾不好看就把它們弄死了?我回憶了一下子昨天晚上我在我家樓上看石頭在地窖裡做的那些動作,我嘟著嘴閉了會兒眼睛都覺得不可思議。我覺得其中一定還有別的原因才對。於是我就對他大嚷大叫著:「這道理說不通嘛!這道理說不通嘛!」我氣勢洶洶的,好像石頭真把我家什麼東西弄壞了一樣。  
  石頭又開始悶聲不響了,每次我只要大嚷大叫他就這樣。我就覺得他是一個小氣鬼。而且他心裡在想什麼我總是猜測不出來,但這回我確定其中必定有一些秘密之類的東西。我特別想知道石頭這時候心裡在想什麼。非常想。但我怎麼讓石頭告訴我呢?他是一個悶瓜,緊要關頭都不喜歡說話,都快把我氣死了。  
  「哼!」我的鼻子說。  
  哼完後我看了看路的前方,我已經能看到遠處的小學校舍了。我心裡盤算著得在我們到達學校前讓石頭把這個秘密說出來告訴我聽。但這個時候我心裡開始有點緊張兮兮的,說老實話,我離學校越近就越緊張。我不是那種壞學生,到了學校渾身不自在,會被老師罵。這種緊張的感覺是最近才有的。最近的學校就像醫院一樣讓我充滿了恐懼。與此同時我又想聽那個石頭的秘密。  
  我驚訝地看到了那片在我夢中出現過的竹林。哦,原來就是它啊。我看著竹林發了一會兒呆,突然感覺這片竹林是一片神秘莫測的地方。  
  然後我對石頭說:「我們到草地上坐一會兒吧。」我指著小竹林前路邊那一塊無人看管的草地說,「就坐一會兒好了。」  
  「為什麼啊?」石頭哭喪著臉問我,表現得不太願意。  
  「我們過去坐下來後我就告訴你,好哇?」  
  「可是……屁股坐在那裡會被弄髒的。」石頭說。  
  我聽石頭說了這麼一個不肯過去坐一會兒的理由就生氣了,我說:「切,石頭,我是女孩我都不怕髒。你男孩子嫌什麼髒?」我看他還是在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就補充道,「你的屁股外面不還穿著褲子麼?」  
  這時候我看到石頭咧開嘴笑了。笑得真傻!  
  隨後我們倆就來到那塊並不平整的草地上。石頭用他的書包墊在地上才肯把屁股坐上去。我真不明白他,平時看他都不像那種特別愛乾淨的人呀。這個時候我要他陪我坐一會兒他反而這麼扭扭捏捏的,什麼意思嘛!  
  石頭解釋說:「草地上有螞蟻,我怕它們鑽到我的屁股裡。」他還找出了幾隻螞蟻,「你看,那只螞蟻腿那麼長呢!」  
  我也看到了那些螞蟻,好多螞蟻,它們爬得很快,一不留神真有可能跟石頭說的那樣鑽到我們的屁股裡去。鑽到屁股裡去怎麼辦啊?我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要是螞蟻鑽到屁股裡一定很滑稽,我想。「石頭你真好玩。」於是我說。我這麼一說他就更好玩了——他的臉都變紅了,就像前幾天我吃的一隻蘋果一樣!  
  看著石頭紅著的臉,我居然有點興奮,可是也有點不知所措了。就這麼坐著好像也挺無聊的,我從我兜裡掏啊掏,掏出了五毛錢,遞給他。  
  「石頭,幫我去那個雜貨店買根冰棍回來吧。」  
  石頭他倒滿聽話的,接過了我的五毛錢整個人從他的書包上跳了起來,一下子就奔向了旁邊的那家小雜貨店。  
  一會兒工夫他回來了,好快,我就眨了一下眼睛石頭就給我帶了一根草莓味道的冰棍過來,還把餘下的兩毛五分錢也還給了我。  
  「咦?為什麼只買一根?」我接過了屬於我自己的一根冰棍,對石頭說。  
  「你不是讓我就給你買一根麼?」石頭反問我,顯得理直氣壯的。  
  「我給了你五毛錢,可以買兩根呢!我請你吃呀。」哈哈,石頭怎麼就這麼愣?  
  「你又沒說。」石頭的臉板得緊緊的。  
  「去,再去給你自己買一根吧。買回來我要跟你一邊吃冰棍一邊說話呢。我們不是要在這兒說話的麼?」我用歡快的語氣對石頭說。  
  石頭收回了攤在他手心裡的兩毛五分錢,又飛快地跑向了那家小雜貨店。  
  我等他回來時才準備拆我的冰棍紙,這樣就能說明我們兩個是一起開始吃的了。  
  「你到底要跟我說什麼啊?」石頭一邊拆他的冰棍紙,一邊問我。而我此時在拆冰棍紙的問題上遇上了麻煩,那片小紙頭粘住了冰棍的表面。  
  「哎呀,女孩子就是沒用。拆冰棍紙都這麼費力!」石頭他搶過了我的冰棍用力一撕,一下子就把那片冰棍紙撕開了。我看得有些吃驚,想不到還有這麼一個辦法可以撕開冰棍紙。接著我就說:「嘿嘿,謝謝你呀,石頭。」我舔了那根冰棍一口。嗯,真甜。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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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夢見石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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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我什麼呀,我的冰棍還是你買給我吃的呢。你不是要跟我說話麼?快說吧。待會兒我們就要到學校去了。」石頭也開始舔他的冰棍了。對於我們要談的話,他似乎要比我著急。我想你急什麼啊?其實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我還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要把我為什麼怕去學校上學說給他聽。反正石頭也是我唯一能說說這件事情的人了。我都不能說給我爸媽聽,我爸媽聽了也沒用,他們最近老愛吵架,不愛聽我說話。  
  「我很怕去學校。」我看著石頭的眼睛,對他說。  
  「為什麼呀?我們馬上就要到學校了啊。」石頭頓了頓,皺起眉頭,「我們馬上就要到了呢。」  
  「因為馬上要到學校所以我現在很怕啊。所以我要你陪我來這裡坐一會兒呀。」  
  石頭「哦」了一下,然後就又不說話了。他跟我一樣一定覺得冰棍很甜很好吃,舔個沒完沒了,也不再關心我的話,不打算追問下去。哎……快點問我呀。  
  「嗯!真沒勁。」我撒嬌一般地說,搖了搖身子。  
  「你沒勁什麼呀?」石頭總算又來問我。  
  「我討厭去學校!」我突然間莫名其妙大叫了一下。我自己也不明白,這可把石頭嚇到了。他停住了舔吸冰棍的動作,用詫異的表情看著我。過了半晌,石頭才發問:「你為什麼那麼討厭去學校啊?真奇怪,你的功課挺好的,老師們應該喜歡你才對。我就覺得老師們挺喜歡你的。」  
  「不是老師不喜歡我,我討厭有人老在學校門口煩我!」我嘟著嘴說。  
  石頭歪著腦袋想了半天,說:「你不是嫌我煩吧?這要說清楚。是你要我陪你一起上學的,是你要我陪你坐在這裡說話的,都是你說的。」他又想了想,說,「冰棍也是你請的,要是你反悔了想討回冰棍錢,我明天就給你。我現在身上沒有錢,一分錢也沒有。」  
  難得這傢伙一次說那麼多話,但這也不能讓我開心。「啊呀,不是你煩我啦,是學校門口老是有人來煩我。不是你。真的不是你。」  
  「學校門口?誰啊?」  
  「是一群小流氓。主要是,一個小流氓。」  
  「啊?他們要是真欺負你,你去告訴老師!」  
  「他們又不是真欺負我,只是煩我。而且又都是在校門口。」  
  「校門口老師也能管!」  
  「管不了的!」我又生氣又煩惱。我想,就算老師把他們趕走一次,他們下次一定還會來的。我想他們還會來的。  
  石頭又開始不吭聲了。他老不吭聲。難道人長一個嘴巴,這個嘴巴不就是用來說話的麼?這是我爸爸說的,我爸爸跟我媽媽吵架時,我爸爸就會說:「你長了一個嘴巴就會說話!」  
  過了一會兒,石頭彷彿作了一個很大的決定似的。他站起身來。結果他站起身之後用力把那根冰棍棒扔了出去。我以為他要幹什麼呢?不過他手臂的力氣真大,那根冰棍棒兒被他扔得很遠很遠,我都看不到那根棒棒到哪兒去。但是石頭扔完了冰棍棒兒轉身對我說:「我管!」  
  我愣了一下,但是馬上像找到了一個大救兵一樣高興。這時候石頭看起來有點像個男子漢了。我心目中男子漢就是這樣的,高大威猛,會說:「我管!」  
  接著我就問他:「你準備怎麼管?」  
  這回石頭的嗓門就沒那麼大了,他說:「我去找那些小流氓談談。」  
  「他們是流氓,都不讀書的。你跟他們沒法兒談。」我說完自己都洩氣了,「他們還會動手打人。」  
  「我力氣大,不怕。」  
  「你見過他們麼?他們的個頭比你高多了。而且人也多,有三四個人經常一起在我們學校校門口。你一個人打不過他們的。你只會被他們打。」  
  「那我不管。」  
  我聽了這句話馬上要被氣死了:「打不過人家你就不管啦?剛剛還說『我管』的,現在就說『不管』,你……你……真沒用。」  
  「不是不是,我是不管他們人多個頭高,不是不管你!」石頭一聽我說那話可急壞了。我倒不是真生氣,有點假生氣,好像自己是在逗石頭玩。我也覺得石頭不是他們的對手,只是覺得他這樣很好玩,很有「男子漢」氣魄。但是我逗石頭的時候把自己也逗樂了:「石頭,呵呵,你真好啊。你對我真好。」  
  說完了我自己的煩惱,加上石頭表示願意為我出頭。我心裡面的陰影好像就立刻消除了大半。其實我一把這件事情說出來就舒服了很多,經常有這種感覺。接下來我得問問石頭為什麼要弄死那些蠶寶寶了。  
  「石頭,我跟你說了那麼多,你也應該告訴我實話了吧?」  
  「什麼?什麼實話?」  
  「就是你為什麼要弄死那些蠶寶寶啊?」  
  「因為……因為它們不好看啊。它們已經不是蠶寶寶了,它們是像飛蛾那樣的醜東西。它們從棉花團裡面爬出來的時候丑極了,很難看很難看。我不騙你……」  
  「哼!你騙人!你不老實。」  
  石頭還想繼續狡辯,可是看到我生氣的樣子就閉上了嘴,開始不吭聲。  
  「我都跟你說老實話了,你卻不老實。沒勁。」我繼續表達著我的不滿。  
  這回石頭大概真覺得騙不過去了。但還是一直猶猶豫豫。起初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但是看到他這副樣子我卻充滿了信心:他的確撒了謊。我得讓他告訴我。他越是遮遮掩掩,我越是好奇,想知道個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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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夢見石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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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嘛,告訴我,我不會告訴別人的。」我一定要讓他告訴我。  
  石頭用一種懷疑的眼光打量著我的人格:「你真不會告訴別人?」  
  「真的,我發誓。我要是告訴別人我就是豬!」  
  「真的麼?」他還不相信,可把我急壞了。  
  「真的,真的!」  
  他終於肯說了:「你真的不許告訴別人。你記住你自己剛剛說的,你告訴別人你就是豬!而且我不會幫你去跟小流氓談判了。而且我會跟所有的同學,所有認識我們的人說你是豬的!」  
  「好。我要是告訴別人你就這麼幹,我絕不會怪你的。真的不會怪你。」  
  「那好,我告訴你。」  
  「嗯。」我開始端坐在草地上,準備好了一雙好奇的眼睛,用這雙眼睛直愣愣地看著石頭即將張開的嘴巴。今天的天氣真好,大清早的太陽就出來了。陽光照射在石頭的額頭上,讓石頭的額頭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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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蠶寶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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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要搗我媽的亂才弄死那些蠶的。你不要覺得奇怪哦,因為我有我的道理。我爸爸死了。你知道我爸爸死了的。前年他就死了。他吃了一種叫做『敵敵畏』的農藥,然後跑到了我們家的地窖裡,就是死在那裡的。我在地窖裡看到他的時候他全身僵硬地躺著。我一開始以為他喝酒喝醉了才躺在那裡。那是一個早晨,我媽哪兒也沒找到我爸,氣得不行。她於是就讓我去找。可是我又能上哪兒去找我爸爸呢?我其實也沒打算去找,我沒想跑這趟腿。我沒打算聽我媽的話去找我爸,我不想聽她的。我覺得我爸遲早會自動出現,就像自動玩具一樣,根本就不用找。我媽媽也不是真著急,她就是這麼莫名其妙的。前一個晚上我爸跟我媽他們倆大吵了一架。那時候他們總是吵架,我也見怪不怪。我想那時候你就在我們家隔壁一定也經常聽到,不是麼?他們一吵就沒完沒了,直到我爸最後摔鍋砸碗才能結束。每一次都這樣。然後我媽就哭。我媽一哭我就煩,甚至比聽他們吵架還煩。我媽那個大嗓門哭起來就像天崩地裂似的,這跟你媽差不多。你肯定也有所耳聞。那太可怕了。我不知道他們那前一個晚上為什麼吵架。但我印象中那次吵得很凶,當然也是他們最後一次吵架。因為我爸第二天就死了。要是我爸活下去,他們一定還會繼續吵,這樣下去其實我就永無寧日。所以有時候我想想,我覺得我爸死了也挺好。但當我想起我爸爸再也活不過來的時候,還是會很難過的。  
  「那天我去地窖裡根本不是去找我爸的。我只是想躲開我媽對我不停的嘮叨,所以才去地窖。那時候我把我所有的玩具都放在地窖裡,地窖裡就像是我的娛樂場一樣。所以我無聊的時候就會打開地窖的門鑽進去。  
  「那時候我們家地窖的門還沒有換上石門,也沒有鎖,一推就開。到了地窖我就能玩玩具。我那時候的玩具可不少呢,全是我爸爸給我買的。我爸爸經常給我買玩具,他出遠門回來就給我帶玩具,我們一起逛商場他也會給我買我喜歡的玩具。我那時候就夢想著有一天我們家的地窖裡堆滿我喜歡的玩具。可是那天早上,當我推開了地窖的門就發現我爸爸躺在裡面。我開始只是以為我爸爸喝酒喝多了,在地窖裡睡了一個晚上。這樣的情況並不是沒有發生過。可是後來才知道他喝的不是酒,而是一種叫做『敵敵畏』的劇毒農藥。  
  「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是高興還是難過,我只是以為我爸爸是在那兒睡著了。如果那時我走出地窖去告訴我媽媽說我找到了爸爸,我媽應該不會再對我嘮叨。至少那個早上不會了。即使她對我爸爸繼續嘮叨個沒完,也不會對我嘮叨。但當時我可沒打算把找到爸爸這件事情馬上告訴我媽,就讓她再著急一會兒好了。我認定她不是真的著急,所以也沒關係。那時候我就是這麼想的。  
  「我在當時只是想玩會兒玩具。我的變形金剛和鐵臂阿童木。那時候我最喜歡這兩種玩具,全是我爸買給我玩的。我還不打算馬上叫醒我爸爸,我看著他覺得那時候他睡的挺舒服的。我真沒想到我爸那樣已經是死了,變成了一個死人。我玩了一會兒玩具才覺得不對勁。你知道我是怎麼發現的麼?我就蹲在我爸爸身邊玩玩具。那是一個大清早,從地窖的天窗根本透不出多少光線。湊那麼近,我也根本看不到我爸爸那時候已經口吐白沫。天沒有大亮,但我不敢開燈。我開燈發出『噠』的一聲會讓我媽聽到,她耳朵可靈了。地窖裡的燈一直是拉線開關。但是我玩玩具的時候眼睛實在太痛了,光線太暗。所以我後來還是決定冒險開燈。開燈之後,我再看看我爸爸時才發現他的嘴邊不對勁。我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我想,也許是我爸爸刷完牙之後沒有漱口,牙膏泡沫都沒有來得及清洗掉就累得不行躺下睡著了。你知道我後來怎麼發現那些白沫不是牙膏泡沫的麼?後來別人告訴我說那是『敵敵畏』的味道。我那時候就覺得地窖裡有一股怪味道,就像老鼠藥的味道一樣。我就想那是老鼠藥的味道吧。後來又想到我們家地窖裡是從來都沒有老鼠的,也不會放老鼠藥。我玩玩具的時候從沒有見過老鼠。沒有一隻老鼠跟我一起玩變形金剛的。  
  「後來我媽不知怎麼的也找到了地窖裡來。她推開了門之後就嘀咕了一句:『這是什麼味道?』她不僅耳朵好,鼻子也像狗一樣靈敏。至少我剛進地窖的時候可沒有一下子就發現那股味道。我媽看到我在我爸身旁玩玩具好像一下子就很生氣,馬上罵了我兩句。罵我為什麼找到了我爸爸沒有馬上告訴她,居然還有心思玩玩具之類的話。後來她當然也罵了我已經死去的爸爸。我媽跟我一樣笨,也以為我爸是喝醉了酒在地窖裡睡著了。當然我媽也沒有笨得離譜。她走近我和我爸的同時開始驚慌失措。連同她聞到的奇怪味道,她好像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不過我肯定她那時候還不知道我爸是喝了什麼毒藥,我也不知道。是後來別人把我爸送到醫院後,大夫告訴我媽那種藥叫做『敵敵畏』,一種劇毒的農藥水。」  
  石頭是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的,在我的印象中這是石頭說話最多的一次了,我也聽得一愣一愣的。好像是在聽一個從來都沒有聽說的故事。我實際上也知道石頭爸爸的死,沒有人不知道的,我們村附近的人那時候的確天天都在說石頭爸爸的死,好像死的人不是石頭的爸爸,而是所有人的爸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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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蠶寶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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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原來你爸爸真是那麼死的啊?你爸原來是死在地窖裡的。我以後再也不要去你們家地窖了。死過人的地方會有鬼!」  
  「那個地方可不是你要去就能去的,我媽現在不讓任何人進去。通向地窖的門早就換成石頭門,還有一把很大很大的銅鎖。大概現在除了我沒人能進去了。」  
  「噢,那也好,反正我是不會去的。哎呀,石頭,你說了那麼多我也沒明白你為什麼要弄死那些蠶,你今天怎麼變得這麼囉嗦?」  
  雖然說話勤快了,石頭的臉還是一如我對他的印象那樣哭喪著,好像我一直在欺負他一樣。  
  石頭他咬了咬牙一臉嚴肅地對我說:「我覺得我爸是被我媽逼死的,所以我才要弄死那些蠶寶寶。我媽養那些蠶寶寶是為了賺錢。我不讓她賺錢。」  
  「啊?居然是這樣啊?」我很奇怪石頭會因為這個理由去弄死那些被他形容的很可愛的蠶寶寶。但是石頭的嚴肅勁兒讓我不可能再次懷疑他。可我覺得石頭沒道理。  
  「你答應我不說出去的,你絕對不能說給別人聽。」石頭再次確定要我保守這個秘密。  
  「我跟你拉勾好了!」雖然沒道理,但我既然答應了不說出去就不說出去。我伸出了我的小手指。其實我馬上就覺得這件事情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  
  「來!」石頭也伸出了小手指。  
  「拉勾,拉勾,一百年,不許變!」我們一起喊。  
  拉完了勾,石頭又說:「我們家以前是我爸說了算,只要我爸說行那就行。要買什麼東西都是我爸說了算。我看中了什麼玩具跟我爸說一聲就行了。現在呢?」石頭歎了一口氣,繼續說,「現在全是我媽說了算。她從來都不肯給我買玩具,老是說沒錢。其實並不是那麼沒錢,我覺得還有錢,就是她不肯給我買。」  
  「你都把那些蠶寶寶弄死了,你媽哪裡還會有錢?你媽媽又不上班,整天呆在家裡的,還經常要出去打麻將呢。」  
  「我不弄死那些蠶寶寶她也不會答應給我買玩具的。其實我現在不太愛玩玩具了。地窖裡的那些玩具我早就不玩了,平時看都不看一眼。我就想買一隻皮球,我愛踢球,但是我媽也從沒有同意過。」石頭沮喪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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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男同學冰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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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候路邊經過了我們班級的幾個男同學。他們看到我跟石頭坐在草地上聊天說話,就對我們吹起了口哨。  
  「嘿!你們看,你們看。石頭跟手槍在談戀愛!噓——」最先看到我們的是我們班級那個討厭鬼冰糖,他馬上對他身後的其他兩個人叫道。  
  石頭聽冰糖這麼一叫緊張得要命,衝著冰糖說:「誰談戀愛啦?我們沒有談戀愛!」石頭對他們極力申辯要表清白,甚至看上去還要衝上去跟他們打架似的。石頭生氣了,他這個樣子真可怕,不是平時生我的氣的樣子,完全不是一個樣子。這樣一比較,我覺得他平時生我的氣大概都是假的。  
  「哦!嗚哦!」那些人看到生氣的石頭就歡快地離開了我們跑向了學校。他們也怕生氣的石頭的吧。  
  「再不去學校我們就要遲到啦!」那些人走後石頭顯得有點不自在,坐立不安的樣子。他整個人都紅彤彤的,就像一個烤蕃薯。耳朵根子最紅。其實我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他們怎麼能說我們在談戀愛呢?  
  「那我們走吧。」我對石頭說。但是突然好像想起來一件什麼事情似的,我心裡一陣緊張。石頭早已經站了起來,他拍了拍屁股走在了我前面。  
  「石頭。」我叫了石頭一聲,他轉過了身,「要是學校門口有小流氓攔住我不讓我進學校,你要幫我擋住他們,好麼?」我帶了一點央求的口氣對石頭說。  
  「嗯。」石頭非常認真地重重地點了點頭。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清楚石頭敵不過那些小流氓,但石頭這一個點頭頓時讓我放心不少。  
  我們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趕路,不像開始那樣並排走在一起。我們此後也沒再說話。我覺得心裡彆扭,而且奇怪的緊張。  
  一路上我還一直在看校門口。我越來越擔心棒冰他們會在那兒等我。棒冰就是那個經常攔住我不讓我進校門的小流氓。大家都叫他棒冰,他很出名,好像什麼人都知道他一樣,簡直像一個明星。為什麼叫他棒冰呢?可能是他人長得又瘦又高的緣故吧。有時候放學他也會在那裡等我,我可被他煩透了。上一次他還甚至來抓我的手,幸虧我反應快,只讓他碰到一點點。但就是這一點點也把我噁心壞了。也許不是噁心,反正是一種奇怪的從未有過的感覺,回家洗了半天的手。  
  哇,還好。今天棒冰他們一夥人好像都沒有在校門口出現。他們有時候在上學來,有時候就放學來。今天我想他們睡懶覺了吧。不過沒看到他們我也莫名其妙有點若有所失的感覺。真莫名其妙。  
  「看,沒有流氓。」石頭打探了一遍學校門口的情形,高興地對我說。  
  「嗯。」我微笑著對石頭點頭。有石頭在旁邊,我真的多少也踏實一點。但是棒冰他們怎麼沒來呢?真的是睡懶覺了麼?但是他們來了我也會難過。我現在其實有點擔心石頭跟他們「談判」。談著談著他們一定會打起來,他們會一起打石頭。石頭這個人根本就不會說話,不會「談判」的。  
  今天的天氣真是很好啊。快到中午的時候,太陽把整個學校都照得明晃晃的。  
  一些吃完了飯的同學競相在學校的草地上追逐打鬧著。低年級的同學在玩橡皮筋。跳皮筋,那口令我總是學不會。幾個四年級的同學在玩老鷹捉小雞。我們因為是畢業班,現在很少有人去草場玩,大多數都在做數學題目。哎……真沒勁。成績不好的幾個同學也會坐在教室後排打牌,反正他們就算做題目也白搭。他們最近一直打牌,好像還賭一點錢。  
  教室最後面有一小塊空地,那個地方通常都是空氣污濁,熱氣騰騰的,因為石頭一個人經常在那兒踢球。他踢的是班級裡一起買的皮球。要是這個球是他自己的就好了,他一定高興壞了。他現在最想要的就是屬於他自己的一個皮球吧。他早上就這麼跟我說的。  
  我們五年級就是畢業班。沒有幾個月就要畢業升到中學去了。同學們過完這最後一個學期大概就不是同學了,想到這裡我會覺得怪怪的——除非在初中也被分在一個班級,但那概率也太小了。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緣故,同學之間變得不太講情面。這幾天吵架的同學特別多,都快畢業了,還吵架!當然這不管我的事。  
  我聽同學在說昨天那個討厭鬼冰糖還跟大冬瓜打了一架。同學說最後是冰糖贏了,他把大冬瓜都弄哭了。這可把他風光的。我記得我們班裡從沒有人打贏過大冬瓜,他塊頭很大,真的像一個冬瓜。昨天打完架冰糖整個人就飄飄然趾高氣揚的,到了下午就開始欺負人:亂拿人家桌上的橡皮,到處亂扔;隨便叫一個小個兒男生給他到學校小賣店買東西——這都是以前大冬瓜幹的事情,他學得倒很快。  
  今天也是。坐在我前面的那個小個子男生李小民也受了冰糖欺負。冰糖也要他去給他買一根冰棍。李小民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在下面低聲嘀咕,不過我也聽見了,他說的是:「你……不就是一根冰棍麼?」  
  冰糖聽了哪裡還了得,就生了大氣,對李小民大叫大嚷,吵完冰糖就揚起了他的大拳頭。  
  李小民當然就飛快地拿著自己的零錢跑出去給他買了。哎……這有什麼辦法?  
  不知為什麼,我記得我們班最威風的男生一直都是大冬瓜。他以前是我們班男生中塊頭最大的,扳手腕也最強勁。跑步跑最快,跳遠跳最遠。誰也沒有發現,從什麼時候開始冰糖的個子就比大冬瓜高了。我作為班級的小班幹部在畢業前體檢給同學們登記身高體重的時候還發現冰糖不僅比大冬瓜高,連體重也超過了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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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男同學冰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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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冰糖跟大冬瓜大家是遲早的事情。不過就快畢業,我覺得這種爭當山大王的事情沒多大意思了。也許男生們並不這樣想。冰糖贏了大冬瓜以後,就一兩天的時間,他已經變得威風凜凜不可一世。大概他覺得當一天皇帝大概也是好的,跟那個袁世凱似的。  
  把坐在我作為前面的李小民打發去買冰棍之後,冰糖就一屁股坐到了我的課桌上。  
  「手槍,你真的跟石頭在談戀愛啊?」他嬉皮笑臉地問我,我就這麼被他一個問題「唰」一下臉就變紅了。  
  我迅速地搖了搖頭,並沒有做半點考慮。這樣子我連正眼都不敢抬頭看他。心底裡對他的討厭也翻騰上來。  
  「嗯哼,手槍,我悄悄問你一下。」冰糖四下裡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然後就湊近了我的身體,把嘴巴貼在我的耳朵邊上,「石頭,他有沒有親過你?」  
  「啊!」我摀住了自己的耳朵歇斯底里地大叫。我根本不知道這個討厭的冰糖想幹什麼,我就是覺得,我要是不這樣做,他還會繼續在這裡欺負我。  
  我這麼一叫,那個冰糖就緊張了。他像一個小偷那樣四處張望。他准希望這時候所有的人都沒有注意到我們倆,沒有注意到他正在欺負我。可是這不可能,所有的人,前排在做作業的同學都抬頭轉身看著我們;後排剛剛在打牌的同學也都把目光投向我們;連最後一排空地上在玩球的石頭也看到了這一幕:冰糖正坐在我的課桌上!  
  我也在慌忙間看著石頭,他身邊的那個皮球在地上彈跳著,離石頭的身體越來越遠。而石頭卻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我本來希望這時候石頭能迅速衝過來,至少過來問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才好。可是他就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就像一尊雕像矗在那裡一樣。這件事情跟他沒關係似的。  
  可是我明明覺得這件事情跟他有關係!明明有!  
  然後冰糖只是把身體稍稍往後仰,以期望造成我跟他之間沒有任何身體接觸的假象。直到他也發現石頭正在注意我們倆的時候,他立即跳下了我的課桌,大搖大擺地去招呼他的小弟兄去。  
  而當冰糖離開我課桌的那一剎那,我也衝出了教室哭起來。一邊跑一邊掩面而哭,聲音不大但足以讓任何人都看出來我是在哭。  
  我衝出了教室跑向了草場。穿過草場我來到了一棵小樹下。一屁股靠著小樹坐下來不停地哭。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讓我那麼難過。我並不是一個那麼愛哭的人們經常說的那種小女孩,我自己覺得不是。而且冰糖他沒有對我作出傷害我的動作。但我覺得冰糖在蓄意欺負我,問石頭有沒有親過我這種問題就是在欺負我,我覺得太冤枉了。  
  我把自己的雙手放在膝蓋上「嗚嗚嗚」的哭個沒停,但眼淚並不洶湧,只是恰好把我的兩隻眼睛打濕。少許的眼淚在我的睫毛上停頓著。這其實讓我覺得挺舒服的。過了一會兒,我漸漸消停。我打算抬起頭來看看我那個教室。但是我意外的發現教室的前窗戶和後窗戶有兩個腦袋伸出著。隱隱約約的,我覺得一個似乎是石頭,但我不是很有把握;而另一個……我瞇起我的眼睛,居然像是冰糖!石頭在窗戶那裡看我我能理解,他是在關心我,我認為是這樣。但是冰糖在那邊看我我就不能理解,甚至覺得更生氣更傷心更委屈了。  
  我抬頭看到這樣的場景只是一會兒工夫,就又把我自己的腦袋埋在我的懷裡哭起來。這一下眼淚多了,有好幾滴眼淚從我的眼眶中湧出,它們穿過我的手臂和膝蓋,「嘀噠」一聲落在那棵小樹下。  
  我覺得自己很委屈,倒霉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越想越要哭。  
  沒想到的是,中午這件事情真不是我今天惟一的壞事。整個下午我都紅腫著我的眼睛上課。數學老師看到了我這模樣,還特意來問我怎麼了。  
  「是不是因為數學測驗沒有拿高分難過啊?」他湊近問我。他也靠的我很近,這種感覺就像中午冰糖靠在我耳朵邊說話一樣難受。  
  我就草率地點了點頭。天知道我為什麼要點這個頭。  
  第二件麻煩的事情出現在放學的時候——棒冰他們一夥人的懶覺終於睡醒了。  
  棒冰穿著一身白顏色的衣服。這是他一貫的裝束。很遠很遠的地方我們就能認出他來,發現他。他也不怕這麼招搖,更不怕被我發現。他知道校門就只有這麼一個,我沒辦法躲開他。要是我是男孩子也好辦,可以翻學校教學樓那邊的圍牆出去。但我是女孩子啊,根本不可能去翻圍牆。我倒是經常能看到那些為了躲仇家在校門口的圍堵而翻出圍牆的男生。他們翻出圍牆後就掉在圍牆外面的一片稻田里,整個人就變成了一個泥巴人。有時候我們幾個女生還會趴在二樓的窗口來觀看這樣的翻牆表演,看著那些笨蛋一樣的男生一頭栽進水稻田里,覺得這樣的表演很精彩。  
  棒冰雙手插在他的白色褲袋裡。看樣子他等我似乎等了很久了。等得他已經一臉疲憊,好像已經等了我一百年那樣,但是我的出現還是讓他迅速精神煥發。  
  「嗨!小美女,放學啦?」他走到了我的面前。還是老把戲,先攔住我的去路。他一攔住我我就覺得昏天黑地的。於是我就嘟囔著一張嘴裝出一副很生氣的樣子來,經過了這倒霉的一天,我根本就不想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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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男同學冰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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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撅起的嘴真是可愛,好看!」棒冰嬉皮笑臉的樣子就跟冰糖一樣。不對,是冰糖學著棒冰的吧。我想冰糖要是再過幾年,一定就是另外一個棒冰。兩個人的綽號都帶有一個「冰」字,可見性質都差不多吧。  
  棒冰攔住我的左邊我就會往我的右邊跨步。他當然就挪著他的長腿到我的右邊來。然後我就低著頭往左邊走。可是他馬上又來到了我的左邊。總之他就是不讓我走路,不讓我回家。  
  可是我可沒好氣的。我今天都受了一天的氣了。我瞪大了我紅腫的眼睛,瞪著這個叫棒冰的人:「你到底想幹什麼啊你?小流氓!」我說出了「小流氓」三個字大呼了一口氣,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會這麼勇敢的說出這三個字。  
  我所預料的棒冰居然沒有生氣,他還一定發現了我紅腫的雙眼。現在我眼睛腫得雖然沒有中午那時候剛哭完時厲害,但也很明顯。看見我這麼大脾氣,棒冰居然變得稍稍謹慎起來。小流氓也被我嚇退了麼?他把自己的身體往後退了一步。  
  棒冰把身體往後退了一步我反而不肯前進了。我回過頭,筆直地站在那裡。其實我早就應該等石頭,等一等他。他今天是值日生要打掃班級衛生。我想我應該不那麼著急的,我應該等他一起回家。  
  但我今天整個人不對勁啊。  
  可是等啊等,石頭還不來。我就像一根木頭一樣站在校門口。離校門口太遠我覺得危險。我的背後就是小流氓棒冰。等了石頭半天他還不來。我沮喪極了。  
  棒冰也許發現今天的事情不會有趣到哪裡去,招呼他的兩個兄弟想走了。也許他有更重要的事情,我想大概是這樣。可是我看見他從停車棚去開動他的摩托車時遇到了困難,半天也沒有開動他的摩托車。後來他下車看了看,好像是那輛摩托車車胎癟了。他在那裡表現得很生氣,張牙舞爪的亂髮一通脾氣。一定是有人看他不順眼故意這麼做的,不過這個人要是被發現會倒大霉的,膽子也真大。棒冰他的臉色遠遠看著就很奇怪。我看著覺得真好笑。後來他換了一輛他小弟的摩托車。  
  臨走的時候經過我的身旁,棒冰還不忘記跟我打趣,說:「小美女,明天見!」  
  「鬼才要明天見你。你這個臭流氓。」我心想。  
  我此時還擔心棒冰走了一段還會殺一個回馬槍。這不是沒有可能。我現在一心決定等石頭一起回家了。  
  我在校門口等了一陣,班裡的好多同學都已經跟我打了招呼走出校門。李小民都走了,他平時都是很晚才走的。甚至我發現了有幾個跟石頭一起值日的同學也走出了校門。石頭怎麼還不出來呢?真奇怪。難道他是翻牆出去了麼?  
  這時候一個奇怪的念頭出現了。冰糖也沒有回家?我沒有看到冰糖出校門!  
  糟了!我想,他們一定在一起。  
  我想到這裡之後就迅速地跑向我自己的教室。一定是冰糖在放學後把石頭留下來了。或者相反也有可能。我得抓緊跑過去看個究竟。  
  果然沒錯兒啊!被我料準了。我跑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已經聞到了那一股火藥味兒。那股火藥味就像是我有一次做夢時夢到的一樣。我進教室的時候冰糖正抓著石頭的衣領子,抓得很緊看上去很起勁。石頭也不屈不撓的,並沒有示弱的樣子。但也沒有表示出極大的憤怒情緒來。這可能是因為冰糖身旁還有兩個班級裡的好事分子作冰糖的幫兇。他們都是聽新首領冰糖的壞小子,混球。  
  之前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了。冰糖打了石頭!  
  可是冰糖看到我之後卻裝出一幅冤枉的樣子,後來又問我是不是在跟石頭談戀愛——他這個神經病啊!  
  我打算不理他。我突然覺得他不僅僅是有一點點神經病,簡直就是一個大神經病。我轉身看了看石頭,說:「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可要走了。他是一個大神經病。」  
  石頭嘟囔著嘴巴沒有搭我的話。  
  我突然覺得站在這裡亂哄哄的有一個大神經病的教室裡一點意思也沒有了,能早一點離開就早一點離開吧。  
  我一甩手就衝出了教室。我想明天班主任看到教室亂成這樣一定會大發雷霆的。班主任會質問今天的值日生,會責罰石頭。但我現在氣急敗壞得不行,我甚至對石頭也很生氣,雖然他被冰糖揍得已經很慘。  
  我衝出教室後疾走了幾十步。然後莫名其妙地回頭一看,石頭也已經走出了教室。這多少讓我放心一些啊。隨即冰糖這個大神經病也衝出了教室,又把我嚇一跳。他還想怎麼樣啊?  
  冰糖衝出了教室後衝著我喊:  
  「石頭有什麼好的?石頭好個屁!」  
  我聽了心裡一陣亂跳,但我又在心裡罵他神經病。簡直莫名其妙!  
  在回家的路上,我跟石頭並沒有像我擔心的那樣碰到棒冰。  
  我走在石頭的前面,希望石頭能趕上來。可是當我放慢步子,石頭就走得更慢。我停下來回過身來看著他,讓他一步一步靠近我。  
  說實話,我覺得有一點對不住他。我們互相交換了秘密,卻讓他惹上了麻煩。要不是因為我,冰糖應該不會找他的麻煩。冰糖都是衝我來的,我知道。他這個神經病!可是石頭看到我轉身等著他的時候,他就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兩隻手在路邊摸石子。他對石塊似乎非常感興趣。我想跟他說些什麼,發生了的奇怪事情,但是不知道怎麼說。我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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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男同學冰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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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等了他一會兒,天都有點黑了。太陽在西邊把最後的幾片雲彩染成暗紅色,馬上它就要沉下去,到明天早上再起來。  
  我等著等著實在不耐煩,也怕太晚回家被我媽媽罵。我媽媽跟石頭的媽媽沒什麼分別,嗓門大脾氣壞,但我不像石頭討厭她媽媽那麼討厭她。而我的爸爸會問來問去,問我為什麼那麼晚回家啊出了什麼事情啊。他態度溫和,但我也不太喜歡他。我看著石頭坐在離我不遠的馬路邊,他沒有起身的意思。我決定不等他了,就轉身往回家的路上趕。  
  此後我沒有再回頭,我根本不想知道石頭是否已經從地上站起來,因為我確實有點生氣了。  
  回家以後,我怕因為回家太晚而被爸媽詢問。但是這並沒有發生,我爸連個人影都沒有,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我媽也沒問我什麼。  
  我躲在我自己的房間裡,看著石頭家,但是沒有看到石頭回家的情形。這時候我居然有那麼一點擔心石頭了。  
  我沒有寫作業,但故意開著我書桌上的檯燈,讓我的屋子保持著光亮。我甚至想,石頭看到我的房間亮著,能更方便地找到回家的路了,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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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棒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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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學的時候我也沒有碰到棒冰,心裡輕鬆了一些。我故意去得特別早,這樣連石頭我也可以看不到。鬼知道我怎麼想的。但是沒有看到棒冰就已經讓我很愉快了,我甚至得意地想棒冰是一條大懶蟲,這一次又錯過了攔住我的機會。我還是慶幸棒冰是一條大懶蟲的,至少我找到了上學的時候避開他的糾纏的一個辦法啦。放學的時候避開他的辦法我還沒找到。其實我心裡有底,其實我不是那麼怕棒冰的,就是覺得他煩。我被他糾纏得實在煩了我就會告訴棒冰他們:我爸是一個警察,人民警察!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一定把他們嚇得屁滾尿流。小流氓們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的,但是一定怕警察。這一點沒問題的。  
  很奇怪我到教室的時候教室已經恢復整齊了,真奇怪,見鬼了。我今天來這麼早的另外一個原因就是想早一點收拾好教室,把教師重新打掃一遍。這樣就免得讓班主任大發雷霆,怪罪昨天的值日生,尤其是石頭。  
  這太奇怪了。我看了看教室,一個人都沒有,也沒有來過同學的痕跡。到底是誰幹的這一切呢?  
  啊!我想起來了。昨天石頭很晚回家,是因為他想起來他得回來重新打掃教室!而不跟著我好讓我先回家就是為了一個人來完成這項工作。我高興地想。  
  這樣想了以後,我決定原諒石頭了。看到教室整整齊齊的模樣,我也放心了。  
  石頭來上課的時候一臉疲憊。他是低著頭走進教室裡的。就是這時候又被一個壞小子攔住了去路。那幾個跟著冰糖的壞小子好像還準備跟石頭過不去。  
  石頭繞過了那個壞小子,逕直坐到了他的座位上。他兩眼無神,精神渙散,一臉的落寞。他心裡還在怪我吧?我想。  
  這是無聊的一天。早上是語文課、英文課還有數學課。這是一個禮拜中排課最近的一天,上半天課就覺得好累啊,想趴在桌子上睡一覺。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吃飯,卻在中午吃飯的時候,又看到冰糖那伙兒人去為難石頭了。石頭是一再的謙讓,似乎再也不打算跟他們吵架打架。好在石頭沒有受他們的挑釁,這才避免了衝突。  
  我看在眼裡,恨在心裡了。  
  下午的課稍微輕鬆一點,很快就到了放學的時間。我長舒一口氣。我不打算跟石頭一起回家了,再說他也不一定樂意。  
  我背起書包的那一刻又想到昨天棒冰對我說的那句話了:「小美女,明天見!」這句話讓我彷彿看到了呆會兒在校門口會發生什麼樣的狀況。我歎了一口氣,心想這總要面對吧。不過我想到我爸爸這塊擋箭牌,還是覺得不那麼沉重。  
  事情就是那樣,穿一身白衣白褲的那個棒冰還是吊兒郎當地倚靠在校門的外側。我真懷疑他有沒有第二套衣服了。老是穿成那樣不覺得膩麼?他以為那樣很帥很好看麼?  
  棒冰時不時地吹著口哨。說實話他吹得要比我們班那幾個混蛋神經病吹得要好。至少他的口哨聲抑揚頓挫,有調子,就像一首外面流行的曲子。這首曲子聽上去很輕快,看來他今天的心情也不錯。  
  看到我要出校門的時候,他像一塊磁鐵一樣圍了上來。  
  「嗨!放學啦?」他照例這樣問候我。  
  今天我正眼瞧了他一下。我的心情也不算太壞。我瞧他臉的時候又覺得他的臉並不是我想像中那麼討厭的樣子。我居然還能從他的臉上看到一點點帥氣的樣子。是不是他的口哨吹得太好了都讓我對他整個人改觀了啊?真奇怪。我印象中他應該整個身體都散發著流氓氣才對。他會對任何一個好看的女孩吹口哨,會充滿惡氣地欺負男生——可是像我今天這麼看他,仔細地打量他,這些從他臉上都看不出來。他的頭髮又乾淨又整齊,皮膚也很白,就像電視裡的白馬王子一樣,整個人都是清秀乾淨的。就是電視裡的白馬王子嘛!  
  真見鬼。我居然會這樣想。我怎麼能這樣想呢?  
  「放學啦?我送你回家吧?小美女!」  
  可是我還是不理他。我理他會讓我更麻煩。  
  「小美女,我說了明天見吧,咱們果然又在今天見面了。」他不依不饒,不過他今天沒有故意攔住我的去路,而是跟在我後面一路走。  
  沒多久他的手又開始不規矩,試圖來拉我的手。我有感覺他正在靠近我。我提高了我的警惕,盡量把手放在貼身的地方,並且加快了我的腳步。我可不能讓那只邪惡的手觸碰到我的手。我小心翼翼地用餘光和耳朵判斷著周圍的一切形勢,尤其是我身後的動靜。周圍和前後有一些同學,但他們顯然不會插手這樣的麻煩事。也許他們願意做一個觀眾。我心想,萬一到了緊要關頭,我就亮出我的殺手鑭:我老爸是一個警察,一個人民警察!看你小樣到底是怕還是不怕?  
  可是我的手裡卻突然被塞進了一個東西,棒冰這個動作做得極快,以至於我根本沒辦法抵抗就握住了那個東西。我第一反應可能是棒棒糖。我低頭看了看我的手心,果然是一根棒棒糖!當我看到那個東西是棒棒糖的時候,莫名其妙竟然有一些興奮。但是我不能表現出來,尤其是在棒冰這種人面前表現出來我想吃棒棒糖的這種願望。如果我表現得很高興,就會把這個小流氓樂壞。我可不能讓他這樣就得逞。  
  我手裡握著那根棒棒糖,很快但是仔細地看了看它。是草莓味道的。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塞給我一根草莓味道的棒棒糖。是他送給我吃的麼?裡面會不會有毒?我看到了是草莓味道的棒棒糖實在忍不住就露出了微笑。我可真沒用。一根棒棒糖就把我高興成這樣。我就這樣被收買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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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棒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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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喜歡吃草莓味道的棒棒糖。可是棒冰這個小流氓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簡直忍不住現在就想拆開這根棒棒糖吃起來。我感覺我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我想像著舔那根草莓味道的棒棒糖那種甜蜜的滋味。口水充滿了我的口腔,以至於我嚥了一口下去。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饞了還是餓了。再說想吃棒棒糖我也可以自己買啊。怎麼著根棒棒糖塞進我手裡之後我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吃吧。」棒冰好像看到了我微笑的表情,「我就是買給你吃的。」他臉上寫滿了「得意洋洋」這四個字。  
  「誰要吃你的棒棒糖啊?」我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但是這時候我自己都知道我已經怎麼也裝不像了。我伸出我的手舉著那根棒棒糖,表示要還給他。可是我心裡多不願意。我多想吃這根棒棒糖啊。所以儘管我裝出要把棒棒糖還給他的樣子,我的手卻把那根棒棒糖抓得很牢。  
  「我買給你吃的啊,你吃吧。」棒冰連連揮手表示不願要回,態度還挺誠懇的!嘿,我覺得開心了。  
  「嗯……」我低著頭沉思了一會兒,表示我在做內心的艱苦鬥爭,到底要不要接受這個小小的禮物呢?  
  旁邊另外兩個小流氓此時就開始起哄:「冰哥給你吃的,你就吃了吧。記著冰哥對你好就是了。」  
  棒冰也笑了,他笑得很好看,還有點不好意思:「呵呵。」他這樣的人居然也會這樣笑。  
  我想了想,我是想要這根棒棒糖的,但是要給我一個理由。不然我覺得這總是怪怪的。  
  「你拆開它吃吧。我送你回家,你一邊吃一邊走。」棒冰他真以為他用一根棒棒糖俘虜了我呢!  
  可是我聰明著呢,他這句話給我帶來了靈感:「我不要你送我回家。你要送我回家我這根棒棒糖就不要了。」  
  「好好好,那我不送。不過這根棒棒糖你要吃的。」棒冰緊張地說。  
  這回我終於可以心安理得地得到這根草莓味道的棒棒糖了。我用這根棒棒糖換來了他不繼續跟著我的條件,真是合算。我心裡高興地想。  
  這下我不用擔心棒冰還會跟著我了。他也說話算話,沒有繼續跟在我後面。我慢悠悠地走回家,一路上都聽到有口哨聲,不知道是棒冰吹的還是他的小流氓兄弟吹的。那口哨聲越來越遠,聲音越來越輕,就表明他們的確沒有繼續跟著我,這讓我很放心。  
  在回到家的時候我終於拆開了那根棒棒糖。在路上我有點不好意思拆。我把那根棒棒糖含在嘴裡,那感覺真是好極了。這不是我第一次吃棒棒糖,但是感覺就是出奇的好。這根棒棒糖的滋味與眾不同,好像是外面沒有賣的。吃棒棒糖的時候我甚至懷疑棒冰不是別人說得那麼壞,不是一個流氓。他的笑容很乾淨,就像電視機裡的白馬王子!而且我也慢慢覺得他的確是一個小帥哥。  
  哼,我這麼想的時候還在生自己的氣。我想我真是一個沒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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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竹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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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教室裡,冰糖他們一夥人並沒有放棄對石頭的欺負。但是石頭我覺得他有點不對勁,任憑那些人怎麼挑釁他他都沒什麼反應,整個人好像沒什麼脾氣似的,這不太像他。  
  好在學期即將結束了,班主任抵達教室的次數越來越多,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在中午吃飯的時候,他都要坐到講台上監督我們複習功課、做練習題。這可苦了那些調皮搗蛋的人,但對另外一部分同學來說卻是一種保護,我們可以安安心心寫作業了。現在自然沒有人敢在教室裡下棋打牌,更別說欺負同學。所有的同學都習慣性的捧著課本,安安分分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石頭也不能再在教室最後一排的空處踢球玩,這對他來說也許會產生一些不高興的情緒。不過我發現,即使班主任沒在教室裡他也不太玩球了。石頭玩球這件事情從他跟冰糖他們打架後,就幾乎沒有發生過。  
  我們就快畢業了,如果順利,就升上初中。這時候班級裡的氣氛是有點緊張。只有放了學我才能聽到大家長舒一口氣的聲音。  
  所有的事情就在這個關鍵的時候發生了變化,真令人意想不到。  
  那一天放學我第一個走,我想早一點回家做完功課看一會兒電視劇。我記得那天的電視劇是一個大結局。我無論如何都要說服我爸爸媽媽同意讓我看電視,我甚至希望他們是在吵架,兩個人誰都沒有心思來管我。他們那時候的確經常吵架,吵架的頻率越來越高。  
  但是回家後的校門口,我又一次看到了棒冰。我也不能讓他就纏住我。不過幸好那次他是背對著我,他旁邊好幾個人也在互相商量著什麼事情,注意力沒有集中。我就迅速地溜了出去。我都想不到自己能這麼成功地逃脫這條封鎖線。  
  倒霉的是我居然太興奮了以至於竟然剛回到家發現我忘了作業本在教室裡的課桌上。真是活見鬼了啊。我懊惱極了,馬上又衝回了學校。我在路上不停跑步爭取時間。我就想起了老人們經常說起的一句話:人算不如天算。  
  我最擔心的是棒冰今天可不要來煩我。還好,我再一次回到學校的時候棒冰已經不在了。我從教室裡取回了我的作業本高高興興地回家,我還得加快腳步,不然電視劇就真的要開始了。一路上還唱著屬於我的歌謠:  
  小小姑娘  
  清晨起床  
  提著褲子  
  上茅房  
  茅房有人  
  沒有辦法  
  只好拉在  
  褲子上  
  ……  
  我太高興了,簡直有點得意忘形。不高興我也哼不出這樣的曲子啊。有時候就像老師說的,我的尾巴能翹到天上去。能把《新年快樂歌》的歌詞改成這樣簡直就是天才。我最喜歡在我高興的時候唱這個曲子了,等自己唱出來才意識到自己真喜歡這首歌啊。  
  可是在半路上我卻又慢慢停下了腳步,也停住了我的歌聲。在那片我曾經夢到過的小竹林,在那塊我跟石頭聊過天的草地背後的小竹林裡,我看到了很多人圍在一起。我本不想湊這個熱鬧,我要回家做作業看電視呢。但是大老遠的我聽見了熟悉的口哨聲。  
  是那些口哨聲吸引了我的吧,我由路邊踏上了草地。穿過草地我來到了小竹林邊上。這一看可不得了,原來是棒冰帶了一大幫人,大概有五六個人,圍著幾個人。棒冰一定是動過手了,他那氣喘吁吁的樣子一看就知道,旁邊幾個他的人此時正吹著口哨幫他助威造勢。  
  我驚呆了,因為我想到了我曾經夢到過的,那個夢!  
  我不由自主地想,不是棒冰帶人打了石頭吧?這樣一想以後我就毫不猶豫地衝進了那片小竹林。  
  衝進了小竹林更令人驚訝,我張開了雙臂瞪著眼睛看,倒在地上的不是石頭,而是冰糖。旁邊兩個坐在地上的是冰糖最要好的兩個哥們,都是我們班的壞小子。他們在地上已經一言不發,只有冰糖還在怒目相對地看著棒冰。棒冰又瘦又長的身體,彷彿是這竹林裡的一根竹子。但是他身上有這麼一股氣勢,又顯得與眾不同。  
  我想叫聲棒冰但沒叫出來,卻讓棒冰的幾個兄弟發現了我的到來。他們見到我來了之後就吹起了歡快的口哨。他們一邊吹口哨一邊帶著奇怪的眼神打量我。  
  這之後棒冰就看到了我,他的眼神也很奇怪,就像要吃了我整個人一樣。  
  棒冰看到我來了之後,發出一陣很難聽又很短促的笑聲。然後他就徑直走向我。我還沒怎麼明白過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他就一把拉住我的右手,拖著我走向竹林的深處。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在看著我們,我能感受到那些驚恐慌張的目光。其實我也很恐慌,我不知道棒冰他要幹什麼。我的腦子裡只劃過那麼一個印象,那就是他送給過我的那一根草莓味兒的棒棒糖。但這也不能幫助我什麼。  
  棒冰拽著我來到一根又一根竹子面前。我沒怎麼掙扎,我對棒冰的印象不像以前那麼惡劣,只是他今天的確很奇怪,跟平時完全判若兩人。我任憑他帶著我去哪兒。他在每根竹子面前都打量半天,彷彿竹子上面有個什麼值得關注的記號。  
  他終於找到了,對我說:「喏!就是這根。」  
  我還沒看清那上面是什麼東西的時候,就被棒冰那一句「你怎麼能這麼賤?!」罵得暈頭轉向。接著我就被他狠命一推,整個人失去了重心,倒在他指定的那一棵竹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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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竹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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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力氣真大,摔得我牙都疼了。而我整個人並不是因為與竹子發生摔擊而疼痛難忍不想起身。我只是第一反應想看清楚那竹子上面寫的到底是什麼。我摔在地上馬上就想爬起來。  
  與此同時,冰糖也從地上爬了起來。我能想像之後出了什麼狀況。他一定是撲向了剛剛把我摔倒在地的棒冰,試圖給棒冰來那麼一拳頭。  
  從我背後的「哎喲哎呀」的撕打聲中我完全能想像出那是一副多麼狼狽的景象。我是說冰糖狼狽,他打不過棒冰的。在打架上,我覺得他們不是一個級別的。棒冰要大他很多歲,加上棒冰一定久經沙場。單打獨鬥,冰糖肯定沒法佔便宜。  
  我還聽到冰糖對棒冰大吼的一聲:「你他媽的為什麼要打手槍?」(註:打手槍是「手淫」的俗語。)  
  冰糖這句話引來了片刻寂靜又片刻騷動。棒冰大概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吧。他的樣子一定滑稽死了。他也許不知道我的名字就叫手槍。  
  「你說什麼?」棒冰把腳踏在冰糖胸口,呵呵地笑著,然後對他的弟兄們扮著鬼臉。  
  「哈哈哈,他說我打手槍!」棒冰又笑道。  
  冰糖雖然全身躺在地上,胸口還被一隻棒冰的大皮鞋壓著,但是依然不示弱:「你剛剛不是打了手槍麼?」  
  這一下連棒冰自己都笑不出來了。他四下張望,希望心中的困惑能得到在場人某一個人的解答。  
  「那個女孩的名字叫手槍!」這好像是冰糖的一個哥們,低著頭說的。他說得並不響亮,不是一個完美的提醒,但所有人都已經明白過來了。  
  棒冰似乎還不太相信這樣一個奇怪的名字竟然是屬於我的。他移開了前面踩住冰糖胸口的大皮鞋,又走回到我這裡來。  
  「小美女,你叫手槍?呵……」他試探性地問我,還是帶有藏不住的想笑的情緒。  
  我面對著那根刻著我和冰糖名字還有另外幾個字的竹子點了點頭。其實我這時候的大腦已經一片空白。我想不起我要看的電視劇叫什麼名字了。我只是發自肺腑地覺得,那竹子上刻的字太意想不到了,讓我驚訝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哈哈哈……你為什麼會叫這麼一個奇怪的名字?」棒冰果然大笑,我無法判斷他是在取笑我還是真覺得這個名字有趣。  
  我不吭聲。我就像平時的石頭那樣不吭聲。我簡直不知道自己現在是該哭還是該笑。  
  「哈哈哈……你這個名字誰幫你取的……哈哈哈……這名字太好玩了。」  
  我無法理解這樣的綽號怎麼那麼讓他笑得前俯後仰的。這又不是我真名。我回頭惡狠狠地盯著正在大笑的棒冰。我早就忘記你送給我吃的棒棒糖了。我不知道是因為什麼產生的如此大的憤怒。是因為我的名字跟那個神經病冰糖被刻在一起麼?  
  我覺得我眼睛裡就快噴出一團怒火來。  
  我咬牙切齒地告訴棒冰:「因為我的爸爸是一個警察,一個人民警察!」  
  我回到家的時候渾身酸痛。褲子也已經髒了。我的爸媽沒有像我假設的那樣吵架。雖然我此時已經失去了看那個電視劇大結局的興趣,不用去哀求他們讓我看電視。但同樣無法瞞過我的父母今天放學路上發生的事情,可是我也不打算全盤托出,全告訴他們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我爸爸先來我的房間問我發生了什麼事。除了跟我媽媽吵架,他總是看上去一副和氣的樣子來。他不是別人想像中的那種威武的警察模樣,甚至也不是我曾經以為的那一種。正好相反,他在生活中是一個非常沒有主意的人,對誰都客客氣氣,還經常挨我媽的罵。只有他被我媽罵得沒了尊嚴,要跟我媽吵架的時候,難得才會動怒。  
  我不是不想瞞我爸爸。我也知道告訴我爸爸整件事情,我爸也不會採取什麼行動。但今天我是受夠了。我就把棒冰一直纏著我的事情告訴了我爸。我沒擔心他會去教訓小流氓棒冰,不是因為這個我才說棒冰的好話。至少在今天以前,我已經開始慢慢覺得他不是壞人。即使是今天我也沒覺得他是壞人。我難過的是那竹子上刻的話。但我沒告訴我爸這個。  
  我爸爸聽了我的話之後安慰了我幾句,說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很正常。我爸爸離開我的房間之後不久,我媽就來了。  
  「手槍,明天開始穿上這個去上學。穿在你襯衫的裡面去上學。」她一副冷漠的樣子。平時也是這樣,你根本不能從她的話裡判斷出她的心情是好還是壞。說完她把一件很小的衣服丟給了我。  
  我捧著那件很小的衣服看了半天,對她說:「媽,這衣服不是你穿的麼?」  
  「我是不知道你的尺寸啊。不過這個禮拜天媽媽帶你去買一件。」隨後她準備離開我的房間,突然又回過頭,「不行,得給你這個小姑娘買幾件。」          
*第三章棒冰      
  我曾經夢到過我跟那個女孩在一起手牽著手在河邊散步。那是一個非常純潔的夢,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會做那樣的夢來。我應該做那些污七八糟的夢才對,我應該做夢夢見跟女孩們在一起……亂來,那樣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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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手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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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經夢到過我跟那個女孩在一起手牽著手在河邊散步。那是一個非常純潔的夢,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會做那樣的夢來。我應該做那些污七八糟的夢才對,我應該做夢夢見跟女孩們在一起……亂來,那樣才對。  
  而在那個夢裡,我和她都笑容滿面。我們一起趟過了一條淺淺的河。小河清澈見底,甚至還能在水裡面看到魚啊蝦啊之類的東西。水面上都蕩漾著春風。  
  突然一個踉蹌,女孩差一點跌倒在河裡。我連忙扶了她一把,之後她攙扶著我的手朝我笑了笑,叫了我一聲:冰……哥哥。  
  我們就是在這種美妙的場景下,散步,說話,聊天。  
  這有點意思。醒來後我喜滋滋地想。  
  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注意到她的。見到她的第一面我的腦袋就「轟」了一下。我覺得我能遇見她是老天給我的禮物。  
  後來那個叫做冰糖的傢伙告訴了我她的名字:王婷婷。這名字不錯,跟她本人很般配。但是那個冰糖不是什麼好東西,小小年紀能想出那種下流話,還可在竹子上。他以為能瞞過我?  
  當然,我好好給了他一頓打,這也是我給他的教訓。  
  我得說,當我聽到王婷婷告訴我說她爸爸是一個警察時,我就是覺得好玩,就跟她的綽號一樣好玩。手槍?老子是爸爸,女兒叫手槍,這難道不好笑麼?哈哈哈……但我得告訴她,我棒冰,肯定不怕警察!我是出了名的經常進進出出派出所的人。派出所對我來說,有一陣兒就像我自己的家一樣。何況我爸爸跟派出所的人都很熟,雖然他帶我出來後總是免不了把我罵一通或者打一頓。  
  我不怕警察,連我的兄弟們都不怎麼怕。只要是我的兄弟,無論是他們在外面跟人家火拚,或者之後被逮進了派出所,我都能幫他們涉險過關。在方圓幾里的地頭上,誰都會給我棒冰一些面子,幾乎沒人敢跟我較真的。  
  但我怕一個人,那就是我的爸爸。我爸要是生氣了,我是連一個屁都不敢放的。  
  我發現那天我是錯過王婷婷了。看來她壓根不知道冰糖那臭小子幹的好事,根本就是那個冰糖一個人在那裡搞的鬼。想想那小子不過就是一個小學生,居然能想到這種花樣。我當然要給他一個教訓。不給他一個教訓他就不把我放在眼裡。我想他這輩子也不會忘記我了吧。他最後走的時候那熊樣,看他以後敢不敢。  
  我幾個兄弟都不明白我最近的所作所為。但我也不想告訴他們真正的原因。  
  有兄弟拿我這件事開玩笑,說是我的審美趣味「返老還童」了。我就罵他壓根就沒搞清楚「返老還童」是個什麼意思。  
  另外還有一個兄弟也對這件事情抓耳撓腮,看不懂我的意思。每次我讓他跟我去小學堂等王婷婷放學的時候他都要愁眉苦臉的。  
  「冰哥,外面的妞多的是,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風騷的假正經的什麼都有,你卻偏要對一個還沒發育的小學生下手,唔,小學生哪。」  
  「屁,你懂個屁。讓你跟著我去不就行了?那麼多廢話。」  
  「冰哥,你真好這一口?」  
  「滾蛋。哈哈。」我不會告訴他王婷婷是多麼像我那個十年前死去的妹妹,她們倆要是穿上同樣的衣服梳一樣的頭髮我都怕自己認不出來。  
  在小竹林好好修理了那個叫冰糖的臭小子之後,我也知道王婷婷一定對我更加迴避。我得加緊對她好。事實上情況卻沒有我料想的那樣糟糕。她有時候也會搭理我。她似乎很不喜歡那個叫冰糖的人,看來我揍他揍得對。  
  我覺得,我不惜血本地購買棒棒糖和蛋筒之類的小零食給王婷婷,對她是有效果的。天下沒有哪一個女孩子會對免費的好東西和帶來這些好東西的人拒之千里。對她鄭重道歉之後,我跟她的感情似乎越來越好了。我也很高興,要知道,我棒冰可不是隨隨便便跟人家道歉的人,我想王婷婷應該也明白。  
  直到有一天,她讓我一個兄弟給我捎來一個紙條。  
  紙條上說她馬上就要升入中學,這一段時間功課比較忙,不要去等她放學,也不要給她東西吃。「一切等考完了升學考試再說吧。」  
  我那個兄弟給我看紙條的時候我還真覺得挺彆扭的。這麼文縐縐的交流方式我這輩子只遇到過這麼一回。我與我的兄弟們,或者女朋友,即使是我的父親,都從未使用過紙筆來溝通。那個王婷婷的字工工整整,非常好看,但是看著這些字我還是覺得不怎麼舒服。因為在字裡行間我能感受到一種「祈使」的成分。在這個世界上,我覺得誰都不能用這種成份的口氣跟我說話,去讓我做一件事情,或者禁止我做一件事情——除了我爸。  
  但這張紙條就如同它本身的粉紅顏色一樣,是帶有溫柔色彩的。「一切等考完了升學考試再說吧。」這十幾個字讓我捉摸了半天——「再說」什麼呢?  
  這時候已經是五月底了。我掰了掰手指算了一下,距離放暑假也只有一個月的時間。這點時間對我來說並不算特別難熬。我盡可以像我過去那樣,整天呆在遊戲機房,或者卡拉OK廳裡面,一天一天總是過得很快。但是當中我還是會經常想到這個小姑娘,不過,我聽了她的話,一直沒有去小學找她。  
  說真的,我雖然對她一直有興趣,但也沒有達到非見不可的程度。就像我愛打架那樣,也總不見得我活著必須得打架,不打架就會渾身癢癢——並不是我一天見不到王婷婷我就很難活下去,就像電視劇裡說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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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手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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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當我想起我的妹妹,我才會想到王婷婷,才會去小學堂門口見見她。但既然她說「一切等考完了升學考試再說吧。」我也只能「再說」啦。  
  在那幾個月裡我的確沒有打幾次架。時機差不多也成熟了,所有的人都開始對我尊敬起來。我當然表現得很得意,春風滿面的。我的弟兄們跟著我也很風光,那句成語怎麼說來著——「一人成仙,雞犬升天」?我不知道是不是這麼說的,反正我能體會到這種境況。我在這方圓幾百里到處都能耀武揚威,而那些我的兄弟,他們走在路上,他們的腦袋高過天。  
  直到有一個兄弟那天提醒我說:「冰哥,你看這街上孩子們越來越多,是不是放假啦?」  
  這時候我才想起「一切等考完了升學考試再說吧。」  
  是時候啦。但是我心裡突然有點難受。我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學校放假說明我已經好些日子我沒有想起我漂亮的妹妹了。我甚至慢慢發現,我經常想起的那個女孩已經不是那個斯斯文文的我的妹妹,而是那個活蹦亂跳的叫做王婷婷的女孩。  
  學校的放假對我來說反而成了一個難題。我要找到王婷婷可得有點勇氣。放假之後我再也不能去學校找她,而她也總不出門,老是躲在她家那幢破破爛爛的樓房裡。這樣我可拿她沒有辦法。我總不見得為了見她去砸她家的門吧?我接近她是為了保護她,是為了對她好,是把她當妹妹一樣照顧的,不能成為她的敵人。更何況,我沒好氣地想,她爸爸是一個警察呢!  
  但我還是派我的幾個小弟天天在她家附近晃蕩。有任何情況,王婷婷一出門就得第一時間對我匯報。  
  小姑娘家在假期中都很老實。我的小弟說,她很少出現,反倒是她的爹媽經常出亂子。我的小弟又說,王婷婷她們家最近經常吵架,整天鬧得天翻地覆的。有一個中年女人——當然是王婷婷她媽的嗓門非常大。只要她們家一吵架,附近的鄰居們都會迅速地關上所有門窗。但這也只是減少一些干擾,並不完全能阻止噪音的侵入。  
  我聽了之後覺得很好笑,那一扇扇被關上的門窗在我腦袋裡就像是動畫片裡才有的情形。但我知道這個情況後不知是驚喜還是惱怒。無論是驚喜或惱怒,我想我都能找出好些理由。我就問我的兄弟:「她們在吵什麼?」  
  「不太清楚。她們吵架時沒說為了什麼而吵,只是互相罵娘。」  
  「誰罵得比較凶?」我還真有興趣了。  
  「當然是那女的。十句罵娘的話中那女的要佔九句半。她嗓門真的很大,一吵起來就像附近有一頭獅子在大吼!」我小弟還真有想像力。  
  「那她們吵架的時候那王婷婷都在幹嘛?」我終於問到點子上了。  
  「剛剛說了嘛,都不太見到她人影兒。她幾乎不出門。偶爾看到她趴在她房間的窗口上。」  
  「窗簾都沒拉上的麼?」我奇怪自己會這麼問。  
  「大部分時候都拉上的。嘿嘿,不然……」  
  「不然你個頭啊!」我把那那傢伙的腦袋當作木魚狠狠地砸了一下。  
  沒有架可打,我整天無所事事。我也盡可能不到我老爸家去轉悠。萬一被我爸逮住一問我情況就得半天。他其實也不是真的關心我,而是裝出關心我的樣子來。他的脾氣沒個准,要是他情緒不好,我還得平白無故挨頓打呢。  
  我有好幾次親自去王婷婷家附近巡邏。無所事事的那些天裡,我確實把她當作生活中的一部分了。我就在王婷婷家的前後左右不停地轉悠,學著老頭子們叼著根煙,有時候還會反背自己的雙手,就像我是在思考人生大問題那樣。  
  其實我希望王婷婷發呆或幹什麼事的時候能撩開窗簾看看窗外,沒準兒她就能看到正反背著雙手的我。我是極容易辨認的。因為我最喜歡穿一身白。我希望她看到我的時候能想到她紙條上寫的那最後十幾個字,以及我贈送給她的那些棒棒糖和蛋筒。  
  她的房間——我想那應該是她的房間——確實經常是整天拉著窗簾。那紅色的窗簾就像是一位公主的面紗一樣讓人心動。但這麼熱的天,整天都拉著窗簾簡直太奇怪了。公主的面紗是否也永遠是這樣?  
  我終於也如願聽到了爆發自她家的戰爭之聲。這種爭吵比我想像中要乏味很多。乒乒乓乓,加上令人煩躁的嘶喊聲。  
  「嘩。聽到了吧?冰哥。他們平時也是這麼吵架的。」  
  我點著頭抿起嘴角微笑。此時我腦袋中想像著那發聲的房屋內還在膨脹,有一股股巨浪接連不斷地洶湧地拍打著那房屋內部的牆壁。那婦女手持一把機關鎗,機關鎗對著一個靠在牆壁上的稻草人拚命掃射,而那稻草人則一臉憤怒模樣地忍耐。  
  「呯呯呯!」  
  「乓乓乓!」當稻草人無法忍受機關鎗所帶來的子彈的創傷,他就用摔盆砸碗來減輕疼痛。我想就是這樣。我小時候也遇到過這樣的情景。  
  我一直盯著那間屋子,彷彿透過那厚實的牆壁能看到裡面正在發生什麼一樣。我卻不能想像那驕小的王婷婷正在那整幢充滿噪音的房屋內是什麼樣的狀態。  
  我期盼已久的那一幕終於出現。活像一隻小兔子的王婷婷就在那一刻打開了房門衝向野外。我想這個美妙的時刻我得過去跟她碰個正著!  
  「小美女!」我追趕著她的方向,大叫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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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手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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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定聽到了我的喊聲,我的嗓音雖比不上她的老媽,卻也不是小蜜蜂那樣。可是她還在奔跑。  
  我憑感覺認為她是在指引我去某個地方與她匯合。  
  往一個方向跑了沒多久,她開始四處亂竄起來。在田野裡、小樹間、一幢幢農屋旁,只要有障礙物阻止了她前去的方向,她就可以自動改變行進路線。我時刻尾隨著她,並且向後甩手,示意我帶的那幾個兄弟從此刻開始不必跟著我。有他們跟著,多尷尬啊,就彷彿是在跟王婷婷玩著那種叫做「老鷹捉小雞」的遊戲。他們有時候挺像我的一條尾巴,一隻毒蠍的尾巴。有時實用有時累贅,但好歹他們都算聽話,我的尾巴自動掉落。  
  在這城鄉結合的奇怪地頭,我依然認為我和王婷婷正在玩著一廂情願的追逐遊戲,以至於到最後我都不明白我是在幹嘛。而她是否知道我在她不遠的背後?一直都在。  
  「糟糕。」我心裡突然地打了一個圈。在穿越了一片小樹林之後王婷婷此刻正奔向一條小河。她腿力不錯,正在做最後的衝刺。而在心裡的那個圈讓我彷彿身處兩個世界。我知道這是為什麼。  
  我更加快了我奔跑的步伐。心裡卻知道沒用,就像十年前那樣沒用。由於我一直控制跟王婷婷保持著二十米的距離,此刻我已經趕不上她。  
  「撲通!」小兔子一頭扎進冰爽但污濁的河水裡。我目睹著她消失在地平線的那一瞬間。  
  當我趕到現場,那雪白的小兔子已經在河面上揮舞著雙手掙扎。  
  我就像是被誰拍了一下腦袋一樣呆住了。我那腦袋裡面一片混亂,我已不能分清這是回憶還是現實。  
  我不自覺地用了兩秒鐘抓住了那回憶的一幕:  
  正是十年前,我妹妹也是這樣地掙扎在河面上。我看著她高舉著手臂,拚命地揮舞著,就像是在做一種奇怪的體操。我清清楚楚地記得她曾抓到過一個樹幹,那是我扔給她的。我還往河裡不停地扔東西,塑料的以及任何能浮在水面上的東西。我聽到她叫:「哥哥,哥哥,哥……哥……咕嚕嚕嚕」接著她嚥了幾口喝水。我都能聽到那河水灌入她窄細的喉嚨的聲音。我已經找不到任何可以往河裡扔的漂浮物,只能呆呆地站在岸邊。我還能聽到那一聲聲逐漸渾濁的「哥哥」,但我根本不能親口答應我妹妹一聲。我的雙眼不知被誰注滿了眼淚,卻只能傻傻地站在岸邊一動不動。我的雙腿都在發抖,卻無法移動半步。最後,我看著渾濁的河水慢慢淹沒了我妹妹紮著蝴蝶結的頭髮……  
  現在,就是此刻,我居然遇到了與十年前一模一樣的情境。彷彿這十年只是我一眨眼的兩秒鐘而已。但是這回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了。我已經身強力壯,再也不是一個十歲的小男孩。我在岸邊站了一秒鐘後,迅速地把我白色的襯衫脫去,就像有一雙手正在幫我這樣做。隨後把它丟在一旁。我一頭扎進了比十年前更渾濁的河裡,「撲通」。  
  我的確不是十年前的那個我了。我能在水中自由行動。一進入小河,我就順利地拖住了渾身濕透了的正在小河裡舞動著全身的王婷婷。接著我一把就將她拽上了岸。她並沒有因為喝了過多的河水而昏迷。過了少許,她就睜開了濕潤紅腫的兩隻眼睛。她更像一隻兔子了,眼睛也是紅的。  
  但此時,我卻憤怒地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啪!」。我知道我為何如此憤怒如此激動,我不願經受第二次無邊的苦痛。  
  「嗚嗚嗚……」她在沉默了半晌之後終於哭出了聲,聽到這稚嫩的哭聲我也即刻輕鬆很多。她那雙眼表明了她已流了很多眼淚。  
  「你幹嘛救我?嗚……嗚嗚……」她一幅哭腔,著實還讓人沮喪。我看到她趴在岸邊那樣子更像一隻受傷的小鹿。  
  我沒回答她,就退回了幾步找回了那件白色的襯衫。今天的天氣並不好,我這一身濕衣服恐怕是不能馬上幹得了了。  
  「你還打我?……嗚……嗚嗚……」  
  「那你幹嘛跳河?」我憋不住情緒憤怒地呵斥了她一句。  
  「因為……嗚嗚……」她撅起的嘴唇都能讓我想起我的妹妹,「因為我爸是個窩囊廢!我媽……嗚嗚……我媽她又是一個神經病!」  
  「你在說什麼?」我很詫異,我的確懷疑自己聽錯了。我甚至懷疑她說的「窩囊廢」是在說我而不是在說她爸。至少我爸打我的時候就經常罵我是一個窩囊廢。上次我聽她說起她爸的時候她還非常自豪地說她爸是人民警察呢!而她媽,她媽又怎麼突然之間變成了一個神經病?  
  「你爸不是一個人民警察嗎?」我故意強調了「人民警察」這四個字。  
  「不是不是!」王婷婷聲嘶力竭地吼著,「我爸他……嗚嗚……是一個懦夫!徹頭徹尾的懦夫!」  
  我很震驚,這麼一個剛剛從小學畢業的小女孩能用「懦夫」這樣的字眼來詆毀她的父親。連我也沒有這麼說過我的父親,雖然我那麼怕他,而且根本不可能這樣說我爸——他一點兒也不懦弱,簡直強悍得令人恐懼。  
  但與此同時,我開始同情和可憐起她來。我對她的感情一直懷有這兩種情緒。我緩緩地走近她。很奇怪的,我居然一把將她緊緊地抱進了我的懷裡。  
  「別管你爸和你媽了,我是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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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餅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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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暑假的後半段我都跟手槍在一起了。  
  她不喜歡我叫她「王婷婷」或者「婷婷」,她覺得那樣叫特別彆扭。除了上課的時候,她告訴我,幾乎沒人那樣叫她。而我這樣叫她的時候,她覺得就像是她某一個老師點名讓她回答問題似的。她已經聽慣了別人叫她手槍,一叫她手槍她應地特別快,就如同我也聽慣了弟兄們叫我「冰哥」一樣,有誰一叫冰哥,我馬上情不自禁會「哎」一下,跟條件反射似的。  
  在這個暑假裡,她有時候還不回家,晚上就住我這裡。這一點連我自己都頗感意外,但她反而覺得理所當然似的。真正跟她在一起以後,我也覺得她是一個小孩,而不是一個小女孩。十四歲啊,我的天。我只願意拉著她的手,任何其他的念頭一旦閃現,我就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雖然也不算什麼好東西,但我的的確確更願意把她當作真正的妹妹了——也許我的妹妹就是她,她們倆是同一個人。  
  而她已經很習慣於直接喊我「哥」。  
  「你不要直接叫我哥,叫我冰哥,或者乾脆直接叫我棒冰也行。」我實在不願意想到我那個可憐的妹妹,而且她這樣叫我我總覺得彆扭。  
  「不,我偏要喊你哥。哥,哥,哥,哥,哥……」她狡黠地笑,沒完沒了似的。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整天都跟著我,成了我的另一條尾巴。  
  我但願自己聽多了就能習慣,忘記我那真正的妹妹。  
  我跟我的弟兄們談起我「英雄救美」的事兒時,可要比真實的情況輕鬆多了。到了晚上整條大街都是我的天下,從大街的這一頭到那一頭,街上走動的男孩兒都是我的弟兄。也有不少女孩穿梭在街上,都些女孩則都是我弟兄的小妞。只有一個不是他們的妞,是我的妞。她叫餅乾。  
  我從中學畢業後出來混的時候,餅乾在圈子裡已經小有名氣了。有好幾個小混混都對外聲稱餅乾是他們的女人,但後來我才發現那都是他們吹牛吹出來的。  
  理所當然的,當我用我的拳頭,以及稍稍佔了我爸的一些光,打出一片我的天地,打出我的名聲之後,餅乾的的確確跟我好上了。但我也不能說她是我的女人,這個恐怕知道的人不太多。只有真正跟餅乾好過的人才知道,餅乾通常情況下並不只跟一個人好。她活動的範圍很大,天南地北的都有她的朋友,我想整個區都有她的人。我覺得她是電視劇中那種「大姐大」的角色。  
  因為手槍和餅乾,弟兄們常說我棒冰「老少通吃」。我表面上必須裝出一副得意洋洋無所不能的幸福姿態,內心才明白這兩個女孩都是我的衣服——這不是大老爺們通常做的比喻麼?女人就是男人的衣服。我知道手槍是內衣,餅乾是外套。  
  當餅乾來找我的時候,我就勾著她的肩膀來回招呼兄弟們去上館子,或者唱歌,或者去鎮上洗桑拿浴。  
  那天我們去的是桑拿浴。  
  「小冰,聽說你最近喜歡上了一個小丫頭。」  
  只有餅乾會這麼叫我,她在洗腳店裡閉著兩隻眼睛若無其事地說。她這句話說出口我就能明白她心裡在想什麼。但我不想拆穿她,非但如此,我還想逗她玩,看看她心裡到底有沒有我。  
  「啊。是啊。哈哈,那丫頭片子是一個十足的美人胚子。眼睛圓圓的,眉毛彎彎的,笑起來就像一朵花——指不定將來比你還好看哪!嗯。」  
  「那你準備一直養著她了,是不是?」餅乾睜開了眼睛稍稍抬起身子來看我。  
  我不知道餅乾此時是否真的生氣。她平常經常生氣,為了一點芝麻大小的事情她也能火冒三丈。有時侯我會故意逗她生氣玩。我跟她的關係並沒有別人眼裡所看來的那麼和諧,但也不糟糕。  
  「不,不,不。就是一個小女孩啊,她現在整天叫我哥。哥哥哥哥哥,一天到晚都這麼叫我,叫得我心裡都發麻。」  
  「喲,親熱的嘛。還心裡發麻?是發酥才對吧?」餅乾也逗我。  
  「你可別把我說成那樣。人家真是小女孩,呵呵。」我笑著說。  
  「噢!是小女孩。那這個小女孩的味道如何?」餅乾冷笑著點起一根煙,打火機所帶來的火光閃在這個昏暗的房間特別耀眼。  
  「哈哈,也就那樣啊。我不覺得有什麼兩樣。嘻嘻嘻。」我故作調皮地說。我這麼一個回答就是默認了我碰過手槍,但這並不是真事。  
  餅乾聽我這麼一說就「嗖」地一下從椅子上跳起來,甚至把她身旁的一個洗臉盤都踢翻了。她急匆匆地踩著她的拖鞋一副氣鼓鼓的樣子,行將開門離去。  
  「糟糕。」我心想,看這模樣她是真生氣了。我趕忙也把腳從熱氣騰騰的洗腳盤中抽出,追著餅乾去。  
  我身手自然敏捷。沒等餅乾打開房門,我就成功地拖住了她的一條胳膊。沒料到她一個反手就抽了我一個巴掌。  
  「啪!」  
  我的臉頓時辣辣的。她用一種女人特有的凶狠眼神盯著我的臉。  
  「你幹嗎打我?」我想都沒想過餅乾竟會為一個十四歲的女孩打我,下手還這麼重。  
  「打的就是你這個烏龜王八蛋!」餅乾凶暴地叫著,「你放開我,算我餅乾看人看走眼了吧!」  
  我的手可不能放,這我知道。此時一旦我鬆了手,餅乾也許就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生活中了。我太瞭解她的個性,說一不二,說東不西。我沒有經過考慮,也不用考慮,我就是不能讓餅乾就此離去。這當中一定還有什麼特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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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餅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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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放餅乾走是因為餅乾確實對我有恩。我這條命都可以算是她的。  
  當年我剛出來混的時候什麼事兒都不明白,只知道用拳頭打架。我那時以為誰拳頭硬誰就是道理。在社會上比的就是心狠,就像我爸那樣。  
  那時候我曾經開罪過不少人。那時候我幾乎見誰打誰,一個不和就揮出拳頭。我從不管別人老大是誰,也不問。  
  就是後來我就得罪了奶牛。我把他一個小弟打趴在一條小巷子裡,狠狠地踩了他,把他的腰都踩壞了。  
  那時候奶牛並沒有被判死刑。我們這一帶的人——無論老的小的——見了他如同見了南霸天閻王爺一樣懼怕。  
  奶牛是真正的黑道人物,而不是一個小混混。他什麼都干,後來法院判決書上寫到了他所犯下的罪行,但我們都估計那封判決書根本沒有把奶牛干的壞事寫全。我們都相信奶牛一件違法的事情都沒落下。當市公安局裡的警察把他抓進去時,他還仰著腦袋呢。當然奶牛他得判死刑。  
  當年我就被捆了一個五花大綁,他們幾個人把我扔在奶牛那間屋子裡。我當時自己都沒信心能活下去,只是想著什麼時候奶牛能出來讓我見見他的真面目。我之前只是聽聞他的大名。那一次見面也是我惟一一次跟他相見。  
  奶牛他翹著二郎腿坐在他那間破屋子裡一直沒有說話。他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威武和大氣派。他一個勁兒抽著煙斗,似乎心事重重。他的小弟——那個被我打趴在一條小巷子裡並且狠狠地踩了的小子,一直在盡情蹂躪我,直至把我整個身體弄得皮開肉綻。我沒有喊疼,被他誤以為我一點兒都不覺得疼,所以他一直在使勁,越來越使勁。當然,其實是我慢慢被打的麻木了。但我天生忍耐力極強,我那時候只想著,他們什麼時候把我折磨夠,然後一刀把我拿下。  
  在我也幾乎快絕望的時刻,最後是餅乾求的情。  
  我以後經常能在電視劇裡看到這樣的情景,一個黑幫老大疼愛備至的女人,為了一個無名小卒跪在黑幫老大面前哭著求老大放了他。看到這種電視劇我還經常會後怕。多我一條人命對奶牛來說依然是一條死罪,沒辦法再給他加刑,根本沒影響。而把我打殘廢更是小事一樁,但是餅乾卻在奶牛面前哭哭啼啼,並且最後贏得了她的請求。我不記得她當時用了什麼求法,也不知道她為何如此。  
  到現在,我都不太明白,當初餅乾想的到底是什麼。  
  我跟餅乾在一起後,才發現她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拇指,我想這也許是我現在能安然無恙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她所付出的一個必要代價。  
  但我卻從未求證這件事,餅乾也未曾提。  
  餅乾一直對我說:「打打架沒事,犯法的勾當不能碰。」她還會舉出奶牛的例子來,但是每一次這樣我們都會各自不爽。  
  我一直什麼勾當都沒有,也沒有正經的工作。要錢的時候還得跟我爸要,不過這樣挺好,雖然經常受我老爸的無名之火,至少沒危險。  
  餅乾她還有一句名言經常被她提起,就像是她的一句口頭禪:忍耐和勇敢根本就是一回事,溫柔和懦弱也是如此——我想這是她從那一本書上看來的吧。  
  想起關於餅乾的一切,我內心都極為複雜。  
  我現在用我的右手抓住了餅乾,她此刻當然還是在氣頭下,打了我一個耳光後,她還在試圖掙脫我那隻手。那不可能。我也大叫一句:「餅乾!你到底想幹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為什麼?哈!你還問我為什麼?」餅乾瞪大了眼睛說。她的眼睛本來就大,現在就像要爆裂一樣。  
  「我騙你的,我跟那小姑娘根本沒那回事!」  
  「滾你媽的蛋!你當我什麼,啊?你這小王八蛋啊,你這臭棒冰!嗚……嗚……」  
  「真沒那回事,我逗你玩的。」我沉下氣來,耐心解釋,「那女孩才十四歲,硬要住我那兒,我把她當妹妹,我跟她之間什麼也沒有。」  
  「放屁啊你!」餅乾似乎一下子喪失了氣力,跪倒在地上,之後,她自己嗚嗚嗚地大哭了起來。  
  這時候屋外有服務生敲門,他們倒挺關心他們的客人。  
  「裡面怎麼了?沒事吧?」那個服務生詢問。  
  我用一隻空閒的手支開了一下部分門,沒好氣地告訴他:「沒你的事!什麼事都沒有。」  
  他看到了我那不耐煩的眼神,和鎮定自若的表情後便離開,我是挺能裝的,尤其是這兩種表情。關上了門之後,我扶餅乾起來。可是她不肯起來,此時她整個人就像鉛鐵做的一樣沉,任我怎麼使勁也無濟於事。  
  「臭棒冰,你就這麼對我啊你……」餅乾哭得一地是淚。  
  別看我前面對服務生那樣,其實我心裡又驚訝又慌張。認識餅乾這麼多年,她一直是瀟灑堅強的那種女人,我從未見過她哭,卻是第二次見她跪倒在地。  
  「起來,餅乾,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我安慰餅乾。我想一定有什麼事發生過,餅乾決不會是這麼脆弱的一個人。  
  也許是我態度好,言語誠懇,餅乾稍稍安靜了些,也從地上爬了起來。但她並不需要我來扶她,一個人走回了先前洗腳時她的位子。之後她沉默了片刻,幾次用手擦拭著她紅腫的大眼睛。那染黃的頭髮耷拉在她額頭上。我四處找紙巾,卻沒找到,但我也不太想去召喚店裡的服務生。於是我就湊到餅乾面前憭起我的白襯衫遞到她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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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餅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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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擦擦。」我說。  
  「棒冰,小冰,你知道我多在乎你嗎?」餅乾仰起頭看我。她現在像極了剛洗完頭的女人,洗頭水也沾上了她的眼睛。  
  我對這個問題有點手足無措。如果換是平常,我一定告訴她:「你在乎我個屁,整天跑來跑去沒個人影兒。」可是今天非常奇怪,餅乾在我面前嚎淘大哭,是真哭了。  
  問完問題,餅乾就一直盯著我,盯得我很尷尬。我試圖要躲開她奇怪的眼神,就把頭抬起,雙眼看著昏暗而無法看清的天花板,或是扭頭去看別處的地板。  
  我發現那顆不知什麼時候被餅乾拋棄的煙蒂在不遠處寂寞燃燒著,忽明忽暗。  
  我沒想到這整個晚上我和餅乾她都會呆在這個房間裡。當中有幾次服務生敲門,這個洗腳的地方並不是通宵營業的。我幾次給一點錢把他們打發走。還特意多塞了一點讓他們帶給洗腳店老闆。  
  整個晚上我都抱著餅乾聽她講話。她有時一邊哭一邊講,她的嗓子被她哭壞了,但有時侯發音也會相當清晰。一些我沒搞明白的事,將信將疑的事情,終於在這樣一個夜晚給弄明白了。同時我也用我的輕聲耳語讓餅乾徹底相信了我跟手槍之間的清白。  
  「我們居然都一樣!」餅乾聽完我的話後,在這個晚上第一次笑了。  
  我雖然無法把她的笑容看個清楚,但能體會到。  
  但她後來又說:「可她究竟不是你妹妹啊,沒準兒哪天你就像我愛上你那樣愛上那個手槍呢!」  
  「呵,不會,不會的。」我說道,並不知道自己是否口是心非。  
  「瞎說,你這討厭的傢伙。」餅乾開始心情好轉。  
  「哎,我問你哪,我真的跟你那個想像中的弟弟很像麼?」  
  「像,像極了。我小時候就經常夢見我有一個弟弟,那模樣就是你這樣的。一模一樣。我見到你我就知道了。開始我都不敢相信世上居然會有這樣的事情,從沒見過面,但是一直對你有印象。」  
  「我以前也不會信世上會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但我現在相信了。」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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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爸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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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真的,那天晚上我是被餅乾感動了。我都不相信我能有這樣的幸運,幸運得跟餅乾的弟弟長得那麼如出一轍。要是以前我只是對餅乾心存感激,之後就是對她動真感情了。她的確用一隻小拇指換來了我的性命無憂。現在,每次看她塗手指甲時,我心裡就會一陣難過,心裡翻出一股酸味。這也很可笑。她第一次見我就像見到了她的親弟弟一樣親切,但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弟弟。她只是這樣說,幻想著有一個弟弟。而見到我的時候,就覺得我這個人很親切。  
  我後來取笑她說:  
  「你看見我,就彷彿是看見了你的夢中情人或者白馬王子吧?」  
  我見到手槍的時候,就跟餅乾描述的見到我時的情景一樣激動,但我對手槍並沒什麼邪念。這倒是真的,的確是像看到了親妹妹那麼興奮不已。這是因為,我曾經是有一個妹妹啊。  
  可是為了餅乾,我必須讓手槍離開我的住處。三個人住在一起那可不合適。  
  我馬上要跟餅乾在一起生活,住在一起。餅乾不會允許有第三個人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即使我一再聲稱手槍她是我的妹妹,那也不行。  
  這一次餅乾比我想像中要小器一些,她已經跟她家裡徹底鬧翻,這次來就是來投奔我的。而且,她已經跟任何別的男流氓小混混放話,她這次是準備要死心踏地跟我的。  
  當我面對手槍時,她在我那兒看電視。這一次談話我並沒有帶上餅乾,生怕餅乾情緒激動。但我怎麼跟手槍說呢?天真無邪的手槍,她跟餅乾一樣也已無家可歸。父母鬧成那樣子,那兒當然已經不能待下去。手槍還說父母馬上就會離婚,房子歸她那個神經病的媽。  
  「但我媽不要我回去,我上次回去她還打我。」  
  「她怎麼可以打你?那你爸呢?」  
  「不知道。那個沒用的傢伙,別跟我提他了,一提他我就更來氣。」一個小孩子也有這麼大火氣。  
  「那你媽為什麼要打你?」  
  「我媽是個神經病,她已經瘋了!我怎麼知道她為什麼。哥,你就留我在這裡吧,我不會煩你。我真沒別地方可去了。」  
  「哦!」  
  我覺得這件事難辦了,要趕走手槍真像是趕走我親妹妹一樣讓我心如刀絞極難開口。但我必須得想出個辦法來。  
  這節骨眼兒,我想到了我爸。我的爸爸,他可真算得上威名遠揚,我混成這樣真是像極了他。但他是黑道白道都行,我是黑道白道都不行。  
  「我帶你去我爸家吧!那裡真像是一個皇宮一樣。你住在那裡一定會喜歡上那裡。」我對手槍說。  
  「好啊!」手槍歡快地說,她如此歡快都讓我歡快起來了。  
  「但我爸可凶了!」  
  「哈哈。不會比你凶吧?」手槍笑道。  
  「我很凶麼?」我問她。  
  「是啊,你打冰糖的時候那樣子可凶了。」手槍裝出那凶巴巴的樣子來,但是她這麼一裝只能裝出可愛來。  
  「那是我教訓那個小混蛋哪。」  
  「對,他是該被教訓教訓。他也是個神經病。」  
  我覺得手槍這麼跟我好,有那麼一點是因為我打了那個她極為討厭的同學冰糖。  
  每次見到我爸,他第一句話總是問我:「怎麼了,臭小子,又沒錢花啦?」我越來越覺得他這麼問我並不總是怨恨我吊兒郎當不務正業,至少他最後總是能給我錢。我對他經濟上的依賴彷彿是他能約束我的唯一方式,是作為一個父親保持他尊嚴的有效方式。  
  「爸,別老這樣問。」我說。  
  「哈,你回家還會有什麼事?不就是沒錢花了嗎?」  
  他這樣重複提這個問題,這次真讓我難堪了,我背後還站著手槍呢!  
  「爸,你看。」我讓手槍從我身後站出來。我覺得我爸這次見到手槍一定也會像我那第一次見到手槍時一樣激動不已。  
  手槍有點羞答答地挪著小步子來到我爸爸的面前。  
  我時刻注意著我爸臉部的表情。手槍出現在他面前之後他開始面色凝重起來,我也當然開始得意。我爸著實花了很長時間打量手槍。在我的精心設計下,手槍穿的衣服、髮型都模仿了當年我妹妹的裝扮。我真可謂用心險惡。  
  我爸突然生氣了一般,對我說:「哪兒來的小丫頭?那麼小一個小姑娘,你玩女人可別玩過頭!」  
  我爸這麼一說可別把手槍嚇壞了,我忙說:「不是,不是。她可是我認的一個妹妹。」  
  我爸還在繼續打量手槍,我知道他在想什麼,哈。  
  「那她是誰家的女娃兒?你知道麼?」  
  「你不認識,是我經過鎮上小學時恰巧碰到的。我覺得很眼熟,談了幾句,很談得來,乾脆認她做了我妹妹,嘻。」我得意地說。  
  「什麼我不認識?鎮上的人哪一個我不認識?你小子倒還知道眼熟眼生?」我爸說。  
  「爸,你不覺得嗎眼熟麼?」  
  我看他老人家坐在籐椅上一聲不吭,答案不言而喻。  
  但就在這緊要關頭突然從門外竄出來一個人,是我爸的幫手,外號「老幹部」。  
  「老幹部」看見我也在,莫名其妙地瞟了我一眼。他這一眼給我帶來了不安的兆頭。然後他就慌忙地來到我爸面前,對我爸說:「老闆,有人正在砸你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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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爸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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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爸一個激動:「什麼人?他媽的什麼人膽敢砸我的場子?」  
  「老幹部」回答說:「不清楚是什麼人,老闆,你親自去看看吧。」  
  我爸從屋子裡取出了一條皮鞭——這是他最拿手的武器了——怒氣沖沖地跟著「老幹部」出了門。我爸這麼一出門,就留下了我跟手槍兩個人在屋子裡。臨出門我爸回頭對我說:「小子,回頭我有話跟你說,你等著我回來。」  
  「噢。」我點頭答應道。其實這時候我沮喪著,這麼一個大好時機,一切都在慢慢成熟,卻出來這麼一個岔子。  
  我爸走後,手槍帶著她獨特的好奇的眼睛圍在我爸的屋子繞了一圈。  
  「好大,好氣派!」她感歎道。  
  「是啊,那當然。」  
  「哥,跟你說的一樣呢,就像一座皇宮!」  
  「對啊,要不是我爸管我管得太嚴——你也看到了,他對我可凶著呢——我才不想出去一個人住那種破樓。」我說的倒是老實話。  
  「哥,那你把為什麼不給你一個人造一個皇宮呢?」手槍還真天真。  
  「那時候我跟我爸吵得可凶了,不然他一定給我造一個。」我也順著她的天真天真起來。  
  「那你幹嗎跟他吵啊?哥,你真傻。」  
  「哎!別提了,那時候我不懂事唄。」我這麼一說彷彿我已經懂事,是一個大人在跟一個小孩說話的樣子。  
  「哥,你爸幹嗎的?怎麼這麼有錢?」  
  「你問這幹嗎?別亂問。」我有點警惕,不過轉念一想實在也沒所謂,現在外面社會上誰還不知道我爸是幹嗎的呢。  
  「問問啊。」她還真想知道。  
  「開麻將館的。」我說,然後又小聲對手槍說,「其實就是一個賭場,專門讓那些有錢的生意人來賭博打發時間用的。」  
  「這樣就能很賺錢麼?」手槍多無知啊。  
  「那當然,不然這『皇宮』哪兒來呢?這裡面的門道你不懂,我也不懂。」  
  「哎,要是我爸不是一個窩囊廢就好了,讓他也開一個。」手槍真是一個十四歲的小孩兒啊。  
  「哪兒那麼容易開啊?要是容易開那大家都來開了。我爸是黑道白道都打通了才能這樣做生意。你以為啊。」我想了想,「你爸爸還是個警察呢,警察開這個玩藝兒,罪加一等!」  
  「什麼狗屁警察,有個屁用!」手槍惱怒地說。一說起她爸,她總是那麼來氣。  
  沒多久我爸也就回來了。我還想繼續實施我的計劃,可是我爸一回來就劈頭蓋臉打了我一個耳光。  
  「叫你別在外面惹事生非,你這臭小子卻盡給我添亂!」我爸打了我一個耳光後連連喘氣。  
  我捂著我那迅速滾燙的臉委屈地說:「我又怎麼了我?」我看著身邊人手槍,又看看我爸,有點急。  
  「你自己幹的好事你自己會不知道?」  
  「什麼事啊?怎麼了嘛?你也不用在我妹妹面前這麼對我吧?」我無辜地說。  
  「誰是你妹妹?你妹妹早死了!」我爸生氣地說出了事實。  
  「她就是我妹妹,我認的!」  
  「你認有個屁用!你認也要我同意!不然你帶她來我這兒幹什麼?別以為我就不知道你腦子裡想的是什麼東西。」  
  這回我答不上話了。  
  我爸這時候還是一副生氣的模樣。而我漸漸疲軟下來。我問他:「爸,誰砸了你的場子讓你這麼生氣?」  
  「你還說?」我爸剛平靜下來又被我激怒了一般。  
  「爸,我真不知道這個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小子打斷了人家的腿,還說沒關係?!」  
  我想了想,沒想出我最近打斷了誰的腿啊,就說:「爸,我都好一陣子沒打架了!」  
  「你非等我揍你一頓之後你才肯老實說嗎?」我爸正要向我走來,他手裡還捏著他最著名的皮鞭。我一看那皮鞭就慌忙一陣大步後退。  
  這時手槍拉了我的手悄悄說:「會不會是說你打冰糖那次?」  
  我也想起來了。有這麼一回事。但我只是打了那小子,我不記得把那小子的腿也打斷了啊。  
  「我聽人說冰糖被你打了之後就去市醫院接腿了。」手槍又說。  
  這回完了。媽的我旁邊還站著一個人證。但我的的確確沒想把人家腿打折,那對我也沒什麼好處。不然就是我下手太重而那小子骨頭太脆。  
  「人家不知道是一個叔叔還是舅舅,嚷著要跟我過不去,來我的場子不分三七廿一就下手搗亂。都他媽的你小子惹禍。」我爸說。  
  「媽的。要報仇找我呀!」  
  「你是我兒子!」我爸見我還不識相大吼一聲把我的耳朵都快震聾了。手槍嚇得也把她那雙手摀住了她的雙耳。我是一個男人,可不能像手槍這麼幹,雖然我也很想摀住我的耳朵。  
  後來我也弄清楚了這件事。的確是因為我而起的爭端。  
  那次在小竹林,看似沒事的冰糖回去後就發現腿有問題。到醫院一檢查醫生就說是骨折,接著冰糖就被送到了市醫院。  
  起初冰糖那小子,包括他父母都沒把事兒給說出來,後來不知怎麼的就被他的舅舅知道了。他舅舅也不是一個小貨色,也是一個混的,而且混得也不錯。他外甥被人這麼欺負他當然不能袖手旁觀。查清楚之後就來我爸這裡「討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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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爸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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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還這個公道,我爸這次用了一個最溫和的方式處理了這件事,賠了不少錢給人家。他已經不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了,知道用最好的最合理的方式解決問題。  
  但我卻被迫關在這所謂的「皇宮」裡,半個月不能出去。我惟一不放心的是餅乾。她知道我在這裡倒也放心,就時常叫我那些小弟給我捎話,說她會等我出來。我總覺得彆扭,她這麼說彷彿我真的蹲大牢了一樣。我只是被我爸軟禁了一下下而已嘛。  
  這半個月裡我爸沒少找我談話。但最多的居然是談手槍。  
  「孩子,我弄清楚了那姑娘是誰家的了。」我爸說起手槍溫和起來。他的確無所不能,沒幾天就能把人家的戶口給調查清楚。  
  「怎麼,這很重要麼?」我沒好氣地說,我還氣他把我關在家裡,就像我是個小孩一樣用這種方式對待我。  
  「不是,我只是好奇她跟你妹妹為何長得那麼像。你不奇怪麼?」  
  「我開始也很奇怪。現在見多了就不奇怪了。」我想到了餅乾也有這麼回事呢,而且她比我還要神奇,「但那小姑娘她已經沒家了,她說她爸爸是一個窩囊廢警察,她媽已經變成了一個神經病,動不動打她!我也勸她不要回去,就認了她做我的妹妹,反正長得都一樣。」  
  「真是這樣?那女的動不動打她?他媽的太不像話了。」我爸爸生氣了就怕髒話。  
  「當然,她親口說的。」  
  「那她先前住哪兒?」  
  我猶豫了一下,說:「住我那兒。」  
  「你那兒怎麼住人?那麼個破地方。你不還有女朋友麼?」  
  我聽到這句話雖然一陣詫異,心想連餅乾他都調查好了。不過還是禁不住心中一陣暗喜,覺得讓餅乾留在我爸這裡有希望了。  
  「你跟那個小姑娘她……沒什麼吧?」我爸猶猶豫豫地試探我,真讓我覺得好笑。  
  「什麼啊?我說了把她當妹妹的,覺得她可憐,她才十四歲哪!」我大聲辯白。  
  「哦,那以後就讓她住我這裡吧。一直讓她住下去好了。」我爸故作輕鬆大方地說。  
  真是太好了!看來我爸也分不清那個手槍到底是不是我十年前死去的妹妹了。他一定也是被迷惑了。手槍的魅力真是大。我爸要是把一個人當自己人的話對人家總是很好的,這一點我挺明白。雖然他老罵我打我,不還照樣一直給我錢麼?我突然覺得我爸他人還真是不一般的可愛。  
  半個月很快就過去了,我覺得很舒服。看看我爸給手槍要上初中而新買的新書包,我意識到暑假也即將接近尾聲。  
  有時侯我回我爸那裡去看手槍,我們這三個人一起圍在一起吃飯,真有點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感覺。  
  手槍對新環境適應的程度也同時讓我驚訝,她現在我爸那裡享受著公主一般的待遇,吃的喝的都是好上加好,彷彿她天生就是我們家的一分子一樣,讓我小小的吃醋了一下。不過這回我算真是有一個妹妹了,一模一樣的妹妹。我的妹妹起死回生了!  
  我爸在一次吃晚飯的時候,正式跟我說他要認手槍做了乾女兒。  
  手槍整天樂呵呵的,不知道她是真不懂事來還是太精明,多了一個好哥哥,還多了一個對她更好的乾爸爸,她的確應該覺得很滿足。  
  當我看到手槍的笑容,也是發自內心的開心,好像為十年前的無能為力彌補了點什麼。  
  手槍就像我從前認識的那個姑娘那樣,甚至比我剛認識她的時候還要活潑可愛。不過現在要是再用棒棒糖什麼的去哄她估計已經沒效果了。當然,她現在對我也很好,「哥哥哥哥哥哥哥……」她喜歡一連串地叫我。但她不直接叫我爸「爸爸」,一般都叫「叔叔」。  
  很快就到了九月份。天氣還是那麼熱。  
  中學開學那天,我騎著摩托車,在早晨的涼風中一路送我妹妹手槍去上學。這一切太美妙了,我騎著摩托車也能這麼高興地想。  
  到校門口的時候,手槍好像看見了一個熟人似的就跳下了我的摩托車。跳下來之後她對著前面一個男孩大叫:「石頭!」  
  那男孩聽見了我妹妹的叫喊聲停住了腳步。這時手槍衝著我笑著說:  
  「那個男的是我的好朋友,叫石頭。」  
  我說:  
  「哦!」  
  手槍在開學第一天就能遇上她的好朋友,我也為她高興。但那小子轉身見是我妹妹在叫他之後,又沒等我妹妹上前,就繼續低頭上路了。  
  他媽的真不領情,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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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黑貓&石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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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不是跟我學壞了,上了初中之後手槍有機會就要逃課來我家。她跟我那時候一樣,喜歡整天對著電視機看各種電視劇,一個頻道完了換另一個頻道。  
  「你這樣經常逃課不好!」我有次這麼告誡她。  
  她的存在有時也會影響到我跟餅乾兩個人的幸福生活。電視機就這麼一台,她在看電視,餅乾就沒辦法看錄像帶。  
  我就擔心餅乾生氣。  
  「有什麼不好的?學校老師們才不會管我,我又不是小學生了。」手槍嘟囔著嘴說。  
  「電視劇有什麼好看的,看多了對你的眼睛也不好。」  
  「那上課整天對著黑板也對眼睛不好,而且上課更無聊。」手槍開始喜歡跟我頂嘴了。  
  「上學怎麼無聊了?上學可以學到很多知識。你看我,沒知識我就沒個正經的。」我自嘲著說。  
  「但是我真討厭那些同學啊。」  
  「怎麼?學校裡有人欺負你麼?有人欺負你你就跟哥說。」我著實在有些生氣,誰膽敢欺負我妹來了?  
  「他們也沒欺負我,但總不愛搭理人。」手槍關掉了電視機。  
  「咦,其實也正常。」我說,「剛開學,互相之間不熟嘛。你不是在中學有個好朋友叫石頭麼?」  
  「最讓我生氣的就是連他也不理我。」手槍說。  
  「為什麼?好朋友怎麼會不理你?」  
  「鬼知道,每次石頭見到我總是一副苦瓜臉——雖然他以前也這樣,但以前還會跟我說話聊天。現在一句話也不跟我說,可氣死我了。他家就住我以前那個家隔壁,我們以前很要好的。」  
  「也許是你爸媽吵架時讓他煩了吧?」  
  「那是我媽呀,又不是我讓他煩的。何況我現在都不住那兒了,我爸媽他們也早就分開了呀。」  
  其實我比手槍明白,手槍和那個「石頭」現在可都是「青春期」的人呢。  
  在那個時候人總會有些怪。  
  比如男孩子看到女孩子比女孩子看到男孩子要緊張一些,連我那時都會這樣。我中學畢業時,剛碰到餅乾那一陣,都很不自然呢!手槍說的那個叫做「石頭」的傢伙,看上去就傻頭傻腦的,我並沒有把他放在心上。  
  我開始有意識地經常往中學附近跑了。一是因為手槍在那兒上學,我有空的時候就去接她送她;另外,我也想在中學收一些小弟,這樣也能更好地保護手槍,讓她在中學三年裡盡可能地不被人欺負。  
  每次我一站到中學校門口,好多人都會對我避而遠之,但也有一些臭小子會上來討好我。那次那個胖乎乎的小子一上來就招呼我:「冰哥,你好啊。」  
  「哦。」我並不會表現得比他激動,「你是這個學校的人麼?」  
  「是啊,冰哥。來,抽一支,紅雙喜。」那小子嘻皮笑臉地說,從一包紅雙喜中抽出一根。  
  「你幾年級的?」我接過那支煙叼在嘴上。  
  「二年級,初二,剛升的。來,給冰哥點火。」他用打火機製造了一束黃色火焰。  
  「嗯。」我猛吸一口,接著把一口煙吐向空中。  
  「冰哥,你是來接你妹妹的吧?嘻嘻。」  
  「嗯,是啊。你倒挺會察言觀色的嘛?」這小子打聽得到清楚。我就猜他有點想認我做大哥的意思了。  
  「你妹妹最近挺好的,就是有時候不來上課。大概是身體不好吧!」他好像比我還瞭解手槍似的,功課做得不錯。  
  「哦?你很關心我妹妹啊。」  
  「呵呵,冰哥的妹妹那麼漂亮全校男生都關心。」  
  「你少跟我貧嘴。」我聽到這句話並不高興,他馬屁可拍錯了,我不希望所有的男生都去關注手槍。我瞇起眼睛看著他。  
  「嘿嘿,不過您放心,冰哥,我跟我幾個弟兄都說那是你的妹妹,讓他們好自為之。」  
  「你知道該怎麼做啦!」我輕鬆地說。  
  「那當然,我黑貓保證你妹妹在這個學校沒人敢動!」  
  原來他叫黑貓。他拍胸脯保證的時候整個人都站不直,不過這樣一個小孩對我來說正合適。  
  「行啦,反正我們也算認識了。」  
  「嘿!我黑貓以後就跟冰哥了。」黑貓偷笑著從書包裡拿出了兩包紅雙喜。就像進行一個必要的儀式一樣交待了我手裡。  
  那天手槍又逃課到我家來看電視。  
  「哥哥哥哥哥哥哥,最後兩集了,讓我看吧,大結局呀!」手槍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求我。  
  行行行,我想,也就最後兩集。天曉得這丫頭是騙我的,她看完了兩集電視劇後又說:「哎呀,記錯了。明天才是大結局!」  
  臭丫頭,她知道我平時不太看電視劇就來蒙我,但我無法生她的氣。  
  「連續逃課可不好!」我裝作生氣地說:「明天你可別來我這兒了,何況明天你餅乾姐會借錄像帶回來看。」我也蒙她。餅乾最近看錄像帶的興趣沒那麼大了。  
  「她會讓我看的!」手槍得意地說。她說得沒錯,餅乾最近情緒很好,也有點拿手槍當妹妹的意思了。  
  她這麼一說我可拿她沒轍了。  
  「哥,你在學校是不是認了一個小弟?」手槍突然問我。  
  「我在中學的小弟多著呢!」我吹起牛皮。以前是有一些,不過前一個暑假都畢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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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黑貓&石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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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是有一個叫黑貓的?」  
  「嘿,」我說,「是有一個叫黑貓的,他主動跟我的。那小子很鬼。」  
  「啊呀,鬼什麼呀鬼,那是個廢物,你別認他。」手槍激動地說。  
  「怎麼了?」我奇怪,「那小子不是挺能耐的麼?好像他也有一些小弟。」  
  「有個屁能耐,誰會跟他?打死我也不信。他全身上下就他的嘴最牛。平時就愛找茬,但是人家真要跟他動手了,這小子絕對討饒,歪種一樣的。」  
  「怎麼會?」  
  「全校的人都知道,哥,你可以自己去打聽一下。不過最近他愛用你的名字去嚇唬人了。」  
  「呵呵,那最近他怎麼樣?」我倒是真沒打聽過他的底細,聽了他說的那些話就信了他。  
  「人家一聽你名字當然就怕了,今天有人跑到我班級裡問我,跟我求證有沒有這件事,你收沒收黑貓做小弟。呀,你居然真收了!」手槍生氣地說。  
  「收了就收了啦,多一個好過少一個。無所謂的啦。」我說。  
  「但是收這樣的小弟你多沒面子啊,連我都覺得沒面子。」  
  「但是人家以後不會打黑貓的,誰還敢?」我得意地說,心想我能讓一個歪種成英雄,多偉大。  
  「哎……」手槍歎氣道,「你不知道他現在在學校有多囂張呢。」  
  我心想,那不是很好麼?  
  但是黑貓還是被人打了。我馬上知道了這麼一件事。  
  那天我帶著人趕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學校的門衛怎麼也不讓我進去。也許門衛一看我的腔調就不是什麼好人。或許他們早就知道我臭名昭著。  
  我著急地等在門口。我只是覺得這是我在中學耀武揚威樹立威嚴的好機會,中學的孩子一茬又一茬,我總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告訴他們我是誰。其實我也很久沒動手打人了,多多少少有些手癢。  
  後來黑貓先趕到了校門,我想那個打他的人應該還在學校裡。  
  「冰哥,嗚……」黑貓右邊的眼角居然被那個人打破了,動手打他的那小子也夠狠的。  
  「哭什麼,哭個屁!」我生氣地說。有這樣的小弟我感覺真還有點丟人,「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跟他說我是冰哥的人,他還是打我……嗚嗚……他根本不把你放在眼裡……嗚……」黑貓邊哭邊跟我告狀。  
  「你現在沒事了吧?」我顯示出一副大哥的寬容和氣度來。  
  「疼!我這邊和這邊都被他打了好幾下!」黑貓對自己的腦袋和屁股亂指一通。  
  學校裡不斷有人出來,看到黑貓在向我訴說著什麼,都知道將發生一起重大事件。這當然是惡性的。有一些喜歡看熱鬧的也呆在校門附近準備親臨現場。我讓幾個兄弟把他們打發回家。人越多越不好,容易引起校方的重視,惹到派出所裡,萬一被我爸知道,那我沒什麼好果子吃。  
  不久手槍也從學校裡出來了。她看到我並不顯得興奮,一看我這架勢就知道這次我來不是接她回家的。站在我身邊的那幾個弟兄也神情奇怪。  
  她跑上來就跟我說:「哥,你回去吧,今天的事情算了!」她好像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似的。  
  「怎麼能算了啊?嗚嗚……他打我打得這麼重,完全不把冰哥放在眼裡!」黑貓激動地又重複了一遍狀詞。他一定知道要是我今天撒手不管他,他在這個學校今後還怎麼混?估計天天要挨打了。  
  我也想到了這一點,他沒法混下去對我沒什麼好處,對我的名聲也不好,況且教訓一個初中生對我來說不是一件難事。  
  「你還說?」手槍用手指著黑貓的鼻子,「誰叫你那麼囂張,到處惹事逞能?」我知道手槍不喜歡黑貓。  
  黑貓被手槍呵訴地沒話說,只是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看著我。  
  「哥,今天的事情是黑貓傻蛋,欺人太甚,我在教室裡看得清清楚楚。」  
  「行了,行了,哥心裡有數,你先回去吧!」我回頭示意讓一個兄弟先送手槍回家。  
  「冰哥,就是他,就是他打的我!」遠處一個小男孩的出現可讓黑貓激動的。我只能又一次回頭,看到學校深處一個男孩正在走向校門。  
  我正在慢慢打量那個男孩,越看越覺得眼熟,好像哪裡見過一樣。  
  「哥,你不准打他!」手槍大聲對我說。  
  手槍這麼一叫讓我想起來了,那個男孩就是手槍說的她的好朋友,叫什麼……「石頭」,對,叫石頭。我俯下身子,湊近手槍的耳朵,悄悄對她說:「哥有數,你放心,你不要在這裡讓哥難堪。」  
  「哥,他沒錯,是黑貓欺負他他才還手的。」手槍還在為石頭辯護,但是她越是辯護我越覺得難辦。我趕忙拉著手槍的手,拖著她把她交給我一個兄弟。我對那個兄弟說:「你先帶她回去。快點。」  
  「好的,冰哥。」那人死拉著手槍,把她架上了一輛摩托車,而手槍還死活不肯回去。我兄弟就狠命把她摁住,摁得手槍呻吟了兩聲「哎呀」。  
  我有些看不下去,衝我那個弟兄大喊了一句:「你媽的下手輕一點,她是我妹妹!」  
  我的兄弟很為難,下手不重就架不住我妹妹,下手重了就要挨我罵。不過這時候手槍變得配合起來,不那麼掙扎,就衝我不停地喊:「你別打他,哥,你別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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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黑貓&石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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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那輛摩托車發動,我妹妹和她的喊聲也漸漸離開了這裡。  
  這時,石頭已經被我另外幾個兄弟攔在了校門外十米遠的地方。  
  黑貓湊到我跟前說:「冰哥,這裡不好下手,我們去橋下。」他指著不遠處的三角地橋下。  
  這個建議正合我意。我讓兄弟們照做。  
  我們一路押著石頭來到三角地橋下,一行人中最得意的就要算黑貓了,他甩著雙手走路就像一個引著日本「皇軍」走在中國土地上的漢奸翻譯官一樣趾高氣揚。他時不時回頭看看走在隊伍中間的石頭,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  
  我自己倒是心情有些複雜。該怎麼教訓這個石頭呢?該給他多大的教訓,才不至於讓手槍生我的氣,同時讓黑貓也滿意?這真是一件難辦的事。  
  三角地橋下有一片空空的場地,旁邊就是我們鎮最著名的泥龍江。奔騰的江水雖不至於像黃河水那麼令人激動,卻也烘托出一些戰鬥的氣息。  
  我們這些人各就各位。我和黑貓站在當中,對面就是一副蠻不在乎模樣的石頭,他低著頭在用腳踩地上的泥巴。難道他不知道他要面對的是什麼嗎?他真以為手槍讓我「不准打」我就會輕易放過他?  
  「你叫什麼?」我問石頭。是明知故問但必須這樣開頭。這是我多年來習慣的開頭方式。  
  「他叫石頭。」黑貓搶答。  
  我對石頭看了一眼,示意此刻用不著他說話。這時的敵我雙方已經不是他跟石頭而是我跟石頭。  
  「你叫什麼?」我重新問一遍,再次開頭。  
  石頭並不搭話,甚至不看我一眼。他低著腦袋依然在用腳踩地上的泥巴。他時而腳尖著地,腳跟劃圈,時而腳跟著地,腳尖劃圈。  
  「他媽的我問你話呢!」我表現出一副勃然大怒的樣子來。  
  但是石頭依然不我為我的憤怒所動。  
  「好小子,我告訴你,我妹妹說你是她的朋友,」我故意頓了頓,看了黑貓一眼,他顯得略微有些尷尬,「所以我會給我的妹妹留一些面子,你不用太擔心。」  
  石頭聽了這句話有了一些反應,但這反應並不讓我舒服。他抬起頭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後用他處於變聲期的嗓音說:「她不是我朋友。」  
  「哦?她不是你朋友?」我莫名其妙得高興起來,心想真是給你臉不要臉,給你台階不要台階。  
  石頭默認了我的問話。  
  「如果你們之間不是朋友,你真不是我妹妹的朋友,那麼事情就簡單多了。」我又看了一眼黑貓,此時他好像洞察了一切一般狡黠地露出了笑容。  
  石頭又不吭聲了,他果真如我妹妹所形容的不愛說話,一直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因此我們也很難猜出他心裡在想什麼秘密。  
  我不知道他平時怎麼樣,不過這時候他的確應該愁眉不展的才對。  
  「我再問你一遍,如果你再不說話不回答我的問題,那就別怪我棒冰不客氣了。」我用我的名字對他下了最後通牒,「今天你打了我的兄弟黑貓,就應該知道會是這個下場。我再問你一遍,你是不是我妹妹朋友?」  
  我在數數。一、二、三、四……我準備數到十……七、八、九……  
  「給我打!」我厲聲說。我左右的兄弟剎那間一湧而上。  
  我看著我四五個弟兄先是把石頭整個人翻到在地,石頭即刻就正面朝地趴在地上。他還知道雙手抱著頭。這當然也無濟於事。不斷地有四五條腿踏在他的屁股、腿、背部和護著腦袋的雙手上。  
  天色漸黑,我已經看不太清楚我的弟兄們到底有幾條腿——他們每個人都彷彿是一條八爪魚,有無數條腿能利用——但我知道他們這樣可不是在給他捉按摩。  
  我的弟兄們都是一邊哼哼唧唧著,一邊用他們無數條腿踩那個石頭的。  
  他們哼哼唧唧說明他們正在使勁,吃奶的勁。  
  他們的腳惟一避開的是石頭背上的書包。踏在書包上的感覺一定差極了。  
  這個石頭表現不錯,沒有死命反抗進行反擊。那不是明智之舉。無論被踩在哪兒,他都只是發出輕輕的呻吟聲。這輕輕的呻吟聲當然被我弟兄們的哼哼唧唧聲淹沒了——但是通過一些些隙縫,居然也傳到了我的耳朵中。我並沒有聽到期待之中的求饒聲,或者以哭喊為代表的求饒。  
  這小子看來骨頭挺硬,我奇怪地想,要是他是我小弟,而此時正在被踩的是黑貓,會是一副怎樣的情景。  
  黑貓也欲上前去湊幾腳,卻被我制止了。也許剛才那個想法讓我伸手制止了他的低級報復。不知怎麼的,我此時又突然想起了冰糖,就馬上大聲叫道:「行啦!」  
  我可不願再一次把一個人的腿腳弄斷,那會給我帶來很大麻煩。「勇敢等於殘忍。」我莫名其妙就想到了餅乾的口頭禪,並且深深回味著餅乾這句話。  
  弟兄們大概也是踩累了,一聽我喊停都立刻收回了腳站回原位。他們一個個都氣喘呼呼的,我該好好練練他們的體能。  
  在暴風雨過後,石頭也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我敏銳地發現有一個地方不對勁,但那個地方,不是他滿臉的傷痕,或是站不穩的雙腿,而是他手中捏著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石頭捏著石頭!  
  我緊皺雙眉,看著早已渾身是傷的石頭意欲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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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黑貓&石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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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像擲一枚標槍那樣擲出了那塊石頭。  
  動作極快。  
  我用我的雙眼,直愣愣地看到那已經飛出的石塊飛向我,而我卻躲避不及——那石塊迅速地正中了我的腦門,我即刻閉上眼睛感受那突如奇來的巨痛……  
  當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我的弟兄對我說石頭跑了。  
  「什麼?讓他跑了?」我大怒。但同時我一張嘴就覺得眼前一陣暈眩,「怎麼會讓他跑掉?」  
  我的弟兄們先前對我昏迷不醒的擔心變成委屈,有一個兄弟開口說石頭在向我扔了那塊石頭後就轉身跳進了江裡。兄弟們剛到岸邊就統統停住了腳步,下意識地也從地上撿起石塊往河裡扔。起初他們還能隱約在並不太平靜的江面上看到石頭的書包和他在水中的身影,而後天色越來越黑,書包和石頭隱約的身影也消失不見。  
  「不會是死了吧?」我心裡也在疑慮和擔心,那就闖了大禍了。  
  他們後來不知從哪兒聽來的說石頭會游泳。又說人要是真死了的話屍體會飄在水面上。但是我們等到天黑,在月光和手電筒的幫助下,都沒有發現任何一具屍體。活人也沒有。這一方面多少減少了我們的心理壓力,但同時,也更加憤怒。  
  石頭會游泳,而我們卻把他帶到水邊,大概誰也沒想到,石頭會這麼就跳進了河裡。  
  人家沒想到,我卻不應該。跳進河裡這件事情,我可是經歷了至少兩次的。  
  之後一個禮拜事情越來越不妙,黑貓報告說石頭從那天後再沒有上過學。而在學校、鎮上,以及埋伏在石頭家門口分頭尋找的兄弟們,也沒找著石頭的任何蹤跡。  
  我們沒少花功夫,但是哪兒都沒他的身影。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學著電視劇裡的黑幫老大下達了命令。  
  之後幾天還是沒有石頭的影子。  
  石頭真的失蹤了!          
*第四章石頭      
  我當然一眼就看出了這些字是什麼玩意兒!我起初想不明白這竹林裡怎麼會有這樣下流的字,是誰刻的呢?可是今天我的腦子經過了大整修一般反應特別快,我馬上意識到這些字是誰刻的——該死的冰糖,我心裡罵道。他怎麼會這麼下流無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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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春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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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的時候我總是經常做夢。前幾天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我自己變成了一條魚!我在河裡歡快地游,游著游著,我看到岸上出現了手槍的身影。於是我就游向她。  
  我對手槍說:  
  「手槍,你要游泳麼?」  
  手槍對我說:  
  「我不會游,你上來吧。」  
  手槍好像要我跟她一起玩什麼遊戲。但是我真覺得自己是一條魚,我覺得沒有水我就活不下去,我上岸之後連呼吸都困難。  
  所以我對她說:「還是你下來吧。」  
  手槍馬上就答應了。我知道她會答應。但是她一跳下水就拚命掙扎起來。原來她不是魚!  
  我不應該讓她跳下來的!在夢裡我又後悔又慌張,看著手槍掙扎的樣子我驚呆了不知所措。然後就醒了過來。  
  這個夢是我做到的最有意思的夢,但不是個美夢,有點像個噩夢。  
  春天的時候我還喜歡到處玩耍。天氣好的時候我就喜歡到田間走動,抓蝴蝶或者抓青蛙。有時候我也能抓到蛇,或者龍蝦之類的東西。要是我願意,黃鱔和黑魚我都能弄到手。我覺得把那些玩意弄到手都是很簡單的事情。  
  隔壁家的小女孩手槍知道我厲害,求我幫她捉蜜蜂。那小姑娘跟我交情不錯,我答應了她。  
  那天下午放學早,兩節手工課就放學了。放學後,我帶她去了一堵拆了一半的廢牆邊。我知道那裡是很多小蜜蜂的棲身之處。它們採完花蜜就會回到廢牆磚頭之間的窟窿裡。我不知道窟窿裡到底有多大,能鑽進多少小蜜蜂。至少前幾年我一直在那裡狩獵成功。  
  手槍跟在我身後,她是一個鬼點子很多的壞女孩,虛榮心也很強。她要我幫她捉蜜蜂就是為了在她同伴之間炫耀。  
  手槍在路上對我說:「石頭,你看,我選的這個小瓶子好看麼?」她拿著一個黃色小藥瓶舉在我的面前。  
  「不錯,滿好看的。還是透明的。」那黃色的藥瓶在陽光下晶瑩剔透,閃閃發亮,一定被她用清水沖洗了好多遍。這種用來裝蜜蜂的小瓶子關鍵是要透明,如果不透明,大夥兒就看不到裡面飛舞著的小蜜蜂了。  
  「嘻嘻嘻,我從我媽的櫃子裡挑的。」  
  我們在那廢棄的牆壁邊上尋思了半天。那堵牆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窟窿,磚頭的交界處總有一些縫隙。由於年代久遠,加上小蜜蜂用身體擠來擠去,那些縫隙已經變成了圓形通道。但是很奇怪,那天我們在窟窿裡沒有發現一隻蜜蜂。這是為什麼?任憑我用小竹竿伸進去不斷地搗鼓,也完全沒有動靜。一個個窟窿都試過來,都沒有蜜蜂發出「嗡嗡翁」的叫聲。  
  「你不是說這堵牆上會有很多蜜蜂麼?怎麼連一隻都沒有啊?」手槍質疑我。  
  「我也不明白啊。我記得這邊有蜜蜂的,我以前來這裡抓到過很多蜜蜂,真的,騙你是小狗。」我辯解道。  
  我還在繼續觀測這堵牆,甚至我繞到它背後去查探一番。那堵牆背後曾經是用來堆放豬糞牛糞等農家肥料的,我只能遠遠地看。但是也沒有看到蜜蜂的蹤跡。  
  我繞了半天自己身上出了一身的汗,一半是被逼急的——我既然答應了手槍為她捉蜜蜂,要是辦不到我就會顏面盡失。我突然覺得這該死的天氣就如同是放暑假的天氣一樣,不僅沒有風,陽光還那麼熾烈。我看到手槍的額頭上也滲出了一些汗珠子。  
  蜜蜂並不是絕跡了,不遠處的油菜花田上就飛舞著一些。手槍也發現了它們。  
  「石頭,我們去油菜地那邊吧。你看,那裡有不少蜜蜂。」  
  「可是那種蜜蜂飛來飛去很難抓到。除非把它們一巴掌拍死在地上……」  
  「不要死蜜蜂……不要死蜜蜂……不用拍死它們。」  
  「活的怎麼抓?」我可不認為自己不所不能,關於抓蜜蜂,我只擅長用瓶子覆在牆壁上用一根細長的竹竿伸進窟窿小心鼓搗把躲在牆壁窟窿裡的蜜蜂引出來。  
  但我無奈還是跟手槍馬上來到了油菜田里。  
  「石頭,我們怎麼抓它們?」手槍問我。看來她也不知道用什麼辦法才能抓住它們,而且是要抓活的。她問我我還想問她呢。我伸手比劃著,用那只開啟著瓶口的小藥瓶在一株株油菜花上方揮手掠過——我還要不停地踮腳尖才能完成這個動作。可是那些蜜蜂看到我的手,沒等我靠近就「嗡嗡嗡」地飛走了。  
  「你動作太慢了,你平時抓蒼蠅可要快多了。」手槍不滿地說。  
  「不是我動作慢,是蜜蜂比蒼蠅飛的快!」我反駁道。  
  「蜜蜂沒有蒼蠅飛的快!」手槍駁回了我。  
  「但是我是用手掌心抓蒼蠅的,你要記住蜜蜂有刺……現在我只能用那麼小的一個瓶抓蜜蜂!」我看著手裡的這個瓶子,「你看呀,這個瓶口這麼小。」  
  「那怎麼辦呀?」手槍懊惱地說,彷彿已經走投無路。  
  可是天無絕人之路啊,古人說得真好。辦法還是有的,這糟糕的主意就是手槍想出來的。  
  「石頭,不如這樣。你看,有這個。」手槍從她的口袋裡掏啊掏的,掏出了一塊手帕,「你把這塊手帕折一折,然後攤在手掌心裡面去抓蜜蜂。而且這樣蜜蜂就蜇不到你。」  
  我接過了手帕,仔細端詳了一下。她的這塊手帕我也很喜歡,黃顏色,很好看,跟油菜花的顏色都一樣。我拿著這塊手帕看的時候,居然有幾隻蜜蜂「嗡嗡嗡」地飛過來要靠近這塊手帕,它們真以為這也是一朵油菜花呢。它們見過有這麼大一片的油菜花麼?難道這上面也有花蜜麼?要是這塊手帕上有什麼的話,最多就是手槍的鼻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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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春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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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到這裡就問手槍:「喂,這上面不會有你的鼻涕吧?」  
  「才沒有呢!」  
  其實我覺得這塊手帕上面就算有手槍的鼻涕那也無所謂。我想女孩子的鼻涕都是透明的,就像口水一樣。男孩子的鼻涕才是黑乎乎的,特別髒。  
  那我開始捉摸著開始行動了,我蹲在了那株油菜花下,蹲得我的兩條大腿肌肉都發酸了,眼睛因為一直盯在那裡所以也覺得酸痛。我的胳膊和手腕因為保持著高度的緊張也有點受不了了。  
  就在這個關頭一隻大膽的愚蠢的小蜜蜂卻從天而降。  
  「來了來了。」手槍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動,小聲地用手指戳了戳我的後背。我當然也看到啦。我看著那隻小蜜蜂優哉游哉地停落在這株油菜花最高處的那一朵花蕾上。我可得等它停穩當了,穩當得讓它無法離去,讓它忘情地吮吸一會兒花蜜吧。一切馬上就要開始啦。我就像一隻青蛙一樣用盡力氣蹬起我的後腿一躍而起,用裹著手帕的我的右手心去將它一把拿下。  
  「哈哈,看看在不在裡面。」剛等我落地手槍就出現在我面前了。  
  「聽,聽聲音。」我把那個空心拳頭放在手槍的右耳邊。「嗡嗡嗡……」的確是那只蜜蜂的喊叫聲。「嗡嗡嗡……」它叫得太響亮了,手槍馬上就聽了個一清二楚。  
  「它是在喊『救命』呢!」我對手槍得意地說。  
  「嘿嘿嘿,石頭,你真厲害,真棒。」  
  「但是接下來怎麼辦?」我問手槍,「要不我把它先摔昏吧。」  
  「不行,那可不行,萬一把它摔死了可怎麼辦?嗯……」手槍考慮著,接著她就告訴了我那個辦法。那個辦法就是,讓我把自己的手做成一個漏斗一樣然後把蜜蜂漏進那個小瓶子!  
  「等等,讓我先在瓶子裡放一朵油菜花!」瞧手槍那高興勁兒。不過她這樣我也高興。  
  可是當我看著手槍充滿幸福的表情時,手槍的臉突然變得不幸福起來:「啊,當心,它要跑了!」手槍指著我手裡的手帕說。那時候我手裡的手帕已經成為一個漏斗啦!我一時不知所措,剛想用我的左手一巴掌蓋上去,但那隻小蜜蜂卻早我一步從手帕上起飛了!  
  「抓住它,抓住它。別讓它給跑了!」手槍對我下達命令,這時候我終於醒悟過來,就伸出了我的左手一把抓住了剛剛起飛的小蜜蜂。哈,抓住了。  
  「當心!」手槍對我大叫了一聲。我起初並不知道她此時要我當心的究竟是什麼,當我明白過來的時候,一針刺心的痛已經在我的左手扎根了。她要我當心的是那隻小蜜蜂的屁股!  
  「哎唷!」我緊接著就大叫了一聲。接著那只蜜蜂就遠走高飛了……  
  「哎,石頭。你被蜇了麼?疼麼?」  
  「嗯。」我看著自己的手心,那手掌心迅速地變大了!  
  「可是誰讓你把它放出來的呀。」手槍在埋怨我。  
  「我也不知道它是怎麼鑽出來的。」我無奈地說,接著我發現我的整隻手都腫起來了。  
  「都怪你自己啦,要不也不會被蜇了。」  
  「怎麼能怪我?要怪也要怪你讓我來捉什麼蜜蜂!」我驚訝又氣憤地說。  
  「你不講道理!怎麼能怪我讓你捉蜜蜂?你自己放走蜜蜂再去用手抓才被蜇的!」手槍大叫。  
  「你才不講道理!我的手都被蜇腫了!」說完我就把她給我的手帕扔在了地上。  
  「你幹嗎把我的手帕扔在地上!你給我把它撿起來!」手槍見我扔掉了她的手帕勃然大怒。  
  我不撿她的手帕。我的鼻子裡一陣一陣粗氣。  
  手槍則用怨恨的眼神回敬我的憤怒。  
  我們相持了一會兒,直到手槍自己彎下腰來撿起了她自己的手帕然後就轉身走了。  
  我目送她走了之後,在油菜花盛開的田地裡憤怒地躺了下來,直到天黑才想起來要回家。  
  回到家裡我媽媽在弄完飯。  
  我不想跟她說話,她也不會跟我多說話。  
  所以我想到地窖裡去看看她養的蠶。  
  自從我媽開始在地窯裡養蠶,她開始不樂意我整天有事沒事往地窯裡跑了。但她不會每一刻都呆在家裡,也不會像警察看管犯人那樣每時每刻都看管我,我依然有機可乘。我是繞著彎子,就像一個小偷那樣到地窖裡去的。  
  我知道我媽擔心的是什麼。  
  大部分的時間我們就像是敵我雙方一樣。  
  但我並不特別討厭蠶,尤其是當它們還白白胖胖的時候。它們通常慵懶地在桑葉上蠕動,勤快地啃吃桑葉,每次我都能看得出神,以至於前幾個週末的下午我都是在地窯度過的。  
  我媽幾次檢查蠶盒之後都沒發現有什麼差錯,我說了我沒有那麼討厭蠶。不過她似乎也有點放鬆警惕,連地窖的門都沒有鎖。  
  我剛進地窖我媽就在外面叫,「吃飯了。」  
  我剛回來她就把飯做好了,真巧。  
  但我就裝作沒聽見,我想看看蠶之後就去吃飯。再說我現在也不特別餓。  
  沒想到我媽就跟蹤在我後面。我看到她的時候,她正氣呼呼地站在地窯的石門口:「叫了你半天,也不回個聲!」  
  「我想看蠶寶寶呢!」我在她面前這麼稱呼那些東西。  
  「有啥好看的,都結繭了。吃飯去,該吃飯了。」我媽說完又轉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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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春天(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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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不情願地跟著她就出門了。  
  結下來的繭的確沒什麼好看的,經過她這麼一提醒我也頓時沒有了興趣。  
  吃飯的時候我突然想,蠶真是一種神奇的東西,它們作繭自縛,卻又能破繭而出,真是神奇。對了,它們什麼時候破繭而出呢?我想看看它們破繭而出究竟是什麼樣子的。於是吃完飯我又偷偷去了地窖。  
  掀開了蠶盒,我靠近那些散發出奇怪氣味的棉花球。  
  它們在動!  
  有那麼巧麼?  
  難道說我今天就能看到「破繭而出」這過程?  
  還真是這樣。有一隻橢圓形的棉花球的一個頂端被尿一樣的黃色液體浸濕了,就如同小屁孩把他們的尿布尿濕一樣。這個橢圓形的球狀尿布還在滾動。不一會兒那被尿濕的地方從裡向外有一個小東西在用力往外頂。  
  嘿嘿,它出來了。是它的腦袋。它頂啊頂,接著身體也出來了。最後屁股都出來了。原來就是長大了的蠶蛾。  
  這只蛾可真醜,我心裡嘀咕。它遠沒有蠶寶寶那白白胖胖可愛呢。它鑽出棉花球後在蠶盒裡緩緩爬行,濕潤的翅膀正在舒展開。  
  正當此刻,我一巴掌就拍在那只蛾身上:「叫你爬出來。」  
  我自言自語道。我就如同一巴掌拍毀了一架正欲起飛的大飛機一樣充滿了成就感——就像把下午那只蜇疼我的小蜜蜂拍死了一樣得到滿足。我真應該拍死它,我是說那隻小蜜蜂。它把整個下午都給攪了。  
  拍完蠶蛾,我的手掌沾滿了了粘乎乎的液體,還是很像尿。這感受並不好。我甩了甩我的手。我還發現我的手掌上已經粘上了一些棉花球的蠶絲。而那只蛾並沒有如我想像中那樣,會有一些迴光返照的動作,伸一伸腰,踢一踢腿之類的,或者扭一下屁股。它死得很徹底,就像從沒有活過那樣。就像它本來就該死,罪該萬死那樣。也許它還沒有呼吸夠蠶繭之外的新鮮空氣,它就死了。  
  我這一拍彷彿給很多棉花球帶來的信號,又有好幾隻蠶繭有了動靜。  
  晚上我媽去地窖的時候,發現了大片大片死去的蠶蛾。一大片一大片的黃色液體浸透了那些蠶絲結成的球。我能想像我媽看到那副模樣會是什麼表情。而我竟因為這些想像,莫名其妙地得意起來。她見到我後並沒有罵我,更沒有打我。她知道罵我打我的結果,會更糟。  
  第二天大清早,我的心情已經變得很好了。昨天那隻小蜜蜂給我帶來的不快已經煙消雲散。  
  我剛準備出門上學的時候,發現手槍正在我的家門口等我。我不奇怪她在等我,好像我本來就知道一樣。  
  她一定是要跟我道歉吧。我高興地想。  
  可是她見到我說的第一句話並不是道歉的話,而是對我說:「石頭,今天我們一起去上學吧!」  
  「為什麼?」我問她。你假如要道歉的話就直說好了——其實我已經不生你的氣了,我心想。  
  「有什麼為什麼的,不就是一起上個學麼?」手槍好像並沒有跟我道歉的意思。於是我就表現地有點不高興。我不知道還要跟她說些什麼,於是轉身又回了屋。我回屋之後帶著一股好奇的勁兒,偷偷趴到了窗台上,趴在窗台上看站在我家門口的手槍。過了一會兒我依然看到手槍等在我家門口,撅著嘴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就像一個石頭人似的。  
  我想這真沒什麼意思,她要守我多久啊?她再不走一直等下去我可怎麼辦?上學都要遲到了。  
  於是我就又一次衝出了家門口,一下子走到了手槍的前面,看了看她。  
  她的表情夠奇怪的。  
  然後我就大搖大擺地上學去了。  
  我想的是手槍你要想跟著我來就跟著唄,我們就上學去。可是我走了幾步路發現我的身後並沒有手槍跟隨的腳步。我就別過頭去,對她說:「走啊,去上學啦。」這小姑娘是怎麼了?  
  聽到我這句話,手槍才跟了上來。她的臉上馬上變得嬉皮笑臉的。  
  這兩天的天氣真不錯,今天就像昨天一樣,天氣很好。也許明天也會很好。但是在我的身邊多了一個手槍,我總是覺得彆扭。雖然她是我從小都在一起玩的隔壁鄰居,但是一起上學被同學看到的話還是不好。一個男生跟一個女生不能走得太近。另外一個彆扭是手槍怎麼不跟我道歉呢?不過這也沒關係,我覺得我已經忘了昨天的事情了。她好像也忘記了。真奇怪,她怎麼能忘記呢?我心裡一直在猜測她今天為什麼要跟我一起上學的原因。  
  我們起初誰都沒有跟對方說話。  
  我憋了很久,我想到自己始終還是一個男孩子,所以,還是讓我來打破這個令人尷尬的沉默吧。  
  我不太愛說話,但跟手槍在一起還好一點。跟她說話不累。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用手掌拍死了那些蠶蛾的事情,於是就轉身問手槍:「手槍,你家養蠶麼?」我的確不知道除了我媽還有誰家養蠶的。  
  她馬上說:「沒養過。」她好像很高興我終於跟她說話了,但是說完這句話她就歪著腦袋不知道在想啥。  
  「蠶啊,就是一團大棉花,棉花球兒!小時侯是一條白花花的蟲子,還不太像棉花,長大了就像,他們會織一個大拇指一樣的棉花球。嗯……」我興高采烈地說道。我看她聽得津津有味,但好像從沒見過蠶和蠶繭一樣。我得拿一個東西作比方,找了半天,我看到了天上有一朵雲那形狀跟蠶繭就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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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春天(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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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對手槍說:「手槍,你看那天上!那朵雲就很像!」  
  手槍看了看那朵雲之後嘀咕:「原來蠶是那麼好看的東西啊?」  
  「不是啦。我說的那雲很像,但不是像蠶,而是蠶織的一個棉花球!」  
  「真的麼?我想去你家看看蠶到底長什麼樣。」手槍說。  
  這可不行了,我想。現在她已經看不到蠶了,蠶都變成蠶蛾了。也許要是今晚回去的話可以看到一些被我拍死的蠶蛾,興許還能看到一些新爬出來的蠶蛾。但是我媽不會讓她去我們家地窖的。「你早些天告訴我你想看就好了,我們家地窖裡養了很多蠶呢!現在蠶都變成蠶蛾了,昨天晚上被我弄死了好幾隻。」  
  「呀,你幹嘛弄死它們啊?它們不是很可愛麼?」手槍說。  
  「它們小時侯是很好看,織的棉花球也好看,但從那棉花球鑽出來之後變成了一隻飛蛾一樣的東西,那就不好看了。哈哈,長那麼難看,所以我把它們都弄死了!」  
  「這道理說不通!」手槍突然說。  
  我也知道這道理說不通,其實我是把那些蠶蛾當小蜜蜂的,那樣才把它們拍死了,但這不能說給手槍聽。不然一定被她笑話。她說道理說不通,我的確接不上話了。  
  我們又沉默了好一會兒,只是走路不再說話。很快我們就看見了遠處的小學校舍。  
  走過一片草地的時候手槍突然對我說:「我們到草地上坐一會兒吧。」她指著路邊那塊草地。  
  坐在草地上吃了一根冰棍後,我們打算去學校。就在那時候該死的冰糖和他兩個小幫兇朝我們起哄。這傢伙最近有點得意忘形,不過我也聽說他把大冬瓜打哭了,也不能小瞧他。  
  其實我比較擔心的是,手槍告訴我有一個小流氓一直找她的麻煩。那個小流氓經常在學校門口糾纏手槍,把手槍弄得都不敢上學。不過還好,那天的學校門口沒有出現那個小流氓的身影。  
  很快我和手槍到了學校裡。  
  我們一前一後進了教室,很快就要排隊去操場上做早操。  
  我對做早操這件事情特別煩,我寧可早上踢一場球或者跑步。做這些操我覺得沒什麼意思。在操場上我看到冰糖一直在注意手槍。每一節操他都探著腦袋做的,而我是歪著腦袋做的。我跟手槍和冰糖不是一個縱隊,我猜想冰糖一定很想跟我換一個位置,因為我這個位置看手槍可方便多了,想怎麼看就怎麼看,不用踮腳尖,也不用像一隻企鵝一樣探出一個大腦袋。可是我卻一直盯著冰糖。有好幾次冰糖也看到了我,臉上有一些奇怪的神情,好像不願意讓我發現他在幹什麼。可是他在幹什麼呢?他一定是覺得手槍好看,這才反反覆覆地看她。我這樣想了之後重新看了看手槍,她除了個子略略比去年高了些,其它的也沒什麼變化。可能是我從小看著她,看習慣了?  
  冰糖不光是做操的時候看手槍,中午吃完飯也不放過手槍。他除了要對付男孩子,連女孩子也不放過。我真打心眼裡看不起這個傢伙。  
  他從一開始欺負手槍我就看到了,我看著他跳上了手槍的桌子,看著他對手槍說話——我不知道冰糖對手槍說了些什麼,總之不是什麼好話,害得手槍一直低著腦袋,直到她捂著臉衝出了教室。當手槍被弄哭了逃出教室,我很想衝到冰糖面前質問他:「你幹嗎要欺負手槍?」  
  但那個時候我更關心手槍,所以我在走到了窗戶邊上,透過窗戶看著手槍穿過操場到了小樹林。她蹲在那裡一直在哭,我覺得我聽到了她的哭聲,我覺得我渾身有一股勁但是沒有地方發洩。  
  好在冰糖沒有繼續為難手槍。至少下午課間他都乖乖的。他跟他幾個小兄弟在吃冰棍玩橡皮。一個冰糖一天要吃好幾根冰棍,幾個膽子小的同學還會幫他去買,很讓我想不通。  
  終於到了放學的時候了,我本來想跟手槍一起回家的。我很想跟手槍說讓她堤防著冰糖這個壞蛋,今天一整天冰糖這傢伙讓我都很不爽。但今天我是值日生,我不好意思開口讓手槍等我值日完畢一起回家。而手槍卻動作極快,下課放學的鈴聲剛響過她就背起書包準備回家了。  
  我借口去上廁所,但是剛進廁所就溜了出來,偷偷跟著她一路往校門走。我不能讓別人發現我,不然準被叫回去打掃教室,人家會以為我故意逃掉值日生的工作。  
  我看著手槍走出了校門,但是她被一個穿白衣服的傢伙攔住了去路。就是那個小流氓!他要對手槍幹什麼?我聽到了手槍被那個人攔住後不愉快的聲音。  
  這時候我還看到了牆壁邊上停放著的幾輛摩托車。很湊巧,只要我伸出我的手就能夠著。這些摩托車一定是那些小流氓們騎過來的。小流氓們最喜歡騎著摩托車吹起口哨,這簡直就是小流氓們的標誌。如果我把摩托車的車胎放掉,一定能讓這些小流氓手足無措,我心想。  
  我把我的手伸出了圍牆,捏住了一輛摩托車的車胎氣門芯。我不知道我這只伸出圍牆的手會不會被人家發現。我覺得校門外面的世界全是圍繞著手槍為中心的,不會在意這邊停放的摩托車。而且那些傢伙一定以為摩托車靠著牆邊是安全的,既不會被人家碰倒,也不會被來往的自行車或者小汽車刮壞。  
  我捏住了那輛摩托車的氣門芯,使勁地旋轉我的手臂,企圖拔出氣門芯或者讓它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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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春天(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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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費勁。  
  嗨喲嗨喲,我的頭上都出汗了。  
  天氣倒不熱,可是這牆角完全沒有風。  
  啊哈,我聽到了隔牆有一股「嘶嘶嘶」的響聲。這響聲伴隨著我的手臂上揚——我成功啦。  
  之後我迅速地收回了我的手,而且迅速地往學校深處跑去。除了我之外一定也會有人發現這個聲響。  
  我有點害怕。  
  但是當我跑了一百多米,到了教學樓之後我就一點兒也不擔心了。而且我心裡覺得很高興,就像完成了一件老師交代的很重大的任務一樣。  
  當我跑進教室的時候看見冰糖他們幾個正在等著我。  
  我知道他們一定是要找我的麻煩,我不想搭理他們,只想早些打掃完衛生,回家去。  
  可是冰糖好像顯得很生氣,他跳下了課桌,一下子就出現在我面前,他一提腳就把我手中正在打掃教室的那把掃帚踩住了。  
  在這種情況下,我只能對他說:「你幹什麼?」  
  「我幹什麼?我還想問你想幹什麼呢!你想造反麼?你想跟大冬瓜一樣麼?」  
  我不接話,就是看著他。  
  「你跟手槍,你們是在談戀愛麼?」他又問。  
  「關你什麼事?」我大吼一聲,然後狠命用身體撞向了那個冰糖。我就像一枚發射出來的炮彈一樣充滿力量,把他撞了一個滿懷。此時突然兩個莫名其妙的人出現在了我的兩邊,並且很不友好的控制住了我的身體……  
  手槍突然出現之後,局勢有了變化。  
  在我面前的那個冰糖整個人忽然間變小了。這是一個讓我覺得驚訝的狀況。  
  手槍二話不說就把我帶出了教室,我那時候暈頭暈腦的,她讓我走我就走吧。只是在我離開教室的時候,我又忽然因為值日工作沒有完成而有點忐忑不安。不過這會有解釋的,老師要是怪我,我肯定如實說出發生的一切——我要把冰糖做的壞事告訴老師。  
  也許過了很久,我才覺得我跟手槍一起離開教室是一件令人尷尬的事情。  
  出了校門,這條回家的路由於尷尬而顯得更長。走了半天我們都沒有走完。  
  手槍在前面,一邊走,一邊還要不停的回頭。她一回頭我就停止了我的腳步。這樣一來天都有點黑了。太陽在西邊把最後的幾片雲彩染成暗紅色,馬上它就要沉下去,我知道到明天早上它還會再起來。  
  天全黑了我才回到家裡。手槍房間裡的燈亮著,就像是我回家的指路燈一樣,很遠我就能看到。  
  我回到家,就想溜進我的房間,踮著腳尖推開門,我這樣做可以避免我媽媽的囉嗦。可是從我媽的房間裡還是傳出了她的聲音,把我嚇了一大跳。我知道她可能一直在等我,但是我那麼小心翼翼,她怎麼就能發現我呢?可我媽的房間裡傳出了那個聲響之後,我媽並沒有推開她的房門說出「你給我站住」之類的話,這讓我覺得事情很蹊蹺。我到房間門口站了一會兒,發現我媽是一個人在自說自話。  
  「你現在做什麼都沒用,你還是過好你自己的日子吧。」雖然聽得不算很清楚,但我覺得我媽的口氣都不像是在跟我說話,她是在跟另外一個人說話。  
  「我那邊的日子沒法兒過好。你知道。」那人聲音很熟。  
  「那怎麼辦,那怎麼辦?你說該怎麼辦?」我媽說。  
  「我這不是在跟你商量麼?」那人又說。  
  「商量什麼?能得到什麼結果?嗚嗚……」我媽居然哭了,這太不像話了。  
  「嗚嗚……你別哭嘛。」那人也不像話。知道嗎?這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男人的聲音怎麼會這麼溫柔?  
  我媽在她房間裡居然留了一個男人!當然我不是很反對,至少要等我看看那男的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貨色。我爸死了好幾年,我想我媽也不可能為此守一輩子寡。我不知道這有什麼難,但我覺得我媽就是做不到。他們哭了一會兒好像就消停了。我聽他們繼續說著。  
  「文娟,你得等等我,畢竟我跟她待了那麼多年,有感情……」  
  「那你對我沒感情?嗯?你這沒良心的。我還給你生了……」生了什麼後來我聽不清楚。  
  「文娟,不是這樣的。我當然對你有感情,不然也不會在這裡呆下去。十幾年前我就走了。我呆在這裡就是為了你。」  
  「嗚嗚……」真掃興,我媽一哭讓我心煩。我今天已經夠煩了。我雖然也想拂袖而去,不管這檔子破事,可是我也覺得這些事情似乎還跟我有點關係。  
  「文娟,你一定等我。很快我就能離開那兒了。」  
  他要離開哪兒?我正想聽到這個看似無關緊要的答案時,那個男人就來打開我媽的房門。要知道這個時候我就蹲在門口呢,門一被推開,就把我撞了一個滿懷。這一撞還不輕,我整個腦子都暈暈乎乎。連這個男人是一個什麼貨色我都沒看清楚,就讓他給溜了。  
  我醒來的時候,自己都不敢相信已經是第二天的清晨。好像昨天的事情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包括昨天晚上呆在我媽房間裡的男人也似乎從未出現過一般。  
  不過這樣挺好,我吃了一點早飯就準備去學校上課。  
  我的生活就應該這樣。  
  值得一提的是,我媽今天早上給我煮了三個荷包蛋,讓我吃得飽飽的。當然,我不能因為吃到了三個荷包蛋,也因此全部失去記憶。我只是偷偷把我的疑問吞到了我的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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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春天(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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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學校,一切都又來到了我的面前。因為一走進教室,我又看到了令人討厭的冰糖。不過我今天心情不錯。我只是裝作一幅愁眉苦臉的樣子。手槍就經常提醒我讓我改掉經常籠罩在我臉上的糟糕表情,可這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辦到的呀。  
  我驚訝地發現,教室裡的課桌都很整齊。  
  這是怎麼回事?  
  我記得昨天晚上我的確想盡值日的本份,但是被冰糖幾個搗亂了呀。我可記得他們幾個把椅子當球踢的樣子,他們把我推向牆壁的時候撞翻了好幾張桌子呢。我昨晚跟手槍一起離開的時候教室裡還亂糟糟的。今天怎麼突然就變整齊了?這真像是一場夢。我發了一會兒呆,就看到了手槍,手槍也在看我,看到我在看她之後,她還對我笑了笑。  
  哦,原來是你幹的。你早上很早就過來了吧。我心想。但是這讓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馬上低下了腦袋。  
  我突然看到,我的前方出了我的腳之外又多出來四條腿。  
  就是那兩個沒用的走狗大虎和二虎。  
  你們想幹嗎?我心裡問,但是沒說出口。我覺得在教室裡已經有了那麼多人,不會像昨天晚上那麼方便打架吧?不過要是你們真想打架我想也可以。早上我吃了三個荷包蛋,我現在全身都是力氣呢。還是不打了,難得我有好心情,你們倆也就是想堵我的路,我繞開就是了。  
  我繞過了那兩個壞小子,逕直坐到了我的座位上。我有一點精神渙散,不知道是荷包蛋把我吃撐了,還是昨天晚上被那一扇門撞了一個腦震盪。  
  那一整天我都是在昏昏欲睡的狀態中度過的。中午的時候,大虎二虎輪流來到我身邊給我搗亂,我都懶得搭理他們。下課的時候,我乾脆就趴在座位上裝做睡覺,我真是覺得發困哪。  
  直到到了放學的時候,我整個人才清醒過來。我知道這很奇怪。當我恢復清醒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了手槍,看到了桌椅我才覺得手槍對我真還不錯,至少細心到會幫我打掃教室,不讓老師責罰我。我想我媽都不會為了我做這樣的事情,她絕不可能。於是那時候我就忘記了我幫她抓蜜蜂被蜜蜂蜇了她反過來還怪我的事情,也不會再為跟她一次在一起聊天被冰糖摁在牆上的事情而生氣。我心裡又一次可以把她當做好朋友了。  
  我還是那樣想,我要主動一點,跟她保持好關係。除了她我真沒有可以說話的人啊。  
  於是我就臨時決定要給手槍買一根棒棒糖。嘻嘻,她對我那麼好我得表示一下我的意思。  
  所以放學後我第一個衝出了教室。  
  我看到大虎臉上得意的神情,彷彿我是因為怕他們才逃走的。讓他們這麼去想吧。一路上我就像一隻小鳥一樣飛翔著,心裡輕鬆極了。我跑到了學校門外附近的一個小雜貨店。就是那天我買了兩根冰棍的地方。  
  我朝著一堆棒棒糖看了一會兒,挑了一根草莓味道紫色棒棒糖出來。  
  「阿姨,我要這根。」  
  我給了阿姨兩毛錢,然後就興沖沖地來到了上一次我跟手槍坐過的草地上。我滿心期待地等著手槍,放學回家路上我給她一個小小的驚喜。  
  我手裡捏著這根棒棒糖,心裡想著要是手槍收到這樣一個禮物一定會很開心的。我就喜歡看她笑起來的樣子,那樣我也會覺得很開心。  
  誰知道這時候天空中來了一陣烏雲。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比方,我的意思是,我看到了棒冰的摩托車隊開向了學校門口。他們開得很快,就像要趕什麼場子一樣。帶頭的就是那個穿白衣服的棒冰。  
  馬上我就想明白了,棒冰一定是來等待手槍放學的。我看到摩托車比看到棒冰還覺得緊張。我見到棒冰可不會緊張,他又不認識我。但是他們騎著的摩托車會認識我。特別是那個氣門芯。經過一天二十四小時,它不會那麼快就把我忘記吧。  
  所以我趕緊往身後的小竹林那邊跑去。我可不願被他們發現。  
  他們就帶著摩托車捲起的一路灰塵開向了小學校門口。而我就透著稀疏相間的竹子看著他們。我循著竹子慢慢挪動我的腳步,我希望找到一個比較好的地點來觀看接下來的狀況。可是我挪著挪著,突然腳底一滑,就被一根竹竿撂倒了。我抬起頭來驚訝地發現,把我撂倒的那根竹子上有字!  
  我當然一眼就看出了這些字是什麼玩意兒!我起初想不明白這竹林裡怎麼會有這樣下流的字,是誰刻的呢?可是今天我的腦子經過了大整修一般反應特別快,我馬上意識到這些字是誰刻的——該死的冰糖,我心裡罵道。他怎麼會這麼下流無恥呢?  
  放學之後的人潮引開了我的注意力。沒有全引開,我還在為竹子上面的字揪心。  
  我突然想揍冰糖一頓。心理咬牙切齒的。接著我的不爽就變成了沮喪,因為我抬頭看到了不遠處手槍手裡也揣著一根棒棒糖。居然也是紫色的!在她身後是志得意滿的棒冰,我當然想到了那根紫色的棒棒糖是棒冰送給她的,而她居然接受了!這太出乎我的意外了。  
  手槍你不是說你討厭棒冰的麼?你討厭棒冰整天在學校門口煩你的啊。你怎麼能要一根來自小流氓的棒棒糖呢?我看到了手槍背對著棒冰竊笑的樣子更加生氣。不就是一根棒棒糖麼?有理由讓你這麼高興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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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春天(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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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小竹林裡,我生氣地把我手裡的棒棒糖扔向了遠處。那根棒棒糖就像一顆子彈一樣飛出了竹林,飛向了田野。  
  接下來的好幾天我都悶聲不響。我簡直覺得所有的人都在跟我過不去。手槍都能變成那樣?冰糖還居然能在小竹林裡刻出那麼下流的字來!我的心一點兒都不平靜,但是誰都不會發現我那不平靜的心吧。  
  上課的時候,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的精神渙散,整個人都根本提不起勁兒。而當大虎二虎來找我茬的時候我都握緊了我的拳頭。我心想你們欺人也太甚了,你們有種就去打棒冰嘛。要不是班級裡那麼多人,我簡直就想提起我的拳頭就往他們兩個的臉上去了。  
  還有冰糖,你是他們的大哥,我早就想揍你一頓了。我現在覺得自己太冤枉了,我簡直懷疑手槍的確開始談戀愛了,但是男主角不是我,而是棒冰。要不然手槍幹嘛要了棒冰的棒棒糖呢?不過我還是分不出我要打冰糖的真正原因,只是想打他。我心裡還恨著手槍,更加不是滋味。我只是一直忍著,我想總有一天我要打你的,冰糖。對我來說,你是最欠揍的人。  
  我都想不到機會來的那樣快。  
  那天傍晚,我親眼目睹了冰糖被棒冰抓到小竹林裡去。我隱隱約約覺得這件事情跟手槍有關係,棒冰一定知道了在班級裡冰糖一直在欺負手槍,或者說冰糖看上了手槍,光是這一點,棒冰就絕對饒不了冰糖的。  
  我一直就趴在學校的圍牆上看著。  
  從冰糖翻出圍牆開始,一直看到他垂頭喪氣地被一腳踢進了小竹林,就像一隻皮球那樣。  
  我看在眼裡不知道有多快活。  
  心想,冰糖你在班級裡多威風那都沒用。我覺得,我要等棒冰打完冰糖,我至少要看到冰糖被人家揍成什麼樣子。  
  直到天黑的時候這場戰鬥才結束。  
  當中手槍也進去了,但這時候我覺得我沒有那麼關心手槍了,至少棒冰不會打手槍吧。手槍是安全的。果然沒多久手槍就先出來了。只是她好像在哭,我看不太清楚。最後棒冰一夥人也離開,我才急急忙忙從學校的圍牆上翻下來。  
  我想這時候我去找冰糖談談一定有意外的收穫。  
  我看到冰糖一路回家那熊樣真覺得好笑。我跟著跟著自己還能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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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夏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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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試考得很正常,我迎來了一個沒有暑假作業的暑假。  
  當冰糖以及他的走狗們消失在我的生活之後,我更加覺得輕鬆和自在。學校裡幾乎沒有任何東西能讓我快活,好在這一切都已經離我遠去了。只要度過這樣一個暑假,我就能迎來嶄新的中學生活。  
  好幾次我突發奇想要找手槍玩,但是都顯得很猶豫。  
  我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麼。  
  我真怕手槍真跟那個小流氓混在一起了。糟糕的是,這個暑假彷彿爆發了手槍的家庭大戰,每天都能從她們家傳出劇烈的戰爭聲音。而我總是不見手槍的蹤影。這讓我很擔心,我擔心我所擔心的成為現實。  
  但是有幾次我看到手槍房間的窗簾拉動,雖然還是沒看到手槍的人,還是讓我稍稍安心了一些。  
  我只能一個人玩。那麼長的假期說好是好,說無聊也無聊。不過我自己有自己的娛樂節目,比如燒螞蟻啦,抓麻雀啦,抓蛇啦,抓黃鱔也行。  
  這個夏天我可真夠倒霉的。我還沒有大顯身手,抓夠一頓飯的麻雀,我們家隔壁的手槍家裡就爆發了空前的家庭戰爭。一旦她們家吵起來,那些麻雀就會驚慌而逃。  
  所以我的注意力就轉移到了去打探手槍家裡到底在吵什麼。這還包括著我要去打探手槍在這個暑假到底都在幹嗎。  
  ——手槍沒有出現在我的暑假生活裡,讓我覺得彆扭。  
  沒多久,我就大概瞭解了一些。  
  我們家的天台真是一個偵察的好地方,我趴在天台那兒,既不會被人家發現我在偷聽別人家的事情,還能聽清楚那家裡人都在說些什麼。其實即使在我房間裡也能聽到那些聲響,因為那些聲響實在是太大了,大到能趕走一群麻雀。  
  主要好像都是手槍媽媽的聲音,手槍爸爸很少頂嘴,想必他小時候一定是一個乖孩子。是不是天下的男人都是一個模樣,除了力氣大,嗓門都很小。  
  他們爭吵的時候居然好幾次都提到了我媽。這是爆炸性的,不知道我媽聽到後會作何感想。我媽不可能聽不見啊。她整天呆在家裡,而且又不是聾子。其實我真不是特別感興趣,大人的事情太複雜,我不會全知道。這一點我很清楚。  
  令我覺得奇怪的是,隔壁家一吵起來,我媽也跟著難過。好幾次我從天台上下去的時候,聽到我媽在她房間裡偷偷哭著。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媽也變得脆弱起來。要是我爸在的時候她能多哭哭,而不是多跟我爸吵架那就好了。  
  好幾次我媽把自己鎖在房門裡一個人哭,這對我來說還真是一件新鮮事情。  
  現在,又一件不妙的事情值得我警惕,那就是我在天台上發現了棒冰不時地出現在我們家附近。這讓我一陣緊張。據說神通廣大的他無所不能。難道他發現了我那天偷偷把他們的摩托車氣門芯拔掉的事情了麼?  
  棒冰的出現讓我再也不敢輕易地走動。我只能躲在更為隱蔽的地方。他可是一個惡魔,他那次把冰糖給折騰的,我可不能步冰糖的後塵。要不是他把冰糖弄成那樣,我跟冰糖打架的勝面根本就不大。  
  不久,我便清楚了棒冰出現的真正目的。  
  在那個下午,隔壁手槍家又爆發了一次戰爭。  
  像往常一樣,我並沒有覺得奇怪,當然我也不是全部漠不關心。我就趴在我家和手槍家那個最近的窗口邊上,腦袋也沒有完全探出。通過那磚瓦之間,足夠螞蟻爬出爬進的隙縫看。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將來一定能當一個偵探家。  
  從那兒傳來的聲音挺沉悶的。  
  「彭!」這聲音帶來了牆壁的振顫。  
  「我可受夠了!她可不是我生的!」男人說。  
  平靜了一會兒。  
  「你、你、你、說什麼呢?啊?」女人說。  
  「你自己清楚,別總拿女兒說事兒。」  
  「你這沒良心的啊……」哭天搶地的聲響,還是女人。  
  「我算夠有良心的了……這件事你別怪我,這沒什麼好怪的。大家都有責任——要不是你當初不自愛,也不會弄成這樣。」男人聲音低沉地說。要不是我耳朵好,肯定聽不清楚。不過還不是聽得很清楚,我聽一半,整理整理,然後猜一半。  
  「啊啊啊啊……你當初……」  
  「別提當初了。現在她男人都死了好幾年,我得跟她過。」  
  「你敢……你怎麼能丟下我和婷婷……你不能……」  
  「我也沒辦法,我只能顧一個。」  
  「啊……啊……啊……」女人的聲音變得像一個老太婆似的,吵得我耳膜都癢癢。  
  突然有人開門了,是手槍麼?  
  「我瞧不起你們!」的確是手槍的聲音。  
  又有人關門了。是手槍麼?  
  「婷婷,啊……別走哇……」老女人叫著。看來是手槍。  
  我也急忙站起來,從陽台上望去。手槍正如我所料的衝出了她們家的門。我剛打算去追手槍,這個時候,我又看到了棒冰正在不遠處,守株待兔模樣,樂顛顛地發現了手槍的出走。這就像是他預料到的一樣。我終於知道棒冰來的目的,不是我家,而是手槍家。  
  手槍在我們家前方的田野裡奔跑,就像一束火光一樣。  
  如同天上的飛機,有時候還會有一條長長的尾巴。這條尾巴就是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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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夏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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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著白襯衫的棒冰一直不緊不慢地跟隨著一顛一顛正遠離我視野的手槍。  
  這一幕讓我想起了在學校裡她被冰糖欺負的那個中午。  
  她穿過小樹林之後我再也看不到她了,與此同時的我也看不到棒冰那個人。  
  「乒乒乓乓!」手槍家裡開始又爆發了戰爭,她們家和我們家的牆壁在繼續抖動著。我們兩家怎麼能連在一起呢?要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兩家應該離得遠遠的。但我也不是太在乎,吵吵鬧鬧的,這是夏天本來就需要的節目。不然我就更加無聊了。  
  不久之後,熟悉的聲音來到了另外一個地方。這聲音就像是從我背後發出的一樣。這多少讓我驚訝不已。  
  「那女人瘋了,我沒辦法繼續跟她談。」剛才還從手槍家裡發出的聲音現在正從我媽的房間裡發出來。  
  「啊,可你打算怎麼辦?我們打算怎麼辦。」這是我媽的聲音。  
  「我都跟她明說了,然後她就控制不住自己。每次都這樣,她瘋了,你知道麼?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唔唔,坐下來,坐這兒,坐我這裡。」  
  「這樣我簡直也要瘋了,這樣活著真沒意思。當初就不應該那樣。我不該那麼……」  
  「事情都過去了,說當年都沒用。現在想點辦法吧。」瞧我媽說的,跟真的一樣。  
  「她真的瘋了!還有什麼辦法?嗚……」那沒用的男人哭起來。  
  我媽的房間比我的房間還小,那哭聲就像一陣波浪傳出來,讓在房間外面的我都抖動起來。  
  此刻,我用我的耳朵緊緊貼在我媽房間的牆壁上,是外面,而不是裡面。如果我敲門會發生什麼樣的狀況呢?也許我會再一次被門打到我的腦袋,我將再一次暈厥過去。那樣很疼。還是讓我這個偵探默默在外面打探吧。  
  「離開她。離開這裡。」我媽說。  
  「那你怎麼辦?你跟我一起走麼?」  
  「那……不行。」  
  「石頭怎麼辦?」那男人說。這時候他還能想到我,讓我出乎意料的興奮。聽聽他們往下怎麼說。  
  「所以暫時不行。」  
  「他會跟我們一起走麼?」  
  「我拿不準。他真不像是我生的。也不像是你生的。他很倔。」  
  這當然,我是我爸生的嘛。  
  「哎……那一家我都不知道往後到底怎麼辦了。」  
  「你是說那女人麼?還是婷婷?」我媽問。  
  「我是覺得對不住她們。」這句話聽起來很奇怪。  
  「現在先別多想了。聽那邊還在砸東西呢。」我媽說的我也聽到了。除了我的耳朵能聽到,我覺得我整個人都能感覺到,那個地動山搖的。  
  「不對啊,怎麼能說是我對不住她們呢?這都是該死的老孟害我的啊。老孟把她肚子搞大了扔給我!」  
  「老孟扔給你你怎麼就要了呢?」  
  「哎……誰讓我欠了他一屁股債!」這就是懊惱的聲音。  
  「嗯?這怎麼回事?」我媽突然厲聲說話起來。  
  「好吧。我也不能再瞞你。這些年來我都沒告訴你……」  
  此後很久,都是那個男人嗡嗡的響聲。而我媽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文娟,說話吧。你罵我吧。我知道我自己很沒用……」  
  「不說了……」我媽哀傷地說。  
  他們果然不說了,也不知道那麼熱的天,他們兩個人怎麼能在房間裡呆上那麼久。連窗戶都不打開,讓他們被悶死吧。熱死他們!  
  反正他們也不說了,我也差不多該離開這兒。  
  一直蹲在那兒,我的大腿都酸壞了。  
  現在無論發生什麼事情,聽到什麼對話我都不覺得奇怪——可能我還沒有完全聽明白,所以還覺得這些話多少有點無聊。  
  我對我媽的那些事情越來越漠不關心,正像她也不怎麼關心我一樣。  
  手槍也跑了出去,我不太肯定她什麼時候會跑回來。真正糟糕的是那個棒冰跟在她身後,絕對沒什麼好事情。  
  但我還能怎麼樣呢?讓我去地窖玩一會兒。  
  剛到地窖,我就知道我這主意錯了。那地窖裡比外面還悶熱。這不太正常。每當夏天我們家的地窖可是我避暑的好地方,那兒通常比外面要陰冷一些。今天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我們家的地窖突然就變成了一個大悶爐一樣,站在地窖門口我都渾身發燙,皮膚也變成了緋紅色。  
  後來我就跑到了灶頭房裡。那兒四面通風——雖然現在根本沒什麼風,至少還能通一些氣流吧。到了灶頭房,我就可以遠離我媽和我媽那些破事。我找了一會兒藏在灶頭邊上的火柴盒,然後繼續找螞蟻。找到了火柴盒後,我就知道接下去我要幹什麼了。  
  我點燃了那種叫做「紅雙喜」的火柴,從窗戶外吹來的一陣微風讓火柴頭上的火焰翩翩起舞起來。真不知道這些風是從而哪兒來的,該來的時候不來,我要點火柴的時候才來。還好,火柴並沒有被吹熄。接著,風又沒有了。很快,我自己都沒有想到在灶頭房裡我都能滿頭大汗的。我用火柴點燃了蚊子的天敵——嘻,是蚊香。那根墨綠色的蚊香一點就著,非常好。其實我不太喜歡聞香的味道,當然我也不算討厭。大白天的根本沒有蚊子,蚊子喜歡在深夜或者凌晨活動。那時候我才知道我有多討厭蚊子。但現在我點燃蚊香卻是為了靠近那些行進中的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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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夏天(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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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螞蟻們熱衷於出門散步。他們通常成群結隊,在一小塊魚骨頭或者雞骨頭上集中起來——好像那兒就是它們天生的遊樂園娛樂場一樣。這麼熱的天氣,它們玩得這麼起勁,難道它們不出汗麼?也不知道是誰丟下的這骨頭,不掃掃乾淨?一定是我媽。我媽最近幹什麼事情都靈魂出鞘似的。  
  是什麼骨頭呢?我家最近可沒什麼好吃的。那骨頭被螞蟻們圍得水洩不通,我只能用冒著滾滾濃煙的蚊香去驅趕它們。我還有更暴力的手段,但我不想用。用蚊香去熏熏它們是我的樂趣所在。  
  我用點燃的蚊香靠近它們,但是濃煙卻冉冉上升。於是我只能用我的嘴巴去吹吹那些煙才能讓螞蟻兄弟們聞到蚊香的味道。  
  蚊香對它們彷彿就像新鮮的空氣一樣無傷大雅。它們沒有蚊子那麼邪惡所以也活得理直氣壯。但是點燃的蚊香還在散熱。這一點它們恐怕也注意到了。它們當然注意到了,而且它們原來也怕熱——我怎麼會以為它們不怕熱呢。  
  所以它們迅速往四處散開。本來就是,成群結隊,密密麻麻的有什麼好?  
  它們離開了油膩膩的骨頭,離開了它們的遊樂園和娛樂場。現在這裡變成了我的遊樂園和娛樂場啦。  
  我覺得看著它們落荒而逃真是好玩。我情不自禁的就在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這可是開心的笑容。  
  我突然覺得這簡直比玩皮球還好玩,雖然也讓我滿頭大汗的。  
  當然我要找到更好玩的。我得乘勝追擊。  
  那時候我正蹲在地上,而我的雙手貼在地面上不停地游弋著。我的右手正捏著一根被彎成半個圈的蚊香。蚊香天生就這樣。一個不夠,我又點上一根。現在我兩隻手上都有了蚊香,我自己就像一個打游擊的游擊隊員。  
  沒多久我感覺蚊香的味道突然變得好聞了,也許是更濃的緣故。即使外面時不時還會出現一陣怪風稀釋著蚊香的香味,這也不打緊。因為蚊香只要點著了,它就會源源不斷地釋放香味。  
  我開始用一根點著的蚊香盯著那些逃跑中的螞蟻。頂著它們的屁股,就如同讓它們快馬加鞭。  
  這的確是對它們最好的一種激勵方式。它們的確跑得更快了,就像在賽馬一樣。它們可是有六條腿的呢,應該比馬跑起來更快。  
  在點著的蚊香的激勵下,它們勇往直前,義無反顧,跑得非常可愛。說它們跑有點奇怪,應該是爬行。總之它們這模樣讓我呵呵呵的笑出聲來。  
  敢情我玩得也是很投入啦。  
  突然之間不知道哪兒發出了一個細微的聲響,這聲響雖然細微還是進入了我的耳朵,我的聽覺。很奇怪,我玩得如此投入,還能保持這麼高的警惕性。好像就在我面前,「呲」。就一下,短促而無力。  
  啊哈,原來是我左手中的蚊香軋到了一隻快速行進中的螞蟻。那只螞蟻鼓搗出那「呲」一下後,迅速蜷縮成一團,並且再也動彈不了。  
  哦,原來是我把它給燙死了。  
  哎……都怪我一直注意著右手的蚊香,和靠我右手邊那只爬起來很好看的螞蟻,沒把左手那邊的情況放心上。算了算了,不管左手了。乾脆把兩根蚊香都放在右手上吧。這樣我就可以全神貫注地逗一隻螞蟻玩了。我把那兩根蚊香弄成兩根手指模樣,去夾擊追趕那只螞蟻,我太喜歡那只螞蟻了。不過那只爬起來很好看的螞蟻似乎也受了一點輕傷。可能剛才那一下「呲」讓我對右手也放鬆了一下,導致它的屁股也被燙到了。  
  罪過……它爬行的速度正在放慢,還裝出一瘸一拐的樣子來。  
  哦?它居然突然地停了下來,根本沒有徵得我的同意就停了下來。它爬在地上,接著它自己還翻了一個身,六條腿全部朝天伸直。  
  它看起來有點痛苦——我猜——這時候六條腿中有兩條腿不斷地甩動著,就像跟人在打拳擊。  
  它是在打我麼?  
  我看了一會兒拳擊賽,又想了想,決定不要繼續讓它打拳擊了,於是就把那兩根冒著濃煙的蚊香摁在了它渺小的身子上。  
  又是「呲」的一下,這只螞蟻隨著一小團黑煙升天啦。  
  接著我又觀察了一會兒散成一片的螞蟻群。我還想挑一隻身材健壯的螞蟻玩。嘿,找到了。那傢伙塊頭真大,一定是螞蟻中的老大哥。不過它一點兒也不好玩,也許是太胖了的緣故,它爬起來很慢,任憑我怎麼激勵它,它都不提速。我也沒有很好的耐心,所以它沒多久也六條腿朝天打起了拳擊。好吧,也讓你升天吧。我不想跟它繼續玩了。我起初以為那叫壯,原來還是胖。可讓我怎麼分辨一隻螞蟻究竟是壯還是胖呢?  
  接下來我又找了幾個小傢伙,不過最後我發現今天那第一隻螞蟻才是螞蟻中的精英,表現最棒,也最可愛。可惜它已經死了,要不然我下次還繼續找它玩。  
  我蹲在灶頭房裡玩了半天後興致也慢慢下來了。每一件事情都是這樣,踢球也是,每次我踢球踢到最後踢不動了,也會覺得踢球這件事情比較乏味。  
  天馬上就黑了。  
  之後的幾天,我覺得一切節目都失去了原本對我的吸引力。每天,我都在大清早的悶熱中醒來,經過了一天,我又在悶熱中睡去。一天當中的大部分時間,我要麼躲在灶頭房裡,要麼去天台的陰涼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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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夏天(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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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見到過手槍,我覺得是因為這個才讓這個暑假變得與眾不同。我不知道她那天跑出家門後去了哪兒,有沒有回來。也許是她回來了而我沒有發現。但我覺得我沒有必要特別擔心她,至少沒有傳出特別奇怪的消息。很明顯,那天之後棒冰那夥人也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除了我媽,還有偶爾出現的手槍的爸爸,我的生活中很少還出現其他人了。我只能從麻雀或者螞蟻身上找尋樂趣,但這樂趣也實在有限。  
  有時候我也想,至少沒有暑假作業,其實我也算無憂無慮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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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秋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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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越到後面越無聊,該玩的節目都已經玩過。最後,幾乎每天都在盼著能盡快來到九月一號。八月底的那幾天我一直都度日如年。每年的暑假都這樣,今年我更急迫。索性很快就開學了,我想手槍不至於連學也不上了吧。我心裡還惦記著要是能跟手槍分在一個班級裡那就好了。  
  開學第一天我還是挺興奮的。不是別的原因,我覺得也許我能看見手槍,這才讓我興奮的。這種興奮加上有著嶄新的日子,讓我整個人變得神清氣爽。我覺得路上的風都涼快起來了。那天我去的還算早,我一大早就起來,一路上慢慢熟悉著此後三年我都將經過的小路和樹木。到了校門口,哈,我還真遇到了手槍。  
  我看到手槍的時候她正要從一輛摩托車上下來。我認得那輛摩托車,就是被我放了胎的那一輛。沒錯兒,那個騎摩托車的人正是棒冰。我看見棒冰後心裡一下子就洩了氣。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從手槍身邊經過,她還在跟棒冰說著什麼。我其實希望她看見我。  
  她是看見了我,我沒走多遠就聽到了她從我背後叫我的聲音:「石頭!」  
  是她在叫我,這聲音我熟。可是我不打算搭理她。真見鬼,一直都想跟手槍說說話,這個時候我卻耍脾氣了。我不喜歡她跟棒冰在一起。她怎麼會跟棒冰在一起呢?他們談戀愛了麼?她怎麼叫了我一下就不叫我了呢?如果她再叫我一聲我就準備回頭跟她說話。但我不能故意放慢步子。  
  我走了半天,越走越慢,身後卻沒有任何我等待中的聲音。算了吧。我心想。但我不能說服自己。自己都在跟自己生氣。今天的情緒完全被這一個早上碰到手槍這件事情搞壞了。即便來到了我該去的班裡,見到了新同學我都不能高興起來。  
  即便在新同學裡看到了手槍,我也不怎麼高興。我本來應該高興才對啊。  
  到了中學果然跟小學不一樣。站在講台上的我們的新班主任對我們一點兒也不親切。班級裡熙熙攘攘的,好像有不少本來就認識的同學,也許就像我跟手槍一樣,出自同一個小學,是小學的同學。所以當那個班主任點名的時候我根本都聽不清楚誰是誰,就看到一個個陌生的面孔輪番站起來報道。很奇怪,我聽不清楚老師在叫誰,但是那些被叫的人彷彿都能聽到,而且他們是一邊聊天一邊站起來報道的。  
  我看到手槍也站了起來。我發現她個子比暑假前高了不少,可是她坐在了第一排。  
  「王婷婷,你坐到後面去一些。」班主任跟我意見一樣,高個子可不能坐第一排。  
  手槍找了半天座位,而我也發現了我身邊還空著一個座位呢。手槍就往我這裡走過來。這時候我有點小小的興奮,我滿希望手槍坐到我旁邊來的。  
  「王婷婷,你坐那邊吧。」班主任往我身後一個女孩的坐位指著,手槍就從我身邊這樣走過了。我感覺她看了我一眼,雖然我在她走過來之前就已經把腦袋低了下去。  
  我跟手槍的坐位雖然離得不太遠,但是到了中學以後彷彿一切都改變了。手槍再也不跟我一起上學放學,當然她也不回她那個家。後來才知道她住進了棒冰家。  
  他們真的是在談戀愛。我有好幾次都看到棒冰騎著那輛摩托車來送她上學,有時候還接她放學。這已經不再是小學裡了,好像他們這樣談戀愛也沒有人會去嘲笑他們。  
  如果冰糖在,不知道他該作何感想。反正我心裡是很不舒服。想起冰糖,其實我現在心裡面滋味不太好受。我沒想到我打了他之後,他連學都不上了。那天之後我一直都沒見過他。  
  有幾次手槍跟我打招呼,我都不理她。還理她幹什麼呢?我覺得她都已經變了,變得太多了,也太快了。她現在還經常逃課,有時候一連幾天都見不到她的蹤影。不過我也慢慢覺得無所謂。  
  我倒是挺喜歡中學生活的,老師們除了佈置作業之外好像很少跟我們在一起。甚至我在上課的時候睡覺打瞌睡,老師都不管。我是看到有人這麼做才模仿他們的。回家作業也不太多,可能是剛剛開學的關係吧。下課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可以去玩。操場上每一次都人滿為患,男生們踢球時把操場上的灰塵揚翻了天。  
  每天放學後我都一個人站在操場邊上,要是操場上有哪一邊少人他們會來招呼我。  
  「你願意上來踢球麼?」  
  我就馬上咧開了嘴,躍躍欲試的樣子,一看就知道我其實都已經等了半天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也進入了發育的關鍵時刻,我覺得我自己跑起來越來越利索,要是誰跟我撞一下,多半還是對方倒在地上。我覺得自己在踢球這方面有那麼一點天賦,而且能感覺到他們都挺喜歡讓我跟他們一起踢球的。  
  雖然沒多少時間,可慢慢的,我也開始熟悉那些經常放學後在操場上踢球的人了。  
  有一個人叫做黑貓。踢球踢得特別臭,但是最喜歡在上面對別人指手畫腳的。而且他喜歡賴皮,他的隊被進了球,他總是找出各種理由不算。  
  「越位!」  
  「手球!」  
  「前面犯規了!」  
  可是這操場上的規矩是,哪個隊輸了就得下去休息,讓另外一個等待的球隊上來踢。  
  那天是我們隊的人等得太久了吧,我們都認為那個球進了,沒有任何問題,但是黑貓死皮賴臉要求他的那些夥伴繼續呆在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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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秋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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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進了球的那些人都覺得不應該繼續踢了。  
  「踢呀,怎麼都不踢了?那個球不算!那個球沒有過門線呢!」黑貓氣急敗壞地說。  
  那些人在場上站了一會兒之後都紛紛走下了場,他們大概覺得這樣踢也太沒意思了吧。  
  「好,你們不踢,總有人踢的。」黑貓看著等待了半天的我們,「那你們上來吧,他們不踢了。」  
  我倒是很想上去,可是跟我一夥的人也只有幾個樂意。拼拼湊湊,我看了看,總算還有七八個人,剛好。我們這些人互相看了看,就這樣慢吞吞地走上了場。上場的時候感覺那些剛剛罷踢的人正在用仇視的眼神看著我們。可是我就是想踢球啊。我就上去了。  
  零零散散的一些人繼續跟黑貓那個賴皮隊踢。開球了。  
  我再一次覺得黑貓那個隊伍真是差勁,完全沒技術。除了有一兩個大胖子能擋擋球之外好像不能幹別的事情。所有的人都是那種病怏怏的,跑步也跑不快。黑貓一跑起來還特別滑稽,整個人就像一條八爪魚。但是他往往是追著球跑,跟在人家的身後。偶爾幾次跑在人家身子前面,卻總是攔不住球。  
  球從我們的守門員傳到了我腳下。我帶球,我左晃右晃就過了兩個人。傳給了我們隊一個大個子。那個大個子停住了球,看了一會兒,又傳給了跑著向前的我。哇,好大的一個空當,球準確地到了我的腳下。我想我該射門了。我知道這一腳能把球踢到球門的哪個位置去,一定讓那個大胖子守門員沒有辦法撲到。可我剛想擺腿,我就被後面一隻手拉住了,身體往後仰。  
  我竟然一腳踢空了!人也差一點摔倒。  
  我馬上轉身回頭一看,又是那黑貓。他的臉此刻就正對這我的臉。  
  「你犯規!」我對他說。  
  「他媽的,這怎麼算是犯規?你說什麼呢你?」他的臉迅速地變形了。  
  「你剛才拉了我一下。」我說。  
  「我怎麼拉你了?我根本沒拉你。」他露出了牙齒。  
  「你怎麼這麼賴皮?癩皮狗!」我表達了強烈的不滿。這可是一個必進的球哪。門前根本就沒有人了。我很生氣。  
  「媽的,你說什麼?」  
  「我說你癩皮狗!」  
  「他媽的,你知道我是誰麼?敢跟我橫?」  
  「我不知道你是誰。」  
  「啪!」  
  我都沒想到他會這麼囂張,我都沒什麼想法呢他就給我來了這麼一下。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但是當我反應過來,我也還了他一拳頭。  
  「你還敢還手?」黑貓彷彿很受驚,他大概認為只有他有兩隻手我沒有手一樣。  
  我跟他怒目相對了好一會兒。他身邊圍起來幾個人,但只是圍著,沒有對我做什麼動作。他們是在等黑貓對我有什麼動作。  
  「好小子,你敢打我?」黑貓用手抓住了我的頭髮,「你知道棒冰哥麼?我是他……」我一聽到「棒冰」這兩個字就更來火了,更何況他竟然抓住了我的頭髮,我最討厭人家碰我的頭,所以沒等他說完我就又給了他一拳頭。  
  那沉悶的拳擊聲讓黑貓唱到了我拳頭的滋味。這一拳頭很有效果,他的手迅速地離開了我的頭。他捂著自己的臉連連退步。更加好笑的是,他居然哭起來。  
  「嗚……你小子……你等著。」他一邊這樣說一邊轉身走了。他走起來就滿滑稽的。他讓我等在這裡麼?  
  剛才圍在四周的幾個人也散開了,散成了一個大圈。他們好像跟黑貓也不是很鐵,居然沒有上來幫他打我。我現在想想都覺得奇怪,我怎麼能當著那麼多人面去打他?要是這些人一擁而上來打我,我可就慘了。不過我覺得這人沒種,這人不像那種有很多弟兄給他出頭的人。打了他就打了他唄。我還覺得我沒解氣呢。  
  操場上無關的人都走開了,有些躲得遠遠的,彷彿這裡馬上就會發生鬥毆事件。  
  黑貓都走了,還怎麼鬥?  
  我也沒有了踢球的興趣,不過心裡還是比較彆扭。我到操場的階梯上拿我的書包時想乾脆坐一會兒吧。又想如果黑貓去叫人我該怎麼應對。他會不會去叫棒冰?  
  我是聽說過他跟棒冰的關係,只是這麼聽說。所以我對他也一直挺仇視的。誰讓他今天還來惹我。  
  可是棒冰真來了我該怎麼辦?我想棒冰進不到學校裡邊的吧。  
  棒冰確實沒有進來,而是很快地出現在學校門口。我一個同班同學跑過來把這個狀況告訴了我。  
  「石頭,棒冰在校門口等著你呢。怎麼辦?」  
  我怎麼知道怎麼辦呀。          
*第五章手槍      
  我一個人毫無目的地走在陌生的小路上,彷彿忘記了我是來幹嘛的。反正既然我沒有方向,到處逛逛也行。天快黑了,我莫名其妙的不想回家。就像一切都被安排好的,我來到了那條小河邊上。我都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去那裡,天那麼黑,一不小心我完全有可能從岸邊滑到水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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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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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人剛把我送到家,我就從家裡溜了出來。我可不會就此放棄勸我棒冰哥手下留情的想法。我生怕棒冰哥像把冰糖打瘸了一樣,把石頭也打瘸了。  
  我小步跑了半天,終於又到了學校。可是我沒看見棒冰哥和石頭他們,難道這麼快就把石頭給放了麼?  
  我一路上都在看周圍零零散散回家的同學。我心想也不能找他們問。要是有棒冰哥的小兄弟,我一定能把他們認出來,可以找他們問一問。但是我找不到棒冰哥的小兄弟。  
  我四處找,他們一定還在附近吧。要往人少的地方去找,我探出了我的腦袋,就像一隻無頭蒼蠅一樣,完全是在憑運氣。我賭一把,往學校的東面去。  
  我越走越遠,這地方我好像都沒有來過。那四四方方的田野,長滿了野草的荒地,只有幾隻菜粉蝶飛來飛去。這讓我想起了石頭。我得迅速找到他和棒冰哥。  
  可我就是找不到呀。  
  哎……也許我該往另外一個方向去找,但也許棒冰哥和石頭他們就在前面。也許棒冰哥已經回家了吧,石頭也已經回家了。  
  我一個人毫無目的地走在陌生的小路上,彷彿忘記了我是來幹嘛的。反正既然我沒有方向,到處逛逛也行。天快黑了,我莫名其妙的不想回家。  
  就像一切都被安排好的,我來到了那條小河邊上。我都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去那裡,天那麼黑,一不小心我完全有可能從岸邊滑到水裡去。  
  忽然遠遠的河面上有一個大陰影漸漸逼近我。撲通撲通的,看上去好像是一個人在游泳。但是也不太像,也不太可能——這麼一個九月份,說熱也不算太熱了,大傍晚的,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游泳?打陰影不緊不慢就在我的身前經過,泛起了水花。那在水裡翻騰的東西就像小時候老人們經常提起的大水怪一樣。  
  我竟然非常肯定地認為那個大水怪就是石頭,要知道這就像是我的預感兌現了一樣。  
  那個大水怪游向我,大水怪當然不知道他在游向我,不然一定往別的方向去。我叫住他:「石頭,是你麼?別游了,上來吧。」在黃昏的岸邊我這麼對著小河大叫一定非常神奇。  
  石頭果然就露出了腦袋。是石頭,是石頭!他露出的那個腦袋不停地呼氣吸氣,看來是被憋壞了。那樣子還真可愛,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怎麼會這麼湊巧?就在那一點點光亮的環境下,我竟然找到了石頭。可能是反過來,是石頭找到了我。不管怎麼說我們互相找到了對方!  
  石頭上了岸,渾身濕透了。他喘了好一會兒,然後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彷彿我是那個剛剛從水裡爬出來的人一樣。  
  我可高興了。我跟石頭都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能兩個人在一起。在學校裡他總是不理我。  
  「石頭,你怎麼會在河裡?嘻嘻,你看我好像在這裡等你一樣。」說實在的,我出來就是為了找石頭你啊。  
  可是石頭抖了抖衣服,甩了甩頭髮,好像沒看見我這個人似的準備走了。我都有很多話想跟他說呢,他怎麼就沒話說呢?我以為在學校裡他不跟我說話是怕有冰糖那樣的人來嘲笑我們,現在就我們倆,幹嘛不跟我說話呢?  
  「石頭,怎麼了?棒冰哥把你怎麼了?」  
  他還是低著頭走路,根本沒理我。他看上去不像很生氣,但就是不理我。  
  我跟著他,一路都跟著,可不能把他給丟了。我知道石頭現在已經不喜歡我了,不喜歡跟我說話,也不喜歡聽我說話。我突然覺得挺傷心的,但也想不出有什麼辦法能讓石頭回到從前的樣子。至少從前的時候,他雖然也悶,但總會跟我說話的。  
  我一直跟著石頭回了他的家。  
  他雖然不跟我說話,眼睛卻一直東張西望的。有時候還故意快跑了一會兒,然後在草堆裡趴下來。  
  他跑我就跑,他甩不掉我。  
  當我在草堆裡看著他時,他就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都被他看著心慌。他好像要告訴我什麼,但我不明白。  
  他知道他甩不掉我,只好讓我一直跟著他。他後來越走越快,就像電視裡競走的運動員一樣,而我就氣喘吁吁地跟著他。  
  有時候我想讓他放慢一點腳步,但是說不出口,那個環境就像演一個啞巴劇一樣。  
  不多久,他就到了自己家。  
  他進了家門後,就迅速地把門關上了。直到那扇門隔離了我的視線與他落寞的身影,我才無可奈何,準備回去。  
  一路上我覺得挺沒勁的。我想不到我跟石頭會變成這樣。  
  幾天後我從棒冰哥口裡聽說石頭失蹤了的消息。  
  一開始我覺得很奇怪,石頭明明回了自己家,怎麼會突然失蹤呢?但是棒冰哥好像怎麼也找不到石頭,就認為他失蹤了。他表現的又急又氣,就像石頭是他的又一個妹妹或者弟弟一樣。但我不太明白,直到有人告訴我,那天晚上石頭是用一塊大石塊把棒冰哥擊昏後跳入河裡,我才知道棒冰哥為什麼會是那樣一種心情。我看到棒冰哥整天愁眉苦臉的,有時候還對著餅乾姐亂發脾氣。我知道他為找到石頭這件事情煞費苦心,整個人都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  
  「棒冰哥,石頭應該沒有失蹤,它只是躲了起來吧。」我看到棒冰哥那麼煩惱突然想告訴他一點消息,至少想提示他,讓他不要那麼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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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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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他躲得讓我找不到他,見了鬼。」棒冰哥生氣地說,還不停地抓耳撓腮。  
  「我知道他在哪兒。」我輕聲地說,自己心裡也發虛。我知道棒冰哥這麼個樣子,真找到了石頭,石頭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真的麼?快告訴我。」  
  「我猜的,他也許躲在家裡呢。」我有點打退堂鼓了,突然又不想告訴棒冰哥關於石頭的藏身之處。其實我有把握,石頭百分之九十應該躲在他家的那個地窖裡,他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躲。  
  「我幾個兄弟在他家等了兩個整天,都沒見過他。他自己的房間也沒有什麼動靜。他根本不在家。」  
  「哦……」我低聲附和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表現得比較奇怪,第二天棒冰哥突然特意找我聊天,好像是要從我這裡打聽石頭的下落一樣。也許他昨天晚上想了想,可能我這個石頭以前滿要好的朋友真知道石頭會藏在哪兒。  
  「妹妹,哥哥最近真是煩死了。」棒冰哥看著我的眼睛說。  
  「嗯,我也看出來了。石頭真失蹤了麼?」  
  「是啊,你也知道我在為這件事情煩惱。」  
  「那你不用煩惱了,忘記這件事情吧。」我輕描淡寫地說。我突然有種衝動要回到自己那個家裡的窗口那邊去看,要驗證石頭到底是不是在他家地窖裡面藏著。  
  「這讓我怎麼忘記?我的兄弟們可都是看著他打我的。」  
  「他不是用石塊扔你的麼?沒有打你啊。」  
  「那都一樣。我都昏過去了,那小子力氣大得嚇死人,那石塊也大得嚇死人。」棒冰哥用手比劃了一下,示意那塊石塊有一個拳頭大麼大的樣子。  
  「嗯,石頭真是一個蠻小子。」我也有一點吃驚,他怎麼會用那麼大的石塊來扔棒冰哥。  
  「妹妹,你真的知道石頭藏在哪兒麼?昨天你說的。」  
  「我瞎說的。我怎麼會知道?」  
  「妹妹,我瞭解你,你不會騙我的。你肯定知道,對不對?你怕我找到石頭後打他,對不對?」棒冰哥還在用很懇切的目光看著我,看得我真不好意思說假話。  
  「我不太肯定,但石頭可能躲在那兒。那兒大概除了我之外沒有人知道了。」  
  「告訴我,是哪兒?」棒冰哥的眼睛突然明亮起來,好像我給了他很大的希望。我就怕這個,所以就得問清楚:「棒冰哥,那我告訴了你那個地方以後,要是找到了石頭,你還要去打他麼?」  
  「不知道。」棒冰哥抿了抿嘴,低下腦袋來。  
  「什麼不知道啊,你一定還要打他。你上次打他他還手了,所以你很生氣,對吧?」我說,彷彿看穿了棒冰哥的想法一樣。  
  「可是,你要是我,被石頭這麼打昏過去,你會生氣麼?」  
  「我不是你,我不知道。」  
  「你看你,你也不是不知道了麼?你得允許我生氣啊。我那些兄弟都為我生氣呢。」  
  「那你保證我幫你找到他之後不打他,那樣我才告訴你那個地方。」  
  「行啊!」棒冰哥想了一會兒,突然興奮起來。  
  「你可以去嚇唬嚇唬石頭,罵他也行,但是不能打他。要是你打他,最後也輕一點兒。」我突然間覺得棒冰哥很有可能聽我的意思,同時覺得石頭不理我,有點生他的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兒壞。  
  「行。」棒冰哥很乾脆地答應了我。  
  「嘿嘿,這個地方的確只有我知道。你們一般都找不到。」我簡直有點得意。棒冰哥答應我不打石頭也讓我高興。  
  「你到我家去,從我的房間裡看出去就明白了。」  
  我把棒冰哥帶到了我的家。我媽早就不知去向,我爸也不見蹤影,幸好我有還有鑰匙。  
  「看到了吧?我就知道石頭在裡面。」我跟棒冰哥趴在我房間裡的窗口邊上,果然看到了石頭在地窖裡睡覺的樣子。他睡得很沉,彷彿死了一樣,連翻身都沒有。  
  「哈哈,原來還有這麼一個地方,我讓兄弟在他家門口等了半天都沒發現他,原來是藏在這麼個地方。」棒冰哥確實高興極了,就像發現了一個驚天大秘密一樣。  
  然後棒冰哥就問我怎麼才能進去那個地方,可是我自己都沒進去過呢。聽到他想進地窖,我突然有點後悔把這個事情告訴棒冰哥了。  
  「你不是答應我了麼?答應我不打石頭的!」  
  「嗨!我不打他,我就是讓他給我認個錯,行麼?手槍妹妹,嘿嘿。」  
  「那個地方你進不去……」  
  第二天我還真以為棒冰哥只是去嚇唬嚇唬石頭的。我就還跑到我自己家裡的窗口上看。我必須得看到棒冰哥是怎麼去讓石頭給他認錯的。我覺得這件事情挺難。石頭可倔著呢。  
  棒冰哥的花樣真多,他好像做了一些準備,知道他進不了石頭家的地窖,就在地上想盡辦法。他抓了一條小青蛇,我聽到他對著地窖裡的石頭喊道:「你再不吭聲我就把這條蛇扔進來!」那條小青蛇在棒冰哥的手裡舞動著身體,但是七寸那裡已經被棒冰哥牢牢控制吧,所以它的頭沒辦法轉過來。  
  我想石頭沒有說出讓棒冰哥高興的話吧。接著我就看到棒冰哥把那條小青蛇從地窖的天窗扔了進去。  
  棒冰哥不知道石頭從小就會抓蛇,這樣一條小青蛇根本嚇唬不了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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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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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沒錯,瞧棒冰哥在那兒氣急敗壞的樣子。他一定看到了石頭怎麼抓住那條小青蛇的。但是沒多久棒冰哥就用打火機點燃了那幾根柴火。  
  那被點燃的柴火,我怎麼也不會認為它們會被塞進地窖的天窗。可是棒冰哥那時情緒很激動,也許石頭在地窖裡面還在罵棒冰哥,我不知道。  
  天窗的鐵柵欄是用鋼筋做的,用斧子都沒辦法。棒冰哥一定希望能進地窖更好的招呼石頭,我想。看他樣子,他肯定是希望能給石頭幾個耳光,或者更凶狠的拳頭。  
  都怪我把這事情告訴了棒冰哥。我自己都很奇怪。我這樣是不是對不住石頭,出賣了他?  
  我看到棒冰哥就站在地窖的天窗上急得直跳腳。而且他做著很奇怪的動作,就像一個人在那裡打太極拳一樣。  
  我真不知道石頭對著棒冰哥在叫什麼。  
  但是棒冰哥很快就指揮著他的兄弟,從不遠處運來了更多的碎木枝,一些枯枝敗葉。如果換是我,我大概也會想到用火燒出來的煙去熏石頭。這在電視劇裡面出現過很多次。在密室裡的人往往被濃煙熏得繳械投降。我猜棒冰哥也是這樣想的。  
  有一個小伙子在地窖的天窗邊上用打火機點燃了那些枯枝敗葉,很快就燃燒起來。  
  這時候這模樣我可不覺得有趣。我自己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因為那些枯枝敗葉燒得太猛烈,那個點火的小子都後退了好幾步。這時候棒冰哥卻嫌那些燃燒著的柴火距離天窗口還太遠,所以他用他的皮鞋上去踹了幾腳。就是這幾腳,讓那些燃燒著的柴火掉入了石頭家的地窖。地窖的天窗早就被棒冰哥他們打破了。  
  我看到棒冰哥那踹柴火的幾腳後,就連忙下樓去。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啦。但是我表現得很緊張。我知道石頭現在一定在怪我。  
  我腦子裡就只有這一個念頭。  
  我下樓梯的時候摔了一跤,雖然腦袋都磕到了台階,我都不覺得疼。我只是飛快地又起身來,差一點又摔了一跤。  
  這大概有十幾秒鐘的時間。  
  等我衝到了石頭家地窖的天窗附近的時候,那景象就像爆發了原子彈一樣,有一串濃煙滾滾朝天。  
  我看到棒冰哥的表情都驚呆了。  
  其他幾個他的兄弟更是慌張極了。有幾個都想跑路。  
  我不知道怎麼反而來了勁,衝到了天窗口去。  
  著火了!  
  整個地窖都火光四射。  
  地窖裡面到底藏著什麼啊?怎麼會一下子燒起來,燒得那麼迅速。  
  我想探到距離天窗更近一些的地方,但是太熱了。有一串火苗串到了我的額頭上,把我的劉海燒焦了。我聞到了那一股焦味。但是我得看看石頭啊。  
  「石頭,石頭!」我衝著從地下燒起來的大火叫道。  
  大火用滾滾的濃煙回答著我。  
  我轉身看了看棒冰哥,說:「……怎麼會這樣?你要燒死石頭麼?」  
  棒冰哥的眼神就像見了鬼一樣,我想跟我說話卻又說不上來。「沒……沒……有。」最後他勉強說。  
  「石頭!」我又轉身叫喚著石頭。  
  有一邊的火勢好像稍微小了一點,我繞到那一邊去。可是我還是看不清裡邊。我覺得真個世界都挺陰沉的。我此時覺得我的背後有一陣風在推著我。好在有這些風,風吹著我的同時,也吹著大火,讓火燒向我的對面。  
  對於越來越大的火勢,我有利地處在了上風口,我能看見天窗裡面了。那裡面好像有一個小火球在抖動。不是抖動,是在搖擺。那個小火球,好像就是石頭整個人吶。  
  「石頭……石頭!」我大叫。  
  石頭好像沒有聽見我的聲音。當我再一次轉身想找棒冰哥的時候,卻發現我的周圍除了大火已經沒有別的了,我看不見別的東西,房子也看不見了,天卻變得越來越亮。忽然之間,我覺得我的背後不僅是風在吹我,還有火在燒我的衣服。  
  我的衣服也著火了。  
  我已經處在大火的包圍之中啦。  
  怎麼會這樣。  
  我往前走了一步,更靠近了地窖的天窗。現在已經無所謂天窗了,地窖好像被燒開了一個大口子,只要我再往前一步,我感覺我就能輕而易舉地跳入地窖中。  
  我知道我踏前的那一步,我能感覺得出來,我腳底下已經什麼都沒有,我踩空了一腳……  
  我就像穿過了時光機器,來到了渾身冒著火光的石頭面前……  
  我看到石頭的頭髮都被燒光了。他就像一個陀螺一樣繞著圈子……  
  沒多久,我跟石頭就安安靜靜地坐在一起。我們兩個人都在嘴巴裡塞著一根冰棍。是草莓味道的冰棍。以前都沒吃到過這種冰棍,要不就是奶油的,要不就是赤豆的。  
  「石頭,這冰棍,是你給我買的吧?」  
  「是啊,手槍,我記得你也給我買過,兩毛五分錢。」  
  「嘿嘿,你真的還記得麼?」  
  「當然記得,那次我們坐在草地上。那天的陽光太溫暖了。」  
  「那是春天的時候,我們都在上小學呢。」  
  「沒錯兒,後來冰糖他們就來了。」  
  「哎,別提他。我討厭那個冰糖。」  
  「我也不喜歡,我後來打了他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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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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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次捉蜜蜂的事情,我不怪你了。」  
  「我也不怪你了。」  
  「呀,你怪我什麼?」  
  「呃……都已經不怪了嘛。」  
  「後來我爸爸媽媽整天吵架,把我煩死了。」  
  「我也聽見了,你爸爸媽媽就像神經病一樣。」  
  「胡說,就我媽像神經病。我爸根本就是一個懦夫。你知道懦夫麼?」  
  「我也挺像懦夫的。」  
  「你怎麼像懦夫了?」  
  「棒冰打我的時候,我都沒還手。」  
  「你不是還手了麼?」  
  「那怎麼叫還手,那不算。如果按照我的意思,我要把他整個人打趴下。」  
  「那不可能啊,棒冰哥年紀比你大多了。」  
  「等以後吧,一定會有這麼一天的。」  
  「你很討厭棒冰哥麼?」  
  「你不要老叫他哥啊哥的。」  
  「可是棒冰哥對我真的很好,我覺得他其實不是壞人。」  
  「你怎麼說他不是壞人?它是最壞的人了。」  
  「他就是凶了一點,跟他爸一樣。」  
  「你見過他爸?」  
  「是啊,見過。挺親切的,對我也很好。」  
  「你是不是跟棒冰談戀愛了啊?」  
  「沒有啊,你說什麼哪?」  
  「我看像,我覺得你們是在談戀愛。」  
  「胡說呀你,他是我哥。」  
  「他怎麼是你哥了?你們根本就沒關係。」  
  「有關係的,你不知道。哎,你看,他來了。」  
  「啊,我可不要見他。他見了我肯定要打我。」  
  「可你躲不掉了呀。」  
  「石頭!」  
  「喂,石頭!」  
  「棒冰哥叫你呢。」  
  「讓他叫唄。」  
  「你怎麼不搭理人家?」  
  「你看他那樣子,我討厭整天穿白襯衫的人。」  
  「我覺得挺好看的,他穿白襯衫很合適呢。」  
  「哥,你來了。」  
  「手槍,石頭怎麼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誰知道他呀,他一直就那樣。」  
  「妹妹,咱回家去吧。」  
  「現在麼?」  
  「是啊。」  
  「讓石頭一起回家吧。他爸爸死了,他媽又不太管他,我覺得他也挺可憐的。」  
  「行啊,我們帶他一起回去。」  
  「你要保證以後不打他。」  
  「我幹嗎要打他呀。不打,不打。」  
  「走,石頭,跟我們一起回去吧。」  
  「不要,你們回去好了。這兒就是我的家呀。」  
  「這地方,整天見不到陽光的。有什麼好?」  
  「可是我爸還在這邊呢,你看。」  
  「爸爸,他們讓我去他們家。你說我要不要去呀?」  
  「去吧,沒事。你們是一家人。」  
  「你怎麼說我跟他們是一家人呢?我跟你才是一家的!」  
  「好,我們是一家的。」  
  「那我陪著你。」  
  「手槍,你跟你的棒冰哥回去吧。」  
  「石頭,你真的不跟我們走麼?」  
  「不走,我要呆在這裡。」  
  「那我也不走了。」  
  「你走呀。」  
  「我不走。」  
  「棒冰哥,我不走了,你先回去吧。」  
  「行,你什麼時候想回家來,就自己回來吧。」  
  「那你現在就走了麼?」  
  「嗯,我現在就走啦。」  
  「你什麼時候走?」  
  「就是現在啊。」  
  「你能不能多留一會兒。」  
  「這可不成,我得回家了。天都黑了。」  
  「天黑了麼?」  
  「你自己看,你還能看清楚我麼?」  
  「呀,看不清楚了。天真的黑了。」  
  不不,我不要天黑,我要天亮起來。  
  「石頭,石頭。」  
  「我不是石頭。」  
  「呀,那你是誰?」  
  「我是冰糖啊,小手槍。」  
  「呀,你怎麼會在這裡?」  
  「嘿嘿……我一直都在這兒呢,聽你們說話。」  
  「你怎麼會一直都在這兒?石頭呢?」  
  「喏,在你後面啊。」  
  「石頭,石頭。」  
  「嗯。怎麼了?」  
  「冰糖說他一直在這兒,還聽我們說話,你前面看到他了麼?」  
  「看到啦,你沒看到麼?」  
  「真奇怪。我可沒看到。」  
  「我是躲起來的,我是在偷聽你們。我知道你們在談戀愛。嘻。」  
  「胡說,我們沒有談戀愛。」  
  「你再胡說我又要打你了。」  
  「哦,嗚哦……」  
  「大虎,二虎,你們來得正好。他們又在這裡談戀愛,還不承認!」  
  「冰糖哥,有冰棍麼?我想吃冰棍。」  
  「我也想吃。」  
  「咳,你們這兩個饞鬼。」  
  「這太陽真好,曬在身上舒服極了。」  
  「喂,你們快點走啦。天都已經黑了。」  
  「什麼?天黑了,手槍,你開玩笑吧?你看那太陽,多大的一個太陽。這明明是大白天。」  
  「可是我都看不見你人,只能聽到你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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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槍(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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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天黑了麼?」  
  「我不知道。」  
  「那你看得見我麼?」  
  「看得見。」  
  「你看見我了麼?」  
  「看見了。」  
  「可是我看不見你了。」  
  「那就是天黑了吧。」          
*第六章冰糖      
  那個晚上,我被棒冰打了一頓之後,我一個人回家。棒冰要比我想像的更加心狠手辣,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他就像一個魔鬼,我還想他為什麼會這麼生氣?他的拳頭,還有他的皮鞋,讓我徹底明白和領教了他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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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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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晚上,我被棒冰打了一頓之後,我一個人回家。  
  棒冰要比我想像的更加心狠手辣,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他就像一個魔鬼,我還想他為什麼會這麼生氣?他的拳頭,還有他的皮鞋,讓我徹底明白和領教了他的厲害。  
  我在大虎和二虎面前顏面盡失,好在他們是我最好的兄弟,知道我心情不好,所以就算被我惱羞成怒歇斯底里地臭罵了一通,都沒有作聲。  
  我是歇斯底里的,但最後也沒有了力氣,站著都覺得吃力。  
  我一路走著腿都發軟,都像一屁股坐下來,隨便哪裡都行。當然我最後還是沒有勇氣坐在地上。  
  我拖著沉重的步伐往回家的路上走著。  
  他們兩個跟了我一陣,後來還是被我趕回去了。  
  我回頭看著他們:你們不要再跟著我。  
  我用眼神這樣告訴他們。  
  他們也都渾身是傷,我想。我對不住他們,特別是二虎,這件事情也許本來真可以避免的。  
  他們往另外一條路上回去,我還不放心地回頭看了看他們兩個。一副沮喪的樣子,互相搭著肩膀一路走著。兄弟就是兄弟,我想我這輩子都會好好對待他們的,我感激他們。  
  我低著頭,走著走著,突然發現我的面前出現了一個人。是石頭。周圍都已經漸漸暗淡下來,而石頭更徹底擋住了那些穿梭在小路上的微光。  
  「冰糖,棒冰找你算完賬,我現在找你算賬了。」石頭低聲對我說道。他的聲音很沉悶,就像一個大人的聲音那樣。  
  我心裡一陣緊張,心跳也加快了。我是在懼怕他麼?這傢伙還真會挑時間,我胳膊都被棒冰擰壞了,你卻在這個時候找我。我現在不能打架。  
  「我們打一打。」石頭陰沉著臉,好像不是在跟我開玩笑。我知道這時候他既然出現就不是玩笑。他可不會來安慰我什麼。  
  「我不打。」我說。  
  「哈,冰糖,你不是很狂的麼?怎麼現在像一隻瘟雞了呢?」石頭表現得很亢奮,開始摩拳擦掌起來。  
  「你真要打麼?非打不可麼?」我用我無神的眼睛看著他,似乎是在求饒。但這讓我覺得羞恥。  
  「對,我非要打你不可。」石頭堅定地對我說,反倒把我的羞恥感一掃而光。  
  我想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算是這時候,我也未必就真的怕了你。來吧來吧。我張開了雙手,表示我已經做好準備。當然,就在我張開雙手的時候胳膊提醒我,讓我覺得疼痛。  
  石頭快跑兩步就朝我的臉上來了一拳。我不知怎麼的反應慢了很多,平常我也許會躲過這一拳。石頭真有這麼快麼?挨了這一拳以後,我的頭往上一仰,迅速地倒了下去。石頭真狠啊,我心裡在比較,他跟棒冰的拳頭到底哪一個更硬。  
  我倒在地上以後想站起來,可是石頭已經爬到了我的身上。他壯實的身體就像鉛塊一樣沉,壓得我喘不過氣,更無力反抗。  
  「我叫你狂!」石頭用他的右拳在我的左臉上重重地打了一下鼓,而鼓聲在我的腦際傳播開去。  
  「我看你還狂不狂!」石頭又給了我一拳。這時候我的腦袋就像一個撥浪鼓似的,在地上左右搖來搖去。  
  ……  
  大約半個小時後,我睜開了眼睛。我肯定這時候勢頭已經走遠了。我想我在地上躺了半個小時,也許時間更長一些。當我睜開眼睛後,看到天邊出現了一輪小小的月亮,不太彎,也不太圓。我知道我渾身已經沒有知覺,所以不能馬上起身。我擔心我爸爸從家裡找出來,怎麼這麼晚了還不回家,他一定很擔心我。  
  我幾乎是拖著一條腿跨進了我家的門,而且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我甚至希望在我父親面前呈現出一張帶有笑容的臉。而我的腿就像斷了一樣,一點反應也沒有。  
  我爸問我怎麼回事的時候,我說我在路上摔了一跤,摔在鋼焦路上,就摔成了這樣。哎,真倒霉啊。我說。  
  我爸看著我的腿,用很狐疑的眼光又看了看我,同時用手用力地捏了捏我的右腿。之前我的右腿一直耷拉在地板上,而之後我儘管站著,身體卻傾斜得厲害。  
  「哇!」我大叫。  
  「不行,孩子,我得送你上醫院。」  
  醫生說我右小腿斷了。  
  「斷成什麼樣?」我爸焦急地問醫生。  
  「這得等片子出來才知道啊。」醫生說。  
  接著我爸就幾次追問我到底怎麼回事。他那副焦急的愁容讓我更加難過。但我依然堅持說,是我回家的路上跟二虎鬧著玩,不小心摔在鋼焦路上的。我心裡告誡自己不能告訴他真相。  
  醫生過了半天又出現了,他說:「你這孩子的腿骨斷得厲害,看樣子只能到市醫院去接了。這邊條件不夠。」  
  沒那麼嚴重吧?我想。  
  我看我爸都快哭了出來。  
  醫生走到我面前來,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卻好像是在跟我爸說話:「你兒子怎麼會這麼不小心?他這腿要不到市醫院去接,怕這輩子都會留下後遺症。」  
  兩天後我就去了市醫院。  
  我這一去市醫院,可驚動了不少親戚。連我舅舅也來了。我舅舅是我們家族混得最體面的一個人,要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我們還都見不到他。他在詢問了醫生之後,一個人來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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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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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甥,你一定給我說實話。」  
  我支吾了半天,看著我舅舅嚴肅嚴厲的表情,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其實這件事情,我也不知道從何說起了。  
  「我問過了,你這肯定是被人打的。你爸不知道真傻假傻,就信了你。你告訴舅舅,舅舅幫你去討回來。」  
  「討什麼回來?」  
  「要麼是公道,當然還有醫藥費!這可花了不少錢,你就忍心讓你爸爸出?你舅舅我肯定能幫你討回來。」  
  我倒不太在乎讓我爸爸出這些錢,可我不知怎麼的在我舅舅面前就服軟了。  
  「快說,是哪個王八蛋欺負了你?」  
  「呃……棒冰。你知道那個叫棒冰的麼?」  
  「他媽的,原來是那小子。等著,你舅舅我會幫你搞定。」  
  我一聽這話緊張起來,對我舅舅說:「你一個大人別去……」  
  「放心,舅舅心裡有數。」  
  我知道我舅舅後來去找的是棒冰的爸爸。我舅舅好歹也在外面混過,見過不少世面,知道用怎麼個方式最合適解決諸如此類的問題。一個禮拜之後,我透過醫院的門縫看到他帶著得意的笑容往我爸爸口袋裡塞了不少錢。  
  後來我舅舅還進了我的病房來取笑我。  
  「嘿,小伙子,我打聽過了,原來是你看上了人家的妹妹。」  
  「什麼人家的妹妹啊?」我被他這麼一說,完全不知道他說的這件事情,跟我的遭遇有什麼關係了。  
  「嘿,你別不承認。害羞是吧?那個小姑娘好像叫什麼手槍。」  
  我聽後確實有一點不好意思,但我覺得奇怪啊,我說:「是叫手槍,那也不是人家的妹妹啊。」  
  「怎麼不是?連老孟自己後來都跟我這麼說的。」  
  「老孟?他是誰?」  
  「就是那個打你的棒冰的老子!」  
  「可是手槍怎麼會是棒冰的妹妹啊?我……」我搖了搖頭,表示不懂。  
  「嘿嘿,這事兒說來話長,都是他們上輩子的事情。不過這個事情不能到處亂說,瞧我。我不說了。」  
  我想了半天都沒有想明白,眼睜睜地看著我舅舅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就走出了病房。  
  不過我的腿在我舅舅那次來看我之後馬上就好了,恢復得還算快。但是我爸爸不讓我立刻回去念中學。  
  又因為我到市醫院來接腿,還錯過了參加中考的時間。我爸托我的舅舅,我舅舅大概又托了別的朋友,最後安排我在市區開始念中學。我爸也說市區的學校教學質量要比郊區的高。他還說這都不知道算是我的福氣還是怎麼的。可我不覺得這是什麼福氣,我的大虎還有二虎,我都想死他們了。  
  乘著國慶節,我在我爸爸的陪伴下回了一次家。我想去看看大虎二虎他們,不知道他們在中學裡混得怎麼樣。  
  剛回到家鄉我就聽到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大新聞。我聽到後就驚呆了,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棒冰放火燒死了石頭!手槍也被燒死了!  
  這太讓我意外了。  
  怎麼會這樣?我爸好像事先也不知道,不然他准把這件事情當一個大事情來告訴我。  
  這件事情迅速被傳得沸沸揚揚,幾乎每一個人看到另外一個人都會率先談到這個爆炸性的新聞。而且我覺得這件事情就像一粒種子一樣,在家鄉的每一個地方都生根發芽。傳聞的版本也很多,都是關於棒冰、石頭、手槍這三個人之間的關係。  
  回想起我舅舅對我說的話,我更覺得稀里糊塗的。  
  他們有的跟我舅舅說的有點像,說棒冰就是手槍的哥哥,但不是一個媽生的;有的說石頭也是手槍的哥哥,是一個爸生的;還有人說三個人都是親兄妹,是自相殘殺——當然他們沒有說出自相殘殺的理由;也有人說三個人是在小貓小狗談戀愛,還是三角戀愛,結果心狠手辣的棒冰就把倔強的石頭燒死了,而手槍就為了石頭也跳進了火海——這個版本的中心思想是,手槍跟石頭談戀愛,而棒冰是準備插進來的,跟我最開始的想法差不多,我最相信這麼一個說法。我早就知道石頭跟手槍在談戀愛,我也早知道了棒冰喜歡手槍。  
  我後來一個人去看了那個事發現場,據說那是石頭家的地窖。但是我看到的卻是一個黑色的被燒焦的大窟窿。那個大窟窿就像一個大眼睛一樣,只是一直睜開著,不會閉攏來。  
  我在邊上站了半天,看著這只「大眼睛」,旁邊都沒有人經過。我拚命想像著那大火燒死石頭和手槍的那一幕,但是想像不出來。我根本想像不出來。  
  當我要走的時候,我突然在這只「大眼睛」的邊上發現了一個螞蟻窩,裡面有成千上萬隻螞蟻正在往外爬。  
  看上去挺嚇人的,它們還都在爬向我。  
  那些螞蟻成群結隊,黑黝黝的一片,就像是另外一隻大眼睛。我想不明白這地方怎麼會有那麼多螞蟻,而且都擠在一起,那麼有規律有節奏地往我這裡爬?  
  坐車到市區上學的路上,我滿腦子都在想這整件事情。我驚訝,感覺不能接受。我只在電視劇裡看到過這種事——如果是電視劇我就能相信,但這是在我身邊發生的,讓我怎麼能相信?無論我撅著嘴唇,或者閉上眼睛,我還是不能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稍後,我就把目光拋向遠處,我的心才開始漸漸平靜下來。隔著玻璃窗,我看到了大片大片的農田和正在長高的建築物。我知道,我正在離開我的家鄉,去往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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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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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小飯  
  這一次你們看到的僅僅是一個故事。它被安排發生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的上海南匯。沒錯,那正是作者本人的家鄉。把故事的發生地放在那裡,能給我更大的能量和空間,也能讓我更加充滿感情。我在那裡長大成人,卻很遺憾地忘記了那裡存在過和發生過的大部分人物事件。現在我很少回去,偶爾的幾次探訪總讓我覺得時過境遷。這不是什麼矯情的說法,或許是,那人還不就是在各種矯情中生活著的麼?  
  最近我還經常做夢,雖然在夢裡一切都是變形的。我用一個白日夢似的故事來追憶那裡發生過和還存在的一切,來安慰我漸漸荒涼的內心。  
  故事裡面沒有任何正義可言,只有打架鬥毆,親情包含著欺騙,幻想始終大於規則。故事有不只一個的開頭,但只有一個結局。我讓四個人來分別講述。儘管他們的成長背景並沒有大的分別,但是畢竟每個人都還不太一樣。我希望他們的講述能在故事上互相補充——直至把整個故事呈現出來——但也不可避免產生了一些重複。  
  請原諒我所寫到的那些重複的情節,但我保證不會超過四處。這可能會有助於你閱讀小說,因為也許你讀著讀著就會忘記我前面講了些什麼,特別是當你今天讀了一段,明天又開始讀下去的時候。我就有這樣一個毛病,以至於連我寫的時候都會忘記我昨天寫了什麼,上一頁寫了什麼。重複的意義不僅在於做一個提醒——何況它不單單只是重複。我總是告訴我的朋友們,這只是一個關於小孩子們打架的小說。為什麼打架,以及怎麼打架。從小到大我一直處於各種打架的危險之中,想必男孩子都會有這種體會。鄰里街坊的同伴們,為一個皮球,或者一張香煙牌子恐嚇你;班級裡的大個子男生,為了能在女生面前耀武揚威,把他們強壯的拳頭擺在你的面前;校外的小混混們,他們可能看上了你口袋裡的零花錢。如果你的運氣不夠好,很可能你就挨了打……這很正常,如果你經常看《動物世界》或者《人與自然》就能明白。沒什麼大不了的,生活本該如此。你可以心裡暗暗盤算著,你報仇的那一天用什麼樣的台詞去羞辱對方,我是說你在挨打的時候可以這樣想。不過我不建議你總是沉溺於那些復仇後狂歡的台詞,如果你整天都想著這些事,對你來說沒有多大好處。  
  用冰糖最後的話來描繪這個故事:它經常在電視裡出現,但是生活中要發生這麼一個故事,一百年也不會有一次。  
  有兩件事情我必須得提一提。今年三月底,寫這個小說中間我去聽了張楚的一次現場。這多麼像一次是我事先安排好的演唱會。可是節目單上,張楚所要演唱的歌曲裡面並沒有我期盼著聽到的《螞蟻》。在張楚即將離開舞台的那一刻,在那個空曠的廣場上,我一次又一次地高聲叫喊著,請求張楚唱一首《螞蟻》。也有不少人附和我,他們一定也喜歡《螞蟻》這首歌。我想他們都不可能想到我那麼激動嘶喊的理由。張楚最後終於滿足了我的願望,唱了《螞蟻》。雖然節奏和配樂上都有很大毛病,我也很高興。這還不值得高興麼?  
  這高興的情緒會一直延續到這篇自序的結尾處。讓我說說另外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簡單點說,我是要把這部小說獻給:  
  我即將出生的孩子。  
  小飯,寫於上海興國路  
  2005年5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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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螞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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