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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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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塌糊塗 作者:石康       
面對作為假象的人生,需要一種徹底的激情,這是一種真正的迷狂,只有這樣,才能把人生當作一場盛宴來品嚐,這是一次不可輕易錯過的聚會,在這裡,厭惡是主菜,痛苦是佐餐酒,而無聊則是每頓必吃的麵包,我沒有別的辦法去改變這種人生,只能滿懷豪情地把人生的一切大吃一頓。 
000-025    
  0   
  寫小說是什麼意思?我寫了兩本書,現在在寫第三本,我想,我談到過一些事物,我想,更多的事物我沒有談到,我落下了什麼?是的,我落下了很多,能確定的是,我從未涉及有價值的事物。   
  現在,我在為我的讀者寫書,我為男讀者寫,也為女讀者寫,我還為漂亮的女讀者寫,儘管我知道她們對此不感興趣,但我仍要寫,我要利用我的頭腦,使我的讀者從中得到享受而不是折磨,更不想寫些低級幼稚的作品來侮辱讀者的智力,為此,我不惜認真寫作,我有我的很多問題,在我狂妄的時候,我對我的寫作有信心,相信我能通過文字做出點什麼,就像牛頓在狂妄的時候,相信在宇宙間存在引力一樣。   
  當然,對於引力,牛頓雖然找不到什麼證據,卻能洋洋灑灑運用數學描述他創造的引力,可我呢?我能用中國的方塊字寫什麼呢?   
  也許我可以談談與我素昧平生的人,我讀《羅素傳》,知道他為能夠順利地與婦女通姦絞盡了腦汁,其幹勁絲毫不亞於為統一數學基礎所做的工作,我左手拿《聖經》,右手拿《古蘭經》,同時讀它們,我還順手讀斯賓諾莎的《神學政治論》,我還讀《數學史》,為伯努利家族的奇特天賦歎為觀止。我還讀一些其他的書,我可以談談書中的人物,談談我的喜好,我的趣味,甚至談談諸多令我反感的電影。   
  但是,我現在不想談,我什麼也不想談,沒有事物經得住談論,很多時候,談論如同一隻手,當你把手伸向事物時,事物在一瞬間便消失了,談論無法觸及事物的一分一毫,談論什麼也不是,而事物似乎是虛幻的,如果不談論,就不會出現。   
  也許我可以像其他作家一樣搞搞老生長談,比如:談談道德。   
  在我看來,人世間永遠時髦的風尚叫做道德風尚,道德是人類的一大發明,也反應出人類饒舌的本性,道德的價格似是而非,隨時代而波動,而其深不可測的價值卻更令人刮目相看,很多人為此著迷,我注意到,19世紀以前,歐洲最富才智的人幾乎都把他們的天才浪費在諷刺教會上,然後,慢慢地,準星開始偏向道德,最終定在那裡--然後圍繞著道德繁衍出一茬茬大同小異的文化,就像母雞圍著雞窩生下的一個個大同小異的雞蛋一樣--這種令人倒胃的人文景觀沒完沒了,道德簡直成了聰明人的零食和笨蛋的飯票,真是令人啼笑皆非--何謂道德,好壞是也--做個好人可能運氣會壞點,但能令人一生充實--狂熱的迷信!非常叫人吃驚的是,談到道德,連5歲的小孩也能說上幾句,而且絕不比一個50歲的大人說得差--在我看來,這種對於道德的興趣實在是生活狹隘乏味的有力證明,至少,熱衷於此道之人令我頗覺可疑,真不知這種長舌婦的話題什麼時候才能停止--我可不想去湊那個熱鬧。   
  那麼,我談談美如何?   
  既然真與善被道德關進了自己的城堡,那麼,美呢?   
  我不知美在世間的命運如何,甚至人們是如何發明了美好的事物,至今對我仍是一個秘密,那些已被發現的美在現代被商業資本大加利用,直至令人倒掉胃口為止,而更多未被認出的美則以令人噁心的面貌徘徊在世間,著急地等待審美專家前來認領,搖身變成賞心悅目的禮物送給疑神疑鬼的人們供其消遣,而相信毀滅美能帶來快感的人們也在摩拳擦掌,時候一到,他們樂趣就會來臨。   
  算啦,我還是離這個話題遠一點吧,因為我根本就不相信裡面有什麼值得一談的東西。   
  我在人世間至今連一件確定的事物都沒找到,因此,我什麼也不知道。   
  我悲哀地承認,我像大家一樣,只能誇誇其談,胡說八道,不知所云。   
  我得承認,在寫作之外,我什麼都不相信,甚至連閱讀也不相信,而在寫作時,我相信敘述。   
  我別無它法,只能相信,而且這的確是一個信與不信的問題,因為我在從事寫作,如果不相信敘述,那麼,我便無法下筆,但有一點我是確定的,那就是,在很多情況下,我不相信敘述,那個時候,我便不寫,與朋友打麻將,坐酒吧,駕車兜風,或者,吃飯。   
  如今是我相信的時候,甚至是迷信的時候,我坐在電腦邊,敲擊鍵盤,開始寫作,一個字又一個字,我寫下它們,並且確信,這些連在一起的文字具有某種意思,也就是說,代表某種意義,通過這些遮蓋一片片空白的文字,我能夠重現或者談論某個人,某種情感,某些回憶,某些包含在時間與空間之中的事物,我相信,通過文字的排列組合,我將可能建立起一種形式,透過這種形式,讓我可以對〞存在〞這件事說三道四,但也僅此而已,我無法回答任何具體的提問,比如,時間是什麼?我不知道,相信也沒有人知道--有些事物我天天掛在嘴邊,根本就是拾人牙慧,第一個說出時間二字的人也許在告訴另一個人〞太陽在移動,雖然很慢〞,但在我看來,他談的不是什麼時間,而是運動,但是,關於運動呢?很多問題便到此為止。   
  算了,還是談其他的吧--用人人可用的方式,或者說,我最討厭的方式,我是說,漫談的方式,我可以談我認為更可靠的東西,我見過的人,我們之間的談話之類,我不能保證我談得準確,也不能保證我的談話成功,但我會盡力,我不知人生應當如何,卻知道人生很難談論,過一天算一天,肌肉變成脂肪,皮膚漸漸失去光澤,壞習慣不僅無法改掉,而且與日俱增,壞念頭無法克服,而且此起彼伏,好奇心變小,自以為是,虛榮心增加,如果說到成長、進步、解放之類的東西,不知這些算不算?   
  我承認,這是一篇莫名其妙的序言,我盡力在裡面講出一些信息,但是,作為序言,它七拼八湊,一塌糊塗,還是到此為止吧。   
  1   
  我知道,別的不行,但說到〞我錯了〞的故事,誰都可以講上一籮筐,講法雖不同,內容卻千篇一律,無論是害人的懺悔型,還是害己的後悔型,在我看來,前者厚顏無恥,後者假模假式,兩樣都叫我討厭,但在我的生活裡,確實出過很多差錯,我不知道我該如何來講這些差錯,我確實不知道。   
  2   
  青春歲月一去不返對於我是有些標誌的,即使把性慾減退忽略掉也不行,把肥胖貪吃視而不見仍然不行,忘掉過去的閱讀趣味也還是辦不到,總之,青春歲月的確有些標誌,雖然我說不清這些標誌是什麼、在哪裡,我只隱隱感到,人生的一個階段在某一時刻忽然間就不見了,這沒什麼大不了,我進入中年,還可以盡情享受苦悶和空虛,可以與疾病做鬥爭,可以慢慢死去,我有一些不太可靠的人生經驗,比如,胃疼了一定要吃達克普隆,見到漂亮姑娘懂得少惹為妙,寫劇本要多要錢,讀不費力的書一定是在消磨時光,等等。我相信,這些不太可靠的人生經驗對我的餘生一定可助一臂之力,我是這麼認為的--還有,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吃龍蝦,發現大口地吃蝦肉也不過如此,第一次見到太陽是什麼時候?已經不記得了。我還記起一天讀完可笑的黑格爾之後,自己是如何變得可笑的,我眨眼之間便發現除了意識以外,一切都不存在,都是幻覺,一隻青蛙看到的月亮與我看到的一樣嗎?也許一樣,也許不一樣,大地、山脈、星星,都是想像的產物,走到街上,看見人群,我認為他們像鬼魂一樣令我著迷,他們的幻影令人產生無限的遐想,諸如此類的感受往後還會再有嗎?還有什麼東西會叫我感到新奇呢?我的心跳還會加快嗎?我的臉會因為羞愧而變紅嗎?看到可憐的人被折磨慘死,眼淚還會奪眶而出嗎?我還會爬上高山,仰望星空,感到自己很渺小嗎?射精的一瞬,還會有那種妙處無窮的體會嗎?   
  答案大半是否定的,我感到我的心慢慢地被重複的生活變得麻木,出於習慣,也許還會有些條件反射似的動作,也許會臉紅,會心跳,會掉下不值錢的眼淚,但我知道,那是條件反射,雖然我有意識地不肯承認,那也沒用,我的鐵石心腸和無動於衷是無論如何也難以掩飾的。認識到這一點後,我想,我也許用不著再欺騙自己了。   
  3   
  於是,我想到嗡嗡,她是一個自天而降的天使,她使用某種方式,在人世間與我取得聯繫,告訴我所有有關我自己的事。   
  當然,這些事情令我倒胃,厭惡得無以復加。   
  我意思是說,作為上帝的使者,嗡嗡來到人間的目的,就是專門指出我是一個多麼無藥可救的混蛋的。   
  證明這一點易如反掌。   
  4   
  嗡嗡有一雙翅膀掛在身後,會飛,還會跳舞,還會感到委屈,還會撒嬌,她過17歲生日後不久與我相識,那時候,她長得極像達·芬奇筆下的蒙娜麗莎,但卻沒有蒙娜麗莎那一身的毛病,比如,她不會在嘴角露出那麼一種狗屁不通的所謂〞神秘的微笑〞來,在我看來,嗡嗡有肉有血,時常害羞,細腰長腿,髮際還飄動著一根根柔軟的毫毛,一望便知,是個貨真價實的處女。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5   
  現在是99年8月,7月曾有那麼幾天,北京夏天氣溫連創歷史新高,公共汽車內溫度達65攝氏度,叫人懷疑下車後的乘客能否有運氣回家,然而司機沒有出錯更應視為奇跡,一種叫空調扇的東西滿街流行,據說它可以把溫度降低攝氏3、4度,供那些沒錢買空調的人抱回家聊以自慰,整個北京最忙的電話設在供電局,報告斷電的消息此起彼伏,搶修隊完全無法滿足人民的要求,按照電視上的宣傳,美國熱死67人,中國的行情當然可想而知,我的空調運行正常,但從出門後走入汽車到把汽車冷氣開足這三分鐘卻讓我數次熱傷風。那十幾天過後,北京的樹依然很綠,街上仍然佈滿行人,天空依然灰不見底,而煤氣照有,按下開關,電燈應聲而亮,水管中仍有自來水流出,每到傍晚,家家戶戶的抽油煙機隆隆作響,少許炊煙照常冒出,也就是說,北京終不愧是歷史名城,再次穩健地經受住了老天爺的考驗,我是說,這裡萬古不變,事事如意,一切均好,勿須多言。   
  就是在這種時候,我開始運筆如飛,巧舌如簧,勾畫有關我,有關嗡嗡的故事,當然,我只是陷入對文字的迷信,試圖通過文字敘述而已。   
  6   
  說實話,嗡嗡,唉,剛見到她時,我沒想到以後她會如此可愛,這是所有事情中惟一一件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也就是說,我在不該犯錯的地方犯了錯。直到現在,我也認為,我的錯誤無法原諒,因為那是以後錯誤的起因,當然,一錯再錯直至錯無可錯是我的特長,但這次卻叫我異常惱火,甚至,叫我痛苦。   
  那是在3年前。   
  7   
  3年前,我與陳小露分手,決心從此收山,再不向姑娘看上一眼,還決心搞創作,把我那點可憐的知識與能力用在寫書上,我買了很多書,多得可以讓我讀上500年,變成知識分子,甚至把家也搬了,搬到誰也找不到的東高地,唉,現在看來,這一切蠢透了,蠢得無法再蠢了。   
  8   
  那一幕發生在中國芭蕾舞團招待所的地下室,我是坐著小春那輛破夏利來的,起因是我在東高地的家裡寫作,無聊至極的小春找到我,向我訴說他的無聊至極,既然無聊至極,就應當想辦法擺脫,小春的辦法是找姑娘,如果條件許可,我想很多人都願意使用這個辦法,在你無聊的時候,能夠找到一個姑娘,與她談情說愛,最後把她弄到床上性交,然後設法擺脫,一切麻煩結束之後,你便有機會再次面對新的無聊,新的無聊與舊的有點區別,區別是,你懶得把前面的過程再來一遍了,至少,你會缺乏相同的熱情,這是紀德的經驗之談,但這種經驗只對像他一樣聰明的人有效,而對我和小春卻不行--我們笨到還會再以相同的熱情再去尋找所謂〞新的姑娘〞。   
  笨蛋總是可悲的,我和小春就是這麼可悲,我們居然上了夏利就出動了,我們從東高地開到虎坊路,在丁字路口不遠處找到那個招待所,招待所處在地下室,小春在那裡認識兩個姑娘,一個叫菲菲,一個叫嗡嗡,她們剛從舞蹈學院畢業,分到一個歌舞團,歌舞團沒有地方給她們住,便為她們租了一個地下室招待所,此外,歌舞團先讓這些剛畢業的姑娘和小伙子到外地演出了一圈兒,讓姑娘的大腿和小伙子的肌肉為歌舞團掙了點錢,最終才把她們關到地下室裡。   
  這些都是小春告訴我的。   
  9   
  小春還告訴我一些別的事,比如:他認識兩個姑娘的曲折經歷。   
  起因是半年前,他帶著一個姑娘回家上床,但那個姑娘非要跟他學開車後再上床,小春雖然弄不清學開車和上床之間有何聯繫,但姑娘說了,小春仍然照辦,兩個人在南苑機場附近練車,小春當教練,姑娘開,姑娘把車開得險象環生,差點撞到一隊正在機場附近巡邏的大兵,這些荷槍實彈的大兵負責保衛機場,一直堅信,因為他們的存在,才會使壞人身處險境,但沒想到自己也會身處險境,於是一氣之下,把小春和姑娘帶回營房,當做試圖破壞機場設施的可疑人員審了一通。   
  小春知道,大兵長期與大兵相處,看到有人與姑娘在一起便會十分不快,但同時也對與姑娘相處十分好奇,於是,小春就設法滿足他們的好奇心,在審訊中,他對大兵們講起找到這個姑娘的經過,不料,大兵中有一個情竇初開的居然也想試試,就纏上了小春,這個大兵是北京人,他們家在舞蹈學院邊上開了一個小賣鋪,每天都有嘴饞的舞蹈學院的姑娘前去買零食吃,姑娘們沒有想到的是,還有比她們更饞的人,那就是時常在小賣鋪裡幫忙的大兵,姑娘們年紀很小,於是大兵就耐下心來等她們長大,她們長到17、8歲時,紛紛有了男朋友,卻沒有一個愛上大兵,大兵因此很苦惱,於是讓小春給他想辦法,通過讓利銷售,大兵博得了一個班姑娘的好感,這個班全部分到歌舞團,對於大兵來講,那時大勢已去,班裡只有兩個姑娘沒有男朋友,就是菲菲和嗡嗡,菲菲太胖,嗡嗡太瘦,大兵便約她們出來,付賬請她們吃飯,並向小春佈置了任務。   
  小春有兩個任務,第一是說說笑話,活躍氣氛,第二是告訴其中的一位,大兵惦記著她,準備與之相好,我想小春一定是沒有全部完成大兵交待的任務,因為事後據小春講,兩個姑娘全都愛上了他,而他只喜歡其中的一個,正好把另一個介紹給我,這樣,據小春說,借用大兵的術語,這個班的姑娘終於可以被全殲了。   
  10   
  (據我那點可憐的人生常識所知,很多卑鄙下流的大事業往往起源於高尚的大念頭,比如,列寧要把俄國人民從可惡的沙皇的魔爪之下解放出來,結果卻使人民置於更加可惡的斯大林的魔爪之下,沙皇不過把一些他看不上眼的人弄到西伯利亞流放,而斯大林卻把那些人直接送進地獄,由於斯大林更加乾脆利落,因此蘇聯人民也就更加倒霉。當然,在這方面攀比起來也很困難,因為歷史上還有更多令人遺憾的大念頭導致過更壞的結果。教訓是,理想主義者是害人精,所謂偉大的理想主義者特別可怕,他們改變世界的念頭往往很大,而大念頭總是會導致大災難,受害人多,波及面廣,而小念頭再可惡也不過是小災小難,涉及人數還少,我有時想,如果在沙皇治下,如果斯大林只是個惡少,他就是從一出生就很酷地自己咬斷臍帶,拎著機槍跳下床,衝上大街,沿街狂掃,見人一滅一個,一直不受懲罰地干到死,大概所犯的錯誤也不會比他在現實中更不可原諒,人們還可以用他的大名來嚇唬小孩子,小孩子一鬧,便惡聲說:斯大林來了!   
  但是,但是--   
  言歸正傳。)   
  我對於像小春那樣的小念頭總是能夠接受,他只是想幹掉一個處女,而且,不想造成什麼太壞的後果,我知道,小春兜裡經常要裝一盒避孕套,以免姑娘們遭受更大的損失,因此,我跟著他去了,老實說,我當時一心想搞創作,與他一起去,只不過是為散散心,根本沒真想去嗅什麼姑娘,當然,這其中另有一重原因是,小春找的姑娘的長相都毫無例外的欠佳,不符合我愛美的天性,因此,與他出去多半是白費勁。   
  按照慣例,出發前,我與小春商量了一通,小春講了兩個姑娘的長相,特點,在沒有徵得姑娘同意的情況下,我們開始私下瓜分,他一口咬定,他喜歡那個白的胖的,而我只能喜歡那個黑的瘦的,我與他討價還價了一會兒,最終答應了他的要求,於是,我們出發。   
  11   
  在地下室,小春把我帶到一間又小又潮的小屋裡,屋裡有三張床,各躺一個姑娘,其中兩個又矮又白又瘦又小,像是用信紙和細鐵絲糊起來的,還有一個又高又黑又瘦又小,像是用寫滿字的信紙和細鐵絲糊起來的,也許,我想,她就是小春說的嗡嗡,我往這個小房間裡看了一眼,便開始後悔跟他來。小春自己卻走了出去,原來他想找的菲菲在另一間屋裡,小春去找她,我只好坐在原地,和三個姑娘看電視,不時跟她們搭幾句話,姑娘們顯然對我沒興趣,愛搭不理的,令我感到十分沒勁。   
  不久,小春慌慌張張回來了,說菲菲她爸從大連過來看她,他不想在那種場合裡久留,於是溜到這邊等菲菲。我和他就坐在床邊,小春點上一支煙,抽了起來,電視裡放的是一個武打片,我注意到,斜對面床上躺著的姑娘,對電視節目十分熟悉,另外兩個姑娘想看的電視劇在幾點幾點,她都能以專家般的自信隨口說出,絕不猶豫,她的小腦袋從被子裡伸出,像個被刨出地面的土豆,而且她還十分害羞,絕不多對我們說一句話,另外兩個姑娘倒是隨和得多,有一個叫娜娜的還抽煙,我對著小春的耳朵小聲問:〞斜對面那個不愛跟咱們說話的就是嗡嗡吧?〞小春看了我一眼,笑了:〞沒錯。〞   
  這時,門開了,菲菲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三個蘋果,一把小刀,進門便削,給嗡嗡一個,小春一個,自己一個,我沒有,在邊上乾坐著。   
  菲菲對小春說:〞我爸總算走了,你剛才走的時候,他還對我說,你以後可不許交這樣的男朋友啊!〞大家都笑了。   
  然後,小春與菲菲說了幾句話,我們便走了,走前約兩個姑娘出去玩,菲菲答應了,嗡嗡說,再說吧。   
  12   
  坐在小春的車裡回家,我如釋重負,小春對我說:"下次我一定把嗡嗡也給約出來,怎麼也得一人一個呀!"我說:〞不用,真的不用。〞小春說:〞哥們兒說話算數。〞   
  13   
  小春說話果真算數,兩天後,他便開車把兩個姑娘接到東高地一個歌廳裡,又把我叫來,我們4個人一起唱卡拉OK,小春會唱歌,在大學時便抱著一把吉它給姑娘唱,現在他是拿著話筒唱,菲菲和嗡嗡都喜歡唱,那個小歌廳又髒又破又黑,4個人花100塊錢便能泡上一個小時,頂上一個粘著碎玻璃的旋轉頂燈晃得我睜不開眼睛,我只記得嗡嗡唱了一首《明天我要嫁給你啦》,我喝了兩筒可樂。   
  然後,我們4個人來到我家。   
  14   
  小春有個問題,就是沒房子,他一直住朋友家,我也是他的朋友之一,幸虧他朋友多,因此一個月也輪不上我幾天,小春認為,我那裡有個書架,裡面有很多書,看起來不像個粗人的住處,我又有很多錄像帶,可以放給姑娘看,而且,我不怕得罪鄰居,鬧到多晚都可以,還有,我會做飯,半夜不用開著車四處找飯館,因此,就認定我家適合嗅蜜,凡新認識的姑娘必往我那裡帶,當他帶一個姑娘來的時候,往往面露歉疚,十分不安,而帶兩個來,便面露得意之色,極熱情地把其中更難看的那個拚命介紹給我。   
  小春是我的大學同學,一直住東高地,我從城裡搬過來後與他在一個飯館相遇,他大喜,與我敘舊之後便一見如故,我在東高地不認識什麼人,見到他自然十分高興。東高地位於北京城正南10公里處,非常偏僻,很多北京人都不知道這個地方,這裡是航天運載火箭研究院所在地,美其名曰:航天城。我父親在這裡工作,因此分下一套住房,空著沒人住,我便沾光搬過來,這樣,城裡的朋友找我十分不便,我出去混,半夜回來連出租車也找不著,因此,很難外出,極適合強迫寫作。我搬來時決心很大,想寫完一個長篇再說,不料才過一個月便覺失算,因為獨自一人的後果往往是,我每天睡10個小時覺,在醒著的14個小時裡,打4個小時電話,做5個小時飯,發5個小時的呆。   
  小說的進展極緩慢。   
  我可以這麼總結這件事:決心就是決心,與決心的對象沒什麼關係,僅此而已。   
  15   
  在我家,嗡嗡和菲菲起初顯得十分拘謹,四人各喝了一杯茶後,菲菲鬆弛下來,與我和小春聊起了天,嗡嗡坐在一旁,顯得神秘莫測,她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只在談話涉及到她時才〞啊〞一聲。   
  在小春的追問下,菲菲告訴我們很多有關她們班姑娘的情況,我聽到很多名字,什麼濛濛啊,什麼可可啊,什麼黃黃啊,全都是兩個字連在一起的,令我想到我曾逛過的一個狗市。   
  菲菲也是處女,18歲。處女一般有很多迷信,比如,很多處女就相信,一個姑娘有了一個男朋友,就不應再有另一個,就如同童男在得到一個女朋友之後就想嘗嘗第二個,當然啦,一個迷信的處女如果碰到同樣迷信的童男,那麼兩人的日子一定都不太好過,我說這話是指我的青年時代,記得當時我也與一個處女要好過,那時我有記日記的習慣,即使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日記裡,我也要在記錄完對目前女朋友的愛之後,用剛學的英文記下一點對別人女朋友的幻想,還好,因為當時的英文水平實在拙劣,到現在竟像某種密碼一樣無法讀懂,不然,那些符號便會成為鐵證,我是指,在一般人眼裡,它足以證明我從小便是一個無藥可救的小流氓。   
  16   
  再次言歸正傳。   
  菲菲喝著茶,津津樂道地給我與小春講她們班的情況,起先講的是有多少男孩多少女孩啦,誰誰誰是哪兒人啦,有什麼特點啦,對於這些信息,我與小春極不耐煩地聽過去,接著,菲菲講起了每個女孩的戀愛史,她只顧說得痛快,不料聽的人卻十分生氣,甚至有些氣急敗壞,因為菲菲講出的那些美好的愛情故事,在我與小春聽來,完全是一個個〞色狼歷險記〞,我們氣的是,為什麼那些男主人公不是我們?當然,另一個情況也應交待清楚,那就是,為什麼一個班十幾個女孩只有菲菲和嗡嗡沒有男朋友?此事涉及到的問題菲菲和嗡嗡大概想也沒想過,我是說,一般來講,男孩挑女孩大概總是從最好看的挑起。   
  這些情況弄清了,你就知道我和小春為什麼氣急敗壞了吧?   
  17   
  對於我與小春來講,菲菲的話裡包含很多信息,這些信息從菲菲嘴裡出來是一個〞意思〞,到了我和小春頭腦中,卻變成另一個〞意思〞,這足以證明,語言是一個非常不可靠的東西,這個結論可以用來提醒某些人,如果想要通過語言做點什麼,那事先可得掂量掂量。   
  比如,菲菲說:我們女孩都家住外地,剛到舞院的時候,才12、3歲,什麼人都不認識,每天練功很辛苦,老想家,有的人還哭,我們也沒什麼錢玩,北京的很多地方我們都沒去過,過了一年,我們認識了一些外面的人,他們請我們吃飯,帶我們去玩,慢慢地,我們對北京就熟悉了。   
  這句話在我和小春的頭腦中,就變成這樣一個〞意思〞:媽的,她們剛到一年,就有一幫禽獸動手去嗅她們了!也不想想,她們才13、4歲,還請她們吃飯,帶她們玩!真不要臉!   
  小春問:你們是怎麼認識外邊人的?   
  菲菲說:開始認識一個人,那個人有很多朋友,然後大家老在一起玩,慢慢地就都熟了。   
  這句話在我和小春的頭腦中,變成這個〞意思〞,即,那幫孫子的方式也像我們倆一樣--小春通過開小賣部的大兵認識了菲菲和嗡嗡,然後又把兩人介紹給我。當然,就是這個〞意思〞,也包含著許多令我與小春迷惑不解的問題,比如:另一夥人是否也像我們倆一樣,在得到這些姑娘之前自己先私分一通,以便彼此免傷和氣?   
  小春問:後來呢?   
  菲菲說:我們班從舞院附中畢業後,大部分人就直接分到團裡,只有幾個女生考上大專。後來我們一總結,才發現考上大專的女生都有一個特點?   
  小春問:什麼特點?   
  菲菲說:凡是考上大專的人都在外面有男朋友。   
  小春問:你們倆為什麼不考啊?   
  菲菲說:我們哪兒交得起那麼多學費啊!再說,學了也沒用。   
  這句話在我和小春那裡變成這樣一個〞意思〞:原來這些學舞蹈的姑娘這麼小就什麼都敢!而且,要想弄到好點的,還得替她們出學費!   
  18   
  就這樣,小春與菲菲聊著天,一個天真無邪,一個居心叵測,我和嗡嗡坐一旁聽著,菲菲講了很多事情,雖然雜七雜八,有用的東西不多,但我想,對小春來講足夠了,至少把菲菲弄到手沒問題。   
  19   
  沒過幾天,小春再次約菲菲出來玩,這回菲菲和一個叫黃黃的姑娘來了,黃黃是四川人,除了具有一切四川姑娘諸如白皙苗條之類的優點以外,還具有一些東北姑娘的優點,我是說,性感豐滿,小春特意告訴我,她有一個男朋友在外地,也就是說,在離她很遠很遠的地方,而我卻近在眼前,小春的另一重意思,是指我,他是說,我對他找來的姑娘總是挑挑揀揀,所想的姑娘全都遠在天邊,而黃黃卻近在眼前,只須徵得她的同意,我便可以對她為所欲為。   
  對一個新認識的姑娘為所欲為當然叫我很高興,但是還得徵求人家的同意,這可就難了,因為人家可能同意,但更可能不同意,同意還好說,不同意我不是自取其辱嘛--我對自取其辱不感興趣,因此,結識黃黃就成了這樣一件事,為了高興,我要冒著自取其辱的危險--很多人都說這是理所當然的,是一筆好買賣,但我不這麼看,這其中涉及一個因素,用數學上的一個詞表達,叫做概率,說到這裡,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了吧--簡直沒可能!我可以把從小到大認識的姑娘列出來,做為分母,能讓我為所欲為的那一個作為分子,我告訴你這個分數值是多少--用極限的觀點看,趨近於零。   
  然而,我還是跟著小春一起出發了,我們先請兩個姑娘吃飯,然後與她們一起去位於亞運村的東方一號迪廳蹦迪,之所以去東方一號,因為當時我妹妹在一家報紙做事,手裡有北京所有迪廳的免費門票,於是,小春就問我要走,然後逛遍了所有的迪廳,最後,他說,最好的是東方一號。   
  說起東方一號,我個人也認為那是一個很好的迪廳,空間大,音樂時髦,表演時間長,去的姑娘也漂亮,可惜,名字起得有點問題,以前,住在北京的各家各戶都有一個門牌號碼,而一號專有所指,那就是公共廁所,因此,我每次聽到東方一號時,頭腦中的反應便是〞東方大廁所〞,由於有著這種不幸的記憶,我一進到迪廳裡面,果真彷彿聞見一股廁所專有的味道--我可不是指那種廉價香水味,而指那種更原始更直接的味道--帶著這種感覺,我很難在舞池裡使勁運動,大口呼吸。   
  於是,我坐在靠近舞池的一個吧檯上,點燃一支煙,邊吸煙邊喝可口可樂。   
  從我的視線看去,小春、菲菲和黃黃三個人在舞池裡蹦迪,我注意到,作為舞蹈演員,她們可一點不像,兩人不知為什麼,幾乎沒什麼動作,只是僵僵地站在舞池裡,隨著音樂略略擺動上身,而且眼睛東瞧西看,不知在尋找什麼,很快,我便把目光投向其他姑娘,靠近DJ台邊上有個細高挑兒,穿牛仔褲,上身一件緊身毛衣,跳得很起勁,我可以看到她的臉,那張臉在燈光下顯得奇怪的漂亮,在眾多跳舞的人中顯得很突出,突然,我認出了她,但一時之間卻怎麼也叫不出她的名字,我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我把頭轉向四周,竟然發現很多男的也在看她,有一個甚至饞得張開了嘴--真是一臉傻相!我想到自己竟與這種人為伍,不禁心中暗堵,可是,不往舞池裡看,我的眼睛簡直就沒有任何可看的東西,我只好再次把目光投向那個姑娘,還好,她剛巧被一男的叫走了,看到兩個人親暱地離去,我迅速向周圍掃視,發現看客們不約而同地流露出失望的表情,這時,小春他們回來了,他們喝了點飲料,音樂正在放到〞寵物店男孩〞所唱的《GOWEST》,台上,一組穿著海軍服的少男少女在表演勁舞。   
  〞一起跳吧?〞小春對我說。   
  我說:〞你們先玩你們的。〞於是,他們又去跳了。   
  接著,我便忽然在人叢中看到了剛才那個在舞池裡蹦迪的姑娘,同時,我也終於記起了她的名字,劉琴。   
  20   
  劉琴與我有些淵源,我不得不介紹一下她,以免大家弄不清楚在我的小說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特別討厭混亂的小說,那種小說猶如抒情詩,想到哪兒就說到哪兒,令人頭暈目眩,我認為混亂說輕了是輕率與不負責任的產物,說重了就是作者的腦子進水了,不夠清醒,那樣的作者能有運氣找到同樣不夠清醒的讀者,完全是這個世界上的一個不解之謎,很長時間以來都令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長著一張小狐狸臉兒的劉琴曾與我有過一次魚水之歡,那是半年前她發現自己的男友另有所愛的時候,在此之前,她一直死抱著她的迷信不放,就是我談過的那種迷信--她認為如果她自己不與別的男人上床,她的男友也不會跟別的姑娘上床,當然,她男友的行為使她終於破除了迷信,解放了思想,而我卻意外地因為她轉變觀念而交了好運,那是在一個聚會上,我和一個朋友老牛與一幫不太認識的人坐在一個飯館裡,先聽老牛小聲地介紹了一下她的事跡,然後大聲地介紹我們相識,她當時拿著一個大號扎啤酒杯大叫:〞我怎麼喝不醉呀?這是什麼酒呀--都五紮了!〞我對身邊的老牛說:〞你看,喝暈了--一定是叫她那色狼男朋友氣的!〞沒想到這句話竟傳到劉琴耳中。   
  她轉過頭來,盯著我說:〞你是誰?〞   
  我說:〞不是剛剛介紹完嘛--〞   
  她說:〞介紹了那麼多人,我哪兒記得住?〞   
  我說:〞記不住就算了。〞   
  她說:〞你剛才說什麼?〞   
  我用同情而禮貌的口氣說:〞我說你男朋友也太不像話了。〞   
  她卻用無情而無禮的口氣反問我:〞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由於她大叫大嚷,此刻,半桌的人都把臉衝向我們,大家知道,劉琴脾氣火暴,最近心情又不好,因此,很可能無事生非,大鬧一場,有這種好戲可看,他們當然絕不放過。   
  我見勢不妙,想走,被坐我旁邊的半醉的老牛一把按住了:〞別別別啊,人家姑娘問你話呢,別走別走。〞   
  他伸過頭去,對劉琴說:〞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劉琴對老牛說:〞他議論我是什麼意思?我跟他有什麼關係?〞   
  老牛轉過頭看著我:〞是啊!也是啊!〞一副挑事兒的樣子。   
  事已至此,我也只得強充硬漢了,我放大聲音,為的是讓在座的其他人聽得見,說道:〞有關係啊--〞   
  〞什麼關係?〞這回又是老牛,他得意洋洋地,臉上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神情。   
  我說:〞我可以幫她啊。〞   
  〞你幫誰啊?〞劉琴說道。   
  〞幫你啊--〞   
  〞幫什麼?我和我男朋友的事和你有什麼關係?你能幫我什麼?〞   
  〞一起報復你男朋友唄。〞   
  〞報復什麼?〞   
  忽然,大家哄堂大笑起來,大笑聲中,劉琴手中的杯子光地一聲掉到桌上,人卻出溜到桌下,等人把她拉出來才發現,她已吐得滿地都是。   
  聚會照常進行,劉琴被橫放在3把椅子上呼呼大睡,那天不知為什麼,大家鬧得很晚,夜裡3點鐘才散去,臨散前,大家開始相互詢問是誰把劉琴叫來的,不幸的是,沒人承認,及至問到最有可能的老頹,他咕噥了一聲就又趴在桌上睡去了,我和老牛面面相覷,吐一吐舌頭,看來,送人的任務最終落到我們頭上。   
  我們一人一個,連哄帶說,把老頹和劉琴分別弄到兩輛出租車上,我鑽進老頹的出租車,老牛一把抓住我:〞別啊,我送老頹吧,我們順路,那劉琴是你惹上的,你送吧。〞   
  〞我不認識她家,也不認識她。〞   
  〞那不管。〞說罷,老牛把我揪出出租車,自己強行坐了進去,然後一溜煙跑了。   
  我來到劉琴坐的出租車邊,打開門,推劉琴:〞哎,你醒醒--〞劉琴推了我一把,往後座一倒,睡著了。   
  出租司機問我:〞去哪兒?〞我說:〞我不知道。〞出租司機衝我喊道:〞抬下去抬下去--〞我說:〞我也不認識她。〞   
  〞那你們怎麼在一塊兒啊?〞沒辦法,我走到後座門口,深吸一口氣,探身進去,把劉琴的小背包拿下來,打開,翻找她錢包,裡面除了300塊錢外,什麼也沒有,背包裡有一個小化妝包,一串鑰匙,一小盒紙巾,一個沒電的手機,沒有任何東西說明她住在哪裡。我只能再次叫她。   
  劉琴睜開眼睛,但不說話,然後又閉上。這時,出租車司機已經十分不耐煩,罵罵咧咧地叫我們下去,我只好把劉琴拖到車外,放到路邊,把她的後背靠在一根電線桿上,我坐在她身邊,點燃一支煙。   
  半天,涼風一吹,劉琴醒來,她四下看看,看到我,說:〞我想上廁所。〞我點點頭,懇切地說:〞去吧。〞   
  〞可是,廁所呢?〞   
  〞我不知道。〞   
  〞這是哪兒?〞   
  〞東直門。〞   
  〞我剛才是不是睡著了?〞   
  〞你喝醉了。〞   
  〞是嗎?〞   
  〞是。〞她打了個哈欠:〞幾點了?〞   
  〞不知道。〞她站起來,開始向兩邊張望,辨認方向,然後說:〞廁所在那邊--我先去一趟。〞她說著便向馬路對面走去,一輛出租車〞吱〞地一聲緊急剎住,傳來司機的叫喊:〞不要命啦!〞   
  劉琴猶豫了一下,像是沒聽見,她繞過出租車,接著往前走,看到這裡,我也只好跟上,本來我是想悄悄溜走的。   
  我走到劉琴身邊,她說:〞我沒事兒,你回家吧。〞我靈機一動:〞要不要喝點熱茶,醒醒酒--上完廁所以後。〞   
  她點點頭:〞好吧,你在這兒等我。〞   
  〞我也去--去男廁所。〞   
  21   
  在一個小飯館喝茶的時候,劉琴不看我,歪著頭,像是在想著什麼。   
  我要了一碗湯麵,劉琴說她也想吃,於是又要了一碗。飯館牆邊兒有個洗臉池,劉琴去洗了臉,回來用餐巾紙擦淨。   
  〞你臉上有個小白點兒。〞   
  〞是嗎?在哪兒?〞   
  〞左邊。〞她用手摸左邊的臉,手指恰恰從紙屑邊上劃過,沒擦掉。   
  〞還在嗎?〞   
  〞還在。〞她又擦,終於擦掉了,邊擦邊自言自語:〞我剛才一定很丟人。〞湯麵上來了,我們分頭吃,彼此默默無言。   
  吃完麵,劉琴出了一層細細的汗,臉色也好看起來,眼珠比起剛才來,轉動得更加靈活,精神也好多了。   
  〞你叫什麼?〞   
  〞周文。〞   
  〞周文--聽說過--你認識老牛嗎?〞   
  〞就是他介紹我們認識--不過你都忘了。〞   
  〞我喝醉了。〞我點上一支煙。   
  〞老牛呢?〞   
  〞他也喝醉了,他叫我送你回家,可我不認識你家。〞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問我:〞今天是星期幾?〞   
  〞星期四。〞   
  〞真快,一個星期了。〞   
  〞什麼?〞   
  〞沒什麼。〞我叫服務員結了賬,然後對她說:〞你能自己回家嗎?〞她像醒過來似的說:〞能--謝謝你啊--〞   
  我們一同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出飯館,來到街邊,我不知跟她說什麼,她好像也一樣,幾次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她說:〞以後再見。〞我點點頭。   
  一輛出租車駛來,我攔住,拉開車門,讓她先上,不料她執意不肯。   
  我站在車門邊兒,向她問道:〞你住哪兒?要是順路我帶你一段兒。〞   
  〞我--你先走吧--我還想再呆兒,頭疼。〞   
  〞我不著急,沒事兒。〞   
  〞我也沒事兒。〞   
  〞你先走吧。〞   
  〞還是你先走。〞   
  〞那麼--〞我拉開車門,剛要鑽進出租車,忽然她問我:〞你一個人住?〞   
  〞是。〞我看著她,等待著她的下文。   
  她左看右看了一刻,對我說:〞我去你那兒睡一覺方便嗎?〞我看看她:〞沒問題。〞   
  〞那謝謝你。〞她鑽進汽車,我也坐了進去,汽車開動了。   
  〞我昨天就喝醉了,醒來已經是中午,我還以為是晚上。〞少頃,見我不說話,她又說:〞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風吹得我有點難受,我把擋風玻璃搖上。   
  〞再往前一天也是,再往前一天也是--我醉了一個星期了。〞出租車往前開了不到5分鐘,她又睡著了,睡著睡著,一歪,靠在我身上。   
  22   
  到了我家,我放了熱水,問她洗不洗澡,她說不洗,我就自己進去洗了一個澡,出來時驚奇地發現她在看電視。   
  我用一塊乾毛巾擦著頭髮,她說:〞我也想洗澡,你有多餘的衫衣嗎?〞我到衣櫃裡找了一件印著約翰·列儂頭像的T恤,走到她身邊遞給她,她接過去走進洗手間,水聲響起以後,她卻把門打開一條縫,探出頭來,頭髮濕漉漉的:〞幫我拿一下我的包行嗎?我要裡面的一瓶藥,〞她一指自己的脖子,〞我脖子過敏。〞   
  我拿了她的包遞給她,她伸出一條光光的胳膊接住,拿了進去,我走到床邊,躺下,拿起遙控板換著頻道看電視,一會兒門開了,她出來,穿著我的T恤衫,光著兩條腿,手裡拎著自己的內褲:〞我把內褲洗了,有衣架嗎?〞   
  〞在陽台。〞   
  她去了陽台,回來後坐到床沿上。   
  〞我裡面什麼也沒有穿。〞她對我一笑。   
  我點點頭,差點說出〞那太好了〞之類,但我說出口的卻是:〞要麼,你睡沙發吧,我的沙發太小,我睡不下--我給你找條毯子。〞我起身要去給她找毯子,她拉住我。   
  她看看我:〞除了我男朋友,我從沒跟別人睡過覺。〞說罷,把T恤脫掉,衝著我:〞你該不會把我推一邊去吧?〞   
  〞一會兒你亂喊的時候,該不會喊你男朋友的名字吧?〞我開著玩笑,強自鎮定地說。   
  〞我從來不喊,一次也沒喊過。〞她鑽進被子,用後背對著我。   
  我看到她的肩部不知為什麼抖了起來,像是感到冷似的。   
  23   
  我與她開始亂搞的時候,天已有點亮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臉,她自始至終閉著眼睛,除了喘息,沒有一點別的聲音,事後,她掀開被子,往我的下面看了一眼,又把被子蓋上,說:〞原來所有的男人全是一樣的。〞   
  24   
  我第一次醒來時是中午11點,劉琴還在我身邊睡著,她用後背衝著我,我起來喝了口水,然後繼續睡,再次醒來時,劉琴已經不見了,陽台上她的內褲也不見了,我的T恤衫被團成一團兒,扔到沙發上,我看一看表,正是下午3點,這時電話響了,我接起,是老牛的聲音:〞哥們兒昨天夜裡喝多了,一直睡到現在,剛剛夢見你把劉琴操了。〞   
  〞真奇怪,〞我說,〞我是把她操了。〞   
  〞操得怎麼樣?〞   
  〞有點尷尬。〞   
  〞跟你說件事兒吧--前天夜裡哥們去JJ,蹦迪的時候有一姑娘老跟我照眼兒,我把她嗅回家,操完之後,我還想呢,這才叫艷遇呢!不料她穿上衣服,張口就管我要一1500--我與她討價還價,最後給了她800,我光著屁股,從地板上撿起褲子,從褲兜裡拿出錢包,從裡面數錢給她的時候,不由得想到--這才叫尷尬呢!〞   
  25   
  關於劉琴,現在就說到這裡,我們該回到迪廳了。   
  忽然間,我發現在人叢中走來走去的劉琴,和一個男的一起,逕直向我走來,從我身邊擦肩而過,坐在我後面的一張桌子邊,雖然她完全沒有注意到我,但我卻感到渾身不自在,我迅速喝完手上的飲料,又下意識地四下張望,我看到小春他們在跳舞,我站起來,走到吧檯邊上,坐到一個高凳上,要了一杯紅酒,一口氣喝下去,這才感覺好點兒,我想,我的樣子看起來一定很好笑,因為自始至終,我都慌慌張張,不知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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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035    
  26   
  有時候,出於某種不好的預感,我就會忽然慌手慌腳,在迪廳裡碰見劉琴,就使我變成那個樣子,其實就是相互認出,我估計,我們至多也不過打聲招呼,最多再加上幾句漫無邊際的對話,僅此而已,重要的是,我預感到,我們只要相互認出,我就會出現那種不自在的感覺,為了躲避那種感覺,我卻落入另一陷阱,即,隨著我的行動,那種不自在的感覺也隨之提前到來,倒不如乾脆過去打聲招呼--奇怪的是,對於我,如果遇到無話可說的舊日情人,這種情況便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簡直防不勝防,這便是艷遇的惡果之一。   
  27   
  所謂艷遇,在我與老牛的經驗看來,無非就是一次尷尬的經歷,你本來只想從一個姑娘身上找點樂子,不想碰到任何麻煩,可實際上,卻往往很難有什麼快樂可言,因為快樂往往是一種對未來的願望,而你對未來的願望是什麼呢?無非是想盡快逃離罷了,因此,在整個艷遇的過程中,你一直處於進退兩難的境地,你對未來沒有期許,因此無法從中獲得快樂,你會感到十分彆扭,進而尷尬,直至認識到,這比花錢買笑更為沒勁。   
  28   
  小春在吧檯邊找到我,說他們跳累了,問我還想去哪兒玩,我說不知道,兩個姑娘也沒主意,最後,小春說:〞去你那兒看錄像吧!〞   
  於是,我們一行人來到我們家,小春要看那盤老掉牙的《美國往事》,我便給他放上,不幸的是,小春聽不懂英文,我的英文也不好,但由於我陪很多人看過,每句台詞都聽過無數遍,因此,大概能聽出是什麼意思,由於這點本事,我便被強拉硬扯,擔任翻譯--這樣幹的結果是,小春不斷地對我問這問那,看得津津有味,兩個姑娘卻一言不發,昏昏欲睡,興味索然。   
  順便提一句,小春有個特點,就是喜歡看所謂的藝術電影,看著看著,便可達到忘我境地,因此,有一段時間,他總是把我塞進他的汽車,逼著我東跑西顛,借來藝術電影供其欣賞,直至搞得我對這類電影徹底失去興趣方才罷休。   
  不久,黃黃站起來,說她看累了,進入外屋,順手把我也叫了出去,看來,菲菲一定事先囑咐過她什麼,於是,我到外屋與黃黃聊天,小春從藝術中驀然驚醒,他出來上了趟廁所,回去時順手把門給關上了,因此,在我那套兩居室中,就出現了十分理想的情況,我與小春各自與一個姑娘單獨相處,他的條件更為有利,因為看錄像,早把燈關了,而我雖然與黃黃坐在一片光明中,但也可施展手段。不幸的是,我與黃黃聊了兩句方才發現,她是個不太愛說話的姑娘,並且十分嚴肅,這是我最怕遇到的一種姑娘,因為我討姑娘喜歡就那麼幾招,開玩笑啦,貧嘴啦,最早還玩過深沉,可是玩深沉到高中以後就不靈了--於是,面對黃黃這類姑娘,我便會像黔驢一樣感到技窮,因為她根本不吃我這一套,所以我的本事(什麼好玩的事兒啦,葷笑話啦)就根本派不上用場,我想她聽得慣的話是諸如:〞咱倆交個朋友吧--你嫁給我吧--我一定永遠好好待你〞之類,而我又實在拉不下臉來說這些厚顏無恥的謊話,因此,我和黃黃說過幾句便乾耗上了,但我們倆都沒感到有什麼彆扭,相反,我們倒一齊豎起耳朵,仔細諦聽裡面的動靜,那意思分明是說,我們倆真夠高尚的,給小春和菲菲創造了那麼好的條件--但是,他們在裡面究竟幹什麼呢?門關得嚴嚴的,一切都無從得知,我們兩個犧牲品由於注意力不在對方身上,竟沒有察覺出這樣一言不發地乾坐著有多無聊。   
  29   
  多無聊!當我一個人在星際漫步的時候,可能會遇到這種無聊的情況,解脫的辦法是,把地球想像成一顆藍寶石戴在手指上,無聊的時候,我就猜測宇宙間的黑暗是什麼?我會被何種東西化為烏有?另一個我是誰?他是否存在?我的靈魂何時學會舞蹈,並輕輕伸出一隻腳?--我放上一張唱片,音樂為我描繪出一個世界,千奇百怪的音樂,熱情的,冷漠的,緊張的,隨意的,音樂與心有關,心是什麼?巫婆手裡的水晶球?一顆果核?一團呼嘯而過的粒子?心,我有嗎?一顆心,在這黑沉沉的暗夜,在一個姑娘的身邊,在燈下,我與她一起聽音樂,我聽我的音樂,她聽她的,一段音樂,便把我與她分成兩個事物,她的音樂,她的趣味,她的情感,我指尖冰涼,她面無表情,我們在等待著一件與我們無關的事物,彼此默默無言,黃黃的臉衝向一邊,我衝向另一邊,我們坐著,聽著我剛剛播放的唱片--海頓的大提琴協奏曲,聽完第1首,再聽第2首,沒有第3首,第4首,第5首,海頓只有兩首大提琴協奏曲流傳下來,這是200多年前的音樂,比起現代音樂來,在無聊方面完全可稱得上棋逢對手,一個中板樂章之後,再跟上一個慢板樂章,羅斯特羅波維奇在很多年前,對著錄音話筒,用他的大提琴奏出一堆一堆的音符,而在很多年後,通過兩個HARBETH牌喇叭,我聽到這些音符,旁邊還坐著一位姑娘,這件事情說起來令人眼花繚亂,但事實上,試圖把一個場面或一種狀態交待清楚就會這樣。   
  30   
  門開了,小春出來了,後邊跟著菲菲,兩人一副關心我與黃黃的樣子,對我們問長問短,就像剛才關上門這段時間裡,我與黃黃之間出了什麼事兒似的,事實上,如果我們能說出一件事,比如上廁所之類,就準能成為4個人中的一條新聞,然而就連這麼一件事也發生在我們4人都在場的情況下--奇怪的是,除我之外,他們三個像約好了似的,分別鑽進廁所又出來,最後我不得不也進去了一趟,不是因為我也要小便,而是他們無法關嚴抽水馬桶後面的水箱,作為房主,我不得不進去親自動手制止那嘩嘩的水響。   
  隨後,小春送兩個姑娘回去,我送他們三人出門,這次活動徹底結束,結束前,我還把地掃了一遍,從錄像機裡拿出小春沒看完的錄像帶,收好,據說,他過兩天還要來看。   
  他們走後,我打開電腦,打開電腦上方的檯燈,又把茶壺裡的剩茶倒在一個不知誰喝過的玻璃杯裡,再點上一支煙,於是一切就緒,我認為,我完全可以開始寫作了,我坐在電腦邊上,開始創作,我深知,只要我一動手,一本書就將在我手下誕生,它很有可能成為一本流傳千古的名著,在我看來,成為名著並不難,難的是運氣,運氣的意思是,只要有那麼一幫子人同意,我的書就能成為名著,當然,這件事和我完全沒有任何關係,問題的關鍵是,我必須得寫出一本書來,這件事就像參加搖獎一樣,你首先得把你的彩票兒填好,然後等著開獎,開獎人會宣佈,下面一本世界名著是--我到時只需帶上耳朵去聽就行了,顯然,我就是丟三落四也不要緊,甚至聽不聽也無所謂,因為這個消息不止是講給我一個人聽的,很多人都會知道,這就夠了,說到底,一本書成為名著和魚香肉絲成為名菜是一回事兒,難道其中有什麼區別嗎?   
  31   
  再補充兩句關於名著的話題,不然認真的讀者就會以為我在這裡揚揚得意地大放厥詞,我想,我有必要在這裡解釋一下我對世上名著的看法,在我看來,名著裡有價值的實在太少,以至於如果把名著定義為欺世盜名的作品倒是更加貼切,對於這個問題,我在後面仍會談論,因為這與我的寫作有關。   
  因為我的寫作,才有了這本書,可以這樣說,我的書是我的寫作的一部分,我的寫作還涉及更多東西,我的生活,我在人世間所見所聞所想等等,我認為,這是一本正經書應該交待的東西,這話是說給那些不是專看故事的讀者聽的,事實上,寫作對於我意味著對一種生活方式的研究,而生活方式是人類的存在方式之一,通過寫作,我面對人的存在這一問題,不怕讀者笑話,我一直在試圖弄清存在的真相,這是我在人世間的最後一點好奇心,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可以說,我的存在是我寫作的起點,為了弄清我的存在,我才寫作,我不祥地預感到,我前景黯淡,我沒有希望,但我也因此而看不上那些無能或缺乏勇氣的別的寫作者,在我眼裡,他們對於我的話題毫無價值,因此,我根本不屑於提到他們。   
  存在,在我看來,這是生命的頭等大事,也是我的寫作起點,我想,這麼明說之後,專愛看故事的讀者也許會失望,既然你已買了我的書,我想,我也會盡量設法對得起你,在我的書中,也為你留下幾個故事,我提醒你自覺地使用跳躍閱讀法,讀到你們不感興趣的段落時,請蜻蜓點水一樣一躍而過,這樣說是因為我不想讓你誤以為我在為你的閱讀設置障礙,我不是那樣的人,相反,我一直追求清楚明白,反對昏話連篇,不知所云,為此,不惜讓人說我囉哩囉唆。   
  與此同時,我還要說明,我的虛榮心不想讓我做一個故事大王,故事大王在我眼裡毫無價值,儘管像什麼中國的曹雪芹、外國的毛姆、海明威、茨威格之類的故事大王也很難做,但我個人對此沒有興趣,除非拮据得需要指望寫故事餬口的時候。   
  在我的書裡,也有故事,但故事的存在是與我的寫作息息相關的,要是故事影響到我的表達,我會毫不猶豫地把故事扔在一旁,我想這一點我必須提及。   
  我毫不懷疑大多數讀者的無知,因此,他們喜愛千篇一律的純故事而不在乎思想,也因此,所謂〞故事之上的故事〞才有機會存在,羅布-戈裡耶、博爾赫斯之流的荒唐才被看成是合理的,我討厭他們對於思想的隱喻,我認為思想的出發點是清楚明白,而隱喻卻從雲山霧罩、條理不清出發,因此,上面兩位作家對我來講毫無價值,儘管他們的出發點也是人類的存在,但他們含糊混亂的昏話確實叫我討厭,其程度絕不亞於對黑格爾的討厭程度,那個騙子橫行了一個時代,以至於很多笨蛋從他那裡得出一些叫我哭笑不得的諸如〞無限就是有限、死就是活〞之類的玄學感悟,還稱他為哲學家,真是令人掃興!在我眼裡,黑格爾是個病理性的臆想症患者,且具有極強的傳染性,喜歡不懂裝懂的人是他的易感人群,他跟哲學家這一稱呼毫無關係,他的言論為何能夠時髦真是德國人應該好好想想的問題,我是說,號稱會思想的德國人,在黑格爾問題上把他們的輕信狂妄暴露無遺,憑著這一點,要是我想掙他們錢的話,那麼寫上兩本天書叫他們對我頂禮膜拜看來不成問題--在我看來,與他同時代並開過對台課的叔本華算個哲學家還差不多,叔本華的寫作也面對存在,他在涉及難以表達的事物時,機智地使用比喻,說明哲學家的頭腦比文學家要清楚得多,因為至少比喻能讓人看懂。   
  另外,我說讀者無知並非出於惡意或貶意,而是我認為比較貼切的描述,我不認為無知是錯誤,我自己就很無知,我無知我也要把我的無知誠實地公佈出來,用不著藏著掖著,我認為,比起誠實的無知來,不懂裝懂更不自然,儘管不懂裝懂是個經歷幾千年而不變的永久時尚,一直受到人類莫名其妙的由衷愛戴。   
  據說發現並承認無知始於蘇格拉底,因此,他成為世界上第一個知識分子,這是對知識分子的最低要求,要是按更高的要求,承認無知也離知識分子相距甚遠,在我眼裡,世上稱得上知識分子的只有一個,那就是上帝,你叫他造物主也可以,他是真知道這個世界是怎麼回事,可惜,在人世間找到他並向他打聽一些情況的門路至今還沒被發現,人們只是發現一些似是而非的所謂〞神跡〞,也就是上帝存在的某種跡象,比如還未被發現例外的某些物理定律之類,至於真神,很多人天真地以為到了彼岸就可看到,不幸的是,在這件事上,至今人類尚無絲毫把握,要是真有把握,牛頓之類的人就會早早自殺,這樣就會省去很多東猜西猜的麻煩,明話直說,在這個世界上,我個人既想做個知識分子,因此也一直在獨自悄悄摸索,我認為我找到一些神跡,也就是上帝存在的證據,我遇到的問題說來十分不幸,與那些在神農架找到幾個野人腳印兒的人遇到問題如出一轍,腳印是有了,但那腳印是真是假卻無法弄清,因而野人的去向也就更是無從談起,在我不耐煩的時候,也圖過僥倖,琢磨過通過自殺的方式去彼岸逛一逛,對此我曾反覆權衡,最後是理智佔了上風,我認為有關上帝蹲在彼岸坐等我輩的說法太像是個謠言,太不可信,因為從古至今,儘管上帝的假使者滿天飛,卻沒有一個人設法真的帶信回來確認這件事。   
  這些都是不得不說而又不吐不快的離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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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接著我的敘述。   
  於是,在96年,在一個深夜,我開始寫可能成為名著的書,我開始寫,我一行也沒有寫出來,我坐在那裡,東張西望,剪指甲,用濕紙巾擦顯示器,我抓起電話,只要頭腦中出現一個電話號碼就撥出去,我打電話,一個又一個電話,我告訴別人,我沒事兒,一點事兒也沒有,我不再打電話,而是點起一支煙,煙抽完了,我又抽了一支煙,我再次抽一支煙,然後我拿起一本書,別人寫的書,胡亂翻看,我會使用五筆字型打字法打字,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一個人告訴我打些什麼,我滿心希望有那麼一個人出現,像聽寫似的在我身邊叨嘮,我照他所說逐字打出,直到最後一個句號,我希望他說,現在這本名著寫完了,你署上你的名字吧,然後消失不見。問題是,今天這個人不在,我會五筆字型也沒有用,我坐在那裡,開始時手腳亂動,後來一切趨於靜止,我面對電腦,陷入寂寞。   
  我說的是寂寞,是的,寂寞--獨自一人的時候,回憶令人無所適從,閱讀往往乏味,每天生活規律叫人厭煩,不規律則一事無成,我住在東高地遇到的就是這種情況,寫作有何價值?沒有價值,混過生命有何樂趣?我搞不清。剛到東高地,除了成天想著跟我那些狐朋狗友聯繫以外,什麼也幹不成,根本就忘了,我搬來就是為了躲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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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我仍然要面對寫作,面對我給自己找的工作,我來到東高地,把自己關進斗室之中,我非要寫出一些什麼,儘管我圖輕鬆,我怕困難,我能力差,但我仍想把自己那點微末行當幹好,我的虛榮心、好勝心及僥倖心驅使著我工作,一想到我也可能中大獎我就幹勁倍增。   
  關於寫作,其實話題很多,它的原因,它的過程,它的結果,它的性質,它的內容,它的內含,它的外延,它的對象,它的範圍,作為一個客觀的存在,它的意義,作為一種迷信,它的影響等等,還有諸多〞為什麼〞之類,我相信,數也數不完,我要是從頭寫起,那麼,一本笑話集錦便會從容誕生。   
  在這裡,我只想說,人類具有記錄自己蠢行的奇特天性,它的源頭一直可以追溯到史前,據說人的前身,那些長毛未褪的古猿,就時常在游手好閒之餘手拿硬物在黑暗的山洞壁上寫寫畫畫,這就是寫作的前身,因此,寫作,作為一個事物,就這麼存在下來了,如果一個彈球上的細菌也會寫上兩筆,並建立一個圖書館,我想,人類大概會說這是一個笑柄,奇怪的是,輪到人自己,態度便有了改變,他們自豪地把那些毫無意義的胡寫亂畫說成是史前文化的一部分,美其名曰:史前藝術,並以自己現在仍會信筆塗鴉為榮,對於這種態度,我也有不解之處,他們為什麼不拿起一塊古猿的糞便而沾沾自喜呢?他們完全有理由為他們在現代仍能像古猿一樣自如排便感到驕傲。當然,我的不解也就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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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看來,閱讀與寫作是一回事兒,是一個事物的兩個方面,為了寫出新意,你不得不看看別人都寫過些什麼,比如說,我可不想費半天勁寫出一本《資本論》來以後,發現一百多年前馬克思已寫過相同的作品。同理,為了閱讀,你還得寫上那麼兩筆,以此來推斷別人寫出的東西是否具有價值,比如說,如果我隨手就能寫出一段〞對於存在這一事物,我可以把它簡單地分成存在與外界的存在兩個部分〞,那麼,我就可以斷定,休謨在《人性論》裡的某些論述屬於老生常談,我不知道我講沒講清我的意思,我是說,對我來講,寫作除了是一種生活方式之外,似乎沒有別的意義,著名作家往往憑會寫東西這麼一點兒能耐騙得與之極不相稱的利益,這方面的參考讀物我推薦99年北京流行的一本書--英國人保羅·約翰遜所著《知識分子》,有時候我甚至覺得知識分子那麼猛烈地抨擊政客或商人,完全是因為小騙子對大騙子的嫉妒,這方面我很為中國的制度驕傲,老謀深算的中國人從來不會被那些喜歡舞文弄墨的人蒙倒,李白、杜甫雖然會寫兩筆詩,但他們倆妄想憑此獲得一官半職的嘴臉卻成為當時人的笑柄,至於老柏拉圖的例子就更別提了,在他的範圍裡,很自然地,他認為哲學家應該成為國王,還好,他的如意算盤也沒能得逞,只好在幻想裡建立一個理想國聊以自慰,他那個理想國在我看來十分可惡,因為缺少像他一樣才能的人在那個國家裡往往會活得不太自在,我認為,那是為他一人建立的國家,萬幸的是,這個國家建在紙上。雖然我本人喜歡寫東西,但我卻從沒有把我的愛好看成是一件什麼大不了的事兒,至多只關心關心我的愛好能否養活我,使我能跟別人生活得一樣好而已。我毫不懷疑我寫的東西沒有價值,我承認,我抱有僥倖心理,希望我的寫作能給我帶來超出它本身價值的利益,這種希望與一個賣假古董的商人所抱的希望沒什麼區別,我想,很多人能理解我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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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愛寫作,寫很長時間以後,我才認為這是我的個人愛好,在我的人生經驗中,一般來講,我認為,人應當為他們的愛好付出代價,而不是得到好處,如果一個人為他的愛好得到好處,那麼我只能說這個人十分幸運,搞藝術的老祖宗是那些過著飢寒交迫生活的吟遊詩人,他們往往十分質樸,給人說上一段書,討幾口殘羹剩飯便能滿足,而現代吟遊詩人就油滑多了,他們的油滑之處在於,他們先來一段講演,說什麼人的生活應分為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並自行規定,精神生活高於物質生活,這段講演的可惡之處在於,首先,他們把他們的愛好推及別人,其次,他們竟能把他們的愛好置於別人之上,事實上,這種騙術即使算不上無恥也十分無聊,因為這種對生活的二分法本來就十分不客觀,是對擅長動腦筋的人的一種優待,因為話語權掌握在擅長動腦筋的人手裡,他們就對此大加利用,這是人性中邪惡的一面,在這種言論之下,總體上看,體力勞動者的利益被無情地侵佔了,而且,精神生活就那麼有價值嗎?我看這是個問題。   
  精神生活優越論的基礎在於教育,由於教育需要一筆時間與資本的投入,受過教育的人,也就是那些所謂能有精神生活可過的人,非但不感激他們的運氣,反而變本加利地想把他們的教育培訓費當做一筆無形資產,大加利用,一副以一當十的架勢--這裡面最可氣的就數所謂搞文化、搞藝術的,他們腦子最不好使,培訓費最低,得利最大,卻鬧騰得最厲害,一個工程技術人員,除了得應付十分枯燥艱難的練習與訓練以外,在日常工作中解決的問題也往往十分棘手,十分實際,而一個搞文化的,訓練本身就十分輕鬆,工作中也更容易找到樂趣,又不解決任何實際問題,只是空對空地胡說一氣,但既使這樣他們也牢騷滿腹,想想看,一個商人,再怎麼樣也十分繁忙,因為要處理大量細枝末節,難得有搞文化搞藝術的人的那份輕鬆,但商人卻沒有那種不自重的抱怨,更沒有那種與〞骯髒的錢〞相對應的〞骯髒的文化〞來突出自己,貶低別人,看看18世紀末的維也納吧,十分吝嗇的猶太商人用他們省下來的一點小錢來幫助文化,讓老百姓在劇場裡得到樂趣,這種情況你根本在搞文化的人身上看不見一點影子--以我個人的經驗,我看一本數學書的時間往往超過看10本思想書或20本文化書或30本小說的時間,而且費的勁更不可同日而語,但我很少見數學家指責別人不懂數學,而常見到文人嘲笑別人沒文化,這一事實有時令我十分生氣,因此,每當看到有人出來酸酸溜溜地指責什麼物慾橫流我就怒不可遏,這分明是在說,為什麼物慾沒往我身上多流流呀!   
  我深信,文學藝術的價值遠不像現在標出的市價那樣高,科學家在追求事物的確定性時所付出的勞動,要遠遠超過漫無邊際的插科打諢、胡說八道所付出的勞動,即使是體力勞動者的簡單重複勞動也要比什麼筆耕不輟來得辛苦,我在寫作時,一想到要在大太陽下耕種田地就心驚膽戰,一想到寫一本數學書、物理書就倍感力不從心,而要是寫點什麼別的,就覺得輕鬆得多,不是吹牛,就我這水平,我還真看不上諸如小說之類的東西,什麼《飄》呀、《情人》呀,在我看來,易如反掌!我甚至覺得太低級,《追憶似水年華》、《尤利西斯》、《城堡》之類也只是稍有難度,莎士比亞的劇本對演員來講如同基督徒的《聖經》,在我眼裡卻是英國的瓊瑤電視劇,只不過它比瓊瑤更成功而已,電影劇本完全是瞎胡鬧,除了塔爾科夫斯基、伯格曼與費裡尼那樣的劇本值得一寫以外,我還真找不著可寫的東西,就這些破玩藝兒還被搞電影的吹得事兒事兒的,其實只不過有點文學性而已,胡編亂造、故弄玄虛、胡來一氣方面,再也沒有比那些被稱為〞大師〞的人更叫我討厭的了,據我所知,只有搞氣功、魔術一類的傢伙們才彼此互稱〞大師〞,目的看來是想在民間掛靠〞師級幹部〞這一級別,我很想寫上100本冠冕堂皇的所謂知識書,題目都擬好了,諸如《加權資本與知識》、《單交還是亂交》、《謊言與歷史》、《家政學與文化場》、《離散人類學》、《人口密度與文化》之類,給人類的文化迷霧之中再添新霧,但我很為這種行為感到不安,這種漫談式的知識令我望而生畏,十分反感,是的,這裡面沒有什麼是確定的,由於它不確定,知識的意義便經不住解構,於是,真誠的人便無意中與無恥之徒串通一氣,在人類通向真相的道路上無惡不作,胡作非為。可是,有什麼能制止住這種沒有價值的行為嗎?在我看來,由於人具有熱愛謊言的天性,加之迷信的力量遍佈全球,終於使追求真相變成一種為世俗生活所恥笑的不合法的下流行為,我對此種幽默由衷地感到好笑。但有時,我隨手翻翻《性史》之類的書,便忍不住也想把我上面提到的欺世盜名書寫出來,同時還學福柯擺起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架勢,如果有人同意,我便可高興地喊:〞看哪,他們叫我大師!我把他們都蒙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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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我不想蒙倒誰,我也不想搞自我欺騙,我也寫作,我用別人的作品給自己解悶,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我的作品也給別人解解悶,我不想極不正當地把自己的生活方式描繪得冠冕堂皇,我犯不著,我爭取與愚蠢和譁眾取寵劃出界限,我還要點面子,不想掀開被子讓別人看我如何手淫,絕大多數情況下,我做得出來就敢說出來,我不怕語言的殘酷無情,我也不在乎是否在道德上獲得成功,我沒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我知道,自己在胡寫亂畫,不著邊際,可我就這麼點能力,我自認為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員,有著芸芸眾生的一切情感方式與生活習性,我用不著害怕失去什麼,我原本就什麼也沒有,我輕裝上陣,無所畏懼,我的筆也不是我的武器,我的筆壞了我會尋找別的飯碗,我當然也像大家一樣,在人世間挑挑揀揀,盡量找又輕鬆報酬又高的工作,抄上了我就盡情地享受,抄不上我也沒辦法,要是找不著好活兒我也許會撐上那麼一陣子,撐不住了我也不會土崩瓦解,我會退而求其次,我相信我能對付著把日子過下去,這方面我像大家一樣是個行家裡手--在這個人口如此眾多的星球上,我只是滄海一粟,伴隨著潮起潮落混我的日子。97年的我就是這個樣子,當然,97年,這個有意思的年份,也送給我一份大禮,那是嗡嗡,叫我現在想想便覺難受的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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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故事距嗡嗡還有些遙遠,現在嗡嗡還未與我熟識,她還未與我說過幾句話,還未爬到我的身邊,還未在我身邊安靜地睡下,嗡嗡一個人睡在她自己的床上,有幾個布娃娃陪伴著她,她現在與兩個剛剛畢業的舞蹈演員住在一間9平米的臨時宿舍裡,那是一間歌舞團提供的小平房,花100塊錢就能收拾得可以住人,嗡嗡有自己的簡易衣櫃,折開來能隨手提走,裡面裝著她心愛的不值錢的衣裙,最貴的是一條花300元買的名牌LEECOOPER牛仔短褲,她穿著有點小,但由於太貴了,所以一有機會就會吸一口氣穿在身上,她還有一床被子,是遠在雲南的媽媽做的,還有蚊帳,還有洗臉盆、毛巾等洗漱用品,還有一包廉價化妝品,嗡嗡用它來馬馬虎虎地描眉畫眼,對付她很不喜歡的各種演出,嗡嗡還有一個小箱子,幾本相冊,裡面的相片記錄了她17歲的人生,這就是她的全部家當,從地下室搬到劇院後,這些東西就陪伴著她。她一個月掙300元左右,演出補助好的時候也不過一個月2000元,那是她用自己的苗條身體,在舞台上靈巧地做出各種動作換來的,總之,嗡嗡生活在她自己那一方小小天地裡,她的眼睛不大不小,頭髮稀疏,黃白相間,眉毛用鑷子拔成細細的一線,作為一個時常抬起手臂的舞蹈演員,連腋下的汗毛也被她忍著劇痛一根根拔去,她十分乾淨,黃皮膚,走路輕快,嘴裡的牙齒像一塊塊傲然伸出的參差不齊的小小墓碑,臉上帶著被狗咬傷後痊癒的細小疤痕,以及同學用鉛筆扎破後又長好的黑印兒,她的腰肢纖細,手指柔軟得能向手背彎過去,她在夏天喜愛穿長長的裙子或短短的短褲,能唱街上所有流行歌的前3句,總之,17歲的嗡嗡是個還未長出翅膀的天使,我想她一定是被一陣輕風吹到人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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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小春已經把嗡嗡分發給我,可我卻還未認領,我隨著他一起去劇團找菲菲,時常碰見嗡嗡,還碰見很多與嗡嗡一起分到團裡的姑娘,不用說,我眼花繚亂而又十分矛盾,生怕一下挑錯了事後後悔,與此同時,小春倒是目標明確,他開著他的舊夏利,帶著吉它和啤酒,天天急急忙忙往劇團跑,一進去便扎進菲菲的宿舍,彈起吉它,唱著流行歌,對著菲菲直抒胸臆。   
  菲菲活潑好動,說話囉唆,耐心細緻,與小春脾氣十分和適,小春當時迷戀藝術,當然是通俗藝術,包括外國電影與中國搖滾,凡與藝術有關的事物無不令他動心,菲菲會跳舞,在他眼裡簡直就是高雅藝術,他最愛坐在練功房,看著菲菲排練,覺得檔次提高了一大截,菲菲與其他姑娘們的舞姿攪得他心神不定,菲菲坐在下面休息時,小春便與她說話,趁機請她吃午飯或晚飯,如果菲菲同意,甚至早飯他也願意請,一次兩次三次,他把菲菲帶到我那裡,聊藝術,聊生活,看錄像,一星期後,他把菲菲從我這裡帶走,帶到另一個朋友的房子裡,小春認為那裡適合亂搞,便在那裡提出了亂搞要求,菲菲認為,自己一個處女就這麼失身恐怕有點不太合適,便拒絕了,小春便堅持不懈地提出請求,菲菲再一想,反正處女早晚要失身,也就委婉地答應了,據小春向我介紹,菲菲是這麼答應的:〞要不然你先把我給灌醉了你再--〞   
  這種答應法不幸刺傷了小春的自尊心,他認為自己只請求與菲菲亂搞,可沒請求過菲菲喝醉後再亂搞,他認為菲菲提出的辦法不合適,因為他在其中扮演一個處女誘姦犯的角色,雖然這角色是處女分派的,於是遭到小春拒絕,我瞭解小春,他是我的朋友,小春很要面子,他在做一件事之前總是考慮做完後怎麼講它,他可不想自己事後被說成是一個擅長誘姦處女的人,他認為那樣太丟人--總之,這件事情拖來拖去,兩人拉拉扯扯前後有那麼一個鐘頭,我想小春最後還是與菲菲達成了一致,像一切處女一樣,菲菲事後要求小春不要把這件事講出去,也像一切小青年一樣,小春沒有遵守自己的諾言,至少他把這事告訴了我,而且是懷著內心的欣喜,急不可耐地在第一時間把自己勝利的消息告訴了我,從電話裡的聲音看來,我認為他發一筆意外之財也沒這麼高興過。   
  於是,用一般人的話講,叫做,菲菲與小春好了--你用不著問是怎麼好了,反正,他們就是好了,就如同一個人喝醉,用一般人的話講,叫做〞這個人喝好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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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菲菲好了之後,小春忽然對我產生了一種負疚感,我認為,只有好朋友之間才可能產生這種負疚感,小春的情感我能理解,就像碗裡有一塊好吃的肉,小春一筷子夾走,猛地吞進肚裡,事後發現我正看著他,於是他便對我說道:〞怎麼著,你還沒吃啊?〞於是,在他的內心深處,負疚感油然而生,這至少證明小春是個仗義之人,這種性格使他在這個泥沙俱下的世界裡顯得卓爾不群,十分了得,一般人可不是這樣,如果我的另一朋友建成在這種情況下就絕不會這樣,他會對自己的嗅蜜本領一通吹噓之後,立刻斷定沒嗅上的人是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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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於小春的負疚感,我想我是得到了好處,特別是在他與菲菲不久以後住到了我那裡,我得交待一句,小春是這種朋友,他幫你忙和麻煩你的時候都乾脆利落,我不知他為什麼放著自己另一個專門用來亂搞的房子不用,而帶著菲菲住到了我這裡,我當時正在搞寫作,沒想到問他這個問題,現在我猜測這件事可能與小春的虛榮心有關,他認為找一個搞藝術的姑娘就應該住到搞藝術的朋友那裡去,於是,情況越發對我有利,因為他們住了不久,我發現,不僅小春對我的負疚感沒有消除,而且菲菲也對我產生了負疚感,這讓我得到了更多的好處,當然這件事還得從頭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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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晚上,小春帶著菲菲敲門進入我的房間,坐穩後問我,能不能在我這裡借住一宿,我說沒問題,我有一張多餘的單人床,我們三個人動手把床裝好,放在廳裡,他們倆當晚就睡在那裡,第二天晚上他們仍睡在那裡,第三天還睡在那裡,然後就天天睡在那裡,我是說,我們三個人住在了一起,我還要再三說明,小春是個仗義之人,這次他的仗義表現在一些生活細節方面,比如:他們從未在夜半亂搞大喊大叫,令我想入非非,他們永遠督促我認真寫作,連他們看錄像時都放低音量,把門關上,他們在兩人不和時也未大吵大鬧,只是相互盯著對方,沒完沒了地看來看去,他們在我的小屋裡悄無聲息地生活。   
  當然,我們三個人時常在一起玩兒,在我不寫的時候,我們一起看錄像,去飯館吃飯,或是乾脆在家做飯,我擅長做飯,菲菲擅長洗碗,小春擅長在外面吃飯時請客,總之,我們三人處得不錯,彼此相安無事。   
  有一陣兒,小春與我迷上了打檯球,我們天天到檯球廳打檯球,每晚以100元做為賭注,賭贏的錢用來上街買錄像帶,我得說,那一段兒,我與小春的檯球技藝進展神速,通常一小時打十幾局,往往對方還未打滿三桿另一方就已取勝,不幸的是菲菲,她特別愛玩,而我們倆借口她水平太差總讓她在一邊看著,日久天長,連菲菲都說,應該給我找一個女朋友,好在我們打檯球時陪著她玩。何況,菲菲認為,住在我那裡最好是為我做點事情,力所能及的,也就是介紹女朋友給我,我對菲菲這一建議十分贊成,甚至與小春一起海闊天空地想到了以後,連試試男女混居的生活方式都妄想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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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菲菲開始張羅著為我介紹女朋友,當然,就在她的同學裡選擇。   
  我事先聲明,我對找姑娘有個標準,那就是盡量去找那些有男朋友的,這麼干對別人來講十分缺德,但對我來講卻十分方便,我認為,在尋找異性伴侶方面,不應當過多地考慮別的男人,因為你既不想得到他,也不想與他有什麼關係,相反,你倒巴不得離他遠遠的,因此,考慮他無非是想使事情複雜化,而且公共道德也不應是障礙,因為這其實只是個先來後到的問題,我就是後到了,夾個塞兒又怎麼啦,有能耐你把我轟出去呀?另外,試想如果在這方面大家都懷抱利他主義相互謙讓,說什麼〞這姑娘還是你操吧,我無所謂〞,想必更不自然。而且,隨著時代的變遷,女子有了更多的權利,使她們可以自己做主,以前這件事不僅要徵得她的同意(這已十分困難),還須與她的伴侶商量(這更令人望而卻步),弄不好還要來一場回到遠古時代的決鬥,只不過把古猿的徒手互毆改成兩人各持凶器,我認為那樣不僅增加了傷亡的可能性,還十分不便,更何況,這使得事情繞得彎子太大,你本想弄到一個姑娘,沒想到卻參與了一起暴力活動。作為一個和平主義者,我認為,像特洛伊戰爭那樣原始愚昧的暴力活動越少越好,現代海倫出於虛榮心也許會盼著時光倒流,回到希臘,但現代男子可不會輕易上當,他們學精了,他們學會了尊重女性,以免自己受到更大的損失。   
  至於為什麼我寧願找有男朋友的姑娘而不願找那種似乎更易到手的女光棍呢?那取決於我個人的分析,我想,最好我還是把理由列出來吧,這樣看著清楚。   
  理由如下:   
  首先,單身姑娘之所以單身,我想定有原因,不管原因是什麼,我想這種人還是少惹為妙,最起碼,在你弄到她之後,少了一個物歸原主的機會,你搖身一變,成了那個原主,因此只能自己扛著,我可不想扛,扛個姑娘很容易就會把她扛老,(我特別警惕那些第二天就會變老的姑娘,我寧可找那些已經自暴自棄的真老姑娘,她們倒顯得通情達理)一句話,我沒有對別人負責任的能力,因此就不敢貿然打那些漂亮磁器的主意,我可不想與誰誰一起艱苦奮鬥,等到成功後再甩掉她,我只在人群中找我的單身異性同道,她們像我一樣不安定,沒主意,走一天看一天,對生產下一代暫時沒有興趣,敢冒性病與懷孕的險而不敢冒成家立業的險,對自己瞭解甚深,不敢輕易對自己及別人的人生之類的東西大包大攬,凡事喜歡往壞處想,對未到眼前的明天不相信,不肯生騙也不肯放棄尋歡作樂的機會,不太狡猾,最好受過一點女權主義的熏陶,經濟上能照顧自己,沒有出溜到又勢利又賴皮的地步,她們可以乾脆利落與我一夜露水,天亮〞白白〞時也乾脆利落地離我而去,重要的是,她們必須有點姿色--老實告訴你,這樣的單身姑娘至今我也未碰見一個,我要是把希望寄托在這種姑娘身上,而且妄想她們在我面前接二連三地出現,那不是神經病嗎?   
  其次,拆散一對貌合神離的情侶十分容易,因為裡面可利用的條件很多。想想看,男女在一起一般會經歷一個從相識,到小磨擦,到大磨擦,到相互看透對方,直至撞出分手的火花的過程--當然,這當中任何時刻都可使雙方步入婚姻,但只要是沒邁進那個門檻,我就有機可乘。   
  先從最容易的說起。   
  在他們已撞出分手的火花之時,出於神秘的習慣勢力,姑娘一方往往對散伙後的單身生活不太習慣,因此,她們更習慣於在沒散前就替自己物色下一個獵物,如果我恰巧出現,那麼就很有可能獲此殊榮,因為那時的姑娘最不客觀,對舊情人事事看不慣,往往帶著早已受騙上當的心理去四處奔波,一旦有那麼一個人,比如我,咬緊牙關,忍著厭噁心理,耐心地聽聽她們訴苦,那麼很可能就被她們當成一個善解人意的人,眾所周知,姑娘最喜歡善解人意的人啦--這時,我只需擁有兩隻耳朵就可得手,要是姑娘真的受了舊情人的傷害(多半是因為那人不忠於她,找了別的姑娘),我至少可幫她報上一箭之仇,最壞的情況下,蹭上一次也不成問題。   
  當他們出現大磨擦之際,你只需旁敲側擊,為姑娘打抱不平,很快大磨擦會上升到前面一種情況。   
  至於小磨擦嘛,我想,通過你的分析,把它弄到大磨擦的地步也非難事。   
  相識的階段其實也很容易,那時的姑娘往往抱著一種奇怪的挑選心理來貨比三家,如果她們要知道照單全收那算她聰明,但是,姑娘往往相信一個男友比兩個好這一荒謬結論,因此,她天然地便會來回對比,甚至,作為她對其性魅力的迷信及虛榮心,她往往會公開地與兩方交往,並把一方的情報向另一方匯報,這時,關鍵是你要堅決而迅速地把她帶上床,那麼她一般不會把這一情報再向對方匯報了。更有趣的是,很多姑娘往往不太自信,她會帶著你會見她的同性朋友,然後聽取朋友的意見,這不僅可以增加你追求別的姑娘的機會,還可利用女人間的奇怪的同性嫉妒心理達到你的目標。   
  即使在最難的情況下,就是一對看來相安無事的情人中間,你側身而入也會給姑娘一方的生活平添光彩,而令她的男友苦悶不堪--即使不得手也會為他們以後吵翻添點借口,而且,重要的是,有男友的姑娘只把我與她原來那個男友作一對比,這總比對付那些單身姑娘要好,因為單身姑娘往往用你一個人與她想像中的很多男人做對比,這樣一來,你自然很難取勝。   
  如果是那種追求道德的人呢,我想拆散一對也可為自己成為道德完人找到說法,因為你可說服自己並不想佔有姑娘,只不過把她借來一用,過段時間便原物奉還,甚至還能想到,你這麼做沒準是甘當反面教材,讓姑娘瞭解世道之險惡,從而對重圓後的破鏡加倍珍惜,這也可使你平添幾絲慰藉,甚至覺得自己很高尚呢!當然,這類人十分討厭,甚至我的小說也不想給這類人看,這類人是十分偽善,無論做了什麼事都能自圓其說,根本用不著我為他們想任何辦法,在比無恥方面,我至今對這類人甘拜下風。   
  另外,我對神聖的已婚婦女沒有興趣,她們肩負著生產下一代的使命,我想,能夠讓她們多花點時間在小孩身上,那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如果下一代小孩像上一代人一樣愚蠢,那麼,人類走投無路的窘狀就會荒謬絕倫地延續下去,我不是什麼理想主義者,從未認為人類以後會步入光明,事實上,我對我受過的理想主義教育一直非常痛恨,要是從小有人告訴我,你生而為人,真是倒了大霉,那麼我至少不會有那種理想破滅的滑稽體驗,現在也不會把不知所云的理想與大言不慚的謊言相提並論。   
  43   
  言歸正傳。   
  一開始是一個叫夏蔚的姑娘,名字不錯,長得也過得去,就是天生不喜歡說實話,對於生活中有撒謊習慣的人,我倒沒什麼特別的意見,只是覺得與這種人相處不太方便,因為撒謊的人往往不是在所有事情上都撒謊,因此,對於這種人說的話,你只能東猜西猜,十分繁瑣,況且,現在這個姑娘正傍著一個開化肥廠的傢伙,我們請她一起看電影,沒想到她卻沒去,讓我們三人在電影院門口等了半天,等我們看完電影,她來了,卻想拉菲菲去另一個地方玩,總之,不妙的經歷一而再、再而三,最後我失去了興趣,菲菲認為介紹一個不成,還害得我東跑西顛,非常過意不去,只好給我介紹第二個,第二個只見了一面,我們在一個飯館請她吃烤鴨,吃飯間我幾乎未說出什麼話,因為那個姑娘十分厲害,說出的每句話後面都帶著一個驚歎號,因此,此事作罷。菲菲開始意識到情況並不簡單,因此鬆了勁兒,接下來,重新進入惡性循環--我是指,我自己也為這事兒轉悠起來。   
  44   
  眾所周知,你要是想辦成一件事,全指望別人可不行,因為別人沒有你的願望,辦起來當然有一搭無一搭,當然,我這是指普通人,他們身邊沒有別人作為自己意志的工具,因此事事要自己操心,我不幸就是這麼一個人,隨著菲菲與小春在我那裡一住再住,看著一對青年男女成天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慢慢地,不覺產生了羨慕心理,寫作之情一掃而空,我不是天才,沒有那種對寫作有利的堅強意志與恆久耐心,很容易受到各種誘惑,特別是在我看來是好事兒的誘惑,我雖然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或者心血來潮會想到搞文學,但我想文學本身是否同意讓我盡情來搞還是個未知數,我本想來東高地後,環境會迫使我孤獨,迫使我寫出名著,但誰知情況起了變化,我也隨機應變,改了主意,當即決定,我不應把時間浪費在虛頭八腦的文學上,我可不想寫出好書來讓別人盡情地欣賞,從中得到無窮的樂趣,而我卻過著悲慘的禁慾生活,我沒有尼采那種愛好,我是個精明實際的中國人,我缺乏上帝那種獻身精神,而且上帝也不過為了人類得救獻出了自己的兒子,自己卻過得好好的--甚至上帝此舉的效果,我是說人類得沒得救這件事,我都認為現在作出結論為時尚早,我承認我有時會被神奇的自我犧牲精神所感染,可一旦我想到獻身的具體對象與效果時,大半就會改變主意,我認為為救朋友兩肋插刀還有點譜兒,因為朋友很可能攔住你,而且還說你夠義氣,但獻身於像文學之類的把戲我卻認為不太可靠--再看看小春他們那一副如魚得水的樣子,不由得十分眼饞,對文學的追求在我心中悄然熄滅,認為就是寫十本名著也不如弄到一個姑娘來得實在--根子上,我雖然有時狂傲無比,目空一切,但更多的時候,我胸無大志,也喜歡同樣胸無大志的朋友,在我胸無大志的時候,我還真看不起那些滿腹理想的傢伙--尤其是希特勒之類的理想主義者--在我看來,理想主義者的狂妄令我心驚膽戰,一有機會我就躲他們遠遠的,免得身受其害、成為實現他們理想的會說話的工具。   
  我還要說,當我滿腔肉慾的時候,我不由得對精神生活充滿厭倦,如果它不能更好地為我的肉慾服務,那我簡直就覺得精神生活完全是在活受罪,當然,一旦肉慾得到了滿足,我便會搖身一變,轉而看看人類的精神世界裡有什麼值得我消遣的地方兒,我的大實話也許會讓有些人看不慣,但是我想我也有我的權利,即,對看不慣我的人看不慣的權利。因此,我照說我的做我的。   
  45   
  弄到姑娘對我可不是一件簡單事,尤其是我在一段時間脫離了我的環境以後。我翻開電話本,打給幾個姑娘,她們當然正忙著,沒時間陪我散心,我忽然想到劉琴,決定給她打個電話,打她的電話費了我很長時間,我先是打給一個專管選演員的副導演,他手裡有劉琴的電話,我按照他的電話打過去,對方卻是一個男的,那個男的說自己買了劉琴的手機,但他與劉琴並不認識,而是通過劉琴的朋友辦成的,他知道劉琴朋友的電話,並告訴了我,我再次打給劉琴的朋友,劉琴的朋友也是演員,在外地拍戲,她知道劉琴換了手機,但她把電話忘了,她說她宿舍裡的桌上有個電話本,劉琴的電話就記在上面,她說可以叫她的室友查一查,她告訴我她的宿舍的電話,我再次打過去,接電話的人是個姑娘,聽說了我的意圖,還真找到了那個電話本,據說是綠皮的,她從裡面查到劉琴的電話,告訴了我,我打過去,接電話的人仍然不是劉琴,而是劉琴的另一個朋友,她說劉琴昨晚把電話拉在了她男朋友的車上,而她男朋友剛把電話交給她,她問我:〞你有急事嗎?〞對此,我還真不能把實話告訴她,只好說:〞沒什麼正經事兒。〞她說:〞一會兒劉琴到我這兒來取電話,我叫她給你回吧?〞   
  我說:〞行。〞   
  46   
  我是第二天才接到劉琴打來的電話,傍晚我正為吃飯發愁的時候,劉琴在電話裡問我:〞有誰在昨天打過這個電話?〞   
  我說:〞我。〞   
  〞你?不可能吧--〞她說,聲音飛得一塌糊塗,不用說,正大麻呢。   
  〞為什麼?〞我問。   
  〞因為--你是個男的吧?〞   
  〞是。〞   
  〞告訴你,這一段兒,我不認識男的。〞   
  〞為什麼?〞   
  〞因為--〞忽然,她咯咯咯笑了起來,〞我認識的男的太多啦,聽不出你是誰?〞   
  我說:〞我是周文。〞   
  〞周文?〞   
  〞對。〞她想了一會兒,電話傳來她向別人問話的聲音:〞你們誰知道周文是誰?〞眼看著這事兒越來越離譜兒,我只好恨恨掛下電話,不料,半分鐘後,電話又打來了,是劉琴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別提多暈了。   
  〞周文,是嗎?〞   
  〞是--〞   
  〞你在哪兒?〞   
  〞在家。〞   
  〞我想起你來了,〞又是一陣笑聲,然後,她像是把嘴貼近話筒,以至於聲音都有點聽不清楚了,〞你就是那個趁我喝醉把我騙到你們家的那個人吧?〞   
  我只好老實承認:〞實不相瞞,正是在下。〞   
  〞為什麼給我打電話?〞   
  〞我關心關心你唄。〞   
  〞關心我?〞   
  〞算不上關心。〞   
  〞那算什麼?〞   
  〞瞎操心唄。〞   
  〞為什麼?〞她又笑了,這一次笑得更長久。   
  〞你什麼時候開始飛的?〞我找到一個話題。   
  〞我?我飛了嗎?〞   
  〞我不知道。〞   
  〞我沒飛,我和朋友在一起--〞   
  〞噢。〞   
  〞--飛--〞她接上一口氣。   
  〞噢。〞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我看看表:〞晚上六點。〞   
  〞晚上六點啦!--我怎麼一點不餓呀?〞   
  〞我可餓了--我得上街吃飯了。〞   
  我已被這種聊天弄得狼狽不堪,而且,據我的經驗,她現在正是饒舌的時候,因此決定打住話題。   
  〞是嗎?〞   
  〞啊。〞   
  〞你一個人吃嗎?〞   
  〞我本來想請你一起吃。〞   
  〞這可是你說的啊--〞   
  〞怎麼啦?〞   
  〞你得記住,你欠我一頓飯。〞   
  〞我記住了。〞   
  〞今天饒了你。〞   
  〞謝謝。〞   
  〞哎,你是那個寫劇本兒的周文嗎?〞   
  〞什麼意思?〞   
  〞我問你,你是不是寫劇本?〞   
  〞是。〞   
  〞哎,我還真有事找你。〞   
  〞什麼事兒?算了,等你清醒了再說吧。〞   
  〞你什麼意思?〞   
  〞我--我不知道你什麼狀態。〞   
  〞我狀態還行--你來嗎?〞   
  〞我還有事兒。〞   
  〞那你說請我吃飯的事兒呢?〞   
  〞你不是說今天饒了我嗎?〞   
  〞我說過嗎?〞   
  〞說過。〞她又發出一陣長長的笑聲,從聽筒裡聽起來,她笑得十分開心。   
  〞別害怕,我又不想吃你。〞她又笑了,這次笑的時間更長了。〞該吃吃你的。〞我說。   
  〞真的不和我們一起吃飯?〞   
  〞除非你們答應跟我們一起群奸群宿。〞   
  〞真噁心。〞她又笑了起來。   
  〞不答應就算了,反正這兒一幫人呢,多一個少一個無所謂。〞   
  〞真的?〞   
  〞什麼真的假的?〞   
  〞你們真的?〞   
  〞真的假的另說著,你別派記者來採訪就行了。〞電話被摀住了,我什麼也聽不見,少頃,聽筒裡再次傳出劉琴的聲音:〞哎,是周文嗎?〞   
  〞是。〞   
  〞我們一起吃飯吧,就我們倆,我真的有事找你,再說,我也想看看上次騙我的是什麼人。別說,上回我還真沒怎麼看你,現在一點印象也沒有。〞   
  〞哎,你要這麼說,我還就掛電話了,要不然你永遠弄不清楚什麼叫神秘。〞   
  〞別別別--〞   
  〞別別別--〞我學她。   
  〞說真的,你知道我在哪兒嗎?〞   
  〞不知道。〞   
  〞在一個朋友家--我們一起做的吃的,三個菜,一個湯,你來吧,我朋友馬上有事,要出去,菜呢,我們沒吃了,還有不少,湯呢--還剩一口。〞   
  〞你不會在菜裡放點什麼吧?〞   
  〞放心,我不會,我在飯裡放。〞說罷,她再一次咯咯笑起來。   
  〞你別叫你朋友走啊,我還沒見過呢。〞   
  〞真噁心--我朋友比我大20多歲,我管她女兒叫大姐,你就別想了。〞   
  〞噢--〞   
  〞你來不來?〞   
  〞在哪兒?〞   
  〞在方莊小區,柳芳園。〞她又說了樓號門牌號,然後說:〞你找不著的話打我的手機,我下去接你。〞   
  47   
  我當然找的著,即使是最善躲藏、下手最狠的KGB女特務,只要有點姿色,我相信我都能找到,並把她幹掉。我收拾了一下自己,讓自己看起來不引起別人肉體上的厭惡,我是說,我讓自己乾乾淨淨的,然後下了樓,坐上一輛出租車,直奔目的地。   
  按門鈴的時候,我用一隻手堵住了望孔,免得對方隔著門偷看我,直到裡面傳來〞誰呀〞的喊聲,我的手也沒鬆開。   
  門開了,劉琴出現在我面前,她穿著一條牛仔褲,上身一件緊身T恤,比我印象裡瘦十倍。   
  〞請進。〞   
  〞我叫周文。〞   
  〞我叫劉琴。〞   
  〞我知道。〞   
  〞我也知道。〞   
  〞你沒變。〞   
  〞你也沒變。〞   
  〞我變了吧。〞   
  〞我才變了呢。〞   
  〞我看變來變去也變不出什麼花樣,別瞎變了。〞   
  〞你真噁心。〞在寒暄中,我進了門,在門廳裡換上一雙布拖鞋,走進鋪著地板的客廳,看到餐桌上十分整齊地碼好了一桌飯菜,還真不是剩的,桌子上還鋪了桌布,我走到廚房,洗了手,翻回來坐到飯桌邊。   
  〞可以吃了嗎?〞我問道。   
  〞吃吧。〞劉琴坐在我對面。   
  我開始吃起來,因為很餓,所以吃得很快,湯就喝了兩碗,劉琴只是拿著一雙筷子比劃了幾下,便停住不吃了,她不停地喝水,很少說話,等我吃完,便把東西收拾起來。我裝著要幫她收拾,被她拒絕了。   
  我坐到沙發上,等著她回來,她回來坐在我對面的地上,把面巾紙盒子遞給我,讓我把嘴擦一擦,我心領神會,但擦完之後才覺上當,因為我沒有在紙巾上發現飯粒之類的東西。我衝她笑笑:〞別這麼周到,你又不是飯店服務員。〞   
  〞是啊--我只是一個想討好編劇的演員。〞   
  〞這麼說就讓我放心了。〞   
  〞你真噁心。〞   
  〞真的?〞   
  〞我討好你幹什麼,你也不想想?〞   
  〞我想過,沒想出來--輪到我就剩下討好你了。〞   
  〞這麼說還差不多。〞   
  談話中斷了,我們彼此看看,又同時像無話可說的人一樣伸手拿茶杯喝茶,喝完以後又同時放回桌上,算她機靈,找到件事幹,她給我倒茶,我乾坐著,但我也有應對辦法,我看她倒茶,並指揮:〞再多來點。〞說完這句話,我又想到一個話題。   
  〞前一段看到過你,在東方一號。〞我說。   
  〞一號?不可能,我沒去過。〞   
  〞奇怪?難道我看錯了?〞   
  〞我根本就不會去東方一號,我只去巴娜娜。〞   
  〞哎,這可怪了,要不是那次遇見你,我還不會想起給你打電話呢。〞   
  〞你呀--〞   
  〞難道我那天見鬼了嗎?〞   
  〞你罵誰呢?〞   
  〞我自言自語呢--我問你,你有沒有一個長得跟你特別像的妹妹或姐姐?〞   
  〞你胡說什麼呢你,我們這撥兒都是獨生子女,你以為我外地農民吶!〞   
  〞真怪--太像了。〞   
  〞我告訴你吧--迪廳那種地方,誰和誰都像,黑咕隆咚的,哪兒看得清楚?〞   
  〞哎怪了,難道我是靈機一動想起的你?〞   
  〞我看你是在性飢渴時想起的我。〞   
  〞答案正確,加十分。〞   
  〞真噁心。〞我們一齊大笑起來。   
  〞你最近怎麼樣?〞   
  〞我?我好得很。〞   
  〞怎麼個很法?〞   
  〞我的倆男朋友以前一塊兒爭著找我,現在不知為什麼,一下子都不理我了。〞   
  〞也好,難得清靜,是吧?〞   
  〞是什麼是!我都快氣死了!〞   
  〞為什麼?〞   
  〞他們倆現在正搶我的好朋友呢!〞   
  〞你好朋友是誰?〞   
  〞誰?我們宿舍的,你應該認識吧,上回見過。〞   
  〞上回?上回我淨看你了--別人沒印象。〞   
  〞唉,〞她歎口氣,〞聽說你在給老王寫劇本?〞   
  〞前一段兒寫過,後來他覺得我寫得不行,找別人了。〞   
  〞真的?〞   
  〞這種事兒,我都懶得騙你。〞她笑了:〞原來是這樣。〞   
  〞完了,〞我說,〞白請我吃一頓飯吧?〞   
  她苦笑了一下,強忍失望,假裝沒聽懂:〞你說什麼吶?〞   
  從此開始,談話變得斷斷續續,終於,我們無話可說了,我走到陽台上,望著下面的燈火,想著如何脫身離去,我回頭看,只見劉琴躺在地板上,一動不動,甚至連眼睛也閉上了。   
  我說:〞哎,那我走了。〞劉琴睜開眼睛,看看我,沒說話。   
  我從陽台走回來,路過她:〞你做的飯挺好吃的。〞劉琴笑了:〞別走,一會有幾個朋友過來一塊兒玩,我們去巴娜娜。〞   
  〞我不去了,那兒太吵。〞   
  〞那--〞她看看我,〞真倒霉。〞   
  我聽見她這麼低聲咕噥道,也不知她指的什麼。   
  我走到門廳裡換鞋,劉琴走過來看著我:〞真不跟我們玩去啦?〞   
  〞下次吧。〞   
  〞那麼,以後打電話吧。〞她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用手揉著眼睛說。   
  我點點頭,拉開門,往外走。   
  〞再見。〞她對我說。   
  48   
  我對演員的生活方式頗感興趣,有時候,我看到那些從未有望成名的演員四處奔波,真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演員的成功極其有限,而且即使對於有才華的演員,混出名也多半得靠運氣,但演員卻有辦法使自己面對極不可靠的前途。演員是一些特殊材料製成的人,他們能做到很多人無法做到的事情,我無法想像長時間無戲可拍時演員的感受,我無法想像那些整夜整夜被燈光照著的姑娘是如何使自己的美麗不褪色的,我能從眾多人中一下子把演員認出來,每個受過訓練的演員都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他們謎一樣的目光散佈在北京這座城市中,散佈在酒吧、游泳館、迪廳、飯館、劇院以及製片廠的放映廳中,那些演員的身影充滿激情與夢想,被錄製在膠片或錄像帶中讓人觀看,有時,我會接連看到兩個不同時期的電影,由同一個演員演出,年齡卻相差幾十年,幾乎使人認不出,而由同一人的面貌構成的幻影卻分明告訴我某種有關時間的信息,我無法想像一個年老的演員是如何觀看自己青年時代的電影的,因為他過去的幻影不僅會活動,還會發出聲音,這種可怕的記錄迫使一個人的現在直接面對過去,克拉克·蓋博與費雯麗接吻的鏡頭被蓋博年老時看到,他會想什麼呢?他會相信那一切曾經發生過嗎?我不知道。有時,我在拍片現場看到一個個男女演員,兜裡裝著與常人不同的不可告人的辛酸,卻能在鏡頭下面做出種種與內心毫不相干的表演,我感到那真是一種奇跡。   
  49   
  我十分討厭照相,也十分討厭看自己以前的照片,那是一些令我討厭的證據,它證明我在毫無意義地存在著,這讓我受不了。而記憶裡的自我卻好些,它十分模糊,而且,加上不太確實的想像,往往可以使我避免過分清晰地面對過去的歲月,從而讓我覺得還過得去,然而,照片卻是無情的,它使我不太愉快地看到所謂〞成長〞這一事物,十分客觀,十分具體,它講敘著一個從無到有的生命要歷經的痛苦與荒謬,更討厭的是,任何事物都有盡力保持其存在的特性,而人的生命既具有這一特性,又枉然地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只能在胡亂掙扎中,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不妙結局,即使從子孫身上也無法得到安慰,因為子孫的頭腦從零開始,裡面沒有你的記憶,甚至,你還得為子孫毫無意義的存在感到不安。   
  還有更令人煩惱的事呢,這一切意識,永遠發生在你的死亡之外!你能看到,能感覺,能推斷,還能相信你的推斷正確,你的目光一旦從忙忙碌碌的人生的表象離開,就會落到你的存在上,讓你的生命在悲觀中流連不止,在虛無中欲罷不能!   
  50   
  我想,我又說了離題話,我是怎麼啦?   
  讓膠片、相片、錄音磁帶、鏡子之類真切清楚的東西見鬼去吧!我可不想面對它們。我應回到雲山霧照的記憶之中,我的記憶能夠被我的想像力所控制,在存在的暗夜裡打出一團亮光,我可以令它溫馨,也可令它具有香味,任何可以使我感到安心的辦法我都會嘗試,我只能依靠我的記憶生活下去,我需要一片混沌的舒適,我需要忘記自己,我需要讓我的存在平添熱鬧,我需要寫作,我相信,我能安慰自己,在敘述中,我不會迷失,因為我知道我的職責,我是一個笨蛋作家,我要寫暢銷書,我要與人生歡聚一場後再戀戀不捨地離去,我要走向一個花園而不是一個廢墟,我要走進花園,去把那五顏六色的花朵都摘落,我領著你,我的讀者,我要讓你與我一齊忘情地在人世間玩耍,我騙你,為的是讓你高興,讓你開心,而不是帶你進入荒漠,與你一起相互偎依,一起驚懼不安,一起陷入苦惱,我不想那麼幹,我不想與任何人一起身處無法脫身的險境,我要強撐著不往那種倒霉地方想,儘管我知道,我並不具備變地獄為樂園的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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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到如今,我也懶得再領著讀者兜圈子了,我想我還是講講我是如何機智地誘姦了嗡嗡的吧,時候已到,故事應該開始了。   
  52   
  老實不客氣地說,這件事全賴劉琴,還有一部分賬要算到小春與菲菲身上,當然,徐靜與趙燕這倆姑娘也少不了,正是這些當事人一步步離我而去之後,才剩下我與嗡嗡兩人,還得浪費唾沫先從劉琴說起。   
  53   
  小春與菲菲仍在我那裡生活,他們多數時間不吵架,可一旦菲菲認為小春對她不夠關心,就會吵,小春呢,在他與菲菲單獨相處時很好,可一旦他見到菲菲的漂亮同學,就會被她們的美貌所打動,就會幻想換換口味,這時,他往往不夠耐心細緻,對菲菲的要求有所大意,就會嫌麻煩,他有時會認為,要是弄到一個比菲菲更漂亮的姑娘他就會對她更加好,事實上,他總在幻想著把其他漂亮姑娘編入他的後宮,不幸的是,他不是一個皇帝,甚至是個居無定所的流浪漢,人世間,除了一個他不太愛回的家與一輛夏利車以外,他幾乎一無所有,在這個如此勢利的社會上,他的想法驚人地不切實際,事實上,就是把比菲菲更難看的姑娘塞入他的後宮都有些難度,想想看,一輛夏利能裝得下什麼呢?但小春也有清醒的時候,他意識到菲菲十分難得,因此,就會對菲菲關懷有加,這往往發生在兩人吵架之後,和好如初之時,此時,兩人就會表現出一種幸福的樣子,做為旁觀者的我便會明白〞只有神和野獸是孤獨的〞那句話的含義,我是說,我認為自己像隻野獸。   
  於是,我便出動,去尋找我的伴侶,管它合適不合適,先變成人再說別的。   
  我開始盡量與過去的朋友聯繫,夜間外出,為此,我把存款盡數拿出,買了一輛捷達汽車,開著它四處轉悠,到公共場所混時間,看話劇、看電影、聽音樂會,流行音樂會也去,連舞蹈都看,畫展也去,還換飯館吃飯,一晚上與幾個醉鬼留連於好幾個酒吧,總之,什麼都行,只要能碰到更多熟人,碰到一個熟人就能把熟人周圍的人都認識,這樣積累下去,只要花上足夠的時間,在北京這種地方,你就會認識幾乎所有常在外面混的人。   
  我就是這麼幹的,功夫不負有心人,很快,我就能夠在外面搭上姑娘了,可惜我那時沒把嗅蜜與選美搞清楚,所以一直暗暗難過,認為出動的效果不甚理想,直到一天在一個酒吧趴在桌上吃薯條之際,耳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請挪一下--〞我一回頭,是劉琴,我們背靠背坐著,椅子挨到一起,她的衣服被夾在當中,而衣兜裡的手機正在響著。   
  她一笑:〞是你呀--〞我搬動自己的椅子,對她說,〞這電話肯定不是我打給你的。〞   
  她找到手機,看了看,一下子關掉:〞討厭,沒完沒了的,真討厭。〞   
  〞誰呀?〞   
  〞我男朋友,我在他身邊他就勸我多出去見見導演,我要老跟導演在一起,他就打電話讓我回去,什麼人吶!〞   
  54   
  俗話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劉琴隨便一句話,我立即心領神會,我回頭看到她與兩男兩女坐在一桌,其中一個邊說話邊指手劃腳,還真像個導演,與劉琴在一起的姑娘一副愛聽的樣子,我回過頭,與我一桌的兩個酒友正無聊地把頭望向電視,那裡正播出一場足球比賽,我把椅子橫著移了移,又向後移了移,這樣,我正好與劉琴能夠側著臉說話。   
  〞你最近怎麼樣?〞   
  〞最近--我?〞   
  〞是啊--〞   
  〞剛從上海回來--〞   
  〞上誰的戲呢?〞   
  〞老王的--我演女二號。〞   
  〞怎麼樣?〞   
  〞沒勁--賢妻良母型的,你看我像嗎?〞我笑了笑,沒說話。   
  〞你呢?〞她乾脆把椅子轉過來,與我坐並排。   
  〞我?〞   
  〞你寫什麼呢?〞   
  〞沒人約我--想寫也寫不了,在家呆著呢。〞   
  〞哎,我知道有一製片人在找劇本呢--〞   
  〞別給我介紹--〞〞那你想我給你介紹什麼?〞   
  〞女朋友。〞   
  〞算了吧--又想耍流氓了吧?〞   
  〞你的意思--要耍一塊兒耍是不是?〞   
  〞真噁心。〞我笑了起來。   
  〞你真找女朋友呀?〞   
  〞真的--發一個吧。〞   
  〞哎,你想要什麼樣的?〞   
  〞好的唄。〞   
  〞什麼樣的算好的?〞   
  〞你這樣的就成。〞   
  〞我這樣的你哪兒有戲呀。〞   
  〞眼看著你這樣好的不成,我就只好退而求其次--〞   
  〞哎,我問你,我算好的嗎?〞   
  〞算,你就算好的了。〞   
  〞真的?〞我手機響了,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我約好的姑娘,我盯著劉琴的眼睛,〞可是我得走了,有姑娘在等我。〞   
  〞那我要是陪你呢?〞劉琴一把搶過我的手機,跟我鬧,〞不許接。〞我樂了,〞那也要有個先來後到呀。〞她看著我:〞那麼,留個電話吧?我把你電話丟了。〞我把電話寫在煙盒上,把一包煙給她:〞先別抽,等我們練完了一起數著星星抽。〞   
  〞為什麼?〞   
  〞因為我要把你帶到荒郊野外,在深更半夜亂搞,在我的汽車頂上。〞   
  〞真噁心。〞   
  〞我們可以數著星星亂練,你數一顆,我練一下。〞   
  〞我看我數不了幾顆就會數暈。〞   
  〞我想我練不了幾下也會練暈。〞   
  〞你說什麼吶?〞   
  〞我?對台詞--滅瓊瑤的電視劇台詞,你說這種台詞能讓演員的大蟲牙酸倒嗎?〞   
  〞我說呀--真噁心。〞   
  55   
  是的,真噁心,我以前根本不會耍貧嘴,寫了幾年電視劇以後居然無師自通,出門在外經常能夠派上用場,我是說,隨時都能出口成章,碰到不吃我這套的就會頓遭白眼兒,但要是遇上隨和的卻能沒話找話,說個沒完,無疑,劉琴就屬於後一種人,她把椅子轉回去,接著與另一桌的人說話,我從她手裡要過電話,打回去,那個姑娘告訴我,晚上不出來混了,明天一早有事,我失望地掛下電話,把目光也投向電視,萬般無奈地看那場我特不愛看的足球比賽。   
  比賽完畢,我與來的兩個人付了賬,出了酒吧,招手告別,我走向我的汽車,卻在路邊看到正在打車的劉琴。   
  〞你把出租車錢給我吧--這趟活兒,我拉了。〞她回頭看到我,笑了:〞怎麼又碰見你了,我都換了倆地兒了。〞   
  〞我一直追著你--沒發現吧。〞   
  〞你那麼噁心吶!〞她對我說,笑了起來。   
  〞你不是住方莊嗎--我順路送你。〞   
  〞方莊?〞她像恍然大悟似的說,〞我早不住那兒了。〞   
  〞你住哪兒?〞   
  〞我住亞運村那邊。〞   
  〞完了,跟我們家正相反,你還是打車吧。〞   
  〞你看,你看,還說要把我帶荒郊野外去呢--現在不是正深更半夜嗎?〞   
  〞可我還沒想好當不當強姦犯呢--〞我一招手,〞上車吧。〞   
  〞我跟你逗著玩呢--我自己打車走。〞   
  〞那好吧--再見--下次可別逗我了。〞   
  〞你真想送我?〞她挑起眉毛問我。   
  53   
  開著車,帶著劉琴,聽著音樂,一會兒便把她送到家,她住在亞運村往北很遠的一幢像是農民蓋的五層樓房裡,夜深人靜,四周連路燈也沒有,我停下車,對她說:〞要不要再送你一段?〞她想了想:〞只許送我到門口。〞   
  〞我還是走吧。〞   
  〞謝謝你。〞她下了車,一直走進漆黑的樓洞。   
  我看看表,已經半夜兩點了,於是掉了頭,把車向外開,沒開多遠手機就響了,我一接,居然是劉琴。   
  〞是周文嗎?〞   
  〞當然了--你改主意啦?〞   
  〞我們這兒停電了!〞   
  〞怎麼了?〞   
  〞我害怕。〞   
  〞那--〞   
  〞我什麼也看不見,打火機落酒吧了,門也打不開,這樓裡只住了兩戶人。〞   
  〞你男朋友呢?〞   
  〞給他兒子過生日去啦。〞   
  〞你的意思是--〞   
  〞你回來接我吧。〞   
  〞好吧。〞我再次掉回車頭,往回開了一段,來到劉琴樓下,車燈下,只見劉琴站在樓洞前,用手擋著眼睛,衝我招手,我停下車,她迅速拉開門鑽進車裡。   
  〞嚇死我了。〞   
  〞你是說我嗎?〞   
  〞真嚇死我了。〞我把車內的燈打開,只見她手裡拿著我給她的那盒煙,我從煙盒中拿出一支煙點燃,遞給她,她吸了一口,把煙霧吐出:〞什麼破地兒呀!怪不得才賣八萬,我住進來不到一個月,都停三次電了。〞   
  〞你男朋友送你的房子?〞   
  〞他?〞劉琴看我一眼,〞他只送過我這個手機--和一臉盆精液。〞我們一齊大笑起來。   
  〞要不,你跟我混吧?我可以把手機錢省了。〞   
  〞你?〞我低下頭:〞我正找女朋友,找來找去我看還不如你。〞劉琴看我一眼:〞不合適,你太小,我想找個年紀大點的。〞   
  〞年紀大還不容易,再過幾年我不就年紀大了嗎?〞   
  〞算了吧--再過幾年我也年紀大了。〞她黯然地說。   
  〞到那時候--〞   
  〞到那時候--你就後悔了。〞   
  〞還真沒準兒--可是--〞   
  〞可是--〞劉琴看著我,〞你別多想了,我們去哪兒?〞   
  我心頭一涼,停了一下,才接口道:〞不知道,我們家有倆朋友住著,不太方便。〞   
  〞要不,你陪我上去吧。〞   
  〞行,我後備箱裡有一包蠟,前一段買蛋糕時白送的。〞   
  〞你去拿著吧。〞   
  57   
  我們沒有用上蠟燭,我一手打著打火機,一手拉著劉琴的手走上一節節樓梯,後來我不用打火機了,我抱住她往上走,一直走上五樓,再往後,我們開了門,進去,再往後,我們上了床。   
  劉琴是個瘦骨精,我與她亂搞時,她的髖骨總會撞到我,看樣子她是那種喜歡亂搞的人,搞得非常好,我們中間一句話也沒說過,只在完事前,她提醒我:〞別--〞我說我知道。   
  她去洗澡,我卻差點睡著,她洗完回來叫我,我去洗。   
  隨後,她對我說:〞明天一早他可能回來--你只能睡到天亮的時候。〞我直起身說:〞我還是現在就走吧。〞她拉住我:〞別,再陪我躺一會兒。〞我說:〞一會兒我就真困了。〞〞你要願意現在走,就走吧,反正我一睡著就沒事了。〞我下了床,拉開窗簾,月光透進來,我找到自己的衣服,穿上,往外走。   
  她叫住我:〞真怪,我們倆一碰到就會出一些怪事。〞〞我看你就像一件怪事。〞我開著玩笑,話音未落,一頭撞在一個衣櫃上。   
  58   
  從劉琴那裡出來,我把車開回到東高地,我開門進去,小春與菲菲已經睡著,我輕手輕腳上了床,閉上眼,卻無法睡去,有種人生如夢的感覺,半天,我才發現我是醒著,睜著眼睛在黑暗中愣神,我想我有點失眠,於是起來吃了一片安定,天朦朦亮的時候,藥力發作,我慢慢睡去了。   
  59   
  我像是被一陣說話聲吵醒的,起初,說話聲聽起來顯得非常模糊,漸漸地,說話聲清晰起來,我沒有睜開眼睛,而是豎起耳朵,仔細地聽,原來,小春正與菲菲低聲地吵架,因為他們要壓低聲音,所以聽起來就顯得格外的凶狠,我可不想在這時醒來,於是,接著裝睡,不久,兩人由於沒吵出什麼結果,決定休戰,我正要趁機起床,不料,小春的一句什麼話卻引起了菲菲的不滿,很快,兩人再次開戰,話題變換很快,從一個人不關心另一個人,轉到什麼是關心,轉到舉例說明,從一個例子又轉成相互告誡,這時,兩人顯得十分推心置腹,顯然,雙方都對對方十分關心,可一個關心,另一個卻不領情,很快,兩人開始就某一問題爭執起來,接著,菲菲開始埋怨小春不好好工作,努力上進,小春說菲菲不該跟別的混混在一起混,忽然,話題再一轉,兩人都說自己這樣過是不得已為之,因為看不到什麼希望,這本是一個和好的機會,不幸的是,兩人錯過了,相互指責再次開始,聲音越來越大,小春示意菲菲到廳裡去吵,不要吵醒我,於是,兩人來到廳裡,關上門,一會兒,菲菲進來,低聲哭著,收拾東西,準備離去,我想做為朋友,我應勸一勸,於是假裝醒來,問菲菲:〞是不是吵架了?〞菲菲悄悄地擦去眼淚,不說話,很快便把一個小包收拾好,然後走了出去,單元門當地一聲關上了,我叫小春,他過來,我說:〞追去吧,別打架呀!〞小春抽了兩口煙,追了出去,半小時後,我已起床,刷完牙洗完臉,正喝速溶咖啡時,小春回來了,坐在我旁邊,連連歎氣,我說:〞怎麼了?〞小春說:〞不回來,走了。〞我說:〞那晚上去她們團找吧。〞小春說:〞你看,弄一個姑娘也沒什麼勁。〞一會兒,他又說:〞你寫東西吧,我們沒耽誤你吧?〞   
  60   
  我要說,任何開頭都是好的,但開頭之後,壞事的苗頭就會出現--總之,你早晚會面對不知所措的局面,如果菲菲與小春只是混在一起幾天,那麼一切要麼隨風而去,要麼便會有一段或好或壞的記憶,不幸的是,事情慢慢發展,最終會把人拖進泥潭--總之,好結局不多見。   
  小春在我的房間裡來來回回走了有10公里,斷然得出結論,且與我有關:〞我得把她找回來,還沒幫你找一姑娘呢,她要走了,還真麻煩。〞這成為小春晚上找回菲菲的理由,也許因為同樣的理由,菲菲決定回來--當然,這是笑話,總之,晚上,兩人已經再次相親相愛地與我一起看錄像了,為了慶祝他們和好,我給他們放了一盤由艾爾·帕西諾與米歇爾·法依弗主演的美國商業片《弗朗基與約翰尼》,讓他們覺得,外國人也吵架,與中國人一模一樣。   
  電影看完後,我們一起聽音樂,小春再次向菲菲提出給我介紹女朋友的事,我假裝表示,不著急,反正也就那麼回事,小春問我昨天夜裡有沒有什麼好事,我說,我說不清,反正碰見一姑娘,最後一起上了床。   
  〞好看嗎?〞小春問我。   
  〞是個演員。〞我說。小春說:〞還是找菲菲的同學吧,免得你學壞。〞菲菲說:〞可我們班女孩除了嗡嗡都有朋友了。〞小春說:〞嗡嗡夠嗆吧?〞我說:〞是不太合適,我想,怎麼也得比嗡嗡好看點吧?〞菲菲說:〞嗡嗡挺好看的。〞   
  我說:〞那是在500年前的意大利。〞菲菲說:〞你要是悶的慌,我就叫嗡嗡過來,她反正沒事兒,昨天晚上我還看見她一個人在傳達室門口轉來轉去,一副沒事幹的樣子,我們這些不回團的人有什麼事兒就問她,她天天呆宿舍裡,什麼事兒都知道。〞〞要不叫來?〞小春問我。   
  〞叫來也行,我可以把老巍介紹給她。〞   
  老巍是我的同學,沒別的毛病,就是頭有點禿,給自己起了一個樂觀的外號叫靚仔,誰要說他不亮,他就在我〞晃他晃他〞的叫嚷聲中,低下頭給別人看。   
  〞不合適吧,〞菲菲說道,〞老巍人是不錯,可看起來像個四張兒的人,嗡嗡才17歲。〞   
  〞可是,〞我反駁道,〞靚仔10年前也17歲呀!〞別說,菲菲還真讓我給駁倒了。   
  〞要麼,把他們倆都叫來,相互看看吧。〞   
  〞可周文怎麼辦呀?〞小春說。   
  〞我不著急。〞我說。   
  61   
  有情人勾搭成奸必須有人從中幫忙,現實生活可不像電影,男主人公對著女主公在無論什麼場所一點頭,說:〞嘿,我是鮑勃〞,兩個人就算認識了,接著,兩人就能海闊天空地說下去,但現實中,女主人公可不會接那個下茬,最多只會在心裡說一句:〞有病吧?〞現實生活中,人們的警惕性往往很高,男女主人公必須得有人介紹,要不然,大家就會表現出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擦肩而過。   
  尤其在涉及準備相互亂搞的男女初次見面的問題上,介紹人相當重要,我認為,這種類似性交互助會的組織形式是民間最有生命力的組織之一,也是人類迄今為止最有價值的組織形式之一,國家的能力再怎麼強,制度訂得再怎麼嚴密,成立的組織再怎麼得力,都無法與之媲美,在幫助別人能夠順利地性交這件事上,我想國家機器明顯地弱於民間的鬆散組織,由朋友同事同學親戚父母所織成的關係網中,解決就業之類的問題雖然非常勉強,但讓青年男女相識、亂搞一氣卻是這張網的強項,而且,這個關係網十分慷慨大度,以至於很少從中抽取稅費,試想,要把這件事推到國家那裡(即使是最發達的美國),那麼這個國家很難像現在這樣安寧,我是說,根據中國的古老格言--清官難斷家務事,也就是說,一國之君要是纏在本民族的性事中去,那麼他的日子一定不太好過--甚至我會懷疑,像美國總統這份美差,是否還會有人冒著被刺殺的危險,去搶那只有4年的任期嗎?看來,人民把世上最難的事留給了自己,而不麻煩國家,使國家只設個法庭和醫院,解決一下由此帶來的諸如手續、事故之類的問題即可,並且從中還有油水可撈。我敢說,沒有一個權力機構關心過兩性資源匹配問題,科學研究也幫不上什麼忙,一對男女只須相互看一眼就能定下的事,要放到權力面前,就不定有多麻煩,而且,後果還更難預料,看吧,天知道那些婚介機構把性交市場搞得多麼混亂!我也從未聽說過有哪國的**官員講過諸如〞性交是關係到國計民生的大事〞這樣有水平的話,倒是類似〞英美兩國關係很重要〞這樣沒水平的話講了又講,也不知納稅人花錢雇這幫政客幹嘛用!我只知自從亞里士多德以來,〞政治學〞就極少提出過有點價值的思想來,發展到現在,完全把政治這件涉及所有人的事搞成了醜行表演俱樂部,排出的一樁樁鬧劇在世界各國巡迴上演,令人驚奇的是,竟沒人起哄讓這個馬戲班子解散了事。   
  62   
  離題話到此為止。   
  說到做到,這是菲菲的優點,第二天晚上,我與小春菲菲去團裡接嗡嗡。   
  幸虧這一趟,我還有了別的收穫,我是說,在菲菲的宿舍裡,我看上了與菲菲同宿舍的趙燕和徐靜。   
  我們把車停在到劇團門前的停車場,然後來到菲菲的宿舍等著,菲菲說她去叫嗡嗡。   
  由於常與小春在一起,又常來菲菲宿舍,因此,對於菲菲的同學,經常打照面,一來二去,我大體上都熟悉,甚至每個姑娘那點事也都知道。   
  菲菲與兩個姑娘同住,分別是趙燕和徐靜,兩人的共同點是都很白,另一個共同點是都有一個北京男朋友,因此北京話說得很流利。趙燕是山東人,細腰肥臀,大眼睛,高個子,目光呆滯,我認為是個很有前途的廣告模特,徐靜是天津人,長得一副早熟的樣子,與我說話繃著勁兒,像個大人,但在同齡人中,她喜歡與人逗著玩,有一次在演出前,被大家抬起來塞進垃圾桶,事實上,她的樣子有時候顯得過於嚴肅,令人敬而遠之。   
  兩人第三個共同點是,都很認真,很小就希望不出錯,找到的男朋友都是誠實可靠型的,與我同齡,也就是說,他們比她們大10歲,而且,正碰上她們最天真的時候,在那個時候,她們一心只希望能夠有一個從一而終的機會,我看到她們二位男友的照片,從照片上看,兩人的男友都穿西裝,一個面似燒雞,另一個像馬戲團變戲法的,而不知為什麼,同班的姑娘們竟都覺得兩人的男友很帥。   
  嗡嗡還沒來,我和小春與趙燕徐靜聊天,她們紛紛表示男友對她們不關心,還向我們訴了不少苦,於是我向她們建議試試我,我勸她們說:找一個男友,瞄準了嫁給他,這可不好,因為那樣就會錯過更多的男友,這麼小的年紀,怎麼可能一下就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麼呢,惟一的辦法就是趁著年輕,多嘗試。當她們向我表示她們是正經人時,我再次對她們苦口婆心,我說:你們不能對你們的生活那麼不負責任,這也太不嚴肅了,你們跟我混混試試,說不定還有新發現呢。兩人異口同聲地表示,她們可不想有什麼新發現。此時我本應收手,然而,菲菲與嗡嗡還未到來,我只好最後一次試圖挽救她們:別這麼假裝死心塌地地混了,換換吧,哪怕更壞呢,至少,換換口味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當然,這都不是我的原話,我的原話要生動得多,可是,兩個姑娘仍然不為所動,我們以前多次見面,但我一直不願冒著被她們看成流氓的危險來對她們講上面一番話,這次我仗義直言,卻被她們真的當成了流氓,她們非但不感激我對她們的一片深情,反而把我誤解得一塌糊塗,因此,當我向她們要到呼機號時,我懷疑她們給我的是假的。   
  我認為,這恰當地表現出這倆姑娘的第四個共同點,即:對人戒備之心很重。   
  還好,在我對這倆笨蛋姑娘倍感無能為力之時,菲菲領著嗡嗡推門進來。   
  63   
  嗡嗡是一腳踢開門進來的,她走在菲菲前面,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進來後腦袋四下轉轉,聽我們說了幾句話,立刻就弄清了情況,此刻,菲菲坐在小春的腿上,說:〞周文,你到底喜歡哪個?〞我說:〞我都喜歡。〞   
  〞真喜歡假喜歡?〞   
  〞這倆還沒答應讓我喜歡,我也沒喜歡過她們,哪兒談得到真假。〞嗡嗡插嘴進來,說:〞老周,你請人家吃飯了嗎?〞   
  〞我現在就請,〞我說,轉臉向倆姑娘,〞今天我請你們吃飯吧。〞趙燕說:〞我男朋友今天來接我。〞   
  徐靜說:〞我男朋友今天也一起來。〞我搖搖頭,對嗡嗡說:〞她們不肯。〞嗡嗡從床上跳起來,抓住徐靜搖了搖:〞靜靜,你跟老周吃飯去吧,你跟老周吃飯去吧,老周人可好啦。〞靜靜逗她說:〞人好你不找。〞嗡嗡說:〞去!我可不想找男朋友。〞   
  〞為什麼?〞菲菲笑著問她。   
  〞我覺得傻。〞這一來,三個姑娘都不樂意了:〞嗡嗡你說誰吶!〞嗡嗡扭扭腰,把頭髮一甩:〞說你們吶!〞   
  趙燕看著我:〞哎,你找嗡嗡吧,你看嗡嗡多好呀!〞   
  〞去!我可不想要男朋友,男朋友有什麼用!〞嗡嗡說。   
  〞那你還向我們推薦,我們都有了。〞   
  〞你們不是喜歡男朋友嘛,越多越好。〞〞就是就是。〞我隨聲附和道。   
  〞你!〞嗡嗡一指我:〞流氓!〞隨即大笑起來。   
  〞那你們什麼時候跟我們一起吃飯呀?〞小春說。   
  倆姑娘相互瞧瞧:〞以後吧。〞   
  〞那我們走吧。〞小春說。   
  〞再見了。〞倆姑娘在後面歡送道。   
  64   
  我和小春帶著菲菲與嗡嗡一路回到東高地,嗡嗡在車後座上,轉著腦袋看著公路兩邊,與菲菲聊著天兒,表情有點緊張,我想,菲菲一定是告訴了她今天晚上要給她介紹男朋友,小春在我旁邊開著車,他問我:〞你覺得菲菲宿舍裡那倆姑娘怎麼樣?〞我說:〞還行,趙燕長得漂亮,徐靜要是混熟了,估計是個小可愛。〞   
  〞你說什麼?趙燕漂亮?〞嗡嗡表示反對,〞眼睛那麼大。〞   
  〞眼睛大有什麼不好?〞   
  〞沒神兒唄。〞   
  〞我下次告訴趙燕。〞   
  〞別說別說。〞嗡嗡叫道。   
  〞其實徐靜好,而且,徐靜的男朋友對她不好。〞菲菲說。   
  〞對,徐靜好,趙燕的脾氣怪不兮兮的。〞嗡嗡接口說。〞哎,菲菲,我向她們要了呼機,你看是真的假的?〞   
  我把一張紙遞給菲菲,嗡嗡一把搶過去,看了看,對我說,〞都是真的,你呼她們吧。〞一路上,我們聊著天,回到我那裡,我與菲菲嗡嗡三個人做飯,小春看電視,飯剛做好,我們給嗡嗡介紹的男友、我的同學老巍如約到來。   
  65   
  再次介紹一下老巍。   
  老巍與我是高中同學,他的最大特點是心腸好,為此,在這個人心險惡的世界上,他倒盡了大霉,但老巍卻對此渾然不覺,他用一種渾渾噩噩的勁頭來對付撲向他的飛天橫禍,高中時我們倆時常在一起看電影,在他早晨上學時,路過一個電影院,因此,他每天養成一個在電影院的售票窗口剎車的習慣,我在上早自習時,經常可以看到他走進教室,把書包一放,然後對我把手一揮,我就扔下手頭的事,跟他一起去曠課看電影,我記得他最愛看的一套電影是《寅次郎的故事》,每次的結局都令他十分高興,寅次郎在故事快完時常耍一個小把戲,那就是,他對著心愛的姑娘東繞西繞,直至姑娘跟別人跑了為止,老巍看到那裡常爆發出由衷的笑聲,我當時對此十分不解,因為我看不出有什麼好笑的,可他卻能一眼看出來,我認為他像寅次郎一樣,從來沒有對人生抱過什麼指望,他身上有太多寅次郎的影子,胸無大志,得過且過,為人隨和,囉哩囉唆,內心敏感,對失敗懷有根深蒂固的認同感,他十分喜歡失敗,任何人的失敗都能讓他發笑,他自己的失敗也不例外。   
  印象深的一件事是他考大學時表現出的聰明才智,高一入學時,他的成績在我們班排最後一名,他那時對學習興趣不大,而對射擊運動情有獨鍾,他參加了北京市射擊體校,每天一放學便慌慌張張趕去用小口徑步槍練習射擊,他的射擊成績不太理想,終於使他在高考前放棄了訓練,考大學前夕,他對自己能否過關沒有任何信心,差一點報名進入一個免試大專,不幸的是,他的英語口語水平太低,沒能被錄取,他因此只能硬著頭皮參加高考。意外的是,他的成績竟在我們班排第一,加上體校的讓分,他足足可以考取全國任何一所頂尖名牌大學,不幸的是,他對自己估計過低,志願沒報好,只去上了一個全國重點大學。   
  把我和老巍聯繫在一起的事情不是電影,也不是考試,而是姑娘,我們是這種聯繫法:從高中相識開始,他就對我喜歡的姑娘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只要我喜歡,他必愛上,我把姑娘弄到手以後,他就跟著我們一起玩,自己從來不單找,而是一心瞄準了我找的姑娘,為此,長期以來,他遭受了不小的經濟損失,因為我時常兩手空空,一起玩時只好由他付賬,但他似乎對此心甘情願,於是,在我與姑娘之間,永遠站著他這麼一個電燈泡,但他又有一個奇怪的才能,即,總能在三人中為自己找到一個很好的位置,比如,郊遊時,他給我與姑娘照相等等,往往是,我、姑娘加上老巍三人混在一起,在北京城裡東遊西蕩,當然,他也能得到一點小甜頭,當我們三人熟了以後,他便開始找各種機會占姑娘的便宜,擁抱啦,亂摸一氣啦,後果是,凡是與我混過的姑娘的上半身,都毫無例外地慘遭他的動手動腳,無一倖免,為了治療他的毛病,有幾年,我專找那種胸部平平的姑娘,還贏得了一個平板車間主任的美譽,直到他叫苦不迭,頻頻向我抱怨為止,當然,還有更要命的後果,那些無法適應他性騷擾的姑娘往往連我也一起炒了魷魚了事。   
  當然,為了擺脫這個怪現象,我與老巍一直做著不懈的努力,我介紹一個又一個姑娘給他,奇怪的是,我介紹的那些姑娘一般對他都不感興趣,其中的例外只有兩次,一次發生在大學裡,我把我妹妹的一個同學介紹給他,兩人總算是成了,我得以擺脫了他,他也像找到幸福似的盡量避開我,免得我向他借錢,破壞他的幸福,這是他青年時期最美好的幾年,直至姑娘離他而去才算完事。另一次,我以後將要講到,這裡先不說,這兩件事使他形成一種迷信,認為即使找到姑娘,也要帶著姑娘與我在一起混,不然,姑娘很快會從他身邊離去,有了這個迷信,我想,我很難再次擺脫他。   
  當然,也有悲慘的時候,那就是我也找不到姑娘的時候,這時老巍也起作用,他鼓勵我,一有認識姑娘的機會便督促我前去,甚至不惜借錢給我,我至今還欠著他的債。   
  在我們相識的漫長的十幾年間,我們這種奇特的關係竟保持下來,使得我們得以親自建立一個不太徹底的共產主義戰鬥小組(,在為生活而拚搏的同時,長久以來,過著半共產,半共妻的生活)。   
  我要給嗡嗡介紹的就是這麼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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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巍一身推銷員的打扮,名牌西裝,真皮手提包,質地很好的西褲,棉布衫襯,他進廚房洗乾淨手,然後坐在飯桌邊,我對嗡嗡說:〞嗡嗡,這就是你的男朋友,老巍,〞又衝老巍奸笑了一下,〞這是嗡嗡,你們先彼此好好看看,看完再吃。〞嗡嗡低下頭開始吃飯:〞有什麼好看的,不就是人嘛。〞老巍倒是真聽我的,他連筷子也不拿,直視嗡嗡,目光像一群蚊子在她身上各處叮咬,弄得嗡嗡渾身上下十分不自在。   
  〞怎麼樣?〞小春問老巍。   
  〞怎麼樣?〞菲菲問嗡嗡。   
  兩人又抬頭相互看了看,都不說話。   
  〞我餓了。〞老巍說,開始吃飯。   
  吃飯間,由菲菲發問,老巍簡單地介紹了一下他的工作經歷,也就是他在社會上如何四處碰壁的小小的倒霉史。他先在一家通訊公司工作,干了兩年,工作是,為公司內部員工買火車票,由於為人天真,就這麼個工作都沒保住,被開除,於是開始了他最不情願的一段生活,老巍為人十分懶惰,得過且過,對生活要求也不高,但就這麼一個人卻被迫接二連三地換工作,他幹過冰淇淋推銷員,賣過早早孕試紙,在兩家嬰兒奶粉公司呆過一段時間,然後是在北京的各大醫院中推銷進口藥等等,現在,他終於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在一個進出口公司做進出口代理,當然,天知道這份工作他能幹多久,真是一部打工族血淚史,總之,一頓飯就在老巍的悲慘經歷中吃完,當然,大家用了太多的時間幫著他唉聲歎氣,因此飯吃得很不舒服,收碗筷的時候,連嗡嗡看他的目光都充滿了同情,他要動手,大家紛紛說,你別動了,呆著吧。   
  老巍於是呆在那裡,一副可憐的樣子,彷彿連今天見嗡嗡都是社會對他實施苦肉計的一次實驗。嗡嗡與菲菲進入廚房洗碗,我問老巍:〞怎麼樣?〞老巍皺皺眉頭:〞太難看。〞一會兒,菲菲一個人從廚房出來,我問菲菲:〞怎麼樣?〞菲菲搖搖頭:〞沒戲,嗡嗡直抱怨,說怎麼把四張兒的人介紹給她。〞我看了看老巍:〞看來,這件事兒就這麼定了。〞老巍點點頭:〞下次給我介紹一個好點兒的。〞   
  這時,嗡嗡進來,我問她:〞嗡嗡,你覺得你男朋友怎麼樣?〞嗡嗡抬腿便向我踢來,踢得真高,差點踢中我的腦門兒,我眼急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腳,嗡嗡刷地就來了一個豎叉,真不愧舞蹈學院科班出身,功夫甚是了得,我鬆開手,她又不依不饒地打了我一拳,說:〞你別亂開玩笑啊。〞我說〞嗡嗡,你放心吧,老巍不會纏上你的,他不喜歡歲數太大的姑娘。〞   
  〞你是說我長得老嗎?〞嗡嗡翻翻眼睛說道。   
  〞我是轉達別人的意見!〞   
  〞去!滾蛋!--馬上在我眼前消失!〞嗡嗡一指我,如同一個魔術大師般地命令道。   
  67   
  我真希望能如嗡嗡所願,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掉,要是嗡嗡的話是某種靈驗的咒語,那麼,我便可以從我的現實中解脫出來,可惜,語言從來都沒有那麼神奇的力量,語言的力量在於欺騙,它是從假象中被創造出來的不可信的聲音,認識到這一點時,我已對寫作喪失了信心,老實說,剛搬到東高地時,我還對語言抱有幻想,我每夜伏案寫作,試圖手舉蠟燭,照亮我的記憶,讓過去的黑暗重現出它原來的面貌,我不確定自己將會看到什麼,但我希望我的過去在搖曳的燭光中熠熠生輝,顯出豐富迷人的輪廓,我對我的想像力抱著不切實際的空泛的信念,但是,從我筆下顯現出的過去卻分明令人起疑,時間已讓它變質,腐朽,化為齏粉,消逝在我的身後,當我回過頭去,一切早已灰飛湮沒。   
  68   
  無可挽回的,那些無可挽回的歲月,那些無可挽回的情感,我能夠回憶起那些東西,它們終於成為無可挽回的經歷--我無法回到7歲,無法回到7歲時的樣子,無法經歷7歲時的情感,無法像7歲的我一樣,用樹枝去逗弄青蛙而從中感到無盡的快樂,現在,我只能坐在燈下,為以往的一切感到憂傷,是的,我很憂傷,我為我自己憂傷,也為我不得不置身其中的世界感到憂傷,我為所有的苦難感到憂傷--我在這黑暗而單調的世上活到31歲,變得厭倦、易怒、冷酷而鐵石心腸,什麼也無法觸動我,有時我看電影,那些令人作嘔的親情啦,傻瓜男女的愛情啦,還有什麼笨蛋的奮鬥史啦,全都令我討厭!我翻開一本本破書,只見上面儘是誇誇其談的胡說八道,除了這些,人世上還能提供什麼呢?隨著年紀長大,我看待事情的方式愈加趨向於悲觀和沮喪,因為在我生活中沒有見到任何一個好結局,只要是壞事,就準能成長壯大,而好事竟像是夢境似的從我身邊不翼而飛,我幾乎對好事無法感受,因為但凡好事,就必沾上愚蠢的色彩--像那些盲目的服從啦,糊里糊塗的捨己救人啦,簡直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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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能這樣,我對自己說,我不能這樣憤世嫉俗,因為那很容易,就像那些無限依賴這個世界卻止不住對其說三道四的長舌婦一樣,我不太喜歡那種人,他們在傳統中浸淫很久,然後一躍而出,把自己說成是反對派,對傳統指指點點,自以為這樣便可以把自己抬高到與傳統並駕齊驅的地步,我不喜歡他們那種橫空出世的狂妄派頭兒,我對任何名不副實的舉動都很看不起,對諸如一勞永逸之類的念頭非常反感,我來到世間,不是被派來解決關於人生問題的專家,我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知道,我被動地承受著人生的各種問題,直至筋疲力盡,我被人生搞得煩不勝煩,卻無一絲辦法,甚至連產生解脫的念頭都看不上,是的,我很悲觀,對此,我盡量掩飾,我簡直就像掩飾一種不正當行為一樣掩飾我對人生的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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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認識嗡嗡時,我已處於上面那種精神狀態之中,那種糟糕透頂的狀態簡直無藥可救,時至今日,我仍被強烈的悲觀情緒所左右,只有偶爾的歇斯底里才令我從那種狀態中走出來喘息一會兒,我的生活就建立在那種狀態之中,起先,我對寫作念念不忘,後來,我對嗡嗡念念不忘,再後來,我試圖忘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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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在我想把嗡嗡發給老巍的時候,使我念念不忘的事情還要多得多,我那時還未想想到誘姦嗡嗡,我天天惦記著朋友們能給我打電話,使我能夠得到一次輕鬆自如的艷遇,使我能夠安下心來,享受艷遇所能帶來的種種妙處,不管是多麼倒霉的經歷我都願意嘗試,我不怕尷尬,也不怕引火燒身,我認為我見過的世面還不足以讓我安心從事我所能夠從事的工作,我一到晚上便能突然醒來,即使是下午才勉強睡去,我想我的內心有足夠的空虛,來裝下北京的夜晚所能提供的種種生活方式,一句話,日子再怎麼難捱我的好奇心也不在乎。不幸的是,只要屋漏就會偏遭連陰雨,對於好奇心,這個世界也自有打擊它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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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朋友們有一個特點,即,他們總在我想找他們時,忙得要死或是比我還要無所事事,這種朋友的壞處很明顯,一點幫不上忙不說,還會變本加厲地給我添堵,這種惡劣的本領簡直就是我的朋友們的強項。   
  97年北京產生不少新生事物,搖頭丸便是其中之一,不知為什麼,我們常去的酒吧迪廳,一時間都被那些酷愛服用搖頭丸的搖頭迷給佔據了,它的一個作用是,你很難找到一個貧嘴對象,時髦的姑娘們被你打電話死叫活叫過來,往往在你身邊一坐下就開始搖頭,直至把你搖得暈頭轉向為止,其間,她們偶爾也吐上兩次,不巧吐到你身上你也不好意思抱怨,我們認識的姑娘多屬此列,因此,一次又一次,夜間聚會從不歡而散漸漸發展成一種貨真價實的災難,我是說,在搖頭丸的作用下,連最外向的女演員們都找到了內在自我,並且沉浸其中,那麼,像我這樣的人便完全失去了與她們交往的價值。   
  這件事還有更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方,我是說,除了那些真的有藥可吃的人以外,還有更多沒藥可吃的傢伙,他們經過細緻地觀察,很快便認定在北京的公共場所搖頭是一種時尚,極力摹仿,這不僅使人真假難辨,而且由於那幫傢伙的蠢行,搖頭風看起來竟顯得愈演愈烈,可氣的是,經過一段時間,這種荒謬絕倫的現象直把北京搞得污煙瘴氣,使北京的夜生活平添幾分滑稽色彩,令我這個習慣夜間出動的人感到遺憾,我得指出,正是這種不正之風使我失去了接近漂亮姑娘的機會,斷送了我與她們正常交往的途徑,讓我自如嗅蜜的希望化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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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次無聊聚會發生在位於新街口的JJ迪廳,本來到場的人有十幾個,很快,姑娘們便跑到舞池裡去搖頭了,不是喝醉酒叫喝高了麼,對於搖頭,也有一個與此對應的外來語叫搖HIGH了,不止一次有人對我說起喝酒與服用搖頭丸的共通之處,依我看,如同白種人對於清楚明白有一種天生的熱情,我是指起源於古希臘的科學精神,而有色人種的熱情卻正好相反,他們正經八百地對糊里糊塗崇拜得五體投地。   
  在中國,從古至今,流行一句叫做〞難得糊塗〞的格言,這個格言完全把糊里糊塗吹捧成一種美德,甚至認為達到那種境界很難,事實上,這種智慧我3歲時就具備,長大成人學會喝酒後,還能把這種境界發揮到用形體動作來表現的水平。我曾私下裡認為,憑著這點東方智慧,加入〞世界笑柄促進會〞絕對沒有問題。   
  這種糊里糊塗的境界,最終在現代被一個聽起來更加隨心所欲的字所代替,那就是〞飛〞,當人們喝酒過量的時候,人們往往用〞暈〞來描述,但吃了點亂七八糟的興奮劑之後,人們便覺得似乎應比醉酒更上一層樓,於是便要飛了,當然,這種飛行根本用不著空氣動力學的幫助,往那裡一坐,便能如直升機一樣就地起飛,至於為什麼飛,如何飛,飛到哪裡則完全不必操心。   
  這種情況根植於傳統,自古以來,不是就有《逍遙游》麼,聽聽吧,〞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這種無邊無際、張嘴就來的感想,聽來完全像是服用搖頭丸以後的胡言亂語,我推測,在中國,聰明的古人已找到類似搖頭丸的怪藥,在藥力的作用下,那些荒唐透頂的學說便紛紛出籠,如此形成的學說在我看,除了在假大空方面獨佔鰲頭之外,並無其他意義,可惜它們的現代版層出不窮,這表明,在人世間的任何領域中,都存在沒完沒了的競爭,而且,由於太容易,因此在荒誕不經方面的競爭尤為激烈,建樹甚多,遠遠超乎一般人的想像,簡直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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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閒話少說。   
  在迪廳裡,我由於無藥可磕,只好呆坐於吧檯邊,聽著我身邊的一個朋友正和一個找上門來的三陪討價還價,兩人說著說著,好像說到某個二人均認識的熟人,於是,三陪拉著他離開吧檯,去見那個人,於是,我察覺到大勢已去,因為我既沒醉又沒飛,不可能與那些暈頭轉向的傢伙們有話可說,我掃視一下我的桌邊,發現男的一個個悄悄溜掉,姑娘們四處亂竄後終於找到熟人,不再搭理我們。   
  半小時後,大家已經紛紛失散,我收拾起桌上的手機,正要離去,忽然間,我再一次神使鬼差地看到了劉琴,她一副生命不息搖頭不止的樣子從舞池裡走出來,直奔到吧檯邊上,對酒保喊了一聲〞一瓶礦泉水〞,話音未落,便騰身往我身邊的椅子上一坐,可惜,坐得偏了一點,於是從高高的椅子上掉到地下,我拉她起來,發現她已飛得一塌糊塗,瞳孔散得老大,神情恍惚,我把她的礦泉水遞給她,為她付了賬,她乾脆坐在地上,蜷著兩條腿,低著頭,一邊喝水一邊用一隻手像敲鼓似的上下揮動,半天,她認出了我,於是做出一副要攀談的樣子,讓我坐到她旁邊,我拉她起來,坐到一個空桌旁,在震耳的音樂聲中,我們發現要說話簡直是活受罪,於是她用兩隻手拉住我的衣服,原地搖起頭來,我的臉被她甩起的頭髮幾次抽中,疼得夠嗆,卻無計可施。   
  一會兒,有兩個商人模樣的傢伙過來推推了她,她看了看,做了一個叫對方走的手勢,來人知趣地走了,再過了一會,她對我說:〞咱們走吧。〞〞去哪兒?〞〞你有地兒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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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當然有地兒去,我把她塞進我的汽車,帶回我家,一路上,她不停地跟著車裡的錄音機唱歌,一首又一首,有的她會唱,有的她不會唱,但她每首都跟著唱,還不時搖下風擋玻璃,向外面吐唾沫。   
  進門後,她先去洗了臉,然後對我說她已〞沒事兒了,過去了〞,隨即拉著我坐到沙發上,說要聊天兒,我說給她泡點茶,她說不要,我問她要不要吃點東西,她說一想吃的就想吐,我打開電視,她說太亂,硬要我在深更半夜放一盤電子音樂,還好,我剛剛清理過屋子,把一堆現代音樂當垃圾扔掉,只剩下幾百張古典音樂CD,於是,她打消了聽音樂的念頭。   
  但她仍想跟我說話,她拉著我的衣服,誠懇地對我說:〞周文,說正經的,我問你,在藍蝴蝶後面追印度大麻飛得高,還是追雲南大麻飛得高?〞只這一句話,我已弄清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不用說,她仍飛著,而且飛得正厲害呢。   
  我把她拖到沙發上,叫她橫躺,然後把她的後背墊高,免得躺平了吐出來,她看著我,臉上閃著奇怪的光彩:〞周文,我告訴你一件事。〞〞什麼?〞   
  〞他們給我吃的藥有問題。〞   
  〞什麼問題。〞   
  〞我覺得我上當了。〞   
  〞怎麼啦?〞   
  〞我覺得他們給我吃的第二片藥是春藥。〞   
  〞你怎麼知道的?〞   
  〞我特想那個。〞   
  〞他們是誰?〞   
  〞別打岔--你不認識。〞   
  〞噢。〞   
  〞我從來沒吃過春藥。〞   
  〞那你怎麼知道他們給你吃的是春藥?〞   
  〞我有感覺,〞她說,〞他們中有一個人總想對我那個,好幾次都被我識破了--〞她笑了起來,〞他昨天把我騙到他家,還求我,求了好幾次,我沒答應。〞   
  〞噢。〞   
  〞你知道我什麼感覺嗎?〞她再次笑起來。   
  〞什麼感覺?〞   
  〞還問呢,你真噁心。〞   
  〞你有感覺,這太好了。〞   
  〞為什麼?〞   
  〞這樣就免得我求你了。〞   
  〞求我我也不答應。〞   
  〞那我就趁你睡著搞偷襲。〞   
  〞不可能--我睡不著,我現在興奮得很。〞我大笑起來,她看著我,很快,也跟著我笑了起來。   
  〞真奇怪,我怎麼總能在奇怪的地方遇見你啊?〞   
  〞我也奇怪。〞   
  〞而且,每次都跟你上床。〞   
  〞這次就不一定。〞   
  〞這次,這次隨你便。〞聽到這裡,我心花怒放,伸手抱起她,往床邊走去。   
  〞你說,〞她用胳膊勾住我的脖子,〞這件事奇不奇怪?〞   
  〞我不知道。〞我把她放到床上,順手撲到她身上。   
  〞你知道,除了你我從來沒跟別人隨隨便便上過床。〞〞我哪兒知道?〞她一下推開我:〞你說什麼吶!〞   
  〞我說錯了,行了吧?〞我再次撲上去,她再次推開我。   
  〞你說話太難聽,給錢!〞她向我佯裝生氣地伸出手。   
  〞你要是非向我要錢,那我可要還價了啊。〞她收回手:〞算了,便宜你了--我可告訴你,最後一次啊。〞說罷,她直起身,從床頭櫃上拿起我昨夜喝的一杯剩茶,喝了一口,然後趴下,把頭偏向我:〞我後背酸疼酸疼的,你給我按摩按摩。〞〞我不會。〞   
  她笑了:〞那你把燈關了,把衣服脫乾淨,爬上來,這總會了吧?〞   
  〞這還差不多。〞   
  〞我可告訴你,你要是一兩分鐘就完,我可跟你急。〞   
  〞你覺得多長時間合適?〞   
  〞怎麼也得半個小時吧。〞   
  〞才半個小時呀?〞   
  〞你想開著燈,當著我的面兒說大話嗎?〞   
  〞我不是說大話,我是說,你說的春藥才半個小時就夠啦?〞   
  〞我不夠有什麼用,你以為--〞   
  〞我以為,〞我說,〞我可打電話叫幾個哥們來。〞   
  〞那我明天一早就把你們都送進監獄--別廢話了--你廢話太多,這一點有人跟你說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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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劉琴,很多人都說過我這人廢話太多,對此,我沒有感覺,事實上,我自己也不喜歡那些說話滔滔不絕的人,可是,那天夜裡,我與劉琴說了很多話,也許說得太多了,無論她怎麼提醒,我也要一句接一句地說下去,似乎吃興奮劑的不是她,而是我,我一邊與她亂搞一氣一邊對著她亂說一氣,到後來,我們彼此以污言穢語相向,下流話一句接一句地從我們口中噴薄而出,真是過足了嘴癮,我們說得十分開心,我們搞搞停停,床上床下地跑來跑去,甚至還放起音樂,跳了一段裸體舞,劉琴表現出她十分可愛的一面,我是說,她人情味十足,她對我講了很多事,多得我一件也沒記住,後來,她向我提出很多不著邊際的問題,逼著我一個個回答,我回答不出,她就逼著我想,我想不出,她就叫我去查查書,那些問題往往題目大得驚人,什麼性呀,社會呀,死亡呀,焦慮呀,孤獨呀,後悔呀,宇宙呀,上帝呀,雜七雜八,當然,我完全是胡說八道一鍋粥,這也沒有影響她的興致,她對我刨根兒問底,窮追不捨,很多令我好笑的問題被她以非常嚴肅的態度問出來,我就像一個赤身裸體參加法國高師哲學考試的學生,對每一個問題拚命回答,有一度,她對我講出的任何答案都拍案叫絕,後來不行了,她的頭腦漸漸清醒,我無論說什麼她都一律嘲笑,其間,我與她一起抽了一支她卷的大麻,我也跟著她一起傻呵呵地笑個不停,再後來,我睡著了,她的性慾仍然沒有消褪,我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下,與她在性方面展開了好幾次遭遇戰,之後,我再次睡去,然後是一場稀稀拉拉的游擊戰,她睡一會兒,醒一會兒,活躍至極,看來她真是一個春藥的受益者,我被她搞得疲於應付,到最後,我覺得自己縮在被子下面,活像一團兒用剩下的廢紙,而她仍像一條小魚一樣活躍,我仍記得她給我的陰莖起的種種名字,其中一個叫〞麵條兒〞,使我在夢中也被逗得笑出聲來。她說話聲音並不好聽,卻讓人覺得親切自然,我估計我們大概亂搞了有十次,雖然並不是每一次都成功,當然也不是每一次都失敗,在她一次次的奇襲中,我感到了一種輕鬆至極的遊戲所能帶給人的種種樂趣,甚至疲倦也無法把這種樂趣奪走,劉琴青春煥發,不斷地發出希望被輪姦的種種感慨,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她才沉沉睡去,到傍晚,我被一個電話叫醒,開車到三里屯的一個酒吧談事兒,回來後,劉琴依然在沉睡,我也睡去,第二天中午,我醒來,她仍在睡著,我搖了她一下,不料卻差點被一腳踢翻,於是我不再碰她,到晚上,她仍然在睡,我一個人看了一個電影,又到樓下去散步,劉琴醒來一次,上了趟廁所,吃了兩片麵包,說著要走,不料又倒在沙發上睡著了。我接到小春一個電話,說要與菲菲過來,於是再次叫劉琴,劉琴先是對我破口大罵,然後夢遊似的在我的房間裡轉了一圈兒,最後倒回床上,再次睡去,我只好電話告知小春,叫他們另找地方,隨後的一整夜,我一個人翻完了一本厚厚的《西方美術名作鑒賞辭典》,把從公元前二世紀到本世紀六七十年代的白人裸體女子看了個痛快,我發現,從畫像上看,2000多年間,在白人畫家筆下,女子從古代的姿態安詳、神性端莊,發展到現代的形體扭曲,半人半獸,真是越來越粗野了,不知道是因為畫家的緣故還是女子本身的緣故。據我推測,也許現代畫家不像古代畫家那樣工作時頭腦清醒,只是不時偷襲一下女模特,他很可能頭腦混亂,因此行為更加大鳴大放,肆無忌憚,以至於把誘姦女模特與繪畫工作混為一談,成天胡搞一氣,就像西方社會已經認可了成名畫家可以恣意亂交的合法性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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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清晨出門,在路邊小攤上吃了早點,看著滾滾不息的上班人流從面前經過,然後在勤奮的報攤小販手裡買了幾份報紙,其中的一張上還登著一張劉琴的劇照,她在劇中扮演一個為事業與愛情奮鬥不息的都市白領,幸虧是扮演,不然像在現實生活中這樣昏睡百年就會麻煩上身,當然,我不能肯定她在我面前表現出來的是不是她的本色,更可能的是,她在扮演一個昏昏噩噩無戲可演的演員。   
  我回來已是早晨8點鐘,劉琴踢掉被子,皺著眉頭狂睡不止,我拿她的劇照與真人做了一下對比,發現判若兩人,我從地上拾起被她踢掉的被子,一半蓋在她身上,一半蓋在自己身上,讓她在我身邊伴我入夢。   
  大概是上午10點來鐘,劉琴醒來,她叫醒我,我讓她一切自便,接著睡去,下午3點醒來後發現劉琴已經走了,餐桌上我給她帶回的早點被她吃得一乾二淨,我收拾了一下房間,發現她除了一把壞掉的梳子以外,沒有遺落任何東西,我本想打個電話問候一聲,但一想她很可能並不願意接聽,就打消了這個主意,我給小春打了個電話,告訴她,我這裡的姑娘走了,他要過來隨時請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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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幾天,我投入寫作,劉琴也沒音信,倒是一個導演朋友找救急的女演員問過我,我把劉琴的電話給了他,事後也沒了下文,小春與菲菲這一段處得不錯,不再爭吵,只是顯得有點無聊,我曾向他們建議如果實在無事可做吵吵架也無妨,他們謝絕了我的好意,甜甜蜜蜜地抱成一團兒,菲菲團裡要求練早功,於是兩人天天相互接來送去,我在無所事事時,也與小春一起去菲菲的團裡,與姑娘們耍耍貧嘴,我時常遇到嗡嗡,她仍是一副天真的樣子,見面與我嘻嘻哈哈,絲毫沒有想到將來有一天我會把她弄到床上,當然,我也沒有想到,我曾幾次做過徐靜與趙燕的工作,苦口婆心地勸她們丟開男友,與我混上一段,但她們顯然對此不感興趣,她們倆加起來還不到40歲,卻比一個40歲的人還穩健,閃著機警的大眼睛,在人世間尋找可以一勞永逸的愛情,對我所持的旁門左道觀點不屑一顧,看來她們已經走上正路,其中趙燕正忙著收拾與男友新租的民房,擺弄丟在宿舍裡的一個別人送的舊空調,徐靜除了抱怨男友晚上不是看電視就是玩遊戲,對她不理不睬以外,似乎一切順心,有時,兩個姑娘會談到彼此的男友胸無大志,事業無望,我還勸她們最好自己先具有一些凌雲壯志再去要求男友,倆姑娘對我的觀點再一次表示不買賬,在我看來,身邊掛一個成天敦促自己上進的女友,對任何男人都是一個苦差事,不怕累不嫌煩的話,男人也許應該為愛而四處奔波,反正苦盡甘來之時,自然會有甩掉身邊已經人老珠黃的長舌婦的機會,當然,苦盡甘來的機會並不很多,這樣也不錯,因為至少可以保住得來不易的愛情,當然,姑娘們往往也會見機行事,其中有點姿色的對死守愛情的想法也會改變,這已是我的老生常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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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靠別人或靠自己,那一段,眼看著我在姑娘方面無所建樹,於是在外面混的時間越來越短,我的精力只能有一個地方可使,那就是讀書寫作,從長期來看,這是我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會從事兒的行當,我想到〞與其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的古訓,只好不無遺憾地縮回家裡寫我的名著,幻想某一天,我一夜成名之後,把我的捷達車換成法拉利跑車,這樣即使再不舒服姑娘也願意往上坐,可是,我一想到我成名後會給那些我也許並不欣賞的人帶來同樣的好處,就使我的工作情緒大受影響,工作勁頭大打折扣。梵高那麼努力畫畫,除了非常缺德地把他弟弟的油水搾乾以外,在生前沒得到絲毫享受,除了敢碰碰沒人敢碰的劣等妓女外,與一個循規蹈矩的油漆工相差無幾,最可氣的是,留下幾幅畫還讓那些擅長欺騙的畫商飽足了私囊,就連學無所長而又滿懷奇怪激情的歐文·斯通都通過寫他的傳記得到了好處,要是把那些擅長利用梵高的勞動成果成名致富的人集合在一起氣梵高,那麼他的向日葵就會畫得更加瘋狂,更可能的是,他要是未卜先知,說不定會一夜之間變得像畢加索、達利之流一樣狡猾,不幸的是,在他生前,目光十分短淺,除了以畫畫為借口坑他弟弟以外,一點別的本事也沒長,我可不想學他,我再怎麼著也不願讓對我好的人吃大虧,讓我看不上的人賺大便宜,況且,世上靠搞藝術欺世盜名的人多如牛毛,一個比一個腕兒大,我眼睜睜看著什麼斯皮爾伯格什麼呂克貝松之流一次次得手,以藝術的名義騙取錢財與名聲,而在不學無術的公眾眼裡,他們竟沒有成為二十世紀的著名詐騙犯被送上法庭,而是成為什麼著名世界導演,真叫我有說不出的遺憾,他們詐騙得如此成功,以至於公眾不覺得自己的藝術情感受到了愚弄,自己的眼淚隨之一再貶值,反而無怨無悔地認為得到了無盡的享受,這除了讓那些小騙子有說不出的嫉妒以外,也給那些雄心勃勃的後起之秀樹立起不小的信心,他們會全力以赴狠挖這塊詐騙市場的潛力,其中的標新立異之徒還會開闢新的領域,在新一輪的角逐中粉墨登場。他們之所以能這樣猖狂、無恥地盡情表演,在我看來,只能說明公眾的沒出息是沒有止境的,竟是一副你們敢騙我們就敢上當的勇敢勁頭,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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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總是這樣,一搞寫作我就會麻煩上身,問題成堆:寫本名著吧,騙得太狠,自己心裡有點過意不去,這不是往污泥濁水裡跳嘛,還別說,作為搞寫作的,我這人還真有點爛泥糊不上牆,總想把自己從壞人堆裡擇出來,不騙吧,滿腔的私慾一點也得不到滿足,生活毫無樂趣可言,97年我已29歲,開始步入中年,隨著我的知識及閱歷一點點增多,人性惡在我心中悄然抬頭,明顯得特徵是,我已開始形成了自己判斷力,可以輕而易舉地識破不少別人的人性惡,這是我對自己進行分析的結果,要知道,在我天真爛漫、管壞人叫叔叔的時候,我可不知道世上還有那麼多欺世盜名的事情,那時候我甚至覺得什麼〞如果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是句叫得響的詩,而笨到無法看清那是一句明顯的廢話,而我29歲時知道了,而且,在那個年齡,由於我自己心中壞念頭不斷,因此,特別能夠領會別人的壞念頭,我看出大量名不副實的作品被人爭相傳閱,以圖一睹為快,大量居心險惡的舉動受到人們一致讚揚,大有爭相摹仿之勢,由於那時我死抱著一些父母學校教給我的人生信念,因此顯得十分孤傲,一副不與人同流合污、與惡念頭格格不入的樣子,差點變成一個活魯迅,幸虧我只是口頭上的活魯迅,僅僅在與朋友們聚會時高聲謾罵,憤怒得一塌糊塗,而沒有把一切訴諸筆端,要不然,我沒準兒真會變成一個吶喊與彷徨專家,實不相瞞,我那時便認為搞藝術重要的是建立有價值的形式,而不是像法國解構主義那幫子不學無術的人一樣去拆別人的台,自己連一點像樣的東西都拿不出來,在此之前,我還真讓不少外國所謂的當代思想家騙得夠嗆,甚至認為〞5月風暴〞是一場令人振奮的〞巴黎公社〞,我得承認,我那時急於汲取新知識,被那些充滿陳詞濫調、故弄玄虛的什麼〞社會學〞〞符號學〞及各種〞主義〞給蒙倒了,直到受其影響的那幫子人脫穎而出,衝到社會上,幹了些與樸實無華的知識分子身份極不相符的事情後,我才稍有警覺,接著,我找來他們的著作仔細一讀,才算認清了他們的嘴臉,弄清了是怎麼一回事,我現在手邊就有一本法國羅蘭·巴特寫的不著邊際的書,名為《神話--大眾文化詮釋》,我隨便翻開,把第72頁的胡言亂語順手抄下,以博讀者一笑。   
  〞吃牛排代表一種本質與道德。它應該使所有類型的人受惠,因為它每一片都相同,尤其是對神經緊張和淋巴管腺方面,因為它滿足了人們的需求。葡萄酒成為許多知識分子的中庸主義物質,帶引他們朝向自然的原始力量,對他們來說,牛排是一種補償性食物。有鑒於此,他們將知識主義提到散文與驅魔的水平,驅魔的方式是憑借血液與軟綿綿的肉片,驅逐他們平常受到訾議的呆滯與艱澀。例如:對牛排塔塔醬的狂熱,就是抗衡敏感及與病態有關的浪漫關聯的神奇魔咒。在這種預備階段中,可以找到事物的所謂萌芽狀態:血糊和蛋白、柔軟及賜與生命物質的完整和諧,一種分娩前形象的有意義輪廓。〞   
  這段顛三倒四、異想天開、毫無意義的文字,落到我這種從小就熟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人手裡,當然原形畢露,不是吹牛,外國人要是敢斗膽與中國人比賽假大空,真是妄想,在這裡我要不客氣地指出,他們不僅太嫩了點兒,而且,簡直連資格都沒有,在他們剛開始學寫天書的時候,我已經讀了一堆天書了。   
  據說,巴特本人曾是一個在一片惡罵聲中成長起來的作家,最終,他贏來好運,得以躋身於同時代的文化名流之林,與列維-斯特勞斯、福柯、拉康並肩,我知道,全世界的人都在讀這幫時髦作家的書,但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像我一樣,把他們的書當作沒寫好的笑話一樣讀,有時候在我懶得嘲笑他們時想:要是法國那位實事求是的老笛卡爾健在,看到他的後代作家敢這麼胡作非為會怎麼想,我猜到的是,往好裡說,至少也要把他們拉一邊去先學學幾何,看看他們頭腦清不清楚,然後最多好心把他們安排在神學院最次的學生辯論會上做旁聽,讓他們說話前先把邏輯搞清楚。當然,要是落在維特根斯坦手裡,可能就剩下鐵頭枴杖招呼了,我這麼說是根據老波普爾在劍橋三一學院的一次遭遇,以及老羅素更多次數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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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否不講道德地欺騙讀者,寫上幾本天書名著,對我來說至今也是一個問題,我一直拿不準是否真要這麼做,問題是,不這麼做,依我的能力,根本無法寫出有價值的書,多少次,我為這個問題徹夜不眠,通宵達旦,冥思苦想,左右權衡,很多時候我都用種種理由說服自己使用奸計,一夜成名,因為這樣的榜樣多得數不勝數,十分容易學習摹仿,可不知怎麼的就是下不了決心,我時常在書架邊踱步,摸彩似的從書堆裡一抽,抽出一本數學書,看了兩頁,灰心喪氣,再抽一本,物理書,翻上一會兒,幾乎打消了寫作的念頭,可是,我抽出第三本,已經是萊布尼茨的《人類理智新論》了,我翻了一會兒,覺得寫這樣內容空泛的書在現代一定缺乏讀者,只好扔回書架,達爾文的《物種起源》讓我看了一會兒,雖然裡面講了很多關於動物的故事,年紀小或像年輕魯迅一樣幼稚的讀者一定愛看,但寫這樣的書實在太麻煩,且與我的身份不相稱,我的中國護照使我很多地方根本去不了,於是,我只好放回去,再接著抽,這一本是《城堡》,看來,我只好拿卡夫卡消遣一下了,不幸的是,卡夫卡的遊戲色彩太重,苦巴巴的又不好笑,這種書寫起來一定會令我感到十分乏味,我只好踱到沾了馬爾克斯光的那幫南美作家的書邊,一本一本地看下去,先是科塔薩爾的厚厚的《跳房子》,再是略薩的兩本厚書,《酒吧長談》與《胡裡婭姨媽與作家》,這三本書一年前讀得我頭暈,也許是秘魯與阿根廷的時局不太穩定,要麼作家寫的書為什麼要那麼厚呢?我是說,從小有過使用板兒磚經驗的我,認為完全沒有必要把書寫得像一件凶器那麼厚,也沒有必要把故事搞得像電視劇那麼長,讀者有那麼大耐心看,作者難道就有那麼大耐心寫嗎?要知道,寫比看還要費勁呢!南美作家廢話太多我一直有所領教,真要在他們的書中看到點新意卻不太容易,這在薄一點的書中也能驗證,富恩斯特的《最明淨的地區》半年前叫我讀完後立刻肅然起疑,加爾德的《白癡市場》讀來令人沮喪,卡彭鐵爾的以此人名字命名的作品集令我感到瞠目結舌,誰能把他的兩個故事一字不落的一氣讀完,那麼此人一定是個真正的書迷,我是說,與現代的見歌就能聽的歌迷一樣的性質,蒙特羅的《默默的招供》十分囉唆,以至於我無法認真一句句聽完,從書名上看,作者顯然認為自己犯了罪,我可不想學壞,而且像我這麼大歲數,就是想親自犯罪也用不著別人教唆,被說成是大手筆的拉米雷斯寫的《天譴》我認為是本沒寫好的探案小說,作為一本藝術類型的小說也好不到哪兒去,另外奧內蒂的《請聽清風傾訴》徹底地讓我決定今晚不再翻看南美小說,而去外面散散步,吹吹中國的夜風,順便提一句,南美的博爾赫斯的短篇小說被很多人喜歡,據說因為他寫得神秘而短小,不是我為中國會寫字的人吹牛,依我看,中國的很多無名謎語作者都要比他寫得好。就這麼一種不可救藥的風格還被日本的村上春樹給抄襲得更不可救藥,在村上的努力下,神秘被保持下來了,而短小變成了冗長,使得故弄玄虛變成了世界範圍內的新時尚,沒辦法,讀者的無知把作者的愚蠢變為成功已太普遍了--南美小說在一段時間內被稱為〞文學爆炸〞,這充分反映出南美人詐詐唬唬的天性,當然,點燃這根導火索的仍然是萬能的金錢,不信請看智利作家何塞·多諾索所著《文學爆炸親歷記》--在發展中國家,這種抽瘋似的亂炸一氣的現象沒什麼了不起,我敢說,給我一億美金,我就能在中國造出一顆文學原子彈來,響動與毀壞力比南美人只好不差,非把世界上的讀者震得大跌眼鏡,炸得滿地找牙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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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來到樓下,對著夜風小聲訴說著我的困惑,我弄不清自己該寫些什麼,有價值的書寫不出來,沒價值的書不愛寫,寫騙人的天書我又不情願,這是我的毛病嗎?老實說,只有夜裡我才這麼想這件事,白天,我寧可把這個毛病當做我的優點,我走著,走著,內心深處的思想鬥爭像哈姆雷特那麼激烈,一會兒,我勸自己,寫吧寫吧,該蒙就蒙,該騙就騙,反正讀者都說自己不是傻子,另一會兒,我又鼓勵自己,別妥協,別學壞,要誠實,什麼都別寫,就這麼呆著,看懂別人的笑話就夠了,不一定非要自己也變成笑柄之後才算有資格說我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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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寫劇本時,內心可沒有這種不安,我認為劇本只是我謀生的工具,我知道,我寫的劇本在播出後不久就會銷聲匿跡,而且,劇本是集體騙錢項目,想到電視台、製片人、廣告商、名演員、導演都比我騙得更狠,我便會心安理得,可寫書是單干呀!在東高地我的小屋裡,我坐在電腦前,惶惶不安地思前想後,浪費了大量時間,最終也沒有得出什麼正經八百的結論,在我東想西想的時候,地球、收費電表、太陽之類的東西照轉不誤,每一個清晨都搶著來向我報告時間的流逝,我的身體也每況愈下,隨著年齡的增長,我不再適合衣不遮體、風餐露宿、沿街乞討,追隨犬儒主義的生活方式了,我的前輩,那些憤怒專家,比如魯迅、叔本華之類的人也沒有給我做出憤而自殺的表率,因此,我不得不學著他們,一邊得過且過地混日子,一邊罵罵咧咧地寫文章,實際上,我不喜歡這種生活方式,私下裡,也不想像他們一樣沒出息,但我與他們一樣,由於缺乏能力,無法在世間幹點實事兒,因此只好像他們一樣忍氣吞聲地寫我的名著。有時,我還感到有點幸運,比如,我看了凱魯亞克的日記,發現作為一有色人種,工作壓力很小,因此混起來要好受得多,我知道今生今世想贏得像夢露、伊莎貝爾·阿佳妮之類的白種靚女是癡心妄想,因此也就能坦然面對我的命運,但如果是白人,即使想通過寫寫文章出人頭地這麼一點小事也要面對無數聰明前輩,凱魯亞克就被他的前輩壓得喘不過氣來,經常偷偷對著窗外閃過的姑娘大腿發出無奈的歎息,實在是把他饞得夠嗆,難怪日子過得那麼頹廢,要知道,對於像福克納之類本國農民作家,或是海明威、諾曼·梅勒之類的粗人,凱魯亞克也許有點辦法,但歐洲的一系列作家卻令他望而卻步,要知道,他是一個空懷一身夢想的天真的美國白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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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對某事猶豫不決或毫無辦法的時候,特別希望得到一些實事求是的幫助,不幸的是,在我周圍,能做出這種幫助的人完全沒有,相反,倒是那些假忠告滿天飛,比如,有一夜,我的情慾突然來臨,且愈演愈烈時,我打電話問一個朋友該怎麼辦,他既沒有妓女的電話向我提供,也沒有姑娘發給我,倒是向我大談特談左手右手在手淫方面的不同用途,這類廢話在他看來,恨不能當新聞使,至少,也應算是生活小竅門兒,可卻對我毫無用處,就像面對一所燃著大火的房子,你叫不來消防隊就別提什麼自己動手,杯水車薪,因為說也沒用,97年我面對的就是這種情況,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我只好自己摸索著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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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我加緊寫我的名著,到現在我也堅持認為,學習詐騙也應該從頭學起,很多人看到薩特成功以後的囂張,卻沒有注意到他在咖啡館裡伏案寫作所受的洋罪,你不能手拎一本寫得不三不四的破書就四處招搖,那樣太容易被識破,怎麼你也得有10來本才行,這十來本還不能千篇一律,總得有點變化,不然自己寫著也受不了,像阿加莎·克裡斯蒂那樣實誠而耐心的人畢竟很少,就是科波拉那樣的粗人還知道又拍《教父》又拍《對話》呢,他抄《黑暗的心》時,沒有把片名誤寫成《過去啟示錄》算他清醒,要不然,笨蛋影迷怎麼會發自內心地覺得他好,而不回頭看看康拉德的小說被他歪曲成什麼樣呢?   
  其次,我開始留意以前被我忽略過去的姑娘,看看矮子裡拔將軍,能不能找出一個可以將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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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呼了呼趙燕與徐靜,兩人分別回電話說暫時沒空與我一起吃飯,因此我就更沒空在吃飯時與她們一起談情,但我可不信那個邪,於是趁著小春去歌舞團接菲菲,我也隨車前往,在菲菲房間,我碰見徐靜,她正等著男友前來接她,於是我踏踏實實做她的思想工作,我可不是那種以愛情的名義指天劃地、詛咒發誓型的誘姦者,我是那種實事求是、苦口婆心的坦白者、勸誡者,經過我的一番分析,她好像有所動搖,但又下不了決心,同樣,我也下不了決心,是否更上一層樓,像別人一樣欺騙她,我想我把我的缺點說得太多,多得幾乎包括了現在尚未而即將出現在我身上的所有缺點,卻對我的優點隻字未提,我不知道這種檢討式的嗅蜜方法合不合時尚,但我有把握的是,我沒有胡說八道,而是句句道出實情,可惜,徐靜還太小,她仍對受騙上當懷有濃厚興趣,因此,她坐在我對面,對與我一起私奔猶猶豫豫,這種猶豫嚴重地打擊了我的嗅蜜積極性,我知道,關鍵是,我得耐心地把我的虛情假意合盤托出,才可征服她的芳心,可是,不知為什麼,我沒有做到,她已答應與我一起外出吃飯,給我另一個機會,好讓我施展缺德的伎倆,可我卻在突然間灰心了,我想我那時還無法做到為了我的私慾自如地撒謊,我那時還不成熟,我沒有接下茬,沒有與她訂那個重要的約會,而是掃興地看到她的男友準時到來,為了表示我對騙子的反感,我走出門外,一眼看到嗡嗡從面前走過,她端著一個洗臉盆,頭髮濕漉漉的,顯然是剛排練完洗澡出來,我叫住她,她見到我,就地站住,細細的腰肢左扭右扭,笑著問:〞你和徐靜談得怎麼樣了?〞〞談得還行,一直談到她男朋友來接她。〞〞真的?〞嗡嗡端著洗臉盆走進徐靜的房間,與徐靜說笑去了,我站在外面,點燃一支煙,等著小春與菲菲過來,大概菲菲還未洗完澡,過了一會,小春無所事事地從澡堂方向走過來,我們並肩坐在石階上,正是夏天的傍晚,三三兩兩的洗完澡的姑娘從我們身邊經過,把青春的氣息以及身上的肥皂味兒散向空氣中,被我一一嗅到,我感到夏季的微風從我臉畔吹過,一種對青春肉體的眷戀之情油然而生,我與小春四目相對,小春衝我點點頭,眨眨眼睛,對我說:〞要是能把她們都操了該多好啊!〞   
  這種感慨對我真是有說不出的吸引力,我注視著一個個在我眼前晃過又消失的姑娘,她們的身上飄動的廉價衣裙是那麼美麗,包裹在衣裙之中的肉體叫人產生無盡的遐想,通過她們,使我一瞬間充滿了對青春歲月的徒然嚮往,那是對人生逆境全無知覺的年紀,是有著明亮眼睛的年紀,有關青春的回憶也許是人生漫漫長夜中最舒適的客棧了,我在黃昏的光線中注視著那些不值錢的青春,那些姑娘,那些由無知、美、可愛拼湊起來的圖畫,不禁深深為之感動,以致一時陷入一種難以自拔的憂傷之中。   
  背後的門開了,嗡嗡從裡面跳出來,一邊與徐靜招手告別,一邊隨便踢了我一腳:〞怎麼著,心裡不好受了吧?〞我回頭看了她一眼,頓時,被一種難以名狀的情感擊中了,我向她點點頭,與她招手,嗡嗡甩著一隻胳膊,歪歪斜斜地走向她的宿舍,小春問我:〞要不約上嗡嗡,一起吃飯?〞我點點頭,小春叫住嗡嗡,嗡嗡回頭,痛快地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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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與小春菲菲嗡嗡一起來到位於西直門的郭林家常菜館,奇怪的是,那天我與小春都忘記了帶錢包,嗡嗡從她的小包裡拿出一個小錢包,裡面僅有200元,她替我們付了賬,我們三人出來,四處遊逛,我們逛了前門附近的所有商場,一直到深夜商場全部關門才罷休,想想再無可去的地方,於是想起了天安門廣場,我們把車開到那裡,進入廣場,在裡面遊逛,嗡嗡像個小遊魂一樣跟著我們,她穿一條黑色短筒褲,厚底拖鞋,不時與我們說上幾句話,中間她要上廁所,小春也想去,於是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向位於鐘樓下面的公共廁所,我與菲菲站在欄干邊等他們,我問菲菲:〞要不我找嗡嗡得了,你說怎麼樣?〞菲菲看了我一眼:〞嗡嗡可好了,你可別欺負她。〞然後,我們就再沒說話。   
  一會,嗡嗡與小春回來了,我們剛走了幾步,就遇到一隊巡邏的大兵,他們聲稱,12點以後,天安門廣場裡不許停留,於是,我們回到虎坊路,在一個靠近天橋賓館的小飯館外面吃田螺之類的小吃,嗡嗡又要上廁所,這次,我與她同往,回來的路上,我沒話找話地問她:〞你有多高?〞嗡嗡甩甩頭髮:〞1米68,怎麼啦?〞   
  〞沒什麼,我隨便問問。〞   
  〞有什麼好問的!〞她得意地白了我一眼。   
  隨後,我們準備走了,嗡嗡孤零零地與我們招手,準備回團裡去,我叫住她,問她願不願意跟我們一起我家去,這樣明天一早小春送菲菲也可把她一併送回團裡,她晃了晃頭:〞隨便。〞於是,她就跟我們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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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對嗡嗡的記憶裡,〞隨便〞這兩個字是她的口頭禪,無論你問她什麼,她都以〞隨便〞來回答,我曾開玩笑對她說,〞你真是一個生活隨便的人,〞嗡嗡的回答是:〞怎麼啦?〞這就是嗡嗡,我是說,在我所認識的人中,沒有比她更隨和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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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在我家,小春與菲菲去小春的一個朋友家玩了,臨走時說就睡在那裡,明天中午來接嗡嗡,好參加團裡下午的排練,嗡嗡睡不著覺,就坐在床上與我聊天,我記得我們說了不少話,具體談些什麼都忘了,我只記得一個感覺,嗡嗡對諸如前途之類的東西完全沒有興趣,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她對現在的生活也沒什麼感觸,我記得她仰著頭,一會兒跟我說話,沒話說就發一會兒呆,她當時17歲,我記得她對我歎一口氣,說:〞我們練舞蹈的能怎麼樣?〞這種發自內心的悲觀聲音竟忽然叫我對她產生一種前所未有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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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記得那天夜裡,嗡嗡就在我的床上睡去,我坐在電腦邊寫作,寫累了就停下來看看她,她睡得很香,輕輕地呼吸著,一點聲音也沒有,她不翻身,也不動,只是躺在那裡,閉著眼睛,似乎世上的一切事物都與她無關,而她,一個17歲的處女,就這麼隨便地躺在塵世的汪洋之中,安靜地等待著她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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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那天夜裡,我仍然沒有與她如何如何之類的念頭,但她那種面對未來處之泰然的勁頭兒卻打動了我,我僅僅是為世上存在這樣一個自然的少女而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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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一天下午,小春把菲菲和嗡嗡送走,我正睡著,忽然被電話吵醒,我接起電話,聽筒中傳來劉琴的聲音:〞你們家在哪棟樓?〞   
  〞怎麼啦?〞我問。   
  〞你一會兒不出去吧?〞   
  〞不出去。〞   
  〞我有事兒找你,已經到東高地了。〞我把我的樓號及門牌號告訴她,然後起床刷牙洗臉,我沒弄清劉琴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更不知她為什麼要來找我,剛剛從洗手間出來,便聽到門鈴聲,我打開門,劉琴一副急急忙忙的樣子走了進來。   
  〞今天我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關重大的事,我已經想了一天了。〞   
  〞別著急,你先坐,慢慢說。〞   
  我把她拉到沙發邊坐下,手卻不自覺地伸進衣兜,在錢包裡摸索,看看是否有足夠的錢作為我失誤的經濟基礎,還好,錢包鼓鼓的,為她做人工流產看來沒問題。   
  〞這件事也許會叫你感到突然。〞   
  〞說吧--你來的就夠突然的,要是不帶一件突然的事來,此行就沒有意義啦。〞   
  〞有水嗎?我渴。〞   
  〞你想喝什麼?咖啡?茶?桔子水?可口可樂?酒?〞   
  〞我想喝白開水。〞我去給她倒了一杯白開水,自己喝剛才的剩茶。   
  〞簡單的說,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   
  〞我想要你幫我一個忙--〞她看了我一眼,〞跟我結婚。〞   
  〞結婚?〞我再次把手伸入錢包,裡面的錢用來做人流問題倒可解決,但從常識角度講結婚絕計不夠。〞   
  〞對,結婚!--我只要求這個,你只要與我一起註冊登記即可,哪怕是第二天就離也行,但你一定答應我--〞   
  〞別急,別急--〞我拉住她的手抖了兩下,〞慢慢說--為什麼呢?〞   
  〞理由說出來可笑--你可不要笑我。〞   
  〞不會,你說吧--難道我們上次--〞   
  〞沒有!〞她肯定地說,〞我可不是那種懷上你的孩子便要跟你過一輩子的人,況且我也沒有懷孕。〞   
  〞那麼?〞她把手裡的空杯子遞過來:〞再來一杯水好嗎?我真是渴死了。〞我在給她倒水的時候,聽到一個嗡聲嗡氣的聲音傳來:〞周文,你洗手間裡的紙在哪裡?〞原來她進了我的洗手間。   
  〞在紙簍裡。〞我隨口應著,去壁櫃裡給她拿手紙,〞一卷兒夠嗎?〞我開門遞給她,然後把門關上。   
  〞你也真是,洗手間裡連紙也不放,叫人怎麼上啊?〞   
  〞你怎麼胡說!簍兒裡有的是紙,要是不嫌氣的話,水箱上有杜拉斯的小說,那不是紙嗎?〞   
  〞那是你用的!〞   
  〞我能用,你為什麼不能用?〞隨著一陣沖水聲,她開門出來:〞我說,你也太不文明了,生活習性怎麼這麼惡劣?〞   
  〞有些人--自己有一個古怪的生活習性,不覺得可笑就夠叫人不解的,她還要求別人也這樣做--這是一種狂妄--你知道嗎?小便以後用衛生紙擦陰唇不是每個人都要干的一件事--你不能這麼要求,更不能以文明的名義要求,也不能以此判斷那些不願這麼幹的人惡劣--你衝到我家來,我沒讓你跑外面去撒野尿,已經對你很禮貌了--你要衛生紙我也不嫌麻煩地送給你,但你要對我說三道四,我可不想聽--你不能跑到我身邊來想怎樣便怎樣,那樣的話,趕緊給我滾蛋!〞我把就要脫口而出的這段話硬生生地嚥回肚子裡,表面上裝出一副反而被她逗笑的樣子說:〞哎,我說,等我們真的結婚了,你再對我說這些話也不遲--坐坐,接著說話,接著說--〞   
  她重新坐回沙發上,兩條腿絞在一起,用手順順頭髮,然後開口道:〞這一段我身邊有些奇怪的事情發生,就是從那天晚上我們分手後開始的,第二天,我男朋友和我亂搞,他陽莫名其妙地陽萎,第三天,他早洩,再往下一天,他剛弄兩下,便突然犯了心臟病,差點沒把我嚇死,昨天,我去醫院看他,他說,還是分手吧。〞〞還有呢?〞我問。   
  〞還有,我得知你生日是3月14日,我的生日是4月13日,我們亂搞那天恰恰是7月27日,你說怪不怪?〞   
  〞這不過是某種巧合罷了。〞   
  〞巧合?我也感到這是某種巧合,可是,你再聽--大前天,我去酒吧玩,頭頂上的燈掉了下來,正砸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一直是趴在桌上的,就是因為想給你打個電話,才直起身來從椅子背後的書包裡找電話本,那盞燈少說也有10斤重,要不是想到你,我一定會死於非命--〞   
  〞這麼巧?〞   
  〞就是這麼巧--我嚇壞了,這兩天哪兒都沒敢去,就一個人在家想這事,看來,總好像有一種力量把我推向你,如果我再不服從,那麼,看來只有死路一條了--所以,我今天來求你跟我結婚,是求你幫助我,如果我不跟你在一起,沒準兒真的會發生更可怕的事--思前想後,覺得好像除了跟你在一起以外,什麼也無法讓我躲過這一連串的倒霉事,因此我來找你,這個忙,你一定要幫我。〞   
  這一席話聽得我不禁睜大了眼睛,在沒有想出辦法之前,我決定,先喝杯咖啡再說,我說:〞結婚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但我也得想想。你喝咖啡嗎?〞   
  〞行。〞她說,〞在你這兒,我一下覺得踏實多了。〞   
  我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出咖啡豆,用研磨機磨成粉,又放入一個錫鐵製成的咖啡壺中,我在壺中加上水,點燃煤氣,把火擰小,把咖啡壺座在上面,就站在旁邊看著燒。   
  5分鐘後,咖啡的香味出來了,又過了2分鐘,我關了火,拿著咖啡壺走到廳裡,找到兩個乾淨杯子,倒了兩杯,然後把咖啡壺放回廚房。   
  老實說,這10分鐘,我全神貫注地在想如何對付這件事,但頭腦卻像結了冰一樣轉不動,倒是把咖啡燒得恰到好處。   
  我回到廳裡,問她要不要糖或牛奶,她說她不要,我給自己的杯子裡加了一塊糖,然後小口喝著。   
  〞你想得怎麼樣了?〞她問我。   
  〞沒想好,〞我老實告訴她,〞我也不知道這該怎麼辦,我以前從來沒有碰到有姑娘找我幫個忙結婚的,而且,也不一定非要結婚才能解決這個問題吧?〞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在不認識我之前,發生過諸如此類的怪事嗎?〞   
  〞從來沒有。〞   
  〞那麼,〞我說,〞也可能原因在我,能不能這樣--〞我聽到自己機智的聲音,〞試試以後不要跟我來往,看看怎麼樣?〞   
  〞這我也想過,可是這一段,咱們沒來往啊?〞   
  〞也是。〞   
  〞說實話,要不是那天HIGH過頭了,也不至於隨便跟你上床。〞   
  〞我相信你不是那種隨便跟人上床的姑娘。〞   
  〞你呢?〞   
  〞我什麼?〞   
  〞你是那種見姑娘就上的人嗎?〞   
  〞這個嘛--我可不好說,我雖然算不上那種見每一個姑娘都想上的人,但也的確很難對一個姑娘保持忠誠--我也試過,但結果不太令人滿意,要是有誰讓我動心,我就忍不住問她一聲。〞   
  〞問什麼?〞   
  〞當然是--哎--你說這毛病能改嗎?〞   
  〞這可就得看你了。〞   
  〞我想,我管不住自己--這麼多年了,都快成了我的本能了--〞   
  〞你這麼禽獸哪!〞   
  〞我不是跟你說實話嘛--〞   
  〞你怎麼是這樣一個人呢?〞   
  〞這--我可沒法回答。〞   
  〞要是這樣的話,我們結婚以後--〞   
  〞就會變成笑柄!〞我抓住了她的弱點,老實不客氣地告訴她。   
  〞那--〞   
  〞那,結婚的事,我就要再考慮考慮了--〞   
  〞那好,反正,我的情況就是這麼個樣子,你看著辦吧。〞   
  〞那我回去再想想--我怎麼那麼倒霉呀!〞後半句她幾乎是脫口而出的。   
  〞那好--我也幫你想,看能不能有別的主意。〞   
  〞那我就先走了--沒耽誤你什麼吧?〞   
  〞沒有沒有。〞   
  〞那再見了。〞   
  〞再見。〞她站起來,有點像是心事重重地走出門去,我為她開了門,對她抬了一下手:〞好,那我就不送了,路上小心。〞她頭也不回地一直走下樓去。   
  我趕忙關上大門,關得也許太快了,關門聲嚇了我一跳,我認為那種關門聲在任何人聽來都會有不太禮貌的感覺,但我仍然如釋重負。   
  我回到廳裡,繼續喝剩下的咖啡,暗自慶幸能夠如此順利地送走這個漂亮的神經病,但不久我便發現,也許神經病確實有神經病的道理,因為她走之後,我周圍也怪事連篇,先是發現喝的咖啡原來是她的,後來發現被我重重關上的門莫名其妙地打開了,接著是在晚上睡覺前洗澡時跌了一跤,門牙被摔掉一顆,而且在我蹲下去撿時,門牙從我手中一滑,不偏不倚,正掉進下水道中,再後來是上床睡覺,醒來後發現已是第二天夜裡十二點,也就是說,我連著睡了二十四小時,這是平生從未有過之事,我仔細回想,原因也許在於,我臨睡前本想吃治頭痛的百服寧,不料卻心不在碼地拿了兩片安定放進嘴裡,要不是再往下兩天沒出什麼惡事,我幾乎要打電話向她求婚了。   
  93   
  別說,我還真不在乎在一本書中講什麼故事,也從來沒有認為一個破故事有什麼特別的地方,相反,倒是一聽到故事迷的見解就忍不住冷笑,他們恨不能在一個故事中包羅萬象,以為《老人與海》之類的故事中暗藏著什麼深奧的哲理,或是獨到的人生見解,他們用〞冰山〞來形容海明威東繞西繞、不知所云的酒後之言,這一切都使我發笑,我不知為什麼虛榮心要以不懂裝懂、附庸風雅的形式表現出來,在我看來,虛榮心的用途多得很,出於虛榮心,維特根斯坦在《邏輯哲學論》之後,又寫了《哲學研究》,出於虛榮心,老牛頓捂著他的《微積分》長期不肯示人,在功成名就的晚年還得勇敢地迎接數學新手的挑戰,在這裡,我要不客氣地指出,正是由於人們的不誠實以及愛談論自己不懂的問題的蠢行,才把人世間搞得碩果纍纍,虛假繁榮,以至魚目混珠,紛亂嘈雜,頭緒萬千,使沒有價值的事物琳琅滿目、比比皆是地佔據在錯誤的位置上,把人們引向一個個由無恥騙局網羅而成的臭水坑中,十分湊巧的是,人們在裡面竟自得其樂,一副如魚得水的樣子,真叫我有說不出的噁心。   
  在這裡,我要告訴你,我的讀者,我很在乎你,一想到我的書將被傻瓜閱讀,並做出自以為是的錯誤評論我就怒火中燒,我沒有超脫到胡寫一氣並對此引以為傲的地步,我把我在人世間經歷、感到、看到、想到的東西對你們說,是把你們當做我的未嘗謀面、並像我一樣在世間忍受種種荒唐、無聊、厭煩、困惑的朋友,我認為我走在你們中間,把關於我的一切坦誠相告,但是,我希望從你們那裡得到什麼呢?   
  我在寫作,很多騙子都像我一樣在寫作,我一直不知道我寫了些什麼,這一點上我用不著煞有介事,我在世間不值一提的情感,以及由它所引起的思索,讓我遇到一次次難言的隱情,我努力地,力求準確地描述我的隱情,但是,這些肺腑之言在更多的時候卻讓我感到說不出的羞愧,我不願把真話向比我更壞的人講,我也不願與騙子一起從事什麼文學事業,但是,這一切全無辦法!我在這個如此可笑的世界上生存著,並關注著自己的可笑,此種行為簡直可悲可歎!   
  算了,我還是不說了,一切都毫無用處,我要把故事寫完,用以對我的青春說聲再見,事實上,它們早已離我而去,再見、再見了又能怎麼著呢?   
  不僅如此,在我寫作時,虛榮心還一直受到自己的嘲弄,我頭頂惡風,頹廢不已,但我喜歡一意孤行,喜歡一條道走到黑,可即使這樣,我也無法在匆匆流去的歲月中,把我愚蠢的青春時光辨認出來,那麼,我的寫作有何指望呢?   
  沒有,用不著你告訴我。   
  94   
  我得講嗡嗡了,這是我自己的醜事,我十分緊張,一次次地東拉西扯,甚至考慮到與我素不相識的讀者,我可不想叫其中比我壞的人笑我還不夠火候,而比我好的人批評我,儘管事實上我並不在乎自己的好壞,我東繞西繞,我在拖時間,就是不想開始我的故事,我不想觸及它--但我會觸及它,我通過自我學習獲得的理智,我的站不住腳的情感,兩者都會觸及它,在一剎那,我觸及它,在很長的時間裡,我不斷觸及它,它是橫掃過我內心的風暴,使我對情感的奢望化為烏有,使我歷盡人性的困惑、貧乏與險惡,這一切真是太瘋狂太無奈了。   
  95   
  97年北京的夏季,優美的夏季,在經歷了7、8月份的酷暑之後,涼爽來臨,9月下旬的黃昏令人陶醉,微熱的輕風吹拂著綠色的樹葉,大雨過後,空氣清新,濃蔭深處,蟬聲陣陣,馬路上散步的城市居民著裝閒散,神態自若,那時我對虎坊路一帶已頗為熟悉,尤其是嗡嗡所在的歌舞團,每當路過,必會進去轉轉,跟那裡的姑娘們打打招呼,連不少跳舞的帥哥也認得。那個夏季最終,我落得形單影隻,暗地裡,我認為是寫小說害了我,因為不寫劇本,我便沒機會參與很多聚會,哪怕是最無聊的劇本討論會也沒有,以前去一趟發表點意見還能領三五百塊錢,現在這一切全沒了,我為自己建立了一種新的生活,那就是圍著無聊打轉轉,小說寫不進去,劇本又不想接,我開始看哲學書,誰知剛看到亞里士多德就倒了胃口,而別的東西又看不進去,本來由閱讀所佔據的時間讓位給一支接一支地吸煙,音樂也聽煩了,去電影院看電影連半個小時都很難堅持住,以前,北京所能吸引我的一切都令我厭倦,藝術生活作為一種消遣,其實與別的生活一樣枯燥,那時,我對坐在劇院之類的公共建築中看表演的呆頭鵝生涯也厭煩透頂,在街邊買一摞報紙不是為了瀏覽,而是準備隨時隨地往哪兒一扔當坐墊用。這種懶散的狀態很令我自己失望,因為當時我還沒有把無所事事當成我的生活方式,於是,我私下裡認為,我處在了叔本華所說的一個慾望與另一個慾望之間的空白地帶,即無聊、焦慮、煩惱、苦悶等等不祥之物雲集的舊貨市場裡。   
  96   
  一天下午,我到中影公司去會一個人,一起吃完晚飯已是9點多鐘,回來路過虎坊路時,我停了車,走進歌舞團,在傳達室門口昏暗的燈光下,我看到嗡嗡正在那裡轉來轉去,她穿著一條長及腳踝的碎花裙子,頭髮挽在腦後,兩隻手臂晃蕩著,一副閒得要死的樣子,於是就約她到外面的路邊轉轉,她倒是挺高興,告訴我她剛才買了兩根冰棍想自己吃,誰知一根才吃到一半,便碰到一個同學,把她的另一根冰棍給搶走了,〞要是早知道,我每根冰棍都咬上一口,那樣就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冰棍被搶了。〞   
  於是,我們來到位於虎坊路丁字路口的一個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前,我讓她到裡面挑冷飲,正好,門口的洋傘下有兩個空座,我坐在一把椅子上,要了一筒冰鎮可口可樂,用吸管一點點喝,嗡嗡挑了一盒冰淇淋出來,坐在我旁邊用小木勺一口一口吃,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她那時和我已經很熟了,還問我下一步要追團裡的哪個姑娘,我隨便說了幾個名字,她便幫我一一分析,在她眼裡,她們團的姑娘個個表面看起來瘋瘋顛顛,骨子裡卻恨不得像白雪公主那樣純得流油兒,讓我覺得誰要是能跟她們團的姑娘混在一起,簡直是三生有幸,現在看來,她說得很對,但她不知道,她是其中最好的一個。   
  97   
  幾天以後的一個夜晚,我再次路過嗡嗡所在的歌舞團,因為急著要方便,於是就近停車,走進團裡上廁所,廁所位於排練室旁邊,我摸黑走了進去,廁所裡有盞聲控自滅燈,也就是說,如果10秒鐘內不發出任何聲響,它就會自動熄滅,使廁所陷入一片黑暗,於是,一個大便的人便不得不蹲在那裡,不停地為自己鼓掌,或是吹口哨,尖叫,一副為什麼東西喝彩的樣子,總之,為了保證燈光明亮,我只得不停地弄出些聲響,我認為這樣做十分不文明,這種公共設施有其驚人的不方便之處,從這一細節,我聯想到人們對自己極不人道的控制,事實上,在歌舞團裡,這涉及節約用電,在這個問題上,人們面臨兩種選擇,要麼使人具有公共道德,養成隨手關燈的習慣,要麼利用一個帶有延時的觸電器來管理燈光,顯然,人們選擇了後者,這說明,人們是多麼地不相信自己,而寧可相信一個廉價開關。   
  我出了廁所,來到嗡嗡所在的宿舍,我敲門進去,發現裡面只有嗡嗡一人,她告訴我,團裡放了假,同學們全走了,她家住在雲南,往返時間加起來正好與假期相當,而且,她沒有錢給她的小表妹們買禮物,於是,就選擇了在宿舍裡呆著,她叫我沒事時來看她,並且說,前幾天她的同學還在議論她,說她和一個男的在一起聊天喝冷飲,由於燈光暗淡,她們沒有發現那個男的就是我,她一副成為一個新聞人物的高興樣子,看來這種事情對她來講實在太少,要知道,在道聽途說的〞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的理論影響之下,作為歌舞團裡的最後一個處女,她已漸漸成為一個不太堅定的獨身主義者。   
  我與她聊一會兒天,帶她去外面吃了點東西,然後回了家。   
  臨走時,她對我說:〞你沒事時要來看我呀,不然我就不給你介紹女朋友啦!〞這個聲音出自一個離家千里的小姑娘的口中,在我聽來,十分可憐,並且,特別動人。   
  我被她的聲音深深打動了,以至於終於幹了一件對不起她的事,即,滿腔柔情地誘姦了她。   
  98   
  第二天,我又去看她,心裡已暗下決心,準備跟她混上一陣兒,為了保證能夠成功地誘姦她,我先帶她去東單逛街,我們逛了整條街的所有時裝專賣店,我給她買了一條褲子,一件緊身短袖上衣,花了不足300元,她拒不接受我的禮物,在我讓她試衣時,她逃跑了,躲在一根電線桿後面,我找到她還真費了點勁,經過一番艱苦的說服工作,她終於試穿了我為她買的新裝,後來,我們繼續逛街,她走在我的身邊,我覺得她感到有點不好意思,她是一個完美無缺的好女孩,而好女孩的特點之一,就是不輕易接受別人的東西。要知道,在舞蹈演員裡,好女孩是少之又少的,要想成為好女孩,就得忍受物質生活的匱乏及精神上的苦悶,還得有足夠的個性來抵制生活條件上的相互攀比,當然,這是有原因的。   
  99   
  這裡要特別說明的是,在舞蹈學院學習跳舞的姑娘有一個傳統的出人頭地的辦法,那就是傍大款,也就是,為自己弄到一個不管什麼樣的有錢人,並從他的手裡弄到高檔消費品,這個傳統使得姑娘們不得不過早地學會賣弄姿色,過早地失身,在通往社會時尚為她們指引的方向上前赴後繼,由於她們的真摯及缺少天賦,她們之中能辦成這件事兒的人少之又少,當然,這是與模特、演員及歌手相比之後得出的結論,實際上,她們是一些被訓練出來的體力勞動者,她們所受的藝術教育需要高昂的培訓費,這筆培訓費花得很不合算,因為她們畢業後僅僅獲得了一個擁有舞蹈技巧的身體,而沒有獲得任何創造力,不幸的是,在她們支付了培訓費用之後,她們會發現,社會根本沒有能力消費她們的勞動技能及成果,也就是說,社會上能夠欣賞她們藝術的人少而又少,人們不會欣賞她們的形體造型藝術,人們不願花幾十塊錢買票看她們的演出,反倒是願意花上更多的錢把她們弄到床上去消費。這個惡性循環也根植於傳統,事實上,中國的歌舞伎起源於特權階層的後院,由私人供養,私人消費,由於制度的變遷,舞蹈演員們被從後院扔到了社會上,與傳統的跑江湖的戲班子混為一談,這如同把一株花朵從溫室移到荒野裡,與野花野草爭奪陽光及養料,結果當然可想而知。   
  更何況,她們的舞蹈還面臨舶來品的競爭,儘管中國古典舞擁有非凡的藝術品位與難以估量的傳統藝術價值,但在非常勢利的只會崇洋媚外的普通人眼中,在舞台上,一個穿著土裡土氣民族服裝的姑娘,其觀賞價值怎麼能與一個隨時隨地露著大腿及內褲的純潔的天使或公主相提並論呢?況且,這些天使的下流姿態明顯地更能迎合一般觀眾的心意,雖然她們只會找操似的踮起腳尖,蹶著屁股擺出幾個固定的手位,當然,她們也能在舞台上多次分開大腿,加上轉幾個圈子,這樣使觀眾可以方便地把她們的週身前後上下看個痛快,而不必費心跑上舞台去圍著演員繞圈子,這怎麼能不被熱愛藝術的臭農民們說成是無盡的享受呢?在這裡,我談的是趣味粗俗的傳統芭蕾舞,也許只有這麼下流的傳統才能這麼有生命力,我還要特別說一下芭蕾舞繃腳尖的動作,眾所周知,女性只在性高潮來臨之際才會做出繃腳尖的動作,在平時,這個動作十分多餘,一般被看成是不自然的,然而,芭蕾舞卻始終讓姑娘們保持著這個象徵性高潮的動作,沒完沒了地用繃起的腳尖在空中亂劃一氣,更可氣的是,男演員即使毫無必要,也要跟著姑娘們一起繃腳尖,真不知是什麼意思!   
  在這裡,我想舉出《天鵝湖》這一保留劇目,為了讓賴蛤蟆觀眾產生吃到天鵝肉的幻想,這齣劇目中不惜讓小天鵝們穿上與傳統的裙子開口相反的短裙,更牛頭不對馬嘴的是,配樂卻使用擅長涕淚齊下的柴可夫斯基的芭蕾音樂,真搞不清這是如何強拉硬扯上的!當然,要是硬解釋也成,作為一個著名同性戀者,也許硬說老柴對撅著屁股晃來晃去的天鵝的姿態有點感觸似乎也無不可,但這十分牽強,可以從中看出,外國人為了在荒唐方面趕超中國的小腳也做出過不懈的努力,現在他們終於可以號稱獨佔鰲頭了,我是指,除了中國少數兩三個芭蕾舞團受了外國人的騙以外,中國婦女的腳現在都保持著自然健康的姿態,這非常值得慶幸,說明芭蕾做為一種西方變態色情造型藝術,它在亞洲的殖民過程中遇到不少阻礙。為了說清芭蕾真面目,還有一點我需提及,那就是傳統芭蕾所演繹的可笑故事,像什麼鼓吹不勞而獲的《灰姑娘》呀,什麼《胡桃夾子》呀,什麼《水仙女》呀,這些荒唐幼稚的胡說八道是讓正常的成年人看的嗎?芭蕾舞,這種早該失傳的裝腔作勢的藝術形式,居然在現代仍能夠合乎某些人奇特的審美需要,並在中國大有市場,真叫我覺得無聊,算了,不說也罷。   
  話題接回前面。   
  國家為了保證傳統的舞蹈藝術不失傳而設立了舞蹈學院這一機構,卻無法為此負擔費用,於是,這些費用攤派給社會上各式各樣的雜牌藝術保護人,他們欣然把舞蹈學院接管成自己的後宮,但他們由於缺乏應有的藝術教育,不會欣賞相應的藝術,而只對藝術的表現實體感興趣,就像那種不愛喝鍋裡的湯,卻盯著鍋看個沒完的人一樣,這種情況當然使姑娘們不滿意,在她們看來,要擺脫這個環境十分艱難,但值得嘗試,於是這些小花小朵便八仙過海,各顯其能,加之她們身上還有中國人特有的喜愛投機取巧的國民特徵,於是很多人義無反顧地走上了傍款之路,促使她們這樣做的原因還包括她們的工作環境,那個環境沒有給她們提供絲毫的成功機會,把她們逼得只能衝向邪門歪道,不是我為像嗡嗡這樣的優秀的中國古典舞演員打抱不平,而是事實如此,我看著中國古老而優雅的舞蹈漸漸失傳,看著一個農民土款出幾個小錢,竟能使中國國家劇院的姑娘們跟著團團轉,這種在世界上獨樹一幟的現象,真是叫我有說不出的痛心。在這裡,我還隨手提及那些更不走運的男舞蹈演員們,事實上,他們才是舞蹈藝術真正的犧牲品,他們中除極個別出類拔萃的人以外,幾乎普遍地無路可走。   
  當然,這些不是我做的有關舞蹈界的報告,而是完全的題外話。   
  100   
  逛完街天已經黑了,我與嗡嗡到了紅寶樂,這是一個位於崇文門的老西餐館,裡面的西餐做得十分簡單,但卻帶著不少我年輕生活的回憶,我記得一個菜名起得特別下流,叫做〞紅燴泥腸〞,這個菜名在我的大學時代被用來特指〞闖紅燈〞,也就是經期亂搞,當然,交通警對此無能為力。   
  進了紅寶樂,沒想到已是今非昔比,裡面重新裝修過,為了表明餐館的路數依然保持惡俗,牆上特地掛了幾張糊塗亂抹的小幅油畫,在這樣的環境裡,我向嗡嗡講起了我的大學生活,聽得她東西都沒吃進去,我想,處女與一個像我這樣的活流氓在一起,這種反應實屬正常,但我盡量把我的劣跡從實講來,講到忘情處,不惜添油加醋,我擺出一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架勢,繪聲繪色地向嗡嗡描述我的浪蕩生活,一方面,我想讓她為以後有個準備,另一方面,我可不想幹著流氓事卻裝英雄,我向她重點強調的是,我是一個無可救藥的下流痞,而提醒她對這個下流痞不要抱什麼指望,再一方面,我也要為誘姦她之後、脫身之時鋪墊一下,我不願意騙她,但卻願意騙騙自己,為了以後使我覺得心安,覺得自己沒有幹什麼見不得人的欺騙勾當,為了說明,我可是大鳴大放地來的,沒有隱瞞什麼--但是,嗡嗡太小了,她哪裡能明白我的暗示,事實上,她雖然不時罵我幾句噁心之外,幾乎沒表示什麼,好像我講的都是別人的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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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115    
  101   
  吃完飯,我問嗡嗡願不願跟我回家,她照例說:〞隨便。〞   
  我要說的是,嗡嗡性格的隨和程度難以形容,這使她在我眼裡具有一種動人的光彩,這不是一般人所具有的性情,在我所遇到的姑娘之中,嗡嗡無疑是最能隨遇而安、逆來順受的一個,她十分喜歡平庸的生活,這使得她的生活方式與那些最了不起的人物相接近,質樸而富於魅力,通過這種生活方式,她成為一隻上帝賞給人類的肥羊,力爭默默無聞地過符合自己身份的生活,她怡然自得地躋身於上帝的小羊圈,不譁眾取寵,不投機取巧,而是踏踏實實地過著自己力所能及的生活,沒有像另一些舞蹈演員一樣,成為泛上生活表面的噁心陳渣。   
  102   
  回到我家,我們一起看電視,聊天,然後嗡嗡說她困了,就上床睡覺,她穿著一條牛仔褲,也不怕熱,馬上就睡去了。她睡得如此香甜,就像在做著什麼了不起的清秋大夢,使躺在她身邊的我猶豫再三,終於收回了伸向她的魔爪。   
  103   
  第三天,我們仍然在一起有說有笑地度過,我還寫了兩千字的小說,我們一起到自由市場買菜,一起在我的廚房裡做飯,一起吃,還一起看電視,嗡嗡像以前一樣愛看電視,她的宿舍裡連電視也沒有,因為她的室友沒本事像別的宿舍的姑娘一樣從男人手裡騙來電視,所以,在我這裡,能夠自如地看電視,她已十分高興,她手拿遙控器,不時換一下台,熱情地參與電視劇裡的人物們的喜怒哀樂,她有時笑上一聲,有時提前說出一句廣告詞,真是說不出的高興。   
  到了夜裡,嗡嗡又困了,她再次毫無防備地睡去。   
  黑暗中,我睡在她身邊,一言不發地把她的頭扳過來,在她的臉上吻了一下,我感到她像一隻充滿汁水的大葡萄一樣香甜,嗡嗡知道了,但沒有反應,我伸出一條胳膊,墊在她的腦袋下面,摟著她,她也沒有拒絕,我們就這樣再次睡了一夜,次日中午才醒,然後又開始了老生常談的日常生活,就像夜裡什麼也沒發生一樣。   
  事實上,我雖然下決心誘姦她,但在行動時卻有點六神無主,我可不像羅丹那樣臉皮厚,利用他不值一提的雕塑職業做借口,見面不到3分鐘,就能把那雙天天和泥的髒手往鄧肯的乳房上放,兩隻眼睛還能炯炯有神地盯著她的眼睛看個不停,搞得這個跳現代舞的美國姑娘十分尷尬,可以想像,要是大家都知道只要雕塑搞出名就可以像羅丹那樣對姑娘亂摸一氣,那麼,還有哪個臭流氓願意花上幾年工夫學習醫學,進入腫瘤科或婦科去摸那些顯然不太健康的姑娘呢?更何況病人裡姑娘的比例十分之低,機會如此之少。   
  104   
  雖然誘姦處女不是我的強項,但也沒叫我覺得有多難,我自信比別的誘姦者也差不到哪兒去。在現實中,幾乎所有處女都失身了,這說明攻下這個堡壘沒什麼了不起,但這裡仍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也許有人會覺得好笑,我想把它說出來。   
  我時常為向姑娘動手的最後一刻感到困惑,因為動手前,出於理智,總覺得要有一句話好說,這句話對我來講很難,如果說不好,我甚至懷疑後面的目的能否達到--這與幹別的不太一樣,幹別的事之前,你只需把要幹的事交待一下就行,但面對姑娘,即使她已同意,我認為宣佈〞下面,我要操你了〞也不合適,為此,我趁嗡嗡出去買冰棍,打電話請教了幾位朋友。   
  首先是遠在上海的大慶,他告訴我,〞我們都不小了〞是句不錯的話,很有效,但我認為這話存在問題,首先它對不明世事的小姑娘不合適,其次呢,那就是,它有點下流,因為我說這句話時可能已經勃起,而姑娘呢--她如果年齡很大,或是胸部很大,或是臀部很大等等,都能被我說中,但要碰到各方面都很小的姑娘呢?那我不是在撒謊麼!   
  我接著連續請教了幾位朋友,他們的答案不一,總之,那句話真是難以恰當妥貼,綜合看來,似乎什麼都不說比較合適,但是,即使你要做個沉默的性攻擊者,也要冒著被對方阻擋的危險,我可不想厚顏無恥地把手伸出去,被別人義正辭嚴地擋在一邊,也不想在性方面來一場遭遇戰,於是,這個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最後小春告訴我一招似乎很不錯,他說他的訣竅是,在最後關頭,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抓住姑娘的手,硬往自己褲襠裡一塞,一切便完事大吉。   
  105   
  第四夜,我與嗡嗡再次同床共眠,我關了燈,剛一躺下便摟住她,她沒有拒絕,於是,我跟她說起了話,我現在已記不得都說了些什麼,只記得她對我說,她身上很軟,很好摸,〞像個豆腐〞。   
  這是我聽過的惟一一句她對自己的自我表揚。   
  我要說,嗡嗡說得很準確,她的身體摸起來確實像個豆腐,在此之前,我從未見識過如此柔軟而乖巧的身體,即使隔著衣服,我也能感受到她所講的一切,我滿腔邪念地面對一個天真無邪的姑娘,〞最後一句話〞該講什麼仍然不知道,小春的辦法我也不想嘗試,我長時間地抱著她,吻她,長時間與她一起靜默無聲地呆在黑暗中,最終,我把手伸向她的褲腰,她只是在最初的一刻掙扎了半秒鐘,然後便抱住我,任我胡作非為,我是在她說著很疼的同時把缺德事兒幹完的,事後,我們一起睡去,她睡得像沒事人兒一樣,第二天醒來,她還在我身邊結結巴巴對我說:〞昨天晚上的事兒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不是那種很在乎的人,反正總有這麼一天。〞   
  嗡嗡對我說上面一番話時還有點不好意思,似乎是她誘姦的我而不是我誘姦的她,隨後的一個白天,她看起來與過去沒什麼區別,既不多愁善感,要求我說謊與她天長地久,也沒有破罐破摔似的自認倒霉,她健康而自然,與我說話,與我一起吃飯,與我一起到外面散步,我順手在藥店給她買了一盒長效避孕藥,她看也不看就塞進嘴裡一片,一仰脖兒便嚥了下去。晚上,她照例高高興興地看她的電視,我們外出吃了頓宵夜,回來後我到電腦前寫作,她有點無所事事,我說你看看書吧,她晃著腦袋來到我的書架前,從裡面抽出一本書看幾眼,對我笑著說:〞我就不是看書的料。〞然後,她把書放回原來的地方,自己到外屋去看電視。   
  106   
  第五夜,嗡嗡仍與我睡在一起,我們再次亂搞,她再次說疼,但沒有要求我停止,事後,她再次十分大方地說一切沒關係,她甚至沒有問過我是否喜歡她,也沒說她是不是喜歡我,她只是說她不討厭我,覺得跟我在一起說說笑笑還過得去,她就說了這麼多,並且,在以後的日子裡也沒有說更多。   
  107   
  第六夜,天氣十分炎熱,亂搞時她依舊說疼,並且說與第一次一模一樣,我們汗流浹背,嗡嗡卻始終與我摟在一起,我們睡了八九個小時,她睡得又香又甜,我吻她,她就接受,但從不主動吻我,事實上,她根本不會接吻,也沒有把接吻當成一件什麼特別的事兒,她睡起覺來悄無聲息,一副長眠不醒的樣子,她的腰肢、手臂和雙腿都十分柔軟,整個身體無論你搖晃哪裡,其他部位也會跟著輕輕起伏,像塊肉凍一樣,她乳房的形狀煞是好看,宛如兩隻倒梨,就是她直起身來也不下垂,反而微微上翹,而且,一如身體上的其他部位,十分柔軟,並且,加倍柔軟。   
  108   
  在我的印象裡,嗡嗡的全部就是柔軟的代名詞,連同她的心,我是說,鐵石心腸的我,只要是挨著她,心中就會被一種柔情佔據著,這種柔情我以前從未有過,以後我也不指望它會再來,我是說,嗡嗡的溫柔令我痛苦,這種痛苦經歷一次就夠了。   
  109   
  嗡嗡十分敏感,善解人意的同時,還特別自然,突出的表現是,她很會找機會向我撒嬌,我從未見過像她一樣會撒嬌的姑娘,也未見過如此流暢自然的撒嬌方式,她撒嬌的方式多種多樣,聞所未聞,她不分場合、隨時隨地向我撒嬌,完全把撒嬌當成了一種生活方式,這使她迷人至極,當然,這都是以後的事了。   
  110   
  事實上,在以後幾年中,她成了我的一個揮之不去的噩夢。   
  111   
  但在噩夢之前,一切好好的。   
  是的,一切好好的,從那時起,從我誘姦嗡嗡成功那時起,從她像隻大老鼠一樣睡在我身邊的那時起,從她把我那裡當做家的那時起。   
  112   
  像所有家在外地的姑娘一樣,穿著30塊錢牛仔褲的嗡嗡願意在工作之餘有個地方屬於自己,我把她帶到我那裡,她看來很喜歡,便把那裡當做她常去的地方,起先,她還有很多地方可去,後來,她對那些地方不再好奇了,於是在下班之後,便徑直來找我,她先得花10塊錢打車到天橋,然後再花3塊錢,坐上小公共,風塵僕僕地一直來到我的門前,她會按門鈴,然後等待我開門,我開了門,她會搖擺著腰肢笑嘻嘻地進來,有時,她會美滋滋地甩開我拉她的手,緊走兩步,從沙發背面縱身一躍,跳到沙發的正面,嘴裡叫著:〞我是賭聖嗡嗡!我來啦!〞   
  113   
  她來了,她總是來,一天又一天。   
  有時,她單獨來,有時,她與菲菲一起來,還有時,她帶著她的同學來。   
  她喜歡來,我知道她喜歡來,我的房間加上陽台只有50平米,其中的10平米是我的書房,屬於我,其餘的空間屬於她,她在那剩下的40平米裡活動,她收拾屋子,看電視,打開冰箱,找我給她買的冰淇淋,她也會站在廚房的洗碗池邊,把堆積如山的碗碟通通洗淨,她還會順手把廚房擦得很明亮。   
  114   
  我記得她特別喜愛干的一件事是洗衣服。   
  幾乎每次前來,她都用雙手拎著兩大包髒衣服,那是她從她的同學們手裡收集來的,她用我的洗衣機為同學洗衣服,有一陣兒,我總能聽到隆隆的洗衣機聲,她一個星期能用掉兩三袋洗衣粉。   
  我為她買洗衣粉,出門逛商場,即使只買一件東西,我也要記住買洗衣粉,要知道,沒有洗衣粉,嗡嗡就洗不成衣服。   
  嗡嗡在洗衣機隆隆作響時,自己一人縮在沙發上看電視,半小時後,洗衣機發出尖叫,嗡嗡便一躍而起,走到洗衣機邊,用衣架把裡面的乾淨衣服架好,然後唱著歌,到陽台上踮起腳尖去晾,她的腳步輕盈,心情也好,第二天早晨收衣服的時候,還要用手抖一抖,用鼻子聞聞,看看衣服洗得乾不乾淨,她把那些花花綠綠、奇形怪狀的衣服重新疊好,小心地裝入兩個紙制手提時裝袋,然後,她就回團裡去練早功了。   
  有時,我一夜寫作之後,看著她這麼忙碌,就會聯想到嗡嗡與她的同學一起穿著乾淨的衣服練早功,或是在晚上沒事兒的時候,穿著乾淨的衣服擠在一起,像小鳥一樣用四川雲南話嘰嘰喳喳地聊天。   
  有時,嗡嗡一邊往洗衣機裡塞衣服,一邊說:〞看,這些豬,衣服穿得這麼髒!〞   
  115   
  穿著乾淨的衣服生活,晚上睡在乾淨的被褥裡,是讓嗡嗡感到高興的一件事。   
  是她的一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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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135    
  116   
  一開始,嗡嗡就把乾淨的生活帶給了我。   
  當然,還有快樂。   
  117   
  不僅快樂,還有美好。   
  對我來講,97年底是美好的,是從未有過的美好,就像任何事情的開頭一樣。   
  這種神奇的美好延續到98年,因此,98在我眼裡也很美好,不僅美好,還神奇。   
  118   
  那是關於平庸的一切。   
  98年使我斷定,一切美好源於平庸。   
  當然,相對主義者也可反駁說,一切平庸源於美好。   
  這是廢話。   
  在相對主義的大糞坑裡,有著數不盡的抄來的妙語,那都是從別人的花園裡拾來的鮮花,相對主義者有辦法把所有鮮花變成臭氣熏天的飼料,用來養育並調教一隻會學舌的鸚鵡,並使之唱出陳詞濫調。   
  這種油滑的做法特別令我討厭。   
  119   
  嗡嗡對在我身邊生活的喜愛,與一個小孩對糖果的喜愛相差無幾,那是一種無條件的喜愛,我是說,只要是歌舞團沒事兒,嗡嗡就會想也不想地跑到我這裡,並在這裡自得其樂,她笑嘻嘻地來,笑嘻嘻地離去,再笑嘻嘻地來。   
  她總是笑嘻嘻的,她總是那樣,似乎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可讓她高興的內容是什麼呢?   
  我告訴你。   
  120   
  首先,是看電視。   
  嗡嗡喜歡躺在我的長條沙發上看電視,那是一個多年以前的肯特長沙發,豎著躺十分不舒服,但嗡嗡自有辦法,她會用兩個墊子墊在背後,一個墊子用來搭腳,讓她身體的曲線與柔軟的海綿相互吻合,有時,她突然尿急,就會從沙發上連滾帶爬地掉下來,而墊子之類的東西也隨之滾得滿地都是。   
  嗡嗡看電視時,雙眼半睜半閉,目光朦朧,手裡抱著一個或兩個小靠墊,用來代替她抱慣的布娃娃,有時,她把一張椅子拉到身邊,椅子上放著她的低值易耗的消費品--她自己買的零食,那些零食被裝在五顏六色的包裝袋裡,屬於話梅、牛肉乾之類,不可少的是一杯水,嗡嗡往往話梅吃得牙齒亂晃才想起喝上一口水,有時,她也吃水果,手裡拿著一把鋒利的瑞士軍刀邊削邊吃,在我看來十分危險。   
  剛剛與我混在一起時,嗡嗡能長久地看電視,我是說,她可以從醒來開始看起,一直看到再次睡去,她很安靜,電視聲一般放得很小,她手拿遙控器,指揮著電視裡的一切,她想看什麼,就伸出拿著遙控器的手,對著電視一指一按,電視便換到另一頻道,她就會津津有味地再看下去,我的電視由於有閉路天線,可以看30多個頻道,後來增加到50多個,嗡嗡都能一一觀賞,不知厭倦,她尤其愛看電視連續劇,多長多惡劣的電視劇都能看下去,有一陣兒,她發現我對一些演員的私生活有些瞭解,還纏著我,向我打聽小道消息。   
  121   
  還有,她喜歡向我撒嬌,這是她的強項。   
  她在我面前,渾身上下總是幾道彎,似乎從來就無法站直,不是扭來扭去,就是伸手抱住我,然後向下出溜。   
  她困了要向我撒嬌,她渴了也要向我撒嬌,她舒服時向我撒嬌,不舒服時同樣向我撒嬌,她餓了要向我撒嬌,寂寞時要向我撒嬌,她病了更要撒嬌,與我出去逛街還要向我撒嬌,只要我推開她,她就會非常不高興,我們一起出去散步,她總是要抓著我,不是一條胳膊,就是衣服下擺,要麼皮帶也行,總之,她必與我挨在一起,如果我膽敢推開她,她就會一言不發地偷偷生氣,有時故意落下我一段,有時噘起嘴,有時不理我,就是當我們從超市出來,每人兩手各提一個購物袋時,她也有辦法挨著我。   
  她給我起了很多外號,至於叫哪一個,則完全隨她心情而定,由於房間裡往往只有我們兩人,因此我知道,不管她叫什麼,總是指我。   
  她管我叫〞變態〞、〞老怪〞、〞老豆〞,我體重增加就管我叫〞肥婆〞,有時也管我叫〞神經病〞、〞傻逼〞,她叫我的時候,往往笑盈盈的,聲音有時拉長,有時突然變高,總之千變萬化,就是沒有正常地叫過。   
  她向我撒嬌,一般是伸伸懶腰,然後對我嬌聲嬌氣地喊道:〞老怪,我不高興了!〞這表示撒嬌開始,用以吸引我的注意,見我有所察覺,再一路嬌下去--這句話在一兩年內成了她的口頭禪,後來她改了一下,變成:〞沒有人關心!沒有人愛護!〞在這句話裡,〞沒有人〞被飛快地讀過去,而拉長的〞關心〞與〞愛護〞被她讀成重音,配上她翻起的白眼兒,外加〞哼〞的一聲,聽起來真有說不出的可愛。   
  她總是叫我,總是叫,一聲又一聲,就像一個嬰兒毫無緣由地放聲大哭一樣,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我知道,她僅僅是在撒嬌,她一般以此來通知我,她在那裡,要我知道她在,因此,我每叫必答,多數情況下,她一般也就滿足於此,不再繼續。   
  122   
  再有,就是做飯。   
  嗡嗡愛吃我做的飯,特別愛吃,無論我做什麼都愛吃,方便面只要是我做的,她愛吃,速凍餃子也愛吃,這是我的起點。   
  後來,我的做飯技藝一點點提高起來,我會給她烤麵包三明治,加單面煎的雞蛋,加黃油,加奶酪,加鹽,加胡椒,加辣椒,加煎香腸,加切成薄片的西紅柿,加黃瓜,加培根,再加鮮咖啡或牛奶,或者,我們也學美國人,早晨喝果汁。   
  然後,我們的飯菜向多樣化發展,起先是中國菜,然後是西餐,一年多的時間裡,我由作家變成一個〞做飯〞,在作家的名聲不為人知的情況下,〞做飯〞的名聲倒是傳得很遠。   
  完全依靠讀菜譜及一次次實驗,我掌握了做飯的技藝,差點創出自己的招牌菜,隨著我做飯水平的提高,捧場的人也越來越多,有嗡嗡的朋友與我的朋友,有一段兒,每到週末,我那裡與飯館毫無二致,買菜必須開車前往,不然根本拿不回來。   
  123   
  以上這些是在地上的時候。   
  在床上,我也有一件東西讓嗡嗡喜歡,那就是我的陰莖。   
  事先聲明,我從來就不是一個手淫迷,對我的陰莖也沒有特別的興趣,只在一種情況下我才使用手淫這個手段,那就是遇到獨自一人外加連日失眠的情況,我才會把它當做一個治療手段結合安眠藥一起使用,我從來也沒有認為我的陰莖除了性交以外還有什麼別的用途,直到遇到嗡嗡,她十分喜歡摸我的陰莖,我們一同睡覺時,她總是陰莖不離手,一副順手牽羊的樣子,就是背對著我時也一樣,平日她心血來潮也會把手伸入我的褲襠抓一抓,實際上,我的陰莖對她來講是一個好玩的玩具,具有無窮的魅力,這一點她多次對我提及,她覺得那東西不僅熱乎乎的,並且忽軟忽硬,十分奇妙及好摸,我很高興她能利用自己獨特的眼光,不把我的陰莖看成是一件純粹的淫具,而以玩具的角度看待它,我很得意於能夠不花錢就為她弄到一件她喜愛的玩具,事實上,我從未花錢為她買過什麼玩具,而她也從未向我要求過。   
  124   
  還有擁抱。   
  無時無刻地擁抱。   
  沒完沒了地擁抱。   
  嗡嗡如同患有皮膚飢渴症一樣需要擁抱,她需要挨著我,沒完沒了地挨著我,她的身體十分靈敏,能夠適應各種接觸,我即使坐在一張窄得僅容一人的扶手椅上,嗡嗡也能設法捱著我,她非常靈巧,有時候,我覺得她的姿式一定很不舒服,可她卻說一點也不,她如膠似漆地粘著我、靠著我、扶著我,似乎我們更應是一對連體人才讓她滿意,與這塊大肉凍在一起,我總是有一種很柔軟的感覺,不僅由於嗡嗡的身體,還由於她的一切,她說話的姿態、腔調,還有她的表情,就我所見,她的表情從未用來表現過含情脈脈,而是演習耍刁放賴的小劇場,而她所有的表現,都讓我感到特別輕鬆、自然而生動,就如同生活原本如此,而且,就應該如此,除此以外,什麼也不應破壞這一切。   
  125   
  還有什麼嗎?   
  遺憾的是,沒有了。   
  這就是嗡嗡要的一切。   
  126   
  97、98年,嗡嗡擁有她所想要的一切。   
  她擁有我,我在她的手心裡,我十分耐心,對她言聽計從,俯首貼耳。   
  嗡嗡無比快活,走路一陣風,說話果斷,辦事利索,她竟然向她的同學抱怨,說與她在一起的老怪一點脾氣也沒有,連發火也不會,這也太風平浪靜了吧?   
  127   
  只有一次例外,那就是嗡嗡學打字。   
  我事先說明,我這人非常不擅長手把手教別人學習什麼技能,我自己的技能也很少是別人手把手教的,我想我是個喜歡自學的人,因此,往往把自己的趣味強加到別人頭上,並對那些喜歡問來問去的人十分反感,除了人際關係以外,我認為世上的一切技能或技術都沒有什麼了不起,大學畢業我干電控設計,就是看了一本厚厚的《電工手冊》,外加幾套圖紙,便自認為弄明白了電路是怎麼回事,編程序更不必說,無論何種可編程控制器,只要給我一本手冊,一本程序語言,我均能應付自如,不是我誇口,技術級的東西在我眼裡永遠是小菜一碟,只要我弄清原理,再邪乎的技術我都不在話下,這方面我很狂妄,比如我從未把比爾·蓋茨看做一個科學家,而是作為一個計算機操作系統技術人員來對待,他那個掙錢的工具--有著2000個補丁程序的系統平台是個詐騙犯騙錢的幌子,有時候我覺得他騙得實在太多了,因為作為技術的基礎,發現科學原理的科學家可沒有撈到那麼大好處,美國的運載火箭上天可沒向牛頓的親戚朋友的後代交什麼〞牛頓定理〞使用稅,可氣的是,只要會加減乘除,你就能利用牛頓發現的定理計算出火箭的軌跡,會加減乘除很容易,在算法上做到快速準確也不難,難的是自然定理的發現,更難的是科學家的高尚品格,他們不會因為你使用了他的勞動成果向你的錢包伸手。   
  話又扯遠了。   
  128   
  一天,嗡嗡看著我在電腦上打出漢字,覺得很神秘,因此想學學,我教她五筆字型打字法,她先背字根表,一會兒便背完了,我又給她講了兩分鐘規則,嗡嗡便開始打了,只見她坐在電腦前,搖頭晃腦,活像隻大老鼠,一會兒看一下字根表,一會兒又探頭看看要打的字,然後敲下一個鍵,再敲一個鍵,敲了幾下,便把我告訴她的規則忘諸腦後,然後她問我:〞怎麼打不出來?〞我再一次把規則講了一遍,她似是而非地點點頭,接著打,但錯誤依舊,我問她我講的懂沒懂,她說懂了,事實上,她沒有弄清楚--我指出這一點,順帶著提醒她不要不懂裝懂,聲音高了一些,嗡嗡忽然說:〞你一邊去,我自己會!〞話音未落,眼圈兒便紅了,繼而眼淚掉了下來。   
  我哄她,她對我叫嚷:〞我們跳舞的就沒文化,就不懂裝懂,怎麼啦?〞   
  129   
  事實上,三天以後,嗡嗡已經能夠輕快地使用五筆字型打字了,她很聰明,只是我是個急躁的人,而嗡嗡呢,她利用這件事多次向我撒嬌,說我凶她。   
  有時她在我面前神氣地走來走去:〞你那天嗓門那麼高幹什麼?〞不然就摟著我說:〞你那麼凶,我都哭啦!〞或者,她用食指點著我鼻子:〞你以後可別這樣啊,我都害怕啦!〞   
  130   
  日子一天天過去,春天來了,春天又過去了,夏天來了,夏天又過去了,秋天來了,秋天又過去了,冬天來了,冬天又過去了,然後,春天又來了。   
  在那些日子裡,我呢,我幹了什麼呢?   
  我想,我在與嗡嗡一起,創作人間童話,這聽來像是某種一錢不值的行為藝術,但我就是如此,像吃了嗡嗡下的某種迷藥,我變成了一個嗡嗡的摹仿者。   
  我也給嗡嗡起外號,我叫她大老鼠,我叫她小菜鳥,叫她寶寶,我還叫她別的。   
  我有時問她:小菜鳥怎麼了?   
  她便順嘴對我說:小菜鳥困啦,小菜鳥餓啦,小菜鳥累啦,小菜鳥悶啦,等等。   
  這種對話聽起來十分肉麻,但卻是我們那一階段的生活用語。   
  我還給嗡嗡做飯吃,我上街買菜,我坐在書房裡翻看菜譜,我進入廚房,在熱鍋邊上做出一道道美味,我與嗡嗡都愛吃的美味。   
  我還與嗡嗡一起出門散步。   
  我手頭的錢雖然不多,但可以讓我維持一般的不算拮据的生活。   
  當然,我也與嗡嗡亂搞,有一段我們幾乎天天亂搞。   
  我的體重直線上升,以至於所有的衣褲全得重新購買。   
  我與嗡嗡一起去位於貴友商場邊上的秀水街購買。   
  我們在一件又一件劣制服裝邊流連,與小攤販討價還價,當場換上剛買的廉價衣褲,然後,我們穿得像兩個野模兒般地從小攤上離開。   
  便宜而時髦的衣褲,連同假名牌,我與嗡嗡都愛穿。   
  131   
  那是一段平庸的生活,平庸得令人陶醉,我深深地沉迷於那種生活當中,以至於讓我回憶起那兩年的事情,頭腦都是模模糊糊的,因為一天與另一天太接近,太相像,所以無法辨認清楚,在我眼裡,那段時光與嗡嗡混在一起,像蜜糖一樣甜美,而與我如影隨形的嗡嗡則變得像巧克力一樣芳香迷人。   
  我定時購書,購買VCD,看《世界電影史》,《世界電影鑒賞詞典》,《世界藝術史》,《外國音樂辭典》,《中國書畫鑒賞辭典》。要知道,我是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了這些枯燥乏味的讀物,並絲毫不以為意,我是那麼有耐心,因為生活是那麼平靜,如果不是懶散與英文水平成問題,我完全可以把《大不列顛百科全書》看上一遍。   
  我不再關心我要寫的名著,我心平氣和,漂浮在生活的假象之中,並感到十分愜意與歡喜,我忘記了我的慾望,因為我的慾望全部得到了滿足,事實上,我沒有生活在理智裡,而是徹頭徹尾地生活在情感裡,生活在一出自編自演的活報劇裡,有時,我也想到社會上去撈上一把,但又一推再推,懶得動手,我這麼安慰自己:我要直面假象,並沉迷其中,樂而忘返,而與人生的真相不共戴天,我可不是斯賓諾莎那類人物,我倒是吃得了他們的苦,但卻會白吃一場,連真相的影子也撈不到,因為我沒有能力真正觸及真相一絲一毫,而毫不費力地在假象裡迷失倒是我的強項。   
  132   
  語言是假象之始,是一種幻覺,是一切幻覺最能令人相信的幻覺,在我寫作的時候,語言便以文字的形式出現,我寫呀寫,以至於到了連幻覺都敢於相信的地步,通過那一個個方塊字,我輕輕漫步於幻覺之中,一個字又一個字地繼續下去,那些文字經由某種排列組合,被賦予某種意義,但究竟是何種意義呢?我無法說清,我只是時常感到幻覺會突然浮現於文字之上,如同在海水中浮起的冰塊,然後事過境遷,一切也就應聲而止,意義消失了,事物顯露出它的本來面目,空洞而難以認識,我便驀然驚醒,我發現,原來我是處於夢囈之中。   
  133   
  是的,我是處於夢囈之中,我在寫作,我使用散漫而簡單的文體寫,我在回憶中寫,我在寫嗡嗡,一個姑娘,一塊奶油巧克力蛋糕,一粒鬆軟多汁的果實,一種美好,一滴眼淚,一顆心。   
  然而此刻的嗡嗡呢?她在與我相距十幾公里的地方,我知道她在那裡,現在就在那裡,她仍在那個歌舞團裡,她也許已經入睡,也許她在另一個地方,穿著暴露而花哨的演出服在歌廳的舞台上跳舞,也許,她仍在別人的宿舍裡看電視,與她的朋友們東拉西扯,而我坐在電腦邊,坐在迷漫著過去的氣味裡,坐在我的座位上,我旁邊嗡嗡常坐的座位空著,嗡嗡已不再那裡假模假式地翻看我的手稿,不再對我寫下的文字評頭品足,不再說:〞喲,老怪,你怎麼寫得這樣不要臉呀!〞也不再問我:〞老怪,真的有你寫的這個人嗎?〞   
  我熟悉嗡嗡的生活,過去的生活,我們共同的生活,我很熟悉,她也熟悉,對於那種生活方式,我們都很有感情,甚至,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都習慣於那種情感方式,但是,如果要把它講出來,則不容易,很不容易,因為說不清楚,很難說清,很難寫得明白。   
  134   
  情感在很多情況下,具有幻覺的特性,比如,在那種做為情感形式的音樂中,情感表現為一種有節奏的幻覺,會起伏、停頓、發展、變化--然而,無論如何,我仍然無法從中見到情感的本來面目,只是當它以某種形式出現時,我才認得它,比如我心跳加快,我呼吸急促,我想笑,我發愁等等,當情感消失,理智便代替它原來的位置,但我分不清理智是否也是情感的一種形式,或是與情感具有某種公共部分,理智看起來更像他人的,連理智中的偏見都像是他人的,然而情感始終是自我,它一直在那兒,模糊不清,無法認識。   
  幻覺是情感的舞蹈部分,色彩繽紛,絢麗多姿,變幻無定,它沒有起點,當然,也沒有終點,它持續著,不斷變幻面孔,在寫作時,幻覺使我自認為我仍活著,我仍獨立於整個世界,我只是在清醒時才會意識到,我也許從未產生,從未寫作,我只是我的一個幻覺,這個世界也是我的幻覺,我與這個世界相互重疊,並且,彼此視而不見,更無法交談。   
  直到這時,我才清醒過來,我知道,我被我的想像力迷惑了,我在幻覺裡跳我的獨舞,那是傻里傻氣的舞蹈,東拉西扯,言不及物,毫無意義。   
  135   
  但我現在遠未清醒,我沉浸於過去,沉浸於對過去的幻覺之中,我說過,我是在迷信中寫作,我非常迷信於我的文字,在文字裡,我迷信地回憶著,我固執地尋覓著嗡嗡似曾相識的足音,我的好奇心仔細地諦聽,那是嗡嗡嗎?那是嗡嗡走路的樣子嗎?那是她的笑聲嗎?搭在我肩上的手弄亂了我頭髮,那是嗡嗡做過的動作嗎?   
  是的,那是她,正是她,全是她--我正與她說著話,一問一答,在過去,在那些消逝不見的日子裡,我的電視中正播放著音樂MTV,桌子上是剛剛吃完的晚飯,6個空盤子參差放在一起,裡面還有吃剩的意大利麵條,旁邊還有老巍,還有小春,還有菲菲與陸小青,嗡嗡坐在我腿上,小春正邊喝啤酒邊摟著菲菲的脖子,陸小青正在洗澡,而老巍則手提我的家庭攝像機,準備衝進洗手間,拍下正值青春妙齡的陸小青的裸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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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150    
  136   
  那是一段其樂融融的熱鬧時光,回憶起來連遺憾都不多,三男三女,在我那裡成天聚會,一起吃飯、看電影、聽音樂、聊天、開玩笑,甚至還返老還童般地外出滑了幾次旱冰,一副過一天算一天的樣子,我們幾乎共產、差點共妻,離平民百姓式的烏托邦理想近在咫尺,那是在98年中旬。   
  137   
  這種圓滿得之於陸小青。   
  對於老巍來講,陸小青的出現猶如聖母顯靈、祖墳冒煙,且無需三拜九叩,真是心想事成,當然,老巍私下裡認為,他在我那裡押寶押對了。   
  這得涉及老巍的另一個特點。   
  私下裡,我認為他對我有一種迷信,認為只要常在我身邊晃悠,除了能看到我弄到姑娘以外,自己也必能弄到一個滿意的姑娘,至於是我發給他的,還是他自己收到的,那倒無關緊要,有意思的是,他的迷信又一次靈驗了,我是說,令老巍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他滿頭秀髮不翼而飛的29歲高齡,居然搞到了心目中的理想情人。   
  為了說清楚,我還得談談老巍,談談他的情史。   
  138   
  老巍的第一個女朋友是我介紹的,叫宋小芸,我們都叫她老芸,那是一次持久戰,從兩人第一次上床,到老芸跑到別人床上,時間長達8年,其間的小波小折絲毫也無法影響兩人的相親相愛,當然,這種相親相愛並不對等,老巍的愛多些,老芸的少些,但怎麼能對此斤斤計較呢?影響兩人關係的主要原因,就是老巍的不上進,老芸的母親對此有過相當精確的描述,她說老巍〞人好歸人好〞,就是〞步子邁得小些,人顯得老些,錢掙得少些〞。   
  而老芸則剛好相反,到兩人分手時,老芸每月掙的錢是老巍的5倍,樣子看起來卻比老巍年輕5倍,起先,這使得她有點不平衡,由於養一個〞老白臉〞不符合中國市民的傳統習慣,因此,為了傳統,她對他痛下殺手。   
  有一件事對兩人有決定性影響,那就是買房。   
  老芸與老巍從第一次上床前就相互發了結婚的毒誓,其程度之深令人讚歎,要是方便的話,兩人簡直可以手牽手去雲南的苗寨,分別為對方種上不同的毒蠱,而把解藥分別交對方保存,幸虧他們沒有真這麼幹,不然他們現在就會更加瘋瘋顛顛。話說回來,為了實現結婚這一誓言,兩人開始攢錢買房,要知道,對於很多人來講,在露天裡結婚不太現實,現實的是,要有一所屬於自己的房子,這樣才好在裡面想幹嘛就幹嘛,而對於房子,老巍尤為看重,他早在青年時期就十分浪漫,在我想到與一個姑娘隨便找一個地方鬼混一下的時候,老巍已經想到婚後可以拉上窗簾,抱著老婆聽著鄧麗君跳裸體貼面舞了,可惜,雖然法律上沒禁止這件事,但很多公共場所確實不允許人們這麼幹,因此,〞一定要有屬於自己的房子。〞老巍這麼想。   
  持有這一想法的老巍說服了老芸也這樣想,於是,兩人為了房子而戰,起先是擔任護士的老芸一人存錢,老巍大學畢業後,兩人便一塊兒存,兩人使用一個存折,比賽似地輪番把掙得的每一筆小錢往裡存,他們看中一處平房,需一萬元,有了一萬元後,平房漲到一萬五,而當時的社會時尚告訴他們,平房不叫房,叫窩,而所謂結婚用的房子,至少應是一居室,因為一居室具有可以在自家大小便,用煤氣做飯等優點,於是,兩人再次鼓起風帆,全速向前,他們看中了一個老樓的一居室,需3萬元,他們攢到3萬元,房價卻漲到5萬元,於是,為了更快地攢錢,老芸跳出醫院,來到一家外國的嬰兒奶粉公司做推廣,老巍運氣不佳,連換幾個工作,越換越不對,就在這種情況下,兩人頑強地把錢攢到5萬元,此時,社會時尚再次改變,結婚用房一居室被視為不恰當,因為沒有孩子的房間,孩子睡在父母中間的生活方式突然被視為不道德,因為一至五歲被視為不應偷學性交的年齡,這個新發現標誌著文明時代來臨,而〞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歲月一去不復返,於是,兩人便直奔兩居室,兩居室的老房價格為8萬,兩人完成目標時,社會時尚再次改變,老房作為新婚夫婦的住所已經不太恰當,因為老房的電線不能帶動太多電器,特別是夏天,空調無法啟動,而社會上已不再流行汗流浹背地性交之後,還得抓蚊子咬的大包,總之,為了夏天也能順利地性交,之後再美美地洗一個澡,兩人的要求再次提高,這次是新房二居室,當時標價20萬,這回他們再次墜入深淵,因為當他們攢到20萬時,20萬只能買郊區的房子了,為了進城上班,必須再買一輛汽車--至此,兩人已共同奮鬥8年之久。   
  於是,相對聰明的老芸覺出了苗頭不對,作為一個女人,她敏感地發現,她之所以總有種趕不上趟兒的感覺,是因為她站在了社會時尚的後面,儘管憑著一腔青春熱血,奮力追趕,可還是於事無補,時尚是跑在前面的人扔掉的破爛兒,如果把它比做一件名牌時裝,那麼穿到老芸那裡已經成為漏洞百出的網兜兒,若想跳出這個圈子,就得乾脆站到前面去,於是,她甩掉老巍,利用殘餘姿色,嗅上一個有錢人,可惜,好景不長,有錢人早已與另一女人有約在先,而老芸發現,即使她擠掉那個女人,到頭來,她仍會被更年輕的姑娘擠掉,於是她知難而退,經過一年的摸索,老芸仍沒有摸清頭緒,最終陷入迷茫。   
  對於老巍,事情可就壞透了,老芸背棄誓言被他看做是欺騙,於是老芸在老巍眼裡成了壞人,但由於8年的相處,老巍不太相信老芸能突然變壞,於是他想之又想,得出結論,老芸不壞,而是犯了錯誤,只要改正,就可變好,而且老芸在外面吃盡了苦頭,也算是被強行懲罰了,社會派來一個陌生男人懲罰了老芸的背叛,說明社會風氣很正,但怎麼這事說起來就不是那個味兒呢?   
  經過一番考慮,老巍在心裡還是原諒了老芸,他認為她已受夠了懲罰,於是想撈她回來,對她網開一面,不計前嫌,不是有一句話叫〞和好如初〞嗎?   
  於是他決定去找她,他準備聽她認錯後就原諒她,然後化干戈為玉帛。   
  不幸的是,這件事對於老芸卻不一樣,她認為,老巍才是她所犯下的真正的錯誤,她甩了他,就是把錯誤改正回來。   
  在這種情況之下,老巍去找老芸會有什麼結果呢?   
  不聽我勸,他手捧鮮花,一次兩次三次欣然前往,卻被老芸當作一個無禮的人而拒之門外。這時,善良的老巍止不住悲從中來,幾乎不能自制,儘管很難,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完全想錯了,甚至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個錯誤,而且,他已一錯再錯,直至錯無可錯。   
  139   
  於是,受到傷害、形單影隻的老巍找到我,再次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希望我能為她弄到一個姑娘,以便再次受到傷害,起初,我給他喝龍徽干紅,聽憂傷而怨氣沖天的老爵士樂,讓他體會更倒霉的美國黑人的痛苦是多麼深重,等他獲得安慰、好點以後,我又給他聽白人的古典音樂,用以強調生活儘管差強人意,但受益者仍是人的心靈,老巍冰雪聰明,一下便從西洋音樂中聽到了生活的甜蜜,對過去的回憶非但沒使他迴避痛苦,反倒使他決心再次一試身手,就像繆塞詩中所言,〞在我舊傷的上面,還經得起更新的傷口。〞   
  介紹嗡嗡失敗並沒有讓他有什麼難過,相反,他覺得更有希望了,認為一定有比嗡嗡更好的姑娘在等著他,他認為只須呆在我那裡,姑娘上門,自會有一個看中他,為此,他加倍地前來找我,並在我那裡看藝術書、藝術片,接受藝術熏陶,我的飯局他每頓必來,並且跟著忙活,什麼去SOGO買牛排呀,什麼接送姑娘呀,事事參與,也許私下裡,他認為只有具有藝術氣質的姑娘才能懂得他,別說,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有一個姑娘送上門來,那就是陸小青,一個與嗡嗡菲菲一起炒更的姑娘。   
  140   
  所謂炒更,就是深更半夜在歌舞廳表演,每晚稀稀拉拉跳上半小時的半色情舞,每位舞蹈演員便有100到150元好掙,這個價格是被外地來的野班子拉下來的,一但下來,就很難再漲上去,這對於專業舞蹈演員來講,是件悲哀的事,歌舞廳裡的觀眾趣味決定著炒更所跳的舞蹈類型,當然,對於像嗡嗡菲菲這類姑娘,跳那種舞又容易又沒勁,在宿舍裡悶得萬不得已才出去跳上一陣,於是在炒更的過程中,認識了陸小青,由於我與老巍常去接送嗡嗡,也認識了陸小青,一來二去,便常請陸小青到我那裡吃飯,二來三去,老巍便套上了陸小青,剛混上的時候,兩人都很激動,從床上下來,往往老巍稱陸小青為張曼玉,陸小青稱老巍為黎明,時間長了,就用不著彼此客氣了,於是,老巍管陸小青叫孫悟空,陸小青管老巍叫豬八戒,總之,這件小事說明雙方的觀察能力都很強,要不暱稱怎麼用得那麼準確呢?事實上,觀察能力太強有時是不妙的,尤其這個能力被用來觀察對方缺點的時候。   
  141   
  但在98年中旬,情況還沒有急轉直下,我們一干人一團祥和,往往三個姑娘炒完更後,我們便接上她們,一起去吃宵夜,兜夜風,然後回到我那裡睡覺,我們鋪上地鋪,看著藝術電影入睡,或是聽著古典音樂入睡,經常第二天中午才醒,老巍那段時間沒被開除真是奇跡,那一段,我的衛生紙與肥皂用得奇快,我們夜夜分頭亂搞,搞完便分頭洗澡,群居生活有個壞處,就是相互攀比,當然,不是比別的,而是比享受,飯要好吃,電影要好看,音樂要好聽,酒要好喝,茶也要好,(亂搞你一次,我也要一次,我覺得再這麼下去,一但三對人中一對通姦成功,消息傳出去,享受之風就會愈演愈烈,就會演變成你操我媳婦一次,我就得在你媳婦身上報復兩次,我還得回敬你四次,)幸虧我的錢耗光了,才及時地制止住了眼看著就要發生的荒淫無恥的生活。   
  142   
  要知道,做為一個無產自由文人,天知道那種自由是多麼地累,實際上,那種自由是在忙裡偷閒偷出來的,一般水準的生活,本來寫劇本是可以維持的,但我那時差不多已寫滿100集劇本,對劇本的興趣實在是少得可憐,加之98年的劇本活兒少之少又少,加之我不肯接價錢低的劇本,加之我正寫著小說,以前又沒有存下錢來,總之,我的經濟狀況一塌糊塗。   
  我相信,窮困催人頹廢,一旦步入窮困的泥潭,非有超人的意志,否則根本無法脫身,只能陷入走投無路的頹廢之中,而頹廢反過來又會加劇窮困的程度,使人潦倒不堪,直至最終,雖然我從小受過很多有關貧困方面的訓練,但那也沒有用,因為忍受貧困是不得已為之的辦法,與之相對,我倒是更看重從貧困中擺脫出來的辦法,可惜,這方面,我至今仍無所斬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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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先是借錢,我向老巍借,向別的朋友借,抓緊時間幹出一兩個小活兒,把借的錢還上,然後是再借,再還,終於有一天,我厭倦了這種日子,於是在一個週末的晚上,當大家吃飽喝足之後,我斷然宣佈,今天是最後一次活動,後面我要發奮寫作了。   
  起初,大家有些驚奇,然後,想必是大家理解了我的苦衷,於是作鳥獸散,只有嗡嗡仍坐在沙發上,一個人有些無聊地看電視,就如同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夜裡,臨睡前,我對嗡嗡說,我要寫作,需要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寫,以後你別沒事就來了,除非特別沒事兒再來。   
  嗡嗡點點頭,緊緊地摟住我,一夜都摟住我。   
  144   
  第二天,我一早起床,開車把嗡嗡送回團裡,她下車時在我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然後向前走了幾步,我正要倒車,嗡嗡回頭又衝我招招手,似乎有什麼話要對我說,我放下車窗玻璃,把頭探出車外,嗡嗡對我喊道:〞老怪,你沒事兒可要來接我呀!〞我點點頭,嗡嗡衝我笑笑,轉身走了,身後的雙肩背上掛著的小熊晃來晃去。   
  145   
  開車回來的路上,我自己的頭腦中也是恍恍惚惚的,不知自己將會如何擺脫困境,更不知從何做起,我把車停到樓下,上了樓,回到室內,我拉開所有的窗簾,讓陽光照進來,我茫然地在室內來回走動,頭腦中空空如也,甚至一瞬間會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有時,我認為我已做好安排,可想來想去,又不知到底安排了些什麼,我要寫作,可是寫些什麼呢?是打電話詢問有沒有劇本可接,還是孤寂地完成我的小說,還是做些別的什麼,我弄不清,我打開電腦,試著看看以前的劇本,剛看幾眼就噁心不止,看來重新撿回劇本來寫,確實讓我有些為難,我翻翻以前寫過的小說,進展撲朔迷離,令人十分費解,我左思右想,很難下決心做出決定,我堅持著,耗在室內,一直到中午,抽了一盒煙,喝掉大量茶水,一切仍是懸而未決。   
  我胡思亂想著,從目前想到最近,從最近想到過去,又從過去想到未來,總之,我就這樣一路漫無邊際地想下去,奇怪的是,想著想著,眼下的事情倒被我丟在一邊了,我發現,我其實是在考慮我的以後,我相信,我的決定將會涉及我的前途。   
  146   
  有關我的前途,我想得介紹一下,當然,描繪個人的〞前途史〞十分荒唐,但為了清楚起見,我個人認為有必要在此提及。   
  30歲以前,我很為自己的前途擔心,除我之外,還有一些人甚至比我還要焦慮不安,那就是我的父母,他們不僅擔心,而且簡直可以說為我的前途操碎了心,當然,曾有過種種關於我前途的設計,比如,數學家,比如,電腦工程師,比如,公司經理,隨著我混到30歲,我發現,所有關於我前途的種種想像全都土崩瓦解了,30歲以後,看來已無前途可言,這時,我才明白,所謂前途,不過是一種幻想罷了,它其實便是現實的代名詞--根本沒有所謂前途這種東西,只有現在、目前、現實,認識到這一點,在我的思想裡,所有關於前途的謠言剎那間全都不攻自破,於是,一種〞來日無多、及時行樂〞的思想便趁勢乘虛而入,潛入到我不可救藥的頭腦深處,於是,我問自己,你需要什麼?   
  答案令我十分吃驚--我發現自己非常迫切地需要金錢與美女,還有,我需要一點認識這個世界的好奇心--還有,還有時間,還有自由,然後呢?我就說不出來的了。   
  147   
  於是,在98年,我再次為我的前途操心,我搜索枯腸,冥思苦想,卻得不到答案,甚至重又看起了哲學書,我可不是當一門學問看的,而是當一種決定人生方向的參考書來查閱,看看裡面有沒有投機取巧的竅門,我開始查閱各種學說有關人生意義的闡述,看看能不能把追求人生意義與某種職業結合起來,答案十分明顯,或是當哲學家,或是出家當和尚,兩者對於我都不合適,哲學家的水平我不具備,和尚的水平我又看不上,於是我轉而尋求別的答案,事實上,我再次陷入一年一度的精神危機之中,可恨的是,一旦我肉體的慾望得到了滿足,這種精神危機就會突如其來地爆發,且一而再,再而三,特別令我討厭,這真是生而為人的悲劇!   
  148   
  關於前途,最後是羅素的一席話令我茅塞頓開,他說:〞我發現,在任何一點上超出常人都是令人痛苦的,最好的生活莫過於當一個運動明星,或是導演。〞是啊,我拼盡全力,在任何一點上也無法超出常人,這倒讓我省了受天才的洋罪,我天賦一般,不可能有什麼對人類有所影響的工作可做,當然,我是嘗試過的,我研究過數學、哲學、物理學之類我認為意義十分重大的學問,發覺倍感力不從心,在數學上,我偷下的功夫最多,結果也最令我失望,除了發現自己是個廢物以外,完全沒有別的發現,於是,我陷入絕望,這種絕望令我十分不好受,看看周圍人,也是一副渾渾噩噩的樣子,我自己呢?   
  到了此時,我才認定,我就像一個與人正當比賽無法取得勝利的劣等運動員一樣,只好靠耍花招混日子了--此刻,羅素的話對我來講,如雷貫耳,皓月當空,令我十分受用--我聲明一下,我本是一個想要做點實事兒的人,但我的天賦不允許我做非分之想,只好向世俗生活看齊,運動明星我是沒戲了,看來導演值得考慮,如果沒人反對,我想我也應利用我的小小才能,幹點能使我的生活條件有所起色的事情,我有個朋友當導演,順手牽肥羊,摟草打笨兔子,輕而易舉地便掙到金錢,搞到美女,於是我當即決定學他,我看了十幾本外國著名導演的自傳,除伯格曼以外,我認定其餘的什麼布努艾爾,什麼庫布裡克之流,全是大老粗,連傳記都寫得與大老粗同出一轍,伯格曼的自傳至少有點文學性,其他人呢,寫自傳全像是小學生作文,字裡行間還為自己年輕時調皮搗蛋沾沾自喜,完全是一副欠家教的小混蛋的架勢,像波蘭斯基這種混混,除了成為什麼國際導演,竟能得到金斯基這種絕色美女的歡心,並把其收為傍肩兒,霸佔多年,真是走了大運!我越看越生氣,同時,也饞得我差點流出口水,於是,我決定研究電影這種東西,準備用來弄到金錢美女,我想,這總比連偷帶搶地強吧,雖然不能使我良心安寧,但是--畢竟,利用藝術行騙總比赤裸裸地生騙更叫人放心,何況那麼多人都圍著搶這碗飯呀--以前我認為藝術不過是一種類似騙術似的譁眾取寵的玩藝,現在我不得不認真對待它了。   
  我對自己一通分析,得出結論,大概我就是那種理想未遂,只得退而求其次的人,但面對現實,我也算得上勇敢,不就是胡混嘛!   
  149   
  這裡我要說點題外話。   
  關於人生意義,關於追求真理,我也有點想法。   
  我一度認為,世上沒有什麼深不可測的真理,真理不管多麼艱深,都是可以講清的,只有謊言和胡說八道才是深不可測的。   
  按我的想法,世上只有一種學問是著點邊際的,那就是數學,因為無論我看何種書,都有種四六不靠的感覺,我是說,那些多而雜的破書作者往往像我一樣糊里糊塗,卻裝得比我要煞有介事得多,我看一種想法表達是否完備,先是從清楚準確這一角度來看,當然,這方面首推數學書,要是沒有數學,牛頓的想法說出來也能讓我笑掉大牙,什麼〞力既是起因,又是結果〞,這是什麼邏輯嘛!在恰當而精確地描述事物方面,數學明顯地具有優勢,在數學方面具有天賦,在我看來就是在清楚與條理分明方面具有天賦,這樣的人實際上是不多的,多數號稱喜歡追求真理的天才或大師是靠玩玄的在世上混,他們在我眼裡恰如其分的稱呼應該是傻瓜糊塗蛋。   
  因此,我在骨子裡對數學不行的人很看不上,這也許會被視為偏見,但卻是我的經驗之談,在對哲學書的閱讀中,我發現一個小秘密,沒搞過數學的人表達一般都十分混亂,有的甚至叫人摸不著邊際,他們的強項不是把事情講清楚,而是把事情弄得一團亂麻,於是我得出一個結論:沒搞過數學的人不可信。另一結論是:在人類的所謂知識範疇內,數學討論也許是惟一接近真理的討論,至少,數學上的討論有個明確的語境,在此之上的討論便會有點確定性,而漫談式的知識則連起碼的語境都不具備,說那些天書是通篇鬼話、一派胡言完全不必冒任何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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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便提一句,我所有真心喜愛真心敬佩的人,都在數學方面有所建樹,或者有點修養,因為眾所周知,數學是一種艱苦的理想,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可怕最艱巨的發明,你從數學裡看不到一句抱怨或者訴苦的話,實際上,每行公式都是用最痛苦的血汗和最高的才智凝成,它準確、簡潔、有力而誠實,與卑鄙奸詐欺騙完全格格不入,數學家的爭權奪利與眾不同,其中最噁心的一幕我也能接受,這是我在看完數學史後得出的結論,數學不同於任何一種人類的語言,它只與最完美的心靈或者大自然對話,而與什麼福祿壽無緣,有一天,中國足球隊得了世界冠軍,我只會感到這個民族又幹了一件譁眾取寵的事,而要是中國人裡出了一個高斯那樣的人,或者誰能像牛頓、萊布尼茨那樣發明了微積分那樣有用的數學,那麼,我簡直就會覺得這個種族還有藥可救,至於出一萬秦始皇,一萬個魯迅,一萬個張大千,一萬個楊德昌,一萬個孔丘,一萬個阿炳,一萬個司馬遷,我都覺得不過是小菜一碟,我可不是口出狂言,我有一萬個理由支持我的想法,最起碼的,地球爆炸前夜,要是人類無法擺脫這件事,那麼它可以把數學製成光碟發佈到宇宙中,也算是人類生存的一點價值而聊以自慰,外星人也可看得懂,至於它的什麼歷史啦,政治啦,藝術啦,經濟啦,什麼對永生的理想啦,我看往垃圾堆裡一扔算了!當然,與數學有關的邏輯啦,音樂啦,物理啦,哲學啦,我看沒準兒可以倖免,作為數學的附件搭著甩出去也算過得去,不太丟面子--這是人類頭腦清楚過的證明。至於別的東西往宇宙裡亂扔,那可就是家醜外揚、亂倒垃圾的野路子了,對於這種路數,我不同意。   
  這可是我的心裡話,不幸的是,我數學未遂,未能靠向人類的精華,只好在市俗生活裡做布朗運動,從一個零蛋到另一個零蛋地瞎混,之所以這樣,我琢磨著可能是由於我從小受的是理想主義教育,加之我染上了北京人的習氣,把我弄成要麼幹成大事,要麼乾脆胡混一氣,不管怎麼說,我就這麼個姿態,改也改不了,甭說別人,就是連康德我都看不慣,在哲學界,他可是個大人物,寫哲學書都不屑於舉例子,說是給專業人士看的,用現在的話說,就是給話語圈子裡的人看的,做為門外漢,我看了幾頁,反感頓生,無名火起,擺什麼臭架子!要是搞抽像,幹嘛不搞數學去!數學是人人都可學習的,人人都可看懂的,而老康德不過是用德語繞來繞去兜圈子,什麼四種二律背反,什麼亂七八糟的!用他來總結!去試著解決解決數學上的悖論去!不幸的是,我讀了他的傳記,也開始轉而同情他,答案找到了!真是天賦不夠,雖然他寫了不少關於自然科學的科普讀物,努力裝出一副熱衷自然科學的樣子,實際上,他也只能是愛好而已,因為從年輕時起,他數學就不行,甚至比他的同學還要差,弄不好還不如我,一個不幸的苦孩子,只好玩命寫上千頁的廢話來搞什麼哲學,什麼批判,但是,誰肯相信呢?康德一生在哥爾尼斯堡度過,雖然生活中保持恰當的低調,也許他內心真的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所以才不太好意思瞎張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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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哲學和數學,我還有話要說。   
  我從數學家與哲學家傳記裡得知,隨便一個什麼數學家,在人到中年,天賦已盡,希望得到金錢美女與名聲時,順手搞搞哲學,就能搞出點名堂,再混混,沒準兒還能混成一個社會活動家,名利雙收。但一個上等的哲學家,就是拼上小命兒,要想轉搞數學並做出點小貢獻,兩個字--難啊!這一點上,就連柏拉圖都成了不幸的反面教材來印證我的觀點。   
  這說明,從才分上看,搞數學的確需要更大的才分,當然,偉大的心靈也必不可少--至於文學家嘛,那就更甭提了!歌德在戰壕裡還發奮研究什麼〞顏色學〞呢--現在大家知道了,他搞的那些污七八糟的東西是多麼地不堪入目,要不是對自然科學假充內行的叔本華在他的書裡提到,我簡直就不知道原來歌德也是個笨蛋。   
  總之,對於笨蛋的作品,我不信任,也因此,一下子,便把他們與我拉近了許多,我發現,原來世上說實話的人真是太少,原因同時也找到了,無論什麼說謊者,都與我一樣面臨同樣的困境,說謊者的悲哀在本質上都在於一點,那就是--能力太差!   
  弄清楚這一點,我還真有點吃驚,吃驚的原因在於,首先,我從未在誰的書裡見過這樣的話,在談到自己的能力時,多數人採取避而不談這種最可惡的謊言形式,少數人談到,其中卻多數令我感到噁心,因為他們大多自誇具有什麼天賦,只有極少數人談到點子上,卻又閃爍其詞,還婉轉異常。想想其實道理很簡單,不說謊的意思就是要客觀地描述事物,而做到客觀,是極難的,比如說,說星星是一個小亮點,對於某些人來講,就算是沒說謊,因為他至少沒把星星說成是一個不發光體,但是,弄清楚星星是什麼東西,那可就難了,要不是發明了望遠鏡,沒準兒現在還有人把星星當成天上的鑽石,等著它掉下來發筆意外之財呢!話說回來,就是有了望遠鏡,弄清楚星星上面有些什麼仍不容易,說出星星的發生發展毀滅的過程那更是難上加難--也許兩千年以後的人類能辦成這件事,但是,兩千年以前的人呢?他們明明在胡蒙亂猜,卻顯得煞有介事,而且不加上三個字--我推測。   
  可氣的是,沒有人說出這樣的話,沒有人說出〞我由於能力太差,無法說出真話〞,倒是看到不少人在亂埋怨,什麼歷史局限性啦,什麼條件不好啦之類,什麼不夠真誠啦,完全文不對題!甚至還把說出真話的人往火刑柱上做燒烤,我從裡面竟能聞見人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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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胡說八道的例子,我倒是知道不少,甚至俯拾皆是。   
  這方面我要提一提中國古人,有一陣兒,我想學學國學,5000年裡頭總得有點什麼值得一看的東西吧?我買來幾本古書,一翻便翻到老子,我看到他大言不慚地說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這種胡話來,而不提出任何證明或解釋,彷彿是說出某種真理,真叫人受不了!可氣的是,你根本弄不清他在講什麼,是講存在,還是講數學,還是講繁殖,還是別的什麼,另外,莊子的鯤鵬之志也令我如墜五里霧中,不明就裡,對於這種感悟型的人來說,叫他們在一個判斷句或陳述句之後加上因為二字,那是比登天還難,那神態分明在說,我就是這麼一說,你就是那麼一聽,聽懂了算我的,聽不懂算你的,你愛當真就當真,不愛當就別當,什麼路子呀!更可氣的是,就這麼一類人,居然還有不少信徒,覺得他的話深不可測,其實,如我所言,只有胡說八道的謊言才是深不可測的--說到這裡,我不禁要感歎,什麼中國古代哲學家呀,說是中國古代騙子手還差不多。   
  當然,翻幾本古書後,我也踏實了,幸虧在國學上沒有什麼造詣,要不然,在裡面浸淫久了,恐怕只好成為中國當代騙子手了。叫我欣慰的是,我及時懸崖勒馬,一腳剎車--一句話,為了免受不良教育,我再也不白花錢買這類書看了。   
  153   
  話說回來,我主意已定,決心當個導演,以此職業來虛度我的人生,但是,即使想當導演,也不是說當就當的,用別人的話講,叫做〞那得爭取才行〞,那就爭取吧。什麼叫爭取?就是與別人一起爭著干拍戲這件事。怎麼爭呢?路數我是清楚的,首先,你得先有一個劇本,其次,你得使製片人,也就是能弄到錢的人認為你的劇本有利可圖,這樣他才會讓你把劇本拍出來,比起一般導演來,我認為我具有一點優勢,那就是會寫劇本,所以起步容易一點,但同時這也是我的弱點,導演一般自己不會寫劇本,他得從編劇或作家手裡騙得劇本,於是第一步便直奔主題,我說的主題就是那個〞騙〞字,先騙劇本再騙錢,騙劇本等於騙錢之前的訓練,而我呢?寫完劇本之後就會抓瞎,不知如何才能蒙到錢,當然,這我也不怵,慢慢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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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幹就幹,我開始寫一套20集連續劇,同時開始拉片子,也就是逐幀放映一些成功的影片,以便看清拍攝畫面的布光、空間關係,人物關係,鏡頭的運動,剪接原則以及其他一切與拍攝相關的瑣碎事情,這種事,我在開始寫劇本時就幹過,我說過,對於技術類的東西,我很擅長自學,像導演技術這種小技還真難不倒我,不就是貼著故事拍嗎?事實上,沒有人比編劇更懂得自己的故事了,不幸的是,也沒有人比編劇更不擅長四處弄錢了,因此,在一開始寫劇本的時候,我就面臨一個奇怪困境,那就是,寫完後怎麼辦?對於這個問題,我的辦法是不去想它,管它呢,先寫完再說。   
  155   
  劇本寫作似乎在一夜間就轟然開始了,我寫得很瘋狂,廢寢忘食,通宵達旦,我把生活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用來看電影,一部分用來寫劇本,除了有關電影的書籍,我很少讀其他書,我腦子裡塞滿了各種劇情,有時興之所致,還為某場人物與空間關係複雜的戲畫上幾十張草圖,用以研究如何拍攝清楚,我說過,我擅長自己與自己做遊戲,沒有別人參加也能興致盎然,一連幾個星期,我像得了某種熱病一樣,偏執於自己編的故事中,除此以外,我對什麼也不感興趣,就這樣一路寫下去,很快就寫完了5集戲,我鬆了一口氣,停了一天,忽然間,我意識到,我是在為一個幻想工作,甚至在為羅素的一句話而工作,這是可笑的,但再可笑的事一旦啟動,我就會感到已經為此付出了勞動,就無法收手,我捫心自問,這樣幹下去行嗎?最壞的結果是什麼?最壞的結果的是,我將付出一年的時間寫出一套劇本,但沒有人同意讓我拍攝,也沒有人要買下它,它會成為一摞厚達300頁的廢紙,這個結果頃刻間讓我變得憂心忡忡起來,更憂心忡忡的是,我的生活費已經再次用盡,除了借債,似乎無路可走,在我寫自己的劇本期間,我不想接劇本,那樣會過多地耗掉我的精力與時間,但是,錢怎麼辦?   
  156   
  解決這件事的是我的父母。   
  兩天後,我接到父親的電話,說母親想念我,希望我回家看看,於是,我回了家,在母親進廚房做飯時,與父親談起我的近況,父親靜靜地聽完,然後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3000元,對我說:〞以後你每個月回一趟家,看看你媽,生活費就從家裡取吧。〞然後,父親把錢塞給我,從而把我拉出火坑,在我的人生經歷當中,父親多次這樣把我拉出火坑,有時是100元,有時200元,有時10000元,總之,很多問題就此迎刃而解。這的確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事實上,不知出於何種原因,我總是能從家裡獲得幫助,這是我十分不情願的一件事,但它總是發生,一而再、再而三,而且偏偏是在那些關鍵的時刻,這讓我能夠在一個很小的範圍裡隨心所欲,過著近乎任性的生活,我不知別人是否有類似的經歷,但就我而言,從父母那裡獲得幫助,多數時候使我感到深深的羞愧,我認為那很不應該,卻又別無它法,父母毫無條件的寵愛令我不安,但卻讓我感到一種異樣的安全,是的,家,那是毫無條件的寵愛,那是只要條件許可,就會有求必應的地方。   
  157   
  與父母吃完飯後回來,我豪情萬丈,一路上把車開得飛快,冥冥之中,似乎一切都已注定,我產生一個念頭,這個念頭很快變成一種願望,而願望能否實現對我其實無關緊要,關鍵是,為了那個願望,我會忙碌起來,做下去,不停地做下去,把我生命中的時間填得滿滿的,這樣我才可以號稱〞充實〞,至於做的是什麼,如何做,有無意義,那是次要的事。   
  但是,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想拍戲,我想通過拍戲擺脫孤寂,我想從精神世界裡逃離,我想混入人群,我想從我的書房中走出去,我想有人給我打電話,催我工作,我想見一個又一個的人,我想與更多人就事論事地說話,而不是成天翻看著一摞摞的書本,聽寫書的人說個不停。   
  158   
  在我的概念裡,那些與別人利益發生衝突時,甘於犧牲自己利益的人是好人,那些寂寞地生活,不為人知地努力工作,並成功地完成自己工作的人是好人,那些過著與自己身份相符、恰當地保持著自己的尊嚴的人是好人,而自己一無所長,對別人評頭品足,以一當十地誇獎自己、向別人吹噓自己的人是壞人,敢於臉不紅心不跳地接受誇獎的人是壞人,喜歡不符實的名利的人是壞人,自從我打算當導演的那天起,私下裡,我就認定了若想成功,就必須橫下心來變成壞人才行,事實上,變成壞人也不容易,得找機會,得鑽營,得說大話,得虛偽,得不顧臉面,得狡猾透頂,這需要一點一點地學習,總之,這是一條艱苦的道路,其難度絲毫不亞於做一個好人。   
  我認為,做導演,成功的標誌就是出人頭地,就是搶到名利,就是要得到電影節的獎狀,就是要拍大片、掙大錢,就是要讓別人注意,讓別人愛看,一句話,就是要譁眾取寵,若能成功地嘩到眾取到寵,那麼,他就可以被寫進電影史,而電影史裡的人,在我看來,大多是壞人,為了能與壞人平起平坐,我不惜把自己也變成壞人,我喜歡爭強好勝,我就是這麼一個性格,就是有這麼一種激情,明話告訴你吧,我就是那種為了能夠參加搶劫,不惜把自己身上的錢全部扔掉的糊塗蛋!   
  159   
  也許我的決定是個錯誤,這一點,從一開始我就有所意識,但一個錯誤的開頭往往並不顯現出錯誤的全貌,是對是錯,非得經過命運的撥弄才可水落石出,我的劇本繼續進行,這期間,我接到一兩個嗡嗡打來的電話,她問我寫得怎麼樣,我知道,除此以外,她更想問的是什麼時候能與我在一起,嗡嗡十分懂事,不向我提任何要求,只是婉轉地告訴我,要是路過她那裡去看看她。   
  我去看了她,我們一個月沒見,嗡嗡猛然間看到我出現在她面前,顯得有點陌生,我拉住她的手,讓她坐在我旁邊,與她貧了幾句嘴,就像對上了暗號,嗡嗡眨眼間便向我撒起嬌來,她一會兒坐在我腿上,一會兒又繞到我身後抱住我,一會兒,她揪揪我的頭髮,確認出我還是那個跟她逗了一年多的老怪,於是,賴勁兒也上來了,我帶她出去吃飯,她邊吃邊眼珠四下亂轉,觀察我的神情,看我是否願意帶她回家,我問她:〞你明天有排練嗎?〞   
  〞沒有,我們這星期什麼事也沒有!〞   
  〞晚上炒更嗎?〞   
  〞不炒,我不愛炒更,亂哄哄的,沒意思!〞   
  〞那你跟我回去吧。〞   
  〞好吧!好吧!〞嗡嗡迫不急待地說。   
  160   
  我開著車,嗡嗡坐在我旁邊,我們先去位於賽特旁邊的山姆叔叔快餐店去買了10個蛋塔,那是嗡嗡十分愛吃的一種小蛋糕,是所有糕點裡最便宜的一種,嗡嗡愛吃的東西大多十分便宜,可以說,她對奢侈生活缺少興趣,她喜歡那種普通生活的溫馨勁兒,對她來講,紮在一個小飯館裡與坐在一個大飯店裡沒什麼兩樣,無非是環境不同而已,面對飯店裡30塊錢一筒的聽裝可樂,她的評價是〞不值〞,這表現出她質樸而實際的一面,這與我的觀點十分吻合,借助豪華來抬高身份,我認為是人類的虛榮心在等級制上面的體現,這方面走得遠的往往是正在向上爬的那部分人,〞實用〞往往被視為貧窮的象徵,而〞無用〞則是一種富裕生活的審美情趣,昂貴的餐廳飯桌上往往會擺上一瓶鮮花,不僅使桌上放置盤子的地方被佔椐,而且也使飯桌上顯得不簡潔,但人們樂意使自己認為,方便不方便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在鮮花下吃飯與眾不同,當然,富裕閒暇的生活方式自有其漫不經心的可愛之處,似乎理所當然地高人一等,不幸的是,對於窮人,所有的樂園都是關閉的,因為缺少與之相配的教養與習慣,一般情況下,窮人以引人注目為榮,因為那會使自己顯得重要,儘管他們從未真正重要過。   
  161   
  買完蛋塔,我與嗡嗡便一路回家,嗡嗡抱著她的蛋塔,眼睛半睜半閉,聽著錄音機裡放出的音樂,有時她跟著哼上一句,更多的時候,她悄無聲息,我們到了家,嗡嗡進門換上一雙拖鞋,走進廚房,把蛋塔放進冰箱,回到餐桌邊,熟練地插上電熱水瓶的電源開關,然後坐到她最常坐的位置上,打開電視,並招呼我過去,我坐到她旁邊,她把雙腿搭在我腿上,然後眨眨眼睛,打了一個哈欠,對我說:〞老怪,我有點不舒服。〞這是她撒嬌的前奏。   
  〞怎麼啦?〞   
  〞我頭疼。〞我起身從藥箱裡找出百服寧給她:〞等水開了吃。〞   
  〞胃疼。〞我給她雷尼替丁:〞一起吃。〞   
  〞耳朵也疼。〞我正要說什麼。   
  〞嗓子也疼,〞她說,看著我,伸出手臂,做出一個要我把她抱起來的姿式,〞老怪,抱抱,抱抱嘛--我渾身上下哪兒哪兒都不舒服!〞我知道,她在忍著疼痛向我撒嬌,這是她排解痛苦的萬靈藥。   
  162   
  嗡嗡的確哪兒哪兒都疼,治好了這兒,那兒就會出問題,總之是按下葫蘆起了瓢,在她不舒服的時候,特別希望我能與她在一起,她喜歡我注意她,注意她的一舉一動,她想喝水的時候,如果我恰巧把水端到她面前,她就會十分高興,往往會抱住我的腰跟我說個不停,至於說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嗡嗡在表現她的高興,而在她無聊的時候,如果我能與她說說話,那麼她也會高興,儘管她仍會對我說:〞我覺得什麼什麼都沒意思。〞   
  163   
  〞老怪,你掙到錢了嗎?〞   
  夜晚,我與嗡嗡坐在地板上,喝著擺在一把椅子上的茶水時,她問我。   
  〞沒有,我以後一段時間也不會掙到錢。〞   
  〞那要多久才會掙到呢?〞   
  〞也許一年,也許兩年,也許三年,我不知道。〞   
  〞那麼,老怪,你是不是會很窮呀?〞   
  我點點頭。   
  〞老怪要窮啦,老怪怕嗎?〞   
  我搖搖頭。   
  〞沒關係,錢多就多花,錢少就少花,沒錢就不花。〞嗡嗡這麼安慰我。   
  我把茶壺裡的茶分別倒進我們兩人的杯子。   
  〞老怪,你怎麼不愛說話了,是不是不高興了?〞   
  〞沒有。〞我說,然後站起來,〞我要去寫東西了,你想看電視就看電視,不想看就睡覺。〞   
  〞你不睡嗎?〞她問我。   
  〞我睡不著。〞   
  〞那我也不睡,我要跟老怪一起睡!〞   
  〞那好,你自由活動吧。〞我走向我的書房。   
  〞老怪,〞她叫住我,〞我想看電影,你幫我挑一個好嗎?〞我走到書架邊上,從一摞摞VCD中挑出兩個片子,遞給她,〞拿去吧。〞嗡嗡接過來,走了,我聽到她小心地把通向書房的門廳門關上,把自己關在廳裡。   
  我關上書房的門,坐到我的電腦邊,陷入一片寂靜之中。   
  164   
  別以為我寫著寫著嗡嗡就能像杜拉斯那樣重新獲得對舊日情人的愛情,杜拉斯那種筆淫犯叫我討厭,往好裡說是寫作時頭腦不夠清楚,無病呻吟,往壞裡說就是驚人的矯揉造作,我認為,滿嘴美好與滿嘴噴糞都是藝術的大敵,因為那樣會失去作家對所描述事物的客觀性,但是,誰能指望從作家那裡獲得客觀的敘述呢?羅布-葛裡葉倒是看起來客觀,那是在他寫一些荒誕不經的事情時發生的,當然,還有更次的,像《蝴蝶夢》的作者杜穆麗埃所做的那樣,荒誕不經的事情寫起來也能飽含深情,叫人讀起來真有如蒼蠅在喉,這種在可笑方面遙遙領先的名著我可寫不來,是的,我能回憶起嗡嗡,我相信我的記憶力,但我不會相信隨隨便便就能把記憶力粉飾得完美無缺的情感,我盡力穿透情感布下的謊言,不幸的是,我感到我沒有成功,我無法成功,我無法控制我的情感,它來無影去無蹤,我與我的情感打著艱苦的游擊戰,這叫我疲於招架,叫我對過去的真相的回憶殘缺不全。   
  165   
  記憶的碎片,幻覺的碎片,想像力的碎片,曾經有過的生活場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如鯁在喉、不吐不快的經歷,我不相信,我很難相信,我一點也不相信。但我仍要提及它們,那是一些紛亂雜沓的線索,我已不再想把它們編織成令人滿意的樣子,我不能那麼幹,那樣不誠實,不好。   
  是的,過去的時間,似曾相識,無法忘記,可那些倒底是什麼呢?   
  我想,那是關於嗡嗡的事情,它涉及柔情。   
  是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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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180    
  166   
  是的,講到這裡,我想,該講到柔情了。   
  柔情不會自己開口,要有人代替它來講,這是柔情存在的一種形式,如果這種形式被遺忘了,我便無法確定它的存在,我想,我應講述它,以便使我相信,有柔情這種東西,柔情這個詞的確能表達某種東西,某種情感,某種記憶,某種深藏於我心靈的東西,並且,具有某種意思,某種坦誠,某種激情,某種憐憫,或者,別的什麼。   
  別的什麼--還有什麼?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柔情也像其他東西一樣,是空洞的,費解的,要講述它,是不可能的,這是我的直覺,因為我從未感到柔情的實體,我只看到過它的形式,無論世俗的形式,還是帶有神性的形式,談到這裡,我想到幾幅畫,想到幾個樂章,想到幾段文字,我想,我想,我費力地想,但是,我仍然無法使自己確信,柔情是一種存在,與愛具有關聯,然而似乎所有的事物都是愛的顯示,同時,那些事物又有自己的名稱--一束悄然而至的光線,一株被風吹折的植物,一塊岩石,一個人,它們具有某種形象,而那種形象在某種情況之下,卻又可以用別的名稱表示--上帝的愛從一束光線中顯示?一個情人對著一塊岩石發誓?四片交織在一起的嘴唇?衝動?忠誠?思念?死?--愛在每一件事物上顯示,但又似乎沒有告訴我什麼,我要使愛具有某種意思,就要敘述那種意思,就要讓自己相信那種意思,我講一個故事,我講一句話,我講了又講,我還是不要說了,沒有用,為愛做什麼都沒有用,我永遠不使用這個字也行,也許我應當使用邏輯,也許,我應當漫不經心地一帶而過,我心緒紛亂,我情不自禁,我什麼也講不清,我知道我在講話,但除了講話,我得承認,我什麼都不知道。   
  167   
  我知道,我知道,我想證明除了愛,世上空無一物,我另有決心,我要告訴自己,只有囈語才令人信服,我還有個願望,想說明關於愛的一切,全都值得一試,我從一對數字中發現了愛的某種跡象,我應不應該告訴別人?我不知道,我怕我一說出,那個存在的數字就會消失,我不能說出它,它是個秘密,它是一對親和數,是個序列,是個謎--我想我不應再說下去,我想,我不能再說了,這麼做沒有什麼用處,什麼用處也沒有,我可以證明一件事,沒有愛,我們一樣生活,我也可以證明另一件事,愛是一切,其餘的都是瘋狂,當然,我還可證明一件事,那就是,任何存在都不可信,愛只要是一個存在,也同樣不可信,我真的可以證明,我有一個辦法,它很簡單,它那麼簡單,誰都可以使用它,它是一劑萬靈藥,但一直到最後,我也沒有說,我害怕了,我想從這裡溜走,退到另一個地方,在那裡,愛從一隻鞋裡鑽出來,爬進熱油裡,變成一塊煤。   
  這一切全無意義--我是說,談論愛。   
  我是說,編織某種形式。   
  我是說,我講的故事。我是說,某種柔情。   
  我是說,應該停止了。   
  168   
  這也是有關柔情的描述。   
  我是說,應當有一隻風笛在吹。   
  我是說,所有的小甲蟲都應當回家。   
  我是說,死去。   
  像老鼠一樣死去,像一群老鼠一樣死去。   
  想像一下,七隻母老鼠被製成溜肉片。再想像一下,四隻小老鼠手挽手,一起飛翔。   
  最後,我要自己去推倒亞馬遜流域的最後一棵雲杉。   
  我是說--我沒有停止與你的遊戲--你是我的讀者,你仍在世,用眼睛從我寫下的字裡行間,去搜尋關於記憶的一切--我是說,一定有些什麼點亮了世界,我是說,有了光的陪伴,黑暗就不再孤獨,不再痛苦。   
  但是,最好,不要愛過再死去。   
  最好,不要讓記憶的眼睛睜開,那樣不好,非常不好。   
  我是說,你最好還是把我說的一切全忘了吧。   
  169   
  我寫劇本,寫了很久。我聽到輕輕的開門聲,嗡嗡為我端來一杯熱咖啡,她看著我喝下去,然後她坐在我身邊,打哈欠,昏昏欲睡,我讓她離開,她不肯,她坐在我身邊的椅子上,把雙腿蜷到椅子上面,一個人對著什麼地方發愣,我拍拍她,她轉向我,我說,我們去睡覺吧,她點點頭,到水池邊去刷牙,我關上燈,關上電腦,來到床邊,燈也不開,在黑暗裡,三下兩下脫淨衣服,鑽進被子,隨即,嗡嗡也跟著鑽了進來,我們擁抱在一起,嗡嗡睡去。我仍醒著。   
  170   
  我記得與嗡嗡在一起睡覺,我記得我們在一起睡過很多次,在夜裡,在一個夜裡、與另一個夜裡。   
  嗡嗡,我們是在黑夜裡才活著,我們是在黑夜裡抱在一起,在最深的黑夜裡,我們相互擁抱,彼此無法看見,但我能感到你在,你也能感到我,我們有相同的溫度,一個呼吸追隨著另一個呼吸,一個動作,還有下一個動作,我們都有心跳,都有毛髮,都有嘴唇,和心。   
  即使有了這些,我仍感到不可靠,在最深的暗夜裡,一個懷抱與另一個懷抱,一個顫動與另一個顫動,我以為我有,我懷疑我有,我在乎你,你的你,另一個你,我很想說話,但我懷疑聲音,我相信,有時我相信你是一個幻覺,一個夢,一個輕佻的果實,一個現在,一個黑暗。   
  我們在一起,是真的麼?   
  171   
  老鼠的故事,會風情的老鼠,還會賣弄,還有小兔子,還有水獺與小蟲子,我講,我講了一個故事,你聽,從頭到尾,還有小鴨子,淡黃色,白色,還有會唱歌的空氣,還有樹,我忘了花朵嗎?我要記住,我要告訴你,講了一個,再講另一個,小白貓和小黑貓,我講不完,我只要開始講,就講不完,你說,可是,那條小魚死去了麼?沒有,沒有,我們是在黑夜裡講故事,我們講的故事與黑夜無關,我們講的是發生在光裡的故事,我們的故事要麼是金色,要麼是銀色,一切的一切都很漂亮,是的,很漂亮,這下你該高興了吧?   
  172   
  有一隻獵槍,一隻很狂暴的獵槍,他打的不太準,槍身和槍筒是用細鐵絲綁在一起,那只槍的眼睛是藍色的,他的頭髮是紅色的,他的口袋裡有子彈,他有一個願望,有一天,他出發了,去實現自己的願望,他走到海邊,坐上船,來到一個陸地上,他登上一座山,又下來,再走上一條路,這條路通向樹林,樹林中只有一棵樹是沒有樹葉的,他爬了上去,坐在上面,仔細諦聽,他聽了一天又一天,他沒聽到什麼,終於,他撐不住了,閉上眼睛睡去,然後他從樹上掉了下來,他走火了,發出轟的一響,那支獵槍醒了,他笑了起來,他發現自己不再是獵槍了,他變成了碎末。   
  還有呢?   
  還有--還有--獵槍成了碎末,這是一把獵槍的夢,一種願望,死的願望,不願繼續存在的願望,實現了的願望。   
  還有呢?   
  還有--獵槍可以對自己說話了。   
  說些什麼?   
  --獵槍,再見。   
  173   
  我給嗡嗡講過很多故事,嗡嗡愛聽我漫無邊際地為她講故事,故事是什麼完全無關緊要,我想,她愛聽我說話,她喜歡在耳畔有一個人的聲音在響著,尤其是在深夜裡。   
  174   
  乏味的故事。   
  毫無價值的故事--不值一提。   
  就到此為止。   
  175   
  永遠有一個故事,只有一個故事,故事,只要我講,它就存在,只要有故事,就不缺乏意義,意義本身就是故事的屬性或內容或形式,你叫它什麼都可以,但你會叫它故事,那是一種語言,一種咒語,故事一開始就有一個要求,要求不斷講下去,只有一個要求,沒完沒了,故事只要開了頭,就得講下去,除非不開頭,故事才不會存在,要不,就得往下講,無法結束--要不,就不講,要不,就說--完了。   
  我想,我想,我一直在想,如何才能講出一個故事,我就從開始講起,每一個故事都有我的願望,每一個故事都會複製一個我,其實只有一個複製的我就夠了,然後,故事就會自己複製自己。   
  這是我知道的故事,還有,還有很多故事我不知道,雖然它們都與我有關,我相信,它們存在,在我的記憶中。   
  在我的記憶中,所有的故事都是相互聯結在一起的,不能開始,此刻,不能開始,另一個時刻,仍不能開始--無法開始,不能開頭,一旦開頭,就不得了,就會涉及很多故事,每一個事物都有很多形式,都有很多故事,講哪一個都可以,但是,講出來的故事總是不準確的故事,因為還有更多的故事,是的,故事太多了,太多了。   
  176   
  故事起源於一種願望,一種想說話的願望,動物不會彼此講故事,而人就會,人很難從故事裡擺脫出來,閉口不談的人很少,這是現實。   
  可一旦講起什麼,就會涉及情感,特別是,柔情。   
  談及柔情,在我,是最後一次。   
  我要講到的柔情涉及一些時刻,有些時刻平平淡淡,有些時刻令人愉快,但是,還有一些時刻卻很殘酷,觸及它就會帶給人一種殘酷的感覺,平靜的殘酷與運動的殘酷,非常殘酷,那些時刻是存在的,我知道,那些時刻充滿恐懼,恐懼是沒有邊際的,如同情感沒有邊際,一切都與無限相關,但說到無限,就會戛然而止,因為說到無限以後,我就不知如何才能再說下去。   
  是的,每一個時刻都有什麼發生,但是,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知道。   
  因此,可以講的很多,卻都無從講起。   
  177   
  我相信,情感是人世間最令人迷惑的假象,憑借情感,我想我會覺得人世間的生活或許會變得值得一過,我想我當時是這麼認為的,我是說,在98年,我那時一心想搞自我欺騙,為自己建造空中樓閣,我當時具有一種荒唐的雄心壯志,要在荒蕪而黑暗的現實中為自己創造生存的借口,當然,我對成功並不抱什麼指望,我對誘姦處女也沒有強烈的愛好,相反,我一直對自己十分失望,一種看來極不道德的力量在驅使著我,要我在人世間有所作為,那時我已相信,我的精神生活由於對自己能力的認識已歸於土崩瓦解,我的世俗生活毫無意義,在我與嗡嗡貧嘴時,我感到失敗在向我招手,就像在我勞累時,惡夢伸出睡眠的手在向我召喚一樣,我想我是屈從了,我知道惡夢的危險,可是我困了,我已沒有信心,我抱著僥倖心理想通過睡眠使我的疲憊獲得某種緩解,但是,我要你瞭解我的情況,情況是,即使在最舒適的睡眠裡,惡夢也無處不在。   
  178   
  第二天醒來,嗡嗡忽然問我:〞老怪,你怎麼了,你怎麼不愛笑了?〞   
  179   
  我未做任何回答。   
  隨後,我接到一個電話,我的一個朋友問我想不想去湊湊熱鬧,參加婚禮,我問嗡嗡想不想去,嗡嗡照例翻著眼睛說:〞隨便。〞於是,我便買了兩瓶酒,然後帶上嗡嗡,去參加婚禮,我們來到皇冠假日飯店地下一層,正趕上婚禮開始,我和嗡嗡找到座位後便開始吃東西,嗡嗡對婚禮十分好奇,司儀講話也能把她逗笑,新郎新娘對拜時,她還擔心兩人真會撞到頭,一會兒新郎新娘過來敬酒點煙,與我們客套了幾句,但那天來的人很多,因此,也不便在我們這一桌久留,於是離去,我們接著吃喝。   
  新郎是我的一個朋友,原來是個生意人,生意破產之後,認識了新娘,兩人在一起泡了3個月,決定結婚,就這麼快地把一切全辦了。   
  我看到在交換戒指時,新郎深情地望著新娘,我推測,他的意思是:今生操定你了!不換了!   
  這種類似豪情壯語的舉動不知為何,特別令人感動,雖然男女雙方都有可能改主意,但我仍認為,結婚這種儀式所表現出的決心令人讚歎,在世上,人們難得有機會做出什麼真正的決定,特別在關於自己子虛烏有的幸福方面。   
  另一方面,結婚的市俗氣息又是如此有趣,因為不僅是它具有頒發性交許可證的性質,還因為,當新郎帶著新娘給大家四處敬酒時,真是說不出的高興,他顯然給別人帶來這樣一個信息,那就是:從今以後,我們倆就可以大鳴大放地操來操去啦,你們要放明白些,除了我,別人最好不要操她!   
  我要說,這種對性事的大肆張揚與性事本身的隱秘性顯然十分矛盾,這倒令我推測,是否新郎早已預感到,婚禮以後,性事再也不具有先前的樂趣,而成了一件今後他必須完成的工作。   
  參加婚禮一路回來,嗡嗡也許是喝多了酒,顯得有些無精打采,我們沒有說什麼,嗡嗡望著窗外,甚至忘記了打開錄音機,聽聽音樂,我們路過家樂福,進去買東西,我們推著一輛購物車,沿著一排排的貨架走著,不知為什麼,我們買了很多東西,不斷地往小車裡放,就像是馬上就要發生什麼事一樣,小車被堆得滿滿的,中間有一段時間,嗡嗡與我失散了,我推著車,在人群中尋覓她的身影,找了半天,卻見她像一個小遊魂兒一樣從一摞高過人頭的餅乾箱後面轉出來,雙手插在兜裡,茫然地走向另一個方向,我叫她,她沒聽見,我推著車追上她,她拉住我,對我說,她想吃冰淇淋了。   
  我們買了一盒八喜冰淇淋,然後結賬出來,出乎我的意料,我們竟買了2000元的東西,那些東西大多是完全不會立刻派上用場的,總之,那天下午的一切都顯得有點莫名其妙。   
  180   
  回到家,我繼續寫作我的劇本,忽然間,我發現劇本的結構有些不對勁,這是一種不祥的預感,讓我產生了不安,我打算把劇本從頭到尾看一遍,於是用打印機把它打出來,我看著我寫下的前5集戲,很快,不安加劇起來,我找到了問題,因為對整體結構沒有想得太清楚就動了筆,因此,劇本出現了大頭小尾巴的情況,我明白,前5集必須濃縮成一集,也就是說,前面一個月的時間被我浪費掉了。   
  我有些沮喪,坐在電腦前發呆,嗡嗡溜過來,小聲對我說:〞老怪,我餓了。〞我抬頭看了她一眼,決定去做飯,到了廚房,我發現嗡嗡已把菜洗乾淨,肉也化了凍,洗好的米放在電飯煲裡,只等接通電源就可做好。   
  嗡嗡站在我旁邊,有點手足無措的樣子,也許,她認為我對她有點冷淡,不僅她,連我自己都察覺出這一點,我想我的心思沒有放在她身上,事情不止於此,我甚至覺得她在我身邊晃來晃去十分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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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1   
  我與嗡嗡吃飯的時候,我試圖跟她貧嘴,開始說她長得難看,像個土豆,說著說著,嗡嗡突然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扔,不高興了,她說:〞你就是覺得我難看,是不是?〞事實上,我出口的話並沒有太過腦子,我處於一種恍惚的狀態中,這是我在緊張寫作時常有的狀態,但這次卻有些奇怪,我的話十分生硬,充滿惡意,就像是別人說的,但句句話明明出自我的口中。   
  我對她說,這一段我狀態不好,我有一年多時間沒怎麼寫作了,現在剛寫起來,不希望別人打擾。   
  嗡嗡說,誰打擾你啦,我看電視都把聲音放小。   
  我說,只要是你在,就不可能不影響我,比如,你餓了,我就得做飯--話音未落,嗡嗡把剛拾起的筷子重又扔到桌上:〞我不吃了!〞   
  182   
  我哄她,一哄再哄,直到事情平息。   
  第二天,嗡嗡接到同學電話,說往後幾天有個在京廣飯店的活兒,要她回團裡排練,她起初說不想去,但同學告訴她實在找不到人,她只好答應了。   
  晚上,我們一起到外面散步,嗡嗡逗著玩似的問我一個月過得怎麼樣,有沒有別的姑娘,我也逗著玩兒似的告訴她,有個老情人過來與我混了兩天,嗡嗡突然甩開拉著我的手,像躲避什麼似的離我老遠,而我心中卻萌生出一種惡意,我故意不說我是瞎編的,而是一言不發,我走了一會兒,一回頭,嗡嗡仍跟在我身後不遠,我停下來,等她走近,她卻原地站住,不走了,我回身走向她,只見大滴的淚水正順著她的面頰無聲地向下滾落。   
  忽然,我意識到,我傷害到了她,而這件事是早晚要發生的。   
  183   
  那是一個開始,一個不好的開始,非常不好,我的工作不順利,內心充滿矛盾,漸漸地,我陷入一種煩燥狀態之中,上午,我送嗡嗡回去排練,約好了晚上去接她,在回去的路上,我接到一個朋友的電話,約我一起吃中午飯,我去了,吃完午飯,又去逛了位於美術館邊上的三聯書店,我買了幾本書,出來後又接到一個電話,是約著打麻將,於是,我也跟著一齊去了,一直打到深夜1點,我輸得只剩下20塊錢才停住,我忽然發覺,我的手機落在車裡,於是告辭出來,我上了車,想起嗡嗡的事,我拿起手機,不出所料,嗡嗡給我打了好幾次,我知道她是在傳達室打的電話,我想回一個電話,恰在這時,手機沒電了,於是徑直開車回家,路過嗡嗡所在的歌舞團,我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去團裡看一眼。   
  我在歌舞團門口停下車,走了進去,路過傳達室,發現嗡嗡還在等著我,她一個人坐在那裡,不停地撥著電話,我隔著窗戶叫了她一聲,她扔下電話就跑出來,一下抱住我,想對我嚷嚷,聲音在一剎那嘶啞了,於是,她便哭了起來,甚至哭出了聲,我抱住她,心裡當即決定,必須與她分手。   
  184   
  在我是個純情少年的時候,對於情感,有著一種奇怪的信心,認為自己能夠永遠不變,認為別人的情感也與我一樣,但是,現在我已步入成年,多年的經歷告訴我,情感不可靠,這不僅僅是指別人,更指的是我自己,我回想自己以前的情人,試著想像如果她們回來找我,我是否會與她們和好如初呢?答案十分明顯,不會的,這用〞好馬不吃回頭草〞也解釋得通,但實際情況是,只在一種情況下我才會試圖撈回一份感情,那就是,離我而去的姑娘傷害了我的自信心,我撈回她,就是想撈回自己的自信心,現在,連這一點我都不會去做,因為我已懂得自信心的虛妄與荒唐,也就是說,我對自己及對別人的信心消失了,我不再輕易相信任何東西,我只相信,任何事情的結局都是壞事,事情與事情的不同之處,只是在於向壞事的變化中所走的路徑不同而已。   
  嗡嗡令我想起了我的從前,我曾設想過,要是我們早10年相識,要是我沒有經歷過那麼多那麼多的事情,沒有見識過那麼多的人,想過那麼多的問題,也許我會試圖長久地與她混在一起,但是,這都是胡思亂想,實際情況是,我已不可能忠於情感這種不可靠的東西了,更不可能鍾情於一個姑娘,一個像嗡嗡這樣的小姑娘。   
  要說清這一點非長篇大論不可,而且,即使長篇大論,也不一定講得清,對於我個人,這是一部道德淪喪史,其結果,讓我對道德的態度發生了180度大轉彎,起初是懷疑,後來是刻薄與嘲笑,最後,乾脆變成漠不關心,這得從我的學習開始。   
  185   
  關於學習我要講的話很多,但這裡限於篇幅,只能提及點滴。   
  我從小就常被提醒,要向偉大的人物學習,於是我開始讀偉人的作品及傳記,一氣讀了十幾年,我發現,偉人的很多東西,我想我很少學得來,至少他們的運氣和天賦不是憑學習而能得到的,還有,偉人的性格一般要複雜於常人,另外,道德上,他們幾乎都很矛盾,好的地方特好,壞的地方特壞,這兩方面我都不想學,但我仍有機會學習他們,因為偉人也有中庸的一面,經過一通比較,我終於知道我可以向他們學什麼了!   
  我是說,學他們亂交!   
  因為,據我觀察,偉人們大多非常喜歡亂交,甚至喜歡到入迷的程度,這令我非常驚奇,我想,這也許就是偉人與普通人的區別之一吧。   
  如果我實在閒得慌,想輕鬆一下,談談人類的歷史,如果想在這個領域內一顯身手的話,力所能及,我會選擇寫一部《人類亂交史》。除人類外,我還注意到,從進化論的角度看,一切有生命的東西,從低級到高級,可以說是一個從單交到亂交的進步。   
  雖然我不相信歷史決定論,但我認為,亂交做為一個歷史潮流,應當說,已經把我席捲於其中,因此,適應它,像適應社會適應商品經濟一樣適應它,是我的當務之急,閘門已經打開,即使是愛滋病的力量也很難使它關上。   
  在兩性具體問題上,問題要複雜得多,你可以對一個姑娘說你愛她,但你可以不說會不會改主意,你可以說忠誠於她,但不用提忠誠的是心靈還是肉體,最終,愛到極點,當你飽含深情地說出你只想操她一人時,她卻多半會以〞你就知道這個〞表示不滿,說來說去,全是扯淡。   
  186   
  扯淡的事情絕不止於此。   
  眾所周知,有點才情就能成為一個時髦作家,像多數搞文學的作家那樣,但要成為一個好作家,就還得有點兒頭腦,像搞哲學與數學的作家那樣,要成為一個更好的作家,就得在寂寞中不停地工作,就得對得起自己超人的天賦,這才是知識分子的道德感。   
  好笑的是,時髦作家特別拿自己那點矯揉造作的才情當回事,這使得絕大數事兒逼寫的書都讓我看得想吐--連我自己寫的也包括在內,我得頂住噁心才能寫出名著,雖然這不是我的強項--接受陌生人來訪、上電視裡去胡說八道、跑到台上去出醜,在眾目睽睽之下晃來晃去並以此為榮,這自然嗎?你可見過一群猴子圍著其中的一隻看個不停嗎--更好笑的是,竟還有單只的猴子以為這件事很風光,翻著觔斗出列,吵吵嚷嚷地爭著讓大家看個夠,以為出名這種事很來勁,這難道不滑稽嗎?   
  187   
  老惡棍薩特赤裸裸地說過,我需要必然的愛情,我也需要偶然的愛情。以我的理解,他的意思是說,他很需要一個女人常伴身邊,隨叫隨到,但他也需要隨時出擊,去弄到各種各樣的女人,事實上,如果條件允許,也就是偶然的愛情特別多的情況下,他完全可以不要那個必然的愛情,在理論支持下,薩特無所顧忌地投入實踐,表現出一個狂熱的色情迷所能表現出的所有特徵,他喜歡操他長期的情人波伏娃,但他也喜歡操波伏娃為他挑的女學生,他與波伏娃串通一氣,成功地誘姦了一大批姑娘,當然,很多時候,薩特看來更願意單干,像一個獨行俠那樣獨來獨往,操每一個可能操到的姑娘,有時,對於女人,他在奸與不奸之間搖擺不定,這得根據他的一時心境而定,為了弄到女學生,他不得不發明很多子虛烏有的理論,走上課堂去蒙她們,為了弄到各式各樣的女人,他不得不去四處搞演講、作報告、槓新聞,為了弄到女演員,他不得不把哲學扔到一邊,寫小說,寫戲劇,當然,對於一個搞寫作的人來說,寫什麼都一樣,反正為了達到蒙姑娘的目的,什麼荒謬的文章他都願意寫,這是一種非常質樸的情感,帶著說幹就幹的豪情,比起那些發發春夢就完事的普通人來講,我要說,薩特對自己的陰莖的態度是認真的,並且,對自己陰莖的呼聲簡直做到了言聽計從的程度。   
  在巴黎,在薩特苦心經營、七拼八湊、漏洞百出的後宮裡,他滿腔肉慾地在情人們之間奔走著,他利用他的學識、地位與金錢,花言巧語地騙個不停,他忙碌地從一雙乳房跑到另一雙乳房之間,為了他的陰莖能夠在不同的陰道裡左停停右停停,他真是操碎了心,我不知道她們能否安慰這個無恥之徒,這個連諾貝爾獎也肯放過的矮小硬漢,卻不肯放過任何女人,他用他精明透頂的實際行動告訴我,女人比什麼獎狀獎金要實惠得多!   
  大流氓昆德拉說過,弄到一個女人,隨便一個什麼男人都可以辦到,但要懂得如何擺脫她,則非成熟的男人不行。   
  依我的理解力,昆德拉自傲的是,他能夠操完一個姑娘後成功地脫身,而不惹任何麻煩,也就是說,他把誘姦看成是一種非凡的技術,當然,這種技術不用說大家也知道,那就叫欺騙,他自己掌握了欺騙術之後,便把欺騙術上升到成熟男人的高度,真不愧是個藝術高手,以至於,他騙完姑娘還能說姑娘幼稚,並認為幼稚要比成熟低檔,根本無法與成熟相提並論,這種洋洋自得的無恥派頭兒,我一時半會兒的還真學不會!   
  歌德,除了是個權力的奴隸以外,還是一個對乳房與陰道深深迷戀的作家,即使到了(只能使用手指捅捅的)80歲高齡,仍然強撐硬努著上,而且不惜使用求婚等極端手段,與雪萊、拜倫這種擅長搞換妻的年輕詩人相比,他的老不正經十分明顯,而且我都替他覺得累,歌德給我的印象像個肩扛自己過於沉重的陰莖彎腰而行的苦行僧,當然,還得拄著拐棍,在這種情況下,他仍不畏艱難,在誘姦與通姦的路上蹣跚而行,我認為瘸逼拜倫雖有游過英吉利海峽的耐力,但在熱衷亂交的路上卻很難比歌德走得更遠,通過閱讀這些人的傳記,我有理由認為,如果說雪萊、拜倫的詩是蘸著自己的精液在紙上糊塗亂畫一氣的話,那麼歌德的詩倒像是浮在裝滿自己精液的泳池裡,一筆一劃認真寫成的,並且,還寫寫停停!   
  這種情況同樣也發生在女人身上。杜拉斯的母親曾〞到殖民地去發財〞,她本人則〞回到法國去成名〞,這個寫過《情人》的老淫婦,在66歲人老珠黃的情況下,仍能憑借滿腔的奸計誘姦小她一多半的雅恩,使其在此後的歲月中,成為她的男傭、保姆、司機、護士、出氣筒、秘書、抄寫員、酒友、折磨的對象、洩慾的工具,並毀了這個男子的一生,使他在其死後,一夜之間音訊皆無,她改變了這個一無所有的純情少男的生活,尤其可氣的是,她僅憑會寫兩筆狗屁不通的所謂小說便一勞永逸地唬住了他,這惡劣之極,她不僅自己使文字凌駕於個人生活之上,還誘使別人這麼做,當然,我應順便提及的是,這個小個子女人的壞老師多得要命,在她的生活圈子裡,她只算學到了一點皮毛。   
  給我印象深刻的一幕是雅恩第一次見她,因為受到了她的小說及名聲的欺騙,他不斷給她寫信,卑賤地請求見面,而第一次見面,她就叫他出外買酒,他去了,一會兒回來了,酒沒有買,因為他沒有錢,他就這麼站在這個滿頭白髮的女惡棍面前,像一隻等待屠宰的羔羊,於是她惡意地看到一個機會,即如何壓搾、侮辱一個擁有純潔的赤子之心的青年的機會,並立刻舉起屠刀,她以愛情和文學的名義付諸行動,騙得他認為她的工作與生活比他的更重要,把他蒙得五迷三道,並允許他把他們之間所有的醜行記錄下來,成為一本傳記,這種毫無顧忌的厚顏無恥簡直令人髮指!   
  188   
  當我看到一隻體格強健的公猿帶領幾隻還算過得去的母猿穿過樹林時,我想,我會覺得那是自然的,而一旦古猿從樹林裡走出變成人類,這種編隊就會發生變化,老騙子畢加索有可能懂得畫畫,還可能是畫兒童畫的天才,但他更懂得如何用他的與眾不同的兒童畫弄到與眾不同的女人,當然,畫家在嗅蜜方面有很多傳統教條,他們似乎總是致力於從肉體上畫出心靈,我小時候弄不清他們為什麼不乾脆直接畫心靈,後來看畫看得多了,才懂得心靈是畫家發給姑娘們的春藥,當然,有些畫家在畫裸體時,陰莖恨不能向著女模特直伸過去,但也有些畫家是畫完後才勃起,其實畫家們最熟悉的題材是〞生病的男女性器官〞,據我所知,有名的畫家根本用不著對此繪畫題材道聽途說。當然,詩人、劇作家、文學家就更不用說了,雖然他們私下裡都是性病專家,想起水銀療法便十分痛苦,但他們仍掌握一種神奇的本領,那就是化痛苦為追逐婦女的動力,就像阿爾方斯·都德很長時間以來都被籠統稱之為愛國主義作家,但再往下細分就會被分到愛操法國姑娘的那類愛國者當中去,通過對歷史名人進行研究,我逐漸發現一條顛撲不破的公理,那就是,〞所謂名人,就是那些熱愛與很多女人性交的男人,或者是熱愛與很多男人性交的女人。〞我想,要證明我的定理非常容易,用不完全歸納法,翻開《大不列顛百科全書》中的文學卷與繪畫卷,按著人名一個個找下去就行,我本來想幹的一個工作就是對這套百科全書做一個補充,我會添一個小小的性欄目,註明其中每個人物性伴侶多少、患性病次數這兩個硬指標,如果我不嫌麻煩,還可以註明這些事給他們的創作帶來的影響,那些所謂具有社會責任感的學者不知為什麼不幹這件事?我弄不清他們良知何在?據我所知,正是由於他們沒盡好社會責任,使人民把通姦看成是不體面不道德的事,使流行時尚過分膚淺,在公共汽車裡,只能聽見有人談論什麼〞討個說法〞,而不是更有趣的〞得次性病〞!   
  189   
  我不知是從何時起,單交這種無聊的時尚開始四處漫延、沒完沒了、長盛不衰起來的,它披著忠誠、愛、理解等等令人無法容忍的外衣,混跡於道德觀念中,就如同惡狼披著羊皮混在羊群中一樣,追求單交這一時尚的人群十分廣大,以至於政治制度都把它當成了社會穩定的一項指標,這十分令人費解,單身漢們被理解成一群含有惡意的人,他們似乎除了在游手好閒之餘拆散別人的家庭以外,什麼也不會幹,而別人的家庭是什麼意思呢?無非是把男女關係變成排大隊,別的全不管,先來後到才最重要,那些第三者就像擅長夾塞兒的人一樣叫人討厭,因為他們破壞了時尚的秩序,他們甚至影響到財產權,而圍著那些資產轉來轉去的社會在這一點上卻特別虛偽,表現得比道德還道德,要知道,歷史上那些在維護社會風尚方面的傑出人物大多是雜交的呀!   
  在避孕藥如此發達的今天,性交沒有成為一項體育運動叫我無法同意,成為娛樂活動是提高了性交的檔次,因為做為一個產業,它與生產消費有關,值錢了,這一點,我極勉強地表示理解,然而,它成了愛情最可靠的一部分可真叫我吃驚,因為把情感建立在諸如性交之類的事情上,至少是貶低了情感的價值,事實上,在人類性交史上,歪風邪氣一直十分猖獗,不說以往中國的小腳與外國的貞節內褲,就是在現在,〞你願意跟我上床嗎?〞在通常也會被理解成一句含有惡意的下流話,而不是普通的閒話,後面接的不是〞你有愛滋病嗎?〞,而是:〞真噁心。〞請注意,這是所答非所問的絕好例子,也是日常用語中缺少邏輯性的證明。   
  190   
  從一些更為細小的道德教義上看問題,道德甚至可以成為一個笑話,比如:如果有人相信〞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德教義,那麼我們將看到一個同性戀者天天在街上真誠地呼籲:〞別再搞異性戀了,太不道德了!〞   
  另外,從道德的角度講,我認為,歐洲人提出的平等、自由、博愛是不道德的,因為那是一種謊言,最少也應算是吹牛,因為我們舉出相反的例子十分容易,簡直可以說俯拾皆是--如何理解道德問題呢?作為勢利鬼,我建議從道德的效果上看這個問題,很明顯,誰在道德上得利誰就會提倡這件事,那麼,誰得利呢?不用說大家也知道。   
  讓我們承認吧,道德是一種借口,它甚至能讓一個臨死的人因為自己被認為是個好人而得到安息,它也是一種手段,能夠使很多人遵守它而另一些人置身事外,它是社會管理芸芸眾生的工具,它只用〞良心〞一詞便可幹成很多事,它的結果是讓那些厚顏無恥之徒做任何事都十分便捷,而所謂好人則成天惴惴不安,道德是一種疾病,得上此症者眨眼間便能成為上帝,這樣的結果,使得天下出現了數不清的上帝,他們可以張嘴就敢判斷:這是好事,這是壞事,這是好人,這是壞人,這是對的,那是錯的,其實講的就是說話人自己的趣味,代表的也是說話人個人的利益--人類應當為道德這件事感到臉紅,因為它是人類自己的可笑發明,很多荒謬絕倫的事情由此誕生--比如:婊子立牌坊不僅令人好笑,而且,浪費了太多的人力物力,如果婊子不是作為一件壞事出現,那麼,她幹嘛那麼累呢?她只需老老實實當個婊子就行了。不談道德,人類的所謂貶義詞就沒有任何價值,語言的霸權也被消弱了很大一塊,所謂正義之類的東西便無法在社會上欺行霸市--這不是很好嘛!   
  191   
  對於道德問題,有一個最簡單的辦法,那就是把壞人全殺掉,不幸的是,這個辦法在實施時出現了悖論,因為一旦你真的殺掉了壞人,你也就成了一個殺人犯,也就是壞人,甚至是比壞人還要壞的人,因此,你也會被殺掉,這樣一直幹下去,人類中就會留下一個人,這個人由於殺死了倒數第二個人,因此是個壞人,但他仍可自稱好人,因為再沒壞人可殺了,因此,從某種角度上可以說,他不得不成為一個好人,我們可以稱之為上帝。我非常希望有幸能成為上帝,但作為上帝我不會選擇這個辦法,因為這個辦法仍使我面臨道德上的困惑,因為在我獨自一人時,道德是沒有意義的,我為了使道德完善從而毀滅了道德,這不能不說是另一個悖論,在雙重悖論的作用下,我的辦法顯得非常荒唐可笑--事實上,你即使想出更為複雜更為合理的辦法,也無法解決人類在道德上面臨的困惑,還是老老實實承認吧,道德是一個非常奇怪非常神秘的體系,我可以說,從簡捷有效的觀點看待道德問題,那我就不得不承認,道德其實是毫無必要的。   
  192   
  性,作為日常生活一部分的性,應當被單獨拿出來討論,它與愛情之類的東西毫無關係,它就是一種與生殖有關的事物,我相信,性的秘密深藏於我的身體之中,而不在我的思想之中--我的身體對性充滿渴望,而我的思想卻無法容忍性的存在--我的思想不再靠肉體,而是靠書裡的符號生存,而我的身體,如果沒有性的滋養,那它就會對毀滅感到恐懼,身體需要性提供幻覺,認為肉體可以通過生殖永世長存,這個幻覺是一個肉體之夢,我的思想對此頗覺荒謬,而我的身體卻以一副饒舌的姿態焦慮地重申著自己的願望:身體不可一日無夢!   
  193   
  在塵世間,好人與壞人共同生活,親如兄弟,惡如敵人,在墓穴裡,好人與壞人同眠,一切歸於沉寂,只有黑暗與孤寂永存世間--在經過徒勞而艱苦的折騰之後,在穿過情感的假象之後,構成我的原子會與構成你的原子一起手拉手跳舞,在一個我們從未去過的地方,我會與你同眠,我的讀者,你也會與我同眠。   
  194   
  經過長期的觀察,我終於意識到,只有這黑暗塵世才是我惟一的家,惟一的立足點,惟一的戰場,我必須在世俗生活裡戰鬥、休息、搞陰謀詭計,取得成功,或者被擊敗,要麼我就不是人類,而是另一種生物,而在世俗生活裡,不管我自己承不承認,我都只能做為一個自由的市儈獲得存在,而不是一個任人處置的聖人,況且,在我的視野裡,關於聖人的傳說倒是不少,但能見到一個卻是比登天還難,我可不能被傳說弄花了雙眼,因為傳說基本上可以說是誤傳、謠傳的另一種說法,我出身於市民階層,帶著一身的俗氣在惡劣的生活條件裡摸爬滾打,東找西找,卻連半點銅臭的味道都聞不到,更不用提什麼高層次的荒淫無恥,我可不想當一個勢利眼,瞄著別人的荒淫無恥破口大罵,我寧可跳進荒淫無恥的油鍋,也不屑於什麼高風亮節的天堂,只有硬心腸的人才能做到崇高,我不行,我一崇高就會吃大虧,我什麼虧也不想吃,因此,我只有全無顧忌地追求荒淫無恥的生活,也只有荒淫無恥的生活才是我真正的嚮往,那是我的趣味,低級歸低級,可沒人把我往高層次帶,再說,連荒淫無恥我都做不到,又能到哪兒去弄什麼浪子回頭,回頭是岸之類名聲呢?   
  195   
  這是關於我自己〞在場〞的慘劇,而不在場,則無法享受人生難捱的酷刑!   
  我就是要和自己鬥一鬥,只在順手時才鬥一鬥別人。   
  是的,我主意已定,不再回頭。   
  我就是要在熱鍋裡轉來轉去,誰也別想把我撈出來!   
  196   
  於是,若干天以後,我把嗡嗡摟在懷裡,告訴她,你還是走吧,在我身上,你什麼也得不到,因為我自己就什麼也得不到。   
  嗡嗡沒有聽懂我的話。   
  她摟著我,與我貼在一起。   
  也許她永遠也聽不懂。   
  但我有辦法要她聽懂一部分。   
  197   
  人性中的邪惡是如何開始的呢?   
  對於別人,我很難知道,而我知道我是如何開始的。   
  起初,我把嗡嗡送回團裡。   
  然後,我勾引嗡嗡的同學。   
  198   
  寫到這裡,我再一次無法下筆,如何描述整件事呢?我想,讀者願意看到的是類似下面一段敘述,並相信這是真實而深刻的:   
  終於,我陷入了花樣繁多的肉慾之中無法自拔,最初,我與早已徐娘半老的舊日情人A重敘舊情,嗡嗡得知後大鬧一場,然後忍受下來。我又弄到年輕貌美的B,嗡嗡哭著要求我的尊重,我不理她,她只好再次忍受,接著,我追求一個短頭髮的姑娘C,被拒絕,我無恥地向嗡嗡講述這件事,她仍然忍受,接著我又看上了長髮細腰的D,嗡嗡的自尊心垮掉了,她假裝視而不見,然後我又把非常性感的E弄到床上,有一次被她撞見,她大哭一場,事後再次忍受下來。   
  我一而再,再而三,而她則失去了信心,以至完全絕望了,最終,我讓她走,她流著淚拒絕,我堅持,她就走了,我用車送她回去,路上連連歎氣,她快到目的地時哭了,我停住車,幾乎想調轉車頭,帶她回去,但她已下了車,還衝我招招手,關上車門,走了,我感到了不道德的火焰猛烈地舔噬著我的心。   
  我回到嗡嗡已離去的空屋,我關上門,走到沙發上坐下,我發現,她走了,也許不再回來,我看到門背後釘子上掛的一條圍巾掉在地上,而地上的幾個空酒瓶在滾來滾去。   
  199   
  這是煞有介事的胡編亂造,為什麼看起來倒像是挺真的呢?我想,這又是有關真實的幻覺在作怪,事實上,我認為我無法客觀地描述整個事件,它由太多細碎而繁多的事件羅列而成,這些事件如果由一組我設置的因果關係連綴起來,那麼僅僅是看起來會使人覺得合情合理,不幸的是,那樣做卻與真相背道而馳,因為事情的客觀性會受到太多的損害。   
  這裡指的不是誠實與不誠實、真誠與不真誠之類的事情,那些都指的是對事物的態度,而與事物本身無關,一個只受過小學教育的小學生,無論對待一道非歐幾何題如何認真,如何真誠,相信也不會比我在漫不經心的態度下得到的結果更正確,我要說的是,真誠、誠實之類的情感因素與創作無關,濫用真誠與誠實的盧梭的《懺悔錄》讀來只讓我噁心,所謂現實主義作品的欺騙性早已有目共睹,我可不想寫下些活見鬼的胡言亂語來欺騙讀者,當然,這得是在敢於欺騙自己的前提下才能進行的,而我對此並不擅長,我要說,在這裡涉及的僅是我的能力,我的創作天賦,無論我如何地回憶,如何地尋找描述的方法,結果都功虧一簣,我再一次感到自己的無能,我悲哀地發現,對我來講,客觀地講述一個事件是如此地艱難。   
  200   
  但我仍要敘述,而且現在就要開始,我不能停息,不能留下空白,因此,我也只好降下一格,墜入假象的深淵,我決心已定,無論如何,我要完成故事。   
  為了在假象中迷失,我就必須使我自己不清醒,我才看不上那些所謂清醒的笨蛋,更討厭那些實際上沒有能力清醒的人假裝清醒,依我看,那全是自我欺騙,對世間的事物一知半解就號稱清醒真是叫我笑掉大牙,事實上,只有頭腦空空的人才會清醒,而有點知識的人卻不得不在思想的迷宮裡兜圈子,而且,世上還沒有人曾經轉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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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5    
  201   
  我把最深的厭惡送給那些只願意瞭解人類的傢伙們,他們只會坐在歷史的長河邊上顧影自憐,如同一個怨婦攬鏡自照,而對其他一切均無興趣,事實上,沒有人能夠確切地知道些什麼,瞭解自己就幾乎不可能,別人就更不用提了,在主觀偏執的路上,大家都走得很遠,我認為,在宇宙中,即使一束粒子也比人要清晰、簡潔、高尚、自然,因為人是不會忘我的事物,人在什麼時候都把目光停留在混沌而頭緒不清的自我身上,沉浸在沒完沒了的自我之中,實際上,〞不忘我〞就是徹頭徹尾的自私與狂妄,就是令人噁心的照鏡子迷,以此出名的作家真是不少,不學他們看來很難。   
  202   
  關於清醒還有另一件事好談,當然,這是題外話。   
  那就是魯迅的清醒與辜鴻銘的清醒。   
  在我看來,在魯迅與辜鴻銘的清醒裡,都懷有一種共同的東西,那就是對未來的災難性預見。   
  對於革命者,〞吃人〞社會的揭發者、控訴者魯迅來講,〞改造國民性〞是他為自己找的工作,他的工作實質是什麼呢?那就是告訴中國人,這個民族的傳統是多麼地不可救藥,問題是多麼地多,如果帶著這身問題上路,那麼未來是多麼艱難,尤其他要表明的是,他對自己身屬的這個民族是多麼地恨鐵不成鋼,希望它變好,變得剛毅、勇猛、頑強,他在試圖鍛造一個新的民族性格,使之適應今後更加難以把握的社會發展。   
  與之相反,對於民族主義者、中國舊秩序的鼓吹者辜鴻銘來講,在世界上保存中國這一獨特的民族景觀,是一件具有長遠意義的事,不管這一民族存在著什麼樣的問題,但首先,對於全民族來講,那就是在道德上的信念,他的一切行為言論,不管聽起來多麼荒唐,都是圍繞著這件事來進行的,他要讓中國人認為自己是好的,完美的,善的,真摯的,他要讓中國人對自己有信心,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不惜採用爭強好勝,詭辯,挑起學術爭端等等手段,作為一個中國舊式知識分子,一個保守主義者,一個鬥士,他在為民族自尊心而鬥爭,他的武器十分簡陋--中國的過去延綿千年的奇特的政治文化傳統。   
  這裡,魯迅與辜鴻銘誰更清醒呢?   
  無疑,在很多人眼裡,辜鴻銘是幼稚的,可笑的,簡單的,同時,也是主觀的,一廂情願的,而魯迅呢,則是實際的,沉重的,複雜的,同時,還是客觀的,老謀深算的,似乎兩者很難相提並論,但是,實際情況又如何呢?   
  我認為,魯迅的清醒、呼喚與憤怒是圍繞著深深的民族自卑感與羞恥感而發的,他針對民族劣根性的言論意在刺痛中國人的自尊心,使之有所改變,他那個跑在最後卻依然在跑的形象是一個參與者的形象,被命名為〞中國人的脊樑〞,不管主動或被動,這個形象旨在強調參與,因而,這根脊樑在我眼裡很有媚骨的嫌疑,因為在我眼裡,參與本身從效果上,就是對一件事物的認可,也就是說,在公平的條件下,這根脊樑對世界上其他文明充滿了羨慕,為此不惜出場競技,而當其他文明以霸權的形式出現時,這根脊樑又敵意頓生。而大談〞名分大義〞的辜鴻銘呢,這根本不是個問題,辜鴻銘不管出於何種原因,都表現出十足的民族自信心,無須任何證明,他便認為中國的一切,比如生活方式、制度、國民性等等就是在世界上具有無可爭議的價值,即使是作為一個按西方價值標準來說的〞壞的標本〞也一樣,他的自尊心對參與一事有說不出的反感,他倒是懼怕中國這個獨步千古的活樣板在世界上被扭曲成別的樣子,他懼怕中國被改變,就如同懼怕一個被指責為骯髒落後的古城被改造成四不像的現代城市一樣,這使得他具有一種世界主義的眼光與魄力,他〞就不向前,就不進步,就不羨慕,就不在乎〞的毫不勢利的態度很了不起,對於中國人來講,辜鴻銘是最後一個超然事外者,他的快活與擔憂十分天真可愛,比起那些一心想著得到其他文化認可、向霸權低頭的諂媚之徒來,顯示出令人讚歎的優越感,這一優越感還表現在他喜歡空對空的比較東西方文化的個人趣味上--我想辜鴻銘是那種不會去領什麼〞諾貝爾獎〞的人,他甚至會懷疑並嘲笑那些發獎人的資格,他也不會參加必敗的比賽,因為那毫無意義,在他眼裡,一個人,或者民族,起碼應該尊重自己的存在,自己做得好用不著別人的表揚,做得不好也用不著別人的批評--這是一種真正的特立獨行,在我眼裡,便是一種個人人格的清醒,較之魯迅,這種清醒顯得更具價值。   
  令人遺憾的是,中國的民族自尊心似乎早已蕩然無存了,面對批評者魯迅,中國人表現出由衷的感激,就如同小孩對父母苦口婆心的批評心存感激一樣,父母對他們〞不求上進、不要臉〞之類的謾罵,最終被理解成為〞對他們好,善意的〞,而要是說,〞你這樣做挺好的,就這麼混下去吧〞,反倒被理解成對孩子〞不關心,放任自流〞,這真是一種奇特的現象!直讓我想到,相信〞良藥苦口利於病〞的中國人也許天生就具有這種自輕自賤心理,魯迅令我討厭的一點是,他就是那種不僅撕下某人的臉皮還要打上一耳光的人,在人沒反應過來之時,又變本加厲地飛出一些〞匕首投槍〞之類的暗器,然後再高呼〞痛打落水狗〞,引得一些烏合之眾也這樣幹,我不得不說,這種缺乏同情心的作法十分殘酷,它會讓一個有自卑感的弱者更加可憐,這種做法,與我這樣稍有人道主義觀念的人格格不入,怪不得現代作家王朔對他有說不出的反感呢!王朔自己舉的理由不著邊際,但我相信,從感覺上,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同意魯迅的某些言論。   
  有關清醒的話題,就到這裡。   
  203   
  是的,我不能再談清醒了,我就很不清醒,我的人生也不清醒,我的人生在假象遍佈的世界上毫無意義,但我仍有人生,也就是說,我仍有機會胡鬧一氣。   
  面對作為假象的人生,需要一種徹底的激情,這是一種真正的迷狂,只有這樣,才能把人生當作一場盛宴來品嚐,這是一次不可輕易錯過的聚會,在這裡,厭惡是主菜,痛苦是佐餐酒,而無聊則是每頓必吃的麵包,我沒有別的辦法去改變這種人生,只能滿懷豪情地把人生的一切大吃一頓,直至變得肥頭大耳、滿嘴流油,最多撐死,不然,我就會站在邊上,不是給人上菜洗盤,跑進跑出,就是饞得口水直流,餓得天旋地轉,瘦成皮包骨頭,最後餓死了事,我知道,在這個聚會上,不管我身處何種位置,都會始終在危險的境遇裡舞蹈,我知道,我的舞技並不出眾,但我仍要一跳到底,什麼也無法改變我的賴皮勁頭,我就要〞在這裡〞,這是我人生的立足點,我不願在31歲就遠離人生尖銳的矛盾而被晾在一邊兒--我的讀者,你要知道,我在與你一起參加這個偶然的聚會,共同吃下這頓倒霉的大餐,我坐在另一角落,我的那一份與你的一樣難以下嚥,我也同你一樣,頂著噁心大吃特吃,挺過一個又一個令人氣餒的難關,你我都熟悉人性的冷漠與邪惡,為了自己,我們都不惜一切地在聚會上狂歡,並堅強地恪守著自私自利的原則,在這一點上,可以說,眼前豐富的人生被你我共同創造,我們對我們的創造物十分珍惜,我們都知道,除此之外,人生再沒有多姿多彩的生活內容。   
  204   
  而面對那些無恥之徒,勢利小人,惡人壞人,講什麼也沒有用,為了跟他們乾上一杯,我就必須在他們的領域內有所建樹,直至在〞人性惡〞方面比他們更擅長。   
  205   
  這是關於〞不幸〞的動人故事,它會存在於我的記憶中,有一天,我會試圖面帶笑容地談起它,就像談起那些陳年舊事,畢竟,這些污七八糟的東西屬於我,除了它們,我身無一物,因而不得不對它們加倍眷戀,呵護有加。   
  206   
  於是,我變成那種邊罵自己邊寫作的人,當然,我的朋友們也幫著我罵,對他們,我始終心存感激,為了某種難以說清的原因,我毅然寫出我的無恥之作,這讓我感到十分難堪,一種丟人現眼的豪情在我週身激盪,這是我創作的源泉,同時,也是把我搞得五迷三道的毒藥。   
  207   
  然而,還有一種毒藥,那是嗡嗡,我的毒藥,我在不知不覺中服下的毒藥,我的天使,多汁的天使,富於人情味的會撒嬌的天使,是什麼原因促使我離你而去的呢?   
  我想,是幻想。   
  208   
  這個答案十分可笑,但對我來講,卻是惟一接近客觀的答案。   
  講清這一點,又得浪費我很多唾沫。   
  看來,通過寫作,人是容易變成〞話癆〞的,就我的水平,非得講得足夠多,似乎才能更接近事實,這如同摸彩,你得一張張摸下去,大量地摸,有時候,你運氣好,只摸幾張就能中獎,但更多的時候,你得依靠對概率的計算才能認清形勢,我不知道我談到的哪一點是該談的,是必不可少的,而哪一點又是多餘的,我只能連蒙帶猜,聲嘶力竭,我只能一講再講,是的,一講再講!   
  209   
  實不相瞞,至今為止,我仍在等待一張臉,叫我完全滿意又對我基本滿意的臉,姑娘的臉,我天真地、徒勞地、一廂情願而荒謬絕倫地等待著那張臉,希望那些向我投懷送抱的漂亮姑娘悄然而至,儘管,在我清醒的時候,我並不相信這件事真會發生,但這並不妨礙我胡思亂想,有時我壯起鼠膽,對遇到的姑娘發出暗示,或是厚顏無恥地動粗,可一遭拒絕,立即潰不成軍,私下裡我認定,我這種性格只適合誘姦那種人事未知的少女,或是與熱情洋溢的蕩婦通姦。   
  我以為,那張姑娘的臉上刻畫著我的情感對別人的情感的嚮往而不是相反。   
  也許,那是另一個自我,也許不是,我無法講清。   
  更討厭的是,那張臉並不清晰。   
  得出這一結論與我分析自己做過的一個夢有關,那是我自學弗洛伊德之後。   
  有一陣兒,我開始做一個夢,夢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穿著一條紅色的連衣裙,騎著一輛自行車,自由地在一條擁擠的街上穿行,她的線條是那麼優美,騎車的動作是那麼靈巧,自行車,做為她身體的延伸,又完全聽從於她的控制,顯得得心應手,我的視點又是那麼多變,如同一個廣告片,在這個廣告片中,所有的一切全是黑白的,惟有小姑娘是有顏色的。   
  有一點非常奇怪,那就是,無論如何地尋找,我就是無法看清那個小姑娘的臉,她的臉的一部分不是被別的人或景物擋住,就是被她自己的手臂或頭髮擋住,一切看來是那麼地湊巧,又是那麼地恰到好處,我見過小姑娘的眼睛、鼻子、眉毛、嘴唇耳朵,卻無法看到整張臉,我在夢中忙得夠嗆,不是使勁地試圖看到那張臉的全部,就是頑強地七拼八湊,想把那張臉湊出來,暗地裡,我甚至認為那個小姑娘就是上帝他老人家本人。總之,那個夢讓我醒來也記得,而且,一旦記起,便惱火不已。   
  可氣的是,這個夢在最初出現後便讓我連做了三天,最後,小姑娘的運動軌跡令我眼花繚亂,自行車的輪子沒完沒了地轉動,終於把我轉暈了,從此,這個夢不斷地打擾我,已有10年光景,當然,我也一直為擺脫這個夢而努力,一計不成,再施一計,可終歸無用,至今,這個夢仍然不時闖入我的睡眠,我是分析不出什麼來了,倒是真想把它送給弗洛伊德,看他總做一個破夢煩不煩!   
  210   
  這是一種難以示人、更令人不解的離題話,奇怪的是,這對我在現實中的行動有所影響,現實生活中,對於嗡嗡,我既沒有厭倦,也沒有感到什麼常換常新的迫切需要,相反,我倒是有些漫不經心,一會兒想她要是開路走人也許更好,一會兒又想一起混混也無妨,總之,對我,這件事始終沒個准主意,因此,我與她拖拖拉拉地幾次分手都未成功,我想我是數次激怒了她,她不理解我對她的態度,卻知道我喜歡拈花惹草,從不拒絕有姿色的姑娘,好笑的是,在與她在一起的漫長的3年內,我從未搞到過別的姑娘,我倒是有幾次機會,但都因為過分猶豫而喪失掉了。   
  211   
  一般說來,多數情況下,女人在我眼裡只是一種模模糊糊的象徵,我從未試圖在每一點每一滴上接近她們,相反,我只在她們身上看到我為之設想的幻覺,我對她們的愛神秘莫測,一旦她們與我心中的形象不符,我便對其失去興趣,我如王爾德童話裡的那條河流,表面上客觀地映照別人,實際上卻只從別人的眼睛裡看到自己。   
  隨便提一下披著不道德外衣的王爾德,我至今認為他最美妙的作品是他的童話《快樂王子》,那是他關於自己的絕妙隱喻,可惜,能夠欣賞他隱喻的世人少之又少。   
  212   
  對於嗡嗡,我能說什麼呢?   
  她雖已懂事,也許懂得比我想像的要多,但肯定沒有她所想像的那樣多,事實上,我當時在寫劇本,幻想著自己有朝一日,會拍攝我所寫下的劇本,更幻想的是,我將通過拍攝,結識很多姑娘,那時我便有機會過上糜爛而色情纏身的生活,我可不想到那時再對嗡嗡說:妹妹,我大膽地往前走了,你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那種無情無義的架勢我還沒練成,而且,因為我還記得另投新歡的姑娘在甩掉我時,給我添的堵有多麼的大,所以不想這種經歷也落在嗡嗡身上,給她的人生添上同樣的堵。   
  因此,我決定,醜話、壞話、難聽的話、無恥的話,提前說。   
  213   
  不僅如此,我還屢次說。   
  214   
  那是災難性的一幕接一幕。   
  並且,到後來還出現了假戲真做的苗頭。   
  215   
  也許,當上導演便會姑娘上身,我這麼說是基於我所看到的鐵鐵的現實,還也許,當導演拍戲就能弄到姑娘是一種迷信,我這麼說是基於另一個現實,因為成為名導演才可能弄到很多姑娘,不僅中國,世界各地的名導演幾乎都有亂交史,當然,在名導演口中,這話一般會這樣講:〞我有幾次不太成功的婚姻。〞   
  在我眼中,這個說法意味著:〞我還有著更多次成功的通姦或誘姦。〞但是,話說回來,那些沒名的導演呢?   
  我在這上面犯了錯誤,我想我當時根本沒有考慮到他們,後來我才恍然大悟,要想亂交,幹嘛非導演呢?幹什麼成名或成功了不都可以亂交嗎?這事兒我是知道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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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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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怪的是,當時我一點也沒想到這個,我只想到,我劇本寫完,就會拍上片子,一旦拍上,就會有姑娘,一有姑娘,我就禁不住誘惑,不僅禁不住,甚至還會主動去誘惑,當然,這時,就會傷害嗡嗡,讓她從此對人不信任,像我經歷過的那樣,我認為,再苦的生活也經不住有信念,有了信念,生活就會好過得多,這個觀點有我的最無知的青春歲月為證,算啦,我是不會再講諸如當時的我過得多來勁之類,那樣會讓我傷感,而且,老這麼說來說去的也夠事兒逼的。   
  可以說,我是因為對不道德生活的美好預感而決定不再與嗡嗡來往的,這話聽起來有說服力嗎?   
  217   
  事實上,我過早地對她說分手,也就是過早地傷害了她,還有一個意外的效果,那就是過早地讓她陷入了迷惑不解,因為,我想,僅僅是沒有什麼理由就與她分手,那樣做缺乏說服力,為了加強說服力,我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勾引起她的同學來了。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這件事上,我也表現出同樣的漫不經心,我在與一幫人聚會時,曾給她的一個同學打了一個電話,她是個訴苦迷,擅長逢人便講她的遭遇,使聽她話的人都認為有機可乘,這中間包括我,電話裡,她答應過來跟我們一起玩,但一小時後,我想打電話問她何時動身時,她卻關上了手機。   
  第一次勾引,就算完了。   
  事後我告訴了嗡嗡,她氣得暴跳如雷,甚至一腳把我的衣櫃門踢了一個大洞,事後,我們一起去買了一張拼貼畫,一點點地拼出整幅畫後,嗡嗡用來把那個大洞給堵上了。   
  那幅畫名為《維納斯的誕生》,是佛羅倫薩畫家波提切利畫的,畫中的維納斯一絲不掛,站在一片貝殼上,表情迷茫,而且,害羞得很--真夠假的,要是真害羞,幹嘛不跳海裡去,露一腦袋不就完了?當然,對古典畫不能太過認真,隨便看看而已,為了讓你看得來勁,古典畫家還真沒少費勁,你瞧,為了表現納維斯很害羞,波提切利還畫了畫她的手,其中的一隻手用來擋住乳房,但卻讓另一隻乳房露著,由於一般來講,姑娘的兩隻乳房大小形態基本雷同,那麼擋一隻看來也只是個假招子,目的在於讓你把另一隻看得更仔細,而且,只要看清一隻,再笨你也能推測出另一隻的樣子,免得兩隻全露出來讓你不知看哪一隻好。畫中維納斯的另一隻手抓起長長的金色卷髮來擋住自己的陰部,也不知她白長著陰毛是幹嘛用的?畫的邊上,飛來的春神正在給她送衣服,但依我看,這純屬多此一舉,難道維納斯不憑肉體而擅長搞精神戀愛嗎?據我推測,老謀深算的波提切利在這幅畫裡表現的是另一種東西,即用飛奔而來的衣服,正試圖對維納斯裸體的遮蓋,來造成觀眾再看最後一眼的迫切感覺,實際上,老波很清楚,觀眾不僅最後一眼能看到,並且還能長久地看到,這又不是電影,眨眼間裸體就能被蓋上,更何況,就是電影觀眾也不怕,因為觀眾的錄像機或VCD機上都設有暫停鍵,一按下去,就給你原地定格,你就是穿衣服再快也白搭。唉,比起現代科技所支持的成人電影來,那幫子古典畫家也真夠累的。   
  218   
  當然,如果比累的話,那麼我相信現代人絲毫不亞於古人,希臘神話儘管豐富,但至少它的神仙都合乎自然,沒那麼多不健康的毛病,比如,裡面就沒有一位大累神,而在現代譜寫神話就難得漏掉他了。   
  我這麼講是有根據的。   
  在我告訴嗡嗡我試圖約她的同學一起出來玩後,累事來了,她先是假裝滿不在乎,把我的話套出來,然後突然改變臉色,跟我大急特急,可以說,她是撒著嬌跟我急的,這讓我不知如何是好,她一隻手把我耳朵揪住,讓我無法溜掉,另一隻手的手指上下勾動,不停地計算我背著她到底操了她的幾個同學,她一個個逐一追問,直至我把她的同學的名字倒背如流,問題是,我不是那種冰山型的人,而是竹筒倒豆子,有什麼說什麼,並沒有對她隱瞞什麼,但是不行,嗡嗡不依不饒,非要我編出叫她信以為真的瞎話才得罷休,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高聲叫嚷一會兒柔聲細語,一會兒雷霆萬鈞,一會兒循循善誘,我說實話她不信,我說瞎話她就跟我急,我躲到一個房間,她就跟進來,我再跑到另一間房,她仍然追過來,我從裡面鎖上門,她從一空可樂筒裡找到鑰匙,把門打開,我睡到沙發上,她就睡在我旁邊的地上,我睡床上,她就壓在我身上,我在書房裡打了一個地鋪,她就往我身上扔拖鞋,弄得我躲無處躲,藏無處藏,幾乎精神崩潰,當然,以後這種情況還多次發生,我想我應該把我們的典型對話附於下面,免得以後再多費口舌。   
  219   
  〞老怪,你說,你給誰打過電話?〞   
  〞沒有啊。〞   
  〞錯!〞   
  〞你什麼意思?〞   
  〞給誰打過電話?說說看,你告訴我,別騙我,我保證不生氣。〞   
  〞你能保證嗎?〞   
  〞我保證。〞   
  〞你真的不會生氣嗎?〞   
  〞不會。〞   
  〞我沒給誰打過電話。〞   
  〞那她們怎麼說你打過?〞   
  〞誰說的?〞   
  〞你別管。〞   
  〞我沒打過。〞   
  〞你打過。〞   
  〞那好吧,我打過。〞   
  〞給誰打過?〞   
  〞給劉洋打過。〞   
  〞啪〞地一聲,一個巴掌落在我的頭上。   
  〞你怎麼那麼不要臉啊?〞   
  〞你看看,你說過不生氣的,不生氣你打我幹什麼?〞   
  〞好好好,我不打了。〞   
  〞我不跟你說話了,你老急。〞   
  〞我不急了,老怪。〞   
  〞我要睡覺了。〞   
  〞不許睡。〞   
  〞我困了。〞   
  〞不許困。〞   
  我用被子把頭蒙上,但被子被嗡嗡拉開了。   
  〞你先回答完我問題再睡,就一個問題。〞   
  〞真的?〞   
  〞真的。〞   
  〞我說完你就讓我睡覺?〞   
  〞啊。〞   
  〞那你不許生氣啊。〞   
  〞我不生氣。〞   
  〞那你問吧。〞   
  〞你給劉洋打了幾個電話?〞   
  〞一個。〞   
  〞錯!〞   
  〞兩個。〞   
  〞騙人!〞   
  〞我沒騙。〞   
  〞那你說了些什麼?〞   
  〞沒說什麼。〞   
  〞老怪,你告訴我,你們到底說了些什麼?〞   
  〞都是貧嘴的話,我記不住了。〞   
  〞你想想。〞   
  〞我想不起來。〞   
  〞你再想想。〞   
  〞我都忘了。〞   
  〞為什麼打?〞   
  〞你不是說一個問題嘛。〞   
  〞就這一個。〞   
  〞哪一個?〞   
  〞你為什麼給她打電話?〞   
  〞我們一幫人一起吃飯,他們要叫姑娘來,於是大家分頭給姑娘打電話。〞   
  〞那你找劉洋幹嘛?〞   
  〞我覺得她挺活的,挺好玩的。〞   
  〞當〞地一聲,我的腿上又挨了重重的一擊。   
  〞你怎麼又打我?〞   
  〞我不打了,我給你揉揉。〞   
  〞不用。〞   
  〞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喜歡劉洋?〞   
  〞一般吧。〞   
  〞啪〞地一聲,我肚子上又挨了一下。   
  〞你怎麼又打人?〞   
  〞我錯了,我不打你了,老怪。〞   
  〞那你一邊兒呆會兒去,我可是要睡覺了。〞   
  〞不行,你還沒回答完我的問題呢。〞   
  〞還有什麼問題?〞   
  〞你喜歡劉洋,是不是?〞   
  〞不是。〞   
  〞那你為什麼給她打電話?〞   
  〞我給姑娘打打電話怎麼啦?〞   
  〞你為什麼單給我的同學打?〞   
  〞我又不認識別的姑娘。〞   
  〞你認識的姑娘呢?〞   
  〞這一段兒淨跟你混了,都失散了。〞   
  〞騙人!〞   
  〞我可沒騙你。〞   
  〞你真沒騙我?〞   
  〞沒騙。〞   
  〞胡說!〞   
  〞沒胡說。〞   
  〞那我問你,你覺得劉洋怎麼樣?〞   
  〞我不是說過嗎?〞   
  〞你再說一遍。〞   
  〞我覺得她人還行。〞   
  〞啪〞地一聲,我的腦門上又挨了一擊:〞她行什麼行!哪兒行呀?〞我一下坐起來,走到書房,剛坐下,嗡嗡跟過來,坐到我腿上。〞老怪,你別不理我,你跟我說話呀。〞她搖我。   
  〞說什麼?〞   
  〞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你老打我,我一跟你說話你就打我。〞   
  〞我不打了還不行?〞   
  〞你別動手啊,咱說話歸說話,別動粗。〞   
  〞好。〞   
  〞那你想要我說什麼?〞   
  〞我不知道。〞   
  〞那就別說了。〞   
  〞你就是不想跟我說話!〞   
  〞我沒有。〞   
  〞你有。〞   
  〞我沒有。〞   
  〞你就是有,要是換成劉洋,你不定說得多來勁呢,舌頭也會說抽筋。〞   
  〞我沒有。〞   
  〞你就是有。〞   
  〞我不理你了。〞我拿起一本書,看了幾眼,忽然書被她劈手奪過,扔到一邊。   
  〞回答問題!〞   
  〞什麼問題?〞   
  〞我問你,你為什麼總圍著我們班女生打轉轉?〞   
  〞誰圍著她們打轉轉了?〞   
  〞你。〞   
  〞我沒有。〞   
  〞你就有--你就給我丟人吧。〞她用手指頭使勁地點我的腦門兒。   
  〞我丟人是丟我自己的人,怎麼就給你丟人啦?〞   
  〞你就是給我丟人。〞   
  〞那我不丟了還不行?〞   
  〞你已經丟了--我不高興了!〞   
  〞你別不高興。〞   
  〞我就不高興,就不高興。〞她嘴一撇,哭了起來,越哭越傷心。   
  〞你別哭了。〞   
  〞就哭就哭,不要你管。〞   
  〞你好好呆會兒。〞   
  〞你背著我勾引我們班同學,我呆得好嗎?我呆得好嗎!〞她哭得更來勁了。   
  220   
  我最看不得嗡嗡哭,她一哭起來,大滴大滴的淚水一股腦兒地從眼睛裡湧出,她還用小手去擦,看起來特別可憐。   
  這時我往往會摟住她,而她則會把淚水流到我的臉上。   
  221   
  這是我們初期吵架時發生的情況,這種情況大約發生在98年9、10月份,吵架之後,就會有一段平靜的日子,我仍去接她回來,她仍會坐在她的電視座上,仍愛吃我做的飯菜,仍愛與我一起喋喋不休地說話。   
  但好日子不會長,過不了多久,我便會勸她,讓她不要與我再混下去,讓她多與同學四處去玩,別成天泡在我這裡,我告訴她,我不是那種過安定生活的人,〞你要是想有人成天陪著你,那你去找一個新男朋友吧。〞簡直是百試不爽,這句話,往往會引得嗡嗡一蹦三尺高,她最聽不得這句話!   
  〞我的事兒我自己管,用不著你來安排,你是不是看著我在這兒不順眼,怕我耽誤你,想趕我走?〞   
  生氣之後,她總會跟我這樣說。   
  222   
  然後,她便會不理我,獨自走到一間空房裡。   
  有時,她會一個人哭泣。   
  看到她傷心地哭泣,使得我的鐵石心腸無法忍受,我推推她,她會使勁蹬一下腿,表示不願理我,於是我關上門,走到另一房間,但對她不幸的想像使我坐立不安,有時,她的哭聲瞬間傳來,使我立即心如刀割,一種無情的自責伴著對她的柔情油然而生,我推開門,看一眼,她仍在哭泣,這使我心中的不安越發加劇,我幾乎改變主意,但一想我對她的折磨在未來仍會發生,便使我恨不能立刻置身事外,我關上門,回到外面,坐到沙發上,不禁心煩意亂,我仔細諦聽,哭聲若有若無,卻仍不止息,我點上一支煙,深吸一口,真是坐如針氈!   
  223   
  在這種生活中,我的劇本仍在進展著,我丟掉錯寫的前5集,從頭寫起,一集又一集,劇本寫得實在寫不下去時,我就回頭寫寫我的名著,總之,我浸泡在我、嗡嗡以及我的煩惱這三者之間,幾乎無法自拔,我已不再考慮是否該寫名著,是否出去丟人現眼之類的事,我只考慮,如何從目前的陷阱裡逃身出來,在這個陷阱裡,有我,還有嗡嗡,我知道,只要是這麼繼續下去,我就會不斷地傷害她。   
  當然,也有事情偶爾打斷我對嗡嗡的傷害,不出我之所料,這只能是老巍。   
  224   
  熟悉的門鈴聲再次響起時,我正在廚房做飯,便叫嗡嗡去開門,進來的是老巍,他懷裡抱著一箱青島筒啤及兩瓶法國紅酒,費勁地擠進門,不用他說我也知道,陸小青把他給炒了。   
  225   
  至於事情是如何發生的,老巍沒太細講,講出的東西我們也沒太細聽,總之是嫌他不夠有出息,跟著他混沒希望,於是,我們三人圍坐在燈下,一起喝老巍帶來的酒,當然,音樂是少不了的,這次,我們專攻西洋歌劇,起步是莫扎特,當然,他十幾歲寫的歌劇很難讓老巍聽出什麼東西來,於是,我們給他聽莫扎特20歲以後的作品,而且是最流行的老調《費加羅的婚禮》、《唐璜》,以及作於1791年的特別優美的《魔笛》,也聽了《後宮誘逃》、《女人心》之類的小玩藝,接連一個星期,老巍被莫扎特打動了,他邊聽邊痛飲筒裝啤酒,並伺機摸嗡嗡,以後,他就像背子彈箱一樣往我這裡背成箱的啤酒,有時喝醉,有時半醉不醉,我們一起聽羅西尼的《塞維利亞理髮師》,貝利尼的《夢遊女》,以及令人暈暈乎乎的《諾爾瑪》,韋伯的《自由射手》應老巍的要求聽了三遍,他甚至會用自己發明的外語加入合唱,另外,托馬的《迷娘》老巍也愛聽,而輪到尼采都愛聽的比才的《卡門》時,嗡嗡甚至想去西班牙學弗拉門戈舞,威爾第的《茶花女》與《阿伊達》非常適合配一種我們自製的土雞尾酒,紅酒加雪碧加冰塊加檸檬,往往一曲終了,我們三個人喝得面紅耳赤,呼吸加快,柴可夫斯基的《黑桃皇后》令人倒胃,裡姆斯基-科薩科夫的《沙皇的新娘》吵吵鬧鬧,普契尼的《蝴蝶夫人》十分深情,而他胡寫一氣的《圖蘭朵特》則令人噁心,奧芬巴赫的《美麗的海倫》讓人歎息,而斯特拉文斯基的《夜鶯》則叫人心神不寧,貝爾格的《沃采克》似乎非常深奧,而奧爾夫的《聰明伶俐的姑娘》則十分流暢悅耳,接連一個月,我們三人被歌劇與酒精搞得疲憊不堪,要說西洋歌劇藝術對中國人沒影響毫無根據,至少,從我的經驗看是如此,那一段時間,我經常以帶著痰音兒的男低音來與老巍商量今後如何弄到新的姑娘,嗡嗡與我吵架時一不小心就會用上花腔,而倒霉的老巍在鬱悶的心情以及啤酒的作用下,在一段時間內徹底變成了氣急敗壞的閹嗓兒,我與嗡嗡直擔心他是否已趁我們不備悄悄自宮了。   
  226   
  由於我已經做出醜行,因此就對別人的醜聞十分關心,不僅關心,簡直是有著無盡的興趣,我收集別人的醜聞,看著別人是如何變廢為寶,化醜行為美德,並津津樂道於別人的狡猾,無非是想把自己往人堆兒裡混,無非是想說,這方面我也不是獨一份兒!事實上,我不想為自己開脫,也不想為自己辯解,更不會亂賴一氣,把自己的行為往人性惡上一靠以求一個說法,我犯不著那樣,我對自己的醜行並不斤斤計較,我只是對被造物主拋到世上並生而為人感到羞愧,正是由於人的存在,這一切醜行才得以存在,如果可能,我願意費點力氣與造物主討價還價,讓他根本就別把我投向人世,讓我沒有機會一次又一次地對自己的醜行感到吃驚與困惑。   
  227   
  有趣的是,那一段,嗡嗡奇怪地變成一個性愛方面大器晚成的黑桃皇后,成天惦記著與我亂搞,有時,出於對她喜歡天長地久生活的理解,我勸她考慮是否願意與老巍混在一起,往往醉醺醺的嗡嗡一剎間就變得清醒了許多,〞可是,你都把我給操了--你這個混蛋。〞她會這樣指責我。   
  而一旦我與老巍一唱一和地說老巍與嗡嗡在性格上是多麼合適、多麼般配時,嗡嗡就會指著我用花腔叫道:〞老怪!你又不客觀!〞   
  228   
  有時,在我的眼皮底下,愁苦的老巍與心態不平衡的嗡嗡也搞搞半色情活動,我是說,嗡嗡在一天排練後腰酸腿疼,便想叫我給按摩,一般是聽到嗡嗡〞抱抱,老怪!摸摸!摸摸!〞的撒嬌聲時,老巍搶著衝上去,在嗡嗡的後背大腿上亂摸一氣,摸得嗡嗡連聲尖叫,而老巍則會想起陸小青,想起從手邊不翼而飛的色情,於是摸著摸著便會半路騰身躍起嚷嚷道:〞別叫了別叫了嗡嗡,這不是要把我折磨死嘛!老周,你去放一段歌劇吧,放大點聲,就聽那段希臘船王的膀肩兒--叫什麼卡拉斯的唱得跟哭似的--叫什麼《為藝術為愛情》的!〞   
  229   
  嗡嗡還總找機會跟我鬥嘴,經常深更半夜也不罷休。   
  一般是以一段家常話開始,比如:   
  〞老怪,你給我倒杯水去,我渴了。〞   
  〞你自己去,我還想睡覺呢!〞   
  〞你去不去?不去,不去我把你手剁下來你信不信?〞   
  〞那我就把你的胳膊擰下來你信不信?〞我這麼回擊。   
  〞我才不怕呢!我就把你腿鋸下來。〞   
  〞那我非把你牙掰折了不可。〞   
  〞你敢!我用釘子把你眼睛扎瞎了。〞她伸出一根手指。   
  〞我把你渾身的毛都拔光,然後上糖色,下油鍋,炸至金黃色,撈出!〞   
  〞我把你放案板上,剁成肉醬,再加料酒、鹽,再加蔥姜蒜,包成包子,再上屜蒸熟,然後一口吃掉!〞   
  〞我把你肚子切開,把腸子揪出來,然後用你的腸子把你勒死!〞   
  她眨巴眨巴眼睛,倒吸一口涼氣,愣了一下,然後劈手打了我一巴掌,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你怎麼那麼狠那你!〞   
  〞我這不是跟你鬥嘴呢嗎?〞我說。   
  〞不是鬥嘴,你真就這麼想的!〞   
  我不理她。   
  她推我:〞老怪,你跟我說,你是不是真的這麼想的?是不是?〞   
  〞不是。〞   
  〞那你怎麼說起來那麼不加思索?哼,一定是平時想了很多次。〞   
  〞我可沒有。〞   
  〞你就是有!自己一個人偷偷想了不知多少次!〞   
  〞沒有。〞   
  〞就有。〞   
  〞你看你這人,跟你貧嘴吧,你就急,不跟你貧,你就說我不理你,你這是什麼路子呀。〞   
  〞我就是這路子、就是這路子,我們跳舞的就是沒文化--怎麼著?看不慣甭看!〞她往往掉過身去,假裝不理我,一面還伸出一條腿不時踢我一腳。   
  230   
  有時,半夜,我們亂搞完畢,她把肚皮上的精液塗成一個圓圈:〞老怪,聽說這個能美容,你說是真的嗎?〞我說:〞我哪兒知道。〞   
  〞那你看我的肚皮這一塊兒皮膚怎麼比別的地方細呢?〞   
  〞你用砂紙磨的吧?〞   
  〞胡說。〞我起身去洗澡,回來看她仍在燈下端詳自己的肚皮。   
  〞你去洗吧,我洗完了。〞   
  〞哎,老怪,你摸摸,是不是比別的地方細?〞   
  〞那以後你在枕頭邊放個空瓶子,我保證一個星期送你一瓶神油,你要用不完,還可以賣給你同學。〞   
  〞你要不要臉吶!〞她假裝生氣地對我說,然後笑了,〞老怪,你說,那東西能美容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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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250    
  231   
  有時,嗡嗡在旁邊聽著,我與老巍一起回憶我們的年輕時代,比如:我們倆第一次去吃麥當勞。   
  我記得那時北京的第一家麥當勞剛開業,大家就像瘋了似的愛吃,為此排上半天長隊也在所不惜,在麥當勞,我與老巍吃著漢堡,一種崇洋媚外的心情不禁油然而生,雖然漢堡並不可口,也不便宜,紅茶也有一股爛草味,但是,那時的我們仍覺得無比的享受,我們看著麥當勞的帶有異國情調的室內裝飾,聽著流行的英文歌,頓覺置身國外,我們把最後一根又涼又軟的油炸薯條沾著蕃茄汁吃進嘴裡,真是感到說不出的來勁,不為別的,只因為那口味是外國的!   
  232   
  當然,我們也能回憶更年輕的時候,我們還愛說豪言壯語的時候。   
  比如:我們說過,要漫遊全國,要擁有一輛自己的汽車等等。   
  當這些豪言壯語部分實現的時候,我們也沒覺得有多高興,兩下比較,倒是說出豪言壯語時我們似乎更加高興。   
  233   
  關於豪言壯語我還要多說兩句。   
  很多人都說過豪言壯語,阿基米德就說過:〞給我一個支點,我就可以把地球撬起來。〞當然,他也就那麼一說。   
  就連十分老實、頗具學者風範的弗雷格都說過,他要把數學的基礎統一起來,要不是羅素發現了羅素悖論,弗雷格就會以為自己得逞了。   
  有意思的是,很多號稱干實事兒的人非常討厭豪言壯語,認為那樣說很可怕,事實上,豪言壯語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們時常用豪言壯語騙自己,以為自己真有那麼大能力,過後出了問題,不怪自己,而怪豪言壯語,使豪言壯語枉擔了不少騙子的名聲。   
  234   
  那一段兒,老巍天天來找我,他下班以後往往去超市買上幾塊牛排,一長條兒法式麵包,以及黃油奶酪,路過嗡嗡團再接上嗡嗡,來到我這裡,按響門鈴,我便從電腦邊站起來,進入廚房,他們倆一起看電視或是《大話西遊》之類的VCD,然後,我做好沙拉、熱湯及牛排,我們三人晚上便在一起吃牛排,聽歌劇。老巍為此買了一個木乃伊式的專業睡袋,連同一個防潮墊,塞在我的衣櫃裡,以便自己晚上睡覺用。   
  表面看來,我們三人一起恬靜地生活著,其實是活在生活的邊緣,嗡嗡是生活在不高興的邊緣,老巍是生活在苦悶的邊緣,我是生活在崩潰的邊緣。   
  235   
  令我崩潰的東西不是別的,而是我存在的確定性這件事,講清這一點,我認為是不可能的,況且,也沒有人講清過這件事,但這件事卻分明每時每刻都在攪擾著我,有時簡直到了令我魂不附體的地步,我是說,一想到在臨死之前,我連一件確定的事都無法知道,我就感到萬念俱灰,換言之,我無法證明出存在的確定性,我連自己是否存在過這件事都弄不清,我瞎混個什麼勁呀!   
  236   
  關於存在的確定性,一直是一個讓我耿耿於懷的問題,我承認,我一直在生活中荒唐地尋找一個確定的事物,第一次失戀的打擊對我來講完全可以歸結為一點--世上沒有確定的情感,從此以後,情感對於我不再具有意義,接著,這件事發生在別的事物上,一而再,再而三,通過排除法,我排除了個人信念、道德、宗教等等,現在,除了對邏輯、數學與物理我持保留態度而表現出一般性的關注以外,我對別的事物乾脆完全抱著消遣的態度,我不愛與人爭執好壞對錯,不喜歡討論有關這個世界的曲直是非,我慢慢相信,世上沒有一樣確定的東西,也就是說,我可基本斷定,這個世界一片混沌。   
  我知道,這個問題同樣折磨著很多人,諸如老維特根斯坦之類,幸虧他們比我有才智,因此,他們的痛苦也比我更深,也就是說,他們比我還要倒霉,這一點,簡直成了我生活的安慰,對我來說,這個安慰如同一個傻瓜發現了比他更聰明的人所獲得的安慰一樣有效,甚至,竟讓我喜上眉梢。   
  我翻開海德格爾的書,發現他在以存在為圓心,偏執地跟自己兜圈子,我看到尼采在醉醺醺地談著自己的悲劇,看到善良的老玻普爾在荒唐透頂地就著人類的進步自說自話,我看到胡塞爾被他發明的現象學弄得暈頭轉向,心理陰暗,看到康德小心謹慎地一次次出錯,看到弗洛伊德的異想天開,柏格森的胡亂衝動,心裡真是說不出的高興,我悲觀地同情他們,為他們可憐的思考能力而祈禱,真心希望他們在結束胡說八道以後有個美好的人生,事實上,這些苦行僧身上的苦行精神經常令我肅然起敬,但他們對於這個世界的態度,多數令我的粗俗趣味無法與之相投,我們不是一路人,我認為他們根本沒有能力尋找、探索世界的確定性,而是在語言黑暗的迷宮裡呼號轉徙,因此,我料定這幫傻蛋終歸一事無成,因為沒有確定的起點,整個行程便屬子虛烏有,我驚喜地發現,在他們身後,還跟著數量廣大的追隨者,不明就裡地與他們一起盲人摸象,這讓我覺得真是可氣可笑--在如此混亂的思想中,我看到這些先人的足跡星星點點,一直向著看不見的高峰奮力攀登,真是一幕令我感動的壯觀景象,如同康德在一本科幻書裡講到的星雲,雖然想像力足夠豐富,但因它不是一個清楚的數學模型,我便無法確認它的可靠性,而令我無法認真對待,只能對那星雲的虛幻啞然失笑。是的,在語言之上建立空中樓閣十分容易,但它在邏輯上顯然漏洞百出,不值一提,太多的或然性使之幾乎沒有價值。   
  237   
  在人類的精神世界裡漫遊是件苦差事,這與一個拎著竹籃去打水的人所做的事如出一轍,它意味著,你可能撈上任何東西,什麼一隻破鞋啦,一條笨魚啦,就是撈不上水來,你有耐心也罷,無耐心也罷,你高興也罷,不高興也罷,反正你就站在水邊撈吧,對於這個工作,有些人表現出頑強的鬥志與不屈不撓的毅力,真叫我佩服得五體投地,當然,在我眼裡,數學家無疑是代表,要不是世上有他們的身影,我還沒準兒就真成了一個恨世者,在我寫作時,作為參考讀物,我有時拿起一行行公式看來看去,學習如何明晰、簡潔、準確地表達我的想法,儘管等號的兩端看來不過是就同一事物換了一種說法,可至少沒有離題,就這麼一件事,我就做不到,我離題話太多,對於我來講,3+2可能等於7,也可能等於30,更可能等於16,只有運氣太好時才會等於5,看來,只要寫作,就會成為一個騙子,就會幹違心的事,時間長了,我也疲沓了,反而對此幸災樂禍,並對別人的寫作同樣幸災樂禍,這真是一個無奈的笑話。   
  238   
  98年年底那一段,在嗡嗡睡著的情況下,我在電腦邊偷偷寫了不少故事,其目的是為自己樹立一些榜樣,用以自勉,由於世界文學之林中還沒有大累神這一文學形象,因此,我決定創作一個,於是想到中國愚公,這是中國的大累神,比起往山上推石頭的西西弗斯,他的工作更加困難,因為他可不是要往山上推一塊石頭,而是乾脆要把整座大山搬走,我認定,對於大累神這一稱呼,愚公當之無愧,於是我決定,用長篇敘事詩《累神頌》來表現愚公的經歷,並把他塑造成世界第一大累神形象,我放下手頭的劇本,開始寫詩,為了寫作便利,我上街買了10斤幼稚園小孩常玩的橡皮泥,自己捏了愚公家族,加上智叟之流,立在顯示器上方及房間各處,當時嗡嗡總去麥當勞吃套餐,每回也能領回一個塑料製成的麥當勞小人,她還學我,就放在電視機上方,那些小人個個造型十分可愛,比起我的累神來,她的小人兒倒像是一群輕鬆之神。   
  239   
  《累神頌》的故事取材於中國的老故事《愚公移山》,講的是一個叫愚公的老頭兒,住在山裡,由於門前被一座大山擋著,出行十分不便,於是決定挖掉這座大山,他把全家人召集在一起開了個會,由於父權制的威嚴,全家對他的主意欣然同意,於是一家人開始挖山,他的作業工具包括幾把很厚的多功能鐵鏟,既可用於鏟土,逢到石頭時,還可用來當作鐵槌打眼兒,還有幾輛作家王小波描寫過的單輪手推車,為了讓愚公家的經濟能夠得到平衡,而且也為挖山增加一些動力,我讓他們每挖一段時間,就會挖出一些財寶,有金塊、有玉石,還有更古的人的墓穴及值錢的陪葬品,這樣,他們就不用再抽出人手去種地,而是照中國的規矩,可以用於娶來媳婦多生孩子多添勞力,我沒有為他們計算土石方,免得讀者覺得我更像一個包工頭而不像一個詩人,當然,為了使這一家累神的壯舉顯得驚心動魄,我不惜運用傳統敘事詩的手法,使他們面臨很多困境,諸如壞天氣、塌方、捨己救人,壞人來登門拜訪,打他們一家人的主意這一類事是少不了的,為了讓青年男讀者滿意,我還為愚公的幾個男後代設計了幾次艷遇,先是林妖、樹怪、狐狸精,後來改成山背後鎮上的小鳳兒之類的姑娘,為了使挖山有一個千年工程的美名,我一共為愚公一家按20歲一代人,設計了50代人,不計諢名、暱稱等,光起這幫人的大名兒就用了我三天時間,儘管如此,我剛一開頭寫,便遇到了一些麻煩,比如,挖山應該從山腳下挖呢,還是從山頂上挖起,總之,由於我相信中國古人具有像現代人一樣高的智慧,因此,不能把他們的挖山活動變成一樁蠢行,於是就得加上他們的智力因素,總之,這個故事真費了我不少事,寫著寫著,我竟五迷三道,進入角色,創作至激動處,我時常拍案而起,跑到正看電視的嗡嗡邊上高喊:〞愚公就是我!我就是活愚公!我就是中國大累神!〞直把嗡嗡驚得目瞪口呆。   
  240   
  這個長篇敘事詩的提綱剛寫完,出現了一個意外的情況,一個台灣電腦遊戲商打算轉行搞電影,來我家想約我寫劇本,看到我的《累神頌》,被其感動,決定重新投身電腦遊戲行業,當然,條件就是我把這個提綱當做遊戲腳本賣給他,他打算以此做出一個轟動遊戲界的電子遊戲,當然,我的詩行他一句也看不上,卻要把人物對話改成遊戲網蟲切口,他*的不叫他*的,叫TMD,雞巴不叫雞巴,叫JB等等,他說這樣更符合勞動人民的口語習慣,他在我的電腦邊上坐了一會兒,看到我用橡皮泥捏的人物形象竟激動不已,忍不住在第一次見面就偷走了七八個,第二次來乾脆明話兒告訴我,這些形象他統統買下,他不停地對我講一個叫做《天堂電影院》的電影,對我說:〞想想看,一個破電影院倒了都那麼多人哭,要是一座裝滿愚公一家的大山倒了,那遊戲玩家得哭成什麼樣呀!〞他甚至決定買下一家眼藥水工廠,為他製作的軟件專門提供眼藥水,他開價10萬塊,我當然不能答應,但什麼能攔得住一個商人呢?他不斷提高購買價格,並許諾我種種好條件,最後退到等我3年,打算把我接到美麗的加州,讓我把敘事詩寫完,與他的遊戲一起捆綁銷售,我仍不答應,於是他滿懷豪情地天天來找我,磨我,對我談日新月異的圖形新技術,並向我灌輸一個信念,即互動式遊戲下個世紀將取代電影,他不時在我家敲敲打打,讓我聽聽響聲,看是否符合挖山時鐵鏟入土時的動效,尤其到挖到財寶一段,鐵鏟將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聲,最後他已把價格抬高到10萬美金外加10%的空股,並且,他成天在我面前快速走動,數次跌倒又爬起,並高聲振臂嚎叫:〞我就是電腦界的活愚公!活愚公就是我!我就是中國大累神!我不怕累,我要進軍世界電腦遊戲界!愚公家族的千年血淚史萬歲!50代人驚天地泣鬼神的奮鬥萬歲!我的風靡世界的50回遊戲萬歲!〞   
  看到一個活人被一個故事折磨成這副樣子,我立刻明白了,擁有這麼強藝術感染力的作品一定是垃圾,而且,他的樣子令我十分不忍心,便終於把故事出手,當然,錢他暫時沒有,我也一個錢沒得到,卻得了20%的股份,我想我有希望得到愚公想也沒想過的一夜暴富,而台灣人呢,他再也不用幾個幾個地偷我的橡皮泥小人啦,倒是真有魄力,他買來一箱便宜工藝品,把裡面的工藝品扔到我那兒,而把我的橡皮泥小人紛紛裝進工藝品的包裝盒,再裝進皮箱,自己像一個大累神似地拎著走了。   
  241   
  關於愚公移山,我還要談上幾句題外話。   
  剛看這個故事,我其實百思不得其解,因為,很明顯,愚公完全可以帶著一家人搬到一個前面沒有大山的地方去住,這麼做,至少經濟,不幸的是,愚公卻自做聰明地挖起山來,難怪智叟要笑話他,我看智叟不愧為智叟,話裡話外還有一重意思就是,你愚公不僅愚昧,還可惡,可惡之處在於,不僅自己一輩子過上無聊的挖山生活,還帶動一根筋的全家人都過上了這種生活,更可氣的是,兒子挖完了孫子挖,孫子挖完了重孫子挖,子子孫孫,永無寧日,全都得這麼混,這樣的家庭,估計以後不會有什麼出息--讀讀中國歷史,我很可想像後面發生的事件,那就是,愚公死了,死後幾個兒子分了家,他的兒子們可以叫做超愚公,因為幾個兒子不住同一個地方,於是,這家挖山的土就堆到另一家,直到自己家前面空了,而另一家門前卻出現一座大山,於是,那家人當仁不讓,照此辦理,為了挖山,幾家人都拚命生孩子,男的是壯丁,負責挖山,女的做飯,給他們送,中間還出了幾個英雄,什麼一個人一天可挖10個人的工作量,直至出現類似莊子關於庖丁解牛的神事兒,也就是說,最後,愚公的後代,那些超超愚公或叫後愚公之類,居然熟能生巧,把挖山這種無聊的生活方式當成了一種藝術,幾下便挖倒一棵樹,幾下便把一座山挖到對方門前,至於其中的團隊合作精神,與命運抗爭的理想之類的附帶產物也會自然應運而生,我這裡就懶得說了。   
  再一想,不對!不可能!因為提倡這件事的人不可能比我笨,於是,我推測,這個故事之所以被四處傳播,一定是出於別的目的。我想來想去,越想越漫無邊際,於是只能亂猜一氣,眾所周知,人要被逼得亂猜一氣還真能猜出點什麼來,我還真的猜出點什麼來--我懷疑,也許這個故事是個阻止農村人口進入城市,把城市搞亂的計謀,提倡這種精神,就是怕農村人往城市裡沖,於是,提提愚公吧,乾脆,叫他們挖山不止算了,當然,要想實現這個計謀,首先得敢於想像農民兄弟也許真能笨到那個地步,竟然相信憑他們那點本事真的能夠把一個貧窮地方變好,歷史證明,這個計謀在戶籍制等等手段的配合之下,居然一舉成功,在我看,它的成功之處還在於一個生花妙筆,那就是,不僅當時的農村人口無法入城,城裡乾脆派了一批名為知青的孩子去上山下鄉,把農村搞得雞犬不寧,這樣,農村人的後院起火,滅火還來不及,更甭提沖城市了--不幸的是,現在的農民醒過味兒來了,他們挖了5000年的山,現在卻搞起了農村包圍城市,他們衝進城市,把農村的生活方式帶進城市,他們唱著思鄉的歌,在城市裡生下大量孩子,扎根城市,我看他們不把城市搞成農村就不會踏實。當然,這樣也有好處,那就是,消滅城鄉差別的共產主義理想也有望實現了。   
  我的猜測到此結束,到底愚公移山的故事是個什麼路數,我其實一無所知,要是真如我所估計,那麼智叟這類人物就不值一提了。   
  242   
  長篇敘事詩被當做一個電子遊戲買走,讓我有了一種壯志未遂的感覺,我決定,再次塑造一個中國大累神的形象,這回我決定,從希臘神話裡找到一個接近累神的人物加以改造,當然,這個人物最好有一定知名度,而且,與愚公不同,行為要高尚,不能只盯著自己那一家子的事兒,我很快找到了,那便是普羅米修斯,在下面故事中,我試圖證明,比起希臘只會傻干蠻幹的老普來,中國老普更加機智靈活,更加富於人性,如果希臘老普是個亂吹亂捧出來的假大空英雄的話,那麼中國老普倒是一個十分不流俗的反英雄,而且,還有地方特色,我是說,他累啊!   
  243   
  大累神中國普羅米修斯的故事如下:   
  中國普羅米修斯是個混混,一天,他與朋友一起飲酒過量,大醉,誇下海口說,他要把天上的火偷到人間來,給人間帶來光明。   
  第二天,朋友們催著他去辦這件事,他一聽,嚇壞了,拚命推說自己根本沒說過那樣的話,後來又聲稱他喝醉後全忘了,但他的朋友們個個不是省油的燈,他們用盡奸計,好說歹說逼著他去,他萬般無奈,又是個要面子的人,只好去了,一路上唱著〞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給自己壯膽兒。   
  終於,他克服種種困難,盜得了天火,回到人間,一時間被喜愛深夜烤火的人們傳為英雄。   
  不幸的是,天帝知道了這件事,發現在深更半夜之際,人間仍有星星點點的光亮,因此大怒,把中國普羅米修斯給抓到天上,要把他永遠吊在懸崖上,中國老普一聽就頹了,但他可不像希臘人那麼笨,幾秒鐘就想到辦法對天帝抗爭,他當即對天帝說,他有神秘的東方智慧,不應受此懲罰,只須放他回到人間三天,就可向天帝證明他的智慧不應受到懲罰,並且,沒準兒還能為天帝立上一個新功。   
  天帝想領教一下東方智慧,便放他回到人間,三天後,中國普羅米修斯果真回到天上,他把天帝帶到高樓上,往人間一指,說,〞現在您看--〞天帝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人間忽然變得一片漆黑,再不見一點星火,倒是一陣惡罵之聲不斷傳回天上。   
  〞那麼,根據你的東方智慧呢?你想告訴我什麼呢?〞天帝問。   
  中國普羅米修斯從背後拿出一隻手說道:〞天帝,您來看,這是什麼?〞天帝看到他手裡竟拿著從他身邊盜走的火種!   
  中國普羅米修斯淡然一笑,說道:〞天帝,東方智慧的意思就是,我意識到,我受了別人的欺騙,犯了錯誤,但我能及時改正,您看,我已把火種從人間給您偷回來了!〞   
  244   
  我的神話故事寫成這樣,還有什麼話好說呢?   
  很明顯,這些榜樣儘管有著無窮的力量,卻與我風馬牛不相及,他們的英雄形象在我眼裡儘管十分難得,但卻很難有機會照著做,在人世間,累,這個概念,對每個人都有其特殊的表現力,其中特別離奇古怪的,我們叫做神跡,而不太離奇的呢?我們叫它平庸。   
  245   
  既不離奇又不平庸的東西,我也知道,比如:浪漫。   
  圍牆以其內部的不可知而突出了它的神秘感,我喜歡圍牆,它是美的,它具有一種令人動心的形式,它不引人注目,而是似乎遮擋著某些東西,所有的圍牆都具有某種浪漫氣質,就連監獄的圍牆也一樣,在我看來,最美的建築便是一圈圍牆,加上裡面的植物,最好除了植物,裡面再沒有建築,連人也沒有,什麼也沒有。   
  那是空虛所烘托出的神秘,夏多布里昂叫它美,浪漫主義者夏多布里昂還認為廢墟也很美,廢棄的城堡、教堂、墓地是美的,荒蕪的土地、田野、森林也是美的,因為那與時光的流逝,與人生的短促無常有著隱秘的聯繫與呼應,那是時髦的殘骸,形式的遺跡,以及被雜草遮掩的時間之路。   
  浪漫主義者還相信,最深沉的情感是一種憂傷,一種無法自拔的憂傷,它比憐憫與愛更實在,它不故弄玄虛,它只是令人消沉地枯坐在燈下,對著曾栩栩如生地反映出昨日的明鏡,無可奈何地悄聲歎息著,如同一支被點燃的紅色蠟燭,如同一隻茫然的走獸,失神地站立在荒野之中。   
  莫泊桑曾見到一個情景,那是他在一個夜晚去探望晚年的福樓拜,只見老福樓拜正在往壁爐的火焰裡投擲舊日的情書,莫泊桑坐到福樓拜旁邊,一語不發,他看著老福樓拜把一封封年輕時收到的情書扔進爐中,每一封情書都是那些陌生姑娘的一種感情的形式,它也許只存在過一個瞬間,也許是長期地持續在某人心頭的一種感覺,總之,情書紛紛化為灰燼,福樓拜始終面無表情,只是在觸摸到一封綁著一雙緞子鞋的情書時,他猶豫了一下,眼中忽然閃出盈盈的淚光,這雙緞子鞋的故事莫泊桑無從得知,情書他也一封沒看著,那些女人都是誰他也不知道,他只看見緞子鞋情書也被投進火焰,燒成灰燼,他還能推測出,老福樓拜為此十分傷感,如此而已,莫泊桑被觸動了,而此刻老福樓拜仍然不說話,一時間,兩位作家不管願不願意,都成為了浪漫主義者,因為他們的行動被圈進了浪漫主義的語境。   
  還要對浪漫主義做出別的描述嗎?我看不必了,眾所周知,福樓拜與莫泊桑都不是浪漫主義作家,甚至兩人都不喜歡浪漫主義,但是,他們在人世間仍有機會掉進浪漫主義的陷阱,掉進傳統的精神狀態之中,也就是說,浪漫主義無處不在,遍佈世間,它的領地神秘而頹廢,以供那些仍然疲倦地四下走動的人前去稍作休息。   
  246   
  我與嗡嗡就曾在那裡休息。   
  我與嗡嗡曾坐在浪漫主義的石階上休息,我知道,我們的浪漫很有傳統,我從嗡嗡的淚水裡看到傳統的力量,她拉著我,泣不成聲,那是我又一次提出分手的時候,那是99年春節前夕,嗡嗡炒完更回來,臉上畫著演出時塗上的濃妝,她還未來得及洗去的濃妝。   
  247   
  所有聽天由命的女人都是可愛的,面對命運,她們不掙扎,不害怕,不抱怨,而是逆來順受,直至把一切看做不可避免的事物加以對待。這種可愛,有時會煥發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光彩,它的光彩,甚至會蓋過那些與命運抗爭的人,因為徒勞的抗爭與束手就擒相比,後者顯然更不具人格,缺少人格的力量,人就表現出物質的狀態,那是自然安詳的代名詞,動物在多數情況下就更多地表現出那種狀態,因此顯得可愛,當然,這也反襯出那種抗爭型的女人是多麼地可敬,我指的像女權主義者瑪麗·沃爾斯頓克·拉夫特那類的女人,但是,對於男人,一個可敬的女人顯然沒有一個可愛的女人更有價值。   
  至於那些使用什麼俏皮、媚態、會討取嬌寵的女人,在我看來,她們的任務是向男人展示人生的假象,讓男人在一瞬間認為,有了她們的陪伴,人生似乎還算過得去,但那一瞬過去,男人很快清醒,他知道,自己面對的仍舊是永恆的虛無,而那些女子展現出的假象則會顯出驚人的可笑與荒謬。   
  248   
  嗡嗡仍在哭泣,在哭泣時,她表現出一種順從的勇氣,她一副聽天由命的架勢,就坐在我旁邊抽抽搭搭,小臉兒用手遮住,不使我看見,事實上,我也不願看見,我只想讓這件事就這麼完結,讓她從我這裡離去,而她卻不高興了,因此哭泣。   
  我從她身邊走開,坐到書房的靠背椅上。   
  一會兒,我聽到嗡嗡對我說:〞我餓了。〞於是,我起身來到廚房,為她做飯。   
  然後,我們一起吃飯,看電視,我們看到了唱著歌的四大天王,那是四個被錢牽著的滑稽木偶,他們穿著奇怪的服裝在舞台上表演。   
  我們還一起說話。   
  嗡嗡要回雲南看媽媽爸爸,她向我講起她媽媽從小如何地嬌慣她,她爸爸如何讓她騎在脖子上,帶她逛街,她姐姐如何為她洗澡,給她吃東西。   
  我呢,我提前祝她春節好。   
  然後,我們上床。   
  249   
  在床上,我不喜歡姑娘跪在前頭,我跪在後面這種性交姿勢,據我觀察,這與其他為數眾多的哺乳動物極其相似,更何況,我不喜歡跪著這種姿勢,我也不喜歡有人在我面前跪下,不管是正對著我,還是背對著我。   
  在我年輕時,曾經有一度,我喜歡站著性交,認為那樣不僅充滿激情,還方便快捷,而且具有能隨時移動的優點。   
  當然,我也喜歡趴著性交,認為那樣十分溫柔。   
  因此,年輕時,對我來講,站著性交還是趴著性交,這是個問題。   
  250   
  那天夜裡,抱著即將分手的嗡嗡,我選擇了趴著性交。   
  因為,我意識到,在她離去後,我會孤獨,我希望,在她尚能與我相偎相依之時,我們皮膚的接觸面積更大,我希望,我能挨著她,我希望,我們能彼此接近,再接近,更加接近。   
  我挨著她,就像一條蟲子挨著另一條蟲子,我在她身上蠕動,就像一條蟲子在另一條蟲子身上蠕動,我撫摸她,撫摸了再撫摸,我感到她是一個奇跡,不僅因為她也是一個生命,不僅因為她也能與我說同一種語言,還因為,她像我一樣,也被某種她無法抗拒的力量遺棄在世間,遺棄在一片黑暗中,擔驚受怕,孤獨寂寞,悲傷絕望。   
  是的,她是我的奇跡,是我的蟲子,她與我一起蠕動,一起呼吸,一起忘記自己。   
  是的,她忘記自己,忘記這個世界,她忘記了,她睡去了,她死去了,是的,她現在比睡去還要好,因為沒有夢魘的打擾,是的,她比死去要壞,因為性交會完結,她將生還,繼續被她所無力抗拒的世界所打擾,繼續為她的生命而奔忙。   
  是的,是的,生命,可惡的奇跡,如影隨形的毒藥,那是她從未做過的惡夢,也是我無法丟掉的負擔。   
  是的,我還伏在她身上,我已精疲力盡,我是岩石裡的三葉蟲,我是水裡的鯨魚,我是白堊紀的怪鳥,我是掉進水裡的鷹,我滿懷憐憫地感受著我的和她的生命,我想著時間會把這兩個生命帶入虛無,我們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就像兩顆劃過空間的粒子那樣悄無聲息,我想著想著,想了又想,竟真的感到死亡之手從黑夜裡的陰影中伸出,輕輕地搭到我們身上。我抱著她,如同抱著所有那些曾與我一起度過漫漫長夜的姑娘,我們的夢在最黑暗的地方會合,我們手拉著手,在死亡的陰影中跳舞,我們彼此的肉體相互依靠,一起經受衰老的考驗,我們畏縮不前,為一個不幸的謎語而害怕,我們未卜先知,預感前途不妙,我們心驚膽戰,為人生的一切折磨鞠躬盡瘁,我們死而後已,為我們仍僥倖擁有的肉體慾望而狂歡不止,   
  是的,死亡,是的,死亡,我的虛榮心終於止步不前的地方,我的幻滅的時刻,雖然,在那個黑洞面前,我的好奇心仍想向前,但是,但是,前面早已雲散風流,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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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265    
  251   
  第二天上午,我送嗡嗡回團,坐在我的車上,嗡嗡沒有說什麼,她曾多次坐在我車上,走過這同一條路,到了她們團門前,我對她說再見,她也說了再見,然後噘了噘嘴,不情願地打開車門,偷看我一眼說:〞那我走啦。〞我點點頭。   
  她立刻雙腿亂蹬,生氣地叫嚷起來:〞回答得那麼快,巴不得我快點走!〞   
  我沒說話,她再次看看我:〞你就是這樣!哼,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我點上一支煙,雙眼望向窗外。   
  她再次〞哼〞了一聲:〞你看你,裝出一副沒事兒人的樣子,其實心裡不定多樂呢!你在想,以後,你可以盡情地找姑娘了,是不是?〞   
  我仍沒說話,她彈了我腦門一下:〞哼,以後你倒是能一個人盡情地享受了,我怎麼辦?〞接著,她推開車門:〞跟你說也沒用,算了,再見,陪你們家人過春節吧。〞   
  我說:〞再見。〞她又光地把車門關上:〞你看你看,回答得這麼快,這麼快!〞   
  我不再說話。   
  她伸手摟住我脖子,對我說;〞老怪,以後吃牛排要叫上我,好嗎?〞我點點頭。   
  〞那你享受的時候也叫上我。〞我再次點點頭。   
  〞你要路過我們團,記住來看我。〞我仍然點點頭。   
  隨後,她又打開車門,伸出一隻腳落在地下,然後回頭說:〞反正我也沒有人關心!沒有人愛護!哼!我走了。〞她下了車,走到正對我車窗玻璃前方的地方站住,手裡拎著她的手提袋,我向她點頭,並招手,同時,掛上倒檔,剛要回頭倒車,忽然,她渾身一抖,跳著腳兒地對我喊道:〞可是,老怪,我怎麼辦?〞說罷,衝我做出一個鬼臉兒,回頭走了。   
  252   
  我鬆了一口氣。   
  把車倒出去,然後一路開回家。   
  253   
  我回到家,心情不太好,因此一進門便想找一個能上手幹的事情,以此轉移注意力,我左瞧瞧右看看,最後坐到電腦前,開始寫作我的電視劇本,電視劇本已寫到最後一集,我決定把它寫完,我一直寫到天黑,劇本寫完了,還是個大團圓的結局,真好笑。   
  254   
  劇本完成後,我把打印機加滿紙,開始打印,打印的聲音不大,但坐在旁邊聽來仍嫌厭煩,書也看不進去,於是決定去看看VCD,誰知一連放了五六個片子,都沒看進去,只好關了電視,收拾屋子,我打開吸塵器,清潔房間,而且,索性把一些洗不洗兩可的衣物也投進洗衣機,最後,我放上一盤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直接選擇最後一個樂章,《歡樂頌》,在房間裡隆隆的噪音中,我忙來忙去,當然,其中的《歡樂頌》是最刺耳的。   
  255   
  劇本完成,除了送製片人以外,剩下的就是在家看電影了,連學習帶研究,由於每天要看四五個電影,因此,看電影對我來說不是什麼樂趣,而是一種工作,工作之餘,我想談談我看的那些電影。   
  256   
  有5類電影令我特別討厭:   
  第一類是訴苦型。   
  這種影片的導演就是那種明明是打掉了別人的牙,卻硬往自己肚子裡咽的人,我是指,這種訴苦狂導演非常擅長苦肉計、裝孫子,也就是操蛋透頂。這種人的特徵是,他會向你講一個悲慘的故事,類似〞一個人的遭遇〞,意在感動你,讓你的眼淚為他的故事奪眶而出,讓你覺得,他在為那些境遇悲慘的人說話,他同情那些人的遭遇,並把它講述出來,故事越悲慘他就講得越得意,故事的主人公最好生於毫無希望的農村或小鎮,他們最好安於生活為他們安排的一切,當然,他們會碰巧生出一個似乎是合情合理的小小願望,更巧的是,他們決定為他們的願望而掙扎,並在掙扎中遇到很多令人不平的事跡,也就是說,他們倒盡了大霉,他們最好倔得像頭驢,為了他們的一點點願望,當然,這種願望越小越好,這樣,當遇到不平的時候,他們就會顯得尤為可憐,這類電影面對的觀眾是那種被迫害狂,不管遇到什麼樣的情況,這類觀眾都喜歡把自己說得很慘,從而博取同情,當然,這類觀眾的同情心也特別豐富,在他們盯著閃亮的屏幕,為故事裡的人物難過得涕淚失禁、不能自制、甚至如同身受,與此同時,導演的黑手卻早已伸向這類觀眾的錢包,並讓觀眾由衷地說:這導演還真有手段,竟感動了我,這電影,值!   
  我認為不值!要記住,製作這種片子或向你講這種故事的人往往生活得比觀眾好得多,他們才不會遇到片中人的遭遇呢!   
  這類電影在不發達國家特別發達,在電影節上磕獎狀的中獎率也比較高,什麼《金姬和銀姬》之類,我僅看一眼那姐妹倆的姿色就知道她們的命運壞不到哪兒去,至少,當上有錢人的情婦好吃好喝是易如反掌。   
  第二類是那種抒情型。   
  這類影片的導演是那種當著你面兒給你寫信的人,我是說,特別囉唆、特別愛兜圈子的那種人。   
  在這種人眼裡,什麼都值得為之感歎,一個老電影院倒掉,農村小鎮的風情,一個失去親人的老人的哀愁,一場風花雪月,總之,凡是能夠迎風落淚的機會導演一個也不會放過,而在現實生活中,多愁善感往往令人很不舒服。   
  這類電影抒情抒得淡的一般還能湊合接受,像《走出非洲》之類,要是抒狠了,簡直就會令人噁心,例子我不舉,大家也能想出來。   
  此類電影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必配畫外音,似乎沒有人在畫面外使勁講解並感歎,觀眾就看不懂導演用情多深似的。   
  第三類是那種逗笑型。   
  此類電影從卓別林開始,就已成熟至極,後來電影有了聲音,這種電影更是如虎添翼,它的特點是,讓主人公經歷太多荒唐的事情,或者碰到一連串巧合,始終處於倒霉的階段,正要對情人表白時,褲襠開裂,或是兩人把蛋糕往對方身上扔,或是搬起石頭砸到自己的腳之類,在現在已經不時髦了,現在的時尚喜歡讓觀眾會心一笑,也就是那種含蓄型的,也就是說,讓觀眾邊笑邊同情,所謂〞苦澀的笑〞是也,當然,還有玩得更玄的,像貝尼尼的《美麗人生》,儘管強拉硬扯,但仍能使觀眾笑著笑著便哭出來,這種對笑的登峰造極的歪曲,十分不健康,真是太令人痛心了。   
  第四類是那種生動型。   
  這類電影涵蓋比較廣,只要是能牢牢吸引人注意的,多半內容十分生動,往往表演十分出色,這裡首推由戲劇改編而來的電影,其次是小說改編過來的,再其次是回憶錄改編過來,特別誇張的真實是這類電影的通病,因為有了原作的基礎,所以演員們心裡便有了譜兒,表演起來十分到位,而觀眾樂得看電影的改編本,而不看看作品原來的樣子,只有天知道一個電影能把原作歪曲成什麼樣子,但觀眾就是喜歡電影這種形式,因為可以不必太費心就可以以一當十地吹噓自己通曉原作,這種電影通過導演的奸計,利用金錢的力量,把抄襲硬生生地變成了一種創作,這樣做不僅無恥,而且令人不解,因為剽竊、重複與創作毫無關係,在這個過程裡,那些擁有原作的作者被無情地剝削了,可悲的是,太多原作作者由於經濟上及名聲上的原因,甚至引頸長鳴,歡天喜地地呼喚著這種剝削的降臨。難道這種情況還需要舉例嗎?   
  第五類是那種奇聞逸事型。   
  在這種電影裡,什麼都可能發生,同性戀,獸奸,殺母,不著邊際的暴力,亂七八糟似有所指的白日夢,人跡罕至的地區裡的怪事兒,包裝上文化符號的、使用類比與隱喻的幻覺,總之,一般生活裡最不可能發生的事在這類電影裡都會發生,讓你的偷窺欲及獵奇欲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拍這類電影的人特別容易成名,像什麼跟著超現實主義運動一哄而起的布努艾爾呀,什麼把製片人都給蒙倒了的戈達爾呀,什麼喜歡拍與黑猩猩睡覺的女人的大島渚呀,都是這路子。   
  通常來講,靠上以上單一類電影的被叫做藝術片,裡面不成熟的被叫成前衛或者先鋒電影,撿起傳統丟下的垃圾,便自信那就是先鋒或前衛,以此騙人實在令人不齒。   
  可恨的是,竟有些酷愛上當受騙的人,使勁地追隨那些被標榜成藝術的電影,殊不知,在電影前加上藝術兩個字,僅僅是導演的詭計,他希望藝術二字能使他的破爛兒身價倍增,更何況,還能得到獨斷自由的拍攝條件,我起初也被糊弄過一段兒,後來想了又想才明白,因為搞藝術的手段多得很,一本小說比電影遠為經濟,一幅畫也是,而且不必麻煩他人,為什麼非要紮在電影這一塊呢?電影要求的投資更大,而且得與人合作,要是搞藝術,這一切無非是增加了搞藝術的難度罷了,這是何苦?說到這裡,藝術的面具也就被我撕破了,原來藝術是個幌子,藝術原來是位於天秤的一端,另一端呢?我放眼看去,原來是綁在一起的權力、地位、金錢三位一體,那才是電影人的上帝,藝術一旦成功,電影騙子便能見到真神,比起掙了錢就得的質樸的商業電影,藝術電影顯然更加不知羞恥,更加擅長搖尾乞憐,要不為什麼藝術電影更加瘋狂地撲電影節呢,而且領再多的獎也不覺厭倦,這一現象透露了藝術電影的真實身份,原來藝術電影是一個等著藝術權威前來認領的神秘乞丐呀!   
  可以靈活運用以上5種類型的影片叫做商業電影,那類電影特會講故事,它講出的故事一會兒叫你哭,一會兒叫你笑,一會又叫你生出無端的感慨,一會又叫你目不暇接,總之,這種電影如同催眠術,牢牢地吸引住你的目光,叫你上趟廁所都覺得會錯過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在我看來,商業電影實際上是真正的電影,它源於鎳幣影院,十分直率,目的就是金錢,除了到手的金錢以外,它特立獨行,無所顧忌,根本不管別人說什麼,它不討好權威,只討好廣大的故事迷觀眾,因為商業電影是一筆真正的買賣,精通商業騙術的人往往能把十幾本膠片變成金錢的海洋,這個戲法一直被很多發財夢未遂的傢伙們津津樂道。   
  257   
  電影,我還能說它什麼呢?   
  你以為它在向你身上投擲鮮花,當你用手去拿時,才發現那分明是特別粘手的糞便。   
  置身於此行當,叫我感到十分無聊,這裡話分兩支,一頭是精明或不精明的騙子,一頭是願意受騙的受騙愛好者,雙方都對這個遊戲十分著迷,有時,是騙子得手,有時,觀眾識破了太過淺陋的騙術而不進影院,但電影還有一個十分不道德的招數使其對騙子一方有利,這就是先收票後看戲的做法,一般來講,先看貨後掏錢是一個普遍的商業的準則,但在電影遊戲裡,這個準則被無情地翻轉過來,你得先花錢,才有機會糊里糊塗被騙進影院,而且不許退票,知道不好已經晚了,買了VCD或錄像帶也一樣,錢已花掉,受騙的觀眾能說什麼呢?無非是自歎運氣不好罷了。   
  唉,面對如此情況,我怎麼能夠不削尖了腦袋,使自己鑽到騙子那一方去呢?   
  這是我作為一個文化市儈,在一番分析之後的理智選擇,這沒什麼特別之處,其實是只憑本能便可做到的。   
  258   
  但我又特別自相矛盾,看看下面便知。   
  那涉及我的個人趣味。   
  我個人的趣味,告訴你們--還真是傲得很!我壓根兒就看不上搞譁眾取寵藝術的人!別說中國的,外國的也看不上,一幫沒骨氣的東西!小說電影那麼生動什麼意思?無非是想討好別人,引起別人注意!小說電影那麼動人什麼意思?就是想讓別人從感情上沒理智地接受!小說電影那麼多感歎什麼意思?還不是分析不出什麼真東西,只好抒抒情,那叫沒思想!小說寫那麼好笑什麼意思?當小丑給人逗樂解悶唄!我知道,這些手法在現代被統稱為商業性,它的本質是通過引人注目來達到出人頭地的目的,我說過,這是典型的下等作派。   
  牛頓怎麼不感歎呢?懷特海怎麼不生動呢?維特根斯坦怎麼不動人呢?斯賓諾莎怎麼不好笑呢?我想是因為他們可不像莎士比亞那麼庸俗,非要引人注意,莎士比亞可不行,為了引人注意,什麼都幹得出來,當然啦,手段只能是庸俗,大圈子人把他一圍,他才能踏實。可高雅的人不一樣,他們有事兒說事兒,說完就走,一句話,他們有自己的尊嚴,才不在乎聽的人多還是少,才不在乎別人的反應呢!可莎士比亞也情有可原,他是個搞藝術的啊!他沒辦法啊!要找錢生活享樂啊!他低級趣味啊!要弄姑娘啊!他又沒什麼對事物的理解能力,你能指望他怎麼著?要知道,古今中外,藝術家都是從庸俗起步的啊!當然了,擺脫了庸俗後才能叫藝術家,庸俗的時候只能叫搞藝術的,或者大師之類--這一番饒舌之後,我想,你總算可以弄清高雅與庸俗之間的差別了吧?   
  我的生活就建立在高雅的趣味與庸俗的行動之上,這裡面的苦衷是,高雅很難,庸俗相對來講要容易得多,我高雅未遂,直奔庸俗十分無奈,這是像我這樣的市儈的悲劇人格,不說也罷,但願我能搖身一變,變成市儈裡的佼佼者並投機成功,那時,我就不會再羨慕那些對人類做出過真正貢獻的人了,甚至可以對他們不屑一顧,高興的時候,還能把他們說成是一幫一錢不值的傻瓜--99年春節前,我已完成20集劇本,由於情勢所迫,看來,這個決心我遲早得下。   
  259   
  99年春節,大慶從上海回來,大年初二中午,老朋友們共聚一堂,有大慶、建成、老黑、老頹一干人,起初,我們在飯館吃飯,席間照例講講各自的見聞,相互開開玩笑、公開告密、揭對方的短,相互諷刺挖苦,當然,也相互說些帶著人情味兒的好聽的話,後來,我們換到另一個飯館,談話變得有一搭無一搭,往往一個說完,少了接下茬的人,吃得實在吃不下了,就換到一個酒吧,喝了一輪酒,大家的眼睛在彼此臉上轉來轉來,也沒看出什麼新意,加上酒吧的音樂太吵,於是換到一個茶館,在茶館裡,大家終於陷入沉默,我們一個個長大成人,各懷不可告人的心事,氣氛十分沉悶,大家分頭一言不發,只是不斷地添茶倒水,我注意到,經過歲月的磨礪,大家都變胖了,腰圓體闊,腦滿腸肥,肥頭大耳,一臉橫肉,更不用提內褲下面變黑的陰莖了,一個個真是蠢相畢露!這種深沉的氣氛與我們往昔的聚會形成鮮明對照,我們在一起坐了十幾個小時,到後來,大家分別出現了倦意,神情呆滯,夜深時分,每張閃著亮光的□蟲臉上猶如塗滿了一層粘蒼蠅膠,從那無所事事而又似乎有所期待的神態看來,好像已各自準備完畢,布好機關,單等著大群的蒼蠅從天而降一樣。   
  這種老熟人見面無話可說的情況已持續很長時間,就像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一樣,被劃分在生活常識的範圍內,對此也沒有人見怪,人過三十,對於彼此及世界的新鮮感與日俱減,以前爭先恐後講出的老話廢話套話現在已懶得再講,但大家都不肯散去,深恐由集合在一起的孤獨落入各自的孤獨之中,我們就像一群冬天裡的刺蝟,離得太近怕相互紮著,離遠了,又都扛不住寒冷,於是在環境的逼迫下只得重新聚在一起。   
  260   
  打破沉悶的是大慶放出的一個響屁,大慶扭扭身軀,恨恨地把它放出來,像是對這種冷清氣氛的抱怨,大家笑了起來,但氣氛依然如故,沒有什麼改變,而大慶呢,也許是因為不甘心,他接二連三抬起屁股,放出一個個聲音忽高忽低的響屁,在他時斷時續的屁聲中,我們又坐了一個多小時,直到他過足了屁癮、聲嘶力竭為止,散伙時,大慶不安地對我們說:〞這就散了,別啊!該不會是讓哥們兒的屁給崩散的吧?〞   
  261   
  為了讓他不懷歉意地離開北京,我們第二天再次聚會,第三天也聚在一起,總之,隨後的日子,只要是大家一起床,便抓起電話,一小時後,一群人便再次聚到一起,接連7天,我們不分晝夜地聚在一起沉默寡言,惟有大慶隆隆的屁聲始終伴隨著我們,到後來,我們一個個幾乎目不轉睛地盯著大慶,等待著他一屁之後,再添新屁,好發出笑聲,而大慶神態自若,裝出一副全無察覺的樣子,旨在出奇不意地把屁放出,為聚會平添笑料。   
  262   
  那是一個壓抑而瘋狂的春節,至少,它在我的記憶裡是這樣的,另外,我還記得,在那個春節裡,大慶放出的屁也引起了我的一段回憶,就如同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中吃到小瑪德萊娜點心後所發生的回憶一樣,這種以感覺器官為線索的回憶想必還在許多別的作家身上發生過,我在此把我的回憶敘述一下,用以表明對這位法國作家的敬意,當然,像他那麼囉唆的敘述方法我可是不會用的。   
  263   
  在我年輕的時候,曾與一個姑娘迷失在情感之中,我是如何清醒的呢?我想,我最好把這件事情再講一遍。   
  眾所周知,懷孕破壞愛情,很多戀人因懷孕而爭吵,抱怨,這表明,愛情的目標不是從相互交往中獲得彼此的善意與尊重,而是別的東西--我是說,從娛樂角度講,那就是性,從審美角度講,那就是美好的感受。   
  性與美好的感受不是一種東西,美好的感受之後,我們將會希望它再次出現,而性的後果之一,懷孕,卻使我們被迫面對不太美好的感受--墮胎,那是一種補救,表明性已經被傷害。後果之二,生殖,那是自然的結果,生殖使女性的美感蕩然無存,懷著胎兒的女子鼓著肚子,改變了身體原來的自然曲線,正面看怪模怪樣,側面看更加滑稽,生產之後,性便消失了,首先,生產破壞了原來的性交通道,其次,哺育幼兒使性出現了一種荒唐的面目,看著幼兒恣意吸取母親的乳汁之後,我想原來的性夥伴一定不好意思去與一個柔弱的小兒爭搶溫柔之鄉,那個下流的幼兒從他陰莖特愛深入的地方鑽出,轉而咬住他更愛撫摸的乳房,並以柔弱而無助的一舉一動,牢牢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在這情況之下,男子最想做什麼呢?無非是逃之夭夭罷了。   
  其實這裡我不想講懷孕,我想講的是另一件事,它不常被人提起,但對愛情的破壞力卻一樣兇猛,它是什麼呢?簡單地說,那是我們不太喜歡的一種氣味,即我們排泄物的氣味。   
  當時,我所愛的姑娘有個特點,那就是,緊張時有些事情無法控制,我是說,放屁。   
  你明白了吧,這個故事十分令人悲哀,但卻特別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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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得聲明,這是陳年舊事,姑娘十分年輕,漂亮,且性感,名字不提了,要是非想知道,隨便起一個,叫做藝術好啦,其實名字無關緊要,要緊的是,我認識她時,我和她的為人方面都沒什麼毛病,我那時也很年輕,無不良嗜好,心地純潔,還算善良,她對我十分信任,即使明知從我身上得不著什麼也敢於以身相許,我一下被她打動,更被我自己心中忽然產生的美好情感所打動,要知道,能從心中產生出美好情感的時間一生中可就那麼一陣兒。   
  我與姑娘第三次見面時,已談得不錯,我們面對面坐在酒吧中,我第一次抓住她的手,她卻上前悄無聲息地放了一個臭屁,頓時,我們一齊墜入一片愁雲慘霧之中,我不知把手鬆開好還是繼續抓著,只能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硬等著那股影響她美麗的氣味盡快消失,要不是出於禮貌,我一定會做出一個用手扇扇子的動作,我觀察了一下她,她顯得十分鎮定,一副聞所未聞的樣子,我是說,她簡直是若無其事,似乎這股神奇惡臭的出現與她毫無關係,我很快想到對策,那就是,儘管邊上沒有其他人,我仍假裝東看西看,一副把這件事嫁禍出去的樣子,當然,聰明美麗的她很快對我進行摹仿。我們忍了半天,事情平息,那股氣味漸漸飄至他處。   
  接下來的一次見面,我們的情感隨之加深,深到了我們的肉體都發出了召喚,於是我與她在我家的沙發上接吻,不料她再次故伎重演,當然,味道似乎比上一回更加令人不愉快,也給我的印象更加深刻,因為我感到我們的接吻似乎變了味兒,而她呢,不再左看右看,妄圖嫁禍他人,因為他人只有我,我想這時兩人相互推脫將會十分尷尬,於是只好把吻接完,然後長長呼出一口氣,如果上次我還有什麼懷疑的話,這回我總算拿準了,我想我以後的話題絕不能往她的飲食習慣上引,除此以外,她的美麗已在我眼裡大打折扣。我看她做出一副無辜的樣子,也只好以無所謂的姿態相迎,但對她是個喜愛放屁的姑娘卻已心知肚明,真是當頭一瓢冷水啊。   
  對於愛情,我不想因為兩個臭屁而放棄,至少這聽來可笑,我想,我不應因為這種令人不齒的理由中斷我們之間的感情,於是,我像逆水行舟一樣頂著惡臭,頑強地與她進行第三次約會。   
  再下一次約會,在我家,我們在漆黑的環境中上了床,我把頭鑽進被子,吻她的乳房,她輕輕推卻著,十分不堅決,而我也十分緊張,這時,下面傳來一聲輕輕而低沉的悶響,像是在向我說不,一秒鐘之後,悶響顯示出它的力量,一股無法忍受的臭味擊中了我,簡直令我猝不及防,進而慌了手腳,因為那股氣體集中在被子中這一狹小的空間內,因此顯得尤為熾烈,嗆得我直打倒嗝,又如當頭一記悶棍,此時,我對她的乳房已無絲毫探索心情,只想虎口脫險,盡快從被子中鑽出,我鑽了出去,把被子壓在脖子下面,臭氣被關在被子之中,而我則大口地呼吸新鮮空氣,此時,我已無法做到無動於衷,心中惱火不已,因為她完全可以事先通知我一下,但一想到此時面臨的具體情況,便止住了談論這件事的念頭。我偷偷伸出一隻腳在被子下面挑出一個小洞,好讓那股氣味有個逃逸的通道,她呢,我注意到,已經有點不鎮靜了,她下意識地用雙手緊緊抓住被子一角,並把被子勒在脖子上,令我直為她感到擔心,怕她勒得太緊有生命危險。很長時間以後,我才敢進行下一步行動,這一回,她沒有拒絕,反而十分主動地與我配合,我相信,她私下裡認為欠我的情,因為她自己前面那些舉動有些不雅,於是,我得以順利地與她亂搞,正在興頭上,伴著她的一聲〞我要〞之類的示愛叫喊,不幸再次降臨,我猛然聽到一聲只有聾子才能矢口否認的放屁的響聲,我的情緒受到了劇烈的打擊,我知道,與惡臭的遭遇戰再次打響了,不出所料,聲音既出,緊隨其後的惡臭奔襲而至,這一次,即使我有再高的修養,對這種純粹生理上的問題也無法抵擋,而且,由於前幾次的體會加一起,我再也無法做到對此視而不見,何況,對她伴著臭味的秀色也再無餐飲的絲毫興趣,我匆匆翻身下床,假裝要去小便,中途回頭看看她,真想伸手指著她的鼻子發出美國電影中的吶喊:你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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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過境遷,回首往事,我想我應從中總結出一點道理,我不禁要說,事實上,使愛情受到威脅的事情多如牛毛,每一件事都可能要了愛情的命,色情也不比愛情更經得住風雨,我這樣對這件事發出一段人生感歎,讀者請看看感得合不合適,我要說:再也沒有比亂搞中有人放臭屁更令人掃興的事了!再也沒有比躲避一個臭屁的奇襲更難的了!再也沒有被一個臭屁擊中更叫人狼狽不堪的了!   
  對於此事,我真想找個什麼人共商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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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不行,這裡只有我,我一個人,所以,我只好獨立幹這件事,我是說,對放屁這一生活中常見的事情進行思索,我不相信這件事的價值要比一個國家的經濟問題更不重要,因為兩者都是關係千百萬人的大事--雖然這個話題聽起來低級趣味,但我認為,與其道貌岸然地默默忍受臭屁的折磨,對其視而不見,不如承認現實,認真對待,最好能夠搞搞抗爭,我想,這件事上最好問問貝多芬,他是一個喜歡扼住命運喉嚨的人,我不知他如何能夠扼住一個隨時都會奔襲而至的臭屁的喉嚨,我聽他的音樂,想從中找到解決辦法,但我非常失望,音樂對此無能為力,再往下鑽研下去,發現所有已有的藝術都對此無能為力。隨著我鑽研的深入,我發現,我提出的問題竟是一個彷彿很新的問題,雖然它的存在由來已久,我很想把這個題目提交瑞典皇家學術機構,看他們能不能把這個題目當做下一屆諾貝爾獎的題目--這個問題涉及接受心理學,行為科學,人口素質學,感覺知覺及觀念,風俗習慣,食品學,美學,道德,以及生活常識,兩性關係,女權,化學知識,氣體運動學等等知識,當然,社會學與哲學要是硬把這件事搶過去當他們的研究目標我也十分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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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現在仍能回憶起最後一次聞到那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惡臭時,我的心靈所受到的傷害,我想,(當然,還有姑娘的,我相信,這件事對於姑娘更加可怕,因為,對於這個悲劇,至少在時間上她比我先知道一刻,因此肯定加倍緊張,)它使我在面對人生的樂事時突然間一蹶不振,使我當即改變決定,不想再與一個擅長放屁的姑娘長相廝守,我有理由這樣,我認為就是被棒打的鴛鴦的遭遇也不過如此,它們也會像我當時一樣愁眉苦臉,一樣蔫頭耷腦,一樣灰心,一樣不愉快--簡直不堪回首!   
  我甚至可以把這個屁與第三者相提並論,並證明這是一個難以迴避的問題,我只舉一點就夠了,雖然一個臭屁遠比第三者更為客氣,不帶惡意,但它的拜訪卻具有很強的隨意性、偽裝性和殺傷力,令人防不勝防,它能夠瓦解人們的鬥志,使人覺得性愛的下場不過如此,雖然這種事在現代並不比第三者更易於為人所津津樂道,但卻與人的尊嚴感受等等方面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致命之處在於,它的到來,破壞了人們為粉飾情感所做的努力,在美的方面不帶給人絲毫的享受,這是無論什麼樣的第三者也望塵莫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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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裡,為了普魯斯特,為了他的〞花朵開放式〞的敘事結構,我想我仍要繼續敘述,不然,我的敬意就有點淺嘗輒止的意思了,怎麼繼續呢?我想我最好把他的敘述方式發展一下,如果沿著一個屁講到放出另一個屁的第三者,再由第三者講到我的一個情人,由那個情人再講到情人的家族史,等等等等,這樣沒完沒了地講下去,把讀者弄到私人回憶的迷宮裡不說,我自己也沒那麼大耐心,而且,大家還會認為我是在東施效顰,我認為,就是抄襲也要抄出點新意來,不然老普用文學建成的巴洛克教堂就會把我壓倒,讓我覺得自己的寫作缺乏意義,更可怕的是,還會掉進普魯斯特發明的敘事俗套之中,因此,我決定寫一段普魯斯特就是現代轉世也很難摹仿的文字,老普的特點是瞄著一種情感過程狂描述狂分析,我呢,乾脆,把範圍縮得更小,瞄準了一個最具體的事物死磕,讓搞文學的看看我獨創的文體是如何在科學、文學、哲學、神話、宗教、歷史之間自由地遊歷,至於我的功力究竟如何,那可要看讀者的聰明勁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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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我寫什麼呢?我翻閱劍橋三一學院的哲學博士論文,發現上面淨是些對基本問題的鑽研,像什麼《物質研究》、《論時間》、《空間的本質》、《關於精神的發現》,《符號導言》之類,我決定,寫一篇論文,題目就暫定為《放屁研究》吧,我要針對放屁這一最具體的事物窮追不捨,直到偶有所得才肯罷休,憑此,我想,誰還能不承認我已把小說上升到哲學的高度,從而對我心悅誠服呢?   
  當然,很多人都不是讀論文的料,我也不能缺德到為了突出自己的學識與智慧而難為了讀者,所以,我只把論文的序言摘下來放在下面即可,我是個痛快人兒,讓讀者通過偷窺我這一斑而知了全豹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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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屁研究之序言》   
  我想,我,做為一個〞搞戀愛時一方放屁後該怎麼辦〞問題的提出者、研究者,甚至試圖控制者,雖然目前不敢自稱專家,但至少也應算一個先驅,為了我的先鋒地位,我想,我應為此寫作關於此問題的第一篇論文,我願意這樣開頭:眾所周知,懷孕破壞愛情,那麼在情侶做愛時一方或雙方放屁呢?我想對這個問題做以下討論。   
  主體:屁。   
  它可依響亮度(單位:分貝)分為幾種類型,極響的,次響的,響的,不太響的,不響的。   
  還可依味道分為幾種類型:特臭的,次臭的,臭的,不太臭的,完全不臭的。(至於一個標準臭度單位是多少,由於我發明的測試儀器還未被當作標準,目前暫不涉及)   
  客體:人。   
  可以依性別分幾種類型:男方或女方。或雙方。   
  當然,雙方同時放屁在情史中較不常見,但也不應放過,這裡,我們可以按順序來討論,男方先放,或女方先放。最後再討論那個小概率事件--雙方同時,或幾乎同時。   
  還可以按人物關係進行討論,情人、已婚夫婦、不正當男女關係。   
  事實上,本論文的目的,就是在科學、文化、公共道德等層次上,對上述事件進行比較研究。   
  當然,環境也相當重要,比如,這件事如發生在通風良好的地帶,危害就要小得多,相反,要是發生在一個狹小而封閉的環境中,比如,可抵禦攝氏零下40度嚴寒的雙人睡袋裡,那麼,它將會產生十分可怕的後果。   
  另外,我在正文裡給出了我所提出的所有重要概念的定義,及概念間的相互關聯,並有一些我所獨自發現的有待事實檢驗的公設、定理及推論,至此,論文的大概框架才算搭建而成。   
  聲明:以上所有這些情況中應排除食糞者,對於這類人群的研究目前尚不充分,掌握的資料也不多,但可喜的是,這類人群也並不懼怕這個問題,對他們來講,能夠有這麼一次機會,真是無盡的享受,他們會如沐春風,樂不可支,因為他們具有與一般人完全相反的趣味。   
  面對如此複雜的情況,我的研究方向十分重要,我想,我不可能在一篇論文中面面俱到,本著科學精神與學者的責任感,我想我將面臨經驗與思考的雙刃劍,但我仍希望能給後來者開闢一條或數條有價值的道路--當然,要真的辦成辦好這件事得有外部條件支持,實驗就是一大項,實驗室,實驗設備,實驗科研人員,放屁人員,這是事情的開頭,一旦有一天,我掌握了大量實驗數據,那麼,我就可以與眾多學科的專家們一起對其進行分析和歸納總結,現在,由於實驗條件不成熟,我無法拿出第一手資料,我個人也無心做這個實驗的志願人員,因此,我只能在這篇論文中提交我對此事的種種設想及猜測,以代替事實與科學結論,以供後來者參考。   
  事實上,當我對上面問題進行研究時,曾天真地認為這個看似輕而易舉的問題非常容易解決,而隨著我研究的深入,卻遇到巨大的困難,其中有些困難甚至無法逾越,這使我數次喪失信心,我希望我能有一個好頭腦,我也曾幻想如果牛頓發現的不是正從樹上掉下的蘋果,而是掉在地上已經腐爛的蘋果,並注意到蘋果的氣味,或者他把一個看似完好實則不然的蘋果吃掉,並造成數天之間連續放屁的客觀效果,那麼他或者會把究研方向由引力學說轉移到對於人類更為實際的放屁學說中去,我相信,牛頓那神奇的智力一定可以助他一臂之力,而不會像我一樣,在失敗中受盡了煎熬,這裡僅舉一例說明這個工作的困難性。   
  當我的研究工作剛一開始,便直接面對〞從放屁到嗅到〞這一過程,首先,屁,作為一種氣體,它的傳播規律就跨越多個學科,並涉及到多種學說,屁的形成對於人類至今仍是一個難解之謎,因此,若想找到控制辦法十分不易,在此,古老的中國人有過值得誇耀的長期實踐,他們發明各種形狀及質料的屁塞子用以堵住肛門,用以控制屁作為一種氣體及聲音的危險傳播,無疑,古人是聰明而富於智慧的,但是,對於現代人,這個辦法明顯地十分不便,因為現代人可以允許婦女使用陰道塞來度過經期,但要說服他們去堵住使用頻率更加高的直腸,顯然十分困難,因此,中國古人的辦法沒有什麼價值。   
  第一環節,〞屁的形成〞我跨越過去,留給人類生理學家,生物化學家,而我則直接進入第二環節,即〞屁作為氣體在腸內的運動〞,至今我仍未弄清那股氣體是以渦流的方式運動還是以別的方式運動,如果是渦流,那麼它是左旋還是右旋呢?它的旋轉加速度是如何形成的呢?尋找這個規律涉及空氣動力學,熱力學,柔體力學及生理解剖,這股氣體的壓力計算便十分繁瑣,它涉及一系列動態變化,體外大氣壓、腹壓、腸的外壓及內壓,肛門括約肌的強度與運動規律,並與人的其他動作甚至姿態具有密切的關聯,更為艱難的是,屁是一種混合氣體,它的成份也處在動態變化之中,比如,韭菜與豆類食品(粗纖維及高蛋白)就對屁的構成具有直接影響,而且,對屁從肛門射出後的效果也顯而易見,觀察這種變化需要長久的耐心、堅韌不拔的毅力及科學精神,在從事這項研究時,雖然只是粗粗涉及,我的嗅覺仍然受到了直接的損害。   
  這一輪研究我進行得小心而審慎,但最後也以失敗收場,我希望能夠得到解剖學、化學、數學及營養學專家的協助,也許會有成功的希望,但再下一輪的問題解決起來似乎仍然更加無望,那就是〞屁的擴散及傳播〞,僅僅是屁的初射角度就是一個十分令人困惑的問題,很多人先入為主地認為屁是以垂直於肛門擴約肌的角度被射出體外,事實上,這種觀點荒謬絕倫,屁的初射角度問題十分複雜,它牽涉到肛門肌群的力量,事實上,它的方向是一個矢量和,而屁的初速度問題也同樣複雜,它甚至涉及到屁的密度,我至今無法列出這個初速度的方程式,因此,無法用計算機來進行計算,而只能用測試儀器及工具進行千百次測試,得出一個一般性結論。   
  回到我的研究主題上來,即〞屁的擴散及傳播〞,我認為,這個問題十分複雜,由於人具有穿內褲外褲的習慣,因此,屁的擴散比行星的軌跡還要複雜,想要控制它的運動也比控制運載火箭難,在裸體靜態時,情況容易一些,而涉及到動態及衣料時,則變得令人困惑,因為人的姿態及衣料不僅可以阻擋屁的擴散,還能改變屁的初射角度,例如,站著與坐著不同,運動中與靜止中不同,穿裙子與穿長褲不同,穿單層褲與穿多層褲不同,穿化纖褲與穿棉布褲不同,在床上與在室內不同,在室內與在室外不同,而且,各種測試動態氣體的傳感器的精度不一,探測器也時常出問題,它們雖可被電腦控制,但數據傳輸量及計算量如此之大,以至於我懷疑一般的大型計算機在多數時間會處於死機狀態,於是,這一輪的問題至今仍然懸置,我需要計算機工程師、自動控制學專家,數學家、及空氣動力學家的幫助。   
  再下一輪過程是,〞氣體進入鼻孔之後,被嗅覺器官所感覺並被神經傳到大腦進行分析〞的過程,當然,這裡同樣有太多問題無法解決,我粗淺地對此問題研究一下,便發明了一種了新的學說,嗅覺心理學,雖然,在其中,我證明了一些我提出的命題,諸如:〞聞自己的屁與聞別人的屁反應不同〞之類,但總的來說,得出的結論卻遠遠不夠解決我所面臨的問題。   
  綜上所述,可以想見,我的研究舉步維艱,但對我來說,卻十分具有挑戰性,我不知在我的有生之年,能否扎扎實實地在任何一點上取得進展,幸虧由於人在生理構造上具有先天的優越性,即,在同一人身上,肛門與鼻孔的方向呈九十度,而且一個位於身體的前部,一個位於後部,更隔著一段相當長的距離,這給人帶來難以想像的好處,以至於屁的問題對於人類沒有緊迫到火燒眉毛的急切程度。   
  還有一個問題值得一提,即屁所發出的聲音,特別是中國人可能為此深受其害,因為屁的聲音與中國字中一個使用率極高的字相近,即〞不〞這個表示否定的字,使得屁聲在特殊情況下(比如政治或商業談判中),具有難以想像的破壞力,這是一個須單獨提出的問題,我在最後一章中已做詳細討論。   
  在這篇論文中,我做了一件使我認為具有長遠的意義的事情,即為放屁的研究標明了方向,為它的各個部分劃分了範圍,標明了難度,及各部分的相互關聯,使後來者在研究這個問題之前能夠有所準備,培根在《新工具》中,認為自己為人類的知識劃定了疆界,我認為我的工作在意義上絲毫不亞於他,他的範圍在於抽像而粗略的知識,而我的範圍在於具體而實際的知識,由於我的努力,終於把放屁這一個現象從常識的範圍提升到更為廣闊的知識領域,我想,雖然我無法進一步研究,但到此為止,我仍應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   
  由於這篇論文的序言部分發表在小說中,我希望批評家不要曲解它的意思,我在此聲明,首先,它與文學無關,它只與我的個人經歷有關,其有關程度,一如牛頓的萬有引力理論與他看到的從樹上掉下的蘋果的有關程度一樣,而且,我的經歷只代表我的經歷,我的論文也只代表我的論文,而不是一個文本及一個批評藍圖的隱喻,如果有人那樣理解,將會讓我感到十分牽強--屁在我所說的事件中,不是有關作者、批評家,也不是有關文本、更不是有關讀者的隱喻,請好事之徒不要在此作文章,我不想把一篇科學論文降低到文學批評的水平,更不會把文學批評用狗屁不通的隱喻來講,這種情況可悲地發生在英國作家戴維·洛奇身上,令人痛心,他在《小世界》裡表達的有關文學與脫衣舞的自鳴得意的批評觀點粗俗不堪、譁眾取寵、令人作嘔,一向為崇尚嚴謹治學之我輩所不齒。   
  特此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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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猖狂寫作時,我想我必須十分地不謙虛,要不我就會成為一個為了博得別人的好感而寫作的人,那樣的話,便會有人說我媚俗,從而不尊重我的創作,在他們眼裡,我便不是特立獨行的作家,我可不想讓人這般看輕,因此,我就不媚,就不俗,就不按照中國人的特有的習慣,以〞小可才疏學淺,愚昧無知,竟鬥起鼠膽,奉上賤文一章,承蒙不棄,望看官貴眼明察云云〞作為結束語,即使作為純粹的客套,我也不再為此花費筆墨,也許這樣做,我便有機會招致別人對我的反感,反感之餘,他們便會敬意頓生,那樣的話,我不是就抄上了嗎?   
  當然,這一切均是笑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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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不是笑談的,那就是嗡嗡走後的一段空虛日子。   
  春節過後,我開始了一段推銷員的生涯,這種生涯的難捱之處,就是因為推銷的東西與眾不同,我是指,我自己,當然,說的是我自己的導演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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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世上只有兩種職業是需要為自己作推銷的,那就是政治家與導演,兩者的共同點是,都需要特別厚顏無恥的勁頭,與善於胡說八道的口才。   
  我只從導演傳記裡知道世界上的導演是如何騙得第一部影片的拍攝權的,當然,都是些外國導演,而中國導演呢,弄不清,從我知道的導演情況看,似乎很多人從事過各種各樣的行業,最後考入電影學院,當然,也有交點錢上自費班的,還有的乾脆就像我一樣,自學成材,自學導演那一套哄人的玩藝兒我沒費什麼勁兒,如果說,為了當導演,我交錢上電影學院去聽那幫老師的胡說八道,似乎是條正道兒,可惜,由於電影學院的老師有愛上電視的惡習,因此,他們的課我已經領教過了,老實說,他們得感激電視這東西沒有對話功能,不然的話,在我領教的時候,不把他們哄下去才怪呢,而且,說來好笑,電影學院的畢業生也有一個惡習,那就是愛講老師的壞話,這裡面的原因恐怕是上學時被老師給騙狠了,因此畢業後才十分惱火,於是添油加醋地滅老師,由於我作為編劇,時常在這個圈子裡走動,因此那些壞話被我聽到不少,漏掉的當然更多,但即使我拋掉那些道聽途說的假話,看看電影學院老師拍的電影的機會也是有的,令我為那幫老師感到難堪的是,他們拍的電影與教師的身份十分不符,我是說,我還真不相信電影學院老師能誠實到在每一堂課上給學生講自己的失敗教訓這一類課程,因為說出這些話似乎很難:〞同學們,我拍了一部電影,拍完後發現是垃圾,但因為我是教電影的,他們相信我能拍好,於是給了我錢,我又瞎拍一氣,完事後發現沒蒙上,仍是垃圾,為了拍出精品,我再拍一部,發現還是垃圾,事已至此,我得出結論,拍一部好電影很難,所以嘛,你們大家以後要認真學習,不要像我一樣,將來只能窩在電影學院當老師,當老師的滋味不太好受,因為總有機會看著自己的學生成名立腕,跑到社會上去作無恥表演,掙到大量金錢與美女,而不把這些東西分一點給老師,使老師無從笑納,只能饞得一溜兒一溜兒的,把唾沫咽進喉嚨--不是老師吐苦水兒,而是事實如此,閒話少說,現在,我們開始上課了,我想,我們最好從分析我這三部戲的失敗之處說起,我會把我如何不懂裝懂地拍完全片的過程講給你們,然後,我會給你們講塔爾科夫斯基拍過的8部電影,這8部電影算是精品,說實話,我還真看不懂,當然,你們這麼小,更不可能看懂,塔爾科夫斯基家族出過不少藝術家,懂音樂、繪畫與文學,還能看法語作品,這咱們誰也比不了,由於咱們外語都不行,因此,咱們只能看帶字幕的電影,儘管字幕錯誤百出,但總比沒有好,總之,一切都得對付著來,學電影就這麼回事兒,希望大家以後在拉片室多下點工夫,再有,就是希望你們的父母親戚朋友要麼是大款,要麼在製片廠當頭頭,不然,你們就甭想鑽到任何空子拍戲。〞   
  我認為,這種訴苦課不聽也罷,當然,還有更次的,那就是不懂裝懂地胡說一氣,除了這兩種課,我白花錢去那兒還能聽到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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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我決定,既然劇本寫也寫了,片子當然得拍,與其讓別人拍得一塌糊塗,還不如自己親自來幹,這樣痛快得多。   
  說幹就幹,我買來半箱打印紙,把我的劇本打了七八份,又寫了一份導演闡述,講了講我的拍攝意圖,附在劇本前面,分送我認識的各個製片公司,然後,我就沒事兒干了,坐在家裡等信兒,這簡直是在為空虛創造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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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空虛果然翩然而至。   
  一時間,我空虛得一塌糊塗,事實上,我無所事事,甚至把寫名著的事兒也忘得一乾二淨。   
  隨後,空虛消失,我又回到世間,經濟上的拮据令我足不出戶,一副引退江湖的樣子,當然,如果我付得起賬單,或是能培養出自己沒事人兒似的東蹭西蹭的愛好,我是很願意出山的,可惜,這些藝術家的好習慣我還沒來得及養成,因此,只能成天盯著電話出神,希望電話快點響起,告訴我,正有人火急火燎地把我的劇本費及導演費如數送來。   
  事實上,沒過幾天,我的電話鈴果真不斷響起,我開始以一個導演的身份去見各式各樣的製片人,這下讓我領教了不少製片人的厲害。   
  我見過的製片人分兩類。   
  一類是手頭有錢並成天四下裡找好劇本的,這種製片人有點靠譜,可偏偏是他們,卻特別迷信於拍過戲的導演,哪怕這個導演拍過的戲從未成功過他們也願意相信,而且,一聽我連電影學院都沒上過,更是連連搖頭,就跟那些拍過戲的導演出生時脖子上就繞著一卷兒自己的作品呱呱墜地一樣,叫我奇怪的是,他們也不想想,誰都是從第一部戲開始的,另外,製片人從未與我聊過有關電影的隻言片語,聊的都是如何組織劇組,如何省錢,叫我談了半天才明白,原來拍戲根本就是一樁買賣。   
  這類製片人叫我吃盡了苦頭,他們中很多人只對我的劇本感興趣,而對我把它拍攝出來不感興趣,他們用別的導演的二度創作來說服我交出劇本走人,似乎拍戲多一道手他們的心就放下一塊,我可不想讓二度創作來歪曲我的作品,經驗讓我懂得,這種二度創作與我的初衷是多麼地風馬牛不相及,當然,他們也用別的東西說服我,比如,加價買劇本,比如,讓我當一個副導演,或是聯合執導,還有人竟同意讓我當導演,條件是,在我這個導演上面再加一個總導演,也不怕人笑話。   
  另一類製片人號稱能弄到錢,可手頭暫時沒有,號稱野雞製片人,這類製片人倒是對我挺熱情,他們想用我的劇本去找來錢再說別的,很明顯,與這類製片人談拍攝純粹是耽誤工夫,可氣的是,正是這類製片人最難識破,談來談去恨不能我都以為第二天就能喊開拍了,這才發現,原來對方是個空手道。   
  慢慢地,我把精力集中在第一類製片人身上,甚至省出牙縫裡的錢飛了一趟上海,又飛了一趟廣州,事後深深地後悔,我一心想當導演就夠固執的了,沒想到有錢的製片人比我還固執,堅決不讓我拍攝,而只想買我的劇本,到後來,這件事簡直成了對我的侮辱,因為這分明在說,你寫你的劇本不就完了,幹嘛還想自己拍呢,這不是說我在無理取鬧嘛!   
  為了免受侮辱,越往後,我越不願見製片人,加上窮上加窮,真想把劇本賣了算了,但事到如今,劇本我也無法賣了,因為我四處嚷嚷著要拍戲,弄得人盡皆知,要是過後搖身一變,突然變回一個導演未遂的編劇,那也太慘了。   
  因此,我只好自己扛著這件事,與各種製片人打著絕望的持久戰,慢慢地,這件事成了我的心病,加上我那些幸災樂禍的朋友們打電話都直接管我叫導演,真叫我覺得面上無光,一種灰溜溜的感覺頻繁地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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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段,我的心情十分不好,99年夏季來臨,我的心情變本加厲地不好,我感到自己變成一隻落水狗,落進了拍戲未遂的污水裡,出門轉一轉,從反光的大玻璃上看到自己,也感到自己像個拍戲未遂的現行犯,真想叫什麼人把我送上法庭。   
  討厭的是,這件事一直拖到現在還未解決,真沒想到,就是豁出去了想幹件譁眾取寵的事都那麼難。   
  277   
  私下裡,我把在世上遇到的一切全部歸結於一件事,那就是我的存在。   
  提到存在,提到存在的厭煩與空虛,我可就頹了,因為,這涉及痛苦。   
  278   
  關於痛苦,我聽到的夠多了,關於存在,我聽到的也夠多了,關於存在即痛苦,我聽到的就更多了,這種盈盈於耳的聲音究竟要告訴我些什麼呢?   
  是的,我與叔本華一同同意世上有痛苦這回事,我也同意叔本華的悲觀,我認為他有道理,我相信,面對痛苦所產生的悲觀十分令人同情,我甚至相信,悲觀是一條通向虛無的光明大道。   
  但是,但是--作為無法擺脫的痛苦,我認為,其意義正在於無法擺脫,除此以外,沒有更多意義,甚至,我一聽到有人說要擺脫痛苦就忍不住發出冷笑,在我看來,痛苦是我的影子,它因我的存在而存在,青春不再、壯志未酬、疾病、失去信仰等等都能把痛苦裝在盤子裡端到我面前,所有這一切,都因我的存在而發,都會帶給我無盡的痛苦,如果試圖通過存在本身來擺脫,顯然是犯了一個邏輯上的錯誤,因為一個事物是無法擺脫其自身的,我相信,一個事物,除了極力保持其存在以外,沒有別的性質,面對痛苦,我無限畏懼,卻又止不住地左思右想,試圖得出結論。在我看來,似乎只有死亡才能中斷一切,使人超越存在,飛翔到虛無中去,那裡是我靈魂所嚮往的暗夜,我可以在其中不擔驚受怕地長眠不醒。   
  至於那些所謂達觀的人生啦,什麼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啦,什麼快樂啦,什麼顛狂啦,一邊兒去吧!全是自作聰明,自欺欺人!我才不會相信這些胡言亂語。   
  279   
  我要說,關於存在的痛苦,無法表達,不可言說,十分抽像,卻又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我要說,我的存在就是我感到我個人活在世間這件事。就是我的存在與外界的存在這件事。   
  我還要說,我無法弄清我的存在這件事,我不知我的起因,我的目的,這讓我十分苦惱,儘管這種苦惱初看起來膚淺而空洞,奇怪的是,我博覽群書,竟沒有人對此有過任何有效的解釋。人類在此問題上的淺嘗輒止,令我十分不滿,那些解釋東拉西扯,雲山霧罩,不著邊際。那些解釋如同一個問題的後面出現的不是答案,而是更多的問題--這是一個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因為在我看來,萬事萬物由此而起,不幸的是,作為一切的基礎,存在,這件事就如同數學上的無窮一樣,叫人一想到便如墜五里霧中。   
  但是,它卻對我的生活有所影響,我不能不想到它,我存在著,就不能不想存在這件事,設想,如果我不存在,如果我不是做為一個意識而存在,如果我對自己的存在一無感覺,一無知覺,如果我的存在直接面對的不是虛無,如果我--那麼,一切都該是多麼地美好。   
  280   
  比如,某天早晨,一覺醒來,我又一次得知自己存在,頓時,我感到自己頭上長角,身上長刺,無父無母,無法無天,我想哭出聲來,但無法做到,我無奈又無力地平躺在床上,任憑空間打造、時光宰割,毫無還手之力,我感到自己裹著一身肥肉,臉上掛著逆來順受的神態,步履蹣跚地走向世界盡頭,然後墜入最黑暗的深淵。   
  我努力從這種想法中擺脫出來,從床上坐起,與此同時,一股突如其來的壓抑感直頂到喉頭,我努力地想著,想著,想著我的存在,我為我的存在感到不解與悲哀,我感到自己多餘地在這個世界上呼吸著,完全沒有任何意義,我變成一粒塵埃也沒有意義,我變成一塊鑽石、變成一隻蒼蠅也一樣沒有意義,我境遇改善了也沒有意義,有人愛我也沒有意義,有人蔑視我也沒有意義,我的煩惱與痛苦一錢不值,我知道,我已大難臨頭,無須解釋,剛一醒來,我便被虛無徹底俘獲,我掙扎叫喊或是忍氣吞聲也一樣,我是宇宙間漫無目的原子,我變形為天使,變形為一頭小叫驢,我再變,我一刻不停地變了又變,但沒有用,我仍坐於床上,面對虛無,無任何反擊之力,我張口結舌,四肢僵硬,目瞪口呆,毫無辦法,我起身下床,走進廚房,靠在洗碗池上發了一會呆,然後目光落在一瓶前天買的JB上,我打開酒瓶,從洗碗池中撈出一隻玻璃杯,用水沖了沖,然後把酒倒了進去,透明的威士忌在我眼前發出一股純淨的酒味,我吸一口氣,空腹把一滿杯酒一飲而盡,片刻,我感一條火龍從舌頭直竄到腹中,我回身想關上水龍頭,就在這一刻,我的身體忽然擺脫了我的控制,我渾身一軟,癱在地上。   
  我感到自己發著燒,頭暈目眩,儘管事已至此,我仍然無法忘記自己存在於人世間這件事,我拍著自己的額頭安慰自己,我說我既已存在,必有目的,但是,是誰令我存在而不遁入虛無呢?我想著這個問題,我的頭腦轉得很慢,但仍在轉動,我感到噁心,乏力,睜眼閉眼間天昏地暗,與此同時,我銹跡斑斑的頭腦仍舊轉動,對我的身體發出指令,我站起來,走出廚房,打開單元門,扶著樓梯,下了樓,又挪動幾步,看到了刺眼的陽光,我雙眼望向初升不久色澤明快的太陽,雙臂伸向空中,我想喊出一聲,卻眼前一黑,失去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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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300    
  281   
  等我醒來,我發現自己坐在牆角,大概是有好心人或鄰居把我當成一個宿醉歸來的醉鬼,煩我擋道,便把我當一塊絆腳石拖到牆邊,我發現已到中午,我的汽車就停在對面,我清醒過來,細細回想自己的醜行,長歎一聲,我想我已忘記自己的神秘使命,我重新獲得某種為人的常識,慢慢站起,打開汽車門,從車座上找到一盒煙,抽出一支,用汽車上的點煙器點燃,吸了幾口,抖擻精神,頂著仍舊不時襲來的醉意,走回家,坐到沙發裡,鼓起勇氣,去例行公事般地熬過荒唐透頂的新的一天,繼續我與這個世界之間的奇怪的關係,我雖已苟延殘喘,但仍暗下決心:要有耐心,要堅持,過一天是一天,直至把無聊進行到底。   
  282   
  一次次地,那些無聊讓我陷入噁心,為了對付我的噁心狀態,我給自己制定計劃:每天服用四隻死蒼蠅,早一隻,中午兩隻,晚上一隻,但願蒼蠅能救我的命。   
  事實上,在我的房間裡,一隻蒼蠅也找不到,因為蒼蠅早就被無聊的我給打光了,一天到晚在一個房間裡走來走去,給自己找事幹,手裡難免不拎一個蒼蠅拍,再狡猾的昆蟲也鬥不過靈長目的人,這是我的觀點,99年夏季,由於我有充足的時間與耐心,因此,根本用不著去上街買〞必撲〞、〞蚊香片〞之類的東西,我寧願親自消滅敢斗膽鑽入我家的任何昆蟲,而且,只要發現除我之外的任何一個活物,我必十分興奮,因為總算有事可幹了,我轉動機警的腦袋,仔細觀察、諦聽,那些小飛蟲怎麼可能逃出我的毒手?有時,我甚至不忍心一拍子打死它們,而是決定再與它捉捉迷藏,我發現,其實那些小飛蟲十分容易對付,我只須發現它,並把門關上,到那時,在那麼一丁點的空間內,小飛蟲是很難與我的蒼蠅拍較量的,如果我不肯通融,那麼等待它們的將是悲慘的滅頂之災。   
  283   
  那是一段比無聊還無聊的日子,空白的日子,一塌糊塗的日子,回頭想想,連線索都找不到,除了消滅昆蟲以外,我還幹了些什麼呢?我想,使勁地想,如同一個失憶症患者在努力治療自己的疾病一樣,我敲敲自己的腦袋,再晃蕩幾下,希望能掉出些什麼事情,可是,什麼也掉不出來,裡面空空如也,彷彿有人把裡面的事情偷走了一樣。   
  一定是有人把某些事情偷走了,當然,不可能全偷走,還留下一些,它們存在於我的日記中,我翻開日記,裡面充滿了有感於生活而發出的污言穢語,其用詞之骯髒甚至超出我自己的想像,以為是別人替我記的,真沒想到99年叫我這麼不高興,從日記中,我發現自己舊的惡習毫未根除,而新的惡習倒是層出不窮,如果良心真是自己的法官的話,我簡直就可以把自己送進監獄,可即使呆在家裡,享受著比鐵窗生涯還要自由的無聊的生涯,我也沒有覺得有什麼值得自誇的事情,我的良心一定是叫什麼人給收買了,它對我的惡習與惡行毫無感覺,由此,我可斷定,在我身上,根本沒有良心這東西,以後要是有人對我說起我沒良心,出於誠實,我想我一定要忙不迭地點頭稱是。   
  284   
  99年夏季的一線曙光是認識了一個演員,叫高彭,這個名字代表著他的父親姓高,母親姓彭,他還有個網名,叫做高朋吹雪,由於上網時髦,因此,網名也比真名時髦,於是大家都叫他高朋吹雪,簡稱吹雪,吹雪在戲中時常扮演保持著隨地大小便等鄉土情結但卻十分多情的青年農民,但現實生活中卻與農民毫無關係,他身材修長,皮膚白皙,臉上長著幾個青春痘,穿大袋褲,帶夜視小眼鏡,他曾在大慶的一部電影裡擔任過男主角,過春節時與我相識,當時是在大慶家打麻將,他帶來一個喜愛賴賬的漂亮女友,兩人打一家,輪番上場,像比賽一樣盡快把錢輸掉,好騰出時間相互指責,因此,那場麻將打得兩人大傷和氣,傷到了兩人回去要不盡快上床就會分道揚鑣的地步,事實上,吹雪的女朋友特別厲害,是個二十出頭的悍婦,兩人吵架時,吹雪毫無例外地佔盡下風,令人不解的是,趁女友上廁所之際,吹雪竟眨眨眼睛,不安地問我們:〞我是不是對她太狠了?會不會傷著她?〞吹雪就用這種與生俱來的心理優勢搞得我們瞠目結舌,也許正是因此,吹雪與女友的關係看來十分牢固,按指導消費雜誌的分類,屬於聾子配啞巴之類的絕配。   
  吹雪是個一團和氣的熱心腸,山東人,又喜愛四處遊玩,朋友一大把,虧得有他不時打電話約我出去玩上那麼一晚,要不那段時間我非得在家漚出綠毛不可。   
  下面的一則日記記錄了我與吹雪一起度過的一夜。   
  285   
  今天晚上我正鬱悶得緊,忽接吹雪一個電話,約我去巴娜娜鬼混,大喜,慌忙上路,在迪廳門口給吹雪打了一個電話,吹雪出來接我,並把我帶了進去,我與吹雪上了電梯,然後進了迪廳,吹雪把我領進一個包間,不久,便有一同情無聊者的豪俠過來,手提一個塑料袋給大家發藥,每人一片,我問是什麼藥,吹雪告訴我,叫藍蝴蝶,是一種興奮劑,我用啤酒衝下,過後不久,又追了幾口大麻,於是糊里糊塗地飛了起來。   
  在迪廳,我飛起來以後,電子音樂聽來只剩下節奏與強弱,身體很容易被音樂所引導而運動,我雖飛起,但仍有一點個人意志,我仍可以觀察別人,我發現,興奮劑的作用在於,它可以使人假裝忘掉情感、道德倫理、文化等強加於人的東西,只剩下人的本性。我注意到,姑娘在飛起以後,上身最常做的就是兩個動作,一個是招手,另一個是用胳膊像是擋住什麼似的,而下身的動作是晃動髖部,我認為,姑娘的上身動作表明了她們真正的本質,招手表示她想引人注目,阻擋表示她們的矛盾,即,又想讓人感興趣又不想被侵犯,晃動髖部是性慾的顯示,而男人的表現則不同,一種人與女性一樣,另一種沉浸孤獨中,獨自搖頭,再有就是拉著一個姑娘跳舞,但舞蹈重點在於,他一般拉扯幾下姑娘,姑娘看來非常願意在他的引導下動作,我還見到一個男人把頭紮在一個姑娘的兩腿間使勁搖晃,似乎要鑽進去的樣子,我猜測,那表現出他對子宮的嚮往,他已對人生厭倦,希望重回母體--我認為,從這些動作可看出,男人最原始的願望在於表現和控制,而女人在於抵抗與服從,兩者相同的是性慾。   
  最後要談的是我自己,我發現,藥物的作用時間約五六個小時,在生理上除了讓人感到有些噁心以外,並無其他不適之處,我仍有觀察能力,但不持久,很快,我便覺得音樂很吵,人很亂,過一會,這一切便顯得不堪忍受,於是來到外面自己的車裡,一個人坐著,雖然有點噁心,但還能對付,我也許是對興奮藥物過分敏感,一段時間內,我感到自己有幾次幾乎失去知覺,我對著儀表盤上的電子錶數了一下脈搏,達每分鐘95跳,而頭腦簡直可以說是自動地運轉,思想在我頭腦中飛快地運行,完全不受意志控制,我在藥力還未消失前,從車上的工具箱裡找到紙筆,把我在藥力的作用下頓悟出來的假思想記錄如下。   
  286   
  關於神存在的證據--   
  神的存在需要證據。   
  我們說出一個詞與另一詞,是靠什麼聯接的?   
  是一個詞由於某種奇怪的規則產生出一個詞,還是一個詞自己創造出另一個詞,一個詞接著一個詞的出現,一個聲音接著另一個聲音的出現,一個文字(符號)接著另一個文字出現而出現,設第一個詞是原因,說話結束為結果,就構成一個十分勉強的因果關係,這個因果關係缺少邏輯性,因為詞與詞之間的相互關聯無法弄清,但效果卻是顯著的,(即使是對話,也是一個聲音接著另一個聲音。)這個過程是神秘的,是神存在的證據。   
  數學沒有感情,只是對世界的一種純粹的認識或描述,數學中有一種假定的準確性,使人可以相信,而且,它十分客觀,因此,那是神使用的語言。   
  數學是神存在的證據。   
  關於物理的各種學說只在被數學描述過的情況下具有意義。   
  對於數學,物理是一種形式,因為在此它可以被當作數學的內容。   
  離開數學,物理便流於空談,成為沒有意義的描述。   
  人的認識對於物質無能為力,使用數學後,人進入了一個奇怪的物理時代。   
  人在這個時代上停留得太久了,必須發明新的、進入物質的角度。   
  物理定律中有神的影子,它是一種神的映射,一種無可更改的必然。   
  物理定律是神存在的證據。   
  化學元素週期表上的空缺表明,神到過那裡,繼而又離棄了這門學問。   
  同素異形體表明,分子的構造或然性太多,不夠準確。   
  神不存在於分子中。   
  音樂不是神發明的,因為音樂中含有感情。   
  最純粹的音樂能夠與神接近。   
  音樂作為一種純粹的形式,它的意義在於一片混沌。   
  音樂不描述任何意義時,神會使用它。   
  音樂在描述人的心靈時,它的精確性也令人懷疑。   
  現代音樂要麼十分單調,要麼不夠單調。   
  總體來說,神與現代音樂沒有關係。   
  神的定義:   
  神是一切事物的終極原因。   
  也許,神是一種對神自身的認識,是一種純意識。   
  事物是意識的表現形態(這不是唯心主義),這就如同我們自己對自己的瞭解一樣。   
  思想會自動出現。   
  這是神存在的證明。   
  一件事物在人腦中是如何形成的?   
  這個過程無法解釋,是神存在的證據。   
  一件事物為何有那麼多描述?   
  這表明,描述本身與事物相距太遠,因此,描述是無意義的。   
  思想出現的規律或規則是什麼?   
  答案是,神在裡面起作用。   
  從本質上看,任何結論都是盲目的。   
  或者說,任何結論都是錯誤的。   
  神是盲目的嗎?   
  從對於事物的結論中,看不到神存在的證據。   
  神如果是一種意識,那麼它很可能是盲目的。   
  與人的自由意志相對,也可能,神有一個目的。   
  也許,神的目的在於認識它自己的存在。   
  或者,神的目的在於控制或使用一切力量。   
  神與力量的關係無法搞清,每一種力量都可能是神本身,也可能是神的一個使者。   
  神或者是在創造,無中生有,或者是在毀壞,也就是有中生無,總之,從人的角度看來,神是在做著一件事,不然我們如何能看到那麼多現象,或者說跡象?   
  這是神存在的證據。   
  從某種意義上說,人能夠感受到神,因此,神具有人格,與此相對立的,神也具有物格。物質與神的關係人無從知道。   
  從這個描述無法推斷出,人具有某種神性。   
  但是,在數學家與物理學家身上,可以看到一種清晰,一種精確,一種簡潔,一種缺少玄虛的表述,這又像是某種神性在人身上起作用。   
  必須給出一個定義才能討論人的神性與物性,比如:   
  神的人格是:神是一個認識,一個知道,一個過程,一個瞭解。   
  神的物格是:一種遇到外部力量之後的保持。   
  相信是什麼?   
  相信是一種強烈的幻覺。   
  對於人,它是最有力量的一種幻覺。   
  具體表現是:人的信念。   
  這個幻覺是神存在的證據。   
  神是宇宙的意志。   
  神是人的認識的終極,但人不可靠,他會由於某個偶然而終止認識,這時,神就必須找到人的代替品。   
  沒有任何跡象表明,神有停止工作的一刻。   
  神似乎總在工作著,從不停息,但人卻無從瞭解神的工作。   
  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人在宇宙中是最高等級的。   
  人是由有機物構成的。   
  構成人的元素,自然界都有。   
  自然界的元素或是質料比人身上具有的要多得多。   
  自然界創造了人這麼一種認識,同理,也能創造別的認識。   
  神也許有很多選民。   
  人太簡單,從構造上看,人由碳水化合物構成,太脆弱。   
  只有客觀的知識對於人才具有價值。   
  常識是除人以外,其他動物都有的能力。   
  從認識的角度看,常識無意義。   
  人的感官所產生的感情是對認識的一個阻礙,因為它只同人本身交流,而無法與物質交流。   
  神沒有感情,感情與認識毫無關係。   
  看--視覺,眼睛,顯微鏡,望遠鏡,還有,紅外線儀,光譜儀,頻譜儀等等,哪一種看到形式是物質本身?如何才能〞看〞到神?   
  人認識的方式:   
  頓悟:頓悟裡包含的人性過多,因此,頓悟出來的思想缺乏說服力,因而缺乏價值。而且,頓悟本身也只是一個公設,一個猜測。   
  邏輯:邏輯中不含人性,是一種對事物的組織,它比感情更簡潔,更具體,更客觀。同樣,邏輯也建立在公設上,並使公設更清晰。   
  邏輯是神存在的證據。   
  人性是有缺陷的,不完美的,複雜的,但在具體事物上,人性的目的十分明確。   
  神是完美的,是簡潔的,但神的目的不明。   
  在認識事物時,人性與神性始終在人身上交織。   
  痛苦:認識的本質,也是神存在的證據。   
  痛苦起源於人對壞事物的預感,或幻覺。   
  對於一個事物來說,所謂壞事,就是使它不能保存原來性質,是使它改變、轉化、異化或是消失、瓦解的一種性質。   
  痛苦與快感一樣,是客觀存在的。   
  存在:有,相對於無。   
  這是神存在的證椐。   
  歡樂:人存在的證明。它是主觀的。   
  人發明了數學,這是可能與神交流的惟一的工具。   
  也可能數學是神教給人的。   
  如同大人教給孩子說話。   
  事物的演化:   
  意志--宇宙--地球--自然--無機物--有機物--生命--細胞--人。   
  人以後也許還有階梯,也許沒有,但最後一步還應回到意志。   
  原因:這個過程最完美,最簡潔,因而,是神存在的證據。   
  自由意志:人與神都有的一種東西。   
  自由意志存在的形式是神存在的證據。   
  自由意志與無意志是一件事物的兩個方面,這個事物就是神。   
  認識通向兩個方面--   
  一個是:痛苦--毀滅--虛無。   
  另一個是:喜悅--建設--完美。   
  神是由這兩種力量綜合而成。   
  意識是不是一種力量?   
  意志是不是一種力量?   
  意識與意志,兩者互為對方的表現形式。   
  兩者的背後是一種力量。   
  力量是什麼?   
  命名?   
  分析?   
  一切事物的原因?   
  語言自己會思想嗎?   
  思想是語言與神的遊戲--還是--語言自己的遊戲?   
  符號比語言更高級--在某種法則的作用下,符號的排列組合之後顯示出的意義是否存在於法則之中?   
  不言而喻的事物是什麼意思?   
  〞我的思想〞,它的意思是否是我個人的意志與語言的遊戲?   
  想:什麼意思?   
  想的方式:因果律。   
  想的本質是否在於組織一個可陳述的形式?   
  神在現代存在的形式之一:加權資本。   
  權力是人格的。   
  資本是神格的。   
  在現代,資本在擺脫了權力之後,躍升為大於權力的一種力量。   
  資本的本質是調節,過程是:創造--調節--滿足--新的需求--創造。   
  資本創造很多滿足需要的東西--當滿足之後,資本便創造需要。   
  資本是一種積極但盲目的力量。   
  資本加權後,形成了一種決定人類歷史的力量。   
  權力的目的是開拓空間。   
  開拓空間的目的是開拓資源。   
  權力所能開拓的資源是有限的。   
  資源開採使用完畢之後,權力便會力不從心,讓位於加權資本。   
  加權資本的一個例子:   
  不加權資本:   
  我有一元錢,我卻不能提取。   
  加少權資本:   
  我有一元錢,我有提取權,但只能提一元錢。   
  加多權資本:   
  我有一元錢,但我除了提取外,還可透支一元錢。   
  知識與權力結合之後,產生了加權資本。   
  現在,知識承擔了權力的使命,知識中的實用知識,也就是技術,正在開拓新資源。   
  資源有限,因此,就必須發現新的資源,這就靠發明新的知識。   
  合理地使用調節資源:要靠加權資本,所謂商業,就是這麼回事。   
  加權資本是我能看到的一個新事物,有史以來,人類只在這個時代出現了這件事。   
  資本最終是否能從一切角度調節人,從而把人異化成一種認識的生物呢?   
  資本是盲目的嗎?非理性的,還是理性的?   
  資本的內部鬥爭:理性,非理性。   
  理性勝利:人將變成(進化)成一個認識的存在。   
  人只是認識的一個階段。   
  人無法超越空間與時間。   
  時間與空間是人創造的認識形式,除此以外,沒有意義。   
  人要超越時間,就先要超越空間。   
  如果人會變成一種有實體或無實體的認識,這樣就會長生不老,人就可超越時間。   
  認識沒實體,空間中若沒有實體,也就會取消空間,從而超越空間。   
  感官不可靠,這是確定無疑的。   
  世界的本質絕不是一個畫面,也絕不是一個聲音,也絕不是一種有關軟硬的質感,更不是一種味道,更不是一種感覺,一種觀念。   
  世界的本質更像是一個定律,一個百分之百有效的定律。   
  在世界的本質中,絕不存在意外、偶然之類的東西。   
  速度、節奏與音色構成了聲音,對於人,它能傳達一點信息,比起符號來,這類信息缺乏價值。   
  資本有積極與消極兩個方面。   
  人現在處於毀壞破壞解構階段,它的特徵是:技術發達,思想退化。   
  資本解構了一切,直到標準。   
  美被瓦解了。   
  倫理被瓦解了。   
  道德被瓦解了。   
  直至瓦解到思想--資本也許就到了末日。   
  過去,一個事物,不在一個方面有意義,總會另一個方面有意義,現在,事物對於資本,只在金錢方面有意義,從而瓦解了其他意義。   
  資本與思想遭遇時,資本可能被認識,也就是說,被消解。   
  認識消解一切。   
  認識不知能否消解神意?   
  人會再次建立標準,那時就會到達一個建設的階段。   
  人必須建立一種與神直接對話的語言,以便有機會傾聽神吐露的秘密。   
  作為認識的生物,一旦人知道了神的秘密,意味著人的使命完成,人便不必存在,但也可說是神直接要人消解。   
  或許,認識與神重合。   
  或許,認識取代神。   
  這是終極。   
  是無?還是有?是否終極不是一個存在,而是一個虛無?   
  也許,生命比想像的還要有力--還要積極。   
  生命不夠簡潔,太囉唆。   
  生命,一種積極的力量。   
  神的力量是積極的還是消極的?也許兩者都有。   
  神的秘密是什麼?   
  通過對後現代社會的觀察,我認為,種種跡象表明,我們已處於資本的控制之中,加權資本已取得了第一位,但人們還未意識到。   
  資本是個怪獸,它把我們帶向未知,資本取得成功的速度很快--現在它已滲入人類的大腦--學術機構。   
  科學不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是人類的好奇心。   
  噁心。心慌。   
  藍蝴蝶讓我很興奮,寫下上面的文字。   
  我還有更多的想法,更多討論,但我已不再想記下去了。   
  就到這裡。   
  287   
  兩天後,我把那幾頁假思想拿出來,冷靜看過之後,認為毫無價值,除了連篇的顛三倒四的昏話以外,別無其他,甚至連一個稍稍完整的表達方式都算不上,而且,就這麼些昏話,還是我日常看書思考的一切碎片,根本沒有什麼新的發現,其作用只能供擅長思想的人取笑而已。   
  兩天後的日記中還有一些自我分析,頗能說明我那時的狀態,放在下面:   
  我認為我不適合用興奮劑,我認為它是那些平時不習慣思考的頭腦的良藥,而我不行,我最興奮的狀態不在於形體表現、性慾、控制之類,而在於表現頭腦中的思想,當思想在我頭腦中硝煙瀰漫時,我沒有感到放鬆,而是感到一種思想的痛苦與快感,與我平時具有清醒的意識時並無兩樣。因此,我推斷,在我個人的生活當中,我以為無所謂的精神生活,實際上已佔據了不少世俗生活的領地,我在長期的孤獨中,漸漸變成了一個現實生活的思考者,而不是生活者,這使我有時越過了普通生活,也就是說,被普遍意義上的生活拋之門外,這樣的效果是,我很不快樂,我對知識分子的生活方式不熟悉,通過東拼西湊的自我教育,慢慢地有了一點叫我莫名其妙的精神生活,我想,這不對頭,會讓我變成一個精神病患者,因為精神生活不符合我的天性,對我來講,如果我相信精神生活,那麼,我便會墜入狂妄,而且,對我來講,最好的生活是從容不迫的市俗生活,有點錢,有點時間,有點色情,有點可談論的話題,有點能夠分享這一切的朋友,如此而已,而且,由於我缺乏應有的訓練與準備,精神生活的痛苦多於快樂,我對痛苦十分畏懼,因此,我要極力爭取擺脫,甚至,前兩天的經歷,使我審視自己的生活之後,決定努力改變一下現狀,我想我應立刻投入行動,我的行動最好是繼續爭取拍戲,多做一些事務性工作,多多與人在一起,創作和拍攝一些輕鬆的東西,好讓我自己感到更自在,除此以外,我還能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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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我又磕過幾次藥,發現磕藥生活枯燥空洞,十分單調,沒什麼意思,這事兒也就不了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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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於經常寫作,我很瞭解一件事,那就是所謂作者的想像力,我認為,想像力即幻覺--那些預言家就是受幻覺強烈襲擊的人,他們的預言沒有任何站得住腳的根據,他們只是在講出他們的幻覺,充滿豐富幻覺的作品令我很反感,認為那是不負責任地把胡言亂語當才能,有些蠢貨竟還理解地說,那是對生活真相的隱喻,去他*的吧!放著真相不直接說,轉來轉去地瞎隱喻個什麼勁兒呀,也不嫌麻煩!但凡誰要是想在我面前賣弄什麼一錢不值的想像力,我都叫他走人滾蛋,什麼東西!自己胡思思亂想想就完了,為什麼還要寫出來發表浪費別人的時間呢?可以說,對於異想天開的作家,我避之惟恐不及,要是我說話算數的話,一定叫他們統統去見鬼,寫到這裡我直後悔前面提到的博爾赫斯,把他與中國謎語作者相提並論真是高抬了他,謎語還有被猜出來的時候呢,而他炮製幻覺垃圾卻實難猜透,他蒙人可真有一手,當然,作為一個文體學家,他也後繼有人,更多新秀將會把他昏話連篇的作風發揚光大,這一點我是不會懷疑的。   
  可我懷疑另一點,那就是我的寫作,到底裡面有多少是幻覺呢?   
  搞不清,就像搞不清那些遍佈世界的宗教到底是算集體迷信活動還是算集體審美活動一樣。看來,就任何一件事,說說自己的觀點很容易,而按照自己的觀點做出來卻很難保證,也就是說,說一套做一套完全是社會守則,它置身於人的能力之外,放之四海皆准,唉,如此說來,我犯不著擔心我說的是什麼了,因為無從著手,我只須不斷地說下去就成,管它呢!反正我要寫的是一本名著,名著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吸引不管什麼人的注意,而不是什麼追求真相,再說我還能這麼寬慰自己--反正寫名著與追求真相也不一定矛盾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而且,我注意到,既使是我自己的好惡也受著心情的影響,心情好的時候,我甚至能寫一篇論文證明這個世界的存在是合情合理的,心情不好的時候,我看誰都不順眼,連把《聖經》當色情小說讀的興致都沒有。據我觀察,所謂客觀地寫作也不過是一種願望罷了,誰去關心能否做到呢?   
  重要的是,我要接著寫,接著寫,寫嗡嗡,寫一個姑娘,寫我的生活,我的市俗生活,我的精神生活,寫那些沒邊沒影兒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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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9年夏季一過,天氣變得涼爽起來,一天夜裡我接到嗡嗡的電話,她高興地告訴我,她花了1300塊錢在宿舍裡裝了一個電話,現在,她可以隨便打電話啦。隨後,她又告訴我一個不幸的消息,那就是,她今天白天陪一個同學到西單去逛商店,把錢包丟了,裡面有1000多塊錢,心裡特別特別不痛快,加上裝電話,裡外裡3000塊錢都沒了,〞心裡一點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她一字一頓地說。   
  〞那怎麼辦呢?〞我問她。   
  〞你安慰安慰我就可以,要不然,我就會覺得自己沒有人關心,沒有人愛護!就會很不高興!〞她說。   
  〞那我怎麼安慰你呢?〞   
  〞你又明知故問是不是?〞   
  〞我可是真不知道。〞   
  〞那好,再見。〞她假裝生氣地按下一串她那頭的電話數字鍵,以加重語氣,當然,我這邊的聽筒裡傳來一陣刺耳的怪響。   
  〞那我接你去吧?〞   
  〞那好吧--〞她拖長聲調,聲音清脆地說道,〞快點來,一起享受享受。〞   
  〞享受什麼?〞   
  〞享受就是享受嘛,你還囉唆什麼,快點來吧,我一會兒到門口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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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我完全不用囉唆,我知道嗡嗡指的享受是什麼,那就是跟我在一起,我想,她的這種享受觀有問題,非得有一天,我倒了大霉,她就會懂得跟我在一起也會走向享受的反面,我是說,受罪。   
  閒話少說,我把車開到嗡嗡團裡,下了車,向著一排關著門的小平房喊了幾聲,一個門開了,嗡嗡蹦蹦跳跳地出來,一直走到我面前,抬腿踢了我一腳,嘴裡說著:〞是不是躲著我,不敢見我呀!〞又用手指點了一下我腦門兒,你以為你把我趕走了就沒事兒了?〞接著挽起我的一隻胳膊,笑嘻嘻地說:〞老怪,咱們走,一起去享受享受。〞   
  我們走到汽車邊,上了車,嗡嗡把頭頂到我胸前,然後小聲說:〞人家心裡可不高興啦,上個月演出了一個月,錢全丟了,就買了一雙襪子,才8塊錢,衣服也沒有買成,只有跟你在一起享受享受才會好。〞   
  〞那我們一起吃飯去吧?〞   
  〞不餓。〞   
  〞那我陪你在這附近散散步。〞   
  〞沒力氣。〞   
  〞那我陪你聊聊天兒。〞   
  〞沒興趣。〞   
  〞那我叫上老巍,咱們仨一起去看電影。〞   
  〞不願意。〞   
  〞那我帶你回家。〞   
  〞不去。〞她白了我一眼,拖長聲調說,〞快走吧--〞隨後她把頭扭向車窗外,得意地〞吱吱〞笑了起來,活像一隻大老鼠,我知道,出於習慣勢力,她又想對我撒嬌了。   
  292   
  習慣勢力,也許那是生活中惟一值得慶幸的內容,我成年後,知道很多事物諸如飲食、穿衣、談話等等無不出於習慣勢力,沒有習慣的控制,我的生活就會更加混亂,沒有習慣的安排,嗡嗡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不會想到要對我撒嬌,隨著歲數變大,我認識到,習慣是一種對司空見慣的生活內容的熟能生巧,它如同條件反射,如同本能,從根本上支持著我繼續耗在這個世界上--這明明是耍無賴麼!因為只要我不自作多情的話,就會意識到,這世上有我一個不多,沒我一個不少,所以嘛,好習慣壞習慣都是我的致勝法門兒,添一個是一個,我可不能輕意改掉我的任何習慣,那樣,我的生活內容就會減少一大塊,這種對自己的缺德事兒我可不能輕易做出來--我最好是寫一首名為《我親愛的惡習》的歌,時常唱給自己聽聽。   
  但是,這首歌一定不好聽,尤其是嗡嗡在向我彈出有關撒嬌的調子的時候。   
  293   
  我與嗡嗡回到家,看著她進屋後十分熟練地開燈、放下小背包,並把它掛在門口的衣架上,又脫去外套,也掛在衣架上,再脫去鞋,從鞋櫃裡拿出拖鞋穿上,進屋後,她插上電熱暖瓶的電源,隨手用遙控器打開電視,然後回到廚房,打開熱水器,又跑到洗手間洗澡,出來穿上一身乾淨而貼身的棉布衣服,用那把她用慣的藍色塑料梳子梳著頭,走到我面前,調皮地向我眨眨眼睛,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就如同她天天仍到這裡來一樣,我感到有些難過,當然,這不是出於習慣勢力。   
  〞你要喝什麼,水開了,我給你沖。〞嗡嗡坐到餐桌前對我說。   
  〞紅茶吧,你呢?〞   
  〞我也喝紅茶。〞   
  〞那為什麼?〞   
  〞你喝什麼,我就喝什麼。〞嗡嗡往一個小玻璃茶壺裡倒進開水,然後放入一袋紅茶,抬手從放茶杯的架子上拿出她的茶杯與我的茶杯,分別倒滿,她往我的茶杯裡放入一小塊方糖,用一隻小茶勺攪了攪,把杯子遞給我:〞給,喝吧。〞我坐到她對面,與她一起喝茶,只見嗡嗡喝了一口,看我一眼,揚起頭來,伸了一個懶腰,長出一口氣,隨口說:〞真是享受!〞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麼?〞她把茶杯往桌上頓一頓,〞告訴你,我現在不高興了,你倒是天天在這裡享受,我呢,把錢包都丟了,哼!〞   
  〞這有什麼享受的,不就是喝杯茶嘛。〞   
  〞就是享受、就是享受嘛,〞她說著起身,從對面走過來,一下坐到我腿上,摟住我的頭,揪了揪我的耳朵,〞你說你是不是天天一個人偷偷地享受?〞   
  〞不是。〞   
  〞你再說!你再說!我告訴你,我已經不高興了!〞我知道,每當嗡嗡說我不高興的時候,實際上,她都很高興。   
  〞你坐椅子上好不好,把我腿都坐麻了,一會兒成瘸逼了誰管?〞   
  〞我就坐你腿上,就坐你腿上,我告訴你,今天我心情不好,你得好好照顧我,你一會兒還要給我做飯,不許趕我走,請神容易送神難,你把我接來,就算你倒霉,知道嗎?〞她假裝出一副蠻橫的樣子,用手在我臉上指指點點,就像是在訓我。   
  〞你餓嗎?〞   
  〞一會兒就會餓。〞   
  〞那我做飯去。〞   
  〞做什麼?〞   
  〞我有印度咖喱,咱們吃咖喱雞塊,米飯,配西紅柿牛肉末湯,怎麼樣?〞   
  〞好啊好啊,〞話音未落,她忽然挑起眉毛,生氣地說,〞我不吃了!〞   
  〞為什麼?〞   
  〞你一定趁我不在的時候老和別的姑娘吃,要不怎麼眼睛都不眨就能說出要吃什麼呢!〞我做了一個鬼臉,沒理她,走進廚房,她跟進來,抱住我的一條胳膊:〞老怪,你說你是不是?〞   
  〞是什麼?〞   
  〞你是不是老躲著我跟別的姑娘一起享受,是不是?〞   
  〞不是。〞   
  〞一定是,一定是,〞她在我面前上躥下跳起來,且手舞足蹈,〞你茶都沒喝完就跑到這裡做飯,就是想躲著我,人家錢包都丟了,也不安慰安慰人家。〞   
  我抱住她,吻她,她臉上露出笑容,我鬆開手,她說:〞可是,我還是不高興。〞   
  〞又怎麼了?〞   
  〞我--我--〞她支支吾吾,似乎想不出來有什麼不高興的事情了,隨後她甩開我的手,〞我不理你了,媽叉兒的,我看電視去了。〞她志得意滿地扭出了廚房,我知道,她撒完嬌,就會十分高興。   
  294   
  夜裡,我們睡在一起,亂搞時,嗡嗡還哭了,儘管她沒有出聲,我還是從她臉上的眼淚中發現了這一點,我想,她也許想我了,也許,她居然也長大到瞭解傷感的年齡了,我沒有對她提這件事,她已20歲,仍像一塊豆腐般的柔軟,她的身體仍然多情而可愛,她睡起覺來仍然悄無聲息,她身上仍散發出香噴噴的氣味,一句話,很久未見,她仍未改變。   
  我睡不著,下了床,穿好衣服,來到廳裡,關上兩道門,打開音響,一個人聽音樂。   
  一整夜,我聽著舒伯特的三重奏,他的編號898的樂曲如此富於人性,那麼甜蜜,那麼憂傷,那麼消沉,那種從音樂中流出的情感在我聽來十分動人,彷彿我與舒伯特本人在黃昏之中,在喝下幾杯美酒之後,默默地徘徊於河邊,渾身上下被暖意簇擁著,此刻,我們肩並肩地走著,身上背負的人生不再冰冷,不再堅硬,而是以一種柔軟多情的面貌出現,此刻,我寧願在他的音樂中沉醉,就像一條魚願意在水中游弋一樣,我暫時忘記多日的疲倦與沮喪,被幻覺中多姿多彩的人世間所吸引,陷入糾纏不清的情感之中。   
  295   
  第二天天剛亮,我睡去了,嗡嗡大概是中午起的床,我起來後,發覺屋子被她收拾得乾乾淨淨,她還拉著我看她擦過的角落,並用責怪的口吻對我說:〞老怪,你以後也收拾收拾屋子,那麼髒。〞   
  到了晚上,她照例拉著我坐在一起聊天,奇怪的是,嗡嗡非常喜愛跟我聊天,貧嘴也罷,東說西說也罷,只要是跟她說話就行,她對我講起她們隨歌舞團到外地演出,講起她們同學誰和誰又吹了,誰和誰又好了,並不時看我一眼,說:〞反正你也有她們的電話,看,這不是機會來了,還不趕快打去,臭流氓。〞她總是這樣,我是說,故意帶著愛意把我說得特別可恨。   
  她還刺探我,套我的話:〞這一段我不在你過得不錯吧?〞   
  〞還行。〞   
  〞行什麼行!說,都操了哪幾個姑娘,有沒有我們班同學?〞   
  〞沒有。〞   
  〞胡說--你成天到晚打她們主意,以為我不知道呀!〞   
  〞哪兒輪得上她們呀。〞   
  〞喲!你行呀--早晚得上性病,病死你!〞奇怪的是,由於她的視野只停在她們團裡,因此,只要是她知道我沒有與她的同學有什麼關係,她就放心了,別的她倒不太感興趣。   
  隨後,我們又聊了些別的,電視新聞啦,明星私生活啦,拖拖拉拉地說了一晚上,最後,她像是說累了,忽然說:〞我怎麼覺得一切都那麼沒意思呀!〞此言一出,我也頹了,更令我感到不舒服的是,這話是出自嗡嗡之口,一個20歲的小姑娘。   
  296   
  接下一天,她接到同學電話,要她回團排練,臨走時,她有些戀戀不捨,但還嘴硬:〞我告你老怪,我可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別以為能把我甩開,我就賴著你,跟你死磕,你聽清沒有?〞   
  297   
  接下來以後,她仍不時要我去接她,有時,我叫上老巍,我們三人一起出去吃飯,駕車兜風。   
  對於我們倆的關係,我對她也有過暗示,比如,我問她最近是否交到什麼男朋友,嗡嗡始終對這句話反應強烈,有時她大嚷大叫,說我不要她,趕她走,還有時,她有點自怨自艾,偷偷地哭泣,並對我說:〞可是,你已經把我給操了,反正也不值錢了,我就跟你這兒賴著。〞更有時,她對我不理不睬,置若罔聞,一生氣就半天。   
  總之,她就如同一塊貼在我傷口上的橡皮膏,貼著多餘,撕下來又讓我疼痛,因此,我一直不知如何才好,但有一點我很清楚,嗡嗡留戀的是我身上的假象,我並不具備她喜歡的那些東西,我知道我會一再傷害她,因為她正處於人生的早期,她盲目地相信世上有一種使人們朝夕相處的情感,而我卻早已不相信了,並且,我不願意撒謊。   
  也曾有過幾次,嗡嗡以她的可愛深深地打動了我,甚至讓我暗下決心,我想過,也許我這一生都不會快樂,但看來我有能力讓嗡嗡快樂,既然如此,那麼,為什麼不讓她快樂下去呢?這又不費我什麼勁,我只須不再去弄新的姑娘就可讓她滿足。   
  但是,事過境遷,我便會懷疑自己是否能堅持下去,而且,嗡嗡是否會長久地滿足於此呢?答案令人灰心。   
  298   
  這不是一本叫我倒胃的純情小說,我也沒有絲毫在寫作中言情的打算,純粹的情感故事也許能打動很多無知的蠢貨,但別想讓我與那些著名騙子一起用情感去搭建莫須有的空中樓閣,我已30多歲,再恬不知恥也不屑於用情感來欺騙自己與別人,我寫作,是用文字來尋找一種形式,一種關於表達的形式,通過這種形式,我希望自己能發現點滴的生活真相,這是我的個人願望,這個願望在我寫作時,十分可悲地始終沒有得到滿足,也許,這對破除我對寫作的迷信有好處,但是,我深深意識到,情感,作為泛上生活表面的陳渣,無疑擁有為數眾多的信徒,連我自己都無法不把情感注入到文字中去,這使得我的寫作變得毫無意義,因為它無法始終面對一種真實的存在,主觀上,我不想當一個貌似無知的說謊迷,但我發現,由於無能,我一點正經事也沒做成,寫作這件事,只是被我用來填補了一些我的空虛時間,我想我是利用了寫作,但利用得不夠好,這表明我十分沒有出息,失望之餘,也讓我看清了自己的真面目,看來,除了荒唐地與騙子們一起爭名逐利以外,我不可能有所作為了,事到如今,我手邊剩下的事兒只是諸如攀比攀比類似昆德拉之類的暢銷書作家,或是看看諸如達裡奧·福之類的粗俗藝人的笑話,瞧著他領著一家人夾塞兒擠進諾貝爾獎大騙子的行列,不以為恥,反而傻逼到以為真的在餬口之餘搞成了藝術,這一切,對於我的生活來講,也算是一點無聊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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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類的狂妄由來已久,比如前世、來生這些概念,儘管沒有一絲一毫證據表明這些事物確實存在,但人們仍舊願意相信它,這種無法理喻的一廂情願,可表現出人類情感的可笑之處,即在情感上,人們是多麼地願意相信自己離奇古怪的意願,而把真相放在一邊。   
  在我看來,情感的首要特點就是一廂情願,這種一廂情願平空而起,肆無忌憚,它表現出情感的荒謬與可笑,情感為我們的存在找到一個又一個理由,在情感的作用下,這個世界被描繪成這樣或那樣,真的或假的,美的或醜的,善的或惡的,其目的無非是為人生找到一個可以一過的借口,最討厭的一種情感便是好奇心,它以探索這個世界為樂趣,不管遇到多大的痛苦,都能被好奇心所理解,不幸的是,所有的情感都是人類的一廂情願,這個世界並不因人的情感而存在,更與人的情感毫無關係,我可以這樣說,世界對人的情感漠不關心,我還可以更準確地描述這件事:這個世界與我們的一廂情願毫無關係,行星不依我們的情感而運動,恆星發出光然後冷卻,與我的情感沒有聯繫,情人離我而去,與我的情感沒有瓜葛,我在變老,我在死去,這與我的情感仍無關係,事實上,我的情感是如此依賴於這個世界,一場洪水沖毀我的家園,一次地震使我的親人慘死,這使我的情感受到震動,我的情感被這個世界牽著走,它戲弄嘲笑著我的情感且永遠充滿惡意,這才是真正的事實,難道不是嗎?   
  讓我們承認吧,情感是人生的賴皮臉之處,它是那麼卑賤地向著這個世界搖尾乞憐,希望得到憐憫與安慰,而這個世界卻對這種一廂情願不屑一顧,難道懷有情感的人們不覺得可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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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注意到,在精神生活中,情感干了很多混淆黑白的事情,它敗壞了人們的欣賞趣味,使人們把注意力過多地集中在那些不須艱苦的腦力勞動就可輕鬆到手的漫談之上,並傻乎乎地自以為得計,真是無法弄!下面我就隨手談談臭了街的〞真善美〞,用以說明情感給人們的精神生活帶來的災難,雖然我知道,這種談論對於麻木不仁的傢伙是不會起作用的。   
  通過觀察與思考,我相信:   
  未被發現的美是冷漠的,不具情感的,它讓凡人無法領略,甚至讓人望而生畏,它是一種神秘,一種懷疑,一種冷靜而客觀的假象,美一旦被冒險揭示,就會走向它的對立面,成為一種美的制度,美的暴力,一旦被這種暴力征服,我們就會成為匍匐在美腳下的乞丐。   
  對於這種美,我想到的例子是一個未被發現的數學公式,或是一個物理定律。   
  已被發現的美被人賦予了太多的情感而毫無價值。   
  善也不具情感,因為它的終點是一種判斷,如同對一個命題真偽的判斷,如同道德判斷一樣,它只有對與錯,準確與不準確,它同樣也是冷冰冰的,如同我們置身於其中而其毫不知情的宇宙一樣,它十分神秘,令人望而生畏。在人類的歷史上,善至今仍是一種理想,一個空缺,沒有一種知識價值體系能把善收入帳下。   
  對於這種善,我想到的例子是一個有待證明的數學命題。   
  已被發現的善也被人賦予了太多的情感而變得十分空洞,毫無意義。   
  對於真,我想,它是假象的代名詞,在真所存在的一切領域中,它竟肆無忌憚地欺騙著人的理智,使人們一次次上了經驗的當,因為在〞真〞的領域裡,被賦予了最多的情感色彩,我們寧願相信我們腳下的土地是踏踏實實的,我們寧願相信我們的感覺、知覺,我們甚至為其創造各種觀念,這一切,表明我們是多麼怯懦和可笑,我還是實話告訴你吧,在人類的知識領域內,我們至今仍未獲得關於真的半點認識途徑,我們只是漫無邊際地胡猜亂撞,我們只是煞有介事地坐在假象的黑暗中,虛頭八腦地猶豫不決而已。坦白地承認吧,人類是一種十分低級的生物,根本沒有能力去認識那使人萬劫不復的真相。   
  對於真,我想到的例子是一個對世界的邏輯認識系統,它涉及的知識還未曾被全部發現。   
  已被發現的真同樣因為被人賦予了太多的情感而變成了真的對立面。   
  另外,我再次強調,真善美不是一種情感,不是一種意願,而是一種知識體系,是關於這個世界存在的客觀性認識,所有的藝術與真善美毫無關係,雖然藝術打著真善美的旗號在世間行騙已久,藝術倒是有這個傳統,但千萬不要再繼承下去了,做為感官方面的享受,波普藝術已提供足夠的材料,誰要是在精神上接近了藝術,那麼,這個人就一定是瘋子,一般瘋瘋就是所謂的妄想狂,就是藝術大師,瘋得狠點兒就是預言家,兩種瘋法都令我反感,真善美做為一種或幾種信念存在於人的頭腦裡就夠可笑的了,就不要把它們往藝術上毫無必要地強拉硬扯了,那種提法與一個農民提到觀世音並無二致,我想,這方面我就不用舉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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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320    
  301   
  當然,情感也一直被某種力量有效地利用著,比如說吧,宗教,眾所周知,宗教的目標大多與真善美有關,而人們沒有認識事物的能力,卻出於僥倖,希望被往高層次裡帶,於是,在奔向〞真善美〞的路上,宗教可就瞄上情感了,所謂〞PASSION〞是也,這個詞的意思是指一種強烈的情感,受難呀,激情呀,希望呀,熱望呀之類,總之,就是一種迷狂,一種不經理智的相信,反正世上的真善美是什麼境界誰也弄不清,乾脆,硬信得了,反正只要感情充沛、純粹、熾烈,有誰能說人們沒有進入永生不滅的精神世界呢?   
  於是,這種裝孫子的把戲便在世界各地的教堂裡一再上演,大家一起唱唱聖歌,一起吃吃聖餅,一起虔誠地聽聽聖人布道,這事兒就算完了,剩下的就是等著上天堂了,這是多麼可憐的一廂情願呀。   
  算了,這個話題我是不願再說了,看來,人們爭著上情感的當的願望是強烈的,因此,不在教堂,也會在言情小說裡,不在言情小說裡,也會在電影裡,不在電影裡,也會在兩性關係中,不在兩性關係中,也會在別的什麼事情上,我這點力氣是拉不回他們的,我也不費這個心啦,還是繼續把我的故事講下去吧。   
  302   
  但事到如今,我已沒有情緒講了,毫無意義的破故事,如果我方法巧妙,就會寫成一本故事名著,如果我會一點語言技巧,就會成為一個文學大師,這又有什麼用呢?多如牛毛的大師令我倒胃,趕超他們就會變得像他們一樣事兒逼,一樣譁眾取寵,這有什麼意思呢?   
  但我已寫了這麼多,總得有個最後的交待,算了,羅列一些碎片吧,那是99年秋冬季的碎片,那是我與嗡嗡的碎片,那個時候,我的關係終於陷入一塌糊塗之中。   
  303   
  下面是幾場短兵相接吵架類的小對話--   
  〞嗡嗡,你也該找個男朋友了,老找我混算怎麼回事兒呀?〞   
  〞你再說一遍!你再敢說一遍!你以為你是誰呀!〞   
  〞我不說了。〞   
  〞你說,你說呀,大點聲說呀,你說了什麼我一點也聽不清!〞   
  〞你聽那麼清楚幹什麼,是不是想把我說過的話先背下來以後再複習?我說的話有那麼重要嗎?〞   
  〞我聽不清。〞她裝蒜道。   
  〞你該走了,一會兒就趕不上車了,耽誤了演出怎麼辦?〞   
  〞我還是聽不清。〞她笑著說,忽然間,她眉毛一擰,厲聲道,〞你不就是盼著我快點快點走嗎?〞   
  〞你又要趕我走,是不是?〞   
  〞我可沒有,你願意怎樣就怎樣。〞   
  〞我就賴在你這兒,看你怎麼辦?我就不走!就不走!〞接著,她發出一聲尖叫。   
  〞你小點聲,深更半夜的。〞   
  〞你凶我,你還凶我!我以後再也不來了!〞她再次發出一聲尖叫,跑到門邊,拿起小包,把腳往鞋子裡一踩,連襪子也不穿,撞上門便走了,叫也叫不回來。   
  這種場面還好說,但另一些場面卻叫我十分難過。   
  比如:在我忙著干自己的事時,她便像一條小尾巴一樣跟著我。   
  〞我怎麼辦?〞她嬌聲嬌氣地成天追在我後面對我嚷嚷。   
  再比如:   
  有時,看見我做的菜,她的眼睛發亮,吃完後一動不動,說是吃撐了。   
  事實上,她並不完全是喜愛吃我做的飯菜,而是喜愛這種生活方式。   
  另有時,我與她一起吃著她做的飯,我開玩笑說她平時太懶,吃了我三年的飯,她忽然不高興了,認真地說:〞我每次做,你都挑毛病,還說過不好吃。〞   
  還有:   
  她把屋子收拾乾淨,等待著我的誇獎,我說,你以後不要收拾屋子了,她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她說:〞我不收拾,你說我懶,我收拾屋子,你又說不要我收拾,你到底要我怎麼樣?〞事實上,嗡嗡一點也不懶,她十分勤快,垃圾箱她時常去倒,我做飯時,幾乎總是她把菜洗好,切好,裝在盤子裡,等待我做,吃完飯後,她總是把碗碟洗淨,並整齊地碼放在碗櫥裡。   
  窗簾被褥浴巾毛巾也保持清潔,常換常新。   
  房間也是她常打掃,她開始喜歡用吸塵器,後來,她改用抹布,她用抹布擦淨每一個角落,地板、傢俱、燈、電熱暖壺、洗手間的洗手池、廚房的鍋碗瓢盆及灶台,洗碗槽也不放過,甚至我的電腦鍵盤上的每一個按鍵,我的家裡,不再落有厚厚的塵土,而沙發下面也不再有空可樂筒滾動。   
  304   
  我漏掉一點,那就是嗡嗡的另一特點--迷信。   
  她時常有些迷信的舉動,比如,我開著車時要是說到撞車,她就叫我中止話題,然後〞呸呸呸〞三聲,不呸不行。   
  她眼睛跳時,便會用唾沫在眼皮上貼上一點紙。   
  她十分迷信,因此處處顯得十分可笑,然而她又是那麼真誠,所以特別可愛。   
  所謂迷信,就是相信幻覺,無論是道聽途說的幻覺,還是自己產生的幻覺,她都深信不疑,這種迷信使她生活在一個我無法接近的世界中而自得其樂,對於我來說,她這個樣子看起來像個天外來客,一個無知的純潔少女,一個古怪而有趣的精靈,一個快樂天使。   
  305   
  我有時也會被她攪得心神不寧,真想被什麼人派去四處流浪,混個客死異鄉算了。   
  306   
  嗡嗡與我躺在床上時,愛拉著我比較兩人的手腳。   
  她樂滋滋地拿著我的手看來看去,又把自己的小手貼上來,說:〞老怪,你看,我怎麼這麼黑呢?你知道,要是我皮膚的顏色再勻一點也好,再黑一點也不怕,可現在看起來顯得不乾淨,你說是吧?〞比完了手,又比胳膊,她還讓我抬起腿,與她的腿並在一起。   
  〞老怪,你說我的腿好看嗎?〞   
  〞好看。〞   
  〞長嗎?〞   
  〞長。〞   
  〞可是,我的小腿太短了,要是腳腕子長一點就好看多了,你說是不是?〞   
  307   
  她還對我說過很多話。   
  〞我幹什麼都三分鐘熱情,〞她說,〞很快我就會煩。〞事實上,她不會煩,她喜歡的事情,她永遠不會煩。   
  〞本來我心裡還在打呼悠,現在你來了,我就賴上你了,你別想那麼快趕我走。〞   
  〞你是不是想趕我走?〞她眼睛剛睜開就問我。   
  〞我哪兒也不去,就賴在你這裡,你別想哄我走。〞說完,她坐到一旁。   
  〞老怪,你怎麼從不生氣呢,你跟我發一次火讓我看看。〞這是我們認識不到一年時,她說過的話,說的時候,她得意揚揚的,以為自己抄上了一個不錯的男朋友。   
  308   
  有一次,嗡嗡用我的手機給同學打電話,叫我分外難受,那是我剛從團裡接了她,準備一起去超市買菜,回家做飯,嗡嗡想起她的同學總說想吃我做的飯,就打電話叫她們過來吃,她坐在我旁邊,對著電話說:〞來吧,到我們家來吃飯吧,老怪做飯,他好不容易才做一回,來吧。〞對方回絕了,嗡嗡失望地把手機還給我。   
  我沒有說話,開著車,內心縮成一團兒,看來,她還未從過去醒來,她的同學說喜歡來我這裡吃飯,不過是一種客套,說我做的飯好吃,不過是變相地不想傷害嗡嗡,而讓她覺得,她過得還不錯,可嗡嗡不知道,她真以為我做的飯好吃,真以為能吃我做的飯是件快樂的事,我知道,在世上,只有嗡嗡一個人這樣認為,她沉浸在一個虛假的世界裡不想出來,這個世界裡只有我與她兩人,最多再加上倒霉的老巍,她認為這裡十分舒適,她喜歡呆在這裡,在這裡,我會照顧她,而她,則願意扮演一個聽話的小姑娘,一個會撒嬌的可愛寶貝,她演得很好,很出色,成功極了,只是我這個蹩腳演員太不爭氣,毀了她的一場美夢。   
  309   
  還有我們一起度過的很多夜晚,很多夜晚,也許太多了。   
  深夜,我們在北京一條條大街上兜風,嗡嗡坐在我身邊,半夢半醒,我們不說話,聽著錄音機裡傳出的流行歌曲聲。   
  兜風時,我開車,她為我點煙斗,她十分靈巧,凡是我教給她做的事,無一不很快學會,連使用五筆字型打字都只用了三天便學會了。   
  一般,我們在友誼商店邊上的冰淇淋店吃美國冰淇淋,還有時,我們去位於東直門的某一個飯館吃東西,什麼麻辣龍蝦之類,嗡嗡永遠坐在我身邊,永遠跟著我,寸步不離,如同一個守著我們情感的不睡的崗哨,如同我的影子。   
  又一個深夜,我們一絲不掛地在巴赫的鋼琴聲中做愛,我們充滿柔情蜜意,也許,我從未對別人這樣充滿柔情蜜意過,我經常感到,而且有時以為那是真的,我是說,我認為我抱在懷裡的嗡嗡是一朵花。   
  那一段,在床上,只要我面向著她,抱著她,不管姿勢多麼不舒服,她都要同樣摟著我,當我一轉過身去,她也立刻轉過身去,直到我重新轉回身來,把她抱在懷裡。   
  另一個深夜,我們在莫扎特的三重奏裡跳舞,我抱著她,她把臉貼在我的肩膀上,我們跳舞,雖然三年間只跳過一次,而且只在一起跳了一分鐘,但我卻記住了那個時刻。   
  310   
  另有一些夜晚我們這樣度過--   
  我不理她,她便在另一間屋裡,把拖鞋之類的東西〞啪啪〞地扔到地上,好引我過去。   
  她還叫嚷。   
  她還一下坐到我腿上,不肯下來。   
  她總要挨著我,貼著我,靠著我,如同我的一部分。   
  她經常看著電視睡著,有時,我看一個電影,她睡著了也不肯走,非要我抱著她,她靠我腿上睡,身體蜷成一團兒,極不舒適,但她寧願這樣。   
  311   
  分手後,嗡嗡有幾個願望,與我一起去大飯店吃飯,與我一起看電影,看話劇,聽音樂會,總之,是做一些她所想像的別的情人都去做的事,我一一滿足了她。   
  吃很貴的飯時,她說沒有我做的好吃,她吃得很少,說不愛吃。   
  每次看完一場電影,她都說,這次不算。   
  看完話劇後她也這麼說。   
  在黑暗的座位上,她仍要抱住我。   
  312   
  嗡嗡還認為自己在我面前應該有個位置,那個位置至今仍在,她花錢買了很多不值錢的小擺設放在我那裡,諸如小杯子,小壺,一小片花布,幾張不干膠貼畫,上面有電視動畫片裡的形象,有一個她從北朝鮮買的漂亮瓷杯,在歸途中被擠碎了,我本打算扔掉,可她細心地用透明膠紙給粘好了,這些東西有些放在角落裡,有些放在明顯的地方,在她走後,我一件也沒有移動過,它們將她的氣息永遠地留在我的房間裡,在我寂寞的時候,它們代替嗡嗡向我撒嬌,告訴我,在這荒涼的人世間,有一個小姑娘曾與我一起混過,她需要我,並十分執拗地認為,我能讓她滿意,她相信我,以為我會給她帶來愉快,她把她人生最可愛的歲月花在我的身旁,在那裡,她盼望著我對她好,只要我對她好,她就會心滿意足,甚至,得意揚揚。   
  她的位置始終在那裡,在我的心靈當中,如果我有心靈的話,她還在我的情感當中,當我相信情感的時候,她的影子就在那裡,夜晚,當我想起她的時候,一片燈光會把她的身影映照在窗玻璃上,她便會像幻影一樣活動,天真爛漫,栩栩如生,再多的歲月也無法將她的影子磨損分毫。   
  313   
  後期,她很不快樂,儘管她極力掩飾,但我知道,她很不高興,她一個人像個影子似的在房間裡轉來轉去。   
  314   
  不只一次,她表現出還沒有跟我過夠的想法,這種想法讓我感到說不出的難過。   
  315   
  我無法再談嗡嗡,無法再談她多情的身體,無法再談她的眼淚,她說過的話,我真的無法再談下去了。   
  316   
  她對我的惟一要求是要我為她過生日,她總是要我記住她的生日,對於她來講,那一天,是她最重要的一天,有了那一天,便有了以後的一切,而以後的一切,似乎無可避免。在內心深處,我始終為著她的這個惟一的要求而感動著,並會盡力滿足她。   
  317   
  這麼講述嗡嗡,也許是因為我對姑娘有一種奇怪的理解。在我的人生當中,在姑娘方面,我遇到不少令我痛心的情況,有些姑娘傷害過我,我也傷害過一些姑娘,在寫這本書之前,姑娘們是我生活中惟一的光亮,惟一的慰藉,我感謝那些慰藉過我空洞而焦灼的心靈的姑娘們,我感謝她們為我製造出的有關人世的優美幻象,柔軟的髮絲,柔軟的皮膚,更柔軟的乳房,柔軟的呼吸,柔軟的聲音,柔軟的碰觸,比柔軟還要柔軟的情感,擁抱在一起的睡眠,就像一同死去,就像一同趕奔天堂,正是由於姑娘們的存在,才讓我對人世的一縷眷戀之情有了可纏繞的地方,我不知道以後我會如何,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再去尋求那種軟柔無力的感覺,當青春不翼而飛,當陰莖不再勃起,當歡樂不再出現,當歌聲輕輕沉寂,當慾望之火熄滅,當死亡悄然而至,當星光再次重現於黑暗,當明月再次升起之時,孤寂的我仍會惦記著那種需要與被需要的熱情嗎?   
  也許,我仍會惦記,是的,我會惦記,即使我忘記了,我的皮膚也會替我想起,我的嘴唇也會替我想起,我的慾望也會催我,我的情感也會執行慾望的命令,這一切,都不須我的頭腦作出決定,我的頭腦也許會告訴我真正的溫馨存在何方,我的頭腦告訴我,我應當殺死情人,我應當進入荒野,我應當在荒野的篝火中像野獸一樣嚎叫,而不是花幾塊錢坐在蠟燭旁,對著咖啡館裡影影綽綽的人生假象尋求溫馨。   
  也許是我的頭腦毀了我,毀了嗡嗡,毀了我的安寧,毀了這個假象遍佈的世界,也許是別的什麼力量幹了這件事,但這件事發生了,至少,在我的文字中發生了,但願這是一個幻覺,但願這不重要,可是,所有的跡象都表明,我的頭腦沒有出錯,死去的情人們一對也沒有從土地裡回來,那麼多飛逝的親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從母親的子宮裡走出的嬰兒粘著鮮血,失聲痛哭,在鐘錶的度量下,有什麼東西從我身邊無情地消失,把我甩在身後,讓我無法安靜下來,我的頭腦告訴我,這一切,源於我的存在,那叫我畏懼不堪、害怕不已的存在,那作為行動的存在,那作為認識的存在,那離我近在咫尺,卻讓我認它不清的存在。   
  318   
  我是一個自學者,有著一切自學者的毛病,我出身普通,無良好教育記錄,時至今日,我仍有一種窮人的道德觀,從吃飯不付賬、借錢不還這類事情上判斷別人,我很實際,能佔便宜就絕不吃虧,我要面子,把它與尊嚴相提並論,這使我面對強大的對手也絕不低頭,舉例來說,我小時候常被比我大的孩子群毆而不知逃跑。我還有一個不算強大但也絕不會任人欺凌的人格,這讓我能以精神市儈自居而絕不遜色於一般意義上的人,我不向高尚低頭,更不向無恥低頭,我陪著我的和你的短暫人生存在於世間。   
  我經歷過青春,經歷過發自內心的高興,經歷過自然的情感,我也經歷過苦惱,經歷過幻滅,經歷過不自然的生活,我有著一些記憶,有著一些瞭解這個世界的途徑,更有著一個令我羞憤不已、哭笑不得而又荒唐透頂的可惡餘生,卻沒有任何我正存在或我存在過的證據,甚至連尋到它的線索也沒有,這使我憋足了死不瞑目的勁兒非要弄清這件事不可。   
  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用!我快32歲,正匆匆而膽戰心驚地奔赴虛無,我灰頭土臉,我心如刀絞,我預感到,我會站在造物主的面前而接受他的一記耳光,我是人,我是無知、傲慢、狂妄的生物,我根本經不住這一擊,我現在已經出發,我手足無措,非常慌亂,我只帶著我的好奇心上路,但我的虛榮心也因我的舉動而蔑視那些不能和不敢這樣做的人。   
  然而,這一切仍然沒有用!   
  319   
  我怎麼辦?我如何做?我像是抓著一把不知價值幾許的紙幣,站在一個兜售人生的小攤販前,對他的貨物品頭論足,卻不知自己是否需要,又能否買得起,就是令我情有獨鍾的性愛也不知叫我如何是好,我得到安慰就會墜入假象,從而使我得到的安慰也顯出假象的面貌,我變化方式也不行,組織家庭,我生兒育女,我儘夠孝心,又能怎麼樣?我叫人人滿意也不代表我自己會滿意,況且令人人滿意我也做不到,也許我應成為一個堅定的嫖娼者,儘管冒著性命的危險--可為什麼每次看到有關愛滋病的報道,都無不令我心跳加快,如臨深淵呢?我想,單單是性愛方面遇到的困難,就足以令我對我的餘生大倒胃口,使之成為一個歇斯底里、揮之不去的惡夢。   
  況且,在這方面,倒霉的例子比比皆是,連上帝都看不慣學會盡情淫樂,穿著樹葉的亞當和夏娃,生氣地把他們趕出了伊甸園,更別提在這方面建樹不多的我了。我的經驗告訴我,所有的歡樂都會招致不幸,而壞運氣卻經常不請自來,登門拜訪,不把你弄得徹底對歡樂喪失興趣就不會罷休。   
  也許佛陀覺悟後在這方面沒有遇到什麼困難,他頭腦空空,什麼都無所謂,但他手下的青年小和尚卻比較倒霉,他們為了追求智慧,達到空前喜悅的境界,只能眼看著一個個操不著的小姑娘,念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依我看,這種淒慘的呼籲聽著不僅令人倍感辛酸,還會讓你不由得為說話人的悲觀情緒感到擔心,而且,說到頭,我看在比六根清靜、相信虛無的較量中,動植物明顯地佔據上風,人類很難與之爭奪高下。   
  這就是說,性愛,人類歡樂的惟一源泉已經乾涸,性愛的有效性在於不問收穫地複製人的存在,可是,不提那些阻止這種有效性的避孕套、避孕藥,問題是,存在面對的不是數量、時間及空間,而是對於存在的認識,沒有這種認識,人類就是千秋萬代存在下去又有什麼意義呢?這就如同一群四處閒逛的大兵,他既沒有接到任何命令去執行任務,也沒有任何特殊的使命,只是無所事事地四處閒逛,你說他們算大兵嗎?   
  媽的,真沒勁,就像嗡嗡所說的,怎麼說來說去那麼沒意思呢?是不是因為我題外話說得太多了呢?   
  320   
  在光速不變的假設下,愛因斯坦提出了他的相對論,但誰要是以為光速真的不變,那誰就是一個傻蛋,在人世間,就是再深奧再有效的學說也無不是建立在假設的基礎上,也就是說,人類只需幾根假設的細鐵絲,便能興致勃勃地支撐起一座貌似壯觀的大廈,可惜,那一廂情願的空中樓閣經不起任何小風小浪,歐幾里德的幾何大廈就是毀於一個小小的第五平行公理公設,我可不想像巴羅切夫斯基與鮑耶一樣再次用非歐幾何不厭其煩地對幾何進行推倒重建,我會採用高斯的做法,知道這事兒就完了,然後閉上嘴離去,是的,我的故事已經完成,儘管漏洞百出,但我卻不想在這上面再花時間與精力了,我沒有編織毫無破綻的形式的能力,也就不在上面再下什麼笨功夫,畢竟,我只是想寫本騙人的名著,而不是搞什麼貨真價實的發現與創作,雖然我對名著的蔑視已溢於言表,但我知道,懶惰、輕信、無知的世人總會對徒有其名的東西深信不疑,如果沒有讀者的愚蠢,哪兒會有那麼多世界藝術大師像大尾巴狼似的在人世間跳來跳去呢?   
  我不想像那幫大師一樣跳來跳去,我也懶得拆穿他們的騙術,使受騙迷們大掃其興,在這個商品社會裡,我的小說對我來講是筆小小的買賣,我必須盡快交稿,參與交易,我的作品的價值完全不是由我個人說了算,這反倒讓我十分松心,其松心程度賽過任何一個準備領諾貝爾獎的作家,在這一點上,我的人格力量幫了我大忙,欺世盜名有時也有不便之處,那就是得放下自尊,接受別人誇獎,在我,這就不是問題,我還看不上那些發獎人呢,他們有什麼資格給我發獎?我用不著對他們裝孫子對讀者裝大腕,我犯不上,我自己很清楚我已寫了名著,至少比已有的名著毫不遜色,這一點我確定無疑,我的自尊心要求我面對批評毫不理會,面對表揚毫不動容,上小學就有老師教我自我肯定,我就有過給自己判試卷的經歷,我給我會做的題打勾,不會做的打叉,最後我把分數也給填上,無須別人勞神多費一道手,不是有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說法麼?   
  但是,此時,我仍有一些不安,我仍放不下嗡嗡,我仍惦記著她,念念不忘我對她的傷害,那最狠的一次發生在99年夏季,不講這件事你就不知道嗡嗡有多可憐,當然,也就不知道我有多可恨,這件事我猶豫再三,最後決定還是講出來,儘管這對我不好,對嗡嗡不好,對另一個姑娘也不好,總之,與那些不吐不快的事情相反,這是一件不該講的事,當然,不講出來,還會使事情的真相蒙上一層迷霧,我想,是揭去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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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346    
  321   
  在我的想像中,存在姑娘這件事,還存在著我中意的姑娘形象,那是我的幻覺,但是,有一天,我發現,這種幻覺居然在現實世界中有一個對應物,也就是說,有一個現實生活中的姑娘曾被我幻想過,於是,一件不幸的事發生了,當時,嗡嗡還在與我糾纏,而我,還在對這種糾纏猶豫不決。   
  322   
  那是發生在一個下午的事,我當時去團裡接嗡嗡,嗡嗡約了兩個同學一起到我家吃飯,我到了以後給嗡嗡打了一個電話,她正在收拾屋子,叫我等會兒,我站在一排宿舍門前抽煙,無所事事地走來走去,這時,其中一個要到我家吃飯的姑娘急不可耐地從宿舍裡走了出來,她叫於莉莉,是個熱情的小可愛,與我早就熟識,經常與我逗笑,我也沒有多加注意。   
  可那天有點奇怪,她站在宿舍門口,穿著一條式樣過時的白底碎花的舊連衣裙,這與她平時的打扮十分不同,她和我聊天,無非是家長裡短,具體內容我現在已經忘記了,甚至當時我也沒有對她說的話有什麼特別的注意,這時,令我心中一動的事情發生了,她說著說著話,像是站累了,慢慢地蹲了下去,然後,她就蹲在地上跟我說話,有時仰起頭,有時低下去,還不時用手在地上劃來劃去。   
  她的普通話說得不太好,帶著很重的家鄉口音,聽起來十分彆扭,她說著說著,忽然,我感到一種奇怪的情感湧上心頭,一時間,我忽然發現,這個形象與我幻想中某個場景中的形象非常近似,我想了半天,怎麼也想不起那是一個什麼場景,但這一切都似乎在某時某地發生過一次,甚至,在我的記憶裡,有一種重疊的感覺,因而讓我感到十分熟悉,這種情感要講述清楚十分不容易,比如說吧,我曾幻想自己四處流浪,路過一個江南小鎮,在一個鋪著石板路的小巷子裡,我迷路了,不知該向哪裡走,這時,身後的門來了,一個小姑娘出現了,她有些羞怯地與我說話,她很害羞,因此只是蹲在地上跟我說,她告訴我關於前方道路的某些信息,而那些信息十分重要,都是我想知道的,反正是諸如此類的幻想,既然世上有人相信一見鍾情這種怪事,那麼,這個姑娘蹲下的形象能叫我心中泛起奇怪的柔情也應在情理之中。   
  323   
  可是,在這件事卻有很多不在情理之中的東西,我是說,不自然的東西,不是她,而是我,我不知我能否準確地描述出我當時的感覺,但我要在這裡試一試,我是說,在一剎那,我忽然有一種感覺,似乎在冥冥中我與她似曾相識,也是在一個夏天,在一條街邊,也是在一個門前,也是我在等著什麼人,忽然,有個路過的姑娘與我說話,說著說著,她也同樣蹲在地上,我們說著話,而那個姑娘說完後站起來,騎上一輛自行車走了,我見她輕快而靈巧地穿過人流,消失在街道的盡頭,我忽然記起,我沒有看清她的臉,只記得她長著一條細細的脖頸,而她說的話我也未聽清半句,她好像是告訴我一件什麼事,至於那件事究竟是什麼,我卻沒有絲毫印象,正在此刻,於莉莉抬起頭來,我看到她的臉,竟奇怪地感到她的臉上有一種不好意思的神情,就像通常人們所說的害羞,那種神情,只有一個秘密被當面揭穿後才會在表情中出現,我是指,難道在我們倆之間,真的曾有過什麼秘密嗎?   
  324   
  以後我接嗡嗡時,又遇到過幾次於莉莉,我認為,她對我表現出一種奇怪的親熱,給我一個感覺,讓我認為我們倆很親,至於那是怎麼一種親法,我也說不上來。有時,在遇見我時,她會向我招手,有時,當著她的男朋友,她會尖叫一聲,一下子跳到我身上來,實際上,她對所有人都這樣,她喜歡大大咧咧地與人打招呼,隨隨便便與熟識的人笑鬧,她與男友因為一次懷孕事件弄得關係不太好,而她的男友也與我講過話,給我的印象是個十分重感情的小伙子,也許正因為此,他看起來顯得有點軟弱,但不是那種叫人反感的假時髦青年,他對她的情感誰都看得出來,全都擺在明面兒上,十分真摯,我相信,只要條件允許,他願意為她做任何事,可惜,她似乎對此仍不滿意。   
  325   
  當然,所有的一切也許都是我自己的感受,與於莉莉無關,也許她對我的態度與對任何一個她認識的人的態度是一致的,我想我必須指出這一點,但奇怪的是,從此以後,每當我們見面,我都感到她有一種不自然的感覺,比如她的臉會在忽然間紅起來,比如她會說著說著話忽然推開男友或摟緊男友。印象深的一次是她與男友及其他一些姑娘來我家過生日,她坐在我旁邊閒聊,她對我說她的腿很軟,我摸了一下,她說,是吧?我感到這裡面有一絲誘惑的跡象,但是,對於平時與姑娘們隨便說笑打鬧的我來說,這又是一件司空見慣的事,也許是我心裡有鬼,誰知道呢?   
  326   
  於是,我決定弄清這件事,那是與嗡嗡分手後不久,我給於莉莉打了一個電話,她很高興,我說我要請她出來吃飯,她說她十分願意,我沒有訂具體時間,而是看她的方便,她說方便時打電話給我,掛下電話,我再次察覺出一絲異樣來,因為她平時與嗡嗡很要好,經常在一起玩,我給她打電話的目的都是找嗡嗡,不用我說,她就會提到嗡嗡,可是,這次電話卻不同以往,就像有某種默契一樣,我們都沒有提及嗡嗡,還有一點,平時打電話時,我都會與她東拉西扯幾句,貧兩句嘴,但這次卻沒有,我們乾淨利落地訂了一個不確定的約會,很有點心照不宣的意味。   
  327   
  兩天後的一個晚上,我接到於莉莉的電話,她說她第二天一天都沒事,我說我下午3點有一個事兒要談,於是說定晚上6點在中國大飯店碰頭。這樣做是因為我的談事兒地點也在中國大飯店,這樣,我完事後,正好與她一起吃飯。   
  那天與我談事兒的製片人是個偏執狂,他認定了我的劇本是個青春偶像劇,對於我想自己拍戲的事兒含含糊糊,卻一個勁兒地想讓我改一改劇本中他認為不妥的地方,可把我給氣壞了,我最討厭這種一分錢也沒有花便開始指手劃腳的製片人,一般來講,我只與簽約付錢後的製片人認真談談劇本,我堅持認為,準備付錢與付了錢是兩回事,如果一個製片人沒有付我錢,卻與我一起煞有介事地討論將來須頭八腦的合作細節,並在這種想像的合作中履行他作為製片人的職責,那簡直會讓我笑掉大牙,對於這種情況,一般我會抽身便走,讓他一個人去過製片人的癮,可惜,那天我卻一上去就想著要與他談三個小時,因此,便與他爭論起來,當然,這種荒謬的爭論毫無意義,但卻把我們兩人都氣了個半死,尤其是到後來我們攤牌,他對我說他準備以一個讓我覺得低得可笑的高價買下我的劇本時,我簡直快氣瘋了,事實上,當時與我談買劇本的公司中普遍出價是他的兩倍,而他卻自以為大局已定,真沒見過如此自以為是的製片人!我看看表,時間已到五點半鐘,於是不想再與他糾纏,就報出我的價格後說還有事,以後再談,沒想到他竟然詛咒發誓,說我的劇本不可能有這個價,還當著我的面打電話四處詢問,問我的上一個劇本價是否屬實,得知屬實後,他又一反剛才的態度,拚命拉住我,一副要與我共商大計的樣子,可把我給氣壞了,不用問,這一定是個野雞公司的製片人,我好不容易才逃開他的糾纏,來到大廳裡等於莉莉,片刻,手機響起,她到了,從門口的一輛出租車上下來。   
  我與她一起進入裡面的餐廳吃自助餐,吃飯時,由於受剛才談事兒的影響,我餘怒未消,心情十分惡劣,談話間,竟奇怪地與她爭執起關於舞蹈的某個問題來了,而且,那天我就像是患了爭辯症一樣,無論她說任何一個問題,我都要與她爭論不休,漸漸地使一場輕鬆的談話變為無聊至極的頑強爭辯,幾個小時眨眼間就過去了,其間我一反常態,時而慷慨陳詞,時而破口大罵,表現得不可理喻,連我自己都感到不解,忽然,她對我說,時間不早了,她要回去了,話出口的那一刻,我抬頭望向她,發現她竟是一臉失望與倦怠的神色,於是,我們起身離去,我走在她身後,我再次驚異地發現,她上身穿了一件十分緊身的背心,下穿一條十分短的牛仔短褲,顯得十分性感,顯然,她並不是為了與我爭執才來此吃飯的,看來,似乎一切都在與我們的願望背道而馳。   
  送她回去的路上,我們都有點心不在焉,我原來想問問她是不是喜歡我,但在這種氣氛裡,這個問題顯然無法提出,我有點灰心,為我的表現而失望,同時,也為我為何如此表現而不解,我問她以後願不願意在無事時與我和我的朋友們一起玩,她像是很高興似的答應了,我送她回去,她下了車,跟我招手再見,說會給我打電話,然後走了。   
  過了幾天,我與一干朋友在酒吧閒混,我約她出來,她推說有事拒絕了,再下一次,我與幾個青年男女演員一同在凱萊大酒店的體育酒吧玩,再次給她打電話,她仍然拒絕了,我於是不再給她打電話,她也沒有給我打過電話。   
  328   
  幾個月之後,我去團裡接嗡嗡,再次見到於莉莉,再次見到了她那不自然的神色,當時是在一個宿舍裡,她和幾個同學正在就她與男友打架的事評理,我進門後,聽到幾個操著南腔北調的姑娘們在嘰嘰喳喳,語速驚人,也不知說的是什麼,我向她點點頭,便準備帶嗡嗡離去,但她卻衝著我神情激動地講男友如何不關心她,說著說著,臉都漲紅了,一副委屈的樣子,我弄不清楚這種委屈是否是故意向我流露的,突然之間,我腦海中再次閃現出她與我說著說著話就蹲下去的樣子,再一次,那種似曾相識的柔情湧上我的心頭,幻覺中的那個形象也飄然而至,一時間,一種想把她弄到手的慾念從我心中陡然升起,來得快且熾烈,第二天我送走嗡嗡後給她打了一個電話,想約她出來,沒料想接電話的卻是她的男友,我東拉西扯幾句便沮喪地掛下電話,隔一天再次打去,這次接電話的是她,我約她出來吃飯,她沒有猶豫,很快答應了,時間約在兩天以後。   
  兩天以後,我在燕莎商場附近的一個意大利飯館見到她,我們一起吃意大利麵條,飯前喝咖啡時,我仔細端詳她,發現她一副外出的打扮,我是說,是花了時間打扮過的,看起來乾乾淨淨,清清爽爽,恰到好處,她的神態十分從容,就坐在我對面,與我說著一些她的近況,什麼正在學英語啦,什麼覺得跳舞沒前途之類的話,令我驚奇的是,在她的言談舉止之間,我發現她與我想像中姑娘總是重疊到一起,她的面貌在我看來變化多端,一時間,我對她還有新發現,從專業的角度講,我發現她是一個非常不錯的廣告演員,適合出演多種廣告,因為她的相貌乍看起來總覺得像誰誰誰,仔細看時,卻又找不到一個具體的對象,這種相貌很容易被記住,同時,她的臉很有特點,但又無法一下說得清楚,這使得它在商業廣告片中大有用武之地,我沒有對她說出這一點,而是繼續與她一句接一句地聊天,我們談了嗡嗡,談了她的男友,具體內容我已記不清楚,但她頭頭是道的談論卻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與前一次談話相比,她好像在很短時間內已變得懂事許多,她很喜歡嗡嗡,對她的男友也有著很深的感情,她敘事清楚,而且有條理,叫我覺得她之所以答應出來與我吃飯,只不過是為了聊聊天,解解悶而已,而對我為何約她出來,她似乎並不想知道。   
  飯後,我開著車,帶著她一起在三環路上兜風,進行毫無意義的談話,不知為什麼,我始終不想對她講明我的真實意圖,因為我隱隱感到,這一次,我們之間缺乏不言而喻的理解,汽車在行進著,錄音機裡播著街上的流行歌,我仍在與她談話,她向我講了一些她在生活中遇到的小煩惱,我聽著,為了鼓勵她繼續說下去,不時發出評論,我很擔心一旦她說話中止,氣氛就會變得尷尬,此時我們已到歌舞團附近,由於走神,我並錯了線,不得不再繞一個小圈子,忽然,我產生一種衝動,要把我的想法對她講明,但我不知如何對她描述我對她的感覺,眼看已經快到團裡了,我抓緊時間,張嘴就告訴她我喜歡她,但因為她與嗡嗡十分要好,我又不想傷害嗡嗡,事實上,我講出這些話時非常費力,我在盡可能地使用她能理解的話說給她聽,誰知她聽了以後十分鎮定自若,就如同早就料到一樣,她解釋說她一點也沒想到我會這樣想,接著問我喜歡她什麼,談話至此,驟然間,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我的心頭,我感到自己已落入一個極不自重的圈套,這個圈套是我親自編織,我一步步地掉入其中,成為一個自作多情的笑料,討厭的是,這恰恰是一件我很在乎的事情,它關係到我對姑娘的幻想,在那一刻,我如同一個猛地掉進水裡的酒徒一樣清醒過來,我側臉看她,只見她大大方方地坐在我的旁邊,臉上的神情非常坦然,而我卻像個心懷鬼胎的下流坯一樣顯得心慌意亂,並且,由於做賊心虛,恨不能立刻脫身而逃,此時,我意外地發現,我對她的一切感覺全都大錯特錯。   
  事已至此,我還能說什麼呢?我告訴她,我是從看到她蹲下的那一刻開始喜歡她的,我還說,其實一切全無頭緒,她掛著一個男友,我後面跟著嗡嗡,她又與嗡嗡是好朋友,要是萬一哪天她碰巧發現自己也喜歡我的話,再談一切不遲。說話間,她已到地方,我對她說再見,她下了車,用上次分手時同樣的腔調對我說,電話聯繫,然後飛快地走了。   
  我駕車回家,心中說不出的懊喪,難道,難道我對她的感覺全都錯了嗎?難道那一些我認為表明她對我感興趣的跡象全是我臆想的嗎?我的判斷在哪裡出了問題,目前尚不清楚,但很多跡象表明,一定是哪裡出了差錯。   
  329   
  一段時間後,嗡嗡隨團去北朝鮮演出,我得知於莉莉不去,留在國內,此時,我認為很多令我迷惑不解的問題有了澄清的機會,不僅是我講到的一些事情,還有一些我沒講到的事情,這些都令我迷惑不解,我打電話給她,約她到我家聊天,她答應了,但到我打電話真的約她時,她又推說有事,拒絕了,恰巧,一個過去合作過的美工獨自包下了一個拍攝牙膏的廣告片,急需兩名女模特,試了一圈兒都不行,那個美工到我家玩時談起這件事,我馬上想到於莉莉,於是向他推薦,我家裡有一盤一幫姑娘在我家吃飯拍著玩留下的錄像帶,裡面有於莉莉,美工看完說沒問題,我給她打電話,電話開著,卻沒人接,美工要我幫著找另外一個演員,我推薦劉琴,我給劉琴打了電話約了時間,中午我們三人在一起吃飯,美工說劉琴沒問題,算是定下了,然後,我們三人去了一趟團裡找於莉莉,她不在宿舍,接著,我開始給於莉莉打電話,連著打了四五個,都是沒有人接,其中一次有人接了,卻不是她,而是一個陌生姑娘的聲音,她說,於莉莉不在,然後迅速掛下電話,此刻,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她是在躲我。   
  可是,為什麼呢?如果不想見我就直接告訴我,為什麼躲著我呢?難道害怕我怎麼樣她不成?只有一個理由讓我覺得合理,那就是她認為我在糾纏她,因而不願意搭理我,但我從未對誰強拉硬扯過呀!我給了美工一個副導演的電話,叫他另外找人,我這裡一有信兒就會電話他,打發走美工之後,我對於莉莉的舉動百思不得其解,更叫我驚異的是,原來她並沒有對我說實話,這一次手機的事不是實話,別的事當然就值得懷疑--可是,我仍舊不明白的是,這究竟是為什麼呢?什麼東西才值得一個人為之說謊呢?她明明可以對我實話實說,直接告訴我不想與我來往,或是叫我不要給她打電話,當然,她可以說得委婉一點,可是,她為什麼不那樣做而寧願向我說謊呢?這實在令人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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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我再次撥通於莉莉的電話,她正在睡覺,迷迷糊糊地接聽了,我告訴她廣告的事,她十分高興,我約她出來,她說她很忙,沒時間,我問她為什麼不接聽電話,她說電話落在別人手裡,我問她看沒看到電話裡留下的電話號碼,她對答如流,說沒看見,於是,我再次給美工打電話,這回是美工消失了,我每隔一小時打一次,兩小時後,美工接聽了電話,說人已在上海,姑娘已找到,廣告已經開拍,但到了現場就一塌糊塗,這回又是劉琴,一夜之間,她的臉上神秘地長起兩個大包,大得化妝都無法掩飾,但拍攝迫在眉睫,因此在上影廠現找了一個演員,正在試鏡,劉琴接過美工的電話,對我說,看來,我們不能有絲毫聯繫,不然就會有奇怪事情在她身上發生,我掛下電話,重新撥通於莉莉的電話,此時,我對她說謊已堅信不疑,我告訴她,廣告的事吹了,她認為十分可惜,我還告訴她,忘掉我說過的喜歡她的話,看來這一切全是我的誤會。   
  至此,這個夢想成假的故事全部結束。   
  331   
  幾天後,嗡嗡從北朝鮮回來了,當晚,我去團裡接她,還碰見於莉莉,我見她與嗡嗡兩人高聲喊叫,親熱地摟在一起,我與嗡嗡一起回家,她向我談了看到的乾淨但物質匱乏的平壤,以及北朝鮮人在街上見到金日成的偶像便鞠躬的奇特習俗,她還為我買了兩個漂亮的北朝鮮小杯子,可惜一個壓碎了,另一個也壞了,我本想扔掉,卻見她仔細地用透明不干膠牢牢粘好,乍看起來,就如同沒有壞過一樣,這件事在我心中留下了極深的印象,令我十分難受,因為這很像我們關係的隱喻,我已決心捨棄,而她卻真心地想依靠她的巧手重新修好。   
  她仍對我撒嬌,仍對我講〞沒有人關心,沒有人愛護〞,仍舊喜愛到我這裡來,來了以後仍想再來,她仍愛睡在我的身邊,睡在她那個位置上,她睡得很香,不像醒來以後那樣神經質,這都怪我,我曾長久地在她睡著時看著她,吻她,把遮在她臉上的頭髮移開,再吻她,然後再一次吻她。   
  332   
  第二天晚上,吃完晚飯後,我對嗡嗡談起於莉莉的事,她表現出十分無所謂的樣子,說:〞你就給我丟人現眼吧你,反正我也管不了你,你願意找誰就找誰,你找我們班同學我也不管了,反正你就是個大色狼。〞我問她於莉莉為什麼表現得那麼奇怪,她說:〞人家還不是不好意思,笨蛋!這都不知道。〞然後,她又耐心地詢問我與於莉莉交往的細節,我盡力回憶,差不多把每一件事都講了兩遍,在她循循善誘的提醒之下,我就差胡編亂造了,她一會兒鼓勵我,說:〞於莉莉就是喜歡你,我都看得出來。〞一會兒又幫我分析,說:〞於莉莉本來對她男朋友就不滿意,再說,你不是喜歡小可愛嗎?於莉莉就是一個小可愛,我覺得你倆挺合適的。〞我說:〞是嗎?〞   
  〞當然了。〞此刻,我一抬頭,發現嗡嗡正用凶狠的目光直視著我,接著,雨點般的打擊便落到我的頭上,她開始高聲叫喊,破口大罵,時而上躥下跳,時而滿地打滾,總之,我又一次中了她的圈套,她的圈套對我簡直百試不爽,十分靈驗,我幾次總結,仍然未能汲取教訓,我知道,只要她拿出一副拉家常的架勢,對我語氣親切,讓我回答問題,那麼緊隨其後的必是一場暴風驟雨,但是,她的一切在我眼裡都是那麼可愛,我一點也不感到她有什麼不恰當的地方,即使在對我連打帶罵當中,她也表現出十足的撒嬌才能,她時而拖長聲調叫我老怪,時而用誇張的聲調學我與於莉莉打電話時的語氣,我平時叫於莉莉小可愛,她就在我耳邊小可愛個不停,直到我把這句話聽成一句罵人話方才罷休,她還不時地拿起電話,假裝要給於莉莉打電話,大方地約於莉莉來這裡玩,並偷眼看我的反應,她還對我言語譏諷,對我進行維妙維肖的諷刺摹仿。   
  那一陣她發明了一個動作用以形容她聽聞此消息的感受,我是指,她先是看著我,面帶笑容,眨眼間,她原地站立,先是目瞪口呆,接著渾身亂顫,口吐白沫,她使用這一舞蹈造型來表達她的感受,最後免不了撲到我身上對我撒嬌,總之,我與於莉莉這件事給她提供了豐富的諷刺我的材料,後來,每次見到我,她都先要把於莉莉的消息一一道來,然後觀察我的反應,由於這些話她反覆多次地講,最後形成了套路,她一個人能扮演我們兩人,先是用女聲學於莉莉如何談論我,再用男聲學我如何談論她,我有時一說起我不喜歡於莉莉說謊她還跟我急,說我吃不著葡萄就說葡萄酸,還不時給我一巴掌,然後裝出一副震驚的樣子,說:〞老怪,你怎麼那麼不要臉呢!〞   
  有時,她說:〞去,還不去找於莉莉去,免得看見我就煩!於莉莉多好呀,小細腰兒,小可愛,人也長得漂亮,性格還好,個子也高,跟你也配得上,你說是不是?〞然而聲調陡地轉高:〞告訴我!是不是!〞當然,為了配合這些話,她的動作也一樣不少,由於長期地不懈地演習,竟熟能生巧,甚至說哪一句話揪我耳朵一下,說哪一句話瞪我一眼,說哪一句踢我一腳都有章法可循,絲毫不會亂,而且,她還用幾種方法來表演,有時是諷刺型的,有時是八婆型的,有時是善解人意型的,於莉莉事件簡直就成了她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向我撒嬌的題材,當然,這些表演要是拿回團裡演給她的同學,那麼她一定會成為一個喜劇明星的。   
  對此,我的應對措施倒顯得十分單調。   
  一般來講,我會說:〞撲你們同學怎麼了,我認識的姑娘裡好點的就你們班同學,再說,一個巴掌拍不響。〞然後做出一副我能做出的最無恥的樣子,面帶微笑,事實上,這樣做對我來說還真有點難度。   
  對此,嗡嗡反應往往變化多端,我記得有一次令我十分難過,那回聽我說完,嗡嗡像是傷心了,她不再說話,轉過頭,不再理我。   
  333   
  這件事的後面倒帶來一些有趣的後果。   
  其中之一是對於莉莉,本來,於莉莉與嗡嗡就很要好,現在,當嗡嗡知道我背著她勾引於莉莉,她們倆就更要好了,嗡嗡在團裡時,時常仔細觀察於莉莉的舉動,回來學給我看,還勸我作出恰如其分的反應,比如:她會說:〞於莉莉今天又跟她男朋友吵架了,她還哭了,多可憐啊,老怪,你還不去安慰安慰她,快去吧。〞我做出要走的樣子,她就高聲大喊:〞不許動!你敢動一步,看我不打折了你的狗腿!〞   
  事後,我還幾次見到於莉莉,嗡嗡往往學著電視劇處理類似的人物關係,她一手挽著我,一手向於莉莉高聲打招呼:〞來吧,過來和我們一起吃飯吧!〞   
  有時,她還對我學她與於莉莉平時的說話,但學著學著往往會不由自主地急起來,比如:〞今天我和於莉莉一起吃飯,我說老怪這人特壞,她還說你挺好的,我一聽肺都快氣炸啦!好什麼好!你哪兒好?〞   
  後果之二是,她聽說我請於莉莉去中國大飯店吃飯,於是開始攀比--   
  〞你從來沒帶我吃過200塊錢以上的飯,從來沒有給我買過貴點的衣服,你就是不捨得,對別的女人,你就捨得。〞她坐在我一旁,對我翻著眼睛說。   
  本來不道德的生活就搞得我十分疲憊,但在嗡嗡的處理之下,這種疲憊變成了一種豐富多彩的笑料,這得歸功於嗡嗡的天才,我說過,她是非常非常可愛的姑娘,也許,沒有人能比她更可愛。   
  一講嗡嗡,我就收不住嘴,雖然囉哩囉唆,而且總是重複,可是,由於嗡嗡正是這麼一種人,她的生活內容很少,因此,每一種內容在她那裡的利用率就特別高,也因此,她把每一種內容都發揮到了難以想像的豐富程度,她經常嘴邊就說那麼幾句話,可是每一次說的方式都不同,都有新變化,我注意到,嗡嗡還能看得進去藝術電影,對人物有自己的獨特理解,她是個藝術氣質的人,這使得她在3年中,成為我的私人表演藝術家,在她那裡,我得到了莫大的享受,讓我知道了,一個年輕的生命竟能煥發出如此燦爛的光彩。   
  這些,嗡嗡是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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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過留名、雁過留聲,我還得再一次說到嗡嗡走後留下的東西,那些東西現在就在我的房間內,這些東西因為她的存在才具有意義,當她在的時候,那些東西像是與她一樣具有生命,一條粉紅色的毛巾,一個牙刷,一瓶未用完的面霜,一個星巴克的咖啡杯,一雙短筒的襪子,一套喝功夫茶的茶具,一套麻將牌,還有其他一些她買的東西,用來蓋電腦的雲南染布等等,當然,還有梳子上她的長髮,這些東西由於被嗡嗡頻繁地使用,因此被認為是〞她的〞,然而,她消失了,而東西仍在,成為房間中多餘的一部分,有時讓我偶爾看到,頓覺黯然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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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回憶令人黯然神傷,消逝的一切令人黯然神傷,甚至這不得不繼續的人生也一樣令人黯然神傷。   
  是的,嗡嗡,我在最可笑最荒謬的假象中與你歡聚,我們明明掉進一個大糞坑卻編故事騙自己說在赴一個盛筵,我們在謊言中尋歡作樂,我們荒唐透頂地自圓其說,我們彼此照顧,我們尋開心,我們滑稽不堪地在死亡之外盡情舞蹈,嗡嗡,我要你知道,我其實早已心冷如冰,我是坐在燒開的油鍋邊上與你說笑,並且,為你擔心著,因為你在樂得忘情時,一不小心就會掉進熱油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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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嗡嗡,會跳舞會撒嬌的嗡嗡,讓風把你的聲音刮去吧,把你的長相也刮去,把你穿戴過的衣服也刮去,把你愛喝的自製飲料也刮去,把電視節目也刮去,把你愛吃的飯菜也刮去,把你愛戴的不值錢的首飾也刮去,把你愛唱的歌也刮去,讓你的痛苦與煩惱也隨風而去,讓我的難過也隨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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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次見到嗡嗡是在2000年新年第一天。   
  1999年最後一天,從晚上7、8點起,我便出門,在外面混了一夜,那天夜裡,所有的人看來都顯得瘋瘋癲癲的,北京的單身男女全部出動,希望務必在新年鐘聲敲響之際,把一個陌生情人弄上床,這種瘋狂而孤獨的人群裡當然少不了我的身影,我的手機響個不停,我換了得有10個酒吧,四處尋找漂亮的目標,準備當夜拿下,最後,通過電話,小春找到我,他正與三個姑娘在一起,而且,據他說,姑娘與我們一樣慌,急於找到一個順眼的情人好順利地衝過千禧夜。   
  我與小春在〞男孩女孩〞酒吧門口碰頭,然後來到城市賓館附近的一個叫鄉謠的酒吧中,三個姑娘都是廣播學院播音系的學生,個個長得十分周正,這種一臉正氣的姑娘讓我剛一見面便感到今晚前途無望,更無望的是小春,我們剛跟姑娘說了幾句話,他的舊日情人菲菲便與另一姑娘娜娜推門進來,當然,還有與她們在一起的兩個男人,小春一下子便頹了,他衝上去請求菲菲與他共渡新年夜,但菲菲拒絕了,因此,他的心情一落千丈,就像一下子完蛋了一樣,很快,他便離我們而去,到別的地方獵艷去了,而我見勢不妙,也溜之大吉。在另一酒吧,我衝進去後,見到一幫朋友正圍著一幫不知什麼路數的姑娘狂嗅,我也加入其中,由於姑娘有六七個,我挑花了眼,當然,姑娘也同樣對我們挑花了眼,因為都是第一次見面,正猶豫間,最好的兩個姑娘已被帶走了,我又與姿色中等的兩個姑娘貧嘴,暗中激烈地鬥爭著,想著帶走其中的哪一個,但姑娘接到電話,忽然離去了,只剩下三個差的,我正要破罐破摔,不管是誰,帶走一個算了時,電話響了,是嗡嗡,她剛剛演出完畢,給我打電話,祝我千禧年快樂,聽到她的聲音,我頭腦中一片空白,等我與她說完話,掛上手機,眼前只剩下一個最差的姑娘了,與她在床上混過千禧夜,我實在是不甘心,此時,午夜12點已到,周圍的人在瘋狂乾杯喝酒,瘋狂地踩地上的汽球,樂隊在瘋狂地演奏,另一些人瘋狂地跳舞,頭上的閃亮紙屑在瘋狂地紛飛著,而我卻無所適從,正巧電話再次響起,出乎意料的是從外地回來的大慶,他告訴我,他在一個叫88號的酒吧裡,我問他情況如何,他說姑娘一大把,我二話不說便衝過去,一進門,發現他果然所言不差,姑娘確實一大把,有些甚至是小有名氣的模特及演員,漂亮得叫人血往上湧,可惜我一個也不認識,除了過過眼癮以外,在那兒呆著完全是活受罪,我找到大慶,他正與我一年多未見的陳小露在一起說話,我坐到他們身邊,陳小露對我極為冷淡,她化著濃妝,給我看了看她手指上的戒指,告訴我她今晚訂婚,老公就在不遠處,是個外國人,這使我心情有點低落,她很快走了,大慶面帶笑意地看著我,說:〞千禧夜怎麼過?〞   
  最後,我與大慶打通了吹雪的電話,吹雪熱情地招呼我們去巴娜娜迪廳,在那裡,我吃下了兩倍於平時的興奮劑,在刺耳的電子音樂聲中,不費吹灰之力,我便衝上九霄,儘管眼前幻覺不斷,頭腦混亂不堪,但我仍知道,我已衝到2000年,衝到21世紀,我沖得一塌糊塗,在心中不斷地叫喊--柔情再見,柔情再見。   
  頭腦清醒時,天已大亮,我開車回家,沐浴在冷冰冰的陽光中,車開上二環,連我自己都不知為什麼,撥通了嗡嗡的電話,我想祝她新年好,想向我對她的柔情告別,想告訴她,我正衝向死亡,現已邁過千禧年的門檻,但我卻說我想見她。   
  我見到了她,我與她在新年第一個白天做愛,我睡去時她也睡去,我醒來後,她仍在我身邊睡著,我感到她像是永遠在那裡睡著,也許她會醒來,但關於她的柔情卻會長久地睡在我的心中,關於她柔情之夢也會長久地睡在我的夢中。   
  我不能再講嗡嗡了。   
  真的不能再講了。   
  不能再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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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情感裡,最終我要談的是愛,我要告訴你的是,要麼愛是一種受難,要麼,它是一種最盲目的激情,這種激情經年累月地被人一代一代地謠傳著,在現代,終於變成了一種徹頭徹尾的迷狂,只有對人生的眷戀可以與之相比,這種迷狂令我十分不屑,我一聽到有人為愛而苦惱著我就氣不打一處來,一聽到有人說〞如果有機會再活一遍就要如何如何去愛〞我就厭惡之情油然而生,這幫蠢貨!無知的東西!怎麼糊塗到這種地步!難道活一遍還不夠麼?   
  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我意識到,我本人就是我要面對的那個醜惡的現實,其餘的一切與此無關,我想我不應強調環境的影響,那是一切我看不上的人的惡習,我不想像他們一樣,為自己的問題找借口,怨天尤人,我認為那是沒出息,我想,我很難從現實中擺脫出來,除非我立即倒地而死,不然,我只能浸淫其中,不思悔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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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在開頭所說的〞我錯了〞的故事,我想我的錯誤不是我與嗡嗡那點個人糾紛,也不是什麼忠誠與背叛的故事,你更別想聽到我為此感到不安,你做夢也別想在我這裡看到什麼無知的悔恨的淚水,我說的錯誤不是別的,而是情感帶給人的假象,是生存之幻覺,是存在之錯。這個錯誤如此巨大,以致誰也無法改正,更不可能對這個錯誤有所瞭解,我不會因為我勾引姑娘而感到錯誤,更不會因為傷害了誰而感到錯誤,我知道那一切都是我的想像,別人的痛苦我根本就無從體會,就如同嗡嗡,我違背她的意願,因此傷害了她,但我與她不是同一個人,怎麼可能有相同的意願呢?   
  而且,也許正是因為那些錯誤,人生才顯得多姿多彩,也許我會有機會混到晚年,當我回首往事的時候,什麼東西還會存在於我的記憶中,從而令我回味無窮呢?也許,正是因為那些瑣碎不堪的錯誤。   
  錯誤在我眼裡是如此地富於人性、令人感動,多麼可怕的錯誤也一樣,正是那些錯誤,才使得我的生命沒有陷入雷同乏味的一帆風順,正是那些錯誤,才與我生命深處最隱秘的感覺相吻合,一次又一次地煩心懊惱,一次又一次的折磨羞辱,一次又一次的委屈受難,一次又一次的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直至有一天,讓我猜出生而為人才是真正的錯誤,我相信,我的存在才是我真正的困惑與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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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而為人,就意味著必得經歷一番人生痛苦,就意味著非死不可!   
  一想起人人都須面對冷冰冰的死亡,我就頓覺萬念俱灰,至少,活著在我眼裡看起來十分可疑,因為對於死亡,生命太像是一個偶然,一個胡折騰的無聊鬧劇。令我倍感辛酸的是,無論生命如何地以一種不可理喻的面貌出現,死亡都會以更不可理喻的手法將其無情地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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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面對死亡,才能被稱做活著,而面對死亡,需要一種徹頭徹尾、不顧一切的激情,一種至死不渝的迷狂,一種對必然的視而不見,一種油然而生的蔑視,一種不停息,一種對假象深深的眷戀及熱烈的陶醉,這樣才可使人稍稍得以喘息,在生命的面具之下,我猜到一種神意,那是一種無情的冷漠,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刻毒,一種嘲諷的冷笑。我抬頭面對黑暗的夜空,面對在我身體之外不祥的巨大的不可解的迷霧,真是沮喪透頂,我跨越情感假象的決心頃刻間便消失不見,我面對漫無邊際的未來所持有的所謂的耐心瓦解了,我感到雙腿發軟,如履薄冰,我徒然地接近所謂的人間煙火,一廂情願地想從中嗅出關於生命的味道,可我剛剛邁出一步,便掉進虛無的陷阱,成為真相的甕中之鱉,成為一個滑稽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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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你,我的讀者,一百年後,我們都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們也許天各一方,死守著自己的角落而不堪相見,通過我的書,你知道我的存在,而通過出版商付給我的版稅,我知道你的存在,不用問,我也知道你曾像我一樣,與痛苦和荒唐捉著迷藏,掉入一個個令人不解的陷阱而難以脫身,飽受命運的捉弄而哭笑不得,我知道你也有過千奇百怪的個人願望,為你的願望倒盡了大霉卻一無所得,我知道你在不由自主地與你的願望背道而馳,我知道你曾與平庸乏味做過鬥爭,結果卻大敗而歸,我知道你在最成功的時候也不快樂,我知道你就是絞盡了腦汁也無法使自己獲得平靜,我知道你曾無所適從地張著雙眼,在人世間歷盡辛酸,最終落入悲觀與沮喪之中而無能為力,我還知道,你雖生活在世間,最終卻必死無疑,我知道你的一切,你的一切我都知道,就如同你也知道我的一切一樣--   
  我在這裡,在我的電腦邊,為我自己,也為你,我的讀者,為著我們共同擁有的一切、可悲可歎的一切而祈禱,我還有點自知之明,沒有可笑到會為我們的幸福而祈禱,更不會自大到想從痛苦中擺脫出來,我祈禱,是希望在我們活著的時候,我們能夠頂得住,希望我們的勁兒能夠繃得長一點,希望我們不要在頃刻間垮下來。我也為我們具有忍受我們自己的能力而祈禱,我知道,自己比別人更難忍受,我想,我們都用不著別人說三道四,指指點點,讓他們的原諒與理解都滾得遠遠的,我很高興你們能一如既往地對一切都逆來順受,聽之任之,我也很為你的處境感到由衷地遺憾,雖然大多數事情我們都做不了主,但我們仍要混下去,我為我們願意、並且能夠混下去而祈禱,我為所有的人祈禱,無論這些人自認為好人或壞蛋,我也為我們好笑的蠢行而祈禱,我也為我們無望的存在而祈禱,我知道兩者同樣毫無意義,甚至描述這種毫無意義也毫無意義,但我仍要祈禱,為你,為我,為所有在絕望中睜著眼睛的生靈而祈禱,我用撞碎在礁石上的海浪祈禱,我用穿過曠野的鐘聲祈禱,我用掠過深谷的疾風祈禱,我用恆星的火焰祈禱,我也用行星的軌跡祈禱,我還用被彎曲的光祈禱,我更用無所不在卻又神秘莫測的黑暗祈禱,用一切我們的感官所能感到的事物祈禱,用一切我們已知和未知的事物祈禱,我、你,以及在我們以前和在我們以後的那些生而為人的生物,我們的將來,虛妄的將來,我們的靈魂,有罪的靈魂,當生命之火熄滅之時,但願我們都會覺得鬆了一口氣,不是因為生命的艱辛與困惑,而是因為這艱辛與困惑的無意義。當然,我也為一切為我們所深深認同的無意義而祈禱,我希望我徒勞而無情的祈禱能為你所感到,這是我們的聯繫方式,你的眼睛追逐著我寫下的一行行文字,讓我把你帶到這裡,在這裡,我們呆若木雞地面面相覷,無話可說,我們發出歎息,如兩顆流星交錯而過,如同兩個被忘記的名字一樣相互離棄,消失在各自的虛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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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這本書寫完,我的青春三部曲已完成,這三本書我寫得十分吃力,受盡了天賦不夠的侮辱,以及自己對自己的嘲笑,同時,我已經過夠了窮日子,我債台高築,度日如年,這不僅傷害了借給我錢、真心對我好的人,還讓很多我看不上的人低估了我的能力,他們中的很多人笨得要命,僅憑胡拼亂搶的蠻勇,便能連蒙帶騙地抓住肥鵝,眼看著一桌子宴席就要被席捲而空,我再也不能坐視不理,我給自己樹立一個小小目標,怎麼也得弄回只麻雀來解解饞,填不飽肚子也能添點精神,要不然,我守著現在這種急需錢財、無人光顧的個人自由毫無意義,我必須從這種假模假式的自由中脫身而出,不然就會變成佛陀超然而去,這不符合一個中國市儈的身份,為了合乎我的身份,我還不如趁機自降一等,趕緊出手,衝向文化欺騙市場裡去撈上一把,抄上點東西以後再說,我不知我能不能順利地與別人同流合污,也不知等待我的是什麼,但我知道,只要仍在人世一天,我就要為我的肚子、陰莖與我的頭腦而奔波,我不知我能不能回來,我要站起來,脫淨衣服,頭頂惡風,裸奔而上,搶錢搶名聲可不能講條件,我要恬不知恥地前往,雖然我沒什麼與騙子共舞的經驗和智慧,但我有一顆不顧一切的心,和與笑柄、蠢行共存亡的豪情壯志,反正我青春已逝,本錢全無,又有對美女垂涎三尺的美德,加上楞頭兒青,這種事上,腆著一張老臉急匆匆前去,與別人連爭帶搶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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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感謝那些讀過我書的讀者,承蒙你們賞臉,允許我的小說為你們消愁解悶,但我也希望你們理解我,要知道,在這個如此勢利而愚蠢的世界上,我像你們一樣精神肉體雙空虛,急於消愁解悶,我守在家中,倍受冷落,使我的虛榮心絲毫得不到滿足,使我的謙虛品質毫無用武之地,使我拒壞人於千里之外的英雄本色無從施展,近幾年的經歷讓我懂得,如果再不出手,等在家裡瞎猶豫,那麼,我將無法獲得回來寫作的生活條件,沒有名聲地位,邁出國門都困難重重,還得忍受簽證人員的無禮,沒有金錢,就無法為名聲插上翅膀,使我惡名遠播,金錢與名聲都不具備,對面靚女即使走過來也不會投懷送抱,頂多是賞我一記耳光,說我沒資格。我怕我經過長年累月對這個世界冷眼旁觀,真的變成一個活魯迅,我可不想再去品嚐魯迅的痛苦,由於那種痛苦,魯迅的心態發生了很大變化,以至於終其一生在藝術方面也沒能搞出一部稍有價值的創作,還有更多魯迅未遂的人也在這上面吃了虧上了當,而對照我自己,我發現我的心態已不正常,常常獨自對著電視惡罵不斷,隨便翻開一本書就能出離憤怒,這種狀態促使我在寫這本書的結尾時做出決定,不能學魯迅,得學學薩特、斯皮爾伯格之流,在市俗中去鬧騰,對此,我要對我的讀者說,我要上路了,我要把我的青春三部曲撕成碎片,丟在身後,讓它隨風而逝,讓它與我的青春一起雲散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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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我要走了,也許一去不回,我將馬不停蹄,全速前進,沿著無恥之徒的必由之路奔跑不息,我要衝進那一個個由奸詐小人組成的大派對,並在裡面一顯身手,是的,隨著我年齡的增長,漸漸地,我對自己身上生長出來的邪惡有了信心,自以為可以同別人決一高下,我想在譁眾取寵方面有所建樹,我想任性地胡鬧一氣,在世人認定的成功裡面,我想親身摸爬滾打一番,直到我能測出自己對人性惡忍受能力的極限,我將緊追那些不甘平庸者的足跡向前衝,順手把自己的劣跡記錄在案,我為我的計劃感到悲哀,我沒有能夠以正直的人格力量面對一切,我能力有限,只能採取投機取巧的辦法把我對人生的假抗爭搞得紅紅火火、臭氣熏天,是的,我出發了,用不著為我送行,倒是我這個市儈會對你做出一個喪盡天良的笑容,然後轉身向前,發足狂奔,再見吧,我的一塌糊塗的生活,再見吧,我的讀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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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無論如何我也要向前衝,為了向前衝的快感我也要向前衝。   
  我就是變成眼淚也要向前衝,我就是變成鎖鏈也要向前衝,我就是變成惡棍也要向前衝,我就是變成謊言也要向前衝。   
  我就是變成碎片也要向前衝,我就是變成手錶也要向前衝,我就是變成盒子也要向前衝,我就是變成泡沫也要向前衝。   
  我就是死乞白賴也要向前衝,我就是頹廢不堪也要向前衝,我就是變成邪惡也要向前衝。   
  我就是晃晃悠悠也要向前衝,我就是支離破碎也要向前衝,我就是一塌糊塗也要向前衝。   
  我知道我將渾渾噩噩,我知道我已無藥可救,我知道我會萬劫不復,但我仍要向前衝,一定是有什麼東西推著我向前衝,我猜那種莫名的力量是神的意旨,我想那是我無法擺脫的命運,我很認可我能有一個人的命運,我在內心無條件地服從它,不辨善惡地服從它,它教導我向前向前再向前,雖然我知道求知之路艱辛且困惑,雖然我知道前面一片空濛,雖然我知道我會黯然神傷,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   
  媽的就是氣絕而亡我也要向前衝!   
  我穿過暴雨向前衝!我頂著冰雹向前衝!我挽著閃電向前衝!我舞著烈火向前衝!   
  我是火的灰燼,我是鏡子的灰燼,我是橡皮的灰燼,我的名字是上帝無法辯認的錯別字,我無牽無掛,無始無終,我正被忘記,我已被忘記,我毫無意義,我墜入虛妄,我要拉著我所在的星球一起瘋狂向前,我是一束沒有記憶的光線,我在虛無中生命不息,狂奔不止。   
  我要向前衝,我要把我從生活中撿到的所有垃圾甩在身後,我要把我對生活的惡意也甩在身後,我要把毫無必要的悔恨與自責甩在身後,我一塌糊塗,我輕裝前進,為了迎接新的劣跡,我要把舊的劣跡也甩掉,甚至我還妄想著甩掉我的生命,因為它耽誤我向前衝!   
  2000年2月25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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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塌糊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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