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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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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知識分子的心靈獨白:七九河開 作者:滑國璋    
   這是一部用心靈創作的自傳體小說。心靈本是虛幻的,但恰恰就是虛幻的心靈才可以流瀉出厚重濃烈的真情實感。本書的成功之處就是,字裡行間傾注著作家的真情實感。 
  這裡記錄的,既是一個人一生故事的濃縮,也是整個民族歷史變遷的縮影。他,生於40年代,成長於滄桑流轉的歷史洪流之中;他,用敏銳細膩的心靈,捕捉了如許生動、感人的故事;親情、友情、愛情、世情,無一處不打動人心,無一處不引人深思……   
遠方出版社 出版    
  第一章 東樓   
  朱家坎(1)   
  那是個戰事頻仍民不聊生的年代。我出生的那年遇上天津發大水。天津百貨大樓的樓基上至今保存著當年的水高印記。二十五歲的父親與鄉下來的母親帶著我和我姐求生來到北大荒,在黑龍江省龍江縣一個叫朱家坎的小鎮上住下來。在那個小地方,靠算命是養不活家口的,而且我又得了兩個妹妹。父親在車站腳行幹了一段苦力,堅持不住了,有人出主意讓他生豆芽菜,於是就在家裡壘起了能流水的水泥槽台,一排大缸坐落在上邊,我們每天就在充滿水氣霉氣味兒的屋子裡睡覺了。生豆芽菜溫度是最重要的,低了不長芽,高了爛根兒。經常聽他們一掀缸蓋驚叫一聲,我知道一缸豆芽完了。若干年後,我在《祭母文》中寫道「叫賣長街,一聲聲謀生不易;夙興夜寐,一日日勞瘁艱辛」,就是說這段生活。 
  在成為建築工人的兒子之前,我不記得父親有過什麼正式的職業。父親活著的時候,我們很少能坐下來像跟母親似的拉拉家常說說舊事,現在想問也沒處問了。我從父親的筆記本中發現了一篇個人簡歷,才算給我提供了一些想像的依據。我父親一九一七年七月九日出生於天津劉莊,然後在天津私立第十八趙氏小學讀書,高小畢業;曾在天津縣教育局主辦的鄉村師範讀書、畢業;上世紀三十年代,在天津裕豐紗廠原動部看特濱(發電機,因出事故被解雇),在天津協和印刷株式會社學印刷;做過流動工人,曾在拍賣行司賬,因該行停業而解雇。四十年代,天津水災後糧價一天三漲,無法維持,在東北龍江縣搬運站做工。後來在龍江縣自生自賣豆芽菜。 
  「買豆芽嘍——」父親推著小車在街上邊走邊叫賣著。這聲音一直在我的腦海裡迴盪著,若干年後與一部台灣影片《搭錯車》裡的「酒干倘賣無」的聲音交融在一起,兩個父親的形象也融而為一,我弄不清哪個聲音更讓人辛酸! 
  父親雖是鄉師畢業,那年頭已算得上是個文化人了。他的字寫得挺好,端正秀氣,又讀過些四書五經,懂得禮義君臣父子之類的道理,開始在家裡教我讀書習字。那時的幼學啟蒙讀物無非是《百家姓》、《三字經》、《千字文》。教書的辦法一個是認字,一個是死背。勸學的方法很簡單:打手板。那情景,我大妹至今還能繪聲繪色地描摹出來。她說: 
  我記得爸爸坐在椅子上,你站在他面前背書。媽媽在炕上縫衣服,姐姐坐在旁邊看,我趴在炕上聽你背書。你背了幾句就卡殼了,兩隻手緊張地藏在身後。爸爸臉色變了,厲聲道:「伸出手來!」只見爸爸拿來一塊長條式的木板(樣子很像古裝戲裡當官用的奏板),抽打著你的手,一下、兩下、三下……媽媽放下針線把你拉過來,爸爸急了,從媽媽的懷中把你搶過來,四下、五下、六下……一直打到二十下。「明天再考,記住了嗎?」爸爸餘怒未消。「記住了。」你抽噎著回答。爸爸看見你那腫起來的小手,也許是有點心疼吧,為了緩和氣氛,順手拿了一本沒有封面的小人書,「聽著,我給你們念小人書。老和尚,吃大魚,沒有老婆養兒子……」這時候,媽媽和姐姐便笑了起來。 
  我也記得有這麼一本小人書。它應當算是我有生以來讀的第一本小人書。書名忘了,內容是一個苦孩子被廟裡一個和尚收養,鄉里的孩子們追隨在他身後,起哄地喊著那首一點也不和轍的童謠。老和尚養兒子究竟有什麼好笑,我當時一點都不明白。後來才知道出家人戒色,戒色的人怎麼會出來兒子呢?所以可笑。這本小人書在我們的童年裡不啻是沙漠裡的靈泉、冰峰上的雪蓮、懸崖上的七色花,給枯索的童心帶來一縷鮮活與清新。它講的是有情眾生的故事,我們因此知道了人生的苦難,還有慰藉苦難的仁慈善良。有了前者,我們的痛苦不再孤獨,有了後者,也就有了生活的希望和意義。這本小人書肯定不是我家買的,我們不可能有閒錢花在這上。惟其如此,這本小人書在記憶裡顯得很是珍貴。 
  父親是嚴厲的,而母親總是仁慈的。父親上午出去賣菜,檢查學業是他回來以後的事情,所以每天上午我還能找到相對的自由。有一次玩得過頭了,把父親佈置的段落忘到腦後,想到檢查的嚴酷不寒而慄,急中生智,拿紙條抄了下來,貼到炕上飯桌桌腿的側面。考問開始了,我照著紙條往下念。機警的孩子終究鬥不過機警的大人,小把戲被父親戳穿了。一個耳光扇過來,我的頭磕在了桌角上。媽媽聽見我的哭聲很異常,抱起來一看,眼裡出血了。媽媽發瘋似的把書撕了,喊道:「不念了,不念了!」爸爸也害怕了,任憑著從沒有脾氣的媽媽發火。母親是兒子最可靠的守護神,在她的懷裡,創痛都會給人帶來甜絲絲的感覺。   
  朱家坎(2)   
  我是個構不成故事的平庸孩子,從小就沒顯示出什麼不同於人的超凡之處。「沒坐過監牢的人是個不完整的人」,這是名人名言。十八世紀法國作家讓·盧梭就是個自知與眾不同的人,他說「大自然塑造了我,然後把模子打碎了」,不可能再有第二個盧梭了。而我呢,我只是上帝批量生產中捎帶出的一個粗糙製品,「它不經意地塑造了我,然後把我忘了。」 
  我的家庭也屬於批量生產中的一個,既不至於餓死,也永遠沒富裕起來。 
  我的故鄉天津在摧城拔池的炮火中解放了。一九五三年三月,平庸的父親帶著平庸的孩子們搬回了老家。   
  老嬸與老姑(1)   
  還鄉,是件快樂的事。對孩子們來說並不知道它的真實價值,只是新鮮。有變化的生活總是令人興奮的。其實天津沒什麼值得我們牽掛的,我們跟這裡沒有關係。對長輩來說就不同了,他們在這裡長大,這裡有他們的記憶,有親人和各種各樣的社會關係,雖然這些關係不可能給他們什麼幫助。 
  父親先把我們安置在下瓦房。我爺爺在這裡開一家木材貨棧。雖說叔叔是後奶奶生的,而爺爺卻是親的。他們收留了我們。 
  父親不可能立刻找上工作。他白天做臨時工,晚上在天津培華會計學校上學,轉年考入天津市建設工程管理局幹部訓練班,兩個月後結業,分配到天津市第三建築公司第五工程隊財務組工作。他有文化,會作文,會寫字,會算賬,打得一手好算盤,又受過專門培訓,應當說可以做一個稱職的「幹部」了。可是微薄的工資養活不了這麼一大家子,他毅然提出下組幹活。勞累的工人要比輕鬆的會計工資高。經領導批准,他到了油工組,由勞心者轉化為勞力者,並由此確定了他的一生。 
  那一年我九歲,已經記事了。由於血緣關係,我的父母親說過不少他們的後娘後弟的是非,但就我的感覺來說,他們並沒有達到可以稱作惡劣的程度。 
  叔叔年輕,長得很帥,我嬸自然稱得上美太太了。尤其是跟我老姑(後奶奶生的)坐在一起,顯得老姑太憨而嬸嬸更美了。老姑在這個家是很有身份的,有親爸親媽親弟撐腰,在我媽我嬸面前又是不便惹的小姑子,自然是有恃無恐、怎麼說話都行。老姑的性格很開朗,大大咧咧沒什麼毛病,跟她挺好處。她是個樂天派、新潮女性。她拿出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位紳士與一位新娘的結婚照,她指著其中的新娘問:「這是誰?」 
  「這不是我嬸嗎!」我的眼力不差。 
  「好小子。這是誰?」她指了那位新郎。 
  我審視良久,答不上來。但肯定不是我叔叔。那是誰呢?我嬸怎麼跟另一個男子照過這種照片,並且這種照片怎麼能出現在這個家庭裡呢?結過婚或有過外遇的證據也不該拿給小輩來看呀!看看眼下四周的氣氛,也不像家裡發生了什麼事件,我的確被弄懵了。 
  「小子,猜不出來吧。」老姑賣著關子,頗有幾分得意,用指頭指著自己的鼻尖說:「是你老姑我!」 
  我這才恍然大悟,並且思路一換,茅塞頓開,確實是老姑,女扮男妝的老姑。 
  我爺爺當然不參加這種樂子。不過,他能讓我老姑照這種照片,也夠開通了,而且老姑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確實讓人感到又親切又可愛。 
  她不在我爺爺這兒住,她有自己的家了,她是因為我們來了才到這兒逗留上一半天。 
  「嘿!」她總是對她哥直呼其名,「晚上上我們家吃包子去。」 
  「嘛餡的?」 
  「油唆子的。」油唆子是肥肉耗油的渣滓。 
  「不去。油唆子也請客,窮不起啦?」 
  「喲呵——還請不動!」老姑鄙夷不屑地斜了他一眼,「你要是天天吃上油唆子,燒高香吧!」 
  玩笑歸玩笑,情況卻屬實。生豆芽菜的剛回老家,還不知到哪兒想轍呢! 
  老姑樂樂呵呵的生活真讓人羨慕,爺爺的威嚴居然在她身上無效。而父親的微笑卻從來沒給我們帶來過輕鬆。我原先把我的不幸歸咎為封建家長專制,但老姑的家長不是明擺著比我的家長更封建嗎? 
  從沒見過老姑憂愁,她嫁的老姑夫也不是什麼闊主兒。性格也能給人帶來歡樂幸福,這倒是個很能開悟人的真諦,可惜我卻沒這個福分。 
  可能是因為嬸嬸的美麗,我竟連她的孩子都喜歡。她的孩子又乾淨又漂亮,比老姑的孩子小一半歲,在一起玩的時候我總是向著小的,這態度被老姑看出來了。 
  「小人兒不大,倒能分出裡外了。」 
  我當時真沒聽懂這句話的含義。到如今才弄明白,裡是指娘家,外是指外姓。天哪,我那時若是這麼聰明,早出息嘍! 
  老姑一來,就到書攤上租二十本小人書,夠她看一兩天的。穿個大褲衩子坐在馬扎上,或躺在帆布躺椅上,看得很投入,並不關心她蹲著和躺著的姿式。這時我也能跟著沾光,不花錢就能看上小人書。可惜我看書太慢,總須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嘴裡不出聲,心裡卻是在念。我一直不會瀏覽,不甘於知其大意而休焉,我認為那是極大的浪費。文學是欣賞,語言之美就在字裡行間,若是只為弄懂故事,何必讀書呢?這個不好的習氣讓我在一生吃了大虧,聽某人說一個假期讀了幾十本書,簡直是天文數字,我看過的書其實沒有幾本。因為看書慢,每次在老姑還書的時候都歎憾不已。   
  老嬸與老姑(2)   
  「誰讓你磨蹭來著,」老姑說:「拿來,我換回來新的你再看。」那些沒來及看的小人書裡真有好的,眼睜睜地被老姑抱走了。就算是換回來的還讓看,可剛才已經看過封面的那幾本肯定不會再有了,這一別也許就是永別。 
  九歲的孩子嘗到了哀傷。 
  數十年後,我們長大了,老姑也老嘍!每次去天津,除了看望親三姑之外,都願意到老姑家坐坐。老姑老嘍,胖得圓□輪墩,坐在小馬扎上喘不過氣來,愛抽戰鬥牌香煙,是原先的煙斗牌在「文革」中適應革命形勢改的牌子。老姑讓我去買,我嫌它才兩毛錢一盒,就好心地買了一盒飛馬。她說:「讓你買戰鬥的就買戰鬥的,這(指著我買的煙)麼軟,不解渴,懂嗎?」我趕緊陪上笑,點頭哈腰:「我去換,我這就去換。」 
  「得了,對付著冒煙吧。」 
  老姑哪能真讓我沒完沒了地跑腿呢,我都多大啦! 
  圍堤道拆遷改造了。老姑家那座有正房與西房、有葡萄架與花、有水泥地面的小庭院怕也不存在了,該是搬進高樓上住了吧。 
  但老姑與老姑夫都已過世多年。我想再看看那張老照片再逗逗老姑,已不可能了。 
  嬸嬸很端莊,端莊得像一個概念,說話聲音不高,話也不多,很平淡,不生動。穿一身旗袍,圓圓的胳膊從手腕一直到肩頭。燙髮頭被一個月牙型的寬寬的發卡攏在肩後,修長的頸項在旗袍圪撻袢高領的包裹下顯得又精神又風韻,從旗袍側擺的開衩處不時地閃動一下白腿。這在這個家族群體中算得上是一道風景了。夏天太熱,人們睡不著就坐在院子裡的小凳上乘涼閒聊,一人手裡一把大蒲扇,只有奶奶拿一把諸葛亮的羽毛扇,很像是唱戲人的手裡的道具。我發現叔叔的孩子不在了,便去南房他們住的屋子找他。我不敢喊,生人加上小輩,我豈敢造次,便扒在窗戶上看看那個孩子在不在屋。我驚呆了,嬸嬸坐在小板凳上正抬起大腿擦腳,另一隻腳放在盆裡,而大腿卻完整地呈露著。 
  我慌亂地離開了,不聲不響地回到人群中,既不說我要找的那孩子在,也沒說那孩子不在。 
  關於旗袍這一服裝樣式,我幾乎讚美了一生。即使後來生出的美輪美奐的奇裝異服怎樣刻意地暴露,刻意地追求妖冶與性感,我認為沒一件式樣能抵得上中國旗袍的完美。 
  我不記得我嬸跟我說過話。幾年後我爺爺死的時候,她哭成了淚人兒,嗓子都啞了,她把我叫到屋外說:「你去給我買斤槽子糕去。」她一整天沒吃東西,身子都軟了。我覺得她怪可憐的,很願意替她做點什麼。後來我跟媽媽說我嬸的嗓子都哭啞了,媽媽說:「嗨,那是裝的。」我才明白做媳婦真不容易,也明白了妯娌是這麼種關係。 
  我嬸在這個家族中做了個合格的媳婦,少言寡語,喜怒不形於色,雖然並不親切,可也挑不出大毛病,對我們家不可能有真摯的親情,卻也不像後奶奶那麼明白地不懷好意。   
  老屋(1)   
  大沽路是縱貫天津南北的一條長路,雖然並不筆直,卻綿延十數里。上世紀九十年代,我帶著竺青尋訪故里時,在門垛的牆上居然辨出刻在我童年腦海裡的四個大字:海記大院。 
  一九五二年夏,我們在下瓦房爺爺家完成了過渡性的小住,搬進了這裡。 
  聽大人說,我們這海記大院一帶叫東樓。天津市有東樓、西樓、南樓、北樓,好像還有西南樓。這些地名,我從小就耳熟能詳,只會稱呼,卻不知它所指的是哪座樓,並且這片地方簡直就沒有樓。即使臨街的買賣人家有個小二層,大約也不會以之命名的。 
  肯定指的是古建築,就像每個老城都有鐘樓、鼓樓一樣,鐘鼓樓的地名依舊,而實物早被湮滅了。 
  海記大院原先是個什麼買賣,余未查其詳。我們住進去的時候,這是一個車馬大店。院子很大,前院停滿了騾馬大車,左側是一排車倌過夜的小屋和喂牲口的馬槽,地上零亂地撒著草料和散碎的豆餅。大院裡橫七豎八地攤著膠輪大車,大車旁或立或臥的大馬悠閒地甩著尾巴,驅趕著追隨它們鞍前馬後的蒼蠅。地面被馬尿或雨水弄得一片泥濘,裡院的人要繞過這些牲口才能走到東南角的土牆後面去上茅房。 
  一道挺長的土牆把裡外院隔開了。土牆開了個門,走進去是一溜連成一體的小平房,住著以最低廉價格租用的貧困居民。我家住在北數第三間。 
  我一直不明白,爺爺是開木材店的業主,我家為啥連個正經住處都沒有呢? 
  家族的是是非非我所知甚少。這時候,女人細心的優勢就顯得格外重要了。大妹妹比我小兩歲,許多事比我記得還清楚,加上她後來常去天津,跟親戚們走動得比我密切,很多事被她補充上了。她的補充不但讓我知道了我家的故宅確實在H莊,還知道爸爸何以房無一間,何以舉家謀生東北,以及親族間芥蒂之由來。 
  妹妹說:一九六九年回天津,老姑帶她去了老家H莊,告訴說這一片房子都是咱們家的。看到一座具有清朝年間北京四合院式的房子,老姑告訴我:「這一間是我住的,那一間是你爸爸住的,這兩間是你爸爸結婚住的,這一間是生你姐住的,後邊的院子是你爺爺奶奶住的。」老姑不厭其煩地訴說過去的故事。 
  妹妹看見那高大的青磚瓦房,百思不得其解:「咱家既然有那麼多房子,為什麼讓我們流落街頭呢?如果分給我們一間房子,我們也不會去遠走他鄉。」老姑不假思索地說:「寶貝兒,這得問你爸爸去,誰讓他向我媽媽飛大茶壺的?跟我媽對打對罵,你爺爺用皮帶狠狠地抽了他一頓,把他趕出家門了。」 
  沒有任何傳奇色彩,一個尋常繼母與繼子的平凡故事,就決定了我家的命運。 
  一九八九年夏,爸爸帶我去了趟H莊,讓我認一認祖屋。寬敞的庭院共有六個,每個院的門前都有一個牌樓。牌樓上沒有字,是空著的,據說是老太爺想讓他的兒子們考上舉人或成名後再添上。遺憾的是這幾個兒子沒有一個成名,所以至今仍然空著。 
  有一個大門是虛掩著的,爸爸輕輕地把門推開。院子很像乾隆年間京都民院,院內有十幾間房子,每間房屋的門窗都是經過精心雕刻的,有花鳥雲紋之類的圖案。院內有一個天井,天井下面用碎石子和斷磚砌成的小花池,池內有火焰般的串紅,五顏六色的蝴蝶花。院子的東側有一顆夾竹桃,枝葉紛披成一棵可觀的樹。 
  爸爸告訴我那間坐北朝南的房子是他和我媽住過的。我躡手躡腳地走到屋前,隔著玻璃向屋內窺視,屋裡沒有「現代化」的東西,古色古香的舊式傢俱擺得井井有條。無意間,我抬起眼看見右牆上掛著一副油畫,畫裡面是一個多彩而富有質感的年輕女性,用略帶誇張的手捧著一本玫瑰紅色的書,眼神迷離,書的名字我看不清。雖然我不懂畫,但我感覺這畫作者的功底是不錯的,也許他就是這房子的主人,是我家族的後裔? 
  房子的主人不在,院內靜悄悄的。我看見那一間間高大的青磚瓦房,如今已換了新的主人,此時的我,頭昏沉沉的,心一陣痙攣。這就是我們的祖屋嗎?眼前縱橫交錯地出現父母帶著我們背景離鄉的情景,與這個寧靜的庭院疊印在一起,二胡《江河水》的音樂隱約地在耳邊響起,我禁不住一陣唏噓……   
  老屋(2)   
  一九九二年夏,我再次去H莊。又是爸爸帶我去的。他好像知道這片房子要拆遷,而且消息十分準確,特意趕來向它做一次訣別。 
  爸爸起了個早,穿上身淺灰色的夏裝,手裡拄著蘇州產的竹製枴杖。我們沿著柏油馬路向H莊走去。它漸漸地出現在眼前,路邊的廣告牌下圍滿了看熱鬧的人群。房產開發商已把小區的規劃圖高高地掛在廣告牌上,房屋的結構,周邊的環境,綠化面積,吸引著不少過往行人。當人們正在高談闊論時,一輛輛帶有履帶板的推土機徐徐開進來,半導體喇叭裡傳出來嘈雜的指揮聲,隨著重型推土機的隆隆聲,我家族的大宅門轟然倒下。 
  站在路邊的爸爸,老淚縱橫的臉變得扭曲了,渾身打顫,目光茫然地掃了大宅門最後一眼,此時的爸爸像一個缺氧的患者大口大口吸著帶泥土味的空氣,「這世道真厲害呀,弄得天翻地覆。這麼多房子,這麼大的平台,轉眼間就沒了。家沒了。日暮鄉關何處是啊!」 
  「這原本就不是我們的家。我們上無片瓦,下無寸土。這裡馬上就要蓋新樓了。不管是老屋還是新樓,都跟我們沒有關係。爸爸您說是吧,啊?」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讓眼淚掉下來。 
  烈日以赤橙的火焰燒著這堆殘磚碎瓦,我攙著爸爸,沿著那條老路走去。   
  三姨   
  是我媽的親妹妹。 
  她不是嫁到城裡來的,是不堪惡夫惡婆的凌虐從家裡跑出來的。進城後把她的女兒托付給親戚,到處撞頭找活幹。她吃的苦三天三夜講不完。想過自殺,又怕丟下孩子沒人管。幸好遇到一個釘鞋的,為人老實本分,經人一勸就結婚了。又生了三個女兒,一個兒子。 
  從沒見過釘鞋的三姨夫生氣。他每天提上工具箱、鐵腳脖子到院門口一蹲,不聲不響地干他的營生。有的活還得拿回家干,三姨和我媽一樣,成了帶孩子做飯的。 
  三姨是個爽快的有血性的人,什麼講究什麼毛病都沒有,吃就吃做就做,有啥是啥,從不會拐彎抹角那一套。那時候的人越窮越能生,她家五個我家六個孩子,靠一個勞力掙錢,日子就可想而知了。帶孩子如同放羊,能活你就活吧。表妹肋下曾有個癤子,化膿流水兒,一直長不住,媽媽說能看見裡邊喘氣就動。二十年後再見時,她已嫁人生子,在醫院當護士,瘡口早已完好,人還胖了呢。 
  窮人命大,真不可思議。 
  「實在沒轍,賣血去,」三姨發狠說:「得了錢先好好吃它一頓,解解饞。我這麼胖,抽點血不算什麼。」 
  「瞎扯,」媽媽說:「一頓營養能把那些血補回來?就你會算賬?」 
  「那天我去四虎家,從門縫一看,就小五一個人在屋,趴在炕上臉朝裡正數錢呢。全是大票。」三姨放低了聲音,「我真想拿個麻袋把臉一蒙,進去一把抓過來。反正家裡沒人,誰知道誰搶的!」 
  「過過嘴癮吧!」媽媽知道是說著玩。 
  舊社會過來的女人,再怎麼也擺脫不了舊觀念的束縛,自從有了兒子以後,三姨算是有了主心骨,兒子成了她生命的寄托。要是兒子有個好歹,三姨活著的勇氣也就沒了。後來聽說三姨真的賣過血,真的大吃過幾頓。她是個活了今天再說明天的人,有男人般的爽快,有豪傑般的剛強。她是個胖子,其實身體並不好,總是咳卡的吐痰,夜裡睡覺也不預備個痰盂,閉著眼啪的一口,頭都不歪,吐到腳底的牆上,掛得滴裡蕩當的真難看。她不管這些,怎麼自在怎麼活唄! 
  再後來,三姨夫死了,三姨也搬到了南樓平房裡,仍然是一間屋。閨女們都出嫁了,只有她和兒子過日子。我們家的孩子們無論誰出差赴津,總是住到三姨家,因為她又親切又隨便。愛吃什麼做什麼,想坐著想躺著都行,三姨從不挑禮兒。 
  三姨大病的時候,我和妹妹正巧在天津碰上。 
  「唉,這事鬧的,從醫院出來,沒幾天又鬧了個二進宮,又住進去一次。」三姨到這時候還想把病情描繪得輕鬆些,別給孩子們增加壓力。 
  三姨家的兒子已經是卡車司機了,而且還有了對象,這讓人心裡踏實多了。他買回火腿腸和熟肉,陪我喝酒。三姨說我是寫書的,讓我給她寫部傳記,把她這輩子受的罪好好寫一寫。我又不忍拂她的意,就認真地聽她講著。 
  講得很細。她在老家怎麼呆不下去的,怎麼半夜跑出來的,怎麼投靠無著,在哪幹了多少天,人家又怎麼不要的,下雨那天是怎麼想死又沒死成的……我知道我不可能給她出書,只是聽著,歎息著。我若是知道這是訣別,我至少也應該拿筆認真地記下來呀。到了我有能力寫書的時候,她經歷的情景卻寫不出來了。這是我一輩子最遺憾的一件事。 
  第二天我們按計劃離開了她。 
  回家後接到表妹的信,說她媽媽已經去世。 
  一算日子,就是我走的當天下午。   
  三姑(1)   
  可能是我們自小跟三姨住一個大院,可能是我們的戀母情結導致的特別看重娘家親,所有的孩子都跟三姨好,跟三姨親。直到我們離開天津,長大了,每次赴津,仍然奔著三姨家,在她那兒吃住。 
  三姑知道了,徒步到三姨家,拉我們去她家住,孩子們猶猶豫豫的,三姑著急了,動情地說:「姨家能住姑家不能住呀?姨近吶姑近吶?」醍醐灌頂,我們這才明白點事理:對了,姑姑與我們同姓。 
  爸爸為這事跟媽媽動火:「孩子都讓你拉過去了,六親不認吶!」又拿我們撒氣:「你們對得起你姑嗎?良心,人得講良心吶!」我從爸爸的筆記本裡翻見過他寫的一首藏頭詩,七言八句,每句開頭的一字連起來是:「想我妹滑某某受氣。」 
  爸爸不是個感情細膩的人,三姑卻在他心目中佔有這麼重要的位置,爸爸肯定是欠了姑姑很大的人情,因為沒法補報,才讓愧疚在心頭壓了一輩子。後來我們才知道,我家窮得揭不開鍋的時候,三姑背著婆婆把她剛當媳婦時的金戒指給我爸拿到當鋪裡當了,解了燃眉之急,卻再沒有能力贖回,成了死當。讓三姑怎麼向人家交待? 
  開始懂事的孩子們開始去看望三姑了。三姑家在掛甲寺的一個平房小院,是老房子。一進院門有一個影壁牆,拐過來對正的正房是三姑家,左側好像住著姑姥姥,是姑夫的母親吧,歲數著實不小了。我去的時候總被安置到東廂的一個小炕上,很整齊優雅而安靜,小屋與三姑、姑夫的大屋是一體的。院子裡用青磚鋪的地面已被幾代人磨損了,卻很整潔,有一顆無花果點綴在院落裡,調節了一下庭院的幾何線條,並且搖曳生姿地帶來一些活潑俏麗。 
  三姑像是受了某種委託、帶著某種使命似的,不動聲色地要幫助我們去接通各種族親的關係。 
  「今天去你二姑家!」三姑說。 
  「二姑是誰?」 
  「是你爸的堂姐。」 
  …… 
  就這樣,親戚關係解凍了,是是非非的舊賬過去就過去了。親戚就是親戚嘛! 
  三姑恪守著傳統,完成著一種道義的高尚。她老人家提上頭一天就準備好的禮品,在酷暑天帶著我,走很遠的路去探親。三姑一輩子沒胖過,看她走路的辛苦樣子,我心裡很不好受。 
  「把背心脫下來,我給你洗洗。」 
  回來時,我累得中暑了,三姑竟然還有精神幹活。 
  「不用了,昨天才洗的。」我說。 
  「什麼不用了,出一身汗,鹵死了,快脫。」三姑不由分說。這親情,讓人感到暖乎乎的。 
  三姑夫一輩子在國棉四廠上班,有哮喘病。 
  「怎麼治呢?」我跟姑夫拉家常。 
  「沒什麼特別法子,就是靠小藥癟兒盯著。」姑夫的話很親切。 
  他並不嚴肅,一看就是好脾氣。 
  天津的夏天夠熱的,我有個好習慣,中午睡覺也要床棉被,不一定蓋,抱著就行。 
  「大夏天的,不嫌捂的慌?」姑夫問。 
  「習慣了,北方人冷怕啦!」我湊趣說。 
  「好好,樂意捂你就捂著。」 
  姑夫無可奈何地笑笑,笑得真親切。跟姑夫說話比跟爸爸說話好。 
  我家的孩子都喜歡與三姑的家人相處。因為姑夫是個很好處的人。也許正是這個原因,注定了三姑一家一生的和睦。 
  妹妹曾經這樣寫道: 
  三姑有一個幸福的家庭,雖然是父母訂親,他們卻恩恩愛愛將近六十載。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他們似乎從沒因為遇到不愉快的事而引發爭吵,都有商有議,相互尊敬。對待自己的兒女,也總是苦口婆心、和顏悅色,從不粗暴。以至於他們的孩子都隨了父母,把這種美德家風生生不息地傳承下去。 
  溫馨和諧的家庭讓人羨慕、讓人心動。姑夫曾經跟我說過:「父不憂心因子孝,家無煩惱為妻賢。你三姑是賢妻良母啊!過去穿衣服都是手工縫的,你三姑有一手好針線。我在棉紡廠上班,人們都誇我衣服好。她常說男人朝外走一走,身盯女人兩隻手,就是說,男人穿著體面整潔,人家一看就知道他老婆好,勤快。這麼多年,與婆婆、哥嫂、弟媳住在一個院子裡,從來也沒吵過嘴,紅過臉。你三姑心眼好,心太善,就連你後奶奶得癌症都是你三姑伺候的……」   
  三姑(2)   
  夜,很靜。窗外有風吹過。三姑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她說,一九七二年,我聽說你奶奶得了癌症,我心裡一點兒準備都沒有。不管怎麼說,我們畢竟在一起生活那麼多年。雖然是繼母,她真的要離開我們,我的心也不是滋味。那年正趕上三伏天,天熱得汗珠子砸腳面。那時沒有電風扇,空調就更別說了。我日夜守候在她身邊,一天換好幾次衣服,給她擦洗那瘦骨嶙峋的胸脯,挺味的下身。食道癌晚期,連滴水都喝不進去,餓得哭,看見別人吃東西饞得叫。我不忍心看見那乞求的眼神,就悄悄地離開醫院,向東樓水果攤走去。半路上我突然感到天暗下來了,抬頭一看,烏雲已經壓頂,豆大的雨點砸在地面上,密密的雨點霎時間變成了瓢潑大雨。我沒帶傘,買了一個十斤重的西瓜,兩手緊緊地抱著,跌跌撞撞地回到醫院,把西瓜擠成水,用筷子蘸著一滴一滴地餵她。突然間,你奶奶那雙柴棒兒似的手,一下子抓住我的胳膊,幾乎看不到眼白的黑眼睛一動不動地瞅著我,聲音哽咽著說:「閨女,我可得了你的濟了。我對不起你,你小時候,我不該對你那樣……」 
  奶奶走了,走得很平靜。 
  三姑最大的愛好是喜歡看體育節目,特別是足球。這真讓人難以置信。正當國際聯賽比得如火如荼時,倘若你忘了賽程和時間,就去問三姑好了。你若是不知道貝克漢姆、羅納爾多、孫雯、白潔是誰,那麼好了,三姑會滔滔不絕地講給你聽,好像在介紹她的球隊隊員,而她是隊長或者教練。三姑不止一次地對我說,別整天光看那個《人在旅途》、《情在天涯》,你也看看球,保管讓你著迷。 
  妹妹的女兒也在作文裡這樣回憶她的童年: 
  「那個面積不大的小院有我童年的故事。媽媽帶我常常去姑姥家,她家院子裡有一棵無花果,我跟夥伴一起在院子裡捉迷藏,晚上睡一覺起來,一起吃夜宵……」 
  時光飛逝,八年過去了,三姑、姑夫已是八十高齡的人了,我該再去看看他們了。 
  家父去世時,三姑派兒子千里迢迢來弔孝,我們沒辦法表達對他的感激,表兄弟們拿著老頭票塞來推去,雙方的心裡都熱乎乎的,不用言語就可以完成交流。大家都懂事了,大家也就都老了。 
  如果把我們懂事的時間提前四十年,那該少留多少遺憾呀!   
  二舅(1)   
  村裡人有一條進城之路就是當兵轉業。我二舅就是這麼進的天津。我家至今還存有一張「三次赴朝紀念」的照片,就是我二舅和他的戰友穿軍裝照的。二舅轉業後分到了河西區的一所中學當領導,這樣他就有機會常來看看我媽和我三姨,我們則又多了一個在城裡的娘家親。 
  革命可以改變人許多本來的性情,惟獨官本位未能稍減,官階的特別價值是誰也忽視不了的,它成了人的價值的一個重要標誌。 
  不久,農民出身的領導被一位城裡教師相中了。這是二舅從來未敢夢想的事。他在夢裡也許抱過田螺姑娘,卻沒想過去碰碰都市女郎的裙子。但奇跡真的發生了。我們也不必把這一切都理解為官階的魅力——那很可能褻瀆了真實的愛情——單就我二舅的個頭、身材、五官和性格,確也能構成女性心目中的偉男了。從羞怯躲閃到借題接近,從工作關懷到生活照顧,從思想交心到林間漫步,雙方都感覺到不只是同事了。我真想像不出她跟二舅談什麼能談到十一點半,讓工友開開校門才一同回去;更想像不出二舅是給她講戰爭故事呢還是講窩瓜的種植與管理。當生活邏輯不通時,我們不得不繞了回來:他是領導,她是屬下。 
  總之,莊稼漢的心悸動了,命運要牽引著他走入一個全新的領域,去體驗去享受眾生平等的歡樂,去享受人人都有權利追求卻不是人人都有運氣獲取的溫馨。狂濤兇猛地撞擊著轉業兵的心扉,他必須做出決定。 
  他來找他的姐姐。 
  「這怎麼行呢?」媽媽也不見得就有主意,有的只是問題,「那她二舅母怎麼辦呢?」 
  其實二舅不可能沒想過這個問題,他來只是不明確地想等一個意外的援助與鼓勵。顯然,意外沒有發生。 
  二舅悶著頭只是抽煙,沒再說話。 
  二舅母是後三河嫁到前三河的。入伍前他們就結了婚,已經有了兩個兒子。大表弟比我小不了幾歲。夏天我媽帶我們去過姥姥家。是坐鄉下來的膠輪馬車去的。 
  高大的楊樹在連接城鄉的土道上搭成一路綠蔭,等距的樹幹欄杆般地在眼前依次閃過,把盛夏的炎陽切割成一條條,鍵盤似地在人們的臉上彈奏著田園交響詩。路畔小車上堆放著白皮茄子,我感到一陣新奇,車倌下去買了一兜子送到車上:「城裡人,當水果吃吧。」我們真的啃了起來,有點甜。香瓜已經下來了,又一兜子送到車上:「吃吧,別洗了,沒水!」我們當然不洗了,崩的一聲掰開,瓜瓤濺了一片。大車東倒西歪地過了一座小木橋,姥姥家到了。 
  二舅家像辦喜事一樣,老老少少一院子人。媽媽說這是姨姥姥,我就叫一聲姨姥姥,那是表舅我就叫一聲表舅,根本記不清誰是誰。 
  「這是你二舅母。」我這才留意起來。 
  很失望。不是一般的失望。這個女人怎麼能比二舅還老呢?又黑又瘦的臉上分佈了不少皺紋,嘴唇包不住的牙齒在最突出的尖端接合部匯合。顯然是今天新換的衫子,很不諧合地在身上僵硬地打幾處褶子,袖口裡伸出兩條不知所措的手臂,憨笑地對我說:「快上屋裡吧。」 
  這種場面肯定是用不著我幫忙的,媽媽全身心地應酬著鄉里鄉親。二舅母招呼女人們拉火做飯,喧鬧裡蒸騰著無比濃厚的農家樂。 
  飯後,我跟著二舅母聽她安排睡處。一個兩歲多的男孩子在炕上睡著,舅母要把他抱起來給我騰地方,一摸孩子,舅母自語道:「我一猜就尿了。這回可現眼嘍!」那動作、那表情,一個十足的賢良農村婦女的形象。 
  我一輩子就記住了二舅母這麼一句話,這麼一個表情,但她的樸實憨厚勤快忍耐已經印到我的腦海裡。 
  從那一刻起,二舅母不再醜了。 
  怎麼能辜負這麼個好人呢? 
  二舅終於沒敢邁出那一步。他做過怎樣激烈的鬥爭,心裡承受了多麼巨大的關於愛情的痛苦,他怎樣回絕的那位都市女郎,他用了多久才恢復的正常,我不管。 
  後來,二舅領著二舅母到城裡矯正了牙齒,燙了發,照了相,雖然並沒有矯正得了二舅母的土氣,我們也已心存感激了。   
  二舅(2)   
  農村出來的城市人,如果把樸實也矯正了,我們還有什麼價值能跟城裡人比呢!   
  樂事拾珍(1)   
  孩子並不因為窮就能泯滅愛玩耍的天性。 
  能給我們帶來快樂的玩具,掰著一個巴掌就數完了:毛片、煙盒、玻璃球。毛片是用馬糞紙板貼一層白紙分成若干小格印上各種人物的彩色畫片,買來用剪子剪開就成了五十張小畫片,上邊印的是古代人物:水滸一百零八將、三國人物、歷朝美人之類。 
  畫片印得很粗糙,據我現在的眼光看,是鋅版單色套印的,有的顏色錯了位與衣紋並不吻合。但那卻是我那個年齡的孩子們最為珍愛的財富。它可以擺闊,可以交換,最主要的是可以賭博。拍毛片,每人出五張,摞在一起,整一整,放在地上,然後石頭、剪子、布確定誰來開局,用手掌在毛片側邊用力一拍,翻過去的就歸自己了。如果你不怕手疼,你就發狠勁吧。有時候真能一摞翻個底朝天,喜出望外地歡呼起來,對方便氣急敗壞地說:「快點出牌!」有時一掌下去一摞牌紋絲不動,手卻震得火辣辣的疼,疼得用嘴吹或夾在腿中間,不知如何是好。 
  海記大院靠近門房的一個輕易沒人出進的門口有一塊石板,由於我們經年累月地磨擦,變得十分光潔,那是我們心中最美而誘人的樂土,做夢都能夢見那塊石頭。煙盒是不用花錢的玩具。只要留心,車馬大店經常能撿到。「大嬰孩」是常見的中檔煙,「恆大」、「大前門」就算好煙了,「綠葉」、「勇士」是窮苦的下等人的廉價物。把煙盒攤平,疊成三角,盒面主要部分的一面叫做正面。煙三角可以放在地上用另一隻搧,搧過去算贏。因其太輕,使不上勁兒,大家喜歡玩吊三角。每人手持一個,按在牆上約定的高度,一鬆手,三角落地,若是正面朝上,可以取回。否則對方掉出正面,統歸其所有。有時你一張我一張,落地全是反面,存的多了,這時誰要是弄出個正面來,便可大撈一把。這是最揪心的時候,也是大輸大贏、大失敗大輝煌的時候,弄好了瞬間暴富,弄不好家底賠塌。小戶人家經不起這樣的大起大落。一到這時候我便摸出一張我的看家法寶,是我自製的兩面全是正面的煙盒三角,偽裝出十分緊張的樣子,祈禱著,一閉眼,一鬆手,一看,做驚喜狀,歡呼起來,把地上的一堆斂巴起來,揚長而去。那是一張慎用的牌,輕易不用,否則一旦讓人發現,我的人品就完了。所以我的尺度把握得十分之好。有一次休閒時被人翻見過一次:「咦,這個煙盒怎麼兩面全是正面?」我很驚慌,但仍能裝作不解的樣子接過來,納悶地說:「真是!這叫什麼玩意兒?哪來的呢?這也沒法玩呀!」邊說邊不以為然地撕了。撕了並不妨礙再做一張。 
  感謝主賜給我們食物,並賜給我們智慧。 
  如果能看一場電影,那稱得上是刻骨銘心的樂事了。偌大的白布上映出活動著的人影,很清晰,很逼真,是無法比擬的。黑白片,下雨一樣地流動著的白道子,一點也不會引起孩子們挑剔,只要不斷片,我們對座位的前後正斜、對遲到找座者絕無怨言。瞬息萬變的畫面魔幻般神奇,槍聲炮火驚心動魄。若是真的看懂,會很動情呢!《渡江偵察記》的吳老貴死了,裝著酒的軍用水壺倒了,酒流了出來,孩子的淚水也流出來。《夏伯陽》的電影海報至今還印在我的腦子裡,迫擊炮,留八字鬍的夏伯陽,揮手向前勇猛剛毅的英姿,僅此便能想見故事之精彩了。 
  星期天,爸爸帶我去離家很遠的下瓦房,我知道有可能看上電影。我當然不能問,問就等於表示願望,表示要求,萬一不是帶你去看電影呢,你不是找挨訓嗎!從東樓走到下瓦房要過一個橋,橋下是通向掛甲寺的一條污水河。橋的中央通無軌電車,車道兩側的人行道是木板拼成的,有一片掉了,能看見橋下流淌的水。每次走到這裡我都往下看,想像著掉下去會是什麼情景。街道兩旁全是店舖,糕點鋪裡陳列的大八件、小八件像一個個白色的花苞,從酥脆的裂口上能看見帶青絲玫瑰以及核桃仁之類的豆沙餡。 
  我不能多看,我知道那是與我無關的食品,太關注太流連會招來一頓臭罵。向左拐便是下瓦房了。人民公園的南牆成了這條街的天然屏障,屏障與馬路之間的空地成了五花八門的地攤。油炸豆腐一分錢一塊,超過一分錢的小食品又不在我的關心之內了。有擺攤治腳氣、修雞眼的,一堆蠟黃的肉丁堆在白布上表示地攤主人的技藝與成果。有點痦子的,白布上用毛筆畫一個頭像,五官端正如佛,臉的各處疏密不均地點著紅點,標有穴位名稱。有兩個小盒或是帶蓋小碗,裝著藥水。守攤那個師傅見了我爸,故人重逢般地熱情打招呼。「沒事兒,帶孩子去看場電影,」爸爸說著蹲了下來。守攤師傅趕緊遞過一個小板凳,又看看我,「少爺坐哪兒呢?」其實我已經注意到他再無板凳了。爸爸趕緊說:「不用不用,小孩子站著行啦!」   
  樂事拾珍(2)   
  「還是老行當?」爸爸問。 
  「別的幹不了啊,咱還會嘛呢!」師傅說。 
  「我替你盯會兒?」爸爸冒出這麼一句。 
  「行行,敢情好。」 
  我爸爸先前也會點痦子。會相面會算卦的人,點痦子小菜一碟。「盯會兒」是什麼意思呢?我這才明白,就是借您的攤位用您的藥水器械做兩個活兒,孩子的電影票錢不就結了。我真佩服爸爸的機敏,也知道了爸爸兜裡的實力。 
  太陽行走的竟是如此緩慢,貪玩的孩子從來沒捨得像今天這樣拿出這麼長時間來體驗。我真希望有一兩個顧主來賞光,一則能成全我的電影之夢,一則免去爸爸這麼木然坐著的尷尬。還是這位師傅善解人意:「天晚了,」他塞給我爸爸兩毛錢,「再晚,晚場也趕不上了。」 
  「這,這……」爸爸笑得並不自然,在對方的真誠推讓中接受了。 
  電影真是《夏伯陽》,遲到二十分鐘我們不在乎。 
  沒有人引導過我畫畫。 
  我們這種階層的家庭,只要把孩子帶活就謝天謝地了。沒有家長去設計孩子的將來。樹大自然直,能做什麼營生現在怎麼好說。我爸爸算是有點文化的人了,除了幼學啟蒙的幾本書是為了識字之外,也沒想到發現和培養過孩子的愛好,上了學校,有老師教書,父親又有了工作,也就沒人過問我了。 
  班裡有個同學會畫馬,用鉛筆幾下就能勾出一個戴嚼子的馬頭,送給同學玩。我很羨慕。有這一手,我不也同樣可以贏得別人的羨慕嗎?於是求他畫了一張,很快我也背著能畫了。只會畫一個馬頭,頂多跟他的技藝相等,若能再背幾樣別的什麼,不就超出他一頭嗎?這不難。於是開始留心可畫的東西。寫生是談不上的,省勁的辦法是找樣子。小孩子們所能接觸到的樣子,除了毛片就是小人書了。 
  我們那時候的課外讀物只有一種,就是連環畫小人書。課本之外的所有知識幾乎都是小人書裡得來的。從那裡,我們知道了孫悟空的來歷與梁山好漢的綽號,知道了魔笛、魔瓶與飛毯,知道了地心與天宮都有生命,知道了織女的紡錘與洋人的煙斗,也知道了愛情。愛情一般是勇敢善良的人才能獲得的,我們便知道自己缺少的是什麼了。如果我勇敢,就可以殺死九頭鷹,救出國王的女兒;如果我善良,田螺就可以變成姑娘從水缸裡走出來偷偷的給我做飯。這是何等的美妙啊!雖然回到家依然是啃窩頭,啃完之後仍然是到校,但誰能窺見我們內心是個多麼豐富而絢麗的世界呢! 
  小人書鋪有的是,我上學必經的玉川居就有好幾家。這是一種小買賣,毛兒八分一本的小人書,買一千本不過百十元。一個老娘兒們或一個糟老頭子往那兒一坐,孩子們衣兜裡的零錢就自動向那兒聚攏。聽說天津是個大商埠,可是西裝革履的大資本家我居然一個也不認識而且好像沒見過。英租界、法租界不在我們這一帶,有名的天津百貨大樓、勸業場離我們有十幾里之遙。我能見到的買賣人,也只是趕大車的,釘鞋的,賣大力丸的,做豆腐的,吹糖人或彈棉花糖的。同學K家是我們班的首富,也只是在玉川居開了個布店,大不過跟我爺爺一樣,算個小業主吧。天津人似乎不立什麼雄心壯志,能吃上貼餑餑熬小魚就夠知足了。擺個小桌,放幾盤泥螺,牙籤一挑,蘸點醬油醋,五分錢到手了。天晚了,把賣剩的往回一端,打二兩散酒,吱兒一口,再鉚足勁來一句「包龍圖打坐在開封府」,這小日子到哪兒找去呢! 
  小人書鋪就是在這個原理上產生的。 
  同學Z在南樓住,下學與我同路。中午上學時我們碰巧走到了一起。我忽然看見前邊有一分錢,我去撿的那一剎那他也看見了。 
  「是我先看見的!」我說。 
  他顯然很嫉妒,胡攪蠻纏說:「我也看見了。」 
  「你看見了怎麼沒撿?」我佔理。 
  「不能撿別人的東西!」 
  「那我扔了它。」 
  「你扔!」 
  我當然捨不得扔,也捨不得交給警察叔叔。人貧志短,只好把說話口氣緩和下來:「這樣吧,放學咱們看小人書。」   
  樂事拾珍(3)   
  小人書鋪沒什麼人。一個貓頭鷹般的醜女人坐在那裡打蒼蠅。在眼花繚亂、異彩紛呈的小人書封面前,我們經過較長時間的推薦與爭論,總算定下了一本,把一分錢交給了「貓頭鷹」,兩人開始享受這個都沒看過的神奇故事。還是我那個好習慣,念,一字一句地念。為了公平,約好你念一頁我念一頁。念的好處是不但完成了精讀,而且統一了進度,免得一個要翻頁的時候另一個聲稱還未看完,跟窮鬼打交道實在麻煩。今天真走運,空空的屋裡只有我們兩個。Z不花錢白蹭一本書看,自然很慶幸;我花的錢又不是我的,我的喜悅也並不比他小。七十多頁連環畫在珍惜與留戀中不得不讀完了,不料在把書交給老闆娘的時候,「貓頭鷹」沒好氣地用力一奪,來了一句: 
  「一分錢到這兒過年來了。」 
  這是什麼話?我花錢看書,愛怎麼看就怎麼看;只要你不關門,我愛看多久就看多久,你管得著嗎,吮鳥!這是我們心裡說的。 
  打那以後,我們不再去「貓頭鷹」書鋪了。斜對面有一家比她的還大的,滿牆都是。一個拐子老頭開的。這裡看書的忒多,多得連兩個人能挨著的座位都不好找。 
  Z悄悄告訴我:「你沒發現老幫子一動不動,從來不出屋嗎?」 
  「怕丟書唄!」這道理顯而易見,我說。 
  「那他不上茅房嗎?」 
  「咦,對呀,」我恍然大悟,喃喃自語:「他能一天不上茅房?」 
  「你瞧桌子底下!」 
  桌子底下有個大瓶子,有點像現代款爺用的大口杯。有尿了,老幫子就不聲不響地解開,掏出來,把瓶子歪著點兒,就沒聲了,再放下,蓋好。這一串動作是埋頭讀故事的人不可能注意的。Z真是好眼力! 
  馬頭我已經會了,不畫了,那不過是個鉛筆速寫,膚淺得很。我開始畫鳥。有一本小人書說一個鳥兒和兩個媳婦的故事。勤快媳婦去河邊洗衣,鳥兒唱道:「唧唧喳喳,粗布洗成細白紗。」懶媳婦去河邊洗衣,鳥兒唱道:「咚咚咚,棒錘敲出個大窟窿。」這本書裡有很多動態不同的鳥的姿勢,還有造型各異的樹枝樹幹。我把它們拼在一起,並且上了色兒。媽媽看了誇獎說:「我兒子畫的鳥兒各是各的樣兒,畫個百鳥圖吧!」我記住了。可是直到媽媽去世,我也沒有兌現。我存的小人書有二十多本了。有的翻爛了,皮也沒了,我把它們粘好壓平,糊上厚白紙或牛皮紙,重新設計並繪製一幅封面,書名是美術字的,根據內容和背景畫的關係確定字體字形和位置,很有些電影海報的風味。我當時還畫不了人物,但不出現人物的封面畫又省事又富於工藝效果,並不比原先的遜色。我很羨慕小人書裡的古裝線描人物,公子的寬袍大袖和婀娜多姿的小姐的長裙,真是耐看,從衣紋的走向能感覺到裡邊的身體。中國的線描太偉大了。 
  我什麼時候能畫一本小人書,也印出來放在小人書鋪裡,打開第一頁就有我的名字,親戚、同學看了,該用什麼眼光看我呢? 
  「看,我畫的!」我說。 
  我記憶最深的小人書是《望娘灘》。一個窮孩子和一個老娘相依為命,靠打草為生。孩子發現了一片草長得十分茂盛,最奇怪的是頭一天割了第二天又長起來。他挖開土一看,有一顆寶珠。寶珠放在米甕裡,甕裡的米就溢了出來,放在水缸裡,水就滿了。縣太爺索要未成,派兵強取。孩子一著急,把含在嘴裡的寶珠咽進肚裡。官兵走後,兒子喊著口渴,把一缸水喝了,還渴,就跑到河裡,把河水喝乾了,還渴,就跑到江裡。媽媽怕失去兒子,追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兒子開始變化成龍,向天上飛去。被媽媽拉過的那隻腳沒有變成龍爪。飛上天的龍每走一段,流連地回頭看一次媽媽,江裡便出現一座沙灘。這座江上留下了二十四灘,就是至今猶存的望娘灘。 
  我讀這本書就忍不住流下淚來,發誓要把這本小人書重畫一遍,彩色的。我甚至希望我就是那個跟母親相依為命的孩子,寧願沒有父親。我的二腳趾長,聽人說:「二腳趾長,不孝爹娘。」我下狠心要用菜刀把它剁去一截。媽媽知道後笑了笑說:「這不是發瘋嗎?不孝就不孝唄!」   
  樂事拾珍(4)   
  三十年後我母親去世了,我才明白一切都是宿命,我不但沒有畫出彩色《望娘灘》,也沒有對母親盡過什麼孝心。我的悔恨與自責只換來一篇聲淚俱下、於事無補的《祭母文》。   
  別了,天津(1)   
  建築行當是種流動性很大的工作。房子蓋好了,泥瓦匠們就該換地方了。你見過蓋起高樓把自己家搬進去的泥瓦匠嗎?你見過給自己組裝一輛轎車的工人嗎?不可能有的事。「泥瓦匠,住草房。紡織娘,沒衣裳。賣鹽的,喝淡湯。編涼席的睡光床,淘金老漢一輩子窮得慌。」這是我們學過的一首古歌謠,我們姑且把它說成是漢樂府民歌吧,這是高度概括世事民生的一條真理。 
  建築世家講傳承。後來,我的姐姐、弟弟、妹妹、姐夫以及鄰居的子女,又都成了建築工人。而我母親直到一九八一年去世,還不知道暖氣是怎麼發熱的。 
  一九五六年,我父親又到塞北平地泉施工,蓋一座空前規模的肉類聯合加工廠。我父親的工友和師傅們都去了,家屬們仍留在天津過著等米下鍋的日子。同往常一樣,工資不是每月都能按期寄來的。我們連續給父親寫信,終於郵來了三十元錢與父親的一封信。信上說,這三十元是油工組的師傅們每人一元湊起來的,並開列了一個長長的名單。 
  信上囑咐說,今生不要忘記他們。 
  我和我姐遵囑給叔叔大爺們回了一封感謝信。小學生的信像作文似的,「你們用辛勤的雙手,一定能把祖國建設成一個美麗的大花園。」 
  工程看來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完工的,而且這個建築公司很有可能被地方留下。為了便於生活,公司決定把職工家屬遷來。是年夏秋之際,我小學畢業,隨同全家離開天津。 
  父親對天津的感情比我們深厚得多。天津這兩個字帶給他一生的驕傲,儘管這驕傲多麼虛幻不實,個中包含著多少辛酸苦澀。 
  父親的職業是工人,但他不是那種「斗大的字認不了半升」的人,他有文化,他具有儒教、道教的深厚學養,老年又皈依佛教,手譯《金剛經》,這是我對他一直不敢輕視的原因。他的文字與思想,也不可抗拒地影響了我的一生,立德立言,入世出世,最後連自己的類型都沒有明確的歸屬了。 
  當年從東北回天津,父親的那種喜悅是顯而易見的,雖然在我們看來不可理解,但喜悅的真實確鑿是毋庸置疑的。即使他在族親中有一百個過節,他仍然願意生活在他們中間。 
  這是割不斷的親情,父親怎麼捨得跟天津永別呢?離開親人,等於離開了生活,走向荒涼塞北,等於流放,丟失的豈止是面子。 
  現在回想起來我才知道,在我們登車的那一刻,我應當輕輕說一聲:永別了,天津! 
  平地泉是塞北的一個小鎮,後來改制為縣級市。市中心有兩座山,一座是這一帶有名的老虎山,另一座叫做臥龍山,兩座山起伏相連。老虎山上有一條很長很深的壕溝,是當年打仗用的,至今保持著原來面貌。山頂有一個三角架,不知是做什麼用的,遠看去構成一個目標,一個景觀,很有點延安寶塔山的意味。過了小橋向西,就是我的新家了。 
  我們到來的第一夜是被安排在旅店裡住的。我聽說這裡有山,就著急地要去看。爸爸的師傅說:「到了這兒你還怕看不著山,有你看膩味的時候!明天你就能看到我們建起的祖國大花園了!」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因為人們都知道「大花園」這個典故。 
  我姐姐不好意思地笑著低下頭去,因為那封信是她寫的。 
  老虎山下的工人新村是一排排一面流水的土坯簡易房,比工地的工棚要莊重得多,有門有窗有炕有灶台,更重要的是有正式的鄰居。媽媽顯然有些失望,天津衛們這樣誚罵她們的丈夫們:「瞧你們蓋的這玩意兒,一頭高一頭低,這不是棺材丘子嗎?這能住人?」丈夫們反唇相譏:「有樓房!那是您住的嗎?您吶,祖墳埋錯地方啦!」 
  我和我姐上了初一。這是一個新蓋的學校,只有三棟平房六間教室,沒有圍牆。從老虎山上一目瞭然。我用水彩畫過學校的遠眺圖,四周還畫了個望遠鏡式的兩個挨著的圓。我對美術的愛好已成定局,進了學校的美術組,作品《劈山救母》還獲過三等獎。 
  這時候我認識了一生的朋友潘志成君。   
  別了,天津(2)   
  其實,潘君小時候在天津就是我家的鄰居,只是那時並不認識,直到兩家都從天津搬到這片棺材丘子般的工人新村住下,我才知道我們倆的家長是工友。 
  我比潘志成大三歲,他還是小學生時,我的繪畫特長已經在鄰里中很出名了。潘志成那時根本不會畫畫,鼻涕拉塌的小窮孩,誰也不把他放在眼裡。老虎山工人新村有沒上門窗的空房子,我們經常在裡邊玩。有一次見著潘志成穿了一雙新的納底鞋,鞋底露出一圈雪白的輪廓,與他的身份很不協調。我們來氣了,決定捉弄他一下。窗根底有一攤屎,我們擠眉弄眼地從窗裡喊他:「過來,再過來點兒,有好事告訴你。」他不知是計,果然老實巴交地走近窗前。他當然沒聽到什麼好事,而我們一看成功了,一齊歡呼起來。小潘哭著回家了。 
  世上居然還有比我窩囊的人。小潘的出現讓我發現了聲氣相投的同類。 
  我們成了朋友,成了形影不離的朋友,成了相伴一世的朋友。 
  在我此後生命的每個階段,都沒再離開過這個人。 
  我們在這裡只住了一年。 
  這年的冬天下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雪,齊腰深。 
  夏天,父親單位全體員工開赴B市,改名為B市第三建築公司。 
  如今幾十年過去了,我想那片所謂的工人新村早已重新建設,不復舊時面目。我記起兩句古詩:「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用以表達世事的飄忽,實在是確切得很,如同己出。     
  第二章 空中樓   
  遊仙記夢(1)   
  那一年,我二十歲,在B九中上高三。就在臨近畢業正是備考要勁的時候,我不小心撞上了愛情。 
  也許是因為我的原因,我的那位女同學支持不住了,她又來到我住的「空中樓」上,呆了好久好久。她說:「瞪著眼看書,並且念著,念了幾頁卻不知念了些什麼,又得從頭念起。腦子像被四面牆堵得嚴嚴實實,透不出一絲光亮。「她只是描繪著自己,沒有一點埋怨誰的意思,我心裡卻很難受。 
  夜深了,她回宿舍了,我在不安中進入了半睡半醒。 
  她走了,走回到只屬於她自己的孤獨的房間。我也該睡了,守著我所擁有的孤獨。今夜沒有月亮,墨色的天空閃爍著賊亮的星斗,像是妖怪的詭異的眼睛。雲氣在我的床的四周渙漫開來,我睜開眼,驚駭地看著。聽得環珮叮噹,一陣響動,從煙霧中現出兩個穿著武士鎧甲的女郎,手執鎖鏈走近前來,「就是他」,一下子把我的頸項套住,「起來,跟我們走!少司命夫人要審你。」我的身子很輕,並不費力地跟她們走著,雙腳像踩著棉絮。煙雲漸散,忽見殿宇重重,高接雲漢。我們拾級而上,見朱門洞敞,已有兩排天仙般的麗人列隊等候,只是一個個色厲神嚴,令人不敢正視。其間有一個人在我走過時,失聲說了一句:「怎麼是他?」我聞聲舉目,看了看那個直盯著我的女郎,卻並不認識。她是個十八九歲的垂髫少女,眼似秋波,鼻如懸膽,唇若櫻顆,還存有沒褪盡的少兒稚氣。我剛想問她是誰,被兩位女武士牽了一下鎖鏈,不得不跟了上去。 
  殿宇裡金鉤碧箔,光明射眼,非復凡間氣象。大廳正中,紫漆大案的後邊端坐著一位高貴女郎,鳳冠霞帔,如同廟堂壁畫中的女神。 
  「少司命夫人,人犯帶到。」兩名女武士報告。 
  「好了,把鎖鏈去掉吧。」 
  「讓他跪下嗎,夫人!」 
  「不必了,讓他站著答話。」她開始審訊了,大聲地叫了我的名字。 
  「是的,夫人,」我學會稱呼了。 
  「你誘惑女同學,你知罪嗎?」 
  「不,夫人,我愛上了一個女同學。」 
  「這沒什麼不同!你知道這個時候戀愛會影響她的高考嗎?」 
  「是的,但是愛已經來了,我有什麼辦法?」 
  「掌嘴!」少司命夫人生氣了。 
  於是兩個女武士走近前來,左右開弓,啪啪兩掌,我的臉剛被打得扭過去,又被另一掌打得扭過來。 
  「你已經構成了故意傷害罪!」夫人說。 
  「不,夫人,我不是故意的,絕對不是。我至多是過失傷害。」我竭力辯解。 
  夫人剛要喊掌嘴,只見剛才列隊中的垂髫小鬟走到夫人身邊附耳說:「夫人,是過失傷害。」夫人側過頭問:「這有什麼不同?」 
  「故意傷害,是有意加害對方,過失傷害是本無惡意卻在無形中造成了傷害,兩者量刑不一樣。」小鬟好像不大畏懼女神,伶牙俐齒地說道。 
  「哦,有這麼多說道。把他的宿命冊拿來,我看看這是個什麼人?」 
  夫人看一本線裝冊子,厲色漸衰,忽然轉為驚訝,對垂髫者說:「竺青,這裡怎麼還有你在牽扯著?」 
  「我看看。」那個叫竺青的女孩一派天真與好奇。 
  「去去,」夫人趕緊把冊子合上了,「這也是你看的?何況還牽扯到你呢!」說完,夫人離開座席,在地上踱來踱去,很費思索地自言自語道:「這事情,都是命定啊!」而後柔聲地呼了一聲「竺青」說:「你喜歡這個書生嗎?」竺青抿著嘴垂下了眼簾。「將來你倆有一段奇異的姻緣,但結局不好。我看你還是別去了吧!」「不,夫人,」竺青著急了,說道:「不管是什麼結局,我都不後悔。就是能跟他過三年,我也知足。夫人……」 
  「既然如此,看來命定了的誰也改不了啊!告訴你吧,不是三年,是十五年,連皮十八年呢!放著清靜處不呆,非要去尋無休止的苦樂悲歡,到時候你就知道味道了。」 
  「夫人,我什麼時候去?」 
  「四年以後。」   
  遊仙記夢(2)   
  「他今年二十,四年以後我才出生,他都多大啦?」 
  「這不重要!我還有下面的事。」說完,少司命回到案前,執筆疾書,寫完後交給一名女武士,那武士展卷念道:「下面宣讀少司命判辭: 
  勘得滑生,出身微賤,命薄心高。不過襪線之才,難成梁棟;匱乏青雲之志,不可扶持。乃敢荒疏學業,辜負於慈母家嚴;竟然惑亂芳心,延誤於同窗學子。罪屬過失,心無惡意,復有竺青開脫,姑緝拿示警,免於刑罰。 
  考其一生,無大作為。喜讀女兒口色,無非步寶玉之後塵;只談風月情緣,不過拾蒲翁之牙慧。煮字療饑,小文偶爾登於報屁;浮白載筆,丑字許能換個酒錢。不圖進取,自棄自暴,誰能不生氣惱;放浪形骸,非驢非馬,你是什麼東西! 
  鈴本不動,風過無痕。棒喝無關痛癢,點化難啟癡迷。移情觀物,造境欺心,錯認空即是色;月落雲歸,樓空人去,終究色即是空。」 
  武士念著判詞,我一字一句地記在心裡了,依稀對自己的未來有了個約略的估計。讀到「小文偶爾登於報屁」時,竺青竟吃吃笑出聲來,少司命夫人喝道:「笑個屁!」竺青道:「是笑屁,夫人!報屁是什麼?」夫人道:「這是人間的事。報紙的不顯眼地帶的補白小文曰報屁,此言無足輕重。」「有報屁還有報縫嗎?」「還真有報縫。報屁登不下,有時下轉報縫。」「屁縫,如此粗俗字眼,也能進得公文嗎?」「只要得體、確切,大俗反成大雅,是上講究的!」「錯認空即是色,這句話怎麼講?」這時少司命夫人踱到離我較遠的地方,竺青跟在她的身側,說話的聲音也驟然放低了許多,顯然是在避我。瞎子的耳朵靈,我記人相貌的能力差,而辨識聲音的能力特強,聽得少司命夫人說道:「其實這個滑生還是頗具才情的。錦心繡口,心地善良,從無害人之心。生性怯懦,不識仕途經濟。憤世嫉俗,自命清高,總想遠離俗世塵氛;造境自欺,耽於幻想,總愛生活在空中樓裡。懷才不遇,尚屬無怨,卻天生多情,總想尋覓書本上才有的紅粉知己。世間女子,俗不可耐,如此孜孜以求,豈不是緣木求魚、枉費心機嗎?喚不醒的癡兒郎,我來給他加個批語吧,將來也好驗證。」 
  這時候,判辭已經宣讀完畢,夫人吩咐道:「竺青,去把他的上衣脫了。」 
  「我不習慣給男人脫衣服。」竺青面有難色。 
  「小小年紀,懂得什麼男人女人的,我說的是脫上衣!」 
  竺青只得走過來,我順從地讓她執行命令。在她的手與我的手接觸的一剎那,我覺得她在我的左手裡塞了個什麼東西,她用眼色示意我別出聲,我就攥著拳頭讓她把上衣脫下。我用左手指觸摸了一下,覺得她塞給我的像是個小海螺。海螺,我只在畫上見過,不知道竟有這麼小的,尤其不知道的是,她塞給我這個,是什麼意思呢?夫人走過來,拿一支蘸著硃砂的筆在我背上寫了五個字,我瞑目揣摩著她運筆的橫豎撇捺,她揮灑得太快,我只意識到開頭兩個字是「一世」,最後一個字是「緣」。 
  「帶走!」夫人很嚴厲卻又像很失望很無奈地喊著。 
  我搖搖晃晃地跟著美少女武士,在半空中已經自高而下地看見了我的空中樓,不料她們在背後推了我一把,我一下子失衡墜落。 
  我醒了,我知道自己從床上摔到了地上。我的先天性心臟病又來折磨我了。我爬起來回到床上,我的左手還緊緊地攥著。 
  我記得這隻手裡有竺青塞給的小海螺。少司命夫人硃筆書背的時候,我攤開手掌偷看過一眼,那是一個乳白色的小海螺,軸面上還凝固著幾縷血紅色的游絲。可是我此刻慢慢張開手掌,裡邊竟什麼也沒有。 
  我多麼希望它還在我手裡呀!我覺得背上有種刺痛感。是剛才那位神女硃筆書背引起的呢,還是我在地上摔的呢?說不準。「一世……緣,」中間缺的兩個字怎麼也想不起來,其實我當時就沒有認清。這是吉兆呢,還是凶兆?一世緣,一世姻緣,總應該屬於好話吧。這麼想著,就想起了我的女同學陳芷清,便暗暗地祈禱著,希望這個好夢能夠靈驗。   
  大雅堂(1)   
  我們街坊的西邊被稱作父親單位的幹部宿舍,官稱中蘇大街十五號街坊。為了容易區別,我們街坊是紅磚的,潘志成、董君、我初中的很多同學家的街坊是青磚的。兩個街坊間隔著一條可以通車的土路。一條土路能隔開了幹部與工人的身份,卻沒有隔開下一代的純真友誼,所以我對這片房子還沒來得及完成偏見,它就和我的少年時代一起消失在記憶裡了。 
  潘志成的家與我家成一條線地緊挨著。我初中畢業也恰是他小學畢業的時候。我們一起上了B九中,我高一,他初一。這樣一來,原來就三天兩頭見面的畫友,成了每天形影不離的同學。他每天早上到我家叫我一起去學校。我們很快就加入了美術老師蘭尚濂的美術活動小組,成了蘭老師的得意門生。 
  董君是我少年時代的最親密的朋友之一。從一九六零年到一九六三年,我的朋友圈就這麼幾個人:潘志成、董君、趙君。我上初中的時候,志成與董君是中蘇三小的同學。把我們能夠連在一起的原因當然是繪畫的共同愛好。但還有一個讓我刮目相看的原因是,當年在中蘇三小時董君曾當過孩子頭。他們的一個老師,對外地的孩子死看不上。而這些外地孩子又慣於拉幫結伙,搗亂能搗出花樣來。比如說把教室門拉開點縫兒,上邊放一把笤帚,等老師推門一進來,笤帚疙瘩砸到頭上,於是哄堂大笑掃去了師道尊嚴,完成了一幫受過訓的學生的精心報復。尊嚴立即轉化為憤怒,學生們特別喜歡看老師拍桌子瞪眼、聲嘶力竭氣急敗壞地大叫「誰幹的」那種表情。 
  潘志成用此地話學起那腔調的時候,真可謂活靈活現、形神畢俱了。沒有人敢供出肇事人董君的名字,因為人們怕挨揍。得罪老大沒有好果子吃,這是小哥們兒們的常識。夜晚,苗老師在家裡剛剛關燈睡覺,聽得外面有人敲窗戶,得得得,聲音很輕,接著便是親切的呼叫聲:「老苗,老苗!」老苗發問:「誰啦?」沒人應。一開燈,外邊的人嘰裡咕嚕地跑了。再關燈,剛才的節目重演一遍。弄得「老苗」快氣瘋了。 
  能住在幹部宿舍的人,家長首先是幹部。董君的爸爸是工程處副主任,是個不算小的官兒。這樣說來,他家能有一間空房後來做了我們幾個聚會聚住的大雅堂,就成了不太費解的事了。 
  這間空房只有一室,並且與他家的住宅不在一起,這樣我們就更加自由了。董君的父母很開通,同意我們拿這間屋做畫室,我們就七手八腳地收拾出一個屬於我們的小天地,為自己建設出一個翰逸神飛的書齋畫室,我們名之曰「大雅堂」。大雅堂凝聚著董君、趙君、志成與我的友誼,濃縮著我們雅好書畫的快樂時光。 
  友誼之花最易在少年的層面上開放。因為少年是一片淨土。這片土壤中不允許摻雜任何私念與功利目的,它是用真誠做肥料的。 
  董君一出場就是個老實人,從沒見過他有一點盛氣凌人的表示。我們是以繪畫的共同愛好為軸心,把幾個朋友焊接在一起的,似乎這一雅好就決定了我們的友誼的純潔,規定了大家必有的氣質。朋友看朋友是透明的,朋友的心靈在互相模仿,別人的長處與修養無形中給自己打開了一個摹本,這樣一來,連性格都要趨於相近相同。大雅堂的主人是董君。可能是因為我比他們大三歲,我的言行與風格產生著很強的感染力,獲得了小弟兄們過多的尊重。一個人覺得自己在朋友心中佔著那麼重要的地位,即使自以為不夠資格,心裡也是快樂的。他們總以為我的意見一定是正確的,很信服,信服到不願意再用腦筋思考就跟著趨同起來。我知道這信服是從友愛中來的,我很想引領著這幾個朋友一起走向勤奮好學、詩文書畫的至妙境界中去。 
  就這樣,我們沿著我後來才覺悟的並不正確的軌跡走了下去。我幾乎把吃飯之外的時間都消耗在這間屋裡,讀書背詩臨畫寫作,完成了形式意義上的勤奮。筆墨紙色的交換和贈予完成了相互間的勉勵,重重疊疊懸掛於壁上的所謂作品膨脹了各自的表現欲。我們堅韌地向著臆造的畫家豐碑走去,誰也沒覺得我們走的是一條前路不通的死胡同。   
  大雅堂(2)   
  要使當時場景再現,我得剪輯一兩個鏡頭。 
  這幾天正是數伏的時節,大雅堂的臭蟲反了天。天已晚了,志成採藥還沒有回來,我便和董君帶上《唐五代宋元名跡》及《西園雅集圖》臨本到中三小趙君宿舍。三人海闊天空地聊了一氣,董君又擔心起大雅堂無人,獨自返回去睡,因臭蟲猖獗,只得睡在地下。志成回來後,也在地下鋪了兩張紙,席地而眠,我卻在趙君家睡了舒適溫柔的覺。一覺醒來已日上三竿,我讓趙君的小童抱著畫冊畫稿回大雅堂。不知採藥人志成什麼時候走的,我與董君決心給大雅堂來一次大清掃,把床鋪搬出來,把鋪底下的木料之類一併抬出,淨掃,燒開水澆臭蟲。午飯後回來,在大雅堂的園子邊的窗下見到了志成,面色蒼老,恍如隔世,方知採藥之不易。屋子正嚴實關閉,室內煙熏臭蟲。當晚,董君接父親來信,令其明日去打草。同齡孩子都在利用暑假給家掙點兒,我這個甩手老大未免過於安逸了吧!本以為忙乎了一天,晚上能睡個好覺,不料三人睡下,臭蟲重又猖獗。那兩個傢伙又不懷好意地聲稱什麼大小是個官兒,睡覺能靠邊兒,讓我去盯牆根,害得我一夜輾轉欲睡不能,幾次起來。第三次起來後不願再睡,二人卻把燈關了。我正氣不打一處來,猛撲過去把燈打開,臨了兩幅程十發插圖,直至天明。第二天,董君整理行裝起程,志成亦抱被回家。剩下我一人百無聊賴、悵然若失。刻了兩枚圖章,曰「津門滑氏」,曰「國璋之印」,為《西園雅集圖》題字鈐印。 
  這是一九六二年八月十五日的日記。 
  潘志成的所謂採藥究竟是什麼藥,我記不起來了。大約是挖甘草之類吧。而後他又去打草。十天後的日記是這樣記的: 
  下午裁紙再裱《松鶴圖》,至晚飯前成。又用四尺全開熟宣裁去五寸釘於牆上,臨摹傅抱石之《蘭亭圖》。回家晚飯後復來大雅堂,志成與趙君俱在,三四天不見志成,似有久別之感。志成在火車站一帶打草,堆在一起,打算曬乾再賣,至今已近三百斤。約略可賣三十元,至少也可賣二十四元。志成明晨仍去沼潭打草,自稱近來飯量劇增,一頓能吃三斤。 
  我所以要引用這段日記,是有感於志成少年時之窮苦,也為自己的養尊處優深感羞愧。那時我不但不幫家裡幹什麼,甚至長久地連家都不回。只在爸媽或弟妹來叫的時候,才不得不離開大雅堂一會兒。 
  兩個弟弟時時來此玩耍,又時而跑去,舍妹應母親之囑來送開水,弟送來炒黃豆一包,母親一夜頭痛,甚劇。 
  日記中的這片言隻語,勾起我多少想像,多少愧疚!假如能讓我重活一次,許多事我會不這麼做,我或許會做得稍好一些的。 
  我得把大雅堂說完。 
  給我們的大雅堂加劇文化氛圍的一個重要人物必須提及,這就是好事者劉君。 
  劉君是南排村土生土長的,五官端正,鼻正口方,是個我見猶憐的美男子,可就是不知道哪股筋不對勁兒,必把人弄得不把他當人看而後止。其實他並無任何劣跡,從無害人之心。農村出身的人,謙虛謹慎而惟恐不及,趾高氣揚、目空一切的惡習是與他無緣的。一具開襠大棉褲足以說明他的樸實,永世不變的滿口方言更說明他的淳樸。在B七中上初中時他就跟我一個班,也許同是弱者的緣故,惺惺相惜,我們成了朋友。他有一副初中生不宜留的大背頭,這可能就是他的全部禍根。 
  有一次全班到農村幫助農民拔麥子,晚上村裡組織文藝演出,讓班裡出個角色。同學們不知道是出於好意還是歹意,把他推了出去,唱二人台。他真會唱。於是化妝起來,與村裡一個女子配對。劉君扮演連成。他的長相原本就堪稱人中龍,不用化妝已足夠村姑動心了,況且施朱描黛,愈見紅白。村姑的年齡不大,胖乎乎的身材,圓圓的臉蛋兒,紅嘟嘟的嘴唇,還有水汪汪的眼睛。兩人一出台,台下便歡呼起來,真是天造地設絕好的一對。唱的是《打連成》。許是過於投入了,他唱到高潮時,已是大汗淋漓,加上霸王鞭跟隨節奏的加快,舞得天花亂墜。我想那劉君已是轉昏了頭,一頭便與村姑撞了個滿懷。村姑必是愛上了學生哥的好人材,一點未見羞惱,反倒喜得什麼似的。聯歡會很成功。而同學們卻嫉妒得無可名狀,劉君又給人平添了一個嘲弄的口實。   
  大雅堂(3)   
  到了高中,我們又到了一個班,他的同學關係並不比初中強多少。他喜歡文學,買了許多書,由於他細心,許多書到了我們知道想買的時候已經無法買到了,他便奇貨可居起來。他給自己取了個筆名叫茅舍,取茅盾之茅與老捨之捨,二字合起來又成就了「竹籬茅舍自甘心」的詩意。我們也都著實恭維了一陣子。但我們總覺得,與其說他是學者,毋寧說他是個藏書家,版本學不算文學,是另一門學問。 
  語文秦老師是高中部公認的有學問有水平的老師,只是因為「反右」的什麼事,一直屈居人下。他給我們出了個作文題,寫人物小傳。我實在找不到可以傳的對象,想起了唐宋文中的《送東陽馬生序》、《送李願歸盤谷序》,便寫了篇《劉君傳》。寫他遇時不偶的苦悶,寫他特立獨行的孤傲,寫他寄情詩文的愉悅,寫他上下求索的艱難。最後說:「只有我瞭解他,為他寫了這篇小傳。」秦老師頗為欣賞,寫了一段完全讚美式的批語,最後說:「文末交待作傳緣起,很上講究。」為此,秦老師還特意把劉君叫到辦公室深談了一次,我想那肯定是我的文章引起了老師對他的同情。 
  劉君雖然不畫畫,卻是大雅堂的常客。他看到滿堂的書卷氣,突發奇想,說:「舊字畫在民間肯定還有許多,給他個一半塊錢就能收上來,說不定就有好東西呢!」我們只以為是哪說哪了的事,沒想到他真的隔三岔五地抱來一些畫軸。 
  B市也算是個「歷史悠久」的地方了。據稱戰國時代屬趙國,清初形成了村落。光緒時商業開始發達。通了鐵路後,B市一躍而成西部重鎮,成為皮毛、牲畜、藥材、糧食聚散地,有水旱碼頭之稱。外地商人帶來大量物品的同時,也帶來了內地的文化,大商號的有錢人家裡自然要接觸到古董字畫。他們的下一代很可能就繼承或保存些此類遺物,雖然未必珍惜,卻不致片紙無存。 
  本地人劉君的判斷是正確的。老婆婆們翻了出來:「你說的就是這吧?」果然。翻閱完畢,劉君說:「大娘,這些破爛兒您放著也沒甚用項。我是個窮學生,給您老兩塊錢行了吧。」很誠懇,很輕鬆,當然也很成功。富麗堂皇的四尺中堂就到了劉君手裡。畫的是牡丹,題字為「大富貴亦壽考」。「壽考」是什麼意思?我們沒見過這類詞兒,算是又長了點學問。最惹人注目的是紅色的撒金宣寫的十二條屏,大字顏楷,每條八字。並且保存完好,鮮艷如新,掛滿了一牆,蔚為大觀。劉君並不小氣,就讓我們一直掛著,最後落到誰手裡,不得而知了。 
  董君一點也不像志成描繪的那般英雄。也許傳聞有訛,也許他忽然覺得自己長大成熟了,在告別小學的同時也告別了稱雄一時的性格。總之在大雅堂出現的董君始終是溫文爾雅、老實巴交,從來沒有過張狂無忌、放浪無形的時候。郭沫若在《洪波曲》一書中寫到初見毛澤東時,覺其如婦人好女。我對董君亦然。我從日記裡翻見,這一年中不是我找他,就是他到九中畫室找我。那時候我不會騎自行車,「古人」怎麼能騎自行車呢,一有著急的事,就能坐上董君的「二等膠皮」。 
  大雅堂給我們注入了強烈的傳統的「義「的觀念,趙君調到某小學任教之後,在他的提議下,他、董君與我三人還鄭重其事地結了金蘭之好。那友誼確實是既純潔又牢靠。後來,大家為生活計,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事,但凡涉及人情與交際,總覺得沒有能趕上和代替我們那時的關係的。 
  少言寡語的董君沒有像我那麼咬牙切齒地發誓要當畫家,他的平和心境只是拿繪畫作為遣興。他不給繪畫注入任何功利目的,因而他既不訂計劃,也不立目標,始終處在法無定法、我用我法的自然境界。《大眾電影》中有一幅《紅色娘子軍》的彩色劇照,吳瓊花被吊打的場面,他從瓊花撕裂的衣襟、披散的頭髮、滴血的唇角與復仇的眼神上發現了美,他用彩墨畫了下來。其實,這時的彩墨畫已經完成了由劇照到國畫作品的轉換,我拍案稱奇,堅決主張把之留起來。不料大雅堂的光棍小子們已經到了觀照異性的生理階段,這個階段的男人喜歡用作踐美麗來遮掩熱愛異性,大家你添筆鬍子他加個紅舌頭,把好端端的一幅畫弄得一塌糊塗,讓我很遺憾了一陣子。   
  大雅堂(4)   
  董君很有靈性,有創意,他喜歡在吸水紙(在沒見到生宣紙之前,我們使用工業用吸水紙代替生宣)上杜撰山水。他不用任何參考,就能畫出構圖完整、意境高遠的山水畫。我很驚訝,這不是一幅幅非常成熟的畫稿麼?把它放大到宣紙上,絕對是稱得起創作的作品。我從裡邊挑了好多幅,保存至今,總想有一天把它們變為創作,而他的手裡,我估計如今是一張沒有了。 
  「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使行人到此,有淚如傾。」這是宋人張孝祥《六州歌頭》中的句子。我們從年少唱到青年,從青年唱到如今,終於唱到了最後一句:「有淚如傾。」   
  羅小瓊(1)   
  我因為對古文與繪畫的沉迷,對數理化俄的厭惡,整個高中是在喜憂參半中度過的。大雅堂、梁園館和後來的空中樓,帶給我的充實與快樂是一生中難忘的;數理化俄能否及格的壓力一直像魔法的怪圈卡在我的額頭,我無法從它的鉗制中逃離出來。 
  一九六二年苦夏是個災難性的日子,高二年級的期末考試整整折磨了我一個月。這個月我可以說是在恐懼中度過的。那時期我有個閒章曰「半癡顛者」,就是這種心態的寫照。日記裡也滿是「如坐針氈」、「憂煎無似」、「憤不欲生」、「以頭搶地而死」之類的記載。這種擔憂,不只是煎熬了我一個夏天,不只是煎熬了我整個的高中,可以說煎熬了我一輩子。直到我這十年間還依然做過身臨數理化俄考場的噩夢。我瞪著試卷,無論如何不能讓思維集中到題上,而時間飛速地消逝著。我知道我完了。我不知道科學上醫學上怎麼解釋這一現象,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僅是以性為中心的學說,他不可能研究一個中學生烙在腦褶皺裡的緊張,何以在幾十年後還這麼頑強地存留著,不時地在夢中站起來,折磨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此刻,我必須忍受著痛苦,把我當時的痛苦檢索一遍,希望能與之做一次訣別: 
  明日考物理,心極恐懼。期中考試除物理四十七分外,均已及格。明日物理若不能過關,則此學期及格無望矣。(七月十五日)下午同學忽問我俄語考試如何,我說尚可。他說,有人聽你們班主任羅老師說要找你談話,說你這次考得挺糟。我猝然受擊,一時茫然無語。在圖書館坐了一下午,瞪著報上的文章,念了數行竟不知念了些什麼。(七月十六日)放學遇羅小瓊老師,試探我的俄語成績,羅老師不直接回答,但顧左右而言他。我把近日心情向她表述了幾句,她只是做了些安慰。(七月十七日)複習化學,心情煩惱。今日不到校,在大雅堂悶坐,欲看書又止,既止又不得安寧,又勉強看書,其實看不進去。(七月二十二日)複習代數。想到自換老師之後頗不遂心。又曾在其手下得過五十二分,更何況此系本學期代數之最後測驗,期末考試若一仍其舊,則此門及格無望矣。(七月二十四日)數學試畢。與同學核對,歎恨不迭。下午長吁短歎,愁如終南之山。(七月二十六日) 
  無論如何,所有的科目都算是考完了。如同一個在供詞上已然畫押的犯人,剩下的就是聽從判決打入牢中等待伏法而已。這到底也能換來一陣輕鬆,也許是徹底的輕鬆。月底了,該放暑假了。一向待我仁厚的李嘉峨老師要回天津。這時候,我已經和這位從來沒教過我們語文的李老師挺熟悉了,他知道我姐在沼潭食堂工作,托我代買火車票。這是我樂不得的事情。我很早就起來,很莊重地去給李老師送站。一個學生對一個老師崇拜了,彷彿越是辛苦便越能表示心意。我不想等公共汽車,我的心情很好,便走著回校。一路踏歌而行,憧憬著下學期若能轉到李老師班裡,該是一番何等美妙的情景。李老師性情開朗,平易近人,多才多藝,有詩人氣質。我的許多愛好都與他相同,我們都是天津人,我們都喜歡美術與文學,在這樣的班主任管轄下學習,一切該有多麼浪漫、自由、舒暢而愉悅。 
  我回到學校時已是黃昏了。西天上橫著一大片雲彩,被落日的餘暉染成玫瑰色的錦緞,華貴而絢爛。所有的教室已在昨天被同學們打掃乾淨,此刻已貼了封條,放假了。操場空蕩蕩的,跟人一樣地鬆了口氣,舒坦地袒露出它的開闊與平和。操場對面,一行小株楊樹掩映著幾排住校學生與單身老師的平房宿舍。那一帶應當算是暑假前校園裡最後的生機了。 
  我帶的午飯還在蘭老師的畫室裡。我還有好多繪畫上的事要處理,便提著暖瓶去鍋爐房打水。鍋爐房設在單身平房的邊上。我恰好遇上了也來打水的羅老師。 
  羅小瓊老師是北大歷史系去年剛畢業的女學生,她怎麼分配到這紫塞邊城任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她不是本地人。她究竟比我們大多少說不清,但肯定大不了幾歲,大學生能比高中生大多少呢?儘管禮儀上的稱謂是師生。高二的這一年,我趕上了這位新來的大學生當班主任。   
  羅小瓊(2)   
  女性的溫柔是上帝賦給的,羅老師並沒有因為她的美麗而丟了溫柔的美德。她很認真,也許是初登崗位的緣故;她很和藹,是因為女人的緣故。在她身上我們從來沒有找到嚴厲,沒找到「長者之尊」,找到的只是朋友的關愛與微笑。她不是那種婆婆媽媽的婦人,她是個端莊矜持很懂得自重自愛的姑娘,她把少女的高傲非常適度地融合在她的溫和之中,在姑娘與師長的接合部找到了最得體的位置。她窈窕的身材明擺著難以抵抗的誘惑,深潭般的黑眸子裡埋藏著令人費解的內涵,而當你注視她的時候,卻絕不會或絕不敢產生任何褻瀆的閃念。她成了大男生們的偶像,是我心中完美的女神。 
  她踏上講台的第一步,就把成熟的女性美亮給了五十雙眼睛。 
  「我不能蹂躪理性和正義而把暴君的生命看得比普通公民的生命更重;我不能玷辱智慧而把這罪大惡極的人從滅亡的命運中拯救出來。我投票,贊成判決路易十六死刑。」羅老師的手勢在緩慢的揮擺中停在了下頷與胸脯之間。靜場,還沒來及坐正的同學與凝視良久的同學即刻消音。緊接著,她在這段朗誦之後說,「這是一七九三年法國國民公會議員表決會上羅伯斯庇爾的一段演講,是繼一七九二年七月十四日法國民眾攻克巴士底獄後,資產階級革命的驚心動魄的新的一幕。同學們,今天這節課,我們講波旁王朝的復辟。」 
  彷彿綵排過三次或是接受了某種導演的叮囑,她的每個動作包括表情,都染上了濃厚的戲劇色彩。她從容地翻開教案,把垂肩的短髮甩在頸後,授課開始了。 
  我不見得這麼喜愛歷史,我願意聽她的課也不見得真想學到多少知識,我甚至一直盯著她的口形而根本沒弄清她到底講了些什麼。然而,每在我知道下午第一節就是歷史課的時候,我會在上午甚至從前一天就興奮起來。「我又可以見到她了。」喜悅便充滿在我心間。 
  我估計她每天要花好多個小時備課,她講課時很注意演講的方式包括舉止、態度、手勢、表情,甚至連聲調的抑揚頓挫、疾緩高低都像受過訓練似的。講到沉重的歷史事件時,她的莊嚴的情緒壓倒全場,高高的胸膛起伏著,包蘊著火一樣的青春激情。如果她的頸項上再多一條長長的白圍巾,那就是地道的林道靜了。我被她的講演所感化,所激動,我直視著她的身體,她的眼睛。我覺得她也在直視著我,甚至這一節課是專為我一個人講的。我終於怯懦了,在她忽閃的眼神裡狼狽地逃逸。 
  「你怎麼才回來,」羅老師知道我去送站了,「拿著你的成績通知單。」說著便放下暖瓶,伸手去摸她襯衣的衣兜。 
  「怎麼在您的身上?」 
  「都領了,都走了,就剩你一個了。我知道你要找我的。」 
  我的心提到了喉嚨上,我想到我至少要有一門甚至幾門不及格。我在前天的日記中這樣寫道:「若是那樣,我將會如何呢?一個月來所受的折磨、所受的刺激不可謂小,但命運不會體察我的慌恐、我的苦衷,它們仍會無情地把失望與災難之星砸在我的頭上。當那一時刻真的到來時,我該是什麼狀態?前兩日心情惶恐,坐立不安,對朋友說,明天去領通知書,很可能『以頭搶地耳』。志成,看在咱們一起長大的份兒上,看在你我朝夕相伴的份兒上,你去把我抬回來吧。只有我倆單獨在屋時,我竟恐懼大叫:我命休矣,我該寫《自祭文》啦!」 
  羅老師把通知書遞給我。 
  「幾門不及格?」我說著,腿在發軟。 
  「考得不好,」羅老師說著,面色莊嚴,從表情上猜不出什麼,「你自己看吧!」 
  我打開了,眼球飛速地在各科下面的分數上掃瞄,想尋找六十分以下的數字,居然沒有。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心裡立刻踏實多了,又從頭過了一遍,的確沒有。 
  心跳向正常緩解,血壓儀的指數倏然下降,我彷彿聽見了捆在臂上的血壓儀繃帶放氣的聲音,想像到長舒一口氣的快感。 
  「我的代數也及格啦?」我如坐夢中。   
  羅小瓊(3)   
  「五十九,」羅老師的表情依然鎮靜自若,「我跟你們數學老師說了一下:這個學生將來是考文科的,別難為他了。給你加了兩分。」 
  她說的時候是那麼平靜,那麼輕易,簡單得就像從她的教案本上給我撕一張白紙一樣。 
  如果是現在的我,我肯定撲過去跟她擁抱。 
  「你這樣可不行啊,」她指的是我的成績,「就說你是學文的,可你的文科成績在哪裡呢?你的歷史才六十七分,這可是高考必考的科目呀!」 
  我不好意思了,尤其是她的最後一句。我可以理解成「你裝作愛好我的歷史課,可你聽了些什麼呢?」 
  羅老師似乎看出了我的難堪,換了個話題:「你的性格人品都挺好,挺真誠,又有一定才氣,對班裡的工作也熱心,所以操行我給了你甲等。」 
  天吶,有生以來我的操行從沒得過甲等啊!我去看通知書的那一欄,果然。今天這是怎麼啦! 
  暮色悄悄降臨,並在不知不覺中把我們籠罩並且包裹。有兩個男生來打水。 
  「羅老師,您的水打好了嗎?」學生問。 
  「你們先打,」羅老師忽然想起什麼,補充說,「把我的壺灌好順便提到我屋裡,門沒鎖。」又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還有這個壺。」 
  這個壺是我的壺。 
  她向鍋爐外邊踱去,我懂事地跟了出來。 
  操場上漫了一層暮靄。兩座教學樓在暮靄中浮起,如想像中的海市蜃樓。高大的白楊樹在晚風的吹拂下嘩嘩地響著,像是夢遊者的囈語,修長而雄壯的身軀微微搖晃著,像是微醺無語的醉漢。沁人肺腑的涼風撫摸著人的肌膚,讓人從身體到內心都感到一陣爽快。她穿的藍色的裙子在風中擺出了好看的衣紋,很飄逸,如同張令濤、胡若佛的線描。我們沿著兩行小白楊組合的小徑走著,樹叢裡有幾個人探頭探腦,小聲地嘀咕著什麼。我們走過之後,身後傳來幾句俄羅斯民謠:「一對情人肩並肩,走過青青的大麥田……」我估計,那肯定是幾個操行連乙等都沒得上的壞學生。 
  「你真的喜歡歷史嗎?」她問。 
  「真的。我真這麼想過。」我已經有了發表見解的勇氣,「文學和歷史的淵源是很難劃分的,尤其是中國,許多歷史文獻都是當成文學傳授的,而且它們本身確實也稱得起是文學。作家所處的時代背景決定了他們的文學內容,許多文學本身也就是歷史。」 
  「你說得很對,」羅老師顯然對這個話很感興趣,她接著說:「豈止是中國。西洋的繪畫,那些大師,那些巨匠,那些不朽的名作,哪一件不是歷史的產物呢?」 
  「我在練畫上投入的時間太多了,下學期我得騰出一部分時間花在這方面來。」我好像要按著聖經向上帝發誓,「下學期您還做我們的班主任嗎?」 
  「不要總是您您的,我沒有比你大到一輩兒的年齡吧!」她斜了我一眼,即使是黑夜,借助遠來的宿舍燈光,我也看到了她黑眸子的閃光,那深潭般的灩影喲! 
  「是的。你還能當我的班主任嗎?」我鄭重其事地重複了一遍。 
  也許是聲調和表情都很嚴肅,明擺著故做的嚴肅,她笑了一下。但這笑容如剛才的目光一樣,一閃而過,她恢復了平靜,平靜地說:「不當嘍。下學期我要給初二教歷史。你們高三已經沒有歷史課了。」 
  惆悵,立刻籠上了我的心頭。清澈的湖面被誰投進一塊頑石,美麗的小魚們倉惶逃遁了,水藻不安地搖晃起來,把水中的月亮搖碎了。 
  沉默,無言。虛空帶來的沉默,難堪導致的無言。我們不由地把腳步放得很輕,生怕它在死寂的虛空裡會發出震響。 
  「那麼我怎麼複習歷史呢?六十七分的歷史在高考時要拉下多少總分呢?」這是實話。 
  「如果你真喜歡的話,」羅小瓊說:「我可以幫你複習。比如,星期天你可以到我這裡來,我給你講,再借你一些書看。或者在假期,你來也行。我就住在這裡,不往哪兒去。」 
  我的親愛的讀者,最後這一段話是我從一九六二年七月三十一日的日記裡一字不漏地抄下來的。這裡我不敢給我的老師加點什麼,虛假沒有意義,但我也捨不得刪掉什麼,哪怕是一個字。整整四十多個年頭過去了。她還記得她對我說過的這幾句話嗎?她能推測她當時的話給一個大男生的感受嗎?真想再到老師的身邊當一名歷史研究生,今生還有望嗎?   
  江南淑女(1)   
  故事的開始是輕鬆的,輕鬆得幾乎沒有情節,如同嚴冬已過,我們打開一條窗縫時吹進的第一縷春風,我們甚至沒有覺出它的溫暖,而只感到一種清新,一種不同往常。然而就因這一縷春風,在不知不覺中,驀地展開了雲霓的亮麗,把玫瑰的緋紅潑透了一個窮孩子的整個心田,潑出了一個始料未及的童話。 
  高中的大男生們已經到了關注女同學的年齡。我們用不著探討這種現象的生理解釋,生理不是文學。我們觀察一下小荷怎樣以它的「小白長紅」引起了蜻蜓注意的吧。 
  在我踏進九中的校園之後,常在一個走廊出入的高一六班的一個女同學很惹人注意。第一讓人驚奇的是她的膚色。那時候我還沒學會比喻,那膚色的白皙細嫩讓我想起了鄰居大娘用來讚美女人的常用語:「像剝了皮的雞蛋清。」這比喻當然談不上文學修辭,但老百姓從生活裡總結出來的經驗體驗真是貼切極了,從色澤到質感的確稱得上酷似了。直到我現在寫書的時候仍舊沒想出一個能代替它的文學語彙。舊小說裡有個描寫女兒肌膚的詞兒叫「吹彈得破」,言其嬌嫩之極。我的這位同學的皮膚就能給人這種感覺。那樣子實在讓人不忍心吹彈啊。她的嘴唇像是某種植物的果實,被雨水沖洗過似的,鮮艷欲滴,紅潤而有光澤,圓嘟嘟地有如含苞欲放的蓓蕾。那時候的人是不許化妝的,就是說,那櫻顆般的紅唇絕對出乎天然。 
  後來當我知道她是上海轉來的學生時,上述兩點總算找到了不辯自明的解釋。她說著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話,是上海口音與北京普通話加起來被二除的那種話。潘志成最欣賞這種語調的味兒。他說普通話只完成了標準而把情調弄丟了。弄丟了的情調被我們這位同學保留得恰到好處,而最重要的是這一切都不是故意的,只能招人喜歡而絕無做秀之嫌。 
  我從同在校美術組的同學嘴裡問出了她的名字。 
  「她叫陳芷清,上海人。她哥哥就是咱們學校的體育老師,她是來投奔她哥哥才在九中上高中的。除了她哥,她在這裡沒有親人,她就住在李嘉峨老師那排單身宿舍裡。問她幹什麼?」同學介紹完畢。 
  「沒什麼。」我輔以沒什麼的表情說:「看著就不對勁兒,原來是江南淑女呀。」 
  我的愛情應當從這時算起。 
  當我們現在理智下來時,才有能力對當初做一些分析。我對江南的嚮往之情實際上是從書本上得來的。江浙一帶歷來是出產詩人的地方。酷愛古典文學的我,只要一開卷,就走進了他們的生存空間。秀美的山川與秀美的人物都是詩化了的,「東南形勝,江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那裡的水色山光、風花雪月,給古往今來的詩人畫家提供了無盡的題材:秦淮河、莫愁湖、吳中北裡、維揚板橋、姑蘇的寒山寺、上海的蘇州河,乃至杭州的斷橋殘雪、雷峰夕照,說不盡的人文歷史,看不夠的古典風情。那方特有的水土養育了那方特有的人。那些關於江南的詩文書畫為我確立了特有的審美格局,而一旦遇見了那裡出產的人物,不免就生出「如逢故人」的親切之感。更何況吳儂軟語,一如燕語鶯啼,江南水色,堪稱北地之珍,竊慕之情便這麼油然而生了。 
  《洛神賦》裡有個句子是「卻恨無由以交接」,是說曹植找不到與洛神接觸的理由,深表遺憾。我也獲得了同樣的遺憾。我在三班,她在六班,就算彼此都知道了對方的名字,而要找個可以談話的借口確也好沒來由。加上我這種老實巴交的性格,絕對沒有勇氣去主動搭訕的。在無言的竊慕中,兩學年過去了。直到一九六二年暑假,李嘉峨老師回了天津,我因給李老師寄一封信,要找他的郵信地址,這才算找到一個得體的理由。李老師是五班的班主任,她又是李老師的鄰居,並且跟李老師比我還熟,找她問地址是理之所然。這算是我們的第一次「交接」。她還給李老師另外寫了一個問候的便箋,讓我夾在信裡同寄。我很願意把這個細節理解為她願與我交接的借口。不然,她絕不會為省八分的郵資而煩我夾帶的。   
  江南淑女(2)   
  其實,我給李老師寫信的內容是,十分懇切地求他把我轉到他的班裡去,我是真害怕數理化老師來當班主任的。但其中有沒有與江南淑女成為鄰座的想法,我不太確定。開學前李老師還沒回來時,我遇見了陳芷清,她告訴我:「李老師已給張萍老師來信說到你想轉班的事,他很同意,但得找校長請求批准。」我找校長久等不見,向蘭老師說了此事,蘭老師隨即取上一幅他的油畫作品,讓我找校長時帶上(現在明白是送禮),卻終於沒等上校長。換班之事就此擱淺。全部收穫就是得到了與江南淑女第二次說話的機會。 
  為了提高俄語水平,好心的俄語老師組織同學們跟蘇聯同級學生通信,讓我們每人試著用俄文寫篇東西,收齊後一併郵往蘇聯某市某中學某班,若干天後即可收到與你相對應的一封信,從此他或她就成了你的朋友。這就看緣分了,也許給你回信的是一位叫冬尼婭或什麼諾娃的俄羅斯姑娘,你們通信由「你好」、「學習忙吧」漸漸地變成交換照片、小禮物,一直到「牙留勃留介罷」(我愛你)的單句的運用。 
  有個同學很幸運,曾經收到過那個「她」的黃色手帕和塑料頭飾,還用中文寫了一封短信,那字體像是用許多線條拉出來的,大小不等,但還可以看懂,說她家裡有父母和一個妹妹云云。還有比他更幸運者,我們高三同級生中真有把這友誼發展為愛情的。當然,由此招來了艷羨,也招來了嫉妒。其實,這真是一種很美很純的感情,很美麗的故事。 
  我曾經替自己編了這樣一個故事。我的她終於把照片寄來了,長睫毛,深眼窩,卷髮,薄嘴唇抿成一條縫,鼻子有點翹。第九封信之後她郵來一盤錄音帶。由於我跟教導處的老師很熟,我從校播音室借出了錄音機,用了十三天時間才把她的三十分鐘的錄音紀錄翻譯整理完畢。那是一篇老長老長的情書,並且是她親口念的,聽著她那流泉般清澈而真摯的話語,我流淚了。她說她爸爸是建築工程師,恰好正以蘇聯專家的身份到中國幫助建設B市。今年暑假,她能跟爸爸一起到B市,那時我們就可以相見了,我們不用再吃力地查詞典、拼單詞,組織語法,你會知道動情女孩的嘴唇有多麼燙人……我快樂得發瘋了,瘋狂地吻她的信,她的照片,等待著暑假的到來。暑假來了,她沒有來。因為中蘇關係破裂了,中共宣佈赫魯曉夫為修正主義分子,是列寧斯大林的叛徒。支援B市建設的蘇聯專家撤走了,我們與蘇聯學生的通信也不得不知趣地中斷。若干年後,有一個意大利芭蕾舞團訪問中國,我恰巧有幸得到一張入場券。《天鵝湖》演出的帷幕拉開時,一位穿著白色長裙的報幕員莊嚴朗誦道:「主演娜達莎謹以此劇獻給中國戀人。」我驚呆了……後來,我把這個故事講給一個同班同學聽,他居然信以為真。我說出這是我想像的時候,他仍然興味不減,說這不是一部很好的小說嗎? 
  可是我不可能遇到這個故事,因為我們俄語學得不好,沒有參加俄語老師組織的通信活動。並且我當時已經有了真實的戀人:陳芷清。 
  年底快到了,要有兩個大型活動。一是迎新晚會,一是全校第三屆美術展覽。還有兩件看去不太重要而做起來頗費時間的事:一是給有關係的班畫牆報報頭,一是幫助老師刻印賀年片。 
  佈置畫展是頭等重要的事。蘭老師對我們很信任,遇到這類事我們也蠻有興趣地出力,這樣蘭老師就省心多了,只做做「宏觀調控」就可以無為而治。 
  李嘉峨老師每年也要做賀年片的,我拿出已經刻好的於非的仙鶴讓他看,他說:「這給老年人祝壽還差不多。給美少女賀年,這能行?走,跟我取個樣子去。」我跟到語文教研室,他拿出一本《詩刊》,封面是仿漢代畫像磚風格的兩個宮女的舞蹈,李老師清的臉上蕩漾開笑容:「長袖善舞,楚腰纖細掌中輕,這多優美,刻這個!」我也會心地笑了:好色的豈止楚王,老師亦然。老師又拿出迎新晚會上要用的《詩歌朗誦》蠟紙,讓我們幫助印刷,等我找上志成,印完了內文與封面,已經整八點了。回家吃飯。   
  江南淑女(3)   
  美術布展是在次日下午開始的。我們把昨晚在大雅堂所能搜集的畫都抱來了,又把我在假期畫的貓和松鼠找來,與志成在美術活動室開始裝裱。所謂裝裱,就是把畫貼在有顏色或沒有顏色的襯紙上,弄出些國畫裱背的效果,以供觀賞。李嘉峨老師來了,說昨天印完的《詩歌朗誦》已由陳芷清她們裝訂完畢,很滿意。我們讓他找幾幅作品來參加美展,他謙虛地說著:「我哪有稱得起作品的畫呀。」卻帶著我去他家翻找了幾幅,又順便把我放在他家裡聆教的幾幅捎上,回到活動室開始佈置上牆。 
  這時候,兩個同學來幫忙。牆上空空,掛畫實際上是搶地盤的機會。我率先把我的《蘭亭圖》釘在北牆高處,把裱好的貓和松鼠釘在東牆兩窗之間,做了潘志成畫《虎》的陪襯。蘭老師催我回班請假。下午不上自習,教室裡的人正填高考志願,我的第一志願填了省師院中文系。 
  李老師又來了,問我明天詩歌朗誦會會場幕布上用的大幅刻紙畫完了沒有,我這才想起,我把它忘到腦後了。李老師看我忙乎的樣子,料已無暇顧及,便拿上那張樣子,稱自去臨摹放大,回教研室了。少頃復來:「老蘭,還是你去給幫幫忙吧!」李老師說。 
  「沒見我正忙著嗎?」蘭老師把油墨塗在石膏板上,鋪上素描紙,用木蘑菇在上邊磨著,磨完一翻個兒,花籃裡的百合便綻開了嬌美的花瓣兒,幾根婷婷玉立的花蕊彷彿在顫動。 
  「印賀年片又不是什麼技術活兒,用得著大師親自動手?好啦,我跟你換工吧。剛才聽報告時我留下了兩個學生,讓她們來幫你印。」李老師為詩歌朗誦的事著急了,那是他和張老師聯袂出演的精彩節目,事體非小。於是,不由分說地把蘭老師拉走了。 
  不一會兒,高三四班的兩個女同學來了:陳芷清和Q。 
  「李老師讓我們來幫助印賀年片的。」她們自我介紹說。 
  不說我也知道。但我這麼有修養的人是不能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的。還是潘志成會來事兒,他心裡沒鬼,自然很坦蕩,招呼她們說:「來,你坐這兒,你坐那兒,還有你……」他指了我一下,「你來教她們怎麼印。我去掛畫。」 
  只為這一句,我感謝潘志成一輩子。 
  坐下來的正是陳芷清與Q。我示範了一幅,「就這麼簡單!看,畫已經出來了。再拿這個小塊的『恭賀新禧』蓋個章,在這個位置上,好啦。那半頁是寫贈言的地方,空著。你倆誰來試試?」 
  Q可能還不知道我是誰,陳芷清畢竟算是跟我相識了,一笑,說:「我來試試。」她站起,摘了頭巾,脫了小棉襖,墨綠色的毛衣立即塑出了婀娜的腰身。接著便拉開架式,如此這般地操作開來,哈,一舉成功。而後交給Q蓋印。第一幅的成功立即引起了她倆的興趣,覺得這工作挺好玩,彷彿她們也能畫百合花一般地得意。 
  「這是什麼花兒?」陳芷清端詳著自己的作品。 
  「有點像山丹花,」Q不敢確定,「但花梗與葉子又不像。」 
  「問問這位畫家老夫子,」她瞅著我,臉頰上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兒。她管我叫夫子,我差點聽成夫君。 
  「這是蘭花。」我嚴肅地說。 
  「你蒙人!」她嚷了起來,「哪有這樣的蘭花?蘭花是葉子,是草。」 
  「不!」我說:「《勸學篇》上說,蘭槐之根是為芷。芷,就你名字的那個芷,多年生草本植物,夏天開花,白色,根可入藥。」我的口氣很像個考據家或老中醫。 
  「這是從哪兒扯到哪兒啦?」酒窩兒較前更深了許多,婀娜的身姿欹側有致。 
  Q覺得有點熱,也脫去外衣,做活兒挺來勁。把她們教會了,我反倒沒事可幹了,但又不想離開。跟潘志成掛畫肯定不如坐在這兒陪女同學聊天好,我覺得我這個看法不錯。 
  「不是說昨天語文課檢查背誦《孔雀東南飛》嗎?你們班考了嗎?」我總得找點兒話說。 
  「大家都背了,又不考了。」陳芷清說。 
  「這麼說你會啦?你能背下全首一千七百八十五字?」我不大相信。   
  江南淑女(4)   
  「不行。有人提醒還差不多。」 
  「我給提醒,背吧!」我很想聽半生不熟的上海普通話,便極力慫恿。 
  「孔雀,孔雀東南飛。」剛念了一句又停住了,不好意思了,臉也紅了。 
  「這才是,」我做出無所謂的樣子,故意不從開頭背起:「雞鳴外欲曙,新婦起嚴妝。著我繡夾裙,事事四五通……」 
  我一帶動,果然生效,她接著背時,我悄悄停止,但聞:「足下躡絲履,頭上玳瑁光,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璫。」她已經適應了,繼續背下去,「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Q也附合進來,「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 
  兩個聲部的女聲二重唱真是動人,如同奏響了江南的《採茶舞曲》,吳娃越女的裊娜身姿和燕語鶯啼的吳儂軟語,織出了聲情並茂的宜人圖畫,畫室壁上的所有圖畫一時黯然失色,被兩個少女的童聲所替代。 
  死記硬背是女生的看家本領,看得出她們對得到這個炫耀的機會很興奮。我根本提示不了什麼,並且人家也不需要。 
  聲音終於退出畫外。當她們靜下來時,只留下兩張緋紅的臉蛋和採茶女左采右采的窈窕身姿。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印賀年片的那雙白皙圓潤的纖手上。「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我喃喃自語。 
  「要背就大聲點兒。」Q對我已經不陌生了。 
  「光會背是不行的,要學會理解,」我摹擬著老師的口吻,並伸出自己的一隻手看著,「指如削蔥根,你看這手指,就像剝了皮的蔥根,嫩白,而且細膩,而且……」 
  兩位女郎笑得前俯後仰。 
  「指如松樹皮,臂如細麻桿兒,」陳芷清吟道:「就你那手啊……」 
  Q笑得彎下腰。 
  「蔥根在這裡,」我指了指按在石膏板上的她的手,她趕緊把手抽了回去,藏在桌子下面,「那麼口如含朱丹呢?」我的眼睛盯著她的嘴唇。 
  「去,去,」粉面又白裡透紅了,「這兒用不著你了,跟潘志成掛畫去!」 
  我一邊說著好好好,一邊真的站起來,給志成幫忙去了,心裡卻十分得意。得意什麼呢?我也不知道。 
  蘭老師回來了,看我正忙著掛畫,肯定認為我是個很本分的好學生。   
  梁園館(1)   
  如果沒有畢業升學的隱隱的煩惱,我的整個高中時代可以說全是美好的。以我這個毫無背景的出身,在B九中能時時處處受到最惠之待遇,真是匪夷所思。我之所以贏得老師們的偏愛與同學們的注意,說穿了,僅僅是會畫畫這麼一點彫蟲小技,說起我如同說到某某人會踢球某某人會變戲法一樣。但這畢竟也是個成功。 
  一九六三年一月快放假的時候,圖書館由西三樓倒在東三樓,美術蘭老師臨時搬到東一樓生活指導宿老師的屋裡合署辦公。我們常去找蘭老師,自然與其同屋的宿老師相熟了。放假了,宿老師要回老家過年,在蘭老師的疏通下,同意我在這間屋畫一個假期的畫。宿老師一走,我在一天之內就把這間辦公室變了模樣。安起一個大爐子,學校有不花錢而又燒不完的煤。牆上釘滿了國畫,有床鋪、大桌、卷櫃、唱片,以及一應畫具。這小天地屬於我了。 
  境由心造,我此刻彷彿做了小國之君,享受著皇帝才有的得意心情。人生於世,「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言人無二三」,若是找到一二件如意之事,得二三個可與言之人,這不是很難得的事情嗎?我在這裡畫《桃花源圖》、《麗人行》、《荷塘雨後》,臨摹邵宇的擔水農家女與張令濤、胡若佛的古裝連環畫。每天都有同學和朋友來玩來坐。董君、劉君、潘志成、趙君,每天都能輪番見到。有了這個好所在,我連家都不回了。除了大年三十夜裡與大年初一在家睡了兩覺之外,整個假期都是在這裡過的。 
  古人云「梁園雖好,究非久留之地」,我把這間臨時的居所命名為「梁園館」。一個中學生能取出什麼雅號,僅能達意可也。 
  這期間發生了一件事,足以導致了「張君瑞害相思」。其實,也稱不上是件事情,只是在我獨居梁園館作畫的期間,她來過這裡一次。 
  什麼事也沒有,僅僅是一次彷彿路過彷彿閒來串門的一見,在我的心理歷程上卻引起了靈魂的震撼。不用交待,讀者完全可以推斷出我指的是那位江南淑女陳芷清。 
  我們在一個年級邂逅已過兩年半了,這期間除了去年暑假找她要過李老師在津地址、月前美術布展時跟她一起印過賀年片這兩次接觸之外,仍然是《洛神賦》所說的「恨無由以交接」。我的窩囊秉性決定了我永遠不可能成為一個勇敢的追求者。如果我主動給人寫個字條而不幸被交到老師手裡,或主動到人家住所無端造訪而受到帶搭不理的冷遇,我的怯懦和我的自尊說不定會把我推向沒臉見人的絕路。因此,儘管我已經到了開始注意女同學的鬢髮與體形的年齡,卻絕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守株待兔地期待著別人向我示愛。 
  我的期盼終於有了回報。假期的校園分外寥落。不回家過年的住校生與老師在去傳達室取書報信件時,路過我這裡偶爾進來看看,對我的畫讚美上一半句。今年寒假陳芷清沒回上海,她的寂寞是可以想像的。有一天她領了個小孩子到我屋裡玩,這是我始料未及的。可惜小國之君擺不出一桌滿漢全席,而帶著別人孩子作掩飾的女同學也不可能屈尊留飲。會見是在極其平淡與假裝自然的態度中進行的。我既不能表示過分的慇勤,她也做出絕無他意的姿態,連句生動的笑話都沒有。我們不算熟悉。 
  她走了。我不得安寧了。高樓靜夜,一片落葉都會發出轟響。被我填滿了煤塊的爐火嗡嗡地燃燒著,多半個爐壁被燒得通紅而透明。冬夜的超常的溫暖,給人的已不是舒適,而是浮躁與焦灼。我努力搜尋著白天她印在我記憶屏幕上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她的那種羞怯靦腆的舉動,鮮活而端莊的面容,嫵媚動人的情致,像一道月光從暗夜裡透露出來,把我籠罩住。我的心神在不確定裡搖曳著,無傍無依,如斷線的風箏。 
  她並無事情,為什麼要來?她是怎麼知道我在這兒住的?她從來沒有單獨跟我在一起說過話,她雖然領著孩子,我們完全可以假定那孩子不存在,或假定他不是人而是貴族小姐的一隻隨身寵物。那就是說她是一個人來看另一個人,一個女同學來看望一個男同學,一個姑娘看望一個少年。我們並不相熟,不是一個班的,那麼她是為了相熟而來的嗎?她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坦坦蕩蕩地來,如同住校的老師和同學一樣,卻為什麼還要帶一個寵物呢?避嫌?避什麼嫌呢?是她已經有點兒愛上我還是怕我愛上她呢?她那遮遮掩掩的神情,以假裝的從容與鎮靜所掩飾的拘束與慌亂,是顯而易見的,又是令人費解的,猜不透是想和我在一起呢還是怕和我一起。   
  梁園館(2)   
  現在,夜是這般寧靜,燈華又如此淨潔明亮,若是與她面對面清談,該是多麼富有韻味。可是她能來麼?她為什麼不敢再來呢? 
  然而,任我望穿秋水,伊人沒有再來。 
  快開學了,人們陸續回來,都到我屋裡轉著看著。宿老師也回來了,坐了一會兒。為了表示對屋主人的謝意,我指著牆上臨摹劉奎齡的一幅松鼠說:「送給您吧。」他很興奮,說他正好帶了些紙來,可以裝裱一下。第二天,梁園館驟然改觀,我們搬走了。屋子打掃乾淨,牆上的畫,地上的床都不見了,由宿舍迅即恢復為辦公室模樣。牆上只剩下一幅許諾出去的《松鼠》。 
  我把行李搬到西三樓大展覽室,企圖在那裡過夜。西三樓是住校生宿舍,晚上怕大屋裡冷,我就到劉君的寢室裡住了一夜。 
  於君找我要畫,鼓動我把那張松鼠取回送他,我猶豫了一會兒,居然真的拿回來給了他。他倒是挺珍惜我的畫,哪怕是個小篆刻他都認真地保存著。可是答應了宿老師的畫怎麼辦呢?這是什麼學生! 
  我很懷念這段快樂的時光,寫了首《梁園館歌》: 
  美哉美哉梁園館,霧帷深深鎖校院。 
  晨露未晞誦古文,新報新刊余獨覽1。 
  舒窈糾兮十四娘2,蓮葉田田水雲鄉3。 
  有美斯臻成大雅,集來筆底起蒼黃。 
  我戀雅齋燈華燦,興至夜闌猶未倦。 
  爐火烘烘若鼓琴,揮毫潑墨直達旦。 
  高士獨居不覺孤,雅聚賢達趣不俗。 
  茅舍4常來談空有,於君夜伴作苦讀5。 
  董君有車馱往返6,會保日來觀執管7, 
  志成收罷小書攤,臨池猶作臨淵羨8。 
  江南淑女住平房,尋得借口探同窗, 
  繞膝攜來誰家子,避嫌欲蓋卻彌彰。 
  可惱伊人不常至,教人夜夜翻心事, 
  交甫能怨不能言9,獨抱寒衾懷清芷。 
  大槐一夢二十天,漁郎幸遇武陵源。 
  梁園信美終難久,明朝一別無日還。 
  注:1校圖書館老師把鑰匙交余,囑每日從傳達室取所訂報刊,余乃得先睹之快。 
  2張令濤、胡若佛所畫連環畫《辛十四娘》,取材聊齋故事。所畫線描仕女,婀娜輕佻,腰細胸豐,余於此每臨摹之。《詩·國風·月出》:「月出皎兮,姣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3余畫《荷塘雨後》成,時已臘月二十九,董君凌晨即來,一同裝裱,淋漓滿室,復背牆上。趁濕賞之,荷葉翠色慾流,而蓮花亭亭,若出水然。午飯吃饅頭燉肉,大快。今夜為除夕,三人合作《歲寒三友圖》,夜半鎖門回家團圓,午夜二時方寢。 
  4茅舍,同學劉君筆名,住校生,放假仍不回家,日日來坐,不諳繪事,惟能談空說有,夜十二時乃去。古有詩云:「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 
  5正月初八,於君來稱住家中頗不安靜,欲來此為伴,言辭懇切,乃欣然納之。正月十四,囑為治印「從師」二字。餘日記中有「於君心無旁騖,整日讀書記筆記」之語。 
  6董君為余睦鄰加摯友。余但凡回家,必往大雅堂視之。而董君每日必來梁園館。余不會騎自行車,每勞其代足,大不忍也。 
  7執管,猶言執筆,作書畫也。 
  8潘志成為家中長子,暑假則打草採藥,接濟家中,寒假將我們所藏小人書拿去擺書攤,辛苦一日,或有毛八分之盈餘。收攤後時到本館來坐。見余書畫,徒生羨慕之心。 
  9《列仙傳》載:鄭交甫於江漢之濱,逢江妃二女,見而悅之,不知其為神人。交甫下請其佩,二女遂手解其佩與交甫。交甫懷之,走數十步,視佩,則已不見,回顧二女亦不見。此句言,既見之而心悅之,悅之而不可得,徒生悵惘之心,欲言而無可與言也。   
  空中樓居士(1)   
  人要是交了好運,無須舉手之勞便可以坐享其成。正當我把行李搬到展覽室預備第二天打道回府時,蘭老師說:「我跟學校說了,同意你在我的辦公室住。」蘭老師的辦公室已確定在展覽室的隔壁。這是一間不大的小屋,有一個小窗口與大展室相通,是原先的圖書館藏書與借閱相連的那種結構。小辦公室北面臨窗,南邊有一條狹長的甬道,而後是門。這間屋,就是我念叨了一生的空中樓。 
  第一次在高樓的最高層上過夜,頗有置身霄漢之感。躺在臨窗的被窩裡,望著窗外被繁星照成藍寶石色的夜空,馳騁著神話的遐想。彷彿是什麼仙人自東北向西南撒了一把細密如沙的鑽石,形成一道瑩瑩閃閃的天河。在那些細沙般的暗淡的繁星背景上,又跳躍出一層鮮亮奪目的星星,做著情人眸子般的閃爍。 
  「北斗闌干南斗斜」,「同到牛郎織女家」,我瀏覽著星空,為我所知道的古詩句尋找詮釋與佐證。郭沫若吟道:「天上的明星現了,好像點著無數的街燈」,「我身上覺著輕寒,你偏那樣的雲衣重裹。你淵默無聲的雲海喲,請借件縞素的衣裳給我?」我此刻的情景跟他所描述的毫無二致。我興奮得難以入睡,想給這間屋子取個名字。各種優雅的深奧的生僻的優美的詞語想了不少,都顧此而失彼,得文而失意,最後索興明白如話地定名為「空中樓」。並沉吟成一首絕句: 
  身在危樓最上層,依稀伸手可摘星。 
  空中樓閣仙人住,河漢鳴弦夢裡聽。 
  潘志成對我營造的這座神仙洞府頗為艷羨,他辛辛苦苦地畫畫其實也是為了報考省師院藝術系。再過幾個月就要考試了,他自覺也該抓緊了,於是向蘭老師做了同樣的表示,蘭老師自是碗大湯寬,無不應允。我的生活中又添了個朝夕與共的小夥伴,我當然更是高興。我們每天總得回家吃一頓飯,再帶上次日的一同回校。有時我不想回了,只要吩咐一聲,潘志成就會到我家把我的飯帶來。又有時跟住校生劉君等伙吃些他們偶爾才有的油糕之類,肚子是很容易打發的。我的空中樓成了我的朋友圈的集散地。跟本校有關的人常來,跟本校無關的如董君、趙君也來跟著一起畫寫生、聊大天,甚至過夜。 
  蘭老師是畫西畫的,為了教好我們繪畫基本功,他經常組織我們畫石膏像、畫靜物、畫頭像,蘭老師的同學丁老師畫國畫,同一個模特兒,不同的畫種畫法,讓我們頗長見識。「看這只耳朵,逆光的,透明了,我乾脆用朱紅上去了,看,還真找對關係了!」蘭老師對自己的神來之筆很得意。「你還記得咱們那個高老師嗎?」丁老師想起了什麼,「有一次坐火車,對面座上有個姑娘,那五官結構非常清晰肯定,深眼窩,稜角明確,眼珠是褐色的,色彩相當微妙,白眼球不是白的,略帶青色。高老師目不轉睛地盯著看,一直看得那姑娘毛了,不知道他是啥意思,起來跟椅背後的大娘換了座位,才算了事。」大家聽了哈哈大笑。蘭老師也略微笑了一下,理解地說:「他把她當畫看了,在分析,在研究,那才叫進入忘我的境界呢!」丁老師補充說:「哪是忘我,是忘你了,忘了人家是不相識的大姑娘了。人家知道你是個幹啥的。誰知道你是畫家?還以為你想佔什麼便宜呢!」 
  在九中畫寫生,找模特的事就理所當然地落到潘志成頭上,潘志成一輩子都是個沒心眼兒的老實疙瘩,我慫恿他,他就去。「今天叫個女同學,形象要好點兒的,好形象能入畫,」我開始慫恿了,「入畫,懂嗎?總畫那個拐朋友,你的造型能力能提高嗎?畫慣了,一出手就是拐子,那能叫藝術嗎?初三三班那個頭髮帶卷的叫什麼來著?去叫她,就說老師給她畫像。」 
  其實老師根本沒說,是師兄說的。 
  叫來了。 
  「蘭老師,畫張油畫吧。」我熱心地建議著。 
  「晚上哪能畫油畫?」蘭老師說:「光線不行,分析不出色彩,就畫素描吧。」 
  只好如此了。 
  我們也跟著畫。我們有理由看她了,我們用著畫家高老師的眼睛,卻沒有受到高老師所受的那般冷遇,真是幸運。那姑娘還時不時地舔舔嘴唇,讓它因濕潤而顯得鮮艷些。殊不知這微妙的美意不是我們的畫筆所能表現出來的。古人云,書到用時方恨少,我的感受是,畫到美人恨技窮啊!就我這兩下子,即使是海倫公主裸臥在我的面前,我也只能如聊齋中的王子服「個兒郎目炯炯如賊」,筆下卻一籌莫展。   
  空中樓居士(2)   
  對美的熱愛與嚮往,也可以化為學習的動力,我們益發勤奮了。潘志成天天畫素描,畫好就釘在牆上,釘了一牆。模特兒每天換一個,空中樓主簡直可以同《一千零一夜》的薩桑王國的山努亞國王媲美了。老師也陪我們畫到很晚。我的日記幾乎日日都記著夜十二時眠,夜一時眠,夜一時三十分眠。   
  樓台會(1)   
  終於文理分班了。 
  這個大趨勢我在前幾天李校長關於選修歷史或生物的報告中已經感覺到了,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今天是二月三十一日。 
  為了這一天,我巴望了三年。 
  分班是依據學生所報志願確定的。一二班為理工班,三班為農醫班。報文史的學生最少,只有十六人,湊合為四班。報文史的人有兩種情況,一種是確實愛好文學歷史或外語並有志於在此方面發展的;另一種是理科的智慧沒開發出來或開發不出來,而又踏實用功不惜死記硬背碰碰運氣的人,如果能碰著一條出路,愛好不愛好倒是不重要的。所以當時流傳一句順口溜:「先理工,後農醫,剩下爬的去聞屎。」是見智者對文史的鄙視。 
  樂我所樂,鄙視於我何加焉?分班在我來說,如同一次解放。從上中學六年以來,熬到如今,我總算要跟數理化說再見了,這是一個興奮。文史班班主任是我所崇拜的對我又極賞識的李嘉峨老師,去年夏天我向天津寫的那封信其實是欲投其門下的請願書,如今這願望總算是實現了。這是又一個興奮。 
  應該還有個首要的興奮:我跟那位半年才能說上一句話的江南淑女成了真正的同窗。梁祝的故事用了太長太久的序幕,有可能進入劇情。 
  不料事實與我的臆想大相逕庭。我原以為我們成了同班同學可以坦蕩地說說笑笑了,恰恰相反,似乎比先前還陌生。 
  十六個人的座位很好排,每排四人,四排恰好,整齊而疏朗。陳芷清與一個女同學在前排左側同桌,我和於君在後排左側同桌。我的目光要穿過兩個人才能看到她,要越過三個人才能看到黑板。即使要直接看望黑板,目光仍不免在中途受到哪怕一瞬間的攔劫。 
  我相信沒有一個人對我的微妙心理有所察覺。 
  不上課的時候,我注意到陳芷清跟哪些男同學說話(這可能是戀人的本能),我看到她和范君等人說起話來有說有笑的,我很敏感,而當轉念他們是兩年半的同班時,那隱隱的妒意就輕鬆了許多。我特別愛看紅櫻桃般鮮嫩透亮的嘴唇綻開時露出的兩行整齊的白齒,她笑得那麼單純而天真,如同四歲的嬰兒。想想自己參差錯落的兩行「碎玉」,不免自慚形穢,喪氣得自信全無。 
  我從她身邊走過,她從來不打招呼,彷彿沒看見一樣;她從我身邊走過時,也絕對目不斜視。我與一些女生說話時十分坦然,她卻從來不設法找個與我搭腔的借口。 
  范君是個心底清澈的大男生,這一點誰都看得出來。他比我們小好幾歲,個子卻比我還高。時不時的憨笑足以證明他是個從來不用心計的人,不參加任何是是非非的小爭鬥,也從不結怨於人,對所有人都投以同樣的真誠。人們善意地呼他為「大嬰孩」,這個雅號一直被帶到大學裡,伴隨了他一生。陳芷清她們經常纏著他,讓他唱歌,他便用很重的喉音給她們唱:「我的琴聲為何這樣嘹亮,莫非是裝上了金子的琴弦……」他當然也會唱「花兒為什麼這樣紅」,但那首歌裡有「愛情」兩個字,那是讓我們那個年代的年輕人聽來發燙的兩個字,所以即便沒有人那麼邀請,他也不敢把那兩個字唱出來,以免涉嫌他要向誰暗示什麼。我們可以懷疑任何一對在一起說笑的男生與女生,但這種懷疑對他來說從不適用。我對范君的境遇真是好生羨慕啊! 
  成了同班同學的我和芷清,各懷心事,不動聲色。我深信這種迴避裡一定大有文章。 
  躲避是已經動了情的女人的本能,是害怕內心被對方窺見的一種防衛,惟其如此,反倒把企圖掩飾的某些內容揭示給了對方。本來屬於捍衛主人的武器,卻恰恰出賣了主人,我們漢語所說的「欲蓋彌彰」、「聰明反被聰明誤」大約就是為初戀少女而發明的。兩個動了愛情的靈魂變得比任何狀態下的任何人都脆弱,無論在周圍沒人或有人的時候,兩個人的眼光都互相迴避著,躲閃著,深怕碰到了一起會引發驚天動地的晴空霹靂。而這相互躲閃各自逃逸的眼神又由於失去主宰,不能自持地去搜尋對方。最可惱的是當你以為她不再看你而你想乘機看她一眼的時候,她也在同樣的一刻產生了同樣的僥倖,十分巧合地完成了四目對視,兩方面同時被嚇得魂飛魄散,只一剎那便趕緊躲開,熱潮立刻在她的粉頰上刷滿了紅暈。她甚至能把手裡的課本掉到地上,趕快推開身邊的同學去做與本案無關的事情去了。   
  樓台會(2)   
  我很愚鈍,但就連這麼愚鈍的我,都覺出了這個女同學對我的特別。 
  住校生儼然學生中的貴族,至少在精神上有這麼一種優越感。那些放學則奔回自家吃飯的人像是閒散的不在冊的旁聽,而我們是學校的主人,吃與住像在自家的餐館裡一樣自得而神氣。中午放學從東三樓走下樓梯時,終於遇到一次我倆同步而後邊更無同學的時機。 
  「你和潘志成一起吃中午飯?」她問得很隨便。 
  「是呀,我昨天帶的飯。」我回答說。 
  「涼著吃?」 
  「不,有爐子。」 
  「就你和潘志成?」她問。 
  「是啊!」我拙嘴笨腮。 
  「吃完飯我去你們屋裡看看,行嗎?」她笑了笑說。 
  這句話在我聽來有如王后約我午夜在後花園見面一樣,我興奮得有些發抖。 
  我若是富家子弟,若是有如今的閱歷,我會立刻上街把全聚德烤鴨與香檳酒買來。可當時我不會,也不懂,並且沒有能力。 
  「小生何德何能,敢勞鳳輦親臨。幸哉呀幸哉!」其實,我沒敢這麼說。我這時還不會油腔滑調,也沒有那種膽略氣質。只是挺高興地說了兩個「好好」。 
  一進門就慌慌張張地喊:「潘志成,快收拾收拾,一會兒有人來:陳芷清。」 
  潘志成撇了一下嘴,眼睛瞇成了一條縫,詭秘地褒貶莫測地點著頭。 
  她到的時候,我們已潦潦草草地把飯吃完,並且收拾得一乾二淨。點著的爐子並沒有用於熱飯,只是給客人燒壺開水罷了。 
  她坐在我們安置好的椅子上。膚淺的寒暄與空洞無物的問答有時顯得十分重要。不一會兒,這種禮儀就自動退位了。 
  「潘志成說要看我小時候的照片,喏,看吧。」她從提兜掏出一大本相冊,卻放在了我的面前。 
  潘志成朝我做了個鬼臉。 
  「啊,太好了,」我歡呼道:「看看老同學的小時模樣。」 
  大大小小的黑白照片顯然是經過精心搭配的。我能想像到這是一個遠離家鄉的少女的惟一伴侶,曾多少次慰藉過她的鄉愁,多少次喚醒兒時的快樂與難忘的親情。蘇州河裡的烏篷船,黃埔江邊的駁輪,南京路的繁華與裡弄的促狹,我努力地從這些老照片的人物背景上想像她當年的生活情景。我看見了初中生的她,小學生的她……沿著相冊的時間隧道上溯。 
  「坐著的這二位是……」我指著一幅照片問。 
  「我爸,我媽。」她跟我不得不挨近些,為我一一指點著,「這是我哥,能看出來嗎?」 
  我頻頻點著頭,指著中間的一個四五歲的小丫頭,問:「這是……」 
  沒有回答。我疑惑地斜過頭去看她,她強忍住笑,不吱聲。 
  「這是你?真的是你?」我恍然有悟。 
  潘志成已先看出來了,起哄地喊起來:「是她,就是她。把把嘍,把把嘍……」 
  陳芷清漲紅著臉,不好意思了,聽懂了潘志成的話,使勁地捶他的背。 
  大家笑得前俯後仰。 
  第一次聽見一個女孩的笑聲,一個姑娘的笑聲,一個作為同學的大姑娘的笑聲,並且這笑是因我而產生,只為我而發出的。她當然也對別人笑過,但那不一樣,那是應酬的笑、空泛的沒有內容沒有意思的笑。而這笑卻是因為我看見她小時候的臉蛋甚至身體而引起的不好意思的害羞的笑。而害羞則涉及性與性愛了。那是不應該讓人看見的……可惜,我並沒有看見,我只能依靠照片上的兒童的稚嫩的臂膀,想像著粉色紗衫裡面的情景。這就是她的笑聲所擁有的內容。我願這麼相信。 
  少男少女的遊戲就是這麼開始的。開始了的遊戲通向哪裡,大家都不知道。但歡愉的開始肯定鋪墊著美好的前途。這個令人愉悅的緋紅閃爍的笑聲打開了我的心扉,陽光般的歡樂淋濕了我的全身。我浸潤其間,第一次感到有了女朋友的美好。我的笑是含蓄的假裝克制的大男人應有的無聲的。但這無聲的笑與她朗聲的笑形成了音樂上的和弦,我們陷沒在嬉戲喜悅的潮水裡。   
  樓台會(3)   
  這是一次歷史的突破性的會晤。有兩個住校生不再平靜了。一個住在平房,受著教師等級的待遇;一個住在樓上,是個不花宿費的偽住校生。有了這麼歡樂的開始,我想,她在寂寞孤獨向隅而語時或到鍋爐房打水時,總要望一眼操場那邊的高樓上惟一通明的燈光。而我,一聽見走廊上的的的的腳步聲就怦然心動,盼著立即響起的的的的叩門聲。她一個人住一間屋,可我從來沒有去過。我也一個人住一間屋,並有一個心腹做擋箭牌。不構成威脅的約會是最得體的,她不用再帶個寵物孩做掩飾了。 
  就是說,只要她願意,隨時可以做客空中樓。 
  「你會唱越劇嗎?」有一次,我問道。 
  「越劇是紹興戲。」她說。 
  「上海一帶不都愛聽愛唱越劇嗎?梁祝、《紅樓夢》,連魯迅的《祝福》不都改成過越劇嗎?徐玉蘭、袁雪芬、傅全香、范瑞娟,這都是越劇名角兒呀?」我表達著我對越劇的情有獨鍾。 
  「咦,你一個北方人竟然還知道越劇,知道的還不少?」她很驚訝。 
  「所有劇種裡,我最愛聽的是越劇和黃梅戲。我喜歡古典詩詞曲,江南出過無數的才俊,他們那種氣韻風情,好像只有越劇能表達出來,表達得惟妙惟肖。除了越劇、昆曲和蘇州評彈,別的什麼音樂也沒法表現出江浙人的氣質。」我侃侃而談,是談感覺,絕不是賣弄,這聽得出來。 
  「哎喲,我以為你是個老夫子,除了會背詩文就是畫畫,沒想到愛好還挺多呢!」 
  「也就是愛聽聽。我對音樂是一竅不通的,但不討厭。你看我們這屋,還有留聲機、唱片,還有自製的收音機,有點兒聲音就行。畫畫用手不用耳,與其讓耳朵閒著,不如利用畫畫時間聽點兒什麼,在音樂陪伴下畫畫,那真是一種享受!人說一心不能二用,怎麼就不能?」 
  「喲,天才跟常人就是不一樣!」那故做的怪模怪樣的聲調與表情,讓人哭笑不得。 
  「儂諷刺師兄哩,」潘志成操著夾生的上海腔,說道:「師兄不去捶伊的背,打打伊的頭?」 
  「捶不得,打不得,混身上下找不著個打處呀!」我跟著湊趣。 
  「阿拉師兄憐香惜玉哩,」潘志成的偽滬語很有點味道,說著說著好像唱起來,「阿拉師兄真是天上地下古往今來的第一情種啊……」 
  芷清笑得兩行玉齒合不攏,追著潘志成,又該他挨捶了。 
  總算平靜下來,她正色道:「你們要是真想學越劇,我教你們唱梁祝吧!梁祝有草橋結拜、十八相送、樓台會……我先教你們唱樓台會。」 
  「好哇好哇,先唱一段樓台會,我們感受感受。」我們爭先恐後地表示熱情。 
  她調整了一下情緒,用十分地道的越語唱了起來,從聲調到表情彷彿換了個人: 
  久別重逢梁山伯, 
  倒教我三分歡喜七分悲。 
  但見他喜喜沖衝來望九妹, 
  我只得強顏歡笑上樓台。 
  曲調憂傷婉轉,悲悲切切,如泣如訴。方纔的嬉鬧心情驀然煙消雲散,轉為淒風苦雨了。 
  「真讓人愁腸百結,腸斷魂銷啊!」我感歎道。 
  「嗯,樓台會會讓人傷心,」潘志成說:「要不咱先學十八相送吧,反正你們也快畢業了。」 
  「死潘志成,這跟我們有啥關係,」芷清說:「好吧,唱十八相送。我唱一句你們跟著一句。」是誠心誠意教了,我們開始認真地學。 
  「記住了吧,」她很有興致,我們當然拿不準調子的細微轉折,歌詞和大致的調兒已經記下來了,她說:「咱們連起來唱一次。」於是三個聲部的越劇十八相送咿咿呀呀在空中樓飄盪開來: 
  三載同窗情似海……   
  美術的幻滅(1)   
  我的面前橫七豎八地插了一堆路標,上邊寫著各色各樣眩目的大字:作家、學者、編輯、記者、畫家、教授……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畫家」。走過那幅指示牌的一剎那我注意到牌子上的小字說明:「你可以長久地盯著那個少女的眸子,分析那種晶體的微妙的顏色變化;你有理由遍游名山大川,去鑄造你的山水畫風格。你的職業是運用畫筆而不是車床。你的作品有可能掛進盧浮宮,或者印在農民也能買到的搪瓷盆上。那些美妙的情景就在我腳下的前方,我毅然走向前去。」 
  我一點也沒意識到這是魔鬼的惡作劇。 
  省師院藝術系美術科目考試定於一九六三年六月二十六日上午在B一中校舍舉行。上午我在家找了些參考,記了幾個構圖,以備考命題畫時改造套用。下午到校,李嘉峨老師的相機裡有沒照完的膠卷,很多情地給我與蘭老師在操場上照了張合影。陳芷清知道我明日赴試,想不出在什麼方面能幫助我,便把腕上的手錶摘下來遞給我:「考試時可以掌握時間。」我接過了一個女性的關愛,也收受了她的情意與祝福。帶著異性體溫的小坤表很不容易地戴到了我的腕上,我體驗到「擁有」一詞的內涵。當晚,蘭老師帶領他在九中培養出的兩個學生:我和潘志成到達考點。 
  第二天上午考靜物寫生:筆筒和一本書。下午考命題畫。 
  考場設在B一中的一間教室裡。省師院藝術系連續兩年沒招生了,一些有志於繪畫的學生矢志不渝地堅持等待著,就是說今年的考試是離校兩年的與應屆的畢業生總合的一場大會戰。有兩個就是B八中前年的畢業生,在社會上閒置了兩年之後趕來投考的。藝術系音美兩個專業每年各招一個班,每班只招二十人。攤到B市,只能錄取三四個而已。而擁在這間考場裡的不下二十名考生。這是一場優勝劣汰的生存競爭。此刻坐在我身邊的畫友們實際上已成了對手和敵人,每個人都在期盼著別人的拙劣與失誤,祈禱著自己突來的靈感與突現的輝煌。大家擁擠著走一條獨木橋,這時候不會再有謙讓與憐憫,你的成功很可能就是我的失敗,大家都希望未來屬於自己,而未來卻不可能許諾給每一個人。 
  這時候我們眼睛已顯現出遺傳的近視,我試著照老師開玩笑時說過的「戴上眼鏡畫細部,摘下眼鏡找整體」的辦法畫著素描靜物寫生。主考官是蘭老師的老師,蘭老師有資格得以出出進進,對我格外地關注,看上去比我還緊張,好像不是在考我而是在考他。 
  在我投考美術專業的整個過程中,蘭老師可謂竭其所能了。高中三年間的平時輔導自不必說,讓學生住在辦公室的特殊待遇也無須多言,畢業考試之後與美術考試之前的日子裡,他每天陪我們畫素描寫生至夜十二點。省師院藝術系的招收條件是初中畢業生,以及有同等學歷年齡在十九歲以下的社會青年。而我是高中應屆畢業生,年齡又超了一歲。為了我的報考,蘭老師請求了校長、教導主任,獲得支持,開證明、抄體檢、寫保送信。師院藝術系根據此種情況,稱可越過招生委員會直接向系裡寄畫報名。我從所作畫中選了《三戰呂布》、《牛角掛書》、邵宇《擔水少女》、小幅山水若干、素描頭像兩幅、國畫人物寫生一幅(小孩頭像)。蘭老師覺得畫種有欠缺,就把自己的一幅水彩夾了進去。所以,當主考官駕臨B市時,我在他的心目中已是名列前茅了。過考官之眼,這是登堂入室的關鍵一步。蘭老師以行弟子之儀大行推薦之實,請主考官到飯館用餐,慇勤招待。李嘉峨老師見到主考官,著意讚揚我的勤謹好學、畢業成績如何優秀云云。 
  我們不知該怎麼表達對恩師的感激之情,蘭老師慨歎地說:「有這麼句話,說當老師的就像一支蠟燭,照亮別人,毀滅了自己。這話也不全對,老師也談不上毀滅,你們出息了,不也是我的成績嗎?」夜色冥冥,那句話十分強烈地感染了我們,像是刻在我們的腦海裡一樣,至今仍舊清晰。他是藝術女神派往人間的使者,他的使命是發現美術天才,完成襁褓中的哺育,當他們學會了走路,把他們送上通往藝術殿堂的大道,而後他又返回頭去開始下一輪的哺育。   
  美術的幻滅(2)   
  藝術不應該是痛苦的事業,而我眼下的考試卻充滿了驚恐莫測的煎熬,我看著腕上的坤表,那個白玉般的人兒又浮現在眼前,海棠花般的嘴唇綻開了兩行玉齒,如果我們平靜地坐著,聽她教唱十八相送,該是多麼美妙。 
  費解的人生。不知它在我們的前面安排著什麼。 
  我畫得並不順手。這是顯示水平的關鍵時刻,我卻在拘束與緊張之中把感覺弄丟了,找不著了。平時那種情緒怎麼也煥發不出來,只是機械地下意識地木然地描摹著。蘭老師進來過兩次,在我的畫前,用手指了指某個地方,小聲地囑咐了幾句什麼。老師是盡了他的心意的,而心意在此刻不可能點鐵成金。當我知道努力已經難於補益時,心情反倒平靜了。如同在懸崖墜落的人抓住一枝枯籐,眼看那枝枯籐正在斷裂開來時,卻只能閉上眼把自己交給命運。 
  如果能拋開這種競技,拋開這種爭奪,人該是多麼舒暢自由。於是,古代的許多隱士在我面前依次排列開來:鍾子期、陶淵明、李白、王冕、鄭板橋……這些人既不去考場摧殘自己的性靈,也不去官場無端地消耗生命;他們本不嚮往富足,卻也未致餓死;他們不想成名,只是依照自己的興趣作詩作文作畫鼓琴,他們不是很幸福嗎?我是弱者,讓我去尋找這種幸福吧! 
  考官們稱讚我的命題畫的線描很好,B九中所有的人都以為我必中無疑。不久結果就出來了。我因不符合招考條件,不予錄取。蘭老師也向我解釋,今年積壓的考生太多,有人告你是高中應屆畢業生,沒辦法,只好刷下來了。靜下心來,準備文科高考吧。   
  圖書館寫真(1)   
  夏天很守時地到來了。 
  忙於複習準備高考的同學們連望一眼窗外的時間都沒有,根本不知道何時新綠替代了殘紅,濃重的蔭翳已在三層樓高的白楊樹的偉岸身軀上嘩嘩作響。只有坐在前排的女同學的服裝,總算能給節令的變化提供些參考。我們發現她們已經換上了單衫時,才驀地吃了一驚。吃驚的原因之一是,屈指一算,居然快夏至了。還有心照不宣的一點是,她們都在薄衫子的籠罩下挺起了青春得令人不敢矚目的胸膛。芷清的胸部尤其豐滿結實,這是我的驕傲。但是別人不會知道我的驕傲,更不知道我為什麼驕傲。女同學的這種醒目的變化是怎麼發生的,我們一片茫然。我們只知道她們是和我們一樣的中學生,我們不太留意細微的變化,而在這次將要畢業的是最後一個暑假,這些女生驀地亮相給我們,真是太突然了。她們彷彿在一夜之間變成了大人,讓人不敢小覷。 
  困人天氣,下午上課是最難受的時候。這時候指望學生們專心致志,豈不是自欺欺人。好在李嘉峨老師是好脾氣,從來不給學生難堪。做點小動作是驅趕疲勞的最好辦法。於君不會畫畫,居然蠻有興致地畫著小人兒,畫好了遞給我,我一看差點兒笑出聲來。畫得真像,是前排的陳芷清的同桌。畫中的她留著短髮,短髮下邊是脖子,脖子下邊是雙肩,半袖衫露出左右對稱的雙臂,中間是由背到腰、由寬到細的弧線,到下端收回為一個渾圓的臀部。一個坐著凳子的女生的完整輪廓被勾勒出來,有如一尊細腰花瓶。她的身條很有裝飾韻味,坐著的背影簡直就是一幅圖案,用現代派構成主義的語彙來分析,她是一尊同半徑圓弧雕塑,妖嬈、俏麗而性感。 
  這鮮明的個性特點被坐在後排的准藝術家於君捕捉住,在課堂上百無聊賴的時光中創作完成。說明一點,這幅畫絕對是善意的,是美的作品。雖然是以玩笑的方式出現的,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她窈窕的身材吸引了於君的目光,他在注意她,雖然是背影。 
  當時給B九中教語文的都是從大學校門走入中學不久的新老師,比我們大不了幾歲。李嘉峨、米老師、張老師……男老師多數還是單身。米老師教過我們,他性情很好,跟李嘉峨老師一樣是溫和型的。米老師高個子,相貌端正,鼻正口方。聽說他當時曾給我們班的吳同學寫過一封信,卻被交到了學校。 
  我提起這事不是想透露誰的隱私,而是想勾劃一下那個時代的人的觀念。該歸於某種主義的教化之功呢,還是扭曲人性之過呢?「組織上」連異性求偶的事都管,組織上該擁有多少方面的學問,該忙成什麼樣子呢?盧梭說過:「當人還處在沒有真正的思想的年歲時,有天才的人和沒有天才的人之間的區別在於,後者光接受虛偽的觀念,而前者能看出它們是虛偽的,因此一個也不接受。」吳同學肯定是天真地接受了本來虛偽卻信以為真的觀念,才做出了義舉不避師、白玉無玷的英勇行為。 
  謝天謝地,我的女友沒有向校方提出關於我的任何指控。這說明我不但什麼也沒有做而且什麼也沒有寫。我是個高尚的人。 
  二十歲的高中生已經到了無法擺脫輕浮的年齡。家長與老師的說教,就道理與邏輯而言是無懈可擊的,無言以對的,可那全是理論上的,是已經離開了二十歲年齡才有資格論述、才有可能相信、才有可能做到的。我們也弄不明白我們的浮躁是怎麼發生的,即使伊甸園的那詭詐的蛇不引誘亞當去偷吃禁果,我相信,他也會注意女大十八變的夏娃的身材而不再會心如止水了。 
  我害怕到教室裡去,怕看到換了夏裝的女生,怕看到我想看的那個江南女生隆起的部位。郭沫若說:「我把你這對乳頭,比成兩座墳墓;我們倆睡在墓中,血液兒化作甘露。」用這麼浪漫的想像去歌詠那麼要命的部位,這樣的詩只有這位「才子加流氓」才寫得出來!我不敢看那種雪白的渾圓的墳墓,看到它,我會立刻暈旋,說不定會猝死。假如我死了,我會像郭沫若一樣,想葬在那樣的墳墓裡。我不能到校園去,操場上有穿運動服的女生在打排球,運動服寬鬆的部位並無不可,而那繃緊的臀部和隆起的小腹最易抓去人的視線。我覺得她們肯定能感覺出我的視線在那裡聚焦,肯定會把我看成了一個可恥的流氓。而在她們托球彈跳時,她們的動感地帶的顫動會讓我的心為之抽緊,我若不立即扭過頭去,不知會引發什麼後果。我把自己封閉在空中樓上,早晨甚至不敢開窗俯視,小樹林邊說不定有一個手執課本背誦俄語的女生的側影,那曲線如同邵宇筆下的人兒復活了。晚上去鍋爐打開水,說不定就碰上一個女生,濕漉漉的秀髮在頭上挽作一團,衣領掖進懷裡,露出粉白的頸項和隱約可見的前胸,她正端著臉盆來接水。我若是把我們惟一的暖瓶掉在地上打碎,我沒辦法向潘志成解釋。   
  圖書館寫真(2)   
  噢,浮躁,把二十歲的男生勒得喘不過氣來的浮躁喲!現在正是準備高考最後衝刺的階段,美術之夢已然幻滅,剩下的惟一生路逼使我不能不做殊死的拚搏之時,我反倒在愛河裡無目的地浮沉著。教室裡的日光燈十二點被某跑校生先熄滅,早晨三點又被某住校生開亮,人們背俄語,背歷史,背範文,背政治,做古文翻譯練習,我卻在空中樓琢磨《洛神賦》裡的「翩若驚鴻,宛若游龍」,「聳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我怎麼也擺脫不掉相思的糾纏,我知道為了這美妙的甜蜜,我要從我的學業裡割捨出一部分積蓄做代價,但我毫不惋惜,甚至覺得這種消耗的感覺挺好。 
  她的感覺如何,就不是我能臆測的了。「子非魚,焉知魚之樂?」我若是能斷定她也像我一樣墜入情網,我會像《十字街頭》的趙丹,一腳把兩屋的隔扇踹開,和她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哪怕等待我們的是失業與饑寒。 
  就在我們複習文科準備高考的日子裡,學校也把畢業生的收尾工作做完了。讓我憂慮了三年的畢業考試成績出來了,我總算是一名合格的高中畢業生了。 
  自詡為語文最好的我,只得了七十四分,俄語居然比語文還好。我想起是什麼原因了:我把俄語語法變格表之類事先用鋼筆抄在了桌子上,不細看,誰也發現不了課桌上的鋼筆字,而一發卷子就把它蓋住了,只要稍一挪動,就可以使用。就在我把卷子挪開,研讀桌上小字時,教俄語的張老師從背後踱了過來。她明明看見了,卻若無其事地又踱了過去。慈母般善良寬容的老師喲,我該怎麼報答你呢? 
  李嘉峨老師給我的畢業評語是: 
  思想要求進步,要求自己嚴格。惟會上不敢大膽發言,鬥爭性弱些。能服從國家利益,國家困難階段表現良好。學習上默而識之,學而不厭,三年如一日地刻苦學習,毅力可嘉。不太注意身體。工作和學習上很謙謹、細緻,是美術、古典文學的愛好者,修養較高。對集體工作認真積極主動,做事能持之以恆。今後在政治上鼓足幹勁,工作上再潑辣些,定能進步更大。 
  據說,高考時考生的評語鑒定也很重要。在那個三年自然災害,階級鬥爭為綱的年代,如果不給你寫上「要求進步」、「服從國家利益」之類,錄取時的政治關就很難過。出身不好的學生,如果給你寫上一句「思想不夠開展」,差不多等於說你是「特嫌」了。當然,如果給好學生再特別地強調一句「該生有培養前途」,則必優先錄取。 
  星期六的晚上,教室裡燈華如瀉。一些勤勉好學的同學們仍在那裡研習古文。黑板上寫著從一份大學語文試卷上抄來的一段古文: 
  子路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聞斯行之冉有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公西華曰由也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赤也惑敢問子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這道題一是斷句,二是翻譯。讀不懂,根本無法斷句,更無法講解了。兩個同學在黑板上掛了一個小時也沒斷開句。陳芷清說:「滑夫子是老古董,你給大家講講,省得我們白浪費時間。」我怎麼成了老古董呢?我是韋莊、柳永,不是孔丘、孟軻。把古典浪漫詩人指為封建衛道士,真是冤哉枉也,但芷清說話了,我只好硬著頭皮走上黑板。我想我在這關鍵時刻露上一手,那麼為我傾倒的就不只是男生了。可是我自認確有的那個監護我的神靈此刻不知到哪裡偷閒去了,或者它存心要看我的笑話,我和那兩位同學一齊在黑板上反覆地念著,像在念一段繞口令,絞盡腦汁而終於不知其所云。連同剛才兩個同學所佔的時間,已經不下兩個小時了。我們再這麼掛下去,我的難堪會把我的無能牢牢地印在同學們的腦海裡,我怎能再給某個同學做偶像呢? 
  這時,幸好李嘉峨老師來了,三下五除二,一點一斷一講,原來如此,有何難哉!寫到這裡,我把那段古文重讀了一遍,第二遍時就弄明白了,不借助記憶,不借助查閱。當我能彌補自己的缺憾時,一切都為時已晚,不會再有一個黃鶯般的女聲邀我去示範古文斷句了。   
  圖書館寫真(3)   
  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跑校生已經陸續回家,教室裡只剩下幾個住校生堅持著,想用時間給自己增加些智慧。其中有兩個不是為了智慧而堅持不走的人。我和她在各自的座位上坐著,手裡不時翻弄著書本,甚至翻出聲音來,表示我們在複習什麼,其實我什麼也學不進去,腦子裡滿是告誡自己不去想她的想法。終於她若有其事地走過來,問道:「你有訂書釘沒有?我的提綱散了。」 
  哦,她有事求我,我應該幫助她。我是個熱心腸的人,這誰都知道。可我不是把訂書釘帶在身上走來走去的人,我這裡沒有。即使我帶了訂書釘,萬一她要用轉筆刀呢?我想起來了:「圖書館有,還有訂書機呢!走,跟我去訂吧。」 
  我說過,我有圖書館的鑰匙。 
  有圖書館鑰匙的人,除了館長林老師之外只有我了。 
  自從上了高中,我就常去校圖書館借書看,於是認識了管圖書的林老師。圖書館有什麼體力活,比如拉書、搬運、上架、分類、整理之類的事,林老師就把我和幾個同學叫去幫忙。後來我們就成了在小窗口裡邊給借閱者登記並向外遞書的工作人員。由於我的老誠本分,很快受到了信任,給了我一把門上的鑰匙。這可不是一般的信任,我若是把沒登記編號的書從圖書館搬回家他也難以察覺的。我當然不這麼做。 
  我又多了一塊自由的領地。圖書館從西三樓搬到東三樓之後,與我們教室為鄰居。下午兩節課後是活動時間,人們都去操場了,我獨自一人到圖書館裡把門一關,一個一統天下便出現了。 
  我在這裡翻翻《李長吉歌詩》、《全唐詩》、《西湖佳話》,或者《新觀察》、《文藝紅旗》,雖然未必能靜下心來精讀,但這心態已構成一種享受。高高的書架上邊有歷年的合訂本報紙,半鎖著的小櫃裡有沒上架的新雜誌,那種先睹為快的感覺著實讓人得意。老師們在閱覽室開會,門開著,我必須在眾目睽睽下才能打開它對面的圖書館的門。看吧,我能進,我有鑰匙,而你們要借書得照規則到小窗口跟我說話,我說「哎呀借出去了」,你一點辦法都沒有,儘管你們是老師。在這裡,我可以用林老師的杯子斟暖壺裡的熱水,躺在他的床上把二郎腿翹起來,邊讀楚辭邊喝水。有人敲門,我可以不睬,因為你不知道屋裡有人。從窗戶上看看擁擠在大禮堂聽報告的學生們,我深表同情啊!他們在那裡白白地浪費時間,我在這裡哪怕記住一句「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不也是收穫嗎? 
  我儼然圖書館的主人,我可以把董君、趙君這些非九中的學生領進來,隨便借閱,我可以把合訂本報紙以及有健美圖片的《新體育》之類抱回空中樓暇時翻閱消遣,可以在圖書館或明或暗(那要看你開幾個燈了)的光線下往筆記本裡抄點什麼。 
  李嘉峨老師給我的評語「三年如一日」、「不愛惜身體」,這話不是憑空說起的。 
  今天下午我留心到一個細節,這個細節後來才顯出它的重要:圖書館林老師背著行李回家了。我知道他至少兩天不會再在圖書館露面了。這對我並沒有多大意義,我從來沒產生過利用這裡要做什麼比如約會的念頭。剛才我被掛在黑板上無法解讀「子路問聞斯行諸」的時候,我還到圖書館來找過《孟子文選》,我自己用鑰匙開開門而未開開燈的那一剎那,我看到窗外的滿月在水泥地上撒下一片片冰綃,在林老師的床上撒下一片銷魂的靜謐,那是一種最易勾人遐想的情境。 
  正在我想入非非的時候,順手打開的日光燈的光輝給了我一個休止符。而當此刻夜闌更深,我的同學溫順地跟著我去找訂書釘的時候,我的心咚咚地跳了起來。 
  夜很靜,鞋在走廊的樓板上可以踩出在我們聽來有如擂鼓的聲音。我們自覺地放輕了腳步。我為什麼要放輕腳步呢?那麼她為什麼也要放輕腳步呢?我們要去做什麼呢? 
  這一切都不是我設計的。 
  那麼,是誰設計的呢? 
  我用鑰匙把門打開了。閃身進來,剛才的月光跟剛才一樣地等候著我。她像個溫馴的羊羔跟了進來。我並不開燈,怕燈光給我重劃一個休止符。她進來後,輕輕把門關上,便形成一個與我面對面的格局。我的手伸到她的身後把門鎖上了。這時我們幾乎臉貼著臉了,可以聽到對方的吃力的呼吸聲。   
  圖書館寫真(4)   
  「你不是要訂提綱嗎?」 
  「不訂了。」 
  「為什麼?」 
  「你知道。」 
  這是一句意味深長的話。連這句話都聽不懂,我可真的是木頭了。 
  我們就是這麼面對面地站著,眼睛已經適應了屋子的光線,月色輝映的屋子原來這般清晰。她的臉龐在霧一般柔曼的月光映照下顯得愈加光潔,像玉雕一樣純淨瑩徹,玫瑰花瓣般的嘴唇抿在一起,不動也不說話。她無力地靠在身後的門上,像是在等待什麼。這個白蓮似的江南淑女是雪做的,她的肌膚、她的臉頰泛著白雪的潤澤。可是瑩潔的香雪見不得太陽。愛情是少女的太陽。雪的女兒一旦被愛情照射,她的整個身體都融化了。 
  我相信我此刻若是伸開雙臂擁抱她,她是不會惱怒的。一句「你知道」,不是把千言萬語都囊括了嗎?我幾次鼓起勇氣想吻一吻那潤澤細嫩的朱唇,卻終於被天生的怯懦阻止了。我如果不趕緊從這個面對面的壓迫中退避出來,我肯定會像她一樣融化了。 
  四十年後的今天,我寫到這裡時,還為自己的怯懦歎恨不已。如果能夠,我真想彌補一下我的錯誤。可是時過境遷,我們無法從時光隧道裡返回中學時代了。 
  當一切恢復平靜之後,她已經坐在了林老師的床上,我坐在辦公桌邊的椅子上,只開了屋子北部的一個日光燈。月光退位,我看到她臉頰上的兩片紅雲。這是一種讓人驚異的艷麗,我呆呆地看著。我覺得我有權這麼呆呆地看她了。有了這個權利真幸福。 
  「誰復高樓愁夜永,東風喜送畫中人。」我又故做斯文了,「既然人似畫,何不人入畫呢?我給你畫張像吧。」我對我的主意很得意。 
  紅櫻桃綻開來兩行玉齒:「這麼晚了……」 
  「你又沒有同屋人監視,誰知道你幾點歸宿呢?」 
  顯然我說的在理,或者說她其實並不想回去,她猶豫著:「什麼也沒有,拿啥畫呢?」 
  「我回我的空中樓取一趟。」我蠻有興致。 
  「潘志成問你做什麼,怎麼辦?」 
  「誰都會撒謊。你沒撒過謊嗎?」 
  她肯定以為我在影射訂書釘的事,這回緋紅的就不只是臉蛋了。我悄悄下樓去,由東三樓走到西三樓。 
  「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我進了空中樓畫室,開亮燈,取筆紙顏料畫板,垂頭而睡的「童子」醒了,睡眼惺忪地問:「你這是幹什麼?幾點了?」 
  「我來了靈感,到圖書館突擊一幅創作。你睡吧,睡吧。現在是子夜一時零七分。」我神秘地對他笑了笑。他已經習慣我的神秘了。 
  我回來的時候,她像變魔術似的換了件檸黃色的衫子。我很驚訝,問:「哪來的衫子?」她看都不看我:「換的唄。」「怎麼換的?」我記得她是空著手來的。她有點不好意思了,「我回了趟宿舍。」「你真膽大呀,你知道幾點啦?」不過我還是很高興,她把畫像看得很認真,很當回事。我們在課本裡學過司馬遷說的「女為悅己者容」,其實這道理不用太史公說她們也會的,上帝早就囑咐過她們。 
  若是我能在美術考場上畫得像這次這樣順手,我肯定是藝術系一年級的學生了。最近我跟蘭老師連續畫了不少頭像素描,又跟丁老師學了楊之光那種西洋光影的國畫人像新手法,在這裡我全用上了。臉部的顏色用大筆觸薄色彩找對關係,亮部與高光是空出來的,嘴唇與眼球晶體趁濕找找體面轉折,並不費力,眼睛便亮得有神,而略帶玫瑰色感覺的朱唇便濕漉漉地突出了。額頭與鬢角的秀髮用水墨掃上幾筆,便有枯有濕地飄逸出來,乾脆、肯定、生動得很。從那件薄如蟬翼的黃衫子裡可以看見她的胸罩和腰肢,可是我不能再畫了,那種如煙雲如霧靄如月光如幻夢的感覺不是我的畫筆所能完成的,以至於我把畫筆所畫的有形物象都忘了,卻把那恍惚迷離的不確定的感覺印在了腦海裡。 
  一開始我就估量出了這幅寫真畫的歷史價值,所以,我在構圖的時候就在這幅胸像的上端留出了將近二分之一的空白。後來我每次翻見它的時候,都會勾起對那個夜晚的懷念,「今夜有約」的甜蜜情懷濕透我的週身,我把它們提煉成一首首小詩題在上面,並寫上年月日,一直寫到晚年,寫滿了。   
  陷落中的高考(1)   
  我是個生性怯懦的人。從電影裡看到蘇聯集體農莊的青年男女手拉手圍著篝火繞成圓圈,摟摟腰,甩甩頭,跳得很歡快。那是絕對不涉淫邪的青年人的活動。我心裡好生羨慕。但即使我身邊有這種活動,我都不會參加的。我是木頭。靦腆在我心靈的四周立起了透明的屏障,我無法突破,只好另闢蹊徑,於無人處找尋屬於我的世界。 
  我仍然想跟她在沒有別人的屋子裡坐著,看著,說些什麼,什麼也不做。古詩裡常有人描寫過這種境界:「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李清照),「湖水湖風涼不管,看汝梳頭」(龔自珍)。這境界在別人看來也許很乏味,很無聊,但它適合我的性格,我的情趣。你指望一個胸無大志、不打算叱吒風雲的人做點兒什麼呢?於是我又動念,想約她再去圖書館度一個良宵,哪怕只談談功課,談談高考。 
  但是不可能了。 
  我的鑰匙被林老師收回去了。 
  有一天上午課間操的時間,我又開開圖書館的門,準備倒杯開水享受一下翻閱瀏覽的悠閒。圖書館是一間教室那麼大的屋子,一進門是一排排書架,要走到最裡邊被書架遮擋住的小空間才是林老師的辦公處與床。我的腳步很輕,這是我謙恭謹慎的美德所養成的習慣。我不知道屋裡有人,尤其不知道是兩個人。當我就要拐進那個被書架隔開的小空間時,我愣住了。林老師坐在床上正給一個也是坐著的女人撩起上衣,露出兩個雪白的乳房。 
  我對這景像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甚至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也許有什麼東西比如鞋板蟲之類從女人的脖縫裡掉了進去,不得不撩起衣服仔細搜尋;也許是林老師曾對醫學有過什麼研究,給女朋友聽聽心音肺音之類。但直覺迅速告訴我,不是這麼回事。我從懂事以來,已經沒有再見過女人的乳房。鄰家婦女給孩子餵奶時是大大方方地露出來的,那情景絕不至於給任何男人帶來刺激。而眼下的情景就不同了,那兩個又白又大的奶子像兩個白瓷碗扣在身上,奶頭是那個半球體的圓心。 
  我正想用畫家高老師的目光考察一下半球體的受光、反光與明暗交界線的轉折遞進,忽然悟到這不合時宜,我是個多餘的第三者。他們很投入,並沒有發現我的到來。我趕緊轉身向門外走去。我若是知道碰鎖可以用鑰匙輔助一下伸縮,我在關門時就不會弄出聲音來了。但是我比當事人還要慌亂,我狼狽地逃竄了。 
  想想看,如果我是林老師,我也要把鑰匙收回去的,甚至當初就不該給一個學生。 
  陳芷清一個人住在李嘉峨老師的隔壁。那間屋應該是老師的宿舍,我想應當是分給她哥哥體育老師的房子。我對她的屋子一點印象都沒有。我好像從來沒去過,她也沒有邀請過我。她想見我,隨便找個理由就可以來敲空中樓的門。感情映在她的臉上如同雲彩映在水裡,戀愛中的少女比任何時候都美麗。她看見三樓的燈光,就在樓下喊我,「把你的提綱拿下來!」我便立刻跑下來,喘著氣站在她面前。月光照在她粉紅色的衫子上,她像一朵芙蓉花沐浴在水中。半袖衫露著她豐腴的雙臂,我真想摸一摸那緞子一般光滑細膩的皮膚。她那風韻無限的臉龐,動人心魄的胸膛,把我整個的身心俘虜了。我和她面對面地站著說著什麼。此刻我很希望有人能從這裡走過,看到這一對已經長大了的同學不知該怎麼羨慕呢!我該多麼得意! 
  六月二十九的夜晚,潘志成回家了,說是晚上去看電影《紅樓夢》,不回來了,明天白天也不準備來校。這個夜晚,芷清來了,這個懸浮在半空中的小世界屬於我們的了。剛分班的時候,她打聽到潘志成在屋才來,現在是聽說他不在了才來,這是怎麼一種變化,怎麼一種心思呢?她肯定想單獨跟我在一起,想到這,我心裡又暗暗得意起來。兩個人在一起的感覺真好。心裡是鬆弛的,談吐是真誠的,用不著掩飾,用不著做作,不用擔心有誰會打擾,連時間都繞道而行不敢做任何催促。如果沒有考試沒有就業的憂慮在心頭,我們就這麼坐到天荒地老都是情願的。   
  陷落中的高考(2)   
  愛情的享受肯定包含著性愛,性愛除了喜歡互相注視之外肯定還會有另外的內容。但我們總覺那是很遙遠的事,遙遠到不可到達甚至不必到達的程度。我很喜歡我的浪漫心情,卻不做任何浪漫的行為,我除了她所給予的以外,並不想得到更多的什麼。我的靦腆使我們的愛情定格在詩化了的氛圍裡,徜徉於純粹的情感之中。所以我們即使呆到半夜,呆到天明,都不至於傷害到純潔。 
  離高考還有十二天,芷清病了,兩天沒到班裡來。我想去看望她,但沒有她的同意我是不便獨自走進她的閨房的,我不願意給她惹出什麼說道。這也許是我不懂事的一種托詞,但我確實沒表現出我與一般同學所應有的不同。 
  七月四日的晚上,她帶著一臉病態來看我,說她對高考一點信心也沒有,頭腦彷彿凝固了,不再有思想的力氣,如同被一座倒塌的牆堵滿了,沒有一絲亮光能透出來,瞪著書本看了半天竟不知道看了些什麼,還得從頭看起。我聽了以後心情很沉重,我是那麼愛她,可是聽了她這只能給我的傾訴,我能幫助些什麼呢?我們這不適時的愛,給了我們溫馨,也給了我們耽誤。想到這,我越發不安了,覺得自己是個罪人,儘管她沒有一點埋怨我的意思。 
  我們在相思河裡沉浮的時候,高考來臨了。我們聽天由命地走進考場,無怨無悔地接受命運的審判。 
  從考場上下來,昏頭漲腦的同學們著急地互相詢問答卷的情況,描繪自己的做法。我覺得我答的糟透了。我和於君作文都寫的是《唱國際歌時所想起的》,他分了三段,寫革命者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的高貴品質,我能想像出他的內容之充實。而我從頭到尾做了一氣含渾的抒情呼喊,到最後以「唱起來唱起來吧,國際悲歌歌一曲,狂飆為我從天落」結尾。這種空洞無物的文章能給分嗎?一段古文翻譯《薛某學謳》,「謳」本來是唱歌的意思我卻譯成鼓琴,這個關鍵詞一錯,全文的意思滿擰。跟同學一核對,我歎恨不迭。 
  優秀的古文愛好者考成了這個樣子,連老師都感到失望。只不過有涵養的老師們並不露出譴責罷了。   
  高樓送別(1)   
  高考完畢,本分的學生們仍舊聽從學校的安排,參加為期一周的校園勞動。我在空中樓上畫了七天畫。偶爾從高樓上俯瞰一下使鍬弄筐的師生,我的特殊讓我有些羞愧了。 
  七月三十一日,上午照全校畢業生像,舉行畢業典禮,發畢業證。下午我一直在空中樓睡覺。五點鐘時,范君來玩,隨後陳芷清她同桌也來了,讓我給芷清紀念冊上寫臨別贈言。多情的同學還洗了若干一寸黑白頭像,互相交換,很有些相見無期、生離死別的意味。後來的生活證實了這樣做的意義:這一別不少人都無緣謀面,有的真的成了永別。 
  我回家吃了晚飯,趙君用自行車送我到校。我開亮空中樓雪亮的日光燈,知會我行將遠別的女同學到來。又一個「今晚有約」。這注定是空中樓的最後一約了,她明天回上海。 
  實際上,暑假已經開始了。一切在忽然間靜止下來,讓人的心覺得太空曠、無依托。校園像是完成一次廝殺的戰場,沸騰過的熱血冷卻了,激情化為死寂,一陣風塵把一切蕩盡,回復了舊日的安寧。大半個近乎圓滿的月亮從東天上漲紅著臉爬了上來,好像是存心要給我一次圖書館之夜的溫習。 
  她來了,笑盈盈地。像料理後事一樣,把從我這兒借的書整理好,都拿來了。還特意贈給我一本臧克家的《歡呼集》,不知是紀念愛情還是紀念友情。她曾經教我們唱過的淒婉的越劇《十八相送》,從薄暮中浮動起來,蕩漾開來: 
  三載同窗情似海, 
  山伯難別祝英台。 
  相依相伴送下山, 
  又向錢塘道上來。 
  是的,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了。不幸的是紫塞邊城找不到餘杭錢塘的背景,有幸的是兩個同窗在分手之際尚有一個靜夜空中樓。我們在這學唱樓台會的房間裡學唱「十八相送到長亭」、「梁兄你花轎早來抬」。不料那些哀怨淒楚的戲文竟真的成了我們無緣的譏語,直到四十年後我一聽到《十八相送》與《樓台會》的唱段都會老淚縱橫。人老了,有了閱歷,是更加堅強呢,還是更加脆弱?我弄不明白,也不打算弄明白了。 
  我將作別的不只是這個小九妹,還有這個空中樓。我知道,無論我考上考不上,我必須搬離這裡。她把我的床單撤下來,被裡被面拆開來,幫我大清洗一遍。這個舉動給我們這辦公室性質的臥室平添了生活氣息。看她洗床單的動作,很像是已為人妻的樣子,這給明日的分別反倒加劇了落差,我的心情由喜悅頓然轉為幽暗。她讓我去換水,我端著盆向走廊的廁所走去。我端回清水,她把床單們投了一遍,又讓我去換水。 
  我像個笨拙而聽話的丈夫,很高興地做著這些輔助性的工作。她坐在小板凳上揉搓著盆裡的床單,我在一旁站著,不由自主地注視著她腰肢的擺動。她只顧幹活,粉紅的衫子繒到後背上,露出了後腰雪白的肌膚,我的心一陣抽緊。站在她身邊的我,自高而下地從她的頸項與襯衫解開的第一鈕扣之間,窺見了她的渾圓漲滿的雙蕾,攔不住的衝動,在我的體內湧動起來。我真想去擁抱她。就在這一刻,我意識到這種情慾與哀婉的告別很不相宜,甚至能構成褻瀆。我趕緊坐到椅子上去了。 
  「好了。」她站起來,已是香汗微微,腰部襯衫和大腿跟的褲子滿是褶子,衣褶的參差的橫線強化出成熟少女的豐腴體形,「你明天自己翻騰翻騰再投一遍,晾乾,拿回去讓你媽縫被套去吧,我來不及幫你了。」 
  我想替她擦擦汗,我不敢。 
  「明天我能送你嗎?」我問。 
  「你不能。你當你是誰呢?」她笑了笑。 
  「十八相送到長亭。也許我能聽聽對於呆鵝、木頭的點化呢!」 
  「你還呆?」她笑出聲來,「你要是呆,我們就成了大傻子啦!」 
  哀婉送別的氣氛全被她的天真破壞了。沒有依依惜別的氣氛,自然也不可能有「執手相看淚眼」、「相倚相伴」的行為發生。夜深了,她說她該回去了,她說我要送行的情意她心領了,她說她回到上海會給我來信的,她說……   
  高樓送別(2)   
  她走了。 
  抗羅袂以掩涕兮, 
  淚流襟之浪浪。 
  悼良會之永絕兮, 
  哀一逝而異鄉。 
  這是《洛神賦》的句子吧,當時我把它抄在我這天的日記裡,讓它代我表述我的心情。 
  她就這麼走了。 
  在她的豆蔻年華里,我沒給含羞草留下一次觸摸的驚慌,沒給花季少女留一點甜蜜的記憶。只給她也給我自己留下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宇宙間最無情的是時間,當你說這是你的現在或這是此刻的你的時候,你所指的現在與此刻已不是你原來要指的那個現在與此刻,更何況明天之於今天,明年之於今年了。沒有人能保住這一刻的心思,沒有人能保住這一刻的純潔,明天也許你能得到更加完美的意願,卻不可能再找回此刻的心境了。 
  二十年後我才懂得,青春期的少女比男性早熟一至二年。當那個大男生戰戰兢兢地為怯懦而猶豫,為完成完美而竭力自控的時候,他完成的其實是錯誤。當你想握她的手的時候,她可能在等待你的擁抱,當你真的擁抱了她,她其實在渴望著初吻。如果有人早一些提醒我點什麼,我怎麼把如此重要的遠別做得如此冷漠?   
  掛號公函(1)   
  今天是一九六三年八月十六日,昨夜獨宿空中樓。這些天一直是在等待錄取通知書的不安中煎熬著,心裡不踏實便沒有做任何事情的心緒。躺在床上,輾轉難眠,直到夜裡三點才茫然入睡。指望得到一個有預兆性暗示性的夢,比如白髮翁用柳枝將我的衣裳染綠之類,直到天明一無所得。我又得像普羅米修斯一樣,修整好自己的肚腸,等待那只凶狠的老鷹進行新一輪的啄食。 
  我自知在世界上芸芸眾生之間,是個毫無生存能力的弱者。在這個弱肉強食、優勝劣汰的宇宙規律中,我的命運處在吉凶未卜之間。除了喜歡畫畫還能背一些詩詞古文之外,我不可能再會什麼謀生之技,我的羸弱的身體不可能負載哪怕輕微的生活壓力。在建築工地搬磚卸瓦推沙子上腳手架?去南排村醬菜房醃大缸大缸的鹹菜?去二食堂跟中年女子們一起給客人端盤子?一想起來就不寒而慄。我見過我的同齡人從事這一行當,他們是從哪裡獲得的肉體耐力與精神的容忍度,我惶惑不解。我如果走投無路非要以此為生不可的話,我真不知道我能堅持幾天。我這麼說毫無鄙視勞力者的意思,我父親姐姐和兄弟都是建築業的工人,我說的意思是我尊敬他們,欽佩他們,而我做不到。 
  我受到別人欺侮的時候很想做一名壯漢,一名武林高手或黑道老大,把他們的脖子擰斷。但情知其不可,只好在遇上強者時繞道而過。我對考不上大學的前景連想都不敢想,那是一片渺茫,是深不可測的無底洞,我將墮入其間,在無所倚托的黑暗中聽天由命地墜落下去,直至消亡。 
  李嘉峨老師回津時,把他單身宿舍的鑰匙給了我,讓我替他看家,我於是可以體驗中學語文教師的安閒了。但我不得安閒,心的弦繃得太緊,連去鄰居老師家串門的心情都沒有。終日想著自己的前途未卜,終日籠罩在幻滅的恐怖裡,終於按捺不住給李老師寫了封信,大意是求他給學校疏通一下,讓我留校補習一年,參加明年高考。這在當時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每年安排不了一兩個旁聽生。很快天津回信了。你瞧,我對李嘉峨老師有多麼感激,在我去就無著的時候,惟一能給我安慰的就是這位同鄉的師長。為了證明這封信我至今還保留著,我把它附印在這裡: 
  謝謝你,兩次信和錢都收到了。 
  天津海河洪水一湍千里,日來時時有決堤危險,人們日夜防洪。站橋頭,望東滾的急浪,心裡更加不安。請激浪帶去我焦灼的心,讓我和同學們共憂樂。今天咱們班可能大多見榜了吧?想來榜上無名的同學心裡定然是不痛快的,仍願知道他們的情況,考上的人我只為他們點頭稱樂而已。你考不上學校,我是你過去的班主任,十分同意你自修和旁聽,並竭盡全力幫助你達到理想,惟恐師拙力不從心。 
  九中的領導和老師們對你寄予了厚望。如果這次沒被錄取,萬不可低頭,不能讓領導認為你沒有培養前途。你當強項爭前,即使困難重重,亦阻攔不了有志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你身居空中樓閣,會將難事看成行雲流水之易。苦、勞、餓、空乏、拂亂這五種考驗,你無一具備;無父母鞭笞,無嚴師斥責,冬暖夏涼,衣之所著,口之所食,來之艱難你全然不知。想來你惟當鍛煉,即使考不上大學,也該有做苦行僧的打算,萬不可將險途困路視為青雲。這些話會打擊你,但不該把面對的事看得太易。 
  你考不上我已經向領導寫信(昨天)建議留你旁聽,我聽學校口信,但你別急。你考上了是我們的快樂和希望。我可能二十五日到B市,屆時再談吧! 
  天上彤雲密佈,驚雷鳴起,急閃閃照亮一條分天大道,是為我們學生而燃的而開的,書本志氣驚雷閃電。 
  字草,怕你急,快快回信給你。 
  嘉 峨 
  一九六三年八月十七日 
  昨天,自知一事無成,百無聊賴地在李老師家裡抄他收集的諺語,並不知道抄了要幹什麼,將來是否能用得上。去年夏天師兄薛考上了省師院中文系。每到假期,他總要看我,向我描繪他的大學生活:看電影也是學習呀,電影就是文學。要研究它,分析它,看它如何用情節塑造形象,如何用語言塑造性格,語言就是文學,文學就是語言的藝術。中文系的人怎麼能不看電影呢?不但要看,還要多看,越多越好。「看電影就是文學?」我瞪著無知的大眼睛,恭聽著師兄天花亂墜的描述,羨慕得什麼似的。   
  掛號公函(2)   
  前幾天他又來了,看到我窗台上立著的書,諸如《先秦文學史參考資料》、《古文觀止》、《插圖本中國文學史》,感慨地說:「你完全夠一個中文系的大學生了。」鍾子期遇上了俞伯牙,李太白遇上了韓文荊公,聽了這麼體己的話我感動得差點哭了。平心而論,我在文學上投入的時間與精力是絕對超乎常人的,詩詞古文的修養能達到我這個程度的並不多見,至於其他方面就不必比較了。但這能說明什麼?高考擇人的尺子是分數,即使你已經成了作家也未必就能高考合格而被錄取。 
  畢業前忙於複習高考的期間,我因拿著圖書館的鑰匙,經常一個人閉戶其中,翻閱瀏覽著各種圖書,幻想著有朝一日能將自己的著作恬列其間。無意間發現一本描寫大學生的小說《勇往直前》,封面是一群風華正茂男女青年臨風而立,正目視前方放飛著胸間的理想。特別是畫面上的主體:一位酷似羅小瓊的姑娘,鬢髮飄拂,胸襟開闊,豐滿的胸膛透露出一種動人心魄的力量。只這一形象便能激勵出青年人無限的憧憬。師兄又拋來十分具體的誘惑,大談師院資格之老、藏書之富。師院有藝術系紅樓,油畫水彩,力逮西洋,水墨丹青,出新化古。更有琴韻歌聲,溶入古柳高槐、杏林桃苑…… 
  這兩天,不用學校通知,學生們自動地三三兩兩地竄到學校,打探命運的裁決。從昨晨開始,發來區內的錄取通知書。陳芷清落榜了。 
  我們認為下午該來省師院的通知了,決定等下去。中午找於君到公園散步,步入花棚里長椅上坐定,折著柳枝,捉個蜻蜓,焦急如熱鍋上之螞蟻。我們猜測著誰能考上,誰考不上,暢想著若是我倆都進了省師院,再做一把大學的同學將是如何美妙。我們坐立不安,無心流連風月,又返回學校,仍是沒有消息。 
  今天又近中午了,知道師院已來通知。我心情惴惴,急急向家裡跑去了。我估計,關於我的判決該到了。一會兒將不得不面對它無情的面孔,聽憑它把我舉入天堂或是拋向地獄。 
  踏入家門,呆滯的眼神裡圍牆和木門的顏色都變得不同往常。鄰居的小孩子們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表情如我一樣呆滯。我努力地想從他們的面孔上讀出些什麼暗示,或者爭著告訴我一句什麼,但是沒有。 
  現在,我已經走進了我家院子。 
  這感覺真好。 
  我指的是享受回憶。我媽媽確實在家。她早就習慣於我不回家了。在這個家裡,我連寄宿都談不上,像個偶爾敲門來討杯水的路人,只有當我想到需要點兒什麼的時候才想起家來。我的心裡只有大雅堂、梁園館與空中樓,只有畫畫、背誦、同學和朋友,但這不影響媽媽的心裡裝著我。到了這個關頭,這不,我回來了。有了媽媽,我的生命就有了支撐。即使天塌下來,只要有母親的愛,我的無助的心就能找到依托,我就不會絕望。 
  我一進門就喊:「媽,通知還沒來吧?」 
  在母親回答之前,我的心已經離開了原先的位置,「若空游無所倚」,害怕極了,我甚至寧可聽一句「沒來」,以便讓心暫時歸位。而聽到的是:「來了。」我怦然心動,竭力地又不情願地想從母親的聲調裡語氣裡聽出點兒什麼。這幾天每次回家吃飯都照例問這麼一句「通知來了嗎」,並且告訴母親,信封的下款若有學校名稱,便是錄取了,若印有「高考招生委員會」,便是落榜的安慰信。後來乾脆告訴母親,要手章的掛號信是喜事,平信就完事了。 
  那麼,今天收到的信的性質母親應已心中有數了。可是我母親什麼也不說,只把信遞了過來。接信的那一剎那,目光聚焦於信封下款的那一剎那,注定了生死之門。死當然不至於,幻滅卻是實在的,朝夕經年的勞瘁,斷齏劃粥的艱苦,筋骨的銷鑠,精神的折磨,以及慈母嚴父的關愛,便統統付之東流。謝天謝地,信封上赫然印著:「省師範學院」。 
  這是我在夢中眼熟能詳的那幾個字。是的,就是它,就是這個樣子。 
  我久久地凝視著這個信皮。它在別人手裡僅僅是完成一個通知,在我卻不那麼簡單。當初我自己填寫這個信皮,是在複習報名的時候,並沒想到它的下款會印上這幾個紅字。這幾個字是我在考完之後用臆想描畫上去的,看,它多麼實在。我這個平時在家少言寡語的孩子今天竟然口若懸河,激動地跟媽媽說了好多話,甚至把師兄的那一番渲染都用上了。媽媽聽著笑著,我知道她也高興,她不用再為我憂愁了。她看到她的愛惜有了回報。   
  掛號公函(3)   
  我打開了信封,逐字逐句地念著。「×××同學(准考證號第30100號):恭賀你報考高等學校已被光榮錄取。現根據國家的需要和你個人的志願,被錄取到我院中文系一年級學習。一九六三年八月十一日。」 
  准考證上的幾個阿拉伯數字,我熟悉已久了。似乎這幾個數字是專為我而如此排列的,它代表我,它就是我。它是我在和幽蘭般的女生相愛的時候出現的,我安靜地坐在高考試場的獨桌上,拿著剛剛翻開的試卷,核對著卷子上與桌子右下角的准考證上的號,那就是這麼幾個數字。那時它帶給我的是緊張心跳,而今天,它卻像幾個帶著翅膀的小精靈,舞蹈著,來找它們分別不久的老朋友,音符般地跳躍著跟我接吻。被它們輕佻的足尖敲響的木琴,流泉般地發著清脆的樂聲,我的心泉也汩汩地奔瀉開來,奔向充滿童話的海洋。 
  信封裡還有一封致新學友的信。那是一封充滿詩意的迎新詞,足以讓接到錄取通知書的中學生張開想像的翅膀,去憧憬自己的未來。 
  新夥伴: 
  你好! 
  明媚七月,天晴氣爽,碧草叢生,百花齊放,到處是濃綠的樹蔭,遍地是芬芳的花香。在這景色宜人的美好季節裡,我們懷著興奮的心情衷心地為你祝賀,祝賀你勝利地完成了中學階段的學習任務,祝賀你在學習的道路上踏上了新的征途,將攀登更高的知識階梯,為參加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學習更多的本領。 
  親愛的朋友,當你展閱錄取通知書和這封信時,你一定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百感交集,浮想聯翩。此刻,也許勾起了你回憶往事的情趣,或者正憧憬幸福的未來,也許從你的心底驀地生出了許多美好的理想,更可能的是你的大腦裡正勾畫大學生活的圖景,渴望瞭解新的學校的情況。那麼,就讓我們簡單介紹一下師院吧。 
  學校從成立到現在已經有十一個年頭。十一年來,學院從小到大不斷地成長壯大,這是一次艱苦的戰鬥和光輝的歷程。目前已有教師三百三十七名,教授、講師學識淵博、經驗豐富,誨人不倦;青年教師熱情積極,精力充沛,教學負責認真。學生近兩千名,他們雖然來自不同的地方,屬於不同的民族,但其共同的特點是熱愛人民教育事業,學而不厭,孜孜以求,待人直爽誠懇,大家團結友愛,共同進步。圖書館藏書四十多萬冊,足夠學習之用。閱覽室寬敞舒適,陽光充足。儀器等各種教學設備也堪稱完善。體育館和操場可供進行各種活動。每當週末或者可以看到由院電影站放映的電影,或者可以參加青年人所喜歡的各種文娛活動……生活豐富多彩,緊張而愉快。 
  學院坐落在新城南門外林蔭路旁,院內栽滿鬱鬱蔥蔥挺拔的大葉楊和爭芳鬥艷的桃樹、杏樹、櫻桃樹、紫丁香和白丁香,整個環境清靜而幽雅,不論初春盛夏或者中秋深冬,四時景色不同,各有風姿,總使人感到心曠神怡,心情舒暢。 
  朋友,這是一個何等理想的學習環境!你可以在這個天地裡盡量發揮自己的才能,學習無窮的本領。你更能夠在這裡受到黨的親切關懷和教育,迅速成長,將來成為一個又紅又專的光榮的人類靈魂工程師。 
  時間正在要求你辭母離鄉,整裝待發,我們也在懇切地期待你盡快地來到這個歡樂和睦的大家庭裡來。讓我們共同迎接未來的緊張而愉快的學習生活吧!   
  心上的天堂(1)   
  一九六三年暑假的燥熱與諸事疊出的焦慮,隨著假期的終了漸漸淡化。走了的同學與老師依次歸來,他們準備開學。是該我離去的時候了。明天我要背著行李上大學,今天我獨自一人在空中樓住最後一夜,想完成與它的訣別。 
  前幾天早晨,趙君用自行車帶著我去車站,一則給董君送行,一則接天津回來的李嘉峨老師。董君穿起了綠軍裝,「一顆紅星頭上戴,革命的紅旗掛兩邊」,英姿颯爽,紅光滿面,好像變了一個人。他要乘火車離開。我把心愛的《唐宋名家詞選》贈給他留念。童年的好友就這樣分離了。 
  連日來一直帶飯到空中樓居住。一則出於留戀,一則要畫些應酬人情的畫作。我裱了兩幅山水,看著大桌子上水氣氤氳的圖畫,覺得比印刷的還生動,又自我得意了一番。「我才二十歲!」我心裡喊道。這兩幅畫是按父親的囑咐給車站食堂畫的。又畫了兩幅簡單的,是給本校張主任的……當這一切應酬完成之後,我整理出一些要帶走的東西,連同給父親裱好的畫,持之歸家。 
  我在樓下仰望那高高翹起的屋簷,屋簷的背景是黑藍的夜空。今天是癸卯年七月十四,滿天星斗盈盈閃閃,格外地清晰。高天上掛著一輪圓月,皎潔瑩澈,無言地注視著我。正是月在中天之時,她顯得姣小而遙遠。我要走上樓去,走到能盡量挨近她的地方,接受她的清光的撫慰。 
  我覺得我已經挨近她了。 
  我依稀聽見了她身邊的銀河正淌著淙淙的水聲。 
  這就是我一生難以釋懷的空中樓。 
  此後的四十年中,我不知多少次夢見它,夢見我又居住在裡邊,與潘志成整日作畫,半夜不眠,有好友來訪,有伊人來會。那是一段多麼難得多麼舒心的日子呀! 
  我總想回到B九中母校去重遊一次,去看看西三樓我當年居住的所謂空中樓,看看我那幅老虎懸掛的牆壁;再看看東三樓我們當年上課的教室,想像一下我畫的報頭貼在什麼位置,看看圖書館的那張床是否換了地方,我們給它的四壁佈置的書畫還有沒有。再去平房一帶看看燈輝裡的鍋爐房,看看晨曦中的小樹林和老化到什麼程度的幾株桃樹。我可以在實地做些景物描寫以及那般景物下的心理描寫,以便充實在我的書裡,使之更加鮮活。 
  但這已經不可能了。物雖是而人已非,改了的人物怎能在不改的景物中找回當年的心境?更何況在母校四十年校慶時就聽說校園僅有的兩座三層舊樓已經連根拆掉,那個封存著我的歡樂的天國和斷腸記憶的墳墓,早已雲散煙消,一去不返了。即使新蓋的教學樓何其雄偉何其現代,也是與我無關的,既不需要我的讚美也引不起我的感懷。而那個曾經怎樣勾留我視線的鍋爐房與桃花叢,恐怕也早已被夷為平地,另作安排了。 
  「廢池喬木疇昔,明月清風此夜,人世幾歡哀。」無情的時光,了然不顧有情眾生的一顰一笑,駕著太陽車隆隆地輾過,把人們圓了的和破碎了的夢輾為齏粉,並揚棄在它車輪後邊的紅塵之中,讓它們輕煙般地消逝,不留下一點微痕。 
  在太陽車還沒有把我輾碎之前,我努力地在記憶的黑洞裡搜尋,看看從那裡還能撿到些什麼殘片。我把它們拼接起來,像拼接上古時代的陶罐。並不是每件舊物都有價值,並不是每個生命都有價值,只要能證明一種生命曾經存在過,是這樣而不是那樣地存在過,對我來說,已經夠了。不然,我還能做些什麼呢。 
  我想寫篇《空中樓賦》,卻無法在這最後的夜晚梳理清我的思緒。直到十五年後,這個藏在心扉裡的情結,才化成文字,把這段不了情做了差可的表達。 
  歲次癸卯之年,滑子廿一之歲,時臨高中畢業,與同學潘志成居於九中之西樓,蓋美術老師蘭尚濂之辦公室也。自正月廿四至六月初四日,凡五月之久。陶然其上,如坐雲端,余乃名之曰:空中樓。是平生之難忘,今作賦以志之。 
  古人有云:「仙人好樓居」。斯樓也,簷牙高聳,上剪雲霞;窗檻凌空,下絕埃壤。斜倚樓頭,明有窺來詩夢醒;漫書廣案,白雲飄去墨痕香。仰觀天宇,瑩爾冰心同冷月;俯察萬物,恍如江漢載浮萍。更無塵紛羈絆,果是世外空中。余有詩詠之云:「空中樓閣仙人住,銀漢鳴弦夢裡聽。」因以空中樓主自號焉。   
  心上的天堂(2)   
  樓中何所有,詩情畫意濃。其晨也,朝暾東出,映照屋簷。雀若彈丸,的的跳躍於窗台之上;煙如羅帶,悠悠縈繞於戶牖之間。當是時也,與志成起,開戶養浩然之氣,而待於曉課鈴聲。其午也,炎陽潑火而高樓獨爽,天氣困人可一夢沉酣。其夕也,輕煙籠而操場空,夕陽沉而萬籟寂。當是時也,臨窗佇立,有所望焉。其夜也,燈光射牛斗之墟,星河如咫尺之近。當是時也,興酣落筆,潑墨千言,流連顧盼,有所待焉。 
  若夫背離騷於歸途,誦讀之樂獨享;攜糖餅每七枚,慈母之愛何深!斷齏劃粥,君子由來窮固;囊螢映雪,遠志經久彌堅。畫繪秋聲,不盡蕭條之意;圖寫蘭亭,聊寄隱逸之懷。燈明如晝,高士不眠,鄰人告人以不寧;揮毫長嘯,布被遮窗,潘子寫生滿壁。擊節狂歌,四壁如聞鬼哭;襟懷遠寄,九天似有鸞鳴。豪情誰得匹,憑漢書能下飯;幽思邈難尋,剪白雲可題詩。樓中之樂,樂何如哉! 
  時有滬女蘭槐,清同白芷,汲錢塘而凝膚色,茹梔子而沁芳心。眾生爭相矚目,嚴師尚且憐香。芝顏久慕,卻恨無由以接交;文理分班,何幸相識與鄰座。青梅竹馬,幸喜年少無邪;報李投桃,遂有相憐意密。猶記高樓日午,玉趾姍姍而來;影冊藏珍,華容朵朵出示。賞芙蓉而驚玉潤,羞紅粉黛;指雛稚而視端莊,謔笑折腰。尚有藉故搭訕,索提綱以求一見;更復察心會意,乘清宵而來如約。一聲鶯語,傳來樓下;聯翩雀躍,奔至庭前。皓魄當空,映薄衫如煙籠;冰星如水,凝粉臂若玉雕。乃歎《月出》之章,何其相似;尤憾丹青之畫,不及萬一。至若圖書館裡,整艷妝而入畫;教學室中,懷意馬而斜眸。手觸溫柔,借手錶於皓腕;聲飄碧落,唱越曲於高樓。爾乃紙條暗遞,片言價抵千金;秋水盈睫,一瞥中含萬語。夤夜敲門,聲聲如擊肺腑;中宵辭去,步步牽斷肝腸。 
  於是春心動焉,情意搖焉,春心逐雲縷飄飄,情懷共濃蔭鬱郁。憑窗遠眺,紅杏扶疏,女生宿舍,或有提水人歸;倚欄俯望,綠楊高聳,樓下閒階,希冀粉衣人至。 
  怎奈漢之廣矣,不可泳兮,滬有佳人,不可得兮。少女嬌羞,脈脈含情終不語;青年膽怯,幾回不敢挽羅衣。同窗諸子,風流雲散;校園零落,樓閣清寥。文君不見,茂陵風雨相如病;山伯弦絕,腸斷英台一紙書。人去樓空,幾許離悲兼別恨;紅銷香斷,翻成雨怨復雲愁。 
  嗟乎!十五年舊遊似夢,素手難摘鏡裡花;十五年幽思如潮,眉宇空凝水中月。年年紅杏開,紅杏影中不見人如畫;歲歲白楊綠,白楊蔭裡再無我憑欄。水東流,時已逝,韶華一去不復返;君已衰,吾將死,猶憶高樓一泫然。     
  第三章 樓上樓   
  吃飯學院(1)   
  我考取的師範學院是省內建校最早的一所高等學府,它有一個誘人的好處是:管飯。每個學生每月十五元伙食費,這在學徒工每月工資僅十八元的年月裡,數字已經很可觀了。所以我們把師範學院暱稱為吃飯學院,以示敬仰與感恩。而我又是個特困生,從父親所在單位開了份證明,我又得了每月六元錢的助學金,算來比當大兵的津貼還要高,真讓人喜出望外。上課時老師點名我總是先被叫到。七十人的一個班,我是第二名。據說這名次是以高考錄取的先後為序的,而先後總也與成績有關,就是說我是一九六三級師院中文系第二個被錄取者。不管這說法是否屬實,確也讓我「竊喜」了一陣子。看來我的第一志願絕對是智者的選擇了。 
  我搬著行李來到這個學院時,已過了花季,根本找不到「致新學友函」中所描繪的丁香桃杏,所有樹木一律頂著沉甸甸的墨綠,在颯颯金風中肅立著莊重與虔誠。正對校門的是灰白色的三層文史樓,這裡有我們漢本一的教室和階梯式共同課教室。穿過一片桃林,是第一座學生宿舍樓女生宿舍,門前晾衣的鐵絲上掛著男生不宜矚目的各色衣衫,即使都很樸實並無當今的奇異與絢艷,但一眼便知為異類。再過去,是第二學生宿舍,仍是一座二層舊樓。樓下是女生宿舍,走廊上可以看見披著濕漉漉頭髮端著臉盆從水房裡走回寢室的女生。在校的五年中,我從來沒有去女生宿舍。美麗的女高中生十之有九落榜了,能考上大學的女生十之有九是為衣食計別無選擇的精神貴族,這一點從邏輯推理上就可以判斷。再說,一個女人獨處時,她的女人味可以構成某種心理和生理的誘惑,而八個女人擠在一間小屋裡,就無魅力可言了。誰知道她們床下的臉盆裡或者門後放著掛著些什麼,萬一她們在宿舍裡洗什麼地方,就更加有礙觀瞻了。所以我總是匆匆而過,從不稍留,更不造訪。我的宿舍就在這座樓的二層西走廊上,四個上下鋪,住八個人。下鋪已被早到的同學佔領了。我把行李扔到了靠窗口的上鋪,用心地安置了一番,一個小天地便出現了。我試著躺下體會了一會兒,心裡很踏實。無論如何,我有了一個靠勞心為業的鐵飯碗了。 
  我將在這裡度過四年的大學生活,該給我這個居所取個齋號了。二樓的上下鋪的上鋪,就叫「樓上樓」吧。是的,挺好!我覺得我這個到處取名的好習慣實在風雅之至。可惜學生宿舍不讓私人掛匾。 
  天津三姨家的表妹聽說我上大學了,來信說:「大學一定挺大吧!聽說北京大學裡全是樓房,賣什麼的都有,還有湖、有馬路,是個小城市呢!」我不知該怎麼回信了,只好「當然,然而」地支吾了一番。 
  我們是上個世紀六十年代的學生,我們得規規矩矩的夾著飯盆從破敗的宿舍走向學生二食堂。免費吃飯的食堂擺著若干長條桌子,用餐證打上飯端到條桌上站著吃。免費伙食多是玉米面窩頭加燴菜。班裡有名的大肚皮二肚皮,女生們吃不了的窩頭就送給他們,他們可以麻木地不帶任何表情地把它們吞下去,令人瞠目結舌。每週有兩次午餐是肉包子,挺大,每個人兩個。一到這時候,我的美術才能就用上了,把早餐證的「早」字用刀片稍作處理,用墨汁描成「午」字,於是,早餐的稀粥鹹菜變成了午餐的兩個大肉包子。這技術是秘而不宣的,張揚出去沒有好處,這道理我懂。明珠投暗,天才被埋沒的滋味真不好受。 
  一開始,大家都像是來好好學習的,「大學生」這幾個字時時提示著人們:你們是學者。多數人心無旁騖,都去上晚自習,都去自修室占座位,在閱覽室的日光燈下暗暗地較勁兒,看誰的夜車開得晚。大家崇尚學識,親眼看見了什麼是教授。 
  建院時,校方從內地發達城市挖來一些學者,也有因歷史問題而刺配邊關以求重新做人的,校方把他們擺古董似的擺到各個系裡,於是就有了教授。 
  中文系曹鰲教授,湖南人,早年在長沙第一師範讀書,是毛澤東的校友。他的老師是著名的古音韻家黃侃,而黃又是辛亥革命元老、大學者章太炎的弟子,因此,曹鰲先生得意地對我們說:你們是大學問家章太炎的再傳弟子了。曹鰲先生是搞古文字的,也是因人設事,給他開了一門古音韻課,每次都幫旁並芒地讀上一氣,如同幼教學習拼音。古音韻並不複雜,只是怪異,一堂課讀會一兩個字就算有成效,如同幼兒園的英語課,知道蘋果叫「艾剖」,這堂課就不算白上。最後,讓每個同學抄一遍說文部首,該課即宣佈修業圓滿。誰也知道這門課一點兒用處都沒有,甚至連個賣弄機會都找不到,遠不如回字有四種寫法、人字可以加上三撇那樣能夠炫耀學問。但課就開了,就學了,爾後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忘得比俄語還徹底,也許當時根本就沒記住。我是用毛邊紙大八行抄寫的說文部首,用線裝訂的像一本古書。曹先生彷彿發現了一粒金沙,把我叫到他沒有老伴的臥室裡,稱讚之後,送我一套有封函的《草字彙》,我也由此知道了翁同和、何紹基的名字。這是他一生中最後一次授課。不久他引退回京,臨行,我畫了一幅《岱宗旭日》,裱成裝軸,送給了曹先生。先生回京後,在首都地震的疲於奔命中謝世。   
  吃飯學院(2)   
  中學教員出身的馬國凡是中文系現代漢語的頂樑柱。當時他能把枯燥乏味的漢語講得津津有味,的確獲益於東北人的好口才。「羨慕的羨,下邊不是個次字。次羊有什麼可羨慕的呢?是三點水一個欠字,這個字念涎,並且就是個涎字。涎就是口水。見了羊流口水,這才是羨慕。羊肉好吃,值得羨慕,如果是大羊那就更美了,所以羊大為美……」講台上鵠立著馬國凡老師高挑的身影,笑容在臉上輕鬆地綻開,同學們也在哄笑聲中倦意全消。後來他出版了《成語》、《歇後語》、《成語概論》,「文革」後當上了正教授。 
  魏澤民是蒙古族,我們入學就給我們當班主任,經常這樣教導我們:「你們來就是為學習而來,別把心思用到別處。好好學,將來考研究生,認認真真做學問,別像我似的弄個小助教,跑跑顛顛的,有啥意思!」 
  教我們文學概論的某老師,他講課的方法是念教案,從上課鈴響就開念,我們記,一直念到下課還沒有記完。我們奇怪,他為什麼不把教案印出來人手一份,那豈不是與人方便自己方便皆大歡喜嗎!科代表為了表示對師長的敬重,一口一個先生,大家聽了挺好笑,因為先生那時至多是個講師。 
  做過《三月雪》的小說家宋肖平,當時正給高年級講寫作課,等我們上三年級時,老師們都成了「牛鬼」,所以我們一直沒有資格在個人簡介上寫「曾師事於作家肖平門下」。 
  教古漢語的程維城老師是個老飽學,講到古代作家作品時,能用地道的山西口音整篇地背著《阿房宮賦》、《過秦論》,背得大家張口結舌,當然也由此頓悟了中國的古文之道。 
  那時候最讓我們佩服的是可永雪,他研究《封神演義》的學術論文發表在《光明日報》上,挺長,了不得。 
  天津衛溫廣義老師溫和敦厚,有長者之風,聽說他潛心研究周易,必是玄之又玄了,而我們後來買到的他的著作竟是《唐宋詞常用語釋例》。瞭解他的人說,這是位活得最輕鬆最瀟灑的人,一輩子與世無爭,很有點莊子的意味。可又有人說他是做學問累死的,我一直不信。曠達如溫公者是不該那麼敬業的。   
  「四清」中的學生娃(1)   
  一九六四年冬,國家主席劉少奇的夫人王光美在河北桃園取得經驗之後,「四清」運動即將在中華大地上展開。省師院的學生被派遣到基層某地參加為期一年的鍛煉。 
  「四清」是建國以來的又一次政治運動,又名農村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主要是整四不清幹部,後來又說四不清的概念太含糊,改為主要是整農村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我們的理解是,農村幹部太黑了,貪污盜竊,魚肉鄉民,山不轉水轉,該換換人了。並不知道中央內部有兩條路線的鬥爭,我們是無知識的學生。無知的學生需要放到三大革命運動的第一線去經受鍛煉,一則免得在溫室裡變修,一則增長階級鬥爭的才幹。我們所到的基層是省裡「四清」的試點,工作隊以北京來的軍委工程兵總部的軍人為主,又從地方機關事業單位抽了些幹部,再就是我們這批參加鍛煉的學生。工作團團長由時任中央華北局書記處書記和省黨委副書記擔任。縣「四清」工作團黃羊木頭分團團長是工程兵政治部主任李少將,副團長是我們系的老師馬國凡。潘志成他們分到了狼山公社。我和幾位分到了黃羊木頭公社腦高大隊。我們在後套平原上整整呆了一年,連春節都沒讓回家。此間,學院的院長還來看過我們。 
  一九六四年的冬天,後套平原坦蕩千里,鹽鹼化了的土地露出駭人的慘白,如同經久不化的積雪。偶爾有兩排橫豎交錯的小樹,站立在縱橫如網的地沿渠畔,舉著瘦弱的枝條在西風中瑟瑟發抖。一隻黑色的不知是喜鵲還是烏鴉的大鳥,忽地從枝上竄下,呀呀還是嘎嘎地叫了兩聲,飛走了。大墳樹的邊上有一個戴氈帽的老漢在拾糞,從外形上看不出是貧下中農還是地主。 
  階級鬥爭的恐怖籠罩著縣裡的十多個公社。 
  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為了把階級鬥爭的弦繃緊,工作隊經常傳達河北桃園以及其他試點的情報,有四不清幹部狗急跳牆把工作隊八九個人殺掉而後自殺的說法。工程兵的軍人在各個工作組當了組長,他們摘下了領章帽徽,但依舊穿著軍裝,我估計軍衣裡肯定是藏著一把袖珍型的小手槍,並且還有子彈。這裡是階級鬥爭的前沿陣地,是戰場。在戰場上槍斃一個叛徒應該是指揮官的權力,因而我十分小心,不能讓自己犯階級立場的錯誤。「四清」工作隊紀律嚴明,「三不准」中有一項是不准吃肉。確實有人吃了肉被通報處分的。不准亂搞男女關係,我們班就有兩個同學出了事。 
  李君出差時在三道橋站上火車,他在候車室的長椅上悶悶地吸煙,清的臉從任何角度都看不出光澤,小眼睛在近視鏡的下邊疲倦地下垂著,偶爾眨動一下表示他沒有睡著。而他身邊的一個農村姑娘卻真的睡著了,不由自主地把頭歪在他的肩上。他可能覺得這不大合適,卻又不忍心把她推開。也許是為了讓姑娘睡得踏實些,他往開挪了挪,把她的頭扶在他的腿上,姑娘顯然睡得更實在了。這個畫面是怎麼形成的,他也不知道,既無前因,也注定沒有後果。二年級的大男生,又不是調干生,對性沒有一點經驗,但他覺得這感覺挺好,他的倦意全消。一個黃花閨女這麼近地挨著他的身體,這對他來說還是頭一次。看她熟睡的樣子,他忍不住用手去愛撫她的臉蛋。問題就這麼發生了。一個穿大衣的人已經站到他的面前。 
  「這是你什麼人?」 
  「……」 
  「你是什麼人?」 
  「……」 
  其實,這不是圈套,沒有特別的政治目的與經濟目的,那時的人還不會設圈套。 
  李君幾個月抬不起頭來,長久地憂鬱著,連話都沒了。 
  曹君是調干生,而且是結了婚的過來人。他留在了公社分團。分團對我們來說就是上層了。上層人住在公社所在的鎮子上,有機會跟公社衛生院打交道,衛生院有個全公社第一大美人。詩人見了夜鶯,是想聽它的歌唱;獵人見了夜鶯,想的是紅燒還是清燉。結了婚的人跟沒結婚的人不一樣。保持著童貞的男生雖然也時時感到某種浮躁,但仍能安靜如處子,不會做出太出格的事來。調干生見著女人,想的是佔有。這方面,他不缺少方法,他有過來人的經驗。於是,就如此這般地雲雨高唐了。刀口下的愛情真是驚心動魄,如何處理曹君的報告遞到了縣分團黨委。出現了兩種意見,軍隊和地方幹部都主張嚴懲不貸。這時,學生帶隊的副團長、語言學家馬國凡用他的語言優勢力戰群雄,說道:「錯誤是沒有爭議的,關鍵是錯誤的性質。我們都帶過孩子,我們教育孩子不許撒謊,不許偷東西,要聽大人的話。但是頂用了嗎?不可能說了就見效。你威脅說再偷就打斷你的腿,他又偷了你真的打斷他的腿嗎?這是一批不懂事的學生娃,來就是受教育受鍛煉的。二十出頭的毛小子,已經懂性了,到了找對象的年齡,喜歡異性是正常的,我們都從這個年齡段過過。他們能幹出點兒什麼呢?並且這是些中文系的學生,他們受了文學的影響,愛窮酸,愛浪漫,愛自做多情,是些務虛不務實的秀才,借給他個膽,也不可能做出什麼實質性的事來。傳說歸傳說,推斷歸推斷,我們拿不出兩個人發生男女關係的證據。我們來是搞『四清』的,大目標不應該放在學生身上。孩子的錯連上帝都會原諒,我看還是教育為主吧!」   
  「四清」中的學生娃(2)   
  曹君就這麼倖免於難了。 
  政治面目是第二生命,有了第二生命,作為第一生命的肉體才能得以保障。「四清」工作隊「三不准」之外還要實行「三同」:與貧下中農同吃同住同勞動。我被安置在一個五保戶老光棍的屋子裡,是一間比涼房還小的黑屋子。解放前,後套是國民黨傅作義的地盤,為了打仗,男丁多數被抓去當兵了,富餘出來的女人沒著沒落,串門子搭夥計的事就屢見不鮮了。而當兵回來的人「窮求打得炕板子響」,過了結婚年齡,又沒錢討媳婦,也只好走串門子的路。有女兒的人家可以換親,即嫁一個女兒,娶一房媳婦,雙方免去彩禮。也有弟兄倆娶一個的,明娶的是哥哥,弟弟可以伙用。實在沒轍的就打一輩子光棍。光棍也是人,他有他的辦法。女人們不知工作隊是來幹啥的,但她們知道這是黨派來的「貼心人」,有事找工作隊肯定沒錯。「我向工作隊反映個情況,」大娘有點不好意思,「張隊長狗日的可灰(方言:壞的意思)了,乘我男人在飼養院下夜,跑來了。天明走的時候說是給枕頭底下塞了五毛錢。我讓娃娃拿去買鹽,娃說不是五毛是一毛。」我們就在四不清幹部張隊長的材料上加了一條。我們吃派飯,也就是在貧下中農家裡一家一天地輪流吃,這是訪貧問苦扎根串連的一項工作,邊吃邊聊,一則取得廣大革命群眾的信任,二則發動他們投入揭批四不清幹部的鬥爭中去。「某年月日隊長叫我去殺羊,叫我老伴兒去給烙餅,吃的人有十二三個。」「某年月日張隊長從場面背走一袋子糜米。」「某年月日隊長拿個白條子讓我下賬,說是拖拉機的修理費。」…… 
  「昨天在誰家吃飯來的?」這一天工作組老趙到分團開會,只剩下我一個人在貧下中農家吃派飯,女當家的問我,「是二喜家?他老婆跟隊長……你知道麼?」 
  「知道了。」我不會撒謊。 
  「還有誰?」女主人好奇地問。 
  我又列了些名字。 
  「哎呀,工作隊甚也知道了。」女人感歎地說,並且不再追問了。 
  其實我們掌握的人名中就有這個女主人,只不過我沒好意思說。她的男人就在我們身邊,不參與我們的對話,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似的。那麼他老婆跟張隊長有一手,他是知道呢,還是不知道?說不清。 
  後來,上級來了精神,只整四不清,不整男女關係,這才幫助工作組把握住大方向。 
  青春的躁動不時地襲擊我們這些成熟了的青年。慾望,在政治的鉗制與環境的約束中快要發瘋了。 
  是一個有雨的天氣。我從社員家吃完派飯回我的住處,是有一段距離的路程。柳枝如染,草地如茵,這美好的景致與清新的氣息讓我想到愛情:要是有個穿綠羅裙的好女此刻挽著我的胳膊,我就不會這麼大踏步地前進了。莫名的憂愁從心底湧起,天又陰了下來。平地上有一對青蛙在跳,是摞著的,它們在交配,見有人來,一個馱著另一個向一邊跳去。莫名的憂愁迅即轉化為妒火,我折了根柳枝向它們狠狠地抽去,抽散了,上邊的滾出老遠。我往前走,天吶,地上全是一對對的青蛙在交配,我發瘋般地抽打起來。直到走出那片平灘,我餘怒未消。腦子裡依舊疊印著它們摞起的形態以及被我抽得東離西散的慘景。 
  我這是做什麼?我幹嘛要傷害無辜。我轉又悲傷起來,對自己的劣行懊悔不已。我坐在田□上想流淚,可是並沒有淚水流出來。 
  我一開始就感覺到這種四清四不清的鬥爭對我個人是沒有意義的。我是學生,我應當打我的基礎,我不能把精力都耗費在開會做記錄寫材料上。我來的時候,行李裡就打進了兩本書,一本是《先秦文學史參考資料》,一本是《古文觀止》。為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時間,我把書拆成了單頁,偶爾看看一兩眼,就可以不動聲色地默記默誦,這樣做即使在開會的時候都不易被發現。晚飯後獨自散步到田埂上可以展開認真地研讀,弄懂了,把要背的抄在一張紙上,第二天就只剩下背了。工作組長老趙不用我跟隨開會的時候,我就在老光棍楞旦的屋裡點著油燈看書。楞旦醒了,見我端著書打盹,冷冷地說:「還不睡?」我以為他要誇獎我兩句,不料他卻說了句:「那燈油,是錢買的!」我這才知道自己犯了個什麼樣的錯誤。第二天我趕緊去買了二斤煤油,這下子楞旦反倒不自在了,說:「哎,倒也不是那個意思。」   
  「四清」中的學生娃(3)   
  我會畫畫,我開始給貧下中農畫素描像。他們很好奇,很願意給我做模特兒。「畫得挺像。喔,畫得挺像!」等村裡人都知道我會畫像時,我偶爾畫一兩個女社員也就不那麼驚天動地了。 
  南村的劉七三是全村最苦大仇深的人,窮得連炕席都沒有,卻有六個孩子。五個女兒一個兒子,當然小子是最小的。劉七三是甘肅民勤縣到此地落戶謀生的,在隊裡受排斥,受隊幹部欺壓,他是我們工作隊的堡壘戶。他的三女兒真漂亮,補丁摞補丁的衣裳掩不住少女的秀氣,並且很文靜,很知情達禮,不大像村裡的孩子。這種氣質是怎麼形成的,在家庭裡找不出根源,到村裡也找不出根源,我沒辦法編一個故事給她做解釋。 
  「畫像?好哇。三閨女,你叔給你畫像,挺挺的坐著莫亂動,」劉七三滿臉堆笑,「我去場面了,畫吧,你畫吧。」 
  我一邊畫一邊想:這麼秀氣的孩子遇上這麼不幸的命運!她若是生在城市裡,生在幹部家庭,或者生在我們工作組長老趙的家裡,她的命運肯定是另一個樣子,她用不著提著籮筐漫灘找營生做,她肯定穿著花裙子在學校裡像只蝴蝶飛來飛去。命運真是不公。我能幫助她些什麼呢?我如果是個電影導演,她的命運也可能在一夜間改變,她能從平民一躍而成為秀蘭·鄧波兒。可我自己還是窮個學生,我什麼忙也幫不上她。 
  二十二年後,我出差西行,重過該縣,特意到黃羊鄉腦高村訪舊,村父留飲,得絕句如是: 
  蓬壁茅庵莫可尋,新宅綠繞唱雞禽。 
  隔牆醉向翁嫗問,卻道毛丫早嫁人。 
  問起劉七三,說死了。問起三閨女,說嫁了,嫁到外地了,外地是多遠的地方,不知道。 
  作為工作隊員的我就這麼因地制宜地安排著自己的生活。 
  已更名為省師範大學的母校五十週年校慶紀念文集《北疆杏壇風》中,有一篇我的同班同學的文章這樣寫我,他說:「缺點是不能先知先覺的,自己的腦袋長在別人的脖子上;該看重的沒看重,該淡化的沒淡化。我們班只有一個同學,可以說大智若愚。他『四清』時給貧下中農畫像,『文革』中用郭(沫若)體書寫毛主席語錄,『四人幫』一粉碎,自然成了書畫家。」我雖然沒有像他聲稱的那樣真的成為書畫家,但我心裡還是美滋滋的,至少我浪費的時間比別人少一些,沒有把精力用到「竹籃子打水」上。   
  蒼茫歲月(1)   
  一九六六年,「文革」爆發。 
  突然到來的「文革」給學生帶來的惟一好處是:不用上課了。 
  為誰學、學什麼還沒弄明白,很有可能越學越反動。而況面臨國家安危、政權掌握在誰手裡這種頭等大事,學習與生產都顯得無足輕重了。大字報欄在校園裡赫然亮出一道道風景線,它讓人興奮,讓人熱血沸騰,讓人燃起憤怒的火焰與反抗的力量。它同時帶來一種賭博的誘惑,看你押對了哪匹馬,你就可以享受到勝者的歡欣。熱心政治的人勇敢地上陣了,不少同學處在觀望之中,不敢輕易下注。 
  我知道觀潮派是個沒有獨立人格的醜陋角色。既然全國六億人民都捲入了事關福禍甚至事關存亡的政治漩渦裡,總有個「我看是非」的問題,那麼敢於亮出傾向總還是個坦誠,即使夾進某種目的也無可厚非。陳勝舉事時不是還製造過魚腹天書的把戲嗎?但是學文史的人都知道中國政治是深不可測的一門學問,事情絕不像它的表面那麼簡單。 
  我在「文革」中採取了游手好閒的態度基於許多因素:一個是我怯懦的生性,自知沒有勇氣也沒有能力去搏風擊雨;一個是我的人生觀向來只談風月,捨不得在此外的什麼上耗費時光。 
  看著別人接連出去串連,我們也想去北京見見世面。沒幾天傳來特大喜訊:國慶節毛主席再次檢閱。省師院全院師生不分派別,能去的全部赴京接受接見。「豬圈豈生千里馬,花盆難養萬年松」,我們也該出去走走了! 
  在北京接受了偉大領袖的檢閱,心情難以平靜。藉著大串連的機會,我們決定一覽祖國美好河山。我們的計劃是乘車到南京,再徒步走向上海。不料車到泰安時,我們下車了,決定去看泰山。 
  這是個「紅衛兵萬歲」的時代。接待我們住宿的是個女中學生,簡樸的衣裝掩不住青春的美麗,說話時憨憨地笑著,是一種山東味很濃的准普通話,賢淑樸實,可愛極了。可是我不好意思多搭話,怕同學說我別有用心。 
  噫吁嘻,危乎高哉!在幾千級台階的引導下,我們直奔南天門。路畔蒼松翠柏,鬱鬱蔥蔥,形態各異。從紀錄片上看見過的國賓館壁上的鐵畫《迎客松》,演化成婀娜的立體造像,讓人不敢信以為真。石壁千尋,直通壑底;雲崖百丈,上接重霄。四面八方,觸目處儘是古人石刻,讓人應接不暇。 
  我當時邊走邊模仿著張孝祥的《六州歌頭》填寫一首登泰山: 
  少年狂傲,不解泰山高。攜酒肉,搖步履,上重霄,氣可豪。沿石級千萬,過斗姥,穿回馬,轉峭壁,股戰慄,步搖搖。笑我輩鬚眉,不及山東女,笑何妖嬈。到山顛小憩,恍若赴靈瑤。天門悄悄,暮雲飄。 
  到了南天門,我們把帶來的酒肉打開,就地而食而飲。泰山縱酒讓我找到了某種感覺,我又把剛才沒作完的《六州歌頭》補出了下闋: 
  看雄峰立,超萬仞,崇天地,作高標。齊魯靜,群山小,海天遙。惜周秦石刻,恆千載,一時銷。絕巔冷,友人醉,我長號。霧靄迷茫,雲掩層崖暗,臆懣心焦。問屏翳何處,我欲乘風遨,借我扶搖! 
  走到無錫,不想再走,於是改乘火車。去上海的火車仍是人滿為患,只佔上了兩個座位,我們一行四人只得輪流站坐。我到車廂過道裡想舒展一下,不料那裡也塞滿了人當然都是學生。我們正好站在三個女生的對面。那三個女生一看就是中學生,個子高中低三檔,各具風格儀態,如同當今畫家天津美院何家英為求構圖變化而精心勾畫的三個典型女性。其中一個嬌小的女孩頂多是個初中生,是古典文學中常說那種二八嬌娃,溫柔嫻靜,不苟言笑,膚色猶如三礬九染的工筆重彩,白晰明澈。高個的是個開朗的大姑娘,嘻笑無心,像是紅樓夢裡的史湘雲。想是為解除面對良久的尷尬,大女孩看了看我們的紅袖標,大大方方地主動開口了:「M省師範學院。你們是M省來的?」驚異的誇張的表情像是見到了巴丹吉林沙漠的雙峰駝。 
  她叫黃瑛,上海中學生。一說上海,我就想起了我的初戀,一想起初戀我就想起了越劇。我主動把話題轉到了這上邊。她聽說我喜歡越劇,立即顯得挺興奮,好像鍾子期遇上了俞伯牙,只是車廂裡不是場合,不便給我演唱罷了。我說買不到越劇唱本(這是常見的小伎倆),她說她有,回去寄給我。於是,我們很自然地互留了地址。這一切都是在上海到站前完成的。生怕擦肩而過的心理讓我抓緊了每一分鐘。迅速的心理反應,正確的判斷和把握,經過裝飾和掩飾的心情,不溫不火的表露,這些在我來說是一次莊嚴考試的緊急應對,我過關了。那麼她呢?   
  蒼茫歲月(2)   
  我知道我們一下車就會像被河流流散的浮萍,不可能再相遇了。 
  上海,再次搖醒了我的初戀。 
  我回到學校居然真的接到一封郵件,打開一看是一本六十四開的《越劇選曲》,上海文化出版社一九六五版本。確是她自己的書,扉頁上寫著「購於上海,黃瑛,一九六六年二月十七日」。下邊還有一行字是:東新路武寧一村二十號三零三室。我分析,這一行地址如果是後加的,那就是特意了,你買書後簽上自已的名還要給自己寫上自家住址嗎?書裡還夾了一封信,一看抬頭,女生的小伎倆就暴露了:收件人是我的名字,信卻是寫給「三位戰友」的。我不記得我的那「兩位戰友」也要過越劇唱本呀。原文如下: 
  三位遠方的戰友: 
  你們好!今天來信主要把一本你們所要的「越劇選曲」寄給你們。 
  本該在上個月初(十一月)就可以寄給你們的。但,由於我的筆記本在我們同學那裡(上面有你們的地址)。她又出去串連了,所以就一直拖到今天才寄給你們。非常的保(抱)歉,請原諒! 
  這本「越劇選曲」是我自己的,因為現在新華書店裡沒有賣了,都收起來進行審查,審查好以後,編輯新的出來,所以我就將我自己的一本寄給了你們,等出了新的以後,我定寄給你們。在越劇方面,如果需要我幫助的話,我一定盡我的能力,因為,我也是比較喜歡越劇的。好,不多寫了,再見! 
  願你們在大風浪中更快地成長。 
  遠方的戰友:黃瑛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四日 
  若干年後,我寫過一篇題為《秀才人情紙半張》的文章,就拿我和黃瑛作了個例子。只是為行文需要,我把它改造成了這個樣子: 
  一九六六年冬,我們一群學生被一種熱情所驅使,舉著「肯登攀長征隊」的旗幟,由南京向上海徒步「長征」。途中遇到一個學生坐在背包上,她叫黃瑛,是上海中學的學生。分手之時,她掏出一塊很漂亮的小石子遞到我手裡,得意地說:「看,雨花石,送你吧!」我瞅了她一眼,從此那一雙閃動的深潭般的眼睛再也沒有從我的記憶裡消失。我至今還保存著這顆雨花石,而黃瑛卻在大千世界的茫茫人海中無處尋覓了。當時年少,又是萍水相逢,不好意思問人家的通信地址。 
  那一年,正好趕上四部委聯合舉辦全國青年雜誌文章評獎,我的這篇稿子居然獲了言論一等獎,並且出版了獲獎文集。我真想讓黃瑛無意間看到它。 
  邂逅相遇的十年後,我因故出差上海,特意按照《越劇選曲》的扉頁地址去她家看過她。她父親說她到東北的什麼地方當知青了,就是說還沒有選調回來。我不便再詳細打聽。黃瑛故事,就此擱筆。   
  亂世甜嬰(1)   
  成熟了的青春騷擾著每一個學生荷爾蒙在體內不安的衝動著,時不時地給忙於革命的學生造成一段走神或聯想。知識分子參加革命總是帶著一種永久的小資特徵:革命加愛情。可是我和同窗馬君卻仍是孑然一身、一片空白。看著身邊的不少同學找了對象,我們真是好生羨慕。我們只能在那些可能沒主兒的女生身後指指點點,挑點她們的短處或長處,尋點開心而已。「也就八十來斤,風一吹不就倒了?」馬君指著一個女生驚呼道:「裡邊能有內容麼?」「不知道,裡邊我沒看過。」我莊重地回答他的設問。於是我們笑起來,我們從異性那兒獲得了審美愉悅和生理愉悅。 
  郊區農民造反派辦了一張小報叫《農民運動》,是我題的刊頭,我享受到當年偉人的快感,很得意。我在《農民運動》的屋子混得久了,就在地板上的床板上睡著了。北國的早春二月其實仍是冬季,根本找不到被拍成電影的柔石作品的情境。夜裡,半個被子又被馬君扯了過去,我蜷縮著身子,睡得很難受。 
  心臟不好的人愛做奇怪的夢,我又在空中浮游起來。天上居然也有村落,我看見了土牆的根基和倚在牆根曬太陽的老人。我想起了在B九中上高三時做過的奇怪的夢見到了少司命夫人和她身邊的一個叫竺青的丫鬟,並且依稀記得她們的對話。那對話肯定是與我的婚姻有關的,雖然並沒有弄懂內含的命運。我既然又飛落到天上,我試試能不能再見到她。老人向雲端指了一下:「那不就是少司命夫人的宮廷嗎?」果然,東南角上就真的浮起一座殿宇,很高很清晰,只在宮牆的下端被雲霧與村落隔離開來,像是兩次曝光的彩色圖片。我根本不去想這景象的突兀與銜接的是否合理,我被喜悅衝擊得不顧其餘了。 
  我不敢直接步入正殿,便繞到殿後,再從殿側悄悄往前窺測。突然大殿的門開了,像小學校放學似的湧出一大群少女,嬉鬧著在殿前的場地上開始玩耍。布口袋、跳繩、蕩鞦韆……與我們人間女孩們的玩耍大同小異。這時有兩個文靜的女孩漫步著向殿角走來,我正要逃到殿後,她倆卻在殿角的台階上坐下了,背對著我。我從側面還能看清她們的長相,一個穿紅衣留一根長辮子,另一個穿綠裙的正是我在高中畢業前夢見過的那個竺青。 
  「瞧這幫沒心沒肺的丫頭們,就知道玩,玩到哪年哪月呀?」紅衣女說。 
  「沒心沒肺才是幸福。我這一走還不知什麼情景呢?」竺青說。 
  「少司命說,你要投生的是個軍人家庭。到那種人家,還能畫畫麼?」 
  「是個文職軍官,不是武夫,挺有文化的。這倒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二十年後能不能找到那個滑生,萬一有個陰差陽錯,我就慘了。」 
  「你放心吧,注定的事誰也改不了。明天你啥時辰走?」 
  「辰時走。誰也別送。三十五年後咱們在這裡重聚。」 
  這時聽得玩耍的少女中有人喊「紅霞」,那個紅衣女應聲跑了。好機會,我從竺青身後拽了她一下衣帶,她回頭一看,驚異得眼睛都圓了:「你怎麼來了?我正要下去呢?」 
  「下去?下到哪兒去?」 
  「嗨,跟你說你也不懂。你快回去吧,讓人看見了,少司命夫人一生氣,也許就改變主意了。」 
  「不,我好不容易來了,馬上就走,我才不呢!」 
  竺青四下張望了一會兒,拉著我繞到殿後說:「你真麻煩。不過,好在已是注定的事了,你跟我來。」 
  曲徑迴廊,進了西廂大院的月亮門,她躡手躡腳地把我帶到一間二層樓上的畫閣裡,顯然這是她的閨房了。屋子很整潔也很優雅。金狻猊異香滿室,碧玉瓶插著兩支長長的孔雀羽毛,博古架上陳列著各種小擺設:手鏈、腳鐲、發卡、日本兒童玩偶,還有幾尊小銅佛……剩下的是些奇石,其中最大的一塊有二尺來高,四面玲瓏,峰巒疊秀,安置於紫檀座上。石孔上隱隱約約有白雲飄進飄出。我正一一地數著石上的孔穴,竺青在一旁笑笑說:「別數了,九十二個。有兩個被捏死了。石清虛。你倒挺在行的!」我記得在《聊齋》裡讀到過這篇,沒想到這塊奇石竟落到了這裡。竺青說:「不記得蒲松齡在文中說過嗎,天下之寶,當與愛惜之人。這石頭的原主人邢雲飛為了它寧折兩年壽命,他想與石頭同始終,沒承想死了以後,人間那些污濁之輩為爭搶寶物,禍端百出。少司命夫人就收回來給我了。」我真是羨慕不已,竟大顏不慚地問她能送給我嗎,她說:「你若要,還得捏上三十個孔!」我想了想,我這嶙峋瘦骨,再減去三十年,怕沒幾年活頭了,只好作罷。   
  亂世甜嬰(2)   
  博古架右側的几上有一個大肚水晶瓶,也是二尺來高,像個甕,裡邊貯水,插著一枝木本植物,叫不來名字。枝條像傘一樣地紛披而下,葉疏花密。花的形狀像被雨打濕翅膀的蝴蝶,收斂成一小團,花蒂如須,嬌美如少女額前的劉海。再往右是靠窗的案子,案子上置有文房四寶,畫氈上有一幅沒畫完的工筆仕女畫,旁邊有一幅供臨摹用的畫本。我吃驚地問:「你也畫畫?」她說:「畫不好,正臨摹呢。」我一看那畫本竟是華三川的仕女畫,更加驚異了:「華三川沒畫過古裝仕女呀,早年他畫鋼筆畫,後來改為工筆人物,畫過一套絹本設色連環畫《白毛女》,正在暢銷。我們那裡正鬧『文化大革命』,仕女畫都被列為四舊銷毀了,你是從哪兒找到呢?」 
  「少見多怪吧!」竺青朗聲笑道,「你們那個『文化大革命』是一次文化浩劫,說到底無非是權力之爭。由此算起的十年以後,華三川轉畫仕女人物,他的畫興盛一時,是老百姓最最喜聞樂見的,我不過是提前用用他的樣子罷了。對我們來說,十年算個多大的數字呢?」 
  「那你算算我將來有啥成就?」我問。 
  「你?」竺青撇了一下嘴,「你爸都給你算過『不過是個窮儒』,我還用算?告訴你吧,你沒弄出啥名堂!命裡有的推不過,命裡沒有莫強求,懂啦?」 
  「那我命裡有啥?」 
  「有我!」竺青說完,噗哧一笑,笑出聲來。 
  這時伴隨著一片嘰嘰嘎嘎的笑聲,有人猛烈地敲門。我的應變能力提示我只有一種選擇,像舊小說裡常說的那樣,吱溜鑽進床底。竺青把門打開時,七嘴八舌已經嚷成一片了。 
  「別裝了,你倆偷偷往回走的時候,我們就看到了。」 
  「我們在門口聽了好一氣才敲門的。」 
  「是你叫來的吧?先來個海誓山盟,二十年後再團聚?」 
  「別藏了,快叫出你的情郎讓我們瞧一瞧!」 
  這時候,伏在床下的我覺得被人踢了兩腳,緊接著就有隻手提著我的褲帶把我揪了出來。一幫丫頭把我圍得嚴嚴實實。 
  「喲,看把小哥窩屈成什麼樣兒了!」 
  「今天別走了,咱們給他倆祝賀祝賀,明天他們好一起登程!姐妹們,準備宴席!」 
  這頓飯是我一生沒吃過的。 
  我被簇擁在「花堆」裡,聽她們笑鬧。那些小女子們珠翠綺紈,雲髻霞帔,華服炫麗,香氣撲人,個個都窈窕秀麗,風致嫣然,一個比一個漂亮。說實話,在這裡竺青算不得出眾,但看得出來,她的性格魅力是大家公認的。她是《聊齋》裡所描繪的那種「無繁言,無響笑,與有所談但俯首微哂,每駢肩坐,喜斜倚人」的那種溫和型淑女。為了勸酒,那幫丫頭亮出了各自的才藝,我因此見識了洞簫排簫、鍾罄竽瑟,聽她們唱了《九歌》、《霓裳羽衣》直至《陽關三疊》、《章台柳》。酒至半酣,一個叫嬌娜的姑娘別出心裁,讓我見識一下她們的擊鼓傳花酒令。她把長袖外衣一脫,裹胸的坎肩便把兩條玉臂露了出來,她在鼓上敲了只一下,几上的那瓶花裡的一個花骨朵的鬚子就被震掉了,花蕾展開,化作一隻蝴蝶,居然飛了過來,落到竺青頭上。大家一哄而起,喊道:「請新娘子乾杯!」竺青的臉一下子緋紅,只好按規矩,端起杯,一揚脖真的喝了。而後以次類推,鼓聲也由一下變成兩下三下,乾杯的也兩杯到三杯地遞增。我奇怪自己為什麼沒有被排在第二,正自尷尬,不一會兒才知道自己上了個大當。輪到我最後一個站起來的時候,嬌娜的鼓像雨點兒一樣地敲起來,只見水晶瓶的花骨朵紛紛墜落,化成一大片蝴蝶飛集到我的頭上、身上。眾女們不由分說,端著酒杯一個挨一個地朝我嘴裡灌。笑鬧聲嚷成一片,以下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半夜被搖醒來,我才發現自己在竺青的床上。喝了她給我的醒酒羹,我很快就覺得心安神暢了。她告訴我她今天早上就得去托生,她會在十九年後找到我,給我做新娘,與我朝夕不離,一起畫畫,帶孩子。我算了算時間,不解地說,十九年後我多大啦,你還能嫁給我?她說能!並且對我說:「這十幾年中,你將有一次婚姻。我會在你的婚姻破碎之後出現在你的面前。」她問我能一心一意地愛她嗎?我說我將用生命來愛你。她幸福地偎在我的頸邊,那麼感動,那麼真誠。   
  亂世甜嬰(3)   
  修篁在窗外淒淒簌簌地響著,月光(天上也有月光)把竹影投到碧紗窗上,像一幅能動的水墨畫。石清虛吞雲吐霧,蝴蝶花水瀉有聲。竺青千叮嚀萬囑咐,告訴我「你真的不可能有大作為,索性樂天知命、安度一生吧。」又說眼下的民間大亂是不值得參與的,「你明早就從你們被困的東風樓撤出去,守那玩意沒啥價值。」我問她「我怎麼能找到你」,她說,以後的事你就別管啦。她居然哼了一段我從來沒聽過的歌:「是誰在耳邊說,愛我永不變。只為這一句,斷腸也無怨。」(後來才知道那是三十年以後的某電視劇的主題歌)我動情地摟著她問:「現在行嗎?」她點了點頭,長睫毛在我臉上忽扇了幾下,癢絲絲的。 
  羅衣甫解,異香滿室,一枝白蓮赤裸裸地展現。 
  我知道,今夜始,我已不是童男了。 
  我被凍醒了,醒來在四面楚歌的東風樓上。這一天是一九六七年三月六日。 
  後來我才知道,這一天在東北遼寧瓦房店的軍營裡,一個文職軍官的家裡出生了一個女嬰。出生時正是日上扶桑,朝霞如綺,取乳名曰小晨。這孩子不哭不鬧,愛笑,笑時靦腆不出聲。「笑個屁,有啥好笑的?」姐姐嗔怪道。「誰跟你笑了,沒心沒肺的。」哥哥說。漸長,性情文靜,忍讓謙和,待人真誠,善解人意,很是討人喜歡。喜繪畫,無師自通,雖稚拙簡樸,卻有靈氣在焉。 
  十年後,這位文職軍人鬼使神差地轉業到與他毫不相干的地方工作。又九年後,他的女兒因為打工鬼使神差地出現在冷星樓。那時候我正兀自守著孤獨,杜撰著《聊齋續異》,因而一見如故。此是後話,點到不提。   
  校園秋聲   
  我這個半截子革命派很識趣地到校外游手好閒去了。潘志成是跟我一路的隨大流者,他無所事事,跟著外語系一同學組成一個師院駐電影製片廠聯絡站。 
  我去看望潘志成,見他不像是在革命,而是在暗室裡洗相。那個同學缺人手,潘志成一建議,中文系的我就留了下來。該同學是個挺溫和的人,不大介入電影廠的派系鬥爭,好像也是到這兒來躲清淨的。 
  革命浪潮一浪高過一浪,你方唱罷我登場。電影廠奉命拍攝文獻記錄片《紅太陽照亮了草原》。駐廠的我,有機會看見了從拍攝到拷貝、到剪輯、到配音配樂、直到合成的過程。我聽見「製片人」為難地說:「幾個大學的戰鬥隊隊旗都拍上了,工學院提出來為什麼沒有他們的。還真的沒有!別人的旗子都呼啦啦地展開了,就他們的不呼啦啦,好怪!這可咋辦?就得補拍了。」我這才明白拍記錄片還有這麼多說道。片名的字幕說是用手寫體好,有氣勢,於是這個出風頭的事兒就攤給了我。我第一次看到我的字體在大銀幕上由小變大、由遠漸近、突兀而出的視覺效果,連我都對自己有點兒佩服了。 
  在這個片子裡,我的許多叱吒風雲的同學都上了主席台。特別是G君英俊而莊嚴地站在麥克風前念發言稿的鏡頭,深深印在我的腦子裡。陽光照在這個二十多歲的學生臉上,春風吹拂著他瀟灑的頭髮,讓人想到了《湘江評論》的創刊人以及「指點江山,激揚文字」、「風華正茂,揮斥方遒」的青年偉人的詩句。在後來的幾十年中,一聽見「文革」的歌曲就讓我想起那個火紅的年代,想起了壯志凌雲這個詞的形象內涵。我這麼動情,不是懷念某個路線,只是關於生命情感的一種觸動,誰要是認為這種情感與政治有關,那他就根本沒有讀懂我,那就只好「不可與言」了。時勢造英雄,英雄又被歷史的大浪淘盡。我們有過青春,但青春不再了。滄海桑田,能不浩歎! 
  等待畢業的日子是彷徨的。心是懸著的,如同海上的漂流者,想看見岸;假如那個岸並不是想去的地方,就又害怕它出現。心懸懸而意惶惶,我們就是在這種心態下從一九六七年夏熬到轉年的夏天。 
  革命好像已經成功了,再沒有你死我活的剌激了。被同情的已經得意了,得意過的又變成被同情者。工作與婚姻兩個問題佔據了畢業生的主體心靈。我因為鞭打過交配的青蛙,到現在也沒找到一個異性目標。我只能在製片廠的暗室裡幫助潘志成翻翻顯影液裡的照片,再就是張羅點同學來廠裡的小放映室看「毒草」。 
  真的要畢業了。歷時五年的大學生活就此告終,我們不再跟這個學校有關係了。沒有人規定哪天離校,沒有人組織任何的統一行動。舊有的人際關係、領導與被領導的關係全部解除,願意保持的友誼仍舊在個人行動中依依不捨地延續。 
  我們班的七十個同學並沒有因為「文革」的派性而反目成仇成為勢不兩立的對頭,我們還能站在一起在文史樓前照一張畢業合影,而後再按照幫派各自完成小集團的留念。這已經是很難得了。 
  是是非非都隨著我們的畢業進入了歷史。這麼一場群眾斗群眾的大革命,傷害了各種關係,我們班畢竟是學文學的,也許是保有著原始的人性吧,雖然也分成了兩派,也都認真地革過命,但是畢竟尚有同學情義在焉,這也是難能可貴的了。 
  事實上,人生的每一階段都有憂愁伴隨著。只有等那些階段一個個地過往了,我們在打撈回憶時才能指出某一階段是快樂的,難忘的。而這快樂和難忘也都是就大體而言,並且是因為我們把不快樂的一面淡忘了而已。   
  林玉(1)   
  林玉是我大學時的同班同學,從東北考來的,在班裡從不張揚,為人和藹可親,雅好詩詞,班上有「江北第一風流才子」之稱。因為他總愛以東北方言跟人稱「哥們」,人們就把他叫成了林哥們。林哥們是個遠離政治、無心青紫的詩人。在校期間,因為有幾個詩歌同好,大家給這個小團體取了個雅號:詩人協會。這幾位詩人經常「啊,大海,自由的元素」地呻吟著。李君留著背頭,出人意外地猛地向後一甩,對林玉說:「你看我像不像一頭雄獅?」一激動指不定把什麼碰倒踢翻。文君在某地方報上發表過好幾次詩歌,是「好久沒到這方來,這方的閨女長成了材」那類的民歌體,跟李君崇拜的海涅、拜倫、馬雅可夫斯基之類的風格不是一路。如果沒有「文革」,我們上了四年級的外國文學課,詩人協會也許會長成一個枝繁葉茂的大樹。可惜運動一來,一切文化都成了封、資、修,詩人協會也就自動解體:李君愛上游泳,把詩集賣了買了游泳褲衩,林玉也不敢再「飲如長鯨吸百川」,「我欲醉眠芳草」了。 
  畢業後林玉被分到了二機廠當中學教員,在B市舉目無親,因他為人謙和心眼好,與我成了「相見亦無事,不來忽憶君」的摯友。 
  都到了找對象的年齡,都趕上了知識分子成了臭老九的年代,姑娘們都被革命洗了腦子,一聽說教員,莫不掩鼻而去。跟我一樣喜愛詩詞的林玉,遇上了與我一樣的尷尬與無奈。我在電機廠勞動的兩年中,他常去看我們。一段時間沒來,他會從本市郵封信來: 
  范嬰、滑狂、宋癡: 
  閒居陋室,優遊終日。自歎十年寒窗苦,無處揮毫;欲逞三軍鐵馬雄,何方買箭?只影徘徊,空幻巫山之樂;悶坐觀書,癡想洛水名篇。冰封雪漫,難得燕婉之遊;蝶匿蜂藏,惟合撚鬚而詠。但能成律,莫擇俗雅;漫筆塗畫,聊寧狂魄。艷歌八首奉寄,以博杯酒之助。 
  其一:曲巷深處是君家,庭中尚著海棠花;得謝嬌鶯不避客,玉手親傾茉莉茶。其二:眼攝紅香憶夢深,從來相會意常溫。只緣同窗一席話,費盡癡兒半載心。其三:眩目花枝隔遠道,驚鴻近樹玉樓高。黯黯雲陰蔽明月,涓涓流水靜悄悄。其四:莫向雲樓抬望眼,好在陋室理衷腸。塞外風流空自許,高堂神女冷冰霜。其五:有香香幾尺?蜂高蝶不來。應憐小花草,終日寂寞開。其六:素月分輝入窗來,含媚應笑此生呆。若使繯娥相就我,詩書萬撰答奇才。其七:惟恨十年一支筆,終日蹉跎無所差;孰雲此子便乏能,欲把新詩換青睞。其八:勿羨芙蓉橫綠波,休誇新月藏雲帔。宛曲旖旎入畫屏,重樓卻賞鴨兒睡。 
  相告一事,廠內下文件,讓六六、六七兩屆下廠教師全部回教育科任教,可能不久便回,無可奈何。這星期你們如回家,我準備去探望,希勿外出。 
  林子一九六九年十一月四日於二機廠 
  林玉在師院上學時,外語系英語專業的某同學(後來在電機廠與他們一起接受「再教育」)對他有過好感,他去過她的宿舍幾趟。有一次他在院裡走,她在後面叫住他,說:「看,你的袖章都要掉了。」於是走過來,幫他戴正戴好。像這樣關心他的小事,曾在他的心湖掀起波瀾。但他處在那個年代,實在不能免俗,經打聽,說她父親是某中學的校長當時所謂「黑幫」,她又有病,於是大串連回來,愛情之花便開作荼蘼了。後來曾在B市邂逅,則「小姑昨夜嫁彭郎」矣。林玉分配到二機廠之後,師傅給他介紹一個絕緣材料廠的女工,當時已六年工齡,小學文化,每見一次,像審犯人,問一句答一句,否則絕不開口。相約去影院看電影,兩人一前一後地走,相距約一米,到了影院,她後排,他前排,一句話也不說,散影后,各自揚鑣。他覺得實在無聊,提出作罷,卻遭介紹人一番數落:「這事哪兒有男的說不幹的!」再有,六分廠一個姑娘經介紹認識了,她是個養女,養父是個科長,得癌症死了,留給她們母女一套公房樓居住,可她養母也得癌症了。老太太一隻眼睛是瞎的,由於手術治療掛了一個瓶子,在脖子上插食管進流食,他看了實在嚇人。儘管她大有孝心,為人挺好,每次會見後送他老遠,可他還是悄悄引退了。慘目情景是一,最重要的還是她離「美麗」差得太遠了:生有朝天鼻,臉龐少顏無色,絕不生動。林玉當時的心情還是挺浪漫的,「看著她寫不出詩的女人不要」,這句話成了我們定義「詩人與詩化生活」的名句。   
  林玉(2)   
  林詩人所遇皆詩。對像雖然沒找成,詩卻寫了不少。我至今還記得他的兩個名句:「滿樓織女滿樓春」,「不信請詢門外鎖,也應熟識叩環人」,真是多情之至,典雅之至呀!這個彷徨苦悶的階段總算熬過來了,每個人到最後總能找到自己的歸宿。我結婚的兩年後,林哥們也終成眷屬,對像叫小褚。我詢及戀愛過程,他給了我這麼一篇文白合璧的信札:一九七一年我正「眾裡尋她」、百覓無著之際,二機教育處招來一批北京知青任教,我托北師大同事代為物色一個。同事慨然自任冰人,告余曰有褚姓女憨訥可喜,適與之同寢室。承蒙指點,我亦在食堂見之:健康,樸素,大方,青春正好。見了幾次,彼此印象都好,我這個「木頭」,也呆裡藏奸,瞞了兩歲,以助其成。後伊去山西一行,略有波折,暫畫休止符。她每天到二小上班,路過我們宿舍樓前,我便有意迎上去與之招呼。一來二去,峰迴路轉,又見機緣。經中介斡旋,便屢屢相約見面,也就情好日密了。記得一次在空蕩的辦公室會面時,同事故意拉斷電閘,我們點蠟燭,燭光下伊人臉似桃花,在我看來,真如仙女臨凡。再後來,她們崗前培訓,我是老師,她是學生,她就成了我的嬋娟。婚後我問她為什麼喜歡大哥哥(我大她八歲),她說她喜歡知識分子,喜歡文質彬彬,喜歡我的談吐,喜歡我寫詩論文,她特別喜歡我在小報上寫的《賣花姑娘》影評。白首之約,就此敲定。兩年後結婚時我們只有一對板箱,當月的工資回家旅行了一次,也就囊中告罄。她的好處是,容易滿足,所謂酒盅盅量米不嫌哥哥窮者也。多年來,善持家務,善剪衣裙,善鉤編織,在我的熏陶下也喜詩文,還自編了課本劇,組織學生演出,並曾在教育局獲獎。布衣之家,有樂如斯,斯亦足矣。 
  由於娶了京都姑娘,後來他們一起由二機廠調到了北京南口中學,直到退休。晚年林玉得了腦溢血,虧了這位賢淑妻子的護理,恢復得挺好,仍能寫鋼筆字、寫詩,甚至在退休之後復出講壇,又拿起教鞭講平平仄仄了。我替他高興,寫了首絕句用手機短信發給他:其詩曰:「皇都氣象不平凡,老干虯枝出杏壇。弟子滿堂歌桔頌,半為宋玉半嬋娟。」這是個隨緣自適、隨遇而安的人,他實踐著某種哲學,這哲學正開悟著老年的我。他這麼回顧他的一生:「一個多麼偉大的藝術家在他身上死了」,記得羅曼·羅蘭曾經有過這麼一句話。我這裡借用這句感歎,翻成:「一個多麼出色的詩人,在他自己身上泯滅了。」大躍進年代是個瘋狂的年代,但我得幸於那個年代的是:在中學時代我就開始寫「順口溜」,想當詩人,把它稱之為「詩」。一入大學,我自認為是詩人,每天念叨著寫詩,也在各大小報上發表了不多幾首。正在我與閆兄建民(已故)摸著點門兒、準備大展宏圖的時候,不想遭遇了「文革」,「吟罷低眉無寫處」,只得剎車。一九六八年去了B市,因為為人愚訥,想跳出教育口始終不能,考研又因外語成績不佳,宣告失敗。想考到母校任教的准研究生,報了名,我們教育處卻派人到報名處給取消了。百計營謀不能脫,無奈我成了少數幾個始終「捏粉筆頭」的人,一直吃「粉筆飯」吃到現在。後來居然打心眼裡熱愛教育生涯了。怎見得呢?有我的「教師節抒懷二十韻」為證(見敝小冊子《雜吟集》)。我始終自信,雖然我的才氣差了點兒,但如果不是形格勢禁,憑我的鑽研精神,四十年來始終舞文弄墨,我是能成真正詩人的。誰叫我愚呢?話又說回來,成了詩人又怎樣?捏粉筆頭不也挺好嗎?一切都無可無不可。 
  林玉跟我一樣,就這麼信馬由韁地由清純小哥走入黃昏遲暮。所不同的是,他有個從一而終的伴侶。「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直到我們老得哪兒也去不了,你還依然把我當成手心裡的寶。」這時下流行的歌曲,只是小青年們用奇特構想做浪漫秀,其實他們並不那樣做,並且也做不到。有人做到了,他叫林玉。   
  劉棣(1)   
  劉棣是潘志成在師院藝術繫上學時同班同學。他家在省醫學院,父親亡故,不久母親也去世了,他不得不過早地過上了無拘無束的自立的生活。他不像別的同學那麼刻苦鑽研,不知道是沒錢還是他拿學習不當回事,從不按老師的要求買筆買色買圖畫紙做作業,別人畫了半截,他問也不問就在人家的畫板上接著畫起來,不知道是幫人修改還是自己練畫。他的生活毫無秩序,得著誰的衣服就穿。夜裡睡得迷迷糊糊,起來出去,並不到廁所。第二天人們在走廊盡頭發現一泡未干的尿,不用問就知道是誰的作品。上課時經常被班主任提起來:他在美術課上看文學書籍。放假前他斂了許多借書證,到圖書館借上五十本書,聲稱一假期就看完了。他的粗製濫造的美術作業極其亂乎,卻能贏得老師的錯愛與偏袒,同學們頗不理解。就這麼個傢伙,居然被音樂專業的女生呂某愛上了。呂某愛上了他的才華。她跟劉棣打賭,意氣昂揚地把手錶摘下來下注,當然這塊表義不容辭地戴到了劉棣手上。 
  潘志成的朋友成了我的朋友。 
  「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停課鬧革命,打破了一切舊秩序。「風雲際會起屠釣」,劉棣捲入了革命浪潮。他的氣質決定他的不凡,他的天分提示他必須成就一番事業,無論是哪方面的事業。中國的幾千年的儒家傳統一直鼓勵文人「達則兼濟天下」,而濟天下的首選途徑是參與政治、建功立業。李白去當供奉翰林、郭沫若去當北伐軍政治部主任,徐悲鴻去當美術學院院長,恐怕都是出於這樣一種思考。尤其在中國,沒有政治上的地位,藝術很難出頭。而若是政治成功了,便可以領導藝術,即使自己已經不再從事藝術,其成就、威望以及快樂並不在藝術之下。劉棣相信自己的智商,他覺得實現抱負的機會到來了,他全身心地投入了「大是大非」的角逐。 
  他當上了院革委會政治部主任。 
  然而,平民出身的劉棣不可能一下子進入莊嚴,市井氣在角逐的間歇仍能不時地透露出來,顯得親切生動而鮮活。 
  「你看這是什麼?」劉棣拿著一張黑白照片給王君看。很像美術教具 
  兩個半球體的局部放大。焦距不准,也許是距離太近達不到鏡頭的景深,也許是光圈太大把景物淡化了,很費端詳。 
  「屁股?」王君按照自己的審美習慣馳騁著想像力。 
  在場的人都大笑了。 
  「不對,」劉棣說:「再猜!」 
  王君是音樂專業的高個子男生,戴眼鏡,大背頭,作派很像交響樂隊的指揮。笑起來讓人覺得他一肚子壞水似的,本質卻是個好人。他、潘志成、單君和劉棣是推心置腹的兄弟。 
  看著王君挖空心思的尷尬相,劉棣說話了:「是女人的乳房!」 
  王君的小眼睛在鏡片後頻頻地眨動著,一臉的不解。 
  「F的乳房。」劉棣解釋說:「這是把相機放在肚皮上自拍的,是寄給遠方情人的信物。如今被情人連情書一起退回到系革委會。」說著又拿出一摞照片,是書信件的翻拍放大。 
  F是音樂專業的留校生,女中音。上學期間有個戀人,那戀人畢業後分到了東北,一直書信來往。眼下這些革命小將第一次見到情書怎麼寫,能寫到什麼程度詞句滾燙。 
  「這麼珍貴的物件怎麼到了系裡?」王君問。 
  「這你還不知道,發生了情變,女的不幹了,男的氣極了,寄到系裡告狀!」 
  「革委會連這事也管?」 
  「誰管了?」劉棣哈哈大笑,「這事咋管吶!」 
  從此,藝術系的人物中又多了一個刻薄的綽號。 
  鬥爭已不像去年那樣刀光劍影、你死我活。革命委員會在穩定的秩序中行使著職權。內部的派系之爭是內部進行的,看去很平靜。 
  劉棣們打撲克打到深夜,餓了,派人設法弄點吃的。 
  「半夜了到哪兒去弄?」 
  「大秋作物熟了,隨便弄點什麼都行。」 
  幾個腿子竄到校園外大隊的地裡,掰玉米、摘茄子,裝滿一兜子就跑回來,煮上。不料第三次去的時候被巡地的社員發覺了。偷莊稼的三個學生一著急,撒丫子就跑,連提兜都沒顧上拿,而提兜上印著學院的字樣。   
  劉棣(2)   
  第二天,大隊派人提著兜子來到師院革委會,政治部主任接待了來訪。 
  「有這種事?」主任吸了口煙,表情冷峻,「幾個人?面貌特徵?這是一起嚴重的破壞農業學大寨的事件,我們要一查到底,嚴肅處理!好了,把提兜留下吧。」主任貴姓? 
  主任免貴姓劉,叫劉棣。 
  革命造反派完成了歷史使命之後,藝術系的畢業生被端到了河北某鹽場進行勞動鍛煉。劉棣的政治生涯到此為止。 
  據潘志成來信說,鹽場的生活很艱苦很嚴酷,軍事化管理,有軍人坐陣,學生形同苦役,動輒得咎。這時候,我也正在B市電機廠接受勞動鍛煉,尺素飛鴻,在潘志成、劉棣和我之間架上一道互訴衷腸的友誼之橋,通信給我們苦悶的心靈裡多少能帶來些慰藉。一九七零年五月二十三日劉棣來信說: 
  蒙君不棄,念旅人孤寂,賜之大作,讀畢喜甚,字佳意新,余所識之風人,無出君右者。因步韻和之有四。其一:客裡無心看春光,春來但覺鬢毛長。柔條處處拂破帽,細草絲絲染裾裳。白鷺多情穿新綠,紅霞有意映嫩黃。桃蹊逢迎陌上望,巧笑盈盈是玉娘。其二:溪畔青青杏花妍,陶辭讀罷意悠然。曖曖煙樹村莊遠,轔轔響傳車馬喧。誰知面壁十年後,竟爾汗滴五柳前。夜雨深聽潮漲落,人生夢覺何須眠。其三:東南行客塞外思,長夜夢破阿誰知?總記議論人間事,常撫飄蕩鬢邊絲。冥鴻隱逸薄天際,霆電風發對雄姿。搔首踟躕多慚愧,月來銷盡細腰肢。其四,一抹青林掩斷雲,溪流總動客思深。海濱戍客仍如舊,塞外佳士應一新。渭北江東懷人意,高山流水慰知音。慇勤托語滄溟月,萬里清光寄我心。 
  他在信中說,「潘志成仍在師部搞展覽,估計一兩個月回不來,單君也到軍部搞展覽去了。展覽儘是這些人搞,一定沒有看頭。而我這樣的,當然得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並且此類差使是一輩子也輪不到的。近日在此辦學習班,收效寥寥,已受領導注視矣。望兄勿以繁忙之公事忘卻海濱故人那一顆急切盼望之心。此處一切從慎,給你的詩也望加意保存,我是從不留底稿的。」 
  這回算是真的秀才見了兵了。能把目空一切的狂妄之徒整得如此規矩謹慎,足見政治的威懾力何其之大焉! 
  劉棣終於不堪其苦,不堪其辱,聽軍管說誰若自願到邊遠之地工作可提前分配時,毅然成行,到了中蘇邊境上的一個縣級小市,他被分配到友誼宮,也算與繪畫沾上點邊兒。政治上失意之後,劉棣迅即轉軌於繪畫,他同某君為密友,兩人合作,佳創聯翩,常有勾線設色之主題國畫被印成年畫發行。他們畫《邊疆春色》、畫《草原長城》、畫十六幅四條屏《三打祝家莊》、畫連環畫《王鐵人》,在省報上發表,在省出版社出小人書,幹得很起勁。 
  由於文學的同好,由於心靈的脈搏相近,我們頻繁地書信往來,互傾心態。他說:「志成是我的至交,然而就我的性情來講,似和你更相近些,你能體會到此時此刻我的心情吧。」這也是實情。他的信每次都有詩作詞作與我贈答。他的詩彷彿信手寫來,有些以詩代書的味道,情思文采,絕非俗流所能比擬一二。信中描繪了他的處境與心情:「現在的邊境小城,樹木凋敝,百草枯萎,河上的厚冰可以載人,天氣已經格外寒冷,每天上下班在街上走時,朔風嗖嗖,身子直打寒戰。悵望西天,頓生思鄉之情。遂賦新章,調寄金縷曲,以酬故人。 
  十月飛初雪。入邊城,戍角吟悲,寒風送葉。年少豪游空萬里,此際關山難越。清江上孤鴻明滅。舊事依稀似醉夢,問故人曾記當時約?吟詩草,共明月。憂思難寐終長夜。對孤燈,茫然四顧,愁苦難寫。非是情長兒女意,男兒心自如鐵。恐匆匆,年華過也。自負當年多壯語,到而今幻想都破滅。凌雲志,言還怯。 
  這就是二十郎當歲尚未婚娶的學畫畫的學生手筆。把那些後來成為國家級的畫家們都拿出來,能有幾個堪匹。而且劉棣的畫同樣是國家級的,只不過他未走仕途而已。 
  很快,劉棣就從他所處的鄙陋的囊中脫穎而出。邊境小城彼時隸屬於L省,他被調到省級出版社充任美術編輯。他的造型能力特強,意到筆隨,在連環畫稿紙上直接構圖,一本復一本。他用一個月可以完成一年的工作任務,餘下的時間就可以用於自己的單幅創作上了。絕頂聰明的天才一旦把精力專注於一個目標時,只能讓那些「人一能之己十之」的笨伯徒然望其項背。他說,他已明確了今後的努力方向乃是國畫,是寫意人物,所傾心者任頤、賁慶余、王緒陽諸人,他很快就步入了那個領域。他不只畫人物,也畫馬、駝、花卉與山水。他與另二人到法國舉辦了三人展,出版了第一本《劉棣畫集》,又到東南亞搞個展,在嶺南出版社出版大型精裝本《劉懷山畫集》,又到台灣搞個展,出版豪華本個人畫集,在北京、深圳買了住房,畫價是以萬為單位的主兒了。   
  劉棣(3)   
  劉棣成功了。   
  飄零復飄零(1)   
  作為因「文革」原因推遲畢業的大學生,我們於一九七零年秋鍛煉完畢,我到B市二十五中報到,從此跨入了生命旅途中的一個全新的階段 
  工作了。這時我二十七週歲。 
  九年的孩提時代,十六年的學生生活,兩年的勞動鍛煉,結束了無拘無束的前半生旅程。從今天開始,新的不熟悉的成人階段到來了。可是,在我踏上這新道路的初期,學生時代的羅曼蒂克又延宕了一段時間。「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誰是我後半生的伴侶,我還不得而知呢! 
  二十五中空曠的大操場前有兩座二層的平頂小樓,是教室和一切辦公室的所在。我第一次來報到,正逢學校寂寥無人,上了二樓還冷冷清清,頭一個遇到的是個穿學生藍單褂的女老師,兩條不長不短的辮子,身體很豐滿,臉蛋上泛著紅潤,沒有使人驚愕的艷麗,卻也閃動青春的光彩。我想這大約是二十五中難得的美女了。要是按舊小說的套語說起來,正是:播音雅室,有幾番幽期蜜約;駐霞書屋,作一對並蒂花開。 
  想來是有緣,我被分到初一年級組,恰和她分在一個辦公室,於是黑板的值日牌上把我們倆寫到了一起。但是我們並不搭話,據她後來說,這種不說話,使她很緊張,倒把關係一下就弄得不正常起來,彷彿都看出了對方的心思。 
  現在憶來,我們的愛情好像只剩下幾首詩詞了。第一首送她的詩因為怕她介意,只是在紙上留下很清晰的印痕但不是筆跡,詩也寫得只有她能明白: 
  相逢恨晚歲蹉跎,忍對落花歎奈何。 
  一步來遲終是憾,空拂綠綺不能歌。 
  第二首是詞,十月十四日,學校組織人下鄉慰問支農的學生,讓我也去,我趁此暫別,正式贈詞致意。於是成《水調歌頭》一首,其詞云: 
  慧眼流光閃,華面彩霞。難得比肩處子,朝夕肯相隨。胸內流泉蕩漾,倩影撩人眼亂,中夜起徘徊。幽思割不斷,拂去又還來。殷切意,無從訴,只深埋。尋遍天涯海角,誰惜建安才。可羨藍衣淑女,堪作得心助手,可肯償余懷?君意誠難測,輾轉費疑猜。 
  第三首是在開會時,我呆坐著,凝視著樓外冷漠的秋天,思緒茫茫,寫了首《揚州慢·暮秋吟》: 
  秋色飛黃,秋風送冷,蕭疏落葉飄零。昔芳茵生處,已鐵鑄青青。最教人銷魂斷意,蒼涼落照,邈遠蒼穹。立殘霞,寂然凝慮,思入雲中。白駒過隙怎生留,歲月匆匆。歎案牘繁忙,塵氛羈絆,銷鑠神行。遐想雲山深處,松子落,呦呦鹿鳴。但餐英飲露,足資了卻浮生。 
  轉年春天,我們結婚了。又轉年,我們生了個女兒。 
  想成名,對於已經步入青壯年的我來說具有十足的誘惑。學了這多年文學,一門子心氣就是把名字變成鉛字,最好讓成千上萬的人像知道高爾基一樣知道我。我從到處都有的《報頭圖案》的小冊子裡拼湊出一幅黑白宣傳畫《知識青年到農村去》,寄給了《B城日報》。不久,真的在報紙上印了出來,寫著我是作者。 
  這是我的名字第一次在正式報紙上排成鉛字,我盯著它看了又看,體驗到「狀元及第」的得意,想像著我在旅店或會議簽到薄上簽完名,有人驚異地說「你就是誰誰誰?我在報紙上見過這個名字」的那種情景。 
  後來我問清了給我發稿的人是報社的一個老編輯袁君,打那以後我們成了一生一世的朋友。為了討好學校,我又給二十五中寫了一篇抓批林批孔促教育革命的報道,又發表了,我又因此認識了報社政文組組長。此後又寫了一些言論稿,又因此認識了理論組的編輯們。 
  D師院中文系畢業的周君,比我們晚一年分到文教局,他照例要到基層鍛煉一年,分到了二十五中,跟我成了朋友。我的隨和是很容易跟人相處的。周君鍛煉期滿,以口吃不便登講台授課為由留在了局機關裡。一九七二年文教局分成教育局與文化局,喜歡寫作的他想去文化局,教育局長因為要失掉一個得力的大批判寫手就讓他推薦一個合適人選,於是他就推薦了我。局長說:「嗯,我知道這個名字。行吧!」我就這麼離開了教育第一線。這是我人生中關鍵的一步,若不是周君,我可能跟其他同學一樣,當一輩子「紅燭」,直到粉筆灰染白雙鬢。   
  飄零復飄零(2)   
  報紙上的豆腐塊總覺得算不上作品,我得弄點兒正經文學。可這時正是「文革」後期,雖說文藝已經突破了八個樣板戲的壟斷,各省市恢復了文藝期刊,但仍然被「革命」統治著,仍然是高大全式的工農兵形象,仍然是延安講話精神,不這樣自然無從發表。 
  托爾斯泰的批判現實主義被斯大林改造為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又被我們改造為革命的現實主義與革命的浪漫主義相結合。這種政治導演下的社會主義文學主張塑造理想化的無產階級形象,難度之大,可想而知。要搞文學就不得不削足適履。於是,我坐在書齋裡苦思了好幾天,終於以寫正面人物、寫思想鬥爭為主,並結合地區特點、民族特點,弄出一篇後來被蒙古族朋友稱作「新龜兔賽跑」的小說《小騎手》。這時候,我的師兄調到省革命委員會政治部工作,我把我的小說《小騎手》、散文《長安街抒情》一起寄給了他。不久,省文藝刊物的編輯李君把《小騎手》寄到了我家,說是擬發,還提了三篇信紙長的修改意見。這讓我很興奮。四天之後我就帶著改後稿專程赴省城找到了李君,這才知道她是端莊的美女。她看了以後又提了一兩處具體意見,讓我當下就改。我像個倉促上陣的考生一樣,加了兩處景物描寫,她看了居然說挺好。她問我住在哪兒,我告訴她了地址。轉日傍晚,她帶著四五歲的小女兒特意去看了我一次。她好像知道我喜歡字畫,問我素描紙上寫的毛主席詩詞能否裱成立軸,我說不是宣紙只能裝框了。 
  院子裡有兩棵老杏樹,綠蔭如許,碩果滿枝,當那個著裙的少婦領著花兒一樣小丫從樹下走過來時,我覺得那畫真好,有點兒像徐悲鴻的油畫《庭院》。這是我見到李君惟一的一次。兩個月後我收到她寄來的兩本刊物,我的第一篇小說在省級報刊發表了。我又設法找了幾本,寄給天津的親戚,意思是:我有點兒像作家了吧! 
  這時,我的師兄、當年便被同學們視為業務楷模的劉大為君在B市報社當美編,仍是以西畫為主,他畫過毛主席和林彪在井崗山會師,畫各族人民大團結。他處理的油畫色彩沉著而漂亮,朝霞映照在兩位偉人的胸前,紫羅蘭色彩清新可喜,藏族婦女裙子的色條鮮艷欲滴,令人幾欲伸手觸摸。 
  我正歎服不已之際,大為卻說:「好什麼哩,原色直接抹上的,是繪畫的大忌。看人家大畫家列賓的灰調子,那才高級呢!」他從舊雜誌上剪下來的畫片貼了幾大本作資料,我看見有兩幅一樣的意大利女孩半身像,想找他要一張,他猶豫著。我說這是兩張一樣的,他說色調不一樣(印刷所致)呢,最終還是給了我一張。 
  我仍然像中學時那樣熱愛美術,很熱心地參加市裡的美術活動。我畫過知識青年在蒙古包,畫過如磐風雨中的魯迅,參加過全省美展,並借此認識了許多同好。 
  劉大為想畫一本連環畫,讓我給他編個腳本,要有蒙古袍,有馬,最好是反映少年兒童生活的。我一想,蒙古袍、小孩,還有學雷鋒的思想,我的那篇小說《小騎手》不是全都對路嗎,一拍即合。 
  那時我正在「五七」干校學習,沒什麼正務,每天點著三百瓦的大燈泡畫玻璃畫,心態一派從容。因為故事現成,我只用了兩天就把它改編完了。不久,省出版社審定通過,決定出版彩色連環畫。腳本寄回來,劉大為開始構圖。那些年上海湯小銘的水粉組畫《魯迅》在美術界影響很大,大為決定也畫水粉畫。他很嚴謹,按獨幅畫對待,人物造型與馬的造型都處理得挺俏,講求色彩與筆觸,看起來挺帥。袍子、腰帶的紋絡很有裝飾性,頭巾鬢髮寥寥幾筆便韻致迭出,讓人心動。這本連環畫很成功,一次再次地印刷,總印數為五十五萬冊。就是說,沾了繪畫的光,我的名字被印成五十五萬個,散發到少年兒童手裡,讓我得意了好一陣子。 
  後來,國家的外文出版社又要去了繪畫原稿,重新製版,大開本銅版紙,譯成了英、德、日等國文字,對外發行。可那是「革命」年代,沒有稿費概念,我給外文出版社寫了封信,稱邊城地僻,購書不易,可否寄贈幾本樣書,居然收到了老沉的一捆。留了三套,其餘的寄贈給親友用以炫耀。儘管我也知道如同電影的成功在於導演而不在於編劇一樣,連環畫的價值在於畫而不在於文,我還是故意地指著扉頁對女兒濱濱說:「看,爸爸的名字排在劉叔叔前面,了不得哦!」   
  飄零復飄零(3)   
  這期間,我像我的同事朋友師長領導一樣努力地做事,演好屬於自己的角色,並且主動地或被動地變換著角色,以求進取。 
  有人學海揚帆,從教師變為校長;有人著述迭出,由中年變為前輩;有人宦海青雲,官至縣處地師甚至省軍;有人中途夭折,胸中塊壘難消……到現在寫到這些人的時候,「蒼蒼者或化為白矣,動搖者或脫而又矣」,人們一如其舊地各自忙著自己的事。只要活著,似乎永遠有放不下做不完的事,連重逢敘舊甚至想念問候的時間都擠不出來,數年十數年二十數年都難得一見,有的已先我而逝,再無謀面的機緣了。這是一種無奈,這無奈的內涵是什麼,我卻說不出來。 
  大為如今已成為國內著名的美術大家,暫且不表。我的那些同學師長們與眾多扶助過我的編輯們,或官場呼風喚雨,或事業有成春風得意,或仍舊度著平凡而微小的人生,總是那個時代的產物。我們的身上均留下深刻而不可磨滅的時代痕跡。 
  一九八一年,對我來說是一次大劫難。 
  四月十七日我從民政局拿到一份離婚證。 
  從墳墓中走出來看天空,天空原來是這般的藍!這倒應了那句名言:「情侶們因為誤解而結合,基於瞭解而仳離。」這個解脫是用心靈的重創換來了,代價不菲!雖然痛不可堪,我總算做了一回男人。 
  我搬回五柳堂在母愛的慰藉中過了半年,農曆十月十三日母親去世,享年六十三歲。 
  這兩個重創把我擊垮了。B市,像一座巨大的墳墓把我罩住,簡直透不出一絲光亮和一絲氣息。就在我連一天都堅持不下去的時候,靠師兄引薦,省委黨刊發來了正式調令,我得救了。     
  第四章 冷星樓   
  心靈沙漠(1)   
  總算從苦難淵藪裡逃離出來。如果不是學長促成的恰如其時的調動,我會在喪母的悲哀與離異的痛苦中窒息。當我在列車上回首屈居了二十四年的B市時,覺得那是被魔鬼的毒咒罩住的一座死城。 
  初冬,雨加雪。 
  痛苦是以孤獨告終的。解脫是孤獨的開始。一大卷行李被一條不知本色的毛毯包裹著,放到了雜誌社二樓屬於我的辦公室裡。雜誌社的辦公室分為兩處:黨委大院的主樓上有幾間辦公室給了高級領導、第二編輯室和總編辦公室。大院外邊的這座小樓是雜誌社自己蓋的,樓下是車庫和水房,二樓三樓是本社自辦的招待所。從這些客本無多的客房裡拿出了幾間做了第一編輯室。小樓十分簡易,三個樓層的房門都是露天的,每層有一道鐵管制的長欄杆,從樓下可以把諸層諸室一覽無餘。小樓與南排平房的後牆形成一個小院落,可供住宿的人放置載貨汽車。除了沒有在黨委大院門口憑出入證出入的神氣之外,這小樓可以說十分完美了。 
  我的辦公室在二樓樓梯口的東側第一間。為了能夠調動成功,我當時在給雜誌社的「賣身契」上明確表示:單身,不要住房。不要正規宿舍樓的人總也得有個棲身之處,一編室副主任的辦公室裡有一張搬家後遺留的單人床,本是供他午休用的,竟慷慨地讓我搬了過來,我可以按照我的意願構架我的新生活了。我把床頂在東北角上,用木板、磚加寬了少許。把辦公桌放在床對面的西北角,桌子左側放了把椅子,再用兩個朝外的卷櫃擋在椅子側面,小天地便出現了。這是我的居室兼辦公室,另半間對著的兩個桌子是另外兩位同事。他們只在上班時來,下班就走。我可以從容地用電爐子熱點什麼,或到黨委食堂把飯菜買回來。 
  晚上,該走的都走了,死寂追隨著暮色向小樓襲來,在它所能找到的空蕩處悄無聲息地完成了佔領。我無法抵抗孤獨,一個人步出院外,到對面的小飯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要了一盤花生米、一盤過油肉、一瓶啤酒、一碗米飯,獨酌起來。喪母的悲哀再次被酒點燃,當一瓶啤酒磬盡之後,我到櫃檯上又要了二兩散白酒,讓它繼續陪伴我的哀懷。窗外已經紛紛揚揚地飄起雪來,如同送葬路上漫天飛舞的紙錢,初冬的雪在即將落地時又化成雨滴,如同被遺棄的哀子的眼淚。想到我坐在燈光下進食的此刻,母親正孤獨地躺在冬天曠野的墓穴裡,鼻子一陣酸楚,趕緊用手掌把臉摀住,免得讓人看到奔湧而出的淚水。我踉踉蹌蹌地奔出門外,只有滿心的悲哀。 
  夜的小街,只有幾盞路燈透過雪花朦朧的霧氣鬼火般地搖曳著。對面的小樓一片漆黑,使得僅有的兩室燈明變得格外扎眼。我知道,西邊那間屋裡住著招待所兩個服務員,是雜誌社員工從鄉下親戚中引來的打工妹。東邊那間就是我的燈光了。我已無家,我已無牽掛,我把衣服夾緊,迎著千萬把匕首般的霰雪的切割,向墳墓般的小樓走去。 
  孤燈,寂夜。我打開一個黑布包著的厚筆記本,開始向母親直白。自從母親去世,這個本就成了我向母親懺悔的一種儀式了。我每天哭訴著我的懷念,歷數著母親的深恩,反省著自己的愧疚。我幾乎每夜都會夢見母親,她依然活著,我同她說著生前所不可能說的那樣真誠耐心而繁複的話語,而後在抽泣中醒來,坐著發愣。 
  我的心情無法從死亡的黑暗裡自拔。我買了夠做一身衣服的黑布,去裁縫鋪做了一身制服。沒有人用這種材料做衣服,裁縫表現出前所未有過的驚愕。為了活計,她們還是接收並且量體裁衣了。我去取衣服時,她們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不懷好意地說:「不試一試?」我已經感受到是一種侮辱,我忍受了,平靜地說:「不用了。」出門後,真想仰天大哭一場。 
  這種堅韌刻骨而漫長的時光至少跨越了兩年。我把所能想到的事例、所能描摹的情感,一點一滴地拼接起來,把我的懊悔、我的悲愴一句一事地連綴起來,用哀痛的絲線穿起帶血的淚珠,在母親去世的兩週年前,終於寫成一篇《祭母文》。在印刷廠當排字工人的堂弟,好心地為我排成鉛字,印刷了數十份。在亡母兩週年祭日,我與弟妹們跪在墳前哭誦了一遍。這是它的全文:   
  心靈沙漠(2)   
  維夏歷癸亥年十月十三日,哀子國璋遠具泰康龍江之陳釀佳餚與菸葉,致祭於亡母之墓前,臨風泣涕,而悼之以文曰: 
  嗚乎慈母!訣別二載,回首堪驚;七百餘天,何嘗一日而心寧。暑往寒來,每覺肝腸攪刺;痛定思痛,哀思無減有增。音容宛在,觸目傷神;舊事如昨,聯翩不斷心頭湧。 
  憶昔祖居津門,出身寒苦。境遇飄零,棄土覓食關外;褓襁羸弱,長子獨獲偏憐。三字經講古勵今,盛德啟蒙三遷捨;千字文背誦如流,四鄰稱譽七齡童。洗臉激回麻疹,驚慌父母;慈愛驅除病魅,死裡逃生。叫賣長街,一聲聲謀生不易;夙興夜寐,一日日家務艱辛。關東八載,兒雖幼稚,至今記憶猶真。 
  津門炮啞,欣然旋歸故里;海記大院,光景依舊維艱。一條炕偎擠六兒女,三十元養活八口家。飢腸轆轆,棒子面憑添菜色浮;瘦骨嶙嶙,空心襖難御西風緊。苦中樂,上學早點每三分;窮益堅,張榜前茅名第四。二分錢喜撿牙膏皮,三角五幾欲售銅硯。張口啼饑,面袋空如,再向糖房伸手背;簷下求人,慚顏何似,忍看南頭一皺眉。邢台音書杳,母與姊,虔誠祈禱筷子靈;家父寄錢來,姐攜弟,雀躍持歸愁眉展。勸業場窮孩甘美味,三河莊赤子沐慈恩。 
  歲值丙申,舉家遷赴集寧;母難無虞,嘗言必有後福。轉歲移居包頭市,一住長達廿四年。只道背井離鄉,終當有還歸日;孰料定居塞外,竟而埋骨他鄉。廿四年中:料理全家,無異為傭;操勞寒暑,豈有盡期。累年上學,累年衣脫即洗;幾回作畫,幾回飯冷重溫。弱屬先天,醫疑後母,一句隱傷慈母心;偏憐無減,厚愛有加,五中長照春暉暖。攜糖餅每七枚,寸草之心難泯;納徵鞋走千線,慈母之愛何深。少不奉晨昏,到底趾長終不孝;壯而離膝下,果然有家而忘娘。出差歸來,竟爾進門空兩手;成家去後,未請慈母進一餐。奔走鑽營,無暇與母話半晌;推心置腹,獨有身邊姐一人。捧出慈祥,操持只為兒女樂;寬容過錯,憂煎惟有寸心知。 
  歲雲暮矣,體漸衰微;慈母心事,不語誰知。神馳意往,姨境堪憂,九曲腸牽大沽路;吊膽懸心,舅家何所,幾回夢裡到龍江。諸事紛紜,不分鉅細,何時放心得下;蒼顏華發,無論晨昏,永無歇手之時。日復日,支頤南窗,何日歸居故里;年又年,凝神燈下,夙願牽延廿五年。居傍直沽,應隨姨母欣晚景;家臨渤海,會有魚蝦佐烹調。紅口白牙,言實悖謬,只道盡心有日;推三阻四,歲月飄忽,竟認母壽無期。一生茹苦,苦盡合當甘飴味;幾番夢幻,幻滅高堂竟絕塵。 
  長孫過百歲,老母難期臨。親家雲集,一時交錯觥籌;迎迓操持,抱病強撐身骨。起哄乾杯,無疑勸母飲鴆;親孫親子,竟作逼命無常。中宵筵散,誰識家破當此際;病體扶移,不期永訣在斯行。二十四年自家院,從此出門再不歸。 
  醫院三晝夜,苦難不堪書。口不能言,以手捫膺,如有霜鋒攪五臟;眾目離離,默然飲泣,可憐無助對垂危。慈母眼神不忍看,一看心兒碎;慈母哀求可奈何,惟有淚雙垂。琳妹情摯,臨床苦守,三日不曾離膝下;璋子無能,淒然坐視,一行慈母苦掙扎。幾次欲回家,家中猶有事須做;三番病床起,病房原是鬼門關。臨去又彌留,為有羽裳聲聲喚;依戀難撒手,怎禁鵬湘切切啼。母將去矣,國璋子最後撫母乳;母終去矣,國禎弟懺悔倒塵埃。人世不容慈者在,臨去幾多依戀;命途偏向善良欺,無如化作空靈。 
  再倚慈母身旁,國璋跪畫壽枕;奔喪千里銜哀,國明哭拜遺容。棺木破窗入室,國政之誠可感;紙錢再莫節儉,敏姐之言堪哀。謝金翎,鑄墓碑;謝睦鄰,縫壽衣;謝親家,買棺木;謝小賈,置塋地;謝志忠,冒寒挖穴;謝眾人,隨靈肅立西風裡。 
  嗚乎慈母!天地不公兮盛德而歿,無辜受難兮神鬼有私。乃悟因果之說,原維妄謬;因識善報之勸,純屬欺人。撲倒墓前,淚泉滴盡寧滴血;仰天哭叫,不信阿媽喚不回。淚眼問高天,高天淵默無語;孑身立后土,后土埋恨無窮。芳春又再,欲同兒女語,顧左右,竟無人;盛夏又再,烈日燃曠野,欲納涼,從何所?金秋又再,西風折百草,向黃昏,獨惆悵;嚴冬又再,冰封大地裂,長夜冷,怎棲遲。新宅暖如春,誰念孤魂棲野陌;燈前兒女笑,竟拋我母住荒丘。又畫玻璃,母親飯熟未?又飲年酒,母親添菜來!滑超滑凡,尚不知叫奶奶;大舅健在,母親盡可釋心懷。歸來兮慈母,兒不再離半步;慈母兮歸來,家中不可無您。   
  心靈沙漠(3)   
  徹悟今晚矣,空有錢鈔在握;遺恨倘能追,何惜人百其身!生而不孝,執意孤行輕遠別;死作長哭,錐心刻骨總何宜!於今而後,乃月積十元,至死不輟。不孝男猶在,將修石墓彌遺恨;或有子孫賢,當移母體返津沽。心中有話,惟憑日記同母語;焚香有靈,日盼阿媽來望兒。赤誠能感天,固信繞膝終可待;鵑血啼盡日,即尋慈母向冥然。 
  嗚乎慈母!言有盡而情難終。人神阻隔,慈母不言。母其知之,其不知之耶?尚饗。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慈母謝世二週年哀子國璋泣血稽顙 
  這是我的血淚之文。我一生的履痕,一生的情感,有哪一項能比這個更重要更真誠呢? 
  塵世已無牽掛,凍僵了的靈魂在西風中瑟瑟發抖,只有在昂起頭來注視到天空的太陽時才知道自己還在活著。   
  黃莓之死(1)   
  我辦公兼居住的小樓的主體內容把編輯工作擠到似有若無的位置。幾個編輯例行公事,一到白天,小樓固有的內容出場點名了。形形色色與雜誌無關的人物走動開來:司機、零星房客、服務員以及服務員的膩友,給寂樓帶來了生氣。 
  實際上,這個小樓應當說是為雜誌社員工子女就業而建立的。找不著國營工的子女們手裡拿著待業證無處謀生,單位把待業證匯總到一定數字就可以申報一個勞動服務公司,公司所有權性質為集體,時人簡稱為大集體。這些人組成了小樓真正的生活。 
  管理客房部的服務員只有兩個,就是我說的夜晚只有兩室燈明中的那一間的居住者:薇婕與黃莓。吳薇婕,是個蒙古族姑娘,她的姑夫調任本雜誌任副主編,她也就跟了來被安置到這裡開始了自立的生活。早晨推開門,露天走廊上,一個穿著雨靴帶著圍裙的姑娘正抱著一摞被罩床單走過來,偏過頭看著我笑著說了聲:「叔!」直到我回屋後關上屋門,那個五官富於稜角、笑得很別緻的麗影還在我的腦海裡凝固著。我想,那就是黃莓了。大集體的小青年因為都是本社的子女或親屬,她們按照輩份與禮貌都跟我們叫叔。這稱呼一下子就確定了我們的位置,當然也規定了我們的態度。司機們與男青年們都可以到服務員室抽煙打牌甚至喝酒,我們是從來不去的。她們也從不到編輯室,怕打擾我們莊嚴的編稿工作。 
  清明節,我請假回B市為母親掃墓。回來的時候又是一個夜晚,細雨給路燈罩上了一層濕霧,迷離的燈火在雨簾中瑟瑟發抖。我好像有意要選擇這樣的情境一個人走路。悒鬱的心情容易在同樣的背景上得以共鳴,得以撫慰,得以消釋。一個人只有找到一個能夠讀懂他的心情,能夠與他擁抱同哭的人,鬱結於胸的塊壘才有可能化解。清明雨,知我心。 
  兩室燈明的小樓只有一個屋亮著,我提著旅行兜先去敲了敲服務員的屋門,想報告一聲我回來了。薇婕和一個留著短髮臉蛋紅撲撲的陌生姑娘正坐在火爐邊,一個看書,一個織毛衣。寒暄之後,我問:「這位是……」薇婕說:「她是王編輯的妹妹,從河北圍場縣老家來的,她接替黃莓的工作。」 
  「黃莓呢?」我問。 
  「黃莓死了。」薇婕的聲音很低。 
  我一驚,但從她的語調與表情看,絕不是在開玩笑。「你先回屋,一會兒我跟你說。」她說。 
  十分鐘後,她已經坐到我辦公桌側邊的椅子上。 
  黃莓真的死了。她才十八歲,什麼也不懂,一賭氣,像鬧著玩似的就把青春斷送了,真不可思議呀。薇婕慢慢地講述開來: 
  黃莓是個天真活潑的女孩,誰見了都會喜歡她,她很坦誠,真心待人,不留心眼兒,沒有什麼對人不能講的事兒,還沒來得及學會撒謊和欺騙,透明得像一滴清水。進了大集體這個圈子以後,愛上她的小伙子確實不少,這不怨她,有人愛是女孩的驕傲。先是同事曙光向她表示的,黃莓說,大集體裡混不出什麼名堂,我們女孩沒本事,混口飯吃就行了,你個男子漢應該有個更好的前途,你去上學吧! 
  而後是建軍建平同時愛上了她。建軍建平不是兄弟,但兩人是好朋友,兩家住在一個方向,卻是一遠一近,每次小莓送他倆回家,送著送著就不知該送誰好了。得罪誰也不好,就乾脆邀上他倆去看電影了,這樣一來,就可以變為他倆送她了。小莓把這個莫衷一是的苦惱跟我們說了,我們都說,這哪行啊,你趕緊拿定個主意,推掉一方,免得浪費別人感情。小莓選定了建平。建軍是個老實人,知趣地退出了。小莓一心一意地愛著建平,又都在這個大集體工作,簡直是形影不離。 
  建平在工程隊幹活,小莓跟我住一屋,中午晚上,建平總是來找小莓一起吃飯,還有那個Z姑娘就是總來小樓找我們的那個大大趔趔的姑娘,是我和小莓的共同朋友,常在一起做飯吃。小莓心裡沒鬼,她的一個參軍的同學給她寫的信,她都拿給建平看。事情就出在這裡,出在客房部的一名房客上。前幾天,有四個小伙子是來省城看慶典活動的,知道這裡床位才二、三元,不知通過什麼關係住了進來。小莓做活勤快,待人又熱情客氣,其中一個小伙子竟愛上了她,他給小莓寫了封信,不敢直接交給她,想讓我轉交,我說那就是她的抽屜,他就從鎖著的抽屜縫塞了進去。這個小莓真沒心沒肺,她不忍心拂人家的好意,不可能答應人又導致了她的歉意,她從窗台搬了盆不知名的小草花放到了那個客人的床頭她有客房的鑰匙。這一來反倒弄得那個小伙子六神無主了,同來的三個都走了,他又住了幾天。小莓覺得挺好玩,把這事說給建平聽,還不無得意地把信拿給建平看,結果兩人吵了起來。   
  黃莓之死(2)   
  那天晚上,我和Z姑娘都在,建平跟我倆訴苦抱怨,責怪小莓這不好那不對。小莓問心無愧,說我已經打定主意找你了,我對你沒有任何秘密,我把心都能掏出來給你看,你要我怎麼做才能相信我?建平也是在氣頭上賭氣地說:「你去死吧,你敢死我就相信你。」小莓一摔門出去了。我們在屋裡繼續聽建平的抱怨。過了半天不見小莓回來,我不放心,出去找她。二樓沒有,我下樓來,見她靠在車庫的大門上,手無力地下垂。我說,這麼涼你靠在這兒幹什麼?她說我吃藥了。我說你吃藥也別在這兒呆著,走,回屋去。我去拉她,她已經癱軟在地上。我趕緊跑到樓上叫人,說小莓吃藥了。這時我才想起我們屋外窗台上有一瓶新買的敵敵畏,是給客房殺蟲用的,此時瓶子不見了。我們一齊趕到樓下,瓶子就倒在小莓的身邊。 
  Z姑娘懂事,讓我趕快出去攔車。我站在路中央,兩臂張開擺動,即使真有汽車朝我開來,我保證不會躲。一輛卡車停住了,我說了情況,司機真好,讓趕緊抬人。黃莓已經說不清話,可還是堅持上了車。建平陪同,送往醫院搶救。這時我才想起該給總編打個電話說一聲,當時還沒想到黃莓是他家親戚,而只想到他是社領導。待我們趕到醫院時,一切都無法挽救了。她的哥哥是夜裡一點趕到醫院的,他把黃莓抱起來,又狠狠地摔在床上。他肯定是太愛他的小妹妹了,愛之深,恨之劇,他彷彿在說:「傻妹妹,你這是做了些什麼呀!」此刻他的憤怒不只是在燃燒,而是要爆炸,若是能把天庭引爆,我相信他可以化作霹靂。 
  一個剛懂得愛,還不會愛,也沒有享受到真愛的花季少女,就這麼無知而潦草地了結了一生。連讓我們該去恨誰都不知道。 
  薇婕講完了。 
  我木然地坐著,只有唏噓,連一句開導人安慰人的話都想不出來。她回屋了,我躺在床上,回憶著薇婕所勾勒的種種情節,仍然不知道該肯定什麼、否定什麼。大卡車上,建平抱著這個將死的戀人,他該說些什麼,他能說出些什麼呢?知道自己行將死去的黃莓也許在囁嚅地用越來越微弱的氣息說:「相信我,我愛你……」這麼慘烈的愛情,是她有意這麼做的呢,還是她後悔這麼做了呢? 
  「叔!」那個明媚如陽光般的微笑一閃之後,溶入蒼茫的夜色之中。   
  官其格(1)   
  超脫與曠達是寫在紙上的格言,真要抵達那種境界,談何容易!我雖然逃離了苦難的熬煎,卻無法擺脫孤獨落寞的籠罩。早晨一個人走下樓去找點兒早點,中午從食堂用飯盒打些飯菜獨自走上樓去。像被人丟在了沙漠上,丟我的人走了。 
  我端著飯一步步走上樓梯,沉重得如腳拖鐐銬的苦役犯。忽聽得樓上傳來女聲的吟誦: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從去年辭帝京……」 
  我很詫異。一個留司機過夜的小店,會有人吟詠這樣的詩句,並且是年輕姑娘的聲音?我當自己是淪落天涯的江州司馬在潯陽江頭遇到了知音,感動得差一點流出淚來。拐過樓梯才發現一遞一句地朗誦者竟是新來的瑞珍和薇婕。見到我時,誦聲戛然而止,瑞珍的臉上掠過一片紅霞,不好意思地笑了。 
  「中學生怎麼能念這種詩!」我知道瑞珍是高中畢業生,故意做出長者的嗔怪。 
  「這就是中學課本裡的課文呀!」薇婕接茬很快,她畢竟跟我熟了。 
  「是這樣」看來是我的無知了。我不知道如今的中學教材竟開明到這個程度。其實我倒寧願她們不是從課本裡學來的。 
  晚上,又恢復到例行的死寂。我正在燈下做著什麼,聽見走廊上慌亂的腳步聲,接著沒有敲門就湧進兩個人來:薇婕與瑞珍。她們喘息未定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叔,我們在你這兒躲會兒行嗎?」 
  「當然行。發生什麼事了嗎?」我邊問邊把她們讓到了沙發上。 
  「官其格又喝醉了,開不開門,闖到我們屋裡,真嚇人!」 
  我不知道官其格為誰何,給她倆各倒了一杯茶,聽她們坐下來敘述。 
  官其格是個五十多歲的大胖子,體壯如牛。「文革」之前,省裡成立了《毛澤東選集》翻譯委員會,因他精通日、俄、漢、蒙、英等六門語言,成了這個委員會的成員。他最精通的是日蒙翻譯,是省裡少數民族中罕見的學者。據他說,他還不是蒙古族,是通古斯族。這個民族只剩下幾十個人了,是中華大家庭五十六個民族之外的幾乎不為人知的少數民族。其語言文字已被蒙古語文同化。服裝、飲食、歌曲與樂器自然也與蒙古族無異了。 
  官其格身上有俄羅斯血統,灰藍色的眼珠便是個明證。他的祖母是俄羅斯人,母親是蒙古人,可他自稱是通古斯人。其實通古斯人是達斡爾的一個部族,生活在呼倫貝爾草原北部與俄羅斯接壤的一帶,牧人爺爺娶個俄羅斯女人給他們做祖母也不算什麼難事。不料藍眼珠終於給官其格帶了不幸。中蘇友好的時候,官其格常去蘇聯看望他的姨奶以及姨奶的一家。姨奶去世後,他和她的家人仍保持著親情的來往,每次去都給他們帶些大興安嶺的特產:鹿茸、鹿血、□子肉、猴頭蘑之類,到那裡喝夠了伏特加,再帶上兩雙上好的皮靴子,便志得意滿地完成了一次異域探親。一九六六年他照例辦完了簽證,登上了開往滿洲裡方面的國際列車,還沒出境,就被遣送回來,投敵叛國與蘇修特務的罪名成立,不由分說地被投入監獄,把這個通古斯大漢弄得莫名其妙。他在獄裡倒也沒受什麼罪,比交給革命群眾批鬥要安全得多。後來,譯委會有些翻譯上的難題解決不了,不得不到獄中找他,或者乾脆把稿子留下讓他在獄中帶罪工作。 
  十二年後他被平反出獄,有理由找個發工資的地方。因《毛選》譯委會的人事曾劃歸於雜誌社,他便到這裡來「落實政策」。雜誌社給他補發了七千元的工資,又給他造表入冊成了本社的在編人員,並在宿舍樓給了他一間住房。可是雜誌社在工作上找不到用他的地方,索性就這麼養了起來。官其格在東北老家有幾百隻羊,幾頭牛,本可以省心省力地當個富裕的牧戶,可惜他入獄期間老婆帶著孩子改嫁了。眼下無所事事的官其格只好天天喝酒。喝醉了上四樓宿舍,用自己的鑰匙怎麼也打不開自己住房的門,便去對門找鄰居。這種深更半夜的騷擾終於讓鄰居嗆不住了,單位便從我在的小樓上給他開闢了一間客房。可他仍然是三天兩頭開不開自己的門,這回便輪到兩個服務員不得安寧了。   
  官其格(2)   
  「其實他不喝酒的時候待人也挺好的。一喝醉就耍酒瘋,把我們兩個追得嚇得無處躲藏。他自己明明有鑰匙,怎麼就開不了門呢?」 
  薇婕哭笑不得地說。我看出來,她們感受到的恐懼沒有她們所描繪的那麼嚴重。 
  不一會兒,陽台走廊上傳來一陣馬頭琴聲。這種只在舞台、電視與錄音機裡才能聽到的民族器樂真的在生活裡出現時,讓人有些將信將疑了。 
  「好啦,肯定是門開開啦!」薇婕說。 
  語言學家同時是個琴手,這是不可思議的,這可要感謝他的民族了。馬頭琴本來就是長於表現憂鬱蒼涼的,那樂音在這孤僻的小樓上迴盪便更來得低沉而淒厲。琴聲彷彿演繹著一個古老民族的久遠的乃至原始的感受,瀰漫著濃重的宗教宿命的色彩,如泣如訴地傾瀉著無盡的酸辛。又如同在講述一個悲傷的故事,人們只聽懂了故事的結局,卻看不到故事的起源與嬗變。我全身心地品味著它的內涵,無法想像這樣的音樂怎麼會出自一個「醉鬼」之手。 
  竟然出現了歌詞,是蒙古語。我當然一句不懂,便向身邊也在靜聽的薇婕請教。她不但能說很有幽默感的漢語,更能說一口嫻熟的蒙古語。她試著用筆邊聽邊記,最後整理出這樣的幾個小節,攤給我看: 
  留下一個背影你走了,我的其木德, 
  別管別人叫阿爸呀,我的小鄂博。 
  沒有人再給我熬奶茶了, 
  不是嗎,可憐的官其格! 
  都市的馬路踩不出足跡, 
  葬送了真誠的人群荒如沙漠。 
  你像塊被拋出帳外的干牛糞, 
  難道不是嗎,官其格? 
  點不燃的是憤怒的血液, 
  化不開的是心靈的冰河。 
  那麼酒在哪兒呢, 
  斟滿杯吧,官其格…… 
  我讀著這歌詞,再回味一下那憂鬱深沉的蒙古長調,鼻子一酸,就要流出淚來。為了掩飾,趕緊轉移話題。 
  下午,編輯室開會,幾個「煙囪」把幾位女士熏得忍無可忍,只好把門開開透透氣。清脆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地傳來,一個時髦女郎在開著的辦公室門前立定:板正的呢子大衣沿著腰肢劃出柔和的弧線,精巧的手包長長地自肩上垂掛在腰間,一雙俏麗的紅色高跟馬靴一豎一橫地擺出一個美妙的造型。她似乎並不怯場,很大方而得體地說:「請問官老師在嗎?」大家莫名其妙地左右顧盼,互相用眼光咨詢著對方,想聽到一個回答。「唔,你找官其格吧,他不在這兒上班,」一個同事懂行,對女郎說,「他不用上班,他不在屋裡嗎?」 
  「不在。」女郎平和地答道。 
  「那就不知道去哪兒了。」 
  「謝謝。」嘎嘎嘎的高跟馬靴聲重新響起來,聽得出拐下樓梯,消失了。 
  「官其格的夥計,」這位同事無所不知地介紹道,「印刷廠女工,來掏官其格補發的七千元的。」 
  七千元未見得都是她掏走的。但人們確實發現,官其格新買的鳳凰自行車不見了,又過幾天,他屋裡的三洋立體聲收錄機也不見了。小樓上的人嘁嘁喳喳地議論著,甚至是扼腕歎息,不知是心疼高跟馬靴的玉體,還是心疼語言學家的錢袋。 
  我到樓下的廁所水房洗我杯子上的茶銹。官其格正好也在那裡。我們已經認識了。那麼魁偉的身軀屹立在我身旁,有如誇張了的現代派雕塑,敦實可靠。茶銹洗不掉,我抓了把水池上小盒裡的清潔劑。 
  「咦,你怎麼用那個擦杯子?」 
  「清潔劑就是清洗物品,而使之清潔的呀!」 
  「那是清洗廁所的。」 
  「清潔廁所只是清潔劑的功能之一。在沒有投入使用之前,清洗的對象與清潔劑本身並沒有什麼關係,我捏著的這粉沫還沒有跟廁所接觸,用乾淨的清潔劑洗乾淨的杯子,怎麼不可以呢?」 
  不知是語言學家轉不過彎還是不屑於跟我耍貧嘴,他只是笑著搖搖頭說:「反正不怎麼好。」 
  「晚上下班後到我屋裡,我請你吃飯。」我認真地邀請他。   
  官其格(3)   
  他來了。椅子已一正一側地擺好,花生米、海帶絲和食堂的紅燒魚、燉羊骨頭拼在一起,也算豐盛。兩瓶白酒立在碟邊。他豐碩的臉頰把一雙本來不大的眼睛擠成了一條縫: 
  「你也愛喝酒?」 
  我看出來他很高興。小便餐就這麼開始了。 
  「刀子。」他啃著一支羊棒骨,向我伸出一隻手來。幸好我抽屜裡有一把蒙古刀,趕緊遞了上去。他一邊喝,一邊精心地雕刻著骨頭棒子。「用蒙古刀,要這麼樣,刀刃朝裡片著吃,」他示範著,「這樣片下來的肉就被手捏住了。朝外削就很危險,而且不禮貌。」 
  「吃魚吧,是武昌魚呢!」我推薦說。 
  「我們不吃魚。水裡的蟲子,也能吃?」 
  他的話多了起來,「你們怎麼啥都吃?蛇肉、貓肉、耗子肉、蠍子肉,除了人類自身以外,恨不能把整個大自然吃掉,連象徵和平的鴿子你們都能忍心紅燒或清燉。它害著你們什麼了呢?聽說大都市有吃填鴨的,把活鴨子褪了毛,吊起脖子放在鍋裡蒸,被蒸的鴨子一張嘴,灌一勺調料,直到蒸死了,調料也飽和了。調料可以借助它的生理機能由食道血管進入它的肌理全身,由裡到外地入味。講究!好吃!還有一種大補食品猴腦,最好是趁熱吃。每個餐桌的中部開有一個圓洞,類似現在吃燃氣火鍋,把裝有活猴的籠子拿來,放在桌底下,猴頭剛好卡在圓洞裡,動彈不得。店家很禮貌地問一句『可以開始了嗎?』客人只要吩咐一聲『開始吧』,猴頭的顱骨便被掀開,你們就可以用羹匙撇它的腦漿喝了,溫度適中可口,大補,真他媽的爽!這就是文明,這就是飲食文化!這讓人聯想起『文革』中湧現的種種刑法:向人民低頭、坐飛機、清醒頭腦、熱處理、冷處理……執行槍決的時候怕喊出什麼來還要事先把喉管割開,張志新不就體驗過這種傑出創造嗎?」 
  這是從哪兒扯到哪兒了呢?不吃魚就說不吃魚,走題也走得忒沒邊了。 
  我不便再讓了,一任他把一塊骨頭修理的精光。「這不是小氣。懂嗎,小伙子,」他解釋道:「肉是上天賜給我們的糧食,會愛惜才受人尊敬。你們到館子大吃二喝,菜都摞成了一座寶塔,根本吃不完,就走了。飯館把它們整個地倒進了泔水桶。暴殄天物,要遭報應的。」 
  這個老官其格,雖然編排到我頭上了,可我一點都不生氣,真的。在我剛走進的城市的陌生中,這快人快語是難得遇見的。而他也談興正濃,似乎要把十年的話一吐為快,我不過是個聽眾,是個契機由頭而已。他在意的不是誰聽,有人聽就行;甚至他不在乎是否有人真聽,只要他能真說,就是全部了。 
  「聽說你的鳳凰車、大三洋都沒了,是真的?」我換了話題。 
  他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小眼睛在漲紅了的臉上又瞇成一條縫,把一兩大的杯中酒吱兒的一口全喝了,我趕緊滿上,表示願聞其詳。我以為能等出什麼精彩描寫,他咧著嘴無聲地尋思了半天,又搖了搖頭,慨歎了聲: 
  「人家也不容易呀!」 
  我相信,剛才他腦海裡肯定過了不少電影,他甚至想講一兩段猥褻的鏡頭給我聽,卻終於找到了理性,他沒有罵那個紅馬靴的輕浮,也沒有罵她用肉體交換物品的下賤,卻從心底裡發出了同情。 
  「你們看出來,我已經是個沒用的廢人了,」他的聲調變得有點淒涼,「我知道單位不希望我從獄中出來,我出來對他們沒有一點意義,是個累贅。但我又能怎麼樣呢?老婆孩子都走了,我總得活著呀。也許你會說喝酒嫖女人是錯誤的,可這人世間,誰能說清什麼是正確什麼是錯誤呢?潘多拉的盒子已經被打開,戰爭、疾病、瘟疫,一切危害人類的東西都跑了出來,人類有了各種各樣的痛苦,冤屈就是痛苦的一種。把我送進監獄,不是哪一個人的仇恨。無意的傷害在人間很多很多。火山的高溫岩漿吞沒了一個城市,死的並不都是惡人。傳教士正在演講,傳達上帝的聲音,一瞬間,教士的聲音與肉體一齊化為烏有,連上帝都保護不了他。眾生多如螻蟻,上帝怎麼知道官其格入獄了呢?不要埋怨什麼,埋怨使痛苦加倍。不要去尋究是非,是非並無絕對可言,如同蔬菜的時價,夏天的西紅柿一角一斤,冬天變為一元。三寸金蓮在舊社會至善至美,今天卻丑不堪言。鄧麗君的錄音帶今天被公安查抄收繳,也許後年光屁股的圖片會大模大樣地掛在牆上。你能說清孰是孰非嗎?你看黃色錄像就是犯法,他看黃色錄像就是審查或研究。解放後黨內十三級以上的幹部才允許看《金瓶梅》,你能說清這一政策的理論依據嗎?高跟馬靴跟我這個酒鬼上床,是她墮落是我墮落,還是我們共同墮落了?『文革』中揭露了高幹中的醜聞讓人們大吃一驚,那麼沒揭出來的呢,今天的呢?別跟我論是談非了,想想明天早點你吃點兒什麼吧,燒麥還是油條?」   
  官其格(4)   
  說完,他端著酒杯大笑起來,肚皮顫動著,杯中酒灑了一半,一個嚴肅的哲學論題被他改造成一個玩笑,官其格稱得上是個奇人了。 
  我每次到機關食堂排隊買飯,都能見到一個胖得出奇的姑娘,五官尚不致走形,黑眸子雖帶點兒呆滯,卻充滿了善良。嘴唇由於發胖顯得厚了些,若是如今天一般塗上唇膏,也許正是難能的性感時尚呢!這個胖姑娘並不惹人厭惡,每天都很文靜地打好飯提回家去,從不跟人搭話兒。肯定是黨委哪個幹部家的子女,誰對她也不太熟悉。當高跟馬靴的芳蹤消失之後,胖姑娘的身影在小樓上隆重地推出了。官其格依舊在雲裡霧裡天天喝酒。有人發覺大白天他的屋裡竟傳出異乎尋常的響動與呻吟。大集體的男青年扒在沒糊嚴的窗戶上偷窺,而後又躡手躡腳地回服務員室裡叫人,大家一一地來看西洋景。Z姑娘不明就裡,也起哄擠上來看,剛看一眼就驚叫了一聲,跑回屋裡去了。薇婕問:「怎麼啦,怎麼啦,看見什麼啦?」她不知該怎樣描繪,忽然想起民間笑話的用語來,囁嚅地說:「一個偉大的身軀在蠕動……」 
  單位總算找到一個得體的理由,給這個無法安置的官其格安置了一個得體的地方:再次入獄。與前次不同的是,前次是政治,此次是刑事:誘姦精神病患者。 
  三年後他從監獄出來,已不可能再給單位添麻煩了:犯人從服刑之日起,原單位工作關係自動吊銷。 
  他在小樓整理僅存的衣物,要回老家去了。薇婕在旁邊侍立著,看能幫助幹點兒什麼。 
  「這個臉盆留給你吧,」官其格老人說:「我沒用幾天,你瞧,還挺新呢!」 
  早春的清晨還真有點兒冷。忘了回家的半個月亮,慘白地掛在空中,像是從夢遊者的夢裡飛出來的靈魂。我們把他送到巷口的汽車站等車。這已經夠可以了,我們不可能送他上火車的。 
  好像找不出什麼話可說。 
  「官叔,回去後好好保養身體。」薇婕說。 
  「噢!」官叔說。 
  「別再喝啦!」薇婕說。 
  「噢!」官叔說。 
  「有合適的,再找個老伴兒做伴兒吧!」薇婕說。 
  「噢!」官叔說。 
  天真冷。官其格用頇頇的指頭連手掌擤了擤鼻涕,稀的,他彎腰想把它抹在靴底子上。從懷裡掉出一個精緻的金屬扁酒壺,俄羅斯產品,螺絲扣壺蓋,裡邊裝得滿滿的,搖不響。他笑了笑,重新揣在懷裡。 
  車來了。 
  車開了。 
  不知他在車裡是否看見我們在揮手。   
  七九河開(1)   
  編輯是件令人窒息的工作。 
  幾十號人在那裡辦一本理論刊物,談不上任何創造性,只是把從上邊學來的時尚用語變成印刷品,把固有的政治術語與新文件的精神結合得天衣無縫,水到渠成。領導很有經驗地教導大家怎樣寫文章:一定要先吃透文件,在讀的中間有一點感受就馬上記下來,放在那裡,來了選題的時候,把它們一加組裝,很快就能形成文章。 
  我愕然地聽著這些訓示,不知道自己能否上道。 
  我能做到的便是終日無言。誰也辨不出我的表情是喜是怒,誰出看不見我的心是死了還是在燃燒。被壓抑的心無法向外拓展,只好內觀回向,鑽進榛莽叢生的幽暗之境。幽暗是只有幻想容許無窮幻想的殊境。一切現實中不許發生或無法發生的行為在那裡都可以完成。 
  由於人事的變化,原來的兩位同事去了二編室,我的辦公室搬到了樓梯西側的頭一間屋這就是我此後二十年間屢屢夢到的那間屋,並且形成了惟我一人的理想境界。我一直想不明白,怎麼會形成這麼個局面呢?我記得我用卷櫃把裡邊的一半隔斷了一下,依舊是卷櫃後與辦公桌之間擺一張作者來訪用的椅子,可以讓我斜對著他。前半間至少還有兩張對在一起的桌子,應當還有一個人跟我同屋辦公。但竺青回憶說,那時候屋裡只有我一個人,並且十分肯定。 
  就算是吧,那當然更好。 
  我對生活從來沒有過多的奢望,優厚的物質條件似乎注定與我無緣,而且我始終也沒看出那中間究竟有多少快樂。我只需要一個小小的能容得下我和我的自由的空間,在那裡,沒有監督的目光,沒有異己的干擾,我不但能支配自己的思維,還能支配一個無窮大的宇宙了。《聊齋》裡有一個道士,他的大袖子能把一對戀人裝進去,讓他倆在他袖子裡的乾坤中自由自在地生活了很久。若干年後我親自到過山東淄博蒲家莊訪問蒲松齡故里,寫的一首七律詩中有這麼兩句:「筆底乾坤容我駐,杯中風月賴君陳。」我在冷星樓裡無意找見的這一間辦公室就如同鑽進了老道的袖子中間,這裡注定了我期盼的自由,也注定了要發生的美好故事。 
  小樓已經與大院裡的總編室隔絕了,獨佔一室又使我與小樓隔絕了,這很適合我的心境。我可以用不多的時間為工作嚼嚼蠟,而後就可以在上班時間大模大樣地畫畫了。我一直喜歡華三川的仕女畫,他的古裝人物,造型俏麗優美,線條飄逸流暢,把丫環小姐的微妙之美刻劃得形神畢俱,是古人的遺形寫神所無法完成的。用衣紋表現人體結構,優美中透露著實在,耐人推敲耐人尋味。我偶爾臨摹一張,掛在牆上,躊躇滿志地銜著煙卷看一眼,踱兩步,再回到辦公桌前,寫點兒能掙外快的小文或編編本刊的關係稿。 
  從小樓的鐵欄杆上俯瞰,前邊是一片解放前留下的舊平房,幾株從小院落裡伸出的古木虯枝足以讓人想見其古老。每到春來,古樹旁人家栽種的桃樹杏樹,開得紅紅粉粉,讓人在沉悶中雙眸為之一粲,油然想起陸游的詩句:「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那時,我已在一家雜誌上開了「身邊的美學」專欄,每月一篇,就因此寫過一篇《聽雨》,咀嚼一下我的閒情逸致。近來,這裡竟動起了土木工程,把平房拆了蓋樓,於是我們的小樓便置身於工地之中了。可能就因為這個緣故,工程隊在小樓二樓的客房租了一間辦公室。又因著這個緣故,關於我的故事發生了。 
  寂寞的空屋,窗外有兩個女郎的身影閃過,一會又折回來,以手遮蔭伏在玻璃窗上向裡看,並且嘁嘁喳喳地說著什麼。 
  看,聊齋的故事開始了。幸好是白天,不然下邊的故事就不真實了。 
  我已經注意到她們,但我不能上趕著去開門搭訕。我是個自尊的人。如果她們走過去了,我心裡也許會泛起淡淡的惆悵,但如果有人問我,我肯定不會承認這種失落感,便是我自己問我自己在想什麼,我也會站起來否認:不,我什麼也沒想。不信,你看,那兩個艷影離開窗子的一剎那,我不是連身子都沒有挪動嗎?   
  七九河開(2)   
  門開了。她倆居然進來了。 
  我有理由站起來了。 
  兩個十八九的少女,一個上身穿著紅色的西裝,與年齡很不相稱的燙髮把紅蘋果似的臉頰襯得圓乎乎的,成人的髮型改變不了少女的稚氣。另一個留著一根長長的大辮子,筆直地拖在腰間,在那裡形成的一個空洞,醒目地顯示著令人艷羨的腰肢。額前的劉海頗富有民間傳統風韻,在時尚新潮剛剛湧來的今日顯得很是別緻。看見那位紅西服少女的臉龐,我怦然心動,「怎麼這麼熟悉,是在哪裡見過呢?」我猛然想起二十歲時在B九中空中樓上做過的那個夢,「鼻如懸膽,唇似櫻顆」,這不是少司命夫人身邊的那個丫頭麼? 
  「竺青!」我喊了一聲。 
  沒有反應。 
  「她不叫竺青,」大辮子笑了笑,解釋說:「她叫小晨。」 
  小晨看了我一眼,一臉的莫名其妙。 
  「對不起,」我尷尬地說:「我認錯人了。」 
  「我們是二樓工程隊的,請問您這屋裡有電話嗎?」 
  如果《灰姑娘》裡的女巫手裡的魔法棒此刻在我手裡的話,我保證會立刻指向我的辦公桌,把一隻南瓜變為電話,完成我的慇勤。可是南瓜與魔法棒一件也沒有,能有的只是微笑著搖搖頭的遺憾了。 
  兩個姑娘似乎不像我這麼遺憾,竟在屋裡踱著,看牆上的畫。 
  「華三川的仕女,畫得這麼好呀!」 
  她們好像把打電話的事情忘了。我很驚訝她們居然認出了華三川,說出了繪畫的行話。我有理由搭訕了。 
  「咦,你們懂畫,你們是畫畫的吧?」 
  兩個笑容像兩朵杏花綻放了。白裡透紅,鮮艷欲滴,漲滿的花瓣純潔無瑕,花瓣抱成一團,保護著屬於她們自己的香氣。 
  「她會畫畫。」大瓣子指著紅西服說。 
  可算找著知音了。我問:「學過嗎?」 
  紅西服靦腆地答道:「小學時在美術班學過點兒,只是愛好,畫不好。」 
  「愛好就好,」我為人師表、諄諄教導說:「人需要有種愛好,有愛好的人精神會很充實。愛好繪畫不一定要當畫家。我是搞文字的,但從小養成的繪畫愛好,到現在都捨不得丟。」我想我這深入淺出的理論肯定是很得體的,「有空把你的畫拿來看看。」 
  「真的畫的不好。」紅西服的臉快跟衣服一個顏色了。 
  「最裡邊的那間屋有電話。」我沒忘記她們的來意,指示說。 
  蜻蜓在水面上點了一下,飛走了。水面上的漣漪卻一時無法散盡,一圈又一圈地蕩漾開來,開始很清晰,漸遠漸輕漸弱漸淡,終於化為平靜。 
  一九八五年的秋天漣漪般的消逝了。心河復又結冰,復又鐵板似的歸於寂靜。   
  聊齋續異(1)   
  心頭的冰塊被烈酒消融,煩惱被瘋狂的刺激驅散,我一覺醒來,竟仍是一片空虛,記不起我是誰,我為什麼要在這裡。我知道,我已不是青年人了,找不到現代生活的坐標,摸不著享樂一代的脈搏。我成了時代的棄兒,應當知趣地關上門,到牆角尋找自己的位置。 
  從工作中得到的樂趣微乎其微。現實既然不再給予我什麼,我只好到精神世界去開拓。我有滋有味地讀著三家會評會注的全四冊《聊齋誌異》,被其中的美輪美奐的世界弄得心曠神怡,顛倒不已。白天澆了花,晚上就會有兩個美女來登門致謝,一個叫魏紫,一個叫姚黃。有個少女夤夜求救,書生允諾,把房後樹上的蜂窩換了個位置,免去了它們的火災罹難,夜晚少女以身相許,細腰纖不盈握,竟是蜂兒幻化。又一個書生在荒村讀書伏案而眠,被兩個調皮的少女逗醒,竟從此成了朋友,教她們讀詩寫字,因為手把手還引起了姐妹間的妒意。又有一位書癡,在聖賢的教誨下真心真意地相信起「書中自有顏如玉」來。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一天夜裡他讀到漢書第九十八頁時,發現裡邊夾著一個紙剪的小人兒,大約類似我們今天用作書籤一類的東西。書癡大喜,堅信他的用功應驗了古訓,此後他讀書每至睏倦時就翻到漢書第九十八頁,欣賞一下那張紙剪的小美人,便倦意頓消,神采飛揚。後來他乾脆把紙人兒立在筆架上以便隨時觀賞。有一天看著看著,那位原本坐著的小人兒逕自站了起來,走到桌邊一跳,一個大美人便從他身邊站立起來,居然說話了:「奴家姓顏,名如玉。」下邊的事便可想而知了。 
  天下竟有這等好事,這是多麼奇妙而理想的境遇呀!我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的。蒲松齡在每一篇後面都特別說明了這件事的出處,誰講的,發生在什麼地方,言之鑿鑿,你怎麼能說是杜撰呢?於是我找到了只屬於我的生活空間,享受著不為人知的快樂。境由心造,我覺得自己已經進入了這個氛圍。 
  夜深人靜,孤館秋寒,難堪寂寞,我鋪上宣紙,抹上幾筆墨竹,掛在牆上兀自欣賞著。竹枝挺拔堅韌,竹葉墨氣氤氳、濃淡相兼,頗有層次。竹竿欹側有致地在風的吹拂下搖曳生姿。這幅水墨畫稱得上杜甫所說的「天工與清新」、「疏淡含精勻」了。我開始佩服起自己的才氣來。既然等不著紅袖知音的造訪,我只好寬衣就寢,孤獨地體驗著「被翻紅浪」的難堪。幽夢清淺,依稀聽見窗外的秋風秋雨聲。風雨聊作孤獨者的陪伴吧,總比四週一片死寂好,多少能給人一些慰藉。又依稀聽見有竹枝的搖晃錯落聲,又聽見樹杈的折斷聲,原以為秋風秋雨帶來的不過是蕭瑟淒涼,至於如此猛烈無情麼?好在我有小樓的蔭護,任外界如何凶險也與我沒有干係,反倒成了一種享受。 
  次晨,雨歇風停,秋陽暖洋洋地爬上來,把一片桔黃色的光芒投到屋裡的粉牆上。我注意到牆上的墨竹,竟發現昨晚畫的三枝竹竿有一枝斷了。我大吃一驚,再三思索:「這麼生硬的折枝是繪畫構圖之大忌呀!我再笨也不致使用這種章法呀!並且我清清楚楚記得是二直一斜,怎麼成了一直一斜一折呢?哎,昨夜的風雨竟這麼厲害嗎?」於是沉吟出一首題畫詩: 
  昨宵風雨驟, 滿壁修篁顫。 
  才畫竹三枝, 竟被風吹斷。 
  這幅畫到現在我還保留著呢!若干年後我又畫過不少竹枝,又遇過不只一次的風雨夜,卻再也沒發生此類事情。 
  我的窗台上擺著的綠色植物中有一盆是薇婕從客房部拿來的吊金鐘,已蔓延成蓬勃的景觀。小花朵薄如蟬翼,粉紅淺紫的花瓣包裹成一個個小鍾,從空蕩蕩的鍾裡伸出一組嬌黃的細蕊,寧靜地垂掛著。那麼,鐘聲呢? 
  到我這個年齡,失眠是常有的事。何況我這先天的心臟病總是在我入睡之前給我以足夠的折磨。像外國人那樣摞起兩個鴨絨枕,仰面朝天地躺在那兒還能睡著,我是永遠不會相信的。便是如「得大自在」的釋迦世尊側臥著獲得安詳,我也做不到。我必須先把枕頭移開,連胸與臉一齊貼在床上,讓胸在長久的壓迫之中進入疲勞與平靜,才能慢慢側過來枕到枕上入眠。   
  聊齋續異(2)   
  這一夜,我如此這般地把自己折磨了許久,卻怎麼也不能入睡,忿忿之下,穿衣下地,點一支香煙,在地上踱來踱去,體味著優利烏斯·伏契柯在牢房「走過來是七步,走過去還是七步」的感覺。終於走累,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吸煙。 
  窗外是一輪滿月,銀白的月光水一般瀉到窗台上。我的目光被吸引到那盆弔金鐘上。小小的金鐘垂掛著,有的似乎在輕微搖晃著。夜很靜。我捏了煙,屏住氣息觀察。好像從裂開的金鐘裡飛出一個小蟲子,去推另一個金鐘,於是那裡便又飛出來一個蟲子。一會兒之後,小蟲子們紛紛飛揚開來。我注意到一個落在金鐘上邊的蟲兒,我驚得目瞪口呆:不是蟲子,是個小女孩,裸著身子,只在重要地方做了包裹。身體雖小,卻十分勻稱修長,如十三四歲的少女。光著的腿上有一雙俏麗小巧的紅靴,背上是一雙蚊子般的翅羽,透明的。她們有的在舞,有的在飛,嬉鬧著。我坐在不被月光照射的幽暗地方,她們沒有發覺我。 
  我知道今夜真的遇上花妖了。如果我把這事說給人聽,我保證沒有一個人會相信。並且花妖太小,我用肉眼看起來很吃力,我應該把它們拍下來放大,一則可以作為我向人描述時的佐證,一則放大以後可以看得更清些。那些造型是我們在圖畫中看不到的,它跟希臘神話題材的油畫與插圖並不一樣,而當時日本卡通片的《花仙子》並沒有傳到中國,那麼這個形象顯然不是我靠印象幻化出來的,我沒有那麼超前的想像力。我悄悄摸出我的海鷗相機,上了個黑白卷,安上閃光燈。當閃光燈充電完成,我端著相機向金鐘靠近。 
  黑暗中,我對著月光照射下的花盆按下了快門。我看到閃光燈閃亮的那一剎那,小精靈們驚慌地紛紛鑽進花朵裡。但我相信,這種逃離已經晚了,千分之一秒的速度完全可以在她們猝不及防的一剎那完成攝影。 
  我知道她們不可能再出來了。但沒關係,我用科學得到了花妖實在的證據。 
  小樓在不經意中進入了冬天。辦公室生起了爐子,可以烤饃片,燉燴菜了。樓下有用不完的公家煤炭,想到住辦公室還有此便宜,不由得暗自歡喜。下午我又給自己的畫拍了幾張片子,看看膠卷,已經顯示為第六張了。「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既然找不到一個朋友,冬夜獨酌也是很有情調的。於是一邊品酒,一邊聯想著有關此種意境的詩句。「莫放春秋佳日過,最難風雨故人來」,說得有理。雨夜孤獨,最宜懷人。「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隱逸林泉的高士原來也希望美人來陪伴孤獨,這就彼此彼此了。 
  酒至半酣,面紅耳熱,有些困乏就伏在案子上迷糊一會兒,忽聽有敲門聲。這麼晚會是誰呢?門開了,竟是黃莓。依舊如前地帶著陽光般的微笑,圍著一條又寬又長的方格圍巾。我趕緊招呼她在我的對面坐下。聊了不少小樓近日的人與事,她一邊聊一邊在紙上寫畫著,不斷地練習她的簽名。 
  我的辦公桌上擺著一本剛剛郵來的青年雜誌,她隨手翻了翻,高興地說:「叔又發表文章了!」爾後便認真讀了起來,讀完,笑了笑說,「叔就喜歡花魅狐妖。你說的那個剪紙人的小把戲,我們那裡的姑娘們都會玩這個。有剪子嗎,拿一把來!」 
  編輯不缺少剪刀漿糊,我從抽屜裡找了一把給她。 
  她從我的八開大稿紙上撕了一張,疊了幾疊,很快剪完了,打開一看,是一串小狐狸,嘴對嘴尾對尾,是一串六方連續,造型俏麗,煞是喜人。她又把它們一個個剪開,說了聲「看好了」,往地上一丟,忽地站起來六個姑娘,著古裝,一個個如花似玉,艷麗無比。她們站成一隊,齊聲向我行禮道:「先生萬福!」爾後就圍攏到我的週身,有的摸我的耳朵:「喲,耳大垂肩,先生的前世是菩薩呢還是天篷元帥呢?」有的摸我的頭髮:「到美容院去焗油了吧,好黑呀!」又一個把我的眼鏡摘了下來:「戴這個勞什子做什麼。瞧,公子真是貌如潘安呢!」嘰嘰嘎嘎地笑著、鬧著。 
  黃莓也笑得前俯後仰,說:「行啦行啦,你們這幫小狐狸,又上來騷勁兒了吧!別鬧騰了,我跟叔正說話呢。」說著,用手在臉盆裡醮了點兒水,向六個姑娘身上一彈,她們便倒地變成了六個紙剪的小狐狸。   
  聊齋續異(3)   
  我真是又驚又喜,趕緊俯身把它們一個個撿起來,愛惜地夾到我的《聊齋誌異》裡。黃莓看見了案頭的相機,聽說裡邊還有卷,便讓我給她拍一張。我領她在樓梯上由下而上取景拍了兩張。「不早了,我該走了。」她說。她沒說她去哪兒。 
  我醒了,弄不懂剛才的事發生過沒有,好像是一場夢,但桌上的稿紙確實留下一大堆稚氣的簽名,翻翻《聊齋誌異》,夾進去的剪紙真的還在,再看相機後面的紅孔裡顯示的數碼,已經由「六」變成了「八」。   
  含笑(1)   
  我數著日曆等待著春天。一九八六年來臨了。 
  自從大辮子與紅西服在我的屋露面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們。即使天天上下樓也沒碰著過。心裡暗自奇怪,莫非也是來路不明的狐鬼花妖?她們來找電話的時候天並沒有黑呀!她們說在二樓租有辦公室,去問一問不就證實了嗎?可是證實了又怎麼樣呢?「到我屋裡來一下」,能這麼說嗎?人家若是問「有什麼事嗎」,該怎樣回答、怎樣下台呢?於是只好把滿腹狐疑與半腹心事埋在腹裡。 
  心靈感應是種不可解的現象。我經常在生活中遇到一種似曾相識的情景,已經體驗過或已經發生過的情景,眼下又要重新經歷一次。在經歷的過程中我一直覺得一切都十分面熟,甚至能說出下一步該是什麼樣子。果然,這個預知在一分鐘後便被兌現。我很奇怪,但並不驚恐,因為這預知事件並無危險。而且我也並不說出,也許是因為來不及說出,也許知道說出了也沒人相信,更何況道家還有「天機不可洩漏」一說,省事為妙,便只平靜地體驗這一切。 
  我到樓下上廁所。這是全樓惟一的一個廁所,不分男女,進去把門閂住即可。我出來後到水池子洗手,意外地見大辮子在那兒洗什麼,便很自然地打招呼:「你們還在這兒辦公?」 
  「是啊!」她笑了笑,表示還認得我。 
  「你們倆誰是畫畫的來著,不是說拿畫來看看麼?」 
  「是另一個,她叫小晨,她總覺得不好意思。」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不會才學嘛,誰能一下子就學會呢?」 
  「好吧,」大辮子的兩個酒窩朝我笑了一下,「完了我告訴她。」 
  果然第二天,兩個姑娘拿著一卷畫進來了。一種不露形跡的化妝透露了少女的精細與聰穎,臉蛋都很光潔,淡妝似有若無,頭髮是用心梳理過的,並有人為的光澤。這時候我真的感謝這不知怎麼形成的我一人一間辦公室的境遇了。 
  「你是竺青。」我指著持畫者說。 
  「我不叫竺青,我叫小晨。」紅嘟嘟的嘴唇抿起來笑成一彎新月。 
  「我怎麼總改不過口來呢?」我為難地說:「小晨這個名字像小名,要不,我就叫你竺青吧,算是我為你取的筆名。」我說。 
  兩個姑娘對視了一下,不約而同地笑了,大辮子說:「好啊,竺青這名字挺好聽!」又拍著小晨的肩膀說,「你有筆名了,你要成畫家了!」「我,」我指了一了自己,如同魯濱遜教星期五說話似的,而後又指指牆上掛著的畫的落款,一字一字地念我的名字。 
  姑娘們一齊笑了起來,應當說是啟兩點朱唇露四行碎玉了,幾乎齊聲說:「老師好。」 
  我至少有一個真學生了。 
  她的畫的確很幼稚,衣紋勾得彎彎曲曲,轉折關係也含糊,五官粗糙,大而無當,談不上秀美。兩幅水粉的顏色很大膽,能把原色直接抹上去。兩幅時裝畫倒很舒展浪漫,顏色也很沉著,不用問,肯定是臨摹的。我跟她交流了一會兒,最後定下來學畫仕女。我給她找了一幅華三川的掛歷畫,讓她先練習造型與勾線。 
  她再來的時候,就沒有大辮子陪同了。 
  「你們中午吃啥飯?」我伏在三樓的欄杆上能把二樓的走廊一覽無餘。見竺青與她的女友正在西欄角的爐子上煮什麼。 
  「煮掛面。」竺青看見了我,顯出很高興的樣子,「您吃什麼?」 
  「不想做了,能多煮一碗嗎?」 
  「能!」竺青答應的十分爽朗。 
  不一會兒,一個搪瓷盆端上樓來,麵條上還臥著一個荷包蛋。她走後我開始享受這美好的午餐。隨著麵條的下降,又露出一個荷包蛋,我很驚訝,索性把筷子伸向盆底,居然總共有五個。 
  有這麼做飯的麼?我是能吃進一碗麵兼五個荷包蛋的壯士麼?真是高看小生了!心裡卻無端地充滿甜蜜。 
  我努力地吃著,決心把它們吃下去,並且想像著這學生對老師的敬意與熱情裡還有點兒別的什麼沒有。 
  這以後,她每隔一兩天就來我屋一次。她的悟性挺高,一點就明白,人物衣紋的線條勾得挺實有力,衣褶關係也明確肯定了。關鍵處我在她的畫稿上塗改一些,做幾筆示範性勾線,她便接著畫下去。這很是加強了她的信心,自動地勤奮鑽研起來。開始著色,我告訴她沉著的雅色是怎麼調出來的,她便掌握了這個手法。我在她畫的人物基礎上稍事點染強調,感覺就不一樣了,這種合作性的繪畫很快就見到了成果。那時候正流行空白布軸,在上面畫好不用裝裱就可以贈人了。她連續在布軸上畫了好幾個成品,都是在我的「監製」下完成的,由我拿去當禮物贈人了。我真後悔沒留下一兩幅做個紀念。   
  含笑(2)   
  這種教學與合作是十分愉快的。我只要說出畫哪幅,那麼那幅畫便在她手與我手的合作下出現。而我僅僅做了點指導和示範,並不費力氣。這種「心想則事成」的確是一種享受。在竺青來說,這比任何紙上談兵的理論都有助於她的學習。如果她沒遇到我,她的繪畫愛好可能就此夭折了。我如果沒遇上她,我可能就在樊籠般的寂廬裡窒息了。 
  我的淒涼的心裡亮起了一道光明,像地獄裡的微光。由於她的出現,身邊的一切被照亮了,樹木滴翠,花朵芬芳,連天空都比往常開闊高遠。 
  世間有一種奇妙的感情,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做什麼,便可以把兩人連結在一起,讓他們互相想念。這種想念由片刻一直能發展到終日。而這種想念又絕對是純潔的,拒絕任何污染的。「相見亦無事,不來忽憶君。」古人把這種微妙情感參透了,用了這麼兩句形象的話表達出來。竺青帶給我的是一片美好,並且僅僅是美好。美好是一種感覺,是純心理的。它不涉及任何功利目的乃至生理目的,儘管它發生在異性之間。 
  這很有點像《聊齋·嬌娜》中的孔生與嬌娜。十三四的小姑娘嬌娜會治病,曾給孔生的胸部腫瘤做過切除手術,孔生愛上了她。但嬌娜的家長因女孩太小,便把她姨家姐姐松姑娘嫁給了孔生。嬌娜的一家其實都是狐仙,在一次天公震怒的浩劫中,孔生為救嬌娜被雷霆擊倒,奄奄待毖。感恩的嬌娜哭得死去活來,為了救命,她從嘴裡吐出一粒藥丸,嘴對嘴地送進孔生口中,「又接吻而呵之」,終於讓孔生復活。這是一種純情的不涉性愛的肉體接觸,是友誼而不是愛情,是美好而不是快感。嬌娜的丈夫在這次雷擊中喪生了,嬌娜跟隨著孔生夫婦相伴至死,卻把那種美好的感覺始終保持在友情的線內。以至於作者蒲松齡在此篇的末尾感慨地說:「余於孔生,不羨其得艷妻,而羨其得膩友也。觀其容,可以忘饑,聽其聲,可以解頤。得此良友,時一談宴,則色授魂與,尤勝於顛倒衣裳矣。」 
  竺青給我帶來的感覺恰好如嬌娜。一開始我就壓根兒沒想到佔有,只是想見到她,天天時時地想見到她,只要能跟她說說話,畫畫畫,看看她的憨態與笑容,完成一下心靈的交流,我就知足了,我就快樂無比了,這就是蒲翁所謂的「色授魂與」的美學原理。為此,我還以「色授魂與尤勝於顛倒衣裳」為題在我的美學專欄上發表了篇文章,大講我的神交理論。 
  看她朱唇開啟兩排白白的牙齒一粲,便讀懂了天真;看她充滿活力的腰身所變換的任何姿態造型,便讀懂了青春;跟這樣的女孩永遠也聊不到世路凶險,於是我又讀懂了清純。我並不奢望什麼,只要看到她,就是全部。 
  「送你一盆能開花的花吧,它叫含笑。」 
  我的窗上擺的儘是些玉樹、鑲邊吊蘭、令箭之類的忘了澆水也能活,澆了水也不開花的綠色植物。地上大花盆裡栽著從母親手植的夾竹桃移來的枝條,已長成一米高的小樹,那是母親的遺物,用來寄托我的哀思。我一直相信那樹木會保留著它的手植者的信息,我的行為與心情都會被母親感知著,有了她的護佑,我會活得踏實些。這盆含笑的到來是否與此有關?找不到解釋的時候,我很願意把這些歸於超自然之力。 
  我湊過去看那盆含笑。這花的名字已有些《聊齋》的意味,加之由這麼個天外飛來的純情少女送來,我如坐五里霧中,只差朝自己的胳膊捏一下以辨寤寐了。在許多俏麗蔥翠的葉片環抱中,一小叢花骨朵有的已裂開了小嘴,裡邊隱約能看見淡黃的花蕊挺拔如傘狀。一股淡淡的帶點藥味兒的清香忽忽閃閃地向人撲來,像一群喧鬧著的孩子。竺青說,這花能長成三米高的大樹,是真是假,那是將來的事,眼下雖然二尺來高,卻已是翠色爽肌、香氣襲人,足以夠人消受了。 
  造物主總愛炫耀自己的作品。一個十九歲的女孩竟出落得如此楚楚動人。她穿著一件白色紗質上衣,勒緊的內衣在白紗的籠罩下依稀可辨。一雙秀美的黑色高跟鞋托出窈窕的身材曲線。鐵銹紅的褲子沉著而不沉悶,清晰的褲線是體形的工藝裝飾。她蹲在花盆邊一腿低一腿高的造型有如裝飾畫畫家的一個設計圖,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可以找到一幅優雅而完美的構圖。這樣的構圖簡直令我不敢多看,就像我瀏覽全國美展作品集、對著那些聯翩出現的佳作發出驚呼一樣,「我的畫不能畫了,畫得好的人太多了,沒法比!」   
  含笑(3)   
  花季少女,年輕是她的驕傲,天真是她的驕傲,用年輕與天真托起的美是匕首,是投槍,是丘比特手中的金箭,足以射穿每一個讀者的雙眸,讓人喘不過氣來。尤其可愛的是,她容光煥發地向我走來,她手裡正拿著天堂的鑰匙,而她自己卻裝作不知道。或許她真的不知道。那就更沒有人能逃脫這種征服了。 
  時尚已經鬆動了中國古老的土壤,一旦有一股春風吹入,嘩地從土裡不約而同地鑽出了一片青蔥。老一輩人看得瞠目結舌,而新一代青年卻不需鼓勵便競相追逐著新潮,以萬夫不當之勢席捲了人間世界。口紅、眼影、首飾、披肩發、喇叭褲、三件裙、半步裙、超短裙,絡繹相屬,走馬觀燈似地在街頭展出。這剛剛開發剛剛釋放出的天性,與人為的誘導毫無關係。 
  街頭出現了牛筋褲,亦名健美褲、顯形褲。竺青身不由己地買了一件。媽媽說:「箍在腿上緊巴巴的,有啥好的。現在這年輕人吶……」而後問:「老師說怎麼樣?」我當然大度地說:「挺精神,挺顯個兒!」其實,顯的豈止是個兒,一雙美腿的整個形體都呈露出來,便是小腹的微妙起伏都讓人盡收眼底。我掃了一眼便不敢再凝視。我怕的不是著裝者不好意思,而是怕自己難堪。那是一尊用墨汁染過的裸體,她不知它所能引起的感官衝擊有多麼魅惑,多麼熾烈。若是我的內心反應由目光反映出來,我生怕師長的尊嚴失控。 
  她的愛俏不僅出於女孩的天性,更多的是出於幼稚。她如果已經發覺有個人愛上她了,聰明的人應當把自己遮掩起來,而不是把美呈露出來,這樣也許會完成一種保護。幼稚就不一樣了,她不懂高跟鞋襯起的體形,不懂紫紗中洩露的夢幻美,不懂得鬢髮被春風撩起的誘惑,不懂得誘惑能牽引出什麼危險。她若懂了,也許就不這麼做了。兒童穿上花衣裳只不過想獲得大人的一句誇獎,十九歲的姑娘在聽到誇獎時就應當留意點兒別的什麼了。婦人的妝扮大多是為了性吸引,十九歲的姑娘卻未必懂得吸引的內涵,只是因著無知而盲目效顰,這是最易惹麻煩的事。別人的麻煩固然可以與己無關,而自己的心被丘比特的箭射中,卻只能自食其果了。 
  記不得是外國哪位哲人說過的了,「一個女人會愛上她每天見到的那個男人。」這麼一概而論還要拿出來冒充哲理、冒充發現,真是好笑。但生活中的確有這種可能,俄羅斯文學《第四十一個》不就讓敵對雙方的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從仇恨到相愛並相依為命了嗎?眼下的竺青就遇到了一個比她大二十四歲的男人,她與他被藝術的鎖鏈偶然地連在了一起,她們陶醉在藝術的歡樂裡,也陶醉在對方的人格人性裡。 
  她很可能把她偶然遇到的這個人理想化了。這個人不張揚,不猥瑣,談吐得體、儒雅而幽默,從不賣弄學問,卻能在不經意間流露他應有的學養,並且那種流露是深入淺出明白如話的,聽起來很生動、很易理解。他把自嘲運用得恰到好處,不但沒有貶損自己,反倒讓人更加尊重,覺得高深莫測了。他明明知道她對他有好感,卻從不用語言表達些什麼。這種若即若離的態度保持了他們的最佳距離,她只好用她的想像來填補這個距離所造成的空間。由於她心裡已經被愛控制了,她當然以最理想最完美的想像來塑造這個半真實半虛幻的人,以至於她的心裡除了這個老師世界上不再有男人了。我們之間的這種美妙情感,在不知不覺中把我們的代溝填平了。 
  老師是個多麼含糊的概念,同時又是個多麼得體的隱身草與擋箭牌。她想和他在一起,就想出了個請老師到家裡喝酒以示答謝的好主意。老師當然受寵若驚地鄭重出席。她回家晚了,老師就不辭辛苦地送她,送到門口,她又返回來送他,雙方的心裡已經意識到這不像老師送學生或學生送老師,但誰也不說破,各自悄悄地享受這個師生名分下的情人的幸福。 
  假如讓我說出一生中永遠無法忘懷的境遇,那麼除了空中樓便是這個被我名之曰「冷星」的這個小樓了。我不是在這裡找到了什麼「諸事順遂」的好運,而是找到一個能安置孤寂之心的一座島嶼。我可以在上班時間畫畫,給雜誌專欄寫稿,還可以隨便會客而不必擔心誰的臉色。並且我又有了秋香侍墨的小書僮,很能善解人意替我做點兒什麼。朋友們相中了走廊西頭主任辦公用的套間,在那裡張羅酒會。到這時候我就得把竺青留下幫忙。我屋子裡的火爐閒著,可以燒水煮奶茶。我們把主任外間的辦公桌對在一起,有L君、曉勇、G君們以及我和竺青一起開喝,不一會兒就見效了。   
  含笑(4)   
  L君稱竺青為妹子,這種稱呼是痞子圈裡的口語,也確能顯示他的性格特色。他們都知道我收了竺青做學生,開玩笑也是絕無惡意的。話題不知怎麼轉到我和竺青上來。 
  「別看滑老師不言不語的,蔫貓逮大耗子哩!」L君口無遮攔,「妹子,說說老師對你有什麼表示沒有?」 
  「沒有啊,啥也沒有。」竺青居然接這種話茬,而且挺認真。她對人情世故一點不懂,還沒學會處理此類難題小伎倆。 
  「你難道沒有一點感受嗎?」L君又問我。 
  我也是喝了酒的人,感情與膽量都會失控,很想借這個機會、借這種熱情、借這種膽量表達點什麼,就說:「就是有什麼感受,也只能寫在本裡,你指望我敢說出來?」 
  「把筆記本拿出來朗誦一下!」L君一提議,大家也跟著哄起來。 
  「去把我的本拿來。」我把抽屜鑰匙給了竺青,竺青聽話地走了出去。 
  我在隔壁的酒桌上繼續陪他們豪飲。大家都已經面紅耳赤,爭搶著大聲喧嘩著。 
  「咦,滑老師的節目怎麼沒了下文?」 
  不知是誰的記性好,又想起這個話題。 
  我這才想起,竺青去取我的筆記本已有些時候。一種不祥之感在心頭油然升起,我趕緊離座走到我的辦公室,見她正呆呆地坐在我的辦公桌前,桌上攤著我的筆記本。 
  「找著筆記本啦?」我問。 
  沒有反應。 
  我走近一看,攤在桌上的不是記錄我的詩詞的筆記本,而是另一個日記本,那裡寫著另外的什麼,我怦然心跳,我把抽屜鑰匙給錯了。 
  我尷尬地笑了笑,想把這個錯誤淡化,想用輕鬆與玩笑來掩飾些什麼,但無論如何已改變不了她的失望。 
  大滴的眼淚在她的臉頰上無聲地滴落。 
  其實,在這之前我們互相並沒有說過什麼,沒有一句關於愛的表白,沒有一句對於愛的承諾,即使你問起其中的哪一個,我們都會理直氣壯問心無愧地說:「師生。」那麼,這大滴的眼淚該作何解釋呢? 
  她沒有如小婦人般拂袖而去。她畢竟是個孩子,並且是溫和善良善於克制和容忍的那種女孩。我說:「走,過去吧,他們還等著呢!」她擦了擦眼睛,溫順地跟著我又來到酒桌上。 
  「咦,怎麼啦,怎麼回事?」大家不解地問。 
  沒法回答。 
  後來,我在她的日記裡讀到了這一天。 
  「他讓我開抽屜取他的日記。我看了很傷心,那不是關於我的。」 
  顯然,她心裡是希望能看到我是怎樣寫她的,希望從那裡看到我的內心,我的心語,當然也希望看到我愛她。那麼這說明了什麼呢?不就說明她已經愛上我了嗎?即使再蠢笨的人也不難完成這麼簡單的推理。 
  我知道了,竺青已經墜入了情網,或者說落入了有人不經心佈置下的愛情陷阱。這是她心甘情願的。即使伴隨著愛一起到來的不全是甜蜜,更多的也許是惶惑不安、提心吊膽、吉凶未卜,甚至上當受騙,她好像也不在乎。她把一切希望和幸福全都交給她的眼力的判斷上。其實她不知道自己是毫無眼力可談的,因為她從未有過愛的經驗。若干年後,她可能因此而後悔,但眼下這初動的愛情是誰也攔不住的,包括我。更何況我並不想攔她。我真心地愛她,我為什麼要攔她呢?我已經找到過一千個理由證明她沒有理由愛上我,因而我一直未敢作非分之想,未敢做任何認真的表達,而當我知道她愛我之後,反倒要我像聖人那般去給人做思想工作,你當我是笨蛋嗎? 
  我很內疚,又很慶幸,我想精彩地跳到空中完成一個定格。 
  她已經墜入了愛河。我這樣說,既不是想把她描繪成「主動」,也不是想開脫我的「別有用心」。我已是過來人了,用不著矯情地假裝什麼。我只是把我能記住的證明沒齒難忘的一些情節細節擺設在這裡,以供我彌留的追懷,以證明我曾擁有過怎樣的幸運和幸福。 
  我總覺得這姑娘是有點兒來頭的。 
  在我走不出的孤獨的幽暗裡,她的出現帶來了天國裡的光明,有如一枝帶露的鮮花存心要來給一個枯寂的生命以滋潤。她何以要在我的劫餘時出現,何以悄無聲息地做了我的近鄰,何以與我同好送來一個學畫的得體借口,何以拉一個長辮子女伴在我的窗外窺探?那天真的一粲,溫柔的性格,善解人意的慧心,寬容無礙的胸襟以及楚楚動人的風神,像是被人設計過而後打發到這裡來的。那麼打發到這裡來做什麼呢?   
  含笑(5)   
  《聊齋誌異》裡總愛寫一些善良美麗的狐鬼花妖,到所遇不偶的主人公前演繹出綺麗而離奇的故事,莫非她也是為此而來的麼?在她與我交往中,許多情節與細節不斷地出現虛擬的巧合,使我懵懵懂懂地始終生活在幻覺般的神秘裡,彷彿冥冥中有一種超常的自然力在導演著什麼。有時候我的期待或我的預見會在第二天原原本本地演化成現實,讓我感到驚愕。這種亦真亦幻的境遇讓我一心地認為遇上了花妖。但我一點恐懼都沒有,喜悅地享受這不能說破的真實。 
  還一種解釋是我前生可能做過什麼善事,比如救過一條蛇或一隻田螺,她沒有來得及像民間故事那樣當時就變成一個姑娘給我做飯,而在今世來作報答,大約是費了不少時間才找見我的去向,因而耽誤了十九年之久。 
  最後一種也是我特別願意相信的解釋是,母親看到我這麼長久的不能自拔的苦痛與孤獨,很用心思地去為我尋找一個淳樸而賢淑的女孩,這是個不鬥心眼不鬥嘴、吃得起苦受得起窮的無怨無悔的純情女孩,當母親確定這個女孩真的找不出可供挑剔的毛病的時候,才做了如此的安排,讓她走進我的生活。如若不是這樣,那麼所發生的一切都將失去邏輯,都會成為說與人聽而無一相信的天方夜譚。 
  我這麼想著,心裡充滿了平和的歡喜,有恃無恐、充滿自信地去接受命運的恩賜。 
  這期間,我應邀到她家吃飯。她家住在城西一片沒有暖氣的簡易樓房裡。她媽媽說:「竺青能遇上這麼好的老師也是緣分吶!」她爸爸非常開朗健談,特意做了一盤拿手菜:口蘑挖空裝肉餡蒸熟。「你這文化人,給這道菜取個名字。」他說。我窩窩囊囊地吭哧了老半天也沒有賣弄出來。我究竟緊張什麼,靦腆什麼,我也不知道。她媽說:「今天你們哥倆(指竺青父)好好喝幾盅。」我支支吾吾地說:「哥倆可不敢當,我比您(指竺青父)小得多呢!」 
  我何以對輩分這麼認真,這麼關心,這麼著力辯解,現在想來才知道是不無用意的,但當時誰也沒有意識到什麼,包括我自己。她姐姐是很擅於禮儀辭令的,因為她不久前結婚時我和竺青特意畫了幅畫送她,她對我很是周到。與我同來的跟我學畫的杜君,是醫學院醫療系畢業在即的學生,竺青姐對他更見熱情。她們全家一點也沒料到將來會發生什麼。每次飯後,竺青送我,在路上送去送回居然長達兩個小時,家裡人並不多問,依舊把我待為上賓。 
  我想,《嬰寧》中的王子服聽人妄語到山上真的找見了折梅女子,並且受到姨母的禮遇,那情景也大約如此吧! 
  我的生活已離不開她了。 
  又下雪了。這樣的天氣是很容易讓人感到寂寞的,也是最易心有所懷的,如同兼風帶雨的夜晚,「風雨淒淒,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這時候若能見到我的那個她,所有的難堪都會煙消雲散,我當然這麼相信。 
  「中午到公園賞雪,你能去嗎?」我打電話給她。 
  「好啊!」那聲音洋溢著無比的歡樂。我能想像出黑眸子閃動的明亮的笑容,以及綻開玫瑰紅的嘴唇所呈露的兩排白白的齊齊的牙齒,如同外國畫報的封面印刷的摩登女郎的口形。 
  又是我來晚了。不知是她早到了,還是我到遲了,每次約會都是這樣。這在情人約會的禮儀上來說,我知道我是不對的。但她從沒有意識到這種約定俗成。心如泉水般澄澈的少女心,連雲的陰影都投不上去。她站在公園的台階上穿著一件由檸黃色塊與群青色塊組合而成的羽絨服,鼓鼓囊囊的像個玩具熊,又像是麥當勞門前的充氣廣告。但我知道鼓鼓囊囊的裡面藏著濃纖得中的曲線,那是上帝的得意之作。要是有一天我能看見那曲線,我寧願從摩天大廈的頂樓上大喊一聲之後跳下去。 
  她看見我了,我們對視著。站在台階上的她由地理優勢給她完成了一種高傲,一種居高俯視的身份,像是站立在美利堅海濱的自由女神,而身穿中山裝推一輛過時的舊自行車的我就無法那麼神氣了。但這並不影響我的價值,我看見了她望穿秋水後的驚喜,她向我投來石榴花一樣的微笑,並且做了個只有小孩子才做得出的動作。那動作是什麼,我已描繪不出來了,雙臂一夾,頭一歪,紅彤彤的圍巾襯托著凍紅的臉頰,要是沒有旁人,說不定會撲到我的懷裡。那喜悅從她微妙的動作上是能看出來的,顯然那是經過控制和掩飾的。   
  含笑(6)   
  我們沿著湖邊踱著。天氣灰濛濛的,無怒無喜,不可言狀。若是一個心情沮喪的人獨自遇到了這天氣,說不定會生出一頭紮在湖裡的念頭。而我不是。 
  繞到湖的彼岸,有一帶長廊,我們在長廊的條凳上坐下來,坐得不近也不遠。我想用手給她捂捂臉蛋,但對面的亭子上已經有人佔領了。我們只能看著四周景物漫無邊際地說著說不完的話題。沒法認定哪句話是重要的還是不重要的,它們的價值已經超越了內容本身。如同你目不轉睛地注視一個人,你究竟在看什麼想看到什麼,連你也說不清楚一樣。我對誰也沒有過這麼多話,無盡的話題在腦子裡排著隊,這感覺真令人興奮。只有喝了酒的人才體驗過這種感覺。對面這個清純的少女,忽閃著眼簾,把遐想的那份神奇與別人莫辨的秘密,雪花般地放飛於天地之間。 
  園林雪景是一幅畫。高大的塔松樟子松雲杉,擺出闊大的身軀,頂端的積雪蓋不住墨綠的蔥蘢。濃重的背景上鑲嵌著幾簇疏落有致的枝條,被落雪妝成精巧的玉雕,玲瓏剔透,像一件件美輪美奐的工藝製品。我叫不出這俏麗樹種的名字,造型很像元人的梅枝,卻比梅枝更舒展,更多變化,如同一個怎麼打扮怎麼好看不打扮同樣好看的妙齡少女,每個細節每個角度都釋放著勾魂的魅力,讓人愛不欲生。蒼莽的勁松是瓊枝玉樹的可靠守護神。有了那終古常青的墨綠,玉樹開得那麼寧靜、純潔而閒逸。 
  該午餐了。我們把白焙子切開,擠上蒜蓉辣醬。今天比往常豐盛的是多了幾片醬牛肉,我們還為之推讓了半天。張大嘴咬一口自製的三明治,啊,味道居然如此之好。千百萬片雪花在空中飛舞,如同無數的白衣小精靈,擠眉弄眼地來分享一對情人的午餐。我們相顧一笑,這野餐怕是一生不會再有的甘美了。 
  春天來了。 
  愛情是與青春並生的,被春雨浸透了鬆軟的土壤裡鑽出嫩綠的草尖,被春風搖醒的柳條上,勃發出嫩黃的葉芽兒,那種急不可待的樣子很像她的心情。惻隱之心是與愛情伴生的,她發現了一群草芽兒在拚命地頂起一塊土坷垃,坷垃太大了,頂不動,只好從旁邊向外擠。她憐憫了,動情了,蹲下去,伸出圓乎乎的小手,輕輕地把土坷垃拿走了。她感到小草的願望實現了,她的願望她的願望是什麼呢也會實現吧。天地間肯定有種力量叫仁慈,不然她的愛心是從哪裡來的呢? 
  於是,我的一切憂煩,忘懷在她的天真裡。 
  節令是萬能的。萬能的造物不只垂青於富人。富家小姐和太太們可以豪華地追逐時尚,用珠光寶氣把自己點綴成滿身銅臭氣的商品,便以為美到極致,而窮人家的孩子卻能憑借天生的聰穎在小巧中把美弄得不可收拾。當大波浪小波浪、亂妝之類的髮型把正經女人的頭弄成雞窩時,竺青的秀髮卻長長地披下肩來,如一簾黑色瀑布。可能是怕它散亂,她用一條紫色的薄如蟬翼的紗巾從頸後攏住,紗巾在胸前很隨意地打個結,兩條巾角便一長一短地飄曳在胸前。 
  造物主從冬眠中醒來,找到一份好心情。它把扮演朔風的莽漢喚回,派出了溫柔天使春風。「二月春風似剪刀」,巧女的剪刀,它剪出了楊柳的嫩葉,剪出了春草的芽尖,還剪出一件造型巧俏的紗巾,送給了窮人的女兒。於是,春意便在她的頸上與胸前盎然開來,被嚴寒壓抑了一冬的少女的靈性與溫柔重新又飄逸開來。 
  春天在大地的胸膛上萌生、湧動。這是個不安的季節,希望的季節。我站在田野上、樹林邊,對目中的一切都動情。那是由四月的原野與四月的少女組成的一支協奏曲,四月的少女心已經被與她相似的四月的歡樂浸透。 
  儘管在郊外照的幾幅照片是黑白的,我卻牢牢地留住了這個春天,這個與一個純情少女一起踏過的春天。我知道了紅粉知己的愛情能把男人的多少鬱悶化解,讓他站開一步看人生,進入曠達而明朗的境界。   
  五層樓夏夜(1)   
  我將去做一次勇敢的旅行。 
  懦夫為著某種激情的激勵,往往做出異乎尋常之舉。美國婦女眼看她的嬰兒葬身輪下,她能在一怒之下以手將汽車推住。吳三桂因為一個陳圓圓,「衝冠一怒為紅顏」,不惜亡國之辱,把清兵引進關來。我在總編辦公會上自告奮勇地得了一個差事,到紅山去採寫一個警察,是為了帶竺青同行。 
  此前,因為同事L君的關係,我差不多認識了他所有的大學同學。其中過從甚密的是宣傳部的高君。高君是個健壯魁偉的猛男,性情卻賢淑如處子。他原在省城鋼廠做個一般性的工作,不知在哪裡搬了門子,一步進入省級機關。他不會喝酒,卻很願意張羅聚會,我便有幸光顧他住的那偏居城西的五層樓上。他的兩間臥室很清靜,大約是因為老婆在書店工作的緣故,家裡有不少藏書,也許是他與我幹的都是爬格子寫文章一類的營生,他對我很是推崇。 
  「沒事你常來,」他舉啤酒向我示意干了,「我喝不了酒,你可以放開喝嘛。喝多了在這兒住也可以,我老婆帶孩子在她娘家住,一般不回來。」 
  為什麼不回來不是我關心的事。我關心的是我這個武陵人「尋得桃源好避秦」,於是試探說:「帶個學生來行嗎?」 
  「那好辦,我給你讓出去。」 
  我向單位告別出差的日子比實際上車的日子早了三天。 
  竺青來了。 
  「你怎麼跟家人說的?」我喜出望外,興奮地問。 
  「我就說我一個同學的愛人出差了,害怕,讓我去做伴。」 
  就這麼簡單,她來了,兩間五層樓的家成了我倆的家。根據屋主人的安頓,我們找到了足資晚餐的食品,鄭重其事地炒了幾個菜,把白酒打開,我們體驗到了家的溫馨。 
  炎夏,酷暑,熱得人只能穿著最少的衣服。她挨著我坐在沙發上,短袖衫子完整地露出兩條渾圓的胳膊。 
  「咦,這是什麼?」我按住她肘關節上的淺窩。 
  「太胖了吧,要不咋有窩呢?」她笑了。 
  「是不是也叫酒窩呢?倒點兒酒試試。」 
  我真的試著往上倒酒。窩太淺,大多都流了,窩裡畢竟還存有一些,我趕緊抱住她的胳膊吸了起來,包括流在臂上的。事實上我在上面印了無數的吻,不知她感覺到沒有,她只是笑著卻沒有把我推開。 
  這麼高的樓房,真讓人有置身霄漢之感。這麼清幽的環境,真讓人有身處洞天之感。我們在心裡對這只有兩人的世界憧憬已久,卻沒有想到它可以變為真實。現在可以盡情地享有它了。「酒暈無端上玉肌」,竺青也真的學著喝起白酒來了,不一會兒臉就紅撲撲的了。她穿的短裙的柔軟而優美的褶皺,清晰地塑出大腿的輪廓,如同西方古典雕塑一樣,形體結構被衣紋明確而肯定地強調出來,我忍不住把手放在她的腿上,她把它推開了。 
  「就放在這兒保證不動,」我說:「聽我說話,咱們說到哪兒啦?」 
  她沒再推開,以為我真要講什麼重要事情。不一會兒,她叫起來:「手動了。」拿起我的手放回原處,「好,接著說吧!」 
  我很委屈,只好在原處放置著。我知道,得隴望蜀,弄不好連原處也會失去。而後講一個更引人入勝的故事以便她能投入而不致分心。不料一會兒她又叫了起來…… 
  這是個狡獪的小精靈。 
  夕陽漲紅了圓圓的大臉倒了下去,暮色降臨。街上穿梭似的人流像遲暮的鳥兒各自歸巢,萬家燈火便亮起於夜幕之中,如點點繁星。夜真好,把各家各戶包裹成各自獨立的小世界,只有在這個時候人們才能坐下來或躺下來找找自我。 
  我在這個遺世獨立的小世界裡享受我夢幻般的擁有。聊齋的所有綺麗婉約的故事此刻都已化作真實,昔日空靈的香艷如今變成可以觸摸的實體。這真是古往今來「天上地下第一稱心如意的事」啊!她來的時候帶著一個小包裹,裡邊肯定是換洗的內衣之類。她能答應在這裡住三天而後一起上車出差,那麼這頭一天必是「西廂酬箋」的一出了。   
  五層樓夏夜(2)   
  竺青忙著收拾碗筷,一切停當,淋浴的熱水早已燒好,她要去「沐浴更衣」了。抱著她的小包裹,探進身來,一個指頭豎在紅嘟嘟的嘴唇前:「不許偷看!」便掩上門。 
  我肯定不偷看,因為我腦子裡滿是一會兒之後的情景,那畫面已經夠讓人暈眩了。呆著沒事,從書架翻著一本王實甫《西廂記》,急急地很快就翻到了「草橋店夢鶯鶯」的一折。其實,這一段在上大學時早就讀過,在那個時代,這可以構成年輕人的禁書了,但因屬於古典名著,又系文言,尚不在查封之列,被中文系的學生發現,爭相傳聞,艷羨不已。彼時禁慾甚於防川,詩人們只能煮字療饑而已。此刻的我,再翻出這一出,在這種身臨其境的時刻,是很容易玩火自焚的。 
  好心的紅娘怕害了相思的張生送命,擁簇著鶯鶯去赴約。鶯鶯又假推不去:「羞人答答的,怎生去?」紅娘說:「有甚的羞,到那裡只合著眼者。」閉上眼就不害羞了,好主意!果然,鶯鶯來了,「著一片志誠蓋抹了漫天謊。出畫閣,向書房,離楚岫,赴高唐,學竊玉,試偷香,巫娥女,楚襄王;楚襄王敢先在陽台上。」是的,楚襄王確在五層樓頭這一廂!張生那裡如熱鍋上的螞蟻,「風弄竹聲只道金珮響,月移花影疑是玉人來。意懸懸業眼,急攘攘情懷,身心一片,無處安排,只索呆答孩倚定門兒待。」這種拂不去的相思、償不完的情債,的確是能致人死命的。她如果今夜真的不來,那就「安排著害,準備著抬」吧!紅娘敲門,張生問是誰,紅娘說:「是你前世的娘。」而後把被子枕頭遞進去,把鶯鶯推了進去,臨走時還囑咐「你放輕著,休唬了她!」償債的人來了,醫病的人來了,銷魂的時刻到來了,把張生激動得跪在地上叩頭:「小生無宋玉般容,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姐姐你只是可憐見為人在客!」為人在客便值得可憐?可憐便可薦枕?這話是怎麼說來?而後便展開了情愛中最輝煌的一幕:「繡鞋兒剛半拆,柳腰兒夠一搦,羞答答不肯把頭抬,只將鴛枕捱。我將這鈕扣兒松,把縷帶兒解,蘭麝散幽齋。怎不肯回過臉兒來?我這裡軟玉溫香抱滿懷。呀,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間花弄色。將柳腰款擺,花心輕拆,露滴牡丹開。嫩蕊嬌香蝶恣采。半推半就,又驚又愛,檀口搵香腮。暢矣哉,不知春從何處來。」 
  古代的文化竟也如是,說到性時也與我們一樣興致勃發,精神抖擻。看他們那風流儒雅酸文假醋的樣子,還以為都是非禮勿言、不知人間有此樂的呆子呢!卻原來也會做那肌膚之親、雲雨之樂。若是把這段戲文用當今白話翻譯過來,一定會讓人觸目驚心的。我們上學那時候,還沒有如今這麼多這麼露骨的民間笑話,同學之間也從不談此類故事,而生理上又已成熟,一天天積澱起的情慾如岩漿奔突的火山,這是大家彼此彼此、心照不宣的。我們的對話至多能達到《西廂》的高度。 
  「你覺得中國古代的成語裡最生動最形象的是哪個?」午飯後端著飯盆回宿舍的路上,愛好古典文學的G發問。 
  「軟玉溫香,」我爽然應答,「玉,白而細,那白而細而軟的玉是什麼?你想想,這比喻多麼貼切!香味居然還有溫度,那是什麼香味?是體香!你看前邊走著的那個,那不是軟玉溫香麼!」 
  我的雅號便由此得名,因此傳揚開來。 
  「我最喜歡的是半推半就,」G另執一端,「半推不是真推,是假裝推,就是以半推為前提為形式而完成真正的目的半就。僅這麼四個字便把少女的羞澀多情與春心萌動的微妙情態描寫得活靈活現,遠勝過外國小說的大半頁形容。你一拉她就過來了,那是沒文化。更有甚之,像外國電影裡演的那種女人抱住男人親得死去活來,那能有什麼意思?女人要是主動了,總覺得乏味,真不如中國古典型的女子含蓄雋永,耐人尋味!」 
  「極是極是,」我一片恭維,「G兄是過來人,夠得上專家了。」 
  「燈下偷睛覷,胸前著肉揣……」林玉插了進來,剛背了兩句,就被G君攔住了,「打住打住,再往下就成金瓶梅了。」 
  二十年倏然而逝,當年咬文嚼字的我們,同步地變成了「過來人」。G君宦海沉浮,在仕途經濟裡聽人爾汝,林玉兄焚膏繼晷,讓粉筆沫染白了鬢角,女同學們搖身一變,成了蘇聯老大媽,班長醉酒獨宿,任聽隔牆的河東獅吼。我呢,一生尋覓著聊齋裡的嬌娜與郭沫若筆下的嬋娟,想給這一腔詩情找個買主,竟又從「過來人」走了回去,回復了天真未鑿的童心。   
  五層樓夏夜(3)   
  蹬蹬蹬一個白影從門縫閃過,閃進對門的臥室裡去了。我知道,該是阮郎上天台了。 
  我走過去,見她剛洗完澡,正對著立櫃的鏡子梳理頭髮。她穿著一件天青色的睡衣,圓口領高高地掩住胸部,長筒裙一直拖到腳跟,是一個毫無形狀的直筒子,有類乎走上祭壇的道長穿的道袍。我從背後一下子摟住了她,我的手感受到她的體型體溫與體質。一陣暈眩是被她推開以後才甦醒的,「不能,現在不能。」她笑著說。她擺好了兩個枕頭,是挨著的,她先在裡邊躺下了,把她的「道袍」掖得緊緊的,連手都伸不進去,不一會兒竟呼呼地睡去了。 
  窗外五層樓高的大葉楊在晚風中沉重地搖曳著,闊大的葉片偶爾撞擊在一起,發出像是接吻的聲響,窗紗的褶皺筆直地垂著,像謝幕時歌女的長裙。日光燈關閉後的餘光維持了很久,像是行將入睡的嬰兒的眼睛,終於閉上了。幽暗的夜色帶著無限的寧靜與溫馨撫摩著屋裡的一切,很快調勻了入睡者的呼吸,漸漸地也熨平了未眠者躁動的心。我側過身去,看著身邊這個傻乎乎的女孩像天使一樣睡著了,開始悟出了什麼叫純潔,什麼叫天真。當一個人的觀念驟然發生了轉換,情緒也會緊跟著進行調整。剛才那種巫山之夢的激情被理性平息下來,我立刻感到了寧靜與平和,看著身邊睡著的無知的孩子,長者的憐愛之心升起了。我擺正身子,試著閉上眼睛,心裡變得豁然開朗,有如明亮的夜空,空中佈滿了閃爍的繁星,那麼清晰、明亮。我靜默在我心的天宇下開始了冥想。 
  竺青確實是個孩子。儘管她今年應該稱作二十歲了,但她沒有過戀愛的經驗,不知道愛情的哪怕最淺顯的內涵。她對老師的愛已經轉為對異性的愛,這一個漸進與轉化的過程因為找不到明確的分界線,她對這轉化的結果毫不吃驚。對眼下的性愛也是本能的自然而然的,膚淺的和不明確的。她一點也不知道她萌生的愛情是否帶有危險性,這剛剛邁出的一步會通向哪裡。她模模糊糊地期待著的肯定是甜果實,但若是個意外的苦果呢?若是由於她涉世不深而導致遇人不淑,給她設下一個溫柔的陷阱呢?到她覺悟的時候也許一切都無法收拾。 
  但是這些,在她純淨如山泉的心地裡根本就不存在,毫無意識。她抱著小包裹在黃昏時來這裡赴約,沒意識到這是一個什麼環境什麼性質的約會嗎?她既然想到一個女人與一個男人要過夜,要同床共枕,竟沒想到要發生什麼非同一般的大事嗎?如果是個玩鬧型的女孩,倒也不足為怪,而她顯然不是,她沒有一點心理準備,她甚至根本沒想到那一層。這是天真呢還是自信?但這不是只有自信和自控就能保障的幽會呀!這種自信必須有一個可靠的基礎,那就是他信,對對方的信賴。她對我的信賴竟達到如此高度,想到這兒,我感動得流下了眼淚。就是這個大女孩的信賴,把我推向了高尚,完成了精神的昇華。 
  守著一個美麗的軀體,看著她起伏有致的身型,我安詳地睡著了。 
  一個大男人與一個二十歲的少女在一個床上度過了三個夜晚而沒有互相佔有,把這事說給誰聽,誰也不會相信。但這是真實的奇跡。 
  第二天醒來,我剛要動,覺得身子被什麼壓住了,睜眼一看,竺青側臥在我身邊,一條圓乎乎的大腿壓在我的腿上,她的頭偎在我的臂彎裡,像個熟睡的嬰兒。幾縷頭髮被汗粘在臉頰上。晨曦在窗欞上徘徊,把玫瑰的顏色塗了她一臉。   
  紅山幽夢(1)   
  我在友人的五層樓上度過了銷聲匿跡的三晝夜。 
  下午,她來告訴我火車票買上了,是明晨的。我興奮得把她緊緊地抱住,抱在小床上躺了好半天。但我不做什麼,我要把我的夢幻留給旅程,留給紅山的神秘居所。 
  火車離開省城越來越遠了,這才使我真正地相信,我們的蜜月旅行,我的生命的最後的青春之旅開始了,不是夢想,是真實。我裝在心裡暖了三年之久的妙人兒,此刻只屬於我自己所有了,我是她的守護神。 
  我們出發,遠走天涯。 
  把昨日的煩惱撕成碎片, 
  雪花般揚出車窗外; 
  從蠶繭的生存裡爬出, 
  自由的大旗在空中抖開。 
  伸出你的手,我的愛, 
  請跟我來! 
  野性的情歌在雲縷裡穿梭, 
  翻飛的歡戀在草尖上徘徊。 
  走出去便是自由, 
  大自然始終敞著胸懷。 
  到天邊去吧,我的愛, 
  請跟我來! 
  這不是一個大款帶著一個小秘,不是一個長官帶著一個下屬。是屈原帶著他的嬋娟,姜夔帶著他的小紅,是兩顆互相尋覓的心互相吸引著,依附在一起,去找它們共有的天空,共同的歸宿。「我生命的一切只為找到它,哪怕付出憂傷的代價!」 
  次晨九時半到紅山,未見友人M君接站,大為失望,背兜提包如牛負重,汗淋如雨。費了周折,由人引導到市少年宮,隔大窗見M君正給一幫小孩們講課,那種認真勁兒頗為好笑。這情景給人帶來的喜悅,究其實,是證實了他確實存在,只要他在,他應許給我的世外樂園就等於兌現了,兌現了我在到來之前為之神往為之迷惑的夢境。M君隔窗見著了我們,立即出來,領我們穿過課堂到裡間小屋,這是他的辦公室。 
  必須用心地描繪一下這間辦公室。因為此後的十七個夜晚我與竺青都是在這裡度過的。 
  我們一走進這座「爬滿青籐的小屋」,就感到一種潛在的神秘的喜悅。敞亮的大窗是整塊玻璃板做成的,可以坐觀街市全景。但無須多慮,一幅比窗子還大的窗簾足以把我們與街市的眼睛隔開。臨窗是兩個並列的辦公桌,其一是少年宮主任,也就是這兒一把手M君的公案。但案子裡並不存放什麼公文,倒是有許多幅影像珍存在裡邊。這一點我們馬上就知道了,因為M君相見少頃就急不可待地打開抽屜拿出來顯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這就是人世間的生活,從古至今,從中到外,鮮莫如是。他的公案對面是個沒人用的桌子,桌上零亂地擺著些茶杯顏料之類,顯示著室主人雜亂無章的個性。屋裡有一個水龍頭和一個下水池,於是這兒便有了生命之泉。我看見之後,即刻想到沐浴和方便都已不成問題了,暗自喜悅不已。我相信,這兒肯定是我與她的世界了,肯定能見著她在這個水池上洗腳、洗頭、洗臂、洗腿的情景。因為在來這裡之前,我不只一次描繪過我對帶她到這兒同居的美妙嚮往,而她並不顯出有什麼不願意,倒是笑著說「別想美事」,那神情無異是一種默許。 
  水池邊有幾盆半死不活的花,看得出它們在主人心目中毫無位置,像是老額吉生養的七八個孩子,養出來該怎麼撫養是不須用心的事。只有一盆文竹長得氣象不凡,沿著牆直爬上高高的屋頂,望之如碧雲繚繞,蔚為大觀。這就是我所謂的「爬滿青籐的小屋」。屋西壁上掛著三張條幅字畫,其一是中央美院胡勃所作《拜石圖》,中間一幅書法「幽鳥相逐,清風與歸」寫得古拙遒勁、老辣沉雄,使這間本應叫作辦公室的小屋頗生雅意。想起來了,這是我在省城隨手送給M君的,不曾想他真的精裱張掛於此,這不但使我有「如逢故人」之感,簡直覺得是賓至如歸了。 
  M君向裡間努了努嘴,那是用膠合板頂天立地隔出的一個小庫房,牆上開了一個木板小門,門邊掛著一尊半圓雕,是希臘眾神之王宙斯。打開小門,裡面幽黑狹小,一看就知道是庫房兼暗室。洗相用的小桌、顯影盤和紅白燈泡,還有一台錄音機和若干錄音帶,靠窗堆著書籍畫冊和捆住的行李,亂七八糟地一古腦兒堆上去,像是要下決心堆上屋頂似的。靠門處是一個打開的沙發床,床上鋪著毛巾被之類。M君所謂的幽館顯然就是這裡。   
  紅山幽夢(2)   
  「我已經跟我們家裡說好了,還是到家裡住去!」M君說。 
  咿咿呀呀的小孩子們被咧著牙怪笑的大眼賊老師哄得放學了,他領著兩位客人往家裡走,我這才知道我因為等竺青放假來晚了些時候,M君住宅的拆遷已經開始,原先說留給我的沒人住的三間房已被M君全家搬進去了。 
  果然如M君在省城時向我描繪的那般這是一個幽僻的鄉村式的院落。小院裡種著一片菜地,葵花細腳零丁地在日光下垂著頭,西紅柿秧子上掛著幾個瘦損不堪的青柿子,一口大缸坐落在籬笆跟前,裡邊放滿了洗衣用的清水。窗前掛兩個鳥籠,圈著一隻虎皮鸚鵡和一隻百靈鳥,孤獨地不時地跳躍一下。一進屋是灶房,兩旁便是住人的房子。 
  M君的夫人已經病了好幾年了,至今呆在家裡將養,據M君說,要不是他傾家蕩產孤注一擲地找醫生全力搶救,這位可憐的嫂夫人早就玉殞香消了。但無論如何,病體支離未老先衰的嫂夫人並沒有因為疾病而改變她爽朗熱情開通賢惠的性情,也許是正因為意識到生命已經不多了,她變得十分豁達。這種美好的婦人之德從一開始對待我們的態度上就表現出來了。上了年歲的婦人,對這一行二人本來是洞若觀火、一目瞭然的,但她仍能依著丈夫的意志,笑臉相迎: 
  「早就說你們要來,怎麼才來呀?收到你的信,M以為你們就出發了呢,到市裡的你們幾個同學那兒都找遍了,沒影兒。你倆就在那屋住吧!」M君的兩個孩子回來了,她向孩子們這樣介紹:「這是你大爺,這是阿姨。」 
  午飯時,M君買了些燒餅夾肉,此地叫作對夾。還有醬和尖椒,M君喜歡吃特辣的,還有半瓶放了半年的白酒,被我一個人喝了進去。我們有了著落,心裡踏實了,快樂的時光從今天開始了,我當然需要酒,需要酒來把積壓過久的熱情點燃,讓它把我與她燒成赤紅的透明的軀體吧!從今天起,我拋掉了一切憂煩,一切干擾,一切壓抑和一路疲勞,去體味生命的安逸、生命的快樂、生命的自由了。 
  我倆果然到東屋午睡,床是橫豎相對的,我多想擠到竺青的床上去,但這是夏天,這是白天,我只能望梅止渴,不敢放肆。這時我才發覺這兒不是理想的樂園,隔牆有耳,自由便受到限制。竺青當然也不很自在,於是一商議,決定還是回碧蘿畫室去住。她自然同意,那種心照不宣的愛慾使我倆神秘地相視而笑。 
  下午起來,M君已去上班,我與竺青到商場去辦第一件事買一個手提包,裡面可以放她隨時可用的物品。既然M君讓我們隨心所欲,我們很自信,今晚,不,今夜,幽暗的洞房便是我們的世界了。 
  朋友來訪,飲至深夜。夜闌客散,只剩下我們兩個。我料定竺青會依舊堅持穿著她那道袍似的睡衣睡覺。那道袍像個麻袋,從頸下一直把腳丫子包住,天衣無縫,害得人不知如何是好。今夜我先把她的睡衣藏了起來,她就合衣而臥不脫衣裳,我只好又還給她。老輩人有句話:「鎖頭,鎖君子不鎖小人。」我曾對這話提出質疑:即使抽屜不上鎖,君子也不會去偷的,而小人就不見得了,所以應當說鎖頭是鎖小人的,怎麼能鎖君子呢?君子還用鎖嗎?老人反駁道,君子見了鎖,知道是不宜開看或動用的,就不動了。小人知道凡是上鎖的地方都是藏有珍貴物品的所在,而這也正是他的慾望所在,一個小小的鎖頭怎麼能擋住小人的暴力呢?故云「鎖君子不鎖小人」。竺青的「道袍」不過一層柔姿紗而已,真的能防範什麼呢?譬如鎖,只是防範君子罷了。 
  夜晚,我和M君應酬完畢,回到碧蘿畫室,拉上了高大寬闊的白窗簾。M君因為酒喝得不少,回到辦公室話多了起來,還把抽屜裡的影集給竺青看,殊不知竺青早已知道了他的故事,並且知道了他的黑色的七月——失戀。 
  八月二日,我在M君陪同下到採訪地,開始做三日採訪。行前把竺青安置在M君家裡。 
  工作餘暇,由友人陪同游馬鞍山。山上蟲唱蝶飛,草木蔥蘢,卻誘人的歸隱之想。山腰上有一新建廟宇式院落,寂靜無人,我凝視著空蕩的門房小屋,真想安置一床,伴山而終。只是那個玉人呢?M君說,把竺青也帶來,山居便不寂寞了。人生一世,得此足矣,勝似那塵紅囂鬧、斗角勾心。   
  紅山幽夢(3)   
  下午參觀小流域,黃昏時回到駐地。一株虯枝縱橫、繁花似錦的樹,在院子的正中央撲散開來,宛如一把大傘,一座可汗的氈賬行宮,蔚為大觀。主持人說,這是合歡樹。聽到這個香艷的名稱,我又懷念起仍在紅山的小竺青,此刻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做什麼呢?她正怔怔地坐在暮色中望穿秋水,等著我的歸來,等一個意外的驚喜吧!我這一生中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為花木牽情,那情調很有些古詩詞的韻致,可惜我連寫詩的時間都沒有,空負了這份情懷。院內有古柳,高接天宇,而柳條修長,直垂地面,一直鋪在地上,如同宮帷的幔帳,如同玲瓏瀟灑的垂簾,如同浴女披拂的長髮。我驚異自然界居然真有這般美好的佈置,上帝兼任了舞台美工。我坐在樹畔照了一張相,覺得自己彷彿坐在合歡帳裡,被天人的秀髮圍攏著、輕拂著,心癢絲絲的。 
  八月五日晨,我們回到紅山。一進屋,果然那個穿白紗裙的女孩在那兒坐著,正寂寞地等我回來。M君不在眼前時,我熱烈地擁抱了她。她問:「你想我嗎?」「想」。我問:「你想我嗎?」她噘著嘴說:「天天想,想死了!」中午在M君家吃了頓午飯,他夫人歡快地烙餅,依然是辣椒蘸醬。我在裡屋的桌上看上一捆中成藥,寫著乙肝靈,心裡格登一下:「乙肝?」我覺得把竺青安置在這兒吃飯是不對的。下午我就帶她回畫室了。 
  竺青聽說我帶她回畫室居住,高興得什麼似的。那間狹小的辦公室是我們的天堂,是只屬於我倆的世界。我們遺世獨立,隔世而居,不會再受塵氛的干擾。我只需要她,她只需要我,此外,我們什麼都可以不要。 
  世界是個永恆的冥頑不靈的石塊,渾渾噩噩地運轉著,不知走了幾萬億年。在它的身上產生過多少生命,又怎樣悄悄地消失,它已經記不得了,太多了,它無暇顧及。人類熙熙攘攘,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並不關心別人在哪裡,在做什麼。此刻,誰也不知道紅山臨街的大玻璃窗內的角落裡有一間小小的洞窟,被我們稱作碧蘿畫室,人們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這間並不起眼的小屋裡所發生的美妙的故事。 
  只有到晚上,我們的這間碧蘿畫室才算清靜下來。少年宮大教室空空蕩蕩,杳無聲息,一片寧寂。夜晚真好! 
  把潔白的大窗簾掛上,掛得嚴嚴實實,左邊用一個圖釘釘上,由喧鬧轉為寧靜的街道便與我們隔離了。日光燈的光華高高地從屋頂傾瀉下來,整個畫室沐浴在一片潔白素雅的氛圍裡。 
  教室的燈是黑著的。把裡屋的小門關上,這個小天地就實實在在屬於我倆了。長長地舒一口氣,自由從肺腑裡奔馳出來,在屋子的空間裡恣意地馳騁翱翔,像無數生著翅膀的小精靈,光著圓乎的小身子上上下下地戲耍,兩個小傢伙撞在了一起,便爆出一串爽朗而愜意的笑聲,我們安享這無盡的歡暢。 
  她給我洗衣服,洗我的汗漬與征塵,洗我的疲勞和不安,用那長流不止的清泉水,用她細密而真誠的愛。出門之後,洗衣服成了她自動去做而且樂於去做的事,我再也不因為髒衣裳而發愁了,因為有她同行,因為有她在身邊。她快快樂樂地做,勤勤快快地洗,她像是梁祝裡的書僮九月或琴心,又像我的戀人,像我的妻子。名份是不值得介意的,名份是制約鄉下人與小市民的騙術,我們才不在乎名份呢!許多人不懂得生命屬於自己只有一次,未來 
  來生是不存在的,把愛埋在心裡扭成異形是殘酷的沒有價值的。為了眾人的一聲稱許,為了世俗意義上的道德規範,他們付出了青春與生命的代價,這是聰明呢還是愚蠢? 
  在人世間走過四十多個風風雨雨的年頭的我,到了這個年齡才算從觀念的枷鎖中擺脫出來,希望找到一個活生生的自我。如今我找見了,真的找見了,找見了我失落的另一半我,這另一半我是在她的身上找到的。彷彿我是為了找她才活到今天的,她也是為了我才來到這個世上,來到我面前的。當我們相遇之後,便立即覺得世界上再沒有可介意的事了。有了對方,什麼都可以不顧。無論什麼場合,什麼環境,都可以旁若無人。在車上相偎,在街上拉手,在眾人中只顧兩個交談,在中午不掛窗簾就敢於擁抱……心中只有對方,別的都不存在了。   
  紅山幽夢(4)   
  她穿著睡衣給我洗衣裳,勤快得像個剛出閣的小媳婦。洗好的衣服晾在庫房暗室的繩子上。 
  「你洗身上吧!」她說。 
  「行!」我立即脫衣服。 
  她到裡屋去迴避。其實用不著她迴避,但小姑娘還是不好意思,是真的,不是裝的。雖然這幾天她一直是讓我抱著睡的,雖然她的身體的每個部位都被我摸過,摸得她心驚肉跳,焦躁不得安寧,她也真願讓我這樣摸著、抱著睡覺;但是我們畢竟還沒有合二為一,沒有像洞房裡的新婚夫婦那樣坦然。雙方的心靈上都被一種觀念遮掩著,不肯給對方毫無顧忌地展示一切。就是說,意識裡仍是戀人,各自都沒有屬於對方,至少不願意承認已完全屬於對方。 
  我們還等什麼呢?等天荒地老?待死後化蝶?既然頭上沒有頃刻落下的刀劍,一紙古舊得發黃的「觀念」就能把我們手腳捆住麼?讓我們回歸原始的天性吧!我在外屋的水池裡擦洗完身子,推開小屋門,給她來了個赤條條,一絲不掛。如同美術學院的學生作業,完完整整地從素描紙上走了下來、走了進去,走出一位古希臘的著名雕塑大衛。男性的體魄標準而勻稱地舒展開來,既不像健美運動員那剝了皮的熏兔一般凸凹怕人,也不像貧瘠的病鬼那麼瘦骨支離,這是一副生得勻稱的男子身材。觸目驚心的是那赤者的身軀中間,赫然呈現的一片濃重墨色,被原始部落崇拜的圖騰正在無數彎曲的蓬草中莊嚴地靜穆著,像是熟睡的嬰兒、酣眠的小鳥,看去沒有一點邪念。這本是一副立體的素描,活動的雕像,卻不料在小姑娘毫無戒備的情形下突然出現,使她觸目驚心,驚叫了一聲之後,竟如受了污辱似地伏在沙發床上哭了。 
  我這才知道,我在時空隧道的程序設置上犯了個錯誤,我進入了一個她沒有走進或不敢走進的史前世紀。不得已,我只好重返現實。我不再指望她能同我一樣裸身相向,如人類之初的亞當與夏娃一樣。可惡的伊甸園的禁果,它讓人懂得羞恥,從此人類便失去了淳樸和天真,失去了身體面對的機緣。 
  我們的碧蘿畫室很有點兒徐志摩《石虎胡同七號》的意味。抒情詩人何以把一個住址作為詩歌的題目,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不管怎樣,他所描述的意境卻與我們眼下體驗到的何其相似乃爾: 
  善笑的籐娘,袒酥懷任團團的柿掌綢繆, 
  百尺的槐翁,在微風中俯身將棠姑抱摟, 
  小雀兒新制的求婚艷曲,在媚唱無休 
  我們的小庭院蕩漾著無限溫柔。 
  在動了情愛的詩人眼裡,一切都是情愛的徵兆,一切都是性愛的挑逗。我們的這個小小的王國,也在時時處處向我倆發出這樣的誘惑。 
  一九八八年八月七日,星期日。這是我們旅行中最快樂的一天,也是我生命中最值得紀念的日子。這是由詩、歌、畫、酒與愛組成的交響曲,是安逸、靜謐、輕鬆、舒暢和熱情編織而成的夢境。今天少年宮休息,不再有學生上課,不再有老師上班,M君也必是在家中睡大覺,而我的公事和應酬也似乎該告一段落了。這樣的一天,我只想一心一意地陪伴我心愛的姑娘,陪伴這個已被我冷落多日的可愛的姑娘。早晨我們慵懶地起床,我大模大樣地去廁所,回來後看小姑娘洗臉梳頭、化妝。她穿著粉色紗裙,露著圓圓的臂膀,對著鏡子打眼影,我湊了過去。「別看!」她忸怩地說,我笑著裝著走開了。洗漱之後,一起甜蜜地去吃早點,採購著對於我們來說足夠豐盛的食物。今天我倆要像模像樣地過一天日子。我自有朋友送的兩個半瓶白酒,給竺青呢,買了一瓶香檳酒。 
  回到屋裡,她開始畫扇面。這個扇面畫了好幾次了,真難畫完,在我的催促下,今天是務必要完成了。人物已完,竺青讓我畫背景的籐蘿,我不管。這幅畫非得她獨立完成不可。我說扇子背面的題詩是我的事。她只好自己畫起來。只有仕女的五官是我幫助畫的,其餘都由她自己來完成,很是不錯。籐蘿下的少女閒適地坐在籐椅上小憩,弓起的腿形成優美的造型,瀟灑舒展,同時又有意無意地洋溢著情竇初開的挑逗,那慵懶的態度,微呈的酥胸和裸露的皓腕,都顯示出春的悃倦與愛的渴求。她畫畫的時候,無所事事的我,湊過去摸她的手,她的臂,一會兒又讓她站起來,我坐在椅子上把她攬在腿上抱在懷裡。「這能畫嗎?」她嗔道。   
  紅山幽夢(5)   
  午餐開始了,我一杯又一杯地喝著,有「紅酥手」為我斟酒,有明眸皓齒投我以盈盈的眼波和美妙的笑靨,我今生居然有此幸運!我最愛看她笑著時露出的兩排齊齊的牙齒,她的嘴唇很潤,笑起來口形真美,像是掛歷上印的美人的嘴唇似的,很是高貴考究。所不同的只是掛歷上的美人過於妖艷,帶著明顯的放縱挑逗;而竺青的笑,形狀很美,卻帶著孩子的天真稚氣,是純潔的無邪的。我當然喜歡後者。妖艷的人有的是,稚氣的黃花閨女卻是鳳毛麟角、不可多得的,竺青的可愛就在這裡。這是我真誠地戀著她的惟一原因。有這樣的妙人兒在身邊斟酒,有這樣清純的笑聲繞在耳邊,有這樣沒有干擾的小天地屬於我們自己,有這樣從容的時間,從容的氛圍,還有那纖纖素手畫出的扇面……我沉醉了,不只是因為酒,而是人,是情,是命運。說不完的情話,雙方剖白著自己的心靈,捧獻著赤誠的心。我們多想永遠地像這樣、像今天、像此時此刻一樣地生活在一起,我會像愛自己的女孩兒一樣愛撫她,她會像侍奉長輩一樣關懷我,雙方都願意奉獻,不講究索取,奉獻便是快樂,而奉獻的結果只能獲得對方更慷慨更熾烈的贈予!要是能夠,我一定帶著她遠走天涯,只要有個茅棚草舍,只要放得下一張床,我倆吃糠咽菜也覺得幸福!愛是精神的,心靈的,不是物質的,我這才認識到這個真理。這真理不管別人信不信,反正我信。 
  午飯後我出去辦事,回來的時候,我沒有直接回去,我到臨街的大窗戶上想看看她正做什麼。她孤零零的一個人,穿著紗衫子坐在M君的桌前,好像在玩橡皮泥,桌上已經擺了許多成品,看不清捏的是什麼。她很投入,一點也沒注意到窗外的人。我悄悄走進大門,用鑰匙不出聲響地把小木屋的門打開一條縫,並不進去,聽她嘴裡咕噥著什麼: 
  「這是爸爸。這是媽媽。這是新娘。迎親的來啦,新娘該上轎啦。吹喇叭的,吹鎖吶的,別一個勁地吹啦,沒看見我媽都哭了嗎?媽媽別哭,我還回來呢,我會回來看你的……」 
  聲音很慢,一會兒冒出一句。她在做什麼呢?我把門縫推大一些,不料這自製的三合板木框門吱扭地發出聲響,她驚慌地回頭一看,趕緊拉開抽屜,把橡皮泥人兒嘩啦都收到了裡面。 
  「回來也不出聲,嚇人一跳!」 
  「我聽見你在屋裡自言自語,你做什麼呢?」 
  「沒做什麼。」她的臉緋紅了。 
  「我都看見了,捏小人兒?」 
  「不對。」 
  我就要去開抽屜,她擋住不讓,兩隻胳膊圍住我的頸項,頭斜靠在我的肩上,顯得格外動情,是我們以往擁抱中所沒有過的。說不清不同在哪裡,但能感覺得到。 
  「看我給你買什麼回來了,全是好吃的。」我把提兜打開,一樣樣地擺出來。最後打開了一包紅燭。 
  「買紅燭做什麼?」 
  「咱們開個燭光晚會。挺有情調吧!」 
  她顯得十分興奮,開始擺佈這些東西,臉上洋溢著無比的喜悅。黃昏來臨了,我們點上蠟燭,面對面地坐著,說著,享用著,不一會兒,她又坐到我身邊來了。 
  「能看看你捏的是什麼嗎?」我認真地問。 
  她認真地想了想,終於站起來拉開抽屜,把它們拿出來,擺好。我奇怪地問,這是什麼?她說,這是耗子娶親呀,我們老家過年的時候,我見有人捏過,我捏得不好。 
  「你怎麼想起捏這個呢?」 
  「……」 
  「你剛才怎麼不讓我看呢?」 
  「……」 
  她什麼也不回答,倒在了我的肩上。 
  紅山之夜降臨。薄紗般的白窗簾雖然把闊大的玻璃窗遮得嚴嚴實實,但那徹夜不熄的路燈仍把屋子映得十分清晰。我們很願意把路燈的光理解為月光,我們享受著「月光」的溫柔與靜謐。沿著牆壁攀緣到屋頂又由屋頂的這端延伸到那端的文竹,纏繞在一起,像戀人交互摟抱的身體,繾綣得死去活來,在月光的映照下,它們被掩映得如同一片綠雲,時隱時現,有如巫山雲雨。水池裡有節奏的滴水聲,給靜寂的小屋平添了音樂般的清泠韻致,讓人想起了古代宮廷裡的夜漏。這聲音把平和的靜夜變得生動,又把奔突的心緒化為平和。   
  紅山幽夢(6)   
  今夜,她沒再穿那件從脖子到腳都能裹住的睡衣。好像她認定了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日子是她自己定的。沒有鼓樂笙歌,沒有娶親的和送親的。那些橡皮泥制做的小耗子們靜靜地立在辦公桌上,只有竺青能聽見它們的喧鬧。月光是竺青帶來的惟一的伴娘,它幫她在眼影上塗上紫羅蘭,在嘴唇上塗上冷色調的玫瑰,在頸和胸上敷粉,在胯與腿上鑲上銀邊似的輪廓光,以誇張它的優美曲線,又用蓓蕾的花色染遍了她的香肌,而後再加上柔光鏡頭,使她整個地埋入迷離的夢幻之中。月光彷彿也受到她的胴體美的感染,一次次地由上而下又由下而上地撫摩她,親吻她,吻遍了她的週身,在處子特有的膚香中迷醉。 
  星光下,一枝白蓮倒了。太陽升起來,金盞花盛滿了晨曦。 
  我們在紅山市逗留了十七天,我們捨不得這個世外桃源,但我們必需走了,我們要去竺青的老家,去看看黃金海岸南戴河。   
  戴河行(1)   
  抖落路上的征塵,一對流浪的鳥兒總算找到一個可供棲息的巢。昌黎,這就是我們此行要尋覓的最終的樂土,我們的快樂老家。站台上的每一條欄板上都印著這兩個字,這是被這個二十歲的姑娘念叨了一年,被她的母親念叨一輩子的她們的出生地,而此刻,我倆已實實在在地站到它的地面上了。嚮往,在一瞬間變為真實。 
  我們走出車站,站前滿是賣水果的小攤,葡萄好大好大,黑亮黑亮的,彷彿童話的世界。竺青告訴我,那叫巨豐。我不但沒吃過也沒見過。還有桃,白裡透紅,水靈靈,飽滿新鮮,看了讓人想摸。昌黎是瓜果之鄉,我聽竺青說過,沒想到一下車,它們就用這麼璀璨的五光十色向外鄉人炫耀。穿過並不寬敞而人群熙攘的街道,我們背著包,提著好幾盒捆在一起的天津桂發祥麻花,去找昌黎縣五金公司。竺青的表哥在那裡工作。到了這地盤,竺青儼然是主人了,她給我帶路,我聽她指揮。 
  「吃飯了嗎?」有人操這種標準的老坦兒口音說這句話,我倆笑了起來,待到滿街是坦兒味時,我漸漸品出了一種親切得體的人情趣味。「忒好啊!」忒,元曲中才有的古字,講究! 
  中午我們已坐進了竺青表哥雲良的家裡。雲良短粗墩實的個子,復轉軍人,見過世面。我們在這裡住了兩天,就轉移到鄉下竺青的姨母、雲良的父親家裡。雲良的妹妹白靜是個從髮型到身材十足男性化的少女,跟竺青很快相熟。下雨天沒事可做,我們三個人躺在一盤大炕上聊天講故事,稱得上是「心無掛礙」了。 
  這期間我們又去了一趟叫作「崖(音『捏』)上」的村落,去探望竺青的姨姥姥,並在那兒住了兩天。 
  這是一個真正的河北農家院落。院牆是土坯、石塊與碎磚胡亂堆砌而成的,還有些長短不一、或粗或細的木桿子疏密有致地補著空缺,高粱玉米秸子斜立著,充實著木桿子的疏漏。幾根橫橫豎豎的桿子搭起一個有陰涼的簡易馬廄,從籬笆的縫隙裡能看見自家綠盈盈的菜園子。院中央堆著已經曬乾了的玉米棒子,黃得耀眼,女人和有閒的男人坐在小板凳上擰著玉米棒脫粒。青磚牆勾著水泥的磚縫,半人高的石頭地基也勾出不規則的多邊形圖案,看去像是舞台上唱河北梆子用的佈景。牆上掛著籠屜、秫秸蓋簾,牆根蹲著水缸、欹著菜板,石板上擺著背簍。挺寬的窗台上擺著一兩個銹漏底的臉盆栽種的死不了花與指甲花。一隻梯子永遠靠在屋簷下,蹬著它可以上到屋頂,屋頂如院落一樣曬著秋收的穀物。兩棵並生的椿樹從秫秸側畔扶搖而上,枝葉紛披地把房舍與院落擁抱在懷裡,驕傲地炫耀著盛夏有過的繁榮。竺青很在行地向我介紹說,這就是香椿。要是你在春天來這裡,能吃上新鮮的椿芽子。你在塞外吃的塑料袋裝的香椿,那是鹹菜,與春初現從樹上摘下的嫩芽沒法比,用它炒雞蛋有股清香味兒,才叫好吃呢! 
  晚飯跟她鄉下表兄喝了不少燒酒,頗有些醉意了,收桌時天色尚早,不便去睡。竺青善解人意地建議到房頂去納涼。表兄也表示是個好主意。竺青抱著我的胳膊出門去。 
  房頂很平坦,很光潔,歸攏了的農作物給我們讓出了很大的空間。我們把茶壺也端上來,邊喝邊拉家常。多數是我這個外鄉人城裡人提一些無知而好奇的話題,由她表兄作答,以免去相對無言的尷尬。而本分的男主人卻沒有尷尬的感覺,堅持著傳統的禮儀生陪著,不給我與竺青獨處的時間。竺青見我不會盤腿,坐得很累,就過來與我背靠背,以便給我些支持。男主人若是能看出些什麼來,應當知趣地找個托辭下房去,但這位農家表哥太憨厚了,一定認為多心是不禮貌的,依舊坦然地陪坐著。 
  一輪碩大無朋的月亮驀地從大椿樹後爬上來,渾圓的大臉漲得通紅。 
  「老師,看,紅月亮!」竺青叫道。 
  真是紅月亮,真的有紅月亮,我也驚呼起來。幾天前在紅山M君家,他講自己的故事時引用了一首《紅月亮》的流行歌曲,我只以為「紅月亮」一詞是故作浪漫的情歌作者杜撰出來的,不料幾天之後在這裡得到了印證,我和竺青都會心地笑了。農家表哥當然不知道月亮有什麼值得好笑。   
  戴河行(2)   
  紅月亮從樹後升到了我們面前,像一面古老的銅鏡。 
  「鏡子裡是能照人的,要是把背靠背的咱倆都照進去了,此刻你爸你媽也在看這個月亮,咱倆不就漏餡啦!」 
  竺青聽了我這浪漫的想像,笑彎了腰,差點把我閃倒。 
  「那咱就狡辯說,那銅鏡都幾千萬年了,老化了,成了變形的哈哈鏡,實際上我們不像你們看到的那麼親熱!」她說。 
  「實際上比他們看到的要嚴重得多吧!」我小聲說。 
  她回過臂彎來在我肋骨上狠狠擰了一把,疼得我差點叫出聲來。 
  紅月亮冉冉上升,臉上的紅暈開始退潮,亮度增長,銀輝遍撒開來。先前幽暗的景物漸次清晰起來。我努力地從四圍搜尋著白天的記憶:那該是通向池塘的小路吧。路旁的雜草蓬蓬勃勃地簇擁著,在沒有足跡的範圍裡噴射著最大限度的自由。池塘裡有高低穿鑿的水草,不知蜻蜓是否已在它們的尖頂上安眠。我們從池塘裡採來的菱角已在家裡煮熟下酒了,這田園情趣只在古詩詞裡讀到過,今天卻真的體驗了一回。夜色中蒼莽幽暗的樹林遠遠地在那兒靜默,暗地裡繼續它的繁衍。它們彷彿嗅到了林莽中的各類生命在秋八月求偶的氣息,也便覺到了血管裡的熱流在奔湧,勃然昂起綠色的長髮,把濕漉漉的激情撒向草叢、花朵與池塘。 
  其實,我什麼也沒有看到,別指望借助朦朧的月色能看到多遠。眼睛看不到的事物卻可以體察,我的背脊感觸著少女的肌膚與體溫,這可是此言不虛的實在。 
  崖下有個叫新集的地方,是個集貿市場。起了個早,在她姨表哥的帶領下我們去趕集。我當時在日記中如此記載:「晨起往之,曉日如霓。時為盛暑,伊人著絳紗裙,年可二二,體態婀娜,雙蕾漲滿,令人不敢久視。朝陽一抹,霞裳粉面同暉,依稀眇姑射之仙鬟,足堪迷醉。」我趕緊用相機把她拍了下來。到了新集,果然一片繁榮的農家氣象,地攤貨架,百物雜陳,竺青去買幾斤豬肉,又蹲在地上擠在二狗、三妞之間看發卡、手絹、小圓鏡或牛角梳,也被我拍照下來。趕集歸來,做一頓實惠豐盛的午餐,從村裡的小賣店提瓶白酒,便皆大歡喜了。姨姥家的南邊有兩間廢屋,不知是誰家的,磚瓦房,窗戶俱損而窗框尚在,很像是《聊齋》裡寫的狐仙借住的廢園。竺青陪我在那兒踟躇良久,真想打探一下廢屋主人是誰,我倆收拾收拾住在裡邊,如陶潛般去過歸隱田園的生活。我們不圖榮華富貴,不想在城市的囂塵中辛苦鑽營,只要有竺青陪同,粗茶淡飯,撰寫《聊齋》,也算不虛此生呢!有《沁園春》一首為證: 
  雞啄疏籬,雀噪香椿,黍泛金黃。到園田栽菜,風拂菱角;新集割肉,日照霓裳。皓月東昇,夜清如水,屋頂相依共納涼。對農父,有桑麻入話,此樂未央。算聊齋大約在此鄉。有小姑炊火,平添淳味;村頭沽酒,也可飛觴。秋種黃花,春耕燕子,陌上歸來踏夕陽。問姨母,有書生在此,肯賃空房? 
  雲良的使命完成了。兩天後,我們由表哥的親友陪同遊玩戴河,這是我第一次撲進大海,完成了最初的也許是最後的對海的認識和記憶。 
  海是如此的開闊、博大、深沉、含蓄。所有的讚美詞在這個真實面前都顯得空乏而不著邊際。厚實的波浪湧起來,在逆光中像一塊半透明的田黃或是瑪瑙,至少像我所熟悉的巴林凍石,只是比它們大得多,質地純淨得多,並且生動鮮活得多。由近及遠,水色由田黃轉幻為紫羅蘭,向群青色遞近,終於融化為藍天的色彩。只是天是輕飄的。而海是沉重的。天宇浩渺,令人想到無窮、無極與無限,想到無始無終,想到生命的短暫,想到宇宙的永恆。 
  我們租了兩個氣墊,換上泳裝下水。剛一沾上水花,我們的心情便像中了魔法似的即刻化為歡暢,所有的煩惱蕩然無存,甚至連性格都好像被誰偷換了,忘了我是誰,我多大年紀,忘記了我和誰在一起,甚至忘記了禮儀。除了游泳衣所能蓋住的部位之外,大家可以說是裸身相向了。 
  大海這個特殊環境,讓人們在不知不覺中丟開了虛偽與做作,人性復歸,把自己的原本驕傲地昭示給別人,同時又坦蕩地欣賞著異性。   
  戴河行(3)   
  竺青在氣墊上瞎折騰,找不著平衡,幾次翻身落水。我把竺青扶上氣墊,自己也爬了上去,我覺得我倆在光天化日下上了床海洋裡的水床。就在我的手搭在她背上的一刻,被人拍攝下來。我聲稱我在B市二里半的池塘裡跟別人學過游泳,我來表演一下,我憋足一口氣,打算從氣墊底下的此端游到彼端,我覺得已經游過去了,一抬頭,頭仍觸在氣墊的底下,等嚇慌了的竺青把我拉出來時,我已經喝下兩三口又鹹又澀的海水了。再等一等,一個大浪擊來,在竺青後背上濺起一片雪浪花,氣墊上臥成美人魚狀的竺青驚叫著張大了嘴,快門及時按下,這就是我家臥室至今懸掛的竺青泳裝照。臨從省城出發的時候,我因知道要去海邊,特意從人體攝影畫冊上記下許多造型構圖,我讓竺青在海灘上擺出這樣那樣的艷影瑰姿,這些照片真是太精彩了,不但記下了她永遠不可能再有的姿色,也記下了我們永遠無法忘記的這段戀情。我無法斷定,這些美麗的照片在我們將來重新讀到它的時候,是驕傲還是傷心,是慶幸還是遺憾。 
  如果上帝只允許我在我的一生中找出一天命名為歡樂,我會說,是的,今天! 
  我有點兒累,跟他們打了招呼,就獨自躺在海灘上,用心靈去感受大海與天空。 
  噢,大海,自由的元素! 
  你炫耀著博大,展示著驕傲。在你無聲的嘲笑中,我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多少年來,我和紅塵中的小人們混跡雜存,煞費苦心地追求著蠶繭中的生存,到處是羅網、陷阱、欺騙、黑夜的迷惘與夢魘的恐怖,被囚禁的心靈找不到一縷陽光和空氣,在喚不醒的昏聵與冥頑中麻木僵死。是誰派來的這個女孩,她用天真與純潔牽引著我,來到你的懷抱,她用她的一笑完成了對我的開悟,她用大海洗淨我眼裡的雲翳,讓我重見宇宙的清新,重新思考人生的意義。我的甦醒了的企盼,貪婪地吸吮著愛,吸吮著自由與解脫,吸吮著人生的真諦與要義。我像海鷗一樣毫無遮攔地在海面上、天宇裡飛翔,大口地呼吸著空靈、靜穆、歡暢和永恆。 
  要是能把這種感覺保持到永遠,該多好! 
  竺青在我視線中的不遠處,撿拾著海浪沖擊時留下的什麼,那動作遠望去真像個孩子,很認真,很投入。她直起腰來向我招手,我跑過去,她像撿到珠寶一樣向我展示她的收穫。我一看,不由得驚歎起來,豈止是孩子,連大人都會由衷地喜歡的。那是些小蟹、貝殼和海螺。小蟹雖小,一應俱全,像藝人的微雕,並且是活的,讓人不可思議。我去找來一個塑料袋,把它們珍惜地裝了進去。好心的竺青還往裡面捧了些海水:「小螃蟹還活著呢!」 
  這天我寫了一首詞《金縷曲·黃金海岸紀游》: 
  湧去濤聲遠。伴鷗朋,飛來天外,魂銷海岸。柳毅心隨雲縷逸,鮫人笑共波花燦。把煩憂、揮手擲芸芸,脫羈絆。幸許過伊甸。忘時空,歸真返樸,裸身直面。小蟹喜能摸四五,芳姿恨不拍千萬。諒歸來,至死不相忘,海之戀。 
  又回到村裡,家裡只留下我倆和八十高齡的姥姥,還有個小兒,是個尚不懂事的孩子,我當著他的面吻一下竺青的臉頰,小孩子只是笑笑,覺得好玩,並不驚訝,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而在有著八十年人生閱歷的姥姥眼裡,我們的關係是瞞不過的,雖然她並沒有看見我們接吻。 
  「鬍子又長出來了,去刮一刮。」竺青說。 
  她怕我顯老,抑或怕我扎她,總之,這件事我是得聽話的。我手拿個小圓鏡在門口的亮處刮鬍子,竺青走過來說:「看這兒,看這兒,我替你刮吧!」這當然好,我肅立著聽任她的擺佈。這麼面對面地站著,我的兩隻手又閒著沒事,不由自主地摟上她的腰。她扭動了一下,嗔怪地示意「姥姥能看見」。我消停了,靜享著愛人的服務。 
  「你的老師真是好命的,得了學生的濟呢!」竺青替我刮完鬍子,我們回屋陪姥姥坐著時,姥姥說。這話在我聽來,絕無諷刺意味,完全是祝福性的中聽的好話。姥姥又嘟噥了一些什麼,唐山話,我們聽不太懂,有一句聽清了,「老夫少妻,早晚還是別人地(的)!」我嚇了一跳。倒不是因為老人家說了句再平常不過的真理,而是她何以引出這個話題。僅是因為學生給老師刮鬍子這個細節嗎?不,即使沒有這個行為,單憑女學生帶男老師回鄉旅遊這個舉動,姥姥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我們自以為遮掩得很成功,究竟逃不脫老一輩的法眼。   
  戴河行(4)   
  吃完晚飯,我們說出去遛遛彎,看看大海日落。姥姥家離海邊很近,走到那裡一點也不覺得累。 
  黃昏了,落日鎔金,海水蕩漾著耀眼的橙黃,如同穿上晚禮服的貴婦,高傲中隱含著神秘。海波如同款動著的金絲絨,舒緩而華貴。它們在等待暮色降臨,在人們看不見什麼的時候進入激情的夢。 
  我們漫步著,她挽著我的臂,小鳥依人地靠在我身上,絮語著。我們也像海水一樣在等待夜幕的遮掩嗎? 
  黃昏的海很安靜。想是白天被遊人的喧囂折騰累了,此刻總算鬆弛下來,緩慢地偶爾推過一個寬闊的海浪,「撲通」散去了,像倦怠的老人的眼睛。不知不覺中,夜已來臨。 
  「你要是在海邊受孕,有可能生個龍女。」我說。 
  「我可不要龍女,怪嚇人的!」竺青說:「別瞎說了。這麼靜,大海萬一能聽見咱們說的話呢! 
  「你知道張羽煮海的故事嗎?龍女要是動了真情,龍王都攔不住呢?你瞧」我指著黑沉沉的大海,「海水裂了,裂開一條路,邀咱們去做客。聽說海底有一種魚像人,叫鮫人,會哭,哭出的眼淚化成珍珠,我去要一些串起來給你當項鏈」 
  「謝謝啦,你要是被鮫人愛上就不回來啦!那時候就該我煮海啦!」 
  蚊子咬了她三個大包。我心疼地替她撫摸著,揉著,她卻說:「這我也願意呀,蚊子要咬,不是咬你就是咬我,已經咬了我,就不會再咬你了。我真是太愛你了,我都弄不清因為什麼?」陷入情網的少女歎息說。 
  我站在她的身後,把她緊緊攬在懷抱裡,撫著她的胸,她的腹,一切是那麼溫柔,溫柔得讓人難受。她的頭仰在我肩上,側過臉來接受我的親吻。 
  「愛是不需要理由的,」我很自信地說:「我不是說我有多麼偉大,我的一生與偉大從不搭界。我是個平常人,但我嚮往靈魂的交合。找個女人做老婆,平平淡淡過一輩子,這我也能做到,但是沒有愛情的家庭有什麼意義呢?我想找個真正理解我的人,找個以我為驕傲而不單是憐憫我的人,找個紅粉知己,即使她跟我一樣平庸。她能用她的心靈理解我的心靈,不用解釋甚至不用對話就可以溝通。雙方不會挑剔對方的任何缺點。如果站在有這些缺點一方的立場上去想一想,就會弄明白這些缺點的成因,而後就完全理解了,全都可以原諒了,甚至包括錯誤。靈魂之交,靈魂之愛,是心照不宣的,是理解、是奉獻、是知心、是知音、是共鳴、是和弦、是海誓山盟、是同生共死。它能愛到海枯石爛,即使對方背叛了愛情,自己也無怨無悔,一愛如前。」 
  說到這裡,我好像想到什麼,或者預感到什麼,動情地說:「我想也沒想到今生能遇到你,你這麼個能賞識我理解我的人。你的心眼純淨得如藍天、如大海、如山泉、如秋月之光、如鑽石一樣沒有一點雜質。我是個什麼?既無成就,也無財產,論年齡可以當你的父親,我有什麼資格得到你的愛、你的身體?但是我得到了。不是前世因緣,就是我們都動了真情。為了這份情,我可以拋棄一切,甚至是生命。在我的人生裡,不可能再有另一個竺青了,不可能再有你這麼純潔而又賢淑的女人了。有一天,無論什麼原因你離開了我,都將意味著我的生命完結。」 
  她害怕地慌忙轉過身來,用手摀住我的嘴,可我還是掙扎著從她的指縫中把話說完,「那時候,即使我不想死,我怕我做不到啊!」 
  船,像破碎的船板,被海浪拋向岸邊。海灘邊的懸崖上有一間空了的房子,不知是做什麼用的,半間屋的地基已被淘空,土牆上用白灰刷著「此牆危險」四個大字。夜的海令人不安,深沉中似乎埋藏著不測,如同命運之不可知。「咱們回去吧,我有些害怕。」竺青說。是的,我也有些害怕。     
  第五章 方外樓   
  黃葉村(1)   
  在一九八九年不平靜的煙塵裡,我帶著竺青飛回H市。下了飛機,扛著行李回到她父母家時,已是萬家燈火了。她的父母親一點也沒想到我們突然回來,但不管怎麼說,孩子回家總是件高興的事。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睡在我身邊的竺青的父親以及另屋的母親、弟弟都照例上班,他們放心地把我倆鎖在了屋裡。這時候,竺青只穿著乳罩和黑絲的三角褲衩跑到我屋來,鑽到我被窩裡說跟我「黏乎黏乎」(方言,親熱的意思),可把我嚇壞了。這當然是樂不得的事,但我怕她父母突然回來,推她趕緊回去。剛才她一進屋的一剎那,一個濃纖得中、修短合度的女體讓我驚呆了,這麼勻稱完美的身材,我只在人體畫冊和休閒時裝圖片上見過,而當這麼個活生生的真人出現在眼前時,幾乎不敢信以為真,不敢相信這就是竺青。雖然只一瞬間,這個形體讓我記了一輩子。這是我記憶中她的最完美的一瞬。 
  京都求發展的黃粱夢雲散煙空。我的所謂事業前程被命運無情地劃了個句號。我萬念俱灰,知道此生不可能再有作為,反倒心平氣和了。我把工作關係交給了事先聯繫好的省文史研究館,當了個分管業務的辦公室主任,開始了百無聊賴的工作和生活。 
  我到文史館的最大也是惟一的收穫是弄到了一套兩室無廳的樓房。我隻身搬了進去,置辦了一些簡陋而必需的用品,開始了無拘無束的自在生活。這是件大事,我告訴了竺青,但沒說清具體房號。我沒打算讓她這麼快地出現在我的單身宿舍裡,因為左右鄰居都是本單位的人。 
  「我去你那兒看看。」她喜形於色地說。 
  「都還沒收拾好呢!還沒起伙,我每天用電爐子煮掛面。」我說。 
  「我跟你去煮掛面。」標準的孩子脾氣,那麼執拗,讓人沒法不感動。 
  「明後天吧!」我支吾道。 
  我正在屋裡弄著什麼,有人敲門,一看,居然是她竺青。 
  「你怎麼找來的?」我很驚訝。 
  「朋友告訴我的,他說了個大概位置,我問來的。」她顯得很興奮,很得意。 
  我知道,她真的離不開我了,哪怕是幾天。就這樣,我們在這套被我命名為「黃葉村」的屋子裡開始了兩人世界的生活。一開始,她並沒有住在這裡,她每天來幫我幹些可幹的事,後來朋友幫我做起了大案子,糊了牆,開始了書畫裝裱的營生,她就有理由跟家裡打招呼了:「裱畫很忙,晚了今天就不回來了。我在小屋睡。」小屋和大屋都有一個單人床,這話是說得過去的。 
  文史館館長孔君,是舊人員,民主黨派,山東人,解放前在燕京大學學文學,喜好詩詞古文,據說還寫過劇本長篇。解放後在文化局當過副局長。因政治舊賬坐過監獄,這倒讓他躲過了「文革」揪斗的災難。孔君為開展文史研究工作,禮賢下士,走訪名流,組織起一支書畫研究員隊伍,又著手創建旨在創研舊體詩詞的穹廬詩社,他是會長。通過他,我又認識了孫君,並在業餘又多出個行當某氣功雜誌副主編。我從段落刪節、換標題、標字號字體、劃版,一直到四封設計、題圖尾花都能包攬,是個難得的專業技工,就這樣,辦刊生涯開始了。竺青在我身邊,有許多她能做的事我都推給了她。她漸漸學會了數字、劃版、配圖,減輕我不少擔子。幾期之後版權頁上就出現了美編竺青的名字,她和我一樣,是在這家雙月刊雜誌按月領工資的人了。這一來,竺青可以向家裡聲稱她在雜誌社有了工作,忙時不回家就成了情理所然。 
  我的這個黃葉村因為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家庭,有著所有人家都不具備的自由度,於是成了朋友聚會的文化沙龍。我對這種散淡放逸的生活很得意,有《水調歌頭》為證: 
  棲處名黃葉,又一蒲松齡。日日神遊物外,敝履視功名。朝看前村煙起,暮詠斜陽餘韻,星月共為盟。夜永人無寐,聽雨到天明。人世事,吾倦矣,妄念平。不如一床一案,潦倒度餘生。總角小鬢侍墨,狡獪狸奴解語,狐夢會嬰寧。返樸歸原始,生滅賴天成。 
  有朋友看了我的這首詞,讀懂了我消沉散漫的精神狀態,和了一首,其詞曰:   
  黃葉村(2)   
  覓句凋華發,顧曲憶韶齡。一篇聊齋傳世,不朽豈徒名?歷盡人間坎坷,嘗遍塵寰苦澀,甘與鬼狐盟!聽雨吟黃葉,心上一燈明。詢莊叟,詰干寶,問屈平。由來文壇佳構,多自難中生。細研案頭朱墨,好續蒲翁異史,癡笑畫嬰寧。小試出端緒,大器晚堪成。 
  我消極避世的生活志趣,不可能因為這樣好心的勸勉就昂揚起來。我也曾努力過,追求過,奮鬥過,但我的氣質性格與時代不可能合拍,「知其不可而安之若素」,我只能返樸歸真,過這般日子了。在懶散而自由的黃葉村裡,我迎來了一九九一年元旦。 
  這是那天的日記: 
  在自由的游曳中,在無著落的散漫中,在不知未來的渺茫中,我孤獨地在黃葉村寫完一九九零年最後一頁的日記,孤棲著,驀地一九九一出現在生命中。我惶顧,那深刻地印在生命史上的一九九零已消散得了無痕跡。新一年的早晨就是在這樣的靜謐與冷漠中到來的,多寧靜的元旦。「相見亦無事,不來忽憶君」,正想著竺青來了,是如約而來的,是她那天走時留言說的。小助手、小書僮,來了,多好!「我幫你做點兒什麼?」她問。「給封底描個小狐狸,把封面色樣描黑底色,做午飯。」我說。果然,一切都令人滿意地出現了。「把衣服疊起來。」那是前天洗的,晾的,一轉眼就整齊地歸位,如同中了魔法。所有能想到的活都幹完了,我們開始吃午飯,慶賀元旦。只有我倆,打開一瓶色酒,是給她的,一醉方休,小酒友。下午就這樣過著,正要醉時,孫君來了,又是氣功雜誌的事。小書僮喝多了,躺在大屋裡,給她蓋上被子睡了。一會兒孫君的老伴來訪,又喝了一會兒,都喝多了。竺青起來,水已燒熱,她去洗澡。我帶著酒意推開浴室的門,一個被驚嚇了的裸女趕緊扭過身去,一看是我,才放下心來:「孫老師走啦?」「都走啦!」我注目著緊繃繃的青春人體,走過來要抱她,她說:「你還穿著衣服呢,會弄濕的!」 
  這是我收到的第一個新年祝福。 
  竺青不是每天都能來的,她有這屋的鑰匙,我不在的時候她若來過,總要給我留個字條。我把這些字條很珍愛地保留著,保留至今。「滑老師:天色已晚,我先回去,明早再來。你如醉歸沒吃飯,睡前衝杯牛奶。」「滑老師:飯菜在鍋裡。請照看牆上的畫,謝謝。晚安。竺青。」我也留下條子:「青,你幹了一天,真不容易。」「沒想到你今天來。」「沒法送你了。」讀著這些紙條,好像能聽見我們當時的心聲。 
  她幾乎每天都這麼辛苦地來,幫我幹活,到了不能再晚的時候,又大老遠地騎車回去。每次我都把她送到兩家的中間地帶分手,有時只是送上馬路,喝醉了動不了了也就不送了。有時讓客人捎帶送送她。小丫頭從來沒因為我不送表示過不滿。她偶爾也在這裡住,但不可能天天住,「天天忙,天天加班」就會讓家裡不相信了,不信任就可能因小失大,是划不來的,我們會算這個賬。有一次,我喝醉了,躺在被窩裡,心慌心跳,喘不過上氣來,她覺得我的身子發燙,嚇壞了,光著身子下地給我找藥吃,吃了仍不頂用,她慌得沒了主意。我也沒主意,只是安慰她說,過一會兒會好的。果然,漸漸地終於平復了。第二天她回家跟媽媽描繪了我身上發燙、把她嚇壞了的情景。我吃驚地說:「你怎麼這麼傻呢?你媽要是問,他身上發燙,你怎麼知道的,你該怎麼回答?你這不是不打自招嗎?」她嘿嘿地笑了。 
  她媽來過黃葉村,是我們故意邀請她來的,用意是讓她看看這裡的環境,滿牆糊著報紙,已經復背的畫,懸掛著的成品畫軸、大紅案子、酸漿糊味兒、滿地的紙條子,我們是真的裱畫。桌子上還堆著一摞摞的稿子和劃版紙,我們是真辦雜誌。並且的確是一屋一個單人床,這是眼見為實的。 
  「裱畫!」睡眼惺忪的竺青從午覺中爬起來,沒心沒肺地說上這麼一句,就開始幹活了。我們的日子過得挺快活,挺輕鬆。我們有了自己的伊甸園。 
  不料竺青的媽媽實地考察了這個環境之後,不但相信我們「真的幹活」,也發現了這裡「真的危險」。   
  黃葉村(3)   
  「我們家給我介紹對象了,姓劉,比我大兩歲,電纜廠的。」竺青說。 
  「你見了,」我心裡咯登一下,但還得故作鎮靜,「人怎麼樣?」 
  「怎麼樣不怎麼樣跟我有啥關係呢?」竺青坦然地笑著說。 
  看來她們家已經感覺到我倆要出現的可能,決定及時制止。最簡單的辦法是趕快給她找個婆家。她們把那個小劉領到家裡,已經讓竺青見了一次,前天又領來見第二次。竺青應命第二次接見小劉,並且跟他談了話,談話的內容是:「你不用再來了。」 
  「你不找小劉找誰?」文職軍官氣瘋了。 
  「找滑老師。」竺青平靜地說。 
  「兩條路。一、不許找。二、找滑老師,斷絕父女關係!」 
  竺青描繪著當時的對話情景。我聽出了問題的嚴重性。 
  正月十四這天,竺青早晨來了,突擊氣功雜誌的配圖。十時許,竺青媽媽來了,面無表情,只對竺青冷冷地說了句「家裡有事,回去!」她乖乖地跟上走了。中午竺青又來了,說了上面的情況。 
  「我不能在你這兒住了,我也不能幫你忙了,他們要把我關起來了。」竺青難過地說。 
  我們每人喝了一碗粥,繼續配圖。又是忙了一天,夜十時竺青抱上自己的被子,夾在車後回家了。 
  我要失去竺青了。 
  轉日,正月十五,問題的嚴重性再次被證實。我正上著班,竺青的父親找到單位來,我請了假,帶他回黃葉村。我知道今天是要攤牌了,趕緊泡黃花木耳、切肉打雞蛋,迅速炒出一大盤子木樨肉,斟酒,開談。 
  「你和竺青的事,我們也有責任。我們只認為是師生,沒往多了想。當然你這個人不錯,有才學,有修養,人品也好,這沒挑的。我們要說的就是你們年齡差距太大,我們不想高攀,只想讓孩子過個正常人家的生活。再說,竺青這孩子你不瞭解,在家裡拗勁兒一上來,九頭牛都拉不動……」 
  「不不,沒有竺青這麼好的人了,溫柔、善良、聰明、寬容,我去應酬飯局,把她一個人扔到辦公室裡,就吃包方便麵……」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她,她,她一個孩子,她算什麼?」老爺子臉都漲紅了。 
  正說著,有敲門聲,我慌亂地走去開門,剛開一個縫就看見是竺青,她示意我別出聲,招呼讓我出去。我對竺青父親說:「您先坐會兒,有個朋友來有點兒事。」我到樓下,跟竺青走到南邊平房的拐彎處,竺青慌慌張張地說:「今天上午我媽、我姐哭著勸我,讓我不能找你,我們娘仨哭成了一片。就那樣我也沒說活話兒,我爸又來找你,我怕你們吵起來,不放心,來看看。」 
  「我們心平氣和地談,我們怎麼能吵起來?」 
  「那更好。但是你可得堅持住,別改口呀!我先走啦!」 
  「哼,還有打小報告的!」竺青父親知道來者是誰,事後這麼說。 
  她開始了孤軍奮戰。真摯的愛情向傳統宣戰了,女兒開始與全家的對峙。沒想到社會進入了如此文明開放的今天,還仍有這樣繞不過的鬥爭。這是竺青早已料到並為之擔心已久的。二月二十八日宣戰,次日全家展開了圍攻。圍攻不是叫罵,是一起哭泣,這是傳統武器,是被歷史實踐驗證為行之有效的武器。而後是威脅,母親說,我找他們單位去鬧去。東北婦女是說得出做得出的,再而後呢?父親到我這兒來。 
  今天,她偷著跑來看我,她伏在我的肩上,兩人緊緊地抱著,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她想哭。我感到她的胸部的溫軟,我覺得她是實實在在的,在我的懷裡,是的,沒有失去!能失去她麼? 
  「給做點兒疙瘩湯吧?我肚子空了,我真愛吃你做的疙瘩湯!我來點火!」我說道。 
  爐子著了,吃完疙瘩湯,她幫我洗髒衣服。朋友來邀去看錄相,她不想去,悄悄對我說:「這次見了,還不知什麼時候再見呢!」於是我也不去了,我們有話說。 
  「我爸說,你要是找你的老師,一不要再回家了,我們想你時去看你;二不舉行婚禮,你讓我跟人家怎麼介紹;三沒有嫁妝。我姐姐說,你們老師看著像個人兒似的,沒想到他誘拐少女!」   
  黃葉村(4)   
  「戒指只打一個,不給我姐了,她都不支持我!」竺青臨走時說。 
  我第一次體驗到失去竺青的感覺。 
  走廊裡又聽見嘩啦嘩啦搬車子的聲音,從樓下漸漸響上來,我的心為之一振,靜聽著,一會兒便是車子停佇在三樓的響動,接著是鑰匙插進門孔的響動,門開了,自行車向屋裡推進來。接著一探頭,一抹紅唇的笑,無聲而神秘,是的,是她來了,這屋的小主人、女主人回來了。並且,只要車子上樓,就意味著她今晚不回去了。於是一股喜悅的熱潮在我的身上湧起,我從這一刻起又可以與她共度快樂忙碌、充實直至銷魂的時光了。 
  然而,這一次搬車子的聲響沒有在我家門口停下,而是上了四樓,自然也沒有鑰匙開啟我家門的響動。是的,不可能是她,她不來了,說好的。 
  一切又歸於死寂。 
  今天,我本來是要到鄉下去搞書畫展覽的,要在那裡過正月十五,看一次鄉間鬧元宵的紅火。並且這是任務是工作,我的老館長都再三邀我同行。並且,這是逃避眼下寂寞的最好方式:我的竺青認認真真地要回去,不再在我這兒住,不再在這兒裱畫了。我們神秘而快樂的時光已盡,春節即是個分水嶺,今天是復歸孤獨的開始。但是,我昨晚忽然決定不去了,我寧願一人在這裡咀嚼我的孤獨。上午,我掙扎起來,帶上一顆她臨走時為我煮的鹹雞蛋,拖著空肚子到辦公室。要去鬧元宵的諸人亂哄哄的,我聲稱稿件沒有弄完,是昨天喝了一天酒所耽誤的,去不成了。這當然是托詞,但我畢竟沒有去成。中午,蓋上被子好好睡一覺,把連日的疲勞一筆勾銷,一覺醒來一切都是嶄新的當然包括孤獨我想。 
  好了,該走的終歸要走掉。留戀,像一條游絲,什麼也攔不住,甚至攔不住輕風。我的眼前閃出了刻在巴黎聖母院牆壁上的幾個深深的字母:FATE(宿命)。 
  竺青已經很久沒來了。春節是我們的界碑,我們的快樂時光是在庚午年及其以前。大約她家也是這樣掌握的,他們給我們劃定了歡樂與痛苦的界限,就像西王母在牛郎和織女之間劃出一條銀河一樣。我們只有認命,只有聽憑命運的安排,我們進入了困境。我們做好了兩個月不再見面甚至絕交的準備。我決心忍受思念的痛苦和孤獨的寂寞,以等待命運的轉機,我不得不接受這一殘忍的現實。 
  但是,竺青這個純情女兒是忍受不了這麼長久的離別的,那意味著五年情感的終止,怎麼會呢?怎麼可能呢?怎麼受得了呢? 
  我記得今天是竺青的生日。但我知道,今年她的二十四歲生日不可能跟我一起過了。中午回黃葉村,偶然瞥見桌子上有個條兒: 
  滑老師: 
  我早上九點多來過,你不在。這幾天過得怎麼樣,好不好?多注意身體,我也很好,別掛念。也許七號下午我還能來,等著我。別難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中午自己熱點飯,要吃飽,為我! 
  你的竺青 
  一九九一年三月六日 
  真是奇跡。她居然還敢來看我!今天沒見上面雖不免遺憾,但紙條上分明擺著一個希望,多麼實在的希望明日之約!我的心情一下子好轉起來,腦海裡全是竺青的笑靨。突然憶起來,今天是竺青生日,我卻沒能贈給她一片歡樂時光,而且她還來過。 
  第二天上午就接到竺青的電話,我出去看她。下雪了,雪花中她像以往似地站在車子旁邊,穿著鐵紅色的新式樣的呢上衣。我正開會,讓她先回去。等我中午到家已經快一點鐘了。到家一看,火已點著,碗已洗淨,武昌魚已經燉熟了。又是我們自己的小天地了,我開始給她過生日。她又坐在我身邊。那是她的地方,她願意擠在我身邊,我給她斟啤酒,她給我斟白酒。她要吃上次剩的鯉魚頭。我們回憶起往昔的美好,又在美妙的懷舊裡沉醉了,沉醉只能是一小會兒,趕不掉的難題像一把無形的繩索纏繞著我們,無論我們談怎樣的話題,最終都要歸回眼下的困境中來我們要結合了,家裡全體不同意。 
  「你姐姐又說什麼了嗎?」她每天和她睡在一個床上。   
  黃葉村(5)   
  「什麼也不談,他們不再提這事了。」 
  「晚飯你能在這兒吃嗎?」 
  「能,下午我洗澡,再幫你收拾收拾。今天下雪了挺好。我說去同學那兒,可以不回去吃飯。」 
  像從前一樣,她要在我這兒洗澡。 
  在這種低徊的心緒下,還能創造這樣一個境界讓亞當與夏娃雙雙步入那自由歡暢的伊甸園麼?多好的小姑娘,多好的心腸,多麼真誠而深摯的情意! 
  她先洗,讓我在床上休息。因為她洗得慢、細,長髮是費事的。「要加涼水麼?」我敲門問。水箱溢水了,我要拿拖布,拖布在浴室裡,我敲門,她下地開門,唔,都看見了。 
  「你也洗吧!」她叫我。 
  我挺高興,那麼快地就脫了衣裳。她拉我站進浴盆裡,兩個裸體緊緊地擁抱著。細雨般的水灑在她的頭上臉上和雪白的身體上,她像一枝帶雨的梨花那般嬌嫩、純潔、鮮活欲滴。我驚異地看著她,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的嬌美,彷彿換了一個人,一個陌生人,一個水靈靈的浴女,港台電影中才有的動人鏡頭。所不同的是電影裡的多是些艷冶女郎,而此刻溫雨中的是個純情的小姑娘,加上我們此時的特別遭遇,所以她的臉上不全是甜美,掩不住的一縷戚哀從濕發中、眼瞼上、嘴角間隱隱地透出來,一幅帶著不可名狀的傷感美,在淒涼中決心把愛全部奉獻給所愛的美。我感動極了,把她緊抱過來,她的頭靠在我的肩上,整個身體實在地貼在我身上。她願意全部給我,不可能再交付別人。 
  在濕淋淋的水幔中,流淌出少女的呻吟。分不清臉頰上流著的是雨水還是淚水,分不清是幸福的淚還是惜別的淚。人世間真的能有一種力量把這對情人分開?我不信! 
  不久,我出差走了十天。三月十九日返回黃葉村。 
  進門。一切安然,壁上裱滿了條屏,是另一個助手W裱的還是竺青?當然是W,竺青不敢參加了,她家不讓了。趕緊進裡屋,見竺青留的一個條子,算算時間,我在異地孤獨地寫了一下午日記時,正是她來這屋的時候。 
  她在我這屋裡寫這個條子的時候,能感知我正在異地的沙發上翻來覆去的焦躁麼?科學不是已經解決了千里外可以對話和對面、熒屏上能看見對方此刻正在幹什麼嗎?可是我們這「龍的傳人」至今還假定那是神話。 
  長久地反覆地盯著這張條,也許她昨天來過,今天就不來了,那麼參差錯落,此次見不著她了。於是黯然傷神,沒有小書僮的日子可怎麼過呀!我開始歸弄帶來的零碎物品。忽然有鑰匙開門聲,心裡頓時一亮,還有誰呢?果然是她,就像她聽見我的心靈在呼喚一樣,神奇般地來了!緊緊擁抱著這個小姑娘,是真的,真的頭髮,披拂著,鼓鼓的身體,也是真的,帶著涼氣的臉蛋兒,撫著,當然是真的,小手也是真的。噢,謝謝上帝,她來了,沒有變化! 
  「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 
  「陽台上的門開著!」 
  「能呆多長時間?」 
  「我得回去吃飯,出來時沒跟家說。回去我就說去同學家了,酸棗和鹹菜就說她哥哥出差帶回來的。」 
  我坐在椅子上,把她抱在腿上;我坐到床上,把她抱在腿上。我們著急地對話,恨不得一口氣把要說的都告訴她,把要知道的全知道。她告訴我,她來過這兒三次,有一次她媽媽看見她把北京那對景泰藍長瓶和別的什麼卷包上拿走了,知道是搬運到這兒來了,說:「看來你是鐵了心了。」 
  「我媽恨你!」她說。 
  「恨我什麼?」 
  「說你不該愛我!我媽說,我不找他要一萬,也得八千!」 
  「八千?行,咱們給湊八千。」 
  「你哪來這麼多錢?」 
  「慢慢湊唄!咱們辦雜誌每月二百五十塊,一年就是三千,讓咱們先結婚,三年還清。」 
  「不可能,我媽是故意出難題。」 
  「跟你媽說,人家滑老師還價,六千五吧!」 
  「我們家又不是賣孩子!」竺青笑了,知道都是玩笑話。 
  「我想了個主意,你看行不行。」她說:「我媽不是要面子嗎?你幫我找一個年輕的,冒充我的對象,誰也行,讓他跟我回家,說是外地的。他們找不去,完了就說嫁走了,送站,到B市下。我在你家呆幾天,我藏上一年回來說那人不好,離了。我媽信命,那時我再找你就會同意了。」   
  黃葉村(6)   
  多天真的孩子,撒謊編故事都帶著孩子氣! 
  「十點了,咱們躺會兒吧,你十一點走。」 
  她沒有拒絕。我去水房時,她囑咐把門鏈掛上。 
  我送她下樓時,才發現她來時嘴上的玫瑰色唇膏一點顏色都沒了。 
  「你抹的口紅呢?」 
  「還好意思問呢?都讓你吃了唄!」 
  半年後,我因公出差。結識了特約編審謝君。 
  謝君原是某知名出版社的副總編輯,已然離休。幾天之中,我們就很熟了,我非常敬重他。謝君是當代中國雜文界的名人,他觀察事物,特別是國人政治生活中的事物,能找到超乎常人的角度,發現獨到的觀點,立論鮮明,論辯精闢,有極強的說服力。讓人讀著,不止恍然大悟,且不時地擊節稱快。後來,謝君專門來過H市。單位把他安排到賓館的高間裡,房價很高,他如坐針氈,聽說我是「單身貴族」,堅決到我家裡來住。當然他因此也瞭解並認識了竺青,一直稱她是個奇人。天津某報曾向他約稿,他寫了篇《記滑子》登在了星期日版上。下邊就是那篇文章: 
  和滑子第一次見面是在J城。他年近五十,長相平常,只是兩鬢長長的,好像不大刮鬍子,其他就說不出什麼印象了。時隔不久我去H市與他再次相逢時,彼此卻成了朋友。 
  在H市,主人顯然是考慮到我是個領退休金過活的人,這次去又屬公事,決定公費招待我的食宿。我一算,兩者每天約合六十元,自覺我的勞動不值此數,心裡頗不安。住了幾天,正好滑子來看我,不免露出這心病,誰知他竟立即邀我住到他家去。他說他家裡有房兩間,單人床兩張,卻只有他一個人住。房費自然免了,吃飯麼,隨便對付就得,「我看你也不是那種考究的人!」這倒正合我意,他的態度也極誠懇,也就樂於從命了。 
  到了滑子家裡一看,不免暗暗吃驚。只見那間大屋裡,一個紅漆大案子佔了大約三分之一的空間;牆壁上糊著兩層麻紙。原來這是一間裱畫室。他告訴我,在自己的「狐朋狗友」中他可以稱得上是個「書家」(其實他確是個書法家,H市文物局編選的《青塚藏墨》裡就有他的墨寶),不免常有人來索字,於是他乾脆學會了一整套裝裱手藝。興致一來,滿紙龍飛鳳舞,然後裱糊、復背、上牆,接下來,其樂無窮。他自己還寫了一首詩來記趣,詩曰:「剪得穹廬一井天,青燈黃卷自陶然。塗鴉端賴七分裱,賞畫常含半棒煙……」我開始覺得這位滑子有些怪了。 
  但更怪的還在後面。他告訴我,他雖一人獨居(離婚),卻有一個情人,而且年齡比他小得多,先是跟他學畫,天長日久便萌發了愛情。接著便拿出他情人的許多照片給我看,告訴我其中的種種故事以及有情人要成眷屬所遇到的阻力和困難。對著一個幾乎是陌生人就如此掏心見肺,盡吐隱私的,我似乎還未見到。第二天早晨起床後,我見他還在呼呼大睡,便自個出門買了些大餅油條回來,然後我們便毫不客氣地一起共進早餐。就這樣,我住在他那裡就如同住在自己家裡一樣,無拘無束,心安理得。不幸的是我忽然生起病來,於是他為我求醫弄藥,照顧得無微不至。在這期間,我發現他客人不少,來者多稱他為老師,除本市外,也有外地來的。這些客人一來,他們便在那張大紅案子鋪紙蘸墨、筆走龍蛇起來,看得出他們就是滑子稱之為「狐朋狗友」的一群了。有時滑子也請他們辦點私事如幫我弄藥,有時夜深了還求他們護送他的女友回家。我曾跟他開玩笑說:當心別讓這些小伙子把你年輕的情人勾走了,他莞爾一笑,說:「請絕對放心!」 
  與滑子相處數日,談話中有時感到他有一種看破紅塵、消極出世的情緒,他常畫菩薩像,還正在翻譯《心經》。於是我不免有點憂慮,說:「你可別辜負了那姑娘的一片真情啊!」他歎了一口氣:「人原本是個矛盾體,我也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怎樣,但決不會做任何對不起她的事。」別後,他在給我的信中說:「魏晉人佯狂,我大概也只是佯『空』而已。」信中還附了一首《自嘲》,算是對我的答覆。詩曰:「起居不必問晨昏,幾盞牽牛喚夢魂。臨風鴿子恆鳴哨,繞膝蒼蠅亦可人。每畫菩提尊者像,日書波羅蜜多文。對樽壁上龍泉劍,說到空時淚滿襟。」看來他心中有著一種懷才不遇、壯志難酬的鬱悶和痛苦。出世云云,只是這種心情的一種曲折反射。   
  黃葉村(7)   
  最近又收到他的來信,報告喜訊,說是他與他的天使終於「鐘鼓樂之,拜天地了」。並附來一「請柬」,柬為駢體,且寫得風趣非凡。 
  信柬到我案前,佳期早過,我知道他寄這請柬也只是為了給我留作紀念。有情人終成眷屬,又欣逢改革開放浪潮再起,為才志之士提供了大顯身手的機會,我想滑子的心情當豁然欣然的吧!滑子姓滑,但並不以「子」名。不過他愛以此二字自稱,姑從之。 
  出差的十幾天裡,一邊忙著,一邊滿腦子竺青。天天想給她寫信,卻沒有一點兒時間。歸期已近,再寫也收不到了,就給氣功雜誌的孫君拍了封電報:「太忙無信,三十一日回H市,電話……」從孫君的來話中知道竺青一切都好,倍感安心。 
  事即完畢,歸心似箭。我想竺青或能在守候著我,下車視樓上,見我屋黑燈,大失望。上樓,正摸鑰匙,竺青自二樓氣喘吁吁地跑上來,叫了聲「滑老師」,原來她在鄰居家看電視。我們把旅行包剛搬進屋,關上門就互相抱住了。「風雨夜歸人」,是古人視為最難得的情境,沒有生活體驗的人是品不出這一行詩句的韻致的。 
  「你再不回來,我就變成望夫石啦!」她冒出這麼一句。 
  「望夫石?你怎麼知道這個詞兒的?」我很驚訝。 
  「我從書上看來的。」她有點兒不好意思,可能是因為這個詞兒裡有一個「夫」字;卻又有點兒得意,因為我沒想到她會用個詞兒。她從床頭拿過一本《清詞百首》的小冊子,翻到折了角的一頁,遞給我,「喏,你看吧!」這首詞我沒讀過,我讀的清詩很少,更況是詞。詞牌是《惜分飛》,題目是「望夫磯」,下闕是: 
  莓苔改盡羅衫碧, 
  莫道重逢不識。 
  但說歸來得, 
  石頭曾有能言日。 
  我看了註釋才弄明白大意:我的羅裙染綠了山石上的苔蘚,夫君啊,你若是回來,可不要說認不得我。只要有一天我聽見你說「你的丈夫我回來了」,變成石頭的我也會重新開口說話的! 
  才走了十天,我的竺青竟然擔心自己要變成石頭,這是怎樣一種刻骨銘心的思念啊!我心裡熱乎乎的,有一個人在家守候著,這感覺真好! 
  「你要是真的變成石頭,」我把她緊緊抱在懷裡,說:「我就把這個石頭人搬到床上,天天用體溫焐她,非得把你焐過來不可!」 
  「哎呀,你真會說話!」她用拳頭砸著我的胸脯,忽爾又溫柔地伏在我的懷裡,喃喃地說:「你要是真的愛我愛到那個程度,我嫁你也值了!」 
  我知道她今夜肯定不走了。 
  「把身子側過去。」我推著她貝殼般的肩膀說,我喜歡她側著我也側著抱她。 
  她的身子彎成S型的曲線,我的一隻胳膊從她的頸下穿過與另一隻合抱在她的胸前,她的臀部正好臥在我的腰窩裡,兩個人體合成了一個完整。 
  「你要是當了女人,你就知道讓人抱著有多舒服!」她說。 
  我很驚訝,這是我沒想到的,並且沒想過。我只想著我愛她,卻忘了她也愛我,我只知道我想抱她,卻忘了她也想讓我抱。我真是呆得趕上《聊齋》裡的「書癡」了:「不意夫婦之樂,有不可言傳者。」我要是知道這能使她感到幸福,我會抱她一輩子。「我可捨不得你變成望夫石。我就這麼永遠抱著你,咱倆都變成化石吧!」 
  「那可不行!這樣子變成化石,讓我爸看見了,不拿大錘子把咱倆砸爛才怪呢!」 
  我們都大笑起來。我興奮得一下子把她搬正,大腿搭在她的腹間,臂橫在她的胸上,我的小腿無意地在她膝上摩挲了一下,她疼得喊了起來:「我的腿!」 
  「腿怎麼啦?」我掀開被去看,膝蓋上有兩大片黑青,不是紫紅,是黑青,那麼大兩片!我的心震顫了。「怎麼搞的?」我問。 
  「我每天都想你,夢見你三四次,」她說:「我給雜誌合訂本畫了一幅白描佛像,在這兒住過一夜,害怕極了。我在二樓鄰居家看電視,她說聽見汽車響,我以為你回來了,上樓太著急,卡倒了,磕在樓梯沿上,磕的!」   
  黃葉村(8)   
  「哭了嗎?」 
  「疼死我了,我真想哭出聲來」 
  「後來呢?」 
  「我沒顧上哭,我要見你,趕快爬起來開門進屋」她洩氣地描繪道:「你不在,白摔了一跤!」 
  我心黯然,大受感動。就這麼平實的敘述,沒有任何誇飾的語言,但她那情感之真,相思之苦,是任何人也裝不出來、做不出來的。為了這份愛,我可以把整個世界扔掉;為了這份愛,還有什麼力量能阻擋住我們呢?   
  婚禮變奏曲(1)   
  竺青提出的「替身新郎」的設想啟發了我。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了,替身倒真的不妨一試。竺青家長的拒婚理由是誠懇的,二十四歲的差距不只是個面子問題,還有個生理差距問題。這話他們跟竺青說了。竺青來問我:「什麼是生理差距?」我不是醫生,沒法用醫學術語講解這個問題,而且也不想講解。你能指望我向我所愛的人做思想動員工作讓她離開我嗎?並且竺青一個心氣地愛著我,那麼執著,那麼熾烈,已經不是一兩句理論能改變的了。而我要是失去她,等於失去了生命,我也是個熱愛生命的人啊!「甘露寺」可以成為美談,「三笑點秋香」可以傳為佳話,到了我這兒就一定構成罪惡嗎?為了愛,畫家唐寅賣身為奴,為了愛,唐寅化名康宣,我們把這叫作善意的欺騙。無路可走的我,在竺青的鼓勵下,我決定善意地鋌而走險,一定要把她娶出來。 
  我有個朋友叫冬子,他為人仗義豪爽,是個性情中人,處世哲學是「我總讓別人欠著我的」,也就是先奉獻後收穫的意思。雖然也是三十好幾的人了,但看上去總比我更像青年人,於是決定讓他出場點名,充任竺青的對象。「他在附院工作,中專生,只有母親和一個姐姐……」竺青向家裡人介紹說。「人還可以,年齡也相當,你看中了,家裡沒啥意見!」家裡人這麼說。冬子西裝革履地提著「禮度」跟竺青走過幾次,竺青的「婚姻」就算有了眉目。 
  九月二十一日,我和竺青來到婚姻登記處,我們去年辦過的婚檢證明已經失效,只好按人家的規定重做體檢。好事多磨,我知道這事兒不可能一次順順當當地完成。轉日,我們又去登記處抽血做體檢,稱明天才有結果。下午,竺青下班回來,我說今晚別回了,她說行。我洗了個澡,竺青幫我吹頭髮,又幫我刮臉,她穿著浴衣,像是日本女人的和服,面對面地站在我面前,有如徐志摩的詩一樣,我觀賞著她那「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舊窗簾已經拆了,我們不敢開燈,怕外人看見。 
  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夜。 
  早上起來的這個日子是我們應當記住的日子一九九二年九月二十三日,儘管這個日子在數字上顯得那麼平凡。今天法律認可了我們,我們順乎自然。 
  晨起後與竺青同去婚姻登記處。手續良多,總算一一通過。體檢表,貼相片,給人發糖,按手印,填表,身份證號,婚前教育錄相,買性知識書及錄音帶,總算把兩個鮮紅的貼有夫妻合影的蓋有公章的結婚證領到手了。這時,竺青說:「心裡亂極了!」我們等待了六年之久的今天,一旦成為現實,如同夢中,說不清什麼心情!又買了兩枚一盒紀念幣,竺青多情,居然讓打成一九九二年九月二十四日,雙日吉利!一同去商店買旗袍裡襯,買新娘頭花,買新娘新郎胸花,回來已經一點了。 
  餓不餓?要不先睡會兒吧!你是我的新娘了,法律保護。 
  領證到手的日子不是拜天地入洞房的日子,但它給人帶來的踏實感確實不同以往。懸在我們心裡四年之久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她一直堅持著她等了我四年,她是從一九八八年八月七日算起的,那個日子是我們在紅山碧蘿畫室「挫土為盟」的紀念日。而我一直聲稱我等了她六年,是從一九八六年她拿著畫稿到冷星樓拜師時算起的。我應當說,我見到她的第一面,就被她的真純打動了,我愛上了她。但我一直清醒地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嬋娟是屈原的學生,她不可能嫁給屈原。我在不明確的情感中享受著溫馨,也忍受著煎熬。我終於等來了她的愛,竟沒料到她的愛比我還熾烈。關於這個六年和四年的官司,我們沒打出個結果,沒有一個人敢於裁判,沒有一個人敢說,他欠你的還是你欠她的。並且因為我們各自都是心甘情願的,我們一點都不在乎誰欠誰。 
  「咱們慶賀一下那個小紅本子吧!」午飯後,我提議說。 
  她看了我一眼,抿著嘴笑了一下,臉頰上便升起兩片新嫁娘才有的紅暈。她知道我說的慶賀是什麼意思。我們鄭重其事地上床。我們睡得那麼坦然,即使上帝來敲門,我也可以讓竺青穿著吊帶睡衣去開門,而我大模大樣的光著膀子坐在被窩裡向來者招手:「哈嘍!」   
  婚禮變奏曲(2)   
  今天我們算是合法婚姻了。其實我們在一九八八年八月七日已在碧蘿畫室拜月結婚了。我們應該記住兩個日子,前者是真正的,後者是合法的。寫首詩吧,為了上帝派來的她與上帝關愛的我: 
  與君諒必有前緣,一會星樓已六年。 
  多謝純情恆歲月,可親稚子忒嬌憨。 
  心聲流作床頭語,好畫題成壁上觀。 
  富貴帝鄉兩無份,相依為命賴嬋娟。 
  送她回家的路上,我的腦海裡又浮現出南戴河海岸上我做過的那個哀婉淒楚的夢。這個夢沒什麼情節,卻有著濃重的情調,讓人斷腸,讓人難受。我好像走在一片毫無頭緒的村落裡,無規則的橫橫豎豎的破敗庭院迷魂陣似地擺在我的面前。我是誰,我要去哪裡,我去做什麼?我並不瞭然。我好像在一家空著的農舍裡見著了幾個我的同學。而這幾個人並不是我特別親近的同學。我不知我這麼疲憊地走著到底在尋找誰,尋找什麼。我倦了,像一隻大蝦似地倦伏在空層的土炕上,昏然欲睡。土炕很涼,我睡得真難受。我要尋找的東西我不知道,如同西方荒誕派戲劇《等待戈多》的劇情一樣。而一個正在四處尋找我的人,卻被我忘了。 
  那個人就是竺青。她總算找見了我。她伏在上半扇吊起的農家窗欞上,終於看見了倦臥著的我,笑盈盈地對我喊道:「滑老師!」我驚醒了,慚愧地看著她,「我怎麼把她忘了呢,忘了這個到處找我等我的女孩!」她知道我迷失了,卻絕對不會想到我會遺棄她,這不,還是找見了! 
  這個奇異的夢究竟要象徵什麼,我始終不懂。她的天真無邪與我的悲苦命運卻從此伴隨著我,讓我一想到她,就想到了對她的辜負,想到了歉疚的難受!我是要為歉疚付出代價嗎? 
  我又想起了黃金海岸的夜色濤聲,我們在海邊擁抱著的對話,我們的海誓!那個夜晚究竟在昭示著什麼,注定著什麼,很不確定。但我總覺得我們的愛情裡埋藏著巨大的不測,巨大的考驗和異乎尋常的結局。可能就是這夏夜的海灘導致了我這個一生無法忘掉的夢:我蜷臥在冷炕上,她伏在窗欞上,而她根本不介意我的迷失,找到我,她依然一片天真,一片幼稚,一片純情! 
  我們忙碌著,籌備我們的婚禮和洞房。日記裡突然出現一段稚拙的筆跡,是竺青的,她寫道: 
  快結婚了,總得準備準備吧!擦玻璃,掛窗簾,擦門窗,縫被褥……好漂亮的被子,泛著熒熒的光,還有兩隻相伴的鴛鴦。像大幕布的窗簾,顯得華貴高雅,外邊是一層像霧一樣的電腦繡花的乳白紗簾,素雅,清靜。小屋裡,只剩下一張寫字檯以及兩隻和洞房不協調的破沙發,打掃乾淨倒也過得去。只是席夢思上沒有一條華麗的床罩,有點兒美中不足。一切準備就緒,只等佳期來臨。 
  舍弟聽了我們用的掉包計替身法,頗不以為然,擔心弄出事來。明天要娶新娘了,今晚兩個朋友以男方親戚的身份前往送禮。他們的出場很成功,她媽媽居然沒認出其中的一個胖子曾在我家見過。竺青爸爸則提出了第二天讓她弟弟送親的要求。於是,竺青弟弟送親一事便成了今晚黃葉村最熬人的問題。大家七嘴八舌,絞盡腦汁,種種辦法都想過了,一旦一個人說出一種,立刻就有人找出漏洞,論證其不可行。這時候,明天就要做新娘的竺青突然騎車子跑來,也在為明天送親一事發愁,想聽聽大家討論出方案沒有。 
  「你弟弟一進門,就讓一堆人把他圍在一個小雅間,不讓他再出屋!」「幾杯酒先把他灌醉放倒!」「接親時讓他坐另一輛車,中途一拐到另一個飯館,搭進一兩個人,就說跟新人聯繫不上,不知道婚禮在哪兒進行。」快到午夜時分,新娘子才心神不定回了娘家。 
  第二天婚禮如常舉行。因是秘密結婚,只約了一些親近朋友,總共三桌。娶親的出發了,偽新郎穿著西服,別著新郎的胸花出場。我在酒樓入口有欄杆的高台階上,新郎新娘滿面春風地從車上下來。我趕緊跟「新郎」進屋換裝。攝影的端盤子的瞠目結舌,一點不明白這是啥子一回事。我問竺青,怎麼制止你弟弟上車的?她自得地說,我起床後就跟家裡人說,別讓弟弟去了,爸爸說,不就是個禮節嗎,真的就能吃你多少東西?我說,我們今天不舉行婚禮,接回家去,我們到外地旅行結婚!爸爸說,去看看新房認個門總也行吧!   
  婚禮變奏曲(3)   
  「今天別了,」竺青說:「他要上車我就不上了!」說完,就獨自出門,在外面徘徊一個多小時才回家。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耍賴? 
  耍賴就耍賴吧! 
  欣喜充滿在她的臉頰上,心田里,其餘的是與非、小事與大事,此刻統統進不了她的心間。她的心已經沒有空隙,被幸福填滿了。 
  我和竺青站在高欄杆上說著話,聽得階下不遠的對面有人在議論我們:「新郎有三十了。」他們真好眼力,一看就知道新郎生得面老。我和竺青都笑了,當然最開心的是我:三十歲,不老小嘍! 
  今天,竺青穿的是一襲乳白色的緞面旗袍,高雅華麗而端莊。盈纖得體的旗袍塑出了她優美的身材曲線。戴著一頭粉紅色的小花朵,如一片山花,把她的臉襯托得無比嬌艷。一個純情的小丫頭一下變成一個豐滿艷麗的新人。我好像不認識她了。到各桌敬酒的時候,讓我喝我就干,讓我做什麼節目我就做。我想做。讓我親她,我居然抱住她真的熱吻起來。 
  「有你這麼做節目的麼?」客人嚷了起來:「你倒真好意思,弄得我們反倒不好意思啦!回了家,你們親得背過氣去,我們也不管啦!」大家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沒有樂隊,沒有主持,沒有攝像,沒有婚紗,沒有搭禮的,是這年頭最寒酸的慶典吧!可是我倆很滿足,我們覺得任何一對新人都不會比我們更幸福! 
  總算有了這一天,這是她盼望了四年之久的! 
  總算有了這一天,這是我生來沒敢想過的!   
  細瓷娃(1)   
  我和竺青在結婚半年後之後,就搬進了單位分的三居室,我們有了一間畫室兼裱畫室了。我名之曰:方外樓,並刻匾額曰:方外樓書畫。我有自知之明,自料是在仕途上找不到前程的人。於是,在朋友的幫助下,一九九三年八月二日,我正式歸隱方外樓,時值壯年。 
  一年後我們的女兒伶伶誕生,伶伶用一顰一笑充實著我們三人一體的世界。我們很珍惜這些生活的片羽,把它們拾綴起來,編成一串花環。這一片是媽媽撿的,那一片是爸爸撿的。算不上文章,卻是真實的剪影。等伶伶長成大姑娘,她會知道這禮物有多珍貴。 
  伶伶五個月了,五個月的伶伶迎來了屬於她的第一個春天。第一縷春風生硬地從窗縫裡擠進來,不經意地吻了一下風鈴,風鈴慌亂地發出一串清脆的呼喊。美麗而鮮嫩的朝霞,在樓簷上抹了一筆緋紅,鴿哨便迅速地把立體聲擺滿天空。早霞正要從窗前溜過,被床上的細瓷娃的眼神攔住了,於是她穿過玻璃飄了進來,在娃的臉上抹了一下又一下,娃的臉蛋緋紅了,圓嘟嘟的小嘴櫻桃般地亮出了笑靨。腳丫呢,像豬蹄兒,圓乎乎的小手呢,也像豬蹄兒。伶伶你說是不?還有,誰見過瞳仁以外的眼白是藍色的呢?啊,湛藍如天空,如天空般高遠。長長的睫毛忽閃著,遮掩得天空越加神秘。那裡邊是什麼呢?仙女,魔杖,白雪公主與小矮人,再有就是好吃的了,要什麼有什麼…… 
  浪花跑過解凍的河床,水鳥呢喃著搖醒鵝卵石的夢。坐都不會坐的伶伶不懂得外邊的風景,只能瞪著萬國旗般的尿布想像著楊柳春風,在有護欄的小床上編排著小白兔與小花狗。肯定是她用什麼花招賄賂了太陽公公,他給她的床上撒了一大片溫暖。反正有的是時間,反正她什麼事也不干,她用豬蹄般的小手把陽光拆成一條條絲線,「媽媽,用它繡一副枕巾吧,你看,線是七彩的呢!」 
  媽媽沒有繡枕巾,為她織了一條繡花的衣裙。穿上花裙的伶伶金絲雀般地一個迷人的亮翅,扇破了本來屬於兩人世界的平靜。 
  爸爸是個古董,盯著五個月的伶伶照片,喃喃地說,「這不是瓷兒做的娃娃嗎?」並且平平仄仄地寫了一首詩: 
  睡如滿月寤如花,細刻精雕無疵瑕。 
  若問此囡何處買,景德鎮產細瓷娃。 
  老友潘志成來H市,每次都住在我家,說好了,他在這裡畫的畫都是我們的,算是食宿費。志成仍像當年一樣,見了孩子就「把把嘍」,後來說「把把伯伯」,伶伶就知道是潘叔叔。把把伯伯看到師兄推童車的樣子很別緻,給我照了一張相,我把它立在案頭,每次看見,自己都覺得挺特別,挺有意思。但這意思一直很不明確。我給謝君寫信自嘲說:「人家問,帶孫子轉轉?我只好顧左右而言他,唔今天天氣真好,哈哈……」不知把謝君笑成什麼樣子。 
  伶伶一歲零三月時得了肺炎,發燒住院。這麼殘酷的景象令人不忍目睹。往腳上扎,扎三次還找不到血管,又往前額扎,還是扎不進去,痛得伶兒又哭又喊,兩隻小腿又蹬又踹,我真想一腳把笨護士踢死。伶伶才一歲零三個月,就要忍受這種苦難。我真不解造物主何以把人生設計成這個樣子。教徒們祈禱時總是稱「仁慈的主」,我對這稱謂一直有點懷疑。一到這時候我就走出門外,我脆弱得連伶伶媽都不如。好了,我不說什麼了。 
  我只能在電話裡等候伶伶媽的信息。她們回到姥姥家時,自然是扎針的苦難已經過去。我聽到電話時,心裡一邊為她們事後感到輕鬆,一邊為她們經受的磨難而絞痛。伶伶用電話跟我說話,她把她所會的詞兒盡量使用著:「打完了,牛牛太勇敢!」「……」我的心揪得很緊,她真不如哭上一通會讓我好受些。有必要讓一個孩子去冒充堅強麼?我趕快岔開話題問「狗狗怎麼叫來的?」這是我們經常逗著玩的一個項目。立刻,聽筒裡傳來「唔 
  汪,汪汪」聲音尖細,甚至走了調兒。我的鼻子一酸。 
  有一天,在我彌留之際,最後一句話一定是假裝微笑著對伶伶說:「狗狗怎麼叫來的,給爸爸學學!」   
  細瓷娃(2)   
  兩歲的伶伶又瘦又小,已經能到樓下玩了。樓下的孩子們都比她大,人們看不起這麼小的小人兒。「你看,可好啦!」她拿著什麼東西追著讓人看,人家不看。比她大的孩子跟著比她更大的孩子們玩著,伶伶穿著棉衣,臉凍得紅紅的,只能在一邊看。不一會回來了,可憐兮兮地說:「沒人跟我玩。」 
  我心裡很不是滋味。我要是孫悟空的話,拔一撮毫毛說聲變,變出一幫跟伶伶一邊大的小女孩(當然也可以有小男孩)跟她一起玩,多好。 
  伶伶把她的大妹妹、小妹妹、小熊、大熊、小山羊們擺了一床,開始給她們上課。「同學老師好。」伶伶一鞠躬,屁股蹶起來幾乎摔倒。其實老師跟學生們點點頭就行了,這麼隆重,有失師道尊嚴的。沒人跟她玩,她只好來管理訓斥這些十分聽話的玩具了。 
  伶伶睡覺時總是把妹妹們擺在四周,把山羊放在被窩裡。「山羊有角,頂你。」我警告她。「才不頂呢!」她說。 
  「爸爸,講故事!」睡前慣例,伶伶命令道。 
  「把小熊給我,就講,小熊多順溜!能放被窩裡。」 
  她光著腿把小熊送過來。「講完了!」「不行,還得再講一個,就一個。」「不講了,我得睡了。」伶伶突然又赤著腿邁過來,把小熊拿走了。不講故事還想要小熊? 
  夜裡上廁所回來,我順手把小熊拿在我的枕邊。第二天一早,我說:「真奇怪,小熊怎麼自己跑到這兒來了呢?」 
  「騙人,你拿的。」 
  「媽媽,這小孩怎麼長翅膀呢?」伶伶指著西洋畫裡的天使問正在忙著的媽媽。 
  「因為他們是天使。」 
  「我怎麼不長翅膀呢?」 
  媽媽不耐煩地說:「你還小,等你長大了會長翅膀的。」 
  「那你怎麼還不長翅膀呢?」 
  沒法回答了。 
  「你昨天怎麼又跑到我們中間來睡了?」 
  「你咋知道的?」 
  「我一摸小腿小腳丫兒,這麼點兒。」 
  「你是不是想摸媽媽來的。」 
  「……」 
  一到天黑吃完晚飯就困。外國片又在九點半以後才演,除此又沒什麼好看的。看書的習慣已經丟了六年了,再也沒培養起來。「伶伶,刷牙、洗臉、上床,我給你講個可老長可老長的故事。」 
  我先躺下了,伶伶脫了衣服,故意鑽到我被窩來。 
  「你給我焐被窩呀!你是我的熱水袋?」我說。 
  伶伶笑了:「你還是我的熱水袋呢!」把腳蹬到我背上、胳膊上,「這是熱水袋,這熱水袋怎麼還長胳膊呢?」 
  我說:「給我撓撓後背。你是我的熱水袋,還是癢癢撓!」 
  想起十年前,伶伶媽對我說過「我是你的安定片」,記不得說過沒有「是你的熱水袋」了。   
  青橄欖(1)   
  有了這麼個紅粉知己為伴,我的確滿足了。這個知己瞭解我的遭遇,我的心靈,我的痛苦,我的無奈;她能理解我,同情我,幫助我,賞識我,甚至把我的缺點都當成優點來欣賞。我對人生、事業、財富、功名不再存任何奢望,打心眼裡覺得命運並不虧欠我什麼,我有理由驕傲,不再有不平之鳴。女性的溫柔可以熨平失意者心靈的褶皺,癒合受難者心靈的創傷,使乾涸的心田變得滋潤而有生機。不遇於時的辛稼軒要開釋心靈的痛苦,計無從出,最終發出「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英雄淚」的心聲。我是個胸無大志的凡夫,原本也不大想做什麼豐功偉績,上天卻賜給我這麼個妙人兒,來陪我寂寥平淡的人生,我能不心存感激,能不自慶幸福麼? 
  日子就這麼平淡地過著,我們努力地從平淡中創造一些驚喜。 
  「又參加筆會了,看,紅包!」我得意洋洋。 
  「給我點兒獎勵!」伶伶興奮了。 
  「給你。」我拿出一張百元大票。 
  「不行,都拿來,」伶伶一把搶過去,「媽媽,給你吧!」 
  「那沒我的份兒啦,我白忙乎啦?」我顯得愁苦與不平。 
  「給你爸爸留二百吧!」伶伶媽抽出了兩張。 
  「也算行吧。」我做出無奈的樣子。 
  竺青是很有繪畫天賦的,這跟我的培養沒多大關係。藝術靠靈氣,靠悟性,不開這一竅,就算你白天晚上不睡覺地用功,也不可能弄出啥名堂。我只是給竺青指指路子,諸如如何練習線描,工筆花鳥構圖與設色的雅俗之分,她每每心領神會,能弄清關鍵在哪兒。去B市在花苑書攤上看見一本《怎樣畫葡萄》,我說「買了」,她猶豫說「四十五元吶!」「四十五元就能會畫葡萄,會畫一串就能畫一百串,這兒還沒有畫葡萄的,你是第一人。買了!」就真的買了。回來一畫,第一幅就成功了。真有靈氣呀!能找上竺青真是件快樂的事,我心裡暗暗得意著。當然也說幾句讚美鼓勵的話,她就孩子般地不知天高地厚了: 
  「這幅葡萄,二百!那幅工筆,五百!那幅絹本工筆牡丹,少於一千,沒門兒!」 
  不料,她的畫居然真賣出去了。她參加鐵路行業畫展,每每都能獲一二等獎,作品還能登到雜誌上。省美協辦的建國五十週年畫展,她來不及畫了,我鼓勵她把十年前從北京逃回臨摹著名工筆畫家白銘原作的工筆花鳥《白孔雀》送去,她說:「選不上白交三十元參評費了。」 
  「我寫幅字還賣不了三十元嗎?算我給你白寫了一幅字,頂住了!」不料,居然真的入選了。她以為我的同學幫了忙,他是評委,見面時感謝他「承蒙提攜」時,他說:「我不知道是竺青的,以為是白銘的哪個學生畫的呢,畫得不賴!」 
  竺青在省部級參展的作品已經有五次以上,並有獲獎的,夠加入省美協的條件了,熱心腸的朋友給她要來了入會表格,填好,報上去了。不久前,我的手機收到一則短信:「我已入會:省美術家協會會員。」我回短信:「你已是官方承認的省級畫家了,向你祝賀!」 
  我們住在黃葉村的時候,還沒有伶伶。為了帶動竺青,我總是抄一首詩或詞貼在廁所的門的內側,蹲在那裡沒事做就念上一兩遍,不幾天就都背會了,再換一首。伶伶七八歲時,我們三個去散步,路上我兩句兩句地教她倆,告訴伶伶背會有獎勵,一個字一角錢。伶伶很聰明,散步一次能背一首。「瑤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無數,樹上有黃鸝」「不是樹上,是花上。」「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雲深處,浩氣展虹霓……」這一家老小,嘴裡叨咕些什麼呢?路人一定納悶兒。我們的快樂他不懂,他怎麼能懂呢? 
  音樂繪畫詩歌之類的藝術,本是種自娛性的雅好,不必也未必能涉及功利目的,但它在陶冶人的心靈性情上確實有無法代替的作用。淑女,不是用衣服來完成的,缺乏氣質,一張口就會露出粗俗。雅好,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情趣、作派和思想。人雅了,就容易自尊,就容易鄙棄世俗,就會自覺地與世俗拉開距離,即使過著清苦日子,也能擁有別人無法涉足的精神家園。我多想把她領進這個家園呀!   
  青橄欖(2)   
  竺青的性格真好。在黃葉村的時候,我們還沒有結婚,我屬於「單身貴族」,許多文友、畫友經常到這個自由世界來造訪。來了,竺青從來沒有表示過厭煩。還有些三教九流,也成為我的座上客。搬到方外樓,我改變了一下方式,來喝酒的自帶酒菜,我老人家不能給你們下廚。竺青中午不回家,這就給她省了不少事。但這根本擋不住人來。來了就是大包小包一大堆,酒是整件搬的,根本不用我動手。朋友們常常從中午能喝到竺青下班。還有喝醉了不走的,吐到床上的,在地上打滾的,把衣架扶歪了的,竺青從來都是笑臉相迎。 
  八十翁刁老先生,常來坐坐,講講舊社會、舊禮儀、舊文化,他看見我的學生幫我幹活,總是用欣賞的口吻說:「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用。這是很講究的事啊!」 
  「聽見了嗎,竺青!刁老說,有活呢學生干,有好吃的呢給先生。」我開玩笑說。 
  刁老趕緊解釋說:「不是我說的,是古人說的!」 
  竺青一邊撇嘴,一邊就真的接受這種美德。其實,這傳統禮儀她早就知道,她在冷星樓跟我學畫的時候,給我送筆筒,送瓷馬,送含笑花,家裡一做好吃的就把我請去喝酒,這都是執弟子之禮。如今真的做了我的妻子,仍舊保持著這種關係。她仍然管我叫老師,一直叫到今天。 
  「孩子都有啦,還叫老師?」別人開玩笑地說。 
  「真是的,滑老師,我該管你叫什麼?」竺青傻乎乎地問我,問得很認真。 
  「叫老公,叫老頭子,叫老滑,叫名字,叫孩兒爸,叫什麼都難聽,俗氣。」我說:「還是照習慣吧,我真的是老師,你真的是學生呀!」 
  「行。我也覺得這麼稱呼挺好。」 
  「師徒如父子,你姐不是囑咐你要聽老師的話嗎?繼續聽!」 
  「哼!」她撇了一下嘴,知道我想佔便宜。 
  但她確實成了我的拐棍,成了我的小跑腿。我歲數大,凡是她能跑的,她都很樂意地去跑,讓我心裡充滿了感激。 
  「下午買點兒天地桿吧,順便開張裱畫發票。」 
  「把這幾幅畫軸順便送到新聞出版局那兒。」 
  「去趟畫報社,我給你畫了個路線圖,到那兒一找就知道。」 
  「把這兩張稿費單帶上,去車站郵局取款,這是身份證。」 
  「買螺絲釘去!」 
  …… 
  於是,「小跑腿」就顛顛地去了。 
  「你們老師可是得了學生的濟了!」我想起秦皇島竺青給我刮鬍子時,姥姥說過的話,心裡得意著,甜絲絲、美滋滋的。「她愛我,我知道。我要用我的生命呵護她,我要讓她們娘倆幸福!」我心裡說。 
  我本來是搞文學的,人們說我有才氣,文筆好,我本應在我的這一長項上發展,可我知道好文筆換不來鈔票。千字三十元的稿費還不如裱一幅畫呢。於是我不得不把我的精力和時間多用在務實上,我想給這個家庭,不,給我的小跑腿、我的孩子做點兒實事。愛因斯坦在一次講座中突然在一個常用公式上卡殼了。秘書說:「這可是連中學生都知道的公式呀,愛因斯坦先生!」「正因為中學生都知道,我就不用記住它了。我的價值在於發現人類還不知道的東西。」愛因斯坦這麼說。 
  那麼我呢?我丟開我的長項去做每個人都能做的裱畫營生,這是我的價值麼? 
  「是。」我沉思良久,結論說:「這是實在的價值,是與我的所愛有關的價值!我不能讓她們穿著舊衣、吃著大燴菜,聽我吟誦今宵酒醒何處。我這個並無成果的一生,還用得著珍惜時間嗎?」 
  於是,我心甘情願地做起刷漿糊、鋸桿、展紙潑墨的營生來,做得挺起勁兒。 
  就這麼,我們的書畫生涯給我們帶來差可自慰的欣喜。 
  年底了,我拿出記事本:「竺青,把字畫收入加一遍!」她很願意幹這事,這事等於在數票子。 
  裱畫、裝桿、裝框、覆膜、吹風、買材料、寫字、畫畫、現場施工、開票、要賬、分紅……這些又忙碌又快樂的時光過去了。   
  青橄欖(3)   
  此時,它們已變得有些遙遠,甚至模糊了。那些時日,我們忙得很投入,記事本上的這些細目,每一條款都能喚起我們對當時場景的回憶。它們像一枚枚新鮮的青橄欖,含在嘴裡雖然有些苦澀,卻有一種蜜糖所不能比擬的味道。那味道很特別,很耐人尋味,很綿長悠遠,如同廣告詞所說的「農夫山泉有點兒甜」。這有點兒甜的感覺真好。我們不可能大富大貴,這「有點兒甜」已經夠讓我們幸福的了。當這一切都成為過往的時候,我是多麼留戀那段青橄欖的歲月喲!   
  大限警鐘(1)   
  這種日子就這麼信馬由韁地過著,既無方向,也不用心,算是實現了我中學時代的隱逸夢想。 
  我在我的圈子裡過著眾星捧月的生活,只要一有飯局,我必被推為上首,因為論起年齡,非我莫屬。時光從指縫間溜走。二零零三年我和竺青迎來了我們的本命年羊年。當年的美少女已是三十六歲的孩媽。「兩口子羊,加個羊年,三陽開泰,大吉大利呀!」吉利話有的是詞兒,可吉利話十有九是不應驗的,倒是「本命年要當心」的俗例偏偏得到證實。 
  二月的某天的上午,劉君休假沒事,到方外樓來看望我。 
  「您的嘴有點兒歪,」劉君是個不開玩笑的人。 
  「歪了嗎?我看看,」我去照鏡子,「我的嘴角一直就是一個高一個低,沒什麼吧?」 
  「有點兒像中風後遺症。」他繼續說。 
  「怎麼會中風呢?」我把醫學的中風理解為著涼。 
  朋友不便再說什麼。 
  最近以來,我寫字總覺得手抖,尤其用硬筆寫,像是手不聽腦指揮似的。右腿也不聽使喚,送伶伶上學走快了,忽然打個趔趄,幾乎吃不住勁兒。竺青說:「看,缺鈣了吧,喝牛奶!」 
  醫院的朋友得知我的症狀,十分警覺,「必須檢查!」在朋友的壓力和陪同下,我走進了診室。接診的大夫先量血壓,高壓二百。大夫吃驚地說:「你要爆炸呀!」趕緊開了單子,很快做出了腦CT。拿著片子看了半天對朋友說:「多發性腦梗。這個人的記憶要迅速喪失。對付不好,要導致腦溢血,偏癱……先輸上半個月的脈絡寧,終身服藥。」 
  石破天驚。昨天還自在瀟灑的我,即刻無言。在劉君「喝頓告別酒」的提議下,認識我的好朋友都來了,就在醫院旁邊由我題匾的聚源酒樓上完成一次還算隆重的告別儀式。 
  我的生活風格整個地改變了,貼出了「因病戒酒,不參加任何飯局;因病休息,中午不留人吃飯」之類的告示。我把這消息告訴了B市的親戚。我自知時間不多了,打算動筆寫自傳,用最後的時光完成一次自我一生的巡禮。 
  沒有腦梗這病,沒有大夫的恫嚇之詞,我料定我的自述必是遙遙無期的。錯以為自己有百年之壽,不知老之將至,我的好多錯事都是這麼形成的。這個腦梗的棒喝讓我清醒了,我不能再每天瞎哄哄了,我該從生活圈裡站出一步來,向生命揖別了。我鋪開稿紙、找來零星記下的往事、按紀年分類的提綱,思考著怎麼落筆。可我怎麼也靜不下心來,有比寫往事更重要的,那就是我的竺青和我的伶伶,她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腦溢血會在什麼時候發生。如果它來得太快該怎麼辦,我總得在我死之前為她們娘兒倆做點什麼。我首先想到了這麼三件事:一是解除婚約,給年輕的竺青以重新選擇的自由和權利。二是給她畫一百幅梅花,雖然頂不了大用,總也能換點錢花,聊志夫妻之恩。最後是寫一份遺囑。 
  想起來,惟有第三件事情最好辦。有些話是不能當面說的,有些話是不能提前說的,我寫這封遺囑是假定在我死後或彌留之際,而她讀這封信是假定她在我的病榻之前或死亡之後。就這麼,我把它寫了出來。 
  我的所謂遺囑,不是要交待什麼要辦的事情,也不是關於財產的交割,除了幾個裝著用過的廢宣紙的紙箱子,我還有什麼可以稱作「財產」的東西呢?我的遺囑是一封訣別信,最後一次向她訴說我的愛、我的歉意和遺憾。並告訴我的女兒伶伶,我家牆上掛著的鑲有我媽、我和伶伶相片的《祭母文》鏡框裡有十包共計一百張的百元新票,新到連號都是挨著的,那是我從賣字畫的錢裡摳出來的,每包都寫著「伶伶留念」和日期。「這是爸爸給你的最後一次小獎勵,不要花,留著它,想著我。」不知道她讀到這封信,悲痛是減輕了呢,還是哭得更厲害了呢! 
  大限將臨,該給這個家來一次大清理了。 
  凡是跟我有關的東西應當跟隨我一起消失,只留一兩件作為紀念可矣。即使你最愛的人,你把成百上千汗牛充棟的物件贈她,想讓她記住你,這樣做起來不但雙方勞累,弄不好會適得其反、招人厭煩的。有情人的一縷青絲,值同拱璧,就是這個道理。我是個懂道理的人。   
  大限警鐘(2)   
  大紙箱裡集中了我的所有該處理的東西:信札、手稿、刊載過我的文章的報刊、校樣、剪報、美術來稿、未發的關係稿,舊照片底片…… 
  你想想,這些雜什讓你的「未亡人」和你的子女往哪兒放置?你的生活終結了,那麼人家的生活呢? 
  我不知從哪裡學來的保存信函的美德,以為將來有時間可以重新翻閱一下,懷念懷念當時的事件與情感,現在我才明白這想法有多可笑。那些有事說事、沒事問候的信函實在沒什麼可讀性。它們不具備任何文學價值與史料價值。我不好意思地把它們塞到一個小紙箱裡,找個時候火化。 
  看著那一個個大信口袋與卷宗裡的歷年手稿,我猶豫了。全是我用雜誌社稿紙寫的,大八開,很氣魄,四百字,四周有足夠的可供修改補充的空白。與雜誌社有關的稿子,他們都有去無回地存檔待查了,與之無關的都是我給其他報刊的底稿。看著那些蚯蚓蝌蚪般的筆跡,我心裡沉甸甸的:這是多少時間多少心血呀!不要說構思撰寫,單是讓我重抄一遍都不會再有這樣的力氣。其中有個信封上寫著「未完稿」,是有了題目寫了一半的稿子,留著還是扔了?留著想幹什麼,莫非還想把它補完嗎?還有這個必要嗎?我點燃一支香煙,坐在床上默視著它們,一則對自己勤奮的成果完成禮讚,一則對它們耗去我多少生命多少時光而深表怨尤。 
  我怎麼還給那麼多無名的小報寫稿呢?這些小報小刊有的連正式刊號都沒有,在上面登上一百篇能成作家嗎?不過在我「上進」那年頭,只要能把自己的名字變成鉛字,我都干。而況還有諸朋友的盛情約稿,何樂不為呢?看著自己的生命在如此無聊中消磨,心頭不免一陣酸楚。 
  …… 
  就這樣,我把能想到的該去做的,一件件地做著,打算有準備地告別人生。我的自傳已經動筆,天天都思如泉湧地寫著。在所有要辦的事情中,有一件關係重大也最難辦的事情是竺青和伶伶。如果我猝然謝世,竺青在悲傷過後還來得及改嫁,她今年三十六歲。如果我因腦溢血偏癱,或因老年癡呆症成了能喘氣的植物人,那她該怎麼辦?守著還是離開?這該是我考慮的事了。我沒有權利拖累一個我用生命去愛的人,我應當自己做主,做出理智的決斷。我打算就在今年跟她解除婚約,放還她一個自由身。   
  暮靄(1)   
  我當年的老師李嘉峨,已經是年近七十的老人了。他在B市中學教了一輩子書,培養了一屆又一屆的學生,可謂桃李蔭濃杏壇人老。一提起「文革」,他每每不寒而慄:「六班畢業的那個學生,如果再給我來一張大字報,我就得跟著牛鬼們在操場上爬了!」難怪他感歎地說「我們的往日已不堪回首」,只能無慾無求地「忘記過去,不看現在」了。人類永世讚頌的紅燭,不得不如五柳先生般發出無奈的歎息。文約意永,他的話蘊含了多少滄桑之慨呀! 
  而《空中樓》裡的那兩位女性,又是一番更其不幸的命運,是我絕對始料不及的。陳芷清後來找了我們母校的黃老師,也是上海人,生了一個女兒乃琴。「文革」中,黃老師以特嫌罪名被造反派隔離,恰恰隔離在我當年的所謂空中樓畫室裡。黃老師無辜蒙冤,受不了這非人的恐怖,三天之內,在門框上自縊,給我的同學陳芷清留下一個遺腹子。芷清把兒子送到了爺爺奶奶家,辛辛苦苦地拉扯著乃琴,直到遇上一位善良忠厚的崔君,才算找到晚年的歸宿。我真想拿著我的《空中樓》與芷清完成一次中學時代的回憶,別人告訴我芷清得了白內障,不可能再看書了。我一陣唏噓,悵然良久。李老師告訴我一些羅小瓊老師的情況,我才知道了她的大不幸:她已經守寡二十年了。我很震驚,立刻給退休獨居的羅老師寫了封信,竟讓我的羅老師重新揭開二十年未能癒合的傷口,回了一封帶淚的長信。我能做的只有把這封信附印在這裡。 
  滑同學(不知該如何稱呼你,姑且如此): 
  你好!元宵佳節,接到兩封信,一封是老同學的,一封就是你的。兩封信打翻了我心中的五味瓶。是感動、欣慰、悲痛還是自憐,我分不清。喜怒哀樂、酸甜苦辣,還有太多的「無可奈何」。塵封心底的往事,四十年前的,二十年前的,眼前避而不願去想的,全都又浮上心頭。我呆坐了不知多久,心中茫然一片。當我猛然驚覺時,發現眼裡已汪滿了淚。到底還是血肉之軀。這些年來,我本以為我已不再會哭、沒有眼淚了。 
  都要我回信。可是,多年來我確是怕談以往、怕想以往。那裡面「雷區」實在太多了,無論歡樂還是悲傷,都會觸動那永世無法癒合的傷口。對任何一件往事的回憶都會伴隨著一灘政客們用以染「紅頂子」的我的親人的「血」,我無論如何都難以平靜。因此,我總是小心地迴避著。不是我要頑固地生活在「過去」,實在是我無法擺脫那一段刻骨銘心的情,那一段撕心裂肺般的經歷。你既囑之再三,我只得簡略相告。 
  我們這一對雙雙支邊的夫妻,最終以一場「莫須有」而家破人亡了。而且事情竟發生在全國大規模平反冤假錯案的八十年代中期,真個是天高皇帝遠、春風不度玉門關!我孤身一人跑過九個月的探監路,難以數計地奔波於公安局、法院、監獄之間。在經歷了九個月的監外等待之後,生活給我的又是整三個月的無望的病床守護。我被通知接回家來的已經是一個病入膏肓的人。我只有無奈地守在病榻前,眼睜睜地看著他一天天離我、離這個塵世越遠,終至不歸。 
  四口之家剩下三口了,兩個兒子尚未學成,我得既為人母又為人父。我自知沒有能力挑好這副重擔,但挑不好也得挑。人們多為我惋惜,中年遭遇這樣的塌天之禍,但作為母親,我本能地感到災難下受擊最慘的還不是我,而是我的孩子們。於是,我打起精神,繼續著寡母幼子相依為命的坎坷歲月。今年,二零零四年,已經是第二十個年頭了。 
  我不喜歡B市,因為它整年不是風沙漫天就是天寒地凍。這個我的第二故鄉,我從南國隻身來到這曾經是羌愁笛怨的地方,為它獻出了青春,獻出了我所能奉獻的才智,甚至一生,卻在我的中年無情地毀了我的家庭。但是,在我的下意識中,我又對它有著某種眷戀:熟悉的街道、房屋,那些我在寒冬深夜獨自徘徊過多少次、長著浸坡荒草的土坡沙丘,甚至包括那個山腳下圍著鐵網的監獄。還讓我眷戀的是這個城市普通百姓中深深的人情味,那些在我最坎坷、淒風苦雨的人生路上,替我鼓起勇氣的相識、不相識的朋友們。我常常想念他們,想念那些在街頭相遇,用默默注視給我安慰、給我溫暖的眼神。這個城市,深埋著我一生的悲歡離合,在這裡我嘗盡了人生百味。也是在這裡劫後餘生的我,繼續咬牙堅持著事業上的求索。雖然只有耕耘的辛勤,不敢企望有新建樹,但總算可聊以自慰。   
  暮靄(2)   
  你想寫我,這使我既感動又頗費躊躇。我是一個不求聞達的人,喜歡安靜。多年來,我深居簡出,謝絕了很多交往,甚至包括被我視為第二生命的學術活動,因為我的環境和精力都不允許。人們稱我是「書獃子」,甚至說我不會生活到「只會煮糊」。其實我的生存能力還是很強的,生活早已教會了我。我又是一個極普通的中國女性。我常常自省:事業上我愧對母校,家庭中我愧對孩子,我還愧對我已死去的親人,因為他白有了我這樣一個會識字的妻子,卻至今含冤九泉。總之,我想做的事一件也沒有做好。至於我在生活中承受的一切,這是中國女性都會如是的。如果得到人們的某些好評的話,那是我的民族給我的。我們這一代生而不幸,適逢我們的國家人民多災多難,我不過是和我的國家人民一同經歷著這轉型期的陣痛,苦嘗得多了些罷。 
  文人的筆會生花,就像你送我的那幅畫一樣,實際的我,並沒有你筆下的「我」那樣好,實在是愧受了。你一定要寫,就概略地塗寫幾筆吧。我信裡說的這些,你卻沒有必要寫,僅供你瞭解我,後面的一大堆你沒法寫。 
  回憶錄的特點是記實情,下面我補充告訴幾點:我的出生地是四川省綿竹縣一個古代兵家必爭的軍事要地,在那裡我度過了我的童年,因為太小,除兒時的夢外,幾乎沒有更多的記憶,後隨家遷成都。這裡是歷史古都、文化名城,巴蜀文化的薰陶,也許和我後來學文有關。一九五五年秋考進北京大學,就讀歷史系,五年後畢業,當時北大重點支援N大學,故分配來到N大歷史系,一年後隨整個國家形勢精簡下放到B九中。後又調B五中。一九八零年調到Y學院。退休後的我,閒居在家,看書、學學寫字,聊以自娛。因為老家在南方,孩子們不在身邊,故常年南北奔走。總之,親人在哪裡我到哪裡,也借此游了不少風景名勝,算是補了我這數十年背書本生涯的欠缺,現身體、精神都尚好。 
  信算完成任務了。歡迎你來家一聚一敘。   
  羅小瓊   
  後來我在李嘉峨老師的陪同去看望過。她老了,當年剛畢業的女大學生的高傲與美麗蹤影全無。像是電影頻道在流金歲月裡不時推出的老演員,掩飾不住的皺紋在眼角唇邊聚擾著,和緩的語音複述著美少女時代的記憶。羅小瓊既不回憶美好,也不細說苦難,只是努力地描繪她退休後的充實:「冬天了,我可以到四川老家住,可以去我長大了的孩子家住,夏天了我可以來B市住。歷史學會年年讓我寫論文。我還練習毛筆字,你看」我有點兒心酸。其實,她一點兒也不知道她沒有描繪出充實,而只描繪出了孤獨。她的三間屋都像儲藏室,沒有地磚,沒有裝修,老式書架上堆滿未必翻動的書,並且每屋的桌上都立著一張照片是她的丈夫。 
  我們的人生是怎麼了?為什麼這麼無端地給好端端的人製造災難,殘忍地「把美麗毀滅給人看」?面對她們的不幸,我只能感喟萬千,卻一籌莫展。我愛她們,卻不能幫她們做點什麼,真讓我愧對我的同窗與師長了。百年孤獨,老來一歎,下面該我來歎息自己了。 
  思想家郭沫若早在一九二零年他本人還是年輕人的時候,就對生命的迷惘、衰敗與消亡無奈地發出喟歎,「流不盡的眼淚,洗不淨的污濁,澆不熄的情炎,蕩不去的羞辱。我們這縹緲的浮生,到底要向哪兒安宿?」我們這縹緲的浮生,好像大海裡的孤舟,好像是黑夜裡的酣夢,酣夢裡的一剎那的風煙,只剩些悲哀、煩惱、寂寥、衰敗,環繞著我們活動著的死屍,貫串著我們活動著的死屍。郭沫若假想中的呼喊,該輪到我們這一茬真的這麼呼喊了: 
  我們年青的時候的新鮮哪兒去了? 
  我們年青的時候的甘美哪兒去了? 
  我們年青的時候的光華哪兒去了? 
  我們年青的時候的歡愛哪兒去了? 
  一切都已去了。 
  我們也要去了, 
  悲哀呀!煩惱呀!寂寥呀!衰敗呀! 
  噩運終於發現有一個人差點兒被漏掉。這個人已經過了十五年溫馨平和有如山泉般的日子,該輪到這個人受難了。 
  這個人是我。   
  鐘擺晃了(1)   
  羅曼·羅蘭說:「人生的鐘擺永遠在兩極中搖擺,幸福只是其中的一極:要使鐘擺停止在一極上,只能把鐘擺折斷。」 
  「希望」總能刺激人們向前。但希望一旦轉成了事實,卻又讓人在滿足之後總有些失望的感覺,覺得眼下的事實不是他們向往時所預期的那樣。激動總有過去的時候,激動過去了就轉為平靜,平靜醞釀著平淡與空虛,如果沒有新的希望來填充,生活就變成一潭死水,死水若要生動起來,勢必要發生意外了。 
  我有書籍字畫這些「樂此不疲」的愛好充實著,倒也不覺得有多空虛。而女人,似乎很難找到一種「覺得時間不夠用」的事情,這樣,她們就在平淡中感到生活乏味了。玩具箱裡的每一個物件都曾給孩子帶來過新鮮的刺激和快樂,而今她沒心思再擺弄它們了。這是一個可怕的徵兆,但又是個無情的規律。我如果意識到這規律的無情,我就不會心如止水地享受安寧了,我會去有意識地去創造些新的內容和新的希望,可我的愚鈍和懶散讓我什麼都沒做。那麼,鐘擺向另一個方向晃去,就已成為必然。 
  一個滿足於現狀的人與一個新希望的追求者,在不知不覺中悄悄拉開了腳步。 
  儘管兩個人都在努力,都在辛苦,十年過去了,這個九十平米三室無廳的家仍然沒見出什麼變化,依然是結婚時別人送的雙人床,有幾處脫皮並有一扇門掉下來無法再安上去的兩件一體的衣櫃。後陽台改成廚房,給走廊擴大了一點兒空間,但仍然只能叫作走廊而不是廳。吊頂時,兩個人都沒有經驗,忘記了電源線,一旦完工才發現後陽台廚房有油煙機、壁燈、電飯煲,都沒有插座,只好用明線橫橫豎豎地拉過去,看了讓人倒胃。走廊上大小重疊的畫框,鞋架上橫七豎八的拖鞋,收拾不完的書本廢紙,讓人看了真是無奈。 
  就在這時,身邊的時代卻在悄悄發生著巨大的變化。竺青所在學校的校醫,因為也愛畫畫,她們成了朋友。校醫要搬進一百六十平米的新家,讓竺青和我幫助作些字畫,我們當然樂意。待一切就緒後,我們到她們家認門,這才驚訝地發現,一百六十平米意味著什麼。想想我們的家,我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甚至連歎息的力氣都沒有。 
  朋友孟君也遷新居,向我借房錢,我爽然答應說:「沒問題,一個整數!」他驚訝地問多少,我說一萬。他說一萬哪兒夠,我才知道一萬不是什麼驚人數字。東湊西湊,湊了兩萬五。看著孟君從室內樓梯上走下來的感覺,與他在樓頂平台飲酒品茗觀看日落的情趣,由衷地艷羨不已。「疑是人間天上,果然世外空中」我沉吟道。我要是有這麼個居所,不啻於武陵人找到了桃花源,那可真是不虛此生啊! 
  我雖然故作清高,把物慾看得很淡,卻六根未淨,也有心動的時候。 
  商品樓的出現打破了舊制度的等級差別,只要有錢,平民也可以住上大房子。中央美術學院附中的老畢業生李君在省報社當美編當了一輩子,單位分給他的僅是底樓又黑又小的六十平米的一套舊房。李妻在省廣播藝術團也工作了一輩子,女人家走街串戶、見多識廣,自然領略過不少豪宅之美,不免心生羨慕,於是在我家附近買了一套分期付款的樓房。喬遷之日,宴請賓朋,我也在應邀之列。對於此類活動,我一向不願參加,可經不起李君盛邀,只好帶著竺青、伶伶持禮前往。在大廳踱步的感覺真好。且不說大沙發可以很舒服地睡一個人,大彩電的音響共鳴擊人肺腑,單是那兩面白牆的距離真是讓畫家動心。我每次在家畫八尺梅花時,總是苦於看不出大效果,退到牆根才只四米,退到室外,看不見畫了。單這一點就讓我嚮往有套帶大廳的住房。老友畫家潘志成買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新宅,他說,我就是為了買這一堵牆好畫大畫。難道我不需要這麼一堵牆嗎,可現實嗎?老婆孩子跟了我一輩子,我又多麼想給她們帶來這起碼的物質幸福呀! 
  我動心了,決定也在這兒買套房,跟李君做鄰居。 
  這個動意的可行性在於只要先交兩萬就可以住進來。而後每月扣一千二百元,扣到第十五年,房子就歸我所有了。可是誰能保證我確實能活十五年呢?若是我中間作古,竺青的那點兒工資全交了也不夠呀!想到這兒,就什麼話也別說了。   
  鐘擺晃了(2)   
  我苦笑了一下,把歉意存進心裡。 
  「昨晚我又忘了鎖門,今早你發了那麼大脾氣,可你還是不聲不響地幫我把電瓶車搬下去了,我心裡暖乎乎的,讓我感動了一天!」一點小口角後,竺青下班回來,已是多雲轉晴,沒心沒肺地主動說話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女人經不住兩句好話,是最好哄的。我們學校的人都說,你找了你們老師,比你大那麼多,他每天像哄小孩似的哄著你吧!我說,才不呢,每次鬧了彆扭,他一兩天都轉不過彎來,還得我上趕著他說話!」 
  「我是長輩,是老師,你是孩子,孩子得聽大人的話!」我有我的理論。 
  「大人應該會哄孩子,你會嗎?每天拉著個臉,有話悶在肚裡讓人猜,還不如人家那該打鬧就打鬧,打鬧完事啥事都不往心去的日子好過呢!你看看這張報。」她拿著一張小報,指著專欄上的一篇《心中有愛,就該過有愛的日子》的文章,念道:「任何愛情都不能在沉默中活下來。對於婚姻對於家,積極的交流和表達,真的很重要。如果你對愛的表達出現了黑洞,我也無法在完美中飛翔。沒有交流的生活是死的,生活死了,感情也會無所附著。婚姻是一個不斷修正、不斷調諧的漫長過程,婚姻需要置身其中的人悉心經營……」 
  「嗯,這話說得真精闢,」我接過報紙說:「完事我得好好看一看。」 
  從心裡我沒把這事看得有多重,我不打算在研究女人心理上當專家。竺青已經是我的了,是我生命的一半,我放心地去擁有,去享用,就像享用陽光和空氣,惟其如此,反倒不懂得珍惜了。人們不可能每天像天主聖徒在飯前祈禱「感謝主賜給我們食物」那樣來感謝陽光和空氣的。但誰也沒有意識到這錯誤有多嚴重!我是一個不會把握幸福的人,等我懂得空氣的重要了,一切都已不可救藥。 
  我總覺得竺青嫁給我有些委屈,我是個結過婚的人,而她在十九歲就認識了我,並且一心地跟著我。結婚那天,我在日記裡寫道:「她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即使有一天她的幸福變成了我的痛苦,我也將無怨無尤。」朋友們聚飲,我喝高了,就口出豪言:「我鼓勵竺青找個情人,但有三個條件:一別在我認識的人中找;二別告訴我;三別帶回家來。」我覺得我說的夠誠懇了。她撇撇嘴說:「哼,我要是真找了,還不定把我咋樣呢!」 
  我甩手讓竺青管家管錢了。她熱愛生活,不想像老一代人一樣去過「縫縫補補又三年」的日子。她發狠要讓這個家跟上時代,一套黃黑相間的真皮大沙發搬進屋來,耗資僅六千元。伶伶高興地在上邊睡了一夜,說是挺好,挺舒服,掉不下來。竺青把舊的、過時的和已不合身的衣服很有大將風度地處理了,「佔地方,留也沒用!」我心疼地張張口,卻沒說出什麼來。 
  「咱倆的生活觀不一樣,你跟我爸媽一樣,啥都有用,捨不得扔。『窮家值萬貫呀』。」她故意模擬著老人的腔調說,而後就流露出一些牢騷,「人家小C,每月都要花八百塊錢買衣服呢!小Y的老公剛搬了新房,光裝修和傢俱就花了二十萬,就這個情況下還鼓勵她說,衣服該買還得買呀,你都四十歲的人了,再不穿啥時候穿呢?」 
  我聽得出這話的弦外之音。 
  她想買雙高腰馬靴。「六百元?」我驚叫了一聲,停了許久,才說:「你的事你拿主意,喜歡就買唄!」她大約猶豫了幾天,終於沒買。 
  我對女人的化妝始終迷惑不解。不只是我一個人會背這兩句古詩:「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可是真心欣賞這種美的怕只有我一個人了。幾乎所有的美女人、醜女人、小女人甚至老女人,都把化妝當成自己的天職,好像上帝向她們宣讀過天條:做女人就得抹畫。誰都明白這是一種以美為名義的性誘惑、性吸引,是以性開始又告終於性的單純過程,但誰也不說破。這樣,女人就可以坦然地去研究自身各個部位的再造工程了。 
  「我今天去做護理了,」竺青興致勃勃,「那個美容師問我,你猜我多大歲數了?我看她和我的年齡差不多,她說她都四十八了,我真不敢相信。她說,你看我這鼻樑,墊的;眼皮,拉的;唇線,紋的,還有……我這才知道,現在的辦法真是太多了。美容師說,你看那些歌星,一個一個都多漂亮!全是假的,做的,漂亮人兒都爭著去當影星,歌唱得好的十有九不漂亮,唱紅了,人為什麼也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受看呢?美容!懂嗎?」   
  鐘擺晃了(3)   
  天吶,在這充滿虛偽處處假冒的世道裡,連美麗都可以造假,彷彿整個人類進入了魔幻世界,想一想讓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我這個老師已不能再給她什麼指導了,我的生活觀與人生觀在她們這「新新人類」看來已然過時,已然陳腐,她們沒辦法從清貧中獲取幸福。她們覺醒了,不再自欺,不再用虛幻不實的所謂精神安慰自己。她們要切實地抓住每一天享受每一天,只要能做到的,她們都會去做。 
  你不知道被男士們稱讚有氣質時的那種感覺,你不知道一套時裝在女伴們的眼裡引起驚羨時的那種喜悅,你不知道跑了調的歌聲仍能被人稱讚為挺好的那種欣慰,你不懂有男士去開車門讓女人從車裡伸出時尚一腳的那種瀟灑,你不懂有人陪同在大商店裡購物的快樂。這些感覺都是真實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比起你那「賒些明月權酌酒,畫個佳人亦解頤」要可靠可信得多。你做不到的事情就稱之為「庸俗」,跟吃不上葡萄說葡萄是酸的有何不同呢? 
  生命屬於人只有一次,「多留些關愛給自己吧」,這是她們覺醒後喊出的鮮明口號,這口號表達了她們所理解的時代精神。 
  新潮女性從方方面面給她們提供了榜樣,她們很容易也很願意接受這些榜樣的引導。她們注重自我感受和生活體認,並不尋思這些感受與體認是否正確,是否可靠。她們渴望顛覆傳統,渴望擺脫一切束縛她們的意識。她們很容易衝動,充滿自信,任何新鮮的誘惑都可以把她們重塑成另一個形象。她們自叛成人世界的既定規則,她們會找到某種新的說法為自己的自私和功利做出辯解。在條件允許的時候,她們有勇氣去嘗試那些全新的生活方式。她們效仿那些成功者去「用青春賭明天」,只想得到什麼,並不在乎有可能失去什麼,即使失去了,她們甚至不知道失去的是什麼,不知道失去的有多重要! 
  我眼睜睜地看著她偏離了我所期望的軌道,我知道我不但沒有能力說服她,甚至沒有資格說她,我害怕被她反指為自私。一天晚上,她參加完一個飯局回來,笑逐顏開地拿一個手機給我看。 
  「誰的?」我問。 
  「杜給的。」她說:「今天吃飯時說到手機,我說我也快有手機啦,滑老師的弟弟說給我一個。杜問什麼牌子的,他聽了以後說那老大個傢伙早過時了,女士應當拿個精巧的漂亮的。他真的給我買了一個。」說著連盒子帶發票都掏出來,呀,MOTOROLA,一千三百元。 
  杜是我的好朋友,畫家兼企業家,他送她手機是我們之間的人情。這沒什麼,我會用其它方式補報的。只是 
  「你要手機做什麼呢?你聯繫業務?」我不無嘲諷地說。 
  「嗨呀,現在哪個女人不帶個手機呀!」她說:「有手機就一定聯繫業務?打短信也挺好玩呢!」 
  後來我才知道短信在女人生活中的重要價值。 
  「來,給你看條信息,」她神秘地說:「看著,不斷地按右下角這個鍵。」 
  是這麼一條: 
  女子宣言:要堅決打破老公終生制,實行小白臉股份制,引入老公競爭制,推行情人合作制,實行帥哥輪流制,執行擇優錄取淘汰制,外加紅杏出牆合法制。 
  我們都大笑起來,知道這是個笑話。 
  「笑啥?我看看。」伶伶湊了過來。 
  「兒童不宜。快去做作業!」媽媽說。 
  我也沾光地體驗到手機的快樂了,這是我的第一感想。好像還有點兒此外的什麼,卻一時不大明確,也就懶得去費腦子了。 
  很久,我已經習慣於在北面的小屋裡獨居了,我在床邊的縫紉機上寫作,寫到投入時可以捱到十一二點,失眠的時候可以隨意在床上翻騰。好心的竺青說,兩口子總分著睡不好。我覺得有理,伶伶就搬回北屋她的童話王國裡去了。可我這心臟病加失眠,總怕驚擾身邊的人,越是緊張越睡不著,不久就跟伶伶換了過來。可能命運是在冥冥之中安排的,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懂得了後悔,往往為時已晚。 
  到了我們互相需要的時候,我就邀她到我的小屋來團聚。「我知道你又逃跑了。」伶伶總是憤憤不平地對她媽說。可是有一天,我們擁在一起時,我的原始圖騰卻千呼萬喚不醒來,我大吃一驚,這是從來沒有的事。這現象延續了好一段時間。我懷疑是高血壓腦梗終生服藥引起的,朋友也頗為在行地說:「一是擴充血管一是收縮血管,正好相反,當然要受影響。」竺青問她們的女校醫,她也說就是有影響。於是我遷怒於終生服藥,並在血壓不高的時候有意停停藥。但這小招數跟本補救不了老之將至的年齡。   
  鐘擺晃了(4)   
  我知道,我已經成了個廢人,而她才只三十六歲。 
  她是人,是女人,是年輕的女人,是我真心愛著的女人。應當給她享受生活的權利。我愛她,我不能把這個我愛的女人綁在我這輛破車上,耽誤人家的一生。她給我的已經夠多了,多到無法回報的程度,她從十九歲的妙齡陪我到今天,已經陪了十七年,她把她的青春全部壓給了所愛,我有什麼權利索要人家的一生。 
  在我心裡在我口頭醞釀已久的協議離婚該出台了。 
  我輾轉反側,折騰到午夜,悄悄地披衣起床,起草了第一份協議書。 
  落筆無疑是異常艱難的,每一個字都像在手刃我們的愛情。 
  正當我籌劃以一種自認為極其悲壯的方式把竺青交出去的時候,事情的性質在潛移默化中發生了蛻變。狡獪的魔鬼躲在陰影裡獰笑著,正在導演一出出人意料的悲劇,他要把美麗毀滅給人看,並且讓人們、讓竺青、也讓魔鬼親眼看看一個受盡折磨的癡情男子的生命極限。 
  這是件很好玩的事,魔鬼說。 
  今年以來,竺青找到一項新的愛好游泳。這項活動是與瘦身有關的,學起來自然是蠻有興致。我對她的這一愛好從一開始就積極鼓勵:「我年輕時學了三年都沒學會,關鍵是不敢換氣,因為不知道自己的嘴是否已經露出水面。沒露出來,換氣,要是嗆死呢,虧大本了!」不料幾次過後,竺青竟興沖沖地告訴我,她能換氣了。她每個星期四下午都要和女伴N搭伴去游,我從她們的談吐中知道了本市所有的高檔游泳館,知道了游泳票多買可以優惠,知道我認識的幾個朋友是游泳高手,知道工會可以給她們弄上不要錢的游泳票。 
  N和J都是竺青的女友。N年方三十七八,是大齡未婚青年。J糾正道:「應當叫大齡未孕青年。她領過結婚證,男友為了弄套房子,領了結婚證就又領離婚證。領過結婚證的就叫已婚,別的那個啥啥啥我們不管,是吧,啊?」 
  這些都是女性,新潮開放,說話口無遮攔,她們對竺青的生活態度影響很大。 
  「你游泳怎麼找這麼個伴兒呢?」竺青學著別人的腔調說:「你瞧她身上花裡胡哨的那是怎麼長的呢?白給我我也不要!你看人家竺青這皮膚 
  」 
  竺青又回復為自己的腔調,歎息說:「我身上這皮膚要是長在臉上該多好!」 
  「晚上的飯誰做東?」我問道。 
  「當然是N,」竺青說:「我給她一個包,她是還那點兒人情。」 
  「游泳不邀兩個男士?」我開玩笑地問,其實我也真心想讓她們找兩個泳伴兒。 
  「沒有哇!到哪兒找去呢?」她也假裝傷感地說,其實未必不是真傷感。 
  這種對話挺開心,大家都變得生動了。 
  九月,她們的朋友圈子出現了一位男士。 
  這位男士是N拉進來的。她說是她的乾哥哥,是和她從小一齊長大的,青梅竹馬,絕對不涉及性愛,他待人真好,真像大哥哥似地體貼人、愛護人,善解人意。N失戀後,這個絕對不涉及性愛的乾哥哥在游泳池出現了,在游泳後的原先只有兩個人的餐桌上出現了,她們也得意地坐上他的私人轎車,享受著善解人意的親哥哥般的呵護。 
  瘦身成了竺青生活的重要課題。除了生產時引起的贅肉和不可泯滅的妊娠紋之外,竺青身上幾乎找不出缺點。渾圓的胳膊、渾圓的大腿、渾圓的乳房、白皙的肌膚,很像拉斐爾的《蒙娜麗莎》或安格爾的《泉》,加之我們重複多次的「鼻如懸膽,唇似櫻顆」的五官,加之被她稱作由我熏陶出的氣質風度,加之三十六歲的年輕與長不大的娃娃相,的確是個容易招人喜歡的少婦。若是把收腹這一項美中不足解決了,不就十全十美了嗎?於是她把它當成一個課題來突破。她每天早晨花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追隨著汽車尾氣,徒步去上班,她堅持了三個月,居然跟同事打賭贏了一雙鞋。她把白菜、蘿蔔之類切好,到學校熬上一鍋湯,用以代餐,晚上無論多好的飯,做完之後讓丈夫女兒去享用,自己只喝一袋牛奶。看去讓人同情。   
  鐘擺晃了(5)   
  這年頭的女人不看書。世界名著是寫過往世紀的事情,又冗長不堪,翻不到三頁就得合上,遠不如看電視來得省勁兒。電視裡的節目最好的還是美國大片,要說電視快餐,莫過於晚會小品、流行歌曲、T台秀場,有的廣告同樣精彩,滑滑的,嫩嫩的,水水的,做女人真好…… 
  「人家這體形咋長的呢,真是魔鬼身材呀!」竺青我見猶憐地讚歎道。 
  竺青的床頭總放置著兩三本雜誌,有時伏在桌上認真地看著。我很好奇,翻翻封面,寫著《瑞麗》,還有《都市女人》。國際開本,高清晰度精美圖片,打開任何一頁都是令人悸動的乳溝、豐臀、肚臍眼和殷紅的嘴唇。想掏女人腰包的商人差不多把功夫用到了每一顆汗毛孔。 
  「這應當是給男人看的書呀!」我驚歎道:「女人也喜歡看奶子大腿?」 
  「愛美是女人的天性,」竺青說:「咱也學習學習。」 
  「噢,學習吧!」隔行如隔山,我不懂,不便發表看法。 
  竺青上班一走一天,中午在學校吃飯,看得出她很忙。我天天寫我的書,寫到動情時讓她看我的稿子,我想與她共同懷舊,在舊日情懷裡重新陶醉,我相信她肯定興奮得拉我躺下一同讀,最後她說:「我是打字員,我來打這部分!不許你給別人打!」但事實是,她瀏覽了一遍,放下了。 
  「看完了?」我問。「看完了。」她說。「怎麼樣?」我問。「挺好的。」她說。 
  還問什麼呢? 
  女人的心是受不了空虛的,愛是她們生命的支柱,沒有支柱,她們的靈魂和肉體都會崩塌。如果她們全身心曾經投入過的舊情淡化了,一定是被新的內容擠佔了。新的內容是什麼,只有女人自己知道。 
  我仍舊沉浸在舊情的回憶中,那是怎樣一段綺麗婉約乃至帶些淒楚的戀情,那是只有詩歌和傳說中才有的愛情故事呀!我忍不住再次為之動情,為之落淚,想到為她的幸福我不得不讓她離開我,歉疚之情不斷地向心頭湧來。是的,我想給她帶來更多的幸福,我努力過,而眼下明擺著我做不到了。用什麼表達我的心意呢?將我們所有的一點兒可憐的家業連同我的餘生,全部奉獻給她和我們共同創造的孩子。我只能做這麼點兒了。於是,我又重寫了一份離婚協議: 
  1.男方仍住原處,女方遷至學校宿舍。 
  2.女兒由女方撫養,根據女兒意願可隨時或長期在男方處居住,不須女方付撫養費。在女方處居住時,男方以月工資永遠的一半直至全額作為撫養費。女方有權到男方單位代領工資。此款兼作委託代辦書。 
  3.湊足五萬元,作為女兒未來學費,以大額儲蓄方式交女方存管。 
  4.所有首飾及二零零三年以前所藏字畫歸女方所有。女方有權拉走室內任何她認為有用的物品。 
  5.男方去世後,女方有權進入室內,料理後事,處理遺留物品,辦理房屋過戶手續。 
  竺青看了很是感動,並且在長途電話裡告訴了她在大連的姐姐。她姐姐說,「滑老師這麼高尚啊!那他的晚年怎麼辦呢?」「我給他找個老伴兒,誰能把他伺候到老,我把這套房子給她都行!」竺青的姿態不比我低,一套九十平米的樓房在女人眼裡總還有點份量,她能如此爽快,真讓人感到意外。我當時一點兒也不知道一套僅花了兩萬二千元的舊福利房,此刻在她眼裡也許已是小菜一碟了。 
  我始終堅信,我們的感情基礎是永遠不可動搖的,它像她畫的白孔雀踩著的大青石,堅實可靠。除了世界毀滅,沒有力量能改變它,哪怕一瞬!當年她的家人為了讓她改變主意,帶她到南方走了一遭,勸了一路,甚至把「即使跟他如何了也別在意」的話都說了,無效。他們全家為她的事哭成一團,軟禁她,威脅她,無效。娶親的大難題又沒難倒她,家裡幾年不承認的難題沒難倒她,還有什麼可以動搖得了她的呢?我周圍的朋友吃喝嫖賭的啥玩意兒都有,我只做朋友,無論朋友怎麼邀請,我從來沒去過彼類下賤的地方。我身邊向我示意的女人不是沒有,我總是把她們推給竺青做朋友。竺青兩個夏天帶孩子去大連,我心旌不動地度過兩個暑假,十分理智地完成了「為她守節」。那感覺真是高超、靜穆,有如佛前的阿難迦葉。   
  鐘擺晃了(6)   
  「我絕不在她之前邁出那一步。」我總是對朋友這麼說。多大的壓力,多大的艱難阻礙,多絢麗的魅惑,我們都能走過來了,我們還怕什麼,還擔心什麼?誰要挑剔我倆任何一方,另一方就會本能地站出來辯駁、抵禦、反感甚至憤怒。即使在我們鬧了意見的時候,都接受不了別人的同情。「我可以發牢騷,我可以訴說他(她)的不是,而你們不能,你們順著我說,就等於惡意挑撥!」我們相信我們可以為對方承受任何委屈而保證對方不受傷害。 
  她很關心我的身體,總說,你比我大那麼多,就說為了我和你的女兒,你也該多活一些年,等你七十歲時,伶伶已經二十了,正好你能得濟!這些話讓我非常感動。我該替她們娘倆多想想未來了。 
  這種堅貞不渝的愛情把我們自己都感動了。我們一直這麼自信著。 
  這種自信的雲翳也障住了我的眼睛,當潛在的危機出現並降臨時,我一點兒也沒有覺察出它的警示和發展過程。 
  為了擴大我們的業務,竺青從石家莊買了台裱畫機。回來之後,我感覺到她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了。 
  此前我們鬧了意見,甚至我發火了,她總是聽著,至多辯解,從不出惡語,我一兩天轉不過勁兒來,她一會兒就煙消雲散,主動找我搭話。她感到問題嚴重時會伏在我的腿上說:「滑老師,咱們好好過吧!」 
  然而這回不同了。她不再有熱情,有的只是令人陌生的冷靜、冷漠,既無喜也不怒,不再收拾廚房,很少在家吃飯,連以往「看這家亂成什麼了」的嗔怪都沒有了。我如果是個心靈設防的人,應當從她的言語和行為上聽出看出些端睨。她說:「想想還是姥姥說得對,老夫少妻早晚還是別人的。」她說她的一個女友選錯了對象,現在真有些後悔,她很苦悶,找了個出租車司機做情人,就是你說的把他當個工具用的那種關係,現在分手了。她說:「你別寫那些往事了,有啥用?看了心裡怪難受的!」這些話在我來說雖然不中聽,很掃興,而我仍然沒有把它跟我們的婚姻建立一點兒聯繫。我壓根兒沒想到我們之間會出現危機。 
  「俗話說得對,蒼蠅不叮沒縫的蛋。」她說。 
  我仍然沒想到這話暗示什麼,或預兆著要發生什麼,或是已經發生了什麼。 
  我太自信了。 
  有一次她給她的同學打電話,一口氣給我羅列了一堆不是,像是在心裡預先起草好的總結:「他這個人特自私,對孩子,對誰都沒有一點責任心!我去石家莊這幾天,孩子連續曠了三天課,他連管都不管。生活了十多年,竟然得不到信任。他知道我對鳥毛過敏,故意把鳥放養著。活得窩窩囊囊,邋裡邋遢,一點上進心都沒有,像個活死人!沒有一天不來人的,把個家弄成個車馬大店。前幾天,他有個拐了八道彎親戚來了,這人在北京註冊了個公司,他倆在我家喝酒,滑老師喝多了睡了,我跟他親戚聊了會兒。我把滑老師那個什麼『清貧廝守』的理論講給他聽,他覺得滑老師挺好笑:『沒錢還想讓人伺候,盡想美事呢!』……」 
  對方好像問了句什麼,她回答說:「在了,他就在我身邊!」 
  是誰這麼說過:你愛他的時候,缺點都可以成為優點;你不愛他的時候,優點也會變缺點。眼光角度變了,他就不是他了。橋對河裡的一片秋葉說:這麼快你就離開了我!秋葉說:是你動了,變了,你不像先前那麼可靠了! 
  春節前,我弟弟來我家小住。臨走時向我透露,聽竺青說,「過了春節就跟你辦離婚。」 
  「那是我先提出來了的,我想做一個高尚的舉動,還她自由!」我得意洋洋地說:「我起草的離婚協議書,那可是破釜沉舟、不給自己留一點兒後路的條款,你看看」我就去找,沒找見。 
  「不用看了。我看你還是實際點兒吧。」 
  弟弟的這句話很有點到為止、不便深說的意味。那麼,他從跟竺青的談話中聽出些什麼、感到些什麼呢!但我仍舊堅信著,也不多問。 
  果然,春節剛過,一個既定的部署開始出台,堅實、有力、冷峻而沉著。恐怖的羅網對準毫無準備的心張開了,噩運降臨。   
  懸崖菊(1)   
  在我所見過的菊花品種裡,懸崖菊是最有特色的。一組枝條嘩地從高處斜披下來,無數朵小小的黃花擠在一起,像一個大場面的童聲合唱隊,發出耀眼的絢爛。無論從構圖的奇俏、色彩對比的明快、造型的裝飾意味上來講,這個菊種是最入畫的。當我和竺青乘飛機雙雙從北京逃回之後,相攜觀看過一次菊展,在良久地領略了婷婷團團的東籬風味之後,眼前驀地一亮,我倆幾乎同時叫出聲來:懸崖菊! 
  這個美好的記憶連同我們的愛情一起銘刻在我們心裡。她在懸崖菊下照的那張相,至今保存在相冊裡。 
  不料十數年後,這個紀念愛情的花種反過來做了我們愛情的花圈。 
  春節前的某天,竺青、N照例去游泳,回來得很晚。我關心地問怎麼回來的,她說N的乾哥哥有車,送回來的。「自己的車?」「自己的。」跟有車的人一起去游泳,這就方便多了,我挺受安慰,不用擔心她深夜回家的安全問題了。「晚飯誰買單?」「她乾哥。」竺青好像還解釋了他買單的理由。第二天晚上兩個朋友來訪,我切了些熟食,準備與他們共飲。這時,門開了,竺青笑盈盈地搬進一盆花,我一看,喜出望外,正是我們十年前見過的懸崖菊,是從花店剛剛買來的,是N的乾哥哥開車送來的。我讓竺青招呼她乾哥哥上來同飲。乾哥哥總算進來,很得體地把一杯一兩五的白酒一口喝了進去,而後說還有事,改日一定拜訪云云,就下樓了。他還要把N的花送到N家。竺青說:「我跟著去一下。」「你趕緊回來,還得給我們炒兩個熱菜呢!」「噢!」她風風火火地跑了。我們繼續喝酒。不一會兒,我的小靈通響了:「滑老師,你們喝吧,N的哥哥帶我們出去吃,我趕不回去了。」「噢,你……」我當著客人不便再說什麼。 
  「昨天剛吃了人家的請,今天又吃?」夜晚,我藉著酒勁兒發洩著:「你沒吃過飯?人家給N拉花,有你的啥事兒,用得著你跟車嗎?你明明看見家裡來人了,而且是重要的客人,能放下就走?用得著這麼心紅嗎?」 
  她只是聽著,一言不發。後來她告訴我,是我的羞辱性的言詞給她起了推動作用。懸崖菊帶來的噩運由此開始進行。 
  我到現在也不相信,如果沒有那段言詞,事情會是另外一種樣子。 
  這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本書另一主人公的惟一一面。 
  有一天我收拾屋子,在門口的衣架上看見一本十六開的書,估計是課本講義之類,拿起來準備放到書架上去,掃了一眼書名,竟是《機動車駕駛與維修》。我很納悶:這種書怎麼會出現在我家裡呢? 
  「你的書?」我問竺青。 
  她好像有些慌亂。其實她完全可以說成是同事托她帶回學校的,但她不會撒謊,總算迅速地做出了應急反應:「我想學會了以後再告訴你,給你來個驚喜,沒想到讓你發現了。」 
  「你學開車?」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駕校租我們學校操場教駕駛,學員學費每人兩千四百元,我是本校的,只收兩千三百元,上著班就能學。我想捎帶著學會,多一門技術唄!」 
  「你開車?就你那反應能力,你開車?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呀!再說,就算你學會了,車在哪兒呢?你想改行當司機?」 
  我這才明白裱畫機為什麼一買回來就變成廢鐵了。 
  我對我們的愛情的堅信,整個地把我的眼睛和心靈封閉了。 
  早晨竺青又早早步行去學校學車,她走的時候,天濛濛亮,窗外的樓蒙著一層恐怖的慘白,是我在夢中見到的墳場的黎明,那光線很特別,不是黑夜不是白天,黑夜或者白天都很平靜,很正常,惟獨這黎明前的慘白,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如同月球火星的地面,是一種無影的恐怖之光,又如夜戰中的埋伏兵突然被照明彈照亮,潛伏的危險終於昭示在面前。今晚我得囑咐她,一個女人不要這麼早出門,我不放心。 
  伶伶今天不補課睡足了懶覺。下午,我跟伶伶商量讓她去童話王國的小屋睡,讓我和媽媽天天團聚,她猶豫不決。我說,我們要分手要離婚了,她說:「不行,大人離婚孩子說了算,我有辦法把她搞定,我說不離就不能離。」多天真的孩子!她輕信了「寶寶」的稱謂,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以為她最親愛的人一定能把她的話、她的意願放在首位,但這一次她失敗了。她一點兒也不懂媽媽的慾望,以及慾望膨脹開來的衝擊力和破壞力。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女人的慾望。伶伶是孩子,她不懂。「小孩的意見只能供大人參考。你將來有兩個爸爸了,也挺好玩的。」我說。「不,我才不管他叫爸爸呢,我就一個爸爸,是你!」「你跟著誰都行,跟我呢,你媽媽就來看你,跟她呢,你可以來看我。」「我媽說去北京上大學,她說租上房,把我帶上。」我聽得出她還是離不開媽媽。   
  懸崖菊(2)   
  下午以為能等上竺青回來看孩子,我好去參加朋友的聚會,但竺青仍未歸,只好領伶伶打車前往。飯前,伶伶用朋友的手機給她媽打了兩個電話,然後告訴我,沒人接。九時許,宴飲結束,與伶伶打車回家,見後窗燈亮,伶伶很高興。進門,果然竺青在看成人高考的理論書。「我給你小靈通打了兩次,還是欠費停機。」她說。我沒問她給我打電話想說什麼事,一個女人找一個晚回家的說法是不難的,她可以在枕頭上打手機說她正在回家的路上。她根本不知道我今晚有飯局,她不想想我一個人帶個孩子在家一分一秒地等著她的感覺是什麼。 
  她跟孩子到大屋去睡覺了,沒有過小屋來的意思。我也沒叫她,因為她困了,她每天都困。而我呢,我不困,我要是困就好了,就可以不痛苦了。今晚藉著酒勁兒,我睡著了。可是夜裡醒來,才三點鐘,就再也睡不著了,這是常有的事。我不能去找竺青,我不想聽她「還讓不讓人睡覺」的腔調。我穿好衣服,拉開裱畫室的燈,離天亮還早,只抽煙打發不了這好幾個小時。我繼續畫牆上的八尺梅花,畫上的紅點早點好了,我只是用葉筋筆蘸著胭脂點花蕊、花萼、勾小枝,這是瑣碎的不用頭腦的事,但它可以消磨時間。我每夜是怎麼煎熬著的,隔壁床上的熟睡者根本不知道,即使知道,她覺得愛莫能助,也便坦然釋然了。 
  捱到凌晨五點四十,我覺得可以打擾她了,到床上推了她一下,她醒了,會意地跟我到了小屋的床上。我說今早你別走著上班了,你坐公共汽車吧,咱們可以多聊會兒,她說行。我的手去摟她,我問有感覺沒有,她說難受,我問難受是不是想,她說不想才會難受。守著雪白的裸體卻無可一用,我的心裡一片無可名狀的黯然。 
  「要不咱別離了,」我說:「伶伶說不許離。」 
  「小孩子說的哪兒頂用。」她態度很平和,很冷靜,但很明確。 
  「你跟我交交底,我也就不折磨自己了。我不會拖你的後腿。我得給你朋友打個電話,問問你們學校最近有沒有離婚的。」 
  「我們學校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誰不知道誰呀,我一個也看不上。你可別瞎打聽。」她有點著急,正色道。 
  「是不是李叔叔?」我指的是上次她在娘家時有個本單位的人請她和孩子去吃麥當勞的男士。 
  「那是開玩笑。」她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那是哪兒的呢?」我勞心費神,苦苦的思索著。 
  「反正不是本單位的。」 
  我的心咯登了一下,這等於她承認已經有了主兒。那麼我的分析、我的猜測、我的困惑、我的煎熬總算有了答案,她的冷漠、她的沉著、她的堅決、她的殘忍也就有了答案。 
  「我說這兩年你怎麼這麼怵頭我,上了床我也是奸屍呢!」我的語氣很平靜,我的自控力在常人之上。 
  「是最近。」她說得也很從容。她想讓我相信這話是真的,沒打折扣。 
  「這個人我認識嗎?」我問。 
  她「嗯」了半天,一副不好回答的樣子。我的心臟劇烈地跳著,我聽見了「咚咚咚」的音響,如沉悶的雷,而且我看見了一個碩大的心臟在吃力地一張一縮。我的大腦像電腦一樣,迅速地計算著,七位數的阿拉伯數碼以一秒鐘一萬次的速度變幻著,不好說認識又不能說不認識的那個人在大腦的屏幕上定格了。 
  是他?! 
  「我見過一次對嗎?」我確定了。 
  「別問啦!」她很為難地做出不耐煩的樣子,而實際上等於認同了。 
  一萬顆針同時扎進我的心臟。我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像玻璃器皿,一聲脆響之後,許多帶尖的碎塊扎進單薄的心壁上。 
  我的整個身子趴在她的身上,頭埋在她的頸側,想哭。 
  「想哭你就哭出來吧!」她平靜地說,我覺得她的話是想完成某種安慰。當巨大的刺痛猝然來臨時,人是哭不出來的,只有在痛定思痛的時候,淚水才會奔瀉。我翻身躺在枕頭上,身子在抖,心在痙攣,心彷彿忘記了工作。其實,關於那個人的情況我一無所知,既不想問,也不想聽,只知道是某個中專學校的老師,下海了,有自己的車,游泳完了請她們吃飯,再送她們回家。現在才明白,她突然學習駕駛,原來因出於此。但我沒說我猜出了是誰。   
  懸崖菊(3)   
  「什麼時候有的事?」 
  「正月十五,不,十五以後。我已經走到了那個份兒上,沒辦法。」 
  「你可別上當!」 
  「我都快四十歲的人了,相信我的眼力!」 
  她的口氣一直這麼平靜。不像是策劃好的給我的攤牌,而事實上確也完成了這一宗旨。她說:「他也是個大學生,是個高科技下海的儒商,他的人品很好,他是知識家庭出身,父親在『文革』中挨整,他拉扯兩個弟弟學習,後來哥仨都考上了大學。從他對自己女兒的關懷上就能看出他的善良和責任心,從他對他母親的孝敬上就能看出來他的品德。他每到自己生日那天,首先要做的是買上許多東西去看母親,因為這一天是母親經受著苦難給了他生命。他每年義務承擔十來個貧困學生的學費。他有好幾套住房。其實他究竟有多少錢,我從來沒問過。我不問!我看中的不是錢!朋友們都說他是花心,我勸過他,我說,你以前跟過多少女人我不管,都五十歲的人了,你也該收收心啦!」 
  我聽著她這天真的建設性意見,很感動,苦笑著問她:「他怎麼回答的?」 
  「他答應了。」 
  她繼續說道:「他很體貼人,關心人,呵護人,真像個大哥哥。而你不會。你總覺得咱倆是長輩和晚輩的關係,你不知道成了夫妻就是平起平坐的關係啦!你不會愛,你其實也懂,女人是最好哄的,不就是兩句好話嗎?但你不做。你說你對我多麼愛,可是體現在哪裡呢?舉個例子吧,你總念叨十幾年前我跟你去北京窮得兩人吃一串羊肉串,你推我讓的,你一想起來就有歉意。現在不那麼窮了,你有歉意,陪我們娘倆兒到小攤上拿出二十塊錢,『吃吧,今天羊肉串管夠!』多好!你會嗎?我過生日,朋友送我一花籃鮮花,給我帶來一個星期的快樂。你呢?你給我買過什麼?我想買雙靴子都能嚇你一跳!他就善解人意,知道你想些什麼,要什麼,話能說到,事能做到,總是那麼得體而又及時,讓人溫暖,讓人依賴。他給我買了件裙子就一千多元……」 
  「還買什麼了?」我插話。 
  她猶豫了一下,似乎覺得說走嘴了,就打住,沒往下說。 
  「他離婚幾年了?」我想瞭解這個人了。 
  「他們分居十年了。」 
  「什麼?」我驚訝得差點坐起來,「他不是離了婚的?分居十年,你怎麼知道他分居?」 
  「我去過他家,他們各有各的屋,一個屋是雙人床,床裡堆著書,另一個屋是兩張單人床。是分居的。」 
  「床能說明分居?你和伶伶一個床,我自己睡小屋,這就叫分居嗎?」 
  「我相信他是分居的。這中間他們鬧過離婚,孩子小,他們約好孩子大了再辦,現在孩子上大學了,該辦了。這中間他和另一個女人同居過兩年。」 
  「同居兩年,他都沒離婚找她?」 
  「那女人的孩子是個小子,總來要錢鬧事,不著家,鬧得他實在接受不了,那女人才走的。」 
  「哦,是這麼回事。你知道這是個什麼角色嗎?」我激動了,「竺青,我又得用長者的口吻說話了。你雖然快四十了,可你遠不成熟,你仍是個簡單、單純的年輕女人!你做的事,現在誰也不知道,沒有人能幫你參謀,你也不跟任何人商量,完全跟著自己的主意走,你又是個一意孤行、有了主意誰也拉不住的人,萬一你的主意不對呢?你當然可以永不後悔,但為什麼不慎重些,把事情辦得更穩妥更可靠更好些呢?你本可以堂堂正正地離婚,而且離婚是我先提出來,因為愛你才解放你的,你就不能催我辦完手續再開始嗎?用得著搶先一步先做出來,而後再離呢?你堂堂正正地離完,再堂堂正正地去找。你如果真的愛他,就不能等他辦完離婚再結合嗎?你急什麼呢?你怕這個肥缺被別人搶去?他如果真的愛你,他不在乎等多久!竺青你真是辦了件傻事呀!」 
  她聽著,一直不說一句話,如同懸崖菊搬回家的那個夜晚。其實,我這麼說著,自己心裡也不托底。這不過是些老生常談,也許早已過時。當代的人生競技場上,一步險棋,有可能造就一個大贏家。就算輸,能輸點兒什麼?我不是女人,我不懂女人,我有什麼資格去指導女人呢!   
  懸崖菊(4)   
  天亮了,起床漱洗,我們的情緒忽爾都輕鬆了。 
  「正月十五,我跟我姐通過電話,她同意我把伶伶送到瓦房店,她給帶。」聽得出來,這是她們早就設計好的一步。看得出來,她接受了那個女人的前車之鑒,不能因為孩子的鬧騰而功虧一簣。 
  「他說每年給我姐一萬元撫養費。」我們都知道那個他是誰。 
  這麼簡單的一句話,不但能說明她與他早就策劃好,又說明這個人真是個好心腸,一萬塊對於他的實力來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數,而能把無法安置的三多餘安排到遙遠而可靠的地方,剩下的就是兩個人的安寧了。 
  好了,一切都明朗了,原來如此。所有的啞謎都有了答案,原來如此!女人折磨人時的沉著、冷靜、輕鬆,甚至偶爾還插進些幽默,女人的膽識,女人的果決,這一切的一切,都被這麼一句話解釋開了。 
  「一會兒你走的時候把咱倆按了手印的那份離婚協議帶上,跟他說咱們離婚的事定了,讓他先辦離婚證,這樣免得你上當。你知道,咱們都認識的那個小丹,當年不就是跟情人約好各離各的婚,小丹離了,男的沒離成,閃了她一輩子嗎?」 
  我這麼說著。我真是好意。而這句話一出,竺青愣住了,她原以為跟我交了底,知道我無法容忍,會加速她的進程,早早拿到離婚證好向她的情人證實決心,促使他有所動作,卻不料適得其反,她不說話了。我又補了一句:「以後你不回來時,不用打招呼了。」她聽出了這句話的份量,她已經化了妝,到大屋裡取包,我注意到她的眼圈紅了,只說了句「我又辦了件蠢事」,走到我面前跟我擁抱,她的豐滿的乳房緊緊壓在我胸前,我這時才感到跟她擁抱的珍貴。我拍著她的後背,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不知該安慰她什麼,而且她所指的蠢事究竟是什麼內涵,我到現在也不瞭然。 
  現在是冬天。懸崖菊已經跨越了自己的輝煌節令,枯萎了。被剪斷的殘幹殘枝,毫無生氣地僵立在花盆裡,像垃圾,像木乃伊的手,像煉屍爐裡扭曲的肢干。我走過去,連盆端起來,端到走廊的垃圾道前,打開門,咚的一聲,下去了,碎了。 
  「爸爸,你怎麼把媽媽的懸崖菊扔了?」伶伶問。 
  「它死了,是媽媽讓我把它扔的。」 
  「不對。」伶伶說。 
  「那為什麼?」 
  「仇人!」 
  她的話嚇了我一跳。十歲的女孩,看去沒心沒肺,居然能懂這些! 
  幾天以後,仍不見伶伶媽提起懸崖菊。我說:「我把你的懸崖菊扔了。」她很平靜地說:「我知道。其實那是我買的呢!」   
  不和諧的剪輯(1)   
  摘自竺青的日記。 
  一九八九年九月十二日,晴。早晨我倆坐公共汽車來到北戴河海濱,下車買了三個膠卷,共二十七元。我說想買個戒指,滑老師說:「老娘們才帶那個呢,咱可不要戒指,買項鏈吧!」我說:「太貴了,什麼也別買了。」其實我真想買點兒什麼,可就是我們沒有多餘的錢,我怎麼好意思買這沒有用處的東西呢?還是節省點兒吧。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處,一個五十多歲的半老徐娘走過來,滿臉笑容,熱情地問我們住不住旅館,每天四元,有淋浴。我們跟她看了看住的地方,還算乾淨。對她說,等上趟街,回來再住。她還耐心地告訴我們買什麼樣的螃蟹,說了一大套,等到了市場,並沒買螃蟹,太貴了。買了半斤雞膀子,好大。滑老師說:「這是大肉雞的。」可總覺得賣雞的是在騙我們。之後又買了啤酒、小瓶白酒回旅館,帶上葡萄、游泳衣、照相機、姿勢參考資料,一路說笑到了海濱,兩人合租一個汽墊。滑老師真不愧是高級攝影師,他說要照許多好相片,這回可真的實現了他的願望:「記錄下來你的青春美。」實際上我知道我的體形並不好看,並不像滑老師說的那麼順溜、如何如何的好,那只是安慰我罷了。我也曾鍛煉減肥,卻沒收到好的效果。再說他又不是嫌我胖就不和我好了,幹嘛要自找苦吃呢? 
  我們帶上相機和香煙,找到一塊大礁石,那沒別的人,就我倆。為了給我照相,他摔倒了,腿都破了,一大片紅紅的,嚴重的地方掉了一層皮,直流血,我好心痛。我寧可不照相也不要他摔倒、流血。我撫摸著他傷口的邊緣說:「疼嗎?」他卻滿不在乎的說:「不疼,為了記錄下竺青的青春美,疼也值得。」我知道他在安慰我,海水那麼鹹,蜇著他的傷口,怎麼會不疼呢!他卻忍著疼痛為我照相,陪我玩。我感到我那麼自私、那麼對不起他。他用手臂圍繞著我,我們相吻了。一時間,天空大海之間只有我們兩人,其他都不存在了。我伏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睛,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不去想,什麼都不去看。只用心靈去體味這愛的真實、愛的熱情,真希望就這樣一直坐下去,直到地球消亡,生命結束。只有在他身邊我才不感到孤獨、寂寞、等待和煩躁;只有在他身邊才覺得有那麼美好的事要做,多想就這樣相依相偎地坐在海邊,靜聽大海的訴說,講述著海的女兒的故事……可惜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於是,我們一同找了一個海水沖不到的地方,一同把煙和火柴用沙子埋了起來,趴在同一個汽墊上向東遊去。我躺在墊子上他推我一會兒,過一段時間我又讓他躺在墊上推他一會兒。 
  「咱們並排躺在汽墊上吧。」滑老師認真地說。 
  「不行,不行,會翻的。」我著急地說。 
  「不怕,有我保護你。」 
  「那你不會游泳呀!」 
  「沒事,不會翻的,就是翻了,我也會不顧一切地去救你。」他認真地又滿不在乎地說。 
  「我可不敢冒這個險!」 
  其實我也想跟他躺在一起,但又怕真的萬一翻了,我倆可就真要回到大海的懷抱了,還是保險點兒好。玩累了我們回到沙灘上,開始野餐性地吃喝起來。這樣的吃法已經不止一次了,去年我們好幾次中午在公園約會的時候就是他帶上白焙子、兩個雞蛋和蒜蓉辣醬。我回到原先坐的礁石旁把煙從沙子裡找出來,回到他身邊坐好,用沙子把腿埋起來,好暖和,舒服極了。我悄悄地對他說:「滑老師,用沙子把腿埋起來可舒服了。」那神秘勁兒好像怕別人聽到,「照我這樣去做。」滑老師說:「那你也給我把腿埋起來吧。」我高興地用沙子往他腿上放,「別動,一動沙子就會滑下去。」於是他把腿拿開,把腿下的沙子攏到一邊,把沙灘挖了一條小溝,再把腿放進去,幫我一起埋起沙子來了,我們就像小孩子玩過家家一樣,認認真真地玩了起來。他神秘地對我說:「看,你把聰聰埋住了。」我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了,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們就這樣坐在暖暖的沙子裡吃著雞膀子,喝著啤酒,說著話。我吃飽喝足,要他陪我下海玩,他不去,不去拉倒,我自己去,一個人抱著汽墊下海了。他坐在岸上得意洋洋地看著我,還給我一個飛吻,弄得岸上好幾個人都回過頭來看我,真不好意思。我橫趴在墊子上,不知不覺地離岸遠了,一個不算大的浪打來,我一驚從汽墊上掉了下來,雙腳站立不穩,掙扎了好幾下才站好,我怕極了,把我這比正常人大的心臟嚇得直撲騰,差一點從嗓子眼跳出來。別玩了,快回到他身邊吧,只有在他身邊才是最安全的。回到他身邊後,我問他:「你剛才看見我沒有?」他緊張地說:「看見了,我騰的一下就站起來了。」可以想像他當時一定不比我好到哪兒去。我拍拍胸口說:「嚇死我了!」他這時卻像沒事地說:「別怕,我去救你。」我說:「你又不會游泳,怎麼救我?」他說:「我豁出命來也得救你。」我被感動了,我要是真的死了,誰來照顧他、陪他說話、陪他散步、陪他解悶?我們倆不論哪個不在了,另一個一定會痛不欲生的,會難過得死掉,我不能沒有他,他也不能沒有我。   
  不和諧的剪輯(2)   
  我們休息了一會兒,他說:「收拾好東西,我們到那邊照相去。」那邊有好看的礁石。他告訴我,漲潮時候海水就把礁石淹沒了,等退潮的時候,礁石就露出來,像一群趴著的老虎,所以那些礁石叫老虎石。我們拿著墊子、照相機往老虎石走去。在離老虎石兩米多遠的地方浪特別大,無法接近。他指的地方,我們繞到礁石的後面爬上去,照了幾張相。這個地方的浪大照出相來一定很好。他也想照,就直往我這走來,我趕緊告訴他:「你從這繞到後面來吧。」他好像滿不在乎地說:「沒事,這塊石頭挺平的。」剛說完,只見他腳下一滑就倒了。就在這一瞬間,他想到的是相機,他把它高高舉過頭頂,使相機不著水,他想站起來,因為浪大,他站立不穩,又滑倒了,又站起來,幾番沉浮,終於使相機和他一樣落在水裡,把站在他對面的我嚇得不知道去扶他一把,只是瞎叫、亂喊。一時間我沒有了主意,腦子裡一片空白,等他站起來時,我才不顧一切的奔到他的身邊,把他扶到岸上,他卻平靜地說:「看來我沒有福氣照相!」我可沒聽照不照相的,只是緊張地問他:「你沒事吧?」他倒真像沒事似的拿起毛巾給我擦身上的海水,也許這是來安慰我吧,還是來平靜自己的情緒。其實這時我比他還緊張,無論如何我是不能失去他的,如果他真的去龍王面前報到了,我一定會跑到龍王面前請求他把我的滑老師還給我,我不能沒有他!我這麼辛苦等了他四年,還沒有實現我們幻想的將來的生活的美好,我怎麼可以失去他呢?我從他手中拿過毛巾,給他擦身上的水,看著他那瘦弱的身材,真想哭,看著他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還是他開口說:「走,我們去那邊。」他牽著我的手,順著他指的方向向東走去。那有一些石頭,在那把剩下的幾張照完,已經六點多了。出租汽墊的人來找了,我們把汽墊還給他們時,他們當中有一個人問我們:「你們出來玩,把孩子放在家了?」我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還是滑老師說:「啊,那不放在家怎麼辦!」事後我跟滑老師說:「他們準是打探咱們,你倒挺會說的!」他得意地說:「這時候,只有順著他們說了,省事!」我們都笑了。回旅館的路上,滑老師說怕時間長海水把膠卷泡壞了,我們就把卷拿到一個店裡沖洗,說好明天來取。回到旅館洗了澡,我們晚飯也沒吃就和衣睡了。滑老師讓我睡一覺醒來叫他吃飯,我十點多鐘醒了,卻不想動,索性接著睡吧,明天一起吃。 
  稚拙的字體,樸實如話的文字,不時出現的錯別字……這都沒什麼好笑的。前提是她寫的不是文學。十五年後,這些不是文學的文字顯得多麼珍貴,那些文字裡所包蘊的情感更是多麼難得。我簡直沒有力氣讀下去了,我沒法把日記裡的她與眼下的她疊印在一起,我甚想把她叫過來大聲斥問:「這是你嗎?哪個是真的你!」   
  天問(1)   
  一個女人對男人投懷送抱,只要她願意,還可以在精神物質直至肉體感官上得到某些滿足,也還不算太醜陋的事情。而一個男人,一個老男人為愛而流淚,怕是再醜陋不過的了,並且明知這淚水已毫無意義,既挽救不了什麼,也阻攔不住什麼。小青年在愛河裡沉浮,願意品嚐其中的酸甜苦辣,也算人生的味道,一個老男人居然還能被愛情壓垮,真讓人不可思議。我很想讓自己莊重起來,但我不能。 
  「讓你受苦了,」竺青下班回來,見我在床上怔怔地坐著,心疼地說,「好了,你不欠我什麼了!」 
  「用三個月的痛苦,去換十五年的真情,值得!如果有下輩子,我還換!」淚水止不住從我腮上流下來。 
  可怕的夜又來臨了。我的腦子不停地運轉著,逐一地想找出一百個問號的答案。我究竟有多大錯?我錯在哪兒?我真心地愛著她,我一生只愛過一個人,就是她,這她是知道的呀!她為什麼這麼急不可待?一個那麼溫柔賢淑的小姑娘怎麼就變得如此生硬絕情,判若兩人?她中邪了?究竟是什麼魔法魅惑了她,做出如此驚天動地的事情?是膽大還是愚蠢,是單純還是老練?我的大腦像一架失控的機器,瘋狂地運轉著,從日到夜,從黃昏到黎明。我覺得這架破機器已經冒煙了,隨時會轟的一聲爆炸、崩塌。 
  我有話要說。可是我的痛苦我的事,在人間已找不到可說的人。我想知道我不幸的來源,想知道我的過錯在哪裡,想知道這一切到底是因為什麼,我想起了我在空中樓上做夢見到的那位少司命夫人。 
  一縱身,我真的就飄浮起來,愁雲慘霧在身邊唰唰地流過。 
  天上的建築從雲隙裡露出來,我走上前去,又看見倚在牆根曬太陽的老漢,他的樣子跟三十六年前我大學未畢業時見到的一樣,好像時光永遠不作用於他。 
  那老漢說:「後生,找什麼哩?看你這愁苦的樣子,像是活不出去呢!」 
  我說:「我有心事,說了你老人家也不懂!」 
  老漢拈鬚笑了笑,「人生一世,大凡煩惱不過是源於貪嗔癡慢愛惡欲,都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啊!生命就像一陣風,看去似有,或者說是有過,風過之後呢,一切了無蹤跡!那麼曾經有過的與先前就沒有過,二者有什麼不同呢?一個人在不認識你的時候,不可能愛上你,認識了,愛上了,後來又不愛了,這個結局與開始是一樣的。譬如生命,你從塵土中走來,死後又回歸於塵土,這中間的假合和,即使有一萬種內容,不也都是虛幻的一瞬嗎?連你自己都要化為輕煙,你還指望抓住那輕煙般的人生的哪一部分,讓它能夠永恆麼?所謂風過無痕空空空!懂了嗎,後生?」 
  我沒有時間跟老漢饒舌,很禮貌地說:「請問長者,少司命夫人的殿宇在哪裡?」 
  「境由心造,幻由人生,你想找她的宮殿嗎?你看,那不就是」老者笑呵呵地向東南方一指。我回頭一看果然。我踏上了這座殿宇之下的台階。門開著,由門口到殿內已有兩排侍女列隊,好像預設好似的在迎候我。那些侍女一個個都很美麗,臉上掛著稚氣單純的笑容,找不出一點成人的高傲與狡詐。我一個個地端詳,好像在找誰。是的,好像要找誰,要向她討個公道。這時,從殿堂裡跑出一個垂髫小鬟,到門前立定,盯著我看著,她的眼裡湧出了淚花,嘴唇囁嚅著,是小孩子要哭時的那種難看表情,她忽然喊了一聲「老師」,便哭出聲來,撲到我的身上,並不管殿堂內外的幾十雙眼睛。 
  「真對不起你,讓你受苦了。」她梳著兩個髮髻,流泉般的青絲直直地垂在肩上背上。她穿著古裝,而臉龐、五官、手和身材,絕對就是陪了我十八年的竺青。 
  「你怎麼在這裡?」我奇怪地問:「你不是說今晚要請分局的人吃飯麼?」 
  「你說的那個竺青不是我。我在去年八月七日就奉命回到少司命夫人的身邊。她只給了我十五年的時間報恩。一九八八年八月七日我們結合,到二零零三年八月七日,正好十五年。我不得不離開你,我離開你之後的她,已不再是竺青,她叫小晨,她原來就叫小晨的。我和你有一段夙緣。我的前世因為不聽話,偷偷跑到人間去玩耍,不小心掉進獵人佈置的陷阱裡,我迅即變成了一隻羊羔。你恰好路過那裡把我救了。當時我雖然不能與你通話,我畢竟愛上了你,你是個好心腸的人。你根本不知道你抱在懷裡的是個小姑娘,你還親了我的臉頰。我從來沒讓人親過。就因為你這一吻,注定了我們的緣分。你在中學愛上陳芷清的時候,宿命冊裡已經寫著她不可能成為你的夫人。你結過一次婚,但那也不是你真正的夫人。你大學畢業的時候,你的真正妻子在瓦房店剛剛誕生,十九年後她才在冷星樓上尋找到你。我是你的小書僮,是你的熱水袋和安眠藥,是你的小跑腿,又是你孩子的媽媽,我能做的我都做了,自認做得還好。可是再好的夫妻也有分手的一天。天界織女下嫁牛郎,七仙女下嫁董永,都是命中安排的。我和你只是十五年的姻緣,我奉命回來了。我回來以後的竺青已不再是我,她在九月份認識了一個男人,她在今年年初要離開你,她是個嚮往浮華而又敢做敢當的人。她傷害了你,傷害得那麼重。你現在遭遇的一切苦難與不幸,我都看在眼裡,你在痛苦中掙扎,你沒辦法擺脫,是你愛竺青愛得太深,竺青對不起你了。」她說著,淚珠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滴跟著一滴地落下來,她伏在我的懷裡,哭得連話都說不下去了。   
  天問(2)   
  「是的,竺青。她做了這麼驚天動地的事,可我還是愛她。我先提出讓她走,是愛她;我捨不得讓她走,也是愛她。我終於放她走了,而且親自體驗到她做了些什麼,可我還是無法清醒過來;就算你告訴我,那個竺青不是你,我已經沒有能力把她和你分開了。我知道我所剩的生命不多了,就是說,我的苦難也要到頭了。我現在有一肚子疑問,我想找少司命夫人評評理。」 
  「少司命夫人不是感情中人,她不會告訴你什麼!不信你去試試吧!」竺青的頭離開了我的肩,她俯首站在一邊,像一隻溫馴的羊羔。 
  大殿裡華燈璀璨,少司命夫人莊嚴地坐在高台的椅子上,看上去已經等我很久了。 
  「少司命夫人,請指點我,我錯在哪裡?為什麼要這麼懲罰我,這麼殘酷地折磨我?」 
  「你錯在『癡愛』,而又不會愛。沒有人折磨你,是你自己折磨自己。我問你,你第一次跟你的前妻離異,你痛苦嗎?」 
  「不,我不痛苦。一九八一年我從辦事處走出來的時候,心頭充滿了解脫的喜悅,彷彿第一次看到藍天。我當時有詩為證,『一片心湖藍湛湛,滿天星斗顫巍巍』,世界重新變得自由而舒暢。我不痛苦。」 
  「那麼這一次為什麼如此痛苦?」 
  「我愛她。我沒有辦法不愛她!」 
  「她已經不愛你了,你仍舊愛她,這不是自尋痛苦嗎?」 
  「不,不能說她不愛我,只是她太理智了,不願放棄她所認為的幸福的機會。」 
  「你覺得這個人還可愛嗎?」 
  「我沒辦法忘掉舊情。」 
  「她理智。那麼你為什麼不能理智呢?」 
  「這不是講道理的事情。」 
  「境由心造,你只好自己享用你的心所營造的痛苦了。」 
  「少司命夫人,是男人的心硬,還是女人的心硬?」 
  「因人而異,不能孤立地論定。」 
  「我所蒙受的苦難是我的報應嗎?」 
  「作業受報。你這個讀過《金剛經》的人,這道理還用問我嗎?」 
  「她會有報應嗎?」 
  「我不知道。我只執行報應。」 
  「我希望她能幸福,不希望她蒙受像我一樣的苦難,我希望她能獲得我所不能給予的幸福。」 
  「我也這麼希望。但我不能告訴你什麼。」 
  「少司命夫人!四十年前你用硃砂筆在我背上寫了五個字,當時我只默記了三個字,是『一世緣』。我和竺青的因緣中途而止,你怎麼解釋?」我激動地問她,已經顧不得許多了。「你不要斷章取義,自作聰明!」少司命夫人生氣地說:「當初我就看出你是個喚不醒的癡兒郎。你經歷了人生的諸多體驗,似有所悟,你不是幫助你父親翻譯講解過《金剛般若波羅蜜經》麼?你應當記得觀自在菩薩那條偈語:『一切有為法,如露亦如電,如夢幻泡影,應作如是觀。』可你仍是一味地沉迷色相,視空為有,在囂鬧紅塵中想找到永恆不變的純情,那可能嗎?人類正經受著一次空前的物慾大劫難,你所遇到的竺青是堅守到最後的一人,她做得已經夠持久、夠難得了。但她不具備金剛不壞之體,她跟所有的塵凡女子一樣,最終無法抗拒浮華的誘惑,這是運數所定,誰也無能為力呀!你看看你沉迷到何種程度吧!」少司命喊道:「竺青,把他寫的那堆手稿拿來!」 
  竺青抱過來一摞稿紙,我很驚訝。 
  「這就是你的所謂回憶錄!」少司命夫人拿起一打稿子,沒好氣地翻著說:「你每寫一個字,我的竺青案頭的白紙上就顯示一個字。我不知道下界的你的那個竺青有什麼感覺,我這兒的這個竺青每天哭得淚人兒似的,你這叫做什麼?」 
  我接過少司命夫人遞過來的稿紙,一看,真是我的稿子,我很奇怪,這稿子怎麼會到這兒來呢?莫非真是舊小說常常教訓人的那句「舉頭三尺有天知」嗎? 
  「關於我這書,我還寫過一首詩呢?這裡邊沒有!」我說。 
  「竺青,他說的那首詩你看過沒有?」   
  天問(3)   
  「看過,夫人。」竺青答道。 
  「還記得嗎,給他背一遍。」 
  「是,夫人。」竺青望著屋頂,圓嘟嘟的小嘴一張一合地背誦起來: 
  如斯愛我彼韶齡, 
  負我如斯亦竺青。 
  滿紙唏噓皆是恨, 
  更從何處覓純情? 
  我聽了,張口結舌,驚駭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少司命夫人表情冷峻地說道:「你不是要找真情嗎?你找到了嗎?連人間自己都會唱『愛情不相信許諾,想念不需要訴說』,你說你寫這些破玩藝兒有什麼用?」說著從我手裡把那一小打抽了回去,摔給了竺青,竺青沒接好,散了一地。竺青失聲地「哎呀」了一聲,像小孩子般爬在地上去撿撒了的糖果一樣,又著急,又小心。只剩下少司命夫人腳下踩著的一張了,竺青怕抻斷,而夫人並不覺得,竺青說:「夫人,請抬一下腳!」夫人像沒聽見一樣,一動不動。「求求你了,夫人,輕一點兒。」竺青說道。 
  「要這個做什麼?」夫人生氣地用腳使勁兒一擰一踢,那張紙飄出去老遠。 
  「我要!」竺青紅著眼圈撲過去抓那張紙,喊聲帶著哭聲。她抓到了,流著淚,坐在地上邊看邊在身上擦著,哭著嘟囔道:「說好的輕點兒,看,都踩破了吧!」 
  我想走過去安慰她,說「我給你重寫」,但我不敢。 
  少司命夫人不管這些,她盯著我,嚴肅地說道:「你不是問你背上的那五個字嗎,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因為你已經用自己的一生證實了我的預言。那五個字是:一世鏡花緣!」 
  五雷轟頂。我才明白我這四十年的追求、尋覓、執著、苦戀,原來都是不著邊際的虛妄。可我不是那種醍醐灌頂、豁然開悟的人,我仍是割捨不下什麼,怯生生地向少司命說了一句:「我想等她。」我脆弱的感情又讓我莫名其妙地流下淚來。 
  「她都這樣了,你還等什麼!慾望之火已經燒燬了她的理智,她已經不再是你原先愛著的純情少女了。你帶著孩子看著表,一分一秒地等著她回家。夜沉沉,你黑暗的心塞滿了不安與不測。你的情緒直接影響著你的血壓,而你的血壓在每一瞬間都可能衝突你的血管。你知道,你這麼煎熬的時候,她正與她的他沉浮在歡樂的海洋裡。你讓孩子一次又一次地給她的手機打電話,她和她的他詭譎地把手機上的電池取下了,你和你的孩子每次聽到的回答既不是關機也不是通話,而是『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懂嗎?就是說,『你的愛情不在服務區!』你以為他們開上車跑到城外了,你以為他們進了地下室?不,他們就在他們喜歡在的地方,只是他們不需要你們的打擾!為了給她辦事,他開著車陪她跑了一個星期的關係。為了向他付出的勞累表示慰安,就在你日日在家苦熬的日子裡,她跟他去了有免費餐飲的洗浴城,那可是身份的象徵、貴族的享受啊!你想知道那裡的情景嗎?」 
  「不要說啦,夫人!」這時竺青再也忍不住地哭喊道:「你沒看見他已經崩潰了嗎?你不能再刺激他了!求求你!夫人,求求你」竺青抱著少司命夫人的胳膊,搖著,哭著,身子開始萎頹,跪下,而後整個地癱軟在地上,暈過去了。 
  「夫人,」我喘息著說:「能告訴我他們的結果嗎?」 
  少司命嘴角上露出一絲刻薄的嘲諷般的笑意,一言不發。 
  「那麼,我呢?」我怯怯地問。 
  「還要問嗎?四十年前,在你的故事還沒開始的時候,我就告訴了你結局,你卻堅持著要走下去。你的苦難才剛剛開始呢!你究竟能不能承受住這個毀滅性的打擊,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事件變化過程,卻無法預知情感變化的過程。」 
  我聽得出少司命夫人的口氣在慍怒,而表情卻充滿了悲憫,她厲聲說道:「我告訴你吧,你的故事完結了。來人,帶他出去。」 
  於是就有兩個女武士架著我的臂,我被拖著,倒退著…… 
  這時候,就看見萎頹在地的竺青掙扎著站起來,她搖晃了一下,化作一隻大雁飛向屋樑,飛出門外,飛向雲霄,聽得碧空裡傳來一聲雁唳:「等著我,我來救你」   
  天問(4)   
  「還有來生嗎,少司命夫人」我大喊著,可是聲音沙啞,只能自己感覺,卻喊不出聲來。 
  有人推我。我氣喘吁吁地醒來,睜開眼,是竺青。 
  「做夢啦?」她把胳膊搭在我胸前,我感覺到是一個完整的裸體,她的睡衣昨晚就脫了。她把渾圓的大腿壓在我身上,就像十六年前五層樓上的那個少女。「夢見什麼了,還喊?」她說。 
  天已經透亮了。對面小區的宿舍樓總是在這個時間蒙上一層恐怖的慘白。 
  我掀開被,看看緊挨著我的這個女裸體,又看看她的臉龐,想起夢中的竺青向我所說的話:「那個竺青不是我!」我有些狐疑起來。 
  「有啥好看的,沒見過?」她奇怪地問。 
  我笑了笑,沒說什麼,把她抱住了,我還是恨不起來。 
  她讓我抱,她沒有像我的理智告訴我的那麼壞。   
  三月驪歌(1)   
  我該從這個醜惡的三角中退出了。當我聽她說道「我心裡裝不下兩個男人」的時候,我就知趣地明白該怎麼做了。我看得出來,她是多麼希望盡快拿到離婚證以便向對方表示自己的權利和決心,那種可以愛人可以被愛的權利,那種義無反顧、破釜沉舟的決心。她的這種決心很有可能影響對方,感動對方,促使對方不得不把她擺到舉足輕重的地位上,在她的感動下,盡快地邁出同樣堅決的一步。 
  我對竺青的處境與心情十分理解,儘管我心裡充滿了痛苦,充滿了憤怒,我還是理智地要成全她。她選擇了他,她愛上了他,而我所有的痛苦、憤怒與怨恨都是出於對她的愛,那麼我有什麼理由去破壞她的愛呢? 
  這當然是件很難的事。一個人的心上被所愛的人插了一把刀子,還要去做他的情敵所樂意的事情,這等於在痛苦之上又加了一層痛苦,在插了一把刀的心上自己再插上一把。雖然不情願,但必須去做。我知道這種災難性的使命已經落到我頭上。這是宿命,不許抗爭。 
  三十年前在無書可讀的時候,從《外國電影》雜誌上看過一個蘇聯電影劇本,大意是:一對大學生情侶乘輪船擬赴某大城市結婚,輪船遇難,溺死者過半。女大學生倖免於難,未婚夫被江水沖走,必死無疑。女生將養好心靈重創,與一位年長若干的中年人結婚。不料她的未婚夫男生被衝到下游獲救後,專門到該市尋覓女友下落。中年人恰在妻子不在的時候接到了男生的電話,把女生已為人妻的事實告訴了他。妻子回來後聽說男生未死,發瘋般地譴責丈夫:「你還不快去替我找他,快去呀!」丈夫趕到男生下榻的旅館,才知道失望的人隻身遁跡於郊外某森林。丈夫知道那片森林是恐怖地帶,不但有猛獸,還有沼澤。他的遁跡很可能與死亡有關。出於對妻子的愛,他毅然前往,歷盡千辛萬苦,當他找到男生的時候,血跡斑斑的男生正與一隻雄獅搏鬥,就在雄獅向男生的頭顱張開大口之際,一聲槍響,中年人救下了男生。他把男生拖回大都市的醫院,而後自己消失了,男生醒來時看見一張字條:「請到某某街某某號去見你的女友,她一個人在家等你。」 
  我曾經被這個故事震撼過,現在該輪到我做這個故事的主人公了。 
  一個月前,正月十五那天,是千家萬戶圖團圓吃湯圓的日子,我和竺青帶著申請、協約和戶口走向竺青預先問好的S區婚姻辦事處。辦事的年輕人冷漠地審視我們的結婚證,對竺青所持的那份滿腹狐疑。當年我們結婚時,是用偽新郎代替接親的,為了讓她家相信,就把結婚證上我倆的合影揭下來,貼上她與偽新郎的照片,新郎姓名、年齡一欄自然也要改寫。如今又得改回去,怕看出破綻,就用藍鋼筆水撒了兩大片,蓋住。辦事人顯然有意刁難:「男方的出生日期與身份證不符,到所在派出所和街道辦事處開證明去!」我木然地聽著,一言不發,又與竺青木然地走了出來,竟把我的紅黑相間的圍巾忘在辦公室裡。辦事的內容與辦事的不順陰鬱著我們的心情,她攙著我的胳膊,像攙扶一個老人,竟還有心思說笑:「再攙你一次吧!以前散步的時候攙你,還說攙著不得勁兒,哼!」這笑話不但未使我笑起來,反倒徒增惆悵。忽然想起那條圍巾,那條圍巾從這天起有了紀念意義。我說:「再用一次小跑腿吧!」她返回去替我取了回來。 
  元宵節的喜慶,從一大早就掩飾不住地透露出來。已經有紅男綠女的秧歌隊、小車隊、高蹺隊從街上游過了。路邊院牆前的空地上有業餘的「江湖藝人」唱著小曲,一群看紅火的閒人有滋有味地聽著:「煙鍋鍋點燈半炕炕明,酒盅盅量米不嫌你哥哥窮……」是來自黃土高原的歌吟,是從那種最貧窮最淳樸的鄉野中,從世世代代的生死煎熬中壓搾出來的純情,只是這純情在今天聽來已恍如隔世了。我無奈地搖了搖頭,一縷苦澀從心頭掠過。 
  是的,我像許許多多鍾情者一樣相信過永恆。而今我不信了。永恆是什麼? 
  我想起了《簡·愛》的結尾。簡與羅切斯特結婚了,簡的女友來信說,只給簡度蜜月的時間,等簡蜜月一度完她就來看簡。興奮著的羅切斯特說:「她要等的話,那就太晚了,因為我們的蜜月將照耀我們的一生,它的光輝只有在你我的墳墓上才會黯淡下去。」   
  三月驪歌(2)   
  「噢,多動人!」我冷笑了一下,沒弄清是冷笑羅切斯特先生的淺薄自信,還是冷笑自己的不幸! 
  八月十五雲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燈。天陰沉沉的,天要下雪,一定要下,只是早一會兒晚一會兒的事,攔不住的。忽然想起了《紅樓夢》開篇的癩頭僧給甄士隱念的一首詩:「好防佳節元宵後,便是煙消火滅時。」今天不正是元宵節嗎,元宵一過,我們就該煙消火滅了。 
  「要不,把你的戶口遷到你們單位分給你的那間宿舍樓,你就成了M區的人,可以到M區辦離婚了。省得讓S區這傢伙這麼刁難。」我說。街道派出所所長佟君跟我很熟,他肯定認識本區管離婚的。 
  「不是刁難。我去開證明,你就等現成的吧!」竺青信心十足,當然我從這話裡也聽出來熱情十足,決心十足。 
  我還說什麼呢? 
  「著急啦?」幾天以後,又涉及到這個話題,我問。 
  「著急了!怕你心臟病突發。」她以玩笑口吻表達真情。 
  記得以前,電視裡連續播放動畫片《數碼寶貝》。市場上迎合兒童心理,也推出了布制玩具亞古獸。亞古獸就是這部動畫片中一個「人物」。伶伶連續看了這部動畫片,並在商店見到了那個玩具。「亞古獸」,那是她每天掛在嘴邊、安排在夢裡的一個名字,她多想得到那個數碼寶貝呀!「吃飯!把這碗都吃了,就去給你買!」媽媽沒好氣地說。伶伶興奮了,開始大口大口地吃。我看得出來她在嘴裡反覆嚼著卻難以下嚥。每嚥一口差點兒能把眼淚擠出來。但她仍然堅持做著,她想得到她為之神往的那件寶貝。 
  眼下,竺青也要定了她的亞古獸,即使有再多再大的艱難險阻,也攔不住她既定的追求。她可以說是奮不顧身了! 
  還是由我來操辦離婚證吧!我親自張羅的,由我來完成的,至少在面子上可以免去被拋棄的恥辱。我也只能用自欺給心靈一點兒撫慰了,雖然它一點兒也撫慰不了什麼。 
  我讓鄰居帶封信給轄區派出所所長佟君,讓他到我家來喝酒,他爽然答應。飯桌上,我向佟所長交待說:離婚。先把竺青的戶口遷回她娘家,這是房本,這是身份證,再給找個M區婚姻辦事處的人辦離婚手續,這是申請,這是協議,這是照片。佟所長看了申請說,真離?我說,真離!我這麼老了,不能再耽擱人了。真相隻字未提。他說,你真高尚,我說當然。他大包大攬,說,你們等著,到時候兩人去摁手印就行了。 
  我「興致勃勃」地拜託佟所長成全我的事,像是搬門子改年齡完成早婚似的,一聽人家說「我包了」,竟至喜出望外,誰嘗過這是什麼滋味呢? 
  委託完這件有把握的事,我們心裡輕鬆了許多。第二天,竺青休息,連月來這是她惟一有時間陪我的一天。因為是星期六,護士朋友也不用上班,她早早地就來給我輸液。我坐在大案子旁邊,扎上吊針之後,朋友就走了。竺青守著我,給我剝桔子。我平時是不吃水果的,這時候卻很有耐心地吃著她一瓣瓣遞過來的桔牙兒。我們都在體驗著惜別,體驗著曾經有過又將失去的恩愛。雙方心裡都有一些話,但誰也不願觸動主題,現在不是對話的時候。她看我呆坐著無聊,就找來一盤流行歌曲的光盤,打開VCD,讓我解悶兒。「裡邊有兩首歌讓我哭了,你聽聽吧!」她說。「哪兩首?」我問。「你自己感覺吧!」她按了啟動鍵。 
  流行歌曲是年輕人的事,我平時不聽。這是代溝使然。今天既蒙竺青的盛意,我輸液又的確做不得別的事情,居然耐心地一首接一首地聽了起來。有幾首是失戀者的怨艾歌哭,那歌詞若無真實感受是寫不出來的,而且我聽到了兩句歌詞:「我不是你的天使,我不懂你的天堂。」我懷疑竺青是不是要借助歌曲向我表達點兒什麼!流行歌曲真有它的動人之處,它可以用淺白的口語表達真摯的情感與哲理,我受了觸動,竟信手寫了幾句,一拼湊,竟也有點兒像歌詞。我拿給竺青看,怕她誤解,還特意強調了一句:「是文學,未必是對你而言,別介意。」歌詞的題目叫《不愛也不需要理由》:   
  三月驪歌(3)   
  別找太多的理由, 
  你知道你一直刻在我心頭。 
  正如愛不需要問為什麼, 
  不愛,也不需要理由。 
  愛過之後,才發現我不是十全十美, 
  新愛來臨,才知道有人比我優秀。 
  愛情是不可理喻的事情, 
  時尚說得對,跟著感覺走。 
  我的心,張著可怖的傷口, 
  我的手,在抖。 
  我同意了,行了吧? 
  帶上你的唇膏走吧,別回頭! 
  這明明是抱怨她的詩,她看了卻沒說什麼。十數年間我們也鬧過彆扭,但從來不吵架。只要看出話不投機,總有一方先打住了。 
  「就讓我帶點兒唇膏走啊!」她把它玩笑化了。這就是她的性格。 
  「滑老師,我給你唱支歌吧。」她岔開了剛才的話題,想表達些什麼。 
  「唱給我的?」 
  「嗯。你聽過《心雨》嗎?」 
  「沒聽過。你知道我對流行歌曲一竅不通。」 
  「我唱的不好,你注意聽歌詞吧。」她蹲到我面前,孩子似的伏在我的腿上,並且仰著頭,目光卻不對著我。 
  我的思念是不可觸摸的網, 
  我的思念是不再絕堤的海。 
  為什麼總在那些飄雨的日子, 
  深深的把你想起。 
  我的心是六月的晴, 
  瀝瀝下著心雨。 
  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最後一次想你。 
  因為明天我將成為別人的新娘, 
  讓我最後一次想你。 
  隨著她的歌聲,我眼前映出了那些歌詞勾勒出的畫面。一個將要穿上婚紗、挽著另一個男人胳膊走向慶典場面的新嫁娘,在頭一天的夜裡最後一次想念她曾經的戀人。是留戀,也是無奈。「生活不只需要感情,更需要理智。」「我不是無情的人,卻將你傷得最深。」竺青,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嗎?你的這最後的「想念」是唱給我的「安魂曲」嗎?等她的歌聲消音時,她無言地望著我,發現了木然坐著的我眼角上掛著的淚珠。 
  六天之後,我被佟所長的電話叫到街道派出所,竺青已事先等在那裡。竺青一人一戶的戶口本攤在眼前,我意識到,我們的三口之家解體了。趕到婚辦處,有一對年輕的很時尚的青年剛辦完離婚手續。我們塗改過的結婚證沒遇到任何刁難,通過了。辦事人員正往兩個綠皮證書上填寫,該壓鋼印了,竺青的眼圈紅了,開始拭淚。「女方,你同意離婚嗎?」工作人員嚴肅地問。她哭著點了點頭。崩崩兩聲鋼印響,十五年的夫妻就此勞燕分飛。 
  所有的埋怨,所有的不滿,所有的動情與銷魂的記憶,所有的難於割捨的情絲,被判官的硃筆一抹,統統地雲散煙消、化為烏有了。 
  我原想把這個日子拖到八月七日,湊滿十六年,但是她等不及了,她怕錯過幸福的機遇。我呢,我的竺青已在去年的八月七日回到少司命夫人身邊,我還在乎跟這位小晨子多幾個月少幾個月嗎?現在該是高詠「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時候了。 
  佛說人生七苦之一就有「愛別離」苦。與所愛的人生離,與親人的死別,同樣是撕心裂肺的痛苦,而前者尤為慘烈。是所有的人生都必需經受這種體驗麼?去問地還是問天?   
  我去也(1)   
  我本是個與世無爭的人,一生就想過平平淡淡的日子,從來沒想過衣拖青紫、富敵萬家的幸福,我甚至想把昌黎崖上的廢宅修繕一下在那裡安度餘生,只要有這個憨憨的竺青為伴。人生卻是如此的無奈,命不由人啊! 
  十數年前,電視連續劇《紅樓夢》播出的時候,竺青對我講過,曲作者為了這部劇的系列插曲製作,親人死了都沒趕回家去,那份悲傷情感就這樣貫穿於他的作品之中。能讓竺青感動的作品自然也引起我的留意,錄音帶播出的旋律無意地進入我的記憶,有意地刻錄於我的心間。到今天,其中的一支曲子從心底浮了上來,隱隱地在耳邊環繞: 
  一帆風雨路三千。 
  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 
  恐哭損殘年, 
  告爹娘休把兒懸念。 
  自古窮通皆有定, 
  離合豈無緣? 
  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 
  我去也,莫牽連。 
  就歌詞來看,似是女人在哭別,而那腸斷魂銷的旋律倒很適合我的此刻。 
  今天是我在這裡住的最後一夜了。明晨太陽升起之後,我將告別這張床、這間屋、這座樓和這個城市。 
  我已經沒路可走了。我有的是時間來思考各種方案,比如辦完手續繼續同居,比如讓她搬出去,或租房、或住進她說的「怎麼也得給我個地兒」的某套住宅,再比如……我試想了一下,每一種情景都不堪忍受。那麼,我還在這裡等什麼呢?等鐵樹開花,等石人垂淚,等她的白婚紗的豪華婚禮?我再留下來已經毫無意義了,我才是多餘的討嫌的第三者! 
  惟一的出路就是離開這裡,擺脫掉這張日夜折磨我的夢魘般可怖的網,來一次失敗大逃亡。 
  這個主意確定以後,便心平氣和地收拾行囊:這是一箱五十條夠我抽一年的山海關劣質煙草,這一箱塞滿了日記本、大信封和本書已寫出的清樣以及我有可能還看還用的書籍,這個旅行兜裡是顏料、毛筆、畫冊、字帖,還有兩卷畫軸與宣紙。我要回B市我外甥的空屋裡把已經開始的自傳寫完,把所有的債還清,我便可以了斷這以刻骨銘心的愛開始又以刻骨銘心的恨終了的半世情。 
  夜裡醒來,再也睡不著了。這在黑色的二月裡是常有的事,我一點也不奇怪。而當知道這是最後一次失眠時,從容裡還帶些流連,對失眠況味的流連。我穿衣起來開燈,呆坐著注視著地上一字兒排開的箱子與提包,一陣淒涼襲來,心頭不免泛起些酸楚。這個家,是我們共同生活了十幾年的家。在這裡誕生了我們的女兒,這裡處處留著我們共同建設的痕跡,每一處裝修,每一件擺設,都能勾起當時情景的回憶:這個頂天立地滿面牆的書架,雖然不大如意,畢竟讓我的書籍們歸了位;陽面臥室的席夢思是結婚時朋友送的,在當時完成了一種喜慶;牆上掛著的巨幅的帶框梅花,是我在愛情的煎熬中滴著心血畫成的,是我償債的紀念。大畫框左側的油畫是八十年代的畫家朋友給姑娘時代的竺青所畫的肖像,而今那個淳樸的女孩已經變成了追求時尚的婦人。門邊的一個橢圓形的石膏框裡,鑲著南戴河時期的竺青泳裝照,那渾圓潤澤的腿臂與天真爛漫的笑聲曾讓人迷狂,而今又讓人心碎。裱畫室的大案子上無聲地坐落著冷冰冰的裱畫機,竺青親自到石家莊廠家買來,爾後就給這個生涯劃了個句號她找到了比這更興奮更時尚更具誘惑力的雅好:開小轎車。我知道走廊上重疊堆靠的畫框已經與這個家無關了,迅速地把它們處理殆盡,免得給她的新生活造成不便。我在大屋、小屋和走廊上踱來踱去,沉默著向它們諸一作別,感激它們豐富過我們的生活,也埋怨它們在我想挽留愛情時卻無能為力、一籌莫展。 
  這樣的巡禮與訣別往復了挺長時間。我盼著天亮,天亮後的解脫。可惜離天亮還早,我只好重新脫衣躺下,輾轉床褥,煎熬著時間。 
  將近凌晨六點的時候,門響了一下,穿著紫紅綢睡衣的竺青走進我屋,鑽進我的被窩,與我做最後的團聚。在這個刻骨銘心的黑色二月裡,她比往常任何時日都注意對我的親暱,她知道她要離開我了,或換言之,知道我這個敗北的項將軍有可能要去自刎烏江,她用她所能有的溫柔想多給我一些撫慰,以完成對我的憐憫。   
  我去也(2)   
  「昨晚我已經跟保姆交待好了,去了B市,生活要有規律,至少每週換洗一次衣服,監督你少抽煙少喝酒,多活動,早晚多散步,每天一袋牛奶。別把自己封閉在空屋裡,串串門,見見朋友,書可以慢慢寫,著急什麼呢,後邊也許還有好多要寫的呢。你的衣服我都給你裝在提箱裡,沒給你帶夏天的衣服,五一長假我帶伶伶看你的時候給你送過去。」 
  「你真能去看我?先別把話說死,到時候再說吧,誰知道那時候又是什麼情況呢?萬一那時候你正忙著穿婚紗,或者人家……」 
  「你別說氣話,不可能那麼快。還不知是福是禍呢!」 
  我聽出了這句話的沉重,她的心裡不像我想像的那麼輕鬆。已被拋棄的痛苦襲擊著我,怕被拋棄的痛苦煎熬著她。 
  「把睡衣脫了,」她就脫了。「扭過身去。」她就扭過身去了。她知道我的習慣。我把一隻胳膊從她的頸下伸過去,與另一隻環抱在她胸前。兩個側臥的S天衣無縫地吻合在一起。她的圓屁股臥在我的小腹與弓著的大腿所形成的凹陷裡,她的腳丫放在我的腳面上,被我的另一隻腳蓋住,她的另一隻腳又搭上來。 
  「真舒服!」她偎在我的懷裡,像只溫柔的羔羊,「你的身子總是這麼熱,我總是涼的。」 
  「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你焐屁股、焐腳心了。」 
  「不是最後。五一我還要去看你呢!」 
  「你去看我,還能……」 
  她點了點頭,即使從背後,我也能感到她在點頭。她為什麼不用語言回答呢? 
  我體內的某種感覺醒來了。我很驚訝,我原來不是個廢人。那感覺好像知道主人在向曾經的妻子告別,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了,我鬆開了緊捂在她乳房上的雙手,她也知道要做什麼了,仰正了身子。 
  嘟嘟嘟,伶伶醒來發現沒了媽媽,知道她又「逃跑」到這間屋裡,來敲門,「我拿點兒東西。」她說。 
  竺青對我笑了一下,無奈地穿起睡衣下地去開門。 
  「爸爸要走了,媽媽和爸爸談點事情,今天你讓鄰居姐姐送你上學吧。」 
  「那你先給我梳頭。」伶伶拿來了梳子。一□轆,不管是床是被是腿地砸了上來,這性格這風格我們見多了。媽媽在床上給她梳完了頭。「好了,再見!」 
  再次把門插上,這回可以從容些了。 
  天已經亮了,我把窗簾拉開,審視著這個完整的裸體。她閉著眼睛,眉毛的下弦月與睫毛的上弦月巧妙地應答著。鼻如懸膽,唇若櫻顆,我又看見了少司命夫人身邊的竺青。我有些驚訝,竺青居然生得這麼端正,紅嘟嘟的嘴唇圓乎乎緊繃繃的,有點陌生,彷彿是另外一個什麼人。平時我很少看她,已經是自己的了,什麼時候想看都行,也就不用專門盯著看了。夜裡看不見,並且也不用看。只是在今天,在即將分手的這一刻,我才重新發現她的美麗。這麼豐滿渾圓的乳房,這麼瑩潔白皙的肌膚,這麼豐腴而勻稱的裸體,本來是我的,是我一生的愛的所居,上帝竟殘忍地把她從我的懷抱裡拿走,去交給一個我不認識的人。我把仇恨壓進憤怒的槍膛,把留戀化成最後的愛撫,我在極度痛苦和極度歡樂的撕扯中恨不得跟她同歸於盡,梁祝般地化成雙蝶。 
  「我真是捨不得你,我又真心地希望你得到我無法給你的幸福。要是你受騙了,要是你想哭,就回到我的懷抱裡來哭吧,讓我不變的愛抹去你所有的傷痛!只要我沒死,我一定等你。」我說。 
  「不許你先結婚!」 
  「你是說,我先別結婚?我結婚?我還能再結婚?你是怎麼想的呢?你以為結婚像到商店裡買一雙鞋子嗎?我知道哪兒賣鞋子,可我不知道在哪兒能買到愛情!我一輩子真正愛的用整個生命愛著的只有一個竺青,這你是知道的,竺青走了,我還能再跟別人結婚?傻丫頭,你愚蠢到這般地步嗎?你執著地走向幸福,而我孤獨地走向死亡,你怎麼想到我再婚呢?一個把竺青從二十一歲抱到三十七歲的男人,還能再跟別的女人結婚?我原以為能與你牽著手一同涉過這物慾橫流、肉慾橫流的濁水河,完成一世的真純,可我不小心把你弄丟了,是你鬆手了。當然,我依稀在等待什麼,是的,我的確在無望地渺茫地等待什麼,等少司命夫人身邊的丫頭來找我,你覺得她還能回來麼?」我神光渙散地看著她,其實我什麼都沒看見。   
  我去也(3)   
  「我沒結婚之前,不許你結婚!」淚水從她的睫毛裡滴落在枕上,「我要是結婚了,你就把我忘了吧,忘得越乾淨越好!我的心永遠為你留一塊空間,但我不可能再離一次了。他現在對我挺好,誰知道兩年以後是什麼樣子,我這個人其實挺能寬容的,是好是賴,總能過下去。再說,能不能結成,還兩說著呢!」 
  「別打電話直接告訴我,」我指的是關於她的結婚,「在伶伶的錄音帶上錄上你唱的那首《心雨》寄給我,我就知道了。我受不了太明白的刺激。」我抽泣著說。她流著淚連連地點著頭,她知道這話的含義。 
  「我有抑鬱症。我不知道自己能支持多久。如果有一天你聽說我去世了,千萬別去送我」 
  「不,我一定去!」我的話被她打斷了,她著急地說。 
  「你去了沒有意義,那時我已經不能感知你了!我的親戚們會質問你,你跟他結婚的時候不知道他的年齡嗎?看過在教堂宣誓的婚禮嗎?無論他(她)健康還是生病,無論他(她)富貴還是貧窮,你能永遠愛他(她)嗎……你沒必要去聽他們的偏激之詞。」我冷靜地說理。 
  「不,我一定要去!」她喊了起來,根本不聽我的解釋,緊緊地摟著我,搖著我,抽泣著,彷彿我真的死了。 
  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最後一次帶淚的做愛完結了。我的整個身體壓在她的身上,頭埋在她頸側的枕窩裡。我們倆哭出聲來,已經顧不得上學沒走的孩子和外人。 
  三天前我已經告訴竺青,我星期五走,不用她送。這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出門,不送為好。送,痛苦的將不止是一方,何苦呢!我知道,他的車一會兒就來接她。 
  真是一個頗為奇妙的場面。 
  她在她的臥室做著自己的出門準備。伶伶跟她的四年級大朋友一起走的。每天上午照例來這兒用機器裱畫的助手W默無聲息地幹著自己的活兒。我呆坐在斗室裡守著一溜兒行囊,寧靜地吸煙。 
  是的,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不需要再做什麼了,只等朋友們一來,我就要在H市消失了。 
  驀然間,一個穿白裙的靚女走進屋來,簡直就是我在熒屏上看過的T台秀。她的白裙是皮革的,質地柔軟,乍看去不會以為是皮草行出品,裙長過膝,上端連衣,修長貼身,一排俏麗的鈕扣由頸下穿越飽滿的胸魚貫而下。白裙下擺露出一圈黑絲質有花邊有垂帶的裝飾,我想那就是女人們常說的襯裙了。再往下是一雙俏麗瘦削的黑色馬靴,使這支白蓮般的秀女婷婷玉立。因為這一切來得毫無準備,我驚訝地尋視這件服飾所包裹的主人臉龐噢,是竺青。竺青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進來後隨手把門關上,而後走過來跟我擁抱。 
  「真的不用我送你?」她說。 
  「說好了的,不用了。」 
  「你多保重,」她哭了,帶著哭音說:「滑老師,真的對不起你!」 
  這是她的臨別贈言。我當時體會是,這幾個字像老式打字機夾起的鉛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印在我的心上,那是些是燒紅的鉛字,是烙在我心上的,很疼,但很牢固。我的眼圈紅了,外屋還有人,我得克制,她已經哭了,我就不必了。我是男人,我是丈夫,我是老師,我是長輩。我的手在她的背上拍著說: 
  「該說的都說了,我理解你。我等著你的喜訊,更盼著你的壞消息。」 
  這樣意外的別離儀式我一點都沒想到。 
  我的長者之風在此刻找到了最好的感覺,鬆開手,看著她淚光滿眼的樣子,說:「別哭了,看,妝白化啦!」 
  她掩臉抽身而去,蹬蹬蹬直接走出門外,沒向任何人告別。 
  一剎那,我知道我已真正失去了她,並且有可能是永遠! 
  我並不起立,也沒有追出去送她。我知道外邊有輛私人轎車在等她,他們有他們的事情和生活。她剛才的影像仍舊清晰地留在我的腦海裡,我知道,那就是那天夜晚她說起的他給她買的一千多元的裙子,我第一次見。我目睹了這件裙子的魔力,它可以把一個普通的三十七歲女人變為光彩奪目的T台秀;我也領略了這件裙子的征服力,它完成了對女人的體貼、關愛和佔有。這在我來說簡直是永遠無法辦到或根本不想去辦的事。   
  我去也(4)   
  那麼我呢?上車,走吧! 
  車來了。朋友們七手八腳地往樓下搬東西。我呢,我不出面,怕鄰居問這是做什麼。 
  要帶的東西都搬完之後,我忽然想起還有一個給伶伶的許諾,留一百元大票給她買旱冰鞋。我拿了兩張新票,又拿了一張紙,想給女兒寫個留言。在落筆的一剎那,抬頭變了: 
  竺青: 
  我走了。如果有來生,我還找你。 
  分一些愛心給伶伶。 
  滑老師 
  直到我把門關住又用家門鑰匙繞了幾圈之後,才算把我悸動的心封死。心靈裡的最後一縷光消失,心的墓門落鎖了,誰也沒有發覺走下樓的是一個無生命的軀體。     
  第六章 來雁樓   
  有雁來樓(1)   
  汽車在高速公路上開了兩個小時,同行的朋友一直在嘮著什麼,我一直默不作聲地看著窗外。 
  一想起我的那兩句最後留言,淚水就湧了出來。到B市還未安妥,竺青的電話便打到我的手機上,她已泣不成聲,我安慰著她,淚水卻當眾流了出來。 
  送我的那一行人並不知道內情,自然也不知道我落淚的含義。 
  最後的流連開始了。 
  我住的這套屋子是我外甥的空家,他因為腦溢血後遺症失去了自理能力,我姐把他接到自己家養活起來,靠吃低保過活。低保人家的房子不許出租,這房子就這麼空著。空著的房子成了我的避難所。 
  我要堅持著把我這本書寫完。 
  冬天的窗外沒有一絲綠意,一株古老的大榆樹塞滿了窗戶,有意或無意地完成了我的與世隔絕。枝杈橫斜欹側,像畫家剛剛勾勒完的墨稿,未及渲染,畫家死了。我僵臥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滿窗枝條,希望那個畫家在某一天奇跡般在上邊點畫出一點什麼,哪怕加一片葉子。世界凝固了,後天和前天一樣,是的,沒有一點變化。時間還在流動,是窗台上馬蹄表秒針走動的聲音,嘀嘀嘀嘀,只有它告訴我我還活著,生命還在延續,一秒又一秒地延續著,如同病床前懸掛的吊瓶的點滴聲。我不知它在哪一下會突然停下來不動了,像我的生命。 
  入夜了,窗外亮起了鄰樓的百家燈火,我知道那是一個個的完整家庭,他們在說話,可能也有一個跟伶伶一般大小的孩子,正為了看電視的哪一個台而辯論著。我受不了這種刺激,就把燈關了。燈一關,鄰家的燈光一下子把大樹的影子投到我家的玻璃窗上,樹影像許多枯朽變形的臂爪,並且在動,矍鑠欲搏人,令人不寒而慄。最難受的是夜裡三點醒來,醒來就再也睡不著了。在這個鐘點熬到天明,太難了。樹枝間露出的天空泛白了,好了,有盼頭了,我驚喜地坐起來,面對又一天的到來。 
  我每天到姐家吃飯,我裝作很能吃的樣子,艱難地嚥著飯,還要找些諸如「早點在外面吃多了」的借口作掩飾,吃完飯覺得心口堵得慌,每天,每頓。我這才知道,手機上流傳的那條短信不是玩笑,不是誇張:「認識你用了一分鐘,瞭解你用了一年……忘記你卻用了我的一生。」這句話在我身上無情地應驗了。 
  發給我這條信息的人卻在一分鐘裡忘掉了十八年,在另一分鐘裡找到了幸福。 
  街上一直播送著刀郎的帶著悲愴情感的歌,我的這本書就是在他的歌聲裡寫完的,以至於後來一聽見刀郎和《月光下的鳳尾竹》就想起那段苦難的時光,這可能是巴甫洛夫所說的條件反射吧。如果哪頓沒去姐家吃,她就知道我在外面喝酒了。有心腦血管疾病有高血壓的人喝酒是很危險的,她不放心,但又不敢進屋看看我的情況,怕我認為她擔心我死掉,會莫名其妙地發火,就繞到樓後看我屋子的燈光,燈亮著,她就放心了。有一次,妹妹想用說竺青壞話的方法開導我,我竟喊了起來:「你說這些幹什麼?你是什麼意思?」她不吱聲了。還有一次,一言不合,我把她借給我用的手機摔飛了。事後我後悔不及:我是投奔她們來了,我有什麼理由衝她們發火?晚上我妹又來看我,跟沒事一樣:「我還有個舊手機呢,換上吧。」我才知道,親情有這麼大的包容性。 
  正是這惟一可靠的親情,讓我在這重創之下沒有發瘋,並且活了下來。 
  每天從老榆堂出來,正對著巷口的是四醫院的後門:太平房。上面是一幅廣告招牌,寫著「人生後花園」,下面的小字是殯儀服務項目。門前幾乎每天早晨都停放著靈車、花圈以及披麻戴孝哭泣的孝男孀婦。人常說「大清早見棺材是吉兆」,我在吉兆的籠罩下向北拐去。四醫院的門前是一條街心公園,有松柏樹、涼亭石凳,老年人在那裡打拳做操,半身不遂的老女人圍成一圈呲眉瞪眼地甩著手,像受了「慢急」。醫院門口有好幾處擺地攤的,寫著麻衣神相、周易預測之類。我正要走過去,聽得一位老者沉吟道:「欲往城南望城北。你這麼走來走去,到底要尋找什麼呢?」我怔了一下,很是驚異,站住了。那老者竟是一個瞎子。   
  有雁來樓(2)new   
  「抽個簽吧。」他說著,便把一筆筒的卦簽伸了過來。我不知所措,下意識地抽了一支遞給他。瞎子摸了一下,說:「怎麼抽了個舊簽子?七九河開,這是一九八六年的事兒吧。」我一驚非小,接過一看,果然是那四個字。那是我認識竺青時的時候,喜悅之情無以言表,用過這句農諺。 
  「韶華不為少年留,」老者不須求教便演說開來:「一切都要成為過往。你有過七九河開的時光,可是你不能留住任何時光。七九河開,八九雁來。八九之後呢?九九歸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而萬物最終又九九歸一。無生有,有生無,你從土壤中來,最終又歸回於土壤。這是永恆的法則啊。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河開歸慧海,始可證菩提。」 
  我給瞎老者盤裡放了五塊錢。 
  我不再城南城北地走了,默默地回到老榆堂。 
  竺青堅決地沿著她的路子走下去。她來短信說:「我的心天天懸著,何時才能靠岸啊?」我知道她說的岸是指什麼,但她鍥而不捨地堅持著。開學前她要去天津美術學院進修,要把孩子送到大連她姐姐家,我堅持要帶上半年孩子,她總算同意了。就這樣,我回到了本來就屬於我的家。 
  這個家已經很陌生了,陌生得跟我的記憶完全不一樣。 
  竺青起了一臉疙瘩。 
  伶伶的英語不好,期末才考了六十多分。朋友熱心地說:「請個家教唄!」竺青挺同意。托朋友去師大問問。第三天就來了電話,說找到一個,是外語學院英二的。山溝裡的人樸實,學習又好,還是學生幹部呢。 
  當然行,我們都很滿意。 
  竺青走了,上「大學」去了。 
  伶伶管這家教小老師叫姐姐,沒幾天就打打鬧鬧、騎到背上教學了。孩子很孤獨,這我看得出來。睡覺前,她把她媽的照片擺到床的靠背上,又擺上蘋果什麼的,我問這是幹啥,她說給她媽上供。我笑了笑說這麼遠她也吃不著啊,伶伶不高興地說那她也能聞著點兒味吧。她說得很認真,我不敢再笑了,我不能再用玩笑褻瀆她的思念之情。一會兒她又說:「你猜我最想的是誰?」可憐的孩子呀!我心裡這樣說,但這句話不能由我說出來,我沒有權利阻止竺青這個年輕女人去尋找幸福。 
  伶伶害怕孤獨,於是,冒出來的這個家教姐姐成了她可以依托的親人。 
  「姐姐,你別走了,就在我家住吧!」她簡直是央求了。 
  「不能。姐姐明早得出操,點名呢!大學裡一二年級都出操,只有到了三年級才不用出操。」 
  「那星期五你就能住了吧?」 
  「……」 
  為了打印書稿,我讓侄兒裝了一台電腦,既然回了家,也就把電腦拉回來了。拉回的電腦成了姐倆的玩具。 
  有一個週末,伶伶出去了,屋裡一點動靜都沒有,我推門去看看家教做什麼呢,見小老師正坐在電腦前。我過去看看她看什麼這麼專注,近前一看,屏幕上居然是我的書稿。這部稿子一直儲存在裡邊,不知她怎麼調出來打開了。 
  我大吃一驚,趕忙去阻止:「這不是小孩子看的,快關上!」她幾乎喊著跟我說:「我不是孩子,讓我看完!」說著用手擦了一下眼睛,甩出了一串淚珠兒。那串淚珠因是逆光的,每一滴淚都被窗外的陽光鑲上了一個亮圈,那麼晶瑩,那麼刺眼…… 
  她什麼都知道了。 
  我疑惑地看著她,忽然想起了我書中記述的《天問》那一幕。 
  「不要說啦,夫人!」這時竺青再也忍不住地哭喊道:「你沒看見他已經崩潰了嗎?你不能再刺激他了!求求你!夫人,求求你」竺青抱著少司命夫人的胳膊,搖著,哭著,身子開始萎頹,跪下,而後整個地癱軟在地上,暈過去了。 
  我聽得出少司命夫人的口氣在慍怒,而表情卻充滿了悲憫,她說道:「好了,你的故事完結了。來人,帶他出去。」 
  於是就有兩個女武士架著我的臂,我被拖著,倒退著…… 
  這時候,就看見萎頹在地的竺青掙扎著站起來,她搖晃了一下,化作一隻大雁飛向屋樑,飛出門外,飛入雲霄,碧空中傳來一聲雁唳:「等著我,我來救你……」   
  有雁來樓(3)new   
  我很驚異,難道…… 
  我囁嚅著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她重複了一句她的大名,這是我們一開始就知道的。 
  「你還有別的名字嗎?」 
  「有。小名,大雁!」 
  這輩子我沒寫過多少像樣的文章,只有這本書算是認了真的。我把愛與恨盡量地傾瀉在裡面,雖然不是全部,也算大體有了個記錄。回來以後,我繼續調節自我,彌合傷口,心卻還在漂游。 
  在我苦難的日子裡,朋友們無微不至的關懷給了我巨大的安慰。 
  我的同學叢英奇從《國際商報》退休後餘熱生輝,又到香港創辦了一本經濟類雜誌,自任主編,他從網上(http:/huagz.bokee.com)讀了我的書後,發來電子郵件說: 
  我並非閒暇隨意瀏覽,我是在傾聽:一個老同學在用心血吟唱獨屬於他自己的靈魂之歌。你寫你的童年,少年,厚重、充實、感人你用孩子的眼睛去觀察家族親情冷熱、去體味建國前後社會變遷給一個平民家庭帶來的衝擊和推動,將你與生俱來的「窮儒」宿命鑲嵌在社會發展大背景下,情感邏輯與認識邏輯更貼近、更順暢。情更真,理更深了。 
  這是一個時代歷史濃縮在一個人六十年成長史中的縮影,亦可讀作一個追尋自我不斷反思的癡摯靈魂沉浮跌蕩在大視角的社會發展長河中的真誠之作。 
  同學阿壯更是寫來情深意切的長信: 
  …… 
  你從蠅營狗苟的是非裡退出來,你從競尚繁華的濁流裡退出來,你從人性的虛偽裡退出來,如今你又從你最自信的純情港灣裡退出來。你還要退到哪裡去呢?! 
  大作從頭到尾又拜讀一遍,唏噓良久,心靈震撼。你嫂子把其中「情變」、「婚變」的部分也讀了兩次,好幾個晚上失眠,悲憤交加,不僅流了淚,心口也憋悶,出不上氣。你所遭遇到的悲劇性結局,使她大感動!正如老捨在《神的遊戲》一文中所說:「一切是在悲壯的律動裡,這個律動把二大媽的淚引出來,整整地哭了兩三天。」 
  你是才子,還是風流才子,而且你在人生舞台上演了一出出動人感人的才子佳人戲。據說在上海南郊有一座風流園,此園入門牆壁上有副對聯:人生一老何堪羨,自由精神風流魂。又有人云:風流像風的流,流的風,隨勢賦形,千姿百態;文采風流,人物風流,男女風流,都在這風流二字中。裡邊就有點兒《好了歌》的禪機在裡邊了。當我們這些「曾也風流難忘卻」的過來人,再回味一生風流的酸甜苦辣時,讀讀這首《好了歌》,感慨還能少嗎? 
  蘇東坡有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現在紅妝已離你而去,你心靈上受到的打擊和震撼完全可以理解。小仲馬在《茶花女》中寫阿爾芒·迪瓦爾與妓女瑪格麗特之間的純潔的愛情,多處提到「我們頭腦裡的想像賦有一點詩意,靈魂裡的幻想高於肉慾,那就會感到無比幸福。」「贏得一顆沒有談過戀愛的心,這就等於進入一個沒有設防的城市。」「真正的愛情始終是使人上進的,不管激起這種愛情的女人是什麼人。」「當生命中一旦產生了真正的愛情以後,那麼要想中斷這種愛情而又不影響整個生命中的其他方面似乎是不可能的。」 
  在這些文句中,我似乎看到了熱戀中的你的甜蜜,執著與陶醉。她 
  你視為生命,一生真正把愛給了她的這個姑娘絕對是個好姑娘,是你的好妻子,她絕對是愛你的。但她又是現實生活中的活生生的人。在「情變」發生以後,除親身經受強烈冷酷的情感煉獄外,還要有「理解節制的偉大」,這種偉大也是一種美。感情的美近於火焰的美,浪濤的美,疾風暴雨之美,或是風和日麗、鳥語花香的美。而理性的美卻近於鑽石的閃光,星星的閃光,近於雕刻精工的美,完滿無疵的美,也是智慧之美!將情感與理性結合起來,實現二者的平衡,這才是最美的,這是最上乘的人生哲學和生活藝術。 
  「椒焚桂折佳人老」,不老的應該是我們的心。我們的精神應該是愈挫愈堅才是。   
  有雁來樓(4)new   
  不要指望永恆。情種郁達夫比你還執著,他說:「我相信真的理想主義者是受得住眼看他往常保持著的理想煨成灰,碎成斷片,爛成泥,在這灰、這斷片、這泥底裡,他再來發現他更偉大、更光明的理想。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我們在這生命裡到處碰頭失望,連續遭逢幻滅,冒險痛苦 
  失敗失望,是跟著來的,但失望卻不是絕望。我不能讓絕望的重量壓著我的呼吸,不能讓悲觀的慢性病侵蝕我的精神。我是一個生命的信徒,起初是的,今天還是的,將來我敢說也是的。」這個生命的信徒追求了一生,他追到了什麼了?不要把精神王國的理論拿到現實中來印證,一千個人要有一千個失敗的。 
  美只是瞬間的感覺,美不會永恆。沒有永恆。用東北人的話說,別聽詩人扯犢子。只有無奈是永恆! 
  我小的時候,媽媽受了委屈,常常背著爸爸跟我們訴苦,舉著例子說爸爸這不是那不是。為了討好媽媽,我們也就附和著,甚至做出義憤填膺狀,言辭比媽媽還要激烈。這時媽媽打住了,說:「我怎麼說他都行,你們就別說啦。怎麼說他也是你爸爸呀!」這話讓我們很意外,弄不清個中邏輯。長大了我才弄明白,作為人妻,他是她的丈夫,作為人子,他是我們的父親,即使他有一千個不是,即使天塌地陷,這是個不可顛覆的命定。後來我在一篇紀實文學上看到一個拒絕同情的離異老人這麼說話:「愛情上是沒有是非可說的。」將來我的女兒看到我這本書的時候,我已經是古人了。所以我只能現在就囑她:我這裡寫的只是我個人的情感世界,我這麼感受的我這麼寫了,不要以我的一面之辭論是非。感情只有甜與苦,沒有是與非。我想把我媽媽教我的那句話送給我的孩子:她是你的媽媽,她孕育了你,並且愛你。 
  兩年後的秋天,我又回到B市老榆堂住了一段時間,為的是讓書在這裡寫完。 
  天氣從早晨起就是陰鬱的,這樣的小雨會像前天一樣要下一個白天和一個整夜的。老榆樹依然靜默地遮滿窗戶,無喜無怒,不受陰晴的影響,如寺廟裡的釋迦世尊,對人世的憂樂既不看也不聞。一場秋雨一場寒。大樹的尖端先是黃了幾個葉子,黃了的葉子也是鮮亮的。但它已經構成一個信號:入秋了。如同我掉了第一顆牙齒時身體並沒有受到影響一樣,而人生的階段卻因此而劃開。今天的這場秋雨一下子把滿樹綠葉都打蔫了,使它整個的身軀同時進入了暮秋。 
  到本書臨近完稿時,我們七十多人的大學同學中已有七分之一的人謝世。南口的林玉獲知後發短信說:「使人悲歎,但樹總是要落葉的,人如彭祖也不能永生。命運的轉輪輪到哪棵大樹落葉紛紛的時候,都無力回天。只有好好活著,盡力做片堅實點兒的樹葉吧。」大廈將傾,每一代人都會煙滅。這是自然規律,我們只是無奈地盡量安詳地去順應它,「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悉疑!」 
  我的書總算寫完了,費了我三年的時間。 
  三年來,我艱難地對我的人生歷程做了一次巡禮,重新咀嚼一遍苦與甜、愛與恨、辛酸、快樂、希望和懊悔,重新和我愛的、愛我的、負我的、我負的人生活了一遍,也算不虛此生。我一生也做了不少錯事,甚至劣行,本想在這本書裡完成懺悔,但我沒有勇氣面對它,它讓我心疼,所以本能地略去了。 
  該做的都做完了,「坐也布袋,行也布袋。放下布袋,何等自在!」布袋和尚負載了一輩子的布袋總算放下了,他這才明白,了卻煩惱原來如此簡單:「放下」,就沒事了。 
  我將歸於寂靜。 
  可是,我立刻感到無所適從了。 
  我點支煙,在地上踱來踱去,感覺到巨大的空虛如同一個集團軍悄悄地向我接近並包抄過來,我甚至聽見他們「銜枚疾走」的聲音,看見他們如幻如夢的身影,我覺得一陣戰慄。 
  不,我不想進入死寂。 
  我好像要失去某種東西,好像正在向某種東西告別,我明白了,那叫生活。 
  這是我最後的留連,如同屈原在痛苦無著的時候下決心離開楚國一樣,最後是「僕夫悲余馬懷兮,踡局顧而不行」。   
  應該這麼結尾(1)new   
  我好像還知道床在哪兒。我不能摔倒在地板上,定型那樣一個醜陋的姿勢會給別人留下嘲弄的口實或廉價的憐憫。我摸著床了,像一個裝滿什麼的麻袋沉重地倒了下去。這一次我是仰臥的,試著完成一次我一生中從來無法完成的睡姿。我還來得及把雙手放在小腹上合十,這樣會顯得安詳。 
  我的頭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沉重得不能再思維。那一堆黑色的鉛塊漸漸地有些清晰,像是老式印刷廠印完報刊的活板鉛字,密匝匝地擠在一起,絕無縫隙,甚至連空格空行都被鉛條鉛塊填滿。有人把這塊鉛版連同木托端了起來,我毫無能力地聽任他的擺佈,沉重的趔趄,搖晃,蹣跚。到地方了,嘩的一聲悶響,鉛版被整個地投入一個熔爐裡。那原本排列有序讀之成文的鉛版,即刻散碎為互不相干的個體,任何兩個挨著的單字已無法再組成句子,甚至組不成一個詞彙。我的思維崩潰了。 
  熔爐的白熾的火舌吞噬了每一個鉛字,把它們熔化了,熔成紅色的鉛水。我突然感到我的腦子的什麼地方出現一個漏洞,那些火紅的熾熱的鉛水從那個洞裡傾瀉而下,耀眼的紅光如火山噴湧的熔岩,從恐怖的黑色裂縫中亮起奪目的殷紅。我的整個身心受到一次輕微的卻是強烈的震撼,迅即歸於寂滅。 
  空白。 
  這一切之後,我覺得自己從空白中重又甦醒,我扶了一下床站了起來,解脫了一切沉重,感受到向所未有的輕鬆。這樣的輕鬆我一生中只感受過三次:一次是接到高考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一次是我拿到離婚證書從街道辦事處走出來的時候,一次是我帶著竺青登上東行列車的時候。但那時是精神的心理的,而這一次是連同質體的。我輕飄飄地站起來,像一團霧,一片雲,我的腳踩不到實處。我的手在撫床的時候觸到了一個物體,使我下意識地朝他看了一眼,那是一個熟悉的身材與熟悉的面孔,他是有點兒像我。 
  是的。你看這左臂上有一道至今猶存的劃痕,是我七歲時給媽媽打醬油時在路上摔倒時劃的;看這二腳趾,確實比別人長,我還曾發狠要把它剁去一截;看這面孔,也算端正呢,是我父親的翻版,是我弟弟的重複,是我女兒的模型。 
  「你這輩子究竟做了點兒什麼呢?你有些什麼留戀和遺憾嗎?」我想問問他。 
  他不回答,沉默,沉默如一尊雕像,又像是被誰扔下的一件穿廢的衣服,穿衣服的人走了,只留下它無知無識地被遺棄在這裡,毫無意義地等待著消滅。 
  我肅立著向這個身體憑弔。 
  這曾經摸過母親乳房的手,這曾經在暗夜裡為母親哭泣的眼睛,這曾經讓母親憐惜得流淚的細胳臂,都不再有用了。它從塵埃中走來,再回歸於塵土。 
  我傷感地拿起一塊白紗蒙住了他的五官,直起身來,算是完成了與他的訣別。在我行將離開這屋子的時候,由不得掃視了一下屋裡的一切。那是他連接屋頂的書架,上邊有《先秦文學史參考資料》、《古文觀止》、唐宋詩詞和外國名著,這些都不再有用了。那一摞日記本、筆記本,可以賣廢紙了。還有這間屋的宣紙、墨汁、印泥,完成的未完成的和打算寫畫的,都不再需要他勞動了。那兩隻文鳥和魚缸裡惟一的一條小魚,都不必他再為之操心了。這裡的一切,連同這所房子,連同這個城市,以及太陽、月亮、春、夏、秋、冬,都與我無關了。對世界來說,我消失了,對我來說,世界消失了。並且是永遠。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別看了,走吧!」我回過頭來,是母親!她挽著我的胳膊,我立即忘掉了躺著的那個他,跟著母親走去。天越來越亮,朝霞升起來,染紅了天上的雲彩。「卿雲燦兮,絢爛爛兮。日月光華,旦復旦兮!」我想起了古詩《卿雲歌》,又記不確切,想找本《古詩源》之類的書查一查,書都留在人間了。彩雲裡由隱漸顯地響起了鼓樂笙歌,並且現出了兩排仙女,我看見了仙女們簇擁的是少司命夫人。我離她們越來越近。有一個侍女從隊伍裡走出,向我走來。母親說:「看,那是誰?」這時,少司命夫人慢慢轉過身去,與她的隊伍淡化、消失了。   
  應該這麼結尾(2)new   
  「老師!」隨著一聲亦喜亦悲的呼喚,那個離群的少女向我跑來。我看見了,是竺青!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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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河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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