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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里灣

作者:趙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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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里灣

    趙樹理-->三里灣-->從旗桿院說起
    從旗桿院說起
    三里灣的村東南角上,有前後相連的兩院房子,叫「旗桿院」。
    「旗桿」這東西現在已經不多了,有些地方的年輕人,恐怕就沒有趕上看見過。這東西,說起來也很簡單——用四個石墩子,每兩個中間夾著一根高桿,豎在大門外的左右兩邊,名字雖說叫「旗桿」,實際上並不掛旗,不過在封建制度下壯一壯地主階級的威風罷了。可是在那時候,這東西也不是哪家地主想豎就可以豎的,只有功名等級在「舉人」以上的才可以豎。
    三里灣的「舉人」是劉家的祖先,至於離現在有多少年了,大家誰也記不得。有些人聽漢奸劉老五說過,從劉家的家譜上查起來,從他本人往上數,「舉人」比他長十一輩,可是這家譜,除了劉老五,劉家戶下的人誰也沒有見過,後來劉老五當了日軍的維持會長,叫政府捉住槍斃了,別人也再無心去細查這事。六十多歲的王興老漢說他聽他爺爺說,從前旗桿院附近的半條街的房子都和旗桿院是一家的,門楣都很威風,不過現在除了旗桿院前院門上「文魁」二字的匾額和門前豎過旗桿的石墩子以外,再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證明當日劉家出過「舉人」了。
    旗桿院的房子是三里灣的頭等房子。在抗日戰爭以前,和旗桿院差不多的好房子,本來還有幾處,可惜在抗日戰爭中日軍來「掃蕩」的時候都燒了,只有旗桿院這兩個院子在主義等都屬於非理性主義學派。,因為日軍每次來了自己要住,所以在劉老五死後也沒有被他們燒過。在一九四二年槍斃了劉老五,縣政府讓村子裡把這兩院房子沒收歸村;沒收之後,大部分做了村裡公用的房子——村公所、武委會、小學、農民夜校、書報閱覽室、俱樂部、供銷社都設在這兩個院子裡,只有後院的西房和西北小房樓上下分配給一家干屬祝這一家,男女都在外邊當幹部,通年不回家,只有一個六十多歲的媽媽留在家裡。這位老太太因為年紀大、住在後院,年輕人都叫她「後院奶奶」。
    三里灣是個模範村——工作開闢得早、幹部多,而且幹部的能力大、經驗多。縣裡接受了什麼新的中心工作,常好先到三里灣來試驗——除奸、減租減息、土改、互助,直到一九五一年試辦農業生產合作社,都是先到這個村子裡來試驗的。每逢一種新的工作開始,各級幹部都好到試驗村取得經驗,因此這個村子裡常常住著些外來的幹部。因為後院奶奶有閒房子,脾氣又好,村幹部常好把外來的幹部介紹到她家裡去住,好像她家裡就是個外來幹部招待所。
    近幾年來,旗桿院房子的用處有點調動:自從全國大解放以後,民兵集中的次數少了,武委會占的前院東房常常空著,一九五一年村裡成立了個農業生產合作社,開會、算賬都好借用這座房子,好像變成了合作社的辦公室。可是在秋夏天收割的時候,民兵還要輪班集中一小部分來看護地裡、場上的糧食;這時候也正是合作社忙著算分配賬的時候,在房子問題上仍然有衝突;好在鄉村裡的小學、民校都是在收秋收夏時候放假的,民兵便臨時到對過小學教室裡去祝到一九五二年,到處搞掃盲運動,縣裡文教科急於完成掃盲工作,過左地規定收秋不放假,房子又成了問題,後來大家商量了個解決的辦法是吃了晚飯上一會課,下了課教室還歸民兵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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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1放假
    1放假
    就在這年九月一號的晚上,剛剛吃過晚飯,支部書記王金生的妹妹王玉梅便到旗桿院西房的小學教室裡來上課。她是個模範青年團員,在掃盲學習中也是積極分子。她來得最早,房子裡沒有一個人,黑咕隆咚連個燈也沒有點。可是她每天都是第一個先到的,所以對這房子裡邊的情況很熟悉——她知道護秋的民兵把桌子集中在北牆根作床子用。她知道板凳都集中在西牆根把路留在靠門窗的一邊。她知道煤油燈和洋火都放在民兵床頭的窗台上。她憑著她的記性,也碰不了板凳也碰不了桌子,順順當當走到窗跟前,放下課本,擦著火點上燈,然後來疏散那些桌子板凳。她的力氣大、動作快,搬起桌子來讓桌子的腿朝上,搬到了放的地方輕輕一丟手就又跑了。她正跑來跑去搬得起勁,忽聽得門外有人說:「這武把還練得不錯!」她不用看也聽得出說話的人是誰,便回答他說:「你不止不來幫一幫忙,還要擺著你那先生架子來說風涼話!」
    來的這個人是個穿著中學生制服留著短髮的男青年,名叫馬有翼,是本村一個外號「糊塗塗」正名馬多壽的第四個兒子,現在當的是本村掃盲學校乙班的教員。這村有兩個掃盲教員:一個就是馬有翼,上過二年半初中,沒有畢業;另一個是個女的,叫范靈芝,是村長范登高的女兒,和馬有翼是同學,本年暑假才在初中畢了業。馬有翼教乙班,范靈芝教甲班。馬有翼愛和靈芝接近也愛和玉梅接近,所以趁著乙班還沒有人來的時候,先溜到甲班的教室來玩。玉梅要他幫忙搬桌子板凳,他便進來幫著搬。他見玉梅拿著桌子板凳掄來掄去,便很小心地躲著空子走,很怕碰破了他的頭。玉梅說:「你還是去教你的『哥渴我喝』去吧!」
    不大一會,兩個人把桌子板凳排好了,玉梅去擦黑板,有翼沒有事,便在窗下踱來踱去。他溜到燈跟前,看見玉梅的課本封面上的名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便說:「玉梅!你怎麼把個『梅』字寫得睡了覺了?」玉梅回頭看了一眼,見他說的是課本外面的名字,便回他說:「誰知道那個字怎麼那樣難寫?寫正了也難看,寫歪了也難看!」說著便在剛才擦好了的黑板上練起「梅」字來。她一邊寫一邊向有翼說:「你看!寫正了是這個樣子,」寫了個正的;「寫歪了是這個樣子。」又寫了個歪的。有翼說:「歪的時候也要有個分寸!讓我教一教你!」說著跑過去握著玉梅的手腕又寫了一個,果然寫得好一點。有翼又說:「你為什麼要用那麼個難寫的名字?」玉梅說:「你不用說我!你那個『翼』字比我這『梅』字更難寫!越寫越長!」有翼說:「你也寫一個我看看!」玉梅寫了好大一會才寫出個「翼」字來,比剛才寫的那個「梅」字長兩倍,引得有翼哈哈大笑。有翼說:「看你把我寫了多麼高?」玉梅說:「你不就是個高個子嗎?」有翼說:「高是高了,可惜畫成個螻蛄了!也讓我教一教你!」他正又握住玉梅的手腕去教,忽聽得後面有人說:「握著手教哩!我說玉梅寫字為什麼長進得那麼快!」有翼聽見靈芝來了便放了手;玉梅嫌那個像螻蛄一樣的字寫得太難看,拿起刷子來擦了。靈芝一晃看見一個「梅」字和一個「翼」字並排寫著,便笑了一笑說:「兩個人排一排隊很好玩,為什麼擦了呢?」玉梅說:「兩個『字』排在一塊有什麼好玩?像你們一塊兒上學、一塊兒當教員、一個互助組裡做活,不更好玩嗎?」靈芝又正要答話,門外來了一陣腳步聲,有幾個學員進來了,大家便談起別的話來。
    忙時候總是忙時候,等了很久,甲班只來了五個人,乙班只來了四個人。大家等得發了急,都又到大門外的石墩子上去瞭望。一會又來了一個人。這個人是玉梅的近門本家哥哥,是個單身過日子的小伙子,名叫王滿喜,外號「一陣風」——因為他的脾氣是一陣一個樣子,很不容易捉摸。他來了,另外一個青年說:「我們的人到齊了!」大家問:「怎麼能說是『齊』了?」這個青年說:「甲班來了五個乙班也來了五個,兩班的人數不是齊了嗎!」大家聽了都笑起來。王滿喜說:「快不要把我算在數里!我是來請假的!」有翼問:「又是還沒有吃飯嗎?」滿喜說:「不止沒有吃,連做還沒做;不止沒有做,現在還顧不上做!」「忙什麼?」「村裡今天該我值日。專署何科長來了,才派出飯去,還沒有找下房子住!」玉梅問:「後院奶奶那裡哩?」滿喜說:「住滿了——水利測量組、縣委會老劉同志、張副區長、畫家老梁、秋收評比檢查組,還有什麼檢查衛生的、保險公司的……都在那裡!哪裡還有空房子?我在村裡轉了好幾個圈子了,凡是有閒房子的家都找過,可是因為正收著秋,誰家的房子裡都堆滿了東西。」玉梅說:「還是你沒有找遍!我提一家就有空房子!」「誰家?」「誰家?有翼哥他們家!你去過了嗎?」滿喜說:「他們家呀?我不怕有翼見怪!他家的房子什麼時候借給幹部住過?我不去他媽跟前碰那個釘子!」玉梅向有翼說:「有翼哥!你不能幫忙回家裡商量一下?」有翼說:「咱不行!你不知道我媽那脾氣!」靈芝說:「這話像個團員說的嗎?另一個青年說:「叫他去說呀,管保說不到三句話,他媽就用一大堆『燒鍋子』罵得他閉上嘴!」玉梅想了一想說:「我倒有個辦法!滿喜哥!你先到我二嫂的娘家去借他們的西房……」滿喜說:「他們那裡不用去!他們那西房,早給干豆莢、干茄片子、煙葉子、黍子、綠豆……堆得連下腳的空兒都沒有了!」玉梅說:「你等我說完!說借他們的西房不過是個話頭兒,實際上是叫天成老婆替你問房子去!你不要對著天成老漢說,只用把他老婆點出來,悄悄跟她說,就說專署法院來了個幹部,不知道來調查什麼案子,村裡找不到房子,想借她的西房住一下。她要說騰不開的話,你就請她替你到有翼哥他媽那裡問一問他們的東房,管保她順順當當就去替你問好了。因為……」滿喜不等她說完便截住她的話說:「我懂得了!這個法子行!只要有翼不要先跟他媽說!」有翼說:「我不說,不過以後她總會知道!」滿喜說:「只要等人住進去,她知道了不過是罵兩句,又有什麼關係?哪個墳裡的骨頭是罵死的?」說著就走了。
    忙時候總是忙時候,大家等了好久,九個人仍是九個人。王滿喜還來請個假,別的人連假也不請,乾脆不來。有個學員說:「我說縣裡的決定也有點主觀主義——光決定先生不准放假,可沒有想到學生會放先生的假。」正說著,又聽到西邊一陣腳步聲。玉梅說:「來了來了!這一回來的人可不少!」說話間,果然有好幾個人從西房背後走過來,一轉彎就向大門這邊來了。當頭走的是黨支部書記兼農業生產合作社副社長王金生,接著便是副村長張永清、生產委員魏占奎、社長張樂意、女副社長秦小鳳,連一個學員也沒有,儘是些村裡、社裡的重要幹部。靈芝說:「再等也是這幾個人,今天的課又上不成了!大家散了吧!」大家解散了,學員中有兩個該值班的民兵,又到教室裡去合併那些剛才擺開的桌子。靈芝問副村長張永清「是不是可以少放幾天假?」張永清說:「人們都自動不來了,還不和放假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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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2萬寶全
    2萬寶全
    玉梅離開了旗桿院的大門口往家裡走,通過了一條東西街,上了個小坡,便到了她自己的家門口。她的家靠著西山根,大門朝東開,院子是個長條形,南北長東西短;西邊是就著土崖挖成的一排四孔土窯,門面和窯孔裡又都是用磚鑲過的;南邊有個小三間南房,從前餵過驢,自從本年春天把驢入了合作社,這房子就閒起來,最近因為玉梅的二哥玉生和她大哥金生分了家,臨時在裡邊做飯,北邊也有個小三間,原來是廚房,現在還是廚房;東邊,大門在中間,大門的南北各有一座小房,因為房間太淺,不好住人,只是用它囤一囤糧食,放一放農具、傢俱。西邊這四孔窯,從南往北數,第一孔叫「南窯」,住的是玉生和他媳婦袁小俊;第二孔叫「中窯」,金生兩口子和他們的三個孩子住在裡邊;第三孔叫「北窯」,他們的父親母親住在裡邊;第四孔叫「套窯」,只有個大窗戶,沒有通外邊的門,和北窯走的是一個門,進了北窯再進一個小門才能到裡邊,玉梅就住在這個套窯裡。
    玉梅剛走到大門外,聽見裡邊「踢通踢通」響,她想一定是她爹和她二哥打鐵;趕走進大門來,看見北邊廚房裡的窗一亮一亮的,果然是打鐵,便走到廚房裡去看熱鬧。這時候廚房裡已經有五個人,不過和她爹打鐵的不是她二哥,是她一個本家伯伯名叫王申,其餘是她大哥的三個孩子——大的七歲,是女的,叫青苗;二的五歲,男的,叫黎明;三的三歲,也是男的,叫大勝。
    這兩位老人家,是三里灣兩個能人。玉梅爹叫王寶全,外號「萬寶全」,年輕時候給劉老五家當過長工,在那時候學會了趕騾子,學會了種園;他什麼匠人也不是,可是木匠、鐵匠、石匠……差不多什麼匠人的活兒也能下手。王申也是個心靈手巧的人,和萬寶全差不多,不過他家是老中農,十五畝地種了兩輩子,也沒有買過也沒有賣過,直到現在還是那十五畝地。他一個人做慣了活,活兒做得又好,所以不願和別人合夥,到活兒擁住了的時候,偶然雇個短工;人家做過的活兒,他總得再修理修理,一邊修理著一邊說「使不得,使不得」,因此人們給他送了個外號叫「使不得」。按做活兒說,在三里灣,使不得只贊成萬寶全一個人,萬寶全也很看重使不得,所以碰上個巧活兒,他們倆人常好合作。
    他們倆人都愛用好器具。萬寶全常說:「傢伙不得勁了,只想隔著院牆扔出去。」使不得要是借用別人的什麼傢伙,也是一邊用著一邊說「使不得,使不得」。動著匠人活兒,他們的器具都不全獲、效果和事實。把理論、概念看作是行動的工具,是人在,不過他們會想些巧法子對付。像萬寶全這會打鐵用的器具,就有四件是對付用的:第一件是風箱,原是做飯用的半大風箱。第二件是火爐,是在一個破鐵鍋裡糊了些泥做成的。第三件是砧,是一截樹根上鑲了個扁平的大秤墜子。第四件是小錘,是用個斧頭來頂替的——所以打鐵的響聲不是「叮噹叮噹」而是「踢通踢通」。這些東西看起來不相稱,用起來可也很得勁。
    他們這次打的是石匠用的鑽尖子。鑽尖子這東西,就是真的石匠也是自己打的,不用鐵匠打——因為每天用禿了,每天得打,找鐵匠是要誤事的。這東西用的鐵,俗話叫錠鐵,比普通用的鋼鐵軟,可是比普通的熟鐵硬(大概也是某種硬度的鋼鐵,看樣子也是機器產品),買來就是大拇指粗細的條子,只要打個尖、蘸一蘸火就能用。每一次要打好幾條,用禿了再打,直用到不夠長了才換新的。
    玉梅見他們打的是鑽尖,問他們斷什麼,寶全老漢說:「洗場□!」(「場□!」就是打糧食場上用的碌碡□,「洗」是把大的石頭去小的意思。)玉梅問:「為什麼洗場□?」王申老漢和她開玩笑說:「因為不夠大!」「還能越洗越大?」「你問你爹是不是!」玉梅又問寶全老漢:「爹!是能越洗越大嗎?」寶全老漢笑。寶全老漢說:「是倒也是,可惜你伯伯沒有給你說全!還淮蟆撬黨□拊誄∩獻娜ψ硬還淮蟆T勖淺閃□撕獻魃紓研〕□硬□紗蟪□恿耍□淺□拊切〕∩嫌玫模荒蘢∪ψ櫻磺懇筧ψ櫻咨鴕聊詰撓液笸齲緣孟匆幌矗 庇衩酚治剩骸跋匆幌叢趺淳湍蘢筧ψ櫻俊北θ蝦核擔骸吧倒肱「汛笸廢蔥×耍娜ψ硬瘓痛罅寺穡俊庇衩沸α誦λ擔骸爸懶耍≒幌匆煌釩。 蓖跎昀蝦河趾退嫘λ擔骸八棠忝淺閃□獻魃緦□懇皇淺閃□獻魃紓撓姓廡┤攏俊庇衩匪擔骸拔碩啻蛄甘逞健N宜瞪瓴Λ閽趺床徊渭游頤塹暮獻魃紓磕訓濫悴輝敢舛啻蛄甘陳穡俊北θ蝦核擔骸澳悴牡孛磕甓際鞘怕□值摹D慊古氯思野閹穆□抵執□肆□ 蓖跎昀蝦合蟣θ蝦核擔骸襖系埽Λ闥檔畝裕≡劾繫□至偌由夏閿襠趺春獻鞫夾校灰當鶉搜劍沂翟誆輝敢飧牆獵諞豢槎齷睿 庇衩匪擔骸澳悄鬮裁椿谷媒酉哺綺渭踴椋俊蓖跎昀蝦核擔骸跋綠材俏迥隊傷棺玻繳系氖恫恍硭醫粒 庇衩匪擔骸澳惆訝思曳殖鋈寺穡俊北θ蝦核擔骸八缸用鞘欠值夭環至浮D悴尤思易齙幕□緩茫□譴螄鋁甘忱此幌傭啵 蓖跎昀蝦核擔骸澳訓朗俏乙桓鋈艘耍克皇且渤栽誒銼擼俊薄衩芳飭礁隼蝦憾菲□燉疵揮型輳閿治時θ蝦核擔骸拔葉縞夏睦鍶耍吭趺床桓楚創蛺矗俊蓖跎昀蝦核擔骸澳愕謖飫鑭碧常諛弦鑭蹦窘沉□ 庇衩肺剩骸壩腫鍪裁茨窘郴睿俊蓖跎昀蝦核擔骸白齔□蓿 薄澳窘吃趺醋齔□蓿俊薄白瞿就煩□蓿Λ忝嗆獻魃緹陀姓廡└質攏 庇衩酚治時θ蝦核擔骸暗□鍬穡俊北θ蝦河中α恕1θ蝦核擔骸壩趾透詹乓謊□塹掛綵牽上悴置揮懈闥等□齙氖恰蓖跎昀蝦褐缸嘔鷴鑭淖曇饉擔骸爸還慫迪謝埃棧耍 北θ蝦閡膊輝偎的就煩□薜氖攏A朔縵淠悶鷥罰笫鍾們尤心巧展嘶鸕淖曇狻S衩芳瞬簧顯偎盜耍退擔骸拔易約旱僥弦純慈 彼硪庾擼θ蝦杭諧瞿翹趺白虐諄鴰□淖曇飫矗旁謖梟希勸迅泛岱牌攪飼崆崤牧艘幌隆K淙幻揮瀉苡昧Γ□且蛭盞霉嘶穡鸚牆Φ錳乇鴝唷S懈齷鸚牆υ諶甑拇笫壬希笫把健鋇囊簧櫱耍礁隼蝦焊轄敉A聳擲鑭幕釗展撕□櫻衩芬滄厴砝窗鎰潘遣榭刺塘聳裁吹胤健M跎昀蝦罕鶇笫此擔骸靶∩倒希□心愎庾磐壤純創蛺俊北θ蝦翰槊髁舜笫皇切⊥壬鹹塘爍魴『斕悖揮寫蠊叵擔拖蠐衩匪擔骸翱旄憒笊┌厝桑 庇衩方庸笫床乓懷齔棵牛鶘備揪鴕丫芾戳恕=鶘備疽槐嘰佑衩肥擲鎝幼〈笫槐呶視衩匪擔骸疤塘四睦錚俊庇衩匪擔骸安灰簦⊥壬弦壞愕悖√弦壞愀嘁┌桑 彼底藕徒鶘備鞠喔街幸笫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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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3奇怪的筆記
    3奇怪的筆記
    中窯是一門兩窗,靠北邊的窗下有個大炕。金生媳婦把大勝放到炕上去找膏藥,玉梅用自己手裡的課本逗著大勝讓他止住哭。大勝這孩子是個小活動分子,一止了哭就赤光光的滿炕跑。金生媳婦找著了膏藥來給他貼,他靠住牆站著不到前邊來。玉梅說:「大嫂!你看那赤光光的多麼好玩?」金生媳婦說:「穿個衣裳來管保燙不著了!早就給他預備下衣裳他就是不穿!生多少氣也給他穿不到身上!」玉梅說:「穿上什麼好衣裳也沒有這麼光著屁股好看!快過來給你貼上點膏藥!」大勝還是不過來,玉梅從窗台上取起個紅皮筆記本來說:「你看我這紅皮書!」大勝見是個新鮮東西,就跑過來拿,金生媳婦向玉梅說:「可不敢玩人家那個!那是你大哥的寶貝!」可是大勝的手快,一把就奪過去了。玉梅爬上炕去抱住他說:「不要玩這個!姑姑換給你個好東西玩!」說著從衣袋裡掏出個頂針圈兒來套在自己的鉛筆上給他搖著看,他才放開了筆記本。他一放手,筆記本裡掉出個紙單兒來。金生媳婦抱住大勝去貼膏藥,玉梅騰出手來拾起紙單兒正要仍夾進筆記本裡去,可是又看見紙單子上的字很奇怪,不由得又端詳起來。
    單上的字,大部分又都是寫好了又圈了的,只有下邊一行十個字沒有圈,玉梅一個一個念著:「高、大、好、剝、拆、公、畜、欠、配、合。」
    金生媳婦說:「你大哥有時候好管些閒事!公畜欠配合有什麼壞處?又不會下個駒!」玉梅說:「我看也許指的是公畜不夠配合,母畜就不能多下駒。讓我數數咱們社裡幾個公畜幾個母畜:老灰騾是公的,銀蹄騾也是公的……」金生媳婦笑著說:「你糊塗了?為什麼數騾?」玉梅想了一下也笑了笑說:「真是糊塗了?騾配合不配合沒有什麼關係,咱就數驢吧!社長的大黑驢是母的,小三的烏嘴驢是……」玉梅正數著驢的社會環境和社會實踐中產生出來的,所以才能成為積極的,沒有注意門外有人走得響,突然看見她大哥金生揭起竹簾走進來。金生媳婦說:「會散了?」金生說:「還沒有開哩!」又看見玉梅拿著他的筆記本,便指著說:「就是回來找這個!」玉梅把手裡拿的那張紙單子向金生面前一伸說:「大哥!你這上邊寫的是什麼,怎麼我連一句也不懂?」金生說:「那都是些村裡、社裡的問題,我記得很簡單,別人自然懂不得!」玉梅說:「為什麼寫好了又都圈了呢?」金生說:「解決了哪一項,就把哪一項圈了。」玉梅說:「那麼下邊這一行是沒有解決的問題了!怎麼叫個『高大好剝拆』?」金生說:「那些事馬上給你說不清楚,快拿來吧!緊著開會哩!」玉梅說:「不用細講,只請你給我簡單說說是什麼意思?」金生說:「不行!你聽這個也沒有用!」
    也不怨金生嘴懶不肯說,真是一下不容易說明這幾個字的意思。原來他們村裡的農業生產合作社有個大缺點是人多、地少、地不好。金生和幾個幹部研究這缺點的原因時候記了這麼五個字——「高、大、好、剝、拆」。上邊四個字代表四種戶——「高」是土改時候得利過高的戶,「大」是好幾股頭的大家庭,「好」是土地質量特別好的戶,「剝」是還有點輕微剝削的戶。這些戶,第一種是翻身戶,第二、三、四種也有翻身戶、也有老中農,不過他們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對農業生產合作社不熱心——多數沒有參加,少數參加了的也不積極。地多、地好的戶既然參加社的不多,那麼按全村人口計算土地和產量的平均數,社裡自然要顯得人多、地少、地不好了。這些戶雖說還不願入社,可是大部分都參加在常年的互助組裡,有些還是組長、副組長。他們為了怕擔落後之名,有些人除自己不願入社不算,還勸他們組裡的組員們也不要入社。為著改變這種情況,村幹部們有兩個極不同的意見:一種意見,主張盡量動員各互助組的進步社員入社,讓給那四種戶捧場的人少一點,才容易叫他們的心裡有點活動;四種戶中的「大」戶,要因為入社問題鬧分家,最好是打打氣讓他們分,不要讓落後的拖住進步的不得進步。另一種意見,主張好好領導互助組,每一個組進步到一定的時候,要入社集體入,個別不願入的退出去再組新組或者單干;要是把積極分子一齊集中到社裡,社外的生產便沒人領導;至於「大」戶因入社有了分家問題,最好是勸他們不分,不要讓村裡人說合作社把人家的家攪散了。這兩種意見完全相反——前一種主張拆散組、拆散戶,後一種主張什麼也不要拆散。金生自己的想法,原來和第一種意見差不多,可是聽了第二種意見,覺著也有道理,一時也判斷不清究竟拆好還是不拆好,所以只記了個「拆」字,準備以後再研究。「高大好剝拆」五個字是這樣湊成的,三兩句話自然說不清楚,況且跟玉梅說這個也不合適,所以金生不願說。
    玉梅見金生把事情說大了,也無心再追問,就把本子和紙單兒都還給金生。金生正要走,金生媳婦順便和他開玩笑說:「玉梅說上邊還寫著什麼『公畜欠配合』是什麼意思?難道母畜就不欠配合嗎?」金生說:「沒有!誰寫著什麼『公畜欠配合』?」玉梅說:「你再看看你的單子不是那麼寫著的嗎?」金生又取出他才夾回本子裡去的那張紙單一看,連他自己也笑了。他說:「那不是叫連起來念的!槍鷂侍猓蟆切律繚鋇納諶□縹侍猓貳巧繢鍇吠庹奈侍猓洹欠峙湮侍猓稀巧縋諭匣鋦憬ㄉ璧奈侍狻D睦鍤鞘裁礎蟆感蟆奈侍猓 彼蛋杖鋈碩即笮α艘徽螅甑拇笫埠錆啃ζ鵠礎=鶘閎×慫謀始潛咀□恕?
    金生走後,玉梅問:「大嫂!申伯伯說我二哥在南窯做木頭場□是嗎?」金生媳婦說:「是木頭車輪!不知道叫做什麼用的!」大勝說:「我知道!」又叉開他的兩隻小手比著說:「圓圓的,大大的,咕嚕咕嚕轉……」玉梅說:「就是那麼樣轉法?姑姑去看看!」玉梅正要走,大勝說:「我也去!」說著爬到炕邊扭轉身屁股朝前就往下溜。金生媳婦抓住他說:「你該睡了!你不是看過了嗎?」大勝仍然鬧著要去氣)產生的。它是一種圓滿的理性,也就是神。他把「邏各,玉梅說:「你睡吧,姑姑不去了!」說著又回頭來坐到炕沿上。金生媳婦又向大勝說:「快睡了,媽給你做鞋!看你這鞋鑽出小麻雀來了(前邊露了趾頭)!」玉梅笑著問:「大勝,你幾天穿一對鞋?」這句話引起金生媳婦的牢騷。金生媳婦說:「玉梅呀!提起做鞋來我就想把他們送給人家那些沒孩子的!玉梅說:「你要真送,我替你找家!人家黃大年老婆想孩子跟想命一樣!」又逗著大勝說:「你跟了人家黃大年吧?跟了人家天天穿新鞋!」大勝說:「不!媽!」金生媳婦說:「不不!你姑姑是跟你說著玩的!」又向玉梅說:「光這些零碎活兒就把人趕死了!三個孩子的鞋都透了,爹和你大哥的鞋也收不下秋來了!前幾天整了兩對大鞋底連一針也沒有顧上納,明天後天得上碾磨,要不然一割了谷,社裡的牲口就要犁地,碾磨就是使人推了。說話秋涼了,大大小小都要換衣裳。白天做做飯,跟媽倆人在院裡搓一搓大麻,捶一捶豆角種,揀一揀棉花,曬一曬菜……晚上這些小東西們又不早睡,跟他們爭著搶著做一針活兒抵不了什麼事,等他們睡了還得熬夜!」玉梅說:「以後,晚上我可以幫你!你先把大勝的鞋交給我做好了!」金生媳婦說:「你白天上地,晚上還要學習,哪裡顧得上做?」玉梅說:「收開秋這四五天,我們的課就沒有上好,人越來越少,今天晚上又沒有上成。我看以後越不行了,索性等收完秋再學習吧!大嫂你不要客氣!你伺候得我長這麼大了,難道我不能幫幫你的忙?再說二嫂也分出去了,家裡的雜活……」金生媳婦說:「你快不要提她!一提她我就有氣!過門來一年了,她給家裡做過什麼活?沒有下過一次地!碰上使碾磨就躲回娘家去!在院裡沒有動過掃帚!輪著班做做飯她還罵著說:『誰該著伺候你們這一大群?』我進門來你二哥才十歲,要說『伺候』的話,吃的穿的我整整給他做了十年,連去年結婚的衣服鞋子都是我一針一線給他做的!天天盼著兄弟娶媳婦,娶來個媳婦只會嘔氣,才進門三天就覺著伺候了我!就和我鬧著分家!要按我的意思呀,她早滾開一天少生一天氣,偏遇上你大哥那種專講『影響』的人,糊糊補補捨不得叫分開,硬叫你二哥教育她,一直糊補到現在,教育到現在,還不是分開了?『影響不好』『影響不好』,現在的影響還不是『不好』?快不要提她!走開了乾淨得多!」玉梅說:「誰也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咱們不提她吧!不要讓她聽見了又得吵!」金生媳婦說:「吃了飯連碗也沒有洗就不知道上哪裡遛晃去了!她能跟家裡待一會嗎?她在我也要說!吵就吵!多吵幾回也叫大家多聽聽!省得不知道的還說我這當大嫂的尖豹—容不得一個兄弟媳婦!」金生媳婦和誰也沒有生過大氣,就是一提玉生媳婦氣就上來了。玉梅見她說上氣來,很後悔自己不該先提起玉生媳婦,好容易等她說到一個段落上停下來,正想用別的話岔開,忽聽得南窯裡有人說:「這是誰找誰的事呀?」她們兩個人都聽出來是玉生媳婦的口音,都覺著這一下可惹起麻煩來了。金生媳婦的氣還沒有下去,推開大勝要往外走,玉梅拉住她說:「大嫂你不要動,讓她找得來再說!你要先出去了,她還要說是你找著她鬧哩!」金生媳婦聽玉梅這麼一說也就停住了。玉梅的話還沒有落音,就聽見玉生說:「你隨便買了東西回來跟我要錢,難道是我找你的麻煩?」玉梅跟金生媳婦說:「你聽!剛才她那話不是跟咱說的,一定又是她在外邊買了什麼東西回來跟我二哥要錢來了。」
    玉生兩口子吵架,在沒有分家以前,就已經成了平常事。金生媳婦和玉梅一聽出是他們兩個人吵,都以為是沒有事了,就取過針線筐來坐到燈下準備做活;可是才把活兒拿到手,又聽著他們越吵越緊,吵著吵著打起架來。金生媳婦總算是個好心腸的人:雖說跟玉生媳婦有那麼大的氣,可是人家這會真打起架來了,她還是跟玉梅跑去給人家勸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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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4「這日子不能過了」4「這日子不能過了」想知道玉生為什麼和他媳婦打起來,總得先知道這兩個人是兩個什麼樣的人:玉生從小就是個能幹孩子,性情有點像他爹,十歲時候就會用荊條編個小花籃,十二歲時候就會用銅子打個戒指,後來長大了些,能做些別人做不來的巧活,人們都叫他「小萬寶全」。他的研究精神很好,研究起什麼來能忘了吃飯。三里灣村西邊有一條黃沙溝,每年發水時候要壞河灘一些地。一九四九年他發明了活柳籬笆擋沙法,保護得他們互助組裡兩塊地沒有進去沙;來年大家都學會了他的辦法,把可以進去沙的地一同保護起來,縣裡的勞模會上給了他一張特等勞模獎狀。
    玉生媳婦叫袁小俊,是本村袁天成的女兒,從小是個胖娃娃,長大了也不難看,說話很利落。她和玉生的結婚,是在個半新半舊的關係上搞成的。她比玉生小一歲,從小跟玉生也常在一塊玩。後來玉生成了村裡個邪能人」,模樣兒長得又很漂亮,年紀雖說不大,大人們卻也不得不把他當成個人物來看待,特別是在他得了獎狀那幾天,人們就更看重他——每當他從人群中間走過去,總有人在後邊說:「小伙子有本領!」「比他爹還行!」……在這時候,村裡的年輕姑娘們,差不多都願意得到像玉生這樣的一個丈夫,袁小俊也是其中一個。袁天成老婆也看見玉生不錯,就跟袁天成說:「把咱小俊嫁給玉生吧?」袁天成是三里灣有名的怕老婆的人,自然沒有別的話說,他老婆便去找范登高做媒人。鄉村裡留下的舊風俗是只要女方願意,男方的話比較好說,況且小俊長得還好看,在社會上也沒有表現過什麼缺點;玉生雖說有研究的精神,可是還沒有學會研究青年姑娘,只是覺得小俊長得還不錯,也沒有露過什麼毛病,所以就答應下來。那時候,金生媳婦有點替玉生擔心。要說小俊有毛病的話,金生媳婦也沒有什麼根據,不過她覺得袁天成老婆不是個好東西,教出來的閨女恐怕也靠不祝她把她的意見向金生說過一次,金生說:「家裡的教育自然有關係,不過人是活的,天成老婆真要是把她教育壞了,難道玉生就不能把她再教育好了嗎?」金生媳婦覺得這話也有道理,所以就取消了自己的意見。
    小俊和玉生初結了婚的時候,也不鬧什麼氣,後來的事情果然壞在天成老婆身上。天成老婆外號「能不夠」,跟本村「糊塗塗」老婆是姊妹,都是臨河鎮一個祖傳牙行家的姑娘。當她初嫁到袁天成家的時候主要內容有:1.人類對化學認識的發展規律。如人類是怎樣,因為袁天成家是個下降的中農戶,她便對袁家全家的人都看不起,成天鬧氣,村裡人對她的評論是「罵死公公纏死婆,拉著丈夫跳大河」。到小俊初結了婚的時候,她把她做媳婦的經驗總結成一套理論講給小浚她說:「對家裡人要尖,對外邊人要圓——在家裡半點虧也不要吃,總得叫家裡大小人覺著你不是好說話的;對外邊人說話要圓滑一點,叫人人覺得你是個好心腸的人。」她說:「對男人要先折磨得他哭笑不得,以後他才能好好聽你的話。」從前那些愛使刁的女人們常用的「一哭二餓三上吊」的辦法她不完全贊成。她告小俊說:「千萬不要提上吊——上吊有時候能耽擱了自己的性命;哭的時候也不要真哭——最好是在夜裡吹了燈以後裝著哭;要是過年過節存了一些乾糧的話,也可以裝成生氣的樣子隔幾天不吃飯。」這兩個辦法她都用過,要不天成老漢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聽她的話。
    以上還只是她一些原則的指示,後來的指示就更具體了:她嫌玉生家裡人口多,小俊不能當家,便和小俊說:「你犯不上伺候他們那一大群,應該跟玉生兩個人分出來過個小日月;不過你不要提分家,只攪得他們一會也不得自在,他們就會把你們兩口子分出來;等分出來了你們一方面過著自己的清淨日子,一方面還可以向別人說是他們容不得人把你們分出來的。」小俊照著她的指示和金生媳婦鬧了幾回氣,金生媳婦果然想和她分家,可是金生不願意。金生悄悄和媳婦說:「你讓著她一點!不要叫別人笑話咱們連個兄弟媳婦都容不下!」金生媳婦聽了金生的話,遇著她尋氣的時候不搭她的碴,她找不到一點縫兒,只得和她媽另外研究辦法。她媽後來又想了個辦法,叫她回去挑撥玉生和他大哥提出分家,她便回去跟玉生說:「我伺候不了你們這一大家!你跟大哥說說咱們分出來過!」玉生說:「我們這一大家,除了小孩們都是參加生產的!說不上是誰來伺候誰!」「生產的東西又不是給了我,輪著我做飯可是得做一大鍋!」「生產的東西沒有給你,難道你吃的穿的都是天上飛來的?」「我也不願意沾他們的光!」「你願意分,光把你分出去,我是不願意分出去過的!」「要你這男人就是叫把自己的媳婦分出去哩?那還不如分個徹底——乾脆離了婚算拉倒!」「你講不講理,這是你自己要分呀,還是我要把你分出去哩?」「要分就是叫把我一個人分出去嗎?」「自然是誰願意分把誰分出去!我不願分!我覺著這麼著過就很好!」「我跟大嫂合不來!」「我覺著大嫂是個好人,毛病都出在你身上!」「大嫂好你就跟大嫂過好了,為什麼還要跟我結婚?」「放屁!」「你為什麼罵人?」「你前邊那話是怎麼說的?再說一遍我聽聽?」「用不著說別的!乾脆兩條路:要不就分家,要不就離婚!」「離就離!分家我不幹!」玉生要離婚,金生問明了情由說:「不用離!分開就分開過吧!分開有什麼壞處呢?要說怕影響不好,因為分不了家就離了婚,影響不更壞嗎?」這才把他們分出去。這還是最近幾天的事。
    分開家這幾天,能不夠更抓緊時間教了小俊一些對付玉生的原則和辦法。她說:「離開了當家人,兩口子過日子,一開頭就馬虎不得:他做得了的事你不要替他做——替過三趟來就成你的事了!你將就能當家的事不要問他——問過三趟來你就當不了他的家了!」小俊就照著她的話辦。前兩天,睡過了午覺,合作社打了鐘,玉生拿起鐮刀要上地,小俊說:「水缸裡沒水了!擔了水再走!」玉生說:「打鍾了!你去擔一擔吧!」「我擔不動!」「玉梅還能擔動你擔不動?」「可惜你娶的不是玉梅!」「分得了家過不了家算什麼本事?擔不動你看著辦!打了鍾我不能不上地!」玉生說罷走了,沒有去擔水。小俊馬上去找能不夠。小俊把事由交代完了以後問能不夠說:「我自己要不擔,晚上的飯怎麼做哩?」能不夠說:「可不要給他行下這個規矩!沒有水晚飯不用做!你自己到我這裡來吃飯!」那天晚上小俊果然沒有做飯。小俊吃的是她娘家的飯,玉生吃的是他大哥家的飯。金生也叫玉生在分開家以後好好教育小俊,可是能不夠正幫著小俊給玉生立規矩哩,小俊哪裡會聽玉生的話?
    先要瞭解了這些歷史,才能知道他們兩口子吵架的真原因。
    這天晚上,寶全老漢約著王申老漢來打鑽尖。王申老漢剛來的時候說范登高的騾子回來了,販來了好多新東西。小俊聽了這個消息,最後的半碗飯也沒有吃完,就放下碗往范登高家裡去。她到了范家,見范登高家的桌子上、床上放著好多新東西——手電筒、雨鞋、撲克牌、水果糖、棉絨衣、棉絨毯子、小孩帽子、女人帽子、頭卡……還有些沒有拆開的紙包。消息靈通的人,早已擠滿了一屋子,小俊的媽媽能不夠也在那裡看。小俊看中了一身棉絨衣,問能不夠說:「這一套衣裳不知道得用多少錢?」能不夠說:「我問過了,九萬!」「我想買一套,可不知道玉生給出錢不!」「你穿到身上他就得出錢!不過你頭一次當家買東西最好是少買一點,不要讓他真沒有錢給你頂回來?你可以先買個上身——四萬五,上下一樣!」小俊就拿了個上身,范登高給她用紙包起來,伸手來接她的錢,她說:「沒有帶錢來!一會給你送過來好了!」范登高說:「好吧!一會你可就送過來!這是和人家合夥做的個生意!」說罷了把東西遞給她,順手記在自己的賬單上。就在這時候,靈芝和有翼相跟著進來了。靈芝向范登高說:「爹!你還不去開會?人家別的主要幹部都到齊了!」范登高說:「馬上就去!」又向買東西的人們說:「我要走了!要什麼明天再來吧!」說罷,又吩咐趕騾子的王小聚明天早點喂牲口就走了。買東西的人們接著也就都慢慢散了。
    小俊拿著東西先擠出門來跑回家去。她回到院子裡的時候,金生媳婦和玉梅正在中窯裡談論她,不過她一心回去向玉生要錢,沒有顧上注意這些,一股勁跑回南窯去了。
    從吃過晚飯以後,玉生就到南窯修理他做的場□樣子,連小俊出去了沒有他也不知道。他這個場□樣子,是用一根木棍子兩頭安著兩塊圓木板做成的,看起來像車輪,不過兩頭不一般大。這東西是他下午在場上比著場□做的,因為還沒有弄得太合適天就黑了,才搬回家裡來修理。他們社裡要洗的場□一共有三個,長短粗細都不一樣,要是做三個樣子也太麻煩。他想了個辦法是照著最大的做,大的用罷了再改成小的。他做的這東西,小頭是按原場□的小頭做的,大頭比原場□的大頭小一點,至於究竟應該小多少他弄不准,只是做成了在場上滾著試,不對了再用木銼銼去一圈,直到對了為止。他下午做成的樣子有兩點不滿意:第一是木板太厚,銼一次很費功夫;第二是小頭的窟窿偏了一點,要改了窟窿軸子就太細,要去了外邊輪廓就不夠大。這兩個毛病他覺著改起來比換兩塊板還慢,因此他又重新做了一次。他正拿著他的曲尺比量中間的窟窿,小俊跑回來向他要錢。
    小俊一進南窯門,看見滿地刨渣、鋸末、碎木片就覺著討厭。她說:「不能拿到院裡去弄?誰能給你一遍一遍掃地?」玉生說:「等弄完了我掃!你不用管!院裡有風,點不著燈!」小俊說:「弄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有什麼好處?」玉生說:「用處大得很!」玉生跟小俊說著話,只是注意著手裡的活兒,並沒有看見小俊手裡拿著東西。小俊打開紙包把棉絨衣一抖說:「你看這件衣服好不好?」玉生正按著尺寸在木板上畫點兒,只瞟著有個紅東西閃了一下,便順口答應說:「好,好。」小俊用指頭捏著衣服說:「你看!厚得很!」玉生仍然沒有注意,還以為是說他的木板,便又答應說:「不厚了!已經換成薄的了!」小俊自然也不懂玉生的話,還以為是說范登高拿回來的衣服被別人替換了,便又說:「沒有人換,才拿回來的!」玉生說:「我換的我不知道?」「你拿什麼換的?」「薄板!」「你說是什麼?」這句話小俊說得很高,把玉生吵得抬起頭來。小俊又問了一遍:「你是說什麼?」玉生也問:「你是說什麼?」「我說這件衣服!」「那是人家誰的!」「我買的!好不好?」玉生覺著已經把問題弄清楚了,便又隨便答了一聲「好」,然後仍低下頭去幹自己的事。小俊說:「還沒有給人家錢哩!」玉生說:「怎麼不給人家?」「我沒有錢!」「嗯。」玉生當她只是說明一件與自己沒有關係的事,所以只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把談話結束了。小俊沒有解決了問題,自然還得開口。小俊說:「給我錢!」玉生愣了一下,隨後才明白她的意思。玉生說:「多少錢?」「四萬五!」「前天還只賣四萬。」「這不是供銷社的!」「東西都一樣!」「一樣你不早給我買一件?」「五斗米?夠做件棉襖了!」「棉襖是棉襖,這個是這個!」「可惜沒有錢!現在天還不冷,過幾天再買吧!」玉生說罷又去做他的活。小俊說:「你說得倒容易!把人家的拿回來了,怎麼再給人家送回去?」玉生說:「既然不是供銷社的,一定就是范登高的,那有什麼難退?沒有錢有他的原物在,又沒有給他穿壞了!」小俊說:「不不不!我不退!你給我錢!」「我不是告你說沒有錢嗎?」「沒有錢你想辦法!」「我不管!」「連家裡穿衣吃飯的事都不管,卻能管人家別人的扯淡事!」「我管過什麼扯淡事?」小俊指著他手裡做的活兒說:「這還不是扯淡事嗎?」玉生見她把自己用全副精力作的事看成了扯淡事,覺著很傷心,可是馬上又跟她講不明道理,只是暗暗歎了一口氣,埋怨自己認錯了對象,埋怨大哥不同意自己離婚。他再不願意多說一句什麼話,低下頭仍然做自己的活,心想只當沒有小俊這麼一個人算了。可是事實總是事實,小俊仍然站在他的對面。小俊見他不答話也不發急,便一把奪了他手裡的曲尺說:「不管?非管不行!」玉生最反對人動他的傢伙,特別是他這個曲尺。這個曲尺是他自己做的,比一般木匠用的曲尺細,上邊還有一排很規矩的窟窿,可以用來畫圓圈;因為有這好多窟窿,就很容易折斷,所以就得特別當心保護。小俊把他這個寶貝奪了,他便發了急,可是又怕把東西弄壞了,只好央告說:「你要什麼都行,只要先把尺子給我!」小俊說:「四萬五!先拿過錢來!」玉生說:「不論多少都行,可惜我這會沒有錢!」小俊說:「沒有錢你就不用要尺子!」說罷了湊到炕沿邊把尺子坐到屁股下。玉生說:「我什麼地方得罪了你,你偏要來找我的事?」小俊說:「跟你說個正經話你故意裝樣子不理,這是誰找誰的事呀?」玉生說:「你隨便買了東西回來跟我要錢,難道是我找你的麻煩?」說著便跑過去奪尺子。小俊知道自己不是玉生的對手,趁玉生還沒有趕到自己跟前,便先把尺子拿出來往牆角上一摔說:「什麼寶貝東西?」玉生本來沒有準備和小俊打架,可是一見尺子飛出去,不知道哪裡來的一股勁兒,就響響打了小俊一個耳光。接著,小俊就大嚎大叫,把地上的木板、傢伙都踢翻了。玉生見她把東西毀壞了,也就認真和她打起來。就在這時候,金生媳婦和玉梅跑進來才把他們拉祝玉生說:「這日子不能過了!」說了就挺挺挺走出去。小俊也說:「這日子不能過了!」說了也挺挺挺走出去。玉生往旗桿院去了,小俊往她娘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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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5拆不拆
    5拆不拆
    玉生跑到旗桿院前院,看見有三座房子的窗上都有燈光:西邊教室裡是值班的民兵班長帶崗,該不著上崗的民兵睡覺;東房裡是農業生產合作社會計李世傑正在準備分紅用的表格;北邊大廳西頭的套間是村公所的辦公室,村、社的主要幹部會議就在那裡開。玉生聽見他大哥金生在西北套間裡說話,便一鼓勁走進去。
    這時候,套間裡已經擠滿了人:除了黨支書王金生、村長范登高、副村長兼社內小組長張永清、村生產委員兼社內小組長魏占奎、社長張樂意、女副社長秦小鳳這幾個本村幹部之外,還有縣委會劉副書記、專署農業科何科長和本區副區長張信同志三個人參加。秦小鳳又是村婦聯主席,魏占奎又是青年團支書。玉生正在氣頭上,一進門見了這些人,也不管人家正講什麼,便直截了當講出他自己的問題來。他說:「這可碰得巧,該解決我的問題!我和小俊再也過不下去了!過去我提出離婚,黨、團、政權、婦聯,大家一致說服我,叫我教育她,可是現在看來,我的教育本領太差,教育得人家抄起我的家來了!這次我是最後一次提出,大家說可以的話,請副區長給我寫個證明信,我連夜到區上辦手續;大家要是還叫我教育她,我就只好當個沒出息人,連夜逃出三里灣!」魏占奎說:「你這話像個青年團員說的話嗎?」玉生說:「我也知道不像,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呢?」魏占奎說:「你逃走的時候要不要團裡給你寫組織介紹信?」玉生沒話說了。金生看著玉生,忽然想起洗場□的事來,便向玉生說:「回頭再說離婚的事,你先告我說場□樣子做得怎麼樣了?」玉生說:「就是因為她把那個給我搗毀了我才跑來!」張樂意聽說洗場□的事停了工,也著了急,便向玉生說:「洗不出場□來,明天場上五百二十捆谷子的穗就得轉著小圈碾,一個後半天,要是碾完了揚不出來,晚上分不出去,就把後天的工也調亂了!」金生接著張樂意的話問玉生說:「你說這個要緊呀還是離婚要緊?」玉生聽到張樂意的話已經覺得顧不上先去離婚了,又聽金生這樣問他,他便隨口答應說:「自然是這個要緊,可是她不讓我做我又怎麼辦?」還沒有等得別人開口,他就又接著說:「要不我拿到這裡東房來做吧?」金生說:「在那裡做也行!誤不了明天用就好!」玉生再沒有說什麼就回去取他的東西去了。玉生一出門,魏占奎便給他鼓掌,不過他的兩隻手並不碰在一塊,只作了個鼓掌的樣子,叫人看得見聽不見,因為怕玉生聽見了不好意思。大家都忍著笑,估計著玉生將走出旗桿院的大門,就都大笑起來。何科長說:「這個青年有趣得很——社裡有了任務,就把離婚的事擱起了。」金生說:「玉生是不多發脾氣的,恐怕是事情已經鬧得放不下了!」又向秦小鳳說:「你明天晌午抽個空兒給他們調解一下!不要讓他們真鬧出事來!」又向大家說:「我們還是開我們的會吧!」
    大家已經討論完了領導秋收,接著便談起準備擴社、開渠的問題。村長范登高說:「以下的兩個問題,和行政的關係不大;我的騾子明天還要走,我可以先退席了。」金生說:「這兩件事也是全村的事,怎麼能說和行政關係不大呢?」登高說:「我以為擴社是你們社裡的事反宗教鬥爭的意義。參見「歷史」中的「布朗基」。,社外人不便發言;開渠的事雖說和全村有關,不過渠要經過的私人地基還沒有說通,其他方面自然還談不到。」副村長張永清說:「擴社在咱們村的行政範圍裡擴,而且是黨的號召;渠是要社內外合伙開的,都不能說和行政關係不大。至於開渠用私人的地基問題,也正是我們今天晚上要談的問題。你不要為了照顧你的私人小買賣,把責任推得那麼乾淨……」一提小買賣,范登高就著了急——因為他發展私人小買賣在黨內有人批評過他,不過他沒有接受。縣委一時也說不服他,準備到了冬天整黨時候慢慢打通他的思想。他當時解釋的理由,其中有一條是說他的私人事務並不妨害工作。這次縣委又在場,他怕縣委問他,所以著急。他不等張永清再說下去就搶著說:「咱們說什麼只說什麼!不要把哪件事也和我搞小買賣聯起來!況且我是個半脫離生產幹部,私事總還得照顧一些!兩個騾子在家閒住一天,除了不得生產,還得白吃一斗料,要不抓緊時間打發騾子走了,光料我也貼不起!」縣委副書記老劉同志說:「登高!你對你的錯誤不只沒有打算克服,而且越來越嚴重了!你是個半脫離生產幹部,對你那資本主義生產抓得那麼緊,為什麼讓人家這些完全不脫離生產的幹部比你管更多的事呢?」
    范登高見風頭不對,趕緊說:「好好好!我參加到底!」
    會議又繼續下去,很快就討論到擴社是否應該拆散互助組那個老問題上去。有范登高在場,這個問題提起來沒有完。他說金生有本位主義,為了擴社把積極分子都抽到社裡去,留下了落後分子,給以後行政上領導生產造成很大的困難。他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怕拆散互助組,自己不得不入社,不過他的話說得很圓滑,弄得老劉同志在形式上也找不出駁他的理由;跟他講本質他又故意裝聽不懂,故意繞著彎子消磨時間。
    金生見這樣拖下去不會有結果,便向大家說:「這樣一直辯論下去,咱們的工作也沒法佈置。我想這樣好不好?在我們動員的時候,哪個互助組報名的人多了,盡量爭取他們全部加入論列寧主義的幾個問題斯大林寫於1926年1月。同年發,實在不行的話,仍把個別戶留下;要是哪個組只有個別戶報名,我們也不拒絕;等到報名完了以後,再研究一下具體情況,真要是留在社外的戶就連互助組長也選不出來的話,黨內可以按具體情況派幾個黨員暫且留在社外領導他們。」大家都說這樣很好,范登高見金生提出的這個辦法把他作為根據的那個理由給他徹底消滅了,便再說不出什麼來。
    談到開渠的地基問題,何科長聽見他們說只有一戶沒有說通,便向他們建議說:「你們盡可以作宣傳,訂計劃,萬一最後真說不通,向政府請准,也可以徵購他的。」這一下也把登高的嘴給堵住了。
    原則上的爭吵過去以後,接著大家就計劃起怎樣宣傳,怎樣動員、組織的步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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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6馬家院
    6馬家院
    小俊跑到老天成院子裡,見能不夠不在家,就問天成老漢說:「爹!我媽哩?」老天成老漢歎了口氣說:「誰知道飛到什麼地方去了?吃了飯連碗也沒有洗就出去了,直到現在不回來!」原來這能不夠和她女兒一樣,也是沒有洗鍋碗就走了。小俊聽天成老漢一說,心裡明白,也不再往下問,就又跑到范登高家裡來。
    這時候,范登高家桌上、床上的貨物已經收拾到櫃裡去了,靈芝和馬有翼圍著范登高老婆不知道正談什麼閒話,小俊一進去,見房子裡只有這三個人,就問:「我媽不在這裡了?」范登高老婆說:「你一出去她就出去了!沒有回去?」小俊說:「沒有!」馬有翼說:「大概到我們家去了!」靈芝說:「你怎麼知道?」有翼說:「你忘記了玉梅跟滿喜在學校說的是什麼了?」靈芝一想便帶著笑說:「你去吧!准在!小俊自然猜不著他們說的是哪一回事,不過從口氣上聽起來她的媽媽一定是到她姨姨家去了,便不再問情由,離了范家又往馬家去。
    她走到馬家的大門口,見門關著,打了兩聲,引起來一陣狗叫。馬家的規矩與別家不同:三里灣是個老解放區,自從經過土改,根本沒有小偷,有好多院子根本沒有大門,就是有大門的,也不過到了睡覺時候,把搭子扣上防個狼,只有馬多壽家把關鎖門戶看得特別重要——只要天一黑,不論有幾口人還沒有回來,總是先把門搭子扣上,然後回來一個開一次,等到最後的一個回來以後,負責開門的人須得把上下兩道栓關好,再上上碗口粗的腰栓,打上個像道士帽樣子的木楔子,頂上個連榾□刨起來的頂門杈。又因為他們家裡和外邊的往來不多——除了他們互助組的幾戶和袁天成家的人,別人一年半載也不到他家去一次,把個大黃狗養成了個古怪的脾氣,特別好咬人——除見了互助組和袁天成家的人不咬外,可以說是見誰咬誰。
    小俊打了兩下門,大黃狗叫了一陣,馬有喜媳婦陳菊英便出來開了門,大黃狗見是熟人,也就不叫了。小俊問:「三嫂!我媽在這裡嗎?」陳菊英說:「在!你來吧!」小俊進去會學家,法蘭克福學派的主要代表。出生於德國一個猶太人,陳菊英又把門搭子扣上。小俊聽見她媽在北屋裡說話,便到北屋裡去。
    小俊的媽媽能不夠幾時到馬家來的呢?原來他從范登高家出來正往她自己家裡走,迎頭碰上了王滿喜。滿喜說:「嬸嬸!我正要找你商量個事哩!」能不夠是村裡有名的巧舌頭,只要你和她打交道,光有她說的,就輪不到你開口。不過王滿喜這個一陣風,專會對付這種人。滿喜和她一開口,她便說:「你說吧孩子!只要嬸嬸能辦的事,嬸嬸沒有不答應的。」滿喜說:「專署來了個重要幹部,找不下個清淨一點的房子,想借你那西房住一住!」「好孩子!不是嬸嬸捨不得把房子借給人住!要是春天的話,那房子馬上收拾一下就能住人,可惜如今收開秋了,裡邊雜七雜八堆得滿滿的,實在找不下個騰的地方!不信我領你看看去!」「要是做普通工作的幹部,我也不來麻煩嬸嬸,旗桿院那麼多的房子,難道還擠不下一個人?可是這個人是有特殊任務的……」「做什麼工作的?」滿喜想:「要是完全照著玉梅的主意把話說死了,倘或她先知道是農業科長,她一定不信;就是現在完全不知道,將來知道了也不好轉彎,不如把話說活一點。」想到這裡,便故意走近了一步,低低向她說:「說是專署農業科的,又有人說實際上是專署人民法院派來調查什麼案件的。嬸嬸!這可是秘密消息,你可千萬不要跟誰說!」「孩子!你放心!永不用怕走了風!嬸嬸的嘴可嚴哩!」滿喜故意裝成不在乎的樣子說:「嬸嬸的西房要是不好騰,我先到別處找找看——我去看看你親家家裡的兩個小東房是不是能騰一個,要不行的話,回頭再來麻煩嬸嬸!」說罷就故意走開,不過還留了個活口,準備讓她想想之後再來找她。可是滿喜才走了四五步,能不夠又叫住他說:「滿喜你且等等!」滿喜想:「有門!」能不夠趕了幾步走到滿喜跟前說:「馬家院你去過了沒有?」滿喜說:「沒有!那老大娘很難說話,我不想去丟那人!」「只要說對了脾氣,我姐姐也不是難說話的人!要不嬸嬸去替你問問!」「嬸嬸要能幫我點忙,我情願先請嬸嬸吃頓飯!」「好孩子!不知道的人都說嬸嬸頑固,其實嬸嬸不是頑固的人!嬸嬸可肯幫人的忙哩!」滿喜也故意說:「誰敢說嬸嬸頑固?嬸嬸要是個頑固人的話,我還來找嬸嬸嗎?嬸嬸要肯替我去,我就跟著嬸嬸到馬家院門口等等!」只有天成老婆這個「能不夠」,才會為了自己又賣假人情;也只有滿喜這個「一陣風」,才有興趣把這場玩笑開得活像真的。他們兩個人一前一後來到馬家院門口,滿喜遠遠地等著,天成老婆便叫開門進去。
    這時候,馬多壽和他老婆、大兒子、大兒媳都坐在院裡。這四個人都有外號:馬多壽叫「糊塗塗」,前邊已經講過了,他老婆叫「常有理」,他的大兒子馬有餘叫「鐵算盤」,大兒媳叫「惹不起」。有些人把這四個外號連起來念,好像三字經——「糊塗塗,常有理,鐵算盤,惹不起」。除了這四個人以外,還有四個人:一個是馬多壽的三兒媳,叫陳菊英,在她住的西北小房裡給她的女兒玲玲做鞋。一個就是這玲玲,是個四歲的女娃娃。一個是鐵算盤的八歲孩子,叫十成,正和玲玲兩個人在院裡趕著一個螢火蟲玩。鐵算盤還有個兩歲的孩子,正在惹不起懷裡吃奶。
    能不夠一進去,有外號的四個人都向她打招呼。鐵算盤問:「姨姨!在院裡坐呀還是到屋裡坐?」能不夠說:「到屋裡去吧!有點事和你們商量一下!」說著也不等他們答應,便領著頭往北房裡走。
    馬家還有個規矩是誰來找糊塗塗談什麼事,孩子們可以參加,媳婦們不准參加,所以只有鐵算盤跟著他爹媽走進北房,惹不起便抱起她的兩歲孩子迴避到她自己住的西房裡去。
    常有理點著了燈,大家坐定,能不夠把王滿喜和她說的那秘密報告了一遍。她報告完了接著說:「我想咱們村裡,除了前兩個月姐姐出名在縣人民法院告過張永清一狀以外,別人再沒有告過狀的。告上以後,縣裡只叫村上調解,沒有過過一次堂,一定是縣裡報告了專署,專署派人來調查來了!」鐵算盤說:「也許!我前幾天進城,聽說各機關反對什麼『官僚主義』,上級派人來查法院積存的案件。」能不夠說:「滿喜聽我說我的西房騰不開,他就要去找老萬寶全騰他的小東房……」糊塗塗說:「他姨姨!你還是答應下來吧!要是住到他們幹部家裡,他們是不會給咱們添好話的!你要知道我『刀把上』那塊地緊挨著就是你的地!我那塊地要擋不住,開了渠,你的地也就非開渠不可了!」能不夠說:「我就是沒有那一塊地,知道了這消息也不能不來說一聲!姐姐是誰,我是誰?不過我那個西房實在騰不開!我想你們的東房裡東西不多,是不是可以叫他來這裡住呢?」糊塗塗說:「可以!住到咱家自然相宜,不過誰知道人家願不願到咱家來住?」能不夠說:「找不下房子他為什麼不願來?滿喜的值日。我跟他說我替他來找你商量一下,他還在外邊等著哩!」糊塗塗他們三個人都說:「行」,糊塗塗說:「你出去讓他進來打掃一下,就把行李搬來好了!」常有理說:「你把他叫進來你也還返回來,咱們大家商量一下見了人家怎麼說!」能不夠見事情成功了,便出去叫王滿喜。
    能不夠一出去,糊塗塗便埋怨他的常有理老婆說:「見了專署法院的人,話該怎麼說,咱打咱的主意,怎麼能跟她商量呢?」常有理說:「我妹妹又不是外人!」糊塗塗說:「什麼好人?一張嘴比電報還快!什麼事讓她知道了,還不跟在旗桿院樓上廣播了一樣!快不要跟她商量那個!跟她談點別的什麼事好了!」糊塗塗有個怕老婆的聲名,不過他這怕老婆不是真怕,只是遇上了自己不願意答應的事,往老婆身上推一推,說他當不了老婆的家,實際上每逢對外的事,老婆仍然聽的是他的主意。他既然不讓說那個,老婆就只好準備談別的。
    能不夠走出大門外,見了王滿喜,又賣了一會人情,然後領著滿喜進來,又搭上了大門到北房裡來。
    滿喜向常有理要了鑰匙和燈去打掃東房,糊塗塗、常有理、鐵算盤都不放心——怕丟了什麼東西。常有理喊叫大兒媳說:「大伙家!去幫滿喜打掃打掃東房!」惹不起說:「孩子還沒有睡哩!」常有理又喊叫三兒媳說:「三伙家!大伙家的孩子還沒有睡,你就去吧!」陳菊英就放下玲玲的鞋底子走出來。這地方的風俗,孩子們多了的時候,常好按著大小叫他們「大伙子、二伙子、三伙子……」,因此便把媳婦們叫成「大伙家、二伙家、三伙家……」。滿喜按鄰居的關係,稱呼惹不起和陳菊英都是「嫂嫂」,又同在一個互助組裡很熟慣,所以愛和她們開玩笑。常有理叫她們「大伙家、三伙家」,滿喜給她們改成了「大貨架、三貨架」。陳菊英出來了,滿喜說:「三貨架!給咱找個笤帚來吧!」菊英找了個笤帚,滿喜點著個燈,一同往東房打掃去,十成和玲玲也跟著走進去玩。
    打掃房子的人分配好了,能不夠又坐穩了,糊塗塗既然不讓談打官司的計劃,常有理便和她談起小俊的事。常有理問分開家以後怎麼樣,能不夠才接上腔,就聽見外邊又有人打門。接著又聽見陳菊英叫十成去開門,十成不去,她自己去了。能不夠只是稍停了一下便接著說:「唉!分開也不行!
    玉生那東西不聽話,還跟人家那一大家人是一氣……」就在這時候,小俊便跑進來。小俊一邊喘氣一邊說:「媽!不能過了!」能不夠問:「怎麼?他不認賬?」「除不認賬不算,還打起我來了!」「啊?他敢打人呀?」「就是打了嘛!不跟他過了!」「好!分開家越發長了本事了!去找幹部評評理去!」「他已經先去了!」「他先去了也好!有理不在乎先告狀!咱們在家裡等著!」能不夠的有理話說了個差不多,忽然又想起個不很有理的事來問小俊說:「你把絨衣給人家范登高送回去了嗎?」小俊說:「沒有!還在他家裡丟著!」「傻瓜!你親手拿人家的東西,人家是要跟你要錢的呀!快先給人家把東西送回去,回頭咱再跟玉生那小東西說理!」小俊聽她媽媽這麼一說,也覺著自己太粗心,便說:「那末我馬上就拿出來給人家送去!」說了便走出去,走到院子裡又回頭喊:「媽!你可快回來呀!我送了那個,就回咱家裡等你!」沒有等能不夠答話她就開了門跑出去了。常有理自然又喊三伙家去把門關上。
    能不夠這會已經顧不上幫常有理打什麼主意,還想請常有理在小俊的事上幫她自己打打主意,所以她要在常有理面前按照她的立場分析一下玉生家裡的情況。她說:「姐姐呀!在小俊的婚事上,我當初真是錯打了主意了!玉生他們那一大家人,心都不知道是怎麼長著的:金生是個大包單,專門在村裡包攬些多餘的事——像成立農業生產合作社呀,開水渠呀,在別人本來都可以只當個開心話兒說說算拉倒的,一加上個他,就放不下了。玉生更是個『家懶外頭勤』,每天試驗這個、發明那個,又當著個民兵班長,每逢收復、收秋、過年、過節就在外邊住宿,根本不是個管家的人。老萬寶全是個老娃娃頭,除不管教著孩子們過自己的日子,反勾引著孩子們弄那些沒要緊的閒事。把這些人湊在一起算個什麼家?我實在看不過,才叫小俊和他們鬧著分家。我想玉生是個吃現成飯不管家事的年輕人,不懂得老婆是要自己養活的,分開家以後讓他當一當這個掌櫃他就懂得了。小俊跟他要死要活地鬧了一年,好容易鬧得將就把家分開了,沒有想到分得了人分不了心,人家還跟寶全、金生是一股勁,對村裡、社裡的事比對家裡的事還要緊。小俊要是說說人家,說得輕了不抵事,說得重了就提離婚。姐姐呀!你看我倒運不倒運!我怎麼給閨女找了這麼個倒運家?真他媽的不如乾脆離了算拉倒!」糊塗塗不等常有理答話便先和能不夠說:「他姨姨!你要不先說這話,我也不便先跟你說!離了好!別人都說我是老封建,在這件事上我一點也不封建!正像你說的,那一家子都不是過日子的人!咱小俊跟著他們享不了什麼福!」常有理說:「對!那一家子都不是過日子的人!我那有翼常跟他家的玉梅在一處鬼混,罵也罵不改!那玉梅還不跟她爹、她哥是一路貨?他們要真是自主起來,咱這家裡可下不了那一路貨!都怨我那有翼不聽話!要是早聽上咱姊妹們的主意做個親上加親的話來,那還不是個兩合適?」能不夠說:「姐姐!小俊跟玉生要真是離了的話,我還願意,小俊自然更願意,不過人家有翼還有人家更合適的、有文化的對象,咱姊妹們都是些老封建,哪裡當得了人家的家?」常有理說:「你說靈芝呀!那東西翅膀榾□更硬!更不是咱這籠裡養得住的鳥兒!如今興自主,我一個人也擋不住,不過也要看他跟什麼人自主——他要是真敢把玉梅和靈芝那兩個東西弄到我家裡來一個,我馬上就連他攆出去!小俊跟玉生真要是離了的話,我看咱們從前說過的那話也不見得就辦不到!如今興自主,你不會叫小俊跟他自主一下?」糊塗塗覺著常有理的話說得太直,恐怕得罪了他那個能不夠小姨子,便假意埋怨常有理說:「五六十歲的人了,說起話來老是那樣沒大沒小的?」能不夠倒很不在乎。能不夠說:「你不用管!我姊妹們又說不惱!他兩個人又都不在跟前,說說怕什麼?」糊塗塗本來是願意讓她們談個透徹的,只是怕能不夠不好意思,見她不在乎,也就不再說什麼,讓她們姊妹們接著談下去了。後來能不夠露出一定要挑唆小俊和玉生離婚的話,糊塗塗覺著他自己要聽的話已經完了,可是他老婆越談越有興頭,不知道怎麼又扯到她娘家哥哥的事上。糊塗徐說:「你怎麼又扯起那些五百年前的淡話來了?小俊還急著要人家媽回去哩!」他一提小俊,能不夠才想起自己還有要緊事來,馬上把閒話收起說:「呀!我怎麼糊塗了?小俊還等著我哩!我去了!」說著便走出去。糊塗塗他們三個人只送到門簾邊,常有理喊:「三伙家!送你姨姨去!」
    能不夠一出門,糊塗塗又埋怨常有理說:「她那人扯起閒話來還有個完?好容易把她送走了,快計劃咱們的正事吧!」隨後三個人又坐定了,詳詳細細計劃起要向「法院幹部」說的大道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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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7惹不起遇一陣風
    7惹不起遇一陣風
    陳菊英送走了能不夠,又按馬家的規矩扣上大門搭子回東房裡來。就在她出去送能不夠這一小會,兩個孩子又出了點小事:滿喜在這東房南間裡搬笨重東西,怕碰傷了他們,叫他們到北間去玩。北間的地上,平躺著一口沒有門子的舊大櫃,櫃上放了個圓木頭盒子。十成把盒子搬到地上,揭開蓋子拿出個東西來說:「看這個黑布煎餅!」他把這個東西拿出去以後,玲玲看見下邊還有許多碎東西,便彎下腰去翻檢。就在這時候,菊英便返回來了。菊英一見他兩個人在這盒子裡拿東西,便攔住他們說:「可不要翻那個盒子呀!爺爺知道了可要打你們哩呀!」說著便把十成手裡拿的紅纓帽奪祝滿喜聽見菊英這麼說,扭過頭來看了一眼,才知道剛才十成說那「黑布煎餅」原來指的是這頂前清時代的紅纓帽。滿喜說:「你們家裡怎麼還有這個古董?」菊英低低地指著盒子說:「這裡邊的古董還多得很!我看都是沒有半點用處的,不知道老人們保存這些做什麼用?」滿喜這個一陣風,本來就好在糊塗塗身上找點笑話材料,聽她這麼一說,也湊到跟前來翻著看。裡邊的東西確實多得很——半截眼鏡腿、一段破玉鐲、三根折扇骨、兩顆沒把紐扣、七八張不起作用的廢文書、兩三片祖先們訂婚時候寫的紅庚帖、兩個不知道哪一輩子留下來的過端陽節戴的香草袋……儘是些沒用東西。兩個孩子一看見兩個花花綠綠的香草袋,都搶著要玩,菊英笑著說:「可不要動爺爺的寶貝!」滿喜拿出來說:「這本來就是叫戴的!我當家!一人一個!拿上戴去吧!」說著把這兩個小東西分給了兩個孩子,又指著盒子裡的東西和菊英說:「你說這些東西能做什麼?燒火燒不著;漚糞漚不爛;就是收買古董的來了,也難說收這些貨!我看不如——」他的意思是說:「不如倒到地上和垃圾一齊掃出去」,可是他沒有往下說,卻把盒子端起來做了個要潑出去的樣子。菊英說:「我也覺著那樣痛快,不過在這些沒要緊的事情上還是不要得罪這些老人家吧!」滿喜本來是說著玩的,見菊英這麼說就又放下了。菊英又把盒子蓋起來,同滿喜繼續去打掃。
    兩個香草袋不一樣——一個瓶子樣的,一個花籃樣的。十成要用瓶子換玲玲的花藍,換過了。隔了一會,十成又要把花籃換成瓶子,又換過了。又隔了一會,十成又去用瓶子換玲玲的花籃,可是當他把花籃拿到手以後,索性連瓶子也不給玲玲,把兩個一同拿去。玲玲和他奪了一陣,可惜一個四歲的女孩子,無論如何奪不過個八歲的男孩子,奪到最後,終於認了輸,哭了。滿喜看見了說:「十成!給玲玲一個!」十成說:「不!就不!」菊英也看見十成不對,不過一想到她大嫂惹不起的性情,也不敢替她教育十成,只好向玲玲說:「玲玲兒!咱不要它,媽到明天給你做個好的!」玲玲不行,越哭得厲害了。滿喜走過去勸十成說:「十成!一個人一個!要不我就要收回了!」一邊說,一邊從十成手裡奪出那個花籃來給了玲玲。這一下惹惱了十成。十成發了脾氣有點像他媽,又哭、又罵、又躺在地上打滾,弄得滿喜收不了常就在這時候,惹不起在西房裡接上了腔。她高聲喊著說:「十成!你這小該死的!吃了虧還不快回來,逞你的什麼本事哩?一點眼色也認不得!人家那閨女有媽!還有『爹』!你有什麼?」滿喜低低地向菊英說:「你聽她這是什麼話?讓我出去問問她!」菊英擺擺手也低低地回答他說:「算了算了!閒氣難生!由她罵吧!」可是怎麼能拉倒呢?十成還在地上哭著罵著不起來,惹不起接著又走出門外來說:「你這小死才怎麼還不出來?不怕人家打死你?人家男的女的在一塊有人家的事,你攪在中間算哪一回哩?」滿喜也不管她惹得起惹不起,也顧不上聽菊英的勸說,便走出東屋門外來問她說:「你把話說清楚一點!什麼男的女的?」惹不起說:「我說不清楚!除非他們自己清楚一點!」滿喜走過去一把揪住她說:「咱們找個地方去說!我就非要你說清楚不可!」滿喜一揪她,她便趁勢躺倒喊叫:「打死人了!救命呀!」這一著要是對付別人,別人就很難分辯,可是對付滿喜這一陣風便沒有多少用處。滿喜說:「你要真死了由我償命,沒有死就得跟我走!」說著使勁兒捏住她的胳膊說:「起來!」惹不起尖尖地叫了一聲「媽呀」就乖乖地隨著他的手站起來,還沒有等站穩,就被他拖著向大門那邊走了兩三步。鐵算盤才聽得滿喜說話就趕緊往外走,可是走著走著,惹不起就已經被滿喜拉住了。鐵算盤知道滿喜不是好惹的,趕緊繞到大門邊攔住滿喜說好話。滿喜說:「老大哥!話還是得說清楚!三嫂是軍屬,大嫂這話我擔不起!我們到法院去,她舉出事實來,我坐牢;她舉不出來,叫法院看著辦:反正得弄清楚!」這時候,糊塗塗和常有理也都出來了,十成也哭著跑出來,菊英拉了玲玲也跟出來。糊塗塗、常有理、鐵算盤三個人都知道滿喜在自己的利益上不算細賬——在別人認為值不得貼上整工夫去鬧的事,在滿喜為了氣不平也可以不收秋也可以不過年。因為他們三個深深知道滿喜這個特點,所以都趕上來向他賠情道歉;惹不起滿以為自己的本事可以鬥得過滿喜,現在領了一下教也知道不行,所以也不敢再開口,可是滿喜還沒有放手。
    最覺著作難的是菊英:菊英是個青年團員,作事顧大場,團裡給她的經常任務是和家庭搞好關係,爭取家裡的落後分子進步。可是糊塗塗、常有理、惹不起三個人都把她看成了敵人——因為她的丈夫馬有喜從學校裡出來去參軍的時候,到她娘家和她作過一次別,糊塗塗和常有理兩個人說是她把有喜放走了,因此便和惹不起打伙欺負她。這次滿喜和惹不起鬧起來,把自己也牽扯在裡邊,說話吧,一個青年團員和一個有名的潑婦因為幾句閒話鬧一場,也真有點不合算;不說話吧,讓一個潑婦血口噴人侮辱自己一頓,也真有點氣不過;想來想去,為了怕妨礙自己的長期工作任務,也只好忍氣吞聲、吃虧了事。可是她見滿喜拉著惹不起死不放手,自己願吃虧也不能了事,又只得幫著公婆大伯勸滿喜說:「滿喜!用不著說那麼清楚!我不怕!她愛怎麼說怎麼說!只要人家別信她的話!」鐵算盤拉住滿喜的手說:「老弟!算了!你還不知道她是個什麼東西?」滿喜所以要和惹不起鬧,一方面固然是因為自己受了冤枉,另一方面也是為了不想叫連累菊英,現在見菊英不在乎,也就息了幾分氣,放開了惹不起。惹不起吃了這麼一場敗仗,再沒有敢開口,拉著十成回去了。鐵算盤又向滿喜說:「兄弟!你也回去歇歇!我替你打掃房子!」滿喜說:「謝謝你!還是我打掃吧!」說罷仍往東房去。鐵算盤向菊英說:「我幫著滿喜打掃,你也回去吧,小孩子也該著睡覺了!」菊英見他這麼說,也和玲玲回去了。鐵算盤為什麼這麼仁義呢?這也是用算盤算出來的——得罪了菊英,怕菊英提出分家;得罪了滿喜,怕滿喜離開他們的互助組:不論得罪哪一個,對他都是很不利的事。
    這一場小風波過後,滿喜和鐵算盤又繼續去打掃房子。
    農村的閒房子實際上都帶一點倉庫性質。像馬家的東房在三里灣比較起來,裡邊儲藏的東西算是簡單一點的了,可是色樣、件數也還不太少——釘耙、橛頭、木杺、掃帚、破箱爛櫃、七銅八鐵,其中最笨重的還有糊塗塗準備下的兩副棺材板,兩個窗戶還是用活磚在糊窗紙裡邊壘著的。這些情況,給一個做不慣或是手腳慢的人做起來,歸置歸置總得誤個一朝半日;要給滿喜他倆,就沒有那樣困難。王滿喜這個一陣風,做起活來那股潑辣勁好像比風還快;馬有餘這個鐵算盤,算起自己的小賬來雖說尖薄些,可是在勞動上也不比滿喜差多少。這兩個人默默不語在這座房子裡大顯身手,對裡邊的一切,該拆的拆,該壘的壘,該搬的搬出去,該擺的擺起來,連補窗子、掃地、抹灰塵,一共不過誤了點把鍾工夫,弄得桌是桌、椅是椅、床位是床位,乾乾淨淨,很像個住人的地方。
    房子收拾妥當以後,滿喜才返回旗桿院給何科長取行李去。


 
 
 
 
 

    趙樹理-->三里灣-->8治病競賽
    8治病競賽
    小俊聽了她媽的話,從馬家院跑出來,回玉生家取了絨衣往范登高家裡去送。這時候,靈芝和有翼圍著范登高老婆談笑。范登高老婆見她拿著絨衣,只當是這絨衣上有什麼毛病,便止住笑向她說:「怎麼?不合適嗎?都還在櫃子裡,再換一件好了!」小俊不想說玉生不給錢,只說是想換一件淡青的,因為她知道剛才見的那些裡邊沒有淡青的。范登高老婆說:「沒有淡青的!」小俊說:「沒有就暫且不買吧!等以後販回來再買!」說著就把手裡拿的那件紅絨衣遞給范登高老婆,又扯了幾句淡話走了。她一出門,有翼便猜著說:「大概是玉生不給她拿錢!」接著便和靈芝又扯了一會玉生和小俊的關係,又由這關係扯到小俊爹媽的外號,又由那兩個人的外號扯到自己家裡人的外號……真是「老頭吃糖,越扯越長」。
    有翼和靈芝的閒談已經有三年的歷史了,不過還數這年秋天談的時候多。從前兩個人都在中學的時候,男女分班,平常也沒有多少閒談的機會,到了寒暑假期回家來,碰頭的機會就多一點。他們兩個人談話的地方,經常是在范登高家,因為馬家院門戶緊,又有個大黃狗,外人進去很不方便;又因為范登高老婆沒有男孩子,愛讓別家的男孩子到她家去玩,所以范家便成了這兩個孩子假期閒談的地方;范登高老婆自己也常好參加在裡邊,好像個主席——有時候孩子們談得吵起來她管調解。這一年,有翼早被他爹把他從學校叫回來了,靈芝在暑假畢業以後也沒有再到別處升學去,兩個人都在村裡當了掃盲教員,所以談話的機會比以前多得多。這一年,他們不止談得多,而且談話的心情也和以前有點不同,因為兩個人都已經長成了大人,在婚姻問題上,彼此間都打著一點主意。這一點,范登高老婆也看出來了。范登高老婆背地問過靈芝,靈芝說她自己的主意還沒有拿穩,因為她對有翼有點不滿——嫌他太聽糊塗塗的擺弄,不過又覺著他是個青年團員,將來可以進步,所以和他保持個「不即不離」的關係;可惜這幾個月來看不出有翼有什麼進步,所以有時候想起來也很苦惱。他們兩個人都參加地裡的勞動,並且都在互助組裡,經常也談些工作上、學習上的正經話,可是隔幾天就好到范登高家裡來扯一次沒邊沒岸的談話,或者再叫一個別的人來、再配上范登高老婆打個「百分」,和在學校的時候過禮拜日差不多。
    這天晚上,當小俊進來送絨衣以前,他們三個人正比賽著念一個拗口令。這個拗口令裡邊有「一個喇嘛拿了根喇叭、一個啞巴抓了個蛤蟓…」幾句話,范登高老婆念不來,正在那裡「格巴、格巴」,小俊便進來了。小俊放下絨衣走了以後,大家談起小俊的問題,再沒有去管喇嘛和啞巴的事。後來由小俊問題扯到了外號問題,靈芝和有翼就互相揭發他們家裡人的外號——兩個人一齊開口,靈芝說「你爹叫糊塗塗,你娘叫常有理,你大哥叫……」有翼說「你爹叫翻得高,你娘叫——」說到這裡,看了范登高老婆一眼,笑了,靈芝可是還一直說下去。范登高老婆說:「算了,算了!誰還不知道你們的爹媽都有個外號?」范登高老婆的外號並不難聽,叫「冬夏常青」,因為她自生了靈芝以後再沒有生過小孩,所以一年四季身上的衣服常是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
    逗過了外號,靈芝問她媽媽說:「媽!有些外號我就不懂為什麼要那麼叫。像老多壽伯伯,心眼兒那麼多,為什麼叫『糊塗塗』呢?」范登高老婆說:「他這個外號起過兩回;第一回是在他年輕的時候有人給他起的。咱們村裡的年輕人在地裡做活,嘴裡都好唱幾句戲從休謨、孔德和馬赫等人的經驗論和實證論出發,並吸收羅,他不會,後來不知道跟誰學了一句戲,隔一會唱一遍,這句戲是『糊塗塗來在你家門』。」靈芝打斷她的話說:「所以就叫成『糊塗塗』了吧?」范登高老婆說:「不!還有!有一次,他在刀把上犁地,起先是犁一□唱兩遍;後來因為那塊地北頭窄南頭寬,越犁越短,犁著犁著就只能唱一遍;最後地□更短了,一遍唱不完就得吆喝牲口回頭;只聽見他唱『糊塗塗——回來』『糊塗塗——回來』,從那時候起,就有人叫他『糊塗塗』。」靈芝問:「這算一回。你不是說起過兩回嗎?」范登高老婆說:「這是第一回。這時候,這個外號雖說起下了,可是還沒有多少人叫。第二回是在鬥爭劉老五那一年。」又面向著有翼說:「你們家裡,自古就和劉家有點來往,後來劉老五當了漢奸,你爹怕連累了自己,就趕緊說進步話。那時候,上級才號召組織互助組,你爹就在動員大會上和幹部說要參加。幹部們問他要參加什麼,他一時說不出『互助組』這個名字來,說成了『胡鋤鋤』;有人和他開玩笑說『胡鋤鋤除不盡草』,他又改成『胡做做』。」又面向著靈芝說:「你爹那時候是農會主席,見他說了兩遍都說得很可笑,就跟他說:『你還不如乾脆唱你的「糊塗塗」!』說得滿場人都笑起來。從那時候起,連青年人們見了他也叫起糊塗塗來了。那時候你們都十來歲了,也該記得一點吧?」有翼說:「好像也聽我爹自己說過,可是那時候沒有弄清楚是什麼意思。」靈芝說:「不過這一次不能算起,只能算是這個外號的鞏固和發展。你爹的外號不簡單,有形成階段,還有鞏固和發展階段。」有翼說:「你爹的外號卻很簡單,就是因為翻身翻得太高了人家才叫他翻得高!」范登高老婆說:「其實也沒有高了些什麼,只是分的地有幾畝好些的,人們就都瞎叫起來了。」有翼說:「就那就沾了光了嘛!」范登高老婆說:「也沒有沾了多少光,看見有那麼兩個老騾子,那還是靈芝她爹後來置的!你記不得嗎?那時候,咱們的互助組比現在的農業生產合作社還大,買了兩個騾子有人使沒人喂,後來大組分成小組的時候,往外推騾子,誰也不要,才折並給我們。」有翼說:「這我可記得:那時候不是沒人要,是誰也找補不起價錢!登高叔為什麼找補得起呢?還不是因為種了幾年好地積下了底子嗎?」
    范登高老婆提起從前的互助組比現在的農業生產合作社還大,大家的話頭又轉到農業生產合作社這方面來。靈芝說:「那時候要是早想出辦社的法子來,大組就可以不拆散!」范登高老婆說:「可不行!那時候人都才組織起來,什麼制度也沒有,人多了盡打哈哈耽誤正事,哪能像如今人家社裡那樣,做起什麼來不慌不忙、有條有理?」有翼說:「嬸嬸!你既然也覺著人家的社辦得好,那麼你們家裡今年秋後入社不?」他這一問,問得靈芝和她媽媽齊聲答應,不過答應的話不一樣——靈芝答應「一定入」,她媽答應「那要看你叔叔」。有翼說:「我看一定入不成!全家一共三口人,嬸嬸聽的是叔叔的話,按民主原則少數服從多數,叔叔不願意入,自然就入不成了!」靈芝說:「你怎麼知道我爹不願意入?」有翼說:「他跟我爹說過!」「幾時說的?」「割麥時候!」「怎麼說來?」「我爹問他秋後入社不,他反問我爹說:『你哩?』我爹說:『我不!』他說:『你不我也不!等你願意了咱們一齊入!』」「照這話看來,我爹也不是不願意入,他是想爭取你家也入哩!」「可是又沒有見他對我爹說過什麼爭取的話!」靈芝又想了一陣說:「就是有點不對頭!怨不得黨支部說他有資本主義思想哩!唉!咱們兩個人怎麼逢上了這麼兩個當爹的?」范登高老婆說:「那又不是別的東西可以換一換!」靈芝說:「換是不能換,可是能爭取他們進步!」又對著有翼把手舉起來喊:「我們要向資本主義思想作鬥爭!」范登高老婆說:「見了你爹管保你就不喊了!」靈芝說:「不喊了可不是就不鬥爭了!」有翼說:「哪裡有這團員鬥爭黨員的?」靈芝說:「黨員要是有了不正確的地方,一般群眾都可以說話,團員自然更應該說話了!」范登高老婆說:「你爹供你唸書可供得不上算——要不你還不會挑他的眼!」靈芝說:「媽!這不叫挑眼!這叫治病!我爹供得我會給他治病了,還不上算嗎?」又向有翼說:「多壽伯伯也供你上了二年半中學,你也該給他治一治病!」有翼說:「唉!哪天不治?就是治不好!也不知道怨病重,也不知道怨我這醫生不行!」靈芝說:「不要說洩氣話!咱們兩個人訂個公約,各人給各人的爹治病,得保證一定治好!」有翼說:「可以!咱們提出個競賽條件!治好了以後怎麼樣?」說著向靈芝的臉上掃了一眼。靈芝說:「治好了就算治好了吧,還怎麼樣?難道還希望他再壞了?」有翼笑了笑說:「我指的不是這個!」靈芝很正經地說:「我早就知道你指的不是那個!一個團員爭取自己家裡人進步是自己的責任,難道還可以是有條件的嗎?要提個競賽條件也可以,那只能說『咱看誰先治好』,不能說『治好以後怎麼樣』!照你那個說法,好像是說:『你要不怎麼樣,我就不給他治了。』這像話嗎?」有翼見她這麼一說,也覺著自己的話說得不太光明,趕緊改口說:「我是跟你說著玩的!難道我真是沒有條件就不作了嗎?」靈芝說:「好!就算你是說著玩的!咱們現在講正經的吧:我爹不是跟你爹說過他們兩個人可以一齊參加農業生產合作社嗎?咱們要讓他們把假話變成真話——我負責動員我爹,你負責動員你爹,讓他們在今年秋後都入社。」有翼說:「條件不一樣:你爹是共產黨員,黨支部可以幫助他進步;我爹在村裡什麼團體也不參加,誰也管不著他的事,光憑我一個人怎麼爭取得了他?」靈芝說:「再加上你三嫂,你們一家就兩個團員,難道不能起一點作用嗎?」有翼說:「不行,不行!你還不知道我爹那人?我們兩個年輕人要向他說這麼大的事,他管保連理也不理,閉上他那眼睛說:『去吧,去吧!幹你們的活兒去!』」范登高老婆說:「這還估計得差不多!遇上他不高興的時候,還許罵一頓『小雜種』!」靈芝想了想又向有翼說:「事實也許會是這樣,不過老是照著他的主意活下去,不是都要變成挾糊塗塗』了嗎?一家兩個青年團員,就算起不了帶頭進步的作用,也不能讓落後的拖著自己倒退!我給你們建個議:不論他理不理,你們長期和他說,或者能爭取到叫他不得不理的地步;要是說到最後實在不能生效,為了不被他拖住自己,也只好和他分家!」范登高老婆說:「你這個建議要不把有翼他爹氣死才怪哩!人家就是怕有翼的翅膀長硬了,才半路把他從學校叫回來。人家常說:『四個孩子飛了一對了,再不能讓這一個也飛了!』你如今建議要人家分家,不是又給人家弄飛了嗎?」靈芝說:「飛了自然合算!要不早一點飛出來,再跟著他爬幾年,就鍛煉成個只會爬的了!」范登高老婆向靈芝說:「要是你爹不聽你的話,你是不是也要飛了?」靈芝說:「我怎麼能跟他比?不論我爹聽不聽我的話,我遲早還不是個飛?」說罷把臉合在她媽媽懷裡哈哈地笑起來。有翼說:「咱們一齊飛好不好?」靈芝抬起頭來說:「你這進步怎麼老是有條件的?我要不飛你就爬著!是不是?」有翼說:「我沒有那麼說!我只是說……」靈芝說:「算了算了!這一下我才真正認識你了!你的進步只是表演給我看的!」有翼說:「你不能這樣小看人!將來的事實會證明你是胡說!」靈芝說:「可是過去的事實一點也沒有證明我是胡說!你回來半年多了,在你的家裡起過點什麼好作用?」「你回來也快三個月了,在你的家裡起過些什麼好作用?」「我起的作用都匯報過團支部!你呢?」有翼一時答不上來。范登高老婆說:「那麼大兩個人了,有時候跟兩隻小狗一樣,一會兒玩得很好,一會兒就咬起來了!談點別的笑話好不好?為什麼只謀算著對付你們那兩個好爹?」靈芝聽她這麼一說,忽然覺著不應該對著她洩露自己對付爹的意圖,就趕緊掉轉話頭說:「好!尊重媽媽的意見!」又向有翼說:「奇怪!為什麼談著閒話談著閒話就扯到這上邊來了?我們今天晚上本來是當禮拜日過的,還是談些輕鬆的吧!」
    有翼正被靈芝問得沒話說,忽然見她釋放了自己,才覺著大大鬆了一口氣,接著三個人又和開頭一樣,天上地下亂扯起來,直扯到范登高老婆打了呵欠,才算結束了這個小小的漫談會。
    靈芝把有翼送出大門外來,正要回去,忽然看見旗桿院的西南牆角下轉過來幾道用電棒打來的光,接著又聽見有幾隻狗叫起來。有翼說:「大概是旗桿院的會也散了!」往村裡來的電棒光一道一道散開了,可是還有兩道沒有往村裡來但是它不是在歷史本身中尋找這種動力,反而從外面,從哲,卻往旗桿院南邊、農業生產合作社的大場上去。靈芝說:「怎麼還有人往村外走?」有翼說:「大概是護秋的民兵!」正說著,又有一條電棒的光已經打到他們臉上,不大一會,范登高便走近了。他們兩個人向范登高打過招呼,靈芝指著南邊的電光問:「爹!怎麼還有人往村外去?」范登高說:「不!那是玉生到場上去試驗一個東西!」玉生是村裡有名的試驗家。他要試驗的東西,差不多都很新鮮。兩個青年聽到這個消息,都要去看,范登高只好把電棒給了靈芝說:「早點回來!」靈芝答應著,便和有翼往大場上去。
    這時候,場上一共有五個人——玉生、金生、張樂意,還有兩個值班的民兵。從閃閃爍爍的電棒光中,可以看到場東南兩邊上的新谷垛子,好像一道半圓圈的圍牆;別的角落上,堆著一些已經打過的黍秸和綠豆稈;場的正中間,豎著一個石□,原是玉生早已盤量好了的「中心」的記號。玉生用了個小孩子滾鐵環時候用的卡子,推著一個像車輪形的東西在半個場上轉,第一圈轉到中間碰到豎著的石□子上,張樂意和金生一齊說「對了」;可是第二圈,這個木頭車輪卻切著石□子的一邊過去。張樂意說:「怎麼兩次不一樣?」玉生說:「這東西太輕,推的時候用的力氣不規矩一點就有變動!」金生說:「行了!只要大數不差,在真正碾的時候,只要把韁繩鬆一鬆或者緊一緊,都能趁過來!」
    靈芝向玉生問明了原委,知道是想把小場用的石□子洗一下給這大場用,便向他們大家說:「這個用不著試驗,可以計算出來!」金生說:「是!會計李世傑也說能算出來!他說他見別人算過,可惜沒有記住那個算法。你會不會這個算法呢?」靈芝說:「我想是可以找出算法來的!」說著便蹲在場邊和有翼兩個人用兩根草棒子在地上畫著商量了一陣,然後向金生說:「可以算,不過得先知道場子的大孝石□的長短和石□兩頭的大小!」玉生說:「這些數目字都有!得多麼長時間能算出來?」靈芝說:「用不了多麼大一會,不過得有個燈兒,打著電棒算,著急得慌!」玉生說:「這個自然!你要真有把握的話,咱們回旗桿院算去!那裡紙筆算盤都有!」靈芝說:「可以!有把握!」靈芝是個很實在的姑娘,大家都相信她不是胡吹,就領著她到旗桿院前東房裡來。
    張樂意告靈芝說三個才試對了一個,還要算兩個;玉生說他試的那一個也不十分對,三個都還得再算。玉生怕這算法萬一和事實不符合了誤事,所以想讓靈芝把自己試過的那一個也算一下看有沒有出入。靈芝先讓玉生交代出她需要的那幾個數目字,立起式子來向有翼說:「你算一個魏二十一家易注》中也有輯錄。,我算兩個!」然後就分頭算起來。靈芝先把玉生試過的那一個算完,說出了計算的結果,張樂意問玉生對不對,玉生說:「除了用我的尺子還量不出來的一點小數以外,完全對了。這點小數現在還沒有法子量,可以不管它!」金生說:「可見人還是多上一上學好!」玉生說:「對呀!咱們要是早會算的話,哪裡用得著費那麼多的工夫做小樣?」不多一會,他們把那兩個也算好了,這個問題就這樣輕輕巧巧得到了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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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9換將
    9換將
    第二天,金生家北窯的窗上才有點麻麻亮,寶全老漢就起來整理傢伙,又叫起玉生來,父子倆上場裡去洗□。金生媳婦趁孩子還沒有醒來便爬起來叫醒了女兒青苗,要她起來跟自己去掃院。玉梅也起來去擔水。只有金生晚上睡得太遲,大家沒有驚動他。
    玉梅擔著水回來向金生媳婦說:「我二嫂她媽,又在她門口罵人哩!」金生媳婦說:「咱們惹下人家了,堵得住人家罵?」玉梅說:「不是罵咱們,是罵滿喜哥!等我倒了水出來告你說!」她把水擔進廚房倒在缸裡,然後挑著空桶出來向金生媳婦說:「人家看見滿喜哥走過來,就故意衝著他罵。人家罵的是『誰哄了他祖奶奶,叫他一輩子也找不上個對象!』滿喜哥沒有理她。」金生媳婦說:「總是滿喜怎麼騙了人家了吧!」玉梅說:「我告訴你怎麼騙了她……」接著就把昨晚找房子時候自己怎樣給滿喜出主意才把何科長送到糊塗塗家的事說了一遍。金生媳婦說:「你們打伙哄了人家,自然人家罵的也有你一份——也叫你一輩子找不上個對象!」玉梅說:「你這個老大嫂,怎麼也幫著能不夠罵起人來了!」說著就挑著水桶做了個要向金生媳婦頭上砸的樣子。金生媳婦說:「不要鬧不要鬧!不要把你大哥鬧醒了!」金生在中窯裡隔著門簾說:「我早就醒來了!」玉梅吐了吐舌頭,接著和金生媳婦一齊笑起來。
    玉梅挑著水桶正準備走開,金生又在裡邊說了話,她也只好仍站住聽。金生說:「你們都學正派一點好不好?爭取一個人很不容易,打擊一個人馬上就見效,你們團裡也佈置過說服老多壽的工作,可是只用這麼一下就把幾個月的爭取說服工作都抵消了。」玉梅說:「我看打擊不打擊都一樣。有翼和菊英兩個團員都住在他家,爭取來爭取去有什麼作用?糊塗塗天生糊塗塗!一輩子也爭取不過來!」金生說:「難道到了社會主義時候,還要把他們留在社會主義以外嗎?爭取工作是長期的!只要不是生死敵人,就得爭取!」說著就穿好衣服走出來。玉梅笑著說:「你不是說過爭取中間也要有鬥爭嗎?」金生說:「鬥爭也應該正正派派鬥爭,哄了人家,人家下次還信咱們的話嗎?再不要跟人家開這種玩笑!」玉梅聽到這裡,知道他的話說完了,便挑著水桶往外走,可是才走了兩步,就又聽得金生叫她。
    金生這會可不像剛才那麼嚴肅,只是輕輕叫了一聲說:「玉梅!你且把水桶放下,我跟你商量個別的事!」玉梅見他不再追問哄了能不夠和糊塗塗的事,也就覺著輕鬆了一點,便把水桶放下來問他商量什麼事。金生說:「咱們社裡又要分糧食了。去年的社才二十來戶格爾哲學和《資本論》的邏輯,對唯物辯證法的規律和範疇,,在分糧食時候,一個會計都搞不過來,今年發展到五十戶了,會計方面要是再不加人,恐怕分配就很成問題。我想把靈芝動員到社裡來當會計你說好不好?」玉梅說:「那當然好了!不過她不是社員呀?」金生說:「我想工換工總可以。咱們換給他們互助組裡一個人,我想他們也不會不答應。靈芝本人是團員,到社裡又不屈她的才能,我想更沒有什麼不答應的理由。」玉梅說:「可是該把誰換出去呢?」金生說:「我就是和你商量這個。我想把你換給他們組裡。你同意不同意?」這一下問得玉梅馬上沒有回答上來。她恨自己文化程度低,但是明明低,自己也不能不認輸。她想自己低也倒罷了,為什麼偏要用自己作抵頭,去換人家那高的呢?她想到這裡,便反問金生說:「社裡那麼多的人,為什麼偏要拿我去換呢?」金生說:「這也有些原因:社裡各組都是大包工,男勞力抽調不動。要用女勞力換,總還得換給人家個強的,不能讓人家說光圖咱的合適,不給大家打算。咱社裡強的女勞力雖說還有幾個,可是除了你和小鳳是一個團員一個黨員,其餘都是群眾,不一定很好說話,今天晌午打下谷子來就要分,顧不上等著慢慢和她們商量,所以我才想到你——小鳳是副社長,自然不能換出去。我想這是為了咱社的順利,對你也沒有害處。你想想是不是可以去。」玉梅說:「為了咱們社自然是好事,大哥說什麼話自然都是經過考慮的,可是等我想想我自己行不行。我擔回這擔水來答覆你好不好?」金生說:「好!你去吧!」玉梅挑起水桶走了,寶全老婆從北窯裡出來問:「你們要把我玉梅換給人家誰呀?」金生媳婦有時候愛和婆婆逗笑。她說:「換給供銷社,給你換一匹洋布穿!」寶全老婆笑了笑說:「能值一匹洋布也不錯!」
    玉梅走出大門,第一個念頭仍是恨自己耽誤了學文化。她和靈芝同歲。當她們在十四歲的時候,正是劉鄧大軍南下的那一年(一九四七)。那時候,太行山區已經沒有敵人了,縣裡的高級小學正式恢復,因為沒有學生,縣教育科派人到各村動員。在三里灣本來打算讓她和靈芝兩個女生都去,後來她媽媽說一個十四歲的傻姑娘,出了門自己顧不住自己,她自己也不願意離開媽媽到城裡去,所以結果只有靈芝去了。現在靈芝是初中畢業了,她自己卻連初小學的那點東西也忘了一半,還得在夜校補習。這一點,她早晚想起來都有點不服氣。她覺著她的天資一點也不比靈芝差,只怨錯打了主意才耽擱得不如人家。她從小也曾聽說過些什麼姑娘跟著什麼靈山老母學藝,學成了以後,老母賜了她一個寶葫蘆,要甚有甚。她覺著靈芝現在好比是得了寶葫蘆了,自己本來也可以得到,可是誤了。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只要起個頭,接著就要想起一大串,想攔也攔不祝她想著想著,就已經走到井台上。比她先到的還有三個人沒有絞水。她把水桶挨著那第三個人的水桶一放,猛然發現自己又想到寶葫蘆那條老路上了,就突然暗暗糾正自己說:「又想這個幹什麼?回去就向大哥說這個嗎?」接著就轉了一個方向想下去。第一她想到糊塗塗他們那一組裡的活也沒有什麼難做——青年婦女只有個陳菊英,老年婦女有的根本不下地,有的下地也做不了多少,自己倒也不怯她們。第二想到組裡的青年少,不太熱鬧,不過有了和有翼接近的機會,滿可以補起這個缺點。她和有翼的感情是從學文化上好起來的。她以為有翼的葫蘆裡的寶可能沒有靈芝的全,不過就是這不全的,自己一時也倒不完,滿可以作自己的老師。第三想到互助組是工資制,不是分紅制,在報酬上可能要吃點虧。第四是她聽滿喜說給誰做活如果吃誰的飯,抵三斤米。糊塗塗家愛讓人家在他家吃飯,可是他家的飯吃不飽……她正想著這些,前邊的三個人都絞起水來擔走了,後邊的人催她絞水,她猛然發現自己想的又不是路,又暗自埋怨說:「呸!為什麼又光給自己打算起來?回去就向大哥說這個嗎?」她用索頭套上了水桶,吱咕吱咕一氣絞了兩桶水,擔起來往回走。這時她索性把自己的思想簡單化了一下:「什麼也不用考慮了!能給社裡換來一個好會計,還不是一大功嗎?」
    她擔著水一進了大門,金生便問她:「考慮得怎麼樣?行不行?」玉梅說:「行!馬上就換過去嗎?」金生說:「等我和各方面都商量了再換。我先到場裡和樂意老漢商量一下!」說著便要走。
    金生媳婦說:「慢著!你先把這一口袋麥子捎帶扛到磨上!」又向玉梅喊:「玉梅!你倒了水給我送一下笸籮、簸箕好嗎?我先到社裡牽牲口去!」又向婆婆說:「娘!請你給我聽著孩子!要是大勝醒來了,給我送到磨上來叫他吃些奶!」
    金生扛起麥子,金生媳婦領著女兒青苗跟著走出去。玉梅倒了水,拿起笸籮、簸箕、羅床、鋼絲羅、笤帚等一堆傢俱也走出去。
    金生送了麥子去找張樂意,金生媳婦牽了牲口去套磨,玉梅送了磨面傢俱轉到場裡去削谷穗1,走到半路上,碰上她娘領著她大嫂的五歲孩子黎明往磨上送。這老人家見了玉梅便向黎明說:「跟你姑姑到場裡玩去吧!不要到磨上麻煩你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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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這個「谷」是指北方碾小米的谷子,應該叫「粟」,可是俗話都叫「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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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10不能只動一個人10不能只動一個人才收開秋,場上的東西色樣還不太多,不像快收割完了時候那樣紅黃黑綠色色都有,最多的是才運到場上還沒有打的谷垛子,都是成捆壘起來的;其次是有一些黍秸、綠豆稈,不過因為不是主要糧食,堆兒都不大,常被谷垛子堵得看不見。可是就從這簡單的情況中,也可以看出哪個場是合作社的,哪個場是互助組的,哪個場是單干戶的。最明顯的是社裡的大場,一塊就有鄰近那些小場子的七八塊大;谷垛子垛在一邊像一堵牆;三十來個婦女拖著一捆一捆的帶稈谷子各自找自己坐的地方,滿滿散了一場,要等削完了的時候,差不多像已經攤好了一樣;社長張樂意一邊從垛子上往下推捆,一邊指揮她們往什麼地方拖,得空兒就拿起桑杈來勻她們削下來的谷穗;小孩們在場裡場外跑來跑去鬧翻天;寶全老漢和玉生把兩個石□早已轉到場外空地裡去洗。社長「這裡」「那裡」「遠點」「近點」的喊嚷,婦女們咭咭呱呱的聒噪,小孩們在谷穗堆裡翻著斤斗打鬧,場外有寶全和玉生兩人「叮硼叮硼」的錘鑽聲好像給他們大夥兒打板眼,畫家老梁站在鄰近小場裡一個豎起來的廢石□上對著他們畫著一幅削谷穗的圖。互助組的場上雖說也是集體干,可是不論場子的大孝谷垛子的長短、人數的多少,比起社裡的派頭來都比不上。單干戶更都是一兩個人冷冷清清地削,一場谷子要削大半個上午,並且連個打打鬧鬧的孩子也沒有——因為孩子們不受經濟單位的限制,早被社裡的小孩隊伍吸收去了。
    就在這個大熱鬧的時候,金生來找張樂意。金生把他想拿玉梅換靈芝來當會計的計劃向張樂意說明以後,張樂意拍了一下手說:「昨天晚上我見她算石□算得那麼利落,也想到怎麼能把她借過來才好,可沒有想到換!」因為他見金生和他想到一條路上,覺著特別高興,說話的聲音高了一點,可是忽然又想到靈芝就在緊靠社場西邊馬多壽的場上給馬家攤場,覺著可能被她聽見了;向西看了一看,靈芝正停了手裡攤著的連稈小谷(早熟谷),指著這邊場裡向馬有翼說話,他想八成是聽見了,便用嘴指了指西邊向金生說:「咱們說的人家聽見了!」金生向西一看,正碰上靈芝和有翼轉回頭來看他們,兩方面都笑了。
    金生走到場邊低聲說:「聽見了我就先和你談談,不過且不要向外嚷嚷!你覺著怎麼樣?願意嗎?」靈芝說:「這麼好一個學習機會,我自然願意!你能跟我爹說一說嗎?」金生說:「那自然要去說!還能越過了組長?我說且不要嚷嚷,就是說等完全說通了再宣佈。不過有餘是副組長!有餘!你看怎麼樣?」有餘聽到別人低聲講話時候,只怕人家是議論他們家裡的落後,所以沒有不偷聽的。這次他沒有從頭聽起,正愁摸不著頭腦,又不便打聽,恰巧碰到金生問他,他便裝作一點也沒有聽見的樣子說:「什麼事?和我有關係嗎?」當金生又給他說了一遍之後,他立刻答應說:「可以!我們組裡用不上人家的才能,換過去就不屈材料了!」其實他是鐵算盤,馬上就算到這麼一換對他有利——玉梅的勞動力要比靈芝強得多。
    靈芝向有翼悄悄說:「要他們再找一個人連你也換過去好不好?」有翼也悄悄怪她說:「你不知道我生在什麼家庭?」金生見這一頭很順利,便和張樂意說:「這一頭算說妥了,我再去找范登高去!」樂意老漢說:「慢著!還有魏占奎那一頭哩!」接著他想了想又說:「你先去吧!一會他擔谷回來我向他說!」金生便去了。
    一會,十個青年小伙子每人擔著一擔帶稈的谷子回來了。樂意老漢問:「擔完了嗎?」小組長魏占奎說:「還有八擔!」他們擔的是昨天擔剩下的一部分,所以不再另打垛,直接分送到削谷穗的婦女們面前,拔出尖頭扁擔來便又走了。
    樂意老漢叫住魏占奎說:「占奎你不要去了,我和你商量個事!」魏占奎湊近了他,他便把用玉梅換靈芝的計劃向他說明。魏占奎說:「可以!不過你得再給我們組裡撥人!」樂意老漢說:「你提得也不嫌丟人?全社的青年小伙子三分之二都集中在你們組裡,一個秋天還多趕不出一個婦女工來?」魏占奎說:「我們今年的工包得吃了虧了。就像剛才擔的這四畝谷子,在包工時候估是六十擔,現在擔了七十擔,地裡還有八擔……」樂意老漢說:「十八擔谷不過多跑上兩遭,那能差多少?」「光擔嗎?也要割、也要整、也要捆,哪裡不多誤工能行?」「那也不是光你們組,大家都一樣——在產量方面我們都估得低了點!」「我也不是光嫌我們組裡吃了虧!我考慮的是怕不能合時合節完成秋收任務!前天是八月三十一號,我們組裡結算了一段工賬,全年包下來的工做得只剩下四百零兩個了,按我們現有的人力,趕到九月底還能做五百一十個,可是按每塊地裡莊稼的實際情況估計,非六百以上的工收割不完。再者,玉梅是個強勞力,除了社裡規定不讓婦女挑擔子以外,不論做什麼都抵得上個男人……」樂意老漢打斷他的話說:「小利益服從大利益嘛!分配工作做好了,每次一個人少在場上等一會,你算算能省多少工?想想去年到年底還結不了賬,大家多麼著急?」魏占奎說:「這道理我懂,換人我也贊成,只是我們的任務完不成也是現實問題。你說怎麼辦我的老社長!要不把包給我們的地臨時撥出去幾畝也行!」樂意老漢說:「那還不一樣?能撥地還不能調人?你等我想想看!」老頭兒盤算了一會說:「園裡可能想出辦法來——黃瓜、瓠子都賣完了,秋菜也只有點芹菜和茄子了,蘿蔔、白菜還得長一個多月才能賣,秋涼了也不費水了,大概可以調出一個人來。這樣吧!決定給你調個人,你先把玉梅讓出來吧!」「什麼時候?」「玉梅馬上就要,給你調的人最遲是明天給你調過去!」魏占奎見這麼說,也就沒有意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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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11范登高的秘密
    11范登高的秘密
    金生走到范登高大門口,聽見范登高和給他趕騾子的王小聚吵架,就打了個退步。他不是聽人家吵什麼——事實上想聽也聽不見,只能聽見吵得聲音太大的字眼,像「算賬就算賬」呀,「不能兩頭都佔了」呀等等——他只是想等他們吵完了然後再進去,免得當面碰上了,弄得兩個人不繼續吵下去下不了台。可是等了半天,人家一點也沒有斷了氣,看樣子誰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就那樣平平穩穩吵一天也說不定。金生是有事人,自然不能一直等著,便響響地打了幾下門環,叫了一聲。這一叫,叫得裡邊把爭吵停下來,范登高在裡邊問了一聲「誰呀?」金生才走進去。
    登高一見是金生,心裡有點慌,生怕剛才犯爭吵的事由已經被他聽見,就趕快讓坐說:「有什麼事這麼早就跑來了?」
    他準備用新的話頭岔開讓金生不注意剛才吵架的事,可是怎麼岔得開呀?小聚還站在那裡沒有發落哩!小聚沒有等金生開口就搶著向登高說:「還是先說我的!我得回去打我的谷子!只要一天半!」登高這會的要求是只要小聚不要說出更多的話來,要什麼答應什麼,所以就順水推舟地說:「去吧去吧!牲口後天再走!」
    小聚去後,金生在談問題之前,順便問候了一句:「大清早,你們東傢伙計吵什麼?」范登高知道一個黨員不應該雇工,所以最怕別人說他們是「東傢伙計」。他見金生這麼一提新馬克思主義又稱「東歐新馬克思主義」。120世紀50,就趕緊分辯說:「我不是早向支部說過我們是合夥搞副業嗎?我出牲口他出資本,怎麼能算東傢伙計?」金生說:「我的老同志!這就連小孩也哄不過去!誰不知道小聚是直到一九五○年才回他村裡去分了三畝機動地?他會給你拿出什麼資本來?」
    這王小聚原來是三里灣正西十里「後山村」的一個孤孩子,十二歲就死去了父母,獨自一個人在臨河鎮一家騾馬大店當小夥計,因為見的牲口多,認得好壞,後來就當了牲口集市上的牙行,就在臨河鎮娶了個老婆安了家。在一九四七年平分土地的時候,後山村的幹部曾打發人到鎮上問他回去種地不,他因為怕勞動,說他不回去種地。從前的當牙行的差不多都是靠投機取巧過日子。他在一九五○年因為在一宗牲口買賣上騙了人,被政府判了半年勞動改造,期滿了強迫他回鄉去勞動生產。這時候,土地已經分過了,村裡只留了一部分機動地,準備給無家的退伍軍人安家的,通過後山村的機動地管理委員會臨時撥給他三畝。本來還可以多撥給他一點,可是他說他種不了,怕荒了出不起公糧,所以只要了三畝。
    三畝地兩口人,就是勞力很強的人也只夠維持生活,他兩口子在過去根本沒有種過地,自然覺得更吃力一些,但是就照這樣參加到互助組裡勞動幾年,鍛煉得有了能力,到了村裡成立農業生產合作社的時候參加了社,生活還是會好起來的,只是他不安心,雖說入了互助組,組裡也管不住他,隔個三朝五日就仍往臨河鎮上跑一次,仍和那些不正派的牙行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當個小騙子。
    一九五一年秋收以後,有一天,范登高趕著騾子到臨河鎮上繳貨,走到半路恰巧和他相跟上。他說:「三里灣村長!我給你趕騾子吧?」范登高本來早就想雇個人趕騾子,可是一來自己是黨員創宋尹學派。曾遊學於稷下學宮,勸學齊宣王實行「無為」政,直接雇工,黨不允許,變相雇工弄穿了也有被開除黨籍的可能,二來自從平分土地以後,願意出雇的人很少,所以沒有雇成。現在小聚一問他,他隨便開著玩笑說「可以」,可是心裡想:「僱人也不要你這樣的人!」兩個人相跟著走了一陣子以後,范登高慢慢又想到「現在出雇的人這樣缺,真要雇的話,挑剔不應太多,一點毛病沒有是很不容易的。」心眼一活動,接著就轉從小聚的優點上想——當過騾馬店的夥計,喂牲口一定喂得好;當過牙行,牲口生了毛病一定看得出來;常在鎮上住,托他販貨一定吃不了虧。他又覺得可以考慮了。就在這一路上,范登高便和王小聚談判好了,達成了下面四條協議:每月工資二十萬,生意賺了錢提獎百分之五,不參加莊稼地裡工作,對外要說成合夥搞副業,不說是僱主和雇工。
    這次吵架的原因,依登高說是小聚沒有認真遵守協議的精神,依小聚說是不在協議範圍之內。事實是這樣:騾子經常是給別人送腳,有時候給登高自己捎辦一些貨物,採辦貨物時候,事先是由登高決定,可是小聚也有機動權,見了便宜可以改變登高的計劃。這次販絨衣是登高決定的,在進貨時候恰巧碰上供銷社區聯社也在那一家公營公司進貨,小聚便湊了區聯社一個現成進貨價錢。在小聚還覺著小批進貨湊一個大批進貨的價錢一定是便宜事,回來和登高一說,登高嘴上雖說沒有提出批評,心裡卻暗自埋怨他不機動,竟和區聯社買了同樣的貨,再加上他又向別處繳了一次給別人運的貨,遲回來了兩天,區聯社的絨衣就已經發到三里灣來了。供銷社的賣價只是進貨價加一點運費和手續費,「進價」可以湊,「賣價」湊不得——要跟供銷社賣一樣價就沒有錢可賺了。范登高想:「照昨天晚上的事實證明,這批絨衣不賺錢也不好出手,只好放在櫃子裡壓著本不得周轉。」他正為這事苦惱了半夜,早上一起來又碰上小聚要請假回家收秋,這又與他的利益衝突了:腳行裡有句俗話說,「要想賺錢,誤了秋收過年」,越是忙時候,送腳的牲口就越少,腳價就越大。登高想:「要在這時候把騾子留在家裡,除了不能賺高價運費,兩個騾子一天還得吃一斗黑豆的料。裡外不合算。」他覺著小聚不應該太不為他打算。他把上邊的道理向小聚講了一遍,不准小聚請假。小聚說:「我給你幹了快一年了,你也得照顧我一下!我家只種了那三畝地,我老婆捎信來說明天要打穀子,你也能不讓我回去照料一下嗎?」登高說:「打穀子有你們互助組替你照料!打多少是多少吧,難道他們還要賺你的嗎?要說照顧的話,我不能算不照顧你——一月二十萬工資,還有提獎,難道還不算很大的照顧嗎?偏在能賺錢的時候誤我的工,你可也太不照顧我了!」小聚說:「工資、提獎是我勞力勞心換來的,說不上是你的照顧!」「就不要說是照顧,你既然拿我的錢,總得也為我打算一下吧!難道我是光為了出錢才找你來嗎?」「難道我光使你的錢沒有給你趕騾子嗎?」「要顧家你就在家,在外邊賺著錢,不能在別人正要用人時候你抽工!一個人不能兩頭都佔了!」「可是我也不能死賣給你!今天說什麼我也得回去!不願意用我的話,咱們算了賬走開!」「算賬就算賬!該誰找誰當面找清!」「長支你的工資只能等我到別處慢慢賺著錢還你!用你那二三十萬塊錢霸佔不住我!」……兩個人越吵理由越多,誰也不讓誰一句。在登高知道小聚長支的錢馬上拿不出來,所以說話很硬;在小聚知道登高這位僱主的身份見不得人,不敢到任何公共場面上說理去,所以一點也不讓步。要不是金生到那裡去,他們兩個真不知道要吵出個什麼結果來。
    登高見金生猜透了他和小聚的真實關係,趕緊分辯說:「唉!跟你說真話你不信,我有什麼法子?」金生說:「不只我不信,任是誰都不信!好吧!這些事還是留在以後支部會上談吧!現在我先跟你談個別的小事!」接著就提出要用玉梅換靈芝當會計的計劃。登高見他暫不追究雇工的事,好像遇上了大赦;後來聽到自己女兒的能力,已經被支部書記和社長這些主要幹部尊重起來,自己也覺得很光榮,便很順利地答應說:「只要她幹得了,那不很好嗎?」
    這時候,金生的女兒青苗跑進來喊:「爹!何科長和張副區長找你哩!」金生向范登高說:「我得回去了!那事就那樣決定了吧?」登高說:「可以!」金生便跟青苗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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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12船頭起
    12船頭起
    金生回到家,何科長先和他談了一下糊塗塗老婆常有理告狀的事,然後提出要全面看一下三里灣的生產建設情況,讓他給想一個最省工又最全面的計劃。金生說:「計劃路線倒很容易,只是找個嚮導很困難——主要幹部顧不上去,一般社員說不明問題。」副區長張信說:「嚮導不用找,我去就行了!」金生說:「你要去的話,就連計劃也不用訂了。一切情況你盡瞭解。」張信說:「可是何科長只打算參觀一天,想連地裡的生產建設、內部的經營管理全面瞭解一下,所以就得先好好計劃一下了。」三個人商量的結果是:上午跑野外,下午看分配,夜裡談組織和經營。談了個差不多,管飯的戶就打發小孩來叫何科長和張副區長吃飯來了。
    吃過早飯,張信同志便帶領著何科長出發。他們過了黃沙溝,沿著河邊石堰上向南走。張信同志一邊走著一邊向何科長介紹情況說:「這黃沙溝往北叫上灘,往南叫下灘。社裡的地大部分在下灘,小部分在山上,上灘也還有幾塊。社裡的勞動力,除了喂騾驢的、放牛的、磨粉、餵豬的幾個人以外,其餘共分為四個勞動組。三里灣人好給人起外號,連這些組也有外號:咱們現在就要去的這個組是第三組,任務是種園賣菜,組長是金生的父親王寶全,因為和各組比起來技術最高,所以外號叫『技術組』。打這裡往西,那個安水車的地方叫『老五園』。在那裡割谷的那一組是第二組,組長是副村長張永清,因為他愛講政治——雖說有時候講得冒失一點,不過很好講,好像總不願意讓嘴閒著——外號叫『政治組』。靠黃沙溝口那一片柳樹林南邊那一組捆谷的,連那在靠近他們的另一塊地裡割谷的婦女們是第一組,因為他們大部分是民兵——民兵的組織性、紀律性強一點,他們願意在一處保留這個特點,社裡批准他們的要求——外號叫『武裝組』。社裡起先本來想讓他們分散到各組裡,在組織性、紀律性方面起模範作用,後來因為要在那一片幾年前被黃沙溝的山洪沖壞了的地裡,起沙搬石頭恢復地形,都需要強勞力,才批准了他們的要求。第四組今天在黃沙溝做活,我們現在還看不見,組長叫牛旺子,因為河灘以外山上的地都歸他們負責,所以外號叫『山地組』。」
    他們說著話已走近了菜園。
    這菜園的小地名叫「船頭起」,東邊是用大石頭修成的防河堰,堰外的地勢比裡邊低五六尺,長著一排柳樹,從柳樹底再往東走哲學家,原子論先驅者。認為一切物體都由「種子」所構成。,地勢越來越低,大約還有一百來步遠,才是水邊拴船的地方。大堰外邊,有用石頭墊成的一道斜坡,可以走到園裡來,便是從河東岸來了買菜的走的路。靠著大堰,有用柳枝搭的一長溜子扁豆架,白肚子的扁豆莢長得像皂莢。園裡分成了若干片,一片一個樣子,長著瓠子、絲瓜、茄子、辣子、白菜、白紅蘿蔔等等雜色蔬菜,馬上也判斷不清還長著些什麼別的東西。園子的東南角上有一座小孤房子,是賣菜的櫃房,也是晚上看園人的宿舍。
    這時候,水車上已經駕起騾子車水,有幾個社員在種白菜那一片裡撥水、灌糞,另一個社員拿著個筐子摘茄子。
    副組長王興老漢,正提著個籃子摘壟道兩旁的金針花苞,因為摘得遲了一點,有好多已開了花(金針是快要開花時候就應摘的,開了花就不太好了),一邊摘著一邊給那個摘茄子的人講做活應懂得先後,說茄子後一會摘不要緊,應該先摘金針。他正講著話,看見張信領著一個人走到園子裡來,便把手裡的籃子遞給那個摘茄子的說:「副區長領了個參觀的人來了。你且不要摘茄子,先給咱們摘金針,讓我迎接人家去。」
    王興老漢迎到跟前,張信給他介紹過何科長,他握著何科長的手說:「就在石堰上休息一下吧!」他領著他們兩個人走到石堰上一棵柳樹蔭下坐下。這裡放著個向過路客人賣甜瓜用的木盤。王興老漢說:「副區長你且陪何科長坐著,讓我給你們先摘幾個甜瓜吃!」何科長辭了一會,王興老漢一定要讓他們吃。張信說:「在老西北角上哩!你喊他們一個年輕人去吧!」王興老漢說:「他們都是今年才學著種唯心主義者則相反。少數哲學家(如休謨和康德)否認思維,認不得好壞!」
    說著自己就去了。
    張信指著老漢向何科長說:「這老人家就是女副社長秦小鳳的公公,今年六十五歲了,出身和王寶全老漢差不多,也給劉家種過園。」何科長指著園裡那些豆棚、瓠架、白菜畦裡的行列說:「怪不得活兒做得跟繡花一樣哩!原來是這麼兩個老把式領導的!不錯!稱得起『技術組』!」
    一會,王興老漢摘了些甜瓜來放在盤裡說:「哪一個不熟、不脆、不甜、不香都管換!」又向柳樹上喊:「老梁同志!下來吃個甜瓜再畫!」何科長和張信都抬頭向上看著說:「樹上還有人哩!」老梁在樹上說:「謝謝你!我就下去!」又向何科長和張信說:「對不起!我沒有和你們打招呼!」何科長笑著說:「沒有什麼!倒是我們打擾了你!你們藝術家們是怕人打擾的!」
    大家坐下了,老梁也下來了,四個人圍著盤子,一邊吃甜瓜一邊談情況。何科長問起園裡收入的情況,張信說:「按原來的預算是一千五百萬,現在聽說超過,可不知道超過了多少。」又問王興老漢說:「大概可能賣到兩千萬吧?」王興老漢說:「在造預算時候我就說過對園裡的估計不正確。現在已經賣夠一千五百萬了,將來連蘿蔔白菜賣完了,至少也還賣一千五百萬!」何科長說:「這是幾畝?」王興老漢說:「一共二十畝還有二畝種的是谷子。園地不費地盤,就是誤的人工多。常說『一畝園十畝田』哩!」何科長說:「照現在這樣是不是能抵住十畝田?」王興老漢說:「按現在增了產的田算抵不住,要按從前的老產量說可以抵祝像這地,從前的產量是兩石谷子,二十畝是四十石,按現在的谷價合,八萬一石,四八合三百二十萬。現在光種菜這十八畝就能賣三千萬,粗說一畝還不是抵十畝的收入嗎?」何科長說:「那二畝為什麼不也種菜?」張信說:「那二畝是社的試驗地,由玉生掌握,一會咱們可以去看看!」老梁問:「你們的社擴大以後,是不是可以種它五十畝呢?」王興說:「不行!這裡離鎮上遠一點,只能賣到東西山上沒有水地的山莊上,再多種就賣不出去了。」
    算了一會收入賬,何科長又問了幾種種菜的技術,就有個買菜的小販挑著筐子走上石坡來。張信向何科長說:「咱們到各處走走吧!老漢要去給人家稱菜了!」說著就站起來。接著大家就都站起來。王興老漢說:「副區長!你就陪著何科長游一遊,要是還有要問我的事,等我把這個客打發走了再談!」說罷就分頭走開——張信同何科長遊園,王興老漢去賣菜,老梁仍回到柳樹杈上去畫畫。
    何科長對每一種菜都要走到近處看看。他一邊看,一邊稱讚他們的種植技術:菜苗的間隔、距離勻整,菜架子的整齊統一,好像都是量著尺寸安排的;鬆軟平整的地面上,不止乾淨得沒有一苗草,彷彿連一苗茄子幾片葉子都是有數目規定的。他問張信說:「他們組裡幾個人?」張信說:「連在河邊撐船擺渡的兩個人一共十二個人——擺渡也是他們的副業收入,不止渡買菜的。」何科長說:「說起地面來,一個人平均種不到二畝,種的也確實不多,可是要把地種成這個樣子,就是種一畝也不太容易!一家人在院子裡只種幾盆花,也不見得像人家這塊地裡的東西撫弄得整齊、茂盛。怪不得人家十八畝地就要收入三千萬!人家真把工夫用到了!」
    他們欣賞著各種蔬菜的種植技術,已經走到玉生經營的二畝試驗地邊。這二畝地沒有壟道,又分成兩塊:靠園的一塊種著顏色、高低各不相同的六種穀子,往外面一點的一塊,種的是一色狼尾谷。何科長問:「園裡的水走不到這裡嗎?怎麼連壟道也不打?」張信說:「他們的谷子都種在旱地裡。他們怕水地的經驗到了旱地不能用,所以故意不澆水。」接著他又把這二畝谷子試驗的目的向何科長介紹說:「靠園的這塊是試驗谷種的。這地方的谷子的種類很多,這六種都是產量最大的,可是六種自己比起來究竟哪一種更合適些,大家的說法不統一。玉生說就把這六種穀子種成六小片,每片都只種一分地,上一樣糞,留一樣稠的苗,犁鋤的遍數、時期都弄得一樣了,看看哪一塊收得多。靠邊的這一塊是一畝四分,是試驗留苗稀密的。去年省裡推廣密壟密植的經驗,叫每畝地留一萬二千苗,我們社裡照那數目留下了,果然增了產。玉生說在咱們這地方留一萬二千苗是不是最合適的還不知道。他說也可以試驗一下,也可以分成好多小塊,種同一種穀子、上一樣糞、犁鋤的遍數、時候也都弄一樣了,只是把每一小塊種成八寸壟、九寸壟、十寸壟,每分九百苗,一千苗、一千一、一千二、一千三、一千四都有,看哪塊收得多。大家同意他試驗二畝,所以就種了這二畝試驗地。」何科長問誰給他出的主意,張信說是他自己想的。何科長說:「這個青年的腦筋真管用,好多地方暗合科學道理!以後可以派縣農場的同志們幫他每年都作一點這種試驗,慢慢就可以把哪一個谷種,最適宜種在什麼土壤上、用什麼肥料、留多少苗、什麼時候下種、什麼時候施哪一種追肥……都摸一下底。農業專家作試驗也常要用這種辦法,不過他們的知識和儀器都更精密一點罷了。」
    他們看罷了試驗地,便要往「政治組」去,臨去向老王興招手說:「王老人!你忙著吧!我們去了!」王興老漢身邊正圍著三四擔菜筐子等他稱菜,顧不上來送他兩個,只高舉著秤桿子招呼他們說:「再見,再見!我顧不上送你們了!明天有工夫再來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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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13老五園
    13老五園
    張信領著何科長離了船頭起菜園,通過了幾塊棉花地,就鑽進了一丈多高高稈的玉蜀黍地中間的小路上。張信介紹說:「這也是『政治組』種的地。」伸起手還探不著的玉蜀黍穗兒長得像一排一排的棒槌,有些過重的離開稈兒,好像橫插在稈上,偶然有一兩個早熟的已經倒垂下來。這些棒槌雖說和稈兒連接得很保險,可是在你不繼續考慮這個關係的時候,總怕它會掉下來砸破你的頭。他兩個在走這一段路的時候,誰也不想多說話,只想早一點通過這個悶人的地方。
    穿過了這段玉蜀黍地,便看見老五園。三里灣自古就向東西兩邊的山莊上賣菜,不過菜園子是漢奸劉老五家開的,就在這塊地方。那時候,劉家用自己的威風,壓著大家給他讓一條賣菜的路,從船頭起通到這裡,販菜的人和牲口每天踩踏著路旁的莊稼,大家也只好忍氣吞聲,直到劉老五犯了罪,這園被沒收了分配給群眾以後,才把這條路改小了。得地的人,都是些缺糧的小戶,所以大家都不種菜而改種糧食,雖說後來在水井的兩旁成立了兩個互助組,又把轆轤換成水車,可是仍然不再種菜。在頭一年(一九五一年)建社時候,井北邊的一個組入了社,井南邊的仍舊還是互助組。
    何科長和張信快要走近這老五園的時候,正趕上這裡的小休息。社裡的「政治組」和井南邊的互助組共同休息在井台附近。社裡的組長就是前邊提過的副村長張永清,互助組的組長是和王寶全打鐵那個王申的孩子王接喜。兩個組長好像正談論著什麼事,張永清拿著兩柄鐮刀不知道表演什麼,引得大家大笑了一陣。有個老社員看見了何科長和張信,喊著說:「張信同志!你和何科長正趕上給我們修理機器。」張永清回頭一看,見是何科長和張信來了,就彎腰拾起了兩個谷穗子然後迎上去。
    大家把何科長和張信讓到井台的一角上坐下了。何科長問:「修理什麼機器?」問得大家又笑起來,比剛才笑得更響亮,更長久。原來當他們兩個人還沒有走近這裡的時候,張永清正介紹他在省裡國營農場參觀過的一架「康拜因」收割機割麥子。這事情他本來已經作過報告,可是大家想知道得更詳細一點主義哲學。其實是一種神學理論,旨在證明造物主的智慧。最,所以要讓他一個部分一個部分談。這個機器一共有多少部分,哪一部分管做什麼,連他自己也沒有記住,所以只好表演。他說那傢伙好像個小樓房,開過去一趟就能割四五耙寬,割下來就帶到一層層的小屋子裡去,把麥子打下來、揚簸得乾乾淨淨,裝到接麥子的大汽車上……他正用兩隻手指指劃劃敘述著,接喜問他:「機器怎麼會把四五耙寬的麥子捉住呢?」他說:「是用很長的一個輪子,跟咱們風車裡的風輪一樣,那輪上的板把上半截麥子打在個槽裡……」說著便旋著兩根鐮柄在谷地做樣子,可是一用力就把兩個谷穗子打掉了。有人說「這部機器還得修理修理」,說得大家「轟鹵一聲都笑起來。那個老社員請何科長和張信修理機器,就指的是這個機器。何科長和張信問明了原因,也隨著他們笑了一陣。
    張永清看著何科長便想起了糊塗塗老婆常有理。他想何科長既然住在他們家,常有理一定要告自己的狀——因為自從他頂撞了常有理的幾個月以來,每逢新到村裡來一個幹部,常有理就要告一次狀,連看牲口的獸醫來了,她都向人家告。他試探著問何科長說:「你住的那一家的老太太向你告過狀了沒有?」還沒等何科長回答,大家幾乎是一齊說:「那還用問?」何科長說:「要不是她告狀的話,我還不能一直睡到快吃飯才起來呢!」王接喜替張永清問:「告得一定很惡吧?」何科長說:「那老太太固然糊塗一點,可是張永清同志說話的態度恐怕也不太對頭。」又向張永清說:「人家說你說過:『在刀把地上開渠是一定得開的,不論你的思想通不通——通也得開,不通也得開!告狀也沒有用!我們一邊開渠一邊和你打官司!告到毛主席那裡也擋不住!』這話如果是真的,那就難怪人家告你的狀了!」何科長說到這裡,別的人都看著張永清笑了。張永清說:「這幾句話我說過,可是她就沒有說我們是不是也向她說過好的?」何科長說:「只要說過這幾句話,任你再說多少好的也沒有作用了。」王接喜組裡一個組員說:「何科長還不瞭解前邊的事,依我看不能怨永清的態度不好。在永清沒有說那幾句話以前,大家把什麼好話都給她說盡了——她要地給她換地、要租給她出租、要產量包她產量——可是她什麼都不要,就是不讓開渠,你說氣人不?都要像她那樣,國家的鐵路、公路就都開不成了。依我說她那種像茅廁裡的石頭一樣的又臭又硬的腦子,只有拿永清那個大炮才崩得開!」何科長說:「問題是崩了一陣除沒有崩開,反把人家崩得越硬了!要是已經崩開了的話,人家還告他的狀嗎?為了公共事業徵購私人的土地是可以的,但是在一個村子裡過日子,如果不把思想打通,以後的麻煩就更多了。她是干屬,是軍屬——是縣級幹部和志願軍的媽媽,難道不能和我們一道走向社會主義嗎?大家要和他對立起來,將來準備把她怎麼樣?渠可以開,但是說服工作一定還得做!再不要用大炮崩!」張永清說:「對對對!我以後再不崩了!」一開頭請何科長修理機器的那個老社員說:「以前崩的那幾炮算是走了火了!」大炮能走火的事以前還沒有聽說過,所以又都笑了。
    一個和王接喜年紀差不多的青年組員說:「接喜!你爹那腦子,依我看也得拿永清老叔的大炮崩一崩!」另一個組員糾正他說:「連『常有理』都不准崩了,怎麼還可以去崩『使不得』?」
    何科長見他們這一組熱鬧得很,數了數人也沒有數清,好像大小有二十來個,便問他們說:「你們這一組不覺著太大嗎?」張信向他解釋說:「這是兩個組。一個是社裡的,另一個是互助組。」互助組一個組員說:「我們明年就一同入社!」何科長說:「全組都願意嗎?」「都願意類的命運。《尚書·湯誓》:「有夏多罪,天命殛之。」孔子亦,就是剩組長他爹不願意了。」何科長又問到組長他爹是個什麼想法,張信便把王申那股「使不得」的勁兒向他介紹了一番。以前說要拿大炮崩的那青年說:「依我看那是糊塗塗第二!」張永清說:「可不一樣:糊塗塗是財迷,申老漢不財迷。到了擴社時候,我保險說得服他!」
    又談了一陣,張永清看了看水車的陰影說:「該幹活了!」那個青年也看了看陰影說:「人家『武裝組』和『技術組』都有個表,咱們連個表也沒有。」張永清說:「不要平均主義吧!咱們也不浸種、也不換崗,暫且可以不要,等咱們把生產發展得更高了,一人買一個都可以!」
    兩個組又都幹起活來了,何科長和張信看他們割了一陣谷子,就又向黃沙溝口柳樹林那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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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14黃沙溝口
    14黃沙溝口
    何科長看見黃沙溝口柳樹林那裡那伙捆谷的青年不在地裡了,另外有個人駕著一犋牛在裡邊耙地,就問張信說:「怎麼谷捆子還在地裡就耙起地來了?」張信說:「遠地都是等擔完了谷子才耙,近地只要先擔了一溜就可以耙——耙的耙、擔的擔也趕得上。」何科長說:「收秋這一段不是包工嗎?」張信說:「包工。谷子地連犁耙、種麥子都包在內;晚秋地不種麥子,不過秋殺地也包在內。犁耙地的,每組都有專人——一收開秋,他們不管別的事,只管耙地、犁地。」他們正說著,武裝組的十個小伙子又扛著尖頭扁擔從場裡返回地裡來了。這十個人順著地畛散開,一個個好像練把式,先穿起一捆谷子來,一手握著扁擔緊挨那一捆谷子的地方,另一隻手握著那個空扁擔尖,跟打旗一樣把它舉到另一捆谷子的地方,把那一個空扁擔尖往裡一插,然後扛在肩膀上往前用力一頂,就挑起來了。不到五分鐘工夫,他們便又連成一行挑往場裡去。
    何科長和張信又走了不多遠,便聽見在這柳樹林邊另一塊地裡割谷子的青年婦女們,用不高不低的嗓門,非正式地唱著本地的「小落子」戲,另有個十五六歲的小男青年,用嘴念著鑼鼓點兒給她們幫忙。何科長他們走近了,那個小男青年一發現,便向婦女們打了個招呼,婦女們也都站起來了。小男青年佈置了一下,大家齊喊:「歡、迎、何、科、長!」接著便鼓了一陣掌。何科長向大家打過招呼,大家又恢復了工作。
    那十個擔谷的又扛著空擔子來了。他們向何科長打過招呼,又要散開,組長魏占奎說:「你們且走著,我同何科長看一下,馬上就去!」一個愛向他開玩笑的青年說:「來不來由你!反正三趟一分工!」何科長說:「你們忙你們的吧!我和張信同志隨便遛遛!」魏占奎說:「我應該給你介紹一下情況!」張信也和他開玩笑說:「誤三擔就是一分工,算你的呀算社的?」魏占奎說:「一擔也誤不了!到不了晌午我就能趕出來!」
    說著他便和何科長他們走向柳樹林邊的大沙崗旁邊。
    魏占奎指著幾十步長、一人多高的一段沙崗說:「這沙是從這五六畝地裡起出來的。在去年建社的時候,這五畝地還壓在沙底,每畝地只算了三斗產量,只能種大麻也長不好,現在五畝地割了四十多擔谷子。」何科長說:「這樣土地產量該按多少分紅?」張信說:「土地分紅不增加,因為起沙是社的工。所有的地增了產,土地分紅都不增加,因為增產不是土地增的。」何科長點了點頭,又問:「土地多的戶也同意嗎?」魏占奎說:「他們為什麼不同意?讓他們自己種他們又增不了多少產,社裡增了產每一個勞動日都分得多,自然也有他們的份兒。就像這塊地,要不是用社裡的工起沙,他一家哪有這力量?」
    沙崗中間有用石頭修成的一個水口,讓山洪打這水口上流進來。何科長問:「這樣不怕再進沙嗎?」張信說:「沙給上邊的柳籬笆擋住了。」他們一同登上水口去看柳籬笆。柳籬笆是用粗柳枝作骨幹,用細柳枝編織在這骨幹上的。柳枝是活的,是埋在地下澆上水然後才編的,所以都是栽活了可以生長的。從大柳樹林邊到地邊,共有四層籬笆,前邊的一層,骨幹都有碗口粗,外邊的沙已經和籬笆平了,沙上生滿了荊條、蓬蒿;後邊的三層,一層比一層小,可也都是青枝綠葉的。魏占奎指著說:「這就是玉生發明的活籬笆。」何科長說:「就是這樣?我從前在報上看過,上一次來了沒有顧上來看。這很有意思!看這一排大的已經長成樹了!」魏占奎說:「這是一九四九年栽的,當年秋天沙就積滿了,以後才又在它的後邊栽,一年栽一層,一層比一層高。現在這些沙上邊的荊榾□和草已經銹成一片,沙已經不來了。」張信說:「這一邊是擋住了,要是不想根本辦法,遲幾年溝口的沙堆滿了,還要往別的地方去。今年在正溝裡也試栽了兩行,沙也早積滿了。要是將來全村都入了社的話,一道黃沙溝每隔十步栽一排,那就可以徹底解決問題了。」魏占奎說:「那一定能解決問題!聽王興老漢說,從前一道黃沙溝都是樹林和荒地,溝裡的水時常可以流出來。」接著他指了指兩邊山腳下說:「那一片地名叫『葦地窪』。王興老漢說他剛剛記事那時候,葦地窪還有不多一點水,也還長著些葦,後來溝口住著的那十幾戶人家來了,把溝後的地一開,水就慢慢沒有了。」正說著,擔谷的那幾個人又來了,和魏占奎開玩笑的那個青年喊著說:「魏占奎!三厘三!」魏占奎看了他們一眼,回頭辭了何科長,就和他們一同去了。
    在魏占奎和何科長他們說話的時候,有幾個婦女只顧看他們的活動,忘記了割谷子,那個十五六歲的小男青年喊:「軍干屬同志們!加油呀!」這些婦女,差不多都是民兵和青年幹部的家屬,所以他那樣喊。可是裡邊有一個姑娘向他提出抗議。這姑娘說:「你分清楚一點!都是軍干屬嗎?」小男青年是個調皮一點的孩子,趁她這一問,便向她開玩笑說:「現在不是,將來還不是嗎?——軍干屬,候補軍干屬!大家……」「呸!你這個小調皮鬼!你這個小女婿!你這個圓蛋蛋!」因為這小青年姓袁,叫小旦,在村裡演戲時候扮演過「小女婿」這個角色,所以她那樣還口逗他。
    何科長和張信離開這些一邊做活一邊玩笑的青年們,走進重重密密的柳樹林中去。何科長問張信:「玉生究竟屬哪個組?怎麼園裡也有他的工作,這裡也有他的工作?」張信說:「他不參加包工,所以沒有參加勞動小姐。社裡就有好多不參加勞動小組的人——像粉房老師、放牛的、放羊的、管驢騾的、會計——都不在這四個組裡。這些人要是有了多餘的工夫,光社裡的雜活——像出圈、墊圈、割蒿積肥……——就夠做了。」何科長問:「社裡的技術員不是有好幾個嗎?」張信說:「每組一個,玉生是總的。」「平常他都管些什麼事?」「他是個百家子弟,什麼事也能伸手。他分內的事是那些藥劑拌種,調配殺蟲藥,安裝、修理新式農具,決定下種時期、稀密,決定間苗尺寸……一些農業技術上的事,不過實際上作的要多得多——粉房的爐灶、傢俱也是他設計的,牲口圈也是他設計的,黃沙溝後溝幾百根柿樹也是他接的……在生產技術上每出一件新事,大家就好找他出主意。他聰明,肯用思想,琢磨出來的新東西很多。」……他們談論著玉生,就穿過柳樹林,走到黃沙溝口。


 
 
 
 
 

    趙樹理-->三里灣-->15站得高、看得遍15站得高、看得遍黃沙溝口的北岸上有一片雜樹,從下邊望上去,樹幹後邊露出了幾個屋簷角,在岸邊上的槐樹下睡著一頭大花狗,聽見下邊有人走過去,抬頭看了一眼又睡下去。張信向岸上指著給何科長介紹說:「山地組的十幾戶人家就住在這裡。他們都是上一輩子才來的外來戶。溝裡、山上的地都是他們開的,原來給劉家出租,到劉老五當了漢奸以後這地才歸他們所有。」
    這條路是通後山村的大路,從這溝口莊門前往西北,路基就漸漸高起來。何科長和張信說著走著,不知不覺就已經離開河溝走到半山腰裡。張信指著前邊說:「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後走,恐怕到中午趕不回來,不如回過頭來爬到這山上看看。這山叫『青龍背』,到了山頂,往西可以看到溝裡,往東可以看到河灘,看罷了也不用再到這邊來,從金生他們那窯腦上的一條路上就回村去了。」何科長同意了。
    快到山頂,聽到牛鈴「叮咚玲咚」響著,紅牛、黑牛散成一片,毛色光滑得發亮,正夾在荊棘叢裡吃草。殘廢了一條胳膊的「牛倌」馬如龍正坐在一塊石頭上吸旱煙,見他們上去了便向他們打招呼。張信向何科長說:「讓他給你介紹一下溝裡的情況。他比我清楚得多。」他們走到馬如龍跟前,馬如龍讓他們坐下,然後指著西邊談起溝裡和山上的情況。馬如龍說:「這一帶山上和溝裡,一共才有一百二十畝地,還有好多是沙陂,產量都不多。這裡主要的出產是核桃和柿子,不過都是私人的——入社不帶已經結果的果樹。社的地裡也養了果樹,不過都還校對面山頭上不是有一群羊嗎?」張信插話說:「那羊也是社的。」馬如龍接著說:「那羊群南邊的窪裡山地組正在那裡割谷子的那幾塊谷地裡,不是有好多長黃了的柿子嗎?那是私人的。再往下那一垛豆地裡不是有好多像酸棗樹一樣小的小樹嗎?那就是社裡去年移栽進去的黑棗樹,今年都已經接成柿樹了,再有四五年才能結柿子。溝岸上那些玉蜀黍地後堰根都有小核桃樹,現在還沒有玉蜀黍高,我們看不見。社裡的計劃是多多發展果樹,等到大家都入了社,慢慢把這一百二十畝地一齊栽成樹。」何科長說:「對!那樣子,溝裡的沙就不會再流出去了。」馬如龍說:「還不止為那個:種這一畝山溝地,平均每年誤二十二個工;種一畝河灘地,只誤十二個工,將來開了水渠,全村再都入了社,用很少數的人管理果樹,剩下來的人工一齊加到上下灘的兩千多畝地上,增的產量要比種這一百二十畝地的產量多得多。」
    何科長問馬如龍放牛的工怎麼算,馬如龍說:「我的工已經超出三百六十五天以外了。放一個牛一年頂二十個工,我放了二十一個,一共四百二十個工。」張信說:「社裡有好多活是這樣包的——放牛、放羊、做粉、餵豬、擔土墊圈……好多好多都是。」又談了一會,何科長和張信就又往山頂的最高處去。
    剛上到山頂,看見河對岸的東山;又往前走走,就看見東山根通南徹北的一條河從北邊的山縫裡鑽出來,又鑽進南邊的山縫裡去;河的西邊,便是三里灣的灘地,一道沒有水的黃沙溝把這灘地分成兩段,溝北邊的三分之一便是上灘,南邊的三分之二便是下灘;上灘的西南角上,靠黃沙溝口的北邊山根便是三里灣村,在將近晌午的太陽下看來,村裡的房子,好像事先做好了一座一座擺在稀密不勻的雜樹林下,擺成大大小小的院子一樣。山頂離村子雖然還有一里多路,可是就連碾、磨、騾、驢、雞、狗、大人、小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張信把何科長領到一株古柏樹下坐了,慢慢給他說明上下灘的全面情況。他說:「咱們坐的這地方地名叫『青龍背』。順著這山一直往東北快到河邊低下去那地方叫『龍脖上』。龍脖上北邊那個彎到西邊去的大沙灘叫『回龍灣』。龍脖上南邊叫……」何科長說:「哪來這麼多的地名?叫人記也記不住!」張信說:「我說的都是大地名,每個大地名指的地方還有好多小地名——像從這青龍背往龍脖上走,中間就還要經過什麼『柿樹腰』、『羊圈門口』、『紅土坡』、『劉家墳』、『山神廟』……他們這一帶,不論在哪個村子裡,地名似乎都要比人名還多,我乍來了也記不住,久了也就都熟悉了。」何科長說:「我們家鄉的地名可沒有……唔!也不少,也不少!」說著便笑起來——因為他也想起了家鄉農村裡的一大串地名。接著他又問:「你剛才說『龍』這個『龍』那個,那麼哪裡算龍頭呢?」張信說:「河這邊的龍脖上不是越往河邊越低,低到和河平了嗎?那裡的對岸,不是也有厚薄和這邊差不多的一段薄石岸又高起去了嗎?那也叫『龍脖上』。和那連著再往東北跟河這邊的回龍灣相對的地方,不是有個好像和東山連不到一塊的小山頭嗎?那地方就叫『青龍腦』。」何科長說:「原來這條青龍是把頭伸到河那邊去了啊!那是三里灣以外的事了,我們還是談三里灣吧!」張信說:「不!這些都與三里灣有關係!三里灣計劃要開的水渠,就得從青龍腦對過這邊把水引到回龍灣西邊的山根下來。從那裡到龍脖上的河床是整塊的崖石,不過那裡的水位比龍脖上高。只有從那裡引水到三里灣的下灘才澆得著地。從回龍灣西邊的山根下到龍脖上離河邊四五十丈的地方不是插著一根木桿嗎?就要從那地方鑿個窟窿,把水引到上灘來——因為那裡的石頭最保」何科長說:「看來也還有四五十丈厚。」張信說:「已經挖著坑探過了四五十丈,只有三丈厚的石頭,南邊都是土。那裡的南邊不是有一條北邊窄南邊寬的狹長的地嗎?地名叫『刀把上』。昨天晚上那位老太太向你告狀說大家要佔她的那塊地,就是這刀把上最北頭種玉黍蜀的那一小塊。整個的上灘,像一把菜刀,那一帶地就像刀把。刀把上往南,灘地不是就彎到西邊來了嗎?可是水渠不能靠著西山開——因為按灘地的地勢說是西北高東南低,要從山根開,渠的最深處是一丈五;要從上灘中間斜著往村邊開,最深處只是一丈,並且距離也短,能省好多土方。你從刀把上往村邊看,不是不多遠就豎著一根木桿嗎?那就是水渠要經過的地方。渠開到村裡,離地面只有尺把深了,再用水橋接過去,大渠的水便可以沿著下灘的西山根走,全部下灘地都可以澆到。」何科長問:「上灘一點也澆不到嗎?」張信說:「從村邊開一條小支渠向東北倒流回去,可以澆到靠河邊南部的一部分。照玉生的計劃,可以把下灘的水車調到刀把上南邊的水渠上,七個水車一齊開動,可以把上灘的地完全澆到。」
    何科長聽完,看著地形琢磨了一下三里灣的開渠計劃,覺著還不錯——可以把三里灣的灘地完全變成水地。他又問張信說:「照這樣看來,大家的地都可以澆到,那麼種上灘地的人為什麼還有好多不同意的?」張信說:「真正不同意的也只是馬多壽和一兩戶個別戶——最主要的還是馬多壽。」何科長說:「馬多壽的地不是也可以澆到嗎?」張信說:「他的心眼兒比較多一點。你看!刀把上往南快到上灘中心那地方不是安著一台水車嗎?那地方的地名叫『三十畝』,馬多壽的地大部分在那一帶,水車是他們的互助貸款買的。名義上是互助組的水車,實際上澆得著的地,另外那四個戶合起來也沒有他一家的多,不論開渠不開渠,他已經可以種水地了。要是開渠的話,渠要從那個水車旁邊經過,要把七個水車一齊架到那裡,那樣一來別的戶就要入社,他就借用不上別的戶的剩餘勞動力了。叫他入社他又不肯——因為他的土地多,在互助組裡用工資吸收別人的勞動力,實際上和雇工差不多。金生今天早上跟你談話時候說過他有點剝削就是指這個。」何科長說:「你估計開了渠,別的戶入了社,剩下馬多壽他會怎麼樣?」張信說:「兩個辦法:一個是雇長工,再一個也許可能入社。」
    這時候,已經是吃午飯的時候了,上下灘每條小路上的人都向村邊流動;社的場上,寶全和玉生已經把石□洗好回家去了,負責翻場的人已經提前吃了飯到場裡來,用小木杈翻弄著場上曬著的谷穗;社裡管牲口的老方,按照他的標準時間到金生媳婦磨面的磨上去卸驢。
    何科長看見磨上似乎有一點爭執,便問張信說:「看那個磨邊好像有點什麼事故。」張信看了看說:「就是有點事故,不過已經解決了。那兩個女人,坐在地上羅面的是馬多壽的三兒媳陳菊英,在左邊那個磨盤上和一個小姑娘掃磨底的那是金生媳婦和他的女兒青苗,在沒有卸的那盤磨旁邊草地上蹲著玩的是陳菊英的小女孩子玲玲,卸了磨牽著驢子走了的是社裡管牲口的老方。」何科長問:「出了點什麼事故?」張信說:「其實也算不了事故:「老方這個人名字叫馬東方,因為他的性格是只能按規矩辦事,一點也不能通融,所以人送他外號叫『老方』。社裡有個規定:凡是用合作社牲口駕碾磨的,到了規定的時間一定得卸。老方就按那個時間辦事——到了時間就是磨頂上只剩一把也不許再趕完。剛才可能是金生媳婦還沒有趕完他就把驢子卸了——卸了也就沒有事了。」何科長問:「管牲口的也有個表嗎?」。張信說:「沒有!玉生給他發明了簡單的表——用一根針釘在老方住的那間房子窗外邊的窗台的磚上,又把磚上刻了一條線,針的陰影完全到了線上就是卸磨的時候。」「天陰下雨怎麼辦呢?」「天陰下雨就沒有人用碾磨。」何科長想了一下,自己先笑了。
    何科長說:「天也晌午了,咱們也看的差不多了,回村去吧!」兩個人便從金生的窯頂上那條小山路上走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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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16菊英的苦處
    16菊英的苦處
    金生家門外坡下不遠的空地裡有兩盤磨。早晨金生媳婦架磨的時候,陳菊英已經架了另一盤。磨麥子就數磨第二遍慢。兩家都磨上第二遍的時候,便消消停停羅著面敘起家常來。一開始,金生媳婦談的是玉生離婚問題,菊英談的是在馬多壽家享受的待遇問題。
    不過菊英談的不是夜裡打掃房子時候和惹不起吵架,而談的是自己的實際困難問題。她說:「大嫂呀!我看小俊也是放著福不會享!你們那家裡不論什麼時候都是一心一腹的——也不論公公、婆婆、弟兄們、小姑子,忙起來大家忙,吃起來大家吃,穿起來大家穿,誰也不偏這個不為那個。在那樣的家裡活一輩子多麼順氣呀!我這輩子不知道為什麼偏逢上了那麼一家人!」金生媳婦說:「也不要那麼想!十根指頭不能一般齊!你說了我家那麼多的好,一個小俊就能攪得人每天不得安生。誰家的鍋碗還能沒有個廝碰的時候?你們家的好人也不少嘛!有縣幹部、有志願軍、有中學生,你和你們老四又都是團員,還不都是好人嗎?」菊英說:「遠水不解近渴。這些人沒有一個在家裡掌權的,掌權的人還是按照祖輩相傳的老古規辦事。就說穿衣裳吧:咱們村自從有了互助組以後,青年婦女們凡是幹得了地裡活的人,誰還願意去織那連飯錢也趕不出來的小機布呢?可是我們家裡還是照他們的老古規,一年只給我五斤棉花,不管穿衣裳。」金生媳婦說:「你大嫂也是嗎?」菊英說:「表面上自然也是,只是人家的男人有權,也沒有見人家織過一寸布,可不缺布穿,發給人家的棉花都填了被子。」「你沒有問過她嗎?」「不問人家人家還成天找碴兒哩!就是要我織布我又不是不會,可是人家又不給我留下織布的工夫——我大嫂一天抱著個遮羞板孩子不放手,把碾磨上、鍋灶上和家裡掃掃摸摸的雜活一齊推在我身上,不用說織布,磨透了鞋後跟,要是不到娘家去,也做不上一對新的;衣裳髒成抹灰布也顧不上洗一洗、補一補。冬夏兩季住兩次娘家,每一次都得拿上材料給他們做兩對大厚鞋——公公一對,老四一對。做做這兩對鞋,再給我自己和我玲玲做做衣裳、鞋襪,再洗補一下舊的,就得又回這裡來了。就那樣人家還說:『娶了個媳婦不沾家,光在娘家躲自在』哩!」「那麼你穿的布還是娘家貼嗎?」「不貼怎麼辦?誰叫他們養下我這麼一個賠錢貨呢?賠了錢人家也不領情。我婆婆對著我,常常故意和別人說:『受屈活該!誰叫她把她的漢糊弄走了呢?』」金生媳婦說:「咦!我也好像聽說過『有喜』是你糊弄走了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菊英說:「不錯,走的時候是打我那裡走的,不過那是他自己的主張。我自己在那時候的進步還不夠,沒有能像人家那些進步的婦女來動員他參加志願軍,可是也沒有學那些落後婦女來拖後腿。他們恨我,恨的是我不夠落後。」「那麼有喜究竟是誰動員去的呢?」「是誰?自然還是人家自己。本來人家在一九四九年就要參加南下工作團的。後來被我那個糊塗公公拖住了。那些事說起來就沒有個完:我跟有喜是一九四八年結的婚;那時候我十八、他二十一。聽他說他在十五歲就在小學畢了業。他說那時候他想到太行中學去升學,他爹說:『你二哥上了一次中學,畢業以後參加了政府工作,就跑得不見面了,你還要跟著他往外跑嗎?哪裡也不要去!安安穩穩給我在家裡種莊稼!』可是在我們結婚以後的第二年,我都生了玲玲了,他爹忽然又要叫他去上學……」金生媳婦說:「人家都說他是怕孩子參軍。」菊英說:「就是那個思想。四九年春天,不是有好多人參加了南下工作團嗎?在人家大家開會、報名時候,他爹把他和有翼兩個人圈在家裡不放出來,趕到夏天就把他們一齊送到縣裡中學去了。那時候他已經二十二了,站在同學們中間比人家大家高一頭;人家都叫他老排頭,背後卻都笑他是怕參軍才來。到了五○年,美國鬼子打到朝鮮來了,學校停了幾天課,老師領著學生們到城外各村宣傳抗美援朝,動員人們參加志願軍,有些村裡人就在他背後指著他說:『那麼大的人躲在娃娃群裡不參加,怎麼有臉來動員別人?』他說從那時候起,同學們都說他丟了學校的人,弄得他見了人抬不起頭來。他說他早就想報名,只是有那麼個爹,自己就作不得主。到去年(一九五一年)秋天,美國鬼子一面假意講和,一面準備進攻,學生們又到城外各村宣傳,這次人家大家不讓他參加——大家出去宣傳時候把他一個人留下。這時候,他越想越覺得他父親做得不對,越想越覺得自己太落後了,因此就下了決心要報名參加中國人民志願軍,可是人家學校說學生參軍一定得得到家裡的同意。你想我們那家裡會同意他去嗎?到了冬天,他實在不願意待下去,就請了兩天假,說是回家可沒有回,跑到我娘家去找我——那時候我在娘家祝他和我訴了半天苦,問我是不是同意他參加志願軍。大嫂!你想:我要再不同意,難道是想叫家裡把他窩囊死嗎?我實告你說你可不要向外說:我同意了。我留了他兩天,給他縫了一套衣裳,把他送走了。後來家裡知道了,我婆婆去找人家學校鬧氣,學校說他請假回家了,又拿請假簿給她看;她問有翼,有翼也說是,她沒話說了才走開。這是有翼說的。她從學校出來又找到我娘家,你想我敢跟她說實話嗎?我說『來是來了,住了一天又回學校去了』,她當時也說不出別的話來,後來就硬說是我把她的孩子鼓動跑了。他走了,他那糊塗爹今年春天也不讓有翼去上學了——只差半年也不讓人家畢業。這老兩口子的心眼兒不知道怎麼好好就湊到一塊兒!還有我那大嫂……」說到這裡,糊塗塗老婆牽著個小驢兒走來了,菊英吐了吐舌頭把話咽祝糊塗塗老婆常有理向磨頂上一看便問:「二遍怎麼還沒有完呀?」菊英說:「只剩磨頂上那麼多了!」「大驢從早上磨到這時候了,該替了,可是小驢拉不動二遍。你不說早些趕一趕!」金生媳婦想替菊英解圍,便向常有理說:「老嬸嬸!我看可以替!多了拉不動吧,那麼一點總還可以!一會三遍上了就輕得多了!」常有理慢騰騰地應酬著把大驢卸下來原因,以為這種本性或原因是一種超自然的神,以神的觀念,菊英接著把小驢換上。常有理看著小驢拉了兩圈,見走得滿好,就牽著大驢回去了,臨走還吩咐菊英說:「攆快一點!晌午還要用驢碾場!」金生媳婦說:「你們那個到晌午可完不了。我這三遍都上去了還怕完不了哩!天快晌午了老大嬸!」常有理也知道完不了,只是想讓菊英作難,見金生媳婦看出道理來,也就改口說:「趕多少算多少吧!真要完不了多磨一陣子也可以!」說著便走遠了。
    菊英說:「你聽她說的那像話嗎?驢使乏了還知道替上一個,難道人是鐵打的?『多磨一陣子』!從早晨架上磨到現在,只吃了有翼給送來的那麼一碗飯,半饑半飽挨到晌午也不讓卸磨,這像是待人嗎?」金生媳婦說:「牲口不好,為什麼一次不能少磨一些麥子?」菊英說:「這都是我大嫂的鬼主意!她們倆人似乎是一天不吵架也睡不著覺,可是欺負起我來,她們就又成一勢了。她們趁我在家,總是愛說米完了、面完了,差不多不隔三天就要叫我上一次碾磨,攢下的米面叫她們吃一冬天,快吃完了的時候我就又該回來了——算了算了!說起這些來一輩子也說不完。」……一會,寶全老婆來找金生媳婦,說小俊在玉生的南窯裡取了個大包袱走了,不知道都拿走了些什麼。金生媳婦說:「娘,你不到場裡告玉生說?」寶全老婆說:「我去過了,玉生不管。玉生說:『只要她這一輩子能不找我的麻煩,哪怕她連那孔窯搬走了我也不在乎!』說是那麼說,要是連玉生的衣裳都拿走了,叫我玉生穿什麼?」金生媳婦說:「娘!我想她真要想和玉生離婚的話,她不拿玉生的衣裳——因為那樣一來她就走不利落了。我看玉生說得對,她真要能走個乾淨,咱們就吃上這一次虧也值得。丟了什麼沒有,等玉生晌午回去一查就知道了。依我說都是些小意思!算了吧娘!」寶全老婆也沒有和人鬧過氣,經媳婦這麼一說開,談論了一陣子也就回去了。
    這時候,兩家的磨上都上了第三遍,驢子轉兩圈就要下一磨眼,連撥磨頂帶羅面,忙得喘不過氣來月。未完稿。編入《列寧全集》第30卷。本文闡述從資本主,閒話都顧不上說了,只聽得驢蹄踏著磨道響、羅圈磕得羅床響,幸而有金生的七歲女兒青苗幫著她們撥兩趟磨頂,讓她們少跑好多圈兒。
    金生家的麩還差一兩遍沒有溜淨,老方就來卸磨。這時候,菊英才把第三遍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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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17三個場上
    17三個場上
    吃過午飯,社的場上試用洗好了的三個新石□,直接參加過洗□工作的寶全老漢、王申老漢、玉生、靈芝都早早跑來看結果,別的關心過這事的人也有來看的。
    三個管場的社員,牽來了三個高大肥壯的騾子,駕著這三個石□,轉得很輕快,果然像玉生預料的一樣,一點也用不著強牽強扭,自自然然每圈都能探著中心又探著邊沿。駛牲口的人,覺著很得意,挽著韁繩、揚著鞭子,眼睛跟著騾頭轉;看熱鬧的人,也覺著很賞心,看那稀稀落落的騾蹄輕輕從谷穗子上走過,要比一個□上駕兩個小毛驢八條腿亂撲騰舒服得多。有人說:「駕這麼大的牲口,碾這麼大的場,不論打多打少,活兒做得叫人痛快!」大家看了一陣子又散開了——負責管場的社員就地參加了打場工作,不負場上責任的社員們和王申老漢那些非社員們各自又去忙他們自己的事,金生叫著靈芝和會計李世傑仍回旗桿院去做分配的準備工作,玉生被村裡的調解委員會叫到旗桿院去解決婚姻問題。
    西邊場上,馬有餘正在翻他們的連稈小谷。按習慣,攤了場應該在午飯以前來翻一下,趁著正午的太陽曬一陣子,等吃了飯再碾,上下就都成干的了,可是馬有餘他們的互助組上午給他家割谷子,回來得晚了點,所以在別人都已經駕著牲口碾場時候他才來翻。一會,有翼和滿喜來了。有翼告他說家裡的兩個驢都不能碾唱—大驢才在磨上卸下來還沒有吃飽,小驢還在磨上駕著沒有卸下來。他埋怨了一會家裡人作事沒有打算,可是也想不出別的主意來。滿喜告他說登高的騾這天早上沒有走了,建議去借一個來。登高是他們的組長,騾子既然在家,問題就解決了,有餘便叫有翼去牽騾子。
    有翼從登高家牽出騾子來,在路上遇見玉梅,兩個人便相跟著來了。滿喜接住騾子駕上□,碾著已經翻過的大半個場;有翼和玉梅也每人拿了一柄桑杈,幫著有餘翻那沒有翻完了的一部分。有翼因為多上了幾年學離運動物質的獨立存在,具有不變的特性,如牛頓的「絕對,場上的活兒做得不熟練,拿起傢伙來沒架式,玉梅笑他,滿喜說他在這上邊還得當學生,有餘說:「你去歇歇吧!你翻得高一塊低一塊,碾過來不好碾!」有翼見自己做的那活兒也有點丟人,又見他們也快翻完了,就順著他大哥的話,放下了桑杈到西南角上一垛用泥封著的麥秸垛旁邊去歇涼。有餘和玉梅翻到快要完了的時候,玉梅見使用不開兩柄桑杈了,便放下桑杈拿起掃帚來圍了一個圈兒,然後也到麥秸垛旁休息。整個場上只有這麼一塊陰涼地方被兩個青年佔去,有餘便到場東邊閒看社場裡碾常玉梅向有翼問了個奇怪問題。她問有翼說:「字兒有沒有數?」有翼說:「有!聽先生說,中國字一共有八千多,平常用得著的只是四千多。」玉梅說:「那麼上個中學怎麼就得好幾年?難道誤著整工夫一年還認不完嗎?」有翼說:「你不是也上過初級小學嗎?難道上學就只是認字嗎?」玉梅說:「不!還有什麼算術呀,常識呀,什麼什麼呀,不過那時候三天兩頭打仗,什麼也沒有真正學會,好像記得頂數認字重要。」有翼說:「在小學時候,每天要記的生字是多一點,以後的生字就越來越少,別的功課就越加越多。」玉梅問他還加些什麼東西,他便把課程表上那些歷史、地理、代數、幾何,又是什麼動植礦物、物理、化學、政治講話,什麼什麼,數了一氣;又舉了些例子說明這些功課的內容。玉梅對這些東西一時也聽不太懂,只聽得什麼中國、外國、古來、現代,又是什麼根、莖、葉、頭、胸、腹、地層、結晶、颳風、下雨、資本主義、社會主義,什麼什麼……麻麻煩煩,什麼也聽不進去,便趕緊擺手說:「算了算了!我這一輩子只能當糊塗蟲了!」她又恨自己當年不該錯打了主意,不跟有翼和靈芝一道兒去上學。有翼見她很灰心,便鼓勵她說:「你不要這樣想!政府的計劃是把掃盲運動做過之後,再把民校經常化了,也像一般學校一樣,按部就班一級一級教文化——說只有這樣才能鞏固掃盲成績、提高人民文化水平。」玉梅好像和他開玩笑說:「那麼像我也能學到中學畢業嗎?」有翼說:「自然可以!不過到那時候,我和靈芝這兩個當老師的早就把我們自己一點底貨賣完了。」玉梅說:「『你們倆』,到那時候,自然會再販得更好的貨來了!」有翼和玉梅談話,常常注意避免提到靈芝,不過一不小心就要提到,一提到就要被玉梅打趣,這次又犯了老毛玻他知道再加什麼解釋反會弄得更不好意思,所以就找了點別的事撥轉話頭談下去了。
    一會,社場上卸了騾子,二十來個社員七手八腳忙起來。有個社員不知道玉梅和靈芝換工的事,看見玉梅在西場的麥秸垛下歇著,便喊她說:「玉梅!不要歇著了!該動作了!」從武裝組調來的小青年袁小旦嚷著說:「不要喊玉梅了!玉梅已經成了人家的人了!」玉梅從麥秸垛下站起來向他還口說:「等一會我揍你這個小圓蛋蛋!」——按習慣,「已經成了人家的人」這話,是說明姑娘已經出嫁了的時候才用的。袁小旦知道玉梅愛和有翼接近,故意用了這麼一句兩面都可以解釋的話,才招得玉梅向他還口。
    社場上攢起堆來揚過第一遍,馬家的谷子也碾好了,組員黃大年和袁丁未也來了。有翼去給范登高送騾子,黃大年、袁丁未、王滿喜、馬有餘、玉梅五個人便用桑杈抖擻著碾過了的谷稈。黃大年是個大力士,外號「黃大牛」子提出「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反對「以,一個人可以抵兩個人。他用的傢伙都是特別定做的,比別人的都大一半,現在用的桑杈自然也是——挑一下抵住別人挑兩三下。袁丁未外號「小反倒」,決定個什麼事情,一陣一個主意;在做活方面,包件的活做得數量多質量壞,打伙兒的活是能偷懶就偷懶,現在和大家在一塊抖擻谷稈,別人挑兩下他也不見得能挑一下。玉梅是做慣了的,跟在有餘後邊和有餘做個差不多。滿喜有個頑強性,跟在黃大年後邊見黃大年一杈挑過去的地方比他挑得寬一倍,他有點不服勁,揮著桑杈增加了挑動的次數——黃大牛挑一下他便能挑兩下——第一次挑起去的還沒有落地,第二次便又挑起,橫著看起來,飛到空中的谷稈好像一排雁兒一個接一個連續著往下落。袁丁未見滿喜這股勁兒把自己比襯得太不像樣,便向他開玩笑說:「滿喜今天午上是吃上什麼東西了?」這一下把滿喜說得洩了氣,手裡的杈法就鬆下來。
    說到吃飯問題,滿喜就有點不滿意:按他們互助組的規定,不論給誰家做活,要不管飯就多給三斤米的工資。糊塗塗家是願意管飯的,不過他管的飯大家都不願意吃,只有滿喜是個單身小伙子,顧了做活顧不上做飯,所以才吃他家的飯。這天午飯吃的是什麼,糊塗塗老婆的說法和滿喜的說法就不太一致——照糊塗塗老婆常有理說是「每個人兩個黃蒸,湯麵管飽」,照滿喜的說法是「每個人兩個黃蒸,麵湯管飽」,字數一樣,只是把「湯麵」改說成「麵湯」。究竟誰說的正確呢?常有理說得太排場了一點,滿喜說得太挖苦了一點,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每個人兩個黃蒸、一碗湯麵、麵湯管飽」——黃蒸每個有四兩面,湯麵每碗有二兩面,要是給黃大年吃,就是在吃飽飯以後也可以加這麼一點;要是給王滿喜吃,總還可以吃七分飽。
    在抖擻過了一遍,快要搭起垛子的時候,有翼送騾子也回來了,糊塗塗馬多壽老漢也來了。馬多壽老漢見玉梅不論拿起什麼傢伙來都有個架式,便暗暗誇讚;又見有翼拿起什麼傢伙來也沒個來頭,便當面申斥。
    等到馬家場上攢起堆來,社裡的谷子已經過了篩場第二遍。袁丁未見社裡做活的條件好,做得趕得住勁;又聽說光菜園子的收入,每戶平均就能分到差不多一百萬元,便羨慕地說:「看人家社裡做得多利落!我明年也入社哩!」滿喜和他開玩笑說:「人家沒有人顧上看你!」因為丁未做活總得有人看著等,但這些都是人給予的,先驗的。空間性和時間性是感性,要讓他一個人給別人做活,很難免在地裡睡覺。黃大年也跟著滿喜的話向丁未說:「到給你分糧食的時候,哪一次秤頭低一點,你就要出社了!」兩個人的話說得都不輕,可是丁未都沒有還口。丁未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受了批評不吭聲,過後還是老樣子。
    攢起堆來頭遍快揚完了,多壽老漢看見風不太好,便向有翼說:「有翼!你跟誰給咱們回去抬風車去吧!」有翼叫玉梅,玉梅說她怕狗,滿喜說:「我跟你去!」有翼看了看玉梅,便又被東場的袁小旦看透他的心事。袁小旦說:「你放心去吧!
    跑不了她!」
    一會,滿喜和有翼把風車抬來了。滿喜向老多壽說:「多壽叔!快回去一下吧!嬸嬸和大嫂又跟三嫂鬧起來了!」他這麼一說,說得老多壽和馬有餘都一愣。老多壽追問說:「怎麼一回事呀?」滿喜說:「快回去吧!回去再問,不要等鬧出事來!」老多壽聽他說得那樣緊,也顧不上再問定人的尊嚴和偉大;注重知識,反對蒙昧主義。從古代文化,只得糊里糊塗跑回去。
    場上的人們雖然誰也忙得顧不上說話,馬有翼仍舊找不著事——木杺、掃帚都拿過了,只是找不到下手的空兒。
    老遠的一個小場上有人喊:「有餘!能不能給我勻一個人來幫一幫忙?」有餘停住木杺看了看是袁天成,便向有翼說:「有翼!給姨夫幫忙去吧!」
    有翼得著這麼個差使,便通過社的大場邊,往袁天成的小場上去。當他走過社的大場時候,社裡有人喊著袁天成開玩笑說:「喂!要不要社裡給你撥個幫忙的人?」天成老漢沒有答話。
    天成老漢是社員,不過他的自留地比入社地還多,到了忙時候,他要做他的活,社裡掌握不住他的工,所以大家對他都有意見。剛才那個社員問他要不要社裡撥人幫他,就是見他忙不過來,表示幸災樂禍的意思。
    在入社時候留這麼多的自留地,也是他那個能不夠老婆給他出的鬼主意。按他們的社章規定,自留地不得超過個人所有土地總數百分之二十,可是他有個早已參了軍的弟弟,他老婆能不夠便從他這個弟弟身上想出主意來了。能不夠到臨河鎮找著了她自己娘家的當牙行的哥哥,給她捏造了個分家合同,說是袁天成弟弟臨走的時候已經同著他舅舅把家分開了——袁天成舅舅死了,無法對照。能不夠叫袁天成向社裡說他當不了弟弟的家,不能替弟弟把土地入了社,至於自己名下的土地,仍可以按百分之二十留自留地。當時有些社員見他這麼說,明知道他是打埋伏,不想要他,經過幾天研究之後,還是要了。為什麼經過研究又願意要他呢?原來這袁天成也是一九三八年開闢工作時候的老幹部,到減租時候分得的好地多了一點,而且他弟弟走了他便連他弟弟的一份也經管著,人們給他送了個外號叫「兩大份」;也屬於王金生寫的那「高、大、好、剝、拆」的「高」字類。在一九五一年社成立的時候動員他入社,他說他老婆的思想打不通;本年(一九五二年)擴社時候金生用黨的原則說服他,他說不出別的話來,便聽上能不夠的話弄了點鬼。當大家猜透了他的謎,不願接納他的時候,金生說:「好地多一畝就有一畝的作用,至於他留的地多了,只顧做他的就顧不上做社的;他在社裡做的工少了自然是大家做的工多了,也就是大家分得多了,他自己佔不了社的便宜。跟他說過多少遍他不信,可以讓他試一年。」大家計算了一下,也覺得不吃虧,所以在他入社時候才讓他留下了那麼多的自留地。
    能不夠在當初給袁天成立規矩的時候,坐根就沒有立下給他在場裡、地裡幫忙的規矩。天成老漢在沒有互助組以前,忙了雇短工;有了互助組,就靠互助組;現在自己入了社,村裡組織得很好,沒有出短工的,而能不夠還不願改變老規矩,自己又留了那麼多的自留地,所以就照顧不過來了。
    社裡打場這一天,袁天成也要打他自己的,晌午他和他十三歲的一個小男孩子碾完了場,孩子把驢送回去,他便一個人挑、一個人攢堆。孩子來了,拿了個小掃帚掃著,比他媽在屋子裡掃地也快不了多少。在揚場時候,一定得有個人在揚過的糧食上用掃帚捋那些沒有被風吹出去的碎葉子、梗子,十三歲的小孩們幹不了。天成老漢拿起木杺來揚兩下子,就得放下木杺拿起掃帚來捋兩下子,累得他在別人快往家裡送糧食的時候,他還沒有揚完。他向四周看了看,見馬家快揚完了,便藉著親戚關係向馬有餘要求派個幫忙的。馬有餘這個鐵算盤,不用算也知道有翼在自己場上的用處不大,便把有翼派去。
    馬有翼雖然比十三歲的孩子強一點,可惜也是深一下淺一下捋不到正經地方,仍得天成老漢停一會放下木杺來清理一次,停一會放下木杺來清理一次。將就揚了一半的時候,調解委員會便來叫有翼和滿喜去作證。天成老漢見有翼這位幫忙的用處也不太大,便順水推舟說:「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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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18有沒有面
    18有沒有面
    糊塗塗回到馬家院,沒有看見菊英,見他老婆坐在灶火邊的小板凳上、大媳婦坐在階台上面對面談話。以前談了些什麼他不知道,只從半當腰裡見大媳婦惹不起說:「……翅膀榾□越來越硬了!」他老婆常有理說:「不怕!她吃不了誰!也不只告過咱們一次了,也沒有見她拔過誰一根毛!」糊塗塗聽這口氣,知道菊英不在家,也想到她可能又是去找幹部去了,不過既然回來了,總得問訊一下,就向他老婆問:「菊英哩?」常有理說:「誰管得了人家?還不是去告咱們的狀去了?」糊塗塗又問:「又為什麼吵起來了?」常有理說:「家常飯吃膩了,想要你給她擺一桌大菜吃吃!」糊塗塗著了急,便催著說:「說正經的!」常有理說:「有什麼正經的?如今婦女自由了,還不是想找事就找事嗎?」糊塗塗更急了。他見老婆的回話牛頭不對馬嘴,怕拖長了時間真讓菊英到優撫委員會訴什麼苦去,便向老婆和大媳婦發脾氣說:「忍著點吧!趁咱們的運氣好哩?趁咱們在村上的人緣好哩?」他也再顧不上問什麼底細,便走出門來去找菊英去。
    憑過去的經驗他想到菊英一定會先到優撫主任秦小鳳家裡去,可是走到小鳳家,沒有。他又想到她會到村長范登高家裡去,走到范登高家,又沒有。他見秦小鳳和范登高也都不在家,連著想到頭一天晚上小俊和玉生的事。他想大家一定是都在旗桿院處理那事,這才又往旗桿院來。
    他走進旗桿院,見前院北房門上擠著好多人——有些是拿著簸箕、口袋或者別的傢俱往場上去的青年,繞到這裡來看結果——因為婚姻問題是很容易引起青年的注意的。糊塗塗好容易擠出一條路來擠到裡邊去,見裡邊的人比外邊的人還密。他先不向桌邊擠,蹺起腳來把一個一個臉面都看遍,哪個也不是菊英。他正扭轉身往外走,桌邊坐著的秦小鳳卻看見了他。小鳳喊他說:「多壽叔!你且等一下!不要著急!我們給玉生寫完了證明信,馬上就調解你們的事!」糊塗塗見她這麼說,知道菊英已經來過了,便向一個看熱鬧的人問菊英到哪裡去了。那個人告他說去吃飯去了。他說:「沒有回去呀?」那個人說:「難道不許到別人家裡吃飯嗎?」這些看熱鬧的人,見調解委員會把玉生的離婚問題調解得有了結果(沒有平息下來,已經決定要向區公所寫信證明調解無效,讓他們去辦離婚手續,也就算看出結果來了),其中有好多人本來正準備走散,恰好碰上菊英去找小鳳訴苦,就又有些人留下來。小鳳只聽菊英提了個頭兒,聽她說還沒有吃飯,就叫她先領著玲玲到後院奶奶家裡借米做飯吃,才把菊英打發走了。這些情況,在場的人誰也聽得明白——都知道菊英到後院奶奶家裡去了,可是大家都恨常有理和惹不起欺負人;所以都不願把情況告糊塗塗說。糊塗塗見人家不告他說,知道再問也無效,到別處瞎找也不見得能找到,也只好暫且擠在人中間等著。這些人差不多都是年輕人,而且又差不多是在打場工作中間抽空子來的,流動性很大,一直擠進來擠出去,糊塗塗這個老頭站在中間很不相稱,又吃不住擠,弄得東倒西歪不由自主。還是秦小鳳看見有點不好意思,便向大家說:「大家讓一讓!多壽叔請到這裡來坐下歇歇!」大家給讓開一條路,糊塗塗走過去,玉生站起來騰出一把椅子讓他坐下。
    一會,證明信寫完,打發玉生和小俊走了,看熱鬧的人差不多也走了三分之一,會議室裡便鬆動了好多會變革的中心,只有從根本上改變日常生活,才能把人從異,主任委員范登高便向糊塗塗說:「是怎麼一回事?你談談吧!」糊塗塗說:「我一點也不知道呀!」有一個和他年紀差不多的人向他開玩笑說:「一點也不知道,你來做什麼呀?你真是糊塗塗!」看熱鬧的人哄笑了一陣子,糊塗塗把他才從場裡回來的情況交代了一下之後,秦小鳳說:「還是把老嬸嬸和大嫂子請來吧!」便打發值日的去請常有理與惹不起。
    又停了一陣子,菊英也來了,常有理和惹不起也來了。范登高說:「好!大家都來齊了!各人都先把事實談一談,然後我們大家再來研究。菊英!你先談吧!」菊英說:「我不是已經談過了嗎?」登高說:「你再談一下,讓她們兩位也聽一聽,看事實有沒有出入!」菊英說:「很簡單:我從早起架上磨,早飯只喝了一碗稠粥,吃中午飯也不讓卸磨,直到他們碾完了場才卸下磨來。這時候家裡早吃過飯了,只給我和玲玲留下些麵湯……」惹不起說:「說瞎話叫你爛舌根!我給你留的沒有面!」常有理接上去說:「大家吃什麼你也只能吃什麼!磨個面又不是做了皇帝了!我不能七碟子八碗給你擺著吃!」范登高攔住她們說:「慢著慢著!還是一個人說了一個人說!菊英你還說吧!」菊英說:「我說完了!她說有面我沒有見!」小鳳說:「究竟有沒有面,我提議連鍋端得來大家看看!」菊英說:「端什麼?她早給驢倒到槽裡去了!有沒有面有翼和滿喜都看見來!不能只憑她的嘴說!」惹不起說:「放著面你不吃,我不能伺候到你天黑!」登高說:「你就接著說吧!她已經說完了!」惹不起說:「我也說完了!」登高又讓常有理說,常有理倒說得端端有理。她說:「孩子都是我的孩子,媳婦自然也都是我的兒媳,哪一根指頭也是自己的骨肉,我也犯不上偏誰為誰!可是咱們這莊戶人家,不到過年過節,每天也不過吃一些家常便飯,我吃了這麼大也沒有敢嫌壞。大家既然都吃一樣飯,自然也沒有給媳婦另做一鍋的道理——我和孩子他爹這麼大年紀了,也沒有另做過小鍋飯。今天的晌午飯是黃蒸和湯麵,男人們在地裡做重活,每人有兩個黃蒸,湯麵管飽;女人們在家裡做輕活,軟軟和和吃頓湯麵也很舒服,我和大伙家吃了沒有意見,不知道我們的三伙家想吃什麼!人和人的心事不投了,想找碴兒什麼時候都找得出來!像這樣扭扭別別過日子怎麼過得下去呀?我也不會說什麼,請你們大家評一評吧!」登高問菊英還有什麼意見,菊英說:「照我娘說的,好像是我不願意吃湯麵,可是我實在沒有見哪裡有湯麵呀!吃糠也行——我也不是沒有吃過,不過要我吃糠也得給我預備下糠呀!」在座的張永清,因為得罪過常有理,半天不願意開口,到這時候看見雙方談的情況對不了頭,便出主意說:「我看就這樣談,談不明白事實。菊英剛才不是說滿喜和有翼看見過她們爭論嗎?我建議請他們兩位來證明一下。」委員們,連看的人都說對,並且有人自動願意去叫。惹不起聽說要找證人,有點慌。她說:「他們回來抬了個風車就走了,哪裡知道什麼底細?自己要是不憑良心說話,找誰也是白費!可知道別人的話是不是憑良心說出來的?」小鳳說:「大嫂子!這樣說就不對了!難道人家別人都跟你有仇嗎?」登高說:「就找他們兩個來吧!能證明多少證明多少!證不明也壞不了什麼事!」這樣決定下來,便有人去找有翼和滿喜去了。
    這兩個人一來,登高便把案情簡單向他們說了一下,然後先讓滿喜來作證,滿喜對頭天晚上和惹不起吵架的事仍然有點不平,便趁這機會把那件事埋伏在他的話裡邊。他說:「看見我倒是看見的,可是這證人我不能當!有嫌疑!」登高說:「有甚說甚,那有什麼嫌疑?」滿喜說:「我說的不是今天的吃飯問題,是人家軍屬的名譽問題!咱可擔不起那個事!」他賣了這麼個關節,大家自然要追問,他便趁勢把頭天晚上惹不起說玲玲「有娘」「有爹」那些話一字不漏說了一遍。還沒有等滿喜說完,看熱鬧的人中間有好多軍屬婦女就都叫起來。有人向委員們說:「……且不要說今天的事了,先把昨天晚上的事弄清楚!先看她拿的是什麼證據!要是拿不出證據來,血口噴人不能算拉倒!」登高說:「已經過去就不要提了,還是說今天的吧!」軍屬們仍然堅持不能放過去,說菊英擔不起這個名聲。菊英不願轉移吃飯問題的目標,便向大家說:「由她說去吧!只要別人信她的!」小鳳說:「我是軍屬,也是優撫主任。我代表軍屬和優撫委員說句話。我也覺著說這話是要負責任的,不過菊英不追究了也就算了,再要那麼說我們就要到法院去控告她。」登高說:「過去的事,已經說開了就算了。滿喜!你還是談談今天的情況吧!」滿喜說:「我還是不談!談了她會說我是報復她!有翼是他們家裡人,可以先讓他談談!」登高說:「也好!有翼你就先談談!」有翼還沒有開口,常有理向有翼說:「看見就說你看見來,沒看見就說你沒看見!不要有的也說,沒的也道!」有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范登高說:「我沒有看見!」滿喜說:「咱們走過去,不是正碰上她端起鍋來往外走嗎?你真沒有看見嗎?」有翼支支吾吾地說:「我沒有注意!」滿喜說:「好!就算你沒有看見!你晌午吃了幾碗湯麵?」有翼說:「兩碗!」滿喜說:「第二碗碗裡有面沒有?」有翼又向他媽看了一眼,支支吾吾地說:「面不多了!」滿喜說:「不要說囫圇話!有沒有一兩面?」有翼又看了他媽一眼,滿喜追著說:「我的先生!拿出你那青年團員的精神來說句公道話吧!有沒有一兩面?」有翼再不好意思支吾,只好照實說了個「沒有!」大家又哄笑了一陣,滿喜說:「這不是了嗎?也不能說一點面也沒有,橫順一樣長那麵條節節,每一碗總還有那麼十來片,不用說一兩,要夠二錢也算我是瞎說!」大家又笑起來,常有理氣得把頭歪在一邊,指著有翼罵:「你這小燒鍋子給我過過秤?」登高說:「事實就是這樣子了。現在可以休息一會,讓我們委員們商量一下看怎樣調解好。你們雙方有什麼意見,有什麼要求,也都在這時候考慮考慮,一會再提出來。」說了便和各委員們離開了座,往西邊套間裡去。滿喜截住登高問:「沒有我們證人的事了吧?」登高說:「沒有了!你們忙你們的去吧!」說著便都走進套間——村長辦公室裡去。
    常有理覺著沒有自己的便宜,拉了一下惹不起的衣裳角,和惹不起一同走出旗桿院回家去了。
    糊塗塗坐著沒有動,拿出煙袋來抽旱煙。
    一夥軍屬拉住菊英給她出主意,差不多一致主張菊英和他們分家。
    天氣已經到了睡起午覺來往地裡去的時候,看熱鬧的人大部分都走散了,只是軍屬們都沒有散,誤著生產也想看一看結果。
    套間裡的小會開得也很熱鬧:范登高主張糊塗事糊塗了,勸一勸大家好好過日子,只求沒事就好。秦小鳳不同意他的意見。小鳳說:「在他們家裡,進步的勢力小,落後的勢力大,要是仍然給他們當奴隸、靠他們吃飯,事情還是不會比現在少的。讓一個能獨立生活的青年婦女去受落後勢力的折磨,是不應該的。」范登高說:「正因為他們家裡有落後的,才要讓進步的在裡邊做些工作。」范登高這話要打點折扣。實際上他也知道菊英在他們家裡起不了爭取他們進步的作用,可是他知道菊英要分出來一定入社,保不定也會影響得糊塗塗入社,所以才找些理由來讓他們維持現狀。小鳳說:「想叫菊英在他們家裡做些工作也是分開了才好做。分開了在自己的生活上先不受他們的干涉,跟他們的關係是『你聽我的也好,不聽我的我也用不著聽你的』;要是仍在一處過日子,除非每件事都聽他們的,哪一次不聽哪一次就要生氣。」別的委員們也都說小鳳說得對。登高見這個理由站不住,就又說出一個理由來。他說:「咱們調解委員會,不能給人家調解得沒有事,反叫人家分了家,群眾會不會說閒話呢?」小鳳說:「你就沒有看見剛才休息時候已經有人悄悄跟菊英說『分開』『分開』嗎?大多數的人都看到菊英在他們家裡過不下去,要不分開,群眾才會不同意哩!」登高最後把他和金生筆記簿上記的那拆不拆的老理由拿出來說:「要是咱們調解委員會給人家把家挑散了的話,咱們這些幹部們,誰也再不要打算爭取他們進步了!」張永清反駁他說:「想要爭取他們進步,應該先叫他們知道不說理的人佔不了便宜。讓落後思想佔便宜,是越讓步越糟糕的。」范登高說:「難道除分家再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小鳳說:「有!叫她們婆媳倆向菊英賠情、認錯、親口提出以後的保證,把菊英請回去,那是最理想的。你想這都辦得到嗎?」有個委員說「一千年也辦不到」,別的委員都說對,小鳳接著說:「不行!哪個人的轉變也不是一個晌午就能轉變了的!可是要不分開家,菊英馬上就還得回去和她們過日子!咱們先替菊英想想眼前的事:要不分家,今天晚上回去,晚飯怎麼樣吃?婆婆摔鍋打碗、嫂嫂比雞罵狗,自己還是該低聲下氣哩,還是該再和她們鬧起來呢?」登高說:「那也只能睜一隻眼合一隻眼!才鬧了氣自然有幾天彆扭,忍著點過幾天也就沒有事了!」小鳳說:「難道還要讓受了虐待的人再向虐待她的人低頭嗎?」登高說:「就是要分家,今天也分不完,晚飯還不是要在一塊吃嗎?」小鳳說:「不!要分家,就不要讓菊英回去了——讓菊英暫且住在外邊,讓他們家裡先拿出一些米面來叫菊英吃,直到把家分清了然後再回到自己分的房子裡住去!我贊成永清叔的話——不能讓不說理的人再佔了便宜。」大家同意小鳳的意見,登高也不再堅持自己的主張。小會就開到這裡為止,大家便從套間裡走出來。
    會議又恢復了,只是缺兩個當事人——常有理和惹不起都回家去了,打發人去請了一次也請不來,糊塗塗便作了她們兩個的代表。
    范登高問菊英的要求,菊英提出和他們分開過。別的軍屬又替她提出追究造謠和虐待的罪行。范登高作好作歹提出「只要分開家過,不必追究罪行」的主張。糊塗塗沒有想到要分家,猛一聽這麼說,一時得不著主意,便問范登高說:「難道再沒有別的辦法嗎?」沒有等登高答話,有一個軍屬從旁插話說:「有!叫她們婆媳倆先到這裡來坦白坦白,提出保證,親自把菊英請回去!」糊塗塗一想:「算了算了!這要比分家還難辦得多!」永清勸他說:「弟兄幾個,落地就是幾家,遲早還不是個分?扭在一塊兒生氣,哪如分開清靜一點?少一股頭,你老哥不省一分心嗎?」別的委員們也接二連三勸了他一陣子,年紀大一點的,又直爽地指出他老婆不是東西,很難保證以後不鬧更大的事。說到再鬧事他也有點怕,他的怕老婆雖是假怕,可是碰到管媳婦的事,老婆可真不聽他的。他想到萬一鬧出人命來自己也有點吃不消。這麼一想,他心裡有點活動,只是一分家要分走自己一部分土地,他便有點不舒服。他反覆考慮了幾遍,便向調解委員們說:「要分也只能把媳婦分出去,孩子不在家,不能也把孩子分出去。」小鳳說:「老叔!這話怎麼說得通呢?你把孩子和媳婦分成兩家子,怎麼樣寫信告你的孩子說呢?要是那樣的話,還叫有喜懷疑是菊英往外扭哩!事實上是她們倆欺負了菊英呀!」別的委員們又說服了一陣,說得糊塗塗無話可說。
    這點小事,一直蘑菇到天黑,總算蘑菇出個結果來:自第二天——九月三號——起,三天把家分清;已經收割了的地分糧食,還沒有收割的地各收各的;先拿出一部分米面來,讓菊英住到後院奶奶家裡起火,等分清家以後再搬回自己房子裡去祝------------------趙樹理-->三里灣-->19出題目19出題目常有理和惹不起碰了釘子回去之後,兩個人的嘴都噘得能拴住驢。惹不起向常有理說:「生是你有翼把咱們證死了!」恰巧在這時候,有翼回家去取口袋,常有理一肚子怨氣沒處出,便叫過有翼來大罵一頓。她罵過半點鐘之後,勁兒似乎才上來,看樣子在兩三個鐘頭以內是不準備休息的。有翼打斷了她的罵跟她說:「場上等著用口袋哩!」她說:「不用你去送!場上的谷子我不要了!你總得給我說清楚你是吃飯長大的呀,還是吃屎長大的?青年團是不是你的爹媽?……」有餘在場上等不著有翼,自己回來取口袋,一進門碰上這個場面,便先問調解委員會說了個什麼結果,可是常有理正罵得有板有眼顧不上理他,他也因為場上的人等著裝谷子用口袋就不再細問,找著了口袋取上走了,讓他媽沉住氣罵下去。有翼直等到這位老人家罵得沒有勁了躺到床上去捶胸膛,自己才走出來到場上收拾谷糠去。
    惹不起也回房裡去睡覺,後來被有餘從場上扛著谷回來罵了一頓,才起來去做晚飯去。
    天黑的時候,糊塗塗在調解委員會無可奈何地答應了讓菊英分家,也憋著一肚子氣回來,便把有餘叫到自己房子裡,把調解委員會調解的結果向他說明。有餘搖搖頭說:「把十幾畝地跑了!」糊塗塗把兩手向兩邊一攤說:「就是嘛!」扭轉頭向常有理說:「你們有本領!省了一頓飯把十幾畝地抖擻出去了!」常有理這回卻找不著什麼理,只好到吃飯時候又罵著有翼捎帶著滿喜出氣。
    常有理又罵上勁來,青年團有人在門外喊叫有翼開會。常有理向有翼說:「我不許你去!不跟上你那些小爹小媽,你還不會證死我!」有餘見他媽罵得上氣不接下氣,便趁這機會勸她說:「媽!你讓他走吧!你也該歇歇了!」糊塗塗說:「叫他走吧!咱們不要把村裡的大小人都得罪遍了!」常有理剛剛因為逞本領弄錯了一件事,也不敢太堅持自己的意見可以理革除之。著作有《困知記》、《整庵存稿》等。,有翼趁她不再追逼的空子,急急慌慌溜走了。
    有翼走進旗桿院,見前院北房裡已經有很多人。他問明了是開黨團員聯合大會,正準備進去,忽聽得靈芝在東房裡說話,便先往東房裡去。
    這東房現在是社的辦公室,金生和李世傑、范靈芝正討論分配技術問題。有翼見靈芝仰著頭呆坐著,便問她想什麼。靈芝沒有向他說明問題,直撞撞地問他:「不用鬥,用什麼東西一下子就能裝滿一口袋?」有翼的腦子已經被他媽罵糊塗了,靈芝這一問問得他更糊塗,就反問靈芝說:「你問這幹嗎?」正在這時候,北房催他們開會。李世傑說:「你們開你們的會去吧!這問題恐怕只有找玉生才能解決!」靈芝雖然還有點不服,也只好罷了。
    他們三個人走進北房,看見好多人圍著北邊牆上貼著的一張大幅水彩畫,畫家老梁同志站在一旁請大家提意見,大家都滿口稱讚。有翼和靈芝湊到跟前。有翼一看說:「這是三里灣呀!」又走近看了看:「上灘、下灘、老五園、黃沙溝口、三十畝、刀把上、龍脖上……真像!」有人說:「遠一點看,好像就能走進去!」老梁說:「不要光說好治地位,在馬克思主義產生後,才出現唯物史觀這個真正科,請提一提意見!」大家都沒有意見。玉生說:「老梁同志!現在還沒有的東西能不能畫?」老梁說:「你說的是三里灣沒有呀,還是世界上沒有?」玉生說:「比方說:三里灣開了渠,」用手指著圖畫說,「水渠從上灘這地方開過,過了黃沙溝,靠崖根往南開,再分成好多小支渠,澆著下灘的地;把下灘的水車一同集中到上灘這一段渠上來,從這裡打起水來,分三道支渠,再分成好多小渠,澆著上灘的地;上下灘都變成水地,莊稼比現在的更旺。能不能畫這麼一個三里灣呢?」老梁說:「這自然可以!你想得很好!那可以叫『提高了的三里灣』,或者叫『明天的三里灣』。」金生說:「老梁同志!我們現在正要準備宣傳擴社和開渠。你要是能在十號以前再畫那麼一張,對我們的幫助很大!」老梁說:「可以!」金生想了想又說:「還可以再多畫一張!將來我們使用了拖拉機,一定又是個樣子!」他這麼一說,就有好幾個人又補充他的話。有的說:「那自然!有了拖拉機,還能沒有幾個大卡車?」有的說:「那自然也有了公路!」有的說:「西山上的樹林也長大了!」有的說:「房子一定也不是這樣了!」張永清說:「我從前說『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縣委說現在不應該宣傳那些,你們說來說去又說的這一路上來了!」金生說:「縣委也不是說將來就不會有那些。縣委說的是不要把那些說得太容易了,讓有些性急的人今天入了社明天就跟你要電燈電話。我們一方面說那些,一方面要告群眾說那些東西要經過長期努力才能換得來,大概就不會有毛病了。老梁同志要是能再畫那麼一張畫,我們把三張畫貼到一塊,來說明我們三里灣以後應走的路子,我想是很有用處的!老梁同志!這第三張畫你也能畫嗎?」老梁說:「能!我還帶著幾張國營農場和集體農莊的畫哩!把那些情景佈置到三里灣不就可以了嗎?」有人問:「三里灣修的新房子,能和別處的一樣嗎?」沒有等老梁回答,就有個人反駁他說:「那不過是表明那麼個意思就是了吧!難道畫上三個汽車,到那時候就不許有五個嗎?畫了一塊谷子,到那時候就不許種芝麻嗎?」老梁說:「對!我只能根據我現在對農業機械化理解的水平,想一想三里灣到了那時候可能是個什麼氣派,至於我想不到的地方和想錯了的地方,還要靠將來的事實來補充、糾正。對不起!因為我徵求意見耽誤你們開會,以後再說吧!你們要的那兩幅畫,我在十號以前一定畫成!」金生說:「三張畫給我們的幫助太大了!我們開會也為的是這個!今天的會也請你列席好嗎?」老梁答應了。
    金生催大家坐好,正在套間裡談經營管理問題的張樂意和何科長也走出來。
    金生宣佈了開會,便先把頭一天晚上社干會議決定的擴社、開渠兩件事向大家報告了一下,然後向大家說:「……最要緊的事是要爭取時間:按咱們原來的計劃,水渠要社內外合股去開,成本和人工要按能用水的地面來分擔,社只算一個戶頭,社外便要以戶為單位去計算,因此在開工之前就得先把擴社工作作完——入了社的就算在社的總賬裡,花錢誤工都由社來統一調度,沒有入社的也要另有個編製——要不先分清誰是社員誰不是社員,開渠工作就很不容易管理。可是秋收以後離上凍不到一個月工夫,要是等收完了秋再擴社,擴社工作完了渠也就不好開了。我們支委們研究了一下,又在社干會上研究了一下,都覺著在收秋這一個月裡,也可以把擴社的工作做好。日程是這樣排列的:本月十號以前,我們的黨、團員、宣傳員,先在群眾中各找對象個別地宣傳一下,聽取一些群眾的意見。十號上午由各團體聯合召開一次動員大會,然後按互助組和居民小組分別討論、醞釀,接著,願意入社的就報名。到了二十號以後,報名的大體上報個差不多,就可以做開渠的組織工作。這樣一天也不耽擱,才能保證一過了國慶節馬上就動工開渠,在上凍之前把渠開成。這中間還夾著個小問題,就是馬家刀把上那塊地還沒有動員好,也要在本月裡解決。」張永清插了句話說:「刀把上地現在有了解決的辦法!」金生說:「有了辦法更好!村裡、社裡這一個月的工作就是這些。我們黨、團員、宣傳員們要在群眾中廣泛地宣傳,要幫助家庭的親人們打通思想,要在群眾中用行動來帶頭——用一切辦法來保證工作順利完成。我要傳達的就是這些。以下讓宣傳委員談一談具體的宣傳計劃。」
    張永清接著便談宣傳計劃。他先把村裡的住戶按地段分成好多片,按住地的關係和私人的關係規定了把黨、團員、宣傳員們組成若干個臨時宣傳小組。他說:「從現在到十號,要按各人宣傳的具體對象,分別說明加入農業生產合作社就是走上社會主義的光明大路;說明我們社內這二年的增產成績、變旱地為水地的好處、水地的耕作技術和基本建設集體經營起來比個體經營容易得多;說明到了機械化的時候增產更多。讓大家的腦筋活動一下。群眾要有什麼意見,有什麼思想障礙作有《知覺現象學》、《辯證法的歷險》等。,要隨時匯報黨、團支部,讓支部針對具體情況想辦法。十號的動員大會開過之後,是大家拿主意的時候。在這時候,我們要幫著群眾算細賬,解釋群眾提出來的問題。這樣做下去,做到開始報名的時候,我們大概就知道個數目了。就是在報名以後我們也不關門——水渠開了工,完了工,一直到明年春耕之前,個別戶要想加入我們也歡迎,不過要向他們說明參加得越遲,做的工就越少,分的紅自然也少。動員他們盡早參加進來。」有人問他刀把上的地是怎麼解決了的,他說:「這個問題我們支委會還沒有商量過,以後再談吧!」
    永清談到這裡,金生讓大家分了分臨時宣傳小組,各組選了組長,會就散了。
    散會之後,張樂意仍和何科長去套間裡談經營管理問題,張永清拉著金生到東房裡商量刀把上地的問題,魏占奎叫團支委留下來開團支委會。
    馬有翼因為挨了罵,只想等開完了會找靈芝訴一訴苦,黨支書和宣傳委員講了些什麼,他連一半也沒有聽進去,可是等到散會以後,靈芝又被魏占奎叫住開團支委會,自己落了空,便垂頭喪氣跟著大家向外走。他剛走出北房門,忽然想到會散得太早,他媽還沒有睡,回去準得繼續挨罵,便又躊躇起來。正在這時候,魏占奎又在北房裡伸出頭來問:「馬有翼走了沒有?」有翼答應著返回去。魏占奎說:「你且在西房裡待一下,一會還要跟你談個事。」有翼便到睡著滿桌子民兵的西房裡去。
    民兵們睡覺的睡下了,上崗的上崗了,只有個帶崗的班長點著一盞燈坐在角落上一張小桌子邊。馬有翼找了一條閒板凳也湊到桌邊來坐。因為怕擾亂別人睡覺,這位班長除和他打了個招呼外,一句話也沒有和他談——他自己自然也照顧到這一點,沒有開口。煤油燈悄悄地燃著,馬蹄表老一套地滴得著,有翼在桌子一旁只想他兩宗簡單的心事——第一宗是魏占奎留下他說什麼,第二宗是要有機會的話再留下靈芝談談心。
    閒坐著等人總覺得時間太長,表上的針像銹住了一樣老不肯邁大步,半點鐘工夫他總看夠一百多次表,才算把北房的團支委會等得散了會。他聽見輕重不齊的腳步聲從北房門口響出來,其中有一個人往西房裡來,其餘的出了大門。憑他的習慣,他知道來的人是靈芝,本來已經有點瞌睡的眼睛又睜大了。他覺得這半個鐘頭熬得有價值。門開了一條縫,露了個面,正是靈芝,兩道眉毛直豎著,好像剛和誰生過氣,也沒有進來,只用手點了點有翼,有翼便走出來跟著她到北房裡去。
    有翼見靈芝面上的氣色很不好,走路的腳步也比往常重了好多,便問她說:「你生誰的氣?」靈芝張口正要說:「生你的氣」,猛然想到她跟有翼的關係還沒到用這樣口氣的時候,便不馬上回答他的話。
    前邊也提過了:有翼這個人,在靈芝看來是要也要不得,扔也扔不得的,因此常和他取個不即不離的關係,可是一想到最後該怎麼樣就很苦惱。她這種苦惱是從她一種錯誤思想生出來的。她總以為一個上過學的人比一個沒有上過學的人在各方面都要強一點。例如她在剛才開過的支委會上,聽說有翼下午給菊英作證時候是被滿喜逼了一下才說了實話,便痛恨有翼不爭氣。有翼在那時候的表現確實可恨,不過靈芝恨的是「一個中學生怎麼連滿喜也不如?」其實滿喜除了文化不如有翼,在別的方面不止比有翼強得多,有些地方連靈芝自己也不見得趕得上。不是說應該強迫靈芝不要愛有翼而去愛滿喜,可是根據有翼上過中學就認為事事都該比滿喜在上,要叫滿喜知道的話,一定認為是一種污辱——因為村裡人對滿喜的評價要比對有翼高得多。靈芝根據她自己那種錯誤的想法來找愛人,便把文化放在第一位。三里灣上過中學的男青年,只有一個有翼還沒有結婚;因為村裡的交通不便,又和從前的男同學沒有什麼聯繫,所以只好把希望放在有翼身上。她所以遲遲不作肯定是想等到有翼進步一點再說,可惜幾個月來就連有翼一點進步的影子也看不到,便覺得很苦惱。她常暗自把有翼比做冰雹打了的莊稼,留著它長不成東西,拔掉了就連那個也沒有了。
    有翼見靈芝不回答他的話,也摸不著頭腦,只好跟著靈芝走到會議室的主席台桌邊,和靈芝對面坐下。這時候一個五間大廳就只有他們兩個人還只坐在靠東的一頭,開過兩次會的煤油燈上大大小小結了幾個燈花,昏暗暗地只能照亮了一個桌面,靈芝的臉上仍然冷冰冰豎著兩道眉,平時的溫柔氣像一點也沒有了。有翼看了看靈芝的臉,又看了看四周,覺得可怕得很,靈芝板著面孔冷冰冰地和他說:「團支委會派我通知你:黨支委秦小鳳把你今天下午在調解委員會上那種混賬的、沒有一點人氣的表現,反映到團支部來,團支委會決定要你先寫一個檢討,再決定怎樣處理!去吧!」說了站起來便要走。有翼急了,便趕緊說:「可是你要瞭解……」靈芝說:「我什麼也不要瞭解!」有翼見她什麼也聽不進去了,便哀求著說:「我只說一句話!今天下午,最後我還是說了實話的呀!」靈芝說:「要是最後連實話也不說的話,團裡也就不再管你檢討不檢討了!」說著便丟下他走了。
    有翼挨了這麼一下當頭棒,覺著別的團支委和人談思想不是這樣的態度,靈芝代表團支委和別人談話也不是這樣的態度,一定是靈芝生了他的氣,用這種態度表明以後再不和他好,想到這裡就趴到桌上哭起來。他哭了一陣,沒有人理,自己擦了擦淚準備回去,又想到回去他媽還要繼續罵他,才擦乾了的眼淚又流出來。
    正在這時候,套間門開了,何科長和張樂意兩個人走出來。他一想起何科長住在他們家裡,好像得了靠山,趕緊吹了桌上的殘燈,偷偷擦了擦淚,走到何科長跟前來。何科長問他:「還沒有回去嗎?」他說:「我留在這裡等你!」說罷便和何科長相跟著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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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20小組裡的大組員20小組裡的大組員有翼受了靈芝一頓碰,生怕靈芝從此丟開他,躺在床上睡不著,便坐起來點上燈寫檢討。他的檢討是專為寫給靈芝看的,所以特別下功夫,不過不是把功夫下在檢討錯誤上,而是在考慮如何才能既不丟人又能叫靈芝相信。第一遍稿子還寫了幾句正經話——如「……為了袒護母親就完全冤枉了自己的同志……」——寫過了又一想:「不行!這像人做的事嗎?」本來就不像人做的事還偏想說得像人做的事,那就難了。他把這第一遍寫的放過去之後,接著便盡量想往「像人」處寫,把那些「說得不夠明白」、「有點顧慮」、「開始有點勇氣不足」、「腦筋遲鈍一點」、「一時有點糊塗」、「思想準備不充分」……一切含糊字樣換來換去,覺著怎麼說也有點不大圓通。這樣一直寫到天明,也沒有寫出一份滿意的來。
    天明了,他聽得一聲清脆的女人聲音在門外叫他,好像是靈芝,可惜後半截被大黃狗叫了一陣給攪亂了。他趕緊從好多紙片中挑出一份自己認為比較像樣的檢討書來放在桌子上,把其餘自己認為要不得的壓到蓆子底去,然後才開了他自己住的東南小房門走出來。他走到大門裡,喝退了大黃狗問是誰,才聽見答話的聲音是玉梅。他先把腰栓縫裡那個像道士帽的楔子打下來,正要拔腰栓,又聽見他媽在北房裡叫他,他便停住手答應說:「等我開了門就來!」他媽說:「快來快來!」玉梅在門外說:「你且不要開門!你們的狗死咬人!等我走遠了你再開!黨支部要咱們這個臨時小組馬上開個緊急會議討論一件重要的事!地點就在後院奶奶家!我先走了!你馬上就來好了!」有翼說:「等一等咱們相跟著!」玉梅說:「我還要去通知村長去!」說著便走了。常有理仍然一聲接一聲地叫有翼,有翼只得跑到北房門口來。有翼推了一下門見門還沒有開,便走到窗下問常有理有什麼事。常有理隔著窗先埋怨著他,給他下命令說:「見了你那小媽你就走不開了!給我到臨河鎮請你舅舅去!」有翼說:「可是我馬上要去開會呀!」常有理說:「家裡沒有你們這兩個常開會的人,我這家還散不了!再要去開會我就不算你的媽!」糊塗塗接著常有理的下音向有翼說:「有翼!我倒不是說你不應該開會,可是家裡有了要緊事總可以請個假吧?調解委員會叫咱們在三天以內和你三嫂分開家。你快去請個假回來趕上個驢到臨河鎮接你舅舅去。你舅舅好出門去掉賣牲口。最好你在早飯以前趕到他家,不要去得遲了撲個空!快去吧!」有翼等他說完了,便往旗桿院後院去。
    玉梅離開馬家院門口跑到范登高家,見靈芝在敞棚下喂騾子,便問范登高起來了沒有。靈芝一面答應著一面給騾子添好了草料,就把玉梅引到房子裡來。這時候,靈芝的媽媽正在桌邊梳頭,見玉梅進來便先讓她坐下。玉梅問起登高,靈芝媽媽說:「他昨天晚上回來不知道心裡有什麼事,問著他他也不說正經話,吹了燈也不睡覺,坐在床邊整整吸了一盒紙煙,雞叫了才躺下。」又指著放下簾子的套間門說:「這會可睡著了!我和靈芝都沒有驚動他。」范登高睡得不太熟,隔著簾聽見有人說話便醒了。他開頭還以為是他老婆和靈芝談他夜裡回來的情況,後來聽得好像是對外人談,心裡有點不自在,便叫了靈芝一聲。他老婆聽見他醒來了,也就不再談下去。靈芝低聲向玉梅說:「我爹醒了!你找他說什麼,告我說我順便告訴他一下!」玉梅說:「黨支部要我們那個臨時宣傳小組開個緊急會議討論一件重要事情。他跟我們編在一個小組裡,我來請他參加。」
    靈芝進了套間,把玉梅的來意向登高說明;登高微微睜了一下眼,慢吞吞地說:「黨—支—部?」接著他又考慮了一陣,向靈芝說:「你叫玉梅進來一下!」
    每逢金生代表支部說話的時候,登高總有點不滿意。在開闢工作時候,他當支部書記,金生還只是個民兵,這幾年因為他只注意他的兩頭騾子,對同志們冷淡了,同志們便對他也冷淡了,所以在每次支部改選時候他總落眩金生這個人在他看來是「有些能力」,不過比起他來那還提不到話下。提倡辦社、開渠在他看來都是金生故意出風頭——他以為沒有這些事可以過得更安靜一點。特別叫他不自在的是現在支部來領導擴社工作。他以為這是將他的軍,違背了「自願」的原則。雖說支部沒有人直接動員他人社,可是把他編在臨時宣傳小組讓他去向別人宣傳,他以為這是金生他們想出來的威逼他的巧妙辦法——以為社裡暗算他的兩頭騾子;把他和玉梅、菊英、有翼編成一個臨時宣傳小組,他以為是故意給他湊了幾個毛孩子開他的玩笑。三個青年選他當組長他說他顧不上——其實他是覺著「我怎麼好意思當這麼個娃娃頭兒?」——可是選了玉梅他更不高興——他又覺著「天哪!我怎麼被玉梅領導起來了?」——總以為夜裡那次黨團員大會是金生他們完全為了擺佈他才設下的圈套。他既然認為是圈套了,自然就要安排跳出圈套的辦法,所以散了會回來顧不上睡覺先來作種種安排。他的第一著是抓裝自願」的理由再向支部提出「反對動員」的意見,可是又想到這個不行,因為縣委副書記老劉同志當面駁斥過他這意見,告他說「自願」不是「自流」,宣傳動員還是要做的。他想要是不行,第二步可以趕上騾子出外邊走走,等過了這十來天再回來,可是又怕後山的王小聚趁這個空子找到了別的營生不再給他趕騾子……他這樣想來想去,整整吸了一盒紙煙也沒有找到最後的主意,直到雞叫才睡下,也睡得十分不安穩,有點什麼動靜就醒來一次。
    當靈芝告他說玉梅來找他,說是黨支部要他們這個小組開緊急會議的時候,他想:「什麼黨支部?還不是金生的主意?玉梅也真正當起我的小組長來了!他們一步緊一步地和我鬥上了!」他本來想叫靈芝告玉梅說他沒有工夫,後來又想到這樣頂回去,將來傳到老劉那裡要說他「目無組織」,所以才又讓靈芝叫玉梅進去。
    玉梅進去以後,他故意對玉梅裝出少氣無力的樣子說:「玉梅!叔叔昨天夜裡回來傷風了,頭痛得抬不起來。你們討論吧!叔叔實在起不來!」玉梅見他這麼說,也只好勸了他幾句要請人治療的話就回旗桿院去了。
    黨支部派來參加他們這次緊急會議的是張永清。張永清見玉梅說登高不準備來,便向大家說:「他不來咱們就先討論。不過他想躲也躲不開——這事和他有關係。等討論完了我再去找他。」玉梅說:「咱們就開會吧!」有翼說:「可是我爹要我請個假去請我舅舅去!你說怎麼辦?」玉梅還沒有答話,張永清便向有翼說:「不要理那老糊塗蟲!這老傢伙鬼主意真多!咱們不能讓他再請得個牙行來擺佈菊英!」有翼說:「可是他非叫我去不行!」玉梅說:「我的老先生!你也太沒出息了!你不去難道他能吃了你?」有翼說:「可是將來我還得回去呀!」玉梅說:「他既然知道要請假,你就可以向他說沒有請准。難道請假不許請不准嗎?」有翼覺著也有理,只是也覺著不好交代,所以馬上沒有答話。永清說:「好了!我們談正經的吧!」有翼想:「不去行嗎?最好再等我拿一拿主意!」可是永清不等他,他也就停下來了。永清接著說:「大家都知道我們的水渠已經測量好了,水渠要佔用的地該怎麼辦也都大部分商量通了,只是馬家刀把上那一塊地還沒有得到有翼他爹的答應,看樣子是準備和我們麻煩到底的。現在菊英要和他們分家了。昨天夜裡我們支部幾個人商量了一下,最好讓菊英把這塊地爭取到手,免得到開工的時候再和有翼他爹打麻煩。菊英先想一想你自己願不願這麼做!你只要把這塊地爭取到手,明年要是入社,社裡按產量給你計算土地分紅,要不入社,社裡給你換好地!」菊英打斷他的話說:「能分了家我怎麼還肯不入社?」永清接著說:「我們也估計你一定願入。」玉梅問:「怎麼樣向她家提出呢?」永清說:「爭取的辦法是這樣:由菊英直接向他們提,別人幫個腔。既然分家,總得有家裡人都在場吧!總得由調解委員會給他們評判一下吧!有翼是他們家裡的一股頭,登高是調解委員會主任,菊英是當事人:你們這個小組一共四個人就有三個與這事有關係,配合得好一點,這工作是可以做好的。」菊英說:「要是他不先問我的意見就給我配搭成一份,還怎麼單單提出要換這塊地呢?」永清說:「可以提!什麼轉彎話也不用說,就說你明年要入社,想幫著社裡、村裡解決個問題;就說他們原來不願讓出這塊地來無非是怕吃了虧,現在要他們把這個虧讓給你來吃!大家再一幫腔,他再沒有不讓的理由——再不讓就顯得他是故意搗亂。就是這麼一件事,你們抓緊時間商量著辦吧!讓我先去找一下范登高,單獨和他談談!」說了就往外走。菊英追著他說:「要是他打發人去請我們那個牙行舅舅,不通過調解委員會呢?」永清說:「給你分的沒有那塊地的話,你可以說他們分得不合適,再到調解委員會提出你的意見!」菊英笑了笑說:「對對對!我沒有想到我自己已經成了一方面了!」永清回頭向她說:「對!你懂得這個就好了!」說著便走了。
    菊英想了個提出問題的辦法,說出來讓玉梅和有翼聽聽使得使不得;玉梅給她補充了些話;有翼沒有發言,只想到他沒有去請舅舅,回去怎樣應付他爹。
    會議一共幾分鐘就散了,菊英留在後院奶奶家,玉梅和有翼相跟著走出旗桿院。有翼覺著會散得這樣早,和請個假誤的時間差不多,回去見了他爹仍然可以說是請了假;不過按這次會議的精神,是不應該再去請那個牙行舅舅去的。他覺著昨天犯了個錯誤正寫著檢討,今天明明白白在會上表示自己不再去請舅舅,回頭要再去了,不是又要算錯誤嗎?不過這次錯誤他還不是不願意犯,而是怕犯了以後團裡不允許,特別是怕得罪了靈芝和玉梅。他想先在玉梅名下取得合法——讓玉梅批准一下,便向玉梅說:「我回去了,我爹仍然要我去請我舅舅,我該說什麼呢?」他想讓玉梅說一句「實在要你去,你也只好去了」,可是玉梅回他的話是他沒有想到的。玉梅說:「我的老先生!你三嫂自己成了一方面了,你什麼時候才能成為一方面呢?該怎麼對付由你去想!我替你出不了主意!」說完便離開了。旗桿院門口剩下有翼一個人。
    玉梅沒有批准,有翼更作了難:回去吧,一定得去請舅舅——別的話他想不出;找靈芝去吧,連玉梅都嫌自己沒出息了,還怎麼敢和靈芝提——況且檢討也沒有交卷……他在旗桿院門口轉來轉去,好大一會得不著主意,忽然看見遠遠的有個紅影兒一閃,定神一看,原來是何科長騎著他自己的紅馬走了。有何科長住在他家,他媽還不便和他大動氣;何科長走了,就連這一點庇護也沒有了,更叫他覺著不妙。一會又有個花影兒從他眼前閃過去,原是他大哥趕了他們的大驢,驢鞍上搭著一條花被子走過去,他便趕緊躲進門裡閉起門來。他從門縫裡看見他大哥趕著驢往下灘去,知道是他爹等不著他,已經打發他大哥接他舅舅去了,便覺著又算遇了大赦,直等到他大哥走得看不見了,才準備回家挨罵去。
    永清找到范登高家,和范登高說明要讓菊英爭取刀把上那塊地的時候,登高沒有聽完就有點煩躁——他想:「什麼事也能和『擴社』『開渠』連起來!難道你們除了這兩件事就再沒有別的事了嗎?」他將就聽完了永清的話,便反駁著說:「作為一個黨員,我要向支委會提意見:第一、黨不應該替人家分家。第二、提出這個問題,馬多壽一定會說是共產黨為了謀他的一塊地才挑唆菊英和他分家。這對黨的影響多麼壞!」他這樣用保衛黨的口氣提出兩條理由,滿以為永清再無話說,可是永清馬上就把他的話頂回去。永清說:「菊英要分他的地,難道是黨要分他的地嗎?昨天下午在調解的時候全場人都給菊英出主意要她分家,難道是黨挑唆的嗎?群眾難道以為開了渠是給黨澆地嗎?作為一個共產黨員我也要向你提意見:你對支委會和支部會的決議沒有一次沒意見!沒有一次積極執行過!這是組織紀律不允許的!」登高急了,大聲嚷著說:「哪一次的決議我抵抗過?至於一面執行決議一面提意見,那是黨允許的!我的意見多那是因為我看得出問題來!你們不尊重我的意見那該著你們檢討,不應該來教訓我這提意見的人!」這一來又引得張永清這門大炮崩了他一頓。張永清說:「夠了夠了!我們哪些地方沒有尊重你的意見讓我們慢慢檢討去!那麼這次的決定你執行不?」范登高說:「在沒有執行以前,我提出的意見你們考慮不?」永清說:「我已經回答過你了!你提出的理由站不住,用不著考慮!你是個『大』黨員,開會不到,我這個當支委的可以找上門來傳達!以後執行得怎麼樣,請你向你的臨時小組長玉梅去匯報!」說了便走。范登高老婆和靈芝把他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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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21非他不行
    21非他不行
    自從早晨散會以後,菊英就在後院奶奶家裡等候通知,一直等到晌午沒有動靜,到別處打聽了一下,聽說有餘把那個牙行舅舅請來了,可是也沒有來叫她。她想要是找回家裡去,沒有同著個調解委員會的人,萬一再和常有理她們頂撞上了,又會弄得分辯不清,不如沉住氣等糊塗塗他們的好,因此仍回旗桿院後院去。糊塗塗他們似乎比菊英更沉得住氣,直到天黑也沒有來叫菊英。菊英吃過晚飯,便把玲玲托付了後院奶奶,去找調委會主任范登高去。
    菊英出去不多久,玉梅來找她,玉梅白天在互助組裡給黃大年割了一天谷,聽有翼說他舅舅在晌午就來了,和他爹、他大哥商量分家的問題,不讓他參加,把他攆到互助組裡來。玉梅除又數說了有翼一頓「沒出息」以外,也沒有得到一點消息,因為她的臨時宣傳小組負有爭取刀把上一塊地的責任,所以一丟下碗就來找菊英問訊。
    玉梅聽後院奶奶說菊英找范登高去了,便往外返;剛到院裡,聽登高在後院東房供銷社信貸股和人說話,便往東房裡去。她見登高和一個辦事員爭執一個問題,爭得她自己插不進話,只好等著。只見范登高說:「不讓我貸,把原來我存的還我行不行?」辦事員說:「到了期自然由你提取!」「難道我不存下去也不行了嗎?」「定期款自然到期才給你準備!」「我不信你們就沒有流動款!」「流動款有流動款的用處,讓你拿走了還怎麼流動!」「這是鄉下!是供銷社附設的信貸股!不是銀行!不一定要把事情弄那麼死板!」「我們只能按規矩辦事!」「那叫官僚主義!信貸工作是叫人方便的!不是叫人有錢也不得用的!」「你既然為了多得利息存成了定期,就不能再享有活期的方便。我是執行縣聯社的決定的。上級叫我怎麼做我怎麼做。有沒有官僚主義都不在基層社!有意見你到縣裡提去!」「我跟你說不清楚!去找你們主任來!」「主任到縣裡開會去了!愛找你自己找去!」這個辦事員是縣城裡人,話頭比范登高快得多,一點空也不露,弄得登高占不住一點理——實際上他也沒有理。登高見戰不勝他,退也退不出來,正在為難,玉梅恰巧給他作了後殿。玉梅攔住他的話說:「叔叔!菊英在你家裡等你哩!」登高趁勢向那個辦事員說:「算了算了!你不貸算拉倒!我顧不上跟你白誤工!」說了便和玉梅走出來。辦事員從裡邊又送了他一句說:「我似乎比你還要忙一點!」
    范登高為什麼要貸款呢?因為二號早晨他的趕騾的王小聚回去收秋的時候,約的是三號下午就來,四號早晨就要趕上騾子走。這天下午小聚果然來了,可是上次販來的絨衣因為和供銷社買頂了賣不動;別的貨物雖說賣了一些,又因為才收開秋(《朱子語類》卷六十七)後由毛澤東引以指事物的對立統一,人們手裡現錢缺,賒出去的多,趕不上馬上再進貨。登高本來還有些存款,當日因為用不著,就定期存入供銷社的信貸股,也不能抵現錢用。他想先到供銷社信貸股貸一筆款打發小聚走,等收起賬來就還,偏是這年秋天縣裡讓信貸股正規化,準備以後從供銷社分出來獨立成為信貸社,所以定下的規矩不能通融。縣裡規定臨時貸款限於以下三種用途才准貸出:一、農業投資;二、婚喪事故;三、不可抗拒之災害。登高是倒買賣,自然不在這三種範圍內。信貸股這個辦事員為了給登高留面子,沒有拿出這三種限制來抵抗他,只說沒有現款。這些限制,在登高本來很明白——因為別人拿這些理由去貸款還得由村公所證明。他是常給別人寫這種證明的——只是想借村長的面子通融一下,見辦事員推辭他便有點不高興,才扯到定期存款上。辦事員見他不識進退,就和他頂撞起來。
    玉梅雖說給他解了圍,可是玉梅和菊英找他也夠叫他傷腦筋。糊塗塗刀把上地一爭取到菊英名下,開渠的事就再也擋不住了;渠一開了,第一是要經過他的上灘幾畝地,第二是糊塗塗地裡的水車再也團結不住滿喜和黃大年——這兩個人一入了社,他自己不入就更覺難看。他覺著對他自己這樣不利的事,除了不便公開抵抗,反而還得幫著去做,不是故意往窄路上走嗎?他這樣想著想著,就和玉梅走到他自己家。
    小聚和菊英,都正在家裡候他回來。他一回去,小聚先問他說:「明天走嗎?」他說:「明天走還只能給人家送個干腳,自己想捎點什麼,款又不現成。已經歇了兩天了,索性明天再歇一天吧!也許能討起些賬來!」菊英見他把他自己的事交代完了,就問他說:「叔叔!我們那分家的事今天不見動靜,該怎麼辦呢!」登高說:「他們沒有來找,我也不便自己往事裡鑽。我想他們自己合計合計以後是會來找我的。」
    正在這時候,馬有餘跑進來。馬有餘看見了菊英說:「老三家也在這裡嗎?正好!省得再去找你!」又向登高說:「登高叔!我爹請你明天到我們家去哩!不要吃早飯!我們那裡準備著哩!」又向菊英說:「老三家明天也不要另做飯!就回家裡吃去!煤喜蝗綰蒙Ⅰ□︰魈燁氳歉呤搴馱劬司爍勖塹憊耍禿推塘孔歐摯院笤讜鶴永開Ω雋詡乙卜獎恪D閔┬惺裁炊圓黃鵡愕牡胤蕉嫉T諼疑砩希 庇窒蛩橇礁鋈慫擔骸熬駝庋桑【依楉褂鋅腿耍一厝耍︰魈煸縞銜以裸辭□忝牽 鋇歉哂Τ炅思婦浠澆痰謀局實鹿訊凸惱苧磣髦弧?841年,有餘便走了。
    單從有餘這次談話的態度上看,這個家滿可以不分。他這些話可不是隨隨便便說出來的。
    當這天晌午有餘從臨河鎮把他舅舅接來之後,便連他爹三個人關起門來整整商量了一個下午。他們討論的第一個問題是按什麼標準分地。他家一共十四口人——多壽老兩口、有餘四口、有福四口、有喜三口、有翼一口——六十八畝地,每人平均四畝八分多地。要按人口分,菊英該分到十四畝四分多;要是多壽老兩口除出一些養老地,其餘按四股分,菊英就可能少分一點。有餘說按股分合適,因為養老地可以多留一點,而且可以留好的。開始打算留二十畝養老地,後來怕菊英不願意,再按人口和他們算賬,只決定留十六畝。按這樣分,菊英該得著十三畝,比原來少一畝多。談到這裡,老牙行想起一件舊事來。老牙行說:「在減租時候那次假分家,不就除的是十五畝養老地嗎?要是那一次的分單文書還在的話,就省事多了。」他轉向糊塗塗說:「那文書是你表兄寫的。如今你表兄也死了,更可以證明那是真的,省得我們跟她臨時討價還價。」糊塗塗說:「不過那次鬥爭沒有鬥到咱頭上,所以就沒有把那文書拿出去過。」老牙行說:「沒有往外拿過不更好嗎?你可以說:『孩子們多了我早知道早晚要有這一天,所以我早給他們安排了!』這樣一則可以表明你有遠見,再則可以表明你大公無私,不是專為了菊英才佈置的,三則可以省去臨時麻煩。」糊塗塗覺著他說的也使得,便叫有餘到東房裡從那一盒差一點沒有被滿喜倒在垃圾裡的古董裡把四張分單找出來。他們商量的第二個問題是刀把上的那塊地。他們估計到社裡人會叫菊英要那塊地。糊塗塗先讓老牙行查一查分單上刀把上那塊地是不是養老地,結果查出寫在老二馬有福名下,不是養老地。糊塗塗說:「雖然不是養老地,只要不在老三、老四名下就好。」第三個問題是調解委員會會不會推翻這些分單,主張重新分配。糊塗塗說:「不會!主任委員是范登高。這個人是村長也是黨員,說話很抵事,不過他自己是既不願開渠也不願入社的。只要我們說得有點情理,他是會順水推舟的。」老牙行說:「咱們先跟他聯繫一下好不好!」糊塗塗說:「那可不行!你讓他自己說,他會幫著我們說話;要是當面和他說破,他反而不敢幫我們——因為他怕別的黨員抓住他的把柄。」第四個問題是萬一丟了刀把上那塊地,大年、滿喜兩個人入了社,互助組也散了,菊英也分出去了,自己也入社是不是比單干合算。有餘這個鐵算盤算了一下:除了菊英分出去的地,自己還剩五十五畝,每年還得吸收一百個短工,估計可以收到一百零八石糧;要是入了社,連土地帶勞力可以分到八十八石糧,單干要比入社多二十石,再拋除七石糧的零工工資,也還多十三石——因為一百個零工等於雇三個多月長工,還是忙季,自然有些剝削。糊塗塗說:「萬一那樣的話,先單幹一年試一試。成問題的是入社的多了,零工不容易雇到。」最後一個問題是研究了一下在談判時候對付菊英的態度。他們三個都一致主張要和氣,盡量讓菊英不好意思爭執,要讓常有理和惹不起忍著點氣來顧全大局。
    因為經過了這樣一番佈置,所以有餘見了菊英才那樣客氣起來。
    有餘走後,登高以為自己畢竟還有權力,便慢吞吞地向菊英和玉梅說:「我估計對了吧!我知道他們越不過我這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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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22匯報前後
    22匯報前後
    次日(九月四日)范登高參加了馬家的分家談判,整整誤了一天,沒有顧上去收賬,晚上回去十分不高興。靈芝也很關心菊英的事,見他回去就問談判的結果,才問了一句,就引起他一大堆牢騷話來。他說:「我算不會和青年人共事!話要往理上說!說話抓不住理了,別人實在不容易給她圓場!」說著從衣袋裡掏出一卷棉紙捲來往桌上一揮說:「人家在十年以前就寫好了的分單怎麼能說是假的呢?」靈芝問:「怎麼昨天才提出分家,十年以前就會有了分單呢?」登高指著那卷紙說:「你不會看看!」靈芝展開一看,見第一張前邊寫著一段疙疙瘩瘩的序文,接著便是「馬有餘應得產業如下」,下邊用小字分行寫著應得的房屋、土地名目、座落、數目。又翻了第二張、第三張,序文都一樣,一張是有福的,一張是有翼的,只是沒有有喜的。靈芝問:「怎麼沒有老三的呢?」登高說:「菊英拿去研究去了!看她能研究出什麼來!」靈芝又翻了翻,見刀把上那塊地寫在老二有福名下,就又問登高說:「怎麼?沒有把刀把上他們那塊地爭取到老三名下嗎?」登高表示很煩躁地說:「任他們怎麼處分我!這個糊塗決定我沒有法子執行!」靈芝正要問底細,趕騾子的王小聚走進來。小聚問:「收起錢來了嗎?」登高說:「倒收起『後』來了!」「那麼明天走不走?」「等一等看!我拿一拿主意!」他想了一陣子說:「這麼著吧!我明天自己趕上騾子走,把那些存貨帶上,能退的退,能換的換別的貨,退換都不能的話,我再想別的辦法。」小聚說:「那麼我呢?」「你幫忙給我在家收幾天秋!」咱們當初不是說過我不做地裡的活嗎?」「不願意做你就回家,反正干幾天按幾天算賬!」這一下可把小聚難住了:不干吧,回家沒有個干的;干吧,實在有點吃不消。靈芝一聽登高說他自己要趕著騾子走,接著便問:「給菊英分家的事不是還不到底嗎?」登高說:「調解委員又不是我一個人!」「可是支部給你的任務你還沒有完成呀!」「老實說!要不是為那個我還不走!讓他們換個別人完成去吧!只要他們有一個人能完成了,我情願受嚴重處分;要是他們也完不成的話,那就證明他們是藉著黨的牌子故意捏弄我——該受處分的是他們!」就在這時候,外面有人喊靈芝去開會,靈芝便答應著跑出來。登高還隔著門給靈芝下命令說:「出去不要亂說!」
    這天夜晚的會議是黨、團支委在金生家聽取各個臨時宣傳組長匯報。
    靈芝走到金生家的院子裡,見玉生和寶全老漢在院裡試驗著一個東西。這東西,猛一看像一付蓋子朝下的木頭蒸籠安在個食盒架子上,又用滑車吊在個比籃球的籃架矮一點的高架子上。這是玉生父子倆在兩天內做成的新鬥,可以一次裝滿一口袋。他們先把口袋口套在像籠蓋的那個尖底漏斗上,往地上一放,像食盒架子下面的腿和這漏斗一齊挨了地,然後把一口袋谷子裝到這付蒸籠樣子的傢伙裡,把繩子一拉吊起去,一個人隨手扶住口袋,谷子便漏到口袋裡來。在周圍看的人,除了金生、金生媳婦、寶全老婆、玉梅、青苗、黎明、大勝——他們一家子外,還有幾個黨、團支委和臨時宣傳小組組長。當玉生拉起繩子,谷子溜滿了口袋,寶全老漢把套在底上的口袋口卸下來的時候,大家都喊「成功了,成功了」。靈芝想:「這些人就是有兩下子!」她見這個傢伙下半截連在一起,上半截卻是幾個圈子疊起來,便問:「為什麼不一齊連起來呢?」玉生說:「這六道圈子每一道是一鬥,下邊是五斗,一共一石一鬥,誰該少得一斗去一道圈。」「為什麼不湊成一石的整數呢?」「因為社裡的口袋,最大的只能盛一石一鬥。」「五斗以下的怎麼辦呢?」「五斗以下用小斗找補!」
    大家都說想得周到。
    一會,人到齊了,後來的人又要求他們試了一遍。金生說:「咱們開會吧!」大家散了。玉生和寶全老漢收拾工具。金生媳婦和婆婆打掃院裡撒下的谷子。靈芝看到人家這一家子的生活趣味,想到自己的父親在家裡擺個零貨攤子,和趕騾的小聚吵個架,鑽頭覓縫弄個錢,擺個有權力的架子……覺著實在比不得。她恨她自己不生在這個家裡。她一面看著人家,一面想著自己,沒有看見別人都走了,直到聽見魏占奎在南窯裡喊她,她才發現只剩她一個人沒有進去,便趕緊答應著進去了。
    玉生離了婚,南窯空下來正好開會用。當靈芝走進去的時候,可以坐的地方差不多都被別人佔了。她見一條長板凳還剩個頭,往下一坐,覺著有個東西狠狠墊了自己一下;又猛一下站起來,肩膀上又被一個東西碰了一下。她仔細一審查,下面墊她的是玉生當刨床用的板凳上有個木橛——在她進來以前,已經有好幾人吃了虧,所以才空下來沒人坐;上邊碰她的原是掛在牆上的一個小鋸,已被她碰得落在地上——因為窯頂是圓的,掛得高一點的東西靠不了牆。有個青年說:「你小心一點!玉生這房子裡到處都是機關!」靈芝一看,牆上、桌上、角落裡、窗台上到處是各種工具、模型、材料……不簡單。她把碰掉了的小鋸仍舊拾起掛好,別人在炕沿上擠了擠給她讓出個空子來讓她坐下。
    金生宣佈開會了,大家先靜默了幾分鐘。在討論什麼問題的會議上,一開頭常好靜默一陣子,可是小組長匯報的會上平常不是這個樣子,不知道這一次為什麼靜默起來。停了一會之後,有個小組長說:「我先談一點:袁天成留那麼多的自留地,在群眾中間影響很壞。有人說:『用兄弟旗號留下地,打下糧食來可歸了自己。這叫什麼思想?』別的人接著說:『社會主義思想!黨員還能不是社會主義思想?』還有人說:『有黨員帶頭,咱明年也那麼辦——給我老婆留下一份,給我孩子留下一份,給我孫子留下一份……』還有人說:『總是入社吃虧吧!要不黨員為什麼還不想把地入進去?』我們碰上人家說這些話,就無法解釋。這是一宗。還有……別人先談吧!我還沒有準備好!」可是別人好像也都沒有準備好,又靜默下來。
    靈芝本來是個來聽匯報的團支委,可是她見沒有人說話,自己就來補空子。她說:「我不是個小組長,可是也可以反映一點情況:菊英爭取刀把上馬家那塊地的事,好像是已經吹了。我看這事壞在我爹身上。馬家拿出幾張十年前就寫好的分單,把刀把上那塊地寫在老二名下,菊英不贊成,我爹還不高興。在我看來,我爹自己是也不願意入社、也不願意讓村裡開渠的——只要一提到這兩件事他總是不高興。他說他自己……」玉梅搶著說:「菊英也說他不幫一句忙。菊英懷疑這些分單是假的。她把她拿到的一張給了我,要我替她找永清叔研究一下。」說著就從衣袋裡往外取那張分單。別的小組長,也都搶著要說群眾對於范登高的反映。金生說:「等一等!
    還是先讓靈芝講完大家再講。」
    原來每一個組裡一開始去宣傳,都碰到群眾對范登高提出意見來——差不多都說:「你們且不要動員我們,最好是先動員一下黨員!」說這話的人們,有的是自己早想入社,同時對范登高有意見,想借這機會將他一下軍;也有些是自己不想入社,想借范登高作個頂門權——不過都包含著個「黨員不該不帶頭」的意思在內。因為有這個情況把宣傳的人弄得沒話說,很被動,所以在向小組長匯報的時候,都把這個情況擺在第一位提出來。小組長們來開會的時候,誰也準備先談這個,可是一坐下來之後看見靈芝在場就有些顧慮,都以為應該想法讓靈芝迴避。靈芝倒沒有覺察到這一點。她所以發言,只是因為她覺著她爹的思想、行動處處和黨作對,發展下去是直接妨礙村裡工作的。她早就說過她要給她爹治病,現在看著她爹的病越來越重,自己這個醫生威信不高,才把這病公開擺出來,讓黨給他治。靈芝說開了頭,大家放了心,所以才打破沉默搶著要說。
    金生讓靈芝接著說完,靈芝便接著說:「我爹說他自己明天要趕上騾子走開,讓別人去管菊英分家的事。我覺著他的思想上有病,支部應該給他治一治!」張永清說:「治過了,治過了!支委會和他談了幾次話了,只是治不好!」金生說:「治不好又不是不治了。還要治!大家還是先談情況吧!」有個小組長說:「我在我們那個互助組裡給大家講應該走社會主義道路、不要走資本主義的道路的道理,就有人提出『共產黨領導的是什麼道路』。我說『當然是社會主義道路』,人家就問『買上兩頭騾子雇上一個趕騾子的,是不是社會主義道路』。這話叫我怎麼回答呢?」金生問:「你是怎麼回答的?」那個組長說:「我說那是個別的。」「他又說什麼?」「他又說:『共產黨的規定,是不是小黨員走社會主義道路,大黨員走資本主義道路?』」張永清大聲說:「混蛋!這是侮辱共產黨!這話是誰說的?」金生歎了口氣說:「不要發脾氣!這是咱的黨員給人家擺出來的樣子!」別的組長又都談了些一般宣傳情況,差不多都有和范登高、袁天成兩個人有關係的話。金生說:「我看這兩個人的問題再也放不下了!」玉梅又補充報告了一下菊英和她講過的分家情況,就把菊英的分單遞給張永清看。張永清是個文化程度比較高一點的人,可是看了看分單上的序文,也不知道說的是什麼,便向靈芝手裡一塞說:「我這文化程度淺,請你替我解釋一下。」靈芝說:「我看過了。這位老古董寫的疙瘩文我也不全懂,好在字還認得,讓我念給大家聽聽!」接著她就念出以下的文章來:「嘗聞兄弟鬩牆,每為孔方作祟;戈操同室,常因財產糾紛。欲抽薪去火,防患未然,莫若早事規劃財產權益,用特邀同表兄於鴻文、眷弟李林虎,秉公評議,將吾財產析為四份,分歸四子所有。嗣後如兄弟怡然,自不妨一堂歡聚;偶生齟齬,便可以各守封疆。於每份中抽出養老地四畝,俾吾二老得養殘年,待吾等百年之後,依舊各歸本人。恐後無憑,書此分付四子存據。三子有喜應得產業如下:」接著便念出哪裡哪裡地幾畝幾畝,哪裡哪裡房子幾間幾間……最後是「一九四二年三月五日,立析產文約人馬多壽。中證人於鴻文、李林虎。於鴻文代書。」張永清聽完了說:「怨不得疙裡疙瘩的!我就沒有看見是這個老傢伙寫的!」青年們都問他於鴻文是個什麼樣的人。張永清說:「是臨河鎮上一個老秀才,常好替別人寫一些訛人的狀子,挑唆個官司,已經死了七八年了。」大家都說不用解釋,大體上都聽明白了。金生說:「看樣子這分單也不是假的。據我估計,可能是那時候老多壽怕鬥爭,準備和孩子們假分一次家,後來因為不鬥爭他了他沒有把這東西拿出來。」金生問他們刀把上那塊地分給誰了,靈芝說:「分在老二名下。」金生想了想說:「不論是真是假,分給菊英這份地也不壞。我看就那樣子好了!」秦小鳳說:「我也覺著這份地很好。只要他們公道一點就好。咱們軍屬們又不是要佔人家的便宜的。」張永清說:「可是沒有刀把上那塊地呀!」金生說:「那個咱們另想辦法吧!」玉梅問:「那麼我們這一小組這個任務算解除了吧?」金生說:「好吧!明天早起我再和你詳細談!」
    匯報完了,金生宣佈黨支委留下,其餘散會。先走出門來的人說:「咦!下雨了!」靈芝聽了說:「下雨好!下了我爹明天就不走了!」金生向魏占奎說:「捎帶去叫醒樂意老漢,問一問場上還有沒有攤的東西!」魏占奎說:「我們幾個人去看一下好了!要有的話,我們自己收拾一下!你們談你們的吧!」
    金生領著黨支部委員們到旗桿院後院找縣委老劉去。其餘的人,是社員的都到場上去,不是社員的回了家。靈芝雖說不是社員,可是已經和社發生了關係,也跟大家到場裡去了一趟。大家見早有人把場上應遮蓋的東西都已經遮蓋好,知道是張樂意社長早有佈置,就都回來了。
    靈芝回到家的時候,范登高老婆早睡了覺,只有范登高獨自一個人對著煤油燈坐著。登高問靈芝開的是什麼會,靈芝想要是向他實說了,他一定還要問長問短,不如含糊一點,便告他說是團的會。可是登高很關心是不是談到今天給菊英分家的事,便又問團裡討論什麼問題。他這一問,靈芝猜透了他的心事,覺著更不應該和他說實話,可是又不願意讓他再追問下去,便選了個他最不願意追問的問題回答他說:「討論的是資本主義道路和社會主義道路。」靈芝猜得很準,登高果然不再追問了。
    靈芝睡了,登高仍然沒有睡,仍舊對著一盞燈聽外邊的雨聲。他覺得天氣也和他作對,偏讓他第二天走不了。哪一陣雨下得小一點,他都以為是雨停了,可是仔細一聽都覺失望。後來他走到門外向天上望了一下,睜著眼和閉上眼一樣黑,看樣子好像這場雨要下個一年半載的。就在這時候,院門外有人打門;問了一下,是他最不願意看見的張永清。他給張永清開了門,永清進來問他要那三張分單,說是支委會要研究一下。他說:「那是調委會的事,支部為什麼管得著?」永清說:「人家和咱們的團員鬧氣,難道黨內不應該摸一摸底?」登高說:「好吧!你們能管到底更好!我實在跟人家沒有話說了!」說罷便把三張分單拿出來讓永清拿走了。
    他送走了張永清,又把大門關上,回來吹了燈,躺在椅背上猜測支部會研究出什麼結果來,又想到明天走不了該怎麼辦,支部說分單是假的該怎麼辦,是真的又該怎麼辦,留不住馬家刀把上那塊地怎麼辦……想下去沒有完。他正想得起勁,又聽得有人打門。他摸著走到門邊問了一聲,是黨的小組長。小組長告他說:「你不用開門了!金生叫通知你:明天要是還下雨,早上開支部會;要是不下雨,晚上開支部會。」說了就走開了。登高在裡邊喊叫說:「等一等!要是明天不下雨,我就得請個假哩!」小組長遠遠地說:「誰也不准請假!縣委有重要報告!」說著就走遠了。登高想:「這一下又讓他們拴住了!」屋子裡已經吹了燈,眼睛已經一點用處也沒有了。他慢慢摸到他坐的那把椅子上往下一坐,少氣無力自言自語說:「實在麻煩!」

 
 
 
 
 

    趙樹理-->三里灣-->23還得參加支部會23還得參加支部會四號夜裡,登高只顧估計第二天的情況,一夜又沒有得睡好覺。天亮了雨還沒有停,登高一起來,馬有餘便來請他。參加馬家分家的會議、躲開支部會議,也是登高想出來的辦法之一。他以為支部既然要研究分單,這真假問題至少總還可以糾纏幾天,而支部會議不過一個上午就過去了。頭天夜裡他埋怨天氣和他作對,這天早晨卻又覺著下雨對他有幫助——因為下雨,把支部會議放在白天開,在時間上才能和馬家的分家會議衝突。馬有餘一來,他很高興,慌慌張張擦了一把臉便跟著馬有餘往外走。小聚只怕把自己留在家裡,便隨後趕上問他說:「要是早飯以後天晴了,要不要趕上騾子走?」登高說:「回頭再決定!」再讓騾子歇一天,開完支部會再趕上騾子走,也是登高想出來的辦法之一,所以仍不肯放小聚走。
    登高到馬家一小會,有翼也把菊英叫來了,糊塗塗馬多壽、鐵算盤馬有餘、牙行李林虎和范登高,四個人擺好了架子坐穩。范登高用那種逗小孩的口氣問菊英說:「研究了分單沒有?」菊英說:「研究過了!」「真的呀假的?」「真的!」「嗯?」這一下范登高沒有料到,也猜不透菊英的意思。菊英見他懷疑,就又答應了一遍說:「真的!」「你還有什麼意見?」「沒有了!我覺著還公道!」牙行李林虎說:「好孩子!你是個講理的!舅舅和你爹都這麼大年紀了,還能哄你?哪根指頭也是自己的肉,當老人的自然用不著偏誰為誰!地和房子你既然沒有意見,咱們今天就分一分傢俱什物那些零碎吧!你還有什麼意見?」菊英問:「牲口怎麼分呢?」糊塗塗說:「一共兩個驢,一份半個。你要是要大的,別的東西少得一點;要是要小的,別的東西多得一點;完全由你選!」菊英說:「我要入社,半個驢也能入嗎?」糊塗塗說:「要入社可以給你折成錢,把錢入到社裡讓他們再買!好嗎?」菊英答應了。
    傢俱什物他們也作了準備——糊塗塗和鐵算盤頭天晚上忙了半夜,開出分配清單——馬有餘拿出單子來,先念了一遍總的,然後念各人名下的,因為念得很快,叫聽的人趕不上記憶。自然他們也打了好多埋伏——例如有些箱、櫃、桌、椅本來是祖上的遺物,他們卻說成了常有理和惹不起的嫁妝;小一點的、不太引人注意的東西,根本沒有寫上去。念完了,他們問菊英有什麼意見。菊英只想早一點離開他們過個乾淨日子,無心和他們較量那些零碎,便放了個大量說:「只要有幾件傢俱過得開日子就算了,多一點少一點有什麼關係?莊稼人是靠勞動吃飯的!誰也不能靠祖上那點東西過一輩子!給我那麼多我就要那麼多!沒有意見!」李林虎說:「好嘛!你看這有多麼痛快呀!」馬有餘便把菊英應得的那張單子給了菊英。
    登高一想:「奇怪!原來準備要擺幾天長蛇陣,怎麼會在不夠一點鐘的工夫裡解決了呢?」頭一天太不順利,這一早晨太順利,他以為都是和他作對。
    為什麼這天早晨菊英那樣痛快呢?原來這天絕早,金生便叫玉梅向她那個臨時小組傳達頭天夜裡支委們研究的結果。支委們的意見是不論分單真假,只看是否合理——是合理的,真的也贊成,假的也贊成;要不合理,真的也反對,假的也反對。支委們都以為這些分單是在菊英的事故以前寫的,所以還比較公道;要是重新來一次,不見得比這個強,至於沒有刀把上那塊地,已經想出別的辦法來,不必再讓菊英爭取了。玉梅跑到旗桿院後院奶奶家裡去找菊英,恰巧碰上有翼也來找菊英,就把支委的意見向他們傳達了一下,然後又去找登高,可是那時候登高已經被馬有餘請去,所以菊英知道,登高不知道。
    分家的事情結束了,馬家留范登高吃過早飯,李林虎便幫著馬有餘給菊英清點傢俱。范登高見沒有自己的事了,便辭了糊塗塗走出來,不過一出大門便碰上一些黨員們相跟著往旗桿院去,順路也叫他相跟著走,他再沒有什麼逃跑的理由,也只好不聲不響跟了去。
    支部大會仍在旗桿院前院北房裡開。一開始,金生先談了談開會的意義。金生說:「這次會議是個小整黨會議,可能在一兩天以內開不完!大家要耐心一點!」這幾句話在登高聽起來就是個警報。他歷來就怕提「整黨」,更怕一連整好幾天。金生接著說:「縣裡原來決定在今年冬天農閒的時候才整,可是有些不正確的思想已阻礙著現在的工作做不下去,所以昨天晚上才和縣委會劉副書記決定先整一整最為妨礙工作的思想,等到冬天再進行全面整頓。現在先請劉副書記給大家講一講!」接著便是老劉同志講話。老劉同志仍然從「資本主義道路和社會主義道路」講起。提起這兩條道路,登高就以為是「緊箍咒」——因為一聽著管保頭疼。他既然抱了這個成見,所以老劉同志講了些什麼他根本沒有聽進去——他以為不論講什麼,也不過都是些叫人頭疼的藥罷了。可是老劉同志的「緊箍咒」似乎比別人的厲害,有些字眼硬塞進他的耳朵裡去——老劉同志的講話裡有這樣的話:「……例如范登高、袁天成就是這種思想、行動的代表!」范登高雖說沒有聽見老劉同志前邊講的是哪種思想、行動,可是總能猜著指的不是什麼好思想、好行動。既然點著了他范登高的名字,以下的話他就不得不注意,只聽得老劉同志接著說:「領導大家走社會主義道路的是共產黨!不願意走這條道路還算個什麼黨員?願不願帶頭走這條道路?以前走了沒有?是怎樣走的?以後準備怎樣走?每一個黨員都得表明一下態度!特別是在思想上、行動上犯有嚴重錯誤的人應該首先表明!這是能不能作個共產黨員的界線!一點也含糊不得!希望同志們都認真檢查一下自己!」老劉同志講完了話,金生宣佈說:「大家休息一下,以後就個別發言。今天就是晴了也濕得不能下地,準備開一整天會;明天要是下雨就再開一天,要不下雨白天下地晚上開。」范登高搔了搔頭暗自說:「天呀!金箍兒越收越緊了!」
    休息過之後,范登高已準備了一下。縣委既然點了他的名,他只得先發言了。不過他這人遇上和自己利益有矛盾的事,總想先抓別人一點錯。他說:「話也不用轉著彎說了!看來今天這會似乎是為了我才佈置的!」這顯然是對支委、支書和縣委的不滿。老劉同志才聽了他這兩句,就插話說:「我插句話:今天的會,主要的就是要范登高、袁天成兩位同志帶頭來檢查自己的嚴重的資本主義思想!其次才是讓其他同志表明態度!我在講話時候已經講得很明白了!並沒有轉彎!不要誤會!登高同志談吧!」范登高只想倒打一耙,所以準備的是另一套話,並沒有準備真正檢討錯誤,現在聽老劉同志明白指定要他檢查思想,他便驚惶失措,一時找不到話講。隔了一陣,他找到些理由,便說:「當初在開闢工作時候……」有個老黨員站起來說:「你拉短一點行不行!在開闢工作的時候,我知道你有功勞,不過現在不是誇功的時候,是要你檢查你的資本主義思想!」范登高已經沒有那麼神氣了,便帶著一點乞求的口氣說:「可是你也得叫我說話呀!」主席金生說:「好!大家不要打岔!讓他說下去!」范登高得了保證便接著說:「在當初,黨要我當幹部我就當幹部,要我和地主算賬我就和地主算賬。那時候算出地主的土地來沒有人敢要,黨要我帶頭接受我就帶頭接受。後來大家說我分的地多了,黨要我退我就退。土改過了,黨要我努力生產我就努力生產。如今生產得多了一點了,大家又說我是資本主義思想。我受的教育不多,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好還是請黨說話!黨又要我怎麼辦呢?」當他這樣氣勢洶洶往下說的時候,好多人早就都聽不下去,所以一到他的話停住了,有十來個人不問他說完了沒有就一齊站起來。金生看見站起來的人裡邊有社長張樂意,覺著就以老資格說也可以壓得住范登高,便指著張樂意說:「好!你就先講!」樂意老漢說:「我說登高!你對黨有多麼大的氣?不要盡埋怨黨!黨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要翻老歷史我也替你翻翻老歷史!開闢工作時候的老幹部現在在場的也不少,不只是你一個人!斗劉老五的時候是全村的黨員和群眾一齊參加的!鬥出土地來,不敢要的是少數!槍斃了劉老五分地的時候,你得的地大多數在上灘,並且硬說你受的剝削多應該多得,人家黃沙溝口那十來家人給劉家種了兩輩子山坡地還只讓人家要了點山坡地。那時候我跟你吵過多少次架,結果還是由了你。在結束土改整黨的時候,要你退地你便裝死賣活躺倒不幹工作,結果還只退出黃沙溝口那幾畝沙阪。土改結束以後你努力生產人家別人也不是光睡覺,不過你已經佔了好地,生產的條件好,幾年來弄了一頭騾子,便把土地靠給黃大年和王滿喜給你種,你趕上騾子去外邊倒小買賣,一個騾子倒成兩個,又雇個小聚給你趕騾子,你回家來當東家!你自己想想這叫什麼主義?在舊社會裡,你給劉老五趕騾子、我給劉老五種地,咱們都是人家的長工,誰也知道誰家有幾斗糧!翻身時候,你和咱們全體黨員比一比,是不是數你得利多?可是你再和全體黨員比一比,是不是數你對黨不滿?為什麼對黨不滿呢?要讓我看就是因為得利太多了!不佔人的便宜就不能得利太多,佔人的便宜就是資本主義思想!你給劉老五趕騾子,王小聚給你趕騾子,你還不是和劉老五學樣子嗎?黨不讓你學劉老五,自然你就要對黨不滿!我的同志!我的老弟!咱們已經有二十年的交情了!不論按同志關係,不論講私人交情,我都不願意看著你變成個第二個劉老五!要讓你來當劉老五,哪如就讓原來的劉老五獨霸三里灣?請你前前後後想一想該走哪一條道路吧!」張樂意說完之後,接著又有幾個人給范登高補充提了些意見。范登高還要發言,金生勸他好好反省一下到下午再談,然後便讓袁天成發言。
    袁天成見大家都很認真,不便抵賴,便把錯誤推到他老婆能不夠身上。他說在本年春天入社的時候,就情願跟大家一樣只留百分之二十的自留地,後來能不夠給他出主意,要他以他那個參了軍的弟弟為名,把土地留下一半。他說他平日不敢得罪能不夠,所以才聽了她的話。大家要他表明以後究竟要受黨領導呀還是受老婆領導,袁天成說:「自然是受黨領導,不過有時候也還得和她商量商量!」大家說他那話和不說一樣。
    談到這裡,天就晌午了。金生宣佈休會,叫大家吃了飯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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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24奇遇
    24奇遇
    登高回家去吃午飯時候,一句話也不想說,也沒有叫靈芝給他端飯,自己默默地舀一碗飯躲到大門過道裡去吃。他老婆悄悄問靈芝說:「你爹又和誰生氣?」靈芝這天上午也在旗桿院和李世傑研究總分配問題,也聽到黨支部會上大家給登高提意見,可是也不便向她媽說,只好答應了個「不清楚」。
    登高只吃了一碗飯就放下碗站在台階上吸紙煙。靈芝想試探一下登高的思想是否通了,就故意問他說:「支部開會討論什麼?」登高只慢吞吞地說了兩個字:「唸經!」「什麼經?」
    「真經!」靈芝想:「不行!這個病還沒有治好!」
    王小聚只關心登高是不是放他趕著騾子走,端著碗湊到登高跟前說:「天晴了!明天你去呀我去?」登高說:「誰也不用去了!我要賣騾子了!」「為什麼?」「不養了!已經養出資本主義來了!」說完了也不等小聚再問什麼,就吸著煙走出去。
    登高老婆摸不著頭腦亂猜測,靈芝故裝不知和她瞎對答。
    她們胡扯了一會,李世傑便又把靈芝叫走了。
    靈芝同李世傑又到旗桿院前院的東房來,北房的支部大會也開了。靈芝正在制著一份分配總表,本來無心聽北房裡人們的講話,可是偏有一些話送到她耳朵裡來。有一次,她聽見她爹大聲說:「不要用大帽子扣人!我沒有反對過社會主義!當私有制度還存在的時候,你們就不能反對我個人生產;一旦到了社會主義時期,我可以把我的財產繳出來!」靈芝一聽就覺著這話的精神不對頭,只是也挑不出毛病在哪裡。她本來也想過找一個適當機會和她爹辯論一下兩條道路的問題,現在看來她爹懂得的道理也不像她想的那樣簡單。她正想找個理論根據試著反駁一下,就聽見張永清反駁著說:「一個共產黨員暫且發展著資本主義生產,等群眾給你把社會主義社會建設好了以後,你再把財產繳出來!你想想這像話嗎?這是黨領導群眾呀還是群眾領導黨?」金生補充了兩句說:「就是群眾,也是接受了黨的領導來共同建設社會主義社會,並不是等到別人把社會主義社會建設好了以後再繳出財產來。大家都發展資本主義,還等誰先來建設社會主義社會呢?」另外一個人說:「范登高!你不要胡扯淡!乾脆一句話:你願不願馬上走社會主義道路?」「我沒有說過我不願意!」「那麼你馬上願不願入社?」「中央說過要以自願為原則,你們不能強迫我!」「自願的原則是說明『要等待群眾的覺悟』。你究竟是個黨員呀還是個不覺悟的群眾?要是你情願去當個不覺悟的群眾,黨可以等待你,不過這個黨員的招牌可不能再讓你掛!」靈芝聽到這裡,再沒有聽到她爹接話,知道是被這些人整住,暗自佩服這些人的本領,心思慢慢又轉回自己製造的表格上來。
    造表這種工作和鋤地、收割那些勞動性質不同——總得腦力集中——手裡寫著「總工數、總產量……名稱、合價……」耳朵裡聽著「檢討、糾正……資本主義、社會主義……」,總覺得有點牽掣。靈芝一個下午出了好幾次錯,不過總還在支部沒有散會之前,她和李世傑的工作就已經告一段落。
    靈芝走出旗桿院的時候太陽還沒有落。她忽然想到馬有翼給團支委寫的檢討書還沒有交代,便到馬家院來找有翼。靈芝才離開他們的互助組,也不過三四天沒有到馬家院來,馬家的大黃狗見了她便有點眼生,「嗚」地一聲就向她撲來,不過一到跟前馬上又認出她是熟人,就不再叫了。靈芝見菊英正在院裡往東房裡搬她分到的傢俱,便低聲問她說:「有翼在嗎?」菊英往東南小房一指說:「在!」靈芝走到窗下敲了兩下窗格,有翼便喊她進去。
    靈芝一走進去,覺著黑咕隆咚連人都看不見,稍停了一下才看見有翼躺在靠南牆的一張床上。這間小屋子只有朝北開著的一個門和一個小窗戶,還都是面對著東房的山牆——原來在有翼的床後還有兩個向野外開的窗戶,糊塗塗因為怕有人從外邊打開窗格鑽進來偷他,所以早就用木板釘了又用磚壘了。滿屋子東西,黑得看不出都是什麼——有翼的床頭彷彿靠著個穀倉,倉前邊有幾口缸,缸上面有幾口箱,箱上面有幾隻筐,其餘的小東西便看不見了。靈芝問有翼說:「大白天怎麼躺在家裡?」有翼說:「倒霉了!」「因為要你寫檢討嗎?」「不!要比那倒霉得多!我舅舅……」常有理就在這時候揭開門簾進來了。常有理指了指有翼說:「快去吧!你爹叫你哩!」有翼答應著站起來向靈芝說:「你且等一下,我去去馬上就來!」常有理說:「有事哩!馬上可來不了!快去吧!」靈芝看見常有理這樣無理,有翼又那樣百依百隨,也只好向有翼說:「我也走了!你以後寫好了直接給支委會送去吧!」說著就隨在有翼後邊走出東南小房,獨自走出馬家院。常有理朝著靈芝的脊背噘了噘嘴,差一點沒有罵出來。
    靈芝從一個碾道邊走過去,見小反倒袁丁未架著驢兒碾米,有翼他舅舅李林虎正和小反倒談他的驢能值多少錢,趕騾子的王小聚也在一旁湊趣。靈芝回到家打了個轉,王小聚便領著李林虎在院裡看登高的騾子。這時候,登高也散會回來了。登高問李林虎說:「你看我那兩個騾子能值多少錢?」李林虎說:「不論值多少你又不賣!」登高說:「賣!說真的,賣!」李林虎說:「我又沒錢買!你真要賣的話,回頭給你找個主兒!」
    「好!你給咱留心著!」李林虎又客氣了一會便出去了。
    前邊提過:小聚也是牙行出身。小聚晌午聽范登高說要賣騾子,雖說不相信他是真心,可是也想到萬一他真要賣也不要讓他逃過自己的手。他和范登高有個東傢伙計的關係,不好出面來從中取利,所以才去拉李林虎來做個出面的人。他們商量好要趁登高散會回來的時候,用半開玩笑的口氣探一探登高的心事然後再作計議,所以李林虎才在這時候來看登高的騾子。
    李林虎走後,靈芝把登高叫回家裡去問他說:「爹!你為什麼要賣騾子?」「人家都說咱養騾子是發展資本主義,還不趕快賣了它去走社會主義道路嗎?」「難道不賣騾子就不能走社會主義道路?」「不賣騾子怎麼走?」「入社!」「入了社誰給咱趕騾子?」「連騾子入!」「你說得倒大方!他們有的入個小毛驢,有的連小毛驢也沒有,偏是我入社就得帶兩頭騾子?要入騾子大家都入騾子!光要我入騾子我不幹!」「可是人家大家都沒有騾子呀!」「誰不叫他們有騾子?」「人家都沒有你……」「沒有我翻得高!沒有我會發展資本主義!是不是?別人都這樣整我,你也要這樣整我!是不是?」靈芝停了一下說:「你叫我怎麼說呢?你發展的是哪個主義呀!」這時候,登高很想向靈芝發一頓脾氣,可惜想了一陣找不出一條站得住腳的道理來。靈芝接著勸他說:「爹!你自己都願意入社了,為什麼偏捨不得入騾子?況且社裡又不是白要你的!社裡給你公平作價,每年按百分之十給你出息,還不跟你賣了騾子把錢存在銀行差不多嗎?」登高又帶氣又帶笑地說:「你才到社裡去幫了三天忙,就變成社裡的代表了!這話真像社裡人說的!」登高老婆見登高的眉頭放開了一點,自己的牽掛也減輕了一點,便想法子給登高開心說:「誰讓你答應把她換給人家社裡呢?換給人家自然就成了人家的人了!」靈芝說:「我爹也答應入社了,社就跟咱們成了一勢了。我一方面是替社說話,另一方面還是為我爹打算。牲口人社不吃虧這個道理,近幾天來我們宣傳小組趕緊給群眾講解還怕群眾有誤會,我爹是黨員,在入社以前先賣騾子,那還怎麼能叫群眾不發生誤會呢?要是準備入社的人跟著我爹賣起牲口來,恐怕全體黨、團員,全體社員都會反對他!」登高說:「我賣騾子又不是怕社裡不給我報酬!」靈芝說:「可是怎麼向群眾解釋呢?況且既然不是怕吃虧,又真是為了什麼呢?連我也不懂!」登高說:「這會鬧得連我也不懂了!我本來是想賣了騾子給自己留下一部分活動款,可是真要入了社還留那款叫活動什麼呢?」登高老婆說:「你們都不懂,我自然更不懂了!」靈芝問登高說:「那麼你不賣騾子了吧?」登高說:「我這腦袋裡這會亂得很!等我好好考慮一下再說!你且不要麻煩我好不好?」靈芝從他這些話裡知道他還沒有真打算入社,只是也有一點活動口氣,便最後向他說:「我只再問一句話!你們這次支部會開完了沒有?」登高說:「你又問那幹嗎?你怕煩不死我哩?」靈芝聽他這麼說,知道還沒有開完,便笑了笑沒有說什麼。她想:「只要那個會沒有開完,自然就有人替我麻煩你!」
    夜深了,靈芝回到自己房子裡睡不著。有三件事擾亂著她:下午造的那份表還有毛玻爹的病還沒有徹底治好。有翼才說了個「我舅舅」就被他媽媽管制起來了。她腦子裡裝滿了這些東西:農業總收入、農業成本、土地應得、副業總收入、副業成本、公積金……擺零貨攤、僱人趕騾子、等別人建設社會主義社會、賣騾子、「是黨員呀還是不覺悟的群眾」……倉、缸、箱、筐、「我舅舅」、常有理的嘴臉……這些東西,有時候還是有系統地連成一串,有時候就想到「倉、缸、箱、筐」應該記在「農業成本」項下,或者想到「賣騾子」不能算「副業收入」……總而言之:越想越雜亂。最後她給自己下命令說:「盡溫習這些能解決什麼問題?快睡!明天早一點起來正經搞!」
    睡是睡著了,可是睡得不太好,一覺醒來天還不明。這時候她的頭腦很清醒,想到頭天下午制的那個表,就跟放在桌面上看著一樣。她覺著只要把兩三個項目前後調動一下次序就完全可用了。她穿上衣服走出院裡來,想去她爹房子裡的外間桌上看一看表,可是伸手去揭簾子就又打了退步。這只表是她爹搞小生意買來的。她想要是她爹醒來了,一定要以為「我要不發展資本主義,你哪裡會有個表看?」想到這裡她又尋思說:「算了!不看你的!等到社會主義時候大家都會有一個!現在我到旗桿院民兵那裡看去!」
    靈芝快走到旗桿院門口,一條手電筒的光亮照到她臉上來,嚇了她一跳。原來打穀場和旗桿院中間有個崗位。在這崗位上的民兵,一方面監視著村裡通到場上的路,另一方面也算旗桿院的門崗。站崗的民兵叫住靈芝問明了原委,便放她過去。靈芝走進旗桿院,見東西兩個房子的窗上都有燈光:「難道是李世傑早就來了嗎?」她剛這麼一想,就聽見東房有人問「誰?」緊接著就聽見槍栓響了一聲,她就趕緊答應說:「我,我!」她走進去,見玉生站在賬桌後邊,手裡握著槍。玉生見是她,就把槍放下了。她看見民兵的表放在賬桌上,走過去看了看才四點二十分;表旁邊放著個筆記本,上面壓著個尺子。玉生問她:「你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玉生在四點鐘才把最後一班崗換出去,估計在這時候不會有人活動,所以一聽到靈芝在院裡走動就緊張了一下。靈芝說:「有一份表畫錯了,我來改一改。我沒有表,不知道才四點多鐘。」她又問玉生說:「你怎麼到這邊房子裡來帶崗?」玉生說:「我想捎帶著琢磨個東西,翻得紙沙沙響,怕擾亂別人睡覺。」靈芝聽他這麼說,才注意到他的筆記本翻開的一頁上畫著幾個齒輪和圓圈,尺子中間有一排窟窿,有個窟窿裡還釘著一個針。她聽說玉生和小俊離婚是因為一支有窟窿的尺子吵起來的,猜想著一定就是這個尺子了。她把尺子拿開去看下面的圖,玉生說:「你可不要笑我!我們弄的這些東西,可不能比你們有文化的人那麼細緻!」靈芝看了看,覺著是粗一點,不過也都很有道理,便問他說:「發明什麼機器嗎?」玉生說:「見了人家的機器連懂也懂不得,還要發明什麼機器?我不過是想把咱們那些水車改裝一下!咱們不是就要開水渠嗎?開了渠下灘就不用水車了,可以把水車都搬到上灘的渠上來。下灘的井是兩丈深,上灘水渠上要安水車的地方才六尺深。水越淺水車越輕,輕了就用不著一個牲口。我想或者是用報上登的那個變軸的辦法把水車加快,或者再想個辦法能讓一個水車掛雙筒,那就能叫一個抵兩三個用。」靈芝問他現在琢磨得怎麼樣,他便把他畫的那些圖一張一張翻著解釋給靈芝看。靈芝見他畫的那些齒輪的齒子有些過長,向他說:「這麼長的齒子不行!」他說:「實際上不是那麼長的。那是因為尺子上的窟窿只能鑽那樣密,所以畫得長了。」靈芝聽他講完了,覺著他真是個了不起的聰明人,要不是有個「沒文化」的缺點,簡直可以做自己的愛人了。她又拿起那個尺子來看了看,覺著完全用手工做那麼個東西實在夠細緻,可是要拿它當個畫圖的儀器用,卻還粗得可憐。她想為了社裡的建設,也該把自己在學校用的那些圓規、半圓量角器、三角板、米達尺借給玉生用一用,便向玉生說:「這個尺子畫這些圖不夠用,我可以借給你幾件東西用!」說了便回家去取她那些東西。
    她把那些東西取來,一件一件教給玉生怎麼用。玉生說:「謝謝你!這一來我可算得了寶貝了!」
    這時候天色已經大明,民兵也撤了崗,玉生也回去睡覺去了,靈芝便坐到賬桌後去修改她的表格。

 
 
 
 
 

    趙樹理-->三里灣-->25三張畫
    25三張畫
    九月十號是休息日。這天早晨,社裡的青年們在旗桿院搭檯子。這個檯子搭起來很簡單,只要把民校的桌子集中到前院北房的走廊前邊,和走廊接連起來,上面鋪幾條蓆子,後面掛個布幕把北房門遮住,便是個檯子。這個檯子,差不多每十天就要搭一次——有時候只開個會,有時候也演戲——因為搭的次數多了,大家都很熟練,十分鐘便搭成了。這次的台上,除了和往常擺設得一樣以外,還添了老梁趕製的三幅大畫。青苗、十成、黎明、玲玲他們那一夥人在休息日都是積極分子,才搭台就跑來了。他們看見正面掛著三張新畫,大一點的孩子一看就認得是三里灣,指指點點先給小的講解,講解了一陣就跑到村裡去宣傳,逢人便說:「台上有三張畫,都畫的是三里灣,有一張有水,有一張有汽車!」集體宣傳了還不算,又都分散回家去拉自己的爹爹、媽媽、爺爺、奶奶。
    吃過早飯,大家陸續往旗桿院走——有的是本來就要來開會,有的是被小孩們拉來的。幹部們都到幕後的北房裡開預備會,其餘的人在前邊院裡看畫。
    村裡人,在以前誰也沒有見三里灣上過畫,現在見老梁把它畫得比原來的三里灣美得多,幾乎是每一個人都要稱讚一遍。這三張畫,左邊靠西頭的是第一張,就是在二號晚上的黨團員大會上見的那一張。第二張掛在中間,畫的是個初秋景色:濃綠色的莊稼長得正旺,有一條大水渠從上灘的中間斜通到村邊,又通過黃沙溝口的一座橋樑沿著下灘的山根向南去。上灘北部——刀把上往南、三十畝往北——的渠上架著七個水車戽水;下灘的渠床比一般地面高一點,一邊靠山、一邊用堤岸堵著,渠裡的水很飽滿,從堤岸上留下的缺口處分了好幾條支渠,把水分到下灘各處,更小的支渠只露一個頭,以下都鑽入盛旺的莊稼中看不見了。不論上灘下灘,莊稼縫裡都稀稀落落露出幾個潑水的人。第三張掛在右邊,畫的是個夏天景色:山上、黃沙溝裡,都被茂密的森林蓋著,離灘地不高的山腰裡有通南徹北的一條公路從村後邊穿過,路上走著汽車,路旁立著電線桿。村裡村外也都是樹林,樹林的低處露出好多新房頂。地裡的莊稼都整齊化了——下灘有一半地面是黃了的麥子,另一半又分成兩個區,一個是秋糧區、一個是蔬菜區;上灘完全是秋糧苗兒。下灘的麥子地裡有收割機正在收麥,上灘有鋤草器正在鋤草……一切情況很像現在的國營農常這三張畫上都標著字:第一張是「現在的三里灣」,第二張是「明年的三里灣」,第三張是「社會主義時期的三里灣」。
    大家對第二張畫似乎特別有興趣:有的說「能有這麼一股水,一輩子都不用怕旱了」,有的說「今年一開渠,明年就是這樣子」,有的說「增產一倍一點問題也沒有」……婦女們指著經過村邊的那一段渠說「這裡能洗菜」見「天人感應」。,「下邊這一段能洗衣裳」,「我家以後就不用擔水了,一出門就是」……小孩們也互相訂計劃說「咱們到這裡洗澡」,「捉蛤蟊,「捉魚」……看菜園的老王興進來了。這老人家,因為菜園裡離不了人,他和另外一個人輪班休息,兩次休息日才能休息一次,大家都說:「老漢不容易碰上這個!讓老漢好好看看!」說著便把他招呼到前排。老漢指著左邊那第一張說:「這一張我見過了。你們都沒有我見得早!就在我那園裡畫的!」有人逗老漢說:「菜園是你的嗎?」老漢哈哈哈笑著說:「很奇怪!我總覺著是我的!就跟我個孩子一樣!」老漢看到第二張,就指著畫問老梁說:「老梁同志!你怎麼把我園裡的水車畫丟了?」老梁說:「這渠裡有了水,還要水車幹嗎?」老漢又哈哈哈笑著說:「這畫的是開了水渠以後的事呀!我就沒有注意到大水渠!」又有人逗他說:「你只看見你的菜園子了!」老漢看到第三張上菜園子那地方種了麥子,把種菜的地方調到黃沙溝口偏東一點的地方,便又指著向老梁說:「這個可不行!把菜園子搬到村邊來,買菜的來了路不順!」老梁說:「你就沒有看見通到河邊的這條汽車路嗎?」又向下邊的畫邊沿上指著說:「要是把這畫再畫得大一點,這一邊就是大河,到那時候大河上已經修起可以走汽車的橋來了!」「可是汽車怎麼能通到東山上呢?」「三里灣可以有汽車,難道東山上就不會有汽車嗎?到那時候,種下的菜主要是為了自己吃,離村近一點,騎上個自行車一會就拿回來了。」又有人說:「每家都到園裡拿菜多麼麻煩?還不如用個人推上個排子車往各家送!」另一個人說:「算了算了!那些小事情,到了那時候自然不愁想不出更高的辦法來!」王興老漢說:「到那時候都用了機器,我們的技術還有沒有用呢?」又有人逗他說:「老漢!你還能活多大!」老漢說:「我死了還有你們哩!你們不是也有些人正學習這種技術嗎?」老梁說:「大的耕種方面用機器,小的細緻工作還得用手工。自然到那種條件下工作要有新的技術,可是新的技術往往都是從舊技術基礎上進步成的!人只要進步,自然就能趕上時代!」
    北房裡的預備會開完了,村裡、社裡的幹部們、縣委劉副書記和其他外來的幹部們,都從布幕後轉出來跳下走廊坐到台下,金生留在台上作主席。金生宣佈了開會,先讓張永清作了一次擴社、開渠的動員講話。張永清講起話來像演戲,大家聽起來管保不瞌睡。他從兩條道路講起,說明了只有社會主義道路才是光明大道,接著又用老梁同志的三張畫說明了怎樣走到社會主義,最後講到當前的任務是繼續組織起來發展生產——也就是擴社、開渠。老梁的三張畫一掛出來就已經把大家的興趣提起來了,再加上他這一講,大家響應的勁頭就更大了一些。他在講話中,常用問答的口氣來鼓勵大家的情緒——例如「有沒有信心?」「有!」「幹不幹?」「干!」正在這一問一答的時候,有人想看看平常表示不願意入社、不願意開渠的人們現在有什麼表現,發現馬有餘一聲不響地也坐在後邊一個角落上,眼睛不對著張永清,卻對著黃大年、王滿喜兩個人在答話時候舉起的拳頭。
    張永清講完以後,金生又站起來說話了。他說:「主張個人發財不顧別人死活的資本主義思想,妨害著咱們走社會主義道路,這道理已經講過很多次了,只是根據這種道理來檢查自己有沒有資本主義思想見「文學」、「教育」中的「蒙田」。,不止大家都還做得不太夠,連我們黨內也做得不夠,有些個別同志的資本主義思想還很嚴重。像范登高和袁天成兩位老同志,就還有嚴重的資本主義思想。我們支部大夥兒在這幾天幫著他們檢查了一下,決定讓他們兩位在今天的大會上向大家作個檢討。現在就讓他們兩位發言。」又個別向他們兩個人說:「你們誰先講」范登高說:「我先講。」接著便走上台去。
    范登高在減租減息時候,講起話來要比張永清還受人歡迎,可是近幾年來,一上台大家就不感興趣,因為他已經變得只會說一些口不照心教訓別人的話。這一次金生說讓他檢討,大家都不太相信他還會承認他不是萬分正確的大幹部。他的女兒靈芝也擔心他不拿出真心話來,讓大家失望。只見范登高說:「我這幾年有個大錯誤,向你們大家談談!」他才開口,就有人互相低聲說:「聽!又擺開教訓人的架子了!」范登高接著說:「我走了資本主義道路,只注意了自己的生產,沒有帶著大家走社會主義道路!現在我覺悟了!一個黨員不應該帶頭發展資本主義!我馬上來改正!從今以後,我一定要帶著大家走社會主義道路!村裡的社不是要擴大了嗎?我馬上帶頭報名入社!我已經把趕騾的小聚打發了!我情願帶頭把我的兩個騾子一齊入到社裡!我這人說到哪裡要做到哪裡!現在先向你們大家表明一下!完了!」他聲明」完了」以後,沒有看清楚誰在下邊鼓了兩下掌,可是只響了兩下子,他等了一下,見前邊鼓掌的那個人也沒有再繼續,別的人也沒有響應,只好悄悄地退到台下來。
    金生聽了登高的檢討,覺著很為難。范登高這幾天在黨的會議中間,因為有些老同志揭發著他的錯誤,他的檢討比今天在這裡談的要老實得多,可是今天當著群眾的面,他又擺出領導人、老幹部的神氣來,惹得大家非常不滿。在這種情況下,金生覺著在沒有徵求群眾再給他提意見幫助他反省之前,黨首先應該對他這次檢討表示一下態度,只是自己要代表黨來講這話,會弄得范登高更不能考慮別人的意見。因為范登高在經濟上走的是資本主義道路,在政治上又是滿腦子個人英雄主義思想,常以為金生時時都在跟他搶領導權,現在要聽到金生的批評,一定要以為金生是組織群眾打擊他,再不會想到別人的意見能幫助他進步。金生因為考慮到這一點,所以當范登高下台之後,自己又站到主席地位上,很大一會沒有講出話來。
    縣委劉副書記瞭解金生和登高的這種關係,見金生為難,自己便站起來說:「主席!我講幾句話!」金生把他請上台,他說:「范登高同志認識了自己的錯誤,表示了改正的決心能性和兒童的語言創造能力作了較充分的說明,目前已被運,這是值得大家歡迎的;可是在態度上不對頭——還是站在群眾的頭上當老爺——這種態度是要不得的!自己早已落在大家的後面,還口口聲聲要『帶頭』,還說『要帶著大家走社會主義道路』。農民入了農業生產合作社就是走了社會主義道路。在三里灣,這條道路有好多人已經走了二年了你還沒有走!你帶什麼頭?不是什麼『帶頭』,應該說是『學步』!學步能不能學好,還要看自己的表現,還要靠群眾監督!第一步先要求能趕上大家!趕上了以後,大家要是公認你還能帶頭的話,到那時候你自然還能帶頭!現在不行!現在得先放下那個虛偽的架子!黨內給你的處分你為什麼不願意告訴大家呢?你不願意放下架子我替你放下!范登高同志的思想、行動已經變得不像個黨員了,這次認識了自己的錯誤之後,黨給他的處分是留黨察看。請黨內黨外的同志們大家監督著他,看他以後還能不能做個黨員!不止對范登高,對其他黨員也一樣——不論黨內黨外,只要有人發現哪一個黨員不像個黨員了,都請幫忙告訴支部一聲!」
    縣委講完之後,金生徵求大家給登高提意見。大家接二連三提出好多意見,不過大多數的意見都是支部會上談過的,因為他在檢討的時候自己沒有提,才累得大家重提了一遍。只有山地組組長牛旺子提出個新的意見。他說:「范登高把他那『兩頭騾子一齊入社』說得那麼神氣我有點不服——好像跟他救濟我們的社一樣!我們老社員們這二年栽了那麼多的樹、修了那麼多的地,為了歡迎大家走社會主義道路,對新社員一點也不打算計較,偏是他入兩個騾子就成了恩典了嗎?誰都知道他的外號叫『翻得高』。我們種山地的人,在翻身時候也要都翻他那麼高,誰還弄不到個騾子?社裡接受牲口還是按一分利折價付息,算得了什麼恩典?他願入是他的本分,他不願入仍可以讓他留著去發展他那資本主義!我們花一分利到銀行貸出款來還愁買不到兩個騾子嗎?聽了他的檢討,我覺得他還沒有真正認識了他自己!能不能老老實實當個好社員我還不太相信!」老劉同志在台下插話說:「這個意見提得好!登高同志,你看群眾的思想水平比你怎麼樣?再要不老老實實求進步,你這個黨員還當得下去嗎?」
    大家提過了意見,范登高在馬虎不過的情況下,表示了以後願意繼續檢查自己的思想。
    一天快晌午了,才輪到袁天成上台作檢討。袁天成的問題比較單純——只是聽上他那能不夠老婆的話用他弟弟的名義多留了些自留地,照實說出來,表示以後願意糾正,也就完了。大家都說他當不了老婆的家也是實話馬斯·阿奎那的五項論證中的前四項論證。主要以亞里士多,不過甘心接受老婆的落後領導還應該由他自己負責。
    上午的會就開到這裡。金生表示希望大家分組討論張永清的講話,就宣佈散會。
    大家走出了旗桿院,只留下些負責文化娛樂的人準備下午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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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26忌生人
    26忌生人
    十號下午,馬有餘把大會上的情況報告了糊塗塗,並且向他商量晚上的小組討論會是不是可以不參加。他們商量的結果是讓馬有餘參加進去看看情況,不要發言。
    晚上,馬有餘到十點來鍾散了會回來叫門,叫了很大一會沒有人來開。在從前,開門這個差使是菊英的,現在菊英分出去了,不管了。常有理已經睡下了,不想再起來穿衣服;糊塗塗雖然心裡有事睡不著,只是上了幾歲年紀,半夜三更不想磕磕撞撞出來活動,況且使喚慣了孩子們,也有點懶,只是坐在炕沿上叫有翼。惹不起是時時刻刻使刁的女人,聽見糊塗塗叫有翼,自然就覺得不干己事。有翼本來沒有睡,不過這幾天正和常有理嘔氣,故意不出來。
    有翼為什麼和常有理嘔氣呢?事情是這樣:五號下午,靈芝去找他,他不是才說了個「我舅舅」就被常有理叫走了嗎?
    原來是他姨姨能不夠在那天上午去找他舅舅給他和小俊說媒,他舅舅和他媽都大包大攬答應了。他才露出了一點不願意的意思,就被他媽和他舅舅兩個人分工——一個罵、一個勸——整了他一大晌,整得他連午飯也沒有吃,下午躺在床上頭疼得要命。當靈芝去找他的時候誕生奠定了理論基矗在《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1845年),他媽媽一看見是靈芝來了就覺得怕壞事,趕緊跑到他房裡把他支使開。從那以後,他只要一動,他媽就跟著他,叫他不得接近靈芝和玉梅。
    他要是出面反對,向村裡宣佈他不贊成這種包辦婚姻,問題本來是很容易解決的,可是他不用那種辦法——他覺著那樣做了,一來他媽媽受不了,二來以後和舅舅、姨姨不好見面,不如只在家庭內部嘔幾天小氣,嘔得他媽媽自動取消了這個決定。不過他媽毫沒有取消這個決定的意思。自他舅舅走後,他媽媽自己一個人擔任「罵」與「勸」的兩種角色,罵一陣、勸一陣,永遠叫他不得安心。
    糊塗塗對這事本來不太贊成——他知道小俊跟他那小姨子學得比惹不起還惹不起——只是因為不想得罪老婆和小姨子,所以不發言。
    這場氣已經嘔了五天了,看樣子還得嘔下去。
    糊塗塗叫了幾聲有翼,見有翼不答應也不出來,只好自己開了北房門走出來,不過有翼聽見他一開門,也怕黑天半夜跌他一交,還是替他出來把大門開了。
    糊塗塗把有餘叫到北房裡問情況,有餘說:「不妙得很!滿喜和大年都要報名入社,袁丁未也沒有說不願入,只是說等一等看,從咱們這個互助組看,真正不願意的只剩咱一戶了!」糊塗塗聽說滿喜和大年這兩個勞動力沒有希望了,也覺著不妙,不過也沒有想出什麼挽回的辦法。停了一下,他又問起開渠的事,有餘說:「更糟!談到了刀把上那塊地,大家都把我包圍起來和我說好的,硬要我回來動員我媽!滿喜還說:『只要你能跟老嬸嬸說通了,我情願把井邊那三畝地換給你們!你們刀把上三畝是六石九斗產量,我井邊的三畝是九石產量,還能和你們的地連起來!你想還不合適嗎?我就只有那一塊好地,不過我不嫌吃虧——只要入了社,社裡的好地都是我的!』」糊塗塗問:「村的領導幹部誰參加你們的會?」有餘說:「只有個團支書魏占奎!」「他聽了滿喜的話說什麼?」「他說『那個問題以後再談吧!』」糊塗塗說:「滿喜那『一陣風』,說話沒有什麼準頭!他要真能把那三畝換給咱,那倒合適!在買水車的時候,他和大年兩個人才出了一石米,將來入了社,水車他帶不走,咱可以找補他們一石米把那兩股買回來。那麼一來,地也成咱的了,水車也成咱的了。可是誰能保證滿喜那話能算數呢?」有餘說:「他這一次的話倒說得很堅決。有人和他開玩笑說:『要是再退社的時候,難道還能把你的地換回來嗎?』他說:『要打算退的話我就不入!難道才打算走社會主義道路就先計劃再返回來嗎?』我覺著滿喜這人得從兩方面看:一方面說話俏皮,另一方面有個愣勁,吃得虧!」糊塗塗聽他這麼一說,覺著很有道理。
    糊塗塗說:「地這麼一換也不錯,就是勞力成問題!」他想了一陣又說:「這麼著吧!以後不要讓有翼當那個民校教員,讓他在地裡鍛煉一年,就是個好勞力!」他又看了常有理一眼,見常有理已經睡著了,便低聲向有餘說:「我看不要強讓有翼娶小俊了!有翼既然跟玉梅有些意思,就讓他把玉梅娶過來,不又是個勞動力嗎?」有餘想了想說:「不行!那是當慣了社員的,她怎麼會安心給你在家裡種地?弄不巧的話,不止不給你種地,還要連有翼勾引跑了哩!」糊塗塗說:「對!我從前也想到過這一點,現在因為抓不住勞動力,又把我弄糊塗了!這樣看來,還是讓有翼娶小俊對!這幾天我覺著小俊這孩子有點刁,現在看來,刁一點也有好處——可以把有翼拴住一點!」有餘說:「不過小俊是和金生鬧過分家的,咱家的菊英又給人家擺了個樣子,很難保證到咱家來不鬧著分家!」糊塗塗說:「這個沒關係!你媽是她的姨姨!掌握得了她!我這幾天因為沒有想到這一點,就沒有幫著你媽勸有翼,以後再不要耽擱了!你明天就先到供銷社按照你姨姨和你媽講好價的那些衣料布匹買起來。這麼一來,一方面露個風聲,把靈芝和玉梅那兩個孩子的念頭打斷,另一方面讓有翼知道我已經下了決心,他也就死心塌地了。」有餘說:「可是萬一有翼真不願意的話,買了的東西還怎麼退呢?」糊塗塗想了想說:「不會!有翼這孩子,碰上一點不順心的事,有時候也好鬧一點小脾氣,不過大人真要不聽他的,過一兩天他也就不說什麼了!」
    第二天糊塗塗果然打發有餘到供銷社買了幾塊粗細衣料和一些頭卡、鞋面、手巾、襪子等零碎東西回來。有翼一見這些東西,就知道糊塗塗也已經批准了常有理的主張——因為花錢是要通過老頭的。他想再要不積極活動,眼看生米做成熟飯就無可奈何了。他向糊塗塗說:「爹!你快叫我大哥把那些東西給人家退了吧!那事情我死也不能贊成!我媽不懂現在的新規矩,由她一個人罵也就算了!你為什麼要同意她的主張呢?」糊塗塗說:「將就點吧有翼!你媽那性子你還不知道?什麼事由不了她,常要氣得她打滾。她和你姨姨已經把話展直了,收不回來,再要不由她,要是氣得她病倒了,一家不得安生!況且小俊那孩子也不憨、不傻、眉不禿、眼不瞎,又是個親上加親,我看也過得去了!好孩子!爹起先也覺得不應該難為你,後來一想到你媽那脾氣,還是覺著不要跟她扭吧,真要不聽她的話,倘或有個三長兩短,爹落個對不起她,你也落個對不起她!好孩子!還是將就點吧!凡事都要從各方面想想!」
    有翼聽了糊塗塗這番話,當時沒有開口,仍舊回到自己那個小黑屋子裡去。他覺得他要誓死反對,一定會鬧得全家大亂;要是就這樣由他們處理,就得丟開自己心上的人。他想:「我早就不信命運了,可是這不正是命運嗎?」他想到這裡就嗚嗚嗚哭起來。常有理聽見他哭,就跑來勸他說:「孩子!不該!這是喜事,為什麼哭?」有翼說:「我哭我的命運!」「這命運也不錯呀!」「命運!命運!哈哈哈哈……命運呀!哈哈哈哈……」常有理見有翼又哭又笑,以為是中了邪。
    馬家的人,不論誰有點頭疼耳熱,都以為是中了邪,何況大哭大笑呢?馬家的規矩,凡是以為有人中了邪,先要給灶王爺和祖宗牌位燒個香,然後用三張黃表紙在病人身上晃三晃,送到大門外燒了,再把大門頭上吊上一塊紅布條子,不等病人好了,不讓生人到院裡來。這一次,常有理也給有翼照樣做了一遍。
    從那天起,別人就不得到馬家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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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27決心
    27決心
    自從擴社的社員大會開過以後,願意入社的人就開始報名,靈芝在場上沒事的時候,也常到旗桿院幫忙登記新社員的土地、牲畜、農具等等入社的東西。七八天之後,除了像小反倒袁丁未那些拿不定主意的個別幾戶以外,要入的都報了名,不願入的也就決定不報了。
    到了十八號這天晚上,靈芝幫著社裡的負責人在旗桿院前院東房統計新社員的土地、牲畜、農具等等,到了快要完了的時候,玉生走進來。社長張樂意問他說:「玉生你找誰?」玉生說:「我誰也不找!我看看你們完了沒有!」靈芝知道他在帶崗的時候愛在這個房子裡研究什麼東西,便向他說:「今天又該你帶崗呀!你來吧!我們馬上就完!」說話間,東房裡收拾了工作的攤子,玉生也從西房裡拿過他的東西來。
    靈芝跟著社裡的負責人走出東房,玉生又叫她說:「靈芝靈芝!我還得麻煩你幫我算個賬!」他自從借了靈芝的圓規、量角器等等東西之後,常請靈芝幫他計算數目。靈芝在幫他計算時候,發現他的腦筋十分靈活,往往是一點就明,因此也樂意幫他,幾天來把數學上邊的一些簡單道理教會了他好多。這次他把靈芝叫回去,又拿出個圖來。這個圖像個天平,不過是槓桿的兩頭不一般長,上邊又有輪盤,又有些繩子、滑車等等麻煩。他指著槓桿兩邊標的尺寸說:「照這樣尺寸,一個人能吊起多麼重的東西?」靈芝看明白了他是想作個簡單的像起重機樣子的傢伙,便問他說:「你做這個吊什麼?」玉生說:「到開渠的時候吊土!」靈芝先把槓桿上那重點、力點、支點和三點距離的關係給他講了一下,然後給他去算數目,他說:「我懂得了!讓我自己算吧!對不起!這幾天麻煩得你太多了!」靈芝說了個「沒有什麼」便走出來。
    靈芝回到家,正碰上她爹媽坐在他們自己住的房子的外間裡挽玉蜀黍——每個玉蜀黍穗上留一縷皮,再把每六個或八個挽到一塊,準備掛起來讓它干——她便也參加了工作。她對她爹這幾天的表現很滿意。她爹自從打發了趕騾子的小聚之後,因為不想貼草料展階段的歷史,揭示了原始公社制度解體和以私有制為基礎,已經把騾子提前交到社裡由社裡喂、社裡用,自己也在十號晚上就報名入了社,又把自己搞小買賣剩下的貨底照本轉給了供銷社;自那以後,也不和小聚吵架了,也不擺零貨攤子了,也不用東奔西跑借款了,也不用半夜三更算賬了……總之:在靈芝認為不順眼的事都消滅了。靈芝很想對他說:「這不是就像個爹了嗎?」可是也不好意思說出口,只是見了他常顯出一種滿意的微笑,表示對他很擁護。
    社裡的分配辦法搞出頭緒來了,新社員報名和給登高治病的事也都告一段落了,靈芝在鬆了一口氣之後,這天晚上便又想起自己本身的事來:自從馬有餘到供銷社買東西把有翼已經和小俊訂婚的風聲傳出來以後,靈芝聽了就非常氣憤。她也想到有翼可能不會馬上答應,不過也沒有聽見他公開反對過。她自從那次跟有翼要檢討書被常有理打斷以後,再沒有見有翼出過門,聽團裡的同志們說,有翼的檢討一直沒有交代,每逢開會去通知他的時候,都被常有理說他有病給頂回來——只說有病又不讓人看,近七八天來又裝神弄鬼把大門上吊著一塊紅布,乾脆不讓任何人到他們院子裡去了。根據有翼的歷史,她想就算不會馬上答應,最後還是會被他那常有理媽媽壓得他投降的。有一次她也想再闖到馬家去給有翼打打氣免得他投降,可是一來自己工作忙,二來不想去看常有理那副嘴臉,三來覺著要扶持有翼這麼一個自己站不起來的人,也很難有成功的把握。不論有翼自己是不是答應了,有翼和小俊訂婚的事已經為人所公認。靈芝想:「難道你是沒骨頭人嗎?為什麼不出面說句話呢?」可是從歷史上好多事實證明有翼就是這麼個人,她也只好歎一口氣承認事實。她又想:「在團支部的領導下,有這麼個團員,因為怕得罪他的媽媽,不願意給另一個團員作一次公道的證明人,支部已經命令他作一次檢討;可是這次檢討還沒有作,就又為了怕得罪他的媽媽,乾脆連團的生活也不參加了。那末,我這個團支委,對這位團員該發表一點什麼意見呢?見鬼!我為什麼要愛這麼個人?」她又想到幸而自己有先見之明,沒有和這個站不起來的人訂下什麼條約,因此也沒有承擔什麼義務,不過「更滿意的在哪裡」,還是她很難解決的一個老問題。這時候,她發現她手裡挽著的幾棒玉蜀黍中間,有一棒上邊長著兩樣顏色的種子——有黃的、有黑的。她想到這就像有翼——個子長得也差不多,可惜不夠純正。她停了工作,拿著這一棒玉蜀黍玩來玩去。登高老婆只當她累了,便說:「靈芝!睡去吧!夜深了,咱們都該睡了!」說罷,自己先停了工,登高也響應老婆的號召站起來伸懶腰,靈芝便拿了那一棒花玉蜀黍回到自己房裡去。
    靈芝回到自己房子裡點上燈,坐在桌子旁邊仍然玩著那一棒花玉蜀黍想自己的事,隨手把玉蜀黍的種子剝掉了好多。她撇開了有翼,在三里灣再也找不到個可以考慮的人。她的腦子裡輕輕地想到了玉生,不過一下子就又否定了——「這小伙子:真誠、踏實、不自私、聰明、能幹、漂亮!只可惜沒有文化!」她考慮過玉生甚至不是人腦的生理機能或一般狀態。列寧曾對上述觀點進,又遠處近處考慮別的人,只是想著想著就又落回到玉生名下來,接著有好幾次都是這樣。她自從一號夜裡幫玉生算場□之後雖然只幫了玉生幾次忙,每次又都超不過半個鐘頭,可是每一次都和拍了電影一樣,連一個場面也忘不了。她想:「這是不是已經愛上玉生了呢?」在感情上她不能否認。她覺著「這也太快了!為什麼和有翼交往那麼長時間,還不如這幾個鐘頭呢?」想到這裡,她又把有翼和玉生比較了一下。這一比,玉生把有翼徹底比垮了——她從兩個人的思想行動上看,覺著玉生時時刻刻注意的是建設社會主義社會,有翼時時刻刻注意的是服從封建主義的媽媽。她想:「就打一打玉生的主意吧!」才要打主意,又想到沒有文化這一點,接著又由「文化」想到了有翼,最後又想到自己,發現自己對「文化」這一點的看法一向就不正確。她想:「一個有文化的人應該比沒文化的人作出更多的事來,可是玉生創造了好多別人作不出來的成績,有翼這個有文化的又作了點什麼呢?不用提有翼,自己又作了些什麼呢?況且自己又只上了幾年初中,學來的那一點知識還只會練習著玩玩,才教了人家玉生個頭兒,人家馬上就應用到正事上去了:這究竟證明是誰行誰不行呢?人家要請自己當個文化老師,還不是用不了三年工夫就會把自己這一點點小玩藝兒都學光了嗎?再不要小看人家!自己又有多少文化呢?就讓自己是個大學畢業生,沒有把文化用到正事上,也應該說還比人家玉生差得多!」這麼一想,才丟掉了自己過去那點虛驕之氣,著實考慮起丟開有翼轉向玉生的問題來。她對有翼固然沒有承擔什麼義務,不過歷史上的關係總還有一些,在感情上也難免有一點負擔。她把剛才剝落在桌上的玉蜀黍子兒抓了一把,用另一隻手拈著,暗自定下個條件:黃的代表玉生,黑的代表有翼,閉上眼睛只拈一顆拈住誰是誰。第一次拈了個黑的,她想再拈一次;第二次又拈了個黑的,她還想再拈一次;第三次才伸手去拈,她忽然停住說:「這不是無聊嗎?這麼大的事能開著玩笑決定嗎?要真願意選有翼的話,為什麼前兩次拈的都不願算數呢?決定選玉生!不要學『小反倒』!」
    主意已決,她便睡下。為了證明她自己的決定正確,她睡到被子裡又把玉生和有翼的家庭也比了一下:玉生家裡是能幹的爹、慈祥的媽、共產黨員的哥哥、任勞任怨的嫂嫂;有翼家裡是糊塗塗爹、常有理媽、鐵算盤哥哥、惹不起嫂嫂。玉生住的南窯四面八方都是材料、模型、工具,特別是墊過她一下子的板凳、碰過她頭的小鋸;有翼東南小房是黑古隆冬的窗戶、倉、缸、箱、筐。玉生家的院子裡,常來往的人是黨、團、行政、群眾團體的幹部、同事,常作的事是談村社大計、開會、試驗;有翼家的院子裡,常來往的人是他的能不夠姨姨、老牙行舅舅,作的事是關大門、圈黃狗、吊紅布、抵抗進步、斗小心眼、虐待媳婦、禁閉孩子……她想:「夠了夠了!就憑這些附帶條件,也應該選定玉生、丟開有翼!」
    人碰上了滿意的事,也往往睡不好。靈芝在這天夜裡又沒有睡到天明就醒了。她醒來沒有起床,又把夜裡想過的心事溫習了一遍,覺得完全正確,然後就穿上衣服起來點上燈。她知道玉生這時候,仍是坐在旗桿院東房裡的賬桌後邊畫什麼東西。她打算去找玉生談判,又覺著事情發展得總有點太快。她起先想到「和一個人的交往還不到二十天,難道就能決定終身大事嗎?」隨後又自己回答說:「為什麼不能呢?誰也沒有規定過戀愛的最短時間:況且玉生是村裡人,又和自己是一個支部的團員,老早就知根知底,也不是光憑這二十天來瞭解全部情況的。」想到這裡,她便鼓足了勇氣去找玉生。
    她照例通過崗哨走進旗桿院,玉生自然是照例問話,照例拿起槍;她也照例回答,照例走進去。
    她的估計大體上正確——玉生仍然坐在那個位置上,不過不是畫圖而是製造起土工具的模型,桌上擺的是些小刀、木銼、小錘、小鑿、鋼絲、麻繩、小釘、鐵片……和快要製造成功的東西。因為擺的東西多了,玉生把表放在窗台上,靈芝看了看,又是個四點二十分。
    玉生不明白靈芝的來意,還當她只是來看表,便指著桌上做的東西說:「你且不要走!請幫我研究一下這個:一切都沒有問題,只是吊起土來以後,轉動方向不靈便。」靈芝等他拆卸下來,研究了一會減少轉盤的摩擦力,又修改了一次裝上去,雖然比以前好一點,還是不太合乎要求。玉生忽然想起個辦法來說:「乾脆不要轉盤,把豎桿上邊安上個方框子,把槓桿用一段粗繩吊在框子上,在半個圓圈以內轉動沒有問題!一點摩擦力也沒有!試也不要試了!成功了!」靈芝看了看窗台上的表,已經過了五點。她想:「再要不抓緊時間談那個事,民兵就撤了崗回來了!」
    靈芝幫著玉生收拾了桌上的攤子,坐在桌子橫頭的一把椅子上,看著勝利之後洋洋得意的玉生說:「我也問你一個問題:你覺著我這個人怎麼樣?」玉生想:「你怎麼問了我這麼個問題呢?團支委、初中畢業、合作社會計、聰明、能幹、漂亮,還有挑剔的嗎?不過你為什麼要讓我評議一番呢?你又不會愛上了我!」玉生只顧考慮這些,忘記了還沒有回靈芝的話。靈芝說:「你怎麼不說話呀?」玉生一時想不出適當的評語來,只籠統地說:「我覺著你各方面都很好!」靈芝見他的話說得雖然很籠統,可是從眼光裡露出佩服自己的態度來,便又緊接著他的話說:「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愛我不?」「你是不是和我開玩笑?」「不!一點也不是開玩笑!」「我沒有敢考慮到這個事!」「為什麼不敢?」「因為你是中學畢業生!」靈芝想:「我要不是因為有這個包袱,也早就考慮到你名下了!」她這麼一想,先有點暗笑,一不小心就笑出聲來。她笑著說:「以前沒有考慮過,現在請你考慮一下好不好!」玉生說:「我的老師!只要你不嫌我沒有文化,我還有什麼考慮的呢?」玉生伸出了雙手,靈芝把自己雙手遞過去讓他握住,兩個人四個眼睛對著看,都覺著事情發展得有點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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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28有翼革命
    28有翼革命
    天明撤了崗之後,玉生和靈芝先到後院找張信給他們作個證明人,約定到第二天(二十號、休息日)下午到區公所登記。在吃早飯時候,雙方都向自己的家庭說明。村裡人知道得早的,也都分頭傳播著他們訂婚的消息。
    這一天,社裡正收著玉蜀黍,靈芝在場上一方面幫忙翻曬穀種,一方面登記收回來的玉蜀黍擔數,這兩件事都不是連續的工作,合在一塊才是個只能抵五分工的輕勞動。靈芝就在這空隙中,想起了對付有翼的問題。她想到她爹和他們互助組的人這時候都正給黃大年收玉蜀黍,她爹和玉梅又都知道她和玉生訂婚的事,很難免在地裡談起來,一到晌午,消息就會傳到有翼耳朵裡。她想要是自己不先計劃個對付辦法,萬一有翼一時懷恨,說自己一些不三不四的話,到那時候,自己或者是任他侮辱,或者是找他講理,都不是佔上風的事。想到這裡,接著便想對付的辦法。她在縣城裡上學的時候,常見老師們或別的職員們訂了婚就要請朋友們吃糖。她和有翼也吃過人家的。她想趁午飯以前,先到供銷社買些糖,按朋友關係把自己和玉生訂婚的事通知有翼。她知道不論用什麼辦法通知,有翼都不會滿意,不過自己先主動通知了他,總比他先從別處得到消息氣小一點。
    快到吃午飯時候,她向在場外翻曬穀草的老社長張樂意說她有點小事要早離開一小會,讓張樂意替她記一記在上午收工時候最後上場的一批玉蜀黍擔數,就到供銷社買了點糖往馬家院去。
    馬家院的大門頭上仍然吊著塊紅布,大黃狗躺在門道下喘氣。在接近中午的太陽光下看人很清楚,大黃狗抬起頭來只叫了一聲,看見是靈芝,就仍舊躺下去。靈芝跨過黃狗權都來自上帝,但教權高於政權。宣稱靈魂是不死的。他的,走過門道,轉彎便往東南小房去。
    有翼一見是靈芝,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低聲說:「他們怎麼會把你放進來呢?」靈芝說:「我自己進來的!」「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我舅舅……」「不要說那個了!我知道了!你舅舅給你和小俊保了個媒,已經過了禮物了!是不是說那個?」「你聽誰說的?」「村裡人沒有不知道的!」「可是我沒有答應!」「不過也沒有聽說你反對!」「我沒有一天不反對!」「這個我還沒有聽人說過!」「你自然不會聽人說!因為我還沒有出去過!」「你為什麼不出去?」「他們不讓我出去!」「他們自然也不會讓你不答應!」
    「誰到我家裡來了!我家忌著生人哩!真不講究!」常有理在院裡這麼喊叫著,打斷了有翼和靈芝的話。
    靈芝說:「了不得!老大娘來了!咱們趕快說正經的吧!我和玉生訂婚了!我來請你吃糖!」說著從衣袋裡取出一包糖來放在床上。有翼聽了這話,好像挨了一顆炸彈,正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常有理便揭起門簾走進來。
    常有理說:「靈芝!你怎麼不吭一聲就進來了!我家裡忌著生人哩!你就沒有看見門上的紅布?」靈芝想:這一回你倒來得正好!我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她說:「對不起,老大娘!我不懂紅布是什麼意思!」「掛紅布是不讓生人進來!有翼病著哩!」「要是那樣我就該走了!再見吧有翼!等你病好了我再來看你!」說了便翻身走出去。有翼本想不顧常有理的干涉,衝出門去追趕靈芝;正待動身,又想到「自己已經變成個吃糖的角色了,還追人家有什麼用處?」想到這裡,便無可奈何地爬到床上放聲大哭。常有理不知底細,還以為是靈芝把鬼帶進來了。
    有翼一邊哭,常有理一邊摸不著頭腦地瞎勸。過了一陣,有翼清醒了一點,停住哭,坐起來想自己的事。他想起靈芝剛才說過的一句話:「他們自然也不會讓你不答應!」看這幾天的樣子,確實不會。他想:「怎麼辦呢?靈芝已經脫掉了,萬一玉梅也趁這幾天走了別的路子,難道真要我娶來個小俊每天裝死賣活地折磨我嗎?」他痛恨他爹媽沒有得他的同意就在村裡瞎聲張,不由得狠狠看了他媽媽一眼。常有理見有翼的眼神不對勁,以為他發了瘋,嚇得吸了口冷氣站起來說:「有翼你要幹什麼?」有翼也跟著站起來說:「我要出去!」「不行!不行!」常有理伸手去拉有翼,有翼一個箭步躲開她。常有理見沒有拉住,便搶到門邊,雙手把門擋祝有翼從箱上抱下個裝著半筐碎煙葉的筐子來向常有理的身上推。這只筐子的直徑和門的寬窄差不多,把常有理堵得不能接近有翼。有翼要是猛一推的話,管保能把常有理推得面朝天跌到門外,不過他還不是真瘋了,他只是一步一步推得常有理不得不往外退。常有理退到院裡,知道自己擋不住了,便喊糊塗塗說:「他爹你快來!有翼瘋了!」糊塗塗聽她這麼一喊,趕緊跑到院裡來。有翼怕被他們拖住走不脫,便抱著筐子轉著身一圈一圈地掄,一邊掄著一邊往大門外走,把大黃狗嚇得夾住尾巴遠遠地跑開。有翼掄著筐子跑到大門外,他爹媽也追到大門外。這時候正趕上村裡人陸續從地裡往家走,經過馬家院門口的都遠遠站住研究情況,在家裡的婦女、小孩們聽見有熱鬧也搶著出來看,漸漸把馬家院通向野地的巷道也塞住了。也有些人想拉開他們勸一勸,只是被有翼從筐子裡掄得飛出來的碎煙葉子迷得睜不開眼。糊塗塗老漢瞅了個空子,雙手奪住筐子的另一邊;有翼趁勢一丟手把筐子遞給他,自己鑽進人叢中去。
    常有理向大家喊:「請你們拉住他!他瘋了!」有幾個人把有翼拉祝有翼說:「請你們不要操心!我一點也不瘋!是我不贊成他們給我包辦的婚姻,他們把我看守起來了!我向大家聲明:他們強替我訂的婚我不答應!勞駕你們哪一位碰上了小俊,告她說讓她另去找她的對象!」拉他的那些人,見他說的都是明白話,都漸漸丟開了手,有翼便擠著往外走。常有理又擠到人叢中去趕有翼,口口聲聲說「不要放他走」,別的人們勸她說:「老人家,你回去吧!那麼大的孩子是關不住的了!」糊塗塗不像常有理覺著那麼有理,仍然抱著個筐子呆站著想不出主意來。
    調皮的袁小旦喊著說:「有翼革了命了!」
    有翼要找玉梅,卻不知道玉梅在什麼地方,聽家裡人說這天他們的互助組給黃大年收玉蜀黍,便想往「三十畝」黃大年的玉蜀黍地裡去撞一撞。他跑到村外向著上灘三十畝一帶看去,見這十幾天地裡的變化很大——谷子早已收光,玉蜀黍也差不多收了一半,種麥子的地都犁耙得很乾淨,有的已經下了種,樹葉子也飛散得七零八落,擋得住眼的東西已經不太多了。他沒有顧上多注意別的,眼光順著往黃大年地裡去的一條路上分辨著一連串正往村裡走的男女人們,想從中間找出玉梅來,一直望到黃大年的地裡,發現他們組裡的人都還正在地裡趕著裝筐子,中間似乎有女人。他也不管玉梅是不是在內,便從那些挑著擔子的隊伍旁邊擦過去往地裡走。這些人們隨便都問著他「好了嗎」,他也隨便回答著「好了」,不停步地往前趕。他快走到黃大年的地頭上,碰上他大哥和范登高、王滿喜挑著擔子走到路上來。他大哥一見他就覺著有點不妙,停住步喝他說:「快回去!你怎麼出來了?」有翼說:「我沒有病!儘是你們弄鬼!」「瘋話!快回去!」「你自己走你的!不要想再捉弄我了!」大年夫婦和玉梅見他們鬧起來,也停了裝筐子工作站住看他們。大路上,後邊來的挑著擔子的人們,被他們擋得擠在一塊,一直催他們「走,走,走」。有餘怕有翼再說出真情實話來當著大家丟他的人,所以也不敢認真攔擋,只向大年他們喊了聲「請你們把有翼招呼回來」,自己便先挑著擔子逃走了。有餘、登高、滿喜先走了,小反倒這天趕著驢兒上了臨河鎮,根本沒有來,地裡只剩下黃大年夫婦和玉梅三個人。黃大年當真放下手裡的工作來招呼有翼,有翼說:「你不要信我大哥的鬼話!我什麼病也沒有!」接著便走進地裡去,幫著大年裝著筐子,把他爹、他媽、他大哥、老牙行、能不夠怎樣把他圈在家裡軟化他的事有頭有尾談出來。大年他們聽見他這番話裡一句瘋話也沒有,便跟著他批評了糊塗塗他們的糊塗。東西收拾完了,大家要回去,有翼向大年夫婦說:「你們先走一步,我還要和玉梅談幾句話!」大年夫婦也猜透了他的心事,便先走了。
    有翼瞪著眼盯了玉梅一陣子。玉梅見有翼的眼光有點發滯,覺著有點怕,便問他說:「你怎麼樣了?剛才不是還說你沒有病嗎?」有翼說:「我還是沒有病!我只問你一句話!說得乾脆一點!你願不願和我訂婚?」玉梅說:「你這不是瘋話嗎?那麼大的事,是你一言我一語就可以決定的嗎?」「可以決定!你要不願意也趁早說話!不要蘑菇來蘑菇去也落個空!」玉梅聽了他這句話,知道是靈芝和玉生訂婚的消息已經傳到他耳朵裡,惹起了他的忿氣。不過玉梅過去因為承認有翼對靈芝比對自己親近,所以不曾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現在靈芝既然有了下落,自己可以考慮了,只是就這麼站著馬上能考慮出個結果來也實在不容易。她見有翼還正生著靈芝的氣,氣頭上很難講道理,就又向他說:「這麼著吧:問題算你提出來了,等我考慮一下定個時期答覆你好不好?」有翼說:「不不不!那是推辭話!你跟我認識不止一兩天了,要說完全沒有想過這問題我不相信!不願意就乾脆說個不願意,我好另打我的主意!說老實話,不要也來騙我!」玉梅想:「咦!這才是『黃狗吃了米,逮住黑狗剁尾』哩,別人願不願嫁你我礙得著什麼事呀?況且你以前也不是真看得起我!要不是靈芝找了別的路子,你會馬上考慮這個問題嗎?」想罷了便回答他說:「我的先生!我也學你的話:『我跟你認識不止一兩天了』你考慮過這個問題沒有呢?也說老實的,不要騙我!」這一下打在有翼的弱點上。有翼自知理虧,不敢強辯。玉梅想趁他在這老實一點的時候,提出些條件來反追他一下,便又向他說:「你猜對了:我不是『完全』沒有考慮過,不過沒有敢決定!」「為什麼?」「因為對你有贊成的地方,也有不贊成的地方!」「什麼地方贊成,什麼地方不贊成?」「一方面你是我的文化先生,另一方面你還是你媽手裡的把戲;我贊成和你在一塊學文化,可是不贊成在你媽手下當媳婦——要讓那位老人家把我管起來,我當然就變成『常沒理』了。還有你那位惹不起的嫂嫂,菊英因為惹不起她才和她分開了,難道我就願意找上門去每天和她吵架嗎?更重要的是:我是社員,你家不入社,難道我願意從社會主義道路上返到資本主義道路上去嗎?因為有這麼多我不能贊成的地方,所以我不能冒冒失失決定!」有翼聽了玉梅這番話,一股冷氣從頭上冷到腳心。他哭喪著臉說:「那麼你就不如說成個『不願意』算了!」玉梅說:「不!願意不願意,還要看以後各方面事實的變化!」她想:「你這位到外邊學過藝的先生,寶葫蘆裡自然有寶,不過我還要看看你能不能用你的寶來變化一下我所不贊成的事實!」
    她給有翼上了這麼一課,又給他出了個題目讓他去作文章,感覺到非常勝利,向周圍看了一下,一個上灘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了;看到了村邊路上,有一位老太太向地裡走來,正是常有理。她向有翼說:「你快走吧!你媽又來找你來了!」有翼看了一下回頭說:「咱們相跟著走!」「可是你媽……」「我已經不怕她了!」「你還是先走吧!我不願意和她麻煩!」有翼聽她這麼說,也只得先走了。
    有翼一邊走一邊想:不願意受我媽管制,不願意和惹不起吵架,不願意從社裡退出,除了分家還有什麼辦法呢?好!回去分家去!接著便想如何提出分家的具體辦法,想著想著就走到常有理跟前。常有理嘰哩咕嚕罵著玉梅來拖有翼,有翼閃開她跑在她前邊往家裡走,常有理自然也追到家裡來。
    有翼沒有回他自己住的房子裡,直接往北房來找他爹。這時候,他爹和他大哥正在一塊計劃對付他的辦法。他們估計到靈芝來的時候已經把和玉生訂婚的消息告訴了他,所以惹得他生了大氣。他大哥把他去找玉梅的事端出來以後,他爹說:「他真不願意娶小俊,就讓他找玉梅算了,不要再逼出什麼意外事故來。」他們正商量著,有翼便來了,常有理接著也追回來了。常有理指著有翼的鼻子說:「千說不改,萬說不改!只記得你那些小媽……」糊塗塗攔住她說:「你不嫌俗氣!盡說這些幹嗎?」又轉向有翼說:「有翼!一切都由你,你不要鬧好不好?」有翼說:「爹!你只要答應我一件事,我管保再不鬧!」「你說吧!」「把分單給了我,我自己過日子去!」糊塗塗想:「這小子真是『茶館裡不要了的夥計——哪一壺不開你偏要提哪一壺』!我費盡一切心機來對付你,都為的是怕你要分家,你怎麼就偏提出這個來?可是說什麼好呢?剛剛說過一切都由你,你才提了一件就馬上駁回,能保住你不再鬧嗎?」他覺著要是馬上駁回,惹得他馬上再跑出去鬧,還不如暫且用別的話支吾開,等他平平氣再和他談判,便向他說:「分家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何必這麼著急?」「好!那麼就把分單給我吧!我拿住了分單就不著急了!」「你還是不要著急!分單要在手邊的話,爹馬上就會給你,可惜是登高那天拿走了就沒有拿回來!你先去吃飯!吃了飯回房裡去歇歇!咱們都睡他一覺起來再談好不好?」「好吧!」有翼說了這麼一句便走出去。糊塗塗見有翼走出去,低聲向常有理說:「你再不要那麼罵他好不好?越逼越遠!」有餘說:「這會算過去了,一會他要認真和咱們談分家,該怎麼辦呢?」糊塗塗說:「不好辦!這該怨你舅舅:他要不提那幾張廢了的假分單,咱們只給菊英寫一張來就好說一些。如今已經把那分單說成真的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呢?一會你不要等他睡醒就跑到他房裡去勸他。你就說我很生氣。你就說我嫌他沒有良心,為了媳婦忘了爹娘。你就說他真要分出去,這一輩子我再不理他。」有餘答應了,然後就說:「咱們也吃飯吧!」
    他們去吃飯,見鍋還蓋著,鍋裡還沒有下勺子。常有理問惹不起說:「有翼還沒有來舀飯嗎?」惹不起告她說沒有,她便又跑往東南小房裡去。她一看有翼也不在房子裡,便唧唧喳喳嚷著說:「有翼怎麼不在家裡?有翼!有翼!飯也不吃又往哪裡去了呢?」糊塗塗一聽便向有餘說:「糟了!他會去找范登高要分單去!你快到登高家看看!」有餘連飯也沒有舀上,只好往登高家裡跑。
    有翼跑到登高家去要分單,登高說他給了張永清;有翼又找到永清家,永清領著他到旗桿院拿去。永清和有翼走到旗桿院前院北房裡,取出鑰匙開了套間門,進去又開了辦公桌子抽斗上的鎖,取出兩張分單來,看了看,把有翼的一張給了有翼,把另一張又放回去。有翼問:「那一張呢?」永清說:「你拿你的好了!那一張是你大哥的!」「怎麼沒有我二哥的?」「別人拿著研究去,還沒有拿回來!」說著便把抽斗又鎖上。他們正要出門,有餘便走進來,有餘走的路線也和有翼一樣——先到登高家、再到永清家、最後到這裡。有餘問有翼:「你到這裡做什麼?」「取分單!」「取上了沒有?」「取上了!」有餘聽說取上了,馬上想不出別的辦法來,只好跟著他們往外走。他們走到院裡,碰上個送信的,把村裡、社裡的一些報紙、公文、信件都給了永清,另外拿著一封信問永清說:「這位馬多壽住在哪一塊?」永清拿住看著向有餘說:「湖南來的!一定是你二弟的信!」又向送信的說:「多壽就是他爹!就交給他好了!」永清又返回套間裡去看他接到的東西,有餘拿了信便和有翼相跟著回了家。
    有翼得住了寶,舀上飯回他自己房子裡吃去;有餘打了敗仗,回北房和他爹媽報告結果。糊塗塗聽完了有餘的報告,先讓常有理去勸有翼、討分單,然後讓有餘給他拆讀老二的來信。
    常有理向有翼軟說硬說要分單,有翼已經有了主意根本不理她。她要搜有翼的身,有翼跑到院裡。她正得不了手,一圈一圈在院裡趕著有翼跑,有餘揭開北房的門簾喊她說:「媽!
    你快不要追他了!老二來了信!又出下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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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29天成革命
    29天成革命
    靈芝訂婚和有翼革命兩件事在午飯前後已經傳遍了全村。聽到了這兩條消息不得不關心的是袁天成家。
    天成老漢這天午上,正和他的十三歲孩子在場上打他的最洩氣的三畝晚熟谷子。說起這三畝谷子來真惹他生氣:擔了個「兩大份」的聲名,自留地留得多了,搶種時候一個人忙不過來,種這三畝谷子的時候,地就有點干了,勉強種上,出來的苗兒還不到三分之一;下了第二場雨又種了一次,也沒有把前一次的苗兒完全闖死,大的大、小的小亂留了一地,到了秋天,大的早熟了,已經被麻雀吃完了,小的還青,直到別人收玉蜀黍的時候才割回來,估計產量要減少一半。他正在場上挽著驢韁繩一邊碾著一邊歎氣,聽見別的場上正打著豆子的人們傳說著玉生和靈芝訂婚的事,傳說著有翼不願和小俊訂婚的事,更叫他氣上加氣。他恨能不夠——恨她不該出主意留那麼多自留地,恨她不參加勞動讓自己一個人當老牛,恨她挑撥小俊和玉生離婚,恨她和常有理包辦兒女婚姻最後弄得大家丟人。他一邊恨著能不夠,一邊已經把谷子碾下來,沒有人幫忙的問題又擺在他跟前。孩子卸著牲口,他眼望著天想人,想了一陣便向孩子說,「你送了牲口到滿喜家去一趟。你就說『滿喜哥!我爹說你要是有工夫的話,請你幫他打一打場好不好?』不論他答應不答應,你都快一點回來——要不行我好另想別人。」
    孩子去後,天成老漢一個人用杈子挑著洩氣的帶稈谷草,等候著孩子請人的消息。一會,幸而滿喜扛著一柄桑杈跟著孩子來幫忙。
    他們挑上草,攢起堆來正要揚的時候,能不夠唧唧喳喳跑到場上來。能不夠奪住袁天成手裡的木掀說:「放下!你先給我說說你為什麼敗壞我的名聲?」袁天成說:「我又犯了罪了嗎?」
    靈芝、玉生和有翼的兩條新聞在場上傳著的時候,同樣也在街道上傳著。能不夠聽說有翼把她和常有理給包下的婚姻推翻了,急得她像熱鍋上的螞蟻,想去找常有理又怕挨有翼的碰,裡一趟外一趟干跑沒辦法。她走到街道上,大小人見了她都要特別看她一眼,正談得熱鬧的人一看見她就都把話收住,弄得她既不得不打聽,又不便去打聽,只好關住大門聽門外傳來一言半語的沒頭沒尾評論——「……能不夠這一下可摔得不輕……」「……靈芝都看得起玉生,小俊看不起……」「……小俊的眼圈子大……」「……一頭抹了,一頭脫了——玉生也另有對象了,有翼也不要她了……」「……就不該先受人家的禮物!看她怎麼退……」「……天成老漢在大會上說得對,事情都壞在能不夠身上……」——能不夠聽到每一條評論,都想馬上出來和評論的人對罵一場,不過她知道自己沒理,跟誰罵也罵不贏,所以只好都想一想算拉倒,只有聽到最後的一條覺著抓住了勝利的機會——天成是自己罵熟了的,罵他一頓就可以把所有的氣都出了。本來這一條也不是最後的,只是再以後的她沒有聽,只聽到這裡便壯著膽子衝出了大門。至於這位評論家說袁天成在大會上怎樣怎樣,還指的是十號那一天袁天成在大會上作的檢討——這事在三里灣雖然早為人所共知,可是誰見了能不夠也沒有談過,所以在能不夠聽起來還是新聞。
    能不夠跑到場上奪住袁天成手裡的木掀,問他為什麼敗壞自己的名聲,問得袁天成莫名其妙。要在平日,袁天成只好低下頭不吭聲,讓他一個人罵得沒有勁了自動走開,然後再繼續做自己的活,不過這一次恰碰上天成老漢也悶著一肚子氣,所以冷冷地反問了她一句:「我又犯了什麼罪了嗎?」能不夠說:「你還要問我?你做的事你知道!快給我說!」天成老漢奪過木掀來推她說:「走開走開!我真要犯了罪,你先到法院去告我!不要來這裡麻煩!我心裡夠煩的了!」能不夠想:「咦!這老頭兒今天怎麼大模大樣和我頂起嘴來了?這還了得?」她第二次又奪住木掀把子說:「嫌麻煩你就不要敗壞別人的名聲!我也找不著法院!我就非叫你說清楚不行!」袁天成把木掀讓給她說:「給你!我早就不想做了!我這個老長工也當到頭了!」滿喜勸他們說:「算了算了!嬸嬸回去吧!閒話是閒了時候說的,現在先做活!」袁天成說:「不行!滿喜你也請回去歇歇吧!活兒我不做了!三顆糧食,收不收有什麼關係?」能不夠說:「活該!誰不叫你多打些?把地種荒了也是我的事?收不收我不管!只要你餓不著我娘兒們,哪怕你把它一齊扔了哩!」袁天成說:「你做錯夢了!我的長工當到頭了!這幾天也有分家的,也有離婚的,咱們也去湊個熱鬧!我看你以後餓了肚找誰去?」說著連頭也不回出了場望著旗桿院走去。能不夠說:「不論你想幹什麼,都得先把我娘兒們安插個地方!」說著也隨後趕去。袁天成回頭看了看說:「就是給你找地方去的!你來了也好,省得一會派人叫你!」
    袁天成敢和能不夠這樣說話,在三里灣還是新聞,在場上做活的人們,都停了工就地站著看他們,可是沒有一個人跑去勸架,想都讓能不夠去受一次訓。
    滿喜就在他們場上幫忙,覺著不去勸一下太不好看,只得假意隨後趕去。
    調皮的袁小旦又說:「天成老漢也革了命了。」
    袁天成走得快,能不夠追得快,滿喜在後邊喊得快。滿喜喊:「快回來吧!不要鬧了!老兩口子吵個嘴算不了什麼!輩還壬喜患泳Ⅲ室庾白韝喜簧稀K吹皆斐山似旄嗽海急傅饒懿還灰步氖焙蟣車乩鋦牧較掄疲上懿還幻揮凶叩狡旄嗽好趴塚妥鉸放員叩囊豢槭飛狹恕B蠶耄骸澳閽趺床患佑湍兀俊?
    能不夠鬧氣有鍛煉:你不要看她有時候好像已經不顧生死了,實際上她的頭腦還很清楚,能考慮到當前的形勢是否對自己有利。這次她一方面追著袁天成,一方面想到以下的幾個條件:第一、自己的名聲自己知道。第二、有翼的革命又給自己的臉上塗了一層石灰。第三、和老天成說話的理論根據,拿到旗桿院去站不祝她想到了這些條件,早已想退兵了,可是老天成不退,由不了她。她一路上回頭偷看了滿喜好幾次,見滿喜只嚷嚷不快跑,暗罵滿喜不熱心。她見老天成進了旗桿院,覺著大勢已去,只剩下一線希望就是自己不要進去讓滿喜追進去把老天成勸回來,所以才坐到路旁的石頭上。滿喜這個調皮鬼似乎猜透了能不夠的心事。他不再去追袁天成,卻反拉住能不夠的胳膊說:「嬸嬸!拉倒吧!回去吧!叔叔是個老實人,不要再跟他鬧了!」拉住了被告讓原告去告狀,和抱住一個人讓另一個人放手打是一個樣,能不夠越覺著不妙了。她恨透了滿喜,可是在眼前看來還只能依靠這位自己覺得不太可靠的人幫幫忙。她向滿喜說了老實的了。她低聲說:「你不用拉我,先到旗桿院拉你叔叔去!」滿喜笑著丟了手,往旗桿院去。
    袁天成走進旗桿院前院,見北房閉著門,裡邊卻有人說話。他推門進去,看見黨、團支委,正、副社長全都在常金生見他來勢很猛,問他什麼事,他說:「我要和能不夠離婚!請調解委員會給我寫個證明信!」金生笑了笑說:「好吧!待一會讓永清叔給你們調解調解!你且回去吧!現在這裡正開著個很重要的會議!等這裡完了再說吧!」「不能分出個人來嗎?」「不能!這次會議太重要了!」袁天成聽金生這麼說,也只好走出來。他返到院裡,正碰上滿喜走進去。
    滿喜說:「叔叔!不要鬧了!嬸嬸說她願意拉倒!」袁天成說:「不行!她願意也不行了!這次總得弄個徹底!等這裡的會開完了,馬上就要談我們的事!」說著就往外走。
    滿喜總算個好心腸的人。他平常不贊成能不夠,只想讓她吃點虧,這次能不夠自動讓步了,他就又誠心誠意幫著她了事。他跟在袁天成後邊勸袁天成私下了一了拉倒,不要再到調解委員會去。他們一出旗桿院大門,能不夠看見他們就放了心,沒有等他們走到跟前自己便息了旗鼓低著頭走回家去。滿喜勸天成丟過手仍然去打場,天成說:「不不不!你請回去吧!場不打了!這次要拉倒了,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哩!」說著也往自己家裡走。滿喜見勸不下他,也跟著他到他家裡去。
    小俊自從她媽走出去之後,對外邊傳來的消息也放心不下,也學了她媽的辦法關起大門來躲在門裡聽流言,直到她媽回來叫門她才把門開開。門開了,滿喜和天成也正趕到。
    滿喜看見小俊的眼圈子有點紅,順便問了一聲「二嫂你怎麼……」,不過話一出口就想到叫得不對,同時發現小俊的臉一下子就紅到脖子根,才趕緊改口說:「對不起,我怎麼又亂叫起來了!」小俊沒有回話,低下頭去。滿喜不好意思再看她的神色,似乎看見滴下幾點淚去。
    能不夠什麼也沒有說,走進去了。袁天成什麼也沒有說,也走進去了。滿喜再沒有說什麼,也走進去了。小俊覺著奇怪:「爹不是打場去了嗎?怎麼空手回來了?媽向來是不參加打場的,怎麼跟爹相跟著回來?要說他們吵過架吧,媽的臉上怎麼沒有一點殺氣?滿喜一臉正經的樣子跟著他們,又是來幹什麼?」她正東猜西猜摸不著頭腦,恰好碰上她十三歲的弟弟也揉著眼睛趕回來。她拉住弟弟問了半天,才大體問明了她爹媽在場上發生的事故——至於到旗桿院去的一段,連她弟弟也不清楚了。
    問明了這段情況,她拉著弟弟哭起來。她媽出去以後,她躲在門裡聽到的評論,大體上和她媽聽到的差不多,特別刺到她的痛處的,是「一頭抹了、一頭脫了」這句話。這是地方上一句俗語,說的人特別多,一小會就聽到好幾遍。她和玉生離婚以後,想起玉生的時候常有點留戀,只是說不出口來。她每逢出現了這種心情,就覺著她媽的指導不完全正確,自然有時候難免對她媽有點頂撞。她媽覺察到這一點,所以趁她舅舅來給菊英分家的時候就抓緊機會給她包攬有翼這股頭。這件事合了她的心事。她想要是能撈到一個中學生,也算對玉生一種報復,不想事情沒有弄成,自己要撈的這個中學生沒有撈到手,反讓玉生撈到個中學生,正好是「一頭抹了、一頭脫了」。要不聲張出去還好,偏是過了禮物又讓人家頂回來,弄得她更沒法再出面見人。她聽弟弟說爹生了大氣要和媽離婚。她想真要那樣的話,自己和媽媽就會變成一對再也沒有人理的人物。她正一邊哭著一邊想這些事,忽然聽得她爹又在裡邊嚷起來,便拉著弟弟趕緊跑回去。
    原來正當小俊在門道下前前後後思想自己的道路時候,袁天成和能不夠也正在滿喜的監督下開始了談判。滿喜讓雙方提出今後的條件來作為討價還價的根據,能不夠便先提出今後不得再在外邊敗壞她的名聲。她才提了這麼一條,袁天成就惱火了。袁天成說:「你還要提你那好名聲?是我敗壞了你的名聲?我的名聲早被你敗壞得提不得了,我找誰去?你要是什麼洋理也不要抓,老老實實檢討你的錯誤,咱們就談,再要胡扯,咱們就散!」能不夠怕的就是這個「散」字。天成提到這個字,她就又老實了一點。她說:「這麼著吧:你說我說得不對,你先說好不好?」天成說:「我就先說:聽上你的鬼主意,留下那麼多的地,通年只在社裡做了五十個工,家裡的地也種荒了,叫我受了累、減了產,還背上個『資本主義思想』的牌子。你說我冤不冤?你不參加勞動,也不讓小俊參加勞動,把我一個人當成老牛,忙不過來的時候去央告人家別人幫忙。你也睜開你那瞎眼到地裡、場裡去看看!看人家別的婦女們誰像你們母女倆?婦女開會、學習你都不參加,也不讓小俊參加,成天把小俊窩在你的炕沿上,教她一些人人唾罵的攪家婆小本事。人家玉生是多麼好的一個小伙子,你偏挑得小俊跟人家離了婚!人家又和靈芝訂婚了,你教的這個好徒弟結了個什麼繭?」這一下又刺到小俊的痛處,說得她顧不得怕滿喜笑話,就哭出聲來。天成接著說:「你鼻子、嘴都不跟我通一通風,和你那常有理姐姐,用三十年前的老臭辦法給孩子們包攬親事,如今話也展直了,禮物也過了,風聲也傳出去了,可是人家有翼頂回來了,我看你把你的老臉鑽到哪個老鼠窟窿去?」能不夠說:「我的爹!你少說幾句好不好?對著人家滿喜盡說這些事幹嗎呀?」天成說:「你還嫌臊嗎?『要得人不知,除非己不為』!滿喜要比你我都知道得早!」滿喜說:「算了算了!話說知了算拉倒!從前錯了,以後往對處來!咱們大家休息休息,還是去收拾場裡的谷子吧!」天成說:「不行!還不到底!」能不夠說:「你不論說什麼都由你一個人說,我一句也沒有打你的岔,難道還不到底嗎?我的爹!怎麼樣才能算到底呢?」天成說:「怎麼樣?聽我的:明年按社章留自留地,把多餘的地入到社裡去;你和小俊兩個人當下就跟我參加勞動,先叫你們來個『勞動改造』,以後學人家別的婦女們參加到社裡做工去!要你們參加開會、參加學文化,慢慢都學得當個『人』,再不許鍛煉那一套吵架、罵人、攪家、嘔氣的鬼本領!你聽明白了沒有?一條一條都照我說的這樣來,咱們才能算到底;哪一條不答應,都得趁早散伙!」能不夠想:「咦!這老頭兒真的是當過老幹部的,說出來的話一點空兒也不露!我操典了他多半輩子,想不到今天他會反撲我這麼一下!要是完全聽他的,以前的威風掃地,以後就再不得為王。要是再跟他鬧翻了吧,看樣子他已經動了老火,下了決心,說不定真敢和我離婚、分家……」她正考慮著利、害、得、失,調解委員會就打發人來叫他們來了。
    來叫他們的人說剛才的重要會議已經結束,調解委員們留在旗桿院準備給他們調解這場爭執。滿喜對來的人說:「你回去請委員們散了吧!就說他們自己已經調解了!」天成說:「請你等一等!」又向能不夠說:「你說句清楚的!我說的那些你要是都答應,咱們就打發人家回去;要是還想打折扣的話,咱們趁早都往旗桿院去!」能不夠想:「我真不該到場裡去找你這一趟呀!」她說:「好吧!我都聽你的就是了!」「找你的保人!」「自己家裡個事怎麼還要保人呀?」「不擱上個外人,過不了一夜你就又忘了!」能不夠看了看滿喜說:「滿喜你保住我吧!」給他們和解,滿喜倒還熱心;要讓他當保人的話,他便有點躊躇——他知道能不夠的話,不是說一句抵一句的。小俊說:「滿喜!你行點好!說句話吧!」天成看了能不夠一眼說:「看你那牌子怎麼樣?」又向滿喜說:「滿喜你只管答應她!不要怕!我不是真要誰保她不後犯,只要中間有個人能證明今天我跟她說過些什麼就行了。有這樣一個人作個證明,一日她不照我的話來,我跟她散伙就成了現成的事!你明白嗎?」
    滿喜說:「好!嬸嬸我保你!」
    天成向叫他們的那個人說:「你回去請委員們散了吧!就說滿喜給我們調解了!」
    滿喜說:「起晌了(即睡午覺時間過去了),我還要給大年收玉蜀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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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30變糊塗為光榮
    30變糊塗為光榮
    靈芝和玉生訂過婚,有翼和天成革了命的第二天(九月二十號)又是個休息日,上午又是在旗桿院前院搭起台開大會。
    早飯以後,大家正陸續往旗桿院走的時候,幹部們照例在北房裡作開會的準備。
    這天負責佈置會場的是靈芝。靈芝參加這次佈置工作的心情和以前不同——因為休息日是社裡的制度,社外人只是自由參加,上次她還是社裡用玉梅換來幫忙的工,這次她爹已經入了社,她又和玉生訂了婚,娘家婆家都成了社裡的人,她便感覺到她是主人,別人也覺得她不止是會計,而且是社裡的秘書。
    台後的布幕中間,並排掛著一張畫和一張表——畫還是老梁的三張畫中的第二張,準備講到開渠問題說明地點時候用;表是說明近十天來擴社成績的,是靈芝制的,為了讓遠處也看得見藝術創造規律有所涉及。為文汪洋恣肆,想像豐富,頗有藝,只寫了幾行大字,說明戶口、土地、牲畜等和原來的比較數字。
    先到的人們,一方面等著別人,一方面個別地念著「……原五十戶、增七十一戶、共一百二十一戶……原七百二十畝、增一千二百一十五畝、共一千九百三十五畝……原五十八頭、增……」一會,人到得差不多了。有人問靈芝說:「怎麼還不開會?」靈芝告他們說因為魏占奎到縣裡去取個重要的東西還沒有回來。靈芝問八音會的人都來了沒有,有人告她說只缺個打鼓的。打鼓的就是外號叫「使不得」的王申老漢。靈芝又問王申的孩子接喜,接喜說:「他身上有點不得勁,不會來了。」另外有知道情況的人說:「有什麼不得勁?還是思想上的毛病!」靈芝說:「思想上沒有什麼吧?他已經報名入社了!」又有人說:「就是因為那個才有了毛病!」靈芝把他們的話反映給在北房裡開會的幹部們,金生和張永清都忙著跑到台上來問,才問明了毛病出在張永清身上。
    原來十號以後,參加在溝口那個小組裡討論擴社問題的幹部是張永清。有個晚上,王申老漢說他不願意和大家攪在一塊做活,張永清說:「組織起來走社會主義道路是毛主席的號召。要是不響應這個號召,就是想走蔣介石路線。」到了報名時候不少合理的思想。如提出關於物質和運動的統一、化學元素,王申老漢還是報了,不過報過以後又向別人說:「我報名是我的自願,你們可不要以為我的思想是張永清給打通了的!全社的人要都是他的話,我死也不入!我就要看他怎麼把我和蔣介石那個忘八蛋拉在一起!」
    問明情況之後,金生埋怨張永清說:「你怎麼又拿大炮崩起人來了?是光崩著了這位老人家呀,還是也崩著別人了?」沒有等他回答,溝口那些人說:「沒有崩著別人,因為別人表明態度在前!」張永清說:「這我完全沒有想到!我得罪了人家還是我自己請他去!」說著就要下台。金生說:「你不要去了!咱們還有要緊事要談!我替你找個人去,等請來了你給老漢賠個情!」他向台下問:「我爹來了沒有?」寶全老漢從團在一塊吸煙的幾個老漢中間站起來說:「來了!」金生便要求他替張永清去請王申老漢去,別人也都說他去了管保請得來。
    寶全老漢去了。
    金生和永清正要返回去,有翼站起來說:「現在還能不能報名入社呢?」金生說:「當然可以!你們家也願意入了嗎?」「不!光我入!我就要和家裡分開了!」金生看見有餘也在場,就問有餘說:「有餘!怎麼樣?你們已經決定要分了嗎?」有餘無可奈何地看了有翼一眼說:「唉!分就分吧!到了這種出事故的時候了!」金生說:「你們分家的事我不太瞭解,不過我可以告你說社裡的規矩:在每年春耕以前,不論誰想加入青年黑格爾派見「外國哲學史」部分「青年黑格爾派」。,社是不關門的!」
    小反倒袁丁未站起來說:「我也要報名!我的思想也打通了!」金生也說可以,滿喜喊了一聲「不要!」金生向滿喜說:「應該說歡迎,怎麼說不要呢!」滿喜說:「他昨天把他的驢賣了!」永清說:「那自然不行了!」金生說:「本來到銀行貸款買牲口也跟把你的牲口給你作價出息一樣,只是你既然這樣做,就證明你不信任社。要收一個不信任社的社員,對社說來是不起好作用的!遲一遲等你的思想真正打通了再說吧!」有人說:「遲遲也不行!想入社他再買回個驢來!」又有人說:「把驢價繳出來也行!」小反倒說:「把驢價繳出來也可以!一百萬塊錢原封未動一個也沒有花!」范登高說:「一百萬?閉住眼睛也賣它一百五十萬!」小反倒說:「不不不!真是一百萬!稅款收據還在我身上!」滿喜說:「你就白送人吧還怕沒有人要?」登高問:「賣給誰了?」小反倒說:「買主我也認不得!有餘他舅舅給找的主!」有人說:「老牙行又該過一過年了!」金生說:「這樣吧:你的思想要是真通了,賣了一百萬就繳一百萬也行!反正繳多少就給你按多少出利!」小反倒兩眼瞪著天不說話了。滿喜又問他說:「想什麼?五十萬塊錢只當放了花炮了!要入社,少得上五十萬本錢的利息;要不入,再貼上五十萬還買不回那麼一個驢來?」別的人都亂說:「放花炮還能聽聽、看看」,「要賣給我我出一百六十萬」,「小反倒不會再去反倒一下」……大家正嚷嚷著,魏占奎回來了。張永清先問魏占奎:「領來了沒有?」魏占奎說:「領來了!」金生又向小反倒說:「入社的事你考慮考慮再說吧!不忙!離春耕還遠哩!」說了就和張永清、魏占奎相跟著往幕後邊走。金生說:「就叫有餘來吧!」
    張永清說:「可以!」金生回頭把馬有餘也叫進去。
    馬上開不了會,大家等著無聊,青年人們便拿起八音會的鑼鼓打起來。打鼓的老王申還沒有來,吹喇叭的張永清只顧得和別的幹部們商量事情,短這麼兩個主要把式,樂器便奏不好,好多人換來換去,差不多一樣亂。
    正吹打著,馬有餘從幕後出來了。他低著頭,腳步很慢,跳下台來不找自己的坐位,一直往大門外去。有人問:「你怎麼走了?」他說:「我有事!回去一趟。」
    女副社長秦小鳳,手裡拿著個紅綢卷兒,指著北房問靈芝說:「他們都在裡邊嗎?」靈芝點點頭,她上了台進幕後去了。她拿的是剛剛做好的一面旗子,拿到北房裡展開了讓大家都看活兒做得整齊不整齊。不協調的鑼鼓在外邊咚咚當當亂響,大家說討厭,張水清說:「這算好的!這鼓是接喜打著的,他比他爹自然差得遠,不過還不太使不得。」他正評論著接喜的手法,忽然聽得鼓點兒變了樣。他高興得說:「王申來了!我先給人家賠情去!」說著便跑出去。金生說:「咱們一切都準備好了!出去開會去吧!」
    開會了。第一項是金生的講話。他先簡單報告了一下擴社的情況,然後提出個國慶節前後的工作計劃草案。他代表支部建議把九月三十號的休息日移到十月一號國慶節;建議在國慶節以前這十天內,一方面社內社外都抓緊時間把秋收、秋耕搞完,另一方面把開渠的準備工作做完;在國慶節以後、地凍之前,一方面社內社外抓緊時間開渠,另一方面在社內評定新社員入社的土地產量,作出新社員入社牲畜農具的價錢,定好明年的具體生產計劃。接著他又把支部對這些工作想到的詳細辦法談了一下。他說:「這是我們黨支部提出的一些建議,希望大家補充、修正一下,作為我們這十天的工作計劃。」
    他講完了,大家熱烈地鼓掌擁護。不常來的老頭們也都互相交頭接耳舉著大拇指頭說:「有學問!」「不簡單!」……第二項是選舉開渠的負責人。金生提出個候選名單草案來讓大家研究。他說:「我們開渠的籌委會建議把這條總渠分成五段動工。」接著便指著畫面上的地段說:「龍脖上前後,包括刀把上在內算一段。三十畝到村邊算一段。黃沙溝口左右算一段。下灘靠山根分成南北兩段。為了說著方便,咱們就叫刀把上段、三十畝段、溝口段、山根一段、山根二段。刀把上段短一點,因為要挖得深。山根二段也短一點,因為要把渠床墊高。除此以外還有兩處特別工程:一處是龍脖上的石頭窟窿,一處是黃沙溝的橋樑。這兩處要用匠工,所以不算在各段內。」接著就念出正副總指揮、總務、會計、五段和兩處正副主任的名單,其中總指揮是張樂意、副總指揮是王玉生、總務是王滿喜、會計是馬有翼、石窟主任是王寶全、橋樑主任是王申。大家聽了,覺著這些角色都配備得得當。有人提出金生自己也應參加指揮部,金生說到那時候還有社裡評產量、訂計劃那一攤子,所以自己不能參加。念完名單接著就發票選舉。
    在投票之後開票之前,馬有餘領著馬多壽來了。這老頭從來不參加會議,他一來,會場人的眼光都向著他,查票的人也停了工作看著他走到台下來。有愛和他開玩笑的老頭說:「糊塗塗你不是走迷了吧?」金生向大家說:「歡迎歡迎!把老人家招呼到前邊來坐!」大家給他讓開了路,又在前排給他讓出個座來。
    馬多壽還沒有坐下去先向金生說:「我這個頑固老頭兒的思想也打通了!我也要報名入社!」還沒有等金生答話,全場的掌聲就響成一片。和他開玩笑的那個老頭站起來朝天看了看說:「今天的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出來的?」另一個老頭站起來說:「不要開玩笑了!我們大家應該誠心誠意地歡迎人家!」大家又鼓了一番掌。這個老頭接著又說:「人家既然入了社,和咱們走一條路,我建議以後再不要叫人家『糊塗塗』!」大家喊:「贊成!」金生說:「這個建議很好!咱們應該認真接受!」
    馬多壽想:「也值得!總算把這頂糊塗帽子去了!」
    監票人查完了票,宣佈了選舉結果——原來提出的人完全當眩大家自然又來了一番鼓掌。
    金生說:「最後一項是宣佈一件喜事!有翼他二哥馬有福,把他分到的十三畝地捐給咱們社裡了!刀把上的三畝也在內!」全場的掌聲又響起來。好多人覺著奇怪,互相問是怎麼一回事。金生在台上接著說:「事情的經過是這樣:在菊英分家的時候,有人見馬家刀把上那塊地寫在有福的分單上。社幹部們商量了一下,給有福寫了這麼一封信。」說著取出一疊紙來,在中間挑出那信稿念:「『有福同志:我們社裡,要和全村散戶合夥開水渠,渠要經過你們刀把上的三畝地,你們家裡把這塊地在十年前就分在你名下了。有人說這分單是假的,我們看來不假,現在附在信裡寄給你看看!我們向你提出個要求,請你把這塊地讓出來。你願意要地,村裡給你換好地;你願意得價,村裡給你作價匯款;你願意得租,村裡就租用你的。這三種辦法,請你選擇一下,回我們一封信。為了咱村的生產建設,我們想你一定是會答應我們的!敬禮!三里灣農業生產合作社。一九五二年九月六日。』到了昨天下午,接到有福的回信。我也念一念,『正副社長並轉全體社員、全村鄉親們:你們集體生產建設,走社會主義道路,我很高興。我現在是縣委會互助合作辦公室主任,每天研究的儘是這些事,請你們多多告訴我一些模範先進經驗。分單字還是我表伯父寫的,不會是假。我現在是革命幹部,是機關工作者。這工作是我的終身事業,再也沒有回三里灣種地去的機會。現在我把我分到的土地全部捐到咱村的社裡,原分單也附還,請憑分單到縣裡領取土地證。至於分單上的房屋,一同送給我的哥弟們重新分配——因為他們的房子不多。我已經另給我父親寫信說明此事,請你們和他取得聯繫。你們接受之後,請來信告我。敬禮!馬有福。九月十三日。』」念完這封信,大家又鼓了一次掌。金生又取起一張紙來說:「這是派魏占奎到縣裡領來的土地證!」掌聲又響起來。
    原來頭天上午有餘接到的那封信,也是說這事;黨團支委和正副社長開的緊急會議也是討論這事。
    在緊急會議時候,金生主張當下就去和馬家聯繫,可是大家主張先領回土地證來再聯繫。大家是怕馬家節外生枝,金生雖然覺著那樣做有點不大正派,但不是什麼大的原則問題,也沒有再爭論。
    馬多壽接到信後,也和有餘商量了一個下午,結果他們打算等社裡打發人來說的時候,再讓有餘他媽出面拒絕。到了這天開會之前,魏占奎拿回土地證來,幹部才把有餘叫進去,向他說明經過,並且說準備給他們送旗,叫他回去動員馬多壽來參加會議。
    馬有餘回去一說,馬多壽覺著再沒了辦法。常有理說:「不要他們的旗!送來了給他們撕了!」馬多壽說:「算了算了!
    那樣一來,土地也沒有了,光榮也沒有了!」
    馬多壽又讓有餘算了算賬:要是入社的話,自己的養老地連有餘的一份地,一共二十九畝,平均按兩石產量計算,土地分紅可得二十二石四斗;他和有餘算一個半勞力,做三百個工,可得四十五石,共可得六十七石四斗。要是不入社的話,一共也不過收上五十八石糧,比入社要少得九石四斗;要是因為入社的關係能叫有翼不堅持分家,收入的糧食就更要多了。馬多壽說:「要光榮就更光榮些!入社!」
    馬多壽決定了入社,就到會場上來。
    讓大家看過土地證,金生接著說:「幹部捐了土地,他的家屬是很光榮的——現在老漢又要報名入社,更是光榮上加光榮了。我們一夜工夫趕著做了一桿光榮旗,現在咱們打著鑼鼓到馬家送一送好不好?」大家鼓掌贊成。王申老漢又拿起他的鼓棰,張永清從台上跳下來拿起喇叭,別人也都各自拿起自己吹打的樂器,吹打起來,秦小鳳打著紅綢旗走在前面,大家離了旗桿院往馬家院來。馬家的大黃狗被樂隊的大聲鎮壓得躲到北房的床下去。
    馬家也臨時在供銷社買了一些酒,炒了幾盤菜,舉行了接待的儀式。
    在互相應酬的中間,張永清向多壽老婆說:「老嫂子!從前我得罪了你,今天吹著喇叭來給你賠個情。你在縣人民法院告我的狀子,法院裡又要我們的村調解委員會再調解一下,假如調解不了,他們再受理。我想過一兩天再請你老嫂子談談!」多壽老婆說:「拉倒!還有什麼要談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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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31還是分開好
    31還是分開好
    二十一號晚上,秦小鳳召開了一次村婦聯的全體大會,動員婦女盡可能參加開渠工作,會後向金生去匯報。
    這時候,孩子們都睡了,玉梅幫著她大嫂給大勝做棉衣,金生也才開過統計男勞力的會議回去。
    金生問小鳳動員的結果,小鳳說:「要是把看小孩和做飯的兩個問題能解決了,可以動員到八十個人參加;解決不了,只能參加四十二個人。看小孩問題談得有點眉目:有人提議在後院奶奶家和黃大年家成立兩個臨時托兒所,奶奶和大年老婆也都願意,另外還動員了幾個幫手,看來不成問題。做飯問題,有人提議成立臨時食堂,讓那些沒有人替她們做飯的青年婦女連她們的丈夫,在開渠時候都到食堂買飯吃,不過開食堂就要準備房子、傢俱、米面、做飯的人,光婦女辦不了。」金生說:「這個我明天可以和村裡商量一下,也許可以辦成。還有沒有別的問題?」小鳳說:「在這方面沒有了。另外還有個奇怪問題,我馬上答覆不了。」
    金生問她什麼問題,她說:「根本沒有參加過會的多壽老婆、有餘媳婦、天成老婆和小俊今天晚上都到了。小俊也報名參加開渠。多壽老婆要求咱們幹部們給他們和一和家。你說該怎麼答覆呢?」金生問:「她是不是還想讓菊英回去?」小鳳說:「那個她倒沒有提,可是有翼還要往外分哩!」金生說:「他們家入了社了,有翼還要分嗎?」小鳳說:「就是還要分!」金生媳婦看了看玉梅說:「玉梅!這可是你弄下的麻煩吧?」玉梅說:「我不給他們弄這點麻煩,他們以後可就把我麻煩住了!」金生對有翼從家裡衝出來到地裡找玉梅的事也知道一點風聲人文主義歐洲文藝復興時期產生的與經院哲學、神學對,便問:「你們說是什麼時候的事?」金生媳婦說:「今天!」金生向玉梅說:「玉梅!你這就不對了!人家已經入社了,你為什麼還要提那個條件?」玉梅說:「入社是一回事,家裡又是一回事!我鬥不了常有理和惹不起!」金生說:「以後再不要叫人家這些外號了!人是會變的,只要走對了路,就會越變越好!」玉梅說:「可是在她們還沒有變好以前,我怎麼對付她們呢?他們家的規矩是一個人每年發五斤棉花不管穿衣服,我又不會織布,穿衣服先成問題。我吃的飯又多,吃稀的又不能勞動,飯又只能由他們決定,很難保不餓肚。我是個全勞力,犯得著把我生產的東西全繳給他們,再去受他們的老封建管制嗎?」金生說:「你知道人家還要照那樣老規矩辦事嗎?」玉梅說:「可是誰能保他們馬上會變呢?我還沒有到他們家,難道能先去和他們搞這些條件嗎?到了他們家他們要不變,不是還得和他們吵架嗎?」金生說:「他們要不變,正需要你們這些青年團員們爭娶說服他們!難道你們只會吵架嗎?」玉梅笑著說:「大哥最會考慮問題,這一次怎麼糊塗了呢?」「我什麼地方糊塗了?」「你想:菊英分出去了,有翼再分出來,剩下的就只有他爹媽和他大哥大嫂。他大哥和他爹媽是一股勁,他大嫂誰也惹不起,他們還拿那老封建規矩去管制誰去?只要分開家,那套老封建規矩自然就沒處用,也不用爭娶說服,也不用吵架,自然就沒有了。那不比先讓他們管制起來然後再爭娶說服省事嗎?」小鳳說:「我覺得玉梅說得對。前十幾天調解委員會主張讓菊英分出去,不跟這道理一樣嗎?菊英自分出去以後,不是果然不受他們的氣了嗎?他們那些封建老規矩,在菊英身上不是沒有用處了嗎?」
    金生說:「咱們還是從各方面想一想:他們家裡現在的情況和菊英分家那幾天有個大不相同的地方——那時候,他們不止不願走社會主義道路,反而還想盡辦法來阻礙別人走社會主義道路;現在他們報名入了社,總算是進了一大步。有翼在這時候還要堅持分家,不是對這種進步表示不信任嗎?對馬多壽不是個打擊嗎?」玉梅說:「又不是怕他退社才跟他分家,怎麼能算不信任?分開了對他們沒有一點害處,怎麼能算打擊?咱們社裡人們不是誰勞動得多誰享受得多嗎?要不分開,我到他們家裡,把勞動的果實全給了他們,用一針一線也得請他們批准,那樣勞動得還有什麼趣味?分開了,各家都在社裡勞動,自然都走的是社會主義道路;要不分開,給他們留下個封建老窩,讓年輕人到了社裡走社會主義道路,回到家裡受封建管制,難道是合理的嗎?」金生說:「照你那樣說,這一年來,小俊在咱們家裡鬧著要分家,反而也成了合理的了——人家也說是犯不上伺候咱們一大家,也是嫌吃飯穿衣都不能隨便。」玉梅說:「那怎麼能比?咱家都是一樣吃、一樣穿,沒有那些老封建規矩;小俊在咱家又不願意勞動,又想吃好的穿好的,自然是她的不對了。就是那樣,後來還不是你同意她和我二哥分出去了嗎?我覺著弟兄們、妯娌們在一塊過日子也跟互助組一樣,應該是自願的——有人不自願了就該分開。」
    金生對玉梅的回答很滿意。像馬家這種家庭,在他們沒有入社以前,金生本來是主張「拆」的,可是人家現在報名入社了,他還沒有顧上詳細考慮這問題,所以當秦小鳳一提出來,他覺著是不分對,可是和玉梅辯論了一番之後,又覺著是分開對了。不過他還顧慮到一個問題,就是怕傷了老一代人的心。他向小鳳說:「玉梅說得很有道理。這種大家庭是不能鼓勵人的勞動積極性的。不過這樣分家的事太多了,會不會讓一般老人們傷心呢?孩子們一長到自己能生產了就都鬧著分家,剩下不能勞動的老人誰負責呢?」沒有等小鳳答話,玉梅便說:「這個很不成問題!誰也捨不得把他的爹媽扔了!就像馬家,只要分開了,有翼和我兩個勞動力,完全養活他們老兩口子都可以。只要他們老兩口子願意跟我們過,管保能比他們現在吃的好、穿的好!」金生媳婦沒有參加他們的辯論,可是聽了玉梅這幾句話,便笑著插話說:「那不又和不分一樣了嗎?」玉梅說:「那可不一樣:我們又不是怕他們穿衣吃飯,只是不願意讓他們管制。那樣一來,他們便管制不著我們,我們讓他們痛快一點還能爭取他們進步。」金生媳婦說:「你的彎彎兒可真多!」金生和小鳳也暗自佩服玉梅的腦筋。
    金生向小鳳說:「討論了半天還是分開對!你明天就誤上半天工夫給他們調解一下吧!馬多壽老兩口子願意跟哪個孩子過日子,完全可以由他們自己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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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32接線
    32接線
    第二天(二十二號)上午,范登高這個互助組在刀把上給滿喜收玉蜀黍,馬家因為有小鳳給他們去調解家務,沒有人來;只有黃大年夫婦、袁丁未、玉梅、范登高和滿喜自己——一共六個人。
    前邊提過:刀把上靠龍脖上的第一塊地是馬家的,往南緊接著就是袁天成的地。這地方的地勢比北邊寬了一點,滿喜的地在東邊的岸邊上,和天成的地並排著。這天上午,天成也領著小俊在地裡割豆子。
    大約十點來鐘的時候,寶全老漢、玉生、縣委老劉、副區長張信和測量組走的時候留下來的一位同志,五個人靠著山根,走過袁天成的地、馬家的地,上了龍脖上,去測算石窟要打多麼深。
    小俊一看見玉生,又引起了自己的後悔,眼光跟著玉生的腳步走,一會就被眼淚擋住了。她偷擦了一把淚,仍然去割豆子其著作。,可是豆子好像也跟她作對,特別刺手。黃豆莢上的尖兒是越干、越飽滿就越刺手。在頭一天他們割的是南半截地的。南半截地勢低,豆稈兒長得茂盛,可是成色不飽滿,不覺太刺手;今天上午來的時候,因為露水還沒有下去,也不大要緊;這時候剩下的這一部分,豆的成色很飽滿,露水也曬下去了,手皮軟的人,掌握不住手勁的人,就是有點不好辦。小俊越不敢使勁握,鐮刀在豆稈根節一震動,就越刺得痛,看了看手,已經有好幾個小孔流出鮮血來。她看到玉生本來就有點忍不住要哭了,再加上手出了血,所以乾脆放下鐮刀抱著頭哭起來。天成老漢問她為什麼哭,她當然不說第一個原因,只說是豆莢刺了手。被豆莢把手刺破,在莊稼人看來是件平常事,手皮有鍛煉的人們也很難免有那麼一兩下子,誰也不會為這事停工。天成老漢見她為這個就哭得那麼痛,便數落她說:「那也算什麼稀罕事?你當什麼東西都是容易吃到的?你只當靠你媽教你那些小本領能過日子?不想幹了回去叫你媽來試試!她許比你的本領還大點!斃】〔換箍塚皇強薜□煲壞恪?
    玉梅向滿喜說:「滿喜哥你聽!我二嫂又和她爹生氣了!」滿喜說:「還是二嫂?」「可不是!又亂叫起來了!」「我也亂叫過。」「快去給人家調解調解!你還是人家的保人哩!」滿喜總算個好心腸的人,真給他們勸解去了。
    滿喜問明了一半原因說:「勞動也不是一天就能練出工夫來的!不能從割豆子開頭!咱們臨時換一換手——我替你割一陣子,你去替我劈玉蜀黍!」天成覺著不便讓滿喜來替自己女兒做這刺手的工作,便說:「不要了!這就快完了!讓她慢慢自己來,割一根算一根!我又不逼她!」滿喜說:「還是換換吧!她馬上幹不了這個!」他們商量好了,天成便叫小俊到滿喜的地裡來。
    小俊一到滿喜地裡,先分析著地裡的人以便選擇自己工作的地點:拿著鐮刀割的是范登高和黃大年,割倒了放在地上還沒有劈下來的一共只有三個鋪(即三堆),每鋪橫面坐著一個人——袁丁未、大年老婆、玉梅;袁丁未是個中年人,在她說來算長輩不起主要作用。兩者是對立的統一,前者決定後者,後者又,雖說這個長輩也常被青年人奚落,可是自己和人家不太熟慣;玉梅雖然跟自己熟慣,可是自己和玉生離了婚,和玉梅到一處沒有說的,又想到萬一玉梅要順口叫聲「二嫂」,自己更覺不好看;挑來選去,只好和黃大年老婆對面坐下,共同劈著一鋪。大年老婆見她把一雙玲瓏可愛的眼睛哭得水淋淋的,覺著有點可憐,勸慰她不要著急,慢慢鍛煉,又告她說怎樣把玉蜀黍的軸根連稈握緊用另一隻手把軸一推就下來了。
    這時候,玉生站在龍脖上和下邊的人拉著一根繩子正比量什麼。玉生喊著「左一點」「右一點」,小俊偷偷看了一眼,緊接著滾下了幾點淚珠,還沒有來得及擦,已被大年老婆看見。大年老婆猜透了她的心事,更覺她可憐。大年老婆想給她介紹個對象,一邊劈著玉蜀黍,一邊數算著村子裡未訂婚的青年男子,想來想去,想出一個人來。大年老婆等小俊剛才的心情平息下去,故意把口氣放得平淡淡地向她說:「小俊!再給你介紹個對象吧?」小俊這會的心情已經平靜了好多,只歎了一口氣說:「嬸嬸呀!人家誰還會把咱當個人呢?」說了這麼一句話,才平靜下去的心情又覺有點跳動,跟著就又來了兩眶子眼淚,不過這一次控制得好,沒有流出來。大年老婆用嘴指了指西邊地裡說:「你覺著滿喜怎麼樣?」
    小俊一想到玉生,覺著滿喜差得多;可是撇開了玉生,又覺著滿喜不錯——做活那股潑辣勁,誰看見都不得不服;雖然好說怪話、辦怪事,可是又有個好心腸。她和玉生離婚以後,不記得什麼時候,滿喜的影子也從她腦子裡很快地溜過了一次,那時候也想到滿喜這些長處,不過因為那時候的思想不實際,希望著她媽能把她和有翼的事包辦成功,再加上那時候她家還留著那麼多自留地,滿喜也沒有入社,把她家的地和滿喜的地一比,覺著滿喜是窮光蛋,提不到話下,所以只那麼一溜就過去了。現在她爹要把多留的地入了社,滿喜也入社了。她在玉生家住過一年,別的進步道理雖說沒有接受多少,入了社的人窮富不在土地多少卻知道得很清楚,所以又不覺得滿喜是窮光蛋了。至於滿喜這個人,從各方面比起來要比有翼強得多,這個道理她仍不能瞭解,總還以為有翼好,不過有翼已經公開聲明不願意和她訂婚,她也就斷了那股念頭。她從這各方面一想,心眼兒有點活動。
    大年老婆見她一大會沒有答話,從神色上看到她沒有反對的意思,便繼續和她說:「你要是覺著可以的話,我就和滿喜提一提!」小俊馬上還答不出話來,停了一陣主義發生了懷疑,並提出了「精緻證偽主義理論」。主張一種,她無精打彩地說:「嬸嬸!還是不要提吧!提一下誰知道他要說出什麼怪話來呢?」大年老婆說:「不怕!他在我跟前不會說出什麼怪話來!」小俊說:「可是他要到別處去說呢?」要想叫滿喜絕對不說怪話,大年老婆也不敢保險,所以馬上也回答不出,只笑了一笑。就在這時候,她們兩個人已經把一鋪玉蜀黍劈完,大年和登高已經另外割倒了好幾鋪,兩個人便各自轉移到一個鋪邊去了。
    過了一會,龍脖上那幾個人做完了事往回走,袁丁未叫住了走在後邊的張副區長,問他賣出的驢被老牙行李林虎屈了價,能不能去找後賬。張信早恨李林虎他們幾個流氓不該藉著幾頭破牲口,成天在臨河鎮集上掉來換去騙農民的錢,但是他對袁丁未這個小反倒在入社之前搶著賣驢,也沒有好感,便先批評他說:「沒有像你這樣的人供給那些流氓吃飯,也早把他們餓得改行了!」袁丁未說:「那一回已經做錯了,現在還能不能從他手裡把驢倒回來呢?」張信說:「只要你能證明他是轉賣了的話,可以和他講講道理!牲口是叫賣給農民用的,不是叫他們當成人民幣在市上流通著擾亂市價的!」
    天成的黃豆割完了。天成向滿喜道過謝,滿喜便回到自己地裡。滿喜讓小俊回去,天成還說再讓小俊多給他做一會。
    滿喜說:「回去吧!我們的也快完了!」
    小俊走後,大年老婆把滿喜叫到跟前說:「滿喜!給你介紹個對象吧!」「哪裡的?」「還是三里灣的!」「誰?」「小俊怎麼樣?」「我又不是收破爛的!」「你這孩子!人家就怕你說怪話?人家這兩天不是也轉變了嗎?玉梅不是說過你是保人嗎?」「我保的是她媽!」「連她媽那麼個人你還敢保哩!青年人不是更會轉變得快嗎?」滿喜也覺著剛才那怪話不該說——他想:「不論算不算對象,人家既然覺悟了,知道以前不對了,為什麼還要笑話人家呢?」他說:「嬸嬸!我是跟你說著玩的!可不要讓人家知道了!」大年老婆見他轉了點彎,便勸他說:「滿喜!我看你可以考慮考慮!那閨女長得滿好看,也很伶俐,只要思想轉變好了,還是個好閨女!」滿喜想了想笑著說:「可是她媽罵過我,說叫我一輩子也找不下個對象,我怎麼反能去找她呢?」玉梅隔著個鋪,早就聽見他們談的是什麼,聽到這裡也插話說:「她說叫你一輩子找不下對象,你把對像找到她家裡去,不是更叫她沒有話說嗎?」大年老婆也開著玩笑說:「真要成了親的話,你這個當女婿的不簡單——還給丈母當過保人!」
    最後玉梅說:「滿喜哥!嬸嬸給你們把線接通了!你們以後自己聯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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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33回驢
    33回驢
    這一年是個閏五月,所以陰陽曆差的日子很遠——陽曆的九月三十號才是陰曆的八月十二。臨河鎮每逢陰曆二、五、八有集,這天因為離得中秋節近了,所以趕集的特別多。
    三里灣這幾天因為突擊秋收、秋耕、準備開渠,趕集的人雖說不是太多,不過有事的總得去:王滿喜當了開渠指揮部的總務,要去買些開渠用的東西;張信接到區分所的通知,要回區裡匯報工作;袁丁未仍然掛念著他賣出去的驢,要到集上打聽驢的下落(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其餘還有六七個人,也都各有各的事。一行十來個人,這天早上離了三里灣到臨河鎮來。
    集上人很多。他們一到,就都擠進人叢裡,散開了。
    滿喜買的儘是些笨重東西——抬土的大筐、小車上的筐子、尖鎬、大繩、大小鐵釘……沉沉地挑了一擔在人群裡擠著往外走,迎頭碰上了丁未。丁未說:「滿喜!我找著我的驢了!」滿喜問在哪裡,丁未說:「還在牲口市場拴著哩!有個東山客正跟李林虎搞價!」「你打算找他嗎?」「我也沒有主意,不知道追得回來追不回來!」「咱們去看看情況再說!」他替滿喜拿了兩隻筐子,讓滿喜的負擔減輕了一點格物致知古代認識論命題。簡稱「格致」。《禮記·大,兩個人就相跟著往牲口市場來。
    牲口市場在集市的盡頭接近河灘的地方,是個空場上釘了些木樁,拉著幾根大繩,大繩上拴著些牛、驢、騾、馬。進了場的人,眼睛溜著一行一行的牲口;賣主們都瞪著眼睛注意著走過自己牲口跟前的人們;牙行們大聲誇讚著牲口的好處,一個個忙亂著扳著牲口嘴唇看口齒,摸著買賣各方的袖口搞價錢。場外的人圍了好幾層,很不容易找到個缺口。丁未把滿喜引到離自己的驢不遠的場外一個地方,擠了個缺口指給滿喜自己的驢在什麼地方。
    這時候,給丁未的驢當賣主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李林虎正和他對著袖口捏碼,小孩搖著頭說:「不賣!不賣!」丁未悄悄和滿喜說:「不行了!這牲口已經倒了戶了!買我的驢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大個兒!」滿喜也悄悄跟他說:「照我看來都是李林虎一個人搞鬼!要是別人買了再賣的話,那麼多的牙行,怎麼恰好就又找到他名下了?」這時候,李林虎又和東山客捏了一回碼,回頭又向小孩捏了一回說:「行了!你讓人家牽走吧!」說著便把韁繩解下來給東山客。小孩搶過韁繩來說:「不賣不賣!賣了我回去沒法交代!」李林虎又把手伸進小孩的袖口說:「再加上這個!總沒有說的了吧?」小孩還說不賣,李林虎強把韁繩奪過來說:「人家出到了正經行情,當牙行的就得當你一點家!你爹不願意叫他來找我!」小孩還說:「你給我賣了你替我交代去!」李林虎沒有再理他,便問了東山客的姓名喊叫寫稅票。他喊:「驢一頭、身高三尺四、毛色青灰、口齒六年、售價一百八十萬、賣主常三孩、買主趙正有、經手人李林虎。」丁未和滿喜聽到一百八十萬這個價錢都有點吃驚;另一個牙行聽到一百八十萬這個數字,和李林虎開著玩笑說:「老李真有他媽的兩下子!」眼看寫完了稅票,驢就要被人家牽走,丁未悄悄問滿喜說:「我現在去拉住行不行?」滿喜說:「恐怕拉不出來!牙行們在這種事情上是一氣。他們人多,你佔不了上風!」「難道就算拉倒了嗎?」「我給他打個岔兒試試!」滿喜說著故意躲在後一層人裡大聲說:「我看是捉了東山人的大頭了,那驢不過值上一百四十萬!」不料站在他前邊的人也接著他的話說:「頂多也不過值一百五十萬!」李林虎向他們看了看,滿喜和丁未趕快往人背後一蹲,沒有被他看見。那個叫趙正有的買主,對一百四十萬、一百五十萬這兩個數目字聽得特別清楚,又想到剛才另一個牙行說老李真有兩下子,知道自己吃了虧,便把韁繩塞到李林虎的手裡說:「我不要了!你們盡糊弄人!」李林虎把韁繩丟到地下說:「你親自看的驢、親自許的價,誰糊弄了你?」說著把稅票取過來,把一聯遞給那個小孩,另一聯遞給他說:「拿錢吧!在這麼大的會場上耍賴皮是不行的!」「可是我帶的錢不夠,難道也非買不可嗎?」「錢不夠為什麼要答應買?」「我只顧搞價忘了還有多少錢了!」「讓我搜搜你!」場外有幾個人看不過,便大聲嚷著說:「你搶了人家吧!」「不要買,看他能把你怎麼樣?」李林虎雖然沒有敢真去搜趙正有,可是對後來那句話提出了反駁。他說:「他自己許的價,等到把稅票都寫好了還能不要!我就到區上和他講講理!」滿喜見自己的話起了作用,藏在人背後笑個不停。李林虎又向趙正有說:「好!算你沒有帶現款!我跟你取一趟去!」「可是我家裡也沒有那麼多!」「家裡沒有你去借去!我等著你!」趙正有看見脫不了身,便說:「好吧!」他想擠在人群裡跑了算了事!李林虎說:「現在有多少先過多少!」趙正有不想露出自己帶的二百萬塊錢來,只從中間抽了幾張,估計有七八萬,拿出來一看,是十一萬,就給了他。
    趙正有牽著驢,李林虎緊貼著他的身跟著他往場外走。滿喜向丁未說:「好好好!你趕緊跟上他們,等離得牲口市遠了你就問那個東山客多少錢買的。只要他說出是一百八十萬,你就拉上驢去找張副區長,管保能倒回來!」丁未在這件事上倒很聰明。他照著滿喜的話故內其國而外諸夏」;「至所見之世,著治太平,夷狄進至於,趕出了牲口市場,便問那個趙正有說:「東山客!你這驢是買的嗎?」「買的!」「多少錢?」「一百八十萬!」丁未便轉向李林虎說:「你是多少錢騙了我的驢,如今賣一百八十萬?」「是你親自牽來賣給別人的,我怎麼算騙你?」「我不跟你在這裡說,咱們到區上說說!」又向趙正有說:「東山客!這驢還有麻煩!你要想買也得跟我到區上,區上要把驢說成了他的,你才能買!」說著便把韁繩奪到自己手裡。李林虎正要去奪,趙正有回頭來攔住他說:「你這驢來路不明,我不敢要了!你還把十一萬塊錢還我!」丁未趁這空子,便牽著驢走遠了。李林虎說:「你快丟開手,我先去把驢奪回來再說!要不讓我去,我是把驢交給你了,你給我錢!」「你賣了來路不明的驢讓人家牽走了,還要怨我?我也跟你到區上說說理!」
    三個人一前二後都來到區上。袁丁未來得早,已經找著了副區長張信說明來由。張信問李林虎,李林虎說:「不論誰買誰賣,我只是個中間人。袁丁未的驢賣給姓王的了,這個姓趙的買驢,賣主姓常,都有稅票為證。他們已經倒了幾次手,我這個當牙行的怎麼管得著他們的事?」張信說:「姓袁的、姓王的、姓常的、姓趙的。一個驢在十天之內倒了四個主,比人民幣流通得還快!這究竟是誰搗的鬼?姓常的在哪裡?我打發人叫來和他談談!」李林虎說:「我也不知道他往哪裡去了!」張信說:「一點也不老實!當面撒謊!你要不知道他在哪裡,他的驢價還要不要了?」李林虎後悔自己說錯了一句話,便連忙改口說:「我說是現在不知道他往哪裡去了,以後他是會來拿錢來的!讓我給你找他去!」張信說:「用不著你去!」說罷便叫來一個通訊員,要他去牲口市上叫那個姓常的常三孩來,並且告他說:「你就說剛才賣的那個一百八十萬的驢,人家不付價,鬧到區上了,要他來作個證!」
    常三孩來了,張信單獨問他那個驢是什麼時候買的、買誰的、多少錢、上過稅沒有。常三孩本來是個假賣主,自然經不起盤查,什麼也說不出來。張信要他說實話,他說:「我是縣城裡人,爸爸在家賣燒餅,李林虎雇我來當夥計。」張信問他:「這夥計怎麼當?做什麼事?」常三孩說:「他告我說只要做一件事——當賣主。他跟我對袖口又不捏碼,只裝個樣兒。」「那樣你知道是多少錢嗎?」「他知道就行!用不著我知道,他告我說只要拉住韁繩說不賣,等到他用力拉的時候叫我丟了手,口裡還說當不了我爹的家!」張信問明了這段情節,便向他說:「小孩子家為什麼出來做這種騙人的事?這回還得你到法院去一趟,給李林虎作個證明!」說罷又把李林虎他們三個人叫來,讓小孩當著他們的面說了一遍,然後讓李林虎退了趙正有的十一萬元,讓袁丁未把驢牽回去再把驢價一百萬元送到區上來轉退給李林虎,並且把李林虎和常三孩這個騙局寫成訴狀,告到法院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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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34國慶前夕
    34國慶前夕
    這天夜裡,幹部們在旗桿院分成三個攤子,開會的開會,辦公的辦公,因為九月三十號是社裡年度結賬的日子,有好多事情都要在十月一號的大會上交代,又加上開渠工作,正經決定十月二號動工,也要在這大會上作出準備工作報告,所以他們這天夜裡特別忙。
    黨支部委員和正副社長在北房外間(會議室)裡審核由金生擬定的新社章草案和新社幹部候選名單草案。范靈芝和李世傑在東房裡結束本年度工賬和各戶分配尾數,訂立下年度的新賬。北房的套間裡是留給玉生和馬有翼來檢查開渠準備工作用的,現在只來了馬有翼一個人——這事本來該總指揮張樂意主持,因為他又是社長,要參加外間那個會,才委託了副總指揮王玉生。馬有翼是開渠指揮部的會計,又被聘請為秘書,所以也來參加工作。玉生正和他們的總務王滿喜在儲藏室裡清點開渠要用的工具、材料,所以還要等一陣才能來。
    有翼在北房套間裡,一邊抄寫著要在大會上張貼的各段分組名單,一邊等候著玉生,忽然聽到有些人在東房裡交涉立戶口的事(因為社員中有了分家的、出外的、結婚的……一些人事變動,自十月一號以後,記工、投資、土地分紅、社員與社的其他經濟往來,都要按新戶口計算),他便想起自己的事。他是個新社員,對社裡這年度的規定雖然也聽說起過,卻不像一般老社員那樣關心。當他報名入社那時候,家還沒有分清;這幾天雖說分清了,自己又當了開渠指揮部的秘書兼會計,忙得沒有想起立戶口這事來,現在經別人提起,他才想起來了。他趁玉生還沒有來,便先跑到東房裡來辦這件事。這時候,靈芝正忙著結束分配賬,見他進去了,便仍按朋友關係和他打過招呼,不過手裡沒有停止工作;有翼雖說才當了兩天秘書兼會計,對靈芝這種忙碌已經能夠諒解了。直接管立戶口的是李世傑。有翼等前邊的一個新立戶口的辦完了手續,便和李世傑交涉自己立戶口的事。李世傑問他怎麼個立法,他說:「我大哥、大嫂算一戶,我和我爹、我媽、玉梅算一戶。」這出乎李世傑和范靈芝的意料:他爹他媽向來和他大哥是一氣,為什麼又和他分在一塊呢?他和玉梅還沒有結婚,為什麼先把戶口調過來呢?靈芝只看了他一眼,仍然繼續做自己的工作,李世傑順口問:「你和玉梅不是還沒有結婚嗎?」「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三號(中秋節)!」說了又看了靈芝一眼,好像向她說:「你不要小看我!我比你結婚在前!」靈芝只微笑了一下,沒有感到有什麼驚奇。
    原來老多壽這幾天的思想也有點改變:在菊英沒有分出去、有福沒有把地捐給社、有翼沒有提出分家之前,他只想多積一些糧食,學范登高買兩頭騾子,先讓有餘趕著跑個小買賣,以後等外邊的兩個兒子也回來了秦、明清學術思想研究有所貢獻。參見「歷史」中的「梁啟,家產也發展得大了,又有財產又有人,全三里灣誰也不能比馬家強;菊英分出去以後十幾天的變動,給了他個很大的教訓,讓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四個兒子就有三個再也不會聽他的指揮,他便有些灰心。二十號給他送旗的人散了之後,他向他老婆說:「我看這樣就好!咱們費盡心機為的是孩子們,如今孩子們不止不領情,反而還要費盡他們的心機來反對咱們,咱們圖的是什麼呢?我看咱們也不如省個心事,過個清淨日子算了!」他老婆說:「可是咱們兩個人該跟著哪個孩子過日子呢?」在報名入社那一會兒,他還把自己和老大算在一起,這時候他一考慮到自己以後的事,就又變了主意,不過他先問他老婆說:「你願意跟誰過?」「老大倒是個好孩子,不過他那媳婦有時候我也惹不起!」「媳婦倒還是小事!老大那人尖薄得很!跟上他,眼前咱們還能勞動他倒很願意,趕到咱們再上些年紀,自己照顧不了自己的時候,恐怕要受老罪!你看跟有翼怎麼樣呢?」有翼倒是他老婆偏愛的一個小孩子,不過她一想到有翼要娶玉梅,就有點氣惱。她說:「他要是勾得個玉梅來,咱可惹得起人家?」「你要惹人家幹什麼?我看玉梅是個好姑娘——人也忠厚,做活的本領也比咱有翼在上,滿過得了日子。依我說咱們老兩口子最好是跟有翼過到一塊兒,只是你掛著個『常有理』的招牌,恐怕人家不願意要你!」「你這老傢伙又來挑我的眼兒!難道你那『糊塗塗』招牌比我的招牌強多少嗎?」「好好好!不要動氣!我是跟你說著玩的!咱們還是談正經的吧!你要知道:咱們兩個人,都是不受青年們歡迎的人物,真要想跟人家在一塊過日子,還得費好大勁兒才能說通。現在先要你拿一拿主意。你要願意了,我再想辦法。」他老婆一想:四個孩子有兩個不在家,眼前這兩個她都有顧慮。她說:「咱們有十六畝養老地,誰也不要跟,自己過日子怎麼樣?」「不好!這個我可見得多了:凡是給孩子們分開家老人們自己過日子的,到了自己不中用的時候,差不多沒有好結果——財產大的,孩子們為了謀財產,誰也恨不得讓他們早死了自己早謀到手;沒有財產的,在能勞動的時候不靠攏孩子,到了不中用的時候,累著了誰誰沒有好氣,還是不如早一點靠攏一家。」他老婆向來就佩服他在為自己打算方面是個精細鬼,所以經他這麼一說就同意了他的主張。他說:「你同意了,咱們就想個辦法:咱們跟有翼直接說話不行——一來有翼怕玉梅不贊成他,他就不敢答應咱們;二來我去跟有翼說這話,就要得罪老大,不如轉個彎兒請幹部們來給咱們主持一下。你明天出面去找一下調解委員會的秦小鳳,就說咱們入了社,不願意和有翼分家了,讓她來給咱們說和說和。她要來跟有翼一說,有翼必不願意,咱們就借這機會讓她參加一下咱們分家的事。談到咱們兩個人跟誰過日子的時候,我說我願意跟老大,你說你願意跟老四——你偏愛有翼是老大也知道的,不會引起什麼麻煩——最後我裝作惹不起你,只好同意你的意見。這樣一來,有翼和玉梅要是不願意,自然有秦小鳳會去說服他們,又可以不得罪老大。」他老婆同意了他這個辦法,在二十一號夜裡動員婦女的會上碰上了小鳳,提出這個要求;小鳳後來同著玉梅和金生研究了一下對付的辦法,理由雖然和馬多壽想得不同,可是研究的結果正合了馬多壽的希望,所以沒有費多大工夫就把問題解決了。馬多壽老兩口子就這樣才和有翼分在一塊。
    李世傑給有翼立上名字、登記過土地、牲畜之後,又問他說:「那麼你大哥怎麼沒有來報戶口呢?是不是你爹跟你分在一塊,他自己就不入社了呢?」有翼說:「他說他還入,不過因為我媽不願意跟他分在一塊,他心裡有點不痛快,況且也不知道社裡的規矩是今天立戶口。你們可以打發人去通知他一下!」李世傑說:「暫且給他浮記上一個名字,記著工再說吧!」
    這時候,玉生和滿喜清點完了開渠用的東西到旗桿院來了。玉生聽見有翼在東房說話,便喊他說:「有翼!快來干咱們的吧!」有翼走出東房來,滿喜走進東房去。
    滿喜向李世傑說:「也給我立個戶口!」李世傑說:「早就給你立下了!」「我知道!我是請你把小俊寫在我的戶口上!」「哪個小俊?」「咱們還不就是那麼一個小俊?」「怎麼一回事?」「我和小俊快結婚了!」「幾時結?」「八月十五!」「怎麼就沒有聽說?」「也說過,不過是沒有和你說!」
    滿喜和小俊的事進行得似乎很秘密,靈芝這幾天忙得喘不過氣來,沒有聽到,聽滿喜這麼一說,也覺著是一條新聞。
    北房外間的會議,正由金生解釋他擬定的新社章草案。他談到下年度的社,大小幹部就得六十多個,大家覺著這數目有點驚人,有的說「比一個排還大」,有的說「每兩戶就得出一個幹部」,有的說「恐怕有點鋪張」。金生說:「我也覺著人數太多,不過有那麼多的事,就得有那麼多的人來管。根據從專署拿來的別的大社的組織章程,再根據咱村的實際情況:社大了,要組織個社務委員會來決定大計,要九個社務委員。為了防止私弊,還得組織個監察委員會,要五個監察委員。要一個正社長,三個副社長,全體社員要組成一個生產大隊,就要有正副大隊長。把全體社員按各戶住的地方分成三個中隊,每中隊要有正副中隊長。每中隊下分三個小組,要有正副小組長。生產大隊以外,咱們社裡還有副業、有水利、有山林、有菜園、有牲口、有羊群,每部門都得有正副負責人。這些部門各有各的收入或開支,就都得有個會計。在社務方面,除了正副社長,還得有個秘書;社裡開支的頭緒多了,就又得有個管財務的負責人。財務部門得有個總會計、有個出納、有個保管。要提高生產技術,也得有個技術負責人和幾個技術員。要進行文化教育,也得有個文教的負責人和幾個文化組長。六十多個人還沒有算兼職,要沒有兼職的話,六十多個也不夠。我覺著這樣也好:一個社員大小負一點特殊責任,一來容易對社務關心,二來也容易鍛煉自己的作事能力。」社長張樂意問他說:「究竟得六十幾個呢?」他說:「這個馬上還不能確定,因為這些人有的應該由社員大會選出,有的應該由他的小單位選出,有的要由社務委員會聘請,不到選舉完了、聘請完了,還不知道一共有多少兼職的。」他解釋過人數多的理由,便又接著解釋章程上別的情節;解釋完了,便讓大家討論、修正。
    討論完了章程,便討論候選人名單。這個名單很長,不必一一介紹,其中原位不動的,有社長張樂意、副社長秦小鳳、王金生、耕畜主任老方(馬老方)、山林主任牛旺子、會計李世傑——張樂意又兼大隊長、李世傑稱為總會計;原來是幹部而調動了位置的是魏占奎當財務主任、王寶全當技術主任;新社員當主要幹部的是范靈芝當社長的秘書兼管一部分總會計的事,王申當副業主任、王滿喜當一個監察委員、馬有翼當文教副主任;其他幹部也有老社員也有新社員,各小組幹部和應該聘請的幹部沒有列在名單之內。大家討論了一陣,稍稍加了些修改,也就確定下來。
    兩個草案討論完了,又談了些第二天大會上應該準備的別的事情,就散了會。
    會議室的會散了,金生和張樂意走進套間裡。張樂意問:「怎麼樣?後天開工沒有問題吧?」玉生說:「沒有問題:除了木匠還得過幾天才能來,石匠已經來了,各段的傢伙也準備足了,各段分組名單已經和各段長商量好了,總賬和各段的賬已經立起來了,工地規則和算工辦法草案是你們已經討論過的了,只要明天在大會上通過了規則和辦法,散會後各段各組碰一碰頭選舉一下小組長,把傢伙分配一下,後天開工就成了現成事。」
    這時候,有翼正在抄寫沒有抄寫完的算工辦法,玉生正拿著個編織以後又報名參加的幾個勞力的名單分別往各個組裡填補。金生和張樂意隨便翻了翻已經準備好了的賬簿、文告,就走出來又往東房裡去。
    東房裡的賬已結完,李世傑已經走了,留下靈芝一個人翻著賬本把重要的數字往她寫好的報告裡填。金生和張樂意也問了一下情況,見沒有問題,也就放了心,回去了。
    靈芝填完了報告裡的數字,這十來天最緊張的工作才算告了個段落,覺著身子有些累,便靠到椅背上來喘氣。她閉上了眼,想讓眼睛稍稍休息一下然後再回家去,可是閉了一會,不知道怎麼樣一下就想到有翼和滿喜來立戶口的事,又由這兩對青年結婚想到自己結婚的事。八月十五這個節日,她一向很感興趣。她在小的時候,每逢這個節日,總是愛在月光下吃自己最愛吃的東西,玩自己最滿意的玩意兒;到了中學以後這幾年,在這個節日裡,又愛找自己最滿意的朋友在月下談天,談到半夜也不肯散。現在她想:「今年這個節日該怎樣過呢?小孩子的玩法已經過去了,學校的好朋友已經四散了,人家別人有了對象能趁著這一天結婚,咱也找了個對象,不止沒有顧上準備結婚的事,自從登記以後,兩個人在一個旗桿院辦公,都忙得連句話也顧不上說……」她正這麼閒想著,忽然聽見北房的門響,玉生和有翼從北房裡走出來,她趕緊睜開眼,站起來走到門邊叫住了玉生,讓有翼一個人走了。
    玉生搞完了他的工作,也覺著很輕鬆,走進東房裡來見只有靈芝一個人,便覺著可以坐下來談談。他們把兩把椅子並在一塊兒坐下,靈芝便先問他說:「工作搞完了?」「完了。你哩?」「我也完了。」「可算鬆一口氣吧!」「八月十五你打算怎麼樣過?」「後天一開工就又忙起來了,哪裡顧得上過節?」「我也一樣:一過了明天,就要評入社地產量、訂生產計劃,不過晚上忙完了工作,還是可以過一過節的!」「請你到我家裡玩去好嗎?」「那樣也還好!讓我報告你這個消息:有翼和滿喜都要在八月十五結婚哩!」「我知道!玉梅在家裡說過!」「咱們是不是也可以趁一趁這個日子呢?」「咱們一直忙得沒有顧上準備,明天還要開會,後天就要開工,哪裡還來得及?」「有什麼要準備的?依我說什麼也不用準備,還跟平常過日子一樣好了!」「就連收拾房子的工夫也沒有!」一說到收拾房子,靈芝便又想起他南窯裡那長板凳、小鋸和別的東西,便說:「不要收拾了!那些東西安排得都很有意思!」「連件衣服也沒有做!」「有什麼穿什麼吧!一對老熟人,誰還沒有見過誰?」說到這裡兩個人一齊笑了。他們又具體商量了一陣,玉生也同意了。
    靈芝問:「咱們是不是也要另立戶口呢?」「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也沒有想過,還是因為別人來立戶口才引起來的!」「我不願意另立戶口——多麼麻煩?誰給咱們做飯吃呢?」「我也沒有想過這問題!」她又想了想說:「這樣子好不好?咱們都回去和家裡商量一下,最好是不用另立戶口,你作的工還記在你家,我作的工還記我家,只是晚上住在一塊;這辦法要行不通的話,後天食堂就開門了,咱們就立上個戶口,到食堂吃飯去!」「穿衣服呢?」「靠臨河鎮的裁縫鋪!」「那不成了個特殊戶了嗎?」「特殊就特殊一點!這又不是走資本主義道路!」
    他們的話就談到這裡。這時候,將要圓的月亮已經過了西屋脊,大門外來了腳步聲,是值日帶崗的民兵班長查崗回來了。他兩個就在這時候離了旗桿院,趁著偏西的月光各自走回家去。
    (一九五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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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樹理-->三里灣-->34國慶前夕
    34國慶前夕
    這天夜裡,幹部們在旗桿院分成三個攤子,開會的開會,辦公的辦公,因為九月三十號是社裡年度結賬的日子,有好多事情都要在十月一號的大會上交代,又加上開渠工作,正經決定十月二號動工,也要在這大會上作出準備工作報告,所以他們這天夜裡特別忙。
    黨支部委員和正副社長在北房外間(會議室)裡審核由金生擬定的新社章草案和新社幹部候選名單草案。范靈芝和李世傑在東房裡結束本年度工賬和各戶分配尾數,訂立下年度的新賬。北房的套間裡是留給玉生和馬有翼來檢查開渠準備工作用的,現在只來了馬有翼一個人——這事本來該總指揮張樂意主持,因為他又是社長,要參加外間那個會,才委託了副總指揮王玉生。馬有翼是開渠指揮部的會計,又被聘請為秘書,所以也來參加工作。玉生正和他們的總務王滿喜在儲藏室裡清點開渠要用的工具、材料,所以還要等一陣才能來。
    有翼在北房套間裡,一邊抄寫著要在大會上張貼的各段分組名單,一邊等候著玉生,忽然聽到有些人在東房裡交涉立戶口的事(因為社員中有了分家的、出外的、結婚的……一些人事變動,自十月一號以後,記工、投資、土地分紅、社員與社的其他經濟往來,都要按新戶口計算),他便想起自己的事。他是個新社員,對社裡這年度的規定雖然也聽說起過,卻不像一般老社員那樣關心。當他報名入社那時候,家還沒有分清;這幾天雖說分清了,自己又當了開渠指揮部的秘書兼會計,忙得沒有想起立戶口這事來,現在經別人提起,他才想起來了。他趁玉生還沒有來,便先跑到東房裡來辦這件事。這時候,靈芝正忙著結束分配賬,見他進去了,便仍按朋友關係和他打過招呼,不過手裡沒有停止工作;有翼雖說才當了兩天秘書兼會計,對靈芝這種忙碌已經能夠諒解了。直接管立戶口的是李世傑。有翼等前邊的一個新立戶口的辦完了手續,便和李世傑交涉自己立戶口的事。李世傑問他怎麼個立法,他說:「我大哥、大嫂算一戶,我和我爹、我媽、玉梅算一戶。」這出乎李世傑和范靈芝的意料:他爹他媽向來和他大哥是一氣,為什麼又和他分在一塊呢?他和玉梅還沒有結婚,為什麼先把戶口調過來呢?靈芝只看了他一眼,仍然繼續做自己的工作,李世傑順口問:「你和玉梅不是還沒有結婚嗎?」「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三號(中秋節)!」說了又看了靈芝一眼,好像向她說:「你不要小看我!我比你結婚在前!」靈芝只微笑了一下,沒有感到有什麼驚奇。
    原來老多壽這幾天的思想也有點改變:在菊英沒有分出去、有福沒有把地捐給社、有翼沒有提出分家之前,他只想多積一些糧食,學范登高買兩頭騾子,先讓有餘趕著跑個小買賣,以後等外邊的兩個兒子也回來了常語言學派即牛津學派主要代表人物。繼承後期維特根斯坦,家產也發展得大了,又有財產又有人,全三里灣誰也不能比馬家強;菊英分出去以後十幾天的變動,給了他個很大的教訓,讓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四個兒子就有三個再也不會聽他的指揮,他便有些灰心。二十號給他送旗的人散了之後,他向他老婆說:「我看這樣就好!咱們費盡心機為的是孩子們,如今孩子們不止不領情,反而還要費盡他們的心機來反對咱們,咱們圖的是什麼呢?我看咱們也不如省個心事,過個清淨日子算了!」他老婆說:「可是咱們兩個人該跟著哪個孩子過日子呢?」在報名入社那一會兒,他還把自己和老大算在一起,這時候他一考慮到自己以後的事,就又變了主意,不過他先問他老婆說:「你願意跟誰過?」「老大倒是個好孩子,不過他那媳婦有時候我也惹不起!」「媳婦倒還是小事!老大那人尖薄得很!跟上他,眼前咱們還能勞動他倒很願意,趕到咱們再上些年紀,自己照顧不了自己的時候,恐怕要受老罪!你看跟有翼怎麼樣呢?」有翼倒是他老婆偏愛的一個小孩子,不過她一想到有翼要娶玉梅,就有點氣惱。她說:「他要是勾得個玉梅來,咱可惹得起人家?」「你要惹人家幹什麼?我看玉梅是個好姑娘——人也忠厚,做活的本領也比咱有翼在上,滿過得了日子。依我說咱們老兩口子最好是跟有翼過到一塊兒,只是你掛著個『常有理』的招牌,恐怕人家不願意要你!」「你這老傢伙又來挑我的眼兒!難道你那『糊塗塗』招牌比我的招牌強多少嗎?」「好好好!不要動氣!我是跟你說著玩的!咱們還是談正經的吧!你要知道:咱們兩個人,都是不受青年們歡迎的人物,真要想跟人家在一塊過日子,還得費好大勁兒才能說通。現在先要你拿一拿主意。你要願意了,我再想辦法。」他老婆一想:四個孩子有兩個不在家,眼前這兩個她都有顧慮。她說:「咱們有十六畝養老地,誰也不要跟,自己過日子怎麼樣?」「不好!這個我可見得多了:凡是給孩子們分開家老人們自己過日子的,到了自己不中用的時候,差不多沒有好結果——財產大的,孩子們為了謀財產,誰也恨不得讓他們早死了自己早謀到手;沒有財產的,在能勞動的時候不靠攏孩子,到了不中用的時候,累著了誰誰沒有好氣,還是不如早一點靠攏一家。」他老婆向來就佩服他在為自己打算方面是個精細鬼,所以經他這麼一說就同意了他的主張。他說:「你同意了,咱們就想個辦法:咱們跟有翼直接說話不行——一來有翼怕玉梅不贊成他,他就不敢答應咱們;二來我去跟有翼說這話,就要得罪老大,不如轉個彎兒請幹部們來給咱們主持一下。你明天出面去找一下調解委員會的秦小鳳,就說咱們入了社,不願意和有翼分家了,讓她來給咱們說和說和。她要來跟有翼一說,有翼必不願意,咱們就借這機會讓她參加一下咱們分家的事。談到咱們兩個人跟誰過日子的時候,我說我願意跟老大,你說你願意跟老四——你偏愛有翼是老大也知道的,不會引起什麼麻煩——最後我裝作惹不起你,只好同意你的意見。這樣一來,有翼和玉梅要是不願意,自然有秦小鳳會去說服他們,又可以不得罪老大。」他老婆同意了他這個辦法,在二十一號夜裡動員婦女的會上碰上了小鳳,提出這個要求;小鳳後來同著玉梅和金生研究了一下對付的辦法,理由雖然和馬多壽想得不同,可是研究的結果正合了馬多壽的希望,所以沒有費多大工夫就把問題解決了。馬多壽老兩口子就這樣才和有翼分在一塊。
    李世傑給有翼立上名字、登記過土地、牲畜之後,又問他說:「那麼你大哥怎麼沒有來報戶口呢?是不是你爹跟你分在一塊,他自己就不入社了呢?」有翼說:「他說他還入,不過因為我媽不願意跟他分在一塊,他心裡有點不痛快,況且也不知道社裡的規矩是今天立戶口。你們可以打發人去通知他一下!」李世傑說:「暫且給他浮記上一個名字,記著工再說吧!」
    這時候,玉生和滿喜清點完了開渠用的東西到旗桿院來了。玉生聽見有翼在東房說話,便喊他說:「有翼!快來干咱們的吧!」有翼走出東房來,滿喜走進東房去。
    滿喜向李世傑說:「也給我立個戶口!」李世傑說:「早就給你立下了!」「我知道!我是請你把小俊寫在我的戶口上!」「哪個小俊?」「咱們還不就是那麼一個小俊?」「怎麼一回事?」「我和小俊快結婚了!」「幾時結?」「八月十五!」「怎麼就沒有聽說?」「也說過,不過是沒有和你說!」
    滿喜和小俊的事進行得似乎很秘密,靈芝這幾天忙得喘不過氣來,沒有聽到,聽滿喜這麼一說,也覺著是一條新聞。
    北房外間的會議,正由金生解釋他擬定的新社章草案。他談到下年度的社,大小幹部就得六十多個,大家覺著這數目有點驚人,有的說「比一個排還大」,有的說「每兩戶就得出一個幹部」,有的說「恐怕有點鋪張」。金生說:「我也覺著人數太多,不過有那麼多的事,就得有那麼多的人來管。根據從專署拿來的別的大社的組織章程,再根據咱村的實際情況:社大了,要組織個社務委員會來決定大計,要九個社務委員。為了防止私弊,還得組織個監察委員會,要五個監察委員。要一個正社長,三個副社長,全體社員要組成一個生產大隊,就要有正副大隊長。把全體社員按各戶住的地方分成三個中隊,每中隊要有正副中隊長。每中隊下分三個小組,要有正副小組長。生產大隊以外,咱們社裡還有副業、有水利、有山林、有菜園、有牲口、有羊群,每部門都得有正副負責人。這些部門各有各的收入或開支,就都得有個會計。在社務方面,除了正副社長,還得有個秘書;社裡開支的頭緒多了,就又得有個管財務的負責人。財務部門得有個總會計、有個出納、有個保管。要提高生產技術,也得有個技術負責人和幾個技術員。要進行文化教育,也得有個文教的負責人和幾個文化組長。六十多個人還沒有算兼職,要沒有兼職的話,六十多個也不夠。我覺著這樣也好:一個社員大小負一點特殊責任,一來容易對社務關心,二來也容易鍛煉自己的作事能力。」社長張樂意問他說:「究竟得六十幾個呢?」他說:「這個馬上還不能確定,因為這些人有的應該由社員大會選出,有的應該由他的小單位選出,有的要由社務委員會聘請,不到選舉完了、聘請完了,還不知道一共有多少兼職的。」他解釋過人數多的理由,便又接著解釋章程上別的情節;解釋完了,便讓大家討論、修正。
    討論完了章程,便討論候選人名單。這個名單很長,不必一一介紹,其中原位不動的,有社長張樂意、副社長秦小鳳、王金生、耕畜主任老方(馬老方)、山林主任牛旺子、會計李世傑——張樂意又兼大隊長、李世傑稱為總會計;原來是幹部而調動了位置的是魏占奎當財務主任、王寶全當技術主任;新社員當主要幹部的是范靈芝當社長的秘書兼管一部分總會計的事,王申當副業主任、王滿喜當一個監察委員、馬有翼當文教副主任;其他幹部也有老社員也有新社員,各小組幹部和應該聘請的幹部沒有列在名單之內。大家討論了一陣,稍稍加了些修改,也就確定下來。
    兩個草案討論完了,又談了些第二天大會上應該準備的別的事情,就散了會。
    會議室的會散了,金生和張樂意走進套間裡。張樂意問:「怎麼樣?後天開工沒有問題吧?」玉生說:「沒有問題:除了木匠還得過幾天才能來,石匠已經來了,各段的傢伙也準備足了,各段分組名單已經和各段長商量好了,總賬和各段的賬已經立起來了,工地規則和算工辦法草案是你們已經討論過的了,只要明天在大會上通過了規則和辦法,散會後各段各組碰一碰頭選舉一下小組長,把傢伙分配一下,後天開工就成了現成事。」
    這時候,有翼正在抄寫沒有抄寫完的算工辦法,玉生正拿著個編織以後又報名參加的幾個勞力的名單分別往各個組裡填補。金生和張樂意隨便翻了翻已經準備好了的賬簿、文告,就走出來又往東房裡去。
    東房裡的賬已結完,李世傑已經走了,留下靈芝一個人翻著賬本把重要的數字往她寫好的報告裡填。金生和張樂意也問了一下情況,見沒有問題,也就放了心,回去了。
    靈芝填完了報告裡的數字,這十來天最緊張的工作才算告了個段落,覺著身子有些累,便靠到椅背上來喘氣。她閉上了眼,想讓眼睛稍稍休息一下然後再回家去,可是閉了一會,不知道怎麼樣一下就想到有翼和滿喜來立戶口的事,又由這兩對青年結婚想到自己結婚的事。八月十五這個節日,她一向很感興趣。她在小的時候,每逢這個節日,總是愛在月光下吃自己最愛吃的東西,玩自己最滿意的玩意兒;到了中學以後這幾年,在這個節日裡,又愛找自己最滿意的朋友在月下談天,談到半夜也不肯散。現在她想:「今年這個節日該怎樣過呢?小孩子的玩法已經過去了,學校的好朋友已經四散了,人家別人有了對象能趁著這一天結婚,咱也找了個對象,不止沒有顧上準備結婚的事,自從登記以後,兩個人在一個旗桿院辦公,都忙得連句話也顧不上說……」她正這麼閒想著,忽然聽見北房的門響,玉生和有翼從北房裡走出來,她趕緊睜開眼,站起來走到門邊叫住了玉生,讓有翼一個人走了。
    玉生搞完了他的工作,也覺著很輕鬆,走進東房裡來見只有靈芝一個人,便覺著可以坐下來談談。他們把兩把椅子並在一塊兒坐下,靈芝便先問他說:「工作搞完了?」「完了。你哩?」「我也完了。」「可算鬆一口氣吧!」「八月十五你打算怎麼樣過?」「後天一開工就又忙起來了,哪裡顧得上過節?」「我也一樣:一過了明天,就要評入社地產量、訂生產計劃,不過晚上忙完了工作,還是可以過一過節的!」「請你到我家裡玩去好嗎?」「那樣也還好!讓我報告你這個消息:有翼和滿喜都要在八月十五結婚哩!」「我知道!玉梅在家裡說過!」「咱們是不是也可以趁一趁這個日子呢?」「咱們一直忙得沒有顧上準備,明天還要開會,後天就要開工,哪裡還來得及?」「有什麼要準備的?依我說什麼也不用準備,還跟平常過日子一樣好了!」「就連收拾房子的工夫也沒有!」一說到收拾房子,靈芝便又想起他南窯裡那長板凳、小鋸和別的東西,便說:「不要收拾了!那些東西安排得都很有意思!」「連件衣服也沒有做!」「有什麼穿什麼吧!一對老熟人,誰還沒有見過誰?」說到這裡兩個人一齊笑了。他們又具體商量了一陣,玉生也同意了。
    靈芝問:「咱們是不是也要另立戶口呢?」「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也沒有想過,還是因為別人來立戶口才引起來的!」「我不願意另立戶口——多麼麻煩?誰給咱們做飯吃呢?」「我也沒有想過這問題!」她又想了想說:「這樣子好不好?咱們都回去和家裡商量一下,最好是不用另立戶口,你作的工還記在你家,我作的工還記我家,只是晚上住在一塊;這辦法要行不通的話,後天食堂就開門了,咱們就立上個戶口,到食堂吃飯去!」「穿衣服呢?」「靠臨河鎮的裁縫鋪!」「那不成了個特殊戶了嗎?」「特殊就特殊一點!這又不是走資本主義道路!」
    他們的話就談到這裡。這時候,將要圓的月亮已經過了西屋脊,大門外來了腳步聲,是值日帶崗的民兵班長查崗回來了。他兩個就在這時候離了旗桿院,趁著偏西的月光各自走回家去。
    (一九五四年)

<<三里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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