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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神話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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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神話演義》作者:鍾毓龍
第一章 演古史之治亂 謀開篇說混沌
我這部書是敘述華夏開天闢地神話的,但是我要敘述開天闢地的神話,我先記述兩段明朝人的神話,作一個引子。
明朝萬曆年間,陝西省延安府膚施縣地方,有一個小小村莊,名叫柳樹澗村,村中有一個姓林的讀書人,他的才學雖好,可奈命運不濟,屢次應試,不得考取,家中又貧,不得已,只能在離柳樹澗約六十里遠的東土橋地方開一個小館,教些蒙童,餬口度日,他的妻子卻依舊住在柳樹澗家中。
有一日,這姓林的從東土橋回到他家中去,走到半路,忽然之間,天色昏黑,大雨如繩的下來。他沒有辦法,只得向近旁一個古廟中暫時躲避。那個古廟只有三間房屋,卻已牆坍壁倒,破敗不堪。細看那當中所供的神像,金色的衣裳早已剝落,神座前的香案亦復欹斜欲倒,想來是個久已無人住持的古廟了。這個姓林的人,本想等雨下得小一點,拔腳就走,不料那雨竟下個不祝他悶起來,只好打開行李,在香案之下暫時休息。
正要朦朧睡去,忽然聽得兩廊之下人聲嘈雜。睜眼一看,只見無數公役,在 那裡往來奔走,有的掃地,有的灑水,忙碌之至。旁邊又看見有許多大廚,牛、 羊、豬、雞各種之類陳列其中。又有許多廚夫,拿了刀正在那裡切割,以備烹調。
再看那神祠堂上,但見燈燭輝煌,一切陳設非常華麗,也不知道它是哪裡來的, 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換的。又看見一個穿紅袍,戴冕旒,捧朝笏,像個帝王模 樣的人,親自在那裡指揮眾人,佈置一切。當中設著筵席,旁邊列著鼓樂,彷彿 預備筵請貴客似的。廟門之外,探聽消息的人,絡繹往來不絕。隔了一會,探聽 消息的人匆匆跑來報道:「煞星下界了!煞星下界了!」
那紅衣冕旒的王者慌忙趨出廟門,垂著手,彎著腰,恭恭敬敬在路旁伺候。這時姓林的亦跟出廟門,在旁邊觀看。
但見遠處雲端裡,一簇人馬,擁著一乘車輿,飛奔而來。
兩旁環繞的,都是絕色的仙娥。音樂之聲,聒耳震天。漸漸近著地面了,那 穿紅袍的人,又上前幾步站著,拱手侍立,態度愈加恭謹。一轉眼間,車輿已在 廟門之外落下。車中走出一個怪人,赤髮藍面,巨齒獠牙,好不怕人!大踏步就 向廟中進去,一直到當中席上第一位坐下。那穿紅袍的人緊跟在後面,他彷彿沒 有覺得,穿紅袍的人向他參拜行禮,他亦彷彿沒有看見,但用手拍著席,大叫道 :「快拿飯來!快拿飯來!莫誤我的事。」
那穿紅袍的人在旁陪坐,聽見之後,立刻就叫幾十個人,扛了無數山珍海 味之類,放在他面前,供他的大嚼。其餘跟來的人,亦都有供給。那時兩廊之下 音樂齊作,有歌的,有舞的,非常之熱鬧。吃完之後,撤去了筵席。那紅袍的人 站起來,又向那怪人行禮,並懇求道:「今日星君下界,雖是奉天帝敕旨,亦是 萬民的劫數,無可逃免。但是某以好生為心,伏乞星君於十分之中暫留殘喘三分, 則感德非淺了。「說罷之後,垂手恭聽。
只見那怪人聽了之後,始而似乎大怒,要想發作,後來一想那穿紅袍的禮貌 待遇,實在恭敬之至,優隆之至,不覺有點慚愧。那藍色的面孔之中,竟微微起 了點紅暈。但是也不發言,只將頭略點一點,表示容納之意,隨即大踏步而出。
那穿紅袍的仍在後恭送,只見那人跳上車輿,仍由許多侍從擁護著,一片光明, 直向前村而沒。那姓林的一看,卻是自己所住的柳樹澗村,不禁大駭,便扯住一 個穿紅袍人的從人間道:「這個究竟是什麼怪物?」那從人道:「你不必問,將 來是你的學生呢。」
那姓林的聽了,大吃一驚。忽然燈火人物一齊不見,自己依舊坐在神座之 上。仔細一想,原來是一場大夢。
那時,天也亮了,雨也止了,遂匆匆回到家中,只見桌上盛著喜雞子一盒, 便問他妻子:「這喜雞子從何處來的?」他妻子道:「昨晚隔壁張嫂嫂生了一個 兒子,剛才送來報喜的呢。」
那姓林的聽了,暗想道:「這個煞星,原來生在此地,我且看他將來究竟 如何。「後來隔了五年,姓林的仍舊以教讀為業,那隔壁張翁,竟將他那個煞星 兒子送到姓林的館裡來讀書。姓林的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叫作獻忠,居然做了姓 林的學生。可是愚笨得很,讀了一年多書,不曾記得一個字,後來廢書不讀,便 去做賊,漸漸做強盜,到得崇禎皇帝的時候,他就起來造反。
和他同年生、和他同造反的就是李自成。李自成降生的時候,雖沒有人夢見 他如何之情形,但是正史上卻有一段載著,說李自成的父親守忠,因為沒有兒子, 跑到華山去祈禱,夢見華山神向他說道:「我送破軍星來做你的兒子。」後來就 生了李自成,明末的人給他殺死的亦不在少數。
照這兩段神話看來,明朝之末,一年之中天遣兩個魔星下降,是的確有的事實了。但是有一個疑問,上帝向來說是有好生之德的,為什麼到這個時候竟遣魔星下降,拚命的屠殺人民呢?有些人說,是因為人民驕奢淫佚過度了,或者是行兇作惡太厲害了,所以上天來收拾他們,表示一種警戒懲罰的意思。
但是這個答案,理由很不圓,為什麼呢?驕奢淫佚、行兇作惡之人,上天果 然要加之以警戒懲罰,何不暗中奪減他的壽算,何不明白降之以災禍,何必要派 遣魔星下界來大殺特殺,造成恐怖世界,豈不是「以暴易暴」嗎?還有一層,大 亂之世,殺人如麻,所殺死的果然都是些驕奢淫佚、行兇作惡的人嗎?不見得呢! 請看那明朝末年,張獻忠、李自成這班魔星,所殺死的諸多人之中,難道竟沒有 善良之人嗎?細算起來,婦孺老弱,說不定還是善良的人居其多數。火炎昆岡, 玉石俱焚。果然使他們俱焚,這個上天警戒懲罰的答案,就無論如何說不圓了。
那麼上天派遣魔星下降大殺人類,究竟是什麼原故呢?原來人間有人間的情形, 天上有天上的情形,等在下將天上的情形報告一番,便知端的了。
天是無所不包的,但是綜合起來,不過「陰、陽」兩個字。
日間就是陽,夜間就是陰。和暖而帶生氣的就是陽,寒冷而帶殺氣的就是陰, 所以天上的神祇,亦分兩類:一派是陽神,一派是陰神。陽神的主張,是創造地 球,滋生萬物,而尤其注意的是人類的樂利安全;陰神的主張,是破壞地球,毀 滅萬物,而尤其痛惡的,是我們人類,定要使人類滅絕而後快。這兩派如水與火, 如冰與炭,絕對不相容,常常在那裡大起其衝突。
自無始以來一直到現在,那衝突沒有斷絕過。陽神一派,是以西王母為首領, 而其他燒月星辰中之大部分神祇肯幫助她。陰神一派,是以一位不著名的魔神為 首,而夏耕、祖狀、黃姖、女丑種種魔神,及其他星辰中之一部都肯幫助他。那 一位號稱至高無上的皇矣上帝,只能依違於兩派之間。雖則他的傾向常偏於陽神 一派,但是因為天道不能有陽而無陰,人間不能有晝輻無夜,生物不能有生而無 死,萬事不能有成而無毀的原故,對於陰神一派,亦竟奈何他們不得。所以人世 間自有歷史以來,一治一亂,總是相因的。陽神派得勢,派遣他手下許多善神下 降人世,將天下治理得太平了;那陰神一派氣不過,一定要派遣他手下的魔神下 降人世,將天下攪擾得雞犬不寧,十死八九。
然後那陽神一派看不過,再派遣手下的善神下降,再來整理;到得整理一好, 那陰神一派又要遣魔星下降了。所以遇到濁亂的時世,我們看見那些窮曰極惡的 人,執國秉政,虐待人民無天無法;又看見那些良善的人民,壓制於虐政之下, 任憑他們的宰割,甚至身家不保,飲泣沉冤,大家都要怨上天之不公,罵上帝之 昏聵。其實不必罵,不必怨,要知道天上亦正在那裡大起衝突呢,惡神正得勢, 而善神已退處於無權呢,這就是所謂天上之情形了。
我這部書,演說上古史的神話,原想專說夏禹王治水一段故事。但是既然叫 史,必定有一個來源,要說明這個來源,不能不從開天闢地說起。天何以要開, 地何地要辟呢?原來我們所住的地球,亦和我們人類一樣,有生有死。不過地球 的死,不必一定是地球整體的毀壞,只要是住在地球上的生物統統死了,那便是 地球死了。這樣大一個地球,哪個能夠弄它死?當然是陰神一派的魔力。開天辟 地,就是地球的死而復生。哪個能夠使它復生?當然是陽神一派的能力。我要敘 述天地的開闢,不能不先述地球之毀壞。大約地球毀壞之方法有十種:一種是使 人類饑死。地面之上,本來是水多陸少。陸地高出於水面以上的就是山,山的斜 坡,就是人類生存棲息之地。
但是山石突出於空氣之中,經受燥濕冷熱的剝蝕,漸漸碎為細粉,隨著雨水 之力而衝下,由溪入河,由河入海,將海底填平,海水漸漸上泛。久而久之,高 山削成平地,盡成為水,那時人類棲息無從,畜牧種植亦無地可施,豈不是要饑 死?
一種是使人類溺死。南北兩半球季候不同,北半球秋冬雨季,共得日,南半 球秋冬雨季,共得日,計算每年差日。南半球寒氣既多,那麼南冰洋的冰當然漸 積漸多,北冰洋的冰當然愈融愈少。經過年之後,南冰洋的冰因為多而難化,北 冰洋的冰因為少而易融,地球的重心必定因此而移動。假使到了北極最熱、南極 最冷的時候,地球的重心一變,北方重而南方輕,地面的水將從南方傾注北方, 全球淹沒,人類豈不是要溺死?
一種是使人類轟死。天空之中,每隔多少年,必定有大的掃帚星出現。久而 久之,難保它不和地球相撞;即使不撞著它的星體,而僅僅撞著它的星尾但因它 的星尾,系熱氣聚合而成,倘若和地面的空氣勻合,勢必爆裂,那麼可將地球擊 成齏粉,而人類統統轟死。
一種是使人類毒死。如上條所說,地球和掃帚星之尾相撞,即使不轟死,但 是掃帚星上的那股惡氣非常難堪。人類既然受到它的惡氣,終究必受毒而死。
一種是使人類熱死。天空之中有極薄極細的一種氣質,能夠阻礙地球的運行, 使它遲緩。既然遲緩,那麼它對於太陽的離心力就不免減校但是太陽的吸力和地 球自身的吸力是仍舊不變的。照此情形,久而久之,地球環繞太陽之軌道必成為 螺絲形,與太陽愈接愈近,到時勢必寒帶亦變為熱帶,而溫熱雨帶更不能居住, 人類將統統熱死了。
一種是使人類悶死。地球的裡面純是土和岩石,這兩種都有吸水的能力,假 使土石將地面的水逐漸吸收進去,海洋裡面的水涓滴不存,那時候的空氣必稀薄 異常,以至於完全消滅,人類豈不是早已悶死。
一種是使人類焚死。天空中的恆星常有忽發大光,經過多日之久,大光漸漸 消滅。那顆恆星從此就不復再見,想來是銷毀了。我們這顆太陽,亦是恆星之一。
假使太陽忽然焚燬,那時地球上面所受到的光熱必定要增加到幾千萬倍,人類豈 不是都要焚死。即使不焚死,而太陽既然焚燬之後,地球上光熱全無,亦都要凍 死。
一種是使人類凍死。太陽的能夠發光和生熱,亦全靠物質燃燒的原故。假使 這種燃燒的物料漸漸用盡,那麼它的光熱亦必逐漸減少。太陽面上的斑點一日增 多一日,那噴火口一日減少一日,它的光漸漸變為金色,再變為黃色,再變為赤 色。地球上面的陸地日多,海洋日少,寒氣日多,熱氣日少,豈不是人類都要凍 死。
一種是使人類擠死。地球的裡面日日在那裡冷起來,冷極了一定收縮,一定 豁裂。近年以來,山崩地震,往往有裂開大縫,陷落人物之事,就是這種表顯的 現象。照此下去,人住在地面上未免覺得不穩,只好穴地洞或山洞而居,但是年 久之後,大洞亦因為收縮而堵塞,所以人類必至於擠死。
一種是使人類震死。如上條所說,地球既然因冷縮而豁裂,這個時候,人類 就使有能力另設一法,仍舊居住地面,以避開那地球豁裂之處,但是那裂縮逐年 加大,大體分崩,勢必將地球分為數塊。到那時,這幾大塊之中就使還有人類居 住,或者還有空氣,但是在空中亂行,已無軌道,愈行愈遠,勢必與其他星體相 撞而統統震死。
以上地球的十種死法。在我們過去以前的那個地球,是怎樣死的?雖然不得 而知,但是有死必有生。以前的地球既然死去,那麼現在的新地球當然急急應該 創立,這個純然是陽神一派得佔優勢的原故了。
開天闢地的時候,怎樣能夠使那個已死之地球重新建築起來?已經死盡的人 類怎樣能夠使他們滋生起來?當然是「神」的能力,決不是人的能力。所以那個 首出御世的盤古氏,以及後來的天皇氏、地皇氏、人皇氏等等,以理推想起來, 一定就是所謂陽神一派酌神祇。既然是神祇,所以有移山倒海的能力,所以有旋 乾轉坤的本領。以古書考起來,當初毀壞地球的,是陰神一派之中混沌氏。陽神 一派中之盤古氏要想開闢天地,少不得和混沌氏大戰,也不知費了多少氣力,方 才將混沌氏打倒,立刻將他的屍體解剖起來,拿了他的肉,補充從前損失的土, 拿了他的骨,補充從前毀壞的石,拿了他的血液,補充從前消耗了的水,又拿了 他的支節豎起來,恢復從前崩壞的山嶽,又拿了他的腸胃鋪起來,恢復從前湮滅 的江河,又慢慢地滋長萬物,誕生人類。這種奇妙靈怪的事跡,一時也說不盡, 就使說也說不相像。
總而言之,從盤古氏起,一直到有巢氏以前,都是陽神一派的神祇直接到下 界來,排除百難,扶植人類的時期。自從有巢氏、燧人氏以後,人類的滋長漸漸 發達了,知道構木為巢以避猛獸了,知道鑽木取火以烹飲食了,知道剝取禽獸的 羽毛以遮蔽身體了。衣食住三項,都已粗粗完備,從此陽神一派的神祇仍舊回歸 天上,不復再到人世,但是防恐人類的知識才藝沒有完全,還不能夠自存自立, 所以又不絕地的派遣他手下的善神降生人世,間接的前來指導幫助,如同伏羲氏 的母親,住在華胥地方的水邊,看見一個大人的腳跡,偶然高興,走過去踏了他 一腳,不知不覺心中大動起來,陡然有一條長虹從天上下來,繞著她的身子,她 就如醉如癡了好一晌。及至醒來,就懷孕而生伏羲。神農氏的母親,名叫安登, 看見了一條神龍,心中感動,就懷孕而生神農。黃帝的母親附寶,看見電光繞著 斗星,便心有所感,懷孕而生黃帝。這種都是陽神一派派遣善神降生人世的證據。
但是陽神一派如此,那陰神一派亦豈肯干休,當然也是不色殺戮,而尤其重大的 就是洪水之災,且待在下慢慢地講來。
第二章 皇娥夢遊穹桑 盤瓠應運降世鍾毓龍
夏禹王治水是在帝堯的時候。但是有些和治水有關係的人多生在帝嚳的時候。
所以我這部書只能從帝嚳說起。這位帝嚳,姓姬,名俊,號叫亡斤,是黃帝軒轅氏的曾孫,少昊金天氏的孫子。他的父親名作橋極,他的母親姓陳鋒氏,名叫握裒。這個握裒有一天到外邊去遊玩,看見了一個大人的腳跡,也和伏羲氏的母親一樣,走過去踏他一踏,哪知心中亦登時大大的感動,因此就懷孕而生了這位帝嚳。而且帝嚳一生落地,就能說話,並且自己取一個名字叫俊,這亦可見是個上天派遣下降的一位星君了。
帝嚳所住的地方,名叫穹桑,在西海的旁邊。當初他的祖父少昊金天氏在此地也有一段故事。
原來少昊金天氏是一位上天降下來的星君。他的母親嫘祖,名字叫女葒,小名叫皇娥,是西陵氏的女兒。當她十四五歲未出嫁的時候,就發明了一種飼蠶織錦的方法,真是我們中國幾千年來的恩人。有一日,她在房裡織錦,不覺睏倦起來,就靠著椅子朦朧睡去。忽然做其一夢,夢見到一個海邊去遊玩,正在極目蒼茫的時候,陡見一個童子,相貌非凡,從天上降到水邊,走過來向皇娥說道:「我是白帝的兒子,太白星的精靈,我和你有骨肉之緣,今日難得在此遇到你,你可跟了我來。」
皇娥聽說,不知不覺地就跟了他走。走到一處,但見一座極高大的宮殿,精光奪目,彷彿是白玉造成的一般。殿裡面陳設得亦非常之華麗,頃刻之間又有極豐美的餚饌陳列在席上,那童子就攜了皇娥的手,同席坐下。這時候,又有無數絕色的女子,各個手執樂器,在那裡奏樂。那童子一一指點與皇娥說道:「這個女子名叫江妃,她所歌的是沖錦旋歸之曲。那個吹簫的女子名叫盤靈,是此地宮中一口井,名叫盤靈井之神。」那童子雖則詳細指點,皇娥聽了,亦莫名其妙,但覺得那樂聲歌聲悠揚婉轉,靡曼輕柔,足以蕩魄銷魂,坐久之後,不覺有點心動起來。那童子就起身,攜著皇娥的手,出了殿門,逕向海邊而來。但見一株桑樹,高約八九百尺,樹葉都是紅色的,更有些紫色的桑椹,纍纍不絕的掛在上面。
那童子向皇娥道:「這株桑樹一萬年才結一回果,吃了之後,可以後天而老。今天我們恰恰遇到有果的時候,真所謂天借之緣。我去採它幾個來嘗嘗罷。」說著,就飛身上去,採了許多下來,分一半遞給皇娥道:「請你吃了,祝你長壽!」
皇娥接來吃了,覺得甜美異常,不禁心中又是一動。忽然看見有一隻船停在海邊,船上用桂樹的枝兒做著一個表記,又用薰茅結了一個旌旗,又有一個用玉雕成的鳩鳥,放在那表記上面。皇娥看了,不解它有什麼用處,便問那童子。那童子道:「這個名叫相風,是考察風向的物件。因為鳩鳥能夠知道四時之氣候,所以刻著它的形象。」說著,攜了皇娥的手,逕上船去,並肩坐下。那船不用撐搖,自會前進,直向海中浮去。此時皇娥覺得天風浪浪,海山蒼蒼,說不盡心中的愉快。回頭看見船上有一張梓樹所做成的瑟,她就取將過來,放在膝上,彈了一回,又靠著瑟唱一個歌道:天清地曠浩茫茫,萬象回薄化無方。
涵天蕩蕩望滄滄,乘桴輕漾著日旁。
當其何所至穹桑,心知和樂說未央。
皇娥歌罷,那童子道:「我們今朝作桑中之遊,這個歌就可算桑中之樂了。
有唱不可無和,待我也來唱一個。「說罷,就唱道:四維八埏渺難極,驅光逐影窮水域。
璇宮夜靜當軒織,桐峰文梓千尋值。
伐梓作器成琴瑟,清歌流暢樂難極,滄湄海浦來棲息。
二人正在戀愛唱和的時候,忽然一陣大風,海水登時洶湧起來,一個浪頭把船打翻了。皇娥驀地一驚,陡然醒來,才知道是個奇夢,卻是清清楚楚,一點沒有忘記。後來嫁了黃帝,和黃帝出遊,走到穹桑地方,看見那景致竟和當日夢中所見一些不差,不勝詫異,就和黃帝說,要在此地多住幾時。黃帝答應,就在海邊那一株桑樹之東造了幾間房屋,和皇娥一同住下。
一日晚間,皇娥正在卸妝,忽見一顆大星如長虹一般從天上降到水邊,倏然不見。仔細一想,正是當時夢中那童子落下之處,回念前情,不覺心中又動了一動,以後就有孕了。及至少昊生出,他的面貌又和夢中所見的童子絲毫無二,於是知道事有前定,這少昊氏必定是星精下降了。所以少昊氏生於穹桑之歷史,就是如此。
且說穹桑地方僻在西海之邊,與中原隔絕,人煙稀少,帝嚳的父親橋極又早早去世了,帝嚳生長在這個偏僻地方,幼年孤陋,可算得是個鄉下的小孩子。但是他天生成功的聰明,有些事情竟能夠不學而知,不學而能,尤其歡喜研究的是天文星辰。鄰居有一個人,姓柏名昭,本來是橋極的朋友,學問很好,只是性耽靜僻,不喜作官,帝嚳就拜他為師,常常去請教,因此學問、道德格外猛進。到得十二三歲的時候,居然已經是一位大聖人了。那時候在中原做大皇帝的是黃帝軒轅氏的孫子、少吳金天氏的侄兒,名叫顓頊高陽氏,排起輩行來,就是帝嚳的堂房伯父。
這位顓頊高陽氏,亦是一位天上降下來的星君,他未生之前,他的母親女樞住在幽房之宮中,看見一道瑤光,如長虹一般穿過了月亮,她即時心有所感,便懷孕而生了顓頊。此刻這顓頊高陽氏,做大皇帝已經幾十年了,天下太平,四方無事,眼見得自己年紀漸漸大了,將來這個大皇帝的寶位傳給什麼人呢?心裡非常注意掛念。忽然聽得他的遠房侄兒帝嚳年紀雖小,竟有這樣的聖德,不禁大喜,就派遣人到穹桑去宣召他母子到京,以便任用。帝嚳母子聽見這個消息,亦當然歡喜,就收拾行李,辭別了柏昭,跟隨了顓頊的使臣徑到帝丘京城來見顓頊。顓頊一看,只見帝嚳生得方頤、龐覭、珠庭、仳齒、戴干,一表非常,心中大悅,便問道:「汝今年幾歲啦?」帝嚳道:「俊今年十五歲。」顓頊聽了更加喜悅,又說道:「朕從前在少昊帝的時候,少昊帝命朕輔政,那時朕止十五歲。如今汝亦十五歲,恰好留在此處,輔佐朕躬,亦是千秋佳話。」說罷,就下詔封帝嚳為侯爵,並將有辛地方封帝嚳做個國君,但是不必到國,就在朝中佐理政事。從此帝嚳就在帝丘住下。
且說顓頊氏那時,在朝中最大的官職共有五個:一個是木正勾芒,專管東方之事;一個是火正祝融,專管南方之事;一個是金正蓐收,專管西方之事;一個是水正玄冥,專管北方之事;一個是后土,專管中央之事。做后土這個官的,名字叫勾龍,就是炎帝神農氏的後代。做火正官的,名叫重黎,是顓頊帝的孫子。
做木正官的,名叫重;做金正官的,名字叫該;做水正官的有兩個人,一個名字叫修,一個名字叫熙。重、該、修、熙這四個人都是少昊氏的兒子,就是帝嚳的胞叔。帝嚳既然到了帝丘,得了輔政大臣的官爵,當然和各大臣時常來往。
重、該、修、熙四個是他的胞叔,當然更加密切,而帝嚳所尤其佩服的是熙,因此又拜了熙做老師。
光陰荏苒,不覺已是十幾年,顓頊帝忽然得病嗚呼了,享年九十一歲,在位共計七十六年。那時候君主大位的繼承實在是個問題。顓頊氏有兩個妃子,一個叫鄒屠氏,一個叫勝奔氏。
鄒屠氏是蚩尤氏國民的後代,當初黃帝破滅蚩尤氏之後,將他的百姓分作兩部:一部是不善的人,統統驅逐他們到極北的地方去;一部是善良的人,都遷到他鄒屠地方來。這鄒屠氏,從小就很端正,一日在路上遇到一個烏龜,就避開不肯去踏它。
顓頊帝知道了,以為她有賢德,就娶子做了妃子,生了一個兒子。名叫禹祖,後來又屢次夢見太陽,每夢一次,必定有孕,生一個兒子,共總夢了八次,生了蒼舒、聵豈、戭、大臨、龐降、庭堅、仲容、叔達八個兒子,這時年紀都還甚校那勝奔氏名字叫綠,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叫伯稱,號叫伯服,一個叫卷章,號叫老童,一個名叫季禺。伯稱自小好游,萍蹤無定,此刻不知在何處;卷章歡喜求仙訪道,亦一去不返;季禺早已死去,那做火正官的重黎,就是卷章的兒子。其餘還有幾個庶子,但是都是微賤幼小,不足以當君位。現在顓頊帝駕崩,論到年齡資格,當然只有禹祖最為相宜,於是大家就立他起來,做了君主,叫做孺帝顓頊。哪知不到幾時,這孺帝顓頊又生病而死了。
這時國家連遭大喪,百姓惶惶無主。於是,在朝在野有聲望的人會集起來商議,一致推戴帝嚳出來做君主,一則因為帝嚳才德出眾,二則顓頊帝當時早有此意,不過沒有明白說出來就是了。帝嚳卻不過大眾的意思,只得允許,就即了帝位,一切大小官員,悉仍其舊,不過京城卻換了一個,選定嵩山之北亳邑地方作為新都,叫金正、木正帶了官員先去營造,等顓頊和孺帝顓頊兩個落葬於帝丘城外之後,即便遷都到亳邑。因為他初封於辛的原故,改國號叫高辛氏。從此以後,便是帝嚳時代了。
且說帝嚳此時年已三十,娶了四個妃子:第一個姓姜,名嫄,是有邰國君的女兒,性情清靜專一,喜歡農桑之事,是個端莊樸實的女子。第二個是有娥國君的女兒,名叫簡狄,極喜歡人事之治,樂於施惠,仁而有禮,而且能上知天文,是個聰明仁厚的女子。第三個姓陳鋒氏,名叫慶都,不是個人種,是天上神人大帝的女兒,那大帝生於斗維之野,常在三河東南遊玩。一日,天大雷電,一個霹靂,將大帝身上的血打出了,流到一塊大石的裡面去。後來這血化成嬰兒就是慶都。那時候,適值有一個姓陳鋒氏的婦人從石旁經過,聽見石頭裡面有嬰兒啼叫之聲,就設法取她出來一看,原來是個女的,因為她出身奇怪,相貌又好,就抱回去撫養,當作自己的女兒,因此她就姓了陳鋒氏。後來長大之後,她的狀貌很像神人大帝,因此大家知道她必是大帝的女兒。尤其奇怪的,她隨便走到哪裡,頭上總有一朵黃雲給她遮蓋,所以他人要尋找慶都,不必尋人,只要尋那朵黃雲,就尋到了。哪知不到七八年,她的養母陳鋒氏忽然死了,這時慶都沒有人撫養,不免衣食困苦。但是慶都卻並不打緊,就使十幾日沒得吃,她亦不覺餓,這個豈不是更奇怪嗎?後來有一個姓伊名長孺的人,看得她好,又看得她奇怪就收養了去,從此慶都就住在伊長孺家中了。帝嚳輔政的時候,伊長孺同了慶都來到帝丘。
帝嚳的母親握裒,聽人說起慶都的奇異,叫了她來一看,頭上果然頂著黃雲,而且相貌又很好,更兼和自己同姓,因此就叫帝嚳和伊長孺說明,收她做了妃子。
第四個是諏訾氏的女兒,名叫常儀,亦是個極奇異的人。
她生出來的時候頭髮甚長,一直垂到腳跟,而且也就能說話。
帝嚳因為她和自己初生時候的情形相同,所以又收她做了妃子。
自從帝嚳做了大皇帝之後,他的母親握裒就向帝嚳說道:「現在既然做了天子,應該立一個皇后才是。我看你四個妃子都是好的,相貌亦都像有福氣的,你隨便立一個罷,想來其餘三個決不會心懷不平的。」帝嚳道:「母親所言固然不錯,但是兒考察天文,那皇后不必一定要立的,天文中御女星有四顆,一顆最明亮,其餘三顆較暗些,都是應養后妃之象。當初我曾祖皇考黃帝單有四個妃子,不立皇后,亦就是這個原故。現在兒恰有四個妃子,姜嫄年紀最長,就算她是一個正妃,應著那顆最明亮的星,其餘三個以次相排,作為次妃、三妃、四妃,應著那三顆較暗的星,母親以為如何?」握裒道:「原來有這許多道理,那麼隨你吧!」
且說帝嚳雖則有四個妃子,但是姜嫄、簡狄、慶都三個都沒有生育。只有常儀生了一個女兒,這時已有五歲,握裒愛如珍寶,每日在宮中逗著她頑笑,真是含飴弄孫,其樂無極。一日,正在抱著帝女的時候,忽然見一個宮人從外面笑嘻嘻的跑進來,嘴裡連聲說道:「怪事!」握裒問道:「什麼怪事?」
宮人道:「外邊有一個老嫗,前日忽然得了一個耳疾,癢不可忍,用耳挖去挖,越挖越癢,到昨日這耳朵竟漸漸腫大起來了,但是依舊非常之癢,彷彿耳內有什麼蟲類在那裡爬搔一般。老嫗沒有法,到今天只能讓一個醫生來治。醫生道:」耳內有一件怪物,非挑出不可。『於是用手術將它取了出來,卻是和肉團一樣的蟲兒,大如蠶繭,有頭,有眼,有尾,有足,不過不十分辨得清楚,取出之後蠕蠕欲動。大家看了都不認識是甚麼東西,可是老嫗的耳病卻立刻好了,癢也止了,腫也消了。旁邊剛剛有一個瓠籬,老嫗就將這怪物放在瓠籬之上,又用盤蓋祝及至醫生出門,老嫗送了轉來,揭開盤子一看,那怪物長大了許多,變成狗形了,現在大家正在那裡紛紛的看呢,豈不是怪事嗎?「握裒聽了,便道:「有這等事?叫他們去拿進來讓我看。」宮人領命而去。
過了一會,同了老嫗,手中托著盤子走進來。
握裒一看,盤中果然盛著一隻極小的小狗,伏在那裡,毛色五彩可愛。宮人道:「此刻又比剛才大得多了。」握裒問老嫗究竟是怎樣一回事,老驅又將經過情形說了一遍。卻好帝嚳退了朝,到握裒處來請安,看見了這隻狗,聽見了這番情形,亦很詫異,可是那隻狗不知不覺又大了許多。
帝嚳道:「這個怪物,朕看起來決非偶然而生,必定有些奇異,但不知道將來它的變化究竟如何。」說著,便問那老嫗道:「你這隻狗有無用處?可否送了朕躬,朕當另以金帛相酬。」老嫗聽了,慌忙答道:「這隻狗,老嫗人絕無用,既然帝要它,就留在此,哪裡敢當賞賜呢!」帝嚳道:「不然,朕向來不喜歡奇異的東西,現在因為要研究它將來的變化,所以想留它在此,你若不肯受朕的酬謝,那麼朕亦只好不要它了。」老嫗道:「既然如此,老嫗人拜賜。」帝嚳便叫人拿了兩匹帛,賞了那老嫗,老嫗極口稱謝而去。
這時,四個妃子聽見說有這樣的怪物,一齊來看,都說稀奇之至,於是各用食物去餵它。那隻狗亦不時不刻的在那裡長大,不到三日,居然有同獒狗這樣大,生得非常之雄駿,毛片五色斑斕,而且靈警異常,知道人的說話,瞭解人的意思,因此宮中人人歡喜它。帝嚳的女兒尤其愛它如性命,那隻狗亦最喜歡親近帝嚳的女兒,竟有坐臥不離的光景。因為從前放它在瓠籬之上,用盤子蓋過的原故,就給他取一個名字叫作盤瓠。
第三章 共工氏稱霸九州 女媧氏摶土為人鍾毓龍
且說帝嚳即位數年,四海之內無不臣服,只有一個共工國,不肯歸附。原來 那共工國在冀州地方,那地方有兩個大澤,一個叫大陸澤在東面,一個叫昭余祁 澤在西面,都是汪洋無際的。
所以那地方的人民十分有九分住在水面,以船為家,熟悉水性,性情又非常 之兇猛,在中國上古史上面很有重大關係,若不把它從頭敘明,讀者一時決不能 瞭解。
卻說伏羲氏的末年,這個冀州地方出了一個怪人,姓康名回,生得銅頭鐵額, 紅髮蛇身,想來亦是一位天降的魔君來和人民作對的了。那康回相貌即如此怕人, 性情又非常兇惡,當時他地方上的人民就推戴他做了首領,號稱共工氏。他即做 了首領之後,霸有一方,常帶了他兇猛的人民來爭中原,要想做全中國的大皇帝。
他們既然熟悉水性,所以和他人打起仗來總是用水攻,因此附近各國都怕他,差 不多都聽他的號令。這康回就此稱霸於九州,因為擅長用水的原故,自以為得五 行之中的水德,一切官制,都用水來做名字,亦可謂一世之雄了。誰知道偏偏有 人起來和他對抗,那和他對抗的是什麼人呢?是伏羲氏的妹子,號叫女媧氏。那 女媧氏生在承注山地方,雖則是個女子,但亦是個極奇怪的人。她的相貌尤為難 看,牛首蛇身而宣發。她的本領又極大,一日之中可以有七十種變化,要變一種 甚麼就是甚麼,真可說是我們中國千古第一個英雌了。她在伏羲氏的時候,卻已 做過一件極重要之事,就是制定嫁娶之禮。
原來太古時,男女之間豈但是交際公開,自由戀愛,簡直是隨意的匹配。女 子遇到男子,無一個不可使他為我之夫;男子遇到女子,亦無一個不可使她為我 之妻。弄到後來,生出一個子女,問他究竟是誰生的,他的父親究竟是誰,連他 的母親自己亦莫名其妙。老實說一句,當時的人民和豬狗畜生大約總差不多呀!
女媧氏看到這種情形,大大的不以為然,就和伏羲氏商量,要想定一個方法來改 正它。伏羲氏問道:「你想定什麼方法呢?」女媧氏道:「我想男女倆個配做一 對夫妻,必定使他們有一定的住所,然後可以永遠不離開。不離開,才可以不亂。現在假定男子得到女子,叫作有室,女子得到男子,叫做有家,這家室兩個字。就是一對夫妻永遠的住所了。但是,還是男子住到女子那邊去呢?還是女子住到 男子這邊來呢?
我以為應該女子住到男子這邊來。何以故呢?現在的世界還是草茅初啟,算 不得文明之世。第一,要能夠謀衣食;第二,要能夠抵抗仇敵。將男子和女子的 體力比較起來,當然是男子強,女子弱。那麼男子去供給女子,保護女子,其勢 容易。女子去供給男子,保護男子,其勢煩難。而且女子以生理上不同的原故, 有時不但不能夠供給男子、保護男子,反必須受男子的供給與保護。既然如此, 那麼應該服從男子,住到男子那邊去,豈不是正當之理嗎!所以我定一個名字, 男子得到女子叫作娶,是娶過來;女子得到男子叫作嫁,須嫁過去。大哥,你看 這個方法對嗎?」伏羲氏道:「男女倆個成了夫妻,就是室家之根本,盡可以公 共合意,脫離他們現在的住所,另外創設一個家庭,豈不是好?何必要女的嫁過 去,男的娶過來,使女子受一種依靠男子的嫌疑呢?」 女媧氏道:「這層道理,我亦想過,固然是好的,但是有為難之處。因為有 了夫妻,就有父子,那做父母的,將子女辛辛苦苦養將大來,到得結果,兒子、 女兒尋了一個匹配,雙雙的都到外邊另組家庭,過他的快活日子去了,拋撇了一 對老夫妻在老家裡,寂寞伶仃,好不淒慘呀!萬一老夫妻之中再死去一個,只剩 得一個孤家寡人,形影相吊,你想他怎樣過日子呢?
況且一個人年紀老了,難免耳聾眼瞎,行動艱難等情形,或者有些疾病,全 靠有他的子女在身邊,可以服事他,奉養他。假使做子女的都各管各去了,這老 病的父母交付何人?講到報酬的道理,子女幼時不能自生自養,全靠父母撫育, 那麼父母老了,不能自生自養,當然應該由做子女的去服事奉養,這是所謂天經 地義,豈可另外居住,拋撇父母不管呢!「 伏羲氏道:「照你這樣說起來,子女都應該服事父親,奉養父母,這是不錯 的。但是,女子既然嫁到男家,那麼她的父母哪個去服事奉養呢?難道女子都是 沒有父母的嗎?」女媧氏道:「我所定這個法子,亦是不得已的法子,因為各方 面不能面面顧到,只好先顧著一面,所謂兩利相權取其重,兩害相較取其輕呀!況且照我的法子做起來,亦並非沒有補救的方法,因為那女子的父母,不見得只 生女兒不生兒子的,假使有兒子,那麼女兒雖去嫁人,兒子仍舊在家裡服事奉養, 何愁沒有人呢!
如果竟沒有兒子,那麼亦可以使男子住在女子家裡,不將女子娶過去,或者 女子將父母接到男子家中去,或者將所生的兒女承繼過來,都是個補救之法,不 過是個變例罷了。「伏羲氏道:「你所說男子必定要娶,女子必定要嫁,這個道 理,我明白了。
但是在那嫁娶的時候,另外有沒有條件呢?」女媧氏道:「我想還有三個條 件。第一個是正姓氏,第二個是通媒妁,第三個是要男子先行聘禮。「伏羲氏道 :「何以要正姓氏呢?」 女媧氏道:「夫妻的配合是要他生兒育女,傳種接代的,但是同一個祖宗的 男女卻配不得夫妻,因為配了夫妻之後,生出來的子女不是聾就是啞,或者帶殘 疾,或者成白癡。就使一時候不聾不啞,不帶殘疾,不成白癡,到了一兩代之後 終究要發現的:或是愚笨,或是短命,或是不能生育。所以,古人有一句話叫作 『男女同姓,其生不蕃』,真是歷試歷驗的。細細考察起來,大概是血分太熱的 原故。所以我說,第一要正姓氏,凡是同姓的,一概禁止他們相配,大哥你看錯 不錯?」
伏羲氏道:「不錯不錯。那第二個條件通媒妁,又是什意思呢?」
女媧氏道:「這是鄭重嫁娶的意思。我看現在男女的配合實在太不鄭重了。他們的配合,可以說全是由於情慾的衝動,而沒有另外的心思。男女的情慾本來 極容易衝動的,青年男子的情慾尤其容易衝動,他們既然因情慾衝動而配合,那 麼一經配合之後,情慾衝動的熱度漸漸低落,就不免冷淡起來了,久而久之,或 者竟兩相厭惡起來了。大凡天下的事情,進得太快的,退起來亦必定極快,結合 得太容易的,分散起來亦必定極容易。所以那種自由配合的夫妻,自由離異的亦 是很多很多。
夫妻配合,原想他組織一個永遠的家庭,享受永遠之幸福的。
如若常常要離異,那麼永遠之家庭從何而組織,幸福從何而享受呢?所以, 我現在想出一個通媒妁的方法來;媒是謀劃的意思,妁是斟酌的意思。男女兩個, 果然要嫁要娶了,打聽到或者看見到某處某家有一個可嫁可娶之人,那麼就請自 己的親眷朋友或者鄰里,總要年高德劭,靠得住的人,出來做個媒妁,先商量這 倆個人到底配不配,年紀如何,相貌如何,性情如何,才幹如何,平日的行為如 何,一切都斟酌定了,然後再到那一方面去說。那一方面,亦如此請了媒妁,商 量斟酌定了,大家同意,然後再定日期,行那個嫁娶乏禮,一切都是由兩方媒妁 跑來跑去說的,所以叫做通媒妁。照這個方法,有幾項好處:一則,可以避免男女情慾的刺激。因為男女倆個自己直接商量,雖則各個都有慎重選擇的意思,但 是見了面之後,選擇慎重的意思往往敵不過那個情慾的衝動,急於求成,無暇細 細考慮也是有的。現在既然有媒妁在中間說話,那媒妁又是親眷、朋友、鄰里中 年高德劭靠得住的人,那麼對於男女兩個的可配不可配,當然仔細慎重,不至錯 誤。這是一項好處。二則,可以避免奸詐鬼蜮的行為。男女自己配合,兩個果然 都是出於誠心那也罷了,最可怕的其中有一個並不誠心,或是貪她的色,或是貪 她的財,或竟是貪圖一時之快樂。於是用盡心機,百般引誘,以求那一方面的允 許。青年男女有何見識,不知不覺自然墜其術中;即或覺得這個事情有點不妙, 但是觀而之下情不可卻,勉強應允也是有的。到得後來,那個不誠心的人目的既 達,自然立刻拋棄;那被拋棄的人當初是自己答應的,自己情願的,旁無證人,連冤枉也沒有處叫。自古以來,這種事情不知道有多少。假使經過媒妁的商量斟 酌,這種奸詐鬼蜮技倆當然不至發生。這是第二項好處。三則,可以減少夫妻的 離異。男子出妻,女子下堂求去,夫妻倆個到得萬萬不能同居的時候出此下策, 亦是無可如何之事。但是,如果可以委曲求全,終以不離異為是。因為夫妻離異, 究竟是個不祥之事呀!不過人的心理都是厭故而喜新的,雖則嫁了娶了,隔了一 晌,看見一個漂亮的人,難免不再發生戀愛;既然發生戀愛,當然要捨去舊人, 再去嫁他娶她了。自古以來,夫妻因此而離異的著實不少。如果嫁娶的時候,限 定他必須要通媒妁,那麼就有點不能自由了。剛才請媒妁的,何以忽然又要請媒妁?他自己一時亦開不出這個口;況且媒 妁跑來跑去,何等麻煩;嫁娶的時候又不知道要費多少的手續,那麼他們自然不 敢輕於離異,希圖再嫁再娶了。這是第三項好處。大哥,你看何如?」
伏羲氏道:「很有理,很有理。第三個條件行聘禮,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女媧氏道:「這條件是我專對男子而設的。大凡天下世界女子對不住男子的少,男子對不住女子的多。我主張女子住到 男子那邊去,我又主張女子服從男子,這是我斟酌道理而言的,並非是重男輕女。我恐怕世界上那些不明道理的男子聽了我的說話驕傲起來,以為女子是受我保護 的,要我供給的,應該服從我的,於是就凌辱女子,欺侮女子,或者竟以女子為 供我娛樂的玩物,那就大大的不對了。我所以定出這個行聘的方法來,凡嫁娶之 時,已經媒妁說明白了,男子必先要拿點貴重物件送到女家去,表明一種誠心求 懇的意思,又表明一種尊敬禮貌的意思,這個婚姻才可以算確定。我的意思是要 給那些男子知道,夫妻的妻字是齊字的意思,本來和我是齊一平等,並不是有什 麼高低的,是用尊敬的禮貌、誠懇的心思去請求來替我主持家政,上奉祭祀,下 育兒孫的,並不是隨隨便便快我之情慾的,那麼做起人家來,自然是同心合意, 相敬如賓,不輕容易反目了。大哥,你說是不是?」 伏羲氏道:「道理是極充足的,不過那行聘的貴重東西究竟是什麼東西呢?索性也給他們決定了,免得那些不明事理的人又要爭多嫌少,反而弄出意見來。」
女媧氏道:「不錯。我想現在是茹毛飲血的時候,最通行的是皮,最重要的 亦是皮,就決定用皮罷。」
伏羲氏道:「用幾張呢?」女媧氏道:「用兩張皮,取一個成雙的意思,不多不少,貧富咸宜。大哥你看如何?」
伏羲氏笑道:「好好,都依你,都依你。 只是你幾個方法定得太凶了,剝奪人家的自由,制止人家的戀愛,只怕幾千年以 後的青年男女要大大的不依,罵你是罪魁禍首呢!」
女媧氏也笑道:「這個不要緊,隨便什麼方法,斷沒有歷久而不敝的。果然 那個時候,另有一個還要好的方法來改變我的方法,我也情願。況且一個方法能 夠行到幾千年,還有什麼說,難道還不知足嗎!」
當下兄妹二人商議定了,到了第二日,就下令佈告百姓,以後男女婚姻必須 按照女媧氏所定的辦法去做,並且叫女媧氏專管這件事。女媧氏又叫他一個臣子 名叫蹇修的,辦理這媒妁通詞的事情。自此以後,風俗一變,男女的配合不會同 那禽獸的雜亂無章了。於是百姓給女媧氏取一個別號叫作「神媒。」
以上所說,就是女媧氏在伏羲氏時候的一回故事。後來伏羲氏既死,女媧氏代立,號叫女希氏。沒有幾年,因為年亦漸老,便退休在麗的地方不問政事了。
哪知來了一個康回,專用水害人,女媧氏老大不忍,於是再出來和康回抵抗。她 一日之中是有七十種變化的,一日化作一個老農,跑到康回那裡去探聽情形,只 見那些人正在那裡操演決水灌水的方法。有些在大川中間用一包一包的沙土填塞 起來,等到上流之水積滿,他就將所有沙土一齊取出,那股水勢自然滔滔汩汩向 下流衝去,這是一種方法;有些在大川兩岸,或大湖沿邊築起很高堤防來,將水 量儲蓄得非常之多,陡然之間又將堤防掘去一角,那股水就向缺口衝出,漫溢各 地,這又是一種方法;有的在山間將那溪流防堵起來,使那股水聚於一處,然後 再將山石鑿去一塊,那水就從缺口倒瀉而下,宛如瀑布,從下而望上,彷彿這水 是從天上來的,這又是一種方法。康回督著百姓,天天在那裡做這種勾當,所以 那些百姓的手腳已操練得非常純熟。
女媧看了一轉,心中暗想道:「原來如此,難怪大家不能抵當了。」於是就 回到自己國裡,發佈命令,叫眾多百姓預備大小各種石頭二萬塊,分為五種,每 種用青黃赤黑白的顏色作為記號。又吩咐預備長短木頭一百根,另外再備最長的 木頭二十根。每根上面女媧親自動手,都給它雕出一個鰲魚的形狀。
又叫百姓再備蘆草五十萬擔,限一個月內備齊。百姓聽了莫名其妙,只得依 限去備。那女媧氏又挑選一千名精壯的百姓,指定一座山,叫他們每日跑上跑下 兩次,以快為妙;又挑選二千名伶俐的百姓,叫他們到水裹去游泳汩沒,每日四 次,以能在水底裡潛伏半日為妙。但是這一項百姓深以為苦,因為水底裡決沒有 半日可以潛伏的。女媧氏又連用神力,傳授他們一種秘訣,那二千名百姓都歡欣 鼓舞,各各去練習了。女媧氏佈置已畢,閒暇無事,有時督著百姓練習跑山,有 時看著百姓練習泅水,有時取些泥土將它捏成人形,大大小小,各種皆有,每日 捏多少個,彷彿女媧自己有一定的課程,陸續已捏有幾千個了。
眾百姓看了,更不知道它有什麼用處。
這時候,康回南侵的風聲日緊一日,眾百姓急了,向女媧氏道:「康回那惡 人就要侵過來了,我們怎樣抵當呢?兵器技擊,我們亦應該練習,那麼才可以和 他廝殺。」
女媧氏道:「是呀,我正在這裡預備呢!跑山泅水,是預備破他的水害的, 至於廝殺,我實在不忍用你們,因為廝殺是最危險的事情,不要說打敗,就使打 勝亦犯不著。古人說:「殺人一千,自傷八百『,用我們八百個人去換他一千, 雖則打勝,於心何忍呢!「
眾百姓道:「那麼,他們殺過來,將如之何?」如媧道:「我自有主張,你 們不必著急。你們只要將竹木等利器預備好就是了。」眾百姓對於女媧氏是非常 信任的,聽見她如此說,料她必有另外的方法可以抵禦,便不再言,大家自去預 備竹木等利器不提。
第四章 女媧氏煉石補天 共工氏重霸九州鍾毓龍
過了幾日,只見東北方的百姓紛紛來報說:「康回已經領著他兇惡的百姓來了!」女媧氏聽得,立刻吩咐將那預備的木石蘆草等一齊搬到前方去,一面親自帶了那練習跑山、泅水的三千人,並捏造的無數土偶人向前方進發。不數日,到了空桑之地,只見無數百姓拖男抱女,紛紛向西逃來,口中不住的喊道:「不好了,康回來決水了!」
原來那空桑地方左右兩面都是汪洋大澤,左面連接的是菏澤,右面連接的是滎澤,北面二百里之外又連著黃澤。南面的地勢,又是沮洳卑下,只有空桑地方卻是一片平陽,廣袤約數百里,居民很多,要算是個富饒之地了。那康回既然霸有九州,單有女媧氏不服他,他哪裡肯依呢!所以帶了他的百姓前來攻打。
到了空桑地方,已是女媧氏的地界,他一看四面儘是水鄉,恰好施展他決水灌水的手段。可憐那無罪的空桑百姓,近的呢,都被他淹死了,有的雖則不淹死,但是連跌帶滾,拖泥帶水地逃,滿身爛污,彷彿和泥人一般;那遠的幸而逃得快,不曾遇到水,然而已驚惶不小,流離失所。女媧氏看見這種情形,便叫百姓將那五十萬擔的蘆草先分一半,用火燒起來,頃刻之間都成為灰。又叫百姓把前面的爛泥掘起無數,同這個蘆灰拌勻,每人一擔,向前方挑去,遇到有水的地方,就用這個灰泥去填。
女媧氏又在後面運用她的神力,作起變化的方法,不到一會,只見那康回所灌過來的水,都向康回那方灌過去了。一則以土克水,二則亦有女媧氏的神力在內,所以奏效這般的神速。
卻說康回這回來攻空桑,心中以為女媧氏是個婦子,能有多大本領,所以不曾防備。況且這決水的方法是歷試歷驗,屢攻屢勝的,尤其不曾防備。這日正在那裡打算,怎樣的再攻過去滅掉女媧氏,忽聽得汩汩的水聲向著自己這裡來,不知不覺兩腳已經在水中。正在詫異,只聽見他的百姓一齊大喊道:「不好了,水都向我們這裡來了!」他們雖則都是熟悉水性不怕水的,但是衣服糧食等等卻不可在水裡去浸一浸,於是登時大亂,搶東西,搬物件,忙得不了。康回亦是沒法,只得傳令後退。
這邊女媧氏知道共工百姓已經退去,就叫齊百姓和他們說道:「這康回雖則退去,但是恐怕仍舊要來的,不如趁勢弄死了他,方可以永絕後患。你們看看如何?」眾百姓道:「能夠如此,好極了!但憑女皇,用什麼方法我們都情願去做。」
女媧氏道:「既然如此,向前進罷。」大眾前進數百里,又遇到了共工氏的兵。
原來康回雖則退去,並未退遠,但揀那高陵大阜水勢不到的地方,暫且住下。
一面叫人細探女媧氏的動靜,一面研究那水勢倒回之理。正在不得其解,忽報女媧氏的百姓迫過來了,康回傳令:「這次且不用水攻,專與他廝殺。他們的百姓只有二千人,我們的百姓有幾萬人,十個打一個,難道還打他不過嗎?爾等其各奮勇,努力殺敵,勿挫銳氣。」共工氏的百姓本來是兇猛的,這次又吃了虧,個個懷恨,聽見康回的命令,便一齊磨拳擦掌,拿了尖利的竹木器械和大小石礫等向女媧氏處迎上來。
這邊女媧氏知道共工氏的百姓要來沖了,忙叫大眾百姓暫且勿進,一面將她所捏來的幾千個大小土偶統統取出來,放在地亡,運用神力,作起變化。頃刻之間,那幾千個土偶個個都長大起來,大的長到五丈,小的亦在三丈以外,而且都已變為活人,手執兵器,邁步向前迎敵。這時,共工氏的百姓已漫山遍野而來,如狼似虎,喊殺之聲震動天地。陡然看見幾千個又長又大的人衝殺過來,不覺又是驚惶,又是詫異,暗想:「天下世界哪裡有這種人呢?不要是個神兵呀!如何敵得他過。」
如此一想,聲勢頓減,銳氣頓挫,看看幾千個土偶要衝到面前了,那些共工氏的百姓發聲一喊,回身便走。康回雖然兇惡,亦禁壓不住,只得帶了百姓疾忙退去。
這裡女媧和眾多百姓督著幾千個土偶追了一陣,知道康回百姓已經去遠,也就止住不追,作起法先將幾千個士偶恢復原形,然後叫過那一千個練習泅水的百姓來吩咐道:「康回這回子退去,必定是揀著險要的地方守起來。從此向北過去是黃澤,黃澤北面就是大陸澤。黃澤西北面又有無數小澤,再過去就是昭余祁大澤,是他的老家了,他所守的一定是這兩個地方。這大陸澤周圍是築有堅固堤防的,我們此次攻過去,他一定決去堤防來灌我們,我所以叫汝等帶了我那預備的木頭先去揀著那有堤防的湖澤,按著他的大小,每個湖澤的四邊用四根長木如打樁一樣打在地底裡,再用幾根短木打在旁邊,那麼他要決起堤防來亦決不動了。」
眾人不信,說道:「只有幾根木頭,又打樁在下面,有什麼用呢?」女媧氏道:「大海之中,鰲魚最大,力亦最大,善於負重,極大之山他尚能將它牽來,何況區區的堤防。這木頭上不是有我所刻的鰲魚形狀嗎?我前日到海中和海神商量,將幾個鰲魚的四足暫時借用,所以那木根上刻的不但是鰲魚的形狀,連它的精神都在裡面。堤防遇到這種鎮壓,他們如何決得動呢!」眾人聽了大喜,就紛紛起身而去。
這裡女媧氏帶了二千個跑山的百姓,攜了土偶、石頭等物件,慢慢的向北方前進,直到黃澤,不見共工氏的蹤跡。再走兩日,到了大陸澤,果然有共工氏的百姓在那把守。他們都是以船為家的,看見女媧氏趕到,一齊把船向大陸澤中搖去。有些逞勢滾在水中,泅到岸邊來決堤防,誰知用盡手腳,竟是絲毫不動,平日操練慣的,到此刻竟失其長技。大家沒法,只得回到船上,盡力向西逃去。那女媧氏的百姓已漸漸逼攏來了,幾千個長大的土偶人挺著利器,耀武揚威,尤其可怕。共工氏百姓只能棄了船隻,拚命的向昭余祁大澤逃去。那女媧氏亦隨後趕來,說昭余祁大澤的形勢與大陸澤不同,大陸澤是三面平原,只有西方地勢較高,昭余祁大澤是四面有山,彷彿天然的堤防一樣,那上面都有共工氏所預先做好的缺口,只要等敵人一到,把水一壅,就好直灌而下。女媧氏早經預備到此,就將前此剩下的一半蘆草又燒了灰,用爛泥拌好,再將那練習跑山的二千個百姓叫來,吩咐道:「現在快要到昭余祁大澤了,你們分一半人,將我預備的五色石每人拿十塊上山去,另外一半人將這泥灰每人一擔挑上山去,趁著今天夜間,他們不防備的時候,去補塞它的缺口。我在這裡運起神力來幫助你們,你們吃了晚餐就動身。」眾人答應。
且說那康回自從空桑兩次失敗之後,退回冀州,心想女媧氏未必就敢來攻我,就使來攻我,我這裡佈置得如此之堅固,亦不怕他;大約爭天下雖不能,退守本國亦可以高枕無憂了。
後來看見大陸澤的百姓紛紛逃來,都說女媧氏就要打到了,這康回還不在意,向百姓道:「他們敢來,我只要將山上的水一沖,管教他們個個都死。」內中有幾個百姓道:「我們灌水決堤的方法向來都是很靈的,現在忽然兩次不靈,大遭失敗,不會是女媧氏另有一種神力在那裡為患,我們還是仔細小心為是。」康回聽了大怒道:「胡說!你敢說這種話,搖動人心,實在可惡,難道我的見識還不及你嗎!」吩咐左右,將這幾個百姓都拿去殺死。眾人畏懼,都不敢言。
到了第二日,只聽得山下一陣喊吶之聲,左右報康回道:「女媧氏的百姓到了。」康回忙叫趕快決水去灌。左右道:「我們已經去灌,不知怎樣,那缺口已有五色的石頭補塞,無論如何掘它不開,卻待如何?」康回大怒,道:「豈有此理!山上的缺口是我們預先做好的,哪裡有人去補塞呢?就使有敵人的奸細前來,一夜工夫,哪裡補得這許多!而且一定沒得這樣堅固,哪有掘不開之理!想來都是你們這些人大驚小怪,有意淆惑人心,或者借此邀功,亦未可知!這種情形,實在可惡。」吩咐將那管理缺口的首領拿來處死。
正在嘈雜的時候,忽聽後面有紛紛大亂之聲,回首一看,哪知女媧氏的百姓已經從小路抄上來了。康回到了這個時候,也顧不得別的,只得帶了幾個親信的人跳上大船,向大澤中搖去。其餘的百姓亦大半逃往澤中,但是各顧性命,哪有工夫去保護康回。這裡女媧氏一個個泅水的百姓如同一千條蛟龍一般,跳在水裡,翻波踏浪來捉康回,將那大船四面圍祝那康回見不是頭,跳在水中要想逃走,禁不起這邊人多,就立刻生擒過來了。眾人回到岸上,將康回用大索捆綁起來,獻與女媧氏。
女媧氏大喜,將眾多百姓慰勞一番,又別賞賜些物件,然後責罰那康回道:「你亦是個人,有性命有身家的,有了一個冀州地方,做了一個君主,我想亦應該知足了,為什麼還要時常來攻擊人家的地方?還要用這種決水灌水的毒法來荼毒人民,弄得各地方的人民或者淹死做枉死鬼,或者財產蕩盡,或者骨肉離散。你想想傷心不傷心,慘目不慘目呀!就使沒有受到你糟踏的地方,亦是個個擔心,人人害怕,逃的逃,避的避,流離道路,苦不堪言。你想為了你一個人要爭奪地盤的原故,把眾多人民害到如此,你的罪大不大,你的惡極不極呢?我今朝要將你活活的處死,一則可以使那些受苦受害的人民出出氣,二則可以給後來那些和你一樣的人做個榜樣。要知道你這種人雖則一時之間僥倖不死,但是這顆頭亦不過暫時寄在你的脖子上,終究要保不牢的。這叫作天理難容,自作自受!」
說罷,便吩咐眾人將康回的頭砍去。哪知一刀砍落之後,他脖頸裡並沒有一點血,卻有一股黑氣直冒出來,到得空中結成一條龍形,蜿蜿蜒蜒向北方而去,眾人看了詫異之極。女媧氏道:「他本來是個黑龍之精降生的,現在他的魂魄想來是依舊回到天上去,這是無足怪的。」說罷,叫眾人將他的屍首葬好,然後班師而回。
後人傳說女媧氏摶土為人,又有四句,叫做:「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淫水。」凡是指這回事而言,言之過甚,便類於神話了。這是女媧氏的第二項大功績。
自此之後,共工氏的百姓雖則仍是兇惡,但是蛇無頭而不行,所以過了神農、黃帝、少吳三朝,共總七百多年,沒有出來為患。到了少昊氏的末年,共工國忽然又出了一個異人,生得力大無窮,因此大家推他做了君主。他沒有姓名,就以共工氏為號,任用一個臣子名叫浮游,生得狀貌奇異,渾身血紅,形狀又彷彿像一隻老熊,走起路來不時回顧,說起話來總是先笑,足見得是一個陰狠險詐的人。但共工氏對於他的說話非常相信,沒有不依的,他以為天下世界只有浮游一個是好人,其餘沒有一個可用。
一日,浮游向共工氏說道:「從前我們共工國的君主康回霸有九州,何等威風。自從給女媧氏害了之後,到現在七百多年,竟沒有一個人能夠復興起來,實在是我們共工國的羞恥呀!
現在大王如此雄武,我想正應該定一個方法,將從前偉大的事業恢復過來,方可以使天下後世的人發生景仰。大王以為何如?「共工氏道:」不錯不錯。但是,想一個什麼方法呢?「 浮游道:「我想,從前康回君主的失敗是失敗在專門講究水攻,不能另外講究打仗方法的原故。從前打仗都是用木頭竹竿,所以打起仗來人多的總佔便宜。
那時女媧氏的人雖不多,但是能運用神力,所以康回君主打敗了。自從神農氏以石為兵,軍器已有進步,到得蚩尤氏發明了取銅之後,創出刀戟大弩等,黃帝軒轅氏又製造弓箭,打仗的器械愈變愈精,那打仗的方法亦與從前大不相同了。不在人多,只在弓強箭銳,刀戟等犀利,就使人少,亦可以打得過人多。大王現在只要先將那各種兵器造起來,再挑選精壯的百姓,教他各種用刀用戟、拉弓射箭的方法,日日操練,以我國共工百姓的勇敢,再加之以大王的本領,我看就使霸有九州,亦不是煩難的事情。再則,我還有一個方法,我們如遇到打仗的時候,叫我們的兵士用一種極厚的皮,做成衣服的式樣,穿在身上,那麼我們的弓箭刀戟可以傷敵人,敵人的弓箭刀戟不能傷我,豈不是必勝之法嗎!這個皮衣的名字,就叫作鎧,大王以為何如?」共工氏聽了,不勝大喜,當下就叫工匠趕快地去製造各種兵器和鎧,一面又叫百姓日日操練。但是,經費不敷了,又聽了浮游的話,到百姓身上去搜括,弄得來百姓叫苦連天,但是懼怕共工氏的刑罰重,大家敢怒而不敢言。
卻說共工氏有一個兒子,名叫后土,生得慈祥愷側,和他父親的性情絕不相同。眼見父親做出如此暴虐行為,心中大不以為然,趁便向共工氏諫道:「孩兒聽說,古時候的聖人都是有了仁政到百姓,才能夠做天下的君主,沒聽見說用了武力能夠征服天下的。現在父親聽了浮游的說話,要想用武力統一天下,孩兒想起來,恐怕總有點難呢!況且從前康回君主那樣的雄強,蚩尤氏那樣的本領,終歸敗亡,豈不是前車之鑒嗎?又況且現在的少昊帝在位已經八十年,恩澤深厚,人民愛戴,四方諸侯都歸心於他,就使我們兵力強盛,恐怕亦終究難以取勝吧?」
正在說著,恰好那浮游笑嘻嘻地走來,共工氏就向他將后土所說的大意述了一遍,並問他道:「你看如何?」浮游笑道:「世子的話亦說得不錯。只是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古來君主失敗的,有些固然是由於武力。但是那成功的,亦未始不是由於武力。即如康回君主,固然由武力而亡,那女媧氏豈不是以武力而興嗎?蚩尤氏固然因武力而敗,那軒轅氏豈不是因武力而成嗎?武力這項東西,原是與百姓不利,不能算作仁政,不過除了武力之外,還有什麼方法可以統一天下?
所謂以仁政得天下的這句話,不過是個空言,豈能作為憑據!請看軒轅氏,是後世所稱為仁君的,但是照他的事跡說起來,自從破滅了蚩尤氏之後,五麾六纛,四征不庭,當時冤枉死的百姓正是不少呢!因為後來他做了天下的君主,大家奉承他,就稱他做仁君了;或者天下平定之後,做些有利益於百姓的事情,那麼大家亦就歌功頌德起來,說他是個仁君了。其實按到實際,何嘗真正是以仁政得天下呢?所以我想,只要事成之後,再行仁政不遲,此刻還談不到此。至於說現在的少昊氏,年紀已經大了,老朽之身,朝不保暮,我們正應該趁這個時候練起兵來,顯得我國家的強盛,叫天下都畏服我。那麼到得少吳氏一死之後,四海諸侯當然都要推大王做君主了。即使不然,到那個時候,天下無主,我們用兵力去征服他們,亦未始不可呀!」
這一番話,說得來共工氏哈哈大笑,連稱有理,回頭向后土說道:「你可聽聽,你們小孩子家的見識終究敵不過老成人呢!」
后土默默無言,歇了半晌,退出來暗想道:「浮游這張利口實在厲害,我父親被他蠱惑,終究要受他的害。到那時國破家亡,我實在不忍看見,但是又沒有方法可以挽回,如何是好?
「後來一想道:」罷了罷了,不如我跑出去罷!「主意決定,到了次日,就收拾行李,棄了室家,淒然上道。臨行的時候,卻還留一封書給他父親,說明他所以逃遁的原故,並且苦苦切切地勸了他父親一番,這可以算是他做兒子的最後之幾諫了。
但是共工氏雖則愛他的兒子,終究敵不過他相信浮游的真切,所以看見了后土的信書之後,心中未始不動一動念,可是不久就忘記了,依舊惟浮游之言是聽,真個是無藥可救了。
且說后土出門之後,向何處去呢?原來他天性聰明,最喜歡研究學問,尤其喜歡研究水利。那時候天下的水患未盡平治,冀州這個地方水患尤多。共工國的百姓本來熟悉水性的,所以后土平治水土的功夫亦極好。當他在國裡的時候,常教導百姓平治水土的方法,甚有效驗,百姓甚是愛戴他。此次出門,他立志遍游九州,把日常平治水土的經驗到處傳授,使各州百姓都能夠安居土地,不受水患,亦是一種有利於民的方法。後來果然他到一處,大家歡迎一處,他的聲名竟一日一日地大起來了。但是他始終沒有再回國去見他父親。到得他父親失敗之後,國破人亡,他心中更是痛苦,就隱姓埋名,不知所終。不過九州的百姓都是思念他,處處為他立起廟來祭祀他,叫他作社神,到得幾千年後還是如此。此是後話,不提。
第五章 共工顓頊爭天下 共工怒觸不周山鍾毓龍
且說共工氏自從他兒子后土逃去之後,仍舊是相信浮游的話,大修兵器,不時去攻打四面的鄰國。四鄰諸侯怕他攻打,不能不勉強聽從他的號令。所以那時共工氏居然有重霸九州的氣象。一日得到遠方的傳報,說道少昊帝駕崩了,共工氏一聽大喜,心裡想這個帝位除出我之外,恐怕沒有第二個人敢做呢!
不料過了幾時,並不見各處諸侯前來推戴,心中不免疑惑。再叫人去探聽,哪裡知道回來報說已經立了少昊帝的侄兒顓頊做君主,並且定都在帝丘地方了。
共工氏聽了,這一氣非同小可,立刻叫了浮游來和他商議。
浮游道:「既然顓頊已經即了帝位,那麼我們非趕快起兵去和他爭不可。此刻他新得即位,人心當然未盡歸附,況且正在興高采烈、營造新都之時,決料不到我們去攻他,一定是沒有防備的。我聽說那顓頊年紀很輕,只有二十歲,居然能夠篡竊這個大位,他手下必定有足智多謀之土,我們倘若不趁這個時候帶了大兵南攻過去,等到他羽翼已成,根深蒂固,那麼恐怕有一點不容易動搖呢!」共工氏道:「我們攻過去,從哪條路呢?」
浮游道:「他現在既然要建都帝丘,那麼他的寶玉重器當然逐漸運來。我們就從這條路攻過去,一則並沒有多大的繞道,二則亦可以得到他的重器,豈不甚妙!就使不能得到他的重器,但是他新都一失,必定聞風喪膽,兵法所謂『先聲有奪人之心』,就是如此。大王以為如何?」共工氏聽了大喜,就即刻下令,叫全國軍士一齊預備出發,限二十日內趕到帝丘。
不提這邊興師動眾,且說顓頊帝那邊怎樣呢?原來顓頊帝亦是個非常之君主,他自從十五歲輔佐少昊之後,將各地的情形早已經弄得明明白白,共工氏那種陰謀豈有不知之理,所以早有預備。這回即了帝位,便請了他的五位老師前來商議。
他那五位老師,一個叫大款,一個叫赤民,一個叫柏亮父,一個叫柏夷父,一個叫淥圖,都是有非常的學識的。那日,顓頊帝就問道:「共工氏陰謀作亂的情形,我們早有所聞,早有預備了,但是尚沒有重要的實據,姑且予以優容。現在少昊帝新崩,朕初即位,新都帝丘和冀州又很逼近,萬一他趁這個時候來攻打,我們將如之何?還是先發制人呢,還是靜以待動呢?朕一時決不定,所以要請諸位老師來商量。」柏夷父道:「講到兵法,自然應該先發制人。但是,現在共工氏謀逆的痕跡尚未顯著,假使我們先起兵,恐怕這個戎首之名倒反歸了我們,大非所宜。況且帝初即位,諸事未辦,首先用兵,這個名聲亦不好,所以我看不如等他來吧。」赤民道:「夷父君之言甚是。我想共工氏的舉兵大概不出數月之內,我們犯不著做這個戎首。」
顓頊帝問道:「那麼新都之事怎樣呢?」赤民道:「新都儘管去營造,不過一切物件且慢點遷過去。一則那邊工作未完,無可固守;二則帝丘的形勢逼近黃澤,亦不利於應戰,最好放他到這邊來,那時我們以逸待勞,可以一鼓平定,諸位以為何如?」
眾人都道極是。淥圖道:「某料共工氏一定先攻帝丘,得了帝丘之後一定是長驅到這邊來的。這邊逼近荷澤,那水攻是共工氏的長技,我們還得注意。」顓頊帝道:「這一層朕早命水正玄冥師昧去預備了,大約可以無慮。」柏亮父道:「我想從帝丘到這裡有兩條路,一條繞菏澤之北,一條繞菏澤之南。
到那時如何應付,我們應得預先決定。」大款道:「我看北面這條純是平原,易攻難守;南面這條東邊是繹山,西邊是菏澤,中間只有一條的隘口,易守而難攻。照尋常的理想起來,總是從北面來的,但是我知道浮游這個人詭計多端,機變百出,說不定是從南面而來,以攻我之虛。我們卻要留心!」赤民道:「用兵之道,有備為先。現在,我們的百姓可以說人人都肯用命,分派起來不嫌不夠,我們還是兩邊都有防備的好。」柏亮父道:「這個自然。他從北面來,我們在汶水南面擺陣圖,等他們一半人渡過水的時候,起而擊之,這亦是一種兵法。他如若從南面而來,我們放他進了隘口,誘他到山裡,十面埋伏,群起而攻,自然可以全勝了。」大家正在會議之間,忽然壁上大聲陡起兩道寒芒,如白虹一般,直向北方飛去,轉瞬之間,又回了轉來。大家出其不意,都吃了一驚。仔細一看,卻是壁間所掛的兩柄寶劍,已都出匣了。原來顓頊帝有兩柄寶劍,一柄名叫騰空,一柄名叫畫影,又叫曳影,是通神靈的。假使四方有兵起,這二劍飛指其方,則打起仗來無不勝利。這二劍又常在匣中作龍吟虎嘯之聲,的確是個神物。此次忽然出匣,飛指北方,那麼打勝共工氏一定可必了。大家見了,無不欣喜。
柏夷父又向顓頊帝道:「某前次所保舉的那個人,昨日已到,應該否叫他來?」
顓頊帝道:「朕甚願見他!」柏夷父就立刻飭人前往宣召。不到多時,果然來了,向顓頊帝行禮。顓頊帝一看,只見那人生得方面大耳,長身,猿臂,而左臂似乎尤長,真是堂堂一表,年紀卻不過二十左右,便問他道:「汝名叫羿嗎?」羿應聲道:「是。」顓頊帝道:「朕因夷父師推薦汝,說汝善於射箭,想來一定非常精明的。朕從前以為這個射箭是男子的事務,也曾常常去練習過,但是總射不好。究竟這個射箭要他百發百中,有沒有秘訣呢?」
羿道:「秘訣當然是有的。臣聽見臣師說,從前有一個人,名叫甘蠅,他那射箭真是神妙,不但是百發百中,並且不必放箭,只要將弓拉一拉滿,那種走獸就伏著不敢動,飛禽就立刻跌下來,豈不是神秘之至嗎?但是,他卻沒有將這個秘訣傳人。
後來他有一個弟子,名叫飛衛,亦是極善射的,據有人說,他的射法還要比甘蠅來得巧妙。這句話的確不的確不得知,不過他卻有一個方法傳人。他有一個弟子,名叫紀昌,一日問他射法,他說道:「你要學射嗎?先要學眼睛不瞬才好。」
紀昌聽了就去學,但是不瞬是很難的,無論如何總要瞬。紀昌發起憤來,跑到他妻子的織機下仰面臥著,將兩個眼皮碰著機子,他妻織起機來,他兩隻眼睛儘管瞪著了看,如此幾個月,這個不瞬的功夫竟給他學會了。他又跑去問飛衛道:「還有甚麼方法呢?」飛衛道:「你從今要學看才好,將極小的物件能夠看得極大,極不清楚的物件能夠看得極清楚,那就會射了。『紀昌一聽,登時想出一個方法,跑回去捉了一個虱子,用一根極細極細的犛毛將虱子縛住了,掛在南面的窗上,自己卻立在裡面,日日的注定了兩眼看。起初亦不覺什麼,過了幾日,居然覺得那虱子漸漸有點大了,三年之後,竟有同車輪一樣大,他就用燕角做了一張弓,用孤蓬做了一支箭,向著那虱子射去,恰好射在虱子的中心,那根犛毛卻是搖搖地並不跌落。紀昌大喜,從此之後,他看各種東西無論大小都同丘山一般大,所以他射起來沒有不中的。這就是相傳的訣竅了。」
顓頊帝聽了,點點頭,說道:「這個就是古人所說『用志不紛乃凝於神』的道理,這個人竟能夠如此的艱苦卓絕,真是不可及,但不知此人後來的事業如何?有沒有另外再傳授弟子?」羿道:「論起這個人來,真是個忘恩負義的人!他既然得了飛衛的傳授,照理應該感激飛衛,哪裡知道他非但不感激飛衛,倒反要弄死飛衛。一日,師弟兩個在野外遇到了,紀昌趁飛衛不防,颼的就是一箭射過去;飛衛大驚,閃身避過,還當紀昌是錯射的。哪知紀昌第二支箭又朝著自己射來,這才知道紀昌有謀害之心,於是亦立刻抽出箭來和他對射。飛衛故意要賣弄自己的本領給紀昌看看,等紀昌的箭射來的時候,就朝著他的箭頭射去,兩個箭頭恰恰相撞,兩支箭一齊落在地面,灰塵都沒得飛起,以後箭箭都是如此,兩旁的人都看得呆了。
到了後來,飛衛的箭少,已射完了,紀昌恰還有一支,兩旁的人都替飛衛擔憂,只見飛衛隨手在路旁拔了一隻小棘,等紀昌一箭射來,他就將小棘的頭兒一撥,恰恰撥落在地上,兩旁的人無不喝彩;那紀昌登時羞慚滿面,丟了弓跑到飛衛面前跪下,涕泣悔過,請從此以父子之禮相待,不敢再萌惡念,並且刺臂出血以立誓。飛衛見他如此,亦饒恕了他,不和他計較。你想這個人豈不是忘恩負義之極嗎!」顓頊帝和相夷父等聽了,都說:「天下竟有這種昧良心的人,真是可惡極了!實在飛衛當時不應該饒恕他。」顓頊帝又問羿道:「汝師何人,現在何地,他的本領如何?」羿道:「臣師名叫弧父,荊山地方人,本來是黃帝的子孫。他從小時候就喜歡用弓箭,真是性之所近,所以無師自通的。他在荊山專以打獵為業,一切飛禽走獸,凡是他的箭射過去沒有一個能逃脫的。臣的本領比過去真是有天壤之別了。」顓頊帝道:「現在正值用人之際,汝師既有如此絕技,可肯出來輔佐朕躬?」
羿道:「臣師在母腹之時,臣師之父即已去世。及至臣師墜地,臣師之母又去世了。臣師生不見父母,平日總是非常悲痛,真所謂抱恨終天。臣師嘗說,情願此生老死山林,決不願再享人世之榮華。所以雖則帝命去召他,恐怕亦決定不來的。」
顓頊聽了,不免嗟歎一番,又向羿道:「現在共工國恐有作亂之事,朕欲命汝統率軍隊,前往征剿,汝願意嗎?」羿起身應道:「臣應當效力。」顓頊帝大喜,就授了羿一個官職。
羿稽首受命。顓頊帝又問道:「共工氏的謀亂已非一日,他的軍士都是久練的,而且兵堅器利,並制有一種厚鎧,刀劍箭戟急切不能夠傷他,汝看有何方法可以破敵?」羿道:「厚鎧雖然堅固,但是面目決不能遮掩,臣當訓令部下,打起仗來專射他的面目:那麼亦可取勝了。再者,臣還有一個藥方,請帝飭人依照制配,到打仗的時候,叫軍士帶在身上,可以使敵人之箭不能近身,那麼更可以取勝了。」顓頊帝聽了大駭,說道:「竟有這等奇方?是何人所發明,汝可知道?」
羿道:「據說是務成子發明的。」顓頊帝道:「務成子是黃帝時候的人,聽說其人尚在,不知確否?汝這個方是務成子傳汝的嗎?」羿道:「不是。是另一人傳授給臣的。但是,務成子的確尚在,不過他是個修練之土,專喜雲遊四海,現在究竟不知道在何處。」
說著,就從懷中將那個藥方取出,遞與顓頊帝,顓頊帝接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螢火蟲一兩,鬼箭羽一兩,蒺藜一兩,雄黃精二兩。
雌黃二兩,投羊角一兩半,礬石二兩,鐵錘柄一兩半。
以上八味,用雞子黃、丹雄雞冠各一具,和搗千下,和丸如杏仁,作三角形,絳囊盛五丸,從軍時繫腰可解刀兵。
顓頊帝看了不禁大喜,又遞與五位老師傳觀,便命人去採辦藥料,秘密地依方製造。一面就去發號施令,派兵調將,佈置一切,專等共工氏來攻。
且說那共工氏同了浮游帶了他全國的軍士,果然於二十日內趕到帝丘。只見無數工人在那裡工作,一見共工氏大兵到了,紛紛向東逃竄,並不見一個兵士前來迎敵。共工氏哈哈大笑,回頭向浮游道:「果然不出你所料,他們竟是一無防備的。」
浮游道:「此番這些人逃回去之後,他們一定知道,要防備了。
我們應該火速進兵,使他們防備不及,才可以不勞而獲!」共工氏道:「是。」於是立刻傳令向前進攻。
浮游道:「且慢!從這裡到曲阜,我曉得有兩條路。一條繞菏澤而北,就是方纔那些人逃去的大路,一條繞菏澤而南,是小路,但是一面傍山,一面臨水,只有中間一個隘口,形勢非常險要。照兵法講起來,隘口易守人數必少,平原難守人數必多。我看他們就使有防備,亦必定重在平原而不重在隘口;況且剛才那些人又多向平原逃去,他們必定以為我們是從平原進兵。現在我們卻從隘口攻去,兵法所謂『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正是這個法子。大王以為如何?」共工氏聽了,大加讚美道:「汝於兵法地勢熟悉如此,何愁顓頊氏不破呢!」於是吩咐一小部分的軍士搖旗吶喊,彷彿要從大路追趕的樣子,一面卻將大隊的人都向小路而來。
走了幾日,到得隘口,只見前面已有軍土把守,但是卻不甚多。浮游傳令:「弓箭手先上去射,拿大戟的第二批,拿短兵的第三批,奮勇前進,今朝務必要奪到這個隘口,方才吃飯。
「眾兵士果然個個爭先,勇猛無比。那顓頊氏的軍士敵不住,紛紛後退,登時奪了隘口。天色已晚,共工氏就令兵士住在山坡下歇宿,一面與浮游商議,極口稱讚他用兵的神妙。忽然有幾個兵士走來報道:「對面山上有無數的火光,恐怕是敵人前來襲擊,我們不可不防。」共工氏同浮游出來一看,果然有許多火光,閃爍往來不定。浮游笑道:「這個是假的,故作疑兵,並非來襲擊我們的。襲擊我們,何必用火?難道怕我們沒有防備嗎!」共工氏一想不錯,便又問道:「那麼他們為什麼要設這個疑兵呢?」浮游道:「想來他們大兵都在北方,這裡兵少空虛,深恐怕我們乘虛去攻他,所以作此疑兵,使我們不敢輕進。大約是這個意思。」共工氏聽了,亦以為然。
這日夜間,顓頊兵果然沒有來襲擊,共工氏益覺放心。到了次日拔隊前進,只見路上僅有逃避的百姓,卻不見一個軍士。
又走了一程,遠遠望見山林之中旌旗飄揚,旌旗影裡疏疏落落有軍士在那裡立著。共工氏傳令兵士放箭。哪知道箭射過去,那些立站的軍士依舊不動。共工氏大疑,傳令衝鋒。共工兵一聲吶喊,衝將過去,才曉得都是些草人。當下共工氏向浮游道:「汝料他空虛,現在看此情形一點也不差,我們正可以放膽前進了!」
說猶未了,只聽得山前山後陡然間起了一片喊聲,從那喊聲之中飛出無數之箭,直向共工氏兵士的臉上射來,受傷者不計其數,隊伍登時大亂。共工氏正要整理,只見那顓頊氏的伏兵已經四面湧出,一齊上前將共工氏圍祝共工氏趕快叫兵士紮住陣腳,用箭向顓頊兵射去,哪知沒有射到他身邊都紛紛落在地上。共工兵看了大駭,正不知是什麼原故,禁不得那面的箭射過來,大半都著。共工氏至此料想不能取勝,就傳令退兵,自己當先向原路衝出,軍士折傷不少。剛剛回到隘口,四面伏兵又起。共工氏急忙傳令道:「今日我們歸路已絕,不是拚死,沒有生路!」眾人亦知道此時的危險,於是萬眾一心,猛力衝突,真是困獸之鬥,勢不可當。這裡顓頊氏亦恐怕傷人太多,傳令合圍的軍士放開一角,讓他們出去,一面仍舊督率軍士在後面緊緊追趕。
且說共工氏拚命地逃出了隘口,計算兵士已折去了大半,正要稍稍休息,和浮游商議辦法,忽聽得後面喊聲又起,顓頊兵又追來了。這時,共工兵已無鬥志,四散逃生,禁不起顓頊兵大隊一衝,登時將共工兵和浮游沖作兩起。那浮游帶了些敗殘兵士拚命地逃,一時辨不得路徑,直向南去,雖然逃得性命,而去冀州愈遠,欲歸無從。那些敗殘兵士沿路漸漸散盡,只剩得孑然一身,到了淮水之邊,資斧斷絕,飢餓不堪,知道自己是個赤面的人,容易為人認破,想來不能脫身,不如尋個自盡吧,遂投淮水而死。這是一個小人的結局。後來到了春秋時候,他的陰魂化作一隻紅熊,托夢於晉國的平公,向他作祟,可見他奸惡之心死而不改,還要為惡,真是一個小人呢。此是後話不提。
且說那日共工氏被大兵一衝,圍在一處,幸虧他力大,終究被他殺出,帶了敗殘兵逃回冀州去了。這時,顓頊帝得勝回去,再和群臣商議。大款道:「共工氏這個人梟勇異常,留他在冀州必為後患,不如乘勢進兵擒而殺之,天下方可平定。」
群臣聽了,都贊成其說。顓頊帝就叫金正該統率大兵,羿做副帥,共同前進,帝自己帶水正味及群臣隨後進發。哪知冀州的百姓受了共工氏的暴虐,本來是不敢言而敢怒的,現在看見他大敗回來,父子兄弟死傷大半,更將他恨如切齒,等到顓頊兵一到,大家相率投降,沒一個肯替他效死。共工氏知道大勢已去,只得帶了些親信之人向西方逃命。那金正和羿知道了,哪裡肯放鬆,便緊緊追趕。
共工氏逃了二十多日,到了一個大澤,疲乏極了,暫且休息,問土人道:「這個澤叫什麼名字?」土人道:「叫作渤泑澤。」共工氏又指著西面問道:「從這邊過去是什麼地方?」
土人道:「是不周山,再過去是基山、鍾山,再過去就是崑崙山了。」共工氏想道:「我現在國破家亡,無處可去,聽說這崑崙山是神仙所居,中多不死之藥,不如到那邊去求些吃吃。
雖則帝位沒得到手,能夠長生不死,亦可以抵過了。」想到此處,連日愁悶不覺為之一開。正要起身西行,只聽得東面人聲嘈雜,仔細一看,原來顓頊兵趕到了,不覺大驚,只得慌忙再向西逃,繞過泑澤,上了不周山,早被顓頊兵圍祝共工氏料想不能脫身,不覺長歎一聲,想起從前兒子后土勸他的話,真是後悔無及。又想起浮游的奸佞,悔不該上他的當。又想:「我現在已經逃到如此荒遠之地,顓頊兵竟還不肯捨,真是可惡已極。」想到此際,怒氣衝天,說道:「罷了,罷了!」舉頭向山峰的石壁撞去,只聽得天崩地裂之聲,原來共工氏固然腦裂而死,那山峰亦坍了一半,這亦可見他力大了。
且說顓頊兵圍住共工氏,正要上山搜索,忽聽山上大聲陡發,大石崩騰,疑心共工氏尚有救兵,不敢上去。過了多時,不見響動,才慢慢上去窺探,卻見一處山峰倒了,碎石下壓著一人。金正命人撥開一看,原來是共工氏,不禁大喜,便叫軍士掘土將其屍埋葬,遂和羿班師而回。
第六章 下絕手平定共工 上恆山再戮諸懷鍾毓龍
以上兩次打平共工氏,已將舊事敘明,以下言歸正傳。
且說帝嚳之時,共工氏何以又不肯臣服呢?原來共工的百姓強悍好亂,又經康回、共工氏兩次圖霸圖王的風氣所漸染,總想稱雄於九州。這回子聽說顓頊帝駕崩,帝嚳新即位,他們以為機有可乘,便又蠢動起來。但是其中卻沒有一個傑出的人才,所以亂事還不十分厲害。帝嚳聽了,便叫火正重黎帶了兵征討。臨行的時候並囑咐他:「要根本解決,不可以再留遺孽。」
重黎領命,率領大兵直攻冀州。那些烏合之眾哪裡敵得過重黎之師,不到一月,早已蕩平。可是重黎是個仁慈的人,哪裡肯痛下毒手,處置共工氏百姓不免姑息一點。哪知等到重黎班師回來,那共工氏的百姓又紛紛作亂起來。帝嚳聽了大怒,揀了一個庚寅日,將重黎殺死,以正他誤國之罪。一面就叫重黎的胞弟吳回代做火正祝融之官,並叫他帶了大兵再去攻討。吳回因為重黎之死都是為那些亂民的原故,替兄報仇之心甚切,加以帝命嚴厲,所以更不容情,一到那邊專用火攻,竟將那些亂民焚戮淨荊從此共工氏的名稱,不復再見於史冊,亦可算是空前的浩劫了。等到吳回班師回來,帝嚳歎道:「朕非不仁,下此絕手,亦出於不得已耳!」 且說共工氏雖然平定,但是帝嚳終究放心不下,意欲出外巡狩,以考察四方的動靜。正要起身,適值常儀生了一個兒子,這是帝嚳第一個長子,當然歡喜。過了三日,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叫作摯,恰恰和他的曾祖考少昊氏同名。這個亦可見上古時候,沒有避諱的一端。
又過了幾日,帝嚳決定出巡,帶了姜嫄同走,朝中的事情由金、木、水、火、土五大臣共同維持。這次出巡的地點是東、北兩方,所以先向東走。繞過了菏澤,到了曲阜,便到少昊氏墳上去拜祭過,一切詢風問俗的事照例舉行,不必細說。
公事既畢,就和姜嫄同上泰山,在山上游了兩日,方從泰山的北面下山,遠遠一望,只見山下莽莽一片,儘是平原,從那平原之中又隆起一個孤阜。當下帝嚳就問那隨從的道:「那個地方叫什麼名字?」從人道:「那裡叫章丘。」帝嚳吩咐:「就到那丘上歇歇吧。」行不多路,兩旁儘是田塍,大車不能通過,帝嚳便命車停下,向姜嫄道:「朕和汝步行過去,亦試得?」姜嫄答應,遂一齊下車,相偕而行,隨從人等均在後面跟著。
且說姜嫄雖是個后妃之尊,卻是性好稼穡,平日在亳邑都城的時候,早在西北地方畫出幾百畝地,雇了十個工人,栽桑種稻,播谷分秧,不時去經營管理,指點教導,做她的農事試驗常有的時候往往親自動手,這田塍的路是她走慣的,所以一路行去並不吃力。這時候正是暮春天氣,一路平疇綠野,高下參差,麥浪迎風,桃枝挹露,更是分外有趣。那些農夫,亦正疏疏落落地低著頭在那裡工作,忽然抬頭看見這許多人走過,不覺詫異,有的荷鋤而觀,有的輟耕而望,都不知道帝嚳等是什麼人。
不一時,帝嚳等到了章丘之上,只見無數人家環繞而居,雖則都是茅簷草舍,卻是非常之整潔。在觀望時,忽然一片狗吠之聲,早有三四條狗猙獰咆哮,潑風似地向帝嚳等衝來,磨牙張口,竟像要咬的模樣。早有隨從人等上前驅逐,那許多狗雖則各自躲回它的家中去,可是仍舊朝著外邊狺狺的亂吠。從這狗吠聲中卻走出幾個婦人來了,有的抱著小孩,有的手中還拿著未曾打成功的草鞋在那裡打,見了帝嚳等便問道:「你們諸位從哪裡來的?來做什麼?」隨從人等過去,告訴了她們。
她們一聽是帝和後,慌得趕快退回。有的退回之後,仍同了小孩子躲在門背後偷看,有的從後門飛也似的下丘去找男人去了。
隔了一會,只見無數赤足泥腳的農民陸陸續續都上丘來,向帝嚳參拜。帝嚳個個慰勞一番,又問了他們些水旱豐歉的話頭,然後向他們說道:「朕此番從泰山下來,路過此地,看得風景甚好,所以過來望望,無別事。現在正值農忙的時候,你們應該趕忙去耕田,不可為朕耽誤,朕亦就要去了。」眾農民之中有幾個老的,說道:「我們生長在這個偏僻的地方,從來沒得見過帝、後。現在,難得帝和後一齊同到,這個真是我們百姓的大福,所以帝和後務必要停一會再去。我們百姓雖則窮,沒得什麼貢獻,一點蜜水總還是有的。」說著,就請帝嚳到一間屋裡來坐。帝嚳看他們出於至誠,也就答應了。一面就有許多婦女來參見姜嫄,請到別一間屋裡去坐。姜嫄就和她們問長問短,又講了一會蠶桑種植的事情。眾多婦女聽了無不詫異,有的暗中想道:「她是一個尊貴的后妃,為什麼對於農家的事情有這樣的熟悉,並且內中還有我們所不知道的,這個可見得有大智慧的人,才能夠享受大福氣呢!」有些暗中想道:「她是后妃之尊,對於農桑的事情尚且這樣的研究,可見農桑的職務正是一種極貴重的職務,我們小百姓靠農桑做生活的,更應該怎樣的去研究才是。」
不提眾多婦女們的心裡胡思亂想,且說姜嫄坐了一會,只見帝嚳那邊叫人來說時已不早,要動身了。姜嫄立即出來,同了帝嚳仍舊是步行轉去,眾多男女百姓在後相送,帝嚳止他們不住,只得由他。正走之間,帝嚳遠遠望見東南角上有一座山,山上有許多樹林,林中隱約有一所房屋,極為高大,就問百姓道:「那邊是什麼所在?」百姓道:「那邊是龍盤山,山上有一個閉宮。」帝嚳道:「怎樣叫閉宮?」百姓道:「是個廟宇,我們除了祭祀之外,或者有什麼重大的事情大家要聚會商量,那麼才去開這個廟門,其餘日子總是閉著的,所以叫它作閉宮。」
帝嚳道:「裡面供奉的什麼神祇?」百姓道:「是女媧娘娘。我們這裡沒有兒子的人,只要誠心去祭祀禱求,便立刻有子,真是非常靈驗呢!」帝嚳聽了,忽然心有所動,回頭看了姜嫄一看,暫不言語。
到了大路口,帝嚳和姜嫄上車,命隨從人等取些布帛賞賜那些百姓,那些百姓無不歡欣鼓舞而去。這日晚上,帝嚳宿於客館之中,向姜嫄說道:「朕聽見說,女媧娘娘古今都叫她神媒,是專管天下男女婚姻事情的。男子婚姻,無非為生子起見。所以她既然管了婚姻的事情,必然兼管生子的事情,剛才那百姓所說求子靈驗的話,當然可信的。汝今年已經四十多歲了,還沒得生育,朕心甚為悵悵。朕擬明朝起齋戒三日,同汝到那閉宮裡去求子,汝以為何如?」姜嫄笑道:「妾今年已四十六歲了,差不多就要老了,哪裡還會得生子呢!」帝嚳道:「不然。古人說得好,誠能動天,就使五六十歲的婦人生子亦是有的,何況現在汝尚未到五十歲呢!況且這位女媧娘娘是個空前絕後的大女豪,生而為英,死而為神,朕想只要虔心去,決不會沒有靈感的。」
說罷,立刻就要姜嫄淋浴起來,齋戒三日,揀了一隻毛色純黑的牛做祭品,又換了兩乘小車坐了,逕望龍盤山而來。
到了山亡,卻見那閉宮的方向是朝南的,後面一帶儘是樹木,前面卻緊對泰山,原來這龍盤山就是泰山腳下的一個小支阜。當下帝、後二人下了車,相偕入廟。剛到廟門不多幾步,只見路旁爛泥上面有一個極大腳跡印在那裡,五個腳指顯然明白,足有八尺多長,就是那個大腳指頭,比到尋常人的全只腳也還大些。看它的方向,足跟在後,五指朝著廟門,卻是走進廟去的時候所踏的。那時,帝嚳正在仔細看那廟宇的結構,仰著頭沒有留心。姜嫄低頭而行,早一眼看見了,詫異之極,暗想:「天下竟有這樣大的腳,那麼這個人不知道有怎樣大呢,可惜不曾看見。」正在想著,已進廟門,只見當中供著一位女媧娘娘的神像,衣飾莊嚴,丰采奕奕。
這時,隨從人等早把祭物擺好,帝嚳和姜嫄就一齊拜下去,至至誠誠地禱告一番。拜罷起身,只見四面陳設非常簡陋,想來這地方的人民風俗還是極古樸的。祭罷之後,又到廟後一轉,只見那些樹林儘是桑樹,樹林之外遠遠的一個孤丘,丘上有許多房屋,想來就是那日所到的章丘了。回到前面,跨出廟門,姜嫄剛要將那大人的腳跡告訴帝嚳,只見帝嚳仰著面正在那裡望泰山,又用手指給姜嫄看,道:「汝看,那一座最高的就是泰山的正峰,那一座相仿的就是次峰,那邊山坳裡就是朕等前日住宿之所,許多房屋現在被山遮住,看不見了。朕和汝前日在山頭上東望大海,西望菏澤,北望大陸,南望長淮,真個有目窮千里的樣子。但是那個時候似乎亦並不覺得怎樣高,到今朝在這裡看起來,方才覺得這個嚴嚴巍巍的氣象真是可望而不可即了。」
帝嚳正在那裡亂指亂說,姜嫄一面看,一面聽,一面口中答應,一面腳步慢移,不知不覺一腳踏到那大人的腳跡上去了,所踏的恰恰是大拇指。哪知一踏著之後,姜嫄如同感受了電氣一般,立刻間覺得神飛心蕩,全身酥軟起來,那下身彷彿有男子和她交接似的,一時如醉如癡,如夢如醒,幾乎要想臥到地上去。這個時候,不但帝嚳和她說話沒有聽見,並且連她身子究竟在什麼地方,她亦不知道了。帝嚳因為她好一晌不答言,回轉頭來一看,只見她兩隻眼睛餳餳兒的,似開似閉,面龐紅紅兒的,若醉若羞,恍惚無力,迎風欲欹,正不知道她是什麼原故,忙問道:「汝怎樣?汝怎樣?汝身體覺得怎樣?」一疊連問了幾句,姜嫄總不答應,帝嚳慌忙道:「不好了,中了風邪!」連忙叫宮人過來扶著,一面將自己所穿的衣服脫下來,披在姜嫄身上,又叫宮人扶抱她上車。上車之後,帝嚳又問道:「汝究竟怎樣?身上難過嗎?」
姜嫄剛才被帝嚳連聲疊問,早經清醒過來,只是渾身酥軟,動彈不得,只能不語。這次又見帝嚳來問,想起前頭那種情形了,不覺羞愧難當,把一張臉統統漲紅,直漲到脖頸頭上去了,卻仍是一句話說不出,只好點點頭而已。帝嚳亦不再問,吩咐從人趕快驅車下山。過了一會,到了客館,下得車來,帝嚳又問姜螈道:「現在怎樣?覺得好些嗎?要不要吃點藥?」姜螈嫄時神氣已經復原,心思亦已鎮定,但是終覺難於啟口,只得勉強答道:「現在好了,不用吃藥,剛才想來受熱之故。」帝嚳聽了亦不言語,就叫她早去休息。
哪知姜螈這夜就做了一夢,夢見一個極長大的人向她說道:「我是個天上的蒼神,閉宮前面的大腳跡就是我踏的。你踏著我的大拇指,真是和我有緣。我奉女媧娘娘之命同你做了夫妻,你如今已有孕了,可知道嗎?」姜螈夢中聽了又羞又怕,不覺霍然而醒,心裡想想,越發詫異,但是不好意思向帝嚳說,只得藏在肚裡。到了次日起來,身體平復如常。帝嚳便吩咐動身,向西北進發。一路地勢都是沮洳卑濕,湖澤極多,人煙極少。到了大陸澤改坐船隻,渡到北岸,百姓較為繁盛,聽見說帝、後來了,紛紛都來迎接。帝嚳照例慰勞一番,問了些民間的疾苦,一切不提。
過了幾日,忽見隨從人等來報說,外面伊耆侯求見帝嚳。
帝嚳大喜,就命召他進來。原來伊耆侯就是伊長孺,自從他的養女慶都做了帝嚳妃子之後,帝嚳見他才具不凡,就封他在伊水地方做一個候國之君。哪知他的治績果然出眾,化導百姓極有方法。適值共工亂民平定,急須賢明的長官去設法善後,帝嚳便又將伊長孺改封在耆的地方做個侯國,叫他去化導冀州的人民,所以他就叫伊耆侯。
當下伊耆侯見了帝嚳,行禮已畢,帝嚳便問他道:「汝何故在此?」伊耆侯道:「臣前數日來此訪一友人,聽見駕到,特來迎接。」帝嚳道:「汝友何人?」
伊耆侯道:「臣友名叫展上公,是個新近得道之士。」帝嚳道:「就是展上公嗎?朕久聞其名,正想一見,不料就在此地,汝可為朕介紹。」伊耆侯道:「可惜他昨天已動身去了。」帝嚳忙問道:「他到何處去?」伊耆侯道:「他本是個雲遊無定之人,這次聽說要往海外訪羨門子高和赤松子諸人,這一去不知又要隔多少年才能回來!便是臣此次前來,亦因為知道他將有遠遊,所以特來送他的。」帝嚳道:「天下竟有這樣不湊巧之事,朕真可謂失之交臂了。」說罷,不勝悵悵。當下,帝嚳就留伊耆侯在客館夜膳,因為伊耆侯是有治績的諸侯,特地隆重地設起饗禮來。到那行禮的時候,姜嫄亦出來陪席,坐在一邊。
原來上古之時,男女之間雖然講究分別,但是並沒有後世的這樣嚴,所以遇到饗禮的時候,后妃夫人總是出來陪坐的。
後來直到周朝,有一個陽國的諸侯到一個繆侯那裡去,繆侯設饗禮待他,照例繆侯夫人出來陪坐。哪知陽侯看見繆侯夫人貌美,頓起不良之心,竟殺去繆候,奪了他的夫人去。從此之後,大家因為有了這個流弊,才把夫人陪坐這個禮節廢去,直到清朝都是如此。人家家裡有客人來,主人招待,主婦總是不出來見的。現在外國風俗流到中華,請客之時主人主婦相對陪坐,大家都說是歐化,其實不過反古而已。閒話不提。
且說當日帝嚳設饗款待伊耆侯,禮畢燕坐,姜嫄也進內去了。帝嚳便問伊耆侯道:「近來汝那邊民情如何?共工氏遺民頗能改過遷善否?」伊耆侯道:「臣到耆之後,確遵帝命,叫百姓勤於農桑,以盡地利。又叫他們節儉用財,有貧苦不能工作的,臣用貨財去借給他,賑濟他。到現在他們頗能安居樂業,無匱乏之患了。而且風俗亦漸漸趨於仁厚,頗能相親相愛。遇到飲食的時候,大家能夠互相分讓;遇到急難的時候,大家能夠互相救助;遇到有疾病的時候,大家亦知道彼此扶持,比到從前已覺大不同了。至於共工餘民,在臣所治理的耆國地方本不甚多,有些住在那邊的,現在已都能改行從善,請帝放心。」
帝嚳聽了大喜,便說道:「朕此番北來,本擬先到汝處,再到太原,再上恆山,現在既然與汝遇見,那麼朕就不必再到汝處了。朕擬從涿鹿、釜山轉到恆山,再到太原,似乎路程較為便利些。」伊耆侯道:「帝往恆山,臣擬扈從。」
帝嚳道:「不必。朕與汝將來再見吧。」伊耆侯只得退出。過了幾日,帝嚳起身,伊耆侯來送,說道:「臣妻近日漸老多病,頗思見臣女慶都,臣擬待帝回都之後,遣人來迓臣女歸寧,不知帝肯允許否?」帝嚳道:「亦是人情之常,朕無有不允。待朕歸後,汝飭人來接可也。」說罷,彼此分散,伊耆侯自回耆國去了。
這裡帝嚳和姜嫄先到涿鹿,遊覽了黃帝的舊都,又到釜山,尋黃帝大會諸侯合符的遺跡,流連景仰一番,然後竟上恆山而來。那恆山是五嶽中之北嶽,山勢非常雄峻。只見一路樹木多是枳棘檀拓之類,帝嚳暗想:「怪不得共工氏的弓箭厲害,原來做弓的好材料柘樹這裡獨多呢。」正在想時,忽聽得遠遠有人呼救命之聲,那前面隨從人等早已看見,都說道:「那邊有一個野獸傷人了。」說著,各制兵器往前救護。那野獸看見人多,就捨棄了所吃的人向後奔逃,嘴裡發出一種聲音,彷彿和雁鳴一般。隨從人等怕它逃去,趕快放箭,一時那野獸著了十幾支箭,但是還跑了許多路方才倒地而死。眾人來看那被吃的人,早已面目不全,臟腑狼籍,一命嗚呼了,只得隨便掘一個坎,給他埋藏,然後將那野獸拖來見帝嚳。帝嚳一看,只見它形狀似牛而有四角,兩目極像個人,兩耳又像個豬,看了半日,實在不知道它是什麼野獸,且叫隨從人等扛著同上山去,以便詢問土人。
哪知剛到山半,恰恰有許多人從上面下來,看見了野獸一齊嚷道:「好了好了,又打死一隻諸懷了。」隨從人等將眾人引至帝前。眾人知是君主,慌忙拜過了。
帝嚳就問道:「方纔那隻野獸汝等認識嗎?叫什麼名字?」眾百姓道:「叫作諸懷,極其兇猛,是要吃人的。我們這裡的人不知道被它傷害多少了。上半年我們打殺一隻,如今又打死一隻,可是地方上大運氣了。」帝嚳道:「這個諸懷生在這座山裡的嗎?」眾百姓應道:「是的,這座山的西面有一條水叫作諸懷水,水的兩旁森林山洞均極多,這個野獸就生長在那裡,所以名字就叫諸懷。」帝嚳又問道:「另外有沒有什麼異獸呢?」眾百姓道:「另外不過虎豹豺狼之類,並沒有甚麼異獸,只有那諸懷水裡卻有一種魚,名叫鮨魚,它的形狀身子是魚,頭卻同狗一樣,叫起來的聲音又和嬰兒一樣,頗覺奇怪。但是,這魚可以治驚狂癲癇等疾病,倒是有利而無害的。」帝嚳聽了道:「原來如此。」又慰勞那百姓幾句話,就上山而來。
只見最高峰上有一座北嶽祠,祠門外有一塊玲瓏剔透的大石,高約二丈餘,矗立在那裡。石上刻著「安王」兩個大字,不知是什麼意思,更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何人所刻的。帝嚳研究了一回,莫名其妙,亦只得罷休。禮過北嶽,與姜嫄各處遊玩一遍,就下山向太原而來。早有台駘前來迎接,帝嚳問起地方情形,台駘所奏大略與伊耆侯之言相同。帝嚳隨即向各處巡視一周,只見那堤坊溝渠等都做得甚好,汾水中流一帶已現出一塊平原來了。帝嚳著實的將台駘嘉獎一番。時正炎夏,不便行路,帝嚳就在太原住下,閒時與台駘講求些水利治道。台駘有個胞兄,名叫允格,也時常來和帝嚳談論。台駘因為自己做諸侯甚久,而胞兄還是個庶人,心中著實不安,遂乘勢代允格求封一個地方。帝嚳道:「汝兄雖無功,但汝父玄冥師有功於國,汝現在亦能為民盡力,仗著這些關係,就封他一個地方罷!」
當下就封允格於鄀,允格稽首拜謝而去。
過了幾日,帝嚳忽接到握裒的信,說道:「次妃簡狄父母思念簡狄,著人來迎,應否准其歸去?」帝嚳看了,立刻覆信,准其歸寧。來使去了,又過了多日,已交秋分,帝嚳吩咐起身,沿著汾水直向梁山而來。帝嚳告姜嫄道:「朕久聞梁山之地有一個泉水,無冬無夏總是常溫,可以洗浴的,此次經過必須試驗它一番。」
姜螈道:「妾聞泉出於山總是寒涼的,為什麼有溫泉,真是不可解。」帝嚳道:「天地之大何奇不有!朕聽說有幾處地方,那個泉水不但是溫,竟熱如沸湯,可以燒雞豚,豈不是尤其可怪嗎!照朕看起來,古人說地中有水火風三種,大約此水經過地中,受那地心火力蒸郁的原故,亦未可知。」
過了數日,到了梁山,就去尋訪溫泉。果然尋到了,卻在西南數百里外,有三個源頭,下流會合攏來,流到漆沮水中去的。當下帝嚳就解衣入浴,洗了一會。
哪知這個泉水自此之後竟大大地出了名,到後來大家還叫它帝嚳泉,可見得是地以人傳了。閒話不提。
且說帝嚳知姜嫄有孕將近分娩,就和姜嫄說道:「朕本擬從此地北到橋山,去拜謁曾祖考黃帝的陵墓,現在汝既須生產,恐怕多繞路途非常不便。朕想此處離汝家不遠,就到汝家裡去生產,並且預備過年,汝看好嗎?」姜嫄笑道:「那是好極了!」
當下,帝嚳便吩咐隨從人等到郃國去。哪知走不多日,天氣驟冷,飄飄揚揚地飛下了一天大雪,把路途阻止。到得雪霽天晴,重複上道,已耽擱多日。一日正行到豳邑地方,一面是沮水,一面是漆水,姜嫄忽覺得腹中不舒服起來。帝嚳恐怕她要生產,就立刻止住車子不走,於是就在此住下。
第七章 後稷初生遭三棄 帝嚳出巡守西北鍾毓龍
且說帝嚳與姜嫄在漆沮二水之間住下,靜待生產,不知不覺忽已多日。那時 已屆歲暮,寒氣凜冽漸不可當,眼看見那些豳邑的百姓都是穴地而居,有的一層, 有的兩層,上面是田阪大道,下面卻是人家的住屋。每到夕陽將下,大家就鑽入 穴中,偃臥休息,非到次日日高三丈,決不出來。那土穴裡面方廣不過數丈,炊 爨坐臥溲溺俱在其中,而且黑暗異常,不要說夜裡,就是日間,那陽光空氣,亦 件件不夠的。但是那土穴內極其溫和,有兩層穴的,下層尤其溫和,所以一到冬 天,大家都要穴居起來,這亦所謂因地制宜的道理,無可勉強的。
帝嚳看了多日,暗想道:「這裡居然還是太古穴居之風,竟不知道有宮室制 度之美,真真可怪了。但是看到那些百姓都是渾渾樸樸,融融洩洩,一點沒有奢 侈之希望,二點沒有爭競之心思,實在是可愛可羨!世界上物質的文明,雖則能 夠使人便利,使人舒服,但是種種不道德的行為,都由這個便利舒服而來;種種 爭殺劫奪的動機,亦包含在這個便利舒服之中,比到此地之民風,真有天淵之別 了。朕但願這種穴居的情形再過五千年仍不改變才好。」
正在空想時,忽有人報道:「二妃簡狄娘娘來了。」帝嚳聽了大喜,便命簡 狄進來。簡狄進見過了帝嚳,姜嫄聽見了,亦趕快出來相見。帝嚳問簡狄道: 「汝是否要去歸寧,路過此地?」簡狄道:「是的。妾家飭人來接,蒙帝許可, 妾就動身,走了三個多月,不想在此和帝后相遇,但不知帝后何以在此荒涼的地 方耽擱過冬?」帝嚳就將姜嫄有孕將待生產之事說了一遍。簡狄忙向姜豳道喜, 姜嫄又羞得將臉漲紅了。帝嚳向簡狄道:「汝來得好極,朕正愁在此荒野之地正 妃生產起來無人照應,雖有幾個宮女,終是不甚放心。現在汝可留在此間,待正 妃產過之後,再歸寧不遲。」簡狄連聲答應道:「是是。妾此來正好伺候正妃。」
於是就叫那有娀國迎接簡狄的人先動身歸去,免得有娀侯夫婦記念。這裡簡狄坐 了一會,姜嫄忙攜了簡狄的手,到房中談心去了。
到得晚間,簡狄向帝嚳道:「正妃年齡已大,初次生產恐有危險,帝應該尋 一個良醫來預備,省得臨時束手無策。」帝嚳道:「汝言極是,朕亦早已慮到。自從決定主意在此生產之後,就叫人到正妃母家去通知。並叫他立刻選一個良醫 來,想來日內就可到了。」
又過了兩日,有邰國果然來了兩個醫生。哪知這日姜嫄就發動生產,不到半 個時辰,小兒落地。姜嫄一點沒有受到苦痛,兩個醫生竟用不著,大家出於意外, 都非常歡喜,仔細一看,是個男孩。帝嚳心裡尤其歡喜,拚命的去感激那位女媧 娘娘。
獨有姜嫄不但面無喜色,而且很露出一種不高興的模樣,來人向她道喜,她 亦只懶懶兒的,連笑容也沒有。大家看了不解,紛紛在背後猜想。內中有一個宮 女道:「小兒生落地,總是要哭的,現在這位世子生落地後,到此刻還沒有哭過, 正妃娘娘的不高興,不要是為這個原故吧。」大家一想不錯,不但是沒有哭過, 並且連聲音亦一些兒沒有,甚是可怪。但是抱起來一看,那嬰孩雙目炯炯,手足 亂動,一點沒有疾病,正是不可解。
簡狄忙向姜嫄安慰道:「正妃有點不高興,是不是為這個嬰孩不會哭嗎?請 你放心,這個嬰孩甚好,包管你會哭的。」
哪知姜嫄不聽這話猶可,一聽之後,就立刻說道:「這個孩子我不要了,請 你給我叫人抱去拋棄他罷。」簡狄當她是玩話,笑著說道:「哪有這個道理,辛 辛苦苦生了一個孩子,心上哪裡肯割捨呢。」哪知姜嫄聽了這話,忽覺氣急起來, 紅頭漲耳,亦不說什麼理由是非,口中一疊連聲叫人抱去拋了。簡狄至此,才知 道姜嫄是真心,不是玩話。但是無論如何,猜她不出是什麼心思。暗想:「姜嫄 平日的氣性是極平和的,而且極仁慈的,何以今朝忽然如此暴躁殘忍起來,況且 又是她親生之子,何以竟至於此?實在想不出這個原故。」後來忽然醒悟道: 「哦,是了,不要是受了什麼病,將神經錯亂了?」慌忙將這個情形來告知帝嚳。帝嚳立刻叫醫生進去診視。醫生診過脈,又細細問察了一回,出來報告帝嚳,說 正妃娘娘一點都沒有病像,恐怕不是受病之故。
帝嚳聽了,亦想不出一個原故。但聽得裡面姜嫄仍舊口口聲聲在那裡吩咐宮 人,叫他們拋棄這個孩子。帝嚳忽然決定主意,向簡狄說道:「朕看就依了正妃, 將這孩子拋棄了罷。倘使不依她,恐怕她產後驚怒,做起病來,倒反於她的身體 不利,況且據汝說,這個孩子生出來,到此刻聲音都沒有,難保不是個癡愚呆笨 之人,或者生有暗疾,亦未可知。就使撫育他大來,有什麼用處?朕從前一生落 地,就會得說話。現在這小孩子連哭喊都不會,可謂不肖到極點了,要他何用?
我看你竟叫人抱去拋棄了罷。」簡狄只是不忍,然而帝嚳既然如此吩咐。姜嫄那 面想來想去,亦竟沒有話語可以去向她解釋勸導,只得叫人將那孩子抱了出來, 暗想道:「天氣如此寒冷,一個新生的小孩子丟在外邊,怎禁得住,恐怕一刻功 夫就要凍死了!這個孩子真是命苦呀!」一面想著,一面拿出許多棉衣襁褓等來, 給他穿好裹好,禁不住眼淚直流下來,向小孩叫道:「孩兒,你倘使有運氣,今 天夜裡不凍死。到明朝日裡有人看見抱了去,那麼你的性命就可以保全了。」說 著。就叫人抱去拋棄;一面就走到房中,來望姜嫄。只見姜嫄已哭得同淚人一般。簡狄看了,更自不解。心想:「你既然死命的要拋棄這孩子,此時又何必痛惜?既然痛惜,剛才何以死命的要拋棄?這種矛盾的心理,真是不可解的。」
誰知姜嫄看見簡狄走來,早已勉強忍住了淚,不哭了。簡狄見她如此,也不 便再去提她的頭,只得用些別話敷衍一番。
然後來到帝嚳處,告知情形,帝嚳聽了,亦想不出這個原故。
到了次日一早,簡狄心裡記念著這個孩子,就叫昨晚抱去拋棄的那人來,問 道:「你昨晚將那孩子拋在何處?」那人道:「就拋在此地附近一條隘巷裡面。」簡狄道:「你快給我去看看是活是死,有沒有給別人抱去?」那人應著去了。不 到一刻,慌慌張張的回來報道:「怪事怪事!」這個時候,簡狄正在帝嚳房中, 帝嚳聽了,便問道:「什麼怪事?」那人回道:「剛才二妃娘娘叫小人去看那昨 晚拋棄的世子凍死沒有,哪知小人去一看,竟有許多牛羊在那裡餵他的乳,並且 溫暖他,豈不是怪事?」帝嚳聽了,很不相信,說道:「有這等事?」便另外再 叫一個人去看。過了一刻,回來報道:「確係是真的。小人去看的時候,正見一 隻牛伏著在那裡餵乳呢。現在百姓知道了,紛紛前來觀看,大家都道詫異。這個 真是怪事!」
簡狄聽了,不勝之喜,忙向帝嚳道:「這個孩子有這種異事,想來將來必定 是個非常之人,請帝趕快叫人去抱回來吧。」
帝嚳亦以為然,於是就叫人去抱了回來。但見那孩子雙目炯炯,和昨晚抱 出去的時候一樣,絕無受寒受饑的病容,不過仍舊不啼不哭。帝嚳也覺詫異,便 命簡狄抱到姜嫄房中去,並將情形告訴姜嫄。哪知姜嫄不見猶可,一見了那孩子 之後,又立刻惱怒起來,仍舊一定要拋棄他。簡狄告訴她牛羊腓字的情形,姜嫄 不信,說道:「這個都是捏造出來的,天下斷乎沒有這回事。想起來昨夜你們並 沒叫人去拋棄呢。」簡狄沒法,只得再抱到帝嚳這邊,告訴帝嚳。帝嚳想了一想, 說道:「再叫人抱去拋棄吧,這次並且要拋棄得遠些。」
簡狄大驚,便求帝嚳道:「這個恐怕使不得,一個新生的孩子,哪裡吃得住 這許多苦楚,況且拋棄得遠些便是山林裡了,那邊豺狼甚多,豈不是白白弄死這 個孩子嗎?剛才牛羊餵乳之事,正妃雖則不相信,但是帝總明白的,並且眾多百 姓都知道的。妾的意思,請帝向正妃說明,將這個孩子暫時撫養,等到正妃滿月 出房之後,親自調查,如果出於捏造,那麼再拋棄不遲。妾想想看,如果正妃知 道這孩子真個有如此之異跡,就一定不會拋棄了,帝以為何如?」
帝嚳道:「朕 看不必,剛才牛羊餵乳的事情朕亦還有點疑心。你呢,朕相信是決不會作假的人, 但是那些宮人朕卻不敢保她。或者可憐那個孩子,昨夜並沒有去拋棄,等到今早 汝問起之後,才抱出去的,亦未可知。不然,深夜之中,人家家裡的牛羊哪裡會放出來呢?所以這次朕要拋棄得遠 些,試試看,如果這個孩子將來真個是不凡之人,那麼一定遇著救星,仍舊不會 死的。假使死了,可見昨晚之事是靠不住,就使靠得住,亦是偶然湊巧,算不得 稀奇了。」簡狄聽了,做聲不得,只得再叫人抱了孩子去拋棄。
過了半日,那抱去拋棄的人轉來,帝嚳問他拋棄在哪裡,那人道:「拋棄在 三里外一個山林之中。」帝嚳聽了,便不言語。簡狄聽了,萬分不忍,足足兒一 夜沒有睡著。一到黎明,就匆匆起來,正要想同帝嚳說叫人去看,哪知帝嚳早已 叫人去探聽了。
過了半日,探聽的人回來說道:「真真奇事!小人剛才到郊外,只見有無數 百姓往那邊跑,小人問他們為什麼事,有一個百姓說道:「我今天一早想到那邊 平林裡伐些柴木,預備早炊,哪知到得平林之內,忽見一隻豺狼伏在那裡。我大 吃一驚,正要用刀去斬它,仔細一看,那狼身旁卻有一個初生的孩子,那狼正在 餵他的乳。我看得稀奇極了,所以就回來,邀了大家去看。這個時候,不知道在 不在那裡了。『一路說,一路領著眾人向前走,當時小人就跟了同去。到得平林 之內,果見那隻狼還在那裡餵乳,所喂的小孩就是帝子,那時小人方才相信。
後來那隻狼看見人多了,有的去趕它,它才慢慢地立起身來,將尾巴搖兩搖, 又到帝子臉上去嗅了一嗅,然後向山裡飛跑而去。這是小人看見,千真萬真的!」
帝嚳問道:「後來怎樣呢?那個孩子抱回來沒有?」刀隊道:「後來那些百姓都看得稀奇極了,有兩個 認識的說道:「這個孩子就是昨日拋在隘巷裡的帝子。昨日牛羊餵乳,已經奇了;今朝豺狼餵乳,更是千古所未曾聽見過的事情。想起來帝的兒子福氣總是很大, 自有天神在那裡保護的。假使是我們的兒子,不要說被豺狼吃去,在這山林之中 過一夜,凍都早經凍死了。」有一個百姓說道:「我看這個帝子相貌生得甚好, 不知道帝和後為什麼一定要拋棄他,真是不可解的。現在我們抱去送還帝吧。假 使帝一定不要,我情願抱去撫養他起來,你們看何如?』大家無不贊成,就抱了 向這裡來。小人攔阻他們不住,只得和他們同到此,現在外邊,請帝定奪。」帝 嚳道:「那麼就將小孩抱進來吧!眾多百姓處,傳朕之命,謝謝他們。」從人答 應而去。
須臾,宮人抱進那個孩子來。帝嚳一看,那孩子依舊不啼不哭,但是雙目炯 炯,神氣一點亦沒有兩樣,便知道他將來是一定有出息的。就叫簡狄再抱去告訴 姜嫄。哪知姜嫄還是不相信。簡狄急了,說道:「正妃不要再固執了,妾等或許 有欺騙之事,如今帝已相信了,難道帝亦來欺騙正妃嗎?」姜嫄道:「我終究不 相信。外間之事,未見得一定靠得住的,果然這孩子有如此靈異,必須我親自試 過,方才相信。」簡狄道:「正妃怎樣試呢?」姜嫄低頭想了一想,道:「這房 門外院子裡不是有一個大池子嗎?現在已經連底凍合,我要將這孩子棉衣盡行脫 去,單剩小衣,拋在冰上,自己坐在裡面看,如果有一個時辰不凍死,我就撫養 他。」簡狄一想,又是一個難關了。如此寒天,我們大人穿了重裘還難禁受,何 況一個新生小孩,可以單衣臥冰嗎?但是無法勸阻,只得又到外邊來和帝嚳商議。
帝嚳道:「依她吧!豺狼尚且不吃,寒冰未見會凍得死呢。」
於是果然將小孩棉衣去盡了,單剩一件小衣,放他在冰上。
哪知剛放下去,忽聽得空中一陣拍拍之聲,滿個院子登時墨黑。大家都吃了 一驚,不知何事,仔細一看,卻是無數大鳥紛紛的撲到池中,或是用大翼墊在孩 子的下面;或是用大翼遮蓋孩子的上面,團團圈圈,圍得來密不通風,一齊伏著 不動,足有一個時辰之久,把帝嚳等都看得呆了。姜嫄在房中尤其詫異之至,才 相信前兩次之事不是假的。正在追悔,忽然又是一陣拍拍之聲,只見那些大鳥一 霎都已飛去,那孩子在冰上禁不住這股寒氣,呱的一聲,方才哭起來了。那哭聲 宏亮異常,差不多連牆外路上都能聽見,足見得不是不能出聲之瘖者了。那時帝 嚳在外邊看見了,不勝之喜,忙叫人去抱。
說聲未了,第一個飛跑出來抱的就是簡狄,原來她早將自己衣裳解開,一經抱起,就裹在懷裡,走進來向姜嫄說道:「正妃娘娘,請抱他一抱,這個孩子要凍壞了!」姜嫄此時又是慚愧,又是感激,又是懊悔,又是心疼,禁不住一陣心 酸,那眼淚竟同珠子一樣簌簌的落下來。早有宮人遞過小孩的衣服,給他穿好, 姜嫄就抱在懷中,從此以後,用用心心的撫養他了。
帝嚳因為這孩子幾次三番要拋棄的,所以給他取一個名字,就叫作「棄」, 後來又給他取一個號,叫作度辰,這是後話不提。
過了彌月之後,帝嚳常到姜嫄房中看視小孩。有一天晚上;簡狄不在旁邊, 帝嚳就盤問姜嫄道:「汝這麼大年紀,好容易生了一個男孩,這孩子生得亦甚好, 並沒有什麼不祥的事情,雖則不會啼哭,亦並不要緊,為什麼一定要拋棄他,並 且彷彿要立刻弄死他的樣子?朕甚為不解。照汝平日的行為看起來,決不是這種 殘忍之人,亦決不是偶然之間性情改變,一定有一個什麼原故,汝可說與朕聽!」
姜嫄聽了,登時又把臉兒漲得通紅,欲待說出來,實在難以啟口;欲待不說,禁 不得帝嚳再三催促,正在為難。帝嚳已看出了,又催著道:「汝只管說,無論什 麼話,都不要緊的。」姜嫄沒法,只得將那日踏大人腳跡及夜夢蒼神的情形大略 說了一遍。帝嚳聽了,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所以自從那日之後,朕看汝 總是悶懨懨的不高興。
一提起有孕,就將臉漲紅了。原來是這個原故,汝何以不早和朕說呢?假使 和朕說了,這幾個月不會得儘管愁悶,那棄兒亦不會受這種苦楚了。老實和汝說, 這個不是妖異,正是個祥瑞。
當初伏羲太昊帝的母親畢胥就是和汝一樣,踏了大人腳跡而有孕的。即如母 後生朕,亦是因為踏了大人腳跡才有孕的。汝如不相信,回到亳都之後去問問母 後,就知道了。汝快放心,這是祥瑞,不是妖異。」說罷,就將棄抱過來,向他 叫道:「棄兒,你起初不啼不哭,朕以為汝是不肖之極,現在汝亦是踏跡而生, 朕才知道汝真是極肖之肖子了。前此種種,真是委屈了汝。」姜嫄聽了這番話, 方才明白。從此之後,胸中才一無芥蒂。
過了幾日,帝嚳向簡狄說道:「汝此次歸寧,朕因正妃生產留汝在此,差不 多有兩個月了。現在正妃既已滿月,汝亦可以動身,免得汝二親想望。朕打算明 日飭人送正妃到有邰國去,使她骨肉團聚,一面由朕送汝到有娀,汝看何如?」
簡狄笑道:「帝親送妾,妾實不敢當。」帝嚳道:「此次巡守,本來各地都要去 的,現在送汝歸去,亦可說並不為汝,只算是順便罷了。」
到了次日,帝嚳果然遣姜嫄到有邰國去,約定轉來的時候一同回去。這裡就 和簡狄沿著涇水向有娀國而行。
第八章 簡狄吞燕卵 稷澤出玉膏鍾毓龍
且說帝嚳偕簡狄到了有娀國,那簡狄的父親有娀候早來迎接。有娀侯料到帝嚳或將親來,為尊敬起見,特地築起一座九層的高台,等帝嚳到了,就請帝嚳到台上游賞。這日晚間,便在台上設饗禮款待,有娀侯夫人亦出來相陪,一時撞鐘擂鼓,奏樂唱歌,非常熱鬧。過了兩日,帝嚳向簡狄道:「汝難得歸家,正好定省二親,朕擬再向西方一巡,往返約有多日,待朕轉來,再與汝一同歸去吧。」
次日,帝嚳果然動身。
這裡簡狄和他的父母骨肉團聚,好不快活。簡狄有一個妹子,名叫建疵,年紀不過二十多歲,生得活潑聰明,善於遊戲。
此次遇到簡狄回家來,尤其高興之至,幾乎整日整夜的纏著簡狄,不是說,就是笑,或是頑皮,只礙著帝嚳在外邊,有時要叫簡狄去說話,還不能暢所欲為。
湊巧帝嚳西巡去了,她就立刻和她母親說道:「這回姊姊是后妃娘娘了,我們萬萬不可以怠慢她,要恭恭敬敬地請她一請才是。」她母親笑道:「姊姊來的時候,不是已經請她過嗎,你還要怎樣請法?」建疵道:「不是,不是,那回請的是帝,不是請后妃娘娘。現在我要專誠請一請后妃娘娘,和那日請帝一樣,才算得恭敬呢!」簡狄聽了,笑得連忙來捂她的嘴,說道:「你不要再胡鬧了。」建疵用手推開說道:「后妃娘娘不要客氣,我是一定要請的。」
當下她的母親說道:「也好,也好。前日造好了這座九層的高台,我只上去過一次,既在夜間,又要行禮,實在沒有仔細的遊覽,我們就是明朝到台上去吃午膳吧。」建疵道:「好極好極!那台上鐘鼓樂器我知道還在那裡呢。我們明日午膳的時候一面吃,一面撞鐘擂鼓的作起樂來,豈不是有趣嗎!」於是就去告訴有娀侯,有娀侯也允許了。
到了次日,大家都到台上,先向四面一望,但見南面的不周山高聳雲端,上面還有許多積雪。東面的泑澤汪洋無際。西北面隱隱見一片流沙。建疵用手指指,向簡狄道:「姊姊,帝在那裡呢,你看見嗎?他還在那裡紀念你呢。」正說笑間,忽見一雙燕子高低上下從前面飛掠而過。簡狄的母親道:「現在已經有燕子了,今年的燕子來得早呀。」簡狄道:「不是,今年的節氣早呢。雖則是仲春之初,實在已近春分,所以燕子也來了。」建疵笑道:「不是,不是,它因為帝和后妃娘娘雙雙而來,所以它們亦雙雙而來,明朝還要雙雙的同去呢。」她母親訶斥她道:「不要如此頑皮,怎麼拿燕子比起帝來,真正是大不敬,明朝帝知道了,定要拿你去治罪呢。」建疵笑著,剛要回言,忽見宮人來請吃飯,大家就一同就坐。
建疵一定要拖簡狄坐首位,簡狄央告道:「好妹妹,不要胡鬧了,我們吃飯罷,世界上哪有女兒坐在母親上面的道理呢?」建疵道:「你是后妃娘娘,哪裡可拿了尋常女兒的道理來講呢?」簡狄一定不依,建疵也只得罷了。
正吃之際,建疵看見樂器,又說道:「有這許多現成樂器,我們何不傳了樂工來,叫他們奏一回樂呢。」他的母親正色說道:「這卻使不得,天子吃飯,才可以奏樂。我們吃飯奏樂,豈不是僭用天子之禮嗎?這個一定試不得。」建疵笑道:「現在不要緊,天子雖不在此,后妃娘娘在此,就和天子一樣,怕他什麼。」
她母親搖搖手道:「這個斷乎試不得!」建疵道:「那麼我們改變些,不要撞鐘,單是擂鼓,不傳樂工,就叫宮人動手,總算后妃娘娘比天子降一等,想來決不要緊了。」說著,不管她母親允不允,立刻叫宮人擂起鼓來,她一面吃,一面聽,聽到鼓聲淵淵的時候,竟是樂不可支,說道:「有趣,有趣,我以後每次吃飯,必定要叫人在旁邊擂鼓,亦是個行樂的法子。來人看她這個舉動,都向著她笑。
飯吃完後,鼓聲亦止。她母親先下台而去,姊妹二人又游眺說笑一會。
剛要下台,只見剛才那一雙燕子又飛來了,直到台上。建疵忙叫簡狄道:「姊姊,我們捉住它。」說著,就用手去捉。
簡狄看這一雙燕子非常有趣,亦幫同捉起來。燕子在各種飛鳥之中飛得最快,本來是萬萬捉不著的,可怪這一雙燕子嘴裡「謚隘謚隘」的亂叫,但是飛來飛去,東一停,西一息,總不飛出台外。忽然之間,建疵捉著了一隻,還有一隻,亦被宮人捉住了。急切之間,沒有物件可以安放它,湊巧旁邊有一個玉筐,就拿來權且罩著。這時建疵已跑得兩腮通紅,氣急吁吁,向簡狄說道:「我宮中有一個養鳥的籠子,可以養的。」說著就叫宮人去齲不一會取到了,建疵就要去揭那玉筐。
簡狄道:「你要小心,不要被它逃去!」建疵道:「不會不會。」一面說,一面輕輕揭那玉筐,不提防兩隻燕子竟如等候著一般,筐子微微一開,它們就從那縫中擠出,雙雙向北飛去了,急得建疵大跌其足,懊悔不迭。簡狄也連聲說:「可惜可惜!」哪知揭開筐子之後,筐下卻有玲玲瓏瓏兩個小卵,姊妹二人看見,重複大喜起來,輕聲說道:「這一剎那間的時候,已經生下了兩個卵,真是奇怪!難道這兩隻燕子不是雌雄一對,都是雌的嗎?」
宮人因為燕卵是不常見的東西,都紛紛來看。建疵更是樂不可支,向簡狄叫道:「姊姊,我們今朝的事情奇怪極了,快活極了,我們不可不做一個歌兒,作為紀念。」簡狄聽說,也很贊成。於是姊妹兩個,就共同作起一首歌來,題目叫做《燕燕往飛》。據說這歌的音節作得非常之妙,後世的人推她為北音之祖,但是可惜歌詞已久失傳。在下編書,不敢亂造,只好空起不提。
且說二女作完了歌之後,時已不早,就取了二卵,歸宮而去。過了兩日,正交春分天氣,驟然融和,春光非常明媚。建疵又向她母親說要想同簡狄到郊外去遊玩。她母親道:「我正在這裡想呢,你姊姊做了帝妃,已經多年了,還沒得生育,這是很要緊的事情。離此地五里路外有一座高瘖廟,奉祠的是女媧娘娘,據說極其靈驗。明日正是春分節,我打算叫你姊姊去拜拜女媧娘娘,求個兒子,你同去遊玩一轉,亦是好的。」又問簡狄道:「你看何如?」簡狄雖則不好意思,但是一則不忍違母之意,二則姜嫄禱閟宮而得子之事她是知道的,也就答應了,就去齋戒沐裕到得次日,她母親早將祭品備好,就看她姊妹二人動身。來至郊外,但見水邊柳眼漸漸垂青,山上嵐光微微欲笑,不禁心曠神怡。
走了半日,到一個土丘之上,果見一座廟,朝著東方,雖則不甚宏大,卻也十分整潔。姊妹二人同走進去,簡狄誠心拜禱過,就在廟內暫歇,問那隨從的人道:「此丘叫什麼名字?」
從人道:「叫作玄丘。那邊丘下一個池,就叫作玄池,亦叫作玄圃。因為那水底甚深,水色甚黑,所以取這個名字。」建疵一聽,就拖了簡狄要去看。到得丘下,果然看見一泓潭水,卻是黑沉沉的,直約五丈,橫約八丈餘。偏著南面角上,有一塊坦平的石頭從水中湧出,不知道它是天生成的還是人放在那裡的。
簡狄問從人道:「這個池水有出口沒有!」從人道:「有出口的。東北角上那個缺口便是通外面的路。這一流出去,就叫作黑水,下流直通到弱水呢。但是這個池水是暖泉,無論怎樣嚴寒,從不結冰,可是一流到外面就變冷了。」建疵聽說這池水是溫的,又稀奇起來,便向簡狄道:「天下竟有溫暖的泉水,可怪之至!
「簡狄道:「有什麼稀奇?天下世界,這種溫泉多得很呢。前月我聽見帝說,梁山地方就有一個溫泉,帝還去洗過浴呢。」建疵忙問道:「可以洗浴嗎!」簡狄道:「有什麼不可以洗?據說,有些患皮膚病的人還可以洗浴治病呢。」建疵道:「我今朝走得渾身是汗,實在難過,我們就在這裡洗他一個浴,亦是難得的。
「簡狄笑道:「你不要胡鬧,你又不患皮膚病,洗他做什麼?況且青天白日之下,隨從人等都在這裡,我們兩個女子赤身裸體洗起浴來,成什麼樣子!」 建疵道:「洗浴不過玩玩的,你說我沒有皮膚病,難道帝在梁山洗浴是患皮膚病嗎?至於隨從人等,都可以叫他們走開去,不許在此。其餘小百姓知道我們國君的女兒、帝王的后妃在此,當然不敢過來了,怕他什麼?」說著,「好姊姊好姊姊」的叫著,嬲個不休,簡狄無奈,只得依她。先遣開了從人,叫他們在外面等著,並且攔阻遊人,不許放他們過來。然後姊妹兩個解衣入池。
那個水果然是很溫暖,簡狄叫建疵道:「你可要小心,這個不是玩的事!我看那邊有一塊平坦的石頭的地方,水底當然淺一點,我們到那邊去洗吧。」建疵依言,同到那邊,果然水底較淺,不過齊到大腿罷了。
二人正在洗浴的時候,忽然一雙燕子又是頡頏上下的在池面飛來飛去。建疵叫簡狄道:「姊姊,那日一雙燕子又飛來了。」
簡狄道:「你何以知道就是那日的一雙燕子!」建疵道:「我看過去有點認識它們,料想它們也有點認識我們,不然,為什麼不怕人,儘管來依傍著我們呢!」簡狄正要笑它,忽然見那雙燕子竟飛到平坦石頭上伏著了,離著簡狄甚近。
建疵又叫道:「姊姊,快些捉住它。」簡狄道:「我們在這裡洗浴,怎麼捉起燕子來呢?就使捉住它,用什麼東西來安放呀!」建疵道:「不打緊,我有方法。」
簡狄伸起手,正要去捉,哪知一雙燕子早已飛去了,卻又生下一顆五色的卵,玲玲瓏瓏,放在石頭上,甚是可愛。簡狄看見,亦是稀奇,便用手取來,但是又要洗浴揩身,這顆卵苦於沒有安放的地方,正在躊躇,建疵又叫道:「姊姊小心,不可捏破,我看你暫時放在嘴裡含一含,到了岸上,再取出來罷。」簡狄一想,亦好,於是就含在口中。
剛要回到岸邊,只見建疵在前面被水底石子一絆,幾乎跌下去。
簡狄一急要想叫起來,一個不留意,那顆燕卵竟嚥下喉嚨去了。
但覺一股暖氣,從胸口值達下部,登時渾身酥軟,漸漸的有些不自在起來了。
簡狄急忙凝一凝神,鎮定心思,勉強一步一步捱到岸邊。這時建疵已先上岸,在那裡揩身著衣,嘴裡還埋怨簡狄道:「姊姊,你為什麼走得這樣慢?那顆燕卵可以拿來交給我了。」哪知簡狄這時有氣無力,跨不上岸,更答應不出來。
建疵看了詫異,便過來攙扶,一面替簡狄揩抹,一面問道:「姊姊,你為什麼面上如此之紅,神氣非常懶懈,莫非有點不爽快嗎?」簡狄點點頭,只管穿衣。
建疵又用手到簡狄口邊來取燕卵,簡狄連連搖頭,仍是一言不發。建疵不知是為什麼原故,只好呆呆地看。
過了一會,簡狄衣裳穿好,神氣漸漸恢復,才埋怨建疵道:「都是你走路不小心,絆了一絆,害我著急,連那顆卵都吞到肚子裡去了,到現在我的心還在這裡跳呢!」建疵叫道:「阿唷!怎麼吞落肚子去了?可惜可惜!但是我知道燕卵是無毒的,就是吞在肚裡,亦會消化,決無妨害。姊姊,你可放心!」簡狄道:「我被你急了一急,現在覺得甚為疲倦,我們回去吧。」
建疵依言,找齊了隨從的人,便匆匆歸去,將出遊大略向她母親述了一遍。
這日晚上,簡狄因日間吞卵的情形太覺稀奇,無精打彩,睡得甚早。哪知自此以後,不知不覺已有孕了。所以後人做詩,有兩句叫做「天命玄鳥,降而生商」,便是這個典故。一直到後來,隔著四千年,那滿洲國的皇帝說道他的老祖宗,起初有三個女子在一個池子裡洗浴,遇到一雙異鳥,一顆朱果墜在她們面前,一個女子拾起朱果吞在肚子裡,便有孕而生滿洲皇帝的老祖宗,大約還是抄的這篇老文章呢。閒話不提。
且說帝嚳那日動身之後,先到不周山上,看那共工氏觸死的遺跡,流連憑弔一回。又向西行到了崖山,但見山上多是些丹木圓葉紅花,非常美麗。據土人說,這種丹木,花是黃的,果是紅的,其味極甜,吃了可以使人長久不饑。帝嚳道:「這是好極了,可惜此時沒有果子,不能嘗他一嘗。又可惜這樹只生在此地,假使各地方都種植起來,大可以便利百姓,免得有凶荒之患。」從官道:「那麼帝何不遷他幾株,到都城裡去種種呢?」帝嚳道:「朕亦這般想,不過各樣樹木都有一個本性,都有一個土宜,換了土宜,便失卻它的本性,是不能活的;就使活著,它的利益功用亦不能保全,不知這種丹木本性如何?
可不可以移植?汝等且去找一個土人間問。」從官答應而去。
過了一會,領了一個土人來,帝嚳就問他丹木的本性,土人道:「這種丹木很難養的。種的時候要用玉膏來澆灌,澆灌五年,它的顏色才能夠五彩光鮮,它的果味才能夠馨香甜美,可以療饑。假使不用玉膏澆灌,是養不活的;玉膏澆灌的不足,亦是養不活的。」帝嚳道:「玉膏是什麼東西?出在何處?」
土人道:「這玉膏是玉的精華,出在西面稷澤之中。稷澤之中所出的玉就是這玉膏結成的。據老輩說,這個玉膏的滋味和美酒一樣,人多飲了,就可以長生不老。但是此處所出還不是最好的,最好的玉膏出在少室山和華山的頂上,人倘能飲到,立刻可以成仙呢。」帝嚳道:「現在這些丹木,都不是汝等種的嗎?」
土人道:「不是,都是前代的老輩所種的。」帝嚳道:「汝等為什麼不種呢?」
土人道:「就是因為玉膏難得呀!玉膏的源在稷澤西南面,從前沸沸揚揚,來得很多,現在不大有了,所以丹木也不能種了。」帝嚳道:「原來如此。」便遣發那土人回去,一面想道:「那玉必是一種靈物,朕何妨去探檢一回呢。」主意定了,就吩咐從人,逕向稷澤而來。但見一片渺茫,直向西邊,竟不知道它的面積有多少大。帝嚳道:「剛才土人說,玉膏的上源在稷澤西南面,逕向西南面去尋吧。」
哪知走了兩日,道途極其艱難,卻在澤旁發現一塊碑文,上而有九句韻文刻著,叫作:瑾瑜之玉為良。堅栗精密,濁澤而有光。五色發作,以和柔剛。天地鬼神,是食是饗。君子服之,以御不祥。
帝嚳看完,想道:「照這句韻文看起來,這澤中所出來的不必一定是玉,或者是玉之一類,比玉還要堅硬些,亦未可知。」
便叫左右到水邊去尋,尋了半日,果然得到一種似石非石,似玉非玉的東西。但是在太陽中看起來,光彩閃爍奪目,而且堅硬異常。同時又有兩個人尋出幾塊玉來,一塊是黑的,其餘都是白的,帝嚳便取過一塊白玉來,將那似玉非玉的東西向玉上一刮,那塊白玉登時分為兩半。來人都詫異道:「好厲害呀!」帝嚳道:「此物碑文上既然說『君子服之,以御不祥,』朕就帶在身邊罷。」
說罷,再向西南尋去。哪知愈走愈難,一片汪洋,竟是無路可通。帝嚳道:「現在春水方生,所以澤中水滿,看來走不過去,只好等將來再來尋罷。」就命左右轉身回去。
過了多日,回到有娀國,那簡狄已是每飯常嘔,喜食酸味。
帝嚳知道她已有孕,不禁大喜,便向她說道:「現在汝省親已畢,朕欲偕汝同歸,汝意何如?」簡狄道:「妾自然應該同歸去的。」當晚就將帝意告知父母。
那有嫄侯夫婦雖則愛女情切,但因是帝意,亦不敢強留。獨有那建疵聽見了這話,如同青天打了一個霹靂,登時心中萬分悲苦,掉下淚來。倒是簡狄勸慰,說道:「我此番歸去,過一年兩年,總可以再來的。你好好在此侍奉父母,不可心焦。
昨天帝給我一塊黑玉,說是稷澤之中得到的,是個寶物,現在我送給你吧。」說著,從衣袋裡面取出來,送與建疵。但是嫡親骨肉,多年闊別,方才聚首了兩月,又要分離,想到這裡,心中亦萬分難過,禁不住也撲簌簌滴下淚來。
過了兩日,有嫄侯再設饗禮,替帝嚳餞行,仍在那九層高台上;一面建疵和她母親亦在宮裡設宴,替簡狄餞行,鬧忙了一日。到了次日,帝嚳就同簡狄動身,一路向有邰國而來。
第九章 萯山遇吉神 嫦娥奔月宮鍾毓龍
且說帝嚳和簡狄到了有邰國,有邰國侯和姜螈嫄著,設饗款待,一切自不消 說。
過了幾日,帝嚳向姜嫄說道:「要同回去了。」姜嫄不敢違拗,有邰國君亦 固留不住,只得照便設饗餞行。又向帝嚳道:「從此地到亳都有兩條路,一條是 陸路,沿著南山,路過熊耳山,向洛水而去;一條是水路,過山海,出華山,亦 到洛水。
請問帝走哪一條?臣可以去預備。」帝嚳道:「朕一年以來坐車的時候多, 乘舟的時候少,但是乘舟比較舒服些,朕就走水路吧。」有邰國君聽了,就去預 備船隻。到了動身的那一天,有邰國君直送到山海邊,等帝妃等開船之後,方才 回去。
這裡帝嚳等解繩東行,走了多日,才到華山腳下泊祝遠見太華之山削成四方, 高約五千切,氣象非常奇特。帝嚳因歸心甚切,無暇再去遊玩,不過在船頭指點 與姜嫄、簡狄二妃觀看而已。到了中條山捨舟登陸,路過幾重山嶺,已是洛水, 順流而下,漸漸將近毫都。
一日晚間,宿住在一座山下,帝嚳正與二妃計算路程,說道:「明日一定可 到了。」簡狄忽然抬頭看見對面山上有一個人,渾身發出光彩,竟如大暈兒一般, 雖在黑夜之中,看過去清清楚楚,不覺詫異之極,忙叫帝嚳和姜嫄看。姜嫄看了, 也是詫異,問帝嚳道:「想來是個妖人,否則必是仙人。」帝嚳道:「都不是, 都不是。這座山名叫萯山,這個是神人,名叫泰逢,就住在貧山的南面。他是個 吉神,凡人有喜慶之事才能夠看見他,朕看見已不止一次了。他後面還生一條虎 尾呢,汝等不信,且待他轉身的時候留心看著!」說猶末了,那泰逢吉神旋轉身 來,向山的東方行去。大家仔細一看,他後面果拖著一條虎尾,不住的動搖,方 才相信。
簡狄道:「我們這番歸去遇見吉神,想來總是好的。」姜嫄笑道:「應在你 呢,保佑你生個好兒子。」帝嚳在旁聽了,笑笑不語。
過了一日,已到毫都,早有百官前來迎接。帝嚳一一慰勞過,然後同二妃入 宮。那時握裒抱著棄兒,自是開心;又知道簡狄亦有身孕,更是歡喜。一日,忽 報伊耆侯處傷人來接慶都歸寧,帝嚳答應,准其歸去。
又過了數日,帝嚳正在視朝,外邊報稱:有一個老將,名字叫羿的,前來求 見。帝嚳大喜,立刻宣召入內。行禮已畢,帝嚳向羿一看,只見他長身猿臂,修 髯飄拂,大有神仙之概。
便問道:「汝今年幾歲了?」羿答道:「臣今年九十八歲了。」帝嚳道: 「看汝精神甚劍」羿答道:「叨帝的福庇,精神尚好,不減壯時。」帝嚳道: 「那是難得之極了。朕久聞汝立功先朝,甚為欽佩!前幾年共工氏作亂,朕曾遣 人各處尋汝,未能尋到,不知道這幾十年之中,汝究在何處?」
羿聽了這一問,臉上頓時顯出一種怒容,隨即說道:「老臣自從在先帝時平 定共工氏之後,閒居三十年,當時天下太平,真所謂英雄無用武之地。
有一年,老臣忽然大病,病癒之後,筋力大不如從前,頗有衰弱之象。仔細 一想,自古以來,一個人總逃不去一個死字,無論你如何的英雄豪傑,無論你如 何的才德學問,一旦到得死了,統統化歸烏有,這是最可怕的。假使有一個方法, 能夠長生不死,豈不好嗎?因此一想,就向先帝告了一個假,出外雲遊,求仙訪 道,希望得到一個方法。
奔走數年,居然有人指點道:「崑崙山旁邊有一座玉山,玉山上有一個西王 母,她是個與天同壽的活神仙,她那裡不死之藥甚多,不過凡夫俗體,大概都不 能上去。如果能夠上去,問西王母討些吃吃,當然可以不死了。」 老臣一想,那條路是從前攻打共工氏的時候走過的,老臣是否凡夫俗體,能 不能走上去,那是另外一個問題,既然知道有這個方法,當然要去走呀。不料給 老臣一個不良之妻知道了,她拚命的纏著老臣,一定要同去。老臣勸阻她,說這 萬里迢迢的遠路,你是一個弱女子,如何能夠去得呢。哪知這個狠心不良之妻一 定要同去,她說路雖則遠,總是人走的,豈有不可去之理?況且你我是恩愛夫妻, 生則同衾,死則同穴,現在你要做神仙了,剩著我一個人在這裡孤苦老死,你過 意得去嗎?
當時老臣又勸阻她,說道:「我此番去,能不能見到西王母是難說的,如果 見不到,你同去,豈不是空跑嗎?」那黑心的妻道:「如果見不到,你也是跑一 個空,和我一樣,有什麼要緊呢?況且你我兩個人同去,一個無緣見不到,或許 另一個有緣,因此而能夠見得到,亦未可知。就使那時我見不到,我總不來抱怨 你就是了。」 老臣聽了無法,平日本來是愛憐她,縱容她慣的,只得和她同走。到了玉山 一問,哪知西王母不在玉山,在崑崙山。尋到崑崙山,卻有弱水萬重,四面環繞, 不能過去。後來遇見了一個西王母的使者,承他接引,老臣夫婦居然都能夠身到 崑崙,即見西王母,並蒙西王母分外的優待,賜酒賜果,吃了許多。老臣就說明 來意,要想討一點不死之藥。西王母聽了,笑說道:「不死之藥呢,此地應有盡 有,不過吃不吃得成功,是有福命的。」
當時老臣不知道西王母的話中有因,心裡想道:「如果藥已經到手,豈有吃 不成之理?」就不去細想它。到了次日,西王母果然拿了兩包藥出來,一包是給老臣的,一包是給黑心妻的。當下西王母就向老臣等說明吃藥的方法,並且說要 到稷澤汲取白玉膏,作吃藥的引子,方才有效。西王母說完,老臣剛要致謝,只 見那不良妻先立起來,向西王母致謝,並且問道:「承西王母賞賜妾等靈藥,妾 等是非常感激的,但是吃一包可以長生不死,吃兩包,有沒有害處呢?」西王母聽了,向她看了一看,笑道:「吃一包尚且可以長生不死,吃兩包當然可以白日 飛昇,長生無極,與天齊壽了,還有什麼疑心呢?」當時老臣雖然覺得她們問答 的話語都是有些古怪,但是總想不到那個很毒之妻竟會得起不良之心呀。
等到謝了西王母,下了崑崙山,渡過弱水,到稷澤地方住下,老臣就向那黑 心妻說道:「你在此地守住靈藥,我去取白玉膏來。」不料從早至暮,尋了一日, 路約幾十里,白玉膏總尋不出,只得回到旅舍,且待明日再說。回到旅舍的時候, 看見那不良妻正和一個同住的男子在那裡切切促促,不知講什麼話。後來老臣向 不良妻盤問:「剛才同你講話的是什麼人?」她答道:「是個卜卦先生,名字叫 有黃。」老臣聽了,亦不在意。
次日一早,老臣依舊去尋白玉膏。好不容易,居然得到許多。回到旅舍,原 擬與不良妻分做藥引,哪知不良妻已不見了。到處尋覓,終無下落,尋那兩包靈 藥,亦都不知所往。老臣到此,才知道那狠毒妻早懷一個不良之心,深恨自己沒 有見識,一向受她的愚弄。後來又翻轉一想,這個靈藥吃的時候,西王母吩付必 須有白玉膏作引子的。她沒有白玉膏,雖則偷了藥去,有何用處?她是個聰明人, 就使有不良之心,亦不至於如此之冒昧。況且萬里之外,舉目無親,山高水長, 跋涉不易,她就使要偷藥而逃,亦逃不到哪裡去,恐怕一個弱女子亦沒有這樣大 的膽量。或者因為我一日找不到白玉膏,她要想幫我找,迷了路途,亦未可知。
想到這裡,心中的氣漸漸平下來,倒反替她擔憂。正要想出門去尋,卻好遇 見那卜卦先生有黃,忽然想起昨日他們兩個談話的情形,暗想問著這個人,或者 可以得到一點消息。於是就抓住有黃,問他要人。
有黃問道:「那位女子是你的尊夫人嗎?」老臣答應道:「是。」有黃道: 「我並不認識尊夫人,我是在此地以卜卦為職業的。昨日上午,遇見尊夫人,尊 夫人便向我詢問取白玉膏的地方。這白玉膏是此地特產,遠近聞名的。現在雖則 很難尋到,但我是以卜卦為職業的人,既承尊夫人下問,就隨即卜了一卦,叫她 向某處地方去尋。尊夫人聽了,立即出門而去,究竟她有沒有尋到,不得而知。
到了傍晚,就是你老先生將要回來的前一刻,尊夫人又來找我,說道就要遠行, 再叫我替她卜一個卦,問問向哪一個方向走好。當下我就給她卜了一個卦,卻是 大吉大吉的,有五句繇詞,我還記下在這裡。」說著,就從身邊取出,遞與老臣。
老臣一看,只見上面寫道:翩翩歸妹,獨將西行。逢天晦芒,無恐無驚。後且大昌。
那有黃道:「照這個繇詞看起來,是向西走的好,尊夫人一定是向西去了。我看你老先生還是趕快向西去追才是。抓住我有黃,有何用處?我實在不知道你 們兩夫婦倒底為什麼事呀。」老臣一聽這話不錯。那狠毒的妻偷藥的罪惡,到此已經證實,只氣得一個發昏,要想立刻去追。但是天已昏黑,不能行路,只得在 旅舍中再住一夜。愈思愈恨,愈想愈氣,一夜何曾睡著。捱到天明,即刻起身, 向西方追去。
沿途訪問,果然都說有一個單身年輕美貌女子剛才向前過去。但是追了一個 月,總是追不上。後來追到一處,亦不知道是什麼地方,忽然遇到一個人,交給 老臣一封書。他說:「三日前,有一個女子交給他,並且說,倘有一個男子來追 尋女子的,就將這封書給他看。」那人因見老臣沿途訪問,知道是尋女子的人, 所以就將這封書遞與老臣。老臣看那書面筆跡,果然是那黑心妻所寫的。及至拆 開一看,直氣得手足發顫,幾乎暈去。」
帝嚳忙問道:「汝妻書上怎樣寫?」
老將羿道,「他書上寫的是:「妾此次竊藥奔竄,實屬負君。然前日西王母 有言,服食靈藥,須視福命。稷澤白玉膏,君求之競日不得,妾於無意中得之, 即此一端而言,君無服藥成仙之福命亦審矣。無福命而妄求,縱使得之,亦必有 禍。妾不忍君之終罹於禍,故竊藥而去,跡雖近於不義,實亦區區愛君之心也。
妾現已寄居月窟,廣寒四萬八千戶,頗足容身,並蒙月中五帝夫人暨諸仙侶非常 優待。靈桂婆娑,當秋而馥;玉兔騰躍,搗藥而馨,俯仰之間,頗足自適。所不 能忘者,君耳。青天碧海,夜夜此心。每當三五良宵,君但矯首遐觀,或亦能鑒 此苦衷乎!此間與下界隔絕,除是飛仙,決難輒到,君亦不必作無謂之尋求矣。
倘果念妾,或有志成仙,可再向西王母處請求靈藥。如有福命,詎難如願,東隅 之失,桑榆之收,不過遲早間事。妾在清虛紫府,敬當掃徑以俟!把晤匪遙,言 不盡意!『帝想想看,她偷了老臣的藥,還說是愛惜老臣,這是什麼話?而且書 上所說的又像嘲笑,又像奚落,又像挖苦,使人看了難受,真正可惡極了!」 說到此處,怒氣沖沖,聲色俱厲。帝嚳見他如此情形,不免安慰他道:「汝 妻如此無情無義,實屬可惡。但事已至此,怒也無益,不如看開些罷。依朕看來, 汝妻書上所說叫汝再去崑崙山求藥,卻是一法,汝何不去求呢?」羿聽了,連連 頓足道:「老臣當時何嘗不如此想呢?自從接到狠毒妻的書信以後,料想再追也 無益,於是就轉身向崑崙山而行。哪知弱水無情,去了三次,始終遇不到那個接 引之人,渡不過去,只能回轉,不信老臣竟沒有這樣的福命,算起來總是被那狠 毒妻所陷害的呀!」
金正該在旁說道:「某從前和老將同打共工氏的時候,曾聽見說老將有神箭 神弓,便是天上的星宿亦射得下的,何妨將這個明月射它下來,使尊夫人無可容 身,豈不是可以報怨嗎?」
羿道:「當初忿激極的時候亦如此想。後來仔細考慮,有三層不可:
第一層,我有這種絕技,那狠毒妻是知道的。我還有一個避箭的藥方,那狠 毒妻亦是知道的。她是個聰明伶俐的人,豈有不防到這一著之理?萬一射她不下, 更要為她所恥笑了。
第二層,明月與他種妖星不同,它是上面有關係於天文,下面有關係於民生 的東西,萬一竟被我射下來,便是以私怨害公益,其罪甚大。古人所謂投鼠忌器, 我所以不敢。
第三層,我當初所以拚命去追趕她的原故,不過想向她討回靈藥,並非有害 她性命的心思。仔細想來,究竟是結髮夫妻,妻雖不仁,夫不可以不義。古人有 言:『寧人負我,毋我負人。」況且我已經是不能長生的了,若射下明月,剷除 她的窩巢,絕了她的前程,使她亦不能長生,未免損人不利己。豈但負人,豈但 不義,簡直是個愚人。如此一想,我所以不射的。」木正重道:「老將如此忠厚 存心,實在甚可欽佩!將來難說還有得到靈藥的機會呢。」
帝嚳又問道:「汝妻何姓何名,現年幾歲?」羿道:「她姓純狐氏,名叫嫄 娥。那年逃竄的時候三十五歲,是老臣的繼室。老臣因為她年輕貌美,自己又衰 老,不免溺愛縱容一點,以至釀成如此結果,這亦是老臣自作之孽,到此刻亦無 可說了。」
帝嚳道:「汝既來此,可肯為朕暫留?將來如有四方之事,還須望汝宣勞, 汝意何如?」羿急忙稽首道:「老臣敢不效力!」 帝嚳大喜,即傳命授羿以司衡之職,並且取了白羽所做的箭,名叫累矰的, 以及彤弓、蒿矢之類賞賜與羿,羿再拜稽首謝恩而出。
第十章 簡狄剖胸生契 帝嚳挈女南巡鍾毓龍
帝嚳一日退朝後,正在書室休息,忽有宮人來報,說道:「太后有請。」帝 嚳急忙進去問安。握裒道:「今日次妃生產,從早上到此刻交骨不開,胸前彷彿 有物頂住,不時暈去,諸醫束手,都說凶多吉少,這事如之奈何?」說罷,臉上 露出一種淒愁之色。
帝嚳道:「母親放心,兒看簡狄這個人仁而有禮,不像個會遭凶折之人。醫 生雖如此說,或者是他們學識不足之故。且到外邊令人尋訪良醫,能有救星,亦 未可知。即使終於無救,人事終是應該盡的,母親以為何如?」握裒道:「汝言 極是,可趕快叫人去尋!」帝嚳答應,退出,忙令左右分頭去探訪治難產之人。
尋到半夜,居然請了一位進來,卻是向來沒有盛名的,年紀不過四十多歲。
行過禮之後,帝嚳也不及細問他姓名,便問道:「汝能治難產嗎?」那醫生道: 「小民略有所知。」帝嚳便令人引至後宮。原來此時簡狄已經昏暈過去,不省人 事。姜嫄、常儀等都急得痛哭不止,握裒更自悲傷。醫生進來,也不及行禮招呼, 便命他去診治。那醫生走到床邊,先向簡狄的臉色細細察看,又將兩手的脈診過 了,然後向胸前四周撳了一回,回頭向握裒、姜嫄等說道:「諸位可放心,這是 奇產,不是難產,並不要緊。」
握裒等聽了略略寬懷,就問道:「果真不要緊嗎?」那醫生連聲道:「不要 緊,不要緊。小民有弟子二人,並器具都在外邊,請飭人去叫他們進來,可以動 手。」握裒聽了不解,一面命人去叫他的弟子,一面就問道:「事已危急,如何 治法?何以要用器具?」醫生道:「並不危急,太后放心。次妃此種生產系另一 種產法,與尋常不同,須將胸口剖開,然後可產,所以必須用器具。」
握裒聽了,大驚失色,姜嫄、常儀及宮人等亦均恐慌不置。握裒便問道:「這事豈不甚危險嗎?萬一致命,將如之何?況且胎在腹中,至多不過剖腹,何 至於剖胸?汝不會治錯嗎?」那醫生道:「不會治錯,非剖胸不能生,小民何敢 以人命為兒戲?太后但請放心。」握裒聽了,憂疑不決。這時醫生的兩個弟子已 攜器具而來。那醫生就吩咐他們配藥理具,預備動手。常儀在旁,便向握裒說道 :「太后何不請帝進來,決一決呢?」握裒道:「不錯不錯。」急命人請帝。
少頃,帝嚳來到,那醫生就將他的治法說明。帝嚳道:「不會治錯嗎?」那 醫生道:「不會治錯,如有差虞,願服上刑,以正庸醫殺人之罪。」帝嚳道:「此法究屬危險,捨此有何良法?」那醫生道:「此法並不危險,捨此卻無他法。」
帝嚳看他應對從容,神氣堅定,料他必是高手,遂決定道:「既如此,就費汝之 心,為朕妃一治,將來再當厚謝。」那醫生道:「不敢,不敢,小民應該效力的。」
說著,又向握裒道:「太后、后妃,如果看了膽怯,暫請迴避,最好一無聲息, 庶幾醫生與產婦都不至心亂。」帝嚳道:「極是!極是!」於是握裒、姜嫄等都 退人後捨,單留兩個宮人在室中伺候。醫生便問兩宮人道:「小兒襁褓、熱水等 都已預備好否?」兩宮人道:「都已預備好了。」
那醫生聽了,就叫弟子將一塊濕布在簡狄臉上一遮,一面叫一個宮人拿了火, 一個宮人揭開被,解開簡狄的上衣,露出胸脯來。並將褲略退到臍邊,然後自己 脫去下裳,早有弟子遞過一柄小薄刀,醫生接在手裡,跳上床去。兩個弟子各拿 了藥水、器具,立在床邊。那醫生先用些藥水,將簡狄胸前一擦,然後輕輕用刀, 先將外皮一直一橫的畫作十字形,用器具將四方挑開,又輕輕用刀將裡面膜肉畫 成十字形,用器具四方挑開,頃刻之間,那胸前現出一個大窟窿,熱血流溢不止。
說也奇怪,從那窟隆之中登時露出小兒的胎發來,醫生看見胎發,急忙用手將簡狄身上四面一捻一掀,那小兒連胞直從窟窿中鑽出。一個弟子放下器具,雙手捧過來,隨即將胞衣剝去,如筍殼一般,卻是一個男孩。這時兩宮人看見這種情形, 已嚇得面色雪白,心跳不止。那小兒剝去胞衣,露出身面,為寒氣所襲,哇哇的 哭起來。那弟子隨即將孩子遞與宮人,並輕聲囑咐道:「要小心。」此時宮人如 夢方醒,捧了小兒自去洗浴包紮不提。
且說這邊一個弟子捧過小孩之後,一個弟子早將藥線、藥針、藥布等遞與醫 生。醫生立刻將裡面的膜肉和外皮一層一層的合好,再用藥線一針一針的縫起來, 那窟窿就不見了。又用布略略措去血跡,用一個大膏藥貼上。又取出一塊丈餘的 白布,囑咐宮人將產婦身上從背至胸層層裹住,七日之後,方可除去,但須輕輕 動手,不可震動。原來此次收生,自始至終,不過一刻功夫,已經完畢。帝嚳在 床側不住眼的觀看,歎其技術之精深,手段之敏捷,心中佩服不已。看他跳下床 來,即忙過去,等他淨了手之後,就舉手向他致謝道:「辛苦辛苦!費神費神!」
那醫生剛要取下裳來穿,見帝嚳如此情形,慌得謙遜不迭,正要開言,哪知 握裒、姜嫄、常儀等聽見外面小兒啼哭聲非常宏亮,忍不住都走出來了。握裒先 問道:「次妃怎樣?」醫生道:「小民用麻醉藥將其悶住,大約過一刻就會醒來, 此時不可去驚動她。」握裒聽了,總不放心,走到床邊,俯身一聽,覺簡狄鼻息 輕勻,不過如睡熟一般,將心略略放下。回頭看見小孩,知道又得一孫,不覺歡喜。
帝嚳向握裒道:「夜已深了,母親如此高年,可請安睡,不要再為兒輩操心 了。」握裒道:「何嘗不是,但剛才急得將疲倦都忘記了,現在已經平安,我就 去睡也好。」說著,慢慢地過去,由姜嫄、常儀陪了進去。
這裡帝嚳就向醫生道:「時已不早,汝辛苦之後,想必飢餓,朕已命人預備 食物,且到外邊坐吧。吃過食物之後,朕再遣人送汝歸去。」醫生再三謙謝,即 說道:「帝賜食物不敢當,但是小民還有兩個藥方須寫出來,待次妃醒來之後, 可以照服。」
帝嚳道:「如此正好。」便命宮人持燭引導,逕向書室而來。
醫生一看,卻是小小的三間平屋,屋中燃著一支大燭,此時正是深夜,雖覺 不甚看得清楚,但覺陳設極其簡單,除去四壁都是些簡冊之外,幾乎別無所有。
醫生至此暗暗佩服帝的儉德。
宮人將坐席布好,卻是南北向的。帝嚳便命醫生西面坐,是個客位,醫生哪 裡敢坐。帝嚳道:「在朝堂之上,須講君臣之禮,那麼自然朕居上位。如今在朕 私室之中,汝當然是客,切不可拘泥。況且朕仍舊是南面,無傷於禮制,汝坐下 吧。」醫生不得已,告罪坐下。兩個弟子在下面另外一席。
帝嚳向醫生道:「汝之醫術實在高明,朕深佩服!但不知還是自己研究出來 的呢,還是有師傳授的呢?」醫生道:「臣有師傳授。」帝嚳道:「汝師何人?」
醫生道:「小民的老師有好幾個。一個名叫俞跗,一個名叫少跗,是兩弟兄。[手 機 電 子 書 w w w . 5 1 7 z . c o m]他 們的治病不用湯藥,不用針石,不用按摩之術,不用熨貼之法,專門割皮、解饑 訣脈、結筋、搦髓腦、揲膏盲、爪幕、湔浣腸胃、漱滌五臟、練精易形。小民剛 才治次妃的手術,就是從這兩位老師這裡學來的。還有兩個老師,一個叫巫彭, 一個叫桐君。他們兩個善於內科,創造種種方藥,以救人命。至於剖割、洗浣、 針灸等方法亦會得,不過沒有俞老師那樣精就是了。」
帝嚳道:「原來汝就是他們這幾個人的弟子,所以醫術有如此之精,朕真失 敬了。那幾位大醫家都是先曾祖皇考的臣子,當時與先曾祖皇考及岐伯、雷公諸 人共同研究醫術,發明不少,為後世醫學之祖,朕都知道的。原來汝就是他們的 弟子,朕真失敬了!但是汝既具如此絕藝,應該大名鼎鼎,四遠傳播,何以近在 咫尺,朕竟不知?是否汝不行道嗎?」醫生道:「小民不甚為人治玻」帝嚳道: 「為什麼原故呢?」
醫生道:「小民有五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醫道至微,人命至重,小民雖得諸名師之傳授,略有所知,但 是終不敢自信,深恐誤人。
第二個原因,小民性喜研究各種典籍,若為人治病之時多,雖則也可以多得 些經驗,但是自己研究之功,不免荒疏,因此反而無進步。
第三個原因,小民生性憨直,不能阿附病家,以至不為病家所歡迎,求治者 遂少。
第四個原因,同道之人易生嫉妒,我不如人,自問應該退讓;人不如我,相 形尤恐招忌,輕則讒謗相加,重則可以性命相搏。從前有一個良醫,極其高明, 可是他太喜歡出鋒頭了,聽見哪一處貴重婦人,他就為帶下醫;聽見哪一處愛重 老人,他就為耳目癉痺醫;聽見哪一處喜歡小兒,他就為小兒醫。雖則名聞天下, 但是到後來終究為人刺死。可見盛名之下,是不容易居的。小民兢兢以此為鑒, 所以不敢多為人治玻。
第五個原因,醫生的職務本為救人,並非借此牟利。但現在的醫生牟利的心 多,救人的心少。小民倘使和他們一樣高抬身價,非多少謝禮不治,那麼對不起 自己的本心,就是對不起這個職業,更對不起從前盡心傳授我的幾位老師。假使 不索厚謝,來者不拒,那麼不但奪盡別個醫生的衣食飯碗,招怨愈深,並且可以 從早到晚,刻無暇晷,小民自己的精力如何支得住呢?雖說醫家有割股之心,應 該為人犧牲的,但是精力有限,則疏忽難免,因此而反致誤人,那麼何苦呢!
所以小民定一個例,每過幾年,必定遷移一個地方,更換一個姓名,不使人 知道的多,那麼求治的自少了。這次搬到亳都,尚屬不久,因此大家不甚知道小 民。「 帝嚳道:「原來如此。那麼汝之人品心術更可敬了!但是朕有大疑之處要請 教汝。古今婦人生產之理,總是一定的,現在次妃的生產,汝知道她不循常理, 而從胸口,這是什麼原故?是古來就有這種產法的呢?還是汝自己研究出來的呢?」
醫生道:「古來是有的,不過不必一定從胸口生產,或從背上生,或從肋生, 或從兩腋生,都是有的。最奇怪的有四個婦人:一個是有孕之後,過了十個月, 還不生產,而她的額角上生了一個瘡,漸生漸大,後來那個嬰兒競從額瘡上鑽出。
還有個是從股中生出的。還有一個,有孕之後,她的髀上癢不可當,搔之成瘡, 兒即從瘡中生出。還有一個,尤其奇怪,她有孕之後,覺得那胎兒漸漸墜下至股 中,又漸漸墜下至足中,又漸漸至足拇指中。其大如杯,其痛欲折,後來竟從足 拇指上生出,豈不是奇怪嗎?大概這種生產法,古人叫作『坼副』,歷史上間或 有之,不過不多罷了。」
帝嚳道:「這種生產的小兒,能養得大嗎?」醫生道:「養得大呀。依小民 的觀察,從肋生,從腋生,從胸生,從背生的這種小兒,不但養得大,而且一定 是個非常之人;從額生,從股生,從髀生,從足拇指生,那種小兒就不足為道了。比較起來,從額生的稍稍好一點。至於撫養,亦沒有不容易撫養的。」
帝嚳道:「汝怎樣知道這種小兒是非常人與尋常人呢?」醫生道:「人之生 產,本有常軌。他不循常軌,而別出一途,足見他出生之初,已與眾人不同,豈 不是個非常之人嗎?但是婦人受孕總是在腹中的,從胸、從背、從肋、從腋仍在 腹之四周,所謂奇而不失於正,所以不失為非常之人。至於額上、股上、髀上、 足指上離腹已遠,而且都是骨肉團結之處,絕無空隙可以容受胎兒,他們一定要 從此處生出,太覺好奇,當然不能成為大器的。但是從額生的,尚有向上之心, 還可以做個統兵之將;至於從足拇指而生,可謂下流之至,一定毫無出息了。」
帝嚳道:「據汝看起來,朕這個剖胸而生之子將來能有出息嗎?」醫生道: 「從肋、從腋、從胸、從背四種生產法,都是奇的。細細分別起來,又有不同。從肋、從腋生的,奇而偏,將來或人於神仙之途,與國家不見得有什麼利益;從 背而生的,奇中之奇,將來建奇功,立奇業,大有利益於國家,但是他自己本身 不免受盡艱苦。至於從胸生的,奇而正,將來能建功勞於國家,流福祚於子孫, 而他自己一生亦安善平康,一無危險。不是小民說一句恭維的話,這位帝子恐怕 真是天地間靈氣所鍾呢!」
帝嚳笑道:「太誇獎了。朕想起來,此次次妃生產幸而遇到汝,才能免於危 險。但是同汝一樣醫道高深之人,曠古以來,能有幾個?假使有這種奇產,而不 遇到良醫,那麼雖則是天地間靈氣所鍾,而靈氣不能出世,反致母子俱斃,將如 之何?豈不是靈氣反成戾氣麼?」
醫生道:「依小民愚見,決不至於如此。因為天地靈氣鍾毓決非偶然,既然 要他這樣生,一定有法來補救。即如小民去年在岳陽行醫,因為求診的人太多, 搬了出來,本意先到帝丘,再來此地,不知如何一來變計,先到此地,卻好為次 妃收產,可見得冥冥之中自有一種主宰,莫之為而為。即使小民不來,或者別有 一個醫理勝於小民的人來治,亦未可知。即使竟沒有人來治,時候過得久了,或 者胸口竟會開裂,小兒自會鑽出,亦未可知。不過瘡口難合,做產婦的多受一點 痛苦罷了。靈氣已經鍾毓,而不能出世,母子俱斃,決無此理。」
帝嚳剛要再問,食物已經搬到,大家正在腹饑,各自舉箸。
正吃間,一個宮人來問道:「次妃已醒,想啜粥,可啜嗎?」
醫生道:「可啜,可啜。要薄,要熱。不可啜多。」宮人答應自去。這裡帝 嚳吃完之後,天色透明,那醫生即要過筆來,細細開了兩個方劑,向帝嚳道:
「第一方服三劑,第二方服五劑,就可以痊癒了。」說罷,興辭。帝嚳再三道謝, 命人送至宮外,自己再到裡面來看簡狄。哪知握裒、姜嫄、常儀等都在那裡。帝嚳就問握裒道:「母親不曾睡嗎?太 勞神了。」握裒道:「剛才去睡,只是睡不熟,心裡記掛,所以就起來了。這位 醫生真是神醫,剛才我來,次妃剛醒,問問她,竟一點不知道,一些不覺痛苦, 你說奇不奇?」帝嚳道:「那醫生藝術果然是精的,他還有兩個藥方開在這裡呢。」
說罷,從身邊取出,遞與姜嫄,叫她去料理。又向握裒道:「天已大明,母親忙 碌一夜,終究以休息休息為是,兒也要去視朝去了。」於是母子分散。
到了第三日,帝嚳給這小孩子取一個名字,叫作「契」。
契是一種蟲,因為他的生產與人不同,所以當他作一種蟲兒,以志奇異。一 面再叫人去請那醫生,預備給他一個官職,叫他多收弟子,以求醫學的昌明。哪 知去的人轉來說,那醫生昨日早晨回去,急忙收拾行李,帶了他兩個弟子,不知 搬到何處去了。帝嚳聽了,悵惜不已。
又過了數月,帝嚳視朝,向眾臣說道:「朕去年巡守東北西三方,尚有南方 未曾去過。現在朝廷無事,朕擬再往南方一巡,汝諸臣仍依前次之例,在都同理 政務,各盡其職。朕此行預算不過三四月而已。」諸臣齊聲答應。只見老將司衡 起身奏道:「帝往南方,老臣情願率兵扈從,以防不虞。」
帝嚳道:「朕的巡守無非是采風問俗,察訪閭閻疾苦,考求政治利弊的意思, 所以輕車簡從,絕不鋪張。因為一鋪張之後,有司的供給華麗,百姓的徭役煩苛, 都是不能免的,不是為民而巡守,倒反是害民而巡守了。況且要想採風問俗,察 訪疾苦,考求利弊,尤非輕車簡從不可,因為如此才是可以使得君民不隔絕,種 種得到真相。假使大隊車從前去,不但有司聽見了風聲可以預先作偽,就是百姓 亦見而震驚,何敢盡情吐露?所以朕不願帶兵前去。至於南方小民,皆朕赤子, 何怨於朕,欲加危害,以致不測?汝未免過慮了!」
羿道:「帝有所不知,南方之地老臣是跑慣的。那邊的百姓不儘是中國人, 三苗、九黎、南蠻、西戎多半雜居。那中國人固然是無不感戴帝德的,萬一遇到 那苗、黎、戎、蠻,不可以理喻,不可以德感,那麼將如之何?所以請帝須要慎 重,還是老臣率兵扈從的好。」
帝嚳聽了,沉吟不決。火正吳回道:「臣職掌南方,知道戎、蠻的性情,的 確是叵測的。古人說有備無患。臣的意思,還是請老將率兵扈從為是。」帝嚳道 :「那麼由司衡選擇有技術材武的師徒五百人率以從行,想來亦足以御不虞了。」
司衡羿道:「如此亦好。」於是就退朝,自去挑眩。
這裡帝嚳人宮,稟知握裒,說要南巡。握裒知道是國家之事,當然無語。哪 知被帝女聽見了,便和帝嚳說要同去。帝嚳道:「此去路很遠,很難走呢。剛才 司衡老將說,還有苗、黎、戎、蠻等類,恐要為患。汝一小小女子,如何可同去, 豈不是添朕之累嗎?」誰知帝女只是嬲著要同去遊歷遊歷,以擴眼界。原來帝女 此時已二十歲了,生性極喜歡遊樂,亳都附近的山水早給遊遍了,常嫌不足,要 想遊遍天下,以暢其志。前歲帝嚳出巡,她正患病,不能同行,深以為恨。這次 帝嚳又要出巡,他自然嬲著不肯放過了。她相貌既好,人又聰明伶俐,大家都愛 惜她,握裒尤視如珍寶。這次看見她要同去,就向帝嚳說道:「我看就同了她去 了罷,四妃亦同了去。上年正妃、次妃不是都同去過嗎?這次亦可給她們母女兩 個增增見識。雖則路上比較難走些,但是有老將羿扈從,大約可以放心的。」帝 嚳見母親吩咐,不敢違拗,只得答應下來。那常儀與帝女兩個都是歡喜之至,自 去準備一切行李。
帝嚳先佈告南方諸侯,約定日期,在南嶽相會,然後擇日起身。哪知事不湊 巧,剛到起身前一日,忽然接到熊泉地方的警報,說有寇賊作亂,其勢非常猖撅, 官兵往剿,迭遭失敗。
不得已,請朝廷速與援軍,否則百姓不堪設想等語。帝嚳見了,即刻召集眾 臣商議。金正該道:「臣聞熊泉地方的將士素稱精練,如今竟為寇賊所敗,料賊 中必有能人,未可輕敵。臣意須司衡羿前往,方可以奏膚功,不知帝意何如?」
帝嚳道:「汝言極是,朕亦如此想。」羿道:「軍旅之事,老臣不敢辭。但此刻 方將扈從南巡,不能分身,請帝展緩行期,待老臣殺賊歸來,何如?」帝嚳道:
「這個卻不必。朕素以信示天下,南巡日期,業已通告各諸侯,今忽改期,殊失 信用,朕所不齲朕自問以誠待諸侯,以仁待百姓,想來此行未必有甚危害。即使 苗、蠻、黎、戎之類或有蠢動,那鄰近的諸侯和百姓,必能救援,似乎可以無慮。
現在熊泉之民水深火熱,不得安枕,朕甚憂之。比較起來,自以救熊泉之民為急, 朕一人之安危次之。汝其速往!」羿聽了,只得稽首受命,統率將士星夜往熊泉而去不提。
這裡帝嚳到了次日,帶了常儀和帝女辭了握裒,依舊准期起行。握裒看見帝 女去了,不知不覺一陣心酸流下淚來,彷彿從此不能再見的光景,亦不知何故。
三人出了宮門,同上車子,除了五百衙士及隨從人等之外,尚有一隻大狗盤瓠。
那盤瓠生得雄壯非常,咆哮跳躍起來彷彿和猛虎一般。一向隨帝女深閉宮中,不 免拘束,現在得到外邊,昂頭騰綽,忽在車前,忽在車後,忽而馳人森林之中, 忽而飲水於小溪之畔,覺得它樂不可支,益發顯得它的靈警活潑。帝女在車上看 見,指指它向帝嚳道:「父親曾說南方路上不好走,恐怕有苗、蠻、黎、戎等為 患,現在我有這隻狗,如果他們敢來,包管先咬他一百二十個。」說罷,格格笑 個不止,那車子亦循著大路一直而去。
第十一章 游嵩山途遇奇獸 憶往事細說蚩尤鍾毓龍
且說帝嚳這次出巡,預定的路程是由嵩山到荊州,然後渡雲夢大澤,浮湘水 而達南嶽。一日,經過軒轅口,帝嚳指向帝女道:「前面已是少室山了。」帝女 道:「女兒聽說這座山上有白玉膏,一服就可以成仙,不知有此事嗎?」帝嚳道 :「此事見於記載,想必有的。崑崙山、玉山和這座山都以白玉膏著名。崑崙、 玉山阻以弱水,此山太峻峭,都不能夠上去,所以服白玉膏而成仙的甚少。大約 神仙之事,真不容易呢!」
次日,游過少室山,又到太室山,登嵩山之絕頂,徘徊瞻眺了一回。時值深 秋,白雲紅葉、翠柏黃花點綴巖岫間,天然圖畫。常儀與帝女都是見所未見,欣 賞不置。帝嚳道:「朕游天下,五嶽已走過四個。泰山以雄偉著名,華山以奇秀 著名,恆山以高古著名,獨有此山,雖然沒有泰山、恆、華的高奇,但是氣象雍 容,神彩秀朗,彷彿王者宅中居正,端冕垂紳,不大聲以色,而德意白遠。朕建 都在此山之北,亦是這個原故。」
一日,車駕行至一山,忽聽得樹林內有人叫罵之聲。仔細一聽,彷彿罵道:「你們這一班惡人!你們這班賤人!你這個把狗做老婆的東西!你這只賊狗!」
如此接連不斷的在那裡罵,大家都非常之詫異。向樹林中一望,並不見有人, 只見那盤瓠聳起雙耳,豎起長尾,霍地大嗥一聲,直向林中竄去。猛聽得:「你 這賊狗!你這惡狗!你這凶狗!」又是一陣大罵之聲,以後寂無聲息了。左右追 蹤過去,只見盤瓠在亂草叢中抓住一隻赤如丹火的動物在那裡亂咬。仔細一看, 彷彿像一隻豬形,趕快來報帝嚳。
帝嚳猛然想到道:「朕聽見苦山之山產生一獸,名曰山膏,其狀如豚,赤若 丹火,善於罵人,不要就是此獸嗎?」即遣左右去探聽此山何名,左右道:「方 才已問過,此山名叫苦山。」帝嚳道:「那麼不用說,一定是山膏了。這個畜生, 不過偶然學到幾句人話,就龐然自大起來,人家並沒有去沖犯它,它卻逢人便罵。今日不免有殺身之禍,這個亦可以給那種放肆無禮的人做個榜樣了。」
隔了一會,到了客館住下。大家又談起剛才山膏罵人之事,常儀便問帝嚳道 :「獸能人言,真是奇事!」帝嚳道:「獸能人言的種類多著呢,最著名的是猩 猩。它不但能夠人言,並且能夠知道人的姓名,還能夠知道過去之事,豈不是奇 怪嗎?還有一種名叫角端,它的形狀似鹿而馬尾,渾身綠色,只生一雙角。它不 但能說人言,而且於四夷之言亦都能瞭解,又能知道未來之事,豈不更奇怪嗎?」
帝女忙問道:「這個角端出在何處?」帝嚳道:「它是個旄星之精,聖人在 上的時候,它才奉書而至,是個不常見的靈物,並無一定出處的。還有一種名叫 白澤,渾身毛片都是雪白的。它不但能說人言,並且能夠通於萬物之情,為民除 害。高祖皇考東巡守到海濱,曾經遇到此獸。當時問它天下鬼神的事情,它都一 一回答出來。高祖皇考一面問,一面將它的話錄出來,或畫出來。自古精氣為物, 遊魂為變者,共總得到一萬一千五百二十種,就取名叫作《白澤圖》。後來又做 了一篇祝邪的文章去祝它,豈不尤其奇怪嗎?」帝女道:「後來這個白澤獸哪裡 去了?」帝嚳道:「這種是神獸,不常出現的,大約做君主的明德幽遠,它才出 來一次。如今朕的德行遠不及高祖皇考,所以它亦不來了。」
帝女道:「女兒聽見說高祖皇考後來上天成仙,這事是真的嗎?」帝嚳道:「為什麼不真?當初高祖皇考以武功定四夷,以文德化兆民。後來功成之後,到 首山採銅,又到荊山下鑄鼎。鼎成之後,就有一條神龍,垂著極長的鬍髯從天上 下來。高祖皇考知道是來迎接他的,就帶了隨身的物件及弓劍等,與眾臣後富決別, 然後騎上龍去。眾臣後宮知道高祖皇考要登仙了,大家亦都趕快騎上龍去,共總 有七十多人。那時龍已漸漸騰起,有些小臣趕不及騎上龍的,都抓住龍髯。龍禁 不起這許多人的重量,疼痛起來,把頭一昂,凌空而上,龍髯拔去的不少。那些 小臣手抓龍髯墜下地來,並且將高祖皇考的弓都震了下來。那時百姓在下面的何 止幾千萬人。高祖皇考既上了天,大家看不見了,於是有的抱了弓,有的抱了龍 髯,大家一齊痛哭。所以後世之人,將這個地方取名叫鼎湖,將這張弓取名叫烏 號,此事見於歷史,的確有的,為什麼疑心它不真呢?」
帝女道:「高祖皇考的墳現在橋山,既然成了仙,為什麼還有陵墓呢?」帝 嚳道:「那個陵墓是假的。後人因為思慕高祖皇考的恩德,所以取了他平日所穿 的衣冠葬在裡面,築起陵來,以便祭祀展拜,並不是真的呀!」帝女道:「原來 如此。但是女兒有一種感想,高祖皇考既然以功德隆重得道面成仙,像父親現在功 德,比到高祖皇考,據女兒看起來,實在差不多,將來多少年之後,難說亦有神 龍來迎接父親上天成仙呢!「帝嚳笑道:「汝看得道成仙如此之容易嗎?當初高 祖皇考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循齊,長而聰明,成而敦敏,能夠役使百靈, 可算得是個天縱之聖人,但是還不能坐而得道,必定要經過多多少少的訪求,得 過多多少少的名師,才能夠通徹一切的秘要,窮道盡真,方才得到成仙的結果。朕哪裡能夠如此呢?汝真看得成仙太容易了。」
帝女道:「高祖皇考怎樣的訪求?有幾位名師?如何的傳授?如何能夠成仙?父親必知其詳,何妨說與女兒聽聽呢。」
帝嚳道:「精微的道理朕不能知,所以亦不能說。至於高祖皇考經過的事跡 書冊俱在,朕都知道,可以和汝說的。大凡一個人要成仙,須有五個條件:第一 要德行高深;第二要智慧絕倫;第三要得天神的幫助;第四至少要立一千三百件 善事;第五要有名師傳授,得到丹訣和導引服食的方法。這五個條件缺一不可。高祖皇考的德行智慧,歷歷在人耳目,朕可以不必再說。最難得的,就是得 天神的幫助,這是後人所萬不能及的。當初高祖皇考在有熊地方做諸侯的時候, 同時北方有一個諸侯,名叫蚩尤,帶了他的臣子作起亂來。那蚩尤氏有兄弟八十 一人,個個生得銅頭、鐵額、石項,而且身子極像個猛獸,有八肱八趾,手像虎 爪,掌有威文,兇惡無比。甚而至於飛空走險,無所不能,摶沙為飯,以石作糧, 你看奇不奇呢?湊巧那時候有一座葛盧山崩了,洪水盈溢,水退之後,露出一種 礦質,名叫赤金,蚩尤氏就拿了這種赤金來鑄兵器,一種叫做劍,一種叫做鎧, 一種叫做矛,一種叫做戟。後來又有一座雍狐山崩了,又露出赤金,他又拿來鑄 兵器,叫做雍狐之戟、狐父之戈。又製出一種兵器,名叫作弩,能夠從遠方射過 去傷人。他們既然生得這般兇惡,又有這種利器,人民已經敵他不過了。他們又 變幻無方,能夠呼風喚雨,興雲作霧,種種妖奇,不一而足。因此之故,暴虐百 姓,無所不至。史書上有兩句話,叫做『頓戟一怒,伏屍滿野。」照這兩句話看 起來,他們的暴行可怕不可怕呢?那個時候,炎帝榆罔做天子,能力薄弱,沒有方法制伏他,只好封他做個卿 土,叫他專制西方,管理百工之事,以為可以羈縻他了。哪知蚩尤氏狼心無厭, 一定要奪取帝位。一日帶了兵來打榆罔,榆罔敵不住,棄了帝位,逃到涿鹿地方 去。那蚩尤就自稱為炎帝,行起封禪之禮來,又要攻滅其他的諸侯。那時高祖皇 考在有熊,德高望重,其他諸侯和榆罔都來歸命於高祖皇考,要請高祖皇考去討 伐他。
當時高祖皇考還想用仁義去感化的,於是乎只好和他打仗。但是無論如何, 總打他不過,因為蚩尤氏的兵器都是極犀利的赤金鑄成;高祖皇考的兵器都是些 竹木玉石之類。就使萬眾一心,拚命死戰,如何能支持呢?況且蚩尤氏又善於變 幻之術,到得危急的時候,或是暴風揚沙,或是急雨傾盆,使高祖皇考之兵不能 前進。或是大霧迷漫,或是濃雲籠罩,幾里路中間不能辨別方向。他卻於中乘機 攻擊,因此之故,高祖皇考屢次攻打總是失敗。有一日,又敗下來了,退到泰山 腳下,聚集殘兵,與上將風後、力牧等籌盡抵禦方法,左思右想,總想不出。高 祖皇考心中憂愁焦急,不覺仰天長歎了幾聲,因為連日戰爭疲勞,遂退到帳中, 昏昏睡去。
哪知從這幾聲長歎之中,感動了上界的一位天神這位天神,就是端居在玉山 的西王母。她知道高祖皇考有難,就叫了九天玄女來,吩咐道:「現在下界蚩尤 氏作亂,暴虐百姓,公孫軒轅征討不下,汝可前往,助他一臂。」九天玄女領命, 正要起身,西王母道:「且慢,我還有事。」說著,就吩咐旁邊侍立的素女道: 「把我藏著的一件狐裘取來。」素女將狐裘取到,西王母又取過一方帛布,寫了一道符,叫素女拿了,同玄女前往下界,交與公孫軒轅氏。
素女領命,與玄女同下山來。那九天玄女的真身本來是個鳥形,這次下山, 卻化為一個絕色美女,騎著一隻丹鳳,駕著一片景雲,穿了一件九色彩翠之衣。那素女亦是個天仙,穿了一身潔白之衣,也駕著彩雲,和玄女一齊東行。真是瞬 息萬里,不多時已到泰山腳下。二人按落雲頭,下了丹鳳,一同向大營中走去。
那時高祖皇考正在昏睡,所有兵士,三五成眾,因為連日戰鬥疲乏了,亦正 在那裡休息。忽然看見來了兩個絕色女子,一個綵衣,一個素衣。素衣女子手中 又捧著一件玄狐的裘,不禁詫異。只見那素衣女子問道:「汝王現在何處?『那 些軍士都是高祖皇考訓練過的,都有道德,都有知識,不比那草寇強盜的兵士, 一無紀律,所到之處,不是擄掠,就是姦淫,所以他們雖則潰敗之後,荒僻之地 遇到兩個絕色孤身的女子,仍是恭敬相待,絕不敢稍存獸心。又聽見他問到君主, 更加客氣,便齊聲答道:「我主正睡著呢,汝等有何事,來此動問?」綵衣女子 道:「我們有要事請見,煩諸位為我通報。」軍土答應入內,高祖皇考聞知,立 刻接見。
行禮已畢,玄女、素女說明來意,高祖皇考感激不盡,西向再拜,便將蚩尤 的兇惡厲害變幻,和自己所以屢次打敗的原故向二女說知。素女道:「這個不難 抵禦,請帝放心。」說罷,將狐裘一襲、靈符一道遞與高祖皇考,並說道:「穿 了這狐裘,刀戟大弩不能傷;佩了這靈符,風雨雲霧不致迷,自然會成功了。」 高祖皇考聽了這兩句話,不覺懷疑,便問道:「某去攻打蚩尤全仗軍士,假使軍 士都受傷,獨某一個人不受傷;軍士都著迷,獨某一個人不迷,何濟於事呢?『 玄女道:「請放心,還有方法呢。蚩尤氏最厲害的就是刀戟大弩,但是我們亦可 以製造的。蚩尤氏最變幻的就是風雨雲霧,但是我們亦有方法可以破他的。這次 西王母叫某等下山相助,有許多事情接洽,恐怕非住在帝營中幾個月不能完畢, 我們一切慢慢可以細談。現在這狐裘,這靈符,系西王母特誠叫某等奉贈與帝, 請帝穿了佩了吧。
高祖皇考聽了,不勝之喜,慌忙穿了裘,佩了符,西向再拜,恭恭敬敬,將 二女留下,再問道:「蚩尤氏的兵器如何仿造呢?『玄女道:「蚩尤氏的兵器是 銅做的。離此地不遠,有一座山,叫做昆吾之山,那山上就出銅,其色如火,帝 可以叫人去鑿,鑿到一百尺深,還沒遇到泉水的時候,再下去,看見有火光如星 一般的進出來,那就是了。拿來用火鍛練,就可以得到純粹的真銅,拿這真銅去 製造劍戟,豈不是就可以和他相敵嗎。再仿照他大弩的方法,做成一塊小小的銅 尖頭,縛在小竹竿上,將這尖桿射出去,豈不是比到他的大弩還要便利適用嗎。
高祖皇考聽了大喜,又問道:「那麼破風雨,滅煙霧的方法如何呢?『玄女 道:「這個一時說不明白,我有一種圖樣在此。」說著,從身邊取出,遞與高祖皇考。高祖皇考一看,只見上面畫著一物,上半邊彷彿像個櫃,但是頂上和後面 都缺一塊的,有一個人站在上面,一手擎起,向前方指著,前面又伸出一條半圓 形的物件,下半邊是兩個大圓圈形的東西,圓圈中間,滿撐著無數的條子。
高祖皇考看了不解其故,忙問道:「這個有什麼妙用呢?『玄女道:「這種 器具都是從前所沒有的,現在只好給它假定幾個名字。剛才所說那個小尖桿,可以叫它作矢,同弩一樣的物件,可以叫它作弓,此刻這個物件,可以叫它作車。
分開來說,下半邊的兩個大圓圈可以叫它作輪,前面伸出半圓形的物件,可以叫 它作轅,車上可以立得三四個人,前面可以用馬,或者用牛,用繩索駕起,拖著 車子,兩輪轉動起來,就會向前走。那蚩尤的兵都是步行,我們用這樣大的東西 一齊衝突過去,他們哪裡當得住呢?況且他們居下,仰攻為難;我們居高,俯擊 甚易;又有弓矢可以射遠,還怕他做什麼?」
高祖皇考道:「原來如此。但是那站在車上的人用手指著,又是什麼意思?」
玄女道:「這是破他雲霧之物。蚩尤氏興雲作霧,他的目的是要使我們軍士迷 於方向,這車上的人可以叫他做仙人。他的手上有個機關,隨便車子怎樣旋轉, 他那雙手總是指著南面。蚩尤氏雖則善於興雲作霧,但是我們的方法不迷,豈不 是就可以破他嗎?」高祖皇帝詫異道:「車是木造的,這個仙人當然亦是木雕的,並非真是仙人 縱使設有機關,何以能使它一定指著南面?這個道理,很難明白,莫非其中含有 什麼仙術嗎?『玄女笑道:「其中並無仙術,不過一種吸引的道理罷了。山石裡面有一種石 質,名叫磁石,它的吸引力很強,但是有陰陽二類,遇到同類的則相拒,遇到異 類的則相吸,實屬奇妙之至、不可思議的一樣物件。大地之上,磁石最旺的地方 在極南極北的兩頭,所以吸力最大,差不多全個地面上的磁石都可以被它吸引。
現在這仙人的指頭,就是用磁石磨尖了配上去,所以車子無論如何的旋轉,總能 夠指著南面了。」高祖皇考聽了,不住的讚歎道:「原來如此。這件東西發明了之後,後世的 人不知道在幾千年大家都受其利益呢。」玄女道:「還有一件是與它相輔而行的。」
說著,又拿出一張圖樣來,高祖皇考接來一看,只見上面依舊是一乘車子,車 上依舊著站著一個仙人,但是仙人手中卻拿著一根椎,椎下放著一面鼓。高祖皇 考問她作什麼用度,玄女道:「這個名叫記裡鼓,仙人的裡面亦設有機關,車子 行到一里路,那機關轉動,就會擊一下鼓。走二里路,就會擊二下鼓,我們遇到 蚩尤氏興雲作霧的時候,有了指南車,方向雖然不迷,但是追奔逐北,路之遠近, 不能知道,進退行止,終究不能自如,還不是萬全之道。有了這個記裡鼓車就不 怕了。況且這個車子不必為行軍之用,就是尋常行路亦很便利的。」高祖皇考聽 了不勝感激,就向玄女再拜稽首,深深致謝。
玄女道:「這幾件專是抵制他的兵器和雲霧之用,至於那風雨的變幻,我知 道蚩尤氏亦不常用,到那時候自有破之之法,此刻尚無須預言。」高祖皇考大喜, 就留二女在軍中,供給異常優厚。一面叫人按照玄女所說的一切去分頭置備。
玄女又將各種兵機道術統統傳授與高祖皇考。綜計她所傳授而後人知道的, 共總有八種:一種是三宮五音陰陽的方略;一種是太乙遁甲六壬步斗的法術,並 給與一張六甲六壬兵信之符;一種是陰符的機要;一種是靈寶的五帝策,內中有 五符五勝的文字;一種是役使鬼神的書;一種是四神勝負握機之圖;一種是五兵 河圖策精之訣;還有一種是制妖通靈五明之櫻。其餘究竟有沒有,不得而知了。
高祖皇考本來是智慧絕倫的人,一經玄女伸說,自然是聲人心通,不到幾日, 都已習熟。玄女又道:「帝現在且慢些與蚩尤爭鋒,暫將軍土退歸有熊,我還要 請帝到東海邊一行呢。」高祖皇考忙問:「到東海邊何事?」玄女道:「那邊還 有一件器具,取來可以大壯軍威。」
當時高祖皇考對於玄女信仰之至,無言不從, 一面叫上將風後帶了全部軍士退歸有熊,一面選了一千個兵士,同了玄女、素女 徑向東海濱而來。
玄女即向高祖皇考道:「前面海中有一座山,叫流波之山,入海七千里。山 上有一隻獸,其壯如牛,蒼身而無角,只有一支腳,它是兩棲類動物,有時在山 上,有時亦在海中。它出水入水的時候,必定風雨大至。它的兩隻眼睛光芒極足, 雖在黑暗之中,射出來和明月一般,能夠使各種物件絲毫畢現。它叫起來聲音極 響,彷彿雷霆,聞於百里。它的名字叫做夔牛。假使殺死它,拿它的皮來繃鼓, 那鼓聲極響極響,一面鼓可以聲聞八里,八十面鼓可以聲聞五百里,連敲起來, 可以聲聞三千八百里,豈不是可以破敵人之膽,而大壯軍威嗎!『
高祖皇考道:「此等異獸,恐不易捉。」玄女道:「雖則靈異,不過是一種 獸類而已,總有方法好想的。」一日,到了流波山,玄女先上去察看了一回,再下山來,帶了二百個兵士再 上山去,指授方略,叫他們拿了器具,如何分頭埋伏,如何攻擊擒捉;一面又寫 一道符,貼在要路旁邊的樹上,禁止那夔牛奔馳牴觸的力量。然後再下山來,與 高祖皇考閒談,靜候好音。到了薄暮光景,果然聽見雷聲甚是迅厲,過了一會, 只見二百兵士持了火把,扛下一隻怪獸來,細看已打死了。玄女便吩咐將皮剝下, 將那屍身拋在海中,次日遂奏凱而歸。」 帝嚳剛說到這一句,只聽見外面崩然一聲不響,大家都吃了一驚,彷彿真個 敲起夔牛鼓來了,忙叫從人出去一看,原來是一個伺候的人倦極而睡,撞在板上 的原故。帝嚳忙問:「現在什麼時候了?」從人道:「夜已過關了。」帝嚳便道 :「時已不早,明日再說罷。」於是各自歸寢。
第十二章 蚩尤遭敗績 黃帝得成仙鍾毓龍
到了次日,帝嚳依舊上路前行,左右報道:「已到首山了。」
於是大家都上山來。登到頂上,拜過了黃帝的祠廟,帝嚳就向帝女說道:「天下的名山共有八座,但是有三座在蠻夷之地,不容易去遊玩。在中國的五座:就是雍州的華山,兗州的泰山,青州的東萊山,豫州的太室山及此山。這五座山都是高祖皇考所常遊玩,並且與各位神仙相會合的地方。後來高祖皇考成仙上天之後,大家既然拿了他的衣冠葬在橋山,有一個臣子名叫左徹,總是思慕不忘,又拿了高祖皇考的衣冠、幾杖等類立起廟來。廟裡面用木頭雕出一個高祖皇考的容貌,將衣冠披戴在身上,幾杖安放在旁邊,朝夕去拜奉,彷彿和高祖皇考在世一般。後來各處的神廟都是由此而起的。現在凡是高祖皇考所曾經駐足過的地方,統統都有廟。這裡的廟就是其中之一個。」
常儀道:「這個臣子可算是忠心至誠了。」。帝嚳道:「後來這個左徹亦是成仙上天的。有人說是先帝感他的至誠,來引渡他,那卻不可知了。」
帝女道:「女兒常想:供奉神祇祇的地方都叫做『廟』,不懂他的解說,原來廟宇就是『貌』字的意思呀。」
帝嚳點首道:「正是,不錯。」說著,天已向晚,就同下山來。
到了館舍,常儀、帝女看見帝嚳無事,就來追問那昨晚所未說完的故事。帝嚳道:「自從高祖皇考取了夔牛之後,就向有熊歸去,沿途上將夔牛皮繃了數面鼓,但是敲起來,並不甚響,不過比較尋常的牛皮鼓洪亮一點,大家都不免懷疑。
玄女道:「不要性急,器具沒有配齊呢。」一日,走到雷澤地方,迎面看見一個大土堆,玄女便叫軍士將那土堆發掘,掘了幾尺深,掘出一堆骸骨來,似人非人,似獸非獸。高祖皇考忙問:「此是何骨?有何用處?」玄女道:「此是雷神之骨。生在前世紀的時候,其首似龍,其頰似人,鼓起它的腹來聲如雷響,所以叫它做雷神。因為它並不是人,所以亦叫它做雷獸。此地有澤名叫雷澤,就是以它著名的。它的骸骨拿來擊夔鼓,方才顯得出它們的靈異。」
玄女說時,早有軍士將雷獸之骨取出了,一聽玄女之言,就拿起一根雷獸之骨,向繃好的夔鼓上一擊,但覺大聲陡起,震耳欲聾,大家才相信玄女之言不謬。於是一路歸去,一路不時的敲擊。後來八十面夔鼓製成了,更時時一齊敲擊,四方諸侯,聞而震驚,雖則那時尚未出兵,但是先聲已可奪人了。回到有熊之後,早有眾臣紛紛前來報告。一個姓赤將,名叫子輿的,他是個木正,已將指南車造好了,只差一塊磁石。玄女從身邊取出,配在仙人手指,果然四面旋轉,總是指南。大家看了,歡呼之至。
又有一個名叫邑夷的,已將記裡鼓車造好了,試試看,亦非常準確。邑夷又仿照玄女兩種車的格式,並且仿照北斗星之周旋,另外造成一輛車子,名叫大輅,專供高祖皇考的乘坐。高祖皇考看了,亦非常之歡喜。又有一個名叫揮的,是少昊帝的第五個兒子,他已將弓造成。」 說到此處,帝女開口問道:「父親慢說,女兒聽說從前有一個善於張網羅的人,名字叫揮,是不是就是他呢?」帝嚳道:「是呀,就是他。他因為造弓作弦張網羅,所以他的子孫就姓張了。那時揮造成弓之後,又有一個名叫夷牟的,已將矢造成,只差一種銅的箭頭尚未制就,因為到昆吾山去取銅的太山稽、老龍告兩個人這時尚未回來。玄女又取出幾張圖來遞與高祖皇考,圖上畫著有些是圓形的,有些是長形的,有一張很像牛角的。玄女指著圓形的道:「這個叫作鉦。」指著長形的道:「這個叫作鐃。這兩項敲打起來,聲如冰雹,大可以壯軍聲。」又指著牛角形的道:「這個叫作角,可以製成二十四個,後來大有用處。」高祖皇考一一如言,就叫天師岐伯去造。
一日素女無事,正在與高祖皇考閒談,旁邊適值看見一個瑟,那瑟是有五十根絃線的,素女用手去撫弄挑撥。高祖皇考就問她道:「向來善於鼓瑟嗎?『素女道:「略知一二。」高祖皇考就請她一奏雅音,素女取過瑟來,鼓了一曲。哪知這個曲調淒涼之至,高祖皇考本在敗亡之際,心緒不佳,聽了之後,涕泗橫流,悲不自勝。就是那左右之人亦莫不悲哀欲絕。曲罷之後,高祖皇考問素女道:「聲音之道感人深矣!但是酸苦的曲調朕亦曾聽見過,何以竟至於此?『素女道:「大約是絃線太多之故。弦多則音繁,繁則易於傷感了。」 後來高祖皇考想到素女的話,就將那張瑟破而為二,每張二十五弦。現在所有的瑟大半是二十五弦,就是高祖皇考改定的。過了兩日,太山稽、老龍告等將昆吾山的銅取到。玄女又指授如何鼓鑄之法,就與素女向高祖皇考告別,說要回去覆命。高祖皇考竭力挽留,玄女道:「此時尚無須我等在此,將來到了中冀之野,自當再來效勞,後會有期。」說罷,瞥然而去,其行如風,頃刻不知所在。
高祖皇考又是感激,又是詫異,便西向再拜稽首以送謝之。又隔了一個月,各種軍器等都已造好了,高祖皇考預備誓師起兵。先叫卜筮官巫咸卜一個卦。巫咸卜卦後,看了繇詞,說道:「吉是吉的,勝是勝的,不過中途還要受點驚嚇,且不免受點頓挫。」
高祖皇考道:「這有何傷。」就立刻領兵出發。哪知蚩尤兵已漸漸逼近來了。
原來高祖皇考自泰山忽然退歸有熊之後,蚩尤氏大為詫異,深恐其中或有機謀,頓兵不敢前進,後來探聽許久,覺得並無動靜,乃又帶兵前來。行到半途,忽然聽見鼓聲震耳,以為高祖皇考的兵近在咫尺,飭人四處探聽,卻又不見蹤跡。但是那鼓聲仍舊不時的逢逢震耳,而且愈近愈響。蚩尤氏心中甚為疑異,步步為營,不敢長驅直人,因此高祖皇考能夠於幾個月之中從容預備一切,這是玄女製造夔牛鼓的作用。
到得高祖皇考領兵出發,那蚩尤氏的兵亦逼近有熊。兩軍相遇,遂又交綏起來。這時高祖皇考的軍容與前大不相同,指南車在前,記裡鼓車在後,親自乘了大輅站在中央。刀仗精利鮮明,映著日光,閃閃奪目,而且五種大旗,五種旌麾,飄揚披拂,分列五方;六面大纛,分配各地,陣法極其嚴整,這都是上將風後推衍握奇兵法所製成的。前面戰士個個如熊如羆,如虎如豹。左右前後又有無數小旗,旗上都盡出雕鶡鷹鸇等猛鷙的鳥形,還有那天師歧伯所造的鐲、鐃、鼓、角、靈髀、神鉦等響器,夾雜其間。夔牛大鼓又不時發聲,真個是旌旗蔽天,聲鼓動地。蚩尤氏雖然兇猛,到此際亦看得呆了。
尤其奇怪的,高祖皇考自從穿了西王母所贈的狐裘,佩了所賜的靈符以後,頭頂上常常有五色的祥雲遮蓋,那祥雲之中,又隱隱有各種花葩金枝玉葉包含在內。後世的人出門乘車,車上有個翠蓋,就是仿照這個而作的。當時蚩尤氏的兵看了,猜不出是人是神,既然已經害怕,又復十分懷疑,遂致全無鬥志。高祖皇考的軍士因為歷次受了蚩尤的殘殺,個個恨如切齒,到得此時,要想報仇,有的拿了弓矢,持滿待發。有的拿了利器,躍躍欲試。
只聽得上將風後一聲號令,大將力牧、神皇直等奮勇當先,大家一湧而前。
蚩尤氏的兵早已殺死無數。蚩尤氏見勢不妙,趕快作起變幻法來,頃刻之間,黑雲籠罩,妖霧迷漫,幾於伸手不見五指。哪知高祖皇考之兵既有指南車在前,又有鉦、鼓、旌麾等以為耳目,方向不迷,一無所惑,依舊冒霧排雲,拚命向前進攻。
最奇怪的,高祖皇考頂上的五色雲,到此刻忽然分外鮮明,在空中照得同火傘一般,那光輝直從雲霧中透出,不到一時,雲也散了,霧也消了,四方軍士看見這種情形,萬眾歡呼,鼓舞爭奮。這一陣直殺得蚩尤氏的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渠。事後調查,蚩尤氏八十一個兄弟殺死了四十五個,那蚩尤氏的怪相本是人間所無的,大家恨極他,就把四十五個屍首的肱統統連肩割下,總共有三百六十個肱,分開幾處,埋葬起來,後人就給它取個名字叫作肩髀塚。
這時還有三十六個蚩尤氏,趕快帶了敗殘兵士,急急向冀州逃去。高祖皇考哪裡再肯放鬆,率領大兵緊緊追趕,一面號召四方諸侯,會師涿鹿。一日,到了冀州。那冀州之野湖澤極多,一片汪洋,儘是水潦,不便行車。高祖皇考乃叫應龍將這些水都吸收到別處去,儲蓄起來,且待戰事終了之後,再恢復原狀。
原來那應龍不是個人,是一條白龍,四爪而有兩翼,所以有這種能力,會得吸水蓄水。高祖皇考自從得了玄女號召鬼神之書,能夠驅遣百物,這個就是他驅遣百物之一端。過了幾日,四方諸侯的兵都到了。大家進撲涿鹿,百道環攻。正要破進去,忽然見涿鹿城內走出無數的奇獸來,都是四隻腳的,但是它的臉卻又和人一樣,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只見它走到陣前,有些將頭搖兩搖,有些朝著四方軍士笑幾笑,那四方軍士在前面的不期然而然都迷惑起來,如醉如癡,如昏如夢,跑也不能跑,動也不能動,不要說打仗了。
在這個期間,蚩尤氏之兵,乘勢從城內殺出,銳不可當。正在坐而待斃之時,高祖皇考猛然想到玄女之言,說道:「這個是山林異氣所生,能為人害的,名叫魑魅,但是有法可破。」急忙傳令,叫後面二十四個吹角手趕快吹起角來,只聽悠揚嗚咽,彷彿龍吟大澤,觸耳驚心。這個曲調,亦是素女所傳授的。說也奇怪,自從角聲一起之後,一霎時間,那無數魑魅逃得無影無蹤。四方軍土亦頓然清醒,中軍一聲號令,大家一齊掩殺過去。那蚩尤氏如何抵當得住,只好又作起變幻的方法,霎時間狂風大起,急雨傾盆,把高祖皇考及四方諸侯的兵刮得來站腳不牢,沖得來渾身盡濕,旌旗倒捲,鉦鼓無聲。看看要敗下了,只見一個女子如飛而來,直至軍中,衣裾不濕,袂帶不飄,仔細一看,卻是九天玄女。高祖皇考大喜,正要施禮求救,只見玄女用手向天一指,大喝一聲,天上陡然落下一個青衣女子來,頃刻之間,急雨驟止,狂風亦息。定晴細看,這青衣女子真是生得怕人,身長不過三尺,頭上、頸上、手上、腳上都是白毛,而且臉上只有一隻眼睛,頭頂上卻又一隻眼睛,倏忽之間,向西方山中而去,其行如風,轉瞬不見。大家看了,無不駭然。
高祖皇考就問玄女道:「此位是何天神?『玄女道:「此非天神,名叫旱魃,她所出現的地方赤地千里,滴水全無,是最可怕的,本想不叫她下來。但是除了她,亦沒有方法可以破得蚩尤之雨,所以只好叫她下來。不過她既下來之後,一時之間不能再上去。冀州地方恐怕時常有旱災了。」高祖皇考忙問道:「她不是已經去了嗎?『玄女道:「她此去是躲在山林之內,並非復返天上。她從此不出來則已,如果出來,翼州旱災是不能免的。」高祖皇考躊躇道:「百姓受殃,如之奈何?有無補救方法,還請賜教?『玄女道:「這個亦是冀州百姓的劫運使然,逃不脫的。但是如果到旱極的時候,驅逐她的方法亦有一個。」說著,就將方法細細說明。高祖皇考大喜,再拜受教。
玄女道:「現在蚩尤氏兩種變幻的法術都已破除,料他亦沒有另外的能力了。四年之內,蚩尤氏可以盡滅,大功可以告成。我且還山,等到將來百年之後,帝得道升仙之時,我們天上再見吧!」說畢興辭,其行如風,倏忽不見。
高祖皇考聽了玄女的話,胸中非常詫異,暗想蚩尤氏業經大敗,只此一隅之地,何以還要四年才能大功告成?頗覺不解。正要再問,玄女已去,只得作罷。後來這個女魃果然常常出現,冀州之地非常亢旱,田禾不生。高祖皇考依照玄女所授的方法施行,將它驅逐到赤水以北,方才能夠得雨。
但是玄女所授的方法,後世不傳,所傳的只有十二個字,叫作:「令其北行,先除水道,決通溝續』,如此而已。依理想起來,女魃這樣一種異物,恐怕不是如此簡單的方法所能驅遣吧,那也不必去考究它了。且說那一日蚩尤氏的風雨為女魃所破之後,非常窮蹙,拚命向北而逃。禁不得四方的兵圍合攏來,把蚩尤氏弟兄又殺去了二十七個,其餘兵士不計其數。蚩尤氏弟兄只剩了最兇惡的九個,帶了敗殘的兵,都退到阪泉地方,這是他最後的巢穴。四方軍士,四面合圍,盡力攻打。不料城池堅固,蚩尤氏又極善守禦,總是攻他不下。風後雖有智謀,力牧、神皇直等雖然勇猛,至此亦無所施其技。看看已過三年之久,高祖皇考焦急萬分,遣使到各處訪求能人。一日,有一個術士前來求見。高祖皇考問他姓名,那術士道:「小人姓伍,名胥。」
高祖皇考道:「汝有破城之策嗎?」
伍胥道:「有的。帝攻這個城池三年不能攻破,依小人看起來,並非是兵不精,並非是將不勇,並非是智謀不足,並非是器具不備,是因為那開始攻擊的時候方向不對的原故。凡打起仗來,不但要兵精將勇,智謀充足,器具完備,還要明瞭孤虛旺相、生剋制服的道理。現在城中的主將蚩尤氏色白而商音,是個金屬;這裡軍中的主將是帝,蒼色而角音,是個木屬。金能克木,木不能克金。況且開始進攻的時候,又是個秋天,正是金氣旺盛的時候而帝又從東方進攻,東方屬木,金能克木,所以雖有百倍之眾,攻打三年之久,仍不能佔優勝了。 現在可換一個方法,將四方兵士分作五軍,用五種顏色的旗幟分配五方。每軍之中又分作五隊。五軍四面環攻,五隊更番作戰,晝夜輪流,沒有一個時辰給他停止。那麼三日之中,必有一個時辰遇到他的避忌,必有一處地方遇到他的沖克,那麼就可以制勝了。」
高祖皇考聽了大喜,就叫他幫著風後調度一切。
果然到了第三日,城就攻破了,四方兵士乘勢一擁而入。誰知那九個蚩尤氏非常勇悍,依舊拚命的死拼,到後來看看所有軍士被高祖皇考的土卒或擒或殺完要絕了,料想再鬥也是無益,就用出他那個飛空走險的絕技,向上面一衝,凌空直向南而去。
那時四方諸侯見了,都狂喊道:「蚩尤走了!蚩尤走了!『大家面面相覷,無法可想。忽聽得空中一陣拍拍之聲,仰面一望,原來那條應龍奮著兩翼,張牙舞爪,逕向西南追去。高祖皇考統率大兵,隨後繼續前進。」
說到此處,帝女又插口道:「蚩尤既然會得飛空走險,那起先的七十二個何以被殺呢?」帝嚳道:「那個情形不同呀,前時蚩尤雖在敗軍的時候,殘餘的兵士很多,做主帥的決不能拋卻大眾,獨自逃生,只有拚命的死拼,所以被殺。如今只勝此九人了,他們可逃,為什麼不逃?」帝女聽了不語。
帝嚳又接續說道:「大兵追過去之後,走了多日,直到山海之濱,只見應龍已將蚩尤氏擒住了,但是四爪之下只抓住四個,還有五個不知去向。那四個在龍爪之下,兀自肱動趾搖,想來還是活的,高祖皇考就叫人取過無數桎桔來,將四個蚩尤的肱趾重重縛住,那蚩尤才不能反抗。大家正在械擊蚩尤之時,那條應龍又凌空而去。過了多時,又復轉來,爪下抓住五個蚩尤,擲於地下。大家一看,原來都已死的了,血肉模糊,肢體亦不完全,想來與應龍劇拼之所致。
高祖皇考大喜,計算八十一個蚩尤已盡數殺獲了。就將那四個活的蚩尤推過來,會同各路諸侯訊審一番,又責罵了幾句,然後命左右牽出去,一一斬首正法。
四方兵士恨極了他們,又將他們的屍首支解起來,流出之血甚多甚多,後人就把這個地方取名叫解,附近一個鹽池,大家說就是蚩尤氏之血所凝結成功的,那卻不可盡信了。
蚩尤氏既然斬首之後,高祖皇考因他們蹂躪兗州最為酷烈,就將九個首級傳示兗州,以快人心,後來就葬在那裡,所以那裡亦有一個蚩尤塚。這就是玄女幫助高祖皇考打平蚩尤的歷史了。照這事看來,成仙的第三個條件,豈不是已經齊備了嗎?
至於第四個條件,高祖皇考創出種種器用,以為天下萬世之利,這個善事,已經不止一千三百件了。況且又同雷公、岐伯諸人發明醫藥之學,做了《靈樞》、《素問》各種醫書,通天地之秘奧,使天下萬世之人民減少痛苦,免於天折,這個善事尤其多呢!講到第五個條件,除出玄女教授之外,後來又到青丘,過風山,得見紫府先生,受三皇內文,所以能夠召劾萬神;南到圓隴蔭建木,觀百谷之所登,采若乾之華,飲丹轡之水,所以能長生不老。西見中黃子,受九加之方。又過洞庭湖,登崆峒山,問廣成子以大道,然後受自然之經。又北到洪堤,上具茨山,見大駛君黃蓋童子,受神芝圖。回來登王屋山,得到神丹金訣。又入金谷洞,問道於滑子。再到峨嵋山,見天皇真人於玉堂,服食導引等方法,才能統統領會。你看高祖皇考經過多少的跋涉,遇到多少名師,五個條件齊備,方才成仙,難是難極了,朕哪裡及得來呢!」 帝女聽了,似乎還有疑問,只見常儀先問道:「帝剛才屢屢說其行如風,瞬間不見,這是真的嗎?妾想一個人走路,不過是兩足掉換,哪裡有這麼快呢?」
帝嚳道:「這個就叫得道,得道之後,才能如此。其中自有玄妙,凡人俗眼不能知道的。 譬如剛才所說的指南針,汝是見過的,兩個磁極遠在幾萬里之外,山河木石層層阻隔,小小磁針,竟能吸引,這個理由,汝能說得出嗎?用何物來吸引,汝能看得見嗎?這個叫奇妙不可思議。玄女、素女是個天仙,飛行絕跡,那是不必說了。就是高祖皇考得道之後,亦能如此。當初巡行四海的時候,叫風後負書,常伯荷劍跟隨著,旦游洹流,夕歸陰浦,行萬里而一息,豈不亦是奇怪嗎?的確有些事,豈有不真之理。」
帝女還要再問,帝嚳道:「時已不早,去睡罷。」於是各自歸寢。
第十三章 豐山有異物 房王兵虐民鍾毓龍
次日,帝嚳等又起身向南行,逾過了一座大山,在客館中住下。只聽見遠遠有一種聲音搖蕩上下,斷續不絕,彷彿和鐘聲一般。帝嚳便問左右道:「何處撞鐘?」左右道:「在前面山林之內。」帝嚳道:「前面是什麼山?」左右道:「聽見說是豐山。」帝嚳恍然道:「朕知道了。」就向帝女說道:「這個鐘聲不是人撞而響的,是自己會響的。朕聽說這座豐山上有九口鐘,遇到霜降,則能自鳴。現在隆冬夜半,外邊必定有霜了,所以它一齊鳴起來,這個亦是和昨日所說的磁針一樣,物類自然的感應,不可解的一種道理。」帝女和常儀仔細聽了一會,果然那個聲音沒有高低輕重,不像個是人撞的,都說道:「奇怪奇怪!」帝嚳道:「這座山裡奇怪之物還有呢。有一個神人,名叫耕父,就住在這座山上,常到山下一個清冷之淵裡去遊玩,走進走出,渾身是光,彷彿一個火人,豈不是奇怪麼?還有一種獸,其狀如猿,而赤目赤口,全身又是黃的,名叫雍和之獸,豈不是一個奇獸嗎?」
帝女道:「明朝我們走過去看看,倒可以長長見識。」帝嚳搖搖頭道:「這個不能見的,亦不可以見的。雍和奇獸出現了,國家必定有大恐慌的事情發生;耕父神出現了,國家必須有禍敗的事情發生。因為耕父神是個旱神,哪裡可以出現呢?不要說這兩種奇獸與國家有關係的不上古秘史。。能見,就使此刻在那裡鳴的這九口鐘,與國家並無關係的,恐怕亦不能見。」帝女道:「這又奇了。既然不能見,何以知道有這麼一個奇獸?何以知道有這麼一個神人?更何以知道響的是鐘,並且知道有九口呢?」帝嚳道:「當然有人見過的,而且不止一次。奇獸、神人每現一次,國家一定發生恐慌,發生禍敗,歷試不爽,所以後人才敢著之於書,世人才能知道。至於那九口鍾是個神物,隱現無時,前人如沒有見過,豈能造誑嗎?」帝女聽了,點頭無語。
到了次日,走到豐山,果然沒有看見那雍和獸和耕父神,便是那九口鍾亦尋不到,想來真是神物了。過了幾日,到了白水,換了船,順流而下,直到荊州。
那荊州的民情風俗卻與北方不同,甚歡喜鬼神之事,又崇尚巫術,所以經過的地方廟宇很多,祭祀禱告的人民亦絡繹不絕。這個還是玄都氏九黎國的遺風,不能變革的。有一日,到了房國境界,那房國的君主叫人來說,有病在身,不能前來迎接。帝嚳見了那來使,慰勞一番,說道:「既然汝主有病,不必前來了,且待朕巡守南嶽之後,歸途再見吧。」來使去後,帝嚳就直向漢水而來。
一日,走到一處,只見遠遠有一座簇新的廟宇,裝飾得非常華麗,紅男綠女,進進出出者不可以數計。帝嚳就吩咐從人且到廟前停車,看看究竟所奉的是何神祇。那時在廟前的許多百姓,知道是帝妃來了,一齊讓開。帝嚳等下車後抬頭一看,只見廟門上面橫著一塊大匾,寫著「馬頭娘娘廟」五個大字,不知道它是什麼出處。進廟一看,當中供著一位美貌的女神,戴珠掛玉,莊嚴非常,但是身上卻披著一張馬皮,旁邊還列著許多木偶,彷彿是侍衛模樣。在旁邊又列著一匹木馬,真是莫名其妙,便命左右去叫幾個耆老來問他。那時眾多百姓雖則讓開,但是因為要瞻仰天子和妃子的儀容丰采,所以都未散去。
一經宣召,便有幾個老者上前向帝嚳行禮。帝嚳答禮之後,就問他道:「這個馬頭神是什麼來歷,為什麼要供奉他?」
那老百姓答道:「不瞞聖帝說,這位馬頭娘娘是新近成神的,她是梁州地方的一個孝女,名字叫做菀窳,她的姓卻記不清了。她的父親有一日給鄰村的強盜擄了去,這位馬頭娘娘傷痛之至,整日整夜的哭泣,不肯飲食。她的母親既痛其夫,又憂其女,無計可施,忽然想得一法,邀集全村之人,指著馬頭娘娘對眾人立—個誓道:「有哪個能夠救得她父親回來的,我就將這個女兒嫁給他為妻。」
這位馬頭娘娘生得非常美貌,大家聽了,沒有一個不想設法的。但是那強盜卻非常厲害,大家想想,無法可設,所以亦沒有一個敢答應去救。哪知道馬頭娘娘的父親有一匹馬,是向來乘騎的,一聽見這句話之後,立刻驚跳起來,將韁繩震斷,奔馳而去。
大家以為這匹馬忽發野性,不知是什麼原故,亦不以為意。過了兩日,馬頭娘娘的父親忽然騎著那匹馬回來了。馬頭娘娘和她的母親見了,都驚喜異常,便問她父親怎樣能夠回來的。他父親道:「我那日被強盜擄去之後,捉到一座山裡,就強迫我入他們的伙,同去打家劫舍,我哪裡肯入伙呢?但是不依他們,他們就要殺我,不得已,只能暫時依了,且等機會,慢慢地再想逃脫之法。哪知這伙強盜甚是刁滑,早猜到我是假答應的,處處提防我,又將我搬到一座深山之內,四面都是亂峰,只有一面是個平路,卻又有人把守住了。我到此時,焦急萬分,自問必無生理,專向那無數亂峰中盼望,希望有一條小徑,可以逃得出去。哪知正在盼望之際,忽見那亂峰之巔,似乎有一支野獸在那裡行動,察看它的方向,卻是走下來的,漸走漸近,乃是一隻野馬,在那巉巖之中款段而走。我當時心中一動,暗想,我倘若騎一匹駿馬,或者能夠逃得出去。不料那馬漸漸的已走到面前,我仔細一看,竟是我這匹心愛之馬,不知它如何會跑到這裡來,當時亦不暇細想,就騰身跨上去,這馬就向著亂山之中而走,路途忽高忽低,馬行亦忽徐忽疾,也不知道東西南北,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程,到得那峻峭的地方,下臨萬丈深淵,危險之極。我只好緊抱馬頭,心想:倘一蹉跌,不免要粉身碎骨了。不料越過峻峭地方,不多時,已得平地。又隔了一會,已到自己村外了。你們想,這事奇也不奇?這匹馬真是我的大恩人呢!你們以後務須好好地去餵養它才是。」
當時馬頭娘娘聽見她父親如此說,心中著實的感激這匹馬,趕快拿了上等的食料去餵馬,又拿了刷帚給它洗刷,表示感謝的意思。哪知這匹馬向著馬頭娘娘騰身而起,下面生殖器翹然,竟顯出一種無禮的狀態來,把馬頭娘娘嚇得又羞又怕,趕快逃進房中。父母問起原因,馬頭娘娘羞得說不出來,那匹馬卻在外面悲鳴騰踔不已。
馬頭娘娘的母親看見這種情形,卻猜到了幾分,就將那日當眾立誓的話大略告訴了她父親一遍,她父親聽了大驚道:「有這等事?這匹馬可養不得了。但是它又有大恩於我,不忍便加毒手,且待將來再想別法。現在且教女兒不要走出去便是了。」計議已定,哪知這匹馬竟悲鳴騰躍了一夜,不時節還來撞門,大家都被它騷擾不安。到了第二日,馬頭娘娘的父母跑出去一看,只見昨日放在那裡的草料一點沒有吃過。那馬一見馬頭娘娘的母親,登時又頓足長鳴,彷彿怨恨她失信的光景。
馬頭娘娘的父親便走過去向馬說道:「你有大恩於我,我是感激的。但是人和馬豈能作為配偶?你如果真有靈性,這一層道理應該知道,不是我們失信呀。我勸你趕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好好的在這裡依舊供我乘騎,我總特別的優待你。」說著,拿了韁繩,要想去羈勒它。哪知這匹馬頓時咆哮跳躍起來,不受羈勒,又驤首長鳴一聲,彷彿是怪他忘恩負義的樣子。
馬頭娘娘的父親猛不提防,幾乎傾跌,趕快回到房中,關了門,和大家商議道:「我看這匹馬太通靈性,如今有挾而求,既然不能如它之意,倘使再留在家中,必為後患,不如殺死了它吧!』馬頭娘娘的母親聽了,連連搖頭道:「太忍!太忍!我看不如放它到深山裡去,豈不是好?」
馬頭娘娘的父親道:「不行!不行!這馬是通靈性的,前日我被強盜擄去之後,它竟能知道我所在的地方,跑來救我。我在深山之中一無路徑,它竟會駝我出來,它有這樣的本領,就使放它到深山之中,它走走出來亦是很容易的。到那時,女兒無論在家出門,都很危險,真是防不勝防。況且照現在這種咆哮噴沫的情形,凡是要趕它出去,亦是不容易呢。」
馬頭娘娘的母親道:「殺死它究竟太忍心,太說不過去,再想想別的方法吧。」馬頭娘娘的父親道:「另外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呢?我看這種馬留在家中,保不住還要成妖作怪,到那時後悔無及。古人說得好:寧我負人,無人負我。待人尚且如此,何況一匹馬呢?況且它的救人並非因愛我而救我,是因為為要我的女兒而救我,我何必感激它呢?它是一個畜生,竟存了這種萬無此理的非禮心思,還要吵鬧為患,就是死它,亦不算是我之過呀。」
正說到此處,只聽得那匹馬又在外邊大鳴大跳。馬頭娘娘的父親此時怒不可遏,不覺生了決心,立刻起身,取了弓箭,從門牖中覷準了,一箭射去,正中要害,那馬大吼一聲,立時倒在地上,滾了兩滾,就不動了。馬頭娘娘的父親走出門外,剛要俯身去看看,哪知這匹馬霍地裡又復立起來,行將過來,但是究竟因為受傷太重,掙扎不住,走了兩步,依舊倒地而死。
馬頭娘娘的父親經此一嚇,更加忿怒,翻身進內,取了一柄快刀,將那馬的胸腹破開,又將它的皮統統剝下來,攤在庭中,然後喚了幾個鄰人,將那匹馬身扛到遠處荒僻之地掘坎埋葬了,方才回家。
臨走的時候,還指著馬坑說道:「我念你救我的情面,不來吃你的肉就是了。你是自作自受,不要怨我!」從此之後,馬頭娘娘和她的母親都嚇得不敢出房。那馬皮卻依舊晾在庭中,未及收拾。過了幾日,馬頭娘娘因為親戚家有事,不能不去應酬,濃妝艷抹,剛到庭除,忽然一陣狂風,那馬皮陡然飛起,向馬頭娘娘直撲過來。馬頭娘娘嚇得回身便逃,卻好那馬皮從背後向前身包住,即時凌空而上。
馬頭娘娘的父親看見了,連忙來搶,一面狂叫救人,但是哪裡還來得及。到得四面鄰人趕來之後,只見那被馬皮裹住的馬頭娘娘只在空中旋轉,但是漸漸縮校約有一個時辰光景,已縮得和小蛇一般,驟然之間,落在前面一株老桑樹上。大家趕忙跑過去看,只見它已經變成一個大蠶,足足有五六寸長,正在那裡拚命的吃桑葉,白頭頸以下,彷彿有一層薄殼,想來就是那馬皮所化的。
大家都看得呆了,就是馬頭娘娘的父母到了此刻,亦覺得奇異的心思多,悲苦的心思少,呆呆地只管看著,大約亦知道是命運氣數使然,無可如何了。過了多時,那個蠶已經把一樹的桑葉統統吃完,霎時間口中就吐出絲來,漸漸做成一個大網。他父母因為是他女兒所做的,就將那網子採了回去,供在堂中,做個感傷悲悼的紀念物。
一日,他父母正在對著網子感傷的時候,忽聽得門外空中有人馬喧鬧之聲,且聞著陣陣香氣,回頭一看,卻是他的女兒馬頭娘娘乘著雲車,駕著那匹作怪的馬,裝束非常之華貴,旁邊跟隨的侍衛約有幾十個人,從天上慢慢地落到庭前,向著她父母說道:「父親,母親,從此千萬不要悲悼女兒了。太上神君因為女兒身心不忘義,所以封女兒一個九宮妃嬪的官爵,現在住在天上,非常安樂。因為父親、母親在這裡傷悼起來,女兒的心中覺得牽扯不安,所以今朝向太上告一個假,來和父親、母親說個明白,人間不能久留,女兒就此告辭了。千萬請父親母親從此以後不要再為女兒悲感,傷害身體。」
說完之後,回身上車。
她父母這時又驚又喜,又悲又痛,正要想挽留她,細細再說兩句話,哪知馬頭娘娘的雲車已冉冉上升,倏忽不見了。這時左右鄰近的人個個都跑來觀看,共見共聞,無不稽首頂禮,詫為異事。自此之後,就有人創議給她立起一座廟來,春秋祭祀。一傳二,二傳三的推廣開去,替她立廟的漸多,後來漢水地方也立廟了。我們這裡是由漢水地方傳過來的,立廟不過三年。但是自立廟之後,養蠶總是十分發達,十分利市,所以我們益發崇拜她。每到春初,必來祭祀,這就是馬頭娘娘的歷史了。」
老百姓說完,常儀及左右宮人等聽了無不驚異,連聲道怪。
獨有那帝女不作一聲,脈脈如有所思,也不知道她所思的是什麼。只聽見帝嚳又問道:「這事真的嗎?」老百姓道:「真的真的!據梁州地方的人說起來,無人不知,那馬頭娘娘的年紀今年還不過二十五歲或二十六歲。她的父母恐怕還都健在呢。」帝嚳沉吟道:「哦!原來如此。且待朕飭人調查之後再說吧。」
於是就同妃女等出廟而來,老百姓等在後相送。剛要上車,只見前面有無數蠻人蜂擁而至,個個赤著腳,披著發,頸上腳上都套著一個大環,衣服裝束非常詭異,手中有拿長矛的,有拿短刀的,有拿弓箭的,走到帝嚳車旁,忽然停止不行,環繞觀看,目光個個直射帝女,灼灼不已。這時那些老百姓嚇得紛紛都躲入廟中去了。忽聽得一聲狂吠,彷彿晴天起了一個霹靂,卻是那只盤瓠從帝女身旁直竄過去,要搏噬那些蠻人。那些蠻人猝不及防,都急忙倒退幾步,剛想拿兵器來抵敵,早有武裝衛士趕快上前,喝住盤瓠,開導那些蠻人,說是天子和帝妃、帝女在這裡,不可囉皂,叫他們讓開。那些蠻人聽了,也不行禮,依舊延捱了片時,才打一聲胡哨,狼奔豕突而去。
帝嚳忙問老百姓:「這種是什麼人?汝等為什麼這樣怕他?」老百姓道:「他們是房王手下的兵士,到前面山中去打獵的。他們常來打獵,來的時候,騷擾得很,看見雄豚,就殺來吃;看見好的物件,就拿了走;看見年輕婦女,就來調戲,甚至搶了就跑。我們做小百姓的個個怕他,真是敢怒不敢言呀!」
帝嚳道:「汝等何不告到房侯那邊去呢?」老百姓歎口氣道:「起初何嘗不去告呢?但是告了之後,倒反吃一個大虧,所以不敢再告了。」帝嚳詫異道:「何以反要吃虧呢?」老百姓道:「我們這個房王,平日待兵士非常之驕縱,但是兵士的說話無不聽從,彷彿有了兵士就可打平天下似的。我們小百姓雖然去告,當然置之不理。路遠迢迢的幾百里空跑一趟,討一個沒趣,已經是吃虧了。有的時候,事情較大,打死了人;或搶去了婦女,焚燒了房屋,憑據確鑿,房王不能不理了,他卻開口便問我們:「那闖禍作惡的兵士究竟是哪幾個?叫什麼姓名?」
要我們指出來,說出來,他就辦,他好辦。帝想想看,房王的兵士至少有幾千,又不是我們本地方的人,闖禍作惡之後拔腳便跑,我們哪裡說得出他們的姓名,指得出他們的那幾個人來呢?我們指不出,說不出,那房王就發話了,說道:「你們既然指不出,說不出是哪這幾個人,又硬要叫我來辦,豈不是戲弄我嗎!」
於是輕則將我們逐出去,重則還要坐我們以欺罔誣告之罪。那個吃虧,豈不更大嗎!再者,我們就使指得出,說得出哪幾個人來,亦是無濟的。因為到了那邊,他們人多口多,我們人少口少,他假使狡賴不承認,又有多人幫助他,國君庇護他,我們無論如何總說他不過的。就使說得他過,他答應我們從重辦理了,但是我們終究不能監督他行刑的呀。假使他仍舊不辦,我們亦奈何他不得,豈不是依然無濟於事嗎?
就使他果真從重辦理了,但是他們這許多兵士多是一氣相生的,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假使他們要替同黨報仇起來,明槍易避,暗箭難防,我們恐怕更不得了。還有一層,我們小百姓都是有職業的,都是要謀生計的,拋棄了職業生計,窵遠的跑去訴冤,只要多延擱著兩三個月,就使我們都是如願而償,一無弊害,這一筆損失已經是不小了,何況還是吃虧的分兒多呢。所以我們做小百姓的只好處處忍耐,甘心受侮受辱,不敢和他們計較,說來亦真是可憐呀!」
帝嚳聽了這番話,亦不覺長歎一聲,說道:「原來如此,汝等且自放心,待朕巡守轉來,見了房侯之後,規戒他一番,叫他切實整飭軍紀,那麼汝等就可以不受蹂躪了。」
老百姓聽了,慌忙跪下稽首道:「若得帝如此設法,真是小百姓等的天大幸福了。」帝嚳答禮之後,與妃女等即行上車。晚間到了館舍,一面即著人預備船隻,一面修了一封詔書,飭人星夜的遞往亳都。不知書中所說的是什麼,按下不表。
第十四章 房王作亂圍嚳 盤瓠智建神功鍾毓龍
到了次日,帝嚳匆匆率領常儀、帝女等下船,逕向雲夢大澤中搖去。那雲夢大澤周圍約三千幾百里,彷彿如大海一般,波濤浩淼,煙水蒼茫,到得中心一望,四面不見邊際,偏偏遇著逆風,舟行遲緩。一日,迎面忽見一座小山挺立水中,高約幾千尺,常儀便問帝嚳道:「這座小山很有趣,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帝嚳道:「大約是洞庭山了。朕聽說這座山上多蘼蕪、芎藭等香草,又多怪神,其壯如人,則頭上戴一蛇,左右兩手又各操一蛇。又多怪鳥。山下有穴,潛通到東海中的包山腳下,又曲曲通到各處,名叫地脈。所以此地離海雖遠,一樣也有潮汐,就是地脈潛通的原故。」
過了幾日,帝嚳等的船舶已到雲夢大澤的南岸泊下。這個地方叫長沙。這長沙二字的取義,有兩個解說。一說因為天上二十八宿的軫宿,旁邊有一顆小星,名叫長沙,這個地方,恰恰應著這顆星,所以取名叫長沙。一說,這個地方有非常之長的沙灘,名叫萬里沙,他的尾巴直接到江夏,所以叫作長沙。
照理說起來,以第二說為不錯。何以呢?因為雲夢大澤本來是個內海的遺跡,那個時候,陸地漸漸升,大澤的東南岸邊淺灘涸露,必是有的。後世的人因為此地有長沙之名,而天上軫宿旁邊的小星適臨此地,所以就叫那顆星作長沙,是星以地而得名,不是地以星而得名呢。如說地以星而得名,那麼這顆星的名叫長沙,又有什麼意義呢?閒話不提。
且說帝嚳到了長沙之後,捨舟登陸,乘車沿著湘水向南前進,早有當地的諸侯淥侯、雲陽侯等前來迎接。那淥侯是顓頊帝師傅圖的兒子,受封於淥。雲陽侯封國在茶陵,亦是顓頊帝時所封。這兩國都在衡山之東。當下帝嚳延見之後,不免逐一慰勞一番,又向雲陽侯道:「貴國在雲陽山。當初先祖皇考少昊帝曾在那裡住過幾時,有許多文字都是記載那邊風土民情的,朕都見過,但恨不曾親到。此次朕擬至貴國一遊,拜訪先祖皇考遺跡,兼祭炎帝神農氏的陵墓,須煩汝為東道主,但是切不可勞費呀!」雲陽侯道:「帝肯辱臨小國,榮幸之至!先少昊帝前時居住之宮殿現尚謹敬的修葺保護,請帝可以臨幸。至於茶陵地方,風景很好,炎帝陵墓一帶……」
正說到此句,只聽得後面一陣吶喊之聲,大家都吃了一驚,不解其故。帝嚳正要飭人往問,早有隨從左右的人倉皇來報,說道:「不好了,有無數蠻兵不知從何處來的,已經將我們的歸路截斷了。有一部還要直衝過來,現在衛士正在那裡拚命的和他們抵抗,請帝作速設法!」帝嚳詫異道:「莫非房國的兵竟來了嗎?有這等神速,朕真失算了。」
遂向淥侯道:「現在蠻兵作亂,究竟不知是哪一國來的,而且他們來的意思還是要想搶劫財物,還是要危害朕躬,都不能知道。朕所帶來的虎賁衛士不過五百人,就使連各諸侯帶來的衛兵甲士,並計恐亦不過一千人。現在蠻兵的虛實人數朕等不能知道,萬一他人數眾多,四面合圍起來,朕與各諸侯不免坐困。此地離貴國甚近,朕擬暫往貴國息足,且待征師四方,再行征伐,不知貴國武備如何?尚可以守禦嗎?」
淥侯道:「蠻人無理,竟敢干犯乘輿,這是普天所同憤的。敝國雖小,軍備尚完,請帝從速前往,臣謹當率領臣民效力死守。想蠻人雖頑強,亦決不能攻進來呢。」靈陽侯道:「敝國離此地亦不遠,臣擬飭人星夜前往調集傾國之兵前來護衛。」帝嚳大喜:「汝等能如此忠愛,朕無憂矣!」
正說之間,只見後面的衛士來報道:「蠻兵已被臣等殺死幾十個,此刻全數退去了。」帝嚳道:「汝等受傷否?」衛士道:「臣等受傷者亦有十幾個。」帝嚳聽了,慨然歎息,即忙來到後方,親加撫慰。又問起剛才戰拼的情形,將所有衛士統統嘉勞一番。衛士道:「現在有一名受傷的蠻兵被臣等生擒在此,請帝發落!」帝嚳便吩咐扛他來。只見那蠻兵年紀不過三十多歲,臉上中一支箭,肩上、腿上各著一刀,流血不止,傷勢已是甚重,看了亦自可憐。帝嚳便問他道:「汝是哪一國的兵?為什麼來攻打朕躬?」那蠻兵呻吟著說道:「我們是房國的兵,我們房王要想奪你們的天下,弄死你們的天子,所以叫我們來攻打的。」帝嚳道:「現在房王在這裡嗎?」蠻兵道:「是在這裡,吳將軍亦同來的。我們都是吳將軍手下的兵。」
帝嚳聽了,頓頓腳道:「果真是房國的兵。不好,不好!」說著,也不發落那個蠻兵,立刻發令,叫大眾一齊火速向淥國進發。
哪知走不數里,忽聽見前面又是喊聲大起,有一大隊蠻兵擋住去路,箭如飛蝗一般的射來。衛士剛要前去抵敵,只聽見後面鉦鼓之聲又大起,彷彿又有無數蠻兵趕上來了。帝嚳到此,前後受敵,不覺仰天長歎一聲,說道:「不聽司衡羿之言,以致於此,真是朕自取其咎了!」左右衛士道:「請帝放心,臣等誓願效死去打敗蠻兵!」帝嚳道:「汝等雖忠勇,但是寡不敵眾。依朕看來,現在天色向晚,只能暫時結營堅守,預備抵禦。恰恰此地山林險阻,料蠻兵亦斷不敢深夜進攻,且待明日,再作計議。」左右聽了,急忙到外邊去傳令。帝嚳又向各諸侯道:「現在事勢真危急了!因為朕的不德,以致累及汝等君民,朕心實為慚愧。
朕所帶來的衛士人等,他們情願為朕效死,這個亦是他們的忠心,朕亦不好擋阻。
至於汝等,及汝等同來的臣民,為了朕的原故橫遭災難,未免無謂,汝等可作速各帶臣民自行回去。想來蠻兵專和朕躬為難,決不至仇視汝等的。」
各諸侯聽了,齊聲說道:「這個決無此理。臣等為朝覲而來,遇有急難,理應護衛,緩則相親,急則相棄,在朋友之交猶且不可,何況君臣!帝請放心,臣等當即出外,號召同來之人,勉以大義,叫他們齊心殺賊,共濟艱危。」說罷,各起身向外而去。
帝嚳一時無策可籌,踱來踱去,偶然踱到內邊,只見常儀、帝女及眾宮人等都已嚇得魂不附體,臉色煞白,帶有淚痕,但個個默無一語。獨有那只盤瓠依舊雄赳赳氣昂昂的蹲在帝女腳邊,聳身擺尾,彷彿是個帝女保護者的樣子。
大家一見帝嚳進來,都站起來,正要開言動問,陡聽見外面一片喊聲,震天動地,大家又重複嚇得都發起抖來。帝嚳也自心驚,慌忙走出外邊,飭人去探聽,原來各諸侯同來的臣民經各諸侯一番曉諭,激動之後,個個都踔厲奮發,慷慨激昂,志願盡忠衛帝,不期然而然的同聲發出殺賊的喊聲來。
從這喊聲之中,帝嚳卻猛然得了一個主意,隨即進內向帝女說道:「現在時勢危急極了。外面的救兵有沒有不可知,就使有救兵,來的遲早亦不可知。現在所靠者,就是朕所帶來的五百個衛士,同了各諸侯帶來的臣民。他們如果個個都肯用命,雖則未見得就能打退蠻兵,但是總還有一時好支持,看到那剛才奮勇喊聲殺的情形,可見得他們是肯用命的。朕不能不再用一點賞賜去獎慰他們,古人說得好:」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他們一千多人的中間安見得沒有奇才傑出的人?朕擬仿照那馬頭娘娘母親的辦法,出一個號令,有人能夠殺死房王的,將汝配與為妻,汝心裡願意嗎?「 帝女聽了,用袖子遮著臉大哭起來,說道:「現在父親危險之至,女兒正恨自身是個女子,不能幫助父親殺賊,救父親出去,如果有人能夠殺死敵君,救得父親的,不要說將女兒配他為妻,就使給他做詩妾、做奴僕,女兒也是甘心,請父親趕快出去傳令吧!」
帝嚳聽了,甚是慘然,就到外邊懸賞格道:「現在房氏不道,無故稱兵,危及朕躬,汝臣民衛士,忠勇奮發,不避艱險,為朕捍衛,朕心實深嘉賴。汝臣民衛士等明日奮力作戰,如有能得房氏之頭者,朕賞以黃金千鎰,封以土地萬家,又以朕女妻之。如有能得房氏將吳將軍頭者,朕賞以黃金千斤,又賜以美女。如有能殺蠻兵一人者,賜以黃金一斤。一俟事平,即行給賞,朕不食言。」自從這個賞格懸出之後,所有臣民衛士愈加奮激,思想立功,時已向夜,只好等明日再說。按下帝嚳這邊之事不提。
且說那房王究竟是個什麼人呢?原來他是個西戎之人,生得身長八尺,虯鬚大顙,臂力過人。有一年從西戎跑到荊州的房山來,房山地方的蠻民個個懼怕他,就奉戴他做了君主,僭號房王。他手下又有一個姓吳的臣子,既有智謀,又饒勇力,號稱吳將軍。他們兩個就此練兵講武,凌暴百姓起來,就是四鄰的諸侯,亦漸漸怕他們了。一日,房王同吳將軍商議道:「聽說那中原的姬俊高辛氏就要到荊州來,行什麼巡守典禮了。
他是中原的天子,他所到的地方,凡是國君都要去迎接他,朝見他的。孤家想起來,姬俊亦不過是一個國君,他有什麼本領,這樣威風,要我們去迎接他朝他?孤家實在不願意。等他來的時候,孤家竟不去理他,你看如何?「吳將軍道:」大王之言甚是。但是臣的意思,僅僅乎不去理他,還不是徹底的辦法,假使我們不去理他,他等到巡守禮畢,回去之後,說我們不恭,帶了各國諸侯來攻我們起來,那是亦不妙的。「房王道:」照你說起來,怎樣才算徹底呢?「吳將軍道:」臣聽見說姬俊這個人非常之輕率,又非常之托大。他自以為仁及四方,所有天下的百姓都是愛戴他的,所以他出去巡守,總是不帶兵師防護,這次南來,想必仍是如此。臣的意思,最好等他來的時候,乘其不備,一鼓而擒之,永絕後患,豈不是一個徹底的辦法嗎!
況且姬俊這個人是四方諸侯所懼怕的人,假使被我們擒住了,四方諸侯必定以為大王的本領還要高過姬俊百倍,到那時他們懼怕姬俊的,轉而都懼怕大王,都來朝貢稱臣,豈不是大王就可以做四海的大君主嗎!「房王聽了這番話,不禁大喜,就說道:」孤家果然做了四海大君主,一定封你做一個大國之君。「吳將軍慌忙斂手稱謝。
過了多日,探聽得帝嚳將要到了,房王又和吳將軍商議。
吳將軍道:「臣上次料姬俊不帶兵來,所以主張等他一到之後,就乘其不備而攻之。現在聽說他帶兵來了,究竟不知帶多少兵,強弱如何,我們切不可冒昧從事,須得仔細探聽明白,方可動身。最好請大王遣人前往,裝出一種非常恭慎的樣子,說大王有病,不能前去迎接,使他放心,不至疑我忌我;一面就可以察看他的虛實,再作計較,大王以為何如?」房王道:「極是!極是!你可以算得是個『臨事而懼,好謀而成』的人了。」
說罷,就叫人到帝嚳那邊去稱病告假,一面又叫吳將軍帶了兵士假作打獵,去窺探虛實。恰好遇著帝嚳在馬頭娘娘廟前。吳將軍回來,向房王說道:「現在尚且不可動手,一則他手下衛士雖少,卻個個都極雄壯,一時間不容易對付;二則中原諸侯送行的尚多,恐有救兵;三則此地離豫州甚近,萬一擒他不住,被他逃了回去,那麼大費周章了。臣看不如放他過了雲夢大澤,等他到了長沙,我們派了兵士星夜趕去,燒燬了他的船隻,杜絕了他的歸路,然後另外派一支兵繞在他前面,使他不能進,亦不能退,圍困他起來,不必和他打仗,不到三日,必然飢餓。
他手下的人不是死,就是降,到那時我們可以不勞而成,豈不大妙!況且那邊地勢都是山林,利於我們的步兵,不利於他們的車輛,這是可以必勝的,望大王作速預備遣兵吧。「房王道:」你這個計策真是周到萬全。成功之後,定受上賞。「吳將軍道:」上賞不敢當,臣前日看見姬俊那裡有一個青年女子,甚是美貌,事成之後,如果大王不要,賞賜與臣,那就是大幸了。
「房王哈哈大笑道:」果然孤家做了四海大皇帝,何愁沒有美女,你既然看中那女子,就賞給你吧。「吳將軍大喜,稱謝而出。
到了次日,房王立刻調齊全國之兵,只留老弱的在國中守業,其餘都從旱道直走長沙。房王與吳將軍親自督隊而進。那爬山越嶺本來是蠻人的長技,不過十日,已到了雲夢大澤的西南岸。吳將軍和房王商議暫時頓兵,一面先遣人前往探聽。哪知帝嚳的船因風勢不順,尚不曾到。吳將軍大喜,向房王道:「他來的這般慢,我們可以從容佈置,這回事情一定成功了。
現在我們留一千兵在這裡,叫他們等姬俊上岸,越過長沙之後,先將他的船隻統統毀去,然後埋伏在各處山上林間,不時擂鼓鳴鐘,搖旗吶喊,使他不敢回轉來。臣和大王從這裡繞過前面去,揀著扼要之處等著,亦用疑兵的法子,處處設伏,那就可以制他的死命了。「房王聽說,都依計而行,率領大兵繞在前面。等了兩日,果然遠遠望見帝嚳的車與旌旗人馬匆匆而來。
房王大喜,向吳將軍道:「果然不出你之所料。」說罷,就傳令蠻兵一齊吶喊起來,再將弓箭射過去。
過了一會,卻見帝嚳的許多車子漸漸的連合攏來,結成一個陣勢,有許多人憧憧往來天色向晚,遠遠望去,看不出他們做什麼事情。房王忍不住向吳將軍道:「我們衝過去吧,免得他別生詭計。」吳將軍剛欲開言說聲「不可」,只聽得帝嚳那邊一陣喊聲,震動山谷,吳將軍與房王亦自驚心:難道帝嚳的兵要殺過來?
趕快叫蠻兵整齊隊伍,準備抵敵。過了一會,卻又寂無動靜。吳將軍當即向房王道:「大王要想衝過去,那是萬萬不可的。一則天已昏黑,戰鬥為難;二則姬俊手下的人有材干的多,又個個都肯效死,就使打勝了他,我們死傷的人亦必定不少,甚不上算。依臣的愚見,還是軟困為是。」
正說之間,只見一雙五色斑斕的大狗直從外面竄進來,到房王面前,將兩雙前腳向上一拱,尾巴搖兩搖,彷彿是行禮的樣子,隨即又跑到吳將軍面前,也是如此。房王等起初出於不意,大嚇一驚,正要拔出刀來殺它,後來看見它做出的這種狀態,煞是奇怪,正要問左右的人這隻狗究竟是哪裡來的。哪知吳將軍仔細一看,早已認識,不覺失聲叫道:「啊喲!這只是姬俊的狗呀,那一日豈不是要跑來咬我們的嗎?現在怎樣會跑到這裡來呢?大奇大奇!」房王道:「你認識是姬俊的狗嗎?」
吳將軍道:「臣認識它,的確是姬俊的狗。因為五色班斕的狗本來是世界上所少有,況且它那高大雄壯的身子彷彿和老虎一般,尤其難得。臣那日見了它,又是稀奇,又是可愛,世界上哪裡還會有第二隻呢?」房王聽了,就向狗說道:「你真是高辛氏姬俊的狗嗎?你是不是知道高辛氏要亡,孤家要興,所以來投孤家的嗎?你如果真有靈性,你抬起頭來,向孤家叫兩聲。」哪知這隻狗竟通人意,仰頭向著房王,汪汪的吠了兩聲,彷彿是答應的意思,隨即又跑到房王腳邊,用鼻嗅了兩嗅,倒身就臥在旁邊。一時左右的人無不稱奇,直把房王喜得樂不可支,就向吳將軍說道:「孤家聽見古人說,狗這種畜生最通靈性,一家人家要興了,就跑來;一家人家要亡了,狗先跑去。
這是歷試歷驗的。現在姬俊的狗竟跑到孤家這邊來,依戀不去,可見得姬俊必亡,孤家必興了。有這種樣兆,不可以不慶賀慶賀。「說罷,就叫左右的人大擺筵席,叫吳將軍及許多上級的軍官齊來飲宴。又叫帶來的蠻女唱起蠻歌,作起蠻樂來侑酒,總算是為狗接風的意思。哪知這隻狗卻亦古怪,遇到歌聲、樂聲美妙的地方,它竟從房王腳邊站起來,搖擺跳躍,按弦應節而舞。大家看了,尤覺稀奇之至。左右之人因此恭維房王,說他德感禽獸,把個房王喜得來幾乎樂死,左一碗酒來,右一碗酒,直飲得酩酊大醉。就是那吳將軍,平日號稱精細、足智多謀的人,到此刻亦盡量豪飲,醉態酕醄了。一則蠻人貪飲是他的天性;二則這隻狗的狀態煞是奇怪可愛;三則蠻人最重迷信,那句」狗來家興,狗去家亡「的俗語,早巳深入其心。所以雖則在軍務倥傯之中,大家都忘其所以,直飲到月落參橫,晨雞叫曙,君臣諸人方才由左右扶著分頭去睡,卻都已人事不知的了。
哪知這隻狗非常作怪,先一閃閃到房王帳中,等伏侍的人一齊出去之後,它便跳過去,向房王頸上盡力一咬,那房王早已一命嗚呼。又接連咬了兩咬,那顆斗大的頭玲玲瓏瓏的落下,與本身脫離關係了。那狗銜了房王的頭,倏而轉身,又向吳將軍帳中跑來,卻亦是靜悄的寂無一人。原來左右的人伺候了一日一夜,已都有倦意,夜色又深,又兼都有點酒意,所以都去安睡了。可惜帝嚳那邊不能知道這種情形,假使知道這種情形,一陣子掩殺過來,必定可以大獲全勝的,閒話不提。
且說那隻狗閃進了吳將軍帳中之後,先將房王之頭放下,又跳過去,將吳將軍的頭頸照式咬兩咬,那顆頭顱頃刻之間又咬了下來。它卻將兩個頭銜在一起,總銜了兩個頭的頭髮,飛風似往外便跑,直向帝嚳方面而來。那時夜已向晨,朦朦朧朧的有點亮光,幾個蠻兵正在那裡打呵欠,卻不曾看見這隻狗出去。一則晨光熹微,二則倦眼迷瞢,三則再料不到有這種事,四則狗高不如人,又不向正路而走,所以優哉游哉,一無阻隔的竟跑出去了。
第十五章 后羿將兵來救 盤瓢負女遁去鍾毓龍
且說帝嚳那夜雖則出了一個賞格,但不過是個無聊之極思,並非是的確靠得住的,所以仍是踱來踱去,籌劃方法。暗想今夜雖然勉強過去了,明日怎樣呢?
前日到亳都調兵的文書,不知何日可到,司衡羿的救兵不知何日能來。那蠻兵果然盡銳攻過來,這邊的臣民衛士究竟抵不抵得住?假使抵不住,那麼怎樣?就使抵得住,但是衝不出去,糧食沒有一日可以支持,仍是危險,那麼又將如何?正在一層一層的盤算,忽聽得裡面有呼喚盤瓠之聲,不覺信步的踱了進去,便向帝女等說道:「到現在這裡危險的時候,汝等還要尋一隻狗,真是好整以暇了。」
帝女道:「女兒亦知道現在的危險,但是仔細想想看,父親如此仁德,上天必能垂佑,決無意外之虞,所怕的是女兒帶在身邊,未免為父親之累。所以打定主意,萬一到那個危急的時候,拼卻尋一個死,決不受賊人的恥辱,父親亦可脫身而去。不過再想想看,就此尋死,太不甘心。那只盤瓠非常雄猛,非常聽女兒的說話,但願它咬殺幾個賊人,那麼女兒雖死亦無恨了。剛才有好許多時候不看見它在身邊,所以叫宮人尋一尋。」
說著,眼淚流個不祝常儀道:「女兒之言甚是,妾亦正如此想。「 這時候天已微明,只見那盤瓠從後面直竄進來,嘴裡銜著兩件東西。仔細一看,卻是兩個人頭,血肉模糊,辨不出是什麼人,早把常儀、帝女及宮人等嚇得魂不附體,用手將臉遮著,不敢正視。那盤瓠將兩個人頭放下之後,忽而跳到帝嚳身邊,忽而跳到帝女身邊,且跳且喘,非常得意。帝嚳也自駭然,然而心中卻已猜到了幾分,慌忙走到外邊,叫人將兩顆頭顱拿出去,細細察看,的確是蠻人的頭,一時總猜不出盤瓠從何處去咬來的。有的說,或者是附近居住的蠻人;有的說:或者是深夜之中來做奸細、窺察虛實的蠻人,被盤瓠瞥見,因而咬死。
大家聽了這一說,都以為然。那時淥侯在旁說道:「昨日不是有一個受傷的蠻兵被擒嗎?何妨叫他來看一看,或者認得出是什麼人呢。」帝嚳道:「不錯不錯。」就叫人去將那蠻兵牽來,問他道:「汝可認識這兩個人嗎?」蠻兵走過去,將兩顆頭顱細細一看,不覺失聲叫道:「啊喲!這個不是房王嗎!這個不是吳將軍嗎!怎樣都會得殺死在此?」說罷,即回轉身來,向帝嚳跪著,沒命的叩頭道:「帝呀!帝呀!你真是個天人,從此蠻人不復反了。」
帝嚳等一聽之後,這一喜真非同小可。當下雲陽侯等就向帝嚳稱賀道:「帝仁德及物,所以在此危難之時,區區一狗,亦能建立大功。臣等忝為萬物之靈,竟不能殺敵致果,對了它,真有愧色了。」淥侯道:「現在元惡雖死,小丑猶在,我們正宜乘此進攻,使他盡數撲滅,免致再貽後患。」帝嚳點首稱是。
於是立刻發令,叫衛士及諸侯臣民向前方攻擊。一面又用兩根長竿將兩顆頭顱掛起,直向蠻營而來。
那時蠻營中兵士已經騷亂不堪了。因為他們一早起來,看見滿地都是血跡,尋到房王和吳將軍帳中,但見兩個無頭的死屍躺在床上,不知是何原故。正在紛紛猜議,疑神疑鬼,忽聽見一陣吶喊之聲,帝嚳方面的軍士逐漸逼近,更驚得手忙腳亂,沒了主意。有的向後飛身便跑,有的向叢林之中潛身藏躲,一霎間各鳥獸散。
這邊帝嚳軍隊看見他們毫無抵抗,亦不窮追,單將房王及吳將軍兩個屍身拿來獻與帝嚳,並請示方略。帝嚳便吩咐將兩屍身並首級掘坎埋葬,一面飭人四出察看,有無伏兵。正在吩咐之際,哪知後面忽然又起了一陣殺伐之聲。帝嚳大驚,忙登高處一望,只見那邊又有無數蠻兵紛紛向此地逃來,彷彿被人殺敗,後面有人追趕的樣子。忙叫衛士開向後方,嚴陣以待,杜絕他們的奔竄。那些敗殘蠻兵見前面又有軍隊阻住,料想不能抵敵,有的長跪乞降,有些向旁邊小路捨命逃去。
轉瞬之間,只見有一隊軍士打著高辛氏旗號,徐徐向前行來,軍容甚整。當中一員大將立在車上,左手持弓,右手拈箭,腰間懸掛一柄短刀,短髮長臉,雙目炯炯,極其雄武。帝嚳卻不認識這個人,正在疑訝,早有衛士跑過去盤問。那人知道帝嚳在此,慌忙跳下車來,丟去了弓箭,除去了佩刀,請求覲見。
左右領他到帝嚳面前,那人行過禮,帝嚳便問他道:「汝是何人?」那人奏道:「臣乃司衡羿之弟子逢蒙是也。臣師羿平定了熊泉亂黨之後,未曾休息,立刻就率領臣等前來扈駕。走到半途,恰好奉到帝的詔令,知道房國的態度可疑,因此臣師羿不敢怠慢,督率部下緊緊前進。到了漢水,哪知帝已登舟入雲夢大澤了。臣師羿以兵士太多,船隻不敷,深恐誤時,立刻決定主意,改從陸路,先到房國,以察情形。不料房王大逆不道,果然傾巢南犯,圖襲乘輿。臣師羿又是憤怒,又是惶恐,除將房國留守之兵盡數殲滅外,隨即逾山越嶺,晝夜趲行。昨夜到此,但聽得各處山林之內不時有擂鼓吶喊之聲,料想事急,因在深夜,亦不敢造次。今日拂曉,臣與臣師羿分頭尋見敵人,驅逐殺戮的不少,不意臣得先見帝駕,臣師羿想必就來了。」
正說之間,只見又是一輛車子從遠而來,擁護著許多兵士,仔細一看,正是老將司衡。
帝嚳大喜,即忙下去迎接。老將羿看見了帝嚳,亦慌忙下車,免冠行禮。帝嚳執了他的手,說道:「不聽汝言,幾遭不測,現在可算是僥倖了。」羿道:「老臣扈從來遲,致帝受驚,死罪死罪!」一面說,一面帝嚳就領他師徒二人到帳中,與各諸侯相見,然後坐下。帝嚳道:「朕那日到漢水,看見蠻兵那種狀態,聽見了他們那種行為,就知道此事不妙。但是朕治天下素來以信字為本,既然已經出巡,未到衡山,無端折回,未免失信,又不能說明因有危險之故,所以只能依舊前進,一面召汝前來,以資防衛。朕的意思以為過了雲夢大澤,越出了房國的邊境,總可以無患的了,他就使要不利於朕躬,亦不過待朕歸途的時候邀擊而已。不料他竟勞師襲遠,而且來的這般快速,那個真是朕之所不及料的。」羿道:「現在蠻兵一部雖已破散,但是房氏那個元兇猶稽顯戮。老臣擬就此督率兵士前往征剿,請帝在此少等一等。」說著就站起身來,帝嚳忙止他道:「不必,不必,房氏和他的死黨吳將軍均已授首了。」就將前事說了一遍。羿大喜道:「這隻狗真是帝之功狗了!老臣無任佩服,將來必須見它一見,以表敬意。」雲陽侯、淥侯等在旁一齊說道:「是極!是極!我等亦願見它一見。帝嚳便吩咐左右去喚那隻狗來。
這裡帝嚳又指著逢蒙問羿道:「逢蒙這人材武得很,汝是何處收來的弟子?」
羿道:「老臣奉命往熊泉征伐的時候,路上遇著了他,他情願拜老臣為師。老臣試試他的射法,甚有功夫,原來他在幼年曾經學射於甘蠅過的。老臣見他甚可教誨,所以並不推辭,就收他做了弟子。上次戡定熊泉之亂,這次前來攻打蠻兵,他都是奮勇爭先,功績不小,請帝授以官職,將來如有征討之事,他總可以勝任的。」帝嚳道:「逢蒙有如此材武,朕自應重用,況又屢立大功,更應加以懋賞,待還都之後,即刻舉行吧。」
正說之間,那喚狗的人來回道:「可惡那盤瓠今日非常作怪,不要說臣等喚它不動,就是帝女喚它亦不動。給它肉吃亦不吃,只管蹲在地上,兩隻眼睛望著帝女。看他神氣,又不像個有病,不知什麼原故。」帝嚳一聽,登時愁慮起來,連連頓足道:「不好!不好!這個真是莫非命也!」說罷,又連聲歎息,躊躇不已。老將羿道:「這隻狗或者因為夜間殺人疲乏了,亦未可知。老臣軍中有個獸醫甚是精明,叫他來看一看如何?」
哪知帝嚳正在凝思出神,老將羿的這些話竟沒有聽見。羿見帝嚳不去睬他,亦不敢再說,大家都呆呆地望著帝嚳。
過了好一會,只見帝嚳忽然長歎一聲道:「莫非命也!莫非命也!」說罷,即起身與各諸侯及羿等施禮,匆匆進內而去。
大家見帝嚳如此情形,都莫名其妙。哪知帝嚳走到裡面,一見帝女,又長歎一聲,眼中禁不住流下淚來。那時帝女亦正哭得和淚人一般,不知何故。常儀與宮人等卻還是拿了肉,在那裡逗著盤瓠,喚著盤瓠。那盤瓠總是個不動不理,兩個眼睛仍是向著帝女。帝嚳遂上前向著盤瓠說道:「朕昨日出一個賞格,如有能得房氏頭者,妻以帝女。這句話確係有的,但是系指人而言,不是指禽獸而言。這種理由,汝應該明白。禽獸和人可以做得夫妻嗎?朕昨日賞格上還有土地萬家、黃金萬鎰兩條,汝想想看,可以封得土地萬家嗎?黃金萬鎰,卻可以賞汝,但是汝如何能拿去?就使拿去,又有什麼用處呢?朕亦知道汝頗通人性,所以甚愛重汝,但是汝亦應自愛自重,不可無理取鬧呀!」說罷,拿了一塊肉親自來飼盤瓠。
哪知盤瓠依舊不吃,並一動也不動。帝嚳呼喚它,亦竟不立起來。帝嚳大怒,厲聲道:「汝這個畜生,不要恃功驕蹇,朕親來飼汝喚汝,汝竟敢不動不理,真是無理極了!汝要知道,天下凡是冥頑不靈,而有害於人的東西,和恃功驕蹇的人,照法律講起來,都應該殺,汝以為朕不能殺汝嗎?」哪知盤瓠聽了這話,仍舊不動。帝嚳愈怒,拔出佩刀,舉起來,正要作勢砍去,此時帝女急得來顧不得了,慌忙過來,將帝嚳的手阻住,一面哭,一面說道:「這個盤瓠妄想非分,不聽父親的說話,原是可惡。但是父親尊為天子,又素來以信字為治天下之根本的,昨日賞格上兩個『者』字,雖則說是指人而言,但是並沒有禽獸不在內的聲明。
如今殺了盤瓠,雖則它咎由自取,然而尋常人的心理想起來,總是說父親失信的。還有一層,現在盤瓠不過不飲不食,呼它不動,尚未為患。父親此刻要殺死它,亦並不是與禽類計較禮節,不過恐怕將來在女兒身上或有不利,所以要杜絕後患的意思。但是女兒想過,總是自己命薄的原故,就使殺死盤瓠,亦仍舊不利的。那個馬頭娘娘豈不是女兒前車之鑒嗎!左右總是一個不利,所以照女兒看起來,索性聽它去,看它怎樣。他要咬死女兒,聽它咬死;它要拖了女兒走,就跟了它走,看它怎樣。總之是女兒的命惡罷了。「 帝嚳聽了這番話,亦做聲不得,丟了佩刀,正在躊躇,猛不提防那只盤瓠霍地裡立起來,倒轉身子,將那後股向帝女一撞,帝女出於不意,立腳不穩,直撲下去,恰好伏在盤瓠背上,盤瓠背了帝女立刻衝出帳外,向後山而去。這事出於倉卒,而且極其神速,大家都不及防阻,直看它衝出帳外之後,方才齊聲呼救,那盤瓠已走有丈餘遠之路了。衛士等在外陡然看見盤瓠背了一個人跑出來,又聽見裡面一片喊救之聲,忙忙向前狂追,那盤瓠已到半山之中。盤瓠走的不是正路,都是樵徑,衛士等追趕非常吃力,趕到半山,盤瓠已在山巔,趕到山巔,盤瓠早已無影無蹤,不知去向了。
正在徘徊之間,後面老將羿和逢蒙帶了無數兵士已張弓挾矢而來,見了衛士,便問道:「帝女往哪裡去了?」衛士道:「我們得到山頭,已經不知去向,我們正在這裡沒法想呢。」
老將道:「趕快分頭去尋,假使尋不到,我們還有臉去見天子嗎?」大家一想不錯,於是重複振起精神,向前山追去。追了許久,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程,仍是杳無蹤跡。那一輪紅日在西山了,老將羿還想前進,倒是逢蒙說道:「我們不可再趕了,一則日已平西,昏黑之中,萬山之內,趕亦無益。二則倉皇之間未曾攜帶糧食,枵腹恐怕難支。三則房王雖誅,蠻兵未盡殘滅,伏莽遍地,我們悉眾而來,離帝處已甚遠,萬一蠻兵餘孽或乘機竊發,那時衛士空虛,危險甚大。據弟子之意,不如暫且歸去,等明日再設法吧。」老將一想話亦有理,於是傳令退回。一時角聲大起,四山之兵陸續集中一處,緩緩行走。哪知走不到多路,天已昏黑,山路崎嶇,行走萬分不便。幸喜隔了多時,半輪明月漸漸上升,方得辨清路徑,回到帝處,已是半夜了。
那時常儀已經哭得死去活來,帝嚳亦不住的歎氣,口中連叫:「莫非命也!莫非命也!」還有一個宮女,年齡和帝女相仿,是素來服事帝女的,帝女極其愛她,她亦極敬愛帝女,到此時亦悲痛異常。其餘宮人感念帝女平日的溫和仁厚,亦無不淒愴欲絕。所以全個帳中充滿了一種悲哀之氣,所惟一希望的就是老將羿等一千人的追尋,或者能夠同了回來,那是人人心中所馨香禱祝的。哪知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悲哀之中,更不免帶了一種憂疑。直等到羿等歸來之後,仍是一個空,大家不免又悲哀起來。究竟帝嚳是個聖君,明達老練,雖則愛女情切,還能強自排遣鎮定,急忙出來向羿等慰勞一番,說道:「汝等已經連日為朕勤勞,今日又為朕女辛苦一晝夜,朕心甚為不安。朕女遭此變故,總緣朕之不德,亦是天之定數有以致之,汝等請不必再為朕操心了。夜色已深,汝等進點食物,從速休息吧。」眾人齊聲告罪,稱謝而退。
第十六章 帝嚳深山尋女 唐堯降生母家鍾毓龍
且說帝嚳慰勞羿等之後,重複回到內帳,勸常儀道:「汝亦不必再悲傷了。這回事情,大約無非是個天數。汝想這只盤瓠,它的來歷就非常之奇異。當時朕留它在宮中,原說要看它後來的變化,不想它的變化竟在女兒身上,豈不是天數注定的嗎!再則,這個女兒是母后所非常鍾愛,一刻不能離開的,此次南巡,母親竟一定要朕和她同來,豈非怪事?如此想來,可見得冥冥之中自有前定,無可逃遁的了。女兒此去,朕看來未必即至於傷身,將來或者再有重逢之日亦未可知。如今悲傷也是無益,不如丟開了,不再去想她吧。」
常儀哭道:「妾何嘗不如此想,爭奈總是丟她不開,真是沒法的。想女兒從小到大,何嘗有一日離開妾身,承款侍奉,有說有笑,何等熱鬧!如今冷冷清清,焉得不使人觸目悲傷呀!至於女兒須嫁,原是總要離開父母,不能長依膝下的。但是那個猶有可說,事前還有一個預備,事後還有一個見面的日子。今朝這個事情,豈能說得是個嫁,簡直比強盜劫了去還要凶。因為強盜雖凶,究竟還是人類呀!簡直比急病而死還要慘因為急病而死,真真是天命,以後倒不必牽腸掛肚了。如今生死不明,存亡莫卜,妾身如果一日在世,恐怕此心一日不得安寧呢!想從前在亳都的時候,有多多少少的名人貴族前來求親,母后及帝和妾等總不肯輕易答應,總想選一個十全的快婿,不料今朝竟失身於非類!回想前情,豈不要令人痛死嗎!女兒生長在深宮之中,雖則算不得錦衣玉食,也總算是個養尊處優慣的人了。今朝這一夜在那荒山曠野之中,她能夠慣的嗎?就使不凍死,恐怕亦要嚇死;就使不餓死,恐怕亦要愁死悲死。帝說以後或者還有重逢之日,妾想起來,決無此事,除非是夢中了。」說到此句,放聲大哭,左右之人,無不垂淚。帝嚳也是慘然,忍住了,再來勸慰。
常儀道:「妾想女兒此去,多半是個死的,可否請帝許妾明日親自前往尋見。如果尋得著屍首,將它葬了,那麼妾的心思就可以丟開;如果尋不著,那麼只好再說,未知帝肯允許不允許?」帝嚳道:「這個亦並沒有什麼不可,不過恐怕是空跑的。剛才老將司衡羿等大夥兒人追蹤而去,尚且無處可見,何況時隔一夜之久,路有千條之多,從何處再去尋起呢?」常儀道:「雖則如此,但是妾不親往一行,心終不死,萬望我帝賜以允許。」帝嚳答應道:「那就是了,明日朕和汝一齊前去吧。」
常儀至此,方才止住悲聲。大家心裡亦都彷彿以為確有把握,可以尋得著的一般,略略放懷,暫時各去休寢。
不到一時,天已大明,帝嚳出帳與各國諸侯相見,說道:「朕此次南巡,本擬以衡山為行禮之地,還想到茶陵拜祭神農氏的陵墓,又想到雲陽山景仰先祖皇考的遺跡,然後南到蒼梧以臨南服,方才轉去。不料事變橫生,先有蠻人之禍,後又有小女之厄,現在蠻人雖已平定,而小女竟無蹤跡。朕為天性之親的原故,不能不前往追尋,衡山之行,只能作罷。好在眾多諸侯均已接見,且有共經患難的,於朕前次通告,已不為失信,登岳祭告種種典禮,且待異日再來舉行。汝等諸侯離國已久,均可即歸,朕於汝等此番追隨共憂危的厚意深銘五內,永矢忽諼,謝謝,謝謝!」說罷,舉手向各諸侯深深行禮。各諸侯慌忙拜手稽首,齊聲說道:「臣等理應扈從西行,以尋帝女,豈敢歸國即安。」帝嚳再三辭謝道:「小女失蹤,乃朕之私事,豈敢累及汝等重勞跋涉,使朕心益發不安,請各歸去吧。」
眾諸侯不便再說,只能稱謝,各自歸國而去。
這裡帝嚳帶了羿和逢蒙及衛士兵隊等,同了常儀並眾宮人即日動身起行。常儀於將起身之時,先向天拜賜,求示方向,拔下一支聖發,向前拋去,預計頭向哪方,就向哪方前進。後來聖發落下,頭向正西,大眾就向正西而行。但是正西並無大路,都是嵌崎山嶺,登陟極其艱難,車輿不能適用。常儀至此,為女心切,亦一切不顧,捨車而徒步,由宮人扶掖攀路上升。
但是那些宮人亦都是生長宮闈的女子,氣力有限,尤其未曾經過這種山路,況且要扶掖常儀,尤其為難,走不多遠,早已氣喘汗流,因此不時停息。
走到日暮,才到昨日羿等兵士所追到之處,只得暫時住下。
老將羿向帝嚳道:「如今山路岐而又岐,專走一路,不免脫漏。老臣的意思,擬將軍士分為十隊,分隊搜索,似乎較為便利。」
帝嚳道:「此言極是,但是在何處集合呢?「老將道:」集合之處,每日相機而定。明日集合之地就定在前面高山上吧。」
帝嚳聽了,極以為然。到了次日,老將羿果然約束軍士,分為十隊,叫他們分頭去尋。那常儀因迷信壓發頭向西的原故,不肯繞道,直向西行。哪知如此十餘日,越過無數山嶺,看看已到資水沿岸了,仍是杳無消息。帝嚳勸常儀道:「朕看起來不必尋了。再過去都是溪洞,艱阻異常,而且保不住還有瘴氣,甚危險呢!「常儀至此,亦自知絕望,但是心終不肯就死,指著前面一座大山向帝嚳說道:「且到那座山上看看,如果再沒有影響,那麼就回去吧。」帝嚳依言,就令大眾渡過資水,向著大山而行。
哪知走到半山,忽然有一條帨丟在遠遠的草地裡,被那帝女所愛的宮女瞥眼看見,忙忙的走過去拾起來,仔細一看,原來是帝女所用的帨,驚喜異常,不由得大聲喊道:「這條帨豈不是帝女的嗎!」大眾一聽,如同觸著電氣一般,齊聲說道:「那麼帝女一定在這座山裡了。就使不在這座山裡,亦總是從這座山裡經過的,我們趕快去尋吧!」
原來自從出發以來,尋了十多日,大家的意興除了常儀等以外,都漸漸懈怠了,以為大海裡撈針,是永遠不會撈著的。
現在既然發現了這條遺帨,把大家的意興重複又鼓舞起來,而且比到從前還要來得熱烈,因為已經確有痕跡,確有端倪了。
哪知剛剛到得山頂,陡然之間大霧迷漫起來,對面不見一人,伸手不見五指,將前路一齊迷祝眾人至此,頗覺惶窘,而且福無雙至,禍不單臨,一霎之間,又是雷聲隆隆,電光閃閃,狂風急起,驟雨旋來。大眾趕忙集隊,支撐帷帳。
原來這個帷帳的制度是帝嚳所創造的。帝嚳因為巡狩出行的原故,路有遠近,地有夷險,不必一定有客館,亦不必一定要趕到客館,所以特別創出這種帷帳來,夜間搭起,可以遮風,可以阻雨,可以免霜露的欺虐,和住房屋中無異。日裡動身的時候,就將這帷帳拆下,折疊起來,捆載而去,絕不累贅,是個極便利的物件。這次大眾猝不及防,在昏霧之中摸索支撐,頗覺費力,而且雨勢既急,風勢尤狂,剛剛支撐得好,又被風吹倒了,弄得來人人手忙腳亂,個個衣裳淋漓。好容易將帷帳支好了,大家躲了進去,略略喘息,那時風也定了,雨也止了,雷聲也收了,獨有那電光依舊和紫金蛇一樣,在空中掣個不休。
這時候萬眾寂靜,但聽得帳中泠泠之聲,響個不已。
讀者諸君,要知道這泠泠之聲是什麼呢?原來常儀平日極喜歡彈琴,曾經取一種碧瑤之梓做一張琴,不時的在那裡彈的。
帝嚳因為她歡喜琴,是個極高雅的事情,所以遇到好的琴,總買來給她彈。
後來得到一張琴,真是異寶了,不但品質好,彈起來音調佳,而且每遇到電光一照,它就會得應光而鳴,因此給它取一個名字,叫作電母琴。常儀愛如性命,時刻不離。這次南行,自然也帶在身邊了。剛才雷霆風雨,聲響甚大,而且在忙亂之中,故不曾聽到。如今萬賴俱寂,所以覺得那泠泠之聲震人耳鼓。帝嚳聽了,知道天氣一時無晴霽之望,不覺心中焦急。又過了許久,電光止了,大家探頭向帳外一望,但覺沉沉昏晦,亦不知道究竟是晝是夜,然而無法可施,只得耐心聽之而已。
又過了許久,帝女所愛的那個宮女忽然站起來說道:「兀的不是盤瓠在那裡叫嗎?」常儀和其他宮人等仔細靜聽,都覺寂無聲息,便斥她道:「何曾有此事呢?你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或者是耳鳴弄錯了。」那宮人力爭道:「盤瓠的吠聲是我聽慣的,哪裡會弄錯。而且此刻還在那裡狂吠,彷彿愈走愈近的樣子,你們聽見嗎?」說罷,側著耳,伸著手,向外邊指指。大家又仔細聽了一回,依然寂無聲息,都責備她的錯誤。那宮女不服,氣忿忿的說道:「讓我去喚喚它看。」
說著,不等常儀答應,將身挨出帳外,像個要去呼喚的意思。哪知這一去竟不復回來了。帳裡的人等了許久,不見她進內,亦不聽見她嗾狗之聲,頗覺詫異。提著她的名字叫,亦不見答應,這才大家驚疑起來,慌忙通知衛士,叫他們設法去尋。但是在此昏暗迷漫之中,伸手不見五指,舉步不辨高低,哪裡去尋呢?只能在附近一帶提著名字,叫喊了一回,寂無應聲,也只索罷了。常儀因此重複納悶,覺得這事真有點可怪了。
又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卻見東方遠遠地有一塊灰暗色的白壁在空中掛起,原來已是第二日了。又過了許久,白日漸高,大霧漸消,山東一帶已隱約辨得出路徑。但是山西之地仍舊昏黑如故。大家沒法,只得靜待。哪知等了三日,仍是如此,而且每到下午,東方亦昏黑起來。帝嚳看到這種情形,知道沒有希望了,便對常儀說道:「朕看起來,明日我們回去吧,不用再尋了。起初女兒的事情朕以為是天數,照現在的情形一看,不但是天數,而且還含有一種神秘的道理在裡面,就使再尋,恐怕亦是無益的呢。汝想想看,大家同在一起,何以都沒有聽見盤瓠的吠聲,只有那宮女硬說聽見,這是可怪之事的一項。
宮女一出帳門,就會忽然不見了,而且一點聲息都沒有,四面駐紮的都是衛士,和老將部下的兵士重重圍裹,哪裡跑出去的呢?這是可怪的第二項。風雨雷電,我們一到山頂就忽然而來,彷彿有意阻住我們去路似的,這是可怪的第三項。
大霧三日,始終不消,而且東方較明,西方則昏暗不見一物,分明不許我們前進,或者不許我們窺見她的秘密,這是可怪的第四項。有這許多可怪之事,所以據朕的理想,女兒與盤瓠一定就在這座山的西南,而且都安然無恙。並且那個宮女或許也同在一處,亦未可知。不過要使我們尋著,那是萬萬不可能之事,因為種種的現象都是擋我們的駕,止我們的步的表示。假使再不覺悟,不肯回轉,恐怕她還要用強硬的方法來阻止我們呢。到那時候,另有奇異的變化發生,使我們大受驚恐,或者竟有死傷,那麼何苦來呢。況且朕等在此深山窮谷之中走了多日,萬一糧食不繼,豈不是進退兩難嗎?再者,朕和汝為了女兒骨肉情深,受苦受難,固然是應該的,情願的,他們這批將士兵士為什麼原故亦要叫他們跟著吃這種苦頭呢?為了兒女私情,要那做國家干城的將士吃苦,朕心實有不忍,而且於理上說不過去。所以朕想起來只有趕快回去,不要再等再尋了。「常儀聽了這番話,垂淚無語,只得答應。
到了次日,天氣依然如昨,帝嚳便傳令歸去。老將羿聽了不解,就進來問道:「如今帝女未曾尋到,何以捨之而歸?」
帝嚳便將昨晚勸告常儀的話又重述了一遍。老將羿歎道:「帝真是仁慈之主,體恤將士,可謂至美盡美了。其實這些將土深感帝的仁德,就使叫他們為帝赴湯蹈火,亦樂於從事,何況跑跑山路,在山裡住兩日,哪便是苦呢?至於糧食一層,老臣早已飭人轉去預備,源源接濟,即以現有者而論,亦尚有數日可以支持,何妨再遲幾日,等這大霧消了再說呢。」帝嚳道:「朕意決了,不必再等了。朕於一切行事,總求心之所安,不安者不做。現在勞師動眾多日之久,為了朕的私事,朕回想起來,實在不安已極,所以總以趕快回去為是。汝等如此忠誠,朕真感激不荊」老將羿見帝意如此堅決,不便再說,只得號令將士拔隊轉身。
哪知一到山腳,天色頓然清明,與山上絕不相同,常儀到此,方才相信帝嚳之言不謬,死心塌地的一同回去。不過回想到出來的時候,何等高興,何等熱鬧,今日還歸,如此寂寞,如此淒慘,不由得不悲從中來,不能自己,一路的眼淚未曾幹過,這亦是母女天性,無可避免的。閒話不提。
且說這次歸程,是沿資水而下,直到雲夢大澤,沿途蠻人甚多,形狀衣飾亦極詭異,但都不敢為患。一則有兵隊擁護,甲仗整齊,彼等自望而生畏;二則房王、吳將軍的被殺,彼等亦有傳聞,早生恐懼。所以大眾所到之處,不是望風逃匿,就是道旁稽首,絕無阻礙。一日到了雲夢大澤,要想北渡,但是搜求船隻,非常缺乏。原來帝嚳前此所坐來的船都給房王的兵所毀壞了。他們深恐帝嚳逃脫的原故,又將所有大澤南岸的船隻都統統毀去,因此交通早已斷絕。就使有幾隻新造的船隻,因帝嚳人多,加以老將羿統率的大隊萬萬不能敷用。所以會商的結果,只得從大澤的西岸走陸路回去。到了漢水,帝嚳向常儀說道:「此地離亳都近了,汝歸宮之後,切不可再露出悲傷狀態。因為母后年高,並且甚鍾愛女兒,假使問起來,朕不敢隱瞞,而且亦無可隱瞞,到那時母后必定十二分的悲痛,還須汝與正妃等寬慰疏解。倘汝再悲傷起來,觸動母后哀緒,那更不得了呢!」常儀聽了,唯唯答應。過了幾日,竟回到亳都了。
那時亳都留守的臣子聽見帝嚳巡守歸來,自然皆出都迎接。又問起房王作亂之事,帝嚳大略的告訴一遍,並且慰勞他們一番,然後與常儀進宮,來朝見握裒。那握裒因為子婦孫女多月闊別,一朝團聚,不勝歡喜,正在那裡和姜嫄、簡狄等商量如何接風,如何宴樂,又說道:「孫女兒是最歡喜談天說話,這次到南邊去了一轉,聽見的看見的一定不少,回來之後,那一種談笑恐怕說幾日幾夜還不肯閉嘴呢。」正在說時,人報帝來了。握裒一看,前面是帝嚳,後面是常儀。帝嚳先上前向握裒問安,隨後常儀上前,也是如此。姜嫄、簡狄亦都相見了。
握哀等了一會,不見帝女進來,覺得有點詫異,便問道:「孫女兒呢?」這一聲問,大家頓時寂無聲息,答應不來。原來帝女遭難大略,帝嚳在歸途之中,票安握裒的時候,早經附信給姜嫄、簡狄,告訴一切,但是叫她們萬萬不可就說出來。所以這個時候,姜嫄、簡狄是早早知道了,握裒一問,如何回答呢?
常儀悲痛在心,恨不得大哭起來,然而又不敢哭出來,哪裡還能回答呢。只見帝嚳走到握裒面前,低聲下氣,婉婉轉轉的說道:「兒有一事,正要票告母親,但是請母親總要達觀,切不可傷心。」握裒聽見這兩句話,曉得事情不妙,面色登時大變,氣急匆匆的直站起來,問道:「怎樣怎樣?病死了嗎?水裡溺死了嗎?
給蠻人劫去了嗎?」帝嚳連連說道:「不是不是,母親不要著急,請坐下吧,待兒好說。」握裒坐下了,帝嚳就將那日如何情形,曲曲折折的說了出來。
握裒沒有聽完,已經哭了,聽完之後,放聲大哭,直哭得氣接不上。姜嫄、簡狄亦淚落不止,常儀更不必說。然而握裒已經如此了,大家只能忍住悲聲,走過去替握裒敲背的敲背,捶胸的捶胸,呼喚的呼喚,過了好一會,才慢慢地回過氣來。
帝嚳亦力勸道:「事已如此,母親哭也無益,請看開些吧。萬一悲苦傷身,做兒子的益發不安了。」握哀又哭著說道:「當初你原是不准她同去的,都是我硬逼著你同了去,現在如此,豈不是我害了她嗎?」帝嚳道:「母親,不是這樣說,實在是兒子的不是。假使當時兒不要研究這個盤瓠的變化,不留它在宮中,那麼豈不是就沒有這一回事嗎。所以兒看起來,這個中間無非是天意,請母親千萬不要再去想它了。」那時姜嫄、簡狄亦齊來相勸。可是握裒越想越悔,越悔越傷心,接連兩日不曾好好的吃一餐飯,睡一寢覺,總是哭泣。年老之人禁不住,第三日就生起病來了。帝嚳著急,趕快延醫調治,躬侍湯藥,但是那病勢日日加重。姜嫄私下埋怨帝嚳道:「帝太爽直了,當日不應該對母后直說的。」帝嚳道:「朕一路歸來,何曾不如此想。一則人子對於父母不該有欺誑之事二則這個情事,就使要欺誑,亦欺誑不來。女兒是向來生長在宮中的,朕等一同歸來,而女兒不歸來,這個理由從何處說起?若說已經嫁人了,嫁的是何人?並非迫不及待之事,何以不先稟命於母后?若說連常儀亦不同回來,那麼她們母女兩個究竟在何處?為什麼不同回來?母后假使問起來,無論如何總說不圓的。總而言之,朕不仁不德,致有這種非常之變。現在又貽患於母后,朕不孝之罪,真是無可逃遁的了。」說著,?日落不止。
過了數日,握裒病勢愈重,眾醫束手。帝嚳忙叫人去尋訪那個給簡狄收生的醫生,亦杳無蹤跡,尤其窘迫,無法可施。
又過數日,握裒竟嗚呼了,帝嚳擗踴哭泣,哀毀盡禮,自不必說。哪知剛到三朝,忽然伊耆候處有人報到,說三妃慶都生了一個兒子了。帝嚳正在熱喪之中,無心去理會他。眾臣知道了,亦不敢稱賀。過了七日,握裒大殮已畢,帝嚳才把那新生的兒子取一個名字,叫作堯。是否因為他生在外邊,取遙遠的遙字別音,不得而知。總之帝嚳因新遭母喪,不樂聞喜慶之事,又因伊耆侯報到之時握裒已死,假使能早十天五天報來,那麼握裒雖有喪一孫女之悲,卻有添一孫子之喜,或者病勢可以減輕,不至於隕命,亦未可知。因此一想,愈加傷感,愈無興趣,就和伊耆侯的使者說:「叫慶都和堯就住在伊耆侯處成服守制,不必回來奔喪。
如將來要他們回來時,自有命令來召。」使者領命而去。哪知從此之後,帝堯在外家竟一住十餘年,此是後話不提。
第十七章 唐堯初降生 丹丘來進貢鍾毓龍
且說那唐堯怎樣降生的呢?原來慶都自從歸寧之後,到了伊耆國,伊耆侯夫婦格外優待,自不消說。隔了多日,伊耆侯夫婦和慶都說道:「這幾日天氣很好,我們陪你出去遊玩遊玩吧。」慶都聽了非常歡喜,就問道:「到哪裡去呢?」伊耆侯道:「我們這裡可遊玩的地方很多,你還是喜歡水呢陸呢?」
慶都道:「女兒想還是水路好。一則坐船比較的安逸,二則風景亦似乎比山嶺來得清秀。」伊耆侯道:「那麼我們到大陸澤去吧,那邊風景很不壞。」當下議定了。
次日,伊耆侯夫婦便同了慶都,逕向大陸澤而來。一路山勢逶迤,林木蔥鬱,正走之間,忽然空中落下一塊細石,正打在慶都額上。慶都出其不意,雖則不甚痛,不免吃了一驚,往上一看,並無別物,但見一群小鳥向前方飛去,頗覺詫異。
伊耆侯道:「這種鳥兒名叫『精衛』,又叫『鳥市』,又叫『冤禽』,又叫『志鳥』,原來是炎帝神農氏女兒的魂魄所化的。當初神農氏有兩個女兒都是慕道求仙,要想長生不老,哪知後來一個女兒,跟了赤松子雲遊四方,居然成了神仙。還有一個名叫女娃,偏沒有成仙的緣分。赤松子不去收她,她憤極了,要想跑到海外去訪求神仙。誰知到了東海,上船不過半天,舵翻檣折,竟溺死了,因此它的精魂不散,就變成這種鳥兒。它的窩都在我們國的西面發鳩山上。他們常常銜些小木小石飛到東海去,丟在海中,要想填平東海,以洩它溺死之恨。它們一生一世,除了飲食倦臥之外,就是做這件事情,歷代以來,子子孫孫,無有休息間斷,真真是個怪鳥。我們在這一帶走路,往往給它所銜的小石打著,這是不足為異的。」慶都聽了,方才恍然。
過了一會兒,走到一座林中,只聽得一片叫「精衛」之聲,原來就是這些小鳥在那裡自己叫自己。仔細一看,形狀很像個烏鴉,不過頭是花的,嘴是白的,腳是赤的罷了。
過了幾日,大家到了大陸澤,船隻早已備好,就一齊登船。
正要啟碇,忽然一陣大風,只見東南角上捲起一朵紅雲,那紅雲之中彷彿有一個動物,蜿蜒天矯,跟著紅雲,直向船頂而來。
須臾之間,愈逼愈近,鱗爪全見,原來是一條赤龍,長約十餘丈,張牙舞爪,驤首搖尾,形狀怕人,大家都看得呆了。後來那條赤龍漸漸到船的左近,頓然風也止了,雲也散了,它卻盤旋於船的左右,忽而飛騰,忽而上下,總不離開這隻船,把眾人都嚇得驚疑不定,猜不出是禍是福。獨有那慶都不作一語,亦絕無恐怖,儘管憑著船窗,呆呆的對著那條赤龍看。看到後來,臉上露出笑容,彷彿那條赤龍是十分可愛的樣子,大家亦莫名其妙。過了一會,天色向晚,暮雲四起,那條赤龍亦漸漸不見了。當夜眾人就宿在船中,談那條龍的奇異,伊耆候夫人道:「我們今朝假使不是為了這條龍,早已走了不少路了。雖則看見了一種沒有見過的東西,卻是耽擱了我們半日的行程。」
伊耆候道:「有什麼要緊呢,我們原是遊山玩水,並沒有什麼一定的去處,就是多遲幾日,亦不妨。」三人說說談談,不覺向夜,各自歸寢。
到了次日,天色甫明,只聽得一陣吶喊之聲,伊耆侯大驚,急忙披衣起身,問有何事。眾人報道:「昨日的那條赤龍又來了。」伊耆侯聽了,詫異之至,來到船頭一看,果然就是昨日的那條赤龍,但是身體像是短小了好些。隔了一會,伊耆侯夫人和慶都也來了。只見那赤龍總是在半空中翱翔,和老鷹一般,但是總不離開這隻船,大家都猜不出它是什麼意思。有幾個水手就問伊耆侯道:「照這個樣子,今天還是開船呢,還是不要開呢?」伊耆侯道:「開船便怎樣?」水手道:「萬一開到半中間,同昨日那樣的大風刮起來,那是禁不住的。龍的可怕,就是它那一條尾巴,假使它將尾巴向水裡一掉,那水就會得直立起來,豈不是可怕的嗎!」伊耆侯聽了,躊躇半晌,便說道:「既然如此,我看就再等一會吧,那條龍想來總要去的,等它去了,再開船不遲。」哪知這赤龍在空中總是不去,直到傍晚,方才漸漸不見。到了次日,卻又來了,接連三日,都是如此。
但是每隔一天,它的身軀必短小不少,大家詫異之極,心中疑惑,悶悶不已。伊耆侯和他夫人說道:「我看只好回去罷,這條龍實在有點古怪,恐怕有禍事發生呢。」伊耆侯夫人道:「我們勞師動眾,到得此地,好不容易,大陸澤的風景還沒有領略得一半,就此回去,未免可惜。」慶都道:「據女兒的意見,我們不要直渡了,只要沿著岸慢慢開過去,倘使遇著變動,趕快收篷攏港,想還不至於來不及。好在我們這次出來不過游賞風景,並沒有目的地的。就使不能走遠,亦是無妨,不知父親母親以為何如?」伊耆侯道:「這也卻好。」於是就吩咐水手沿著岸開去。哪知那條赤龍非常作怪,總是隨後跟祝過了幾日,它的身軀已縮得只有一丈左右長了,離船也愈近了。眾人看了,都莫名其妙,卻因為連日以來漸漸習慣,亦不以為意。
一日船到一處,伊耆侯猛然想起一事,就笑向慶都說道:「女兒呀,這裡是近著三河地方了,你可知道嗎?和你甚有關係呢!」慶都道:「從前彷彿記得父親曾經說過,女兒生於三河之野的一塊大石中,由一個姓陳鋒的母親看見了,撫養大的,是不是?當時年紀小,不十分注意,原來就在此地嗎?既然在這裡,今朝倒要去看看,究竟那塊大石在哪裡?」伊耆侯道:「我們連日坐船,正有點氣悶,上岸走走,舒舒筋骨,亦是一法。」等了一會,船到三河,伊耆侯便吩咐停泊。
大家登岸,行不多路,只見那條赤龍依舊緊緊跟隨,大家亦不去理會它。走了許久,慶都要想尋那塊記生的石頭,卻是無從尋起。一則此處地方荒僻,人煙不多,無可詢問;二則伊耆侯當時亦是聽人傳說,並非目擊,並未曾遇到陳鋒氏,所以亦不能確實指出這個地方。大家只得在前後左右走了一會,碰到幾塊有裂縫的大石,便猜度揣測一番,如此而已。究竟是與不是,沒有人能夠證實它。慶都此時心中非常難過,暗想:「可惜最初撫養我的那個陳鋒母親死得太早,假使她在這裡,定然能夠使我知道生身之所在,豈不是一件快事嗎!我這種出身法,本來是前古所未聞,天下所沒有的,倘能夠指出一個證據,在這裡立一個紀念物,傳到後世,或者還有人相信。現在這般迷離惝恍,不要說後世的人聽了未必相信,就是我自己現在亦不能相信呢。究竟我這個人是哪裡來的呢?」想到這裡,不禁煩悶起來,正在出神之際,忽聽得後面一片喊聲,叫道:「快走開!快走開!龍來了。」慶都回頭一看,但見那條赤龍離地不過二尺,張牙舞爪,直向前來,慌得眾人連跌帶滾,紛紛逃避。便是伊耆侯夫婦亦顧不得慶都,急向左右分竄。慶都剛要逃時,那龍已到面前,慶都急向左轉,那龍衝過右邊,再回轉左面來,將慶都阻祝慶都急向右轉,那龍從左邊再回右邊,又將慶都阻住,如此兩三次。陡然風聲颯颯,陰雲四合,伸手不見五指,那條龍直向慶都身上撲來,此時慶都已如醉如癡,失其知覺,仰身倒地,聽其所為。過了些時,雲開日出,龍已不知所往了。慶都心地亦頓然明白,慌忙從地下爬起,整束衣帶,但是滿身涎沫,腥穢難當。這時伊耆侯夫婦及家人等都逐漸奔集,看見這個情形,便問慶都道:「怎樣了?怎樣會得如此?沒有給那龍撞壞嚇壞嗎?」慶都滿面羞慚,不好問答。伊耆侯夫婦也覺得這個情形有點尷尬,亦不再追問。恰好看見地下丟著一卷物件,腥涎滿膩,想來是那條赤龍遺下在這裡的。
拾起來一看,原來是一副圖畫,展將開來,只見上面有字有畫,當中畫的是一個赤色人,眉如八彩,鬢髮甚長,面貌上小下人,上面的文字是「赤帝受天祜,眉八彩,鬢髮長七尺二寸,面銳上豐下,足履翼宿」二十四個大宇,大約就是說所畫的這個人了。下面還有七個字,叫作「赤帝起成天下寶」大家看了,都不能解。不但這幅字畫的意義不能解,就是那赤龍何以能夠有這幅字書,又何以遺落在此地,這種理由都小可解。但是這時慶都身體狼狽骯髒,軟弱疲憊,萬萬不能再留,只好大家攙扶著急急回到船中。換過衣服,慶都回想剛才之事,胸中不快,懈怠異常,一到天晚,即便安歇。哪知自此之後。已有身孕了。
這種事跡,在古史上說起來亦算是感生的一種。後來直到秦始皇的時候,那漢高祖的母親劉媼在大澤之坡困覺,夢見和一個神人相遇,他的父親太公去找她,遠遠看見一條龍在她身上,和她交接,後來就有孕而生漢高祖,大約還是抄的這篇老文章吧。閒話不提。
且說慶都自從這日之後,總覺懨懨少力,遊興全無,便向伊耆候夫婦說要回去了。伊耆侯即叫水手轉舵,過了多日,回到耆國。休息了幾個月,時交夏令,伊耆侯夫人向慶都道:「現在已是夏天,此地很熱,你是有孕的人,恐受不慣這種炎暑。
離此地西南有一座山,叫作伊耆之山,原來那山上常有虎豹猛獸為患,傷人不少。你父親到了此地之後,派兵去將那些虎豹猛獸統統驅殺淨盡,那山邊的人民感激異常,因此就將此山改了這個名字,並 且在那山邊一個丹陵上,造了些房屋,以作紀念。那些房屋甚為幽雅,四面多是森林,夏令頗覺涼爽,大可以避暑。
你父親曾經在那裡住過幾時,現在我和你到那邊去住吧。」慶都聽了,極為願意,於是大家就搬到丹陵去祝轉瞬暑退涼生,慶都因貪戀著此地的風景好,不願搬回去,又住了幾個月。一日分娩,產生了一個男孩。卻也奇怪,那男孩的狀貌竟和那幅字畫上所說的差不多。兩隻腳心上各有二十二顆朱痣,彷彿同天上的翼星一般,這個叫作赤帝之精生於翼,就是大名鼎鼎的唐堯降生之歷史了。
那時伊耆侯夫婦和慶都都非常之高興,並料定這男孩生有自來,將來一定是個非常之人,於是一面用心撫養,一面趕快修書去報告帝嚳。這時候離慶都從亳都動身之日恰恰已有十四個月,就說她是孕十四個月而生的,後世就傳為佳話。
到得漢武帝時候,他的妃子釣弋夫人誕生昭帝,亦是十四個月,漢武帝就把她居住地方的門取一個名字叫「堯母門」,就是用這個典故了。哪知帝堯降生的歷史雖然甚奇異,但是生出來之後,卻事不湊巧,剛剛他祖母握裒死了,帝嚳不要他回去,因此長住在外祖伊長孺家,一住多年,連他的姓都變為伊耆了。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帝嚳居喪三年,不親政治,後來服滿,才出來處理政務。那個時候,至德所被,物阜民康,真可以算得一個郅治之世。就有大小臣工創議,請求帝嚳舉行封禪之禮。帝嚳正在謙讓未遑,忽有南方的官員奏道:「丹丘國前來進貢,使臣已到郊外了。」帝嚳大喜,便和眾臣商量招待他的禮節,命木正、火正前去辦理。
過了多日,丹丘國使者到了,帝嚳就令在殿庭延見,由火正領導,兼做翻譯。丹丘國使者共有二人,一正一副,其餘隨從的總共六十多個。內中有八個人,用一個彩亭抬著一項物件,跟了正副使者同上殿來,其餘的都留在外面。當時二使者上殿之後,見了帝嚳,行過了禮,就說道:「小國僻在南方,向來極仰慕中華的文化,只因路途太遠,不能前來觀光,甚為缺憾。
近年風調雨順,海不揚波,小國人民意想起來,一定中華又出了一位大聖人才,才能如此。小國君主本想親自前來朝見的,只因政務甚忙,一時找不出攝政之人,只能略備一項不中用的東西,特飭陪臣等前來貢獻,聊表遠方小國的敬意,伏乞聖人賞收,小國人民不勝榮幸。」說罷,便回身叫那八個人將彩亭抬上殿來,安放在中央。二個使者掀開帷幕,從彩亭中捧出一件其赤如火的東西,彷彿是瓶甕之類,恭恭敬敬送到帝嚳面前。
早有帝嚳侍從之臣將它接住,放在旁邊几上。眾人一看,果然是兩大甕,高約八尺,通體鮮紅,鮮艷奪目,可愛之至,卻不知是什麼東西製成的,更不知裡面盛著些什麼。
當下帝嚳先慰勞了使者一番,又對於他國君稱謝一番,又問那使者何日動身,走了多少路程,又問他國中政治風俗及一切情形。兩個使者一一對答了,帝嚳方才問那所貢的物件道:「這個叫什麼名字?用什麼製成的?」使者道:「是用瑪瑙製成的,所以名字就叫瑪瑙甕。」帝嚳道:「瑪瑙是礦物嗎?」
使者道:「小國那裡瑪瑙有好幾種:一種是礦石之類,一種是馬的腦質變成的,一種是惡鬼的血變成的。礦石生成的那一種品質極小,不能做大的器物。惡鬼血變成的那一種不可多得。
現在這個甕是馬的腦質做成的,尤其是稀罕之物。小國君主偶然得到了,不敢自私,因此特來貢獻於中華聖天子。」帝嚳聽了,詫異之至,便問道:「馬的腦質可以做器物嗎?」使者道:「可以,可以。小國那裡有一種人,能夠聽見了馬的鳴聲,或者看見了馬的狀態,就可以辨別它腦質的顏色。大概日行萬里的馬,及能夠騰空飛行的馬,它的腦子顏色一定如血一般的鮮艷,現在這個甕,就是這種馬的腦子所做的。能夠日行千里的馬,它的腦子一定是黃色。假使嘶鳴起來,幾百里之遠的地方都能夠聽到它的聲音,那麼它的腦子一定是青色。走到水裡去,毛鬣一點都不濡濕,跑起路來,每日可以走五百里,那麼它的腦子一定是黑色。力氣甚大,並 且善於發怒,這種馬,它的腦子一定是白色。所以這一類的瑪瑙,紅黃青黑白,色色都有,並不算十分稀奇。不過紅色的最難得,最貴重吧。」 帝嚳聽了這篇話,似乎不相信,然而他既然說得如此確鑿,也不好再去駁他,只得又問道:「那麼惡鬼之血變成的瑪瑙又怎樣的呢?」使者道:「這一類亦有兩種:一種白色,一種赤色。赤色的生在小國野外,是小國本國惡鬼的血所變成的。至於白色的那一種,據故老傳說,是中國的惡鬼血所化成的。當初中國聞說有一個聖人,叫作黃帝,和一個惡鬼的首領蚩尤氏打仗。那蚩尤氏部下的凶人惡魔妖魅,各種都有,並 且不可勝計。後來黃帝用天兵天將將那蚩尤氏殺敗了,連四方的凶人惡魔及各種妖魅一概殺戮淨盡,填川滿谷,積血成淵,聚骨成山。
幾年之中,血凝如石,骨白如灰,膏流成泉,都彙集到小國那邊去,所以小國那邊有肥泉之水,有白堊之山,遠望過去峨峨然和霜雪一般,這種山水的裡面白瑪瑙甚多。所以陪臣知道,白色的瑪瑙是中國的惡鬼血所化成的。」帝嚳道:「汝這種話可信嗎?」使者道:「小國那邊故老相傳是如此說的,究竟可信不可信,陪臣亦不知道。不過肥泉之水,白堊之山,明明都在,山下水中又常常有白瑪瑙發現,證據鑿鑿,想來一定是可信了。」 帝嚳聽了,也不再和他分辯,又問道:「那麼貴國礦石質的瑪瑙有幾種呢?」
使者想了一想,才說道:「據陪臣所知道的共有六種:一種紅色,裡面含有枝葉和五色的纏絲,彷彿同柏枝一樣,這種叫作柏枝瑪瑙。一種黑色與白色相間,叫作金子瑪瑙。一種質理純黑,中間夾雜白色和綠色的,叫作合子瑪瑙。還有一種,正面看起來瑩白光彩,側面看起來彷彿和凝血一般,這種叫夾胎瑪瑙,最可寶貴。還有一種,叫作鬼面青,它的顏色是青中帶黑,有的中間雜以紅色,同蜘蛛絲一樣,尤可珍貴。我們小國那邊竟不大有。聽說中國西北方這一種出產得最多,不知是不是?還有一種顏色正紅,一些瘢點都沒有,小國那邊就叫它真正瑪瑙,因為它是南方之正色的原故,出產亦最多,不過品質大的竟沒有。以上六種,都是陪臣所知道的。此外,有無遺漏,不得而知了。」
帝嚳聽了,覺得他於瑪瑙一類的礦石的確大有研究,與剛才那一番荒唐之話大不相同,又不勝詫異。當下又問道:「這個瑪瑙甕既然是馬的腦子做成的,那麼貴國的人都曾得製造瑪瑙器具了,如何製造法,汝可知道嗎?」使者道:「小國的這種瑪瑙器物不是人工製造的,是鬼工製造的,所以如何製造法,陪臣實在不得而知。」
帝嚳聽了,尤其詫異,便問道:「鬼是個無形無質的,如何能夠製造?貴國人有何種法力,能夠驅使鬼物呢?」使者道:「小國那裡有一種鬼,叫作夜叉駒跋之鬼,它的性質最喜歡製造瑪瑙器具,尤其喜歡用紅色的瑪瑙來製造成瓶甕盂碗之類。它輕易不肯露形,有時人遇到他,就倏然隱去,亦從不向人作祟作害。人要叫它製造瑪瑙器具,亦不是用法術驅遣它的,只要將瑪瑙放在一間暗室之中,向空中祝告說:「我要製造一種什麼器物,務請費心『等話,過了幾日去看,一定已經製造好了。還有一層,小國那邊這種夜叉駒跋之鬼不但能夠製造瓶甕盂碗之類,而 且能夠製造各種樂器,並且極其精妙美麗。中國的人凡有到小國那邊去的,都願拿出重價來買幾個使用。一則物件真可愛,二則出門出路,遊山過水的人,有了這種夜叉駒跋所製造的東西在身邊,一切魑魅之類都會得望之而遠避。還有這麼一項偉大的功用,所以這次小國君主特地選了這件東西來貢獻,固然因為它難得,或者於聖主有相當的用處,亦未可知。」
帝嚳聽了,覺得又是一篇鬼話,亦不追究。再問道:「現在這甕裡面盛的是什麼?!」使者道:「是天上降下來的甘露,服之長生。小國君主在國內造起一個高台,台上安放一個承露盤,積之多年,方才得到少許,現在盛在甕內,謹敬奉獻,恭祝聖主萬壽無疆!」帝嚳稱謝道:「承汝主如此嘉惠,實在可感之至!汝歸去之後,務須著實為朕道謝。」使者連稱不敢。
當下帝嚳就叫火正設宴款待,後來又叫他陪著往各處遊玩,以表顯上國的風景。過了月餘,使者告辭。帝嚳備了許多貴重物件報答丹丘國王,對於兩個使者及隨從的人都厚加賞賜,並飭人送他們出境。那些人都歡欣鼓舞而去。
這裡帝嚳就將那瑪瑙甕供藏在太廟裡,以示珍重。又取了好許多甘露,分賜與眾臣。眾臣嘗過了,其味如飴,無不稱謝稱賀,都再拜稽首說道:「現在帝德被於殊方,如此遠的丹丘國都來貢獻珍物,這是前古所無的。依臣等看起來,那封禪大典實在可以舉行了。」帝嚳聽了,兀自謙遜。后土句龍道:「臣聞古代聖帝功成之後,都先作樂,樂成之後,以祀上帝,以致嘉祥。如今帝既不肯封禪,何妨先作樂呢?」帝嚳道:「還以汝的說話為是。不過要作樂,必須先要有精於樂理的人,汝諸臣意中可有這個人嗎?」木正道:「臣屬下有鹹黑,頗精樂理,可以勝任。」水正熙道:「后土句龍之子有倕,善於製造樂器,臣可以保舉。」
帝嚳大喜,即刻命二人以官職,叫他們前去辦理。帝嚳無事之時,常常到那裡去看看,和他們二人談談。
第十八章 盤瓠逸去帝女歸 帝嚳東海訪柏昭鍾毓龍
且說帝嚳四個妃子,姜嫄生棄之後,又生了一個,名叫台璽。簡狄只生了一個契。慶都亦只生了一個堯。常儀生了一個帝女和一個摯。後來帝嚳又納了兩個宮人做側室,一個生了兩子,大的名叫閼伯,小的名叫實沈。一個生了三子,長的名叫叔戲,次的叫晏龍,小的叫巫人。除出慶都母子久住在外邊不曾回來外,其餘三妃、兩側室、九個兒子聚在一處,雍雍熙熙,倒也極家室天倫之樂。只有常儀,因為帝女失身非類,生死不明,時時悲思。雖經姜嫄等百般勸慰,終解不了她的愁悶,這也是母子天性,無可避免的。
一日,正在獨坐傷懷的時候,只聽見外面宮人報道:「帝女回來了。」常儀吃了一驚,詫異之極,剛要詳問,只見許多宮人已擁著一個服式奇異的女子進來。那女子一見常儀,就搶過來,一把抱住,雙膝跪地,放聲大哭。常儀仔細一看,只看她面龐、聲音、態度的確是帝女,不過肌膚消瘦得多了。再加以所穿的是個獨力之衣,所繫的是個僕鑒之結,膏沐不施,形狀憔悴,不覺驚喜交集,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又看見帝女這樣大哭,也禁不住痛哭起來。這時候早驚動了一宮之人,姜嫄、簡狄、摯、棄、契、台璽諸兄弟都跑了過來。便是帝嚳正在退朝之後,得到這個消息,亦急忙跑來。大家看見這種情形,都禁不住垂下淚來,一室之中,充滿了悲哀之氣,彷彿與帝女失去的那一日的景象差不多。
過了一會,還是帝嚳止住他們,叫不要哭了。帝女見是父親,方才止住悲聲,走過來參見了,又和諸母親及諸兄弟見過了。帝嚳叫她坐下,便問她那日以後的情形。帝女還是抽抽噎噎的一面哭,一面說道:「女兒自從那日被盤瓠背了出門以後,身不自主,但覺忽高忽低,總在那叢山之中亂竄。女兒那時早把生死兩個字置之度外,所以心中尚不十分慌。只見兩旁木石如飛如倒的過去,不知道竄過了幾個山頭,又不知道竄過了幾條大河,天色漸漸昏黑了,忽然到了一個石洞那石洞很寬很大,尋常最大的房屋,大約總比它不上盤瓠到此,才把女兒丟下。
女兒那時驚憂飢餓,真疲倦了,不能動作,不覺昏昏睡去。及至醒來,一輪紅日照進洞裡,想來已是第二日了。卻見盤瓠口銜一個大石碗,碗中滿盛著清水,到女兒面前放下,要女兒喝。
女兒正是飢渴,就勉強喝了兩口,那精神才漸漸回復。細看那洞裡面,遠遠有一張石床,另外還有石灶、石釜,並各種器具之類甚多,不過都是石做的。女兒到此,痛定思痛,心想:前回山膏所罵的那句話,不料竟給它說著了,真是命該如此,亦沒得說。不過撇下了祖母、父親、諸位母親和諸位兄弟,獨自一個在這荒山石室之中,與獸類為偶,真是最慘酷之事。自古以來的女子,同女兒這一樣的遭際,恐怕是沒有的。想到這種地方,寸心如割,幾次三番要想尋個自荊但是盤瓠非常有靈性,總是預先知道,總是預先防備,所以不能如願。最難過的,盤瓠雖懂得女兒的話,女兒卻懂不得盤瓠的話,無可談講,尤其氣悶。有一日,盤瓠忽然有許多時候沒有到石室裡,女兒正在懷疑,哪知到了夜裡,它竟又背了一個人進來,女兒倒大嚇了一跳,仔細一看,原來就是伺候女兒的那個宮女。」 大家聽到這裡,都詫異起來,說道:「原來又是它背去的,所以無影無蹤,總尋不著。」帝嚳又問道:「那麼後來怎樣呢?」
帝女道:「那時宮女看見了女兒,亦是驚喜交集。後來女兒細細地問她,才知道父親、母親如何的為了女兒悲愁,又如何的叫大眾追尋,又如何尋到女兒的一塊巾帨,又如何的大霧迷路,不能前進。女兒聽了,愈加悲傷,原抵配與宮女商量,要想兩個人下山,尋路回來的,不過走出石室一望,早已心慌腿軟,原來那邊山勢既高,一面是下臨絕壑,一面亦是崎嶇險阻,絕無路途,想來自古以來,從沒有人走過的。況且女兒和宮女又都是生長閨門,此等山路如何能走呢?還有一層,盤瓠每日總是伴著,絕少離開的時候,因此逃走的這一層亦只能作罷。不過自此之後,有了一個宮女作伴,可以談說商量,比到前數日頗不寂寞,亦只能就此延捱過去。」
常儀聽到此處,忍不住插言道:「你們的吃食哪裡來的呢?」帝女道:「總是盤瓠去銜來的,或者野獸,或者飛禽,狼獾狐兔虎鹿雉鳩鴿雀之類,無所不有。大約它每日總去銜一件來。」常儀道:「你們是生吃得嗎?」帝女道:「不是,是熟吃的。那邊洞中原有石灶、石釜之類,連其他器具,及取火的器具,種種都齊,不知道它究竟是從哪裡弄來的。所以女兒有時候想想,實在是神異,或者竟是天數了。」常儀道:「你們兩個做這種燒煮洗剝的事情,做得慣嗎?」帝女道:「起初亦很覺困難,不過事到其間,亦無可如何,只能硬了頭皮做,做了幾個月,亦漸漸熟習了。所欠缺的,就是沒有鹽,味道太淡,甚難下嚥,久而久之,才成習慣。」
說到此處,帝嚳忙攔住她道:「這個且慢說,後來到底怎樣?此刻汝又怎能回來呢?」帝女把帝嚳這一問,不禁漲張了臉兒,低下頭去,半晌才說道:「自此之後,不知隔了多少日子,女兒與宮女兩個都有孕了。大約有三四年光景之久,女兒連生三胎,每胎兩男兩女,總共六男六女。宮女也連生三胎,每一胎一男二女,總共三男六女。」帝嚳忙問道:「所生男女都是人形嗎?」帝女道:「女兒生的都是人形。宮女生的女子是人形;只有三個男子,雖則都是人形,但有一條狗尾,頗不好看。」帝嚳道:「現在他們都在哪裡?」帝女道:「都在山洞之中。」
帝嚳道:「那麼汝怎樣能夠尋來呢?」帝女聽了,又哭起來,說道:「女兒自從失身於盤瓠之後,生男育女,漸漸相安。盤瓠的說話女兒亦漸漸瞭解了。盤瓠雖則是個異類,但是待女兒甚好,待宮女亦好。女兒常和它說:「你既然要我做妻子,不該應弄我到這種地方來,使我受這種苦。我有祖母、父母,不能侍奉,我有兄弟、親戚,不能見面,未免太刻毒了。」
它對於女兒的這種話亦不分辯。不過說,將來自有歸去之一日,叫女兒不要性急。女兒問它到底幾時可以歸去,它又搖搖頭不說,這種經過,不知道好幾次了。有一日,它忽然不飲不食,只管朝著女兒和宮女兩個嗚嗚的哭,女兒問它為什麼原故,它說,同我們夫妻緣分已盡,不久就要分離了。女兒和宮女聽了它這句話,都大吃一驚,忙問它道:「為什麼要分離呢?分離之後,你又要跑到哪裡去呢?』哪知它只是嗚鳴的哭,不肯說出來。後來女兒問得急了,它才說出一句,叫作天意如此,無可挽回。當時女兒等雖則失身非類,但是多年以來,情同夫婦,聽說它要走,如何放得下呢,就問它道:「你走了之後,撇下我們和一班兒女在這裡,叫我們怎樣呢?你既要走,何妨帶了我們同走,何必一定要分離呢?」
盤瓠說:「這個不能,種種都是定數,不是我不願,實在是天數難違。好在我從前和你說,你還有歸去之一日,現在這個日子就要到了,你何必愁呢?』女兒當時聽了這話,更加詫異,便又問道:「你在這裡,或者你還能夠送我們回去。現在你要去了,剩我們兩個和一班小孩在此,此地又是一個絕境,多年以來從沒有看見一個人影兒,叫我們怎樣回去呢?」盤瓤道:「凡事都有天定,天數要叫你回去,自然到那時有人指引你,何須過慮呢。至於你們沒有回去之前,所有糧食我都已預備好,就在這石屋後面,你們只要安心等待,一切不必擔憂。」女兒等見它說得如此確鑿決絕,無可再說。哪知到得第二日,盤瓠果然一去不復返了。
女兒等料想尋亦無益,只好聽之。尋到石屋之後,果然堆著無數食物,也不知道它甚麼時候安放在那裡的,然而計算起來,不到一年之糧。究竟這一年內,能否有機會可以回家,正不敢說。
但是事已至此,只能按著盤瓠的說話安心度日,靜待天命。哪知有一日,女兒一個長子名叫自能的,忽然直往山下亂跑,呼之不應,等了許久,不見回來。
女兒沒法,只得將其餘的男女交付宮女代管,獨自一人下山去找,一直走到山腳下,這是女兒這幾年來從沒有到過的地方。哪知自能剛從前面回轉來,手裡拿著一件不知什麼東西,離自能前面約五六丈路,彷彿一個男子匆匆向那面跑去。這又是這幾年來初次遇到的一個人。自能走到面前,女兒察看他所拿的東西,原來一張本處的地圖,非常工細。女兒問自能哪裡來的,自能回轉頭,指指向那面跑的男子,說道是那男子給他的。女兒又問自能:「那男子給你地圖的時候,怎樣和你說呢?『自能道:「他叫我拿了這張東西去見外祖。』女兒聽了這句話,知道盤瓠的話要應驗了,急忙和自能跑回石洞中,與宮女商量,並將地圖展開觀察。
只見圖上注得明明白白,從山上起身,到何處轉灣,到何處又須轉灣,到何處才有市鎮,不過到了這個市鎮,此外就沒有了。宮女道:「是呀,只要到了有人煙的地方,就有方法好想了。『於是商量動身之法究竟如何動身呢?統統同走嗎?,兩個弱女子,帶了二十幾個小男女,有幾個年紀甚小,萬萬走不動,就使走得動,亦實照顧不到。況且還有三個是有尾巴的,路上假使有人疑心起來,欺侮凌辱,那麼又將如何?還有一層,這班小男女極善吵鬧,實在是野性難馴。平日在山洞裡已經不容易制服,一旦到了外面,假使闖起禍來,那麼又將如何?所以統統同走一層,實在辦不到。至於女兒一個人動身獨走,荒山曠野,千里迢迢,實在有點心慌,亦是做不到的。假使同宮女同走,撇下了一班小男女在洞裡,聽他自生自滅,那更無此辦法,問心亦所不忍。後來決定了,由女兒帶兩個年紀最長,身體較健的男孩陪伴女兒同走,其餘的多留在洞中,由宮女撫育,約定一到亳都之後,即刻去迎接他們同來。哪知到了動身的那一日,十幾個小男女一齊哭吵,說道:「要去都同去,要不去都不去。』女兒沒法,氣得一個死,只得硬著頭皮說:「都去吧,都去吧。『但是糧食問題,衣裳問題,一路都是不可少的。兩個大人總還可以勉強多帶些,二十幾個小男女的衣食都要兩個大人兼帶,那是已經為難了。況且還有幾個尚須提抱之小孩,顧了行李,顧不得小孩;顧了小孩,顧不得行李,真是難之又難!後來一想,只好一個不同走,女兒獨自一人走吧。幸喜得下山之後,走了不到兩日,就遇著移家的兩夫婦,剛才經過此地,起初見了女兒的裝束以為是野人蠻女,很不肯和女兒接近之意。後來經女兒細細將情形告訴了他們一番,他們才願意與女兒同行,一路招呼,並且非常優待。直到了雲夢大澤旁邊,他們住下了,又相幫女兒到處招呼,尋人伴送。那邊百姓知道女兒是個帝女,並且知道有盤瓠背去之事,大家都來饋送食物或川資,或者情願陪送一段路。所以女兒從那邊直到這裡,雖則走了一兩個月,但是很舒服的,這都是父親恩德及於百姓之故呀!」
正說到此,忽然問道:「今日祖母和三母親何以不見?」
眾人見她原原本本的敘述,正在聽得出神之際,忽然給她這麼一問,不覺都呆住了。停了一停,常儀就告訴她說:「三母親回母家去了,太后已經去世了。」
帝女聽了,吃了一驚,那眼淚又不禁直淌下來,急急問道:「幾時去世的?患什麼病?」
常儀就將所有情形都告訴了她。帝女愈聽愈淒慘,聽完之後,又放聲大哭起來,說道:「女兒向來承祖母異常鍾愛的,離開了多年之久,今朝邀天之倖,得回家鄉,滿擬依舊和從前一樣,承歡膝下,彌補這幾年的缺陷。不料祖母竟為我而死,可不是要使我恨死慘死嗎!」
這時提起了太后,大家都不禁哭起來。帝嚳在旁邊引起了終天之恨,尤其泣不可抑。過了一會,還是簡狄含著淚來勸帝女道:「你可不要再哭了,一則你沿途勞頓,傷心過度,恐怕損害身體;二則太后去世,帝亦悲傷之至,到現在才有點停止,你不可使帝再傷心了。」帝女道:「女兒這幾年裡總是終日以淚洗面,損害身體的一層,只好不去管它。至於女兒的這種境遇,二母親想想看,怎能夠不傷悲?」帝嚳一面拭淚,一面立起身來,說道:「罷了,罷了,以前的事,都不必去提它了。汝那個地圖還帶在身邊嗎?可交與朕,再寫一信給宮女,朕立刻飭人去接她們到此地來,何如?」
帝女收淚道:「承父親如此,那是好極了。不過地圖在外邊行李裡,停一會,等女兒信寫好之後,一同檢出,送交父親吧。」帝嚳道:「如此亦好。」遂往外而去。
這裡姜嫄、簡狄、常儀等就和帝女問長問短,多年闊別,劫後餘生,自然分外的親熱。有好幾個小兄弟都是近來生的,尚未見過,都上前見過了。常儀又到裡面拿出一套衣裳來,叫帝女將獨力之衣換去,一面說道:「這套衣裳還是你從前的呢,你認識嗎?可憐我自從你遭難之後,回到這裡,看到你剩下的這些衣裳用具,實在難過之至,幾次三番要想分給宮人,不願再放在眼面前了。然而仔細想想,終究不忍,硬著頭皮,年年的替你收拾曬晾。看到這幾件衣裳,彷彿如看見你這個人一般。
不想你今朝果然能夠回來,依舊穿這幾件衣裳,這真是皇天保佑。」說到此處,禁不住那眼淚又和珍珠一般籟籟的下來,帝女亦哭起來了。姜嫄忙打岔,指指那獨力之衣,問道:「這種衣服是哪裡來的?」帝女道:「女兒在石洞中住了幾時,衣服只有這隨身幾件,又垢又敝,實在困苦不堪,便是那宮女也是如此。後來走到洞外,偶然看見一種野草,彷彿和葛草一般,採來考驗起來,的確相類。女兒從前在宮中曾經聽見大母親講過,並且看見制過織過,所以頗有點經驗。因此同宮女商量,就拿了來試試織織,果然成功了一種布,不過沒有器具,純是手工,所以粗拙到這個樣子,但是現在已經改良而又改良了,當初還要難看呢。」說罷,走進房中。
宮人早將浴具等備好,帝女洗過了浴,換好了衣服,又梳櫛了一回,然後寫了一封給宮女的信,報告別後一切情形,叫她見信之後,就領這批男女回來。又在行李之中尋出地圖,叫宮人一併送與帝嚳。帝嚳將地圖展開一看,只見那地圖畫得雖然詳細,但只有從石洞到村鎮的一條路,顯系這圖是專為帝女歸路而畫的。畫的是什麼人?送的又是什麼人?盤瓠的長子自能向來不跑下山,何以這日不聽母命,直跑下山?又何以巧巧與那送圖的人相遇?帝嚳將這幾點聯想起來,再合之上次的大霧攔阻,決定其中不但是個天意,而且冥冥之中竟還有鬼神在那裡往來簸弄。但是這種簸弄究竟是禍是福,不得而知,只能順勢順理做過去就是了。當下帝嚳想罷,就叫了一個素來和宮女相識之人,隨同許多人星夜往南方而去。
過了數日,帝嚳正在視朝,只見木正出班奏道:「昨日臣屬下有人從東海回來,說道在那邊遇到柏昭老師,叫他轉致問候帝的起居,特謹奏聞。」帝嚳聽了大喜道:「朕即位之後,就叫人到扶桑去問候,哪知柏老師已不在扶桑了。後來又幾次飭人去探聽,都說不曾回來,哪知老師卻不在西海,而在東海,那自然尋不著了。但不知老師在東海是久住,還是偶然經過?汝那個屬官知道嗎?」
木正道:「據那屬官說,柏老師住在那邊已有好許多月,將來是否長住,不得而知。」帝嚳想了一想,說道:「那麼朕明日就去訪老師吧,多年不見了。」木正道:「何妨就叫臣的那個屬官去請他來呢?」帝嚳道:「那個不可,柏老師是朕的師傅,並且未曾做過一日的臣子,哪裡可去請呢,還是由朕親自去拜為是。好在此刻朝中無事,來往不過數月,輕車簡從,亦沒有什麼不便。」說罷,就決定次日起程。
司衡羿帶了幾十個衛士隨同前往。一切政務,仍由眾臣工共同處理。
且說帝嚳這次出門,並非巡守,所以沿途亦別無耽擱,不過一月,已到東海之瀕。哪知事不湊巧,柏昭已渡過海去了,到哪裡去,卻又探聽不出。帝嚳不勝嗟悵,駐車海邊,望洋而歎,便問那土人道:「海外最近的是什麼地方?」土人道:「最近是顓頊國,再過去是羲和國。」帝嚳聽到「顓頊國」三字,猛然想起一件事,便向羿說道:「當初顓頊帝有一個兒子,名叫伯偁,亦叫伯服,就是現在火正祝融的嫡親伯父。自少歡喜出遊,後來竟一去不返。朕即位之後,到處訪問,彷彿聽見說他已跑到海外,闢土開疆,自立為一個國王了。現在這個顓頊國不知是否他所立的?朕想就此渡海過去看看,兼可以訪問柏老師的蹤跡,汝看何如?」司衡羿道:「這個甚好。老臣於陸地山水跑的多了,西海亦去過,只有這東海的風景還不曾見,借此隨帝遊歷,長長見識,多個經歷,亦甚有趣。」
土人在旁說道:「帝要渡海,恰好明日有船要出口,帝何妨就此同去呢。不過帝的從人太多,一隻船恐怕侷促,再叫他們多開一隻吧。」
帝嚳道:「這個不妨,聯的從人可以少帶幾個去,倘能專開一隻尤好,將來朕可以從重酬謝。但不知渡過去要幾日?」土人道:「如遇順風,十日可到。倘遇逆風,則不能定。」帝嚳沉吟了一回,決計渡海,於是就叫土人前去定船。
第十九章 帝嚳納妃羲和女 盤瓠子女到亳都鍾毓龍
到了次日,帝嚳等一齊登舟泛海,恰好遇著順風,那船在海中真如箭激一般,四面一望,不見崖渙。帝嚳暗想:「我曾祖考黃帝創造舟楫,創造指南針,真是利賴無窮!假使沒這項東西,茫茫大海,怎能夠飛渡過去呢!」過了八日,果然遠遠已見陸地,舟子歡呼道:「這回真走得快,不到九日,已經到了,這是聖天子的洪福呢!」天色傍晚,船已泊岸,早有顓頊國的關吏前來檢查行李和人數,並問到此地來做什麼,帝嚳的衛士一一告訴了他。那關吏聽說是中華天子降臨,詫異到萬分,慌忙轉身飛奔去報告他的長官。這一夜,帝嚳等依舊宿在船中。
次日黎明,只聽得岸上人聲雜沓,並夾以鼓樂之音。帝嚳急忙起身,早有從人來報說:「顓頊國王率領了他的臣民前來迎接了。」帝嚳聽了,非常不安,忙請那國君登船相見。顓頊國王定要行朝見之禮,帝嚳謙讓再三,方才行禮坐下。
帝嚳先說明來意,又細問他建國的歷史,才知道他果然是伯偁的孫子。
伯偁開國到現在,已有八十多年。顓頊帝駕崩的時候,伯偁早死了,傳到他已經第三世,排起輩行來,顓頊國王是帝嚳的堂房侄孫。於是,那國王益發親敬,一定要邀帝嚳到他宮裡去住幾日。帝嚳不能推卻,只得依他。於是,顓頊國王親自帶領了他的臣民做前導,帝嚳坐在一個極笨重的車上,一路鼓樂擁護著過去,司衡羿和衛士、從人亦都擁護在一起。帝嚳四面一望,早知道這個國是很小很貧苦的,大約不過是個小島吧。
不一時,已到宮中,一切裝飾,果然都極簡陋。顓頊國王請帝嚳在居中坐了,又吩咐臣下招呼司衡羿等,又叫人去查詢各處關吏,兩月之中有沒有一個中華人姓柏名昭的到本國來過。兩項吩咐已畢,才來陪侍帝嚳,說道:「小國貧苦,又不知聖帝駕臨,一切沒有預備,很簡慢的。」帝嚳謙謝了幾旬,就問他道:「此處物產不多嗎?」顓頊國君道:「只有黍最多,其餘都很欠缺,要向鄰國去買。」
帝嚳道:「此地與哪一國最近?」顓頊國王道:「羲和國最近。」帝嚳道:「那國豐富嗎?」顓頊國王道:「比小國要豐富得多。」帝嚳道:「此地民情很古樸,共有多少人?「顓頊國王道:「小國民情很鄙陋,總共只一千五百多人。」帝嚳道:「羲和國民情如何?「顓頊國王道:「他的人民很智慧,善於天文,有幾句詩是他們精神的表示,叫做『空桑之蒼蒼,八極之既張,乃有夫蒙和,是主日月,職出入以為晦明。」聽了這幾句詩,就可以知道他們的民情了。」帝嚳聽了,不勝詫異,暗想:「海外小國,竟有這樣的學問,真難得了!」當下又問道:「羲和國離此有多少路?」
顓頊國王道:「他們共有好幾個島,最大的一島名叫暢谷,是他國都之所在,離此頗遠。最近的一島名叫甘淵,離此地不過半日程。那島上有一個甘泉,風景頗好,帝如有興,可以前往遊玩。」帝嚳道:「那亦甚好。」於是又談了一會,就進午膳。除黍之外,略有幾項魚肉,要算他們的珍品了。
膳後,國王就陪了帝嚳等上船,渡到甘淵。天尚未晚,只見他們無數人民皆在海邊,男女分行,面西而立。帝嚳甚為詫異,不知他們是做什麼。顓頊國王道:「這是他們的風俗,每日日出日入的時候,都要來迎送的,早晨在東岸,晚間在西岸,名叫浴日,亦不知道究竟什麼意思?」帝嚳仔細一看,他們人民文秀者多,內中一個年輕女子,很是莊端,又很姝麗,是有大福之相,不覺稱奇,暗想:如此島國,竟有如此美人,真是芝草無根了!因此一想,不覺看了她幾眼,哪知顓頊國王在旁,見帝嚳看那女子看得出神,起了誤會,以為有意了,便暗地飭人去和那女子的家屬商量,要他將女子獻與帝嚳。一面仍陪了帝嚳,到甘泉遊玩一回。
那甘泉在山坳之中,其味極甘。登山而望,海中波浪如浮鷗起伏,蕩漾無常,中間夾以日光穿射,又如萬點金鱗,閃爍不定,風景煞是可愛。隔了一會,斜陽落於水平線下,頓覺暮色蒼茫,浮煙四起,羲和國人民亦都歸去了。大家急忙回到船中,那時,顓頊國王遣去商量的使者亦回來了。那女子家屬聽說中華天子要娶他女兒為妃,非常願意,就是那女子亦願意了,約定明日送來。顓頊國王大喜,但是仍舊不與帝嚳說明。這一夜,大家都住在船裡。
到了次日,船回顓頊國,早有人來呈報國王道:「各處關吏都已查過,數月之中,並無中華人柏昭來過。」帝嚳道:「既然不在此,朕回去吧。」顓頊國王固留不住,恰好那羲和女也送到了。帝嚳問起原由,不禁大驚,忙說道:「這個不行,萬萬動不得!朕偶然來此一遊,娶女子而歸,外國之君知道了,必定說朕是個好色之徒,專為獵艷而來,哪裡可以呢!」顓頊國君道:「這是臣的一點微忱,她家屬又非常願意,並非帝去強迫,有什麼要緊呢?況且羲和國女子極重名節,她既來此,忽又退回,使她難堪,以後不能再嫁,豈不是倒反害了她嗎?」
帝嚳一想,這事太兀突了,然而事已至此,無法可施。轉念一想:「凡事皆有天數,或者這也是天數之一種,亦未可知,姑且收納了吧。」當下就收納了。一面與顓頊國王道謝作別,轉舵而歸。
這一次卻是逆風,路上日子耽擱甚多,回到東海,已有月餘了。那羲和女子資質很聰敏,帝嚳給她起一個名字,就叫做羲和。後來十年功夫,連生十子,都以甲乙丙丁做小名,所以史傳上面載著說「羲和生十日」,就是這個解釋。此是後話,不提。
且說帝嚳回到東海邊,因柏昭既尋不著,就急急回去。到了亳都,進宮之後,只見無數小孩子在院中亂竄,有的扒到窗上去,有的躺在地上,衣服都是斑斕五色,口中的話亦是嘰嘰咕咕,一句不可懂。看見帝嚳和羲和走進來,大家便一擁上前,或是牽衣,或是抱腿,有幾個竟用拳頭來打。左右的人喝他們不住,推開了這個,又來了那個。羲和初到,便碰到這種情形,嚇得真莫名其妙。帝嚳亦無可如何,料想必定是盤瓠的子孫到了。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恰好帝女跟了姜嫄、簡狄、常儀等出來迎接,看見了,大喝一聲,那些小孩頓時四散奔逃,一霎時不知去向。帝嚳等方才進內坐下,先指引羲和與姜嫄、簡狄、常儀等相見。行過了禮,又將路上大略情形說了一遍,便問帝女道:「他們是幾時來的?」帝女道:「來了第六日了,野性未除,吵得個不了,幾乎連房屋都被他們拆去。看見生人就要欺侮,所以幾個小兄弟這幾日來只好隔絕,不讓他們見面,似此情形如何是好?女兒看起來,只好將他們仍舊攆回去,或者挑一所房屋,將他們關禁起來,才是方法,否則恐怕要闖禍呢!女兒為著這件事,連日與諸位母親商量,真無良策,專盼父親回來處置。」
帝嚳道:「他們既具人形,必有人心,或者因為生長山野之中,與社會從沒有接觸過,所以發生這種野性,亦未可知。朕想只能慢慢地設法教導,使他們識字讀書,范之以禮貌,或者可以變化他們的氣質。汝不必這般性急,且待朕來想法吧。就是一層,人數太多,合在一處,實在不宜。第一必須要分他們開來,才有辦法,合在一堆,恐怕就是教導,亦無效的。」帝女道:「女兒看起來,恐怕有點難,他們這種桀驁野蠻之性在人與獸之間,是不容易使他變化的,父親既是這樣說,且試試看。如果將來能夠成一個人,真是父親如天之德了!」
帝嚳道:「剛才情形看起來,汝大聲一喝,他們就逃走,似乎見了汝還有懼怕。對於宮女呢……」。說到此際,用眼四面一望,就問道:「宮女何以不來見朕?她是同回來的。」帝女聽了這一問,頓時臉上露出一種淒愴之色,撲簌簌又掉下淚來,說道:「宮女沒有同回來,據說她已化為石頭了。」帝嚳詫異之至,忙問道:「豈有此理!人哪裡會化石頭呢?在半路上化的嗎?在山洞裡化的嗎?怎樣一來會化石頭?「帝女道:「據說是在山上化的,至於怎樣會化石頭,到此刻總想不出這個理由。」帝嚳聽了,沉吟了一會,又問道:「還是在我們迎接的人未到以前化的呢?還是在迎接的人到了之後化的?」帝女道:「是在我們迎接的人未到以前化的。」
帝嚳道:「我們迎接的人既然沒有到,怎樣知道她是化為石頭呢?或者因為汝久無音信,下山尋汝,迷失路途,或為野獸所吞噬,都是難說之事。人化石頭,決無此理,朕總有點不信。」帝女道:「不是化了一塊石頭,竟是化成一個石人。據那迎接的人回來說,身材面貌,種種確肖,一切都沒有改變,看過去儼然可以認識。不過,不動不搖,撫摸她的身體,冷而且硬,竟是個石質罷了。」帝嚳聽到此處,愈加詫異,就叫宮人立刻去宜召那個迎接人來。過了一會,那人到了,帝嚳便問道:「汝等去接盤瓠的男女,怎樣一回事?其中詳細情形可說與朕聽。」那人道:「臣等到了沅江方面,按照地圖,果然尋到一座山,半山中間,果然有一個極大的石洞。洞內洞外有十幾個小孩,在那裡跳躍嬉戲,看起情形,都不過七八歲光景。臣等知道一定是了,就跑過去問他們話。哪知他們都不懂,一齊向石洞裡逃進去。臣等追蹤進去,只見那洞裡除出幾個小孩之外,並無一個大人。
那些小孩看見臣等進洞,有些躲向洞的暗陬去伏著,有幾個乘隙逃出洞外去了。臣等見尋不到宮女,和小孩子又無可說,只得退出洞外,向各處找尋。料想宮女不過暫時出外,總在此洞附近,不久總要回來的。哪知等了許久,不見蹤跡,到處尋喊,亦杳無影響,臣等不勝懷疑。忽見對面山上有許多孩子在那裡亂跑,臣等即忙趕過去,那些小孩看見了臣等回身便跑。臣等跟隨過去,又走了好幾里路,只見遠遠一個大人立在山坡上,臣等以為一定是宮女了,哪知這些小孩都已跑到那人身邊,團團圍繞,或是牽,或是推,或是哭叫,但是那個人總是兀然不動。臣等甚為詫異,漸漸走近,見那人的身材的確是個女子。
又走近些,覺得那狀貌的確是個宮女。當時極口大叫,那宮女也不應,也不回頭。及至走到面前,仍是如此。仔細一看,原來她的面色已經和石頭一樣了。用手去摸,其冷如冰,其硬如金,真個和石頭無異!臣等此時驚異之極,也不知是什麼原故。
當時大家商量,無法可施。後來決定,索性連石人找了回來吧,可以做個憑證,大家研究研究,廣廣見識。哪知眾人用盡氣力,總扛她不動,原來石人和山石已經連成一塊了。回頭看那些小孩,因為臣等走到,早已四散跑開,看見臣等搬弄石人,他們都站遠處觀看,呼之不理。走過去時,他們又跑開了。臣等至此,都是一籌莫展。看看天色將晚,方才一齊會合,向山洞而去。他們這些小孩年紀雖小,那爬山越嶺的本領卻非常之大,臣等幾乎跟他們不上,後來看他們都走進洞去。那時天已昏黑,洞中一無所見,只聽見那些小孩都在裡面呼叫爭鬧,亦不知道他們為著何事。臣等不便進內,只得就在洞外支帷露宿。後來大家商議,這些小孩言語既不通,接引又不能,宮女又化為石頭了,無人管束,我們假使再用柔軟的方法,要叫他們跟了我們同走,恐怕不能成功的。萬一明朝仍舊是如此,環山追逐起來,顧了這個,顧不了那個,或者發生意外危險,那麼何以回來覆命呢?因此決定用強硬手段,臣等十餘人,制伏二十幾個小孩,只要不給他們逃出洞外,總有方法可想。到了次日,天尚未明,臣等就到洞外守候。過了多時,天大亮了,他們有幾個醒來,看見臣等,慌忙爬起,發一聲喊,要想逃走,禁不住洞口已經堵塞,只得大家陸續都向洞底藏躲。
臣等多數人守住洞口,幾個人手攜乾糧餅餌之類進去分給他們。他們起初一定不敢接收,後來有兩個最小的接去吃了,大家才慢慢地接去吃了。但是個個狼吞虎嚥,吃得甚多,想來可憐,大約有兩日沒得吃了。吃完之後,臣等和他們做手勢,表示要與他們同走的意思,但是他們始終不懂。有幾個大一點的,幾次三番要想衝出洞去,幸喜有人把守,沒有給他們逃出。臣等一想,照此情形,終非了局,只能實行強權,先將六七個大的都捉住了,用布捆住手腳,挾之而行。其餘小的,逼定他同走,方才慢慢地下山。
可是臣等有幾個已經被他們拳打腳踢嘴咬,幾乎體無完膚。下山以後,添僱人夫看守。在路上走了一個多月,防備甚嚴,幸喜未曾失事,這就是臣等這次去迎接的情形了。」帝嚳聽完之後,就說道:「原來如此,朕知道了,汝等辛苦之至,且去休歇吧。」那人退出,帝嚳向帝女道:「照此說來,宮女化石之事是無疑的了。朕從前聽人說,古時有女子望夫不至,而化為石之事,甚不相信,以為天下必無此理,不料現在竟有此事,可見凡事不可以一概論了。不過,宮女化石不在洞內洞外,而在相距甚遠的地方,甚不可解。」
帝女道:「女兒想過,或者為女兒一去,杳無音信,時常到那處盼望,因而化在那處的。或者因女兒的幾個長男女不聽宮女教訓,宮女責備了他們一番,他們不肯服氣,逃了出去,不肯回洞。宮女到處尋找不著,恐無以對女兒,因而憂愁焦急,就在那裡化為石的,亦未可知。女兒前日問過那些孩子,據說不服教訓,有兩日逃走不歸的事情是有之。依此看來,似乎第二層為近。然而石人無語,莫可究詰,這個疑團如何能破呢?」說到這裡,不免又痛哭起來。帝嚳忙安慰她道:「汝和宮女雖有上下的名分關係,但是數年以來,同處患難之中,情同姊妹。今朝她化為石頭,汝的傷心亦是應該的。不過事已至此,無可如何,汝亦不必過於哀悼了。至於這些孩子,朕總替汝等設法,分別請人來教導,汝可放心。」說罷,起身出宮而去。
第二十章 赤松子來訪 鳳凰鳥翔集鍾毓龍
一日,帝嚳正在視朝之際,忽報有一道人自稱赤松子,前來求見。原來這赤 松子是個神仙,他在炎帝神農氏的時候曾經任過雨師之職,要天雨,天就雨;要 天晴,天就晴;五日一雨叫行雨,十日一雨叫谷雨,十五日一雨叫時雨。當時百 姓因為他有這樣大本領,給他所下的雨叫作神雨。他善於吐納導引之術,辟榖不 食,常常吃些火芝,以當餐飯。他又喜歡吃枸杞實,所以他的牙齒生了又落,落 了又生,不知道有幾次了。他在神農氏的時候,常勸神農氏服食水玉,說是能夠 入火不燒的。但是神農氏沒有工夫去依他,只有神農氏的一個小女兒非常相信他。 他自從辭了雨師之職之後,遨遊天下,遍訪名山,神農氏的小女總是跟著他走, 後來亦得道而仙去。
這位赤松子的老家是在雲陽山下。他所常遊玩的地方,是梁州西北、閩海之 濱、震澤邊的穹窿山和彭蠡之濱。他最歡喜住的是崑崙山,常住在西王母的石室 之中,任是狂風大雨,他出來遊玩,總是隨風雨而上下,衣裳一點也不動,一些 也不濕,所以真正是個神仙,這就是他的歷史了。
且說帝嚳是知道他的歷史的,聽說他來求見,非常歡喜,慌忙迎接他進入殿 內。行禮既畢,推他上坐,赤松子卻不過,只好在上面坐下。帝嚳細看那赤松子, 生得長身玉立,顏如朝霞,彷彿只有三四十歲的模樣,不禁暗暗詫異,便說道: 「壘久聞老仙人大名,只是無緣,不曾拜識。今日難得鶴駕親臨,不勝欣幸之至, 想來必有以見教也。」赤松子道:「山人前在令曾祖軒轅皇帝時,對於軒轅皇帝 的成仙登天,亦曾小效微勞。
如今見王子功德巍煥,與軒轅皇帝不相上下,那麼成仙登天,亦大有期望, 所以山人不揣冒昧,前來造謁,打算略略有點貢獻,不知王子肯賜容納否?」帝 嚳聽了,大喜道:「那麼真是俊之萬幸了!既然如此,俊就拜老師為師,以便朝 夕承教。」
說著,就起身北面,拜了下去。赤松子慌忙還禮,重複坐下。
帝嚳道:「弟子蒙老師如此厚愛,實屬感激不荊不過弟子想想,從前先曾祖 皇考功業何等偉大,天資又何等聖哲,何等智慧,尚且要經過多少困難,經過多 少時間,才能成功。如今炎這樣庸愚,不能及先曾祖考於萬一,恐怕老師雖肯不 吝教誨,亦終不渡脫這個凡夫俗骨呢。」赤松子道:「這個不然。大凡一件事情,第一個做起的,總是煩難些,後來繼起的,總是容易些。因為創始的人前無所因,後來的人有成法可考的原故。令曾祖黃帝前無所因,登仙得道所以煩難。現在既然有令曾祖黃帝的成法在前,時間又相去不遠,所以並不會煩難的。」
帝嚳道:「那麼全仗老師教誨。」赤松子道:「山人所知,還不過粗淺之法,並非大道,不足為訓。現在擬介紹兩位真仙,如能傳授,那麼登仙得道真易如反掌了。」帝嚳忙問:「是哪兩位真仙?叫什麼法號?住在何處?」赤松子道:「一位就是令曾祖黃帝曾經問道的天皇,現住在梁州青城山。一位法號叫九天真王,住在雍州西面的鍾山。王子此刻正在制樂,且等制樂成功之後,親到那邊去拜謁,必定有效的。」
帝嚳大喜,就問道:「天皇就是天皇真人嗎?」赤松子道:「不是,不是。天皇真人住在峨嵋山的玉堂,那天皇又是一個了。」帝嚳道:「人間的尊榮,俊不敢加之於老師,恐反褻瀆。
現在擬尊老師為國師,請老師暫屈在此,不知老師肯俯就嗎?「赤松子道:「這亦不必。山人在神農氏的時候,亦曾任過雨師之職。現在王子既然因為山人在此,不可沒有一個名號,那麼仍舊是雨師吧。」帝嚳大喜,就拜赤松子為雨師,又指定一所軒爽靜僻的房屋,請他住下。
赤松子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他的吃食,除服餌丹藥之外,一種是雲母粉,一種是鳳葵草,所以一切的供給,他都是不需要的。帝嚳政務之暇,總常到那邊去請教,學學服食導引的方法。
過了數月,鹹黑來報,說道:「樂已經製作成功了。」帝嚳就給這個樂取一個名字,叫六英。又叫水正熙到郊外去,建築一所宮殿,名叫合宮。又選擇一個演樂的日子,是第二年仲春的丁卯日。
又過了一月,合宮造成,其時恰值是孟春下旬,距離仲春月的丁卯日不過一句。鹹黑報告帝嚳,就定了甲子日開始演習,先將所有的樂器統統都搬到那裡去,陳列起來。到得演習的那一日,帝嚳大會百官,連赤松子也邀在裡面,同到合宮。
只見那合宮建築在平時祀天帝的一個圜丘的北面,四圍都是長林大木。合宮之旁,繞以流水,有橋通連。當中一座大殿,四邊無壁無門,殿內殿外陳列樂器,祥金之鐘,沉鳴之磬,都掛在殿上,其餘的或在兩楹之旁,或在階下。六十四個舞人,都穿著五彩之衣,手中拿著干戚、羽旄、翟龠之類,分列八行。
三十六個樂工,則分作六列,各司其事。赤松子一看,就稱讚道:「實在製作得好!說起這個人來,山人亦知道,並且認識,果然也是一個修道之士,而且他於音樂一道確有神悟。他每次作樂的時候,拊起一絃琴來,地祇都為之上升;吹起玉律來,天神都為之下降;而且聽到哪一國的樂,就能夠知道它的興亡治亂,真正可以算得是有數的音樂大家了。不過,他的心術卻不甚可靠。只要於他有利,就是長君之過、逢君之惡的事情,他亦肯做,所以當時令曾祖黃帝亦不甚相信他,沒有拿重大的職務去叫他做。假使他學問既然這樣高,品行能夠端正,那麼令曾祖黃帝升仙的時候,早經攜他同去,何至到現在還淪落人間呢!」
帝嚳道:「此刻他在何處?」赤松子道:「此刻他隱居在一座名山之中,修真養性,很像個不慕人間富貴的樣子。但是依山人看起來,江山好改,本性難移。照他那一種熱中的情形,以後終究是還要出來做官的。怎樣一種結果,很有點難說呢。
這次尋他不著,不去叫他來,據山人的意思,所謂『未始非福』,亦並沒有什麼可惜之處。」帝嚳聽他如此說,也就不問了。
後來這個師延到商朝末年的時候,居然仍舊出來做紂王的官,迎合紂王的心理,造出一種北裡之舞,靡靡之音,聽了之後,真個可以蕩魄銷魂,紂王的淫樂,可以說一半是他的誘惑。後來不知如何得罪了紂王,紂王將他囚在陰宮裡面。
到得周武王伐紂,師過孟津,他那時候已經放出來了,知道這事情有點不妙,將來武王一定將他治罪的,他慌忙越濮水而逃。誰知年邁力弱,禁不住水的衝擊,竟溺死在濮水之中。一個修道一千幾百年的人,結果終究如此,真是可惜!但是他究竟是修道多年之人,死了之後,陰靈不散,常在濮水的旁邊玩弄他的音樂。
到得春秋時候,衛國的君主靈公將要到晉國去,路過濮水,住在那裡,半夜之中忽然聽到彈琴之聲,非常悅耳。左右之人都沒有聽見,獨有靈公聽見,不覺詫異之極,就專程叫了他的樂師師涓過來。那師涓是個瞎子,瞎子的聽覺異常敏銳,居然也聽見了。於是靈公就叫師涓記出他的聲調來學,學了三日方才學會。
到了晉國之後,靈公就叫師涓把這個新學來的琴彈給晉平公聽。哪知晉國有一個大音樂家,名叫師曠,在旁邊聽見了,忙止住師涓,叫他不要彈了,說道:「這是亡國之音,不是做君主的可以聽的。」大家問師曠:「你怎樣知道呢?」師曠道:「這個琴調是商朝師延所作的,他在紂王時以此靡靡之樂,蠱惑紂王。武王伐紂,他東走,死於濮水之中,所以這個琴聲,必定是從濮水之上去聽來的。先聽見這個聲音之國家,必定要削弱,所以聽不得。」大家聽了這番話,無不佩服師曠之學問。
照此看來,師延這個人做了鬼,還在那裡玩弄這種不正當的淫聲,真所謂死猶不悟,難怪赤松子說不用他「未始非福了」。
閒話不提。
且說這個時候,各樂工已經將各種樂器敲的敲,吹的吹起來了。赤松子聽了一回,又大加讚賞。忽然聽見外面無數觀看的百姓都一齊仰頭在那裡叫道:「好美麗的鳥兒!好美麗的鳥兒!好看呀!好看呀!」帝嚳和群臣給他們這一叫,都不禁仰面向上一看,只見有兩隻極美麗的大鳥正在空中迴翔,四面又有無數奇奇怪怪的鳥兒跟著。過了一會,兩隻美麗大鳥都飛集在對面梧桐樹上,其餘諸鳥亦都飛集在各處樹上。這時候大家見所未見,都看得呆了,便是各舞人也都停止了。
赤松子笑向帝嚳道:「這最大的兩隻,就是鳳凰呀!」帝嚳驚異道:「原來就是鳳凰嗎?」大家聽了,更仔細朝它看,赤松子便指示道:「鳳凰有六項相像:它的頭很像雞,它的額很像燕,它的頸很像蛇,它的胸很像鴻,它的尾很像魚,它的身很像龜。諸位看看,相像嗎?」眾人道:「果然相像!」赤松子道:「還有一說,頭圓像天,目明像日,背偃像月,翼舒像風,足方像地,尾五色具全像緯,這個亦是六像。」帝嚳笑道:「據俊看來,這個六像有點勉強,恐怕因為鳳凰是個靈鳥,特地附會出來的,不如以前那六個相像的確肖。」赤松子道:「那麼還有五像呢,試看它五色的文彩,頭上的文彩彷彿像德字,翼上的文彩彷彿像順字,背上的文彩彷彿像義字,腹上的文彩彷彿像信字,臉前的文彩彷彿像仁字。戴德,擁順,背義,抱信,履仁,所以說它是五德具備之鳥。諸位看看還像嗎?」大家仔細看了一回,說道:「這個雖則亦是恭維它的話,但有幾處地方卻非常之像,真奇極了!」
正說時,只聽見那兩隻鳳凰「即足即足」地叫起來了,旁邊一群異鳥亦一齊都叫起來,彷彿兩個在那裡問話,其餘在那裡答應似的。赤松子又指著說道:「這個叫起來聲音『即即即』的,是雄鳥,就是鳳。那個叫起來聲音『足足足』的,是雌鳥,就是凰。那邊那些五色斑斕,尾巴極長的鳥兒名叫天翟,亦是很名貴,不可多得的,如今也跟著鳳凰來了。」帝嚳道:「俊聞鳳凰為百鳥之長,所以大家都跟著它,彷彿臣子的跟著君主一般,這句話可信嗎?」赤松子道:「這句話可信。鳳凰一飛,群鳥從者以萬數,所以倉頡氏造字,鳳字與朋字同一個寫法。梁州南方有一處山上,鳳凰死了,群鳥每年總來吊悼一次,數百千隻,悲啾啁唧,數日方散,因此大家將那座山叫作鳥吊山,古跡現在。山人遊歷到彼,曾經目睹,所以可信的。
不過世界上的神鳥五方各有一種。在東方的叫作發明,在南方的叫作焦明,在西方的叫作鷫□,在北方的叫作幽昌。這四種都在海外。我們中華人除出鷫□之外,都不能見。其實它們的能夠使百鳥護從,亦是和鳳凰一樣的。因為鳳凰是中央的神鳥,歷史上常見,所以大家只知道鳳凰為百鳥之長了。」帝嚳道:「朕聽見說,鳳凰能通天祉、律五音、覽九德。天下有道,得鳳象之一,則鳳凰過之;得鳳象之二,則鳳凰翔之;得鳳象之三,則鳳凰集之;得鳳象之四,則鳳凰春秋下之;得鳳象之五,則鳳凰投身居之。現在俊的德行並沒得好,而鳳凰居然翔集,實在是慚愧的。」赤松子道:「有其應者,必有基德,王子亦何必過謙呢。不過當初令曾祖黃帝的時候,鳳凰飛來,山人聽說是再拜迎接的。如今王子似乎亦應該向它致一個敬禮,以迓天庥為是。」帝嚳聽了,矍然的應道:「是是是。 「於是整肅衣冠,從東階方面走下去,朝著西面再拜稽首的說道:「皇天降祉,不敢不承命。」禮畢之後,停了一會,率領大眾回去。
自此之後,那鳳凰和群鳥亦就止宿在這些樹上,不再飛去了。
第二十一章 赤松子獻珠治病 青城山帝嚳訪道鍾毓龍
且說鳳凰飛來之後,那些百姓是從沒有見過的,真看得稀奇極了,有些竟長日的守著它看,只見它起來時候的鳴聲,總是「上翔」兩個字;停落時候的鳴聲,總是「歸昌」兩個字;早晨的鳴聲是「發明」兩個字;昏暮的鳴聲是「固常」兩個字;日間的鳴聲,是「保長」兩個字。又看它,不是梧桐樹不棲,不是竹實不食,不是醴泉不飲。飛起來時,大批異鳥天翟等總是跟著,沒有單獨飛過。那些百姓,幾日之中竟把這種情形考查得清清楚楚,真個是聖世盛瑞了。
過了三日,正是作樂享上帝的正日,帝嚳和群臣先期齋戒,約定半夜子初,就先到合宮裡去佈置一切。哪知鹹黑忽然病倒了,不省人事。原來他三年以來,制樂造器,心力用得太過。
明日又是個正日,大典大禮所在,關係非輕。他尤其用心籌度,深恐或有一點疏漏,致敗全功。哪知一時氣血不足,竟有類乎中風,仰面困翻了。這時大眾心慌,不但是慌他的病勢而已,一切佈置都是他一人主持,蛇無頭而不行,明日之事,豈不要擱淺嗎!所以一面趕快給他延醫,一面飛奔的通知帝嚳。
帝嚳這一驚非同小可,也顧不得是齋戒期內,就想出宮去望鹹黑。後來一想,究竟不是,先叫人再去探聽吧。不多一會,探聽的人和診治的醫生一齊同來,向帝嚳道:「這病是用心過度,血往上衝所致,現經照法施治,大命已屬無妨,不過半月之內,恐決不能照常行動。」帝嚳聽了「大命無妨」的話,雖略略放心,但想明日之事,不免焦心。
正在躊躇,左右忽報赤松子求見,帝嚳聽了,知道他突如其來必有原故,即忙迎入坐下。赤松子道:「山人聽說大樂正病了,急切不能全愈,明日大事又少他不得。山人有一顆黃珠在此,可以治這個玻請王子飭醫生拿去,將這珠在大樂正身上周遍摩擦一番,就好了。」說罷,將珠取出,遞與帝嚳。眾人一看,色如真金,確是異寶。帝嚳大喜,忙叫醫生拿去,如法施治。不到一時。鹹黑已和那醫生同來,繳還黃珠,兼謝帝嚳和赤松子。帝嚳看他精神瞿鑠,一無病容,大為驚異,便問赤松子道:「這顆仙珠是老師所煉成的嗎?」赤松子道:「不是,它名叫銷疾珠,是個黃蛇之卵,所以一名蛇珠。這黃蛇卻是仙山之物,很不易看見。山人從前偶然遊戲,遇到黃蛇,要想拿它作龍騎。哪知它走入水中,忽然不見,就遺下這顆卵,為山人所得。山人知道它可以治百疾,有起死回生之奇效,所以常帶在身邊,這就是黃珠的歷史了。」眾人聽了,無不稱奇,鹹黑尤感謝不置。
這日半夜裡,帝嚳君臣就先到合宮佈置一切。天色黎明,大眾恪恭將事。少頃,有倕的靶聲一動,鐘聲、磐聲、鼙鼓聲、椎鐘聲便一齊動作起來,中間雜以苓管聲、壩篪聲,熱鬧非常。
忽而鹹黑抗聲一歌,三十六個伶人都接著齊唱,唱歌聲與樂器之聲按腔合拍,和諧之至。接著,那六十四個舞人亦都動手了,還有那許多不拿樂器的伶人,亦用兩手交拍起來,以與那樂聲的音節相應和。正在目窮千變,耳迷八音的時候,只見那對面林中的鳥兒亦個個舞起來了。當先的一對鳳凰,隨後的是十幾對天翟,再次的是各種文鳥,翻飛上下,左右參差,彷彿如五彩錦繡在空中亂抖,又彷彿如萬朵奇花在風前齊放,真是好看之極。舞到後來,裡面的歌止樂終,它亦漸漸地歇住,仍舊棲息在樹木之上。這一次直把帝嚳喜得來樂不可支,便是那些百姓群臣亦個個開心之至,交口稱頌帝嚳的功德能夠感動禽獸,是萬古所稀有的。自此以後,數年以來所籌備經營的作樂事情,居然得到一個很美滿的結果,於是大家又要商議請行封禪之禮了。
帝嚳自從赤松子介紹過兩個真仙之後,時常想去訪求,但是封禪的泰山在東方,兩個真仙所住的在西面,路徑是不對的。
還是先行封禪之禮呢,還是先訪兩個真仙呢,一時委決不下,便來請教赤松子。赤松子道:「據山人之意,似乎應該先訪真仙。因為封禪之禮不過是王者告成功於天的一個手續,或遲或早,並無一定的。現在王子對於服食導引等功夫漸漸已有門徑,正應該訪道求仙,以竟大功。功成之後,再行封禪禮,並不算晚呢。」帝嚳道:「老師指教極是,俊本來亦如此想。但是交此番前去,擬請老師同往,庶不至於訪求不遇,不知老師肯賜允許嗎?」赤松子道:「這個不必。王子聖德昭著,加以虔誠去尋訪,決沒有不遇的道理。至於山人,是個閒散之人,和他們真仙氣詣不同,同去亦殊無謂。昨日剛才計算過,在這裡閒住不知不覺時日已經甚久了,現在暫擬告別,且等王子道成之後,我們再相見吧。」帝嚳忙道:「老師既不願同去,亦不妨在此寬住幾時,何必就要去呢!」赤松子笑道:「不瞞王子說,山人山野之性一向散蕩慣了,在這裡一住幾個月,如鳥在籠中,實在受不住這種拘束。況且王子既出去訪道,山人住在這裡做什麼?好在王子大道計日可成,我們後會之期亦不遠呢。」帝嚳道:「雖然如此,俊總要請老師再住幾日,且待發動身之時,一同登程,何如?」赤松子答應道:「這個可以。」
於是帝嚳就去打疊一切,又擇了起身的日期。到了那日,帝嚳與赤松子一同出行,百官群臣在後相送。
大家因為赤松子是個神仙,這一去之後,不知能否再見,都有依戀不捨之意。赤松子與大家一一握手道別,亦都有贈勉的話,獨到了老將司衡羿,更著實的慇勤,向他說道:「老將軍年紀大了,忠心赤膽,實在是很可欽敬的。將來天下尚有一番大亂,全仗老將軍雙手扶持,願加意自己保重為要。不過有一句話,老將軍所最怕的是鵷扶君,以後倘使碰著了,千萬不可去得罪他,須切記山人之言。」說罷,就向帝嚳和眾人拱手告別,轉身飄然而去。大家聽了,都莫解所謂,只得聽之。便是老將羿也不將他話語放在心上,以為只要將來碰到鵷扶君的時候,再留心就是了。這裡帝嚳直待赤松子去遠,方才與群臣作別,向西南而行。
這一次是誠心訪道,所以對於沿途風景略不在意,便是各處的諸侯亦都不去驚動他們。沿著伊水,翻過熊耳山,到了漢水旁邊。適值水勢大漲,車馬不能通行,只得暫時歇祝那些百姓感戴帝嚳的恩德,聽說道駐蹕在此,個個都來拜謁。帝嚳一面慰勞,一面教導他們對於農桑實業務須大家盡力,不可怠忽。又教他們對於用財,務須節儉,千萬不可浪費。倘使政令有不便的地方,儘管直說,可以改的,總答應他們一定改。那些百姓聽了,個個滿意,都歡欣鼓舞而去。後來大家就在這個地方給帝嚳立一個廟,春秋祭祀之,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帝嚳等水退之後,即便動身,溯漢水而上,逾過。塚山、左擔山,直到岷江流域,在路上足足走了五個多月。 有一日,遠遠望見青城出了,帝嚳即忙齋戒沐浴,整肅衣冠,上山而來。哪知車子剛到山腳,只見有兩個童子在旁迎接,拱手問道:「來者莫非當今聖天子嗎?」帝嚳大驚,問那童子:「汝何以知之?」童子道:「早晨吾師說,今日當今聖天子要來枉駕,叫我們前來伺候,吾師隨後便來迎接了。」帝嚳尤為詫異,便問道:「汝師何人?」童子道:「法號天皇。」
正說之間,只見山坡上一個道者飄然而來。童子忙指道:「吾師來了,吾師來了。」帝嚳一看,只見那天皇褊衣盧服,貌甚不揚,但是不敢怠慢,急忙跳下車,上前施禮。那時天皇已到面前,拱手先說道:「王子駕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帝嚳一面施禮,一面說道:「俊竭誠遠來叩謁,深恐以下愚之質,擯斥不屑教誨,乃承吾師不棄,且勞玉趾遠下山來,益發使俊不安了。」天皇道:「王子功德巍巍,現在作世間之帝主,將來列天上之仙班,名位之隆,遠非野道所能及,又承枉駕辱臨,安敢不來迎接呢!」帝嚳又謙讓兩句,便回頭吩咐從人在山下等候,自己卻與天皇同上山來。
走不二里,只見路旁山壁上刻有五個摩崖大篆,細看乃是「五嶽丈人山」五個字,下面具款是「黃帝軒轅氏」的名字。
原來當初黃帝亦曾來此問天皇以蟠龍飛行之道,所以特封青城山為五嶽丈人山,並刻字於此,以志紀念。帝嚳見了,更是肅然起敬。又走了一會,遙望奇峰屏列,曲崦低環,樹陰中微露牆屋一角,天皇用手指指道:「這是野道的下院,且進去歇歇罷。」帝嚳上去一看,只見那道院背山臨澗,景物清幽,種樹成行,甏石作路,門外柳花糝徑,豆蔓緣籬,杉柏四圍,竹扉關掩,真乃是個仙境。進院之後,行禮坐定,帝嚳梗將訪道之意與天皇說了。天皇道:「王子過聽了,野道所知,甚為有限,恐不能大有益於王子,但既蒙不棄,亦自願貢獻一點愚見。請問王子所問的,究竟是長生不死之道呢?還是白日飛昇之道呢?如果是白日飛昇之道,固然甚難,除出令曾祖黃帝之外,殊不多見。即使是長生不死之道,亦甚不容易,至多不過一個老而屍解罷了。因為人的精神不能不附麗於肉體,但是肉體這項東西不能久而不壞。譬如一項用器,用久必弊,勉強修補,終屬無益,這亦是天然的道理,所以仙家不僅注重在服食導引,以維持他的衰老之軀,尤注重在脫胎換骨,以重創他的新造之軀。即如赤松子、展上公諸人,王子都是見過的,看他們那種神氣,彷彿都是個長生不老的樣子,其實他們的身體不知道已經更換過幾回了。即如野道,王子看起來,豈非亦是一個長生不老的人嗎?其實野道不但死過一次,並且死過多次。」
帝嚳聽了,詫異之至,便問道:「既然死了,何以此刻還在世界呢?」天皇道,這種死法,仙家不叫作死,叫作屍解,屍解的原因有三種:一種是要脫胎換骨,另創一個新身軀,因此就將那舊的臭皮囊捨去,所以叫作屍解,解是分解的意思。
一種是因為在人世間遊戲久了,被世人糾纏不過,借一個方法解脫而去。還有一種,是因為功成業就,不願再到人間,所以也借此脫然而去。這兩種的屍解。都是解脫的意思。但是無論哪一種,這脫胎換骨的功夫總是不可少的。」帝嚳道:「老師以前死過幾次的事情,可否略說一點給俊聽嗎?」天皇笑道:「王子到此間來,可知道野道從前在俗世時的姓名嗎?」帝嚳道:「俊疏忽,未曾道聽。「天皇道:「野道俗名叫作寧封子,在令曾祖黃帝的時候,曾經做過陶正之官,與王子排起來,還有一點世交呢。」帝嚳愕然道:「原來就是寧老師,俊真失敬了。」說罷,重複稽首。
天皇道:「當初野道確好仙術,不遠萬里到處尋訪,對於脫胎換骨的方法,略略有點知道。後來走到昆丘之外一個洹流地方,去中國約有萬里之遙,那地方滿地都是個沙塵,所以一名叫作蘭莎,腳踏著就要陷落去,也不知道它底下有多少深。
遇到大風的時候,那沙就滿天的飛起來,同霧露一般,咫尺之間都辨不清楚,是個極凶險的所在。但是那水裡有一種花,名叫石蕖,顏色青青,堅而且輕,跟著大風欹來倒去,覆在水面上,甚為好看。而且這種石蕖一莖百葉,千年才開一次花,極為名貴,所以求仙的人往往歡喜到那裡去望望。就是令曾祖黃帝經野道談起之後,亦曾經去看過。當時野道到了那邊,正在賞玩的時候,忽見水中有無數動物在那裡游泳。忽然有幾個飛出水面來,把野道嚇了一跳,仔細一看,原來一種是神龍,一種是魚,一種是鱉,都是能飛的。恰好有一條飛魚向野道身邊飛來,野道不禁大動其食慾,便順手將它捉住,拿到所住的山洞裡,烹而食之,其味甚佳,方為得意。哪知隔不多時,身體忽然不自在起來了,即刻睡倒,要想運用那脫胎換骨的方法,但是那時候功夫不深,一時間竟做不到。足足過了二百年,才得脫換成功,復生轉來,這是野道第一次的死了。野道當日復生之後。就做了一篇七言的頌詞,讚美那石蕖花,內中有兩句,叫做「青蕖灼爍千載舒。百齡暫死餌飛魚」,就是詠這次的事情了。後來偶然跑到這裡,愛這座青城山的風景,就此住下。
不知怎樣一來給令曾祖黃帝知道了,枉駕下臨,諄諄垂詢,並且力勸野道出山輔佐。那時令曾祖黃帝正在研究陶器,野道情不可卻。又因為這種陶器果能做成,對於天下後世的確有極大的利益,所以,當時就答應了,出山做一個陶正。但是野道於陶器一道,實在亦不能有多大的研究,而那個用火之法,或者太猛了,或者太低了,尤其弄不妥當。後來有一個異人前來尋訪野道,情願做這個掌火的事情。哪知他這個火卻用得很好,陶器就告成功了,而且非常之精美。尤其奇怪的,他燒的火化為煙氣之後,絪縕五色,變化不窮,大家看得奇異,都非常之敬重他。久而久之,那個異人就將所有用火的奧妙以及在火中脫胎換骨的方法,統統都傳授了野道。後來陶正之官做得討厭起來了,屢次向令曾祖黃帝辭職,總是不允。野道悶氣之極,不免玩一個把戲。有一日在院子裡積起了許多柴草,野人就睡在柴草上面,點一個火,竟把自己燒起來。大家看見了要來救時,只見野道的身體隨煙氣而上下,久之,漸漸消滅,化為灰燼。大家以為野道真個燒死,拾起了灰燼之中的幾塊余骨,葬在寧北山中,做一個墳,封將起來。所以後人叫野道叫寧封子,其實野道並非姓寧名封子呀,這是第二次的死了。不過這次的脫胎換骨,非常容易,而且非常寫意。以後還有三次四次,那是更容易了。所以野道的意思,以為王子果然要求道,與其求長生不死之道,不如求脫胎換骨之道,不知道王子以為何如?「
帝嚳慌忙稽首道:「老師明誨,俊如開茅塞,但不知脫胎換骨之法,如何可成,還求老師教誨。」天皇道:「此法一言難盡,一時難明。此刻時已不早,王子腹中想必飢餓,野道已令小徒薄具蔬餚,且待食過之後,與野道同至山上再談吧。」
帝嚳唯唯稱謝。少頃,童子果然搬出飯來,食過之後,帝嚳就和天皇一同上山。一路山勢皆排闥擁澗,彷彿和迎接人一般。
而且松篁夾道,陰翠欲滴,溪流琮琮作響,音韻如奏笙簧,山色嵐光,挹人衣袖。比到半山,風景又勝一層。那山勢亦愈上愈峻,不知翻過幾個盤道,方才到得山頂,卻已日子西山,天色垂暮。帝嚳看那上院的結構並不宏大,卻是精雅絕倫,几案之上及四壁都是堆著簡冊。天皇招呼帝嚳坐下,便問道:「今日走這許多山路,疲乏了嗎?」帝嚳道:「貪看山景,尚不覺疲乏。此山不知共總有多少峰頭!」天皇道:「山有三十六個峰頭,以應天罡之數。又有七十二個洞,以應地煞之數。此外另有一百八十個景致,今日所走,不過它的一小部分呢。」隔了一會,吃過晚膳,一輪明月湧上東山,照得大千世界同銀海一般。那天皇就邀帝嚳到院門外一塊大石上並坐傾談,並將所有脫胎換骨的大道盡心傳授。又向帝嚳道:「野道還有許多書籍,可以奉贈。」說畢,就匆匆走進院去。
那時上院室中已是昏黑之至,但是天皇一踏進去,便覺滿室通明,纖毫畢現。帝嚳在外面遙望,並未見他燃燈點燭,不知此光從何而來,不覺萬分詫異。細細考察那光芒,像個從天皇身上射出,彷彿他胸前懸有寶炬一般,照來照去,總是依著天皇的身軀轉動。正猜想不出這個理由,只見天皇走到几案旁邊,在許多書籍之中取了幾冊,又走到東壁西壁兩處,各取了幾冊,隨即轉身向外,匆匆而來。這時候帝嚳卻看得清楚了,原來那個光芒竟是從天皇腹中進出來的,灼灼奪目,不可逼視。
等到天皇走出院外,在明月之下,那光芒就不見了。帝嚳正要動問,那天皇已走到面前,將許多書籍遞與帝嚳,說道:「這些書都可時時觀看,作為參考之用,那麼對於各種大道,都可有點門徑,不但脫胎換骨一法而已。」
帝嚳接來,隨手翻翻一看,只見上面都是些符篆,下面卻有許多註釋。天皇道:「這一部叫作《五符文》,備具五行之妙用,王子可細心參之,成道入德之門,大略都在這裡了。」
帝嚳聽了,慌忙再拜領受。這一夜,二人直談到月落參橫,方才就寢。在那就寢之前,天皇陪著帝嚳走進院去,一到黑暗之地,天皇腹中的光芒又吐出來了。帝嚳便問道:「老師這個光芒還是一種仙術一時拿來應用的呢?還是修煉之後自然而然會有的呢?」天皇笑道:「都不是,都不是。有一種植物,名叫明莖草,亦叫洞冥草,夜裡望過去,如金燈一般,折取這草的枝條燒起來,能夠照見鬼物的形狀,卻是一種寶貴的仙草。
野道頗歡喜吃它,常常拿來做糧食。哪知久服之後,深得它的好處,每到夜暝之時或黑暗之中,不必燃燭,亦不必另用什麼仙術,腹中之光通於外面,無物不見,真是非常便利。」帝嚳聽了,方才恍然。
第二十二章 舟人授秘書 帝嚳悟天道鍾毓龍
且說帝嚳在青城山與天皇討論道術,一連七日,把《五符文》研究得非常明白,覺得成仙登天之事有點把握了,於是拜謝天皇,說明還要到鍾山去訪求九天真王。天皇道:「九天真王的道行勝野道百倍,王子去訪他是極應該的。不過他從不輕易見人,王子到那邊,務須要以毅力求之,切記,切記。」帝嚳稽首受教。
到了次日,天皇一直送帝嚳至山下,指示了西北去的路程,方才回山。這裡帝嚳率領從人徑向鍾山而來。這一路卻都是叢山峻嶺,登降跋涉非常困難,所看見的奇獸異禽,山鬼川怪,亦非常之多。一日,過了不周山,來到有娀國。那時有娀侯夫婦皆已下世,建疵亦早出嫁了,有娀侯的長子襲職,聞帝降臨,前來迎接。帝嚳便到有娀侯的宗廟裡去弔祭一番,並不停留,隨即匆匆上道。一日,已到奎山,只見那無數丹木依舊是紅如榴火,焜耀山谷。仔細想想,不知不覺已過了多少年了,舊地重來,不勝感慨。電光石火,人生幾何,因此一想,益覺那求仙訪道之事更刻不可緩了。下了奎山,遠望見那稷澤之水仍是汪洋無際,帝嚳便吩咐從人從陸路徑向鍾山而去。
原來那稷澤東達奎山,西接槐江山,北接鍾山與泰器山,西南連崑崙山,從奎山到鍾山,約有四百六十里。帝嚳走了五日,漸漸的望見鍾山,便即刻齋戒沐浴起來。又走了三日,已到鍾山,帝嚳便整肅衣冠,屏去車子,虔誠的徒步上山而來。
哪知走了半日,靜悄悄地不見一人,但見蒼松翠柏盤舞空中,異草古籐紛披滿地,白鳥青雕到處飛集,赤豹白虎不時往來。
隨從人等雖手中個個執有武器,但不免都有戒心。那帝嚳卻一秉至誠,絕無退縮之意。看看走到半山,日已過午,不但人跡不見,並且四面一望,連房屋草舍都沒有一所。隨從人等肚裡真餓不過,都來勸帝嚳道:「依臣等看起來,此山絕無人跡,和從前青城山大不相同,九天真王或者不住在此山中,赤末可知。現在可否請帝下山,暫時休息,待臣等找幾個土人,訪問確實之後,再行前進,如何?」帝嚳道:「赤松子和朕說九天真王住在鍾山,決無錯誤之理。朕前日下青城山時,天皇指示路程,亦說在此,哪裡會錯呢。況且現在已到此間,只宜前進,豈宜退轉!汝等如飢餓疲乏,且在此地吃點乾糧,體息片時再走,亦無不可。」隨從人等只得答應。
過了一會,帝嚳依舊向山頂而進,哪知道路愈走愈難,攀籐附葛,困苦不堪。後來走到一處,竟是插天絕壁,無路可通。
帝嚳至此,只能索然而止,心中暗想道:「我竟如此無緣嗎?或者因我尚欠至誠嗎?」望著山頭,歎了兩聲,就照原路退了下來。那時一輪紅日已在西山之頂,暮煙漸起,異獸怪物,出沒愈多。走到半路,天已昏黑,不辨路徑。耳邊但聽得豹嚎虎嘯、豺鳴狼叫之聲,驚心動魄。有時忽見一個黑影,彷彿從身邊掠過;有時足下絆著荊棘籐蔓,幾乎倒栽一跤,如此者亦不止一次。帝嚳是個有道行的聖人,雖則不因此而生恐怖,但是隨從之人卻都氣喘心顫,狼狽不堪了。幸虧得人多,拚命的保護了帝嚳,走一程,息一程,有時大叫一陣,以壯聲威;有時將武器揮一回,以壯膽力。走到半夜,那一鉤明月漸漸地升起來,依稀辨得出途徑,大家才得放心。可是歇不多時,天亦亮了,匆匆的回到山下宿舍,這一日一夜的疲乏,方得休息。
過了些時,有幾個隨從的人就去找土人詢問,土人道:「我們這裡的鍾山走上去有好幾條路。一條是從東面上去,但是路很難走,歧路又多,走錯了就要上當。一條是從南面上去,較為好走些,不過路程遠得多了。要是從稷澤裡坐船過去,亦是一法,較為安穩。一條在西面,從泰戲山那邊來的人都是走那條路,但是我們不大到那邊去,所以那條路究竟好不好走,亦不甚清楚。」隨從人又問道:「這座鐘山上有一位九天真王,你們可知道他住在哪裡?」土人道:「九天真王是什麼人?我們不知道。」隨從人道:「是個活神仙,你們怎的會不知道?」土人道:「是神仙嗎?我們亦聽見說是有的,所以這座山重有許多虎豹猛獸之類,從來不害人,大家都說受了神仙感化的原故。至於這個神仙,他的名字是否叫九天真王,卻不知道。」
旁邊另有一個土人夾著說道:「我們這山上有一項怪東西,名字叫作鼓,這是我們所知道的。據老輩傳說,他就是這座鐘山的兒子,他的形狀人面而龍身,極為可怕。有一日,不知為什麼事,和住在西南崑崙山上一個人面獸身的得道之怪神名叫欽鴀,亦叫鉗且的聯合起來,將住在崑崙山南面的一個祖江殺死了。天帝聞而大怒,就將鼓和欽鴀兩個一齊捉住,在這座鐘山東面的一個瑤崖地方正法抵命。哪知後來欽鴀的精魂化為一隻大鶚,其狀如雕,白頭而黑羽,赤嘴而虎爪,叫起來聲音彷彿和鴻鵠一般。那鼓的精魂亦化為一隻怪鳥,名叫鵔鳥,其狀如鴟,赤足而直嘴,白頭而黃羽,叫起來聲音亦彷彿和鴻鵲一般。這兩隻鳥兒都是個不祥之物,大鶚如其出現,地方就有兵革之災,鵔鳥如果出現,地方就有極大之旱災。但是幾百年來,大鶚始終沒有見過,鵔鳥亦只見過一次。大家都說全是這座山裡的神仙禁壓住的,所以照這樣看來,神仙是一定有的,不過我們無福,沒有見過。至於他的名字是不是叫九天真王,那就更不知道了。」隨從人等聽了這番話,謝了土人,就來奏知。
帝嚳道:「既然鍾山正面不在這裡,那麼朕向南面那一條路去吧。」隨從人道:「從水路去呢,還是從陸路去呢?」帝嚳想了一想道:「水路貪安逸,便不至誠,朕從陸路去吧。」於是一齊起身,循山腳而行。
到了次日,果然看見一條大路直通山上,一面逼近稷澤,水口有一個埠頭,停泊著一隻船,船裡沒有人。帝嚳也不去留意,遂一步一步上山而來。但是此處所有景物與東路所見竟差不多,走了半日,並不見一個人影,四處一望,亦並不見一所屋宇。眾人到此,又覺詫異,但是帝嚳誠心不懈,仍舊前行,眾人只得跟著。又走了一程,只聽見從人中有一個叫道:「好了好了!前面有人來了。」帝嚳向上一望,果然看見一個人下山而來,便說道:「既然有人,就好問了。」說著,止住了步,等他下來。只見那人頭戴著帽,身穿褐衣,腳踏草屨,手中拿著一根竹竿,徐步而行,神氣彷彿像個漁夫。帝嚳等他走到面前,慌忙拱手作禮,向他問道:「請問一聲,這座山上有一位九天真王,住在何處?足下可知道嗎?」
那人將帝嚳週身上下估量了一會,又向那許多隨從人等望了一望,然後才轉問帝嚳道:「汝是何人?來此尋九天真王何事?」帝嚳道:「朕乃當今君主,特來拜詢九天真王,訪問大道。」那人道:「既是當今君主,那麼所訪問之道,當然是理國治民之道,決不是升仙登天之道。九天真王是個真仙,但知道升仙登天之道,並不知道理國治民之道,要到他那裡去訪問,豈不是錯了嗎!」帝嚳一聽這個話,詞嚴而義正,大有道理,不覺肅然起敬,拱手正立,不作一聲。隔了一會,那人又說道:「如果要訪問理國治民之道的,請回去吧,不必在此窮山之中。如其要訪問升仙登天之道的,那麼亦不必尋什麼九天真王,跟我來就是了。」說著,徐步下山而去。
這時隨從人等看見那人言語態度如此倨傲,個個心中都有點不平,因為他們跟了帝嚳跑來跑去多少年,所看見的人對於帝嚳總是極恭順,極客氣,從來沒有這般大模大樣的。但是看看帝嚳,卻是越發謙恭,竟跟了那人同走,大家亦只得跟了去。
後來走到山腳稷澤水口,那人就跳上停泊在那裡的船上,插了竹竿,鑽進艙中。隔了一會,手中拿了一部書出來,遞與帝嚳,說道:「照這部書上所說的去做,亦可以升仙登天,何必尋九天真王呢!」帝嚳接來一看,只見書上面寫著《靈寶秘文》四個大字,知道是道家珍貴之書,慌忙稽首拜受,口中說道:「謝老師賞賜。」原來帝嚳竟願以師禮事之了。哪知那人頭也不回,早跳上船去,拔起竹竿,向岸邊一點,將那隻船向澤中撐開。然後放下竹竿,扳起柔櫓,竟自咿咿啞啞的向西南搖去了。
帝嚳想到問他姓名,已來不及,惆悵不已,回到宿處,把那《靈寶秘文》翻開,細細一看,覺得非常之有味。
原來帝嚳本是個聖哲之人,又加赤松子、寧天皇兩個已經講究過,所以雖則極深奧的秘文,亦看得明白。當下看完之後,又細細再研究一遍,心中想道:「我這次跑來,雖則受了許多辛苦,但是得到這部秘文,亦可謂不虛此行了。不過九天真王終沒有見到,目的未達,就此回去,總覺問心不安。況且赤松子老師曾經說過,可以會到的,寧天皇亦勸我要有毅力。我想起來,不是九天真王一定不可得見,大約總是我欠虔誠罷了。」
想到這裡,起了個決心,重複齋戒沐浴起來。
過了三日,吩咐從人將所有器具餱糧一切都攜帶了走,預備這次見不到時,就住在山上,各處去尋,一定要見著而後已。
於是再由原路上山而來。走到半山,忽聽得一派音樂之聲,風過處,香氣撲鼻。帝嚳暗想道:「這次或許僥倖可以得見了。」
於是益秉誠心,奮勇而前。轉過峰頭,只見山頂上有一塊平坦之地,地上有一座石頭堆起來的台,台上坐著一個道者,修眉鳳目,羽衣星冠,飄飄不群,正在那裡焚香鼓瑟。旁邊許多侍者,或是吹笙,或是擊鼓,正在作樂。一見帝嚳,那道者便推瑟而起,下台拱手道:「王子遠來,失迓,失迓。」帝嚳知道就是九天真王子,慌忙倒身下拜,說道:「俊不遠千里,前來求教,今日得拜接光儀,實為萬幸,還請老師賜予收錄,使俊得列門牆,那真是感戴不盡了。」九天真王急忙還禮,一面邀請帝嚳登台坐下,便說道:「王子遠來,貧道極應相接,不過岑寂之性,不願輕與世人晤面,所以未能迎迓,抱歉之至。
後來知道王子誠心訪道,貧道理應效勞,所以特飭舟人送上《靈寶秘文》一部,以供修養之助。不料王子殷殷厚意,仍復屈駕前來,貧道問心更覺不安了。「帝嚳聽了,恍然道:「原來那部《靈寶秘文》之書是老師所賜的,俊猶沒有拜謝,荒唐之至。」
說著,再拜稽首。九天真王道:「那送書的人是王子一家呢,王子認識嗎?「帝嚳詫異道:「是俊一家人?俊不認識。」九天真王道:「他是顓頊高陽氏之子孫,王子沒有見過面嗎?」
帝嚳一想顓頊氏子孫甚多,散在四方,沒有見過面的人亦甚多,便答應道:「是,是。」只因求道心切,也不追問那舟人究竟是顓頊氏的子孫曾玄,便說道:「俊自從在亳都的時候,已經立志前來拜謁。雖則承老師賞以靈寶秘書,但當時並未知道是老師所賞賜的。不遠千里而來,未見老師之面,如何敢就回去呢!今蒙老師不棄,賜與接見,還請多多教誨。」
九天真王道:「王子求道之心,可謂深切,但不知於《靈寶秘文》一書都能瞭解嗎?」帝嚳便將那秘文大意統統說了一遍,有些疑問處,經九天真王一一解釋,也都豁然了悟。九天真王道:「這種書,不過一個大意而已,大意如果都能了了,其餘都是糟粕,無所用之。那部秘文王子可以見還,或者就藏在這座山裡,待將來遇到有緣的人,再送與他吧。」
帝嚳連聲答應,即向台下叫從人將那部秘文取來,親自遞與九天真王。那九天真王卻又從袖中取出一書來,交與帝嚳。帝嚳一看,上面寫著是《九變十化之書》。
正要翻閱,九天真王忙止住道:「現在且不必去看它,待下山之後,細細推究,一個月自然明瞭。王子本有夙根,此刻功行亦過一半,所未達者,只此一間。如能將此書參透,則不但升仙不難,而且一切可以無不如志了。此處不可久留,貧道亦就要他去,我們後會有期。」說罷,便站起身來。
帝嚳不敢再問,正要拜謝,只見那九天真王回轉身來用手將石壁一扳,頓時落下一大塊,裡面卻露出一個大洞,叫帝嚳將那部《靈寶秘文》放在洞內,他再將那大塊岩石把洞口掩好,卻是泯然無跡,和天生成的一般,一點碎縫都沒有。帝嚳看了,暗暗稱奇,歎為仙家妙用,於是就拜辭了九天真王,下得台來。九天真王送到轉彎之處,即便止步。
這裡帝嚳等自下山而行。回到旅舍,就將那《九變十化之書》取來翻閱。哪知這部書卻深奧極了,有幾處看不懂,有幾處竟連句法都讀不斷。帝嚳無法,只得擱起,夜間輾轉不能成寐。次日再上山來要想請教九天真王,哪知走到昨日之地,空台尚在,人跡毫無。帝嚳料想不能再見到了,於是將台的三面察看一回,只見那台是靠著石壁造的,高不過兩丈,周圍不過四文。南面大石上鑿著「牧德台」三個大字。帝嚳於是又朝著台拜了兩拜,方才循原路下山。心中想道:「古人說『思之思之,鬼神告之』,現在這部書雖則很多不懂的地方,但是我昨日並沒有苦思,只想請九天真王指教,未免不用心了,未免太想不勞而獲了。況且九天真王明明叫我研究一個月,現在還不到一日夜,未免太欲速了。這種情形,豈是學道之人所宜有的!」想罷,心中自悔不已。
不一會,回到旅舍,便和隨從人等說道:「現在朕擬在此休息一月,汝等跟著朕終日奔走,都太辛苦了,亦可休息休息,且待一月之後再回去吧。」眾人答應。
帝嚳自這日起就居於室內,終日不出,一步不走,將這部《九變十化之書》反來復去,忽而誦讀,忽而研求。過了二十日以後,卻是絕無門路,不懂的地方仍舊是不懂,有幾處連已經懂的地方反而疑惑起來。但是帝嚳仍舊研究不懈,有時終日不食,有時竟終夜不寢。有一日,正在參究的時候,實在疲倦極了,不知不覺伏幾而睡,忽見一人前來說道:「九天真王有請。」
帝嚳聽了,驚喜非常,慌忙站起,也不及招呼從人,也不及駕車,跟了來人便走。走到山上牧德台邊,只見那九天真王依舊在台上鼓瑟。帝嚳走上台去,正要行禮,那九天真王先問道:「《九變十化之書》王子已參透了嗎?」帝嚳慌忙道:「還不曾參透,正要想請老師指教。」九天真王哈哈大笑道:「區區這一點訣竅還不能參透,哪裡還可望升仙登天呢!貧道看來,王子不如就此回去,做一個聖賢的君主吧,不必在此了。」
說著,用手一推,將帝嚳直從台上倒跌下去。帝嚳大嚇一跳,不覺醒來,乃是一夢。仔細一想,但覺那部《九變十化之書》通體一句一字無不朗徹於胸中,一無疑難,一無遺漏。從前所疑惑不懂的,現在竟沒有不懂了,這叫作「真積力久,一旦豁然貫通。」古來多少困而學之的人,大半有此境界,不是作書的人所能夠虛造的。
自此之後,帝嚳大道已成,通天徹地,無所不曉,並且能夠隱遁日月,遊行星辰。從鍾山回到亳都,不過倏忽之間就可以到。不過帝嚳以君主之尊,假使如此行動,未免駭人耳目,所以不動聲色,仍舊吩咐隨從人等明日起身歸去。計算起來,恰恰研究了一個月,這亦可謂奇了。
第二十三章 帝女常儀謝世 盤瓢子孫分封鍾毓龍
且說帝嚳自出都訪道之後,到此番回朝,不知不覺已是幾年。這幾年之中,國家之事自有大小臣工和衷共濟,依舊是太平無事。可是宮中卻起了非常之騷擾,為什麼呢?就是盤瓠的一班男女,起初吵鬧不堪,雖則依了帝嚳的方法,分別教導,但是帝嚳的宮室並不甚大,聲息相聞,不免仍舊要聚攏來。加之這班男女年齡漸大,惡作劇的事情亦漸漸增多,不是逾牆,就是穿壁,真個吵得來不可開交。
管理教導他們的人竟是無可奈何。他們所懼怕的只有帝女一個,但帝女終是女流,而且沒有幫手,二十幾個孩子,五六處地方,顧了這面,顧不了那面,教訓了這批,又要教訓那批,弄得來終日奔走,略無休息,舌敝唇焦,精力疲憊,幾個月以後,漸漸生起病來了。姜嫄、簡狄、常儀等見她如此,都苦苦相勸,叫她不要再操心了。但是這班男女沒有帝女去管束,益發肆無忌憚,到得後來,竟鬧出風化案子來了。
原來這些孩子雖不過都十歲左右,但是身體發長得甚快,大的幾個,競有尋常十四五歲樣子,因而他們的知識亦開得甚早,異想天開,竟是兄弟姊妹各各做起夫妻起來了。帝女在病中聽到這個消息,一時急怒攻心,吐血不止。常儀知道了,慌忙過來,百般勸慰,又吩咐宮人:「以後無論何種事情,都不許輕來報告。」哪知自此以後,帝女之病日重一日,看看已是無望,恰好帝嚳歸來,常儀就把這種情形統統告訴帝嚳。帝嚳聽了,也不免長歎一聲,說道:「莫非命也!」於是就到後宮來視帝女。帝女起初聽見帝嚳歸來,頗覺心喜,後來看見帝嚳走到床前,不禁又大哭起來,說道:「父親,你空養女兒一場了!女兒當初原想做一個有名譽的人,給父親爭一口氣,哪知道竟遭了這樣不名譽的事情。仔細想想,倒不如做了那個馬頭娘娘,還能到處立廟,受著人家的崇拜呢。現在剩了這許多小孽種,原想好好的教導他們,將來有點出息,成個人才,或者還可以挽回些名譽,不料如今竟做出這種禽獸亂倫的事來!女兒的羞辱亦羞辱盡了,生不如死,請父親千萬不要為女兒傷悲。不過女兒承父親養育教誨之恩,絲毫未報,這是死不瞑目的。」
帝嚳不等她說完,連連搖手,叫她不要說。帝女還是哭泣個不止,嘮叨個不休。帝嚳道:「汝在病中,豈可如此傷心,世間之事,大概總離不掉一個『命』字,以前的事情,汝還要盡著去想它做什麼?至於這班小孩子,雖則吵鬧無理,但是因為他們的種性與人不同,並非就可算是恥辱之事。依朕看來,將來他們雖不能在歷史上有赫赫之名,成赫赫之功,但族類一定非常蕃衍,而且有名譽的。
汝可放心吧。」帝女聽了,以為是父親安慰她的話,並不信以為真,不過連聲答應就是了。
哪知因此一來,傷感過度,病勢更劇,漸漸不救。臨死的時候,向常儀說道:「女兒生性歡喜遊樂,硬要跟了父親去南巡,以至得到這種不幸的結果,現在已無庸說了。
不過女兒拋撇家庭的日子太多,這次回來,雖住了幾年,但是壽命不濟,又要離別父母而死。女兒雖死,女兒的魂魄仍舊戀戀於家庭,所以女兒死了之後,每到正月裡,務望母親拿女兒平日穿過的衣裳向空中招迎一回,那麼女兒的魂魄一定仍舊回來的,母親千萬記牢。」常儀聽到這種話,真如萬箭攢心,淒慘之極,口中只能連連答應。隔不多時,帝女竟嗚呼了,一切喪葬等事自不消說。帝女平日待人甚好,她的這種遭際更為可憐,所以宮中上下人等無不痛悼。但是依母女之情,自然以常儀為最甚,過了幾日,不知不覺也懨懨生起病來了。
且說常儀為什麼原故生病呢?固然連月以來伏侍帝女之病,又悲傷帝女之死,憂勞憔悴所致,但其中還有憂子的一段故事。原來,常儀只生了帝女和摯兩個,帝女遭逢已經是大大不幸了。那個摯呢,照年歲說來並不算小,卻因從小祖母溺愛,又因為他是帝嚳長子的原故,凡事不免縱容,就養成了一種驕奢淫佚的習慣。
雖則說帝嚳是個聖君,治國之道,齊家為先,但是一個人總只有這一點精力,總只有這一點時間。帝嚳平日勤求治理,旰食宵衣,已經是絕無暇晷,哪裡還有功夫親自教子?再加歷年以來,省方巡守,出外的時間居多,近年又因求仙訪道,多年不歸,那麼教子一層,自然只好圈起了。那個摯既然沒有嚴父之管束,已經不能循規蹈矩,禁不得手下一批勢利的小人又去慫恿他,誘惑他,把個摯益發教壞了。這幾年來,帝嚳在外,摯的行為越弄越糟,聲名亦愈弄愈劣。常儀知道了,氣得一個發昏,幾次三番的叫了他來加以訓戒,但是摯的年紀已經大了,不是小孩子了,而且終日在外,做母親的如何管得到呢。所以常儀雖則嚴切的教訓,終是如水沃石,一無效驗。
常儀眼看見姜嫄所生的那個棄終日在那裡講求農學,岐嶷英俊,簡狄所生的那個契終日在那裡研究禮義,孝友敦篤,都是極好的人才。便是側室所生的子女,除出實沈、閼伯兩個氣性不大好外,其餘亦都優秀。別人生的子女個個如此好,自己所生的子女個個如此不好,婦女們的心理本來以子女為希望依靠的,現在相形之下,到得如此,不免灰心絕望,因氣生愁,因悶生郁,再加以勞瘁悲傷,那個身體如何禁得住呢,所以一經生病,便非常沉重。帝嚳明知道常儀這個病是不能好了,但是為盡人事起見,不能不安慰她的心。
一日,對常儀說道:「朕看汝不必再為兒女操心了,摯兒雖則不好,沒有做君主的德行,但是他品貌頗好,很有做君主的福分。朕年紀老了,繼嗣問題正在打算,擬就立摯兒做繼嗣的人。名分定了之後,他或者知道做君主的艱難,能夠改行為善,兢兢業業,亦未可知。朕再加之以訓誨,好好的選幾個正人去輔佐他,未見得不曾好起來,汝何必儘管憂愁呢?」常儀聽了,大驚道:「這個斷斷乎動不得。君主之位,何等鄭重!天生民而立之君,是為百姓而立的,不是為私情而立的,況且現在正妃生的這個棄,何等篤實;次妃生的這個契,何等仁厚;就是三妃所生的那個堯,雖則還沒有見過,但是聽說亦非常之聖智。那麼應該就他們三個之中選立一個,豈可以立這個不肖的摯呢!帝向來大公無私,處處以天下為重,以百姓為心,現在忽然有這個念頭,莫非因為妾患重病,要想拿這個來安妾的心嗎?帝的恩德,妾真感激極了,但是妾實在沒有這個心思,而且以為萬萬不可的。照班次而論,妾居第四,當然應該立正妃之子。照人才而論更不必說,就是為摯兒著想,亦斷斷不宜,因為他現在並沒做君主尚且如此,萬一明朝果然做了君主,勢必更加昏縱。
自古以來,昏君庸主的下場是不堪設想的,豈不是倒反害了他嗎!」
帝嚳聽了這一篇大議論,不覺連連點頭,說道:「汝言極有道理,一無尋常婦女的私心,朕甚佩服。不過朕的意思,摯兒是個長子,太后向來又是極鍾愛的,他的相貌又似乎還有做君主的福分。因為這三層,所以起了這個念頭。現在給汝一說,朕亦不免疑惑起來了,且待將來再議吧。」常儀道:「三妃一去多年不回來,妾甚記念她。就是她生的那個堯,到今朝還沒有見過父親,亦未免缺陷,妾想起來,總應該叫他們回來,不知帝意如何?」帝嚳道:「汝言極是。朕即日就遣人去叫他們吧,汝總以安心靜養為是。」說罷,走出宮來,要想到簡狄那邊去。哪知剛到轉彎之處,忽然一塊瓦片照臉飛來,帝嚳急忙把頭一低,幸未打著,卻把一頂冠帽打落地了,向前一看,又是那幾個有尾巴的孩子在那裡惡作劇,一見帝嚳走來,都紛紛四散跳去。帝嚳也不追尋,拾起帽子就向簡狄宮中而來。簡狄與契慌忙迎接,看見帝嚳手中拿著帽子,不免問起原由。帝嚳遂將上事說了,簡狄道:「論起那班孩子,實在太不馴良了。現在我們自家的這許多孩子,大家商量著只好不許他們出去,一則恐怕受那班孩子的欺侮,二則亦恐怕沾染惡習,但是照這種情形下去,如何是好?妾想帝總有方法可以處置他們的。」帝嚳道:「朕已定有辦法,明朝就要實行了。」簡狄剛要問如何辦法,忽報木正重在外有事求見。帝嚳不及細談,就匆匆的出宮御朝去了。到了次日,帝嚳吩咐教導盤瓠子女的幾個人將那些孩子都叫了來。
原來那班孩子雖則桀騖不馴,但對於帝嚳尚有幾分怕懼,聽見說叫他,不敢不來,不過見面之後,一無禮貌罷了。帝嚳一看,那班孩子大的竟與成人無異,小的亦有十二三歲的樣子,暗想這個真是異種。當下就正色的向他們說道:「朕在幾年以前,從這許多遠的地方接了汝等來,給汝等吃,給汝等穿,又請了師長教導汝等,汝等不知道感激,用心習上,又不聽師長的教訓,不服師長的命令,終日到晚總是惡吵,照這種情形看來,實在不能再留汝等在此,只好將汝等逐出去了。汝等不要怨朕無情,說道母親才死,便見驅逐,要知道實在是汝等不好。
汝等懂朕的話嗎?」那班孩子聽了,面面相覷,都不作一聲。
帝嚳便問那些教導的人道:「這些孩子對於朕的普通話能夠懂嗎?」大家齊聲道:「已能瞭解。」帝嚳又正色問那班孩子道:「據師長說,汝等對於朕的話都已能瞭解,那麼為什麼聽了之後不發一言呢?現在朕再問汝等,如汝等願意住在這裡的,自此之後,必須改過自新,明白禮儀,研究書籍,才可以算得一個人。
要知道這裡是中土文化之邦,不是野蠻之地,可以任性而行,隨便糊塗過去的。
倘使不能夠如此,還是早早離開這裡的好,朕亦不來管汝等,汝等應該細細的想一想,自己決定。」帝嚳說完了,用眼將那班孩子一個一個的看了一轉。隔了一會,有一個年紀大的孩子說道:「我們實在不要住在這裡,住在這裡,一點不能跑動,要悶壞人的。」帝嚳道:「那麼朕放汝等到外邊去,好嗎?」眾孩子一齊大叫道:「好!好!好!」帝嚳道:「朕仍舊送汝等到那個石洞的地方去,好嗎?」有些孩子都連聲應道:「好!好!」有些孩子卻連聲反對道:「不好!不好!」霎時間大家又吵鬧起來。帝嚳細看那些說不好的孩子都是有尾巴的,知道是宮女的兒女了。一面喝住他們,不許吵鬧,一面就問那些有尾巴的孩子道:「那邊山洞是汝等的老家,理應回去,為什麼說不好呢?」那些孩子道:「那邊去住了,人要變成石頭。我們母親已經變成石頭了,所以我們不願去。」那些帝女生的孩子聽了,非常不服氣,就羼著說道:「帝不要聽他們的話,活人變石頭,不過偶然之事,哪裡儘管會變呢。我們的母親何以不變呢?」說著,兩方面又大吵鬧起來。
帝嚳再喝住他們,便間那些有尾巴的孩子道:「汝等既然不願住在那個山洞裡,那麼願住在哪裡呢?」有幾個道:「最好是有山的地方。」有幾個道:「最好是有水的地方。」帝嚳道:「朕給汝等一個地方,又有山,又有水,如何?」那些孩子聽了,都大喜跳躍,說道:「好!好!好!」於是帝嚳又正色的向眾孩子說道:「汝等這些孩子年紀尚小,現在出去,又分作兩處,雖說是汝等自己情願,但是朕終不放心。現在朕想弄些牛羊布帛及各種五穀種子之類給汝等帶去,那麼到了那邊之後,容易謀生,不至於餓死,汝等願意嗎?」那班孩子又一齊拍掌跳躍的叫道:「好!好!好!要!要!要!」帝嚳道:「那麼這許多東西一時一刻不能辦齊,至少要等十幾日,但是在這十幾日之內,汝等切須安靜,不可再吵,汝等知道嗎?」眾孩子聽了,又一齊叫道:「知道,知道,我們決不吵,請帝放心,我們決不吵。」帝嚳點點頭,就叫教導他們的人領他們進去。
過了十日,各物齊備了,姜嫄、簡狄及各宮人對於眾孩子雖無好感,但是看在帝女面上和常儀面上,各有衣服及種種物件贈送。常儀是自己的親外孫,賜與的優渥更不必說,所以行李輜重非常之多。到了動身那日,帝嚳選了四十個壯士,分做兩組,一組伴送帝女的子女到石洞去,一組送宮女的子女到塗山去。臨走的時候,帝嚳又切實的教訓他們道:「汝等這番出去,第一,在路上須要聽送行的人的話,不可倔強。第二,將來汝等蕃盛之後,對於中國切須恪守臣子的禮節,不可隨便前來侵犯,否則不但中國決不輕恕汝等,必要用兵征討,便是皇天亦不保佑,汝等可知道嗎?」眾孩子聽了,都諾諾連聲,歡欣鼓舞而去。
後來那帝女所生的六男六女,到了山洞之後,自相婚配起來,子孫滋蔓得很,自號曰蠻,外面像個愚笨的人,裡面實在很奸很刁。他們以為祖父是曾經有功勞於國家過的,祖母又是皇帝的女兒,因此驕傲之極,不肯遵守法律,凡有種田經商等等,都不肯繳納賦稅,官吏對於他們也無可如何。後來到了周朝,他們就叫蠻荊;到了漢朝,就叫作武陵蠻、五溪蠻等等,都是盤瓠的子孫。有人說唐朝時候的吐蕃亦是它的支派,雖則無可考查,但是這支盤瓠在中國歷史上的影響也可說不算小了。至於那宮女生的三男六女,到了塗山以後,亦自相婚配起來,子孫也非常眾多。後來他們浮海東去,得到了一周圍三百里的大地,立起一個國家來,叫作犬封氏。這一支卻與中國無大關係,此是後話,不提。
且說盤瓠一班男女送出之後,大家都覺得頓時安靜。帝嚳的無數小兒女從此可以往來自由,不比以前幾年,只能躲在一室,不容易出房。亦覺非常舒服。獨有常儀,不免反有所傷感,那病勢不覺又重了幾分。一日,慶都帶了堯,奉帝嚳之命回來了。那時堯已十歲,因為寄居母家之故,依了他母親之姓,叫作伊耆堯。
可憐他自墮地以來,尚未見過父親。入宮之後,當然先來拜見帝嚳。帝嚳一看,只見他生得豐下銳上,龍顏日角,眉有八彩,鳥庭荷勝,好一表人材,真是個聖明天子的狀貌。
又拿他兩隻手來看看,掌中都有紋路,彷彿握著一個「嘉」字。
問他說話,又是非常明達,當下心中不勝喜悅。那時姜嫄、簡狄、羲和等妃子及摯、棄、契等小兄弟都聞聲而來,聚集在一處。就是常儀,因為慶都來了,也勉強扶病出來。堯都上前一一見過,真是熱鬧非常,幾乎連屋子都擠不起,有幾個只好站在外邊。
帝嚳將四個妃子的兒子細細比較,暗想:「剛才堯兒的相貌固然是好極,就是棄兒相貌亦不壞,下部披頤,上部開張,像個角亢之星,照相法上說起來,亦是個全福之相。再看看契兒,亦是不凡的。就是摯兒的相貌,雖則及不來三個兄弟,但是九五之尊,亦是有分,至於凶敗不得善終之相,一點沒有,不過他的福分不長久罷了。我現在如果立他做儲君呢,卻又難違天意,這事卻甚難處置。」後來又想了一想,立即決定了一個主意,暫且不發表。
過了幾日,帝嚳視朝,大會文武,除司衡羿因事他去外,其餘百官都到。帝嚳便說道:「朕在位六十餘年,現在已經九十多歲了。從前顓頊帝在位七十八年,享壽不過九十一歲。先祖考少昊帝在位八十四年,享壽不過一百歲。即如先曾祖考黃帝在位百年,享壽亦不過一百十一歲。朕的薄德淺能,在位的年分雖則遠不及列祖,但是在人世上的年齡已經比顓頊帝為過,比少吳帝差不多了,將來還有幾年可以在世,殊不能逆料。
所以朕身後之事,不能不先與汝等商酌妥協,庶免臨時倉卒不能妥善,汝等以為何如?」百官大小聽了這番話,覺得是出其不意,不免面面相覷,無能作答。
倒是火正吳回先說道:」帝春秋雖高,但是精力很好,而且這幾年來研求道學,功效不淺,面上的色澤竟和三四十歲的壯年一樣,將來享國長久,正未有艾,何必預先計算到後事呢?」帝嚳道:」這個不然,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古聖人的話是一點不錯的。現在朕並非說即刻就不能生存,不過為預備起見,不能不有一種商量。朕所最難解決的,就是繼嗣問題。朕諸子之中,論人才,當然是堯與契。論其母的資格,當然是棄。而論年紀的長幼,當然是摯,而且摯又是先母后所鍾愛的。但他的才德卻及不來他的兄弟,朕因此甚為躊躇,所以欲與汝等一商。汝等以為朕之諸子中,究竟誰可繼嗣?」
木正重道:「立儲大事,最好簡在帝心。臣等愚昧,實在不能贊一詞。」水正熙道:」木正之言甚是。古人說得好,知子莫若父,無論臣等知人之明,萬萬不能及帝,就是以親疏而言,觀察所及,亦決不能如帝的詳細,請帝自定吧。」帝嚳道:「朕因為躊躇不決,所以和汝等商量。現在汝等之意既然如此,那麼朕想謀之於鬼神,用龜來卜它一下,汝等以為何如?」
諸臣齊聲道:「這是極應該的。」當下決定了方法,帝嚳便去齋戒沐浴,擇日告廟,以便占卜。
第二十四章 立摯為嗣子 封禪上泰山鍾毓龍
大凡古人占卜,所用的是龜。用龜之法有兩種:一種是用活的,一種是用龜殼。用活龜來卜,須用神龜,尋常的龜是用不著的。龜有十種:一曰神龜,二曰靈龜,三曰攝龜,四曰寶龜,五曰文龜,六曰筮龜,七曰山龜,八曰澤龜,九曰水龜,十曰火龜。十種之中,靈龜、寶龜、文龜已難得,神龜更為難得。神龜的年歲總在八百歲以上,到了八百歲之後,它的身軀能夠縮小,不過和銅錢一樣大,夏天常在荷花上游游,冬天藏在藕節之中。有人走過去,它受驚了,就隨波蕩漾,卻仍舊不離開荷花的當中。人細細地看起來,只見有黑氣如煙煤一般的在荷心中,甚為分明,這個就叫作息氣。人如若要捉它,看見了黑氣之後,切不可驚動它,只要秘密的含了水或油膏等噀過去,那麼這個神龜就不能再隱遁了。占卜起來的時候,是看它的顏色及動作為推測。假使問一個人的生死,如果能生的,這神龜的甲文便現出桃花之色,其紅可愛。假使不能生了,那麼它的甲文便變為黯淡之色,其污可惡。假使問一項事情之善惡,倘使是善的呢,那個神龜便蹣珊跳躍起來,制都制它不祝如若是惡的呢,那麼它的顏色固然不變,而且伏息竟日,一動也不動,這個就是用活龜來占卜的方法。但是神龜要得到談何容易!所以古人的占卜總是用龜殼。
用龜殼之法,是用它腹下之殼,先用墨在殼上隨意畫兩畫,以求吉兆。再用刀刻一個記號,表示火所應該燒的地方。再用荊木紮成一個火把,用太陽裡取來的明火燒起來,叫作楚焞. 楚焞一時不容燒旺,先用一種燒木存性的焦點起來,再燒在楚焞上,楚焞燒旺之後,就灼在龜殼上,看它豁裂的紋路如何,以定吉凶。這個紋路,就叫作兆。有玉兆、瓦兆、原兆三種。
玉兆紋路最細,瓦兆紋路較大,原兆更大。倘使是依墨所畫的地方豁裂甚大,叫作兆廣;裂在旁邊紛歧細出的,叫作璺坼。
它的變化,粗分起來有一百二十個,細分起來有一千二百個,每個各有一個頌詞,以斷吉凶,總共有一千二百個頌。《左傳)上面所說的「繇詞」,就是「頌詞」的別名了。
假使灼龜的時候燒得過度,龜甲都焦了,那麼兆既不成,卜亦無效,所問的事情,當然是不可以做的。所以古人對於龜卜這件事看得非常鄭重,有卜人之官,以專管這件事情,沒有學識經驗的人,是不能佔卜的。就是對於龜殼,亦有一個龜人之官以掌管之。取龜殼用春天,收龜殼用秋天。又有藏龜之室,分作天、地、東、西、南、北六部。天龜曰靈屬,其身俯,其色玄;地龜曰繹屬,其身仰,其色黃;東龜曰果屬,甲向前長而前弇,其色青;西龜曰雷屬,其頭向左,其色白;南龜曰獵屬,甲向後長而後弇,其色赤;北龜曰若屬,其頭向右,其色黑。這六種龜,用六間房屋分別藏起來。如卜祭天用靈屬,卜祭地用繹屬,春用果屬,夏用獵屬,秋用雷屬,冬用若屬,一絲不能亂,亂了就不靈驗。古人對於這件事既然如此之考究,所以占卜起來,亦非常靈驗,古書所載,斑斑可考。大凡無論什麼事件,專心致志,細密錯綜的研究起來,必定有一番道理,必定另外有一個境界。古人盡有聰明聖哲的人,並不是都是愚夫,不能說他都是迷信野蠻呀。自從那一千二百個頌詞亡失之後,灼龜殼之法和辨紋路斷吉凶之法又都失了傳授,這個龜卜法就無人再能知之,這是甚可惜的,閒話不提。
且說帝嚳當時齋戒了三日,就召集百官到太廟會齊。先在廟門外西南面向西設一張茵席,預備作占卜之所。又在廟門外西首塾上陳列那所用的龜殼及楚焞明火之焦等等。然後帝嚳走進廟內,三拜稽首,虔誠祝告。原來這一次卜法,是用枚卜之法,不指定一個人,摯、棄、契、堯四個人個個都問到,看他哪一個有做君主的福分,所以帝嚳所祝告的也就是這點。
祝告完畢,走出廟門,早有太卜將那陳列的四個龜殼及楚焞等一齊恭恭敬敬捧過來,帝嚳親自在四個龜殼上都畫了墨,又用了刀刻了記號,一面就和立在旁邊的史官說道:「朕今日枚卜,其次序是依照四人年齡的長幼為先後,所以第一個卜的是摯,第二個是棄,第三個是契,第四個是堯,汝可按次記之。」
史官連連答應。那時卜人已用焦木從太陽裡取到明火,將楚焞燒著,遞與帝嚳。帝嚳接了,便將那龜殼燒起來。須臾,殼坼兆成。太卜拿來細細一看,就將那繇詞背了出來,說道:「這是大吉之兆,將來必定有天下的,恭喜!恭喜!」接連第二個卜起來,也是如此。第三個、第四個也是如此。可惜上古的書籍早已散佚無存,那四個繇詞不曾流傳下來。如果能和《左傳)上所載一樣,流傳下來,那麼它的語氣必定是個個切合而極有趣的。現在作書的人不能替它亂造,只好裝一個悶葫蘆了,閒話不提。
且說四個占卜畢事之後,所有百官個個都向帝嚳稱賀,說道:「四子皆有天下,這是從古所無的盛事。不是帝的仁德超邁千古,哪能如此呢!」帝嚳謙讓幾句,就說道:「朕本意想挑選一人而立之,現在既然四個人皆有天下,那麼不妨以齒為序,先立了摯,然後再兄終弟及,亦是一個方法,汝等以為何如?」百官都說道:「極是,極是。」於是一樁大事總算了結。
哪知這事發表之後,棄、契、堯三個聽了有天下的話,都毫不在意,就是姜嫄、簡狄、慶都亦若無其事,獨有常儀非常之擔憂,想想看,摯的這種行為哪裡可以做君主呢!但是事已如此,憂亦無益。正想等摯進來,再切實誥誡他一番,使他知道做君主的煩難和危險,或者有所警戒,可以覺悟。哪知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不免焦躁異常。原來摯這個人雖則沾染了驕奢淫佚的惡習,但他的本性卻是非常忠厚,所以他對於常儀雖則不能遵從她的教訓,而事母的禮節尚並無一失。常儀現在有病,他總時常來問候。自此次占卜結果,他第一個輪到做天子,這個消息傳佈之後,直把他喜得來樂不可支。他手下的那一批小人匪類又更加拚命的恭維他,奉承他。忽而這個設席慶賀,忽而那個又設樂道喜,把個摯弄得來昏天黑地,遂把一個有病在床上的母親拋在九霄雲外了。
常儀等到黃昏以後,還不見摯進來,直氣得一夜不曾合眼。
到了次日午刻,摯居然走進來了,常儀就痛痛的責備了他一番,又苦苦切切將各種道理同他譬解。摯聽了之後,心裡未始不有所感動,不過天理敵不住人欲,當面應承得甚好,一出門之後,被那批小人匪類包圍哄誘,母親的慈訓又不知拋到何處去了。
常儀看到這般情形,料想他終於不可救藥,也就不再開口。但是那病勢卻是日重一日,不到多日,也就離塵世而去。
那時帝嚳正在與群臣研求封禪的禮節,要想出外巡守,這麼一來,不免耽擱住了。直到次年二月,常儀喪葬之禮辦畢,於是再定日期,東行封禪。
在那出門的前兩日,帝嚳特地的叫了摯來,和他說道:「現在朕已決定立汝為繼嗣的儲君,朕百年之後,汝就是四方之君主。但是汝要知道,做君主是極不容易做的,百姓和水一般,君主和舟一般,水可以載舟,亦可能覆舟,民可以戴君,亦可以逐君。汝想想看,區區一個人,立在無數臣工億兆黎民之上,錦衣玉食,赫赫威權,試問汝何德何功,而能夠到這個地位?這豈不是最可怕的嗎!所以朕臨御天下七十年,兢兢業業,不敢一日自暇自逸,孜孜的勤求治理,就是這個原故。汝靠了朕的一點餘蔭,一無功德,並無才能,居然亦可以做到君主。譬如那基礎不堅固的房屋,已經是極可危險了,哪可以再做出一種無道之事來搖撼它呢!汝的母親是個賢母,時常教導汝,汝絲毫不聽。現在汝母死了,雖則不是完全給汝氣死的,但是為汝憂鬱愁悶,多半亦有一部分在內。照這樣看起來,汝的罪惡實已不小,將來能否有好結果,殊難預言。歷年以來,朕因為理政和訪道之故,無暇來教導汝,現在朕又要出去了,汝在都中,務宜好好的改過自新。最要緊的是親近賢人,疏遠小人,萬萬再不可和從前一樣的驕奢淫逸。朕現在臨別贈言,所教導汝的就是這兩句話。汝如若不聽,那麼汝將來雖則做了君主,恐怕亦做不到十年罷。」
帝嚳說完,摯一一答應,又站了一會,帝嚳命其退出去,自己卻慢慢地踱到內室來。
那時姜嫄、簡狄、慶都、羲和及一班帝子等因為帝嚳將有遠行,所以都來團聚在一處。帝嚳將出行的宗旨和大家說了,瞥眼見羲和所生的兒子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續牙、厭越十個都已漸大了,站在一邊,一個低似一個,彷彿和梯子檔一般,甚為有趣。而且看他們的品貌,山林鐘鼎,都是人材,心中不覺暗喜,便向羲和說道:「汝自到此間,將近二十年了,尚未歸過母家。朕此次東巡,離汝國很近,朕想帶汝同去,汝借此可到母家一轉,汝願意嗎?」羲和聽了,真是喜出望外,連忙答應道:「這是聖帝的恩德,賤妾的大幸,豈有不願之理呢。」帝嚳道:「厭越年紀雖小,朕看他膽量甚大,不妨同了去。」厭越聽了,更自不勝之喜。母子兩個謝了帝嚳,急急的去預備行李。其餘諸兄弟雖則不勝離別之情,然而帝嚳不說同去,他們亦無可如何。到了動身的那一天,大家都來送行。帝嚳帶了羲和、厭越及木正重,以及手下的屬官等,還有許多衛士,一路向東而去。原來那木正是個掌禮之官,封禪大典是他的專職,所以不可少的。
一路無話,到了曲阜,帝嚳去祭過少昊氏的廟,就來到了泰山之下。那時東方的諸侯約有七十幾國,聽見了這個消息,都來朝覲,贊襄大禮,把一座泰山擁擠得熱鬧非常。這時木正等官早把封禪應該用的物件一齊都預備好了。帝嚳齋戒沐浴起來,到了吉日,就迤邐上山,諸侯官屬都隨從著,來到山頂最高的峰頭,眾多諸侯各司其事,分行的排列著。帝嚳站在當中,木正就將那預備好的金簡玉字之書送過來遞與帝嚳,由帝嚳親自安放在那預先掘好的坎裡,然後從官衛士等畚箕鍬鋤,一齊動手,頃刻間將那個坎填平,又堆成一個大阜。堆好之後,帝嚳就向著那大阜三拜稽首的行了一個大禮。這時候百姓四面來觀看的填山溢谷,正不知有幾千幾萬人。因為這個典禮本來不常見的,而且帝嚳又是一個盛德之君,所以有這般踴躍。等到禮畢之後,大家一齊呼起萬歲來,真是震動山谷。那幽居在山洞或深林裡的禽獸聽了之後,都為之驚駭,飛的飛,奔的奔,真可謂極一時之盛。禮畢之後,帝嚳就率領眾人向泰山北面而來。
只聽得遠遠有一種動物嗚叫之聲,非常奇怪。厭越究竟年紀小,不免東張西張,只見前面樹林中彷彿有和豚豕一般的東西直竄過去,嘴裡還在那裡「同,同」的叫。厭越詫異,就問從官:「這是什麼野獸?」從官道:「這個名叫洞洞,其狀如豚而有珠,它叫起來的聲音就是它的名字,這座山裡很多,不稀罕的。」不一會,到了一座小山,名叫云云,大家就歇下了。
只見那裡已收拾出一片廣場,廣場上面堆積無數的柴,足有二丈多高。柴上還有許多三脊的菁茅及各種香草之類,都是預先佈置好的。帝嚳等到了,少息片時,那從官就取出一塊水晶和焦木等,從太陽中取得明火,登時就把柴燒起來,頃刻間烈焰飛騰,上衝霄漢。帝嚳就走到下面,朝著泰山正峰舉行三拜稽首之禮。
木正重又奉著一篇昭告成功的文章,跪在旁邊,高聲宣讀。那時候祥雲藹藹,景風徐徐,氣象非常之美盛。宣讀既畢,一場封禪大典於是乎告成。會到行館,帝嚳大享諸侯,又慰勞勉勵了他們一番。數日之後,諸侯紛紛歸去,木正等亦回亳都去了。帝嚳帶了羲和、厭越就向東海邊而來。
到了海濱,帝嚳向羲和道:「汝一人歸去吧,朕還想向東北一遊,往還約有好多月,那時朕再遣人來接汝就是了。厭越不必同去,跟了朕走走,亦可以多一點閱歷,增長見識。」羲和聽了,唯唯答應。當下,帝嚳就叫許多宮人及衛士送羲和渡海,歸國而去。這裡帝嚳帶了厭越,逕向東北沿海而走。
一日,到了一個行館歇下。那行館在小山之上,面臨大海,一片蒼茫,極目千里。帝嚳與厭越憑闌觀望了良久,厭越爽心豁目,覺得有趣之至。隔了一會,獨自一個又跑出來觀望,只見前時所見的大海之中,忽然有一座大殿湧現出來,又有三座方樓,端拱在殿的左面,又有三株團松,植立在殿的右面。忽而之間,又見無數車馬、人民紛紛來往,彷彿如做戲劇一般。
厭越詫異非凡,不禁狂叫起來。帝嚳聽了,急忙來看,就說道:「這個叫作海市,雖則難得看見,卻是不稀奇的。」厭越道:「怎樣叫作海市?」帝嚳道:「這有兩說:一說海中有一種動物,名叫作蜃,是蛟龍之類。它有時張口向上吐出氣來,浮到天空,就能幻成樓台、人物、草木、禽獸等等形狀,所以叫作海市,亦叫作蜃樓,但是恐怕靠不祝因為這種現象不必海面可以看到,就是山谷之中、沙漠之中,亦都可以看到。在山谷中的叫作山市,在沙漠中的叫作漠市。假使果然是蜃氣所幻成,那麼山谷、沙漠之中哪會得有蜃呢?況且蜃不過一種動物,它的氣吐出來,就能幻成種種景氣,於理亦通不過去。還有一說,是空氣疏密的原故。因為空氣本來是無色透明的東西,它在空中有疏有密,疏的地方,能夠吸受遠方的景物,如同鏡子照物一般。春夏之交,天時忽冷忽熱,空氣變幻得厲害,它的疏密亦變幻得厲害,所以海市、漠市的發現,總以春夏二季為多,這一說大約是可信的。現在看見的這個樓台人物,必定確有這個地方。不過這個地方究竟在何處,忽然被它照來,那就不可知了。」
正說到此,忽然微風一陣,只見那樓台人物漸漸地消歸烏有,又隱隱的露出無數遠山來。又稍停一回,遠山亦漸漸不見,依舊是一片蒼茫的大海。厭越連聲叫道:「有趣!有趣! 這裡好!這裡好!」帝嚳笑道:「汝說這裡好嗎?那好的地方多著呢。」
到了次日,又動身前行,帝嚳向厭越說道:「前面就是干山了,那山上無草木無水,所以叫作干山,但是卻生一種三隻腳的獸,名字叫作源,很是奇怪的。」
厭越道:「三隻腳的獸能夠走嗎?」帝嚳笑道:「汝真是孩子氣,不能走,怎樣能活呢?大概世界上的動物萬有不齊,如蜈蚣之類,腳很多,但它走起來並不覺得累贅。至於夔,止有一隻腳,亦能夠□踔而行,並不覺得吃力。可見天下事只要習慣就是了,一隻腳尚且能走,何況三隻呢。況且三隻腳的動物亦並不止這個獂,太陽中之三足烏,那是我們所不能看見的,不去說它。至於水中的鱉類有一種叫作能,豈不是亦止有三隻腳嗎。」厭越道:「夔是怎樣的東西?出在何處?可以使兒見見嗎?」帝嚳道:「夔是木石之精,形狀如龍而有角,它的鱗甲有光,如日月一般,倘使出來,這個地方就要大旱,所以不能常見,亦不可以常見的。」
厭越道:「世界上怪物有如此之多嗎?」帝嚳道:「世界上怪物正多著呢,即如前面干山過去,有一座倫山,山上出一種獸,名叫作羆,它的糞門生在尾上,豈非亦是一個奇獸嗎!」
正說著,已到干山,厭越細細留心,果然看見一種三隻腳的獸,其狀如牛,不過走起路來有點不便,沒有如那四隻腳的敏捷就是了。
過了兩日,又到了倫山,又看見那種羆獸,其狀如麋鹿,但是糞門生在尾上,卻遠望不清。厭越一心想實驗研究,叫從人設法去捉。哪知此獸善跑,一轉瞬間不知去向,只得作罷。
一日走到碣石山,那山之高不過數十丈,自南而北,連綿不斷,大約有十七八個峰頭。山之西面,極目平原,地勢卑濕,湖泊極多。山之東面,隔不多遠就是大海。這個碣石山彷彿如海陸中間的門檻。帝嚳看了一會,默默如有所思,但不知道他思的是什麼。
又走了幾日,到得一處,高山聳天,氣象雄偉,而裡面卻有極大的平原,草木茂盛,禽獸充斥。厭越看了,又狂叫道:「好一個所在!」就問帝嚳:「此地叫什麼名字?」帝嚳道:「此地叫紫蒙之野,南面山外就是大海,東北過去就連著不鹹山,山北就是息慎國了。汝看此地好嗎?」厭越道:「甚好! 甚好!」帝嚳道:「汝既然說道好,就住在此地吧,不要回去了。」厭越聽了這句話,還道是帝嚳之戲言,含笑不語。帝嚳道:「朕並非戲言,為汝將來計算,以留在此地為是。因為中原地方雖則是個腹心,但是人才太多,不容易露出頭角。即如汝兄弟多人,亦未必個個都能夠發展,還不如在此地住住,將來或者可以自成一系,所謂人棄我取,汝以為何如?」
厭越想了一想,說道:「父親的話是不錯的,不過兒年紀還小,恐怕不能夠自立,那麼怎樣呢?」帝嚳道:「這卻不妨事,朕現在留多少衛士保護汝,將來再遣多少人來輔佐汝就是了。汝母親之國離此不遠,汝去迎接她到此地來同住,亦未始不可。」厭越聽了,滿心歡喜,就留住在這裡。後來他的子孫孽生日多,號曰東胡。到得秦漢之時,已漸漸出來與中國交通。
到得晉朝,有一派叫作慕容氏,割據黃河流域,為五胡之一,有前燕、後燕、西燕等國,聲勢極大。又有一支分入青海地方,號稱吐谷渾,到現在還有他的遺裔存在,亦可見這厭越與中國歷史的關係了。這是後話,不提。
第二十五章 嗣子摯即帝位 老臣謀去三凶鍾毓龍
且說帝嚳游於海濱,將少於厭越留住紫蒙之野之後,又代他佈置一切,然後轉身歸來,心想一切俗緣都已辦理了結,可以謝絕人世了。於是過了幾日,就漸漸生起病來。到了東海濱,飭人渡海去通知羲和,說身體有病,急須回亳,叫羲和不必前來伺候,最好就到紫蒙之野去扶助厭越,以後有便再回來吧。
使者渡海東去,帝嚳帶了從官急急趲行。哪知到了曲阜,竟是病莫能興,只得暫且住下。從官等非常著急,星夜遣人到亳都去通報。當時姜嫄、簡狄、慶都等聽了,都吃驚不小,急忙帶了摯、棄、契、堯等一班兒女,隨著木正、水正兩大臣往曲阜而來。到了之後,帝嚳病勢已是非常沉重,語言蹇澀,姜嫄等請示遺囑,只說得—句:「朕死之後,葬在頓丘而已。」又過了一日,駕就崩了,在位七十年,享壽一百歲。
那時,后妃、帝子及臣下等哀痛悲悼,自不消說。一切喪儀,是木正的專職,統統歸他按照典制去辦理。一面訃告諸侯,一面公推火正祝融暫時攝政。因為這個時候摯在喪服之中,例須亮陰三年,不親政事,所以不能就在柩前即位。過了七個月,群臣恭奉梓宮,葬於頓丘台城陰野之狄山。照地理上考起來,帝嚳的墳共有三個,一個在此地,一個在河北高陽縣,一個在陝西部陽縣。三個之中,以在此地的為真,其餘兩個都是假的。
大概古聖王功德隆盛,他死了之後,百姓感激思慕,大家商量另外假造一個墳墓,以做紀念,這是常有之事。所以伏羲氏、黃帝軒轅氏的墳都有好幾個,就是這個原故,閒話不提。
且說帝嚳當時怎樣的葬法呢?原來古時帝王葬法與常人不同,他的墳墓叫做陵,陵的意思,是高大如丘陵的意思。它的裡面有房,有戶,有寢室,有食堂,彷彿與生人的家庭無異。
這種制度,並非一定是迷信有鬼,亦並非一定是表示奢侈,大約還是事死如事生的意思。墳內種種佈置好之後,另外開一個隧道,通到外面,那口棺材就從這隧道之中抬進去。他的棺材並不是埋在地下,亦不是擺在地上,卻是六面凌空的。或者上面造一個鐵架,用鐵索將棺材掛在中間。或是鑄四個鐵人跪在地上,用四雙手將棺材擎住,方法甚多。帝嚳雖是個崇尚節儉的君主,但是禮制所在,亦不能不照樣的做,不過稍為減省一點罷了,但是終究費了好幾個月的工程方才辦妥。在這好幾個月當中,群臣送葬監工,閒著無事,不免紛紛議論,對於帝嚳的死,都有點懷疑。因為帝嚳近年求仙訪道,非常誠切,看他的精神態度,又確係漸漸返老還童,何以忽然得病,終究不免於一死?有的說神仙之道,究竟虛無漂緲,靠不住的。有的說帝嚳功候未到,大限已到,所以無可逃的。有的說成仙必定要有仙骨,有仙緣,大概帝嚳對於這兩種都沒有的原故。有的說帝嚳既然有志求仙,應該拋棄一切,攝心習靜,練養功夫,方才可以得到效果,不應該東巡西守,勞精疲神,以促年齡的。
一時眾論紛紜,莫衷一是。
後來直到夏朝中衰的時候,有一班強盜發掘帝嚳的墳,但見裡面空空洞洞,一無所有。就是棺材裡面亦沒有屍骸的痕跡,只有一把寶劍在北面寢宮之上,看見有人進去它就發出聲音來,彷彿龍吟一般。一班強盜嚇得魂不附體,不敢上前。後來又邀了許多人再走進去,那一把寶劍已不知所往了。這才知道帝嚳的死並非真死,是個屍解,就是寧封子教他的脫胎換骨方法,於是這重疑案方才明白,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帝嚳安葬之後,大眾回到毫都,那時距離帝嚳的死期差不多要兩年了。又過了幾月,摯服滿之後,就出來行即位之禮,親攬大政,於是從前單名一個摯字的,以後便改稱帝摯了。
帝摯這個人,從前說過,是個長厚無用的,假使有好好的人才去輔佐他,未始不可以做一個無毀無譽的君主。可是他從小就結交了幾個不良之人,一個名叫驩兜,是黃帝兒子帝鴻氏的子孫。他這個人秉性兇惡,專喜做一種盜賊殘忍的事情,又最喜和那種兇惡的人相結交,後世史家有五句話語批評他,叫作:掩義隱賊,好行兇德,丑類惡物,頑嚚不友,是與比周。
照這五句話看起來,這個人的不良已可概見,所以當時的人給他取一個綽號,叫作渾敦。渾敦亦叫渾沌,有兩個意思:一個是中央之神,無知無識,無有七竅,是個不開通的意思。
一個是惡獸的名字,這惡獸出在崑崙之西,一名無耳,又名無心,其狀如犬,長毛而四足,似羆而無爪,有目而不見,有兩耳而不聞,有腹而無五臟,有腸直而不旋,食物經過,空居無當,昨尾回轉,向天而笑。遇有德行之人,往往牴觸之,遇有兇惡之人,則往往憑依之,如此一種惡獸,給它取這個綽號,就比它是個渾敦了。這個人,帝摯卻和他最要好。
還有一個,名叫孔壬,是少吳氏的子孫。他這個人比驩兜尤其不良,外面巧言令色,非常恭順,極像個善人,但是他心裡卻非常刻毒。後世史家亦有五句話語批評他,叫作:毀信廢忠,崇飾惡言,靖譖庸回,服讒搜匿,以誣盛德。
照這五句話看起來,驩兜的不良,不過壞在自己,他的不良,並且害及善人,豈不是比驤兜還要不良嗎!所以當時的人亦給他取一個綽號,叫作窮奇。窮奇也是個惡獸之名,出在北方一個蜪犬國之北,其狀如虎而有翼,能飛,渾身蝟毛毿毿,足乘兩龍,音如嗥狗,最喜吃人,能知道人的言語。看見人在那裡爭鬥,便飛過去吃那個理直的人;聽見有秉忠守信的人,它就飛過去咬他的鼻子;看見一個兇惡的人,或者是做一件惡逆不善之事,它就咬死了野獸去饋送他,彷彿是敬慕他、獎賞他的意思,你想這種獸兇惡不兇惡!還有一層,猛虎的吃人是從腳上先吃起的,吃到兩耳,它知道是人了,它就止住不吃,可見猛虎雖毒,還有仁心。至於窮奇的吃人,是從頭上吃起,更可見它比猛虎還毒。孔壬得到這種綽號,他的為人更可以想見。
還有一個,名字叫作鯀,是顓頊帝的兒子,和帝摯正是從堂叔侄。他的做人,並沒有怎樣的不好,不過自以為是,剛愎得很。後世史家亦有六句話語批評他,叫作:不可教訓,不知話言,告之則頑,捨之則囂,傲很明德,以亂天常。
照這六句話看起來,雖則沒有同驩兜、孔壬那種兇惡,但是這種態度脾氣,人遇到他總是懼怕厭惡的,所以當時的人也給他取一個綽號,叫做禱杌。禱杌也是一個獸名,不過可以兩用,有的說它是瑞獸,商之興也,禱杌次於丕山,是當它作興王之瑞,如麒麟、騶虞一類的看待。但是給鯀取綽號的,卻指它是個惡獸,何以見得呢?因為禱杌這個獸生得非常兇惡,形如猛虎,渾身犬毛,長有二尺,而且人面、虎足、豬牙,尾長一丈八尺,生在西方荒山之中,最喜歡攪亂一切,所以它的別名又叫作傲很,又叫作難馴,豈非亦是一個惡獸!鯀的性情有點和它相像,所以人給他取這個綽號,一定是惡獸的意思了。
閒話不提。
且說帝摯自幼即和這三個不良的人做朋友,當然被他們引壞。自從做了君主之後,那三人更是得意,益發教導帝摯做不道德之事,不是飲酒,就是作樂,或是和驩兜等出去打獵,對於政事非常懈擔那時木正重、火正吳回和司衡羿等一班老臣宿將看了之後,著實看不過,商量著大家齊來規諫。帝摯想起他母親常儀的教訓,又想起帝嚳臨行時教訓的一番話,又想起常儀病死的情形,心中未始不動,頗想改過振作,但是隔不多時,受了孔壬等的誘惑,故態又復萌了。諸大臣憂慮之至,對於孔壬等無不忿恨,叫他們做三凶。老將羿尤為切齒。過了幾月,金正該以老病逝世,大家商議繼任之人。帝摯道:「朕意中卻有三個人,一個是驩兜,一個是孔壬,一個是鯀。這三人都是帝室懿親,而且才德兼備。朕想在這三個人之中選一個繼金正之職,汝諸臣以為何如?」火正吳回首先站起來說道:「這三個人雖則是懿親,但是平日性行不良,大不理於眾口。金正一職,系股肱之臣,非常重要,如果叫他們來繼任,勢必大失天下之望,臣謹以為絕對不可。」
帝摯聽了,非常詫異,急忙問道:「這三個人向與朕要好,他們的德行朕所素知,汝說他們性行不良,又說他們大不理於人口,不知何所見而云然?朕實不解!」火正道:「這三個人是有名不良的。驩兜的綽號叫渾敦,孔壬的綽號叫窮奇,鯀的綽號叫禱杌,人人皆知,帝可以打聽。假使他們果然是有德行的,那麼天下之人應該歌頌讚美,何以反比他們是個惡獸呢!帝只要從此一想,就可以知道了。」
水正熙接著說道:「人君治理天下,以精勤為先,臣等前日拿了這個道理向帝陳說,蒙帝採納,十餘日小早朝晏罷,不憚辛勞,可見帝德淵沖,虛懷納諫,臣等無任欽佩,哪知後來驟然疏懈了。臣等懸揣,必有小人在那裡蠱惑君心。仔細探聽,知道這三個人常在那裡出入宮禁,料必是他們在帝面前蠱惑了。蠱惑君心之人,豈是賢人!所以照臣熙的意思,這三個人不但不可以使他繼金正之職,還要請帝疏而遠之,或竟誅而竄之,方不至於為帝德之累。臣言戇直,但發於忠誠,還請帝三思之。」
帝摯未及開言,土正又接著說道:「古人有言,親賢人,遠小人,國家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人,國家所以傾頹也。
先帝當日與臣等講求治道,常常提到這兩句話,又談到共工氏誤在浮游手裡,未嘗不為之歎息。可見親賢遠佞,是人君治亂的緊要關頭,最宜注意。不過奸佞小人他的那副相貌,他的那種談論,看了之後,聽了之後,非常使人可愛可信,一定不會疑心他是奸佞小人的。古人有言『大奸似忠,大詐似信』,這種地方,還請帝細細留意,不可受他們的愚弄。臣等與這三人並無仇隙,因為為帝計算,為天下百姓計算,這三個人斷斷乎用不得的。」帝摯本來是一團高興,受了三凶之托,一心一意要想給他們安插一個位置,不料被諸大臣這麼一說,而且越逼越緊,不但不可用,並要加以誅竄,當下不禁呆住了。
沉吟了一回,才說道:「那麼金正之職何人可以繼任呢? 「司衡羿在旁即說道:「以老臣愚見,無過於堯。不但是帝的胞弟,而且是大家佩服的,帝以為何如?」帝摯道:「好是好的,不過年齡太小呢,恐怕不勝任。」羿道:「老臣看起來,決不會不勝任。從前先帝佐顓頊,顓頊佐少昊,都只有十幾歲,這是有成例可援的。」帝摯道:「雖然如此,朕終不放心,且再說吧。」水正、土正同聲說道:「司衡羿之言甚是,帝何以還不放心?」帝摯道:「朕總嫌他年紀太輕,既然汝等如此說,朕且先封他一個國君,試試看吧。當初顓頊任用先帝,朕記得亦是如此的。」火正道:「既然如此,請帝定一個封地。」
帝摯道:「朕前年奉先帝梓宮安葬,曾走過陶邑,那地方甚好,又近著先帝靈寢,離亳都亦不甚遠,封他在此地,汝等以為何如?」諸大臣都稽首道:「帝言甚善。」於是就決定封堯於陶,擇日再行冊命之禮。
這裡君臣又辯論了許久,三凶雖則得不到金正之職,但是繼任之人亦始終想不出,只得命水正修暫代。帝摯退朝之後,急忙叫人去召了三凶進來,向他們說道:「前日汝等想繼金正之職,要求朕提出朝議,如今提出過了,不想諸大臣一齊不答應,倒反說了汝等一大批壞話。可見汝等平日亦太不檢點,以至聲名狼藉,弄到如此,這是汝等自己之過,怨不得朕不能作主。」
說罷,就將剛才那些話述了一遍,並且說:「以後朕亦不好常常來召汝等,免致再受諸大臣之責備,汝等亦宜自己設法,挽回這個狼藉之聲名才是。」那三凶聽了這番話,直氣得胸膛幾乎脹破,但亦無可如何,只能忿忿而已。過了一會,三人退出,一路商量,絕無善策。後來驩兜說道:「我家裡有個臣子,名叫狐功,頗有謀略,某平日有疑難之事,都請教於他。現在二位何妨到我家去,叫他來同商量商量呢。」孔壬、鯀都說道:「好。」於是同到驩兜家中,驩兜就命人將狐功叫來。
孔壬、鯀二人一看,只見那狐功生得短小精悍,腦球向前突出,兩睛流轉不定,很像個足智多謀的樣子。驩兜介紹過了,就叫他坐在下面,仔細將一切情形告訴他,並且說:「我們現在金正做不成不要緊,為帝所疏遠亦不要緊,只是給這班老不死的人這樣嘲罵輕侮,實在可惡之極!我們要想報仇出氣,爭奈他們都是三朝元老,資深望重,連帝都奈何他不得,何況我們。所以我特地叫了汝來,和汝商量,汝有妙法,能夠使我們出這口氣嗎?」孔壬接著說道:「如足下果有妙法,使我們能夠出氣,不但汝主必定重用足下,即吾輩亦必定重重酬謝,請足下細細想一想看。」
話未說完,只見那狐功的眉心早已皺了幾皺,即說道:「承主人下問,小人無不盡心竭力。不過,小人想這件事還得在帝身上著想。如果帝心能夠不傾向他們,不相信他們,那麼這事就有辦法了。」孔壬道:「我亦正如此想,可謂英雄所見略同。不過怎樣能夠做到這個地步,總想不出一個方法,還要請教。」狐功問道:「帝有什麼嗜好沒有?」雍兜道:「帝的嗜好多呢,好酒,好音樂,好田獵,項項都好。」狐功道:「女色呢?」驩兜道:「這卻不清楚。」狐功道:「小人想來,一定是好的。既然好酒、好音樂、好田獵,那麼帝的心性必定是聰明流動的一路人。既然是聰明流動一路的人,一定多情,一定好色。現在最好多選幾個美女,送至帝處,使他迷戀起來,那麼和那些大臣自然而然的就疏遠了。 疏遠之後,主公還有什麼事辦不到呢?這個叫作美人計,主公以為何如?」驩兜拍手大笑道:「甚好!甚好!汝誠不愧為智多星。」鯀道:「我看此計太毒,似乎不可行。」狐功詫異道:「為什麼?」鯀道:「我們和諸大臣有仇,和帝沒有仇,和國家百姓也沒有仇,如果這政策行了之後,諸大臣固然疏遠了,然而帝亦為色所迷,不能處理政治,豈非對於帝身、對於國家、百姓都有害嗎?」
孔壬聽了,連忙搖搖頭說道:「這話太迂腐了,我們現在頭痛救頭,腳痛救腳,且出了這口氣再說。將來如果帝身為色所迷,我們再想補救之法不遲,現在哪裡顧得這許多。」驩兜、狐功一齊稱善,鯀也不作聲了。孔壬便說道:「此法妥妙之至。
不過這些美女要送進去的時候,還得和她們預先約定,對於她們的家屬結之以恩,許之以利,那麼她們在宮中可以暗中幫助我們。有些話我們不能或不便和帝說的,只要她們去和帝說,豈不是格外簡便而有效力嗎!」驩兜、狐功又齊叫道:「好極!好極!這麼一來,不但我們的這口氣可以出,而且以後的希望甚大呢。」
大家正在說得高興,只見外面踉踉蹌蹌的走進一個少年來,身材高大,牙齒上下相冒,面帶醉容,手中還拿著些珠玉等類,嘴裡糊糊塗塗的說他醉話。孔壬、鯀看了,都不認得,只見驩兜向那少年喝道:「日日要吃得這個模樣,兩位尊長在此,還不過來行禮!」那少年似聽見不聽見的樣子,還要向裡邊走去,倒是狐功趕過去一把拖了過來,勉強和孔壬、鯀行了一個禮,也不說一句話,一轉眼,又連跌帶滾的跑進去了。鯀便間驩兜道:「這位就是令郎苗民嗎?」驩兜道:「是的。這個孩子,論到他的材干見識,還不算壞,就是太貪嘴,歡喜多吃,剛才那種模樣,真是見笑於兩位尊長了。」
孔壬道:「聽說令郎一向在南邊,未知幾時回來的?」驩兜道:「回來得不多時,兩位尊長處還沒有叫他來拜謁,實在失禮。」孔壬道:「令郎在南邊做什麼?」驩兜道:「這個孩子自小善於理財,最喜積聚財寶,聽見說南方多犀象、玳瑁、珠玉等種種寶物,所以一定要到南方去遊歷。一去之後,將近十年,給他弄到的寶物卻不少,這個亦可以算他的成績了。」鯀道:「這樣年紀就有這樣本領,實在佩服得很,老兄有如此佳兒,可賀!可賀!弟結褵多載,姒續猶虛,真是羨慕極了。」四人又談了一回,推定狐功、孔壬兩個去搜羅美女,方才散去。
且說這個苗民究竟是何等樣人呢?原來他一名叫作三苗,為人非常貪婪,又非常凶狠。後世史家亦有幾句話批評他,叫作:貪於飲食,冒於貨賄,侵欲崇侈,不可盈厭,聚斂積實,不知紀極,不分孤寡,不恤窮匱。
照這八句話看起來,他的為人亦可想而知了。所以當時的人亦給他取一個綽號,叫作饕餮。饕餮亦是一個惡獸之名,但是有兩種,一種出在鈞玉之山,羊身而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齒而人牙,音如嬰兒,食人如食物。一種出在西南荒中,垂其腹,羸其面,坐起來很像個人,但是下面很大,彷彿如承著一個盤子似的。有翼而不能飛,古時候鼎彝敦盤各種器具上往往刻著它的形像,但是都有首而無身,表明它的吃人不及下嚥,已經害及其身,拿來做個警戒的意思,可見得亦是個惡獸了。
驩兜家裡,四個凶人倒佔據了兩個,還有佞臣狐功為之輔佐,古人所謂方以類聚,真是一點不錯的。閒話不提。
第二十六章 帝堯出封於陶 三凶肆虐當朝鍾毓龍
且說三凶定了美人計之後,一面搜尋美女,一面又勸帝摯將眾兄弟都遷出宮去,以便騰出房屋,可以廣儲妃嬪。帝摯是為三凶所蠱惑的人,當然言聽計從,於是就下令冊封弟堯於陶,即日就國,其餘帝子亦均令其出宮居祝諸大臣雖則覺得這個命令來得太兀突,但是從前頗有成例,而且是他的家事,不是國事,因此不好進諫,只能由他去吧。於是堯奉了慶都,先往陶邑而去。隨後棄和弟台璽奉了姜嫄,搬到亳都之外一個村上去住,因為那邊有許多田地,是姜嫄平日所經營,並且教棄學習耕稼的,所以搬到那邊去。姜嫄和簡狄最要好,棄和契亦最友愛,因見簡狄等尚找不到適宜的住處,於是就邀了他們前去,一同住下。閼伯、實沈兩弟兄則住到曠林地方去,其餘伯奮、仲堪等弟兄則徑到羲和國尋母親去,還有的都散住於各處。一個熱熱鬧鬧,向來團聚的家庭,不到幾日,風流雲散,大家到此,都不免感慨萬分,離愁萬種。然而聚散亦人生之常,況且這事出於帝命,亦是無可如何的。
過了幾日,果然孔壬、驩兜選了四個美女送來。帝摯一看,個個絕色,而且先意承志,極善伺候,百媚千嬌,令人蕩魄,直把帝摯陷入迷陣中。不但從此君王不早朝,可說從此君王不視朝了。諸大臣日日赴朝待漏,帝摯總推說有病,不能出來。
約有半個多月,諸大臣已探聽明白,知道中了美人之計,不覺都長歎一聲。有的打算竭力再諫,老將羿忿然道:「就使再諫,亦是無益的,病根現在更深了!」火正吳回亦說道:「現在我們連望見顏色都不能,何從諫起呢?」水正熙道:「我們同進去問疾如何?」眾人都道:「亦好。」於是即刻叫內侍進宮去通報,說諸大臣要來問疾。哪知去了半日,回來說道:「帝此刻尚未起身,候了許久,無從通知,諸位大臣下午來吧。」眾人聽了,都默無一聲。老將羿道:「既然如此,我們就是下午去。」於是大家散歸。
到了下午,重複聚集,再要進宮求見。此時帝摯已經起身,知道諸大臣早晨已來過,料必是來進諫的。一則宿酒未醒,精神確有一點不濟;二則羞惡之心發生,實在愧見諸大臣之面;三則知道諸大臣這次諫起來一定是非常痛切,受又不能,不受又不能的。三種原由交戰於胸中,到後來決定主意,總只有飾非文過的了。於是吩咐內侍,只說病甚沉重,不能起坐談天,承諸大臣來問,甚為感謝。明後日如能小愈,一定視朝,一切政治屆時再議吧。」內侍將這番語言傳到,諸大臣亦只好悵悵而出。
火正向眾人道:「寒舍離此不遠,請過去坐坐吧。」於是眾人齊到火正家中,坐尚未定,老將羿就發話道:「照這情形看來,還是照老夫的原議,大家走吧。諸位就是不走,老夫亦只好先走了。前日帝妃、帝子紛紛遷出,老夫已大不以為然,何況現在又是這種景象呀!」
水正修拖他坐下道:「且坐一坐再說,古來知其不可為而不為的,叫作智士;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叫作仁人。我以為與其做智士,不如做仁人,還是再諫吧。」
老將氣忿忿說道:「見面尚且不能,哪裡去諫呢?」水正修道:「我們可以用表章。」木正重道:「不錯,不錯,我們前兩次的諫雖說是良藥苦口。應該如此,但是有些地方終嫌激切,不免有束縛馳驟的樣子,這個大非所宜。帝今日不肯見我們,或者亦因為這個原故。我們這次的表章口氣應該婉轉些,諸位以為何如?」眾人都贊成,於是大家公同斟酌,做了一篇諫章,到次早送了進去。
又過了兩日,帝摯居然視朝了,但是那神氣卻是昏昏沉沉的,開口便向諸大臣道:「前日汝等諫章朕已細細閱覽,甚感汝等之忠忱,不過錯疑朕了。朕近日雖納了幾個嬪妃,不過為廣宗嗣起見,決不至因此而入迷途。前數日不能視朝,確係患病,望汝等勿再生疑。」火正道:「臣等安敢疑帝,只因帝自納嬪妃之後,即聞帝躬不豫的消息,而調詢內侍,又並無令醫生診視之事,是以遂致生疑,是實臣等之罪也。」說罷稽首。
帝摯聽了這句話,不覺漲紅了臉,勉強說道:「朕自思無甚大病,不過勞傷所致,靜養數日,即可痊癒,所以不要服藥。再者,近來醫生脈理精的很少,萬一藥不對症,病反因此加重,所以朕決定不延醫,亦是不藥為中醫的意思。」
諸大臣聽他如此說,知道他全是遁詞,卻不好再去駁他。只見水正熙說道:「帝能不迷於女色,不但臣等之幸,亦是天下國家的大幸。不過臣等所慮的就是帝近日所納的幾個嬪妃並不出於上等人家,亦並沒有受過優美的教育,這種女子,將來不免為帝德之累。臣等為防微杜漸起見,所以起了這種誤會。既然帝躬確係不適,那麼臣等妄加揣測之罪,真是無可逭了。」說罷亦稽首。帝摯道:「汝等放心,朕決不為女色所誤也。」於是處理一些政務,未到巳刻,推說患病新愈,不能久坐,就退朝回宮而去。
自此之後,又接連多日不視朝。老將羿到此刻真耐不住了,首先上表辭職,不等批准,即日率同弟子逢蒙出都而去。過了兩日,水正兄弟同上表乞骸骨,火正、木正亦接續的告了老玻土正看見眾人都走散,便亦歎口氣道:「一木焉能支大廈!」
於是亦辭職了。帝摯見諸大臣紛紛辭職,其初亦頗動心,照例挽留。後來接二連三,一辭再辭的辭之不已,不免漸漸的看得淡然起來,禁不得驩兜、孔壬等又從中進讒,說:「諸大臣同盟罷工,跡近要挾,如果做君主的受了他們的挾制,勢必魁柄下移,臣下可以朋比為奸,君主地位危險萬分了!」帝摯已是受迷的人,聽了這種話,當然相信,把諸大臣辭職的表章個個批准。猶喜得他天性忠厚,雖則准他們辭職,仍舊表示種種可惜,又賞賜重疊,並且親自送他們的行,這亦可見帝摯這個人尚非極無道之君了。閒話不提。
且說諸大臣既紛紛而去,朝廷之上不能一日無重臣,繼任之人當然是三凶了。
當時帝摯和孔壬等商量好,不再用五正等官名,另外更換幾個。一個叫司徒,是總理一切民政的,帝摯就叫驩兜去做;一個叫共工,是供給興辦一切工作器具的,帝摯就叫孔壬去做;一個叫作司空,是專治水土道路的,帝摯就叫鯀去做。其餘各官更動的及自行告退的亦不少,都換過一大批,真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了。自此之後,帝摯固然可以安心尋他的娛樂,沒有人再來諫諍,就是三凶亦可以為所欲為,可說是各得其願,所苦的就是百姓罷了。
哪知隔了幾月,帝摯為酒色所困,身體怯弱,咳嗽咯血,真個生起病來,醫藥無效。鯀便埋怨孔壬、驩兜,說道:「果然帝受你們之害,我當初早料到的。」
孔壬道:「不打緊,某聽說崑崙山和玉山兩處都有不死之藥,從前老將羿曾去求到過的,所以他年在百歲以上,還是這麼強壯。現在帝既患了羸症,某想到那兩處去求求看,如果求得到,不但於帝有益,就是我們呢,亦可以分潤一點,個個長壽了。」鯀冷笑道:「恐怕沒有這麼容易。」驩兜道:「就使求不到,亦不過空跑一次,有什麼妨害呢?」於是議定了,就和帝摯來說。帝摯極口稱讚孔壬之忠心,感謝不荊過了幾日,孔壬帶了幾十個從人動身出門,逕向崑崙而行。
經過華山,泛過山海,溯涇水而上。剛要到不周山相近,只見一路草木不生,遍地都是源澤。走了好久,人蹤斷絕,景象淒慘。正在不解其故,忽然腥風大起,從對面山上竄下一條怪物。孔壬和從人怕得不了,不敢向它細看,回身便跑。但是到處既是源澤,行走甚難,那怪物竄得又非常之快,轉瞬之間已到面前,將幾個從人蟠祝它的尾巴又直掃過來,將孔壬及其餘從人等一概掃倒。孔壬在這個時候明知不能脫身,倒在地下仔細向那怪物一看,原來是一條大蛇,足有十多丈長,卻生著九個人頭,圓睜著十八隻大眼,撐開了九張大嘴,好不怕人!
被他蟠著的幾個人早經嚇死絞死了,它卻俯下頭去,一個一個的咬著,吮他們的血,唧唧有聲。孔壬到此魂飛魄散,自分絕望,不覺仰天長歎一聲道:「不想我孔壬今朝竟死在這裡!」
哪知這怪物聽見了,竟放下人不吮,把頭蜿蜿蜒蜒伸過來,說著人話問道:「你剛才說什麼?什麼叫孔壬?」
孔壬這個時候看見怪物頭伸過來,以為是來吃他了,閉著眼睛拼卻一死。忽聽得它會說人話,而且問著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又驚又喜,便開了眼,大著膽說道:「孔壬是我的名字,我是中朝大官,天子叫我到崑崙山去求靈藥的,如今死在你手裡不足惜,不過靈藥沒人去求,有負天子之命令,這是可恨的。所以我剛才歎這口氣,說這句話。」那怪物道:「你既是天子的大官,又是給天子去求靈藥的,那麼我就不弄死你也可以。不過我有一件事要求你,你能答應我嗎?」
孔壬聽到這口氣,覺得自己大有生機,就沒命的答應道:「可以!可以!」那怪物道:「我在這裡多年,各種動物都已給我征服,吮它的血,吸它的膏,甚而至於取它的性命都由我。這裡的土地亦給我佔據了,只是還有一件美中不足的事情,就是沒有一個名號。照理說起來,我現在既然霸有一方,就是隨便自己取一個什麼名號,所謂『趙王趙帝,孤自為之』,亦未嘗不可。不過我自己想想看,究竟是一個人不像人、獸不像獸的東西,自己取一個名號,總沒和人間帝王賜我的那種體面,所以我要要求你的就是這件事。你能夠在君主面前保舉我一個什麼國君,那麼我就達到目的,不但不弄死你,而且還要感激你呢。」孔壬聽了,仍舊連聲說:「可以,可以,一定可以。」那怪物道:「答應的權柄在你嘴裡,封不封的權柄不在你手裡。假使天子不答應封我,你怎樣呢?」孔壬又連聲道:「總答應的,我去說,一定答應的。」
那怪物道:「我的心願很和平,你這次替我去求,求得到一個國君的名號固然甚好,就使求不到國君,隨便封我一個什麼官爵都是好的。或者你做一個國君,我給你做臣子,我亦願意,只要有一種名號就是了。」
孔壬聽了這話,不禁心生一計,就說道:「我去求,天子一定答應的。不過你的形狀與人不同,倘使問起來,或要召見你,那時卻不免生出一個問題,就是對於百姓,對於萬國,都失了一種體統,講到這點,恐怕為難。至於封我做國君,我們天子因我功大,早有此意,那是一定成功的。不過屈你做我的臣子,未免不敢當。」那怪物道:「不要緊,不要緊,我自己知道這副形狀不對,所以只好降格以求,這是我自己情願的,只要你不失信,我一定給你做臣子。假使你有急難,我還要幫助你呢。」說到這裡,那怪物已經將身軀蟠起在一堆,那九個頭昂在上面,足有一丈多高。孔壬從地下爬起來,朝它一看,實是駭人,便問它道:「你住在什麼地方?」那怪物道:「我就住在西面山洞之中。」孔壬道:「你有名姓嗎?」那怪物道:「我沒有姓,只有名字,叫作相繇,或叫作相柳,隨你們叫吧。」
孔壬道:「你們這一族類共總有多少?」相柳道:「只有我一個,我亦不知道我身從何而來。」孔壬道:「那麼你能說人話,懂得人類的事情,是哪個教的呢?」相柳道:「我自己亦不知道,我只覺向來是會的;或者我從前本來是個人,後來變成這個形狀,亦未可知,可是我不明白了。」孔壬看它說話尚近情理,就問它道:「我有點不懂,你的形狀既與我們不同,你的本領又有這麼大,那麼你自己獨霸一方亦未為不可,何必一定要一個天子的封號,並且做我的臣子都肯呢?」相柳道:「這是有一個原故。我在此地是專門以吸吮人民的脂膏為生活的,人民受了我的吸吮,必定以我為異類,心中不服,就是我亦終覺得是一無憑藉的。假使有一個封號,那麼我就奉天子之命來臨此土;或者是奉國君之命留守此邦,名正言順,人民自然不敢不受我的吸吮,我就可以為所欲為了。所以自古以來,那些豪強官吏佔據地方,不受朝廷指揮,但他的嘴裡總是口口聲聲說服從君命,擁護王家,並且要要求節鉞的,我就是師他們的故智呀。」
當相柳滔滔咶咶的說,孔壬細看它雖則有九個頭,九張嘴,但是只用當中最下的一張嘴,其餘八個頭,八張嘴,始終沒有動,究竟不知道它用不用的,只是不好問它。等它說完,便說道:「原來如此,那麼我一定給你達到目的。不過你要多少地盤才滿心願?」相柳道:「地盤自然愈大愈好,起碼總要一個大國的裡數。但是這個不成問題,因為我立定了基礎之後,自己會逐漸擴張開去的。」孔壬道:「那麼我怎樣給你回信呢?」
相柳道:「等你得到天子允許之後,你就將天子的冊書送來,我總在這裡等你便了。」孔壬道:「我還要西行求靈藥,回來經過此處,再和你細談吧。」
相柳道:「我看不必去了,崑崙上古秘史。。山的靈藥是不容易求的,一萬個人裡面求到的恐怕不到一個。再者,現在時世變更,路上如我一般和人類作對的不止一個。即如西面弱水之中有一個窫窳,亦是要吃人的,恐怕還有危險呢。況且往返一來,時日過久,我性很急,等不及了,不如趕早回去吧。」
孔壬聽見,怎敢不依,只得喏喏連聲,招呼了從人起身要走。那從人三分之一已死,其餘亦是拖泥帶水,面無人色。孔壬看見滿地源澤,就問相柳道:「此地源澤甚多,是向來如此嗎?」相柳道:「不是,這因為我身軀過重,經過之後摩擦而成的。」孔壬聽了,不禁咋舌,於是與相柳作別,急回亳都而來。一路吩咐從人:「以後不許將相柳之事提及,違者處死。」從人等只能答應。
不一月到了毫都,驩兜和鯀急忙來訪問道:「回來得這樣快,不死之藥已求到嗎?」孔壬道:「阻於山水,未能求到,只是在路上收得一員人材,尚不虛此一行。」驩兜道:「如何人材?」孔壬道:「此人力大無窮,在西方很有勢力。我意想請帝封他一個國君,以備干城之用。不料他感激我的知遇,一定不肯,情願做我的臣子,所以我想明日請帝授以名號,將來西陲有事,總可以得他之死力的。」二人道:「原來如此,這真不虛此一行了。」孔壬道:「近日帝躬如何?」
驩兜道:「自兄去後,忽好忽壞。據醫生言,確是癆瘵初步,最好攝心靜養,節欲節勞。所以近日一切政治都是我們兩個處理,連報告都不去報告了。」孔壬聽了,不作一語。停了一會,二人辭去。
次日,孔壬獨自進宮,將那靈藥求不到的原因亂造了一回,又將那相柳的本領鋪張了一遍,一面為它求封號,一面又說道:「封他一個國君固然是好的,不過此人向無功績,並不著名,無故封之,恐天下疑怪。二則它未必肯受,因為它一心願為臣效力的。但是如若不封,又恐它心冷,被人收去,反足為患。
因此臣一路躊躇,絕無善策。」帝摯道:「這有什麼躊躇呢,他既願效忠於汝,就是間接的願效忠於朕,有什麼不可呢?不必多說,朕就封汝為那邊的國君吧。」孔壬聽了,佯作驚恐之狀,說道:「臣本為收羅人才起見,現在倒先封了臣,彷彿是臣托故求封了。況且臣一無勳勞,安敢受封呢!」帝摯道:「能進賢,就是勳勞,應受上賞,不必多言,朕意決了。」於是就傳諭到外邊,叫臣下預備典禮。孔壬大喜,拜謝而出。在朝之臣聞得此信,都是稱賀。
過了兩日,孔壬受了冊封,就來拜辭帝摯,說要到那邊去略為佈置。帝摯道:「這是應該的。不過汝是朕股肱之臣,不能久離朕處,一經佈置妥當,即便歸來,那邊就叫相柳留守吧。」
孔壬受命,稽首退出,就選擇了無數人員,再往不周山而來。
哪知相柳早已等著,一見孔壬,就大喜說道:「你真是信人,封號得到了嗎?」
孔壬道:「天子因你形狀與人不同,險些兒不答應,幸虧我竭力申說,由我負責擔保,才許叫我做這裡的國君,叫你做留守,不過有屈你吧!」相柳道:「不打緊,我自己情願的。你真是個信人,將來你如有急難,可跑到此地來,我一定幫你。」孔壬道:「承你的盛情是好極的,不過現在有一句話要和你說,不知你肯聽嗎?」相柳道:「什麼話?」
孔壬道:「現在你有了留守的封號,就是代理國君了。但是你的形狀怕人,又要吮人的脂膏,人民當然見而懼怕,望風遠避,弄到千里荒涼,一無人煙,哪裡還算得一個國家呢?我的意思,勸你以後藏躲起來,我另外派人到此地,築起房屋,耕起田來。人民看見了,以為你已不見了,或者以為你不再吮人的脂膏了,庶幾可以漸漸聚集蕃盛,才可以算得一個國家。否則一個人都沒有,儘是荒地,可以算得國家嗎?」
那相柳聽了,想了一想,將九個頭一齊搖動,說道:「這個做不到。我是靠吮人脂膏過生活的,假使藏躲起來,豈不要餓死嗎?」孔壬道:「這個不然,你每天要吮多少人的脂膏,不必自己出去尋,只要責成手下人去代你尋覓貢獻,豈不省事!我看你孤立無援,很是可怕,萬一人民怕你極了,四散逃開,豈不是就要受餓嗎?或者操了強弓毒矢來同你拚命,豈不亦是危險!所以我勸你還不如在暗中吸吮吧,一則人民聚集可以成為一個真正的國家,二則你的食料可以源源不斷,三則沒有害人之跡,可以不居害人之名,你看如何?」
相柳一聽,登時九張面孔一齊笑起來,說道:「你說強弓毒矢來同我打,我是不怕的,你沒有見我的本領呢。至於食料缺乏一層卻是可慮。我有時出來尋覓食物,終日尋不到,已屢次受餓了。沒有害人之名這一層尤其合我的理,既如此說,就依你吧。」孔壬就叫同來的人都來見相柳,並將他們的姓名都一一說了。又吩咐他們:「好生服侍相柳,設法供給它的食料,一面按照我所預定的計劃分頭進行,我每年必來省視你們一次「。吩咐既畢,又和相柳談了些話,就轉身回毫都而去。
第二十七章 罐兜求封南方國 狐功設計害人民鍾毓龍
且說驩兜自為司徒之後,在朝臣之中居於首位,心滿意足。
一日,正在家中閒坐,計劃行兇德之事,忽見狐功跑來說道:「小人今日聽見一個消息,甚為不好,雖則尚未成為事實,但亦不可以不防!」驩兜忙問:「何事?」狐功道:「小人有個朋友新從東方來,說起東方諸侯的態度,對於帝甚不滿意,而陶侯堯的聲望卻非常之隆盛,許多諸侯都和他往來密切,小人以為這個不是好現象。」驩兜道:「怪不得現在各處諸侯來朝貢者甚少,不要說遠方,就是近畿的亦不肯來,原來他們都已有異心了!但是我看不要緊,現在天子的大位是先帝所傳與,名分所在,他們敢怎樣不成?」
狐功道:「主公的話固然不錯,但是小人有一點過慮,就是陶侯堯亦是先帝的嫡子,亦是卜卦上所說可以有天下的,萬一他們諸侯結合起來,藉著一種事故,推尊陶侯為帝,不承認此地的帝,那麼亦可以算名正言順,我們其奈之何?」驩兜道:「我看亦不至於如此,因為四方諸侯恐怕沒有這樣齊心,就使能夠齊心,那堯這個人是假仁假義,自命為孝弟的,向來與帝亦非常和睦。違先帝之命,不能稱孝;奪長兄之位,不能稱弟。
他肯受四方諸侯的推戴嗎?」狐功道:「主公明見,極有道理。但是現在帝甚多病,據醫生說癆瘵已成,頗難醫治。小人知道癆瘵這個病無時無刻不可變劇,脫有不諱,龍馭上賓,前月嬪妃所生的那個帝子玄元又不是嫡子,萬不能奉以為君,那麼怎樣?豈不是我們所依靠的冰山倒了嗎?危險不危險?「驩兜道:「是呀,前年我和孔壬早已慮到這一層,所以想到崑崙山去求靈藥。不想靈藥求不到,而帝的病勢亦愈深,那是怎麼樣呢?你想想有何方法可以補救。」
狐功道:小人想來想去,只有兩個方法,一個是改封陶侯,明日主公去奏帝,說明陶侯功德昭著,治績茂美,請求改封一個大國。如此一來,可以表明朝廷賞罰之公,並不糊塗;二則可以緩和陶侯受諸侯的擁戴;三則主公亦可以賣一個情面給陶侯,為後來地步,這是一法。」
驩兜道:「此法不難行。不過改封在什麼地方須先想好,不然,帝問起來不能對答,倒反窘了。」狐功道:「小人看來,最好是近著大陸澤一帶,因為陶侯本來是生長在那邊的,富貴而歸故鄉,人之常情。況且那邊又近著他的外家,現今慶都尚在,婦女心理總以近母家為滿意,封他在那邊豈不是更好!在陶侯母子前賣個情面嘛。」
驩兜道:「好好,有理有理。還有一法呢!」狐功道:「還有一個,是狡兔三窟之計。照主公現在所處的地位,一個地盤是不夠的,必須另外還有一個地盤,才可以遙為聲勢,萬不得已,亦有一個退步,不至於窮無所歸。叵耐孔壬那廝假稱求藥,到外邊去遊歷了一轉,假造一個什麼相柳的人,騙帝封到一塊土地,建立一國,自去經營去了。小人想起來,他就是這個狡兔三窟的方法。不過孔壬那廝甚為奸詐,不肯和主公說明就是了。」驩兜拍手道:「汝這方法亦甚好,不過地盤最好在哪裡呢?再者,就使得到了地盤,我自己決不能去。汝是我的心腹,須時時替我籌劃,其勢又不能去。另外又沒有什麼相柳不相柳,那麼誰人去守這個地盤呢?」狐功道:「小人已計劃好了,公子三苗,人才出眾,前在南方是遊歷長久的,對於那邊的風土人情及一切地勢險要都非常熟悉,所以小人想最好將地盤選在那邊,就叫公子去做留守,父子兩個一內一外,遙為聲援,就使易代之後,亦輕易不敢來搖動,豈非三窟之計嗎」
驩兜聽罷,又連連拍手道:「妙極!妙極!我此刻就去進行,想來沒有不成功的。」正要起身,忽然又問道:「我聽說那邊天氣非常炎熱,地勢非常卑濕,人民又都是九黎、南蠻那一類,恐怕不容易收服他,那麼怎樣呢?」狐功道:「小人從前曾聽見公子講過,那邊天氣、地勢兩種雖不好,尚不礙於衛生。至於人民不易治這一層,主公慮得很不錯,但是小人亦有方法去制伏他,可以使他們為我效力,請主公放心,保管去進行吧。」
驩兜對於狐功的話本來信如神明,聽見他這樣說,料想他必有把握,於是亦不再問,就匆匆入宮,來見帝摯。帝摯正斜臥在一張床上,旁邊環侍著幾個嬪妃,那嬪妃就是驩兜等所進獻的,所以並不迴避。帝摯叫他坐下,問道:「汝來此有何政事?」驩兜道:「臣偶然想起一事,封賞是人君鼓舞天下收拾人心的要務,自帝即位以後數年之間,還沒有舉行過,人心不免觖望。現在帝子新生,雖則不是嫡子,但亦是帝的元子,可否趁此舉行一次封賞大典,亦是好的。」帝摯道:「前日共工冊封時朕亦想到,汝和他還有鯀,你們三人本是同功一體之人,他既封了,你們兩個亦應當受封。不過朕病總是不好,時常發熱,因此非常懶懈,不覺忘記了。汝既提醒了朕,朕明日就冊封,何如?」
驩兜慌忙起立道:「不可,不可,帝誤會臣的意思了。臣的意思是為覃敷帝的恩德起見,並非為自己設法。假使專對臣等,天下必以帝為偏愛。而臣今日之提議又變了為自己求封起見,這是大大不可的。」帝摯命他坐下,再問道:「照汝的意思,應該先封哪個呢?」驩兜道:「臣伏見陶侯堯自就國之後,治績彰彰,百姓愛戴,天下欽佩,況且又是帝的胞弟,若先改封他一個大國,天下諸侯必定稱頌帝的明見,其餘再擇優的慶賞幾國,那就對了。」帝摯道:「陶侯對於朕素極恭順,人亦極好,改封大國,朕甚以為然,不過改封在什麼地方呢?」驩兜道:「臣的意思冀州最宜。因為陶侯自幼生長在那邊,風土民情,當然熟悉,治理起來容易奏功。再者,冀州地方的百姓最不易治,雖則有台駘、伊耆侯等化導多年,但是都早死了,非得有貴戚重臣,才德兼備,如陶侯一般的人去治理他們不可,帝以為何如?」帝摯道:「甚好,甚好,朕決定改封他吧。但是汝亦不可沒有封地,汝為朕親信之臣,願封何地,盡可自擇,不必謙遜。將來鯀自己願封何地,朕亦叫他自擇便了。」
驩兜聽了,故意裝出一種侷促不安的模樣,說道:「既承帝如此厚恩,臣肝腦塗地,無以為報。臣不敢求善地,臣聽說荊州南部民情最反覆難治,當初先帝曾經在那邊受困過的。臣子苗民遊歷其地多年,頗有研究,如果帝必欲封臣,願在那邊得一塊地,庶幾可以為國家綏靖南服,未知可否?」
帝摯大喜,道:「汝不取善地,偏取此惡劣之地,忠忱實是可嘉,朕依你,明日即冊封吧。」歡兜謝恩退出。
到了次日,帝摯果然降詔,改封陶侯於唐。那唐的地方恰在恆山腳下,封驩兜於荊、揚二州之南部,何地相宜,聽其自擇。並令其子苗民先往治理,驩兜仍留都供職。此詔降後,陶侯一邊之事暫且不提。
且說驩兜、三苗奉到了封冊之後,就叫狐功來,和他商議怎樣去制服那些人民。狐功道:「小人早想好了,共總有三個方法:第一個叫立威。南方的人民天性刁狡,而又好亂,非有嚴刑重罰不足以寒其膽。從前玄都九黎氏的時候,百姓都非常服從他,聽說就是用重刑的原故,所以小主人這次跑去切不可姑息為仁,重刑是必須用的。」三苗聽了,大笑道:「這個容易,我到那邊就立一個章程,叫他們有好的寶貨,好的飲食,統統都要獻來給我,如不聽號令,我就殺,你看如何?」狐功道:「據小人看來,不必定是如此。事有大小,罪有輕重,應該有一個分別,統統都殺,哪裡殺得這許多呢!況且他們一死,就沒有了痛苦,倒反便宜他了。小人有個方法,叫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麼才可以使他們懼怕。」
三苗不等他說完,就問道:「什麼方法?敲他嗎?打他嗎?囚禁他嗎?罰他作苦工嗎?恐怕都無濟於事呢。」狐功道:「不是不是,小人的意思除殺頭之外,再添四項刑法:一項叫作黥,把那犯人的臉上或額上用針刺一個字,或刺一個符號,再用丹青等顏色塗在上面,使他永遠不能磨滅,那麼他雖則活在世上,無論走到哪裡,人一看見就知道他是個犯人,就可以嘲笑他,輕侮他。這種精神上的苦痛到死才休,豈不是比殺頭還要厲害嗎!」三苗拍手笑道:「妙極!妙極!還有三項呢?」
狐功道:「一項叫作劓,是割去他的鼻子:一項叫作刵,是割去他的耳朵。這兩項和黥差不多,不過面上少了兩件東西,比黥較為痛苦些,難看些。」狐功說到此處,驟然停住不說。
三苗忙問道:「還有一項呢?」狐功只是看著三苗,不肯說。
驩兜在旁亦問道:「還有一項呢?你說呀。」狐功才笑著說道:「還有一項叫作棟,是將他的生殖器割去。人生在世,一大半的快樂就在這個生殖器上,將他生殖器割去,使他喪失人生一大半的快樂,但是仍不至於死,你看這個方法刻毒不刻毒!難過不難過!」三苗笑道:「男子的生殖器可以割去,女子怎樣呢?」
狐功道:「女子亦可以割的,將她生殖器四周的肉統統都剜去,使它變成一個大窟窿,豈不是亦失其效用嗎!還有一法,小人曾經聽見研究生理學的人說過,女子生殖器上面橫著一根恥骨,只要用針在它旁邊的穴道裡一刺,或者用手術將它一捏,那根骨頭就漸漸降下,堵塞了戶口,不容再有物件進出,和那石女一般,那就失去生殖器的功用了。這兩個方法都可以用的。」三苗聽了,似乎有點不信,說道:「哦,有這麼一個法子,我到了那邊,首先要弄他兩個女子來試試,看它靈不靈。」
驩兜笑向狐功道:「你這個椓刑的方法就是從人的處置禽獸學來的。馬有騸馬,牛有宦牛,羊有羯羊,豬有閹豬,雞有鐓雞,狗有善狗,貓有淨貓,豈不是都用椓刑嗎?」狐功道:「是的,不過那處置禽獸的方法都是去掉它裡面的能力,根本解決,使它的生殖功用完全消失,連性慾都沒有了,而且只能施之於牡的雄的。小人這個椓刑是僅僅去掉它外面的作用,於裡面的能力絲毫無傷,性慾的衝動仍舊是有的,而且女子亦可以適用。」
三苗沒有聽完,就叫道:「是呀是呀!是要使他仍舊有性慾的衝動呀,假使施用椓刑之後,性慾完全消失,一點不難過,那麼這椓刑的價值亦等於零了。是要使他性慾依舊存在,到那衝動的時候,要發洩無可發洩,方才夠他受用呢。」
驩兜道:「第一個方法是立威,說過了,第二個呢?」狐功道:「有威不可無恩,第二個方法就是用恩惠去結他們的心,然後可以受他們的崇拜。」三苗不等說完,又忙叫道:「這個不能,用恩惠去結他們,不過多多賞賜,或者輕賦薄斂就是了,但是這個我做不到。」狐功道:「不是如此,小人用的方法是惠而不費的。大凡人生在世,不過兩大目的,一個是保持自己的生命,一個是接續自己的生命。要保持自己的生命,那飲食、貨財是不能少的;要接續自己的生命,就是男女大欲了,所以世間萬物,從極小的蟲兒起,一直到我們人類,從朝到暮,一生一世,所孜孜營求的,直接間接無非是為的這兩個大目的,但是以我們人類為尤其厲害。而我們人類對於兩大目的之中,尤其以求接續生命之目的為更厲害,所以有些人類竟情願捨棄飲食,捨棄貨財,甚而至於情願捨棄生命,以求快足他的男女大欲的。
照此看來,要人民感激崇拜,與其分給他們貨物,不如使他們快足男女的大欲。一則惠而不費,沒有博施濟眾的那樣煩難。
二則他們感激崇拜的心思比較分給貨物還要濃重,小主人你看這個方法好嗎?「 三苗聽了不解,忙問道:「用什麼方法使他們快足男女的大欲呢?」狐功道:「小人聽見說,上古時候男女的大欲本來是極容易快足的,自從伏羲氏、女媧氏定出嫁娶之禮以後,那男女的界限就束縛得多了。後世聖人又將那些禮節再限制得加嚴,說道:「男女無媒不交,無幣不相見。『又說道:「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授幣,不交不親。』到得顓頊氏的時候,定一個刑罰,叫作『婦人不避男子於路者,拂之於四達之衢。』那些世上的男女受了這種嚴酷的束縛,不要說不能快足他的大欲,就是尋常要相見一面都是很難的。他們的心理都沒有一個不叫苦,不過受歷代聖人禮教的束縛,不敢說、不敢動就是了。現在小主人到了那邊之後,可首先下令提倡一種新道德,同時豎起兩塊招牌,一塊叫作廢除吃人之禮教,社交公開;一塊叫作打倒買賣式之婚姻,自由戀愛。如有頑固的父母家長欲從中干涉阻撓者,一經發覺,嚴重處罰。這麼一來,那邊所有的男女,隨意的都可以自由,無不各得其所願,豈不是都要歌功頌德,感激小主人、崇拜小主人嗎!嚴刑峻罰,只可一時,不能持久。用這個方法接上去,所謂嚴寒之後,繼以陽和,他們自然不會鋌而走險了。」
驩兜想了一想,說道:「這個方法好是好的,不過聖人禮教推行得好久了,雖則有些人心中以為不便,但是有些人卻很以為當然。萬一我們廢除禮教之後,反而招起許多人的反對,說我們大逆不道,豈不是倒反不妙嗎?」狐功道:「主公慮得極是,但是小人以為不妨。為什麼呢?小人剛才說過,男女大欲是人生最大的一個目的,可以快足他的目的,只有歡迎,決無反對。就使有人反對,亦不過幾個頑固老朽在那裡作梗,大多數的青年男女包管你非常之贊成。因為青年男女受禮教的浸染還不深,而且青年男女正在春情發動的時候,對於男女大欲尤其看得鄭重真切,彷彿世界上的事情除了男女兩性以外,沒有再比它重要似的。准他們社交公開,准他們自由戀愛,不但可以快足他們的大欲,而且還可以博得一個新道德的榮名,豈有再來反對之理?青年男女既然歡迎,那麼一批頑固老朽雖然要反對,亦決然沒有這個力量。因為青年男女是越生越多的,頑固老朽是越死越少的。自古以來新舊兩派的競爭,舊派起初頗勝利,但是到後來往往失敗;新派起初必失敗,到後來往往勝利。並非舊派所持的理由一定不如新派,就是這個越死越少、越生越多的原故。所以小人現在為主人著想,要收拾蠻方人民的心,除去利用青年外,別無他法。至於禮教推行日久,究竟應該廢除不應該廢除,那又是一個問題了。」
三苗道:「這是第二個方法,還有第三個呢?」狐功道:「第三個方法是神道設教。小人知道南方之人受了玄都九黎氏的感化,最重的是迷信。自從顓頊帝破了九黎氏之後,竭力的禁止,已是好了許多。但是他們迷信的根性終究不能盡絕,譬如原上的草兒,雖則野火燒盡,一遇春風,又芊芊綿綿的長起來了。小人的意思以為這個情形亦是可以利用的。因為第一個立威的方法可以制服他的表面,不能制服他的心思;第二個結之以恩惠的方法可以服其心,但是不能急切奏效;用神道設教起來,他們自然帖帖伏伏,一點不敢倔強了。」三苗道:「怎樣用神道設教呢?」狐功道:「現在有一個人,雖則不是神仙,但與神仙亦差不多。他在黃帝軒轅氏初年和蚩尤氏打仗的時候已經在軍中效力,後來隱居不仕,專門研究他的神道。他研究的神道名目叫作巫術。巫字的寫法,就是像一個人的兩隻大袖舞起來的樣子。他要和鬼神交通的時候,只要秉著精誠,用兩袖舞起來,便能使鬼神下降,他就可以和鬼神談話,或者鬼神竟附在他身上,借他的嘴和人談話,給人延福消災,都是極靈驗的。他的名字叫作鹹,人家因為他創造巫術,所以就叫他作巫咸,主公知道這人嗎?」驩兜、三苗都說不知道。狐功道:「小人從前曾經見過他一面。有一天,他在野外和許多人遊玩,大家都要他試驗法術,他便指著路旁一株參天拔地的大樹說道:「我要叫他枯。『說畢,嘴裡輕輕的嘰哩咕嚕,不知念了些什麼話,不多時,那株樹果然枝葉憔悴,漸漸地枯了。又指著半空中飛的鳥兒說道:「我要叫它跌下來。』說著,又輕輕念了幾句,那鳥兒果然立即跌下來了。大家看了,都莫名其妙,問他是什麼原故,他說我都有咒語的,問他什麼咒語,他卻不肯說。這都是小人親眼見的。後來聽說他這種咒語不但能夠變這個樹枯鳥落的把戲,而且還能夠替人治玻尤為靈驗的是外症,無論什麼癰疽瘡癤,甚或跌打損傷,斷肱折足,他亦不用開方撮藥,只要念起他的咒語來,那病症自然就會好了,而且非常之速。主公看,這個人豈不是活神仙嗎?所以小人的意思,假使能夠請這個人和小主人同去,做一點法術給那些百姓看看,那些百姓未有不敬小主人若天神,一點都不敢倔強的,主公以為何如?」
驩兜聽了,詫異道:「果然如此,不但迷信很深的南方人要崇拜,就是我不迷信的見了也要崇拜了。不過現在此人究在何處?肯否和我們同去?最好先設法探探他的意思。」狐功應道:「是是,這個人從前住在大荒之中,一座豐沮玉門山上。
那山上百藥叢生,並且是日月所入的地方,那是很遠呢。現在聽說住在北方登葆山,小人明日就動身去請,何如?」歡兜、三苗聽了都大喜,就叫狐功即速動身。
第二十八章 堯改封於唐 羿往殺楔揄鍾毓龍
不提狐功動身而去,且說這時孔壬已從相柳處回來了。一日,驩兜、孔壬、鯀三人正在朝堂商決國事,忽報北方沈侯有奏章前來。原來沈侯就是台駘的兒子,台駘死了,受封於沈。
他的奏章是為冀州北面少鹹山地方近來出了一個怪獸,牛身人面,馬尾虎爪,名叫窫窳,大為民害,無法驅除。不得已,請帝派人前往設法剿殺,以安閭閻等語。孔壬沒有看清楚,就大嚷道:「我知道窫窳是生在弱水中的,為什麼又會跑到少鹹山上來?莫非它是兩棲類嗎?恐怕是沈侯在那裡遇事生風,欺騙朝廷,要想邀功呢。」鯀道:「或者是偶然同名,亦未可知。」孔壬道:「不管他,既然是兩種東西,應該有兩個名字。這邊是一個窫窳,那邊又是一個窫窳,攪亂不清,我給它改一個名字吧。」
說著,提起筆來,竟將那窫窳二字改為猰貐二字。三人將奏章看完之後,就商議辦法,究竟理他呢,不理他呢?派人去呢,不派人去呢?鯀道:「依我看來不能派人去,為了區區一個獸就要朝廷派兵,豈不是笑話嗎?如派兵去,仍然殺它不掉,尤失威信,所以我看以不理他為是。」驩兜道:「我看不然,現在四方諸侯都有輕叛朝廷之心,只有沈侯隨時還來通問,如今他來求救,我們再不理他,豈不是更失遠人之心嗎?所以我想應該理他的。」孔壬道:「我有一法,陶侯堯現在已經改封於唐,唐和少鹹山同在冀州,相去不遠,我看就叫陶唐侯去救吧。如若他殺得了猰貐,當然仍舊是我們朝廷遣將調度之功,倘使殺不了猰貐,那麼陶唐侯的信用必致大減,不致於和我們競爭天下了。如若他自己親征,竟給猰貐吃去,尤為好極。」
驩兜和鯀二人聽了,都鼓掌大笑道:「好計!好計!就照此做去吧。」於是一面打發沈侯的使者歸國,並說道:「朝廷就派人來救了。」一面又下詔陶唐侯,叫他即速前往少鹹山除害,按下不表。
且說陶侯堯自從亳邑出封之後,在他的國裡任賢用能,勤民恤下,幾年功夫,將一個陶國治得來非常之好,四鄰諸侯無有一個不佩服他。他所最注重的是農事,遣人到亳都去,將姜嫄、簡狄兩個母親,並棄、契兩個兄長都接了來住在一起,就叫棄做大由之官,管理全國農田之事。一日,正在聽政,忽報亳都的司衡羿同逢蒙來了。堯與羿本來要好,又兼羿是先朝的老臣,慌忙出門迎接,坐定之後,堯問他何日出都,有何公事。
羿聽了,搖頭歎息,就將近日朝廷腐敗的情形及自己發憤辭職的經過統統說了一遍。堯亦歎息不置,就留羿住下。
次日,設宴款待,叫了許多朝臣來作陪客,羿一一見過。
內中有個白髯老者,骨格不凡,陶侯堯待他亦非常敬重,親自替他布席,請他上坐,又親自給他斟酒獻菜。羿看了不解,忙問何人。堯道:「這位是務成老師,名字叫跗,說起來司衡想亦是知道的。」羿吃驚道:「原來是務成老先生嗎?某真失敬了。」說著,慌忙過去向務成子行禮道:「適才失敬,死罪死罪。」務成子亦還禮不迭,謙謝一番。羿道:「從前某得到一個可以避箭的藥方,在顓頊帝討伐共工氏的時候曾經用過,大大的收了功效,據說就是老先生發明的。當時某極想拜謁,以表感謝,苦於不知道老先生的住處。後來尋仙訪道,跑來跑去幾十年,又隨時探聽老先生消息,終究沒有探聽到,不想今日在此處相見,真是三生之幸。」務成子道:「那個方藥不過區區小技,何足掛齒。就是沒有這個方子,以老將的威武還怕破不來那共工氏嗎?老將歸功於某的這個方藥,未免太客氣了。」
羿又問道:「老先生一向究在何處?何日到此?」務成子道:「某一向只是遨遊,海內海外並無定處,前月偶爾到此,承陶侯殷殷招待,並且定要拜某為師,某不好過辭,只能受了,計算起來,亦不過四十多天呢。」兩人一問一答,漸漸投機,羿無事時,總來找務成子談談,好在務成子亦是個並無官守的人,正好和羿盤桓。
一日,陶侯忽然奉到帝摯的冊命,說道改封於唐,亦不知道是什麼原故,只得上表謝恩,並即日預備遷徙。可是那陶邑的百姓聽見了這個消息,頓時震動得不得了,一霎間扶老攜幼,齊來挽留。陶侯一一好言撫慰,並告訴他們這個是君命,無可挽回的。眾百姓聽了,亦無可奈何,但只是戀戀不捨。到了陶侯動身的那一天,差不多全邑都跑來走送,而且送了一程又一程,直至十里之外,經陶侯再三辭謝,方才哭拜而去。
這裡陶侯奉了姜嫄、簡狄、慶都及棄、契兄弟,又和務成子、羿、逢蒙等一大批臣子徑到唐邑。一切佈置經營自然又要費一番辛苦。
一日,忽又奉到帝摯的詔令,說道:「現在少鹹山有異獸猰貐,大為民患,仰即遣兵前往剿滅,以安閭閻。」等語。陶唐侯拜受了,即刻召集臣工商議,大家都很詫異,說道:「一隻野獸食人,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就近的國家盡可以自己設法剿除,何至於要我們起兵遠征呢?」務成子笑道:「這個不然,這只猰貐確是異獸,不容易剿除的。它生得龍頭、馬尾、虎爪,長四百尺,是獸類中之最大者。而且善走,以人為食,遇有道之君在位則隱藏而不現,遇無道之君在位,則出而食人,他們哪裡能夠剿除呢?」群臣道:「我們新得到此,諸事未集,哪有工夫分兵出去?且待我們佈置就緒之後,再去救吧。」陶唐侯道:「這個不可,一則君命難違,二則民命為重,不可緩的。
「言未畢,老將羿起身說道:「老臣有多日不曾打獵,很覺手癢,既然有這樣異獸為患,雖則務成老先生說不容易剿除,老臣且去試它一試,如何?」務成子笑道:「老將肯出手,想來那只猰貐的壽命已經到了。」陶唐侯大喜,就說道:「司衡肯勞駕一次,甚好,請問要帶多少兵去?」羿大笑道:「不過是一隻野獸,何至於用兵。老臣此去彷彿是打一次獵,只須逢蒙等三數人就夠了。」陶唐侯道:「不然,寧可多帶些。」於是議定,帶了三十個人即日動身。
過了幾日,到了少鹹山相近,先找些土人來問問那猰貐究竟在哪裡。豈知土人一聽見說到猰貐就怕得不得了,說道:「它在山裡呢,你們千萬不要過去,要給它吃去的。」羿道:「我們此次專為殺猰貐而來,替你們除害,但不知道此地離山有多少遠,那個猰貐每日何時下山,你們可詳細告訴我。」那些土人聽了,很像不相信的模樣,朝著羿等看了好一會,就問道:「你們這幾個人恐怕不知道這個猰貐的情形呢。這個猰貐,不比別種猛獸,前次我們聯合了幾千個人長刀大斧的去打它,還是打它不過,終究給它咬死了許多人。你們現在只有這幾個人,如何中用?須要小心,不是遊戲的事。」羿道:「這且不管它,我問你,這個猰貐到底要什麼時候下山,你們知道嗎?」土人道:「不能一定,因為山的兩面路有好幾條,它不是到此地,就是到彼方,所以有時候竟日日跑來,有時候隔幾日才來。但是它來的時間總在申酉二時之後,午前午後是從不來的。因此午前午後我們還敢出來做點事業,一到申刻就家家閉戶,聲息全無了。這一年來我們人人自危,不知道哪一日是我們的死期呢。」
說到此處,向太陽影子看了一看,忙叫道:「呵喲不好!時候要到了,趕快回去吧!」說著,也不和羿等作別,就各自匆匆而去。羿等一干人看了這種情形,真莫名其妙,究竟不知道這猰貐有怎樣厲害,他們竟害怕到如此地步。一面詫異,一面向前走。果見所有人家都關上了門,寂靜無聲,彷彿和深夜一般。羿道:「照此情形看來,這個猰貐一定是很兇猛的,我們須要小心,不可大意。」說著,就和各人都將弓箭、器械等取出,準備好了,再慢慢前進。走到山腳,日已平西,逢蒙問道:「我們上山去嗎?」羿道:「我們新到,路不熟,天又向晚,不如回轉,等明日再說吧。」
哪知回轉身來,天色已晚,敲著人家的門,要求食宿之地,竟沒有人肯答應。羿等無可如何,只得一路尋去,幸虧得月色微明,尚不致迷路。忽見一處大木,多株連枝接葉,蔭庇甚廣。逢蒙道:「我們露宿究竟危險,不如到樹上去,一則可以藏身,二則亦可以瞭遠。」 眾人聽了,都以為然。於是先將所備乾糧打開分散,大家飽餐一頓,然後一個一個爬上樹去。那些樹上的宿鳥一齊驚起,在半空之中狂飛亂叫,把一個寂靜的昏夜頓時攪亂了。但是眾人也不去理它,有的爬在高處,有的爬在低處,各自攀枝倚干,或跨椏杈,或攀枝條,個個都穩固了。
正要想打個睡兒,忽聽得遠遠有嬰兒啼叫之聲,大家亦不以為意,以為是民家的嬰兒夜啼。哪知這聲音越近越大,而且極迅速,倏忽之間,彷彿已向林後斜掠而去。羿高聲叫道:「哦,不要就是那猰貐嘛!爾等須留心注意,不要睡。」眾人道:「這是嬰兒聲音,不是獸叫。」羿道:「不然,老夫跑的地方多了,所見的野獸亦不少,那叫聲竟是各種都有的,你們須要注意小心。」說著,又叫逢蒙道:「我想來果然是那猰貐,既然跑去,必定要回轉上山的等它轉來的,我們射它兩箭吧,這個機會不可錯過。」
逢蒙答應道:「是是。」於是師徒兩個從高處爬到低處,揀著樹葉稀疏可以瞭望的地方停下了,彎弓搭箭,凝神靜氣的四面注意。
等了一會,果然又聽見嬰兒啼叫之聲,羿叫眾人肅靜無嘩,獨與逢蒙兩個對著嬰兒啼叫的方向仔細望去,在那朦朦朧朧之中,彷彿見一大物,向林外疾馳而來。羿等不敢怠慢,颼颼兩聲,兩支箭一齊射去,但聽得那猰貐一片狂叫,如電一般的奔去,頃刻間萬籟無聲,不知所在。羿道:「怪不得大家制它不下,原來它的奔跑真是快不過,老夫的箭幾乎射不著呢。這次它雖然受傷了,但是並非要害,明朝上山還要留心。」
說著,便和眾人胡亂在樹上睡了一夜。次早,大家起身下樹,再向前面而來,只見街上仍是靜悄悄地。又等了許久,日高三丈,才見有幾家開門而出,但還是探頭探腦,像很小心的樣子。一見羿等在街上走,就說道:「你們這一班人膽量太大了,這樣早就出來閒逛,不怕身子被吃掉嗎?」羿的從人說道:「這只猰貐昨夜已經給我們射傷了,今天還要弄死它呢,怕什麼!」那人聽了,還當說的是瘋話,搖搖頭不再理睬,就進去了。這裡羿等一干人又將所備的乾糧打開,盡量的吃了一餐,大家上山。羿一面走,一面吩咐眾人道:「你們到了山上千萬要留心,那猰貐衝過來是極快的,如若來不及用箭,還是用刀」
眾人唯唯聽命。到得半山,只見地上有許多血跡,其色鮮紅。
逢蒙道:「想來昨夜猰貐受傷之後,曾在此處休息,所以有這許多血。」
話猶未說完,只聽見羿道:「來了來了!留心留心!」眾人一看,只見山頂上一隻大怪物如飛一般衝來,大家一齊放箭,誰知那猰貐著了箭之後,彷彿不曾覺得,頃刻之間已衝到面前,早有十幾個人被它衝倒,連用刀都來不及,有幾個竟被它抓住,就要俯首去咬,幸虧得逢蒙力大,猛力向它腹上一刀刺去,那猰貐大叫一聲,急忙轉身來,想望逢蒙猛撲。哪知逢蒙的刀已經深入腹裡,急切不能拔出,因為楔輸轉身甚猛,勢力又大,逢蒙支持不住,不覺倒在地下,離開它的虎爪不過一寸多,真是危險之極。然而那一把刀藉著這股勢力,已將猰貐肚腹劃開,鮮血直淋。這裡羿等一干人看見猰貐兇猛,逢蒙危險,那敢怠慢,一齊用刀向猰貐亂斬過去。猰貐究竟受傷甚重,又大叫一聲,急忙向山頂逃去。羿等且不追趕,忙將逢蒙扶起,幸喜不曾受傷,其餘受傷的人有九個,四個受傷尚輕,有五個為它虎爪所傷,血肉模糊,頗為痛苦,但細細察看,於性命尚無妨害。
羿便將攜帶的傷藥叫眾人先給他們一一敷好包札了,又叫幾個人守護著,然後與逢蒙帶了其餘之人直向山頂追尋。羿道:「這個畜生受傷已重,諒來不能為患,不過我們仍要小心。」
漸漸到了山頂,只見一片平陽,有一處巉巖斜覆,彷彿一個大洞。洞外猰貐正伏著,看見人來,又立起來。羿和逢蒙早是兩支箭齊射過去,正巧將它兩眼射中。那猰貐瞎了,仍舊亂撞亂衝,咆哮一會,方才倒地。大家走過去一看,只見它龍頭、牛身、人面、馬尾、虎爪,長約四百尺,確是一個怪獸。再計點它的傷痕,除出兩眼之外,只有背上一創是昨夜所射的,腹上二創一處彷彿已穿過了,一處深入裡面,那箭尾還露出在外。
其餘眾人所射的都不覺得。它的身上血流成池,想系逄蒙那一刀的厲害。羿看完歎道:怪不得此地人民懼怕到如此,原來這種大獸真是世界所少有的。我們這次來得太大意,真算僥倖之至了。」眾人道:「不知那洞裡還有小猰貐沒有,我們且去搜搜看。」於是大家都到洞口,只見人的骸骨遍地狼藉,有些還未吃完,正不知道有幾千百具,真是可慘之至。但並沒有小猰貐。羿道:「時已不早,我們下山吧。」有一人道:「這猰貐究竟死不死?我再斬它一刀看。」說罷,一刀斬去,哪知猰貐竟還未死,嘴裡叫起來,四足亂動,彷彿還要想立起來。眾人道:「不好不好!我們再斬吧。」於是大家一齊動手,斬了許久,臟腑都露出來,料想不能再活,大眾方才轉身。
到了半山,扛了那幾個受傷的人一同下山。天已昏黑,細看所有人家依舊和昨日一樣寂無聲息,只得仍到那樹林下休息。這時大家都疲倦了,吃過乾糧,倒頭便睡。因為猰貐已除,大家放心,這一覺直睡到紅日高昇,方才醒來。細看那受傷的人已無大礙,替他們換了些藥,又吃了些乾糧,然后羿和逢蒙幾個人再走到街上去。見了土人,便告訴他:「猰貐已經殺死。」
那些土人聽了都不相信,說道:「世上決無如此大本領,幾個人就能殺死這樣怪獸的。」羿道:「你們如不信,只要到山上看就是了。」眾人聽了,卻又不敢。逢蒙道:「我等和你們同去,難道你們怕死,我們都不怕死的嘛?」眾人聽了,還是猶豫。羿道:「我們來欺騙你們做什麼?你們如再不信,那邊樹下還有幾個我們受傷的同伴臥在那裡,難道受傷亦是偽造的嗎?」
眾人聽了才有幾個大膽的說道:「那麼我跟你們去看,但是你們切不可造謊,這個不是玩意兒的事情呢。」羿和逢蒙聽了,亦不作聲,帶了他的從人邁步向前,那些土人陸續跟著。
走到半出,看見斑斑的血跡,眾人方才相信了。走到山頂,眾人看見那猰貐的屍首如此龐大怪異,個個驚駭,個個切齒,又個個快心。走到洞邊,看見這許多骸骨,無不傷心淚落,有的哭父母,有的哭妻子,有的哭兄弟親友,都說從前給猰貐吃去的,如今認不明白了。於是大家環繞攏來,把羿和逢蒙一干人感激崇拜得和天神一般。有一個人問羿道:「你這位老翁究竟是哪城來的天使?」羿道:「老夫是陶唐侯遣來的。」
大家聽了,齊聲道:「原來是陶唐侯遣來的,怪不得有這樣大本領。前日有人說,亳都天子已經叫人來剿除異獸了。我們想亳都天子那種無道,哪裡會遣人來管我們百姓之事呢?」
羿剛要分辯,有一個人接口問道:「陶唐侯既然叫你老先生來替我們除害,為什麼不預先知照,使我們可以供給招待,略盡一點心呢?」羿道:「陶唐侯最怕煩擾百姓,你們這裡受猰貐的殘害已經夠了,哪再可以來煩擾你們。況且這次不過一個奇獸,並非敵國強兵,我們同來的亦不多,不過和打獵一般,何必又煩擾你們呢?」眾人聽了,益發感戴陶唐侯不置。於是一齊邀請羿等下山,置酒款待,十分真摯,羿等再三稱謝。過了多日,那受傷的人已大愈了,才整隊回國。
這裡眾人自將猰貐屍肉臠割分食,又將它的骸骨焚化揚灰,方才洩恨。按下不提。
且說羿等歸國之後,陶唐侯慰勞一番,隨即拜表到帝摯處覆命。這時帝摯在位六年,荒淫無度,借生病為名,將一切政治都托付在驩兜、孔壬、鯀三個人身上。這日,三個人正在議事,看見陶唐侯表文到了,歡兜就向孔壬說道:「陶唐侯居然能夠殺了猰貐,以後威名愈大,恐不可制,將如之何?」孔壬道:「不要緊,前日我接到四方報告,作亂的人正多著呢。東方有大風,佔據沿海一帶;西方有九嬰,佔據凶水之地。聽說都是有非常本領的。南方更有一條妖蛇,盤踞在洞庭之野,給它吃吞的人民不少,所以南方奏報有多年不通了。好在各地諸侯多不來報告請援,所以我們亦落得隨他去。假使來請救起來,我們只要下令叫陶唐侯去,料想陶唐侯那邊所靠的不過一個羿,東西南北各處叫他跑起來,也儘夠斷送他的老命了。況且陶唐侯雖則是個大國,不過百里,兵役糧餉都有限,我們叫他去打仗,不給他接濟,包管他坐困,豈不是好嗎?」
驩兜一聽,對於陶唐侯一層倒反毫不在意,對於南方妖蛇先著急了。忙問道:「南方有妖蛇,汝何以知之?這個消息的確嗎?」孔壬道:「為什麼不確?我們忝居執政,天下四方之事都應該有人在那裡探聽,隨時報告,你不知道,真太麻木了」
驩兜正要問他詳細,忽見家中有人來請,說有要事。驩兜乃不再問,就匆匆而去。
第二十九章 巫咸弟子佐三苗 羿往桑林殺封豕鍾毓龍
且說驩兜回到家中,只見三苗、狐功陪著幾個服式奇異的人坐在那裡,男的也有,女的也有,看見驩兜都站起來。狐功上前一一介紹,指著幾個男的道:「這位是巫先先生,這位是巫祠先生,這位是巫社先生。」又指幾個女的道:「這位是巫保先生,這位是巫凡先生,都是巫咸老先生的高足弟子。」驩兜聽了,慌忙一一致禮,讓他們坐下,就問狐功道:「巫咸老先生為什麼不見?」狐功未及開言,巫先代答道:「敝師尊承司徒寵召,又承狐功君不遠千里,親自枉駕,感激之至,極願前來效力。只因山中尚有些瑣事未了,不克分身,是以特遣小巫與巫凡君前來聽候司徒驅策。將來敝師尊事了下山,再到司徒處謁見謝罪,望司徒原諒。」
驩兜聽見說巫咸不來,面上頓時露出不滿意之色,就向狐功道:「我久聽說巫咸老先生道術高深,這次公子分封南方,為國宣勞,非得巫咸老先生同往輔佐不可,所以特地命汝前往敦請。老先生乃世外之人,不比尋常俗子,有何俗事未了?想系汝致意不誠,以致老先生有所推托,這是汝之過呀。」說著,兩眼儘管望著狐功。狐功慌忙道:「不是不是,小人對於巫咸老先生真是竭力懇求的。不過老先生總是推辭,說有事未了,不能起身。並且說這位巫先生是他手下第一個大弟子,道術與他差不多,輔佐公子,前往南方,必能勝任,他可以負責擔保的。小人聽他說到如此,不好再說,只能罷了。主公不信,只要問諸位先生就可以明白。」
驩兜聽了,就問巫先道:「令師尊是學道之人,以清淨為本,有何瑣事,我所不解。」巫先道:「敝師尊自從得道之後,曾立下一個大願,要使他的道術普遍於天下,所以近年以來廣收生徒,盡心傳授,以便將來分派到各州去傳道。現在還有幾個未曾學成,所以必須急急的教授,以此不能下山,這是實情,請原諒。」驩兜道:「令師尊現在共有多少高足弟子?」巫先道:「共有十餘人。」箍兜道:「現在有幾位已經派出去呢?」巫先道:「敝師尊之意,本來想將各弟子一齊教授完畢,親自率領下山,到一處留幾個,到一州留幾個的。現在因為司徒寵召,不能不改變方法,先遣小巫和巫凡君前來效勞,以便即往南方傳道,其餘巫社、巫祠兩君前往冀州傳道,巫保君往雍州傳道,這是已經派定的。此外各州將來必定一一派遣。不過此時敝師尊並未發表,小巫不得而知之。」驩兜一聽,更覺詫異,便指指巫保、巫祠、巫社三人道:「原來這三位並不是隨公子往南方去的人嗎?往南方去的只有汝等二人嗎?」巫先應道:「是是。」
驩兜聽了,大不以為然,暗想:「我如此卑詞厚禮,不遠千里,去請這個賤巫,不料他竟大擺其臭架子,不肯前來,僅僅遣派徒弟,又只肯給我兩個,不肯多派,情願分派到別處去,這真是可惡極了。而且這兩個徒弟一男一女,都是年輕文弱的人,究竟真個有道術沒有呢?只怕是個假貨,那更豈有此理了。
「想到這裡,正要想法試探他們的本領,忽見三苗從外面引著一個病人呻吟而來,向諸巫說道:「諸位先生來得正好,昨日舍間這個人墜車傷臂,痛楚極了。
據此地的醫生說已經斷骨,一時恐不能全愈,可否就請諸位先生代為一治。如能速愈,感激不淺。」當下巫凡就走過來,將那病人傷臂的袖子撩起一看,說道:「這個傷勢很奇怪,不像個昨日受傷的,很像剛才受傷的,而且不像個壓傷折傷的,很像個用金屬的器具打傷的,與公子所報告完全不同,不知何故?」三苗聽了,一時做聲不得,勉強期期艾艾的說道:「我……我亦不知道是……是什麼原故,只是這……這個傷勢容易治嗎?」巫凡道:「很容易,很容易,就使要它速愈,亦不煩難。」說著,就從他所帶來的許多箱簏之中揀出一塊黃布拿來,將那病人的傷臂紮住了。那病人疼痛非常,叫喚不止,巫凡也不去理他。紮好之後,左手托住傷臂,右手疊起了中指食指,不住的向那傷臂上指點,他的兩眼卻是閉著,口中唸唸有詞,不知道念些什麼。驩兜等眾人亦莫名其妙,目不轉睛的向他看。
過了約半個時辰,只見他忽然將兩眼一張,兩手一齊放下,說道:「好了。」
眾人細看,那病人呻吟頓止,解開黃布,只見臂上已一無傷痕,和好的人一般,大家無不駭然。驩兜、三苗至此方才傾心佩服,禮貌言談之間不像剛才那種倨傲輕藐了。那病人謝了巫凡,便退出去。這裡僕人便搬進午膳來,驩兜就邀諸巫坐下。
驩兜與巫先為一席,三苗與巫祠、巫凡為一席,狐功與巫保、巫社為一席。
男女雜坐,社交公開,今日總算開始實行了。好在諸巫向來本是如此的,倒亦不以為意。宴飲之間,驩兜、三苗著實恭維諸巫的神術。狐功道:「某有一事,還要向諸先生請求,不知可否?」諸巫忙問何事,狐功道:「敝小主人此次奉帝命前往南方,至小是一個大國,地方百里,境宇遼闊,輔佐的人才不厭其多。巫保、巫祠、巫社三先生雖說奉巫咸老先生之命到雍、冀二州去傳道,但是並不限定日期。某想此刻請三位亦一同前往南方,到得敝小主人基礎奠定之後,那時再由三位分往雍、冀,不知此事可以俯從否?」巫社道:「這個似可不必,因為某等道術由一師傳授,大致相同,並非各有特長。
南方有巫先、巫凡兩君同去已足濟事,何必再要某等呢?」狐功道:「不然。
譬如剛才受傷的人只有一個,巫凡先生治起來自然從容了,假使同時受傷的不止一個,那麼豈不是延長時間,使病人多受苦痛?而巫凡先生一個人自朝至晚,一無暇晷,亦未免太辛苦。」巫祠道:「這亦不然。一人有一人的治法,多人有多人的治法,可以同時奏功,不必人多。」三苗聽了,詫異之至,便問:「多人用什麼方法?」巫祠道:「這個不是語言可以傳達的,等一會實驗吧。」
三苗聽了,便不言語。午膳畢後,三苗就出去了。不一會,領了許多斷臂折肱的人進來,請諸巫醫治。巫保道:「我來吧。
「於是先叫人取一隻大鍋,中間滿注清水,下面用柴燒煮。霎時水已沸了。
巫保取一大棒在鍋中亂攪,攪到後來,愈攪愈濃,竟成為膏。巫保便叫人將這膏用布裹了,去貼在那些病人的傷處,須爽之間,那許多病人都說已愈了。於是大眾益發驚異,有的竟猜疑他們都是神仙的。三苗忽然跑出去,又跑進來,說道:「一個人被我殺死了,可救治嗎?」巫先道:「怎樣殺死的?且讓小巫看一看再說。
「三苗答應,領了群巫往外就走。驩兜、狐功也都跟了出來。
到得一處,只見一人仰臥血泊之中,腰間腹間血流不止,顯系是剛才弄死的。
巫先生將他鼻管一摸,氣息是沒有的了,但是身體尚溫;又將他的衣褲解開,原來是用刀殺死的,腰間深入尺許,肋骨、脊骨、大腸都已折斷,直拖出外面,狀甚可慘。
巫先看了一回說道:「可治可治,不過不能立刻見效,須要七日。」驩兜等要試驗他的法術,當然答應。巫先便走到裡面,將他帶來的箱簏打開,取出一包藥末,又向驩兜要了許多好酒,將藥末和酒調和,然後走到外面,一手擎著藥碗,一手將中指、食指疊起,對著屍身指畫,又念起咒來,一面念,一面兩隻腳或左或右,或前或後,或倚或斜,做出許多怪異的狀態。做畢,俯身下去,用手指將死者的牙關撬開,隨即將那碗藥慢慢向他口中灌去,足足灌了半個時辰,只聽見死者喉間格格作聲,眼簾忽開忽合,似乎復活的樣子,眾人真驚異極了。灌完藥末之後,巫先又叫人取水來,將他拖出的肚腸細細洗過,受傷之處敷之以藥;截斷之處接好之後,用針線縫起來,再敷之以藥。
斷了的骨頭亦是如法施治。再將肚腸盤好,安放到他腹裡邊去。
然後又將他外面的皮肉用針線統統縫好,又叫人取兩塊木板來,一左一右,將屍身夾住,外面又用繩索捆縛,吩咐眾人不許絲毫移動,這個醫治手術方才完畢。眾人看巫先時,已是滿頭是汗,想是吃力極了。
天亦昏黑,驩兜就邀巫先和諸巫到裡面去坐。三苗就問道:「這死屍會得活嗎?」巫先道:「必活必活,明日就可以活,過七日可以復原。」眾人似信似疑。
當夜諸巫都留宿驩兜家中。
到得次日,大家來看那死屍果已復活了。巫先仍絲毫不許他動,早晚二次親自來灌他的藥。接連七日,解開木板,那人居然已能起坐行走。從此驩兜一家之人都崇敬諸巫和天神一般。
一日,聚集閒談,三苗又問道:「假使一個人被傷,骨節少了一段,不知去向,有法可醫嗎?」巫保道:「可以醫治。譬如一人的下頦被打去,可以割取別個人的下頦來補換;一個人的手足骨毀壞了一段,可以將他人的手足骨切一段來接換。不過救了這個人,犧牲了那個人,仍舊是一樣,而且太覺殘忍,公子切不可再拿來試試了。」說得眾人都笑起來。
驩兜問道:「諸先生道術高深如此,假使有一個妖怪或猛獸毒物為人民之患,不知諸位先生有法驅除嗎?」巫祠道:「要看他的能力如何,假使他的能力尋常,如虎豹之類,小巫等有法可以禁制。如果是天地異氣所鍾,不常見的怪物,卻有點不容易了。」三苗接口道:「竟沒法可想嗎?」巫先道:「方法亦有,不過不能直接,只能間接。」三苗道:「怎樣間接?」
巫先道:「就是請命於神,如何驅除,神總有方法的。」三苗父子大喜。
過了幾日,驩兜就命三苗帶了幾百個壯丁前往南方建國。又和狐功說道:「你在這裡雖則是不可少之人,但是現在公子草創國家,須要你去輔佐,且到那邊基礎立定之後,你再回來吧。」狐功領命,遂和三苗、巫先、巫凡等動身自去。
這裡巫祠、巫社、巫保等亦各自向雍、冀二州而去。按下不提。
且說三苗等一干人一路南行,到了雲夢大澤,只見澤邊船隻密密排排,正不知有多少。叫了舟子來,向他僱船。舟子回說:「現在大澤西南岸出了一條大蛇,吞食人民,不知其數,大家都逃開了,所以我們亦不敢開船過去。」三苗等一聽,才知道孔壬之言不謬,就問他道:「不過一蛇,有什麼可怕呢?」
舟子道:「我沒有見過,聽說有八百多丈長,躺在地下,身軀比平屋還要高,張開嘴來,比門還要大,所以它走過的時候,不要說房屋為之崩摧,就是山嶽亦為之動遙這種情形,我們人類如何能夠抵敵,恐怕我們幾十個人還不夠它做一餐點心呢。前幾年聽見說,有許多大象都被它吞下去。三年之中,把象的骨頭陸續排泄出來,竟堆得和丘陵一般高,你想可怕不可怕嘛!還有它嘴裡的毒氣呢,噴出來,幾十里遠的人民觸者必死,這真是奇妖呢。」三苗道:「我從前走過幾次,並未遇到這個,究竟是哪裡來的?」舟子道:「聽說是從西面巴山一個朱卷國裡來的,所以大家都叫他巴蛇。起初據說還沒有這麼大,後來吃人越多,身軀也越大了。」狐功聽說,忙問巫先道:「這個有方法可制嗎?」巫先道:「這是天地異氣所鍾,非尋常所有之物,小巫恐不能制伏,須要請命於神。」說罷,到旅舍中找了一間靜室,登時披散頭髮,舞起兩隻大袖,口中又不知念何咒語。
過了一會,只見巫先彷彿若有所見、若有所聞的樣子;又過了一回,方才挽起頭髮,整理衣裳,向狐功說道:「這個巴蛇可以制伏的,不過要司衡老將羿來才有方法,此刻卻非其時。」
三苗向狐功道:「如此將奈何?」狐功道:「怕什麼,我們回去,請帝下詔,叫羿來,他敢不來嗎?」於是大家重複回到毫都,將此事與驩兜說明。驩兜道:「恰好前月朝廷遣人去祭告先帝的陵墓,去者共總有二十個人,不料昨日歸來,只剩了三個人,問起原因,說道:「走到桑林地方,給一隻大野豬吃去了。他們三個在後,逃得快,才能回來。『又據說,桑林一帶已無人煙,所有人民統給大野豬吃去,所以此刻正要請帝降旨,叫陶唐侯遣兵剿除。既然如此,一客不煩二主,就一總叫他去剿吧。」
次日,果然帝摯降詔,與陶唐侯說道:「現在桑林之野生有封豨,洞庭之野藏有巴蛇,大為民害,朕甚憫之。前日少鹹山猰貐汝曾迅奏膚功,朕心嘉賴。此次仍著汝飭兵前往誅除,以拯兆民,朕有厚望」等語。陶唐侯接到此詔,召集臣下商議。
羿道:「可怪現在天下的患害都是一班畜生在那裡攪擾,真是從古所無的。」
務成子道:「大凡天下大亂的時候,割據地方、為民禍害的有兩種:一種真是畜生,但知道敲剝民髓,吮吸民膏,其他一無可取,就是這種封系、長蛇之類;還有一種稍為有一點知識,稍為有一點才藝,但是只知道為自己爭權奪利著想,而不知道為百姓著想,以致百姓仍舊大受其害。這種人,似人而非人。依某所知,現在天下已有好幾個,將來還要仰仗老將的大力去驅除他們,一則為天下造福,二則為真王樹德,區區封系、長蛇,還不過極小之事呢。」陶唐侯道:「現在此事自然亦非司衡不可,請司衡不要怕辛苦,為百姓走一遭。」
羿聽了亦不推辭,正要站起來,務成子忙止住道:「且慢且慢,某知道老將有神弓神箭,除滅封系是極容易的,但是那巴蛇卻非封豕之比。它有毒氣,噴出來很是難當,還須有預備才好。」
羿道:「那麼怎樣呢?」務成子道:「當初黃帝的時候,貧丘地方有很多靈藥,卻有很多毒蛇,黃帝屢次想去,終不能去。後來聽了廣成子的話,隨行的人個個都帶雄黃,那些毒蛇方才遠避,可見得制伏毒蛇全靠雄黃。所以老將此去,雄黃必須多備。」
羿道:「雄黃生於何處?」務成子道:「產西方山中者佳,武都山谷中所出色黃如雞冠者尤佳,產山之陽者為雄,產山之陰者為雌,雌的不足貴,雄的其用甚多。」陶唐侯道:「那麼先遣人到武都去採辦,如何?」務成子道:「恐怕有點難,因為那邊新近出一種怪物,名叫九嬰,專是陷害人民,採辦雄黃的人決不能走過去呢!」羿道:「那麼怎樣?」務成子道:「依某愚見,老將此刻先去剿封豕,一面由陶唐候申告朝廷,說明要除巴蛇,非先辦武都山的雄黃不可,要往武都山取雄黃,非先剿滅那邊的九嬰不可,且看朝廷辦法如何,再行定見。」
羿冷笑道:「朝廷有什麼辦法?不過仍舊叫我們去就是了。」
務成子道:「果然如此,老將還得一行。某剛才說過,這種民賊多著呢,老將一一去打平它,一則為天下造福,二則為真王樹德,想來老將總是願意的。」
羿聽到此,連聲說道:「願意願意,果然能夠如此,隨便到哪裡去我都願意。」
於是陶唐侯就將此意用表章申奏朝廷,一面老將羿就帶了逢蒙和二百個兵士徑向桑林而來。
原來那桑林地方在菏澤的南面,孟豬的西面。那邊一片平原,密密的都是桑樹,本來是人民繁富之地,自從給封系佔據之後,人民大半被噬,餘者亦逃避一空。大好桑林,化為無用,那封豕卻藏在裡面,做個安樂之窩,亦不知道有幾年了。據土人說,這封豕是個神獸,很能變化,所以百姓用盡方法,總是捉它不得。
羿打聽明白,就和逢蒙商議。逢蒙道:「既是神獸,只能用計取,不能用力攻。
弟子想來,它所憑依的不過是個密密桑林可作隱蔽,現在先用一把火將桑林燒盡,使它失所憑依,那麼自然易於擒捉了。」羿道:「汝這話甚是。,但老夫之意,這些桑林都是民之生計,統統燒去了,須有多少年不能恢復,使百姓如何過活呢?
豈不是他們免了封系之害,又受我們之害嗎?老夫嘗看見有些兵學家打起仗來先將百姓的房屋燒盡,以清障礙,講到戰略,雖說不錯,然而總太殘暴了。況且現在不過一獸,何必如此大舉,難道我們兩個人還敵不過一獸嗎?」
逢蒙聽了不用他的計劃,心中不快,但亦只能服從。[手 機 電 子 書 w w w . 5 1 7 z . c o m]
到了次日,羿率逢蒙一干人帶了弓箭、器械和繩索等到桑林四周察看情形,只見四面密密純是桑樹,其間有許多地方彷彿通路,想系封豕從此出入行走的。
正在看時,忽見前面一隻大豬比象還大,張口舞爪,狂奔而來,其勢非常猛迅。
羿不敢怠慢,連射兩箭,逢蒙亦連射兩箭,箭箭都著。但是它這個豕突是很厲害,雖則身中四箭,還是直衝過來。羿和逢蒙等慌忙避入林中,哪知地下儘是泥濘,兩腳全陷下去,不能動彈。那封豕卻張開大口,撞進樹來,要想吞噬。羿趁勢一箭,直貫它的喉嚨,那封豕長嗥數聲,化道黑氣,穿林而去,桑林給它摧倒的不下數十株。這裡有許多未曾陷住的人慌忙過來,將羿等一一拖出泥濘。逢蒙道:「這個封豕真是神獸,為什麼一道黑氣就不見了?倘使它再化一道黑氣而來,那麼我們真危險呢!」羿道:「不妨不妨,我知道它受傷已甚重,料難為患了。」
說著,就帶了眾人沿著桑中之路一直尋去,約有二里之遙。
但是那路徑歧而又歧,頗難辨認。最後遇到一個大丘,四面骸骨縱橫,不知其數。逢蒙道:「此處必是他的巢穴了,我們細細搜尋吧。」忽有兵士發現一個大穴口,裡面幽黑,窅不見底。
羿道:「這封豕一定藏在裡面。」忙叫兵士將繩索結成一個大網,布在穴口,一面取箭向穴中射去。陡然聽見狂嗥之聲,就有一大物衝穴而出,眾人急忙把網一收,那知封豕力大,幾乎捉它不祝羿急忙又是一箭,封豕才倒下來。於是眾人收了網,幾十個人拖了它走。逢蒙道:「不怕他再化黑氣嗎?」羿道:「老夫剛才這支箭是神箭,它不能再化了。」出得林外,大家休息一會,又拖到有人煙之地。眾多百姓前來聚觀,無不奇怪,又無不拍手稱快,都道:「我們這兩年中給它吃去的人不知有多少了,又將我們這桑林佔據,我們失業、受饑寒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了,難得陶唐侯派老將軍來為我們除害,真是感恩不淺。
「當下就有許多受害人的家屬來和羿說要想臠割這只封系,且吃它的肉,以洩仇恨。
羿答應了,於是大家拿了刀七手八腳的亂割,卻從它身上取出六支箭,原來都是羿和逢蒙所射的,內中一支較小,羿取出揩洗一回,收拾起來,說道:「這是我的神箭,將來還要用呢。」逢蒙聽了,覺奇怪,問道:「這就是神箭嗎?老師從哪裡得來的?」羿道:「這是老夫幼時專心一志研煉得來的,並非仙傳,亦非神授。還有一張神弓,亦是如此,可以仰射星辰。」
逢蒙道:「弟子追隨老師幾十年,從來沒有聽見老師說起過。」羿道:「這是不常用之物,而且極不易能之事。老夫早想傳授你,但是因你年令太長,決煉不成功,所以就不和汝說起了。」
逢蒙聽了,將信將疑,然而因此頗疑心羿不肯盡心傳授,不免有怨望之心了,這是後話不提。且說眾人解剖封系,忽然發現它的兩髀上各有八顆白而圓的斑點,大家不解,紛紛議論。
羿道:「依此看來,這封豕真是個神獸了。老夫知道天上奎宿一名叫作封豕,共總有十六顆聯合而成。那奎字的意思本來是兩髀間之意,因為奎星像兩髀,所以取名叫作奎;現在這封豕兩髀之間既有十六顆白點,上應奎星之精,豈不是個神獸嗎?」眾人聽了,方始恍然。到得次日,羿和逢蒙就率領眾兵士歸毫邑而去。
第三十章 羿殺九嬰取雄黃 巴蛇被屠洞庭野鍾毓龍
且說驩兜、孔壬、鯀三人自從接到陶唐侯請討九嬰的表章以後,當即聚集商議。驩兜道:「我看起來,這是陶唐堯不肯出師遠征,所以想出這話來刁難我們的。殺一條大蛇,何必要遠道去取雄黃?況且他在東方,並未到過西方,何以知道有九嬰為患,豈非有意推托嗎?」孔壬道:「這個不然。九嬰為患卻是真的,並非假話。」驩兜道:「就使真有九嬰,與他何干?
我叫他去除巴蛇,他反叫我去除九嬰,豈不是刁難嗎?」孔壬道:「那麼你看怎樣?」驩兜道:「依我看來,我就不叫他去除巴蛇,我這裡自己遣將前去。料想一條大蛇有什麼厲害,不過只要人多,多操些強弓毒矢就是了。等到我除了巴蛇之後,再降詔去切責他,說他托故推諉,看他有何話說。」孔壬道:「你這話不錯。我想九嬰既然在西方為患,天下皆知,我們朝廷儘管知而不問,總不是個辦法,恐怕要失天下之心。現在你既調兵南征,我亦遣師西討,趁此機會,張皇六師,一振國威,你看何如?」驩兜道:「甚好甚好,只是我們調多少兵去呢?」
孔壬道:「我聽說九嬰甚是厲害,我擬調兩師兵去。」驩兜道:「我亦調兩師兵去。」孔壬道:「除一條蛇要用兩師兵,不怕諸侯笑話嗎?」鯀在旁聽了,亦說道:「太多太多,用兩師兵捕一蛇,勝之亦不武,不如少些吧。」驩兜不得已,才遣了一師兵。
原來那時天子之兵共有六師,如今兩師往西,一師往南,拱衛京畿的兵已只有三師了。到了那出師之日,驩兜、孔壬親自到城外送行,指授各將士以方略。看三師兵分頭走盡,方才進城,一心專待捷音。獨有那鯀毫不在意,為什麼原故呢?原來驩兜要除巴蛇,是為自己南方封國的原故,孔壬要除九嬰,深恐將來九嬰勢大,阻絕了他和相柳交通的原故。各人都是為私利起見,並非真有為民除害、為國立威之心。至於鯀,是一無關係之人,所以談淡然毫不在意了。小人之心,惟利是圖,千古一轍,真不足怪。閒話不提。且說有一日,驩兜、孔壬正在朝堂,靜等捷音。忽然外面傳說有捷音報到,二人慌忙召來一問,原來是陶唐侯的奏表。 說道:「封豕已誅,桑林地方已經恢復原狀。」等語,二人看了都不作聲。又過了多日,忽見南方將士紛紛逃歸,報告道:「巴蛇實是厲害,我們兵士給它吃去的甚多,有些給它絞死,有些中它的毒氣而死,有些被逼之後,跳人云夢大澤而溺死,總計全數五分之中死了三分,真厲害呀!」驩兜聽了,忙問道:「你們不是預備了強弓毒矢去的嗎?為什麼不射呢?」那些將士道:「何嘗不射它呢?一則因它來得快,不及射;二則那蛇鱗甲極厚,射著了亦不能傷它;三則他的毒氣真是厲害,隔到幾十丈遠已經受到了。一受毒氣,心腹頓然煩悶,站立不牢。 那蛇的來勢又非常之快,怎樣抵敵得住呢?」驩兜道:「你們沒有設立各種障礙物和陷阱嗎?」那些將士道:「巴蛇的身軀大得很,無論什麼障礙物都攔它不住,區區陷阱,更不必說了。」
驩兜聽了,長歎一聲,心中深恨自己的失策,應該聽神巫之言叫羿去的。哪知這時毫都和附近各地的人民聽到這個敗報,頓然間起了極大的震動和騷擾,一霎時父哭其子,兄哭其弟,妻哭其夫的聲浪震耳遍野。
原來那時候的制度是寓兵於民,不是募兵制度,所以此次出師南征西討的兵士,就是近畿各邑人民的子弟,一家出一個壯叮南征的兵士,五分中既然死了三分,計算人數當在幾千以上,他的家屬焉得不痛哭呢?還有那西征將士的家屬尤其懸懸在心,究竟不知前敵勝負如何。忽有一日,報道西征軍有使者到&了。孔壬忙叫那使者來問道:「勝敗如何?」那使者道:「已大敗了。」孔壬問:「如何會敗呢?」那使者道:「我們初到那邊,就叫細作先往探聽,原來那九嬰不是一個人名,是九個孩子,內中有四個而且是女的。我們將士聽了,就放心大膽,不以為意。哪知第一夜就被他們放火劫寨,燒傷將士不少,損失亦很重。第二日整隊對壘,恰待和他們交鋒,哪知他又決水來灌,那個水亦不知是從哪裡來的,因此我們又吃了一個大敗仗。自此之後,他們不是火攻,就是水淹,弄得我們無法抵禦,精銳元氣都喪失殆盡,只好退到山海邊靜待援軍,望朝廷從速調遣,不勝盼切之至。」
孔壬一聽,做聲不得,救是再救不得了,還是叫他們回來為是。遂又問那使者道:「現在全軍損失多少?」那使者道:「大約一半光景。」孔壬聽了,把舌頭一伸,幾乎縮不進去,就下令叫他們迅速班師。那使者領命而去。這裡各處人民知道這個消息,更是人心惶惶。驩兜、孔壬到此亦無法可施。後來給帝摯知道了,便召二人進去,和他們說道:「依朕看起來,還是叫陶唐侯去征討吧。他有司衡羿在那邊盡能夠平定的。」
驩兜道:「當初原是叫他去的,因為他刁難推諉,所以臣等才商量自己遣兵。」
帝摯道:「不是如此。陶唐侯堯乃朕之胞弟,素來仁而有禮,對於朕決不會刁難,對於朕的命令決不會推諉。
大約他的不去攻九嬰,要先奏聞朝廷,是不敢自專的意思。現在朕遵照古例,就賜他弓矢,使他以後無論對於何處,得專征伐,不必先來奏聞,那就不會推諉了。」
驩兜、孔壬聽了這話,出於意外,不覺詫異,都說道:「這樣一來,陶唐候權勢太盛,恐怕漸漸地不可制伏,那麼將如之何?」帝摯笑道:「這卻不必慮。朕弟堯的做人朕極相信他得過,決不會有奪朕帝位之心,就使有奪朕帝位之心,朕亦情願讓他。因為朕現在病到如此,能有幾日好活,殊難預料,何必戀戀於這個大位。況且平心而論,朕的才德實在萬不及他。 為百姓計,這個帝位,實在應該讓他的。朕已想過,倘使朕的病再不能即愈,擬竟禪位於他,所以汝等不可制服一層,是不必慮的。」二人聽了這話,都默然不敢作聲。 次日,帝摯就降詔賜陶唐侯弓矢,叫他得專征伐,並叫他即去征服九嬰。陶唐侯得到詔命,就召集群臣商議。務成子道:「現在朝廷起了三師之兵,南征西討,均大失利,所以將這種重任加到我們這裡來。既然如此,我們已經責無旁貸,應該立即出師。但是,出師統帥仍舊非老將不可,老將肯再走兩趟嗎?」
羿道:「軍旅之事,老夫不敢辭,不過現在出師,自然先向西方了。但是九嬰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何以朝廷兩師之眾仍然失敗?老夫殊覺詫異。老先生可知道嗎?」務成子道:「九嬰來歷,某頗知之。他們是個水火二物之怪,所以善用水火,其他別無能力。」陶唐侯道:「水火能為怪嗎?」務成子道:「其中有個原故,當初太昊伏羲氏生於成紀,自幼即思創造一種符號為天下利用,就是現在所傳的八卦。後來倉頡氏因了他的方法,方才製造文字出來,所以伏羲八卦實在是中國文字的根源。但是伏羲氏畫八卦的地方不止一個,而最早的地方終究要算降生地方的成紀,所以成紀那邊伏羲所畫的八卦尤為文字根源的根源。那邊畫八卦的地方後人給他起了一座台,作為紀念。
每逢下雪之後,那台下隱隱約約還有所畫八卦的痕跡。精誠所結,日久通靈,遇到盛世,就成祥瑞,遇到亂世,就為災患。
所以那九嬰就是坎、離二卦的精氣所幻成的。坎卦四短畫,一長畫;離卦二短畫,二長畫,共總九畫,所以是九個。因為伏羲氏幼時所畫的,而且卦痕多不長,所以都是嬰孩的樣子。坎為中男,所以五個是男形;離為中女,所以四個是女形。坎為水而色玄,所以五個男嬰都善用水,而衣黑衣;離為火而色赤,所以四個女嬰都善用火,而衣紅。大抵這一種精怪所恃者,人不知其來歷出身,所以敢於為患。老將此去,只要將這種情形向軍士宣佈,他們自然膽怯心虛,雖有技倆,亦不敢施展了。再加之以老將的神箭,還怕他做什麼?」
羿聽了歡欣之至,急忙向務成子稱謝,又辭了陶唐侯,出來擇選了一千兵士,和逢蒙率領向西進發。
過了多日,到了成紀地方一條凶水旁邊,果然遙見兩大隊九嬰之兵。一隊純是黑色,有一個較大的男孩子領隊;一隊純是紅色,有兩個較大的女孩子領隊。羿在路上,早將這九嬰的來歷向眾兵士說明,眾兵士心中均已明白。古人說得好,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一到陣上,羿的兵士個個向他們大叫道:「坎、離兩個妖怪,死期到了,還不早逃!」
那九嬰聽見這話,料知事情敗露,不禁驚惶失措,要想逃走,禁不起這邊羿和逢蒙的箭如雨點一般射來,登時把九嬰統統結果了。其餘都是協從來的百姓,羿令兵士大叫:「降者免死!」於是九嬰的兵都紛紛投降。這一回竟自馬到成功,並沒有交綏一次,把西方來助戰的諸侯都驚得呆了。有了前此帝摯兩師兵的失敗,越顯得這次陶唐兵的神奇,於是西方諸侯和人民的心理無不傾心吐膽,歸向陶唐侯了。
且說羿殺了九嬰之後,一面遣人向武都山採取雄黃,一面即率師振旅歸國。陶唐侯率臣下慰勞一番,自不消說。過了多日,武都山雄黃採到了,羿拜辭陶唐侯,又要出征。務成子送他道:「老將此去,殺死巴蛇,不足為奇。不過巴蛇的皮肉很有用處,老將殺了巴蛇之後,它的皮肉請為某收存一點,勿忘勿忘。」羿問道:「有何用處?」務成子道:「可以製藥,治心腹之疾,是極靈驗的。」羿唯唯答應。於是又和逢蒙帶了一千兵士直向雲夢大澤而來。一日,到了桐柏山,只見一人形容枯槁,面色贏敗,倒在山坡之上。羿忙叫兵士救他起來,問他姓名,又問他何以至此。
那人道:「某姓樊名仲文,住在樊山的,自從毫都天子遣將調兵來攻巴蛇之後,巴蛇沒有除滅,而人民大受兵士之騷擾。後來兵士大敗,相率北歸,又是大搶大掠,而那條巴蛇卻漸漸薦食過來。我們百姓既遭兵士之蹂躪,又遇巴蛇之害,無處存身,只得棄了家鄉,四散逃命。某有一個同族,名豎,號仲父,住在中原,本想去投奔他的。不料走到這裡,資斧斷絕,餓不過了,所以倒在這裡,今承拯救,感激之至。」羿聽了,急忙叫兵士給他飲食。等他回復氣力之後,羿又問他道:「你既受巴蛇之害,知道它怎樣厲害嗎?」樊仲文道:「當初巴蛇沿著雲夢大澤向東來的時候,某亦曾倡議糾合鄉里的人去抵禦,無如弓矢之力所及,不如它毒氣噴的遠,所以總御不祝假使有方法能夠消除他的毒氣,某想亦容易除滅的。」
羿又問道:「你於那邊的地理熟悉嗎?」樊仲文道:「家鄉之地,很熟悉。」
羿道:「那麼你可否暫時不到中原,且在我軍中做個嚮導?你情願嗎?老夫是奉陶唐侯之命來此誅巴蛇的,對於它的毒氣已有抵制之法,你不要害怕,假如你不肯,亦不勉強。」樊仲文聽了,大喜道:「原來是陶唐侯的大軍,某情願同去。」於是就留在軍中,一同前進。
過了桐柏山,已離雲夢澤不遠。羿便吩咐樊仲文帶了二十名兵士先往探聽巴蛇消息:究竟此刻藏在哪裡。去的時候,每人給一包雄黃,叫他們佩在身上,或調些搽在鼻端,或弄些吞在腹中,多是好的。仲文等領命而去,羿等亦拔營緩緩而前。
過了兩日,仲文等回報說:「已探聽著了,那蛇正在雲夢大澤東邊一座山林之中呢。」羿聽了,便叫兵士每人預備柴草兩束,每束柴草之內都安放一包散碎的雄黃並火種,個個備好。又各人發給一包雄黃隨身佩帶,臨時如法施用。又向兵士說道:「假使碰到巴蛇,它來追趕,你們各人都將所拿的柴草先將一束燒起來,丟在地上,隨即轉身退回,我自另有處置。」
告誡兵士完了,又和逢蒙說道:「他們兵士的箭都不能及遠。我和汝二人每人各持十支箭,箭頭上都敷以雄黃,大概亦可以結果它了。」逢蒙道:「弟子看來,斬蛇斬七寸,能夠射他的七寸最好。但是它身軀太大,七寸恐不易尋,還是射他的兩眼,老師以為何如?」羿道:「極是。那麼你射右,我射左吧。」
計議已定,即帶了兵士向大澤東方而進。羿吩咐前隊須要輕捷,不可驚動了它,反致不妥。過了一日,只見前隊來報,說巴蛇在對面山上,已經望見了。羿聽了,即與逢蒙上前觀看,只見那蛇確在山上曝它的鱗甲,頭向西,朝著大澤,足有車輪一般的大,張口吐舌,舔煔不止,好不怕人。週身鱗甲,或青,或黃,或黑,或赤,幾乎五色畢具。細看它的全身,除一部分在山石上外,其半身還在林中,從東林掛到西林,橫亙半空,儼如一道橋樑。眾人看了,無不駭異。正在指點之時,那蛇似乎有點覺得,把頭昂起,向北旋轉,朝著羿等。羿和逢蒙一見,不敢怠慢,兩支箭早已如一對飛蝗,直向它兩眼而去。接著,又是兩箭,觀准了颼颼射去。但是它的那股毒氣亦是噴薄而來。
這面兵士早己防到,一千束的柴草頃刻燒起,雄黃之氣馥烈襲人。湊巧北風大作,將雄黃煙捲向巴蛇而去。這時煙氣瀰漫,對面巴蛇如何情形一時亦望不明白,但聽見大聲陡起,震動遠近,彷彿是山崩的樣子。
過了一會,煙氣漸漸消散。仔細一看,對面山上所有樹林盡行摧折,山石亦崩坍了一半,卻不見巴蛇的蹤跡。逢蒙道:「巴蛇逃了,我們趕過去吧。」羿道:「此刻日已過午,山路崎嶇,易去難回,恐有危險,不如先飭人去探聽為是。」
正在說時,只聽見東面山上又是一聲大響,眾人轉眼看時,原來巴蛇已在東山了,忽而昂頭十丈之高,忽而將身蟠起,又忽而將尾巴掉起,四面亂擊,山石樹木給它摧折的又不少。原來那蛇的兩眼確已被羿和逢蒙的箭射瞎了,本來想直竄過來,因雄黃氣難當,又因眼瞎,辨不出方向,所以亂竄,反竄到東山去了。
過了一會,覺著兩目不見,非常難過,因而氣性暴發,就顯出這個形狀來。但是它口中的毒氣還是不住噴吐,幸而北風甚勁,羿等所立之地是北面,不受影響。又過了一會,那蛇忽伏著不動,想是疲乏了。逢蒙道:「看這個情形,它的兩眼確已瞎了,我們再射兩箭吧。」羿道:「極是極是。」於是兩人拈弓搭箭,觀准了又連射三箭,箭箭都著。有一箭彷彿射在它要害裡。那蛇像個疼痛難當,又亂撞亂竄起來,最後彷彿有點覺得了,望著羿等所在竭力竄過來。
眾人猝不及防,趕快後退,一面將柴草燒起,向前面亂擲。幸喜那蛇眼睛已瞎,沒有標準,行動不免遲緩,未曾被他衝到面前,給煙一熏,又趕快掉頭回去。然而有幾個人已經受了毒氣,霎時間週身浮腫,悶倒地上。羿急叫人扛之而走,一面吩咐將所佩帶的雄黃沖水灌服。約有一個時辰,腹中疼痛,瀉出無數黑水,方才保全性命,亦可見巴蛇之毒了。 且說巴蛇退去之後,羿亦不趕,率眾回到行營,與逢蒙商議道:「今日那蛇受傷已重,料想不能遠逃,明日當可殲除。
不過柴草、雄黃等還是要備,因為它的毒氣真是可怕,汝看何如?」逢蒙道:「老師之見極是。」到了次日,各種柴草、雄黃都備好了,大眾再往前面而來。只見山石樹木崩壞得非常厲害,道路多為之梗塞。羿叫兵士小心在前開路,走到一處,但見地上有一個血泊,腥穢難聞,血泊中卻浸著一支箭,兵士認識是羿的箭,即忙取了出來。哪知這雙手頓時紅腫,情知中了蛇毒,急忙用雄黃調敷,方才平服。羿道:「這支箭必是中了它的要害,它疼痛不過,所以用牙銜出。大凡蛇的毒全在兩牙,既然是用牙銜出來的,所以這支箭亦毒了。」逢蒙道:「現在我們只要依著血跡尋去,總可以尋得到。」眾人道:「是。」
於是一路搜尋血跡。約有兩里路,忽有一兵士說道:「前面蟠著的不是蛇嗎?」
眾人一看,如土堆一個,鱗甲燦然,相離已不過幾十丈路。羿叫軍士先燒起柴草,又和逢蒙及幾百個兵士一齊放箭。那蛇又著了無數箭,急忙亂竄,但是受傷過重,又為雄黃所制,竄了多時,已不能動彈。羿等怕它未死,還不敢逼近,又遠遠射了無數箭。看它真不動了,才敢過來。只見它的頭純是青色,身子大部分是黑,而雜以青、黃、赤三色,其長不可約計,真是異物。眾人就要去斬它,羿道:「且慢,再用雄黃在它頭上燒一燒看。」兵士答應,燒了柴草丟過去。哪知它餘氣未盡,昂起頭,鞠起身軀,彷彿還要想逃的樣子。但是終究無濟,仍舊倒了下去,連一部分肚皮都向天了。眾人知其已死。羿道:「且待明日再細細收拾它吧。」
於是大眾仍舊回營。 到了次日,羿叫兵士備了無數刀、鋸、斧、鑿之類,來處理那蛇。那時有些百姓知道了,無不稱快,跟了羿等來看的人不少。羿叫兵士將蛇頭先鋸下,再翻轉它的身軀,將胸腹剖開,取出臟腑,然後再細細將它皮肉割下。樊仲文在旁看了不解,便問道:「這蛇的皮肉有用嗎?」羿便將務成子的話告訴了他,仲文方始恍然。幾百個兵士整整割了一日,方才割完。然而那蛇太大了,雖說可以製藥,然而無論如何總用不了這許多。
於是羿取了些,逢蒙和兵士各取了許多,樊仲文取了些,其餘觀看的百姓又各取了些,此外剩下的皮肉骨殖就統統堆在大澤之邊,加了泥土,足足有丘陵那樣高,後人就將這個地方取名叫巴陵,亦可以想見巴蛇之大了。
第三十一章 帝摯禪位唐堯 三苗建國南方鍾毓龍
司衡羿既屠巴蛇,在雲夢大澤附近休息數日。正要班師,忽傳南方諸國都有代表前來,羿一一請見。當有祿國的使者首先發言道:「某等此來有事相求。因為近年南方之地出了一種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東西。說他是獸,他卻有兩手,能持軍器;說他是人,他的形狀卻又和獸相類,竟不知他是何怪物,更不知他從何處發生。因為他口中的牙齒有三尺多長,下面一直通出頷下,其狀如鑿,所以大家就叫他鑿齒。這鑿齒兇惡異常,大為民害。又糾合了各地剽悍狠戾的惡少地棍等到處殘虐百姓,為他所殺去不知凡幾。某等各國聯合出兵,四面攻剿,但是總打他不過,只好堅壁自守,但他不時還要來攻打。去歲,某等各國會議,乞救於中原,但到了此地,又為蛇妖所阻,不能前進。今幸得陶唐侯派老將軍前來將妖蛇除去,真是造福無窮。所以希望老將軍乘便移得勝之師,到南方剿滅鑿齒,敝國等不勝感盼之至。」說罷,再拜稽首。
羿道:「為民除害,某甚願效勞,但未奉陶唐侯命令,不敢自專,請原諒。」
雲陽國使者道:「某素聞陶唐侯仁德如天,愛民如子,天下一家,決無畛域。現在南方人民受那鑿齒之害,真在水深火熱。老將軍如果率師南討,便是陶唐侯知道,亦斷不會責備的,望老將軍不吝援助,不但敝國等感激,就是所有南方百姓都無不感激。」說罷,亦再拜稽首。羿道:「某並非推卻,亦非懼怕敝國君的責備不過論到做臣子的禮節,是應該請命而行,不能專命的。現在諸位既如此敦促,某且駐師在此,遣人星夜往敝國君處陳請。奉到俞允後,再從諸位前往剪除那個怪物,諸位以為何如?」各國使者聽了,連聲道好。
於是羿即申奏,一面將屠戮巴蛇之事敘明,又將巴蛇皮肉等附送務成子合藥,一面又將各國請討鑿齒之事詳細說明,使者繼表去了。
各國使者向羿說道:「承老將軍如此忱諾,料陶唐侯一定俯允。某等離國已久,那邊人民的盼望不免焦急,而且這幾日中,鑿齒的蹂躪又不知如何,所以急想歸去,一則安慰國民,二則探聽鑿齒情形,以便再來迎接報告。如果陶唐侯命令一到,還請老將軍即速前來為幸。」羿答應了,各國使臣都紛紛而去。
過了多日,陶唐侯的復令沒有來,那雲陽國的使者又來了。
見了羿,就下拜道:「鑿齒已經打到敝國,現在都城失守,敝國君和臣民等退保北山,真是危急之至。萬望老將軍勿再泥於臣下不自專的禮節,趕快前往救援,否則敝國從此已矣。」說罷,涕泣如雨,稽首不止。羿聽了,一面還禮,一面說道:「去去去,某就去。」於是下令拔隊前進。樊仲文因不願隨從,自回家鄉而去。
羿等大隊直向前行,忽然前面一片喧吵之聲,但見無數人民狼狽奔來,口中喊道:「鑿齒來了!鑿齒來了!」羿聽了,忙叫兵士整隊,持滿以待。等了許久,果見前山擁出三十幾個人,每人一手執刀,一手持盾,飛奔而來。羿見了,忙和逢蒙抽出無數箭,不斷的向前射去。原來鑿齒兵所持的盾本是極堅固的,他的舞法又甚好,所以自從蹂躪地方以來,任你強弓利矢,總是射他不進,因此所向無敵。此次撞到了羿,他們以為不過如尋常一般,而且距離尚遠,箭力不及,所以不曾將盾舞動,一直衝向前來。哪知羿和逢蒙的箭力都是極遠,早有幾個飲羽而死,有幾個看得怪了,忙舞起盾來,但仍有幾個著箭。
那些人看看害怕,趕快退後,一經退後,再沒有盾可以遮攔,因而中箭的更多。那時羿的兵士趕上去,除死者之外,個個都生擒,解到羿處,聽候發落。
羿一看這些人都是尋常人民,並不是獸類。看他們的牙齒亦並不鑿出,就審問道:「你們這批惡類,到底是人是獸?」
那些鑿齒兵連連叩首道:「我們都是人,不是獸。」羿喝道:「既然是人,為什麼如此為害於百姓?」鑿齒兵道:「我們本來亦是好好的百姓,因為有一年鑿齒來了,他的狀貌全身獸形而有兩手,且能夠人立,立起來極其高大,上下牙齒甚長,又能夠說人話。但是性情兇惡無比。到了我們那邊,就用武力來強迫我們,叫我們給他服役。假使不聽他的話,他就要處死我們,我們怕死,沒有方法,只好降他。他又叫我們製造一支長戈、一張大盾,是他自己用的。另外又叫我們造無數短戈、小盾,都是分給我們用的。他又教我們用戈舞盾的方法。我們為他所用,實出於不得已,請求原諒。」羿道:「你們給他所用的人共有多少?」鑿齒兵道:「共總有二三千人。」羿詫異道:「有這許多人嗎?從哪裡來的?」鑿齒兵道:「都是歷年裹脅威逼來的。」羿冷笑道:「不見得吧,恐怕自己投到他的人亦不少呢。」有一個鑿齒兵道:「有是有的,有許多人,甘心投到他,情願給他做兒子,稱他做父親的都有。」羿道:「這些人現在哪裡?」鑿齒兵道:「他們都在鑿齒旁邊,非常得勢,亦非常富有。」羿道:「你們這一隊人共有多少?」鑿齒兵道:「二百五十人。」羿道:「現在還有許多人呢?」鑿齒兵道:「在前面約五十里遠的一個村莊裡。」羿道:「那個凶獸現在在哪裡?」鑿齒兵道:「他的行蹤無定。我們出發之時,他亦在那村莊裡,此刻不知在何處。」羿道:「你們到這裡來騷擾做什麼?」鑿齒兵道:「亦是奉了鑿齒的命,先來掠地的。」
羿大喝道:「你們這班無恥的東西,甘心給害民的凶獸做走狗,倒反狐假虎威,來虐殺自己的同胞,實在可惡已極,罪無可赦。左右快與我拖出去,統統斬首!」那些人大哭大叫道:「我們實在不是本心,是被那凶獸強迫的,冤枉呀!冤枉呀!」叫個不止。羿喝道:「胡說!從前或者是被逼的,如今你們有得搶、有得擄,飽食暖衣慣了,都非常得意,早把良心喪盡,還要說是被逼嗎?恐怕有些害民的方法還是你們給凶獸做走狗的在那裡教唆指導呢。不然,一個凶獸哪裡會害民到如此?我看你們或者已經做了凶獸的什麼官職了,還要說是冤枉,騙誰來! 「 那些鑿齒兵聽了,做聲不得,就一個一個牽出去斬首,一共有二十多人。內中有一個年紀甚輕,不過二十歲左右。剛要拖出去,羿看了忽然心中一動,就叫暫且留下,便問他道:「你要死要活?」那少年已嚇得發顫了,戰戰兢兢的說道:「請饒命!請饒命!」羿道:「你甘心做那凶獸的走狗嗎?」那少年道:「我不甘心。」羿道:「你如要保全性命,須立功贖罪。」
那少年不解所謂,呆著不做聲。羿道:「我此刻放你回去,你可將今日的情形和我剛才所說的話去告訴同伴的人,勸他們不要再給凶獸做走狗了。一個人總應有一點良心,何苦做這種無恥之事?要知道幫助凶獸來害同胞,這是天理所不容的。大兵一到,首從全誅,何苦來!一個人要想豐衣足食自有方法,何必如此?你回去將這些話勸勸他們,勸得一個人轉意,就是你的功勞。勸得多數人轉意,就是你的大功勞,你能夠如此,不但不殺你,將來而且有賞賜,你知道嗎?「那少年聽了,連聲說:「知道知道,能夠能夠。」羿又大喝一聲道:「你不要口不應心,隨便答應!假使你不依我的話,再去給凶獸做走狗,將來捉住,碎屍萬段!」說完,又喝道:「去吧!」那少年向羿謝了一謝,慌忙急奔而去。
這裡羿和逢蒙說道:「我剛才看那鑿齒的兵舞起盾來煞是有法度。他們的兵又多,恐怕一時不易取勝,所以想出這個方法,要想離間他的羽翼。但是恐怕不能有多大效果。明朝打起仗來,我想叫兵士伏在地上,專射他們的腳。他們的腳上是盾所不能遮蔽的,你看如何?」逢蒙道:「老師之言甚是,弟子意思:明日接戰,最好用十面埋伏之法。弟子帶些人先前去交戰,慢慢地誘他過來。老師帶兵士伏在前面山岡樹林之內,等他來時出其不意,一齊叢射,可以取勝,老師以為何如?」羿道:「甚善甚善。」計議已定,到了次日,逢蒙帶了一百兵士前進數里,不見鑿齒兵蹤跡。正要再進,只見前面隱隱有多人前來,逢蒙便叫兵士且分藏在林子裡。
過了一會,那些人愈走愈近,果然是鑿齒兵。逢蒙一聲號令,百矢齊發,早射傷了幾十個。鑿齒兵出於不意,忙無頭緒,正要想逃,誰知後面大隊鑿齒兵到了,數在一千以上。逢蒙急傳令後退,鑿齒兵不知是計,欺逢蒙兵少,緊緊追趕,不一時已入伏兵之中。逢蒙兵忽而轉身,一齊伏地,鑿齒兵莫名其妙,仍舊趕來,霎時眾矢齊發鑿齒兵腳上,受傷者不知其數。然而前者雖傷,後面的仍如潮而進。
忽然一聲喊吶,羿的伏兵一齊起來,鑿齒兵不知虛實,方才急忙退轉,羿等從後面追射,射死甚多,擒獲的亦有幾十個。只不見那個長牙的鑿齒,羿就問那些擒獲的鑿齒兵道:「鑿齒在哪裡?」鑿齒兵道:「在後面呢。他向來打仗總是在後面的。打勝了,他才上前;打敗了,他先逃之大吉,所以不在此處。」羿道:「照這樣說來他太便宜,你們太愚蠢了。你們為什麼情願如此為他效死出力?豈不可怪?」鑿齒兵道:「我們不依他,他就要殺,所以只好如此了。」羿大喝道:「胡說!你們有這許多人,他只有一個,難道敵他不過嗎?」鑿齒兵道:「因為沒有人敢發起這個意思,大眾又不能齊心,所以給他制服了。」羿道:「現在我放你們回去,你們敢去發起這個意思嗎?」鑿齒兵齊叩頭道:「若得如此,我們一定去發起弄死他。」羿道:「這話靠得住嗎?」
鑿齒兵道:「我們已蒙不殺之恩,安敢再說謊話。」羿聽了,就叫兵士取出無數金瘡藥來給他們敷治,又賜以飲食。那些鑿齒兵都歡欣鼓舞而去。雲陽國使者道:「這種人殘忍性成,放他回去,恐怕仍舊不能改的呢。」羿道:「老夫也未嘗不想到此,不過這種人推究他的來源,何嘗不是好好的百姓?因為國家不能教養他,或保護他,陷入匪類,以致汩沒到如此。論起理來,國家也應該分負一部分的過失,決不能單怪他們的。況且鑿齒現在所裹脅的人民共有幾千,豈能個個誅戮。所以老夫此刻先之以勸導,使他們覺悟,如其有效,豈非好生之德。倘使教而不改,然後誅之,那麼我們既問心無愧,他們亦死而無怨。敝國君陶唐候常常將此等道理向臣下申說,老夫聽得爛熟了,極以為然,所以如此施行,亦無非是推行敝國君的德意罷了。」雲陽使者道:「那麼昨日的二十幾個人都極口呼冤,除少年外,何以統殺去呢?」羿道:「昨天二十幾個人情形不同,一則如此少數之人離開大隊遠來劫掠,必是積年老寇,陷溺已深,難期感化的人。二則據難民說:剛剛殺人越貨,那是不能不抵罪的。」雲陽使者聽了,深佩陶唐侯君臣不止。
次日,羿率師前進。到了一個村莊,只見屍橫遍地,房舍都殘破無餘;尚有幾個受重傷的人,呻吟於零垣敗屋之中。羿急叫軍醫替他施治,問他情形。據說:「鑿齒大隊已佔據多日,搶掠淫殺,無所不至。昨晚不知何故都匆匆向南而去。
臨走的時候又大殺一陣。我們雖受重傷,幸虧逃得快,躲在暗陬,得延性命。然而家破人亡,生計凋毀,此後恐亦難存活了!」說罷,放聲大哭。大眾聽了,無不慘然,不免撫慰他一番。因為知道鑿齒逃了,趕快向前追逐。
走了一程,雲陽使者遙指道:「左旁山林是敝國君等困守之地,現在未知如何,容某去看來。」說罷,匆匆而去。過了一時,和雲陽國君及其他臣民蜂擁而來,齊向羿行禮,表示感激。原來他們憑險固守,雖經鑿齒兵屢次攻打,尚能應付,不過糧食看看將完,幸而羿兵來救,否則完全滅亡了。所以對於羿感激不止,羿亦謙謝而已。正要拔隊向前,忽路旁有數十人齊向羿軍叩首。羿問他為什麼事,那些人道:「我們是鑿齒兵,昨日蒙不殺之恩,歸去勸我們同夥,大家覺悟,愧悔的甚多。
本來要想乘機刺殺那個凶獸,前來贖罪,只因他手下有幾百個多年的老黨,是死命幫他的。前日有幾十個出來搶掠,不期都被天朝兵殺死,單勝一個少年逃回去,那少年就是凶獸部下最得寵人的一個兒子。他逃回去告訴說,天朝兵怎樣的叫他來勸降,因此那批老黨都疑心了。昨日我們打敗,有幾個逃回去報告他們,就有逃遁之心。後來我們被放回去,他們更疑心,不許我們近著那凶獸,所以無從下手,特此先來報告。」羿道:「凶獸此番逃往何處?你們知道嗎?」那些人道:「聽說是往南方。那邊有一個大澤,名叫壽華,據說那凶獸就是生產於此,此番想系是退守老巢了。」羿道:「此地離壽華多少路?」那些人道:「大約有幾百里。」
羿聽了,慰勞那些人幾句話,留在營中,一面仍率軍進追。
沿路鑿齒兵自拔來歸及逃散的不少。將近壽華之野,所剩下的不過幾百個老黨了。羿打聽明白,下令明日兩路進兵,羿率一路,沿壽華澤而右;逢蒙率一路,沿壽華澤而左。到了次日,竟追到鑿齒,那鑿齒料想不能逃脫,遂與其老黨數百人作困獸之鬥。鑿齒一手持盾,一手執戈,站起來高出於尋常人之上,又且長牙顯露,是個獸形,最容易認識。羿軍見了,兩路就合圍攏來一場惡鬥。鑿齒的老黨禁不住羿軍的弓矢,一個個傷亡逃散,到後來,只勝了幾十個人了。鑿齒大吼一聲,要想逃去,羿和逢蒙早抄到他的後面,當頭截祝幾十個老黨又死完了,只剩得鑿齒一人,卻已渾身帶傷,勉強撐持。最后羿一箭射他的腳,他急用盾往下一遮,卻把頭露出了。誰知羿又是一箭,直中頭頸,方才倒地而死。眾兵士齊上前割去首級,仔細一看,似獸非獸,形狀甚是兇惡。羿即叫人將其頭用木匣盛了。
凡是鑿齒所蹂躪過的地方,統統持去傳觀號令,各地百姓見了,無不拍手稱快。到了羿班師的那一日,來犒師的禮物堆積如山,送行的人絡繹不絕。雲陽侯有復國之恩,尤其情重,直送羿等到出境,方才歸去。
自此之後,四方諸侯看見陶唐侯之威德日盛,北斬楔輸,西滅九嬰,中除封豨,南屠巴蛇,又殺鑿齒,大家欽仰極了。
於是信使往來,反覆商議,都有廢去帝摯、推尊陶唐侯為帝之心。這個消息傳到毫都,把豨兜、孔壬、鯀三個人嚇壞了,慌忙來見帝摯,將這個消息說知。
帝摯聽了,默然半晌,才說道:「朕前日已經說過,朕的才德萬不及堯,為百姓著想,是應該推他做君主的。現在既然四方諸侯都有這個意思,那麼朕就降詔禪位吧。」孔壬聽了忙攔阻道:「現在如此,未免太早。一則這個消息確否未可知:二則或者還有可以補救挽回之法,且再想想何如?」帝摯道:「既有風聞,必有影響,既有影響,漸漸必成事實,補救挽回之法在哪裡?現在趁他們但有議論沒有實行的時候,朕趕快禪位,那還算是朕自動的,還可保持一部分之體面。假使他們已經實行了,那麼朕雖要禪位已來不及了,豈不更糟嗎?」三凶聽了,無話可說,只得任帝摯降詔禪位於陶唐侯。不一時,那詔命辦好就發出去了。三凶退出,各自悶悶歸去。
單表驩兜回到家中,狐功接著,就問道:「今日主公退朝如此不樂,何故?」
驩兜就將帝摯禪位之事大略說了。狐功道:「小人早慮到這一著,所以勸主公經營三窟,以備非常,就是恐怕要到這一日。好在此刻巴蛇已除,主公應該叫公子即速前去建邑立國,樹一基礎為是。」驩兜道:「禪詔已經發出了,恐怕我們去立國無濟於事,因為新主可以不承認的。」狐功道:「依小人看來不要緊,現在帝雖降詔禪位,但是陶唐侯新喪其母,正在衰絰之中,未必就好答應,就使要答應,但是那『東向讓者三,南向讓者再』的故事亦是要做的,往返之間,至少非幾個月不能定。而且小人又聽見說,佔據東海濱的那個大風知道司衡羿出師遠征,要想乘虛而入,現在已經攻過泰山了。
陶唐侯這個時候自顧不遑,哪有功夫再來更動諸侯之位置?況且主公這個國家,又是當今帝命冊封,並不是自立的。陶唐侯果然受了禪位,他對於今帝當然感激,而且又是親兄,決不會立刻之間就撤銷前帝所冊封的國家。等到三年五載之後,那時我們的基礎已立定,還怕他做什麼。還有一層,這回公子到南方去,我們先探聽南方諸侯對於陶唐侯的情形,如果他們都有意推戴的,那麼我們就好首先發起,或簽名加入,擁戴陶唐侯,攀龍鱗,附鳳翼,到那時陶唐侯雖要取消我們的國家,亦有點不好意思了。主公以為何如?」驩兜聽了大喜,就說道:「是極是極,你們就去建國吧。」於是,次日三苗、狐功率領了巫先、巫凡及幾百個壯丁一齊往南方而去。相度地勢,決定在幕阜山住下了,經營起來。一切開國的方略都是狐功的規劃。幾年之間,勢力漸漸擴張,右到彭蠡,左到洞庭,儼然成一強盛的大國。小人之才,正自有不可及的地方。這是後話,不提。
第三十二章 唐堯居母喪 后羿繳大風鍾毓龍
且說陶唐侯自從遣羿南征之後,不到幾日,慶都忽然生病了。陶唐侯衣不解帶的服侍,真是一刻不離。有一日,醫生來診治,說道:「此地逼近大陸澤,地勢低下,濕氣太重,最好遷居高處,既可以避去潮濕,又可以得新鮮空氣,於病體較為有益。」陶唐侯聽了當然遵從,急急預備,將慶都移到一座山上去居祝但是病仍不好,而且愈見沉重,急得沒法,只能齋戒沐浴,去祈禱山川。
那堯山東北有一座山,上有神祠,據土人說極其靈驗。當下陶唐侯秉著一片誠心,徒步上山祈禱。可是他身雖在此,心中卻時時懸念著垂危之母親,所以走上去的時候,不時的回轉頭來望望,望什麼呢?就是望他母親居住的地方。走下山來時,亦是如此,這亦可見陶唐侯的純孝了。所以後人就將這座山取名叫望都山,以紀念陶唐侯的孝行。但是慶都的病始終醫治不好,過了兩月,竟嗚呼了。
陶唐侯居喪盡禮,自不消說。五月之後,就在唐邑東面擇土安葬。
那時訃告到亳都,帝摯雖在病中,但是因庶母的關係,祭奠賻贈,卻也極其盡禮,便是四方諸侯親自來送葬者也不少。
陶唐侯居喪亮陰,照例不言,一切政治概由務成子攝理。那時羿殺巴蛇及請討鑿齒的表文,都是務成子批發的。
一日,務成子正在處置政事之時,忽然取出一面朱布做成的小幡,上面圖畫著日、月、星、辰之文,吩咐屬官,叫他照這式樣放大五倍,去做一百二十面,定期十日,須要如數完畢。
百官看了都莫名其妙,只能照樣如數去做。過了十日,一百二十面朱幡一齊做成,只見東方諸侯的使者都紛紛來告難,說道:「佔據海濱的大風現在逐漸西來了。他所到的地方,房屋樹木為之摧殘,人民牲畜為之壓斃,江湖之中,波浪滔天,交通斷絕,田畝之中,莖枝毀折,秋收無望。近更糾合各地莠民,有據城池占土地之情勢,敝國等無法抵禦,為此特來懇請陶唐侯迅發雄兵,立予援助,不勝感激之至。」說罷,都再拜稽首。
務成子道:「敝國君正在衰絰之中,未能與諸位相見,殊為抱歉。但是對於此妖之為患,早有所聞,所以那破除他的器具亦預備好了。」
說著,就叫人將那造的朱幡取一百面來,按次分給各國使者,說道:「大風所恃的無非是他的風力。現在可將此幡於正月元日子時,在每邑每村的東北方豎立起來,以重兵守之,不要給他砍倒,他的風就失其效力,那就容易抵敵了。」
各使者接到朱幡,口中雖竭力稱謝,但是心中都不免疑惑,暗想區區一幡,何濟於事呢,仍向務成子懇求出兵。務成子道:「敝國老將司衡羿出師南征,現在聽說鑿齒已經伏誅,不日即須凱旋,到那時立刻就叫他來吧。」各使者聽了,方才歡欣鼓舞,持了朱幡,拜謝而去。
過了幾日,司衡羿果然班師回來了,務成子代表陶唐侯率領百官迎接到朝堂之上,設宴慰勞。飲過三巡,務成子就向羿說道:「老將連年勤勞,今日才得歸來,但是還要請你辛苦一趟,你願意去嗎?」羿道:「果然於國於民有利益,某決不敢辭勞。請問老先生,還要叫某到哪裡去?」務成子就將東方各國請求的事情說了一遍,並且說:「這事亦非老將前往不可,而且就要去的,某已答應他們了。」羿道:「大風的名字甚熟,但不知究竟是什麼東西?老先生必知其詳。」
務成子道:「這個人亦是個得道之士,生平專門喜歡研究風學,所以他的名字就叫作大風。後來被上界的風伯收錄了,他就在天上得了一個位置,和箕伯、巽二、颶母、孟婆、封姨等共事。但是他卻是個不安分之徒,被風伯查知,將他斥革,從此他就流落在下界,卻仍舊僭稱風伯。當少曇、顓頊、帝嚳三個聖人相繼在位之時,主德清明,四海康□,所以他不敢為患。現在帝摯荒淫無道,三凶朋比為奸,四海鼎沸,萬民咨嗟,他就此趁機而起,這就是他的歷史了。」羿道:「那個風力,有方法可破嗎?」
務成子道:「有方法可破,前日某已製成了一百二十面大朱幡,給各國使者拿去一百面,還有二十面,請老將帶去,豎起來,就可以使他的風失其效力。但是只能限於朱幡的範圍以內,不能及於朱幡的範圍以外,假使出了幡的範圍以外,那就不中用了。老將去攻打起來,最好擇要害之地,於二月二十一日子時,將各朱幡一齊豎起,然後設法誘他入於幡的範圍以內,風力無所施展,不怕他不成擒了。」羿道:「他既然做過上界的神仙,當然有變化隱遁的法術,就使他失敗,要想擒獲他恐怕難呢。」務成子道:「老將慮得可謂周密了。某還有一物,可以奉贈,以助老將之成功。」
說著,就叫從人到寓所中將一個紅匣子去拿來,從人領命而去。這裡眾人又隨便談談,逢蒙問務成子道:「某聽說:「大塊噫氣,其名為風。『風這項東西,不過是陰陽之氣流動而成的,哪裡是有神道在其中主持呢?」務成子道:「風的起來有一定的時候,有一定的方向,又有一定的地方,這就是有神道主持的證據。
不然,風這項東西,並非動物,絕無知識,何以能如此呢?譬如至治之世,風不鳴條,人君政治頌平,則祥風至。而亂離之世,往往巨風為災,這是什麼理由呢?神道的主持,就是主持在這種地方。」逢蒙道:「風這項東西,蓬蓬然起於北海,蓬蓬然人於南海,折大木,飛大屋,它的勢力非常之猛烈,神道能夠指揮它,真是奇怪不可思議了。」
務成子道:「這個並沒有什麼奇怪,不必是神道,就是各種動物亦做得到的。
山裡的猛虎,長嘯一聲,谷風就跟著而至,所以古人有一句話,叫作『風從虎』,豈不是動物亦能夠號召風嗎?岳山有一種獸,叫作山狎,它走出來則天下大風,這又是一種了。江裡的江豚,浮到水面上來一吹,風亦應時而生,這種多著呢。
小小動物尚且能如此,何況神道!」逢蒙道:「照這樣說來,我們人類不能夠如此,倒反不如動物了?」
務成子道:「我們人類何嘗不能夠如此。從前有一個寡婦,事姑至孝,後來姑的女兒貪她母親之財,謀殺了母親,倒反冤枉是寡婦謀殺的。寡婦受了這個冤枉,無可申訴,不覺悲憤填膺,仰天大呼,頃刻之間大風驟起,天地昏黑,將君主的宮殿都吹壞了,君主才明白她的冤枉,豈不是人類亦能夠致風嗎!但是這件事還可說是偶然的,或者說是神明之祐助,並非她自己要致風。還有一件,古時一個大將,和敵人交戰,要想用火攻,但恨無東南風,恐怕縱起火來,風勢不順,倒反燒了自己。
後來另有一個人,會得借風,先在山下築起一座三層的台,台上插二十八宿星旗,按著六十四卦的方法,用一百一十人侍立左右,每日祈求,三上三下,後來東南風果然大起,這豈不是人類能夠致風之證據嗎?還有蚩尤氏能夠征風召雨,尤其是大家所知道的。即如某前日分給各國的朱幡,能夠止風,亦是人類能力之一種。」
棄在旁問道:「老先生剛才所說的風伯、箕伯、巽二、颶母、孟婆、封姨等,當然都是司風之神了,但是他們的歷史如何?還請老先生講給我們聽聽。」務成子道:「風伯名叫飛廉,是個神禽,其身如鹿,其頭如雀,有角而蛇尾,渾身豹文,是司風的專官。箕伯是二十八宿中之箕星,照五行推起來,箕是東方木宿,風是中央土氣,木克土,土為妻,所以箕是風之夫,風是箕之妻,夫從妻之所好,所以箕星最喜歡風。但是箕星在二十八宿中自有專職,所以他的對於風,不過旁及,並非專司,平時不甚去管理,只有月亮走到他星宿裡的時候,他就要起風了。
至於巽二,是主持風信最緊要的職員,因為八卦之中,巽為風,他的排行,在兄弟姊妹之中是第二,所以叫作巽二。颶母所管的是海裡的風,常住在南海那方面,生性非常暴烈。每當夏秋之間,雲中慘然,有暈如虹,長六七尺,就是他要出來的符號。舟人看見了這符號,就好去預備躲避,這亦是他暴而不害的好處。孟婆所管是江裡的風。她常游於江中,出入的時候,必有風跟著她,因為她是上帝的少女,所以尊稱她叫做孟婆,那個風就叫少女風。封姨姊妹甚多,她的排行是第十八,所以又稱為封十八姨,年輕貌美,性最輕狂,專喜歡作弄人,但她的職司最微,不過管理花時之信風而已。」契在旁又問道:「風神之中,一半是女子,為什麼原故?」務成子道:「八卦之中,巽為長女,所以多女子了。」
正說到此,那從人已將務成子的紅匣子取到。務成子把匣打開,從裡面取出一物,遞與老將羿。眾人一看,原來是一顆極大的珠子,圓徑一尺,色黑如漆,卻是光晶耀目。務成子道:「此珠名叫玄珠,出在寒山之北,圓水之中,陰泉的底裡,所以叫它圓水的原故,因為這個水波常圓轉而流,與它水不同。
這水中有一黑蚌,其大無比,能夠出水飛翔,常往來於五嶽之上,千歲而生一珠。某在黃帝時,偶然游於寒山之巔,遇到此蚌,就取到此珠,這就是此珠的來歷了。夜間懸起這珠來,明亮如日月,就使日間取出,照耀起來,亦能使百種神祇不能隱其精靈,真個是件寶物。所以這次大風戰敗之後,如果要變化而逃,老將但將此珠取出一照,他就無可隱遁了。」羿道:「假使他已逃遠,亦能照得出嗎?」務成子道:「可以照得出。況且老將自有神箭,能夠射高射遠,怕他什麼?不過據某看起來,老將的神箭上,最好先系一根極長的繩索,彷彿和那弋鳥兒的增繳一般,射著之後,就可以尋蹤搜獲,拖它過來,豈不好嗎!」說得眾人都大笑起來,當下席散,眾人各自歸去。
次日,羿到堊廬之中慰唁陶唐侯,又到慶都墳上去拜謁過,一面挑選兵士,正要東征,忽報亳都又降詔來了。陶唐侯雖在亮陰之中,但是對於君命理應親接,當下拜受了一看,原來是個禪讓之詔,內中並且有「本擬親率群臣前來敦勸,因病體不堪跋涉,務望早登大位,以副民情」等語。
陶唐侯不覺大吃一驚,就召集群臣商議如何措詞辭謝。司衡羿道:「現在帝的無道,可謂已極,但是這次竟能禪讓天下,頗有仁心,亦頗有識力,而且語氣懇摯得很,從此可將以前的不善遮蓋一半了。老臣的意思,勸我主竟受了他吧,不必辭了。
古人說『成人之美』,亦是此意,不知我主以為何如?」陶唐侯道:「這事萬萬不可。禪讓之後,臣反為君,君反為臣,天下斷無此理。況且寡人薄德,尤其不克承當,趕快拜表去辭吧。」
羿道:「老臣聽說,從前炎帝敵不過蚩尤,知道黃帝的德大,就讓位於黃帝,黃帝亦不推辭。臣反為君,君反為臣,自古有之,何足為奇呢?」陶唐侯道:「這個不然,炎帝與黃帝不過一族,並非骨肉,今帝與寡人乃系同胞兄弟,攘兄之位,於心何忍?」羿道:「這次並非我主去攘帝的位,是帝自己情願讓位,況且九年以來,帝的失德太甚,難期振作。我主如不肯受禪,將來帝的失德,愈久愈彰,四方諸侯,天下人民,必有怨畔分崩的一日,難免要身敗名裂。現在受了帝的禪,既可以成就帝的美名,又可以保全帝的聲譽,豈不是兩利嗎!所以老臣替我主著想,替今帝著想,替天下兆民著想,替先帝的宗社著想,總是以受禪為是。」陶唐侯聽了,仍舊是搖搖頭說:「不可不可。」
那時君臣兩個辯論了許久,其餘務成子、棄、契等大小百官都默無一語。羿便向務成子道:「老先生何以不發言,勸勸君侯受禪呢?」務成子笑道:「依某看來,以辭之為是。」羿大詫異!忙問:「何故?」務成子道:「不必說原故,講理應該辭的。」羿聽了雖不愜心,但素來尊重務成子,亦不再強爭了。於是陶唐侯就懇懇切切的做了一篇辭表,內中還含著幾句勸諫帝摯的話語。剛剛拜發出去,忽然報道:「四方諸侯都有擁戴的表文來了,推尊陶唐侯為帝,廢去帝摯,表文裡面列名的,共有九千二百五十國。」陶唐侯看了,更是吃驚。因為在喪服之中,不便自己招待,就由務成子代為延見,並且苦苦辭謝。那些使者都說道:「這次小臣等奉敝國君之命,來推尊陶唐侯踐臨帝位,假使不答應,敝國君等只有親來朝覲勸進。切望陶唐侯以天下兆民為重,不要再辭,小臣等不勝盼切之至。」
務成子又將好多冠冕的話敷衍了一番,才將他們遣發回去。
這裡羿因東方事急,不可再留,也就率師出征。那時大風的勢力已過了泰山以北,羿到了歷山,東方諸侯齊來相見。羿問起情形,才知道各國自從豎了朱幡之後,大風的風力就不能達到幡的範圍以內,所以不能攻進來。但是各國之兵,對於幡以外,亦攻不出去,彼此成了相持之局。後來不知怎樣,給大風知道是朱幡的原故了,幾次三番,要來奪這個幡,幸而守備甚嚴,未曾給他奪去,這是近日的情形了。羿與逢蒙商議道:「今日是二月十六日,再過五日,就是二月二十一日,可以豎立朱幡之期,我和你各執十面,分向兩旁,由小路抄到他後面去豎立起來,將他包圍在當中,可以得勝。你看何如?」逢蒙道:「好。」於是兩人各帶兵士,執了朱幡,夜行晝伏,向大風後面抄去。
那大風本想從曲阜之南進攻中原,後來忽被朱幡所阻,不能施展風力,頗覺疑心,以為他們何以有這種法術。仔細探聽,才知道是陶唐侯所給的,不免忿恨,立刻變計去攻陶唐侯。哪知節節北行,過了八九十個村邑,處處都有朱幡保護,奈何它不得。屢次設法要想去砍倒它,又做不到,不免心灰意懶,疏於防範,因此羿等抄襲他後路,他竟不知。到了二十一日子時,羿與逢蒙大圈已合成,要害之處都立起朱幡,看看天明,羿等兵士一聲吶喊,從四面包圍攏來,大叫:「大風往哪裡走!快出來受死!」大風大驚,竟不知道這些兵是從哪裡來的,慌忙率領黨羽出來迎敵,作起法來,哪知風息全無,登時手足無措,禁不起那些羿的兵士箭如飛蝗一般的射來,大風軍中死亡枕藉,頃刻大亂。大風情知不妙,將身一隱,向上一聳,望天空中逃去。那老將羿在對面山上,瞭望久了,早取出玄珠,交與逢蒙,叫他拿珠向天空不住的照耀,一面取出系有長繩的神箭,向天空中射去。說也奇怪,那大風逃到天空,本來已看不見了,給珠光一逼,不覺顯露原形。
羿觀准了,一箭射去,正中著他的膝蓋,立腳不牢,直從天空中掉下來,繫著一根長繩,彷彿和放風箏的倒栽下來一般。各國兵士看了無不稱怪,又無不好笑。
但是這一掉下來,直掉到後面去,幸虧有長繩牽住,可以尋視他的蹤跡。直尋到三里路外一個大澤邊,只見大風已浸在水中,急忙撈起一看,卻已頭破腦裂,血肉模糊,一命嗚呼了。
原來這大澤旁邊有一座高丘,名叫青丘,青丘臨水之處,有一塊大石,巉削聳峙,大風倒栽下來,頭正觸在石上,以致重傷滾人水中,所以死了。一個神仙,結果如此,亦可給貪頑凶暴的人做一個鑒戒了。
且說大風既死,餘黨悉數崩潰,東方亂事至此遂告一結束。
各國諸侯看見大風如此妖異,終逃不了羿的顯戮,於是益發歸心於陶唐侯,犒師的時候,款待羿等,各諸侯就向羿懇請班師回去之後,務必力勸陶唐侯俯順萬國之請,早正大位,勿再謙辭。羿聽了這種話,很是合意,不過不知道陶唐侯的意思究竟肯不肯,亦不敢多說,唯唯而已。過了幾日,就班師回去,在路上彷彿聽見說帝摯已崩逝了,未知確否。
第三十三章 唐堯踐帝位 皋陶感降生鍾毓龍
且說陶唐侯居喪,轉瞬已是三年,服滿之後,依舊親自出來處理政事。一日,退朝歸寢,做其一夢,夢見遊歷泰山,要想走到它頂上去,但是愈走愈高,過了一個高峰,上面還有一個最高峰,路又愈走愈逼仄。正在傍徨趑趄無法可想的時候,忽見路旁山洞之中,蜿蜿蜒蜒走出一條大物來,仔細一看,卻是一條青龍。
因想道:「龍這項東西是能夠飛騰的,我何妨騎了它上山去呢。」正在想時,不知不覺已經跨上龍背,那龍亦就凌空而起,但覺耳邊呼呼風聲,朝下一看,茫茫無際,頗覺可怕。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才落在一座山峰上,跨下龍背,那龍將身軀一振,頃刻不知去向。四面一望,但覺浩浩蕩蕩,無邊無畔,所有群山都在眼底。堯在夢中自付道:「此處想是泰山絕頂了,『登泰山而小天下』這句古話真不錯呢。」忽而抬頭一看,只見上面就是青天,有兩扇天門,正是開著,去頭頂不過尺五之地,非常之近,心中暗想:「我何妨到天上去游游呢?但是沒有梯子,不能上去。」躊躇了一回,遂決定道:「我爬上去吧。」就用兩手攀住了天門的門檻,聳身而起,不知不覺,已到了天上,但覺銀台金闕,玉宇瓊樓,炫耀心目,真是富麗已極。不知怎樣一來,蘧蘧而醒,原來是一場大夢。
暗想:「這夢真做得奇怪,莫非四方諸侯經我這番誠懇的辭謝,還不肯打消推戴之心嗎?青龍屬東方,或者是羿已平定了大風,東方諸侯以為我又立了些功績,重新發起推戴我的心思,亦未可知。天門離我甚近,使我可以攀躋而上,也許帝還有來禪讓於我的意思,但是我如何應付呢?」想了許久,不得其解,也只好聽之。
過了多日,羿班師回來,堯親自到郊外迎接,慰勞一番,羿便將東方諸侯推戴的意思陳述了一遍。堯一聽卻應了前夜的夢,亦不好說什麼。到了晚間,忽報亳都又有詔到,堯慌忙迎接,那知卻是個遺詔,原來帝摯果然崩逝了。遺詔之中,仍是忳切懇摯的勸堯早登大位,以副民情。遺詔之外,還附著一篇表文,毫都群臣除鯀之外個個列名,而以獾兜、孔壬兩個人領銜,仔細一看,原來是勸進表。
陶唐侯不去理它,單捧著遺詔放聲大哭。正是,一則君臣之義,二則兄弟之情,都是不能不悲慟的。哭過之後,照例設位成服,正打算到毫都去奔喪送葬,扶立太子,忽報四方諸侯都有代表派來了,為首的是東方諸侯代表爽鳩侯,北方諸侯代表左侯兩個。見了陶唐候,大家都再拜稽首,陳述各方諸侯的意思,務請陶唐侯速踐大位。陶唐侯還要謙辭,務成子勸道:「從前帝摯尚在,當然推辭,如今帝摯已崩,遺詔中又諄諄以此為言,而四方諸侯的誠意又如此殷殷,真所謂天與人歸,如再不受,那就是不以四方之心為心,不以遺詔為尊,而毫無理由了。」
說到此,陶唐侯方才答應,於是大家一齊朝拜起來,陶唐侯乃選擇一個吉日,正式踐天子位,從此以後不稱陶唐侯,改稱帝堯了。過了幾日,各方諸侯代表拜辭而去,按下不提。
且說那在亳都的帝摯何以忽然會崩逝呢?說到此處,須補一句,大家方能明白。原來那帝摯的病是癆瘵,純是荒淫無度,為酒色所傷。本來已難治了,後來知道諸侯要廢己而立陶唐侯,不免憂急,病勢頓增。後來降了禪讓詔去,陶唐侯不受,暫且寬懷,過了多時,忽聽到四方諸侯已推舉代表到陶唐侯那裡去朝覲,一面廢去自己的帝號,那個檄文早已發出。這一氣一急,身子支撐不住,就頓時病篤,忙叫了獾兜等三人進來,叫他們預備遺詔,禪位於陶唐侯。那時驤兜等知道大勢已去,無可挽回,也就順水推舟去草遺詔。另外又和在朝的大小臣工商量,附表陶唐侯勸進,大家無不贊成,只有鯀不肯具名。等到帝摯安葬之後,鯀就不別而行,不知何處去了。所以獾兜、孔壬、鯀三人,雖則並稱三凶,但是講到過惡,鯀獨少些,講到人格,鯀更高得多,不可以一概而論也,閒話不提。
且說帝堯既登大位之後,將一個天下重任背在身上,他的憂慮從此開始了。
草創之初,第一項要政是都城,決定在汾水旁邊的平陽地方,就叫契和有倕帶了工匠前去經營,一切建築務須儉樸。第二項要政是用人。帝堯之意,人惟求舊,從前五正都是三朝元老,除金正、土正已逝世外,其餘木正、火正、水正三人,均一律起用,並著使臣前去敦請。過了幾月,平陽都城營造完竣,帝堯即率領臣民遷徒,沿途人民歡迎不絕。
一日,到了一座山邊,看見山頂滿佈五色祥雲,鎮日不散,問之土人,據說是有好多月了,大約還是帝堯踐位的那時候起的。大家聽了,都稱頌帝堯的盛德所感,帝堯謙遜不迭。到了平陽之後,佈置妥帖,氣像一新,正要發佈新猷,忽報務成子不知所往了,留下奏表一道,呈與帝堯,大意是說:「山野之性,不耐拘束。前以國家要事甚多,不敢不勉留效力,今則大位已定,可以毋須鄙人。本欲面辭,恐帝強留,所以只好拜表,請帝原諒恕罪。」等語。帝堯看了,知道務成子是個神仙之士,尋亦無益,惟有歎息調悵而已。過了幾日,帝堯視朝,任命棄為大司農,專掌教導農田之事;又任命契為大司徒,專掌教育人民之事;又任命羿仍為大司衡,逢蒙副之,專掌教練軍旅之事。三項大政委託得人,帝堯覺得略略心寬。
一日,忽報火正祝融來了,帝堯大喜,即忙延見。但見吳回鬚髮蒼白,而步履輕健,精神甚好,尤為心慰。火正道:「老臣等承帝寵召,極應前來效力,無如木正重和水正兄弟,都因老病不能遠行,只有老臣差覺頓健,是以謹來覲見,以慰帝心,但官職事務亦不能勝任,請帝原諒。」帝堯道:「火正惠然肯來,不特朕一人之幸,實天下國家之幸,政務瑣瑣,豈敢重勞耆宿,但願安居在此,國家大政大事,朕得常常承教,為福多矣。」說罷,又細細問起木正等的病情,火正一一告訴了。
又說道:「木正有兩子,一個叫蒙仲、一個叫羲叔;臣兄重黎有兩子,一個叫和仲、一個叫和叔,其才均可任用。臣與木正商定,援古人『內舉不避親』之例,敢以薦之於帝,將來如有不能稱職之處,老臣等甘心受誅,以正欺君徇私之罪。」帝堯道:「兩位耆臣,股肱先帝,公正不欺,朕所夙知,豈有徇私之嫌。
朕決定任用,不知道已同來了嗎?」火正道:「現在朝門外候旨。」
帝堯大喜,即令人召見。四人走進來,行過禮之後,帝堯仔細觀察,只見羲仲溫和敦篤,藹然可親,是個仁人;羲叔發揚蹈厲,果敢有為,是個能者;和仲嚴肅剛勁,凜凜不可犯,是個正士;和叔沉默淵深,胸多謀略,是個智者,看起來都是不凡之才,足見火正等所舉不差。便問他們道:「汝等向在何處?所學何事?」羲仲年最長,首先說道:「臣等向在羲和國學習天文,因此就拿羲和兩字來作臣等之名字,以表示志趣。
「帝堯大喜道:「朕新踐阼,正缺少此項人才,不期一日得四賢土,真可為天下國家慶。」
當下,就命羲和等四人分掌四時方岳之職,他們的官名,就叫作四岳。羲仲為東方之官,凡是東方之事,及立春到立夏兩個節氣以內的事情,都歸他主持。
羲叔做南方之官,凡是南方之事,及立夏到立秋兩個節氣以內的事情,都歸他主持。和仲做西方之官,凡是西方之事,及立秋到立冬兩個節氣以內的事情,都歸他主持。和叔做北方之官,凡是北方之事,及立冬到立春兩個節氣以內的事情,都歸他主持。四人聽了,都稽首受命。後來他們四人測候天文,常跑到邊界上去,羲仲在東方邊界,所住的是嵎夷之地。羲叔在南方,所住的是南交之地。
和仲住西方,是在極西之地。和叔住北方,是在朔方之地。那個火正吳回,就此住在平陽,雖則已不做火正官,但是以相沿的習慣,仍舊叫他祝融,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帝堯將農桑、教育、軍旅及時令內政四項重政,委任了各人之後,當然要時時考察他們的成績。軍旅之事最易收效,司衡羿和逢蒙又是個專家,不到幾個月已訓練好了,就請帝堯於仲冬之月舉行檢閱,並請打獵一次,以實驗各將士的武藝。
帝堯答應了,就叫羿等去選擇地點和日期。至於大司農教導農田的方法,是在汾水下流,擇了一塊地,將百谷先按時播種起來,又令各國諸侯,派遣子弟前來學習,一批畢業了,又換一批。開辦之初,教導的人只有大司農一個,實在不敷,連姜嫄也住到那邊去,幫同教授。但是他的成績,非幾年之後,不能奏效,一時無可考察。至於羲和等四人的測候天文,他們所住的地方都遠在城以外,往返一次,便須一年半年,所以更不容易得到成績。恰好帝堯朝堂面前的庭院之中,生了一株異草,頗可為研究時令的幫助。那株異草哪裡來的呢?原來帝堯雖則貴為天子,但是他的宮室極其簡陋,堂之高僅二三尺,階之沿僅二三等,還是用土砌成的,那庭院中更不必說,都是泥了。
既然是泥,那些茅茨蔓草,自然茂密叢生,有的春生秋枯,有的四季青蔥,有些開花結實,有些僅有枝葉而並不開花,真是種類繁多,不可勝計。不過帝堯愛他饒有生意,從不肯叫人去剪除它。每日朝罷,總在院中,閒步徘徊,觀看賞玩。過了多月,覺得這一株草,非常奇怪,它的葉兒,每逢朔日,則生一瓣,以後日生一瓣,到得十五,已是十五瓣了,過了十五,它就日落一瓣,直到三十日,十五瓣葉子,恰好落盡,變成一株光干。到得次月朔日,又一瓣一瓣的生起來,十六日以後,再一瓣一瓣的落下去。假使這個月應該月小,那麼它余多的這瓣葉子,就枯而不落,等到次月朔日,新葉生出之後,才落下去,歷試歷驗,不覺詫異之至。群臣知道了,亦無不稱奇,就給它取一個名字,叫作蓂莢,亦叫作歷草。
原來陰曆以月亮為標準,月大月小,最難算準。有了這株異草,可以參考於羲和等四人之測候,頗為有益,時令一部分,已總算有辦法了。
獨有那大司徒所擔任的教育,卻無辦法,為什麼呢?講到教育,不過多設學校,但是單注重於學校的教育,有效驗嗎?譬如說「嫖、賭、吃、著、爭、奪、欺、詐」八個字,學校教育,當然絕對禁止的,假使做教師的人,自己先嫖賭吃著爭奪欺詐起來,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於正,這種教育,固然絕對無效的。但是做教師的人,個個都能本身作則,以身立教,他的教育,就能有效嗎?亦不見得。因為學校之外,還有家庭、還有社會、還有官廳,學校不過一小小部分罷了。學校中的教導,雖然非常完善,但是他家庭教育先壞,胚子不良,何從陶冶?學生看了教師的行為,聽了教師的訓話,固然是心悅誠服,五體投地,但是一到社會上,看見社會上那種情形,心裡不由得不起一種疑問。教師說凡人不應該嫖賭的,但是現在社會上,幾乎大半皆嫖,盡人而賭,這個又是什麼原故呢?況且看到那嫖賭之人,偏偏越是得法,聲氣既通,交遊又廣,手勢既圓,薪水又厚。而看到那不嫖不賭之人,則寂寞冷靜,幾於無人過問,如此兩相比較,心中就不能不為所動。自古以來,守死善道、貧賤不移的人,真正能有幾個。從前學校中所受的種種教育,到此地步,就不免逐漸取消了。況且社會的上面,還有官廳,官廳的感化力,比到社會還要大。譬如說:「誠實謙讓」等字,是學生在學校裡所聽慣的字,但是一人政治界,看到那政治界的言語舉動,則又大大不然。明明滅亡別人的國家,他反美其名曰合併;明明瓜分別人的土地,他反美其名曰代管;明明自己僭稱一國的首領,他反美其名曰受人民之付託;明明自己想做一國的首領,反美其名曰為人民謀幸福:欺詐不誠實到如此田地,其餘爭權奪利、互相攻伐之事,那更不必說了。
但是這種國家卻越是富強,這種官員卻越是受大家的崇拜。照這種情形看起來,那學校裡面宜誠實不宜欺詐,宜謙讓不宜爭奪的話,還是欺人之談呢?還是迂腐之說呢?還是設教者的一種手段作用呢?那些學生,更要起疑問了。學校中千日之陶熔,敵不了社會上一朝之觀感;教師們萬言的啟迪,敵不了環境中一端的暗示;那麼學校教育的效果,就等於零了。帝堯等討論到此,知道單靠學校教育,決計無效的。但是社會教育,亦談何容易,究竟用什麼方法呢?況且學校教育,生徒有不率者,必須施之以罰,但是罰而不當,生徒必不服;社會教育,人民有不從者,必須輔之以刑,刑而不當,人民尤不服。所以在社會教育未能普遍奏效之時,那公正明察的法官,先不可少,可是這個人才從何處去尋?大家擬議了一回,不得結果。
帝堯不免悶悶,回到宮中倦而假寢,便做其一夢。夢見在一個曠野之地,四顧茫茫絕無房屋,亦不見有人物,只見西面聳起一個高丘,也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正在懷疑,彷彿東面遠遠的有一個人走來,仔細一看卻是一個女子,年紀不過三十歲上下,態度莊重,很像個貴族出身,又彷彿在什麼地方見過的,但一時總想不起來。等她走近面前,帝堯就問他道:「此處是什麼地方?汝是何人?為什麼一個年輕婦女,獨自到這曠野地方來走?」那女子說道:「我亦不知道此地是什麼地方。我是曲阜人,是少昊金天氏的孫媳婦。我的丈夫名大業,我是少典氏的女兒,名字叫女華,號叫扶始,你問我做什麼?」
帝堯聽了,暗想:「怪道她如此莊重,原來果然是個貴族呢!但是何以獨自一人,來此曠野,甚不可解。」既而一想:「我自己呢,為何亦是獨自一人來此?此處究竟是什麼地方呢?」
正在沉思之際,忽聽得後面一聲大響,慌忙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神人從天上降下來,倏忽之間,已走到面前,向那女子扶始說道:「我是天上的白帝,我和你有緣,我要送你一個馬嘴巴的兒子呢,你可跟了我來。」說著,回轉身自向高丘上走去。這扶始本是一臉莊重態度的,給那個神人一說,不知不覺,態度驟然變了,急匆匆跟著那神人向高丘而去。帝堯看了,頗為詫異,目不轉睛的向他們看,只見那扶始走上高丘之後,忽而那神人頭上冒出無數白雲,霎時間絰縕繽紛,竟把一座高丘完全罩住,那神人和扶始,亦都隱入白雲之中。過了多時,那白雲漸漸飛散。帝堯再仔細看高丘之上,那神人已不知所往,只有扶始,鬢髮蓬鬆了,正在結束衣帶,緩緩下丘而來,看見了帝堯,不覺把臉漲得通紅。
帝堯正在詫異,忽然聽見門響,陡然驚醒,原來是做了一個夢。暗想道:「這個夢真是稀奇,莫非又是一個感生帝降的異人嗎?然而感生帝降的夢,是要他的母親做的,與我何干? 要我夾雜在內,難道要我做個證人嗎?不要管他,既然有如此一個夢,我不可以不訪求訪求。好在夢中婦女人說,是少昊之孫,大業之妻,號叫扶始,住在曲阜,這是很容易尋的,現在暫且不與人說明,且待將來查到了,再叫她來問。」
想罷,就提起筆來,將這夢細細記出,以備遺忘,並記明是元載季秋下旬做的夢。
第三十四章 帝堯田獵講武 鴻超被鳥射傷鍾毓龍
且說那日司衡羿請帝堯田獵,帝堯允許,就叫羿去籌備。
羿退朝之後,就和大司農等商議起來。第一項是地點,定在霍太山北麓,那邊有山有澤,林木蓊翳,禽獸充斥,可以舉行。
第二項是日期,決定在仲冬中旬五日。第三項是典禮儀節,這一種卻很費研究,議了兩日方才決定。於是大司農、大司徒兩個先往霍太山一帶佈置,這裡羿自去通告部下將士人民,叫他們準備一切,並限於仲冬中旬四日以前到霍太山北麓大旗之下會齊,後至者照軍法從事。這些將士、人民得到這個消息,知道打獵是一項極愉快而有興味的事情,平時武藝精練了,正愁太平之世無用武之地,現在有這種玩意兒,可以出出風頭,豈不甚快!於是各各慌忙自去預備不提。
且說大司農、大司徒二人,帶了些屬官到了霍太山之後,就叫了當地許多虞人前來計議。原來上古時候,土地全屬於國有,所有山林川澤都有官員在那裡管理,這種虞人,就是管理山林川澤的官,山有山虞,澤有澤虞。那霍太山北面就接著昭余祁大澤,所以這次叫來的山虞也有,澤虞也有,總共五個人。
大司農就告訴他們天子要來舉行冬狩的事情,並將擬好的章程交給他們,叫他們依著去照辦。這個章程,共有七條:一行獵圍場周圍須五十方里左右,限十日以內須選定,前來報告。
二圍場周圍須處處豎立旌旗,或其他物件,以為標幟。
三圍場之內地勢道路等等均須制就地圖,於二十日以內交呈。
四圍場之內如有草萊翳障,有礙行獵之物,須預先除去之。
五圍場外須擇一片平曠之地,為天子及將士駐足之所。
六圍場四周須建立四門,以為入圍之路。
七圍場四門之內亦須有平坦之地,樹立旌旗,以為獵者獻禽之所。
虞人等接了章程,自去佈置。到了仲冬上旬,各事備妥,大司農、大司徒二人,先到圍場四周察看一轉,又將一面大旗交給虞人,叫他到十三日的清晨,在場外大曠地之上插起,不得有誤,虞人答應。這裡大司農、大司徒二人,回到平陽,將日期奏知帝堯,並將一切佈置情形,通知了羿。
到了十三這一日,近畿內外的將士,領了人民,帶了棚帳、器具、糧食等,一隊一隊的向東北而去。最後老將羿和大司農、大司徒一班文武臣子護衛著帝堯,數百輛的車子亦都接續前往。十四日午正,一齊到了,各人依照各人所編定的地方支帳駐紮。帝堯和群臣的幄幕居於當中,其餘將士人民等,一層一層的環列其外。
帝堯略略休息一會,就和諸大臣出帳巡視,但見平原莽莽,萬帳森森,從南北一望,穿林度谷,官不知其所極。對面一帶林巒,高低不一,都有旌旗插著。
大司徒契指示帝堯道:「此處是西門,便是正門,迤南是南門,迤北轉過兩個山岡,便是北門,極東是東門。明日合圍,請帝從正門進去,余臣從東、南、北三門進去,大約盡一日之長,亦可以竣事了。」帝堯道:「四面合圍,未免太不仁了,放它一面吧。」大司徒道:「臣聽見說,古時候天子的田獵,春天叫作□,是搜不孕育之禽獸的意思,所以最不多殺。夏天叫作苗,專為保護禾苗起見,所以亦不多殺。至於秋天是肅殺之氣,可以殺了。所以那時的田獵就以殺為名,叫作獮;到得冬天,萬物盡成,無所顧忌,所以田獵起來,所捉到的禽獸都可以殺,不必選擇,這個名字就叫作狩。現在正是冬令,應該用狩法,何妨一合圍呢。」帝堯道:「這個理由,朕亦知之,不過四面合攏來,使它們無可逃避,朕總嫌它是個不仁之事,不如放開它一面吧。」群臣聽了,都佩服帝堯的仁德,不再多言。
於是由司衡羿飛飭傳令,吩咐將士,將東面一門撤了。所有預備從東門進去的軍士,一半分配從南門而進,一半分配從北門而進。自此之後,天子不合圍這句話,就著為《禮經》,推想起來,或者是從帝堯起的,亦未可知。閒話不提。
且說帝堯君臣出帳巡視,行了數里,那時仲冬天氣,日晷甚短,不知不覺,暮色已蒼茫了。帝堯等即便轉身,只見一輪明月湧上東山,照得大地如白晝一般。
這時六師兵士,已在傳餐之後,個個在營休息,準備明日可以大逞技能,所以人數雖多,卻是一點聲息都沒有,所有的僅僅是刁斗之聲而已。古人有兩句話說得好,叫作:「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這種情形,最是描寫得的當。閒話不提。
且說帝堯君臣正走之際,忽然有一個黑影從面前橫掠而過,眾人都吃了一驚,不知它是何物。司衡羿手快,即忙拈弓搭箭,直向黑影射去,只聽遠遠有一個動物,在那裡「鐵馬,鐵馬」的大叫,早有侍衛依著聲音跑過去尋,果然在數十丈遠之外,見一個奇獸受傷臥地,眾人即忙扛了它過來,與帝堯等觀看。月光之下,非常清楚,只見它形如白犬,而頭是黑的,嘴裡兀自「鐵馬,鐵馬」的叫,左腿上著了箭,血流不止。眾人猜度一回,都不知道它是什麼東西。大司徒急忙飭人去傳虞人,一面叫人扛了這個異獸,隨帝堯等緩緩而歸。到得帳中,虞人亦來了,帝堯就問他:「這個異獸,叫什麼名字?」虞人道:「此獸出在前面一座馬成山上,它的名字卻不知道:因為書籍上無可考。它的鳴聲,彷彿『天馬』二字,臣等就叫它天馬,但是不典的。」大司農問道:「它在空中能行走嗎?」虞人道:「不能行走,它有兩肉翅能飛,平常出來尋找食物,見人則疾飛而逃。」說著,就用手在天馬身上左右一扳,果然有兩個肉翅。
大家看了都說道:「獸類有翅,能飛,煞是奇怪。」虞人道:「冀州之獸,能飛的不止這一個,離此地幾百里,有一座天池之山,山上有一種獸,其狀如兔而鼠首,它背上的毛很長,就用它的毛來做翼翅而飛。飛的時候,腹向上,背向下,名字叫作飛鼠。再過去有一座山,叫作丹熏之山,上面有一種獸,因為其狀如鼠,所以叫作耳鼠。但是它的頭又像兔,身又像麇,聲音又像嗥犬,用它的尾來飛,真是奇怪之至。據說,這耳鼠的皮毛,給孕婦拿了,可以治難產,亦可御百毒,功用很多,但不知可信不可信,卻未曾實驗過。」眾人聽了都說道:「天地之大,何所不有。」虞人將天馬扛去之後,一宿無話。
到得次日五鼓,帝堯親御甲冑,戎車之上放著一面大鼓,司衡羿立在右方,執弓挾矢,前面一張大紅旗,翻飛招颭. 帝堯鼓聲一響,六飛徐行,四輪展動,群臣隨著進人正門,天已向曙。漸近圍心,只見前面遠山之上,人行如蟻,漸漸穿出林外,如一條黑線一般。又見近面山上有人馬,飛空下扳,點點如天仙撤米,而連覺移動的是軍土在那裡奔走。又見有或紅、或白、或青、或黃如星光之閃爍不定的,是旌旗在那裡飄揚。
又見往來若飛,忽而出忽而沒的,是麇鹿、麇、麚、麀、獐、麂、□等獸類,在那裡逃竄;又見有飛騰奮迅、羽聲肅肅、鳴聲桀桀、散滿天空的,是雉、鵲、扈鴇、鶖、隼、雕、鷹等禽類在那裡奔逸;真個是非常之壯觀,非常之好看。當下眾人看見了紅旗,聽見了鼓聲,知道帝堯到了,格外的起勁用力。須臾之間,風蕩雲卷,南北兩面漸漸地合攏來,帝堯在車上,只聽得虎嘯豺嗥,熊吟狼吼,和兵士大呼喊殺之聲,真正是震動山谷。細細一看,只見有猛虎被人追逐,無可逃遁,而轉身撲人,人用刀和虎格鬥的;又見有兩三個兵士,共同殺一隻熊的;又見有一個人,單獨殺兩隻赤豹的,而半空之中,箭如飛蝗,禽鳥下墜,連貫如飛星,尤為好看。獵了半日,真所謂是風毛雨血,灑野蔽天了。當下帝堯看見眾人之中,有一員小將,往來奔馳,箭無虛發,既快又準,技能獨精。便問老將羿道:「這個是什麼人?汝認識嗎?」羿道:「這是逢蒙的弟子,名叫鴻超,他的射法頗不差。他從逢蒙學射不過三年,頗有心得。
聽說有一天,與他的妻子因事生氣,他想嚇他的妻子,取了一張烏號之弓,用一支綦衛之箭,射他妻子的眼睛,注著眸子而眶不睫,後來這支箭墜在地上而塵不揚,真有古時紀昌貫虱的本領,可以算得一個後起之秀了。」 正說時,那鴻超漸近帝車,老將羿即飭人將鴻超叫來,謁見帝堯,行了一個軍禮。帝堯在車上,獎讚了他幾句,又問了幾句話,隨即退去。
帝堯便向羿道:「鴻超的才藝,果然是好,但是朕觀其相貌,察其舉止,聆其言語,未免近於輕浮,輕浮的人,決非遠大之器,而且容易遇到危險。汝才見著逢蒙,可叫逢蒙加以勸戒,亦是朕等養成人才,保全人才之道,汝以為何如?」羿連聲應道:「極是極是。」帝堯又道:「朕觀逢蒙這個人,蜂目而豺聲,他的心術恐怕有點靠不住,汝亦應該加以留意,不可過於信任他。朕因為汝剛才說起紀昌之事,忽而想起這個人,明朝要做起紀昌殺師的故事來,恐亦難說的呢。」羿聽了,亦連聲應道:「是!是!」但他口中雖然答應,而心中卻不甚以為然。原來羿這個人,天性正直,而心地又極長厚,以為我盡心教授逢蒙,又薦拔他起來做官,天下豈有恩將仇報之理,所以並不將帝堯的話放在心上,可是到得後來,悔已遲了,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當下大軍打獵一回,時已下午,所有禽獸幸而奔脫的,統統向東面逃去。
帝堯即命羿傳令罷獵,然後徐徐向獻禽的地方而來,只見鳥獸堆積如山,陸續來獻的,猶紛紛不絕,有無數小吏在那裡分頭點驗錄記,過了好一會,方才完畢。
然後拔隊起身,仍從正門而出,回到那昨日支帳的地方休息。時已黃昏,大家勞苦了一日,快樂既極,疲倦亦甚,各各安寢。到了次日,軍吏將那獻禽的紀錄,細細斟校,呈上帝堯,請論定賞罰。結果,賞者甚多,受罰者不過數人。
眾將士得到無數的禽獸,無不歡欣鼓舞。其中奇異的禽獸,除出前日所捉著的那個天馬外,又得到幾種。一種獸,其狀如牛而赤尾,其頸甚堅,狀如勾瞿。又有一種獸,其狀如羚羊,而有四角,其尾似馬而有距,都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又有一鳥,其狀如鵲,身白面有三目,赤尾而六足,亦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又有一鳥,其狀如烏,首白而身青,足黃,亦不知道它是什麼名字。據虞人說,那個像牛的獸,出在陽山,名叫領胡,其肉可以治狂疾;那像羚羊的獸,出在太行山中的歸山,名字叫作(馬軍),善於旋舞,那個白頭鳥,出在馬成之山,名叫鶌鶋,吃了它的肉就可以不饑,而且可以治昏忘之疾,那個六足鳥,亦出在歸山,名字叫作(賁鳥),最容易受驚嚇,膽小不過。但是這四種禽獸,究竟叫作什麼名字,虞人等亦不知道,並且古書上亦無從稽考,不過聽它們叫起來,是什麼聲音,就給它們取作名字就是了。
當下帝堯就將這幾種異物,分賞了羿、棄、契及羲和、有倕諸臣,諸臣拜謝。
到了第三日,帝堯吩咐回都,六師先行,帝堯及諸大臣在後。走到一個谷口,只聽見有鳴泉汩汩之聲,帝堯向谷中一望,覺得裡面的景物非常幽雅,遂和諸臣說道:「朕等到裡面游游吧。」說著,便下車來,與諸臣一同步行進去,沿著溪流,走不半里,只見半山中有清泉一道,自空中飛流噴薄而下,其色潔白如玉,滔滔向西而去。帝堯就坐在一塊石上,不住的向那飛泉觀看。大司農道:「這個泉水名叫玉泉,從這裡流出去,可以灌田百餘頃,所以不但風景甚好,而且很是有利益。」帝堯點點頭,又坐了一會,方才起身,出谷上車。後人因為這個谷,是唐堯所遊玩過的,所以就給它取一個名字,叫作陶唐谷,這亦可謂地以人傳了。
當下帝堯等仍復前行,忽然聽見前面喧嚷之聲,帝堯忙問何事。早有人前來報道:「鴻超在前面,他的眼睛,給一隻鳥兒射瞎了。帝堯和群臣聽了,都詫異道:「豈有此理!鳥兒哪裡會射箭呢?」那人道:「的的確確之事,小臣哪裡敢謊報呢!剛才鴻超聽見說車駕游幸谷中,他亦約兵士在路旁休息,忽見林中飛來一鳥,他就射了它一箭,不料那鳥銜住了這支箭,隨即就反射過來,鴻超出於不意,而且那反射的勢力又大又快,所以給它射中了左目。眾人看了,驚異之極,一聲吶喊,正要群射過去,但是那鳥兒已經飛去了,現在軍醫正在那裡替鴻超醫治呢。」
正說到此,逢蒙匆匆跑來,奏知帝堯,所說情形,大略相同。老將羿忽然想到,說道:「哦哦!是了是了。這個鳥兒,名叫鸛(專鳥),其形如雀,老臣從前亦曾經吃它的虧過的。原來老臣幼時酷喜弓矢,時常出外弋飛射走,以為快樂。一日遇到這種鳥兒,老臣一箭射去,哪知這鳥兒竟銜著箭反射過來,幸而老臣那時已知避箭之法,慌忙將身一偏,未曾給它射著,卻不料足旁有一老樹根,被它一絆,隨即墜於地上,同行的人看了,莫不大笑,因此又給臣取一個名字,叫作墜羿。後來臣東跑西走,經過的地方不少,卻從沒有再看見它過,不料此地亦有。可是鴻超這個虧,比老臣當日更吃得大了。」帝堯道:「鴻超這時,不知危險如何,朕且去看他一看。」說著,即向前面而來。
只見許多人,團團將鴻超圍住,看見帝堯到來,都紛紛讓開,鴻超亦站了起來。帝堯看時,只見他左眼已成一個窟窿,流血不止,原來箭桿雖已拔出,那個箭鏃卻留在裡面,群醫正在聚議,要想設法取它出來,但是始終取它不出,不免相顧束手。在這個當兒,忽然有一個軍校,是近地方人,他上前獻議道:「某聽見說,前面村中,近日來了三個神巫,醫術非常靈奇,何妨請他來看看呢。」帝堯聽見了,就說道:「既然如此,朕等就過去吧,汝可先去通知。」那軍校領命而去。
第三十五章 巫咸鴻術為堯醫 越裳氏來獻神龜鍾毓龍
且說那軍校去了,帝堯等亦慢慢起身前進。鴻超疼痛難禁由眾人扛了同到前村。那軍校已領著三個人前來見帝。帝堯一看,只見他們服式非常奇異,但是神氣都峻整不凡,在前的是個老者,蒼髯皓首,大袖飄飄,後面跟著兩個少年,骨相亦復不俗。當下見了帝堯,行過禮之後,帝堯急於要他治好鴻超,也不及問他們姓名,問他們來歷,就叫他們過去施治。那老者上前,向鴻超一看,說道:「這個箭鏃入骨,是很容易治的。」
說罷,指定一個少年,叫他動手。那少年就從大袖之中取出一根釘來,四面一看,就釘在支帳的木柱上。眾人看去,釘的入木約有一寸光景。釘好之後,他又閉著眼睛疊著手指,周旋曲折,忽而向著鴻超,忽而又向著那木柱,徐步往來,口中唸唸有詞,陡然之間用手向那木柱上之釘一指,喝聲道:「疾! 「只見那長釘忽然飛舞而出,落在數尺外地上,隨即轉身,向鴻超左目一指,亦喝聲道:「疾!」只見那鴻超目中之箭鏃,亦飛舞而出,落在數尺外地上,自始至終不過半刻。眾人看了無不駭然。
帝堯即忙命他三人坐下,然後問他們姓名。老者道:「小巫名字叫鹹,這兩個都是敝徒,這個叫祠,那個叫社。因為學習了這種巫術,不許娶妻,不許生子,用不著傳宗接代,所以廢去了姓氏,通常叫小巫等,就叫巫咸、巫祠、巫社罷了。」
帝堯聽了頗覺詫異,就問道:「從前先高祖皇考軒轅氏的時候,有一位善於卜筮之人,名字與汝相同,想來汝羨慕他的為人,所以亦取名叫鹹嗎?」那巫咸笑道:「不敢相欺,就是小巫呢。」
眾人聽了,無不駭異,帝堯亦覺出於意外,便問道:「那麼汝今年幾百歲了?」巫咸道:「黃帝攻蚩尤氏的時候,小巫剛剛三十歲,如今已三百七十五歲了。」帝堯道:「那麼汝一向在何處?何以世上沒有人知道汝呢?」巫咸道:「小巫在黃帝軒轅氏乘龍升仙之後,心中著實羨慕,就棄掉了官職,向海外一跑,要想訪求仙道,尋一個長生不死之方。但是仙人始終沒有遇到,長生不死之方亦始終沒有得到,卻在大荒之中,一座豐沮玉門山上住了二百多年,前數年方才重到中國,又在北方登葆山上住了幾年,所以世人久不知道有小巫這個人了。」
帝堯道:「原來如此,朕看汝的學術神妙極了,還是自己發明的呢,還是自古就有的呢?」巫咸道:「這個學術,名叫祝由術,是黃帝軒轅氏時候,一個祝由之官傳給小巫的。但照黃帝所著的那部《內經》看起來,《素問》一篇裡面就有兩句,叫作『往古恬淡,邪不能深入,故可移精祝由而已。今之世,祝由不能已也。』可見得黃帝以前,早有這個法術,亦並非發明於黃帝時代,傳授小巫的那個祝由,不過研究而集其大成,以官得名而已。」帝堯道:「既然古時有這個法術,何以現今竟會失傳,除汝師徒之外,竟無人知道呢?」巫咸道:「此法並不失傳,黃帝軒轅氏並且還有許多著作留在世間。不過那時候,人民都能夠與鬼神交通,所以其術大行,施治亦易有效。
自從顓頊帝叫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北正黎司地以屬民,斷絕天地交通之後,這個學術就漸漸地不著名了。但是求之於從前南正屬下的故府,恐怕那種書冊還存在呢。」帝堯道:「人和鬼神交接,這個法術,容易學嗎?」巫咸道:「說到易,亦不易,說到難,亦不難,大約總須從靜功入手。『從前有幾句古話,說道:「古之民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齋肅中正,其知能上下比義,其聖能光遠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聽聰能聽徹之,如是則神明降之。』照這幾句話看起來,精爽不攜發齋肅中正這九個字,真是人手第一步了。至於知、聖、明、聰四項,須看他的天資如何,學力如何,以定他的淺深,那是不能勉強的。」
帝堯道:「剛才汝的高徒,用手指那根釘,釘自然會飛出,指那個鏃,鏃亦自然會飛出,這個是真有鬼神在那裡幫助的呢,還是另有原因呢?」巫咸道:「這個方法,名字叫作禁,純是一股氣的作用,並非有鬼神的幫助。」帝堯聽了詫異道:「氣的作用,能夠如此嗎?如何才能夠用這股氣呢?」巫咸道:「天地之中,不過水、陸、氣三種東西,這三種東西,都是與天地俱來的。水與陸沉而在下,人的目力能夠看見,所以用水用陸,都叫作形而下之學。大氣浮而在上,人的目力所不能看見,所以使用大氣,叫作形而上之學。
但是大氣雖則無形,可是的的確確有這項物質,大而言之,就是風,風的鼓蕩起來,能夠折大木,摧大屋,各種物件都為之飄動,假使不是的確有一種物質,哪裡能夠推動萬物呢?但是它那種物質,卻是極細極細,無論什麼地方,它都能夠鑽進去,躲在它裡面,所以水中有氣。陸地之中亦有氣。人的身體之中亦有氣,動物之中有氣,草木之中亦有氣,總而言之,不管它是軟的、硬的、疏的、密的統統都有大氣包含在裡面。既然有大氣包含在裡面,那麼用外面的大氣一引,使它裡面的大氣往外一托,那個釘頭、箭鏃自然會出來了,這就是用氣的一種方法。
至於如何才能夠用這股大氣,說起來亦不甚煩難,不但人能夠做到,就是動物亦有能夠做的。譬如一種溪鶒鳥,一名啄木鳥,是個微小的動物,它的巢在樹穴之中,假使用木撅將它的樹穴塞住,它就用嘴在地上左右亂畫,如畫符一般,不到多少時候,那個木撅自然會拔出了。又譬如鸛鳥、鴆鳥,都是一種小動物,都是喜歡吃蛇的,假使它們遇到一條蛇,躲在大石或大木之下,不能吃到的時候,它們就用一種方法,將兩隻腳按著規矩進退左右的踏步起來,那塊大石自然會得翻轉過來,那株大木也自然會得傾倒,它們就可以吃到了。從這種地方看起來,動物尚且能夠如此,何況於人呢!人為萬物之靈,依小巫的愚見,從前的人大概無人不知道這個法術,不過人的智慧和能力太發達了,如同一塊木撅塞住,只須用手一拔,自能拔出;一塊大石壓住,一株大木阻住,只須一人手扳,或數人一扛,自能翻開傾倒,直捷敏速,何必畫符踏步,麻煩費事?這個法術,儘管不用,久而久之,自然消滅,自然失傳。現在看起來,人反不如動物了。不但不如動物,倒反要學動物了。即如小巫剛才那個拔釘去鏃的方法,就是從啄木鳥的畫符,鸛鳥、鴆鳥的踏步學來的。」
帝堯忙問道:「如何學法?」巫咸道:「學啄木鳥畫符之法,用灰鋪在樹底下,再用木撅塞其穴口,啄木鳥用嘴畫符,畫過的地方,灰上必定有跡,那麼就有模型可尋,依樣可畫了。至於學踏步之法,等那鸛鳥育雛的時候,緣木而上,用一根篾緪縛住它的巢,鸛鳥看見了,必定要走到地上來作法踏步,去解放那篾緪,預先在地上鋪滿了沙,將它的足跡印在上面,也就可以模仿了。」眾人聽了,無不稱奇,都說踏步畫符,何以能鼓動大氣,真是不可思議之事。至於啄木鳥、鸛鳥、鴆鳥等又從何處學到這個方法,想來真是天性之本能了。」
帝堯又問道:「朕聞擅長這種方術的人,男子叫作覡,女子叫作巫。現在汝明明是男子,何以亦稱為巫?甚不可解。」 巫咸道:「巫這個字,是普通稱呼,所以男子亦可以叫作巫。但是女子卻不能叫作覡,因為男子陽性能變,而女子陰性不能變的原故。」
帝堯又問道:「登葆山那邊風景如何?」巫咸道:「那邊風景雖不及豐沮玉門山,但亦甚好,而且靈藥亦甚多,可以服食。不過有一項缺點,就是多蛇,尋常人不敢前往。小巫有法術,可以制蛇,所以尚不怕。尋常無事,總以弄蛇為戲,左手操青蛇,右手操赤蛇,許多弟子學小巫的樣,亦是如此,所以左右的人,因小巫等的形態服式,與別人不同,就將小巫等所住之地,叫作巫咸國,這亦是甚可笑的。」帝堯道:「汝弟子共有幾人?來此何事?」巫咸道:「小徒共有十餘人,現在分散各州,專以救人利世為事。小巫常往來各州,考察他們的工作,並且輔助他們的不及。這次到冀州,還沒有多少時候呢。」
帝堯道:「汝既來此,可肯在朕這裡做一個官嗎?」巫咸道:「小巫厭棄仕途長久了,但是求仙不得,重入凡塵,既然聖主見命,敢不效勞!」帝堯大喜,即命巫咸做一個醫官,世傳巫咸以鴻術為堯醫,就是指此而言。閒話不提。
光陰荏苒,帝堯在位,不覺五載。一日和群臣商議,出外巡守,考察民情,決定日期是孟夏朔日起身。司衡羿、逢蒙及大司農棄隨行,大司徒契暨諸司留守。不料剛到季春下旬,忽然羲叔的屬官,有奏章從南交寄來,說道:「越裳國要來進貢,現已首途了。」原來越裳氏在現在安南的南面,交趾、支那、柬埔寨一帶之地,前臨大海,氣候炎熱,向來與中國不甚往來。
這次因為羲叔到南交去考察天文,和他做了比鄰,兩三年以來,帝堯的德化,漸漸傳到那邊,所以他們傾心向化,願來歸附。
當下帝堯君臣聞此消息,於是將巡守之事,暫時擱起,先來商議招待遠人的典禮。大司徒道:「遠方朝貢之事,自先帝時,丹丘國貢瑪瑙甕之後,久已無聞。臣等皆少年新進,一切典禮,雖有舊章可稽,但是終究不如曾經躬親其事的人,來得嫻熟。臣查先帝當日招待丹丘國是木正、火正兩人躬親其事,現在木正雖亡,火正近在郊圻,可否請帝邀他前來,一同商酌,庶幾更為妥善,未知帝意如何?」帝堯道:「汝言甚是,朕就命汝前往敦請,如其肯來,最好,否則不可勉強,朕不欲輕易煩勞舊臣也。」大司徒領命,即日出北門向祝融城而去。
且說那祝融城,究竟在什麼地方呢?那火正祝融為什麼住在那邊呢?原來那祝融自從到了平陽,給帝堯留住之後,他就在平陽住下,雖則不作官,沒有一點職司,但是帝堯的供給,卻非常之優渥,所以亦優遊自得。後來他聽見木正死了,他就慨然,想到萬事無常,人生朝露,是極不可靠的,於是就起了一個求長生的念頭,一味子祠起龜來。且說求長生為什麼要祠龜呢?原來祠龜求長生,是他高祖黃帝的成法。當初黃帝求仙,將各項方法都試過,古書上面說道:祠龜可以致神,而丹砂可以化為黃金;黃金成,以為器飲食,則益壽;益壽,則海中蓬萊仙者皆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黃帝是也。照這幾句古書看起來,黃帝祠龜,實在是後來成仙的一種方法。祝融知道有這個方法,所以亦祠起龜來,但是苦於都城之中,太覺煩雜,且無山林,不能靜修,所以就搬到都城北面三百里外,汾水西面一個空曠之地去住下了。帝堯聞知此事,就飭人去替他營造幾間精室,又叫他侄子和仲弟兄,不時去探望。後來那邊人民,亦漸漸多起來,因為祝融氏所居,所以就叫它作祝融城。祝融既住到這個地方,索性連姓名都換過,不叫吳回了,叫蘇吉利。
連他續娶夫人,亦給她更換姓名,叫作王搏頰,以表示隱居杜絕世事之意。兩夫妻便終日孜孜不倦,在那裡祠他的龜,足跡不出大門。
這日正在祠龜,忽然大司徒奉帝命到了,祝融沒法,只得出來招待。大司徒就將帝意說明,且請他同到平陽,共議典禮。
祝融道:「鄙人在先帝時,曾經參預過這種典禮,時候雖久,大略卻還記得,既承下問,敢不貢獻,但是亦不必鄙人親往,只須書寫出來,請司徒帶回去參考就是了。」說著就取出簡冊來,逐條疏寫,足足有半日,方才寫完,自己又看了一遍,就遞與大司徒道:「當時大略,已盡於此,不過時代不同,還請諸位斟酌為是。」大司徒接了之後,看見祝融衣裳詭異,言詞決絕,亦不敢強邀,並不敢久留,略略周旋幾句,即便告辭,回平陽而來,與帝堯說知。帝堯即召集群臣,大家會議,將祝融所寫的,作為底稿,又稽考舊章,參酌情形,或增或減,於是將典禮議定了。
過了多日,越裳氏使者到了平陽,捨於賓館,供帳豐厚,自不消說。這時正是五月,在明堂太廟之中延見。那使者一正一副,隨同兩個翻譯,由羲叔陪伴而來。後面數人,抬著一座彩亭,亭中放著一隻大缸,也不知盛著是什麼東西。當下使者見了帝堯,行過禮之後,就開口嘰嘰咕咕的說了一遍,不知什麼話。後來旁邊一個翻譯,提起喉嚨,也哩哩嚕嚕說了一遍,大家亦不知道說的是甚話。最後羲叔手下的翻譯,才用中國話將它譯出來,大約是慕德向化的意思。後來又說,有一項微物,貢獻天邦,或者是有用的。帝堯謙謝,慰勞他幾句,亦由翻譯展轉傳譯。當下將彩亭抬上來,取出大缸放在地上,眾人一看,裡面盛著的原來是一個大龜,約三尺餘見方,昂頭,舒足,曳尾,端然不動,甲的四周細毛茸生,甲上全是花紋,想來是千歲以上之物了。越裳氏使者道:「小國得到此龜,足有多年,但寡君自問德薄,不足以當此神物,謹敬畜養,以待仁聖之君。
現在聽見大國聖主,欽若昊天,敬授人時,那麼此龜是很有用的。所以特遣小臣,前來貢獻,庶幾可為聖主治歷的一種幫助。」
帝堯聽了不解,便問道:「龜與歷有關係嗎?」使者道:「尋常之龜,與歷無關係,此是神龜,它背甲上全是記載開天闢地以來的事情,所以有關係。」帝堯君臣聽了,無不駭異。
說道:「那背上的花紋,是文字嗎?」說著,都上前來細看,然而總看不明白。忽見那龜蠕蠕而動,轉眼之間,爬出缸外,掉轉身軀,往外就爬,大家慌忙讓開。說也奇怪,那龜一面爬,一面將它的身軀放大,出了殿門,下了台階,到了庭中,那身軀已足有五丈見方,比剛才竟大了幾十倍,把一個庭中幾乎要塞滿了。那龜至此,方伏著不動,大家才知此龜之神異。再細看那甲背時,果然都是個蝌蚪形文字,但是字體仍是甚細,不過如黃豆一般大小,而且距離過遠,亦看不清楚,只有近著面前的,俯身下去,略略可以認到兩句。帝堯等料想一時不能盡看,便走進殿來,招呼那使者。說也奇怪,那龜見帝堯不看,也就漸漸縮小,不到片時,即已恢復原狀。眾人看了,無不歎為從來未有之奇,真正是個神物了。
當下帝堯和群臣,按照前日議定的典禮款待使者,並且深深致謝,優加犒賞。
那個神龜,早有專司其職的有司,捧了養到宮沼裡去了。
過了數日,越裳氏使者動身歸國,帝堯方叫人將那神龜取來,放在一個極大的場所,使龜體可以盡量的發展,然後又命史官,將那龜背的文字,照樣錄出來。
當那抄錄的時候,很不容易,因為看不清楚,只能叫一人爬在龜背上,且看且報,一個人再抄錄,足足抄了大半日,才把全文錄畢,那龜又依然縮校史官就將所抄錄的全文,呈與帝堯。帝堯一看,只見上面所寫的是:天地初分之時,盤古生於其中,能知天地之高低及造化之理。故曰:盤古氏開闢天地,蓋首出御世之人也。又曰:渾敦氏。
盤古氏後有天皇君兄弟一十三人,姓望,名獲,字子潤,號曰天靈,以木德王,被跡在柱州崑崙山下。其時地殼未盡堅固,屢屢遭逢劫火,天皇始制干支之名以定歲之所在。十干曰閼逢、旃蒙、柔兆、強圉、著雍、屠維、上章、重光、玄(黑戈)、昭陽。十二支曰:困頓、赤奮若、攝提格、單閼、執徐、大荒落、敦胖、協洽、涒灘、作噩、閹茂、大洲獻。其年歲兄弟各一萬八千歲。
天皇君後有地皇君繼之,姓岳名鏗,字子元。兄弟共十一人,興於熊耳龍門山,以火紀官,爰定日、月、星三辰,是為晝夜。以三十日為一月,十一月為冬至。兄弟各一萬八千餘年。
地皇君後共有十紀。
其一曰九頭紀。是曰泰皇氏,亦曰人皇氏,姓愷,名胡洮,字文生。人面龍身,生於刑馬提地之國。兄弟九人,駕六羽,乘雲車,出谷口,依山川土地之勢,裁度為九州,而各居其一方,亦曰居方氏。兄弟合四萬五千六百年。
其二曰五龍紀。人皇氏厭倦塵事,乃授篆於五姓。五姓者,皇伯、皇仲、皇叔、皇季、皇少。五姓同期,俱駕龍,故號曰五龍氏,乘雲車而治天下,治五方,司五嶺,布五嶽。
其三曰攝提紀。有五十九姓,亦曰五十九姓紀。
其四曰合雒紀。共有三姓,教民穴居,乘蜚鹿以理。
其五曰連通紀。共有六姓,乘蜚麟以理。
其六曰敘命紀。共有四姓,駕六龍而治。
其七曰循蜚紀。共有二十二氏,首曰鉅靈氏、次曰句強氏、譙明氏、涿光氏、鉤陳氏、黃神氏、拒神氏、犁靈氏、大騩氏、鬼騩氏、弁茲氏、泰逢氏、冉相氏、蓋盈氏、大敦氏、雲陽氏、巫常氏、泰壹氏、空桑氏、神民氏、倚帝氏、次民氏。
以上皆穴居之世也。
其八曰因提紀。共有十三氏,首曰辰放氏,是為皇次屈。
古初之人卉服蔽體,至辰放氏時多陰風,乃教民搴木茹皮以御風霜,綯發乇首以去靈雨,而民從之。命之曰衣皮之人,傳四世;次曰蜀山氏,傳六世;次曰豗傀氏,傳六世;渾沌氏,傅七世;東戶氏,傅十七世;皇覃氏,傳七世;啟統氏,傳三世;吉夷氏,傳四世。兒蘧氏,傳一世;豬韋氏,傳四世;其第十一曰有巢氏,教民棲木而巢,以避禽獸之害,又刻木結繩以為政,又教民取羽革紩衣攣領著兜冒以賁體,又令民之死者厚衣之以薪而瘞之,傳二世。十二日燧人氏,作鑽燧,教民取火以為熟食,又教民范金合土以為釜,又立傳教之台而師道以起,興交易之道而人情以遂,故亦曰遂皇氏,有四佐焉,曰明由、必育、成博、隕邱、傅四世。十三日庸成氏,傳八世,共為六十八世。
其九曰禪通紀。共有十六氏,首曰倉帝史皇氏,名頡,姓侯岡,龍顏四目,生而能書,實創文字,天為之雨粟,鬼為之夜哭,萬古文化由此起。柏皇氏繼之,以木紀德,居於皇人山,傳二十世。中皇氏繼之,居於□山。一曰中央氏,傳四世。大庭氏繼之,都於曲阜,以火為紀,號曰炎帝,傳五世。栗陸氏繼之,愎諫無道,有賢臣曰東裡子,不能用而殺之,天下叛之,傳五世而亡。昆連氏繼之,一曰厘連氏,又曰厘畜氏,亦無道,傳十一世。軒轅氏繼之,始作車,伐山取銅以作刀貨,傳三世。
赫胥氏繼之,亦曰赫蘇氏,傳一世。葛天氏繼之,始作樂,八人捉(牛介)投足摻尾叩角而歌八終:一曰載民,二日玄鳥,三曰遂物,四曰奮縠,五曰敬天常,六曰達帝功,七曰依地德,八曰臨萬物之極,塊柎瓦缶武喿從之,是謂廣樂,傳四世。宗盧氏繼之,亦曰尊盧氏,傳五世。祝誦氏繼之,一曰祝和,是為祝融氏,作樂名屬續,以火施化,號赤帝,都於鄶,傳二世。
昊英氏繼之,傳九世。有巢氏繼之,教民編槿而廬,葺雚而扉,塓塗茨翳以蔽風雨,是為有房屋之始,亦曰古皇,傳七世,權臣為變而亡。朱襄氏繼之,其時多風,群陰閟曷,乃命其臣士達作五弦之瑟以來陰氣,令曰來陰,傳三世。陰康氏繼之,其時陰多滯伏,民氣壅閉,乃制為舞以利導之,是謂大舞,傳三世。
無懷氏繼之,傳六世。太昊伏羲氏繼之,姓風,以木德王,都於陳,教民佃漁畜牧,畫八卦,造書契,作甲歷,定四時,制嫁娶,造琴瑟,以龍紀官。女媧氏繼之,雲姓,一曰女希,是曰神媒。神農氏繼之,姓姜,以火德王,都曲阜,初藝五穀,嘗百革,制醫藥,始為日中之市,以火紀官,傳八世。
其十曰疏仡紀。首曰黃帝有熊氏,姓公孫,名荼,一曰軒轅,後改姓姬,字曰玄律。
那龜文到這個地方就完了,後面卻還有一行,叫作:自開闢以來,至黃帝有熊氏元年,共二百七十五萬七千七百八十年。
帝堯看完了這一篇龜文,不禁又喜又異,歎息道:「從開天闢地到現在,竟有這許多年數嗎!可見吾人生在世上,不過如電光石火,一轉眼間而已。爭名奪利,何苦來!何苦來!」 又說道:「有巢氏竟有兩個,黃帝之前已有一個軒轅氏,伏羲氏畫卦還在倉帝造字之後,這幾項都是創聞,想來總一定是靠得住的。」說著,就將那龜文遞給群臣,個個傳觀了一遍,然後叫史官謹敬的寶藏起來。這個神龜的故事,就此完了。
第三十六章 帝堯東巡問樗莆 初見皋陶驗前夢鍾毓龍
且說越裳氏來貢神龜之後,朝廷無事,帝堯遂擇日東巡。
這次目的地是在泰山,先飭羲仲前往通告各諸侯在泰山相見。
到了動身的那一日,已是仲秋朔日了,司衡羿、逢蒙及大司農隨行。
到了曲阜境界,只見一個罪犯被胥吏用黑索縶著,在路旁牽了行走,見了帝堯的大隊過來就站住了,讓帝堯等先行。帝堯忙飭人問他:「以何事被拘?」那胥吏知道是帝堯,就過來行禮,然後對道:「此人他所犯的罪,是不務正業,終日終夜聚集了些不正當的朋友,在家裡做樗蒱之事,所以邑侯叫小人來拘捕他去辦罪的。」帝堯不解,便問道:「怎樣叫作樗蒱?」
那胥吏將手中所握著的物件,拿過來給帝堯看,說道:「就是這項東西。」
帝堯一看,只見是五顆木頭做成方式的物件,顏色有黑有白,上面刻有花紋,也不知什麼用處,便問道:「這是兒童玩具呀?有什麼用處?」胥吏道:「他們是擲起來賭輸贏的,輸贏很大呢。」帝堯正要再問,只見前面有人報道:「曲阜侯來郊迎了。」帝堯遂命那胥吏帶了犯人自去。這裡曲阜侯已經到了,向帝行禮,帝堯亦下車答札,說了些慰勞的話,曲阜侯又與大司農、司衡等相見,遂邀了帝堯,直往曲阜城中預備的行宮而來。那時萬人夾道,結綵焚香,個個都來歡迎聖天子,真是熱鬧之至。
帝堯車子正走之際,忽見道旁一個中年婦人,領著一個四五歲的孩子,都是一身縞素的,在那裡張望躲避。帝堯覺得這婦人的面貌很熟,不知在何處曾經見過,就是那孩子面如削瓜,一張馬嘴,亦彷彿有點熟識,可是總想不起。車行甚疾,轉眼之間已經過去,要想停車飭人去傳問,又恐驚駭百姓。正在納悶,忽然想起那年秋天曾經做一個夢,夢中所見的彷彿是這樣兩個人,不要就是他們嗎?且再查吧。正在想時,車子已到行宮。坐定之後,曲阜侯早有預備的筵席擺了出來饗帝,其餘隨從官員,亦均列席。
饗罷之後,繼之以宴。帝堯問起境內百姓情形,曲阜侯一一回答。帝堯道:「朕剛才來時,路上遇見一個罪人,據說是犯樗蒱之罪,究竟樗蒱是什麼一件事?」曲阜侯道:「慚愧慚愧。」這是一種賭博之具,新從北方傳來的,不過一兩年吧,但是風行得很快,差不多各地都傳遍了。男的也賭,女的也賭,老的也賭,小的也賭,富的也賭,貧的也賭,貴的也賭,賤的也賭。其初臣以為不過是一種遊戲的事件,閒暇無事之時,借此消遣罷了,所以也不去禁止它,那知他們大大不然,竟以此為恆業了。尋常輸贏總在多金以上,甚至於一晝夜之間傾家蕩產的人都有。
有一種小民竟靠此為業,什麼生計都不去做,專門製造了這件東西,引誘著少年子弟、青年婦女在他家裡賭樗蒱,他卻從中取利。每人所贏的金帛,他取幾分之幾,叫作抽頭。後來地方上的父老,看到他的子弟如此情形,都氣極了,連名告到臣這裡來,臣才知道有這種惡風,便出示嚴禁,有犯者從重的加罰,近來已比較好一點,但是總不能禁絕。剛才帝所遇到的那個罪人,據說還是在學校裡讀書的生員呢?他日日夜夜跑出去,幹這個樗蒱的事情。他的妻子卻很賢德,幾次三番的勸他,他總是不改。後來家產蕩盡了,妻子凍餓不過,遂用尸諫之法,懸樑自縊死了。案上卻留著幾首詩,勸諫他的丈夫。那幾首詩做得情詞淒婉非常動人,雖則遇人不淑,苦到如此結局,但是並無半句怨恨之詞,仍是苦苦切切,盼望他丈夫的改過回頭,真是個賢婦人呢!臣知道這回事,所以今日特地遣人將他拘捕,因帝駕適到,急於趨前迎謁,未曾發落,不想帝已經知道了。」
帝堯道:「朕剛才看見那胥吏手中握著的,是五顆木子,上面刻著花紋,不過像似兒童的玩具一般,究竟其中有何神秘奧妙,乃能使人入魔至此,汝可知道嗎?」曲阜侯道:「臣亦曾細細問過,據說就是以木上的顏色,和所刻的花紋,分輸贏的。但是將五木擲下去,如何是輸,如何是贏,臣亦不甚了了。」司衡羿在旁說道:「何不就叫那個罪人前來講明呢?」帝堯道:「是。」
於是曲阜侯就飭人前去,傳提罪犯,這邊宴罷,那罪人已提到了。帝堯就問那罪人道:「汝亦是好好良民,而且是在學校裡讀過書的,應該明理習上,何以不務正業,歡喜去弄這個樗蒱,究竟這樗蒱有何樂處?汝可從實說來,無須隱瞞。」
那罪人已經知道是帝堯了,便跪下稽首道:「小人昏謬迷妄,陷於邪途,致蹈刑章,現在醒悟知罪了。乞我聖天子如天之仁,赦小人之既往,以後小人一定改過。」帝堯叫他立起來,又問道:「朕的意思,一個人犯罪,必定有一個原由。譬如說偷盜,必定是因為貧窮的原故;譬如說殺人,必定是因為有仇恨的原故。這五顆木子,據朕看來,不過是玩弄的東西,既經國君嚴厲的禁止,汝亦可以拋棄了,何以仍是這般神密的賭博,況且連妻子的饑寒都不顧,連妻子以身殉都不惜,到底是什麼理由?汝果欲免罪,可將自己的真心,細細說出來,朕可詳加研究,以便教導其他的人民。汝切勿捏造及隱瞞。」
那罪人聽了,不覺茫無頭緒,等了一會,竟說不出一句話來,他並非不肯說,實在是無從說起。又過了一會,帝堯又催促他,他才說道:「據小人自己回頭想來,有兩種原故:一種是閒空無事;一種是貪心不足。小人從前,本不知道樗蒱之事的。前年冬間,閒著無事,有幾個朋友談起,說現在很通行這一種遊戲之法,且非常有趣,我們何妨玩玩呢?當時小人亦很贊成,以為逢場作戲,偶爾玩玩,有何妨害呢?哪知一玩之後,竟上癮了,所以上癮的原故,就是貪宇。因為這種樗蒱法,是可以賭輸贏的,無論什麼物件,都可以拿來賭。起初小人是贏了,贏了之後,心中非常高興,以為片刻之間,一舉手之勞,不必用心,不必用力,就可以得到如許多的金帛,豈不是有趣之極嗎!那要賭的心思,就非常之濃起來了,不到幾日,漸漸地有輸無贏,不但以前贏來的金帛都輸去,而且家中的金帛,亦輸去不少。即使偶爾贏過幾次,但總敵不過輸出去的多,越是輸,越是急,越要賭;越要賭,越是輸。一年以來,小人的入魔,就是如此,所以小人說是個貪字之故。」
帝堯聽了,歎息道:「據汝所言,頗有道理。人的貪心是極不容易去除的,但是病根總由於閒空無事,逸居而無教,什麼事情不可以做出來。古人說民生在勤,正是為此呀。但是朕還有不明白的地方,樗蒱這個賭具,究竟如何而分勝負,汝可將其方法說與朕聽。」
那罪人聽說,就從身上摸出一張說明書並一個局來,遞與帝堯,原來那局是布做的,折起來並不甚大,抖開一看,只見上面有橫線,有直線,有關,有坑,有塹,再將那說明書細看,一時亦無從明白,遂又問道:「汝將這種東西都藏在身邊做什麼?可謂用功之極了。若將這種精神志願用到學問上,或有益的事實上去,豈不是好嗎?」 那罪人聽了,將臉上漲得通紅,說道:「聖天子在上,小人不敢欺。小人精於此道,因為窮極了,所以將這種東西,帶在身邊,遇著有人要學,就可以拿出來教授,藉以得點報酬,這都是小人利令智昏,自誤誤人,罪惡實在無可逃了。現在一總拿出來,表示我永不再犯的誠意。」
說著,又從身上摸出一包,打開了遞與帝堯。帝堯一看,原來都是賭具,有好幾種,有石做的,有玉做的,有獸骨做的,有象牙做的,有木做的,都是五顆一付。帝堯歎道:「這種東西,都用象牙和玉做起來,真太奢侈無禮了。」那罪人道:「這是供給富有之家用的,擲起來名叫投瓊,或叫出玖,名目雅些。」
帝堯道:「朕且問汝,汝自稱精於此道,那麼應該贏而致富,何以反窮呢?」那罪人道:「小人此刻才知道,凡善賭的人,未有不窮的,一則因為賭的規矩,輸的人固然失財,便是贏的人,亦須拿出若干與那抽頭的人,那麼雖則賭贏,所入已無幾了。二則這種不勞而獲的金帛,真所謂儻來之物,來時既然容易,用時亦往往不覺其可惜,那麼雖則贏了,亦不能有所積蓄。三則一般賭友,看見小人贏了,不免存妒忌之心,或者要求小人做東道,請他們飲宴,或者要求借給他們用,不依他們,是做不到的,那麼更是所餘無幾了。四則賭贏的財物,既然不能拿到家中,而家中妻子的養育,當然仍舊,是不能少的,歡喜了賭博之後,不事生產,焉得不坐吃山空呢。五則樗蒱之道,擲下去的色采如何,半由人力,半由天命,雖則精通此道,不過將他的法熟而不矣,不能一定必贏。就是以人力而言,強中更有強中手,亦不是一定有把握的,所以小人窮了。」
帝堯道:「照汝這樣說來,頗近道理,亦頗見汝之聰敏。但既然明白這種道理,何以仍然如此執迷不悟呢?」那罪人默然不作一聲。
過了片時,說道:「小人得聖主開導,從今以後,一定改過了。」帝堯道:「汝雖改過,但是汝賢德的妻子,已為汝一命嗚呼,試問汝良心何在,對得住汝妻子嗎?」那罪人聽到這句話,不禁嗚嗚的痛哭起來。帝堯道:「哭什麼?汝已死的妻子,能哭得他活轉來嗎!朕本來一定要治汝的罪,因為汝既已表示悔過,說話亦尚能誠實,又看汝賢德的妻子面上,且饒恕汝這一次吧。但是亦不能無條件的饒恕汝,現在朕飭人給汝妻子好好的造一座墳,墳旁蓋一所祠宇,以為世之賢婦人旌勸。
就罰汝在那邊看守,每日必須做若干時間的工作,由官廳隨時查察,倘有怠惰,或前樣事情發生,決定嚴辦,不少寬貸。汝知道嗎?」
那罪人聽了,慌忙跪下,稽首謝恩,方才退出去。那邊大司農及司衡等正在傳觀那個賭具,見帝堯已經發放那罪人了,便向帝堯道:「這種物件,實在是害人的利器,將來流傳起來,天下後世之人,不知道要給它陷害多少。聽說通行的時間,還不甚久,那個創造的人,想來還查得出。臣等意思,請帝飭下各諸侯,除嚴禁樗蒱之外,一面再查出那個創造的人,加以重懲,似乎可以正本清源,未知帝意何如?」
帝堯尚未開言,那罪人在階下走不多遠,聽見了這話,忽然回身轉來說道:「創造這項賭具的人,小人知道,是個老子,名叫淥圖子,又叫務成子。他是到外國去創造了出來,後來再流傳到中國的。」帝堯不等他說完,就斥他道:「豈有此理!務成老師,是有道之士,哪裡會做出這種物件來呢?汝不要胡說。」司衡羿亦說道:「淥圖子是顓頊帝的師傅,正人君子。老臣當日和他共事過多少年,哪裡會作這種害人之物?請帝不要聽他的瞎說。」帝堯道:「朕決不信。」遂喝那罪人道:「汝不必多言,出去吧。」
那罪人只能怏怏而去。
且說那樗蒱之具,究竟是哪個創出來的呢?據《博物誌》上所載,說老子入胡,始作樗蒱,原來是大名鼎鼎的道德家做出來,真是出人意料之外了。但考查年分,老子的誕生,在商朝中年,唐堯時候,老子尚未降生,那麼這樗蒱究竟是哪裡來的呢?後來查到了《神仙傳》,才知道老子是個總名,他的名號,歷代不同。在上三皇時,叫作玄中法師;在下皇時,叫作金闕帝君;在伏羲時,叫作陰華子;在神農時,叫作九靈老子;在祝融時,叫作廣壽子;在黃帝時,叫作廣成子;在顓頊時,叫作赤精子;在帝嚳時,叫作淥圖子;在堯時,叫作務成子;在舜時,叫作尹壽子;在夏禹時,叫作真行子;在殷湯時,叫作錫則子;在周文王時,叫作文邑先生,亦叫作守藏史。照這樣想來,這許多人統統就是他一個人的化身,那麼樗蒱之事,合到時間上算起來,就說是淥圖子創造的,或務成子創造的,亦無所不可了。閒話不提。
且說帝堯喝退罪人之後,大家又商議了一回,如何禁止樗蒱,及查究創造人的方法,時已不早,各自散去。到了次日,曲阜侯又來陪侍帝堯,帝堯忽然想起昨日之事,就問曲阜侯道:「此間有一個少昊氏的子孫,名叫大業的,汝知道嗎?」曲阜侯道:「這人臣認識,他是很有名譽的,可惜剛剛在前月間死了。」
帝堯道:「已死了嗎?他家中尚有何人?」曲阜侯道:「他留有一子,不過四五歲,聽說很生得聰明。大業的妻是少典氏的女兒,名叫華,號叫扶始。大家都知道她是很賢德的,將來苦節撫孤,或者有點出息,亦未可知。」帝堯道:「她家住在何處?」曲阜侯道:「大約與行宮不遠。」帝堯道:「朕與大業系出一族,從前亦不曾有一面之識,現在知道他妻子孤寡,意欲與以周恤,汝可召其子來,朕一觀之。如人材尚有可取,朕將來正好用他。」曲阜侯答應,就飭人去宣傳。
原來那扶始所住地方,就在行宮後面,不一會就到了,那扶始卻同了來,見帝行禮。帝堯仔細一看,只見那扶始確是夢中所見的,那孩子面貌也和所見的神人差不多,不覺心中大為詫異,就問扶始道:「汝這孩子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了?」
扶始道:「他名叫皋陶,今年四歲。」帝堯道:「汝夫幾時去世的?」扶始道:「三月前去世,昨日剛才安葬。」帝堯又叫皋陶走近身邊,拉著他的手問道:「汝紀念汝的父親嗎?」
皋陶聽說,就哭出來了,說道:「紀念的。」帝堯道:「汝既然紀念汝父親,汝將來總要好好的做人,好好的讀書上進,給汝父親爭一口氣。並且要好好的孝順汝母親,聽汝母親的教訓,汝知道嗎?」皋陶答應道:「我知道。我將來一定給父親爭氣,一定孝順母親。」
帝堯見他應對之間,意態從容,聲音宏亮,就知道他確是生有自來的人。便又問他道:「汝歡喜做什麼事情?」皋陶還未回答,扶始在旁說道:「他最喜歡管閒事,一群小孩子在那裡玩耍,遇到爭鬧起來,他總要秉公判斷,哪個是,哪個不是,可是說來倒都還在理的。這是他的長處。」帝堯道:「如此,足見志願宏大,將來可成一法律人才,汝須好好的撫養他,不可令其失學。不過朕還有一句話要問汝,卻是很冒昧的,但是朕因為要證明一件事情,所以又不能不問,請汝原諒。朕所要問的,就是汝孕育此子之時,是否先得到一個夢兆嗎?」
扶始聽了這話之後,頓時將臉漲得緋紅,又似乎很疑怪的模樣,遲了半晌,才說道:「夢是有的,那年九月裡,曾經夢見一個神人。」說到此那張臉漲得更紅,也再不說下去了。帝堯知道夢是對了,也不復問,便說道:「朕知道汝這孩子,生有來歷,將來一定是不凡之人,汝可好好的教導他。二十年之後,朕如果仍在大位,當然拔用他。現在朕有點薄物,遲一會叫人送來,可以做汝子教養之費。一面朕再托曲阜侯,隨時招呼幫助,汝可去吧。」扶始聽了,感激不盡,遂率皋陶拜謝了,出門而去。
又過了一日,帝堯就到泰山下,那時羲仲早率了東方諸侯在那裡恭候,朝覲之禮既畢,問了些地方上的情形。帝堯遂將那樗蒱之害,剴切向各諸侯陳說,叫他們切實嚴禁,並且調查那創始之人。過了七日,各事俱畢,諸侯陸續散去,一回東巡之事,就此完了。
第三十七章 厭越述紫蒙風土 閼伯實沈共參商鍾毓龍
東巡禮畢,帝堯趁便想到東海邊望望,以覽風景,遂向泰山東北而行。一日到了一座山上。正在徘徊,忽報紫蒙君來了。
那紫蒙君是何人呢?原來就是帝嚳的少子,堯的胞弟,名叫厭越。帝堯聽了,非常歡喜,慌忙延見,大司農棄亦來相見了。
嫡親兄弟,十餘年闊別,一旦重逢,幾乎都滴下淚來。
帝堯見厭越生得一表人材,比從前大不相同,裝束神氣,彷彿有外國人的模樣,想來因為久居北荒的原故,遂細細問他別後之事。厭越道:「臣那年自隨先帝巡守,先帝命臣留在那邊,叫臣好好經營,將來可以別樹一幟。臣應諾了。後來先帝又飭人將臣母親從羲和國接了,送到紫蒙。臣母子二人和先帝所留給臣的五十人,後來羲和國又撥來五十人,合共百人,就在那裡經營草創起來,倒也不很寂寞,現在戶口年有增加,可以自立了。那年聽到先帝上賓之信,本想和臣母前來奔喪的,因為國基新立,人心未固,路途又遠,交通又不便,一經離開,恐怕根本動搖,所以只好在國中發喪持服,但是臣心中無日不紀念著帝和諸位兄弟。
近來國事已漸有條理,手下又有可以親信託付的人,正想上朝謁見,恰好聽見說帝東巡泰山,道路不遠,就星夜奔馳而來,不想在此相見,真是臣之幸了。」帝堯問道:「汝那邊風土如何?民情如何?鄰國如何?」厭越道:「那邊空氣亦尚適宜,不過寒冷之至,大概八九月天已飛雪,各處江河,都連底結冰,愈北愈冷,這一點是吃苦的。」帝堯道:「那麼汝如何能耐得住呢?」厭越道:「臣初到的時候,亦覺得不可耐,後來因為那邊森林甚多,森林之中,盛產毛皮獸,如狐,如鼠,如虎,如獺,如狼,如豹之類,不可勝計。
所以那邊土著之人,總以打牲為業,肉可以食,骨可以為器,皮毛可以御寒。還有一種奇獸,名叫作貂,它的皮毛尤其溫暖,非常珍貴,臣此番帶了些來,貢獻於帝。」 說著,就叫從人取來,厭越親自獻上,共有十二件,說道:「臣那邊荒寒僻地,實在無物可獻,只此區區,聊表臣心罷了。」
帝堯道:「朕於四方珍奇貢獻,本來一概不受,現在汝是朕胞弟,又當別論,就受了吧。」厭越聽了,非常得意,又拿出兩件送與大司農,又有兩件托轉送大司徒,其餘羿和羲仲等,各送一件,大家都稱謝收了。羲仲問道:「貂究竟是怎樣一種獸?我等差不多都沒有見過。」厭越道:「這種貂,大概是個鼠類。其大如獺,而尾粗。毛深一寸餘,其色或黃或紫,亦有白者,喜吃榛栗和松皮等。捕了它養起來,飼以雞肉,它亦喜吃,性極畏人,走到它相近旁邊,它就膛目切齒,作恨之狀。其聲如鼠,捕之甚難。假使它逃入罅隙之中,千方百計取之,終莫能出。假使它逃在樹上,則須守之旬日,待它餓極了走下來,才可捉得。假使它逃入地穴之中,那麼捉之極易了。它的身體轉動便捷如猿,能緣壁而上,倒掛亦不墜。那邊土人捕捉之法,往往用犬,凡貂所在的地方,犬能夠嗅其氣而知之,伺伏在附近,等它出來,就跑過去噙祝貂自己很愛惜它的皮毛,一經被犬噙住,便不敢稍動。犬亦知道貂毛可貴,雖則噙住了貂,噙得甚輕,不肯傷之以齒。因此用犬捕貂,是最好的方法,而且往往是活捉的。穿了貂皮之後,得風更暖,著水不濡,得雪即融,拂面如焰,拭瞇即出,真正是個異物,所以那邊很看重它。」
帝堯道:「汝等貴人有貂裘可穿,或各種獸皮可穿,可以御寒了。那些平民,亦個個有得穿嗎?」厭越道:「這卻不能。」帝堯道:「那麼如此苦寒,他們怎能禁受呢?」厭越道:「那邊很是奇怪,又出一種草,土人叫它烏拉草,又細又軟,又輕又暖,這種草遍地皆是,一到冬天,那些人民都取了它來作臥具,或襯衣衫,或借足衣,非常溫暖,到晚間將衣裳脫下時,總是熱氣騰騰的,所以那邊人民,都以它為寶貝,因此他們就不畏苦寒了。」
帝堯聽了,仰天歎道:「唉!上天的愛百姓,總算至矣盡矣了。這種苦寒的地方,偏偏生出這種草來,使百姓可以存身,不致凍死,真是仁愛極了。做人主的倘使能夠以天為法,使天下人民沒有一個不受到他的恩澤,那麼才好了。」
不言帝堯歎息,且說那時大司農在旁邊,禁不住問道:「那烏拉草固然奇異了,但氣候如此之冷,五穀種植如何呢?」
厭越道:「那邊稻最不宜,尋常食品總是梁麥之類,只有菽最美,出產亦多。」
帝堯道:「汝那邊鄰國有強盛的嗎?」厭越道:「臣國北面千餘里有息慎國,東面千餘里有倭國。東南千餘里有一種部落,去年聽說他們的人民,正要擁立一個名叫檀君的作為君主,遷都到平壤之地建國,號叫朝鮮。現在有沒有實行,卻不知道。總之,臣那邊荒寒而偏僻,交通很不便,所以對於鄰國土地,雖然相連,但是彼此不相往來,從沒有國際交涉發生過。」帝堯聽了也不言語。過了一會,又問些家庭的事情,不必細說。厭越在帝堯行營中一住七日,兄弟談心,到也極天倫之樂事。後來厭越要歸去了,帝堯與大司農苦留不住,只得允其歸去,就說道:「朕本意要到海邊望望,現在借此送汝一程吧。」厭越稽首固辭,連稱不敢。
帝堯那裡肯依,一直送到碣石山,在海邊又盤桓兩日,厭越歸國而去。
帝堯等亦回身轉來,一路悵悵,想到兄弟骨肉不能聚在一處,天涯地角隔絕兩方,會面甚難,頗覺淒愴。又想到自己同胞兄弟,共有十餘人,現在除棄、契兩個之外,其餘多散在四方,不能見面,有幾個連音信不通,不知現在究在何處,急應設法尋找才好。忽然又想到閼伯、實沈兩個,住在曠林地方,聽說他們弟兄兩個很不和睦,前年曾經飭人去勸戒過,現在不知如何。此次何妨繞道去看他們一看,並且訪查其餘各兄弟呢?想到這裡,主意已定,遂與大司農商議,取道向曠林而行。
一日正到曠林相近,忽聽得前面金鼓殺伐之聲,彷彿在那裡打仗似的,帝堯不勝詫異。早有侍衛前去探聽,原來就是閼伯、實沈兩弟兄在那裡決鬥,兩方面各有數百人,甲冑鮮明,干戈耀日,一邊在東南,一邊在西北,正打得起勁。侍衛探聽清楚了,要去通知他們,亦無從通知起,只得來飛報帝堯。帝堯聽了,不勝歎息,就分吩咐羿道:「汝去勸阻他們吧。」羿答應正要起身,只見逢蒙在旁說道:「不必司衡親往,臣去何如?」
帝堯允許了。逢蒙帶了三五個人,急忙向前而來,只見兩方面兀是廝殺不休,西北面一員少年大將,正在那裡指揮,東南面一員少年大將,亦在那裡督促。
逢蒙想:「他們必定就是那兩弟兄了,我若衝進去解圍,恐怕費事,不如叫他們自己散吧。」想罷,提出兩支箭,颼的一支先向那西北面的少年射去,早將他戴的兜鍪射去了;轉身又颼的一支箭,向東南面射,早把那大將車上的鼓射去了。
兩方面出其不意,都以為是敵人方面射來的,慌得一個向西北,一個向東南,回身就跑。手下的戰士,見主將跑了,亦各鳥獸散。
逢蒙就叫隨從的三五個人跑過去,高聲大叫道:「天子御駕在此,汝等還不快來謁見,只管逃什麼!」兩邊兵士聽了,似乎不甚相信,後來看見林子後面有許多車輛,又見有紅旗在那裡飛揚。原來帝堯已慢慢到了,那些兵士才分頭去告訴閼伯和實沈。閼伯、實沈聽了,還怕是敵人的詭計,不敢就來,又遣人來打聽的確,方才敢來謁見。卻是實沈先到,見了帝堯,行了一個軍禮。
帝堯看他穿的還是戎服,卻未戴兜整,滿臉還是殺氣,又帶一點驚恐慚愧之色,就問他道:「汝等為什麼又在此地相爭?朕前番屢次飭人來和汝等說,又親自寫信給汝等,勸汝等和好,何以汝等總不肯聽,仍是日日爭鬥,究竟是什麼道理?」
實沈正要開言,只見閼伯已匆匆來了,亦是全身戎服,見了帝堯,行一個軍禮。帝堯便將問實沈的話,又詰問了他一番。
閼伯道:「當初臣等搬到此地來的時候,原是好好的,叵耐實沈一點沒有規矩,不把兄長放在眼裡。臣是個兄長,應該有教導他的責任,偶然教導他幾句,他就動蠻,毆辱起兄長來。帝想天下豈有此理嗎?」
話未說完,實沈在旁,已氣忿忿的俛著說道:「何嘗是教導我,簡直要處死我!我為正當防衛起見,不能不回手,況且他何嘗有做兄長的模範,自己兇惡到什麼地步,哪裡配來教導我呢?」
帝堯忙喝住實沈道:「且待閼伯說完之後,汝再說,此刻不許多言。」閼伯道:「帝只要看,在帝面前,他尚且如此放肆凶很,其餘可想而知了。」帝堯道:「汝亦不必多說,只將事實說來就是了。朕知道汝等已各各分居,自立門戶了,那麼盡可以自顧自,何以還要爭呢?」閼伯道:「是呀,當初臣母親,因為實沈之妻屢次來與臣妻吵鬧,臣妻受氣不過,所以叫臣等各自分居,臣居東南,實沈住在西北,本來可以無事了。不料實沈結識一班無賴流氓地痞,專來和臣為難,不是將臣所種的桑樹砍去,就是將臣所用的耕牛毒死。帝想,臣還能忍得住嗎?」
實沈在旁,聽到此句,再也耐不得了,便又俛著說道:「帝不要相信他,他帶了一班盜賊,將臣所居的房屋都燒了許多,帝想臣能忍得住嗎?」閼伯道:「你不決水淹我的田,我哪裡會來燒你的屋子呢?」實沈道:「你不叫賊人來偷我的牧草,我哪裡會來淹你的田呢?」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氣勢洶洶,聲色俱厲,幾乎要動手打了。大司農忙喝道:「在帝前不得無禮!」
帝堯將兩人的話聽了,前後合將起來,他們的是非曲直,早已洞若觀火。當下就叫他們在兩旁坐下,懇懇切切的對他們說道:「汝等兩人所爭,無非『是非曲直』四個字,但是究竟誰是誰非,誰曲誰直,汝等且平心靜氣,細細的想一想,再對朕說來,朕可與汝等判斷。」閼伯、實沈兩個,一團盛氣,本來是要性命相撲的,給帝堯這麼一問,究竟是兄弟之親,良心發現,倒反不好意思就說了。過了好一會,還是實沈先說道:「臣想起來,臣確有不是之處,但是閼伯的不是,總比臣多。」
閼伯道:「若不是實沈無理,屢屢向臣逼迫,臣亦不至薄待於彼,所以臣的不是,總是實沈逼成功的。」 帝堯聽了,歎口氣道:「這亦怪汝等不得,朕只怪老天的生人,為什麼兩隻眼睛,卻生在臉上,而不生在兩手之上呢?假使生在兩手之上,那麼擎起來可以看人,反轉來就可以自看,別人的美惡形狀,看見了。自己的美惡形狀,亦看見了,現在生在臉上,儘管朝著別人看。
別人臉上的一切,統統看得仔仔細細,但是自己臉上如何,面目如何,倘使不用鏡子來照,一生一世決不會認識自己的。現在汝兩人所犯的弊病,就是這個普通的弊玻朕今先問實沈,何以知道閼伯的不是比汝多,多少兩字,是從什麼地方比較出來的?」
又問閼伯:「何以汝的不是是實沈逼成的?汝果然極親極愛的待實沈,還會被他逼出不是來嗎?兄弟親愛之道,朕從前幾番勸汝等之信上,早己說得詳盡無遺了。現在再和汝等說,一個人在世做人,不要說是個弟兄,就使是常人相待,亦不可專說自己一定不錯,別人一定是錯的。要知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既然有過,那麼應該把自己的過先除去了再說,不應該將自己的過先原諒起來、掩飾起來,把別人的過牢記起來、責備起來,那麼就相爭不已了。古人說得好:「責己要重以周,責人要輕以約。『又說:「躬自厚而薄責於人。』汝等想想,果然人人能夠如此,何至於有爭鬧之事呢?就使說自問一無過失,都是別人的不是,一次自反,兩次自反之後,他的待我,仍舊橫暴不改,那麼亦有方法可以排遣的。
古人說:「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果能犯而不校,豈不是君子的行為嗎?何以一定要爭鬥呢?至於弟兄,是個骨肉之親,那更不然。做阿弟的,總應該存一個敬兄之心,即使阿兄有薄待我的地方,我亦不應該計較。做阿兄的,總應該有一個愛弟之心,就使阿弟有失禮於我的地方,亦應該加之以矜諒。
古人說:「父雖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君雖不仁,臣不可以不忠。『做人的方法,就在於此。第一總須各盡其道,不能說兄既不友,弟就可以不必恭;弟既不恭,兄就可以不必友。這種是交易的行為,市井刻薄的態度,萬萬不可以沾染的。仁人之於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親愛之而已矣。這幾句書,想來汝等均己讀過,何以竟不記得呢?還有一層,弟兄是父母形氣之所分,如手如足,不比妻子,不比朋友及其他等的人,是用人力結合攏來的。夫妻死了,可以另娶另嫁,朋友死了,可以另交,去了一個。又有一個,至於同胞兄弟,無論費了多少代價,是買不到的。汝等看得如此不鄭重,豈不可怪!兄弟同居在一處,意見偶然衝突,是不能免的,但是應該互相原諒,譬如左手偶然誤打了右手一下,是否右手一定要回打它一下嗎?右腳偶然踢了左腳一下,是否左腳一定要回踢它一下嗎? 何以兄弟之間,竟要如此計較起來呢?」 說著,便問閼伯道:「汝現在有几子?」閼伯道:「臣有兩子一女。」又問實沈道:「汝有几子?」實沈道:「臣有兩子。」帝堯道:「是了,汝等現在都有子女,而且不止一個。
假使汝等的子女,亦和汝等一樣,終日相爭相打,甚而至於性命相拼,汝等做父母的,心裡還是快活呢,還是憂愁呢?古人說,『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樂且耽。』這幾句書,汝等讀過嗎?汝等的子女爭鬧不休,汝等倘還以為快慰,天下必無此理,假使以為憂愁,那麼汝等何不替皇考想一想呢?汝等此種情形,皇考在天之靈,還是快慰,還是憂愁,汝等且說說看。所以兄弟相爭,非但不友不恭,抑且不孝,汝等知道嗎?」說到此處,不覺淒然下淚。闊伯、實沈聽了帝堯這番勸告,又見了這種懇摯的態度,不覺為至誠所感,都有感悟的樣子,低了頭默默無言。
帝堯一面拭淚,一面又說道:「朕今日為汝等解和,汝等須依朕言,以後切不可再鬧了。要知道兄弟至親,有什麼海大的冤仇解不開,忘不了呢?」說著,就向實沈道:「汝先立起來,向兄長行禮道歉。」接著又向閼伯道:「汝亦立起來,向阿弟還禮道歉。」兩人聽了帝堯的命令,不知不覺都站起來,相向行禮。
不知道他們究竟是真心,還是勉強,但覺得兩人臉上,都有愧色罷了。行過禮之後,帝堯又道:「以往之事,從此不許再提了。閼伯家在何處?朕想到汝家一轉,汝可前行,朕和實沈同來。」閼伯答應先走,這裡帝堯、大司農和實沈隨後偕往,其餘人員暫留在行幄中不動。
且說帝堯等到了閼伯家,閼伯妻子也出來相見,忽見實沈也在這裡,不覺臉上露出驚疑之色,便是實沈亦有點不安之意,但卻不能說什麼。過了片時,閼伯弄了些食物來,請帝堯等吃過之後,帝堯又向實沈道:「汝家在哪裡?朕要到汝家去了,汝可先行。」於是帝堯、大司農同閼伯一齊到實沈家裡,一切情形,與閼伯家相似,不必細說。
看看天色將晚,帝堯回到行幄,閼伯實沈二人親自送到,並齊聲說道:「明日臣等兄弟,略備菲席,在閼伯家中,請帝和諸位大臣賞光,屆時臣等再來迎接。」
帝堯聽了這話,非常歡喜,暗想道:「他們二人居然同做起東道來,可見前嫌已釋,言歸於好了。」遂急忙答應道:「好極好極,朕與諸位必來。」
二人遂告辭而去。
到了次日,等之許久,始見閼伯跑來,向帝說道:「臣昨日本說與實沈公共請帝,後來一想,未免太簡慢了。臣等和帝,多年不見,幸得帝駕降臨,如此草草,覺得過意不去。現在議定,分作兩起,臣在今日,實沈在明日,此刻請帝和諸大臣到臣家中去吧。」
帝堯一聽,知道二人又受了床頭人的煽惑,變了卦了,但是卻不揭破,便問道:「實沈何以不來?」閼伯道:「聽說在那裡預備明日的物件呢。」帝堯道:「那麼朕和汝先到實沈家中,邀實沈同到汝家,何如?」閼伯惑於枕邊之言,雖不願意,但只能答應,同到實沈家。實沈見帝堯親來相邀,亦不敢推卻,於是同到閼伯家,吃了一頓。
次日,帝堯又同閼伯,到實沈家吃了一頓,兄弟二人,從此面子上,總算過得去了。過了兩日,帝堯向他們說道:「汝等兩人,年齡都已長大了,應該為國家盡一點氣力。朕現在缺少一個掌火之官,聽說閼伯善用火,就命汝作火正,離此地不遠,商丘之地就封了汝,汝其好好的前往,恪共厥職,毋虐百姓,汝其欽哉!」閼伯聽了,連忙稽首謝恩受命。帝堯又向實沈道:「朕都城東北面有一塊地方:名叫大夏,就封了汝,汝可搬到那邊去,好好治理民事,毋得暴虐百姓,汝其欽哉!」
實沈聽了,亦稽首謝恩受命。
又過了幾日,兩兄弟各將一切收拾妥當,各自到他受封的國土去了,一個在西北,一個在東南,從此兩個永遠不曾再見一面。閼伯上應天上的商星,實沈上應天上的參星,參、商二星,它的出沒永遠不相見。兄弟二人之仇敵到得如此,亦可謂至矣盡矣了。後人說二人不和睦的叫作參商,就是這個典故。
第三十八章 帝堯遇赤將 子輿官木正鍾毓龍
且說閼伯、實沈既去之後,帝堯忽然想起帝摯的兒子玄元,不知道他近狀如何,遂動身向毫都而來。一日剛近毫都,忽見路旁草地上,坐著一個工人裝束的老者,童顏鶴髮,相貌不凡,身旁放著許多物件,手中卻拿了不少野草花,在那裡大嚼。帝堯覺得他有點奇怪,心想道:「朕此番出巡,本來想訪求賢聖的,這人很像有道之士,不要就是隱君子嗎?」想罷,就吩咐停車,和大司農走下車來,到那老者面前,請問他貴姓大名。
那老者好像沒有聽清楚,拿起身旁的物件來,問道:「你要這一種,還是要那一種?」帝堯一看,一種是射箭所用的矰繳,一種是出門時所用紮在腿上的行滕,就問他道:「汝是賣這矰繳和行滕的嗎?」那老者道:「是呀,我向來專賣這兩種東西。 矰繳固然叫作繳,行滕亦可以叫作繳,所以大家都叫我繳父。叫出名了,大小不二,童叟無欺,你究竟要買哪一種,請自己挑。」
帝堯道:「大家叫你繳父,你的真姓名叫什麼呢?」
老者見問,抬頭向帝堯,仔仔細細看了一看,又向四面隨從的人和車子看了一看,就問帝堯道:「足下是何人?要問我的真姓名做什麼?」早有旁邊侍從之人,過來通知他道:「這是當今天子呢。」
那老者聽了,才將野草花丟下,慢慢地立起來,向帝拱拱手道:「原來是當今天子,野人失敬失敬。野人姓赤將,名子輿。這個姓名,早已無人知道了,野人亦久矣乎不用了。現在承聖天子下問,野人不敢不實說。」
帝堯聽了」赤將子輿「四個字,覺得很熟,彷彿在哪裡聽見過的,便又問道:「汝今年高壽幾何?」赤將子輿道:「野人昏耄,已不甚記得清楚,但記得黃帝軒轅氏征伐蚩尤的時候,野人正在壯年,那些事情如在目前,到現在有多少年,可記不出了。」大眾聽了,無不駭然,暗想又是一個巫咸第二了。
帝堯道:「朕記得高祖皇考當時,有一位做木正的,姓赤將,是否就是先生?」
赤將子輿聽了,哈哈大笑,連說道:「就是野人,就是野人,帝真好記性呀!」
帝堯聽了,連忙作禮致敬,說道:「不想今日得遇見赤將先生,真是朕之大幸了。
此處立談不便,朕意欲請先生到前面客館中談談,不知先生肯賜教否?」赤將子輿道:「野人近年以來,隨遇而安,帝既然要和野人談談,亦無所不可,請帝上車先行,野人隨後便來。」
帝堯:「豈有再任先生步行之理,請上車吧,與朕同載,一路先可以請教。」赤將子輿見說,亦不推辭,一手拿了吃剩的野草花,一手還要來拿那許多繳。早有侍從的人跑來說道:「這個不須老先生自拿,由小人等代拿吧。」赤將子輿點點頭,就和帝堯、大司農一齊升車。
原來古時車上,可容三人,居中的一個是御者,專管馬轡的,左右兩邊,可各容一人。起初帝堯和大司農同車,另外有一個御者,此刻帝堯和赤將子輿同乘,大司農就做御者,而另外那個御者已去了。所以車上仍是三人,並不擁擠。當下車子一路前行,帝堯就問赤將子輿道:「先生拿這種野草花做食品,還是偶爾取來消閒的呢?還是取它作滋補品呢?」赤將子輿道:「都不是,野人是將它做食品充飢的。」帝堯道:「先生尋常不食五穀嗎?」赤將子輿道:「野人從少吳帝初年辟榖起,到現在至少有二百年了,從沒有再食五穀過。」
大司農在旁,聽到這句話,不覺大驚,暗想:「我多少年來,孜孜矻矻的講求稼穡,教導百姓,原是為人民非五穀不能活呀。現在不必食五穀,但啖野草花,亦可以活,而且有這麼長的壽,那麼何必定要樹藝五穀呢?」想到此處,忍不住便問道:「先生剛才說二百多年不食五穀,專吃野草花,究竟吃的是哪幾種野草花呢?」
赤將子輿道:「百種草花,都可以啖,不必限定哪幾種。即如此刻野人所吃的,就是菊花和歡冬花。這兩種因為現在是冬天,百種草卉都凋萎了,只有這兩種,所以就啖這兩種。」
大司農道:「有些野草有毒,可以啖嗎?」赤將子輿道:「有毒的很少,大半可以啖的,就是有些小毒也不妨。」大司農道:「先生這樣高壽,是否啖野草花之功?」赤將子輿道:「卻不盡然,野人平日是服百草花丸的,一年中做好幾次,現在偶爾接濟不上,所以權且拿花來充飢,橫豎總是有益的。」大司農道:「怎樣叫百草花丸?」
赤將子輿道:「采一百種草花,放在磁瓶裡,用水漬起來,再用泥封固瓶口,勿令出氣,百日之後,取出來煎膏和丸,久久服之,可以長生。如有人粹然死去,將此丸放在他口中,即可以復活。其餘百病,亦可以治。煮汁釀酒,飲之亦佳。野人常常服食的,就是這種丸藥,真是有功用的。」大司農道:「既然如此,我們何必再種五穀,再食五穀呢?只要教人民專啖百草花,豈不是又省事,又有功效嗎?」
赤將子輿聽了,連連搖頭,說道:「這個不行,這個不行,五穀是天生養人最好的東西,百草花不過是一種。」正說到此,忽見前面侍從的人,和許多人過來奏帝堯道:「毫侯玄元知道帝駕到了,特飭他的臣子孔壬前來迎接。」帝堯聽了,就叫大司農停車,這麼一來,大司農和赤將子輿的談話就打斷了。究竟百草花不如五穀的地方在哪裡,以後大司農有沒有再問,赤將子輿如何說法,均不得而知,只好就此不述了。
且說車停之後,那孔壬早在車前,向帝稽首行禮。帝堯雖知孔壬是個著名的佞人,但究竟是先朝大臣,帝摯崩了之後,輔相幼主,尚無劣跡。這次又是奉命而來,在禮不能輕慢他,也就還禮慰勞,大司農亦和他行禮相見,只有司衡羿不去理睬他。孔壬亦佯作不知,便向帝堯奏道:「小臣玄元,聞帝駕將到,特遣陪臣在此地預備行宮,兼迎聖駕,玄元隨後便來也。」
正說著,後面一輛車子已到,車上站著一個幼童,由一個大臣扶他下車。原來那幼童就是帝摯的兒子玄元,那大臣就是驩兜。那驩兜輔相著玄元,到帝堯車前,向帝行禮,隨即自己也向帝堯行禮。帝堯亦下車答禮,細看玄元,相貌尚覺清秀,便問他道:「汝今年幾歲了?」玄元究竟年紀小,有點靦腆,不能即答。
驩兜從旁代答道:「八歲了。」帝堯道:「現在可曾唸書?」驩兜道:「現在已經唸書。」帝堯道:「人生在世,學問為先,況且是做國君的,尤其不可以沒有學問,將來治起百姓來,庶幾乎懂得治道,不至於昏亂暴虐,汝可知道嗎?」
玄元答應了一個是。孔壬從旁俛言道:「現在陪臣,採取古來聖賢修身、齊家、治國的要道,以及歷代君主興亡的原因,政治的得失,日日進講。所喜玄元資質聰敏,頗能領悟。」帝堯道:「果能如此,那就好了。」孔壬道:「天色漸暮,前面就是行宮,請帝到那邊休歇吧。」帝堯向前一望,相隔不多路,果然有一所房屋,也就不坐車子,與大眾一齊步行過去。
到了行宮中,早有孔壬等所預備的筵席鋪陳起來,請帝和諸臣飲宴。玄元和驩兜、孔壬另是一席,在下面作陪。赤將子輿雖不食五穀等,但亦列席,專吃他的百草花。玄元是個孩子,帝堯問他一句,答一句,或竟不能答,由孔壬等代答,所以一席終了,無話可記。到得後來,帝堯問孔壬道:「此去離城有多少路?」
孔壬道:「還有五十多里。」帝堯道:「那麼汝等且自回去安歇,朕明日進城可也。」孔壬答應,和玄元、驩兜退出。
這裡帝堯又和赤將子輿談談,便問赤將子輿道:「先生既然在先高祖皇考處做木正,何時去官隱居的呢?」赤將子輿道:「野人當日,做木正的時間,卻亦不少,軒轅帝到各處巡守,求仙訪道,野人差不多總是隨行的。後來軒轅帝鑄鼎功成,騎龍仙去,攀了龍髯跌下來的,野人就是其中的一個。自從跌下來之後,眼看見帝及同僚都已仙去,我獨無緣,不禁大灰了心。後來一想,我這無緣的原故,大概是功修未到,如果能夠同軒轅帝那樣的積德累仁,又能夠虔誠的求仙訪道,那麼安見得沒有仙緣呢?想到這裡,就決定棄了這個官,去求仙訪道了,這就是野人隱居的原由。」帝堯道:「後來一直隱居在什麼地方呢?」
赤將子輿道:「後來棄了家室,奔馳多年,亦不能得到一個結果。原來求仙之道第一要積德累仁,起碼要立一千三百善。野人是個窮光蛋,所積所累能有幾何?後來一想,我們尋常所食的總是生物,無論牛、羊、雞、豚等,能鳴能叫的,固然是一條性命,就是魚、鱉、蝦、蟹等類,不能鳴不能叫的,亦何嘗不是一條性命,有知覺總是相同的。既然有知覺,它的怕死,它受殺戮的苦痛,當然與人無異,殺死了它的性命,來維持我的性命,天下大不仁的事情,哪裡還有比此再厲害的呢!而且以強凌弱,以智欺愚,平心論之,實在有點不忍。我既不能積德累仁,哪裡還可以再做這不仁之事。從此以後,野人就決計不食生物,專食五穀蔬菜等等。又過了些時,覺得牛、羊、雞、豚、魚、鱉、蝦、蟹等類,固然是一條性命,那五穀蔬菜等類,它亦能生長,能傳種,安見得不是一條性命呢?後來細細考察,於植物之中,發現一種含羞草,假使有物件觸著它,它的葉子立刻會捲縮起來,同時枝條亦低垂下去,彷彿畏怯一般,倘有群馬疾馳而來,它那時子就使不觸著它,它亦登時閉合緊抱,彷彿聞聲而驚駭似的。這種豈不是有知覺嗎!而且日則開放,夜則捲縮,如人之睡眠無異,更為可怪了。還有一種羅蟲草,它的葉子一片一片疊起來,彷彿書冊,能開能合,葉邊有齒,葉的正中有三根刺,刺的根上流出極甜的汁水,凡是蟲類要想吃它的甜汁,落在它葉子上,那葉子立刻就合攏來,它的刺就戳在蟲身上,使蟲不能展動,葉子的合口,又非常之密,不一時蟲被悶死,它的葉就吸食蟲體中的血液,以養育它的身體。
這種植物,竟能擒食動物,不是有知覺能夠嗎?還有一種樹木,竟能夠食人食獸。它的方法與羅蟲草無異,那是更稀奇了。還有一種叫作莨菪草,它的根極像人形,假使將它的根葉剪去一點,它竟似覺得痛苦,能夠發出一種歎息之聲,那不是更奇異嗎!還有一種,叫作豬籠草,亦叫作罐草,因為它時下有一個罐形的囊,囊上有蓋,假使有蟲類入其罐中,它就將蓋一合,蟲類就悶死其中,它卻拿來做食物,這種雖是機械作用,但是說它有知覺,亦何嘗不可呢。此外還有水中的團藻、硅藻,都是會得行動的。假使不有知覺,何以能行動呢?還有些樹木,種在地下,這邊沒有水,那邊有水,它的根就會向那邊鑽過去。
種牡丹花也是如此,只要遠處埋下豬肚腸等物,雖跨牆隔石離有十多丈遠,它終能達到它的目的。野人將這種情形考察起來,斷定植物一定有知覺的,不過它的知覺,範圍較小,不及動物的靈敏,而且不能叫苦呼痛就是了。既然有知覺,當然也是一條性命,那麼弄死它,拿來吃,豈非亦是不仁之事嗎!所以自此之後,野人連活的植物都不吃,專拿已死的枝葉,或果類等來充飢。後來遇到舊同事寧封子,他已屍解成仙了,他傳授野人這個啖百草花並和丸的方法。自此以後,倒也無病無憂,遊行自在,雖不能成為天仙,已可算為地行仙了。無論什麼地方,都去跑過,並沒有隱居山谷,不過大家不認識野人,都叫野人作繳父就是了。」
帝堯道:「先生既已如此逍遙,與世無求,還要賣這個繳做什麼?」赤將子輿道:「人生在世,總須作一點事業。聖王之世,尤禁遊民。野人雖可以與世無求,但還不能脫離這個世界。假使走到東,走到西,一無所事事,豈不是成為遊民,大干聖主之禁嗎!況且野人還不能與世無求,就是這穿的用的,都不可少,假使不做一點工業,那麼拿什麼東西去與人交易呢?」帝堯聽到此處,不禁起了一個念頭,就和赤將子輿說道:「朕意先生既然尚在塵世之中,不遽飛昇而去,與其做這個賣繳的勾當,何妨再出來輔佐朕躬呢?先生在高祖皇考時,立朝多年,經綸富裕,聞見廣博,如承不棄,不特朕一人之幸,實天下蒼生之幸也。」赤將子輿道:「野人近年以來,隨遇而安,無所不可,帝果欲見用,野人亦不必推辭。
不過有兩項須預先說明。一項,野人做官,只好仍舊做木正,是個熟手,其它治國平天下之事,非所敢知。第二項,請帝對於野人,勿加以一切禮法、制度之拘束,須聽野人自由。因為野人二百年來,放浪慣了,驟然加以束縛,如入樊籠,恐怕是不勝的。」帝堯連聲答應道:「可以可以,只要先生不見棄,這兩項何必不可依呢。」於是黃帝時代的木正,又重複做了帝堯時代的木正。
第三十九章 帝堯寶露賜群臣 大司農籌備蠟祭鍾毓龍
次日,帝堯率領群臣到了亳邑,玄元君臣和百姓歡迎,自不消說。帝堯先至帝嚳廟謹敬展拜,又至帝摯廟中層拜,就來到玄元所預備的行宮中休歇。原來這座行宮,就是帝堯從前所住過的那一所房屋,十年不見,舊地重來,不勝今昔之感。又想起昔日皇考和母后,均經在此居住,今則物是人非,更不免引起終天之恨,愀然不樂了一回。
次日,帝堯又到帝嚳所築的那個合宮裡去遊覽,但見房屋依然,不過處處都是重門深扃,除去守護的人員在內按時整潔外,其餘寂靜無聲,想來多年遊人絕跡了。向外面一望,山色黯淡,正如欲睡,千株萬株的喬木卻依舊盤舞空際,凌寒競冷,與從前差不多,就是那鳳凰、天翟等,不知到何處去了。據守護的人說,自從帝嚳一死之後,那些鳥兒即便飛去,也不知是什麼原故。何年何月能否重來,更在不可知之數了。帝堯一想,更是慨歎不置,在合宮之中,到處走了一遍,那樂器等,按類擱置在架上,幸喜得保管妥善,雖則多年不用,還不至於塵封弦絕。
帝堯看到此處,心中暗想:「朕能有一日,治道告成,如皇考一樣的作起樂來,這些樂器,當然都好用的,但恐怕沒有這個盛德吧。」
一路走,一路想,忽然看見一處,放著一口大櫥,櫥外壁上,圖著一個人的容貌。帝堯看了,不能認識,便問:「這是何人?」孔壬在旁對道:「這是先朝之臣鹹黑,此地所有樂器,都是他一手製造的。樂成之後,不久他便身死,先帝念其勳勞,特叫良工畫他的容貌於此,以表彰並紀念他的。」帝堯聽了,又朝著畫像細看了一會,不勝景仰,回頭再看那口大櫥,櫥門封著,外面再加以鎖,不知其中藏著什麼東西,想來總是很貴重的。正在懸揣,孔壬早又獻慇勤,說道:「這裡面是先帝盛寶露的瑪瑙甕。當初先帝時,丹丘國來獻這甕的時候,適值帝德動天,甘露大降,先帝就拿了這個甕來盛甘露,據說是盛得滿滿的,藏在宮中。
後來到先帝摯的時候,因帝躬病危,醫生說能夠取得一點甘露為飲,可以補虛去贏,回生延命。陪臣等想起,就在宮中,尋了出來,哪知打開蓋一看,已空空洞洞,一無所有了,不知道是年久乾涸的原故呢,還是給宮人所盜飲了,無從查究,只得罷了。後來先帝摯崩逝,陪臣恐怕這甕放在宮中,玄元年幼,照顧不到,將來連這個寶甕都要遺失,非鄭重先帝遺物及國家重器的意思,所以飭人送到此地,與先帝樂器,一同派人保管,現在已有好多年了。」說著,便叫人去取鑰匙來。
那時司衡羿在旁,聽了孔壬這番話,真氣忿極了。原來他天性剛直,疾惡如仇,平日對於三凶,早已深惡痛絕。這次看見帝堯,仍舊是寬洪大度的待他,心中已不能平,所以連日雖與驩兜、孔壬同在一起,但板起面孔,從沒有用正眼兒去看他們一看,更不肯和他們交談了。這次聽了孔壬的話,覺得他隨嘴亂造誑話,因而更疑心這寶露就是他們偷的,禁不住詰問他道:「孔壬,這話恐怕錯了。當日丹丘國進貢來的時候,老夫身列朝班,躬逢其盛,知這甕內的甘露,亦是丹丘國所貢,並不是先帝所收。當日丹丘國進貢之後,先帝立刻將此露頒賜群臣,老夫亦曾叨恩,賜噗過一勺,後來就扛到太廟中,謹敬收藏,當然有人保守,何至被人偷竊?又何至於移在宮中?汝這個話不知從何處說起?現在露既不存,地又遷易,恐怕藏在這廚內的瑪瑙甕,亦不是當年之物了。」
孔壬聽了這話,知道羿有心駁斥他,並且疑心他,卻不慌不忙,笑嘻嘻的對答道:「老將所說,當然是不錯的,晚輩少年新進,於先朝之事,未嘗親歷,究竟甘露從何而來,不過得諸傳聞,錯誤之處,或不能免。至於移在宮中,露已乾涸,這是事實,人證俱在,非可亂造。老將不信,可以調查,倘使不實,某願受罪。至於說何人所移,那麼某亦不得而知了。廚中之甕,是否當時原物,開了一看,就會明白,此時亦無庸細辯。」老將羿聽了這番辯駁,心中愈忿,然而急切又奈何他不得。忽見赤將子輿在旁邊,哈哈大笑道:「甘露的滋味,野人在軒轅氏的時候,嘗過不止一次,不但滋味好,香氣好,而聽見異人說,它還是個靈物,盛在器皿之中,存貯起來,可以測驗時世之治亂。時世大治,它就大滿;時世衰亂,它就乾涸;時世再治起來,它又會得涸而復滿。帝摯之世,不能說它是治世,或者因而涸了,亦未可知。
現在聖天子在上,四海又安,如果真的是那個寶甕,甕內甘露,一定仍舊會滿的,且待開了之後,再看如何。」
眾人聽了這話,都有點不甚相信,孔壬尤其著急,正要分辯,那時鑰匙已取到了,只好將鎖一開,打開廚門,大眾一看,只見這甕足有八尺高,舉手去移它,卻是很重,費了三人之力,才將它移在地上,揭開蓋之後,但覺得清香撲鼻,原來竟是滿滿一甕的甘露。眾人至此,都覺詫異,又是歡喜。孔壬更是滿臉得意之色,對著赤將子輿說道:「幸得你老神仙說明在前,不然我孔壬偷盜的名聲,跳在海水裡也洗不清了。」眾人聽了他這樣說,恐怕羿要慚愧,正想拿話來岔開,只聽見帝堯說道:「剛才赤將先生說,甘露這項東西,世治則滿,世亂則涸,現在居然又滿起來,朕自問薄德鮮仁,哪裡敢當治世這兩字,想來還是先皇考的遺澤罷了。當初皇考既然與諸大臣同嘗,今日朕亦當和汝等分甘。」說罷,便叫人取了杯勺來,每人一杯,帝堯自己也飲了一杯,覺得味甘氣芳,竟有說不出的美處,真正是異物了。
眾人嘗過甘露味之後,無不歡欣得意,向帝堯致謝。帝堯道:「可惜還有許多大臣,留在平陽,不能普及,且俟異日,再分給他們吧。」孔壬道:「帝何妨飭人將這甕運到平陽去呢?」帝堯道:「這甕是先帝遺物,非朕一人所敢私有,況且朕素來不貴異物,這次出巡,而取這異寶歸去,於心不安。」
孔壬道:「陪臣的意思,帝現在承紹大統,先帝之物,當然應該歸帝保守。
況且據赤將子輿說,這個甘露的盈涸,可以占驗世道的治亂,那麼尤其應該置在京都之中,令後世子孫在位的,可以時常考察,以為修省之助,豈不是好嗎?」
當下眾人聽孔壬這番措詞,甚為巧妙合理,無不竭力慫恿,帝堯也就答應了,又遊玩了一時,方才回行宮。
忽報平陽留守大司徒契,有奏章傳到,帝堯拆開一看,原來去歲,帝堯曾和群臣商議,籌備一種祭祀,名叫蠟祭,其時間定在每歲十二月,現在時間已將到了,所以請帝作速回都。
帝堯看了,便和諸臣說道:「既然如此,朕就歸去吧。」孔壬等本想留帝多住幾日,以獻慇勤,知道此事,料想留亦無益,只得預備送行。這時玄元與帝堯,已漸漸相熟,不大怕陌生了。
帝堯叫了他過來,懇切的教導他一番,大約叫他總要求學問,養才能,修道德等語,玄元一一答應。帝堯看他似乎尚可造就,將來或能幹父之盅,遂又獎賞了他幾句。到了次日,帝堯等動身,玄元和驩兜、孔壬,直送至三十里以外,帝堯止住他,方才回去。
這裡帝堯等渡過洛水,向王屋山而來。其時正是十一月間,滿山林樹,或紅或黃,點綴沿路,景色尚不寂寞。正走之間,忽聽有讀書之聲,隱約出於林間,驩渢渢可聽。帝堯向大司農道:「如此山林之中,居然有人讀書,真是難得。」
大司農道:「像是幼兒的聲音。」帝堯道:「或者是個學校,朕等過去看看吧。」
說罷,即命停車,與大司農下車,尋聲訪之。只見林內三間草屋,向著太陽,那書聲是從這屋裡出來的,帝堯和大司農走到屋前一看,只見裡面陳設得甚是精雅,三面圖書,堆積不少,一個童子,年約十歲左右,豐頤大耳,相貌不凡,在那裡讀書。帝堯等走過來,他彷彿沒有看見,兀自誦讀不輳帝堯走近前,看他所讀的書,卻是一部說道德的經典。帝堯忍不住,就問他道:「汝小小年紀,讀這種深奧的書,能夠瞭解嗎?」
那童子見帝堯問他,他才不讀了,放下書,慢慢地站起來,向帝堯和大司農子細看了一看,便答道:「本來不甚瞭解,經師傅講授之後,已能明白了。」帝堯道:「汝姓名叫什麼?」童子道:「姓籛,名鏗。」帝堯道:「汝父親叫什麼名字?」籛鏗道:「我父親名叫陸終,早已去世了。」
帝堯聽到陸終兩個字,便又問道:「汝祖父是否叫作吳回,從前曾經做過祝融火正的?」籛鏗應道:「是的,我祖父住在平陽天子的地方呢。我兩個叔父,亦在平陽做官。」
帝堯道:「汝原來是陸終的兒子,怪道氣宇不凡,難得今朝遇到。」大司農在旁問道:「帝認識陸終嗎?」帝堯道:「卻沒有見過,不過從前曾經有人說起他一樁異事。原來陸終所娶的是鬼方國君的女弟,名字叫作嬇,懷孕了三年才生,卻生了六個男子,都是六月六日生的。她的生法,與大司徒相仿,先坼開左肋來,生出三個,後來剖開右肋來,又生了三個,豈不是異聞嗎?所以朕能記得。」說著,便問籛鏗道:「汝兄弟是否共有六個? 都是同年的嗎?」籛鏗應道:「是。」帝堯道:「汝排行第幾? 「籛鏗道:「我排行第三,上面有兩個哥哥,一個叫樊,一個叫惠連,下面有三個弟弟,一個叫求言,一個叫晏安,一個叫季連。」帝堯道:「那麼汝這些兄弟在哪裡呢?」
籛鏗聽說,登時臉上現出悲苦之色,須臾就流下淚來,說道:「我兄弟們在未出世之前,我父親已去世了。我兄弟們生了,在三歲上我母親又去世了。我們六個孩子伶仃孤苦,幸喜得祖父、叔父和其他的親戚,分頭領去管養,才有今日。
但是我們兄弟六個,天南地北的分散開,有多年不見面了。」帝堯道:「那麼此處是汝親戚家嗎?」籛鏗道:「不是;是師傅家。」
帝堯道:「汝師傅姓甚名誰?」籛鏗道:「我師傅姓尹名壽,號叫君疇。」
帝堯道:「現在在哪裡?」籛鏗道:「出去採藥去了。」帝堯道:「何時歸來?「籛鏗道:「甚難說,或則一月,或則十幾日,都不能定。」帝堯道:「汝幾時住到此地來呢?」籛鏗道:「我本來住在親戚家裡。有一年,師傅經過門前,看得我好,說我將來大有出息,和我那親戚商量,要收我做弟子,並且說將來要傳道於我。我那親戚知道師傅是個正人君子,連忙寫信去與我叔父商量,後來我叔父回信贊成,我就到師傅這裡來,已經有兩年了。」
帝堯口中答應道:「原來如此」。心中卻在那裡想這個尹壽,必是個道德之士。又細看那堆積案上的書,大半是論道德講政治說養生的書,還有天文占卜之書亦不少,遂又問籛鏗道:「汝師傅到底幾時可以回來?」籛鏗道:「實在不能知道。」
帝堯沉吟了一會,向大司農道:「朕想此人,一定是個高土,既到此地,不可錯過,何妨等他回來,見見他呢?」大司農亦以為然。但是時已不早,遂慢慢地退出來。籛鏗隨後送出,看見遠遠有許多人馬車騎,停在那邊,覺得有點奇怪,遂向帝堯問道:「二位光降了半日,師傅不在家,失於招待,究竟二位是什麼人?是否來尋我師傅,有無事情,請說明了,等我師傅回來,我好代達。」帝堯道:「不必,我等明日還來拜訪呢。」
說罷,別了籛鏗,與大司農繞道草屋之後,只見後面還有兩間小草屋,又有幾間木柵,養著許多雞豚之類。小草屋之內,放著一個爐灶,旁邊堆著許多銅塊,裡面几上,又放著幾面鏡子,也不知道它有什麼用處,帝堯看了一會,就和大司農上車,但是時已近暮,找不到行館,就在左近,選了一塊地方,支起行帳,野宿了一夜。
次日上午,帝堯和大司農,再到尹壽家來探望,那尹壽果未回來。籛鏗仍在那裡讀書。帝堯又和他談談,問他道:「汝師傅平日作何事業?」籛鏗道:「除出與我講解書籍之外,總是鑄鏡。」帝堯道:「鑄了鏡做什麼?」籛鏗道:「去與人做交易的。師傅常說道:「人生在世,不可作遊民,總須有一個生計。『此地山多,不利耕種,所以只好做工業鑄鏡。」
帝堯聽了,歎息一回,遂與大司農回到下處。司衡羿道:「蠟祭期近了,依老臣愚見,不如暫且回都吧。前天據籛鏗說,他師傅的歸期,是一月半月不定的,那麼何能再等呢?好在此地離平陽甚近,和叔兄弟,又和這個人是相知,且到歸都之後,訪問和叔兄弟,叫他們先為介紹,等明春再召他人朝,何如?」
帝堯道:「汝言亦有理。」遂叫從人備了些禮物,再到尹壽家中,和籛鏗說道:「朕訪汝師傅多次,無奈緣慳,未得相見。現在因事急須回京,不能久待,區區薄物,留在此處,等汝師傅回來,煩汝轉致。明春天和,再來奉謁。」籛鏗道:「我昨日已聽見鄰人說過,知道汝是當今天子,但是來尋我師傅做什麼?我師傅向來見了貴人是厭惡的,或者給他做弟子,我師傅到肯收錄,但是汝肯給我師傅做弟子嗎?這些東西,我不便代收,恐怕明朝師傅要責罰,橫豎你說明年還要再來,何妨自己帶來,此刻請汝帶回去吧。」
帝堯聽了這話,做聲不得,只得收轉禮物,和籛鏗作別,悵悵而回。眾人知道了,都說道:「這個童子,太荒唐無禮。」帝堯道:「朕倒很愛他的天真爛漫,真不知世間有『勢利』二字,不愧隱者的弟子。」
且說帝堯離了王屋山,回到平陽。次日,帝堯視朝,群臣皆到,就是赤將子輿也來了,仍舊穿著工人的衣服。眾人看了,無不納罕,但知道他是得道之士,並加敬重,不敢嗤笑。帝堯和群臣商議蠟祭禮節單,又定好了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三日,又議了些別種庶政。正要退朝,只見赤將子輿上前,向帝說道:「野人不立朝廷,已經二百多年,不想今日,復在朝廷之上,想起來莫非天數之前定。
不過野人有兩件事情要求聖天子。一件是承聖天子恩寵,命野人為木工,可否仍准野人著此工人之服。一則木工著工服,本是相稱;二則於野人不少方便,如嫌有礙朝儀,請以後准野人勿預朝會,有事另行宜召,未知可否?「帝堯道:「著工人之服,亦是可以,朕決不以朝服相強。朝會之時,還請先生出席,以便隨時可以承教。」赤將子輿道:「第二件,野人聞說帝的庭中,生有一種歷草,能知月日。野人食野草花二百年,於百草所見甚多,不下幾萬種,獨沒有見過這種異草,可否請帝賜予一觀?」帝堯道:「這個有何不可。」
說著,便退朝,和群臣一齊領導赤將子輿向內庭而來。
這時正是十一月十七日,這株歷草,十五莢之中已落去兩莢,形跡尚在。赤將子輿細細視察了一會,不住的讚歎,又回頭四面一看,這時雖是隆冬,百草枯萎,但還有許多依然尚在,赤將子輿忽然指著一株開紅花的草說道:「這裡還有異寶呢? 此草名繪實,四時開花成實,是個仙草,極難得的。假使用它的實,拿了龍的涎沫磨起來,其色正赤,可以繪畫,歷久不變。
而且畫在金玉上,它的顏色,能夠透人一寸,永不磨滅,所以叫作繪實。可惜此處沒有龍涎,不然是可以面試的。」眾人聽他如此說,也似信不信。
赤將子輿又指著一叢草說道:「這是菖蒲呀!本來是個薤草,感百陰之精,則化為菖蒲,這是人間所不可多得的。」眾人聽了,頗不相信,獨有帝堯深以為然,因為帝堯是日日閒步庭階,觀察各種植物的。起初確係是薤草,後來漸變成如此形狀,所以相信赤將子輿的話是對的。後世叫菖蒲,別名叫堯韭,就是這個原故。閒話不提。
且說赤將子輿在庭中低了頭看來看去,忽然又指著一株草大呼道:「此地還有屈軼呢!真個是聖君之庭,無美不備了。」
眾人聽了,都知道屈鐵一名指佞草,有佞人走過它就會得屈轉來指著他的,所以叫作指佞草。從前黃帝之時,曾經生於庭中,因此大家都知道這個名字,不過從沒有看見過,所以亦沒有人認識。這次聽見赤將子輿如此一說,大家都注意了,就問道:「是真的嗎?」赤將子輿道:「怎麼不真?野人在軒轅帝時代看了多少年,記得清清楚楚,怎麼不真!」眾人道:「何以從來沒有看見它指過?「赤將子輿道:「一則你們並沒有知道它的奇異,不曾留心;二則聖天子這裡並無佞人,叫它指什麼?你們只要以後留心就是了。」眾人聽了,仍是似信不信,遂各散去。
第四十章 帝堯師事尹壽 尹壽舉薦四賢鍾毓龍
且說帝堯從王屋山歸來之後,一面籌辦蠟祭,一面即訪問和叔弟兄。尹壽這個人究竟如何?據二人說,尹壽的確是個有道之士,本來要想薦舉他的,因為知道他隱居高尚,決不肯出來做官,所以未曾提起。帝堯道:「他不肯做官,亦不能勉強,朕往見之,總可不至於拒絕。朕想古來聖帝都求學於大聖,如黃帝學於大真,顓頊帝學於淥圖子,皇考學於赤松子。朕的師傅只有務成老師一個,現在又不知到何處去了。尹先生既然道德高超,又高蹈不肯出山,朕擬拜之為師,親往受業。汝二人可以朕之命先往介紹,朕再前往謁見。」和仲二人都答應了。
過了蠟祭之後,轉瞬冬盡春回,正月又逐漸過完,帝堯擇日動身,逕往王屋山而來。這次並非巡守,侍從不多,除和仲之外,別無他人。到了尹壽居住的地方,遠遠望見草屋,帝堯便叫車子停下,與和仲徐步過去。走到草屋邊,只見籛鏗仍舊在那裡讀書,帝堯便問他道:「師傅呢?」籛鏗見是帝堯,又見他叔父跟在後面,便放下了書,站起來先和和仲行禮,又和帝堯行禮,說道:「師傅正在鑄鏡呢,我去通知吧,請等一等。」
說罷,急急進內而去。過了一會,只見一個修髯老者從後面出來,籛鏗跟在後面。和仲是認識的,先與招呼,又代帝堯介紹。那尹壽先對著帝堯深深致謝,說道:「去歲辱承御駕數次上古秘史。。枉顧,鄙人適值他出,未克迎迓,實在抱歉之至。後來又由和氏昆玉轉達帝意,尤覺惶恐萬分。那北面受學的盛事,在古時原是有的,不過那個為師的都是道德學問非常卓越的人,如鄙人這樣山野之夫,寡聞淺見,知識毫無,哪裡敢當『帝者之師』這四個宇呢!「帝堯道:「弟子訪問確實,仰慕久深,今日專來執贄,請吾師不要見拒。和仲、和叔斷不是妄言的。」
說著走在下面就拜了下去。尹壽慌忙還禮。這裡和仲早命僕夫將帶來的贄儀呈上。尹壽還要推辭,和仲從旁說道:「我主上一片至誠,齋戒沐浴而來,請先生不要推辭了。」尹壽方才答應,叫籛鏗將贄禮收了進去,一面請帝堯與和仲坐下,彼此傾談。漸漸談到政治,足足說了半日,帝堯聽了十二分佩服,但是究竟說的是什麼話呢?因為當時失傳,在下亦不能杜造,但知道有二句大綱,叫作「講說道德經,教以無為之道」,如此而已。
後來又漸漸談到當世的人物,帝堯歎道:「弟子德薄才疏,忝居大位,實在慚悚萬分。即位以來,所抱的有兩個希望:一個是訪求到一個大聖人,立刻將這個大位讓給他,以免貽誤蒼生,這是最好的。第二個,如若訪求不到太聖人,亦想尋幾個大賢來作輔佐,庶幾不至十分隕越,這是退一步想了。」尹壽道:「大聖人是應運而生的。照帝這樣的謙光,當然自有大聖人出世,可以遂帝的志願,成帝的盛德,並可以作一個天下為公的模範,但是此刻尚非其時。至於大賢輔佐一層,照現在在朝的群臣算起來,如大司農、大司徒,如羲和四君,何嘗不是大賢呢!命世英才,萃於一時,亦可謂千載一時之盛了,帝還嫌不足嗎?」帝堯道:「他們諸人分掌各官,固然是好的,但是治理天下之大,人材豈患其多,這幾個人萬萬不夠。老師意中如有可以薦舉的人,務請不吝賜教,弟子當躬往請求。」
尹壽聽到此處,沉吟了一會,說道:「人材豈患沒有,不過鄙人山野之性,所知道的亦不過是幾個極端山野之性之人,就使說出來,就使帝去請他,恐怕他們亦未必肯出仕呢。」
帝堯聽見說有人,不禁大喜,便說道:「既然有人,請老師明以見告,待弟子去請。請不到,那另是一個問題。」尹壽道:「離帝居不遠,就有四個呢。他們雖則不是那裡人,但是常到那裡去遊覽聚會,帝沒有知道嗎?」帝堯聽了,不勝愕然,說道:「弟子真糊塗極了,未曾知道。這四個人究竟住在哪裡? 姓甚名誰?還請老師明示。」尹壽道:「這四個人一個姓許名由,號叫武仲,是陽城槐裡人。他生平行事必據於義,立身必履於主,席斜就不肯坐,膳邪就不肯食,真正是個道德之士。 還有一個名叫嚙缺,是許由的師傅。還有一個名叫王倪,又是嚙缺的師傅。還有一個名叫被衣,又是王倪的師傅。這三個人說起來遠了。大概王倪是得道於伏羲、神農之間的人,那被衣是王倪的師傅,豈不更遠嗎?齒缺是王倪的弟子,年代似乎較近,但是他的裡居亦無可考。想來亦因為隱居日久,世間早已忘卻其人的原故。許由是近時人,所以最詳悉,現在知道他的人亦多。他們四代師徒非常投契,常常相聚,聽說他相聚次數最多的地方,就在帝都西北面,汾水之陽一座藐姑射山上。帝聽見說過嗎?」 帝堯道:「藐姑射山離平陽不過幾十里,真所謂近在咫尺。
五六年來,有這許多異人居在那邊,弟子竟無所聞,真可謂糊塗極了。但是老師知道他們一定在那邊的嗎?」尹壽道:「他們常常到那邊的,此刻在不在那邊,卻不知道。」帝堯又問道:「這四位之外,道德之士還有嗎?」尹壽道:「以鄙人所知,還有幾個,都是個真正的隱士,居在山中,不營世俗之利的。有一個他的姓名已無人知道,因為他老了,並無家室,就在樹上做一個巢,寢在上面,所以世人稱他為巢父。他的意思,以為此刻的世界機械變詐,驕奢淫佚,爭奪欺詐,種種無所不至,實在不成其為世界。所以他緬想上古,最好恢復以前的風氣,淳樸簡陋,不知不識,他的巢居就是企慕有巢氏時代的意思。這人聽說現在豫州,究居何地,鄙人亦不了了。還有一個姓樊……」剛說到此,忽聽門外一片嘈雜之聲,接著就有侍從之人進來奏帝堯道:「亳邑君主玄元,遣他的大臣孔壬送瑪瑙寶甕到平陽去,經過此地,聽說天子御駕在此,要求叩見。」
帝堯聽了,知道孔壬是有意來獻慇勤的,就說道:「此地是尹老師住宅,朕在此問道,不便延見,且叫他徑送到平陽去,回來再見吧。」侍從之人答應而去。
尹壽忙問何事,帝堯便將寶露甕的歷史大略說了一遍,忽然想到寶露既來,何妨取些,請尹老師嘗嘗呢。想罷,就叫和仲飭人去舀一大勺來,為尹老師壽,又將忽涸忽盈之事告訴尹壽。尹壽道:「照這樣說來,豈不是和黃帝時代的器陶相類嗎?」帝堯便問:「怎樣叫器陶?」尹壽道:「鄙人聽說,黃帝時有一種器陶,放在瑪瑙甕中,時淳則滿,時漓則竭,想來和這個甘露同是一樣的寶物。如此,那器陶此刻必定存在,帝暇時可傷人於故府中求之,先朝寶器安放在一處,亦是應該之事。」
帝堯答應。過了一會,寶露取來,尹壽飲了,又和帝堯談談。自此以後,帝堯就住在王屋山,日日在尹壽處領教。
過了十日,方才辭別尹壽,回到平陽。那時孔壬早將瑪瑙甕送到了,等在那裡,要想見見帝堯,獻個慇勤,因帝堯未歸,先來拜訪各位大臣。司衡羿是痛恨他的,擋駕不見,並不回訪。
大司農、大司徒從前在亳都時候,都是見過的,而且忠厚存心,不念舊惡,仍舊和他往來。那孔壬的談鋒煞是厲害,指天畫地,滔滔不休。對於大司農,講那水利的事情,如何修築堤防,如何浚渫畎澮,說得來井井有條,一絲不錯。大司農對於水利本來是有研究的,聽了孔壬的話,不知不覺佩服起來,便是大司徒也佩服了,暗想:「一向聽說他是個佞人,不想他的才幹學識有這樣好,或者帝摯當時受了驩兜和鯀兩個的蠱惑,他不在內,亦未可知。將來如果有興修水利的事情,倒可以薦舉他的。」
不說大司農、大司徒二人心中如此著想,且說孔壬見過大司農、大司徒之後,又來拜謁蒙仲、羲叔及和叔等,一席之談,更使那三人佩服,以為是天下奇才。
有一日大家在朝堂議事,政務畢後偶然閒談,談到孔壬,羲叔等都有讚美之詞,大司農等亦從而附和。司衡羿在旁聽了,氣忿不可言,便站起來說道:「諸君都上了孔壬的當了。諸君都以為這個孔賊是好人嗎?他真正是個小人。從前帝摯的天下完全是敗壞這孔賊和驩兜、鯀三兇手裡,老夫當日在朝,親見其事。」
說著,便將以前的歷史滔滔的述了一遍,並且說道:「古聖人有一句名言,叫作『遠佞人』。這個佞賊,奉勸諸位,千萬和他相遠,不可親近,以免上他的當。」
眾人聽了,再想想孔壬的談吐神氣,覺得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因此對於老將的話都有點似信不信,嘴裡卻說道:「原來如此,人不可以貌相,以後我們倒要注意他一下才是。」赤將子輿在旁邊聽了,哈哈大笑起來。眾人都問他道:「老先生此笑必有道理。」赤將子輿道:「諸位要知道孔壬是不是佞人,此刻不必爭論,亦無須再注意他,只要等帝歸來之後,就可見分曉了。」
司衡羿道:「赤將先生的意思,不過因他是帝摯朝的大臣,友愛之心,不忍揭帝摯之過,所以總是優容他,真所謂如天之度,帝豈有不知他是佞人之理?」羿話未說完,赤將子輿連連搖手道:「不是,不是!不是要帝證明他是佞人,自有一種方法,可以證明的。」眾人聽了都不解。赤將子輿用手向庭前一指,說道:「它可以證明。」
眾人一看,原來就是赤將子輿前日所發明的那株指佞草屈軼。眾人雖聽說有指佞草之名,但是從沒有見它有所指過,所以都是將信將疑,不敢以赤將子輿的話為可靠。羿聽了,尤不佩服,便說道:「小草何知?老先生未免有意偏袒孔賊了。」
赤將子輿道:「此時說也無益,到那時且看吧。」
過了幾日,帝堯回到平陽。次日視朝,孔壬果然前來請見,帝堯便命叫他進來。眾人此際的視線不期而然,都集中到那株屈鐵上去。說也奇怪,只見遠遠的孔壬剛走進內朝之門,那屈軼勁直的莖幹立刻屈倒來,正指著他。孔壬漸漸走近,那屈鐵亦漸漸移轉來。孔壬走進朝內,向帝堯行禮奏對,屈軼亦移轉來,始終正指著他,彷彿指南針的向著磁石一般。眾人至此都看呆了,深歎此草之靈異。司衡羿尤為樂不可支,幾乎連朝儀都失了。後來孔壬奏對完畢,帝堯命其退出,那屈軼又復跟著他旋轉來,一直到孔壬跨出朝門,屈軼莖幹忽然挺直,恢復原狀。
帝堯召見過孔壬之後,向諸大臣一看,覺得他們都改了常度,個個向著庭之一隅觀望,不免納罕,便問他們:「何故如此?」大司徒遂將一切情形說明,帝堯聽了,也深為詫異。
後來這個消息漸漸傳到孔壬耳朵裡,孔壬非常慚愧,因愧生恨,心想:「這個一定是那老不死的羿在那裡和我作對,串通了有妖術的野道,弄出這把戲來,斷送我的。剛才退朝的時候,偷眼看他那種得意之色,一定是他無疑了。此仇不報,不可為人。但是用什麼方法呢?」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拍案叫道:「有了,有了!」又用手向著外面指指道:「管教你這個老不死的送在我手裡!」話雖如此,可是他究竟用什麼方法,並未說出。過了幾日,他自覺居住在這裡毫無意味,又不敢再去上朝,深恐再被屈軼草所指,只得拜了一道表文,推說國內有事,急須轉去,托羲叔轉奏。帝堯看了,也不留他,亦不再召見,但賞了他些物件,作為此次送瑪瑙甕的酬勞。孔壬在動身的前一天,各處辭行之外,單獨到逢蒙家中,深談半日,並送他許多禮物,究竟是何用意,亦不得而知,但覺他們兩人非常投契而已。次日,孔壬便動身而去,按下不提。
第四十一章 尹壽氏說天丈 羿與逢蒙較射鍾毓龍
自此之後,帝堯於勤政之暇,常往來於藐姑射山、王屋山兩處。到藐姑射山,希冀遇到被衣等四子,但是始終遇不到。
有一次遇到許由,因為不認識他,當面被他騙過,帝堯不勝悵悵。一日正從藐姑射山回來,路上忽見無數百姓紛紛向東而去,帝堯忙問:「何事?」那些百姓道:「今日聽說東郊來了兩隻異獸,所以我們跑去看。」帝堯忙問道:「不會害人嗎?」百姓道:「聽見說不會害人。」正說著,只見大司徒已率領向個虞人從平陽而來,迎著帝堯奏道:「昨日東郊虞人來報說,那邊來了兩隻異獸,狀似麒麟,但不知究竟是不是。臣等從業沒有見過,不敢決定,所以特來奏聞。」帝堯聽了,一想道:「此事只有請教赤將先生,他從前在高祖皇考的時候,應該見過的。」大司徒道:「這兩日他正在家裡合百草花丸,有多日未曾出來,所以不曾見他。」帝堯道:「且先去問他吧。」說著,一齊回到平陽,就宣召赤將子輿人朝,告訴他有這樣一種異獸,叫他前去辯認。
赤將子輿道:「真具是麒麟,很容易辨認的。牡者為麒,牝者為麟。身像麇,腳像馬,尾像牛,顏色正黃,蹄是圓的,頭上生一隻角,角端有肉。它叫起來的聲音,合於樂律中黃鐘大呂之音。牡的鳴聲彷彿是『游聖』二字。牝的鳴聲彷彿是『歸昌』二字。夏天叫起來又像個『扶幼』二字。冬天叫起來,又像個『養綏』二字。它走起路來,行步中規,抓旋中矩。它的遊行,必先擇土,翔而後處;不履生蟲,不折生草;不群居,不旅行。它的性靈又很機敏,不犯陷阱,不罹網,真正是個靈異之獸。它的壽命非常之長,最少一千歲,多則三千歲。上應歲星之精,下為毛蟲之長。它的出來,必須盛德之世,大約有六個條件:第一個是王者至仁,不刳胎,不割卵。第二個是王者德及幽隱,不肖者斥退,賢人在位。第三個是王者明於興衰,武而仁,仁而有慮。第四個是王者動則有義,靜則有容。第五個是王者之政,好生惡殺,德至鳥獸,恩及羽蟲。第六個是王者視明禮修。六個條件有一個,它才肯出來。如今聖天子在位七年,六個條件可謂已經兼而有之。據野人想起來,一定是麒麟無疑了。」帝堯聽了,非常謙遜。
赤將子輿道:「且待野人前往一觀,如何?野人在軒轅帝時代看得熟極了,如果是它,可以一望而知。」帝堯道:「朕亦同去,以廣見識。」於是大眾隨侍帝堯到東郊之中,果見兩隻野獸,與赤將子輿所說的一般無二。赤將子輿一見,就說道:「這個不是麒麟是什麼!」那時麒麟正在叢林之中,伏著休息。
旁邊觀看的百姓不知其數,它亦不恐不驚。看見帝堯等到了,它就慢慢的立起來,一隻叫的聲音的確是『游聖』二字,一隻叫的聲音的確是『歸昌』二字,彷彿歡迎帝堯的模樣。大家知道的確是麒麟了,齊向帝堯稱頌。後來百姓知道,尤其歡躍,大家三呼萬歲,聲震原野。但是帝堯仍是謙讓未遑,與群臣回平陽而去。自此之後,那一對麒麟就在東西南北四處郊藪之中來往游息,不再去了,這是後話不提。
有一次,帝堯又到王屋山訪尹壽。這日正是十一月朔日,尹壽向帝堯道:「帝來得正好,鄙人仰觀天象,今夜有一奇事,很於後世有影響。請帝夜間到對面山上,鄙人追陪,共同觀看,亦很有趣味的。」帝堯忙問:「何事?」尹壽道:「五星之精,今夜下降,不可不前往一看。」帝堯聽了不解,但亦不再問。
到了晚間,帝堯和尹壽帶了侍衛,逕到對面山上。那時星斗滿天,山徑昏黑,咫尺不辨,侍衛等燒炬在前引導。帝堯正在壯年,尹壽亦老而彌健,曲曲登躋,毫不吃力。直到山巔,已是酉初光景,就在一塊大石上坐定。尹壽用手指著東方的一顆大星向帝堯說道:「這顆就是土星。從前野人遇到一個真仙,曾經在各星中遊行過的。據他說,這顆土星美麗無比,星的外面有光環三道,分內中外三層,每層的距離不過幾千尺。它的全徑約四十八萬里,它的體質極薄如紗,可以從外面望見裡面。走到土星上一看更稀奇了,但見那光環如長虹三道,橫亙天空,下垂天際。還有十個月亮,或上或下,終夜不絕,豈不是美麗之至嗎!」
說著,又指西南一顆大星向帝堯道:「這顆是木星,又名歲星。經的外面亦有環帶數條,不過多是灰色的,當中闊,兩頭狹。當中的顏色有時赭,有時白,形象位置常常在那裡變動,不知是何原故。它的外面有八個月亮,亦是或上或下,終夜不絕,非常美麗。」
又向南面指著一顆星向帝堯道:「這顆是火星,它的上面一切與我們地上無異,不過所有河川都是由人工開鑿而成,最小的川闊約四十五里,大的闊至一百八十里。最短的川長約七八百里,長的川在一萬里以上的很多。川的流行多經過湖泊,或則無數大川,統統會歸到一個大湖中去。它的星面上天氣比較我們地上為冷。一到冬初,各川各湖無不冰凍,直到春深方漸漸融解。據那真仙說,火星內所居的人,能力異常廣大,或者將來能夠設法,使我們地面上的人與他們通信或往來,都未可知呢。它有兩上月亮,比我們地面上多一個。」
又指著正西面一顆星向帝堯道:「這顆是金星。天明之前在東方,叫作啟明星;日落之後在西方,叫作長庚星;只有這個時候可見,其餘多在日間,若遇著日食的時候,亦可以見之。它亦有兩個月亮。」
又指著西北面一顆星道:「這顆是水星,最難得看見,只有冬天一二日中,太陽未出之先,或落山之後,可以見之。假使這一二日中適遇陰雨,就不能見。
所以有些研究天文的人,一生一世見不到水星的都有。今日恰恰能夠遇到,真是難得之機會也。」
正說到此,忽聽見西方嗤的一聲,急回頭看時,只見一道光芒,彷彿一大火球,從金星中分出來,直向下界墜去。接著西南方又是嗤的一聲,一道光芒,一個火球,從木星中分出來,向下界墜去。接著西北方又是嗤的一聲,一道光芒、一個火球從水星中分出來,向下界墜去。過了些時,火星、土星中又同時嗤嗤兩聲,兩道光芒、兩個火球向下界墜去。
帝堯這時,看得非常奇異,便問尹壽道:「這種現象,是從來所罕見的。究竟主何災祥,請老師示知。」尹壽道:「野人昨日已佔過一卦。這種現象與現世並無關係,與二千年之後大有關係。」帝堯道:「怎樣的關係?老師知道嗎?」
尹壽道:「據卦象上看起來,土星之精墜下去,在谷城山下化為一塊黃石,二千年後化為一老人,以兵書教授一個俊傑之士作王者之師。後來這個俊傑之士大功告成,退而求仙,求訪老人於谷城山下,果然得到這塊黃石,就造起祠堂來歲時祭祀。又歷若干年,俊傑之士得道仙去,其家人葬其衣冠,並這塊黃石亦附葬在內。近旁居人常看見這個墳上黃氣上衝,高約數丈。又隔了若干年,這個墳為盜賊所發掘,不見俊傑之屍,並這塊黃石亦失所在,從此黃氣沒有了,這土星墜地之精才告結束。木星之精,墜於荊山,化為一塊稀世的美玉,側面看起來其色碧,正面看起來其色白。有一個人得到了它,拿去獻給國君。國君以為是假的,刖去那人的一足,以正其欺君之罪。後來國君死了,新君即位,那人又拿這塊玉去貢獻,新君又說它是假的,又將那人的足刖去。後來新君死了,又換一個新君,那人再要去獻,又不敢去獻,抱了這塊玉在曠野之中哭了三日。給新君知道了,叫那人拿了玉去,剖開來果然是稀世之珍,於是才重賞那個獻玉之人。後來國君拿這塊玉,轉獻之於天子,天子就用它做成一個傳國的寶璽,世世相承,代代相傳。
直到千年之後,有一個天子,被其臣下所逼,攜了這寶璽,登樓自焚,這木星墜地之精方才消散。火星之精,墜於南海之中,化為一顆大珠,逕約尺餘,時時出現海上,光照數百里,紅氣亙天。後世的人因將那個地方取名為珠池,或稱珠崖,它的氣候最長,可歷四五千而不衰,卦上竟看不到它的結果。金星之精,墜於終南山圭峰之西,化為一塊白石,狀如美玉,時常有紫氣籠罩其上。三千年後,有一個天子要想雕塑一個神像,苦於沒有好材料。一日夜間,夢見一個神人向他說,教他掘取紫氣底下的這塊大石來做材料。天子醒了,依著夢中的話,飭人去掘,果然得到,就雕琢成一個二尺多高的神像,又雕琢了幾個高約六尺多的人像。隔了幾百年,這許多雕像,漸次毀壞,那金星墜地之精方才消滅。水星之精,墜在西北一個柳谷之中,化為一塊黑石,廣一丈餘,高約三尺。二千五百年之後,漸有文彩,但是還不甚分明。又過了多年,忽如雷震,聲聞數百里。這塊黑石居然自己能立起來,化為一塊白石,上面有牛、馬、仙人等等形狀,又有玉環、玉玦和文字的形跡。大概那時,必定應著一個真主降生的祥瑞。但是究竟如何,卦上亦看不出。這五項,就是與後世有關係的事情了。」
帝堯道:「老師雖如此說,弟子終究有點疑心。何以不先不後,在這個時候,五星之精都會一齊下降呢?」尹壽道:「天上隕星,本來是常有的。一年之中,不知道有多多少少,但是與世界上或後世的關係甚微,而且大半隕在海洋及叢山之中,所以不大有人去注意它。這次五星之精,卻與後世很有關係。今日帝又適來,所以特地邀帝一看。帝盡可放心,於現在時世是一無關係的。」
帝堯又問道:「適才老師說,曾經遇到遊行過星辰的人,和他談過。究竟星上是如何情形?弟子從前曾聽人說『天上七日,世上千年』,這句話未知可信嗎?」
尹壽道:「這句話可信不可信不敢說。不過星辰上的日子和年分,亦是長短不同。據鄙人所聞,大約水星上面的日子比地面上長一點,它以十二個時辰零為一日,至於它的年分,卻比地面上短得多了。現在帝所新測准的年分,是三百六十六日為一年,水星上的一年,卻只有八十八日,豈不是短得多嗎!金星上面的一日,只有十一個半時辰多一點,比地面上為短。它的一年,只有二百十餘日,亦比地球上短。至於火星的一日,比地面上稍為長一點。它的一年,有七百八十日,比地面上長一倍了。至於木星,日子極短,只有五個時辰光景便是一日,但是它的年分很長,約有我們地面上十二年,方才是它的一年。至於土星上的一日,亦不過五個時辰多一點,但是它的年分更長,要地面上二十九年光景才算它一年,豈不是長極嗎!此外還有許多星,它們的一年等於地面上八十四年,等於地面上一百六十四年,等於地面上三百多年的,統統都有。當初亦曾經聽那個真仙說過,所謂天上七日世上千年的話,或者是以一年通計,或者的確有這樣一個境界,卻不敢妄對了。」二人一路說,一路下山。過了幾日,帝堯又歸平陽而去。
光陰荏苒,這一年已是帝堯在位十一年的冬天了。帝堯一日忽想起,自從五年東巡之後,還沒有出巡過,依照天的大數,十二年為一周。天子上法天象,以後應該每到十二年,巡守一次才是。從前巡守的是東方,此刻聽說平安無事,尚可以不去。只有南方,地濕天熱,民性狡詐,自從三苗在那裡立國之後,聽說暴虐無道得很,萬不可以不去看看,以便勸導懲罰。想到此處,主意決定,次日視朝,遂向群臣說知。
司衡羿首先說道:「帝駕南巡,老臣極端贊成。要知道南方自從獾兜、三苗父子盤據以來,肆行暴虐,實行他賊民、蠱民、愚民的種種方法,百姓真是困苦極了。帝這回跑去,正可以給他們一個警戒。不過老臣之意,以為應該帶了幾千兵去,一則可以使他們震攝,二則倘使他們竟敢不聽號令,就可以乘此剪滅了他,省得將來再勞師動眾。」
帝堯搖搖頭道:「帶了兵去巡守,太駭人聽聞了!德不足以服人,憑仗武力,自己想想亦未免慚愧。而且反使諸侯懷疑,亦覺不妥。」
羿道:「帝切不可大意!當初先帝南巡的時候,老臣亦是苦勸帶兵的,後來因為熊泉地方的亂事,先帝以民命為重,半路上遣老臣前去討伐,未能扈從,以致為房吳二逆所困,幾遭不測。先帝愛女,因此失身於盤瓠。前車不遠,這是帝所知道的。況且現在這三苗,雄據南方,久有不臣之志,豈可輕身冒險!古人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況是天下之主!還請慎重為是。」說罷稽首。
當下群臣聽了司衡之言,知道的確是個實事,大家都贊成帶兵。帝堯才問羿道:「那麼帶多少兵呢?」司衡羿道:「帶五千兵去。」帝堯道:「太多,太多!」
羿道:「至少三千人。」
帝堯道:「還太多。勞民傷財,朕是不忍的。」羿道:「三千人不能再少了。老臣知道,南方之民欺善而畏威,若有兵威震懾,就使有奸謀異志,亦不敢動,此所謂『兵法攻心』。倘若兵帶得少了,雖則亦可不受危險,然而焦頭爛額,何苦來!」帝堯見他如此說,方才答應。和仲道:「據臣愚見,王者之道,固然應該耀德不觀兵,但是兵戎究竟是國家要政之一。自前數年田獵講武之後,久已不治兵了。雖則司衡平時訓練極勤,士氣極盛,但是沒有烈烈轟轟的舉動,外面看起來是看不出的。
既然看不出,他們難免有輕視朝廷之心。可否於明年正月間,明令治兵一次,比較技藝,簡閱車馬,庶幾使四方諸侯知道朝廷軍容之盛,士馬之精,自然有所畏而不敢發生異心。就使那三苗之國,難保沒有奸細在這裡。窺探虛實,亦可以使他知所驚懼。古人兵法,有所謂『先聲而後實』者,就是這個方法。未知帝意何如?「帝堯道:「這策可行。本來治兵是國家應有之事,並不算什麼。」
於是決定日期,在明歲正月下旬舉行,一切由司衡羿和逢蒙去預備。到了那時,各種都已預備好了。選一塊平原曠野之地,在最高處造了一座校閱台,請帝堯和各大臣居處。第一、二、三日,檢閱車馬。共有車一萬餘乘,馬四萬餘匹,車皆堅致完整,馬皆高大肥壯。第四、五日檢閱武器。刀、矛、戈、戟、弓、箭之屬,不可勝計,大約可分配數十萬人之用。十餘年來司衡羿苦心經營,修整添備。這個成績,亦真可觀了。第六、七日考查陣法。原來古時陣法,起於黃帝時候的風後。他著有《握奇經》一書,雖則寥寥數百字,但是後世兵家都崇奉他。所以當日所佈的陣法,亦不外乎天、地、風、雲,龍、虎、鳥、蛇四正四奇這幾種。不過教練得非常純熟,步伐整齊,進退坐作,一絲不亂,而且變化錯綜得非常神妙,如此而已。第八、九、十日,比較射箭,亦是個個精熟,箭箭中的。大家無不稱讚司衡的功績。逢蒙在旁聽了,心中著實難過,暗想:「這種全是我的勞績,現在統統歸功於羿,給我平日教練的功績,一概抹煞,未免可惡。正應了孔壬那日的話,羿一日不死,我一日不得出頭了。」想到此處,悶悶不樂。
且說治兵之事,至此正要結束,只見羲叔向帝堯提議道:「臣等向來聽說,司衡和逢蒙的射法都是千秋絕技,但從來未見他們射過,現在趁此較射的時候,可否請帝命他師徒二人比校一回,以盡餘興,臣等亦可以增廣眼界。」大眾聽了,無不贊成。於是羿和逢蒙,各攜弓箭,來到廣場中,比起射來。第一次比遠。在五百步之外,立一箭垛,垛上畫一鵠鳥,鳥的兩眼用紅色塗著,以射中兩目者為勝。羿連射三箭,都穿過鵠眼,細看只有一孔,並無第二個。逢蒙連射三箭,也是如此。眾人無不喝彩。第二次比力。拿了十塊銅板,都是厚約一寸,放在五十步遠的地方,羿一箭過去,十塊銅板一齊穿通。逢蒙亦是如此。眾人看了,無不昨舌。第三次比巧。相去百步之遠,立一根方木。木上放一個雞卵,卵上又放一塊細石,羿一箭過去,小石不知何往,但是雞卵絲毫未動。逢蒙一箭,也是如此。
眾人看了,佩服之極,擁著他師徒二人,稱頌不置,把個逢蒙樂得來口都合不攏。忽然看見遠遠來了一群人字式的鴻雁。逢蒙立取出三支箭來,指著鴻雁,向眾人說道:「我要射左邊一行第一、二、三隻的頭。」說著,那三支箭如連珠一般的上去,那三隻鴻雁,一隻隻連翩掉下來。早有兵士飛跑過去,拿來一看,果然都中在頭部。大家無不讚美逢蒙的射法,以為獨一無二。
原來逢蒙這種射法,不是羿所傳授,是得之於從前的師傅甘蠅,後來又苦心研練,才能有此,就叫作連珠箭。今朝有意賣弄,以博眾人稱讚。那知老將羿見了,頓覺技癢不禁,起來說道:「果然是好射,可謂青出於藍了。老夫亦來射射,如射不著,請諸位不要見笑。」眾人看那鴻雁時,已與從前大大不同了。從前是整齊的,現在失了三隻,驚恐之餘,東逃西竄,無復隊伍,而且那飛行亦較從前為速。只見老將也搭著三箭,一齊向上射去,一東,一西,一南,同時並發,三隻鴻雁亦同時掉下來。兵士跑去取來,亦都是中在頭部。
眾人喝彩之聲,恍如春雷一般,都說道:「究竟是老將,手段更是高妙。」
這一句,直把逢蒙慚愧得無地縫可鑽,恨不得立刻將羿殺死:「因為他有意勝過我,要壓我的頭;又恨他秘密藏著他的本領,不肯盡傳授我。」正在忿恨的時候,老將羿是天性爽直的人,以為這種比較,不過玩玩的事情,絲毫不曾介意;便是眾人,亦不曾留心,只有帝堯,看見逢蒙的面色,已經有幾分覺察了,忙用好話,將逢蒙著實稱讚了一回,隨即論功行賞。逢蒙平日教練之功,賞賜亦特別優渥。那治兵之事,就算結束了。
第四十二章 帝堯箕山訪許由 長淮水怪興風浪鍾毓龍
治兵之後,帝堯就商議南巡。大司農、大司徒等留守,老將羿及羲叔隨行。赤將子輿道:「野人放蕩慣了,這幾年拘束在這裡,實在悶得很,請隨帝同行。」帝堯允許。逢蒙亦請同去,羿道:「外面之事,有老夫足以了之,都城重要,這個責任非汝不可,汝宜在此。」逢蒙聽了,很是不快,但亦不敢違拗。到了動身的那一天,正妃散宜氏和帝子考監明一同送帝出宮。
原來帝堯依著帝嚳的成法,即位之後不立皇后,散宜氏就是正妃,此外還有三個妃子,以上應后妃四星。那考監明就是次妃所生,散宜氏及三妃、四紀,此時均尚無所出。考監明今年已八歲了,生得非常聰明活潑,不過身體單弱些。但是,帝堯眼看見閼伯、實沈兩弟兄,不友不恭到如此地步;又想到帝摯,本來是先帝元子,亦會得如此荒淫,一半固由於氣質之偏,一半亦由於失教所致,所以對於考監明,很注意於教育他。在去年七歲的時候,已經請了名人做他的師傅,有時退朝之後還要查考他的功課。這次將要遠行,少不得切實再訓勉他一番,並限定他幾種功課,等巡守歸來必定要細細查問的。考監明一一答應,帝堯才出宮,與群臣一齊上道,直向南方而行。
到了洛水,早有好幾路諸侯前來迎接,玄元亦在其內。這次卻是驩兜同來,孔壬不到,大約是怕見司衡羿的原故。帝堯看玄元,益發長大了,應對一切著實中禮,人亦沉靜,不免大獎勉了一番。
一日,到了中岳嵩山,大會諸侯,考計政績,有的行賞,有的懲罰,但是懲罰的很是少數。禮畢之後,帝堯與各諸侯隨意閒談,問起草野之中有無隱逸的賢士。伊邑侯道:「臣聽說箕山之下,穎水之陽,有一個賢士姓許、名由,極是有道德的。」
帝堯道:「那麼汝何不任用他呢?」伊邑侯道:「臣亦極想請他出來做官,輔佐政治。一則他近幾年來總是遊歷在外,不曾歸來,遇他不到;二則據他的朋友嚴僖說,他決不肯做官,就是請他亦無益的。」帝堯道:「許由這人,朕亦久聞其名,苦於尋他不到,不知道他究在何處?」伊邑侯道:「據他的朋友嚴僖說,他所常去的地方共有八處:一處在帝都相近的藐姑射山上;一處在太行山上,一處在大陸澤西南面的一座什麼山上,臣記不清了;一處在山海東面的中條山上;一處在泰山之南、沂水相近的一座山上;一處在徐州沛澤之中;一處在黟山東麓;一處在漸水旁邊一座虎林山。前幾天臣剛與嚴僖談起,據說這許由去年已到沛澤去了,不知確否。」帝堯聽了,沉吟了一會,說道:「那麼朕暫不南行,先到沛澤去吧。」
當下就轉轅而東,一面飭大隊軍士一直向南,在彭蠡北岸等候。帝堯等過商丘,商丘侯閼伯置酒接風。帝堯問起他火正之事。閼伯將歷來研究的木頭搬了出來,一一試驗,給帝堯等觀看,成績甚佳。帝堯大為稱讚,獎勉了他一番。原來古時取火之法甚為艱難,所以特設火正一官,以為百姓的指導。他那取火的方法是鑽木取火,而各種木頭又因季候而不同。春天應該用榆樹、柳樹的木頭,夏天應該用棗樹、杏樹的木頭,夏季應該用桑樹、柘樹的木頭,秋天應該用柞樹、梢樹的木頭,冬天應該用槐樹、檀樹的木頭。這種取火的木頭,名字叫燧,是上古燧人氏第一個發明的。他的取火,是用鑽子來鑽,至於鑽子鑽了如何就能得到火,又何以四季及夏季木頭都須改過,是否季候換了木頭就失其效力,這種方法及理由現在早已失傳,無人知道了。但是,當時靠它做炊爨活命之原,必定確實有一種道理。商五侯閼伯做了火正之後,能夠如此精細詳考,並且能夠將取火方法畫圖立說分送民間,這亦可謂克盡厥職了。閒話不提。
過了兩日,帝堯等就向沛澤而來。原來那沛澤,是個茫茫大澤,附近多是些漁戶,亦有業農的人。四處一問,不見有許由蹤跡。向南面繞過沛澤,就是彭城之地,那面有些山卻不甚高。細細打聽,果然有一個姓許的,是陽城人,在此地住過幾時,可是現在已到江南去了。帝堯因又尋訪不到,不勝悵悵,只得徑向南方行去。向東南一望,只見白雲茫茫,千里無際,原來此地已近海濱了。到得淮水南岸,早有陰國侯前來迎接。
帝堯問起他地方情形,陰侯道:「十數年前大風作亂,沿海的島夷亦起來為患,敝國頗受蹂躪。近來早已安靜了,年谷豐熟,百姓亦尚率教。不過此地逼近淮水,前年以來淮水時常氾濫,臣與鄰近諸國盡力捍御,終無效果。去歲來了一個騎鸞鳥的仙人,臣等請他設法消弭這個水患。他說,淮水之中有一個妖怪,修煉將成,早晚就要出來,這種水患就是那妖怪在裡面作祟,沒有方法可治的。臣等苦苦請他降伏妖怪,他說這是天意,不能挽回。此刻他修煉尚未成功,所以雖則為患尚不算厲害,將來著實要厲害呢!淮水上下,千里之內,恐怕民不得安居。直待五十年之後,始有大聖人出來降伏那妖怪,水患方可平息。此刻正在萌芽的時候,『降怪治水』這四個字,遠談不到呢!臣等又問他:「天心仁愛,為什麼忽然如此殘暴起來,縱令妖怪荼毒生靈?況且當今聖天子在上,似乎不應該有這個大災,莫非沿淮水一帶的百姓,都有傷天害理之處,足以上干天怒,所以特遣這個妖怪來降罰的嗎?『那仙人道:「不然不然,這種叫作劫數,是天地的一個大變,隔多少時間,總要有一次,與人事毫無關係。這種劫數,有大有小,時間有長有短。此次不幸,適值遇到既長且大的劫數,不但淮水上下,千里之內,要受一種大害,恐怕全世界都要受害呢。不過全世界的受害別有原因,與這淮水中之妖怪無關係罷了。『臣等聽了,恐慌之至。恰好今日聖主駕臨,未識有何良策,可以防禦?」 帝堯聽了這番話,頗不相信,就問陰侯道:「這騎鸞的仙人是什麼人?何以汝等如此相信他?不要是個有左道邪術的匪類妖言惑眾嗎?」陰侯道:「不是不是,這個仙人叫作洪崖先生,向來住在彭蠡湖南面,的確有道術的,人人皆知。不然臣等雖愚,何至於輕信妖言。」老將羿道:「洪崖仙人,老臣從前在西王母處,彷彿曾經見過的,長長的身材,五綹長鬚,面孔微紅,像個薄醉的樣子,果然騎的是一隻青鸞。假使是他,的確是上界神仙呢。」陰侯忙道:「老將軍說得不差。洪崖仙人的狀貌,果然是如此。」
赤將子輿在旁聽了,哈哈大笑道:「帝知道這洪崖仙人是誰?」帝堯道:「朕不知道。」赤將子輿道:「他就是黃帝軒轅氏時代的伶倫呢。當初黃帝叫他作樂律,他於是就跑到大夏的西面,阮鄃的陰面嶰溪谷裡,選了幾枝大竹劈斷了,每管三寸九分長,吹起來,作為黃鐘之宮,就是律呂之根原。後來又叫他和榮猿兩個人,鑄了十二口鐘,以和五音。他自己又特別製造出一種樂器,就是現在所用的磐。這個人真正多才多藝呢。」
帝堯道:「原來就是伶倫先生嗎!他的登仙,是否和先高祖皇考同時的?」赤將子輿道:「他的成仙,著實早呢。他在軒轅氏時代,名目雖是個臣子,實在亦是軒轅帝所交遊各神仙中的一個,不過是個很滑稽,很圓通、不自高聲價而歡喜遊戲人間的一個仙人,所以肯屈居於臣下了。帝知道他此刻約有多少歲?」帝堯道:「朕不知道。」赤將子輿道:「他在黃帝時,已經有二千幾百歲,此刻足足有三千歲了。」帝堯道:「如此看來,洪崖先生真正是仙人了。仙人有預知將來的道力,既然仙人說天意如此,劫運難挽,我們人類又有什麼方法可想呢? 我們人類能力所能夠盡的,不過是修繕堤防,積聚糧食,或者遷移人民,使他們居於高阜之上,如此而已。汝可與鄰近諸國商量,竭力去做吧。人雖則不能勝天,或者亦可以補救於萬一。」
陰侯聽了,稽首受命。帝堯隨即與陰侯沿淮水兩岸,察看了一會。但見長流滾滾,有時白浪滔天,聲勢非常洶湧,但亦看不出有什麼妖怪的痕跡,只得罷了。
過了兩日,帝堯到了長江口,原來當時的長江與現在形勢不同,現在江蘇省的蘇、松、常、鎮、太、通、海、淮、揚各歸府屬,以及浙江省的嘉、湖、杭三歸府屬,在上古時候都是大海,並無土地。到帝堯的時候,蘇、常、鎮、淮、揚及嘉、湖等處已有沙洲,漸漸的堆起。這種沙洲,純係是由淮水、長江兩大川上流各高山中所沖刷下來的泥沙,隨水堆積而成,在地理學上叫作沖積層平原。但是當時還未與大陸相連,不過散佈於江淮之口、大海之邊無數的島嶼,星羅棋布,到處相望罷了。所以當時長江出口分作三條:一條叫北江,是長江的正干。
它出海的海口在現在揚州、鎮江之間。一條叫中江,從安徽蕪湖縣分出,直衝江蘇高淳縣、溧陽縣、宜興縣,穿過太湖,再經過吳江縣、青浦縣、嘉定縣等處人海。一條叫南江,從安徽貴池縣分出,經過青陽縣、徑縣、寧國縣、廣德縣,到浙江的安吉縣、吳興縣人海。照這種形勢看起來,就是江蘇省的江寧、安徽省的太平、寧國、廣德等處,亦是在長江之口,不過同現在的崇明島一般。那時太湖,雖則已經包圍在無數沙洲之中,形成一個湖泊的形勢,但是港汊紛歧,或大或小,處處通海;而長江的中支又直接穿過去,那江身尤為開闊。所以海中的波潮,日夕打到太湖之中,湖水的震盪非常之厲害。因此那時候還不叫它太湖,叫它做震澤。這是當時長江下流一帶的形勢了。
且說帝堯到了長江口,但見那些島夷的情形,與中國大不相同。那邊天氣炎熱,這時又是初夏,所以他們個個都是赤身露體,便是女子也是如此,僅僅下身圍著一塊布遮掩遮掩,或者在腰間繫一根帶,用一塊布從後面繞過胯下,在前面臍下繫住,彷彿和嬰孩所用的尿布一般。所有男子,大概如此。再看他們的頭髮,都剪得很短,蓬蓬鬆鬆,披披離離,真是一種野蠻樣子。再看他們的身體更加奇了,有的在腿上,有的在臂上,有的在足上,有的在身上、背上,有的在臉上,都是花紋。那花紋的式樣,有花卉、有葫蘆、有鳥獸,種種不同,而且男女老少,亦人人不同。
帝堯問羲叔道:「朕久聞揚州之南,有斷髮文身之俗,今朝方才看到。但不知道他們這種文身,是什麼意思?」羲叔道:「臣曾經考詢過。據說,他們的文身有兩種意思:一種是求美觀,大約越是野蠻人越喜歡花彩,可是他們又沒有製造錦繡的能力,而天氣炎熱,就使有了錦繡亦不適用,但是終日裸體相對,亦覺得很不雅觀,所以想出這個方法來,就在現成的肉體上施以文彩,亦可謂惡要好看了。第二種意思是為厭勝。大約南方之人,迷信極深,水居者常防有蛟龍之患,山居者常防有狼虎之傷,以為紋身之後,此種災難才可以免;就使鑽入波濤之中,獨處山谷之內,亦可以有恃無恐了。所以他們紋身的式樣,個個不同,因為他們各人之所謂避忌,亦各各不同的原故。
譬如有些人,據相面的人說是怕虎的,那麼他的身上,就應該刺成如何一種的花紋,才可免於虎患;有些人,據相面的說是怕水的,那麼他的身上,就應該刺成如何一種的花紋,才可免於水患。」帝堯道:「他們這一種厭勝,果有效驗嗎?」 羲叔道:「並不見得。臣在南方多年,對於那種文身之俗,頗加考察,曾經看見一個人,刺了一種避水患的花紋,自以為可以人水而不濡,哪知後來竟溺死了。又有一個塾師,待生徒非常嚴厲。有一生徒的父親,以理想製成一種花紋,刺在他兒子身上,以為可以受塾師之鞭撲而不會痛了。哪知後來受責起來,仍舊是很痛的。此外刺避虎患的花紋,而仍舊為豺虎所傷。
刺避蛟龍的花紋,而仍舊為大魚所吞噬的,尤不計其數。可見全是假造及迷信了。」帝堯道:「那麼他們應該覺悟。」羲叔道:「大凡迷信極深,變成習慣之後,要他覺悟非常煩難。明明他的厭勝不靈,但是他決不肯說厭勝不靈,必定說另外有原故,或者說觸犯了什麼神祇了,或者說他本人犯了什麼大罪惡了。如此種種,就使百端曉諭,舌敝唇焦,亦決不會覺悟的。」
大家聽了,不覺都歎息了一會,即到客館中暫時休息。
第四十三章 帝堯初番見許由 黃帝問道廣成子鍾毓龍
晚餐之後,帝堯君臣閒談,又談起日間所見文身的島民。
老將羿道:「一個人歡喜美觀,亦是常情,但是刻畫肌膚,受盡痛苦,以求美觀,殊出情理之外。」
羲叔道:「世間這種不合情理之事,多得很呢!某聽見有一處地方的人,將女子的兩足從小就用布帛纏起來,使它尖而且小,不過三寸光景,走起路來裊裊婷婷,以為美觀。但是這些女子,從此都是弱不禁風成為廢物。而且纏的時候須將足骨折斷成為弓形,非常痛苦。然而那些做父母的並非沒有愛女之心,終究不肯不下這個辣手。雖則看見他的愛女宛轉呼號,仍有所不顧,而且越是愛女心切,越想纏得它小,以求美觀,豈非怪事嗎!還有一處,他的風俗以匾頭為美。子女生出,就用重的物件,壓在她頭上,年齡漸大,壓的物件亦漸漸加重,所以到得大了,那張臉竟如『西』字,豈非奇怪嗎!還有一處,風俗以長頸為美觀。子女一生落地,就用一個箍兒束在他頸上。年齡越大,箍兒亦逐漸加長。因此她們的脖頸竟有長到一二尺的,以為美觀,豈非亦是怪事嗎!還有一處,以腰細為美觀。所有女子,從小都用細帶,緊束她的腰部。長大之後,前面兩個乳峰突出,後面兩個臂部聳起,以為美觀。腰最細的女人,周圍不足一尺,彷彿蜜蜂、螞蟻,豈不是亦是奇怪嗎!平心想起來,文身固然沒有什麼美觀,就是小足細腰,亦有什麼美觀呢?至於匾頭、長頸,不但不能說美,並且覺得可丑。然而他們竟不惜犧牲其子女,孜孜然而為之,反以為天下之至美者無過於是。這個真不可解之事了。」
帝堯道:「大概人的性情,最怕是狃於習慣,一成習慣之後,再沒有什麼好、丑、善、惡之分。大家如此的,就是好而善;大家不如此的,就是醜而惡。好、丑、善、惡,以習慣而分,極不容易改變。朕看起來,這種文身之風俗,再過五千年,恐怕還不能革除淨盡,亦是一定之理呢。」
赤將子輿聽了,哈哈笑道:「野蠻人的玩意兒,多得很呢! 不必一定是為美觀,亦不必一定是為厭勝。野人有一年,跑到西方去玩玩,看見有一處地方,他們的幼女到了十歲左右,必定要請一種師巫之類,用手指損壞她的處女膜,這是什麼玩意兒呢!還有一處地方,他們的幼童,到了十歲左右,必定將他生殖器頭上的包皮,割去少許,這又是什麼玩意兒呢!」 羲叔道:「破處女膜這個習慣,某想不出他的理由,至於割去生殖器頭上的包皮,不能說他全無意識。因為照生理上講起來,有些男子包皮口小,裹得太緊,生殖器的前端不能脫穎而出,因此往往發生兩種弊玻一種是包皮裡面,易於藏匿不潔,或貽害於生育及女子。一種是包皮不脫之人,極容易沾染肺玻在幼小時割去少許,使他到發育的時候,生殖器前端一定能夠脫穎而出,亦是防患於未然的意思呢。」
帝堯聽他們的談話,雖則仍是研究風俗及學理,但已漸趨穢褻,遂用話隔開他們,問羲叔道:「汝在南方多年,知道他們的文身是用什麼東西刺的?」羲叔道:「用針尖蘸了墨水刺的。刺了之後,血和墨水混合,終身不會消滅了。初刺的時候,痛苦非常,遠望過去,彷彿裹了一塊粉紫色的手巾一般。所以無論怎樣強壯的人,決不能一日刺畢,少而一年以上,多則三四年亦有。大約他們看得這種文身,是極重要的典禮,無論男女到得成童的時候就要刺了。刺花紋的人,叫作雕文之人,是一種專門行業,有高手,有低手。高手能知道人的災害避忌,創造種種式樣的花紋,以為厭勝,而且能減少針刺的痛苦,他的身價亦特別高。低手不過依樣葫蘆而已。刺完之後,才算得是一個成人,彷彿和中國男子的二十而冠,女子的十五而笄一般,亦算是他們的禮節了。」帝堯聽了,歎息一會,說道:「天下之大,萬民之眾,風俗習慣,竟有這許多的不同。可見一道同風,移風易俗,真是極不容易之事呢。」
次日,帝堯等渡過北江,一路南行又過了中江,路上所見的一切人民,情形都與以前無異。一日,剛剛到南江邊,只見對面一座大島上,兩個山峰都籠罩著一陣赤雲,如煙如火。但細看起來,又似乎不是雲,一陣一陣都從下面上騰,彷彿和火煙一般。
大眾看了不解,忙找了土人來問。土人道:「這座山叫作浮玉之山,從前並沒有什麼赤雲的,自從聖天子即位的那年起,才冒出這一種赤雲來,終年不斷,非常之好看。後來有人前往調查,才知道它的山下有一個深穴,穴中的水色其赤若火,那水蒸氣上騰,就變成赤雲了。
說到此處,在下又有一種理想。原來天目山上,東西各有一個大池,如人之目,後人所以取名叫作天目,按照地理學上講起來,山上有湖泊的,大半是火山噴火口的遺跡。那麼這兩座天目山,在古時當然是個活火山。
帝堯的時候,有這種現象,或者那時正在噴發,因為古代的人不知道有這種原理,以為是應著帝堯火德之運,作為祥瑞,因而有此傳說,亦未可知。還有一層,山名浮玉,可見四面有水,而且必不甚高峻。當時長江之南江,系從天目、黃山兩大山脈之間流出,照現在地勢看起來,決無可能之理。但是南江故道,在歷史上歷歷可考。
因此足見天目山,在當時不過為長江之一島,且不甚高,後來因為它是火山的原故,土地不絕的升高,所以山勢大變。南江故道,既然逐漸涸絕隔斷,而浙西一帶土地亦逐漸高出水面,那浮玉山,亦漸變為現在崔嵬突兀的天目山。這都是在下的理想,究竟是不是,須待博雅君子的教正了。閒話不提。) 且說帝堯君臣,聽了那土人一番話,大家亦莫名其妙。雇好了船隻,正要渡江,只見前面江中,一隻小船載著三四個人,開到岸邊。帝堯覺得裡面一個瘦瘦的人非常面善,因為他是穿衣著屐的中原人,不是斷髮裸體的島夷,所以特別注意,不知在何處曾經見過的。正在想時,早有一個侍衛走來,向帝堯說道:「這個人,就是那年在藐姑射山遇著的那個人呢。」
帝堯一聽,恍然大悟,知道就是許由了。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當下看他上岸之後,就迎上前去向他施禮,說道:「許先生,難得在此地相遇,真是天緣!」許由出其不意,還要想推托,不肯承認。羲叔上前說道:「主上為尋訪先生的原故,由箕山到沛澤又到這裡,還想渡江而南。一片至誠之心,亦可謂無以復加。先生若推托,未免絕人已甚,使千古好賢之君主失望了。」
許由聽到此句,方才向帝堯拱手答禮道:「承聖駕屢次枉訪,鄙人自問一無才德,只好逃遁,不敢相見。現在又承千里相訪,尤覺不安之至。」帝堯剛要答言,老將羿道:「此處非聚談之地,就請許先生到船中坐坐吧。」
當下不由分說,就擁著帝堯、許由到雇定的大船中坐定,帝堯就和許由傾談起來。起初都是些虛套泛話,後來許由要想觀察帝堯的志趣,便問道:「帝此刻已經貴為天子,坐在華堂之上面,向著兩個魏闕,享受人君的榮耀,自問生平,於志願亦可謂得償了。」帝堯道:「不是如此。余坐在華堂之上,覺得森然而松生於棟。余立於欞扉之內,覺得森然而雲生於牖。雖面雙闕,無異乎崔嵬之冠蓬萊。雖背墉郭,無異乎回巒之縈崑崙。余安知其所以安榮哉?」
許由聽了這活,知道帝堯志趣不凡,的確是個聖主,亦傾心的陳述。兩個人足足談了大半日,方才停歇。帝堯佩服之極,因此就拜許由為師,在船中留宿兩日。許由告辭,帝堯尚要再留。許由道:「聖上自須南巡,鄙人亦有俗事待理,且待將來到冀州再見吧。」於是訂了後期,許由上岸,仍舊徒步芒鞋飄然而去。當下羲叔就向帝堯道:「如今虎林山可以不去了,一徑到三苗國去吧。」
帝堯道:「是。」
赤將子輿道:「前面離黟山不遠。這座黟山,是當初黃帝與群臣在此修煉成仙的地方。便是野人,亦曾在此隨侍多年。那山上仙草靈藥隨地皆是,並且有生汞可以煉丹,有玉漿可以解渴,真是一個仙靈之府。野人自從攀龍不成之後,隱居匿跡時常到此來居住,多則十餘年,少則六七年,所有百草花丸,大半在此山上采制的。現在帝既到此,不可不瞻仰瞻仰祖宗的遺跡,而且可以擴一擴眼界。」
帝堯聽了,亦以為然,隨即渡過南江,一徑向黟山而來。
到了山下,山路愈走愈仄,帝堯君臣多捨了車子,徒步而上。赤將子輿是熟游之地,一路走一路指點。大約黟山大小山峰不可勝計,最大的有三十六個,內中一個天都峰,尤為高峻,從下面望上去,高約四千仞光景。眾人跟著赤將子輿,都向此方而行。須臾之間,忽聞砰訇之聲,遠望前面,只見山頂一道瀑布,層折而下,大小共總有九疊,上如銀漢接天,下如渴龍赴海,真正可說是天下之奇觀。到了一處,有一塊大石,大家就在石上休息,賞玩那瀑布的奇景。遠遠望見四面的山容,半陰半暗,雲霧都從腳下而出,如絮如綿,氤氳不已,方才知道此身已經走人云中了。赤將子輿道:「天將下雨,此地不可久留,上面有房屋,可以棲宿。」
大眾聽了,急急上行,果見有房屋不少,原來是黃帝那時所留下的。雖則年歲已久,但是常常有人修茸,所以並不頹敗,現在還有幾個百姓居住在裡面。帝堯到房屋居中的這一間一看,只見當中還供著黃帝騎龍升天的一個遺像,慌忙率同群臣行禮。赤將子輿道:「從山下到山頂,非走三五日不能到。所以,當初軒轅帝在此修道之時,特地預備這許多房屋,以便上下的時候可以住宿,上面還有好幾處呢。」到得次日,天果下雨,不能上行。向外面一望,滿山雲霧,迷漫四野,所有山峰一個都不能看見。但見雲中瀑布,高下錯落,或長竟數丈,或短不盈尺,如銀潮雪海,駭目驚心,不可逼視。
次日天仍下雨,接續數日,不能行路。帝堯與群臣,除出觀望山景之外,不過相聚閒談。一日晚間,天已放晴,君臣數人偶然談到黃帝到此山來修煉的歷史。
赤將子輿道:「當初黃帝,雖有志於仙道,但是未得其訣。後來聽人說有一個廣成子,住在崆峒山上,是個真正的神仙,黃帝於是親自去訪問他,他將至道之精告訴了黃帝。黃帝恍然大悟,以後漸漸的修煉,才得道成仙。
當時黃帝又有兩個臣子,一個叫容成子,一個叫浮丘子。
容成子是專門用內功的,他所講究的是胎息之法。浮丘子從前住在荊州南部衡山之北,後來跑到彭蠡湖南面一座華林山上修煉了多年,後來又跑到南海海瀕去苦心修煉,方才成功。他做黃帝臣子的時候,早已得道了。他是專門用外功的,所講究的是煉丹之法。容成子做黃帝的臣子,其時在先,所以胎息之法,黃帝已經學習純熟。浮丘子做黃帝的臣子,其時在後,他的功夫黃帝還未了了。一日黃帝問他道:「朕知汝是個神仙中人,深明求神仙的方法。現在朕想超過溟海、渤海,遊玩蓬萊山,捨棄了妻子,跑到那邊去,汝看應該用什麼方法?『浮丘子道:「第一要能夠選擇聖賢做師傅,那麼他的所學必定精奧。第二要能夠選擇名勝之地棲息在那邊,那麼他的所學必定容易成功。現在帝要成仙,必須先煉金丹;要煉金丹,必須選一塊山秀水正的地方,那麼所煉的丹藥才能靈驗。依臣看起來,天下名山只有黟山最為相宜。一則地據四方之中,雲凝碧落,氣冠諸山,天上群仙時常在那裡遊玩的,可以相見。二則山中靈泉奇藥,四時皆春,若能夠齋心潔己,晏安在那裡,那麼萬病皆除,千祥俱集,必定能夠登仙了。』黃帝聽了這話,立刻叫大臣風後輔佐了太子,代理政事,自己就同了浮丘子、容成子兩個來到此山,專心修煉。這就是黃帝來到此山的原因子。」
老將羿在旁問道:「怎樣叫作胎息法?」赤將子輿道:「胎息這兩個字,就是不用口鼻呼吸,如人在胞胎中的時候一樣,所以叫作胎息。」老將羿道:「不用口鼻呼吸,用什麼呼吸呢?」
赤將子輿道:「不是用別種機官替代呼吸,實在是不呼吸。」大眾聽了這話,都非常詫異,便問道:「不呼吸,豈不要窒死嗎?」赤將子輿道:「這是很不容易的。所以第一要師傅傳授,第二要煉習功深,不是自己所能夠蠻做,亦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做到。」
老將羿道:「先生練習過嗎?」赤將子輿道:「野人略略知道一點。大約初學起的時候,先從鼻管中吸入清氣,到肺裡藏閉起來,不使它呼出,然後在心中暗暗的數著一二三四五的數目,一直數去,數到一百二十,才從口中將那藏閉之氣緩緩的呼出來。在那吸進去的時候與那呼出來的時候,都不許自己耳朵中聽見有出入之聲,總要使它入多出少。最好用一片鴻毛,放在鼻口之間,呼出氣來,鴻毛不動,才算合法。吸進去也是如此,又漸漸增加數的數目,從一百二十可以增加到一千。增加到一千,那麼就有許多時候可以不呼吸,豈不是和不呼吸一樣嗎!能夠如此,可以返老還童,長生不死了。這個就是胎息方法的大略。但是還有一個條件,胎息的時候,要在生氣之時,勿在死氣之時。從子時到巳時,叫作生氣;從午時到亥時,叫作死氣。死氣的時候,學胎息亦無益。所以,俗語有一句叫作『仙人服六氣』,所謂六氣者,並不是有六種氣可服,不過說有六個時辰的氣是可以服罷了。胎息這個方法,練習成功之後,不但可以卻病長生,而且還有許多用處。用了這股氣去吹水,水就為之逆流;用於這股氣去噓火,火就會得熄滅;用了這股氣去吹虎狼,虎狼就懾伏而不敢動;用了這股氣去噓蛇虺,蛇虺就蟠屈而不能去。假使有人為兵刃所傷,吹一口氣血能立止;假使有人為毒蟲所傷,就使沒有看見這個受傷人,只要將自己的手一吹,男的吹左手,女的吹右手,那麼受傷之人雖遠在一百里以外,亦能立刻全愈,豈不是用處甚多嗎!」
眾人聽他說得如此神異,無不稀奇之極,很有人想立刻就學學看。老將羿剛想再問,這時晚膳已經陳列,大家才打斷言談,各自就餐。
第四十四章 帝堯遊黟山 覽盡大千界鍾毓龍
晚餐畢後,大家又聚攏來閒談。羲叔問赤將子輿道:「容成子到底是個什麼人?世間傳說他著了一部書,叫作《容成陰道》,共總有二十六冊,專門講究採陰補陽,採了婦人的陰水,來補益他自己的陽水,名叫容成御女術,不知道究竟有沒有這一回事?」
赤將子輿道:「野人在當時並沒有聽見他有這種方術。後來他隨黃帝升仙去了,與世長辭,更不會再有這一部書流傳於人間。想起來是後世左道邪魔的方土,造出來假托他的名字的。講到容成子這個人,很是敦厚而睿智。他起先在東海邊一個島上服食三黃,就是雌黃、雄黃、黃金三種,專心修煉。後來黃帝知道了,請他出山。他就做了兩件大事:一件是蓋天,像周天之形,可以考察天文,利用不少。一件是調歷,歲紀甲寅,日紀甲子,所有時節因之而定,利用亦不少。這兩件之外,他又發明一種測定東西南北方向之術。辨別方向,本來有指南針可用。但是指南針所向,不必一定是正南正北,往往略有所偏。所以,容成子又發明一個法術,用一根長木豎起來,做一個表,拿一根索繫在上面,再拿了這根索繞著表畫地成一規形,以考察太陽之影子。假使太陽向中,影子漸短,候西北隅影子初初入規的地方,就給它記起來。假使太陽過中,影子漸長,候東北隅影子初初出規的地方,再給它記起來。這兩個記起來的地方就是正東正西;拿這兩個折半起來以指著表,就是正南正北。他這個方法是在梁州地方發明,所以現在梁州人用這個方法,還叫他是容成術。至於採陰補陽的容成術,淫穢無理已極,豈是可以長生之道!就使確有效驗,求仙的人亦決不應該去做的;就使做了,亦決不會成仙的。你看是不是?」
羲叔道:「某本來有點疑心,給先生一說更覺明白了。可憐容成子冤枉受了多年,今日才始昭雪,先生亦可謂對得住老朋友了。」
說到此處,帝堯問道:「容成子的胎息,先生說過了。浮丘子的煉丹方法,如何呢?」
赤將子輿用手指指山上道:「所有藥料都在這座山裡。第一種是硃砂,就出在上面一個硃砂洞裡。第二種是紫芝,生在山頂及溪邊,大的長到五六尺,其大如箕,顏色紫碧相雜,香氣如蘭如桂,真正是個神物。第三種是紅術,其狀和珊瑚一樣。第四種是乳水,出在巖穴之中,長滴石髓,其狀其色都和乳相仿,所以叫作乳水,是煉丹必不可少之物。久服乳水,亦可以長生。第五種是湯泉,在中峰之顛,水味甘美,亦是煉丹煮食必不可少之物。天下世界湯泉很多,但是多含有硫磺質,只有此山所產,帶硃砂質,所以可貴。此外如同黃連、人參種種名貴的藥品,山中無不齊備。」
正說到此,只聽得外面侍衛人等一片呼喊之聲。大家詫異,不知何故,急忙起身,出來一看,只見滿山之中,大大小小都是燈火,忽高忽低,忽上忽下,忽東忽西,忽隱忽現,或則千百為群,或則只有兩三點,漫山遍谷,到處皆是,照得千丘萬壑幾乎同白晝一般。隔了許久,方才漸漸消滅,大眾無不詫異。
赤將子輿道:「這個叫作仙燈,是黟山三大奇景之一。靈山之靈,與他山不同,就在此處。」老將羿道:「另外還有兩種是什麼?」赤將子輿道:「一種叫作雲海,一種叫作放光,將來都可以看見的,此時說也說不相像。」
次日天晴,大眾徐步上山,走不多路,忽然有兩隻烏鴉迎面飛來,向著大眾叫了幾聲,立刻回轉飛去;隔了片時又飛來叫幾聲,又飛回去。赤將子輿道:「這一對叫作神鴉,是本山靈物之一。每有客來進山,它已知道,總先來迎接。
它們每年孵小鴉,總是住在這裡,不知道有多少年了,豈不是神鴉嗎? 「大眾又走了許多路,只見遍山都是桃樹,約在萬株以上。赤將子輿道:「這是黃帝所手植的。起初沒有這許多,現在桃子桃孫,年年蕃衍,每到春天,萬花齊放,真是錦繡世界。可惜現在來遲,已是綠葉成陰子滿枝了。」過了桃林,赤將子輿指著前面一個山峰,說道:「這個亦是黃帝的遺跡。」
眾人看時,只見山上兩個石峰,如人對坐,一個朝南,後面圍繞一山,儼如君主座後的黼扆。一個朝北,俯了頭,非常恭肅,如同臣子朝見君主的樣子。赤將子輿道:「當初這山上有兩塊石頭,黃帝和浮丘子常在這石上休憩論道。後來仙去,這兩塊石頭就化作雙峰,朝南的就是黃帝,朝北的就是浮丘子,豈不是奇怪嗎!」正說時,只聽得一陣音樂,大眾聽了,都向四處張望,說道:「哪裡作樂呢?」赤將子輿道:「過去有一個山峰,壁立千仞,人不能到,上面常有仙人聚居。每當清風明月之夜,作起仙樂來,山下人時常聽見,但總在夜間,日裡是沒有的。此刻所聽見的,是音樂鳥的鳴聲,不是有人奏樂。」
帝堯道:「音樂鳥,這名字很好聽,從來沒有見過。」赤將子輿道:「音樂鳥,一名叫作頻伽鳥,亦叫作迦陵鳥。它在卵殼中已能發聲,而且微妙,能壓倒眾鳥,大概亦是仙禽之類呢!」說著四面一望,指著東面樹上說道:「這就是音樂鳥了。」
大眾細看,果見有十餘隻美麗之鳥,黃羽、黑眉、赤脊、翠尾,正在那裡爭鳴,其聲非笙非笛,非竹非絲,引商刻羽,真如奏樂一般,和諧清脆,非常好聽。
忽然之間,又從峰上飛下數十隻,一齊鳴起來,更覺悠揚入耳。那鳥飛的時候,翅尾之間帶著一線白色,可算得五色都齊備了。羲叔道:「某聽見說,頻伽鳥一名叫共命鳥,兩個身子共一個頭,常住在西方極樂淨土的,何以這個鳥並不如此?」
赤將子輿道:「野人習聞如是,究竟不知孰是孰非。或者那個共命鳥亦叫頻伽,名字偶然相同,亦未可知。」
帝堯問道:「山中有猛獸嗎?」赤將子輿道:「虎豹之類都有,但是從不害人,大家以為是已經仙人點化的原故。另外有五種神獸,極為特別。一種是猿,此山猿類本多,但有兩隻是神猿,一黑一白,都在數千歲以上,見了人往往作揖打拱。
那只黑猿常常引著大批的猿到處覓食,那只白猿不常看見,偶然看見總是坐在竹兜裡,由四隻大猿抬著了走。但是那看見的人,總可以遇到祥瑞或快意的事情。一種是天馬,常常飛騰於最高各峰的頂上,有電光繞著它的四足,但亦是不常見的。一種是白鹿,往來各處,忽隱忽現。一種是青牛,其大如象,常出來嚙草,遇見人立刻飛馳而去,倏忽之間已不知去向。一種是紫豸,頭像龍,身像麇,尾像牛,蹄像馬,遠望過去,儼然是一隻麒麟,但的確不是麒麟。這五種都稱為神獸。又有三種怪物:一種叫魶魚,四足,長尾而無鱗,聲如嬰兒,能夠升到樹木上,含著水去餌鳥,捕獲了來做食品。緣木求魚竟可以得魚,真是奇事了。它的脂膏可以點燈,久而不熄,現在山上居民往往用之。一種叫盧(炎),很像穿黃山甲,但是沒有鱗片。它最喜歡吃猿及蜂兩種。每次要吃猿的時候,只須抗聲一叫,大批群猿都聞聲而至,環繞了它跪在地下。它挑選幾個肥猿,用木葉或磚石放在它頭上,那肥猿就戰戰兢兢捧了頭,一動也不敢動,彷彿防恐木葉、磚石跌墜似的。挑選完畢之後,瘦的猿就紛紛四散,那肥猿就做了它的食料,豈不是怪物嗎? 還有一種,叫作石斑魚,只有雌的沒有雄的。到得春天,與蛇交合而生子,所以這時候的石斑魚不可吃,其餘時候釣了來做魚乾,其味甚美,且能久而不饑,所以亦算怪物之一。」
正說著,已走到一個洞口,赤將子輿道:「這個叫作駕鶴洞,從前浮丘子在這裡控鶴的。」又指著西面一個峰頭道:「這峰就叫浮丘峰,是從前浮丘子在這裡修煉的。上面有浮丘導引壇,彩雲靈禽,時常擁護翔集在上面。每到春天,音樂鳥一定日日到壇上來飛鳴一次,真是仙跡!」又指著一個峰頭說道:「這個叫容成峰,是容成子棲息的地方。現在還有寶篆、丹篆藏在上面,但是人不能上去,所以無從證明。容成峰的下面有一片平地,叫作容成台,是從前容成子登嘯的地方。」又指著一個峰頭說道:「這座叫作軒轅峰,當初黃帝採藥就在此地。
現在還有紫芝、玉菌之類,生在山頂上。軒轅峰下面過去幾十步路,有一塊仙石座,當初黃帝與浮丘、容成諸臣會憩,常坐在這塊石上。到得現在,偶然去坐坐,常有異香從空中而來。
假使在梅花開的時候,就聞到梅花香;在桂花開的時候,就聞到桂花香;在荷花開的時候,就聞到荷花香。但是左右前後,並沒有梅花、桂花、荷花等等,竟不知是從何處飄來的。野人從前在此歷試歷驗,真是不可思議之事!」帝堯道:「軒轅峰離此地有多少遠?」赤將子輿道:「看著像近,但是有不少之路。」帝堯道:「且先到那邊去望望。」
於是,大眾直向軒轅峰而來。一路鳥道崇岡,非常難走。
走到一個峰上,只見一塊方石,上面縱橫刻有數十道深線,都成方罫形;旁邊又置有數百顆圓形的小石子,不知何用。赤將子輿道:「這個亦是黃帝的遺物。
從前黃帝和容成、浮丘諸人,常常拿了這個東西來遣興。兩人對坐了,一個用白石子,一個用黑石子,在這方罫之上你放一顆,我放一顆,差不多放到一半光景,只聽他們說你贏了幾路了,或者說你輸了幾路了。這個玩意兒名字叫作弈棋,大約是可以分勝負的。」帝堯道:「先生可懂嗎?」赤將子輿道:「當初,野人在旁亦嘗細細觀察,看見黑子怎樣去圍住那個白子,白子又怎樣去包住那個黑子,覺得亦很有道理。但是那道理非常深細,野人粗心浮氣,實在有點不耐煩去研究它,所以不懂。」帝堯聽了,將所布在那裡的石子行列,細細觀看,揣摩了良久,又將石子統統移開,自己再一顆黑、一顆白的擺起來。赤將子輿在旁看了說道:「原來帝是懂這個玩意兒的。」帝堯道:「朕不過研究研究,並沒有懂。」赤將子輿道:「野人不相信。既然沒有懂,為什麼這個擺的方式,有點和當初黃帝他們相像呢?」
原來帝堯是天縱之聖,敏悟異常,一經思索,已覺得有點頭緒,而且知道此事是極有趣的,因而將石子一齊移開,又細細擺了一會。羲叔在旁說:「天色不早,軒轅峰不能去了。此地無房屋,恐怕天黑了山路難行,不如且尋個宿處,明日再來如何?」帝堯一看,紅日已銜西山,果然不早,不覺歎道:「朕一時貪弄這個玩物,把半日光陰竟消耗了,可見一個人對於戲玩的東西是不可沾惹的。」
當下由赤將子輿引路,曲曲折折到了一處,和山頂已有點相近,果然看見許多房屋,亦是從前黃帝所留下的,其中雖無居人,卻喜尚可住宿。那時已經暮色蒼茫,侍衛早將預備的燈火、餐具、臥具等鋪設好了,大家飽餐一頓。因日間跋涉疲勞,大家亦不多談,各各歸寢。帝堯在枕上,還是細細想那個弈棋之理,久而久之恍然大悟,不覺得意道:「從前伏羲氏的時候,河中有龍馬負圖而出,上面點點都是個加減數目,名字叫作河圖。現在這個弈棋的道理,就是從河圖數得來的,看著煩難,實在亦很容易懂呢。」想罷之後,就沉沉睡去。
到了次日,天尚未明,赤將子輿已經起來,邀了帝堯和老將羿、羲叔等,跑到山頂上觀看日出。但見西面諸山為霞氣所映,峰峰都作赤色,美麗之至。向東一望,則紅霞半天;歇了一會,紅霞之中又起子黑影一線,高高低低,如同遠山一般。
又歇了一會,忽然大放光明,如火之上焰,如金之發光。約有半個時辰光景,忽見一個太陽出來,其色雪白,如一面大鏡,若隱若現,搖曳不定,而且既然上來,忽又下去,如此者三次。
赤將子輿道:「這個太陽是假的呢。」眾人聽了,不甚相信。
又過了一會,果然真個的太陽方才上來,其色甚紅,而且甚大,漸漸上升,顏色亦逐漸淡下去,輪廓亦逐漸小下去,久而久之,已和平時所見一樣了。眾人看了,無不歎為奇觀,連說有趣有趣。帝堯問亦將子輿道:「剛才那個白色的太陽,先生何以知道它是假的?」赤將子輿道:「天地之中,純是大氣所充塞。大氣這項東西,能夠有一種回光折光之妙用。天體是圓的,太陽從地下上來,那個光芒九射到天空之中,空中的大氣受到這個光芒,立即反射到地面上來,所以那時太陽並未出地,霞光已經普照於大千世界,就是這個原故。後來將近出地了,天空中的大氣已將它的影子吸收了上來,所以它的顏色雪白,而且搖動升沉不定,這就可以知道是它的影子了。既是影子,豈非是假的嗎?譬如盂底放一項物件,尋常是看不見的,注滿了水就可以看見。那個理由與此相仿,就是折光的原故。」
正在說時,只見樹林中飛來一陣好鳥,毛色淺赤,個個亂叫。它的叫聲好像「客到」二字。赤將子輿道:「這種亦是音樂鳥之類。遊人到此,必先期而鳴,亦是奇怪的。還有一種鳥類,很像百舌,亦是幾十隻成一群。它的聲音屢屢更變,有時候大聲轟轟,彷彿車輪走過。有時候細聲裊裊,彷彿洞簫抑揚,大概亦是音樂鳥之類。」帝堯等聽了,亦不言語,只管貪看朝景,不住的四面張望。赤將子輿指著西面天盡處,說道:「這個青白色的,就是彭蠡湖西岸的敷淺原山。」又指著北面雪白的一線,說道:「這就是大江。」帝堯正看得出神,忽然有無數白氣從遠處山上湧出,漸移漸近;忽然自己所立的山面上亦蓬蓬勃勃、絪絪縕縕的湧出白氣來,如絮如綿,迷漫四塞。赤將子輿連連叫道:「好極好極!雲海來了,雲海來了。」
帝堯再四面一望,不要說大江、敷淺原山不知到何處去,就是遠近諸山,都一無所見;只有幾個最高之峰浮青凝綠,還矗立於茫茫白氣之中,彷彿大海中的點點島嶼。忽而天風一卷,那一片雲氣奔騰舒展,如波濤之澎湃,直衝無數島嶼而去;忽而又復衝來,真是奇態詭狀,瞬息萬變。再看那些近前的山岡,則沉埋韜晦,若隱若現,彷彿長鯨、巨鯤、蛟龍、黿鼉等等,出沒於驚濤駭浪之間。歇了好一會,忽然雲開一線,日光下射,那個景像更加奇怪,或如瀑練,或如積雪,或如流銀之瀉地,或如振鷺之翔翥,或如海舶揚帆而出島口,或如大蜃噓氣而為樓台宮闕。有時天邊隱隱,露出一發之青天,彷彿如海外諸番之國人,立在峰頂,彷彿如坐了大船,乘風而坐在天上。真正是奇極了。又歇了好一會,雲氣才散,日光復來。帝堯道:「所以叫作雲海,真個如身在海中一般。」赤將子輿道:「這個是此山獨一無二之奇景,所以這山上的地方都以海字取名。在前面的許多山峰叫作前海,在後面的許多山峰叫作後海,在東面的叫東海,在西面的叫西海,中間的叫中海;明明是山,卻叫它作海,豈不是奇事嗎!」老將羿道:「老夫年紀不算小,遊歷的地方不算少,從來不曾見過這種奇景。不到此地,幾乎錯過一生了!」羲叔道:「我等尋常想想,只有仙人能夠在雲中來往,不想今朝居然置身雲外,真個難得了。蒼頡氏造字,『人』在『山』上曰仙,想來真是有研究的。」
赤將子輿道:「豈但雲在我們下面,就是雷電等亦在我們之下呢。野人從前住這裡的時候,有一年夏天,在山上遊玩,觀望這個雲海的景色,忽然看見雲氣之中有一物竄來竄去,忽東忽西,竟猜不出是什麼東西,頗以為怪。後來跑到山下問那居民,知道剛才雷雨大作,才覺到那個在雲中竄來竄去的東西就是雷霆呢。
照此看來,豈不是雷霆亦在我們的下面嗎?最奇怪的,下面聽到呼呼之聲,甚為猛烈,上面竟一點聲音沒有,不知何故。或者仍舊是大氣的原故,下面濃厚,上面稀薄,因此聲音傳達不到,不知是不是?」帝堯道:「雲生於山,所以山總比雲高。凡有高山,想來都是如此,不必一定只有此山有雲海。或者此山高大,所以特別著名就是了。」
大眾又觀望一會,才回到宿舍,進些飲食,再往軒轅峰而來。路過昨日的棋局,可怪那棋子,又照常布著在那裡了。帝堯詫異道:「朕昨日分明記得都移在旁邊,正要想擺,並沒有擺就動身了。現在此局究竟是何人所擺?這山中並無多人,而且擺的又非常合法,這個真是奇事。」赤將子輿道:「所以叫作仙棋石,是有神靈在這裡呵護的。」眾人聽了,嗟歎不已。
到了軒轅峰之後,路旁紫芝甚多,而且甚大。走到峰頂,有一間石室,室中有石几、石座各一。赤將子輿道:「這就是黃帝當初在這裡受胎息的地方。」帝堯到此俯仰流連了好一會,方才下峰,回到宿舍。
第四十五章 途遇金道華 蘭為王者香鍾毓龍
且說帝堯與群臣等避玩黟山,流連多日。其時正在四五月之間,山下已有炎夏景象,但是山上仍不甚暖,早晚尤寒。山上開的花卉,以木蓮花為第一奇品,大的有十幾圍,高到二丈左右,花分九瓣,形如芙蕖,而顏色純白,香氣之遠,可聞數里。它的葉子頗像枇杷,但光而不糙,秋冬不凋,亦是個常綠樹,在四五月之交,正是盛開的時候。帝堯非常愛賞它。赤將子輿道:「此花到八九月間結實,如菱而無角,色紅且艷。」
帝堯道:「可惜朕不能久居於此,且待將來八九月間再來吧。」
一日,帝堯等進到湯池。池長丈餘,闊約一文,深不過二尺,水清可以見底,底下都是淡紅色的細沙。北面有一個冷泉,由石罅中流到池內,沸熱的水有了冷泉調劑,剛剛溫涼適中,真是天生的浴室。赤將子輿向帝堯道:「這是有名的湯池,帝何妨試試呢。」帝堯聽了,果然解衣入裕但見水面熱氣蒸騰,初下水的時候,不過微溫,以後漸漸加熱。腳下踏著的紅沙甚為細膩,就拿來擦身,擦到後來汗如雨下。浴完之後,覺得暖氣沁入毛髓,許久不散。兩隻手中更是馨香撲鼻,彷彿蘭花氣味,不禁連聲呼妙。赤將子輿道:「這個沙叫做香沙,此地很多。那邊峰上還有一個香沙池,取了池水洗目,盲者可以復明;取了香沙藏在衣袋裡,香氣可以終年不散,亦是異物。」老將羿和羲叔聽了,都要人浴,於是一齊都洗過了。赤將子輿道:「這個還是普通的湯池,人人洗浴,未免污穢了。黃帝煉丹煮石的湯池,在過去一個高峰的頂上,尋常人不能上去。從對面峰上望過去,但見熱氣上升,如蒸如沸而已。」
一日,赤將子輿又引帝堯等到一個峰頂上,只見上面有一石床,長八尺有半,闊約四尺餘,彷彿是用玉琢成的。床上有碧色的石枕三個,下面又有三座紫石床。赤將子輿指著上面的床,說道:「這是黃帝與浮丘、容成三人休息之所。」又指著下面的床,說道:「這是從臣宴寢之所,野人當日就是其中之一,在此間住了好幾年呢。下面還有一個石室,深八十尺,闊有數丈,是其餘從臣所住的。」帝堯道:「當初高祖皇考升仙,就在此地嗎?」赤將子輿道:「不是,還在過去一個峰上。那邊峰上也有一個大石室,當初黃帝功行圓滿的時候,有一日從山上得到一個珠函、一個玉壺。珠函之內所藏著的是珠履、霞裳之類,玉壺之內所盛的是瓊漿、玉液之類。黃帝既然得到這兩種物件,知道,上升之期到了,即攜歸石室之中,與浮丘、容成二人先飲了玉液、瓊漿,再將珠函中的霞衣披起來,寶冠戴起來,珠履著起來。須臾之間,有一條天龍從空飛下,前面有無數仙人拿著彩幢珠蓋,為之引導;旁邊又有無數仙人各奏樂器,相與歡迎。那時,黃帝和容成公、浮丘公三人就騎在龍上,飄飄然從峰頂上升。那時野人不湊巧,剛在下面作一件事情,聽見空中有管弦絲竹之聲,急忙抬頭一望,看見仙人天龍下來,知道是來迎接黃帝了,急忙趕上山去,不想偏偏沒有福分,到得中途被石子一絆,跌了一跤。及至跑到山上,黃帝與群臣數十人早已在龍背上,離地數尺。當時有許多人和野人一樣,趕不上,慌忙攀住龍鬚,但是龍鬚是不牢的東西,一經眾人攀扯,紛紛連人都掉了下來,不得成仙,反幾乎跌死。可見成仙必須要有緣分、有福命的,所以野人從此以後,不要做官,亦不想成仙,但求長生而已。」說罷,歎息不已。帝堯道:「朕聽說高祖皇考的上升,是在荊山地方,何以又在此地呢?」
赤將子輿道:「這恐怕是後人傳說之誤吧。要知道鑄鼎雖在荊山,上升確在此地。當時鼎成之後,就移到此地來煉丹,這都是野人所親見的。如不相信,現在就有憑據。」說著飛跑下去。
隔了多時,手中拿著許多細草,又細又軟,長約丈餘,其色黑而微白,向帝堯說道:「這是龍鬚草。當初野人等攀龍髯跌下之後,這些拔在手中之龍鬚,都棄在山中,後來盡化為草,滋生日蕃。現在山下居民,竟有採取了去織以為簟的,豈不是的確證據嗎?」帝堯聽了,悠然若有遐想。老將羿在旁問道:「帝想學習嗎?」帝堯道:「朕何嘗不作此想。不過當初高祖皇考的求仙,是在治定功成之後;就是皇考的求仙,亦是在治定功成之後。現在朕臨馭天下,只有十二年,去『治定功成』這四字遠而又遠,何敢作此非分之事!朕的意思,總想訪求一個大聖人出來,將這個天下讓給了他。到那時,或者可以傚法祖父,此刻哪裡談得到此呢。」大眾聽了,知道帝堯對於天下百姓極負責任,決不肯捨棄政治而求神仙的,所以亦不言語。
一日,赤將子輿向帝堯道:「今日須往黃帝煉丹處一看,可以見到許多遺物。」大眾就跟了他走。走到一處,忽見赤將子輿向一個小石洞中鑽了進去,轉身出來,攜著一個小石臼,向眾人道:「請大眾嘗嘗。」眾人一看,只見中間滿滿貯著流質,芳香撲鼻,究不知是什麼東西。大家都嘗了一口,覺得甘香醇美,彷彿玉液。赤將子輿道:「這個叫花醞,是山中猿類採了百花醞釀而成的,久飲之後可以長生,並可以久視。野人適才看見地上有猿行之跡,裡面又有一個小洞,知道必定有物藏在其內了。」羲叔戲說道:「先生此番偷竊猿類所藏之酒,似乎不在理上。」赤將子輿也笑道:「充類至義之盡的說起來,不是自己所有的東西,拿了它來就是偷竊,這話固然不錯。但要知道,人生如不用偷竊的手段,竟幾乎不能做人。即如足下家裡,就不免日日有這種偷盜的行為,而足下所吃所用的,亦不免有賊贓在內。習非成是,久已乎變為自然,足下何獨怪野人呢?」羲叔聽了不解,忙問道:「某家裡何嘗有這種偷盜之事?某又何嘗吃用過賊贓?請先生不要誣蔑人!」赤將子輿道:「足下吃雞卵嗎?」羲叔道:「吃的。」赤將子輿又道:「足下用蜂蜜嗎?」羲叔道:「用的。」赤將子輿道:「那麼這個卵、這個蜜,從哪裡來?還不是從雞、從蜂那裡去偷盜來的賊贓嗎!」眾人聽了這話,一齊不服,嚷道:「豈有此理!
這個雞,這個蜂,都是自己養的。自己養了雞,取它的卵;養了蜂,取它的蜜,哪能算是偷盜呢?要知道養雞養蜂,原為取卵取蜜起見。雞和蜂尚且是自己的,何況乎卵與蜜!」赤將子輿笑道:「那麼野人還有一種行為,做給諸位看看,是偷盜不是偷盜。」
說著,飛身跑到一個巖壁邊的樹下,兩手將樹一攀,兩腳將樹一踏,轉瞬之間已到樹頂。眾人看了,不勝詫異,都說道:「不想這個老頭子,有如此之輕捷!」再看他在一個石縫裡,兩手伸進去,不知弄什麼。過了一會,只見他又翻身而下,手中用樹葉裹著一種半流質過來,說道:「請帝和諸位嚐嚐。」
眾人嚐過了,都知道是蜂蜜,但覺得其味較尋常之蜜來得濃厚。
赤將子輿道:「這個叫石蜜,是野蜂所釀的,久服之後能延年益壽。」羲叔道:「先生何以知道這個裡面有石蜜?」赤將子輿道:「野人從前在此住過幾十年,就是以這些物件做糧食,無處不去搜尋過,所以能一望而知。但是請問足下,這種行為,亦可算是偷盜嗎?」羲叔給他這一問,不免躊躇,勉強說:「蜜是蜂釀的,蜂不是你養的,當然亦是竊盜。」赤將子輿道:「那麼地下生的仙草,可采嗎?山上出的丹砂,可采嗎?」羲叔道:「那是無主之物,天所生產,原是供給人用的,不能算偷竊。」赤將子輿道:「那麼足下所持的理由,自相矛盾了。請問足下,究竟偷盜二字以什麼為標準?倘使以是不是自己所有的為標準,那麼就使它無主,我亦不應去取,因為總不是我的呀。倘使以有主無主為標準,卵是雞生的,蜜是蜂釀的,不錯呀。但是雞和蜂又是哪裡來的呢?最初之雞,是從野雉收養而來;最初之蜂,是從野蜂收養而來。野雞可以收養,野雞之卵倒反不可以取食;野蜂可以收養,野蜂所釀之蜜倒反不可以取食,這是什麼理由?猿猴之類,我們無可利用,所以只好隨它去。假使如牛馬之有用,我們人類亦當然收它來,代我們之用。猿類本身,尚且可以收來供用,猿類所釀的酒倒反不可以取來供飲,這又是什麼原故?」
羲叔聽了,只能笑著,無言可對。帝堯道:「古人有一句話,叫作『竊鉤者誅,竊國者侯』,這是很不平的事情。同是一個人,我拿了你的物件,就是偷竊,就是攘奪。但是他一經做了天子或全國首領之後,就叫作富有四海。不但四海之內所有物件都算是他的,可以予取予求,就是四海中之人民亦都算是他的臣子,可以任意生死,豈不是不平之極嗎!越是偷竊得大,越發無罪。人與人尚且如此,何況對於禽獸昆蟲。現在世界,只有強權,並無公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矯正轉來呢。時候不早,我們走吧。」
二人聽了,也不再辯駁。一直走到煉丹之處,只見一塊平地,廣可容數百人,俯臨大壑,深不可測。赤將子輿道:「此地又叫作曬藥台,當初曬藥亦在這裡。」邊角之上還剩著一座丹灶。到得下面,煉丹源,洗藥溪,搗藥之杵,舂藥之臼,種種都還存在,想見當時修煉的精勤。旁邊一個峰頭,色紅如火,還有丹霞隱隱流出。赤將子輿一一的指點,帝堯看了不勝景仰。
剛要下山,只見對面山谷中忽然發出金光,五色燦爛,忽而如樓台殿閣,忽而如人物花鳥,忽而如蛟龍虎豹,忽而如甲冑干戈,足足有一個時辰之久,方才漸漸消滅。大眾又看得奇極了。赤將子輿道:「這個就叫作放光,是此山三大奇景之一。」
帝堯道:「看這個情形,大概是蜃樓海市之類。」赤將子輿道:「當初野人亦如此想。後來不但日間看見,就是夜間月下也有得看見,似乎與海市蜃樓不同,究竟不知是什麼原故。」
大眾研究了一會,也都莫明其理,只索罷休。
這時,帝堯住在山中,已有旬餘,各處都已遊遍,遂向群臣道:「朕來此久了,巡守之事擱置,究竟不是道理,且俟將來有機會再來重遊吧。」赤將子輿道:「野人天性喜歡遊蕩,既然勸帝到了這裡,還要勸帝到一處。」帝堯忙問何處。赤將子輿道:「離此地不遠有一座縉雲山,一名仙都山,亦是當初黃帝煉丹的地方。帝既然為仰祖宗遺跡而來此,那麼彼處亦是遺跡,何妨順便一往瞻仰呢?好在路徑不遠,尚不至於有誤巡守之期。」帝堯沉吟了一會,說道:「那亦試得。」於是,次日大眾就下黟山。臨走的時候,各人都取了不少物件,赤將子輿取了百花洞邊的百花。老將羿取了一種放光木,放在室中,夜間能放光的。羲叔取了兩種:一種是五色石。這項石子椎碎之後,放在火中燒起來能起五色光,是可玩的物件。一種是磁石,能夠吸鐵,是有用的物件。其餘從人,取的尤多。如龍鬚草、香沙、丹砂之類;香沙、放光木兩種,取得人尤多。還有一種雲霧草,既可以作飲料,又可以治目盲,取的人也多。大眾此番遊玩多日,既得飽暢眼福,又得到無數珍奇物件,歸去可以誇耀家人,饋贈親友,無不歡欣鼓舞。
下了黟山,順著一條港水而下。那港水下流就是浙水,流到南江裡去的。赤將子輿道:「前面有一座山,風景甚好。黃帝時候,名醫桐君隱居在那裡,此刻他的廬舍還存在呢。」帝堯道:「船過去經過嗎?」赤將子輿道:「不經過了。此地另有一條橫江,我們是轉彎去的。」隔了一日,舟進橫江,只見兩岸山色非常之秀麗。帝堯看了不覺心喜,就上岸步行。走到一處,桑樹成林,稻田盈野。這時正是五月中旬,農夫工作正忙。帝堯看了,甚為愜意。尤其可怪的,此地人民都是穿衣著裳,並無裸體紋身之陋狀,心中不覺暗暗稱奇。又走了一程,忽見田野旁邊有一所廣大的園圃,竹籬圍繞,茅亭兩三,內中彷彿甚為精雅。帝堯看了,遂信步踱進去望望,只見裡面所種的都是蘭花、蕙草之類。正是不解,早有守門的狗狂吠起來,驚動了裡面的主人,出來問道:「諸位光降,有何見教?」帝堯看他,竹冠草履,氣宇不俗,正要回答,早有侍衛上前,告訴他是天子。那人聽了,慌忙行禮道:「小民不知帝駕來到,有失迎迓,死罪死罪。不嫌污穢,請裡面坐坐。」帝堯亦不推辭,就和赤將子輿、老將羿、羲叔一同人內。那人先到草堂中布好了席,然後再出來敦請。帝堯等進去坐定,那人又請教了羲叔等姓名,方才在下面陪坐。
帝堯等此時,但覺一陣幽香沁人心脾,四面一望,只見室中到處都放著蘭花,便問那人姓氏。那人道:「小民姓金名道華,是此地人。生平足跡未出裡門,久想到帝都觀光,終苦無緣,難得今朝仰接天子之光,真幸運極了!」帝堯道:「汝向來以何為業?」金道華道:「小民務農為業。」帝堯道:「汝一定讀過書。」金道華道:「小民雖讀過書,但僻在蠻夷,書籍甚少,讀的不多,不過識幾個字罷了。」帝堯道:「汝種這許多蘭草,是什麼意思?」金道華道:「小民生性確愛此草,所以多種。」帝堯道:「蘭草亦是尋常之草,有何可愛?」
金道華道:「小民的意思,覺得蘭草可愛之處有三種:一種是高致。凡是花卉,都是種在平原,眾人易於矚目之處,爭研競美。獨有蘭花,偏喜生在深谷之中,或者幽巖之上,彷彿不願人見,亦不求見人,足有隱君子之風。這種高致,豈不可愛!一種是幽德。凡是花卉,如桃、李、梅、杏、牡丹、菡苕之類,或以顏色悅世,或以濃香動人。獨有蘭花,顏色愈淡愈妙,香氣極幽極微,而看過去別有風趣,聞著了無不傾心,不屑媚人而人自欽倒,譬如君子之道,闇然日章。這種幽德,豈不可愛!還有一種是勁節。凡有花卉,無論草本木本,在那風和日麗之中無不炫奇鬥艷,彷彿都有一切不懼的模樣。一到隆冬,霜飄雪壓,那草本的固然連枝幹都不存在,就是那木本的亦大半紅葉蕭蕭,只剩了一叢光干,昔日繁華而今安在?豈不可歎!獨有蘭花,明明是個草本,但是任你嚴寒奇冷,那幾條翠葉依舊飄揚飛舞,一無更改,植物之中和它一樣的,能有幾個?這種勁節,豈不可愛!小民常怪古人說起勁節來,不是推松,就是推柏,有的拿了松樹和梅竹兩種來並稱,說是『歲寒三友』。其不知道松、梅等都是木本的,歲寒不凋,有什麼稀奇!蘭是草本的,歲寒不凋,倒反沒有人讚它,真是令人氣忿不平。小民的見解如此,未知聖天子以為如何?」
眾人聽了這番議論,都說:「極是極是。蘭草這項東西,從古沒有人稱道過,得足下這番提倡,恐怕將來還有人稱它是王者香,或國香呢。」金道華道:「果然如此,小民的意思亦不以為然。因為蘭之可愛,並不全在乎香。況且它明明有隱君子之風,偏要說它是王者,未免背道而馳,擬不於倫了。」帝堯聽了這話,暗暗佩服他的人品高尚,不愧為隱君子。當下又問他些蘭草的種類和種法。金道華便起身進內,隔了一會,取出一厚冊書來,獻於帝堯道:「這是小民所著,一切有關係於蘭草的,俱在其中了。請帝賞收,加以鑒定,小民不勝榮幸。」
帝堯接來一看,只見面上寫著」蘭譜「二字,隨意翻了兩頁,但見前面所載的都是蘭之種類,足有幾十種,並且有圖附在上面。有一種叫風蘭,它的圖形系用竹籃掛在空中,下面有注云:「風蘭產於東南海邊山陰之谷中,懸根而生。其花黃白,似蘭而細,不用裁去。大窠者盛以竹籃,或束以婦人頭髮,懸於見天不見日之處,朝夕噗以清水,冬夏長青,可稱仙草。又能催生,婦人將產,懸於房中最妙。」又翻到中間,都是說種蘭的方法和宜忌。翻到後面,都是關係蘭的雜說,有一段云:「凡蜂采百花,俱置翅股之間,惟蘭花則拱背入房,以獻於蜂王。小小物類,尚知蘭之可貴如此。人有不愛蘭者,吾不知其何心也!」
正要再看下去,只聽見老將羿問道:「老夫一路來,看見所有居民都是紋身裸體,此地卻不如此,是什麼原故?」金道華道:「此間本來是蠻夷之俗,斷髮文身的。自從先祖遷到此地之後,訓誨子孫,切不可沾染這種風氣。一則赤身露體,全無禮教。二則毀傷肌膚,有傷孝道。小民懍遵祖訓,世世不敢違背;並且遇著有機會的時候,常將這種道理和鄰居的人說說,哪知甚有效驗,逐漸將這種陋俗改正了。現在鄉僻之地,雖然還有存在,但也是少數。」帝堯問道:「令祖是何人?」金道華道:「小民是金提國之後。」帝堯恍然道:「原來汝是賢者之後,怪不得有這樣的氣度學識,朕真失敬了。」當下又談了一會,天色不早,帝堯等起身,金道華送至門外,行禮而別。
帝堯一路歸舟,一路談起金道華這個人,說他真是高士,真是隱者。羲叔道:「臣看此人,甚有道德。帝何不舉他一個官職,想來定有治績的。」帝堯道:「剛才朕亦如此想,但是聽了他那番議論,恐怕他一定不肯受,所以亦不說。」羲叔道:「受不受在他,舉不舉在帝。明日何妨傷人去和他商量呢。」帝堯點首稱是。
到了次日,就命羲叔前往,哪知到了他家一問,他家人說金道華昨夜已經出門去了。問他到何處,答稱不知。問他何時歸來,答言不定。羲叔沒法,只得怏快而回,將此情形告知帝堯。帝堯點頭歎息道:「真是隱土,真是隱士!但是看到他昨日酬對及贈書的情形,貞不絕俗,尤為難得。」大家歎惜久之,於是君臣等仍上路前進。後來此地就叫作蘭溪,以金道華種蘭得名。
不過在下有一句話要聲明,這是在下想當然耳,並無證據。
即如蘭溪相近的金華縣,據志書上所載,是因金星與婺星而得名。但是這個解釋很是模糊,婺星竟未提及,華字亦無著落。
據在下的推想,或者因金道華而得名亦未可知。不過遍查各書,不得證據。金提國在何處,亦考不出。姑且寫在此處,以俟博雅君子教之。
第四十六章 縉雲山黃帝修道 大姥山老母成仙鍾毓龍
且說帝堯君臣上路,一日走過一山,山上有一座石城。赤將子輿道:「從前黃帝到縉雲山去,總是經過此山的,所以後人築起此城做一個紀念,就叫它做天子山,亦叫石城山。對面就是縉雲山了。」帝堯看這座山勢,參差高下,彷彿如城墉的雉垛,無甚可觀,亦不久留,即向縉雲山前進。那縉雲山孤石干雲,高約三百丈,雖則沒有黟山那樣靈異,但是亦有一百零六個峰頭,或如羊角,或如蓮花,幽奇峻秀,頗愜心目。又有瀑布一道,日光照著彷彿晴虹,風所吹過有如細雨,尤覺可觀。
黃帝煉丹的地方,一切遺物經赤將子輿一一指點,帝堯都見過了。據赤將子輿說,黃帝在此煉丹的時候,一日有非紅非紫的一種祥雲出現,名叫縉雲,所以這座山就叫縉雲山。
帝堯立在最高峰上,向東南一望,只見一片茫茫,都是大海。原來這座縉雲山是緊貼海邊的,海中群島點點,如星之羅,如棋之布。赤將子輿指著說道:「這近前的島嶼名字叫甌,遠處的島嶼名字叫閩。甌島之中有一個島,就是容成子修煉之所;又有一個島上有方石,其形如匱,從前黃帝將玉版、金券、篆冊等等藏在裡面,所以亦叫作玉匱山。帝要過去望望嗎?」帝堯道:「不可不可,愈走愈遠了,且待將來有便,再說吧。現在且到海邊望望。」
於是,君臣等即便下山,到得海邊,只見停泊著無數船舶,又有無數百姓扶老攜幼,紛紛向海邊而來,要上船去,手中各執著種種祭品,其中尤以婦女為多。帝堯看了不解,忙叫侍衛去打聽。
隔了些時,那些百姓老幼男女一齊走來。原來他們聽見說聖天子在此,大家都想瞻仰瞻仰,兼且聽聽聖天子的言論,所以都跑來。行過禮之後,有一個百姓說道:「承聖天子下問,小民等是到仙姥島上,拜仙姥去的。」帝堯道:「仙姥是什麼人?」百姓道:「是個老姥,住在島上,不知道有多少年了。
她的年齡亦不知道有多少歲。她是專門煉金丹的,那金丹有九轉玄功,她也不知道煉了多少年。前五年,忽然修煉成功,服了金丹,白日飛昇,成仙而去。島上百姓就給它立了一座廟,並且將它的生日作為紀念日。到得這一日,無論遠近各處的人,都要去朝拜頂禮,燒些香料的。小民等此去就是為此。」帝堯道:「仙姥生日是幾時?」百姓道:「六月十九。」帝堯道:「汝等去求些什麼?是不是求仙嗎?」百姓道:「不是求仙。這位仙姥,平日在世是很慈善的,無論哪一個對於她有什麼請求,凡是她所做得到的,無不答應。又最喜歡濟人之急,救人之難,所以大家都給她上一個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的徽號。小民等這番跑去,或是求財,或是求子,或是求壽,或是求福,或是求病癒,種種不一呢。」
帝堯聽了,不禁歎口氣道:「據朕看來,汝等此種念頭未免弄錯了。『天道福善而禍淫』這句話,古時候固然是有的。但是,必定行了善,天才降之以福;必定作了惡,天才降之以禍。假使並未行善,天就降之以福;並未作惡,天就降之以禍;那麼天道不公不明,不成其為天了。汝等自己想想,曾經行過善事嗎?如果行過善事,就使不到那邊去拜求仙姥,皇天自會賜汝等以福。汝等再想想看,曾經行過惡事嗎?如果沒有作過惡事,就使不到那邊去朝拜仙姥,皇天亦決不會罰汝等以禍。假使沒有行過善事,那麼趕快回去行善;假使已經作過惡事,那麼趕快回去改過修行。要知道作了惡事,不行善事,徒然跑到仙姥那邊去,磕幾個頭,燒些香料,祭她一祭是無用的。仙姥究竟是什麼樣一個人,朕不知道。就算她已成了仙,是個神人,既然是神人,當然替天行道。福善禍淫,自有一個標準,決不會因汝等去朝拜了她,她不問善惡就賜汝等以福的道理,亦決不會因汝等不去朝拜她,她不問善惡就降禍於汝等的道理。所以朕說,汝等的念頭未免弄錯了。」
那些百姓道:「帝的話固然不錯,但是小民等朝拜燒香,正是修行行善呀!」帝堯聽了這話,更不對,便說道:「汝等這話又錯了。朕且問汝等,怎樣叫作善?怎樣叫作惡?善惡二字,究竟是怎樣解說的?」
百姓聽了,面面相覷,大家都答不出。帝堯道:「朕告訴汝等,有益於人類的事情叫作善。譬如汝等剛才所說,那個仙姥最喜歡濟人之急,救人之難,大慈大悲,廣大靈感,那才叫作善。有益於少數的人是小善,有益於多數的人是大善,有益於極多數的人是至善。善這個字,是從人類上面發生出來的;不從人類上面發生出來,無論如何,都不能叫它是善。因為人類在世,是應該互相扶助,互相救濟的。假使不互相扶助,不互相救濟,那麼汝等想想看,還成個世界嗎?朕且問汝,汝等去朝拜仙姥,不要說僅僅磕幾個頭,就使將汝等之頭一齊磕破,可謂至誠極了,然而與人類有何益處?不要說僅僅燒些香料,就使將天下世界所有的香料統統拿來燒去,亦可謂盡心極了,然而與人類有何益處?不但與人類沒有益處,就是對於仙姥亦沒有益處。她已經成仙了,所有人世間一切關係,早已脫離而無所繫戀。大家去朝拜她,於她有什麼光榮?大家去供祭她,她又受不到實惠。大家去燒些香料,她又有什麼用處?汝等想想看,豈不是無謂之至嗎?還有一層,人生在世,善是應該行的,並不是因為行了善可以得到福,才去行善的;惡是決不應該作的,並不是因為作了惡必定得禍,才不去作惡的。這個就叫作人之良心。假使因為可以得福才去行善,那麼這個行善之心就是假的,假的善就靠不住了。假使恐怕得禍的原故,才不去作惡,那麼這個不作惡之心亦是假的。假的又就靠不住了。要知道『福善禍淫』,是上天的公理,是上天的權衡,並不是上天開了一個交易所,向人間作買賣,你拿了多少善來,我給你多少福,決沒有這種事情。況且現在汝等拿了區區一點祭品,區區一點香料,跑過去向仙姥磕幾個頭,就算是行善,要向她求子得子,求財得財,求壽得壽,求福得福,就算上天果然開了一個交易所,亦決沒有這樣便宜的事情。汝等再仔細想想,以為何如?」
那百姓道:「照帝這樣講來,確有至理。那麼仙姥山,小民等就不去朝拜了?」帝堯道:「這又不然。崇拜她是一件事情,求她又是一件事情,不能連攏來說。譬如這個仙姥,是修煉到九轉金丹,白日昇仙的,又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的,那麼汝等先自己想一想,我究竟崇拜她的那一項?假使崇拜她的煉丹成仙,徒然朝拜朝拜是無益的。最要緊是自己亦學煉起來。神仙之事,雖說渺茫,但是她既可以因此成仙,汝等亦何嘗不可以因此成仙呢?假使崇拜她的大慈大悲,那麼尤其應該學她。救苦救難本來是人類應該做的事情。我能夠學她就是她的同志,即使不去朝拜她,她未始不來扶助我,保佑我的。假使不去學她,僅僅敬重她,崇拜她亦是無益,僥倖求福更不必說了。所以朕說崇拜是一件事,求她又是一件事,還有學她又是一件事,遇到聖賢豪傑、英雄神仙,崇拜他,是極應該的。崇拜他可以得到一個做人的榜樣,不過不去學他終是枉然。汝等知道嗎?」
那時,百姓男女老幼聽了無不滿意,齊聲說:「知道知道。」
帝堯道:「仙姥生日,既然在六月十九,離現在還有一個月左右,汝等去得這樣早,為什麼?」百姓道:「海船難行,全靠風力。風順到得早,風逆到得遲。小民等深恐風逆,誤了日期,所以不能不趕早一點。」帝堯向那些停泊的船一望,只見它又高又大,上面矗立著無數的桅桿,裡面情形不知如何。帝堯從未坐過海船,便想趁此看一看,遂向眾百姓道:「汝等上船吧。朕亦來看看海船的內容,見識見識。」
眾人聽了,歡迎之至,簇擁了帝堯君臣上船。只見船中分作無數艙位,約有幾百個人好住,一切器用俱全。另有一艙專儲糧食、淡水。另有一艙,專供炊爨。當中一艙,卻供著一位女神,神面前放著一根雕刻精緻的木棍。帝堯便問:「這是什麼神祇?」百姓答道:「這位女神姓林,是前面閩海中一座島上的人。據說她在童年的時候,已非常神異。她看見海上往來的船常有覆溺的危險,她便發心要去救,或是叫人去救,或是自己冒險去救。父母因她年幼禁止她,她的靈魂竟能於夜間飛越海上,往來救人,豈不是神異嗎!後來她年歲大了亦不嫁人,專在海邊設法做這救人的事業,幾十年不倦。死了之後,有的人說是成仙了。大家感激她的恩惠,到處立廟崇拜。我們海船要她保佑,所以益發祟奉她,差不多只只船上都供她的。」帝堯道:「這位女神有這樣大的志願,有這樣堅的毅力,有這樣仁慈的心腸,真正可欽可佩!大家都供奉她,的確應該的。」
又問道:「這根木棍有什麼用處?」百姓道:「這個叫女神棍。我們航海有三種危險:一種是風,一種是浪,一種是蛟龍及大魚水怪等等。颶風驟起,波浪掀天,危急萬分的時候,人力無可施展,只有禱求女神之一法。女神往往前來救護,或則親自現身,或則神兵維護。我們航海之人,親歷目睹的不知道有多少。假如說大風大雨的夜裡,天黑如墨,桅桿上忽然看見一點火光,就是神燈出現,女神前來保護,無論如何危險,決不會覆溺的。假使船中忽然發現一點火光從下面升到桅桿上,陡然不見,這是女神不保佑,神燈他去,無論如何這隻船一定要覆溺的。以上兩端,歷試歷驗,絲毫不爽。所以颶風波浪作起患來,除了禱告女神,請求保佑之外別無他法。至於蛟龍、大魚、水怪為患,只要將這根女神棍向船舷連敲幾下,那蛟龍、大魚、水怪等就紛紛逃去,這也是很靈驗的。」
話未說完,旁邊又有一個百姓攙著說道:「我們海中還有一位水仙王,亦是很靈驗的。我們的海船,大而且重,尋常篙櫓等類一概用不著,所靠的是桅桿堅固,舵板結實,繩碇牢緊,這三項物件乃是航海所必需的。假使大風倏起,大浪沖來,桅桿傾倒了,繩也斷了,船底也裂了,這時候技力無所施,智巧無所用,只有叩求水仙王了。水仙王也一定來救的。」帝堯道:「怎樣救呢?」百姓道:「到得那時,大家叩求水仙王,崩角稽首,就披散了頭髮,一齊到船頭上來,蹲在那裡,用空手做出一種划船的模樣,眾人口中又裝出種種鉦鼓之聲,那麼船雖破裂自然會立刻近岸。這個名字就叫作划水仙。」
帝堯聽了有點不信,說道:「船既破裂,海水當然灌入,又無桅桿舵板,又在大浪颶風之中,空手劃劃,竟能達到彼岸,真是奇怪。」一個百姓道:「的確有此事。我前年渡海,剛到半中間,船身碎了,已經要沉下去,大家沒法,只得划水仙,幾劃之後,船忽浮起,直到那邊岸旁,這是我親身遇到之事。」
又有一個百姓道:「我亦遇到過呢。我那年浮海,半路遇風,船底已破,水已浸到艙中了,船頭亦要沉下去,舵亦斷折,當時在驚濤駭浪之中,大家以為必無生理。後來有人創議划水仙,一劃之後,船頭就浮起,向前面直進,破浪穿風,在乎日雖則掛十張帆亦沒有那樣神速,頃刻之間已在沙上擱住了。豈不是神靈呵護嗎!」
又有一個百姓道:「我那年遇著的,比你們還要危險,還要奇怪。船一出口,就覺得風色不對,趕快禱求女神,請她保佑,果然得到順風。但是風太大了,舵板斷了三次,風中忽有蝴蝶幾千百個,繞著船飛舞,大家都知道是個不祥之兆。忽而又有幾百隻黑色的小鳥,飛集在船上,驅之不去,用手捉它亦不去,反呷呷的向人亂叫,彷彿有話告訴人似的,大家知道更是不祥之兆。歇了一回,風勢愈大,看看船就要沉下去,大家齊向女神求船的安全,佔了一個卦,是個凶象,知道大難不能免了。再求一個卦,但求船上諸人得免於死,倒得了一個吉兆。
於是大家復有一線希望,盡力扯帆向前進行,到得黃昏以後,果然達到一個小港,無不歡喜之至,感激女神不已。因為沙淺天黑,港小不能進去,人又疲乏,姑且在沙邊下錨停?白,各自就寢。那知一覺醒來,天已大亮,那根錨索不知如何斷去,此刻船已飄在大洋中了,而且風更大,浪更猛。過了一會,船頭破碎,就要下沉,大眾至此惟有待死。忽然有一個人倡議道:「我們划水仙。『眾人讚成,立刻劃起來,果然漸漸近岸。哪知剛要到岸的時候,又是一個大浪,全船皆碎,眾人盡落於水中。幸喜大家都會泅水,都上了岸,沒有一個人溺死。你想危險不危險,奇怪不奇怪呢!」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滿船中亂紛紛,各談他自己的經歷。帝堯也不及細聽,過了一會才靜下去。
帝堯問道:「水仙王是什麼人?」眾人都道不知,大約是古時治水或忠臣烈士死於水的人。」帝堯亦不再問,回身上岸,百姓一齊歡送不提。
且說帝堯等從縉雲山動身,向彭蠡大湖而行,不走原路,往西直走,到了一座山,叫作三天子鄣。這座山亦很有名,高約三百丈,夜間光燭霄漢,世人都說是山中韞玉的原故。當初黃帝亦曾到此遊覽。帝堯經過,卻不再停留。
一日,將到彭蠡湖相近,只聽得空中有異鳥飛鳴之聲,舉頭一看,卻是一個仙人騎了一隻青鸞,自西南翱翔而至。赤將子輿認得是洪崖仙人,高聲大叫道:「洪崖先生!洪崖先生!
請少停一停,下來談談。」洪崖仙人聽見了,就降下鸞馭,先過來與帝堯行禮道:「原來是聖天子在此,幸遇幸遇。」又向老將羿和赤將子輿拱手道:「久違久違。」羲叔在旁,亦行過了禮。赤將子輿和洪崖是老同事,極其相熟,就拍拍他的肩膀,說道:「你真好自在呀!」洪崖仙人道:「你何嘗不自在嗎?」
帝堯看洪崖仙人,白鬚鬈鬃,鬢髮如銀,卻是滿臉道氣,暗想:「赤將子輿說他有三千歲,真是看不出。但是,他能夠騎鸞遨遊,一定是個真仙無疑。」遂和他說道:「久仰老先生大名,現在此地相遇,真是生平大幸。不知道老先生自從先高祖皇考上升之後,一向究在何處?高祖皇考近日又在何處?何以不如老先生一樣的降臨人世,使某等子孫,可以拜識?」洪崖仙人道:「貧道在令高祖的時候,雖曾做過幾年官,但是後來早已不在朝廷了。一向萍蹤浪跡,各處遊玩,亦無一定的住所。後來游到此地,彭蠡湖邊一座洪崖山上,愛它風景清幽,就住了甚久,並在那裡掘井煉丹,有些道友,就呼貧道為洪崖先生,其實貧道並非姓洪名崖呀。後來總常到那邊去玩玩,便是此刻亦剛從那邊來。至於令高祖,現住在九重天中之無想無結無愛天上,是最高的這一重天,所以不輕易下來。如貧道等,不過卑微下賤之流,九重天上遊玩遊玩尚且難得,何況居祝所以只好仍在人世間混混了。」
羲叔在旁問道:「某聞上界有三十三天,何以只有九重?」
洪崖仙人道:「三十三天,是一種天的名字,並非有三十三重天。」羲叔道:「這三十三天,是否就是九重天中之一重?」
洪崖先生道:「不是不是。九重天是清虛超妙之天,三十三天是欲界十天中之第六天。凡人生在世,能夠不殺不盜,死後就可以生在三十三天,可見生到三十三天,並非甚難之事。清虛超妙天,是正途直上。欲界十天,總名忉利天,不過旁門而已。」兩人正在問答,帝堯是個聖君,聽了這種說話,並無動心稀奇之意。他的心中惟時時以百姓為意,見他們不談了,就問洪崖仙人道:「前日某在淮水之陰,看見淮水為患。據陰侯說,老先生的意思以為是天數,並且說將來還有極大極大的災患,究竟不知有無其事?還請老先生明白見示。」洪崖仙人歎道:「的確有的,這個真是天意,無可如何。」
帝堯聽了不免驚慌,忙問道:「老先生總有仙術,可以挽救。」洪崖仙人搖搖頭道:「實在無法挽救。但是聖天子不要著慌,經過五十年之後,自有大聖人出來挽救。」帝堯道:「是大聖人嗎?」洪崖仙人道:「雖則是大聖人,亦須神仙幫助。」
帝堯道:「是哪一位神仙?」洪崖仙人道:「天機不能預洩。」
帝堯苦苦追問,洪崖仙人說了三個字,叫作」西王母。」帝堯聽了,謹記在心。洪崖仙人問帝堯道:「聖天子此刻到何處去?」帝堯道:「某此番巡守,擬從三苗國再到交趾去。」洪崖仙人道:「三苗國可去,交趾去不得了。」帝堯忙問何故。
洪崖仙人道:「交趾路遠,往返勾留約須兩三年。貧道仰觀天象,恐怕後年春夏之交,天有非常大變,為災不校這就是貧道所說,幾十年災害的第一步。帝若遠出,不在京師,殊非所宜。所以貧道勸帝,不要到交趾去。」
帝堯又驚問道:「果如老先生所言,大災驟來,那時某就使在京師又怎樣呢?」洪崖仙人道:「請聖天子齋戒沐浴,虔誠的禱祀天地宗廟,再請這位老將幫忙就是了。」說著,用手指指羿。羿聽了,頓時義形於色,說道:「某果能消弭大災,無不出力,雖死不辭。」洪崖仙人稱讚道:「真是英雄!」說畢,遂與眾人告辭,又向赤將子輿說道:「我們隔十年再見。」說完之後,跨上青鸞,扶搖而去。
第四十七章 狐功設計害帝堯 責三苗帝堯動怒鍾毓龍
話分兩頭,現在要說三苗國了。那三苗自從帝摯時候,到彭蠡、洞庭兩大湖之間立起國來,依照狐功所定的三條政策去實行。先則嚴刑峻罰,百姓都是重足而立,側目而視,頗有不安之象。後來新道德一提倡,緩和了許多,那些青年男女無不傾心醉倒,舉國若狂。但是那些中年以上的人依然是激烈反對,又有杌隉之勢。最後巫先、巫凡兩個大顯其神通,醫治疾病,固然屢有靈驗;求福祛災,亦似乎屢有效果。那南方人民的心理,經玄都九黎氏多少年的陶冶,本來迷信很深,雖則後來有歷代聖帝感化教導,但是根柢萌芽,終有些潛伏在他們遺傳的腦海之中。一經三苗、狐功的鼓舞,便如雨後春筍,萬芽齊簇,一發而不可遏,而迷信最深的,尤其以下等社會的人為最多。
下等社會的人,總佔全國人民的大多數。他們既靡然從風,則已可謂傾動全國了。所硜硜反對的,仍舊不外乎幾個中年以上、知識階級的頑固老朽。靠他們幾個頑固老朽來反對,那個效力已經甚微,而且一年一年的少下去。所以自三苗立國五六年之後,竟把這些百姓收拾得來貼貼服服,無論叫他們去赴湯蹈火,亦不敢不去。小人有才,煞是可怕!後來國基漸漸牢穩了,又商量向外面發展。左右鄰近諸國的百姓都被他們所鼓動,漸漸的傾向三苗,受他們的號令。所以那時候,三苗國的勢力,北面到雲夢大澤,東至彭蠡,西面直越過洞庭湖而到沅水之西,南面亦到衡山之南,儼然是個大國了。
那三苗、狐功,仍舊日夜在那裡想稱霸中原的方法,平陽帝都亦有他的間諜,探聽朝廷之事。一日,得到信息說帝堯要南巡了;又說起治兵的時候軍容如何的盛,技術如何的精;又說起羿與逢蒙比射的神妙;未了又說起帝堯南巡,老將羿帶了三千兵士扈從。狐功看到這一句,就說道:「帶了兵士扈從做什麼?堯上次東巡並不帶兵的,這次為什麼要帶兵?若不是有疑我們的心思,就是有不利於我們的念頭。好在只有區區三千兵,還不必怕他。」三苗道:「我們選三萬兵去打,一概殺死他,如何?」狐功道:「不好。只能智取,不能力敵,且看將來情形再說。」過了幾日,亳邑的獾兜亦有信來,說道:「聽說堯要南巡,帶了兵來,其勢不妙。現在與共工商酌,堯所倚靠的就是一個老不死的羿,到那時,最好先將羿弄死了,一切便都可以迎刃而解。但是如何弄死他的方法,可與狐功商量,想來他是個智囊,必定有妙計的。」
三苗看了這信,又來請教狐功。狐功道:「這個思想,正與小人不約而同。小人昨日已想得一法,等他們來了,可以叫他們一個個都死,請小主人放心。」三苗問道:「是什麼方法?」狐功附著三苗的耳朵,嘰嘰咕咕,不知說了些什麼。但見三苗連連點頭,接著又怕掌大笑,連聲稱讚道:「好計好計!果然不愧為智囊。尤妙在泯然看不出痕跡。這個計策,真妙極了!」
自此之後,三苗等將他的妙計安排妥當,專等帝堯等前來。
且說帝堯等,自從會見過洪崖仙人之後,一路向彭蠡大澤而來。路上羲蒙叔說道:「從此地經過三苗國,經過鬼方國,再到交趾,路程雖遠,但是少則六個月,至多一年,亦可以往還了。臣素來走慣,是知道的。洪崖仙人所說,天降大變,是在後年春夏之交。那麼就始到交趾一轉,亦盡來得及。何以力勸帝不要去,殊不可解。」帝堯道:「或者恐朕有意外之延擱,或者須朕返都之後,可以有一種預備佈置,均未可知。」老將羿道:「或者是三苗變叛,須用兵征討,因此延遲。但是三苗如果敢於變叛,老臣管教殺得他一個不剩!」赤將子輿道:「現在亦無庸去研究他。總而言之,洪崖仙人決不會造謠言。既然他這樣說,我們總依他就是了。」帝堯聽了,甚以為然。
一日,行到彭蠡東岸,與那三千個兵士會合,正要想渡過去,忽報三苗國有使者前來迎接。帝堯即命那使者進見。行禮之後,就說道:「小國留守臣苗民,聽見聖天子駕到,先遣陪臣出境前來迎接,臣苗民隨後就來。」帝堯慰勞了他幾句。過了一會,果然三苗到了。朝見之禮已畢,帝堯問他道:「汝父獾兜,不常在國嗎?」三苗道:「臣父因亳邑玄元侯處,一切須要維持,所以不能到此地來。前數歲亦曾來住過幾時,此刻已有多年不來了。」帝堯道:「國內政治,現在都是歸汝主持嗎?」三苗道:「臣父命臣留守,一切政治,都是稟承臣父意旨行之。父在,子不得自專,這是古禮,臣不敢違背,臣父亦不許臣違背。」
帝堯聽了,暗想:「他的相貌甚不是個善類,但是聽他的話語卻尚守禮,或者是甘言相欺,亦未可知,倒不可以不防備。」想罷,就問道:「汝國在彭蠡之西,從此地前往,水程須要走多少日?陸行須要走多少日?」三苗道:「陸行只要四日,水程須看風色。風順就是一日亦可達到,風逆卻難說,有時須三四日,或四五日,多不能定。」帝堯道:「水行安穩嗎?」
三苗道:「不甚安穩。因為彭蠡澤西岸,緊靠著敷淺原山,山雖甚低,但很吃風,風勢從那面削過來很厲害,所以嘗有覆舟之事,不如陸路穩當。」這兩句話,卻說得帝堯點頭了。
原來帝堯因所帶兵士甚多,深恐航行不便,又恐怕三苗在彭蠡之中或有什麼陷害的詭計,本來想從陸路過去的。所以經三苗一說,甚合帝心,於是就說道:「既然如此,朕就走陸路吧。汝可先行,朕隨後就來。」三苗唯唯答應,辭拜而出。隨後就送上無數的食品來,有些專獻與帝堯和群臣的,有些饋送侍從之人的,有些犒勞兵土的,色色周到。帝堯一概不收。那送來的人說道:「敝國留守,法令甚嚴。假使聖天子不肯賞收,敝國留守必定說小人不能辦事,或者說小人有冒犯聖天子之處。這次轉去,大則性命不保,小則身體不全,務請聖天子矜憐小人,賞收了吧。況且敝國留守亦是一片恭敬之心,聖天子何必不賞收呢?」帝堯見他說到如此,無可奈何,只得說道:「既然如此,暫且留下,將來朕見到汝留守時,再當面奉璧。」那人聽了大驚道:「聖天子果然如此,小人一定不得活了。
敝國留守性極暴烈,令出惟行。假使聖天子不收,他必惱羞成怒,對於聖天子決不敢發洩,終究必歸罪於小人,小人一定死了!務乞聖天子始終成全小人,不要退還。」說罷,連連稽首。
帝堯不得已,只得說道:「既然如此,朕就不退還了。」那人大喜,拜謝而去。[更多精彩,更多好書,盡在[5 1 7 Z . c O m]
羲叔向帝堯道:「照此情形看來,三苗這個人真太暴虐了!何至於此?」帝堯歎息道:「朕向來出巡,不受諸侯貢獻的,現在竟因此破例了。朕看且保存了它,不要動,待將來再作處分。」羲叔答應道:「是。」
於是君臣等就向陸路而行,繞過彭蠡,已是三苗國境。哪知就發現了許多怪現狀,有些沒鼻子的,有些沒耳朵的,有些沒有腳腿的,有些臉上刺字的,差不多都看見了。只有被宮刑的人無從看出,想來一定是有的。帝堯不住的歎息。又走了一程,只見路旁奇異古怪的祠廟亦不少,其中往往有人在那裡禱祀,或則有巫覡在那裡見神說鬼,帝堯看了更是不樂。又走了一程,只見三苗上來迎接,後面跟著狐功。行禮之後,帝堯看那狐功,滿臉叵測之相,話時帶詐,笑裡藏奸,實非善類,不覺厭惡之至。只聽見三苗開言道:「時已不早,前面備有行宮,聖天子及諸位風塵勞頓,且進去歇歇吧。」帝堯答應了,亦不言語,即往行宮而來。進了門只見室中陳設非常華麗,而且式式俱到。過不多時,立刻就搬出許多筵席來,請帝堯和諸臣宴飲。帝堯道:「朕各處巡守,向不受貢獻。前日已為汝破例,今日又備如此之華屋,設如此之盛饌,朕心不安,請汝收去吧。朕等心領就是了。「狐功道:「前日不腆之物,何足齒及。今日區區餚饌,亦不過略表微忱。聖駕遠至,在尋常人尚須一盡賓主之詣,置酒接風,何況臣子對於君上呢?」帝堯道:「朕已說過,一切皆由朕自行備辦,汝等切勿再費心了。」帝堯說時,詞色嚴正。狐功知道拗不過,只得陪笑說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從命。」就率領從人,將所有餚饌均收拾而去。三苗卻仍陪著帝堯,談話片時,方才告歸。
三苗去後,羲叔問帝堯道:「三苗設備筵席,亦是人情之常,帝何以如此深深拒絕?」帝堯道:「朕看苗民這個人,雖則性情兇惡,不過粗暴而已。狐功這人陰險刁狡,實在不可測度。這次看他們禮太重,言太甘,難保不有什麼惡意存乎其間。
朕看起來,總以遠之為是,所以決計不受。」羲叔聽了,半信半疑。
次日,三苗又來謁見,路上並且隨行。這一日所見的情形,與昨日所見大略相同,不過又多了些。到了行館,帝堯正色向三苗道:「朕在平陽,久聽見說,汝在這裡作種種暴虐之刑,那時還未深信。昨、今兩日所見,才知道真有此事。汝真太不仁了。汝要知道,天生萬民,立之司牧,是要叫他治百姓的,不是叫他暴虐百姓的,百姓果有不好,應該以德去化他,應該以禮去教他,不應該動輒就拿了刑罰去殘殺他。汝看那些百姓,或是缺耳,或是少鼻,或是無腳,來來往往,汝看了於心忍嗎?
君主和父母一樣,百姓和子女一樣,子女不好,做父母的或去其耳,或截其鼻,或斷其足,世界上有這種忍心的父母嗎?朕切實告汝,以後切不可如此。」
三苗道:「這種理由,臣非不知。不過臣聽見古聖人說,『治亂國用重典』,此地蠻夷錯雜,又承玄都九黎之後,民性狡詐,非用重刑不能使之畏服,亦是不得已的原故,請帝原諒。」
帝堯道:「汝這話不對。所謂亂國的這句話,還是在既亂之後,還是在將亂之先,還是在正亂之時,這三種須要辨清。
如其在既亂之後,則已經平治,正應該撫綏他們,安輯他們,不應該再用重刑去壓迫他們。如果在將亂之先,那麼朕試問汝,何以知道將要亂呢?如果在正亂之時,汝之建國已經十餘年之久了,還不能使國家平定,汝的政績在哪裡?這句話汝恐怕說不出吧。九黎敗俗,蠻夷雜處,朕知道他是難治的。但是治國之道,應該從根本上著想,用道德教育去感化他,不應該嚴刑峻罰的蠻幹。況且九黎的風俗,最不好的是迷信鬼神。汝既然知道它不好,應該首先革除它,為什麼朕昨、今兩日經過的地方,淫祠到處都是,人民迷信又非常之深呢?」
三苗道:「臣聽見說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所以用這個方法。」
帝堯道:「汝這個話又不對。汝要知道,神道設教的教字是怎樣講?教字的意思是教人為善,教人不為惡,並非教人去祀神求福,祭鬼免禍。祀神求福,祭鬼免禍,與善惡二字有什麼相干!沒有相干,就不是教了。況且古聖人是用神道來設教,並非用神來設教。神道來設教,就是教人行善,教人不為惡。
用神來設教,就是教人祀神求福,祭鬼免禍。汝現在一切木石牛蛇,都叫他們去祭拜,簡直是借了鬼神的威勢來恐嚇愚民,哪裡配說教!」
三苗道:「那麼聖人所作的種種祭祀之禮,為什麼呢?」
帝堯道:「祭祀之禮,就是一個教字。分析起來有三種意義:一種是不忘其本的意思。譬如人人皆有祖宗,則人人都應該祭祀。不祭祀祖宗就是忘本。忘本的人,他的心腸澆薄已極,與禽獸無異。第二種是崇尚有德的意思。譬如現在有一個聖賢豪傑的人,我遇見他之後,必定要對他表示一種敬意,因為他可以做我們的模範,是有益於我們的。現在的聖賢豪傑,既然要對他表敬意,那麼以前的聖賢豪傑當然要對他表示敬意了。
如何對他表示敬意?就是祭祀。況且對於聖賢豪傑表示敬意,一則固然是崇德,二則亦是教導的一種方法,給百姓看看,果然能夠做聖賢豪傑,自可以受幾千百年的尊崇,豈不是教導的意思嗎!第三種是報功的意思。譬如第一個發明飲食的人,發明火化的人,始製衣服的人,始創房屋的人,以及削平大難的人,都是有功於我們人類。那麼我們應該發出一個良心,去感激他!謝謝他!如何感謝呢?亦就是祭祀了。至於天是覆我們的,地是載我們的,日月星辰是與我們以光明的,山川原隰是與我們以利用的,凡此種種,所以都要去祭祀它,並非是用了祭把去求福免禍呀!禍福二字,與祭祀毫無關係。個人倘若存了一個祭祀可以求福、祭祀可以免禍的念頭,那麼就將聖人製作祭祀的深意統統失去了,他的心中也並不知道怎樣是善,怎樣是惡,只知道如何是福,如何是禍,如何可以得福,如何可以免禍,如此而已。但是,假使人人都是如此,聽命於天,而人力一點都不盡,孜孜為利,而善惡一切都不管,還成個世界嗎?」三苗聽到此,亦無話可說,只得應道:「臣就去改他吧。」帝堯見他願改,亦不再說。
過了幾日,到了衡山,大會諸侯,舉行黜陟之典。三苗當然是考了一個下下,也不必說。禮畢之後,諸侯將散,帝堯仍擬南行。三苗設宴,大饗帝堯君臣及各路諸侯。這個卻是常有的禮節,帝堯不好推辭,然而頗有戒心。但見那席次有十幾席,卻是參伍錯綜的。三苗陪著帝堯,狐功陪著老將羿,其餘有兩個諸侯陪著羲叔和赤將子輿。帝堯君臣本來都想托故一點不嘗的,深恐他酒餚之中或有什麼惡意。忽見那三苗立起來說道:「臣聽見說,古禮臣侍君宴,所有的酒餚,應該臣先償之。現在某仿照這個典禮,每項先嚐一嚐,想來聖天子和諸位同僚不會說某無禮,拿吃過的東西給君上吃的。」說著,拿起酒壺,斟了滿滿一杯,自己先一飲而荊然後再斟一杯,跪獻帝堯,又拿起筷子,將所有的餚饌項項都嚐過,然後就坐。
那邊狐功亦站起來說道:「諸位公侯在此,狐功亦得參預末席,榮幸之至。但是狐功對於諸位公侯,亦在臣子之例,應該仿照敝主君之例,先將各項酒餚嚐一嚐,以表敬意。」大家聽了都推辭道:「沒有這個道理,那是臣對於君的禮節。足下與吾輩是個賓主,萬萬不敢當。」狐功道:「就使是賓主,亦不妨仿行。」說罷,也都先嚐過了。飲宴之間,談笑甚歡。帝堯總有一點疑心,吃的甚少。赤將子輿是素來不吃煙火食的,羲叔正在中暑以後,亦不多食。獨有那老將羿,食量向來甚大。
起初與狐功同席,心中很不舒服,本不願吃,後來看見狐功一杯一杯的飲,大筷大筷的吃,料想無甚要緊,遂不覺多飲多食一點。酒闌席散,各自歸寢。到了次日,大家安然無事,方始把心放下。
第四十八章 男女同川而浴 帝堯君臣中蠱鍾毓龍
且說帝堯自從受了三苗宴享之後,又延擱了幾日,就向南方進發,要到百粵地方去觀察一回。一日溯湟水而上,只見無數青年男子,圍繞在一個溪邊,不知做什麼。走近一看,原來有六七個年輕女子正在溪中洗浴,一面洗一面與岸上的男子調笑。男子手中都拿著許多裙帶,一個一個分遞給她們。帝堯歎道:「廉恥道喪到這個地步,朕失教之罪也。」再看那些男子,頭上都疊著紅巾,有的二三層,有的十幾層,有的約有幾十層,高得不得了。
帝堯看了不解,叫待衛將那男子叫一個來問問。那男子道:「這紅巾是我情人所贈的,情人愈多,那麼紅巾自然愈多。我的紅巾有八方,我的情人就有八個,何等體面呀!」說罷,頗有得意之色。帝堯聽了無話可說,歎氣而已。便又問道:「此處婦女,赤身裸體在溪水中洗浴,任憑汝等男子在旁觀看,不知怕羞恥嗎?」
那男子詫異道:「有什麼可恥之處?人的身體是天生成的,給人看看有什麼可羞恥呢?況且美人的美,最貴重的就是天然的曲線美。假使衣服裝起來,脂粉塗起來,那就全是人為之美,不足貴重了。尋常我們遇到女子洗浴,不要說在旁邊看看不打緊,就使走過去週身摸她一摸也不打緊,只要不觸著她的兩乳。假使觸著她的兩乳,她就要生氣。因為全身皮肉,都是天地生她,父母給她的;獨有那兩乳是她自己生長的,所以不可觸著它。但若是我們的情人,不要說觸著她的兩乳,就是撫摩她的兩乳,亦不打緊。」
帝堯聽他咶咶而談,毫無理性,不知道他是禽言還是狗吠。
正要叫他走開,那老將羿早已氣得暴跳了,斥罵那男子道:「你這種禽獸,不要再講了,快滾開去吧!」那男子正說得興高采烈,津津有味,忽然受了兩句罵聲,不知道是為什麼原故,只得怏怏走去。帝堯向羿道:「朕不想到南方風俗,竟弄到這個地步,真正如何是好?」說罷,憂心如焚,默然不語。
晚間到了一個客館,館中有一老人,年歲約在—七十上下,頗覺誠實。帝堯叫了他來,問問地方民情,偶然說到日間所見之事。那老者歎口氣道:「現在此地的風俗真是不堪問了。從前男女婚嫁,都是確守伏羲氏的制度,必須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從北方那個三苗國,創出一種稀奇古怪的論調來,以為婚姻是男女終身的大事,必須男女情投意合,才可以白頭到老。如若聽了那漠不相關的媒妁之言,將兩個陌陌生生的男女,不管他情投不投,意合不合,硬仔仔合攏來,叫他們成為匹配,以致家庭不和,夫妻反目的事情常常有得發生。而既然做了夫妻之後,就有名分的關係,不能輕易離異。男子對於不賢之妻如坐愁城,女子見了不良之夫如入監獄,這種都是婚姻制度不良,不自由的結果。所以他創出一個新制度來,凡有男女婚姻,必須自己親自選擇,做父母的絕對不得干涉,違者處罪。那媒妁二字當然更用不著了。但是,向來禮教所定,女子是深居閨中,不到外面走動的,如何自己能選擇呢?他又創出一個跳舞的方法來,每年定一個時候,擇一塊平曠的場所,凡是近地無妻無夫、未婚未嫁的男女,統統集合到這塊地方來,相對談心,由自己選擇。假使談得對了,繼之以跳舞。跳舞到後來,男的背了女的一對一對的出去,跑到深山之中,密樹之內,立刻野合,成為夫妻了。但是,他的制度雖如此,大眾還以為不便。因為平時沒有見面過,忽然之間見面了,而且又是廣眾之中,男子有許多,女子也有許多,要他自己選擇甚覺為難。一則有些臉嫩的男子,驟然和女子交談總有點不好意思,女子方面尤其怕生怕羞。二則人多了之後,這個是好的,那個亦是好的,弄得來左右為難,猶豫不定。或者我中意了他,他竟不中意我,更覺進退維谷。三則就使一時之間,男女都互相中意,成為夫妻了,但是『情投意合』四個字,仍舊說不到。因為情意兩個字是流動的,是有變遷的。況且他們之所謂中意。不過一時色慾上的中意,色慾之癮一過,那個情意尤其變遷的容易,所以反目的夫妻,比較上格外加多。後來又想出一法,一個青年女子,必須出外去結交許多男朋友;一個男子亦必須結交許多的女朋友,結交既多,然後可以慢慢地留心,細細地選擇。擇選定了,再到那跳舞場中,舉行那背負結婚的儀式。自從這個方法一行之後,許多青年男女樂不可支,出則攜手同行,入則並肩而坐,有的時候,無論深夜白晝,兩個人關在一間房中,亦不知道他們在那裡幹什麼。這個風氣,漸漸的傳到這裡來,一班青年男女簡直如同吃了迷藥一般。你啊是情人,他啊亦是情人。剛才聖天子看見女子當眾洗浴,任人觀看,恬不知恥,以為可怪嗎?其實他們的心理,豈但當眾洗浴不以為可恥,就使叫他們和豬狗一樣,白晝之中,街衢之上,當眾交尾,亦恬不以為恥呢!他們的心裡,以為男女之事是天地自然之理,人類化生之始,至平常、至神聖的,有什麼可恥呢。」
帝堯忙問道:「果有此事嗎?」那老人道:「這是小人過激之詞,現在尚無此事。現在他們在跳舞場中出來,到外面去野合的時候,總在路旁插一根青的樹枝,或在林外接一條巾帶之類,作一個標記,使後來者看了知道有人在內,就不進去,還算有一點羞恥之心。但是幾年之中,風氣之敗壞已經到如此。那麼再過幾年,這一點羞恥之心,打破打破,亦很容易,豈不是將來要成豬狗世界嗎!小人不幸,活到七十多歲,看見這種事情,還不如早死為幸。」說罷,歎息不已。
老將羿問道:「他們這麼一來,個個自己選擇過,那麼情必定投,意必定合,夫妻決沒有反目之事了。」那老人道:「何嘗有這種事!離婚的事情,越加多了。」
羿道:「為什麼原故呢?」那老人道:「從前的夫婦,所以能夠維繫的原故,全是為名分關係,全是為禮教關係。夫雖不良,妻不能不隱忍;妻雖不賢,夫不能不含容;從那委曲求全,潛移默化之中,做出一個良好的家庭來。現在他們哪裡是如此,今朝要好了就是夫妻,明朝鬧翻了就變成路人。這一種還是爽直的。還有一種,正式夫妻明明在這裡,暗中卻各有各的情人。夫妻一倫糟到如此,還可以究詰嗎?」羲叔道:「這個理由,我不明白。女子呢,為了禮教所拘,要另外去偷漢子,覓情人,恐怕人知道,不能不暗中去來往。至於男子呢,盡可以去納妾,三個五個都是不妨的,何必亦要暗中去結識呢?」
那老者道:「這個有好幾種原故。一種是目的不同。納妾的目的是為推廣宗嗣起見,他們的目的,是為飽滿色慾起見。目的在推廣宗嗣的人,三五個妾自然儘夠了。目的在飽滿色慾的人,以情人愈多愈好,決不能盡數都納他到家裡來。而且這種人,最是厭故喜新。尋常誘到了一個情人,幾日之後已捨棄了,另換一個新者,這種是他們得意之事。假使納她在家裡,那麼決不能時換新鮮,反受到一種贍養束縛的苦,所以他們是不願的。
還有一種,是財力不及,不能養活,只好結識露水夫妻。而且有些是有夫之婦,其勢不能納作小星,只好暗中苟合。還有一種,是家庭關係為其妻所制伏,不敢公然納妾,只好在外暗養。還有一種更可笑,外面唱起大高調說道:一夫一妻,是世界之公道。女子不能有小夫而男子可以有小妻,是天下最不公平之事。所以他主張不可納妾。」
帝堯聽到此地,就說道:「這個理由不錯呀!」那老者道:「何嘗是如此,他不過嘴裡說吧。等到他色慾衝動起來的時候,外面的偷偷摸摸,真正不可再問。尤其可惡的,外面的情人勾結上了,要想正式弄到他家裡來,而又礙於那個一夫一婦不可納妾的高調,於是就想出方法,將那結髮的正妻休棄了,宣告離婚,並且用種種話語來誣蔑那個髮妻,說她如何不良,如何與我情不投意不合,作為一種離婚之理由。其實他們的結婚,已經多少年,兒女已成行了,為另娶情人的原故,忍心至此,豈不可歎!這種方式,一人創之於前,多人繼之於後,一般厭故喜新的少年,爭相模仿。可憐這幾年來,不知屈死了多少婦女了。據他們的理論,女子離婚之後亦可再嫁的,並非屈抑她。
其不知女子與男子不同,年齡過了就沒有人要,惟有孤苦到死而已。嘴裡高唱尊重女權,男女平等,而實際上女子之窮而無告者愈多,真是可惡!」
帝堯亦歎道:「朕在平陽,早聽說三苗國的男女是無別的,不知道他的流毒竟到這個地步。但是朕此番從三苗國經過,並看不出有這種情形,並且連女子都絕少看見,不知何故?」說到此處,階下有一個侍衛上前奏道:「小人前在三苗時,聽見傳說,三苗之主曾經禁止女子出外一月,或者是這個原故。」
帝堯聽了,默然不語。
哪知這日夜間,帝堯就發起熱來了,同時老將羿亦發熱,兼之頭痛欲裂,胸悶欲死。急傳隨行的醫生前來診治,據說是中暑受熱,加以憂悶惱怒之故。開了方藥,服了下去。到得次日全無效驗,那病勢反加厲害。接著羲叔也病倒了,病情相同,服了藥亦無效驗。赤將子輿知道,三人同病必有原因。到第三日之後,就叫醫生不必開方,專將自己所吃的百草花丸,用水沖了,不時給三人灌服。那時三人神志都已昏迷,帝堯和羲叔每到早晨尚有清醒之時,老將羿則竟是終日昏迷,形狀極險。
赤將子輿估量這個病情一時是不能好的,就使好了,亦須長期休養,不能就上路。所以一面飭人星夜到平陽去叫巫咸來,商酌醫治之法,一面又飭人在前面山麓之中另建一座行營,以為治病養病的地方。因為現在所住的這個行館,實在湫隘卑濕,不適於病人。
自此之後,三人總是昏沉,足足二十餘日,帝堯和羲叔才有點清楚起來,解了無數黑糞。老將羿卻昏沉如故,勢將不救。
帝堯知道了,不禁歎息落淚。赤將子輿忙慰勸道:「帝病新愈,萬萬不可憂慮傷心。野人知道,老將之病,和帝與羲叔一樣,不過一時之災難,於大命決無妨害。」帝堯道:「朕等三人,同時同病,今朕和羲叔皆已漸癒,而老將仍舊厲害,絕無轉機,何以知道他決無妨害呢?」赤將子輿道:「野人以洪崖仙人的話想起來,知道決無妨害。洪崖仙人不是說,後年春夏之交,老將還要建立大功嗎?既然還要立功,那麼有什麼妨害呢?」
帝堯聽了這話,心中稍寬。羲叔道:「帝和某此番重病,全仗先生救護之力,先生醫道真是高明。」赤將子輿道:「野人並不知醫。不過病初起的那兩日,野人覺得有點奇怪。一則何以三個最重要之人同時生病,而其餘一個不病?二則何以三人的病情無不相同?三則這兩個隨行的醫生,醫理向來都是很好的,何以三劑不效,倒反加重?野人防恐藥物錯誤,愈治癒糟,還不如百草花丸,能治百病,不妨久服。所以毅然戒勿服藥,專服百草花丸,果然告愈。這亦是帝與足下之洪福耳!」
又過了幾日,那山麓的行宮造成了,赤將子輿就請帝堯搬進去住,老將羿亦抬了進去。又過了幾日,老將羿之病似有轉機,恰好巫咸亦從平陽趕到,擬了一個方劑服下去,解下黑糞尤多,病勢更覺減輕。巫咸飭人將羿所下之黑糞,細細檢查,只見裡面如鉤如環,糾結不解的蟲類甚多,但俱已死了。大家亦猜不出它的來原,又追悔當日帝堯和羲叔所下之黑糞未曾檢驗,不知是否相同。一日,羲叔和巫咸談談,羲叔道:「某等此次之病,據赤將先生的意思,甚為可疑。現在看到老將糞中之死蟲,尤為可怪。某知道,先生能以精誠感鬼神,可否為某等向鬼神一問,究竟這個病從何而起?」巫咸答應,自去靜室中作法。隔了一會,出來說道:「這病確有小人暗中傷害,但不妨事。」羲叔道:「我們早疑心,這個小人不必說,當然是三苗了。但不知道他究用何法,厲害至此。先生問過嗎?」
巫咸道:「小巫問過,據雲不久自知,無須預說。」羲叔聽了,遂和赤將子輿及帝堯擬議起來。帝堯遵:「三苗叵測,朕早防及,所以他送的食物一概不去動它。就是那日宴會,若不是三苗先吃,朕亦想一點都不吃,不料吃了竟受其害!」
蒙叔道:「臣當時亦如此想。不過現在想想看,三苗等陪吃,當然他們自己有藥可解。但是我們亦不當時發病,直待過了二十多日之後才生起病來,難道這種毒蟲,須二十幾日之後才能為患嗎?」
赤將子輿道:「是否毒蟲,此時還不能定。因為無論什麼毒蟲,經過熬煮,經過鹽油,必定死了,就使吃下去,亦不至為患。當日的餚饌,並沒有生的在內。好在此事既然不久即可明白,此時亦可不必去研究它了。」
且說這時正是仲秋之月,滿山桂樹,漸漸結實,暑退涼生,天氣快美。帝堯與羲叔早已復原,只有老將羿還是臥在床上,有氣無力。帝堯一定要等羿完全復原之後才肯動身,所以君臣三個不是閒空談天,就是到左近山間遊玩,差不多各處都遊玩遍了。北面一座山,叫作招搖之山。那山上異物最多,除出桂樹之外,有一種草名叫祝余,其狀如韭而青華,嗅之能使人不饑,真是可寶之物。又有一種樹木,其狀如谷而文理是黑的,開起花來光焰四照,佩在身上可以使人不曾迷路,名字叫作迷谷,亦是一種異物。又有一種獸,其狀如禺而白耳,伏在地上會走,立起來亦會走,名叫狌狌,吃了他的肉能夠使人善於走路,亦是一種異物。又有一處有一所湯池,池旁有一塊熱石,將物件放在石上,過一刻就焦,亦是一種異物。此外,奇景名勝不可悉數。
帝堯在行宮之中,足足住了三個多月。其時已是仲冬,老將羿完全復原了,大眾乃起身西進。過了蒼梧之野,但見桂樹愈多,彌望成林。一日,到了一座山上。平曠奧衍,足有十幾畝大。帝堯還想前進,赤將子輿諫道:「野人聽說,南方多瘴,於北人身體甚不相宜。況且帝與老將等都是大病新愈,不可再冒這個險,不如下次巡守再去吧。」帝堯道:「朕聞瘴氣是山林惡濁之氣,發於春末,斂於秋末。現在正是冬天,有什麼妨害?」羲叔道:「不然。臣往南交去,各路都走過。大概各路的瘴氣都是清明節後發生,霜降節後收藏,獨有自此地以南以西的瘴氣卻不如此,可以說四時都有的。春天叫作青草瘴,夏天叫作黃梅瘴,秋天叫作新禾瘴,冬天叫作黃茅瘴。還有什麼菊花瘴、桂花瘴等名目,四時不絕,尤其以冬天、春天為最厲害,與別處不同。既然於新愈之病體不宜,請帝就不要去吧。」
帝堯又問道:「瘴氣發作的時候,情形怎樣?」羲叔道:「有兩種。一種是有形的,一種是無形的。有形的瘴如雲霞,如濃霧。無形的瘴或腥風四射,或異香襲人,實則都是瘴氣。還有一種,初起的時候,但見叢林灌林之內燦燦然作金光,忽而從半空墜下來,小如彈丸漸漸飄散,大如車輪忽然進裂,非虹非霞,五色遍野,香氣逼人。人受著這股氣味,立刻就病,叫作瘴母,是最可怕的。有些地方瘴氣氤氳,清早起來,咫尺之間人不相見,一定要到日中光景,霧散日來,方才能辨別物件,山中尤其厲害。所以居民曉起行路,必須飽食;或飲幾杯酒,方可以抵抗瘴氣,否則觸著之後,一定生玻夏天甚熱,揮汗如雨,但是居民終不敢解開衣裳,當風取涼。夜間就臥,必定密閉門戶,都是為防有瘴氣侵入的原故。」帝堯道:「這種瘴氣,真害人極了,有什麼方法可以劃除它?」
羲叔道:「一種是薏苡仁,久服之後,可以輕身辟瘴。還有一種是檳榔子,亦可以勝瘴。其餘如雄黃、蒼朮之類,時常拿來燒了熏,亦可以除瘴。」帝堯道:「這種都不是根本辦法。」羲叔道:「根本辦法,只有將土地統統開闢起來,人民一日稠密一日,那瘴氣自然一日減少一日了。還有一層,在這個地方住得長久,亦可以不畏瘴氣。試看那些蠻人,終年棲居深山之中,並不會得觸瘴而死,可見凡事總在一個習慣吧。」帝堯道:「此地卻沒有瘴氣,是什麼原故?」羲叔道:「此地還近著北方,山勢又高,四面之風都吹得到,所以將所有瘴氣祛除滌蕩,自然沒有了。況且多瘴的地方,它那個山嶺差不多是純石疊成,一無樹木,雨淋日炙,濕熱重蒸,加以毒蛇、毒物的痰涎、矢糞,灑布其間,所以那河流溪水不是綠的,就是紅的,或是腥穢逼人的,這種都是釀成瘴氣之原因。此地山上,林樹蓊翳。空氣新潔,瘴氣自然無從而生了。」帝堯聽了,點頭不語。
第四十九章 養蠱之情形 苗民之風俗鍾毓龍
且說帝堯回車北行,忽然想起盤瓠子孫此刻不知如何了。
雖則是個異種,然而論起血統來,終究是自己的親外甥,照理亦應該去看看他們,於是徑望澬水流域而來。
一日,走到一處,住了五六日,天氣沉晦,如入雲霧之中,絕無光耀。帝堯疑心,問羲叔道:「這個是否瘴氣?」羲叔道:「此地接近鬼方,陰霾的日子居多,往往一月之中,有二十幾日如此,土名叫作罩子,不是瘴氣。」帝堯才放了心。
一日,又行至一處,夜宿在營帳中。帝堯偶然出外望望,只見對面一家民房中,忽然飛出二物,閃閃有光。一物圓如流星,一物長如閃電,都飛到前邊溪中去。過了一會,仍舊飛回民房之中。帝堯看了,不覺稀奇,就問羲叔,羲叔亦不知道。
到了次日,帝堯就飭人到那人家去訪問,那人家回說:「並無物件,或者是螢火飛蟲類,汝等看錯了。」帝堯等聽了這話,都不相信,說道:「現在冬盡的時候,百物潛藏,哪裡會有螢火飛蟲呢?況且昨夜看見的的確確,決不是螢火飛蟲之類,其中必有原故。」但是大家猜想了一會,亦說不出道理,只好且等將來,再細細探聽。
一日,又走到一處,剛剛午膳之後,帝堯正要上車,忽見前面一個老者,約有六七十歲光景,背上負了一大包布,走得氣吁吁,到路旁山石上坐下,猶不住喘息。帝堯最敬重老者,看他如此高年,還要如此負重行遠,心中著實過意不去,就來和他談談,問他幾歲了,他說七十三歲了。問他做什麼行業,他說是賣布的。問他家中還有什麼人,他說兒子新死,剩有寡媳一人、孫男女四人,一家六口,無人贍養,只能拼著這副老骨頭,再出來謀謀生計。前幾年兒子未死的時候,早已含飴弄孫,享家庭之福了,如今只好重理舊業,這個真正叫作命苦。
說罷不勝歎息。
帝堯亦歎道:「如此斑白的人,還要負載於道路,是朕之罪也。有老而不能養,有孤獨而不能養,亦朕之罪也。」便又問他道:「汝食過午膳嗎?」那老者道:「大清早起出來,交易還不曾做得一起,哪裡有午膳吃呢。」帝堯聽了,愈加可憐,便命人引他到行帳之中,賜他午膳,且給他肉吃。那老者再拜稽首的謝過,然後就坐。卻是可怪,帝堯從人給他的筷子,他卻不用,反從自己衣袋中,摸出一對銀鑲筷子來。帝堯見了,非常不悅,暗想:「南方人民,果然刁詐,用得起銀鑲筷子,必定是個富人,何至於抱布貿易,可見得是假話;況且飲食用銀鑲的筷子,亦未免太奢華。朕為天子,還不敢用,何況乎平民。」正在思想,不一會,那老者狼吞虎嚥,已將午善並肉類都吃完了,舔嘴抹舌,走過來拜謝。帝堯便問他道:「汝家中有財產嗎?」那老者道:「小人家貧如洗,一無財產,所以七十多歲,還在這裡幹這個道路生涯,否則亦可以享福了。」帝堯道:「那麼汝所用的筷子,何以這般的奢華呢?」那老者聽了,歎息道:「不瞞聖天子說,因為要防蠱毒,不得已,才千拼萬湊,去弄這雙筷子,並非是要奢華,正是古人所謂『行路難』呀!」帝堯聽了,知道內中必有道理,便問他道:「怎樣叫作蠱毒?」那老者道:「聖天子沒有聽見過嗎?這種蠱毒,是謀財害命唯一的好方法。因為害死的人與病死的人一樣,絲毫沒有形跡可尋,豈不是妙法嗎!這個方法,不知起於何年何月,也不知是何人所發明。有人說,是從三苗國傳出來的,但亦不知道確不確。」
帝堯道:「這種毒究竟是什麼東西,汝知道嗎?」
那老者道:「聽說是一種毒蟲的涎沫,或矢糞等。」帝堯道:「是什麼毒蟲?」那老者道:「聽說這毒蟲不是天生的,是人造的。他們於每年五月五日的正午時,搜集了蜈蚣、蛇虺、蜥蜴、壁虎、蠍蠆等種種有毒的動物,將它盛在一個器皿之中,上面加了蓋,重重壓住,勿使它們逃去;一面念起一種咒語去壓制它們。過了一年之後,打開來看,內中各種毒物因饑不得食不免自相吞噬,到得最後,只剩了一個,就叫作蠱。它已通靈,極善變化,而其形狀不一。有些長形的叫蛇蠱;有些圓形的叫蛤蟆蠱;有些五彩斑斕、屈曲如環,名叫金黿蠱。此外還有蜥蜴蠱、蜣螂蠱、馬蝗蠱、草蠱、石頭蠱、泥鍬蠱、疳蠱、癲蠱、挑生蠱等,種種名目,大概都因它的形狀而得名。有的說,就是各種毒物互相吞噬,最後剩下的一個是什麼,就叫作什麼蠱。詳細情形,亦不得而知。據說金蠶蠱最毒,亦最靈幻。人家養到了它,米筐裡的米可以吃不完,衣箱裡的綢帛可以用不完。一切金寶珠玉,自會得憑空而來,貧窮之家,可以立刻變成大富。但是有一項可怕,就是那益蟲喜吃人,每年至少須要殺一個去祭它;若不去祭它,它就要不利於養蠱的主人,跑進他胸腹之中,殘嚙他的腸胄,吃完之後,和屍蟲一般的爬出來。你想可怕不可怕呢?所以養蟲的人家,往往開設旅舍或食店,專等那孤身無伴的旅客來,下了蠱去弄死他,供益蟲的食料。這種害人,真是出於不得已的,但是其他專門以此而謀財害命的,亦不少。」
說到此處,羲叔接著說道:「這種旅舍、食店如此兇惡,久而久之,外間總有人知道。雖則中毒而死,與病死一樣,尋不出痕跡,不能加之以罪。但是大家怕了,竟沒有人去投宿,那麼他怎樣?」那老者道:「他們所弄死的,都是遠方孤客,不知道此中情形的人,一年之中,總有一個兩個撞來送死。至於近地的人,他亦不敢加害的。假使競沒有人來送死,那養蠱的主人只有自受其殃,或兒子,或女兒,或媳婦,只能犧牲了,請益蟲大嚼。小人曾聽見說,有一處養蠱之家,一門大小竟給益蟲完全滅盡,這亦可謂自作自受了。」羲叔道:「竟沒有方法可以避免嗎?」那老者道:「有是有的。小人聽見說,有一種嫁蠱之法,養了蠱之後,覺得有點可怕了,趕快將益蟲,用錦繡包裹了,裡面又將金寶珠玉等等,安放其中,它的價值,要比益蟲所攝來的加一倍,包好之後,丟棄大路之旁。假使有人拾了去,那益蟲就移至他家,與原養的主人脫離關係了。假使包內金寶珠玉之類,不能比益蟲攝來的加一倍,則益蟲不肯去。假使沒有人肯來拾,則益蟲無可去,仍舊尋著原主人,原主人必至滅門而後已。所以養蠱容易去蠱煩難,真是危險而可怕之事。」
老將羿道:「小小蟲兒,弄死它就是了,怕什麼?」那老者連連搖頭道:「弄不死呢,弄不死呢。它已通靈,彷彿是個鬼神,倏忽之間,能隱形而不見,你從何處去弄死?它倒能夠鑽人你的肚皮之內,弄死你呢。就使你捉住了,它腳踏之不腐,刀斫之不斷,水浸之不死,火燒之不焦,你奈何了它!」帝堯道:「竟沒方法可以弄死它嗎?」那老者道:「有是有的,小人聽見說有兩個。一個是讀書人,偶然清晨出門,看見一個小籠,裡面盛著銀器,他拿到室中,便覺得股上有物蠕蠕而動,一看是個金蠶,其色燦然,捉而棄之,須臾又在股上,無論如何,弄它不死,並且趕它不走。一個朋友知道了,就和他說:「你上當了,人家嫁出的金蠶蠱,你去娶來了,是很難對付的。」
那讀書人聽了,懊喪之至,回去告訴妻子道:「我不幸得到這個金蠶蠱,要想養它起來呢,於理不可;要想轉嫁它出去呢,照例要加倍的銀器,我家貧哪裡拿得出?想來是前世的冤牽,橫豎總要給它嚙死的了,不如早點吧。」說著,就將那金蠶蠱吞下去。妻子大哭,說他是必死的了,但是久之無恙,他的壽而且很長。這個是至誠之極,妖不勝正,可算一種方法,然而不能仿行的。還有一個,是養蠱的人家,因為無法供給益蟲,大遭荼毒,全家人口,幾乎都被益蟲食盡,所餘已無幾了。內中有一個人,無聊之極,異想天開,竟跑到地方官那裡去控告,求他救援。適值遇到一個地方官,是很仁慈幹練的,不說他是發狂,竟答應了,督同公役,親自到他家駐去細細搜查。但是益蟲能隱形,能變化,哪裡搜查得出呢!那地方官回去發憤研究,得了一個方法。第二日,捉了兩隻刺蝟,帶了公役,再到他家,將刺蝟一放。可怪那刺蝟,如貓捕鼠一般,東面張張,西面嗅嗅,那躲在榻下或牆隙中的金蠶蠱,刺蝟將它的刺一挑,統統都擒出來,咬死,吃去。這又是一個方法了。」
羲叔等聽了,大以為奇,都說道:「這個真是一物一制了。但是刺蝟能捕金蠶蠱,這個地方官,從何處研究出來,亦是不可思議之事。」帝堯問道:「那麼汝的銀鑲筷子,究竟有什麼用處呢?」那老者道:「是呀,凡養蠱的旅舍食店,總是拿了蠱的涎或糞暗放在食物中來害人的。要防備他,只有兩個方法:一個是當面叫破。將要飲食的時候,先將碗敲幾下,問主人道:此中有蠱毒沒有?這麼一來,其法自破,就不會中毒了,但是太覺顯露,小人未曾實行,不知有效無效。還有一個,就是用銀筷或象牙筷。因為這兩種,都可以試毒的。象牙筷遇毒就裂,銀鑲筷見毒即黑。小人孤身來往,深恐遭兇徒之暗算,所以不得不帶銀筷子。」
羲叔道:「中了蠱毒之後,是否立刻就發作嗎?」那老者道:「聽說不一定,有的隔一日發作,有的隔幾日發作,甚而至於隔幾年發作的都有。這邊婦女,近來最歡喜自由戀愛,尤其歡喜與中土人戀愛,因為中土人美秀麗文的原故。你在中土,有妻無妻,她都不計較。她既和你發生戀愛之後,決不許你再拋棄她。假使她不另有戀愛時,一定要你和她白頭到老。你要回中土去,望望你的舊妻子,她亦答應。不過要你約定,過多少日子轉來,原來她早已下蠱毒在你的肚裡了。你假使按期而至,她自有藥可以給你解救。假使不來,到那時便毒發而亡。照這樣看來,豈不是隔兒年發作的都有嗎?」帝堯等聽了這話,不覺恍然大悟,才知道三苗的毒計,真是厲害。
當下帝堯又問道:「養蠱的人,看得出嗎?」那老者道:「人的面貌是看不出的,至於他的家庭裡,是看得出的。跑到他家裡去,只見他潔淨之至,一無灰塵,這個情形,就有一點可疑了。還有一種,養蠱的人家,到得夜間,往往放益蟲出來飲水,如流星,如閃電,如金光。假使看見有這種情形,就可以知道:這份人家,一定是養蠱的。」帝堯等聽了又恍然大悟,便又問道:「養蠱究竟是用什麼東西養的,汝可知道嗎?」那老者道:「小人只知養金蠶蠱是用梁州地方所出的錦。它每日吃四寸,如蠶食桑一般。因為金蠶產於梁州,以後才蔓延各處,所以須用梁州錦,其餘小人卻不知道。」帝堯聽了,便不再問,賞賜那老者不少的財物,足以養他的老,養他的孤寡,使他以後不必再做這個負販的生計了。那老者歡天喜地,拜謝而去。
這裡羲叔等覺著三苗如此之陰險兇惡,無不痛惡切齒。老將羿尤其忿忿不平,請帝堯下令征討。帝堯道:「事雖的確,然而毫無證據。他可以抵賴,豈不是倒反師出無名,不如且待將來再看吧。」老將羿只得罷休。
一日,走到一處,這日正是正月初二日,天氣晴快。只見前面一片廣場,場的四面處處釘有樁柱,繞以紅繩,留著幾處作為道路。正南面有門,豎起一塊木牌,牌上大書「月潮二字,場內寬廣可容數千人。帝堯看了向羲叔說道:「看這個情形,想來就是婚姻跳舞了。但不知道已經跳舞過了沒有,如未跳舞過,朕既到此,不可以不看看。」羲叔道:「是!」於是就叫了一個土人來問。那土人道:「我們此地不叫跳舞,叫作跳月。每年從正月初三起到十三為止,是個跳月的日期,所以明日就要舉行了。」帝堯問道:「何以要這許多日子?」那土人道:「人數太多,一日二日不能完事。」帝堯聽了,亦不言語。
到了次日,帝堯與群臣都前去觀禮。他們知道天子和公卿到了,都歡喜之極,樂不可支,以為這次的跳月,是從來未有之盛。遇得有天子降臨,所有配合的夫婦,都是有福氣之人,將來一定是大富大貴,子孫繩繩的,所以特別搭起一座高台,請帝堯和群臣上去觀看。過了些時,只見一隊一隊的男女都來了,個個穿紅著綠,打扮得非常華麗。有的手中拿著一支蘆笙,笙梢掛一個葫蘆,據說,葫蘆之中是盛水的,因為吹久了,笙簧要燥,不能吹響,所以須時時以水潤之。有些手中拿著一個綠巾結成的小圓球,不知何用。又過了些時,來的人愈多,幾乎將這所廣場塞滿。但其中亦有不少之看客,及青年男女跳月者之家屬或朋友,並非純是跳月之人。一則因為這跳月是他們一個大禮應該來看;二則亦因為聖天子在此,破天荒從來未有。
不但這次配合的夫婦受福無窮,就是看客亦可以得到福氣,所以來的人愈多了。隔了一會,只聽見蘆笙悠悠揚揚的吹動了,嘈雜無比的人聲頓然為之肅靜。凡有看客都在外面一圈,在當中的都是求偶的青年男女,有的手牽手,有的交頭接耳,或是並坐,或是並立,都是非常之親暱。過了片時,蘆笙又吹,只見對對男婦立在一處,相對跳起來,足有幾百對。每對旁邊,必有四五個女子,朕著手臂將他們圍繞在裡面,口中都唱著歌曲。
雖則人聲嘈雜,蘆笙激越,然而隱隱約約亦聽得幾句,有一個男子唱道:
狂狗吠月唔知天,想妹姻緣會發癲。
妹今好比月中丹桂樣,看時容易折時難。
又有一個唱道:
阿妹生得像斯文,當門牙齡白如銀。
兩旁乳峰隆隆起,難怪阿哥日夜魂。
又有一個女子唱道:
翠竹低垂是我家,竹枝用來編籬笆。
阿儂若解郎心意,結伴山陬亦不差。
又有一個唱道:
前月姘識於山中,昨夜幽會於林叢。
什麼萬般的恩愛,只換得淚珠兒血紅。
帝堯聽他們如此淫蕩穢褻的話,不要再聽,以後也不去留意了。只見他們跳舞到後來,兩個倦了,再換兩個,仍復對跳。
這時候所有看客,亦都吹著蘆笙以助興。一霎時笙聲沸天,那跳舞的及圍繞的亦越發起勁。忽然只見一個男子拿起綠巾球向一個女子擲去,那女子亦用綠巾還擲,接著,擲綠巾球的不計其數,頓時滿場之中,綠巾飛舞。但是仔細一看,男子擲去,女子不還擲的也有;女子擲去,男子不還擲的也有。落在地上之綠巾球,大家都跑去亂搶。如此紛鬧了許久,這日「跳月」之事已告終了。但見一對一對的男子吹蘆笙於前,女子牽住男子的衣帶跟著了走,繞場三匝,走出正門,男子便將牽他衣帶的女子一背,背到叢箐密林之中,去幹他那個「拉陽」之事去了。無數男女既然都去拉陽,其餘剩下的青年男女尋不到配合的,或擲綠巾球而人不理他的,還不知道有多少,個個垂頭喪氣,廢然而返,大約只好且等明朝再來了。
帝堯看了,又是歎息,又是稀奇,暗想:「他們這種禮節,不知道是怎樣想出來的?真是不可思議。」到了行帳之中,君臣都有所感,相對無言。羲叔又飭人去叫一個土人來問道:「汝處風俗,女子必須經過跳月大禮,方才算有家嗎?」那土人不解,轉問道:「怎樣叫有家?」羲叔道:「就是出嫁,就是有夫。」那土人應道:「是的。」羲叔道:「尋常處女,不和男子做朋友嗎?」那土人道:「為什麼不和男子做朋友?這是官廳明令所定的。男子必定要有女友,女子必定要有男友。」
羲叔道:「那麼汝處女子的貞操如何呢?」那土人道:「為什麼女子要講貞操?女子和男子同是一樣的人。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何以獨不可以人盡為夫呢?」羲叔道:「那麼汝處女子未跳月以前怎麼樣?都有情夫嗎?」那土人道:「亦並沒有怎麼,不過和多情的男子一般,遇著中意的,都可以和他做一回暫時的夫妻。不要說外人,就是家中的侄兒伯叔等都是可以的。」老將羿聽到這句,不禁直跳的跳起來,頓足大叫道:「有這種事嗎?」那土人道:「這是天地的生機,相愛相憐,暫時償一償他肉慾的癮,有什麼要緊呢?況且在家的處女,並沒有正式的夫君。照法權上說起來,是個無主的人,很自由的,為什麼不可以呢?」老將聽了,真氣得無話可說。
羲叔又間直:「跳月之後,是算正式夫妻了?」那土人道:「還沒有呢,跳月過之後,不過算行了一個聘禮,並不能算正式的夫妻。所以既經拉陽過的女子,仍舊要結交許多的情夫。這種情夫名叫野老。尋常時候,野老進去是很自由的,倒是那聘夫。若要和聘妻寢處,卻很煩難,往往要在夜間,偷偷摸摸的進出,有時還要強而後可。」羲叔道:「跳月之後,夫妻不同住嗎?」那土人道:「不能同住,女子仍舊住在母家。」羲叔道:「甚麼時候才同住呢?」那土人道:「要等女子有孕之後,才告訴那聘夫。那聘夫就延請了師巫,結起一座花樓來,祭祀聖母,又邀請親族男婦,唱歌飲酒,或則一日,或則兩日,這個禮節名叫『作星』。作星之後,女子方才住到大家,才算有了正式的丈夫,所有以前的情人野老,一概斷絕來往。假使還有人前來,覬覦挑引,那本夫可以白刃相加,殺死無罪。」赤將子輿笑道:「情夫既然多了,所懷的胎安見得就是她本夫所下的種子呢?」那土人道:「總是一個子女,安見得不是他本夫所下呢?」
帝堯聽到這裡,才發言道:「朕聞北方有一個國家,它的風俗,所生的第一個子女,必殺而食之。說如此才宜於兄弟,大約亦是因為辨不清楚的原故。不然,同是一個子女,何以重第二個,而不重第一個呢?夷狄之俗,知識簡單,做出這種瀆亂殘忍之事,真是可歎。所以聖人治國,必以禮教為先。」羲叔又問那土人道:「剛才汝所說祭祀聖母,這聖母究竟是何種神祇?」那土人道:「聽說是女媧氏,專管人間婚姻之事的。」赤將子輿聽了,哈哈大笑道:「請女媧氏管這種婚姻,女媧氏要痛哭了,哪裡還來受你們的祭呢!」
當下羲叔將土人遣去,君臣又相對歎息一回,籌商以後怎樣化導的方法,但無結果。
第五十章 帝堯師事善卷 揮師滅除西夏鍾毓龍
次日,仍舊順著沅水前行,過了幾十里不見人蹤。正在懷疑,一日,忽見前面山頭有數人來往,忙叫人去探問,原來就是盤瓠的子孫,帝堯大喜。那盤瓠子孫聽說帝堯來了,亦來迎接。兩個是男,兩個是女,都是一長一少。那少年女子,懷中還抱著嬰孩。帝堯看他們服式斑斕,氣象獰惡,甚非善類。幸喜言語尚可相通,便問他一切情形,才知道這兩個年長的男女,就是盤瓠的三男次女;年少的兩個男女,就是盤瓠的孫男女;懷中抱著的嬰兒,竟是盤瓠的曾孫了。他們居然亦有姓氏,而且用的是中國文字,這是當初帝嚳教導之效。盤瓠長子姓盆,次子姓架,三子姓雷,四子姓藍,五子姓胡,六子姓侯。長子的名字叫自能,三子的名字叫巨佑,四子的名字叫光軍,其餘都不可考了。盆自能共生六男六女,另有孫男女五人。次子共生三男四女,孫男女二人。雷巨佑生五男一女,孫男女三人。
藍光軍生五男六女,孫女一人。五子姓胡的,生二男四女,六子姓侯的,生四男四女,孫男女還沒有,都是自相婚配的。總計起來,二十餘年之中,已生有六十一人之多,連他們自己十二個老夫婦算起來,竟有七十三人之多。生育之蕃,實在大可驚異。
當下帝堯就問他弟兄姊妹現在何處。雷巨佑道:「可惜我們的五弟於前數年亡故了。他的妻子,就是五妹,已另嫁了一個中國人,姓鍾,名智深,亦搬到別處去住了。其餘的都在此地。」於是就引了帝堯,曲曲彎彎,過峰越嶺的,到他石室老屋來。其餘男女,都分頭往各處去通報。帝堯看那石室之中,果有天生石床,還有石臼、石灶之類,就是帝女、宮女所留遺的物件亦不少,他們倒還知道愛惜保存。原來這間石室是他們公共議決分給了盆自能。其餘兄弟,均分住在外面。帝堯看了一轉,即走出室外,只見男男女女,大大小小,一齊都聚攏來了。帝堯亦不及一一接見,只和那盆自能、藍光軍等略為敷衍敷衍。後來又到那宮女化石的山上望望,只見那石人仍舊兀立於風日之中,不過面貌衣摺已漸漸有點剝蝕了。帝堯看了,歎息不止。
後來又走到一處,只見半山中高高下下,用大石疊起,和城牆一般的高厚,連綿不斷,不知到何處為止。帝堯就問他們道:「汝等居此深山之中,人跡不到,用這種石頭疊起來做什麼?想來從前決定沒有的。」藍光軍道:「本來是沒有的,前年山中忽然來了一種和人一般的怪物,是生尾的,那尾巴比他的身體還要長。身子是綠的,頭髮是紅的,眼睛是金色的。牙齡鉤出唇外二三寸,手爪又非常之尖,攀巖越嶺,往來如飛,將我們所養的牛羊等等,不知道吃去了多少,幸喜得還沒有傷人。我們怕得沒有方法。他的力氣又非常之大,我們不能抵禦,只好築起這個石城來。但是工程浩大,我們人手又少,到現在還沒有築完呢。」帝堯道:「這是什麼怪物,汝等不知道嗎?」大家都齊聲說道:「不知道。」羲叔在旁,想了一會,說道:「臣從前從鬼方到南交去,曾經看見一種怪物,名叫綠瓢,和剛才他們所說的情形相類,不要就是綠瓢嗎?」帝堯道:「怎樣叫綠瓢?」羲叔道:「西南方有一種野人,名叫猓猓。他的壽很長,多有活到一百八九十歲的,但是決不可活到二百歲。
若是活到二百,那麼他的子孫就不敢和他同居,用一張大榻,將他扛到深山大谷之中,尋到一個石洞,洞裡安放四五年的糧食,讓他一個人住在那裡。那老猓猓此時,亦漸漸不省人事了,除出飲食及睡眠之外,大概已一無所知。久而久之,臉上身上漸生綠毛,彷彿青苔。尻骨突出,變成長尾,頭髮化紅,牙齒如鉤,眼作金色。到這個時候,他已不復再住石洞之中,往來山谷,專喜攫虎、豹、獐、鹿之類而食之。而且力大無窮,就使最大的象,亦見了他怕。所以臣想,或者就是這個綠瓢。不過綠瓢是在西南方的,此地向來沒有見過,未免可疑。」帝堯道:「他已失其本性,與禽獸無異了,安見得不是追逐走獸,偶然遊行到此呢了?」眾人聽了這樣異聞,個個稱奇。
赤將子輿在旁笑道:「這個何足為奇。這猓猓雖則變化,但是還具人形,不過多了一根長尾,又頭髮、牙齒等顏色形狀稍稍變換而已。依野人歷年來各處經歷,所見所聞,竟有人變成各種動物的,那更奇了。有一年走到長江口,聽見說有一老婦,年已八十歲,偶然在後湖洗浴,忽然化而為龜。有一年走到一處,聽見說有一人生了七日病,忽然發狂,將衣服等盡行脫去,伏在地上,登時遍體生毛,化而為虎。他的阿兄走進去望他,立刻被他吃去。這兩樁事情,豈不是甚奇嗎!但還是野人所耳聞,並非目擊。有一年走到雲夢大澤東北岸,亦有一老婦洗浴,忽化而為黿,遊人深淵之中,但是時常浮到水面。野人始則不信,後來看見那黿浮起,頭上還有頭髮,當時所簪的釵還在她發上,方才相信。有一年,走到一處,聽見說有個男子無緣無故跑到深山裡去,好多日不歸家。他的兒子很為記念,人山去尋,只見他父親蹲在一株空樹之中,渾身生毛,其色如熊。他兒子慌的忙問他何以會得如此,他說:「天罰我如此,汝趕快去吧。『他兒子聽了,慟哭下山。剛遇著野人,問明原因,跑去一看,果然不假。過了一年,又遇到他的兒子,知道他父親已全身都化為熊,非復人形了。又聽見江漢之間,有一種人叫軀人,能化為虎。照這樣看來,天地之大,無奇不有。老猓猓化為異物,又何足為奇呢。」
羲叔道:「豈但如此,還有以人變畜的呢。某聽見說,有一個商人,與許多伙友共投旅舍,偶因小遺,半夜至中庭,只見店主婦屋中火尚未熄。這商人本少年佻達,穴隙窺之,哪知店主婦赤身裸體披髮,手中拿著一碗水,正含著向地上亂噀。
又拿出許多木刻的人,手中各拿著鋤犁之類,向地上作耕田之勢。不多時,地下就生出無數麥苗來,俄而長大開花,俄而結穗,又俄而收割,俄而裝入磨中,磨成麥粉,一切都是木人做的。那店主婦不過在旁指點,並口中唸唸有詞而已。自始至終,不過半個時辰,一切完畢。店主婦著衣收拾,滅火就寢。那商人亦回到自己室裡,暗想這事甚奇。次日早晨,店主婦邀各旅客進內閒談,拿出麥餅來供客,竭力稱讚其味之美。那商人覺得可怪,暗中藏起數餅,假說吃過。其餘客人,不知就裡,狼吞虎嚥,將這麥餅吃盡了,須臾之間,俱各倒地作驢鳴,展轉多化為驢。店主婦出來,統統趕到後園驢房中去,以廉價售與人作代步,獨有那商人得免,豈非奇怪之事嗎!」帝堯道:「這種事情,與作蠱毒的人同一傷天害理,總須在上者設法化導,絕其根株才是。」
當下談了一會,帝堯又向各處游了一轉,看他們畜牧耕耘,頗能講求,兄弟家族,亦尚和睦,甚為欣慰。遂將隨帶的物件賞賜了他們好許多,又剴切教導他們一番做人的道理,並且說:「朕此刻在客邊,所帶物件不多,將來回到平陽之後,再飭人頒賜汝等。」那盤子盤孫等聽了,都非常感悅,一直送帝堯下山,方才歸去。
這裡帝堯沿沅水而下。一日,剛要到雲夢大澤的西岸,這時正是墓春之初,只見兩岸桃花盛開,如錦如繡,接續數里,連綿不斷。帝堯看了,有趣得很。桃林裡面卻是田畝,許多農夫正在犁雲鋤雨,非常忙碌。內中有幾個人,一面耕田,一面在那裡唱山歌。帝堯細聽那歌詞很有道理,於怡情悅性之中,寓有一種勸世醒俗的意味,與一路行來所聽見的那些淫歌俗曲,有傷風化的,迥不相同,真彷彿有如聽仙樂耳暫明的光景,禁不住上前問道:「汝剛才所唱的歌曲,還是舊日相傳下來的呢,還是自己做的呢?」那農夫看見帝堯和許多從官的情形,後面又有兵隊跟著,知道是個貴人,慌忙放下鋤犁,拱手對道:「都不是,是善先生教我們的。」帝堯道:「善先生是什麼人?」那農夫道:「善先生是本地人,向來讀書的,名字叫作卷。」帝堯道:「善先生為什麼做這種歌曲教汝等?」那農夫道:「善先生是很有學問的,平常待人又是非常仁慈和藹。他空閒的時候,總和我們說些聖賢的道理,做人的規矩,以及古來忠臣孝子義夫烈婦的事跡,和可以做鑒戒或法則的話語,所以我們這裡一百里之內,沒有一個人不佩服他、敬仰他。這個歌曲,就是他教我們的一種。」帝堯聽了,不禁對這個善卷也起了一個敬仰之意,便問道:「善先生現住在何處?」那農夫道:「他住在離此地東北十五里,有一個地方名叫汪渚,是貼著山的。
山上一個壇,是善先生與我們談話聚會的所在,山下朝南的幾間草屋,就是善先生的住宅,無人不知,一問就是。」
帝堯聽了,就別了農夫,向羲叔等道:「又是一位隱君子,不可不去訪他。」羲叔道:「是!」於是君臣遂向東北而行。
一路但見人民熙熙皞皞,都有怡然自得的景象,與別處不同。
到了汪渚一問,果然就是。將近草堂,聽見裡面有鼓瑟之聲。
帝堯暫不進去,在外面停了一會,等琴聲止了,剛要舉步,只見一人行歌緩步而出,年約五旬左右,面白無鬚,氣宇瀟灑,一見帝堯,便慌忙趨前施禮道:「來者是當今聖天子,草野書生,失迓失迓,死罪死罪!」帝堯急急還禮,說道:「先生何以知某來此?」善卷道:「天子儀表,與眾人不同,卷聞之熟矣。久聞聖駕南巡,山中別無他客,今見儀表又相像,所以猜著了。」
說罷,就邀帝堯及從官等入內就坐。帝堯就將剛才所聞所見的情形,統統述了一遍,並極道敬慕之意。善卷聽了,非常謙讓。帝堯道:「某這番南巡,只有三苗之國風俗最壞,差不多南方鄰近諸國多受了他的熏染。先生此地,近在咫尺,居然不為所動,非有大德感化眾人,何以致此。適才從西南來,看見一路儘是桃花,所有人民,亦都有文明氣象,朕想此地,真可叫作世外桃源了。」善卷又謙讓道:「卷何敢當此!不過平常想想,讀聖賢書,應該行聖賢之道。對於人民,能夠盡一分力,總應該盡就是了。」後來談談,又談到政治上及德行上去。
善卷一番話,說得帝堯非常傾倒,五體投地,當下就北面以師禮事善卷。善卷一定不敢受,禁不得帝堯固請,又經羲叔等再三說辭,善卷方始承認。自此之後,帝堯就在附近住下,無日不到善卷處去請教。
一日,談到三苗國所行的政治,沒有幾年功夫,竟能夠風行全境,並且及於鄰國,效力如此之大,有點不可解。善卷道:「這個亦不難解的。古人有句話,叫作『五穀者,種之美者也。苟為不熟,不如荑稗。『古來君主,口口聲聲,總說是行聖賢之道,尊崇聖賢,其實按下去,何嘗真能行聖賢之道。不要說不能自己躬行實踐,就是他所出的號令,所用的方法,亦都與聖賢之道相違背,不過將那聖賢之道掛在口中,做一個招牌罷了。上以是求,下以是應。所以滿天下的讀書人,個個都是讀聖賢之書,但是算起來,真正能學聖賢的有幾個?這個就叫作』五穀雖美而不熟『,不但無所用之,而且徒然消耗了無數的財物、氣力與光陰,養成作偽之風而已。三苗的政治,雖與聖賢之道大相反背,但是他君臣上下抱定宗旨,一心一意,切實去施行,所以效力非常顯著。譬如荑稗,既經成熟,就可以暫充飢了。自古以來,講治道的很多,有的主張清淨無為,有的主張道德化導,有的主張尚刑名,有的主張重雜霸。主張各不同,美惡各不同。總而言之,能夠本了他的主張,切切實實去做,未有不成功,否則決不會得成功。不知帝意以為何如?」
帝堯正要再問,忽見外面遞到大司徒的奏報。帝堯一看,原來是考監明病重,群醫束手,要趕巫咸回去,並請帝無事即速歸。帝堯到此,父子情深,不免憂慮,便想歸去,當邀善卷一同入都。善卷是個隱士,執定不肯。帝堯只得將善卷現在所居住的山和地統統封了善卷,方才起身。後來這座山,就取名叫善德山。所謂地以人傳了,閒話不提。
且說帝堯與群臣辭了善卷,急急言歸,一路上諸侯的迎送帝堯的尉勞,自不消說。一日到了西夏國,那國君出來迎接。
帝堯細細考查他的政績,發現兩項大弊病:一項是貪。借口種種政費,專門搜刮百姓的財物,以供一己之淫樂奢侈,以至百姓困苦非常,怨聲載道。一項是武備廢弛。全國之中,兵甲不完,守備毫無;托名治國尚文德不尚武力,實則省了這筆用款下來,可以人自己之私囊,供自己之揮霍。當下帝堯不禁大怒,一則怒他的虐民;二則三苗在南方,早有異謀,其志不校西夏逼近三苗國,人民困苦,必定投降三苗,是所謂為淵驅魚。
武備廢弛,萬一三苗竊發,乘間北上,何以御之?所以將那西夏國的國君,切實責備一番,使他改過。哪知西夏國君自以為是,竟無悛改之志。帝堯不得已,乃下令廢他為平民。又叫老將羿率領兵士,將他的社稷宗廟統統毀去,那西夏國從此就亡了。帝堯這次率兵巡守,那三千個人到此地總算用了一用。
西夏國既亡,帝堯亦就此匆匆歸去。到得平陽,不料考監明早已嗚呼。原來考監明人甚聰敏,而身體素弱多玻帝堯臨行時,既然限定他功課,叫他修習,考監明天性好學,孜孜不倦,加以父命,益發焚膏繼晷,盡夜不息,因此身體不免更差。
後來又聽說帝堯在南方,患病甚重,來叫巫咸,不免心中一急,病更加增。巫咸又往南方,醫治不得其人,遂致不起。那時百姓知道了,都說帝堯教子太嚴之故,體弱多病之幼童,怎樣可以如此督責他讀書呢。後世記載上,便有「堯殺長子」之說,其實並非故殺呀。閒話不提。
且說帝堯到了平陽,知考監明已死,父子之情,不免傷感,但亦只能勉強遏抑。後來正妃散宜氏得生一子,取名叫朱,那考監明之死,便漸漸忘懷了。一日視朝,得到華邑的奏報,說道:「太華山上現在發現一條大蛇,六足四翼,甚為奇怪。查到志書,知道這蛇名叫肥(蟲遺),現則天下大旱。究竟可信與否不可知。但既有此說,且關係天下,不敢不以奏聞。」帝堯看了,就向大司農道:「去年朕遇到洪崖仙人,曾說天有大變大災。現在果有此異物出現,不要就是旱災嗎?天數雖定,人事總不可不盡,汝去預備吧。」大司農答應,立刻發文書通告天下,叫他們修繕隍池陂澤,蓄儲水量,並修理種種取水之物,不在話下。
一日,帝堯得到消息說道:「藐姑射山上,那四個老者又在那裡聚會呢。」帝堯聽了大喜,立刻輕車簡從的跑去。好在路不遠,不半日就到。走到半山,只見一間草屋,外面石上,坐著四個人,許由就在其內。帝堯慌忙上前,先與許由行禮,並懇介紹謁見三位太老師。許由介紹過了,一個白鬚老人是王倪,一個面貌嵌奇古怪的是嚙缺,一個矮小蒼髯、面色如嬰兒的是被衣。當下帝堯都見過了。大家都讓坐,帝堯坐了,便細細地向四人請教,直談到日平西山,不覺五中傾悅,莫可名言。
但是他們所談的。究竟是什麼話呢?不但做書的人不能杜撰,就是前代著書的人,亦不敢言,只能記著幾句,叫作:「堯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育然喪其天下焉。」如此而已。
次日,帝堯又往求見,哪知王倪等都去了,只剩了一個許由。
許由道:「我們都是無事遊民,到處為家,隨意閒談,都不打緊。帝是有職守的,為了我等拋荒政務,未免不可,請帝回去吧。將來如欲相見,可往沛澤找尋,定當恭候。」說罷,亦飄然而去。帝堯亦只得回歸平陽。好在四人的言論丰采都已親炙,既償夙願,亦不虛此一行了。
轉瞬殘冬過去,又是新春。帝堯想:「洪崖仙人所說的大災期限漸漸近了,究竟不知道是何現象?」頗覺憂慮。一日,南交地方來了奏報,說道:「令丘之山出了一種異鳥,其狀如梟而人面,四目而有耳,其聲顒顒,因此就叫它顒鳥。北面雞山下,黑水中,出了一種鮭魚,其狀如鮒,而生彘毛,其音如豚。據土人說,這兩種東西出現,天—下必定大旱,歷試不爽。
既然有所聞,不敢不奏。」帝堯一看,與那太華山的肥(蟲遺),正是一類,遂和群臣商議道:「照這個情形看起來,異物疊見,洪崖仙人所說的大災必定旱災了。百姓預防之法,不知如何?」大司農道:「臣早查過,都有預備了。」和叔道:「依臣所見,這個話還有點不像。旱災是半年多不降雨,才得成災,不會得專指春夏之交而言。現在已是春初,就使再兩個月不降雨,亦是常事,何得成災?」帝堯道:「或者是從春夏之交開始旱起,亦未可知。」自此以後,帝堯君臣五日不在憂危戒備之中,亦可謂苦極了。
第五十一章 射十日羿見姮娥 渠搜國來朝貢獻鍾毓龍
過了春分,淫雨連綿,竟無三日之晴。帝堯君臣所憂愁的是旱災,哪知此刻不是旱災,幾乎成水災了。春寒尤重,與隆冬無異。直到立夏前三日,天氣方才晴。然而驟然和暖,次日陽光尤烈,竟如炎夏,日子亦覺得非常之長。到得立夏前一日,竟熱得異乎尋常,人民無不奇怪。後來忽然發現了,原來天上的太陽竟出有四個之多,那光熱自然不可當了。大凡夜間月色,人人都喜賞玩,至於太陽,是從來沒有人去看它的,所以至三日之久,方才發現。
帝堯一聽,知道洪崖仙人之言應驗,慌忙召集群臣商議。
群臣道:「既然洪崖仙人之言應驗,當然請老將出力。」老將羿道:「如何出力?」眾人道:「老將最擅長的是射,當然是射下來。況且某等久聞老將有神弓神箭,能射天上星辰,那麼太陽亦當然可射了。」羿道:「從前老夫偶然射箭玩玩,心想射天上星辰,於是練了張神弓、幾枝神箭,後來果然給老夫射落一顆大星,但是從此亦沒有射過,因為此等事是只可偶然的,現在再射起來,不知道靈驗與否,這是一層。還有一層,太陽與別種星辰不同,是人民之主,哪裡可射呢?」眾人道:「這個不妨。天無二日,民無二主。現在竟有四個太陽,足見有三個是妖星,和人間僭亂的偽主一樣,有什麼不可射呢?」羿道:「僭亂之主易分,三個妖星和真正的太陽難分,萬一誤射了真正的太陽,將如之何?」眾人道:「不妨射射看。射得下的,總是妖星,真正太陽一定射不落的。」
羿聽了,還是躊躇。和仲道:「老將平日是極肯見義勇為的。現在大難臨頭,何以忽然推諉起來?況且洪崖仙人有言,非老將不能救此災難,所以老將只要出手,是一定成功的。」老將羿不等他說完,便連聲道:「射射射!」立刻跑到家中,將那一張神弓、幾支神箭取了跑出來。帝堯和群臣當然一齊跟了他走,便是百姓知道這個風聲,亦不一齊轟動跟了走,足足有十幾萬人之多。一則看看新奇之事,二則保佑他立刻射著,但是人愈多,挨擠愈熱,沿路中喝,或昏暈而跌倒的,不計其數,其餘的亦汗出如蒸,氣喘如牛。
到了一個廣場,是老將平日閱軍、校射的地方。老將羿停住了,向天一望,只見四個太陽參差不齊,有的在東,有的在西,有的在南,有的在北,不知道哪三個是妖星。但是四個太陽一看,兩隻眼睛先昏花了,便放弓說道:「不行不行!光太厲害。」羲叔道:「既然到此,不妨試試。」羿聽丁,勉強拈弓搭箭,胡亂的向空射去。哪知等了許久,毫無影響。大家看了,一齊失望,紛紛散去,羿更是垂頭喪氣。逢蒙在旁冷笑道:「世界哪有此事!我早疑心,射落星辰之事是假的,不過說大話,哧哧人吧。只要看他剛才的推三阻四,就可知道他心虛膽怯,恐怕顯出真情的苦處了。不然,假使他做得到,我又何嘗做不到呢?」
不言逢蒙在旁譏誚他的老師,且說帝堯見羿一射不中,憂心如焚,一路回宮,一路暗想:「除此之外,更有何法呢?」
忽見赤將子輿趕上來,說道:「前日洪崖仙人說,要請帝先齋戒,虔誠的禱祀天地祖宗,帝忘記了這句話嗎?怎樣今朝立刻就射起來呢?要知道,雖然老將有神箭,還須憑仗聖主的精誠。」帝堯一聽,恍然大悟,慌忙的沐浴齋戒起來;又預備祭禱天地祖宗,須三日方能完畢。哪知這三日之中,更不得了!立夏這一日,太陽出了六個。次日,出了八個。第三日,太陽竟出了十個。每日一對一對的增加,熱得來真是不可言喻,總之比火燒還要酷烈。所有樹木無不枯焦,禾苗、花草等類更不必說了。房屋樑柱不但裂縫,並且出火自焚,草蓋之屋更燒盡了,河川中之水亦漸漸乾涸殆荊人民無處可避,每日死者,就近計算,總在幾千以上。大家都說,世界末日到了,因此發狂,全家自殺的都有。前幾日還是哭聲震野,後來反肅靜無聲,大家都坐以待斃。四面一望,但見屍橫遍地,屍氣熏天,因為沒有人肯再去收拾掩埋了。這時地也裂了,石也焦了,金類都熔了,景象淒慘,真是空前之浩劫。獨有那帝堯,仍是日夜稽首於天地宗廟之中,所幸尚未熱壞。到得第三日,群臣中已多半病不能興,赤將子輿向帝堯道:「帝的精誠想來已上達於天了。現在大勢日急,到得明日,不知道又是如何情形,請帝率同老將,趕快射吧,不必滿足三日了。」
帝堯聽了,極以為然,忙飭人去召羿。哪知羿自從前日射太陽不中之後,非常懊喪;又兼聽了逢蒙譏誚的話,尤其忿不可言。這兩日亦在家中,聚起全副精神,練那十幾支箭。聞帝宣召,立刻攜了弓箭,來到帝處。帝堯就和他徒步行於十個烈日之中,再來到廣常帝堯先捧了羿的弓箭,仰著天祝告一番,再遞給羿,然後跪下,求皇天默佑。那老將羿亦使起平生的本領,架子神箭,滿扯著神弓。這時正是巳正以後,十個太陽,漸漸行近中天,羿的箭就直向天空射去。說也奇怪,不到片時,只見天空一個極大的火球直向東方掉了下來,火焰熊熊,倏忽不見。但見無數鳥羽似的東西,飄飄揚揚,四散飛開,想來是太陽裡面的三足鳥了。老將羿看見一箭已經射著,精神陡增,亦不暇管它是什麼東西,更竭盡平生之力,一箭一箭,覷著天空射去。一連又射了八箭,箭箭不虛,八個太陽,一個一個掉下來,都墜落在東方山後。那鳥羽似的東西尤其飛揚,滿山滿谷,天氣頓然清涼。觀看的人,無不大呼稱慶,都說:「這種災異,固然是萬古無兩的。這種神射,亦真是萬古無兩的。」
大家一路歡呼,一路來扶帝堯起來,又來向老將羿稱謝道賀。
哪知老將此時忽然倒地,不省人事。大家這一驚非同小可,巫咸上前說道:「不要緊,這是用心用力過度之所致。老將這幾日專心致志在弓箭上面,所有精神血氣都撲在外面,一旦成功,心一放下,那精氣血脈倉卒不能歸原,所以有這種現象。趕快送到小巫那邊去,小巫有藥可救。」於是就有幾個人來抬了老將,大家簇擁著一齊到巫咸家裡。便是帝堯,也跟了來。只見巫咸用一根針,解開羿的衣裳,在各處穴道之中刺了幾刺;又用手將羿的胸腹手足盡力的捏了幾捏,果然羿的喉間漸漸作響,四肢亦會動了。大眾至此,才放了心,但覺得自己身體上都是奇冷。
原來當時十日並出,熱不可耐,人人穿的,都是單衣。到了九日射落之後,天氣雖然清涼,但是餘熱還未盡散,又加以關心老將的病,防恐他有什麼變故,所以把冷都忘卻了。現在老將之病既有轉機,餘熱又漸散盡,因此陡然都覺冷了,趕快想歸去添衣。哪知出得門來,但見黑雲密佈,飄風捲地,不到一刻,大雨如注,將五日以來蒸發的水氣積蓄在空中的,統統盡量的降下來,溝澮皆盈,平地幾成澤國。枯樹復生,土地復潤。但是人民剛經大熱之後,忽而大涼,不免疾玻有些房屋已經焚燒,衣物蕩然的,尤其苦不可言,真所謂水火既濟,天心不仁了。幸而得帝堯君臣早料到此,趕快分頭遣人盡力救濟,又叫巫咸和諸醫生配製方藥,到處分送,保全的不少,然而已經焦頭爛額,瘡痍滿目了。後來據四方陸續奏報,五日之中,各處死亡總計在千萬以上,真個是空前絕後的浩劫!
自此以後,帝堯與群臣終日孜孜,講求善後的方法,無暇及於他事。獨有那老將羿,受萬民的崇拜,真敬重得他和天神一般,羿亦得意之至。一日,在朝堂中遇著逢蒙,偶然想起當日的話,就問他道:「你那日說老夫射星辰的事是假造的大話,現在老夫連射九個太陽,亦是假造的大話嗎?你又說老夫如果做得到,你也能做得到,你既有這種本領,當時何不也射它幾個?不但可以給眾人看看,並且亦可以幫幫老夫的忙。老夫決不會怪你分功的,豈不是好嗎?」這兩句話,直說得逢蒙羞慚無地。眾人在旁,亦都譏嘲逢蒙的忘恩負義,因此對於逢蒙都有點賤視的態度。逢蒙受到這種刺激,因羞成怒,因怒生忿。
他不怪自己的不好,反怪老師不應該當眾羞辱他,因而想到孔壬從前的一番話,真覺不錯,不覺動了殺心。然而仔細想想,絕無機會。後來覺得眾人益發瞧他不起,料想在朝亦無意味,遂向帝堯告了病假,請求開缺。帝堯早知道他的心術不端,亦不慰留。那逢蒙從此便離開平陽,不知到何處去了。
倒是老將羿,對於他的走反有戀戀悵悵之心,為什麼原故呢?一則老將羿赤心為國,天性愛才,知道逢蒙的技藝除己之外,真是數一數二的。而且又相隨多年,一旦失去,殊屬可惜。
二則老將羿自帝嚳時以來,雖則立朝幾十年,但是他那個求仙的念頭,仍舊沒有忘了。所以他對於務成子、對於赤將子輿等非常親近,時時請教長生之法。這次射落九日之後,他以為大功告成,可以對得住天下國家,對得住帝堯了。滿擬等百姓元氣漸漸恢復了,就將所擔任的軍旅責任讓給逢蒙,付託有人,他可以安心再去幹那個求仙的勾當。哪知逢蒙竟去了,帝堯亦不留。那麼以後自己的接替人為誰?目的如何能達?有這兩層原故,他所以要戀戀悵悵了。
一日,正是正月十四日的晚間,一輪明月從東山推上來,老將羿獨自一人飲了幾杯悶酒,對著月亮,不免又凝思起來。
所思的是兩種:一種就是以後如何脫身,再去求仙;一種就是記念他的夫人月裡嫦娥。原來老將羿是個多情之人,對於嫦娥雖則怨恨她,但亦甚思念她。每當對月之時,便兜上心來了,這亦是他的常事。
這次,正在遙望凝思之時,忽見外面走進一個童子來,向羿說道:「我是嫦娥夫人叫我來的。夫人知道你在此記念,心中萬分不安,但是人天路隔,無從降凡。明朝元宵夜,乃是明月團圓之日,請你用米粉搓成一個大丸,團圃如月,放在室之西方,對著它頻頻呼夫人的名字,如此接連三夕,夫人就可以下來,和你談話了。」那童子說完之後,倏忽不見。老將羿詫異之極,連聲叫道:「奇怪!」然而明明看見聽見,並非夢幻,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主意決定,就依了他的話做。
到了第三日夜間,果見彩雲一朵,從空飄下,環珮之聲徹耳,蘭察之香撲鼻。仔細一看,原來果然是嫦娥,不過裝束和從前大不同了,丰姿態度,尤為艷絕。老將這時,雖則萬種怨恨,亦說不出。停了一會,倒是嫦娥先向羿開口道:「我實在對你不起,難怪你要生我的氣。但是事已至此,無可如何,總請你原諒吧。」羿聽了,仍不言語。嫦娥又說道:「我知道你到此刻,求仙的念頭還甚濃,這是錯的。要知道神仙做長久了,亦毫無意味,不過和做人一樣。即如我,而且甚苦。所以我勸你取消這個念頭吧。」老將羿聽到此地,不免又生氣,大聲說道:「虧你說!你現在已是神仙了,倒反用這種話來騙我,我是孩子嗎?」嫦娥道:「我已經對你不起了,再來騙你,豈不是罪上加罪嗎!老實和你說,我因為當初對你不起,所以雖則做了神仙,依舊不免吃苦。我立心要想贖這個罪,所以今朝特地來和你相見,勸你不要再求仙,以求贖我之罪,這是我的真心。你想想看,我騙你做什麼?我騙你有什麼好處?我果然和你有不對之處,不來和你相見就是了,何苦再來騙你呢?」羿道:「你當日不是寫信給我,叫我再去見西王母求仙嗎?今朝又叫我不要求仙,這種自相矛盾之言,不是騙,是什麼?」嫦娥歎道:「當時我初入月宮,道行淺,不知道什麼,所以勸你求仙,如今在天上久了,稍稍知道一切,所以特地勸你不要求仙,並非自相矛盾。」老將羿急問道:「你知道些什麼?你知道些什麼?知道我決不能成仙嗎?還是你防恐我成仙之後,要來和你為難,所以竭力阻撓我嗎?老實和你說,我和你是夫妻,有情分的,果然成了仙,決不來和你計較。你如肯幫助我,尤為感激。假使你再敢阻撓我,破壞我,我決不再饒恕你!要知道太陽尚且要射它下來,何況月亮!管教你沒有存身之地。總而言之,我的求仙一定要求,你不必再說。」嫦娥聽了,歎口氣道:「既然如此,請你在家中修煉,不要出外。這句話,務須要聽我。」羿聽了,更加誤會,就問道:「西王母那裡可以去嗎?」
嫦娥沉吟了一回,才說道:「總以不去為是。」羿登時大怒,罵道:「照這樣看來,你真是來阻撓我,連西王母那裡都不許去。西王母至多尋不到,難道會吃人嗎?你這個狠心巧舌的婦人,我以後不願再見你,亦決不再記念你,你給我回去吧!
「嫦娥看羿如此情形,不覺哭泣失聲,倏忽之間,已不見了。
老將羿愈思愈忿,心想:「總要等一個機會,再到玉山去尋一次西王母。如尋得到既可以達我目的,又可以出今日這口氣。
如尋不到,那麼我這個心亦可死了,且依那不良婦人的話,在家修煉吧。「這是羿的心事,按下不提。
且說帝堯君臣辦理大災善後,足足有一年餘,元氣方才有點恢復。可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平陽一帶忽然大地震,數日不止,牆坍屋倒,人民死傷甚多。考察情形,愈北愈重,想系震源是從北方來的,趕快叫和叔前去調查。過了多日,和叔奏到,說道:「離平陽北面四百多里,平地之中忽然噴發火焰,湧出無數灰石,積成一座大山。噴發的時候,聲聞數十里,幾里路遠之地,多感覺到它的熱氣。現在山頂之上仍在那裡噴煙。
又離平陽東北八百多里,亦有同樣的火山發現。又離平陽北面五百多里、六百多里,又有同樣的兩座火山噴發。再查過去,哪知極北渤海之邊,從前是平坦而多水澤的,此刻忽然隆起一座大山脈,自東至西,連綿不斷,竟將中原和瀚海隔絕了。幸喜得那邊天氣苦寒,人民不多,所以損失尚少。」帝堯看到這種奏報,覺得兩年以來天災地變,重疊而來,雖則天意,但亦總是德行淺簿,不能挽回天心所致。欲待退位,這個天下交付與誰?欲待做下去,這個重大責任實在有點負擔不起。想到此際,憂心如痗。
一日,西方昧谷忽有奏報遞到,原來渠搜國君要宋朝貢了。
帝堯便問和仲:「渠搜國在何處?」和仲道:「在臣所居昧谷之西。」帝堯道:「不在中國境內嗎了」和仲道:「是!」帝堯道:「那麼不可以尋常朝覲之禮相待,須以賓禮相接。」於是與大司徒商酌,將禮制議定。
過了一月,那渠搜國王來了。帝堯先遣大司農做代表,帶了翻譯出外郊迎,引他到賓館中。所有飲食、器具、芻秣、陳設供給無不齊備。到了次日,大司農偕和仲率領翻譯前往迎接。
那渠搜國王同來的有五個官員,數十個從人,三百個兵士。一部留在賓館中,其餘都隨著國王由大司農陪著,一徑向朝堂而來。到了大門口,儐相大司徒早在那裡迎接。帝堯冠冕整肅的帶了群臣亦迎出來。羲叔做介紹,兩邊見面過了,然後相讓進去,每到一門,必讓渠搜國先行。到得內朝,東西兩旁都有階級。堯是主人,從東階上去,渠搜國是賓,從西階上去。進門之後,由放齊贊禮,賓主交拜,再由儐相引賓主就位。賓的席次是坐北朝南,主人的席次是坐東朝西,其餘官員均由和仲引導,分坐在賓的兩旁。帝堯的群臣,則分座在帝堯的兩旁。坐定之後,先由帝堯開言,感謝他遠遠而來的盛意及慰勞行程的辛苦。然後渠搜國王回答,說些仰茂羨慕的套話,又感謝招待的盛禮。這些都是普通話,由翻譯傳說。停了一會,賓起告辭,主人拜送於大門之外,仍舊是一路謙讓而出。第一幕大禮,總算告成了。到了次日,帝堯率領群臣前往賓館中答拜。那個禮節亦不差不多,不過渠搜國王是主,帝堯是賓,換了一個地位就是了。
到了第三日,帝堯命大司農前往,敦請渠搜國王來行饗禮。
堂上階下,都佈滿了樂器和樂工。渠搜國王到門,帝堯照舊冠冕地迎接。裡面地方既廣,賓主席次,相離甚遠。坐定之後,每獻上一項菜來,帝堯必定親自出席,向賓再拜,賓亦答拜。
那堂上階下的樂工,就吹吹唱唱,奏起一套樂;每斟一回酒,亦是如此。可是那獻上來的萊,都是全身的牛,全身的羊,全身的豕,只能看看,不能吃,就是旁邊所放的蔬菜等類,亦都是生貨,不吃的。酒是生水,飯是白米。古人饗禮,大概如此。
簡直言之,與後世祭神一樣,不過借此行一種禮節,表明敬意,並不是志在埔啜。三獻三斟之後,贊禮者又高唱禮成。然後大眾起立,由儐相引導渠搜國王和官員,到別室之內,更換便服,又引到一室,乃是飲宴之所。那室中的陳設,又是不同了。賓主席次相連,就是群臣相陪的席次,亦同在一處。那時帝堯亦換了便服,過來招呼。
那渠搜國王身材高大,高顴隆準,深目虯髯,眼珠微帶碧色。就是他五個隨員狀貌亦大概相同。帝堯深為奇異。坐定之後,上酒上萊,那酒萊都是可以吃的了。這個叫作宴禮,是以聯絡感情為主的。當下帝堯就問渠搜國王:「這次走了幾日?」他答道:「約走了五個月,因為山路太多,交通不便之故。」後來又談到十日並出的事情,渠搜國王道:「小國當時損害不校後來知道是天朝一個神人,將它射下九個,方才平定。小國君民上下,無不景仰之至,所以寡人此來,一則觀光上國,二則亦想瞻仰瞻仰這位神人,不知現在何處?」這時老將羿正在第四席中坐著,帝堯就順手指道:「就是這位老將。」
渠搜國王一看,忙出席,向老將羿連連稽首,口中不住的叫道:「哈納答依希谷六利!哈納答依希谷六利!」後來問翻譯,才知道是」佩服之至「的意思。當下老將羿答拜了。帝堯又將老將的年齡功績,略述一遍,渠搜國王益發佩服。
酒過兩巡,大家隨便談談,帝堯問起那邊的風土情形。他說:「那邊天氣尚好,農桑之事亦興,居民也有些兼營畜牧的。」後來問到物產,他說:「國內有一種獸類,名叫(鼠勺)犬,亦叫露犬,有翼能飛,喜食虎豹。」大家聽了無不稱奇。後來又談到鄰國,他說:「南鄰有一個大夏國,西鄰有一個沃民國,地方都是大的。但是,大夏國君狡詐而貪,寡人之子仁而庸。寡人死後,不免受大夏國之欺,到那時,天朝天子如能賜予援助,寡人死且感謝。」說罷,便再拜稽首。
帝堯慌忙答禮,並加以安慰。宴禮既畢,渠搜國王深深致謝。又住了二十多日,各處遊遍,方才起身歸國。他所帶來的,是毛皮之類,帝堯回贈他的,是幣帛之類,價值非常之重。又叫和仲送他一程,方才自去。
第五十二章 述洪水之來源 說黃河之成因鍾毓龍
且說帝堯既遭十日並出之災,又遭地震、火山之患,休息撫綏,喘息方定,哪知禍事又到了。一日,忽報孟門山大水沖發,滔滔不斷,將人民房屋田畜等,沖沒子不少。帝堯大驚!暗想:「這時並非夏秋,何來蛟水?」忙命大司農、羲叔等前往查看。
那孟門山在平陽之西,相距不過二百里。大司農等一路走去,只見路上已有水流,愈走愈西,那水流愈大。到得山下一看,只見那山上的水,竟同瀑布一般滾滾而下,四散分流。大司農至此,知道決不是蛟水了,遂和羲叔商量,到山頂上去察看。但是水勢甚大,不能上去,後來從別處山上繞道過去,千辛萬苦竟達到目的。
只見山的北面,竟化為一個大湖,愈向北方,湖面愈大,竟有汪洋千里,一望無際的情形。大司農道:「那面我記得是陽紆大澤,不要是大澤的水漲溢嗎?」羲叔道:「陽紆大澤,離此地至少有七八百里,就使漲溢,亦何至於如此之大。」兩人議論了一會,不得要領,趕快下山,星夜回到平陽,告知帝堯。帝堯聽了,亦無法可施,只得向大司農說道:「既然如此,亦只能盡人事,趕快叫附近的百姓,遷徙開去,一面修築堤防,將這股水驅向下流低窪之地,如此而已。」大司農聽了,就出去佈置。哪知過了幾日,雍州地方的奏報到,說道:「梁山之上,大水沖下,淹沒民田,傷害人畜不少,現在還是滾滾不住的在那裡流。按著情形看起來,與孟門山之水,正是相類。孟門山在東,梁山在西,想來這股水是兩面分流的。」帝堯與群臣至此,更覺無法可施,嘴裡常常說道:「這個水從何處來的呢?這個水從何處來的呢?」
在下編書,編到此地,不能不先將這個水的來源,大略說一說明,庶幾看書的人,可以明白。據在下的推想,現在的黃河,在帝堯以前,是沒有的。何以見得呢?現在的黃河發源於青海省巴顏喀喇山噶達素齊老峰之下,東南流折向西北,又折向東北,入甘肅境,直向東北流,出長城,循賀蘭山東麓、陰山南麓,再折而南,經龍門之峽,直到華山之北,再折而東,以人河南,經河北、山東兩省,以入海,它的流向是如此的。
再將它兩岸的山脈一看,北面是祁連山、松山、賀蘭山、陰山,南面是岷山、西傾山、鳥鼠同穴山、六盤山、白於山、梁山,接著龍門山,東面是管涔山,上面由洪濤山而接陰山,下面由呂梁山而亦接著龍門山。照這個地形看起來,從龍門以上,黃河的上源,實已包圍於群山之中,無路可通。但是既然有這許多水,如果不成為鹽湖,總須有一個出路,所以古書上說:「上古之時,龍門未辟,呂梁未鑿,河出孟門之上。」就是指帝堯時代之水災而言了。但是這個地方,就有一個疑問:如果這個水,是向來出孟門之上的,那麼已成為習慣,它的下流,當然早有了通路,何至於成災?夏禹又何必去鑿它?如果這個水,到帝堯時代,才出孟門之上,以至成災的,那麼請問帝堯以前,這個水的出路究竟在哪裡?如果是個鹽湖,向來並無出口,那麼何以到了帝堯時代,忽然要尋出口?這種地方,都是可以研究之處。
在下的推想,地殼由熱而冷,冷到若干度,必須收縮一回。
每遇收縮之時,就是地形大為改變之時,所以從有地球以來到現在,不知道經過了多少萬萬年。但是人類的歷史,卻是有限。
印度只有四千多年的歷史,中國只有五千多年的歷史,埃及亦只有七千多年的歷史,都是世界最古之國了。便是新近發現的巴比倫古跡,據說在一萬年以前已有文化,但是亦不過一萬多年。從地球經過的壽命看來,也不過幾萬萬分之一。難道一萬多年以前,還沒有人類嗎?難道一萬多年以前的人,還沒有文化嗎?據在下想來,一定不是如此。既然有人類,既然有文化,何以現在大家都不知道呢?就是為地殼屢經收縮,地形屢經改變的原故。
地形改變有二種:一種是全部的改變,一種是部分的改變。
部分改變,是因為地心的熱力作用。地球表面,雖然冷卻,但是裡面,卻非常熾熱。熱力所衝動則漲。熱力所不及,則地殼因之而縮。所以地面的土地,時有升降。有些地方,本在海底,漸漸能升至地面。有些地方,本在水平線上,漸漸能沒入海中。
但是同一土地,到處都有升降,並不限於海邊,不過在海邊上有水作標準,容易看得出。若在大陸之中,無論土地已經升到如何之高,降到如何之低,總不能看出。只有火山、地震之後,往往發現急激升降,那卻是看得出了。或則平地陷成深谷,或則平地突起高山,或則海中湧現新島,或則島嶼漸漸沉沒。古人所謂「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就是這種。至於全部的改變,最為可怕。到那個時候,全球震動,海水橫溢,不但所有人民財產,一概蕩盡,就是各大陸形勢位置,亦大大改變。或則竟沉下去,或則新升上來,古人所謂「滄海桑田」,這個才叫最大的滄海桑田了。所以查考中西各國,以及苗蠻的古史,無不是從洪水為患而來。這個洪水從哪裡來的呢?就是從地形大改變而來。地殼陡然之間,大形改變,其中所有極繁盛的人民,極文明的文化,以及一切種種,無不隨洪水而去。幸而有幾個孑遺之人,因為某種機緣,得以不死,於是再慢慢生息起來,再慢慢創造起來,就是各地人類的初祖,於是又變成一個新世界。大約從有這個地球到現在,這種的變化,不知經過幾次,所以現在最古的古國,不過幾千年。我想起來,或者就是這個原故。
至於帝堯以前,中國的地形,究竟如何,雖然古書簡略,考它不清,但從各處搜羅起來,約略亦可以得到幾點。第一點,現在蒙古沙漠之地,當時是個大海。第二點,現在綏遠、寧夏二省,當時是陽紆大澤。第三點,現在陝西南部和山西西南部,當時是個山海。第四點,現在新疆南部,當時亦全是沮洳藪澤,直通青海和後藏。這四點雖則是在下個人的推想,但是亦有來源。
第一點,蒙古沙漠,亦叫作翰海。從古書上考起來,是群鳥解羽之所,所以稱為翰。後人在翰字旁加了三點水是錯的。
現在北冰洋、南冰洋等處,常有鳥類大集群棲數以千萬計,想起來當時的翰海亦是如此。既然是海,那地勢必定很低。現在蒙古高原,高出海面三千尺至八千尺,必定不是當時的地勢了。
這個地勢何時升高的呢?海中之水,又是何時漸漸涸去的呢?
在下根據這兩個疑問,所以假定它是帝堯時候開始改變的,就算它作為洪水之第一個原因。
第二點,河套之內是陽纖大澤,系根據《周禮職方氏》:「冀州之藪曰陽紆。」注上說:「陽紆在山陝之交而近北。」
又《穆天子傳》:「天子西至於陽紆之山,河伯無夷之所都居,是為河宗氏。」注云:「河宗在龍門之上流,嵐、勝二州之地。」嵐州,在現在山西北部;勝州,在現在綏遠鄂爾多斯右翼後旗之地。照這個地勢看起來,現在河套平原,周圍千里,在當時的確定是個大湖了,既是大湖,則那個湖水,又何時涸盡?
又何時變為黃河經過之地?在下亦假定它是地勢升高之所致,作為洪水的第二個原因。
第三點,山海之名,見於《法苑珠林》。現在這種地方,鹽池甚多。山西解州的鹽池,尤為有名。假使以前不是內海,鹹質何來?既是內海,那麼海水又是何時涸盡?又何以變為黃河經過之地?黃河流既然經過,則雖有水災,可遏之使它注入河中,何至水患如此難治?況以現在地勢看起來,冀州、雍州,地勢崇高,但苦旱,不苦水,又何至鬧水災呢?所以在下的推想,種種地勢,都是那時改變的,作為洪水之第三個原因,亦即是古時沒有黃河的一個證據。
第四點,黃河向來有重源之說。現在新疆的塔里木河,是黃河的第一源。現在青海噶達素齊老峰之下所出的,是黃河第二源。它的解釋,是塔里木河注入羅布泊之後,其水潛行地中,到了青海,再出而為黃河。這個說法奇妙之極,但是亦有三層可疑之點:第一層,塔里木河長到幾千里,兩岸匯進去的大川亦復不少,統統歸到羅布泊中去,何以能夠滿而不溢,且反減少?第二層,羅布泊並無出口,應該是個鹽湖。但是據調查所得,其水並不甚鹹,似乎地下確有去路。第三層,凡川水從山谷中出來,其色必清。黃河從噶達素齊老峰出來,顏色已黃,所以叫阿爾坦河,就是蒙古語黃金之義。假使不是潛行地中,混雜泥沙,何以如此?這三層是主張重源的證據了。不過有些人駁它,說道:「羅布泊與噶達素齊老峰,中間相去,何止千里!又加以重重大山阻隔,怎樣會得相通?就使說地層之中,水有通路,但相去既如此之遠,又安見得噶達素齊老峰下所出之水,一定是從羅布泊來?這種理由,無論如何說不過去。況且據人測量羅布泊之地,實較青海高原為低,尤其無逆流相通之理。」這兩項駁論,可算允當。
不過在下有一種推想,就是說地形是有改變的,不能拿了現在的地形去判斷當時。《爾雅》上說:「河出崑崙墟。」查古書上所說,崑崙共有四個。一個在海外,《大荒經》上說:「西海之南,流沙之濱,有大山名曰崑崙,其下有弱水之淵環之,此山與條支大秦相近。」《禹本紀》上說去嵩高五萬里者是也。依著這個方位,推想起來,大概現在波斯國之西的那座阿拉拉山就是。因為這種崑崙山,大概都是地球全體變動時,人類逃避悻生之所,所以歷來傳述,多重視之。阿拉拉山,就是外國史上所說亞當、夏娃避難得脫洪水之所。所以在下說,一個崑崙是在此地。又一個在西藏。杜佑《通典》上說:「吐蕃自雲崑崙山在國中西南,河之所自出。」《唐書吐蕃傳》云:「劉元鼎使還,言自湟水入河處,西南行二千三百里,有紫山,直大羊同國。」古所謂崑崙,釋氏《西域記》謂之阿褥達山,即今西藏之岡底斯山也。又一個在酒泉,《漢志》:「金城臨羌縣西,有弱水,崑崙山祠。」崔鴻《十六國春秋》上說:「張駿時,酒泉太守馬岌上言,酒泉南山,即崑崙之體,周穆王見西王母樂而忘返,謂此山也。」《禹貢》:「崑崙,在臨羌之西。即此明矣。」《括地誌》上說:「在酒泉縣西南八十里,今肅州西南崑崙山是也。」又一個就是現在的蔥嶺。《山海經》上說:「崑崙墟在西北,河水出其東北隅。」《水經注》云:「自崑崙至積石一千七百四十里。」《涼州異物誌》曰:「蔥嶺之水分流東西,西入大海,東為河源,《夏禹本紀》所謂河源是也。」照這樣看起來,四個崑崙除出極西的那一個與黃河無涉外,其餘三個,都可說與黃河有關。蔥嶺的崑崙,固然是古書上眾口一詞,說是黃河之所出,就是西藏岡底斯山的崑崙,既然吐蕃人說是河之所出,當然亦不會無因。試看後藏千餘里之地,純是湖泊,有大湖地方之稱,人跡不到之處極多。
在下想來,決不是從古如此的。大概從前地勢,沒有如此之高,北面與新疆,東北面與青海,都是汪洋大水,連成一片。後來地勢漸漸升高,水氣蒸發,中間又隆起幾座大山脈,所以各自為界,化為沙漠及多數湖泊,這亦是地理上當有之事。
中國地理古書上嘗說有一個西海,便是在下編這部書的第二回上說的「窮桑在西海之濱」。究竟西海在哪裡呢?在下的推想,以為就在新疆南部,青海省之大部以及西藏西部等處。
漢朝時候,王莽在青海地方,設立西海郡,可見當時還記得此處是古代西海遺跡。再查青海省的那個青海,現在雖不甚大,但古書上說,南北朝的時候,周圍有七、八百里。在周朝時周圍有一千幾百里,從周朝上溯帝堯,還有二千年,它的面積,一定還要廣大,安見得不是與新疆南部、西藏西部的沙漠、湖泊相連呢?因有以上所說這許多證據和理由,所以在下敢暫時假定,說黃河這條水上古是沒有的。自從帝堯時,地盤發生了變化,蒙古沙漠與陝、甘二省之間,隆起了賀蘭山、陰山等山脈,將從前注入翰海的水流隔斷,地勢又逐漸升高,迫得那陽紆大澤之水,只能向南方而流,這是上文所說河出孟門之上的第一原因。同時青海、新疆、西藏之地,亦發生了變化,土地亦漸漸隆起,迫得那西海之水又向東流,從甘肅滔滔不斷的灌到陽紆大澤裡,這是河出孟門之上的第二原因。再加以那時山西北部火山連連噴發,從東面遏迫陽紆大澤,那澤中之水當然盛不住,滿了出來,這是河出孟門之上的第三原因。
總而言之,中國古書上所說,雖則不能盡信,但是亦不能一概抹煞。即如黃河重源之說,照現在地形看起來,萬無此理;然而古書言之鑿鑿。古人雖愚,亦愚不至此。就使要偽造,亦須造得相像。所以在下又敢暫時假定,說當時西海之水漸漸乾涸,是從西面、南面先幹起。西面帕米爾高原,是全世界最高之原,南面西藏,亦可稱世界最高之原。惟其上升得早,所以最高。所有的水,自然傾向低處而流。到得後來,西藏高原因有大山隔絕了,所以岡底斯山這個崑崙所出的河源,久已無人知道,只有西藏人古老相傳,還能記得。至於新疆與青海中間的隔斷比較的遲,到了後來做《爾雅》這部書的人還能知道,所以有「河出崑崙虛色白」的這一句,下文又說道「所渠並千七百」這一句,可見當時新疆南部與青海間的西海業已漸漸乾涸,變成無數湖渠,那河水從蔥嶺曲曲折折東南流,併合了不少湖渠,才到甘肅。後來到得漢朝以後,地形又變,兩處隔絕了,考查地理的人,求其說而不得,只好說河水潛行地中,是個重源,難怪引起後人的駁詰了。
說到此處,在下還有一個推想。大凡古人取一個名字,總有一個意義。譬如現在陝、甘二省之地,古時叫作雍州。何以取名叫雍呢了雍者壅也,壅塞不通也。當時壅州之地,南面是秦嶺山、岷山、西傾山,東面是華山,上連梁山,緊緊包祝本來已經水流不通,當中瀦成一個山海了,全靠北面一個翰海,西面一個西海,水流還可以渲洩出去。禁不得地形改變,不但不能渲洩出去,倒反傾灌過來,更是壅塞不通了,所以叫作雍州。至於大川的取名,亦都有取義。譬如江水,江者共也,小水流入其中所公共也。另有一說,江者貢也,貢賦往來之所必經也。又譬如淮水,淮者圍也,圍繞揚州北界,東至於海也。
又譬如浙水以曲折而得名,濟水以穿過黃河而得名,大概都有一個理由。獨有河水,有些人說,河者下也,隨地下處而通流也。這個解釋,覺得太不確切。凡是水流哪一條不是隨地下處而通流的呢?還有一說,河之為言荷也,荷精分佈懷陰引度也。
這個解釋,玄妙已極,真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話。
據在下的推想,河水既然自古以來沒有的,忽然竟有這股水出於孟門之上,滔滔汩汩而來,安得不發生疑問,說道這水是從何處來的呢?所以在下的推想,與其說河之為言荷也,不如說河之為言何也,較為妥當。講到它的來源,因為地形改變的原故,不要說帝堯的時候沒有弄清楚,就是主張重源的人,亦沒有弄清楚。漢武帝叫張騫尋河源,說道遇見了牽牛、織女星,因此有「黃河之水天上來」之說,更可謂荒乎其唐,沒有弄清楚。就是元朝尋河源,僅僅尋到星宿海,也是沒有弄清楚。
直到清朝,才知道是出於噶達素齊老峰之下,總算弄清楚了。
可知道清朝以前,這水究竟從何處來?列朝要派人尋找,豈非是個何字的意義嗎?而且這條水,不但上流弄不清楚,便是它的下流也弄不清楚。忽而入渤海,忽而人黃海,忽而又入渤海,變遷最大者已有九次,試問究竟哪一處是它本來的流路?恐怕沒有人能準確指得出。就是夏禹王當時,已經分河的下流為九條,究竟那一條是正干,亦不可知。所以這條黃河,始終在疑問之中。河者,何也。在下這個理想,恐怕是不錯的。但是再問一句,為什麼始終成疑問呢?在下敢再復說一句,這條黃河古時是沒有的。
第五十三章 堯讓天下於許由 稷為堯使見王母鍾毓龍
且說帝堯接到各處水災奏報之後,憂危之至。過了一年,水勢有增無減,那汾水下流逼近山海一帶,早已漲溢得不可收拾。帝與群臣商議道:「照此下去,終究不是根本辦法,總須特派專員,前往治理才是。但是在廷之臣,哪個是精於水利的呢?」大司農奏道:「前年孔壬來京時,臣和他細談,覺得他於水利一切,非常有研究,可否就叫他來辦理此事?」大司徒在旁,亦甚贊成。帝堯搖搖頭道:「不行,不行。這孔壬是著名的佞人,豈可任用呢?」羲叔道:「孔壬雖是佞人,但其才可用。當今水災劇烈之時,可否請帝棄瑕錄用。古人使詐使貪,亦是有的。」帝堯還是躊躇。和仲道:「現在無人可使,臣意不妨暫叫他來試試。如果有效,那麼其功可錄。如其無效,再加刑罰,亦未始不可。」帝堯還未答應,羲仲道:「臣觀孔壬,雖是佞人,但近年以來,尚無劣跡,頗能盡心輔導玄元,或者已知改悔,革面洗心,亦未可知。請帝勿咎其既往,專責其將來,何如?」帝堯見大眾都如此說,乃勉強答應道:「既如此,就叫他來試試。」於是大司農等就飭人前去宣召。
過了多日,孔壬來到乎陽,朝見帝堯。當他入朝之時,帝堯留心觀察,果見那株屈軼草,立刻折倒來指著他,並且一路旋轉,才知道前日赤將子輿等的話不謬,益發證實這孔壬真是佞人。但是既已召來,不能即便遣去,只能問他道:「現在雍、冀二州,水患甚大,在朝諸臣,多保薦汝去施治,汝自問能勝任嗎?如自問能勝任,朕即命汝前往,功成之日,自有懋賞。
如自問不能勝任,可即自辭,勿貪一時之官爵,致誤蒼生而貽後悔。」孔壬道:「陪臣承帝宣召並諸位大臣薦,如有犬馬之勞可效,無不竭力。不過陪臣遠宋,未知二州水患,究竟如何情形,先前往觀察一周,才可定見。」帝堯道:「能夠如此,亦見汝之慎重。汝可即日前往察看。」孔壬答應退出,自往各處去考察。
過了數月,方才回來奏道:「小臣已往各處看過,大約這次水患,是上面湖底淤淺之故。湖底淤淺則容受不多,只有往外面漲溢,這是一定之理。所以小臣的愚見,治水者先清其源,必須往上流疏浚,以治它的根本,方才可以奏效;若徒從下流設法,是無益的。況且下流三面,都是崇山包圍,更無法可想,不知帝意以為何如?」帝堯道:「汝能負責擔任此事嗎?」孔壬道:「上流疏浚工程浩大,不能求速效。若帝能假臣以時日,臣敢負責擔任。」帝堯道:「只要能一勞永逸,朕亦不求速效。
汝從前在帝摯時代,曾經做過共工之官。現朕仍舊命汝作共工,汝其前往,恪共乃事,欽哉!」孔壬拜謝退出。以後大家不叫他孔壬,改稱共工了。那時大司農、大司徒一班大臣,知道他承認了共工之職,都來訪他,問他人手辦理的方針,並且說如有困難之處,我們都願竭力幫助。看官要知道,大司農等為什麼說這種話呢?一則固然希望水災從速平定,二則亦因為是薦舉人,有連帶責任的原故,所以不能不如此。閒話不提。當下共工謝過了他們的盛意,自去治水去了。
且說帝堯自從連遭水患之後,憂心愈深,把這個君主大位,看得來愈加可怕,急求從速脫卸。一日,忽然想起許由。上次他不是說,到沛澤去相訪的嗎?要讓這個天下,還是讓給他。
想罷之後,主意決定,即將政治仍交大司農等代理,即日命駕,往訪許由。一徑往沛澤而來,果然見到許由。帝堯對於他恭敬得很,執弟子之禮,北面而朝之。說道:「弟子這幾年,連遭災患,百姓塗炭,想來總是德薄能鮮之故。弟子當初即位的時候,曾經發願,暫時忝攝大寶,過一過渡,必定要訪天下之聖賢,將這天下讓給他。現在弟子細想,並世聖賢無過於老師。
願將這天下讓與老師,請老師慨然擔任以救萬民,不勝幸甚。」哪知許由聽了,竟決絕的不答應。帝堯不便再說。哪知到了次日,帝堯再訪許由,許由竟不知到了何處去了。帝堯沒法,只得仍回平陽而來。
一日,走到太行山邊,忽見樹林之中站著一個怪人,遍體生毛,長約七寸,彷彿如猿猴一般,不覺詫異之至,不知道他是人非人,即忙叫侍衛去探問。過了片時,侍衛就偕了那人同來。那人一見帝堯,就說道:「我是槐山人,名叫倔儉,你看了我的形狀奇怪,所以來問我嗎?」帝堯道:「不錯。汝既然是人,何以會得如此?朕想來決不是生而如此的,其中必有原故,請你說來。」偓佺道:「我從前遇著蚩尤氏之亂,家破人亡,逃到深山之內。那時獨自一人,飲食無著,飢餓不過,恰好山中松樹甚多,纍纍的都是松子,我就權且拿來充飢,渴了之後就以溪水作飲料。不知不覺約過了一年,那身上就長出細毛來了。遇著隆冬大寒,有毛遮身亦不覺冷,而且身輕如燕,攀到樹上去,亦不用費力,一聳就能上去,至於下來,更不費事,便是從西樹到東樹,中間相隔數十丈,亦可以一聳而過。
走路亦非常之快,假使有一匹駿馬在這裡飛馳,我亦可能趕它得上。因此原故,所以我亦不問外面蚩尤的亂事平不平,就安心一意的,一個人住在這深山之中。好在我家屬,都已因亂喪亡,心中一無系戀,落得一個人自由自在。我自從入山之後,多年以來,到今朝才第一次見人呢。我正要請問你們,現在蚩尤氏兄弟怎樣了?炎帝榆罔還存在嗎?從前彷彿記得有一個諸侯,姓公孫,名軒轅的,起來和蚩尤氏相抗,大家很盼望他打勝,哪知仍舊敵不過蚩尤氏,退到泰山之下去,以後不知如何?諸位如果知道,可以告訴我,使我心中多年的記念,亦可以得到一個結束。」
帝堯等聽了,無不大驚,便將蚩猶如何失敗,黃帝如何成功,以及如何傳位少吳、顓頊、帝嚳、帝摯,一直到自己的歷史,大略向偓佺說了一遍。偓佺道:「原來你就是公孫軒轅的玄孫,並且是當今的天子,我真失敬了。不過我還要問一句,現在離蚩尤作亂的時候,大約有多少年?」帝堯道:「大約總在六百年以上。」倔儉詫異道:「已經有這許多年嗎?那麼我差不多將近七百歲了。」說到此處,忽而停住,接著又歎口氣說道:「回想我當時的妻孥親戚朋友,就使不死於蚩尤之亂,到現在亦恐已屍骨無存。我此刻還能活著,真是服食松子的好處呢。我已六百多年不見生人,今朝偶然到了山外來,不想恰恰遇見天子,這個真所謂天假之緣,三生有幸了。但是我是一個深山野人,無物可以貢獻,只有這松子,吃了可以長生,我且拿些來伸伸敬意,請天子在此略等一等。」帝堯正要止住他,哪知偓佺旋轉身來,其行如飛,倏忽之間,早已不知所在。隔了片時,即已轉來,手中拿著兩包松子,將一包獻與帝堯,說道:「請天子賞收,祝天子將來的壽,比我還要長。」又將一包送與各侍衛,說道:「請諸位亦嚐嚐,這個效驗甚大呢。」
大家正要謝他,只聽他說聲再會,與帝堯等拱一拱手,立刻又如飛而去。眾人看了,都覺得他的態度兀突,甚為詫異。後來有幾個相信他的人,依法服食松子,果然都活到二三百歲。獨有帝堯,心裡想想,現在天下百姓之事,尚且治不了,哪有工夫去求長生,且待將來付託有人,再服食松子不遲。因此一來,這一大包松子就擱起了,始終沒有吃。到得後來,亦忘記了,這是甚可惜的。
且說帝堯回到平陽,早有大司農等前來迎接。帝堯問起別後之事,大司徒奏道:「起身之後二日,近畿忽發現一隻異獸,其形如羊,青色而一角,與那一對麒麟同住在一起,甚為相得。
經虞人來通報後,臣等往觀,亦不知道它的名字。後來請教赤將子輿,他說這獸名叫神羊,一名獬豸,喜食薦草,夏處水澤之旁,冬處松柏之下。它的天性,能夠辨邪正,知曲直。假使遇到疑難之獄訟,是非曲直,一時不能辨別,只要將它牽來,他看見那理曲而有罪的人,一定就用角去觸他。當初黃帝時候,有個神人,牽此神羊,來送黃帝,黃帝就用它幫辦審判之事。
赤將子輿是見慣的,所以知之甚悉,果然如此,那真是個神獸了。」帝堯聽到此處,忽然想起皋陶,現在差不多已有二十歲左右,聽見說他在那裡學習法律,甚有進步,此刻朝廷正缺乏決獄人材,何妨叫他來試試看。如果有才,就叫他主持刑事,豈不是好。主意決定,於是一面叫大司農將那獬豸牽來觀看,一面就飭人到曲阜去宣召皋陶。過了一會,獬豸牽到。其時天色將晚,帝堯已退朝回宮,虞人就將獬豸牽到宮中。那正妃散宜氏及宮人等,聽說有這種神獸,都來觀看。只見它的形狀和山羊差不多,不過毛色純青,頭上只生一角,而且其性極馴,亦與山羊無異。大家以為這種馴良的獸,竟有這樣的能力智慧,無不詫為稀奇。散宜氏愈看愈愛,就和帝堯說要將它養在宮中。
帝堯對於這種異物,本來不以為意,既然散宜氏愛它,也就答應了。自此以後,一直到皋陶做士師以前,這只獬豸總是養在宮中。它的毛片是時常脫換的。散宜氏見它的毛又長,又細,又軟,顏色又雅馴,後來就將它的落毛湊積起來緝成一帳,與帝堯張掛,為夏日避蚊之用,真可謂是苦心孤詣了。此是後話不提。
一日,皋陶到了,帝堯大喜,即刻召見。但見他長身馬喙,面如削瓜,長成得一表非凡,就要問他說話。哪知皋陶行過禮之後,用手將他的口指指,口不能言,原來已變成啞子了。帝堯大驚,便問他:「何以會啞呢?」那皋陶早有預備,從懷中取出一張寫好的字來,呈與帝堯。帝堯一看,只見上面細述病原,原來是前年秋間,扶始忽然得病,皋陶晝夜服侍,憂危之至,而且伺候湯藥,積勞太過。到得扶始死了,他又哀傷過度,放聲一哭,昏暈過去。及至醒後,就不能說話,變成廢疾,這是他致病之原由。帝堯看完就問道:「汝此病總請醫生治過?」皋陶點點頭。帝堯道:「想來曲阜地方,沒有好的醫生,所以治不好。朕叫巫咸來為汝醫治。」說著,就叫人去宣召巫咸。
少頃巫咸來到,細細診視一番說道:「這個病是憂急傷心,觸動喉間聲帶所致,不是藥石所能奏效。但將來遇有機會,也許能夠痊癒,不過亦防得常常要發。」帝堯道:「此刻沒有方法治嗎?」巫咸道:「此刻真沒方法。」帝堯聽了,歎息不已,暗想:「天既然生了這樣一個有用的人,又給他生了這種廢疾,真是不可解。或者是要將他的材料老一老,再為人用,亦未可知。」當下對著啞子,無話可說。過了兩日,賜了他些醫藥之資,就叫人遣送他回去,按下不表。
一日,帝堯軫念民生,親自到孟門山和山海一帶,巡視一周。只見那水勢真是漲溢得非凡,所有民居、田畝都浸在大水之中。當地的居民雖則有官府救濟,另外分田授屋,尚不至有蕩析離居之苦。但是長此下去,低窪之地,在在堪虞,終有不得了之勢。想到此際,不免憂從中來,正不知道何年何月方可安枕。忽然想到洪崖仙人的話,只有西王母能救這個災患,不過要在數十年之後。等到數十年之後,豈不是民生已無□類嗎!
這卻如何是好?後來一想,西王母住在玉山和崑崙山,老將羿是曾經到過的,何妨去求求他,請他就來救呢。西王母是神仙,總有慈悲之心,只要誠心去求,或者可以早些挽回劫運,亦未可知。就使求而無效,或者並走不到,那亦是天命使然,人事總應該盡的。想到此處,主意已定,回到平陽,就叫大司農和司衡羿前來,先向大司農說道:「前此洪崖仙人說,大水之災,非西王母不能救,西王母所居仙山,去此甚遠。朕本擬親自往求,奈為國事所羈。汝乃朕之胞兄,王室懿親,就命汝代表朕躬前往誠求。務懇西王母大發慈悲,即速設法,弭此臣災,拯救萬民,汝其往哉!」又向司衡羿說道:「老將是三朝元老,國之重臣。況兼前此曾經到過仙山見過西王母,路途既熟,又和西王母相識,朕擬叫汝做一個副使,陪著大司農前往懇求。
不過老將年紀太高,自從射下十日之後,聞得常有疾病,不知還肯為國家為萬民再吃一番辛苦否?」老將羿道:「為國為民,況兼帝命,老臣雖死不辭。」帝堯聽他說出一個死字,心中大以為不祥,便想不叫他去,就說道:「老將究竟年高,老者不以筋力為禮,何況登山臨水,走萬里之遙呢!剛才朕失於計算,朕之過也。現在只要老將將那往玉山及崑崙山的路程,細細告訴大司農就是了。朕不派副使,亦使得。」
哪知羿只是要去,說道:「區區玉山、崑崙山,萬里之路,何足為奇。老臣當日不知道走過幾回。今日雖多了幾歲年紀,亦不算得什麼。帝已經派了老臣做副使,忽然又不要老臣去,無非是憐惜老臣,恐怕老臣途中或有不測。但是,就使中途疾病死亡,亦是老臣命該如此,決不怨帝,請帝仍准本意,派老臣作副使吧。」帝堯聽他愈說愈不祥,心中後悔不迭,但已無可如何,只得派他作副使。老將大喜,稱謝而退。
且說老將羿何以如此之堅決要去呢?一則他平生忠義性成,見義勇為,不避艱險。二則老年人往往恃強,不肯服老。
羿又是武夫,好勇負氣,因見帝堯說他老,所以不服,一定要去了。三則羿自從西王母靈藥被姮娥偷去之後,常想再到玉山問西王母另討。可是去過幾次,總走不上,但此心不死,仍舊在那裡希望。自從射下十日之後,用心過度,身常多病,杜門不出的時候甚多。前此孔丘的任用,正值他臥病在家,不然,他未有不竭力反對的。惟其多病,所以愈希望長生,見西王母的心亦愈切。再加以姮娥一番阻止的話,他又誤會,起了疑心,因此西王母處竟有不能不去之勢。可巧帝堯叫他做副使,仗著天子的洪福,或者可以走得上山,那麼就有達到目的之希望了。
這個千載一時之機會,他哪裡肯放過。有這三個原因,所以他一定要去。閒話不提。
且說帝堯因此事關係重大,大司農等動身的前幾日,他自己先齋戒沐浴起來,虔誠的禱祭天地祖宗。到出行的這一日,又親自冠冕,送他們出城。到得他們臨別的時候,又和他們二人再拜稽首,嚇得二人手無所措,說道:「自古至今,沒有以君拜臣的道理。」帝堯道:「朕非拜汝等,是拜西王母。朕不能親拜西王母,所以將這個大禮,寄在汝等身上。汝等見到西王母后,稽首再拜,就和朕親拜一樣了。」二人別後,一路讚歎帝堯的虔誠不置。
第五十四章 后羿射河伯 逢蒙殺后羿鍾毓龍
且說大司農等離開平陽,一路往西南而行,逾過壺口山,到了雍州地方。只見那邊的水勢亦實在不小,那股水從梁山上滔滔滾滾直向山海而去,所有的居民也和冀州一樣都移至半山,或高阜之地居祝本來到西王母處去,應該渡過漆沮水而西的,現在為大水所阻,只能折向西南行。
一日,走到華山相近的地方,看見無數百姓紛紛向著那河水朝拜祭祀,彷彿有什麼請求似的。當下大司農就問他們道:「河水為患,禱祀是不相干的,你們禱祀些什麼?」那些百姓道:「不瞞貴官說,我們並不是禱求河水的消滅,我們是禱求河水中之神,請他不要害我們。」大司農詫異道:「河水中有神,你們如何知道?他又如何的害你們呢?」
那百姓道:「這河水之神有兩夫婦,都是我們向來熟識的。
他就住在此地華山北面潼鄉堤首地方。男的姓呂,名叫公子;女的姓馮,名夷,一名修,亦叫作冰夷。他們從前住在這裡的時候,專門修仙學道。後來呂公子遇到了個仙人名叫涓子的,據說是黃帝的老師,住在金谷地方,以餌術而延齡,能導引而輕舉,他給呂公子一顆仙丹,名叫虹丹。呂公子服了之後,聽說就成仙了。那個馮夷呢,有人教她不要食五穀,專食水仙花。
那時她家裡養的水仙花很多,有單葉的,有千葉的,顏色有白的,有紅的。但是那教她的人說道:「單葉的是水仙花,千葉的不是水仙花,名叫玉玲瓏,服食起來宜專,服單葉的,不宜服千葉的。能夠尋到水仙樹,同水仙花並服,尤其好。因為水仙樹的裡面藏有仙漿。單葉的水仙花,又叫作金盞銀台,其中像一個酒盞,深黃而金色。拿那個水仙樹的仙漿,滴在金盞之內,服之就可以成仙。『那馮夷聽了這話,非常相信,到處訪求水仙樹,後來果然給她求到了,據說在一個枸樓國中去尋到的。從此她就專服水仙花,不食五穀,將從前所養的千葉玉玲瓏,統統分送與人,現在有些人家中還有她的種子藏著呢。過了幾年,她服食水仙花,足有八石之多,到處去遊玩。有一日游到從極之淵,就是現在的陽紆大澤,深有三百仞,她忽然看見她的丈夫呂公子在大澤之中,她歡喜之極,跟著潛伏入水底,從此就不見了。這一日記得是八月中的庚子日,有人說她是成為水仙了,有人說她到淵水裡去洗洗浴溺死的。這種傳說我們也不去深究。到了前兩年,梁山上大水沖下,我們忽看見他們兩夫婦,各乘著一輛車子,雲氣護著,車子前面各駕著兩條龍,從水中一前一後,耀武揚威而來,我們才知道他們兩個果然都成為水仙了。因為素來與他們熟識,特地的懇求他們保護,不要使大水來加沖害。哪知呂公子聽了,就和我們說道:「我現在已做了河伯了,我的妻子馮夷亦做了河侯了,從極之淵就是我們的都府,現在這個大水,就是從那邊分出來的。你們要我不加害是可以的,但須要依我兩件事:第一件,是到陽紆大澤旁邊的山上,蓋起一座華麗大廟,四時奉祀我們。廟上匾額,可寫』河宗氏『三個字,表明我們兩夫婦,是河水之所宗。第二件,是我們生長的家鄉,從前所住的地方,亦須照樣立一座華麗的廟。這兩件事能依我,那麼我一定保護你們。不然,不要說你的這個地方,我要沖去她,就是別個地方,我也要沖去她。不要說現在要使你們受災害,便是幾千百年之後,我亦要使大家受災害,顯顯我們河宗氏的威靈』。我們聽到他這番話,大家都失望極了。不想他們成仙之後,竟抹面無情,而且凶暴殘忍到這種地步。但是亦不敢和他計較,只好苦苦哀求道:「這裡是你生長之地,父母之邦,有桑梓之誼,請二位總要格外的愛惜矜憐。立廟上匾祭祀的這一層呢,我們可以照辦總照辦;不過我們小民,財力有限,陽紆大澤又遠在幾百里之外,兩處兼營,一時恐怕更做不到。再加以經過大水之後,財產大半損失,生活尚且艱難,哪有力量再造兩處華麗的廟呢!務請二位格外施仁,保護我們。矜惜我們,等將來我們元氣恢復之後,一定替二位造廟,並且歲歲祭祀。『貴官們想想看,我們這番話,說到如此,亦可算人情人理,委曲周至了。哪知道他們兩夫妻,不聽猶可,一聽之後,登時放下臉來,罵我們道:「你們這些不知好歹的人,我念你們是個舊交,不忍就來淹死你們,所以用這點區區事件相托,哪知你們竟推三阻四,不肯答應,真是無情無義,可惡極了。』說著將手在車上一拍,車子登時騰空而起,那四條龍尾巴捲起大水直滾過來,給我們人民又淹死了許多,房屋財產損傷也不少。我們都是死裡逃生出來的,然而要依他做,實在沒有這筆經費,只好聽死。不料前個月,他們兩個又來了,還是這番議論。並且限我們一個月以內,要將兩處的廟都造好,否則就使我們此地全土盡成湖泊。我們怕極了,但是逃又沒處逃,只好日日在此祭拜,求他們的情呀。」
那些百姓說完,個個淚落不止,有的竟號啕起來。老將羿聽了這種情形,氣得三屍暴跳,七竅生煙,大叫道:「豈有此理!老夫不殺死他,不算人。」那些百姓大驚,個個搖手道:「說不得,說不得。他們是神仙,不要說別的,就是四條龍尾上古秘史。。巴,已經厲害之極了,我們人類哪裡敵得他過呢!」老將羿道:「怕什麼,從前大風也是個神仙,老夫要射死他,便是天上的太陽,老夫也要射它九個下來,怕什麼!」眾百姓至此才知道他是老將羿,大家歡欣羅拜,請他設法除害。羿道:「老夫此行,有王命在身,照理是不能沿途耽擱的。但是為民除害,亦是聖天子之志願,就是延擱數日,亦不算不敬。聖天子知道了,亦決不會責罰。老夫決定在此,為汝等除了害之後再走。」眾百姓聽了,都歡喜非常,大家爭先騰出房屋,請羿和大司農等居住,又爭先供給食物。
過了幾日,寂無動靜,大司農疑惑起來,說道:「不要是這兩個妖怪大言恐人,從此不來了,那麼我們豈不是空等嗎?」老將道:「恐怕不然。那日百姓豈不是說限他們一月之內,要將廟宇造好嗎?現在不知有幾日了?」說著就叫了百姓來問,百姓道:「已經二十多日了。」羿道:「那麼他們總就要來了。」
又過了幾日,只聽得呼呼的風響,汩汩的水聲,早有百姓慌慌張張的進來報道:「他們又來了!他們又來了!」羿一聽,急忙取了弓箭和大司農出門來看,果見兩個人,一男一女,各乘著雲車,駕著雙龍,從上流大水中耀武揚威而至。羿氣極了,亦不願和他們講話,就是一箭向那男的臉上射去,只聽那呂公子大叫一聲,急忙用手去護他的臉,倏忽之間兩夫婦一齊潛入水底,雲車、雙龍都不見了。原來呂公子命不該絕,所以只傷了左目。百姓看見都歡呼非常,羿卻怏怏,恨未將他們兩個都射死,以絕後患。
過了兩日,羿和大司農商量動身,百姓堅留不放,說道:「他們兩個都沒死,萬一來報仇,必定更加兇惡,那麼我們真要死盡了。」羿亦躊躇不決。又過了幾日,仍是絕無消息,大司農以西行之期,萬不可再緩,和羿商量。羿沉吟了好一回,勉強想出一法,和百姓說道:「老夫等奉命西行,在此已勾留多日,決不能再留。老夫看他們兩個水鬼,已經受傷,料想一定匿跡潛蹤,不敢再出來為患了。老夫的威名,不是老夫自誇,的確是世界聞名的。那兩個水鬼既然有點仙術,能夠騰雲駕霧,當然亦知道老夫的手段。現在老夫將所用的弓箭,留一份在此間,你們可以懸掛水邊。那弓箭上刻有老夫的名號,使他們一望,可以知道。老夫再寫一道檄文,投在水中,使他們知道,想來決不敢再來加害你們了。」說罷,就取出簡筆來,動手寫道:大唐司衡羿,諭爾河宗氏夫婦知悉:蓋聞聰明正直,是謂神明;愷悌仁慈,斯為仙道。爾等既以學道成仙,自稱河宗氏,則仙而兼神矣,理應廣施仁術,以拯萬民,豈宜妄逞貪心,為禍黎首!況當此際災患方殷,野多嗷雁之聲,民有其魚之歎。
爾等果欲廟祀千秋,血食萬姓者,但能使間閻普慶於安瀾,自可得祭賽永隆於下土。歷觀祀典,孰非崇德而報功?各有良心,誰肯忘恩而負義?不此之圖,而殘民以逞,挾勢以求,天上有是神乎?世間有是仙平?是直淫昏之厲鬼耳!下官欽承帝命,誓剪兇徒,凡有害民者殺無赦。一失相遺,猶是小懲而大戒;餘生苟惜,務宜革面而洗心。倘使怙惡不悛,抑或變本加厲,則定當掃穴犁庭,誅除不貸。大風梟首,是爾等之前車,勿恃神仙,可幸逃法網也。先此傳諭,懍之慎之。
寫畢之後,先與大司農一看,然後交給百姓,叫他們擲入河中,然後與大司農起身就道。百姓等知道不可再留,只得大家恭送了一程,方才回轉。後來河宗氏夫婦,得到羿的教訓,果然反躬改過,韜跡潛蹤,不敢再來滋擾了。可見老將羿的威聲,正是人神共欽的,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大司農和羿走了一程,到得山海之邊,滿以為有船可坐了,不料四面一望,半點帆影都沒有,不覺詫異,就問之於土人,哪知都給河宗氏夫婦糟蹋盡了。二人沒法,只得沿山而走。老將道:「老夫記得到西王母處去,有三條大路可走。現在既然漆沮水一條,山海一條,都不能走,只好走第三條了。」大司農問道:「第三條走哪裡呢?」羿道:「翻過終南山,逾過漢水,就是巴山。沿巴山西去,就是岷山、西傾山,那麼去玉山、崑崙山已不遠了。」二人商定,便直向巴山前進。那時正是秋末冬初,四山黃落,峰巒爭出,景色非常幽靜。
一日,走到了一處,忽見前面亂草叢中,一隻黃色的龐然大物蠕蠕而動。老將眼明,認得是虎,疾忙一箭射去,只聽得大吼一聲,那大物已應弦而倒。老將向大司農及從人道:「老夫從前走過此地,猛獸極多,大家要小心。」眾人聽了,都非常戒備。及至走到草中一看,果是猛虎,已經死了。可是奇怪,身上卻有兩支箭,一支在腹上,是羿剛才所射的,直透心胸,而從左邊穿出,箭羽還在腹中。一支在頭上,正中右眼,深入骨裡。羿看了詫異道:「這支箭是哪個射的呢?」拔出箭來一看,卻無標記,便向地上一望,只見點點滴滴的血跡和披披靡靡的亂草,彷彿直從對面岡上而來,想來這只猛虎,是被人射了一箭,兀是不死,負了傷逃到這裡來的。但是那射虎的人,一定是高手。原來射虎之法,中咽喉不容易,因為虎是伏著的;射心胸各處,難得致命,萬一它帶傷不死,直撲過來,就要吃虧,所以射兩眼最好。虎的威猛,全靠兩眼,眼睛受傷,除死及逃之外,別無能力。但是射眼,最難命中。這個射虎的人,既能命中,又能深入骨裡,所以羿知道他一定是人間高手了。
但是細看那虎,亦非尋常之物,大概真是個老虎,所以雖則負傷,仍能奔逃。當下羿看了一會,就向大司農道:「我等且跟著這個血跡尋過去,果然得到一個射箭的高手,薦之朝廷,亦可以備干城之眩」大司農亦以為然,於是一直尋到岡上,四下一望,杳無人蹤,但是細看那地上的草痕,確曾有人來此走過。正自不解,忽然看見前面有一隻白兔,其大如驢,□□的在那裡跑。老將看了,大為稀奇,正要拈弓而射,那兔像煞很有知覺,一見了羿,跑得更快,但是終逃不脫羿的神箭,已經中在後腿上,撲地倒了。早有幾個從人,飛奔前去,捉了過來。原來羿並非要射死這兔,不過要捉來玩玩,所以僅僅中它的後腿,不傷其命。
當下眾人看了,都說有這樣大的兔,真是見所未見。老將便叫從人斬取山木,造成一個柙子,將這大兔關進去,養它起來。
大司農道:「我等往玉山,帶了這兔走,防恐不便。」羿道:「不妨,前途有人家,可以托他寄養,且到玉山歸來,再帶回去」。大司農聽了,亦不言語。不過因這大兔一來,將剛才要尋訪射箭高手的心思,早拋卻了。且天色亦漸不早,當下羿就叫從人,找了柙子在前面走,自己和大司農在後面跟,相離不過十幾步路。老將因為看得這大兔奇異,一面走一面不時的將兩眼往柙中望,一面又和大司農談論:「從前所看見過的異兔,有一隻是純赤的,有一隻是純黑的。據人們說,王者德盛則赤兔現。當時正是顓頊帝的時候,這句話是不錯的,就是那黑兔……」剛說到此,忽聽從人大叫道:「啊喲!大兔不見了。」羿疾忙一望,果然從人只扛了一個空柙子,那大兔不知何處去了。
細看那柙子的門,依然鎖著,絲毫未動,大家都不禁詫異之至。
那扛柙子後面的從人說道:「我本來時時看著它的,後來因為看著太陽,是不將要落山,剛將頭旋轉,就覺得柙子一動,肩上重量,頓然減輕,急忙一看,哪知已不見了。」大眾說道:「或者是個神物,所以有這種靈異。」有的人說道:「既然是神物,何以會被捉住呢?」有的說道:「不是老將,哪個捉得他住?」紛紛議論。過了一會,大家也都不在意了,獨有老將,心中非常怏怏,進入客館之中,亦不大高興說話。哪知到了夜間,就做了一夢,夢見一個人,白冕白衣,儼然一個王者的模樣,走進來指著羿罵道:「我叫鵷扶君,是此地山上的神祇,昨日偶然化形出來遊玩,看見你來我就逃,已經怕你了,總算是了,你何以還要射傷我?還要做起柙子來囚我,將我和罪犯一般的抬了遊街,如此恥辱史,這個仇我必定要報的。」老將生平,只有受人恭維,受人稱頌,何嘗受人這樣的罵過!在夢中不禁大怒道:「汝敢報仇,請你報,你只要敢報。」鵷扶君道:「我不來報,我借人家的手來報。」老將羿道:「借哪個的手?」鷯扶君道:「借逢蒙的手。」老將大怒道:「逢蒙是我的弟子,他敢如此?」鵷扶君指著老將的後面說道:「他已經來了。」老將夢中回身一看,果見逢蒙彎弓挾矢而來,心中又怒又急,一聲怒吼,霍地醒了,原來是個噩夢。仔細想想,大為不妙:「當初赤松子與我相別的時候,叫我謹防鵷扶君,不知道就是這個妖物。我妻姮娥,又力勸我不要西來,不料此次出行,果然事事不順意,連射一個水鬼都射不死,不要是我的大數已經到了嗎?」想到此際,翻來覆去,再也睡不熟。
到了天明,急忙將此夢告訴大司農,並且說只恐性命不保,半途身死了,有負天子使命,負罪實深。大司農聽了,連忙用話替他解釋,說道:「夢境豈足為憑,大約是昨日大兔不見了,眾人說神說鬼,老將聽了,心中不免幻想,因此生出來的心記夢,亦未可知。至於逢蒙,現在並不在一起,不知到何處去了。如果將來再見到他,可以善言遣去之,或則謹防之,何足為慮?難道老將的本領,還怕制他不住嗎?「老將聽了,覺得心中略慰,但是仍減不了憂疑。
過了一會,大家起身上路,行不數里,陡見前面樹林中,一支快箭直向老將咽喉射來。老將因昨夜少眠,加以憂疑,朦朦朧朧,精神不繼,猛不及防,被他射中穿過,登時倒地身死。
大家齊吃一驚,立刻忙亂,都來看視老將。大司農道:「前面那個賊,你們趕快去捉住他,替老將報仇。不要放過了他!」
眾人聽了,齊向樹林中尋去,果見一個人藏在裡面,看見眾人來尋,急忙轉身,向後便逃,看他的後影,的確像個逢蒙。大家無不忿怒,說道:「果然是這個沒天理的賊!果然是這個忘恩負義的賊!趕快捉住他!」說著,一齊拚命的趕上去,亦不管山路的崎嶇難行,亦不顧逢蒙的箭法厲害。那逢蒙卻亦沒有回身射箭,假使他回身抵禦,不要說十幾個人,就使幾十個,亦恐怕不是他的敵手。或者逢蒙已經殺界之後,自知理虧,沒有這股勇氣再來抵抗,亦未可知。大家趕了多時,看看趕近,哪知轉過一個山峰,只見前面是萬丈的深谷,旁邊一條曲曲彎彎的細路。逢蒙至此,忽然不見,眾人大疑,都道他是藏躲起來了。大家各處細細搜尋一遍,又向前追趕一會,絕無影響,只得回轉。再看那萬丈深谷之中,有個屍首,倒臥在那裡,但是不能下去證明。揣度起來,大約是逢蒙失足跌下去的。急忙回轉,只見大司農仍在那裡撫屍大慟。眾人便將以上的情形,報告了一遍。大司農道:「果是那個賊。當初天子早勸老將疏遠他,老將忠厚存心,不曾將他疏遠,不料今朝竟遭其禍。」
說罷,歎息不已。又道:「我看那賊一定是墜崖而死。假使不死,真是無天理了。」
當下大司農就叫從人,向附近民居商量停屍之所,兼備辦棺木。百姓知道是老將羿被害,無不感傷,亦無不竭力幫助。
蓋棺之後,大司農因為自己有王命在身,不能中道折回,只能作了一道表文,叫從人趕回申奏。內中說起射虎、獲兔種種情形,並附說道:「臣想那猛虎身上的一箭,當然是逢蒙所射,但不知他是否知道羿要經過此地,預先來此守候。抑系偶然相逢,發心暗殺,就是崖下之屍,是否逢蒙,亦不能確定。務請帝即速下令,通緝兇手,如果未死,獲到之後,盡法懲治,庶慰忠魂,不勝迫切之至。」帝堯接到此表之後,不勝震悼,一面下詔通緝兇手,一面下詔優卹老將。因為他是三朝元老,且屢立奇功,故飾終之典,特別隆重。每年由國家祭祀之,其祭祀之名,叫作「宗布」。古書所載:「羿死,托於宗布」,就是這個出典。可憐羿一代英豪,卻死於門弟子之手,是千古所沒有的事情。後來周朝孟夫子,因他取友不端,還要說他不是端人,這句話未免太覺刻薄,在下甚不佩服。宋、明、清三朝理學大儒,論起人來,總是吹毛求疵,使人難受。這種風氣,不能不說是孟夫子這句話創出來的。不知讀者諸君以為何如?
逢蒙死後,遺有《射法》二卷,見於《漢書》。但是否真是逢蒙所作,亦不得而知也。
第五十五章 青鳥使迎大司農 西王母性喜樗蒱鍾毓龍
且說大司農自老將身死,遣人申奏之後,一路仍向西行,由巴山直到岷山。一日,忽然遇著一個人,覺得面貌很善,姓名卻一時記不起。那人卻認識大司農,拱拱手道:「久違久違,王子現在到何處去?」大司農聽他的聲音,方悟到他就是崇伯鯀。從前在亳都時候常常見到的,現在有二十餘年了。一面慌忙還禮,一面告訴他此番出使的原因。鯀聽了,仰天大笑,說道:「不用人力去著力,倒反聽命於不可知之神仙,這種思想,這種政策,某未知其可也。」大司農聽了,做聲不得,只好問鯀:「一向在何處?」鯀指著前面說道:「寒舍就在那邊一個石紐村中,相去不遠,請過去坐坐吧。」說著,就引子大司農,曲曲彎彎走了兩三里路,忽見一座大城,環山而造,鯀的住宅在城中心,左右鄰居不少。
大司農細看那大城,純是用泥土築成,與尋常用木柵所造的城迥然不同。暗想:「他的能力真大了,能築如此堅固之城!」
原來鯀的長技就是善於築城,任你怎樣高高下下、崎嶇不平之地,他造起城來總是非常容易。後世說他築城以衛君,築郭以衛民,是個造城郭的始祖。這句話雖則不儘是如此,但是鯀的建築術必有確能突過前人之處。而當時學他的人,當亦不是少數,所以後人有推他作始祖的話了。閒話不提。
且說鯀引大司農到他家裡,坐定之後,就說道:「某在帝摯時,雖則蒙恩受封於崇,但是從來不曾到國。後來帝摯駕崩,某本想輔導玄元,以報帝摯知遇之恩,不料獾兜、孔壬兩人朋比為奸,將某排斥。某本無名利之心,何苦與他們結怨,適值此地親戚家有要事,某就借此請假,約有好多年了。現在家居無事,研究研究天下的大勢,山川水道,國家政治的利弊,倒亦逍遙自在。」
大司農這個人本來生性長厚,又素來知道三凶之中鯀的人品,實在高得多,不過性情剛愎而已。其他導君為惡等事,都是附從,為驩兜、孔壬所累。現在見他如此恬淡寂寞,頗為欽仰。又聽他說研究山川水道,這個亦是平生所歡喜的,就和他討論討論。哪知鯀一番議論,都是引經據圖,切切實實,與孔壬的空談又是不同,的確是有研究、有學問的人。暗想:「當初如果早遇著他,那個治河水之事應該舉他,不應該舉孔壬。」後來又一想:「如果孔壬治無功效,再舉他吧。」當下與鯀又談了許久,方才告別,便改向西北而行,越過西傾山,已是西海了。
此刻羿已身死,無人作嚮導,只得到處打聽路程。後來有人說:「浮過西海,有一座三危山,山上有三隻青鳥,是西王母的使者,常為西王母取食的。但是那山邊亦很不容易去,如果能到得那山邊,尋著三個青鳥使者,那麼見西王母就有希望了。」大司農聽了,便秉著虔誠,齋戒沐浴,向天禱告。次日,就僱船泛西海,直向三危山而來。
哪知剛到山邊,就見有三個人在那裡迎接。仔細一看,那相貌非常可怕,頭臉緋紅,眼睛漆黑,身上都穿著青衣。一見船攏岸,便拱手向大司農說道:「敝主人知道貴使降臨,特遣某等前來歡迎,請上岸吧。」大司農詫異之至,暗想:「他不知如何知道?真是神仙呢!」當下謙謝了一番。登岸之後,便請問他三人姓名,才知道一個叫大鵹,一個叫少鵹,一個就叫青鵹. 大司農暗想:「前日人說三隻青鳥,我以為真個是鳥,原來仍舊是人。」
不言大司農心中暗想,且說大鵹等招呼了大司農登岸之後,又招從人登岸,行李一切統統搬上。自己前行,眾人都跟了走。走到半路,只見林中飛奔出一隻大獸,向著眾人張牙舞爪,像個要搏噬的模樣。眾人大吃一驚,急忙轉身要逃,少鵹忙止住道:「有我等在,不妨事。」早有青鳥向那獸喝道:「貴人在此,不得胡鬧!」那獸聽了,方才垂首戢尾,站在一旁。
大司農細看那獸,其狀如牛而白身,頭上有四角,身上之毛如披蓑衣,下垂至地,不知道是什麼獸,便問大鵹. 大鵹道:「這獸名叫(彳敖)(彳因),要吃人的,所以此處地方尋常人不容易來。」
說著,已到了一間石室,少鵹便讓大司農進去小坐,大鵹、青鳥仍去招呼從人。大司農便將奉帝命要到玉山見西王母的事,向少鵹懇求,要他指引。少鵹道:「這個可以,敝主人一定接見。不然,不叫某等來接了。不過此刻敝主人不在玉山,在群玉山,貴使者且在此暫停一日,俟某等去問過敝主人,何日延見,何地延見,有了確信,再來引導。」大司農道:「貴主人不住在玉山嗎?」少鵹道:「敝主人的居住有好幾處。一處是玉山,就在此地東南方;一處是棄山;一處是群玉山,亦叫崑崙山。這三處都是敝主人常常游息的所在,譬如下界帝王有離宮別館之類。」大司農道:「群玉山離此有多少路?」少鵹道:「大約有一萬里」。大司農道:「那麼往返必須半年多了?」少鵹笑道:「哪要這許多時候,某等來往,不過片時而已。」
正在說時,忽見一隻三足的鳥從空飛進來,停在地上,口中銜著一個又似翡翠又似碧玉的大盤,盤中盛著不知什麼東西。這時大鵹、青鳥亦走進來,少鵹向他們說道:「我此刻陪著貴使,不得閒,你們去進食吧。並且問問主人何時見客?何地見客?」大鵹、青鳥答應了,各從身畔取出一件青色的羽衣披在身上,霍地化為一對青鳥,率領了這只三足鳥,銜著大盤,從地飛昇,翱翔而去。
大司農看了,又大詫異。少鵹道:「這只三足鳥是專為敝主人取食的,某等是專為敝主人傳使命的。但有時三足鳥來不及,某等亦為敝主人進食。」大司農聽了,更是詫異。暗想:「西王母是個神仙,所住的地方何求不得,何必要到萬里之外來取食呢?究竟不知道取的是什麼食品,但是不便問,只好罷了。」過了一會,再問少鵹道:「貴主人是個神仙,有姓名嗎?
現在有多少年歲?」少鵹道:「敝主人姓鳩名回,她的年歲卻不知道,大約總有幾萬歲了。」大司農道:「貴主人平日作何事消遣?亦管理下界之事嗎?「少鵹道:「下界之事不常管,但有大事亦是管理的。從前黃帝軒轅氏與蚩尤戰敗,敝主人曾遣九天玄女、素女等前往援助,後來卻不聽見說管什麼事。至於平日,常和群仙聚會,或看她的幾位女公子作各種的遊戲,或與紫陽真官樗蒱賭博,總是做這種事情。」
大司農聽到此處,不禁詫異極了,暗想:「前日記得帝說起,那曲阜地方曾經發現一種樗蒱賭博的事情,弄得來男女雜遝,不成模樣,風俗陵夷,不堪言狀。那時帝歎息痛恨,出示嚴禁,不想天上神仙亦是如此,豈不奇怪?」遂又問少鵹道:「那樗蒱賭博是什麼一種物件?」少鵹道:「這亦是下界新近發明的。聽說發明的人彷彿是一個有道行的老頭子和一個名叫烏曹的人,某亦不過偶然聽見說起,所以並不十分清楚。至於樗蒱之法,敝主人賭博的時候,某有時在旁伺候,所以略略有點知道。大約用五顆木子,上面刻著黑狗、白雞、黃犢等,各人擲下去,看它的彩色,以便在局上進行而分勝負。但是如何分勝負之法,某亦不甚了了。」大司農聽他所說,知道正是帝在曲阜所見的那個東西,遂又問道:「人間賭博,為的是財帛。
莫非天上神仙,亦不能忘情於財帛嗎?」少鵹道:「不是如此。
敝主人的賭博是遣興消閒以取樂,並非有爭勝貪慾之心。所以他們賭起來,亦並不用財帛,無論什麼物件都可以拿來做個分輸贏的物件。即如敝主人在崑崙山上所住的那座龍月城,城中產一種李樹,名叫黃中李,是稀世的奇物,無論人間天上,尋不出第二株來。這樹花開的時候,每朵花有三個影子,結實之後,每實有九個影子,花上、實上都有天生成的『黃中』二字,所以叫作『黃中李』。東海度索山上有一株大桃樹,屈盤幾千里,名叫蟠桃,其果實非常之大,比到積石山所出的桃實,大如十斛籠的雖然稍小,但是它的滋味芬芳甘美,遠在積石山桃實之上。有一年,度索山的神荼、鬱壘兩弟兄,採了無數蟠桃來,貢獻於敝主人。敝主人吃了之後,非常歡喜,就將那桃實在所住的瑤池邊種起來,萬年之後,方才長成得和度索山無異。
自此以後,每隔三千年開一次花,結一次實,所以敝主人處的蟠桃,亦是世界聞名的。每到此桃結實之後,各處神仙都來與敝主人祝壽,敝主人就以蟠桃請客。這種集會,就叫作蟠桃大會。照這樣說起來,這個蟠桃的價值亦可謂貴重極了。但是敝主人的愛惜蟠桃,遠不及愛惜黃中李。因為蟠桃是度索山上出的,不是敝主人所獨有的,而黃中李則各處所無,只有龍月城中一株,因此各處神仙無不艷羨,常常來向敝主人索齲所以敝主人與紫陽真官賭博起來,紫陽真官總是要求以黃中李作賭晶。敝主人就拿出二三百枚來,放在案上,遞分勝負。聽說這個樗蒱之法,亦是紫陽真官從下界去學了來,轉教敝主人,因而賭博要想贏幾個黃中李吃吃呢。所以說神仙的賭博,不過消閒取樂,並非志在財帛呀。」
大司農道:「紫陽真官是什麼人?」少鵹道:「亦是上界的真仙,但不知道是何職位。」大司農道:「他常來和貴主人賭博嗎?」少鵹道:「他常來賭博,有時候敝主人亦到他那邊去,有時候就在此地北面一座山上賭博,不是一定的。」大司農至此,忍不住問道:「紫陽真官是男子嗎?」少鴛道:「是。」大司農道:「那麼一男一女時常相聚,到處賭博,於風化上豈不是有些缺點嗎?」少鵹聽了這句話,哈哈大笑道:「貴使者從人間來,真脫不了凡夫的見解。請問貴使者,怎樣叫作風?怎樣叫作化?依某的意見,風化二字,有兩個解釋。第一個解釋:風者,上之所行,所謂君子之德風是也。化者,下之所感,所謂黎民於變是也。在上之人躬行道德,如春風之風人;在下的感到這種善風,率從而化,這個叫作風化。但是人世間有上下之分,天上神仙都是一律平等,無所謂上下,就無所謂風化。第二個解釋:風是風俗,化是教化。人世間的君主長官因為百姓的愚蠢,貪嗔癡愛,足以引起各種紛亂,所以他的辦法總以敦風俗、明教化為先。如有男女不相辨別,瀆亂淫媟的人,就說他是有傷風化,就要拿法令來治他,這是不錯的。但是貴使者看得天上神仙,亦是同人世間貪癡戀愛的愚百姓一樣嗎?塵念未淨,何以成仙?品行先乖,何得稱神?這種地方,還請貴使者仔細想想。」
大司農聽到此處,知道自己冒失,將話說錯了,不覺將臉漲得飛紅,慌忙認錯道歉。少鵹道:「天上與人間,一切習慣迥乎不同。貴使者初到此地,拿了人世間的眼光,來看天上的情形,自然詫異,這句話亦難怪貴使者要問。但是老實和貴使者說,群玉山上,敝主人的幾位女公子,她們所有的侍者,男子居多,而且穿房入戶,毫不避忌呢。還有那群仙大會的時候,男仙女仙坐在一起,交頭接耳,亦毫不避忌呢。貴使者將來倘然見到如此情形,千萬再不要詫異。要知道,天上神仙與人間愚民,是的確不同的。」大司農連聲應道:「是,是。」
少鵹又問道:「某聽見說下界從前有一個什麼聖人,他一人獨居在室中。有一天,天下大雨,他的鄰居少女因牆坍了,跑到他這裡來,請求避雨。那聖人慨然允諾。因為少女衣裳盡為雨沾濕了,防恐她受冷,便叫她脫去衣裳,擁在自己懷裡一夜,絕無苟且之心,所以大家都稱讚他能夠坐懷不亂。後來又有一個男子,遇著同樣的事情,亦有一個少婦深夜來叩門,男子始終不開。婦人道:「汝何以不學那個聖人?『那男子道:「聖人則可,我則不可。我將以我之不可,學那聖人之可。』大家亦都稱讚他,說他善學聖人。不知道果有這兩項故事嗎?」大司農道:「不錯,是有的。」少鵹道:「既然有的,那麼某有一句話奉告:剛才所說這種情形,天上神仙則可,人間百姓則不可。某願人世間的人都要以他的不可,學神仙之可,那就是將來做神仙的第一階級了。假使貴使者將來歸去,將這種情形宣佈出來,那些愚百姓聽了,必定引以為口實,說道:「天上神仙都要賭博,我們賭博有什麼要緊呢?天上神仙男女都是混雜,不避嫌疑的,我們男女混雜不避嫌疑,有什麼要緊呢?」
那就學錯了,那就糟了,天上神仙就做了萬惡之淵藪了。這一點還請貴使者注意。」
大司農聽了,非常佩服,連聲應道:「是,是。」過了一會,又問少鵹道:「適才聽見貴主人有許多女公子,那麼必有丈夫。請問貴主人的丈夫是誰?現在何處?」少鵹道:「敝主人的丈夫叫東王公,姓黃名倪,號叫君明。大家因為他年老,都叫他黃翁。他亦住在崑崙山上,他的舊居卻在東荒山一個大石室之中,常與天上的玉女做那投壺的遊戲。有時候他們夫妻兩個亦常到鴻蒙之澤、白海之濱去遊玩,離崑崙山不知有多少萬里呢。」大司農道:「他大約有多少歲年紀呢?」少鵹道:「某亦不能知道。但聽見人說,大約幾千年以前,有人在白海之濱遇到他,問他年紀,他說:「我卻食而吞氣,現在已有九千餘歲了。目中瞳子色皆青光,能見幽隱之物。三千歲反骨洗髓一次,二千歲刻骨伐毛一次,我已經三次洗髓、五次伐毛了。」
在當時已如此,此刻更不知又洗過幾次髓,伐過幾次毛?大約其壽總在幾萬歲以上吧。」
大司農道:「貴主人有幾位女公子?」少駕道:「有二十幾個。」大司農聽了,暗想:「這位王母娘娘真是個瓦窯,可以生這許多女兒的!」正要再問他有幾個兒子,忽見兩隻青鳥從空飛來,到地已化為人,原來就是大鵹、青鳥兩個。當下青鳥問大司農說道:「適才某等已稟請敝主人的示下,敝主人說請貴使者到群玉山去相見,日期再定。」少鵹道:「那麼我們下船吧。」說著,和大駕、青鳥引著大司農走出室外,那些從人慌忙來搬行李。大鵹向大司農道:「貴使者奉聖天子命前來,敝主人不敢不延見。至於從者,身無仙骨,不能輒上靈山,只好暫留在此,且待貴使者轉身到此,再同回去吧。」大司農聽了,不敢多說,唯唯從命。就叫從人在此靜心守候,自己便跟隨三青鳥使下山。
大司農一路走,一路回頭看,果見三個峰頭,兀突欹斜,有搖搖欲墜之勢,就問少鵹道:「此山周圍有多少里?」少鵹道:「廣圓約一百里,實則是島,四面臨水,別無通路。這三個峰頭,某等三人各居一處,亦是敝主人派定的。」大司農仰面一望,只見樹上棲著一隻大鳥,三個身子共著一個頭,黑白相雜的毛羽,紅的頭頸,其狀如鴉,又不禁詫異,便問少鵹.
少鵹道:「這鳥名字叫鴟,是此山異鳥,別處所無的。」
少頃,來到海邊,已停著一隻皮做的船,方廣不過一丈,約可容兩三個人。青鳥招呼大司農上船,張帆而行。出了港口,向前一望,茫無畔岸,波濤滾滾。大司農又問道:「這樣小船可航大海嗎?」青鳥道:「可以航行。前面崑崙山下有弱水九重,周圍環繞,除出神仙的飆車羽輪外,無論什麼船隻都要沉沒,不能過去,只有這皮船可渡。」
大司農聽了,又覺稀奇,又問道:「從前敝處有一個名叫羿的,亦曾見到貴主人,他怎樣過去的呢?」大鵹道:「亦是某等用這皮船引渡過去的。那時他同了他的妻子姮娥同來,敝主人因為與姮娥有緣,所以特地叫某等迎接她。後來羿個人來了幾次,不得某等引導,就不得見了。現在姮娥已成了仙,在月宮之中,常到敝主人那邊來呢!」大司農道:「這個姮娥,背夫竊藥,私自逃走,是個不良的婦人,何以得成神仙,頗不可解!貴主人不拒絕她,反招待她,與她往來,亦不可解。」
大鵹道:「貴使者所言自是正理。但是,其中另有兩層道理在內:第一層,神仙的能成不能成,是有天命,不是人力所能強為。羿這個人命中不應該成仙,所以天使特假手於姮娥,偷去他的藥,使他不得服。便是當時敝主人,何嘗不知道姮娥已有偷藥之心。但是礙於天命,無從為力。所以偷藥的這一層,不能說一定是姮娥之罪。第二層,人世間與其多出一個神仙,不如多出一個聖賢豪傑。因為聖賢豪傑是與人世間有用的;神仙與人世間何所用之?假使當時姮娥不偷藥,夫婦兩人同服之後,雙雙成仙而去,為他們自己著想,固然是好的了。但是後來這許多天下的大亂大災,哪個來平呢?豈不是百姓實受其苦嗎?羿雖然不得生而成仙,但是他的英名已萬古流傳,就是他現在死了之後,他的靈魂已在神祇之列。所以為羿計算,偷了藥去亦並不算怎樣吃虧呢。」
大司農道:「足下所說第二層道理,甚為精闢,某深佩服。但是,第一層說姮娥是無罪,覺得有點不妥。照足下這樣說,那麼世間兇惡之徒,肆意殺人,亦可以借口於天命假手,自謂無罪嗎?」大鵹道:「照人世間的眼光看起來,貴使者的話,自是正理,姮娥是應該說她有罪的。何以要說她有罪呢?就是防恐他人要傚尤的原故。但是,依神仙的天眼看起來,不是如此。世上一切,無非命耳。一個人被兇手殺死,或被水災淹死,或被岩石壓死,同是一死。被兇手殺死的,說兇手有罪;被水災淹死、被岩石壓死的,亦可以說水與岩石都有罪嗎?如果說兇手是人,有意識的,所以應該和他計較。水與岩石不是個人,是無意識的,無可和它計較,所以只能罷休。那麼試問,這個淹死、壓死的人,還是命該死呢?還是罪該死呢?如說是罪,罪在何處?如說無罪,何以會得死?只好歸之於命了。淹死、壓死既是命,那麼被兇手殺死,豈非亦是命嗎?天定之謂命。既然是命,既然是天所定,兇手的罪在哪裡?殺人尚且無罪,偷一包藥,更值得什麼?」
大司農聽了這番強詞奪理的話,口中雖無可說,但心中總仍以為非。過了一會,只聽見四面水聲汩汩,原來已到弱水中了。船到弱水中,其行更快,不一時便抵崑崙山下。
第五十六章 崑崙山稀有大鳥 西王母瑤池宴客鍾毓龍
且說大司農到了崑崙山,剛剛一足踏上岸邊,陡見山上跑下一隻人面而純白色的老虎,背後有九條長尾,豎得很高,迎面叫道:「大鵹,這個人是大唐使者嗎?」大司農吃了一驚,不覺腳下一滑,撲倒灘邊,滿身衣服沾滿了污泥,骯髒已極。
早有青鳥前來扶起,並向那人面的白虎介紹道:「這位是陸吾先生,一名肩吾,是守護此山的神人,專管天之九部及天帝園囿中之時節的。」大司農慌忙與他拱手為禮。那陸吾亦將頭點了兩點,自向別處而去。
大司農見衣服骯髒,心中懊喪,不時去拂拭它。少鵹道:「不妨事,過一會就會好的。」大司農聽了,亦莫解所謂。過了片時,才問大鵹道:「這位陸吾先生既然管天之九部及天帝園囿中之時節,為什麼不在天上,而在此地呢?」大駕道:「這座崑崙山是天帝的下都,天帝有時到下界來,總住在此地的,所以陸吾先生有時亦在此。」大司農道:「貴主人不是此山之主嗎?」大鵹道:「不是,那座玉山是敝主人所獨有的。這座崑崙山,周圍不知道有幾千萬里,敝主人所住的是西北隅,敝主人之夫東王公所治的是東北隅,多不過一隅之地而已。」
四個人一路走,一路向山上而來,但見奇花異卉,怪獸珍禽,多得不可言狀。轉過一個峰嶺,只見前面一座極大極大的山,映著日光,黃色燦爛,矗入天中,不見其頂,兩旁亦不知道到什麼地方為止,幾乎半個天都被它遮去了。大司農便問:「這座是什麼山?」青鳥道:「這個不是山,是一根銅柱,亦叫作天柱,周圍有三千里,在崑崙山之正北面,四周渾圓而如削,下面有一間房屋,叫作『回屋』,方廣一百丈,歸仙人九府所治理的。上面有一隻大鳥,名叫『稀有』,朝著南方,張開它的右翼來,蓋住敝主人,張開它的左翼來,蓋住敝主人之夫東王公。它背上有一塊小小的地方沒有羽毛的,有人替它算過,還有一萬九千里廣。貴使者想想,這個大鳥大不大?真真是世界所稀有的。敝主人與她丈夫東王公每年相會,就登到那翼上去。古人說牛郎織女烏鵲填橋,年年相會。敝主人夫婦藉著這大鳥的翼上作相會之地,天下事真是無獨必有偶了。那根銅柱上有二首銘詞刻在上面,一首是說柱的,一首就是說敝主人夫婦相會之事的。」大司農道:「可過去看嗎?」青鳥道:「這個銘詞的字,大極高極,貴使者恐怕不能看見呢。」大司農道:「那銘詞的句子,足下記得嗎?」青鳥道:「某都記得,那銅柱的銘詞只有四句,叫作:崑崙銅柱,其高入天。圓周如削,膚體美焉。
它那個大鳥的銘詞共有九句,叫作:
有鳥稀有,碌赤煌煌,不鳴不食,東覆東王公,西覆西王母。王母欲東,登之自通。陰陽相須,惟會益工。
大司農聽了這個銘詞,心中不禁大有所感,感的是什麼呢?銅柱之高,稀有鳥之大,怪怪奇奇,都是神仙地方應有的東西,不足為異。他所感的,第一是西王母已經做了神仙,還不能忘懷於情慾,夫婦要歲歲相會。第二,夫妻相會何地不可,何以一定要登到這個鳥背上去?第三,夫妻相會總應該男的去找女的,乃東王公不來找西王母,而西王母反先去找東王公。
看到那銘詞上『王母欲東,登之自通』二句,竟有雉鳴求牡的光景,可見得神仙的情理真與人世間不同了。還有一層,人世間一家之中,出名做事的人總是男子。乃現在東王公之名,大家知道者甚少,而西王母反鼎鼎大名,幾乎無人不知。女權隆重,亦是可怪的。
大司農正在一路走,一路想,迎面和風陣陣,吹得來人的精神都為之一爽,頗覺快意。忽而低頭一看,只見那衣服上沾染的污泥骯髒,一概沒有了。就使新的洗灌過,亦沒有這樣的清潔,不覺大以為奇。少鵹道:「這是風的作用。此地山上的風叫作『去塵風』,所有一切塵垢,都能去滌淨盡,不留纖毫。
所以此地的房屋、庭宇、器具,不用灑掃洗灌,那衣服更不必說了。」大司農聽了,歎羨之至。
且說大司農這次上岸,是從崑崙山東隅到西北隅去,幾平橫穿崑崙山,所以走的日子不少,看見的奇異物件亦不少,都是由三青鳥使細細的說明。在東面走進一座大城,便看見兩種奇樹:一種叫沙棠樹,其狀如棠,黃花而赤實,其味如李而無核。大司農嘗了幾個,覺得非常甘美。一種叫琅玕樹,高大絕倫,枝、葉、花三項都是玉生成的,青蔥可愛。微風吹起,枝柯相擊。錚鏦有聲,其音清越。比到民間簷下所懸的鐵馬,不知道要高幾百倍。少鵹道:「此山五方,按著五行,各有特別的樹。此處就是沙棠、琅玕兩種。西面有珠樹、玉樹、璇樹、、不死樹四種。南面有絳樹一種。北面有碧樹、瑤樹兩種。中央有木禾一種,其高三十五尺,其大五圍。總而言之,此山之上,萬物無不齊備。這座大城名叫增城,共有九重,重重上去,共高一萬一千里零一百十四步又二尺六寸,就是最上重了。最上重的那一座城,亦有四百四十個城門,每個城門廣約四里,其高可想而知。城中最大的宮殿足足有一百畝地之大,名叫傾宮。
又有一間,處處以玉裝成,極其華麗,而且有機括,可以使它旋轉,要它朝東就朝東,要它朝西就朝西,所以名叫旋室,亦叫璇室。這種旋室,敝主人那邊亦有一間仿造。四百多城門之中,有一扇城門,名叫閭闔門,就是西門。那門內有一個疏圃,是種天帝所食蔬菜的地方,四面浸以黃水,黃水繞了三周,仍復歸到原處,從古以來不增不減,亦名丹水,人能夠飲它一勺,就可以長生不死。敝主人有不死之藥,就是用此水來配合的。
從第九重增城上去,再高一萬一千里零一百十四步又二尺六寸,就是涼風之山了。人能登到這座山上,不必服什麼藥,亦可以長生不死。再上去高一萬一千里零一百十四步又二尺五寸,就是懸圃之山。人若能登到此山,不但長生不死,而且具有神靈,能呼風喚雨了。從懸圃山再上去,高一萬一千里零一百十四步又二尺五寸,這地方便是上天,就是天帝之所居,不是神人不能到了。」
大司農聽了一想:「崑崙山竟有這樣大,這樣高,真是不可思議!」乃問道:「此番過去,必須走過嗎?」少鵹道:「不必走過,而且亦不能走過。某等此番只從最外的一重增城斜過去,到那面第九重增城上就是了。」大司農道:「最高的上天,足下等去過嗎?」少鵹道:「某等只有涼風山到過,懸圃山已不能上去,何況上天呢。平時聽敝主人說,上天之上,極其平坦,方約八百里,其高萬仞,可謂世界上最高之地了。」
大司農與三青鳥使一路談談說說,過了多日,穿過了第九重城,那城上大書「龍月」二字,不覺已到西王母所居之地。
大鵹先前去通報,回來說道:「敝主人請貴使者稍息,明日再行延見。」當下大司農在客館之中,齋心息氣,虔誠萬分,希望見了西王母之後,便答應自己的請求。
到了次日,青鳥等引導著大司農,曲曲彎彎的往山上前進。
這時,大司農秉著誠心,目不旁視,但覺一路古松翠柏,瑤草琪花,不是人間景物而已。俄而,到了一個闕前,上面大書「瓊華」二字,走進闕中,四面都是金碧輝煌的房屋。最後到了一座大殿,深廣足可容數萬人,內中男男女女,站著的已不計其數。青鳥請大司農暫住,先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出來說道:「敝主人請見。」大司農整肅衣冠,跨進殿中。只見許多美女擁著一個環珮叮噹的老婦,迎將上來。青鳥就向大司農介紹道:「這位就是敝主人。」
大司農不看猶可,一看之後,頓覺一驚。原來大司農初意以為,王母娘娘是世界聞名的,她手下許多仙子亦都是美麗絕倫的,那麼她的面貌即使不是十分美麗,亦當然是個端正和靄的一位老婆婆模樣。哪知她的頭髮蓬蓬鬆鬆,好像有幾個月未曾梳洗過似的,頭上戴著一支玉勝,滿嘴虎齒露出,氣象威猛,儼然是一個雌老虎,所以甚為詫異。然而外表不敢流露,當下就恭恭敬敬的下拜。
西王母亦還禮答拜,回身請坐,只見西王母臀部拖出一條豹尾,坐下之後,翹起地上,搖搖動動,更是可怪。但是這個時候不敢亂想,趕忙將帝堯命他來的意思,委曲說明,並且懇求她大發慈悲,趕速施救百姓的災苦。西王母道:「聖天子來意,我早巳知道了。不過,有一句極簡單的話和尊使說,叫作『天意難違,無法可想』八個大字而已。」大司農聽了,慌忙道:「天意雖是如此,但棄聞王母有回天之力,何妨格外施仁?
況且天心總以仁慈為本,就使王母趕速拯救了,於天意亦不算違背,務請憐憫蒼生為幸。」說著,又再拜稽首。
西王母亦還禮,重複坐下,說道:「我不是不憐惜百姓,不肯施救,不過現在尚非其時。現在我知道下界雖有災情,尚不算大,還有極大的大災在後面呢。況且我們神仙就使要救助你們下界,亦必須你們下界有一個可以受我們幫助的人,不能使我們神仙親自來指揮的。老實和尊使說,將來平定下界大災的這個人,現在還沒有生呢,,到得生了之後,長成之後,出而任事了,那其間我一定叫人來幫助你們。現在這個時候,我實在無法可想。」大司農忙問道:「那麼王母所說的這個人,要幾時才降生呢?」西王母道:「大概還要過三四十年。」大司農大驚道:「三四十年的大災,不是民生要沒有孑遺嗎?」
西王母道:「有聖天子在上,又有尊使的善於教導農田,使百姓多有蓄儲,決不至於沒有孑遺,不過百姓多受一點困苦就是了。」大司農聽了,還是苦苦懇求。
西王母道:「老實和尊使說,可救我必救。當初令高祖黃帝,為蚩尤戰敗,並未來求救於我,但是我亦派人去救。今番雖有聖天子和尊使的這種誠意,苦於時機未到,叫我亦沒法。
聖天子是超越今古的仁君,我知道他自從即位以來,五日不在憂勤惕勵之中,這是很可欽佩的。尊使可歸去奏聖天子,稍釋憂勤,將來大災平定之後,至少總有二十年昇平之福可享,現在勸他不必性急吧。」
大司農見西王母的話說到如此,不好再說。但是千山萬水而來,目的終不能達到,心中不免怏怏。西王母道:「尊使來到敝地,頗不容易,明日已邀幾個朋友,請尊使同來敘敘,不要客氣。」說罷,向青鳥道:「你引了尊使向各處遊玩一轉,明日仍同來。」青鳥應命,就來招呼。
大司農起身與王母告辭,然後隨著青鳥出去。只見大殿之旁就有一座用玉造成的樓,接著又是一座台。青鳥引著大司農登台一望,只見那大殿崇高宏大,非言語可以形容。殿的左右兩旁及後面,參參差差,高高下下,有些在樹林中藏著,隱隱約約露出一點,無非是金玉造成的房屋。青鳥道:「此地共有十二座玉樓,九重金台,其餘苑囿宮殿,不計其數。」又指著右面極遠的方向向大司農道:「那邊那株大樹,就是蟠桃樹。」
大司農一看,只見那樹密密層層不知道有多少大。起初以為是森林,並不在意,經青鳥說了,仔細再看,樹中隱約似有無數紅點,想來就是桃子了。便問道:「黃中李在何處?」青鳥道:「在後花園。因為敝主人非常愛惜,所以尋常人不易進去。」兩人在台上望了一會,只見四面來往的人甚多,男女都有,女貌固然美麗,男子亦秀雅不凡。大司農問了,才知道都是些侍女、從人之類。忽見一個侍女手中捧著一個玉盤,盤中盛著—個大李子,上台來說道:「敝主人遣某敬獻大唐使者嘗嘗。」大司農慌忙拜謝,將李子接了過來,又和侍女說聲「費心」,又托她代向西王母處道謝。
侍女去了,才看那李子,只見上面果然有天然的「黃中」二字。青鳥道:「剛才來的侍女名叫田四妃,是敝主人所鍾愛的人。適才貴使者說起黃中李,想來敝主人知道了,所以叫她送來的。」大司農道:「剛才說話之時,四面別無他人,何以貴主人會知道?」青鳥笑道:「不但在此地談話敝主人能知道,就使幾萬里以外,敝主人亦能知道。不然,何以貴使者將來,敝主人已先叫某等迎接呢?不但某和貴使者談話敝主人能知道,就是常人心中一轉念,敝主人亦能知道,這個真叫作『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呢。」
大司農聽了,尤其駭然,然而有點不信,以為是偶然的,手中拿著黃中李就要下台。青鳥道:「敝主人敬獻之李,何不嘗嘗呢?」大司農道:「本想就嘗,不過這種仙果是不可多得之物。某家有老母,想留著歸以奉母,所以不嘗了。」
下得台來,行不兒步,只見又有一個侍女走來說道:「敝主人請大唐使者吃了這李子吧,將來歸遺太夫人的,另外再奉贈可也。」大司農聽了,才知道青鳥的話是真話,慌忙應道:「是,是。」那侍女去了,就將黃中李吃去,果然味美非常,便問青鳥道:「剛才這侍女是淮?」青鳥道:「她叫郭密香。」
於是兩人走出了瓊華闕,就看見一種異鳥,其狀如蜂,大如鴛鴦。據青鳥說,名叫「欽原」,是非常毒的,螫鳥獸則鳥獸死,螫樹則樹枯,所以不可去惹它。大司農道:「不害人嗎?」青鳥道:「不惹它不害人。」大司農想到涼風山腳下去望望,青鳥道:「可以。」於是同走至涼風山下。
只見有一個怪獸,其大如虎,有九個人頭,朝著東,立在那山邊。青鳥道:「這個叫開明之神,是替天帝守門的。涼風山上的城牆是用黃金積成,所以名叫金墉城,周圍千里,共有九門,都是歸開明神守的。」大司農各處望了一會,時已不早,遂回客館。
到得次日一早,又由青鳥引導,到瓊華闕里那個大殿上。
這時西王母還未出來,大司農趁此四面一望,只見當中上面一塊匾額,大書「光碧堂」三字,一切陳設非金即翠,窮極華麗,所有物件大半不知其名。青鳥道:「這座殿就是前此所說的傾宮,貴使者看還大嗎?」大司農道:「大極,大極,人間斷乎沒有的。」
正在說時,忽見殿後面有無數的絕世名姝擁著一位慈善和藹、丰姿美秀的中年婦人走出來。大司農剛想迴避,青鳥又過來介紹道:「敝主人請見。」大司農弄得來莫名其妙。見禮之後,稱她是王母又不好,不稱她王母又不好,正在為難,倒是王母先說道:「尊使不要生疑,說我的形狀換過了。要知道今日這個相貌是我的真形。昨日所見的相貌不是我的真形。我昨日為什麼不以真形見尊使呢?這其間有個原故。因為我是個天上的刑官,居在西方,稟著秋氣,我的職司是管人世間災癘的事情和五刑殘殺種種的事情。西方屬白虎,所以我的章服是白虎形,就和人世間官員所著的貂蟬豸冠一樣。這次尊使奉帝命而宋,為百姓請命,是公事,不是私事,在官則言官,所以我不敢不穿了章服相見。至於今朝,我們大家聚聚談談,純係私交,用不著穿章服,所以不妨以真形相見了。」
大司農聽了這番話,方才恍然明白,暗想:「我此番來,看見了許多怪類,如大鵹等,如昨日所見開明神等,大半都是禽形獸狀,或者亦是章服,亦未可知耳。」當下諾諾連聲,並無話可說。西王母又指著同出來的一大批女子向大司農介紹道:「這許多都是我的女兒。」指著立在最前面的一個說道:「這是三小女玉卮娘。」又指著一個說道:「這是最小的小女婉羅。」又指著一個說道:「這是第二十三個小女瑤姬。」西王母儘管一個一個的指著介紹,但是大司農實在記不得,認不清,只能個個躬身行禮而已。
過了些時,只聽得半空中鸞鳴鶴唳之聲,原來是眾神仙紛紛而來了。有的騎鸞,有的乘鳳,有的跨鶴,有的驂龍,有的坐雲車,有的駕白鹿,有的御清氣,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無所不有,光碧堂上頓然熱鬧非常。但是大司農卻窘了,一個都不認識,只好站在一方,旁觀靜聽。然而那些神仙卻個個認識大司農,都過來和他攀談。過了一會,有一個女仙倡議說:「此地太板,沒有風景,不如到瑤池去。」西王母道:「我是預備在那邊宴會的,現在且在此地再坐一坐,還有幾個客沒有到呢,等到齊之後,一同去吧。」說時,早有無數侍女每人拿著一個玉盤,分敬眾客,一個人一盤。大司農接到了,只見盤中盛著血紅的流汁,不知什麼東西。西王母過來說道:「貴客光降,無物奉敬,這是此地山上的土貨,名叫朱露,不要見笑,嘗嘗吧。」大司農飲完了,覺得其甘如飴,香美非常。
過於一會,又來了無數神仙,於是大眾同到瑤池去。大司農看那瑤池,廣大無際,但覺三面環抱陸地,如月牙形一般,不知道有多少里。池中荷花盛開,清香沁腦。池的東首,一株大不可言的桃樹,樹上滿結桃實。臨池十餘丈,有一間極大極精美的房屋,像是玉琢成的,西王母就邀大家到屋內來坐。大司農見那室內光明洞達,重重珠幕卷,面面綺窗開,說不盡的繁華氣象。那時筵席都已備好,大家以次入席。陪大司農的是一個長頭老人,王母過來介紹道:「這位是角亢二星之精,就是人世間所說的壽星老頭兒。」
大司農聽了,改容起敬。一時餚酒紛陳,觥籌交錯。大司農向來業農,生平儉素,都是目所未見,口所未嘗,不要說各種餚饌的名目不知道,就是那酒味亦異乎尋常。壽星道:「這酒是主人自己釀的,用琬琰之膏,澄清了做出來,飲之於人有益,可以寬飲幾杯。」大司農酒量本宏,遂連飲多杯。回看那四面席上,男女混坐,嬉笑雜作,足足有數百席,便是王母的女兒,亦都在內。
忽而之間,只覺得天旋地轉,房屋移動。正在疑訝,向外一看,只見階下已換下形狀,陳列許多樂器,有許多仙女立在那邊,原來要奏樂了。大司農才悟到這間就是旋室,暗想:「如此大室能使它自由旋轉,真是鬼斧神工,如不親歷到,雖說煞,亦不相信的。」一時樂聲大作,雜以歌聲,暢志怡神,兒忘身世。壽星道:「這是主人親譜之樂,名叫『環天』。這曲子叫《玄靈之曲》。這歌曲的女子,名叫法嬰。這些樂器,如岑華之鏤管,咈澤之雕鐘,員山之靜瑟,浮瀛之羽磬,亦都是重霄之寶器,很貴重有名的,」壽星一一指點,大司農一一聽記。只聽見《玄靈曲》中有兩句歌得清清楚楚,叫作:玄圃遏北台,五城煥嵯峨。啟彼無涯津,泛此織女河。
聲音悠揚婉轉,悅耳之至。正想再聽,忽然有長嘯之聲出於席間,忽高忽低,忽徐忽疾,或如鸞鳳之鳴吟,或如絲竹之激越,跌宕往復,足有半個時辰,方才停止。那時樂也終了,歌也止了,大家齊說道:「主人絕技,佩服,佩服。」王母道:「獻醜,獻醜。」過了一會,獻上醴泉及蟠桃二種,這醴泉亦是崑崙山的出產。大家飲食完畢,又到瑤池邊散步一回,各各告辭,跨鳳騎龍,紛紛而去。大司農亦致謝告辭,仍由青鳥陪伴回至寓所。
第五十七章 大司農歸平陽 三苗驩兜降服鍾毓龍[更多精彩,更多好書,盡在[5 1 7 Z . c O m]
次日,大司農到王母處辭行。王母又慇勤的說道:「尊使歸去,總請聖天子勿憂。時機到了,我一定遣人來幫助。」大司農唯唯道謝。王母又取出許多蟠桃、黃中李來贈別;另外又贈沙棠果十大簍,說道:「這項帶回去,不要吃,將來有用。」大司農不解所謂,只得重重拜謝了。
回到寓所收拾行李,三青鳥使亦各有所贈,最有用的是一種姜草,其狀如葵,其味如蔥,吃了之後能治勞倦。其餘玗琪、文玉之類,大司農卻不在意。臨行時,那只三足鳥倏又飛來,大鵹將所有行李叫三足鳥件件銜到三危山等候。三足鳥果然一件件銜去,極小之鳥,銜極大之物,凌空迅速,真是奇極。
當下大司農隨了三青鳥使,仍循原路下山。路上又遇到一種異獸,其狀如羊而四角,名叫土螻。它的角非常銳利,觸物即死,並能噬人,是個猛獸。
一日,又走到那株琅玕樹地方,忽見有一個三頭人在那裡將樹修治,且在地上收拾琅玕樹所結之子。原來那琅玕樹高約一百二十仞,大約三十圍,所結之子圓而似珠,名叫琅玕. 據少鵹說:「這個三頭人,是專門伺候琅玕的。」
一日,已到山下海邊,只見東方遠遠一座大山,山上面其光熊熊,彷彿火燒。大駕道:「這是炎火之山,晝夜在那裡焚燒,雖暴風猛雨,其火不滅。據說這種炎火山所以能永遠不滅,因為山中都生一種不燼之木的原故。還有一種大鼠,生約百斤,毛長二尺餘,其細如絲,顏色純白,時時跑到山外。拿了水趕去澆它,它立刻就死;取了它的毛織成布匹,可做衣服。污穢之後,只須用火焚燒,立刻光潔如新,所以叫作火浣布。某等所穿的是鳥羽,最怕是火,不曾到那邊去過,究竟有沒有這種白鼠,不敢確定,不過傳聞而已。」
當下大眾仍上皮船,大司農看那弱水,清而且淺,不相信它無力不能負芥之說。手內剛有一塊已破之巾,抽了兩縷投下去,果然立刻就沉到底,方知此說可信。那皮船這時已是開行,大鵹問大司農道:「現在貴使者還想到玉山去遊玩嗎?」大司農道:「某離都已久,恐天子懸念,急於歸去覆命,不到玉山去了。異日有便,再來奉訪,同游玉山吧。」大鵹道:「那玉山山上,百物皆有,珍奇亦多。雖則亦是仙山,但比到崑崙山,竟有天淵之別。即如敝主人所住的,卻是一間土窟。」
大司農聽到此處,又復詫異,忙問什麼原故。大鵹道:「崑崙山的玉宇瓊樓,旋宮傾室,是敝主人已成神仙後所享受的。玉山的土窟是敝主人未成神仙時所居住的。君子不忘其初,所以敝主人年年總來玉山居住幾時。」大司農聽了,慨然佩服。
大鵹道:「那玉山上有兩種異物:一種是獸,名字叫狡,其狀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其音如吠犬,現則其國年歲大有,是個祥瑞之物。還有一種是鳥,名字叫勝,其狀如文雉而赤色,其音如鹿,專喜食魚,現則其國大水,是個不祥之物。近兒年來,這兩種異物一齊出現,所以下界年年大熟,而又到處鬧水,就是這個原故。」
這次大司農奉使出遊,早預備一冊日記,凡沿途所見所聞的都記在上面,當下聽大鵹所說,又立刻記上。大靛遙指道:「前面已是三危山了。」大司農訝異道:「何以這樣快?」大鵹道:「舟行純是仙法,可以日行兒萬吧。至於陸行,因為貴使者還是凡骨,某等無法使快,所以遲緩。其實崑崙東岸到此地之路,比從崑崙東岸到西北隅之路,不知道要遠幾百倍呢。」說時,舟已攏岸,三足鳥所銜來之行李,統統都堆在岸邊。
前日大司農所雇的船,已由從人等雇好。
大司農登岸之後,再三向三青鳥使道謝,歸心似箭,不再擔擱,即叫眾從人將行李搬入僱船之中。三青鳥送大司農上船之後,說聲:「再會。」轉眼之間,化為三青鳥,翩然而逝,那只皮船也不知去向。眾人至此,無不稱羨仙家妙術。於是啟碇,逕到西海,由西海登岸,再歸平陽。
且說這年已是帝堯的二十五載。前一年亦出外巡守一次,但無事可記。回都之後,五日不盼望大司農歸來,但是音信全無,死生莫卜,屈指計算,已有幾年了,不覺於憂民之外,又添了一重心事。湊巧毫邑的玄元有奏報到來,內中大意說:「臣訪得臣傅驩兜與其子三苗,朋比為奸。自司衡被害後,彼等就酌酒稱慶,又聯合育唐國,有密謀憑陵上國之意。臣已搜到確據,本應即將驩兜正法,念其為先朝舊臣,從寬拘禁,加以閉錮。不料彼等黨羽甚多,竟被其破壁逸去,現已逃往南方,與其子三苗會合。陰謀既已顯露,難保其不倒行逆施,請帝作速預備」等語。帝堯看了,更為心焦,忙與群臣商議,秘密防禦。
過了兩月,大司農回來了,帝堯大喜,即忙宣召入朝。大司農見帝,行過禮後,便將奉使情形詳細的說了一遍。帝堯見西王母不允立即援助,不免失望,然亦無可如何。談了一會,便和大司農說道:「汝風塵勞苦,可以歸家稍息,一切政治,明日再談吧。」大司農就將西王母所贈的各物獻上,帝堯除取幾個桃李之類,命大司農、大司徒分獻姜嫄、簡狄外,其餘都頒賜群臣。只有沙棠果,依著西王母之言,特別存儲,概不分賜。
到了次日,帝堯視朝,大司農奏道:「臣昨聞三苗國謀叛,勢力北侵,不知帝何以御之?」帝堯道:「朕對於用兵,本來甚不贊成。況現在老將既亡,逢蒙亦死,就使要用兵,亦苦無人統率。只好密令鄰近各國,嚴加守備而已。」大司農道:「以臣愚見,驩兜父子謀亂已久,遲早必有發作之一日。但是遲則醞釀深而為禍大,不如趁此刻已有亂萌,從速討伐。雖則不能絕其本根,亦可加以懲創,使有戒懼,以戢其凶暴之心。老將雖亡,臣知所有六師都系老將多年所訓練,其間智謀之人及忠勇之士均不少,未始不可以一戰。所以依臣愚見,是宜討伐。」帝堯道:「汝之所見,朕非不知。不過古人有言『兵者凶器,戰者危事』。就使戰勝,但是那些戰地的百姓,愁苦損失,何可勝言!所以朕不願的。」
正在討論時,忽見玄元又有奏報到來,說道:「驩兜、三苗,業經出兵北犯,現在已過雲夢大澤,將及漢水之濱。窺揣他的計劃,不是攻豫州,就是攻雍州,請帝作速下令討伐。」
帝堯看了之後,知道這次戰事已不能免,遂叫大司農兼大司馬之職,統率師旅,前往征討。羲仲、和仲兄弟四人副之,大司徒在內籌劃軍餉。大司農等皆頓首受命,一齊退朝,到司馬府中商議出兵之法,一面又發兵符,召集師旅。
過了多日,一切預備妥貼,正要誓師出發,忽然伊邑侯又有奏報到來,大致說:「驩兜之兵已到丹水,不日就要逼近伊水,請帝速遣六師救援。」帝堯看了,歎口氣道:「既然如此,朕親征吧。」於是郊圻六師,第一師歸大司馬統帶,第二師歸羲仲統帶,第三師歸羲叔統帶,第四師歸和仲統帶,第五師歸和叔統帶,第六師留守京畿,歸大司徒節制。一隊一隊的次第出發,真個是旌旗蔽日,兵甲連雲,浩浩蕩蕩,直向豫州而來。
路過王屋山,尹壽正值有病,帝堯往問之。尹壽道:「帝此行出師必捷,可惜我病不能從行。弟子籛鏗頗有才略,可參軍事,請帝錄用。」帝堯應諾,稍談片時,即便興辭。那時籛鏗已二十餘歲,既奉師命來佐帝堯,帝堯遂委以參謀之職。那玄元聞帝親征,亦來迎接。帝堯問起前方之事,玄元道:「臣探得驩兜現分兩路進兵,一路由白河向北,直攻外方山,以窺汝、穎,是個正兵。一路連合育唐國之兵,溯丹水直攻華山,以窺雷首,是個奇兵,大概作為兩路包抄之勢。現在正兵已到方城山,奇兵到何處,尚未探悉。」帝堯聽了,遂開軍事會議,商量應付。議了一會,決定以第一師、第三師合玄元之兵,以當驩兜之正兵。以第二師、第四師直趨丹水,以當他的奇兵。
尚餘第五師,居中往來策應。於是各師分頭預備臨敵,暫且不提。
且說驩兜父子為什麼要弄兵呢?原來他們兩個真個蓄志已久了。從前所忌憚的只有一個羿,所以帝堯南巡的時候,百計千方,陰謀毒害。當老將羿受毒最甚之時,三苗等非常歡喜,以為必定死了。哪知後來三人之病竟漸漸全愈,狐功等非常疑惑,不解其故,疑心赤將子輿不食五穀,或是有道術的,因此救了他們。三苗主張趁他們病未全愈之時,舉兵去攻打,狐功道:「不可,我們這番設計,是謀暗殺,不謀明攻。況且他手下尚有三千兵士,萬一攻他不下,或從他方逃去,豈不是弄巧反成拙嗎?就使殺死了這三個人,但是弒君之名我們已加在身上了。他朝中還有棄、契兩兄弟,都是有才智得民心的。又有逢蒙,他的本領不下於羿。到那時起了傾國之兵來攻我們,臣報君仇,兄報弟仇,弟報師仇,名正言順,我們恐怕擋不住呢!」
三苗聽了,狐疑未決。後來叫了巫先來,請他作法,問之於神,果然不吉,三苗聽了,方才罷休。後來遇到十日並出之災,他國內設備本不完全,元氣損傷了不少,一時不能恢復,那併吞天下的陰謀,只能暫時停頓。又聽得九個太陽是羿射下的,大家都嚇得咋舌,說道:「這老不死的,竟有這樣大本領,幸虧得當時沒有去惹他。」自此以後,亦常常進貢於帝堯,不敢有異志了。
一日,有人來報,說道:「老將被人殺死,逢蒙亦不知去向,大司農又到西方去了。」狐功拍案大喜,急向三苗賀喜,說道:「時機到了,不可失去,請小主人作速預備出兵吧。」
三苗問他:「為什麼原故?」狐功道:「現在平陽有才智的人,只剩了一個契了。其餘都是白面書生,不足怕懼,豈不是千載一時之機會嗎?」說著,便催三苗寫信給驩兜,叫他說動玄元,起兵作前驅,事成之後,封他一個大國。一面自己去搜集軍馬,簡練兵士,期以三個月完畢,即便起兵。三苗問他:「為什麼如此性急?」狐功道:「小主人有所不知,這個就是兵法所謂『守如處女,動如脫兔』,趁他不備,愈速愈妙。從亳邑到平陽,至多不過半月路程,帝堯可擒矣!」
三苗聽了,就依言去做。淮知玄元雖則自幼由驩兜等輔導,但是他長大之後,知道從前父親為三凶所誤的歷史,深不滿意於驩兜等。後來又經帝堯的訓勉,頗能向學,人又聰明,覺得驩兜、三苗鬼鬼祟祟的時常通信,頗可疑心,恐怕他們不利於己,所以一方面竭力敷衍優容,一方面亦暗暗防備。
這日箍兜接到三苗的信,暗想:「玄元是我自幼輔導起來的,平日待我亦很恭敬,想來容易說動。」於是就來和玄元閒談,要想用言語打動他。誰知被玄元覺察子,卻不露聲色,順水推舟,滿口答應。到得驩兜退出,玄元立刻帶了數百個自己親信之人,直入驩兜家中,搜出了三苗種種逆信,就將驩兜拘押起來,擬即監送平陽,請帝堯治罪。
哪知驩兜在亳年久,權勢既重,死黨遂多。這日晚間,就將箍兜劫奪而去,又來攻玄元宮殿。幸而玄元平日甚得民心,群起相助,驩兜等見勢不敵,才率領黨羽竄回三苗國而去。如此一來,狐功的計劃遂打破了。
事情既已敗露,只得立刻變計,分兩路急急進兵,要想趁帝堯兵未發動之前,一直攻到平陽。不料一支兵剛過方山,一支兵剛到丹水,卻好與帝堯之師相遇,於是就開仗了。三苗之兵非常勇猛,而且箭頭上都敷以毒藥,中人即死。所以他自出兵以來,所到之處,無堅不摧,竟有迅如破竹之勢。
哪知帝堯之兵,個個都佩有避箭藥在身上,一到陣上,三苗之兵箭如蝗的射來,才到帝堯兵面前,都已紛紛落地,三苗兵都看得呆了。帝堯之兵膽氣愈壯,萬矢齊發,回射過去。這種箭法都是羿和逢蒙教授的,又遠又准。那三苗兵中傷身死者不計其數,一時無敢抵禦,大喊一聲,向後便逃,這裡帝堯兵乘勝追逐過去。這是起初兩路兵接仗,大略相同的情形。
到了後來,外方山一路的三苗兵盡數退去,只有丹水一路的三苗兵兀自頑固抵抗。他們先將水中所有船隻一齊毀去,扼水而守。帝堯五師兵到此都已會合,但竟不能過去,只得就近安營。一面斬伐山林,製造木排船隻,以期應用。哪知一到夜間,就有無數苗兵渡過水來攻打,雖則不為大患,然而不免有所損失,且徹夜不安。一到天明,他們已不知去向了。大司馬等甚為疑心,看看那丹水,闊而且深,別無船隻,不知道他們從何處而來,只得下令嚴防。然而每到深夜,總來騷擾,足足相持了十多日。
那時木排有好許多造成了,下水試試,哪知水底忽有百十支矛戟向木排底戳上來,兵上等不留意,受傷者不少,有幾個站腳不穩,紛紛溺水而死。有些忙逃上岸,那木排亦隨水沖動,向下流而去。大司馬等看了,更為詫異,說道:「那苗兵莫非住在水底嗎?」正自不解,忽見對岸有大隊苗兵,一手持盾,一手持刀,都從水面上飛奔而來。帝堯兵看得非常奇怪,以為是神兵,忘記了射箭抵禦。那苗兵走到岸上,東衝西突,捨死忘生。帝堯兵驚疑之餘,不覺擾亂,遂至大敗,死傷無數。幸得第二師、第五師之兵從旁斜出救援,苗兵不敢深入,方才漸退,仍從水面上步行回去。
當下帝堯收拾敗潰之兵,再開軍事會議,說:「苗兵竟有如此魔術,非常可怪。」籛鏗道:「臣聞龍巢山下丹水之中,有一種魚,名叫丹魚。每年在夏至前十日夜間,它總要浮到水面上來的,浮起的時候,赤光如火,倘若在此時網而取之,割它的血塗在人腳上,就可以步行水面,或長居淵中。臣想苗民到丹水的時候,正在夏至之前,恐怕他們亦知道這個方法,所以能如此,並不是魔術呢?」帝堯道:「那麼如之奈何?」籛鏗道:「臣思得二物,或者可用,不過很難得。一種是履水珠,其色純黑如墨,大如雞卵,其上鱗皺,其中有竅,人拿來掛在身上,可以履水如平地,但是恐無處去尋,且二三粒亦不濟事。
還有一種是沙棠,出在崑崙山上,服之可以治水,使人不溺。」帝堯、大司馬等不待他說完,齊聲說道:「是了,是了,原來是這個用處。」於是一面趕快叫人到平陽去取那十大簍沙棠,一面又將西王母贈給的話告訴籛鏗。籛鏗道:「既有此物,破敵必矣。」
過了多日,沙棠取到,打開一看,足足有四、五千枚。大司馬頒給軍士,每人兩枚,總共二千餘人。吃了之後,先教他們到水裡試試,果然在水中能行動自如,不沉不溺。帝堯大喜。
大司馬遂發命令,將前日所造船隻悉數陳列在岸邊,裝出一種欲渡過去的形狀,將那潛伏水底的苗兵統統誘到他這面。然後再叫那吃過沙棠的兵士,每人備二十支箭,從上流十幾里遠的地方浮水渡過去。果然苗兵中計,只向有船的地方視察,而不防到後面,二千多帝堯之兵,早已渡水了。
那苗兵一則持久而惰,二則乘勝而驕,以為帝堯兵決不能渡水的,霎時之間,不及防禦,大敗而去。那潛伏水底的苗兵,沒有了食物的接濟,逃上岸來,都被生擒。於是大兵就坐了船,安穩的渡過丹水去,先將育唐國的兵盡數解決了,然後一路窮追到漢水地方,又大打一仗,苗兵又大敗。這時驩兜等知道不能抵抗了,只得遣人來求降。帝堯又開會議,應否允許。大家一致說:「非滅去他不可。驩兜父子蓄叛志已久,此次竟敢稱兵犯順,若不誅之,何以威四方而警其餘。況且他國內所行的政治,又都是愚民害民虐民的政治,帝此次出師,為救民起見,尤宜徹底解決,庶幾百姓可以出水火而登衽席,望帝切勿受他的投降。」
帝堯歎道:「汝等之議,確係不錯。但是,朕終覺戰爭是不祥之事。自兵興以來,已歷半年。但看那百姓之逃避遷徙,恐慌已極,這種形狀,已覺可憐;還有些人家產因之而蕩盡;有些人性命因之而不保。百姓橫罹鋒鏑,其罪安在?朕的主張固然是救民,但是未曾救民先擾民,這又何苦來!況且三苗之地,險阻深遠,三苗之兵,勁悍能戰。前日大戰,朕的將士死傷亦不少,朕甚憫之。假使不受他的降,萬一他負固頑抗起來,勞師久頓,擾民更甚,豈不是反失救民的本意嗎!古人說:「叛而伐之,服而赦之,德刑成矣。『朕的意思,還是赦了他吧。「眾臣道:「伐叛赦服,固然是帝寬大之恩,但是臣等觀察驩兜、三苗之為人,恐怕不是能改過的。萬一將來他休養生息,又乘機蠢動起來,豈不是又要勞師動眾,煩擾百姓嗎?與其將來第二次煩擾,還不如趁此解決,一勞永逸之為愈呢?「帝堯道:「汝等的話亦不錯,但是朕的意思,總主張以德服人,不主張以力服人。古人說:「信孚豚魚化及禽獸。』禽獸豚魚,尚且可以感格,何況苗民等究竟是人。他們雖有不軌之心,想來亦總因朕德薄之故,朕總罪己罷了。」
眾臣見帝堯說到如此,不能再說,於是決定受降。當下開了幾個條件,交來使帶去。第一條,須將種種虐政除去。第二條,不得傚法玄都九黎氏,以神道愚民。第三條,須尊崇古聖禮教。第四條,從前所兼併各國的土地,一概歸還。第五條,此刻驩兜親來謝罪,以後三年一貢,五年一朝。
驩兜、三苗接到五項條件之後,大家商量,頗有為難。狐功道:「不如依他吧,且待將來再說。橫豎我們的內政他未必能來干涉的,如果能來干涉,現在亦不受降了。」驩兜道:「我現在去見他,沒有危險嗎?」狐功道:「決無危險。唐堯素以仁義自命,這點信用他一定顧到的。」於是,驩兜就來帝堯行營,朝見謝罪。
帝堯切實責備了他一番。他將一切行政設施及毒害帝堯之事,並此次作亂之事,統統歸咎於其子苗民,願以後改過。帝堯亦不深究,不過訓勉了他一番。驩兜歸去之後,帝堯亦班師振旅。走到半路,因為玄元首發奸謀,不避危險,這次又率師從征,其功甚大,遂封玄元為路中侯,仍令居毫,以守帝摯宗廟。其餘將士,待回京後再論功行賞。
第五十八章 讓天下於巢父 任許由州長鍾毓龍
且說帝堯班師,在路上封玄元為路中候之後,就往陽城山而來。忽聞軍士報道:「前面山上,有一老人住在樹上,不知是什麼人。」帝堯猛想到尹壽之言,忙說:「不要去驚動他,朕當自往訪之。」於是同了籛鏗來到山上。只見那老人剛從樹上走下來,正在那裡解系犢的繩子。帝堯忙走過去,拱手施禮道:「巢父先生請了,朕仰慕久矣,今日相遇,不勝欣幸。」
巢父將帝堯上下一看,就問道:「汝是當今天子嗎?」帝堯應道:「是。」巢父道:「你訪我做什麼?」帝堯就說要請教的意思,後來又略露要將天下讓給他的意思。巢父笑道:「汝所牧的是百姓,我所牧的是孤犢。同是一個牧,各人牧各人的就是了,何必惴惴然拿了汝所牧的來讓給我,我用不著這個天下。」說著頭也不回,牽了犢竟自去了。
帝堯此時不勝悵然,歎道:「賢人君子,都是這樣的隱遁高蹈,將這天下交給朕無德之人,如何是好呢?」說著,歎息不已。籛鏗道:「看他那種神氣,非常決絕。帝在此悵歎,亦是徒然,不如歸去,另外再尋賢人君子吧。天下之大,賢人君子,想來總有呢?」
帝堯聽他這一說,不禁又觸著一個念頭,暗想:「許武仲老師前番在沛澤避去之後,朕細細訪求,知道他在箕山之下,穎水之陽,躬耕自給。只因無暇,故未往訪。現在此地去穎水不遠,何妨去見見他呢?」想罷,就和籛鏗歸營,叫大司馬等統率各師,先行歸去,自己暫時留住,以便尋訪許由。一面又叫一個機警靈敏的侍衛,先去探聽消息,但須秘密,勿使許由得知。那人領命而去。
且說許由自從沛澤遁出之後,就跑到中岳嵩山穎水之陽、箕山之下,在那裡耕作隱居。偶然興到,作了一首歌兒,以表明他的志趣。他那歌詞叫作:登彼箕山兮,瞻望天下。山川麗綺兮,萬物還普。日月運照兮,靡不記睹。游放其間兮,何所卻慮。歎彼唐堯兮,獨自愁苦。勞心九州兮,憂勤后土。謂余欽明兮,傳禪易祖。我樂如何兮,曾不盼顧。河水流令緣高山,甘瓜施兮葉綿蠻,高林肅兮相錯連,居此之處傲堯君。
許由做了這歌詞之後,常常唱唱,倒亦悠然自得。
一日,正在田間低頭工作,忽覺有人走近來,高叫:「老師!」和他行禮。許由抬頭一看,哪知是個帝堯,不覺詫異,就問道:「帝怎樣會跑到這裡來?有什麼事?」帝堯道:「前歲擬將天下讓與老師,原是為弟子無才無德,深恐誤盡蒼生,所以有此舉。不意老師不屑教誨,拂然而去,並且匿跡潛蹤,弟子甚為抱歉,亦極為失望。現在三苗叛亂,雖暫時告平,然而後來之患,正不可知。擬懇求道德卓越之人,為弟子輔佐,庶幾不至於弄糟。但是仔細一想,道德卓越之人,仍舊無過於老師。所以今朝竭誠再來敦請老師,作九州之長,輔佐弟子,還望老師不要推辭,不但弟子一人之幸,實在是天下萬民之幸也。」
許由道:「天子總理九州,就是九州之長。從古未聞天子之外,還有什麼九州之長。帝之此言,某所不解。」帝堯道:「本來沒有這個官名,不過弟子請求老師輔佐,特設此官以表隆重,還請老師屈就。」許由道:「某聽見古人說:「匹夫結志,固如磐石。『某一向采於山而飲於河,所以養性並非想因之以貪天下。天下尚且不要,何況九州之長呢?」
帝堯還要再說,許由道:「此地田間,立談不便,請帝屈駕到舍間,坐談何如?」帝堯道:「好。」於是就偕至許由家中。許由請帝堯坐定,便說道:「某來自田間,沾體塗足,殊不雅觀。請帝稍坐,容某進內,洗手濯足。」說罷,進內而去。
帝堯在外面等了良久,不見許由出來,明知有點蹊蹺,但是又不好進內去問,又不便就走。一直等到日色平西,方才悵悵而歸。自此之後,再訪許由的蹤跡,總訪不著,兩人遂無見面之緣了。
且說許由到底在哪裡呢?原來他說進內洗濯,卻出了後門,翻過後山,一路的跑,心中越想,越以為可恥。說道:「我是個逃名循世之人,隱居深藏,不求人知,亦是足了。不料帝堯幾次三番來尋我,一定要把這個不入耳之言,來說給我聽,真是可怪。難道我前番的逃,他還不知道我的意思嗎?」
一路想—路走,不覺已到穎水之邊,歎口氣道:「水清如此,而我偏要受這股濁氣,聽這種濁話。我的兩耳不免污濁了,不如用這清水來洗它一洗吧。」於是俯著身子,真個用水去洗兩耳。忽然來了一個老翁,牽著一隻黃犢亦來飲水,看見他洗耳,就問他道:「你為什麼要洗耳?」許由一看,卻是老友巢父,就告訴他種種原故。哪知巢父剛剛新近吃了一大虧,心中正沒好氣。
原來巢父那日見了帝堯之後,亦和許由一樣,心中以為可恥,亦跑到水邊去洗耳。湊巧有一個隱士,姓樊名豎,號叫仲父,就是助羿殺巴蛇的樊仲文的一家,原是巢父他們一流人物。
這次牽了牛剛來飲水,看見巢父洗耳,問知原故,那樊豎就將他的牛趕了回去,不飲水了。因為飲了下流之水,恐防那牛亦受污濁之故。巢父與樊豎都是以隱遁互比高潔的人,看見樊豎這種情形,料到他心牛的用意,仔細一想:「今朝失敗在他手裡了!」因此心中正沒好氣。此刻看見許由,亦因為此事洗耳,遂借了許由出他的氣,責備許由道:「這個都是你自己不好之故。你果然誠心避世,你何不深藏起來呢?你若肯住在高岸之上,深谷之中,人跡不到的地方,那麼誰人能夠看見你呢?譬如豫章之木,生於高山,工雖巧而不能得。現在你偏要到處浮游,要求名譽,以致屢屢聽見這種話。你的兩耳已經污濁了,洗過的水亦是污濁的,我這只潔淨的犢,不來飲你污濁之水。」說著,牽了犢到上流地方去飲水了。
自此之後,許由匿跡韜光,再也不使人尋他得到。但是帝堯一次讓位,一次召為九州長,百姓都知道的。於是紛紛傳說,都稱讚帝堯的讓德,又稱讚許由的高潔。許由本來是逃名的,因此反得了名,聽到了之後,心中尤其難過。
一日,跑去尋巢父,巢父正臥在樹巢上,許由也爬上樹去,將這番苦惱告訴他。巢父聽了,又大怒道:「我問你,何以會得弄到如此呢?你何不隱你的形,藏你的光呢?我前次已經教你過了,仍舊教不好。你這個人不是我的朋友。」說著將許由胸口一推,許由就從樹上跌下來,連忙爬起,一言不發,悵悵然不自得,走到一個清泠淵上,又用水洗洗兩耳,拭拭兩目,一面歎口氣,自言自語的說道:「向者貪言,對不起我的老友了。」於是怕見巢父之面,從此以後,兩人亦沒有見面。這都是後話,不提。
且說帝堯自從許由家中悵悵歸去,次日就起身歸平陽,論功行賞,一切不消細說。過了多時,忽報南方焦僥國王要來朝了。帝堯便問羲叔道:「焦僥國在何處?」羲叔道:「在三首國之東,在中國南方之西,相去約四十萬里,其人極短小,最長者不過三尺,短者只二尺左右,他的國王姓幾,亦叫周饒國。」大司徒在旁問道:「世界究有如此短小的人嗎?」羲仲道:「短小的人有呢。據某所知,員嬌山上有一個移隨國,其人皆長三尺,豈不是和焦僥國人一樣嗎?」和仲道:「據某所知,比他短小的還有。有一個慶延國,其人長不過二尺,豈不是還要短小嗎?」
赤將子輿笑道:「中國西北,雍州邊外深山之中,有一種小娃,高僅尺許,面貌明秀端正,色澤膚理,無一處不像人。
每每折了紅柳,做成一圈,戴在頭上,群作跳舞之狀。其聲呦呦,不知所唱是什麼。偶或到居人家中竊食,被人捉住之後,則涕潤拜跪求去。假使不放他,他就不食而死。假使放了他,他一路走,一路頻頻回顧,到得距離既遠,料想人追他不上,才放膽疾行,倏忽不見,所以沒有人能夠知道他巢穴所在,亦沒有能蓄養他。野人從前曾見一個臘人,面目手足無不悉備,但其長不過一尺,豈不是更短小嗎?」
和叔道:「某聞東北方有一個竫人國,其人皆長九寸。西海之外,又有一個鵠國,亦叫鶴民國,其人長者七寸,短者三寸,為人自然有禮,好拜跪,壽皆至三百歲。其行如飛,日可千里,百物不敢侵犯他,只怕海鵠。海鵠飛過看見,就將他吞人腹中,那海鵠之壽,亦可到三百歲。但是此人雖被海鵠所吞,依舊不死,永遠蟄居於海鵠之腹中,因此海鵠亦能遠飛,一舉千里,豈不是短小人中之短小人,一種趣話嗎?」和仲道:「以某所聞,還有長不到七寸的,就是末多國之人,其長只四寸,織麒麟之毛以為布,取文石以為床。又有勒畢國之人還要小,其長只三寸,有翼能飛,善於言語戲笑,所以亦叫善語國。他的人民時常合了群,飛到太陽光下去,曬他們的身子,曬熱之後乃歸去,飲丹露之漿以解渴。這種人豈不是尤其短小嗎?」
籛鏗道:「某從前閱覽古書,這種小人甚多。有一國君去打獵,得到一隻鳴鵠,殺了一看,只見那膆中有一個小人,長三寸三分,穿的是白圭之袍,身上掛著寶劍,手中持著刀,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