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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現代散文精品_格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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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子愷格言】
【梁實秋格言】
【魯迅格言】
【林語堂格言】
【徐志摩格言】
【周作人格言】----

【豐子愷格言】----


千載之後
藝術家的事業,不像將軍或政治家的事業炫耀入目。藝術上的英雄的勳業與通俗的英雄的勳業不同。正如所謂「待知己於千載之後」,藝術家在世的時候所得世間的報酬往往極少,其大部分的收穫得之於後世。
----豐子愷《近世西洋十大音樂家故事》


決鬥場
對於人,只要每天有幾小時的睡眠,有幾餐飯吃,有相當的衣服穿,就是了。對於物,只求適用。眼前雖有一朵鮮妍的花,也只問有什麼用,屬什麼科。攀到了一處山明水秀的地方,也只問是哪裡,是何省何縣。至於感情方面,全然忘卻。這樣的過於重視現實的結果,世界上的人都變成冷冰冰的,專講利害的人了。社會變成一個荒涼的決鬥場了。
----豐子愷《美的世界與女性》

沙
原來沙這種東西,沒有約束時不可收拾,一經約束,就有偉大的能力。
----豐子愷《勞者自歌》

無我
因為我們的愛,始於家族,推及朋友,擴大而至於一鄉,一邑,一國,一族,以及全人類。再進一步,可以恩及禽獸草木。因為我們同是天生之物。故宗教家有「無我」之稱。儒者也說︰「聖人無己,靡所不己。」就是說聖人沒有自己,但沒有一物不是自己。
----豐子愷《勞者自歌》

二重人格
我自己明明覺得,我是一個二重人格的人。一方面是一個已近知命之年的、三男四女俱已長大的,虛偽的、冷酷的、實利的老人(我敢說,凡成人沒有一個不虛偽、冷酷、實利);另一方面又是一個天真的、熱情的、好奇的、不通世故的孩子。這兩種人格,常常在我心中交戰。雖然有時或勝或敗,或起或伏,但總歸是勢均力敵,不相上下,始終在我心中對峙著。為了這兩者的侵略與抗戰,我精神上受了不少的苦痛。
----豐子愷《讀〈讀緣緣堂隨筆〉》


自然感化力
英詩人瓦資瓦斯的詩裡說道︰「嫩草萌動的春天的田野所告我們的教訓,比古今聖賢所說的法語指示我們更多的道理。」這正是讚美自然對人感化力,又正是藝術教育的簡要的解說,吾人每當花晨月夕,起無限的感興。人生精神的發展,思想的進步,至理的覺悟,已往的覺悟,已往的懺悔,未來的企圖;一切這等的動機,大都在這等月晨花夕的感興中發生的。
----豐子愷《青年與自然》


機器人
今世有許多人外貌是人,而實際很不像人,倒像一架機器。這架機器裡裝滿著苦痛、憤怒、叫囂、哭泣等力量,隨時可以應用。即所謂「冰炭滿懷抱」也。他們非但不覺得吃不消,並且認為做人應當如此,不做機器應當如此。
----豐子愷《暫時脫離塵世》

酒鄉
沒奈何,感傷者往往逃入酒鄉,作掩耳盜鈴的自慰。故曰︰日日人空老,年年春更歸。相歡有樽酒,不用惜花飛!
一月主人笑幾回?相逢相值且餃杯。眼看春色如流水,今日殘花昨日開。
一年又過一年春,百歲曾無百歲人。能向花中幾回醉,十斤沽酒莫辭貧。
酒鄉可說是我國古代詩人所公認的避愁處。倘真能「長醉不用醒」,果然是一個大好去處,可惜終不免要醒,醒轉來依然負著這顆頭顱而立在這一個世界裡!
----豐子愷《看殘菊有感》

同情
許多動物中,何以只有人講道理呢?是為了人具有別的動物所沒有的一件寶貝,這寶貝名叫「同情」。同情就是用自己的心來推諒別人的心。人間一切道德,一切文明,皆從這點出發。
----豐子愷《殺身成仁》

大我
同情極度擴張,能把全人類看作一個身體。左手受傷,右手豈能獨樂?一顆牙齒痛,全身為之不安。這樣,「一己」和「大群」就不可分離。我就為「小我」和「大我」。小我就是一身,大我就是全群。
----豐子愷《殺身成仁》

宗教
人生的最高境界,只有宗教。所以我的逃難,與其說是「藝術的」,不如說是「宗教的」。人的一切生活,都可說是「宗教的」。
----豐子愷《「藝術的逃難」》

郁勃的藝術家
幽深的,微妙的心情,往往發而為出色的藝術,這是實在的事情。例如自來的大藝術家,大都是懷抱一種郁勃的心情的。這種郁勃的心情,混統地說起來,大概是對於人生根本的,對於宇宙的疑問。表面地說起來,有的惱於失戀,有的惱於不幸。
----豐子愷《鄉愁與藝術》

想像重要
想像的工作,在繪畫上是極重要的一事。有形的東西,可用想像使它變形,無形的東西,也可用想像使它有形。人實際是沒有翅膀的,藝術家可用想像使他生翅膀,描成天使。獅子實際是沒有人頭的,藝術家可用想像使它長出人面孔來,造成斯芬克斯。
----豐子愷《畫鬼》

並存
西洋文化用了不可抵抗的勢力而侵入中國來,同時中國文化也用了頑強的勢力而保住它的傳統。於是中國人的思想上,生活上,處處出現新舊文化同時並存的狀態。這叫做二重生活。譬如︰這裡組織小家庭,那裡在勵行九世同居。這裡在登離婚廣告,那裡在建貞節牌坊。甚至二種狀態出現在一份人家裡,或者一個人身上,造成了種種的煩悶與苦痛。
----豐子愷《二重生活》

崇拜兒童
我向來憧憬於兒童生活,尤其是那時,我初嘗世味,看見了當時社會裡的虛偽驕矜之狀,覺得成人大都已失本性,只有兒童天真爛漫,人格完整,這才是真正的「人」。於是變成了兒童崇拜者,在隨筆中、漫畫中,處處讚揚兒童。現在回憶當時的意識,這正是從反面詛咒成人社會的惡劣。
----豐子愷《我的漫畫》

人生的苦悶
我們雖然由兒童變成大人,然而我們這心靈是始終一貫的心靈,即依然是兒時的心靈。不過經過許久的壓抑,所有的怒放的熾盛的感情的萌芽,屢被磨折,不敢再發生罷了。這種感情的根,依舊深深地伏在做大人後的我們的心靈中。這就是「人生的苦悶」的根源。
----豐子愷《關於學校中的藝術科》

提神
大人們的一切事業與活動,大都是卑鄙的;其能庶幾彷彿於兒童這個尊貴的「赤子之心」的,只有宗教與藝術。故用宗教與藝術來保護,培養他們這赤子之心,當然最為適宜。從小教以宗教的信仰,出世的思想,勿使其全心固著於地面,而眼光高遠,志氣博大,即為「大人」。否則,至少從小教以藝術的趣味。音樂,繪畫,詩歌,能洗刷心的塵翳,使顯出片刻的明淨。即藝術能提人之神於太虛,使人得看清楚世界的真相,人生的正路,而不致沉淪,摸索於下面的暗中了。
----豐子愷《告母性》

到處為家
到了夜深人靜,我躺在床上回味上述的種種感想的時候,又不安心起來。我覺得這裡仍不是我真的本宅,仍不是我的真的歸宿之處,仍不是我的真的家。……我現在是負著四大暫時結合的軀殼,而在無始以來種種因緣湊合而成的地方暫住,我是無「家」可歸的。既然無「家」可歸,就不妨到處為「家」。
----豐子愷《家》

花月
吾人所常接近的自然,如日月星辰、山川花草等,其中花和月最與人親。在自然中,月彷彿是慈愛的聖母Maria,花彷彿是綽約的女Aphrobite,常常對人作溫和的微笑。
----豐子愷《青年與自然》

心靈的事業
藝術不是技巧的事業,而是心靈的事業;不是世間事業的一部分,而是超然於世界之表的一種最高等人類的活動。故藝術不是職業,畫家不是職業。故畫不是商品,不是實用品。故練畫不是練手腕的,是練心靈的。看畫不是用眼看的,是用心靈看的。
----豐子愷《西洋畫的看法》

鄉愁之美
美國是新造國,什麼都沒有堅固的建設,音樂也如此。美國沒有大音樂家,除比較有名的麥克獨惠(Mcdowell)以外,然而美國的音樂有一種特色,即其民謠的美麗。且其美麗都是鄉愁的美麗,在歌詞上,在旋律上,均可以明明看出。

----豐子愷《鄉愁與藝術》

籠閉
我想,假如我的房子同這溫室一樣,坐在房間內通夜可以看星,春夏秋冬四季都可看星。不但星而已,天界的風雨晦明等種種莊嚴偉大的現象,都可自由地完全地看見,而由此得到高深的啟示,豈非我生的幸福。回想我的生涯中的種種愚癡,迷妄,苦惱,煩悶,和悲哀的發生,都是為了熱中於世間而忘卻了世外的緣故;都是為了注目於地上而忽視了天上的緣故,都是為了房屋的形式使我低頭,把我籠閉,不許我常常親近天界的偉大現象而覺悟人世的虛妄藐小的緣故。
----豐子愷《玻璃建築》

鈍感
人對於慣常接觸的事物,容易發生鈍感。誠如Emerson所說︰「倘然星是千年中只出現一夜的,人們對於其所表現的『神都』的圖的記憶,將何等信仰,憧憬,又是代代傳之於後世!」
----豐子愷《秋的星座及其傳說》

人之思想
凡人的思想,淺狹的時候,所及的只是切身的,或距身不遠的時間與空間;越深長起來,則所及的時間空間的範圍越大。例如小孩,或愚人,頭腦簡單,故只知目前與現在,智慧的大人有深長的思想,故有世界的與永劫的眼光。
----豐子愷《鄉愁與藝術》


希望中的幸福
只有希望中的幸福,才是最純粹,最徹底,最完全的幸福。
----豐子愷《辭緣緣堂》

朋友之情
我以為世間人與人的關係,最自然最合理的莫如朋友。君臣、父子、昆弟、夫婦之情,在十分自然合理的時候都不外乎是一種廣義的友誼。所以朋友之情,實在是一切人情的基礎。
----豐子愷《兒女》



【梁實秋格言】


大主意自己拿
人,誠如波斯詩人莪謨伽耶瑪所說,來不知從何處來,去不知向何處去,來時並非本願,去時亦未徵得同意,糊里糊塗地在世間逗留一段時間。在此期間內,我們是以心為形役呢?還是立德立功立言以求不朽呢?還是三究生死直超三界呢?這大主意需要自己拿。
----梁實秋《秋室雜文·談時間》


高峰
譬如登臨,人到中年像是攀躋到了最高峰。回頭看看,一串串的小伙子正在「頭也不回呀汗也不揩」的往上爬。再仔細看看,路上有好多塊絆腳石,曾把自己磕碰得鼻青臉腫,有好多處陷阱,使自己做了若干年的井底蛙。……這種種景象的觀察,只有站在最高峰上才有可能。向前看,前面是下坡路,好走得多。
----梁實秋《雅捨小品·中年》

陳釀
我看見過一些得天獨厚的男男女女,年輕的時候愣頭愣腦的,濃眉大眼,生僵挺硬,像是一些又青又澀的毛桃子,上面還帶著挺長的一層毛。他們是未經琢磨過的璞石。可是到了中年,他們變得潤澤了,容光煥發,腳底下像是有了彈簧,一看就知道是內容充實的。他們的生活像是在飲窖藏多年的陳釀,濃而芳冽!對於他們,中年沒有悲哀。
----梁實秋《雅捨小品·中年》

止痛片
其實哪一個人在人生的坎坷的路途上不有過顛躓?哪一個不再憧憬那神聖的自由的快樂的境界?不過人生的路途就是這個樣子,抱怨沒有用,逃避不可能,想飛也只是一個夢想。人作畫是現實的,現實的人生還需要現實的方法去處理。偶然作個白晝夢,想入非非,任想像去馳騁,獲得一進的慰安,當然亦無不可,但是這究竟只是一時有效的鎮定劑,可以暫止痛,但不根本治療。
----梁實秋《談徐志摩》

薔薇與荊棘
人生的路途,多少年來就這樣地踐踏出來了,人人都循著這路途走,你說它是薔薇之路也好,你說它是荊棘之路也好,反正你得乖乖地把它走完。
----梁實秋《談徐志摩》

不老
理想的退休生活就是真正的退休,完全擺脫賴以餬口的職務,作自己衷心所願意作的事。有人八十歲才開始學畫,也有人五十歲才開始寫小說,都有驚人的成就。「狗永遠不會老得到了不能學新把戲的地步。」何以人而不如狗乎?
----梁實秋《雅捨小品續集·退休》

人需友誼
只有神仙與野獸才喜歡孤獨,人是要朋友的。
----梁實秋《秋室雜文·談友誼》

生氣
希臘哲學家哀皮克蒂特斯說︰「計算一下你有多少天不曾生氣。在從前,我每天生氣;有時每隔一天生氣一次;後來每隔三四天生氣一次;如果你一連三十天沒有生氣,就應該向上帝獻祭表示感謝。」減少生氣的次數便是修養的結果。
----梁實秋《雅捨小品續集·怒》

代溝
自從人有老少之分,老一代與少一代之間就有一道溝,可能是難以飛渡深溝天塹,也可能是一步邁過的小瀆陰溝,總之是其間有個界限。溝這邊的人看溝那邊的人不順眼,溝那邊的人看溝這邊的人不像話,也許吹鬍子瞪眼,也許拍桌子捲袖子,也許口出惡聲,也許真個的鬧出命案,看雙方的氣質和修養而定。
----梁實秋《雅捨小品三集·代溝》


玩
人從小到老都是一直在玩,不過玩具不同。小時候玩假刀假槍,長大了服兵役便真刀真槍;小時候一角一角地放進豬形儲蓄器,長大了便一張一張支票送進銀行;小時候玩「過家家」,「攙新娘子」,長大了便真個的娶妻生子成家立業。有人玩筆桿,有人玩鈔票,有人玩古董,有人玩政治,都是玩。
----梁實秋《西雅圖雜記·模型》

吃一行恨一行
有人只看見和尚吃饅頭,沒看見和尚受戒,遂生羨慕別人之心,以為自己這一行只有苦沒有樂,不但自己唉聲歎氣,恨自己選錯了行,還會諄諄告誡他的子弟千萬別再做這一行。這叫做「吃一行,恨一行」。
----梁實秋《雅捨散文二集·流行的謬論》

無斧鑿痕
藝術與自然本是相對的名詞。凡是藝術皆是人為的。西諺有雲︰Arsestcelareartem(真藝術不露人為的痕跡),猶如吾人所謂「無斧鑿痕」。
----梁實秋《雅捨散文二集·盆景》

沉默
有道之士,對於塵勞煩惱早已不放在心上,自然更能欣賞沉默的境界。這種沉默,不是話到嘴邊再嚥下去,是根本沒話可說,所謂「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華示眾,眾皆寂然,惟迦葉破顏微笑,這會心向笑勝似千言萬語。
----梁實秋《雅捨小品續集·沉默》

會心的微笑
「蒙娜麗莎」的微笑,即是微笑,笑得美,笑得甜,笑得有味道,但是我們無法追問她為什麼笑,她笑的是什麼。……會心的微笑,只能心領神會,非文章詞句所能表達。
----梁實秋《雅捨小品續集·讀畫》

鳥的苦悶
從前我常見提籠架鳥的人,清早在街上溜躂(現在這樣有閒的人少了)。我感覺興味的不是那人的悠閒,卻是那鳥的苦悶。……鳥到了這種地步,我想它的苦悶,大概是僅次於粘在膠紙上的蒼蠅,它的快樂,大概是僅優於在標本室裡住著罷?
----梁實秋《雅捨小品·鳥》

能造樹麼?
又有一位詩人名Kilmer,他有一首著名的小詩□□,有人批評說那首詩是「壞詩」,我倒不覺得怎麼壞,相反的「詩是像我這樣的傻瓜做的,只有上帝才能造出一棵樹」,這兩行詩頗有一點意思。人沒有什麼了不起,侈言創造,你能造出一棵樹來麼?
----梁實秋《雅捨小品續集·樹》

戕害生機
我看過一些盆景,鉛鐵絲尚未除去,好像是五花大綁,即或已經解除,樹皮上也難免皮開肉綻的疤痕。這樣藝術的製作,對於植物近似戕害生機的桎梏。我常在欣賞盆景的時候,聯想到在遊藝場中看到的一個患侏儒症的人,穿戴齊整的出現在觀眾面前,博大家一笑。又聯想到從前婦女的纏足,纏得趾骨彎折,以成為三寸金蓮,作搖曳婀娜之態!
----梁實秋《雅捨散文二集·盆景》

生吞活剝
外國的風俗永遠是有趣的,因為異國情調總是新奇的居多。新奇就有趣。不過若把異國情調生吞活剝地搬到自己家裡來,身體力行,則新奇往往變成為桎梏,有趣往往變成為肉麻。基於這種道理,很有些人至今喝茶並不加白糖與牛奶。
----梁實秋《雅捨小品·洋罪》

柔韌之妙
莎士比亞有一名句︰「『脆弱』呀,你的名字叫做『女人!』」但這脆弱,並不永遠使女人吃虧。越是柔韌的東西越不易摧折。
----梁實秋《雅捨小品·女人》

朋友
富蘭克林說︰「有三個朋友是忠實可靠的----老妻,老狗與現款。」妙的是這三個朋友都不是朋友。倒是亞里士多德的一句話最乾脆︰「我的朋友啊!世界上根本沒有朋友。「這些話近於憤世嫉俗,事實上世界裡還是有朋友的,不過雖然無需打著燈籠去找,卻是像沙裡淘金而且還需要長時間地洗煉。一旦真鑄成了友誼,便會金石同堅,永不退轉。
----梁實秋《秋室雜文·談友誼》

詩難賣
詩不能賣錢。一首新詩,如拈斷數根須即能脫稿,那成本還是輕的,怕的是像牡蠣肚裡的一顆明珠,那本是一塊病,經過多久的滋潤涵養才能磨練孕育成功,寫出來到哪裡去找顧主?
----梁實秋《雅捨小品·詩》

破落戶
每一個破落戶都可以拿了幾件舊東西來,這是不足為奇的事。國家亦然。多少衰敗的古國都有不少的古物,可以令人驚羨,欣賞,感慨,唏噓!
----梁實秋《雅捨小品續集·舊》

病中溫情
魯迅死前遺言「不饒怒人,也不求人饒恕。」那種態度當然也可備一格。不似魯迅那般偉大的人,便在體力不濟時和人類容易妥協。我僵臥了許多天之後,看著每個人都有人性,覺得這世界還是可留戀的。不過我在體溫脈搏都快恢復正常時,又故態復萌,眼楮裡揉不進沙子了。
----梁實秋《雅捨小品·病》

有情樹
我曾面對著樹生出許多非非之想,覺得樹雖不能言,不解語,可是它也有生老病死,它也有榮枯,它也曉得傳宗接代,它也應該算是「有情」。……總之,樹是活的,只是不會走路,根紮在哪裡便住在哪裡,永遠沒有顛沛流離之苦。
----梁實秋《雅捨小品續集·樹》

天性
古聖先賢,無不勸孝。其實孝也是人性的一部分,也是自然的,否則勸亦無大效。父母女間的相互的情愛都是天生的。不但人類如此,一切有情莫不皆然。我不大敢信禽獸之中會有梟獍。
----梁實秋《雅捨散文二集·父母的愛》

福到了
暴發戶對於室內裝潢是相當考究的。進得門來,迎面少不得一個特大號的紅地灑金的福字斗方,是倒掛歷著的,表示福到了。如果一排五個斗方,當然更好,那些是五福臨門。
----梁實秋《雅捨小呂三集·暴發戶》

自由人
「襤褸的衣衫,是貧窮的罪過,卻是乞丐的袍褂,他的職業的優美的標識,他的財產,他的禮服,他公然出現於公共場所的服裝。……沒有人肯過問他的宗教或政治傾向。他是世界上唯一的自由人。」
話雖如此,誰不到山窮水盡誰也不肯做這樣的自由人。只有一向做神仙的,如李鐵拐和濟公之類,遊戲人間的時候,才肯短期的化身為一個乞丐。
----梁實秋《雅捨小品·乞丐》

【魯迅格言】


空虛寂靜
四周是廣大的空虛,還有死的寂靜。死於無愛的人們的眼前的黑暗,我彷彿一一看見,還聽得一切苦悶和絕望的掙扎的聲音。
----魯迅《傷逝》


真話須有勇氣
我在苦惱中常常想,說真實自然須有極大的勇氣的;假如沒有這勇氣,而苟安於虛偽,那也便是不能開闢新的生路的人。
----魯迅《傷逝》

快步走著
我快步走著,彷彿要從一種沉重的東西中衝出,但是不能夠。耳朵中有什麼掙扎著,久之,久之,終於掙扎出來了,隱約像是長嗥,像一匹受傷的狼,當深夜在曠野中嗥叫,慘傷裡夾雜著憤怒和悲哀。
----魯迅《孤獨者》

解剖自己
我的確時時解剖別人,然而更多的是更無情面地解剖我自已……
----魯迅《墳·寫在〈墳〉後面》

充實和空虛
當我沉默著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
----魯迅《野草·題辭》

顯微鏡
不錯,比起高大的天文台來,「雜文」有時確很像一種小小的顯微鏡的工作,也照穢水,也看膿汁,有時研究淋菌,有時解剖蒼蠅。從高超的學者,是渺小,污穢,甚而至於可惡的,但在勞作者自已,卻是一種「嚴肅的工作」,和人生有關,並且也不十分容易做。
----魯迅《集外集拾遺·做「雜文」也不易》

野史
歷史上都寫著中國的靈魂,指示著將來的命運,只因為塗飾太厚,廢話太多,所以很不容易察出底細來。正如通過密葉投射在莓苔上面的月光,只看見點點的碎影。但如看野史和雜記,可更容易了然了,因為他們畢竟不必太擺史官的架子。
----魯迅《華蓋集·忽然想到(四)》

採花
只看一個人的著作,結果是不大好的︰你就得不到多方面的優點。必須如蜜蜂一樣,采過許多花,這才能釀出蜜來,倘若叮在一處,所得就非常有限、枯燥了。
----魯迅《致顏黎民》

真的聲音
只有真的聲音,才能感動中國的人和世界的人;必須有了真的聲音,才能和世界的人同在世界上生活。
----魯迅《三閒集·無聲的中國》

根於愛
人感到寂寞時,會創作;一感到乾淨時,卻無創作,他已經一無所愛。
創作總根於愛。
----魯迅《而已集·小雜感》

瞞和騙
……中國人向來因為不敢正視人生,只好瞞和騙,由此也生出瞞和騙的文藝來,由這文藝,更令中國人更深地陷入瞞和騙的大澤中,甚而至於已經自已不覺得。
----魯迅《墳·論睜了眼看》

天才與民眾
天才並不是自生自長在深林荒野裡的怪物,是由可以使天才生長的民眾產生,長育出來的,所以沒有這種民眾,就沒有天才。
----魯迅《墳·未有天才之前》

拿來主義
……我們要運用腦髓,放出眼光,自已來拿!
……
總之,我們要拿來。我們要或使用,或存放,或毀滅。……然而首先要這人沉著,勇猛,有辨別,不自私。沒有拿來的,人不能自成為新人,沒有拿來的,文藝不能自成為新文藝。
----魯迅《且介亭雜文·拿來主義》

發表真話
青年們先可以將中國變成一個有聲的中國。大膽地說話,勇敢地進行,忘掉了一切利害,推開了古人,將自已的真心的話發表出來。
----魯迅《三閒集·無聲的中國》

接近孩子
凡一個人,即使到了中年以至暮年,倘一和孩子接近,便會踏進久經忘卻了的孩子世界邊疆去,想到月亮怎麼會跟著人走,星星究竟是怎麼嵌在天空中。但孩子在他世界裡,是好像魚之在水,游泳自如,忘其所以的,成人卻有如人的鳧水一樣,雖然也覺到水的柔滑和清涼,不過總不免吃力,為難,非上陸不可。
----魯迅《且介亭雜文·〈看圖識字〉》

製造機器
現在的所謂教育,世界上無論那一國,其實都不過是製造許多適應環境的機器的方法罷了。要恰如其分,發展各各的個性;這時候還未到來,也料不定將來究竟可有這樣的時候。我疑心將來的黃金世界裡,也會有將叛徒處死刑,而大家尚以為是黃金世界的事,其大病根就在人們各各不同,不能像印版書似的每本一律。
----魯迅《兩地書·北京四》

希望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來了。閏土要香爐和燭台的時候,我還暗地笑他,以為他總是崇拜偶像,什麼時候都不忘卻,現在我所謂希望,不也是我自已手制的偶像麼?只是他的願望切近,我的願望茫遠罷了。
----魯迅《故鄉》

擺脫冷氣
……願中國青年都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不必聽自暴自棄者流的話。能做事的做事,能發聲的發聲。有一分熱,發一分光,就令螢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裡發一點光,不必等候炬火。
----魯迅《熱風·隨感錄四十一》

「堅信」很少
中國人自然有迷信,也有「信」,但好像很少「堅信」。我們先前最尊皇帝,但一面想玩弄他,也尊后妃,但一面又有些想吊她的膀子;畏神明,而又燒紙錢作賄賂,佩服豪傑,卻不肯為他作犧牲。崇孔的名儒,一面拜佛。信甲的戰士,明天信丁。
----魯迅《且介亭雜文·運命》

騎牆
夫近乎「持中」的態度大概有二︰一者「非彼即此」,二者「可彼可此」也。前者是無主意,不盲從,不附勢,或者別有獨特的見解;但境遇是很危險的,……。後者則是「騎牆」,或是極巧妙的「隨風倒」了,然而在中國最得法,所以中國人的「持中」大概是這個。
----魯迅《集外集·我來說「持中」的真相》

替換
……我以為信運命的中國人而又相信運命可以轉移,卻是值得樂觀的。不過現在為止。是在用迷信來轉移別的迷信,所以歸根結蒂,並無不同,以後倘能用正當的道理和實行----科學來替換了這迷信,那麼,定命論的思想,也就和中國人離開了。
----魯迅《且介亭雜文·運命》

染缸
中國大約太老了,社會上事無大小,都惡劣不堪,像一隻黑色的染缸,無論加進什麼新東西去,都變成漆黑。可是除了再想法子來改革之外,也再沒有別的路。我看一切理想家,不是懷念「過去」,就是希望「將來」,面對於「現在」這一個題目,都交了白卷,因為誰也開不出藥方。
----魯迅《兩地書·北京四》

鞭子
我憎惡那些拿了鞭子,專門鞭撲別人的人們。
----魯迅《魯迅書信集》

痛苦
造化生人,已經非常巧妙,使一個人不會感到別人肉體上的痛苦了,我們的聖人和聖人之徒卻又補了造化之缺,並且使人們不再會感到別人的精神上的痛苦。
----魯迅《集外集·俄文譯本〈阿Q正傳〉序及著者自敘傳略》

萬劫不復之奴才
……自已明知道是奴隸,打熬著,並且不平著,掙扎著,一面「意圖」掙脫以至實行掙脫,即使暫時失敗,還是套上了鐐銬罷,他卻不過是單單的奴隸。如果從奴隸生活中尋出「美」來,讚歎,撫摩,陶醉,那可簡直是萬劫不復的奴才了,他使自已和別人永遠安住於這生活。
----魯迅《南腔北調集·漫罵》

時間即生命
時間就是生命。無端的空耗別人的時間,其實是無異於謀財害命的。
----魯迅《行外文淡》

淨水
一道濁流,固然不如一杯清水的乾淨而澄明,但蒸溜了濁流的一部分,卻就有許多杯淨水在。
----魯迅《准風月談·由聾而啞》

悲劇與喜劇
……悲劇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喜劇將那無價值的撕破給人看。
----魯迅《墳·再論雷鋒塔的倒掉》

路
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魯迅《故鄉》

延長生命
節省時間,也就是使一個人的有限的生命,更加有效,而也即等於延長了人的生命。
----魯迅《禁用和自造》

愛之附麗
人生的第一要義便是生活,人必須生活著,愛才有所附麗。
----魯迅《傷逝》

【林語堂格言】


兩腳踏東西文化
一心評宇宙文章
----林語堂《我的話》


悠閒的情緒
享受悠閒生活當然比享受奢侈生活便宜得多。要享受悠閒的生活只要一種藝術家的性情,在一種全然悠閒的情緒中,去消遣一個閒暇無事的下午。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

快樂哲學
只有快樂的哲學,才是真正深湛的哲學;西方那些嚴肅的哲學理論,我想還不曾開始瞭解人生的真義哩。在我看來,哲學的唯一效用是叫我們對人生抱一種比一般商人較輕鬆較快樂的態度。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

筆和錐
作家的筆正如鞋匠的錐,越用越銳利,到後來竟可以尖如縫衣之針。但他的觀念的範圍則必日漸廣博,猶如一個人的登山觀景,爬得越高,所望見者越遠。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

與古人面談
一本古書使讀者在心靈上和長眠已久的古人如相面對,當他讀下去時,他便會想像到這位古作家是怎樣的形態和怎樣的一種人,孟子和大史家司馬遷都表示這個意見。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

倘無幽默
沒有幽默滋潤的國民,其文化必日趨虛偽,生活必日趨欺詐,思想必日趨迂腐,文學必日趨乾枯,而人的心靈必日趨頑固。
----林語堂《一夕話》

警醒遲鈍
藝術應該是一種諷刺文學,對我們麻木了的情感、死氣沉沉的思想,和不自然的生活下的一種警告。它教我們在矯飾的世界裡保持著樸實真摯。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

可憐的世界
……如果我們在世界裡有了知識而不能瞭解,有了批評而不能欣賞,有了美而沒有愛,有了真理而缺少熱情,有了公義而缺乏慈悲,有了禮貌而一無溫暖的心,這種世界將成為一個多麼可憐的世界啊!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

倘無女子
沒有女子的世界,必定沒有禮俗、宗教、傳統及社會階級。世上沒的天性守禮的男子,也沒的天性不守禮的女子。假定沒有女人,我們必不會居住千篇一律的弄堂,而必住在三角門窗八角澡盆的房屋,而且也不知飯廳與臥室之區別,有何意義。男子喜歡在臥室吃飯,在飯廳安眠的。
----林語堂《金聖歎之生理學》

最美的時候
一個女子最美麗的時候是在她立在搖籃的面前的時候;最懇切最莊嚴的時候是在她懷抱嬰兒或攙著四五歲小孩行走的時候;最快樂的時候則如我所看見的一幅西洋畫像中一般,是在擁抱一個嬰兒睡在枕上逗弄的時候。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

人之渺小
人生在宇宙中之渺小,表現得正像中國的山水畫。在山水畫裡,山水的細微處不易看出,因為已消失在水天的空白中,這時兩個微小的人物,坐在月光下閃亮的江流上的小舟裡。由那一剎那起,讀者就失落在那種氣氛中了。
----林語堂《蘇東坡傳》

乘船的旅客
人生真是一場夢,人類活像一個旅客,乘在船上,沿著永恆的時間之河駛去。在某一地方上船,在另一個地方上岸,好讓其他河邊等候上船的旅客。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

熱情加智勇
人生是殘酷的,一個有著熱烈的、慷慨的、天性多情的人,也許容易受他的比較聰明的同伴之愚。那些天性慷慨的人,常常因慷慨而錯了主意,常常因對付仇敵過於寬大,或對於朋友過於信任,而走了失著。……
人生是嚴酷的,熱烈的心性不足以應付環境,熱情必須和智勇連結起來,方能避免環境的摧殘。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

死了三次
凡是談到真理的人,都反而損害了它;凡是企圖證明它的人,都反而傷殘歪曲了它;凡是替它加上一個標識和定出一個思想派別的人,都反而殺害了它︰而凡是自稱為信仰它的人,都埋葬了它。所以一個真理,等到被豎立成為一個系統時,它已死了三次,並被埋葬了三次了。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

曠達的幽默家
那些有能力的人、聰明的人、有野心的人、傲慢的人,同時,也就是最懦弱而糊塗的人,缺乏幽默家的勇氣、深刻和機巧。他們永遠在處理瑣碎的事情。他們並不知那些心思較曠達的幽默家更能應付偉大的事情。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

刻板
一般人不能領略這個塵世生活的樂趣,那是因為他們不深愛人生,把生活弄得平凡、刻板,而無聊。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

想做另一個人
一位現代中國大學教授說過一句詼諧語︰「老婆別人的好,文章自已的好。」在這種意義上說來,世間沒有一個人會感到絕對的滿足的。大家都想做另一個人,只要這另一個人不是他現在的現在。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

老年之美
古教堂、舊式傢俱、版子很老的字典以及古版的書籍,我們是喜歡的,但大多數的人忘卻了老年人的美。這種美是值得我們欣賞,在生活是十分需要。我以為古老的東西,圓滿的東西,飽經世變的東西才是最美的東西。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

不近人情
我所以反對獨裁者,就因為他們不近人情。因為不近人情者總是不好的。不近人情的宗教不能算是宗教;不近人情的政治是愚笨的政治,不近人情的藝術是惡劣的藝術;而不近人情的生活也就是畜類式的生活。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

旅行家
一個真正的旅行家必是一個流浪者,經歷著流浪者的快樂、誘惑,和探險意念。旅行必須流浪式,否則便不成其為旅行。旅行的要點在於無責任、無定時、無來往信札、無嚅嚅好問的鄰人、無來客和無目的地。一個好的旅行家決不知道他往那裡去,更好的甚至不知道從何處而來。他甚至忘卻了自己的姓名。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

蠶
一個學者是像一隻吐出所吃的食物以飼小鳥的老鷹;一個思想家則像一條蠶,他所吐的不是桑葉而是絲。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

和土壤相親
讓我和草木為友,和土壤相親,我便已覺得心滿意足。我的靈魂很舒服地在泥土裡蠕動,覺得很快樂。當一個人優閒陶醉於土地上時,他的心靈似乎那麼輕鬆,好像是在天堂一般。事實上,他那六尺之軀,何嘗離開土壤一寸一分呢?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

溫飽黑甜
我曾經說過,中國人對於快樂概念是「溫暖、飽滿、黑暗、甜蜜」----即指吃完一頓豐盛的晚餐上床去睡覺的情景。一個中國詩人也曾說︰「腸滿誠好事;餘者皆奢侈。」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

過客
我們對於人生可以抱著比較輕快隨便的態度︰我們不是這個塵世的永久房客,而是過路的旅客。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

美人魚
如果我自已可以自選做世界上作家之一的話,我頗願做個安徒生。能夠寫女人魚(TheMermaid)的故事,想著那女人魚的思想,渴望著到了長大的時候到水面上來,那真是人類所感到的最深沉最美妙的快樂了。
----林語堂《生活的藝術》

澈悟與痛苦
一個人澈悟的程度,恰等於他所受痛苦的深度。
----林語堂《吾國吾民》

稀罕
人類之足引以自傲者總是極為稀少,而這個世界上所能予人生以滿足者亦屬罕有。
----林語堂《吾國吾民》


【徐志摩格言】

不忘自然
不必一定與鹿豕游,不必一定回「洞府」去;為醫治我們當前生活的枯窘,只在「不完全遺忘自然」一張輕淡的藥方我們的病象就有緩和的希望。在青草裡打幾個滾,到海水裡洗幾次浴,到高處去看幾次朝霞與晚照----你肩上背上的負擔就會輕鬆了去的。
----徐志摩《我所知道的康撟》


自然的產兒
人是自然的產兒,就好比枝頭的花與鳥是自然的產兒;但我們不幸是文明人,入世深似一天,離自然遠似一天。離開了泥土的花草,離開了水的魚,能快活嗎?能生存嗎?從大自然,我們取得我們的生命;從大自然,我們應分取得我們繼續的資養。
----徐志摩《我所知道的康撟》

不能獨立
哪一株婆娑的大木沒有盤錯的根柢深入在無盡藏的地裡?我們是永遠不能獨立的。有幸福是永遠不離母親撫育的孩子,有健康是永遠接近自然的人們。
----徐志摩《我所知道的康撟》

生死間
我不定覺得生是可欲,死是可悲,我自己的經驗與默察只使我相信生的底質是苦不是樂,是悲哀不是幸福,是淚不是笑,是拘束不是自由︰因此從生入死,在我有時看來,只是解化了實體的存在,脫離了現象的世界,你原來能辨別苦樂,忍受磨折的性靈,在這最後的呼吸離竅的俄頃,又投入了一種異樣的冒險。我們不能輕易的斷定那一邊沒有陽光與人情的溫慰,亦不能設想苦痛的滅絕。但生死間終究有一個不可掩諱的分別,不論你怎樣看法。
----徐志摩《悼沈叔薇》

身在自然
只有你單身奔赴大自然的懷抱時,像一個裸體的小孩撲入他母親的懷抱時,你才知道靈魂的愉快是怎樣的,單是活著的快樂是怎樣的,單就呼吸單就走道單就張眼看聳耳聽的幸福是怎樣的。因此你得嚴格的為己,極端的自私,只許你,體魄與性靈,與自然同在一個脈搏裡跳動,同在一個音波裡起伏,同在一個神奇的宇宙裡自得。我們渾樸的天真是像含羞草似的嬌柔,一經同伴的牴觸,他就捲了起來,但在澄靜的日光下,和風中,他的姿態是自然的,他的生活是無阻礙的。
----徐志摩《翡冷翠山居閒話》

哪天
每回我望到莎士比亞的戲,但丁的神曲,歌德的浮士德一類的作品,比方說,我就不由的感到氣餒,覺得我們即使有一些聲音,那些聲音是微細得隨時可以用一個小姆指給掐死的。天呀!哪天我們才可以創作裡看到使人起敬的東西?哪天我們這些細嗓子才可以豁免混充大花臉的急漲的苦惱?
----徐志摩《猛虎集序》

精神物質
論精神我主張貴族主義;談物質我主張平民主義。
----徐志摩《志摩日記》

犧牲
從古來沒有一個思想家不是宗教性的,……他們的一點心靈,就永遠在他們設想的一種或多種問題的周圍飛舞,旋繞,正如燈蛾之於火焰︰犧牲自身來貫徹火焰中心的秘密,是他們共有的決心。
----徐志摩《自剖》

思想的能力
人的思想的能力是奇怪的,有時他連竄帶跳的在短時期內發見了很多,例如希臘黃金時代與近一百五十年來的歐洲,有時睡夢迷糊的在長時期一無新鮮,例如歐洲的中世紀或中國的明代。它不動的時候就像是冬天,一切都是靜定的無生氣的,就像是生命再不會回來,但它一動的時候那就比是春雷的一震,轉眼間就是蓬勃絢爛的春時。
----徐志摩《關於女子》

製造翅膀
人類最大的使命,是製造翅膀;最大的成功是飛!理想的極度,想像的止境,從人到神!詩是翅膀上出世的;哲理是在空中盤旋的。飛︰超脫一切,籠蓋一切,掃蕩一切,吞吐一切。
----徐志摩《想飛》


永遠拘束
平常我們從自己家裡走到朋友的家裡,或是我們執事的地方,那些無非是在同一個大牢裡從一間獄室外移到另一間獄室外去,拘束永遠跟隨著我們,自由永遠尋不到我們;但在這春夏間美秀的山中或鄉間你要是有機會獨身閒逛時,那才是你福星高照的時候,那才是你實際領受,親口嘗味,自由與自在的時候,那才是你肉體與靈魂行動一致的時候。
----徐志摩《翡冷翠山居閒話》

來源
一個人的意志力與思想力不是偶然的事情︰遠一點說,有他的種與族的遺傳的來源,近一點說,有他自己一生的經驗。造成人格的不是安逸的生活與安逸的環境︰是深入骨髓的苦惱是慘酷的艱難;造成國民性或國魂的是革命。
----徐志摩《從小說講到大事》

憂鬱的潛化
整十年前我吹著了一陣奇異的風,也許照著了什麼奇異的月色,從此起我的思想就傾向於分行的抒寫,一份深刻的憂鬱佔定了我;這憂鬱,我信,竟然漸漸的潛化了我的氣質。
----徐志摩《猛虎集序》

理想動力
在你不能認真想的時候,你做人還不夠資格;在你還不能得到你自己思想的透徹時,你的思想不但沒有力量並且沒有重量;在你不能在你思想的底裡發現單純的信心時,勇敢的事業還不是你的份;----等到你發現一個理想在你心身的後背作無形的動力時,你不向前也得向前,不搏鬥也得搏鬥,到那時候事實上的勝利與失敗倒反失卻了任何的重要,就只那一點靈性的勇敢永遠不滅的留著,像天上的明星。
----徐志摩《從小說講到大事》

思想葉子
我可以把我的思想比作樹上的葉子,時期沒有到,他們是不很會掉下來的;但是到時期了,再要有風的力量,他們就只能一片一片的往下落;大多數也許是已經沒有生命了的,枯了的,焦了的,但其中也許有幾張還留著一點秋天的顏色,比如楓葉就是紅的,海棠葉就是五彩的。這葉子實用是絕對沒有的;但有人,比如我自己,就有愛落葉的癖好。他們初下來時顏色有很鮮艷的,但時候久了,顏色也變,除非你保存得好。
----徐志摩《落葉》

開幾扇窗
我恨的是這時代的病象,什麼都是病象︰猜忌、詭詐、小巧、傾軋、挑撥、殘殺、互殺、自殺、憂愁、作偽、骯髒。我不是醫生,不會治病;我就有一雙手,趁它們活靈的時候,我想,或許可以替這時代打開幾扇窗,多少讓空氣流通些,濁的毒性的出去,清醒的潔淨的進來。
----徐志摩《自剖》

巴黎
咳巴黎!到過巴黎的一定不會再希罕天堂;嘗過巴黎的,老實說,連地獄都不想去了。整個的巴黎就像是一床野鴨絨的墊褥,襯得你通體舒泰,硬骨頭都給熏酥了的----有時許太熱一些。那也不礙事,只要你受得住。讚美是多餘的,正如讚美天堂是多餘的;咒詛也是多餘的,正如咒詛地獄是多餘的。巴黎,軟綿綿的巴黎,只在你臨別的時候輕輕囑咐一聲︰「別忘了,再來!」其實連這都是多餘的。誰不想再去?誰忘得了?
----徐志摩《巴黎的鱗爪》

發現之快樂
藝術只是同情!評衡只是發現。發現就是創造之一式,是無上的快樂。
----徐志摩《天下本無事》

希冀光明
悲調固然往往比喜調動聽,但老唱一個調子,不論多麼好聽,總是膩煩的。在不能完全解除悲觀的時候,我們無論如何也還得向前希望。我們希冀健康,想望光明,希冀快樂,想望更光明更快樂的希望。
----徐志摩《話匣子》

捻斷「長鬚」
寫詩人一提起寫詩他就不由得傷心。世界上再沒有比寫詩更慘的事;不但慘,而且寒傖。就說一件事,我是天生不長髭鬚的,但為了一些破爛的句子,就我也不知曾經捻斷了多少根想像的長鬚!
----徐志摩《猛虎集序》

信徒
我是一個生命的信徒,起初是的,今天還是的,將來我敢說也是的。我決不容忍性靈的頹唐,那是最不可救藥的墮落,同時卻繼續軀殼的存在;在我,單這開口說話,提筆寫字的事實,就表示後背有一個基本的信仰,完全的沒破綻的信仰;否則我何必再做什麼文章,辦什麼報刊?
----徐志摩《迎上前去》

兩種走法
走路有兩個走法︰一個是跟前面人走,信任他是認識路的;一個是走自己的路,想信你自己有能力認識路的。謹慎的人往往太不信任他自己;有膽量的人往往過分信任他自己。為便利計,我們不妨把第一種辦法叫作古典派或舊派;第二種辦法叫作浪漫派或新派。
----徐志摩《守舊與「玩」舊》

磨盤
我信我自己的熱心(不是知識)多少可以給我一些對敵力量。我想拼這一天,把我的血肉與靈魂,放進這現實世界的磨盤裡去捱,鋸齒下去拉,----我就要嘗那味兒!只有這樣,我想才可以期望我主辦的刊物多少是一個有生命的氣息的東西;才可以期望在作者與讀者間發生一種活的關係;才可以期望讀者們覺著這一長條報紙與黑的字印的背後,的確至少有一個活著的人與一個動著的心,他的把握是在你的腕上,他的呼吸吹在你的臉上,他的歡喜,他的惆悵,他的迷惑,他的傷悲,就比是你自己的,的確是從一個可認識的主體上發出來的變化----是站在台上人的姿態,----不是投射在白幕上的虛影。
----徐志摩《自剖》

生命的成功
我白天想望的,晚間祈禱的,夢中纏綿的,平旦時神往的----只是愛的成功,那就是生命的成功。
----徐志摩《志摩日記》

只是愛
我沒有別的方法,我就有愛;沒有別的天才,就是愛;沒有別的能耐,只是愛;沒有別的動力,只是愛。
----徐志摩《志摩日記》

感情之網
感情才是成江成河的水泉,感情才是織成大網的線索。
----徐志摩《落葉》

發洩和寄托
詩人們在這喧鬧的市街上不能不感寂寞;因此「傷時」是他們怨愫的發洩,「弔古」是他們柔情的寄托。
----徐志摩《契訶夫的墓園》

精神寄托
煩悶是起源於精神不得充分的怡養;煩囂的生活是勞心人最致命的傷,離開了就有辦法,最好是去山林靜僻處躲起。但這環境的改變,雖則重要,還只是消極的一面;為要啟發性靈,一個人還得積極的尋求。比性愛更超越更不可搖動的一個精神的寄托----他得自動去發見他的上帝。
----徐志摩《自剖》


枯燥可怕
可怕的枯燥,好比是一種毒劑,他一進了我們的血液,我們的性情,我們的皮膚就變了顏色,而且我怕是離著生命遠,離著墳墓近的顏色。
----徐志摩《落葉》

熱屋之花
愛,在儉樸的生活中,是有真生命,像一朵朝露浸著的小草花;在奢華的生活,即使有愛,不能純粹,不能自然,像是熱屋子裡烘出來的花,一半天就衰萎的憂愁。
----徐志摩《志摩日記》

幻滅
幻象消滅是人生裡命定的悲劇,青年的幻滅,更是悲劇中的悲劇,夜一般的沉黑,死一般的兇惡。純粹的,猖狂的熱情之火,不同阿拉亭的神燈,只能放射一時的異彩,不能永久的朗照,轉瞬間,或許,便已斂熄了最後的焰舌,只留存有限的餘燼與殘灰,在未滅的餘溫裡自傷與自慰。
----徐志摩《北戴河海濱的幻想》

寂寞靈魂
光陰「悠悠」的神秘警覺了陳元龍︰人們在世上都是無儔伴的獨客,各個,在他覺悟時,都是寂寞的靈魂。
----徐志摩《契訶夫的墓園》

苦痛
人生原是與苦俱來的;我們來做人的名分不是咒詛人生因為它給我們苦痛,我們正應在苦痛中學習,修養,覺悟,在苦痛中發現我們內蘊的寶藏,在苦痛中領會人生的真際。
----徐志摩《羅曼羅蘭》

心靈的平安
我的胸膛並不大,決計裝不下整個或是甚至部分的宇宙。我的心河也不夠深,常常有露底的憂愁。我即使小有才,決計不是天生的,我信是勉強來的;所以每回我寫什麼多少總是難產。我唯一的靠傍是剎那間的靈通。我不能沒有心的平安,眉,只有你能給我心的平安。在你完全的蜜甜的高貴的愛裡,我享受無上的心與靈的平安。
----徐志摩《志摩日記》

砌滿靈竅
做夜朗的結果往往是把自大的爛泥砌滿了原來多少通氣的靈竅。
----徐志摩《話匣子》

荊棘
荊棘刺入了行路人的脛踝,他才知道這路的難走;但為什麼有荊棘?是它們自己長著,還是有人存心種著的?也許是你自己種下的?至少你不能完全抱怨荊棘︰一則因為這道是你自願才來走的;再則因為那刺傷是你自己的腳踏上的荊棘的結果,不是荊棘自動來刺你。
----徐志摩《哀思輯》

隔膜
所以不曾經歷過精神或心靈的大變的人們,只是在生命的戶外徘徊,也許偶爾猜想到幾分牆內的動靜,但總是浮的淺的,不切實的,甚至完全是隔膜的。
----徐志摩《哀思輯》

離魂病
我是一隻沒籠頭的野馬,我從來不曾站定過。我人是在這社會裡活著,我卻不是這社會裡的一個,像是有離魂病似的,我這軀殼的動靜是一件事,我那夢魂的去處又是一件事。
----徐志摩《迎上前去》

我是傻子
我是一個傻子︰我曾經妄想在這流動的生裡發現一些不變的價值,在這打謊的世上尋出一些不磨滅的真,在我這靈魂的冒險是生命核心裡的意義;我永遠在無形的經驗的巉巖上爬。
----徐志摩《迎上前去》

脖子還硬
冒險----痛苦----失敗----失望,是跟著來的,存心冒險的人就得打算他最後的失望;但失望卻不是絕望,這分別很大。我是曾經遭受失望的打擊,我的頭是流著血,但我的脖子還是硬的;我不能讓絕望的重量壓住我的呼吸,不能讓悲觀的慢性病侵蝕我的精神,更不能讓厭世的惡質染黑我的血液。厭世觀與生命是不可並存的。
----徐志摩《迎上前去》

思想十字架
生命還不是頂重的擔負,比生命更重實更壓得人的是思想那十字架。人類心靈的歷史裡能有幾個天成的孟賁烏獲?在思想可怕的戰場上我們就只有數得清有限的幾具光榮的屍體。
----徐志摩《迎上前去》

盲目
我這輩子只是在生活的道上盲目的前衝,一時踹入一個泥潭,一時踏折一支草花,只是這無目的的奔馳;從哪裡來,向哪裡去,現在在哪裡,該怎麼走,這些根本的問題卻從不曾到我的心上。但這時候突然的,恍然的我驚覺了。彷彿是一向跟著我形體奔波的影子忽然阻住了我的前路,責問我這匆匆的究竟是為什麼!
----徐志摩《自剖》

孤寂
我要孤寂︰要一個靜極了的地方----森林的中心,山洞裡,牢獄的暗室裡----再沒有外界的影響來逼迫或引誘你的分心,再不須計較旁人的意見,喝采或是嘲笑;當前唯一的對象是你自己︰你的思想,你的感情,你的本性。那時它們再不會躲避,不會隱遁,不會裝作;赤裸裸的聽憑你察看、檢驗、審問。你可以放膽解去你最後的一縷遮蓋,袒露你最自憐的創傷,最掩諱的私褻。那才是你痛快一吐的機會。
----徐志摩《自剖》

不怕噩夢
人生自生至死,如勃蘭恩德的比喻,真是大隊的旅客在不盡的沙漠中進行,只要良心有個安頓,到夜裡你臥倒在帳幕裡也就不怕噩夢來纏繞。
----徐志摩《哀思輯》

遺忘
最難得的是遺忘;只有在簡短的遺忘時我們才有機會恢復呼吸的自由與心神的愉快。誰說死不就是個悠久的遺忘的境界?誰說墓窟不就是真解放的進門?
----徐志摩《哀思輯》

癡鳥
有一種天教歌唱的鳥不到嘔血不住口,它的歌裡有它獨自知道的別一個世界的愉快,也有它獨自知道的悲哀與傷痛的鮮明;詩人也是一種癡鳥,他把他的柔軟的心窩緊抵著薔薇的花刺,口裡不住的唱歌著星月的光輝與人類的希望非到他的心血滴出來把白花染成大紅他不住口。他的痛苦與快樂是渾成的一片。
----徐志摩《猛虎集序》

理想主義者
我相信真的理想主義者是受得住眼看他往常保持的理想煨成灰,碎成斷片,爛成泥,在這灰、這斷片、這泥的底裡,他再來發現他更偉大、更光明的理想。我就是這樣的一個。
----徐志摩《迎上前去》



【周作人格言】


藝術與科學
民間的習俗大抵本於精靈信仰(Animism),在事實上於文化發展頗有聯障害,但從藝術上平心靜氣的看去,我們能夠於怪異的傳話的裡面瞥見人類共通的悲哀或恐怖,不是無意義的事情。科學思想可以加入文藝裡去,使他發生若干變化,卻決不能完全佔有他,因為科學與藝術的領域是迥異的。
----周作人《文藝上的異物》


文章難寫
在寫文章的時候,我常感到兩種困難,其一是說什麼,其二是怎麼說。據胡適之先生的意思這似乎容易解決,因為只要「要說什麼就說什麼」和「話怎麼說就怎麼說」便好了,可是在我就是大難事。有些事情固難我本不要說,然而也有些是想說的,而現在實在無從說起。
----周作人《草木蟲魚》

三緘其口
幾千年來受過這種經驗的先民留下遺訓曰,「明哲保身」。幾十年看慣這種情形的茶館貼上標語曰,「莫談國事」。吾家金人三緘其口,二千五百年來為世楷模,聲聞弗替。若啞吧豈非今之金人歟?
----周作人《啞吧禮讚》

謹防上當
假若是文以載道派的藝術家,以教訓指導我們大眾自任,以先知哲人自任的,我們在同樣謙恭的接受他的藝術以前,先要切實地檢察他的生活,若是言行不符,那便是假先知,須得謹防上他的當。
----周作人《志摩紀念》

歷史
天下最殘酷的學問是歷史,他能揭去我們眼上的鱗,雖然也使我們希望千百年後的將來會有進步,但同時將千百年前的黑影投在現在上面,使人對於死鬼之力不住地感到威嚇。
----周作人《歷史》

新空氣
我們歡迎歐化是喜得有一種新空氣,可以供我們享用,造成新的活力,並不是注射到血管裡去,就替找血液之用。
----周作人《國粹與歐化》

不做奴隸
奴隸無論怎樣的遵守主人的話,終於是一個奴隸而非主人;主人的神髓在於自主,而奴隸有本分在於服從,叫他怎樣的去得呢?他想做主人,除了從不做奴隸入手以外,再沒有別的方法了。
----周作人《國粹與歐化》

行屍走肉
小孩的時候,聽了《聊齋誌異》或《夜談隨錄》的故事,黑夜裡常怕狐妖殭屍的襲來;到了現在,這種恐怖是沒有了,但在白天裡常見狐妖殭屍的出現,那更可怕了。在街上走著,在路旁站著,看行人的臉色,聽他們的聲音,時常發見妖氣,這可不是「畫皮」麼?
----周作人《我們的敵人》

豈有捨不得
人世的快樂自然是很可貪戀的,但這似乎只有青年男女才深切的感到,像我們將近「不惑」的人,嘗過了凡人的苦樂,此外別無想做皇帝的野心,也就不覺得還有捨不得的快樂。
----周作人《死之默想》

麻雀
鄉下有俗語雲,「只要年成熟,麻鳥吃得幾顆谷」,雖是舊思想,也說的不無理由,麻雀吃了些食料,既不會生蛋,我們也不想吃他的肉,自然是白吃算了,可是他們平時分別在簷前樹上或飛或坐,任意鳴叫,即即足足的雖然不成腔調,卻也好聽,特別是在這時候彷彿覺得春天已經來了,比籠養著名貴的鳴禽聽了更有意思。
----周作人《冬天的麻雀》

大風
我想戀愛好像是大風,要當得她住只有學那橡樹(並不如伊索所說就會折斷)或是蘆葦,此外沒有法子。
----周作人《關於失戀》

死後如何
大約我們還只好在這被容許的時光中,就這平凡的境地中,尋得些須的安閒悅樂,即是無上幸福;至於「死後,如何?」的問題,乃是神秘派詩人的領域,我們平凡人對於成仙做鬼都不關心,於此自然就沒有什麼興趣了。
----周作人《死人默想》

流連
我覺得人之互相理解是至難----即使不是不可能的事,而表現自已之真實的感情思想也是同樣地難。我們說話作文,聽別人的話,讀別人的文,以為互相理解了,這是一個聊以自娛的如意的好夢,好到連自已覺到了時候也還不肯立即承認,知道是夢了卻還想在夢境中多流連一刻。
----周作人《沉默》

願望投影
人有什麼不能滿足的願望,輒無意地投影於儀式或神話之上,正如表示在夢中一樣。
----周作人《唁辭》

雜貨店
我近來的思想動搖與混亂,可謂已至其極了,托爾斯泰的無我愛與尼采的超人,共產主義與善種學,耶佛孔老的教訓與科學的例證,我都一樣的喜歡尊重,卻又不能調和統一起來,造成一條可以行的大路。我只將這各種思想,凌亂的堆在頭裡,真是鄉間的雜貨一料店了。
----周作人《山中雜信》

喝茶
喝茶當於瓦屋紙窗之下,清泉綠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飲,得半日之閒,可抵十年的塵夢。喝茶之後,再去繼續修各人的勝業,無論為名為利,都無不可,但偶然的片刻優遊乃正亦斷不可少。
----周作人《喝茶》

夢想
夢想是永遠不死的。在戀愛中的青年與在黃昏下的老人都有他的夢想,雖然她們的顏色不同。人之子有時或者要反叛她,但終究還回到她的懷中來。
----周作人《鏡花緣》

孤獨
人是喜群的,但他往往在人群中感到不可堪的寂寞,有如在廟會時擠在潮水般的人叢裡,特別像是一片樹葉,與一切絕緣而孤立著。
----周作人《結緣豆》

爆竹
我昨天「聽了一夜的爆竹聲」,不禁引起兩年前的感慨。中國人的生活充滿著迷信,利已,麻木,在北京市民徹夜燃放那驚人而趕鬼的爆竹的一件事上可以看出,而且這力量又這樣大,連軍警當局都禁止不住。
----周作人《爆竹》

恭維祖先
我最厭聽許多人說,「我國開化最早」,「我祖先文明什麼樣」。開化的早,或古時有過一點文明,原是好的。但何必那樣崇拜,彷彿人的一生事業,除恭維我祖先之外,別無一事似的。譬如我們走路,目的是在前進。過去的這幾步。原是我們前進的始基,但總不必站住了,回過頭去,指點著說好,反誤了前進的正事。因為再走幾步,還有更好的正在前頭呢!
----周作人《祖先崇拜》

子孫崇拜
尼采說︰「你們不要祖先的國,應該愛你們子孫的國。……你們應該將你們的子孫,來補救你們自已為祖先的子孫的不幸。你們應該這樣救濟一切的過去。」所以我們不可不廢去祖先崇拜,改為自已崇拜----子孫崇拜。
----周作人《祖先崇拜》

露羊腳
我們少年時浪漫地崇拜好多許多英雄,到了中年再一回顧,那些舊日的英雄,無論是道學家或超人志士,此時也都是老年中年了,差不多盡數地不是顯出泥臉便即露出羊腳,給我們一個不客氣的幻滅。
----周作人《中年》

坐敞車
我們誰不坐在敞車上走著呢?有的以為是往天國去,正在歌笑;有的以為是下地獄去,正在悲哭;有的醉了,睡了。我們----只想緩緩的走著,看沿路景色,聽人家談論,盡量的享受這些應得的苦和樂;至於路線如何,或是由西四牌樓往南,或是由東單牌樓往北,那有什麼關係?
----周作人《尋路的人》

夢
文學不是實錄,乃是一個夢;夢並不是醒生活的複寫,然而離開了醒生活夢也就沒有了材料,無論所做的是反應的或是滿願的夢。
----周作人《〈竹林的故事〉序》

迷入獸道
世上生了人,便同時生了人道,無奈世人無知,偏不肯體人類的意志,走這正路,卻迷入獸道鬼道裡去,傍徨了多年,才得出來,正如人在白晝時候,閉著眼亂闖。末後睜開眼楮,才曉得世上有這樣好陽光,其實太陽照臨,早已如此,已有了無量數年了。
----周作人《人的文學》

新思想
新舊這名稱,本來很不妥當,其實「太陽底下,何嘗有新的東西?」思想道理,只有是非,並無新舊。要說是新,也單是新發見的新,不是新發明的新,……正如新大陸同電一般,早在這宇宙之內,倘若將他作新鮮果子,時式衣裳一樣看待,那便大錯了。
----周作人《人的文學》

流氓與紳士
我寫閒適文章,確是喫茶喝酒似的,正經文章則彷彿是饅頭或大米飯。在好些年前我做了一篇小文,說我的心中有兩個鬼,一個是流氓鬼,一個是紳士鬼。這如說得好一點,也可以說叛徒與隱士,但也不必那麼說,所以只說流氓與紳士就好了。
----周作人《兩個鬼的文章》

尋路
我是尋路的人。我日日走著路尋路,終於還未知道這路的方向。
現在才知道︰在悲哀中掙扎著正是自然之路,這是與一切生物共同的路,不過我們意識著罷了。
路的終點是死,我們便掙扎著往那裡去,也便是到那裡以前不得不掙扎著。
----周作人《尋路的人》


「遊民」
以前我還以為我有著「自已的園地」,去年便覺得有點可疑,現在則明明白白的知道並沒的這一片園地了。我當初大約也只是租種人家的田地,產出一點瘦小的蘿蔔和苦的菜,麻糊敷衍過去了,然而到了「此刻現在」忽然省悟自已原來是個「遊民」,肩上只抗著一把鋤頭,除了農忙時打點雜以外,實在沒有什麼工作可做。
----周作人《元旦試筆》

無力吶喊
我們的生活恐怕還是醉生夢死最好罷。----所苦者我只會喝幾口酒,而又不能麻醉,還是清醒地都看見聽見,又無力高聲大喊,此乃是凡人之悲哀,實為無可好何者耳。
----周作人《麻醉禮讚》

新陳代謝
有了古時的文化,才有現在的文化,有了祖先,才有我們。但倘如古時文化永遠不變,祖先永遠存在,那便不能有現在的文化和我們了。所以我們所感謝的,正因為古時文化來了又去,祖先生了又死,能夠留下現在的文化和我們----現在的文化,將來也是來了又去,我們也是生了又死,能夠留下比現時更好的文化和比我們更好的人。
----周作人《祖先崇拜》

玩世態度
中國的生活的苦痛,在文藝上只引起兩種影響,一是賞玩,一是怨恨。喜歡表現殘酷的情景那種病理的傾向,在被迫害的國如俄國波蘭的文學中,原來也是常有的事;但中國的多是一種玩世的態度,這是民族衰老,習於苦痛的徵候。
----周作人《文學上的俄國與中國》

兩重網
中國人落在禮教與迷信的兩重網裡(雖然講到底這二者都出薩滿教,其實還是一個)永久跳不出來。如不趕緊加入科學的光與藝術的香去救治一下,極少解脫的希望。
----周作人《香園》

講情理
我覺得中國有頂好的事情便是講情理,其極壞的地方便是不講情理。隨處皆是人情物理,只要人去細心考察,能知者即可漸進為賢人。不知者終為愚人,惡人。
----周作人《關於孟母》

<<中國現代散文精品_格言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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