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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百年華人詩歌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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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詩選
冰心(1900-1999),原名謝婉瑩,出版的詩集有《繁星》(1923)、《春水》(1923)、《冰心詩集》(1932)。
《春水》節選 《繁星》節選



《春水》節選




一

春水!
又是一年了,
還這般的微微吹動.
可以再照個影兒麼?
春水溫靜的答謝我說:
" 我的朋友!
我從來沒留下一個影子,
不但對你是如此."

二十

山頭獨立,
宇宙便一個人佔有了麼?

三三

牆角的花!
你孤芳自賞時,
天地便小了.

四三

春何曾說話呢?
但她那偉大潛隱的力量,
已這般的,
溫柔了世界了!

六二

我要挽那「過去」"的年光,
但時間的經緯裡,
已織上了「現在」的絲了!

六五

只是一顆孤星罷了!
在無邊的黑暗裡,
已寫盡了宇宙的寂寞.

七一

當我浮雲般
自來自去的時候,
真覺得宇宙太寂寞了!

七六

寂寞增加鬱悶
忙碌剷除煩惱--
我的朋友!
快樂在不停的工作裡!

八二

我的朋友,
不要讓春風欺哄了你,
花色原不如花香啊!

八七

青年人!
只是回顧麼?
這世界是不住的前進呵.

九零

聰明人!
在這漠漠的世上,
只能提著" 自信 "的燈兒,
進行在黑暗裡.

一零二

我的問題--
我的心
在光明中沉默不答.
我的夢
卻在黑暗裡替我解明瞭!

一一二

浪花愈大,
凝立的磐石
在沉默的持守裡,
快樂也愈大了.

一三四

命運如同海風--
吹著青春的舟,
飄搖的,
曲折的,
渡過了時間的海.

一三七

沉默著罷!
在這無窮的世界上,
弱小的我,
原只當微笑,
不應放言.

一七四

青年人,
珍重的描寫罷,
時間正翻著書頁,
請你著筆!





《繁星》節選



一

繁星閃爍著--
深藍的太空,
何曾聽得見它們對話?
沉默中,
微光裡,
它們深深的互相頌讚了.

五

黑暗,
怎麼的描寫呢?
心靈的深深處,
宇宙的深深處,
燦爛光中的休息處.

八

殘花綴在繁枝上
鳥兒飛去了.
撒的落紅滿地--
生命也是這般的一瞥麼?

一一

無限的神秘,
何處尋它?
微笑之後,
言語之前,
便是無限的神秘了.

一六

青年人呵!
為了後來的回憶,
小心著意的描你現在的圖畫.

一九

我的心,
孤舟似的,
穿過起伏不定的時間的海.

二零

幸福的花枝,
在命運的神手裡,
尋覓著要付與完全的人.

二六

高峻的山顛,
深闊的海上--
是冰冷的心,
是熱烈的淚,
可憐微小的人呵!

三零

光陰難道就這般的過去麼?
除卻縹緲的思想之外,
一事無成!

四二

雲彩在天空中,
人在地面上--
思想被事實禁錮住,
便是一切苦痛的根源.

四八

弱小的草呵!
驕傲些罷,
只有你普遍的裝點了世界.

四九

零星的詩句,
是學海中的一點浪花罷;
然而它們是光明閃爍的,
繁星般嵌在心靈的天空裡.

五一

常人的批評和斷定,
好像一群瞎子,
在雲外推測著月明。


五三

我的心呵!
覺醒著,
不要卷在虛無的漩渦裡!

五四

我的朋友!
起來罷,
晨光來了,
要洗你的隔夜的靈魂.

六三

指點我罷,
我的朋友!
我是橫海的燕子,
要尋覓隔水的窩巢.

六九

春天的早晨,
怎樣的可愛呢?
融冶的風,
飄揚的衣袖,
靜悄的心情.

七七

小磐石呵,
堅固些罷,
準備著前後相催的波浪.

八四

寂寞呵!
多少心靈的舟,
在你的軟光中浮泛.

九零

坐久了,
推窗看海罷!
將無邊的感慨,
都付與天際微波.

九七

是真的麼?
人的心只是一個琴匣,
不住的唱著反覆的音調!

九八

青年人!
信你自己罷!
只有你自己是真實的,
也只有你能創造你自己。

一零三

時間!
現在的我,
太對不住你了麼?
然而我所拋撇的是暫時的,
我所尋求的是永遠的.

一零七

我的朋友!
珍重些罷,
不要把心靈中的珠兒,
拋在難起波瀾的大海裡.

一零八

心是冷的,
淚是熱的;
心--凝固了世界,
淚--溫柔了世界.

一零九

漫天的思想,
收合起來罷!
你的中心點,
你的結晶,
要作我的南針.

一一四

「 家」是什麼,
我不知道;
但煩悶--憂愁,
都在此中融化消滅.

一三一

大海呵,
那一顆星沒有光?
那一朵花沒有香?
那一次我的思潮裡
沒有你波濤的清響?

一三七

聰明人,
拋棄你手裡幻想的花罷!
她只是虛無縹緲的,
反分卻你眼底春光.

一四五

心弦呵!
彈起來來罷--
讓記憶的女神,
合著你調兒跳舞.




 

 昌耀詩選
昌耀(1936-2000),原名王昌耀,出版的詩集有《昌耀抒情詩集》(1986)、《命運之書》(1994)、《一個挑戰的旅行者步行在上帝的沙盤》(1996)、《昌耀的詩》(1998)等。

慈航 鄉愁 雕塑 生命 鹿的角枝 烘烤 現在是夏天 致修篁 花朵受難 鷹·雪·牧人 我的掌模浸透了苔絲 人·花與黑陶砂罐 一百頭雄牛



慈 航


1 愛與死


是的,在善惡的角力中
愛的繁衍與生殖
比死亡的戰殘更古老、
更勇武百倍。
我,就是這樣~部行動的情書

我不理解遺忘。
也不習慣麻木。
我不時展示狀如蘭花的五指
朝向空闊彈去——『
觸痛了的是回聲。
然而,
只是為了再聽一次失道者
敗北的消息
我才撥弄這支
命題古老的琴曲?
在善惡的角力中
愛的繁衍與生殖
比死亡的戕殘更古老、
更勇武百倍。


2 記憶中的荒原


摘掉荊冠
他從荒原踏來,
重新領有自己的運命。
眺望曠野裡
氣象哨
雪白的柱頂
橫臥著一支安詳的箭鏃。……

但是,
在那不朽的荒原——
不朽的
那在疏鬆的土丘之後豎起前肢
獨對寂寞吹奏東風的旱獺
是他昨天的影子?
不朽的——
那在高空的游絲下面沖決氣旋
帶箭失落於昏溟的大雁、
那在悶熱的刺棵叢裡伸長
脖頸手持石器追食著蜥蜴
的萬物之靈
是他昨天的影子?

在不朽的荒原。
在荒原不朽的暗夜。
在暗夜浮動的旋梯
在煩躁不安閃爍而過的紅狐、
那驚猶未定倏忽隱遁的黃翔、
那來去無蹤的鴟鵂、
那曠野貓、
那鹿麂、
那磷光、
……可是他昨天的影子?

我不理解遺忘。
當我回首山關,
夕陽裡覆滿五色翎毛,
——是一座座惜春的花塚。


3 彼 岸


於是,他聽到了。
聽到土伯特人沉默的彼岸
大經輪在大慈大悲中轉動葉片。
他聽到破裂的木筏划出最後一聲長泣。

當橫掃一切的暴風
將燈塔沉入海底,
漩渦與貪婪達成默契,
彼方醒著的這一片良知
是他唯一的生之涯岸。

他在這裡脫去垢辱的黑衣
留在埠頭讓時光漂洗,
把遍體流血的傷口
裸陳於女性吹拂的輕風。
是那個以手背遮羞的處女
解下抱襟的荷包,為他
獻出護身的香草。……

在善惡的角力中
愛的繁衍與生殖
比死亡的戕殘更古老、
更勇武百倍!
是的,
當那個老人臨去天國之際
是這樣召見了自己的愛女和家族
「聽吧,你們當和睦共處,
他是你們的親人、
你們的兄弟,
是我的朋友,和
——兒子!」


4 眾 神


再生的微笑。
是劫餘後的明月。
我把微笑的明月,
寄給那個年代
良知不滅的百姓。
寄給棄絕姓氏的部族。
寄給不留墓塚的屬群。

那些佔有馬背的人,
那些敬畏魚蟲的人.
那些酷愛酒瓶的人。
那些圍著篝火群舞的,
那些卵育了草原、把作牧歌的,
猛獸的征服者,
飛禽的施主,
炊煙的鑒賞家,
大自然寵幸的自由民,
是我追隨的偶像。

——眾神!眾神!
眾神當是你們!


5 眾神的寵偶


這微笑
是我縹緲的哈達
寄給天地交合的夾角
生命傲然的船桅。
寄給靈魂的保姆。
寄給你——
草原的小母親。
此刻
星光客曲
又從寰宇
向我激發出
有如兒童膚體的乳香;
黎明的花枝
為我在歡快中張揚,
破譯出那泥土絕密的啞語。

你喲,踮起赤裸的足尖
正把奶渣晾曬在高台。
靠近你肩頭,
嬰兒的內衣在門前的細絲
以旗幟的亢奮
解說萬古的箴言。
牆壁貼滿的牛糞餅塊
是你手制的象形字模。
輕輕摘下這迷人的辭藻,
你回身交給歸來的郎君,
托他送往灶坑去庫藏。

(我看到你忽閃的睫毛
似同稷麥含笑之芒針;
我記得你冷凝的沉默曾
是電極觸發之弧光。)

那個夜晚,正是他
向你貿然走去。
向著你貞潔的妙齡,
向著你夢求的搖籃,
向著你心甘的苦果……
帶著不可更改的渴望或哀悼,
他比死亡更無畏——
他走向彼岸,
走向你
眾神的寵偶!


6 邂 逅


他獨坐裸原。
腳邊,流星的碎片尚留有天火的熱吻
背後,大自然虛構的河床——
魚貝和海藻的精靈
從泥盆紀脫穎而出,
追戲於這日光幻變之水。

沒有墓塚,
鷹的天空
交織著鑽石多稜的射線,
直到那時,他才看到你從仙山馳來。
奔馬的四蹄陡然在路邊站定。
花蕊一齊擺動,為你
搖響了五月的鈴鐸。

——不悅麼.曠野的郡主?
……但前方是否有村落?

他無須隱諱那些陰暗的故事、
那些鍍金的騙局、那些……童話,
他會告訴你有過那瘋狂的一瞬——
有過那春季裡的嚴冬:
冷酷的紙帽,
癲醉的棍棒,
嗜血的貓狗
……

天下奇寒,雛鳥
在暗夜裡敲不醒一扇
庇身的門竇。

他會告訴你:
為了光明再現的柯枝,
必然的妖風終將他和西天的羊群一同裹挾……

他會告訴你那個古老的山呷
原本是山神的祭壇,
秋氣之中,間或可聞天鵝的呼喚,
雪原上偶爾留下
白唇鹿的請柬,
——那裡原是一個好地方。
……

…………
…………
黃昏來了,
寧靜而柔和。
土伯特女兒墨黑的葡萄在星光下思索
似乎向他表示:
——我懂。
我獻與。
我篤行……

於是,那從上方凝視他的兩汪清波
不再飛起遲疑的鳥翼。


7 慈 航

花園裡面的花喜鵲
花園外面的孔雀
——本土情歌


於是,她慚然一笑,
從花徑召回巡守的家犬,
將紅絹拉過肩頭,
向這不速之客暗示:

——那麼,
把我的跌轡送給你呢
好不好?
把我的馬駒送給你呢
好不好?
把我的帳幕送給你呢
好不好?
把我的香草送給你呢
好不好?

美呵,——
黃昏裡放射的銀耳環,
人類良知的最古老的戰利品!

是的,在善惡的角力中
愛的繁衍與生植
比死亡的戕殘更古老、
更勇武百倍!


8 淨 土


雪線……
那最後的銀峰超凡脫俗,
成為藍天晶瑩的島嶼,
歸屬寂寞的雪豹逡巡。
而在山麓,卻是大地綠色的盆盂,
昆蟲在那裡扇動翅翼
梭織多彩的流風。

牧人走了,拆去帳幕,
將灶群寄存給疲憊了的牧場。
那糞火的青煙似乎還在召喚發酵罐中的
曲香,和獸皮褥墊下肢體的烘熱。

在外人不易知曉的河谷,
已支起了牧人的夏宮,
土伯特人卷髮的嬰兒好似袋鼠
從母親的袍襟探出頭來,
詫異眼前剛剛組合的村落。

……一頭花鹿衝向斷崖,
扭作半個輕柔的金環,
瞬間隨同落日消散。
而遠方送來了男性的吆喝,
那吐自丹田的音韻,久久
隨著疾去的蹄聲在深山傳遞。

高山大谷裡這些樂天的子民
護佑著那異方的來客,
以他們固有的曠達
決不屈就於那些強加的憂患
和令人氣悶的榮辱。

這裡是良知的淨土。


9 淨土(之二)


……而在白晝的背後
是燦爛的群星。

升起了成人的誘夢曲。
筋骨完成了勞動的日課,
此刻不再做神聖的醉舞。
杵桿,和奶油攪拌桶
最後也熄滅了象牙的華彩。

沿著河邊
無聲的柵欄——
九十九頭犛牛以精確的等距
緩步橫貫茸茸的山阜,
如同一列遊走的
堠堡。

灶膛還醒著。
火光撩逗下的肉體
無須在夢中羞閉自己的貝殼。
這些高度完美的藝術品
正像他們無羈的靈魂一樣裸露
承受著夜的撫慰。

——生之留戀將永恆永恆……

但在墨綠的林莽,
下山虎棲止於斷崖,
再也克制不了難熬的孤獨,
飛身擦過刺籐。
寄生的群蠅
從虎背拖出了一道辟啪的火花
急忙又——
追尋它們的宿主……


10 沐 禮


他是待娶的「新娘」了!

在這良宵
為了那個老人臨終的囑托,
為了愛的最後之媾合,
他倚立在紅氈毯。
一個牧羊婦捧起熏沐的香爐
蹲伏在他的足邊,
輕輕朝他吹去聖潔的
柏煙。

一切無情。
一切含情。
慧眼
正寧靜地審度
他微妙的內心。

心旆搖蕩。
窗隙裡,徐徐飄過
三十多個折福的除夕。……
燭台遙遠了。
迎面而來——
他看到喜馬拉雅叢林
燃起一團光明的瀑雨。
而在這虛照之中潛行
是萬千條挽動經輪的纖繩……

他回答:
——「我理解。
我亦情願。」

迎親的使者
已將他攙上披紅的征鞍,
一路穿越高山冰阪,和
激流的峽谷。
吉慶的火堆
也已為他在日出之前點燃。
在這處石砌的門樓他翻身下馬
踏穩那一方
特為他投來的羊皮。
就從這堅實的舟輯,
懷著對一切偏見的憎惡
和對美與善的盟誓,
他毅然躍過了門前守護神獰厲的火舌。

……然後
才是豪飲的金盞。
是燃燒的水。
是花堂的酥油燈。


11 愛的史書


……
……

在不朽的荒原。
在荒原那個黎明的前夕,
有一頭難產的母牛
獨臥在凍土。
冷風蕭蕭,
只有一個路經這裡的流浪漢
看到那求助的雙眼
飽含了兩顆痛楚的淚珠。
只有他理解這淚珠特定的象徵。

——是時候了:
該出生的一定要出生!
該速朽的必定得速朽!

他在繩結上讀著這個日子。
那裡,有一雙佩戴玉鐲的手臂
將指掌摳進黑夜模擬的厚壁,
絞緊的辮發
搓探出蘊積的電火。

在那不見青燈的曠野,
一個嬰兒降落了。

笑了的流浪漢
讀著這個日子,潛行在不朽的
荒原。

——你呵,大漠的居士,笑了的
流浪漢,既然你是諸種元素的衍生物
既然你是基本粒子的聚合體,
面對物質變幻無涯的迷宮,
你似乎不應憂患,
也無須欣喜。

你或許
曾屬於一隻
臥在史前排卵的昆蟲;
你或許曾屬於一滴
熔在古鼎享神的
浮脂。
設想你業已氧化的前生
織成了大禮服上的綬帶;
期望你此生待朽的骨骸
可育作沙洲一株嘯嗷的紅柳。

你應無窮的古老,超乎時空之上;
你應無窮的年青,佔有不盡的未來。
你屬於這宏觀整體中的既不可
多得、也不該減少的總和。

你是風雨雷電合乎邏輯的選擇。
你只當再現在這特定時空相交的一點
但你畢竟是這星體賦予了感官的生物
是歲月有意孕成的琴鍵。

為了遺傳基因尚未透露的醜惡,
為了生命耐力創紀錄的拚搏,
你既是犧牲品,又是享有者,
你既是苦行僧,又是歡樂佛。

…………
…………

是的,在善惡的角力中
愛的繁衍與生殖
比死亡的戕殘更古老。
更勇武百倍!


12 極樂界


當春光
與孵卵器一同成熟,
草葉,也啄破了嚴冬的薄殼。
這準確的信息豈是愚人的譫妄?

萬物本蘊涵著無盡的奧秘:
地幔由運動而矗起山嶽;
生命的暈環敢與日冕媲美;
原子的組合在微觀中自成星系;
芳草把層層色彩托出泥土;
刺蝟披一身銳利的箭鏃……

當大道為花圈的行列開放綠燈,
另有一支僅存姓名的隊伍在影子裡歡呼著進行。

是時候了。
該復活的已復活。
該出生的已出生。

而他——
摘掉荊冠
從荒原踏來,
走向每一面帳幕。
他忘不了那雪山,那香爐,那孔雀翎。
他忘不了那孔雀翎上眾多的眼睛。
他已屬於那一片天空。
他已屬於那一片熱土。
他已屬於那一個沒有王笏的侍臣。

而我,
展示狀如蘭花的五指
重又叩響虛空中的回聲,
聽一次失道者敗北的消息,
也是同樣地忘懷不了那一切。

是的,將永遠、永遠——
愛的繁衍與生殖
比死亡的戕殘更古老、
更勇武百倍!




鄉 愁


他憂愁了。
他思念自己的快谷。
那裡,緊貼著斷崖的裸巖,
他的犛牛悠閒地舔食
雪線下的青草。
而在草灘,
他的一隻馬駒正揚起四蹄,
徵開河灣的淺水
向著對岸的母畜奔去,
慌張而又嬌嗔地灰灰……。
那裡的太陽是濃重的釉彩。
那裡的空氣被冰雪濾過,
混合著刺人感官的奶油、草葉
與酵母的芳香……

——我不就是那個
在街燈下思鄉的牧人,
夢遊與我共命運的土地?




雕 塑


像一個
七十五度傾角的十字架
——他,穩住了支點,
挺直脖頸,牽引身後的重車。
力的韌帶,把他的軀體
展延成一支——
向前欲發的悶箭……

——歷史的長途,
正是如此多情地
留下了先行者的雕塑。




生 命


我記得。
我記得生命
有過非常的恐懼——
那一瞬,大海凍結了。
在大海凍結的那一瞬
無數波湧凝作兀立的山巖,
小船深深沉落於渦流的窪底。
從石化的艙房
眼裡石化的大海只剩一片荒涼
夢中的我
曾有非常的恐懼。
其實,我們本來就不必懷疑,
自然界原有無可摧毀的生機。
你瞧那位對著秋日
吹送蒲公英絨羽的
小公主
依然是那麼淘氣,
那麼美麗!




鹿的角枝


在雄鹿的顱骨,有兩株
被精血所滋養的小樹。
霧光裡
這些挺拔的枝狀體
明麗而珍重,
遁越於危崖、沼澤,
與獵人相周旋。

若干個世紀以後。
在我的書架,
在我新得收藏品之上,
我才聽到來自高原腹地的那一聲
火槍。——
那樣的夕陽
傾照著那樣呼喚的荒野,
從高巖。飛動的鹿角
猝然倒僕……

……是悲壯的。




烘 烤


烘烤啊,烘烤啊,永懷的內熱如同地火。
毛髮成把脫落,烘烤如同飛蝗爭食,
加速吞噬詩人貧瘠的脂肪層。
他覺著自己只剩下一張皮。
這是承受酷刑。
詩人,這個社會的怪物、孤兒浪子、單戀的情人
總是夢想著溫情脈脈的紗幕淨化一切污穢,
因自作多情的感動常常流下滾燙的淚水。
我見他追尋黃帝的舟車,
前傾的身子愈益彎曲了,思考著烘烤的意義。
烘烤啊,大地幽冥無光,詩人在遠去的夜。
或已熄滅。而烘烤將會繼續。
烘烤啊,我正感染到這種無奈。




現在是夏天
——兼答「瀆靈者」

現在是夏天,主體工程早經適時奠基破土。
班機盤旋上空重新留下世紀的震盪。
人們步入深淵如開拓金礦的礦工
感覺到不容置疑的靈異光輝的投照。
都市深淵這樣的螞蟻一樣施工的大軍
無數雙手從無數個立面編織鋼筋,
將行雲流水、江河橋路連成龐然一體。
啊,是廊柱、牆的迷宮。是豎琴、金屬花園。
是天堂積木、不敗的甘蔗林、鐵皮鼓......
晝夜超拔的節奏為新神譜系系添立四射之威稜。
應該讓一切瀆靈者無處蠅營狗苟。
如此憂鬱。只有熱浪與工程緩解信仰之創痛。
不要說已經將我逼入絕境。
我從不認為自己須臾離開那一被你們視作不祥
 的窮途;
我的手心茁長過麥穗,仍必同樣適於麥穗生長。
我的手心溶冶過礦石,仍必同樣適於礦石溶冶。
夠了。讓我享有緘默。
現在是夏天,日光釅濃,紅漆一樣攪拌。
焚風炙烤,瀝青膠結,燃氣厚重澀眼。
主體工程夾峙在都市潮中如海流間的島嶼。
有人探手籬牆悄然抽走一塊鐵模坯具。
但是藍色的主體工程象靛藍的布匹一樣素樸,
涮洗淨皂沫後似的美潔,正祛除我的憂鬱。


1992




致修篁


篁:我從來不曾這麼愛,
所以你才覺得這愛使你活得很累麼?
所以你才稱獅子的愛情原也很美麼?
我亦勞乏,感受嚴峻,別有隱痛,
但若失去你的愛我將重歸粗俗。
我百創一身,幽幽目光牧歌般憂鬱,
將你幾番淋透。你已不勝寒。
你以溫心為我撫平眉結了,
告訴我親吻可以美容。
我復坐起,大地燈火澎湃,恍若蠟炬祭儀,
恍若我倆就是受祭的主體,
私心覺著僭領了一份祭儀的肅穆。
是的,也許我會寧靜地走向寂滅,
如若死亡選擇才是我最後可獲的慰藉。
愛,是閭巷兩端相望默契的窗牖,田園般真純,
當一方示意無心解語,期待也是徒勞。
我已有了諸多不安,懼現沙漠的死城。
因此我為你解開髮辮週身擁抱你,
如同強挽著一頭會隨時飛遁的神鳥,
而用我多汁的注目禮向著你深湖似的眼窩傾瀉,
直到要漫過歲月久遠之後斜陽的美麗。
你啊,篁:既知前途尚多大澤深谷,
為何我們又要匆匆急於相識?
從此我憂喜無常,為你變得如此憔悴而玩劣。
啊,原諒我欲以愛心將你裹挾了:是這樣的暴
 君。
僅只是這樣的暴君。


1992




花朵受難
——生者對生存的思考

大路彎頭,退卻的大廈退去已愈加迅疾
聽到滴答的時鐘從那裡發出不斷的警報。
天空有崩卷的彈簧。很好,時間在暴動。
我們早想著逃離了。但我們不會衰老得更快。

我們橫越馬路時刮起秋風。
感覺女伴被自己的視覺蟄痛了。
她突然變色,側轉身跳開去,猛跑幾步,
俯身從飛馳而過的車輪底下搶救起一枝紅花朵。
時間對抗中一枝受難的紅花朵。
快抱好我的獻與。——女伴說。
她翹起小指尖梳理一下鱗瓣花頁這樣遞給我。
這是我生平接受饋贈的第一枝花朵了。
修篁啊,你知道大麗花是怎樣如同驚弓之鳥
墜落在車道的麼?似我無處安身。
你知道受難的大麗花是醉了還是醒著?
似我無處安身。

女伴與我偕同大麗花佇立路畔。
沒有一輛救護車停下,沒有誰聽見大麗花呼叫。
但我感覺花朵正變得黑紫......是醉了還是醒
 著?
我心裡說:如果沒醉就該是醒著。

夕陽底下白色大廈迴光返照,退去更其遙遠。
時間崩潰隨地枯萎。修篁,讓我們快快走。


1992



鷹·雪·牧人

鷹,鼓著鉛色的風
從冰山的峰頂起飛,
寒冷
自翼鼓上抖落。

在灰白的霧靄
飛鷹消失,
大草原上裸臂的牧人
橫身探出馬刀,
品嚐了初雪的滋味。


1956



我的掌模浸透了苔絲


她從娘家來,替我捎回了祖傳的古玩:
一隻銅馬墜兒,和一隻從老阿婭的妝奩
偷偷摘取的「乾隆通寶」。

說我們遠在雪線那邊放牧的棚戶已經
坍塌,惟有築在崖畔的豬舍還完好如初。
說泥牆上仍舊嵌滿了我的手掌模印兒,
像一排排受難的貝殼,
勁頭了苔絲。

說我的那些貝殼使她如此
難過。

(選自《雪。土伯特女人和她的男人及
三個孩子之歌》之二)


1982




人·花與黑陶砂罐


1

一束從廢園採來的杏花(其間雜陳的白色碎朵據
 稱是夜來香)在妻的拈握中遲疑了許久:
窗台上實無可落腳的地方了。

2

讓她們生長在各自的枝幹上原不好嗎?
何必讓她們痛苦?
何必讓她們絕望、孤獨、飢渴、涕零?

妻說:你別管。

3

窗台,那陶罐被一束鮮花罩住深不可測的淵口。
我見不到淵底的一潭寒水了......
聽不到淵底欸乃一聲的舟櫓了......
嗅不到神農氏從淵底裊裊升起的草藥香......

世事總是出人意料。
總要為人生妒?......


1985




一百頭雄牛

(一)

一百頭雄牛噌噌的步伐。
一個時代上升的摩擦。

彤雲垂天,火紅的帷幕,血灑一樣悲壯。

(二)

犄角揚起,
一百頭雄牛,一百九十九隻犄角。
一百頭雄牛揚起一百九十九種威猛。
立起在垂天彤雲飛行的牛角砦堡,
號手握持那一隻折斷的犄角
而呼嗚嗚......

血灑一樣悲壯。

(三)

一百頭雄牛低懸的睪丸陰囊投影大地。
一百頭雄牛低懸的睪丸陰囊垂布天宇。

午夜,一百頭雄性荷爾蒙穆穆地滲透了泥土。

血灑一樣悲壯。 

1986




 

 陳東東詩選 
陳東東(1961- )。出版的詩集有《海神的一夜》(1997)、《明淨的部分》(1997)。


秋歌五首(選二) 未完成 時代廣場 外灘 低岸 煉丹者巷22號 月全食 雨中的馬 黑背鴉之夜 點燈 夏日之光 第一場雪 冬日外灘讀罷《神曲》 在黑暗中 我在上海的失眠症深處



秋歌五首(選二)

之一



秋天暴雨後升起的亮星推遲黑暗!
玫瑰園內外,洗淨的黃昏歸妃子享用,
被一個過路的吟唱者所愛。
牛羊下來,誰還在奔走?
隱晦的鐘聲僅僅讓守時的僧侶聽取。

海波排開的獅子門行宮落下了王旗。
精細的髮辮。泉眼和丁香。
火焰。噴水池。與半圓月相稱的年輕女官
從中庭到後花園,於微光中誦讀寫下的詩篇。

於微光中誦讀,這千年之後泛黃的讚頌
在她的唇齒間。當偉大的亮星
破空而出,--啊南方,扇形展開的水域和豐收!
艷紫的涼亭下憂心的皇帝愈見孤單,
命令掌燈人燃起了黑夜。

夜色被點燃,如塔上的聖訴,
聚集人民和四散的鳥群。
妃子傾聽,美人魚躍出--
啊吟唱者,吹笛者,他獨自在稻米和風中出沒,
仰面看清了旋轉的天象。
他步入民間最黑的腹地,以另外的火炬,
照耀藍色的馬匹和夢想。
而醉於紙張的皇帝卻起身,
賜福露水、女性和果實。

偉大的亮星!億萬顆鑽石煥發出激情!
兩種不同的嗓音正交替。--牛羊下來,
誰還在奔走?詩篇在否定中堅持詩篇,
啟發又慰藉南方的世代。


之五


翻山見到滿月的文法家即興歌詠:
在鷹翅之下,溝渠貫穿白淨平野,
冷光從牛欄直到樹冠;
長河流盡,崇山帶雪,
明鏡映現的嬌好容顏由髮辮環繞。

長河流盡,崇山帶雪。
秋氣托舉著群星和寧靜。
紫鹿苑深處的講經堂上,
硃砂,環珮,明辨之燈把女弟子照亮。

他翻山而至,頭頂著滿月,
手中的大麗菊暗含夜露。
他站在拱廊前即興歌詠;生命解體;
愛正醒悟;火光之中能被人認清的
難道是幸福?

肉身之美在紫鹿苑中,
被一個文法家辭語編織。
肉身之美在詩歌的燈下,
遠離開秋天,被音節把握。

蓮花之眼。紅寶石之唇。
講經堂上,一部典籍論述萬有,
另一部典籍證明了起源。
應和的女弟子舞蹈的腳鐲,
一輪滿月橫貫裸體。

白淨平野間物質傾斜。文法家翻山
把精神啟示。豐乳。美臀。
三疊細浪的秋天的小腹。
中立無害的茸毛之中有神的筆觸。




未完成


那地名還不能顯現於屏幕
從常用字額頭長出的獨角還
未獲確認。它被拒於一個
系統新世界,像麒麟
在動物學類屬綱目的籬笆外對月

但新世界會為它迅速編碼
好讓它突兀地跳出電腦
不妨用一把刀代替那獨角
像麒麟,在動物園
被只想吃嫩葉的長頸鹿代替

星期天你暫且離開鍵盤
也離開蹩腳的系統想像力
汽車馳出程控關卡,又甩脫
都市難看的水泥花邊
輪胎急旋,摩擦鄉村敏感的

體位,在短暫得近乎
或許的春天……你想起肯明斯
他的詩有幾首彷彿錯碼
是因為在一個工商世紀
抒發不道德的田園情懷嗎

但兩邊的田園風光確切
它的神是一個邋遢女人
渾身散發泥土的芳馨
比花朵更柔軟,春天的胸脯
像一座墳,(難道愛情不就是
死亡?)疾行中詩行一再出錯
而時間現在被更快地甩脫
汽車挺進,深抵那隱秘哦隱秘的
所在——地點在津濕的河流大腿間
被拱橋的七十二重陰影遮覆
…………




時 代 廣 場


細雨而且陣雨,而且在
珵亮的玻璃鋼夏日
強光裡似乎
真的有一條時間裂縫

不過那不礙事。那滲漏
未阻止一座橋冒險一躍
從舊城區斑斕的
歷史時代,奮力落向正午

新岸,到一條直抵
傳奇時代的濱海大道
玻璃鋼女神的燕式髮型
被一隊翅膀依次拂掠

雨已經化入造景噴泉
軍艦鳥學會了傾斜著飛翔
朝下,再朝下,拋物線繞不過
依然珵亮的玻璃鋼黃昏

甚至夜晚也保持珵亮
晦暗是偶爾的時間裂縫
是時間裂縫裡稍稍滲漏的
一絲厭倦,一絲微風

不足以清醒一個一躍
入海的獵艷者。他的對象是
珵亮的反面,短暫的雨,黝黑的
背部,有一橫曬不到的嬌人

白跡,像時間裂縫的肉體形態
或乾脆稱之為肉體時態
她差點被吹亂的髮型之燕翼
幾乎拂掠了歷史和傳奇




外 灘


花園變遷。斑斕的虎皮被人造革
替換。它有如一座移動碼頭
別過看慣了江流的臉
水泥是想像的石頭;而石頭以植物自命
從馬路一側,它漂離堤壩到達另一側

不變的或許是外白渡橋
是鐵橋下那道分界水線
鷗鳥在邊境拍打翅膀,想要弄清
這渾濁的陰影是來自吳淞口初升的
太陽,還是來自可能的魚腹

城市三角洲迅速泛白
真正的石頭長成了紀念塔。塔前
噴泉邊,青銅塑像的四副面容
朝著四個確定的方向,羅盤在上空
像不明飛行物指示每一個方向之暈眩

於是一記鐘點敲響。水光倒映
雲霓聚合到海關金頂
從橋上下來的雙層大巴士
避開瞬間奪目的暗夜
在銀行大廈的玻璃光芒裡緩緩剎住車




低 岸


黑河黑到了頂點。羅盤遲疑中上升
被夜色繼承的錐體暮星像一個
導航員,糾正指針的霓虹燈偏向
--它光芒銳利的語言又借助風
刺傷堤壩上閱讀的瞳仁

書頁翻過了緩慢的幽暝,現在正展示
沿河街景過量的那一章
從高於海拔和壩下街巷的漲潮水平面
從更高處:四川路橋巔的弧光燈暈圈
--城市的措詞和建築物滑落,堆向

兩岸--因眼睛的迷惑而紛繁、神經質
有如纏繞的歐化句式,複雜的語法
淪陷了表達。在錯亂中,一艘運糞船
馳出橋拱,它逼開的寂靜和倒影水流
將席捲喧嘩和一座煉獄朝河心回湧

觀望則由於厭倦,更厭倦:觀望即淪陷
視野在瀝青坡道上傾斜,或者越過
漸涼的欄杆。而在欄杆和坡道盡頭
倉庫的教堂門廊之下,行人佇立,點煙
深吸,支氣管嗆進了黑河憂鬱物




煉丹者巷22號
        
……永囚於自我……
       --加繆

   
    白晝顯形的土星是憂鬱的
    像一盞弧光燈空照寓言
    像一顆占卜師刺穿的貓眼
    它更加晦暗,隱秘地劇痛
    縮微了命相的百科全書
    當我為幸福委婉地措辭
    給靈魂裹一件灰色的披風
    它壯麗的光環是我的疑慮
    是我被寫作確診的失眠症 
    不期而來了巨大的懊悔
    它甚至是虛無,像我的激情
    像激情留出的紙上空白
     

    它因為猶豫不決而淡出
    或者它從沒有現身於白晝
    那麼我看見的只是我自己
    是我在一本中國典籍裡
    在一面圓鏡,在一出神跡劇
    陰鬱的啟示下看見的我自己
    --啊土星--!漩渦
    它壯麗的光環是我的幻視
    是我混淆記憶的想像力
    不期而來了意願的雪崩
    它甚至是悖謬,像我的精神
    照耀我拒絕理喻的書寫

      ……………………

    航空公司的噴氣式飛機劃過晴天
    那漫長的弧線是一條律令
    它延伸到筆尖,到我的紙上
    到我為世界保持安靜和孤獨的
    夜晚。--我坐在我的半圓桌前
    我頭上的星空因我而分裂
    那狂喜的弧線將貫穿一顆心
    如一把匕首在其中剜轉
    它是極樂的,並表現為痛楚
    表現為持誡的全部苦行和背棄性
    仰望。--我坐在我的半圓桌前
    航空公司的噴氣式飛機掠過樂園

       
    我頭上的星空因我而分裂
    彷彿金錢豹內部的貓性破膛而出
    而一隻大張開翼翅的灰背鴉
    其飛翔的骨骼被提前抽像了
    --我坐在我的半圓桌前
    一個筆尖劃出一條新的弧線
    我沉溺於我的現實生涯
    幻化生涯,那雙重面具和
    兩難之境。我四周的風暴
    來自我匕首剜轉的內心
    --我坐在我的半圓桌前,上面的
    星空,因我而像一副對稱的肺葉

      ……………………

    然而我倦怠,在那些下午
    古董打字機吐出又一份
    應急文件。透過辦公室緊閉的
    鋼窗,或者透過那形式開放的
    夏季鋼窗,我仍舊看見
  烏有的土星在黃昏天際
  下面是城市帶鎖的河流
  --那滯澀和纏繞
  翻捲起夜色的隻言片語
  我知道是打字機將它們吐出
  而吐出打字機鏗鏘鍵盤的
  是公務神額角豁開的裂口

        
  家神卻更甚於至尊的公務神
  他吐出有關真理的碎片
  他令我快活,當我是恭順的
  我會於絕望間看到我夢中
  喪失的可能性,我會以為
  他給了我足夠的世俗信仰
  因而在一根虛構的手杖上
  我刻下過--反面的野心和
  征服的銘言,它或許能支撐
  我在灰燼中甦醒的慾望。當慾望
  是我的全部存在,那真實的手杖
  就是我死後才到來的晚年

    ……………………

  一匹怪獸將獲得速度,將變形為
  往還於記憶和書寫的梭子
  它織出了我的顫慄和厭惡
  我的罪感,對往昔的否決
  它黃鼬般大小的身體疾掠,像一把
  掃帚,魔幻女裁縫騎著它飛回
  它不僅是時間,是刻骨的虛構
  是童年噩夢的精神性異物
  在環城路口的聖像柱下
  它又帶給我最初憬悟的性之
  驚懼。女裁縫升起大蜥蜴面龐
  自行車磨圓了拐向成長的懦弱街角

        

  那怪獸也將獲得翼翅,自行車將飛越
  小學校唯一的瀝青籃球場
  朝向過去的龍頭一偏,它又飛越了
  夏季旗桿、招展的香樟樹
  紅瓦屋頂下空寂的教室
  和我在綢布店獨享的挫折
  鋼圈急旋,啊急旋的表盤
  急旋的指針抹去了隱秘
  而另一根聖像柱指針之下
  時間被歪曲、歪曲地重現
  彷彿土星中變形的暗影
  那黃鼬般大小的、我內部的異物

    ……………………

  教育卻不是一對剎把,可以被捏緊
  控制一個人嚮往疾病的發瘋速度
  教育虛設,像怪獸自行車銹死的
  鈴,像女裁縫多餘的第三隻乳房
  在一朵壓低的金雲之下
  少年時光被平庸覆蓋
  被假想的常識和禁忌光環
  圈定於蒼白、森嚴、點綴貧乏的
  神聖無知。自行車又穿過午後廣場
  它撞翻了花壇、教堂玻璃門
  晾曬著妓院風信子被單的竹頭架陣
  它再快一點,像體育課鍍銀的衝刺哨音

        

  禮儀課浸泡於苦澀的酒中
  禮儀的冰塊,在社交歡宴間
  溶化為喧嘩。--我能夠聽到的
  仍然是晴天下鍍銀的哨音
  呵斥的籃球迅疾重擊我坍塌的
  肩。用以抵禦的也許是詞語
  是作文簿裡的扯淡藝術
  或者,無言,窘迫地挺立
  像一幅舊照片展示給我的
  彷彿孤獨和稀有的麒麟
  古板、靦腆、侷促不安直到顫抖
  --在眾人之中我自我隔絕了

    ……………………

  一陣旋風也許塑造了環形樓梯
  伸向混亂的通天塔高處。那裡
  渾濁的月亮蔑視著我,而我卻因為
  存在的過錯,被罰站在冬夜的危樓陽台
  一陣旋風,扭結冷卻於胸中的火焰
  父親的火焰則如同旋風眼
  是幽藍深奧的訓示之火、寂靜
  之火、震怒中到來的判決之火
  它也是神聖的無名之火。啊無名
  神聖,向上的途徑是絆索鐵絲網
  是蠻橫的否定和迎頭痛擊,是我在
  陽台上,被旋風捲入的孤寂煉獄

        

  我忍受的姿態趨於傾斜
  在適於夢遊的陽台圍欄前
  我有更加危險的睡眠。而睡眠
  深處,我缺少一種必要的平衡力
  我缺少父親的閃電品質、雷霆品質
  一個宇航員征服土星的自信和
  狂妄。當一陣旋風實際上摧毀了
  通天塔理想,那向上的樓梯也伸向
  懲罰,伸向更深的意志黑暗和
  權力迷宮。我相信我正一腳踏空
  跌進了傷口,我豁開的額角滲出烏鴉血
  將污染--神聖父親額頭的尊嚴

    ……………………

  於是我歌唱受辱的青春
  那也是甜美中發育不良的
  受控的青春。一隻手怎麼能
  如一柄利斧?破開內心悠久的
  冰海;一隻手以它色情的撫弄
  在走廊暗角,採擷少年的
  向日葵童貞。流動的大氣
  又梳理出一個短暫的晴夜
  --於是我歌唱夢之摩托
  騎著它我馳過水塘、遊樂場
  倒向混同於陽光的草垛……並且
  寫作,像一條姑娘蛇纏上了我

        

  精神分裂的語言宿疾纏上了我
  它不僅是青春病,是寓言中
  奔向死角的貓之獵獲物
  因未及改變方向而斃命
  它有如性隱患,歡樂的高利貸
  彷彿寫作者一寸寸靡爛的
  全部陰私。它也是通天塔高處
  另一路蜿蜒,另一根絆索
  晴夜裡另一隻撫弄的手。於是我
  要一行咬人的詩、刺殺的劍
  --要一記悶棍!於是我歌唱
  受辱的青春、甜美中發育不良的青春

    ……………………

  流動的空氣。任意隨波逐流的光陰
  有一天世界將轉變為驚奇
  有一天下午,我醒於無夢
  日常話語的青色果實被拋進了
  老虎窗。天井裡盆栽的大麗菊上
  一個中年婦女的嘮叨,是果實酸澀
  清新的汁液。--母親,她搭著話
  而我正起身去迎接黃昏
  我看見光陰隨波逐流
  流動的空氣裡青春更瘦削
  我看見我所歌唱的,在紙上
  被透進老虎窗的土星光芒快速一閱

        

  而屋子裡,走廊上,潮濕的石塊
  散發一陣陣月亮氣息。它曾經被稱作
  光芒之水汽,在比喻中由一個形象
  代替。--屋子裡,走廊上
  潮濕的石塊散發一陣陣青橙氣息
  我的甦醒再重複一次,我喃喃重複
  彷彿大麗菊展示互相摹仿的花瓣
  影子在迎來的黃昏裡變暗
  --母親,她搭著話。她賦予我
  書寫而不是講述的能力,在紙上
  嘮叨。我看見我所疑慮的詩行
  被透進老虎窗的土星光芒快速一閱

    ……………………

  繼續夢遊?--為什麼要加上
  猶疑不確定的手杖問號
  --在手杖上,新的銘言
  已經被刻寫,如一隻烏鴉
  (錯誤的海東青)成年,換上了
  新的更黑的羽毛。在飛翔這夢遊的
  絕對形式裡,無所依托的翅膀掀動
  表明一個歷程的烏有。那麼為什麼
  繼續夢遊?為什麼不加上
  猶疑不確定的手杖問號?如果
  空氣是肺葉翅膀的不存在現實
  而我的絕對雄心是棲止

       
  絕對確定的僅只是書寫,就像
  木匠,確定的只是去運用斧子
  --他劈開一截也許的木材
  從木材中顯形的桌子難道
  並不是空無?--猶疑不確定的
  手杖問號又支撐我一次, 令夢遊
  繼續,--穿越我妄想穿越的
  樹林;捕獲我妄想捕獲的
  群星;而當我注目對街,如
  眺望彼岸,……一座山升起
  並讓我坐上它悲傷的脊背
  去檢討不確定的人之願望

    ……………………

  光的縫紉機頻頻跳針
  遺漏了時間細部的陰影
  光線從塔樓到教堂尖頂,到
  香樟樹冠到銀杏和胡桃樹
  到對稱的花園到傾斜的
  台格路,--卻並不拐進
  正拆閱一封信簡的小書房
  我打開被折疊的一副面容
  她也是一座被折疊的城市
  如一粒扇貝暗含著珍珠
  她用香水修飾的肉花邊
  呈獻陰蒂般羞恥的言辭


  那女裁縫咬斷又一個線頭
  她帶翅膀的雙腳從踏板上抽離
  --光的縫紉機停止了工作
  女裁縫沿著堤壩向西
  她經過閘口,又經過咖啡館
  她經過暗色水晶的街角
  寬大的裙幅兜滿了風
  她從郵局到法院的高門
  到一家雜貨店到我的小書房
  挽起的髮髻將映上窗玻璃
  她扮演夢遊人身體的啟蒙者
  呈獻陰蒂般羞恥的性

    ……………………

  我設想,我將累垮在一封信中
  --先於綠衣人遞送的呻吟
  在女裁縫腿間呼嘯的沼澤裡
  我累垮過一次,又累垮
  一次。震顫的字跡還原
  回到它最早發出的地址
  被折疊進--土星誓言和
  戲語撫弄的漩渦城市
  而那些已經被劃去的部分
  又再被塗抹,為了讓急於卻
  不便表白的成為污漬
  忍無可忍地--吐出那話兒

        

  「但信即是性」,摹仿羅曼司
  交歡的節奏,卻企圖變成
  盲眼說書人彈唱給光陰的生殖
  史詩,每一聲問候裡有一次死亡
  「但信即是性」,每一次抵達裡
  有一個誕生。鋼筆舌尖捅破陰私
  郵遞員進入我一個又一個
  無眠之夜。--又一夜無眠
  一夜無眠裡我期待門環第二次
  叩響,那不同的抵達和問候
  不同的誕生和死亡,不同的信中
  共同的性:出自幾乎已累垮的手筆

    ……………………

  叩響門環的卻不是綠衣人
  甚至也不是--恭歉友好的
  瘦弱年輕人,或者那擁有
  無邊權力的命運占卜師
  --那占卜師此刻也許在
  雲端,在一座有著無數屋頂和
  眾多庭院的星宿禁城裡
  他是否能突圍?他是否將
  到來?下台階的姿勢彷彿舞蹈
  像一架推土機!要奮力擠開
  潮湧向通天塔遺址的人類
  --汗濕了揣進胸懷的天啟

        

  那麼是風在叩響門環,是風
  造訪這煉丹者巷。它不僅叩響
  它撼動小書房,它的鋒刃
  割破燈頭上火焰的耳朵
  --「那不過是風」,我鎮靜地
  寫道,「然而我上面的光芒
  搖曳」。光芒搖曳
  光芒熄滅。--我聽到絕對
  我聽到了絕對寂靜的回聲
  如割破的耳朵滴濺開黑暗
  「那確實只是風」,我還在書寫嗎
  風中我寫下我看不見的文字

    ……………………

  緩慢的城市。緩慢地抵達
  建築物彌留如一輛街車朝終點
  蠕動,時間是其中性急的乘客
  這性急的乘客曾咆哮在馬車裡
  曾大聲催促過有軌電車
  其嗓門卻壓不下震顫轟鳴的
  柴油機客車,而當一輛空調車
  被阻於交通的半身不遂
  他默然其中,一顆心狂跳
  城市因為他則已經行進到滯澀的
  中午。建築物移開堤壩枕頭
  其實是江面上陰影在收縮

        

  其實是江面上一群鳥轉向
  它們從靈魂長出的羽毛沾染
  瀝青,負重掠過輪船和舊鐵橋
  而我在它們巡警般多疑的盤旋上
  試探,企圖以高出倦怠的困惑視點
  統覽這中午的緩慢和性急、彌留
  和抵達、意志之死和波瀾般
  活躍的慾望之蔓延。我企圖站在
  標誌性建築象徵的屋脊,去迎候
  突如其來的天啟。土星呼拉圈
  偏離軌道--被臆想成瞬間永恆的
  超脫--一架飛機卻低於期許

    ……………………

  也許,我繼續上升,到更高處
  俯瞰,--但已經被戲稱為
  膝蓋的斜面我無法去攀爬
  那是塊脆玻璃,是薄薄的一層
  冰,經不起沉重的精神性跪壓
  那膝蓋斜面只適合安放我
  夜半的四開本、滑翔的羽毛筆
  無法繞道而行的詩句,和直到
  黎明才略有起色的疲憊的
  書寫。--這書寫成為我
  真實的攀升,就像死亡
  靈魂在其中真實地誕生了

        

  城市又展現在書寫之下。在書寫
  之下,城市的膝蓋斜面被俯瞰
  統覽,仍舊經不起精神性跪壓
  但它有空空蕩蕩的品質,有空空
  蕩蕩的明信片景觀:環形廣場
  空無一人,街道穿過空寂的屋宇
  延伸進空洞靜止的集市,那裡的
  咖啡館座位空置,珵亮的空杯盞
  反射陽光,反射陽光中空寂的
  小書房。--小書房裡,語言空自
  被書寫所書寫,--在煉丹者巷
   22號,我正空自被書寫所書寫

    ……………………

  幸福是飄忽不定的降落傘
  要把人送回踏實的大地
  誰又在半空中選擇落腳點
  像詩人選擇恰切的詞
  事物的輪廓正越來越清晰
  誰又在下降中提升了世界
  像身體在沉淪中純潔愛情
  像一個寫作者,以無端的苦惱
  客觀化苦惱。現在誰又從小書房
  拐出,披衣散步,在煉丹者巷
  誰的頭腦中一架樂器正被試奏
  帶來跳傘般飄忽不定的音樂啊幸福

        

  那樂器會試奏出誰的生活
  那被設想的、在紙上也無法確立的
  生活。--現在誰拐出煉丹者巷
  迎面進入了純青之境?城市或
  宇宙,僅只是足夠累贅的共鳴箱
  可究竟誰是撥弄火焰者
  他其實也撥弄著寫作的琴弦
  可究竟誰是那不安的跳傘者
  他跟我一樣,真的能踏上那
  幸福之地嗎?啊爐火!在爐火上
  誰會是這個世界的煉丹者?他的
  現身,在於從生活昇華那虛無

    ……………………

  而純青之境!純青之境又正好是
  他的虛無之境。煉丹者爐中的
  火焰更抽像,如音樂抽像了
  這個世界的時間和時間
  他向我展示的,他以為我
  覺悟的,也僅只是作為虛無的幸福
  在他的幸福裡我孤僻自我
  在他的虛無裡我營救自我
  一個人散步,到更遠的境地
  騎馬、游泳、划船、打短工
  以木匠的手勢斧劈本質烏有的黃楊
  --令書寫的半圓桌顯形於技藝

        

  --令一行詩句顯形於無技藝
  半圓桌上空的土星迂迴融入又一夜
  我頭腦中試奏的樂器停歇,音樂
  寂靜,時間則依然。純青之境裡
  顯形的詩句是一次艷遇……是
  煉丹者巷口一個小蠻腰女郎的嫵媚
  「我跟她有甜蜜的風流韻事」,「我
  完全陶醉於她的節奏」,饕餮郵筒
  生吞明信片,卻無法消化我寧靜的
  醉意,我醉意背後寧靜的厭倦
  而半圓桌上空,詩行本身是守口如瓶的
  隻字不提那純青之境的虛無啊幸福

    ……………………

  因此神跡劇演變為喜歌劇
  弧光燈空照寓言樂池裡斷弦的
  豎琴。因此愛情是必要的放逐
  是贖罪的寫作忍受的鞭撻
  --出現在紙上,那語言的驚愕
  也將被文刺進克制的驚愕
  引起一個精神戀愛的夜女郎
  驚愕,驚愕地投入一個人羞愧的
  人性懷抱,將色情理解為歷煉的
  懷抱,無非是驚愕之驚愕的懷抱
  因此弧光燈空照命運,空照愛情
  --當愛情是命運深處的恐懼

        

  --但愛情是命運深處的溪流
  它流經太多的骯髒和貧乏。如此
  艱難,虛榮被逼迫,陌生的同情和
  膽怯的肉慾,卻要從速度加劇的
  血液循環裡抽取力量,抽取純潔
  也抽取意願。留下的只會是一紙
  婚約!婚約的神跡劇演變為寓言
  一個丈夫將游離於事外:他注定是
  蠢才,隨風飄逝。--而在他
  遺憾地倖免的獨身生活裡,他也許
  成聖,也就是著魔。不過他儘管會
  戴上冠冕,結果也一樣,在床上了結

    ……………………

  當一個炎夏展示它僅有的七天春光
  像糾纏的未婚妻同意從熱烈
  暫且退步,我會獲得我想要的一切
  美景無我和書寫無我,以及另一根
  支撐夢想的夢想手杖--那正好是
  一些夢,讓我能夢見他,如夢見
  不能復活的死人。或許他只是
  白日飛昇,從煉丹者巷到
  城堡上空--在越來越縮微進
  藍天的遲疑裡回看夢遊者
  回看夢遊者即將醒悟的漩渦城市
  漩渦城市的炎夏裡僅有的七天春光

        

  此刻是否已經是第六天?已經是
  第六個黃昏此刻?純青第六次
  轉變為幽藍。一個不能復活的死人
  注定會更暗,他貫穿城市上空的倒影
  跟我的弧形筆劃交叉,是否構成了
  多餘的判決?判決必然的武斷和草率
  美景無我和書寫無我繼續擴展
  夢卻要將夢還給無夢,如同春光
  終於把自己還給了炎夏。「也許我又
  捕獲了自己」--繩索或鐐銬
  則正好是我的命運解放者……在
  第七天,熱烈又復活了我的沉溺

    ……………………

  復活。再生。從一種空靈還原為肉身
  慾望又成為漩渦城市裡帶鎖的河流
  垂暮的日光,牽扯不易察覺的土星
  --這講述的不是我
  --這講述的只是我偶然看見的
  隱約幻象,浮泛向晚,在
  明信片反光的景觀一側,打上了
  郵戳的紅色印記。七天以前,我將它
  寄出,如今那綠衣人已將它送達
  ……由於送達,它更加被證明是一個
  幻象,是我從幻象中終於獲得的想像的
  真實:想像的復活和想像的再生

        

  那麼這想像的力量在生長
  像幾隻灰背鴉飛回了舊地;像所謂
  永恆,從枯枝催促一棵新樹
  一棵新樹對風的招喚;像土星周圍
  月亮們壯麗,窒息公務神可能的感歎
  我沉溺在我的多種生涯裡
  我不曾遇見的想像的煉丹者比我更
  沉溺,一半慾望托附給性(也就是
  信),另一半慾望是徹夜寫作,徹夜讓
  神跡劇,在想像的寓言航線上飛翔
  再飛翔,直到紙上的喜歌劇轟鳴(劃去
  餘生),像航空公司的噴氣式飛機

    ……………………

  局部宇宙,它大於一個未被筆端
  觸及的宇宙。土星局部的光芒內斂
  在我書寫的局部時間裡。這書寫的
  時間,也是一個人抵達局部聖潔的
  歷程,也是一個人精神化局部器官的
  意願,--有如懸浮於黑暗的球
  那面向燈盞的一半裸露,並且因裸露
  成為大於黑暗的善;這又像
  尚屬完好的一半肺葉,承擔了我的
  全部呼吸,包括額外的另一類
  書寫,另一些宇宙,滿佈陰霾的
  --另一半肺葉的充血急喘

        

  那額外的一半肺葉卻並不多餘
  它的烏雲和殷紅晚霞幾乎是必要的
  局部的病痛命定,因為終於要
  致命,要在我背後跟一個意願
  秘密幽會。這幽會帶來局部復甦
  一瞬間幸福,清新涼爽的少許良夜
  --紙張上局部的詩篇完美
  而完美即純青,即煉丹者爐中
  單一的虛無。詩句蘊含的純青火焰
  又將被吐出,被詩句表述為
  局部死亡。它大於--全體
  如終極夢幻大於夢遊人漫長的一生

    ……………………

  或許我僅僅缺少我自己
  我捕獲的只是我靈魂的局部
  --局部靈魂掩蓋著我
  一件披風,從灰色到荒蕪
  掩蓋我寫作的精神面貌
  而那匹黃鼬般大小的怪獸
  出入其間,或奔走於小書房
  奇怪地顯現在父親的嗓音裡
  驚嚇已經被催眠的兒子
  它成為占卜師又一個依據
  表明末日還沒有來到。還沒有
  來到……還在行色匆匆的路上

        

  死亡則早已來到了紙上,它被筆尖
  播灑進詩篇,不再是一個
  灰色的局部。它迅速擴展為
  耀眼的白色,封住繼續吟唱的
  喉嚨。死亡是更為無視的怪獸
  黃鼬般大小的凶兆之貓
  被佔卜師刺穿了劇痛的眼睛
  死亡的變形記更為直接
  如弧光燈照亮的那一半黑暗
  被黑暗隱去的,也仍然是
  死亡--每一種邪惡、每一種
  罪孽、劇痛中每一種巨大的安祥

    ……………………

  現在你來到這幽藍的門牌,變幻之
  貓,黃鼬般大小的土星之異物
  現在我也重回這門牌,它的純青
  銹成了暗紅。一陣風輕撫,一陣風
  睡去。正午的烈日像煉丹者不慎傾倒的
  八卦爐,澆淋一個回首的幽靈
  一個喪失了形象的詩人。現在你來到的
  幾乎是煉獄,我來到的是一座
  地上樂園。--火焰的蓄水池悠深
  清澈,火焰的噴泉則殘忍而激越
  火焰是占卜師揭示的天啟
  --令我的倒影……是你的無視

        

  --令我的倒影是你被刺穿的
  無視之貓眼,隱秘的黑暗電擊趾爪
  你更為盲目,從門牌到屋簷,到
  我的小書房,到鳥籠空懸的老虎窗啞然
  你的皮色在夜晚混同於金錢豹星空
  你的貓性負載大於宇宙的不存在
  --啊當我已不存在,你縱身一躍
  你掠過的仍然是我的半圓桌,是
  半圓桌上,我仍未合上的中國典籍
  而當你仍然無視這典籍,無視這寓言
  --請殺死我吧--悖謬的典籍
  說--否則你就是……你就是兇手

    ……………………





月 全 食

        此行誰使然?
            --陶潛


旋轉是無可奈何的逝去,帶來歷程
紀念,不讓你重複的一次性懊悔
真理因回潮
     變得渾濁了
向西的櫻桃木長餐桌上,那老年讀者
攤放又一本剪報年鑒  它用來
備忘,彷彿《周逸書》
像衛星城水庫壩上的簡易閘
每一個黃昏,當郵差的自行車
經過閘口,花邊消息就抬高水位
--「人怎麼才能夠
兩次涉足同一條河流?」


宇航員馳往未來之晦暗。他回顧的那顆
蔚藍色行星,被晝夜、國度和
經緯線劃分--迷信和反迷信
有如奇異的物質和反物質,是世界觀對稱的
兩個方向。法輪大法蠱惑人心
所以它正被怒斥和禁止
「地球可絕不是宇宙的垃圾站!」地球也
不會是
   宇航員見過的
         天體間某個厭倦的
神,讀過就扔開的那種「大參考」
地球也只不過旋轉向未來

你不是康拉德,你並沒有打算寫
巡航於星系和更多星系的海洋小說
但很可能你是尤利西斯,被瞎眼的荷馬
詠歎,被內心裡死去了抒情詩人的
半盲流亡者回味和哀悼,彷彿月亮
被一個不必要的夜之韻腳躲避或
否決,只好在浴缸裡,反映最隱秘的
鄉愁之色情。然而,詩歌
拒絕所謂的消息語言,卻未必就拒絕了
郵差正帶往簡易水閘的晦暗消息
老年讀者是另一個宇航員
在晚報預期的不可知未來返回死亡

因此他也是尤利西斯,為享用
日常化塞壬的報導之極樂禁閉了自我
在僻遠小區的黃昏裡他推測
又一個特殊的時刻將來臨
《周逸書》特殊的天文學一葉,又要粘貼於
剪報年鑒,被圈上
        紅藍鉛筆的雙重
花邊……「這麼說水庫又漲潮了」
這麼說消息
     正在由自行車遞送過來
你聽見大扳鈴噹啷一響,你要寫郵差
從蛛網窮巷奮力蹬上衛星城高地

但郵差卻有他自己的方式……
他躲避烈日的黑皮膚樹蔭是他的睡眠。午睡多漫長,超過了蝴蝶的翩
然一生。大汗淋漓中陽具在勃舉。郵差醒來。起身。沖涼。騎車出門
去。他並不打算按規程接近晚夏燠悶發燙的地址。兩個夢是兩扇被光
擊穿的巴羅克薄翼,從回想的天窗口淡入黃昏。
太陽偏斜得超過了限度,令新城峽谷愈見深窄。建築投射給心之鏡面
的現在只能是完全的陰影。郵差略微移開重心,拐進更加細小的橫街。
他緊捏自行車剎把的一瞬,感到有群星自血液湧現。
玻璃殘留耀眼的反光。玻璃複述另一些幻景。字句從他的鈴聲裡掉出。
那郵差不知道,一段私情將會在第幾封來信中了結。他經過開始上門
板的綢布店,散發胖女人辛酸的水果鋪,來到了領口低淺的愛神髮廊。
他緊捏自行車剎把的一瞬,感到有群星自血液湧現。

在遞送中,字跡的確會慢慢淡漠。泛白的明信片
或許將返回本來面目,實際上卻已經轉暗
變虛無
   幾乎算漲潮了,那滿溢的詞語
接近表達時舌頭被拔除,像夜之
浴缸,橡皮塞月亮被老年拔除
--漩渦在落水口上方搖曳。他的一條腿
跨離了肥皂泡沫的廢話。而所有漏掉的髒水
廢話,開始在讀者的消費間生效。「啊晚報……
「晚報是一種生活方式!」他揩乾另一條
多毛的腿,邁出鋪張的搪瓷堤壩。他能否
邁出,月全食之夜的大面積反光?

「好像又一個煉獄故事……」當詩還僅僅
是一個題目,當詩人不小心把題目洩露給
特約通訊員,女崇拜者的嫩豆腐嗓子
在留言電話裡拌上了青蔥。 你大概
想起她,公司裡染髮的電腦打字員
時不時閒覽,或者自雲端
俯瞰對街的深淵舊裡弄。而在她
也揣一本《轉法輪》的ELLE提包裡
三隻避孕套圍繞口紅像一組衛星
緊挨著預告天象的剪報。她是在趕往
觀察廣場的途中撥弄手機的嗎?
「……梳妝台鏡是我的月亮。」

有時候報導是一種召喚。愛月亮的市民
也愛著科學。他們聚攏在觀察廣場
他們要仰望《周逸書》也許暗示的
紅銅色,他們見識了被喚作
本影的來自無意識大地的黑暗
喚醒的卻不是柏拉圖出名的
洞穴之喻。「這並不妨礙對那個
「永恆理念的認定;--這同樣不妨礙
 一個人對其月相的背棄。」
           宇航員想繞到
命運的反面:他經歷得更短,但是更
猛烈。他總是有雙份的紀念和懊悔

「……嫦娥是我的鏡中幻像」
月全食則是她開啟腿間那簡易水閘
最近的刺激。啊最近的奇癢
令一個詩人必須為無眠寫下失去照耀的
篇章,令一個郵差必須下坡、衝鋒又
重返,令老年讀者的腦毯上繡滿了
報導之塞壬的大裸體仙姿,令打字員逃離
橫穿觀察廣場的翹首,奔向某一電話線端點
「這其實是反光的一個背影,是這個
「背影的反光之夜……」在愛神髮廊
嫦娥關閉腿間的造幣廠,正當
月亮,要把一個黃昏還給衛星城

那麼這已經是下一個黃昏。她在你懷抱裡
庸俗又可貴,就像上夜持續卻不能反覆的
月全食。你手指的天文望遠鏡撫慰
是否可以從皮膚的細膩和黝黑之中
打量出一個敏感的人,那也許被喚作靈魂
卻因為肉體的觸及方式而震顫和
呻吟的紅銅色部位;而你的航天號舌尖
舐卷,你嘗到的滋味,是否就是那
老年讀者在漲潮的晚報裡被塞壬最高音
誘惑的滋味。電源幾乎是同一粒陰核
她打開你寫作的升降裝置,或者她關掉
郵差發燙的震盪器之月,為一種隱晦長明的燈

通向按摩室的秘密途徑靠燭火照明。在拱頂上,向下探出裸體的仙女
只提供半隻石膏乳房。翅膀。葡萄籐。肥皂的紫羅蘭香氣撲鼻,彷彿
雲彩中真會躲藏著懷孕的母龍。裡面,屏風後,一盞麻將燈突然掉落,
透進西窗的晦暗之光又像撲克攤放在孔雀藍印花床單上。仍然黃昏。
有人打哈欠。現在已經能看見月亮了。美容師嫦娥會帶誰進來?
--被送達的可能是一封紅信。在途中它正褪成玫瑰信。當然也可能
它是粉色的,包藏著寫信人夏日凌晨的頑強情慾。那麼它將朝白色挺
進,抵達牛奶、精液和白日夢。而收信人手上總也甩不開另一種白色,
洗髮香波那誇大的泡沫。但願那不會是一封黑信,所以得趕在入夜前
送出……郵差醒來。這已是第二次。從領口低淺的嫦娥懷裡,他休克
的頭顱枕放的地方,一個句子在記憶閃回的畫面中成形--他緊捏自
行車剎把的一瞬,感到有群星自血液湧現。

那麼這只不過又一個黃昏。
那麼這黃昏可作為附錄。
月亮是惟一畢顯的星辰,其餘的仍只是夕光之海的水下汽泡,要浮向
一寸寸收縮的夜。收縮中一個人瘋長的脂肪,漫過了浴缸的警戒水位
線。「我的日子,不就是一塊廢棄的舊海綿爛濕的日子?」
整個夏天,她都得浸泡在店堂暗處刺鼻的藥液裡。她丈夫從一堆瓜果
間探頭,將看見郵差墨綠地眩暈,投遞出一封也許來自命運的掛號信。
「而肥胖症。甜膩的肥胖症。我幾乎能聽到我體內雲絮化雨的聲音。
像熟透的挑子,我經歷肉的所有月全食……」
郵差則經歷內心的銹蝕,如一副英雄世紀騎士甲冑的氧化史詩,制服
上板結消逝的鹽。眩暈。他多少回倒向了美容師嫦娥。他緊捏自行車
剎把的一瞬,感到有群星自血液湧現。


詩黃昏之後,並不緊跟著
月全食之夜。「但夜晚的戲劇會
「更加具體、清晰,有更多的側面和更
「空心的主題。」此時打字員
全身心在她的健盤上複述,彷彿仍然
詞語的投影抹煞肉體和意志的光澤
「但願我甚至在你的附錄裡……」
而你是旋轉中又已經逝去的一段流光
或衛星城水庫裡倒映的滿月;你只留篇幅給
遞送的綠衣人、櫻桃木桌前想要把
《周逸書》接續的讀報人。附錄中嫦娥
又飛臨閘口,嫦娥很可能是你的塞壬

於是,在梳妝台鏡虛幻的深處
一盞長明燈熄滅的可能性,也許被
探測器觸及和捕獲;一張臉
易容,她慾望和詩情的歇斯底里
也許是宇航員孤寂之必然
是月全食之夜真理的渾濁性
是你,或老年讀者,從象徵的《周逸書》
找到的又一個也許的象徵
詩句會湧現於衛星城上空嗎?
當眾天體湧現於郵差流速加劇的
血液,當有人寫下的
         僅僅是不存在

當你已不在乎詩句是否成其為
詩句;當所有的角色歸一
你是包括你在內的你;倚靠壩上
一株垂楊柳斜聳的肩
或憑欄歎喟,你無意識到
眾星遷移故世界
       存活著
故旋轉是無可奈何的神聖
你聽見大扳鈴噹啷一響,你的心
剎住車,--消息的送達是
小小的死亡,是一次死亡
月全食備忘在剪報年鑒裡



雨中的馬

黑暗裡順手拿起一件樂器。黑暗裡穩坐
馬的聲音自盡頭而來
雨中的馬。

這樂器陳舊,點點閃亮
像馬鼻子上的紅色雀斑,閃亮
像樹的盡頭
木芙蓉初放,驚起了幾隻灰知更雀

雨中的馬也注定要奔出我的記憶
像樂器在手
像木芙蓉開放在溫馨的夜晚
走廊盡頭
我穩坐有如雨下了一天
我穩坐有如花開了一夜
雨中的馬。雨中的馬也注定要奔出我的記憶
我拿過樂器
順手奏出了想唱的歌



黑背鴉之夜


黑背鴉直立像憂傷的夜晚。有多少夜晚
多少夜晚

我讀那些深秋的詩,看黑背鴉起舞
聽聲音像鐵片鋒利劃破

在它的翼下,那白色的斑點,星光和石頭
深海裡我觸摸初生的魚

黑背鴉起舞,憂傷直立。在那些夜晚
我也去寫深秋的詩

有一天,終於在一條冰封的河上
黑背鴉終於落在我的燈下
它親切、興奮、像弟弟離家五年
突然回還 



點燈 

把燈點到石頭裡去,讓他們看看
海的姿態,讓他們看看
古代的魚
也應該讓他們看看亮光,一盞高舉在山上的燈

燈也該點到江水裡去,讓他們看看
活著的魚,讓他們看看
無聲的海
也應該讓他們看看落日
一隻火鳥從樹林裡騰起

點燈。當我用手去阻擋北風
當我站到了峽谷之間
我想他們會向我圍攏
會來看我燈一樣的
語言





夏日之光 

光也是一種生長的植物,被雨澆淋
入夜後開放成
我們的夢境

光也像每一棵芬芳的樹,將風收斂
讓我們在它的餘蔭裡
成眠

今晚我說的是夏日之光
雨已經平靜
窗上有一盆新鮮的石竹

有低聲的話語,和幾個看完球賽的姑娘
屋宇之下
她們把雙手伸進了夏天

她們去撫弄喧響的光,像撫弄枝葉
或者把花朵
安放在枕邊

而她們的軀體也像是光,潤滑而黝黑
在盛夏的寂靜裡把我們
吸引





第一場雪 

砌成白色的石頭矮牆,它曾是月光的牆
我的窗框已經充盈
我的願望在更遠的街上

當我起身
出門,走過灰色的工商銀行
冬天的第一場雪就已經落下

山翠綠得像一架鳴響的古箏,被驕陽映照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現在這堵牆被汽車遮擋。牆的背後
鷗鳥因寒冷而貼水飛行
汽笛在亂雪瀰漫裡叫喊

同樣久遠的事情在發生:我站在銀行的
玻璃門外,看不到堤壩
卻想起了某個北歐的女子

她背靠冬天的一大片晴空,乳房如明鏡
對海峽赤裸





冬日外灘讀罷《神曲》 

噴泉靜止,火焰正
上升。冬天的太陽到達了頂端
冬天的太陽浩大而公正
照徹、充滿,如最高的信仰
它的光徐行在中午的水面

在中午的岸上,我合攏詩篇
我甦醒的眼睛
看到了水鳥迷失的姿態
(那白色的一群掠過鐵橋
投身於玻璃和反光的境界……)

派遣愁緒的遊人經過,湧向噴泉
開闊的街口
她們把相機高舉過頂
他們要留存
最後的幻影

鑽石引導,火焰正
上升。俾特麗采使讚歌持續
在中午的岸上我合攏詩篇
我甦醒的眼睛
又看見一個下降的冬夜





在黑暗中 

我聽到有誰在黑暗裡甦醒
我看到夢想河源者
逆行於大水
在黑暗裡,一枝火把擴展幻象
一個人為一種精神殉葬

那變形的女兒穿透了白蠟
降臨於紙和孤身的烈火
她新生的肉翅護衛著誘惑
她裂碎玻璃的第七重音樂
向年輕的返回者
打開了最後的核心之門

我聽到有誰在黑夜裡甦醒
我看到夢想河源者
處身於死地
在黑暗裡,一隻手探入隱秘的泉眼
一個人為一種幸福殉葬

我獨立於深秋,我獲得了一樣的
愛情和失敗
在黑暗裡,我知道有誰完成了深入
那偉大的誇父闖進太陽
用意志和渴望
換取了眾樹的蔭陰和高歌





我在上海的失眠症深處 

舊世紀。偽古典。一匹驚雷
踏破了光
百萬幽靈要把我充滿
一個姑娘裸露著腰

愛奧尼石柱一天天消瘦
季節如火炬
點亮了雨
狂熱灑向銀行的金門
狂熱中天意
驟現予閃電

偽古典建築在病中屹立
舊世紀的慾望重新被雕鑿
一面旗幟迎風嘶鳴
中午的戰艦疼痛中進港

百萬幽靈在我的體內
百萬幽靈要催我入夢
而我在上海的失眠症深處
我愛上了死亡澆築的劍

一個姑娘裸露著腰
夏季從愛奧尼石柱間湧出
這春天最後的日子
這春天最後的外灘
我愛上了死亡澆築的劍
我在上海的失眠症深處 



禾子、 
 

 陳敬容詩選

陳敬容(1917-1989),原名陳懿範,出版的詩集有《交響集》(1948)、《盈盈集》(1948)、《老去的是時間》(1983)。


雨後 力的前奏 劃分 珠和覓珠人 出發



雨後


雨後的黃昏的天空,
靜穆如祈禱女肩上的披巾;
樹葉的碧意是一個流動的海,
煩熱的軀體在那兒沐浴。

我們避雨到槐樹底下,
坐著看雨後的雲霞,
看黃昏退落,看黑夜行進,
看林梢閃出第一顆星星。

有什麼在時間裡沉睡,
帶著假想的悲哀?
從歲月裡常常有什麼飛去,
又有什麼悄悄地飛來?

我們手握著手、心靠著心,
溪水默默地向我們傾聽;
當一隻青蛙在草叢間跳躍,
我彷彿看見大地在眨著眼睛。





力的前奏


歌者蓄滿了聲音
在一瞬的震顫中凝神

舞者為一個姿勢
拼聚了一生的呼吸

天空的雲、地上的海洋
在大風暴來到之前
有著可怕的寂靜

全人類的熱情匯合交融
在痛苦的掙扎裡守候
一個共同的黎明





劃分


我常常停步於
偶然行過的一片風
我往往迷失於
偶然飄來的一聲鍾
無雲的藍空
也引起我的悵望
我啜飲同樣的碧意
從一株草或是一棵松

待發的船隻
待振的羽翅
箭呵,惑亂的弦上
埋藏著你的飛馳
火警之夜
有奔逃的影子

在熟悉的事物面前
突然感到的陌生
將宇宙和我們
斷然地劃分





珠和覓珠人


珠在蚌裡,它有一個期待
它知道最高的幸福就是
給予,不是苦苦的沉埋
許多天的陽光,許多夜的月光
還有不時的風雨掀起巨浪
這一切它早已收受
在它的成長中,變作了它的
所有。在密合的蚌殼裡
它傾聽四方的腳步
有的急促,有的躊躇
紛紛沓沓的那些腳步
走過了,它緊斂住自己的
光,不在適當的時候閃露
然而它有一個期待
它知道覓珠人正從哪一方向
帶著怎樣的真摯和熱望
向它走來;那時它便要揭起
隱秘的紗網,莊嚴地向生命
展開,投入一個全新的世界。





出發


當野草悄悄透青的時候,
有個消息低聲傳遍了宇宙--

是什麼在暗影中潛生?
什麼火,什麼光,
什麼樣的戰慄的手?
哦,不要問;不要管道路
有多麼陌生,不要記起身背後
蠕動著多少記憶的毒蛇,
歡樂和悲苦、期許和失望……
踏過一道道傾圮的城牆,
讓那死的世紀夢沉沉地睡。

當野草悄悄透青的時候,
有個消息低聲傳遍了宇宙--

時間的陷害攔不住我們,
荒涼的遠代不是早已經
有過那光明的第一盞燈?
殘暴的文明,正在用虛偽和陰謀,
虐殺原始的人性,讓我們首先
是我們自己,每一種蛻變
各自有不同的開始與完成。

當野草悄悄透青的時候,
有個消息低聲傳遍了宇宙--

從一個點引伸出無數條線。
一個點,一個小小的原點,
它通向無數個更大的圓。
呵,不能讓狡猾的謊話
把我們欺騙!讓我們出發,
在每一個拋棄了黑夜的早晨。





 

 陳魚詩選

在深夜呼吸,旁邊是我母親 你走吧 我的朋友 夢見自己



在深夜呼吸,旁邊是我母親

在深夜呼吸,旁邊是我母親
垂危地躺著,這個大風降溫的夜裡
我在她的呼吸中呼吸。我要
在進入她的道路上明白我自己,或是
在執迷於我的事物中知道
這個我身體之前的身體

我,這個農婦的女兒
被生在1965年冬季。
七歲上學十五歲懂得用判逆
長高身體。急於開花那一年我十九
農婦就為我去拉地排車,車上裝滿
能供起開花的火磚、石灰、沙子和水泥。
她用母系的體力,供養她女兒在外地
瘋狂長出與根莖脫節的浪漫和秘密。

我的宿命是在這樣的黑夜裡救出我自己。
我被懸置在夜的病房裡,看我的母親躺成
陌生。樓下的風,胸中的液體以及
被她壓在身下的生死的消息,它們在
為營救我不理解的事物而發出陰森驚人的力。
它們勢利的厚待我,用棉衣裹緊我四面的創傷
以免鮮血淋漓。朦朧和難測漲高著真相的索價
卻用遲鈍的纜繩拴住我願意付賭的身體

她的經歷她說不清晰,她是比婦女
更謙卑的婦女。她已不能像愛嬰兒一樣
愛她女兒的身體。她已年老,萎縮和緩慢
長不過比她聰明比她高的兒女,她躲在一邊
嘮叨煤煙、米蟲、麩皮和雞蛋的大小
她為自己的愚笨和卑微掉進忽淺忽深的
搖晃著的脾氣裡。像收藏兒女早年的鞋樣
她也藏了太多自己解不開的謎底

她殘存呼吸的身體是供我開掘的墓地
我殘忍地挖掘著,冷酷地
翻出藏在血肉裡的詞句。我要它們撞擊我
身體裡的空洞,我要它們舉起我的燈
照亮我沒有及時到來的激情。深淵呵
不要呼呼地誘惑我,不要在我站穩之前
裂開隙逢。我的意願正被你隱秘地晃動。

她三歲時變啞七歲時才開口講話
這和我的口吃之間的互映成一幅母女圖畫
就像現在,我戰慄於中年的風雪中
觀察她垂危中息而不滅的神經
怎樣交錯進我的神經脈絡中
轉換成猴子一樣喊叫的嘶鳴。這之外
我只容忍我在嘴裡混亂不清。盯住她的
顱外排血瓶,我試圖想清楚
她長出的和我相關痛苦,試圖看見誰在朝
她這時的怪異,擺出那個憐憫又輕視的神情

我幽暗地進入她夜復一夜的微弱
看不清是誰在危險地借用著她的身體
把她的一生都用在此時此地。她微微啟開的
由生向死的消息,恰在我朦朧欲醒時
關閉。大地黑暗的音樂
一直含混而可靠地響起,想用她的身體
在一個又一個凌晨來臨之時隨天空不言自明
而她卻慣性地,拿用順了手的無知和沉睡來昏迷。

在她痛得只剩呼吸的呼吸聲裡
我迎來我的三十二歲。生日朝向她的聯繫
高於倫理更近於神秘和歎息。自憐的衰傷
竟比疾病更美麗:懂得親近深夜的寂靜
懂得轉開視線,懂得遺忘和
及時地觀察,那正在房角開放的菊花。
白得和寒冷一樣的菊花呵,我久久地親愛它
我需要它的白色和香氣把我轉移:她潮式的呼吸
怎樣刀刃一樣刺痛著我的身體

向上和向下的變化都遲遲不來。我的心
忽軟又忽硬。我需要慰藉!
需要伸出我的手臂,需要抓住一點活力
我在她的昏迷裡不停地勞作,快樂地勞作
越發投入時強暴她的猶豫,然後
衝動地把她的脬腫和高燒甩到了天際。
她再生,但與十月胎身的誕辰不同
她變成癡傻,哭和笑都不值得慶幸。

鼻蝕。導尿。濕潤呼吸。翻身。冰敷降溫。
我在深淵的邊緣把她領回來,她病著,
沒有尊嚴,她不會思想,我自作主張。
她被卡在半途,不上不下在我的意志裡受苦。
我在無數個夜裡為她的癡呆
醒著,看她的頭卡在生死之間張著嘴巴。
她癱著。無所謂承受。她的智力
像嬰兒一樣低下。她是否比我更痛苦?
她如此長久地不進去也不出來
把我關在隱喻的門外,
我的敲門聲,在每一個深夜的呼吸裡
啪啪啪地響著。



你走吧
——致尹(1965.3~1998.5)

不必再喚你回來
誰能面對你強大的痛苦
和同樣大的虛榮心
你用死敲搾我
能說出的一切,為我說的一切

無動於衷。你走吧
而我狂熱地吮吸過
你的話你用一生編造的故事
你的要求被呵護的謊言
你走過的神經向疾病逃逸的道路
我緊跟著你
現在借你的意志站在你的頂上
你走吧

你把自己建在肉體的沼澤上
你搖搖晃晃,你的感覺
並不比我們堅強
甚至因過於高大而更脆弱以至最後
匍然倒塌時我們毫不吃驚
更流不出淚水
你走吧

我加入打擊你的隊伍
你一敗塗地時我正心安理得
你抱著的眾多的念頭留不下一個
在冬天退成無風自息的炭火
直到你死後
這個黑色的景像刺激我
你越挖越大的黑暗,欲言
又止地歙動著

你是否是
一個天份充足的、身份複雜的
魔鬼?你驚呼
說明觸到你的真相是可能的
生比死可怕,你說。
一個無法更改的
死要借你的身體講話
你是被注定的語氣
注定在不可說時猛然沉默?

死無法描述,你無法再說
我向他人談論你,不再害怕
你的敲搾
我舉著本屬於你的沉默
為你送行。我遠望著
此刻正是平常的
夕陽西下
詭秘的睡意已開始
在我的臉上一開一合



我的朋友

你可從我的眼中望見我
滿溢的湖水,面對水的質感
你何不鬆開繃得過緊的神經

如果我把手放在你憤怒的頭頂
把一個悲憫的詞語連說三遍,你要流出
積蓄過多的淚水,照一照你病中的激情

昨晚你引我進入黑匣子劇場
看戲劇從後台開始。你的後台堆滿
你不由自主的細節你的飲食你的言談舉止

在一個散場的樓角你攔住一個可能的
同道者,向他掏出你正跳動著的半個心臟
另外半個被你循環著的絕望埋藏

有人停下掂量。誰能在自己的不穩平衡中
敢親近向死亡猛烈傾斜的心臟?你是活著的
用血液跳動的死者,你是誰

的代言人。一閃即逝的表演是你不掩蓋本質的
做作,偏離你的靈魂低於你的智慧。偶然的
這一切我都記著。你和你裂開的那一半兒

在我的眼睛裡吻合。你潮式的期待
混生出激情與冷漠、尖銳和刻薄,它們集結
在你的腳下,「哀求憤怒者深思熟慮」

我走之後就不再指責你尖刻做作
我將只凝視浮閃在遠方的一個靈魂的輪廓
那影像是你的傾訴重疊你的沉默

那時看護你病中的病態和
傾聽你十次胃出血的咆嘯
是必要的



夢見自己

我夢見自己
是異族 長著面具
面具薄膜一樣 敷在臉上
我對著鏡子 揭下來
一層又一層
卻分不出哪一層
是我自己
我夢見自己不知自己的
底細 一次又一次地跑出去
就是在那時
我遇見我在演戲 而我弄不清
是我的哪一個在演,而裡面的
你的光芒使我的每一層
都朝你暗自生長
我的頭在夢裡開始 朝向你
強烈的歪斜

水深火熱 黑暗漫長
我開始鬧解放
唱起一支革命的歌曲 我
要在身體裡建造一個向內的國度
創造一種異類的生存道德
我的民主參照另一些異類和部族
如變態的蟲蝶或蛇的幸福
規定我在固定的節氣
蛹化 蛻殼和
神秘地改變美妙地飛舞

黑暗中的勞碌 使我不像
女王坐在自己的國度
我更像個女巫
而我應該能用手繪
向你細緻地描畫我自己
我對著鏡子對著空白
以又一陣革命激情
想像我一往情深的面目
並長出一身
自我描繪的本領 卻
忘了趕在長成之前
長出一雙手 也忘了
趕在講話之前
長出嘴巴
我就這麼僵著身子
在夢裡望著你
無法動彈也無從表達



選自《陣地》第七期

 

 叢小樺詩選 
1.光棍兒老麥客的幸福生活 2.在路上寫給於堅 3.夜行火車 4.雷雨的傍晚回家 5.我為什麼戒酒 6.冬天和楊自文去老城 看王寧 7.冬天無雪的小城的夜晚 8.在快餐店遇到兩個三流妓女 9.文 明 規 范 10.向南的火車 11.在昆明和於堅去看尚義街六號 12.在大理無書可讀無聊之極看電視有感





光棍兒老麥客的幸福生活


  感冒不是因為寒冷
  發燒與貧寒無關
  老麥客從病中脫身
  坐在舊皮沙發上
  看看時間已到
  老麥客打開電視
  接著收看他病倒以前的電視連續劇
  電視機和他一樣老
  收不到幾個頻道
  幾乎只剩一副空殼

  老麥客一病就是幾天
  現在老麥客好了
  好像回到了從前
  一部長篇電視連續劇被他接著收看
  病中少看了幾集他並不知道
  反正劇情一晃就過去了幾十年
  那些空缺的情節雖然無法憑想像複製
  但老麥客對整個劇情早已心中有數
  並不影響他繼續收看
  他知道
  一個王朝遲早得完蛋
  老麥客喝了一口涼水
  老麥客吸了一口冷氣
  然後順便彎腰
  撿起散落在地上的鴉片

  電視連續劇正在進行
  老麥客看見一個老皇帝和一群宮女
  老麥客看見那將朽的綾羅綢緞
  就想起自己該洗衣服了
  想起該洗衣服了又想起洗衣粉已經用 完
  老麥客不想這些
  老麥客繼續看一個老皇帝
  一個老皇帝和一個宮女
  和兩個宮女 和三個宮女
  和一大群宮女還有太監
  老麥客身邊什麼人都沒有
  他一會兒得親自去燒水做飯

  現在老麥客的眼前堆著沒吃完的桔柑
  再往右邊一點是一杯涼了好幾天的涼 開水和藥片
  那些穿黃袍的桔柑紅光滿面
  像老皇帝身邊年青的宮女一樣圓潤豐 滿
  隨時等待著被剖解衣裙
  桔柑的旁邊是涼開水和散亂的藥片

  時間將到
  本集電視連續劇結束的時間將到
  老麥客拿起水果刀
  又拿起一個桔柑
  這是一堆之中的一個
  呈「十」字形用刀 切開
  看上去桔柑的內裡水靈可愛
  被切成的四瓣朝四個方向展開
  老麥客切第一刀時老皇帝突然抽搐
  再切第二刀時老皇帝已經斷氣
  老麥客突然感到
  自己好像剛剛殺了人一樣痛快
  他就這麼輕輕抬手
  刀起刀落便結束了一個時代

  老麥客關掉電視
  坐下來專心吃桔柑
  被切成四瓣的桔柑黃橙橙水靈靈
  看上去一瓣很甜 另一瓣也很甜
  還有一瓣和另一瓣也很甜
  老麥客開始吃
  一瓣酸
  另一瓣也酸
  還有一瓣和另一瓣也很酸
  老麥客納悶兒
  這樣一隻桔柑看上去是不該酸的呀
  一定是摘得太早了
  沒等到成熟就被摘掉了
  像一個女子
  還沒長成就進宮了 出嫁了
  老麥客又想起了一個老皇帝和一群宮 女
  想起躲在簾後的太監
  那樣子比皇帝還急




在路上寫給於堅


  於堅
  我是一個外省青年
  平時寫詩喝酒
  不會抽煙
  這次到雲南過年
  無非是為了能拍幾張照片
  多年以前我就讀過你的詩
  直到現在仍然喜歡
  不知這次到了昆明
  能不能與你見面
  我想找一家酒館
  請你吃頓便飯
  叫上兩道小菜
  聽你用方言聊天
  這世界總有一些名字與詩有關
  叫人想起就感到親切和溫暖
  比如我此刻在去雲南的路上
  想到了你
  於堅





夜行火車


  火車穿過夜晚
  穿過黑沉沉的原野
  帶著燈火
  火車轟隆隆地行進
  迎向另外的燈火
  車廂裡一些人睡去
  另一些人醒著
  醒著的人當中
  一些人坐著
  另一些人站著
  站著的人當中
  一些人在說笑
  另一些人始終沉默
  沉默的人當中
  有一個人正看著窗外
  火車正穿過小鎮
  他看見一個深夜沒睡的人
  在自家的燈光下
  一閃而過
  火車再次衝向黑沉沉的原野
  把夜晚震動 劃傷
  帶著鋼鐵的聲音和燈火





雷雨的傍晚回家


  在雷雨的傍晚回家
  我身後跟著一個幽靈
  我開鎖的時候他站在背後
  我進門他也進門
  我放下雨傘他也放下雨傘
  我換拖鞋的時候
  看見他褲角滴水弄濕了我的地毯
  這個濕漉漉的幽靈
  在我開門的時候
  他陡然打了一個寒戰

  我看「新聞聯播」
  他在一邊懷古
  我看「天氣預報」盼一個晴日
  他卻想用淚水連接陰天
  我看「焦點訪談」一言不發
  他衝著熒屏大罵貪官

  想到女人他便躲進我內心
  當我熄燈睡去
  他便開始翻閱我夢中的詩篇

  這樣的生活使我不安
  我總感到不該帶回的東西被我帶進了 夢中
  而不該遺失的東西
  被我忘在了雷雨的傍晚






我為什麼戒酒


  現在想想 我為什麼戒酒
  無非和我當初戒煙一樣 想戒就戒了
  我不可能被誰逼迫 要說逼迫
  也只能是我自己逼迫自己

  我想我戒酒首先是為了省錢
  其次是為了健康
  可我要一身的健康何用
  健康之於我在許多時候都是一種浪費
  那麼我戒煙就算為了省錢吧
  因為錢和我每天的現實生活有關
  可是我戒酒也是為了省錢嗎
  戒酒能省錢 與錢有關
  可喝酒雖花錢 但喝酒卻與靈魂有關

  酒被置於物質與精神之間受難

  我想我戒酒是為了繞過一大堆問題
  我想我戒酒是為了解決一大堆問題
  我想我戒不戒酒都是為了把我該過的 日子過完

  但我現在卻把酒戒了
  我曾經嗜酒如命
  有人說我是「見酒就喝
  一喝就多 一多就影響工作」
  其實不止影響工作
  只要8兩酒下肚
  所有人都可以是我的孫子
  所有人都可以是我的爺爺
  --這要看我高興不高興
  我只有醉酒後才有男人的威風
  我只有醉酒後才是一個挺直腰桿的人
  許多人認為我酒後無德
  說我酒後不是人
  可這麼說我的人最喜歡找我喝酒
  他們牢騷太多
  他們把我當槍使
  把我當成一支土造的火藥槍
  他們用酒給我點火
  然後讓我去擊中他們的目標
  其實我明白這時我要權衡再三
  覺得他們有理就替他們出口氣
  覺得他們無理就當面反駁幾句
  我當然知道自己不是正義的化身
  但我想替天行道 有時是個魔鬼
  有時又把自己裝扮成上帝
  我敢罵別人不敢罵的人
  我敢打別人不敢打的人
  總之我醉後敢死 因為
  這世道本來就讓我活得不耐煩
  誰若殺了我豈不正好成全我
  而他還得落一個殺人的罪名
  每次想到這些
  我就渾身湧起快感

  我至今可以說犯錯兒不少
  可從未觸犯法律
  我的生活雖有波折但總體平淡
  我時常感到沉悶
  我唯恐天下不亂
  有時甚至想親自扔一顆炸彈
  以引起全世界性的大戰
  我覺得扔那種引不起世界大戰的炸彈 沒有意思
  因此我沒有去扔 我知道自己能力有 限

  可我現在什麼也沒想
  我只想戒酒 讀書和寫作
  有人說「戒了酒的你還是你嗎」
  也有人說「他戒了酒好
  他戒了酒免去了許多麻煩」
  還有人說「讀書寫作是正事兒」
  更多的人說「都什麼年月了
  還不想辦法去多掙錢」
  我知道醉酒把我帶進了一種黑暗
  戒了酒又把我帶向另一種黑暗
  我是魔鬼是上帝對這世界都無濟於事
  我常對自己說「你以為你是誰」
  我又自己答「對 我曾經是個酒鬼」

  現在許多人不再怕我了
  現在許多人說我變成好人了
  (我曾經不是好人嗎)
  現在沒人再硬勸我喝酒了
  他們只說
  「不抽煙 不喝酒
  死了不如一隻狗」
  其實即使我活著 即使我
  又抽煙又喝酒
  我也仍然不如一條狗





冬天和楊自文去老城 看王寧


  星期二這天非常寒冷
  我和楊自文相約
  到濮陽老城去看王寧
  一個冬天沒穿的棉襖我今天依然沒穿
  加上昨晚我累得太很一夜沒能睡好
  因而我這一天的感覺
  除了睏倦就是寒冷

  王寧是老城的個體商人
  業餘愛好除了寫詩就是跳舞
  他說他最近有了婚外的戀情
  苦惱的內心湧出一副甜蜜的表情
  這下算苦了他能幹的老婆
  我們沿商業街找到他家的店舖
  看見她正在拍打一件沒能賣出去的衣服
  肥胖的身子依然肥胖
  形容卻比一年前憔悴了許多
  王寧從裡間伸出個腦袋
  把我們引到簡陋的床上就坐
  楊自文說 老城像個大集市
  鄉間的百姓都習慣性地朝這裡集中
  使這裡鄉風依舊
  保持著十多年前那種形式的繁榮

  王寧家的店舖往西
  還留有不少歷史的遺跡
  那是明清的建築和街道
  其中最有名的要數四牌樓和御井
  如今井裡早已無水養人
  但是人們依舊守護著枯井與碑文
  像守護著自己的祖宗
  像守護著一種象徵
  這裡畢竟住過皇帝
  後來又住過王寧的先人和先人的鄰居
  再後來又有了王寧和王寧的鄰居

  皇帝走了
  我們來了
  皇帝走的時候井裡有水
  我們來的時候井裡乾枯
  這就是
  我們和皇帝面對同一口井時的不同
  皇帝是過去了的皇帝
  我們是現在的我們
  皇帝來時坐轎子
  我們來時坐了十塊錢的出租車
  當年皇帝喝水
  而我們跑到紅旗路上飲酒

  老城的新街道不錯
  滿街的出租車不錯
  紅旗路的火鍋美食城不錯
  王寧這幾年的服裝生意也做得不錯
  否則他就沒錢蓋新樓了
  否則他蓋了新樓就沒錢請我們吃飯喝酒了
  不容易啊
  一個商人能堅持多年寫詩
  一個寫詩的商人能蓋得起樓房
  商人的錢是一點點摳出來的
  王寧的錢是一分分算出來的
  就連我們談詩的時候
  他都沒忘計算發表一行詩能掙多少錢

  王寧帶我們跑遍了老城的小書店
  店裡全是半價書
  半價書全是盜版
  除了學生輔導材料就是武俠言情
  我們一路為王寧所生活的環境買不到一本好 書而悲哀
  一路閒扯著市場繁榮妓女遍地的話題
  並且一路觀看
  從衣著和妖艷的程度上
  判斷迎面走來的女子是不是妓女
  (這裡順便提醒一下良家女子
  上街穿衣應莊重
  化妝不宜過艷過濃
  好人有時也會起邪念
  我的詩友中也有人愛沾腥
  免得被人當成招客的妓女而鬧不快)
  想來我們也真夠混蛋
  那麼多無辜女子被我們以邪惡的目光看待
  沒準兒她的祖上跟我們誰家還有親戚關係
  中午我們吃火鍋喝白酒
  飯後去參觀王寧的新樓
  他家的新樓高出周圍的平房
  門前拴一隻看家的黑狗
  這讓我想起過去的地主老財
  想起一句「朱門酒肉臭」
  還想起新樓裡會不會有一個新人
  王寧這小子會不會休妻納妾
  或者妻妾成群
  我知道他有能力
  他年齡小我2歲卻提早謝頂
  我指著他的光腦門說
  這是因為你性慾旺盛
  王寧聽後得意地大笑
  楊自文聽後大笑地得意
  因為他的頭頂也是毛髮稀少
  他倆頭髮稀少竟然耐寒
  我卻感到整個冬季今天最冷
  看到西水坡的野鴨在冰湖上喧鬧
  我感到三十多年的熱血都在這一天凍透





冬天無雪的小城的夜晚



  冬天
  北方無雪的小城更加陰冷 黑暗
  在夜幕下騰著煙霧和熱氣的
  是燈紅酒綠
  是金錢狂歡
  沿街擠滿了洗腳城和食品店
  形形色色的妓院躲在歌舞廳和美容院的後面 
  更大的大街上
  有更大的商店
  更體面的門面裡
  是更加體面和隱藏的妓院
  瘋了一樣的警笛風一樣刮過
  十字路口的紅燈
  如招客女子拋來的媚眼
  這樣的夜晚並不都是黑暗
  紅紅綠綠的窗口流出淫慾一樣燈光
  朝你紅紅綠綠地眨眼
  你如一個外鄉人站在風中
  你的路
  就在這十字路口的紅綠燈下開始
  你的棲身之地
  就在這些有著湧流慾望窗口的龐然大物後面 
  你靈魂的音樂
  就這樣淹沒於流行曲和酒館傳出的猜拳的叫 喊
  無雪的冬夜是如此干冷
  流行的風帶來難以治癒的流感
  面色蒼白的患者擠滿了醫院和藥店
  你如外鄉人站在自己城市的風中
  你知道無論是沿這個城市的街巷
  還是沿這個城市的暖氣管道都找不到溫暖
  你站在街頭
  望著自己的家越來越深地陷入這個城市的黑 暗
  你猶豫著
  不知道該回到黑暗中睡去
  還是該永遠站立在陰冷的風中等到明天





在快餐店遇到兩個三流妓女


  那天我走進快餐店
  人聲鼎沸 熱氣騰騰
  使我感到
  一個快餐時代的到來
  竟如此突然

  我叫了兩隻雞腿一碗冷面
  在擁擠的長條桌一角坐下
  無意間抬頭
  看見對面坐著兩個三流妓女
  她們紅唇綻放
  細齒耀眼
  假睫下游移的目光
  打量任何一個男人進店出店

  其中一個我曾經認識
  她曾是我們報社對面
  一家糖果店的店員
  曾經為我稱過糖果
  羞澀的嘴角
  像一顆未被嘗過的奶糖
  一雙笑瞇瞇的眼睛
  遇到生人的目光就急忙躲閃
  不知她什麼時候失去了工作
  如今已從一個服務行業
  轉向了另一種服務行業
  難道僅僅是為了吃飯 活命
  在這如花的年齡
  她竟然學會了這等謀生的手段

  她也認出了我
  向我怪笑 擠眼
  又向我遞來一支劣質香煙
  嚇得我連忙擺手 起身
  扔下兩隻冒著熱氣的雞腿
  和那碗剛剛端上來的冷面
  逃出了這家異國風味的快餐店
  作為一個新聞記者
  我就是這樣
  與自己的時代相遇
  又在一個瞬間與她擦肩





文 明 規 范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
  我長大了
  變得懂事和有禮了
  通常在人前我不敢隨意放屁
  一怕聲音不雅
  二怕污染空氣
  直到把肚子憋痛
  才謊稱有事
  找個借口脫身
  到僻靜處
  放出滿肚子的積氣
  回來以後裝作若無其事
  繼續和大家討論問題

  大家見面
  都相互點頭 微笑
  鞠躬 致意
  把自己的私處蓋嚴
  髒處捂緊
  管拉屎
  叫出恭
  把撒尿
  說成解手
  調戲說成非禮
  強姦說成欺負
  把操人譽為做愛
  或者說成同房、同床
  把偷情養漢的蕩婦叫作破鞋
  鞋就是人人都能穿的意思
  破鞋就是被許多人穿爛了的意思
  總之是與人胡搞的意思
  其實無論說法怎麼隱晦曲折
  其中的意思人人都懂
  只是說得太直接了就被認為難聽
  所以我們在人前講話必須好聽
  所以我們在人前做事一定要文明





向南的火車


  火車是很快的交通工具
  飛機是更快的交通工具
  而火車的臥鋪非常舒適
  讓我在睡眠中忘記時間
  冬天的火車向南
  讓我一覺就睡到了春天
  春天是個思鄉的季節
  只一夜之間我的故鄉就被遺落在北方
  我的故鄉在北方與冬天為伴
  而我一夜之間就把自己拋向了遠方
  在春天裡流浪





在昆明和於堅去看尚義街六號


  我在昆明為於堅拍照
  想起了他的《尚義街六號》
  於堅說那地方早已被拆除
  我直覺得可惜
  一個因為一首詩而出名的地方被拆除了
  一首名詩的誕生地也隨之被毀掉
  我們來到尚義街
  看到的門牌已經重新編號
  新六號由東向西拐過了街角
  老六號變成了一個收費廁所
  如今城市的排泄器官無孔不入
  強行插入一個誕生智慧的縫隙
  卻從不被認為是什麼暴力

  和於堅分手在尚義街的一家飯店
  我繼續走向這個城市的深處
  一路看見的工地
  都在忙著房屋的改建和拆遷

  這猶如一把無形的刀子
  正在切除這個城市的胎記
  而人們忙碌依然 閒散依然
  這座春城的情慾依然不減

  我回到賓館
  倒在床上
  感到被注射了過多的麻醉劑
  渾身癱軟
  我在等待這個城市的手術嗎
  可賓館並不是醫院
  只是異鄉人的客棧






在大理無書可讀無聊之極看電視有感



  要是讓我評說
  我就說
  電視綜藝節目
  最大的優點就是浮淺
  比如中央電視台的春節聯歡晚會
  內容好像是照顧得很全面
  但仍然是一年不如一年
  幾個節目主持人
  女的像宮女
  男的像太監
  竄掇著一些輕浮的歌舞
  消磨著無知如我者的夜晚
  政治和謀殺呢
  哲學與詩意呢
  白天
  我剛剛見識過山區農戶的貧瘠
  舞台上那些繽紛的色彩
  遮掩的不只是淺薄的靈魂
  和發情的肉體
  這些出賣聲音和身姿的明星
  總使我想到舊社會
  想到東洋和西洋的藝妓
  而我的祖國和人民
  給了他們太多的財富和榮譽
  像對待寵物般
  原諒他們的驕橫和無知
  我看見太多的白癡
  在舞台上對著我和觀眾假笑
  假哭假怒 說著假話做著虛假的動作
  這時我不知觀眾是他們的玩物呢
  還是
  他們是觀眾豢養的動物
  而我只能冷眼相對
  在無聊之極的時候
  打開電視看看
  並不時與同夥一起
  指著屏幕大罵導演和演員
  如今戲子橫行天下
  主要是因為不幹正事的閒人太多
  他們剛剛達到了溫飽的水平
  就以為追戲子 捧臭角
  是精神生活
  如今的時代
  大款包二奶
  社會養婊子
  思想者陰謀一樣
  被逼到黑暗中生活
  像一塊塊被深埋民間的黃金
  成為社會最閃亮的部分

             



禾子製作,感謝禾子十年來搜集當代漢詩的熱情,歡迎大家訪問禾子的天空。

 

 大車詩選

存在 客人 野草的故鄉 窗簾 夜 河在冰塊下流動 生活



存在

包圍著我的東西
那是只大大的螺殼
可以容納我的一生
那裡嘈雜 又髒又亂
但不知為什麼我一在裡面
就覺得舒舒坦坦

我的身體柔軟而單薄
不堪輕輕一擊
但它卻結實
同時沉重

在林立的高樓大廈中
我扛著它進進出出
滿頭大汗

1992年





客人

未來和松果一起到來
在這場和我們越來越近的雪裡
不要太大聲
它們還沉浸在
旅途的夢中

在我的指尖的河流
你能看見
血液正在凍結
這是一切都該休息的季節

1997年





野草的故鄉

我懷疑
野草是岩石深處的血液
沿著大地堅硬的縫隙湧出
與候鳥一起跟隨季節遷移
想佔領每一寸的土地

我懷疑
是它和雨水侵入我的肺部
從我的牙根深處向外生長
塞住我的喉嚨
讓我沉默,讓我窒息

野草沒有故鄉
但我懷疑
有個地方
正源源不斷地向世界輸送野草

1995年4月





窗簾

風掀動我那厚實的窗簾
無意中揭開了體內的一層紗布
我感覺到了那種輕輕撕裂的疼痛
那是紗布和已經成形的血痂分離的過程

氣溫很高
窗簾的背後陰冷潮濕不宜久居
攤開的那頁書
是我整個冰山的一個小尖
每日的奔波勞作都擠在那個小小的尖角
它們和我擠在一起
那是陽光和我的眼睛
可以監視的地方

1995年8月





夜

夜是黑的
風是白的

夜重如鉛石
風空空如我

你的眼睛
是縫滿了線的月亮

1999年7月





河在冰塊下流動

河在冰塊下流動
河在地底下流動

脆弱的土地像一張指甲
被輕輕地掀開

河水
正在從我的血管中流走

1999年8月





生活

你把破碎的生活
照成了一張照片
你說
那就是生活

然後你把照片
撕成了無數碎片
你說
這就是生活

你讓我知道
生活——
那鮮艷的正面
那蒼白的背面

1999年12月



轉自界限

 

 戴望舒詩選
戴望舒(1905-1950),出版的詩集有《我底記憶》(1929)、《望舒草》(1933)、《望舒詩稿》(1937)、《災難的歲月》(1937)、《戴望舒詩全編》(1989)。

古神祠前 秋夜思 印象 夜蛾 白蝴蝶 煩憂 秋天的夢 偶成 斷指 我的記憶 遊子謠 獄中題壁 我用殘損的手掌 過舊居 八重子 在天晴的時候 致螢火 贈克木 夜行者 眼 我思想



古神祠前


 
古神祠前逝去的
暗暗的水上,
印著我多少的
思量底輕輕的腳跡,
比長腳的水蜘蛛,
更輕更快的腳跡。
 
從蒼翠的槐樹葉上,
它輕輕地躍到
飽和了古愁的鐘聲的水上
它掠過漣漪,踏過荇藻,
跨著小小的,小小的
輕快的步子走。
然後,躊躇著,
生出了翼翅......
 
它飛上去了,
這小小的蜉蝣,
不,是蝴蝶,它翩翩飛舞,
在蘆葦間,在紅蓼花上;
它高昇上去了,
化作一隻雲雀,
把清音撒到地上......
現在它是鵬鳥了。
在浮動的白雲間,
在蒼茫的青天上,
它展開翼翅慢慢地,
作九萬里的翱翔,
前生和來世的逍遙游。
 
它盤旋著,孤獨地,
在迢遙的雲山上,
在人間世的邊際;
長久地,固執到可憐。
終於,絕望地
它疾飛回到我心頭
在那兒憂愁地蟄伏。




秋 夜 思


 
誰家動刀尺?
心也需要秋衣。
 
聽鮫人的召喚,
聽木葉的呼息!
風從每一條脈絡進來,
竊聽心的枯裂之音。
 
詩人云:心即是琴。
誰聽過那古舊的陽春白雪?
為真知的死者的慰藉,
有人已將它懸在樹梢,
為天籟之憑托——
但曾一度諦聽的飄逝之音。
 
而斷裂的吳絲蜀桐,
僅使人從弦柱間思憶華年。




印 象


 
是飄落深谷去的
幽微的鈴聲吧,
是航到煙水去的
小小的漁船吧,
如果是青色的珍珠;
它已墮到古井的暗水裡。
 
林梢閃著的頹唐的殘陽,
它輕輕地斂去了
跟著臉上淺淺的微笑。
 
從一個寂寞的地方起來的,
迢遙的,寂寞的嗚咽,
又徐徐回到寂寞的地方,寂寞地。




夜 蛾


 
繞著蠟燭的圓光,
夜蛾作可憐的循環舞,
這些眾香國的謫仙不想起
已死的蟲,未死的葉。
 
說這是小睡中的親人,
飛越關山,飛越雲樹,
來慰藉我們的不幸,
或者是懷念我們的死者,
被記憶所逼,離開了寂寂的夜台來。
 
我卻明白它們就是我自己,
因為它們用彩色的大絨翅
遮覆住我的影子,
讓它留在幽暗裡。
這只是為了一念,不是夢,
就像那一天我化成鳳。




白蝴蝶


給什麼智慧給我,
小小的白蝴蝶,
翻開了空白之頁,
合上了空白之頁?

翻開的書頁:
寂寞;
合上的書頁:
寂寞。




煩  憂


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
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
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
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
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
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秋天的夢


迢遙的牧女的羊鈴,
搖落了輕的樹葉。

秋天的夢是輕的,
那是窈窕的牧女之戀。

於是我的夢靜靜地來了,
但卻載著沉重的昔日。

哦,現在,我有一些寒冷,
一些寒冷,和一些憂鬱。




偶  成


如果生命的春天重到,
古舊的凝冰都嘩嘩地解凍,
那時我會再看見燦爛的微笑,
再聽見明朗的呼喚--這些迢遙的夢。

這些好東西都決不會消失,
因為一切好東西都永遠存在,
它們只是像冰一樣凝結,
而有一天會像花一樣重開。




斷 指


在一口老舊的、滿積著灰塵的書櫥中,
我保存著一個浸在酒精瓶中的斷指;
每當無聊地去翻尋古籍的時候,
它就含愁地勾起一個使我悲哀的記憶。
這是我一個已犧牲了的朋友底斷指,
它是慘白的,枯瘦的,和我的友人一樣;
時常縈繫著我的,而且是很分明的,
是他將這斷指交給我的時候的情景: 
「替我保存這可笑可憐的戀愛的紀念吧,
在零落的生涯中,它是只能增加我的不幸。」
他的話是舒緩的,沉著的,像一個歎息,
而他的眼中似乎含有淚水,雖然微笑在臉上。
關於他「可笑可憐的戀愛」我可不知道,
我知道的只是他在一個工人家裡被捕去;
隨後是酷刑吧,隨後是慘苦的牢獄吧,
隨後是死刑吧,那等待著我們大家的死刑吧。
關於他「可笑可憐的戀愛」我可不知道,
他從未對我談起過,即使在喝醉酒時。
但我猜想這一定是一段悲哀的事,
他隱藏著, 他想使它隨著截斷的手指一同被遺忘了。
這斷指上還染著油墨底痕跡, 是赤色的,
是可愛的光輝的赤色的, 
它很燦爛地在這截斷的手指上,
正如他責備別人懦怯的目光在我心頭一樣。
這斷指常帶了輕微又粘著的悲哀給我,
但是這在我又是一件很有用的珍品,
每當為了一件瑣事而頹喪的時候,
我會說:「好,讓我拿出那個玻璃瓶來吧。」




我的記憶


我的記憶是忠實於我的, 
忠實甚於我最好的友人,
它生存在燃著的煙捲上,
它生存在繪著百合花的筆桿上,
它生存在破舊的粉盒上, 
它生存在頹垣的木莓上,
它生存在喝了一半的酒瓶上,
在撕碎的往日的詩稿上,
在壓干的花片上,
在淒暗的燈上,
在平靜的水上,
在一切有靈魂沒有靈魂的東西上,
它在到處生存著,
像我在這世界一樣。 
它是膽小的,
它怕著人們的喧囂,
但在寂廖時,
它便對我來作密切的拜訪。 
它的聲音是低微的, 
但它的話卻很長,很長,
很長,很瑣碎,而且永遠不肯休; 
它的話是古舊的,
老講著同樣的故事,
它的音調是和諧的,
老唱著同樣的曲子,
有時它還模仿著愛嬌的少女的聲音,
它的聲音是沒有氣力的, 
而且還挾著眼淚,夾著太息。
它的拜訪是沒有一定的, 
在任何時間,在任何地點,
時常當我已上床,朦朧地想睡了;
或是選一個大清早, 
人們會說它沒有禮貌, 
但是我們是老朋友。 
它是瑣瑣地永遠不肯休止的,
除非我淒淒地哭了,
或者沉沉地睡了, 
但是我永遠不討厭它,
因為它是忠實於我的。




遊子謠


海上微風起來的時候, 
暗水上開遍青色的薔薇。
---遊子的家園呢?

籬門是蜘蛛的家,
土牆是薜荔的家, 
枝繁葉茂的果樹是鳥雀的家。

遊子卻連鄉愁也沒有,
他沈浮在鯨魚海蟒間:
讓家園寂寞的花自開自落吧。

因為海上有青色的薔薇,
遊子要縈系他冷落的家園嗎?
還有比薔薇更清麗的旅伴呢。

清麗的小旅伴是更甜蜜的家園,
遊子的鄉愁在那裡徘徊躑躅。
唔,永遠沈浮在鯨魚海蟒間吧。




獄中題壁


如果我死在這裡, 
朋友啊,不要悲傷,
我會永遠地生存 
在你們的心上。

你們之中的一個死了,
在日本佔領地的牢裡, 
他懷著的深深仇恨,
你們應該永遠地記憶。

當你們回來,
從泥土掘起他傷損的肢體,
用你們勝利的歡呼 
把他的靈魂高高揚起。

然後把他的白骨放在山峰,
曝著太陽,沐著飄風:
在那暗黑潮濕的土牢,
這曾是他唯一的美夢。




我用殘損的手掌


我用殘損的手掌
摸索這廣大的土地: 
這一角已變成灰燼, 
那一角只是血和泥;
這一片湖該是我的家鄉,
(春天,堤上繁花如錦障,
嫩柳枝折斷有奇異的芬芳)
我觸到荇藻和水的微涼;
這長白山的雪峰冷到徹骨, 
這黃河的水夾泥沙在指間滑出;
江南的水田,你當年新生的禾草 
是那麼細,那麼軟......現在只有蓬蒿;
嶺南的荔枝花寂寞地憔悴,盡那邊,
我蘸著南海沒有漁船的苦水...... 
無形的手掌掠過無限的江山,
手指沾了血和灰,手掌粘了陰暗,
只有那遼遠的一角依然完整,
溫暖,明朗,堅固而蓬勃生春。
在那上面,我用殘損的手掌輕撫,
像戀人的柔髮,嬰孩手中乳。 
我把全部的力量運在手掌 貼在上面,
寄與愛和一切希望,
因為只有那裡是太陽,是春,
將驅逐陰暗,帶來蘇生,
因為只有那裡我們不像牲口一樣活,
螻蟻一樣死......那裡,永恆的中國!




過舊居


這樣遲遲的日影,
這樣溫暖的寂靜,
這片午飲的香味,
對我是多麼熟稔。

這帶露台,這扇窗,
後面有幸福在窺望,
還有幾架書,兩張床,
一瓶花......這已是天堂。

我沒有忘記:這是家,
妻如玉,女兒如花,
清晨的呼喚和燈下的閒話,
想一想,會叫人發傻;

單聽他們親暱地叫,
就夠人整天地驕傲,
出門時挺起胸,伸直腰,
工作時也抬頭微笑。

現在......可不是我回家的午餐?
...... 桌上一定擺上了盤和碗,
親手調的羹,親手煮的飯,
想起了就會嘴饞。

這條路我曾經走了多少回!
多少回?......過去都壓縮成一堆,
叫人不能分辨,日子是那麼相類,
同樣幸福的日子,這些孿生姊妹!

我可糊塗啦,
是不是今天出門時我忘記說「再見」?
還是這事情發生在許多年前,
其中間隔著許多變遷?

可是這帶露台,這扇窗,
那裡卻這樣靜,沒有聲響,
沒有可愛的影子,嬌小的叫嚷,
只是寂寞,寂寞,伴著陽光。

而我的腳步為什麼又這樣累?
是否我肩上壓著苦難的歲月,
壓著沉哀,透滲到骨髓,
使我眼睛朦朧,心頭消失了光輝?

為什麼辛酸的感覺這樣新鮮?
好像傷沒有收口,苦味在舌間。
是一個歸途的設想把我欺騙,
還是災難的歲月真橫亙其間?

我不明白,是否一切都沒改動,
卻是我自己做了白日夢,
而一切都在那裡,原封不動:
歡笑沒有冰凝,幸福沒有塵封?

或是那些真實的歲月,年代,
走得太快一點,趕上了現在,
回過頭來瞧瞧,匆忙又退回來,
再陪我走幾步,給我瞬間的歡快?

有人開了窗,
有人開了門,
走到露台上
——一個陌生人。

生活,生活,漫漫無盡的苦路!
咽淚吞聲,聽自己疲倦的腳步:
遮斷了魂夢的不僅是海和天,雲和樹,
無名的過客在往昔作了瞬間的躊躇。




八 重 子


 
八重子是永遠地憂鬱著的,
我怕她會郁瘦了她的青春。
是的,我為她的健康掛慮著,
尤其是為她的沉思的眸子。
 
發的香味是簪著遼遠的戀情,
遼遠到要使人流淚;
但是要使她歡喜,我只能微笑,
只能像幸福者一樣地微笑。
 
因為我要使她忘記她的孤寂,
忘記縈繫著她的渺茫的鄉思,
我要使她忘記她在走著
無盡的、寂寞的、淒涼的路。
 
而且在她的唇上,我要為她祝福,
為我的永遠憂鬱著的八重子,
我願她永遠有著意中人的臉,
春花的臉,和初戀的心。




在天晴了的時候


 
在天晴了的時候,
該到小徑中去走走:
給雨潤過的泥路,
一定是涼爽又溫柔;
炫耀著新綠的小草,
已一下子洗淨了塵垢;
不再膽怯的小白菊,
慢慢地抬起它們的頭,
試試寒,試試暖,
然後一瓣瓣地綻透;
抖去水珠的鳳蝶兒
在木葉間自在閒遊,
把它的飾彩的智慧書頁
曝著陽光一開一收。

到小徑中去走走吧,
在天晴了的時候:
赤著腳,攜著手,
踏著新泥,涉過溪流。
 
新陽推開了陰霾了,
溪水在溫風中暈皺,
看山間移動的暗綠——
雲的腳跡——它也在閒遊。




致 螢 火


 
螢火,螢火,
你來照我。
 
照我,照這沾露的草,
照這泥土,照到你老。
 
我躺在這裡,讓一顆芽
穿過我的軀體,我的心,
長成樹,開花;
 
讓一片青色的蘚苔,
那麼輕,那麼輕
把我全身遮蓋,
 
像一雙小手纖纖,
當往日我在晝眠,
把一條薄被
在我身上輕披。
 
我躺在這裡
咀嚼著太陽的香味;
在什麼別的天地,
雲雀在青空中高飛。

螢火,螢火
給一縷細細的光線——
夠擔得起記憶,
夠把沉哀來吞嚥!




贈 克 木


 
我不懂別人為什麼給那些星辰
取一些它們不需要的名稱,
它們閒遊在太空,無牽無掛,
不瞭解我們,也不求聞達。
 
記著天狼、海王、大熊......這一大堆,
還有它們的成份,它們的方位,
你絞乾了腦汁,漲破了頭,
弄了一輩子,還是個未知的宇宙。
 
星來星去,宇宙運行,
春秋代序,人死人生,
太陽無量數,太空無限大,
我們只是倏忽渺小的夏蟲井蛙。
 
不癡不聾,不作阿家翁,
為人之大道全在懵懂,
最好不求甚解,單是望望,
看天,看星,看月,看太陽。
 
也看山,看水,看雲,看風,
看春夏秋冬之不同,
還看人世的癡愚,人世的倥傯:
靜默地看著,樂在其中。

樂在其中,樂在空與時以外,
我和歡樂都超越過一切境界,
自己成一個宇宙,有它的日月星,
來供你鑽究,讓你皓首窮經。
 
或是我將變成一顆奇異的彗星,
在太空中欲止即止,欲行即行,
讓人算不出軌跡,瞧不透道理,
然後把太陽敲成碎火,把地球撞成泥。




夜 行 者


 
這裡他來了:夜行者!
冷清清的街道有沉著的跫音,
從黑茫茫的霧,
到黑茫茫的霧。
 
夜的最熟稔的朋友,
他知道它的一切瑣碎,
那麼熟稔,在它的熏陶中,
他染了它一切最古怪的脾氣。
 
夜行者是最古怪的人。
你看他在黑夜裡:
戴著黑色的氈帽,
邁著夜一樣靜的步子。




眼


 
在你的眼睛的微光下
迢遙的潮汐升漲:
玉的珠貝,
青銅的海藻......
千萬尾飛魚的翅,
剪碎分而復合的
頑強的淵深的水。
 
無渚崖的水,
暗青色的水;
在什麼經緯度上的海中,
我投身又沉溺在
以太陽之靈照射的諸太陽間,
以月亮之靈映光的諸月亮間,
以星辰之靈閃爍的諸星辰間,
於是我是彗星,
有我的手,
有我的眼,
並尤其有我的心。
 
我唏曝於你的眼睛的
蒼茫朦朧的微光中,
並在你上面,
在你的太空的鏡子中
鑒照我自己的
透明而畏寒的
火的影子,
死去或冰凍的火的影子。
 
我伸長,我轉著,
我永恆地轉著,
在你永恆的周圍
並在你之中......
 
我是從天上奔流到海,
從海奔流到天上的江河,
我是你每一條動脈,
每一條靜脈,
每一個微血管中的血液,
我是你的睫毛
(它們也同樣在你的
眼睛的鏡子裡顧影)
是的,你的睫毛,你的睫毛,
 
而我是你,
因而我是我。




我 思 想


 
我思想,故我是蝴蝶......
萬年後小花的輕呼,
透過無夢無醒的雲霧,
來振撼我斑斕的彩翼。




 

 丁當詩選

丁當(1962- ),原名丁新民,詩作收入《後朦朧詩全集》(1993)和《他們十年詩選》(1996)。
房子 收到一位朋友的信懷舊又感傷 星期天 學校 飯店抒情詩 故事 回憶 迷失 落魄的時候 失掉的手 飢餓



房子

你躲在房子裡
你躲在城市裡
你躲在冬天裡
你躲在自己的黃皮膚裡
你躲在吃得飽穿得暖的地方
你在沒有時間的地方
你在不是地方的地方
你就在命裡注定的地方
有時候飢餓
有時候睏倦
有時候無可奈何
有時候默不作聲
或者自己動手做飯
或者躺在床上不起
或者很衛生很優雅的出恭
或者看一本傷感的愛情小說
給爐子再加一塊煤
給朋友寫一封信再撕掉
翻翻以前的日記沉思冥想
翻翻以前的舊衣服套上走幾步
再坐到那把破木椅上點支煙
再喝掉那半杯涼咖啡
拿一張很大的白紙
拿一盒彩色鉛筆
畫一座房子
畫一個女人
畫三個孩子
畫一桌酒菜
畫幾個朋友
畫上溫暖的顏色
畫上幸福的顏色
畫上高高興興
畫上心平氣和
然後掛在牆上
然後看了又看
然後想了又想
然後上床睡覺

1984





收到一位朋友的信懷舊又感傷

北方開始結冰
你我無緣再喝兩杯
爐火邊你守著妻子
偶爾念叨舊友開心
那一年你流落異鄉
一頭長髮滿臉淒涼
普通話說得又酸又鹹
怕洗衣服穿上了人造皮革
有時上大街逛逛
兩隻眼睛餓得滴溜溜亂轉
嚥不下饅頭就夾上半包味精
半夜還撅著屁股給老婆寫信
閒膩了就和我切磋切磋拳腳
女學生敲門你嚇得不知所措
發了薪水
就裝出個人樣
又吃又喝又拉又唱
跑到電話裡聽聽老婆的腔調
遇到陰雨連綿
身上就長霉發毛
半夜學著鬼叫
天亮又泰然自若
現在聽說你混得不錯
這些事大概還會記得
只有我知道——你的狐狸尾巴
它和你將來的英雄業績有關
過上三、五年我沒準也會忘掉
即使想起來,也平淡無奇
既沒機會感傷
也無臉懷舊

1984





星期天

早餐
咖啡喂掉麵包
領帶繫住西服
繫住油膩膩的流行歌曲
豬蹄跑完了青春歲月
悲慘地倒在舊報紙酣睡
舊報紙披露了
一個兇殺案和一個勞模的事跡
被子還在溫情地與枕頭接吻
枕頭不動聲色在讀青春期衛生
錄音機張嘴一聲不吭
鄧麗君小姐一夜沒睡此刻像個處女
一隻港幣一隻襪子正和半塊饅頭聊天
一本打開的數學書上兩隻蒼蠅為一個定理爭論不休
陽光赤身裸體地跑進來和蒙娜麗莎調情
蒙娜麗莎微微一笑做了歐洲人的母親
一位德高望重的空酒瓶連任了三屆總統
四十個丈夫走進一個妻子家裡又陸續走出
半截香腸和一隻老鼠正私下進行會晤
七隻雪茄與七個哲學教授吵得不可開交
一把餐刀又窈窕又賢惠至今尚未改嫁
一條新聞在大街上瞎逛又跑到牆角竊竊私語
一瓶酒一把鼻涕一把淚又想起一樁往事
一生未娶一個康德一個安徒生一輩子怎麼過令人難過
一雙皮鞋一個小巷一個老婆一蹬腳就是一輩子
一個星期天一堆大便一泡尿一個荒誕的念頭煙消雲散





學校

老師站著
學生坐著
冬天趴在窗上
夏天躲在樹上
爸爸在工廠做工
媽媽在商店打盹
爺爺奶奶在墳墓裡不吭不哈
桌子是木頭的
椅子是木頭的
學生的腦袋是木頭的
課本和黑板是老師的
老師愛上一位姑娘
姑娘是電影裡的寡婦
寡婦是魯迅的
魯迅是三十年代的
三十年代是舊中國的
舊中國我們沿街乞討
把唾沫吐在
闊太太的屁股上
闊太太跟著一個士兵跑了
到了台灣
害相思病死了
闊太太死了
爺爺死了
奶奶死了
爸爸和媽媽結婚了
一個在工廠做工
一個在商店打盹
而我們
統統來到學校
端坐在木頭上
用木頭腦袋對準老師
把老師釘在黑板上





飯店抒情詩

新來的女招待真漂亮
飯廳驟然擁擠
男人們個個嘴饞
飽了口福又飽眼福
經理是個聰明人
可老婆已是半老徐娘
家有一廳三室
還得供養老娘
老娘本該弟弟養著
無奈弟媳不會生育
弟媳的妹妹是個拐子
前年嫁給一個瞎子
戰爭前相貌堂堂
如今正寫自傳
計劃國慶節出版
還要拍成電影
還要到美國評獎
還要到瑞典講演
還要帶諾貝爾獎回來
一半放銀行生息
一半買成國債
一半交給老婆
一半送給情婦
一半獎給天才
一半捐給兒童
一半整修祖墳
一半留傳後裔
這消息不一定可靠
可人人都這麼傳說
如果來了精神
可以去問問女招待
可以去問問經理
還可以去問問那個半老徐娘

1984





故事

一、二句話
說不清你我
我們有照片
有一個半個互贈的什物
我怎樣遇見你
而你怎樣等待
夏天怎麼炎熱
秋天怎樣遙遠
陳舊的閒聊
形貌各異的親友
你說起,小時候
偷了家裡的鐵鍋去賣
吃足了冰棍,又拉肚子
結果一頓巴掌,兩斤蛋糕
你的頭髮長了,短了
我的臉色好了,壞了
把一部電影共享
又將一瓶啤酒分開
一次又一次坐一路電車
比得售票員從姑娘變成婦人
然後爬山,在河裡游泳
我差點摔死
而你差點淹死
直到最後,跑來一位紳士
臉兒白淨,衣服裡裹著愛情
我說好啦好啦
你就跟他去吧
別又哭哭啼啼
就像死了貓咪
但是你不要帶走這故事
我要寫出來
讓大家去讀

1985





回憶

回憶起某個日子不知陰晴
我從樓梯摔下,傷心哭泣
一個少年的悲哀是摔下樓梯
我玩味著疼痛、流血、摔倒的全部過程

哭泣的時間很長哭到天黑
直到遍地日色改變了我的處境
直到我用心瞭解這一天的大便
才安然無恙,動身回家

此時輕佻地想起那傷心的一段
幸災樂禍直到天明
我用下流的腔調撫弄這樁往事
想擺弄一隻捉到手的麻雀





迷失

上午我遇見她們,傍晚又
遇見她們
她們什麼也不說
只是把眼睛畫成一種式樣

這是個大城市,她們足有兩百個
也許更多
捉摸不定的目光,誘惑我
刺痛我,把我支解成一些碎塊

我感到皮膚的疼痛,活著的疼痛
迷失的疼痛
她們像一夥白癡,還不知道
已殘酷地侵犯了我的生活





落魄的時候

以前我曾經落魄,但年輕
因此而期待別的東西
常常把白紙細心地撕碎
然後裝進上衣口袋

在我經過的路上
常常有紙屑飄下

這個卑微的舉動
使我學會了和動物生活
我常常隨著那紙片
去忍受所有的一切

看起來這很像一種技巧
似乎事實尚可救藥
我瞄準一棵樹,專心地走過去
無疑是一種勝利的象徵

現在我仍然落魄
習慣在口袋裡裝滿石頭
這種沉甸甸的日子
彷彿已沉到水底





失掉的手

就在昨天
它還完好無損
如上帝的禮物
生長在我的身上
繁衍出愛情、食物
善良或者罪惡的種種事物
唾手可得,旋轉自如
你好!兄弟,親愛的上帝
剝開花花綠綠的紙
露出完美的糖塊

起點準時起床
四處已滿滿澄澄
這是櫃子
那是窗戶、責任、沙發和工作
自行車、道德、妻子和戶口本
你們來啦
鐘錶聲四處流溢
一隻上個世紀的蜘蛛
苦思冥想人類的出路

一隻玻璃杯摔碎
接著是碗
面對流血的傷口
腳下的水泥板,五十年之內
隨時可能陷落
而我蜷曲著身子
等候驗證蜘蛛的預言





飢餓

今天給我帶來果實
綠色的果實,紅色的果實
這是我未成熟的慾望
還有熱情,果實的二種顏色

今天的天氣不賴呵
許多事剛剛發生,就被草草埋葬
有的露出一隻腳,有的露出一條尾巴
它們曾經填飽我的肚子

我知道老人在暗自發笑
或哭泣,不遠啦
落葉立刻有了某種含義
不遠啦,我對女人和盤托出
綠的和紅的果實

飢餓使我痙攣
我裹著空氣熟睡
時間如黑色的螞蟻
先啃我的夢想,再吃掉我的四肢
也許我該以另一副德行生活
先摔上一跤,然後住進醫院
躺在手術台上,打一針麻醉藥
讓醫生將胃摘掉





 

 多多詩選
多多(1951- ),原名馬為義,出版的詩集有《在風城》(1975)、《白馬集》(1984)、《路》(1986)、《微雕世界》(1998)等。
 
一個故事中有他全部的過去 吃肉 從死亡的方向看 灌木 在英格蘭 告別 我讀著 北方的記憶 依舊是 居民 我始終欣喜有一道光在黑夜裡 一刻 常常 蜜周 手藝 歌聲 春之舞 冬夜的天空 火光深處 北方的海 墓碑 我姨夫 阿姆斯特丹的河流 過海




一個故事中有他全部的過去


當他敞開遍身朝向大海的窗戶
向一萬把鋼刀碰響的聲音投去
一個故事中有他全部的過去
所有的舌頭都向這個聲音投去
並且銜回了碰響這個聲音的一萬把鋼刀
於是,所有的日子都擠進一個日子
於是每一年都多了一天

最後一年就翻倒在大橡樹下
他的記憶來自一處牛欄,上空有一柱不散的煙
一些著火的兒童正拉著手圍著廚刀歌唱
火焰在未熄滅之前
一直都在樹上滾動燃燒
火焰,竟殘害了他的肺

而他的眼睛是兩座敵對的城市的節日
鼻孔是兩隻巨大的煙斗仰望夜空
女人,在用愛情向他的臉瘋狂射擊
使他的嘴唇留有一個空隙:
一刻,一列與死亡對開的列車將要通過
使他伸直的雙臂間留有一個早晨
正把太陽的頭按下去
一管無聲手槍宣佈了這個早晨的來臨
一個比空盆子扣在地上還要冷淡的早晨
門板上
一個故事中有他全部的過去
死亡,已成為一次多餘的心跳

當星星向尋找毒蛇毒液的大地飛速降臨
時間也在鐘錶的滴嗒聲外腐爛
耗子在銅棺的(銹)斑上換牙
菌類在腐敗的地衣上跺著腳
蟋蟀的兒子在他身上長久地做針錢
還有邪惡,在一面鼓上撕扯他的臉
他的體內已全部都是死亡的榮耀
全部都是,一個故事中有他全部的過去

一個故事中有他全部的過去
第一次太陽在很近的地方閱讀他的雙眼
更近的太陽坐到他膝上
一個瘦長的男子正坐在截下的樹墩上休息
太陽正在他的指間冒煙
每夜我都手拿望遠鏡向那裡瞄準
直至太陽熄滅的一刻
一個樹墩在他坐過的地方休息

比五月的白菜畦還要寂靜
他趕的馬在清晨走過
死亡,已碎成一堆純粹的玻璃
太陽已變成一個滾動在送葬人回家路上的雷
而孩子細嫩的腳丫正走上常綠的橄欖枝
而我的頭腫大著,像千萬隻馬蹄在擊鼓:
與粗大的彎刀相比,死亡只是一粒沙子
所以一個故事中有他全部的過去
於是,一千年也扭過臉來——看




吃  肉


真要感謝週身的皮膚,在
下油鍋的時候作
保護我的
腸衣


再往我胸脯上澆點兒
蒜汁吧,我的床
就是碟兒
怕我


垂到碟外的頭髮嗎?


猶如一張臉對著另一張臉
我瞪著您問您
把一片兒



很薄很薄的帶鹹味兒的
笑話,夾進了
你的麵包
先生:
芥末讓我渾身發癢!




從死亡的方向看


從死亡的方向看總會看到
一生不應見到的人
總會隨便地埋到一個地點
隨便嗅嗅,就把自己埋在那裡
埋在讓他們恨的地點
他們把鏟中的土倒在你臉上
要謝謝他們。再謝一次
你的眼睛就再也看不到敵人
就會從死亡的方向傳來
他們陷入敵意時的叫喊
你卻再也聽不見
那完全是痛苦的叫喊!




灌  木



我們反覆說過的話它們聽不見
它們彼此看也不看
表面上看也不看
根


卻在泥土中互相尋找
找到了就扭殺
我們中間有人把
這種行為稱為:
愛


剛從樹叢中爬起來的戀人
也在想這件事兒
他們管它叫:
做愛。




在英格蘭



當教堂的尖頂與城市的煙囪沉下地平線後
英格蘭的天空,比情人的低語聲還要陰暗
兩個盲人手風琴演奏者,垂首走過


沒有農夫,便不會有晚禱
沒有墓碑,便不會有朗誦者
兩行新栽的蘋果樹,刺痛我的心


是我的翅膀使我出名,是英格蘭
使我到達我被失去的地點
記憶,但不再留下犁溝


恥辱,那是我的地址
整個英格蘭,沒有一個女人不會親嘴
整個英格蘭,容不下我的驕傲


從指甲縫中隱藏的泥土,我
認出我的祖國——母親


已被打進一個小包裹,遠遠寄走……




告  別



長久地摟抱著白樺樹
就像摟抱著我自己:
滿山的紅辣椒都在激動我
滿手的石子灑向大地
滿樹,都是我的回憶……


秋天是一架最悲涼的琴
往事,在用力地彈著:
田野收割了
無家可歸的田野呵
如果你要哭泣,不要錯過這大好時機!




我讀著



十一月的麥地裡我讀著我父親
我讀著他的頭髮
他領帶的顏色,他的褲線
還有他的蹄子,被鞋帶絆著
一邊溜著冰,一邊拉著小提琴
陰囊緊縮,頸子因過度的理解伸向天空
我讀到我父親是一匹眼睛大大的馬


我讀到我父親曾經短暫地離開過馬群
一棵小樹上掛著他的外衣
還有他的襪子,還有隱現的馬群中
那些蒼白的屁股,像剝去肉的
牡蠣殼內盛放的女人洗身的肥皂
我讀到我父親頭油的氣味
他身上的煙草味
還有他的結核,照亮了一匹馬的左肺
我讀到一個男孩子的疑問
從一片金色的玉米地裡升起
我讀到在我懂事的年齡
晾曬殼粒的紅房屋頂開始下雨
種麥季節的犁下托著四條死馬的腿
馬皮像撐開的傘,還有散於四處的馬牙
我讀到一張張被時間帶走的臉
我讀到我父親的歷史在地下靜靜腐爛
我父親身上的蝗蟲,正獨自存在下去


像一個白髮理髮師摟抱著一株衰老的柿子樹
我讀到我父親把我重新放回到一匹馬腹中去
當我就要變成倫敦霧中的一條石凳
當我的目光越過在銀行大道散步的男人……




北方的記憶



吸收冬天的寒冷,傾聽雲的遙遠的運動
北方的樹,站在二月的風裡
離別,也站在那裡
在玻璃窗上映得又遠又清晰


一陣午夜的大汗,一陣黎明的急雨
在一所異國的旅館裡
北方的麥田開始呼吸
像畜欄內,牛群用後蹄驚動大地


獨自地,保持一種聽力
但是沒有,沒有任何靈感
可以繼續搾取這城市
北方石頭堆積的城市


獨自向畫布播撒播種者的鞋
犁,已脫離了與土地的聯繫
像可以傲視這城市的雲那樣
我,用你的牆面對你的遼闊




依舊是



走在額頭飄雪的夜裡而依舊是
從一張白紙上走過而依舊是
走進那看不見的田野而依舊是


走在詞間,麥田間,走在
減價的皮鞋間,走到詞
望到家鄉的時刻,而依舊是


站在麥田間整理西裝,而依舊是
屈下黃金盾牌鑄造的膝蓋,而依舊是
這世上最響亮的,最響亮的
依舊是,依舊是大地


一道秋光從割草人腿間穿過時,它是
一片金黃的玉米地裡有一陣狂笑聲,是它
一陣鞭炮聲透出鮮紅的辣椒地,它依舊是


任何排列也不能再現它的金黃
它的秩序是秋日原野的一陣奮力生長
它有無處不在的說服力,它依舊是它


一陣九月的冷牛糞被鏟向空中而依舊是
十月的石頭走成了隊伍而依舊是
十一月的雨經過一個沒有了你的地點而依舊是


依舊是七十隻梨子在樹上笑歪了臉
你父親依舊是你母親
笑聲中的一陣咳嗽聲


牛頭向著逝去的道路顛簸
而依舊是一家人坐在牛車上看雪
被一根巨大的牛舌舔到


溫暖呵,依舊是溫暖


是來自記憶的雪,增加了記憶的重量
是雪欠下的,這時雪來覆蓋
是雪翻過了那一頁


翻過了,而依舊是


冬日的麥地和墓地已經接在一起
四棵淒涼的樹就種在這裡
昔日的光湧進了訴說,在話語以外崩裂


崩裂,而依舊是


你父親用你母親的死做他的天空
用他的死做你母親的墓碑
你父親的骨頭從高高的山崗上走下


而依舊是


每一粒星星都在經歷此生此世
埋在後園的每一塊碎玻璃都在說話
為了一個不會再見的理由,說


依舊是,依舊是




居  民



他們在天空深處喝啤酒時,我們才接吻
他們歌唱時,我們熄燈
我們入睡時,他們用鍍銀的腳指甲
走進我們的夢,我們等待夢醒時
他們早已組成了河流


在沒有時間的睡眠裡
他們刮臉,我們就聽到提琴聲
他們划槳,地球就停轉
他們不劃,他們不劃


我們就沒有醒來的可能


在沒有睡眠的時間裡
他們向我們招手,我們向孩子招手
孩子們向孩子們招手時
星星們從一所遙遠的旅館中醒來了


一切會痛苦的都醒來了


他們喝過的啤酒,早已流回大海
那些在海面上行走的孩子
全都受到他們的祝福:流動


流動,也只是河流的屈從


用偷偷流出的眼淚,我們組成了河流……




我始終欣喜有一道光在黑夜裡



我始終欣喜有一道光在黑夜裡
在風聲與鐘聲中我等待那道光
在直到中午才醒來的那個早晨
最後的樹葉做夢般地懸著
大量的樹葉進入了冬天
落葉從四面把樹圍攏
樹,從傾斜的城市邊緣集中了四季的風——


誰讓風一直被誤解為迷失的中心
誰讓我堅持傾聽樹重新擋住風的聲音
為迫使風再度成為收穫時節被迫張開的五指
風的陰影從死人手上長出了新葉
指甲被拔出來了,被手。被手中的工具
攥緊,一種酷似人而又被人所唾棄的
像人的陰影,被人走過
是它,驅散了死人臉上最後那道光
卻把砍進樹林的光,磨得越來越亮!


逆著春天的光我走進天亮之前的光裡
我認出了那恨我並記住我的唯一的一棵樹
在樹下,在那棵蘋果樹下
我記憶中的桌子綠了
骨頭被翅膀脫離驚醒的五月的光華,向我展開了
我回頭,背上長滿青草
我醒著,而天空已經移動
寫在臉上的死亡進入了字
被習慣於死亡的星辰所照耀
死亡,射進了光
使孤獨的教堂成為測量星光的最後一根柱子
使漏掉的,被剩下。




一  刻



街頭大提琴師鳴響回憶的一刻
黃昏天空的最後一塊光斑,在死去
死在一個舊火車站上


一隻灰色的內臟在天空敞開了
沒有什麼在它之外了
除了一個重量,繼續坐在河面上
那曾讓教堂眩暈的重量
現在,好像只是寂靜


大提琴聲之後只有寂靜
樹木靜靜改變顏色
孩子們靜靜把牛奶喝下去
運沙子的船靜靜駛過
我們望著,像瓦靜靜望著屋頂
我們嗅著,誰和我們在一起時的空氣
已經靜靜死去


誰存在著,只是光不再顯示
誰離開了自己,只有一刻
誰說那一刻就是我們的一生
而此刻,蘇格蘭的雨聲
突然敲響一隻盆——




常  常



常常她們佔據公園的一把鐵椅
一如她們常常擁有許多衣服
她們擁有的房子裡也曾有過人生
這城市常常被她們夢著
這世界也是


一如她們度過的漫長歲月
常常她們在讀報時依舊感到飢餓
那來自遙遠國度的餓
讓她們覺得可以胖了,只是一種痛苦
雖然她們的生活不會因此而改變 她們讀報時,地圖確實變大了 

她們做過情人、妻子、母親,到現在還是
只是沒有人願意記得她們
連她們跟誰一塊兒睡過的枕頭
也不再記得。所以
她們跟自己談話的時間越來越長
好像就是對著主。所以
她們現在是善良的,如果原來不是



她們願意傾聽了,無論對人
對動物,或對河流,常常
她們覺得自己就是等待船隻
離去或到來的同一個港口
她們不一定要到非洲去
只要坐在那把固定的鐵椅上
她們對面的流亡者就能蓋著蘋果樹葉
睡去,睡去並且夢著
夢到她們的子宮是一座明天的教堂。




蜜 周


    第一天

  葉落到要去的路上
  在一個夢的時間
  周圍像朋友一樣熟悉
  我們,卻隔得像放牧一樣遙遠

  你的眼睛在白天散光
  像服過藥一樣
  我,是不是太粗暴了?
  「再野蠻些
   好讓我意識到自己是女人!」

  走出樹林的時候
  我們已經成為情人了


    第二天

  山在我們面前,野蠻而安詳
  有著肥胖人才有的安詳
  陌生閃了一個回合
  你不好意思地把手抽回
  又覺得有點庸俗
  就打了我一個耳光
  「要是停電就好了
   動物園的野獸就會衝破牢籠
   百萬莊就會被洪水沖走!」


    第三天

  太陽像兒子一樣圓滿
  我們坐在一起,由你孕育它
  我用發綠的手指撥開蘆葦
  一道閃著金光的流水
  像月經來潮
  我忍不住講起下流的小故事
  被豎起耳朵的行人開心地攝去

  到了燈火昏黃的滿足的時刻
  編好謊話
  拔干褲腿上的野草刺
  再來一下
  就飛跑去見衰老的爹娘……


    第四天

  你沒有來,而我
  得跟他們點頭
  跟他們說話
  還得跟他們笑
  不,我拒絕
  這些抹在麵包上的愚蠢
  這些嗅東西的鼻子看貨物的眼睛
  這些活得久久的爺爺
  我再也不能托著盤子過禮拜天了
  我需要遺忘
  遺忘!車伕的腳氣,無賴的口水
  遺忘!大言不慚的鬍子,沒有罪過的人民

  你沒有來,而我聽到你的聲音:
  「我們畫的人從來不穿衣服
  我們畫的樹都長著眼睛
  我們看到了自由,像一頭水牛
  我們看到了理想,像一個早晨
  我們全體都會被寫成傳說
  我們的腿像槍一樣長
  我們紅紅的雙手,可以穩穩地捉住太陽
  從我身上學會了一切
  你,去征服世界吧!」


    第五天

  看到那根灰色的煙囪了吧
  就像我們浮淺的愛情一樣
  從那個沒有帶來快樂的窗口
  我看到殘廢在河岸上捕捉蝴蝶

  當我自私地溫習孤獨
  你的牙齒也不再閃光
  我們都當了真
  我們就真的分了手


    第六天

  你說的都是真的?
  真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想?
  從開始。
  你真的不愛了?
  真的。所以可以結婚了。
  你還在愛。
  不愛。結婚。
  你只愛自己。
  (想著別的事情,我點了點頭)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一直都在欺騙你。
  (街上的人全都看到了
  一個頭戴鴨舌帽的傢伙
  正在欺侮一個姑娘)


    第七天

  重畫了一個信仰,我們走進了星期天
  走過工廠的大門
  走過農民的土地
  走過警察的崗亭
  面對著打著旗子經過的隊伍
  我們是寫在一起的示威標語
  我們在爭論:世界上誰最混賬
  第一名:詩人
  第二名:女人
  結果令人滿意
  不錯,我們是混賬的兒女
  面對著沒有太陽升起的東方
  我們做起了早操--




手 藝
--和瑪琳娜·茨維塔耶娃


  我寫青春淪落的詩
  (寫不貞的詩)
  寫在窄長的房間中
  被詩人姦污
  被咖啡館辭退街頭的詩
  我那冷漠的
  再無怨恨的詩
  (本身就是一個故事)
  我那沒有人讀的詩
  正如一個故事的歷史
  我那失去驕傲
  失去愛情的
  (我那貴族的詩)
  她,終會被農民娶走
  她,就是我荒廢的時日……




歌 聲


  歌聲是歌聲伐光了白樺林
  寂靜就像大雪急下
  每一棵白樺樹記得我的歌聲
  我聽到了使世界安息的歌聲
  是我要求它安息
  全身披滿大雪的奇裝
  是我站在寂靜的中心
  就像大雪停住一樣寂靜
  就連這只梨內也是一片寂靜
  是我的歌聲曾使滿天的星星無光
  我也再不會是樹林上空的一片星光




春 之 舞


  雪鍬剷平了冬天的額頭
  樹木
  我聽到你嘹亮的聲音

  我聽到滴水聲,一陣化雪的激動:
  太陽的光芒像出爐的鋼水倒進田野
  它的光線從巨鳥展開雙翼的方向投來

  巨蟒,在卵石堆上摔打肉體
  窗框,像酗酒大兵的嗓子在燃燒
  我聽到大海在鐵皮屋頂上的喧囂

  啊,寂靜
  我在忘記你雪白的屋頂
  從一陣散雪的風中,我曾得到過一陣疼痛

  當田野強烈地肯定著愛情
  我推拒春天的喊聲
  淹沒在栗子滾下坡的巨流中

  我怕我的心啊
  我在喊:我怕我的心啊
  會由於快樂,而變得無用!




冬夜的天空


  四隻小白老鼠是我的床腳
  像一隻籃子我步入夜空
  穿著冰鞋我在天上走

  那麼透明,響亮
  冬夜的天空
  比聚斂廢鋼鐵的空場還要空曠

  雪花,就像喝醉酒的蛾子
  斑斑點點的村莊
  是些埋在雪裡的酒桶

  「誰來摟我的脖子啊!」
  我聽到馬
  邊走邊嘀咕

  「喀嚓喀嚓」巨大的剪刀開始工作
  從一個大窟窿中,星星們全都起身
  在馬眼中濺起了波濤

  噢,我的心情是那樣好
  就像順著巨鯨光滑的脊背撫摸下去
  我在尋找我住的城市

  我在尋找我的愛人
  踏在自行車蹬上那兩隻焦急的香蕉
  讓木材

  留在鋸木場做它的噩夢去吧
  讓月亮留在鐵青的戈壁上
  磨它的鐮刀去吧

  不一定是從東方
  我看到太陽是一串珍珠
  太陽是一串珍珠,在連續上升……




火光深處


  憂鬱的船經過我的雙眼
  從馬眼中我望到整個大海
  一種危險吸引著我--我信
  分開海浪,你會從海底一路走來
  陸上,閒著船無用的影子,天上
  太陽燒紅最後一隻銅盤
  然後,怎樣地,從天空望到大海
  --一種眩暈的感覺
  好像月亮巨大的臀部在窗口滾動
  除我無人相信
  如果我是別人

  會發現我正是盲人:
  當一個城市像一位作家那樣
  把愛好冒險的頭顱放到鋼軌上
  鋼軌一直延伸到天際
  像你--正在路程上
  迎著朝陽抖動一件小衣裳
  光線迷了你的雙眼呵,無人相信
  我,是你的記憶
  我是你的愛人
  在一個壞天氣中我在用力摔打桌椅

  大海傾斜,海水進入貝殼的一刻
  我不信。我汲滿淚水的眼睛無人相信
  就像傾斜的天空,你在走來
  總是在向我走來
  整個大海隨你移動
  噢,我再沒見過,再也沒有見過
  沒有大海之前的國土……




北 方 的 海


  北方的海,巨型玻璃混在冰中洶湧
  一種寂寞,海獸發現大陸之前的寂寞
  土地呵,可曾知道取走天空意味著什麼

  在運送猛虎過海的夜晚
  一隻老虎的影子從我臉上經過
  --噢,我吐露我的生活

  而我的生命沒有任何激動。沒有
  我的生命沒有人與人交換血液的激動
  如我不能佔有一種記憶--比風還要強大

  我會說:這大海也越來越舊了
  如我不能依靠聽力--那消滅聲音的東西
  如我不能研究笑聲

  --那期待著從大海歸來的東西
  我會說:靠同我身體同樣渺小的比例
  我無法激動

  但是天以外的什麼引得我的注意:
  石頭下蛋,現實的影子移動
  在豎起來的海底,大海日夜奔流

  --初次呵,我有了喜悅
  這些都是我不曾見過的
  綢子般的河面,河流是一座座橋樑

  綢子抖動河面,河流在天上疾滾
  一切物象讓我感動
  並且奇怪喜悅,在我心中有了陌生的作用

  在這並不比平時更多地擁有時間的時刻
  我聽到蚌,在相愛時刻
  張開雙殼的聲響

  多情人流淚的時刻--我注意到
  風暴掀起大地的四角
  大地有著被狼吃掉最後一個孩子後的寂靜

  但是從一隻高高昇起的大籃子中
  我看到所有愛過我的人們
  是這樣緊緊地緊緊地緊緊地--摟在一起……




墓 碑


  北歐讀書的漆黑的白晝
  巨冰打掃茫茫大海
  心中裝滿冬天的風景
  你需要忍受的記憶,是這樣強大。

  傾聽大雪在屋頂莊嚴的漫步
  多少代人的耕耘在傍晚結束
  空洞的日光與燈內的寂靜交換
  這夜,人們同情死亡而嘲弄哭聲:

  思想,是那弱的
  思想者,是那更弱的

  整齊的音節在覆雪的曠野如履帶輾過
  十二隻笨鳥,被震昏在地
  一個世紀的蠢人議論受到的驚嚇:
  一張紙外留下了田野的圖畫。

  披著舊衣從林內走出,用
  打壞的田野摀住羞恨的臉
  你,一個村莊裡的國王
  獨自向鬱悶索要話語

    向你的回答索要。




我 姨 夫


  當我從茅坑高高的童年的廁所往下看
  我姨夫正與一頭公牛對視
  在他們共同使用的目光中
  我認為有一個目的:
  讓處於陰影中的一切光線都無處躲藏!

  當一個飛翔的足球場經過學校上方
  一種解散現實的可能性
  放大了我姨夫的雙眼
  可以一直望到凍在北極上空的太陽
  而我姨夫要用鑷子--把它夾回歷史

  為此我相信天空是可以移動的
  我姨夫常從那裡歸來
  邁著設計者走出他的設計的步伐
  我就更信:我姨夫要用開門聲
  關閉自己--用一種倒敘的方法

  我姨夫要修理時鐘
  似在事先已把預感吸足
  他所要糾正的那個錯誤
  已被錯過的時間完成:
  我們全體都因此淪為被解放者!

  至今那悶在雲朵中的煙草味兒仍在嗆我
  循著有軌電車軌跡消失的方向
  我看到一塊麥地長出我姨夫的鬍子
  我姨夫早已繫著紅領巾
  一直跑出了地球--




阿姆斯特丹的河流


  十一月入夜的城市
  惟有阿姆斯特丹的河流

  突然

  我家樹上的桔子
  在秋風中晃動

  我關上窗戶,也沒有用
  河流倒流,也沒有用
  那鑲滿珍珠的太陽,升起來了

  也沒有用
  鴿群像鐵屑散落
  沒有男孩子的街道突然顯得空闊

  秋雨過後
  那爬滿蝸牛的屋頂
  --我的祖國

  從阿姆斯特丹的河上,緩緩駛過……




過 海


  我們過海,而那條該死的河
  該往何處流?

  我們回頭,而我們身後
  沒有任何後來的生命

  沒有任何生命
  值得一再地復活?

  船上的人,全都木然站立
  親人們,在遙遠的水下呼吸

  鐘聲,持續地響著
  越是持久,便越是沒有信心!

  對岸的樹像性交中的人
  代替海星、海貝和海葵

  海灘上散落著針頭、藥棉
  和陰毛--我們望到了彼岸?

  所以我們回頭,像果實回頭
  而我們身後--一個墓碑

  插進了中學的操場
  惟有,惟有在海邊哭孩子的婦人

  懂得這個冬天有多麼的漫長:
  沒有死人,河便不會有它的盡頭……





 

 朵漁詩選
朵漁(1973- ),原名高照亮,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九零級學生。

宿命的熊 西風頌 窮人旅店 啞巴說話 夏天穿白裙子的王小淇 敵人 我的廚子,我的下人(組詩) 她的蒼白是一種狀態 寂寞的人大叫三聲 作一個鄉紳安度晚年 日不變 



宿命的熊


一頭熊自動選擇了一個地點
所有的決定來自它的一閃念
而所有的季節卻並不聽從它的
安排,不同的季節
對它有不同的看法 

一頭宿命的熊,在它動亂的
國家裡走向孤獨
它的喋喋不休只是針對自己的肝臟
它不與肝臟以外的東西為伍 

在有一隻母熊照顧它的生活之前
它還不願在樹洞裡死去
它沒有流下過沮喪的眼淚
如果有可能,它倒想試一試 

它失眠,貧窮
它的叫喊沒人願意保存
雖然合唱隊取消了它的聲音
它說它對此已漠不關心


1999.8.25. 




西風頌


穿薄棉褲的小女兒,抱著一隻
碩大的紅薯。她美麗的雙眼皮
跟不上車輪的速度,
兩串小鼻涕 凝固
在午後的寂靜中 

穿薄棉褲的小女兒,還想像不出
這座城市有幾顆心臟,就像
想像不出她日後的美麗
會讓誰在咖啡館
談笑風生 

站在西風裡,這樣
就已經很幸福,何況西風
將母親的爐火吹得彤紅。
烤紅薯的
鄉下母親,她也沒想到一場西風對女兒
意味著什麼,這肯定不同於
一場風雪之於幾株幼樹。 

沒有什麼值得詛咒,每一個
生命都找到了自己的
幸福。甚至逆行的西風,它
鑽進了小女兒細小的脖頸,這樣的做法恰如
腳手架上的民工將菜地裡的女友輕撫……





窮人旅店


我們共同受困於一場來自
草原的大雪,在佳木斯的
朝陽旅社,蒼縣的老馬和單縣的小朵
以雪為主題大發牢騷。
佳木斯至虎林被大雪覆蓋。覆蓋、覆蓋,
老馬明顯不懂它的真實含義,這個河北農民
只會唉聲歎氣。 

對天氣失去信心之後,我們開始對付
共同的敵人。自天津至哈爾濱,一路上
我們碰到了數不清的敵人:路警、小偷
票販子、的士司機、車站站長、三輪車伕
阿城流氓、飯館小姐、旅店經理……我們將
鐵路沿線一網打盡!一網打盡,老馬明白
這個詞語的力量,「但一池活魚,一網打盡
談何容易!」 

我們在朝陽旅社度過了三個飄雪的夜晚
我們還談到了鄉俗、家族、目的地和女人
我們熟悉了彼此的口音和鼾聲
我們因共同的敵人和弱小而情同手足
在分別的那一刻,我們竟沒有感覺到晴天
所帶來的無限歡欣 

同樣尷尬的旅程,我後來又經過數次,
但與蒼縣老馬的遭遇 卻是不會再有。我一直
想用一首詩來紀念一下朝陽旅社,如今,
作為一個詩人,這已顯得很方便。





啞巴說話


開心的啞巴叫不出自己的名字
雖然愛情深藏在他的內心
他是一位穿素花格裙子少女的
傳記作者
他掌握她最日常的呼吸 

聽說三隻醒著的老虎
嚇不倒一個啞巴。三份紅色的表格
收買不了一句實話。 

而支部書記卻有自己的看法
他將看法散佈在一個小小的團體裡
對於啞巴,表情並不是一種
致命的打擊 

我聽到過另一種版本的傳說:
在領袖的身後,一個啞巴說:
啊??!
他的聲音包含著口水
並將肺病傳給了世界 




夏天穿白裙子的王小淇


電廠的灰牆上寫滿了暗語
它們分別屬於一些秘密的夜晚
灰牆的投影使黃昏變得純潔安全
黃昏屬於 王小淇

夏天穿白裙子的王小淇
她已有過幾次傷心的哭泣

有時王小淇不說話
王小淇眼淚潸潸,她不讀小說
她討厭用文學去蠱惑一個少女的青春

她說她的青春只屬於一個人
「找一個人就是那樣費盡躊躇。」
他從一堆人裡成長,像一顆高傲的谷穗
王小淇迎著風,夏天吹開她的白裙子
她說她就要閉上眼睛……
但她還是聽到了虛偽的雙唇

1999年的電廠應該動盪無比
王小淇只關心電廠後面的陰影





             
敵人

   「是啊,敵人已經攻進了城門
    我們卻一無所知」


坐在辦公桌後面的國王在想像中
完成了與女同學的愛情
現在,他必須面對
幾個造反的工頭和一兩個密謀的
大臣。

女兒們,
將城門打開,讓百姓們
生起庸俗的爐火。
把護城河裡的紅鯉魚交給廚子
午飯過後,讓我們想想有什麼事情沒做——

敵人,可惡的敵人
趴在牆頭窺探虛實,口水
流了一地。空氣中
瀰散者謊言發酵的餘味,和敵人
得意的表情如找到了淫亂的證據。
國王記住了敵人的紅帽子和他那只
發炎的胃,可惡的敵人
天亮之前,看城堡裡百姓的國王
如何收拾你——

國王將刺兒梅和鼠藥種下
他在想像中完成了一次交鋒……


1999-2





我的廚子,我的下人(組詩)    


1、日記 
頡剛來,把他買的《汪梅村集》和《唐氏遺書》送給我看。
雲五來談,甚久。
狄楚青邀吃午飯。
飯後到自新醫院看惕予夫人。
訪鐵如,他後日由海道北上。
路遇寅初,略談。訪獨秀夫人,不遇。
     ——摘自《胡適的日記》1921、8、28 

2、自責
讀一封來自菲律賓小鎮的信
「生活自然是很瑣屑的
正常而卑下 像沃克小鎮的自由市場」
窗外的積雪猜不透熱帶此刻的心情
我的杯子裡盛滿了隔夜茶 
在這樣的冬季
翻檢往日的書信是一種難得的自責 

3、雷同 
狂熱的檯球愛好者楊林
楊林的老婆胖西蓮(美麗的西蘭花呀)
開心的事是與他們閒聊,與他們一起吃午餐 
三個人的小酒館
老闆娘抱怨生意不好幹
她的下唇被菜譜越磨越薄
她的胃已對魚蝦失去了感覺
當她把沉重的身子斜依在櫃檯上
她的快樂說明此刻她確實很快樂 
哦,我寧願低頭忍受腳下的污穢
也不願看那平庸的微笑
我知道,我在不折不扣地與他們雷同 

4、國王
「小人物有一個帝國
大人物只有一個園子」(佩索阿語)
在暮冬的帝國裡抬起頭來
午飯的濃香讓我感到胃疼
坐在窗前,喧鬧的市聲製造著無邊的噪音
——它們在我的四周掛滿了垃圾桶 
我成為傾聽垃圾咳嗽的傷心國王
過分的鬱悶讓我跳起滑稽的踢踏舞 

5、蟲子
每天帶回一些蔬菜、紙張和消息
每天將生活的垃圾清出房去
我在八十平方的天地裡呼吸、吵嘴、做愛
像個蟲子
身體越來越軟,頭髮越來越稀 
一個溫暖而又合格的家
體面而又忙碌的單調
——單調是蟲子製造的偉大事故 

6、兒子 

我的兒子和我擁有同樣的作息時間
一個兩歲的小子,就開始撰寫蟲子的生活史
他的早餐與我同時進行
他午睡,我哈欠連天
他十點一刻進入夢鄉
我已無力再打開一本沉重的書
他在夢中叫一聲爸爸
我趕緊把他的嘴摀住 

7、在冬天裡

在冬天裡
設計夏天讓我徹底難眠
我熟悉夏天的每一片樹葉,每一滴淚水,
每一個腫脹的淋巴結
沃克鎮光屁股的孩子和他們打成綹的髮絲
漫長的夏季將永遠留在那裡
此刻我等待他們的來臨
他們的笑聲敲打著我微微跳動的太陽穴 

8、風暴 

靠著對內心的深入,我寫出一首首詩
我依靠不屬於自己的這些印象而活著
它們在一些風平浪靜的生活中製造風暴 

9、糟糕 

應該經常抬起頭來看看窗外
陽光死鳥般順從、嫵媚,整個城市的肺都在
鼓漲,在快樂的積塵中歡唱
生活卻在自然地流動,似乎沒有什麼比這更糟糕
但更為糟糕的莫過於讓我們看到
尚有一種不可測量的渴望 在我們心中
將單調持續變得繁榮和豐富 

10、舊信、廚子、下人

哦我多麼憂傷地看到這一切——
  塵封的書中掉下一封舊信
  她向我回憶那次無意的邂逅
  準備罷工的廚子燒好了青鯽魚
  它的味道有一種大海的豐富
  老家河北的小翠解下了圍裙
  她拿起了去年的舊日曆轉身下樓 
我的憂傷來自於一種自虐
其實我多麼希望看到這一切:舊信、廚子、下人




她的蒼白是一種狀態


她從不與人交流心情
煩惱時就將頭髮染黃
偶爾高興時就將黃染得更黃
她從不與人交流心情 
經常出門但並不是經常有事
小小的手提包可帶可不帶
她不會動不動就生氣、跺腳、打人
她一直保持著良好的飲食和睡眠 
關心對她是一種累
悲傷對她是一種醉
她的身體適合做各種運動:仰臥起坐、引體向上
她敲門的動作總是害羞但不遲疑 
我曾試圖成為她的第二任房東
當我們談到錢時,她就甩手離去
她倒不在乎別人怎麼看
但這次她說她是認真的 
去年秋天她曾哭過一次
今年春天她又哭了——
連季節都發生了那麼大的變化
她卻在新鮮的風中無所事事 

2000、3 




寂寞的人大叫三聲


寂寞人的晚餐並不快活
他對著刀叉說話,對著食物說話
他聽到的回音
對他是一種蔑視

寂寞的人住在一樓
寂寞人的身高就是他的海拔高度
他一生都沒能登上二樓去挽留他的妻子
"臭娘們兒!"
他寧願與流言蜚語為伍

寂寞人的四肢美麗修長
他的嗓子已冰凍三尺
寂寞的人大叫了三聲
就叫醒了三米外的恐怖





作一個鄉紳安度晚年


鄉下的母親帶來了對記憶的
修補——村莊已漲破了公路,
桑園已改成了公墓,村長曾三易其主,
你的小學同學栗文,他如今是大隊支書。

九麗剛剛生完二胎,祥仲去了福建一帶,
王才聽說在新疆出事了,村裡最傻的傻子,
在三年前死於交通事故……

坐在城市暗淡的星光下,一個
胸懷大志的詩人浮想聯翩——
在魚塘的東岸建一所宅院,古舊的藏書
將四壁裝點。朋友來了有好酒,鄰居來了
有好煙。東家娶親,要去要去;西家添丁,
恭喜恭喜;和鄉長不是外人,對縣長
要講點客氣。

常誦三墳五典,偶著妙手辭章。
同鄉後學要提攜,山中隱士常往談。
糟糠老妻不下堂,使喚丫頭勤慰勉。
東家長,
西家短,
作一個快樂鄉紳安度晚年!





日不變 


一個七十多歲的人  仍在懷念童年
「就像在眼前呀,一眨眼……」
不知道時間是怎麼走的。
我想 時間應該是這樣走的:
走了一天,和走了一月,和走了一年
基本上是一樣的
能區別的 只是日出、日中、日落
日不變
童年也就不變。
因此 一個人總懷念他的童年
一個七十多歲的人
仍然活在他的童年,越老 童年越清晰 

「童年就是一個人的一生呀!」
一旦開始,
他便結束了。 



靈石製作
 

 杜運燮詩選
杜運燮(1918- ),出版的詩集有《詩四十首》(1946)、《晚稻集》(1988)、《你是我愛的第一個》(1993)等。

贈友 盲人 追物價的人 被遺棄在路旁的死老總 Narcissus 秋




贈友


我有眼淚給別人,但不願
為自己痛哭;我沒有使自己
適合於這世界,也沒有美麗的
自辟的國土,就只好永遠

渴望:為希望而生;在希望裡
死去,終於承認了不知道
生命;接受了它又揮霍掉,
只是歷史的工具,長路上的

一粒沙,所以拚命擺脫
那黑影,而他們因此譏笑我;
這就選擇了寂寞,熱鬧的寂寞,

用笑聲騙自己,飄浮在庸俗
生活的渦流裡,而漸漸,我就說,
我是個庸俗主義者,無心痛哭。





盲人


只有我,能欣賞人類的腳步,
那無止盡的,如時間一般的匆促,
問他們往哪兒走,說就在前面,
而沒有地方不聽見腳步在躊躇。

成為盲人或竟是一種幸福;
在空虛與黑暗中行走不覺恐怖;
只有我,沒有什麼可以誘惑我,
量得出這空虛世界的尺度。

黑暗!這世界只有一個面目。
卻也有人為這個面目痛哭!
只有我,能賞識手杖的智慧,
一步步為我敲出一片片樂土。
只有我,永遠生活在他的恩惠裡:
黑暗是我的光明,是我的路。





追物價的人


物價已是抗戰的紅人。
從前同我一樣,用腿走,
現在不但有汽車,坐飛機,
還結識了不少要人,闊人,
他們都捧他,摟他,提拔他,
他的身體便如灰一般輕,
飛。但我得趕上他,不能落伍,
抗戰是偉大的時代,不能落伍。
雖然我已經把溫暖的家丟掉,
把好衣服厚衣服,把心愛的書丟掉,
還把妻子兒女的嫩肉丟掉,
但我還是太重,太重,走不動,
讓物價在報紙上,陳列窗裡,
統計家的筆下,隨便嘲笑我。
啊,是我不行,我還存有太多的肉,
還有菜色的妻子兒女,她們也有肉,
還有重重補丁的破衣,它們也太重,
這些都應該丟掉。為了抗戰,
為了抗戰,我們都應該不落伍,
看看人家物價在飛,趕快迎頭趕上,
即使是輕如鴻毛的死,
也不要計較,就是不要落伍。





被遺棄在路旁的死老總


給我一個墓,
黑饅頭般的墓,
平的也可以,
像個小菜圃,
或者像一堆糞土,
都可以,都可以,
只要有個墓,
只要不暴露
像一堆牛骨,
因為我怕狗,
從小就怕狗,
我怕癢,最怕癢
我母親最清楚,
我怕狗舐我,
舐了滿身起疙瘩,
眼睛紅,想哭;
我怕看狗打架,
那聲音實在太可怕,
尤其為一根骨頭打架,
尖白的牙齒太可怕,
假如是一隻拖著肉,
一隻拉著骨,
血在中間眼淚般流,
那我就要立刻暈吐;
我害怕曠野,
只有風和草的曠野,
野獸四處覓食:
它們都不怕血,
都笑得蹊蹺,
尤其要是喝了血;
它們也嚼骨頭,
用更尖的牙齒,
比狗是更大的威脅;
我害怕黑鳥,
那公雞一般大的鳥,
除在夜裡樹上嚇人,
它們的鑿子也尖得巧妙……
我怕,我怕,
風跑掉了,
落葉也跑了,
塵土也跑了,
樹木正搖頭掙扎,
也要拔腿而跑,
啊,給我一個墓,
隨便幾顆土,
隨便幾顆土。





Narcissus


一切是鏡子,是水,
自己的影像就在眼前。

不要糾纏在眼睛的視覺裡。
心靈的深處會為它絞痛,
流血;心靈的高處會為它
鋪烏雲,擋住幸福的陽光。
那就會有一片憂鬱——
沒有方向和希望,
沒有上下,記憶的轟響串成
無盡的噪音……

於是一切混亂。
生命在混亂中枯萎,自己的
影像成為毒藥,染成憂鬱,
染成灰色,漸漸發霉、發臭……
但是,能看到鏡裡的醜相的,不妨
聳一聳肩,冷笑一聲,對人間說:
「能忘記自己的有福了。」然後
攪渾了水,打破鏡子。

1942年





秋


連鴿哨都發出成熟的音調,
過去了,那陣雨喧鬧的夏季。
不再想那嚴峻的悶熱的考驗,
危險游泳中的細節回憶。

經歷過春天萌芽的破土,
幼芽成長中的扭曲和受傷,
這些枝條在烈日下也狂熱過,
差點在雨夜中迷失方向。

現在,平易的天空沒有浮雲,
山川明淨,視野格外寬遠;
智慧、感情都成熟的季節啊,
河水也像是來自更深處的源泉。

紊亂的氣流經過發酵,
在山谷裡釀成透明的好酒;
吹來的是第幾陣秋意?醉人的香味
已把秋花秋葉深深染透。

街樹也用紅顏色暗示點什麼,
自行車的車輪閃射著朝氣;
塔吊的長臂在高空指向遠方,
秋陽在上面掃瞄豐收的信息。

1979年秋





 

 方含詩選
方含(1947- ),60年代末開始詩歌創作。

在路上 謠曲 印象 生日



在路上


從北京到綠色的吐魯番
我帶回一串葡萄
它是我的眼淚
紫的,綠色的
飽含著辛酸的淚水

    從北京到吐魯番
    眼淚灑在了路上

從北京到藍色的烏魯木齊
我帶回一束玫瑰
它是我的青春
火紅的、甜蜜的
在少女的心房枯萎

    從北京到烏魯木齊  
    青春消逝在路上

從北京到金色的酒泉
我帶回一隻夜光杯
它是我的愛情
清澈的、晶瑩的
閃爍著星星的眼睛

    從北京到酒泉
    愛情留在了路上

從北京到青色的拉薩
我帶回一匹哈達
它是我的夢想
樸素的、潔白的
插著白鶴的翅膀

    從北京到拉薩
    夢想丟在了路上

從北京到白色的大理
我帶回一捧孔雀石
它是我的憂傷
猩紅的、碧綠的
沾滿了血和淚

    從北京到大理
    憂傷拋到了路上

從北京到綠色的西雙版納
我帶回一隻蝴蝶
它是我的歲月
美麗的、乾枯的
夾進了時間的書頁

    從北京到西雙版納
    歲月消失在路上

1968





謠曲


    我從天空慢慢地下降
    夢輕盈地落在我的心上

姑娘,如果你去山裡
請找到我的馬兒
它是被光偷去的
我的影子
你緊緊繫住它
用小溪的綠絲帶
然後騎上它
像一陣風
跑回
這夜的暗綠的城市

    我的一滴滴紅色的眼淚
    灑在秋天憔悴的臉上

姑娘,如果你去海邊
請找到我的船兒
它是被風帶走的
我的聲音
你高高掛起帆
用天的藍綢子
然後駕著它
像一片雲
飄回
這夜的黑紅的海島

    我的馬尾松疲長的影子
    斜斜地躺在沙灘上

讓我的影子馱著你
飛快地跑
翻過大山的駝背
鑽進森林濃密的鬍鬚裡
在野花的窩裡玩捉迷藏
從衰老的大松樹上
撿起一個
壓得彎彎的月亮

    我的心靈火紅的果子
    被夏天遺忘在生命的樹上

讓我的聲音,拋下錨
停泊在你的門前
我的眼睛在水裡歌唱
是散落在海裡的星星
我的嘴唇
是風,是浪花
輕輕地吻著
我的手臂和肩膀

    我的天空慢慢地下降
    夢輕盈地落在我的心上





印象


在對過去歲月的回憶裡
伴著奏鳴曲沉緩的節奏
一朵朵憂鬱的花兒在甦醒
像冬日的陽光一樣溫柔
一陣熟悉的風從荒涼的心上吹過
愁悶的果子在風中成熟
海的呼吸是這樣接近
似乎我離去得並不長久
城堡仍是這樣古舊
心兒仍在到處漂流
那淹沒記憶的澄清的溪水
兒時夢境中水邊的星斗
像疾速掠過琴鍵的靈活的手指
像故鄉少女哀婉的歌喉





生日


我從外省匆匆趕來
為了同最後的希望告別
為了在生日那天喝得酩酊大醉
遠遠跟隨送葬的行列
為了在淒涼的夜風裡,心靈印上訣別的吻
為了在被拋棄的拂曉,走過空蕩蕩的大街
為了讓並不幸福的童年,在幻想中發出藍色
為了讓一縷回憶的煙像雪花一樣從心頭飄過
讓寫著新的街名的站牌永遠為過去貼上封條
讓中年主婦客氣的笑容醫治我初戀的隱痛
為了從清晨的寒風和早操的樂曲中認出我自己
找出我那歪歪扭扭寫在牆上的幼稚的熱情
讓秋天枯草的霜染白我的鬢角
讓我從破舊的籬笆、骯髒的街道和熟悉的人們臉上
找到我最早的生活的詩






 

 馮文炳詩選
馮文炳(1901-1967),曾用筆名廢名,出版有詩集《水邊》(與開元合著,1944)、詩文集《招隱集》(1945)。
燈 雪的原野 星 十二月十九夜 人類 雞鳴 宇宙的衣裳 理髮店 妝台 花盆 北平的街上



燈
深夜讀書
釋手一本老子《道德經》之後,
若拋卻吉凶悔吝
相晤一室。
太疏遠莫若拈花一笑了,
有魚之與水,
貓不捕魚,
又記起去年冬夜裡地席上看見一隻小耗子走路,
夜販的叫賣聲又做了宇宙的言語,
又想起一個年青人的詩句
「魚乃水之花。」
燈光好像寫了一首詩,
他寂寞我不讀他。
我笑曰,我敬重你的光明。
我的燈又叫我聽街上敲梆人。



雪的原野
雪的原野,
你是未生的嬰兒,
明月不相識,
明日的朝陽不相識,——
今夜的足跡是野獸麼?
樹影不相識。
雪的原野,
你是未生的嬰兒,——
靈魂是那裡人家的燈麼?
燈火不相識。
雪的原野,
你是未生的嬰兒,
未生的嬰兒,
是宇宙的靈魂,
是雪夜一首詩。



星
滿天的星,
顆顆說是永遠的春花。
東牆上海棠花影,
簇簇說是永遠的秋月。
清晨醒來是冬夜夢中的事了。
昨夜夜半的星,
清潔真如明麗的網,
疏而不失,
春花秋月也都是的,
子非魚安知魚。



十二月十九夜
深夜一支燈,
若高山流水,
有身外之海。
星之空是鳥林,
是花,是魚,
是天上的夢,
海是夜的鏡子,
思想是一個美人,
是家,
是日,
是月,
是燈,
是爐火,
爐火是牆上的樹影,
是冬夜的聲音。



人類
人類的殘忍 
正如人類的面孔 
彼此都是相識的。 

人類的殘忍 
正如人類的思想 
痛苦是不相關的。



雞鳴
人類的災難 
止不住雞鳴, 
村子裡非常之靜,
大家唯恐大禍來臨。
不久是逃亡,
不久是死亡,
雞鳴狗吠是理想的世界了。



宇宙的衣裳
燈光裡我看見宇宙的衣裳,
於是我離開一幅面目不去認識它,
我認得是人類的寂寞,
猶之乎慈母手中線 
遊子身上衣——
宇宙的衣裳,
你就做一盞燈吧,
做誕生的玩具送給一個小孩子,
且莫說這許多影子。



理髮店
理髮店的胰子沫
同宇宙不相干,
又好似魚相忘於江湖。
匠人手下的剃刀
想起人類的理解,
畫得許多痕跡。
牆下等的無線電開了,
是靈魂之吐沫。



妝台
因為夢裡夢見我是個鏡子,
沉在海裡他將也是個鏡子。
一位女郎拾去,
她將放上她的妝台。
因為此地是妝台,
不可有悲哀。



花盆
池塘生春草,
池上一棵樹,
樹言,
   「我以前是一顆種子。」
草言,
   「我們都是一個生命。」
植樹的人走了來,
看樹道,
「我的樹真長得高,——
我不知那裡將是我的墓?」
他彷彿想將一缽花端進去。

1931年5月18日



北平街上
詩人心中的巡警指揮汽車南行 
出殯人家的馬車拉車不走 
街上的寂靜古人的詩句蕭蕭馬鳴 
木匠的棺材花轎的槓夫交談著三天前死去了認識的人 
是很可能的萬一著了火呢 
不記得號碼巡警手下的汽車詩人茫然的納悶 
空中的飛機說是日本人的 
萬一扔下炸彈呢 
人類的理智街上都很安心 
木匠的棺材花轎的槓夫路人交談著三天前死去了認識的人 
馬車在走年齡尚青蓬頭淚面豈說是死人的親人 
炸彈搬到學生實驗室裡去罷 
詩人的心中宇宙的愚蠢 

1936年5月3日



校對
 

 馮至詩選 
馮至(1905-1993),原名馮承植,出版的詩集有《昨日之歌》(1927)、《北遊及其他》(1929)、《十四行集》(1942)、《馮至詩選》(1980)等。
十四行詩集 蠶馬



十四行二十七首



1

我們準備著深深地領受
那些意想不到的奇跡,
在漫長的歲月裡忽然有
彗星的出現,狂風乍起;

我們的生命在這一瞬間,
彷彿在第一次的擁抱裡
過去的悲歡忽然在眼前
凝結成屹然不動的形體。

我們讚頌那些小昆蟲,
它們經過了一次交媾
或是抵禦了一次危險,

便結束它們美妙的一生。
我們整個的生命在承受
狂風乍起,彗星的出現。

2


什麼能從我們身上脫落,
我們都讓它化作塵埃:
我們安排我們在這時代
像秋日的樹木,一棵棵

把樹葉和些過遲的花朵
都交給秋風,好舒開樹身
伸入嚴冬;我們安排我們
在自然裡,像蛻化的蟬蛾

把殘殼都會在泥裡土裡;
我們把我們安排給那個
未來的死亡,像一段歌曲

歌聲從音樂的身上脫落,
歸終剩下了音樂的身軀
化作一脈的青山默默。

3


你秋風裡蕭蕭的玉樹——
是一片音樂在我耳旁
築起一座嚴肅的廟堂,
讓我小心翼翼地走入;

又是插入晴空的高塔
在我的面前高高聳起,
有如一個聖者的身體,
昇華了全城市的喧嘩。

你無時不脫你的軀殼,
凋零裡只看著你生長;
在阡陌縱橫的田野上

我把你看成我的引導:
祝你永生,我願一步步
化身為你根下的泥土。


4


我常常想到人的一生,
便不由得要向你祈禱。
你一叢白茸茸的小草
不曾辜負了一個名稱;

但你躲進著一切名稱,
過一個渺小的生活,
不辜負高貴和潔白,
默默地成就你的死生。

一切的形容、一切喧囂
到你身邊,有的就凋落,
有的化成了你的靜默:

這是你偉大的驕傲
卻在你的否定裡完成.
我向你祈禱,為了人生。

5


我永遠不會忘記
西方的那座水城,
它是個人世的象徵,
千百個寂寞的集體。

一個寂寞是一座島,
一座座都結成朋友。
當你向我拉一拉手,
便像一座水上的橋;

當你向我笑一笑,
便像是對面島上
忽然開了一扇樓窗。

等到了夜深靜悄,
只看見窗兒關閉,
橋上也斂了人跡。


6


我時常看見在原野裡
一個村童,或一個農婦
向著無語的晴空啼哭,
是為了一個懲罰,可是

為了一個玩具的毀棄?
是為了丈夫的死亡,
可是為了兒子的病創?
啼哭得那樣沒有停息,

像整個的生命都嵌在
一個框子裡,在框子外
沒有人生,也沒有世界

我覺得他們好像從古來
就一任眼淚不住地流
為了一個絕望的宇宙。


7


和暖的陽光內
我們來到郊外,
象不同的河水
融成一片大海。

有同樣的警醒
在我們的心頭,
是同樣的運命
在我們的肩頭。

共同有一個神
他為我們擔心:
等到危險過去,

那些分歧的街衢
又把我們吸回,
海水分成河水.


8


是一個舊日的夢想,
眼前的人世太紛雜,
想依附著鵬鳥飛翔
去和寧靜的星辰談話。

千年的夢像個老人
期待著最好的兒孫——
如今有人飛向星辰,
卻忘不了人世的紛紜。

他們常常為了學習
怎樣運行,怎樣隕落,
好把星秩序排在人間,

便光一般投身空際。
如今那舊夢卻化作
遠水荒山的隕石一片。


9


你長年在生死的的中間生長,
一旦你回到這墮落的城中,
聽著這市上的愚蠢的歌唱,
你會像是一個古代的英雄

在千百年後他忽然回來,
從些變質的墮落的子孫
尋不出一些盛年的姿態,
他會出乎意外,感到眩昏。

你在戰場上,像不朽的英雄
在另一個世界永向蒼穹,
歸終成為一隻斷線的紙鳶:

但是這個命運你不要埋怨,
你超越了他們,他們已不能
維繫住你的向上,你的曠遠。


10


你的姓名,常常排列在
許多的名姓裡邊,並沒有
什麼兩樣,但是你卻永久
暗自保持住自己的光彩;

我們只在黎明和黃昏
認識了你是長庚,是啟明,
到夜半你和一般的星星
也沒有區分:多少青年人

賴你寧靜的啟示才得到從
正當的死生。如今你死了,
我們深深感到,你已不能

參加人類的將來的工作——
如果這個世界能夠復活,
歪扭的事能夠重新調整。


11


在許多年前的一個黃昏
你為幾個青年感到「一覺」;
你不知經驗過多少幻滅,
但是那「一覺」卻永不消沉。

我永久懷著感謝的深情
望著你,為了我們的時代:
它被些愚蠢的人們毀壞,
可是它的維護人卻一生

被摒棄在這個世界以外——
你有幾回望出一線光明,
轉過頭來又有烏雲遮蓋。

你走完了你艱險的行程,
艱苦中只有路旁的小草
曾經引出你希望的微笑。


12


你在荒村裡忍受飢腸,
你常常想到死填溝壑,
你卻不斷地唱著哀歐
為了人間壯美的淪亡:

戰場上有健兒的死傷,
天邊有明星的隕落,
萬匹馬隨著浮雲消沒—…·
你一生是他們的祭享。

你的貧窮在閃爍發光
像一件聖者的爛衣裳,
就是一絲一縷在人間

也有無窮的神的力量。
一切冠蓋在它的光前
只照出來可憐的形像.


13


你生長在平凡的市民的家庭,
你為過許多平凡的女子流淚,
在一代雄主的面前你也敬畏;
你八十年的歲月是那樣平靜,

好像宇宙在那兒寂寞地運行,
但是不曾有一分一秒的停息,
隨時隨處都演化出新的生機,
不管風風雨雨,或是日朗天晴。

從沉重的病中換來新的健康,
從絕望的愛裡換來新的營養,
你知道飛蛾為什麼投向火焰,

蛇為什麼脫去舊皮才能生長;
萬物都在享用你的那句名言,
它道破一切生的意義:「死和變。」


14


你的熱情到處燃起火,
你把一束向日的黃花,
燃著了,濃郁的扁柏
燃著了,還有在烈日下

行走的人們,他們也是
向著高處呼籲的火焰;
但是初春一棵枯寂的
小樹,一座監獄的小院

和陰暗的房裡低著頭
剝馬鈴薯的人:他們都
像是永不消港的冰塊。

這中間你畫了吊橋,
畫了輕倩的船:你可要
把些不幸者迎接過來?


15


看這一隊隊的騾馬
馱來了遠方的貨物,
水也會衝來一些泥沙
從些不知名的遠處,

風從千萬里外也會
掠來些他鄉的歎息:
我們走過無數的山水,
隨時佔有,隨時又放棄,

彷彿鳥飛行在空中,
它隨時都管領太空,,
隨時都感到一無所有。

什麼是我們的實在?
從遠方什麼也帶不來
從面前什麼也帶不走


16


我們站立在高高的山巔
化身為一望無邊的遠景,
化成面前的廣漠的平原,
化成平原上交錯的蹊徑.

哪條路,哪道水,沒有關連,
哪陣風,哪片雲,沒有呼應;
我們走過的城市、山川,
都化成了我們的生命.

我們的生長,我們的憂愁
是某某山坡的一棵松樹,
是某某城上的一片濃霧;

我們隨著風吹,隨著水流,
化成平原上交錯的蹊徑,
化成蹊徑上行人的生命。


17


你說,你最愛看這原野裡
一條條充滿生命的小路,
是多少無名行人的步履
踏出來這些活潑的道路。

在我們心靈的原野裡
也有了一條條宛轉的小路,
但曾經在路上走過的
行人多半已不知去處:

寂寞的兒童、白髮的夫婦,
還有些年紀青青的男女,
還有死去的朋友,他們都

給我們踏出來這些道路;
我們紀念著他們的步履
不要荒蕪了這幾條小路。


18


我們常常度過一個親密的夜
在一間生疏的房裡,它白晝時
是什麼模樣,我們都無從認識,
更不必說它的過去未來。原野——

一望無邊地在我們窗外展開,
我們只依稀地記得在黃昏時
來的道路,便算是對它的認識,
明天走後,我們也不再回來。

閉上眼吧!讓那些親密的夜
和生疏的地方織在我們心裡:
我們的生命像那窗外的原野,

我們在脈脈的原野上認出來
一棵樹,一閃湖光;它一望無際
藏著忘卻的過去,隱約的將來。


19


我們招一招手,隨著別離
我們的世界便分成兩個,
身邊感到冷,眼前忽然遼闊,
像剛剛降生的兩個嬰兒。

啊,一次別離,一次降生,
我們擔負著工作的辛苦,
把冷的變成暖,生的變成熟,
各自把個人的世界耘耕,

為了再見,好像初次相逢,
懷著感謝的情懷想過去,
象初晤面時忽然感到前生。

一生裡有幾回春幾回冬,
我們只感受時序的輪替,
感受不到人間規定的年齡。


20


有多少面容,有多少語聲
在我們夢裡是這般真切,
不管是親密的還是陌生:
是我自己的生命的分裂,

可是融合了許多的生命,
在融合後開了花,結了果?
誰能把自己的生命把定
對著這茫茫如水的夜色,

誰能讓他的語聲和面容
只在些親密的夢裡索回?
我們不知已經有多少回

被映在一個遼遠的天空,
被船夫或沙漠裡的行人
添了些新鮮的夢的養分。

21


我們聽著狂風裡的暴雨,
我們在燈光下這樣孤單,
我們在這小小的茅屋裡
就是和我們用具的中間

也有了千里萬里的距離:
鋼爐在嚮往深山的礦苗
瓷壺在嚮往江邊的陶泥;
它們都像風雨中的飛鳥

各自東西。我們緊緊抱住,
好像自身也都不能自主。
狂風把一切都吹入高空,

暴雨把一切又淋人泥土,
只剩下這點微弱的燈紅
在證實我們生命的暫住。


22


深夜又是深山,
聽著夜雨沉沉。
十里外的山村
念裡外的市廛

它們可還存在?
十年前的山川
念年前的夢幻
都在雨裡沉埋。

四圍這樣狹窄,
好像回到母胎;
神,我深夜祈求

像個古代的人:
「給我狹窄的心
一個大的宇宙!「

23


接連落了半月的雨
你們自從降生以來
就只知道潮濕明郁
一天雨雲忽然散開

太陽光照滿了牆壁,
我看見你們的母親
把你們銜到陽光裡,
讓你們用你們全身

第一次領受光和暖,
等到太陽落後,它又.
銜你們回去。你們沒有

記憶,但這一幕經驗
會融入將來的吠聲,
你們在深夜吠出光明。


24


這裡幾千年前
處處好像已經
有我們的生命;
我們未降生前

一個歌聲已經
從變幻的天空,
從綠草和青松
唱我們的運命。

我們憂患重重,
這裡怎麼竟會
聽到這樣歌聲?

看那小的飛蟲,
在它的飛翔內
時時都是永生。


25


案頭擺設著用具,
架上陳列著書籍,
終日在些靜物裡
我們不住地思慮;

言語裡沒有歌聲,
舉動裡沒有舞蹈,
空空問窗外飛鳥
為什麼振翼凌空。

只有睡著的身體,
夜靜時起了韻律,
空氣在身內遊戲

海鹽在血裡遊戲——
夢裡可能聽得到
天和海向我們呼叫?


26


我們天天走著一條熟路
回到我們居住的地方;
但是在這林裡面還隱藏
許多小路,又深邃,又生疏。

走一條生的,便有些心慌,
怕越走越遠,走入迷途,
但不知不覺從村疏處
忽然望見我們住的地方

象座新的島嶼呈在天邊。
我們的身邊有多少事物
向我們要求新的發現:

不要覺得一切都已熟悉,
到死時撫摸自己的髮膚
生了疑問:這是誰的身體?


27


從一片氾濫無形的水裡
取水人取來橢圓的一瓶,
這點水就得到一個定形;
看,在秋風裡飄揚的風旗,

它把住些把不住的事體,
讓遠方的光、遠方的黑夜
和些遠方的草木的榮謝,
還有個奔向無窮的心意,

都保留一些在這面旗上。
我們空空聽過一夜風聲,
空看了一天的草黃葉紅,

向何處安排我們的思、想?
但願這些詩像一面風旗
把住一些把不住的事體。


(原載《十四行集》,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1949年版)




蠶 馬


1


溪旁開遍了紅花,
天邊染上了春霞,
我的心裡燃起火焰,
我悄悄地走到她的窗前。
我說,姑娘啊,蠶兒正在初眠,
你的情懷可曾覺得疲倦?
只要你聽著我的歌聲落了淚,
就不必打開窗門問我,「你是誰?」

在那時,年代真荒遠,
路上少行車,水上不見船,
在那荒遠的歲月裡,
有多少蒼涼的情感.
是一個可憐的少女,
沒有母親,父親又遠離,
臨行的時候囑咐她:
「好好耕種著這幾畝田地!」

旁邊一匹白色的駿馬,
父親眼望著女兒,手指著它,
「它會馴良地幫助你犁地,
它是你忠實的伴侶。」
女兒不懂得什麼是別離,
不知父親往天涯,還是海際。
依舊是風風雨雨,
可是田園呀,一天比一天荒寂。

「父親呀,你幾時才能夠回來?
別離真像是汪洋的大海;
馬,你可能渡我到海的那邊,
去尋找父親的笑瞼?」
她望著眼前的衰花枯葉,
輕撫著駿馬的鬃毛,
「如果有一個親愛的青年,
他必定肯為我到處去尋找!」

她的心裡這樣想,
天邊浮著將落的太陽,
好像有一個含笑的青年,
在她的面前蕩漾。
忽然一聲響亮的嘶鳴,
把她的癡夢驚醒;
駿馬已經投入遠遠的平蕪,
同時也消逝了她面前的幻影!


2


溫暖的柳絮成團,
彩色的蝴蝶翩翩,
我心裡正燃燒著火焰,
我悄悄地走到她的窗前。
我說,姑娘啊,蠶兒正在三眠,
你的情懷可曾覺得疲倦?
只要你聽著我的回聲落了淚,
就不必打開窗門問我,「你是誰?」

荊棘生遍了她的田園,
煩悶佔據了她的日夜,
在她那寂靜的窗前,
只叫著喳喳的麻雀。
一天又靠著窗兒發呆,
路上遠遠地起了塵埃;
(她早已不做這個夢了,
這個夢早已在她的夢外。)

現在啊,遠遠地起了塵埃,
駿馬找到了父親歸來;
父親騎在駿馬的背上,
馬的嘶鳴變成和諧的歌唱。
父親吻著女兒的鬢邊,
女兒拂著父親的征塵,
馬卻跪在地的身邊,
止不住全身的汗水淋淋。

父親象寧靜的大海,
她正如瑩晶的改月,
月投入海的深懷,
淨化了這煩悶的世界。
只是馬跪在她的床邊,
整夜地涕淚漣漣,
目光好像明燈兩盞,
「姑娘啊,我為你走遍了天邊!」

她拍著馬頭向它說,
「快快地去到田里犁地!
你不要這樣癲癡,
提防著父親要殺掉了你。」
它一些兒鮮革也不咽,
半瓢兒清水也不飲,
不是向著她的面龐長歎,
就是昏昏地在她的身邊睡寢。


3


黃色的蘼蕪已經調殘
到處飛翔黑衣的海燕
我的心裡還燃著余焰,
我悄悄地走到她的窗前。
我說,姑娘啊,蠶兒正在織繭,
你的情懷可曾覺得疲倦?
只要你聽著我的歌聲落了淚,
就不必打開窗門問我,「你是誰?」

空空曠曠的黑夜裡,
窗外是狂風暴雨;
壁上懸掛著一張馬皮,
這是她唯一的伴侶。
「親愛的父親,你今夜
又流浪在哪裡?
你把這匹駿馬殺掉了,
我又是淒涼,又是恐懼!

「親愛的父親,
電光閃,雷聲響,
你丟下了你的女兒,
又是恐懼,又是淒涼!」
「親愛的姑娘,
你不要淒涼,不要恐懼!
我願生生世世保護你,
保護你的身體!」

馬皮裡發出沉重的語聲,
她的心兒怦怦,發兒悚悚;
電光射透了她的全身,
皮又隨著雷聲閃動。
隨著風聲哀訴,
伴著雨滴悲啼,
「我生生世世地保護你,
只要你好好地睡去!」

一瞬間是個青年的幻影,
一瞬間是那駿馬的狂奔:
在大地將要崩潰的一瞬,
馬皮緊緊裹住了她的全身!
姑娘啊,我的歌兒還沒有咱完,
可是我的琴弦已斷;
我惴惴地坐在你的窗前,
要唱完最後的一段:
一霎時風雨都停住,
皓月收束了雷和電;
馬皮裹住了她的身體,
月光中變成了雪白的蠶繭!
— —1925

附註:
傳說有蠶女.父為人掠去,惟所乘馬在。母曰:「有得父還者,以女嫁焉。」
馬聞言,絕絆而去。數日,父乘馬歸。母告之故,父不可。馬咆哮,父殺之,曝皮
於庭。皮忽卷女而去,棲於桑,女化為蠶.——見干寶《搜神記》。

(原載《昨日之秋》北新書局1927年版。
選自《馮至選集》四川文藝出版社1985年版)






靈石掃瞄製作
 

 高曉濤詩選

一隻蒼蠅的兩隻內在腳【上】 一隻蒼蠅的兩隻內在腳【下】




一隻蒼蠅的兩隻內在腳【上】

A.母神們

12月12日
邁錫尼,一個迷宮中的婦人
她的智辨與泥土
腹中的蛇蠍
將在未來一刻顯現
這預言期期艾艾
有如另一座迷宮
她的繩索--瑪莎·格萊姆唱出
內在的兩隻手
她對自我的怨恨
未能把握幸福時光。

漫漫長夜入日行
媽媽老了,但這獻歌有不磨損的力量
鎖在細瘦手骨中的故事
她不說
我又怎會去說?
所以你將只看到喉管上的針腳
卻永不會知道
什麼樣的針尖已斷。




1.

月黑風高夜,嫦娥舞翩躚
想像的自由升天了
理想的浪漫飛不起來
一點漆亮在我的指尖滅了
在楚國的路上、班婕的路上
民國的路上
借問下凡為何?曰:董永。
美好的明鏡留在了天上
--這明鏡是樹,她說
一隻灰燕在叫
--別變成一頭霧水的守林人
落雨的山南,樹枝帶著葉子滾動
有多少缺衣少糧的日子
紅衣紫眉的日子
雨珠子滾上雙唇的日子
還剩一點兒希望,要問問老天
她什麼時候飛上去
什麼時候落下來
心裡直發虛,生怕會沒有
晚上我們製造汗水及其它
銳利的淫水象支箭
眼前直髮飄
--除了蒙汗藥,
迷幻劑在哪兒?
飛得高高,飛不起來
找不到蹤影。
苦艾酒或者波德萊爾
1瓶XO=人民幣986元,
我們的迷幻劑在哪兒?
是黃歷上男大當婚的吉日?
還是本命年知羞知恥的紅褲頭?
或是麗人行櫥窗裡泊來鳥的心跳
和著鼓機的節拍
1、2、3、4、5、6、7、8、9
多餘出第十日--紅太陽
射出去的箭還不落地
斯文早已掃地
媽媽,我找不到地縫了
二十多年我好像 只學會了羞愧
而如今遍地的癮君子就像過街老鼠
十二生肖也以恥為首
還有牛鬼蛇神的勾魂使
他們在我住的舊樓裡、舊門上
拖走你,家徒四壁,院中沒有紅本本
或者你還在天下為公的斗私會中
還蒙在鼓裡,不知道20年後
滿街的老頭老太 敲著一個節奏
那神秘的波萊羅
震得大麻煙也拿不住了
你從被窩鑽出,直著眼說:
"秧歌怎麼和鼓機一個樣兒?"
都是一個樣兒!
豬都是一個樣兒!!




2-d。蘇珊娜

碎片裡的電視,房間中的變形
今天的長老們清閒
也沒人拿他當回事
修行進入下一個十年
玻璃浴室,鐘罩--窒息的藝術
我裹去的衣衫化為烏雲
我心中的廣島無名
未完的私情--
她吞食冬青樹葉
不再在跳舞時挺正腰身
裹以長衫,長衫化為閣樓
偷窺。竊聽。
他們撕開寄給我的信
並把魚腸劍端上餐桌
要離:刀已被閱過
帝王的頭跳著光屁股舞
太具象了!請看這一個
電線和上層的建設
楚國的機器。兩位夫人。
隱形的那一個,實有"偉哥"的女相:
呵請別,呵請快……
一手是韓非,一手是窺淫鏡
一切都是他說了算
紅衣裳、紅色本命年:羞愧、生產、羞恥
人之生而知恥者,是之為人也。
能讓你無處藏身的
唯有倫理。
攝像、拍照
一個姑娘!--嫖妓。
知恥而後勇!
這算帳來得太晚
這自由去得過早。
性是自由
自由是性嗎?
"……但鎮壓強姦。這怎麼想像呢?"(福柯訪談)
抗日八年了,"我的襤褸是我的榮光。"
我要張口歌唱的東西走向了反面
我說:"母親……"
但是骯髒的日子滾瓜爛熟
1980年代,電影包場
昏光裡聚起的人/小集體="部份的"自由交流
昏暗--戈達爾在@城
"南方是雪地
北方是太陽,您要走哪一邊?"
"隨便吧,反正是一無止境的黑夜。"
唯有黑夜得以縱容一時的飢渴
我如何反對那偷情的"他人的手"
"玷污"可與我有關
歌唱新生活嗎?
但她的衣衫深比黑夜
她的心底暗若無名
小集體,第二集體,地鼠剛一露頭
就招致人人喊打。
古老的禁忌,反對身體
塔利班大哥的女人長衫蔽體,笑不露齒。
但是歡愉--這基督最後的誘惑!
他是否潛入神女的殿堂
他是否是神中被禁的對象
以譴責倫理。
修行進入另一個寒暑。
長老向草地上的沐浴偷窺
意圖非禮
聖人曰:"非禮勿聽,非禮勿視,"
我突然意識到這非禮來得蹊蹺
"可憐身上衣正單,"
"安得廣廈千萬間?"
我的身體有所震動,欲行非禮
遭受強暴人用她的畫筆已將我判罰
"抬首問蒼天"
天上有黑洞,暗物質
--豈不是無為?
說:"兀鷲的翅膀遏制了黎明的到來"
青春的暗影與爭鬥
說:"屋宇震顫,星斗北斜"
處女膜修補手術
--倫理中的暗物質。





3.阿里得涅的地鼠


"媽媽,那可是昏燈捕鼠的夜
悉悉嗦嗦的夜
不被啟及的夜"
--題記


在無光的煤倉我遇到一隻地鼠
對視!泠漠的狂野

於是我們藏起閃爍的長牙
湧向玉米滾動的土地
物體因我們而呈現生機
煤倉轉為潮熱的大海
--又叫又跳!
地鼠轉為飛翔的黑夜
七隻蚊子、一隻蜘蛛
赤裸著吸血的眼神
我在迷途中奔跑
熱脹冷縮--永恆的平均律!
一部法典,一部天書
在訴說中保持傾聽
平衡著它們內在的耳朵、內在的手指
在白牆上寫下一個判定。

此時引領者不是聖賢
諸神轉為多足的蚊蟲
用尖括號的嘴巴將你引申
此時逗號的肚子把你暫且收押
蜜蜂舞著連環的圓
天蠍的毒針捲向一個倒霉蛋
我是惡毒的
並且膽怯
對付世界的方式就如蚊蟲
一隻蒼蠅有兩隻內在腳
一個人的心中有多少帶鉤的軟足
就有多少聲音說話。
在迷宮中我發出尖嚎
肉體持續下墜
有時我不得不以城府懷念人群:



4.沉默嗎,薩福?

--至今仍有一些牛皮扯淡蒙蔽了朋克的真實含義!

a

這世界遠未沉默
但是三十年中人不知你
你也不知人
三十年後又怎麼樣?

騙子太多,從冒著熱汽的煙囪
淌下太多的雨水
被封在空屋中的病人
同樣也把自己的過去封殺

沉默的精神世界竟沒有救世主
十字軍只剩下小亞細亞
亞麻布纏頭的新娘子
馬蒂斯線描的庫爾德宮女

猜猜黑夜中發生著什麼
猜猜匱乏與壓抑的黑暗
猜猜火車、左輪、左派的蛻變
遮人耳目--都是視覺的

喃喃低語的、病態的希臘
諸神!
我們在外空聯繫游浪的
短波--不容多嘴的地方!

頭不再埋回媽媽的胸上
已不可能再有平靜
黃海為什麼沒有愛琴海的洶湧
抱著世所唾棄的戀行下墜

呵,這飛行太快
有如毒藥擦著雙耳
公牛挺著性器
憤怒的火光不能再持久

像是打了一個漩
在歌聲中擂起雙耳
想像力五花八門,徒自曼陀蘿!
沒有佛祖保佑,沒有賭注

平平白白的一代人
被無辜倒空
被紙幣擊倒,嗡著腦子
黃金在天上飛

而道德的輔幣
不是羊群的指標
康德的譴責
不在虎狼的秦國。

b

我渴望得到你的細節
嚎叫中的圓環
狂喜中的樹葉子一般
震顫!震顫!卻脈絡清晰

車子在大街上滾動
每一個橡膠輪都重又現出
雨林的氣息
獵狗的氣息

圓月在奔跑
要逃離我的注視
我卻光著頭 不言不語
鏡中人--你正在摔下來!

我就要用噩夢一樣的語言
說出無法控制的手
怎樣游浪著、遮掩著
掀起你胸衣的花浪、斷線的腰

幸福的獵狗迫使野兔慌張
滾圓的思想拋了錨
有人在為樂趣奔逐
你在為生命奔跑。


c

我們尋找史詩般的天地
已沒有可能。
革命只有一次曾是
"純真的即興創作"
在晨跑前的床榻上
我感到詩句的陰影就要過來
壓在放縱的歌唱中
歡樂越少,怒火便越不能持久
誰說過:"色情是沒心沒肝,性愛是
看到一切,瞭解一切。"
但河流在遠處閃光
蒸餾塔的影子嵌在沙地上
高樓在起
卻沒有我們作愛的天堂。
甚至詩句裡不能過夜
一寸光陰中就要腐朽。

d

"必須點燃爐火,蠟燭的光亮已不能照亮。"
--切·格瓦拉


歡樂的嘴臉我已看透
為什麼陰雲帶來了力量
閃電與雲雨、寸寸絲帶
繫在了秋風的腿上
跟上來的是有力的球拍和
小練習曲後的重拳
還要多少日子?
還有多少煙絲化為烏雲?
喊聲滑落在路上?

e

於是自喧嘩的城區我起程
接近山巔
我即放棄追逐
黑暗的天邊閃電游曳
眾多人丁如燈似蟻
彼此設限的笨重法庭
一道閃電抹殺前一道
一片黑暗為之久久震撼
不可以再恢復撕裂一刻
此刻,我止住
要確定:
是掏出閃電來撕毀眾人的協約
還是任雷鳴在身中
光亮獨自上升
再也聽不見人語。



5-g.一個操翻一切的和弦
(致敬!Janis Joplion/Patti Smith)


火光照亮了車床
它說:我將與你爭鬥
在明晃晃的白天
在漆黑的還能看見眼白的角落
她突然抓住她的頭髮
蹲了下去
在心裡吱吱嘶叫著耗子
這貧窮不是讓聲音發出的唯一原因
夜夢裡也不缺少鹽和玻璃
在空曠的車間能遇到一隻扳手
在印刷廠的房頂有一群鴿子
一個圖標被反射在暗室的毛玻璃上
送傘的小孩守在媽媽回家的路上
但是這首歌獻給了他
車刀旋壓在螺母上
小鋼鋸變得彎曲
再緊些,她心裡說
我們曾經天衣無縫
雨水使這結合不可再分
那第一聲尖叫的熱血。

/

所有我說給你聽的
將免於被聽說
所有付出的金錢與汗水
將免於再付出
免於繡上襯裡
乾乾淨淨回到家中
家中有一疊彎曲的紙幣
通向冥界的黃金留在停車場的黑暗中
沿一個巫術辭令
我走向真正的金主
我的權利僅在於麥花中的蜜
說:死心眼兒的愛!





附:媽媽給兒子的兩隻催眠曲

1他可沒射過太陽
只有一把小妖小仙,木頭和水銀
煉金術的時代已過
祭司們轉換為黑夜
兒子獨自在飛

2他卻有帶翅翼的陽具和小錘子
白天在林子上飛
被補襪子的女鬼愛上
他卻有泛愛的習性
風箏一樣放飛




一隻蒼蠅的兩隻內在腳【下】

B.三女兒的小喜樂


1.小康營,我把你們一路踢回家去

1960年,父親在酒泉街上
三個老鄉變著戲法舔淨瓷盤
回到部隊,電話兵出去查線:
"班長,餓得不行了,快派人來。"
在小康營,清軍屯墾的地方
奶奶把第九子的生日遺忘
"跑土匪那年,在路上,誰也顧不上誰了。"
在路上,克魯亞克--嫖妓、摘綿花
一天1美元
匱乏的80年,大伯手按七星古劍退守菜園
二伯背井離鄉上了工地,晚上在蘭州
吃一口炒麵+吼一聲秦腔+撿回的煤渣=
人民幣一毛1分
媽媽第二天只好捉虱子。
後來在軍營,"自力更生,豐衣足食"
割豬草,望著靶場秋風蕭瑟
龍王廟的半夜,一個女瘋子
飄到我們中隊們前,她唱:
"學習學習再學習…"
馮皓已開始提問:"可以認識的
是可以認識的……"
上山下鄉,"勞動改造靈魂"
76年,空房間,畫上的美女起飛在會議室
她突然揭下一層皮--殺人魔王
(希特勒、狼來了、狐狸、阿姆斯特丹的水鬼)
我們在電影院嚇出一身冷汗。
90年代,此片再映
我沒敢去看。


48年冬天,大伯被抓壯丁
在押送進城的路上
他打死國軍連長,一逃了之。
一個團的人開進小康營
父親正在放羊,一家人卻早早逃命
有人在高坡上撂下一句:"快逃命吧!"
父親不知所以跑進村中,再要出村,已晚了。
他敲門:"張爺,救命!"
敲門:"李嬸,救命!"
"馬哥救命!"
救命啊!
數十戶人家到了最後一戶
孤身的寡奶將他藏進水缸。


進香的人在路上唱著小調
送葬的孝子賢孫們從草窠裡出來
"四姐夫又欠了一屁股債!"
二姐夫買花圈的錢應攤1/5,
買了白布、竹竿
他塞給你哭葬棒,一小截枯樹枝
我們蹲著挪出院門
劉神漢口念:"咄咄怪事!"
這一脈未能入祖墳。
劉神漢捧著真人的牌位
醉倒在田頭
一把火燒了冥幣與紙馬
來年除了小小的隆起和雨水……
甚至沒有石碑,
說二伯去的那天,進了一趟城。
哼著秦腔段子就回了屋。
他把自已反鎖在裡面。
唱著擰開農藥瓶蓋。
其時正是正月,社火隊繞著興隆山
又走了一圈。


部隊進城的那年,
大招兵:"×××的天,是藍藍的天"
父親年齡不夠。下著雨
他連夜走了十幾里山路
敲了團部的門:
"我一定要背井離鄉……"
到了後半夜
團長熬不住了:"電話兵不行
那就勤務兵吧。"
第二故鄉,生命如花兌現。


有一次,炕上點著煤油燈
村裡的喇叭響了
唱的是秦腔裡的"黑煞"
二堡子學了一句
"梆"--被二伯打了頭
"不好好學習,以後去
搗牛溝子!"


葬禮上,三女兒哭得昏天黑地
鄰居追問:是誰逼死的?
死而復活已是第二次
洗胃、洗腦--"大清洗"
活著多好,從土坯房、煤油燈
到繞滿花籐的磚房
在這樣的牆下,一個無知小兒喊叫著:
耳朵呀--藏在母神的糞便裡!
奔跑的四肢呢?--追趕著騾馬
還有電驢子、電鋸子--都在去省城的路上
但是、但是、但是--
為什麼日子總是磕磕巴巴的?
為什麼手越大越抓不住東西

五個守靈人:
熱愛黃狗、熱愛大灰驢
熱愛西紅柿、五穀雜糧和
喘著粗氣的牲畜
瞪著眼、直著喉嚨叫喚
發情的歌唱也唱不完
石盤碾著石盤
油從粉碎的豆子裡滲出。

老二,老二
下地的時候不要丟下鋤頭
秋天閒的時候不要坐在墳頭。

說:出葬的人,你們且住。
你們所悲為何,
所喜為何?
如何悲事為黑白,
喜事為紅彩?
如何又有黑紅悲喜之事?

抬葬的人在山上就停了靈
草木仍未返青
農曆初七,黃歷上言:
"宜於出棺、嫁葬,悲喜事。"

小康營的社火隊也下了高坡,
一如春天背起草垛,秋天點上草耙
閃亮的兔耳出沒、田鼠打滾
飲驢的人在羊腸小路上摔下。
賬戶上又出了三間平房
草窠子裡埋著農藥與新娘
三女兒在唱過她的過去:

一唱砂鍋與洋芋
放羊的鞭桿和哨子
我被爹爹打破了頭
一瘸一拐上學堂

二唱領袖毛主席
走過了春天到秋天
滿山刮起毛毛風
天天學習種好地

三唱他爹和他娘
千里的姻緣部隊裡牽
為了子女後輩福
吃苦不言個人事

四唱我自己有出息
進城來到衙門前
淨水潑街十里長
"清官"不叫惹塵埃

偈云:雲無所往,應無所住。
批:臨時抱佛腳

時間落在生命的後頭
行進中忽有人擋在靈前
在他陰鬱面容裡
我認出母親三十年的塵灰
阿里阿得涅手持線團
編織著內在的迷宮
我又看到一個子彈的終點
它曾注意自己的尾巴消失
魚群在進化中失去尖刻的吻,以及
它們皮膚上略顯乾燥的霉點
需要在時間更改之前
迅速退化到一隻蛋裡--
達芬奇畫過的不同形式的歌唱
每一支作為區別它人的證人
每一個證人都出示過偽證
表達過矯情,而不自知
但你一定會區分它在
臨別前的歡叫
象氣球突然松洩
持續後退而漫無目的。

小康營,它躺倒在乾涸的河床上
流水下切有如歲月
已不能認出它當年的苦楚
而如今,它有鬆弛的髮辮、衰老的馬以及
空空的葫蘆
更多的烏雲被吞下
六月,泛著土腥子味,她抱緊我的腰身
干紅椒的情慾滾滾而下
沿土坡向上的是她鐵硬的腿
或有一刻突然的鬆軟
陷在露天的谷場、灰草垛中
黑暗的悶火催醒八月的雷
驟然回望時 
四圍裡是溝溝坎坎
腦瓜子上泥沙俱下。

在葵花的鬚髮上歌唱
事物的出現附有神奇觀念
在我們忙於檢討之時
公社的瓜地蒸發著彩虹
這引力在天穹彎曲
觀念一度滑落
哲學未嘗延伸
三女兒家的公雞在院中啼鳴
幼犬吠月
看電影回來的路上
多少人中了迷牆的鬼計
嘿,那是誰的白亮身子
和誰的利器,噴射著磷光
難道你會駐足於一個窺探者的地位
告密者的迷狂?
深溝子大隊的經濟史、革命史
野史笑林
豬圈理想和牛溝子哲學
無非是對待秘密的態度
39℃
自己的高燒自己不清楚
自己的襪子自己補
自己吃飯自己掙去!

90年代了
姑姑在一根細瘦的燈芯上彎曲
煉油廠的花園沖南
先生說犯了風水大忌。
她借了3000元,入不敷出
賣了手飾、地契,遷入高樓
沉默好似噩夢的探針。最後她
鋸掉暖氣片
這一劑迷霧未償抵消兒子的來信:

"什麼都缺,什麼都沒有
唯有慾望是口缸
從你目光的縫隙中溜走
越過煉油廠成排的鋼鐵
我在黑暗的廢舊小屋找到一個姑娘
緊緊摟著
趁"老人家"還沒發現的檔兒
我要把自己輸個精光,一躍而上
而尖叫聲已響
媽媽,媽媽,警察來了
挺著更硬的槍
我該朝哪個方向跑?
跑到山裡嗎?山上沒樹,擋不住
我頭上的亮光
跑到河裡嗎?連水都缺,沒不過
散發熱氣的腰
他們在牆上看到我的影子了
按住它,我就乖乖回來了
我就乖乖回來了
媽媽,過去的日子陽光太多
我是你壓抑手心的黑夢
你不願承認又溺愛的自己。"

哎,小康營
哎,石頭、罐子
我要把你們一路踢回家去!
象愛一個姑娘一樣
踢回家去!

晦暗的青春長不過雙手
倒淌的河水追不上愛情
我撒了一地的風風葉葉
攏著小火來吃喝玩樂

時光不夠黑暗,來不及燒掉履歷
表格裡的秤砣壓在她的臉上
她感到--時光老長
兒子長不過夏天
經濟追不上夢想
冰櫃裡的小老鼠呵,快跑吧!
再晚會有白被單裹住輕騎兵
下游的湯姆像一雙拳頭中的一個
已經沒有了力氣、沒有了灰燼
再大的風也忽然消失
"周圍充滿了人肉的味兒"







2.環線鐵路與漂移的加入者

三女兒的監控室陷在深深的地下
燈光被黑暗裹著
每一天,地鐵工人的影子投在
上升的台階上
他們的身影被折彎
透過玻璃與鏡子
陽光打在了地層之上
陽光打不穿書桌、墨水
她說:"陽光打不穿少白頭。"

三點鐘交班
來客盯著監控盤上的指示燈
此刻明滅的圓環被一條直線截斷
像一條蛇咬著自己的尾部
桌上的花朵驟然被閃光晃中
猶如漆墨般的芬芳化作火焰
此刻從通道另一頭
遞過來的燈光
踩不住的燈光
永在體外的燈光
把虛弱的四肢托起
而鏡中映出樅樹的花:

--我虛弱陰涼的內心黑煤燒灼的爐膛裡水的沸點魚的喊叫滑落的秒針催促攫取物的私慾我交代我從郵電局偷出轉換日期的橡皮戳損害了一個辦公人的名譽媽媽以誠信開導我我就交出玩具交代對它一時的喜愛我
很早就交代了交代了未得的早戀手淫死在冒煙的大海上的鳥毛飄飄不知哪去了
社會主義房子的鋼窗映亮未來水面的反光反光也是鏡子的本質玻璃的本質碎裂的本質劃破勞動者雙手的本質因而也是超越的本質腐朽的本質
交代日期日期日期怎樣轉換成性慾死亡七隻小動物陪伴幼年的惡夢而我卻折磨著化成泥土小麻雀永遠不吃不喝在一個灰雨的下午就度完一生
小金魚那噘著嘴的指路人垂下無用的菜葉尾巴無形無色的小麥花和春天迷性的藥招魂燈一樣突然照亮地下大廳地下王國混亂的通道在一條環線上映出天空的景象
這麼多乘客彼此錯過相向而行其實向上的路和向下的路是一樣的又小又重的向心力烘烤著長長的頭髮頭髮上的露頭髮上的霜雞叫時突然就不亮了又一次又一次回到生活中兒來了
索性作了和尚索性作一回惡吧我要和公山羊保持聯絡在淫邪中我一次次地尋找平衡平衡不就是兩棵枯草兩隻水桶兩粒種子影影相隨這搖擺是地獄尋找的人總是傻蛋管不住雙腿和雙手去最高的土地上找一個可供你回念的幻像單一的街區在哪兒呀在哪兒呀我也如實交代了


喀耳刻把夥伴都變成豬了!
她的親情不足以挽留時光要求改變的力量
她說:愛情,我的蔭涼!
這陰涼揭示了黑暗永遠的夢魘
二伯停在他黑暗的內心裡
船隻停在大海上
好像鏡子中的陽光兩倍地熾烈了
還有歌聲、仇恨、悒鬱
夏天的風 一直吹到兩腳都變白
好像思鄉的人兩倍地伸長了

而四月五,任意一個死者擋街
父親炒菜、挾一卷紙錢出門
--共產黨員的女兒在身後說:
"思念只存在於一個人的內心"

無神論的小節目穿插進來:山火與輪姦
性慾是次要的,榮譽歸於北約
或是《舊約》的"以眼還眼"
她的長髮被拽成兩面旗幟了--

"我的身體有兩個胃
消化水和毒藥--
"我的身體是印章
孕中有他人的油污--
"它也是黃金的標桿
名譽的空房子--
旗幟插進……插進來……

一彎月亮升起在五點鐘
遊樂場的機器旋轉起來
她的手心在冒汗
銹花的欄杆圍攏著新的電機
七年前的木馬在屁股下猛烈地晃動
怎麼也停不下來

而我們再次撞入一個運動的肉體中
馬的四蹄縮成鐵輪
馬肉如美元一樣膨脹了
尋找平衡的搖擺轉為兜圈子

盛大的風吹起
衣袖在風中勃起、抖動
害羞,低頭,唾泣
一連串失敗的舉止
虛弱擴散了
春天轉為陰涼的辨詞
生活把季節任意地改動:
呼叫著雨、黑暗、憋在--
--嗓子眼裡的--
--匿名書!
--誰的匿名書:童年!童年!

薩繆爾森說,導致搖擺的內因
是木馬自身的構造
兒童只是一劑--
催肥的藥

因此談談數學與木工
"--別奢談神性!
神的陽鋒
老早已被糟踐!"
在圓弧的頂端
享樂主義者努力放棄著
紅老虎、角子機
出了地鐵,沿街角拐一個彎
再拐一個
怎麼全都是直的
全看你轉向快不快

而在圓環的高天之下
是返鄉姑娘被拖斗車
一路扯緊的頭巾
事事冷漠的雙眼
仰視著:

喀耳刻的解釋是這樣的:
家是沒有盡頭的直線
別指望回去,別指望
--把手伸進別人的裙子
色情的曲線、過多的夢話
一波波水的漣猗
而性愛是大圓、萬物是大圓
是奶子、陰影和瓦斯
所有運動都是垂直的
垂直勢必等分圓
世界是圓
婚媾美妙的直角滑動
永不長久

淚水突然湧動
幻滅!幻滅著……
隨著黑暗遞過來的燈光
遞到什麼樣的手心?
--捏汗的手心!
--死人的手心!

而我們再次撞入一個運動的肉體中
馬的四蹄縮成鐵輪
馬肉如美元一樣膨脹了
尋找平衡的搖擺轉為兜圈子






3.小話劇




瞎信使: 再寫一會兒,到深夜
因我從明目中取得的火
四周沉入昏黑。
心裡蕩漾墨水的波濤
好像樹葉掠過夜鳥的血脈
剎那成為視線中的盲點
這一封信成為所有的沉默。

車站長: 這難道不又是一種倒退?

瞎信使: 但那灰中的肥美
狂熱以至昏睡不醒
氣息迸發以至病體猩紅
呈現原油焚燒的幻影
白鐵皮箱、油桶、淅瀝的彎管
性事般的追加著耕作
種樹得樹
種森林如春夢
一場場雨重
一重重疊加著施予--

車站長: 你--路上的人
貧窮、漫無目的之人
急著消耗、打發的是什麼?

瞎信使: 沙子般粗糙的肺葉
兩片被風掀動的書皮。

車站長: 因而我保護女人--作妻子、作母親
但她們終將與死為媒
孤獨的性愛多麼不幸!

瞎信使: 最初她們是一張紅桃
而後是梅花
只有木桌記得片刻的誓言
一筆賭注介於西天和地府之間

車站長: 而他們將鈍於飛翔
翅翼被風削圓
喊叫化作水裡的汽泡
而俯衝的熱血凝為手剎

瞎信使: 新的情人打聽前世
沉底的巨石突然重新移動
象星辰越過死亡來到
   在他們之前已有那麼多停止的驚歎!
   安靜的床榻和揮下的馬刀
   按待了同一張臉、獸類的特性
   愚蠢或狐疑。

車站長: 思考被蒸餾
   礦物從荒郊運入小學操場
   美麗鹽柱帶卷的雲
   將去填滿舔食的牲畜肚腸
   而太陽來過了、冰塊來不及化去
   選擇變得急迫:
   這兒是啞巴
    這兒是醜八怪

瞎信使: 再寫一會兒
   我就沉入沉沉的永夜
   而這一會兒的閱讀、抒寫
   不能提供一刻的證明
   二十四節,一口氣提著

車站長: 忘掉你的使命吧--
   自負的人!

瞎信使: 當天空突然後退
   空出大片靜止的海浪
   在陰暗著前進的地線
一把扯緊的頭髮
   正透過窗格
   明亮的一半--也在後退
   發灰的一半--不向前

車站長: 歡樂提前支付給出賣自己的人。

瞎信使: 秘密的圓環
   是兌水的空地上
    拱起的新月形的釋義的沙丘。
   需要區分杯子與海的界面
   那葡萄的狂歡
   閃著星光的黑額
   縮減為肉彈一樣的投影--
   我只擁有腳底下的蔭涼
   一頭牲畜四足向腹部的蔭涼
   對漫無方向的人
   豈不已是太多?

   而偉大的心像
   偉大的梯子,具備幾何學的精確
   在槐花樹下,他追逐肉體
   飽受戒律的羞恥心
   猶如蠟巢裹緊的蜜
   透明翅膀的悶熱煽動
   自燃的花草、含臭的香氣--小心那
   柔軟肚腹裡挺著的鋼針!

車站長: 一切貧乏都不乏歡樂
   電子麻將的晶片
   終將短路的混亂
   於是茫茫然再度起來,更甚於前。

瞎信使: 飛花!飛花!
   春風迷亂著支付給
   光著頭、泥手泥腳的畜類
   在勞作中兜圈子的螞蟻
   它們中有那淪為打字員的國王
   他的旨意穿過堅固的樓群
   水泥梯階拐向岩石的內部
   昏暗、濕滯的浴室
   疲勞縈繞的四肢

車站長: 而些少頭顱的思考
   讓信使們暴躁成性
   大聲著說出所傳之口實
   圍觀的聽眾突然要喊出嫉恨
   
--未償的心願!



感謝高曉濤供稿


 

 戈麥詩選

戈麥(1967-1991),出版的詩集有《彗星》(1993)、《戈麥詩全編》(1999)。
誓言 紅果園 陌生的主 浮雲 界限 大風 天象



誓言

好了。我現在接受全部的失敗
全部的空酒瓶子和漏著小眼兒的雞蛋
好了。我已經可以完成一次重要的分裂
僅僅一次,就可以幹得異常完美

對於我們身上的補品,抽乾的校樣
愛情、行為、唾液和革命理想
我完全可以把它們全部煮進鍋裡
送給你,渴望我完全垮掉的人

但我對於我肢解後的那些零件
是給予優厚的希冀,還是頹喪的廢棄
我送給你一顆米粒,好似忠告
是作為美好形成的據點還是醜惡的證明

所以,還要進行第二次分裂
瞄準遺物中我堆砌的最軟弱的部位
判決——我不需要剩下的一切
哪怕第三、第四,加法和乘法

全部扔給你。還有死鳥留下的衣裳
我同樣不需要減法,以及除法
這些權利的姐妹,也同樣送給你
用它們繼續把我的零也給廢除掉





紅果園

家鄉的紅果園
心靈的創傷連成一片
從哪裡來,又到哪裡去
家鄉,火紅的雲端
一團烈焰將光滑的獸皮洗染

爐火中燒鍛的大銅
如今它熠熠生輝
我手捧一把痛楚,一把山楂
把一切獻給廣闊的家園
想給燃燒中灼熱的胸懷

收殮著蒼白的遺骨
家鄉,家鄉,大河照常奔流
這是燒紅的夜晚
夜晚,發亮的血癌
紅野雞嗉子在火光中濺出烈焰





陌生的主

我是在獨自的生活中聽到了你
你的洪音震動著明瓦和莊稼
從那樣的黑夜,那樣的迷霧
我走上的歸程,那命運的航路

我是懷著怎樣一種恐懼呀
卻望不到你的頭,你的頭深埋在雲裡
為大海之上默默的雲所環繞
你神體的下端,像一炬燭光

我是怎樣被召喚而來,卻不能離去
拋棄了全部的生活、草原和牧場
畏懼著你,你腳下的波浪、群山
雙目空眩,寒氣如注

你是誰?為什麼在眾人之中選擇了我
這個不能體味廣大生活的人
為什麼隱藏在大水之上的雲端
窺視我,讓我接近生命的極限

而他最終聽從了命運的召喚:
我將成為眾屍之中最年輕的一個
但不會是眾屍之王





浮雲

仰望晴空,五月的晴空,麥垛的晴空
天空中光的十字,白虎在天空漫遊
宗教在天空漫遊,虎的額頭向大地閃亮
額頭上的王字向大地閃亮

恆河之水在天上漂,沙粒臻露鋒芒
黑色的披風,黑色的星,圓木沉實而雄壯
一隻白象迎面而來,像南亞的荷花
荷葉圍困池水,池水行在天

遺忘之聲落落寡歡,背著兩隻大腦
一隻是愛琴海的陽光,一隻是猶太的王
良知的手僅僅托住一隻廢黜的大腦
失戀的腦,王位與聖盃在森林中遊蕩

雲朵是一群群走過呵,向西,向海洋
在公主的墳頭,在死者的鼻樑
一名法官安坐其上,他的鬍鬚安坐其上
一隻牧羊犬悔恨地投訴淚水的故鄉

淚水的故鄉,淚水之漲也是心願之鄉
心願在河上擺渡,不能說生活是妄想
遺忘的搖籃,遺忘的穀倉
一個禿頭的兒子佇立河上,禿頭閃閃發亮





界限

發現我的,是一本書;是不可能的。
飛是不可能的。
居住在一家核桃的內部,是不可能的。
三根弦的吉他是不可能的。
讓田野裝滿痛苦,是不可能的。
雙倍的激情是不可能的。
忘卻詞彙,是不可能的。
留,是不可能的。
和上帝一起宵夜,是不可能的。
死是不可能的。





大風

晴日降下黑雨,大雨降下宿命
軍團的雲,楓葉的雲,一座高樓危然高聳
原野上羊群盤捲成一個漩渦
地上的風,天上的風,一個大氅在山上哀號

在雲渦中抖動的是一顆發綠的心
在一朵黑雲上張望的是一個靈魂的空殼
大風橫過秋日的曠野,只露胸圍
一團烏雲,在那生長陽光的地方

一個人滿身秋天的肅殺,佇立在河上
神經的人,落魄的人,不食煙火的人
他在心中遇見黑夜,遇見時間
遇見蛛網上咯血的鹿,遇見一個寬廣的胸懷

一個人佇立在風中,他的心中裂為兩瓣
裂為兩半,一半在河岸,另一半在河岸
曠世的風像一場黑夜中降臨的大雪,他在心中
看見一個人在大雪中,從另一個身上盤過

哦,上帝的中山裝,從你那四隻口袋裡
風像四隻黑色的豹子閃電一樣飛出
啃食玉米的房屋,啃食莊園豐盛的雪骨
劫掠著樹木,劫掠著大地的牙齒,劫掠著採石場

兩個黑夜結伴而來,一個騎著一個
一個大雪中昏聵的癱子在空中撕扯著天空的胃
那裡存積著胃,存積著栗子和火,盔甲之下
一顆最大的頭顱,它已登上瘋狂的頂峰





天象

草木遇見羊群,螞蟻途遇星光,夜的雲圖
在天上閃亮。瞻望永恆的夢抵達以太之上
以太之上,大質量的煙,大質量的柱子,棋局
縝密而清晰,什麼樣的數學,什麼樣的對弈者

小紅馬馳過天庭,四個禮拜日,四個乘法
十二宮,十二個荷馬,抱琴而眠
什麼意志推遲了王冕,鑄造成鵬鳥的形狀
一隻空瓶安坐於內,像大熊的胃,大熊的腳掌

信仰之書,玄學之書,安放於暗藍色的盤面
蜜樣的鼠拖拽著一隻龜和一隻大眼的蟾蜍
星和星,α和β,物質的主呵,猩紅的膽
散落於星座之上,相同的蒙古,相同的可汗

九星圖上儀器的軸是兩個空洞的支點
星官的起始從何而來,向內,向外
天鵝絨上的勳章,神奇的蘑菇,瑩綠的小龕
一隻鐘錶應著節拍,時辰從何而來

這定數引誘著每一顆星辰,那蔚藍色的眼喲
古代、神跡和北方,人人都能仰望
一隻鎮定的豹子在軒轅座上如此悠緩
它帶來啟示,七顆星,羽林軍的榮光

星象如此灰暗,如此悠緩
一個嶄新的紀元在飛旋的星雲中歌唱
那些直指心靈的是約伯、祈禱和假象
那些兀立在鏡上的是元素、責備和夢想

隕石擊中觀象儀的頭顱,一顆頭顱就是
一座瑩綠的骨架,一張雲圖告慰著
大雨落下斗笠與刀槍,這是抖動中玉的耳朵
一顆青春的胸懷已將寬廣的命運容納





 

 顧城詩選
顧城(1956-1993),出版的詩集有《黑眼睛》(1986)、《顧城詩全編》(1995)、《顧城的詩》(1998)等。

遠和近 微微的希望 一代人 雨行 泡影 感覺 弧線 小巷 規避 案件 在夕光裡 眨眼 生命幻想曲 初夏 攝 山影 結束 雨後 別 我的獨木船 我是一座小城 奠 雪人 綠地之舞 安慰 詩情 還記得那條河嗎? 也許,我不該寫信 我的心愛著世界 我的詩 嘰嘰喳喳的寂靜 自信 不要在那裡踱步 有時 假如 星島的夜 悟 我們去尋找一盞燈 簡歷 我唱自己的歌 土地是彎曲的 不是再見 生日 我耕耘 小販 田埂 來源 熔點 試驗 回家



遠和近


你
一會看我
一會看雲

我覺得 
你看我時很遠 
你看雲時很近




微微的希望


我和無數
不能孵化的卵石
壘在一起

藍色的河溪爬來
把我們吞沒
又悄悄吐出

沒有別的
只希望草能夠延長
它的影子




一代人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雨行


雲, 灰灰的
再也洗不乾淨
我們打開雨傘
索性塗黑了天空

在緩緩飄動的夜裡
有兩對雙星
似乎沒有定軌
只是時遠時近......




泡影


兩個自由的水泡
從夢海深處升起......

朦朦朧朧的銀霧 
在微風中散去

我像孩子一樣 
緊拉住漸漸模糊的你

徒勞的要把泡影 
帶回現實的陸地




感覺


天是灰色的 
路是灰色的 
樓是灰色的 
雨是灰色的

在一片死灰中 
走過兩個孩子 
一個鮮紅 
一個淡綠




弧線


鳥兒在疾風中 
迅速轉向

少年去撿拾 
一枚分幣

葡萄籐因幻想 
而延伸的觸絲

海浪因退縮 
而聳起的背脊




小巷


小巷 
又彎又長

沒有門
沒有窗

我拿把舊鑰匙 
敲著厚厚的牆




規避


穿過肅立的岩石 
我 
走向海岸

"你說吧 
我懂全世界的語言"

海笑了 
給我看 
會游泳的鳥 
會飛的魚 
會唱歌的沙灘

對那永恆的質疑 
卻不發一言




案件


黑夜 
像一群又一群 
蒙面人 
悄悄走近
然後走開

我失去了夢 
口袋裡只剩下最小的分幣
"我被劫了" 
我對太陽說 
太陽去追趕黑夜 
又被另一群黑夜 
所追趕




在夕光裡


在夕光裡,
你把嘴緊緊抿起: 
"只有一刻鐘了" 
就是說, 現在上演悲劇。

"要相隔十年, 百年!" 
"相距千里, 萬里!" 
忽然你頑皮地一笑,
暴露了真實的年紀。

"話忘了一句。" 
"嗯, 肯定忘了一句。" 
我們始終沒有想出, 
太陽卻已悄悄安息。




眨眼
在那錯誤的年代,我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我堅信 
我目不轉睛

彩虹 
在噴泉中游動 
溫柔地顧盼行人 
我一眨眼--- 

就變成了一團蛇影

時鐘 
在教堂裡棲息 
沉靜地嗑著時辰 
我一眨眼--- 
就變成了一口深井

紅花 
在銀幕上綻開
興奮地迎接春風
我一眨眼--- 

就變成了一片血腥

為了堅信 
我雙目圓睜




生命幻想曲


把我的幻影和夢
放在狹長的貝殼裡
柳枝編成的船篷
還旋繞著夏蟬的長鳴
拉緊桅繩
風吹起晨霧的帆
我開航了

沒有目的
在藍天中蕩漾
讓陽光的瀑布
洗黑我的皮膚

太陽是我的縴夫
它拉著我
用強光的繩索
一步步
走完十二小時的路途

我被風推著
向東向西
太陽消失在暮色裡

黑夜來了
我駛進銀河的港灣
幾千個星星對我看著
我拋下了
新月---黃金的錨

天微明 
海洋擠滿陰雲的冰山
碰擊著
「轟隆隆」---雷鳴電閃
我到那裡去呵
宇宙是這樣的無邊

用金黃的麥秸
織成搖籃
把我的靈感和心
放在裡邊
裝好紐扣的車輪
讓時間拖著
去問候世界

車輪滾過
百里香和野菊的草間
蟋蟀歡迎我
抖動著琴弦
我把希望溶進花香
黑夜象山谷
白晝象峰巔
睡吧!合上雙眼
世界就與我無關

時間的馬
累倒了
黃尾的太平鳥
在我的車中做窩 
我仍然要徒步走遍世界--
沙漠、森林和偏僻的角落

太陽烘著地球
象烤一塊麵包 
我行走著
赤著雙腳
我把我的足跡
象圖章印遍大地
世界也就溶進了
我的生命

我要唱
一支人類的歌曲
千百年後
在宇宙中共鳴




初夏


烏雲漸漸稀疏
我跳出月亮的圓窗
跳過一片片
美麗而安靜的積水
回到村裡

在新鮮的泥土牆上
青草開始生長

每扇木門
都是新的
都像洋槐花那樣潔淨
窗紙一聲不響
像空白的信封

不要相信我
也不要相信別人

把還沒睡醒的
相思花
插在一對對門環裡
讓一切故事的開始
都充滿芳馨和驚奇

早晨走近了
快爬到樹上去

我脫去草帽
脫去習慣的外鞘
變成一個
淡綠色的知了
是的,我要叫了

公雞老了
垂下失色的羽毛

所有早起的小女孩
都會到田野上去
去採春天留下的
紅櫻桃
並且微笑




攝


 
陽光
在天上一閃
又被烏雲埋掩

暴雨沖洗著
我靈魂的底片




山影


山影裡
現出遠古的武士
挽著駿馬
路在周圍消失

他變成了浮雕
變成紛紜的故事
今天像惡魔
明天又是天使




結束

 
一瞬間——
崩坍停止了
江邊高壘著巨人的頭顱

帶孝的帆船
緩緩走過
展開了暗黃的屍布

多少秀美的綠樹
被痛哭扭彎了身軀
在把勇士哭撫

殘缺的月亮
被上帝藏進濃霧
一切已經結束




雨後


雨後
一片水的平原
一片沉寂
千百種蟲翅不再振響

在馬齒莧
腫痛的土地上
水虱追逐著顫動的波

花瓣、潤紅、淡藍
苦苦地戀著斷枝
浮沫在倒賣偷來的顏色......

遠遠的小柳樹
被粘住了頭髮
它第一次看見自己
為什麼不快樂 




別


在春天
你把手帕輕揮
是讓我遠去
還是馬上返回?

不,什麼也不是
什麼也不因為
就像水中的落花
就像花上的露水......

只有影子懂得
只有風能體會
只有歎息驚起的彩蝶
還在心花中紛飛......




我的獨木船

 
(一)
我的獨木船,
沒有槳,沒有風帆,
飄在大海中間,
飄在大海中間,
沒有槳,沒有風帆。

風呵,命運的風呵,
感情的波瀾,
請把我吞沒,
或送回彼岸,
即使是夢幻,
即使是夢幻......

我在盼望那,
沉靜的港灣;
我在盼望那,
黃金的海灘;
我在盼望那——
岸邊的姑娘
和她相見,
和她相見,
和她相見!

(二)
我的獨木船,
沒有舵,沒有繩纜,
飄在人世間,
飄在人世間,
沒有舵,沒有繩纜。

風呵,命運的風呵,
感情的波瀾,
請把我埋葬,
或送回家園,
即使是碎片,
即使是碎片......

我在想念那,
美麗的棧橋;
我在想念那,
含淚的燈盞;
我在想念那——
燈下的母親
祝她晚安,
祝她晚安,
祝她晚安!




我是一座小城

 
我的心,
是一座城,
一座最小的城。
沒有雜亂的市場,
沒有眾多的居民,
冷冷清清,
冷冷清清。
只有一片落葉,
只有一簇花叢,
還偷偷掩藏著——
兒時的深情......

我的夢,
是一座城,
一座最小的城。
沒有森嚴的殿堂,
沒有神聖的墳陵,
安安靜靜,
安安靜靜。
只有一團薄霧,
只有一陣微風,
還悄悄依戀著——
童年的純真......

啊,我是一座小城,
一座最小的城,
只能住一個人,
只能住一個人,
我的夢中人,
我的心上人,
我的愛人啊——
為什麼不來臨?
為什麼不來臨?




奠


我把你的誓言
把愛
刻在蠟燭上

看它怎樣
被淚水淹沒
被心火燒完

看那最後一念
怎樣滅絕
怎樣被風吹散




雪人


在你的門前
我堆起一個雪人
代表笨拙的我
把你久等

你拿出一顆棒糖
一顆甜甜的心
埋進雪裡
說這樣才會高興

雪人沒有笑
默默無聲
直到春天的驕陽
把它融化乾淨

人在哪裡
心在哪裡呢
小小的淚潭邊
只有蜜蜂




綠地之舞

 
綠地上、轉動著,
恍惚的小風車,
白粉蝶像一片漩渦,
你在旋轉中飄落,
你在旋轉中飄落......

草尖上,抖動著
斜斜的細影子,
金花蕾把弦兒輕撥,
我在顫音中沉沒,
我在顫音中沉沒......

呵,那觸心的微芳,
呵,那春海的餘波,
請你笑吧,讓我哭吧,
為到來的生活!
為到來的生活!




安慰


青青的野葡萄
淡黃的小月亮
媽媽發愁了
怎麼做果醬

我說:
別加糖
在早晨的籬笆上
有一枚甜甜的
紅太陽




詩情


一片朦朧的夕光
襯著暗綠的樓影

你從霧雨中顯現
帶著浴後的紅暈

多少語言和往事
都在微笑中消溶

我們走進了夜海
去打撈遺失的繁星




還記得那條河嗎?


還記得那條河嗎?
她那麼會拐彎
用小樹葉遮住眼睛
然後,不發一言
我們走了好久
卻沒問清她從哪裡來
最後,只發現
有一盞可愛的小燈
在河裡悄悄洗澡

現在,河邊沒有花了
只有一條小路
白極了,像從大雪球裡
抽出的一段棉線
黑皮膚的樹
被冬天用魔法
固定在雪上
隔著水,他們也沒忘記
要互相指責

水,仍在流著
在沒有人的時候
就唱起不懂的歌
她從一個溫暖的地方來
所以不怕感冒
她輕輕呵氣
好像磨沙玻璃
她要在上面畫畫

我不會畫畫
我只會在雪地上寫信
寫下你想知道的一切
來吧,要不晚了
信會化的
剛懂事的花會把它偷走
交給嚇人的熊蜂
然後,蜜就沒了
只剩下一盞小燈




也許,我不該寫信


也許,我不該寫信
我不該用眼睛說話
我被粗大的生活
束縛在岩石上
忍受著夢寐的乾渴
忍受著拍賣商估價的
聲音,在身上爬動
我將被世界決定

我將被世界決定
卻從不曾決定世界
我努力著
好像只是為了拉緊繩索
我不該寫信
不應該,請你不要讀它
把它保存在火焰裡
直到長夜來臨




我的心愛著世界

 
我的心愛著世界
愛著,在一個冬天的夜晚
輕輕吻她,像一個純淨的
野火,吻著全部草地
草地是溫暖的,在盡頭
有一片冰湖,湖底睡著鱸魚

我的心愛著世界
她溶化了,像一朵霜花
溶進了我的血液,她
親切地流著,從海洋流向
高山,流著,使眼睛變得蔚藍
使早晨變得紅潤

我的心愛著世界
我愛著,用我的血液為她
畫像,可愛的側面像
玉米和群星的珠串不再閃耀
有些人疲倦了,轉過頭去
轉過頭去,去欣賞一張廣告




我的詩
 

我的詩
不曾寫在羊皮紙上
不曾侵蝕
碑石和青銅
更不曾
在沉鬱的金頁中
劃下一絲指痕

我的詩
只是風
一陣清澈的風
它從歸雁的翅羽下
升起
悄悄掠過患者
夢的帳頂
掠過高燒者的焰心
使之變幻
使之澄清
在西郊的綠野上
不斷沉降
像春雪一樣潔淨
消溶




嘰嘰喳喳的寂靜


雪,用純潔
拒絕人們的到來
遠處,小灌木叢裡
一小群鳥雀嘰嘰喳喳
她們在講自己的事
講貯存谷粒的方法
講媽媽
講月芽怎麼變成了
金黃的氣球

我走向許多地方
都不能離開
那片嘰嘰喳喳的寂靜
也許在我心裡
也有一個冬天
一片絕無人跡的雪地
在那裡
許多小灌木縮成一團
維護著喜歡發言的鳥雀




自信


你說
再不把必然相信
再不察看指紋
攥起小小的拳頭
再不相信

瞇著眼睛
獨自在落葉的路上穿過
讓那些悠閒的風
在身後吃驚

你驕傲地走著
一切已經決定
走著
好像身後
跟著一個沮喪得不敢哭泣的
孩子
他叫命運




不要在那裡踱步

 
不要在那裡踱步

天黑了
一小群星星悄悄散開
包圍了巨大的枯樹

不要在那裡踱步

夢太深了
你沒有羽毛
生命量不出死亡的深度

不要在那裡踱步

下山吧
人生需要重複
重複是路

不要在那裡踱步

告別絕望
告別風中的山谷
哭,是一種幸福

不要在那裡踱步

燈光
和麥田邊新鮮的花朵
正搖蕩著黎明的帷幕




有時


有時祖國只是一個
巨大的鳥巢
松疏的北方枝條
把我環繞
使我看見太陽
把愛裝滿我的籃子
使我喜愛陽光的羽毛

我們在掌心睡著
像小鳥那樣
相互做夢
四下是藍空氣
秋天
黃葉飄飄




假如......


假如鐘聲響了
就請用羽毛
把我安葬
我將在冥夜中
編織一對
巨大的翅膀
在我眷戀的祖國上空
繼續飛翔




星島的夜


敲敲
星星點點的鈴聲
還在閃耀

在學校
在課桌一角
有一張字條

是最初的情書?
是最後的得數?
誰能知道

房上貓跳
嚇滅了螢火蟲
蝸牛在逃跑

還在盯梢——
歪歪斜斜的影子

悄悄




悟


樹膠般
緩緩流下的淚
粘和了心的碎片

使我們相戀的
是共同的痛苦
而不是狂歡




我們去尋找一盞燈


走了那麼遠

我們去尋找一盞燈

你說
它在窗簾後面
被純白的牆壁圍繞
從黃昏遷來的野花
將變成另一種顏色

走了那麼遠
我們去尋找一盞燈

你說
它在一個小站上
注視著周圍的荒草
讓列車靜靜馳過
帶走溫和的記憶

走了那麼遠
我們去尋找一盞燈

你說
它就在大海旁邊
像金桔那麼美麗
所有喜歡它的孩子
都將在早晨長大

走了那麼遠
我們去尋找一盞燈




簡歷


我是一個悲哀的孩子
始終沒有長大

我從北方的草灘上
走出,沿著一條
發白的路,走進
佈滿齒輪的城市
走進狹小的街巷
板棚。每顆低低的心

在一片淡漠的煙中
繼續講綠色的故事

我相信我的聽眾
——天空,還有
海上迸濺的水滴
它們將覆蓋我的一切
覆蓋那無法尋找的
墳墓。我知道
那時,所有的草和小花
都會圍攏
在燈光暗淡的一瞬
輕輕地親吻我的悲哀




我唱自己的歌


我唱自己的歌
在佈滿車前草的道路上
在灌木的集市上
在雪松和白樺樹的舞會上
在那山野的原始歡樂上
我唱自己的歌

我唱自己的歌
在熱電廠恐怖的煙雲中
在變速箱複雜的組織中
在砂輪的親吻中
在那社會文明的運行中
我唱自己的歌

我唱自己的歌
即不陌生又不熟練
我是練習曲的孩子
願意加入所有歌隊
為了不讓規範的人們知道
我唱自己的歌

我唱呵,唱自己的歌
直到世界恢復了史前的寂寞
細長的月亮
從海邊向我走來
輕輕地問:為什麼?
你唱自己的歌




土地是彎曲的


土地是彎曲的
我看不見你
我只能遠遠看見
你心上的藍天

藍嗎?真藍
那藍色就是語言
我想使世界感到愉快
微笑卻凝固在嘴邊

還是給我一朵雲吧
擦去晴朗的時間
我的眼淚需要淚水
我的太陽需要安眠




不是再見


我們告別了兩年
告別的結果
總是再見
今夜,你真是要走了
真的走了,不是再見

還需要什麼?
手涼涼的,沒有手絹
是信麼?信?
在那個紙疊的世界裡
有一座我們的花園

我們曾在花園裡遊玩
在乾淨的台階上畫著圖案
我們和圖案一起跳舞
跳著,忘記了天是黑的
巨大的火星還在緩緩旋轉

現在,還是讓火焰讀完吧
它明亮地微笑著
多麼溫暖
我多想你再看我一下
然而,沒有,煙在飄散
 
你走吧,愛還沒有燒完
路還可以看見
走吧,越走越遠
當一切在蟲鳴中消失
你就會看見黎明的柵欄
 
請打開那柵欄的門扇
靜靜地站著,站著
像花朵那樣安眠
你將在靜默中得到太陽
得到太陽,這就是我的祝願




生日


因為生日
我得到了一個彩色的錢夾
我沒有錢
也不喜歡那些乏味的分幣

我跑到那個古怪的大土堆後
去看那些愛我的小花
我說,我有一個倉庫了
可以用來貯存花籽

錢夾裡真的裝滿了花籽
有的黑亮、黑亮
像奇怪的小眼睛
我又說,別怕
我要帶你們到春天的家裡去
在那兒,你們會得到
綠色的短上衣
和彩色花邊的布帽子

我有一個小錢夾了
我不要錢
不要那些不會發芽的分幣
我只要裝滿小小的花籽
我要知道她們的生日




我耕耘


我耕耘
淺淺的詩行
延展著
像大西北荒地中
模糊的田壟

風太大了,風
在我的身後
一片灰砂
染黃了雪白的雲層

我播下了心
它會萌芽嗎?
會,完全可能

在我和道路消失之後
將有幾片綠葉
在荒地中醒來
在暴烈的晴空下
代表美
代表生命




小販


在街角
鋪一張油布

前邊是路

他們很靈敏
是網上的蜘蛛

他們很茫然
是網中的獵物




田埂


路是這樣窄麼?
只是一脈田埂。
擁攘而沉默的苜蓿,
禁止並肩而行。
 
如果你跟我走,
就會數我的腳印;
 
如果我跟你走,
就會看你的背影。




來源


泉水的台階
鐵鏈上輕輕走過森林之馬

我所有的花,都從夢裡出來

我的火焰
大海的青色
晴空中最強的兵

我所有的夢,都從水裡出來

一節節陽光的鐵鏈
木盒帶來的空氣
魚和鳥的姿勢
 
我低聲說了聲你的名字




熔點


陽光在一定高度使人溫暖
起起伏伏的錢幣
將淹沒那些夢幻

桔紅色苦悶的磚

沒有一朵花能在土地上永遠漂浮
沒有一隻手,一隻船
一種泉水的聲音

沒有一隻鳥能躲過白天
 
正像,沒有一個人能避免
自己
避免黑暗




試驗


那個女人在草場上走著
腳邊是短裙
她一生都在澄藍的墨水中行走

她一生都在看化學教室
閃電吐出的紫色花蕊,淋濕的石塊
她一生都在看灰樓板上灰色的影子

更年長者打碎了夜晚的長窗
 
在玻璃落下去的時候,她笑
和這個人或那個人
把生活分佈在四周
 
她點燃過男孩的火焰




回家


我看見你的手
在陽光下遮住眼睛
我看見你頭髮
被小帽遮住
我看見你手投下的影子
在笑
你的小車子放在一邊
Sam
你不認識我了
我離開你太久的時間

我離開你
是因為害怕看你
我的愛
像玻璃
是因為害怕
在台階上你把手伸給我

說:胖
你要我帶你回家
在你睡著的時候
我看見你的眼淚
你手裡握著的白色的花
我打過你
你說這是調皮的爹爹
你說:胖喜歡我
你什麼都知道

Sam
你不知道我現在多想你
我們隔著大海
那海水擁抱著你的小島
島上有樹外婆
和你的玩具
我多想抱抱你
在黑夜來臨的時候

Sam
我要對你說一句話
Sam我喜歡你
這句話是只說給你的
再沒有人聽見
愛你,Sam
我要回家
你帶我回家

你那麼小
就知道了
我會回來
看你
把你一點一點舉起來
Sam,你在陽光裡
我也在陽光裡

附註:此詩是顧城最後一首抒情新詩。
Sam為顧城獨子,英文名為:Samuel muer.Gu。
胖是顧城乳名。兒子喜歡這樣喊他。







 

 谷禾詩選

一段回憶 傍晚沿著落日的餘輝散步 個人紀事 親愛的,讓我去死吧…… 黃昏的建築工地



一段回憶

一個老人的房間就像天體物理學上的黑洞,
神秘而不可測估,
我偶爾走進去,望見他正一個人面對牆壁
喃喃說話,臉上籠著
布道的莊嚴。

幾年前,他親手為自己打制下一口棺材,
用最好的楠木。從此
他摒棄了床。他告訴我:
必須找到最和諧的睡姿,才能面對
黑暗中窺伺的蝴蝶。

一個深夜,我被屋內裂帛碎玉的聲響所驚醒,
他掀開棺平面走出來安慰我:這是
木頭在開花,時候
就要到了!

彷彿他從我恐懼的事物深處聽到了
更加莊嚴而宏大的召喚

那掛滿四壁的像片也被藍色炭火
凸現出來,他的孩子們站在虛無的遠方
向他微笑著,頻頻揮手
再見。



傍晚沿著落日的餘輝散步

蒼涼的落日,攜裹著喪失人文背景的塵埃滾滾沉下,
小鎮以東,距京九鐵路9公里,凋蔽的課堂熄滅了
琅琅的喧嘩,峨冠博帶的鄉村公路上,農用機動三輪
和小型拖拉機像一群轟鳴的螞蚱,衝破集貿市場
破爛的塑料頂棚,飛向炊煙繚繞的家,乾旱的莊稼
地裡彎腰的農婦拾起最後的落穗,這時沒有牛羊
推開月光的柵欄,遠天的白雲堆起涼爽的雪山,一群
放學的孩子放浪麥田,高高的墨楊垂落星辰的藍衫

——每天傍晚,我從瑣事裡掙脫出來,沿著落日的
餘輝散步,耳朵灌滿青菜販子聲嘶力竭的吆喝,直到
他們失意地轉入黑漆漆的街巷,路燈從頭頂噗地點亮
了,像一個個醉漢揉揉惺忪的眼皮,伸一個懶腰
狗嘴裡吐出腥膻的飽嗝。從鎮東中學到
宋莊石油城,如今寂靜不再,上午開業的鑫隆大酒店
老闆是我早晨炒掉的學生,他禮聘的小姐來自洛陽,
似錦的臉上寫滿盛唐的鉛華。永泥磚瓦,
混合著起重機的呻吟吊上時代的制高點,
僅僅半天,小鎮的西風瘦馬就被千里之外省城的後現代
打得落花流水。落日大道,覆蓋一切的大雪
累死中途,只有無常的秋風突然從暗影裡躥出來,
席捲著惡臭的垃圾,卸進我一片空白的大腦。
當我拖著沉重的背影疲憊地回到書房,對於落日
已經失去最後一眼詩意的昇華
就像一個饕餮的飯桶,我吃下一天的垃圾、灰塵、橡
膠、石油、鋼鐵,下水道裡的殘羹冷灸,洗頭妹粗魯
的無摸和非禮,被蠶食的郊區菜地,大音棚裡血肉橫
飛的嚎叫,
卻說不出一句話,嘔不出一小片支離破碎的心。



個人紀事

不可能的,不可能有一個花籃
接納這瘦弱而奢華的肉體,除非聚攏的骨灰
默守遠離塵寰的孤寂
不可能的,不可能有一棒月光
滑落曲徑分叉的花園,除非羈旅的遊子
返回人跡罕至的故居

不可能的,不可能有一柄鐘錘
敲響梵音悠揚的晚禱,除非唱詩的修女
按下騷動不安的春心

不可能的,不可能有一場暴雨
淋濕背負黑夜的危險的蝙蝠,除非它和上帝
達成一紙荒謬絕倫的協議

不可能的,不可能有一群天使
來判定活著就是贖罪,除非他出自淤泥
而不染纖塵

不可能的,不可能從一本盜版的經書
開始肉體的狂歡,除非世界從扉頁
推出紅塵滾滾的瓦礫

不可能的,不可能用一部戲劇
把夢境和幻像重疊現實的舞台,除非我在昏睡中
耗盡蒼茫的青春

不可能的,不可能有一首詩
讓我荒蕪的眼眶傾瀉奔騰的洪水
除非我突然找到了自己的表達方式

不!不可能的。不可能有一種痛苦誘惑我壯懷激烈
也不可能,有對立的另一種幸福
讓我歡笑著過完碌碌無為的一生



親愛的,讓我去死吧……

親愛的,讓我去死吧,讓我再從頭開始
像一個轉基因細胞,被盛大的春風
突射入大地溫柔的子宮,
這次我知道世界就是綿綿黃土,潮濕的水,
無邊的孤單和沉寂
我用力推動生命的閘門,滔滔的陽光舞進來
世界幻化成田野和藍天,馥郁的空氣,淫蕩的花朵
那些碌碌無為的人們,像異類的飄泊的莊稼
拚命地聚斂營養,然後再吃光花淨
我知道,他們其實就是我的前生
我的前生幾乎沒有到過多少地方,這次讓我浪跡大海
一遂未了的夙願吧,我乘上海鷗的羽毛
世界從陸地移向茫茫的鹹水和烏雲,像一個老人,
晝夜不停地歎息和翻騰,它吞下船隻和鳥糞
卻把洩漏的石油和死魚傾吐給人類
唉,還是帶我到月球上去,從荒蕪的月宮推窗遙望
地球也不過一粒旋轉的黃豆
一些比細菌還微小的虱子,剛剛掙脫頭髮的叢莽
不換衣服,就跌跌撞撞闖進瀟灑的酒吧和紅燈區
現在,我又到了我死在的醫院,我躺過的病床上
一個金色的嬰兒在咿呀唱歌
他對我耳語:「先生,我終於把你等回來了,下面
讓我接著去死吧,讓我也從頭再開始……」



黃昏的建築工地

從落日熔金的工地現場,
轟鳴的攪拌機帶動的不僅是慾望的飛騰,
它懸空的肉體也像一隻不倦的鐵梟,卸下的混凝土
風暴,立刻被四川民工鑄進緩緩上升的樓層。

更高的腳手架上,一個淚流滿面的男人懷抱鮮花,
愛還是死?他面臨著終極的兩難抉擇。
當呼嘯的電鑽痙攣著插入大地的子宮,
那悲憫的落日,落日的城,城的荒蕪,
像一萬朵玫瑰淒愴的金嗓子被夕陽點燃了。

這是誰的狂歡之夜呵,生活的帷幕後盛宴酣暢
一千匹燈飾的瀑布匯成光的海洋,從工地駛離的
車輛不住地鳴鏑,像在用假聲向白晝告別。
「噢讓我一次愛個夠……」那幾個縱情聲色的少年
他將怎樣到達遙遠的耋耋之年?

這是一個喧囂的時代,飛過月亮的大天鵝
被隱秘的護攔網捕散,下班的民工匆匆收拾著
濺血的羽毛,而那架紅色升降機又一次落下來
「所以請把安全帽戴緊吧……」一隻呢喃的燕子
在為麻木的夥伴焦慮和祈禱。

而一個時代的田園何時能被月光恢復?
瞬間沉寂的建築工地,夜色平定了時間遼闊的灰燼
但兇猛的樓宇還在繼續攀高,「三十層,五十層,
一百層……」如果還不夠,就把幼兒園的積木搭起來
或者,立即中斷一個詩人漆黑的寫作。



 

 古馬詩選
回答 花園的牆 雪山的標題下 露宿草原 大雨 光和影的剪輯:大地灣遺址 雪水歌 白楊樹 陽關。我撿到一枚漢代五株錢



回答

蛙聲
像是春天連衣裙上的碎花
花開花落即衣裙委地
而你無視月亮
一隻遮擋時間性別的慌亂的手?
——我是盲目的園丁
用緩慢流出眼眶的瀝青
澆灌背後紅花中唯一的白花

1999.4.



花園的牆

蝙蝠亂飛的黃昏
我秉承花園裡一棵古樹的旨意
把那個因懷孕而被處死的年輕姑娘的屍體
不從大門,從花園的牆上鑿開的一個洞中
運往外面的黑夜
丁香花的芳香一陣陣飄向洞外
彷彿春天給死亡的陪嫁

1999.4




雪山的標題下

像是一個緊張的疑問句
那只追逐飛雪的小鹿突然停住
回頭張望

誰是艱難移上地平線的行者
誰來顯示大地紙張的頁碼

哦,這蠻荒的一頁
老鷹的掠影
一塊黑色的橡皮
正不分對錯地
擦著什麼

1999.6.19




露宿草原

擠在一起睡覺的羊兒
多少滴顫動的露水
獨擎於十月的杯中

月亮
用那隻銀碗
把自己端到了什麼地方

我只祈求:
眼前
看不見也摸不著的
黑牛毛帳房裡
有個野草染紅指甲的牧羊女
我祈求:
她
剪一片火
施捨給流浪異鄉
經過她睡夢和羊群的人

——因為溫暖讓我比任何人醒得更早
讓我感激
讓我用朝霞一樣鮮潤的嘴唇
對周圍的陌生事物
一一問安

1999.6.19





大雨

森林藏好野獸
木頭藏好火
糧食藏好力氣
門藏好我
閃電
為啥藏不好美麗而痛苦的臉

大雨半夜敲門
大雨要我潑出燈光
給你騰個藏身的地方

1999.6.20 





光和影的剪輯:大地灣遺址
1
嗨,目光憂鬱的野獸
不要覬覦人類睡夢中的穀物

在黑夜的樹枝上
一隻鴟梟
一個移動世界平衡的砝碼
它無法移動守衛在夢的入口處的
那一堆熊熊的大火

2
飛鳥的手
寒風的針尖上積攢著火

雲彩斑斕能縫
獸皮美麗當衣

……哦,如此古老曠遠的的黃昏
假如
連思維也已喪失
還有落日如妻陪伴著我

3
一隻盛滿水的尖底陶瓶
一個承受著陽光擊打的懷孕的女人

幸福碎裂的陶片
使她蹲在地上也無法收拾自己

但是,那並不流失的水瞪大眼睛看著我
——水保持了陶瓶本來的形狀和一個嬰兒天真的神態

4
那些不停呻喚著的蛐蛐
像是被時間之犁犁掉的先民的手指
把泥土一次次攥出血來

高粱紅了
我的高粱在夜的火塘裡紅著的時候
眉毛掛霜的靈魂們,請伸出無手之手烤烤1999年秋天的火吧

5
耳朵隨大雁高飛遠走的大地灣
你的指甲縫裡八千年以前的黍
聽見我的嘴唇發出泥土對種子的請求了嗎

6
結繩記事:石斧遇見青柴閃電插入小路

讓我用一場大雨
愛你渾身美麗的血珠
走在路上的花椒樹
讓我還用同樣的一場大雨
描述你流動著青春色彩的曲線

7
大地灣
渭河的胳臂一彎
攬一對兒女入懷
——玉米長高了
日光變黑了

一隻落寞的烏鴉
你有黑夜疼愛
但黑夜的愛太深
你飛回歷史的路太漫長

落日是飛累的你吐出的一口鮮血
濺在今天的鞋上

8
大地灣之夜
長髮披肩的幽靈
懷抱著自己的白骨往火裡添柴

火苗靜靜注視
那親近溫暖的幽靈
如何阻止冰雪的膝蓋融化
滴水

水啊水
青草喉嚨裡
快要喊出的花

9
大地灣的風
我的身體裡除了積雪
就是骨頭

我的咯吧亂響的骨頭
我的歪斜了但沒有坍塌的茅草屋
大紅的月亮是我外逃的心

雖然言辭犀利
大地灣的風
你卻沒有理由說服我不懷疑一切
我甚至已經構成了對自身的嚴重威脅

10
大地灣遺址。站在
能照出人影的七、八千年前的水泥地面上
我恍惚覺得一個帶著野豬獠牙項鏈的男子
從地下緩緩起身——回到我,又穿過我身體
向著發情的雄獅注視著泉水中茫然之臉久久不肯離開的密林
走去……

我想招他回來而未能如願舉起的手
幾乎是被忘了的一對石斧
此刻
正砍伐著我擔心的心

11
星宿遍野的時代
正是展示個性的時代

我們卑微
我們誠惶誠恐退至大地灣的低窪處
傾聽星宿們舌生蓮花的神秘預言
或者是我們的滅頂之災

——對於一顆不能焚燒黑暗就自焚的星宿
我們束手無策
而對於所有星宿的集體自殺
我們同樣只能瞪大驚恐而絕望的眼睛
我們不會照顧死亡
卻只關心著我們卑微的生命如何能夠延續

1999.9.7~15





雪水歌

雪水呵
曾是焉支花塗抹胭脂時的鏡子
曾是乳房的偶像
青稞的腰帶
男人和女人相互纏繞於黑夜的手臂
曾是一串跑動起來就嘩嘩亂響的銅鐵獸骨零碎飾物
曾是繞過篝火燻黑的牛皮帳篷跑向天邊的一支牧歌
曾是牛羊含鹽的眼瞳含滿感激……

雪水漂來落花
但不要送來刀劍
帶走了我的春天和夏天
但請留下
回憶的月亮

1999.9.25





白楊樹

白楊樹
村莊寧靜的女兒
月光的姊妹

白天姓白
黑夜還叫白楊

白楊配黑馬
我鞍前是路 路像開弓沒有回頭的箭
馬後
越來越遠
站著
你美麗又淒涼的名字

一朵烏雲擦不掉的名字
一條小溪
日夜不停掛在嘴邊的名字

白天姓白
黑夜你還叫白楊

壯士一去兮不復返
白楊悲風
風
把你吹到我懷裡
風把一對忽閃的大眼睛刻在我心上

1999.9.24—9.28





陽關。我撿到一枚漢代五株錢

瀚海的月亮
真的太寂寞了
換一隻黃泥塤吹給她聽呢
還是買上半碗濁酒擋寒

一枚小錢
那銹在上面的戍卒的指紋
漢代掂量到現代
輕 把我掂量到重

1999.10.20



選自《詩生活》

 

 郭沫若詩選

郭沫若(1892-1978),原名郭開貞。出版的詩集有《女神》(1921)、《瓶》(1927)、《前茅》(1928)、《戰聲》(1938)、《鳳凰》(1944)等。 

天狗 爐中煤 晨安 地球,我的母親 太陽禮讚 霽月 天上的街市 駱駝 鳳凰涅磐



天 狗


一

我是一條天狗呀!
我把月來吞了,
我把日來吞了,
我把一切的星球來吞了,
我把全宇宙來吞了。
我便是我了!

二

我是月底光,
我是日底光,
我是一切星球底光,
我是X 光線底光,
我是全宇宙底Energy底總量!

三

我飛奔,
我狂叫,
我燃燒。
我如烈火一樣地燃燒!
我如大海一樣地狂叫!
我如電氣一樣地飛跑!
我飛跑,
我飛跑,
我飛跑,
我剝我的皮,
我食我的肉,
我嚼我的血,
我嚙我的心肝,
我在我神經上飛跑,
我在我脊髓上飛跑,
我在我腦筋上飛跑。

四

我便是我呀!
我的我要爆了!




爐中煤
——眷念祖國的情緒


一

啊,我年青的女郎!
我不辜負你的慇勤,
你也不要辜負了我的思量。
我為我心愛的人兒
燃到了這般模樣!

二

啊,我年青的女郎!
你該知道了我的前身?
你該不嫌我黑奴鹵莽?
要我這黑奴底胸中,
才有火一樣的心腸。

三

啊,我年青的女郎!
我想我的前身
原本是有用的棟樑,
我活埋在地底多年,
到今朝才得重見天光。

四

啊,我年青的女郎!
我自從重見天光,
我常常思念我的故鄉,
我為我心愛的人兒
燃到了這般模樣!




晨  安


晨安!常動不息的大海呀!
晨安!明迷恍惚的旭光呀!
晨安!詩一樣湧著的白雲呀!
晨安!平勻明直的絲雨呀!詩語呀!
晨安!情熱一樣燃著的海山呀!
晨安!梳人靈魂的晨風呀!
晨風呀!你請把我的聲音傳到四方去吧!
晨安!我年青的祖國呀!
晨安!我新生的同胞呀!
晨安!我浩蕩蕩的南方的揚子江呀!
晨安!我凍結著的北方的黃河呀!
黃河呀!我望你胸中的冰塊早早融化呀!
晨安!萬里長城呀!
啊啊!雪的曠野呀!
啊啊!我所畏敬的俄羅斯呀!
晨安!我所畏敬的Pioneer呀!
晨安!雪的帕米爾呀!
晨安!雪的喜瑪拉雅呀!
晨安!Bengal的泰戈爾翁呀!
]晨安!自然學園裡的學友們呀!
晨安!恆河呀!恆河裡面流瀉著的靈光呀!
晨安!印度洋呀!紅海呀!蘇彝士的運河呀!
晨安!尼羅河畔的金字塔呀!
啊啊!你在一個炸彈上飛行著的D′annunzio呀!
晨安!你坐在Pantheon前面的「沉思者」呀!
晨安!半工半讀團的學友們呀!
晨安!比利時呀!比利時的遺民呀!
晨安!愛爾蘭呀!愛爾蘭的詩人呀!
啊啊!大西洋呀! 晨安!大西洋呀!
晨安!大西洋畔的新大陸呀!
晨安!華盛頓的墓呀!林肯的墓呀!Whitman的墓呀!
啊啊!惠特曼呀!惠特曼呀!太平洋一樣的惠特曼呀!
啊啊!太平洋呀! 晨安!太平洋呀!太平洋上的諸島呀!
太平洋上的扶桑呀! 扶桑呀!扶桑呀!
還在夢裡裹著的扶桑呀! 醒呀!Mesame呀!
快來享受這千載一時的晨光呀!




地球,我的母親!


地球,我的母親!
天已黎明了,
你把你懷中的兒來搖醒,
我現在正在你背上匍行。
地球,我的母親!
我背負著我在這樂園中逍遙。
你還在那海洋裡面,
奏出些音樂來,安慰我的靈魂。

地球,我的母親!
我過去,現在,未來,
食的是你,衣的是你,住的是你,
我要怎麼樣才能夠報答你的深恩?
地球,我的母親!

從今後我不願常在家中居處,
我要常在這開曠的空氣裡面,
對於你,表示我的孝心。
地球,我的母親!

我羨慕的是你的孝子,
那田地裡的農人,
他們是全人類的保母,
你是時常地愛顧他們。
地球,我的母親!

我羨慕的是你的孝子,
那炭坑裡的工人,
他們是全人類的Prometheus,
你是時常地懷抱著他們。
地球,我的母親!

我想除了農工而外,
一切的人都是不肖的兒孫,
我也是你不肖的子孫。
地球,我的母親!

我羨慕那一切的草木,
我的同胞,你的兒孫,
他們自由地,自主地,
隨分地,健康地,
享受著他們的賦生。
地球,我的母親!
我羨慕那一切的動物,
尤其是蚯蚓——
我只不羨慕那空中的飛鳥:
他們離了你要在空中飛行。
地球,我的母親!

我不願在空中飛行,
我也不願坐車,乘馬,著襪,穿鞋,
我只願赤裸著我的雙腳,
永遠和你相親。
地球,我的母親!

你是我實有性的證人,
我不相信你只是個夢幻泡影,
我不相信我只是個妄執無明。
地球,我的母親!

我們都是空桑中生出的伊尹,
我不相信那縹緲的天上,
還有位什麼父親。
地球,我的母親!

我想宇宙中的一切的現象,
都是你的化身:
雷霆是你呼吸的聲威,
雪雨是你血液的飛騰。
地球,我的母親!

我想那縹緲的天球,
只不過是你化妝的明鏡,
那晝間的太陽,夜間的太陰,
只不過是那明鏡中的你自己的虛影。
地球,我的母親!

我想那天空中一切的星球,
只不過是我們生物的眼球的虛影;
我只相信你是實有性的證明。
地球,我的母親!

已往的我,只是個知識未開的嬰孩,
我只知道貪受著你的深恩,
我不知道你的深恩,不知道報答你的深恩。
地球,我的母親!
從今後我知道你的深恩,
我飲一杯水,
我知道那是你的乳,我的生命羹。
地球,我的母親!

我聽著一切的聲音言笑,
我知道那是你的歌,
特為安慰我的靈魂。
地球,我的母親!
我眼前一切的浮游生動,
我知道那是你的舞,
特為安慰我的靈魂。
地球,我的母親!

我感覺著一切的芬芳彩色,
我知道那是你給我的贈品,
特為安慰我的靈魂。
地球,我的母親!
我的靈魂便是你的靈魂,
我要強健我的靈魂來,
報答你的深恩。

地球,我的母親!
從今後我要報答你的深恩,
我知道你愛我你還要勞我,
我要學著你勞動,永久不停!
地球,我的母親!

從今後我要報答你的深恩,
我要把自己的血液來
養我自己,養我兄弟姐妹們。
地球,我的母親!

那天上的太陽——你鏡中的影,
正在天空中大放光明,
從今後我也要把我內在的光明來照照四表縱橫。




太陽禮讚



青沈沈的大海,波濤洶湧著,潮向東方。
光芒萬丈地,將要出現了喲——新生的太陽!
天海中的雲島都已笑得來火一樣地鮮明!
我恨不得,把我眼前的障礙一概劃平!
出現了喲!出現了喲!耿晶晶地白灼的圓光!
從我兩眸中有無限道的金絲向著太陽飛放。
太陽喲!我背立在大海邊頭緊覷著你。
太陽喲!你不把我照得個通明,我不回去!
太陽喲!你請永遠照在我的面前,不使退轉!
太陽喲!我眼光背開了你時,四面都是黑暗!
太陽喲!你請把我全部的生命照成道鮮紅的血流!
太陽喲!你請把我全部的詩歌照成些金色的浮漚!
太陽喲!我心海中的雲島也已笑得來火一樣地鮮明瞭!
太陽喲!你請永遠傾聽著,傾聽著,我心海中的怒濤!




霽 月


淡淡地,幽光
浸洗著海上的森林。
森林中寥寂深深,
還滴著黃昏時分的新雨。
雲母面就了般的白楊行道
坦坦地在我面前導引,
引我向沉默的海邊徐行。
一陣陣的暗香和我親吻。
我身上覺著輕寒,
你偏那樣地雲衣重裹,
你團鸞無缺的明月喲,
請借件縞素的衣裳給我。
我眼中莫有睡眠,
你偏那樣地霧帷深鎖。
你淵默無聲的銀海喲,
請提起你幽渺的波音和我。




天上的街市


遠遠的街燈明瞭,
好像閃著無數的明星。
天上的明星現了,
好像點著無數的街燈。

我想那縹渺的空中,
定然有美麗的街市。
街市上陳列的一些物品,
定然是世上沒有的珍奇。

你看,那淺淺的天河,
定然是不甚寬廣。
我想那隔河的牛女,
定能夠騎著牛兒來往。

我想他們此刻,
定然在天街閒遊。
不信,請看那朵流星。
那是他們提著燈籠在走。




駱  駝


駱駝,你沙漠的船,
你,有生命的山!
在黑暗中,
你昂頭天外,
導引著旅行者
走向黎明的地平線。

暴風雨來時,
旅行者
緊緊依靠著你,
渡過了艱難。
高貴的贈品呵,
生命和信念,
忘不了的溫暖。

春風吹醒了綠洲,
貝拉樹垂著甘果,
到處是草茵和醴泉。
優美的夢,
象粉蝶翩躚,
看到無邊的漠地
化為了良田。

看呵,璀璨的火雲已在天際瀰漫,
長征不會有
歇腳的一天,
縱使走到天盡頭,
天外也還有樂園。

駱駝,你星際火箭,
你,有生命的導彈!
你給予了旅行者
以天樣的大膽。
你請導引著向前,
永遠,永遠!





鳳凰涅槃


天方國古有神鳥名「菲尼克司」(Phoenix), 滿五百歲後,集香木自焚,
復從死灰中更生,鮮美異常,不再死。
按此鳥殆即中國所謂鳳凰;雄為鳳,雌為凰。
《孔演圖》云:「鳳凰火精,生丹穴。」
《廣雅》云:「鳳凰……雄鳴曰即即,雌鳴曰足足。」


序曲 

除夕將近的空中,
飛來飛去的一對鳳凰,
唱著哀哀的歌聲飛去,
銜著枝枝的香木飛來,
飛來在丹穴山上。

山右有枯槁了的梧桐,
山左有消歇了的醴泉,
山前有浩茫茫的大海,
山後有陰莽莽的平原,
山上是寒風凜冽的冰天。

天色昏黃了,
香木集高了,
鳳已飛倦了,
凰已飛倦了,
他們的死期將近了。

鳳啄香木,
一星星的火點迸飛。
凰扇火星,
一縷縷的香煙上騰。

鳳又啄,
凰又扇,
山上的香煙瀰散,
山上的火光彌滿。

夜色已深了,
香木已燃了,
鳳已啄倦了,
凰已扇倦了,
他們的死期已近了。

啊啊!
哀哀的鳳凰!
鳳起舞,低昂!
凰唱歌,悲壯!
鳳又舞,
凰又唱,
一群的凡鳥,
自天外飛來觀葬。



鳳歌 

即即!即即!即即!
即即!即即!即即!
茫茫的宇宙,冷酷如鐵!
茫茫的宇宙,黑暗如漆!
茫茫的宇宙,腥穢如血!

宇宙呀,宇宙,
你為什麼存在?
你自從哪裡來?
你坐在哪裡在?
你是個有限大的空球?
你是個無限大的整塊?
你若是有限大的空球,
那擁抱著你的空間
他從哪裡來?
你的當中為什麼又有生命存在?
你到底還是個有生命的交流?
你到底還是個無生命的機械?

昂頭我問天,
天徒矜高,莫有點兒知識。
低頭我問地,
地已死了,莫有點兒呼吸。
伸頭我問海,
海正揚聲而鳴(口邑)。

啊啊!
生在這樣個陰穢的世界當中,
便是把金剛石的寶刀也會生銹!
宇宙呀,宇宙,
我要努力地把你詛咒:
你膿血污穢著的屠場呀!
莫悲哀充塞著的囚牢呀!
你群鬼叫號著的墳墓呀!
你群魔跳梁著的地獄呀!
你到底為什麼存在?
我們飛向西方,
西方同是一座屠場。
我們飛向東方,
東方同是一座囚牢。
我們飛向南方,
南方同是一座墳墓。
我們飛向北方,
北方同是一座地獄。
我們生在這樣個世界當中,
只好學著海洋哀哭。



凰歌 

足足!足足!足足!
足足!足足!足足!
五百年來的眼淚傾瀉如瀑。
五百年來的眼淚淋漓如燭。
流不盡的眼淚,
洗不淨的污濁,
澆不熄的情炎,
蕩不去的羞辱,
我們這飄渺的浮生,
到底要向哪兒安宿?

啊啊!
我們這飄渺的浮生,
好像那大海裡的孤舟,
左也是漶漫,
右也是漶漫,
前不見燈台,
後不見海岸,
帆已破,
檣已斷,
楫已漂流,
柁已腐爛,
倦了的舟子只是在舟中呻喚,
怒了的海濤還是在海中氾濫,

啊啊!
我們這飄渺的浮生,
好像這黑夜裡的酣夢,
前也是睡眠,
後也是睡眠,
來得如飄風,
去得如輕煙,
來如風,
去如煙,
眠在後,
睡在前,
我們只是這睡眠當中得
一剎那的風煙。

啊啊!
有什麼意思?
有什麼意思?
癡!癡!癡!
只剩些悲哀,煩惱,寂寥,衰敗,
環繞著我們活動著的死屍,
貫串著我們活動著的死屍。

啊啊!
我們年輕時候的新鮮哪兒去了?
我們年輕時候的甘美哪兒去了?
我們年輕時候的光華哪兒去了?
我們年輕時候的歡哀哪兒去了?
去了!去了!去了!
一切都已去了,
一切都要去了。
我們也要去了,
你們也要去了。
悲哀呀!煩惱呀!寂寥呀!衰敗呀!



鳳凰同歌 

啊啊!
火光熊熊了。
香氣蓬蓬了。
時期已到了。
死期已到了。
身外的一切!
身內的一切!
一切的一切!
請了!請了!



群鳥歌 

巖鷹:
哈哈,鳳凰!鳳凰!
你們枉為這禽中的靈長!
你們死了嗎?你們死了嗎?
從今後該我為空界的霸王!

孔雀:
哈哈,鳳凰!鳳凰!
你們枉為這禽中的靈長!
你們死了嗎?你們死了嗎?
從今後請看我花翎上的威光!

(氐鳥)梟:
哈哈,鳳凰!鳳凰!
你們枉為這禽中的靈長!
你們死了嗎?你們死了嗎?
哦!是哪兒來的鼠肉的馨香?

家鴿:
哈哈,鳳凰!鳳凰!
你們枉為這禽中的靈長!
你們死了嗎?你們死了嗎?
從今後請看我們馴良百姓的安康!

鸚鵡:
哈哈,鳳凰!鳳凰!
你們枉為這禽中的靈長!
你們死了嗎?你們死了嗎?
從今後請聽我們雄辯家的主張!

白鶴:
哈哈,鳳凰!鳳凰!
你們枉為這禽中的靈長!
你們死了嗎?你們死了嗎?
從今後請看我們高蹈派的徜徉!



鳳凰更生歌 

雞鳴
聽潮漲了,
聽潮漲了,
死了的光明更生了。

春潮漲了,
春潮漲了,
死了的宇宙更生了。

生潮漲了,
生潮漲了,
死了的鳳凰更生了。

鳳凰和鳴
我們更生了,
我們更生了。
一切的一,更生了。
一的一切,更生了。
我們便是他,他們便是我,
我中也有你,你中也有我。
我便是你,
你便是我。
火便是凰。
鳳便是火。
翱翔!翱翔!
歡唱!歡唱!

我們新鮮,我們淨朗,
我們華美,我們芬芳,
一切的一,芬芳。
一的一切,芬芳。
芬芳便是你,芬芳便是我。
芬芳便是他,芬芳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歡唱!歡唱!

我們熱誠,我們摯愛。
我們歡樂,我們和諧。
一切的一,和諧。
一的一切,和諧。
和諧便是你,和諧便是我。
和諧便是他,和諧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歡唱!歡唱!

我們生動,我們自由。
我們雄渾,我們悠久。
一切的一,悠久。
一的一切,悠久。
悠久便是你,悠久便是我。
悠久便是他,悠久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歡唱!歡唱!

我們歡唱,我們翱翔。
我們翱翔,我們歡唱。
一切的一,常在歡唱。
一的一切,常在歡唱。
是你在歡唱?是我在歡唱?
是他在歡唱?是火在歡唱?
歡唱在歡唱!
歡唱在歡唱!
只有歡唱!
只有歡唱!
歡唱!
歡唱!
歡唱!


1920年1月20日初稿
1928年1月3日改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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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上詩選

海上(1952- ),69年開始詩歌創作,出版的詩集有《還魂鳥》(1998)、《死、遺棄以及空舟》(1999)。
死亡的開場白 觀察一尾精蟲在軍用地圖上的行走方向 空舟漂向無人島 天蠍星座 植物的事跡 黑陶宣言 打開密集著死亡念頭的空門 高速的歷史



死亡的開場白

更換每一朵花
疼遍每一根骨頭
——手記之一


就會輪到了我的誕生
這已經是安眠藥控制住的早潮
灼燙的空虛
在某人的枕旁爆發了夏天
一顆心臟帶著液態的影子升起來
雖然我還睜不開眼
但我確實看見了疼痛的花朵
掉在窗外的日光裡

我已失去了一次甦醒(誕生前的)
然後我被綁在正在疼痛的骨骼上
目光從夏天的局部
開始屬於我
某人偶爾地想起前生
想起勞碌的父輩們
怎樣收集著我們這群子女的幼骨

終於使我想到了
我所得到的那場手術
護士們用指甲勾下我的褲片
醫生使用了安眠藥與麻醉針
我知道這就是死亡
死亡使我感到
雙腿之間的動物已被上帝養育

上帝自然會懲治邪念

那天空氣灼燙
嶄新的骨頭在組裝時弄斷了幾根
心臟浸泡在液體中
等待我的認領
或許就在我醒來喝的第一口水中
它就開始為我操作
甚至於拆除
(我生前認識這個次)
(就像認識四季之中的夏季)
我天生就是一幅
疼痛的畫面
(所以我的臉部長得很疼痛)

我失去了一次手術事故
醫道的成功
使我活在一生的傷痛中





觀察一尾精蟲在軍用地圖上的行走方向

沿著最靜的水域 在天籟
的監護下
游移。向一片時間的烽煙
漸漸顯出元素的徵兆
元素的磁性
曾是一滴乳白色的微生物
現在已經形成戰線
並越過了無數地平線和拋物線
戰線是紅色的血流出的
讓女人開心的箭頭
就是朝著那個世界的一半

它也許重複游移在北迴歸線上
滄桑的記憶裡
戰爭是整張地圖的主題

它被移植在地圖上時,它的脈動
方向成為將帥的關注
的焦點!箭頭多麼銳耳
穿越界限並不遲疑
跨過一條江的動作多麼靜態
像水銀的拳頭

準確地擊中陰陽時辰
讓大地受孕並迅速隆起腹地
使血水沸騰
煮出人間的太陽

千萬亡靈沿著它的紅色戰線
這使它的尾聲
附有亡靈合唱般的叫喚

而地圖是忽略不計這聲響的
地圖
已經很舊很舊 箭頭
已經停止移動 在地圖之外
的水域中它有藍色的情場
還有透明的暗號
迎接它的走向





空舟漂向無人島

帶著最古老的水聲洗去木槳的緊張
九十年代的金髮世紀的走穴
在世界的頭頂一片熾熱
波瀾之中你的體態湍流出孤島
把冬天折成紙船
的巨手 拾起了很沉很沉的死浪
哭泣聲在暗流中
方位 金色符號的箭頭及光暈
在水的面部變幻莫測

水聲 一個永恆的話語從不結束
人物在岸上

波浪漂來的一陣陣被淘汰的緊張
是一種液化了的藍色的風
風在熾熱中逃亡
沒有情節可以挽留它們
視外之島
被孤單圍剿。世紀登陸
的元旦日
正遇著一個黑色的太陽爛在海藻叢

人物在岸上,歌手或農民
有地圖在岸上吸引領導群
海浪的級別已經分析出來
風向,深深淺淺的海面呼吸
唯獨不知道
有只空舟帶著最古老的水聲,而且
木槳落在湍流中

或許已經漂入孤島
就是睡著了的樣子

從九十年代遺留下去
在金色的世紀化妝術上找到淺擱
睡著了,樣子很幸福
岸上的人物正瓜分那張地圖
海面被撕破
大島撕開了。正是創世紀時
大陸漂移
的記載;水從四個方位迂迴
海浪在撕裂中
停止在半空 它想起了方舟

你們看哪!一個單獨的巨浪
想起了它唯一想得起的空舟
這就是目的地呀





天蠍星座

深紅色的下頜藏起一對暴鉗
殘酷地從經緯零度爬出
綠色的腦汁浸入天際
透出夜的寒冷和寂靜
世界安寧於四對胸足之下
夜遊之魂繞道迴避漫長的毒鉤
那裡通紅透亮
毒汁放射星光
已翹其它的狂妄之鞭
也不過是一張脆薄的黑紙
一擊即破
而我又如此秘密地睡著
它們又如此忠於秘密
時間的秘密又是靜止的
靜止也秘密於空間
透過黑色的一個世紀的末頁
有新的秘密引誘我們發育
我們是暴鉗和毒鉤下的
小爬蟲





植物的事跡

到每個身軀裡找到花蕾的隧道

而那裡是柴禾留下的灰燼。光束從
一堆堆骷髏的名字中匯聚
穿過隧道
冬天在用土地沉睡
你踏入冬天 一腳陷入那場悲劇

你如何走出鳥也沒有去過的歲月的內部
時間就在你身外
萬物的名單上你只被一個死了的女人想到過
一種美麗的遺言
等了你一百年

有時候氣候無端端地由上
你可能倚在朽木上休息片刻
然後重新尋找
那顆什麼也不缺 單缺你的顏色的
籽。看見原野已被女人的血
染成透明的過去





黑陶宣言

創始語言裡捏造的雛形
盛滿黑暗的渾音
閏月是湖泊裡古老的沉默
在陶罐裡封起來
使正宗的仲夏夜現顯侶影
一夜情的熏陶
圖案向遠古退回幾個朝代

一直退到沒有人的世間!
光速以未來的閃念
用黑泥進入紀元
第一隻陶罐的誕生
是在湖泊突然失蹤的公元前
後來 潮水以光速逼近
每一個朝代

黑陶坐在神祇出入的
堆積層上
啞語說出了捏造的過程





打開密集著死亡念頭的空門

由重奏烙上的末世的圖騰
再也抹不掉蝙蝠
的黑影。重奏中出場的蜘蛛呵
在門後的第一時間布下了
白網
你看這是什麼朝代的一張鬼臉
霎時逃出我們的想像
驚起漆黑中的亡靈
紛紛飛舞 撞得聲響的牆壁
散發出
地獄的氣息。氣息是圖騰上
的牙床和利爪
我們被它們摹仿成
一連串噩夢,並重奏黎明前
的空白時辰
門已經啟開
同樣的許多種肉跳的臉
從我表情上撕走
逃出門縫。在那張陰謀之網上
唯一的目光在蜘蛛前形成一種企圖
門後
你看那些超越想像
的是又摳又咬的牆上的聲音





高速的歷史
——悼被謀殺的P

擦傷脊背的星
留下疼的光爍
光速中的玫瑰已是內部的艷遇

絞在一起的日子總是她臨終
的幻覺。今天秋高氣爽
楓葉塞滿了信筒
她的遺體在清洗之中
終於瞥見她
神聖的腹地慘白的雙乳

現在她的雙腿全無羞恥地
分開。性區殷紅的皮唇微微張開
那個小洞內還躲著她
生前的溫泉
現在塞滿了絕望
她是望著天蠍星座的
那條與眼睛分離的視線在天空
飄零。玫瑰色的早晨
是別人的早晨

歷史留下二十五歲那頁上的勘誤
它已被光速攝去了魂魄
無暇校閱過去的陳敘

脊背上的星星都帶著最近的傷痛
空間是光的焦焰
和生物死期留下的異味

終於望著一個具體的生命結束後
的一堆火
剩下一些灰
惆悵的內部塞滿眼睛










 

 海子詩選 
海子(1964-1989),原名查海生。出版的詩集有《土地》(1990)、《海子、駱一禾作品集》(1991)、《海子的詩》(1995)、《海子詩全編》(1997)。

答覆 重建家園 訊問 明天醒來我會在哪一隻鞋子裡 麥子熟了 死亡之詩(之一) 死亡之詩(之二) 死亡之詩(之二) 兩座村莊 十四行:王冠 村莊 月光 雨 敦煌 海水沒頂 七月的大海 吊半坡並給擅入都市的農民 風很美 七月不遠 混曲 給薩福 我請求:雨 五月的麥地 夜 日光 村莊 女孩子 北斗七星,七座村莊 肉體 妻子和魚 罈子 思念前生 打鍾 房屋 悵望祁連(之一) 悵望祁連(之二) 秋 八月之杯 九月 秋 亞洲銅 傳說(長詩) 太陽(詩劇節選) 彌賽亞(節選)



答 復


麥地
別人看見你
覺得你溫暖, 美麗
我則站在你痛苦質問的中心
被你灼傷
我站在太陽 痛苦的芒上

麥地
神秘的質問者啊

當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不能說我一無所有
你不能說我兩手空空




重 建 家 園



在水上 放棄智慧
停止仰望長空
為了生成你要流下屈辱的淚水
來澆灌家鄉平靜的果園

生成無須洞察
大地自己呈現
用幸福也用痛苦
來重建家鄉的屋頂

放棄沉思和智慧
如果不能帶來麥粒
請對誠實的大地
保持緘默 和你那幽暗的本性

風吹炊煙
果園就在我的身旁靜靜叫喊
雙手勞動
慰籍心靈




訊 問



在青麥地上跑著
雪和太陽的光芒

詩人, 你無力償還
麥地和光芒的情義
一種願望
一種善良
你無力償還

你無力償還
一顆放射光芒的星辰
在你頭頂寂寞燃燒




明天醒來我會在哪一隻鞋子裡




我想我已經夠小心翼翼的
我的腳趾正好十個
我的手指正好十個
我生下來時哭幾聲
我死去時別人又哭
我不聲不響的
帶來自己這個包袱
儘管我不喜愛自己
但我還是悄悄打開

我在黃昏時坐在地球上
我這樣說並不表明晚上
我就不在地球上 早上同樣
地球在你屁股下
結結實實
老不死的地球你好

或者我乾脆就是樹枝
我以前睡在黑暗的殼裡
我的腦袋就是我的邊疆
就是一顆梨
在我成型之前
我是知冷知熱的白花

或者我的腦袋是一隻貓
安放在肩膀上
造我的女主人荷月遠去
成群的陽光照著大貓小貓
我的呼吸
一直在證明
樹葉飄飄

我不能放棄幸福
或相反
我以痛苦為生
埋葬半截
來到村口或山上
我盯住人們死看
呀, 生硬的黃土 人丁興旺




麥子熟了




那一年 蘭州一帶的新麥
熟了

在回家的路上
在水面混了三十多年的父親還家了

坐著羊皮筏子
回家來了

有人背著糧食
夜裡推門進來

燈前
認清是三叔

老哥倆
一宵無言

半尺厚的黃土
麥子熟了




死亡之詩(之一)




漆黑的夜裡有一種笑聲笑斷我墳墓的木板
你可知道。這是一片埋葬老虎的土地

正當水面上渡過一隻火紅的老虎
你的笑聲使河流漂浮
的老虎
斷了兩根骨頭
正當這條河流開始在存有笑聲的黑夜裡結冰
斷腿的老虎順流而下, 來到我的
窗前。

一塊埋葬老虎的木板
被一種笑聲笑斷兩截




死亡之詩(之二)




我所能看見的少女
水中的少女
請在麥地之中
清理好我的骨頭
如一束蘆花的骨頭
把他裝在箱子裡帶回

我所能看見的
潔淨的少女, 河流上的少女
請把手伸到麥地之中

當我沒有希望坐在一束
麥子上回家
請整理好我那凌亂的骨頭
放入一個小木櫃。帶回它
像帶回你們富裕的嫁妝

但是, 不要告訴我
扶著木頭, 正在乾草上晾衣的
母親。




死亡之詩(之三:採摘葵花)




雨夜偷牛的人
爬進了我的窗戶
在我做夢的身子上
採摘葵花

我仍在沉睡
在我睡夢的身子上
開放了彩色的葵花
那雙採摘的手
仍像葵花田中
美麗笨拙的鴨子

雨夜偷牛的人
把我從人類
身體中偷走。
我仍在沉睡。
我被帶到身體之外
葵花之外。我是世界上
第一頭母牛(死的皇后)
我覺的自己很美
我仍在沉睡。

雨夜偷牛的人
於是非常高興
自己變成了另外的彩色母牛
在我的身體中
興高彩烈地奔跑




兩座村莊




和平與情慾的村莊
詩的村莊
村莊母親曇花一現
村莊母親美麗絕倫

五月的麥地上天鵝的村莊
沉默孤獨的村莊
一個在前一個在後
這就是普希金和我 誕生的地方

風吹在村莊
風吹在海子的村莊
風吹在村莊的風上
有一陣新鮮有一陣久遠

北方星光照耀南國星座
村莊母親懷抱中的普希金和我
閨女和魚群的詩人安睡在雨滴中
是雨滴就會死亡!

夜裡風大 聽風吹在村莊
村莊靜座 象黑漆漆的財寶
兩座村莊隔河而睡
海子的村莊睡的更沉




十四行: 王冠




我所熱愛的少女
河流的少女
頭髮變成了樹葉
兩臂變成了樹幹
你既然不能做我的妻子
你一定要成為我的王冠
我將和人間的偉大詩人一同戴
用你美麗的葉子纏繞我的豎琴和箭袋

秋天的屋頂、時間的重量
秋天又苦又香
使石頭開花 像一頂王冠

秋天的屋頂又苦又香
空中瀰漫著一頂王冠
被劈開的月桂和扁桃和苦香




村 莊



村莊, 在五穀豐盛的村莊, 我安頓下來
我順手摸到的東西越少越好!
珍惜黃昏的村莊, 珍惜雨水的村莊
萬里無雲如同我永恆的悲傷




月 光




今夜美麗的月光 你看多好!
照著月光
飲水和鹽的馬
和聲音

今夜美麗的月光 你看多美麗
羊群中 生命和死亡寧靜的聲音
我在傾聽!

這是一支大地和水的歌謠, 月光!
不要說 你是燈中之燈, 月光!
不要說心中有一個地方
那是我一直不敢夢見的地方
不要問 桃子對桃花的珍藏
不要問 打麥大地 處女 桂花和村鎮
今夜美麗的月光 你看多好!

不要說死亡的燭光何須傾倒
生命依然生長在憂愁的河水上
月光照著月光 月光普照
今夜美麗的月光合在一起流淌




雨




打一支火把走到船外去看山頭被雨淋濕的麥地
又弱又小的麥子!

然後在神像前把火把熄滅
我們沉默地靠在一起
你是一個仙女, 住在莊園的深處

月亮 你寒冷的火焰穿戴的像一朵鮮花
在南方的天空上游泳
在夜裡游泳 越過我的頭頂

高地的小村莊又小又貧窮
像一顆麥子
像一把傘
傘中裸體少女沉默不語

貧窮孤獨的少女 象女王一樣 住在一把傘中
陽光和雨水只能給你塵土和泥濘
你在傘中 躲開一切
拒絕淚水和回憶




敦 煌



墩煌石窟
象馬肚子下
掛著一隻隻木桶
乳汁的聲音滴破耳朵--
象遠方草原上撕破耳朵的人
來到這最後的山谷
他撕破的耳朵上
懸掛著耳朵
墩煌是千年以前
起了大火的森林
在陌生的山谷
在最後的桑林--我交換
食鹽和糧食的地方
我築下巖洞, 在死亡之前, 畫上你
最後一個美男子的形象
為了一隻目松鼠
為了一隻母蜜蜂
為了讓她們在春天再次懷孕




海水沒頂




原始的媽媽
躲避一位農民
把他的柴刀丟在地裡
把自己的嬰兒溺死井中
田地任其荒蕪

燈上我恍惚遇見這個靈魂
跳上大海而去
大海在糧倉上洶湧
似乎我和我的父親
雪白的頭髮在燃燒




七月的大海




老鄉們, 誰能在大海上見到你們真是幸福!
我們全都背叛我們自己的故鄉
我們會把幸福當成祖傳的職業
方下手中痛苦的詩篇

今天的白浪真大! 老鄉們, 他高過你們的糧倉
如果我中止訴說, 如果我意外的忘卻了你
把我的故鄉拋在一邊
我連自己都放棄 更不會回到秋收 農民的家中

在七月我總能突然回到荒涼
趕上最後一次
我戴上帽子 穿上泳裝 安靜的死亡
在七月我總能突然回到荒涼




吊半坡並給擅入都市的農民



我
徑直走入
潮濕的泥土
堆起小小的農民
----對糧食的嘴
停留在西安 多少都城的外圍
多少次擅入都市
像水 血和酒
----這些農夫的車輛
運送著河流、生命和慾望

而俘虜回鄉 盲目的語言只有血和命
自由的血也有死亡的血
智慧的血也有罪惡的血

父親是死在西安的血
父親是糧食
和醜陋的釀造者
一對糧食的嘴
唱歌的嘴 食鹽的嘴 填充河岸的嘴
朝著無窮的半坡
粘土守著粘土之上小小的陶器作坊
一條膚淺而粗暴的
溝外站著文明

甕內的白骨飛走了那些美麗少女
半坡啊----再說---受孕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果實
實在需要死亡的配合




風很美



風很美
小小的風很美
自然界的乳房很美
水很美
水啊
無人和你
說話的時刻很美




七月不遠

----給青海湖, 請熄滅我的愛情


七月不遠
性別的誕生不遠
愛情不遠----馬鼻子下
湖泊含鹽

因此青海湖不遠
湖畔一捆捆蜂箱
使我顯得淒淒迷人
青草開滿鮮花。

青海湖上
我的孤獨如天堂的馬匹
(因此, 天堂的馬匹不遠)

我就是那個情種: 詩中吟唱的野花
天堂的馬肚子裡唯一含毒的野花
(青海湖, 請熄滅我的愛情!)

野花青梗不遠, 醫箱內古老姓氏不遠
(其他的浪子, 治好了疾病
已回原籍, 我這就想去見你們)

因此爬山涉水死亡不遠
骨骼掛遍我身體
如同藍色水上的樹枝

啊! 青海湖, 暮色蒼茫的水面
一切如在眼前!

只有五月生命的鳥群早已飛去
只有飲我寶石的頭一隻鳥早已飛去
只剩下青海湖, 這寶石的屍體
暮色蒼茫的水面




混 曲




妹呀

竹子胎中的兒子
木頭胎中的兒子
就是你滿頭秀髮的新郎

妹呀

晴天的兒子
雨天的兒子
就是滾遍你身體的新娘

妹呀

吐出香魚的嘴唇
航海人花園一樣的嘴唇
就是咬住你的嘴唇

在泥土裡

穀倉中的嚶嚶之聲
薩福薩福
親我一下

你裝飾額角的詩歌何其甘美
你凋零的棺木像一盤美麗的棋局。




給薩福




美麗如同花園的女詩人們
互相熱愛, 坐在穀倉中
用一隻嘴唇摘取另一隻嘴唇

我聽見青年中時時傳言道: 薩福

一隻失群的
鑰匙下的綠鸚
一樣的名字。蓋住
我的杯子
托斯卡爾的美麗的女兒
草藥和黎明的女兒
執杯者的女兒

你野花
的名字。
就像藍色冰塊上
淡藍色水清的溢出

薩福薩福
紅色的雲纏在頭上
嘴唇染紅了每一卡飛過的鳥兒
你散著身體香味的
鞋帶被風吹斷




我請求: 雨




我請求熄滅
生鐵的光、愛人的光和陽光
我請求下雨
我請求
在夜裡死去

我請求在早上
你碰見
埋我的人

歲月的塵埃無邊
秋天
我請求:
下一場雨
清洗我的骨頭

我的眼睛合上
我請求:
雨
雨是一生的過錯
雨是悲歡離合




五月的麥地




全世界的兄弟們
要在麥地裡擁抱
東方, 南方, 北方和西方
麥地裡的四兄弟, 好兄弟
回顧往昔
背誦各自的詩歌
要在麥地裡擁抱
有時我孤獨一人坐下
在五月的麥地 夢想眾兄弟
看到家鄉的卵石滾滿了河
黃昏常存弧形的天空
讓大地上佈滿哀傷的村莊
有時我孤獨一人坐在麥地裡為眾兄弟背誦中國詩歌




夜



夜黑漆漆, 有水的村莊
鳥叫不停, 淺沙下荸薺
那果實在地下長大象啞子叫門
魚群悄悄潛行如同在一個做夢少女懷中
那時刻有位母親曇花一現
鳥叫不定, 彷彿村子如一顆小鳥的嘴唇
鳥叫不定而小鳥沒有嘴唇
你是夜晚的一部分 誰是黑夜的母親
那夜晚在門前長大象啞子叫門
鳥叫不定象小鳥奉獻給黑夜的嘴唇

在門外黑夜的嘴唇
寫下了你的姓名




日 光



梨花
在土牆上滑動
牛鐸聲聲

大嬸拉過兩位小堂弟
站在我面前
像兩截黑炭

日光其實很強
一種萬物生長的鞭子和血!




村 莊




村莊中住著母親和兒女
兒子靜靜地長大
母親靜靜地注視

蘆花叢中
村莊是一隻白色的船
我妹妹叫蘆花
我妹妹很美麗




女孩子




她走來
斷斷續續走來
潔淨的腳
沾滿清涼的露水

她有些憂鬱
望望用泥草築起的房屋
望望父親
她用雙手分開黑髮
一支野桃花斜插著默默無語
另一支送給了誰
卻從來沒人問起

春天是風
秋天是月亮
在我感覺到時
她已去了另一個地方
那裡雨後的籬笆像一條藍色的
小溪




北斗七星, 七座村莊
----獻給萍水相逢的額濟納姑娘


村莊, 水上運來的房梁 漂泊不定
還有十天, 我就要結束漂泊的生涯
回到五穀豐盛的村莊 廢棄果園的村莊
村莊 是沙漠深處你居住的地方 額濟納!

秋天的風早早的吹 秋天的風高高的
靜靜面對額濟納
白楊樹下我吹不醒你的那雙眼睛
額濟納 大沙漠上靜靜的睡

額濟納姑娘我黑而秀美的姑娘
你的嘴唇在訴說 在歌唱
五穀的風兒吹過駱駝和牛羊
翻過沙漠, 你是鎮子上最令人難忘的姑娘!




肉 體




在甜蜜果食中
一枚松鼠肉體般甜蜜的雨水
穿越了天空 藍色
的羽翼

光茫四射

並且在我的肉體中
停頓片刻

落到我的床腳
在我手能摸到的地方
床腳變成果園溫暖的樹椿

它們抬起我
在一支飛越山梁的大鳥
我看見了自己
一枚松鼠肉體
般甜蜜的雨水
在我肉體中停頓
了片刻




妻子和魚




我懷抱妻子
就像水兒抱魚
我一邊伸出手去
試著摸到小雨水, 並且嘴唇開花

而魚是啞女人
睡在河水下面
常常在做夢中
獨自一人死去

我看不見的水
痛苦新鮮的水
淹過手掌和魚
流入我的嘴唇

水將合攏
愛我的妻子
小雨後失蹤
水將合攏

沒有人明白她水上
是妻子水下是魚
或者水上是魚
水下是妻子

離開妻子我
自己是一隻
裝滿淡水的口袋
在陸地上行走




壇 子




這就是我張開手指所要敘述的故事
那洞窟不會在今夜關閉。明天夜晚也不會關閉
額頭披滿鐘聲的
土地
一隻罈子

我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進入這罈子
因為我知道只有一次。
脖頸圍著野獸的線條
水流擁抱的
罈子
長出樸實的肉體
這就是我所要敘述的事
我對你這黑色盛水的身體並非沒有話說。
敬意由此開始。接觸由次開始
這一隻罈子, 我的土地之上
從野獸演變而出的
秘密的腳。在我自己嘗試的鎖鏈之中。
正好我把嘴唇埋在罈子裡。河流
糊住四壁。一棵又一棵
栗樹象傷疤在周圍隱隱出現

而女人似的故鄉, 雙雙從水底浮上詢問生育之事




思念前生




莊子在水中洗手
洗完了手, 手掌上一片寂靜
莊子在水中洗身
身子是一匹布
那布上粘滿了
水面上漂來漂去的聲音

莊子想混入
凝望月亮的野獸
骨頭一寸一寸
在肚臍上下
象樹枝一樣長著

也許莊子就是我
摸一摸樹皮
開始對自己的身子
親切
親切又苦惱
月亮觸到我
彷彿我是光著身子
進出

母親如門, 對我輕輕開著




打 鍾




打鐘的聲音裡皇帝在戀愛
一枝火焰裡
皇帝在戀愛

戀愛, 印滿了紅銅兵器的
神秘山谷
又有大鳥撲鍾
打鐘的聲音裡皇帝在戀愛
打鐘的黃臉漢子
吐了一口鮮血
打鍾, 打鍾
一隻神秘生物
頭舉黃金王冠
走於大野中央

我是你愛人
我是你敵人的女兒
我是義軍的女首領
對著銅鏡
反覆夢見火焰
鐘聲就是這枝火焰
在眾人的包圍中
苦心的皇帝在戀愛




房 屋




你在早上
碰落的第一滴露水
肯定和你的愛人有關
你在中午飲馬
在一枝青椏下稍立片刻
也和她有關
你在暮色中
坐在屋子裡不動
也是與她有關
你不要不承認

那泥沙相會, 那狂風奔走
如巨蟻
那雨天雨地哭得有情有義
而愛情房屋溫情地坐著
遮蔽母親也遮蔽孩子

遮蔽你也遮蔽我




悵望祁連(之一)




那些是在過去死去的馬匹
在明天死去的馬匹
因為我的存在
它們在今天不死
它們在今天的湖泊裡飲水食鹽。

天空上的大鳥
從一棵櫻桃
或馬骷髏中
射下雪來。
於是馬匹無比安靜
這是我的馬匹
它們只在今天的湖泊裡飲水食鹽。




悵望祁連(之二)




星宿 刀 乳房
這就是雪水上流下來的東西
"亡我祁連山, 使我牛羊不蕃息
失我胭脂山, 令我婦女無顏色"
只有黑色牲畜的尾巴
鳥的尾巴
魚的尾巴
兒子們脫落的尾巴
象七種藍星下
插在屁股上的麥芒
風中拂動
雪水中拂動。




秋



用我們橫陳於地上的骸骨
在沙灘上寫下: 青春。然後背起衰老的父親
時日漫長 方向中斷
動物般的恐懼充塞我們的詩歌

誰的聲音能抵達秋之子夜 長久喧響
掩蓋我們橫陳於地上的骸骨----
秋已來臨
沒有絲毫的寬恕和溫情: 秋已來臨




八月之杯



八月逝去 山巒清晰
河水平滑起伏
此刻才見天空
天空高過往日

有時我想過
八月之杯中安坐真正的詩人
仰視來去不定的雲朵
也許我一輩子也不會將你看清
一隻空杯子 裝滿了我斯碎的詩行
一隻空杯子----可曾聽見我的叫喊!
一隻空杯子內的父親啊
內心的鞭子將我們綁在一起抽打




九月



目擊眾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遠在遠方的風比遠方更遠
我的琴聲嗚咽 淚水全無
我把這遠方的遠歸還草原
一個叫木頭 一個叫馬尾
我的琴聲嗚咽 淚水全無

遠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
明月如鏡 高懸草原 映照千年歲月
我的琴聲嗚咽 淚水全無
隻身打馬過草原




秋



秋天深了, 神的家中鷹在集合
神的故鄉鷹在言語
秋天深了, 王在寫詩
在這個世界上秋天深了
得到的尚未得到
該喪失的早已喪失




亞洲銅



亞洲銅, 亞洲銅
祖父死在這裡, 父親死在這裡, 我也會死在這裡
你是唯一的一塊埋人的地方

亞洲銅, 亞洲銅
愛懷疑和飛翔的是鳥, 淹沒一切的是海水
你的主人卻是青草, 住在自己細小的腰上,
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

亞洲銅, 亞洲銅
看見了嗎? 那兩隻白鴿子, 它是屈原遺落在沙灘上的白
鞋子
讓我們----我們和河流一起, 穿上它吧

亞洲銅, 亞洲銅
擊鼓之後, 我們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臟叫做月亮
這月亮主要由你構成






傳說

-獻給中國大地上為史詩而努力的人們

在隱隱約約的遠方,有我們的源頭,大鵬鳥和腥日白光。
西方和南方的風上一隻隻明亮的眼睛矚望著我們。回憶和遺
忘都是久遠的。對著這塊千百年來始終沉默的天空,我們不
回答,只生活。這是老老實實的、悠長的生活。磨難中句子
變得簡潔而短促。那些平靜淡泊的山林在絹紙上閃爍出燈火
與古道。西望長安,我們一起活過了這麼長的年頭, 有時
真想問一聲:親人啊,你們是怎麼過來的,甚至甘願陪著你
們一起陷入深深的沉默。但現在我不能。那些民間主題無數
次在夢中凸現。為你們的生存作證,是他的義務,是詩的良
心。時光與日子各各不同,而詩則提供一個瞬間。讓一切人
成為一切人的同時代人,無論是生者還是死者。
……走出心靈要比走進心靈更難。史詩是一種明澈的客觀。
在他身上,心靈嬌柔誇張的翅膀已蛻去,只剩下肩胛骨上
的結疤和一雙大腳。走向他,走向地層和實體,還是一項艱
難的任務,就像通常所說的那樣--就從這裡開始吧。


一、老人們 
白日落西海
-李白
黃昏,盆地漏出的簫聲
在老人的衣訣上
尋找一塊岸
向你告別

我們是殘剩下的
是從白天挑選出的
為了證明夜晚確實存在
而聚集著
白花和松葉紛紛搭在胳膊上
再喝一口水
腳下紫色的野草就要長起
在我們的脖子間溫馴地長起
群山劃過我們的額頭
一條陳舊的山崗
深不可測
傳說有一次傳說我們很快就會回來
腳趾死死摳住紅泥
頭抵著樹林
為了在秋天和冬天讓人回憶
為了女兒的暗喜
為了黎明寂寞而痛楚
那麼多的夜晚被納入我們的心

我不需要暗綠的牙齒
我不是月亮
我不在草原上獨吞狼群
老人的叫聲
瀰漫原野

活著的時候
我長著一頭含蓄的頭髮
煙葉是乾旱
月光是水
輪流渡過漫漫長夜
村莊啊,我悲歡離合的小河
現在我要睡了,睡了
把你們的墓地和膝蓋給我
那些餵養我的粘土
在我的臉上開滿花朵
再一次向你告別
發現那麼多佈滿原野的小斑
秦嶺上的大風和茅草
趴在老人的脊背上
我終於沒能弄清
肉體是一個迷

向你告別
沒有一隻鳥劃破墳村的波浪
沒有一場舞蹈能完成頓悟
太陽總不肯原諒我們
日子總不肯離開我們
牆壁趕在復活之前解釋一切
中國的負重的牛
就這樣留下記憶
向你告別
到一個背風的地方
去和沉默者交談
請你把手伸進我的眼睛裡
摸出青銅和小麥
兵馬傭說出很久以前的密語

悔恨的手指將逐漸停留
在老人們死去之後
在孩子們幸福之前
僅僅剩下我一隻頭顱,勞動
和流淚支撐著
而陽光和雨水在西斜中象許多
晾在田野上的衣裳
被無數人穿過
只有我依舊
向你告別
我在沙裡
為自己和未來的昆蟲尋找文字
尋找另一種可以飛翔的食物
而黃土,黃土奮力地埋盡了我們,長河落日
把你們的手伸給我
後來張開的嘴
用你們烏黑的種子填入
穀倉立在田野上
不需要抬頭
手伸出就結了葉子
甚至不需要告別
不需要埋葬

老人啊,你們依然活著
要繼續活下去
一枝總要落下的花
向下扎
兩枝就會延伸為根

二、民間歌謠
行到水深出
坐看雲起時
-王維
平原上的植物是三尺長的傳說
果實滾到
大喜大悲
那秦腔,那嗩吶
象谷地裡乍起的風
想起了從前。。。
人間的道理
父母的道理
使我們無端的想哭
月亮與我們空洞的神交
太陽長久的燻黑額壁
女人和孩子伸出的手
都是歌謠,民間歌謠啊
十支難忍的神箭
在袖口下
平靜的長成
沒有一位牧人不在夜晚瘦成孤單的樹
沒有一支解脫的哥
聚集在木頭上的人們
突然撤向大平原
象谷地裡 乍起的風

(上下鳥)和女蘿
平靜的中斷情愛
馬蘭花沒有在婚禮上實現
歌手再次離開我們
孤獨的成為
人間最深處
秘密的飲者,有福的飲者
窮盡了一切
聚集在笛孔上的人群
突然撤向大平原
稻米之炊
忍住我的淚水
秦腔啊,你是唯一一隻哺育我的乳頭
秦腔啊是我的血緣
哭從來都是直接的
支支嗩吶
在雪地上久別未歸
被當成紫紅的果實
在牛車與親人中
悄悄傳進城裡

我是千根火脈
我是一堆陶工
夢見黑杯、牧草、宇宙
夢見紅酋和精角的公牛
千年萬年
是我為你們無休止的夢見
黃水
破門而入

編鐘,閃過密林的船桅
又一次
我把眾人撞沉在永恆之河中

我們倒向炕頭
老奶奶那只悠長的歌謠
扯起來了
昊天啊,黃鳥啊,谷喬啊
扯起來了
泡在古老的油裡
根是一盞最黑最明的燈
我坐著
坐在自己簡樸的願望裡
喝水的動作
唱歌的動作
在移動和傳播中逐漸神聖
成為永不敘說的業績
窮人們輪流替我哺養兒女
石匠們沿著河岸
立起洞窟
一尊尊幸福的真身哪
我們同住在民間的天空下
歌謠的天下

三、平常人誕生的故鄉
天長地久
-老子
隱隱約約出現了平常人誕生的故鄉
北方的七坐山上
有我們的墓畫和自尊心
農業只有勝利
戰爭只有失敗
為了認識
為了和陌生人跳舞
隱隱約約出現了平常人誕生的故鄉
啊,城
南岸的那些城
飢餓、日蝕、異人 
一次次把你的面孔照亮
化石一次次把你掩埋
你在自己的手掌上
城門上
刻滿一對雙生子的故事
隱隱約約出現了平常人誕生的故鄉
小羊一隻又一隻
在你巨大的覆蓋下長眠
夜晚無可挽回的清澈
荊棘反覆使我迷失方向
烏鴉再沒有飛去
太陽再沒有飛去
一個靜止的手勢
在古老的房子內擱淺
啊,我們屬於秋天。秋天
只有走向一場嚴冬
才能康復
隱隱約約出現了平常人誕生的故鄉
我想起在鄉下和母親一起過著的日子
野菜是第一陣春天的顫抖
踏著碎瓷
人們走向越來越坦然的談話
兄弟們在我來臨的道路上成婚
一麻布口袋種子
抬到了牆腳
望望西邊
森林是雨水的演奏者
太陽是高大的民間藝人
隱隱約約出現了平常人的故鄉
空谷裡
一匹響鼻的白駒
暫時還沒有被群山承認
有人騎鶴本野山林而去
只有小小的堤壩
在門前攔住
清澈的目光
在頭頂上變成浮雲飄蕩
讓人們含淚思念
憮掌觀看
隱隱約約出現了平常人誕生的故鄉
那是叔叔和弟弟的故鄉
是妻子和妹妹的故鄉
土地折磨著一些黑頭髮的孤島
撲不起來
大雁棲處
草籽沾血
高岸為谷,深谷為陵
四匹駱駝
在沙漠中
苦苦支撐著四個方向
他們死死不肯原諒我們
上路去、上路去
群峰葬著溫暖的雨雲
隱隱約約出現了平常人誕生的故鄉

四、沉思的中國門
靜而聖
動而王
-莊子
青麒麟放出白光
三個夜晚放出白光
梧桐棲鳳
今天生出三隻連體動物
在天之翅
在水之靈
在地之根
神思,沉思,神思
因此我陷入更深的東方
兄弟們依次猙獰或慈祥
一隻紅鞋
給菩薩穿上
合掌
有一道穿透石英的強光
她安祥的彩虹
自然之蓮
土地。句子。遍地的生命
和苦難
趕著我們
走向雲朵和南方的沉默
井壁閃過寒光的寶塔
軟體的生命
美麗的爬行
盛夏中原就這麼過了
沒有任何冒險
莊稼比漢唐陷入更深的沉思
不知是誰
把我們命名為淡忘的人
我們卻把他永久的掛在心上
在困苦中
和困苦保持一段距離

我們沉思
我們始終用頭髮抓緊水分和泥
一個想法就是一個肉胎
沒有更多的民間故事
遠方的城塌了
我們就把兒子們送來
然後沿著運河拉縴回去
載舟覆舟
他們說
他們在心上鑄造了銅鼎
我們造成了一次永久的失誤
像是在微笑時分
牆
擋住無數的文字和昆蟲
燈和泥漿
一直在渴望澄清
他從印度背來經書
九層天空下
大佛泥胎的手
突然穿過冬天
在晨光登臨的小徑上漫步
懺悔
出其不意的驚醒眾人
也埋葬了眾人
中國人的沉思是另一扇門
父親身邊走著做夢的小莊子
窗口和野鶴
是天空的兩個守門人
中國人,不習慣燈火
夜晚我用呼吸
點燃星辰
中國的山上沒有礦苗
只有詩僧和一泓又一泓的清泉
北方的木屋外
只有松樹和梅
人們在沙地上互相問好
在種植時
按響斷碑流星
和過去的人們打一個照面
最後在河面上
留下筆墨
一隻隻太史公的黑色魚游動著
啊,記住,未來請記住
排天的濁浪是我們唯一的根基

啊,沉思,神思
山川悠悠
道長長
雲遠遠
高原滑向邊疆
如我明澈的愛人
在歌唱
其實是沉默
沉默打在嘴唇上
明年長出更多的沉默

你們撫摸自己頭顱的手為什麼要抬得那麼高?
你們的灶火為什麼總是燒得那麼熱?
糧食為什麼會流淚?河流為什麼是腳印?
屋樑為什麼沒有架起?凝視為什麼永恆?






太陽


(詩劇。選自其中的一幕)

地點:赤道:太陽神之車在地上的道
時間:今天。或五千年前或五千年後
一個痛苦、滅絕的日子。
人物:太陽、猿、鳴。


1、司儀(盲詩人)
「多少年之後我夢見自己在地獄作王」

我走到了人類的盡頭
也有人類的氣味--
在幽暗的日子中閃現
也染上了這只猿的氣味
和嘴臉。我走到了人類的盡頭
不像但丁:這時候沒有閃耀的
星星,更談不上光明
前面沒有人身後也沒有人
我孤獨一人
沒有先行者沒有後來人
在這空無一人的太陽上
我忍受著烈火
也忍受著灰燼。

我走到了人類的盡頭
我還愛著。雖然我愛的是火
而不是人類這一堆灰燼
我愛的是魔鬼的火 太陽的火
對於無辜的人類 少女或王子
我全部蔑視或全部憎恨

我走到了人類的盡頭
也有人類的氣味--
我還愛著。在人類盡頭的懸崖上那第一句話是:
一切都源於愛情。
一見這美好的詩句
我的潮濕的火焰湧出了我的眼眶
詩歌的金弦踩瞎了我的雙眼
我走進比愛情更黑的地方
我必須向你們講述 在空無一人的太陽上
我怎樣忍受著烈火
也忍受著人類灰燼

我走到了人類的盡頭
也有人類的氣味--
我還愛著:一切都源於愛情。
在人類盡頭的懸崖上
我又匆匆地鐫刻第二行詩:
愛情使生活死亡。真理使生活死亡
這樣,我就聽到了光輝的第三句:
於其死去!不如活著!
我是在我自己的時刻說出這巨話
我是在我的頭蓋上鐫刻這句話
這是我的聲音 這是我的生命
上帝你雙手捧著我像捧著灰燼

我要在我自己的詩中把灰燼歌唱
變成火種!與其死去!不如活著!
在我的歌聲中,真正的黑夜來到
一隻猿在赤道中央遇見了太陽。

那時候我已被時間鋸開
那神。經過了小鎮 處死父親
留下了人類 留下母親
故事說:就是我
我將一路而來
解破人類的謎底
殺父娶母。生下兒女
--那一串神秘的鮮血般花環
脫落於黑夜女人身下。
一切都不曾看見
一切都不曾經歷
一切都不曾有過
一切都不存在

人類母親啊--這為何
為何偏偏是你的肉體
我披鐐帶銬。有一連串盲目
荷馬啊,我們都手扶詩琴坐在大地上
我們都是被生存的真實刺瞎了雙眼。
人,給我血跡,給我空虛
我是擦亮燈火的第一為詩歌皇帝
至今仍悲慘地活在世上
在這無邊的黑夜裡--
我的盲目和琴安慰了你們
而他,他是誰?
彷彿一根骷髏在我內心發出的微笑

我們 活到今日總有一定的緣故。兄弟們
我們在落日之下化為灰燼總有一定的緣故
我們在我們易朽的車輪上鐫刻了多少易朽的詩?
又有誰能記消 每個人都有一條命
--活到今日,我要問,是誰活在我的命上
是誰活在我的星辰上、我的故鄉?
是誰活在我的周圍、附近和我的身上?
這是些什麼人 或什麼樣的東西?!
等我追到這裡
荒漠空無一人
我在河邊坐下
等你等了半天
河水一波一波
斧子已被打濕 斧子沾滿水滴
暗啞的地鋪上
忽明忽暗火把
照著滿弓一樣的乳房
那是什麼歲月
我血氣方剛
斧子劈在頭蓋骨 破碎頭蓋骨
從這一頭飄到那一頭
孕育了天地和太陽
那是什麼歲月
青草帶籽紛紛飄下

那時候我已經
走到了人類的盡頭 那時候我已經來到赤道
那時候我已經被時間鋸開
兩端流著血 鋸成了碎片
翅膀踩碎了我的尾巴和爪鱗
四肢踩碎了我的翅膀和天空
這時候也是我上升的時候
我像火焰一樣升騰 進入太陽
這時候也是我進入黑暗的時候
這時候我看見了眾猿或其中的一隻
回憶女神尖叫--
這時候我看見了眾猿或其中的一隻

2、太陽王

我奪取了你們所有的一切。
我答應了王者們的請求。赦免了他們的死。
我把你們全部降為子民。
我決定獨自度過一生。

赤道,
全身披滿了大火
流淌於太陽的內部。
太陽,被千萬隻飢餓的頭顱抬向更高的地方
你們或者盡快地成長,成為我
或者隸屬於我。
隸屬於我的光明
隸屬於我的力量

這時候我走向赤道
那悲傷與幻象的熱帶 從南方來到我的懷中。
我決定獨自度過一生
我景一隻地幔的首領 緩慢地走向赤道
赤道,全身披滿大火,流淌於我的內部
我是地幔的首領
一群女兒是固體在高溫下緩慢流動著的。
她們在命運之城裡計算並耗盡你生命的時辰
暴露在高原的外表
那些身處危險
那些漆黑的人們
那些斧子形的人
三隻胃像三顆星來到我的軌道

你們聽著
讓我告訴你們
你是腐敗的山河
我是大火熊熊的赤道
你是人類女兒的伴侶
我是她們死亡的見證
你是惆悵的故鄉 溫情的故鄉
你是愛情 你是人民
你是人類部落的三顆星辰
我只是、只是太陽
只是太陽。你們或者長成我
或者隸屬於我

讓我離開你們 獨自走上我的赤道 我的道
我在地上的道
讓三隻悲傷的胃 燃燒起來
(耶穌 佛陀 穆罕默德)
三隻人類身體中的糧食
面朝悲傷的熱帶吟詩不止

讓我獨自度過一生 讓我獨自走向赤道
我在地上的道。面南而王是一個痛苦的過程
我為什麼突然厭棄這全部北方、全部文明的生存
我為什麼要 娶赤道作為妻子
放棄了人類兒女。。。分裂了部族語言?!
人們啊,我奪取了你們所有的一切。奪取了道。
我雖然答應了王者們的請求、赦免了他們的死.
讓我獨自走向赤道。
讓我獨自度過一生。

其它詩歌的杯子紛紛在我的頭顱裡啜飲鮮血。
我一生如昔。

是天上血紅色的軸展開
火紅的輪子展開
巨型火輪 扇面飛翔 滾動
赤紅色光帶搖晃 使道燃燒
--你在地上也感到了天空的暈眩
我一如往昔。
我的太陽之輪從頭顱從軀體從肝臟轟轟碾過。
接著,我總是作為中心
一根光明的軸。出現在悲傷的熱帶
高溫多雨的高原和大海
我是赤道和赤道的主人
在熱帶的海底 海的表面
斬斷了高原的五臟
於是我在剛果出現
我的剛果河!兩次橫過赤道
狂怒地潑開。。。赤道的水。。。如萬弓齊放
像我太陽滔滔不絕的語言
在四月和十月 我經過天頂 深深的火紅的犁
犁頭劃過 刻劃得更深
彷彿我將一隻火把投進了他的頭骨嘶嘶作響
那時候赤道雨啊
赤道的雨可以養活一切生靈!

彷彿我將一隻火把投進了他的頭骨嘶嘶作響
這是我兒子的頭骨。這是我和赤道生下的兒子
我俯伏在太陽上 把赤道緊緊擁抱
我雙膝跪在赤道上 我騎在赤道上
像十個太陽騎在一匹馬上
十個太陽攜帶著他們的武器
生存的槍膛發紅灼熱
那是我的生殖 那是我的武器 那是我的火焰
我俯伏在太陽上 把赤道緊緊擁抱
我的兒子 我的兒子 你在何方?

那時候我走向赤道
雷在你們頭頂不斷炸響
我在這瞬間成為雨林的國王、赤道的丈夫
我在這一瞬間成為我自己 我自己的國王。
這就是正午時分
這就是從子夜飛馳而來的正午時分。
(地平線在我這太陽的刀刃下 向上捲曲
千萬顆頭顱抱在一起。咬緊牙關
千萬顆頭顱抱在一起彷彿頭顱只有一隻
地平線抱在一起彷彿一隻孤獨的頭顱
又糾結一團彷彿扭打在一起)
我的兒子 我的兒子 你在何方?

你的頭骨--那血染的枷銬
頭顱旋轉
空虛和黑暗
我看見了眾猿或其中一隻

3、猿

。。。空虛 黑暗
我像是被誰 頭腳倒置地扔入大海。
在海底又被那一場寒冷的大火
嘶嘶地燒焚
我越長越繁榮
幾乎不需要我的爪子 我的雙手 我的頭骨
我的爪子完全是空虛的。
我的手完全是空虛的、
我的頭骨完全是空虛的。
你們想一想 在赤道 在偉大的赤道
在偉大、空虛和黑暗中
誰還需要人類?
在太陽的中心 誰擁有人類就擁有無限的空虛
我是赤道上被太陽看見的一隻猿。

我就是那只猿。我就是他
他出生在很遠的南方 他是王國的新王
他離棄了眾神 離棄了親人
棄盡軀體 了結恩情
血還給母親 肉還給父親
一魂不死 以一隻猿來到赤道。
他終於看到了自己和子孫。
他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爬過。在他身上醒來 在一隻猿身上
醒來 在他身上隱隱作痛
他用整整一條命搭起了猿的肉體
走進洞窟。仍隱隱作痛

幻象的死亡
變成了真正的死亡

頭飛了 在山上
半個頭 走 走向赤道
(眾猿去了喜馬拉雅
惟有一猿來到赤道。)
古岡瓦納 看見自己的身體上
澳洲飛走 印度飛走 南美飛走 南極飛走
(在一片大水之上
一猿的身上飛走了四猿)

多孤單啊 古岡瓦納
我就是他
我並不孤獨!
我的核心仍然抱在一起
以赤道為軸!
(梯形和三角形抱在一起
抱成一隻翠綠的猿)
我的核心仍然抱在一起
哦 黑如黑夜的一塊大陸
縱橫萬里的大高原以赤道為軸
半個頭 長成一個頭

赤道將頭 一劈兩半
一個頭長成兩個頭 一個是詩人,一個是猿
作為詩的一半看見了作為猿的一半
猿 陷入困境 迷宮
他的鏡子是人類。也是生殖和陷阱
從猿的墳地 飛出
飛向人的墳地--這就是人類的成長
這就是大地長成的過程
黑夜是什麼
所謂黑夜就是讓自己的屍體遮住了太陽
上帝的淚水和死亡流在了一起。
被黑暗推過一千年 一萬年
我們就坐得更深 走進太陽的血血中更深
走進上帝的血中去腐爛

我們用淚水和眼睛所不能看見的
(太陽 不分日夜 在天空上滾)

這時候我看見了月亮
我的腿骨和兩根少女的腿骨,在藍色的月亮上
交叉。在無邊的黑夜裡飛翔
被黑夜中無聲的鳥骨 帶往四面八方。
萬物的母親,你的身體是我的腿骨

無邊的黑夜裡
烏鴉的腿骨變成了我的腿骨。雙翼從我臉上長出
月亮陰暗無光的雙翼
攜帶著我的臉 在黑夜裡飛翔
雙臂變成空洞無孕的子宮--流著血淚
我誕生在海上 在一瞬間
在血紅的月亮上
噴吐著天空濃烈的火焰。
我的聽覺 是物質 是鹽是眾鹽之王。
大海分解著我的骨頭
肉體燒焦
一個巨大的懷孕 滾動在大海中央
從海底一直滾到大海中央

太陽把自己的傷口 流在月亮上
血在流淌鮮血滲遍我全身而成月亮

火把,火的慘笑的頭
我們淒涼的頭 聚在一起 抬著什麼
鋪開大地那捲曲的刃
這時候我彷彿來到海底
順著地殼的斷裂 順著洋脊
看見了海底燃燒的火 飛行的火
嘶嘶叫著化成冰涼的血。

這是否就是那唯一的詩!?
籠罩著徹底毀滅、滅絕的氣氛

是這樣正在海洋中央披著人形(斧子形)
的光明和火 就是我
也在沙漠中央披著人形的藍色水滴
就是我。假借人形和詩歌
向你說話。假借力量和王的口吻

群女在隔壁的屋子裡(在草原或海水絕壁上)
燻黑身子幽幽唱著 一間屋子是空虛。
另一間屋子還是空虛。
群女或為復仇的女神、命運女神、月亮女神
或為妓女或為琴師或為女護士或為女武神
或為女占卜者。在這無邊的黑夜裡
除了黑暗還是黑暗。除了空虛還是空虛
除了眾女還是眾女。我將她們混為一談
我這赤道地帶的母猿可以為她們設計各種時間
各種經歷、各種生存的面具
收起時間的韁繩 任體內之馬奔向四方
(肉體之馬聚集在太陽的刀刃上)


4、三母猿

鮮血在天上飛 在海中
又回到熊熊大火 大火在天上飛
又在海底
變成寒冷的鮮血

而入孤獨山頂
在火焰中傳道 在海水中傳道
而入孤獨血液

太陽的血污催動。
萬物互相焚燒、焦黑。死亡海洋
也彷彿是月亮的子宮 潮汐湧動不止
這些活躍在夜間的肉,飛翔的肉、睡眠
這些心肝狀 卵狀 羊頭狀的血紅月亮
照著淒涼的平原 斧子或羊皮
豎立或斜鋪在幽藍虛無的海中
那就是我們狹窄的陸地
春天吐火的長條陸地你佈滿時間的傷痕

火 天空上飛著的火
「汪汪」叫著化成了血 血叫著
血「嘎嘎」地在天上飛
她們一同離開了原始居住地的太陽
也不能再稱她們為火
也不能給她們命名為「飛」
她們在大海中央安頓下來
天上飛的火 在大海中央變成了血
光明變成了黑暗 光明長成了黑暗
燃燒長成了液體的肉

火 變成血 天上飛的血
在大海中央
變成人的血(一粒種子抱住我們的頭)
斧子在大地深處生育小斧頭

血啊、血 又開始在天上飛
有翅膀構成(或由回憶之天使)
燒焚至今的灰燼
我們懸掛在一條命
一條血、一條火上
走向地窩子
點起燈,在那似乎是微風吹拂的時間

5、鳴--諸王、語言

太陽在自己黑暗的血中流了淚水
那就是黑夜。
淚水流出了身體
身體長出了河流於道路
五穀坐下來
馬在道路上飛著 淚水帶著她的影子
她的鎖鏈 在荒蕪的山上飛

太陽 一夜聽著石頭滾動
石頭滾回原始而荒蕪的山上
原始而荒蕪的山退回海底

誰是駱駝和沙漠的主人?
誰是語言中心的居住人?
誰能發號施令?
十二位劊子手傾聽誰的召喚?應聲而來
那些泥土長成的了女人 陪伴 葬?
一把陶罐摔破在誰的腦袋上?
誰灼痛得遍地滾動?
誰的父親綁在樹上被宰殺?
在故鄉古老的河道上飄動著誰的屍體?
誰很久以前的屍體又蓋在誰的屍體上?

誰摸頭 頭已不在?(血肉橫飛 臉也飛去)
誰所有的骨頭都熔化在血液裡?
誰是豹子 坐在一隻興高采烈
升上天空的子宮--那是誰的子宮?
我們藏身的器血?

誰是萬物的音樂?誰是萬物之母
誰是萬物之母的父親
我所陷入的是誰的生活?
誰是和諧?誰是映照萬物的陰暗的鏡子?
誰是衡量萬物是非的準繩?
誰是生物裡唯一的鬼魂--沖湧在血中?
誰快收穫了?收穫玉米和我
誰是西印度群島以南夜晚的赤道上
那漆黑的乳房?

誰讓我們首先變得一無所有地出現在赤道上?

那些紫紅的雪 血腥的張開的嘴
既是沉默,也是失敗
正在到達午夜的千年王國深處坐著誰?
坐著怎樣的王者?--杯口斷裂
誰的鮮血未能將這只杯子灌滿?
「如何成為人?」
沙漠在午夜的王 又是誰?

誰是無名的國王?
深淵沉落而黑暗--
與我死後同穴的千年黑暗是誰的鳥群
誰的灰燼也與是死後同穴?

誰是無名的國王?眾天之王?
在塔樓管理其它性命的是誰呢?
他是誰呢?擁有全部的沙漠和海
擁有埃及的書:死亡的書
擁有一條線索和宿命的血
在夜晚的奧秘中啜飲淚水的無名國王
你到底是誰?
你到底是什麼?
誰在那百合花合攏的女人之內?
誰在那最後的爪子所握住的弓箭上?
誰在景色的中心?
誰 彷彿一根骷髏 在我內心發出微笑
誰把我們生殖在星球的杯子裡?
我們是誰杯中的雪水或流火?!
每個人都有一條命 卻都是誰的命?!

誰隱生?誰潛伏?誰不表現生命?
誰不呼喚 不移動 沒有消化作用和神經系統
誰已關閉?
誰站在斷頭台上?
誰使用我們落地頭顱的大杯--還有天空的盛宴?
沙漠深處 誰在休息
誰總是手執火把向我走來?
誰的殘暴使曠野的陰暗暴露?
誰幻覺的靈魂馬群披散於天空
誰讓眾鳥裸露 交配並死亡

那些眼睛又看見了什麼?!看見了誰?
在褐色的高地
我不停地落入誰的灰燼?

那些生存的人 為了誰度過黑夜?
英勇的獵戶為了誰度過黑夜?
誰的一隻胃在沙漠上蠕動 誰拿著刀子
在沙漠?只有誰寂滅才能保全宇宙的水?
誰早已站在高原 與萬物同在
誰使我伸出雙手 誰向我伸出雙手?
誰對抗 誰崩斷?
我仍然要把我引向誰 引向誰的生殖和埋葬?
誰只住在午夜
像時間終端的鳴響?

我已聲嘶力竭
那不斷來往的 不斷開始和結束 難道不是
同一個秋天?
我暴露著 不停地不間斷地在地平線上
叫喊著「棕櫚 棕櫚」
並把棕櫚在哭泣之中當成你 你是誰
--誰是那一個已被靈充滿的舌頭?
誰是被靈充滿的
沙漠上生長的苦難的火?
誰是那一個已經被漂泊者和苦行者否定的靈?

最後我們看到的又是誰?!

6、合唱

告別了那美麗的愛琴海
詩人抱著鬼魂在上帝的山上和上帝的家中舞蹈。
上帝本人開始流浪
眾神死去。上帝浪跡天涯
告別了美麗的愛琴海

何日俯伏在赤道上
水滴也在燃燒
血液起了大火
船隻長成大樹
兒子生下父親

7、鳴--民歌手(這是他自己的歌)

在曙光到來之前
兵器庫中坐滿兵器

在曙光到來之前
我要厭棄你們
我要告別你們,孤零零
走向沙漠

逃亡者 在山上飛 父子
在山上飛
在山上 飛不動的
是兵器 是王座
兩隻鷹奄奄一息
兩隻鷹同時死亡 葬在一起
血紅色剝落
一條條
橫臥曠野
從牛取奶
從蜂取蜜
從羊取毛

回到了她的老地方
在此時
讓上帝從她身上取走肉體

流亡者 在山上飛 父子在山上
在山上飛
雖然大風從北方刮向南方
草上的三道門
只看見了父子
他們肯定只是他一人
他一人
也是父子
萬物的影子,是他們心中
殘存的宮殿

流亡者 在山上飛 父子
在山上飛

兒子長成他的兄弟
兒子比父親要先出生
兩隻鷹奄奄一息
兩隻鷹同時死亡 葬在一起
讓哪一條火焰割去
餵養哪一個子宮?

父子 在山上飛
流亡者
在山上飛

回到了她的老地方
沙漠很廣大 很偏僻 很荒涼
豎起了她自己的峭壁

8、合唱

太陽向著赤道飛去 飛去 身體不行了
赤道向著太陽飛去 飛去 頭 不在了

巖芯 向外爆響 爆炸裂開的傷口
廣大無邊的沙漠從大海中升起
沙漠從海底升起又退回大海
太陽的岩石漲破了我的臉

太陽刺破我的頭蓋像濃烈的火焰撒在我的頭蓋
兩隻烏鴉飛進我的眼睛。
無邊的黑夜騎著黑夜般的烏鴉飛進我的眼睛
臉是最後一頭野獸
黑夜是一條黑色的河、
太陽的槍管發熱後春火瀰漫山谷
五根爪子捧著一顆心在我的頭蓋上跳舞並爆裂

9、鳴--盲詩人的另一兄弟

頭蓋骨被掀開
時間披頭散髮
時間染上了瘟疫和疾病
血流滿目的盲眼的王
沿著沒落的河流走來

詩歌陰暗地纏繞在一起
春天的角滲出殷紅的血
勝利者將火把投入失敗者的眼眶

十位無頭勇士抬著大海和沙漠
升向天空 赤道升向天空。
驅趕黑夜也匯入固定而燃燒的太陽
在悲傷的熱帶。在黑漆漆的 如夜的赤道
日 抱著石頭 在天上滾動

太陽之輪從頭顱從軀體從肝臟轟轟碾過
火紅的 燒燬天空的
烈火的車子
在空中旋轉

我不願打開我的眼睛
那一對怒吼的黑白之獅
被囚禁!被拋擲在一片大荒!

聽一聲吼叫!聽一聲吼叫!
我的生活多麼盲目 多麼空虛
多麼黑暗
多麼像雷電的中心

雷。。。王座與火軸。。。
聽一聲吼叫!

森林中黑色的刺客
迅速下降到煮頭的鍋中
內臟黑暗 翻滾過地面
太陽中殷紅如血的內臟吐露:劍

10。合唱

劍說:我要成為一個詩人
我要獨自挺進
我要千萬次起舞 千萬次看見鮮血流淌
劍說:我要翻越千萬顆頭顱
成為一個詩人
是從形式緩慢而突然激烈地走向肉體
從聖人走向強盜。從本質走向
粗糙而幻滅無常的物質。走向一切
生存的外表

聽一聲吼叫!
太陽殷紅如血的內臟吐露:劍,我的
劍,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我的兒子
憤怒的骨髓 復仇的骨髓
自我焚燒的骨髓
在太陽中間
被砍伐或火燒之後
仍有自我恢復的跡象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內臟黑暗 劍翻過地層
我是兒子更是寶劍的天性
掛在我的骨頭上的車輪和兵器--是我的肉體
是我的兒子 他伸出憤怒的十指
向天空質問
那些在肉體上駕駛黑夜戰車的太陽之人
太陽中的人到底是誰呢?

到底是誰呢?伴隨了我的一生
試其刀刃光芒
那些樹下的眾神還會歡迎我回到他們的行列嗎?

我走到了人類的盡頭





彌賽亞(節選)


(《太陽》中天堂大合唱)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它是一首」詩「--它不是
--斯賓格勒


獻詩

謹用此太陽獻給新的紀元!獻給真理!
謹用這首長詩獻給他的即將誕生的新的詩神!

獻給新時代的曙光
獻給青春

獻詩

天空在海水上
奉獻出自己真理的面容
這是曙光和黎明
這是新的一日
陽光從天而降穿透了海水,太陽!
在我的詩中,暫時停住你的腳步
讓我用回憶和歌聲撒上你金光閃閃的車輪
讓我用生命鋪在你的腳下,為一切陽光開路
獻給你,我的這首用盡了天空和海水的長詩

讓我再回到昨天
詩神降臨的夜晚
雨雪下在大海上
從天而降,1982
我年剛十八,胸懷憧憬
背著一個受傷的陌生人
去尋找天堂,去尋找生命
卻來到了這裡,來到這個夜晚
1988年11月21日詩神降臨

這個陌生人是我們的世界
是我們的父兄,停在我們的血肉中
這個陌生人是個老人
奄奄一息,雙目失明
幾乎沒有任何體溫
他身上空無一人
我只能用血餵養
他這神奇的老骨頭
世界的鮮血變成了馬和琴

雨雪下在大海上
1988年11月21日
我背著這個年老盲目的陌生人
來到這裡,來到這個
世界的夜晚和中心,空無一人
一座山上通天堂,下抵地府
坐落在大沙漠的一片廢墟
1985年,我和他和太陽
三人遇見並參加了宇宙的誕生。

宇宙的誕生也就是我的誕生
雨雪下在黑夜的大海上
在路上,他變成許多人,與我相識,擦肩而過
甚至變成了我,但他還是他。
他一邊唱著,我同時也在經歷
這全是我們三人的經歷
在世界和我的身上,已分不清
哪兒是言語哪兒是經歷
我現在還仍然置身其中。
在岩石的腹中
岩石的內臟
忽然空了,忽然不翼而飛
加重了四周岩石的質量
碎石紛飛,我的手稿
更深的埋葬,火的內心充滿回憶
把語言更深的埋葬
沒有意義的聲音
傳自岩石的內臟。

天空
巨石圍成
中間的空虛
中間飛走的部分
不可追回的
也不能後悔的部分
似乎我們剛從那裡
逃離、安頓在
附近的岩石

1985,有一天,是在秋冬之交替
岩石的內臟忽然沒有了
那就是天空 天空 天空
突然的 不期而來的
不能明瞭的,交給你的
砍斷你自己的
用盡一生的海水上的天空
天空,沒有獲得
他自己的內容

我召喚
中間的沉默 和逃走的大神
我這滿懷悲痛的世界
中間空虛的逃走的是天空
巨石圍住了四周
我盡情地召喚:1988,拋下了弓箭
拾起了那顆頭顱
放在天空上滾動
太陽!你可聽見天空上秘密的滅絕人類的對話

我召喚:1988!巨石自動前來
堆砌一片,圍住了天空上
千萬道爆炸的火流 火狂舞著飛向天空
死去的 死去的 死去的
是那些阻止他的人,1988
突然像一顆頭顱升出地面
大地裂開了一個口子
天空突然(?〔了岩石 化身我人
血液說話,烈火說話:1988,1988

升出大海
在一片大水
高聲叫喊」我自己「!
」世界和我自己「!
他就醒來了。
喊 喊著」我自己「
召喚那秘密的
沉寂的,內在的
世界和我!召喚,召喚

半島和島嶼上的十七位國王,聽著
從回聲長出了原先主人的聲音
主人在召喚,開始只是一片混亂的回聲
一隻號角內部漆黑,是全部世界
號角的主人召喚世界和自己
大海茫茫,群山四起,地獄幽暗,天堂遙遠
陽光從天而降,一片混亂的回聲
所有的人類似乎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主人,坐在太陽孤獨的公社裡。
黎明時分
」我自己「
新的」我自己「
石頭也不能分享
這是新的一日
這是曙光降臨時的歌聲
」我原是一個喝醉了酒的農奴「
被接上了天空,我原是混沌的父親
是原始的天空是第一滴宰殺的血液
自我逃避,自我沉醉,自我辯護
我不應該背上這個流淚的老盲人
補鍋,磨刀,賣馬,偷馬,賣馬
我不應該抱著整夜抱著槍和豎琴
成為詩人和首領,陽光從天而降穿透了海水
獻給你,我的這首用盡了生命和世界的長詩

回憶女神尖叫著
生下了什麼
生下了我
相遇在上帝的群山
相遇在曙光中
太陽出來之前
這麼多
這麼多
晨曦從天而降

我接受我自己
這天空
這世界的金火
破碎 凌亂 金光已盡
接受這本骯髒之書
殺人之書世界之書
接受這世界最後的金光
我虛心接受我自己
任太陽驅散黎明

太陽驅散黎明
移動我的詩
號角召喚
無頭的人
從鐵匠鋪
抱走了頭顱
無頭的人懷抱他粗笨的頭顱
幾乎不能掩蓋
在曙光中一切顯示出來。
世界和我
快歌唱吧!

」在曙光中
抱頭上天
太陽砍下自己的刀劍
太陽聽見自己的歌聲「

昔日大火照耀
火光中心 雨雪紛紛
曙光中心 曙光抱頭上天
骯髒的書中殺人的書中
此刻剩下的只有奉獻和歌聲
移動我的詩 登上天梯
那無頭的黎明 懷抱十日一齊上天
登上艱難的 這個世紀
這新的天空

這新的天空會首望去:
舊世界雨雪下在大海上。
此刻曙光中,岩石抬起頭來一起向上看去。
火光中心雨雪紛紛我無頭來其中
人們叫我黎明:我只帶來了奉獻和歌聲
火光中心雨雪紛紛我無頭來其中
通向天空的火光中心雨雪紛紛。
骯髒的書殺人的書戴上了我的頭骨
因為血液稠密而看不清別的

這是新的世界和我,此刻也只有奉獻和歌聲
在此之前我寫下了這幾十個世紀最後的一首詩
並從此出發將它拋棄,就是太陽拋下了黎明
曙光會知道我和太陽的目的地,太陽和我!
獻給你,我的這首用盡了天空和海水的長詩
(1988,12,1)





太陽
(第一合唱部分:秘密談話)
第四手稿
--(」世界起源於一場秘密談話「)


放置在 獻詩 前面的 一次秘密談話
人物:鐵匠、石匠、打柴人、獵人、火

秘 密 談 話

天 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 | 天
| |
| | 梯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大 地

打柴人這一天
從人類的樹林
砍來木材,找到天梯
然後從天梯走回天堂
他坐下,把它們
投入火中,使火幸福
在天堂,打柴人和火
開始了我記在下面的
一次秘密談話

正在這時有鐵匠、石匠、獵人、賣酒人
和一個叫「二十一」的,經常在天梯上下
他們來去匆匆,談話時而長時而簡短
無論是誰與誰在天梯上相遇
都會談上他們心中的幻象。
正是這些天梯上的談話遮住了
天堂這打柴人與火的談話聲

因此我沒有聽見什麼
或者說聽見不多。

天堂裡打柴人與火的秘密談話

打柴人
記得在黑暗混沌
一個空虛的大城
分不清我與你
都融合在我之中
我還沒有醒來
睡得像空虛。

火
在我內部
有另一個
微弱的我
在呼喊
在召喚
召喚他自己

打柴人
第一日開劈了我與你
我從你身上走下
我從你內部走到外部
看到了我自己的眼睛

火
打柴人和火,彼此照亮
旋即認清了對方的面容
並在你的眼睛裡
長出了我的身體
打柴人
我與你彼此為證
互為食物和夫妻
我與你相依為命
內臟有著第一日
一劈為二的痕跡
(天梯上傳來老石匠的呼喊:)
天空運送的 是一片廢墟
我和太陽 在天空上運送
這壯觀的 毀滅的 無人的廢墟

我高聲詢問:
又有誰在?

難道全在大火中死光了
又有誰在?

我背負一片不可測量的廢墟
四周是深淵 看不見底
我多麼期望 我的內部有人呼應
又有誰在?

我在天空深處
高聲詢問
誰在?
我背負天空
我內部
背負天空
我內部著火的廢墟
越來越沉
我只有沉淪
更深地陷落

滅絕的大地
四季生長
無人回答
我是父母,但沒有子孫
一片空虛

又有誰在?

天空的門
緊緊的關著
沒有人進來也沒有人出去
沒有人上來也沒有人下去
海水和天空
我內心著火的廢墟 廣闊的湧動
這全部的大火在我的背脊上就要凝固
這全部的天空
在我內部
就要關閉

一萬種暴力
沒有頭顱
坐在海底
站在天空上呼喊

這全部的天空今天
在我內部就要關閉

減輕人類的痛苦
降低人類的聲音
痛苦如此寂靜
就要關閉
又有誰在?

閃電大雷
這燃燒的
從天而降的
亮得像猙獰的白骨
紅得像雨中的大血
響得就是奪命的鼓!
又有誰在?

寂靜的天空你
封閉的內部
是吼叫的廢墟

大海在 突然停頓在上空
突然停頓在我的頭頂
關閉了所有的天空
天地馬上就要
不復存在

天空
轟轟倒下
葬在 沒有頭顱的大海
這哪是天空
只是天空的碎片
五臟纏繞著
這天空的碎片
這沒有頭顱的大海
這三位大地的導師
五臟纏繞著你們
召喚著你們
轟炸著你們
這一種爆炸中
又有誰在?

八面天空
有七面封閉
剩下那
最後的
末日的
火光照亮的
一面廢墟
也要關閉
孩子 那些孩子們呢
我用全部世界換來的
那些孩子呢
最後的天空就要關上
孩子呢 又有誰在?

我站在天梯上
看見我半開半合的天空
這八面天空的最後一面
我看見這天空即將合上
我看見這天空已經合上

從天空邁出一步
三千兒童
三千孩子
三千赤子
被一位無頭英雄
領著孩子們降臨大地
正是黃昏時分
無頭英雄手指落日
手指日落和天空
眼含塵土和熱血
扶著馬頭倒下

我在天空深處高聲詢問 誰在?
我
從天空中站起來呼喊
又有誰在?

最後一個靈魂
這一天黃昏
天空即將封閉
身背弓箭的最後一個靈魂
這位領著三千兒童殺下天空的無頭英雄
眼含熱淚指著我背負的這片燃燒的廢墟
這標誌天堂關閉的大火
對他的兒子們說 那是太陽

孩子們,三千孩子活不下多少
三千孩子記住了多少
孩子們,聽見了嗎
這降臨到大地上後
你們聽到的第一個
屬於大地也屬於天空
的聲音:孩子們,聽見了嗎,那是太陽

太陽

無頭的靈魂
英雄的靈魂
靈魂啊,不要躲開大地
要躲開這大地的塵土
大地的氣息大地的生命
靈魂啊,不要躲開你自己
不要躲開已降到大地的你自己
你為何要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
扶著你騎過萬年的天空飛馬的頭顱
你為什麼要倒下 你為什麼這麼快的離去
你再也不能離去

莫非你不能適應大地
你這無頭的英雄
天空已對你關閉
你將要埋在大地
你不能適應的大地
將第一個埋葬你

靈魂啊,不要躲開
我問你,你的兒子們
活下去了嗎?

我站在天梯上
目睹這一切
我在天空深處
高聲詢問
誰在?
從天空中站起來呼喊
又有誰在?

大地上充滿了孩子的歡樂,也傳到天堂
(這時天堂中打柴人和火
拋開了秘密談話,高聲歌唱
歌唱青春--那位無頭英雄
大合唱:獻給曙光女神 獻給青春的詩)

青春迎面走來
成為我和大地
開天闢地
世界必然破碎

青春迎面走來
世界必然破碎
天堂歡聚一堂又驟然分開
齊聲歡呼 青春 青春
青春迎面走來
成為我和世界

天地突然獲得青春
這秘密傳遍世界,獲得世界
也將世界錳地劈開
天堂的烈火,長出人形
這是青春 依然坐在大火中
一輪巨斧劈開
世界碎成千萬
手中突然獲得
曙光是誰的天才

先是幻象千萬
後是真理唯一
青春就是真理
青春就是刀鋒
石頭圍住天空
青春降臨大地
如此單純

打柴人
在火光中
在火光中 我跟不上那孤獨的
獨自前進的、主要的思想
在火光中我跟不上自己那孤獨的
沒有受到關懷的、主要的思想
我手中的都已拋棄
但沒有到達他們自己所在的地方
剩下的我緊握手中
他們都不在這裡
而緊緊跟上了被拋向遠方的夥伴。

在長長的,孤獨的光線中
只有主要的在前進
只有主要的仍然在前進
沒有夥伴
,沒有他自己的夥伴
也沒有受到天地的關懷

在長長的、孤獨的光線中
只有荒涼純潔的沙漠火光
緊跟他的思想
只有荒涼的沙漠之火
熱愛他,緊跟他的腳步
在火光中,我跟不上自己那孤獨的
獨自前進的,主要的思想
我跟不上自己快如閃電的思想
在火光中,我跟不上自己的景象
我的生命已經盲目
在火光中,我的生命跟不上自己的景象

在長長的、孤獨的光線中
兩塊野蠻的石頭
永遠的放走了他自己的飛鳥
在火光中
我跟不上自己的景象

打柴人
在火中我的雙腳變成了一隻舌頭
舉起心臟,摔碎在太陽的鼓面
鼓手終於在火中象火一樣笑了
象火一樣寂寞,像火一樣熱鬧
天堂之火的腹部攜帶著我和你
在火中我的舌頭變成了兩隻大腳
我在吐火
我長出一萬個頭顱
每隻頭顱伸出一隻手
牽著一個獸頭
那也是一萬頭之獸
他也在吐火

我們一齊吐火

這火一直從天堂
掛到大地和海水
火
青春
貫穿了
我

青春!蒙古!青春!
上帝坐在冬天無限的太空
面朝地穴三萬六千 年歲十二 人口億萬
六百車軸旋轉 不避瘋狂 天空萬有
天空以萬有高喊萬有
面朝地穴在曠野大火之上呼喊:蒙古!蒙古!
馬骨十萬八千為船,人頭十萬八千為帆
一陣長風吹過
上書「滅絕人類和世界」

夜 歌
天梯上的夜歌,天堂的夜歌

天梯上的夜歌
天堂的夜歌
夜歌歌唱了我
弓箭放下,
我畫出山坡
太陽放下弓箭
夜晚畫出山坡

一群群啞巴
頭戴牢房
身穿鐵條和火
坐在黑夜山坡
一群群啞巴
高唱黑夜之歌
這是我的夜歌

這是我的夜歌
歌唱那些人
那些黑夜
那些秘密火柴
投入天堂之火

黑夜 年青而秘密
象苦難之火
象苦難的黑色之火
看不見自己的火焰
這是我的夜歌

黑夜抱著誰
坐在底部
燒得漆黑

黑夜抱著誰
坐在熱情中
坐在灰燼和深淵
他茫然的望著我
這是我的夜歌

坐在天堂
坐在天梯上
看著這一片草原
屬於哪一個國王
多少馬
多少羊
多少金頭箭壺
多少望不到邊的金帳
如此荒涼
將我的夜歌歌唱

天堂裡的流水聲
(合唱部分)
在天堂裡
大地只是一片苦樹葉
珍藏在天堂
大海只是燃燒的泉水
只有一滴
而太陽是其中狩獵
和剝削的獵人

苦葉子
是那三千赤子之一
被那名為青春
的無頭英雄
領著殺下天空
的三千赤子之一

在天堂
在夜歌中
一片苦葉子
和半根豹骨
我造人
男人和女人
在天堂相遇

在天堂的黃昏
轉眼即是夜晚

在夜歌中相遇
扔下開天斧子
住進了天堂歌聲
三個神明合上他的眼睛
住進一片苦樹葉
沒有他的樹
沒有他的樹枝和樹根
沒有他的種子
沒有他的父母
三個人扔下開天的斧子
住在其中
一片苦樹葉就是大地的全部內容
也是他的形成和全部重量
也是幸福 也是地母 也是深淵和空虛

歡樂女神住在其中
一片苦葉子的幸福
大地不能承受
大地必然傾斜
只有一片苦葉子
珍藏大地的秘密
他的苦草根沒有經歷過死亡
沒有人能在大地上
找到這一片名叫大地的樹葉

這一片苦樹葉住在天堂
大地不能承受,大地必然傾斜
這一片苦樹葉住在天堂的合唱
左邊是大海這一滴的泉水燃燒
右邊是正在狩獵和剝皮的太陽

石 匠
金字塔
獻給維特根斯坦
紅色高原
荒無人煙
而金字塔指天而立
「如果這塊巨石
此時紋絲不動
被牢牢鍥入
那首先就移動
別的石頭
放在它的周圍」

世界是這樣的
人類
在褐色高原
被火用盡
之後
就是這個樣子。

公式 石頭
四面圍起
幾何形式
簡潔而笨重
沒有表面的灰塵
沒有複雜的抒情
沒有美好的自我
沒有軟弱的部分
黑色的火 沉默的 過去的 業已消逝的
不可說的
住在正中
消滅了階級的、性別的、生物的
邏輯的大門五十噸石頭沒有僧侶
一切進入石頭變得結實而堅硬。
一切都存在
世界是這樣的。
一切存在的都是他的事實的主人公。

風中突然飛人
太陽強大的車輪
是尖銳的 石頭的 向天說話的 是本能的
世界是這樣的。
粘土固然消失。
存在尚未到來。
石頭 發生
在數學中
一線光明

人類的本能是石頭的本能
消滅自我後盡可能牢固的抱在一起
沒有繁殖。
也沒有磨損。
沒有兄弟和子孫。
也沒有灰燼。
事物巨大。
事實簡單。
事件純粹而精確。
事情穩定。
而石頭以此為生。
四肢全無
坐在大地
面朝天空

埃及的獵人
在高山上 
什麼也沒有了
什麼也沒找到
世界之上
是天空
萬有的天空
一陣沉默
又是一陣
沉默

埃及的獵人
在高山上
什麼也沒有了
什麼也沒找到
是石頭和數學
把他找到
把他變成了
我認不出的
他坐在那裡
一動不動
飢餓的石頭、憤怒的石頭
流進了他,成為他

天空萬有 天空以萬有高喊萬有 召喚
人類的本能是石頭的本能
人類的數學成為石頭內部的人
四條底邊正向東南西北,坐地朝天
天空在世界之上 一線光明
公式 石頭與光
圍在一起 中央是沉默的
金光閃爍的
逃走的大神
一堆石頭和公式故步自封
一座無人的 火與邏輯的城
數學和石頭是他的感情
世界是這樣的
總是這樣的
火是相同的
不管這次是為誰 吐出大火
不管燒燬的是誰
火總是相同的
火總是他自己

一卷經書
吐火
吐火後
一卷經書疲倦了 坐下來
成為石頭
好像自己坐下自己離去
自己成了自己的座位
一卷經書如此疲倦
自己成了自己的石頭大座
吐火的是我嗎 一卷經書自問
一卷經書自問又繁殖 是我嗎
驟然變成了七卷 經書不辯真偽
吐火的 逃往天上
地上荒無人居,石頭疲倦
七卷經書不辯真偽
那從天空跌落的
人類的數學和書
成為石頭內部的人

鐵 匠
打 鐵
「漢族的鐵匠打出的鐵櫃中裝滿不能呼喊的語言」

我走進火中
陳述:
1。世界只有天空和石頭。
2。世界是我們這個世界。
3。世界是唯一的。
附屬的陳述:
1。A世界的中央是天空,四周是石頭。
B天空是封閉的,但可以進入。
C這種進入只能是從天空之外進入天空。
D從石頭不可能飛越天空到另一塊石。
E天空行走者不可能到達天空中央。
F在天空上行走是沒有速度的行走。
G在天空上行走越走越快,最後的速度最快是靜止。
H但不可能到達那種速度。
I那就是天空中央。
J天空中央是靜止的。
K天空中央的周圍是飛行的。
L天空的邊緣是封閉的。
M天空中間是沒有內容的。
N在天空上行走是沒有方向的行走。
O沒有前沒有後
P沒有前進沒有後退
Q人類有飛在天空的願望。
R但不能實現。

2。A人類保持在某種脆弱性之上。
B人類基本上是一個野蠻的結構。
C「野蠻的石頭集團的語言」。
D天空越出人類正是由於它的渾然一體。
E它與世界的渾然一體。
F它的虛無性。
G它都知道。
H它能忍受。
I我們感不到它的內容。
J它有一根固定的軸。
K它在旋轉。
L軸心是實體。
M其他是元素。
N它的內容是生長。
O也就是變化。
關於火的陳述:
1。沒有形式又是一切的形式。
2。沒有居所又是一切的居所。
3。沒有屬性又是一切的屬性。
4。沒有內容又是一切的內容。
5。互相產生。
6。互相替代。
7。火總是同樣的火。
8。從好到好。
9。好上加好。
10。不好也好。
11。對於火只能忍受。

化身為人
--獻給赫拉克利特
和釋伽牟尼
獻給我自己
獻給火
1。這是獻給我自己的某種覺悟的詩歌。
2。我覺悟我是火。
3。在火中心恰恰是盲目的 也就是黑暗。
4。火只照亮別人,火是一切的形式,是自己的形式。
5。火是找不到形式的一份痛苦的贈禮和懲罰。
6。火沒有形式,只有生命,或者說只有某種內在的秘密
7。火是一切的形式。(被劃掉)
8。火是自己的形式(被劃掉)
9。火使石頭圍著天空,
10。我們的宇宙是球形,表面是石頭,中間是天空。
11。我們身邊和身上的火來自別的地方。
12。來自球的中心。
13。那空蕩蕩的地方。
(一)
1。這是注定的。
2。真理首先是一種忍受。
3。真理是對真理的忍受。
4。真理有時是形式,有時是眾神。
5。真理是形式和眾神自己的某種覺悟的詩歌。
6。詩歌是他自己。
7。詩歌不是真理在說話時的詩歌。
8。詩歌必須是在詩歌內部說話。
9。詩歌不是故鄉。
10。也不是藝術。
11。詩歌是某種陌生的力量。
12。帶著我們從石頭飛向天空。
13。進入球的內部。
(二)
1。真理是一次解放。
2。是形式和眾神的自我解放。
(三)
形式A,形式B,形式C,形式D
1。形式A是沒有形式。
2。宗教和真理是形式A。
3。形式B是純粹形式。
4。形式C是巨大形式。
5。巨大形式是指我們宇宙和我們自己的邊界。
6。就是球的表面,和石頭與天空的分解線。
7。形式D是人。
(四)形式B是純粹形式
1。形式B只能通過形式D才能經歷。
2。這就是化身為人。
3。我們人類的純粹形式是天空的方向。
4。是在大地上感受到的天空的方向。
5。這種方向就是時間。
6。是通過輪迴進入元素。
7。是節奏。
8。節奏。
(五)形式C是巨大的形式
1。這就是大自然。
2。是他背後的元素。
3。人類不能選擇形式C。
4。人類是偶然的。
5。人類來自球的內部。
6。也去過球的內部。
7。經過大自然。
8。光明照在石頭上。
9。化身為人。
10。大自然與人類互相流動。
11。大自然與人類沒有內外。
(六)形式D是人
1。真理是從形式D逃向其他形式(形式ABC)。

這一夜
天堂在下雪
整整一夜天堂在下雪
相當於我們一個世紀天堂在下雪
這就是我們的冰川紀
冰河時期多麼漫長而荒涼
多麼絕望

而天堂降下了比雨水還溫暖的大雪
天梯上也積滿了白雪
那是幸福的大雪
天堂的大雪

天堂的大雪紛紛
充滿了節日氣氛
這是誕生的日子
天堂有誰在誕生

天堂的大雪一直降到盲人的眼裡
這是天堂裡的合唱隊
由九個盲人組成
兩個國王 七個歌手
這九個盲人坐在天堂
變成了合唱隊九個長老
兩個希臘人
兩個中國人
兩個德國人
一個英國人
一個拉美人
一個印度人
天堂的大雪一直降到盲人的眼裡
充滿了光明
充滿了誕生的光明

高聲的唱起來,長老們
長老們

合唱隊的歌聲、在天堂的大雪
(盲目的頌歌
在盲目中見到光明的頌歌
(名稱為「視而不見」的合唱隊由以下這些人組成:持
國、俄狄普斯、荷馬、老子、阿炳、韓德爾、巴赫、密爾敦、
波爾赫斯)




禾子製作,感謝禾子十年來搜集當代漢詩的熱情,歡迎大家訪問禾子的天空。




 

 韓博詩選

早晨 在政通路陰性的酒吧 擠進他的青年時代 雪兒一尺 桃木 陳先生的咖啡之歌 與人造衛星同在 沐浴在本城



早晨

太陽在玉米的牙齒上
成熟了。奶奶
把它們擺上餐桌
草莓在水中
浸泡,還有香瓜、菇娘
熗好的青綠豆角絲
我醒來,整個暑假的陽光已鋪就

奶奶說起陽台上的罌粟,一隻
陳年的黑瓦花盆
媽媽的奶奶,頭腦明亮,兒孫滿堂
每天品嚐相同花卉的果實
她甚至化身為山林本身
或是一位
迷戀電視新聞的女巫

整個暑假的陽光已鋪就。昨天
我幾乎被鐵鳥的胃袋消化
連夢也沒被放過
今天早晨,枕上只留下雲朵的集市
牽牛花為鐵鳥下沉的天空吹奏
蟈蟈操著東北口音
催促萎縮的日影

我們圍在方廳裡
只有爺爺已經不在
草木的氣息穿堂而過
漫過餐桌,迎接重臨的舊事
五年前,五十年前……奶奶在倒敘中天真爛漫
爺爺挎著匣子槍
知道是誰在隊伍中歌唱





在政通路陰性的酒吧
——崔江寧的夜晚

還有一個人,他也端著杯子
嘴角的微笑
跟桌底下攤開的靴子一模一樣
結實,倔強,蒙著從瀋陽到上海的塵土
我們討論劇本,他一言不發
靴子叩擊黑暗的潮濕
在路上,生活隱藏在另一座城市
那裡是陸地乾燥的心臟,可能更是
女孩變女人的煉金術
而不是統計學、死亡金屬、表現主義戲劇
也不是朋友們出錢維持的雜誌
我們哄笑著,端起杯子
他也抿了一口
為時光的分身術而欣喜
彷彿空氣也是隱身的可樂





擠進他的青年時代

那是誰,自街的另一側而來
隨著車輛和人流漂浮
時而闊步,時而遲緩
以水母的姿態
繞過珊瑚和暗礁
橫渡這片氣態的水域

隔著車窗,隔著二十年
失去知覺的時光
他應該知道
車廂裡,無聊的乘客
像站在水族館的玻璃櫃前
玩味他的自得

他讓我感到親切
我懷疑,玻璃的反光
甚至水面的倒影
使我目睹了自己
面色如紙,目光如風
試圖把餘生吹向天涯海角

兩分鐘之後,他抵達了
橫渡的終點
一輛剛剛發動的公共汽車
一隻消化不良的鯨魚
就這樣,我的父親
擠進了他的青年時代

1998





雪兒一尺

電話的那一端,爸爸
說,高嶺子
雪厚一尺

我跟媽媽
躺在火車上
童年穿過又一個隧道,在雪下

她不想看見
榛子、樺樹和柞木
它們倒退著跑下了山崗

它們驚醒了
自戀的狐狸
滑雪場剛剛降臨它的午睡

我夢見了妹妹
她尚未降生
卻知道我的名字

她想快點回家
貓餓了,她說
貓只擰開了水龍頭

雪花爬上高嶺子
白色之上
還是白色

我們的家,在樹林的盡頭
天黑的地方
大地一片枯黃





桃木
……1998,金老師目測五行

冬藏水土,夏成桃木
金啊火啊,人事科,戶籍處
回去,回不去
藥水和混凝土;醫科大學……秦安縣城!

院子裡沒有桃花
節氣已過,沒有細腰蜂和鳳尾蝶
還是那些舊鳳,像翻動照片
從一處小廟,到這方泥土

六月,但不是1996(勿需吐蕊的一年)
也不是普陀山的海浪
浸潤的1997……桃木兀自酣睡
枕席間,濟得一樹繁花蜜果

沒有香火,沒有金器
移植進辦公室的桃木
枝椏間都是尺、秤、升、斗
沒有水,只有水泥;沒有土,只要土氣

就這樣吧,投上一片度量衡的日影
為工資單的乾旱
為職稱和分房的催眠術
為交配,為一個組織的分配紀律

舊風習,新風尚
扇骨撐直好風骨
又是一年,櫻、梅、杏、李捲走了春光
照片上,還是那疊紙扇搖去的青春

1999





陳先生的咖啡之歌

在一本書裡,我搭識了陳先生
路過他的宅院,卻是
兩年之後,面試歸來的途中
插圖裡提到過的小兔
為柵欄圍住的初春擰足發條

燒焦的復調:電飯煲伺候的咖啡;還是百十年前
剝馬鈴薯的焦皮時,信手寫下的憂傷……

柵欄的長矛扭動腰肢
做一排復調間的
蚯蚓,為陳先生的耳朵和嘴
鬆動遲遲的空氣

早上趕車時,坐過兩站
多花了一塊錢
離開辦公室,我決心稈步走到天黑

陳先生
年方五八,生路已絕
他不喜歡馬鈴薯,更別提北方農民的拍打
《辭海》上寫著:
「……多年生草本植物,
地下塊莖肥大,供食用。
不同地區,不同稱謂:土豆、洋芋、山藥蛋……
噢,天哪,山藥蛋派
在此!

傻子的腳上有一把平鏟
我買《人才市場報》,他踢我的書包
處長的嘴裡也有一把平鏟
人事處的大班椅上,三下五除二
掀掉高學歷的偽裝,扒開邊遠地區的屋脊

咖啡的詠歎調
織進了菜泡飯的波爾卡
陳先生為是否再添一尾魚而猶豫
是否來一個江南圓舞曲

求職一日游的歸途中
我踩傷了一朵櫻花的唇瓣
小兔瞪著我
那是它主人不多的財產





與人造衛星同在

永恆與拯救被漏印在那一年的紙上
海水灌不進淡水的睡眠
一次性的紙折聖盃
珍藏著口號與潮汐,淡水的
潮汐,年輕的,蕩漾在父親的湖中
整飭一新的水壩
關閉著去年的義務勞動
父親衝下曾是橡木林的山坡
在湖邊剎住了腳
湖水倒映著夜空中閃亮的補丁
漆藍色的勞動布,幾乎
快要裹不住年輕工人
日益壯大的身軀
灌木刮破了父親的褲子
幸虧這是子夜,蚊子
與湖水一起
退向各自的深處
父親躺在卵石的餘溫中
腳趾守候著剛剛支下的魚竿
夜空緘默不語,大地上
只有弱小的聲音
短促而嘹亮
而弦外之音埋在水下
水底的力量
攥緊一根根繃直的魚弦
小心地試探,弓著腰的樹枝末端
是果實,還是眼睛
父親突然發現了眾多補丁中的一隻
螢火蟲,拖著上帝的步伐
免費為人間偷拍快照
那是什麼——與此同時
父親的拇趾竊聽到了水底的騷動
那是一尾被玉米團的質樸
催眠的鯽魚,還有一尾
鍾情於妖嬈蚯蚓的鯰魚
氣味的暗流
正把它們托向自由的尾聲





沐浴在本城
——獻給異鄉人的家鄉

細小的雪在暗處推動我。入口處的陌生男人
替代我走進浴室,他呼出的酒氣,像魚兒鑽進大海
匯入撲面而來的,更多浴客呵出的積雨雲。他甚至
墜入了行走的夢中,翹起拇指,誇讚多年不見
而仍能一飲而盡的謝黑桃。河水的溫度
讓他醒了一會兒,他以為夢見了火山
卻發現只不過是衝浪池吞沒了
自己。他堅持睜著眼走進桑拿房,舀起一瓢水
潑向木箱中的火山岩。尖聲跳起的水汽
帶給他難得的傷感——家鄉佔有了他的每一個假期
就像婚姻買斷了忠貞的女人,直到她不再年輕。
她把濕毛巾蒙在臉上,決不是因為羞愧,他覺得
自己早已過了那個年齡,他只是為了躲避熱浪
能夠呼吸,能夠不去看身邊那群搓泥的河馬。
究竟被汗水一點一點擠出身體,他離開
堆滿扁扁大腹的木凳,走向冰水池
但只伸進去一個手指,就打消了念頭
他強調自己是溫帶的生物,應該在適宜的
水溫裡完成進茶前的沐浴。

細小的雪覆蓋了我和腳下農民承包的田埂。他們的女兒
呆在二樓,他的對面,休息室入口的沙發上
這裡是她們耕作的田埂。他的出現
讓她們失望,他的臉上寫著報紙上描述的未來
那是一樁乏味頭頂的事,不允許任何一個男人專有的
女人,將被任何一個男人專有。相比之下
她們更欣賞跑來跑去,一心想為女客捏腳的茶童
那孩子嘴上剛冒出一層絨毛,卻裝著一肚子
謎語、笑料和段子,如果缺了他,這個世界
將是道理的,就像一種挺藝術的姿勢。她
離開顧鏡自憐的她們,走向正在摳腳、喝茶的他
他不是一匹河馬,但她堅持自己海豹般的姿勢
能夠讓他擱淺,她的手指,彈奏了幾下空氣,又輕輕
劃過他的錦囊,她要向他推銷四十分鐘
神聖的黑暗,幫助他,回到母親為他締造的黑暗中
讓想像力為他施洗。他不是教徒,所能做的
只是胡亂誇獎,他辦出她所信服的人生巔峰的
化身:電影明星、歌星、模特、青春大使、形象代言人
而他自己只是個火車司機,明天就要下崗,就要跌入
人生的谷底。他為她們的犧牲而感慨,但無力購買
這半個人類的節日。她聽到了她們吃吃的笑聲,在
背後就像一堆爬上她脊背的蛇,而她的腳下踩著鬆軟的
田埂,她和向日葵站在一起,那是她父親
親手種下的,她的門齒上,還留著它們果實的痕跡。

細小的雪從內部擠壓我。新續的菊花
在我黑暗的管道中流淌。寫詩的時候,我
夢見了什麼,一種魔法?一種敘述不是來自
主動者,而是來自被動者,它就孕育著避雷針的
魔力?我洗浴著,我蒸發著,我陰乾著
我提著壺,我運著力,我掀開鏡子,我取出帽子
我忍受著怪味、汗水、疲憊、厭倦,我點上
一支煙,然後又掐滅,我失足跌進水池。
敘述與替代使我甦醒,我扳動了
流水的軸,它就在那裡,它改變著沖刷的速度
它衡量著快樂的密度,它為肉體的田野作證
它是蘭湯,它是時光,它就是容納我衰老的混濁。

1999







 

 韓東詩選
韓東(1961- ),出版的詩集有《白色的石頭》(1992)。

兩項以內 渡河的隊伍 沉默者 在橋上 多麼冷靜 機場的黑暗 爸爸在天上看我 貓的追悼 冬天的荒唐景色 一道邊門 火車 來自大連的電話 撫摸 沉默 有關大雁塔 溫柔的部分 火車/火車 我的手 一切安排就緒 我們的朋友 寫作 在深圳的路燈下……




兩項以內



我必須接受睡眠以後的白天
必須在習慣以後回到夜晚
兩項以內我必須依次選擇
鐘擺在時鐘窄小的內部迴盪

增加或減少,火柴桿針對外面的火柴盒
衣服的式樣變了,但不會有另外的尺寸
葡萄酒從瓶中倒入杯中再放上平台
一隻筆吸足紅墨水,因為藍墨水使我厭煩
而流出的血,可分別紅和紫
我在黑暗的裡面進入了較小的黑暗

我比較大地的長和大地的寬
車靠右行,仍從原路回
天空的高度以及海洋的深度
聖人說:飛鳥水中的影子同時是魚
一根頭髮的末端我堅持分岔
還是那根生自頭皮的頭髮




渡河的隊伍


此刻一支隊伍在渡河
此刻地面上兩條河流交叉在一起
一條是不動的平靜的真正的河
一條是黑色的向上進入對岸的山區
一條河經過一夜就要消失
那條不動的平靜的河很久以前就在這裡
一條河流經另一條河
緩慢地謹慎地響起了那水聲
此刻這僅是一支渡河的隊伍
在以後的一百年裡來往於這條河上
從這裡過去從下游回來
八十里外 最後一名士兵上岸時已洗淨鎧甲上的血污




沉 默 者


我在沉悶的生活裡不說話
我在歡快的生活裡不說話
我有沉重的上顎和巨大的下顎
象荒蕪的高地上原始的石縫
即便是家的季節裡,唇齒間
也不生長綠葉的言辭
我嘴部頑固的石鎖,圓石上泛著青光
或許就是兩片石磨間的相互消磨
象反芻動物從母親那裡帶來
我就像馬的石像咀嚼沉默
白牆的陰影是我寂寞難嚥的草料
那蒙面哭泣的婦人是沉默者年邁的母 親--
她把他從嘮叨中誕生出來--自覺受了 傷害
好吧,就讓房間裡充斥我口哨般的喝 湯聲




在 橋 上


你將我領到一座橋上
我們看見架在同一條河流上的另一座橋
當我們沿著河岸來到它的上面
看見我們剛才俯身其上的拱橋
和我們在那裡的時候完全不同
有兩個完全不同於我們的身影
伏在欄杆上,一個在看粼粼的水波
一個在悶熱中點燃了一支煙
與我們神秘地交換位置
當你俯身於河水的鏡子
我劃著火柴,作為回答
我們是陌生人的補語
親密者的多義詞
只有河上的兩座橋在構造上
完全相同




多 麼 冷 靜


多麼冷靜
我有時也為之悲傷不已
一個人的遠離
另一個的死
離開我們的兩種方式
破壞我們感情生活的圓滿性,一些
相對而言的歧途
是他們理解的歸宿
只是,他們的名字遺落在我們中間
像這個春天必然的降臨




機場的黑暗


溫柔的時代過去了,今天
我面臨機場的黑暗
繁忙的天空消失了,孤獨的大霧
在溧陽生成
我走在大地堅硬的外殼上--
幾何的荒涼,猶如
否定往事的理性
瀰漫的大霧追隨我
有如遺忘
近在咫尺的親愛者或唯一的陌生人

熱情的時代過去了,毀滅
被形容成最不恰當的愚蠢
成熟的人需要安全的生活
完美的肉體升空、遠去
而卑微的靈魂匍匐在地面上
在水泥的跑道上規則地盛開
霧中的陌生人是我唯一的親愛者




爸爸在天上看我


九五年夏至那天爸爸在天上看我
老方說他在為我擔心
爸爸,我無法看見你的目光
但能回想起你的預言
現在已經是九七年了,爸爸
夏至已經過去,天氣也已轉涼
你擔心的災難已經來過了,起了作用
我因為愛而不能迴避,爸爸,就像你
為了愛我從死亡的沉默中甦醒,並借 助於通靈的老方
我因為愛被殺身死,變成一具行屍走 肉
再也回不到九五年的夏至了--那充滿 希望的日子
爸爸,只有你知道,我希望的不過一場 災難
這會兒我彷彿看見了你的目光,像凍 結的雨
爸爸,你在哀悼我嗎?




貓 的 追 悼


我們埋葬了貓。我們
埋葬了貓的姐妹
我們倒空了紙袋
我們播撒塵埃

我們帶著鐵鏟
走上秋天的山
我們搬運石頭並
取悅於太陽

我們旅行
走進和平商場
進一步來到醃臘品櫃檯
在買賣中有一隻死貓

我們在通訊中告知你這個消息
我們誇大了死亡,當我們
有了這樣的認識
我們已經痊癒




冬天的荒唐景色


這是冬天荒唐的景色
這是中國的羅馬大街
太陽的鑰匙圈還別在腰上
霞光已打開了白天的門

這是炭條畫出的樹枝
被再一次燒成了炭條
這是雪地贈與的白紙
還是畫上雪地

瞧,汽車在表達個性
商店在拍賣自己
梧桐播撒黃葉,一個楊村人
日夜思念著巴黎

垃圾上升起狼煙
大廈霧靄般飄移
而人與獸,在爭奪
本屬於獸的毛皮

這是南方的北方寒冬
這是毛巾變硬的室內
這並不是電腦病毒的冬眠期
不過是思之花萎縮的幾日




一 道 邊 門



我經過軍區總院的圍牆
寂靜的牆上隱匿著一道邊門
落葉聚集,門鎖生銹
死神的力量使它悄然開啟

運屍的車輛緩緩駛出
死者的親屬呼號著奔跑
誰為他們準備了孝章和白帽
又折斷花朵為季節陪葬

那穿白衣的醫生緘默不語
他信仰醫治過程的唯一結局
誇耀院牆內巍峨的主樓
指尖隔著橡皮把我的心臟觸摸

我和我的病友曾經康復
腹腔空空,以為摘除了死亡
他為我們換上動物的內臟、死囚的睪丸
是我們活著,或是那些器官?

不容置疑,我們站在原地
在上班擁擠的高峰時間
唯有運屍中巴上的座位尚有空餘
唯有那神秘的司機最有耐心

他先運走醫生,再運走牧師
讓一位百歲壽星哀悼早夭的嬰兒
最後他運走了自己
最後他解決了問題

我經過軍區總院的圍牆
寂靜的牆上隱匿著一道邊門
落葉聚集,門鎖生銹
死神的力量使它悄然開啟




火 車


火車從很遠的地方經過
你曾是那坐在車廂裡的孩子
遠離我所在的城市,或者回來
在黑夜阻隔的途中

我也曾坐在床頭
等待著你的歸來
你也曾向你的父母告假
那假期多長多甜蜜!

有時我多想駛近你
只因受到車輪滾動的激勵
一陣風在遠方刮起在遠方平息
猛烈的汽笛終於變成柔和的炊煙
飄向我

當火車從遠處經過
因為遙遠所以蜿蜒
因為黑夜所以動聽
因為回憶所以正在經過
因為你,使我看見了良辰美景




來自大連的電話


一個來自大連的電話,她也不是
我昔日的情人。沒有目的。電話
僅在敘述自己的號碼。一個女人
讓我回憶起三年前流行的一種容貌

剛剛結婚,在飄滿油漆味兒的新房
正適應和那些莊嚴的傢俱在一起
(包括一部親自選購的電話)
也許只是出於好奇(象年輕的母貓)
她在擺弄丈夫財產的同時,偶爾
撥通了給我的電話?

大連古老的海浪是否在她的窗前?
是否有一塊當年的礁石仍在堅持
感人的形象?多年以後--不會太久
如果仍有那來自中年的電話,她一定
學會了生活。三十年後
只有波濤,在我的右耳
我甚至聽不見她粗重的母獸的呼吸




撫 摸


我們互相撫摸著度過了一夜
我們沒有做愛,沒有互相抵達
只是撫摸著,至少有三十遍吧?
熟悉的是你的那件衣裳
一遍一遍地撫摸著一件衣裳
真的,它比皮膚更令我感動
我的進攻並不那麼堅決
你的拒絕也一樣
情慾在撫摸中慢慢地產生
在撫摸中平息
就像老年的愛,它的熱烈無人理解
我們沒有互相抵達
衣服象年齡一樣隔在我們中間
在影子的床上漸漸起皺
又被我溫熱的手最後熨平




沉默--歌詞




    一

有人沉默著,說著我聽不見的話
將一種空缺的東西繼續著
當一個聲音中斷,持續著它失真的尾 音
越拉越長,越細,越尖銳
象山丘的輪廓終於平伏
你身體的線條也不再彎曲
像一條抽像的直線越出了這張紙
在別處持續著
分割著空氣,分割著我
象刀刃一樣,失去了金屬
象精微的傷口,使兩半的我吻合

    二

有人沉默著,就像一把椅子
像這裡除我以外的一切
一隻杯子,一盞持續亮著的燈
一個一望而知的窗口
但它並不是這些物質
它是靜物,在畫面上,沉默著
有著沉默充足的想法
和長久的注視對應
它看著你,靜物看著你
而椅子已被撤走
留下物質的痕跡,也是物質
這裡,是她的沉默和目光

    三

沉默是她的替身
而喧鬧已經遠行
沉默是她的面具
可愛的靈魂已經逃遁
沉默是她的饋贈
以替換致命的空虛
也就是說沉默並不是空虛
並不是無聲
沉默是她響亮的名字
也是風暴僅有的歌詞




有關大雁塔


有關大雁塔
我們又能知道些什麼
有很多人從遠方趕來
為了爬上去
做一次英雄
也有的還來做第二次
或者更多
那些不得意的人們
那些發福的人們
統統爬上去
做一做英雄
然後下來
走進這條大街
轉眼不見了
也有有種的往下跳
在台階上開一朵紅花
那就真的成了英雄
當代英雄
有關大雁塔
我們又能知道什麼
我們爬上去
看看四周的風景
然後再下來




溫柔的部分


我有過寂寞的鄉村生活
它形成了我生活中溫柔的部分
每當厭倦的情緒來臨
就會有一陣風為我解脫
至少我不那麼無知
我知道糧食的由來
你看我怎樣把清貧的日子過到底
並能從中體會到快樂
而早出晚歸的習慣
撿起來還會像鋤頭那樣順手
只是我再也不能收穫些什麼
不能重複其中每一個細小的動作
這裡永遠懷有某種真實的悲哀
就像農民痛哭自己的莊稼




火車\火車


多美的旅行呵,一覺醒來 就回到了故鄉。
古老的城市, 新鮮的人們。

路途勞頓,都留在夢裡, 夢裡的愛情,還在心中。
他雙腳站牢地面, 怕自己再次醒來。

終於學會服用 安眠藥的人,
可以熱愛火車, 可以熱愛有火車的生活了

站台上,熱淚盈眶的 妻子,油漆斑駁,
像一截廢棄的舊車廂, 等待一個航向

夜班火車迫不及待地 駛向妻子的山谷,
她都感覺到了-- 火車,火車

「你不可以這樣, 親愛的,你的身體!
你最好再服一片, 再服一片安眠藥吧。」

不,多美的旅行啊, 火車,火車




我的手


你手搭在我的身上
安心睡去
我因此而無法入睡
輕微的重量
逐漸變成鉛
夜晚又很長
你的姿態毫不改變
這隻手應該象徵著愛情
也許還另有深意
我不敢推動它
或驚醒你
等到我習慣並且喜歡
你在夢中又突然把手抽回
並對一切無從知曉
——1985,11,7





一切安排就緒


一切安排就緒
我可以坐下來觀賞
或在房間裡
踱來踱去
這是我的家
從此便有了這樣的感覺
臥室裡
我妻子的船隻出沒
凡高的成熟的向日葵
頓時使四壁生輝
四把椅子
該寫上四位好友的大名
供他們專用
他們來
打牌至天明雞叫
有時候安靜下來
比如黃昏
所有的門窗都開著
從這個房間
可以看到另一個房間
一塊漂亮的桌布
一本書
都使我的靈魂喜悅
又總懷疑它們不該為我所用
——1985,11,7





我們的朋友


我的好妻子
我們的朋友都會回來
朋友們會帶來更多沒見過面的朋友
我們的小屋子連坐都坐不下

我的好妻子
只要我們在一起
我們的好朋友就會回來
他們很多人還是單身漢
他們不願去另一個單身漢的小窩
他們到我們家來
只因為我們是非常親愛的夫妻
因為我們有一個漂亮的兒子
他們要用鬍子扎我們兒子的小臉
他們擁到廚房裡
瞧年輕的主婦給他們燒魚
他們和我沒碰上三杯就醉了
在雞湯麵前痛哭流涕
然後搖搖擺擺去找多年不見的女友
說是連夜就要成親
得到的卻是一個痛快的大嘴巴
我的好妻子
我們的朋友都會回來
我們看到他們風塵僕僕的面容
看到他們渾濁的眼淚
我們聽到屋後一記響亮的耳光
就原諒了他們





寫作


晴朗的日子
我的窗外
有一個人爬到電線桿上
他一邊幹活
一邊向房間裡張望
我用微笑回答他
然後埋下頭去繼續工作

這中間有兩次我抬起頭來
伸手去書架上摸索香煙
中午以前,他一直在那兒
像只停在空中的小鳥
已經忘記了飛翔

等我終於寫完最後一頁
這隻鳥兒已不知去向
原來的位置上甚至沒有白雲
一切空虛又甜美
——1986,4,20





在深圳的路燈下……


在深圳的路燈下她有多麼好聽的名字
「夜鶯」,有多麼激動人心的買賣
身體的貿易
動物中唯有這一種擁有裸體
被剝出,像煮硬的雞蛋,光滑
嫖妓者:我的墮落不是孤獨的
我的罪惡也很輕微
她引領著一條地獄的河流
黑浪就來將我溫柔地覆蓋

那坐台女今晚合她的杯子在一起
杯子空了,她沒有客人
杯子空了,就是空虛來臨
她需要暗紅色的美酒和另一種液體
讓我來將它們注滿,照顧她的生意
讓我把我的錢花在罪惡上
不要阻擋,也不要害怕
燈光明亮,猶如一堆碎玻璃
讓我將她領離大堂

我欣賞她編織的謊言
理解了她的冷淡
我尤其尊重她對金錢的要求
我敏感的心還注意到
厚重的脂粉下她的臉曾紅過一次
我為凌亂的床鋪而倍感驚訝
我和橡皮做愛,而她置身事外
真的,她從不對我說:我愛



 

 韓國強詩選
韓國強(1968- ),與人合著有詩集《海藍藍的年齡》。
白雲靜止 我心深處 夜晚的詩歌 困獸 春天 水上和水下(長詩) 



白雲靜止 


風停在破落的庭院
中斷的書籍,朝代停在世紀的末頁
脈絡席捲蒼葉,聲音全部停在水中
我停在空中,寂靜的形容寂靜如初

安謐如初,手臂停在肩上
手杖停在地上,浪花瓣瓣
停在臨海的家鄉,時間之手必是向陽之手
停在時間之外,安謐之外

智慧停在我的心中
憂鬱的品格,憂鬱的梅花
生成光輝的一面,多芒的一面,三弄梅花
梅花停在我的品格之中

構成風景的我,和風景相親相依
母親停在很遠的遠處,視線穿透風景
寂寞的陳設閃爍著光陰
寂寞的面龐依稀彷彿,停在夢中

和晨曦中四處瀰散的陽光一致
白雲靜止,深秋的落木似雨
暗淡的書房,暗淡的千秋詩卷
停在我們哀傷的目光背後

寫詩的我依然潸然
目光漂泊而又游移,停在詩中





我心深處 


掌中對峙的大路
在我淋漓的血肉中紅塵滾滾
晃動著夏日壯烈的死光
活於大地的人們多久悠久
狀如靈蛇的武器
盛滿了犀利血腥的晶杯
刀鋒璀璨,萬頭攢動的風旗
布下了毀滅的營盤
熱血升騰,紅雲似布
匍匐在大地跟前
在大地跟前,我已死過多次

青丘和大風,故國的飛沙
吹滅了無數雙無辜的淚眼
帶我回到黃昏蒼莽的中心
黑暗與光明彼此對稱的中心

我在萬千樅樹中高歌遠行
寬大的袍幅被青春激勵並且鼓蕩
懷柔著仇恨、歎息和諸多不幸
和身披塵土的世界
和內心突然安靜下來的烈馬
在寂廖中對飲

我手按柴門
無牽無掛,推開一道閃電




夜晚的詩歌 


一個亮如白晝的少年,翻過了山梁
月光的輕衣,遮在他皎潔的臉上

海浪襲襲,這是憂鬱的海浪
這是少年初霽的愛情,愛上了少年

夢中的沙鷗飛著,夢中寧靜的島嶼
竹笛和燈火一派空無,遠離人類的想像

在希臘,一個少年翻過了山梁
手持愛情播下光輝的水份和空氣

他亮如白晝的孤獨和憂傷
無根的漂泊加入了山林幽遠的合唱

神的兒子!伯羅奔尼撒平原野風飛舞
從這裡,死亡的歌隊將被引向何方?

瘦弱的希臘在風中搖晃。在寧靜的彼岸
少年暮色奔湧,被幸福的月光深深愛上

夢見他的希臘,黑暗中哭泣的希臘
這個沉痛的少年,眼中一片汪洋




困獸 


這匹困獸劫持著巨大的風速向槍口奔去
四蹄凌空 大地和草木一路震憾一路倒斃
它如電如雪的目光響亮地將夜幕擊得粉碎
使奔放的體形強烈地感染著決死的慾望
它就這樣飛矢般地逼迫準星
小腹本能地貼近大地
噴薄的毛髮深深地陷入衝動

它曾夢見它的十二個祖先
就是在這桿槍口的威懾下面悲壯地奔向死亡
它們的吼聲在槍聲的籠罩裡嘎然而止
定格在大雪紛飛的回音深處
它目睹了它的十二個祖先是如何自傲地添著琥珀
色的彈孔如何自傲地瞌上草綠色的眼光
如今它就是沐浴著十二個祖先所賦予它的十二種
復仇的血性跳躍著奔向死亡
四蹄踏動在百獸的恐懼之上
使靜極的曠野瀰漫著古典悲劇的預感
幽深的松塔在靜穆之中蕭蕭瑟瑟

這匹困獸劫持著巨大的風速
沿目光指示的方位奔去
它野性的體毛恢復了祖先的威嚴
在奔向死亡的同時也發現了死之極樂
它直立的雙耳彷彿聆聽到了遠古的大風在它影子
般的體格周圍一閃即逝
在那裡它的十二個祖先安詳地凝望著它
它按奈不住決死的渴望低吼一聲
它的低吼利爪般扎入了錚亮的槍聲
大片的雪崩紛紛揚揚淹沒了這場血色的結局

歲末的巴顏喀勒霧色籠罩
人們發現兩具殷紅的軀體鑲嵌在雪線之上
在白茫茫的冬夜彼此焚燒著燦爛奪目的怒火





春天 


是的春天,一路掩埋了我的追悔
像花蕊上小小的傷疤,翻開新土
隨著青春而治癒,像我驚訝的一瞬:
允許我抱病而出,暫緩一身的暮色

抱恨而眠的花蔭,我幼小的良知被發現
深深地打動過的守靈人的眼睛
而巧妙的世象褪盡了它濃重的釉彩
即是短暫的,又如朽木一般久久沉溺

我捏著一張廢紙,在長途上哀悼
春天,雨水吹襲著低矮的屋瓦和野菜
像游移的手,摀住我胸口迷人的中藥
那些忘憂的侍女,在夢中竊竊私語

春天,我晚涼的袖口掛滿了露水
侍女們在夢中放輕了各自的腳步,一直穿透
滿目瘡痍的窗子,像平台上晶瑩的灰塵
飄落、停留,只驚動了我漫無目的的一個人





水上和水下
(長詩) 


歲月一樣動盪的水
水的盛器:世界和我
今晚我同時擁有這兩個,今晚我同時
向它們發出嘶啞的聲音
從遙遠而封閉的果核

在遙遠的水上和水下
我像一張面具正慢慢浮出水面

特別巨大的水進入了氣色
蜷曲的虯爪握緊土地,暴力並且囚歌
聽按捺不住的胸臆,在心口起伏
那嘶鳴,殘喘的黑暗
臨空而降,旋又飛去
在骨頭中耕耘,收穫輝煌的章句和血
那更輝煌的已經停止
被蒼老的詩歌席捲,甚至被蒼老席捲

一
我按落,長歌幸福的麥子
年輕的騎手,皎潔歸來
依持著泥土和水
他皎潔歸來,這哭泣的聖者
精靈的衛士,像麥子的火紅樂章
在平原深處列陣
奉從樸素的纛,隱者的水
這被死亡救活的水,被蒼海虹吸的水
正像絃歌所唱

我像絃歌所唱,喪失了方向
身上帶著骨頭和血
閃電的手,用寂靜木刻你的眼
你的臉,你風揚的大馬
閃電的手在平原深處行善
帶著我上路,踏上方向
為了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水
正像絃歌所唱

二
困難的城,被火焰摧毀
你手把豎琴,被明朗的井接濟
呵你倒懸紋飾的銷
把意志的水砍傷
像不斷奔落的花朵放棄三月

那步調中的歌手有了源頭
他扣住三種秘密:
望月、青鳥和樓欄
他扣住了夢想中的慈女
呵如此絕代的慈女 把剔透的燈
勝利的宮酒
挽救了一路

三
華裝三日,布下舊時代的筵席
撤去生鐵的酒詞
在水上撫掌、笙歌
合於桑林,又葬於蒼梧

蒼梧呵,巨野的風向越擊越猛
手越離開麥子,就越脆弱

粗糙的社稷
夭折的麥子被萬物痛飲
我極目,高危
那痛飲的詩人有了根基
碧血風寒,直的俠骨
自冷焰中飛出,自潰滅中收攏

四
這跟隨的人
有了自己的飛翔
在水面上呼掠
攜著鐵血 鐵的血
鐵的生長的顏色
這跟隨的人有了自在的本色

呵鐵血!
收斂的大水 就在這一滴
被窺視 被更廣博的蒼穹照耀
他的容顏 他的摧折的柔腸
他的美誰能懂得

五
遠航的希臘 這古典的所在
在水中 支持著玫瑰和詩歌

六
是顛覆的勝景
塗炭你的面孔 這行進的面孔
這燃燒 逼你像一隻高寒的鳥
掀起狂暴的土地

你冷艷的美 在這勝景
擊沉了勝景的美

這高寒的鳥
天空合不住的鳥 閃動水銀的翅子
向畢生的水傾注
看哪!這勃然失色的人
跪倒在蒼海面前

七
這血液充沛的巨擎之樹
華冠之樹 扎向何方的源流
這勢險之樹 轉移了眾生
把冷鋒的光庇護
呵冷鋒 在水中洗濯的落日之光
向東方的神彈奏

東方的神呵
身佩冷鋒閃在你的天庭和腰際

你手執大水 這如意之水
噴薄之水 向萬物洶湧
東方的神
就守住了風火對峙的家鄉

洶湧 洶湧如此艱難

八
我為誰哭泣 人呵
你是如此飽滿 統治著大水
我為誰而喪失 不能自守
像馬不能羈留
人呵
我聽見你獨自返回了大地之根
像水聲返回為水
瀰漫在一望無際的大平原上

我為誰而哭泣
握著劍的前闕 詩的虎符
我為誰而站下 前仆
引導淪陷黑暗的大水
克服土地和宰割
把瀕危的麥子
絕色的酒和酒卮
向幸福之人挽回

九
那秋天正高聳 雁陣南回
向誰家的平原 壩子
現身 獻鎏金的水和穀物
誰家的腰刀懸上了門楣
腳踏進中流
像朔風不期之中到來
竊居了麥地那冬天的核心

十
把握了天地的人
水囊中掛著犄角 這個人並且活著
生命的涵歌無處不在
他洞見 而後寬宥
讓干戈在玉帛中止步
雪的內在的火焰 向大水瀰散

這雲遊的使者 不悖的聖徒
在清明 就亮出了他貧寒的雪刃
古拙而遲緩 他亮出了他自身

十一
饑饉的臨淵者 雙手垂向土地
在絕水的麥粒中 他不安地動盪著
承受那滅頂

十二
東方的邊陲 未知的海域
你要看見 你羅馬的氣質
將引導子民 囊括黃金、宮殿和美人
你羅馬的氣質 悲歡一世
你要預言 那蒼龍埋伏天際
掃尾的凶險 露出端倪
那汗血的光芒射向八荒
你要有掌握著光芒的天啟之樹
打開落葉 是無盡的劫難
一個人消失進去 你就是這人
吟唱國頌和祭歌
向著激烈的神 海的巨大的飛沫
像是低沉的魚 
這人就消失進去

十三
遠航的希臘 這古典的所在
在水中 支持著玫瑰和詩歌

十四
我焚香淨器 披閱天地那幽靜的大典
我天地的摹本 是水逼出
東方的炊煙 藍橋
東方的花窗 農本的人生
是水逼出
東方的 那靈魂的孤島 是水逼出
為海所海涵

東方呵 浮游的大師已經棄去
他的慧根 他的悲憫的城府
他的顏色 磊落的光明常駐
這樣的膽敢和輕易 東方的氣宇
他就展開了飛翔 在高玄之處
把持重的山劈開

我和他 並肩執手
這一路謠曲 曠世的行板
是如此高貴而翔實

十五
致遠的運籌者 深陷的人民困於大陸
那致遠的馬隊已經返回
帶著經典 火焰和秘密的物種
撒布朝野的物種
在風中
悲憤的火是我的膽氣 集於一身
向浩瀚頂禮
浩瀚的呵!海
浩瀚就是一個人
深刻的緬懷與喪失也是一個人
我手執空拳 一個人
我就把持了海的要津
像踏歌而去的詩人把持了空門

那詩的行吟者
無邊的風月把他裹挾
他書香盈懷 披拂著星光
海呵 海的強勁的輪廓
是他一個人 他凌駕著洶湧
看紫氣正力透衣背
星辰按落了光輝

十六
天馬啟動了朱雀
大氣正藍 遏止了行雲
這是朱雀的最後一想

十七
我有窮 是真實的玄鐵冥想於心
發出顯聖的大音 不見盡頭
真實的主
以書的速度 紙的距離
進來與我坐席

至尊的人 目光急促
諦視普照的主的指引 浴血的天子
赤心不泯的王 鍾情於血
比血更刻骨 這意志的刀俎
高於屠殺 遠於遷徙

十八
雪的子女 我因為看見
就黎明一樣地響了
像高懸的鼓號 被吹奏
在閃亮中逼近了世界
具體的水 從頭緒開始
世界浮動其上 那家鄉的密林
密林就在浮動中響了
像我垂掛的枝頭 先得了世界
世界響了 就在我的手上

雪的子女 我一生幸福
全在於看見

十九
為詩配備的騎手 心釋寬廣
他的無量與有力
完成的功德一閃於念 收於心腹
那雅致的玉器 前傾的命運
為誰而觸及
像水的觸及 形容的傷口
心痛至死的愛人無法觸及

為詩而配備的燈盞
火焰已經觸及 那海的肺腑
來自九重黑暗的盡頭
黑暗的前提 是病的
為之囚禁的人 火焰已經觸及
那一剎的光明 金子觸及了皮膚
陽光觸及了海
那一剎 是病的

二十
愈越了樹 他愈越了生長和樹
生長的丰姿 是怎樣奔馳的一匹
他是怎樣的深奧而不可逆
是時間停頓了表裡
時間的渺遠之數 被萬物泅渡

他的混成 在水中凝結了精銳
壯麗的人 被水醺陶的人
冰清的柱石構成了骨架
光芒一旦放射 旋可收攏
他是怎樣奔馳的一匹!
在翅膀的中心 海流歸向
他是怎樣口銜葦葉 挺著劍
經緯天地的盛大之氣

二十一
在遙遠的水上和水下
我像一張面具
正慢慢浮出水面


                完稿於一九九零年三月二十九日浙江省象山縣石浦鎮 



靈石製作

 

 何房子詩選

汽車到達山崗 半山腰的樹 打柴人帶木頭回家 山谷裡盤旋的雁 斜坡上的村莊 一隻保溫杯在風吹嶺上 古佛洞的一夜



汽車到達山崗

從城裡開出的汽車
要到達一個陌生的山崗
泥濘在持續
好比一個繁瑣的節日
為我們的汽車提供了耐心
和緩慢的速度

沿途的風景在反光鏡中掠過
稍縱即逝 鄉村庭院空空蕩蕩
那屋簷下的燕巢曾經換來春天
如今它比汽車更快地
撤離了這僻靜的驛站

偶爾有一個放鞭炮的少女
她身旁的亮光對應著短暫的青春

汽車仍然在行駛
山道岔開
又在音樂聲中合攏
車廂內的桔子被不同的手握著
它在高處就是招搖的鈴鐺
迴盪起大地的荒涼

在一塊岩石和山峰之間
汽車停下來
姍姍來遲的山崗再度重臨
它在風中彈奏
曠野填補了練習曲中間的空白





半山腰的樹

我熟悉這樣一棵樹 在冬天
山頂的積雪開始掩埋石頭
而它躬身於自己的陰影之中
從來沒有移動過
起初還是一點傷痛的綠色
後來就成為了
這半山沉默的一部分

我經過時
正是一場大雪之後
寂靜而白的山林露出
幾根樹枝 那其中的一根
把半山腰的樹挽留在半空
猶豫 抑止
這晚年的夢境
把我的喧響遺忘在來時的路上

陰影 以及雪下的峭璧
劃破黎明 一半被大雪照亮
另一半在一棵樹的黑夜前回首
有誰看見了它秘密的成長





打柴人帶木頭回家

打柴人不曾躲避過冬天
他行色鎮定 上山就是一次趕集
他要把淋濕的木頭帶回家中

屋內的火苗上升 打柴人
能聽到木頭在林中的叫喊
一截被鋸斷的木頭 它還需要
搬運和劈開 

打柴人的手上有歇腳的扶桿
它也曾是被套大雪圍困的木頭 
但後來被開掘 被精心製作
遠離了火 打柴人整個冬天 
就搭上了一個不知疲倦的兄弟

打柴人不得不說
另外的木頭有另外的命運
在幽暗的山林和亮膛的爐火之間
打柴人來回奔走
他瘦長的身影
適合登高
適合在一堆灰燼中分別夢想和嚴寒





山谷裡盤旋的雁

向北的雁
盤旋 在這南方的山谷
它拍動的雙翅
使空氣中泛起層層暮色

危險的懸崖像刀片一樣
聳立

此刻 一隻雁為你出現
你的注視就不會多餘
它細小的身子裡裝著冰天和雪地
從暮色到草原
更多的雁已翻閱了群山
相同的事物
已被冬天分離

目光和飛雪構成它淒美的迷宮
它掠起
仍然只是一隻盤旋的雁

蒼穹在上
隱藏著一個過去的艷陽天

可如今 這盤旋之路斷送了
幾多歸程

我坐在幾乎鮮為人知的石頭上
感到深冬的雪不是在飄落
它們正浩蕩地堆積
在世界的某個地方





斜坡上的村莊

村莊沿著斜坡緩慢移過來
有如冬天迅疾降臨的夜晚
瓦是黑的 瓦在屋脊
留住了不動聲色的時間

過年的孩子走出拱立門
他目光覆蓋之地
僅僅只是一些溝渠和蔬菜
遠方比一年一度的新衣
還要遙遠

附近的一所小學人去樓空
黑板上簡單的漢字被擦去
被斜坡上的村莊反覆傳唱

「小兒郎呀 背起書包上學堂」
老人們這麼說 老人的身後
是一扇打滿了補釘的窗戶
裡面閃爍了多年的油燈
有著游絲般細密的皺紋

而當高梁和大米散落於集市
孩子們東奔西走 大部分
學會了用大碗喝酒

到了該告別的黃昏
我才發現這泥土搭起的村莊
還包含著如此隱痛的一面
還來不及深入月亮就湧出了桂花和斧頭





一隻保溫杯在風吹嶺上

風吹嶺的一天自竹葉開始
搖晃的回聲經過保溫杯
冬天的雨水
漸漸變冷

說出一個名字便有一陣風吹來
它就是寒意 它俯身而過
遍山的方竹紛紛降下自己的高度

僅僅為了回憶
我把一隻保溫杯放在風吹嶺上

不銹鋼的微光照著幾片竹葉
竹葉翻飛 打亂舊年的細節
但耀眼的逝者又重新回來
又被風吹嶺的大雪一一吹散

我低聲吟誦
「哎 肉體真可悲」
長久的沉寂之後
哎 對面的保溫杯徹底空了
它傾出的水在雪地上
同樣可以形成另一場鵝毛大雪





古佛洞的一夜

古佛洞的盡頭是低矮的棚屋
屋頂偏西
迎向枝頭的暮雪
要到明年才能換來黑夜

這個遠離城市的地方
一個父親和一個兒子
總是早早的吹滅蠟燭
用單薄的身子夢想著美好的生活

屋外的風在草叢中潛行
也潛移默化
沉睡的大多數 在我的身旁

在這雪落無聲的一夜
一支恍惚的蠟燭開始說話
一夜的風雪不能叫做遭遇
一把陷入懷念的椅子
不能自拔
不能承擔一個人的重量



轉自界限

 

 黑大春詩選

黑大春(1960- ),原名龐春清,出版的詩集有《圓明園酒鬼》(1988)、《食指 黑大春抒情詩合集》(1993)。
圓明園酒鬼 東方美婦人 白洋澱的獻詩 祭 秋日詠歎 獻給大嫚的詩(組詩)



圓明園酒鬼

1

這一年我永遠不能遺忘
這一年我多麼懷念剛剛逝去的老娘
每當我看見井旁的水瓢我就不禁想起她那酒葫蘆似的乳房
每當扶著路旁的大樹醉醺醺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就不禁這樣想
我還是一個剛剛學步的嬰兒的時候一定就是這樣緊緊抓著她的臂膀
如今我已經長大成人卻依然搖搖晃晃地走在人生的路上而她再也不能來到我的身旁

2

這一年呵每當我從醉夢中醒來
就再也摸不到自己那個麻木的腦袋
原來,它已經變成了一個古銅色的陶罐
它已經被一位亞洲的農婦抱在懷裡走向荒蕪的田園
我那永不再來的夢境呵就是陶罐上漸漸磨損的圖案
我那永不再來的夢境呵就是陶罐上漸漸磨損的圖案

3

這一年我還常常從深夜一直喝到天亮
常常從把月亮端起來一直到把星星的酒滴喝光
只是,當我望著那根乾枯在瓶中的人參的時候
就好像看到了我那把死後的骨頭
那時,我就會從墳中伸出沒有一點肉的酸棗刺
拉扯住過路人的衣裳,跟他們談談愛情談談生命也順便談談死亡
那時,我就會從杯底般深陷的眼窩中滴嗒出最後的一點點眼淚
因為,我深信,我永遠是這塊親愛土地上的
那個嘔吐詩句像嘔吐出一朵朵嗆人的花的
那個春天的酒鬼。





東方美婦人
1

當我在巨幅水墨畫的暗夜揮灑白露的夢想
我那隱藏著的紅松樹幹般勃起的力量
使黑色的荊棘在以風中搖擺的舞姿漫入重疊的音響
而一頭臥在腹中的俊美猛獸把人性歌唱

當你在巨幅水墨畫的暗夜袒露桔紅色的月亮
就是那朵牡丹那朵展開花瓣大褶的牡丹炫耀你的痛傷
使描金的寶劍在以腰間懸掛的氣勢流傳不朽的風尚
而一個沒有肢體的黃種嬰兒把體外的祖國嚮往

2

啊!東方美婦人
啊!統治睡獅和夜色的溫順之王
在你楓葉般燃燒的年齡中,圓明園,秋高氣爽
並有一對桃子,壓彎了我伸進你懷中的臂膀

啊!東方美婦人
啊!體現絲綢與翡翠的華貴之王
在你白蠟般燃燒的肉體上,圓明園,迷人荒涼
並有一件火焰的旗袍高叉在大理石柱的腿上

3

即使你的孩子在紅漆的微笑下撥弄乳房的門環
但他卻不能發現那野外的廢墟就是坍塌在你內心的宮殿
而我一旦接受了你默默爬過來的情緒的籐蔓我將用腳印砌起紫禁城的圍牆,走上一圈又一圈

即使你丈夫的脖子上繫著一隻標本的彩蝶
但他怎能成為鷹的石雕守候你啜泣的雪夜
而我一旦從你泡沫的杯中爬出猶如登上你心靈的海盜
我將拉低懸崖的帽簷將一滴悲愴的太平洋擦掉





白洋澱的獻詩

我就要離開大澱頭村莊
媽媽,小船說:今夜有風又有浪
當一片落帆似的薄霧沿著靜靜的河面飄蕩
我一聲鐵錨般的歎息來自深深的胸膛

唉!每一次命運的聚會我都湊巧趕來
但我永遠也玩不贏那幅黑桃般心靈的紙牌
我多像那只駝了背卻沒有一點人生經驗的蝦米
用千萬隻手掙扎在虛幻的水草裡

我就要離開大澱頭村莊
媽媽,我卻沒有征服那位瘦弱的姑娘
她在漁家的酒席上幹起杯來
就跟豪俠的男子漢一模一樣

我總錯掉旺季的好時光
漁網在惆悵,美好而荒涼
在吉他琴那六根風中的蘆葦上
在吉他琴那六根風中的蘆葦上

我就要離開大澱頭村莊
媽媽,我躺在岸上伸著系滿了疲倦的手指的木椿
這是全中國的孩子都閉上了星星的最後一夜
這是我身後展開的一次最荒涼的田野

呵!這片乾枯的老玉米也曾有過綠色的過去
就像我的青春曾夢想覆蓋民族的大地
呵!這片老玉米如今卻又黃又瘦地找不到一滴水
就像我在太陽的照耀下,無比的頹廢

我就要離開大澱頭村莊
媽媽,我要劃著快船回到你島形的心上
在那上面,你多少次傷心地企望過我漂泊的生涯
你白露的淚水就掉在我荷葉的綠手掌上

我常常向你誇口:我是個很大很大的詩人
所有善良的人們都把我公認
呵!我也曾多少次傷心地企望過在回家看望你的路上
那荷花的桂冠就托在我荷葉的綠手掌上





祭
——寫在1991年清明節

晚霞低垂著,落日萎枯
我是來憑弔亡人?還是為自己掃墓
跪下!朝著殉難者繡滿紋身的大理石柱
我把青春——錫箔般獻出

卷草蓆子的風瑟瑟地響
捲走昔日醉漢的病態、短衫和頭骨
灰鶴似的霧銜去黑少年空濛蒙的眼睫
飄向青色的前湖,黛青色的後湖

祖國!從我誕生在你的饑饉年月
到如今,我依舊是那棵皮莖光裸的榆樹
斜倚祭壇,眺望你被荒煙染白的天際
我倍感一種空前的虛無

因為我看出在你微笑後面隱藏著的悲哀
也許這正是由於我平生多劫的緣故
你更苦呀!我怎能不端起純白的米釀
灑向這塊埋有一代代忠魂的黃土

披著黑斗蓬的烏鴉在我頭頂翔浮
時辰到啦!該拾起那個易損的布袋上路
裡面有一部未完成的春天詩草
一個雖不壯烈但卻是熱淚的酒壺





秋日詠歎

我醉意朦朧遊蕩在秋日的荒原
帶著一種恍若隔世的惆悵和慵倦
彷彿最後一次聆聽漫山遍野的金菊的號聲了
絲綢般靜止的午後,米釀的鄉愁

原始的清淳的古中華已永遠逝去
我不再會赤裸著腳返回大澤的往昔
在太陽這座輝煌的寺廟前在秋蟲的禱告聲中
我銜著一枚草葉,合上了眺望前世的眼睛

故國呵!我只好緊緊依戀你殘存的田園
我難分難捨地蜷縮在你午夢的琥珀裡面
當遠處的湖面偶爾傳來幾聲割裂繚綾的淒厲
那是一種名貴的山喜鵲呵!它們翎羽幽藍

到了飲盡菊花酒上路的時候了
那棵梧桐像位知心好友遠遠站在夕陽一邊
再次回過頭,疏黃的林子已漸漸暗闇下來
風,正輕撫著我遺忘在樹枝上的黑色綢衫





獻給大嫚的詩(組詩)

1. 在這金黃而又黃金般的秋日

在這金黃而又黃金般的秋日
讓我們動身前往蘆花百里的湖澱
一路上循那支頻頻點頭的錦葵
喧囂的塵世被拋在後面

在這金黃而又黃金般的秋日
讓我們頓足荒島解開一束長髮的炊煙
扶籬遠眺久久被忽略的美和掛在 
牆上的歲月的虎皮條斑

在這金黃而又黃金般的秋日
讓我們袒露戶外、無羞恥地在地上打滾叫喊
當陽光的野蜂蜇痛呵!那片被壓倒的蘆葦
像經過大風一般

在這金黃而又黃金般的秋日
讓我們為人生只有一次而飲盡時光的杯盞
俄而,傾聽桐葉鐵錚錚跺響大地
再小心擦亮暮色中的菊蓮

2 幻

我聽見從月亮的井台上嘩嘩傳來撩水的聲響
那是她仰起臉,把光明從頭澆淋到腳踝
那是她彎下腰,臀部白孔雀般的盛開
那是她正端著瓦盆朝外一潑……

水——漫過孤島
雷——耳鳴在遠方
兩扇門把我推醒
星光,雪崩般湧進夢境的屋舍

3 我熱愛大河

我熱愛大河、大河緩緩地流
寬闊的肚皮閃著金璨璨的光
慵懶的睡態、漫不經心地梳頭

我更愛大河被張滿的湛藍絲綢
一當被晨風撩起
呵!那滾滾的肉

那麼,擦亮我記憶那盞游移的魚脂燈
讓我認出無人認領的被漂白的面容
帶著病態、美和虛幻,像亡人
帶著濕漉漉的黑髮,像我的青春

4 花彫謠

十一月黃昏背景中的
夢境沒有風、也沒有帶箭頭的路標
我尋找熱戀的花彫

我好像病了,炊煙在感冒
嘴裡混合著苦艾草和鹹淚的味道
我品嚐熱戀的花彫

紅銅色的臉膛,紅銅色的皮膚
它似一棵健美的胡桃
我摟抱熱戀的花彫

它的裸體是坐著的大提琴
我演奏它,用小小的鄉村歌謠
我吟唱熱戀的花彫

5 大蝴蝶

大蝴蝶、大蝴蝶
你伏臥黃昏、茅屋般傾斜

大蝴蝶、大蝴蝶
你肌膚光滑,綢緞連接荒野

大蝴蝶、大蝴蝶
你刺繡陽光,紋身斑駁的歲月

大蝴蝶、大蝴蝶
你在塵世間沉淪,在夢想中毀滅

大蝴蝶、大蝴蝶
你最後的舞蹈,將夾在詩歌的扉頁

大蝴蝶、大蝴蝶
你是飄零的姐姐,是展開家書的姐姐





 

 何其芳詩選
何其芳(1912-1977),原名何永芳,出版的詩集有《預言》(1945)、《夜歌》(1945)、《夜歌和白天的歌》(1952)、《何其芳詩全編》(1995)。


預言 季候病 腳步 慨歎 歡樂 羅衫 月下 休洗紅 夏夜 贈人 再贈 圓月夜 聲音




預  言



這一個心跳的日子終於來臨!
呵,你夜的歎息似的漸近的足音
我聽得清本是林葉和夜風私語,
麋鹿馳過苔徑的細碎的蹄聲!
告訴我用你銀鈴的歌聲告訴我,
你是不是預言中的年青的神?

你一定來自那溫郁的南方!
告訴我那裡的月色,那裡的日光!
告訴我春風是怎樣吹開百花,
燕子是怎樣癡戀著綠楊!
我將合眼睡在你如夢的歌聲裡,
那溫暖我似乎記得,又似乎遺忘。

請停下你疲勞的奔波,
進來,這裡有虎皮的褥你坐!
讓我燒起每一個秋天拾來的落葉
聽我低低地唱起我自己的歌!
那歌聲將火光一樣沉鬱又高揚,
火光一樣將我的一生訴說。

不要前行!前面是無邊的森林:
古老的樹現著野獸身上的斑紋,
半生半死的籐蟒一樣交纏著,
密葉裡漏不下一顆星星。。
你將怯怯地不敢放下第二步,
當你聽見了第一步空寥的口聲。

一定要走嗎?請等我和你同行!
我的腳步知道每一條熟悉的路徑,
我可以不停地唱著忘倦的歌,
再給你,再給你手的溫存!
當夜的濃黑遮斷了我們,
你可以不轉眼地望著我的眼睛!

我激動的歌聲你竟不聽,
你的腳竟不為我的顫抖暫停!
像靜穆的微風飄過這黃昏裡,
消失了,消失了你驕傲的足音!
呵,你終於如預言中所說的無語而來,
無語而去了嗎,年青的神?

1931年秋天




季候病


說我是害著病,我不回一聲否。
說是一種刻骨的相思,戀中的徵候。
但是誰的一角輕揚的裙衣,
我鬱鬱的夢魂日夜縈系?
誰的流盼的黑睛像收女的鈴聲
呼喚著馴服的羊群,我可憐的心?。。
不,我是夢著,憶著,懷想著秋夭!
九月的晴空是多麼高,多麼圓!
我的靈魂將多麼輕輕地舉起,飛翔,
穿過白露的空氣,如我歎息的目光!
南方的喬木都落下如掌的紅葉,
一徑馬蹄踏破深山的寂默,
或者一灣小溪流著透明的憂愁,
有若漸漸地舒解,又若更深地綢繆……

過了春又到了夏,我在暗暗地憔悴,
迷漠地懷想著,不做聲,也不流淚!

1932年




腳  步


你的腳步常低響在我的記憶中,
在我深思的心上踏起甜蜜的淒動,
有如虛閣懸琴,久失去了親切的手指,
黃昏風過,弦弦猶顫著昔日的聲息,
又如白楊的落葉飄在屋簷的荒郊,
片片互遞的歎息猶是樹上的蕭蕭。
呵,那是江南的秋夜!
深秋正夢得酣熟,
而又清澈,脆薄,如不勝你低抑之腳步!
你是怎樣悄悄地扶上曲折的闌干,
怎樣輕捷地跑來,樓上一燈守著夜寒,
帶著幼稚的歡欣給我一張稿紙,
喊著你的新詞,
那第一夜你知道我寫詩!




慨  歎


我是喪失了多少清晨露珠的新鮮?
多少夜星空的靜寂滴下綠陰的樹間?
春與夏的笑語?花與葉的歡欣?
二十年華待唱出的青春的歌聲?

我飲著不幸的愛情給我的苦淚,
日夜等待熟悉的夢來覆著我睡,
不管外面的呼喚草一樣青青蔓延,
手指一樣敲到我緊閉的門前。

如今我悼惜我喪失了的年華,
悼惜它如死在青條上的未開的花。
愛情雖在痛苦裡結了紅色的果實,
我知道最易落掉,最難撿拾。




歡  樂


告訴我,歡樂是什麼顏色?
像白鴿的羽翅?鸚鵡的紅嘴?
歡樂是什麼聲音?像一聲蘆笛?
還是從稷稷的松聲到潺潺的流水?

是不是可握住的,如溫情的手?
可看見的,如亮著愛憐的眼光?。
會不會使心靈微微地顫抖,
而且靜靜地流淚,如同悲傷?

歡樂是怎樣來的?從什麼地方?
螢火蟲一樣飛在朦朧的樹陰?
香氣一樣散自薔薇的花瓣上?
它來時腳上響不響著鈴聲?

對於歡樂,我的心是盲人的目,
但它是不是可愛的,如我的憂鬱?




羅  衫


我是,曾裝飾過你一夏季的羅衫,
如今柔柔地折疊著,和著幽怨。
襟上留著你促游時雙槳打起的荷香,
袖間是你歡樂時的眼淚,慵困時的口脂
還有一枝月下錦葵花的影子
是在你合眼時偷偷映到胸前的。
眉眉,當秋天暖暖的陽光照進你房裡,
你不打開衣箱,檢點你昔日的衣裳嗎?
我想再聽你的聲音。再向我說
「日子又快要漸漸地暖和。」
我將忘記快來的是冰與雪的冬天,
永遠不信你甜蜜的聲音是欺騙。




月  下


今宵准有銀色的夢了,
如白鴿展開沐浴的雙翅,
如親蓮從水影裡墜下的花瓣,
如從琉璃似的梧桐葉
流到積霜的瓦上的秋聲。
但眉眉,你那裡也有這銀色的月波嗎?
即有,怕也結成玲瓏的冰了。
夢縱如一隻順風的船,
能駛到凍結的夜裡去嗎?




休 洗 紅


寂寞的砧聲撒滿寒塘,
澄清的古波如被搗而輕顫。
我慵慵的手臂欲垂下了。
能從這金碧裡拾起什麼呢?

春的蹤跡,歡笑的影子,
在羅衣的退色裡無聲偷逝。
頻浣洗於日光與風雨,
粉紅的夢不一樣淺退嗎?

我杵我石,冷的秋光來了。
它的足濯在冰樣的水裡,
而又踐履著板橋上的白霜。
我的影子照得打寒噤了。




夏  夜


在六月槐花的微風裡新沐過了,
你的鬢髮流滴著涼滑的幽芬。
圓圓的綠陰作我們的天空,
你美目裡有明星的微笑。

菊花悄睡在翠葉的夢間,
它淡香的呼吸如流螢的金翅
飛在湖畔,飛在迷離的草際,
撲到你裙衣輕覆著的膝頭。

你柔柔的手臂如繁實的葡萄籐
圍上我的頸,和著紅熟的甜的私語。
你說你聽見了我胸間的顫跳.
如樹根在熱的夏夜裡震動泥土?

是的,一株新的奇樹生長在我心裡了,
且快在我的唇上開出紅色的花。




贈  人


你青春的聲音使我悲哀。
我嫉妒它如流水聲睡在綠草裡,
如群星墜落到秋天的湖濱,
更忌妒它產生從你圓滑的嘴唇。
你這顆有著成熟的香味的紅色果實
不知將被嚙於誰的幸福的嘴。

對於夢裡的一枝花,
或者一角衣裳的愛戀是無希望的。
無希望的愛戀是溫柔的。
我害著更溫柔的懷念病,
自從你遺下明珠似的聲音,
觸驚到我憂鬱的思想。




再  贈


你裸露的雙臂引起我
想念你家鄉的海水,
那曾浴過你淺油黑的膚色,
和你更黑的發更黑的眼珠。

你如花一樣無顧忌地開著,
南方的少女,我替你憂愁。
憂愁著你的驕矜,你的青春,
且替你度著遷謫的歲月。

蹁躚在這寒冷的地帶,
你不知憂愁的裁子,
你願意飛入我的夢裡嗎,
我夢裡也也是一片黃色的塵土?




圓月夜


圓月散下銀色的平靜,
浸著青草的根如寒冷的水。
睡蓮從夢裡展開它處女的心,
羞澀的花瓣尖如被吻而紅了。
夏夜的花蚊是不寐的,
它的雙翅如粘滿花蜜的黃蜂的足
竊帶我們的私語去告訴蘆葦。

說啊,是什麼哀怨,什麼寒冷搖撼,
你的心,如林葉顫抖於月光的摩撫,
搖墜了你眼裡純潔的珍珠,悲傷的露?
你的聲音柔美如天使雪白之手臂
觸著每秒光陰都成了黃金。
你以為我是一個殘忍的愛人嗎?

若我的胸懷如藍色海波一樣柔媚,
枕你有海藻氣息的頭於我的心脈上。
它的顫跳如魚嘴裡吐出的珠沫,
一串銀圈作眠歌之迴旋。
迷人的夢已棲止在你的眉尖。
你的眼如含苞未放的並蒂二月蘭,
蘊藏著神秘的夜之香麝。

你聽見金色的星殞在林間嗎?
是黃熟的槐花離開了解放的枝頭。
你感到一片綠陰壓上你的髮際嗎?
是從密葉間滑下的微風。
玲瓏的欄干的影子已移到我們腳邊了。
你沉默的朱唇期待的是什麼回答?
是無聲的落花一樣的吻?




聲  音


魚沒有聲音。蟋蟀以翅長鳴。
人類的祖先直立行走後
還應慶幸能以呼喊和歌唱
吐出塞滿咽喉的悲歡,
如紅色的火焰能使他們溫暖,
當他們在寒冷的森林中夜宴,
手掌上染著獸血
或者緊握著石斧,石劍。
但是誰製造出精巧的弓關,
射中了一隻馴鹿
又轉身來射他兄弟的頭額?

於是有了十層洋樓高的巨炮
威脅著天空的和平,
軋軋的鐵翅間激下火種
能燒燬一切城市的骨骼:鋼鐵和水門汀
不幸在人工製造的死亡的面前,
人類喪失了聲音
像魚
在黑色的網裡。
當長長的陣亡者的名單繼續傳來,
後死者仍默默地在糧食恐慌中
找尋一片馬鈴薯,一個雞蛋。

而那幾個發狂的賭徒也是默默地
用他們肥大而白的手指
以人類的命運為孤注
壓在結果全輸的點子間。




選自《何其芳詩全編》
靈石掃瞄製作

 

 何小竹詩選

何小竹(1963- ),出版的詩集有《夢見蘋果和魚的安》(1989)、《回頭的羊》(1991)等。
夢見蘋果和魚的安 6個動詞,或蘋果 剩下一些聲音 剩下一些果皮 不是一頭牛,而是一群牛 等貴州省下雨 10月9日在王建墓



夢見蘋果和魚的安

我仍然沒有說
大房屋裡就一定有死亡的蘑菇
你不斷地夢見蘋果和魚
就在這樣的大房屋
你叫我害怕

屋後我寫過的那黑森林
你從來就沒去過
你總在重複那個夢境
你總在說
像真的一樣

我們不會住很久了
我要把所有的門都加上鎖
用草莖鎖住魚的嘴巴
一直到天亮
你還會在那個雨季
用毯子蒙住頭
傾聽大房屋
那些腐爛的聲音嗎



6個動詞,或蘋果

1

大清早,第一個動詞從光線中
一「蹦」而出
就在用手拉開窗簾的時候。
它蹦出來了,跌落在地板上,四壁上
無處不在之上。
我張大嘴,牙齒上閃動它的光澤
尤其我的眼球
結晶體中飽含幽幽的光
從夢幻到現實
都使它分外生動
宛若第一枚蘋果被捧在手中。
就是這個動詞
讓我一眼看見了時間的臉蛋
以及被風無意間刮到窗前的樹葉。

2

鄰居的鋼琴開始有節奏地「敲」擊
像是把釘子
要釘上我的眼皮。

我一手拿蘋果,一心去想第二個
動詞。叮叮噹噹,這架臭鋼琴
發音的鋼絲像蛇,
我擔心那家女主人。
敲呵,該死的眼皮
看見太陽就會想到雨
你不會在雨中出門吧?大熱天的
我緊緊握住手中的刀子
我說,割點什麼呢?
小麥,還是眼皮……

3

這是我想到二十八年前天上「下」的雪
那些雪前於動詞而飄落,
我們聽不到聲音,像隔著一層玻璃。
媽媽穿著舊衣服拉開了木門,
手裡端著牛奶。
那牛奶好白,像雪。此時
我的眼前全是雪

這個冬天呵,蘋果還很遙遠
還沒在夢中被那個動詞
切割。

多年了,我坐在蘋果樹下
看見烏鴉飛過,那些黑色
一點一滴浸襲我記憶中的漫天大雪。多麼刺耳的叫聲呵。

4

在人生的中途
有人對我「說」:蘋果。
這很直接,很像某次學術會議那個
著名的停頓。
蘋果。隨之是墜落,自由落體
語言和數學。

為什麼不鬆手呢?在床榻上
與人演習金蘋果的神話。
可誰又能真正走進果園
去攀摘,享盡奢華?

栽種樹木的時候
結果與初衷相去甚遠。
木板與木板拼接
構成房屋,但風一吹就會垮塌。
身居其中已不同凡響
而且還要說話,還要熟記語法。
生不得病呵,常常這樣提醒,並看著
蘋果表皮的疤痕。

5

一九六三年出生的人就會「記」得
一個動詞會叫人去死。
它們隔山打石,痛擊你的腦袋和靈魂。
你翻開語錄,尋找武器
你可以在白天抵擋,卻不敢保證
在夢中不會走漏風聲
動詞們成縱隊排列。不是請客吃飯
那樣溫文爾雅。有人在遣詞造句
有人突然從名詞中消失,
「唉」的一聲,變為虛詞。

公佈簡化字方案的時候,萬眾鼓舞
並充滿驚奇。巨大的蘋果
被群眾抬上街去遊行。
把稻寫成[禾刀],筆畫減少了,
以為帶來了和平
鴿子可以滿天飛了
但莊稼的旁邊豎著鐮刀,這就是
[禾刀]字的奧秘。

6

語言開始淪喪,又該寫到魚了。
知道魚快樂嗎?很早以前就有人
問過。
你不是魚,所以不知道
假如蘋果知道,魚恐怕也活不成。
除非是一條別的魚
它們有約在先。

可話不能說得更明瞭一點嗎?
比如「日」,做名詞是太陽
如果是動詞就與性有關
讓人想起別的什麼,魚,雨
或棉花一樣的雲。

時常這樣感歎:「天已近晚。」
天已近晚,這意思是此時正黃昏
正日薄西山
默然注視的天空
有些鳥在飛。你想,它們呆會兒
就不飛了。
二十八年來看了不少景色
總有一天就不看了(閉上衰竭的
眼皮)
最後留下的動詞:舌尖頂著牙縫
不必說了,等於從漆黑的枝頭
而白說。





剩下一些聲音 剩下一些果皮

1

多少年來
我夢想寫詩就像談話
說出來就是那樣

多少年了,我也說了
說了許多,但說出來不是那樣

我捫心自問:
這是為什麼?為什麼詩歌
總是不能直截了當
不能像鳥身上的羽毛
像桑樹上的桑葉

2

上語文課的時候
年齡還太小
因而膽子也很大
咬文嚼字,那餓相
吞下去棗子連核也吞下

到現在才知道
語言早已像一把尖刀
割碎了我的內心
再也縫補不上
牛死於刀下
再也不能用舌頭
去親近那些新鮮的草了

3

有時害怕睡眠
是因為睡去之後語言變得零亂
難以控制和指揮
一些動詞會在不恰當的時間
插入到不恰當的地方去
就像蘋果不總是
掛在蘋果樹上

擔有時又渴望睡眠
渴望那個不合時宜的動詞
進入到朝思暮想的領地
那時整個世界都前言不搭後語
所有的鏡子都支離破碎
話語也不全是出自口中
我最得意的一次
竟是從腳趾頭上
發出戀人的絮語

4

我又要談到魚了
這糾纏我生命的東西
它每一次游動
都使我震顫

它咕咕地叫著
令我夢幻不斷,這些聲音
總要我誤會
以為接近了源頭
已經無需張口,不需要張口了

5

剩下一些聲音
剩下一些果皮,我們如何處置?

在我幼小的時候
就喜歡拆開漢字,在那些
沒有了意義的筆畫中探尋一些隱秘
我不是漢人,卻又遠離自己的民族
我聽不懂我的母語,那些歌謠
只好在漢語中做永久的客人

我還能做點什麼呢?
或者永遠傾聽那些在心中旋舞的楓葉





不是一頭牛,而是一群牛

那天的確也是這樣
先是一個農民牽來一頭牛
讓我們拍照
後來別的農民聽說了
也把他們的牛從牛圈裡牽出來
牽到雪地上
讓我們拍照
副縣長說,夠了,夠了
別牽來了
記者們沒有膠捲了
但農民們還是把所有的牛都牽了出來
他們都想給自家的牛
照一張像





等貴州省下雨

我爸來了
我媽還沒有來
因為烏江還沒有漲水
只通快艇
不通慢船
我媽暈船
只能坐慢船
不能坐快艇
我爸來了
我爸天天看天氣預報
等著貴州省下雨
只有那邊下雨
這邊的水才會漲起來





10月9日在王建墓

我看見池塘裡栽種有睡蓮
睡蓮的遠處有一男一女
我聽見背後有兩桌麻將的響聲
這時候,下起了雨
一男人匆忙從小徑上跑過
我坐著,但是我很舒服

身旁就是竹子和柳樹
「為什麼植物彼此不性交?」我問
眼看著雨下得更大
一男一女躲進了房屋
打麻將的人也說,走了,走了
而我,很舒服
並且仍然坐著

整個園子很少有人
小賣部的女人在看小說
我很舒服,這的確是美妙的感覺
而那些植物,它們也搖來擺去
雨是越下越大了,我站起身來
走了,走了,我也這樣說





 

 虹影詩選

虹影(1962- ),著有三部詩集。


形象 發現 琴聲 回憶之灰 居住地 輪盤賭



形象

我征服的山峰
記錄浮雲
古堡上空,群山莽然升起
再次成為一個運動

我的手捧起水和樹葉 漏下
一支曲子,作為可能的證據

1990




發現

發現她是一張紙,唯一紫紅的紙
眼睛貼到紙上
像無數閃亮的球
弄散梳妝台的線條

從紙背的弧度開始
她被反捲,像一根古怪的舌頭

她尋覓已久的聲音
鋸齒一樣尖利,割向那張紙

1991





琴聲

我藏起來的木板 擱置過一顆冰涼的
頭顱 一個我深愛過的罪人
沒有更多的時間去談論
我從來都愛不該愛的人
或許說 從來都原諒他們

我坐在石尖上直到天明
厭惡椅子和另一個人的膝
我坐在石尖上難忍地等你

是你教會我成為一個最壞的女人
你說女人就得這樣

我插在你身上的玫瑰
可以是我的未來 可以是這個夜晚
可以是一個日新月異的嘴唇或其它器官
它甚至可以是整個世界

我要的就是整個世界 一片黑色
可以折疊起來
像我的瞳孔集中這些世紀所有的淚水

1990





回憶之灰

緩步而行的思想,比西海岸快八個小時
此時這硬朗的心臟
走上走下,樓台開著貞潔的花

這就是她,白天重複夜裡的旅行
而青銅刀跟了上來





居住地

我願意你對我喋喋不休,把我看成從荒原裡
回來的有著寬闊翅膀的鳥,慾望高漲
顏色新鮮,沉靜,引起你的注意
或許,這就是愛情一直未征服
我的原因

二月風中裝作乖順的鳥,比樹皮黝黑
眼睛純淨,讓你站在愛情的對面

太陽下山了
你聽見過的歌聲隱隱約約
電話,把一位陌生人帶到
一些相互磨損毀壞的容貌前,對一片蔥綠的水草
指指點點,彷彿我從未愛過玫瑰

也從未被人愛過
我不敢回頭,用不了多少年
災難的黑紗巾必然悄聲墜地,變得難以
辨認,被你和我的歡樂替代





輪盤賭

塗改麼?她離去時不也那樣
一座城攤開在桌面上,指頭相接
快過一條蛇迅猛的滑行。賭盤上封的爵士
像夢中的王子,常常和她一同回到家

在樓梯響起一片低沉的跑動聲時,她即刻打開窗
跳下去。空屋也是一個證據
和清白關係不大,與情感也遙遠
屋子的氣味越出街巷,令人暈旋,迷醉

一小時,然後一個半小時
電燈亮了。嘿,這個角落
已如空殼在慢慢飄出城市的邊緣,變為晨霧
多妙呵,我的敵手!往城市上
使勁加碼,她朝自己拍了拍

想笑,手掌卻朝桌子劈了下去
來來,抓住那條細弱的蛇
滑向這兒,拋起我的心——滾動





 

 侯馬詩選 
侯馬(1967- ),出版的詩集有《金別針》(合集)、《順便吻一下》(1999)。 
那只公雞 種豬走在鄉間的路上 我以多莉的名義向人類致意 城市之星 暖冬 受人之托拖著沒辦 凝望雪的傅瓊 吃杏的姑娘 李紅的吻 賣塑料花的農夫



那只公雞


到今天我還能想起你
高傲 勇敢 從容 浴著血
踩著貴族的步伐
用濃縮的太陽做眼
一會兒用左耳
一會兒用右耳
諦聽
打麥場是你的天下
整個村莊是你的天下
你君臨的範圍
是像夢一樣隔絕的另一個區域
我只能是過客 漂泊者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五日
你故意走過庭園
渲染我七歲的孤獨
無邊無際
一隻公雞 生活在黃土高原
是許多公雞的對手
眾多的母雞 愛著他
一個漂亮的超低空滑翔動作
使你的情人感受力之美 重量之溫柔
用強姦的行為
滿足伊的羞恥心和淫蕩
沒有過去 沒有會議 充滿定格
生來就是一隻充血的鼎盛的生命
榮譽漲紅了雞冠 聳起
漫不經心地引吭高歌
冥冥之中和朝霞夕陽合拍
從從容容 自自在在
過著愛情的 閒散的 死亡的生活
你神秘地消失的那天
三股叉般的腳印
印遍了殘牆頹垣

1989





種豬走在鄉間的路上


陽光
這一杯淡糖水
灑在冬日的原野
種豬走在鄉間的路上

它去另一個村莊
忙
種豬遠近聞名
子孫遍佈三鄉

這鄉間古老的職業
光榮屬於種豬
羞辱屬於種豬
而養豬人
愛看戲的漢子
腰裡吊著錢袋
緊跟種豬的步伐

自認為與種豬有著默契
他把鞭子掖在身後
在得錢的時候
養豬人也得到了別的

一個人永難真正懂得
種豬的生活
養豬人又是歡喜
又是惶惑疑慮

這時一輛卡車
爬過鄉間土路
種豬在它的油箱上
順便吻了一下





我以多莉的名義向人類致意


假如多莉在人類的判斷中
仍算是一頭羊
儘管它沒爹沒娘
請允許我以多莉的名義
向人類致意

震古鑠今
沒有任何一隻動物
也包括山姆鷹、羅馬狼

像多莉一樣一夜成名
並將在歷史的鼓上一錘定音
它的羊角星空般旋轉
羊毛白雪似翻滾

多莉拷問人類的尊嚴
讓時光倒流的可能似隱似現
OK,多莉產下小綿羊
它儘管滅祖,卻未曾絕孫

我以多莉的名義向人類致意
我的出場仍需假以時日
當人類制定出允許拷貝靈魂的《靈魂法》
我將公開我第一個克隆人的歷史身份





城市之星


一個勤勤懇懇的公務員
在冬季披星戴月上下班
啊,不,不
是起早摸黑地上下班
在這座宏大的發展中城市
人們已看不到星星
月亮也只是偶露崢嶸
它像掛在高樓大廈間的
一輪剪紙。光輝
難與路燈匹敵
而燈下新時代的女同胞
影影綽綽
脂粉塗抹出慌亂的尊嚴
她們是灑落人間的城市之星
虛幻的月光,溫暖的禁忌





暖冬


1998年的冬天
我從辦公室向窗外張望
明亮的陽光照著藍色的屋頂
抵達三樓窗口的萬千枝條
塗了一層蜜
我判斷暖冬仍然是冬天
但此時它已喪失了本質上的冷
在地球這一端,那一端……
遭彈劾的總統遷怒薩達姆
巴格達上空又是火光一片
我不知此事引起國人多少關注
難道
歷史真的已經終結





受人之托拖著沒辦


你看,我終日忙碌不堪
自虐似的把自己搞掂
我在報復什麼……
兩個凍結的戶口,一根被打折的鼻樑
還有一位老鄉的暫住證
我答應後就置之腦後

像群山隱忍著跪在天邊
感覺既空蕩蕩又沉甸甸
我臉上陪著微笑
而內心又憤怒又麻木
有誰真的渴望無所事事
在沉思默想中消磨無為的一生





凝望雪的傅瓊


雪沿著時間的縫隙飄落 沒有聲音
傅瓊站在小泥屋門口 站在雪中

雪踮腳尖沿著電線沿著樹枝
沿著田野 把道路踩腫了

傅瓊把一片雪化接在手中
許多雪花把傅瓊抱在懷裡

這時候 雪光取代了天光波光
甚至傅瓊在小泥屋點的燭光

可是 你把萬籟怎樣
也不能遮住傅瓊明亮的雙眸

於是傅瓊向雪凝望 同時
雪也擺出同樣的冷漠朝傅瓊凝望

她們互相估量互相仇視 甚至愛慕
兩種溫柔的對視





吃杏的姑娘


杏樹在杏樹園裡
吃杏的姑娘
比杏花來的晚,比成熟的杏
來的要早一些

這又是使人心驚的一個下午
一枚青色的杏,取代了一首詩
立在那裡,取代了一個
在別的場景可能發生的事情

她端詳杏,就像她端詳夏
夏回望著她,她高舉左手
環步杏園,她說:
「誰能把這枚杏順原路送回枝頭」

說著她把杏送到唇邊
吃杏的姑娘來過後
整個夏天瀰散著苦杏仁的味道



李紅的吻

她幾乎不露痕跡地藏起了河南口音
她幾乎不費力氣地套上了緊身旗袍
少女時四年的短跑生涯
留給她苗條的身段 以及
不太靈光的頭腦

真的,她從不沾酒
人家逼狠了,就起身逃掉
她說要是有人喜歡她
大概是覺得她性格好吧
每次開口,她紅唇下的牙暴露無遺

關於童年,她記恨童年
三姐妹比肩生長
對一個只生姑娘的家庭
奶奶抱著族長般的冷落
在輕蔑中,她暗懷敵意

呀,目睹這現代一幕的變遷
有人顧不得顧影自憐
一個男人要走多少路
才能被人稱作男子漢
一個婊子要生多少娃
才能有人喊她一聲媽
李紅的旗袍裹著她的軀體
李紅的智力含著她的美德
只有在酒吧旋轉著掛在天空時
才能看到逃離的李紅努努嘴好像一個吻





賣塑料花的農夫


呵,農夫
清涼的四月
你把花兒馱到
殯葬館的門口

這些翠綠的花兒呀
有整整一麻袋
沿馬路擺開
它的原料是可樂瓶子
花兒,比棄屍純潔
比靈魂顏色深

呵,農夫
沉默的農夫
你的塑料花積壓了春天
在南部升起一面六面旗
在北方摔落一架747

而在我祖國的鄉下作坊
剪呀,鉸呀,編呀,粘呀
塑料花茁壯生長
你的亡妻她操勞、奔忙



選自《順便吻一下》

 

 黃燦然詩選
黃燦然(1963- ),出版的詩集有《世界的隱喻》(1998)。

祖先 遠離 獻給妻子 一生就是這樣在淚水中 詩四十首(選七) 紀念荷爾德林 杜甫



祖先


枝繁葉茂的河流,黃昏的皮下
長出油燈的傷口,文字的火焰燒燬了
心中的墳墓和寂寞。木船小小的力量
浮游著——當河流甦醒過來,我們也

應該回家,把潔白的道路留在背後
魚的小嘴,水的薄唇,我們祖先的臉
掩埋在熱淚之下。他們生根而我們落葉
他們開花而我們不結果,不能結果。

在文字的熱淚下,土壤掩藏了血脈。
我們祖先的臉靠著舟楫的潮濕傾聽
枝繁葉茂的河流,他們傷口的經驗
是我們的油燈,他們文字的灰燼將我們埋沒。





遠離


我正在遠離你,我們的樹蔭和正午,
我們深處的井水和水底榮耀的雲彩
都在暗示這點,暗示著,向彼此的命運
說再見。生活的傷疤和新肉,生活的

固有黑暗和隱藏,都像樹蔭下的胚芽
要露出破綻和告別。你的淚是止不了的
一如我的疼,一如鷹的俯視和飢餓。
你的呼喊我藏著,你的夢我正在敲碎。

前面是城市,交通,利刃和蒺藜;
我正在長出遠離你的形狀,我栽培的孤獨
我注定要失去它,一如我保護的空間
我把它摔破,一如這花瓶——裂開。





獻給妻子


很久了,我沒有為你寫詩,
你曾是我靈感的唯一源泉;
在我這久經風浪的心底
仍時常激盪著我們的初戀;

但是我的心實在是衰老了,
因為它過早地遇到了風暴
並從多次的險境中逃脫,
我怎能不抒發這種逼迫?

如今我在異鄉艱苦勞動,
為了讓你的雙手與眾不同:
以前沒有受過磨難,以後

也將永遠閒置在安適之中:
繁重的工作就是我的情詩,
所有的成果全部獻給你。





一生就是這樣在淚水中


一生就是這樣在淚水中默默吞忍。
從黑暗中來,到白雲中去,
從根莖裡來卻不能回泥土裡去,
一生就是這樣在時光中注滿怨恨。

一生就是這樣在時光中戕害自身。
在煙霧中思考,在思考中沉睡,
在處心積慮中使靈魂傷痕纍纍——
一生就是這樣在火光中尋找灰燼。

就是這樣,用牙齒、用刺,
用一個工具挖掘一生的問題;
用回憶消愁,用前途截斷退路,
用春天的枝葉遮住眼中的恥辱。

就是這樣,把命運比作淤血,
把挫折當成病,把悲哀的債務還清;
就是這樣發悶、發呆、發熱,
發出痛哭的歎息並在痛苦中醞釀絕症。

一生就是這樣在痛苦中模擬歡樂。
做磚、做瓦、做牛、做馬,
做那被制度阻隔的團圓夢,
一生就是這樣在諾言中遷徙漂泊。

一生就是這樣在守望中舔起傷口。
對人冷漠,對己殘酷,
對世界視若無睹,對花草不屑一顧,
一生就是這樣在反省中拒絕悔悟。

就是這樣,吃驚,然後鎮靜,
蠢蠢欲動然後打消念頭,
猛地想起什麼,又沮喪地被它逃走,
就是這樣困頓、疑惑、腦筋僵硬。

就是這樣建設、摧毀、不得安寧。
在挖掘中被淘汰,在吞忍中被戕害,
在碌碌無為中被迫離開——
一生就是這樣在遷徙漂泊中飽嘗悲哀。

一生就是這樣在愛與被愛中不能盡情地愛。
回憶一夜千金的溫馨,把腦筋擰了又擰,
回憶稻田、麥浪、飛蛾,想一生是多麼失敗,
一生就是這樣在飽嘗挫折中積鬱成病。

人就是這樣,在淚水中結束一生。





詩四十首(選七)


15

秋天的下午,城市呈現一派黃昏的景色,
古老的電車在安詳的街道上悠閒地蕩著,
年輕的婦人把裸露的胳膊伸出窗口,
晾起兒子的衣服,一個多麼令人心跳的時刻。

陽光落在事物的表面,有如一層金色粉末,
這麼優美,叫我怎能不憂鬱,恍惚以致迷惑;
我背著它,心中一片暗淡,像一個夢遊者,
懷疑自己是一個偶然站在那裡的虛幻的過客。

25

山村的傍晚,落日在山頭等待月升,
它們的接替過程公開而又神秘,
直到黑色取代了天光,人們才會在慣性的意識裡
隱隱感到些許的差異,但是在明白過來之前

他們已經關門閉戶,上床做夢:是這樣的山村生活,
昆蟲的聲音也許是從扭曲的四肢裡
碰巧發出的,這時候黑暗統治山,統治水,
統治田野和天空,但始終不能介入他們的夢。

32

我要走上山崗,我要站到一棵樹旁
或者站在它的陰影裡,環顧我的家鄉:
綠色的原野,藍色的溪流,曬穀場、房子,
以及另一些山崗,另一些樹,更多的山崗

和更遼闊的遠景,我要深深地呼吸,
深深地感受,深深地凝望我的妻子
和我的女兒,我要看著她們走向山崗,
走向我,懷著深深的愛情,環顧我們的家鄉。

33

我多麼希望在冬天回到故鄉,
在蕭瑟的風景中體驗童年;
我將不會漏掉一株挺拔的野草,
一顆堅硬的沙粒,一塊寒冷的泥巴。

是的,我將把一隻凍僵的手,放到
一件平凡事物的表面,撫摸它,
使它接受人類的感情;我還將把另一隻手
從溫暖的衣袋裡拿出來,交給被窩裡妻子的肉體。

34

我多麼希望在一平如鏡的天空下,
在靜如止水的氣氛中,在交錯的湖光
和縱橫的山色之間,在慾望和思想之上
獨立蒼茫,或者漫步道旁,停停站站,

豎起耳朵,或者放眼四野,然後感到
妻子在家中掛念我,女兒在喚我的名字,
而我用內心的聲音暗示她們:我正在回去,
於是她們感到安心,繼續忙她們的事情。

36

風吹層林激發陣陣濤聲,
日光斜照,集中在一些峰頂,
山中岩石有向上遷徙的衝動,
因為它們也要溫存,因為這是寒冬。

寒冬!這句話剛脫口,陰森森的冷氣
便從四面攏集過來,太陽如鷹盤旋
或者靜止,在那高高在上的空中;
塵世啊,在它的俯視下,你就像一場隔夜的夢!

37

冬天的雨點打著我的時候,我的感覺是,它們
依舊與我保持著相當的距離,就像是
我視野裡的那些另外的雨點,均勻
而又適度地降落,把街景蒙在意境裡;

倘若我是在過去,倘若我此刻的心情
撩開在往事如煙的回憶的河面,倘若此際
我一生的哲學和玄思像雨中的兩個人影,
他們,他和她,時而靠在一起,時而拉開距離……



紀念荷爾德林 


涅卡河裡的流水靜靜流淌, 
涅卡河畔的天空無邊無際。 
苦難的詩人坐在閣樓裡, 
閣樓的窗口像一場惡夢: 

從前你的深情擁抱過的山崗, 
從前你的靈感觸撫過的草地, 
如今都懷著不可告人的敵意, 
威脅著你,使你極度緊張; 

從前神聖的祖國,神聖的家鄉, 
如今在你的心靈裡黯淡下去, 
因為你已經枯竭了,已經被棄置 

在一個垃圾桶似的角落,像發霉的果醬。 
涅卡河畔的天空掉轉方向, 
涅卡河裡的流水更換目的。 





杜甫 

他多麼渺小,相對於他的詩歌; 
他的生平捉襟見肘,像他的生活。 
只給我們留下一個襤褸的形象, 
叫無憂者發愁,叫痛苦者堅強。 

上天要他高尚,所以讓他平凡; 
他的日子象白米,每粒都是艱難。 
漢語的靈魂要尋找適當的載體, 
這個流亡者正是它安穩的家園。 

歷史跟他相比,只是一段插曲; 
戰爭若知道他,定會停止干戈。 
痛苦,也要在他身上尋找深度。 

上天賦予他不起眼的軀殼, 
裝著山川,風物,喪亂和愛, 
讓他一個人活出一個時代。 



選自《世界的隱喻》

 

 黃翔詩選

黃翔(1941- ),五十年代末開始發表作品。

獨唱 野獸 我看見一場戰爭 長城的自白 河岸上停著一隻空船 嚎啕 出生 



獨唱


我是誰
我是瀑布的孤魂
一首永久離群索居的
詩.
我的漂泊的歌聲是夢的
遊蹤
我的唯一的聽眾
是沉寂.

1962





野獸


我是一隻被追捕的野獸
我是一隻剛捕獲的野獸
我是被野獸踐踏的野獸
我是踐踏野獸的野獸

我的年代撲倒我
斜乜著眼睛
把腳踏在我的鼻樑架上
撕著
咬著
啃著
直啃到僅僅剩下我的骨頭

即使我只僅僅剩下一根骨頭
我也要哽住我的可憎年代的咽喉





我看見一場戰爭


我看見一場戰爭 一場無形的戰爭
它在每一個人的臉部表情上進行著
在無數的高音喇叭裡進行著
在每一雙眼睛的驚懼不定的
眼神裡進行著
在每一個人的大腦皮層下的
神經網裡進行著
它轟擊著每一個人 轟擊著每一個人身上的
生理的和心理的各個部分和各個方面
它用無形的武器發動進攻 無形的刺刀
大炮和炸彈發動進攻
這是一場罪惡的戰爭
它是有形的戰爭的無形的延續
它在書店的大玻璃櫥窗裡進行
在圖書館裡進行 在每一首教唱的歌曲裡
進行
在小學一年級的啟蒙教科書上進行
在每一個家庭裡進行 在無數的群眾集會
上進行
在每一個動作 每一句台詞都一模一樣的
演員的藝術造型上進行
我看見刺刀和士兵在我的詩行裡巡邏
在每一個人的良心裡搜索
一種冥頑的 愚昧的 粗暴的力量
壓倒一切 控制一切
在無與倫比的空前絕後的暴力的
進攻面前
我看見人性的性愛在退化
火的有機體心理失調
精神分裂症氾濫 個性被消滅
啊啊 你無形的戰爭呀 你罪惡的戰爭呀
你是兩千五百多年封建集權戰爭的
延長和繼續
你是兩千五百多年精神奴役戰爭的
集中和擴大
你轟吧 炸吧 殺吧 砍吧
人性不死 良心不死 人民精神自由不死
人類心靈中和肌體上的一切自然天性
和慾望
永遠洗劫不盡 搜索不走

1969





長城的自白
——《火神交響詩》之四


地球小小的 藍藍的
我是它的一道裂痕

在灰濛濛的低垂的雲天下
我長久地站立著
我的血管僵化了
我的雙腿麻木了
我將失去支撐和平衡
在衰老中倒下和死去

那風雨剝蝕的痕跡
是我臉上年老的黑斑
那崩潰的磚石
是我掉落的牙齒
那殘剩的土墩和牆垣
是我正在肢解的肌體和骨骼

我老了
我的年輕的子孫不喜歡我
像不喜歡他們脾氣乖戾的老祖父
他們看見我就轉過臉去
不願意看見我身上穿著的黑得發綠的衣衫
我的張著黑窟窿的嘴
我臉上晃動著的油燈的昏黃的光亮
照明的葵花桿的火光
他們這樣厭惡我
甚至聞不慣我身上的那種古怪的氣味

他們用一種憎惡的眼光斜視我
像看著一具沒有殮屍的木乃伊
他們對著我瞪著眼睛
在我面前喘著粗氣
搖著我 推著我
揭去我背上披著的棕制的蓑衣
我戴在頭頂上的又大又圓的斗笠
他們動手了
奪下我手裡的彎月形的鐮刀
古老而沉重的五齒釘耙
憤怒地把它們仍在一邊
踩在腳下

他們說我撒謊
我長久蒙蔽它們
我的存在並不是人類世界的奇跡
他們不願用我這根尺子
去刻度一個民族的團結和意志
他們要扔掉我這根鞭子
因為我束縛和鞭笞了一種性格
他們不能忍受我 像不能忍受一條蛇
因為我殘忍地盤踞在他們的精神世界裡
世世代代咬噬著他們的心靈

他們要推倒我 拆毀我
因為我把他們和他們的鄰人分開
就像那些數不清的小圓石堆成的圍牆
就像那些竹子和灌木豎起的籬笆
就向那些棕櫚葉 荊棘和被砍倒的
杉樹枝編織的柵欄

我把大地分割成無數的小塊
分割成無數狹窄的令人窒息的小小院落
我橫在人與人之間
隔開這一部分人與那一部分人
使他們彼此時刻提防著別人
永遠看不見鄰人的面孔
甚至聽不見鄰居說話
他們要推倒我 拆毀我
因為我的巨大身軀擋住了他們的視線
遮斷了他們院落以外的廣大世界
使他們看不見
高聳入雲的積雪的阿爾卑斯
甚至最近剛從月球和火星回來的
藍眼睛的阿美利加
因為我的每一塊石頭 每一方泥土
都沉默地記載著人類的過去
日日夜夜地敘述著悲劇的昨天
我使他們想起
無數世代古老的征服和自衛
想起那些悠久年代的疑懼和仇恨
想起那些黑暗世紀的爭鬥 犧牲和苦難
想起那些吵吵嚷嚷的分裂和不和
想起一部怒氣沖沖的人類對抗的歷史
他們要推倒我 拆毀我
為了他們以前那些在精神牆垣中
死去的祖先
為了第一次把科學與民主的遺產
留給他們的子孫
為了在過去和未來之間正在搭起一座
宏偉的現代橋樑的一代他們自己

他們
站在覺醒的大陸上
推開我的在搖晃中倒下的發黑的身軀
脫下我的守舊 中庸 狹隘 保守的
傳統屍衣
把塵封在蛛網中的無盡歲月踩在腳下
向一個新世界遙望
隔著太平洋 大西洋 印度洋
同隔岸的毗鄰對話
向每一片大陸抬手
他們在我身後發現
被我關在裡面和推在外面的
彼此今天並不是敵人
過去那些遠的地域
原來和自己近在咫尺

我的牆垣正在地球上消失
在全人類的心靈中倒塌

我走了 我已經死了
一代子孫正把我抬進博物館
和古老的恐龍化石放在一起
在這世界上我將不再留下什麼
我將帶走我所帶來的一切
在我曾經居住的大地上
科學與變革 友誼與瞭解像一群
珍貴的來客
穿過人類精神的漫漫長夜
一起跨進了未來世紀的門檻

1972





河岸上停著一隻空船
——《我的奏鳴曲》之八


初冬的河水澄清又明淨,
水裡面的雲天又深又空;
林間河岸上一隻空船,
被一條鐵鏈子拴住。

彷彿還停在夏天的水面上,
還沒有和那一雙情侶分別;
彷彿還未劃出豐盛的五月,
載著闊葉樹的喧吵,針葉樹的歌。

船頭上曾飛來一隻白鶴,
如今被留在盛暑的晨霧裡;
森林的圓月租借過船艙,
偶爾被粗暴的雷雨擠走。

初冬的河水澄清又明淨,
一隻空船在風中不停地晃動;
似乎想掙脫那時間的鎖鏈,
也渴求幸福,也渴求淡泊。

1977





嚎啕
——《「弱」的肖像》之四


光腳 泥濘 被踩爛了的六月
田地裡刮著風
攪動著大塊的黃 綠
陰鬱又模糊

尿片似的晾在高處的天空
滴著水
窩棚的黑影像動物的屍體
在雨水裡泡得發脹
狗 不動聲色得縮著頭
被煙燻黑的寂靜裡
露出白霉斑

河流痙攣地蜷縮著

水淋淋的小菜園裡
西紅柿一閃一閃
槭樹、楓樹叫喊著紅成一團
小泥塘顏色發暗

馬被風吹開尾鬃
鴿子咕咕地睡去

尿水 爛泥 弄髒了的白天
黑水泡似地冒出
發悶的飽嗝

1981





出生
——《血嘯》殘篇之三


我蕩漾著
太陽金黃的皮膚
我在樹幹上脹開
慢慢擴大的
裂罅
從那兒
流出乳汁

我從地面上
支撐起
綠色的火焰
從樹根躐上樹梢
我毛蓬蓬地
蠕動黑暗
千萬個黑夜
從我的觸覺
脫落

我漸漸鬆開我自己

結果
被流雲發覺
我只是簡單的
一個荒丘
一泓清泉

你們聞到我了嗎?
我是腐葉、死獸和淤泥的
腥味
一頁水母沉積的古巖
一隻狼
或者一條扭動著
時間曲線的
蛇

我蟄伏在每一種事物中
以千百種嬰孩的形象
出生
我不再隱瞞你們
我
不是我

1983






 

 胡續冬詩選
胡續冬(1974- ),1999年考上北大中文系博士,主編詩刊《偏移》。
宿舍一角 胡鬧 小診所 出國 週末,在大街上 川籍學人某某 防彈愛情 到哪裡能買到兩斤毛豆 



宿舍一角


我新買的音箱裡有一個會按摩的女鬼
在夜深人靜的傾聽中她向我索要服務費

這些從書市上竊來的書竟擺出了一張張主子的臉
等著從我身上爬出一條安達盧西亞狗去把它們一一親舔

一個在吉它上閒逛的朋友給我留了張字條
「希望你向《詩經》學習,把晦澀的語言象闌尾一樣割掉」

漫長的學生生涯時時要宣判我的性無能
而抽屜裡的一張黃色小撲克常挺身出來作辯護人

木魚、經幡、聖經和印度香
它們總愛帶我去我投錯胎的地方

夏士蓮、聖羅蘭還有小小一瓶雅詩蘭黛
這些離奇的名字構成了我女友心中的重重陰霾

一根香煙就可以把我收買 
一瓶燒酒就可以把我出賣

沒有誰注意到我那黑色的蝴蝶標本
直到它復活成為星斑恍惚的黃昏


兩盞檯燈的光讓我看到了兩個影子
它們在我寫作的時候死死掐住對方的脖子

異鄉的開水泡不開家鄉的茶
到了腸胃裡更會吹出感時傷懷的小嗩吶

鑽過了玻璃窗的秋風也鑽進了我的骨頭
從我這平靜的角落生活裡終將噴出憤怒的石油。

97·10·25





胡 鬧


整整一夜,這個狡猾的紙團
始終沒有發出傳說中的老鼠
絕望的叫喊。我從一個球迷的夢裡
偷學到了羅納爾多的腳法,又從
他上鋪的武俠呼嚕中叼走了
一個武林高手七成的內功,而這一夜
或者說這顛倒的世界中殘缺的一頁
仍未能記下我輝煌的一筆——
只須那麼一下,當我騎士般的利爪
從任人褻玩的肉墊上張開,像
我的枕頭——《鐵皮鼓》裡受盡嬉弄的小奧斯卡
尖厲的嘶叫,將老鼠的心臟
象骯髒的玻璃一樣弄碎,我眼中
剎那間匯聚的老虎的金黃就足以
讓酷愛博爾赫斯的主人給我足夠的尊嚴
象對待他的女朋友一樣。只須那麼一下——
迷宮般的夏夜。等待奇跡的宿舍。
我吞食了主人那麼多的詩歌,也不能
在這沙沙有韻的紙團讀到
一隻老鼠的變形記:那上面
是否碰巧印刷著讓我永世淪為寵物
的咒語?事已至此。那些低等的物種
蚊子、蒼蠅,躲在角落裡嗡嗡訕笑
像是看見了人們把我改變命運的辛勞
斥責為不解人意的上躥下跳。紙團
還在我的腳下作響,越來越
失去耐心的我開始從裡面聽到
天亮後主人那不無輕蔑的招喚——「胡鬧!」
和我一如既往的憤怒的回答——「嗚喵!」


(獻給我的愛貓胡鬧)

98/7/31





小 診 所


崔義君的小診所隱秘地夾在服裝街
和飲食街的結合部,像腋臭一樣
散發著從溫飽到小康的小跑運動分泌出的
難言的氣息。污漬斑斑的塑料門簾

掩不住小城市的蒼蠅愛看熱鬧
的劣根性,它們交頭接耳,在棄物桶上
議論著重慶髮廊妹的白帶之謎,並把起因
推溯到紮在黃陂老闆身上的那針「淋必治」

是否過期。我未來的姐夫崔義君
發家致富的香煙薰細了曾在醫學院裡
終日昏睡的雙眼,疏鬆的笑臉像是
過早烤熟的麵包,從中可以聞到

美味的而立之年應有的配方:只需把
大廚福柯的知識加權力改換為本地出產的
學歷和人際關係。「而這十平米的中西醫結合
曾為我市的繁榮挽救過多少積勞成疾

的小業主,多少晚節難保的老幹部。」
今年夏天,久咳不止的我也曾一度來此
接受崔義君雞同鴨講的診治。透過
輸液瓶裡夏瑜那液態的人血饅頭,

我看見門口「華佗再世」的招牌附近
憤世嫉俗的肉鋪掌櫃正在等待編織匠和賣棗人
的到來,而下崗的弗拉基米爾和前勞改犯
愛斯特拉崗,又已在電線桿下枯坐了一天。

98.9





出國


報班、考G、護照、簽證,像
經歷了十月懷胎,他向命運的子宮
射入的英語,終於發育成一張機票

在盛夏時節呱呱墜地。而此時
他突然變得像一個不願承擔責任
的父親,捏著這張天堂通行證

不知如何處理:他預感到那枚
被改變生活的願望壓破了外殼的
厭世的核彈,即將在一夜失眠之後

轟然引爆。他甚至已經聽到
多年淤積的煩悶象災禍之前
恐慌的鼠群,正沿著血管內壁

不安地跑動。務必讓它們
保持鎮定!他衝進浴室
象防暴警察舉起高壓水槍,他將

淋浴噴頭對準了正在向大腦
請願遊行的心臟。他狠狠地
搓著皮膚上幾塊失戀的陰影

如果孤獨能夠象垢甲一樣渺小
一點一點從擦澡巾下掉落,他興許
會及時結束這場靈魂對肉體

的內戰。而事實上當水逐漸變冷
他卻開始無休止地出汗,他不得不
一直重複著搓洗的動作,直到浴缸

氾濫成「新東方」單詞書上的蘇必利爾湖





週末,大街上


週末,大街上擠滿了喬裝打扮的
老女人。小叮噹一眼就看穿了
藏在她們腎上腺裡的盜版VCD:
好萊塢的激素驅動著她們
漢語版的大腿,由解霸五
控制的風騷有節奏地吐露出
黑心財和肉心肝。滿街的老女人
一齊開動她們超頻了的慾望主機,
要刪除街頭的民工和新人類。
小叮噹目睹她們隨手從香蕉裡
剝出了偉哥,把黃色丟棄一地。

週末,病中的小玲瓏思念
熊姥姥的糖炒栗子。她掐指一算
水果攤前的小叮噹正在分心。
她對著怒容滿面的鏡子哈了口
扎裡扎沙的熱氣:小叮噹的胳肢窩
一陣奇癢,迅速關掉了老女人的臉上
正由大片向毛片過渡的視屏。
他一粒接一粒,掂量著
溫暖的栗子裡家庭的糖份,而
老女人們也紛紛騎上帶套的手機、
揚(羊)鞭遠去。在小叮噹和小玲瓏

相隔的幾百米週末裡,重新擠滿了
民工和新人類,以及其他的犯罪。





川籍學人某某


論文寫不下去的時候
他想打人,他想
在BBS上亂貼東西。

「狗啃的學術渣滓!」
同鄉教授的三卷本狠書
砸得他的自尊心直喊先人。

放鬆。放鬆。丟下
這些雞零狗碎的本體
散一次學院派的步。

像當年從喻家公社到
臥石坪,一夜的工農兵抒情
走完了盆地苦悶。

太陽已經下課,教育
還要惹禍。小路以西
他撞見本學科躲在小院裡

痛說家史:新任系主任
和老的一樣,硬是不提他
十年前的花花成績。

他又想打人。紅起眉毛
綠起眼睛,嚇跑了一群
講愛心和小道消息的學生。

他回到屋裡,傷心地
上網,在美國黃色網頁上
看到家鄉妹子巴心巴腸。

(99.11)





防彈愛情


這個詞組首先出現在影碟出租店
騷動的櫥架上。「蠻夠勁,帶點色。」
從老闆誇張的推薦聲裡剔掉兩圈
狡詐和無知的鋼絲罩托,我依然可以
觸摸到金·貝辛格難以被2.0版
壓縮的胸圍。「《防彈愛情》,挑逗啊!」
彷彿禁鞭以後過剩的家族親情
都將秘密匯合到英文對白
和粵語漢字之間深速的乳溝,流向
孔雀開屏般的《新聞聯播》的背後:漫漫長夜,
構成了節日那肥大而陰晦的臀部。而我挑剔
的手指,還是果斷地撥開了另一個主角——面孔
呆滯得像白板一樣的李察基爾,把他
留給了一位即將奔赴麻將桌的
下崗女工:在英雄救美的激烈槍聲中,她將
扔掉一張毫無用處的好萊塢二餅,自摸
一根能把坍塌的工資死死頂住的本地雞。
而一旦這個廣告怪胎一樣的合成詞
在漆黑的夜裡蛻掉了偶然性的片名號,居然會
像一只敬業的知了一樣飛進我噩夢的邊緣
預感叢生的灌木林裡,無休止地鳴叫——
在這焦灼而不祥的聲音中,我看見自己
精心培訓的幸福生活界一個膽怯的新兵
低姿匍匐在她的淚水沖刷出的
戰壕裡,四面都在開火:口徑小於
林黛玉的愁腸的槍膛再配上
阿加莎·克裡斯蒂娜的眼睛做成的瞄準器,
扳機是歐康娜的喉嚨,子彈是
杜拉斯殘缺零亂的排比句,我膽怯的幸福生活
正一步一步爬向新年鐘聲敲響的死亡線。
「良辰美景奈何天,防彈愛情本命年。」當
剛剛坐莊的黎明又把我押給了一個
驚魂甫定的白天,我決定和同樣屬虎的她
去租下這盤奧斯卡最佳無聊片。
98.3.20






到哪裡能買到兩斤毛豆 

「一句話點醒我夢中人 
忒忒令忒令忒忒」 
—— 周星馳 


「到哪裡能買到兩斤毛豆?」十年前 
一把青春期的毛豆曾經幫他堵住了 

一夥討債的馬路天使無法無天的胃: 
多麼愜意呀!沒有板磚威脅的好好學習 

天天向上到了碩士畢業論文的答辯期。 
「為什麼沒有部分毛豆進京,在春夏之交的 

煩躁的舌苔上,掀起一場毛茸茸的小革命?「 
在國家安全局對面的西苑早市上 

他找到的全是蠶豆、豌豆、豇豆、 
老於世故的黃豆和被和平地演變了的 

荷蘭豆。「只需兩斤毛豆,一小撮 
別有用心的八角、桂皮、辣椒和花菽, 

一斤用於追憶似水年華,一斤用於充當 
通往博士的游擊路上開小差的軍糧。」 

而所有蔬菜販子的眼光正聯合起來 
雄赳赳、氣昂昂,踢翻了盛在他松果體裡的 

昨夜夢中吃剩下的毛豆殼,它們踩痛了 
暢春園老知識分子手中偏癱的錢包,撲向 

水果攤旁一個悍然扣錯扣子的淺草妖姬 
和她身後的海鹽牙醫提著的走天涯皮箱。 

「毛豆!毛豆!」沒有人理會他和他的記憶 
提出的最強烈的譴責。從他受挫的心境裡 

發展出另一套不太急切的批評話語: 
「到哪裡能買到兩斤毛豆……」 




 

 劍楓詩選

鳥兒飛離城市 目擊死亡 坐在風中 拜訪醫院 唐朝美女 雪:在機場



鳥兒飛離城市


漫長的夏季使我一無所有
我的夢想與詩情在烈日下片片凋謝
鳥兒開始飛離這座城市
可這時秋天的第一枚落葉
還沒有從你哀傷的眼神裡飄落

你們在用哪一隻耳朵諦聽
那鳥類的翅膀劃過空氣的聲音
你們如何知道那不是落沙的聲音
不是飄雪的聲音
不是心碎的聲音

鳥兒飛離城市愛情遠離你我
我掃淨凋謝在窗前的詩與夢
抬頭仰望天空 目眩神迷
我要在那裡找尋鳥兒留下的淚痕
我真的不想兩手空空的度過這個夏季





目擊死亡

昨夜的夢裡
我目擊了死亡
一個人自半空墜下
一群人站在地面上張望

好像一隻束緊翅膀的鳥
或者是因為厭倦了飛翔
於是從高處墜落

他經過我的窗口
和我打了聲招呼
然後我探出頭去
看到黑壓壓的人群中間
一朵暗紅色的花朵
在靜靜綻開

我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呼吸急促了幾分──
故事的結尾有些單調
我提前了一個小時醒來
繞著空落的小區散了一圈步
吃了兩根芬芳的油條

98.11.23



坐在風中
──我看不見風,我在風中靜坐


我坐在風中,看櫻桃樹下流淚的女子
細柳的腰身,胭脂紅唇淡淡的眉
她在為誰哭泣

我坐在風中,看逝去的事物,在空氣裡
浮現,又乍然消隱
好像童年的河畔美麗的煙火

我坐在風中,注視一隻鳥下墜的弧線
注視光收起它的羽翼隱身黑暗
我熟悉它們眼中欲言又止的傷痛

我坐在風中,我合上雙眼
聽風吹動我的血液,聽淙淙的歌聲
吹得對岸的蘆葦高起

我坐在風中迎來寂寞的夜晚
我想起,我深淵般的愛情

99-1-27



拜訪醫院


1

我在某天中午被人喚醒
接到醫療通知
我發現外面的世界已空空蕩蕩,人們都去
拜訪醫院了,這真是件好事

醫院座落在天堂的下面
靈魂從這裡升天
並且入世
我看到綁著巨大翅膀的天使,在金色的樓頂
飛舞

走進醫院,我來到長廊與大廳
受難的人們與我
擦肩而過。他們散發疾病與藥物的憂傷氣息
他們悲哀而平靜

他們在狹長的光線中行走
撫摸塵世的牆壁
一些人將從此走進黑暗
一些人在他們身後,將天堂的窄門
關上

2

我去的是眼科,因為我企圖
濫用視力,想要看到已經消逝的與尚未到來的
讓上帝懲罰我的野心

年青的女子從我身邊輕輕走過
白色大褂裹著她們的性感與青春
可我目光疼痛,令人神傷

我排了兩小時的長隊,終於見到
躲藏在幕後的醫生。我被診斷為
先天性視覺妄想症,病情嚴重,已進入晚期

醫生的話語充滿先知的智慧與魔鬼的狡黠,他指點我
放棄視覺,並湊近我的耳邊
小聲說:這將成全--你未竟的夢想

我一臉迷惘,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看到醫生的目光游移不定
越過我的頭頂,落向護士們的年輕身軀

哦,美麗的塵世誘惑

當他和她們曖昧的微笑,我決心離去
我推開一扇扇門走出醫院--
陽光從天上掉進我的眼裡,像一粒黯淡的灰塵

99-7



唐朝美女


坐在院中感覺樹葉的凋落,它們飛
舞,它們是些唐朝的樹葉,被古時的劍氣
吹動。它們比我更為恍惚

這已是距離唐朝一千年後的
深秋,唐朝的美女在此時失戀
她的情人——
一個書生,因為丟失翡翠髮簪,這個小小的過錯
在人群中無法 將她相認

她躲進深秋的書卷,等待那人翻閱
等待他從
城市歸來,在昏暗的夜燈下讀出
她的思念

我不是那個書生。可我看到了
唐朝美女。她就在那面幽靜的屏風後垂首而坐
她已丟失了笑靨

這個深秋,我注定被落葉蒙住雙眼
被一個女子的憂愁
打動。有關唐朝的記憶注定,像屏風一樣輕
薄,可以被歎息開啟

99-12-6



雪:在機場


他感覺到黑夜,在雪上
落下,輕得聽不到一點聲音
但是有寒冷進來
壓迫著肌膚
他發現喧鬧的大廳忽然變得寂靜

被雪圍困的機場,無法離去的夜
他想起失去的歲月(它們象紙片一樣燃盡
被風吹走)
想起歲月中消失的那些女子
曾經有過的火焰與溫暖

多麼虛幻。他點燃一根煙,挨近
窗口。雪還在
下。他看見飛舞的雪中那張陌生的臉
在這場光陰的大雪裡,轉眼已
鬢髮皆白

起身,他從羊群裡走過(他們恍惚如同
安靜的石頭)
走進雪中
他要趕在天亮之前
在大雪的盡頭,與那人相遇

2000-2-28



靈石製作
 

 蔣浩詩選

一座城市的虛構之旅(組詩) 夏加爾 能夠遙遠的還有什麼? 在冬天



一座城市的虛構之旅

序曲或那喀索斯

「我遠道而來,可能會愛上這裡的
一切,那些停留在街道兩旁的屋舍
將收留我,把我變成他們中的一個
我住在七樓,樓上的天空和

「樓下的廣場像一個鏡子的兩面
我常常趴在窗台上,身體也
因此散發出迷人的植物氣息
我摸著、嗅著……我感到內向彎曲的

「晨光磨損著藍色的骨骼。
而靈魂是濕的,它沒有性別
而我嘗試著要去描述它的未來
它已經衝下樓去

「在那些街道尚未捲起之前,
它將匆匆消逝在另一個身體裡」

但丁或某旅館

他抬頭望了望懸在半空未及熔化的黑雨
「真倒霉!」他放下窗簾,打開燈
吸進陰影的骯髒的牆,以及剛剛
粘上去的側影,像一張被反覆使用的

郵票,上面有著細密的裂紋--
它出沒於大街小巷,不曾有過於明顯的
憂鬱或歡樂,因此,它沒有過去和
未來。他有些疲倦,盯著自己的影子

「她像什麼?」「像一隻突然闖入的
野獸,有著鋸齒形的鋒利剪影
毛髮上滴著骯髒的瀝青
她不需要床,她得回森林中去」

「你今年多大了?」「適合於結婚」
「哦,快下雨了,明天有水洗澡啦……」
奧德修斯或拉丁區

「如果我也恰好降生在這裡
我會吸毒,首先會蔑視這裡的雕塑、繪畫
然後才是女人……我爭風吃醋
與人拼刀子。當然,我能像區分香水一樣

「認出躲避的道路。儘管如此
我還有機會,進入某所大學
區分開哲學的雞蛋和美德的藝術……
上帝象只盲目的牛虻,關心別人的

「屁股,也關注我尖削的下巴
我耗去許多時光,研究慾望的
形狀,喜歡黎明弄髒的床單
想瘋狂地生活在異鄉

「我並不懼怕墮落,但我害怕
在衰老之前碰上善良的帕拉墨德斯……」

俄狄浦斯或歌劇院

音樂噬舐著它藍色胸膛般的穹頂和
內臟,燈光在變暗,椅子收縮著
孩子們偎在父母或母親的胸前
正在暗暗地成長為他們中的一個

這時,一個陌生人闖了進來
他進入那個正在坍塌、長著絨毛的
陰影裡,並把它重新放在提前預定
的座位上,以免在結束時

誤入歧途。他仰著身體
更習慣於傾聽。他的眼睛
並不適應這裡的燈光和舞台
一部保存完好的悲劇,像一次

漫長的旅行。「得忍住
結束後,我們還得回家去」
回地
想起了前生

今夜 我翻閱人類漫遊太空的歷史
月亮和她放射的行星
是卷帙中的一句短語或逗點

而巨大的白楊樹展開的扇形樹冠下
我與命運相依的弟兄們
擁有一道幽暗的長廊

今夜我翻閱人類太空漫遊的歷史
今夜我在地球的某一扇窗戶下
像一隻藍色的蝴蝶想起了前生



夏加爾

夏加爾走進他畫好的羊臉頰裡
在那兒 夏加爾一次次把自己贖出來
當他就要贖最後一次時
夏加爾看見一個俄羅斯少女在母牛下擠奶
此刻 教堂的鐘聲響了

把農夫的鋤把、月亮和羊晴珠洗亮了
像牛奶
夏加爾從他的羊臉頰裡走出來





能夠遙遠的還有什麼?

能夠遙遠的還有什麼?
星辰走過錯著星辰
案上的書 於彼岸遙相張望
啊!光線隆大 轟然落下
歷史與血潮 亦澎湃落下
最後遠去的
畢竟是人!

能夠遙遠的還有什麼?
七顆兄弟般的星辰滋養了遙遠
時間 在七十種遙遠中 鑽入天空的骨髓
啊!人正遠去!
寶瓶傾斜 神的酒液溢灑
癡望大地的人
誰已刻骨銘心 誰已永相遺忘?





在冬天

1.居室

這是我的居室:屋角的書
牆上的畫、衣服、廚具,以及
床兩邊的書桌和紙袋裡的信札
是我把它們帶到了這裡。在此之前
它們要麼還未產生,要麼屬於別人
「是的,包括我的身體,從前
也並不屬於這間居室。」現在
它多麼像窗外的國家

2.光

必須面對光用餐、談話、寫作
和制定計劃,甚至是用刀殺人
當你轉身的時候,你便看見
背後的陰影在冬天怒吼

3.早晨醒來

如果沒有夢,我就常常忘掉
剛剛過去的是另一天的夜晚
而記憶讓我再次看清了
夢中的自己,「那是我嗎?」

4.11月21日,夜

除了我,不會有人看見我和
正在進行中的自畫像
這時,一個人慢慢地
產生了另一個人

5.死亡

不停地勞作,我們才能
不停地話下去,這是多麼輕鬆的事情
但我的身體卻帶來了死亡

6.又一個夜晚

關上門,拉上窗簾,打開燈
把黑暗留在外面的寒冷裡
那些藏在床下、筆尖、書卷中的黑暗成了
這光明居室的一部分,而整個居室
是不是今天深夜的一部分?

7.暴君

暴君曾指揮千軍萬馬
攻關奪隘,殺戳數萬人
但現在,他只圍住了一個人

8.詞

這是11月的一個深夜,寒冷讓人無法入睡
從床到窗,他被一個詞折磨著
月光照進來,整個居室在等待
他像那個卡在喉嚨的單詞
陷在整個居室的沉默裡

9.11月23日,下午,陳

一個人是否將給我帶來命運
隔著一張小圓桌,小心地談論著
像兩束火苗,並不需要黑暗
而是在尋找合適的心靈

10.深夜穿過建築工地

大約是夜裡12點半鐘,我騎著車
一個人穿過黑暗的建築工地
就像去瞭解一個死者的秘密
當我到達出口時,燈亮了
那個人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11.南方

除了寧靜,也許有低低的呼吸聲
在南方,你要學會忍耐和悔恨
那些雨水浸泡的星辰
滴落在你小小的庭院
要學會渺小地生活,憂傷地承擔
不驚動半夜起來到處
尋找肉體的幽靈

12.死亡

死亡也在勞動,它們創造的
生活,需要我們去經歷

13.尋找

這是一個詞尋找另一個詞的時候
死在尋找不死,永恆尚未完成
寫作在尋找你,要你成為
它的敵人

14.雅努

他的兩張臉,一張看過去
一張看未來。那麼,現在呢?
當光照在上面,哦,現在
是打開的一本書,像這張臉

15.寫下

在冬天,寫下風,雪,寒冷,黑暗
你的寫作拯救了你,你用一首詩
原諒了世界,卻從不原諒自己
那聚在一起的詞語,又將分開
全部砸向你額頭的土地

16.博爾赫斯

黃昏展開,這秘密之書
像一個逐漸衰老的願望,在收縮
這是巴勒莫的黃昏,你看不見
落日,卻聽到了心跳

17.大風

大風一直沒有停息過,從刀尖刮向
一個人的胸膛。「哦,猛烈些
更猛烈些!」一個人總比一棵草更有
力量,現在,他就要開始奔跑
雙臂已經張開,大風
卻堵住了嘴唇

18.最後

那最後走下公共汽車的是司機
他沉默地關好車門,緊了緊身上的毛衣
就像你放下筆,搓著雙手,望著自己的
詩。它不可能把你帶向哪裡

19.轉機

在那些道路交叉的地方,你必將遇上
一座座街心花園,它是你停滯的
寫作中出現的奇跡,一個乞丐在那裡
夢見了天使,一個詩人
看到了轉機

20.寒冷

寒冷是否可以把一個兇手推人冬眠?
那個用衣領遮住雙頰的人,舉起匕首
把一條昏睡的毒蛇斬成了兩截

21.11月25日,夜

必須給兇手一個同樣的夜晚
讓他在天亮之前完成謀殺
再給他一個同樣的白天
讓他能看清逃跑的道路

22.移動

沿途的事物不斷地移進他的
身體,在靠近玻璃窗的地方
他閉上眼睛,雙手抱住腦袋
想保持自身的完整

23.讓

讓一朵花在你的額前枯萎
讓一條毒蛇在你的懷中甦醒
在你停留的地方,曾經是
一座墳墓,它保存著
你的前生

24.11月27日,晨

那些陰影也在醒來。它們
將在新生活中找到各自的主人
但所有的陰影都是相同的
在冬天,雪是惟一沒有陰影的事物
它渴望寒冷,活在自身的光芒裡



靈石製作


 

 江河詩選
江河(1949- ),原名於友澤,出版的詩集有《從這裡開始》、《太陽和他的反光》等。


太陽和他的反光(組詩) 沒有寫完的詩 星 星星變奏曲 迴旋 從這裡開始(組詩)



太陽和他的反光(組詩)


開  天


蜷曲著
一張古老的弓
被悠悠的漫長的時間拉緊
混沌的日子,幽閉
而無邊

巨大的黑色的蚌喘息著張開
粘稠瘖啞的弦緩緩拉直開始顫動
他的胸脯漸漸展寬鬱悶地變藍
他的心將離他而去
遼遠的目光在早上醒來

晴朗的快感碧波萬里
噴吐著泡沫,築起島嶼的蜂巢
柔情蜜意地歌唱太陽

而大地如此粗糙

他伏在海洋空闊的案頭
面對無字的帆,狂風不定的語言
珊瑚礁石互相吞噬的魚
寂靜凶狠地在他腹中鼓噪
海草捲上岸邊,紛亂的心緒
纏進泥裡,揉搓進沙子裡
像卵石零星孵化的瑟縮的鳥雛
他渴望海鷗漫天襲來
把他啄食乾淨
帶著他成千上萬地遨遊太空
這時浪頭撕碎了他所有的夢境
太陽枕著的手臂抖起他的思想
火雲蜂擁飛向大地

灰燼如墨,潑向江河、瀑布和松濤
他拂袖以雪原覆蓋
點上孤獨的足跡
安然睡去等候月色映出神聖的春天


補 天


她從遙遠的地方走來
陽光間的谷穗一閃一閃
天空藍色的拱頂歸向太陽
水銀的花蕊一群金蜂。
寧靜的空氣歡悅得令人暈眩
她走過大地的殿堂
葉子圍著她的腰
圍著棕紅的陶罐環舞
籐蔓悠悠一對光潔的果子
她的步態有如秋天

那酣暢的霧氣始於神往
烏鴉蝕日,閃電咬噬著樹木
夏天的洪水,赤裸的風暴
叢林燃燒,天空垂落

她如虹的手指輕揚滑過山腰
撫摸金黃的獸皮使白雲點點
她煉石柔韌生輝。波紋返照
太陽像溫馴的牝鹿臥在莽原
之後她舒展如歌,鳥雀
群棲巉巖安詳地梳理羽毛
五彩繽紛地繡滿了黃昏

她在近處隱沒
謙遜地洗去遍身花朵
任葉子鬆軟地平息身邊
她彷彿住進永恆的房子
罐中的水聲晝夜汩汩輕鳴
那裡面像是浸著她的雙腳

閒暇地攪動,水波圈圈散開
聽魚群神遊正在貼向湖面


結 緣


一隻幽藍的葫蘆,四個季節的水
漂泊使他倆再次相通
雨霧遮蔽了凶險
他們憑彼此的觸摸
震盪中無知地登上山頂

這是一片圓形的平台
巖面滲出霜雪潔白如鹽
邊緣錯落的禽蛋已成石頭
松杉層層而下,白雲上升
遠處的群山似閃閃昆蟲悄聲細語
大地的居所彷彿無人住過
太陽孤臨中天,一隻飢餓的紅蜘蛛
撒開絲絲光網,尋找僅存的生靈

他們脈脈位立
微寒而茫然
四野星羅棋布的小湖銅鼓齊備
靜伏的昆蟲觸鬚裊裊,雲煙相探
林木細小的篝火已經點燃
被光捕獲的時辰將臨
透明的時辰將臨
他們各自堆起身邊的霜雪

岩石裸露變暖,白雪幽藍燃燒
沿著光滑的禽蛋滴滴融化
匯合於春潮,鼓聲由遠及近
萌動了生機獻給太陽

他們解開萬物的網結抖散了光芒
太陽慈祥如鏡復歸圓滿
照著他們在神秘的時刻清澈結緣
四個季節的水同時湧入金色的葫蘆
懸掛在庭園


追 日


上路的那天,他已經老了
否則他不去追太陽
上路那天他作過祭祀
他在血中重見光輝,他聽見
土裡血裡天上都是鼓聲
他默念地站著扭著,一個人
一左一右跳了很久
儀式以外無非長年獻技
他把蛇盤了掛在耳朵上
把蛇拉直拿在手上
瘋瘋癲癲地戲要
太陽不喜歡寂寞

蛇信子尖尖的火苗使他想到童年
蔓延流竄到心裡
傳說他渴得喝乾了渭水黃河
其實他把自己斟滿了遞給太陽
其實他和太陽彼此早有醉意
他在自己在陽光中洗過又曬乾
他把自己坎坎坷坷地鋪在地上
有道路有皺紋有乾枯的湖

太陽安頓在他心裡的時候
他發覺太陽很軟,軟得發疼
可以摸一下了,他老了
手指抖得和陽光一樣
可以離開了,隨意把手杖扔向天邊
有人在春天的草上拾到一根柴禾
抬起頭來,漫山遍野滾動著桃子


填 海


她和海水玩得正開心的時候
海把她收了去
讓這瞬間的歡笑波光粼粼地展開
鳥困了夢見她
羽毛凌亂地裹起赤裸的身子
雲在海上投下陰影

遺恨青春不能常在
她用翅膀扑打陽光
她用委婉的叫聲把時辰弄彎
鳥兒徒勞無益地夢見了她

從此鳥把她帶在心上
像一隻籃子在光中搖蕩
在透亮的林子裡睡
從霧中醒來
教她於山海之間投擲發光的石子
濺開黎明敲響黃昏
中午圓滿地安靜下來
她夢見自己的身子成了潔白的石頭

端莊地站在陽光裡有多好
蓬鬆地在風中流動有多好

岩石裂開果核裂開
她終於成了另一個,成了一隻鳥
白羽毛,銜著光潔的石頭
她飛得很高
像一個黑點兒,一個浮動的字
海平靜地等著一個島濺落


射 日


氾濫的太陽漫天謊言
漂浮著熱氣 如辭藻
煙塵 如戰亂的喧囂
十個太陽把他架在火上烘烤
十個太陽野蠻地將他嘲弄
他像群獸,圍著自己逡巡

團團火焰的紅色大弓
射中了他,穿過他的
生命、激情和奇遇
那破滅的年紀蕩然燒成
一片沉寂的廢墟
殘存的石頭上可辨模糊的訓言:
去除虛妄的……勿浪費火
留有最後的太陽 唯一的珍寶

他起身做了他應該做的

如今他常無形地來到中午的原野
昆蟲禽鳥掀動草波有如他徐行漫步
祝福火焰角鬥中的見證者:
天上的太陽 地上的廢墟
以光結盟
熱力不得破壞。荒涼不得蔓延。
弓的神力悄然放鬆賦予花的開落
箭如別針閃閃布散於女人的頭髮
太陽吹奏號角像兵上巡禮藍天
廢墟被開殘缺的經卷肅穆陳在大地

山巔的青崖 天空的極頂
太陽慢慢旋轉
——飽滿彤弓
永祭英雄輝煌的沉靜


刑 天


他戰累了,躺在曠野休息
秋後的戰場並不太冷
他的頭葬在山裡,鷹毛覆蓋
光榮隨鷹背蒼茫遠去

這個醜陋的怪物
四肢伸在乾燥的土上
優館的記憶裡他幾次
清楚地看見自己
是斧劍鏗鏘的閃光
奇跡可能就是那時發生的
在閃光的中心
白天跳進太陽最後的抖動
鮮血噴薄的剎那
喉嚨沉落肚臍
惱怒的乳頭硬了
星星不過是石頭
肚臍的嘴乳頭的眼
緘默地張著
有如黑夜降臨,威武而無聲
他曾想過沒了腦袋怎麼辦
他用龐大的身於想到這些
這胸脯起伏的經歷
超過了頭顱

峽谷的門關了
他看見一個人蠢笨地撥開荊棘
枝幹上的花朵像雪白的空酒杯
落了一地
他躺下,睡了
血滲進乾燥的土裡
血飄忽地流回他的身體
光榮隨河水滾滾流去
曠野瀰漫著野獸輕微的呼吸

他身邊的斧子、青銅的盾
蒙了水
以後的事情他沒想
天上的月亮,很圓


斫 木


那被砍伐的就是他啟己
他和樹像兩面鏡子對視
只有一去一回的斧聲
真實地匡匡作響
斷了又接上砍了又生長
傷勢在萬籟俱寂的萌萌之夜
悠然癒合

無休無止的動作進入
樹的枝葉和他綠色的血中
一千個月亮明明滅滅
他被虛構在天上
棄置在影子裡
無為地擺動
把行進的鑼幽深敲響

遠在家鄉的門於風中一開一合

那個人也許是我也許是吳剛
也許是月高風清的遙遠頌歌
他們夜守孤燈獨自創作
他們不知不覺
溶解在青銅的鏡子裡

女人們飛天過海
靜靜地梳頭
一千個心緒拂過四季
隱現於松林間
雪雨紛揚,歷歷有聲
大地上鬱鬱騰起樹木
樹身上的裂紋
彷彿被風吹過的痕跡


移 山


他已面臨黃昏,他的腳印
形同落葉,積滿了山道
他如山的一生老樹林立
樹根、粗籐緊抓住岩石
野花如雨濺上草叢
陽光總是那麼平靜

他身上有松脂和獸皮的氣味
衣褶裡鳥巢啾啾隨風飄走
他面山而坐,與山對奕
已多年,此時太陽就要落下
他將把棋盤擲向夜空
一生磨亮的棋子普天高照
另一手臂會在黎明的天際顯示
睡意惺忪地困惑於閃爍的僵局

他的話語像蠶絲微明鋪展
安靜得蟲鳴清晰,他說:
把山移走。面對親人們自言自語
而後,他在太陽的餘輝中投下
山谷似的影子,踩出而石磕碰的回聲

誰也沒有察覺他是在告別
把如山的一生重新翻起
布下叢林的火焰焚燒黃昏
讓子孫叩石聽到他年輕時的聲音
脫出墓碑在大地的靈氣中親回
倒於海水的碎石再次磨光舒展在平灘
他不可窮盡的慾望將於日後的早晨
俯瞰人如萬山滌蕩
洗淨煙雲袒露千年之謎


遂 木


雪下了整整一夜
茅屋外小動物嘀嘀咕咕地交談
那棵獨自生長的老樹顯得矮多了
彷彿坐下來想事情
火紅的樹冠已經發白
清冷微光鑽進窗俟
灑在粗糙的桌面
縫隙網絡的根須暗暗蔓延
他的額頭冰涼有如朦朦月亮
心裡鳥巢一陣陣騷亂
毛茸茸的小鳥拱來拱去
從門縫擠著搖搖晃晃走向老樹
象形文字的小爪爬滿樹身
它們攀上去嘶嘶地吃雪花
像是傳來昆蟲翅膀脆裂的響聲
孩子們睡得正香
妻子的頭髮安詳地伏在手臂
火花躲躲閃閃地燃燒起來
細碎的爆破聲連成~片
滿樹的紅角雞
為老樹徹夜加冕
它們怎麼沒去南方過冬呢
詭秘的眼睛問他
彎曲的喙啼聲嘹亮
他忙把獸皮蓋住腿
一股疲憊的南風吹過全身

屋簷的水滴敲著他的胃

他抓起一根樹枝鑽來鑽去
藍色的火苗輕柔躥動
風中飄來烤鹿的味道
太陽像一隻結實的桔子懸浮眼前
天已大亮
老樹抖散頭上火紅的蝴蝶
一團團葉子流火般紛紛墜落


息 壤


他手中的這塊黃土
堅實得像一粒小麥
他把它裝進陶罐
鈴襠似地繫在腰間
清脆的響聲金光四濺
鍾由此而來
吊在雲間的山由此而來
他的葬禮就此開始
一步一步牽著太陽
像帶著他的狗
走向安歇的晚上

求雨的人群曾蒙滿大地
大地漲滿洪水
洪水的胃揉搓著人群
他砸碎盜來的黃土
如碾過熟透了的麥子
憤然撒向水中
他想他誕生之前就在水裡
浸過,那個酷熱的夏天
掀起過醉人的風暴

輪到他受孕了
輪到他以男人的陣痛
再次降生於世
這粗獷的腹地要他親自劈開
裂他成為兩岸
洪流傾入,舞歌而行
湧出驚濤顛簸的黃帆
洋洋向東而去

他在海裡閉上眼睛
得到太陽綠色的光環
太陽小得僅僅是一顆麥粒
含滿了汁液
中間的縫裡有一條河流著
他還記得
那是黃河


水 祭


林木蕭疏,水漫樹梢
枝頭上的蟬蛻零落飄搖
戲龍人的生涯不安的生涯
收水聲於蕭笛
揚群龍脫浪騰躍
婉蜒重歸期待已久的河床
今夜枕岸成眠
波濤送夢還鄉
三月的燕風香爐渺渺
色背的黑石燦爛地逆流而上
七十二朵愁雲濛濛澆灑
龍門初開
鰭尾擺起神奇的火焰
蟬翅織絲之聲覆蓋了田野

盛大的慶典轟轟而來
人流潮退了洪水
騎白唇驢的挽著雞籠拉著牛的
破衣爛衫的人們肩頭扛著孩子
嫩綠的服裝臉頰開放黑眼睛
如花子吵吵嚷嚷
驚動了流落異鄉的親人
屈原投江遠上,李白飲月清歸
桃源溢水,陶潛憑窗倚籬
沉入嵐靄遙望天下的呼喝

而那個弄龍的人,那個勾畫閃閃
鱗片的養蜂人,又要遠行
他三十歲成婚,娶了山的女兒
帶著白狐狸浪跡天涯
金雨沐浴稻浪洗滌
妻子在遠方盼望寂寞如銀
他將凶險的銘文刻上山巖的銅鼎
記下過往的艱辛,痛飲
清冷泉水,飢餓的五臟
擂動他的身子
酒中綻裂的太陽露出茫茫微笑




沒有寫完的詩


一、 古老的故事

我被釘在監獄的牆上
黑色的時間聚攏,一群群烏鴉
從世界的每個角落從歷史的每個夜晚
把一個又一個英雄啄死在這堵牆上
英雄的痛苦變成石頭
比山還要孤獨
為了開鑿和塑造
為了民族的性格
英雄被釘死
風剝蝕著,雨敲打著
模模糊糊的形象在牆上顯露
殘缺不全的胳膊手面孔
辮子抽打著,黑暗啄食著
祖先和兄弟的手沉重地勞動
把自己默默無聲地壘進牆壁
我又一次來到這裡
反抗被奴役的命運
用激烈的死亡震落牆上的泥土
讓默默死去的人們起來叫喊

二、 受難

我的女兒就要被處決
槍口向我走來,一隻黑色的太陽
在乾裂的土地上向我走來
老樹枯乾的手指
臉上痙攣的皺紋
我和土地忍受共同的災難
心摔在地上
女兒的血濺滿泥土
孩子的淚水在我臉上流著
孩子的眼淚也是鹹的
冬天,一條條小河在冰凍
河流停止了歌唱
姊妹、女兒和妻子
衣襟被撕破,頭髮飄落
浪花飛濺岩石
我的頭髮像一片大海
父親、丈夫、兒子
手在頭髮的海洋上顛簸
骨節沉悶地響著
船舶、森林粗獷地生長

三、 簡短的抒情詩

像在夢中
我成了女孩子
來到這世界
吱吱叫著的石子路
踩碎影子
我赤腳跑來
血滴融進
露水
一顆顆紅瑪瑙閃動起伏的胸脯
為了嫩綠的心
黎明時開放
我把青春純潔的騷動獻給了革命
手臂潔白的橋
尋找太陽
不再怕星星在水中顫抖
書脊的林子,夜的摸索
我變成一顆星星
不再顫抖

四、赴刑

欺騙的風蒙住窗子
屠殺在進行
我不能躲在屋子裡
我的血不讓我這樣做
早晨的孩子們不讓我這樣做
我被投進監獄
手銬、腳鐐深深嵌進我的肉裡
鞭子在身上結網
聲音被割斷
我的心像一團火在嘴唇上無聲燃燒
我走向刑場,輕蔑地看著
這歷史的夜晚,這世界的角落
沒有別的選擇,我選擇天空
天空不會腐爛
我只有被處決,否則黑夜無處躲藏
我是在黑夜中誕生,為了創造出光明
我只有被處決,否則謊言就會被粉碎
我反對光明不能容忍的一切,包括反對
沉默
周圍擠滿了被驅趕來的人群
黑壓壓地擠滿被奪取光澤的人們
我也站在這群人中
看著自己被處決
看著我的血一滴一滴地流盡

五、沒有寫完的詩

我死了
子彈在身上留下彈坑像空空的眼窩
我死了
不是為留下一片哭聲、一片感動
不是為了花朵在墳墓上孤獨地開放
民族的感情已經足夠豐富
草原每天落滿露水
河流每天流向海洋
這久遠的潮濕的感情
難道被感動的次數還少嗎
……

我被釘死在牆上
衣襟緩緩飄動
像一面正在升起的旗幟





星


記得小時候,孩子們
弄髒的銷售
揉皺的紙練習本的方格子牆上
我塗抹一片又一片
藍
一顆又一顆星星
歪歪斜斜又大又亮

如今我很少想起那最初的星星
合歡樹葉合上的時候
情人的眼睛,和
孤島上飄浮的聲音

我來到海邊
尋找海洋把月亮鋪成的小徑
一個人走向另一個地方
一大片銀白的波浪向我展開
遙遠地響著
許許多多細小的山峰微微閃動
小鳥似的點點繁星徐徐飛起
所有的魚群都已離去
月亮又小又孤獨
像一段被人遺忘的小小的回憶

我站著經歷死亡
身邊
幾塊岩石 幾隻木船
一動不動
幾千年海和手的勞動
一陣陣狂風一陣陣洶湧
僅僅留下
岩石,硬殼似的
船。實在而空洞
一顆又一顆星零零碎碎地死在早晨
似乎還帶著希望

我也被留在這裡看星星
尋找那顆又大又亮的
把我帶走
回到無邊的地方
任性地燃燒
每個夜晚都站在那兒
笨拙而又明亮





星星變奏曲


如果大地的每個角落都充滿了光明
誰還需要星星,誰還會
在夜裡凝望
尋找遙遠的安慰
誰不願意
每天
都是一首詩
每個字都是一顆星
像蜜蜂在心頭顫動
誰不願意,有一個柔軟的晚上
柔軟得像一片湖
螢火蟲和星星在睡蓮叢中游動
誰不喜歡春天
鳥落滿枝頭
像星星落滿天空
閃閃爍爍的聲音從遠方飄來
一團團白丁香朦朦朧朧

如果大地每個角落都充滿了光明
誰還需要星星,誰還會
在寒冷中寂寞地燃燒
尋求星星點點的希望
誰願意
一年又一年
總寫苦難的詩
每一首是一群顫抖的星星
像冰雪覆蓋心頭
誰願意,看著夜晚凍僵
僵硬得像一片土地
風吹落一顆又一顆瘦小的星
誰不喜歡飄動的旗子
喜歡火
湧出金黃的星星
在天上的星星疲倦的時候--升起
照耀太陽照不到的地方





迴旋


你提著那盞易碎的燈
你把我的眼光拉彎
像水波在你腳下輕柔消失
提著那盞銅製的燈
你用手遮著你像影子樣柔和
把我的眼光擦得微微發疼
提著那盞熟透了的杏子
你綠得透過了你的裙子
讓我染紅雲彩作你的背影
慢慢收回墜著的夕陽
你提著那盞梨子那盞櫻桃
你在我嘴裡嚼著
我的眼光飄出香味像果子
你把我拉彎拱上夜空
你碎了我把你拾起來
吹散藏在手裡的滿天星星





從這裡開始(組詩)
苦悶

土地的每一道裂痕漸漸地
蔓延到我的臉上,皺紋
在額頭上掀起苦悶的波浪
我的眼睛沉入黑暗
霞光落下
城市和鄉村關緊窗戶
無邊無際的原野被擱置著
像民族的智慧和感情一樣荒涼
寒冷的氣流把我吞沒
頭顱深處
一層層烏黑的煤慢慢形成

我痛苦地掩埋著聲音
拾起祖先生銹的鐵鏟、鎬
那些發光的日子
鎬和鋤頭閃成一片
開墾過,反抗過
揮舞著陽光
使我沸騰

青春

我不是沒有童年,茂盛,青春
即使貧窮,飢餓
衣衫破碎,牆壁滑落
像我不幸的誕生

沉悶

爆發的哭聲震顫
母親默默的忍受有了表達
我
裸體來到世界
為了暴露
為了單純和新鮮
在遼闊的沙灘上和所有的人一同曬太陽
從早晨到黃昏
從花朵不知不覺的開放
到滿是落葉的柔軟的路上
我走進灌木和樹叢,走進明媚的日子
像天空,像酒,酣暢地敞開胸襟
大海濃厚的泡沫--白雲--把我搖蕩
隨著瀑布和詩人從天上飛來
濺起響聲、水霧和愛情
我的聲音消失的地方沒有墳墓
神秘地走近秋天的果子
經過雪,經過銀白的冰冷
我成了種子成了結晶
在春天撒遍大地撒遍夜晚播種小麥星星

傷心的歌

我被世界不斷地拋棄
太陽向西方走去我被拋棄
影子越拉越長
一條漫長的道路
曲曲折折
把我扭彎
一條巨龍
被裝飾在
陰森的宮殿上
向天空發出怨訴
我被拋棄著
被炫耀著
長城在群山中艱難地走著
運河在平原上傷心地留著
我被扭彎
彎成曲曲折折的年代
傍晚
紫色的光順著宮牆流下
血泊緩慢攤開
石階
閃著寒光
一層層一層層
白骨
被拋棄著被遺忘著
風,吹皺了血泊
吹皺了傍晚的霞光
褶皺的山脈在我身上變化著
我彷彿倒在土地上
頭髮,白了
在雪上的霧氣中顫抖
太陽從我腳下升起
沿著我的身體向西方走去

沉思

薄暮中,我來到黃土高原
黃昏時分的陰影在晃動
窯洞的眼窩越陷越深
沒有聲音地看著我
坎坎坷坷的道路閃著磷光
像是有許多陶器的碎片
把我帶入夢想
我攥著一塊塊粘土,揉著,捏著
彷彿炊煙似的霧靄抱著我的孩子
撫摸著孩子的頭一樣圓滿的罐子
為了清澈的水流進嘴唇
清澈得像一罐罐藍色的生活
我勾畫出河流似的美麗的花紋
於是,烏黑的頭髮開始飄動
陽光下黑色的河流閃出光輝
風沙流動著,黃河翻滾著
我的皮膚也染得金黃
太陽的光輝交映著
值得讓我驕傲

祖先把鮮紅的血遺贈給我
不是沒有要求
昏黃的點點燈光
從火中分割出之前
我的性格與火沒有區別
不怕狼和獅子

不知道為什麼
人被人懼怕了

陶罐碎了。精美的瓷器
奪取我手上的光澤。妻子和姊妹
只有在織出的綢子上才顯出美麗
花朵飄落
流向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地方
冰涼的月亮閃著幽光
綠得發黑的松柏叢中
金黃的宮殿閃著幽光
用我發黑的汗水
黑暗中滾動了幾千年
松脂一樣粘稠的汗水凝成的
琥珀、珍寶
被幽禁在一個不屬於我的地方
一壟壟燒焦了似的琉璃瓦
固定在他們的屋頂上
不能隨著秋天的麥浪流進我的微笑

這宮殿,這顫抖的光
不能映出我的面貌
不能聯結我的智慧和夢想
我的面貌屬於比宮殿高大的山
屬於由我開鑿的巖洞,東方的神往
從壁畫飄出的雲,把山托向天空
屬於山上各種各樣的樹木野花鳥叫聲
各種顏色的羽毛和葉子,落了,又生長
屬於狂風捲走的茅草,屬於憤怒
屬於濕漉漉的被我踩出的山間小路
屬於密林裡秘密結識的人們
屬於蜜,屬於花粉和傳播
山的沉思
小溪奔騰彙集成巨大的水流
屬於我的地理面貌
聯結著山和海的一條條江河
為了讓妻子和姐妹的憂傷流走
為了讓兄弟們的肩頭
擔起整個大地搖醒千千萬萬個太陽

從這裡開始

就從這裡開始
從我個人的歷史開始,從億萬個
死去的活著的普通人的願望開始
從誕生之前就通過我
激動的呼出的名字開始
把被遺忘的
被迫害的
隔閡著的
人們
從蜷縮、恐懼、麻木中展開
舒展各自的生活和權利
破碎的冰塊、語言開始和解
每一個樸素的名字都是詩的標題
流出浩大的生命的旋律
就從這裡開始,血液
激動著每一個人
每一朵花的香味每個孩子一縷縷炊煙
一同升向春天,棵棵棕色的小樹搖動
枝葉和枝葉連在一起
綴著成熟的果子比母親的乳房還要豐滿
大團大團的雲掛在空中
胸中熱情積鬱著越來越濃
每一次接觸和閃電每一片嘴唇和吻
都把我從孤獨中解放融進另一個人
融進所有跳動的心
愛情不能存留,大地飢渴
就從雨開始從溢滿的河流開始
從石頭的橋鋼鐵的橋開始
手臂從土地伸向土地從山腰伸向山腰
挽著所有的兄弟姐妹
溝通所有的峽谷河床
黑夜壓彎的月亮不再像父親的脊背
彎彎的谷穗像飽滿的弓握在兒子們手中
魚和鳥激起浪花,風
足夠吹起帆張開網
公路鋪遍荒野山崗
城市像一個又一個結
拉開網,曬滿陽光的條條道路微微顫動
渠道中街道中流動的水和人群
永遠蔚藍
讓我在繁忙中整理出秩序
如同群蜂整理蜜整理住所
讓光劃出影子和光明的界限
讓影子漸漸透明在中午消失
我的那些苦悶沉默艱難的年代
消失在歡笑中
我,金黃皮膚的人
和世界上所有不同膚色的人連成一片
把光的顏色鋪遍生活




 

 姜濤詩選
姜濤,北大中文系九九級博士。
三姊妹 馬背上 機場高速 慢跑者 畢業歌



三姊妹 

在人流中,她們打開手機的樣子 
象打開初春的頭一片嫩葉 
從倒掛枝頭的會議室到退休部長 
蔭涼的臂彎,三姊妹口銜釣鉤 
藏身有術,彷彿機關舌尖上 
一個輕輕捲起的袖珍支部 

黎明愉快的化妝,學著 
破殼的雞雛,保持適當的抽像 
晚間相約去「不夜城」 
對男友施行寬容的加減法 
或者只是莞而一笑,表露的同情 
基本不會超過裙擺的尺度 

她們乖巧,聰慧,因而蒙受了比白晝 
更漫長的照耀,讓體制中的幻想 
不分級別:少年人高高翹起的舢板 
也衝上了到中年人體臭的暗礁 
據稱,她們的腰身並不比傳說中的貴妃 
更為苗條,但對男權的歷史 

顯然缺乏興趣。她們偏愛的是小說 
更喜歡袖口一樣伸出生活的格言 
而作為一種技巧,枝繁葉茂的詩歌年鑒中 
也有她們佯裝成散文的臉 
可以說三姊妹的弱點在各方面 
都恰到好處:如同游泳池渾濁的深度 
滿足了初學者對大海的比擬性衝動 

70年代出生,80年代當選校際之花 
歲月忽忽,出落成美人已到了90年代 
她們在風格中成功地實驗出時尚 
所餘不多,一杯胸脯扁扁的隔夜茶 
遞向學院牆根下尚待發育的新生代 
人們可以公開表示贊同或反對 
彷彿真地成為了「美」的股東 

而被三姊妹所排斥的人,正以鯊魚的速度 
絕望地撲向了自己深海中的辦公桌 





馬背上 

山間的夏季像一道花生布丁 
點綴起零碎秋意,青青的舌苔 
塗遍天際,並非因為想像力太慇勤 
一根毛線針挑起了針葉林、闊葉林 
提早織就山川套頭的毛衣 
未婚妻卻挑剔起這神明的手藝 
說是不足以激發,對新生活的靈感。 

好在徒步攀登告一段落,旅行團 
登上馬鞍變作一支騎兵團 
「馬糞鋪展成鳥道,會當凌絕頂」 
而巨大的氣團恰好在山腰聚集 
夾雜的野花也如小孩的噴嚏 
時隱時現: 智慧多多 
好運多多,你把外衣隨意捆在了腰間 
彷彿這樣,便不會失足墜落 
成為深淵裡笑柄。 

這技巧也曾適合於高空 
沉思的肉食者,當它們抖掉膝蓋上 
陳年的煙灰和痰跡,俯衝而下 
叼起野兔懷中狼籍的碗碟 
其間也經歷了花好月圓,太多咆哮的人性。 
無論怎樣,都是走一步啊 
算一步,馬上看江山。 
你本想放開喉嚨 
與同行的音樂師專高才生較量高音 

她們乘著纜車飛翔而上 
手摸蒼天的胸毛,似乎也很衝動 
可惜母馬背後追隨的騸馬 
此刻正因失掉睪丸而羞怯 
不肯放開蹄子奔跑,這讓你 
大傷腦筋:「按月補助的雄心」 
「青年導師、騎手和我」 
這樣命題顯然不便與之討論 
於是你選擇的是沉默的騎術 

(身體後仰,兩腳踩緊馬鐙 
模仿某個激情時刻) 
心想自我啊自我,在褲線中拳打腳踢 
總不過分! 
何況還有山間旅社伸出巴掌大的鐘點 
提供全面服務,凹凸有序 
當然 「也為未婚妻們準備了 
洗澡水和乾淨的床單」 
牽馬人的口音,此時曖昧如 
兩省交界處的山林所有權 

他一路咀嚼神秘的乾糧 
用博學的背影反駁太陽的教鞭 
抱怨在悲劇毛茸茸的課堂上 
馬兒只是走了一個過場,沒機會 
脫掉前蹄站起來朗誦 
渾厚的低音,被一條溪水轉播給 
遠山外更多繁榮的小鎮 
「難怪地幔深處稀疏的掌聲 
來得總是太遲,也太匆匆」 
值得借鑒的倒是大山甜蜜的斜坡 

怎樣滑入笨拙的嘴裡 
變成閒話、果屑和一卷測量的皮尺 
「量一量天有多寬,量一量 
愛有多深」直到有一天 
山間的楓葉開始變紅如降價的入場券 
「再來與我相逢」 
就在山頂,一塊避風的巨石的後面 
垃圾袋兜住了厚唇的誓言 

「你曾試著區分母馬和騸馬 
我也曾試著憋足勇氣,為你 
吐出一團蒼翠的火焰」 
這約定被山風有意隱瞞,除了你 
和半裸的山谷,即便是 
一路打聽的未婚妻也未必知曉 





機場高速 

即使是少數人的口吃,也不能解釋 
獨白的輪胎為何會忍不住打滑 
中巴車一拐彎,擠痛了田野腫大的淋巴 
有粘濕的尾氣正從鼻腔 
勻速噴出,暗示手段多於目的 
超速的黃昏還不夠飛快。 

但如果沒有交叉橋逾越城鄉 
如果記憶的邊境沒有闌珊的燈火 
那跳動的公路更像是眼皮上 
垂下的梯子,供貴賓推著行李 
來往於星際,他們尖尖的硬領 
構成了頭痛深處閃耀的白羊座 

醒來後卻發現手腳瘙癢,可能已長出 
錯覺的枝椏。因為飛行的座椅 
離地大約只有兩尺, 
算上對遠方的諸種猜測 
其機械的複雜度不超過一隻相思的排比句 
怎麼會使汽缸裡抽泣的法官發怵? 

其實,醒來沒有什麼盤算更好 
為了迎接一個人,就應暫時忘掉她 
不幸的往事和全部的缺陷 
象從擁擠的身體裡暫時搬出一架子舊書 
感受幸福的虛無,不妨礙飛機 
溫柔地滑落,成為烏雲髮髻上的別簪 

這樣就可合法通過海關,被一隻電動手 
交付給高空風暴的臥床(去和命裡那枚 
肥胖的閃電盤旋、接吻) 
而另一隻手,顫抖著,顯然出自虛構 
在低窪的樹林裡,已匆匆揭開了 
一場急雨猩紅的鍋蓋 





慢跑者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到郵局領取退休金 
可以早睡早起,完全聽憑內心的安排 
六月的天空像一道斜槓插入,刪除床板盡頭 
肉感的懸崖,濺起一片燕語鶯聲 
以及昨夜房事中過於粗暴的口令 

缺乏目的,做起來卻格外認真 
白網球鞋底密封了洪水,沿筋腱向腳踝 
輸送足夠的回力,一步步檢討大地 
只有老套經驗不足為憑,他決定嘗試 
新的路線,前提當然是:身披朝霞的工程師 
還能爬上少婦茁壯的高壓塔 

「多吃大豆,少吃豬肉,每天用日記 
清洗腸胃」 還要剝開個性 
露出人格,「看看它還能否嘶嘶作響, 
象充電燈裡驕傲的舊電池」 
所以,他跑得很慢,知道在賽跑中 
即使甩掉了兔子,還會被數不清的霉運追趕 

可行之計在於為體魄畫上節奏的晨妝 
肚子向前衝,讓時光也捲了刃 
但小區規劃模仿迷宮,考驗喜鵲的近視眼 
於是,他跑得更慢,簡直就是躡手躡腳 
生怕踩碎地上的新殼(它們沾著晨光的油脂 
剛剛由上學的小孩子們褪下) 

他跑過郵電局,又經過傢俱店 
其間被一輛紅夏利阻隔,他採取的是 
忍讓的美德,蜷起週身蔬菜一樣的浪花 
努力縮成一個點,露水中一個衰變的核 
防備絆腳石,也防備雷霆 
從嘴巴裡滾出,變成膚淺的髒話 

驚擾一片樹葉上夢遊的民工 
而馬路盡頭,正慢性哮喘般噴薄出城市 
朦朧的輪廓,清風徐徐吹來 
沿途按摩廣告牌發達的器官 
這使他多少有點興奮,想到時代的進步 
與退步,想到成隊的牛羊 

已安靜地走入了冰箱,而胖子作為經典 
正出入於每一個花萼般具體的角落。 
「我們的推論絲絲入扣,像柏油裡摻進了 
白糖,終於在盡頭嘗到了甜頭!」 
慢跑者意識到心臟長出多餘的雲朵 
靈魂反而減輕了負擔 

他跑上了河堤,雙腿禁不住打晃 
看到排污河閃閃發亮地伸向供熱廠 
一輪紅日刺入雙眼,在那裡 
明媚之中,無人互道早安 
只有體操代替口語,為下一代辯護 





畢 業 歌 

夏季使我們小說中的人物東西分散…… 
───安德烈·紀德 
1 
日出東南隅 白晝生紫煙 
一灘渾濁的樹影像鼻涕被擤在了窗外 
桌上是一紙空文 桌邊是大大小小的眼鏡 
教授們彷彿池塘邊一群吞飲茶水的河馬 
龐大的腰腹與伶俐的口齒比例失衡 
論文選題總算事出有因 並明智地 
放棄了第一人稱 改用布谷鳥 
謙恭的口吻(它們甜蜜的叫聲你聽了近八年 
尤其是當你在暗中醒來 發現 
滿床的書籍和夢遺物正被夜風典當一空) 
「發言時間僅限二十分鐘」答辯主席清清嗓子 
宣佈開始 你的獨白便如一支分叉的樹幹 
伸展、盤曲、逐漸推出了結論: 
書生甲聞雞起舞 為治癒梅毒而投筆從戎; 
書生乙披星戴月趕奔延安 
在中途卻偶感一場小布爾喬亞的風寒。 
歷史需要噱頭 正如革命需要流線型髮式 
旁聽的女同窗粉頸低垂 若有所思 
她臨座的稻草人卻早已哈欠連天 
文獻綜述時你又一次提及那只布谷鳥: 
「多虧它的照應 這麼多年 
才能既風花雪月又守身如玉 還要感謝 
啤酒、月亮、和半輪耳廓的電話亭」 
當眾人輕拍掌心以示首肯 
唯有那只鼓吹過新思潮的筆 
還在衣襟上洶湧向前、欲罷不能 

2 
這是午後的校園 林蔭路上行人稀少 
而門庭若市的校醫院前 
夾竹桃憤怒地敞開胸衣:聽診 摸腹 
出出入入的體檢勝似一場填空遊戲 
我們脫去鞋子 集體等在門外 
等待一束X光把生活的底細摸清 
體內那枚羞澀的保險櫃隨之會被一張表格 
漸次橇開:肝功能 血壓值 尿蛋白 
無非是臟器和數字的組合 象出租司機的 
黃昏堆滿了輪胎、落日和速寫美人 
而農貿業兩腿夾一條步行街 亦步亦趨 
也曾穿過我們一日三餐的肚子 體重器上 
你會聽到週身的脂肪正在為此飛翔、哼唱: 
「為了撮合一位澱粉天使和一位糖醋新娘 
必須在夜間苦讀嚴復和小腳的斯賓塞」 
你至今只讀了半本陶淵明 
難怪女醫生在竊笑:劣質香煙與青春的血沫 
混合了這麼久 至今也咳不出一句像樣的詩 
遞給那些喝過酒的兄弟 
(他們指天畫地 一直當你是個人才) 
或許肺葉的形狀關乎天分 
內科病房裡走出的秀才 命若闌尾 
歲月最終會如一隻魚膘在嗆鼻的藥味中漂走 
到末了還得是「痛苦」幫你一把 
雖然隔三岔五 但無疑是有求必應 

3 
春夏之交 一個國家在喜劇性地出汗 
燕子集體排練回歸的合唱 
政權的腳趾踢開了海水 
萬人簽名 萬人歌會 萬人購房買車 
一萬個亡魂在空調脫銷後熱得睡不安寧 
「而春夏之交的你卻可能經歷什麼?」 
除了在鞋子一樣昏暗的教室裡寫作 
「我的筆不如希內的筆粗壯 所以不能 
用來挖掘 只能用它來作體溫計或風速儀」 
除了將胃部騰出一半供自己獨處(另一半要 
應付各種吃喝、會面與漫長的交談) 
除了為駁倒一幢大廈而對牆練習口技 
除了填寫表格 敷衍導師 
計劃將書架上的線裝月亮托運到他鄉 
並向退休的人事處長打探舊情人的下落 
「她起先在波士頓 如今在西雅圖 
去年寄來的一張照片上她光榮地發胖」 
一枚郵筒吐露了真情 當網絡時代的魚雁傳書 
會突然化作電腦屏幕上一片癌變的星空 
最終還是有人從成都呼你 詢問靈魂的境遇 
BP機上響起串串峨眉山的鳥鳴 
你回電說他舉薦的少年天才已在京城平安落戶 

4 
宴會上遲到的總是事業有成者 
圍坐在空調的山谷裡 服務小姐送上 
茶水和紙巾 點菜按部就班 
要尊重國家公務員反覆誦記的制度 
「能否給我留一個花香鳥語的住址」 
剛從斯德哥爾摩返回的小郭 
收起被一場北歐雪霰打濕的雨傘 
從尋呼信號的海洋裡掙扎著遞出名片 
即將升職的小楊躬身接過 
前額過早光禿 油光珵亮的鼻翼 
彷彿歌劇院油漆一新的包廂: 
「需要反覆磨煉 才能在兩室一廳裡正襟危坐 
糞土推銷市場上魚一樣的美名」 
而桌子上旋轉的食物批駁了獨斷論 
山珍淡出海鮮凸顯 即將就職安全部的宋公 
已放棄了香酥雞翅轉而專攻油燜大蝦 
兩個預備黨員 嘴巴上無毛 
不勝酒力彼此錯認了老婆 
「該罰酒三杯」眾人一致表決 
此時少年發福的老徐正跌跌撞撞抽身站起 
詢問衛生間的所在 服務員遙指地圖上的一角: 
「如不嫌棄 請在祖國最需要的地方方便」 

5 
「每當夜晚來臨的時候……」女歌手砂紙般 
傷感的歌喉打磨著黃昏的校園 
學術論辯中的多餘者躲在廁所裡沖涼 
陽台上閒散的看客也掃興地返回室內 
由於沒發現可心的人兒 也沒發現 
形跡可疑的施洗者約翰 
那些能夠上晚自習的人是有福的 
在星球涼爽的窗口下準備下一周的力學考試 
「給你一個支點 能否將一條企鵝版的彩虹撐起」 
而花前月下 那些合理的撫摸 
已使一株椿樹滿面羞慚 
「你捏疼了我的乳!」幾個小女生在樹下 
紛紛斥責著情郎張生或燕子李三 
「每當夜晚來臨的時候……」 
一場球賽正難分勝負 一段評書正講播到關鍵 
那些能坐在一架收音機前的人是有福的 
為之捧腹、為之悔過、 
為之閉月羞花、為之一語雙關 
日影西斜 登高遠眺 
多少天線上粘著的耳朵被股票訊息吹涼 
一片身著西裝褲的大陸正意馬心猿 
你看!有福的還有那游泳池中資深的泳者 
他揮臂翻腿 埋頭於浪花 
藜黑的尾鰭和腳蹼不時被夕陽染紅 

6 
畢業 畢業 荷花池裡凌亂的荷葉 
也爭相頂起學位禮服寬大的帽簷 
拍一張合影是必要的 集體主義的感傷 
曾以助學金的形式按月領取 
所以有責任在草地上和大家歡聚 
笑容可掬 襯衫潔白 
整個場面適於作一則洗衣粉廣告 
攝影師還是那個瘦高個情種(他與你兩位師姐 
有過來往 其中一個還為他立誓終身不嫁) 
當然 窗簾後 燈影裡 
一匹蟑螂也會鑄成終身大錯 更何況 
窄小的木床曾被佈置成一座玫瑰的墓園 
懷舊即是走到原來的位置 腳跟併攏 
在微風中感受增大的腰圍象麥浪起伏在時光中 
相機還是那架二手的尼康 
背景還是藍天、白雲和殖民風格的建築 
那眼鏡裡近視的大海使得懷舊者視線模糊 
學識、抱負和牙痛都向四外裡緩緩疏散 
「一、二、三」 
你還未來得及手搭涼蓬 向未來的尊夫人致意 
快門一閃 一些各奔東西的人 
不得不永遠站在了同一張小紙片上 

7 
「你的職業設計如何 請用白紙謄寫」 
小學時代的理想經不起盤問 
糊塗教師因作風問題改作司爐 
教導主任兢兢業業 家訪途中車禍遇難 
悶熱的天氣裡很多少年立志成才 初通人性 
用一條草蛇擦去臉上嫩黃的童真 
後來有人如願以償作了醫生 
在菊花怒放的季節用一張處方換來了艷情 
有人違法亂紀 因毆傷飯店經理蔣門神 
至今還在「小西關」的高牆下服刑 
有人已遠走高飛 用兩支波音翅膀和更多件襯衫 
告別了雀斑、酒瓶、髒兮兮的單身宿舍 
和北國腰肢柔韌的炊煙 
回首往事 舊日的夥伴大都音訊杳然 
一蹶不振的故鄉拿不出新的花樣 
求職途中你拜訪過一位二等文官、一隻博學的海鷗 
所謂的前程會像一架電梯駛向高處的玩具城: 
狐狸當道 小熊請客 
那些靜悄悄敞開在半空的單位裡 
新到的打字員提早穿上了鮮花堆簇的緊身陽台 

8 
「在林蔭路的盡頭你會摸到一枚硬幣嗎」 
投幣電話裡一場暴雨甕聲甕氣地詢問 
和競選過人民代表的桃樹聊三分鐘 
詢問近況:「你的風濕痊癒未 
校園膝蓋和美文……」 
「還好 只是被新近編撰的文學史忽略 
一點點失落」 因為年事已高 
可以從目錄或年譜中躬身退出 
成為書卡持有者:從植物學到烹調大全 
從養生手冊到一本園丁的懺悔錄 
閱讀恰如一場不傷及骨頭的美容術 
使無理者持之有故 使心虛者臉色紅潤 
但枯槁的身體還能有花瓣噴泉一樣湧出 
感染那些大一新生被南風銼平的頭頂? 
這是個疑問。 
「還好 只是圖書館前許久未有人清掃 
妨礙了麻雀的健美操……」 
話音未落 一支閃電警告說通話超時 
你趕緊道別:「再見 ! 珍重!」 
我們都曾在你膝下駐足張望 
一年一度 留著一頭過時的長髮 
嘴裡散著抒情性口臭 

9 
沿著淹死過詩人的校河散步 
被刪節的場景裡垃圾閃耀 柳絮飛舞 
遠山如黛(那是著名的西山風景區 
你還記得在楓葉如潮的山谷裡小便 
而年輕的他正在山頭捉住秋風的胸乳) 
「生活會將我們象石頭那樣向前拋擲 
而風中伸出的陽台會接住你 
以婚姻小巧的形式」 
擅長數學的他拙於笑話和辯證法 
但我們都記得鳥雀啁啾中的那堂道德課 
石頭、剪子、布 
三位一體的玩具馬和九九歸一的冒險遊戲 
沿著淹死過詩人的校河散步 
河水如一條皮帶被看不見的抽水機一次次抽緊 
你側過身 讓頭髮蓬亂 手上粘著墨水的死者先行 
「夕陽西下 落日溶金」 
但丁也說:「白晝到了盡頭, 
大地上的牲口止息了一天的勞碌」 
缺少的仍是一個闡釋者 
將這河水當作一篇廢話轉告給他人 
當然 聽與不聽 
是另一隻耳朵和更多梧桐樹葉的事 
當它們渴望著星斗、名聲和晚年 
渴望在暴雨來臨之際 
一洗前愁,將來生的版本更換 

10 
是虎口拔牙還是準備從天使嘴裡 
搶奪幾顆口糧 這取決於酸菜味的黎明 
如何被一柄牙刷清理成晨光下的公路 
獨自一人從叫賣和雷霆的縫隙裡爬起 
昏昏欲睡的唇齒 凸凹在時代淺淺的腮上 
從四環路經亞運村再至二環路 
一輛缺失牌照的單車載你到單位就職 
「要研究城市 認識宮廷」想像力拐彎抹角 
觸及到了一座香火繚繞的寺廟 
善男信女走下了面的或中巴 辨不清和尚與喇嘛 
「我在雍和宮的腋下 毛茸茸的編輯部裡 
辦公 喝茶 請打電話來敘敘舊情」 
微型的勞力與午餐中的小米恰好匹配 
一張報紙後面連艱深的鳥巢也會笑逐顏開 
正如一門初級病理學需要反覆溫習 
貴婦人遞來口香糖和「三五」煙 老處女憤世嫉俗 
如屋角里一顆隨時引爆的炸彈 
而主任則是不詳之物終日在窗外盤旋 
「我用玻璃、日曆和不干膠佈置好辦公桌」 
生活會像脫臼的肩膀被重新接好 而後舒展自如 



選自北大在線
 

 簡寧詩選

簡寧(1963- ),原名葉流傳,出版的詩集有《傾聽陽光》(1990)、《天真》(1991)、《簡寧的詩》(1997)。
打穀場上 地下的話語·花生 夜晚降雪 事物之詩 迴旋 小星 乾旱



打穀場上 

一架梯子奔跑
風抽打著屁股 

大氣裡的一架梯子
跑到大路的盡頭

夢見草垛下睡熟的孩子
淚花裡的夏日閃電

一架梯子
在大氣裡跑著

簸打麥子的母親
上上下下張翕著雙臂

一架奔跑的梯子
被風抽打著屁股

夢見岩石間兀鷹的卵
還有水晶屋簷

一架大氣的梯子
跑到大路的盡頭

一顆顆汗珠摔倒在飛翔的陰影裡
一捆捆柴禾漫山跑來





地下的話語·花生 

鈴鐺,金黃的鈴鐺
碰響,碰響在天堂

讓我許下最後一個願
在秋天到來之前在挖掘之前

風吹豆莢,讓我回到殼裡
像一個和尚,回到小小廟堂

讓一隻鬼鬼祟祟的鼴鼠
做我淒楚搖晃神聖的新娘

這大地才不會那麼荒蕪
咀嚼的喜悅裡,萬山紅遍





夜晚降雪

這是再也望不見星辰的天空,雪落下來
仍然是白的,像棉花擦拭著雲層
仍然靜悄悄,像記憶
和月光,雪帶來了森林遼闊的喘息

也帶來了海鷗啼鳴在波濤之上
激越的回聲,充盈在胖墩墩雪人的夢裡
人們給他點燃香煙,戴上帽子和眼睛
在歡叫喧嚷之外,他懷念著一雙遺失的暖鞋

十隻赤裸的腳趾像閃閃發亮的
紅蘿蔔頭,在深夜的鄉村田野
走向儲滿日光和爐火的倉庫
雪吱吱叫著,記下這突然、玄秘的文字





事物之詩

在我的窗外,一座高樓,鑽出地面
一個星期長出三層,並且發胖
穿戴完畢
他的陰影覆蓋了我
他的窗戶,用沉默,在我的夢境說話

明天的我是誰,明天,誰
坐在這裡,端一杯夏日傾斜的水
觀看,也遺忘一切
一個夜晚,一個逗號的尾巴,隔開
兩行斷裂的句子,這個觀看的人
寫下這些無用的文字的人,破碎的瓦片
堆砌著,不會成為高樓
因此比高樓更脆弱,更質樸





迴旋

這是重複的時刻。這是
光線從喉管崩潰的時刻
被煙燻黑了的詞
砌著堤壩,在血液裡
懇求的嘴唇簡塞滿了卵石

什麼能照亮內心和遠處的物質
一隻從霧裡飛來的鳥
又溺死在盈盈淚水裡
忍受厭倦,也厭倦了忍受
此刻即是明天,我已經
活過了漫長的一生
彷彿一個秦或清的鬼魂





小星

天空睡了。細小的星子
微弱的,黯淡的,沁涼的
喘息
就這種時刻,有摸黑趕路的人
嚓嚓的火粒激濺

在一片淚水似的群星裡
只有參、昴二宿
像兩朵雛菊閃耀
一邊是黑暗裡擊打腳踵的沙子
一邊是衾被、稠帳,漫長的呼嚕





乾旱

下雨的時候總會有人佇立窗前
脊背微濕,嘴裡吐出煙霧
外面雨絲霏霏,而他的眼睛是
空的。
空的,多年前的一場大火劫掠了全部蔥蘢。

在一雙苦澀的眼睛裡你將看不到照耀
在一雙苦澀的眼睛裡戈壁灘上波濤的殘骸凸凹。
我瞪眼目睹愛情在我的懷裡
像一條失水的大魚或我最小的兒子
抽搐著死去
而我束手無措。

夜是濕的。哪裡有水
什麼樣的水,洗潤我的眼睛
我如果發問,四周漆黑的群山
將響起許多笑聲。 






 

 賈薇詩選

掰開苞米 吸毒的趙兵 嫂子是誰 老情人 鞋子 鞋子 原因 青苔都綠了 為了生一個兒子



掰開苞米

那個晚上如所有的
晚上
苞米在村莊背後
輕搖晃
我站在門口等我的情人
他穿過一間廁所幾間農房
一直走到
苞米地中央
月亮照著我和
手掰苞米的情人

此刻村裡沒別的人
城市的聲音遠在百步之遙
我看見情人冷靜的雙手
在月光中
是怎樣 掀開
苞米的內衣
使夜晚的苞米從裡至外
有一種難言的金黃
我順著月亮眺望
情人正懷揣苞米
走出靜靜的村莊
我肯定首先是苞米開花的形狀
打動了情人
讓他掰開苞米
如同解開我的口味
我返身進門
等腳步聲和苞米的香味
洞穿我房門
我瞟一眼窗外月亮
它敏感的笑容
讓我加倍警惕
情人上樓了
他懷揣五隻青春的苞米
選擇一隻遞到我手上
我看看這週身裸體的苞米
看看敏感的月亮
呀 我輕呼一聲
在情人面前
把掰開的苞米
丟在地上





吸毒的趙兵

祿豐供銷社的樓上
住著23歲的趙兵
木板樓瓦房
45瓦的燈泡
趙兵愛幻想
一隻塑料的黑注射器
一條腰帶
手臂和腿上 密密麻麻的針眼
像一朵朵纖細的花啊
只是趙兵不敢喝白酒
在供銷社的樓上
也很快活的啊
生死自己掌握
要有光就有光
要想飛就飛
只是趙兵不能做愛了
那一日,吸毒的小麗來了
他們互相對望
雙眼有些潮濕
這是怎樣的生活啊
趙兵和小麗想做愛
想得要命
像兩條黑色的蛇在床上翻滾

趙兵的朋友周說
總以為哪一天回祿豐就見不著他了
沒想到他一直活著
還會時常有作愛的心情





嫂子是誰

男孩走到路上
七七八八的太陽
打得他
分不清方向
男孩走在路上啊
心裡直想
昨天夜裡的燈光
誰在裡面
嘻嘻作響
男孩走著
心裡頭有點東西
像水草樣 瘋長
男孩走在晚上
腳一蹬
腳頭就觸到
月亮的臉上
多舒服啊
男孩的心只那麼
輕輕一下
就被洗得
乾乾淨淨





老情人

許多年後
我回了趟家
家鄉有很大變化
房子越蓋越高
道路也很寬敞
好些人不認識我
我認識的人
也大都 變了模樣
有一天 午飯時間
母親讓我上街買醋
在不大的醬菜店裡
我遇見了
多年前的情人
和他的 妻子
老情人不老
模樣也還英俊
只是胖
他認出了我
神情複雜
難以表達
老情人妻子也認出了我
臉色一下
起了變化
其實我很平淡
好多年不回家
好些事都已忘了
以後的一天
老情人來了電話
吞吞吐吐
結結巴巴
大意我聽出來了
約我去江邊
說說心裡話
其實我知道
老情人過得很好
妻子溫柔大方
家庭和睦向上
老情人 請你想想
請你想想
這樣一來
是不是 有點兒
兒女情長





鞋子 鞋子

我說鞋子的時候
外面 燦爛的陽光
曬得我腳背發燙
你知道
鞋子 穿在我腳上
合不合適
你怎會知曉
那一日
我站在門口
認識已久的男的
遞給我
一雙鞋子
我彎腰穿鞋的時候
知道 他在背後
看我的臀部
我臉紅 動作緩慢
為何 鞋大小合適
而你
從沒有來我的家 和我單獨坐坐
男的斜站
看眼前 一塊大石頭的陰影
他笑
我常在你背後
看你走路
知道 鞋的問題
也很簡單
那一陣陽光多好的啊
曬得我
全身都有些發燙
我接過鞋
和男的一起進門
緊鎖 關窗
雖是白天
太陽在我門前停留許久
但是鞋子的問題
合不合適
只有我
一個詩人知道





原因

去年五月
春暖花開的時候
坐在窗台
看樓下蓬勃的野花開放
我有些激動
想起了
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些事都很美
真正是一些
春天裡的事情
我想這些心事的時候
一隻狗跑進了院子
另一隻
被主人叫做花花的狗
也出來了
花花 花花
四處溜噠
有點
洋洋得意
那外來的小狗看見了
追了過來
在蓬蓬勃勃的野草上
它們你追我趕
像一些勞動場面
我坐在窗台上
想這些心事的時候
想寫一首詩
也是在這樣的五月
天空有點藍
像野花開放一般
好多沉睡的東西
都醒過來了
故事很美
也很真
我構思完這個故事以後
想起一個
比較美的題目
我想來想去
都跟春天有關
我不能叫它
春天的故事
但它的確是春天的 故事
想來想去
想來想去
就沒有
寫這首詩





青苔都綠了

那樣一個 夜晚
有熟悉的男人
走過窗前
那會兒 燈光很暗
有人在屋裡抽煙
窗外之人
幾聲輕叫
幾下輕叩門窗
好久不見
下面 青苔都綠了
燈光
為什麼昏暗
抽煙的人
出門
說一句話
青苔都綠了
青苔都綠了
是什麼 意思
我站在窗們之間
燈光昏暗
因為 有厚厚的布簾
路過的人和
進我門的人一樣
都會在伸手之餘
逃離我的視線
只是 當屋裡
只剩下燈光
我又一次想
青苔都綠了
青苔都綠了
是什麼
意 思





為了生一個兒子

我想生一兒子
是為了
心理需要
我的體內
開著另類的花瓣
使我覺得妙不可言
我在懷孕前三月
做好準備
查閱生育指南
把清宮預測生男生女表
一一翻遍
並且要丈夫配合
三月之內
在諸多方面
按部就班
可真是難啊
丈夫有時不快
某方面破壞了他的習慣情緒
自然不佳
我說
一切為了兒子啊
別想那麼多
只想你白白胖胖的兒子就在
你的面前
三月的時間
丈夫吃夠了
菠菜 番茄 牛肉 雞肉魚和蛋
我吃土豆 豆腐 花菜 麵包 萵筍和海帶
播種的日子
是一個 平淡的夜晚
只記得是個朋友的生日
大家樂樂呵呵
心情都不錯
十月之後
我果然生出一個兒子
告訴親友 我的辦法
大都很吃驚
其實這是控制的問題和關鍵
三月的時間
能做哪樣不能做哪樣
能吃哪樣不能吃哪樣
都應該有控制
沒有控制
就生不出兒子
沒有控制
也能生出兒子
只是 運氣好點






 

 紀弦詩選
紀弦(1913- ),原名路逾,曾用筆名路易士。出版的詩集有《易士詩集》(1934)、《火災的城》(1937)、《三十前集》(1945)、《摘星的少年》(1954)、《隱者詩抄》(1963)、《晚景》(1985)、《半島之歌》(1993)。

火 海的意志 烏鴉 幻像 舷邊吟 火災的城 煩哀的日子 古城七月 狼之獨步 在地球上散步 飛的意志 6與7 彗星 人間 不再唱的歌 吃板煙的精神分析法 狂人之歌 勳章 光明的追求者 在公園 黃昏 蕭蕭之歌 四十的狂徒 你的名字 火葬 一封信 火與嬰孩 蒼蠅 過程 總有一天我變成一棵樹 沙漠故事 雕刻家 銅像篇 一小杯的快樂 海濱漫步 一片槐樹葉 黃金的四行詩 夢終南山 夜記 連題目都沒有 春雨 徐州路的黃昏 太魯谷 七十自壽 讀舊日友人書 檳榔樹:我的同類 戰馬




火
開謝了蒲公英的花,
燃起了心頭上的火。

火跑了。
追上去!

火是永遠追不到的,
他只照著你。

或有一朝抓住了火,
他便燒死你。



海的意志
——天哪!天哪!
在夢的漩渦裡,
我是時常做著
苦痛的呻吟的。
可是颶風襲來了。
我是一個浪。
這是海的意志。
不容你多想。
忘了自己,
不再垂短蠟之淚——
偉大的,海的意志呀!
偉大的,海的意志呀!



烏鴉
烏鴉來了,
唱黑色之歌;
投我的悲哀在地上,
碎如落葉。

片片落葉上,
馱著窒息的夢;
疲憊煩重的心,
乃乘鴉背以遠颺。



幻像
幻像是一個難忘的
天長地久的情婦,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黃昏時分,
她來了。

我看見她著了一襲
霧色的輕衫,
而那一雙馥郁的紅唇,
遂益覺其魅人了。

她悄悄坐下,
在我身旁,
撫弄我長披之發,
以她多情的手。

我傾聽著她之訴語,
而她也懂得我的凝眸。

她常播一粒種籽,
在我荒涼的心裡,
而讓花在筆尖上開,
結通紅的果子在紙上。

若有庸俗的腳步闖入我幽靜的書齋,
她乃迅速地奔避了。



舷邊吟


說著永遠的故事的浪的皓齒。
青青的海的無邪的夢。
遙遠的地平線上,
寂寞得沒有一個島嶼之飄浮。

凝看著海的人的眼睛是茫茫的,
因為離開故國是太久了。
迎著薄暮裡的鹹味的風,
我有了如煙的懷念,神往地。





火災的城


從你的靈魂的窗子望進去,
在那最深邃最黑暗的地方,
我看見了無消防隊的火災的城
和赤裸著的瘋人們的潮。

我聽見了從那無垠的澎湃裡
響徹著的我的名字,
愛者的名字,仇敵們的名字,
和無數生者與死者的名字。

而當我輕輕地應答者
說「唉,我在此」時,
我也成為一個
可怕的火災的城了。





煩哀的日子


今天是煩哀的日子,
你突然做了天國的主人,
你說夢有聖潔的顏色,
如愛人天藍的眸子。
於是你便去流浪,
學一隻心愛的季候鳥。
涉過了無窮盡的川河,
越過了無窮進的山嶺,
你終於找到了一片平原,
在一片不可知的天藍之國土。
那裡是自由的自由,
你可以高歌一曲以忘憂。
而你將不再做夢——
「如今的天國是我之所有。」





古城七月


七月的古城裡
揚起了一天的風沙。
(末日寫在人臉上)
如今的汽車裡
載去了貴男貴女們的笑。
那管他火熱的太陽
炙在赭黑的皮膚上。
嗟彼閒人們如醉如癡,
手搖著折紙扇
大街上步著悠然!
(天生就一顆奴隸的心)
終日價胡琴大鼓——
啊,這滿城的後庭花!



狼之獨步


我乃曠野裡獨來獨往的一匹狼。
不是先知,沒有半個字的歎息。
而恆以數聲淒厲已極之長嗥
搖撼彼空無一物之天地,
使天地戰慄如同發了瘧疾;
並刮起涼風颯颯的,颯颯颯颯的:
這就是一種過癮。




在地球上散步


在地球上散步,
獨自踽踽地,
我揚起了我的黑手杖,
並把它沉重地點在
堅而冷了的地殼上,
讓那邊棲息著的人們
可以聽見一聲微響,
因而感知了我的存在




飛的意志


一種飛的意志永遠支配著我。我想飛!於是我長了
翅膀,我試著鼓動我的雙翼,覺得它們的性能極強,
雖大鵬,鴻鵠,鷹隼,也不可同日而語。自信我的
速度,高度,和持久力,不僅是超越凡諸鳥類,抑
且是凌駕各種飛機。憑著這對翅膀,不飛則已,要
飛,起碼是一飛沖天,二十四小時周遊太陽系,啊,
多好,飛吧!哦,再見,醜陋的世界,

但是,我展開的雙翼,剛剛使勁一撲,撲了一點點,
兩足離開地面還不到半公尺的光景,就整個的跌下
來了。而且,多慘,連所謂強有力的翅膀也從此折
斷了。這是怎麼搞的?怎麼搞的?我不知道。而我
知道的是,現在,我清楚地看見了:就在那邊,站
著的,那傢伙,名叫「現實」,他手裡拿著一桿獵
槍,無聲地獰笑著。




6與7


拿著手杖7。
咬著煙斗6。

數字7是具備了手杖的形態的。
數字6是具備了煙斗的形態的。
於是我來了。

手杖7+煙斗6=13之我。
一個詩人。一個天才。
一個天才中之天才。
一個最最不幸的數字!
唔,一個悲劇。
悲劇悲劇我來了。
於是你們鼓掌,你們喝彩。




彗  星


說吧,什麼是自由自在的
是那急馳的,一去不復返的彗星嗎?
對啦,彗星是自由自在的,
它有一根掃帚一般的光的尾巴。

太陽也許搖搖頭,
輕輕地罵聲:「小流氓!」
可是我卻非常喜歡它,
而且作詩熱烈地讚美它。
我還有一個奇怪的念頭:
如果一躍而騎上了它的脊樑......




人  間


那些見不得陽光的,
給他一盞燈吧!
那些對著銅像吐唾沫的,
讓他也成為銅像吧!

而凡是會說會笑的
洋囡囡似的可愛的小女孩,
請抱著醜小鴨米老鼠和狗熊
走進我的春天的園子來;
只要不是塑料不是尼龍
也不是賽璐珞做的,
都可以吃我樹上的番石榴。




不再唱的歌


當我的與眾不同
成為一種時髦,
而眾人都和我差不多了,
我便不再唱這支歌了。
別問我為什麼,親愛的。

我的路是千山萬水。
我的花是萬紫千紅。




吃板煙的精神分析學


從我的煙斗裡冉冉上升的
是一朵蕈狀的雲,
一條蛇,
一隻救生圈,
和一個女人的裸體。
她舞著,而且歌著;
她唱的是一道乾涸了的河流的氾濫,
和一個夢的聯隊的覆滅。




狂人之歌


在我的生命的原野上,
大隊的狂人們,
笑著,吠著,咒罵著,
而且來了。
他們擊碎我靈魂的窗子,
然後又縱起火來了。
於是笑著,吠著,咒罵著,
我也成為狂人之一了。




勳  章


月亮是李白的勳章。
玫瑰是Rilke的勳章。

我的同時代人,
有掛著女人的三角褲或乳罩的;
也有掛著虛無主義之類的。

而我,沒得什麼可掛得了。

我就掛它一枚。
並不漂亮,
並不美麗,
而且一點也不香艷,
一點也不堂皇的
小小的螺絲釘吧。

因為我是一個零件,
我是一個零件小小的。




光明的追求者


好比一盞金黃的向日葵,
我是一個光明的追求者;
又如一羽撲燈的小青蟲,
對於暗夜永不說出妥協。

太陽在哪裡我就朝向哪裡,
燈光在何處我就飛向何處,
因為我是一個光明的追求者,
對於黑暗怎麼可以樹起白旗?

一旦這世上的燈火完全熄滅,
我便鼓著小翅膀向著星叢飛;
要是太陽忽然冷卻,不再燃燒,
我呀,我就點亮了我自己。




在公園


三歲的孩子在公園,
如小魚游泳在大海。

他張著眼睛看,在萌芽的廣袤的草地上,
如此迷茫,生疏,驚異而驚喜地。

他跑跑。他跳跳。他爬爬。
幼小的心臟發育著。幼小的心靈發展著。

他向一個正在學步中的比他小些的女孩招招手。
於是兩個不相識的母親,兩個不相識的父親都
微笑了。




黃  昏


又是黃昏時分了。
妻去買米,剩我獨自守著
多雲的窗。

兵營裡的洋號,
吹的是五月的悲涼。

想著沉重的日子。
想著那些傷懷的,使人流淚
的遠方。

唉,這破碎了的......
你教我唱些什麼,和以什麼
調子唱歌!




蕭蕭之歌


我對我的樹說:我想
要是我是一棵樹多好哩!槐樹、榆樹或者梧桐。
要是讓我的兩隻腳和十個足趾深深地深入泥土
裡去,那麼我就也有了枝條也有了繁多的葉子。
當風來時
我就也有了搖曳之姿。也唱蕭蕭之歌

蕭蕭颯颯
蕭蕭颯颯
讓人們聽了心裡難過,思鄉
和把大衣的領子翻起來。而在冬天
我是全裸著的。因為我是落葉喬木
不屬於松柏科。——凡眾人歎賞的
就不免帶幾分俗氣了。所以我的古銅色的
頭髮將飄向遙遠的城市。我的金黃色的
頭髮將落在鄰人的階前。還有些琥珀般發紅的
則被愛美的女孩子揀了去,夾在紀念冊裡
過些時日便遺忘了。於是當青綠的季節重來
她們將在我的蔭蓋下納涼、喝汽水
和講關於樹的故事......然後
用別針,在我的蒼老的軀幹上
刻他們的情人的名字:諸如Y.H.啦
TY啦RM啦ST啦YD啦LP啦以及其他
等等,都是些個挺帥而又夠古怪的傢伙
——我對我的樹說。我的樹
是熱帶植物我手種的




四十的狂徒


狂徒——四十歲了的,
還怕飢餓與寒冷,嫉妒與譭謗嗎?
叫全世界聽著:
我在此。
我用銅像般的沉默,
注視著那些狐狸的笑,
穿道袍戴假面的魔鬼的跳舞,
下毒的杯,
冷箭與黑刀。
我沉默。

剛下了課,拍掉一身的粉筆灰,
就趕到印刷所去,拿起校對的紅筆來,
捲筒機一般地快速,捲筒機一般地忙碌。
一面抽著劣等紙煙,喝著廉價的酒,
欣欣然。

僅僅憑了一塊餅的發動力,
從黎明到午夜,不斷地工作著,
毫無倦容,也無怨尤,
曾是你們看見了的;

而在風裡,雨裡,常常是
淋得週身濕透,凍得雙手發紫,
這騎著腳踏車,風馳電掣,
出沒於「現實」之千軍萬馬,
所向無敵得生活上的勇士,
也是你們鼓掌叫過好的。

然而捕獅子的陷阱
就設在我的座椅下,
紙包的定時炸彈,
就藏在我的抽屜裡:
你們好狠!

你們在我的戶外窺伺;
你們在我的路上埋伏;
你們散佈流言,到處講我的壞話;
你們企圖把我整個地毀滅:
你們好狠!

甚至還要寄匿名信來侮辱我,
畫一隻烏龜,寫上我的名字;
還要打神秘的電話來恐嚇我,
叫我小心點,否則挨揍:
你們好壞!

我既貧窮,又無權勢,
為什麼這樣地容不得我呢?
我既一無所求,而又與世無爭,
為什麼這樣地容不得我呢?

哦哦,我知道了:
原來我的靈魂善良,
而你們的醜惡;
我的聲音響亮,
而你們的瘖啞;
我的生命樹是如此的高大,
而你們的低矮;
我是創造了詩千首的抹不掉的存在,
而你們是過一輩子就完了的。

那麼,讓我說寬恕吧。

我說:來吧!
一切肉體上的痛苦,
要來的都來吧!
我寬恕。
一切精神上的痛苦,
要來的都來吧!
我寬恕。

而這,就是一個人的尊嚴:
一個四十歲的狂徒的寫照。




你的名字


用了世界上最輕最輕的聲音,
輕輕地喚你的名字每夜每夜。

寫你的名字,
畫你的名字,
而夢見的是你的發光的名字:

如日,如星,你的名字。
如燈,如鑽石,你的名字。
如繽紛的火花,如閃電,你的名字。
如原始森林的燃燒,你的名字。

刻你的名字!
刻你的名字在樹上。
刻你的名字在不凋的生命樹上。
當這植物長成了參天的古木時,
啊啊,多好,多好,
你的名字也大起來。

大起來了,你的名字。
亮起來了,你的名字。
於是,輕輕輕輕輕輕輕地呼喚你的名字。




火  葬


如一張寫滿了的信箋,
躺在一隻牛皮紙的信封裡,
人們把他釘入一具薄皮棺材;

復如一封信的投入郵筒,
人們把他塞進火葬場的爐門。

......總之,像一封信,
貼了郵票,蓋了郵戳,
寄到很遠的國度去了。




一封信


象失手打錯一張牌似地,
我寄出一封信。便輸了全局啦:
輸了這一輩子,這兩撇很帥的小鬍子,
連這些詩,也一股腦輸掉。

別問她是誰了吧!我是輸家。
不過,偶然,我也曾這樣想:
要是把地名寫漏掉幾個字那多好……
總之,不該貼上郵票,投入郵筒。




火與嬰孩


夢見火的嬰孩笑了。
火是跳躍的。火是好的。
那火,是他看慣了的燈火嗎?
爐火嗎?
火柴的火嗎?
也許是他從未見過的火災吧?
正在爆發的大火山吧?
大森林,大草原的燃燒吧?
但他哇的一聲哭起來了:
他被他自己的笑聲所驚醒,
在一個無邊的黑夜裡。




蒼  蠅


蒼蠅們從開著的窗子飛進來,
我的眼睛遂成為一個不愉快的巡邏者。
「討厭的黑色的小魔鬼!
一切醜惡中之醜惡」
我明知道我這嚴重的詛咒是徒然的。
而當我怨恨著創造了它們的上帝時,
它們卻齊聲地唱起讚美詩來了。




過程

狼一般細的腿,投瘦瘦、長長的陰影,在龜裂的大地。


荒原上
不是連幾株仙人掌、幾顆野草也不生的;
但都乾枯得、憔悴得不成其為植物之一種了。
據說,千年前,這兒本是一片沃土;
但久旱,滅絕了人煙。
他徘徊復徘徊,在這古帝國之廢墟,
捧吻一小塊的碎瓦,然後,黯然離去。
他從何處來?
他是何許人?
怕誰也不能給以正確的答案吧?
不過,垂死的仙人掌們和野草們
倒是確實見證了的:

多少年來,
這古怪的傢伙,是唯一的過客;
他揚著手杖,緩緩地走向血紅的落日,
而消失於有暮靄冉冉升起的弧形地平線,
那不再四顧的獨步之姿
是那麼的矜持。




總有一天我變成一棵樹


總有一天,我變成一棵樹:
我的頭髮變成樹葉;兩腿變成樹根;
兩臂和十指成為枝條;十個足趾成為根須,
在泥土中伸延,吸收養料和水份。

總有一天,我變成一棵樹。
我也許開一些特別香的,白白的,小小的花,
結幾個紅紅的果子,那是吃了可以延年益壽的。
但是我是不繁殖的,不繁殖的,我是一種例外。

我也許徐徐地長高,比現在高些,和一般樹差不多,
不是一棵侏儒般矮小的樹,也不是一棵參天的古木。
我將永遠不被移植到伊甸園裡去,
因為我是一棵上帝所不喜歡的樹。




沙漠故事


已經成了木乃伊的帝王
仍嫌金字塔的內部怪難受的,
所以每當月明風清之夜,
便到外面去散散步,
呼吸點新鮮空氣;
而留其不朽的足跡在沙漠上,
讓那些戴著近視眼鏡的考古學者們
殫畢生之精力去悉心地研究。




雕刻家


煩憂是一個不可見的
天才的雕刻家。
每個黃昏,他來了。
他用一柄無形的鑿子
把我的額紋鑿得更深一些;
又給添上了許多新的。
於是我日漸老去,
而他的藝術品日漸完成。




銅像篇


我已不再高興雕塑我自己了:
想當然不會成為一座銅像。

從三十年代到七十年代,
始終立於一圓錐體之發光的頂點,
高歌、痛哭與狂笑。
睥睨一切,不可一世,歷半個世紀之久
把少年和青年和中年的歲月揮霍殆盡。
而還打算扮演些什麼呢,今天?
去照照鏡子吧!多麼的老而且丑!

不過,我確實地知道的是:
除了這身子的清清白白,
一顆童心猶在。
所以我是屬於有靈魂的族類;
上帝之所喜愛的。然則,然則,
你們這些企圖引誘我的魔鬼呀,
還不給我滾開?給我滾開!




一小杯的快樂


一小杯的快樂,兩三滴的過癮,
作為一個飲者,這便是一切了。
那些雞尾酒會,我是不參加的;
那些假面跳舞,也沒有我的份。
如今六十歲了,我已與世無爭,
無所求,也無所動:
此之謂寧靜。 但是我還

不夠太純,而且有欠沉默——
上他媽的什麼電視鏡頭呢?
又讓人家給錄了音去廣播!
倒不如躺在自己的太空床上,
看看雲,做做夢好些。
如果成詩一首,頗有二三佳句,
我就首先向我的貓發表。
我的貓是正在談著戀愛,
月光下,屋脊上,它有的是
唱不完的戀歌,怪腔怪調的。
為了爭奪一匹牝的老而且丑,
去和那些牡的拚個你死我活,
而且帶了一身的傷回來的事
也是常有的。 這使我

忽然間回憶起,當我們年少時,
把劍磨了又磨,去和情敵決鬥,
亦大有羅密歐與朱麗葉之慨——
多麼可笑!多傻!而又多麼可愛!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
我是真想回到四十年前,
把當初擺錯了的姿勢重擺一遍。

而總之,錯了,錯了,錯了,
那些台詞與台步,都錯了,
這樣也錯了,那樣也錯了,
一錯就錯到了今天的這種結論:
既無紗帽或勳章之足以光宗耀祖的,
而又不容許我去遊山玩水說再見——
此之謂命運。

啊啊命運!命運!命運!
不是樂天知命,而是認了命的;
亦非安貧樂道,而是無道可樂。
所以我必須保持寧靜,單純與沉默,
不再主演什麼,也不看人家的戲。
然則,讓我浮一大白以自壽吧!
止了微醺而不及於亂,此之謂酒德。




海濱漫步


當那些至極恐怖的大風暴
一個接一個的來襲又遠颺,
五月溫煦的陽光下,
策杖作海濱之漫步。

忽覺這世界還算是美麗的,
還有不少的風景值得你欣賞,
雖然已不再有一整塊
是可以入畫可以寫生的了。

除非這裡剪一棵樹,那裡剪一座山,
再加上些房子、汽車和走路的人,
拼拼湊湊,剪剪貼帖,
來他個全新的構成派。




一片槐樹葉


這是全世界最美的一生,
最珍奇,最可貴的一片,
而又是最使人傷心,最使人流淚的一片,
薄薄的,干的,淺灰黃色的槐樹葉。

忘了是在江南,江北,
是在哪一個城市,哪一個園子裡撿來的了。
被夾在一冊古老的詩集裡,
多年來,竟沒有些微的損壞。

蟬翼般輕輕滑落的槐樹葉,
細看時,還沾著那些故國的泥土哪。
故國呦,啊啊,要到何年何月何日
才能讓我再回到你的懷抱裡
去享受一個世界上最愉快的
飄著淡淡的槐花香的季節?……




黃金的四行詩
——為紀弦夫人滿六十歲的生日而歌


一

今天是你的六十大壽,
你新燙的頭髮看來還很體面。
親戚朋友贈你以各種名貴的禮物,
而我則獻你以半打黃金的四行詩。

二

從十六歲到六十歲,
從昔日的相戀到今日的相伴,
我總是忘不了你家門口站著玩耍的
那藍衫黑裙的姑娘最初之印象。

三

我們生逢亂世,飽經憂患,
而女子中卻少有像你那樣的堅強。
我當了一輩子的窮教員;
夫人啊,你也是夠辛苦的。

四

每個早晨,老遠的看見你,
拎著菜籃子緩緩地走回家來,
我一天的工作就無不順利而快速,
——一路上亮著綠燈。

五

我們已不再談情說愛了,
我們也不再相吵相罵了。
晚餐後,你看你的電視,我抽我的煙斗,
相對無言,一切平安,噢,這便是幸福。

六

幾時年的狂風巨浪多可怕!
真不曉得是怎樣熬了過來的。
我好比飄洋過海的三桅船,
你是我到達的安全的港口。




夢終南山


那不是秦嶺的一部分麼?
唉!正是。正是那最美的所在:
最令人流淚的。
而那是終南山的一塊岩石。
我是坐於其上哼了幾句秦腔
和喝了點故鄉的酒的。
我曾以手撫之良久,
並能及其亙古的涼意。
而那些橫著的雲都停著不動了,
他們想看看我這「異鄉人」的模樣。
啊啊,可擁抱的,多麼淳厚。
山下那冒著裊裊炊煙的小小村落,
不就是我渴念著的故鄉終南鎮麼?
而我是哪一天從哪兒回來的呢?
咦?夢婆婆呀,雞怎麼叫了的?
請讓我留在這夢中不要哭醒才好……




夜  記


夜半醒來抽支煙。
月光下,小個便,
不也蠻富有詩意的嗎?
忽然哼起兒時的幾句歌,
怪蒼涼的。

又想到明年此刻,
將會以一種退休之姿
出現了吧?然則F 調的披頭
和G 調的小咪,還有,
那些孤挺,那些曇花,
總該早點兒為它們
作一番安排才好。

於是有一流星劃過天空,
自東南東而西北西。




連題目都沒有


其實我是連月球之旅也不報名參加了的,
連木星上生三隻乳房的女人也不再想念她了,
休說對於芳鄰PROXIMA,
那些渦狀的銀河外星雲,
宇宙深處之訪問。

總得有個把保鏢的,
才可以派他到泰西去——
怕他爛醉如泥,有失國體。
就算他是個有點兒才氣的吧,
倘若搭錯了飛機可怎麼辦呢?




春  雨


一連好幾天的春雨,
給大地帶來了以無限的生機:
所以我的那些玫瑰插枝。
也都相繼萌芽而生根了。

日益稀疏的我的短髮,
枯葉般一葉葉的飄墜;
我臉上很難看的皺紋,
也比去年更加深了。

但我確實感覺到了——
有一種新鮮而又奇妙的精力,
從我全身的每一個細胞裡,
發出了至極動人的歌聲。




徐州路的黃昏


徐州路的黃昏
帶三分古意:
幾棵上了年紀的喬木
很可欣賞。

螢光燈的午睡方醒,
排著隊,鞠躬如也,
正當我牽著愛犬散步,
打從這裡經過。

燈是我們這一帶的新客,
而樹已成為多年之老友,
彼此間深深地默契。




太魯谷


進入山中,乃得到一種靜。
不是靜謐,不是寂靜,
或什麼靜悄悄的之類,
而就是一種東台灣的靜。

高峰。瀑布。流泉。峭壁。峽谷。
在這裡,應有猿啼,狼嗥與鷹呼。
但我所傾聽良久而共鳴交響的
卻是那些古老巨大岩石之沉默。

瞧!那邊,蒼翠中的土紅:
供奉著許多開拓者之神位的
小小的長春祠,遠遠望去
是一件藝術品。

哦,太魯閣。美哉!
就要像這個樣子的一種結構
帶幾分神秘的,才叫做山。
而那些有花季的,
有香火的,都不算了。




七十自壽


既不是什麼開始,亦尚未到達終點,
而就是一種停,停下來看看風景;今天
在這個美麗的半島上作客,
我已不再貪杯,不再胡鬧,
不再自以為很了不起如當年了。

讓我獨自徘徊,消磨歲月
在這屬於我自己的小小的後院裡
是好的:我樂意和十來棵
品種不同的玫瑰廝守者,默契著,
相看兩不厭,無言以終老。

對於國家民族,我是問心無愧。
對於列祖列宗,子子孫孫,
以及毀我的譽我的同時代人,我想
我也已經交代得清清楚楚的了。——
然則,你還有什麼可遺憾的呢?
你還有什麼可遺憾的呢,今天?

咦,怎麼搞的!難道你還想再爬一次天梯
去摘他幾顆星星下來玩玩嗎?紀老啊……




讀舊日友人書


讀舊日友人書,
乃有多管弦之音從心窩裡升起:
首先是一組瀏亮的喇叭,
像一群藍色的小鳥撲著翅膀;
而各種樂器的和聲,
則有如波斯地毯之華美。

然後是變奏復變奏
從徐州高粱到金門大曲到舊金山的紅葡萄酒
——幾十年的往事,如看一場電影。
啊,這人生!究竟是怎麼搞了的呢?
忽聽得大提琴的一弓,
似乎有睡在長歎,
竟是如此其悲涼啊……




檳榔樹:我的同類


高高的檳榔樹。
如此單純而又神秘的檳榔樹。
和我同類的檳榔樹。
搖曳著的檳榔樹。
沉思著的檳榔樹。
使這海島的黃昏富於情調了的檳榔樹。

檳榔樹啊,你姿態美好地站立著,
在生長你的土地上,終年不動。
而我卻奔波復奔波,流浪復流浪,
拖著個修長的影子,沉重的影子,
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永無休止。

如今,且讓我靠著你的軀幹,
坐在你的葉蔭下,吟哦詩章。
讓我放下我的行囊,
歇一會兒再走。
而在這多秋意的島上,
我懷鄉的調子,
終不免帶有一些兒淒涼。

颯颯,蕭蕭。
蕭蕭,颯颯。
我掩卷傾聽你的獨語,
兒淚是徐徐地落下。
你的獨語,有如我的單純。
你的獨語,有如我的神秘。
你在搖曳,你在沉思。
高高的檳榔樹,
啊啊,我的同類,
你也是一個寂寞的,寂寞的生物。




戰  馬


在沒有炮聲的日子裡,
不再長嘶引頸了的戰馬,
還是那麼習慣地,
精力飽滿地
躍躍欲試地,
舉起前蹄來

坐奔馳狀。




靈石掃瞄製作
 

 亢霖詩選


綠袖子幻想曲 秋行 有一天 冬天 雪地 年齡 抒情詩 打柴 審判



綠袖子幻想曲


所有星空下的笛子
廣場的翅膀,風的姐妹
用你們青翠的傳說覆蓋我
讓我盲眼
讓我在城市裡騎馬跨過雪山

讓小末的夢裡長滿竹子
逝去的日子永遠忘卻
好的全部復活

讓古代的隱者山莊秀美
俠士在流浪中面孔發熱,永不受傷
梅花和好姑娘四季閃爍

讓失去年代的木頭,已死的木頭
在桌椅門窗上仍然長葉,繼續開花

讓城市裡和我一樣卑微的少年們
都挺過成長的剝奪,青春的骯髒
讓他們都在絕望裡選擇生命
不用從心上人手裡接過自殘的刀子
讓他們都在城市堅持對美的愛情
最後都得到寶石般的小末

這龐大的幻想,在頭上縫補做夢的敦煌
南面是呻吟的西藏
比眾人都有福的藝人
幸運的憂傷籠罩著你,助你了此終生

用袖子為小末遮住了雷電和骨頭
雪制的鐘錶劈開了夜空
車輪的滾動,果實成熟
日光牽引著風箏在水裡游泳




秋  行


秋行的大樹
緊抱我的雙耳
飄浮著,側行著
避過歲月,忘卻淚水
病房前的車棚嘩嘩作響

這時我早已超過了預想的年齡
卻還未長成清潔的飛翔者
在城市裡我左手緊握黑暗
右手狠狠仍掉日記和往昔的女子
悲痛在身後輕笑著,抽掉我的遠方

我丟失了曲子可以哼在嘴上
背負著妻子不能白頭偕老
山谷的力量,秋天
無法從嘴上摘掉、飄香

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呼嘯的野花
找到了踐踏的美麗
秋天是驕傲的




有一天


有一天掏出所有的錢幣
向堂吉訶德和桑丘——
換一匹瘦馬
坐在磷峋的馬背上輕輕吟唱

吟唱清澈的羔羊和根根樹枝
玲瓏的世界裝飾玲瓏的愛情
在戰鬥中生長
在失敗裡歡呼
再也不要屋簷和狹小的門窗

有一天掏出所有的錢幣
向堂吉訶德和集丘——
換一匹瘦馬
站在灰色的風車上成為巨人
從此懂得了醇酒和含淚的幽默
以鮮花作情人
以鮮血為伴侶
那滾燙的年代多令人沉醉

有一天掏出所有的錢幣
向堂吉訶德和桑丘——
換一匹瘦馬
條條雲朵輕盈地流動
鎧甲上鑲滿了救世主的詩篇
為爆發而沉默
為沉默而爆發
在翠綠的清晨擁抱著死去。

哦,堂吉訶德
哦,桑丘
在我心中你們聖潔猶如天神




冬 天



冷冷的風裡
自行車和我無處可去

這個城市,
到處是交叉的牆
人,
隱匿在衣領和眼睛後面
空氣裡充溢著秘密
這些秘密
由汽車和酒瓶貫穿起未
不停地發表

朋友們有各自的活法
他們的書桌上
堆滿幸福和災難

泥土和水
彼此毫不相干
一隻鳥
沿著雪地滑行

好冷呵
預言在行進




雪 地


在雪地裡
我最明亮,最無知

誰見過我童年的粗糙
我流淚的時候
其實是背對著淚水啊

在雪地裡
我不搖晃,不歎息,
我以為是秘密的
其實早已公開




年 齡


昆蟲的嘴巴,陽光的推遲
道路是失敗的門

憤怒的車站,絕望的句號
筷子夾起了少年的樹木
恐懼的玫瑰,穿過盲目的雪野
睡眠邊緣的遊蕩、刮擦、進入
眼球點亮的金字塔

時針是骨,分鐘是肉
青春和長髮的小小風暴
母親無能為力




抒情詩


神在廣場上說話

自行車擦傷的神一
用淚水,清洗被弄髒的鳥翅
一半是玻璃,一半是鹽
微笑的、疼痛的神
在廣場上說話

早起的清潔工披著星群
清潔工在動作裡更愛妻子了
茉莉花香輕托輕放地掃地

微笑的神,疼痛的神
廣場上的神不要斗篷
幸福的孩子
在蠟筆裡丟失了加法




打 柴


在這個清晨
陽光照出了柴和柴的區別

在山間行走的樵夫像一個夢
馬背上流淌的前生照亮了峰巒
小茅屋離山有好遠好遠
頭巾碎裂為一路的晨星

樵夫原本是一個獵人
打獵的生涯起源於一隻鹿
閃電中獵手的淚水打濕了河水
從此弓箭換成了柴刀

我是不穿鞋子的古怪樵夫
只打女性氣質的柴
我要用所有打來的柴
燒掉人和神的區別

在這個清晨
沒有妻子的樵夫要打足夠的柴
他用右手持刀劈樹,順著根
他用左手拿鉤將高處的木頭鉤下來
他累了,他蹲下去喝水
小溪映出他的面容
他站起來,向前趕路
小溪在他身後緩緩地流




審 判


這是城市熄滅翅膀的一貫槍械
這是窗口探出的一隻長號
曠野的叛徒背對眾人
沒有童話,沒有童話

一個覺醒前的肉體抓不住大雪
一個我,看不見纏繞高樓的鳥淚
一個孩子要逃學到過去的婚禮
沒有童話,沒有童話

先知就住在市儈的笑臉裡
被凌辱的先知要住進書本
偶爾的斧子,冷淡的斧子
斧子無力得救
讓失去鄉村的嬰兒痛苦地成長
成長為伐木者飽含慾望

殺死馬的是城市,不是自行車
殺死孩子的是成人,不是年齡
殺死愛情的是成長,不是婚姻
在死寂的高傲裡咬不住淚水
沒有童話,沒有童話




選自民間詩刊《朋友們》
靈石掃瞄製作

 

 藍藍詩選

藍藍(1966- ),原名胡蘭蘭,出版的詩集有《含笑終生》(1990)、《情歌》(1993)、《內心生活》(1997)。

大河村遺址 如今我黑黑的眼睛 在小店 那個秋天 肉體的橋 談論人生 一件事情 讓我接受平庸的生活 讓那雙愛你的手靠近 在有你的世界上 寄 習作



大河村遺址

又一個大河村。
烏鴉在高高的楊樹上靜臥著
成群的麻雀飛過曬穀場
翅膀沾滿金黃的麥芒
它們認出我。

微風還在幾年前吹過
沒有歲月之隔
我難道是另一個?

黃昏,長長的樹影投向沙丘
又到了燃生炊火的時候
熟識的村民扛著鐵鍬
走在田埂上
牛馱著大捆的青草
像從前一樣。我閃到一旁

沒有歲月之隔
只有大河村,這一動不動的
滔滔長河。





如今我黑黑的眼睛

如今我黑黑的眼睛
比寫在樹上的夜醒得更早

比赤麻鴨更早看見
北方青青的麥苗

如今積雪是可以記起的往事
可以在槐花下吟唱的過去

如今楊穗掉在田頭
地米菜像戀愛的眼睛佈滿小路

我看見杏樹金色的微風翻動
在牆頭弄出斑斑駁駁的花影

彷彿這一切從另一個春天傳來
是另一個人邁動我輕快的雙腳

如今暖暖的風早已吹遠
地蟲在甦醒後的恐懼裡忙碌

如今我不再想下一個春天
那裡已經不會有這張憂傷的臉





在小店

去年的村莊。去年的小店
槐花落得晚了。
林子深處,灰斑鳩叫著
斷斷續續的憂傷
一個肉體的憂傷,在去年
泛著白花花悲哀的鹽鹼地上
在小店。

一個肉體的憂傷
在樹蔭下,陽光亮晃晃地
照到今年。槐花在沙裡醒來
它爬樹,帶著窮孩子的小嘴
牛鈴鐺 季節的回聲
灰斑鳩又叫了——

心疼的地方。在小店
離開的地方。在去年





那個秋天

我的愛,那個秋天的臂彎
也許是所有秋天的去處
我見過你,像一棵綠菠菜
從土裡長到我面前
收豆子的時候,月夜
或是你坐在田埂上
草又軟又香
天空有些薄雲,頭頂的楊樹
嘩嘩地唱著老葉子最後的憂傷
忘了什麼?時光
還是你自己?

讓我想一想,我的心
一隻黑亮的蟋蟀,孤單的風
我聽你說:
為了配得上它們……
你害羞地扭頭望著樹林
那裡藏著一窩鳥
你眼睛裡藏著一個鍾神
我突然停住——
像一個亡逝在秋天的人





肉體的橋


幻想之後,人啊
你將什麼也無法創造
你將看到一個人的思索
寧靜和光芒就是影子的生活
在奇跡尚未發生之前
楊樹就是楊樹
就是秋天光禿禿直立的詞語
因為幻想它有肉體的橋
溫暖,而且它的歌聲的筆
造出柔軟的嘴唇
它只是微笑:當它面對
人類的全部的忙碌與喧囂





談論人生


他好像在講一本什麼書。
他談論著一些人的命運。

我盯著他破舊的圓領衫出神。
我聽見窗外樹葉的沙沙聲。

我聽見他前年、去年的輕輕嗓音。
我看見窗外迅速變幻的天空。

不知何時辦公室裡暗下來。
他也沉默了很久很久。

四周多麼寧靜。
窗外傳來樹葉的沙沙聲。





一件事情

關掉燈
我 摸著桌子一角
在黑暗中

我要坦白
一件事情。交待
它的經過

——這個世界對我的失望
現在它
紮在我的肉體裡。
就在從前
它的信任 愛
留在我的肉體裡。
我允許我說
讓失望吐出它的血塊——

在黑暗中
謝謝黑暗的傾聽
謝謝深夜 我四周的
牆壁 桌椅和憐憫。
雖然你們沉默
你們無所不知——





讓我接受平庸的生活


讓我接受平庸的生活
接受並愛上它骯髒的街道
它每日的平淡和爭吵
讓我彎腰時撞見
牆根下的幾棵青草
讓我領略無奈歎息的美妙

生活就是生活
就是甜蘋果曾是的黑色肥料
活著,哭泣和愛——
就是這個——
深深彎下的身軀。





讓那雙愛你的手靠近


讓那雙愛你的手靠近,姑娘
讓它們離開時沾滿幸福
波浪、山巒、噴泉
長髮、乳房、嘴唇
讓與世界孿生的美找到名稱

讓那盲目的撫摩看見更多
夢中和渴望的指尖的複眼
你潔白的天鵝彎頸和探尋之間
生活又開始:
真正的教育和一寸肌膚
愛的孕育
剎那間保持下去的記憶的證言
呵,此刻窗外樹枝的輕顫
與往日不同——
過去的一切 都已陳舊





在有你的世界上

在有你的世界上活著多好。
在散放著你蘆葦香氣的大地上呼吸多好

你瞭解我。陽光流到你的唇旁
當我抬手搭衣服時我想。

神秘的風忽然來了。你需要我。
我看到你微笑時我正對著鏡子梳妝。

夜晚。散開的書頁和人間的下落
一朵雲走過。我抬頭望著。
在有你的世界上活著多好。
下雪的黃昏裡我默默盯著紅紅的
    爐火。





寄

現在,我要說窗外的
白楊樹——北方天空的大梁

我要說麥田深處的星星
薺菜花另一條銀河的旋轉

捶衣聲中黃昏的幸福生活
作為保證,鵝卵石堆高了河岸

你想起來了嗎——老家的土牆
月亮和草木枯榮的搖晃

……榆樹沉思。槐花飄香。
我是風。是三十年前
一隻臥在樹上的貓頭鷹——

你會看到我怎樣把自己
    慢慢埋葬……





習作

某些話語一經說出
就成了謊言。
我不知所措,像被咒語
固定。而表達……我不選擇
墳墓的字眼兒。
以及遮蔽、黑暗……
以及由於無知
而對事物喪失的信賴

最好的尺度仍舊來自傾聽
天亮時的雀噪、狗吠
簷頭融雪的嘀嗒聲……





 

 冷霜詩選
冷霜,北京大學中文系九零級學生。

流水十四行 丁香兩種 母女倆 La vita interiore 1996年的一張快照 《小王子》導讀 圓明園西 一個夢的嚴寒



流水十四行 

我在天堂迷了路,我該怎麼辦? 
——曼德爾施塔姆 


一 

還要我對你說些什麼 
你看這春天謝滿一地,彷彿 
再也不會回到枝頭,你逐漸顯出 
另一副面孔,並迫使我承認 
你說想像不過是夾在兩面鏡子中的 
一道光線,兩個王朝之間的一隊宮女 
你也用無可指責的口氣提起我 
說:「某個人活到了二十歲……」 

是的,無可指責,因為你就是 
這兩面鏡子,千重宮殿 
有著青銅、流水和空氣的質地 
你是婦人一般笨拙的計謀 
卻讓一個男子甘心耗盡所有的心智 
你還要我說些什麼 

二 

若是連夢想都習慣了呢 
不斷地用一個詞追問會出現你 
意想不到的結果,在中午的安靜中 
我盯著地圖上的一個地名 
似乎能從中看出南方海邊的天色 
寬翼的鳥群在地上留下的陰影 
我想,一定有什麼東西在我身邊死亡 
而我沒有注意 

渴望僅僅是渴望 
在南方深黑的陽光中 
鳥群順其自然地飛翔,帶走 
纖薄的陰影,一切的生長 
似乎都是徒然,你想想 
若是它們習慣於夢想 

三 

我想我懂了,午後用來沉默 
子夜用來交談,我有一杯浸透了 
夜色的清水,而在黃昏 
我做著輕鬆的練習,數一數 
在斷斷續續的鐘聲中,我的手上 
還有有限的幾種美 

兒童在水邊守著沙的城壘 
在黃昏,他們把膚色和笑聲 
築進沙城,再由自己摧毀 
我知道,悲哀本是多餘的打算 
由我在午後默想,子夜交談 
而在黃昏,草籽跳著最簡單的 
舞蹈,水邊的兒童給了我 
無端的感動,我想我懂了 

四 

讓我告訴你我所在的位置 
我在二月和三月之間,在休耕的 
玉米地裡,河水流著,火燒著 
第一隻燕子飛過很久 
後面的鳥才陸續跟來 
我在等待花粉的風中,在旗幟 
辟啪的響聲裡,那風中翹首的人瞇細 
雙眼,去辨認遠方四面奔來的孩子 

今夜,我在郊外行走迷了路 
快要下雨了,我試圖找個附近的人家 
借宿,這時我感到我就在那樹枝的 
陡然沉默之中,和腳下砂石沁出的 
水汽之外,快要下雨了,讓我在即將 
到來的閃電中,告訴你我的所在 

1993.5 





丁香兩種 

白丁香 

楊絮隔開記憶 
車輛碾過沙灘和正午 
迎著信風,面海的窗扇 
它搖動燈繩 
它低低地吼叫 

有人在收拾房間 
有人寫信 
夏季的黑暗隨時要到來 
少女們己安然忘記肩胛上 
水員的姓名 

芳香的兒童透明的陰影 
它搖動 
它落下 
海鳥隔開幻想 
細柄的鋼勺隨時要離開嘴唇 

面海的窗扇隨時要破碎 
有人在預報天氣 
有人發瘋 
在夏季的黑暗到來之前 
有人攥緊一根燈繩 

紫丁香 

用於攝影的夕陽己搬走 
離城不遠的巖縫被水粉抹殺 
顫抖的光斑、低飛的雨燕 
長髮披肩的醜姑娘在街角漫遊 
用於散文的夕陽 

己轉身,蝙蝠、草根、秘語轉移了 
剩餘的光明,沒有敲鐘人的夜晚 
己來到眾人中間 
沒有敲鐘人的夜晚 
被禮花照亮 

被生銹的藍烏龜決定 
這一夜,沒有取名的嬰兒 
己失去吃驚的能力 
比眾人衰弱,比岩石蒼老 
比長髮披肩的醜姑娘 

更依賴於命運 
這一夜,沒有心臟的老銀杏樹 
不停地吐痰 
沒有指望的女子來到眾人中間 
安慰眾人 





母女倆 

太陽很大, 但近來她的臉上總是陰天。 
它曾經很光滑,先是歲月的旱冰場,後改作 
化妝品的小公園。她冷靜地看她女兒的 
一招一式,比旁邊的母親們更加老練, 
心裡卻盤算著回去買菜和做飯的時間。 

「滑吧,別怕,慢點」,為什麼微笑 
就像繫緊在冰鞋裡,又如何優雅地將你的小腳 
不可控制地推向終結?遠遠地,向鬆弛的雙臂 
張開雙臂。火車呼嘯,帶走陰影, 
下午還長,你健康的膚色以後會使你憂愁。 

1997.4 




La vita interiore 

一 

不可知的彗星在言談裡出現 
像個楔子,異己,使生活緊張 
記憶有所鬆動。你雜亂無章的輪廓線 
向著它的兩極飛奔,而風似乎 
正從這罅隙中來,接著,你意識到它 
實際混合著被縮寫的宗教 
從未離開過這片高原的黃昏 

小飯館。炭筆畫。歷盡奇跡的司機 
毫無神聖感,把汽車開上天空 
在你第一次途經的公路上 
你想不出,一個剛認識的人 
遞給你一支煙,這怎麼就像 
一件往事。突然你開始留心自己 
與流行歌曲中顛簸的因果律辯論 

二 

他不知道他在說著什麼 
他不知道他說了什麼 
在你的新居裡你們重逢 
他像一根調頻棒在收音機裡,艱難地 
推進,回溯,證明—— 
這些雜音是飄浮的臭氧,通常很厚 
一直在那兒,你看上去沮喪 

有點心不在焉,真正的交談者 
統治著我們,僅只偶爾露面,卻讓每個人 
都自以為熟識,彷彿就掛在嘴邊: 
「都快冬天了,還只穿著這麼一點……」 
他不知道你己消失—— 
這些冰渣全是俗套!卻包藏著 
原始的光刃,不具形的深淵 

三 

夜晚的池沼裡生滿了浮萍 
像一群小黃帽,膚淺的希望,瞬逝在 
無軌電車車窗後的臉,浮萍之內 
窒息的魚群。你分明看到,她站在樹邊 
提著一壺水,左腿微蜷。你在一條 
隱蔽的圓周上運動。這是記憶 
不可告人的傑作,還是,它寒冷的刻刀 

抑或是一線聲音,孤零零的 
介於召喚與沉默之間?燈影斑駁 
暗紅色的毛衣變成合歡樹的石灰裙 
你說不出話來而一台全自動相機 
似乎早己攝下這一切,在另一個時間和 
地點。只是手有些顫抖…… 
感傷使尖銳的景象存活著,易於接受 

四 

「那些發光體是遠遠的、嵌在地上的 
碎玻璃片;當你走近,它們就不見。」 
四周的布朗運動和囚禁暫時中止 
你對著一眼小湖說話。陷進 
她安在眼神裡的新漆的長椅 
「那些新鮮的詞,出人意料的比喻 
和好詩都應該是這樣。」 

僅僅十五秒鐘的停頓。像一粒 
白色的藥丸發出散淡的光澤 
宣告生活不再是生活,而是 
比死亡嚴重得多的事態 
由你無意中造成。「但是愛呢?」 
說呀。你在寒噤中感覺到的 
旋轉和嘶喊的粉末化作反叛的鐵的核心 

1995.11 


註:La vita interiore,意大利語,意為「內心生活」,取自莫拉維亞一小說名。 





1996年的一張快照 

它遠遠沒有結束:像一位濃妝艷抹的 
女房東,僅存的可能是你一時沒能 
認出她來,而她隨時都能出現。 

因此你必須從各種不可思議的面貌中 
牢牢記住她,並學會在偶然相遇時 
用適度的真誠說:「感謝你給我 

帶來的這些美好的日子.」啊,多麼倉促, 
多麼滑稽,記憶多麼失敗,檯燈 
多麼晚熟。多少夜,你久久地坐著, 

像魚躺在乾枯的河床裡,全部的印象 
都不超過它的掙扎所能縮小的範圍; 
全無反應也是難的:它隨時都能出現, 

就如午睡之後,一隻甲蟲同時醒來, 
躺在你旁邊,跟你談交往理性, 
或者一場煉獄,發生在小括號中…… 

1997.6 




《小王子》導讀 

大約是第六、七次,燈全部黑了。當它再次 
亮起,演員們從四面跑出來,沒有卸妝, 
但是朝每一個方向熱烈地屈身,影子扭動, 
像剛剛脫掉的角色滑到膝蓋以下。 
一時難以適應,觀眾們怔怔地鼓掌, 
站起身來,帶動座椅發出一片簡單化的評論聲。 
一對捧場的年輕人走上前台,向朋友們 
獻上鮮花,與他們合影。在雜亂的光柱中, 
人群看上去濕淋淋的,頭頂上飄浮著 
塵土和熱氣,用肚皮挨挨擠擠地湧向門口, 
活像海豹。門外,出租車堆在一起,大呼小叫, 
有分寸地倒車,一輛接一輛開走; 
一陣忙亂之後,推自行車的聲音也漸平息。 
聚集在103路電車的站牌下面,一些女孩 
像經過陌生化處理的玫瑰花,裝飾著 
身後的燈箱廣告。當她們為各自的 
綿羊男友所啃食,你看到她們騰出眼睛來掃視 
空空的大街。風涼了,一、兩處報攤仍然 
裸露著整加侖的乳溝:在王府井,重要的 
就是你用肉眼所能看見的,白天 
狐狸毛領大衣和寶石藍羊皮女大衣 
在擴音器的統治中星星般閃光。現在, 
天空打烊,櫥窗如洞。黑夜是什麼,裝滿 
進口垃圾的集裝箱,每天一班?船頭在哪裡, 
開往何方?108路電車開往崇文門。一名交警 
在東單十字路口維持著冷清的秩序, 
像是在維持自己的轉動。他可算是 
這條街區的燈塔看守人?或者,掌燈人, 
一天等於一分鐘?也許,他更像一位 
縮寫本的國王,一種被改編過的孤獨感 
彷彿跑了氣兒的啤酒,與夜色混雜, 
使他回去對著妻子咳嗽。電車轟響, 
把他越來越小地留在揚起的灰沙裡, 
如同一條加蓋在折價的世界之上的 
筆直的命令。接下來,「106路是悲慘的」, 
無數次,它把每一個人都變成火山,擠成 
岩漿,但這會兒,乘客尚能保持住 
常態下的固體自我。黑暗中沒有人說話。 
道路如蛇,吞噬滿車的人去往同一個地方。 
在我背後,年輕的電車售票員有氣無力地 
報出站名:對於他來說,這些站名 
就是永恆;而與地理學家們不同,他對此 
無比厭倦,「是的,從游泳池站下車 
並沒有游泳池」,它只是一處荒廢的記號, 
相比起來,他更願意和小哥們兒一起背誦球星。 
再次轉車時人突然很多,我不得不與一位 
陌生的少女挨得很近,我感到尷尬, 
並再次想到那些散場時的情侶,在一部 
有關愛情的話劇結束之後,在喝光了礦泉水 
之後,也是這樣挨得很近,卻一言不發。 

1997.6 





圓明園西 

北方在五月仍顯得荒涼 
煤屑和碎磚鋪成路面 
傍晚和難以察覺的拐彎 
落入揣想 

鋸木廠的樂隊使樹林沉睡 
四面的風一如既往 
教育新生的草,折斷新生的蘆葦 
迎接騎單車回村的農民姑娘 

我準確地念出萍藻、棘刺、 
忍冬和塑料薄膜的名稱 
在土丘上,我的手謹慎地判斷著一堵砂牆 
流浪的畫家帶著飛鳥的胃 

看到木板車上的男孩 
靠著紙箱,低著頭,安靜得彷彿 
一直在睡—— 
北方在五月仍顯出它的荒涼 

1994.5 




一個夢的嚴寒 

一 

小腦袋的鹿。像一張活頁紙 
試探性的翹起一角 
在環臂之內,手卻無法夠著 

你游泳的姿勢彷彿一根鏈子 
在黑暗中,在你身後 
這就是我們傾心去做的事 

二 

殘缺的北斗掩住了一部分光 
讓你打開另一些時間 
把舊照片裡的懺悔變成氣候 

在一本書中主人公給他情人 
寄去他的作息時間表 
並解釋說,這是他衣袖中的涼 

三 

我,和你。什麼是我們之間的 
大使?哭叫。哭叫 
一個女詩人死了,說出了什麼 

像蘑菇的褶皺,倒置的火,那些 
為嬰兒所不能說出的 
使他的圓形在黎明時分很遙遠 

四 

巨大的空洞浮在某處,如同睡眠 
是一種介質,在其中 
樹流著涎水,你可能類似於氣泡 

戴墨鏡上班的人群從地底出來 
一次日偏食般的努力 
在他們臉上仍然留著一條界限 

1995.10 



選自北大在線燕園詩蹤


 

 梁小斌詩選

梁小斌(1955- ),出版的詩集有《少女軍鼓隊》(1988)。
雪白的牆 中國,我的鑰匙丟了 一種力量 母語



雪白的牆

媽媽,
我看見了雪白的牆。

早晨,
我上街去買蠟筆,
看見一位工人
費了很大的力氣,
在為長長的圍牆粉刷。

他回頭向我微笑,
他叫我
去告訴所有的小朋友:
以後不要在這牆上亂畫。

媽媽,
我看見了雪白的牆。
這上面曾經那麼骯髒,
寫有很多粗暴的字。
媽媽,你也哭過,
就為那些辱罵的緣故,
爸爸不在了,
永遠地不在了。

比我喝的牛奶還要潔白,
還要潔白的牆,
一直閃現在我的夢中,
它還站在地平線上,
在白天裡閃爍著迷人的光芒,
我愛潔白的牆。

永遠地不會在這牆上亂畫,
不會的,
像媽媽一樣溫和的晴空啊,
你聽到了嗎?

媽媽,
我看見了雪白的牆。

1980





中國,我的鑰匙丟了

中國,我的鑰匙丟了。
那是十多年前,
我沿著紅色大街瘋狂地奔跑,
我跑到了郊外的荒野上歡叫,
後來,
我的鑰匙丟了。

心靈,苦難的心靈
不願再流浪了,
我想回家
打開抽屜、翻一翻我兒童時代的畫片,
還看一看那夾在書頁裡的
翠綠的三葉草。

而且,
我還想打開書櫥,
取出一本《海涅歌謠》,
我要去約會,
我要向她舉起這本書,
作為我向藍天發出的
愛情的信號。

這一切,
這美好的一切都無法辦到,
中國,我的鑰匙丟了。

天,又開始下雨,
我的鑰匙啊,
你躺在哪裡?

我想風雨腐蝕了你,
你已經銹跡斑斑了;
不,我不那樣認為,
我要頑強地尋找,
希望能把你重新找到。

太陽啊,
你看見了我的鑰匙了嗎?
願你的光芒
為它熱烈地照耀。

我在這廣大的田野上行走,
我沿著心靈的足跡尋找,
那一切丟失了的,
我都在認真思考。





一種力量

打傢俱的人
隔著窗戶扔給我一句話
快把斧頭拿過來吧

剛才我還躺在沙發上長時間不動
我的身軀只是詩歌一樣
木匠師傅給了我一個指令
令我改變姿態的那麼一種力量
我應該握住鐵
斧柄朝上
像遞禮品一樣把斧頭遞給他
那鋒利的斧鋒向我掃了一眼
木匠師傅慌忙用手擋住它細細的
光芒
我聽到背後傳來劈木頭的聲音
木頭像詩歌
頃刻間被劈成
兩行





母語

我用我們民族的母語寫詩
母語中出現土地 森林
和最簡單的火
有些字令我感動
但我讀不出聲
我是一個見過兩塊大陸
和兩種文字相互碰撞的詩人
為了找水
我曾經忘卻了我留在沙灘上的
那些圖案
母語河流中的揚子鱷
不會拖走它岸邊的孩子
如今,我重新指向那些象形文字
我還在沙灘上畫出水在潺潺流動
的模樣
我不用到另一塊大陸去尋找點滴
還有太陽
我是活在我們民族母語中的
一個象形文字
我活著
我寫詩




 

 李廣田詩選
李廣田(1906-1968),出版的詩集有《漢園集》、《春城集》(1958)、《李廣田詩選》(1982)。
秋燈 窗 流星 秋的味 嗩吶 笑的種子 地之子 秋的歌者 燈下



秋燈


是中年人重溫的友情呢,
還是垂暮者偶然的憶戀?
輕輕地,我想去一吻那燈球了。

灰白的,淡黃的秋夜的燈,
是誰的和平的笑臉呢?
不說話,我認你是我的老相識。

叮,叮,一個金甲蟲在燈上吻,
寂然地,他跌醉在燈下了:
一個溫柔的最後的夢的開始。

靜夜的秋燈是溫暖的,
在孤寂中,我卻是有一點寒冷。
咫尺的燈,覺得是遙遙了。





窗


偶爾投在我的窗前的
是九年前的你的面影嗎?
我的綠紗窗是褪成了蒼白的,
九年前的卻還是九年前。

隨微颸和落葉的窸窣而來的
還是九年前的你那秋天的哀怨嗎?
這埋在土裡的舊哀怨
種下了今日的煩憂草,青青的。

你是正在旅行中的一隻候鳥,
偶爾的,過訪了我這座秋的園林,
(如今,我成了一座秋的園林)
毫無顧惜地,你又自遙遠了。

遙遠了,遠到不可知的天邊,
你去尋,尋另一座春的園林嗎?
我則獨對了蒼白的窗紗,而沉默,
悵望向窗外:一點白雲和一片青天。





流星


一顆流星,墜落了,
隨著墜落的
有清淚。

想一個鳴蛙的夏夜,
在古老的鄉村,
誰為你,流星正飛時,
以辮發的青纓作結,
說要系航海的明珠
作永好的投贈。

想一些遼遠的日子,
遼遠的,
沙上的足音……

淚落在夜裡了,
象星隕,墜入林蔭
古潭底。





秋的味


誰曾嗅到了秋的味,
坐在破幔子的窗下,
從遠方的池沼裡,
水濱腐了的落葉的——
從深深的森林裡,
枯枝上熟了的木莓的——
被涼風送來了
秋的氣息?
這氣息
把我的舊夢醺醒了,
夢是這樣迷離的,
象此刻的秋雲似——
從窗上望出,
被西風吹來,
又被風吹去。





嗩吶


賣鼠戲的人又走過了,
唔啦啦地吹著嗩吶,
在肩上負著他小小的舞台。
我看見
遠遠的一個失了軀體的影子,
啼泣在長街,
作最後的徘徊。
今天是一個寂寞的日子,
連落葉的聲息也沒有了。
愈遠,愈遠,
只聽到嗩吶還在唔啦啦地,
我是沉入在蒼白的夢裡,
啞了的音樂似
停息在荒涼的琴弦上,
象火光樣睡眠,
當火焰死時。





笑的種子


把一粒笑的種子
深深地種在心底,
縱是塊憂鬱的土地,
也滋長了這一粒種子。

笑的種子發了芽,
笑的種子又開了花,
花開在顫著的樹葉裡,
也開在道旁的淺草裡。

尖塔的十字架上
開著笑的花,
飄在天空的白雲裡
也開著笑的花。

播種者現在何所呢,
那個流浪的小孩子?
永記得你那偶然的笑,
雖然不知道你的名字。





地之子


我是生自土中,
來自田間的,
這大地,我的母親,
我對她有著作為人子的深情。
我愛著這地面上的沙壤,濕軟軟的,
我的襁褓;
更愛著綠絨絨的田禾,野草,
保姆的懷抱。
我願安息在這土地上,
在這人類的田野裡生長,
生長又死亡。

我在地上,
昂了首,望著天上。
望著白的雲,
彩色的虹,
也望著碧藍的晴空。
但我的腳卻永踏著土地,
我永嗅著人間的土的氣息。
我無心於住在天國裡,
因為住在天國時,
便失去了天國,
且失掉了我的母親,這土地。





秋的歌者


躲在幽暗的牆角,
在草叢裡,
抱著小小的瑤琴,
彈奏著黃昏曲的,
是秋天的歌者。

這歌子我久已聽過,
今番聽了,
卻這般異樣,
莫不是「人」也到了秋天嗎!
你的曲子使我沉思。

趁斜風細雨時節,
且把你的琴弦弄緊,
盡興地彈唱吧。
當你葬身枯葉時,
世界便覺得寂寞了。





燈下


望青山而垂淚,
可惜已是歲晚了,
大漠中有倦行的駱駝
哀咽,空想像潭影而昂首。

乃自慰於一壁燈光之溫柔,
要求卜於一冊古老的卷帙,
想有人在遠海的島上
佇立,正仰歎一天星斗。




選自《漢園集》

 

 李南詩選

李南(1964- ),出版的詩集有《李南詩選》(1994)。
在廣闊的世界上 我愛黯淡的生活 十一行詩 落葉 春天的月照下 行程中的溫暖 



在廣闊的世界上 

在廣闊的世界上,我想
萬物是一致的。
禽獸、樹林、沉寂的曠野
要呼吸,要變化
在悄悄之中發生……
星宿有它的緘默,岩石有自己的悲傷
要傾訴,要流淚
還要披上時空的風霜。



我愛黯淡的生活 

我愛黯淡的生活,一個個
忙碌又庸常的清晨
有時是風和日麗,有時是大雪紛飛
我愛庸常中湧出的
一陣陣濃蔭
這些美妙的遐想
常讓我在人群中停住腳步
看一看繚亂的世事
想一想
閃光的夜晚




十一行詩 

祈求美在變化中更美
祈求書中的文字、網絡愛情
不可靠的種種奇跡。
塵土和悲哀,曾經是
我的生活
現在,它們不是。
現在我喜愛落日淒迷時
懷著平和與沉靜
透過模糊的淚水
來看遠處一列列
站起的山峰。





落葉 

到了秋天,大家會踩著落葉走過
到了許多年後,媽媽和我也像這些落葉
先後從人間落進泥土
人們啊,願你們踩著泥土,輕輕走過……





春天的月照下 

你們不知道,喧嚷的城市裡
買菜、趕車、奔忙的有我
被利益驅使的身影中有我
如果春天來了,在月照下面
我也會低下頭來
看一看睡醒的青草

如果在月照下,我走向田野
那是去平息塵世間的浮躁
去安慰繁星般的靈魂
如果你們是我,也會屏住聲息
一邊被青春的夢想點燃
一邊又被庸常的生活熄滅

唉,只有眼下的情景,使你相信
在春天的月照下
我還在忍耐著一切——
饑謹的內心和一個絕美的夜晚



行程中的溫暖 

車站、汽燈,湧動著昏暗的人群
滾滾朝前。
北國鄉鎮的小站
黃昏的天幕下,它再次點亮燈火
啊,這點點滴滴的溫暖
都發生在異鄉:
你。愛的金窟。神秘的黃花
我這些不敢吐露的心病
幾千里幾萬里
它們一直一直地
潛伏在我的腳步中、行程裡
都在保佑著我
順利地
到達終點。




轉自界限
 

 林徽因詩選
林徽因(1904-1955),出版的詩集有《林徽因詩集》(1985)等。
題剔空菩提葉 八月的憂愁 時間 深笑 昆明即景(已佚) 雨後天 記憶 無題 黃昏過泰山 激昂 哭三弟恆 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秋天,這秋天 靜坐 人生 展緩 情願 笑 深夜裡聽到樂聲 



題剔空菩提葉 


認得這透明體, 
智慧的葉子掉在人間? 
消沉,慈淨—— 
那一天一閃冷焰, 
一葉無聲的墜地, 
僅證明了智慧寂寞 
孤零的終會死在風前! 
昨天又昨天,美 
還逃不出時間的威嚴; 
相信這裡睡眠著最美麗的 
骸骨,一絲魂魄月邊留念,—— 
………… 
菩提樹下清蔭則是去年! 





八月的憂愁 


黃水塘裡游著白鴨, 
高粱梗油青的剛高過頭, 
這跳動的心怎樣安插, 
田里一窄條路,八月裡這憂愁? 

天是昨夜雨洗過的,山崗 
照著太陽又留一片影; 
羊跟著放羊的轉進村莊, 
一大棵樹蔭下罩著井,又像是心! 

從沒有人說過八月什麼話, 
夏天過去了,也不到秋天。 
但我望著田壟,土牆上的瓜, 
仍不明白生活同夢怎樣的連牽。 





時 間 


人間的季候永遠不斷在轉變 
春時你留下多處殘紅,翩然辭別, 
本不想回來時同誰歎息秋天! 

現在連秋雲黃葉又已失落去 
遼遠裡,剩下灰色的長空一片 
透徹的寂寞,你忍聽冷風獨語? 





深 笑 


是誰笑得那樣甜,那樣深, 
那樣圓轉?一串一串明珠 
大小閃著光亮,迸出天真! 
清泉底浮動,泛流到水面上, 
燦爛, 
分散! 

是誰笑得好花兒開了一朵? 
那樣輕盈,不驚起誰。 
細香無意中,隨著風過, 
拂在短牆,絲絲在斜陽前 
掛著 
留戀。 

是誰笑成這百層塔高聳, 
讓不知名鳥雀來盤旋?是誰 
笑成這萬千個風鈴的轉動, 
從每一層琉璃的簷邊 
搖上 
雲天? 





昆明即景(已佚) 


………… 
那上七下八臨街的矮樓, 
半藏著、半挺著,立在街頭, 
瓦覆著它,窗開一條縫, 
夕陽染紅它,如寫下古遠的夢。 
………… 





雨 後 天 


我愛這雨後天, 
這平原的青草一片! 
我的心沒底止的跟著風吹, 
風吹: 
吹遠了香草,落葉, 
吹遠了一縷雲,像煙—— 
象煙。 





記 憶 


斷續的曲子,最美或最溫柔的 
夜,帶著一天的星。 
記憶的梗上,誰不有 
兩三朵娉婷,披著情緒的花 
無名的展開 
野荷的香馥, 
每一瓣靜處的月明。 

湖上風吹過,頭髮亂了,或是 
水面皺起象魚鱗的錦。 
四面裡的遼闊,如同夢 
蕩漾著中心彷徨的過往 
不著痕跡,誰都 
認識那圖畫, 
沉在水底記憶的倒影! 





無 題 


什麼時候再能有 
那一片靜; 
溶溶在春風中立著, 
面對著山,面對著小河流? 

什麼時候還能那樣 
滿掬著希望; 
披拂新綠,耳語似的詩思, 
登上城樓,更聽那一聲鐘響? 

什麼時候,又什麼時候,心 
才真能懂得 
這時間的距離;山河的年歲; 
昨天的靜,鐘聲 
昨天的人 
怎樣又在今天裡劃下一道影! 





黃昏過泰山 


記得那天 
心同一條長河, 
讓黃昏來臨, 
月一片掛在胸襟。 
如同這青黛山, 
今天, 
心是孤傲的屏障一面; 
蔥鬱, 
不忘卻晚霞, 
蒼莽, 
卻聽腳下風起, 
來了夜—— 





哭三弟恆 
——三十年空戰陣亡 


弟弟,我沒有適合時代的語言 
來哀悼你的死; 
它是時代向你的要求, 
簡單的,你給了。 
這冷酷簡單的壯烈是時代的詩 
這沉默的光榮是你。 

假使在這不可免的真實上 
多給了悲哀,我想呼喊, 
那是——你自己也明瞭—— 
因為你走得太早, 
太早了,弟弟,難為你的勇敢, 
機械的落伍,你的機會太慘! 

三年了,你陣亡在成都上空, 
這三年的時間所做成的不同, 
如果我向你說來,你別悲傷, 
因為多半不是我們老國, 
而是他人在時代中碾動, 
我們靈魂流血,炸成了窟窿。 

我們已有了盟友、物資同軍火, 
正是你所曾經希望過。 
我記得,記得當時我怎樣同你 
討論又討論,點算又點算, 
每一天你是那樣耐性的等著, 
每天卻空的過去,慢得像駱駝! 

現在驅逐機已非當日你最理想 
駕駛的「老鷹式七五」那樣—— 
那樣笨,那樣慢,啊,弟弟不要傷心, 
你已做到你們所能做的, 
別說是誰誤了你,是時代無法衡量, 
中國還要上前,黑夜在等天亮。 

弟弟,我已用這許多不美麗言語 
算是詩來追悼你, 
要相信我的心多苦,喉嚨多啞, 
你永不會回來了,我知道, 
青年的熱血做了科學的代替; 
中國的悲愴永沉在我的心底。 

啊,你別難過,難過了我給不出安慰。 
我曾每日那樣想過了幾回: 
你已給了你所有的,同你去的弟兄 
也是一樣,獻出你們的生命; 
已有的年輕一切;將來還有的機會, 
可能的壯年工作,老年的智慧; 

可能的情愛,家庭,兒女,及那所有 
生的權利,喜悅;及生的糾紛! 
你們給的真多,都為了誰?你相信 
今後中國多少人的幸福要在 
你的前頭,比自己要緊;那不朽 
中國的歷史,還需要在世上永久。 

你相信,你也做了,最後一切你交出。 
我既完全明白,為何我還為著你哭? 
只因你是個孩子卻沒有留什麼給自己, 
小時我盼著你的幸福,戰時你的安全, 
今天你沒有兒女牽掛需要撫恤同安慰, 
而萬千國人像已忘掉,你死是為了誰! 





激 昂 


我要借這一時的豪放 
和從容,靈魂清醒的 
在喝一泉甘甜的鮮露, 
來揮動思想的利劍, 
舞它那一瞥最敏銳的 
鋒芒,像皚皚塞野的雪 
在月的寒光下閃映, 
噴吐冷激的輝艷;——斬, 
斬斷這時間的纏綿, 
和猥瑣網布的糾紛, 
剖取一個無暇的透明, 
看一次你,純美, 
你的裸露的莊嚴。 
………… 
然後踩登 
任一座高峰,攀牽著白雲 
和錦樣的霞光,跨一條 
長虹,瞰臨著澎湃的海, 
在一穹勻靜的澄藍裡, 
書寫我的驚訝與歡欣, 
獻出我最熱的一滴眼淚, 
我的信仰,至誠,和愛的力量, 
永遠膜拜, 
膜拜在你美的面前! 





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一句愛的讚頌 


我說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笑響點亮了四面風;輕靈 
在春的光艷中交舞著變。 

你是四月早天裡的雲煙, 
黃昏吹著風的軟,星子在 
無意中閃,細雨點灑在花前。 

那輕,那娉婷,你是,鮮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著,你是 
天真,莊嚴,你是夜夜的月圓。 

雪化後那篇鵝黃,你像;新鮮 
初放芽的綠,你是;柔嫩喜悅 
水光浮動著你夢期待中白蓮。 

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是燕 
在梁間呢喃,——你是愛,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秋天,這秋天 


這是秋天,秋天, 
風還該是溫軟; 
太陽仍笑著那微笑, 
閃著金銀,誇耀 
他實在無多了的 
最奢侈的早晚! 
這裡那裡,在這秋天, 
斑彩錯置到各處 
山野,和枝葉中間, 
象醉了的蝴蝶,或是 
珊瑚珠翠,華貴的失散, 
繽紛降落到地面上。 
這時候心得像歌曲, 
由山泉的水光裡閃動, 
浮出珠沫,濺開 
山石的喉嗓唱。 
這時候滿腔的熱情 
全是你的,秋天懂得, 
秋天懂得那狂放,—— 
秋天愛的是那不經意 
不經意的凌亂! 

但是秋天,這秋天, 
他撐著夢一般的喜筵, 
不為的是你的歡欣: 
他撒開手,一掬瓔珞, 
一把落花似的幻變, 
還為的是那不定的 
悲哀,歸根兒蒂結住 
在這人生的中心! 
一陣蕭蕭的風,起自 
昨夜西窗的外沿, 
搖著梧桐樹哭。—— 
起始你懷疑著: 
荷葉還沒有殘敗; 
小劃子停在水流中間; 
夏夜的細語,夾著蟲鳴, 
還信得過仍然偎著 
耳朵旁溫甜; 
但是梧桐葉帶來桂花香, 
已打到燈盞的光前。 
一切都兩樣了,他閃一閃說, 
只要一夜的風,一夜的幻變。 
冷霧迷住我的兩眼, 
在這樣的深秋裡, 
你又同誰爭?現實的背面 
是不是現實,荒誕的, 
果屬不可信的虛妄? 
疑問抵不住簡單的殘酷, 
再別要憫惜流血的哀惶, 
趁一次裡,要認清 
造物更是摧毀的工匠。 
信仰只一細炷香, 
那點子亮再經不起西風 
沙沙的隔著梧桐樹吹! 
如果你忘不掉,忘不掉 
那同聽過的鳥啼; 
同看過的花好,信仰 
該在過往的中間安睡。…… 
秋天的驕傲是果實, 
不是萌芽,——生命不容你 
不獻出你積累的馨芳; 
交出受過光熱的每一層顏色; 
點點瀝盡你最難堪的酸愴。 
這時候, 
切不用哭泣;或是呼喚; 
更用不著閉上眼祈禱; 
(向著將來的將來空等盼); 
只要低低的,在靜裡,低下去 
已睏倦的頭來承受,——承受 
這葉落了的秋天 
聽風扯緊了絃索自歌挽: 
這夜,這夜,這慘的變換! 





靜 坐 


冬有冬的來意, 
寒冷像花,—— 
花有花香,冬有回憶一把。 
一條枯枝影,青煙色的瘦細, 
在午後的窗前拖過一筆畫; 
寒裡日光淡了,漸斜…… 
就是那樣地 
像待客人說話 
我在靜沉中默啜著茶。 





人 生 


人生, 
你是一支曲子, 
我是歌唱的; 

你是河流 
我是條船,一片小白帆 
我是個行旅者的時候, 
你,田野,山林,峰巒。 

無論怎樣, 
顛倒密切中牽連著 
你和我, 
我永從你中間經過; 

我生存, 
你是我生存的河道, 
理由同力量。 
你的存在 
則是我胸前心跳裡 
五色的絢彩 
但我們彼此交錯 
並未彼此留難。 
………… 
現在我死了, 
你,—— 
我把你再交給他人負擔! 





展 緩 


當所有的情感 
都併入一股哀怨 
如小河,大河,匯向著 
無邊的大海,——不論 
怎麼沖急,怎樣盤旋,—— 
那河上勁風,大小石卵, 
所做成的幾處逆流 
小小港灣,就如同 
那生命中,無意的寧靜 
避開了主流;情緒的 
平波越出了悲愁。 

停吧,這奔馳的血液; 
它們不必全然廢弛的 
都去造成眼淚。 
不妨多幾次輾轉,溯會流水, 
任憑眼前這一切撩亂, 
這所有,去建築邏輯。 
把絕望的結論,稍稍 
遲緩,拖延時間,—— 
拖延理智的判斷,—— 
會再給純情感一種希望! 





情 願 


我情願化成一片落葉, 
讓風吹雨打到處飄零; 
或流雲一朵,在澄藍天, 
和大地再沒有些牽連。 

但抱緊那傷心的標誌, 
去觸遇沒著落的悵惘; 
在黃昏,夜班,躡著腳走, 
全是空虛,再莫有溫柔; 

忘掉曾有這世界;有你; 
哀悼誰又曾有過愛戀; 
落花似的落盡,忘了去 
這些個淚點裡的情緒。 

到那天一切都不存留, 
比一閃光,一息風更少 
痕跡,你也要忘掉了我 
曾經在這世界裡活過。 





笑 


笑的是她的眼睛,口唇, 
和唇邊渾圓的漩渦。 
艷麗如同露珠, 
朵朵的笑向 
貝齒的閃光裡躲。 
那是笑——神的笑,美的笑; 
水的映影,風的輕歌。 

笑的是她惺忪的鬈發, 
散亂的挨著她耳朵。 
輕軟如同花影, 
癢癢的甜蜜 
湧進了你的心窩。 
那是笑——詩的笑,畫的笑: 
雲的留痕,浪的柔波。 





深夜裡聽到樂聲 


這一定又是你的手指, 
輕彈著, 
在這深夜,稠密的悲思。 

我不禁頰邊泛上了紅, 
靜聽著, 
這深夜裡弦子的生動。 

一聲聽從我心底穿過, 
忒淒涼 
我懂得,但我怎能應和? 

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樣, 
太薄弱 
是人們的美麗的想像。 

除非在夢裡有這麼一天, 
你和我 
同來攀動那根希望的弦。 



感謝高伊供稿

 

 林莽詩選

林莽(1949- ),出版的詩集有《林莽的詩》(1990)、《我流過這片土地》(1994)、《永恆的瞬間》(1995)。
無法驅散 融雪之夜 銀飾 夏末十四行(之五)



無法驅散

這股病房的氣息,使人
無法驅散
虛弱的敏感午夜裡變得更加清晰
以至聽到了時間的腳步
來自隔壁
彌留之際發出的不斷囈語
略帶鄉音的語調在呼喚什麼
聲音空曠、飄遠、還有秋風的吹拂
寂靜
近將死亡的人不需要攙扶
回顧的陽光下他已挽住了那隻手
顫抖的聲音訴說著幸福
這潔白的四壁上似乎印著兩個字
轉動門鎖的聲音後面
一定回轉出那件黑衣服

這股病房的氣息
空蕩蕩的
飄過潔白的四壁、變得
空泛又虛無
這不是病痛的聲音
這生命飄逝的氣流使人眩暈

不要離去
不要離去
如果能抓住什麼
如果能抓住什麼——那又有多好
傷口,壓在那兒
沉重的、沉重地無法搬開的石頭
還有
還有這股病房的氣息
也許,永遠無法驅散

1983





融雪之夜

雪
漸漸退向房屋的背陰處
白茫茫地
劃出一道道寒冷與溫熱的痕跡
拉上厚厚的窗簾
生命退縮到自己的角落

一幅畫
一個孩子輕輕地掀開海的表面
尋找那位首先點燃了燭火的人
這寧靜的幻想
充滿了灼熱的渴望

你就是那個孩子
來自一個遙遠的下午
穿越時間的隧道
搖響月夜的白銀
彷彿整個世紀都在靜靜地期待
它的到來使落滿枝頭的雪頃刻崩瀉

一片潔白地裸露
一片霧
漫長的以往突然皺縮
成為一片小小的回顧

這融雪的夜晚
不是每一所房子裡都能聽到垂落的水聲
透過彼此設置的心靈羈絆
我渴望赤裸、金黃而成熟的熱情

生命如飄落的雪
在溫熱的化解中感知了自己的選擇





銀飾

鏤空的枝葉的環
銀光與容顏相映的閃動
雨後的微風
在鬢髮隱約之間
在飄流的音樂與語言之間

溫潤光滑的緞子
平靜而舒緩地波動
一座波光中的橋
一片濃蔭下的寂靜
夕陽中歸巢的鳥群
就那樣地飛遠了
遠得再也看不見了
瀰漫的花香
彷彿消散的鐘聲

一隻鏤空的銀耳環
在琴聲幽暗的弦上
閃動月色的光芒
那熟悉的聲音
漸漸沉於睡眠的波浪

在另一種邊緣
長笛的聲音在飄
飄在激流之後的暖流上





夏末十四行(之五)

玫瑰猝不及防的閃光使一切變得暗淡
時間抽去了陽光的骨架
為最燦爛的一瞬
我們等待了整整一個夏天

雨水淅瀝 敲擊古老的家園
劃過黃昏的鳥群 打破
陳年的寂靜 它們的鳴叫
使傘下歸家的人們突然聽到了某種呼喚

在這城市的邊緣
巨型卡車駛出煙雨迷濛的工地
公牛般地碾過泥濘的街區

在連接現在、過去和未來之間
當我們扭斷了那條明晃晃的時光的鎖鏈
斷裂處 我看見許多玫瑰般美好的畫面







 

 林雪詩選

林雪(1962- ),出版的詩集有《淡藍色的星》、《藍色的鍾情》。

紫色 渴睡 空心 微暗的火 預兆 蘋果上的豹



紫色


今夜我有最繽紛的句子
自言自語。如熟透的果子在秋季互相問候
多年後你憶起,我其實平靜如初

一條歧路,通向烏有之鄉
從落葉到落葉,這很漫長
最好的年華可以重度?
誰的允諾,像明信片一樣虛假
來自善意與寬慰
我卻因此焦慮而憂傷
對著命運,猶如孩童
對著玩具鏡中的風景
被一隻手操持,陌生而激動
觀你,對遙遠的星系
美麗又污穢。忍不住凝神
直到旁觀者般被喚醒

街上的車子載著誰,駛向哪裡?
何必知道!我身後的腳步和我一樣孤獨
我不驚慌。所有的充實來自你的迷惘
好比在灰海綿般的早晨你突然驚醒
臉上的表情絲綢般捉摸不定
去抓那幸福之鳥

一聲濁音,你觸及的
僅僅是那窗子





渴睡


這個夏夜不可名狀。我頹然倒下
與你並肩獨特的姿勢
在一種幻覺裡時時改變
來得正好的夏天。被冷水洗過的
身體
在呼吸的陣風裡裊裊上升
插入發間的手指,一群桑葉上的
蠶
它們起舞的聲音消失在空氣裡
像鳥兒跌落在平台
那麼平坦,那麼近

今夜我的靈魂有了確切的形狀
從腳尖到髮梢,從左手到右手
從我的胸前到背部
向外滲去的一條絲線結成了網絡
罩在年代久遠的繡毯上
燈光珍珠般滑落。亞麻布、亞麻
布

與我祖母閨守閣樓的風景相似
髮鬢上的金箔。腕上的銀杯
適於她的美。一種懷舊的調子

她下樓的第一步就急遽地老去
她的嫁衣如焦脆的葉子破碎
愛她的人無計可施

今夜,我的靈魂站在我的對面
看我睡去時受驚的模樣
無辜的明天,在洞穴中醒來

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在這兒熟睡
一隻手疊在另一隻手上
一種被傷害的睡姿,一種隱語

你仍然端坐不動,淺灰色的眸子
轉動一下
飄浮在海上的冰塊
融進更深的寒冷
我原來沒睡,坐在你對面
對著燈光察看我的掌心

在太陽下呈紫光,在雨裡呈藍色
一個逆光裡的手勢
說:如此炎熱的夏天,並不多見





空心


用我靜脈中的血塗抹這些流水
也不會使這裡的景致更為錯雜
世界如此有序,類似一聲完全的
讚美

是我錯了嗎?一陣人工的雨
突如其來
被搗毀的花園
花朵中千萬扇門無法閉攏

你不能擁有自己的心事
躺在夏天的床上
在狂躁的中午獨自休眠

一滴雨就可以使你醒來

他們懂得怎樣利用這種雨水
一滴水滴上我的前額
冰涼的敵意。炙傷我冰卻的傷痛

這女王與主婦的臉同樣低能
季節與光線的傳遞
撲朔迷離;愛的全部意義

在城市適時的毛皮下面
唯獨我不用羽毛遮掩
魚一樣清白。孤獨與躲避

誰在用自己的陰影仇視我

我的乳汁豐淳。愛使我平靜
猶如一種情愫阻在我胸口
像我懷抱中的嬰兒

只不過是一件容器,瓶子或其它
容納過一鍾愛,羊水與洗濯
如今我用訣別的心境來愛這一切

無法改變。即使我溶合、相會
與你何宜?並且再不能使我們身
邊的流水
比上一個夏天更亮、更白





微暗的火


在一隻鐘擺的後面我聽到了什麼
又是樹,樹下的涼意
懸空的桌子上結冰的水果
浮出杯子。是誰的身體如此
寒冷?
如此美妙?誰使我在床上越陷越
深

在一條飾帶上分佈有序
在一具石棺上堆疊
你為我的身體注入生命
但一種注視迫使我用全身的關節
逃離

從發尖到腳踵。一條河起伏著不
斷的顫音
我能從水面直視水底
一種白天的睡相。夢
在沉睡的外省景象中升起
你可以一無所視
我歌唱時眼神的韻律
靈魂像夏天的芭蕉
呼救著上升;一個漩渦的中心或
一團火焰

一種綿密的土著的語言
風使它們彎曲
(那個躲避陽光的女子應當哭
泣)

這是一個拼貼起來的時間
我的心無法完整,像一張五彩的
被子
能觸及最明亮、最隱秘的部分

但你不能進來,你無力交還與覆
蓋
這是一顆因愛而訣別的心
又一個騙人的冬季,像一張
醜陋的皮革上淚水
如此虛假,你已把我破壞殆盡

但隱秘的事物就要出現了
你看那波光淋漓的太陽
他藍色的光液正向四方流淌
在我的胸口,在我兒子的唇息之
上
風向你送去了乳汁的甜味

在一隻鐘擺後面我聽到了什麼

最小的嬰兒,最老的婦女
都是我自己的形象。我貫穿在
所有女性的姓氏與骨髓中間
猶如貫穿在我們居住的陸地上
一條閃亮的中國的絲綢





預兆


餘下的年代,我將用啞人的手勢
生存
托舉蓮花的姿態,闡明了一切
那些源於舌根的詞彙結束
那些表情消失。唯一靜止的手掌
豎起
一隻在另一隻上面
天空慢慢湧向大地的過程

我熟知這種手語。黃色的土地、
藍茵茵的空氣
二十四節氣裡長短不一的陽光
以及最愛吃的番茄

就是我的天性。先輩們長眠不醒
使我愛這種語言,一個謎用另
一個謎來註釋
展開與封閉全出於自身
一如有毒的果實

源於一種靈感。在梯子沒有升起
之前
天空突然萎縮。在風沒有吹拂之
前
聲音筆直地穿過。另外一個角度
看
一隻駱駝、一塊石頭拋擲其上
也在飛翔

我們成年之後的美麗算得了什
麼?
一滴番茄的汁水。一秒裡的無數
個一瞬
人來得及死上一千次

這是後來的事情
金子的內部被謊言啄空
銀子過於柔韌,適於虐者和人們
自虐
水的開關太像四季,年復一年
這一條與那一條,惱人地相似





蘋果上的豹


有些獨自的想像,能夠觸及誰的想像?
有些獨自的夢能被誰夢見
一個黑暗的日子,帶來一會兒光

舞台上的人物被頂燈照亮
一個懸空的中心,套著另一個中心
火苗的影子,掀起一隻巨眼


好戲已經開場。進入洞窟的人
睜大眼鏡睡眠。在睡眠中生長
三百年的夢境,醒來
和一條狗一起在平台上依次顯現

一個點中無限奔逃的事物
裹挾著那匹豹。一匹豹
金屬皮上黃而明亮的顏色
形成迴環。被紅色框住

一匹豹是人的屬性之一
在稠密的海水之上行走
水下的人群、礦脈、煙草的氣味
這樣透明而舒適。一些幽魂
火花飛濺的音樂還在繼續

我怎樣才能讀懂那些玫瑰上的字句
一隻結霜的蘋果,想起無窮無盡
使我在一個夢裡醒來
或重新沉入另一次睡眠
這已經無關緊要

讚美這些每日常新的死亡
在一個時間裡,得到一個好運
在另一個時刻觀看豹

與蘋果。香氣無窮無盡




 

 劉自立詩選
劉自立(1952- ),七十年代開始文學創作,《今天》的重要成員。

歡樂頌 萌形 四季的節奏 鴿子 一日又見龐德 芳香如我的消失 飛行的節日 看啊,這人 理性析夢 沙灘上的房子 一九九九如是說



歡樂頌 

花一樣笑的嘴,叼著飄飄世界的煙
太陽的影子,爬上唱盤的螺線
橢圓形的感受,加上正方形的威嚴
五七個朋友,湊成強盜的鬧宴
十二點了,月光曲夾在牆縫之間
老麥和小楊的步伐,吻和著定音鼓的心願
瀟瀟灑灑,一併去了
觀念的恐怖,色彩的冷艷
寒冷啊,今天是又一次失戀
            火車的輪子,登月的箭
            留下的,留不下的
            是印象,還是畫面?
                          
1974.2.



萌形
——觀愛斯基摩人藝術展
        


是的。
我已經戰勝了歡樂。
一整夜是這大理石般閃光的沉默。
已不見得有什磨暴發了。

起身在昨天的,不,遙遠的曖昧裡,
我只是聚合雲使的夢影,
把鐵一樣深刻的印象,
終於移出落隅,
並蝕刻在彳亍的迷濛上;
映托紫紅色的曙光,
不知溫暖誰人。

靜木的月女,
真要替代她
看我搬弄死亡的光華,
這暗淡妙門的迴廊,
環宇我的孤室。
客體和目擊者
驅散大地的留盼,
任得我苦腦於
玳瑁色晚霧的啟示;
並渴求自然,
千萬不要閉壘她的門戶。。。。。。

不然呵,
到那時,人生的笑
就再也聽不見了。
朋友----
是土石裡萌形的銀雕,
在這恍惚的過往裡
憔悴
而
遁逃。

1974.9.



           
四季的節奏


頑石,你硬嗎?可我要劃你一刀
留下這一個凹,柔和的,溫暖的
是夏天的生命,是潑辣的姑娘

看一道暗中的光,辟開了,那座秋天的門
我和她披著太陽,闖進了落日的山前
希望的紅雲,升騰,擴散,瀰漫

隨後是雷,是雨,是霧,是霞,是夜
風身上,雪哭著,終於撲在土地上
空曠的,寒冷的,結晶的世界裡

他嗎?一個人,猛力張開雙臂
向愛情噴吐熱氣,吻啊,燒啊
嚴寒像倒塌的冰山,帶走了迷人的苦悶

1973.11.




鴿子

            鴿鳴
            洗塵霧
            跳過幾行秋樹
            銀鈴般落下明華的小路
            雪色淡雲降服消殞紅海的薄冰
            帆窗花幔毫邁地垂在囂響的異鄉
            黑雷電在瞬間裡傾慕我雪翼魂魄的飛弦
            與峽谷一同歎息悲流裡明暗驟變的光室
            銅鼓,並非在萬里黃水岸奪命永遠的號角
            睡在與天雷同唱的冰巖崖島
            等來她黑色天鵝絨的濃情
            在風戀裡招回幾隻信鳥
            帶我往鴿鳴的異鄉來著,去著
            白晝的宇台上幾星華燁
            熒女撲身火焰
            身上太陽裙,太陽情
            幾顆耀人心目的太陽石
            萬千翅羽
            金華曲線
            在迷茫中煞腳,棲息
            叮噹當
            叮噹當
            春潮
            鄉音
            鴿
            鳴

                          1974.12.初稿
                           2000.4.小改動



一日又見龐德

1

一日又見龐德,此一日平靜異常
太陽墮落成冷冷的黑月
那冰封四壁的小屋,一個藍色的女孩
在啜泣
她的眼淚掛上龐德的圍牆
像風吹寒葉,那聲響令人顫慄

(我一邊聽馬勒,一邊讀龐德
邊聽邊想)

他的總譜包裹著一座山
那座山,因此起舞
他,還向我低下他的頭
彎下他的腰脊

那座山躺在床上,而詩人的最後一次性交
沒有愛,沒有恨,
沒有意象,也沒有血

他的腥液固化為晝夜的囚籠
而水泥地上綻開的夢魘,呼喚著
戰爭,戰爭

於是,一個渺小的諾曼底鑲入他的眼簾
巴頓們像秋天一樣漂浮

固然,失敗的光環今天還在閃亮
但他藍色的皺紋裡,光已覆滅
圓形文字的詩人早已入監
被囚禁的斜塔,一節節為他陷落
陷落在沒有愛,也沒有恨的
一個沒有日期的日子

迎他而來的那朵玫瑰,則救他出海
條件是,必須把他的骨胳
變為龜裂成行的漢字

但丘吉爾滾動的叫囂依舊黑暗
今天,「美軍第五十軍沿意大利。。。。。。掃蕩」的故事
被放進龐德敲打的死去的鍵盤
死亡的詩歌突然復活
宛若死去的斜塔
伸出一隻新生的手臂

(現在我聽到馬勒
無我,無他,無你
薩爾茨堡的老酒屋
空氣中詩味瀰漫)

這一天,是誰讓我見到這個罪犯
2000年4月,一個平庸的日子
他,從平庸中遞給我無數的寶石
他,用無數被他無限分割的時間
締造背叛的光
來迎救詩

而道光束裡,充滿了罪衍和空虛
在此堅實的空虛裡謹見大師
當然是我的慶幸
一如兩條死魚漂在海上,把大海帶進藍色的死亡
那是我從魚屍上劃進大海的喜日
我們的死亡,全身落滿了鮮花和日光

(而馬勒,再現了我們的遭遇
他,不單單看見我們
還看見海以外的溪流,笛孔,和海妖
還有那一顆不再放光的太陽)

2



盎格魯撒克遜擊鼓式節奏
砰砰響
但他抑制住詩歌的聲音
用他伸出囚籠的手
阻擋游動的懸崖
一個方正的意象指天為地
闖入我的眼前
而紫禁城死去的寶座
卻死也不響

我藏好他的影子鑽進地鐵
巴黎和北京的日子
塗抹成一副招貼畫
老叼車銜著一顆列寧的人頭象
一把劈砍托落茨基的利斧
一跳一跳地逕自打開地鐵車箱
於是在地下的漫漫長途上
我們一時間聽不到
已被改裝的教堂的鐘聲----

砰砰響
成為舊時代的產物
1968年和1966年今天仍在說「不」
一個早已衰敗的紅衛兵下降巴黎
他似乎扶起詩人的屍體
把地下的鼓聲再度敲亮
而墳墓中的詩人 震驚之餘
只好躲進另一個墳地
燃起另一柱香

請不要把那個原始的龐德輕易推入
革命廣場
固然他的詩體光芒猶在
他的節奏有時還是會砰砰響
但是烏托邦畢竟死亡
殘忍的四月
初春的雪
染紅夕陽




3

那還是昨天的事,我們都被關進監獄
我,已死在我的身體被釋放的那一刻
一如輕煙,穿著一身煙衣漂然而去
不像你,你的自由擒獲於你的監禁
一團無可定形的風暴,現在已被固定
囚籠隨你,慢慢地生長出詩的鐵柵欄
一個大世界,拖著旗織捲進你的心
是的,那時,我還是一個革命的孩子
我無知於我的白髮將伴同革命的反面
一刀一刀,蝕刻著墨玉般的烏托邦
像為你的罪行,包裹繆思的白衣白裙
我,行走在從羅馬到南京的小小的曲徑上
你的囚籠,分裂出一個個球型水晶
詩歌被鑲入牢房的日子既光輝又黑暗
黑暗的秩序,因你的生存使異數燃彩
一如辛德勒仰天問日,與上蒼聚談善惡
1967年的夏天,我雖然聽到紅輪滾滾
但天國的方向,只牽連於蛇屍般的地平線
我們以詩句點亮的世界,本是一場虛構
但念念不忘的水晶球還是傳來你的音信
於是我們一起乘船渡海,詩行漂浮在海上
滾動的龐德鑽進浪花,也鑽進枯乾的漢字
他的登岸,為我們帶來東方真正的圖蘭多
看啊!這人,他以鐵條編成的總譜像一塊雲
沉溺,上升的人們在水中攪拌成東,西方
所有放舟而去的我們,去而歸,歸而去
我們的彼岸,是此岸的最終的墓地與搖籃
我們自我埋葬的魅力,讓他驚諤讓他哭笑
於是,他的歌謠傳佈著一種天堂之惡
請把乘有玫瑰的酒杯拿在我們地手裡
請求大師以他特有的寬容容納我們大家
因為只有他,才能在有毒的血液中蒸騰其靈魂
並圍攏我們如此偉大而渺小的世界,於詩囚

不要再在地獄裡讓我們的靈魂無限期地等待吧!
我們再也不會接受魔鬼交給我們的禮物;「未來」



芳香如我的消失

我沒有吃進那束鮮花
但我的體內今天發出一陣陣芳香
這是記憶攜手未來的思維之力
把這個我呈現在局外之我的面前
我廢棄視覺與聽力的手段感覺自己
被嗅覺推到世紀圓頂建築的星面上
與眾多之神祇合影
在大黑暗的光明當中
這個合影的厚度輕如一層銀河的薄冰
是為三個千年無數錯誤的亮度鑄造
我的存在第一次這樣鮮活如萌芽
但我沒有吃進任何種子和果實
我在你和她忘卻的記憶中被提起
不用語言,詩句和音符
也不用建築本身主調般宏偉的廳堂
抑或她周際蜿蜒的巴雪利卡
引導人體骨骼般孤單而協調的廊柱
使舞姿在日午眷顧一個晨曦、一個傍晚
那便是小販收回枯萎晨蕊的時刻
我沒有錢,買下她的花束
可是,我的花型或冥想在蒸發
蒸發在我的體內,在我的心靈
你可以不再察覺她的存在
即便你們二者之間改變了什麼
像奧賽羅的啟示
改變了一條手帕飛舞的方向
我看到方向比看到手帕更燦慢而具體
狀如男體的島嶼與女體之海
散發出掰開巨浪的濃香
環繞著女體的薩福島睡去不醒
悠遠、親近、苦澀如乳頭之吻
岩石的嶙峋呈現她哺育時序的苦痛
當我把任何一層山崖斷折
不是竊水而來,而是逝水而去
那一個膨脹為生產的瞬間
渺小得一如我們與荒原同塚
所棄三千年的廢石兀自起風逐塵
為我和你營造一天一個廣場或圓心
即便我融入這到處都是禁錮的鐵則
即便我分身、瀰散,化為瀰散的無形
拋棄自己與聚斂自己只獲取一種力
也許就是靈魂出殼的鍾罄之美吧!
我或可肉身為齏粉
異化、飄逸、行萬里弗屆之路
那一朵花卻留在路上
不管賣花女是在消失或在留守
芳香與我同時邁出或跨進我自己
將顯現與歸隱相合
一縷死亡的新生之花




飛行的節日

節日,在雲端鋪開的禮儀居然緩緩下墜
空姐綠袖紅裙的體態,冷冷地抹上一層黃油
而我,對比她白色的肌膚,拿出一尊黑女像
細膩如沙漠之風盪開的曲線通向出海口
是什麼樣的帆檣引我登陸而起飛,劃過雲層
記得大山之下,萃湖之濱,一座大學希臘式的圓柱
階梯上騰起紅壤綠葉中一束飛翔的信息
告訴我,綠色空姐靈秀的轉身,也無法面對節日
而講壇上善惡交織的論爭,此刻也浮現魔鬼與天使的面容
人們在上升與下降的高度裡放棄了大地的沉重
光明,在飛行中一次次延緩了黑夜
第二顆、第三顆太陽,在晚霞中大笑著
迎面而來
走進飛翔的日子,從哪個世紀開始
人們看見天人合一但興奮時仍會沉默
他們把咖啡樹的汁液灌入人生的長青樹
然而不朽之木圍攏的節日拒絕向末日飛行
一若月球的向悖,正、反兩面都不能論證光明
人們選擇著,像繞過大片的海域,從終點飛向起點
過程、高低、遠近、覺醒與夢魘,在杯中泛起
一沫淡香
引擎率領人們上升的大坡度,如今也留葬於
斜塔之中
一無所覺,即使屏幕上出現後宮誘逃的大場面
我,情願無動於衷地、讓安全帶繫牢腦海中
所有反抗的情緒
不必再去嘗試浮士德上升與戈多等待的一幕幕悲喜劇
陡然浮現在一方主婦廚室中滑稽的假面,既不悲,也不喜
命運,此刻在平穩過渡?就連逃避與參與這兩組大詞
也在地圖上被標誌的政治熱點之間拉平了距離
(志字帶言旁,但是我找不到那個字)
而新聞廣播庸常的語彙當中,字母與形象
丟盔御甲地滾動
報道銀鷹巨大的裸翅之下發生的,香客們用
肉身覆蓋心跡的過程
而她們,今天,為了虛假的狂喜起飛,不再
溺吻大地
雖然祈禱徜徉在天地間,抑或盤亙與山間
一若老人樹般的根須
女人的乳房在空姐的薄衫中微微聳動而逢天化雨
以告慰人們尋天棄地、彌合父母亡魂的祭白
那尊黑女像,本是生長千年、死亡千年、復活
千年的三個千禧之木
她被萌芽、光照、變綠、生入雲天,又被風景
搖撼、傾覆、深葬,再被拯救、復活、生長
那是我,在一個極為微妙的時刻,窺破她的
轉世的
沉重,比輕盈還要微渺,忘卻,比記憶更加珍重
過去、未來、現在,可以打散、重聚,或者
消彌
而飛翔的盜墓人他,他手中握有"相信未來"
銹跡斑斑的法寶
地面上多譯哥德的半臂老人,用他鍾馨般的
(多字有走之旁,但是我用五筆打不出來)
嗓音,低吟瘋癲夜
下降的法則耀人奪目,一如那棵聖樹上飄下的金絲帶
竟管空難與地震的魅影,像麥加的黑方石
動如脫兔
靜態中人,依舊在另一方聖地尊奉寂美的銅佛
以及一頭重疊幻象與實體的一副藝術品
是的,像與象中象,把孕育變為爆炸後的一瞬
一粒偶然的骰子
哪怕我們必然像花一樣攜傘下降
精神的殘留仍會展翅在海與大陸之上飛行
他們遠離神奇的、充滿陰霾和張力的大沼澤
那面魔鏡一旦傾斜,映出飛出水域的一隻蝴蝶
--那是我昨天端坐於船首在滇池中神飛緒散之一刻
--她的沉浮,對我而言,已替代了大片水域
而其遠飛、消失,復又使水域追懷一點蝶影
所有穿著節日小盛裝的人們想到在鏡中再現自己
而我,如今只記得行囊中不能劃歸的晝夜
那是虎與象踏響一方天籟的文本
(Tiger,tiger......)
重力、重量、重心轉換輕盈與裸體的人之中心
正是蝴蝶飛飛,拋散出浮有中心的萬花之時空
獵手變作獵場的一段時間,大地上設滿祭台
當飛機在靶心裡亮起星燦的大慾望
人們擺佈星體的儀式,不過模仿了一位空姐的夢幻
只有當我真正地在天空的大地上走過
我才可以享受棄輕重、生死、悲喜與契闊於不顧的心態
並且用我顫抖的手腕,去碰撞她把握的夜光杯





看啊,這人

我行走在自己的牙齒上
而他,一雙眼白拓開廣場
我們交臂走過,舌頭上捲起
死掉的貝多芬
建築,在電腦上卸去長裙
以弗所,一個神聖而卑微的名字
像蛇,引伸出一條漫長的路
一直通向大海
和額頭上已被釘死的詩句
是的,她咀嚼大海的聲音
引來了一些異性
所有跳出疆域的眼球浮屍水中
我們行走時,石頭們張開千年老嘴
以笑泣各異的神態
追述口腔裡亙古的唾液
婦人,豎起一輪太陽
她被允許瘋狂咒罵......
而我們,居然容膝而坐
鬥獸場和偌大的月光
在牙齒的格鬥與人類的
吞噬中,融解
消化後苦澀的寶石夢
擺平現實,當人停在途中
幻想看見自己眼睛的人
手挽(哥本哈根機場外面的)
稻草人
他們收回了童話的影子
和童話的實體
水火異化的火種已經發霉
黑夜本身生長為一張
古老死板的圖飾
裝點機翼,而飛翔
每每以跌落綻裂結果
幕,遮蔽了廣場與胸膛
我們,像空心人互相穿透了對方
神殿破敗的怪圈
糾纏的巴赫
以修復以弗所同樣死去的
鳥,把天空,在牙齒上磨損
那條藍飄帶飄下懸崖
任憑動物,只以牙垢
培養生菌
它們大病不愈
搖尾乞晨,以便牙齒上的
鐘,把空心人的靈魂
捶打



理性析夢

記憶在夢中蹦跳,以期待天地間秩序大亂
童年的形像瓷出新瓶,以盛裝往日的活蘋果
記憶從不展示墓地,即便我幾次出入憧憬
墓碑挺拔、脊骨依偎,我們交談於地平線上
記憶一個人走來,不分你、我、他匯友於眾
虛實的界線被孤獨,拆零為畫面的經天緯地
我不知道單數的存在是對、是錯、是大海,
抑或建孤島上一具枯樹?
一杯咖啡散發著早年的濃香以至她顆粒未存
記憶的遊戲在結束時開始,是為了明證地球
有時是圓的,有時是方的
我害怕深夜的天幕上,陡現一個出口標誌
我們去向何方?是否掀開帷幕?或者一睹
甲蟲沿著學校的高牆,攀爬成人一樣的高度
記憶把我卷在風車上,滾動從小到大的花絮
儘管我們在一個瞬間之內做了母親也做了女兒
積雪像白髮滲透血液,而紅色凝成一塊塊石頭
記憶呼喚過革命,春風般把狂潮撲入人間
這艘大船在四重奏裡下沉,絃樂纏繞著救贖
究若櫓聲矣了,情歌四濺
記憶之父伸出雙手,挽起圓形廳堂裡的女孩
記憶被罄香的曲線裝飾,以至霹靂完美地圓夢
那時樹與樹的對話由鮮草牽線勾勒出她的體韻
女樹人遮蔽太陽的詩話逢制西風偌大的傷痕
記憶邁下床榻,經過老城厚重如岩石的日午
四腳柱於四季中靜謐的一刻打扮這位女牧神
記憶為龐大的沉寂伴舞,舞人面對舞譜,她們
狂笑地燃燒起來,讓火焰衝上堤壩
記憶搬動如根大筆,巨腕一揮,又一條疆界
劃分出另一種男與女人
天空在我顫抖時開始飛翔,我的腳下一無所有
記憶端寫所有的漢子,一個個囚房如此之美
以至侍女們一動身就會死去
那時,沐浴中人體的水藻,衍化為千年的病毒
一根黑法輾轉起伏,顯現在咆哮的水柱上
記憶聆聽時鐘擂擊鐘點,夢與醒在兩地聚首
離散、消損,親吻化為湖上的大雪
記憶飛向琉璃瓦,迎接父與子構築的神話
記憶飛過琉璃瓦,以便躲開生銹的安徒生
一個夢、生死、死亡、復活,她游弋在
斯芬克斯的謎體當中
無數夢,死亡,生長,瀰漫在猛醒的遠束
雖然,無與倫比的推論已
奄奄一息
......




沙灘上的房子

一
沙灘上的房子只等風暴襲來為她穿上嫁衣

二
她從黑夜向白夜奔跑但一次也未獲得成功

三
於是,我斜躺在床榻上床第延伸了她的柱腳
藍色的征帆沉沒在壁畫隱退的小屋裡面
那倜小丑赤身裸體向我展示他的小靈魂
但我此刻充滿了恐怖推開門有蛇跳起來

四
手捧玫瑰的人被玫瑰的重壓送上天空漂翔
我們被砌死在碧綠的草叢是因為僅僅碧綠


五
觀眾席上有人一聲乾咳你我他一起肉體紋聲
指揮的手以及他的十指插進大理石嗡嗡嗚響
鏡面上一切都迅速滑落一如水倒進我的口腔
杯子的屁股上挨了一刀栽滿旋律的玻璃碎片
幻滅的大都市甩開一個月亮焚化者迎向太陽

六
我沒有能力爬上金字塔而金字塔卻向我迎來

七
每逢八點鐘母親的臉準時印上彩色的櫥窗
鐵軌上迸發的硬幣一再測算財富與年齡的價值

八
圓形的威嚴以其無稜角的輕柔磨礪著浪漫夜
竟使傢俱們各自回到各自的時代以支撐一本書
然後,一杯青茶把茶水滴到詩歌的韻律外面

九
死貓睜著眼睛那視線升起來六根清真寺的柱子

十
十字架從小女孩的手心裡驀然跳上了天空
而她的腳下大地上立刻佈滿交叉的戰壕

十一
大爆炸炸碎桃心鏡一隻手掉下來舉著V字
一個聲音高叫著:
格羅茲尼

十二
人,於黃昏的光輝中被返照在就餐的刀把子上
一把小提琴自動演奏而無數個海菲茲在傾聽著

十三
魚鱗沮喪地附著在魚群的身上籍水歌唱而發光
大師告訴海洋和魚群他是這樣演奏水演奏光的

十四
他率領我走向所有的通道以至一扇門也不洞開
他關閉所有的門而我的精神已破壁跨入思想

十五
就要變成化石的戰艦上笑語喧嘩
人們忘記了海本身就要變成化石

十六
海的面龐一次次湧了上來 
一如她拖著衍伸之軀體

十七
咀嚼仇恨的漢子把手捺住父親的額頭,說--
這是法律

十八
罹難的人群像沉重的金屬大錨上升復而下沉

十九
有人告訴我他步行的速度特快因為地球是方的

二十
木筏子洶湧顛簸而來那是皇宮琉璃屋頂的傾覆

二十一
狗悲哀地打轉脊背上大奏迴旋曲胸膛在抽畜著

二十二
每逢走到十字路口我會想到父親那個時代已經
死亡
不管灰塵將剛才出土或新近埋葬的陶罐與瓷瓶
遮掩
看得見的手、看不見的手在他存在或消失之時
環抱
雙耳瓶在戀愛時羞澀地垂下她的一頭黑髮

二十四
走進新詞邏輯躺在床上用她的一條腿踢著牆壁
零亂的詩稿像陽痿的男人一個個被逐出了大廳

二十五
臥室裡半盈的黑木耳愈發腫脹像是灰塵的靈動

二十六
非法的"藍孩"把聽覺滲透價格昂貴的魚子醬

二十七
升起於語言之泉的女人與女神挺胸撫著水罐
四面八方的太陽構築金盅於女體在星際之間

二十八
有人捉住了太陽的印象就把她的聲響扣在天邊
詩與歌隆盛的儀式是決裂的儀式所以沒有儀式
四月的樹幹上掛滿了無聲的碎片
這是人們沉默的時間何其的殘忍

二十九
人群被神祇栽種而影幻卻一團團相遂墮入雲煙
詩史上的版圖早已封劃完畢往昔的疆界
島嶼與島嶼浪臂與浪臂破浪相銜、斷裂
人群種植神祇而他卻從影幻中起身把現實鋤滅掉

三十
海面上漂浮著無形的大荷葉呈覽悲劇的策源地

三十一
當酷夏之酷男女互為轉換
一個男高音斜塔般一舉沖天

三十二
這就是博斯普魯斯的聖索菲亞大教堂
她的遺址起伏在地中海堅硬的波浪上
新生的太陽面對她抬起了一面叛星

三十三
我以不動的時針觸摸凝固的音樂
我看見聖索菲亞們嶄新的大沉默
土耳其咖啡的火焰在品銘時消殞
那是由水變成的女郎帶到八方之星

三十五
一個人從死去的童話裡一次拾回兩個起點:
生
與
死
死
與
生
然而安徒生生活著的日子哥本哈根卻在慢慢死去

三十六
我的父親把墓地變成搖籃把搖籃變成船變成灰

三十七
鐘聲報時時有時差之花開放於北方的雪原
抑或開放於南方陰霾之地的鐘聲誤而無確

三十八
第一次聽音樂的時候太陽沒有升上來
她驚慌於貝多芬熱力狂瀉的那種黑暗

三十九
牆壁上有無數張消失的面龐被苦苦鏤刻、鑿毀
被苦苦鏤刻、鑿毀的面龐上有無數道有形的牆

四十
那老屋白髮披肩但他有一雙雪亮如童子的眼睛

四十一
蠻牛的生死、行止都緣於一塊婚紗播弄的
正反兩面的光
淚水從環型看台上呈垂線直落下來也播弄
愛恨兩性的人

四十二
長笛被笛聲截斷而尾聲一夜回歸一個小動機

四十三
銀箔般的皮膚包裹起來的十指一直在燙傷自己

四十四
尿尿的男孩子弧線可掬誘發她出賣又一個夏天


四十五
舞者的身魂分離撞入0點的鐘聲時她滑濕如柴

四十六
然而此刻我依舊把我的手放在她恢宏的穹頂上

四十七
而一個島居土著以其刀之長度把島嶼刺弒而死

四十八
一、二、三,人們開始喊叫莫札特或薩裡埃利

四十九
一個稻草人吮乾了稻田里的水
稻田里的水又淹沒了這個草人

五十
我寫象形文字的日子母親還是幼童
而當我老了母親囑托我不要糾纏字符

五十一
於是
是我
無言
無我
像零

1997年初稿
1999年夏改定




一九九九如是說

......

從這棵樹走到那棵樹
看到綠,從一點點到一線線

從這顆太陽走到那顆太陽
看到紅,從一點點到一片片

是誰把你推搡上路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

是誰站在永遠的那塊石頭上
叫喊著,向著未來,也向著過去

是誰把視線拉長攀過山坡
濺落在大海眼睛一樣明亮的島嶼

是誰橫臥在島嶼之上
分不清是人、是歌、還是詩

是誰寫出了無字詩沉默出彩
像薩福以睡姿開啟四季舞蹈

是誰從她的核心分出兩片天體
一個喚做女人,一個喚做男人

是誰把女人推到岸邊
男體豎立遍地的建築

是誰安靜地步過大斤邊的走廊
宛若所有的房間都配器成為樂譜

是誰收集星光鋪滿的長號
生與死像淚水滴落在旋律中

是誰沿著瀰散搜尋總譜的總譜
誰是第一位樂手,第一個鼓手

創造如何降臨於世紀的樂章
是誰交付了鞭子握於他的手中

第一個千年,第二個千年和第三個千年
是誰扮演了尼布甲尼撒和殺死上帝的人

血淚的遊戲一個骰子拋了出去
是誰確定了偶然與宿命之花朵

他從東方走來,又從西方歸去
來去匆匆若雷電幻化著縷縷傷痕

哪怕這日子被草草搭成了茅屋
飛行器匍匐如漁夫浴後的木盤

最大與最小的圖案羅織的美
以最惡與最善的彌和孕生

在此判斷面對狂風的古往今來
是誰還以裸體的馬發頂起圖騰

智慧的大袍從女人的身上卸下
一次次改換了夫君追逐的空身

他們遍撒龍種的日子可是四壁生輝
一如毒氣室中的血氣塗鴉著不斷蒸騰

啊!從這棵樹走到那棵樹
牆!用胸膛窒息了我們

從這顆太陽走到那顆太陽
鐵絲網穿透了夢中的肉身

是誰把你這樣推搡上路
逃亡、歷險與回歸征程

是誰站在永遠的那塊石頭上
是石頭的語言說出了春天的靈魂

人們大笑著滾落下來
再一次擁抱大地、天空和海洋

是誰把視線拉長繞過頂峰
航海的巨檣緩行於冰雪之中



靈石製作
感謝劉自立先生供稿             
 

 李亞偉詩選

李亞偉(1963- ),詩作收入《後朦朧詩全集》(1993)。
中文系 少年與光頭 異鄉的女子 風中的美人 酒中的窗戶 秋天的紅顏



中文系

中文系是一條灑滿釣餌的大河
淺灘邊,一個教授和一群講師正在撒網
網住的魚兒
上岸就當助教,然後
當屈原的秘書,當李白的隨從
然後再去撒網

有時,一個樹樁般的老太婆
來到河埠頭——魯迅的洗手處
攪起些早已沉滯的肥皂泡
讓孩子們吃下,一個老頭
在獎桌上爆炒野草的時候
放些失效的味精
這些要吃透《野草》、《花邊》的人
把魯迅存進銀行,吃他的利息

當一個大詩人率領一夥小詩人在古代寫詩
寫王維寫過的那塊石頭
一些蠢鯽魚活一條傻白蛙
就可能在期末漁汛的尾聲
挨一記考試的耳光飛跌出門外
老師說過要做偉人
就得吃偉人的剩飯背誦偉人的咳嗽
亞偉想做偉人
想和古代的偉人一起干
他每天咳著各種各樣的聲音從圖書館
回到寢室。

亞偉和朋友們讀了莊子以後
就模仿白雲到山頂徜徉
其中部分哥們
在週末啃了乾麵包之後還要去
啃《地獄》的第八層,直到睡覺
被蓋裡還感到地獄之火的熊熊
有時他們未睡著就擺動著身子
從思想的門戶游進燃燒著的電影院
或別的不願提及的去處

一年級的學生,那些
小金魚小鯽魚還不太到圖書館及
茶館酒樓去吃細菌長停泊在教室或
老鄉的身邊有時在黑桃Q的桌下
快活地穿梭

詩人胡玉是個老油子
就是溜冰不太在行,於是
常常踏著自己的長髮溜進
女生密集的場所用腮
唱一首關於晚風吹了澎湖灣的歌
更多的時間是和亞偉
在酒館裡吐各種氣泡

二十四歲的敖歌已經
二十四年都沒寫詩了
可他本身就是一首詩
常在五公尺外愛一個姑娘
由於沒有記住韓愈是中國人還是蘇聯人
敖歌悲壯地降了一級,他想外逃
但他害怕爬上香港的海灘會立即
被警察抓去,考古漢
萬夏每天起床後的問題是
繼續吃飯還是永遠
不再吃了
和女朋友一起拍賣完舊衣服後
腦袋常吱吱地發出喝酒的信號
他的水龍頭身材裡拍擊著
黃河憤怒的波濤,拐彎處掛著
尋人啟事河他的畫箱

大伙的拜把兄弟小綿陽
花一個半月讀完半頁書後去食堂
打飯也打炊哥
最後他卻被蔣學模主編的那枚深水炸彈
擊出淺水區
現在已不知餓死在那個遙遠的車站
中文系就是這麼的
學生們白天朝拜古人和黑板
晚上就朝拜銀幕活著很容易地
就到街上去鳳求凰兮
中文系的姑娘一般只跟本系男孩廝混
來不及和外系娃兒說話
這顯示了中文系自食其力的能力
亞偉在露水上愛過的那醫專的桃金娘
被歷史系的瘦猴賒去了很久
最後也還回來了,亞偉
是進攻醫專的元勳他拒絕談判
醫專的姑娘就又被全殲的可能醫專
就有光榮地成為中文系的夫人學校的可能

詩人老楊老是打算
和剛認識的姑娘結婚老是
以鯊魚的面孔游上賭飯票的牌桌
這條惡棍與四個食堂的炊哥混得爛熟
卻連寫作課的老師至今還不認得
他曾精闢地認為大學
就是酒店就是醫專就是知識
知識就是書本就是女人
女人就是考試
每個男人可要及格啦
中文系就這樣流著
教授們在講義上喃喃游動
學生們找到了關鍵的字
就在外面畫上漩渦畫上
教授們可能設置的陷阱
把教授們嘀嘀咕咕吐出的氣泡
在林蔭道上吹過期末

教授們也騎上自己的氣泡
朝下漂像手執丈八蛇矛的
辮子將軍在河上巡邏
河那邊他說「之」河這邊說「乎」
遇到情況教授警惕地問口令:「者」
學生在暗處答道:「也」
中文系也學外國文學
著重學鮑迪埃學高爾基,在晚上
廁所裡奔出一神色慌張的講師
他大聲喊:同學們
快撤,裡面有現代派
中文繫在古戰場上流過
在懷抱貞潔的教授和意境深遠的
月亮下面流過
河岸上奔跑著烈女
那些頭洞裡坐滿了忠於杜甫的寡婦
後來中文系以後置賓語的身份
曾被把字句兩次提到了生活的前面

現在中文繫在夢中流過,緩緩地
像亞偉撒在乾土上的小便,它的波濤
隨畢業時的被蓋卷一疊疊地遠去啦





少年與光頭

如果一個女子要從容貌裡升起,長大後夢想飛到天上
那麼,她肯定不知道體積就是死,要在妙齡時留下照片和回憶
如果我過早地看穿了自己,老是自由地進出皮膚
那麼,在我最茫然的視覺裡有無數細小的孔透過時光
在成年時就能看到恍若隔世的風景,在往事的下面
透過星星明亮的小洞我只需要冷冷地一瞥
也能哼出:那就是歲月!

我曾經用光頭喚醒了一代人的青春
駕著火車穿過針眼開過了無數後悔的車站
無言地在香氣裡運輸著節奏,在花朵裡鳴響著汽笛
所有的乘客都是我青春的淚滴,在坐號上滴向遠方

現在,我看見,超過鴿子速度的鴿子,它就成了花鴿子
而穿過樹葉看見前面的海水太藍,那海邊的少年
就將變成一個心黑的水手
如果海水慢慢起飛,升上了天空
那少年再次放棄自己就變成了海軍
如同我左手也放棄左手而緊緊握住了魂魄
如果天空被視野注視得折疊起來
新月被風吹成彎針,裝訂著平行的海浪
漁也冷酷地放棄自己,形成了海洋的核
如果鰓也只好放棄鰓,地球就如同巨大的死鯨
停泊在我最浪漫的夢境旁邊
如果星球並無實華,我將要騎馬踏上它的星芒
如果一個女子經過她美麗的年齡並停下來眺望
那只能證明美麗的女人是從一個地方去到另一個地方的顏色

對此我一生都可以視而不見,站在最遠的海灣
看那些比我年輕的人,他們是一些翅膀
因為魯莽如同花朵,而開放並不是出發然後到達
對此我永遠視而不見





異鄉的女子

滿目落英全是自殺的牡丹
花草又張冠李戴,露出了秋菊
如同黃昏的天空打開後門放出了雲朵
這是火車從詩中望北開去
把一個女子壓成兩段
出現了姐姐和妹妹
這一切發生在很遠的內心
卻有寫在錯長於近處的臉上
她的美麗在異鄉成了氣候
如同坐火車是為了上大學
划船讀書是為了逃避婚姻
有一個文學作品中的主人翁
正與你同樣落水
又有過路的俠客在鏡中打撈

而詩人在春天卻無意中把水搞渾
滿樹的臉兒被同情的手摘走
直到盛夏還有人犯著同樣的錯誤
我只有在秋日的天空下查閱和製造
找出瓊子和慕容
用一個題目使花朵和樹葉再次出現

她們一真一假
從兩個方向歸到虹娃的身上
在這些個晴好的天氣
一行行優美的文字把它迎上了枝頭





風中的美人

活在世上,你身輕如燕
要閉著眼睛去飛一座大山
而又飛不出自己的內心
迫使遙遠的海上
一頭大魚撞不破水面

你張開黑髮飛來飛去,一個危險的想法
正把你想到另一個地方
你太輕啦,飛到島上
輕得無法肯定下來

有另一個輕浮的人,在夢中一心想死
這就是我,從山上飄下平原
輕得拿不定主意





酒中的窗戶

正當酒與瞌睡連成一大片
又下起了雨,夾雜著不好的風聲
朝代又變,一個老漢從山外打完架回來
久久敲著我的窗戶

在林中升起柴火
等待酒友踏雪而來
四十如晦,蘭梅交替
年年如斯

山外的酒杯已經變小
我看到大雁裁減了天空
酒與瞌睡又連成一片
上面有人行駛著白帆





秋天的紅顏

可愛的人,她的期限是水
在下游徐徐打開了我的一生

這大地是山中的老虎和秋天的雲
我的死是羽毛的努力,要在風中落下來
我是不好的男人,內心很輕

可愛的人,她的髮絲是人間
在藍馬車中徐徐梳開了我的視野

這天空是一片雲的歎氣,藍得姓李
風被年齡拖延成了我的姓名
一個女人在藍馬車中不愛我

可愛的人,這個塵世通過你傷害了我
大海在波浪中打碎了水

這個塵世的多餘部分就是我
在海中又被浪廢成水
她卻在秋末的梳妝中將一生敷衍而過

可愛的人,她也是不好的女子
她的性別吹動著雲,拖延了我的內心





 

 李元勝詩選

走得太快的人 我總能看見 一條分岔的路 翻書的時候 不要驚動那發愣的人 站在清晨的大路邊 必須 幾乎停滯的白天



走得太快的人

走得太快的人
有時會走到自己前面去
他的臉龐會模糊
速度給它摻進了
幻覺和未來的顏色

同樣,走得太慢的人
有時會掉到自己身後
他不過是自己的陰影
有裂縫的過去
甚至,是自己一直
試圖偷偷扔掉的垃圾

坐在樹下的人
也不一定剛好是他自己
有時他坐在自己的左邊
有時坐在自己的右邊
幸好總的來說
他都坐在自己的附近





我總能看見

白天試著用各種不同的東西
敲打著我的眼睛
有時是一個人動壞腦筋時的表情
有時是混亂的街道
有時是驚慌竄過的學生

作為安慰
黃昏的暮色則像舊紗布
討好似的纏繞過來

我想,疼痛的眼眶中
一定被敲打出了另一種眼珠
所以我總能看見
坐在你心中的另一個遮著臉的人
看見白天的裂縫中
積蓄著的沉沉夜色





一條分岔的路

從我的十二樓朝下看
剛好有一條郊區的路
從這裡分岔,變成更細的幾條
這麼多年,我從未想過
它們分別伸向哪裡

此刻,我越看越驚
暮色中它酷似一支
早已變得骯髒的手
還在不甘心地向前摸著

彷彿我用舊了的右手
在生活中猶猶豫豫地
摸了三十七年,我懷疑
它並沒摸到過任何東西





翻書的時候

翻書的時候,我的手
總是被夾在裡面
翻書的時候,我聽見了
骨折的聲音

薄薄的書頁,會突然
變得像倒下來的片片石磨
還是手轉眼枯萎
像整個白晝,迅速
退縮成落地的一頁日曆

薄薄的書頁
遮住已經變小的故鄉
埋藏了朋友,又把
眼前最後一點黃昏的顏色
無情地捲起

翻書的時候,天空在彎曲
樹木在不由自主地旋轉
翻書的時候,只要我屏住呼吸
就會再次聽到
很多東西折斷的聲音





不要驚動那發愣的人

不要驚動那發愣的人
讓他深深
陷在自己之中

不要驚動那
帶著洞穴到處行走的人

不管他是失足跌下
還是順著某根繩子
小心地
把自己放到洞穴裡

不要驚動那
陷在自己洞穴裡的人
讓他摀住頭的兩側 
在那裡哭泣吧嚎叫吧

疼痛吧咒罵吧
沒有洞穴的人只有兩個
一個是上帝他早已蒼老
一個是凡高
為了傾聽
他割掉了我們所有人的耳朵





站在清晨的大路邊

站在清晨的大路邊
我感到生命像會飛的雲團
像無法安靜的溪水
更像這條冬天裡的大路
不管颳風下雨
它永遠會穿過泥濘向前,再向前
它經過了魚,經過了猿猴
經過了所有的帝王和奴隸
現在又來經過我們
它有著我們無法探求的方向
我算得了什麼
那些偉人又算得了什麼
生命只是穿過我們
向前,再向前
像這條一聲不吭的大路
我們不過是大路上
轉眼就要消融的點點白霜





必 須

我靠展開發黃的稿箋
來展開邊角有些磨破的大地
堅硬的枯樹,竄起
毫不留情地劃痛我的眼睛
但我必須——

我靠緩慢滲出血液,湧出淚
來流出顫抖的湖泊

我靠摸索筆
來摸索你的手指
熟悉的衣裙
悲憤地扑打著我的臉

必須——
我靠緊緊咬住牙
來咬住
正在擦著臉頰滑走的一切
因為這是我們最後的秋天
我們最後的大地





幾乎停滯的白天

白天會用它
幾乎停滯的速度
來折磨企圖做白日夢的人

無法閉上眼——
喧嘩的城市
會把它的全部重量
死死壓在我的耳朵之上

我可以翻身坐起來
重新呼吸司空見慣的東西
卻無法說服自己——
一生如此短促
而一天又是如此漫長



轉自界限


 

 洛夫詩選
洛夫(1928- ),原名莫洛夫,出版的詩集有《靈河》(1957)、《石室之死亡》(1965)、《眾荷喧嘩》(1976)、《因為風的緣故》(1988)、《月光房子》(1990)等。

湖南大雪 河畔墓園 車上讀杜甫 雨天訪友 裸奔 金龍禪寺 頓悟 洗臉 剔牙 李白傳奇 長恨歌 石室之死亡(選十首) 眾荷喧嘩 血的再版 




湖南大雪

贈長沙李元洛


昔我往矣
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
雨雪霏霏


君問歸期
歸期早已寫在晚唐的雨中
巴山的雨中
而載我渡我的雨啊
奔騰了兩千年才凝成這場大雪
落在洞庭湖上
落在岳麓山上
落在你未眠的窗前
雪落著
一種複雜而單純的沉默
沉默亦如
你案頭熠熠延客的燭光
乍然一陣寒風掠起門簾
我整冠而進.直奔你的書房
仰首環顧,四壁皎然
雪光染白了我的鬚眉
也染白了
我們心之中立地帶
寒暄之前
多少有些隔世的怔忡
好在火爐上的酒香
漸漸祛除了歷史性的寒顫
你說:
酒是黃昏時歸鄉的小路
好!好!我欣然舉杯
然後重重咳了一聲
帶有濃厚湘音的嗽
只驚得
窗外撲來的寒雪
倒飛而去

你我在此雪夜相聚
天涯千里驟然縮成促膝的一寸
荼蘼早凋
花事已殘
今夜我們擁有的
只是一支待剪的燭光
蠟燭雖短
而灰燼中的話足可堆成一部歷史
你頻頻勸飲
話從一隻紅泥小火爐開始
下酒物是淺淺的笑
是無言的唏噓
是欲說而又不容說破的酸楚
是一堆舊信
是噓今夕之寒,問明日之暖
是一盤臘肉炒《詩美學》
是一碗鯽魚燒《一朵午荷》
是你胸中的江濤
是我血中的海浪
是一句句比淚還成的楚人詩。
是五十年代的驚心
是六十年代的飛魄
這時,窗外傳來一陣沙沙之聲
噓!你瞿然傾聽
還好
只是一雙釘鞋從雪地走過

雪落無聲
街衢睡了而路燈醒著
泥土睡了而樹根醒著
鳥雀睡了而翅膀醒著
寺廟睡了而鐘聲醒著
山河睡了而風景醒著
春天睡了而種籽醒普
肢體睡了而血液醒著
書籍睡了而詩句醒著
歷史睡了而時間醒著
世界睡了而你我醒著
雪落無聲

夜已深
你仍不斷為我添酒,加炭
戶外極冷
體內極熱
喝杯涼茶吧
讓少許清醒來調節內外的體溫
明天或將不再驚慌
因我們終於懂得
以雪中的白洗滌眼睛
以雪中的冷凝煉思想
往日杜撰的神話
無非是一床床
使人午夜驚起汗濕重衣的夢魘
我們風過
霜過
傷過
痛過
堅持過也放棄過
有時昂首俾睨
有時把頭埋在沙堆裡
那些迷惘的歲月
那些提著燈籠搜尋自己影子的歲月
都已是
大雪紛飛以前的事了
今夜,或可容許一些些爭辯
一些些橫眉
一些些悲壯
想說的太多
而忘言的更多
哀歌不是不唱
無奈一開口便被陣陣酒嗝
逼了回去

江湖浩浩
風雲激盪
今夜我冒雪來訪
不知何處是我明日的涯岸
你我未曾共過
肥馬輕裘的少年
卻在今晚分說著宇宙千古的蒼茫
人世啊多麼曖昧
誰能破譯這生之無常
推窗問天
天空答以一把澈骨的風寒
告辭了
就在你再次剪燭的頃刻黑暗中
我飛身而起
投入一片白色的空茫
向億萬里外的太陽追去
只為尋求一個答案




河畔墓園

為亡母上墳小記


膝蓋有些些
不像痛的
痛
在黃土上跪下時
我試著伸腕
握你薊草般的手
剛下過一場小而
我為你
運來一整條河的水
流自
我積雪初融的眼睛

我跪著。偷覷
一株狗尾草繞過墳地
跑了一大圈
又回到我擱置額頭的土
我一把連根拔起
須須上還留有
你微溫的鼻息




車上讀杜甫


劍外忽傳收薊北

搖搖晃晃中
車過長安西路乍見
塵煙四竄猶如安祿山敗軍之倉皇
當年玄宗自蜀返京的途中偶然回首
竟自不免為馬隗坡下
被風吹起的一條綢巾而惻惻無言
而今驟聞捷訊想必你也有了歸意
我能搭你的便船還鄉嗎?

初聞涕淚滿衣裳

積聚多年的淚
終於氾濫而濕透了整部歷史
舉起破袖拭去滿臉的縱橫
繼之一聲長歎
驚得四壁的灰塵紛紛而落
隨手收起案上未完成的詩稿
音律不協意象欠工等等問題
待酒熱之後再細細推敲

卻著妻子愁何在

八年離亂
燈下夫妻愁對這該是最後一次了
愁消息來得突然惟恐不確
愁一生太長而令又嫌太短
愁歲月茫茫明日天涯何處
愁歸鄉的盤纏一時無著
此時卻見妻的笑意溫如爐火
窗外正在下雪

漫卷詩書喜欲狂

車子驟然在和平東路剎住
顛簸中竟發現滿車皆是中唐年間衣冠
耳際響起一陣 之聲
只見後座一位儒者正在匆匆收拾行囊
書籍詩稿舊衫撒了一地
七分狂喜,三分唏噓
有時仰首凝神,有時低眉沉吟
劫後的心是火,也是灰

白日放歌須縱酒

就讓我醉死一次吧
再多的醒
無非是顛沛
無非是泥濘中的淺一腳深一腳
再多的詩
無非是血痞
無非是傷痕中的青一塊紫一塊
酒,是載我回家唯一的路

青春作伴好還鄉

山一程水一程
擁著陽光擁著花
擁著天空擁著鳥
擁著春天和酒嗝上路
雨一程雪一程
擁著河水擁著船
擁著小路擁著車
擁著近鄉的怯意上路

即從巴峽穿巫峽

車子已開出成都路
猶聞澆花草堂的吟哦不絕
再過去是白帝城,是兩岸的猿嘯
從巴峽而巫峽心事如急流的水勢
一半在江上
另一半早已到了洛陽
當年拉縴入川是何等慌亂淒惶
於今閒坐船頭讀著峭壁上的夕陽

便下襄陽向洛陽

人蜀,出川
由春望的長安
一路跋涉到秋興的夔州
現在你終於又回到滿城牡丹的洛陽
而我卻半途在杭州南路下車
一頭撞進了迷漫的紅塵
極目不見何處是煙雨西湖
何處是我的江南水鄉





雨天訪友


雨天過訪
尚未敲門
傘的水漬
濺入頸項
沿背而下
一陣寒意
如刀劃過
猝然想起
江南水聲
泠泠響自
小小運河
蜿蜒繞過
我家後門
三月水漲
魚群吹浪
河中有船
岸上有人
隔水相問
原是同村
什麼樣的天氣
什麼樣的鄉愁
滿街只有風雨
不見一瓣杏花
驟聞高樓有人
哀歌胡笳十八
不待主人開門
我又隱入傘後
翻起風衣領子
追蹤雨聲而去





裸 奔


之一

自成形於午夜
午夜一陣寒顫後的偶然
他便歸類為一種
不規則動詞,且苦思
太陽為何堅持循血的方向運行
窗外除了風雪
僅剩下掛在枯樹上那只一瘦
再瘦的紙鳶
鷓鴣聲聲,它的穿透力
勝過所有的刀子
而廣場上
那尊銅像為何從不發聲
他說他不甚了了

他就是這男子
胸中藏著一隻蛹的男子
他把手指伸進喉嚨裡去掏
多麼希望有一隻彩蝶
從嘔吐中
撲翅而出

之二

帽子留給父親
衣裳留給母親
鞋子留給兒女
枕頭留給妻子
領帶留給友朋
雨傘留給鄰居

(他打了一個哈欠)

床鋪留給白蟻
書籍留給蟑螂
照片留給牆壁
信件留給爐火
詩稿留給風雨
酒壺留給月亮

(他緩緩蹲下身子)

手腳還給森林
骨骼還給泥土
毛髮還給草葉
脂肪還給火焰
血水還給河川
眼睛還給天空

(他猛然抬起頭來)

歡欣還給雀鳥
慍怒還給拳頭
悲痛還給傷口
抑鬱還給鏡子
仇恨還給炸彈
茫然還給歷史

(準備衝刺——)

他開始溶入街衢
他開始混入灰塵
他開始化入風雪
他開始步入樹木
地開始熔入鋼鐵
他開始揉入花香

遂提升為
可長可短可則可柔
或雲或霧亦隱亦顯
似有似無抑虛抑實
之
赤裸

山一般裸著松一般
水一般裸著魚一般
風一般裸著煙一般
星一般裸著夜一般
霧一般裸著仙一般
臉一般裸著淚一般

之三

他狂奔
向一片洶湧而來的鐘聲……






金龍禪寺


晚鐘
是遊客下山的小路
羊齒植物
沿著白色的石階
一路嚼了下去

如果此處降雪
而只見
一隻驚起的灰蟬
把山中的燈火
一盞盞地
點燃





頓 悟


刺籐向天空投射
那墓地,茫然如我們
已死的與未死的,都在尋求一種頓悟
一種月光照在草葉上的
單純

我們曾捨命愛過,真的
一枚自殺未遂的榴彈可以作證:
一顆早晨歡呼而至
晚上就呼嘯著墜入海中的太陽可以作證
而我們自己能證明什麼?
散步、唱歌,以及給領帶能證明什麼?
我們曾愛過,因我們曾再三死過
在一座久久未曾溫柔過的城中
在鐵軌捆住大地鞭打之後
在峽谷的那一邊
至於那些鮮花
已被他們高高舉起且塑成一來微笑

假如從墓地來,你會記起許多事
許多碑
許多名字
許多在泥中握著的手
許多臉
許多臉上的含羞草
灰塵揚起而遮住視線
為了使我們無法辨認
懸蕩在危崖上的靈魂誰是誰

你便從墓地走出
從異鄉人的瞳孔中走出
充滿一些期許,一些早熟的憂戚
不知身在何處
淚流向何處
下個清明
水酒與素花撒向何處

或許你因此而遺忘了許多事
許多風箏在許多天空
許多輪轍在許多地上
假如,你從墓地回來





洗 臉


柔水如情
如你多脂而溫熱的手
這把年紀
玩起水來仍是那麼
心猿
意馬

趕緊擰乾毛巾
一抹臉
抬頭只見鏡中一片空無
猿不嘯
馬不驚
水,仍如那只柔柔的手
——一種淒清的旋律
從我的華發上流過





剔 牙


中午
全世界的人都在剔牙
以潔白的牙籤
安詳地在
剔他們
潔白的牙齒

依索匹亞的一群兀鷹
從一堆屍體中
飛起
排排蹲在
疏朗的枯樹上
也在剔牙
以一根根瘦小的
肋骨




李白傳奇

相傳峨嵋峰頂有一塊巨石,石上鋪有一張白紙,一天午後
風雨大作,天震地撼之際,一隻碩大無比的鵬鳥碎石破紙,沖天而飛……

第一站
他飛臨長安一家酒樓


一

整個天空驟然亮了起來
滿壇的酒在流
滿室的花在香
一支破空而來的劍在呼嘯
眾星無言
又有一顆以萬世的光華發聲
驚見你,巍巍然
據案獨坐在歷史的另一端
天為容,道為貌
山是額頭而河是你的血管
乘萬里清風
載皓皓明月
飛翔的身姿忽東忽西、忽南忽北
中央是一團無際無涯的混沌
雷聲自遠方滾滾而來
不,是驚濤裂岸
你是海,沒有穿衣裳的海
赤赤裸裸,起起落落
你是天地之間
醞釀了千年的一聲咆哮

二

撩袍端帶
你昂然登上了酒樓
負手站在闌干旁,俯身尋思
誰是那燈火中最亮的一盞、、。
這時,半空驀然飄落一條白色儒巾
隨風化為滿城的蝴蝶
旋舞中,把所有窗口的燈
一盞盞撲滅
這樣正好,你說你要用月光寫詩
讓那些閃爍的句子
飛越尋常百姓家
然後一路亮到宮門深鎖的內苑
拿酒來!既稱酒仙豈可無飲
飲豈可不醉
你向牆上的影子舉杯
千載寂寞萬古愁
在一俯一仰中盡化為聲聲低吟
你猶記在那最醉的一天?
在禁宮,在被一大叢牡丹嚇醒之後
磨墨濡筆的宮女問:
你就是那好酒,吐酒,病酒的飲者?
寬衣脫靴的內待問:
你就是那飛揚跋扈的詩人?
你仰著臉不答,揮筆如舞劍
頓見紙上煙霞四起
才寫下清平調的第一句
便驚得滿園子的木芍葯紛紛而落
沉香亭外正在下雪
在盈尺的冰寒中
你以歌聲為唐玄宗曖手
以詩句為楊貴妃鋪設了
一條鳥語花香的路

三

而長安
是一個宜酒宜詩不宜仙的地方
去吧!提起你的酒壺
挾起你的詩冊,詩冊中的清風和明月
過走過飲去游你的三江五湖
去黃河左岸洗筆
右岸磨劍
讓筆鋒與劍氣
去刻一部輝煌的盛唐
而做官總是敗壞酒興的事
再也瀟灑不起來的事
永王不見得能分享你月下獨酌的幽趣
對飲的三人中
想必不會有喋喋不休
向高山流水發表政見之輩
你又何苦去淌那次渾水
放逐夜郎也罷,泛舟洞庭
出三峽去聽那哀絕的猿聲也罷
人在江湖,心在江湖
江湖注定是你詩中的一個險句

四

不如學仙去
你原本是一朵好看的青蓮
腳在泥中,頭頂藍天
無需穎川之水
一身紅塵已被酒精洗淨
跨鯨與捉月
無非是昨日的風流,風流的昨日
而今你乃
飛過嵩山三十六峰的一片雲
任風雨送入杳杳的鐘聲
能不能忘機是另一回事
就在那天下午
訪戴天山道上不遇的下午
雨中的桃花不知流向何處去的
下午,我終於看到
你躍起抓住峰頂的那條飛瀑
落入了
滾滾而去的溪流




長恨歌

那薔薇,就像所有的薔薇,
只開了一個早晨
——巴爾扎克


一

唐玄宗
從
水聲裡
提煉出一縷黑髮的哀慟

二

她是
楊氏家譜中
翻開第一頁便仰在那裡的
一片白肉
一株鏡子裡的薔薇
盛開在輕柔的拂拭中
所謂天生麗質
一粒
華清池中
等待雙手捧起的
泡沫
仙樂處處
驪宮中
酒香流自體香
嘴唇,猛力吸吮之後
就是呻吟
而象牙床上伸展的肢體
是山
也是水
一道河熟睡在另一道河中
地層下的激流
湧向
江山萬里
及至一支白色歌謠
破土而出

三

他高舉著那只燒焦了的手
大聲叫喊:
我做愛
因為
我要做愛
因為
我是皇帝
因為
我們慣於血肉相見

四

他開始在床上讀報,吃早點,看梳頭,批閱奏折
蓋章
蓋章
蓋章
蓋章
從此
君王不早朝

五

他是皇帝
而戰爭
是一灘
不論怎麼擦也擦不掉的
黏液
在錦被中
殺伐,在遠方

遠方,烽火蛇升,天空啞於
一 叫人心驚的髮式
卑鼓,以火紅的舌頭
舐著大地

六

河川
仍在兩股之間燃燒
仗
不能不打
征戰國之大事
娘子,婦道人家之血只能朝某一個方向流
於今六軍不發
罷了罷了,這馬嵬坡前
你即是那楊絮
高舉你以廣場中的大風

一堆昂貴的肥料
營養著
另一株玫瑰
或
歷史中
另一種絕症

七

恨,多半從火中開始
他遙望窗外
他的頭
隨鳥飛而擺動
眼睛,隨落日變色
他呼喚的那個名字
埋入了回聲
竟夕繞室而行
未央宮的每一扇窗口
他都站過
冷白的手指剔著燈花
輕咳聲中
禁城裡全部的海棠
一夜凋成
秋風
他把自己的鬍鬚打了一個結又一個結,解並再解開,然
後負手踱步,鞋聲,鞋聲,鞋聲,一朵晚香玉在簾子後
面爆炸,然後伸張十指抓住一部水經注,水聲汩汩,他
竟讀不懂那條河為什麼流經掌心時是哭泣,而非咆哮
他披衣而起
他燒灼自己的肌膚
他從一塊寒玉中醒來
千間廂房千燭燃
樓外明月照無眠
牆上走來一女子
臉在虛無飄渺間

八

突然間
他瘋狂地搜尋那把黑髮
而她送過去
一縷煙
是水,必然升為雲
是泥土,必然踩成焦竭的蘚苔
隱在樹葉中的臉
比夕陽更絕望
一朵菊花在她嘴邊
一口黑井在她眼中
一場戰爭在她體內
一個猶未釀成的小小風暴
在她掌裡
她不再牙痛
不再出
唐朝的麻疹
她溶入水中的臉是相對的白與絕對的黑
她不再捧著一碟鹽而大呼飢渴
她那要人攙扶的手
顫顫地
指著
一條通向長安的青石路……

九

時間七月七
地點長生殿
一個高瘦的青衫男子
一個沒有臉孔的女子
火焰,繼續升起
白色的空氣中
一雙翅膀
又
一雙翅膀
飛入殿外的月色
漸去漸遠的
私語
閃爍而苦澀

風雨中傳來一兩個短句的迴響




石室之死亡(選十首)


1

只偶然昂首向鄰居的甬道,我便怔住
在清晨,那人以裸體去背叛死
任一條黑色交流咆哮橫過他的脈管
我便怔住,我以目光掃過那座石壁
上面即鑿成兩道血槽

我的面容展開如一株樹,樹在火中成長
一切靜止,唯眸子在眼瞼後面移動
移向許多人都怕談及的方向
而我確是那株被鋸斷的苦梨
在年輪上,你仍可聽清楚風聲、蟬聲

2

凡是敲門的,銅杯仍應以昔日的炫耀
弟兄們俱將來到,俱將共飲我滿額的急躁
他們的飢渴猶如室內一盆素花
當我微微後開雙眼,便有金屬聲
丁當自壁間,墜落在客人們的餐盒上

其後就是一個下午的激辯,諸般不潔的顯示
語言只是一堆未曾洗滌的衣裳
遂被傷害,他們如一群尋不到恆久居處的獸
設使樹的側影被陽光所劈開
其高度便予我以面臨日暮時的冷肅

5

火柴以爆燃之姿擁抱住整個世界
焚城之前,一個暴徒在歡呼中誕生
雪季已至,向日葵扭轉脖子尋太陽的回聲
我再度看到,長廊的陰暗從門縫閃進
去追殺那盆爐火

光在中央,編幅將路燈吃了一層又一層
我們確為那間白白空下的房子傷透了心
某些衣裳發亮,某些臉在裡面腐爛
那麼多咳嗽,那麼多枯乾的手掌
握不住一點暖意

6

如果駭怕我的清醒
請把窗子開向那些或將死去的城市
不必再在我的短眥裡去翻撥那句話
它已亡故
作的眼睛即是葬地

有人試圖在我額上吸取初霽的晴光
且又把我當作冰崖猛力敲碎
壁爐旁,我看著自己化為一瓢冷水
一面微笑
一面流進你的脊骨,你的血液……

15

假如真有一顆麥子在磐石中哭泣
而且又為某一動作,或某一手勢所捏碎
我便會有一次被人咀嚼的經驗
我便會像冰山一樣發出冷冷的叫喊
「哦!糧食,你們乃被豐實的倉廩所謀殺!」

夏日的焦慮仍在冬日的額際緩緩爬行
緩緩通過兩壁間的目光、目光如葛籐
懸掛滿室,當各種顏色默不作聲地走近
當應該忘記的瑣事竟不能忘記而鬱鬱終日
我就被稱為沒有意義而且疲倦的東西

30

如裸女般被路人雕塑著
我在推想,我的肉體如何在一隻巨掌中成形
如何被安排一份善意,使顯出嘲弄後的笑容
首次出現於此一啞然的石室
我是多麼不信任這一片燃燒後的寧靜

飲於忘川,你可曾見到上流漂來的一朵未開之花
古人不再蒞臨,而空白依然是一種最動人的顏色
我們依然用歌聲在你面前豎起一座山
只要無心捨棄那一句創造者的叮嚀
你必將尋回那巍峨在飛翔之外

51

猶未認出那隻手是誰,門便隱隱推開
我閃身躍入你的瞳,飲其中之黑
你是根,也是果,集千歲的堅實於一心
我們圍成一個圓跳舞,並從中取火
就這樣,我為你瞳中之黑所焚

你在眉際鋪一條胳。通向清晨、
清晨為承接另一顆星的下墜而醒來
欲證實痛楚是來時的回音,或去時的鞋印
你遂閉幕雕刻自己的沉默
哦,靜寂如此,使我們睜不開眼睛

52

赤著身子就是你要到臨的理由?
女兒,未辨識你之前我已嘗到你眼中的鹽
在母體中你已學習如何清醒
如何在臥榻上把時間揉出聲音
且揮掌,猛力將白晝推向夜晚

我們曾被以光,被以一朵素蓮的清朗
我們曾迷於死,迷於車輪的動中文靜
而你是昨日的路,千餘轍痕中的一條
當餐盤中盛著你的未來
你卻貪婪地吃著我們的現在

53

由一些睡姿,一個黑夜構成
你是珠蚌,兩殼夾大海的滔滔而來
哦,啼聲,我為吞食有音響的東西活著
且讓我安穩地步出你的雙瞳
且讓我向所有的頭髮宣佈:我就是這黑

世界乃一斷臂的袖,你來時已空無所有
兩掌伸展,為抓住明天而伸展
你是初生之黑,一次閃光就是一次盛宴
客人們都以刺傷的眼看你——
在胸中栽植一株鈴蘭

57

從灰燼中摸出千種冷中千種白的那隻手
舉起便成為一炸裂的太陽
當散發的投影仍在地上化為一股煙
遂有軟軟的蠕動,由脊骨向下溜至腳底再向上頂撞
——一條蒼龍隨之飛昇

錯就錯在所有的樹都要雕塑成灰
所有的鐵器都駭然於揮斧人的緘默
欲擰乾河川一樣他擰於我們的汗腺
一開始就把我們弄成這副等死的樣子
唯灰燼才是開始





眾荷喧嘩


眾荷喧嘩
而你是挨我最近
最靜,最最溫婉的一朵
要看,就看荷去吧
我就喜歡看你撐著一把碧油傘
從水中升起

我向池心
輕輕扔過去一拉石子
你的臉
便嘩然紅了起來
驚起的
一隻水鳥
如火焰般掠過對岸的柳枝
再靠近一些
只要再靠我近一點
便可聽到
水珠在你掌心滴溜溜地轉

你是喧嘩的荷池中
一朵最最安靜的
夕陽
蟬鳴依舊
依舊如你獨立眾荷中時的寂寂

我走了,走了一半又停住
等你
等你輕聲喚我





血的再版
--悼亡母詩



一

讀過
一再默誦過的
你那閃光的
臉
用黃金薄片打造的封面
昨日
你被風翻到七十七頁
便停住了
且成為海內外的孤本
而你的血
又在我血中鑄成了新字
在我的肉中
再版

四月,谷雨初降
暮色沉沉中
香港的長途電話
轟然傳來
一聲天崩地裂的炸響
說你已走了,不再等我
母親
我忍住不哭
我緊緊抓起一把泥土
我知道,此刻
你已在我的掌心了
且漸漸滲入我的脈管
我的脊骨
我忍住不哭
獨自藏身在書房中
沉靜地
坐著看落日從窗口躡足走過
黃昏又一次來臨
餘輝猶溫
室內
慢火在熬著一鍋哀慟
我拉起窗簾
夜急速而降
趕來為我縫製一襲黑衫
母親
我真的不曾哭泣
只癡癡地望著一面鏡子
望著
鏡面上懸著的
淚滴
三十年後才流到唇邊
我垂首無言
如大風過後偃伏的薊草
默念著你--
母親
記憶如一把銳利的刀子
刃鋒所及
你在血中見到我
我在肉中見到你
一切的愛與死
慾念與寂滅
苦籐一般無盡無止的糾纏
都從一根臍帶開始
就那麼
生生世世
環繞成一隻千絲不絕的
蠶
我是其中的蛹
當破蠶而出
帶著滿身血絲的我
便四處尋找你
讓我告訴你
化為一隻蛾有多苦
在燈火中焚身有多痛
母親,我追你到曠野
四顧茫然
我在等你為我解釋時間的意義
等到
月亮第一千次升起
我黯然不解
為何每一顆星都不是你
今晚,我只好
仍攀著臍帶爬行到生命的起點
但我抓到的只是
你冰涼的手

我冰涼的手
從箱子裡翻出你的
遺照,還有一封
大哥哀傷而無聲的信
信紙觸目陰冷
而每個字卻熱得燙手
三十年的隔絕
三十年的牽絆
日日苦等
兩岸的海水激飛而起
在空中打一個結
或架一座橋
夜夜夢中
把家書折成一隻小船
漫卷詩書喜欲狂
且學老杜
揚孤帆入洞庭
溯湘,資,沅,灃
然後夜泊在
你白髮滿覆的枕邊
那是千里停舟的碼頭
我欣然拋過纜索
你卻一把抓住我的臂
體內
有晚潮澎湃
任鹹鹹的水漬
濺濕了我的衣襟
你的枕頭...
不,我的枕頭
繫著滿載哀傷之舟的
枕頭

二

夢境縱然依稀
卻像一快黑色的膏藥
緊貼在
三十年來猶未結疤的傷口
母親,你可記得
那一個風雪載途的寒夜
我顫顫怯怯地走近家門
院子的霜楓已凋
階前的秋菊已殘
水塘中喧嘩的童年
已凝結成零度以下的堅冰
這時
雞犬俱寂
村中無燈火,無梆聲
荒草埋徑
我已找不到兒時的歸路
寒風獵獵吹衣
好冷,母親
我為你窗前的燭光吸引
踮起腳尖跨上石階
腳下響起落葉的細碎
細細碎碎,一步一陣心跳
我舉手敲門
又頹然放下
我怕門環答我以一聲陌生的驚呼
更不忍見你驚醒之後
抱住的只是
一陣冷風
於是我躡足挨近你的窗口
只見你側身而臥
牆上浮貼著捲曲的影子
爐火已熄
掛鐘似睡猶醒
茶几旁擱著一根手杖
手杖旁
躺著一雙又黑又瘦的布鞋
天井裡星光映著積雪
雪白如嬰
如你解衣哺我的乳房
而今,你已齒落發枯
委頓成
壁上那幅父親唯一留下的
郁苦的山水
從你荒蕪的額間
我讀出了
天地間的蒼茫
且隱約聽到你的淚水
穿過宇宙洪荒
穿過一部歷史的滴落

母親
你為什麼不言語
你為什麼不側過臉來看我
你可曾聽見
我掩口不及的驚呼
母親,你為什麼不說話
我已在你的窗前
把雪站厚了兩寸,三寸,五寸
你看,我的鬚眉皆已染白
當然不完全是雪
也摻有三十載的塵與土,悲涼的月
好冷,母親
你趕快側過身來看我臉上的淚
唉,來不及了
淚
已結成了冰柱
我是夢
沒有肌膚毛髮的夢
夢如何能抵抗寒氣與飢渴
那年臨別
你塞在我行囊中的一件毛衣
早已像我們的家
碎了,碎了
一個個窟窿,一個個瘡疤
三十年前的一件棉襖
翻過來穿
便是三十年後的新袍
觸手處一片冰涼
唯有你的呼喚
--或一聲溫婉的呵責
你那暖如一盆炭火的擁抱
才會使我深深感知
取暖的最好方式就是回家
不論在夢裡
在康乃馨的微笑中
或一支蠟燭的小小火焰裡...

三

鄉音未改,兩鬢已衰
母親
三十多個寒暑匆匆的催逼
我仍只是一隻
追逐天涯的孤雁
日昇月落
山高水長
我仍堅持最初展翅的方向
春天,我曾涉過多雨的江湖
夏天,我曾鼓翼掠過大地
盤旋峰頂如一製造風雲的鷹隼
到了秋天
我困頓如一隻紙鳶
斷了線後才擁有全部的天空
入冬後
我惴惴然踏著薄冰
再一次展開河底激流的旅程
千年前屈原在汨羅的那種
冷冷的旅程
而我的離騷
則以亞熱帶的濕疹與孤寂寫成
癬一般頑固
無邊無際擴張的鄉愁寫成
是青青的芰荷而無根
是多手的荇藻而抓不到泥土
隨著水面浮雲的足跡
向滾滾而來的塵煙
向一座從雲霧中升起的城堡
向一聲聲
激越清朗而聽不懂的晚鐘
踽踽獨行
汗流東南,血灑西北
任時間
一刀一刀地
將我削得無鱗無鰭
全身只剩下一把多刺的梗骨
怕只怕,夕暮多風
風中多落葉
颯颯聲中
又見到
秋,捧著霜楓血紅的兩頰而來

月
據說某月某日會圓
會嗎?母親
有人偏說今年秋天有雨
果然可惡
天際萬里皆墨
在五樓的陽台上
人淡如菊
而登臨之前
早就按捺不住陣陣的驚怯
迎風解衣
披襟而歌
餘音中挾有嗆嗆的輕咳
唉,中秋豈可無月
無月叫我如何想像你早年的容顏
教我如何能感應
一夜的鄉心
五處的悸動

母親,你是一株蒼松
伸展手臂等候鳥的歸來,而
十年雷轟電掣
十年蟲蛀霜襲
十年渾渾噩噩
你已枯成了禿枝敗葉
風來再也不聞松濤哀哀無告亦如滿上的夕陽
山崗沉寂
你額頭上的星光,無聲且盲
你也曾仰首問天
天空比你的雙瞳更為茫然
你伸手向雪
雪片冷冷地給你一巴掌
沒有詛咒,沒有逃避
你安安靜靜地咀嚼著
別人分配給你的孤獨和絕望
身旁子女們滾鐵環的山坡
山坡上躺著大朵大朵的山茱萸
蒲公英隨風遠揚
再過去是一條淺溪
正在等待春水暴漲
為它帶來一群魚嬰的嘻鬧
這時,母親
我彷彿聽見
你俯身對著水中的自己輕呼:
「我的孩子們呢?
我的乳汁雖干
但被猛力吸吮的余痛猶在
你們在哪裡?
你們在哪裡?

一夜的鄉心
五處的悸動
悸動正因為我們與你的血同其濃度
淚,同其鹹度
母親,你可知道
在天涯之外的天涯
在每夜的碧海青天中
我是唯一在光年以外的太空中
燃燒自己的海王星

四

樹欲靜
而風不息
子欲養
而...母親啊
你沿著哪條河流
歸入哪個大海?
今夜好靜,好長
在眾星驚呼中月亮躍入海裡之後
在腕表猝然停在午夜之後
在太陽花全部凋落之後
雨來之後
鼻子傷風之後
在冷得只想一頭撞入
你那溫暖的襁褓之後
我驚愕失聲
竟如此難以釋然於--
為何你我三十年前一別
一通三十秒鐘的電話
即成永訣
母親,你在哪裡?
我曾覓你於洶湧的波濤
過盡千帆
竟沒有一幅是你的臉
覓你於沉沉的沼澤
水邊不見你走過的腳印
覓你於通衢長巷
只隱隱聽到
全城的燈火都在呼喚你的名字
覓你於清晨的草原
於一朵初綻的純白的水薑花中
於黃昏的峰定
於蒼鷹扇起滿天暮色的絕崖
南山烈烈,飆風發發
母親,你在哪裡?
這時我只看到
一顆落日越沉越深
越冷越美
    越
    淡

母親
夜,好靜好靜
我忍住不哭
獨自藏身在書房中
安靜地坐盡了一支燭火
又點亮一支
我再次攤開那封揉皺了的信
當讀到
吾兒啊吾兒...
乍見燭光閃爍不定
是你來了?
或是一陣來意不明的風?
亡故
是一種純粹的遠行
是生命繁殖的另一過程
或許明年春天
我將再看到你揚著臉
在滿山桃樹灼灼的花瓣中
因為你是樹枝,也是花粉
你是根,也是果
昨日你是河邊的柳
今日你是柳中的煙
你是岩石,石中的火
你是層雲,雲中的電
你是滄海,海中的鹽
你卑微如青苔
你莊嚴如晨曦
你柔如江南的水聲
你堅如千年的寒玉
我舉目,你是浩浩明月
我垂首,你是莽莽大地
我展翅,你送我以長風萬里
我跨步,你引我以大路迢迢
母親
你掘我為礦
煉我為鋼
將我的肋骨鋪成軌道
讓我的子,我的孫
永遠堅持我選擇的走向
母親
今夜好靜,好長
我真的不曾哭泣
三十年前的那滴淚
早已在鏡面上風乾
你已成灰
成土
化為茫茫的時間
你是歷史中的一滴血
我是你血的再版
千冊萬冊
源遠
流長.....






選自《詩魔之歌》
靈石掃瞄製作


 

 羅寄一詩選 
羅寄一(1920- ),翻譯家。

音樂的抒情詩 珍重 在中國的冬夜裡 一月一日 角度之一 詩六首 月·火車(之二) 狂想 序



音樂的抒情詩
——柴可夫斯基樂曲


水可以拯救這些窒息的粗糲,
水是憂愁的。她從冰冷的
月光下的岩石流來,她知道
地層溫熱的焦躁,銀色的流
流向廣闊的四方,讓我們朗暢的
哭泣跟隨午夜裡她的抑揚。

白晝我們是可怕地愚昧和懦弱,
現在才勇敢,凝視著純淨的自我
在升起中戰慄,他修長的肢體
伸展在絕望地溫柔的夢裡,喃喃地
訴說著堅決而莊嚴的一種抗議。

讓她流過來,梳去我們的塵埃,
那變灰而歸入泥土的只是一個惶惑的
命題,我要在飄去而終於沉落之前
十分清醒,流過來,讓你甜蜜的
波紋溶入那美麗的「痛苦」的化身。

我存在了,在這一瞬,
銀色的顆粒輕輕地填滿我全部的空隙,
一點固執的驚愕,
它漸漸龐大而遮蓋,
像一滴致命的藥劑,
載我微笑地去一片寧靜的大海。





珍重
——送別「群社」的朋友們


這樣多被壓抑的眼淚,
這樣多被否定的怯懦,
忍受了一揚手的殘酷,
在不能塗改的可悲的笑臉裡
聽任靈魂的抽搐,是溫暖的記憶
排列在眼前,是徒然的春日
瞠目於生命的迷宮,是一種攝魂的召喚
來自土地,是醉酒的牧師
給自己以祈禱:卻不曾忘記
春天的葉子是綠的,憐憫了生命
而終於要宣誓效忠,就不能不接受
各樣的虐待,當我們被迫用沉默
來撫摸彼此的傷痕。

這裡合法的秩序只配讚美
統御一切的迫害受命於金錢的指揮
流氓騙子闊步在輝煌的大街,
溫良的子孫們,脫帽,低頭,致敬……
這些金剛鑽照亮黑夜的暗澹
這些Gasoline無休止地散步
誆人的興奮,到處是扭結的燈光
映透暗色的荒淫奔波在僵硬的血管。
是脫節的列車傾倒在路旁,
認定歷史是白癡,一腳踢開昨天和明天
「主人萬歲!」你們營養不良的,
胸懷叵側的,你們做夢的迷茫的
你們被踐踏的棄婦,輝煌努力下被賑濟的遊民,
你們都要舉起酒杯,
給天賜的「自由」以讚美。
而我們生活,在銅牆鐵壁的保障裡。
這就是無端飄落的花瓣,這就是
封鎖在黃昏裡的祈禱,這就是天亮以前
寂寞的寒戰,這就是數不清的詢問
在生命的榻前,因此有眼淚流進乾涸的
白晝,土地的疼痛刻劃在大理石的額頭,
而我們不掙扎就要在歎息裡死去,
一代又一代,註釋了這古老的貞堅。

不幸的是沒有被收買,獻身於
戰國的無常,沒有匍伏於「偶然」的紛紜,
讓自己朝拜這一刻的帝王
而我們就將站起,鄙棄這墮落的
市集,你們都走了,
相信人類的手足要廓清天地
安放自己在最好的角度,忍耐焦灼,
永遠不能和土地脫離。

雖然是多少遍一揚手的殘酷,
記起每一個笑著的嘴角,
每一次神聖的憂愁,每一片焦心
來自愛,每一節捐獻給歷史的生命,
終於確定了明天的行程,
不能讓腳步停下——陋巷,垃圾場,
販賣煙酒的行商,遮蔽天地的大謊,……
溫柔的記念裡樹立了倔強,
因為是愛,我們永不凋謝的忠誠。





在中國的冬夜裡


靜默。北風強勁地掃過流血的戰場,
那些不睡覺的眼睛安頓在古老大廈裡,
冷笑地俯瞰那成堆的白骨
從誠實淒苦的土地的夢裡破碎成灰。

城市滿佈著凌亂的感傷,
躲避在搖搖欲墜的閣樓裡,
風吹打他們戰慄,那無辜的血液
正氾濫在龐大歷史中渺小而真實的課題。

飢餓死亡的交響透過凍裂的時間緩緩奏鳴,
那邊的黃土、破廟、溝渠,這邊空虛狠毒的
陷阱、舞台,它們在靜夜裡抱緊,
我們已不再能哭泣,反映這彌天的災害。

當雪花悄悄蓋變城市與鄉村,
這寒冷的國度已埋葬好被絞死的人性。
只有黑暗的冬夜在積聚、凝縮、起霧,
那裡面危險而沉重,是我們全部的痛苦。





一月一日


無組織的年月就這樣流,
從睡夢到睡夢,
多少細胞伸了懶腰,雖然是
死亡到誕生,潛伏希望,
當列車穿過痛苦的山洞。

停一停:褪色的旗幟的世界,
浮在雲霧裡的笑,被動員的
傳統的溫情,婚禮的彩車
裝載自動封鎖的
幸福,向天空的灰色馳奔。

欺騙自己說開始的開始,
好心的靈魂卻甘願躲進
裝作的無知,然而逃不了
見證,多少次艱難而笨拙地
描畫圓圈,卻總是開頭到結尾
那一個點,羈押所有的眼淚和嗟歎。

不是否定,命定的
犧牲也點滴承受了
歷史的啟明,不用歌唱,
痛苦的行列終於望穿
自辟的里程,誰能說「這樣遠,這樣遠」,
就痛哭在陰險的街頭,讓垃圾車
匆匆載到霉爛的墳場?

寂寞教我們咬牙
嚼碎囚牢的悶熱,
商品世界贈送廉價的
諂媚,紅字金字的輝煌
正在黯淡的天氣裡蕭縮。





角度之一


你瞧理智也終於是囚徒,
感情早腐爛了,當市場裡
擠滿人的商品,各色的小調
編好了噩夢的節目。

有炸彈使血肉開花,也有
赤裸的貧窮在冰冷裡嚥氣,
人類幸福地擺脫
彼此間的眼淚,聽候
死亡低低地傳遞信息。

我們是創世紀的子孫,
放逐不值價的靈魂,
到處是十字架,眼球,
灰色的和正在變灰的,釘死的門窗,
到處是生命膜拜,
是行列,捧著每一個「自己」
寂寞地向祭壇行進。





詩六首


1

陽光又一次給我慈愛的提攜。
要是能用敏感多血的手掌,
撫摸一下皺折的山巒,起伏與光暗,
猶如人類全部波濤的凝固。

要是能摹擬鵬鳥的輕盈,
也將振翼而起,在無窮廣遠的
高空,凝視地球的整體,
它底歡笑與淚水的縱橫;

如果能實現這不可能的距離,
我將更領悟血和肉的意義,
感官世界如一幅畫裡的煙雲,
和我面對如我面對沉默的愛人,

怎麼能不流下透明的眼淚,
呼吸她深沉的情熱與悲哀,
我沒入一朵凌空的歎息,
在靜寂裡緩緩地展開……

2

我們都是這般虔誠,
當風雨吹打,飛鳥來投影,
黃昏空留下零落的貝殼,
潮汐的遺跡融入一片空靈。

我們有一滴水的渾圓,
歡樂與憂愁在不時地旋轉,
讚美上帝完整的成型,
突破它,唯有歸諸大海的寧靜。

這其間有無窮的焦灼,
渴求著煙霧中夢的顏色,
我只為年輕的莽撞歎息,
當宇宙沉入暗淡的明哲。

3

我們在悠久的軌道上盤旋,
呼喚的鈴聲充滿駁雜的體腔,
無始無終滾過霉臭的泥土,
空有絕望的火星在夜空飛舞。

沖布破時空嚴酷的圍困,
頭上有繁星引來心碎,
豈不有無望的傾慕在寂寞裡,
當我們包裹在寒冷中,襤褸而屈辱。

啊,多少次可怕的厭倦,
世間哀樂都如雪花點點,
消溶進一個朦朧的命運,
當列車匆忙地沒入無邊的陰暗。

上帝莊嚴地說:」你要承擔。」
風正柔,夜色美麗而豐滿,
哀痛自己透明而年青,
只留下瘖啞的歌唱:「我讚美生命。」

4

如果我,我和你併合,
海上去,掠過成熟的波濤,
無往不在的整體,磅礡的
五月風,飄散開而沉落。

如果我,夢如一隻小蜉蝣,
夜來晝去外有龐大的寂寞,
這些幻想都如白雲的美麗豐滿,
吹啊,高速率,佔有與拋棄的電閃。

如果有匍伏的蛻化的軀殼,
偉大的祭壇正煙火繚繞,
五月風悲痛而輕盈,它漸漸
沒入天與水無邊的寧靜……

5

告訴我水中倒影的我底顏色,
你底眼睛將為我設榻安臥,
監護我夢中隕落的怔忡,
倦而渴,雖然水不足以救我,

你底風姿綽約的形影,
直趨我燃燒而瀰漫的靈魂,
最高的完美在一切成形之前,
讓我底煙溶入水裡。

在一瞬的狂喜中蕩漾,
我們底擁抱吸引全宇宙的榮光,
純潔的意志正起落奔騰,
你我漸消逝就完成半面信仰。

6

讓我們時時承受人類的尊嚴,
我們底生命將是它不息的噴泉,
萬有底榮光在我們形體外起落,
幸福與哀痛在永久的意義裡激盪,
所有欠缺的愛情都完成在我們緊閉的唇邊。





月·火車(之二)


你奇怪地亮,奇怪地亮,
洶湧的激情在馴服的大氣裡流蕩,
強調了,絕望的隱密,悄悄流血的傷痕,
眼淚,倦怠而昏沉;光與暗,萬物企待擁抱的
姿態,渴望著動起來,在一幕旋舞裡發狂,
我忘記沁血的內傷,然而你太優美,
你太冷酷,千百萬個疑問的腳步移過,
一寸寸黃土,為一個契約而犧牲,
你的蒼白滲透被迫害的青春,沉重的
傳統壓下來,劫奪去這熱血,這紅潤,
撕碎期待完成的美,我們有限的天真
就要在一個光影交織的夜裡徘徊,
千百萬個刻骨的意義射過來像利箭,
告訴我一場格殺是怎樣的無情,
怨魂的哭泣,復仇與伸冤的巨靈
在招手,而誘惑,這樣太芳香的
誘惑,使我無條件地把自己獻出。

音樂從靜謐的幻象裡升起,
窒息的旋律要扭絞,貫穿……
我渺小,因而就搬出記憶,
但記憶是宮殿,已經倒塌的,然而
別像一個豪華的貴婦憐憫我,
我不會企求,也不需要獲得,
鍾情是可笑的欺騙,不能領略的。
你只有奇怪地亮,千萬個世紀
有一種心情,是抱歉,沉醉,同情?
聽,遠處火車的笛聲,割裂了
長夜的朦朧:一個寓言,一個暗諷,
然而我要怎樣?在透明的自覺裡瘋狂?
飛翔又跌下,跌下來,粉碎地不再有悲傷,
還是封閉在艱澀的夢裡,
你溫柔的手指帶來無奈的迷亂?
纖小的花朵,不甘寂寞的葉片
正在無聲的狂歌裡婆娑,
倦乏的鐘聲通報我時間來去,
否定與肯定交錯,我要昏睡,
人類飄搖地向一個命運裡墜落。





狂想


1

古國的幽靈,我和你在黃昏的狹路上
相逢,鐵青的臉,吹原始的喇叭,
看不清你是衰老還是年青,朦朧的步武
是輕快還是沉重,喂,從哪兒來?
鉛色的天,黃泥地,農民們襤褸的空架子裡
想睡的肉體和靈魂?他們想撒手,
一伸腿,抓住那渾沌。
黑色的棺材通過,鳴鑼開道的,
那躺著的,跟著的一群,那些母親
怎麼能不哭泣?她們養育著錯誤的子孫。
現在,傍晚的風低低地,掠過你家的茅屋,
——「生命要死亡,死亡,死亡……」
那嬰兒就要夭折在懷抱裡了,
啊,伸手,你的四周是你乳汁的果實,
無盡的果實,纍纍的黑色的果實。

(哈-哈-哈-哈)為母的,為子的,
空了,你的身體透明,骨骼也透明,
有一陣清風吹過它,像穿過垂老的
我看見幾個世紀前你蒼白的嘴唇,
你在我懷抱裡戰慄,「我要去,我要去,
生命太無常。」不,來吧,老祖父,
情人,一塊兒,讓我們在沉默中交融,
讓我們一塊兒欣賞那死去的陽光,
發霉的泥土,血漬的愛情,我的自覺說:
「我囊括一切生,一切死,一切受難」
啊,那姿態豈不因痛哭而屹立,
像乾坤運轉外凝視的大神……

2

啊,月光如水,我要有冰冷的
冰冷的澄清,讓我們的
懷抱都如水,溶解開
所有尖銳粗糙的定形。

要是能在飄起裡放歌,
街道,茅舍,黑色田野,都飄起來,
你們在睡眠裡婆娑,所有痛苦的
絕望都凝固而明亮,火焰消逝了,
一切都消溶於仲夏夜的清涼。
黃昏。不再用側耳靜聽沙漠裡的鈴聲了,
那緩緩抽出的生命的絲,牽扯許多寂寞的
方向,不用再看淡綠色的鬼火,華麗的鬼筵,
上帝說:「你們要在風蝕、水蝕、諸種蝕裡
分解,你們誕生而腐爛,由有到無……」

喂,幽靈,別去騷擾那些夢裡的情人,
來吧,來和我並肩,不愛也不恨,
我只沉迷於你喇叭悠長的音響,
環抱我的是綿綿記憶的憂愁的波紋。
喝酒去,老白乾兒,或者進口的烈性威士忌,
讓我們手挽手,跳奇異的舞,
在擱淺的腐朽了的大船上,看啊:
太陽和生命的幌子一齊跌進了
碧綠的死水,我們夢想的安樂幸福
正在脆弱易碎的劣等玻璃杯裡
震響。啊,藍色的煙已經升起了,
燃料的煙,血與肉的煙,那些
冷漠的祖先正在我們的影子裡
漫步消閒,悲哀的白髮,僵破的臉,
哦,還有你,親愛的,後花園殉情,
讓我們破碎的圓圈
都一個個併合,
時間,浸潤著沉沉的默想,
當明月流過了重疊的憂傷。

我寧願在銀光裡飄去,
用雙手去撥動夜空醉人的湛藍,
燦爛的流星跌進了長夜的寂寞,
天風正飄過我心胸的澎湃……





序
——為一個春天而作


1

死去的已經復活,那沐浴後的光彩,
新鮮的泥土的植物的氣息,
一切都帶著震驚,遠山的翠綠,
葉片上招展的黃金,閃閃地,閃閃地
號召一個否定,一個新生,這裡需要擺脫,
因此有發狂的興奮,通過潺潺的流水,
肺結核覆原的一朵朵浮雲,
通過厭倦欲死的飛鳥,低頭默想的鷹隼
一種攫取生命的歡叫,你聽吧,
嘹亮地從地面直到雲霄。

從昨天跨出一步的,我們終於要得到
幸福,即使是嘶啞的,含有昨夜的
歎氣,我們也偷看了一角光明。
一切的存在濺滿了泥污,這是一節不能逃避的
噩運:醜陋的眼睛——人的,獸的,
充血的,煙黃的,某一種飢渴的,失神的瘋癲……
魔術棒指著東一點西一點的懊喪,
不知道呼吸的理由,迫害與被迫害的理由,
也茫然於獰笑著牽引我們的「死亡」,
可是爬起來了,從一隻羔羊的哀怨裡,
年青,而且在歷史的夾縫裡看見光,
每一個取火者都退隱到黑暗裡,而我們
驚醒了,(從一個冬日的潮濕的惡夢)
實在襤褸的小屋裡,為一個信號,
一個可祝福的使者照花了眼睛……

2

然而讓我們走向市場,懷著景仰的心情。
檢查一下被封鎖的自己,準備好各色的
面具,在一個悲喜劇裡保證安全,
就這樣熟練地做了,每一次拜訪以前。
一樣的是是昨天的節目和裝扮,
一樣的是全副武裝的行進,
一樣的是維護一個可疑的存在,
一樣的是法律,莊嚴而可笑的條文……
腳底下,永遠不能平坦的道路,在傷害裡沉默,
牌坊,門臉,猙獰的市招,一根堅固而冰冷的繩索,
我說,你好啊?渡過黑暗的黑暗的
海上的風濤,你瞧,春天給你們祝福!
我等待,等待,而終於得到「輕蔑」,
你們都輕蔑這個!已經樹立的威權
從每一座高樓,每一輛轎車,每一扇
耀目的門窗炯炯地眨著眼,
不能夠理解一個季節的轉換。
而你們,你們為生活而喘息的,
壓扁了自己,就在厭倦中聽候凋零,
一陣轟炸像一段插曲,捲去一堆不知道的
姓名,一片瓦礫覆蓋著「家」的痕跡,
透過失落了淚水的眼瞼,讓唯一的真理
投影:敵人,自己,和否定憐憫的世紀……

這裡澎湃著一種勢力,
汽油,血,汗,燃燒的腦漿,
都在華貴的軀體裡跳蕩,
要壯大自己,率領一切數字的隊伍,
商品與金錢,貢獻偉大的服役,
安放自己在每一個輝煌的角度,
顯示出被尊敬的徽記,
弗吉尼亞煙霧裝飾著富豪似的
笑容,女人,艷麗的,用一個不能忘卻的姿態
掛在臂上,讓一種也是虔誠的信仰,
雕塑每一座「市民」的自尊。
沒有什麼可說的,一個太長太長的
獨幕劇,包羅有聲有色的浮沉,
你聽,美國來的爵士樂
使每一根筋肉,每一個細胞都脈脈含情,
威士忌在玲瓏的杯子裡,
把一個笑,渲染得紅紅的,
到處的氣像是一片新興,
我們勤勉而不腐敗的。

3

開開窗,開開窗吧,
讓風吹進來,讓風吹進來!
這樣多煙霧,悶塞的話聲,
這樣多惡毒,把我們囚禁,
在一個謀害裡死去,死了不帶一聲惋惜,
市民音樂不停地吹奏,無邊的笑謔,
躲在服飾裡赤裸的癲狂,不是輓歌的
輓歌,給純潔的美麗送葬,
葬在一個春天的將要成長的愛情裡,
一個夭折,一個撲到在綠色懷抱裡的死亡。

我們都理解必須承擔的命運:
必須在發光的淚水裡看見莊嚴,
看見一個巨靈的站起,
馬賽歌激盪在流血的土地上,
這裡卻遠遠的,遠遠的,要求距離,
(你想,什麼是距離的意義。)
堅持一個痿弱的傳統,一杯
殖民地的咖啡,濺滿了脫頁的史篇。
就這樣笑,這樣聳一聳肩,這樣
在乾澀的舞台上踐踏別人和自己,
彷彿在一片製造的祝福裡
接近了巍峨的天堂。

4

可悲的天地裡接待了黑暗,
離開燈火,在幻象裡和自己相見,
白色槐花有靜謐的芳香,
我的親愛的,你鼻息裡有病熱的瘋狂,
夢著一種沒有夢過的溫柔,
一朵笑,千萬朵笑,像雲彩開遍在天上,
春風帶我到如錦的花園,
弟兄們,我和你們擁抱,
沒有結果的愛情已經終結,
使我哭泣的是一種被解放的尊嚴。
冷冽的清晨洗滌盡狂亂的沉醉,
昨夜的嘔吐,滿是飢渴的酒精,
骯髒的街道,死亡奴役的生命,
被玷污的靈魂在酷刑下暈倒,
不幸的尖刀殺戮著各樣的年齡。
然而一個希望已經誕生,
從死去的炮火,瓦礫與廢墟,從被虐待過的
白骨,一個希望已經誕生,
繁殖了,繁殖了,是花的種子,果實的種子,
通過記憶,喚醒一片歡喜與虔誠……
然而我已經醒來,從一個夢裡醒來
醒來在一個夢裡。額頭的血管別別地跑動,
這不是睡眠的時辰!我不要欺騙,不要欺騙,
儘管你當當地敲著,一點,兩點,三點……
出去吧,出去!在一個一無所有的夜裡,
被遺棄的星星,要見證我的清醒,
是的,我的清醒,為一個春天所准許的清醒……




選自《西南聯大現代詩鈔》

 

 羅門詩選

羅門(1928- ),原名韓仁存,出版的詩集有《曙光》、《死亡之塔》、《羅門詩選》等。


麥堅利堡 窗 車禍 流浪人 詩的歲月 生存!這兩個字



麥堅利堡

超過偉大的
是人類對偉大已感到茫然


戰爭坐在此哭誰
它的笑聲 曾使七萬個靈魂陷落在比睡眠還深的地帶

太陽已冷 星月已冷 太平洋的浪被炮火煮開也都冷了
史密斯 威廉斯 煙花節光榮伸不出手來接你們回家
你們的名字運回故鄉 比入冬的海水還冷
在死亡的喧噪裡 你們的無救 上帝的手呢


血已把偉大的紀念沖洗了出來
戰爭都哭了 偉大它為什麼不笑
七萬朵十字花 圍成園 排成林 繞成百合的村
在風中不動 在雨裡也不動
沉默給馬尼拉海灣看 蒼白給遊客們的照相機看
史密斯 威廉斯 在死亡紊亂的鏡面上 我只想知道
那裡是你們童幼時眼睛常去玩的地方
那地方藏有春日的錄音帶與彩色的幻燈片

麥堅利堡 鳥都不叫了 樹葉也怕動
凡是聲音都會使這裡的靜默受擊出血
空間與時間絕緣 時間逃離鐘錶
這裡比灰暗的天地線還少說話 永恆無聲
美麗的無音房 死者的花園 活人的風景區
神來過 敬仰來過 汽車與都市也都來過
而史密斯 威廉斯 你們是不來也不去了
靜止如取下擺心的表面 看不清歲月的臉
在日光的夜裡 星滅的晚上
你們的盲睛不分季節地睡著
睡醒了一個死不透的世界
睡熟了麥堅利堡綠得格外憂鬱的草場

死神將聖品擠滿在嘶喊的大理石上
給升滿的星條旗看 給不朽看 給雲看
麥堅利堡是浪花已塑成碑林的陸上太平洋
一幅悲天泣地的大浮雕 掛入死亡最黑的背景
七萬個故事焚燬於白色不安的顫慄
史密斯 威廉斯 當落日燒紅野芒果林子昏暮
神都將急急離去 星也落盡
你們是那裡也不去了
太平洋陰森的海底是沒有門的





窗


猛力一推 雙手如流
總是千山萬水
總是回不來的眼睛

遙望裡
你被望成千翼之鳥
棄天空而去 你已不在翅膀上
聆聽裡 你被聽成千孔之笛
音道深如望嚮往昔的凝目

猛力一推 竟被反鎖在走不出去
的透明裡





車禍


他走著 雙手翻找著那天空
他走著 嘴邊仍支吾著炮彈的餘音
他走著 斜在身子的外邊
他走著 走進一聲急剎車裡

他不走了 路反過來走他
他不走了 城裡那尾好看的週末仍在走
他不走了 高架廣告牌
將整座天空停在那裡





流浪人


被海的遼闊整得好累的一條船在港裡
他用燈拴自己的影子在咖啡桌的旁邊
那是他隨身帶的一條動物
除了它 娜娜近得比什麼都遠

把酒喝成故鄉的月色
空酒瓶望成一座荒島
他帶著隨身帶的那條動物
朝自己的鞋聲走去
一顆星也在很遠很遠裡
帶著天空在走

明天 當第一扇百葉窗
將太陽拉成一把梯子
他不知往上走 還是往下走





詩的歲月
--給蓉子


要是青鳥不來
春日照耀的林野
  如何飛入明麗的四月

踩一路的繽紛與燦爛
要不是六月在燃燒中
  已焚化成那只火鳳凰
夏日怎會一張翅
  便紅遍了兩山的楓樹
把輝煌全美給秋日

那只天鵝在入暮的靜野上
  留下最後的一朵潔白
    去點亮溫馨的冬日
        隨便抓一把雪
              一把銀髮
              一把相視的目光
    都是流回四月的河水
    都是寄回四月的詩





生存!這兩個字


都市是一張吸墨最快的棉紙
寫來寫去
一直是生存兩個字

趕上班的行人
用一行行小楷
寫著生存
趕上班的公車
用一排排正楷
寫著生存
趕上班的摩托
用來不及看的狂草
寫著生存

只為寫生存這兩個字
在時鐘的硯盤裡
幾乎把心血滴盡





 

 駱一禾詩選 
駱一禾(1961-1989),出版的詩集有《世界的血》(1990)、《駱一禾詩全編》(1997)。

靈魂 月亮 眺望,深入平原 麥地 向日葵 久唱 為美而想 黑豹 大地的力量 大河 歸鳥 青草 蜜 女神 詩歌 燦爛平息 白虎 壯烈風景 五月的鮮花 巴赫的十二聖詠



靈  魂


在古城上空
青天巨藍 豐碩
像是一種神明 一種切開的肉體
一種平靜的門
蘊含著我眺望它時所寄寓的痛苦
我所敬愛的人在勞作 在婚娶
在溺水 在創作
埋入溫熱的灰燼
只需一場暴雨
他們遙遠的路程就消失了
誰若計數活人 並體會盛開的性命
誰就像我們一樣
躺在乾涸而寬廣的黃泥之上
車轍的故跡來來去去
四周沒有青草
底下沒有青草 沒有脈動的聲音
只有自己的心臟捶打著地面
感覺到自己在跳動
一陣狂風吹走四壁 吹走屋頂
在心臟連成的絃索上飄舞著
於是我垂直擊穿百代
於是我徹底燃燒了

我看到
正是那片雪亮晶瑩的大天空裡
那寥廓刺痛的藍色長天
斜對著太陽
有一群黑白相間的物體寬敞地飛過
揮舞著翅膀 連翩地升高




月  亮


世界,一半黑著,一半亮著
事件堆起來了。那些流血的事實
城於年,日夜流著
是一些平滑的消息
使人們無所不知
黑的一半
陳列著挑燈的街巷
月亮雖也照亮厚實的塵土,光輝
卻遍地遺失。月亮陳舊
在隱沒的藍瓦上仍著、光著、貧窮者
像一些碳塊上畫下的皮膚
暗暗地紅黃著
頭戴半隻黑盔,對禿海上的甲板
露著樹枝
地面上的活人
不知你為何思想
世界,你這借自神明的台階
下行著多少大國
和它們開發過度的人性與地方
只有月亮
在門邊向著那健康的叢林
為我們謝罪




眺望,深入平原


在天空中金頭叼斗鷹肉
我看到現在
閃電伸出的兩支箭頭
相反飛去,在天空中叼斗
火色蓋滿我的喉嚨,一道光線

勒住過去的砂紅馬頭,我看到
血泊清涼的鋒面
一捆閃電射開鷹肉
這是命中注定,早在命中,勒住馬頭
光芒閃耀
鷹肉在天空叼鬥。靜聽無數金頭
移向黑影
藍寶石的死神注視著馬頭
未來的馬頭是變暗的馬頭,一道光線
不可知的世界畢竟陰沉
那就是未來
蕩滌馬頭

頭骨多麼鎮定,危躡的生涯無邊
一道光線,在馬頭後面
我看到明晃晃的綠蔭困於秋天
金色田壟凸出地面
褐色的步行人又熱、又長、又平淡。一道光線

深入平原,那殺我的平原
馬頭上的平原刀光飛快
我愛我的平原,了不起的平原
馬頭劃過的平原忽明忽暗




麥地
-致鄉土中國


我們來到這座雪後的村莊
麥子抽穗的村莊
冰凍的雪水濾下小麥一樣的身子
在拂曉裡 她說
不久,我還真是一個農民的女兒呢

那些麥穗的好日子
這時候正輕輕地碰撞我們-
麥地有神,麥地有神
就像我們盛開花朵

麥地在山丘下一望無際
我們在山丘上穿起裸麥的衣裳
迎著地球走下斜坡
我們如此貼近麥地

那一天蛇在天堂裡顫抖
在震怒中冰涼無言 享有智謀
是麥地讓淚水匯入泥土
嘗到生活的滋味

大海邊人民的衣服
也是風吹天堂的
麥地的衣服
麥地的滾動
是我們相識的波動
懷孕的顫抖
也就是火苗穿過麥地的顫抖
1987。11。15




向日葵
-紀念梵高


雨後的葵花,靜觀的
葵花。噴薄的花瓣在雨裡
一寸心口藏在四滴水下
靜觀的葵花看梵高死去
葵花,本是他遺失的耳朵
他的頭堵在葵花花園,在太陽正中
在光線垂直的土上,梵高
你也是一片葵花

葵花,新雨如初。梵高
流著他金黃的火苗
金黃的血,也是梵高的血
兩手插入葵花的四野,
梵高在地上流血
就像烈日在天上白白地燃燒
雨在水面上燃燒

梵高葬入地下,我在地上
感到梵高:水窪子已經乾涸
葵花朵朵
心神的怒放,如燃燒的蝴蝶
開放在鈷藍色的瓦盆上

向日葵:語言的復出是為祈禱
向日葵,平民的花朵
覆蓋著我的眼簾四閉
如四扇關上的木門
在內燃燒。未開的葵花
你又如何?

葵花,你使我的大地如此不安
象神秘的星辰戰亂
上有鮮黃的火球籠蓋
絲柏傾斜著,在大地的
乳汁裡
默默無聞,燒倒了向日葵
1987。12。12-16




久  唱


麥地
雨來的時候閃光
彩虹來的時候彩虹閃光
大太陽
我在麥地正中端坐
我的恩人也閃耀著光芒
大太陽

四匹駿馬在大路上奔馳
道路呵 道路呵
你要把所有的人帶向何方
四匹駿馬
四個麥地的方向

我們能把你帶到那裡
我們能把你帶到那裡
所有的人
我的血漿在熱烈的絲帕上向外噴射
我的心房在河面上激流滾滾

在天上的光芒四射
在地上的熱烈可親
刀子割下的良心,那原來的空中花園
麥地,我鄉村的部落
你在哪兒呵
你怎不叫我世代的詩人如焚

訴諸所有人的憂傷久唱
風吹麥地
風在道路上久久懷念可愛的家鄉
1988。11。19




為美而想


在五月裡一塊大岩石旁邊
我想到美
河流不遠 靠在一塊紫色的大岩石旁邊
我想到美 雷電閃在離寂靜
不遠的地方
有一片曬燙的地衣
閃耀著翅膀
在暴力中吸上岩層
那只在深紅色五月的青苔上
孜孜不倦的公蜂
是背著美的呀

在五月的一塊大岩石的旁邊
我感到岩石下面的目的
有一層沉思在為美而冥想




黑  豹


風中 我看到一副爪子 是
黑豹 長在土中
站在土裡 一副爪子
摁著飛走的泥土 是樹根 是
黑豹 泥土濕潤
是最後一種觸覺
是潛在烏木上的黑豹 是
一路平安的玄子
捆綁在暴力身上
是它的眼睛諦視著晶瑩的武器
邪惡的反光
將它暴露在中心地帶
無數裝備的目的在於黑豹
我們無辜的平安 沒有根據
是黑豹
是泥土埋在黑豹的影子 然後影子
饒著影子

天空是一座苦役場
四個方向
裡 我撞入雷霆

嚥下真空 吞噬著真空
是真空裡的煤礦
是凜冽 是背上插滿寒光
是曬乾的陽光 是曬透的陽光
是大地的復仇
像野獸一樣動人 是黑豹


是我堆滿糧食血泊的豹子內部
是我寂靜的
肺腑




大地的力量


這是大地的力量
大雨從秋天下來,沖刷著莊稼和鋼
人生在回想,樹葉在哭泣
公園裡流著蹤蹤的黃葉和動物
一個人,一個突如其來的名字
有突如其來的紅色
秋天在運走他的一尊尊頭像
黃葉中晴朗的吊車上掛著一具詩神
他彎曲的屍體有如一隻年輕的蒼鷹

"一個人,突如其來的盜貨者
死於爝火,死於借火和用火滅火的人
據我所知,他是勒死之後
又被懸掛上去的。"-大雨從秋天下來
天空中有巨大的象形文字生長
有突如其來的紅色

這是大地的力量
大雨從秋天下來,沖刷著莊稼和鋼
從一種事物馳離另一種事物
從紙到字跡,從蠟到火炬
從一年中馳離舊日子
大雨從秋天下來,讓我感動
沖刷著橋樑、石英和打光的砂粒
這是大地的力量

大雨從秋天下來
讓人有所作為,留下腳印,再被夷平
沖刷著正確的灰和正確的屍體
一句句話在感動中-飛起
退出它的骨頭
這是大地的力量
大雨從秋天下來,聽見它燃燒的聲音
現在,我要離開藝術

這是大地的力量
從一種事物馳離另一種事物
一片大火和空曠在燃燒
大雨從秋天下來,人煙稀少
沖刷著莊稼和鋼
生活的蒙昧在於它總被經過
人體在近處留下關係
大路上行人稀少,單調而無窮
倒映出方向和影子
真實的車輛在遠景裡越來越小
從人體裡進入空曠

大雨從秋天下來,萬物作響
這是大地的力量
一種沒有門窗的巨大區域向我出現
幻影變化無常
沖刷著莊稼和鋼
"這是可以穿透的事物到那裡為止?"
大雨從秋天下來
向我索取著內心形象




大  河


在那個時候我們架著大船駛過河流
在清晨
在那個時候我們的衣領陳舊而乾淨
那個時候我們不知疲倦
那是我們年輕的時候
我們隻身一人
我們也不要工錢
喝河裡的水
迎著天上的太陽
藍色的門廊不住開合
塗滿紅漆的輪片在身後揮動
甲板上擁擠不堪
陌不相識的人們倒在一起沉睡
那時候我們沒有家
只有一扇窗戶
我們沒有經驗
我們還遠遠沒有懂得它
生著老銹的鋒利的船頭漂著水沫
風吹得面頰生疼
在天蓬上入睡的時候眼簾象燃燒一樣
我們一動不動地
看著在白天的綠蔭下發黑的河灣
濃烈的薄菏一閃而過
劃開肉體
積雪在大路上一下子就黑了
我們仰首喝水
飲著大河的光澤




歸  鳥


寬廣的河流
漸漸平滑
並且向歸鳥的眼睛放出白光
這是一種魅惑
那高拔的樹林寂靜

應該承認
我們的城市是美麗的
在黑暗的岩層上
它儲存了光線 和平和稻穀
有一群白馬
在鐵橋下
喝著乾旱後剩餘的清水
而人們從橋上走過
鎦金鐵塔和積雪
漸漸烏黑

應該在日照中
環繞城市飛行

你要承認城市是美麗的
因為它也容易毀滅
在上帝邊上
矗立起一堆廢鐵

只有魚群般的少女
露著身子
移動她們的黑眼睛

只有從心上
很快湧起了
一大塊發光的液體




青  草


那誘發我的
是青草
是新生時候的香味

那些又名山板栗和山白果的草木
那些榛實可以入藥的草木
那抱莖而生的游冬
那可以通血的藥材 明目益精的貞蔚草
年輕的紅
那些濟貧救饑的老苦菜
夏天的時候金黃的花朵飄灑了一地

我們完全是舊人
我們每年的冬末都要死去一次
漸漸地變紅
聽季節在蟋蟀中鳴叫

而我們年復一年領略女子的美
花娉四裂 花冠象漏斗一樣四裂
開裂的花片反捲
白色微黃 有著漆黑的種子
子房和花柱遍佈著年輕的絨毛

因為青草
我們當中的人得以不被餓死
妻子在木苜的筐子裡渡過了難產
她們的膠質
使絲織品泛映光澤

你該愛這青草
你該看望這大地
當我在山岡上眺望她時
她正穿上新衣裳




蜜
-獻給太陽和燦爛的液體


1
啜飲蜜液
軍團迅速地沉睡
家鄉在群鳥的啼聲中驚叫著
成熟的葡萄
混合著冰涼的水滴
抽打著光亮堅硬的頭盔

2
成群的鯨魚
就在那扇窗子後面
揚起白色巨體
默然注視
然後如旗的脊背從威壓中漸漸隱去

3
於是山河漂移
大隊的猛獸踏遍水兩面的平原
五千年明亮的文字
揮舞著纖細的蚊足
在強烈的陽光中走過

4
黑暗與島嶼在連綿的液體間晃動
大花肥沃地開放

5
在處境中 面前的光輝堅硬
使你戰慄的不是迷途
而是超密態物質

沙漠是燦爛的人被曬成了白晝

6
你是憤怒的雨水
你是憤怒的雨水
遭遇淋濕了你的全身

你是夢境 夢境很美
你 是夢境
夢境很美

7
在中緯度的大海之濱
放眼遠眺日落時分的天文
晨昏蒙影
置你於內秀的孤獨

8
每當你依然上升
有如早晨的星斗迅速希寥
大海一片汪洋 周流復始
包圍著世界的景色默默不語

9
灰燼沉積於坦蕩的曠野
盾狀火山上覆滿純紅的埃塵

10
當你穿過古代的時候
你曾徹底不眠 直到天亮
當你被咒語貶抑的時候
你要置若罔聞
勿使你的見地委婉 更不要乘人之危
或遷怒於你的親人

11
居天下之正 行天下之志 處天下之危

12
你要相信這胸口的聲音
這大米的聲音 這煤礦的聲音
你要邁開雙腿 迎向你生存的道路
這聲音自會使你震盪
你要自己站穩

13
帶著沉默的嘴唇和崩聾的耳朵
你要只身前往
你四十萬公里長度的燦爛日珥中
洶湧在你心頭的
必是偉大的愛情

14
你們感情深邃,心音寥落
你們言語不通
"只憑呼吸相聞
關於充足的沙漠 充足的陽光
充足的乾燥 充足的糖分
關於那稀少的蔭涼
赤裸的水源
和歡樂的少女

15
甘甜的葡萄 火熱的葡萄 靈敏的葡萄

你是大地上奔跑的糧食
這葡萄是你的生命

16
白天過去 黑夜來臨
憂傷的故事過去
歡樂的歌聲來臨
連綿的景色過去 萬有的黃昏來臨
清明的祭日過去
回憶的日子總要隨著谷雨來臨

你驚鷙 你芒種 你這秋分和白露
一串串短詩的日子
宣佈著更衣的日子 添棉
的日子 洗滌雪足的日子
晚宴的日子
久別重逢的日子
必將如期來臨

17
對日照的白光中
滾動著地球流弋的巨尾
一整個長長的白日過去
一整個長長的黑夜來臨

靜物的海 寧靜地藍在布上
舒開黃昏的身體
身體在芳香中鼓舞 溫暖在醇厚裡沉睡
上空有猛獸鑿擊的盾牌
有鮮血在颯颯飛行

18
這純黃的漿汁
在跨度上釀造
飽含著希望、失地和回聲
依稀地影著犧牲和完美

蜜是全人類
唯一為植物和動物所共同創造的
一種神秘的液體

19
水在大塊地潮濕
永動者坐在世界的心裡
而陸地 這陸地
這岸
這莊嚴的黑暗與光明

你要默認自己的詩句:行行重行行
1986年4-5月




女神
-《曙光三女神》


我如巨人
有神明那樣的飢渴
卻又渾身滋生陶土 隱藏著你
鑄造著飛行的胎體 那美和泥炭的胚子

那呼之欲出的 那旋流的時光 性靈與胸懷
你祝福於我 降生於我
我林立於風暴的中心
大團的氣流呼嘯
水氣和塵埃自我的河流激盪
我懷戀你的地名
你渾身的大火
你手掌上痛苦的眼睛

高高地揚起巨輪
揚起那惝恍亙古的形象
向高空延展
面對深淵 水碾投下漫長的陰影
人類堅韌不拔

或在泥中 或在水中
或在鮮艷殷紅的谷子裡
我經受群龍無首
亂成驚醒戀人的火山
巨石熔化
閃光的肉體在怒吼中圍困
滾動著(火只)愛者與勞動者的汗水
扶助著奔逃

我若是戰爭
該不會惆悵或登高望遠
遊魂疾走
我的心情迸裂
並在破犁 原子 花粉或塵埃中
長成奪目的靈魂

如今你碧綠了
你這麼年輕
令我仰首遙看
一線清水
便從高廣的天空注入我的眼睛

如果說
我愛世界
我本是世界的燃料
那世界也就是我的燃燒
當萬物燒灼之時
它不在陷入萬物有類的界限
萬物是很孤獨的
我們都被吞沒

而我怎能忍看歷史的銅版
沉重地掠奪你曙光般的身體
向你索取 佔有和蠶食
並使你在永生中被命運抹平
你活動的頸項
如一彎新月
從圍殲中發出一聲叫喊--

"我是人
我在這兒呢!"

海像我一樣催動

我不停止
疲倦得好像一座城門
我定定地站在天空對面 像一個敵手
一手抓著一捧泥土
泥土是滿捧的動物
我將洞開我的熔岩 我的深淵
我心裡那通紅的
至高無上的原漿
沉思地打開那沸動的煤礦
在火焰中
大塊地翻滾 並且露天

我清晰地看到你
對笑像一種乾淨的動物
一種燦爛的火苗
連貫著完整的 無辜的動作
你站在那裡
用生靈的雙腳 揮動著
生靈的雙手
放下人類的糧食
核民間的水
跳火焰的舞蹈
象夜晚一樣入睡

我就是大地上的 炙熱的火焰
焚燒著 自焚著
穿過一切又熔合一切 不同於一切
我自我震顫的形態
如沖騰的無物之物
如一團燃燒的、飛旋的子夜
我就是那個叫做:焚
的性命,一道自強的光明

父性短暫 劇烈而易死
我將久久地焚燒著
傾聽你的潮聲起伏不寧
並把創造中的衝動釋放在心臟裡
在這齊聲呼喊的時候
不能看到理想
我感到陣陣心痛
而偉大的幻想 偉大的激情
都只屬於個人
隨身而來 隨身而去
每個世紀都有人觸摸它 由此竭盡
哪一首血寫的詩歌
不是熱血自焚

我感到地下的千泓清水
在火中煉血
在我的眼神裡搖漾
並有千隻動物大聲奔逸
一種光明的固體 陽光激盪
在我的胸底錯雜著巨蹄
把我衝倒
把我碾碎
一片朝霞正洶湧奔騰
1986年7月31日




詩  歌


那些人 變成了職業的人
那些會走動的職業
那些印刷體字母
仇恨詩歌

我已漸漸老去

詩歌照出了那些被遺忘的人們
那些被挑剔的人們
那些營地 和月亮
那片青花纍纍的稻麥
濕泣的青苔 即大地的雨衣
詩歌照出了白晝
照出了那些被壓倒在空氣下面的
疲累的人 那些
因勞頓而面色如韭的人
種油棕的人 采油的人
那些骯髒山樑上的人 海邊閃光的
烏黑的鎮子
那些被忽視在河床下
如卵石一樣沉沒的人
在災荒中養活了別人的人
以混濁的雙手把別人抱大的人
照出了雨林燻黑的塔樓
飛過青蠅的古老水瓶
從風雪中歸來的人 放羊的人
以及在黑夜中發亮的水井
意在改變命運的人

和無力改變命運的人
是這些巨人背著生存的基礎
有人生活,就有人紀念他們
活過、愛過、死過,一去不回頭

而詩歌
被另一種血色蒼白的人
深深地嫉恨
向詩歌深深地復仇




燦爛平息


這一年春天的雷暴
不會將我們輕輕放過
天堂四周萬物生長,天堂也在生長
松林茂密
生長密不可分
留下天堂,秋天肅殺,今年讓莊稼揮霍在土地
我不收割
留下天堂,身臨其境
秋天歌唱,滿臉是家鄉燈火:
這一年春天的雷暴不會將我們輕輕放過




白  虎


白虎停止了,白虎飛回去了
白虎的聲音飛過北方,飛過冬日和典籍
浸入黃麻多刺的血跡
飛回去了

這是漫長和悠久
大地上成活的人們災難而美
綠色血液隨風起伏
燈和亞洲在劫
裝滿了白虎的車子

這一年的春天雨水不祥,日日甘美。
家鄉的頭顱遠行萬里
白晝分外奪目
冬天所結束的典籍盛大筆直




壯烈風景


星座閃閃發光
棋局和長空在蒼天底下放慢
只見心臟,只見青花
稻麥。這是使我們消失的事物。
書在北方寫滿事物
寫滿旋風內外
從北極星辰的台階而下
到天文館,直下人間
這壯烈風景的四周是天體
圖本和陰暗的人皮
而太陽上升
太陽作巨大的搬運
最後來臨的晨曦讓我們看不見了
讓我們進入了滾滾的火海




五月的鮮花


亞洲的燈籠,亞洲苦難的燈籠
亞洲寶石的燈籠
原始的聲音讓亞洲提著腦袋
日夜做為掌燈人,聽原始的聲音
也聽黑鐵的時代
聽見深邃湖泊上
划船而來的收屍人和掘墓人

亞洲的燈籠、亞洲苦難的燈籠
亞洲小麥的燈籠
不死的腦袋放在胸前
歌唱青春
不死的腦袋強盜守靈

亞洲的燈籠還有什麼
亞洲雀麥的燈籠
在這圍獵之日和守靈之日一塵不染
還有五月的鮮花
還有亞洲的詩人平伏在五月的鮮花
開遍了原野




巴赫的十二聖詠


最少聽見聲音的人被聲音感動
最少聽見聲音的人成了聲音
頭上是巴赫的十二聖詠
是頭和數學
沿著黃金風管滿身流血

巴赫的十二聖詠
拔下雷霆的塞子,這星座的音樂給生命倒酒
放下了呼吸,在。
在誰的肋骨裡傾注了基礎的聲音
在晨曦的景色裡
這是誰的靈魂?在誰的
最少聽見聲音的耳鼓裡
敲響的火在倒下來

巴赫的十二聖詠遇見了金子
誰的手斧第一安睡
空蕩蕩的房中只有遠處的十二隻耳朵
在火之後萬里雷鳴

我對巴赫的十二聖詠說
從此再不過昌平。
巴赫的十二聖詠從王的手上
拿下十二支雷管











 

 

 魯迅詩選
魯迅(1881-1936),原名周樹人,出版有散文詩集《野草》。
編選前言:文學史一般都把《野草》當作散文詩集看,但其中很多作品其實是極好的新詩。可以說魯迅的《野草》、郭沫若的《鳳凰涅盤》和馮至早期的抒情詩代表了二十年代新詩的最高成就。
《野草》題辭 秋夜 影的告別 求乞者 復仇 復仇〔其二〕 希望 雪 失掉的好地獄 墓碣文 淡淡的血痕中



《野草》題辭


當我沉默著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

過去的生命已經死亡。我對於這死亡有大歡喜,因為我借此知道它曾經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經朽腐。我對於這朽腐有大歡喜,因為我借此知道它還非空虛。

生命的泥委棄在地面上,不生喬木,只生野草,這是我的罪過。

野草,根本不深,花葉不美,然而吸取露,吸取水,吸取陳死人的血和肉,各各奪取它的生存。當生存時,還是將遭踐踏,將遭刪刈,直至於死亡而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將大笑,我將歌唱。

我自愛我的野草,但我憎惡這以野草作裝飾的地面。

地火在地下運行,奔突;熔岩一旦噴出,將燒盡一切野草,以及喬木,於是並且無可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將大笑,我將歌唱。

天地有如此靜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天地即不如此靜穆,我或者也將不能。我以這一叢野草,在明與暗,生與死,過去與未來之際,獻於友與仇,人與獸,愛者與不愛者之前作證。

為我自己,為友與仇,人與獸,愛者與不愛者,我希望這野草的朽腐,火速到來。要不然,我先就未曾生存,這實在比死亡與朽腐更其不幸。

去罷,野草,連著我的題辭!



秋夜


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

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沒有見過這樣奇怪而高的天空。他彷彿要離開人間而去,使人們仰面不再看見。然而現在卻非常之藍,閃閃地【目夾】著幾十個星星的眼,冷眼。他的口角上現出微笑,似乎自以為大有深意,而將繁霜灑在我的園裡的野花上。

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麼名字,人們叫他們什麼名字。我記得有一種開過極細小的粉紅花,現在還開著,但是更極細小了,她在冷的夜氣中,瑟縮地做夢,夢見春的到來,夢見秋的到來,夢見瘦的詩人將眼淚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訴她秋雖然來,冬雖然來,而此後接著還是春,胡蝶亂飛,蜜蜂都唱起春詞來了。她於是一笑,雖然顏色凍得紅慘慘地,仍然瑟縮著。

棗樹,他們簡直落盡了葉子。先前,還有一兩個孩子來打他們別人打剩的棗子,現在是一個也不剩了,連葉子也落盡了。他知道小粉紅花的夢,秋後要有春;他也知道落葉的夢,春後還是秋。他簡直落盡葉子,單剩干子,然而脫了當初滿樹是果實和葉子時候的弧形,欠伸得很舒服。但是,有幾枝還低亞著,護定他從打棗的竿梢所得的皮傷,而最直最長的幾枝,卻已默默地鐵似的直刺著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閃閃地鬼【目夾】眼;直刺著天空中圓滿的月亮,使月亮窘得發白。

鬼【目夾】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藍,不安了,彷彿想離去人間,避開棗樹,只將月亮剩下。然而月亮也暗暗地躲到東邊去了。而一無所有的干子,卻仍然默默地鐵似的直刺著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樣地【目夾】著許多蠱惑的眼睛。

哇的一聲,夜遊的惡鳥飛過了。

我忽而聽到夜半的笑聲,吃吃地,似乎不願意驚動睡著的人,然而四圍的空氣都應和著笑。夜半,沒有別的人,我即刻聽出這聲音就在我嘴裡,我也即刻被這笑聲所驅逐,回進自己的房。燈火的帶子也即刻被我旋高了。

後窗的玻璃上丁丁地響,還有許多小飛蟲亂撞。不多久,幾個進來了,許是從窗紙的破孔進來的。他們一進來,又在玻璃的燈罩上撞得丁丁地響。一個從上面撞進去了,他於是遇到火,而且我以為這火是真的。兩三個卻休息在燈的紙罩上喘氣。那罩是昨晚新換的罩,雪白的紙,折出波浪紋的疊痕,一角還畫出一枝猩紅色的梔子。

猩紅的梔子開花時,棗樹又要做小粉紅花的夢,青蔥地彎成弧形了……我又聽到夜半的笑聲;我趕緊砍斷我的心緒,看那老在白紙罩上的小青蟲,頭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麥那麼大,遍身的顏色蒼翠得可愛,可憐。

我打一個呵欠,點起一支紙煙,噴出煙來,對著燈默默地敬奠這些蒼翠精緻的英雄們。



影的告別


人睡到不知道時候的時候,就會有影來告別,說出那些話——


有我所不樂意的在天堂裡,我不願去;有我所不樂意的在地獄裡,我不願去;有我所不樂意的在你們將來的黃金世界裡,我不願去。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樂意的。

朋友,我不想跟隨你了,我不願住。

我不願意!

嗚呼嗚呼,我不願意,我不如彷徨於無地。


我不過一個影,要別你而沉沒在黑暗裡了。然而黑暗又會吞併我,然而光明又會使我消失。

然而我不願彷徨於明暗之間,我不如在黑暗裡沉沒。


然而我終於彷徨於明暗之間,我不知道是黃昏還是黎明。我姑且舉灰黑的手裝作喝乾一杯酒,我將在不知道時候的時候獨自遠行。

嗚呼嗚呼,倘是黃昏,黑夜自然會來沉沒我,否則我要被白天消失,如果現是黎明。


朋友,時候近了。

我將向黑暗裡彷徨於無地。

你還想我的贈品。我能獻你甚麼呢?無已,則仍是黑暗和虛空而已。但是,我願意只是黑暗,或者會消失於你的白天;我願意只是虛空,決不佔你的心地。

我願意這樣,朋友——

我獨自遠行,不但沒有你,並且再沒有別的影在黑暗裡。只有我被黑暗沉沒,那世界全屬於我自己。



求乞者


我順著剝落的高牆走路,踏著松的灰土。另外有幾個人,各自走路。微風起來,露在牆頭的高樹的枝條帶著還未乾枯的葉子在我頭上搖動。

微風起來,四面都是灰土。

一個孩子向我求乞,也穿著裌衣,也不見得悲慼,近於兒戲;我煩膩他這追著哀呼。

我走路。另外有幾個人各自走路。微風起來,四面都是灰土。

一個孩子向我求乞,也穿著裌衣,也不見得悲慼,但是啞的,攤開手,裝著手勢。

我就憎惡他這手勢。而且,他或者並不啞,這不過是一種求乞的法子。

我不佈施,我無佈施心,我但居佈施者之上,給與煩膩,疑心,憎惡。

我順著倒敗的泥牆走路,斷磚疊在牆缺口,牆裡面沒有什麼。微風起來,送秋寒穿透我的裌衣;四面都是灰土。

我想著我將用什麼方法求乞:發聲,用怎樣聲調?裝啞,用怎樣手勢?……

另外有幾個人各自走路。

我將得不到佈施,得不到佈施心;我將得到自居於佈施之上者的煩膩,疑心,憎惡。

我將用無所為和沉默求乞!……

我至少將得到虛無。

微風起來,四面都是灰土。另外有幾個人各自走路。

灰土,灰土,……

……………………

灰土……



復仇


人的皮膚之厚,大概不到半分,鮮紅的熱血,就循著那後面,在比密密層層地爬在牆壁上的槐蠶更其密的血管裡奔流,散出溫熱。於是各以這溫熱互相蠱惑,煽動,牽引,拚命希求偎倚,接吻,擁抱,以得生命的沉酣的大歡喜。

但倘若用一柄尖銳的利刃,只一擊,穿透這桃紅色的,菲薄的皮膚,將見那鮮紅的熱血激箭似的以所有溫熱直接灌溉殺戮者;其次,則給以冰冷的呼吸,示以淡白的嘴唇,使之人性茫然,得到生命的飛揚的極致的大歡喜;而其自身,則永遠沉浸於生命的飛揚的極致的大歡喜中。

這樣,所以,有他們倆裸著全身,捏著利刃,對立於廣漠的曠野之上。

他們倆將要擁抱,將要殺戮……

路人們從四面奔來,密密層層地,如槐蠶爬上牆壁,如馬蟻要扛鯗頭。衣服都漂亮,手倒空的。然而從四面奔來,而且拚命地伸長脖子,要賞鑒這擁抱或殺戮。他們已經預覺著事後自己的舌上的汗或血的鮮味。

然而他們倆對立著,在廣漠的曠野之上,裸著全身,捏著利刃,然而也不擁抱,也不殺戮,而且也不見有擁抱或殺戮之意。

他們倆這樣地至於永久,圓活的身體,已將乾枯,然而毫不見有擁抱或殺戮之意。

路人們於是乎無聊;覺得有無聊鑽進他們的毛孔,覺得有無聊從他們自己的心中由毛孔鑽出,爬滿曠野,又鑽進別人的毛孔中。他們於是覺得喉舌乾燥,脖子也乏了;終至於面面相覷,慢慢走散;甚而至於居然覺得乾枯到失了生趣。

於是只剩下廣漠的曠野,而他們倆在其間裸著全身,捏著利刃,乾枯地立著;以死人似的眼光,賞鑒這路人們的乾枯,無血的大戮,而永遠沉浸於生命的飛揚的極致的大歡喜中。



復仇〔其二〕


因為他自以為神之子,以色列的王,所以去釘十字架。

兵丁們給他穿上紫袍,戴上荊冠,慶賀他;又拿一根葦子打他的頭,吐他,屈膝拜他;戲弄完了,就給他脫了紫袍,仍穿他自己的衣服。

看哪,他們打他的頭,吐他,拜他……

他不肯喝那用沒藥調和的酒,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樣對付他們的神之子,而且較永久地悲憫他們的前途,然而仇恨他們的現在。

四面都是敵意,可悲憫的,可咒詛的。

丁丁地想,釘尖從掌心穿透,他們要釘殺他們的神之子了;可憫的人們呵,使他痛得柔和。丁丁地想,釘尖從腳背穿透,釘碎了一塊骨,痛楚也透到心髓中,然而他們釘殺著他們的神之子了,可咒詛的人們呵,這使他痛得舒服。

十字架豎起來了;他懸在虛空中。

他沒有喝那用沒藥調和的酒,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樣對付他們的神之子,而且較永久地悲憫他們的前途,然而仇恨他們的現在。

路人都辱罵他,祭司長和文士也戲弄他,和他同釘的兩個強盜也譏誚他。

看哪,和他同釘的……

四面都是敵意,可悲憫的,可咒詛的。

他在手足的痛楚中,玩味著可憫的人們的釘殺神之子的悲哀和可咒詛的人們要釘殺神之子,而神之子就要被釘殺了的歡喜。突然間,碎骨的大痛楚透到心髓了,他即沉酣於大歡喜和大悲憫中。

他腹部波動了,悲憫和咒詛的痛楚的波。

遍地都黑暗了。

「以羅伊,以羅伊,拉馬撒巴各大尼?!」〔翻出來,就是:我的上帝,你為甚麼離棄我?!〕

上帝離棄了他,他終於還是一個「人之子」;然而以色列人連「人之子」都釘殺了。

釘殺了「人之子」的人們身上,比釘殺了「神之子」的尤其血污,血腥。



希望


我的心分外地寂寞。

然而我的心很平安;沒有愛憎,沒有哀樂,也沒有顏色和聲音。

我大概老了。我的頭髮已經蒼白,不是很明白的事麼?我的手顫抖著,不是很明白的事麼?那麼我的靈魂的手一定也顫抖著,頭髮也一定蒼白了。

然而這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這以前,我的心也曾充滿過血腥的歌聲:血和鐵,火焰和毒,恢復和報仇。而忽然這些都空虛了,但有時故意地填以沒奈何的自欺的希望。希望,希望,用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虛中的暗夜的襲來,雖然盾後面也依然是空虛中的暗夜。然而就是如此,陸續地耗盡了我的青春。

我早先豈不知我的青春已經逝去?但以為身外的青春固在:星,月光,僵墜的蝴蝶,暗中的花,貓頭鷹的不祥之言,杜鵑的啼血,笑的渺茫,愛的翔舞。……雖然是悲涼漂渺的青春罷,然而究竟是青春。

然而現在何以如此寂寞?難道連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麼?

我只得由我來肉薄這空虛中的暗夜了。我放下了希望之盾,我聽到Petofi Sandor (1823-49)的「希望」之歌:

希望是什麼?是娼妓:
她對誰都蠱惑,將一切都獻給;
待你犧牲了極多的寶貝——
你的青春——她就拋棄你。

這偉大的抒情詩人,匈牙利的愛國者,為了祖國而死在可薩克兵的矛尖上,已經七十五年了。悲哉死也,然而更可悲的是他的詩至今沒有死。

但是,可慘的人生!桀驁英勇如Petofi,也終於對了暗夜止步,回顧茫茫的東方了。他說:

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

倘使我還得偷生在不明不暗的這「虛妄」中,我就還要尋求那逝去的悲涼漂渺的青春,但不妨在我的身外。因為身外的青春倘一消滅,我身中的遲暮也即凋零了。

然而現在沒有星和月光,沒有僵墜的蝴蝶以至笑的渺茫,愛的翔舞。然而青年們很平安。

我只得由我來肉薄這空虛中的暗夜了,縱使尋不到身外的青春,也總得自己來一擲我身中的遲暮。但暗夜又在那裡呢?現在沒有星,沒有月光以至沒有笑的渺茫和愛的翔舞;青年們很平安,而我的面前又竟至於並且沒有真的暗夜。

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



雪


暖國的雨,向來沒有變過冰冷的堅硬的燦爛的雪花。博識的人們覺得他單調,他自己也以為不幸否耶?江南的雪,可是滋潤美艷之至了;那是還在隱約著的青春的消息,是極壯健的處子的皮膚。雪野中有血紅的寶珠山茶,白中隱青的單瓣梅花,深黃的磬口的蠟梅花;雪下面還有冷綠的雜草。蝴蝶確乎沒有;蜜蜂是否來采山茶花和梅花的蜜,我可記不真切了。但我的眼前彷彿看見冬花開在雪野中,有許多蜜蜂們忙碌地飛著,也聽得他們嗡嗡地鬧著。

孩子們呵著凍得通紅,像紫芽姜一般的小手,七八個一齊來塑雪羅漢。因為不成功,誰的父親也來幫忙了。羅漢就塑得比孩子們高得多,雖然不過是上小下大的一堆,終於分不清是壺盧還是羅漢,然而很潔白,很明艷,以自身的滋潤相粘結,整個地閃閃地生光。孩子們用龍眼核給他做眼珠,又從誰的母親的脂粉奩中偷得胭脂來塗在嘴唇上。這回確是一個大阿羅漢了。他也就目光灼灼地嘴唇通紅地坐在雪地裡。

第二天還有幾個孩子來訪問他;對了他拍手,點頭,嘻笑。但他終於獨自坐著了。晴天又來消釋他的皮膚,寒夜又使他結一層冰,化作不透明的水晶模樣,連續的晴天又使他成為不知道算什麼,而嘴上的胭脂也褪盡了。

但是,朔方的雪花在紛飛之後,卻永遠如粉,如沙,他們決不粘連,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就是這樣。屋上的雪是早已就有消化了的,因為屋裡居人的火的溫熱。別的,在晴天之下,旋風忽來,便蓬勃地奮飛,在日光中燦燦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霧,旋轉而且升騰,瀰漫太空,使太空旋轉而且升騰地閃爍。

在無邊的曠野上,在凜冽的天宇下,閃閃地旋轉升騰著的是雨的精魂……

是的,那是孤獨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失掉的好地獄


我夢見自己躺在床上,在荒寒的野外,地獄的旁邊。一切鬼魂們的叫喚無不低微,然有秩序,與火焰的怒吼,油的沸騰,鋼叉的震顫相和鳴,造成醉心的大樂,佈告三界:天下太平。

有一個偉大的男子站在我面前,美麗,慈悲,遍身有大光輝,然而我知道他是魔鬼。

「一切都已完結,一切都已完結!可憐的魔鬼們將那好的地獄失掉了!」他悲憤地說,於是坐下,講給我一個他所知道的故事——

「天地作蜂蜜色的時候,就是魔鬼戰勝天神,掌握了主宰一切的大權威的時候。他收得天國,收得人間,也收得地獄。他於是親臨地獄,坐在中央,遍身發大光輝,照見一切鬼眾。

「地獄原已廢棄得很久了:劍樹消卻光芒;沸油的邊緣早不騰湧;大火聚有時不過冒些青煙;遠處還萌生曼陀羅花,花極細小,慘白而可憐——那是不足為奇的,因為地上曾經大被焚燒,自然失了他的肥沃。

「鬼魂們在冷油溫火裡醒來,從魔鬼的光輝中看見地獄小花,慘白可憐,被大蠱惑,倏忽間記起人世,默想至不知幾多年,遂同時向著人間,發一聲反獄的絕叫。

「人類便應聲而起,仗義直言,與魔鬼戰鬥。戰聲遍滿三界,遠過雷霆。終於運大謀略,布大羅網,使魔鬼並且不得不從地獄出走。最後的勝利,是地獄門上也豎了人類的旌旗!

「當魔鬼們一齊歡呼時,人類的整飭地獄使者已臨地獄,做在中央,用人類的威嚴,叱吒一切鬼眾。

「當鬼魂們又發出一聲反獄的絕叫時,即已成為人類的叛徒,得到永久沉淪的罰,遷入劍樹林的中央。

「人類於是完全掌握了地獄的大威權,那威稜且在魔鬼以上。人類於是整頓廢弛,先給牛首阿旁以最高的俸草;而且,添薪加火,磨礪刀山,使地獄全體改觀,一洗先前頹廢的氣象。

「曼陀羅花立即焦枯了。油一樣沸;刀一樣舌;火一樣熱;鬼眾一樣呻吟,一樣宛轉,至於都不暇記起失掉的好地獄。

「這是人類的成功,是鬼魂的不幸……。

「朋友,你在猜疑我了。是的,你是人!我且去尋野獸和惡鬼……」



墓碣文


我夢見自己正和墓碣對立,讀著上面的刻辭。那墓碣似是沙石所製,剝落很多,又有苔蘚叢生,僅存有限的文句——

「……於浩歌狂熱之際中寒;於天上看見深淵。於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於無所希望中得救。……

「……有一遊魂,化為長蛇,口有毒牙。不以嚙人,自嚙其身,終以隕顛。……

「……離開!……」

我繞到碣後,才見孤墳,上無草木,且已頹壞。即從大闕口中,窺見死屍,胸腹俱破,中無心肝。而臉上卻絕不顯哀樂之狀,但濛濛如煙然。

我在疑懼中不及回身,然而已看見墓碣陰面的殘存的文句——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創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痛定之後,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陳舊,本味又何由知?……

「……答我。否則,離開!……」

我就要離開。而死屍已在墳中坐起,口唇不動,然而說——

「待我成塵時,你將見我的微笑!」

我疾走,不敢反顧,生怕看見他的追隨。



淡淡的血痕中
—紀念幾個死者和生者和未生者—


目前的造物主,還是一個怯弱者。

他暗暗地使天地變異,卻不敢毀滅一個這地球;暗暗地使生物衰亡,卻不敢長存一切屍體;暗暗地使人類流血,卻不敢使血色永遠鮮濃;暗暗地使人類受苦,卻不敢使人類永遠記得。

他專為他的同類——人類中的怯弱者——設想,用廢墟荒墳來襯托華屋,用時光來沖淡苦痛和血痕;日日斟出一杯微甘的苦酒,不太少,不太多,以能微醉為度,遞給人間,使飲者可以哭,可以歌,也如醒,也如醉,若有知,若無知,也欲死,也欲生。他必須使一切也欲生;他還沒有滅盡人類的勇氣。

幾片廢墟和幾個荒墳散在地上,映以淡淡的血痕,人們都在其間咀嚼著人我的渺茫的悲苦。但是不肯吐棄,以為究竟勝於空虛,各各自稱為「天之戮民」,以作咀嚼著人我的渺茫的悲苦的辯解,而且悚息著靜待新的悲苦的到來。新的,這就使他們恐懼,而又渴欲相遇。

這都是造物主的良民。他就需要這樣。

叛逆的猛士出於人間;他屹立著,洞見一切已改和現有的廢墟和荒墳,記得一切深廣和久遠的苦痛,正視一切重疊淤積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將生和未生。他看透了造化的把戲;他將要起來使人類蘇生,或者使人類滅盡,這些造物主的良民們。

造物主,怯弱者,羞慚了,於是伏藏。天地在猛士的眼中於是變色。




 

 陸憶敏詩選

陸憶敏(1962- ),詩作收入《後朦朧詩全集》(1993)。


美國婦女雜誌 年終 老屋 沙堡 你醒在清晨 街道朝陽的那面 手掌 出梅入夏



美國婦女雜誌


從此窗望出去
你知道,應有盡有
無花的樹下,你看看
那群生動的人

把髮辮繞上右鬢的
把頭髮披覆臉頰的
目光板直的、或譏誚的女士
你認認那群人,一個一個

誰曾經是我
誰是我的一天,一個秋天的日子
誰是我的一個春天和幾個春天
誰?曾經是我

我們不時地倒向塵埃或奔來奔去
挾著詞典,翻到死亡這一頁
我們剪貼這個詞,刺繡這個字眼
拆開它的九個筆劃又裝上

人們看著這場忙碌
看了幾個世紀了
他們誇我們幹得好,勇敢、鎮定
他們就這樣描述

你認認那群人
誰曾經是我
我站在你跟前
已洗手不幹





年終


記住這個日子
等待下一個日子
在年終的時候
發現我在日子的森林裡穿梭

我站在憂愁的山頂
正為應景而錯
短小的雨季正飄來氣息
沉著而愉快地
在世俗的領地飛翔

一生中我難免
點燃一盞孤燈
照亮心中那些字
在霧中升騰,被陽光熔化
彷彿黑木的梳子,燃妝台
吞吐藍幽幽的火舌

到正午,空氣也充滿奇跡
犧牲的激情再度君臨
無邊的山谷、廣場,那時
詩產生,傳播瘟疫

皇帝哥哥,孩子們鞭打的
陀螺,為言辭的確切受苦
在他的臉上,我讀出了
今天可怕的事實

因為流去的水,會流回來
逝去的靈魂,會再回轉
花瓶會破裂,在黃昏
在一千四百年後





老屋


自從我搬出老屋之後
那舊時的樓門
已成為幽秘之界
在我歷年的夢中顯露凶險
當我戴這漂亮的軟帽從遠處歸
來
稍低的牆上還留著我的指痕
在生活的那一頭
似有裂帛之聲傳來
就像我幼時遭遇的那樣
我希望成為鳥
從窗口飛進
嗅著芳香的記憶

但當厄運將臨
當自殺者閒坐在我的身旁
我局限於
它昏暗悠長的走廊
在夢中的任何時候
我都不能捨此屋而去
就像一隻灰灰的小獸





沙堡


走過山崗的
魚
怎麼度過一生呢
長出手,長出腳和思想
不死的靈魂
仍無處問津

做官就是榮譽
就能騎在馬上
就能找到水源

為什麼沙粒纖塵不染呢
也閃爍發光
也堅固象星星
卡在心頭
最接近答案是在井旁
但我們已退化
暗感水的寒冷





你醒在清晨


你醒在清晨
落座在窗前
喝著桌上的兩杯咖啡
遠處一張網後
懸掛著你熟悉的鄰人
你心蕩神馳
繼而抑鬱寡歡

談及此事
是多少年後在異地的咖啡館前
你一無所感
你寫過很多次死亡
卻從不如此寡言
那不是
你身心常常迎接的來臨

那人瘋了,死後更瘋
你玩味著細瓷杯墊
卻不能因他瘋了
就把他看成瘋子





街道朝陽的那面


所有的智慧都懸掛在朝陽的那面
所有的心情也鄰近陽光
這幾乎就是一種醫學
在冬天,你總走在那一面

有人總坐在午後的街上
就像插圖出現在書中
這幾乎包含了種種醫學
在你失去年輕又不太年老的時候

在生活的玻璃後面有我的眼睛
在日子的樹林中卻沒有我
我看見你正攜影疾走
也將看見你
更快地坐進陽光之中





手掌


我的掌心裡有什麼
難道我現在還攥著你的生命?

我掌心的飾文
有歌謠像河水那樣流淌
碑留在小河裡
水將把它淹沒
就像夢湮滅在無敵的睡眠
留心歲月的枝杈
向我意想不到的方向生長
手影裡
有一隻灰色的小獸
含著淚走向遠方





出梅入夏


在你的膝上曠日漂泊
遲睡的兒子彈撥著無詞的歌
陽台上閒置了幾顆灰塵
我閉上眼睛
撫摸懷裡的孩子
這幾天 正是這幾天
有人密謀我們的孩子

夜深人靜
誰知道某一張葉下
我儲放了一顆果實
誰知道某一條裙衣裡
我暗藏了幾公頃食物
誰知道我走出這條街
走出乘涼的人們
走到一個地方
蹲在歡快的水邊
裹著黑暗絮語 笑 哭泣
直到你找來
抱著我的肩一起聽聽兒子
咿嘰嘎啦的歌
並抱著我的肩回家

這一如常人夢境
這一如陽台上靜態的灰塵
我推醒你
趁天色未明
把兒子藏進這張紙裡
把薄紙做成魔匣





 

 呂德安詩選
呂德安(1960- )。出版的詩集有《南方以北》(1988)。

曼哈頓 蟋蟀之王 泥瓦匠印象 父親和我 狐狸中的狐狸 沉默 群山之中 死亡組詩



曼哈頓

如果在夜晚的曼哈頓
和羅斯福島之間
一隻巨大的海鳥
正在緩緩地滑翔,無聲

無息;如果這是一個
又颳風又降雪的夜晚,
我不知道這只迷惘的海鳥
是不是一時衝動

這是兩個透亮的城市
中間是不斷縮小的海
在夜晚,如果鳥兒
僅僅是想適應一下如何

在一道道光的縫隙裡生存
抑或借助光和雪
去追隨黑暗中的魚群
那麼,但願它如願以償

如果我還驚奇地發現,這隻鳥
翅膀底下的腋窩是白色的
我就找到了我的孤獨
在曼哈頓和羅斯福之間




蟋蟀之王 

在繁星寂寞的夏夜
如果有人用耳朵聽出蟋蟀
那就是我睡眠中的名字
如果有人奔跑過一條大河
要去收回逝去的年月
那就是披綠的蟋蟀之王

黃昏躍入了我的眼睛
也就是聲音用回到蟋蟀心頭
入睡的歡樂使人緬懷春天
被寂靜襯托彷彿擁有
無數頂星星替換的冠冕
因為我就是披綠的蟋蟀之王

經過深沉的思慮,如今
天上的群星為我釋放光芒
剔透淨亮永無止境
就像只有心靈所能接觸的河流
在神聖的遠古之鄉流淌
因為我就是披綠的蟋蟀之王

曾經廢黜的王國
嘗到了自由的清新氣息
那最初瞬間的驚愕有如情人
有如盲目的放縱毛孔的全部內容
而每個細微的體驗已接近完美境界
因為我就是披綠的蟋蟀之王

誰能阻止我的聲音在影子裡生存
誰能插手我的思想的灰燼,並且
看見我的雙手僅僅佔有著一片空虛
為我實際上並不存在而感到失望
而那片永恆的樹蔭僅僅意味著失敗或消失
因為我是那個披綠的蟋蟀之王





泥瓦匠印象 

但是他們全是本地人
使泥瓦匠中的那種泥瓦匠
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謹慎
當他們踩過屋頂,瓦片
發出了同樣的碎裂聲
再小心也會讓人聽見
等翻開瓦頂,下面的塵埃就升起來
像復活的蟲——
都為同一件事,翻身一遍
他們來去匆匆
互相替代著面孔
太陽落山他們也消失,有如洞穴
第二天出現時又像是火焰的洞穴
但這次卻是你們的原型
一個個爬過屋頂
無論從時間還是動作上看
都像是已經過去了
卻又仍然停留那裡
已經整整一個時代





父親和我 

父親和我
我們並肩走著
秋雨稍歇
和前一陣雨
像隔了多年時光

我們走在雨和雨的間歇裡
肩頭清晰地靠在一起
卻沒有一句要說的話

我們剛從屋子裡出來
所以沒有一句要說的話
這是長久生活在一起
造成的

滴水的聲音像折下的一支細枝條
像過冬的梅花

父親的頭髮已經全白
但這近乎於一種靈魂
會使人不禁肅然起敬

依然是熟悉的街道
熟悉的人要舉手致意
父親和我都懷著難言的恩情
安詳地走著





狐狸中的狐狸 

你可能要到我這裡來
你並不知道我是否在此
你按照慣例,準備等待
你的行動內部彷彿
早有一條常規的走廊

我也習慣了在你身邊的另一條路
隱藏,在寂靜的花朵後面
如今,我多麼容易感到自己
已不再是你的,而僅僅是你的
狐狸中一隻逃離的狐狸

當我的周圍只能用假設來證實
我的眼睛確實看見了你
已掠過那扇門
我又是多麼容易為自己
又要現出身來感到歡樂





沉默 

沉默。有時候我找到他背後
在深處,拾起他的石頭
沉默,有時候我是發生在其中的
一件事,繼續拾取他的石頭

基於我對時光的認識
我深信黑暗只是一片喧嘩
找不到嘴唇的語言
像愛,像雪——

沉默是否就是這樣一種黑暗
在他的陰影下,我嘗試著說話
或者,我終於能拾起那塊石頭
遠遠地扔出他的肩頭 



群山之中


半明半暗的山谷
月亮高掛,星星低垂,
一條溪水旁邊,
悠悠幾戶人家。

「我熟悉黑暗!」
不過是說我剛剛
熟悉一小段山路
和那幾塊溪間卵石。

我到溪邊拾乾柴,
供冬天的壁爐燒烤,
讓你在屋裡等著,
似乎已睡意籠罩;

窗口隱隱放光。就在
那棵樹和籐條後面,
如今,我獨自一個人
繼續拾著乾柴,冷風

襲來,一束車燈照亮,
仍舊與那天一樣;
我不由得說出:
「我熟悉黑暗」……

想來還是對你說的,
意思仍然是那樣:
一小段山路是我
剛剛熟悉的,那一天

我沒跟你說:遠處
山巒上盤繞的貨車掃來
車燈,照亮了半截房子
都朝聖似的向城裡爬去





死亡組詩

白天將更加短促


1

穿過寂寞有穿過寂寞自己的形狀
深秋的氣息發自無言坼裂的泥巴
傍晚時分靜謐有如滯水,超驗般
做封閉的暗示或吮吸的歡樂

黑暗不分彼此卻又充塞萬眾可能
我聽見園子里長出一個梯子
比樹還要高,比一生還要久遠
因此我可能已有所選擇或無所適從

由於時間,我將比自己走得更遠
像泥土的瓷,光潔猶如紫晶的肉體
而靈感的手指盡頭是月亮
帶著十一月的寂靜和溫和

我看見我的莊稼一望無際,至少
我還可以暫時住下不離開
看著夜,這個即將收割的莊稼
看著它那邊的黎明千萬隻耳朵聚集成教堂

2

多麼奇險的黑暗呵,每一次經過死亡
都回抖動綴滿星辰的羽毛
好像正處在難言的滿足狀態
借助回憶消化眼前的歡迎

多麼奇險的黑暗呵,它下面的影子
充滿了形形色色的征服的慾望
並且基於對現在和永恆的理解
把整個森林歸類於一棵樹的睡眠

而當你終於成了分離物,生和死
同樣成了看不見的誘惑——你那邊的黎明
給我們的影子(又彷彿賜予我光明)
造成了一座行動中錯誤的花園

告訴我,現在是什麼東西將你佔為己有
由於時間,我將比自己走得更遠
而那個神情虛無近乎傲慢的死
把羽毛抖動,把衣褶拉平

3

不可預言的事物
就像夢不能預見醒來
如果你望見了世界,那也是夢
另有一扇窗口,僅供你回憶

因此,你還會覺得那裡站著的並不是你
而是樹在睡眠中的一部分
你還會因為你站在那裡看得太遠
以致回到現實時變得緩慢而遲鈍

因此你還將委棄那在夢中
陰影的定形的腳丫,無論它
是非常糟糕地陷落
還是在永久愉快地踐踏

你或許還會擔憂下一次睡眠
你累了,別無選擇地被留在
那裡的早餐桌上,並終於惱怒於
新的一天,由於不可預見的事物

4

因此,死亡不是用時間而是用死亡
證實著自己——你看到和聽到的
僅僅是死亡,不是開始和結束
不是穿過事物一個人放下了包袱

一個已故的人同時對所有的耳朵
傳遞的死亡——死亡甚至不是用消息
而是用死亡到達你的餐桌到達
月光下你奮力下注的骰子上
你感到石頭一樣的沉重
你就是石頭了——這就是死
不是用時間而是用死亡本身
來證實一個人消失的魅力

你會站起來介紹自己卻突然
不知道自己是誰那樣——這就是死亡
還在你怎麼也不相信會這樣的時候
你已成了自己驚愕之外的人

5

現實的哭泣,植物一樣持久的哭泣
有時你察覺到它悲傷的根莖
除了一片濕潤
卻不知它抵達到什麼地方

現實,留下了一個虛無哀傷的女人
她什麼也幹不了
除非作為一種痛苦的媒介
她語言磨礪成聲音的碎片

你隨便打開一個事物
會發現哭泣的植物的原狀
你會在一本書中發現
它正在追趕一隻消逝的動物

你再摸摸桌子,在上面
盤子的哭泣——在哭被端在手上的臉
在還原成泥土的碎片
和無法重複的回憶
你會坐在舊觀念的矮凳上
感到坐的人轉眼剛離去
卻不知已去到多遠
有生第一次再沒有的死亡

你會感到茫然,皺紋變成了木紋
手指變成了樹枝
要求著彼岸的回聲
因為那邊是一片白霧籠罩的森林

6

你到達一個地方,另一個地方
這邊說:「再見」,那邊說「早安」
你已一腳跌入老年,一邊卻扶著童年
這樣,彷彿你的靴子足有百哩長

你從草地盡頭輕鬆散步
又以一棵樹的年齡回首顧盼
你微笑的一面是花朵
另一面卻是凋零的花朵

你是陽光照射下白色的小屋
在關者門的小鎮追逐失去的意志
深夜無人的時候,你利用寂寞
不知覺地在我身後放下一面鏡子

每逢生人你還會臉紅,你到底
還是改不了不修邊幅的習慣
你還常常回到老街口撿回往日
被憤怒的母親扔出窗口的那個窮煙斗

然後你回來教兒子如何開始畫畫
把他領過一道漫長的經驗的長廊
可是這一次你不到半途兩手一藏
便消失在無窮盡的空氣的拋棄物中

7

白色的房間。父親,請告訴我
開始睡眠時會聽到什麼聲音
我久久守住你的軀體,驅趕著黑暗
聽聽你的區域一片沉寂

請告訴我,父親,這下半輩子
我的舌頭要趕多遠路才能相約
或許今後的陣風會叫我們忘卻
而你在那邊的落葉中感到了孤零

告訴我,你那蔓延的白髮的故鄉
那裡的掘墓人掘墓正歡暢
而死亡卻怎樣遏止住一朵流雲
讓他消失在山巒的背上

我覺得離你的心臟那麼近,那麼突然
以致你停止了你樹葉的喧嘩
你是否也看到我匆匆趕來時
只是放下年齡,一個現實之外的兒子

啊,父親,請捎回一點聲音,告訴我
開始睡眠到底會聽到什麼
還有你的影子,你那被拒絕在老年
再也無法逾越的回聲的影子

8

但是父親,此刻本是你午睡的時辰
把門關緊——這曾經多麼重要
保持冷靜——如今它的重要性在哭泣
有如委屈於失落的影子的蝴蝶

誰在這時尋找你,哪個
不可避免的時辰在尋找你
在你留下的那個空位置,那扇午後
的門多像你最後被省略的咳嗽

你準是又有了一個擁擠的去處
它成為你接近晚年的最後的樂事
那裡漫步著多少逝去的熟人
手上都持有一個相似的鳥籠

然而,什麼人被擋在鼾聲前頭
大路的卡車震落了窗上玻璃
父親,這是什麼樣的生活啊,我聽見死亡
還在都市的噪音中到處模仿你的睡眠

9

有生第一次再沒有了死亡,那裡
並不存在愛情,只有絕對的天空
再沒有咳嗽或停止拍打
凝滯在空氣中的手

還要你愈加純粹,純粹得近乎簡單
並能從中走出一個孩子
我就注意到他只對你的花朵微笑
感到再也不存在任何記憶了

有生第一次再沒有了死亡,在回顧之間
又有誰在重新考慮問題,並整個地改變
思想的方法——那是什麼樣的森林
正在朝逃遁的方向接近虛幻的麋鹿

根是地底下要求深入的動物
人是移動的植物,但是你是否會上升
你用盡一生的呼吸壘砌起來的身體
它內部的石頭天空散發的焦慮到哪裡去

你是否表面平靜,暗地裡卻轉過背
當你終於帶著含混的笑聲頓然離去
我怎能不困擾你留下的那個孩子

10

留在手指上的冰冷,使我重新試探你的皮膚
就像實質性的瓷及其日常用途
當陽光再次以挪動的方式
將你行將告別的一切變成水

你的睡眠那麼輕,彷彿隨時都在消失
那裡停泊的船隻已不再運載
那裡彷彿有更多的求渡的人他們
被棄在岸上的鞋曾經瘋狂地叫喊

你已不需要健康,擺脫了這個骯髒的詞
擺脫了身後口罩封住的世界
擺脫了月光,這座古老的瘋人病院
它那爬籐的空地曾經亮著神秘的窗口

既然你是這樣執著於你內部的黑暗
構成幾乎不可能的現實,我也不悲傷
只是至少讓我暫時傾聽你,我離你那麼近
並撫摸你的冰冷,那瓷的實質

11

事情都變得如此肯定——你
不會再回來了。房子空空
疑惑是肯定的——你在動
一個尚未死透的樹枝

你肯定還有一部分在接受,在
對準一本書慢慢讀,咬住其中一個字
咬住它的意義不放,讓它持續
直至終止於最後一口痰

就在你的瞳孔和眼瞼之間
有夜的習慣性動作在下滑、放大
已經擋住前方的刺激物
並且退避於某種莫名的求見——

這樣,不如說你的心是明白的
無辜的表情只帶少許羞怯
無辜的臉終於經受住死亡
這有生第一次再沒有死亡

12

夢是屬於泥土的,一旦你的消失
有了死亡的印記,夢就不再是言詞
而是松土的一部分,而整個現實的話題
都將是它埋在深處的鬆散的舌頭所能觸及
夢是屬於泥土的,雖然還是那麼短暫
像人生的枴杖,你只能偶爾借助它
避開地面上的喧嘩
夢是那個短暫的神色匆忙的籬笆

地面上的一個終極,一個方向
都是它的開始和它的開始所指
因此,無論你去到多遠
都可以找回來,因為夢是屬於泥土的

時曾經相會的地點,它還可能是驚起在地面的
一棵樹一片象徵性的草堆
而作為人的一種標記
在夢裡,當我們相遇,僅是一次難以捕捉的對話

我們非常脆弱,像樹皮,我們
無法選擇一種堅實的持久的直敘方式
我們將繼續脫落,而從長遠的眼光來看
現在幾乎就是一種逃避,夢是屬於泥土的。

1987年12月





 

 綠原詩選

綠原(1922- ),原名劉仁甫,出版的詩集有《又是一個起點》(1948)、《集合》(1951)、《人之詩》(1983)、《我們走向海》(1990)、《綠原自選詩》(1998)。
小時候 重讀《聖經》 母親為兒子請罪



小時候

小時候
我不認識字,
媽媽就是圖書館。
我讀著媽媽——

有一天,
這世界太平了:
人會飛……
小麥從雪地裡出來……
錢都沒有用……

金子用來做房屋的磚,
鈔票用來糊紙鷂,
銀幣用來飄水紋……

我要做一個流浪的少年,
帶著一隻鍍金的蘋果,
一隻銀髮的蠟燭
和一隻從埃及國飛來的紅鶴,
旅行童話王國,
去向糖果城的公主求婚……

但是,媽媽說:
「你現在必須工作。」





重讀《聖經》
——「牛棚」詩抄第n篇

兒時我認識一位基督徒,
他送給我一本小小的「福音」,
勸我用剛認識的生字讀它:
讀著讀著,可以望見天堂的門。

青年時期又認識一位詩人,
他案頭擺著一本厚厚的《聖經》,
說是裡面沒有一點科學道理,
但不乏文學藝術最好的味精。

我一生不相信任何宗教,
也不擅長有滋味的詩人。
慚愧從沒認真讀過一遍,
儘管趕時髦,手頭也有它一本。

不幸「貫索犯文昌」:又一次沉淪,
沉淪,沉淪到了人生的底層。
所有書稿一古腦兒被查抄,
單漏下那本異端的《聖經》。

常常是夜深人靜,倍感淒清,
輾轉反側,好夢難成,
於是披衣下床,攤開禁書,
點起了公園初年的一盞油燈。

不是對譬喻和詞藻有所偏好,
也不是要把命運的奧秘探尋,
純粹是為了派遣愁緒:一下子
忘乎所以,彷彿變成了但丁。

裡面見不到什麼靈光和奇跡,
只見蠕動著一個個的活人。
論世道,和我們的今天幾乎相仿,
論人品(唉)未必不及今天的我們。

我敬重為人民立法的摩西,
我更欽佩推倒神殿的沙遜:
一個引領受難的同胞出了埃及,
一個赤手空拳,與敵人同歸於盡。

但不懂為什麼丹尼爾竟能
單憑信仰在獅穴中走出走進;
還有那綵衣斑斕的約瑟夫
被兄弟出賣後又交上了好運。

大衛血戰到底,仍然充滿人性:
《詩篇》的作者不愧是人中之鷹;
所羅門畢竟比常人聰明,
可惜到頭來難免老年癡呆症。

但我更愛赤腳的拿撒勒人:
他憂鬱,他悲傷,他有顆赤子之心:
他撫慰,他援助一切流淚者,
他寬恕、他拯救一切痛苦的靈魂。

他明明是個可愛的傻角,
幻想移民天國,好讓人人平等。
他卻從來只以「人之子」自居,
是後人把他捧上了半邊天。

可誰記得那個千古的啞謎,
他臨刑前一句低沉的呻吟:
「我的主啊,你為什麼拋棄了我?
為什麼對我的祈禱充耳不聞?」

我還像馬麗婭·瑪格達蓮致敬:
她誤落風塵,心比鑽石更堅貞,
她用眼淚為耶穌洗過腳,
她恨不能代替恩人去受刑。

我當然佩服羅馬總督彼拉多:
儘管他嘲笑「真理幾文錢一斤?」
儘管他不得已才處決了耶穌,
她卻敢於宣佈「他是無罪的人!」

我甚至同情那倒霉的猶大:
須知他向長老退還了三十兩血銀,
最後還勇於悄悄自縊以謝天下,
只因他愧對十字架的巨大陰影……

讀著讀著,我再也讀不下去,
再讀便會進一步墮入迷津……
且看淡月疏星,且聽雞鳴荒村,
我不禁浮想聯翩,惘然期待著黎明……

今天,耶穌不只釘一回十字架,
今天,彼拉多決不會為耶穌講情,
今天,馬麗婭·馬格達蓮注定永遠蒙羞,
今天,猶大決不會想到自盡。

這時「牛棚」萬籟俱寂,
四周起伏著難友們的鼾聲。
桌上是寫不完的檢查和交待,
明天是搞不完的批判和鬥爭……

「到了這裡一切希望都要放棄。」
無論如何,人貴有一點精神。
我始終信奉無神論:
對我開恩的上帝——只能是人民。

1970




母親為兒子請罪
——為安慰孩子們而作

對不起,他錯了,他不該
為了打破人為的界限
在冰凍的窗玻璃上
畫出了一株沉吟的水仙

對不起,他錯了,他不該
為了添一點天然的色調
在萬籟俱寂時分
吹出了兩聲嫩綠色的口哨

對不起,他錯了,他不該
為了改造這心靈的寒帶
在風雪交加的聖誕夜
劃亮了一根照見天堂的火柴

對不起,他錯了,他糊塗到
在污泥和陰霾裡幻想雲彩和星星
更不懂得你們正需要
一個無光、無聲、無色的混沌

請饒恕我啊,是我有罪——
把他誕生到人間就不應該
我哪知道在這可悲的世界
他的罪證就是他的存在

1970





 

 馬逢華詩選
馬逢華(1922- ),經濟學家。
訣別 春 貓 哭泣 無題



訣別
——給死難者


我們每天穿行過同一座大門,
像出入於一個溫暖的家庭;
這裡多少副生疏的面孔,
分別時都顯得那麼可親。

但今天我只能忍淚凝視
你們蒼白如蠟的臉皮,
塗染著紫黑的血跡;
我無言,卻感到美麗。

一如平日,度過了最後的夜晚,
你們還帶著祝福的心看見
一個新的早晨,再也不信
死亡就要迫臨,如一朵灰雲。

你們是羊,不是豺狼,
在混亂的煙霧裡你們獻上
無辜的身體;卻使突然的浪費
也滋生了豐富的意義。

我看到一個永恆的質問,
艱澀地出自你們青色的口唇;
也為我們留下了沉重的課題:
去叩問人類的明日。

呵朋友,請忘記撫育者底歎息。
和遠方停著你底搖籃的土地;
雖然你們滿懷的純潔
與理想,為人褻瀆而毀滅,

但誰也不能閉著眼,不看
從你們血泊中燃起的火焰;
我們將從此認識更多的事物,
勝過多少部無用的書。

你們底兄弟已許下沉重的心願:
「我們也要一死。」既然
你們替眾人死去,誰活著
就再也不該囿於自己底哀樂。

何況你們並沒有死去,
你們必將復活,永生;
當自由幸福和正義
像春草般怒茁於大地,

舉世都將浸浴於愛的光輝,
再沒有仇恨,再沒有眼淚,
那時到處將重見你們再生的
面容,一如今日:美麗,堅定。




春


你底儀仗隊成了議論底中心:
來得太快,一點也沒有聲響,
把守住所有的寒冷底洞穴;
為了表示豪貴,每半天換一套衣裳。

那些年青的樹林子,那些草地
都成了競賽銷路的報紙,
每天早晨,爭著用最動人的花葉
刊載你底消息在第一行標題。

你底到臨,每次都帶來歡欣,
人們一如往年,耐心的揣測著你底顏色底名稱
還想要捕捉住發自泥土和藍天的聲音,
就像是從火星剛來到的旅人。

然而一如那些無辜的真理,
你也被不同的人渲染出不同的意義:
有的迷惑,有的激動;有的人卻變得
像個犬儒,把白眼投向你一切的意義。

你也要蛻變,像一個可悲的兒童
掙扎著,被社會揉造為成人;
終於也翕動焦渴的口唇,承認
必須要先毀棄自己,才能把自己完成。




貓


(我們底大園子空有草色淒迷,你底蒞臨
像是碧波千頃中駛來一隻小帆船,
完成畫幅的美麗,也為我們載來了歡喜。)

有什麼東西的飄墜像這樣輕、軟,
落地緩緩?你底步履是暮春的
花朵,你有大家閨秀的風範。

有時候卻又像淘氣的小姑娘,
你發愣,皺眉,為了一隻蝴蝶底逃脫;
忽然又追繞著自己底尾巴捉迷藏。

陽光下你底身體像水的傾注,舒展
得那麼沒有保留。你困慵的姿態
也這般好看;還瞇著眼,學老太婆參禪。

女性的一切美德你都擁有,
有時也像一個謎,在無邪的遊戲裡
毫無預告,突然抓破我底手。

有人說你是偽善,我想你是出於
疑心或頑皮,但若這樣夠多麼好:
沒有疑心,頑皮也頑皮得合理。




哭泣


每天深夜,窗外有一個
孩童在那裡哭泣。嗚嗚地,
把些濃濃地悲哀的汁液
灌進每個人底夢裡。

這個幼小者底哭聲,使我
感到新鮮,感到稀奇。
這裡的人們很少哭泣。也許是
因為痛苦太多,反而忘記。

也許是眼淚已經乾涸,力竭聲嘶。
他們的生活裡沒有歡笑,
也沒有哭泣。正像平靜的水面
把一渦激流隱蔽。可是我知道

這個世界有著太多的痛苦,
我們不容人心這樣銹閉。但願
這個哭泣,能像一把鑰匙,
把人們的靈魂一一開啟。





無題


從年齡的手裡接到了試題
我們才發覺自己底渺小無依
像初上學的孩子,顯得惶惑、笨拙。
過多的聰明和自信,總像
臨時遺忘的答案,走出了
教室以後,才又霍然憶起。

然而沒有迴避。我們景仰
那些探測星球的科學家,
而把自己年青的生命傾注在
時間的河水裡。流出去,流出去,
要為自己寫下的謎語,去尋覓
那最最珍奇的謎底。

於是我們在長期的痛苦裡擴展,
奉獻我們底所有,體認,再擴展。漸漸
失去自己,而開始懂得更多。恰像
生命轉入了風平浪靜的溪岸,
從一片明淨裡,我們明白什麼是
最真的真實,最美的美麗。




選自《西南聯大現代詩鈔》

 

 芒克詩選
芒克(1950- ),原名姜世偉,出版的詩集有《陽光中的向日葵》(1988)、《芒克詩選》(1989)。

黃昏 雪地上的夜 如今的日子 陽光中的向日葵 一個死去的白天 燈 一夜之後 把眼睛閉上 死後也還會衰老 城市 這是在藍色的雪地上 老房子 晚年



黃昏
這時已聽不到
太陽有力的爪子
在地上行走
這時是昏暗的
這時正是黃昏
這時的黃昏就像是一張
已被剝下來的
已被風乾的獸皮一樣

但這時的人們
我在路上遇到他們
他們仍警覺地注視著
四周的一切動靜
這使我也變得小心
在這黃昏之後
還會不會出現
比這更兇猛的野獸的眼睛



雪地上的夜
雪地上的夜
是一隻長著黑白毛色的狗
月亮是它時而伸出的舌頭
星星是它時而露出的牙齒

就是這隻狗
這只被冬天放出來的狗
這只警惕地圍著我們房屋轉悠的狗
正用北風的
那常常使人從安睡中驚醒的聲音
衝著我們嚎叫

這使我不得不推開門
憤怒地朝它走去
這使我不得不對著黑暗怒斥
你快點兒從這裡滾開吧

可是黑夜並沒有因此而離去
這只雪地上的狗
照樣在外面轉悠
當然,它的叫聲也一直持續了很久
直到我由於疲憊不知不覺地睡去
並夢見眼前已是春暖花開的時候




如今的日子
如今的日子
更顯得虛弱和怯懦
它就像一個
不久剛受過侮辱和折磨的人
你看它走在街上躲躲閃閃
它或許永遠也不會忘掉
一個好端端的白天
是怎樣在日落的時候
被一隻伸過來的大手
凶狠地抓住頭髮拽走
 
如今的日子
更顯得虛弱和怯懦
它同街上的
那剽悍而有靈活的寒冷
形成鮮明的對照
你看寒冷在人群中
是多麼肆無忌憚
而你呢?即使你所碰到的風
並不是什麼強有力的對手
看樣子你也會被它一拳擊倒



陽光中的向日葵

你看到了嗎
你看到陽光中的那棵向日葵了嗎
你看它,它沒有低下頭
而是把頭轉向身後
就好像是為了一口咬斷
那套在它脖子上的
那牽在太陽手中的繩索
 
你看到它了嗎
你看到那棵昂著頭
怒視著太陽的向日葵了嗎
它的頭幾乎已把太陽遮住
它的頭即使是在沒有太陽的時候
也依然在閃耀著光芒

你看到那棵向日葵了嗎
你應該走近它
你走近它便會發現
它腳下的那片泥土
每抓起一把
都一定會攥出血來



一個死去的白天
我曾與你在一條路上走
我曾眼睜睜地看著你
最後死於這條路上
我彷彿和你一樣感到
大地突然從腳下逃離而去
我覺得我就好像是你
一下掉進粘乎乎的深淵裡
儘管我呼喊,我呼喊也沒有用
儘管我因痛苦不堪而掙扎
我拚命地掙扎,但也無濟於事
於是我便沉默了,被窒息
像你一樣沒留下一絲痕跡
只是在臨死的一瞬間
心裡還不由得對前景表示憂慮



燈
燈突然亮了
只見燈光的利爪
踩著醉漢們冷冰冰的臉
燈,扑打著巨大的翅膀
這使我驚愕地看見
在它的巨大翅膀下面
那些像是死了的眼睛
正向外流著酒……

燈突然亮了
這燈光引起了一陣騷亂
就聽醉漢們大聲嚷嚷
它是從哪兒飛來的
我們為什麼還不把它趕走
我們為什麼要讓它們來啄食我們
我們寧願在黑暗中死……

燈突然亮了
只聽燈下有人小聲地問我
你說這燈是讓它亮著呢
還是應該把它關掉



一夜之後
輕輕地打開門
你讓那摟著你
睡了一宿的夜走出去
你看見它的背影很快消失
你開始聽到
黎明的車輪
又在街上發出響聲
你把窗戶推開
你把關了一屋的夢
全都轟到空中
你把昨晚歡樂抖落的羽毛
打掃乾淨
隨後,你對著鏡子打量自己
你看見自己的兩隻眼睛
都獨自浮動在自己的眼眶裡
那樣子簡直就像
兩條交配之後
便各自遊走的魚……



把眼睛閉上
把眼睛閉上
把自己埋葬
這樣你就不會再看到
太陽那朵鮮紅的花
是怎樣被掐下來
被扔在地上
又是怎樣被黑夜
惡狠狠地踩上一腳

把眼睛閉上
把自己埋葬
這樣你就會與世隔絕
你就不會再感到悲傷
噢,我們這些人啊
我們無非是這般下場
你是從黑暗中來的
你還將在黑暗中化為烏有



死後也還會衰老
地裡已長出死者的白髮
這使我相信,人死後也還會衰老

人死後也還會有惡夢撲在身上
也還會驚醒,睜眼看到

又一個白天從蛋殼裡出世
並且很快便開始忙於在地上啄食

也還會聽見自己的腳步
聽出自己的雙腿在歡笑在憂愁

也還會回憶,儘管頭腦裡空洞洞的
儘管那些心裡的人們已經腐爛

也還會歌頌他們,歌頌愛人
用雙手穩穩地接住她的臉

然後又把她小心地放進草叢
看著她笨拙地拖出自己性感的軀體

也還會等待,等待陽光
最後像塊破草蓆一樣被風捲走

等待日落,它就如同害怕一隻猛獸
會撕碎它的肉似的躲開你

而夜晚,它卻溫順地讓你拉進懷裡
任隨你玩弄,發洩,一聲不吭

也還會由於勞累就地躺下,閉目
聽著天上群獸在爭鬥時發出的吼叫

也還會擔憂,或許一夜之間
天空的血將全部流到地上

也還會站起來,哀悼一副死去的面孔
可她的眼睛還在注視著你

也還會希望,願自己永遠地活著
願自己別是一隻被他人獵取的動物

被放進火裡烤著,被吞食
也還會痛苦,也還會不堪忍受啊

地裡已經長出死者的白髮
這使我相信:人死後也會衰老



城市
1

醒來
是你孤零零的腦袋
夜深了,
風還在街上
像個迷路的孩子
東奔西撞。

2

街
被折磨得
軟弱無力地躺著。
而流著唾液的大黑貓
飢餓地哭叫。

3

這城市痛苦得東倒西歪,
在黑暗中顯得蒼白。

4

沉睡的天,
你的頭髮被黑夜揉得凌亂。
我被你攪得
徹夜不眠。

5

當天空中
垂下了一縷陽光柔軟的頭髮,
城市
浸透了東方的豪華。

6

人們在互相追逐,
給後代留下顏色。
孩子們從陽光裡歸來,
給母親帶會愛。

7

啊,城市
你這東方的孩子。
在母親乾癟的胸脯上
你尋找著糧食。

8

這多病的孩子對著你出神,
太陽的七絃琴。
你映出得卻是她瘦弱的身影。

9

城市啊,
面對著飢餓的孩子睜大的眼睛,
你卻如此冰冷,
如此無情。

10

黑夜,
總不願意把我放過。
它露著綠色的一隻眼睛。
可是,
你什麼也不對我說。
夜深了,這天空似乎傾斜,
我便安慰我,歡樂吧!
歡樂是人人都會有的!

1972年




這是在藍色的雪地上


這是在藍色的雪地上
這是在一片閃著光
猶如火焰般的雪地上

你終於觸摸到了黎明
它那亂蓬蓬的頭髮
和它那冰冷的手

這是在藍色的雪地上
這是在一片奔跑著
象狼群一樣狂風地雪地上

你猛地發現
你所尋找的太陽
它那血肉模糊的頭
已被擰斷在風雪中





老房子


那屋頂
那破舊的帽子
它已戴了很多年
雖然那頂帽子
也曾被風的刷子刷過
但最終還是從污垢裡鑽出了草
它每日坐在街旁
它從不對誰說什麼
它只是用它那讓人揣摸不透的眼神
看著過往的行人
它面無光澤
它神情憂鬱
那是因為它常常聽到
它的那些兒女
總是對它不滿地嘮叨 




晚年

牆壁已爬滿皺紋
牆壁就如同一面鏡子
一個老人從中看到一位老人
屋子裡靜悄悄的。沒有鍾
聽不到嘀嗒聲。屋子裡
靜悄悄的。但是那位老人
他卻似乎一直在傾聽什麼
也許,人活到了這般年歲
就能夠聽到——時間
——他就像是個屠夫
在暗地裡不停地磨刀子的聲音
他似乎一直在傾聽著什麼
他在聽著什麼
他到底聽到了什麼




 

 孟浪詩選

孟浪(1961- ),出版的詩集有《本世紀的一個生者》(1988)。
時間就只是解放我的那人 黑夜的遭遇 這一陣烏鴉刮過來 紐扣 懷抱中的祖國 從四月奔向五月 冬季隨筆 教育詩篇 大地的概念 如此簡單 衰老之歌 詩人嘴裡的玫瑰 在瞭望塔的高處 向詩人致敬



時間就只是解放我的那人


時間就是解放我們的那人!
他向著我們奔來
分給我們一些金錶
一些,腕上的禁錮
一些,懷中秘密的秩序

我們是否接受了時間?
我回答了:是的
但我不接受那隻金表
掉在地上的金錶,碎了
像一團小小的泥塊

金錶,滴滴答答地走著
全不是時間!
你們懷著被解放的興奮
在金錶上目送時間的離去

我是否接受了時間?
我回答了:是的
他一直奔進了我的心裡
我和他一齊,向解放奔去

時間已把金錶散盡!
你們指著我的背影:那人
揮金如土,那人
已把我們拋棄

我回答了:是的
時間就只是解放我的那人




黑夜的遭遇


我們也撲向黑夜
萬家燈火被迷途青年一聲輕輕的歎息吹滅。

這是一對戀愛中的青年
身上只帶著一份這個國家的地圖
雙雙摸索著路邊的燈柱

有沒有光?
我們甚至什麼也看不見
一下子撲進了黑夜。

一對迷途青年
一對戀愛中的青年
離路燈遠遠的
離路遠遠的
可能在這個國家的地圖前分手。





這一陣烏鴉刮過來


這一陣烏鴉刮過來
像紛飛的彈片。

我還是迎了上去
我的年輕的臉。

在這片土地上
我把剩下的最後一點勇敢用完。

我不帶一絲畏懼的眼瞳裡
只有小小的天空在盤旋。

這一陣烏鴉刮過來
像一片足夠用力的種子
在我的身邊的土地上撒遍。

我是伏在土地上死去的農民
小小的天空在我頭頂盤旋
永不消散。





紐扣


錯誤地做了世界的一粒紐扣
世界光著身子找不到它的制服
我們找不到扣眼

留下的只是針腳
佈滿剪綵得漂漂亮亮的土地
整匹整匹的高檔衣料正在行走
我們沒有留下足跡

閃現靈魂火花的地方全部虛焊
光著身子肩披威武的甲冑
讓縫衣針拔地而起

有機會我們趁機倒下一具
很具體的屍體
一粒紐扣落地無息





懷抱中的祖國


懷抱中的祖國
我的身子甚至隨著她飛了出去

但祖國仍要在我的懷中
死去
或活著
讓我感到她的體溫和氣息
感到希望
也遠

但祖國仍要在我的懷中
像一個孩子
仍要經受許多苦難
許多幸福
我要去運

把雷聲運過來
把雨點運過來
把祖國留在潔白的雲端

但祖國仍要在我的懷中
一刻也不離去
像一個孩子
太需要關心

呵,懷抱中的祖國離我那麼近
我的身子飄搖在暴風雨裡
堅定在狂跳的心裡





從四月奔向五月


1

攔住溫柔的熱血
攔住生命中受驚的烈馬
還有不可遏止的瘋狂草原

我摀住疼痛的心口
摀住看不見的巨大傷口
慨歎我退化了的奔走的能力

2

我最後的步子
也還瞞不過這痛楚中的土地

我最後的步子
失去了想像
就走在乾巴巴的大路上

從我們手心裡奔出了烈馬

3

一棵紙煙神聖地燃著
也要到達終極

我尋找結束,漫長的結束
回也回不來的結束

生命中的烈馬消失在我疲倦的走動之中。





冬季隨筆


1

因我的吶喊而嘶啞的天空
雷聲是無人能聽到的

因天空的吶喊而嘶啞的我
呼吸是越來越輕了

誰來接著喊?

天空中只有鳥兒振翅劃出的痕跡
只有鳥兒嗚咽
被我背過臉去吞下

2

雪直接落在了塵土上
塵土直接落到了心上
我的心啊,直接落到了
你不相信會到的地方。

3

和平的、寧靜的大雪
正在把槍械裡的鐵融化
一支軍隊整齊地進入墓地獲得永生

和平的、寧靜的大雪
使你一點兒也看不見天上
還有我,在吶喊

我的心逐個敲打著
無辜死者的墓碑
我的心啊,要讓整座墓園或世界醒來

4

我的嗓子嘶啞了
天空在接著喊

雷聲是天空的鼾聲
讓它也好好地睡吧

但雷聲是天空的鼾聲
但天空不知疲倦:

潑下來吧,整個冬天
那天上的吶喊化作鴉群的大雪!





教育詩篇 


猛虎在經歷它的誕生:
幼獸啊,你在我懷中的柔情
因短暫而變得珍貴。

獵手在經歷他的誕生:
我來到世界睜開的第一眼
不是瞄準。

猛虎的第一聲哭
比想像中的還真
獵手的第一聲哭
我自己也曾經發出:

幼獸啊,讓我和你一起成長
然後各自走向相反的方向

猛虎隨那絕美的獸性永無蹤跡
獵手,如果是我
就被野蠻的人性葬在不朽中。





大地的概念 


虛無,像寶石一樣鑲嵌
在另一顆更貴重的寶石裡
——人們的心啊
原本不該放置在這厚厚的黑絲絨之上

空軍,一步步,在練習地上的行走
啊,我並未放棄對你們的要求
我並未讓你們重新戴起頭盔:下礦

黑暗的大地深處
人們的肺葉,如同一隻隻巨大的蝙蝠
在體內扇動著翅膀
虛無!我倒抽一口冷氣
和空軍一起朝藍天胡亂放槍

但是,人們的心啊
原本不該放置在這厚厚的黑絲絨之上





如此簡單


一個氣泡巨大
從我這裡望出去
彷彿已經觸到太陽。

它沒有破滅
對面的人群對我說
它像從未見過的飛艇。

空心,透明
全人類在裡面居住
那是一個狂想在游弋。

一個氣泡巨大
是我把它升起
而且永不破滅
直到你們什麼也看不見。 



衰老之歌

詩歌不會領我向二十歲而去
青春在我決心到達的地方焚燒肉體
我正在途中,漸漸變老
漸漸成為你們心中的遠景。

我走得慢,更有人在前方焦急
有人用他們的大手折斷道路
我決心到達的地方仍然遙遠
詩歌就從來在那裡等待火焰逼近。

我在你們和他們之間,不見綠意 
我在你們和他們之外,決心到達
迷途的森林,燃燒的森林
三十歲,我正遇到一陣更猛烈的衰老。

但詩歌不會領我向二十歲而去
但青春在我決心到達的地方焚燒肉體。




詩人嘴裡的玫瑰


我說不出大多的玫瑰
甚至一朵玫瑰

那花兒打擊我
讓我一步步接近鋼鐵

更因為在鍛造中
我說不出痛苦

一點點兒痛苦
把我整個兒埋沒

海水的壓力,鹽的壓力
我找不到自己的嘴唇、舌頭

我聽憑自己說著
大多的玫瑰開不出一朵玫瑰

鋼鐵廠被我輕輕打開
我也坐在鋼水前流淚

我也坐在大海面前
說不出海面上漂著的鋼鐵

鋼鐵內部洶湧的玫瑰
我報出了她的名字





在瞭望塔的高處


人類的旗幟來自布匹 
盡可能地飄展,盡可能地收起!

整個機場開始慢慢滑行
它,也有起飛的時刻,不可遏止!

止不住的我
在瞭望塔的高處,把額前的頭髮抬上去
梳理紛亂的航線,在瞭望塔的高處
觀察人類紛亂的足跡:
空中的一步步
找不到下落!

整個機場,在空中,傾瀉著
旗幟和布匹,傾瀉著
人類的裹足不前!

在瞭望塔的高處,仍有我
像方尖碑的那裡,仍有我
活看,盡可能地飄展
盡可能地收起
日誌;羞辱;病歷;榮譽!





向詩人致敬


藍墨水,也讓我藍 
讓我藍過大海
讓所有的人都來到大海邊
尋找生命的源泉
或者就是生命的航船。

黑墨水,也讓我黑
讓我黑過長夜
讓所有的人部堵在長夜的盡頭
等著讀到我寫下的詩篇
那無盡的生命航跡。

紅墨水,也讓我紅
讓我紅過鮮血
在大海中的,在長夜裡的
在所有的人面前流淌的一一

讓所有的人摘下他的筆帽吧!


 

 莫非詩選 
莫非(1960- ),出版的詩集有《詞與物》(1997)。
郊外正午的廣闊田野 僅僅是表面上的灰塵 躲在聲音裡的世界 鳥兒驚動的這個黃昏 是抖動的螞蚱和金子 冬天收不住的那些話語 是一個雙重身份的人 園子裡的落葉 他從遠眺中感悟自己的命運 怕冷的人回過頭來 抱著一本書的園丁 是你根本聽不到的消息 樹木的骨架感到了



郊外正午的廣闊田野


郊外正午的廣闊田野
讓一條道路理沒其中
一茬又一茬的莊稼
從我們的心頭割捨不下

為果實而開放的花朵
如今已經悄然死去
在慾望中奔走的人們
每隔一棵樹就要等一等

一切從一切之後降臨
生活和它必需的養料
把我們的勞作化為灰燼
讓我們的愛情淪為悲傷

在夢裡出世的孩子
被一串鐘聲拋進了天堂
疲憊不堪的耕耘者
倒向眾神無助的睡眠




僅僅是表面上的灰塵


寂靜僅僅是表面上的灰塵
懸鈴木在懼怕中搖晃
所有抱到一起的葉子
讓人領受無知的衰老

值得讚美的事物
更值得為它哭泣
沒有準備的一切沒有牽掛
他騰不出自己的房間

藏匿被死亡徵用的書目
最後一批果實在忍耐
秋天的碰撞,裡外的剝削
他只能應對種種的猜想

來自時間的駁斥聲
讓我們的頭腦四壁空空
在語言的泥淖中呼喊
從此注定他嘶啞的一生




躲在聲音裡的世界


躲在聲音裡的世界
你就別想還能叫住它
誰知道是哪一夜
一場大雪湧到山下

這房子緊擦著路邊
沒有平常的窗戶
即使有誰在他背上磨刀
也根本傷不著他

被大風刮亮的葉子
都釘在冒尖的樹上
讀到深夜的一本書
讓你心潮翻滾無所事事

十二月的學校多麼寂靜
十二月的植物多麼露骨
被影子一再追問
你卻顯出感恩不盡的神情




鳥兒驚動的這個黃昏


鳥兒驚動的這個黃昏
點亮四周模糊的柏樹
預感臨頭的園丁
鞏固快要滾落的石塊

蠟燭的氣味在早晨升起
舞蹈的塵埃迷住了他
回想所有恐怖的歲月
已經化為歲月的恐怖

窺探者盲目的奔走
把我們的精力消耗殆盡
頭腦空空的夜晚
讓房屋的建設者自言自語

彷彿這一生只剩下
一條無法看齊的直線
是臆想中不在的青春
為你勾畫更虛幻的圖景




是抖動的螞蚱和金子


是抖動的螞煉和金子
掠過玉米田的上空
石頭的大道清澈到底

圍繞往事的樹木
落下一層一層的葉子
又被大風吹起

園丁的剪刀
掛在搖晃的牆上
誰還記得冬天的爭吵

一棵大樹昏了頭
塵土穿過散漫的光線
沉向不被注意的水窪




冬天收不住的那些話語


冬天收不住的那些話語
是灌木上最後一批葉子
黃昏不能驅趕的寂靜
將更孤僻的人帶向郊外

剛剛拆下的發條
從黑暗的中心擴張開來
我們全身的疼痛
出自亮色中呆滯的馬匹

在恐懼的屋頂上
像梯子被掀開一樣空虛
這個下不了雪的冬天
被剪掉的枝條在地上翻滾

死亡湊近了他的呼吸
緊閉的嘴唇一陣顫動
沒有誰從窗外看見
鳥兒就落在走廊的盡頭




是一個雙重身份的人


是一個雙重身份的人
潛心於無法揣測的國度
你只能謙虛謹慎
命令往往是幾個字

你要在語言上穩住的對手
同樣是強大的
從死亡逍遙的腹地
到幽靈出沒的人群

你的行蹤閃爍
透過一層紙的窗戶
設下埋伏的人站在明處
你掩藏得和痛苦一樣深

在歷史揭開的那一刻
依舊充滿偶然的氣味
接替你的人從暗中出發
你的名字在世間又一次隱去




園子裡的落葉


園子裡的落葉
白花花的
冬天
像催債人一樣緊張

飽滿的枝條
把疼痛逼到頂點
修剪過的桃樹
已經有了明年的形狀

多麼開闊的世界
頭腦中一片模糊
把梯子收回去吧
天空的疑問不是你的疑問




他從遠眺中感悟自己的命運


他從遠眺中感悟自己的命運
天邊昏暗的落日
讓烏鴉從正面飛過
撲向荒野的大火沒有盡頭

冬季的霧擦著起毛的玻璃
房屋和高大的樹木
搖蕩著夜晚
無力牽掛的東西也要葬送你

對於那些難以避開的數字
誰都一樣無知
當死亡在別的地方降臨
蒙受羞恥的卻是所有的生者




怕冷的人回過頭來


怕冷的人回過頭來
靠著毛絨絨的柏樹
後面有一道鬆動的籬牆

一棵緊挨一棵的黃楊
無奈於每天的塵土
撲面的清風哪裡去了

園丁的剪刀隨著季節
把高一點的枝條抹掉
他自己的手也不是無辜的

懷疑的力量在生長
這一切對他來說太深奧
除了掙扎不會別的

他培植起來的黃楊擋住了
最終看不見一個園丁
和一個人的界限




抱著一本書的園丁


抱著一本書的園丁
把手上的工具扔在了一邊
被積雪覆蓋的石頭
也不能使你站得更高

橫平豎直的漢字
造就了我們的性格
憑著一筆一畫的力量
世界眾說紛紜

經過辨認的塵埃
是一串老鼠的蹤跡
在假山的陰影裡
絲柏層層堆起

死亡換上祖先的面具
每棵楊樹都看準了
生銹的剪刀
既不能打開又無法合上




是你根本聽不到的消息


是你根本聽不到的消息
從夜晚的橋上傳來
石頭和一堆大火
照亮了我們的語言

是最終無法完成的工作
像鏡子一樣掛在對面
曾經罩住燈光的灰塵
正落滿寬敞的寫字檯

是天邊一片發暗的雲朵
駛向樹木晃動的村莊
一想起過去的日子
你只能為現在而奔忙

是那些生者不可企及的1
刻板猶如廢黜的儀式
貧窮叫一個人羞於開口
也讓另一個人高談闊論




樹木的骨架感到了


樹木的骨架感到了
出賣前的一陣驚慌
憑著對來年果實的夢想
剪刀被另一隻手所把握

園丁在冬天的園子裡
打掃著兩道上的積雪
穿過籬牆的風聲
不讓你再指望什麼

比詞語更純粹的是植物
報廢的割灌機滿身油漬
堆在倉庫裡的工具
讓你說不出哪一個更好

你必須小心從事
寒冷中的梯子在顫慄
那些無人知曉的日子
埋下了深深的根基




選自莫非詩集《詞與物》
靈石掃瞄製作



 

 穆旦詩選 
穆旦(1918-1977),原名查良錚,出版的詩集有《探險隊》(1945)、《穆旦詩集》(1947)、《旗》(1948)、《穆旦詩全集》(1996)。

沉沒 愛情 暴力 不幸的人們 春 春 春底降臨 冬 甘地之死 海戀 合唱二章 飢餓的中國 苦悶的象徵 冥想 祈神二章 秋 我歌頌肉體 三十誕辰有感 森林之魅 神的變形 勝利 詩八章 詩二章 停電之後 通貨膨脹 我 五月 野獸 讚美 贈別 智慧的來臨



沉 沒


身體一天天墜入物質的深淵,
首先生活的引誘,血液的慾望,
給空洞的青春描繪五色的理想。

接著努力開拓眼前的世界,
喜於自己的收穫愈來愈豐滿,
但你擁抱的不過是消融的冰山:

愛憎、情誼、蛛網的勞作,
都曾使我堅強地生活於其中,
而這一切只搭造了死亡之宮;

曲折、繁複、連心靈都被吸引進
日程的鐵軌上急馳的鐵甲車,
飛速地迎來和送去一片片景色!

呵,耳目口鼻,都沉沒在物質中,
我能投出什麼信息到它窗外?
什麼天空能把我拯救出「現在」?

1976年




愛 情
 
愛情是個快破產的企業,
假如為了維護自己的信譽;
它僱用的是些美麗的謊,
向頭腦去推銷它的威力。

愛情總使用太冷酷的陰謀,
讓狡獪的慾望都向她供奉。
有的膜拜她,有的就識破,
給她熱情的大廈吹進冷風。

愛情的資本變得越來越少,
假如她聚起了一切熱情;
只准理智說是,不准說不,
然後資助它到月球去旅行。

雖然她有一座石築的銀行,
但經不起心靈秘密的抖顫,
別看忠誠包圍著笑容,
行動的手卻悄悄地提取存款。




暴 力


從一個民族的勃起
到一片土地的灰燼,
從歷史的不公平的開始
到它反覆無終的終極:
每一步都是你的火焰。

從真理的赤裸的生命
到人們憎恨它是謊騙,
從愛情的微笑的花朵
到它的果實的宣言:
每一開口都露出你的牙齒。

從強制的集體的愚蠢
到文明的精密的計算,
從我們生命價值的推翻
到建立和再建立:
最得信任的仍是你的鐵掌。

從我們今日的夢魘
到明日的難產的天堂,
從嬰兒的第一聲啼哭
直到他的不甘心的死亡:
一切遺傳你的形象。


1947年10月




不幸的人們



我常常想念不幸的人們,
如同暗室的囚徒窺伺著光明,
自從命運和神祇失去了主宰,
我們更痛地撫摸著我們的傷痕,
在遙遠的古代裡有野蠻的戰爭,
有春閨的怨女和自溺的詩人,
是誰安排荒誕到讓我們諷笑,
笑過了千年,千年中更大的不幸。

誕生以後我們就學習著懺悔,
我們也曾哭泣過為了自己的侵凌,
這樣多的是彼此的過失,
彷彿人類就是愚蠢加上愚蠢——
是誰的分派?一年又一年,
我們共同的天國忍受著割分,
所有的智慧不能夠收束起,
最好的心願已在傾圮下無聲。

像一隻逃奔的小鳥,我們的生活
孤單著,永遠在恐懼下進行,
如果這裡集腋起一點溫暖,
一定的,我們會在那裡得到憎恨,
然而在漫長的夢魘驚破的地方,
一切的不幸匯合,像洶湧的海浪,
我們的大陸將被殘酷來沖洗,
洗去人間多年山巒的圖案——
是那裡凝固著我們的血淚和陰影。
而海,這解救我們的猖狂的母親,
永遠地溶解,永遠地向我們呼嘯,
呼嘯著山巒間隔離的兒女們,
無論在黃昏的路上,或從碎裂的心裡,
我都聽見了她的不可抗拒的聲音,
低沉的,搖動在睡眠和睡眠之間,
當我想念著所有不幸的人們。





1940年9月




春



綠色的火焰在草上搖曳,
他渴求著擁抱你,花朵。
反抗著土地,花朵伸出來,
當暖風吹來煩惱,或者歡樂。
如果你是醒了,推開窗子,
看這滿園的慾望多麼美麗。

藍天下,為永遠的謎迷惑著的
是我們二十歲的緊閉的肉體,
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鳥的歌,
你們被點燃,卻無處歸依。
呵,光,影,聲,色,都已經赤裸,
痛苦著,等待伸入新的組合。


1942年2月




春



春意鬧:花朵、新綠和你的青春
一度聚會在我的早年,散發著
秘密的傳單,宣傳熱帶和迷信,
激烈鼓動推翻我弱小的王國;

你們帶來了一場不意的暴亂,
把我流放到……一片破碎的夢;
從那裡我拾起一些寒冷的智慧,
衛護我的心又走上途程。

多年不見你了,然而你的夥伴
春天的花和鳥,又在我眼前喧鬧,
我沒忘記它們對我暗含的敵意
和無辜的歡樂被誘入的苦惱;

你走過而消失,只有淡淡的回憶
稍稍把你喚出那逝去的年代,
而我的老年也已築起寒冷的城,
把一切輕浮的歡樂關在城外。

被圍困在花的夢和鳥的鼓噪中,
寂靜的石牆內今天有了回聲
迴盪著那暴亂的過去,只一剎那,
使我悒鬱地珍惜這生之進攻……


1976年5月




春底降臨



現在野花從心底荒原裡生長,
墳墓裡再不是牢固的夢鄉,
因為沉默和恐懼底季節已經過去,
所有凝固的歲月已經飄揚,
雖然這裡,它留下了無邊的空殼,
無邊的天空和無盡的旋轉;
過去底回憶已是悲哀底遺忘,
而金盅裡裝滿了燕子底呢喃,

而和平底幻象重又在人間聚攏,
經過醉飲的愛人在樹林底邊緣,
他們只相會於較高的自己,
在該幻滅的地方痛楚地分離,
但是初生的愛情更濃於理想,
再一次相會他們怎能不奇異:
人性裡的野獸已不能把我們吞食,
只要一躍,那裡連續著夢神底足跡;

而命運溶解了在它古舊的旅途,
分流進兩岸拭著疲弱的老根,
這樣的圓珠!滋潤,嬉笑,隨它上升,
於是世界充滿了千萬個機緣,
桃樹,李樹,在消失的命運裡吸飲,
是芬芳的花園圍著到處的旅人。
因為我們是在新的星象下行走,
那些死難者,要在我們底身上復生;

而幸福存在著再不是罪惡,
小時候想像的,現在無愧地拚合,
牽引著它而我們牽引著一片風景:
誰是播種的?他底笑聲追過了哭泣,
一如這收穫著點首的,迅速的春風,
一如月亮在荒涼的黑暗裡招手,
那起伏的大海是我們底感情,
再沒有災難:感激把我們吸引;

從田野到田野,從屋頂到屋頂,
一個綠色的秩序,我們底母親,
帶來自然底合音,不顛倒的感覺,
冬底謊,甜蜜的睡,怯弱的溫存,
在她底心裡是一個懶散的世界:
因為日,夜,將要溶進堇色的光裡
永不停歇;而她底男女的仙子倦於
享受,和平底美德和適宜的歡欣。

1942年1月




冬



1




我愛在淡淡的太陽短命的日子,
臨窗把喜愛的工作靜靜做完;
才到下午四點,便又冷又昏黃,
我將用一杯酒灌溉我的心田。
多麼快,人生已到嚴酷的冬天。

我愛在枯草的山坡,死寂的原野,
獨自憑弔已埋葬的火熱一年,
看著冰凍的小河還在冰下面流,
不只低語著什麼,只是聽不見。
呵,生命也跳動在嚴酷的冬天。

我愛在冬晚圍著溫暖的爐火,
和兩三昔日的好友會心閒談,
聽著北風吹得門窗沙沙地響,
而我們回憶著快樂無憂的往年。
人生的樂趣也在嚴酷的冬天。

我愛在雪花飄飛的不眠之夜,
把已死去或尚存的親人珍念,
當茫茫白雪鋪下遺忘的世界,
我願意感情的激流溢於心田,
來溫暖人生的這嚴酷的冬天。



2



寒冷,寒冷,盡量束縛了手腳,
潺潺的小河用冰封住了口舌,
盛夏的蟬鳴和蛙聲都沉寂,
大地一筆勾銷它笑鬧的蓬勃。

謹慎,謹慎,使生命受到挫折,
花呢?綠色呢?血液閉塞住慾望,
經過多日的陰霾和猶疑不決,
才從枯樹枝漏下淡淡的陽光。

奇怪!春天是這樣深深隱藏,
哪兒都無消息,都怕崢露頭角,
年輕的靈魂裹進老年的硬殼,
彷彿我們穿著厚厚的棉襖。



3



你大概已停止了分贈愛情,
把書信寫了一半就住手,
望望窗外,天氣是如此蕭殺,
因為冬天是感情的劊子手。

你把夏季的禮品拿出來,
無論是蜂蜜,是果品,是酒,
然後坐在爐前慢慢品嚐,
因為冬天已經使心靈枯瘦。

你那一本小說躺在床上,
在另一個幻象世界周遊,
它使你感歎,或使你嚮往,
因為冬天封住了你的門口。

你疲勞了一天才得休息,
聽著樹木和草石都在嘶吼,
你雖然睡下,卻不能成夢,
因為冬天是好夢的劊子手。



4



在馬房隔壁的小土屋裡,
風吹著窗紙沙沙響動,
幾隻泥腳帶著雪走進來,
讓馬吃料,車子歇在風中。

高高低低圍著火坐下,
有的添木柴,有的在烘乾,
有的用他粗而短的指頭
把煙絲倒在紙裡捲成煙。

一壺水滾沸,白色的水霧
瀰漫在煙氣繚繞的小屋,
吃著,哼著小曲,還談著
枯燥的原野上枯燥的事物。

北風在電線上朝他們呼喚,
原野的道路還一望無際,
幾條暖和的身子走出屋,
又迎面撲進寒冷的空氣。



1976年12月

註:本詩第一章,在初稿及《詩刊》1980年第2期刊載時,每節最後一行均為「人生本來是一個嚴酷的冬天」。詩人曾將本詩寄給朋友,經杜運燮提議,認為如此復沓似乎「太悲觀」,故改為不同的四行。穆旦家屬和杜運燮所編《穆旦詩選》(1986)收入的即為詩人的改定稿。這裡選用的是《穆旦詩選》版本。




甘地之死



  1

不用衛隊,特務,或者黑色
的槍口,保衛你和人共有的光榮,
人民中的父親,不用厚的牆壁,
把你的心隔絕像一座皇宮,

不用另一種想法,而只信仰
力和力的猜疑所放逐的和平,
不容忍借口或等待,擁抱它,
一如混亂的今日擁抱混亂的英雄,

於是被一顆子彈遺棄了,被
這充滿火藥的時代和我們的聰明,
甘地,累贅的善良,被擠出今日的大門,

一切向你挑戰的從此可以歇手,
從此你是無害的名字,全世界都紀念
用流暢的演說,和遺忘你的行動。

  2

恆河的水呵,接受著一點點灰燼,
接受舉世暴亂中這寂滅的中心,
因為甘地已經死了,生命的微笑已經死了,
人類曾瞄準過多的傷害,倒不如
仍你的波濤給淹沒於無形;
那不潔的曾是他的身體;不忠的,
是束縛他的慾念;像緊閉的門,
如今也已完全打開,讓你流入,
他的祈禱從此安息為你流動的聲音。
自然給出而又收回:但從沒有
這樣廣大的它自己,容納這樣多人群,
恆河的水呵,接受它復歸於一的灰燼,
甘地已經死了,雖然沒有人死得這樣少:
留下一片凝固的風景,一隅藍天,阿門。


1948年2月4日




海 戀





藍天之漫遊者,海的戀人,
給我們魚,給我們水,給我們
燃起夜星的,瘋狂的先導,
我們已為沉重的現實閉緊。

自由一如無跡的歌聲,博大
佔領萬物,是歡樂之歡樂,
表現了一切而又歸於無有,
我們卻殘留在微末的具形中。

比現實更真的夢,比水
更濕潤的思想,在這裡枯萎,
青色的魔,跳躍,從不休止,
路的創造者,無路的旅人。

從你的眼睛看見一切美景,
我們卻因憂鬱而更憂鬱,
踏在腳下的太陽,未成形的
力量,我們豐富的無有,歌頌:

日以繼夜,那白色的鳥的翱翔,
在知識以外,那山外的群山,
那我們不能擁有的,你已站在中心,
藍天之漫遊者,海的戀人!


1945年4月




合唱二章 又題:Chorus二章


  1

當夜神扑打古國的魂靈,
靜靜地,原野沉視著黑空,
O飛奔呵,旋轉的星球,
叫光明流洗你苦痛的心胸,
叫遠古在你的輪下片片飛揚,
像大旗飄進宇宙的洪荒,
看怎樣的勇敢,虔敬,堅忍,
辟出了華夏遼闊的神州。
O黃帝的子孫,瘋狂!
一隻魔手閉塞你們的胸膛,
萬萬精靈已踱出了模糊的
碑石,在守候、渴望裡彷徨。
一陣暴風,波濤,急雨——潛伏,
等待強烈的一鞭投向深谷,
埃及,雅典,羅馬,從這裡隕落,
O這一刻你們在巖壁上抖索!
說不,說不,這不是古國的居處,
O莊嚴的盛典,以鮮血祭掃,
亮些,更亮些,如果你傾倒……

  2

讓我歌唱帕米爾的荒原,
用它峰頂靜穆的聲音,
混然的傾瀉如遠古的熔岩,
緩緩迸湧出堅強的骨幹,
像鋼鐵編織起亞洲的海棠。
O讓我歌唱,以歡愉的心情,
渾圓天穹下那野性的海洋,
推著它傾跌的喃喃的波浪,
像嫩綠的樹根伸進泥土裡,
它柔光的手指抓起了神州的心房。
當我呼吸,在山河的交鑄裡,
無數個晨曦,黃昏,彩色的光,
從崑崙,喜馬,天山的傲視,
流下了乾燥的,卑濕的草原,
當黃河,揚子,珠江終於憩息,
多少歡欣,憂鬱,澎湃的樂聲,
隨著紅的,綠的,天藍色的水,
向遠方的山谷,森林,荒漠裡消溶。
O熱情的擁抱!讓我歌唱,
讓我扣著你們的節奏舞蹈,
當人們痛苦,死難,睡進你們的胸懷,
搖曳,搖曳,化入無窮的年代,
他們的精靈,O你們堅貞的愛!

   1939年2月





飢餓的中國


1



飢餓這孩子們的靈魂。
從他們遲鈍的目光裡,古老的
土地向著年輕的遠方搜尋,
伸出無力的小手向現在求乞。

他們鼓脹的肚皮充滿嫌棄,
一如大地充滿希望,卻沒有人來承繼。

歷史不曾饒恕他們,推出
這小小的空虛的軀殼,向著空虛的
四方掙扎,是誰的債要他們償付:
他們於是履行它最終的錯誤。

在街頭的一隅,一個孩子勇敢的
向路人求乞,而另一個倒下了,
在他的弱小的,絕望的身上,
縮短了你的,我的未來。

2



我看見飢餓在每一家門口,
或者他得意的兄弟,罪惡;
沒有一處我們能夠逃脫,他的
直瞪的眼睛;我們做人的教育,

漸漸他來到你我之間,愛,
善良從無法把他拒絕,
每一弱點都開始受考驗,我也高興,
直到恐懼把我們變成石頭,

遠遠的,他原是我們不屈服的理想,
他來了卻帶著懲罰的面孔,
每天在報上講一篇故事,
太深刻,太驚人,終於使我們漠不關心,

直到今天,愛,隔絕了一切,
他在搖撼我們疲弱的身體,
像是等待著有突然的火花突然的旋風
從我們的漂泊和孤獨向外衝去。

3



昨天已經過去了,昨天是田園的牧歌,
是和春水一樣流暢的日子,就要流入
意義重大的明天:然而今天是飢餓。

昨天是理想朝我們招手:父親的諾言
得到保障,母親安排適宜的家庭,孩子求學,
昨天是假期的和平:然而今天是飢餓。

為了爭取昨天,痛苦已經付出去了,
希望的手握在一起,志士的血
快樂的溢出:昨天把敵人擊倒,
今天是果實誰都沒有嘗到。

中心忽然分散:今天是脫線的風箏
在仰望中翻轉,我們把握已經無用,
今天是混亂,瘋狂,自瀆,白白的死去——
然而我們要活著:今天是飢餓。

荒年之王,搜尋在枯乾的中國的土地上,
教給我們暫時和永遠的聰明,
怎樣得到狼的勝利:因為人太脆弱!

4



我們是向著什麼秘密的方向走,
於是才有這麼多無恥的謊言,
和對浪漫的死我們一再的違抗,

世界是廣大的然而現在很窄小,
很窄小,我們不知道怎樣來俯順,
創造各樣的恥辱不過為了安全,

但最豪華的殘害就在你我之間,
道德,法律,和每人一份的貧困
就使我們彼此扼住了喉嚨,

終於小心而無望,紛爭而又漠然
善良直趨毀滅:而又秘密的等待
一個更大的愚蠢把我們救援,

但那受難的農夫逃到城市裡,
他的呼喊已變成機巧的學習,
把失戀的土地交給城市論辯,

純熟得過期的革命理論在傳觀著,
充滿活力的青年學會說不平,但卻不如
默認一切的弟弟,一開頭就成功,

每一天有更大的恐慌,更多的聰明,
政治家成了公開的嘲笑,他的簽字
卻又嚴重的把我們推向一種決定,

我們是向著秘密的方向走,
飢餓領導中國進入一個潛流,
教給我們應有的愛情又把它毀掉。

5



殘酷從我們的心裡走來,
它要有光,它創造了這個世界。
它是你的錢財,它是我的安全,
它是女人的美貌,文雅的教養。

從小它就藏在我們的愛情中,
我們屢次的哭泣才把它確定。
從此它像金幣一樣流通,
它寫過歷史,它是今日的偉人。

我們的事業全不過是它的事業,
在成功的中心已建立它的廟堂,
被踏得最低,它升起最高,
它是慈善,榮耀,動人的演說,和藹的面孔。

雖然沒有誰聲張過它的名字,
我們一切的光亮都來自它的光亮;
當我們每天呼吸在它的微塵之中,
呵,那靈魂的顫抖——是死也是生!

6



去年我們活在寒冷的一串零上,
今年在零零零零零的下面我們吁喘,
像是撐著一隻破了的船,我們
從溯水的去年駛向今年的深淵。

忽的一跳跳到七個零的寶座,
是金價?是食糧?我們幸運地曬曬太陽,
00000000是我們的財富和希望,
又忽的滑下,大水淹沒到我們的頸項。

然而印鈔機始終安穩地生產,
它飛快地搶救我們的性命一條條,
把貧乏加十個零,印出來我們新的生存,
我們正要起來發威,一切又把我們嚇倒。

一切都在飛,在跳,在笑,
只有我們跌倒又爬起,爬起又縮小,
龐大的數字像是一串列車,它猛力地前衝,
我們不過是它的尾巴,在點的後面飄搖。

7

我們希望我們能有一個希望,
然後再受辱,痛苦,掙扎,死亡,
因為在我們明亮的血裡奔流著勇敢,
可是在勇敢的中心:茫然。

我們希望我們能有一個希望,
它說:我並不美麗,但我不再欺騙,
因為我們看見那麼多死去人的眼睛
在我們的絕望裡閃著淚的火焰。

當多年的苦難以沉默的死結束,
我們期望的只是一句諾言,
然而只有虛空,我們才知道我們仍舊不過是
幸福到來前的人類的祖先,

還要在無名的黑暗裡開闢新點,
而在這起點裡卻積壓著多年的恥辱:
冷刺著死人的骨頭,就要毀滅我們的一生,
我們只希望有一個希望當作報復。


1947年8月


注1:本詩第5、6、7章與《時感四首》第2、3、4章相同,為求組詩完整,一併錄入。
注2:本詩第4章最後三節曾經作者修訂,現按《穆旦詩全集》(李方編)版本整理如下:

…… ……
痛苦的問題愈在手術台上堆積,
充滿活力的青年學會說不平,但卻不如
從裡面出生的弟弟,一開頭就成功,

每一天有更多的恐慌,更矛盾的聰明,
儘管我們用一切來建造一道圍牆,
也終於給一個簽字,或一隻鼠推翻,

我們是向著什麼秘密的地方走,
飢餓領導著中國進入一個潛流
製造多少小小的愛情又把它毀掉。
…… ……




苦悶的象徵



我們都信仰背面的力量,
只看前他走向瘋狂:
初次的愛情人們已經笑過去,
再一次追求,只有是物質的無望,

那自覺幸運的,他們逃向海外,
為了可免去困難的課程;
誠實的學生,教師未曾獎賜,
他們的消息也不再聽聞,

常懷恐懼的,恐懼已經不在,
因為人生是這麼短暫;
結婚和離婚,同樣的好玩,
有的為了刺激,有的為了遺忘,

毀滅的女神,你腳下的死亡
已越來越在我們的心裡滋長,
枯乾的是信念,有的因而成形,
有的則在不斷的懷疑裡喪生。


1945年7月




冥 想


  1

為什麼萬物之靈的我們,
遭遇還比不上一棵小樹?
今天你搖搖它,優越地微笑,
明天就化為根下的泥土。
為什麼由手寫出的這些字,
竟比這隻手更長久,健壯?
它們會把腐爛的手拋開,
而默默生存在一張破紙上。
因此,我傲然生活了幾十年,
彷彿曾做著萬物的導演,
實則在它們長久的秩序下
我只當一會小小的演員。

  2

把生命的突泉捧在我手裡,
我只覺得它來得新鮮,
是濃烈的酒,清新的泡沫,
注入我的奔波、勞作、冒險。
彷彿前人從未經臨的園地
就要展現在我的面前。
但如今,突然面對著墳墓,
我冷眼向過去稍稍回顧,
只見它曲折灌溉的悲喜
都消失在一片亙古的荒漠,
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
不過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1976年5月




祈神二章



  1

如果我們能夠看見他
如果我們能夠看見
不是這裡或那裡的茁生
也不是時間能夠佔領或者放棄的,

如果我們能夠給出我們的愛情
不是射在物質和物資間把它自己消損,
如果我們能夠洗滌
我們小小的恐懼我們的惶惑和暗影
放在大的光明中,

如果我們能夠掙脫
慾望的暗室和習慣的硬殼
迎接他——
如果我們能夠嘗到
不是一層甜皮下的經驗的苦心,

他是靜止的生出動亂,
他是眾力的一端生出他的違反。

O他給安排的歧路和錯雜!
為了我們倦了以後渴求
原來的地方。
他是這樣的喜愛我們
他讓我們分離
他給我們一點權利等它自己變灰。
O他正等著我們以損耗的全熱
投回他慈愛的胸懷。

  2

如果我們能夠看見他
如果我們能夠看見
我們的童年所不意擁有的
而後遠離了,卻又是成年一切的辛勞
同所尋求失敗的,

如果人世各樣的尊貴和華麗
不過是我們片面的窺見所賦予
如果我們能夠看見他
在歡笑後面的哭泣哭泣後面的
最後一層歡笑裡,

在虛假的真實底下
那真實的靈活的源泉,
如果我們不是自禁於
我們費力與半真理的密約裡
期望那達不到的圓滿的結合,

在我們的前面有一條道路
在這路的前面有一個目標
這條道路引導我們又隔離我們
走向那個目標,
在我們黑暗的孤獨裡有一線微光
這一線微光使我們留戀黑暗
這一線微光給我們幻象的騷擾
在黎明確定我們的虛無以前

如果我們能夠看見他
如果我們能夠看見……


1943年3月




秋



  1

天空呈現著深邃的蔚藍,
彷彿醉漢已恢復了理性;
大街還一樣喧囂,人來人往,
但被秋涼籠罩著一層肅靜。

一整個夏季,樹木多麼紊亂!
現在卻墜入沉思,像在總結
它過去的狂想,激憤,擴張,
於是宣講哲理,飄一地黃葉。

田野的秩序變得井井有條,
土地把債務都已還請,
谷子進倉了,泥土休憩了,
自然舒了一口氣,吹來了爽風。

死亡的陰影還沒有降臨,
一切安寧,色彩明媚而豐富;
流過的白雲在與河水談心,
它也要稍許享受生的幸福。

  2

你肩負著多年的重載,
歇下來吧,在蘆葦的水邊:
遠方是一片灰白的霧靄
靜靜掩蓋著路程的終點。

處身在太陽建立的大廈,
連你的憂煩也是他的作品,
歇下來吧,傍近他閒談,
如今他已是和煦的老人。

這大地的生命,繽紛的景色,
曾抒寫過他的熱情和狂暴,
而今只剩下淒清的蟲鳴,
綠色的回憶,草黃的微笑。

這是他遠行前柔情的告別,
然後他的語言就紛紛凋謝;
為何你卻緊抱著滿懷濃蔭,
不讓它隨風飄落,一頁又一頁?

  3

經過了溶解冰雪的鬥爭,
又經過了初生之苦的春旱,
這條河水渡過夏雨的驚濤,
終於流入了秋日的安恬;

攀登著一坡又一坡的我,
有如這田野上成熟的谷禾,
從陽光和泥土吸取著營養,
不知冒多少險受多少挫折;

在雷電的天空下,在火焰中,
這滋長的樹葉,飛鳥,小蟲,
和我一樣取得了生的勝利,
從而組成秋天和諧的歌聲。

呵,水波的喋喋,樹影的舞弄,
和谷禾的香才在我心裡擴散,
卻見嚴冬已遞來它的戰術,
在這恬靜的、秋日的港灣。


1976年9月




我歌頌肉體



我歌頌肉體,因為它是岩石
在我們的不肯定中肯定的島嶼。

我歌頌那被壓迫的,和被蹂躪的,
有些人的吝嗇和有些人的浪費:
那和神一樣高,和蛆一樣低的肉體。

我們從來沒有觸到它,
我們畏懼它而且給它封以一種律條,
但它原是自由的和那遠山的花一樣,豐富如同
蘊藏的煤一樣,把平凡的輪廓露在外面,
它原是一顆種子而不是我們的掩蔽。

性別是我們給它的僵死的符咒,
我們幻化了它的實體而後傷害它,
我們感到了和外面的不可知的聯繫和一片大陸,
卻又把它隔離。

那壓制著它的是它的敵人:思想,
(笛卡爾說:我想,所以我存在。)
但是像不過是穿破的衣服越穿越薄弱越褪色
越不能保護它所要保護的,
自由而又豐富的是那肉體。

我歌頌肉體:因為它是大樹的根,
搖吧,繽紛的樹葉,這裡是你堅實的根基;
一切的事物令我困擾,
一切事物使我們相信而又不能相信,就要得到
而又不能得到,開始拋棄而又拋棄不開,
但肉體使我們已經得到的,這裡。
這裡是黑暗的憩息。
是在這個岩石上,成立我們和世界的距離,
是在這個岩石上,自然存放一點東西,
風雨和太陽,時間和空間,都由於它的大膽的
網羅而投進我們懷裡。
但是我們害怕它,歪曲它,幽禁它,
因為我們還沒有把它的生命認為是我們的生命,
還沒有把它的發展納入我們的歷史,因為它的秘密
還遠在我們所有的語言之外。

我歌頌肉體,因為光明要從黑暗裡出來:
你沉默而豐富的剎那,美的真實,我的肉體。

1947年11月




三十誕辰有感



1

從至高的虛無接受層層的命令,
不過是觀測小兵,深入廣大的敵人,
必須以雙手擁抱,得到不斷的傷痛。

多麼快已踏過了清晨的無罪的門檻,
那晶瑩寒冷的光線就快要冒煙,燃燒,
當太潔白的死亡呼求到色彩裡投生。

是不情願的情願,不肯定的肯定,
攻擊和再攻擊,不過是醞釀最後的叛變,
勝利和榮耀永遠屬於不見的主人。

然而暫刻就是誘惑,從無到有,
一個沒有年歲的人站入青春的影子,
重新發現自己,在毀滅的火焰之中。

2

時而巨烈,時而緩和,向這微塵裡流注,
時間,它吝嗇又嫉妒,創造同時毀滅,
接連地承受它的任性於是有了我。

在過去和未來兩大黑暗間,以不斷熄滅的
現在,舉起了泥土,思想和榮耀,
你和我,和這可憎的一切的分野。

而在每一刻的崩潰上,看見一個敵視的我,
枉然的摯愛和守衛,只有跟著向下碎落,
沒有鋼鐵和巨石不在它的手裡化為纖粉。

留戀它像長長的記憶,拒絕我們象冰,
是時間的旅程。和它肩並肩地粘在一起,
一個沉默的同伴,反證我們句句溫馨的耳語。

1947年3月



森林之魅
    ——祭胡康河上的白骨



森林:

沒有人知道我,我站在世界的一方。
我的容量大如海,隨微風而起舞,
張開綠色肥大的葉子,我的牙齒。
沒有人看見我笑,我笑而無聲,
我又自己倒下去,長久的腐爛,
仍舊是滋養了自己的內心。
從山坡到河谷,從河谷到群山,
仙子早死去,人也不再來,
那幽深的小徑埋在榛莽下,
我出自原始,重把密密的原始展開。
那飄來飄去的白雲在我頭頂,
全不過來遮蓋,多種掩蓋下的我
是一個生命,隱藏而不能移動。

人:

離開文明,是離開了眾多的敵人,
在青苔籐蔓間,在百年的枯葉上,
死去了世間的聲音。這青青雜草,
這紅色小花,和花叢中的嗡營,
這不知名的蟲類,爬行或飛走,
和跳躍的猿鳴,鳥叫,和水中的
游魚,路上的蟒和象和更大的畏懼,
以自然之名,全得到自然的崇奉,
無始無終,窒息在難懂的夢裡。
我不和諧的旅程把一切驚動。

森林:

歡迎你來,把血肉脫盡。

人:

是什麼聲音呼喚?有什麼東西
忽然躲避我?在綠葉後面
它露出眼睛,向我注視,我移動
它輕輕跟隨。黑夜帶來它嫉妒的沉默
貼近我全身。而樹和樹織成的網
壓住我的呼吸,隔去我享有的天空!
是飢餓的空間,低語又飛旋,
象多智的靈魂,使我漸漸明白
它的要求溫柔而邪惡,它散佈
疾病和絕望,和憩靜,要我依從。
在橫倒的大樹旁,在腐爛的葉上,
綠色的毒,你癱瘓了我的血肉和深心!

森林:

這不過是我,設法朝你走近,
我要把你領過黑暗的門徑;
美麗的一切,由我無形的掌握,
全在這一邊,等你枯萎後來臨。
美麗的將是你無目的眼,
一個夢去了,另一個夢來代替,
無言的牙齒,它有更好聽的聲音。
從此我們一起,在空幻的世界遊走,
空幻的是所有你血液裡的紛爭,
你的花你的葉你的幼蟲。

祭歌:

在陰暗的樹下,在急流的水邊,
逝去的六月和七月,在無人的山間,
你們的身體還掙扎著想要回返,
而無名的野花已在頭上開滿。

那刻骨的飢餓,那山洪的衝擊,
那毒蟲的嚙咬和痛楚的夜晚,
你們受不了要向人講述,
如今卻是欣欣的樹木把一切遺忘。

過去的是你們對死的抗爭,
你們死去為了要活的人們的生存,
那白熱的紛爭還沒有停止,
你們卻在森林的週期內,不再聽聞。

靜靜的,在那被遺忘的山坡上,
還下著密雨,還吹著細風,
沒有人知道歷史曾在此走過,
留下了英靈化入樹幹而滋生。



1945年9月




神的變形


神

浩浩蕩蕩,我掌握歷史的方向,
有始無終,我推動著巨輪前進;
我驅走了魔,世間全由我主宰,
人們天天到我的教堂來致敬。
我的真言已經化入日常生活,
我記得它曾引起多大的熱情。
我不知度過多少勝利的時光,
可是如今,我的體系像有了病。

權力

我是病因。你對我的無限要求
就使你的全身生出無限的腐銹。
你貪得無厭,以為這樣最安全,
卻被我蝕得一天天更保守。
你原來是從無到有,力大無窮,
一天天的禮讚已經把你催眠,
豈不知那都是我給你的報酬?
而對你的任性,人心日漸變冷,
在那心窩裡有了另一個要求。

魔

那是要求我。我在人心裡滋長,
重新樹立了和你嶄新的對抗,
而且把正義,誠實,公正和熱血
都從你那裡拿出來做我的營養。
你擊敗的是什麼?熄滅的火炬!
可是新燃的火炬握在我手上。
雖然我還受著你權威的壓制,
但我已在你全身開闢了戰場。
決鬥吧,就要來了決鬥的時刻,
萬眾將推我繼承歷史的方向。
呵,魔鬼,魔鬼,多醜陋的名稱!
可是看吧,等我由地下升到天堂!

人

神在發出號召,讓我們擊敗魔,
魔發出號召,讓我們擊敗神祇;
我們既厭惡了神,也不信任魔,
我們該首先擊敗無限的權力!
這神魔之爭在我們頭上進行,
我們已經旁觀了多少個世紀!
不,不是旁觀,而是被迫捲進來,
懷著熱望,像為了自身的利益。
打倒一陣,歡呼一陣,失望無窮,
總是絕對的權利得到了勝利!
神和魔都要絕對地統治世界,
而且都會把自己裝扮得美麗。
心呵,心呵,你是這樣容易受騙,
但現在,我們已看到一個真理。

魔

人呵,別顧你的真理,別猶疑!
只要看你們現在受誰的束縛!
我是在你們心裡生長和培育,
我的形象可以任由你們雕塑。
只要推翻了神的統治,請看吧:
我們之間的關係將異常諧和。
我是代表未來和你們的理想,
難道你們甘心忍受神的壓迫?

人

對,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
誰推翻了神誰就進入天堂。

權力

而我,不見的幽靈,躲在他身後,
不管是神,是魔,是人,登上寶座,
我有種種幻術越過他的誓言,
以我的腐蝕劑伸入各個角落;
不管是多麼美麗的形象,
最後……人已多次體會了那苦果。


1976年




勝 利


他是一個無限的騎士
在沒有岸沿的海坡上,
他馳過而濺起有限的生命
雖然他去了海水重又合起,
在他後面留下一片空茫
一如前面他要劃分的國土,
但人們會由血肉的炙熱
追隨他,他給變成海底的血骨。

每一次他有新的要挾,
每一次我們都絕對服從,
我們的淚已灑滿在他心上,
於是他登高向我們宣稱:

他的臉色是這麼古老,
每條皺紋都是人們的夢想,
這一次終於被我們抓住:
一座沉默的,榮耀的石像。


1947年10月




詩 八 章



1

你底眼睛看見這一場火災,
你看不見我,雖然我為你點燃;
唉,那燃燒著的不過是成熟的年代。
你底,我底。我們相隔如重山!

從這自然底蛻變底程序裡,
我卻愛了一個暫時的你。
即使我哭泣,變灰,變灰又新生,
姑娘,那只是上帝玩弄他自己。

2

水流山石間沉澱下你我,
而我們成長,在死底子宮裡。
在無數的可能裡一個變形的生命
永遠不能完成他自己。

我和你談話,相信你,愛你,
這時候就聽見我底主暗笑,
不斷地他添來另外的你我
使我們豐富而且危險。

3

你底年齡裡的小小野獸,
它和春草一樣的呼吸,
它帶來你底顏色,芳香,豐滿,
它要你瘋狂在溫暖的黑暗裡。

我越過你大理石的理智殿堂,
而為它埋藏的生命珍惜;
你我底手底接觸是一片草場,
那裡有它底固執,我底驚喜。

4

靜靜地,我們擁抱在
用言語所能照明的世界裡,
而那未成形的黑暗是可怕的,
那可能和不可能的使我們沉迷。

那窒息著我們的
是甜蜜的未生即死的言語,
它底幽靈籠罩,使我們游離,
游進混亂的愛底自由和美麗。

5

夕陽西下,一陣微風吹拂著田野,
是多麼久的原因在這裡積累。
那移動了的景物移動我底心
從最古老的開端流向你,安睡。

那形成了樹木和屹立的岩石的,
將使我此時的渴望永存,
一切在它底過程中流露的美
教我愛你的方法,教我變更。

6

相同和相同溶為怠倦,
在差別間又凝固著陌生;
是一條多麼危險的窄路裡,
我製造自己在那上面旅行。

他存在,聽從我底指使,
他保護,而把我留在孤獨裡,
他底痛苦是不斷的尋求
你底秩序,求得了又必須背離。

7

風暴,遠路,寂寞的夜晚,
丟失,記憶,永續的時間,
所有科學不能祛除的恐懼
讓我在你底懷裡得到安憩——

呵,在你底不能自主的心上,
你底隨有隨無的美麗的形象,
那裡,我看見你孤獨的愛情
筆立著,和我底平行著生長!

8

再沒有更近的接近,
所有的偶然在我們間定型;
只有陽光透過繽紛的枝葉
分在兩片情願的心上,相同。

等季候一到就要各自飄落,
而賜生我們的巨樹永青,
它對我們的不仁的嘲弄
(和哭泣)在合一的老根裡化為平靜。


1941年2月




詩二章

又名《詩》


1

我們沒有援助,每人在想著
他自己的危險,每人在渴求
榮譽,快樂,愛情的永固,
而失敗永遠在我們的身邊埋伏,

它發掘真實,這生來的形象
我們畏懼從不敢顯露;
站在不穩定的點上,各樣機緣的
交錯,是我們求來的可憐的

幸福,我們把握而沒有勇氣,
享受沒有安寧,克服沒有勝利,
我們永在擴大那既有的邊沿,
才能隱藏一切,不為真實陷入。

這一片地區就是文明的社會
所開闢的。呵,這一片繁華
雖然給年青的血液充滿野心,
在它的棟樑間卻吹著疲倦的冷風!

2

永在的光呵,儘管我們擴大,
看出去,想在經驗裡追尋,
終於生活在可怕的夢魘裡,
一切不真實,甚至我們的哭泣

也只能重造哭泣,自動的
被推動於紊亂中,我們的肅清
也成了紊亂,除了內心的愛情
雖然它永遠隨著錯誤而誕生,

是唯一的世界把我們溶和,
直到我們追悔,屈服,使它僵化,
它的光消殞。我常常看見
那永不甘心的剛強的英雄,

人子呵,棄絕了一個又一個謊,
你就棄絕了歡樂;還有什麼
更能使你留戀的,除了走去
向著一片荒涼,和悲劇的命運!


1943年4月




停電之後



太陽最好,但是它下沉了,
擰開電燈,工作照常進行。
我們還以為從此驅走夜,
暗暗感謝我們的文明。
可是突然,黑暗擊敗一切,
美好的世界從此消失滅蹤。
但我點起小小的蠟燭,
把我的室內又照得通明:
繼續工作也毫不氣餒,
只是對太陽加倍地憧憬。

次日睜開眼,白日更輝煌,
小小的燭台還擺在桌上。
我細看它,不但耗盡了油,
而且殘留的淚掛在兩旁:
這是我才想起,原來一夜間,
有許多陣風都要它抵擋。
於是我感激地把它拿開,
默念這可敬的小小墳場。


1976年10月




通貨膨脹


我們的敵人已不再可怕,
他們的殘酷我們看得清,
我們以充血的心沉著地等待,
你的淫賤卻把它弄昏。

長期的誘惑:意志已混亂,
你借此傾覆了社會的公平,
凡是敵人的敵人你一一謀害,
你的私生子卻得到太容易的成功。

無主的命案,未曾提防的
叛變,最遠的鄉村都捲進,
我們的英雄還擊而不見對手,
他們受辱而死:卻由於你的陰影。

在你的光彩下,正義只顯得可憐,
你是一面蛛網,居中的只有蛆蟲,
如果我們要活,他們必須死去,
天氣晴朗,你的統治先得肅清!


1945年7月




我



從子宮割裂,失去了溫暖,
是殘缺的部分渴望著救援,
永遠是自己,鎖在荒野裡,

從靜止的夢離開了群體,
痛感到時流,沒有什麼抓住,
不斷的回憶帶不回自己,

遇見部分時在一起哭喊,
是初戀的狂喜,想衝出樊籬,
伸出雙手來抱住了自己

幻化的形象,是更深的絕望,
永遠是自己,鎖在荒野裡,
仇恨著母親給分出了夢境。


1940年11月




五 月



五月裡來菜花香
布谷留戀催人忙
萬物滋長天明媚
浪子遠遊思家鄉



勃朗寧,毛瑟,三號手提式,
或是爆進人肉去的左輪,
它們能給我絕望後的快樂,
對著漆黑的槍口,你們會看見
從歷史的扭轉的彈道裡,
我是得到了二次的誕生。
無盡的陰謀;生產的痛楚是你們的,
是你們教了我魯迅的雜文。


負心兒郎多情女
荷花池旁訂誓盟
而今獨自倚欄想
落花飛絮漫天空



而五月的黃昏是那樣的朦朧,
在火炬的行列叫喊過去以後,
誰也不會看見的
被恭維的街道就把他們傾出,
在報上登過救濟民生的談話後
誰也不會看見的
愚蠢的人們就撲進泥沼裡,
而謀害者,凱歌著五月的自由,
緊握一切無形電力的總樞紐。

春花秋月何時了
郊外墓草又一新
昔日前來痛苦者
已隨輕風化灰塵



還有五月的黃昏輕網著銀絲,
誘惑,溶化,捉捕多年的記憶,
掛在柳梢頭,一串光明的聯想……
浮在空氣的水溪裡,把熱情拉長……
於是吹出些泡沫,我沉到底,
安心守住你們古老的監獄,
一個封建社會擱淺在資本主義的歷史裡。

一葉扁舟碧江上
晚霞炊煙不分明
良辰美景共飲酒
你一杯來我一盅



而我是來饗宴五月的晚餐,
在炮火映出的影子裡,
有我交換著敵視,大聲談笑,
我要在你們之上,做一個主人,
知道提審的鐘聲敲過了十二點。
因為你們知道的,在我的懷裡
藏著一個黑色小東西,
流氓,騙子,匪棍,我們一起,
在混亂的街上走——

他們夢見鐵拐李
醜陋乞丐是仙人
遊遍天下厭塵世
一飛飛上九層雲




1940年11月




野 獸



黑夜裡叫出了野性的呼喊,
是誰,誰噬咬它受了創傷?
在堅實的肉裡那些深深的
血的溝渠,血的溝渠,灌溉了
翻白的花,在青銅樣的皮上!
是多大的奇跡,從紫色的血泊中
它抖身,它站立,它躍起,
風在鞭撻它痛楚的喘息。

然而,那是一團猛烈的火焰,
是對死亡蘊積的野性的凶殘,
在狂暴的原野和荊棘的山谷裡,
像一陣怒濤絞著無邊的海浪,
它擰起全身的力。
在黑暗中,隨著一聲淒厲的號叫,
它是以如星的銳利的眼睛,
射出那可怕的復仇的光芒。


1937年11月





贊 美



走不盡的山巒和起伏,河流和草原,
數不盡的密密的村莊,雞鳴和狗吠,
接連在原是荒涼的亞洲的土地上,
在野草的茫茫中呼嘯著乾燥的風,
在低壓的暗雲下唱著單調的東流的水,
在憂鬱的森林裡有無數埋藏的年代。
它們靜靜地和我擁抱:
說不盡的故事是說不盡的災難,沉默的
是愛情,是在天空飛翔的鷹群,
是乾枯的眼睛期待著泉湧的熱淚,
當不移的灰色的行列在遙遠的天際爬行;
我有太多的話語,太悠久的感情,
我要以荒涼的沙漠,坎坷的小路,騾子車,
我要以槽子船,漫山的野花,陰雨的天氣,
我要以一切擁抱你,你,
我到處看見的人民呵,
在恥辱裡生活的人民,佝僂的人民,
我要以帶血的手和你們一一擁抱。
因為一個民族已經起來。

一個農夫,他粗糙的身軀移動在田野中,
他是一個女人的孩子,許多孩子的父親,
多少朝代在他的身邊升起又降落了
而把希望和失望壓在他身上,
而他永遠無言地跟在犁後旋轉,
翻起同樣的泥土溶解過他祖先的,
是同樣的受難的形象凝固在路旁。
在大路上多少次愉快的歌聲流過去了,
多少次跟來的是臨到他的憂患;
在大路上人們演說,叫囂,歡快,
然而他沒有,他只放下了古代的鋤頭,
再一次相信名詞,溶進了大眾的愛,
堅定地,他看著自己溶進死亡裡,
而這樣的路是無限的悠長的
而他是不能夠流淚的,
他沒有流淚,因為一個民族已經起來。

在群山的包圍裡,在蔚藍的天空下,
在春天和秋天經過他家園的時候,
在幽深的谷裡隱著最含蓄的悲哀:
一個老婦期待著孩子,許多孩子期待著
飢餓,而又在飢餓裡忍耐,
在路旁仍是那聚集著黑暗的茅屋,
一樣的是不可知的恐懼,一樣的是
大自然中那侵蝕著生活的泥土,
而他走去了從不回頭詛咒。
為了他我要擁抱每一個人,
為了他我失去了擁抱的安慰,
因為他,我們是不能給以幸福的,
痛哭吧,讓我們在他的身上痛哭吧,
因為一個民族已經起來。

一樣的是這悠久的年代的風,
一樣的是從這傾圮的屋簷下散開的
無盡的呻吟和寒冷,
它歌唱在一片枯槁的樹頂上,
它吹過了荒蕪的沼澤,蘆葦和蟲鳴,
一樣的是這飛過的烏鴉的聲音。
當我走過,站在路上踟躕,
我踟躕著為了多年恥辱的歷史
仍在這廣大的山河中等待,
等待著,我們無言的痛苦是太多了,
然而一個民族已經起來,
然而一個民族已經起來。


1941年12月




贈 別



1



多少人的青春在這裡迷醉,
然後走上熙攘的路程,
朦朧的是你的怠倦,雲光和水,
他們的自己失去了隨著就遺忘,

多少次了你的園門開啟,
你的美繁複,你的心變冷,
儘管四季的歌喉唱得多好,
當無翼而來的夜露凝重——

等你老了,獨自對著爐火,
就會知道有一個靈魂也靜靜地,
他曾經愛你的變化無盡,
旅夢碎了,他愛你的愁緒紛紛。

2



每次相見你閃來的倒影
千萬端機緣和你的火凝成,
已經為每一分每一秒的事體
在我的心裡碾碎無形,

你的跳動的波紋,你的空靈
的笑,我徒然渴望擁有,
它們來了又逝去在神的智慧裡,
留下的不過是我曲折的感情,

看你去了,在無望的追想中,
這就是為什麼我常常沉默:
直到你再來,以新的火
摒擋我所嫉妒的時間的黑影。


1944年6月




智慧的來臨



成熟的葵花朝著太陽移轉,
太陽走去時他還有感情,
在被遺留的地方忽然是黑夜,

對著永恆的像片和來信,
破產者回憶到可愛的債主,
剎那的歡樂是他一生的償付,

然而漸漸看到了運行的星體,
向自己微笑,為了旅行的興趣,
和他們一一握手自己是主人,

從此便殘酷地望著前面,
送人上車,掉回頭來背棄了
動人的忠誠,不斷分裂的個體

稍一沉思會聽見失去的生命,
落在時間的激流裡,向他呼救。



1940年11月






 

 南人詩選
南人(1972- ),原名於希,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九零級學生。

衣服泡在水裡 夜 黃昏時分,我套上牛車 生命之外 牧羊人 我在游泳的時候遇見魚 暮 輕



衣服泡在水裡
 
衣服泡在水裡
像我最要好的一位朋友
昨天剛和我一起吃飯一起散步甚至
一起跳舞一起睡覺
今天 突然溺水而死
 
我看著洗衣粉投進去
水一下子變得骯髒
我不相信死亡竟是如此不乾不淨
 
望著越積越厚的泡沫
想像著朋友生前 那些
不願提及的傷痛
 
洗好 晾乾
妻子重又將衣服披在我的身上
我怎麼也無法相信
我會再一次帶著它走向死亡
 




夜
 
我張開手掌
愛撫地摸著自己的臉
 
摸摸那兩片軟軟的嘴唇以及其下的
  那兩排鋼硬的牙齒
摸過鼻尖
直摸到眼眶四周那一圈空空的稜骨
 
剎那間
我手掌發力
有水從指縫間溜過
 
擰亮電燈
燈光下 兩隻死鳥躺在我的掌中
    口裡銜著我的 兩隻眼睛
           瞪著空空的 屋頂
 
 




黃昏時分,我套上牛車
 
黃昏時分
我套上牛車
去一塊莊稼地
收拾 砍倒一地的麥子
 
面對這片麥地
想起一個女子曾在這裡做愛
想起一座城池曾在這裡倒塌
想起一條河流曾在這裡流乾
而一次次死亡之後
這片割光了的麥地明年又會長出可怕的莊稼
 
黃昏時分
我套上牛車
滿載這一堆能長出屍體的屍體
去養活一個村莊
 




生命之外
 
掘起一棵古樹
洗滌根須(葉子如浮萍流去)
倒立
 
它 穿戴上我的衣衫和帽子
  咬著我的煙卷
  朝遠處揚長而去
 
我一低頭沉思便倒栽進樹坑
頭髮 被一片水聲扯住
四肢分岔 拔節以及長滿葉子
     開花 結果 枯槁
 
遠處
有伐木聲傳來
 




牧羊人
 
我是一匹牽著羊群的狼
它們的祖輩早已被我吃光
因為這一個錯誤
我不得不將這群可憐的羊兒撫養
青青的草原上我老眼昏花
握緊趕羊的鞭兒
走進那一片夕陽
 




我在游泳的時候遇見魚
 
我在游泳的時候遇見魚
它默默望著我
一句話沒說
 
我在洗澡的時候遇見魚
它默默望著我
一句話沒說
 
我在喝水的時候遇見魚
許多許多
它們望著我
一句話沒說
 
我在我的廚房遇見魚
它望著我
一句話沒說
 
我睡覺的時候遇見了魚
它望著我
 




暮
 
親愛的
當暮色就要來臨
請陪我走走
 
此刻 葉落
光禿禿的樹枝上掛滿了鐘的指針
風起
一陣葉子從我的腳下焚燒過去
打掃街道的人
把一些殘骸從地上撿起
 
親愛的
當暮色就要來臨
請陪我走走
 
夕陽裡的老婦
望著走遠的孩子
手裡摸著擺了一地的玩具
 
屋內的灰塵從陽光裡走過
我憐憫地朝它望去
它便順著我的雙腿爬上來
直爬到我手裡捏著的一隻信封裡
板凳上的一聲歎息被遠處的鴉聲顛掉在地
 
窗外雪起
窗外雪起
沿小路兩側
墓中的亡靈坐於墳頂
路邊的樹上
 
鳥在沉思
墓中的兩具骨架
哪個是男
哪個是女
 
親愛的
當暮色來臨
請陪我走走
 
櫥窗裡人影晃動
黑黝黝的殼從馬路上
匆匆駛過
火車遠去
臥軌自殺的人從地上爬起
拍拍身上的泥土
朝遠處 揚長而去
我摸摸自己的脖子
滿手是血
 
白天關閉的
此刻都裸露著
那些聲音 畫面 肉體以及燈
一隻飛蛾頃刻間繞地球儀飛了幾圈
從所有的窗戶裡都可以看見
女人在洗澡
 
親愛的
此刻
當夜色已盡
請陪我走走
 




輕
 
拿起一把剪刀
朝 照片上長得沒有哪兒不像我的那個傢伙的
腦袋
一刀剪去
 
而剩下的事情應該如何了結
就這樣手持凶器面對一張剪去腦袋的照片
像一個自殺後的木偶
 
剛滿一歲的女兒走過來
從我的手中將剪刀拿走
 
在一片空空曠曠的花園裡
她用一件凶器當作自己的玩具



靈石製作 
 

 

 南星詩選

守墓人 遺失 遺忘 城中 河上 巡遊人 石像辭 訴說 靜息 壁虎 黎明 響尾蛇 



守墓人


讓我去做一個守墓人吧,
因為那墳園遙對著你的住處;
因為荊棘與不成形的雜樹,
代替了聳立的牆壁與白楊之林;
因為它任我的雙腳逡巡不前,
正如它不拒絕烏鴉的棲止。

你指引給我那獨特的碑石了,
但我要一一去探視的。
我並不經意墳園與我之契合,
我更願對過路人
喃喃地講述落枝聲與黃昏鳥語。

不說那墳園與我有了十載因緣,
也應說早住在記憶裡吧,
我深信它是我的神秘的故居,
倘此時墓中有聲,
必為我作真實之證語。

你在那兒尋找我的痕跡麼?
我的氣息留為墓地之風,
我的手澤是在每一方碑石上,
每一片枯葉上,每一棵樹幹上,
莫聽你的眼睛虛妄的報告。

從此你稱我為安定的守墓人吧,
你認識墳園前的老屋了,
我將在那兒鄙視著年華,
只替你夜夜私窺月色。






遺失


「你遺失了甚麼呢?」
我不能回答這同情的問詢,
讓他且聽院中的風夾雨,
聽那互相交替的高呼與低唱,
再看一看這臉色異常的人,
他就可以知道我何以不回答了,
他就可以想像出我的遺失了。

莫作聲,且封住自己的嘴唇吧。
只有我的心思是不聽制止的,
他又開始初夏之夜的巡遊了,
他認識那一條長街,
那兒有多少清爽,多少沉靜,
多少安寧,舒適,柔和,
而且做了我的遺失之所在地。

我常常是一個癡人,
覺得仍會在那兒尋覓得到的,
我知道我完全錯了,
一年後呢,兩年後呢,三年後呢?
那時長街也改變形容了,
塵沙認得我麼,列樹認得我麼,
兩旁靜立的房屋認得我麼?

做不了一個勇壯的流浪人,
我的歲月會無新無舊吧。
但我遺失的如果是種子,
會長成多葉的小樹了,
如果是蟲兒,會留下幼小者而去了。
所以我的遺失是永久的,
在無蹤跡中度過千載萬載。





遺忘


你給我帶來多少遺忘,
天空與星辰都是新生的。
我聽見昨日未曾流的河水,
水邊有轆轆而過的樂音,
是好走夜路的車輪麼,
它們為甚麼到世界上來呢?

說這屋子是今天造起來的吧,
不然牆上早應有籐蔓了。
窗子羞澀著不肯隨手而開。
塵土沒有到這兒巡行過。
誰是主人呢?我詢問著,
且細聽有誰來解答。

但這地方並不是生疏的,
像一個家,像你的或我的家。
家裡有時稀時密的語聲,
有可聽的哭與秘密的笑,
也有自然而且美好的睡眠,
只要沒有吹醒人的粗暴的風。

有一個人喜好坐下沉思,
喜好散步從黃昏到夜,
喜好因窗紙響而歎息,
喜好凝望樹枝或天空。
他不像是我自己的了,
我想他是我留不住的客人。

在不見你時我會開口而歌,
雖然是沒有字也沒有曲調的;
或者我折一條柳枝做鞭子,
或者到巷口去聽熱鬧的故事。
因為歲月是不惱人的,
春若去了,夏為我們而來。





城中


商店之行列永遠是年青的,
時時閃耀著孩子的眼睛
向每一個過路人作態,
若有意,若無意。

過路人永遠是年青的,
它們在追逐迅疾的車輪,
沒有疲乏,沒有回轉,
不知道是否星辰在天。

武裝永遠是年青的,
像一群人形的鍾在街路上,
他們四雙腳做了鐘擺,
但時間是不會流動的。

且到有夜色的胡同裡去吧,
叫賣聲永遠是年青的。
雖然有人聽了十年九年,
他覺得他記錯了歲月。

夜色遮不住老樹的裂紋,
對面的牆壁也久已失修了,
但牆壁上的影子象花枝,
春風吹過了一個個季節。

只有幾個人影靜立在門外。
一夜如一年,一年如一夜。
永久與暫時混合了,
讓他們懷疑自己年青或年老。





河上


河上,房舍的一面:
淡藍色的牆壁,在遠處,
如一片沒有裂紋的天空。
但它的窗子是完全黑色的,
黑的窗格,黑的窗簾,
或者,窗子被黑的泥土封住了。

河上,房舍的一面。
河水已經乾涸了,沒有聲音,
甚至帶走了它往日的聲音。
房舍不像是記得往日的,
或者它在專心地回想呢,
掀動著它的經歷之堆積。

房舍默默地看著河床。
沒有小船也沒有漁網了,
沒有持著釣竿的徘徊者,
也沒有光腿赤足的孩子了,
沒有浮萍,沒有水草,
河床的面容是呆板而灰黑的。

房舍前面有一樹枯枝。
這是樹葉與草葉一同生長的時候,
行人應當走在覆蔭之下了。
房舍不說那一樹枯枝的歷史,
也許它是在過無數花朵,
沒有一朵至今留在它的身上。

房舍遙對著一戶人家,
那片燈已經完全失去光輝的。
攜帶著笑語從門內出來的人們
想是到別處去做新的住客了。
讓房舍毫不轉動地傾聽吧,
蝙蝠夜夜在門前飛舞。

黑色的窗子,永在。
枯涸的河床,永在。
一枝枯樹,永在。
人家與蝙蝠,永在。
從此不會有過路人走來
衝破了這千百年寂寞之祝福。





巡遊人


我是喜好在小巷裡巡遊的人,
我可以對你述說它們的數目,
述說那最莊嚴最古老的門,
那懶惰善睡的高樹
和小巷中美好的聲音,
我是說那水車和叫賣者的。

在深夜,在不見月亮的時候,
我並不去尋找可厭的燈光,
只去私聽鄉里行人的歌吟
或已成為自然之音樂的木柝聲,
我覺得自己和小巷契合,
是它們的老住客或老行客了。

你從沒有到過這些地方,
所以它們保守者單純的歷史。
但今夜我為甚麼害怕呢,
怕著曾給我多少撫慰的黑暗,
而且第一次有了獨行的自覺,
我愛的音樂也做出怪聲了?

我疾走向那放出燈光的板窗,
我知道它是那賣雜貨女人的居處,
我不是要做她的雇客,
只覺得你會正在那兒的,
或者她會告訴我你買了甚麼,
如果她不嫌棄我唐突的訊問。





石像辭


你來過幾次我記不清楚了,
但我記得你足跡的數目,
無論留在草葉上或土地上的,
因為當這園林歡迎你的時候
我就要用力地低頭了。

你將怎樣猜想我的經歷呢?
也許你以為我是一個新客,
還不如一株赤楓或一株白楊,
也許你的思想或記憶
不會來到我的身上,永遠地。

如果我對過去生出疑問了,
我回想一些連綿雨的日子,
一些沉重的雪花封住全地的日子。
我曾看見秋冬的轉移,
曾聽見風歌唱著像一個牧者。

莫近前來看我吧,
這全身上的斑痕
會為我上面的話作證。
你第一次已是來遲了,
如果這園裡沒有年青的花草。

我的希冀也許是非分的:
願陽光以外的溫暖
或一個生人的眼光
或蟲兒們所不瞭解的聲音
使我忘記自己的過去現在。





訴說


我將對負著白花的老樹
或新上架的牽牛
或久居在我屋簷下的
叫過秋天和冬天的麻雀
或一隻偶來的山鳥
訴說過我的煩憂和歡樂,
甚至是關於一件小事的:
一個小蟲飛落在我的身上
或雨擊打了我的窗子。

然後我向它問詢,
如果有風吹它的細枝落地,
如果它的尖葉子偶然地
受了一個行人的催折,
如果它的舊巢傾頹了,
如果它從山中帶來了
往昔的或今日的消息,
讓它慇勤地對我講述,
用對一個友人說話的聲調。





靜息


如一個穩重的中年婦人,
梨樹負著將熟的果實。
馬纓花像是畫在牆上的,
雖然它正在光榮的季節裡。
幼年的白楊是欲睡的孩子
攜帶著活潑入夢。

在這樣晴朗的天日下
它們有秋之預感麼,
或因嚴肅的主人而靜息?
我深怨這庭院的沉寂之形容,
但這主人只能在窗前
守望著它們,默默地。

那一雙手何能再來呢,
它們會讓梨樹投下它的果實,
讓馬纓花飄散在窗格上和屋頂上,
讓幼年的白楊搖擺而歌,
然後這兒有了清銳的笑聲,
牆外的行人也會愕然止步。





壁虎


門燈的光輝是誘人的麼,
穩定的火焰,無聲的火焰。
那支赤紅的壁虎夜夜來,
燈罩上微薄的溫暖
給它一些秘密的冬天的歡喜。

到我可望不可接的時候,
它就要因焦慮而褪色了。
門燈之熄滅是愉快的變更,
不然是何能制止自己呢,
可憐的孩子已慣於窺守。





黎明


隔壁的人,
雪天的報告者。
你的隔壁有什麼聲音呢?
你在北方,
我也在北方,
而你會做一個南方的孩子,
讓我在這兒感受南方的天氣,
於是雪的早晨的情調被遺失了。

三個音符的鷓鴣叫,
夢寐的,歡快的,跳動的。
鷓鴣會叫雪麼,
我不相信。
隨之而來的是早晨的叫賣,
那聲音中有負著水珠的菜蔬,
暖濕的帶著薄泥的街道。
誰想到雪呢?沒有人。

你笑我早晨的聽覺麼,
我醒了,你來。
鷓鴣是你,叫賣是你,
你這雙重的聲音佔據了我,
而我說我的隔壁人說謊了。
你走近了麼,
我要起身,我要起身,
你的春天的衣襟之飄動是靜靜的。





響尾蛇


馬鈴薯的田野,
草棉的田野,
殘梗和土塊的田野。
狹長而柔軟的草葉呢?
沒有人看得見。
田邊的草葉是低矮稀疏的,
夾著曲折無盡頭的小道,
一些懶惰的行人走過去了;
廣闊的靜默伸展在天空之下,
微弱的蟲聲間歇著
然後沉下去,沉入土中了。

田野是這麼虛空的,
但它佔據了東西南北,
讓人望不見那充實的院子,
這似乎遠了,在遠處,在遠處,
草葉和聲音都在遠處,
那些狹長而柔軟的綠紗巾
封蔽著一條寬廣的路徑,
風留下行回的低音
浮蕩著,從白天到夜間,
於是草葉更清涼了,
美好的辟啪之聲蜿蜒而來,
響尾蛇的遊行是不肯靜默的,
在有月有星的夏夜。

馬鈴薯的種子伏地不起,
草棉的果實成熟而落了,
一隻拖著柴耙的牲畜走過田野。
有屈身在土塊中間的人,
殘梗便聚成堆了。
為甚麼仍然沒有聲音呢?
楓突然地往來,
殘梗是僵直而沉重的。
那在遠處院裡的草葉怎樣了?
是的,是另一個季節了,
長久蟄伏著的響尾蛇
會到田野間來遊行一次麼?



選自南星詩集《石像辭》








 

 牛漢詩選 
牛漢(1923- ),原名史成漢,出版的詩集有《彩色的生活》(1951)、《愛與歌》(1954)、《溫泉》(1984)、《海上蝴蝶》(1985)、《沉默的懸崖》(1986)、《牛漢詩選》(1998)。

鷹的誕生 汗血馬 落雪的夜 華南虎 根 悼念一棵楓樹 海上蝴蝶 我是一棵早熟的棗子 巨大的根塊 蚯蚓的血 愛



鷹的誕生



啊,誰見過,
鷹怎樣誕生?

在高山峽谷,
鷹的窠,
築在最險峻的懸崖峭壁,
它深深地隱藏在雲霧裡。

仰望著鷹窠,
象瞅著夜天上渺茫的星星。
虎豹望著它歎息,
毒蛇休想爬上去,
獵人的槍火也射不了那麼高!

江南的平原和丘陵地帶,
鷹的家築在最高的大樹上
(哪棵最高就築在哪棵上)
樹尖刺破天,
風暴刮不彎。

鷹的窠,
簡簡單單,十分粗陋,
沒有羽絨或茅草,
沒有樹葉和細泥,
全是些污黑污黑的枯樹枝
還夾雜了許多荊棘芒刺。
它不擋風,不遮雨,
沒一點兒溫暖和安適!

鷹的蛋,
顏色藍得像晴空,
上面飄浮著星雲般的花紋
它們在鷹窠裡閃閃發光。

鷹的蛋,
是在暴風雨裡催化的,
隆隆的炸雷
喚醒蛋殼裡沉睡的胚胎,
滿天閃電
給了雛鷹明銳的眼瞳,
颶風十次百次地
激勵它們長出堅硬的翅膀,
炎炎的陽光
鑄煉成它們一顆顆暴烈的心。

啊,有誰看見過,
雛鷹在曠野上學步?
又有誰看見過,
雛鷹在屋簷下面歇翅?

雛鷹不是在平地和草叢裡行走的禽類
它們的翅羽還很短小的時候,
就扇動著,鳴叫著
鑽進高空密雲裡學飛。

風暴來臨的時刻,
讓我們打開門窗,
向茫茫天地之間諦聽,
在雷鳴電閃的交響樂中,
可以聽見雛鷹激越而悠長的歌聲。

鷹群在雲層上面飛翔,
當人間沉在昏黑之中,
它們那黑亮的翅膀上,
鍍著金色的陽光。

啊,鷹就是這樣誕生的。




汗血馬



跑過一千里戈壁才有河流
跑過一千里荒漠才有草原

無風的七月八月天
戈壁是火的領地
只有飛奔
四腳騰空的飛奔
胸前才感覺有風
才能穿過幾百里悶熱的浮塵

汗水全被焦渴的塵砂舐光
汗水結晶成馬的白色的斑紋

汗水流盡了
膽汁流盡了
向空曠衝刺的目光
寬闊的抽搐的胸肌
沉默地向自己生命的
從肩腳和臀股
沁出一粒一粒的血球
世界上
只有汗血馬
血管與汗腺相通

肩腳上並沒有翅翼
四蹄也不會生風
汗血馬不知道人間美妙的神話
它只向前飛奔
渾身蒸騰出彤雲似的血氣
為了翻越雪封的大阪
和凝凍的雲天
生命不停地自燃

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用筋骨還能飛奔一千里

汗血馬
撲倒在生命的頂點
焚化成了一朵
雪白的花




落雪的夜



北方,
落雪的夜裡
一個夥伴
給我送來一包木炭。
他知道我寒冷,我貧窮
我沒有火。

祖國呵,
你是不是也寒冷?

我可以為你的溫暖,
將自己當作一束木炭
燃燒起來……




華南虎



在桂林
小小的動物園裡
我見到一隻老虎。

我擠在嘰嘰喳喳的人群中
隔著兩道鐵柵欄
向籠裡的老虎
張望了許久許久,
但一直沒有瞧見
老虎斑斕的面孔
和火焰似的眼睛。

籠裡的老虎
背對膽怯而絕望的觀眾
安詳地臥在一個角落,
有人用石塊砸它
有人向它厲聲呵喝
有人還苦苦勸誘
它都一概不理!

又長又粗的尾巴
悠悠地在拂動,
哦,老虎,籠中的老虎,
你是夢見了蒼蒼莽莽的山林嗎?
是屈辱的心靈在抽搐嗎?
還是想用尾巴鞭擊那些可憐而又可笑的觀眾?

你的健壯的腿
直挺挺地向四方伸開,
我看見你的每個趾爪
全都是破碎的,
凝結著濃濃的鮮血,
你的趾爪
是被人捆綁著
活活地鉸掉的嗎?
還是由於悲憤
你用同樣破碎的牙齒
(聽說你的牙齒是被鋼鋸鋸掉的
把它們和著熱血咬碎……

我看見鐵籠裡
灰灰的水泥牆壁上
有一道一道的血淋淋的溝壑
象閃電那般耀眼刺目!

我終於明白……
羞愧地離開了動物園。

恍惚之中聽見一聲
石破天驚的咆哮,
有一個不羈的靈魂
掠過我的頭頂
騰空而去,
我看見了火焰似的斑紋
火焰似的眼睛,
還有巨大而破碎的
滴血的趾爪!




根



我是根,
一生一世在地下
默默地生長,
向下,向下……
我相信地心有一個太陽

聽不見枝頭鳥鳴,
感覺不到柔軟的微風,
但是我坦然
並不覺得委屈煩悶。

開花的季節,
我跟枝葉同樣幸福
沉甸甸的果實,
注滿了我的全部心血。




悼念一棵楓樹



我想寫幾頁小詩,把你最後
的綠葉保留下幾片來
——摘自日記

湖邊山丘上
那棵最高大的楓樹
被伐倒了……
在秋天的一個早晨

幾個村莊
和這一片山野
都聽到了,感覺到了
楓樹倒下的聲響

家家的門窗和屋瓦
每棵樹,每根草
每一朵野花
樹上的鳥,花上的蜂
湖邊停泊的小船
都顫顫地哆嗦起來……

是由於悲哀嗎?

這一天
整個村莊
和這一片山野上
飄著濃郁的清香

清香
落在人的心靈上
比秋雨還要陰冷

想不到
一棵楓樹
表皮灰暗而粗獷
發著苦澀氣息
但它的生命內部
卻貯蓄了這麼多的芬芳

芬芳
使人悲傷

楓樹直挺挺的
躺在草叢和荊棘上
那麼龐大,那麼青翠
看上去比它站立的時候
還要雄偉和美麗

伐倒三天之後
枝葉還在微風中
簌簌地搖動
葉片上還掛著明亮的露水
彷彿億萬隻含淚的眼睛
向大自然告別

哦,湖邊的白鶴
哦,遠方來的老鷹
還朝著楓樹這裡飛翔呢

楓樹
被解成寬闊的木板
一圈圈年輪
湧出了一圈圈的
凝固的淚珠

淚珠
也發著芬芳
不是淚珠吧
它是楓樹的生命
還沒有死亡的血球

村邊的山丘
縮小了許多
彷彿低下了頭顱

伐倒了
一棵楓樹
伐倒了
一個與大地相連的生命




海上蝴蝶


幾十年來,我遇到過不少無法解釋的奇跡
——題記



人們都會說:
能在海上飛翔的,
一定有堅硬的翅膀,
敢於跟風暴雷雨搏擊。

可是,我看見過,
(千真萬確)
幾隻黃色小蝴蝶
在渤海灣茫茫的浪濤上
不是貼著岸邊飛,
是朝遠遠的大海飛去,飛去!
它們忽上忽下
很像矯健的海屬。

黃色小蝴蝶,
火苗一般閃爍,
不像迷路,
也顯不出一點兒驚慌;
它們越飛越遠,
海岸漸漸地消失。

小小的蝴蝶
你們為什麼不回頭?




我是一顆早熟的棗子



童年時,我家的棗樹上,總有幾顆棗子紅得特別早,
祖母說:「那是蟲咬了心的。」果然,它們很快就枯凋。
——題記

人們
老遠老遠
一眼就望見了我

滿樹的棗子
一色青青
只有我一顆通紅
紅得刺眼
紅得傷心

一條小蟲
鑽進我的胸腔
一口一口
噬咬著我的心靈

我很快就要死去
在枯凋之前
一夜之間由青變紅
倉促地完成了我的一生

不要讚美我……
我憎恨這悲哀的早熟
我是大樹母親綠色的胸前
凝結的一滴
受傷的血

我是一顆早熟的棗子
很紅很紅
但我多麼羨慕綠色的青春




巨大的根塊


村莊背後
起伏的山丘上
每年,每年
長滿密密的灌木叢

一到深秋時節
孩子們揮著柴刀
卡嚓,卡嚓
斫光了它們
只留下短禿禿的樹樁

灌木叢
年年長,年年被斫
掙扎了幾十年
沒有長成一棵大樹

灌木叢每年有半年的時光
只靠短禿禿的樹樁呼吸
它們雖然感到憋悶和痛苦
但卻不甘心被悶死
灌木叢頑強的生命
在深深的地底下
凝聚成一個個巨大的根塊
比大樹的根
還要巨大
還要堅硬

江南陰冷的冬夜
人們把珍貴的根塊
架在火塘上面
一天一夜燒不完
報塊是最耐久的燃料
因為它凝聚了幾十年的熱力
幾十年的光焰




蚯蚓的血



我原以為
蚯蚓的血
是泥土的顏色

不對
蚯蚓的血
鮮紅鮮紅
跟人類的血一樣

一條蚯蚓的生命裡
只有一滴兩滴血
然而為了種子發芽
為了陽光下面的大地豐收
蚯蚓默默地
在地下耕耘一生

我的身高近兩米
渾身的血
何止幾萬滴
但是,我多麼希望
在我的粗大的脈管裡
注進一些蚯蚓的血
哪怕只是一滴




愛


小時候
媽媽抱著我,
問我:
給你娶一個媳婦,
你要咱村哪個好姑娘?

我說:
我要媽媽這個模樣的。
媽媽搖著我
幸福地笑了……

我長大之後
村裡的人說:
媽媽是個貧窮的女人

一個寒冷的冬夜,
她懷裡揣一把菜刀,
沒有向家人告別,
(那年我只有五歲,
弟弟還沒有斷奶)
她坐著拉炭的馬車,
悄悄到了四十里外的河邊村。

村裡的人說:
媽媽闖進一座花園,
想要謀殺那個罪大惡極的省長,
被衛兵抓住,吊在樹上,三天三夜
當作白癡和瘋子……

從此,遠村近鄰
都說媽媽是個可怕的女人,
但是,我愛她,
比小時候還要愛她。




選自《中國詩壇》和《魚化石或懸崖邊的樹》
靈石掃瞄製作
 

 歐陽江河詩選
歐陽江河(1956- ),原名江河,出版的詩集有《透過詞語的玻璃》(1997)、《誰去誰留》(1997)。

最後的幻象(組詩) 寂靜 墨水瓶 火 為蟑螂而寫的一首詩 秋天:聽已故女大提琴家DU PRE演奏 拒絕 男高音的春天 風箏火鳥 去雅典的鞋子 



最後的幻象(組詩)



草莓


如果草莓在燃燒,她將是白雪的妹妹。
她觸到了嘴唇但另有所愛。
沒人告訴我草莓被給予前是否蕩然無存。
我漫長一生中的散步是從草莓開始的。
一群孩子在鮮紅迎風的意念裡狂奔,
當他們累了,無意中回頭
——這是多麼美麗而茫然的一個瞬間!

那時我年輕,滿嘴都是草莓。
我久已忘懷的青青草地,
我將落未落的小小淚水,
一個雙親纏身的男孩曾在天空下痛哭。
我返身走進烏雲,免得讓他看見。
兩個人的孤獨只是孤獨的一半。
初戀能從一顆草莓遞過來嗎?

童年的一次頭暈持續到現在。
情人在月亮盈懷時變成了紫色。
這並非一個抒情的時代,
草莓只是從牙齒到肉體的一種速度,
哦,永不復歸的舊夢,
誰將聽到我無限憐憫的哀歌?



花瓶,月亮


花瓶從手上拿掉時,並沒有妨礙夏日。
它以為能從我的缺少進入更多的身體,
但除了月亮,哪兒我也沒去過。
在月光下相愛就是不幸。
我們曾有過如此相愛的昨天嗎?
月亮是對亡靈的優雅重獲。
它閃耀時,好像有許多花兒踮起了足尖。
我看見了這些花朵,這些近乎亡靈的
束腰者,但叫不出它們的名字。
花瓶表達了直覺,
它讓錯視中的月亮開在水底。
那兒,花朵像一場大火橫掃過來。

體內的花瓶傾倒,白骨化為音樂。
一曲未終,黑夜已經來臨。
這只是許多個盈缺之夜的一夜,
靈魂的不安在肩頭飄動。
當我老了,沉溺於對傷心咖啡館的懷想
淚水和有玻璃的風景混在一起,
在聽不見的聲音裡碎了又碎。
我們曾經居住的月亮無一倖存,
我們雙手觸摸的花瓶全都掉落。
告訴我,還有什麼是完好如初的?



落 日


落日自咽喉湧出,
如一枚糖果含在口中。
這甜蜜、銷魂、唾液周圍的跡象,
萬物的同心之圓、沉沒之圓、吻之圓
一滴墨水就足以將它塗掉。
有如漆黑之手遮我雙目。

哦疲倦的火、未遂的火、隱身的火,
這一切幾乎是假的。
我看見毀容之美的最後閃耀。

落日重重指涉我早年的印象。
它所反映的恐懼起伏在動詞中,
像抬級而上的大風刮過屋頂,
以微弱的姿態披散於眾樹。
我從詞根直接走進落日,
他曾站在我的身體裡,
為一束偶爾的光暈眩了一生。

落日是兩腿間虛設的容顏,
是對沉淪之軀的無邊挽留。
但除了末日,沒有什麼能夠留住。
除了那些熱血,沒有什麼正在變黑
除了那些白骨,沒有誰曾經是美人
一個吻使我渾身冰涼。
世界在下墜,落日高不可問。



黑 鴉


幸福是陰鬱的,為幻象所困擾。
風,周圍肉體的傑作。
這麼多面孔沒落,而秋天如此深情,
像一閃而過,額頭上的夕陽,
先是一片疼痛,然後是冷卻、消亡,
是比冷卻和消亡更黑的終極之愛。

然而我們一生中從未有過真正的黑夜
在白晝,太陽傾瀉烏鴉,
幸福是陰鬱的,當月亮落到刀鋒上,
當我們的四肢像淚水灑在昨天
反覆凍結。火和空氣在屋子裡燃燒,
客廳從肩膀上滑落下來,
往來的客人坐進烏鴉的懷抱。
每一隻烏鴉帶給我們兩種溫柔。
這至愛的言詞:如果愛還來得及說出。

我們從未看見比一隻烏鴉更多的美麗。
一個赤露的女人從午夜焚燒到天明。


蝴 蝶


蝴蝶,與我們無關的自憐之火。
龐大的空虛來自如此嬌小的身段,
無助的哀告,一點力氣都沒有。
你夢想從蝴蝶脫身出來,
但蝴蝶本身也是夢,比你的夢更深。

幽獨是從一枚胸針的丟失開始的。
它曾別在胸前,以便懷華燈初上時
能聽到溫暖的話語,重讀一些舊信。
你不記得寫信人的模樣了。他們當中

是否有人以寫作的速度在死去,
以外的速度在進入?你讀信的夜裡
胸針已經丟失。一隻蝴蝶
先是飛離然後返回預兆,
帶著身體裡那些難以解釋的物質。
想從蝴蝶擺脫物質是徒勞的。
物質即絕對,沒有遺忘的表面

蝴蝶是一天那麼長的愛情,
如果加上黑夜,它將減少到一吻。
你無從獲知兩者之中誰更短促:
一生,還是一晝夜的蝴蝶?
蝴蝶太美了,反而顯得殘忍。



玫 瑰


第一次凋謝後,不會再有玫瑰。
最美麗的往往也是最後的。
尖銳的火焰刺破前額,
我無法避升這來自冥界的熱病
玫瑰與從前的風暴連成一片。
我知道她嚮往鮮艷的肉體,
但比人們所想像的更加陰鬱。

往日的玫瑰泣不成聲
她溢出耳朵前已經枯萎了。
正在盛開的,還能盛開多久?
玫瑰之戀痛飲過那麼多情人,
如今他們衰老得像高處的杯子,
失手時感到從未有過的平靜。

所有的玫瑰中被拿掉了一朵.
為了她,我將錯過晚年的幽邃之火
如果我在寫作,她是最痛的語言。
我寫了那麼多書,但什麼也不能挽回
僅一個詞就可以結束我的一生,
正像最初的玫瑰,使我一病多年。



雛 菊


雛菊的昨夜在陽光中顫抖。
一扇突然關閉的窗戶闖進身體,
我聽見嬰孩開成花朵的聲音。
裙子如流水,沒有遮住什麼,
正像懷裡的雛菊一無所求,
四周莫名地閃著幾顆牙齒。
一個四歲的女孩想吃黃金。

雛菊的片面從事端閃回肉體。
雨水與記憶摻和到暗處,
這含混的,入骨而行的極限之痛,
我從中歸來的時候已經週身冰雪。
那時滿地的雛菊紅得像疾病,
我嗅到了其中的火,卻道天氣轉涼。
一個十二歲的女孩穿上衣服。

花園一閃就不見了。
稀疏的秋天從頭上飄落,
太陽像某種缺陷,有了幾分雪意。
對於遲來者,雛菊是白天的夜曲,
經過彈了就忘的手直達月亮。
人體的內部自花蕊溢出,
像空谷來風不理會風中之哭。
一個十七歲的少女遠嫁何方?



彗 星


太短促的光芒可以任意照耀。
有時光芒所帶來的黑暗比黑暗更多。
屋裡的燈衰弱不均地亮到天明,
而彗星的一生只亮了一瞬,
它的光芒關閉在石頭和天空之中。
一顆彗星死了,但與預想無關。

人要走到多高的地方才能墜落?
如空氣的目擊者俯身向下,
尋找自身曾經消逝的古老痕跡。
我不知道正在消逝的是老人還是孩子
死亡太高深了,讓我不敢去死。
一個我們稱之為天才的人能活多久?

彗星被與它相似的名稱奪走。
時間比突破四周的下頜高出一些,
它迫使人們向上,向高處的某種顯露,
向崖頂陰影的漂移之手。
彗星突然亮了,正當我走到屋外。
我沒想到眼睛最後會閃現出來,
光芒來得太快,幾乎使我瞎掉。


秋 天



讓我倒鄉離我而去的親人的懷抱吧!
倒想我每日散步的插圖裡的空地,
那謎一樣開滿空地的少年的邂逅,
他曬夠了太陽,掉頭走進樹蔭。
再讓我歌唱夏日為時已晚,
那麼讓我忘掉初戀,面對世界痛哭。
哦秋天,不要這樣迷惘!
不要讓一些往事像雪一樣從頭頂落下,
讓另一些往事像推遲發育的肩膀
在漸漸稀少的陽光中發抖。
我擔心我會從岔開的小路錯過歸途。
是否一個少年走來,要靠近我時
倒下了?是否一天的太陽分兩天照耀?

當花園從對面傾斜的屋頂反射過來。
所有的花園起初都僅僅是個夢。
我要揉碎這些迷夢,便兩手在空中
突然停住。我為自己難過
一想到這是秋天我就寬恕了自己,
我寬恕自己也就寬恕了這個世界。
哦心兒,不要這樣高傲!


初 雪


下雪之前是陽光明媚的顧盼。
我回頭看見家園在一枚果子裡飄零,
大地的糧食燃到了身上。
玉碎宮傾的美人被深藏,暗戀。

移步到另一個夏天。移步之前
我已僵直不動,面目停滯。
然後雪先於天空落下。
植物光禿禿的氣味潛行於白晝,
帶著我每天的空想,蒼白之火,火之書。
看雪落下的樣子是多麼奇妙!
誰在那邊踏雪,終生不曾歸來?

踏雪之前,我被另外的名字傾聽。
風暴捲著羊群吹過我的面頰,
但我全然不知。
我生命中的一天永遠在下雪,
永遠有一種忘卻沒法告訴世界,
那裡,陽光感到與生俱來的寒冷。
哦初雪,忘卻,相似茫無所知的美。
何以初雪遲遲不肯落下?
下雪之前,沒有什麼是潔白的。


老 人


他向晚而立的樣子讓人傷感。
一陣來風就可以將他吹走,
但還是讓他留在我的身後。
老年和青春,兩種真實都天真無邪。

風景在無人關閉的窗前冷落下來。
遙遠的窗戶,無言以對的四周。
一條走廊穿過許多早晨。
兩端的花園低音持續。
應該將哭泣和珍珠串在一起,
圍繞那些雪白的刺眼的
那些依稀夏日的一再回頭。

我回頭看見了什麼呢?
老人還在身後,沒有被風吹走。
有風的地方就有臨風而開的下午,
但老人已從下午回到室內。
風中的男孩引頸向晚
懷抱著落日下沉。
在黑暗中,盲目的一切,
如果我所看見的是哀悼光芒的老人。


書 卷


白晝,眼睛的陷落,
言詞和光線隱入肉體。
伸長的手,使知覺縈繞或下垂。
如此肯定地閉上眼睛,
為了那些已經或將要讀到的書卷。

當光線在灰燼暗淡的頭顱聚集,
懷裡的書高得下雪,視野多霧。
那樣的智慧顯然有些昏厥。
白晝沒有外形,但將隱入肉體。
如果眼睛不曾閉上,
誰洋溢得像一個詞但並不說出?

老來我閱讀,披著火焰或飢餓。
飢餓是火的糧食,火是雪的舌頭。
我看見了鏡子和對面的書房,
飛鳥以剪刀的形狀橫布天空。
閱讀就是把光線置於剪刀之下。
告訴那些汲水者,諸神渴了,
知識在焚燒,像奇異的時裝。
緊身的時代,誰赤裸像皇帝?


1988




寂 靜


站在冬天的橡樹下我停止了歌唱
橡樹遮蔽的天空像一夜大雪驟然落下
下了一夜的雪在早晨停住
曾經歌唱過的黑馬沒有歸來
黑馬的眼睛一片漆黑
黑馬眼裡的空曠草原積滿淚水
歲月在其中黑到了盡頭
狂風把黑馬吹到天上
狂風把白骨吹進果實
狂風中的橡樹就要被連根拔起




墨水瓶


紙臉起伏的遙遠冬天,
狂風掀動紙的屋頂,
露出筆尖上吸滿墨水的腦袋。

如果鋼筆擰緊了筆蓋,
就只好用削過的鉛筆書寫。
一個長腿蚊的冬天以風的姿勢快速移動
我看見落到雪地上的深深黑夜,
以及墨水和橡皮之間的
一張白紙。

已經擰緊的筆蓋,誰把它擰開了?
已經用鉛筆寫過一遍的日子,
誰用吸墨水的筆重新寫了一遍?

覆蓋,永無休止的覆蓋。
我一生中的散步被車站和機場覆蓋。
擦肩而過的美麗面孔被幾個固定的詞
覆蓋。
大地上真實而遙遠的冬天
被人造的二百二十伏的冬天覆蓋。
綠色的田野被灰濛濛的一片屋頂覆蓋。

而當我孤獨的書房落到紙上,
被墨水一樣滴落下來的集體宿舍覆蓋,
誰是那傾斜的墨水瓶?





火


她用袖子點燃一朵火焰
遠遠地把它攜入風中,攜入
一片黑暗的曠野,然後
它突然變大,充滿整個舞台

她窈窕的身影在舞台上旋過
那藍火焰在風中吐著舌頭
往上躥跳,幾乎觸到頭頂的星空
接著在風中加速,把曠野

拋向身後。她遠遠地站著
看那一片奔騰的火在她身後熄滅
但是誰能看出火中的火,火中的
燭芯?那幾乎被黑暗吞沒的

又怎樣使自己在舞台上大放光明?
誰在黑暗中飼養一條寂寞的火蛇?
那佔據舞台的火焰,外表明亮
但內盲目,就像那寂寞的舞者

小小的火焰,以什麼為燃料?
它燃燒黑暗,抑或燃料自身?
看它在牆角扭動著身子,彷彿
正在經歷蛻變的痛苦:從小火中

養育出大火。那脫胎換骨的火
在舞台上大放光明:萬眾的火
跟隨那唯一的火燃燒曠野
寂寞的舞者養育一個寂寞的夜

1997.9.20




為蟑螂而寫的一首詩


用盡量隱身的方式減少
樹敵的機會,並把它
發展成一門藝術,隨時
探觸到光明中隱藏的殺機:

拖鞋的踐踏。主婦手中
隨時準備落下的蠅拍。更殘忍的
頑童的戲法。大地的嫡傳
在一次次洪水時代中自我完善

你幾乎諳熟時間的秘密
生存的機會在於側身縫隙
童年的夥伴中,只有你
追隨我,從江南的綿綿細雨中

越江而北,抵達紅色的首都
在難以容身之地找到
安身立命之所。搬入新居之後
我以為將告別你謙卑的問候

數月之後,你重新把家安進了
我的廚房。保持羞怯而安分的天性
在我的目光中匆匆把自己臧好
而我的內心卻刺過一陣隱秘的顫慄

從你的姿態中,我學到
以側身向歷史問候的方式
在患躁狂症的年代隆隆過去後
我們將留下來,守住大地的居所

1998.4




秋天:聽已故女大提琴家DU PRE演奏


擾人的舊夢,轉而朝向亡魂,在此時
此地。而你沒有聽到狂風刮過的強烈印象
在光亮中漸弱,終至歎息,在擦弦之音消失
和遠處的
雙唇緊閉的黑暗豁然綻開之前。

被聽到的是:流水形成在上面的拱頂。
流水順從了枯木,留下深鑿的痕跡。
逆行的陰影,以及逆行的、陰影遮住的
兩眼回睇,
我看見唯美一代的消逝只在回頭時才是遼闊的。

將有難眠之夜從你耳中奪去那微弱的
傳遞到命名的火炬。懷著傷心舊夢
被時尚捲入並重塑。要是老年在早晨
或在夜裡
消失,對於遺忘沒有人是孤單的。

哦浪漫的唯美的一代!人類悲觀本性中的
至善之舉,為此你將付出你的肉體,
它熱淚涔涔,空無所依。
只有肉體
是溫存的,無論這溫存是多麼短暫。





拒絕


並無必要囤積,並無必要
豐收。那些被風吹落的果子,
那些陽光燃紅的魚群,撞在額頭上的
眾鳥,足夠我們一生。

並無必要成長,並無必要
永生。一些來自我們肉體的日子,
在另一些歸於泥土的日子裡
吹拂,它們輕輕吹拂著淚水
和面頰,吹拂著波浪中下沉的屋頂。

而來自我們內心的警告象拳頭一樣
緊握著,在頭上揮舞。並無心要
考慮,並無必要服從。
當刀刃捲起我們無辜的舌頭,
當真理象胃痛一樣難以忍受
和嚥下,並無必要申訴。
並無必要穿梭於呼嘯而來的喇叭。

並無必要許諾,並無必要
讚頌。一隻措辭學的喇叭是對世界的
一個威脅。它威脅了物質的耳朵,
並在耳朵裡密謀,抽去耳朵裡面
物質的維繫。使之發抖
使之在一片精神的怒斥聲中
變得軟弱無力。並無必要堅強。

並無必要在另一個名字裡被傳頌
或被詛咒,並無必要牢記。
一顆心將在所有人的心中停止跳動,
將在權力集中起來的骨頭裡
塑造自己的血。並無必要
用只剩幾根骨頭的信仰去懲罰肉體。

並無必要饒恕,並無必要
憐憫。飄泊者永遠飄泊,
種植者顆粒無收。並無必要
奉獻,並無必要獲得。

種植者視鹼性的妻子為玉米人。
當鞭子一樣的飢餓驟然落下,
並無必要拷打良心上的玉米,
或為玉米尋找一滴眼淚,
一粒玫瑰的種子。並無必要
用我們的飢餓去換玉米中的兒子,
並眼看著他背叛自己的血統。

1990



男高音的春天


我聽到廣播裡的歌劇院,
與各種叫聲的烏呆在一起,
為耳朵中的春天歌唱。

從所有這些朝向歌劇院的耳朵,
人們聽到了飛翔的合唱隊,
而我聽到了歌劇本身的沉默不語。

對於迎頭撞上的鳥兒我並非只有耳朵。
合唱隊就在身邊,
我卻聽到遠處一個孤獨的男高音。

他在天使的行列中已倦於歌唱。
難以恢復的倦怠如此之深,
心中的野獸隱隱作痛。

春天的狂熱野獸在樂器上急馳,
碰到手指沙沙作響,
碰到眼淚閃閃發光。

把遠遠聽到虎嘯的耳朵摀住,
把摀不住的耳朵割掉,
把割下來的耳朵獻給失聲痛哭的歌劇。

在耳朵裡歌唱的鳥兒從耳朵飛走了,
沒有飛走的經歷了舞台上的老虎,
不在舞台的變成嬰孩升上星空。

我聽到嬰孩的啼哭
被春天的合唱隊壓了下去——
百獸之王在掌聲中站起。

這是從鳥叫聲扭轉過來的老虎,
這是擴音器裡的春天。
哦歌唱者,你是否將終生沉默?





風箏火鳥


飛起來,就是置身至福。
但飛起來的並非都是烏兒。

為為什麼非得是鳥兒不可?
我對於像鳥兒一樣被讚頌感到厭倦了。

不過飛起來該多好。
身體交給風暴彷彿風暴可以避開,

彷彿身體是紙的,夾層的,
可以隨手扔進廢紙簍,

也可以和另一個身體對折起來,
獲得天上的永久地址。

鳥兒從火焰遞了過來,
按照風暴的原樣保留在狂想中。

無論這是迎著剪刀飛行的火焰,
可以印刷和張貼的火焰;

還是鐵絲纏身的斑竹的烏兒,
被處以火刑的紙的鳥兒——

你首先是灰燼,
然後仍舊是灰燼。

將鳥與火焰調和起來的
是怎樣一個身體?

你用一根細線把它拉在手上。
急迫的消防隊從各處趕來。

但這壯烈的大火是天上的事情,
無法從飛翔帶回大地。

你知道,飛翔在高高無人的天空,
那種迷醉,那種從未有過的迷醉。




去雅典的鞋子


這地方已經呆夠了。
總得去一趟雅典——
多年來,你赤腳在田野裡行走。
夢中人留下一雙去雅典的鞋子,
你卻在紐約把它脫下。

在紐約街頭你開鞋店,
販賣家鄉人懶散的手工活路,
販賣他們從動物換來的腳印,
從春天樹木砍下來的雙腿——
這一切對文明是有吸引力的。

但是尤利西斯的鞋子
未必適合你夢想中的美國,
也未必適合觀光時代的雅典之旅。
那樣的鞋子穿在腳上
未必會使文明人走向荷馬。

他們不會用砍伐的樹木行走,
也不會花錢去買死人的鞋子,
即使花掉的是死人的金錢。
一雙氣味擾人的鞋要走出多遠
才能長出適合它的雙腳?

關掉你的鞋店。請想像
巨獸穿上彬彬有禮的鞋
去赴中產階級的體面晚餐。
請想像一隻孤零零的芭蕾舞腳尖
在巨獸的不眠夜踞起。

請想像一個人失去雙腿之後
仍然在奔跑。雅典遠在千里之外。
哦孤獨的長跑者:多年來
他的假肢有力地敲打大地,
他的鞋子在深淵飛翔——

你未必希望那是雅典之旅的鞋子。



 
 

 彭凱雷詩選

火車 三月 北京初雪 三月的日食 回家 人大是我的祖國



火車

火車已經開動
巨大的轟鳴使寂靜的我聽見巨大的氣流
巨大的風,將火車
徐徐吹動,從蘭州吹到北京

迎面吹來的,還有陌生的面孔
由遠至近,由弱至強,像一個個風暴的中心
途徑寧夏、內蒙的大風呵,已摘下空調車體中的氣溫
而溫暖的蘭州話已開始漫遊

我在低而薄的風中飛行
回憶起一段反向的光明,沉默不語的命運
車廂陷入黑暗,一個北大俄語系的女孩
她的臉在車窗上呈現
如同回憶依舊是一個陌生人
她談到了漏洞百出的愛情
談到知識充盈的教授,不能飛翔,只能行走
哦,讓我在一閃而過的風塵中
感謝火車,它使校園生活崇高,使女學生完美

火車開始在沙漠中遊走
粗糙的砂石細膩、柔軟
在我的身體內滑行奔走,優美自如
沾滿塵土的臉,洗出了光澤
陌生人,在火車上重新認識
讓我於繼續在黃河中散步
草原中呼吸的一節節火車中
大聲談吐,我尚未吐露的詩歌更加光榮
但我擁有紅旗列車,擁有不太純正的蘭州話

就是擁有了化腐朽為神奇的權利
讓我珍惜六十二元一張的火車票
狹小的座位賦予一個人乃至十個人交談的自由
自由在火車上蔓延
暴力和那些骯髒的部分被疾馳的氣流
吹綻成歡樂
這彷彿是獨自寫作,獨自生活
寂靜返回寂靜中間,陌生的氣流襲遍全身

我已投身其中。我深知在大風中談話的日子不多
我在減速的幻覺之中談論奇跡的出現
以跌宕的蘭州話使英雄們無中生有
我可以想像自己三天三業無休無止長談的臉
多麼憔悴多麼生動,多麼深深隱藏在民間擁擠的火車中

而大風吹向北京,徐徐停住
當我忍受悲涼時,為什麼火車傾斜於減速的幸福?
當我自火車上下來,北京大風重又吹動
從呼嘯的地鐵到木樨地以遠
從蘭州到北京,大風將蘭州話和火車吹進我的內心





三月
——寫給Y

三月,在大陸上空安置久遠的黎明和星辰
三月,在人民心中埋下時光的馬匹和良種
我看見了三月,在人群中遊走
將春天以風帶來,將冬天以風帶遠
越來越近,三月在人大校園安置生長的草坪
三月,在大氣中寫詩的三月
在生活中舞蹈,看見我長久愛慕的人
寒冰在體內消融,蔚藍的暖意湧動
三月的情意由此發生以遠
吹拂每個焦急等待的少年,昨天的心跳和今天的心情

三月是清晨,是清晨的長跑和黃昏的香功
暗香浮動的三月啊,它在快樂的面龐中找到了雷鋒的家
三月遼闊的長風啊,將三月的火車從蘭州吹到北京
在我心深處埋下驚蟄的雷聲

三月如此優秀,記者們迅速溶入新聞
驚蟄的報紙開遍天空,讓我們學習三月無垠的精神
我手捧在敦煌出版的《驚蟄的雷聲》為什麼聽見長久的低哭
彷彿來自三月,彷彿三月的火車直抵我的內心
三月的善良美意如此遼闊悠遠,如此長風陣陣
乃至一座小小的培智學校,成為三月痛苦的核心
坐落於人大校園不遠,它不易察覺的心跳是我們的近鄰

是的,不易覺察的春天不遠
那些不易被春天忽略的孩子們不遠
再遠也遠不過流向內心的流水,投影內心的長空

我認識其中一個孩子,彷彿如此遙遠
她在這所學校中學習寫字、手工
她的父親遠在大洋以遠
她的母親和愛情已在一望無際的海澱消散

她織的手工是最美的,
簡易、潔淨,這是春天珍藏的品質
她見到每一個陌生人
都會跳起最簡單的舞蹈,那是春天孕育的天使

她已張開雙臂,懷抱我們所有的靈慧
等待我們的親吻,等待我們走到勞動的風中
和我們掙開每一雙眼睛

讓我摘掉眼睛
摘掉心中久積不郁的病塵,並把三月牢牢抓住
是我勞動的雙手抓住了三月星空之尾
冰涼融化彷彿暗夜的長空,而三月不遠
她沒有帶給我們以雨水,帶給我們以長風
把我們流失的血液吹在一起
催促我們的嗓子上路,歌唱,捧出心臟閃閃發光

如此明亮,如此傑出
而三月,你把我的目光卻安置在草坪之上
細水長流的時光啊,細小的鐵,長流的管道
三月,你不要流遠,不要帶走彗星陰影僅留下黎明星辰
三月,雨水中的彩虹,讓我在上升的城市中攀你上升





北京初雪

我的兄弟,
他是一個粗暴的人。
這微弱的雪,瞥見他粗暴的心臟,
那一刻,微弱的燈光在閃亮。

我的兄弟,
他在人大校園喝酒,寫詩,辦報紙。
今天的雪,無力阻止他
我的兄弟
和我在草坪間漫步
我們等待的是雪的降臨,還是四級考試?

我的兄弟,人大的兄弟,他勾勒出一個戴紅帽子的詩人,
我的內心是喜歡的,哦,挺著幸福的大肚皮

我的兄弟,
我們就這樣迎接了北京初雪的降臨
漫步,漫畫而已,慢慢地讓歡快的同學
將雪的幻影塗來塗去。

我的兄弟,
他在教二樓二層的玻璃窗前,貼著臉。
我是喜悅的,是你讓我看見了我們的快樂。
直到我看你走遠。
直到一對美好的戀人在舞蹈,在我們的畫像上塗來塗去。





三月的日食

透過月亮,我們看不見春天的陰影
透過嫦娥和月桂,看見的只有虛無和透明
陰影在不斷上升
三月的少女在其中消融
為什麼城市中行走的人透過玻璃一無所有

北京的長風在春天站住,祖國的天空也沒有雲
城市中的青年打開家,打開書本
當然,還有做夢的詩人,陷入回憶的老人

仰望長空,長風在上
最美的女兒,被長風吹向太陽

取道長空
為美和不斷老去的青春獻身
而我們只能看見衣袖在飄散,在遊走
遊走的還有暗淡的臉龐,彷彿金黃的葵花綻向太陽
天空在變暗,而大地和人群更富於生機和暈眩
追隨那輕盈明亮的舞蹈

從長江到黑龍江,從黃河到漠河
慶典的消息由內心,一支令箭射向天空
我彷彿也在變暗,也在上升
在我校園小小的居所,在六樓的頂層
我淚眼模糊,摘下眼睛已看不清漸漸消融的你
卻看清了狹小的校園中那些熟悉的面孔
在林園,在靜園,在閱報欄下
金融系的男生,長髮披肩的女生
大地上所有沉默的臉 所有的暗淡
和你一樣,由滿月到新月,一舉成為熟為舉國的春天

大地猶如夜晚
而你最純潔的天使
將從蘭州到北京流散的美一一收攏
而我在大地上見到的只是故意生長的南方姑娘
哦,銀色的皇冠已由太陽為你加冕
而你把木星、金星、水星一一指示給我們看
這彷彿和時光一樣永恆,一樣短暫
就像美如仙子的彗星
在遙遠的地方以長長的彗尾飛行,越來越遠
不要說,遠我而去的是愛而不是愛情
不要說,珍藏在內心而不是少年的日記本
不要說,這是西山紅色飛瀑中最美的一葉
不要說,「一葉障目」而是「一葉知秋」是我的摯愛
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重又明亮
當還有人在仰望,並說出「太陽」、「太陽」
他們狂喜或平靜,而我流淚
街道重新跑動
對面當代商城的旗在一支樂曲中上升





回家

反抗傳統的人
親擁傳統的人
是一個人,也是一對情侶
一個年代久遠的家庭。

今夜,和歷代接受洗禮和逃往的鳥一樣
彷彿從夢魘中湧出
在寧臥莊賓館重新團結
「走出家門過大年,團團圓圓年夜飯」
賓館漫長而短暫的一天
哦,是經理不經意的一句
「初一到十五,我們繼續優惠銷售」
將小姐散漫而遲緩的臉推得更遠

我近旁的一位老闆說:「舞會還沒有開始,
遙遠的地方更加一無所有。」畢竟在蘭州,
和陌生的朋友徹夜交談
是第一天。或者是,
跳舞,下棋,卡拉OK
題燈籠,猜謎語。
我和弟弟分辨電視中,一年來漸漸
遺忘的臉。而父母和朋友在說話

多麼漫長短暫的一夜。
我的父親,母親,我的長得高過我的弟弟
要在子夜時分回家。
而我,寫詩的兒子和哥哥
一樣滿足和微笑,彷彿是嚮往本身,

而回家,依舊和傳統媒介的臉度過一天
如同,為什麼在新的一天裡還要大聲朗誦詩歌
如同,為什麼,有理由的放逐,沒有理由的生活

生活已經撲來,冰涼的車門在寒意中開啟,
父親發動引擎,一個家在舒緩的街道上團結
蘭州的燈火漸漸稀疏
老式伏爾加向夜色逼近
黑暗在漸漸褪去,露出核心的部分
而我,已體味到一種飛翔的感覺





人大是我的祖國

黃昏時分,我斜依柵欄
柵欄後面是草坪,草坪明亮安靜
天空明亮安靜

依著柵欄,有男生女生丟失了
各自的嘴唇
也有孤獨的穿著拖鞋的男生
超短裙在遊走的女生
健康的人,學習的人,秋天吹開
塵世的青春

而我已鬱結成病,但我熱愛這樣的風景
草坪 天空 乾乾淨淨
我斜依柵欄,沒有圍牆的人大啊,我想
到歲月的廣場

我的師哥,陳初越到來
他和一個陌生人,在草坪中央搬運行李
他即將遠去,安寧的目光向我示意
我沒有走上前去,我沒有說話
我斜依柵欄,夏天的血液早已在我的身上流遍

天空乾淨,草坪乾淨,人大校園是一個祖國
我聽見自己最後的聲音在轟鳴,「詩人是祖國的心臟」

安靜下來,沒有男生女生相信,我也不相信
我和祖國,我的祖國緊密結合在一起天空暗淡下來,我
否認會遇見奇跡 也否認自卑
草坪暗淡下來,我不否認黑夜的盡頭,我的祖國壯麗的景色

草坪寂寞,天空寂寞,夜色來臨
沒有人說話,今夜所有孤獨的人都在書桌前坐了下來
他們共同靜等祖國平淡的一個早晨,他們獨自成為祖國的黎明






 

 覃子豪詩選

覃子豪(1912-1963),原名覃基,出版的詩集有《自由的旗》(1939)、《海洋詩抄》(1953)、《向日葵》(1955)、《畫廊》(1962)等。


過黑髮橋 追求 獨語



過黑髮橋


佩腰的山地人走過黑髮橋
海風吹亂他長長的黑髮
黑色的閃爍
如蝙蝠竄入黃昏
黑髮的山地人歸去
白頭的鷺鷥,滿天飛翔
一片純白的羽毛落下
我的一莖白髮
落入古銅色的鏡中
而黃昏是橋上的理髮匠
以火焰燒我的青絲
我的一莖白髮
溶入古銅色的鏡中
而我獨行
於山與海之間的無人之境

港在山外
春天繫在黑髮的林裡
當蝙蝠目盲的時刻
黎明的海就飄動著
載滿愛情的船舶





追求


大海中的落日
悲壯得像英雄的感歎
一顆心追過去
向遙遠的天邊

黑夜的海風
刮起了黃沙
在蒼茫的夜裡
一個健偉的靈魂
跨上了時間的駿馬





獨語


我向海洋說:我懷念你
海洋應我
以柔和的潮聲

我想森林說:我懷念你
森林回我
以悅耳的鳥鳴

我向星空說:我懷念你
星空應我
以靜夜的幽聲

我向山谷說:我懷念你
山谷回我
以溪水的淙鳴

我向你傾吐思念
你如石像
沉默不應

如果沉默是你的悲抑
你知道這悲抑
最傷我心





 

 任洪淵詩選
任洪淵(1937- ),出版的詩集有《女媧的語言》(1993)。
北京古司天台下 黑陶罐裡清瑩的希望 司馬遷的第二創世紀(組詩) 東方智慧(組詩選一) 漢字,二零零零(組詩選三)



北京古司天台下

古城。落日。斷城上古老的青銅儀在越來越暗的暮色裡
望著也問著越來越黑的天空。1966年8月,一個蒼茫的黃昏,我來台下翹望。

這就是觀過數百年陰晴動靜的地方
我獨自來問取未來天時的預兆
一斷廢城
倒在斜陽

站在這裡,星空
也銹蝕了太高的肩膀
無邊的寧靜
悸動在胸膛

明天的天空重複昨天的天空
太陽已老
風雲仍小
一聲千年前的烏啼,早已
黃昏了今天
今天的黃昏這樣長

我來問天,在這向天下告警的地方
我站成長長的黑影
穿過黃昏
眼裡是黎明的夕陽

把喉嚨震破把心震碎吧
回應那聲天傾地覆的巨響

1966





黑陶罐裡清瑩的希望
——給F·F

又是洪水。混濁的氾濫
只有你的眼睛
我最早的黑陶罐
存下的一汪清瑩

大火不熄。書籍和畫卷
焚燒著你美麗的影子
蒙娜麗莎謎一樣的笑
在你的唇邊,沒有成灰

不知是第幾次崩潰。我不再擔心
羅丹的《思》也被打碎
有你夢幻的額角,白色的大理石
都會俯下冥想的頭,傾聽

有過洪水。大火。崩潰
黑陶罐裡清瑩的希望
我和你相對

1976



司馬遷的第二創世紀(組詩)

司馬遷

閹割,他成了男性的創世者

他 被閹割
成真正的男子漢 並且
美麗了每一個女人

無性 日和月同時撞毀
在他身上 天地重合的壓迫
第二次他從撕裂自己 分開了世界
一半是虞姬
一半是項羽

他用漢字 隔斷
人和黃土 隔斷
匯合成血的水和火 分流
原野的燃燒和氾濫
縱橫古戰場沿著他的筆 回流
一個個倒臥的男女
站起 人是不能倒下的承受

拒絕 墳 泥土
他走進歷史第二次誕生
從未走完的過去
沒有終結的現在
已經窮盡的明天

永遠今天的史記


項羽

他的頭,劍,心


落日的響亮 他
砍掉自己的頭
保全了心
劍 橫在頭和心之間
烏騅馬踏痛今天

一把火 燒掉了秦代
七百里的黑色
火焰成灰 黑色七百里
他點燃自己的一柱血
最後的火花
俯看燒掉的自己
上升為光明

劍砍掉的
都在劍上生長
除了自己割下的頭 割斷的思念
他把頭顱的沉重 拋給那個
需要他沉重的頭顱的勝利者
一個失敗
心 安放在任何空間都是自由的
安放在人的獸的神的魔的 一個胸膛
溫暖得顫慄

可以長出百家的頭
卻只有一顆 心 
伍子胥

他用最黑的一夜輝煌了一生


昭關 最明亮的黑夜
一個個早晨凋謝在
門口
黑髮
白髮

頭 碰不破黑夜
碰落了所有的白天
一步踩過
一生 用最黑的一夜輝煌
百年

白髮 一根一根
生長漫長漫長的死亡
一夜搖落黑髮上的全部太陽
幾萬次日出 一齊轟擊
頭頂

一個白洞
昭關 每一個黑夜
陷落
聶政

毀壞了臉,他自己面對自己

毀壞了死亡的臉
留二十歲的面容 笑成
她的玫瑰季節
時間 停在這個年齡

行刺誰 二十歲
不等皺紋分裂青春
刀劍 刺殺最後的衰敗
在自己的臉上

中國上古史 從此
再也老不過這個年紀
咸陽的火 二十歲
烏江的水 二十歲

死亡 沒有臉孔
毀滅完成的形象
最真實的 自己面對自己
二十歲


高漸離

挖掉眼睛的一剎,他洞見了一切

太黑了 眼睛
再也升不過黔首 黑色的頭
挖掉眼睛
靈魂 白衣冠走出
為自己送葬
一道雪波 拍擊
無邊無涯

沒有眼睛
就再不等別人的 光
再不等影子 層層疊疊地倒下
在一片沒有底的土地
當挖掉眼睛的一瞬
黑暗破了
生命 痛楚得雪亮

築聲
明亮的開放 玉蘭花
一盅一盅斟滿白色的韻
叮叮咚咚碰亮天空
眼睛窺不見的神秘
突然銀燦燦的 洩漏
無邊無涯
孫臏

斷足,沒有凱旋的窮追

斷足
他完全放出了自己 窮追
天下的男子 沒有一支大軍
逃出他後設的
三十六計

戰場 從不死亡
人類衰老而戰爭年輕
被黑暗焚燒著
血 必然開成與太陽同株的花朵
死亡 選最壯麗的一朵慶祝生

失去雙腳的
地方 路已經走完
空間塌陷在身上 星星
從一面面旗幟滾落
在他沒有腳的腳下 勝利與覆滅

只是沒有一次 凱旋
回到 他斷足的
這一天

虞姬

推倒十二座金人,力靜止在她的曲線 


她輕輕地舉起古戰場
在巨鹿
在鴻門
在垓下
鋼鐵與青銅擊殺的鏗鏘
纏綿在她的一支歌裡

沉船 不過
背後死亡的河
她是岸
是不過江東的
江南
不收埋頭顱盔甲戰馬
只種下兩行淚
年年開杏花

水的焦渴 燃燒
大火 寒冷得三月不見
雪
落滿赤道

崩潰的回聲滾過月邊
推倒了十二座金人
力 全部靜止
在她的曲線
簡狄

鳳凰飛來一團白色的太陽,她孕育青銅

她仰臥 望不過的
水
平
線
二月的梨花浪
除了銀色的喧嘩在漲

岸和眼睛都已沉沒
美的死亡線
每一副脊骨都不能越過 只有
燕子探在春天前面的頭
秋風追不到的雁翅
龜背上的千年銘文
重組的生命
鳳凰 向她五彩飛來

只有青銅
鼎
鉞
孿生 美麗誕生的恐怖
一個接一個斷頭 高出歷史
望不過的水平線

褒姒

她爛漫男人,烽火桃花

等她一笑
一叢叢無花期的花 開了
烽火

男人的桃花

一笑
灼傷了太陽 熔化了太陽
亂湧的星雲
老了的血 謝灑成灰燼
只剩下最小的一滴 開始生長

殘敗在最紅的開放裡
聳峙的塌陷
又一種金屬 在體內的深處
亂墜為花
沒有火
沒有刀兵的 烽
煙

等她爛漫
男人 烽火桃花
儼然的戰爭

莊子妻

隨她逍遙,游在日神的光之上


隨她逍遙 游回
第一次呼吸和心跳
最年輕的節奏
翻
滾
世界

世界0
海洋淹沒不了的那一疊 浪
飛成天空有飛掉天空的 翱翔
靜寂撞響的悠遠無盡的 回聲
穿越宇宙的律動
把終點擊落成起點
鯤鵬

痛苦
穿破痛苦的中心
一隻紅蝴蝶
傷口 通明瞭所有的界限
最幽深的降落

在日神的光之上
在酒神的醉之上
1987



東方智慧(組詩選一)

她,永遠的十八歲

十八年的週期
最美麗的圓
太陽下太陽外的軌跡都黯淡
如果這個圓再大一點 愛情都老了
再小 男子漢又還沒有長大
準備為她們打一場古典的戰爭的
男子漢 還沒有長大

長大
力 血 性和詩
當這個圓滿了的時候
二百一十六輪滿月
同時升起
地平線彎曲 火山 海的潮汐
神秘的引力場 十八年
歷史都會有一次青春的衝動
紅樓夢裡的夢
還要迷亂一次
桃花扇上的桃花
還要繽紛一次

圓的十八年 旋轉
老去的時間 面容 記憶
紛紛飄落
陳舊的天空
在漸漸塌陷的眼窩 塌陷
十八歲的世界
第一次開始

年歲上升到雪線上的 智慧
因太高太冷 而凍結
因不能溶化為河流的熱情 而痛苦
等著雪崩
美麗的圓又滿了
二百一十六輪滿月
同時升起

1985



漢字,二零零零(組詩選三)

語言的運動,在西方理性和邏輯的後面,
也在東方「不立文字」和「無言」的後面。
語言(尤其是漢語)運動的軌跡在呈現生命的疆界。

石頭的字紅移成緋色的天空

紅移

紅樓
青春了的字
緋色地升起
溫潤的雪
芍葯花瓣靜靜堆起的撩亂
淚花在黑眼睛裡開到最燦爛
詞語的曹雪芹運動

紅樓夢醒
石頭記
吃盡了胭脂 還是一方方黑色的字
回到石頭 補滿天
空
天空破了
銀河外的星 那些石頭的文字
越飛越遠 飛成
緋色的空間
紅移

沒有一個漢字拋進行星橢圓的軌道

連太陽的第十個
星 也拒絕
牛頓定律
在陽光下
隱藏

我從不把一個漢字
拋進 行星橢圓的軌道
尋找人的失落

俑
蛹
在遙遠的夢中 蝶化
一個古漢字
咬穿了天空也咬穿了墳墓
飛出 輕輕撲落地球
扇著文字
旋轉

在另一種時間
在另一種空間
我的每一個漢字 互相吸引著
拒絕牛頓定律
詞語擊落詞語
第一次命名的新月
——給女兒T·T

那麼多文字的
明月 壓低了我的星空
沒有一個
殞
蝕

等你的第一聲呼叫
拋在我頭上的全部月亮
張若虛的
王昌齡的
李白的
蘇軾的
一齊墜落
天空是你的
第一個月亮 由你升起

詞語擊落詞語
第一次命名
你 一個新的主語
孤零零誕生
抗拒死亡 穿過詞與詞
遙遠的光年
追回所有的象形文字

你的新月 依舊圓在
蒼老的天空
幾千歲的童年 

1988



 

 

 若風詩選
若風(1967- ),現居青島。

聖人的死亡 人形獸 黑馬王子 夢見莊周 孔丘兄弟 空心人 唐朝的約會 月光是我心中澎湃的潮水



聖人的死亡


該結束,恩怨的慾念
疲倦的枝頭,不死鳥瞬間的停駐
花朵的停駐
飛翔的停駐

很早就丟了神物的聖人
支撐軀殼,艱難活著
就因為這個秘密
聖人身不由己,日漸枯瘦

我知道是我黑色的聲音
穿透潔白的紙壁
造成了秘密的死亡
使久病的聖人
在我的懷抱中長逝

聖人死亡的份量,聖人生前
瀝血相覓的神物的蹤跡
叫我心疚
使我黑色的聲音頓成煙霧

該結束,這恩怨的慾念
我的冒失
以花朵開放的姿勢
在人群的動感前緘默

聖人已逝
能夠復歸的只有
失去很久的遠處的神物
身不由己的我
從此開始
追趕不死鳥飛翔的尋跡

1991、9



人 形 獸


這沉默的精光四溢的
人形之獸
造成了我獵手兄弟的死
以及我美麗情人的沉淪

漂泊的我
終於在這
搏鬥前最寂靜的時刻
在世界面前
用一種意志把自己拿開

人形獸平靜地
向我走來
我只能從遠處樹林的喧嘩中
感到人形獸的微微笑意

此時我發現自己徹底地
錯了
那不遠萬里帶來的
彈無虛發的獵槍
以及世上最鋒利的匕首
都錯了

在這寂靜的最後時刻
我解掉了武裝帶
扔下獵槍和刀
我只有
以牙碰牙
用骨骼撞擊骨骼

這最終的戰鬥
竟是獸搏

1989、2



黑馬王子


他知道
有一種夜色瀰漫在心中
夜色中的馬都是黑馬

他經過灰姑娘的木柵欄門
他目睹心無所歸的美麗身影
和其對白色殿堂的諾多暇想
他無法久留於木柵欄門外
找尋一個機緣
解開灰姑娘的苦味心結
他感到一種語言
竟也埋藏在夜色瀰漫的心中

一時又一時黑暗的打擊
逐漸在他心中
彙集起黑色兄弟們的赳赳馬隊
他知道
有一種光芒正在心中瘋長

1991、6



夢見莊周


多事之秋總有多夢之人
將愛情抽像
讓風
來回在空洞中漫步

就是那天早晨
連太陽都未醒來
可言之物在空中遠去
可夢之人在飄然中逍遙

諸多人事
都在秋風裡枯葉般紛落
而那人連自己也抽像
留下空殼
在手術台被人反來復去地
注射生理的鹽水

夢去夢迴之時
總有個頭緒
相接在透明的風中

1988、10



孔丘兄弟


春去秋來就隔這一杯苦茶
我說孔兄
茶涼人在時窗外有雨
雨不停便有風的屍骨紛紛降落

絲連於手的
是十條漫長的繩索
十匹火紅的蝴蝶飛去又歸來
我說孔兄
流浪回家只有九朵太陽
排著方陣負痛隱去
只有一個人
飄動著無數手腳
徒然地被風吹散

等到黑龍騰於天極
黃色的馬插翅而去
宴桌上空留下一副碗筷
空洞成為圖騰
直到很多人張開嘴不想說
很多河流健步邁上兩岸

人群遷移中
我看見你單薄的肩頭
你肖瘦如旗
到處是流動的枝杈
在風中扑打
破碎的鎖鏈和破碎的
解放者的手臂

還好孔兄
多年來還有一杯苦茶
輕盈地置於你我身間
這時有風向天外奔走
窗楹上掛滿了透明的太陽

直到茶越冷越濃
有道路破門而入
我說孔兄
走的時刻又到了

1988、4



空 心 人


隔壁擁護著狂歡的木偶
這是一個春天
生機佈滿角落以及
門洞裡那個面帶一絲憂傷的
布娃娃
她手中那束小花
如果依然盛開彩色的塑料花瓣
她就成為節日的一員

酒杯的旁邊
還有些沉默的煙客
把灰燼前的一點亮光
從指間
一直燃燒到腳的後跟

這是個火熱的季節
甚至連那小塊的心境
也在熱烈的碰撞中碎去

木偶們歡聚在
某座建築物的骨節裡
遠離地面
反覆地審判牆壁
反覆擠出彩色的液體
用酒杯丈量著澆灌胸腔

再隔壁是位詩人
他看著那個面帶憂傷的布娃娃
彷彿面對一次童年
她扔下手中枯敗的花枝
她就可以伸出手
一直伸出空虛的門洞

隔壁是疲憊的木偶
再隔壁是詩人的遺作
詩人或者死去
或者已經在風中飛翔

1988、10



唐朝的約會


某天我被唐朝的僧人相邀
揭開某個地洞的隔板
來到某間深埋的閨房
某女純靜若仙子
某女深愛唐朝的僧人
至無雲無雨之所

飲酒間唐朝的僧人
說起取經的途中
以及對身後
守望的情人的感知
以及苦行中的夢想
如今在酸怨的視野裡
成為斑駁的袈裟
以及空蕩的頭頂上
蜂擁得讓人苦寂的香痕

而情人的希翼
在破碎的經文的上空飄蕩
深藏的女人
依然輕輕地
用酒壺斟滿瓷盅

也許還有時間
從苦行的遠途中運送些書卷
眼下的酒意
卻使人清醒得空明

醉之後
唐朝的僧人已經脫下袈裟
要和深藏深愛的女人遠去
我的手
依然端過杯中的殘酒
酒後
將有人經過廣場

1988、10



月光是我心中澎湃的潮水

是從天而降
還是深處的欲想
純潔的鴿子飛翔
鴿子是月光如水的斷章

春天走了很長的路
到我面前艷若桃花
桃花從很遠處來
就像桃花遲早要來

就這樣認知了
祖國母親
她有無比的沉默和慈祥
如若飛鴿靜止
天地就在飛逝

就這樣認知了
遠處的桃花
稚嫩的笑容
曾經的死亡

看遠處,奔躍的獅子
像一頭螞蟻
看遠處,一頭螞蟻
看另一頭更小的螞蟻

有時過一道河
要走很長的路
彷彿光從遠空而來
有時一種深情
豁然漫過心岸
更多的潮水更多的月光

2000/4/18



靈石製作

 

 桑克詩選
桑克(1967- ),詩作收入多種當代詩選。

還需要什麼賜福 惡作劇 千禧年 暴君 重讀安·阿赫瑪托娃的《日記散頁》 夏夜十四行 奧秘十四行 母親十四行 我的鄰居火車站 在晚宴上的自我介紹 漫長與不可以的狂歡節



還需要什麼賜福


還需要什麼賜福
我們已經擁有我們該有的,無論紫荊花開放的
思想,還是被水輕輕梳理的憂鬱
我們已經全部擁有,這早期戰地的彌撒
在我們席地喘息的時辰正式實施
我們來不及讚美和歌唱,在沉默的酒精和
劣質煙草的混合氣味裡
我們已經聆聽過寧靜
戰爭之後,我將拄著楊木枴杖,捧著金屬的
榮譽證章,返回辭別已久的故鄉
我來不及讚美和歌唱,面對連綿的山嶺廢墟一般的潔淨
我將要想到一座留給什麼人的墓碑
「我是一頭為正義獻身的豬」





惡作劇


再玩一次怎麼樣?不,不像你
想得那樣費力,比象棋簡單,只要把
我們的手伸向黑夜。怎麼說呢?
黑夜咬住你的手,你疼是必然的反應。

這太像教堂裡的儀式了。
它本來不是這樣。
不管演出什麼樣的劇目,
你都該把眼淚留在座位上,再走。

街上的寒冷,誰也管不著。
你的艷遇,或者星夜坐著火車
去一個異地,都妨礙不了
這裡遊戲進行的速度,和程序。

天花板新設了降雨裝置,有時候
也降下大雪。紛紜揚揚的,
和真的差不多,我彎腰撿起一些
咀嚼著:和鋸末的香味確是一個來源。

我興致勃勃,把多色的目光團結在
渺小的身體周圍。與筆膽相似的鳶尾花
在牆上顯影,幽靈似的,後面一架推土機
轟鳴。我明白:曠野上的風將吞沒這裡的格局。

誰號叫起來?我裝作聽不見。
影影綽綽地,似乎一個子宮樣的袋子
在幽暗中飄飛,我如果能夠捉住
對牛彈琴的肯定就是:漸亮的星辰。





千禧年



1.
吃過晚餐,我去拜訪
一位不常見的友人。
他的住處不遠,隔著一個
開著小雛菊的花園
當然,那是秋天。
現在,雪成了這齣戲的主角。

2.
我胡亂想著一次淋雨的
經歷:雨在懷裡,像鐵皮
彎成的小蛇,而且它很
活潑。我覺著人生淒涼
莫過如此。而友人笑著
遞過一杯剛沏的茉莉花茶。

3.
月亮比較模糊,或許
鼻息使眼鏡蒙上了一層薄霧。
我幻想整個身體
都能縮成一隻手,掖在
褲袋裡,既能保暖,
又能靈活地和自然親近。

4.
路過文化公園,那裡原是
離鄉的猶太人的墓地。枯籐
纏繞著廢棄的鐘樓,下面一個
短髮女子垂淚。旁邊黃發男人
一口一口抽煙,很著急,
好像為了盡快完成悲傷的使命。

5.
我躲閃著電車,摩托車
還有人臃腫的沒有愛的身體。
薄冰把我摔倒,用它的詭計。
我知道它還有同謀,我還知道
同謀的名字,它名字很長
"愛打岔的心靈"

6.
順著斜坡,我看到
一個飯店門口,一個男人穿著
藍色羽絨服在拉小提琴。
如果這是在電影裡,我一點
都不奇怪,但是這是我親眼看見的。
這就是我為什麼相信宿命的原因。

7.
我突然想起小時侯,我背著
拖到屁股的花書包,從東山小學
往家走。我從衣袋裡掏出一塊
石頭,拋向路邊的蒿草叢。
一隻艷麗的野雞飛起。
並留給我一枚回憶的羽毛。

8.
羽絨服的帽袋摩擦著
耳朵,我聽不清向我靠近的聲音。
一滴火星兒灑落,我才發現
漫天的煙花。我看見樹上
纏了紅色的電燈籠,記得妻子
曾用一個形容詞描寫它:"艷"。

9.
友人可能在看電視,雜技和
滑稽的對話,他曾說:這才稱得上
熱愛生活。我想說扯淡,
但還是忍了,像面對新的罪惡。
沒準他是對的。
我在心裡早就厭了年輕時的革命。

10.
鐵路橋上的橫欄,塗了劣質的
口紅。蒸汽機車刷地通過
像痛快的死刑。我在想車廂內的
客人,有沒有像我的?
看著閭巷的畫冊,想著
他在京都的遠大前程。

11.
霽虹小區彷彿迷宮
當然對於我的才能,還夠不成
考驗。小賣店招牌閃爍,
窗口燈全亮著,偶爾電壓使它
忽隱忽現,它的行蹤更是難以捉摸。
我要麼選擇其中一個,要麼走開。

12.
芝麻開門。一個漂亮的女芝麻
"他出去了。您請進。"
多麼美好的夜晚,我想起
這是一個多麼平庸的句子。
但它對我是多麼合適。
對我的時代多麼恰如其分。
 




暴君

    
他該長著鬍子,也可能是
小白臉。那更奸詐。
他吻你的時侯,一把刀子
也捅了進去。你不可能想通
這矛盾的舉動,他幹得非常和諧。
想起小時侯,老師拎你到黑板前
左手畫方,右手畫圓。你努力的
結果:兩團東西像梨又像柚子。

他剛才還笑著殺人,轉眼
他為一個寡婦的寂寞哭泣。
「給她兩個身體棒的男人!」
他像個醫生開出藥方。
複診時,他卻把氣息奄奄的美婦
當作番邦進貢的寵物。
歷史學家污蔑他:反覆無常。
而其實他僅僅是:記性不好。

他評價前幾任的成績,毫不猶豫:
「不及格!」宰相使個眼色。他趕緊
補充:「爺爺和爸爸還不錯!」
散朝,他留下宰相的屁股
吃筍炒肉。他是恨鐵不成鋼。
鐵怎麼能成鋼?大家認為他
缺少邏輯性。禍水立刻春心蕩漾。
他無所不知,「大家的本質是灰燼。」

1997





重讀安·阿赫瑪托娃的《日記散頁》


全世界我最痛恨的東西,肉眼看見的
首先是:自由人的監獄。而戰場更為可怕。
它可以為任何一個地方冠名 像門外的
雛菊花園可能就是,而我的破書桌,
可能就是野戰醫院的手術台,人道主義
阿赫瑪托娃在高聲哭泣。為了隔湖
相望的奧西普灰燼,我投宿(投訴)
絕望的旅社——我寫下每一句詩,彷彿
回憶古老的歲月——也就是現在。
感謝徐江將我和灰的名字列在一起。
歐羅巴旅館,我正住的哈爾濱也有一個
住過逃亡者蕭紅,大洪水到來之際。她
望著道外矮樓的平頂。我其實只想說:
不管我是誰,核心都是冰雪覆蓋的眼淚。





夏夜十四行


憂傷的小提琴曲,浮動著夏夜
一隻高腳杯,一枚彤紅的眼睛
一位癡情的女人,熬夜
乃至沉默,為聖安濟洛,為遊艇

你的城區,你陰鬱而瘋狂的酒液
為什麼不啜盡
我一生都由你、你的同類組成,猶如
大地來自於曠野的喬木

感受過風,然後走進秋天,地鐵車站的
愛情,這畫布上的蘋果會更加鮮艷
從玉泉路到積水潭,通向天國的路

就這樣相愛。星光。聖安濟洛。河流。
舞蹈的幻影。祈禱的牆壁,寫滿你的心願
沉默著,別讓任何人聽見





奧秘十四行


我和你們沒有關係,因為你們不是大樹
在它的旅館居住過雷霆,一個火紅色鬍鬚的老人
鍍鉻餐具已經剝蝕
豪華的皮椅在草叢中,螞蟻揪著它的面皮

我只是一張破碎的面孔上面的一個破碎的洞穴
我黑暗的內部橫欄也只住著一部受傷的書籍
接受撫愛,長別離,十字軍遠征異域的詞語
沒有光榮,沒有忍辱負重,沒有洗刷繁複的最小的雨

作為一篇散文的生命是多麼幸福,如果它來自
一株隔世的青草,隔壁是一架舊式的管風琴
一位衣飾嚴謹的神學院女生,墨色的長衣
憂傷的鴿群在她胸腔的教堂尖頂棲息

我是最簡潔的段落,複句,一個巨大的心臟
幾枚鮮潤的花瓣殉葬於永遠焚燬的逝水





母親十四行


遠離母親,我們當真以為我們遠離母親?
後園的荒草多麼深邃,仙子的恩寵遠若星辰
當暮色環合,回家的路湮沒於巨大的暗影
我們哭了,我們當真以為我們有一位母親?

她活在某處,膝下有兩個和我們長相酷似的子女
他們將愛享受,而我們在暗中
嫉妒----我們這些被代替的孩子
我們當真以為我們在嫉妒那些不存在的幻影?

她聆聽我們的哭訴,她的淚珠超過
這個世界的高度
我們虛幻的母親伸出溫柔的虛幻的手

默默地領取吧
這默默之中究竟有多少人所不知的事物?
艱辛、冷酷、危險、屈辱

1990 



我的鄰居火車站

白天,她看我是個 
可憐的聾子,她 
驚天動地的大嗓門兒 
只不過是市場街上 
一件花裡胡哨的小擺設 
   
而午夜,彷彿被 
仁慈的「有關部門」 
命名為助殘時刻 
她把睡衣當作翅膀 
在霓虹燈的助威下炫耀 
她隨時脫離生活的本事 

她過分寬容使她成了 
社會各階層的標本室 
我的嘲笑她認為只是 
一個實習醫生的淺薄 
而我像個老師傅似的 
臉上一副諱莫如深的表情 
     
     
1998,5,18,午夜 





在晚宴上的自我介紹 

我?不是日本人。中國人。 
英語說不好。乾一杯。 
寫詩,狹隘的國家主義。 
我保守,在巴士站不敢與 
女友接吻,而在秘室中 
我的花樣比法國人多。 

個頭矮小,限制了目光 
對遠大事物的算計,而那些 
比微生物略大的,我也缺乏 
耐心。不要把我的麻木 
解釋為沉靜。不要把我的 
沒詞兒解釋為東方的羞澀。 

其實非常膚淺,與杯中 
液體的高度相仿。其實 
非常隨便...哦,不,非常 
嚴謹地遵循「隨便之主」 
的教化:土裡出生, 
海裡長大。 


1998,4,16,午夜12:30 





漫長與不可以的狂歡節


1.

一整天在酣睡,朱麗。
他能想像慵懶的樣子:
剛吃飽的波斯貓,眼睛閃著
碧色,而且是「長弘化碧」的
碧。但他寧願她細長的身體
模擬柔媚的瓷瓶,或者乾脆就是
莫迪利阿尼筆下《坐著的瑪格麗達》
纖細的瑪格麗達,肯定已是
法蘭西鄉下一堆精美的灰燼。

2.

在朱麗的記憶裡,香爐的銅壁
保留著微弱的體溫,透過淡青的
紗窗,她可以看見蝴蝶風箏飛行
在遠郊晴和的天空中。邊角發皺的
書卷則斜倚一汪墨海。她輕啟朱唇
洩露哀怨的氣味。不是睡眠
讓她這樣,而是更廣大的東西。
究竟多大?她也不知道標準答案。
但一場姻緣,模糊而柔和,早已確定。

3.

簷角的蒜頭燈輕曳,彷彿
一隻精巧的素手拽著它的鬍鬚。
他看見枇杷樹下一枚炭黑的棋子
正在鎮壓一粒米白的砂子。
「不合適。」朱麗站在迴廊裡
微蹙的眉山,使她看上去彷彿安靜的
妹妹.若是在一個月夜,她將看見
滿庭清輝。而現在她只看見半勾新月
在歷史中,像一個括弧,一句寒冷的內心獨白。

4.

看官掩嘴胡盧而笑,小石頭卻不
竹橋下的暗影也不。它親眼看見
一個清醒人腦漿的顏色。他的六絃琴
在朱麗的回憶裡是一隻六翼蝴蝶
專嗅芬芳的庭樹,對她卻置若罔聞。
他的驛捨,朱麗把它想成遠在天邊的
一個國度。抵達那裡,要經三千弱水
五百里蔥嶺,都是不折不扣的障礙。
抵達了。她能否目睹"曲終人不散"的妙境?

5.

日光熾烈,朱麗,或者那隻貓
頭皮吱吱冒油,彷彿無形的
烙鐵勤勉地工作,所以這個夏天
被稱作「殘酷之夏」,劊子手在唱婉約之曲
使看官輕易省略他們扭曲的黑面目。
那只是眾所周知的一面,另一面
他鎖於匣中,如果他正處於「靈魂的
胚芽」時期。「和繁殖有關」,他選擇
顧左右而言它的方式,「左右都是災難之星。」

6.

內城充斥釉白的火焰。被灼燒者
成了有記憶的人,他們漸漸喪失
對現實的興趣,身體則演化成樹木。
當朱麗看到庭院裡的槐樹,便編出
這奇異的新聞。「真是真的,」他強調
彷彿他曾是那些樹木中的一員。朱麗
閉目垂首:他是悲傷的旅行者,從他
饕餮的吃相就可看出。而她卻忘記一個
樸素的常識:女愁哭,男愁唱,豬愁吃。

7.

水波湮沒柔軟的頭髮,金魚
首尾相接成一條燦爛的圓環。
面頰上那兩滴水珠
它們掉落時拖帶下來的痕跡
是朱麗看見的最後的東西。
她從院子走出來:夜涼如水
一輛暗青色的騾車穿過碧綠的麥田。
在夢中的筆記裡,朱麗深情如許:
「塵世,我也將從你的懷抱中滾蛋。」

8.

他裝模作樣唸書,從早晨到午夜
在玻璃動物園裡。他蠢就蠢在把
「眾所周知」當作「獨家發現」:玻璃
就是空氣,影射他所在的遼闊的都城
他自己也被影射,準確的動詞是:「惡攻」。
他顛三倒四於修辭的遊戲,這點倒像個女人。
一隻不請自來的蚊子對他的膚色予以高度
評價:這樣的打印紙,不留痕跡沒意思。
他附和:蚊蚋無知寫紅詩(寫即瀉;詩即矢)。

9.

「這些綺麗變幻的閨閣風雲
不過是一盆即將被歷史傾覆的
洗腳水」。他喜歡文雅的辭句
喜歡在偽君子的嘴上吐一口濃痰
而他本人卻不遺餘力地變成
神經質的胖子,緊緊摟住正在變酸的
黃昏。每一個勾欄瓦肆的黎明
「滑雪運動員朱麗正巧妙地繞過一個個
驚險的旗隘,決定性因素:她靈活的胯骨。」

10.

他假裝他是無知的養子
無知而無畏。但他卻怕冰激淋式
的三色革命,紅藍白,怕它勝過
怕朱麗的大肚子。在自由的夏天
慾望的任何一個派駐機構都有可能
獨立。哦,地獄之門四季常開,而以
夏季最美.巴洛克式門環,葡萄籐蔓
玫瑰花瓣,小愛神頗富價值的鯊魚翅
忽扇忽扇,飛臨朱麗還是楊美的窗前?

11.

他研究「連續性」,頗像一次
橘子水的愛情之後一次香蕉水的愛情。
如此命名的依據:愛情是水,隨物賦形。
這意味:愛情什麼都是,即什麼都不是。
多完全的幻影,朱麗沉浸在
殘忍的旅行之中,大段大段貼心的台詞
是她的意思,卻不是她的句式。
「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到站了!」天未亮,他的嗓子就突然變細。

12.

他苦思冥想一種句子
既奇形怪狀,又能一針見血。
「遺忘症的春風襲來,暖洋洋羅喂」
「拯救計劃變成優雅的玩笑羅喂」
歡笑聲彷彿發自地底,沉悶而有力。
她猶豫一下,請毛筆吃飽墨汁。
「理性始終被關在電冰箱裡
當她把它小心翼翼地保釋,她看見
它從各個角度分裂了它的身體。」

13.

揮霍時光,他撰寫雲蒸霞蔚的
垃圾,比平時所謂的「賤業」
更被人看不起。在海上,在暗中
他們相信:誰也看不見我們。
這不等於劊子手找不到躲藏的秘密。
細長的黑煙已在一株梨樹下
布下機會,他們硬著頭皮恭候永生的機會
他故作鎮靜:「我們願意和你們共享
這頓盛宴。」朱麗心知什麼是鬼話連篇。

1997.7.1--7.28



        
 

 森子詩選

在雨中打電話 讀一篇朋友寫的小說 明媚的城區 面對群山而朗誦 夜宿山中 在昭平台水庫觀浪 鄉間公路 



在雨中打電話  

你在雨中打電話,打給陽光燦爛的日子,
一晃四年過去,這個電話還是沒有人接。
盲音,始終是盲音,說明電話線裡也在
下雨,或是號碼撥錯了,打到了別的區,
偶爾也真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原來打個
本市電話,卻接通了國外,電信局將賬
單傳來,一筆不菲的數字。你感到好冤
枉,就像打電話給天堂,結果接通了地
獄。這事沒什麼可商量的,是計算機系
統出了故障,電信局應當承擔責任,並
賠償用戶的精神損失費。

你在雨中打電話,聲音也被淋濕了,你
說:「你好」,聲音聽起來像「洗澡」,
確實你是在雨中洗澡,這個澡一洗就是
四年,你還站在洗盆裡喋喋不休。你往
這個盲音區裡撥電話,號碼是不會錯的,
那個接電話的人也許是用手語與你交談,
說他眼前是明媚的春天。你用耳朵看見
說話人的口型,像櫻桃又甜又紅,櫻桃
的後面是一排水閘,春潮滾滾從冬天的
喉嚨裡發出低沉的雷聲。

你在雨中打電話,四年用同一姿式,同
一種腔調撥給盲音區。你知道他不在家,
出差或遠遊去了,可你卻不能不撥這個
號碼,除了這個號碼已沒什麼可撥了。
你想他也許會突然飛回來,用羽毛撣掉
話筒上的塵土,然後嘰裡呱啦跟你說一
通時髦的話,並說明他沒接這個電話的
理由,那一定是發生了天大的事情,你
不由得佩服他的口才,彷彿你是盲音
區,他在陽光普照的日子裡給你打電話。
你感到電話線在某個交換處搞扭了,也
許是串線了,男聲變成了女聲,嬌滴滴
地約你到S街去泡吧。

你在雨中打電話,還是打給盲音區,這
四年中你離婚,帶著10歲的兒子無依無
靠。工作你也辭了,沒有什麼比撥通電
話更重要。也許你只想聽到「你好--
洗澡。」這樣的話,什麼解釋都不需要。
現在,你連當初為啥打電話的理由也想不
起來了,這也沒什麼,隨便編一個就行了,
或者乾脆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給你打電
話。」也許連電信局也不知道這個四年前的
號碼,你的記性真好。

你在雨中打電話,電話亭換了一個又一個,
有的話亭現在已經不存在了,消失在城市
的盲音中。你也曾懷疑他搬出了這座城市,
或是在一次意外中失去了記憶,但這不能
阻止你打這個電話,讓他聽聽這四年的風
雨,喚起他的記憶,讓他知道四年前的這
場雨,下到今天依然未停。或者在電話中
再痛罵他四年,直到陽光照射這座電話亭,
告訴他,你已經欠了四年的話費,這比賬
該由誰來付?「我已經輸光了一切,只剩
下這個號碼。」對面還是一片盲音,但你心
裡清楚,他一定是聽到了。

你在雨中打電話,連衣服也當光了,為了
繳清這四年的話費,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賣
了。現在你是裸體站在電話亭中,給盲音
區打電話,雨點在玻璃上辟啪辟啪地抽打,
行人圍著電話亭轉圈。你接通了盲音,對
盲音區說:「我已經不欠你什麼了,話費
已經付清。請將升位的號碼告訴我……」
四年的雨水一起湧入話亭,將盲音區吞沒。


              1999.11





讀一篇朋友寫的小說

讀一篇朋友寫的小說,在四處漏風的
空房間裡,我感到清冷包圍著我,簡單的場景
像話劇的舞台效果,只有電壓不穩的燈泡
閃閃爍爍,他是惟一的主角,可憐的朋友
對著自己的影子說話「你還好嗎?過去……將來,
牆壁、笑聲和舊窗框」,他希望(不如說絕望)
有一束光撬開記憶的秘碼箱,這樣他可以
翻看相冊或打開發霉的櫃子,看那些退色的臉龐
他自己的或別人的牙齒已經泛黃,舊的棉絮
被老鼠咬爛的衣物,噢——生活變質了
但他說過這樣的話嗎?他後悔搬家時的抉擇
不該帶走的都帶走了,該留下的不曾留下
他說「惟一該留下的是我呵,但我的雙腳裝上了
滑輪,生活推著我向前跑,一刻也未曾停下」
理智提醒他這是對的,那個曾經居住過的人
不過是你複印的影像罷了,在二維空間裡
早已被壓扁,像柿子餅一樣掉下一些白色的粉末
他在雨中飛跑,為了追上一輛讀者看不見的
公共汽車,像一隻落湯雞似的他在小說的門廊裡
報怨「鬼天氣,臭婆娘,別往樓下潑水」返身
他投入發抖的回憶:陽光穿過晦暗玻璃發出的
金屬之聲,水果刀在白瓷盤中靜靜地躺著,貓在掛歷上
舔它的爪子,直到(他說)時間像月牙一般彎下來
他顫抖的身子因顫抖而趨於平靜,眼前晃動著
七上八下的水桶,他看見長腿的蜘蛛在他呼吸的
微風中蕩下來,似乎好運氣要降臨他身上
在屋頂看不見的那張大網下,他的夢境像剛剛孵出
的小雞啄破了殼。「我生活得很不如意,但我想讓你也知道」
他想在小說的隔壁房間裡開一扇向後的窗口,好讓
讀者窺到他的私生活。別人生活得都很好或者他們
比他生活得更糟,想到這兒的時候,他得感謝不如意和
接連不斷的煩惱,是它們將他逼到書桌一角,這不
他沒有在小說結尾的淫雨中微笑,也沒有說「不好」
難以察覺的滑稽表情向外拉了拉他的嘴角
彷彿在對自己說「這沒什麼,你知道……」
在下一篇小說中,他將用緩慢的語詞抑制讀者的心跳
如果條件允許,保溫瓶內的氣候、地窖裡的山川、棉大衣裡
的雨水將反覆光顧他的軀體,直到經過精密甚至是
玄妙的技術處理,他像一俱木乃伊一樣成為
他小說帝國中的法老,這樣的野心如荊軻的匕首
在語言畫卷的鋪展中每回總要露出一點影子
現在,他是以民間詩人的身份生活著

                 1998.12.10





明媚的城區

明媚的城區,一半還在陰影裡
我已迫不及待地要讚美它幾句
「貧民窟一樣的房子,狹窄的過道
不服管教的浪子和身份不明的時髦女人
經常出入的地方。有一天黎明,你看到
一群男女將一個中年男子誘出胡同
當他恍然大悟、急呼『救命』的時候
一隻手已摀住了他的嘴,七手八腳
將他塞進沒有牌號的廣州標緻牌驕車裡。」

我就站在你現在說話的地方
觀看春日陽光在城區上方的細微變化
垂柳的鞭梢炸響冬眠的蛇皮
每一個春日都是不同的,就像我們曾說過
每一個女人都是不同的,可讓你說出
它們(她們)的不同之處,卻又十分困難
這不僅僅是表達,更是呼吸和感受力的問題
十年來,我沒有寫過一首讚美春天的詩
這不是春天的錯,是我的感受力
受到了抑制,有一種比直覺還強大的電流
使我產生了漠視,像倒春寒一樣
它們扭曲了我眼中的樹、人、草,甚至
天空也不過是一塊謊言的屏幕,我不相信

「他們走進了狹窄的胡同,你想應該打
電話報警。也就是一分種時間,那輛沒有牌照的
轎車駛出了短街,與電視劇中劫持人質的
情節驚人地相似,所以你曾懷疑這是在
演戲?導演、劇務、攝影、化妝師均不在場
圍觀的人也沒有誇張的表情,一切就如同
沒發生過,你揉揉眼睛,不相信這是真的
那幾個訓練有素的男女扭頭又拐進了胡同。」

把春天比喻為一部機器,她能使情感發生
並具有造血的功能嗎?在男性的語詞表中
春天是位貌美的女子,她令我想起意大利人
波提切利的一幅畫,春神擁著鮮花走向
密林的中心,青春、美麗、快樂三姐妹
翩翩起舞,而我則扮做那位腳上長翅膀的僕人
用手中的蛇杖點化樹枝返青、小草發芽
現在我把這一幅畫懸置在北窗以外30米高的低空
停留3秒鐘,看它在春光中融化,聽它在微風中
嘩嘩拉拉捲起,非現實的話語,我不相信
可又拿它沒什麼辦法,直到脖子酸了,血液在
手指尖上叫「砸碎這2米×1.5米的玻璃吧!」

「那個被劫持的人消失在汽車的尾汽裡
他是誰?出了什麼事?為何會遭人綁架?
所有的推測都是沒用的,已經發生了的事件
只剩下一條斷了的尾巴,你跑下樓
街上已是一片沉寂,賣油條的一對年輕夫妻
正忙著紅火的生意。『聽說那個男的是欠賬不還,
讓人抓去當人質了。咳,這有什麼稀奇的?
我們見得多了。還是買一斤油條吧?』」

上午10點20分,一架波音747朝海南飛去
我的朋友帶著妻子女兒舉家搬到海口市。
「在海大的校園裡,一半是海水,學生上課
要穿游泳衣。那裡話語潮濕、陰柔如海底
的魚兒,在珊瑚砌成的圖書館裡,火焰是蔚藍的工具」
我願放下對春天的所有誤解和敵意,祝福你
我願擁抱中原山野的荊棘祝福你,春天
不該成為我們生命中的遺留問題。現在,天空
湛藍,城區明媚,只要我從窗口躍出
就會趕上你所乘坐的飛機,「可是,你若後悔呢?」
「一切都已經來不及……」
             1999.2.23——28





面對群山而朗誦


面對群山,以風彎曲樹枝的
節奏朗誦,不留任何痕跡
甚至連一聲喟歎也顯多餘(說不準會攪亂
蜥蜴的春夢、蜜蜂的早餐和兵蟻們出仗的儀式)
每一個詞都渴望消失,離開字面上的意義
每一個詞都不甘於搬運工的角色
每一個詞都渴望嘴巴爛掉,置入空氣
如果它能變成一株草、一滴露、一粒沙石
我願意和它呆一起,以它的方式感受或消失
一張詩稿和一片樹葉的區別不在於色澤或重量
在於她們各自散發出的味道、氣息
我從沒想過一首詩會超過一片嫩樹葉
雖然葉片的紋理和詩的分行有些近似
我常常以燒樹葉的方式寫詩,煙薰火燎
污染空氣,連化作花肥的企圖也急功近利
面對群山,我再說一次
我的生命一半由廢話構成
一半是火焰和空氣。我朗誦的同時
聽不到自己在說什麼,張開的嘴露出機械的
牙齒,舌頭也是橡膠做成的。看見的字
如長翅膀的螞蟻爬來飛去,讀出的音瞬間分離
我感到腹腔裡藏著一個舊喇叭
它在唱著過時的戲,電壓不穩,思路老化
需要一隻梯子爬出自己的軀體
我豎起野兔一樣的耳朵,想抓住這一感覺
抓住它,我的生存能力就有保障了
稀拉拉的掌聲、咳嗽在山谷間響起
像樹下的蟬殼毫無意義。這是第一次
面對群山而朗誦,下一次,我將邀請
豺、狼、虎、豹、蛇、蠍、鼠、兔作我的聽眾
如果是在夜間,還將邀請歸巢的群鳥和繁星


            1999.6.29 18:19 





夜宿山中


夜色抹去了幾個山頭,登山的路像兩小時前
的晾衣繩已模糊不清,我們飲酒、聊天
不知不覺中夜已深更,鄉村飯店跛腳的老闆娘
燒好一壺開水,等著我們洗臉、洗腳
她還鋪好了被褥,補好了枕套
星星大如牛鬥,明亮得讓人畏懼、吃驚
彷彿它們有一雙銀色的彈璜手,伸出來要將
我們劫走。多少年了,我以為這種原始的宗教
感情不存在了,今夜卻它活活生生地扯動我
沒有潤滑油的脖頸,向上,向上,拉動,拉動
千百隻螢火蟲、蝙蝠、飛蛾撲入我懷中
我耳邊迴響起蜜蜂蜇過一般的低語
「頭頂的星空,內心的道德律。」大學畢業時
我曾把它抄在一位好友的留言本上,星空和道德
也捨我而去。這幾年,我在陋室裡和影子爭論
終極價值和意義,卻沒有跳出緊閉的窗口
呼吸一下夜空的芳香。一位女散文家
曾同我聊過她去高原的感受「夜裡,月亮
大得嚇人,我一夜不敢睡覺……」
此刻,我似乎明白了,或者是愈加糊塗了
童年蒙昧中所敬畏的事物,不是沒有緣由
或許,我出生前曾在月亮或火星的隕石坑裡睡過覺
更壞的說法是我被洗過腦,像傳說中的
瑪麗蓮·夢露在澳洲成了牧羊人的妻子
今夜,我感到自己似乎犯下了「重生罪」
覆蓋,一代覆蓋一代。我自以為清醒地在
樓頂間寫下過這樣的詩句:
「城市的浮光掠影驚嚇了膽小的星星。」
現在看來那完全是胡扯,自欺欺人罷了
我抬頭尋找著銀河,在鄉村飯店前的小河旁坐下
腦海裡忽然冒出來一句話「宇宙誕生於大爆炸。」



            1999.4.15 16:01 





在昭平台水庫觀浪


有一刻鐘,我佇立於岸邊
看水湧起巨瀾,經卷般一卷推動一卷
像時間和愛情拍打印有白色鳥屎和遊人喟歎的礁巖
飛濺的水花觸摸往事的傷疤,噢,似乎是要重新
撕開它,流出殷紅的血。風的咒語
喚起低沉的朗誦,來自水底、魚腹、貝殼和念珠
如果我能把水庫倒過來,讓魚在空中飛,貝殼在
屋頂閃亮,我就是念珠,就是青蛙王子鼓出的雙眼
在我的姓氏中缺少水,所以我常愛到水邊轉悠
我所能做的事很簡單:洗把臉,涮涮腳
剩下的時間,多餘的時間,陷入發愣和觀看
大腦一片空白,各種信號中斷,有一刻我感到自己
渾身濕透,手紋上的情感線絞在一塊
我想起這座水庫下面埋葬的古鎮
滔滔巨浪只是它繁華街市的一景,小腳女人一樣的
卵石親密地依偎在岸邊,她們閒散、談吐優雅
像吃綠豆糕一樣細細品嚐著亙古的時間。我,一個讀書人
離她們不近不遠,長衫、布鞋、短劍,水面銅鏡般
倒映出一張清瘦的臉。現在,我是走在古鎮的石板路上
去探望我的表妹,她是我姓氏中的近親
窪地、小河、商道、關帝廟和香客,絲綢捲動的
酒旗和窗簾,夕陽西下時我叩動表妹家的門環
「你來得不早不晚,正好趕上清明這一天」
我走入天井,晚霞流彩的絲帶映入她會說話的瞳孔
表妹蓮花一樣的步履帶有油菜花地的芬芳
暗香浮動,她的纖手無意中觸了一下我的手尖
「糟糕!」我跳閘的大腦中樞系統又接通了電源
「洶湧的波濤呵!你成了我想入非非的畫卷。」
一波一波的大浪平息在岸邊,一卷卷經書散落到岩石上
生命、歷史、個人生活和民間故事
不過是白日夢中的拾遺,但我愛過這一刻鐘的水
洶湧澎湃的往事,捲走我一生的人與水結緣


            1999.4.23 17:40 





鄉間公路

如果我沒患上感冒,就可以嗅到油菜花和香椿的味道
雨過之後一切都是新鮮的,嫩綠,春天最短暫的綠
在樹葉和草尖上立住它獨舞演員的小腳,你想讓它
停留多久就停留多久,在心弦的顫音上我聽到
有誰在哭?是那個綽號叫靈魂的傢伙
平時,他被埋得太深,以致讓人疏忽了
體內還有一個沒有長大的小動物。夜裡我曾聽他說過
暫借宿幾宿,沒想到他影子一般賴著不走
他不嫌我這身皮囊太舊,卻相中了會戰慄的毛孔
現在,微風一吹,皺紋裡似乎有小蟲在爬
癢癢的。有人說憂愁是幸福感的最原始的表達
像全身針灸,麻木、痛感和癢都源於手的愛撫
如果春天是這隻手的主人,它也是大地的保健醫生
它令僵死者復活,給兒童服下綠糖丸
而你所付給它的費用卻少得可憐。在城裡
我最怕去的地方是醫院,我最不想見的
人是醫生,我否認自己有病,不認為自己腦子
不正常,除了在夢裡遊蕩,我沒到過他鄉
現在,我承認電腦損害了的視力,電視和報紙
奪走了我的想像,還有噪音變改了我耳朵的內部構造
為了適應,我不惜將自我拆散了重新組裝
我是一個紀律性很強的人,一直以為自己還是個
有道德、自律的人,其實,我比動物園裡的
那些同伴好不到那去,我歌唱或書寫都帶有被教導聲、電汽聲
服從聲、無法形容的城市混聲。我還一直認為自己
很純潔,自從我的自信中多了個「很」字,一切都已變形
我生活在奧維德《變形記》的時代嗎?哦,時代
像個隨意嫁人的新娘,自從我取了她,就跟了她娘家的姓
還是說說春天吧,我走在鄉間公路上,部分地贊同
現代文明,你別怪我觀點右傾,戀舊喜新
陽光照在我身上,一半是光亮一半是陰影
我坐汽車用最短的時間來鄉間做一次心靈的漫步,希望自己
能久病成醫,脫口道出我們一代人的病症


           1999.4.13 18:39




選自《詩生活》
 

 沈方詩選


雨夜 冷空氣 風 道路 你如此生活 無所不在 節日 獎賞 你聽到了什麼樣聲音 天堂之舞 教誨 戲劇 是什麼蒙住了我眼睛 我滿懷敬意 夢



雨 夜



  這是深夜,
  雨在我們周圍
  猶如書信中純粹的話語,
  傳達出遙遠的問侯。
  雨中轉瞬即逝的事物,
  一種原始狀態快樂體驗,
  悲哀也不會長久。
  我始終在傾聽,
  一個蝴蝶變成的夢幻,
  一部懷舊的小說。
  在雨夜相識,
  我要怎麼做才能保持浪漫。
  那些在習慣和奔波裡衰老的人們啊, 
  在熱鬧中損失的記憶,
  我拼湊這些,
  好像一個撿拾垃圾的人。
  在狂風不能支配的內心世界,
  這場雨是一次崇高的娛樂。
  雨啊,在我們的身體裡流淌,
  猶如植物的液汁。
  這是雨夜,
  雨使我容貌優美,回憶……




冷 空 氣


  當莊嚴的任命到達廣場,
  一座眺望星空的樓宇成為思想的永恆 紀念碑。


  節日禮慶的彩色氣球搖搖晃晃,
  放學的小學生嬉笑著走過去,
  一個水果販賣商懷抱隱逸的心情站在 人行道上叫賣。


  而病毒性感冒是城市不可缺少的一 部分。


  我攜帶一塊磚頭來到火車站,
  把城市的金鑰匙交給德高望重白髮長 者。


  冷空氣來了,
  醫生和他的手術刀在人群中,
  檢查失蹤者生存的體溫。


  而女人們豎起的衣領,
  使她們更漂亮,清香撲鼻。




風



  那些支離破碎的格言,
  那些傳統的玩具,那些臉,
  那些陳舊的早晨
  簡單的快樂。
  我們終究要向前走去,
  要越過傾斜的樹,
  扔掉喋喋不休的爭吵,
  我們去了,去了。
  風到達哪裡,
  我們也要到達哪裡,
  並且開始喊叫,飲水,
  以幸福的生活充飢。
  那在黑暗中閉緊門窗,
  浪費甜言蜜語的人,
  枯守著一盞寒燈。
  而風是叫嘯的,
  我們行進,穿越,
  塵土飛揚……
  吹吧,風。




道 路



  天亮了,
  一個糟糕的早晨,
  道路已經開闢,
  貨物將運往遠方。
  我看見你站在廣場上,
  背後是龐大的建築,
  玻璃閃閃發光。
  我不相信這就是
  你最後的形象。
  而人群在奔跑,
  遲疑中,我看見景物在後退,
  我們前進的事物在顛簸。
  善良的人們啊,
  要記住這一天。
  有人指著你,
  要我模仿你的生活,
  但是我做不到。
  又有人說你並不存在,
  是一個失去的世界的幻象。
  但是我不能洩露
  這共同的秘密。
  就在這早晨,
  在不可逆轉的潮流之中,
  我看見了神情恍惚的你。
  想到天亮了,
  我禁不住轉過身去。




你如此生活



  你如此生活,
  永遠得不到憐憫。
  要接近你,
  要通過牆壁,
  要攜帶敲打的工具。
  你潮濕的靈魂,
  在喧囂的包圍之中。
  要進入瘋狂,
  要穿越搖擺的人群。
  你購買食物,
  以道德遮掩身體。
  你垂首而立,
  長髮零亂蓬鬆,
  你永不能回到光天之下。
  家庭的親切氣氛啊,
  生生死死的快樂啊。
  是誰在挖掘?
  是誰的手觸摸到寒冷?
  是什麼星星呼嘯墜地?
  你不朽的體驗,
  你失聲的懺悔,
  是必須禁毀的憤怒。
  拿起這盞燈吧,
  看看你的生活,
  你本是一個好人。




無 所 不 在



  默默無言的朋友啊,
  你天真的思想
  永遠是一個問題。
  忘卻是可笑的,
  要發生的總要發生。

  當春天的記憶,
  從郊外來到
  這座城市中間,
  從我們曾經生活的家園,
  突然逼近我們。
  我唯一的朋友啊,
  跟隨他母親,
  穿行在雨中的街道。

  在那個夜晚,
  悲涼從此就如現在
  我身旁的河流,
  流淌啊流淌。

  我離開了這一切,
  在一個相反的方向
  浪費掉大部分的時間。
  我是一個花言巧語的人,
  眼看著朋友離我而去。
  就像這生日的燭光,
  那一個夜晚,
  震撼了我的心靈。




節 日



  節日的宴會在進行,
  我們圍攏來,
  在燈下,
  保持清潔衛生。
  在頻頻舉杯之際,
  糾纏於形而上的爭論,
  唇槍舌劍的殺戮
  抨擊了蒼蠅。
  動用辛辣的詞語,
  攻擊隱秘心理,
  突破疾病的封鎖線,
  我們疲於奔命。
  讚美飛鳥吧,
  超凡脫俗的微笑
  也不過如此,
  美夢中的猛獸
  又如何找到機智。
  節日的宴會難於言說,
  慇勤斟酒的女子,
  優雅的笑容是不是藝術?
  我們是食客,
  在公共場所的大廳,
  這不是新鮮事。




獎 賞


  用鐵的事實
  證明短暫的歷史,
  用美麗的圖案
  證明思想的存在,
  用恭敬的語言
  證明深刻的疑問。
  感謝你們,
  崇高的獎賞。
  我離開了一個地方,
  卻不能到達另一個地方。
  我頭戴桂冠,
  走出了榮譽的陰影。
  在商店裡購買高尚,
  在形式中分發藥物,
  在紛繁的消息中傳播沉默,
  我嘲笑了一個人。
  世界上有多少事物
  可以作為玩具。
  啞然失笑的人們,
  讓我們來玩一次吧。
  當獎賞被證明,
  你們在哪裡?




你聽到了什麼樣聲音?


  我的兄弟,
  他走進電梯,
  黑色的風衣淌下水滴。
  外面在下雨嗎?

  他沒有表情的面容
  承受不住我們的冥想,
  一不小心就會在恍惚中破碎。

  在一個早晨
  突然出現的形象,
  來自一個問題。
  就像一束花,先前的人們,
  一段悲歡離合的故事。

  我們要向許多人發問,
  每一種生活場景
  都是一個暗示。
  對面那些竊竊私語的人們,
  從前有過什麼樣的身份?

  兄弟啊,他們來到這酒吧,
  為回憶過去而匆忙。
  這些曾經出現的事物,
  所有的意義紛紛撤退。
  你聽到了什麼聲音?




天堂的舞蹈


  1

  我目光冰涼,走過這燈紅酒綠的街道 。
  是來到了天堂嗎?

  青春啞口無言,天真爛漫在拍賣之中 。
  在輕柔的叫喚裡,今年的羊羔五顏六 色。

  生活重新開始,照耀出我卑微的身份 。
  我掩住臉龐,淚水打濕了往事……
  我感到水汪洋一片,一直到生命的盡 頭。

  在茫茫人海,沉沒時的呼吸和心跳, 逃亡的歌聲跌跌撞撞。
  悔恨的旅客啊。飄泊。
  無情的我,在一夜之間聲名顯赫。

  玻璃門打開了,理髮師慈善地流露微 笑。
  我鐵青著臉,不知道把行李放在哪裡 。


  2

  堅定而鋒利的玻璃是理想的殘骸,是 冷酷的。
  那仰面躺在地上的我是一個受傷的俘 虜。

  從前我用消毒的愛情止血,並且讓世 俗的交談鎮住劇痛。
  弟兄們耗盡了一生的時間,揮霍掉寧 靜的陽光和自由的風。

  而今我抓起一把鹽,將傷口揉搓了一 遍又一遍,
  不是為了忘卻,而是為了狂想遠方的 島嶼、宮殿和戀愛中的蜜蜂。
  我滿頭大汗。

  暢開復又關閉的門啊,外面是一條大 道、太陽,
  這一切風塵僕僕,興致勃勃。
  這精確而又虛幻的佈局不會有什麼洩 露。我是如此認真。


  3

  因為在陽光下笑得太久,我已經褪去 了鮮艷。

  草地上生銹的鐵鎖是一個辭退的僕人 ,那是在雷雨前的下午發生的舊事。
  我把撿拾到的鈕扣當作了財富……

  那棵樹翠綠還依舊嗎?當然還有樹蔭 下的竹笛,拆散的小鬧鐘,光亮的銅齒輪,
  曾經在膽怯中丟失的時間。

  我最初擁有的是一片瘋狂的天空,因 焦慮而病痛。我反反覆覆
  閱讀一本書,喝完一碗碗湯藥,
  在苦澀中,我用舌頭舔舔嘴唇,笑得 調皮,笑得慘烈……


  4

  撕碎一片星空,放入日常的飲食中, 豐富的營養燦爛華麗。
  在健康的日子裡,我用青菜的嫩葉遮 掩窘迫,想像石磨碾動的聲音。

  風吹拂我,問題不斷出現。
  一條偽裝的魚、一盒空洞的餅乾和存 在於無可奈何的記憶。
  要知道我的口袋裡充滿了硬幣和溫柔 的瞌睡。

  我在燃燒。
  癡迷中對一束花言語荒唐,我頭暈目 眩,呼吸急促。
  我選擇了消失,把形像的灰燼如期歸 還。


  5

  現在是什麼蒙住了我的雙眼呢?

  很久很久,恍惚中,為飄香的石榴流 下口水。
  是不是絲帶的飄動,陽光在跳躍,媚 笑的少女乘坐一架鞦韆,
  我不停地猜想。

  一開始就已天花亂墜。
  弟兄們。現在,請拿起鐵錘砸碎哭泣 的男人。
  石頭中會有快樂誕生,倔強的花朵正 紅得殘酷,嘶嘶呼叫。

  要生活就必須有辛勞,必須拉破臉皮 ,必須宰殺牲畜,準備足夠的肉食。


  6

  可憐的背脊,蓬首垢面的影子,撫摸 膝蓋的女人。
  一個不肯安分的小東西,新鮮活潑的 夜晚,
  一種墮落的呻吟,然後是白晝。

  法律從寬敞的會議廳裡流出來,響徹 打斷演說的掌聲。
  在兜售褲子的商店裡,我研究了穿褲 子的傳統和放蕩。

  在憂鬱的邊緣,我臉上是別人的笑容 ,
  不會再存在慷慨的感情。


  7

  於是我逃回到內心,習慣在臨睡前洗 臉。

  垃圾,污穢的抹布,醜惡的嘴臉一片 荒涼,
  遠方的看守雙手捧著賄賂,打開了枷 鎖。

  在投擲石頭之後,閃電懸掛在度過的 歲月上空,鐵器沉默寡言。
  我口是心非,滿嘴的牙齒叮噹落地,
  在自選商場的貨架旁,我不斷地握手 言歡,表達愛慕。

  我想起了動物園,忠厚誠實的動物和 解散了的自己。
  我想起了洪水,想起了本來面目的家 庭。

  蒼蠅就是蒼蠅,那些照本宣科的激情 ,
  純潔無邪的竊賊是一個玩笑。


  8

  我還要扔掉天堂的花朵,
  抹去幻想的灰塵,生銹的自行車,臭 襪子。
  貨物在運輸途中,煙草燻黑的失眠… …

  我冒險撬開了鐵柵,慌忙中將牙膏吞 進了肚子,
  尾巴拖在地上。

  出沒於討價還價,爭論星星和芝麻的 重量,尋找一隻碗。
  這被現實傷害的童年,
  這漂亮的契約、封鎖所有的消息和贈 禮。

  讚美啊。
  神秘火焰上發藍的刀鋒,露出了溫存 。

  不要害怕病痛,
  真實的骨頭一生貧困。


  9

  推土機來了。
  瘋狂,陽光飛濺,搖頭晃腦的推土機 來啦。咕嚕咕嚕地叫喚,履帶在碾動。
  匆忙的人們啊。

  我滿懷敬意,尖利的爪子抓向天空。
  迷濛的霧還未散去,還有泥土的腥味 。
  那些在習俗中靜默蒼老的人們,經過 打擊之後喘息不已,
  有一般的哭泣。
  我們披掛鄉愁,從轉瞬即逝的事物中 獲得了什麼樂趣?

  我滿懷敬意。
  紅彤彤的布簾懸掛起來,鞭炮鳴響, 糖果分給孩子們,大地蒸騰初戀的芳香襲人。

  推土機來了,
  一路上,家畜撒開腿奔跑。
  殘牆倒了,瓦罐滾來滾去,祖先在太 陽下磷光爍爍,
  尋歡作樂的舊式帳幔拆除了,烏鴉的 巢穴傾覆了。

  弟兄們,
  家鄉的妙齡少女將要進入火熱的季節 ,
  勝利的形態充滿魅力。


  10

  我要向你們講述想入非非。
  在地下室,聚集著一群生意人,在討 論買賣,在討論法律之外的財富和生存價值。

  這是閃爍其詞的歌舞場,
  陌生的調情是一種奢侈的浪費。
  有人在呷酒,抽煙。女人到處走動, 臉和線條整理得異常貞潔。

  這是付錢購買的下午,
  我消費一種纏綿悱惻的追憶。
  在閉目自守的時空,我不過是發黃信 件中愛情的錯別字。

  倘若沒有瞌睡,我就要懷揣現金走進 倉庫,
  那裡有去年的貨物,不新鮮的純情。

  這是泡沫裡浮動的星期天,
  我向你們講述冒險……
  一種聽憑自由支配的容易喪失立場的 考驗。


  11

  我懷抱女人,在輕聲訴說裡搖晃,渴 望改變患病的生活。
  街上的汽車爬來爬去,使我重溫時間 。

  早晨的新聞,鬧鐘和縫衣針,衛生間 裡消毒藥水的氣味,樹葉的憂傷。
  我們是圖畫裡的動物啊。

  我蒼白的手指只能梳理女人的嬌情。
  沒有親吻,沒有家常的情愛和閃電,
  只有苦苦的互相撫摸。

  太熱啊。嘴邊的汗水有嘔吐的感覺。
  舞廳外面照樣是一些失眠的人。
  我閉上眼睛,嚼著口香糖,無聊地愛 上了這潮濕的夜晚,像嬰兒吮吸瓶中的液汁。
  孤獨啊。

  服務小姐提起她裙子的下擺花枝招展 。
  洗手間裡傳來水的喧嘩,一個男人在 翻閱雜誌,一個空煙盒丟棄在黑暗中的座位上,
  一掛項鏈有腋窩的氣味。
  這是一些無緣無故的表情。

  在這起伏的夜晚,我興奮得像一杯酒 ,
  延續到凌晨。


  12

  沉湎於誘惑,我手持花束。
  我知道情人光滑的肌膚是昂貴的。

  飽嘗燈光的打擊,我的旅行袋裡珍藏 遙遠的愛情。
  我知道噴泉的嘴唇冰涼,我知道鋼琴 的祈禱已經滲入我的肺部,
  我知道海洋的波濤和沉船的呼救。

  我彷彿在進行一場遊戲,玩弄一把鑰 匙,圍繞鑽石的火焰,熏烤又冷又硬的微笑。
  我付出足夠的金錢,卻買不到心中的 偶像。

  一個女人在詠唱蝴蝶夫人的那個早晨 ,她有發光的利爪,笑得像傳說中的狐狸。
  酒吧裡的紅蠟燭還是那種古典的蠟燭 嗎?
  這些搖晃蛇皮小包的女人,扭動發燙 的大腿,說著貓的語言。

  長青籐在顫抖,而另一些人疲倦了。
  電梯緩緩上升,我面對城市的夜景欣 賞自己的容貌。

  樂隊開始表演了,在零落的掌聲中,
  一道強光射向那裡。
  黎明前,還有純情的舞伴嗎?
  那些不易捕捉的歌唱,除了憂傷還有 不能明白的滄桑嗎?


  13

  那時我身體捲曲,潔白的襯衣疊放在 一旁。

  我覺得燈光剌眼,說不出自己的年齡 ,迷迷糊糊地尋找鞋子。
  每一個玩具都有一個影子,所有的事 物都有可笑的一面。

  那時我口乾唇燥,內心乾乾淨淨。
  生命只能懶洋洋地遐想一次,睡上一 覺是一種可以拍賣的幸福。
  清晨的少女走過了,歌聲在讚美男歡 女愛,
  吞服大量安眠藥的失戀者留下一紙遺 言。

  消化不良啊。


  14

  觀賞這一片晴朗,
  樹葉的囁囁嚅嚅裡有一些風經過。
  蚊蟲毛茸茸的瘦腿在騷擾我。
  一巴掌打下去。

  板著臉的秘密和等待的人群,開始原 地踏步。
  我的觀點:
  不敢涉足的地方就是悲劇。

  這是一次失敗的交易,是不能歸還的 春天,倉庫裡堆滿了混亂的物證。
  買一個無名無姓的奴隸吧!

  連同破產的心情,懸掛的靈魂,潛入 市場的同夥的詭計,玩具店花花綠綠的軼聞,
  五年前的一首歌和歌中的草帽,以及 文件中禁止的所作所為。

  因為我要生存。


  15

  還有習慣性的抒情。
  越過餐桌上錯誤的交談,一些紛紛墜 落的迷亂,一些大庭廣眾的愛,一些貪婪的口水,
  一些冬季來臨時不可抗拒的溫情,一 些重大的賄賂案,
  喧鬧的會議就是事實。

  但是,必須進入夜晚的深處。
  一隻不再啼叫的鳥,想起了往昔山區 家鄉的傳說。
  而今天,時刻湧現的很多人物,往往 是失蹤的消息。

  一切事物在夜晚生長,這是身體以外 的快感。
  拜訪一些人,思考一些容易的問題。
  一個危險的蓄留鬍鬚的人,攜帶種種 矛盾闖入了不能到達的古代。

  與其揣摩一個人,不如仔細閱讀一部 有趣的書。
  我發現夜晚是我的私有財產,擁有合 法的使用權益。


  16

  我打算做夢。保險箱裡有飄動的月亮 。
  我游到一艘船上,用紙牌預測誕生和 死亡。
  雨紡織我訂購的絲綢、虹彩、旅行團 的旗幟。

  搬運工杭唷杭唷,扛來了製作嚴實的 大木箱,引起糾紛的遺囑。
  律師狡黠地在對面微笑……

  一個多餘的鼻尖冒汗的夜晚,我讚美 厚顏無恥。
  弟兄啊,你要小心。


  17

  我憤怒地梳理頭髮,然後是漫長的冬 季。
  我躲在堅硬的鑄鐵裡磨練自己。

  哦,一列僅有一名旅客的火車駛進了 夢鄉,母親給我送來滿滿一籃雞蛋。
  而收藏友情的弟兄打來長途電話:迫 切需要金錢。

  聘請律師為新婚的法律辨護吧。
  吱吱唔唔地,一隻茶杯打碎了……
  回答,被告的回答,連續播放的醜聞 ,
  螺絲釘很容易就生銹了。

  在處理道德的時代,我熱衷於包裝。
  冒險家在行進,他們把雜亂無章的理 由說得唾沫四濺。

  我要剝奪你的機遇,因為我的虛榮心 已經殘廢。


  18

  我也是一個流淚的人,在咬嚼一隻紅 辣椒。

  短缺的醫生在安裝鐵柵的房間時裡, 病人在拒絕,
  營養食品猶如流行性感冒,
  健身器推銷員敲開了家庭的門,一個 發愁的女人。

  這樣,就能獲得製作精美的性愛嗎?
  波瀾起伏,酒卻越來越叫人害怕。

  真實的存在應該有正常的體溫。
  在一次次握手之後,我慶幸地暗暗發 笑:
  還活著!


  19

  我有一雙害病的眼睛,
  眼藥水的副作用,只是一些概念模糊 的禁忌症。

  當春天,我冷得發抖,調情的人們各 就各位。
  我是會場上的瞌睡蟲,鞋帽店裡吞服 止痛片的主人,
  在沒有痛苦的走廊裡穿越。
  片刻的膽怯是一架拆散的虛幻機器。

  還有多少時間允許我停留於這些言詞 ,這些拳頭般的主詞。
  海棠花在秋天毀壞了它的容顏,
  收音機裡傳來的音樂,能安慰黑暗中 的昆蟲嗎?能維持蔬菜為主的飲食嗎?

  這臨行前的最後一個夜晚,弟兄們飾 演商品推銷員,有一種陌生的微笑
  和熟練擺弄紙牌的表情。

  就像雨天,行走於泥濘,一種容易枯 萎的自尊和腰酸背痛,害怕被出賣。
  這是最後的心情,治療胃病的家常打 扮,吃草食肉的動物啊,
  讓我們最後一次互相取暖。


  20

  追求兩種生活,正面和反面的生活, 有時做夢有時不做夢,
  我就是那個朗誦菜單的人。
  買些鹽放在心中,就不會有飢餓。

  而目標呢?那使人蒼老的目標的份量 呢?
  雄辯之後垂頭喪氣的事實呢?

  我們應該丟掉幻想順流而下。
  在有霧的早晨腳踏實地,耐心等待太 陽的出現,保持一種適當的高度。
  一件普通的事物,就是存在依據的形 式。


  21

  成熟的女人宛若開始活動的昆蟲,
  相思是一片蒼白的樹蔭,
  滿臉愁容的照片是盜賊的模樣。

  我把一條小狗抱在懷裡,把整整齊齊 的原則、
  有氣無力的通知放在一邊。
  一針見血的教誨和保存秘密的箱子啊 ,
  我是旗幟下面的那個人,倒立、後退 行走、披頭散髮。

  我撫摸的是一隻手工製作的小動物。


  22

  我不一定是一個客觀的存在。
  他們手持刀斧闖入我的內心,施予病 毒的折磨。
  他們斥責我:拒絕和接受不會有任何 區別。
  他們要掌權者出售權力。在我的廳堂 裡進進出出。在動手的時侯,
  他們關滅了電燈,在吵鬧聲中,他們 把我抬走了。

  這是面目全非的存在,我甚至來不及 調查自己的身份。

  於是美好的品德沉重不堪,於是風花 雪月,
  於是結局中僅有一滴水的衷情,
  於是一路上人們在採買遲到的愛和禮 品,於是夫妻們倉促趕回家去,於是促膝談心,
  於是忙碌中世界在改變。


  23

  我還要保持原始的愛和本能,
  決不換取隨心所欲的金錢。

  在醉意中,手還有些溫暖,
  跳完通俗的舞蹈,並且這樣露骨,三 分鍾情景……
  但是我點燃一根煙。


  我還有些在乎,
  尖叫、鼓掌、吹口哨,
  至少還有我用無可奈何代替了揮霍。

  這是真話。猶如難於拒絕溫柔的泥土 ,
  我接觸到現實的體溫,滿足於夢的滋 生,默默承受空白。
  引導我進入城市的風景吧,
  一隻無形的手,鐵的規律,能發出被 打碎的聲響不是壞事。

  在新年的賀卡和情書之間,在軟臥車 廂和清晨的報紙之間,
  太陽天天升起,唱片和項鏈閃閃發光 。

  離開一個地方是容易的,逃避一件事 是困難的。


  24

  遠方的鞭炮在慶賀……
  空氣中有什麼在飄散。
  貧賤的聲音老實得像打倒在地的外鄉 人,樹葉和破舊的衣衫
  還是那樣忠誠。

  我幸運地接受這一切。
  在各種場合摸索法律,硬幣光輝奪目 ,我為滯銷的商品到處旅行,
  對於我而言陽光等於凡俗雜念。
  一路上奔波的遭遇啊,
  清醒的條文,價格的漲跌,我決不透 露卑微的身份。還有一場談判在開始。
  小店裡豐衣足食的老闆,大公無私的 代表人,老同志,
  我決不會與慷慨激昂的人合作、交易 。

  我愛形形色色的人。


  25

  比較許多事物,活生生的事物,在風 中喧嘩。

  從邊緣地帶,我獲得了一種季節悄悄 更替的解釋。
  每年有如此多的榮耀,
  有如此多的迷惑孩子的新花樣啊。

  沒有公害的激情是廣場上的噴泉,
  世俗的交易,自由就是其本身。

  女人,來自流行歌曲的女人。
  一襲黑色的長裙曳地,從如煙的往事 裡一閃而過,嘴裡銜著一枝花,
  出現詭秘的微笑。

  是在天堂。
  午夜還有很多陶醉於華麗的、留戀的 猙獰,
  神經鬆弛,快樂從骨髓裡散發出來。

  我發現了自己的醜陋,徹夜不眠,
  看見雨中的航班在搬卸貨物……
  弟兄啊,這是今夜的救災物資,運往 塵世。




教 誨


  我們將要出發,
  去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德高望重的長者,
  來到我們中間。
  我們的舉止一本正經,
  我們洗耳恭聽,
  我們閱讀文件。
  所有的爭論,
  應該在天氣炎熱以前結束。
  散發餿味的詞句,
  是不能諒解的事實。
  在放蕩的植物與講台之間,
  一個時代誕生於喧鬧的慾望。
  要尊敬長輩,
  要哺育孩童,
  要熱愛花朵,
  要消滅形形色色的害蟲。
  而肆虐的蒼蠅,
  超越了我們的思想範圍。
  我們的歡樂,
  是解脫之後的空虛。
  讓我們開始,
  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這空洞的嬉笑啊,
  從未曾發生的事物中
  提煉出生活的精華。
  盔甲懸浮在天空,
  歌唱埋藏在泥土中,
  刀鋒抹上了蜜糖,
  石頭已經落地。
  關於昨天的英雄,
  雨中飄過的一段記憶,
  詩篇猶如秋天的草地,
  這是生活的必需品。
  我們要虔誠祈禱,
  這穿越過去的旅行。
  在潮濕的國度
  沒有就是沒有,
  消失就是消失,
  不要說話,
  我們將要進入傳染病區域。
  要繫緊韁繩,
  做一個模範的榜樣。




戲 劇



  在藍色夜幕下的戲劇裡,
  可愛的水果是否還有枝葉的翅膀。
  晶瑩奪目的耳環晃動晃動,
  交相輝映,在精心構築的今夜,
  你孤獨的歎息展開來。
  背後是潮濕的牆壁,
  猶如世界冷酷那一部份。
  一首沒有眼淚的歌,
  是山巖上獨自的嘶喊,
  一種野獸的情懷。
  當我沉默的時刻,是為了
  傾聽你內心,
  樹林裡飛出的驚慌鳥群。
  那裡,太多的想像
  在進行探險。
  把你的右手放在心口吧,
  動盪的生活就是如此。
  從火焰中走出來,
  呵,我為你鼓掌。




是什麼蒙住了我的眼睛


  很久很久,
  恍惚中為飄香的石榴流下了口水。
  是不是絲帶的飄動,
  陽光在跳躍,
  媚笑的少女乘坐一架鞦韆。
  我不停地猜想。
  請拿起鐵錘砸碎哭泣的男人,
  讓石頭中誕生出快樂來,
  讓倔強的花朵紅得嘶嘶呼叫。
  要生活就必須有辛勞,
  必須拉破臉皮,
  必須宰殺牲畜,
  準備足夠的肉食。
  哦,兄弟,
  一開始就已經天花亂墜。




我滿懷敬意



  推土機來了,
  瘋狂,陽光飛濺。
  匆忙的人們啊,
  我滿懷敬意。
  手抓向風雲散盡的天空,
  還有泥土,泥土的腥味。
  在習俗中默默蒼老的人們啊,
  我們披掛鄉愁,
  從轉瞬即逝的事物中獲得樂趣。
  我滿懷敬意。
  紅彤彤的布簾懸掛起來,
  鞭炮鳴響,
  糖果分給孩子們,
  大地蒸騰初戀的芳香。
  推土機來了,
  一路上,家畜撒開腿奔跑,
  殘牆倒了,
  瓦罐滾來滾去,
  祖先在太陽下磷光爍爍,
  尋歡作樂的舊式帳幔在折除,
  烏鴉的巢穴傾覆了。
  我滿懷敬意,
  家鄉的妙齡少女將要進入火熱的季節。





夢



  我躲在堅硬的鋼鐵裡磨煉自己。


  一隻不再啼叫的鳥,
  想起了往昔家鄉的傳說,
  飄動的月亮。


  哦,一列僅有一名旅客的火車,
  母親送給我滿滿一籃雞蛋。


  一些事物在身體以外生長,
  一個蓄留鬍鬚的人,
  攜帶種種矛盾闖入古代的夜晚。


  搬運工杭唷杭唷,
  扛來了製作嚴實的大木箱。
  律師狡黠地在對面微笑……


  我游到一艘船上,
  用紙牌預測誕生和死亡。


  雨紡織我的彩虹和旅行團的旗幟。









 

 盛興詩選
盛興(1978- ),其詩作已引起廣泛關注。

安眠藥 一個罪犯在逃跑 今年春天 珍寶藏在自私的人家中 天鵝沒有眼睛 鬥牛有關於春天 地獄無門 一個糟老頭 記一棵樹的死亡 更早 洗魚的水 麥苗青青 貴夫人 鄰家狗的顏色 承受骯髒的能力



安眠藥


我的那些朋友們
將安眠藥咖啡般輕輕攪勻
一口一口的小啜
剩在碗底的部分一飲而盡
向我攤一攤手
他們端著杯子的姿式
像一隻堅硬的盾牌
在夜晚無懈可擊

有時我們在去藥店的路上相遇
彼此搖一搖頭
就進入各自沒有安眠藥無法入睡的黑夜

你不能同時買下大量的藥
你將遭到猜忌與拒絕無疑

而這些年我們所食安眠藥的總和
足可以殺死一整個黑夜裡的光明
救活一整個白晝裡的黑夜也足夠

在那些光明裡
我們拖著無法成雙的鞋子
在臥室趿來趿去
有時也舉杯祝願
彼此的黑夜與白天
杯子干了以後就聊一些與睡眠無關的話題
感受著睡意與清醒間的過渡
尋找著虛度了的歲月
與其它歲月的界限




一個罪犯在逃跑



一個罪犯在街上逃跑
看不到警察追趕
此刻警素不知在哪睡大覺呢?
逃跑穿過人群和鬧市
人們不知道他為什麼奔跑
因為罪惡藏在他的內心
你為什麼不突然停住
裝作陌路行人若無其事呢?
你為什麼不混入人群
拐進旮旯胡同呢?
就這樣奔跑
你究竟要跑到哪兒去
就這樣奔跑
彷彿要跑盡一生的路
是警察在追趕你
還是你在追趕警察
可愛的罪犯在街上奔跑




今年春天



第一個看到流水漫過草芽的人
你將得到祝福
身體健康 吉祥如意
在喊痛的是解凍的冰
可是盲兄盲弟們
我要把虛構的美在耳邊解釋多少過
才會在你們心上刻下傷痕

殺人犯將屍體肢解
投入到郊外麥田機井裡
等待著東窗事發
而此刻正在中學教室裡用普通話回答問題的
是這個小鎮上的公主嗎?
致幾乎同時就預言了她愛情的苦難

是狼棄惡揚善的時候了
聽說連老鼠都產下了噁心的寶貝
一個孩子使錯誤的更加錯誤
讓快樂無限快樂
是一個孩子無法進入你的凝視
而三百六十五個莊子湧向春天
絕對無法擺成一個方陣

牧羊人愛上了一隻可愛的母羊
情理之中 意料之外
這是一個鄉巴佬的新潮舉徑
我不必矯情和忘乎所以
應當承認陳舊的將繼續陳舊下去
而新生的又會更新
就像春天的生命是新生的
而她的名字是多麼蒼老




珍寶藏在自私的人家中


珍寶藏在自私的人家中 
最昂貴的珍寶藏在最自私的人家中
這個世界的珍寶越來越少了
其實是越藏越深了

有時候珍藏者在街上喝一種
很質樸的茶?臉上是寬厚的笑
大家以為他是一個無比真摯於生活的人
有人還向他討教生活的真理
令人生厭的學著他的樣子微笑
因而更加沮喪

原因和結果一折中
生活就是這樣一段平常的日子
珍藏者不得不和大家一樣嚼著大白菜
和大家一樣蒼老
只是常常就感到了莫名的幸福
和毫無根基的價值感

他幾乎把所有的事情忘卻了
包括他昂貴的秘密

珍寶從他家的地板下沉
直到地球的中心
差點就成了全世界的財富




天鵝沒有眼睛


終於死亡了一隻天鵝
終於曝露於平民的街頭
終於被圍觀喧嘩

「這就是天鵝嗎?
怎麼比鴨子還醜陋
翅膀簡直是舊床單,
羽毛上還沾著白菜葉子
天鵝肉肯定難吃的要命.」
不,這不是天鵝
絕不是

『看,那才是天鵝.」
眾人仰視夢幻般湛藍的天空
天鵝依舊夢幻般美好
死亡的天鵝被遺忘
比一隻鴨子更深的墮成垃圾

真實,我深知天鵝的特徵
天鵝沒有眼睛
有誰曾和它們對視過呢?
它們陶醉於頌詞與仰視之中
長期微閉的眼睛漸漸退化
只剩下一幅寬大的翅膀

更像一片羽毛
輕輕飄過天空




鬥牛有關於春天


好久吃不到青草了
能不餓嗎?

柵欄打開沒有久待的青草
能不憤怒嗎?

鬥牛士新生的力量急劇膨脹
這是第一次被全部動用
吶喊與吶喊都是安靜的座右銘

我害怕自己被踩成滿地的青草
因此無需體貼牛吃草的柔情




地獄無門



你無法看到地獄的河流和山
薄霧和流嵐

地獄是唯一的地獄

地獄外加人間才是更完整的世界
只有地獄,沒有天堂
天堂在人間

等苦難平息
等邪惡滅亡
地獄城門大開
城外的人和城內的人
相擁流淚,歡慶重逢

壞人們曾經是好人
而一個好人首先是一個壞人




一個糟老頭


從我家門前經過時
他已經糟得要命了
他如同一個垃圾場的父親
戴著一頂警察的帽子
是因為感到了威武
穿著女人的花鞋子
是因為感到了漂亮
噢!該死,他糟透了
我不知他將繼續糟下去
還是已經完美無缺
而警察突然就想把他拍死
如同一隻蒼蠅
而我卻想喊一聲爺爺
帶我去你熟知的下水道
我?還想看看你口袋裡有沒有黃金




記一棵樹的死亡


一棵樹被伐去了身子,死了
或許還不能算死
根還深埋在地下
誰知道呢

這些事情發生在這些日子
一個老頭用一個黃昏
把盛樹根的坑填平
他什麼時候背著樹根回家的
地球這邊看不到了他的影子

在一個天濛濛亮的早晨
那些被曬乾的樹根燒開了一壺水
剩下的就堆在牆角
已經很少了
或許還可以燒開一壺水
或許只能將一壺水燒開到??
那時候已經沒有樹根了
然後水開始變涼




更  早


比早晨更早的是井
青草打開問欄門大聲喊道
「還有更早的嗎?」
然後就當當敲了幾下鈴鐺
轉身繼續懨懨睡去
只有馬和其它有著深情眸子的動物沒有聲音

其實還有更早的




洗魚的水


不知為什麼
剛剛還在水裡吐泡泡的魚
突然被摔到盆裡
(滅頂的災難總是突然而至)
洗魚的傢伙把袖子挽到膊肘上
水裡包著刀子一遍遍的洗魚
水妄圖把魚徹底洗乾淨
由裡到外
魚終於被洗乾淨了
被洗乾淨的魚扔到了一邊
張著嘴巴,瞪著無神的眼睛
如同一個傻子
洗魚的水在盆裡散發著魚腥
像是滿滿一盆魚的靈魂
魚的夢境
魚以外其它的一切東西




麥苗青青


麥苗青青
綠了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呢?

這是公社的麥苗?
文化大革命的麥苗

麥苗青青
麥苗不亂占耕地
麥苗綠了汽車輪子
跑的飛快

綠了郊外加油站
停車加油

麥苗麥苗,怎麼樣
一片青青
看不到一絲成熟的痕跡

麥苗麥苗麥苗
連續叫上三遍以上
我像不像一隻可憐的小羊




貴夫人


現在生活的地方曾是一片大海
現在的白天和黑夜在海面起落

那是一個貴夫人寂寞的年代·
貴夫人病了
貴夫人的病就是無止的時光
她的鑽戒敲出木頭一樣的聲音
她愈發的瘦了
她說出了愛著的人
被貶為了平民
她走進了醫院
踏上了歸路
她背後的花園與閣樓
與時間一樣的速度倒塌
我現在胸前的飾物
曾經是她雪亮的牙齒
我現在的白天黑夜在海面升起




鄰家狗的顏色


我曾經告訴過你
他是多麼乖順
(和我一樣)
只咬突然的闖入者
像我一樣愛著家人的褲腳

親愛的,不知你忘了沒有
連同我房子的地址
如果你在車水馬龍的街上急得直跺腳
如果你快要認為我是個騙子
只要打聽鄰家狗的顏色
我就坐在那家相同顏色的窗簾後面
剪指甲




承受骯髒的能力


一張白紙承受骯髒的能力為0
一朵春天之花承受骯髒的能力
為全部
那是緣自一種深深的愛

應當還女人以清白
在沒有世界以前
甚至沒有夢想
也沒有重力以前的樣子
應當把愛都給孩子
追趕他們到孕婦腹內
一直到如一根兩頭光滑的棒捶

有時真想做一塊石頭
有堅硬的外殼
也有堅硬的內心
承受骯髒的秘密
連自己也不知道




選自民間詩刊《葵》
靈石掃瞄製作



 

 沈浩波詩選
沈浩波(1976- ),民間詩刊《朋友們》的發起人。

她叫左慧 坐在湘江上 福萊軒咖啡館·點燃火焰的姑娘 絕望 我們那兒的生死問題 牆根之雪 詞語的變遷 雨中抒情



她叫左慧


她叫左慧
左右的「左」
智慧的「慧」
我們有時叫她「左」
聲音洪亮清脆
彷彿回到文革時期
又彷彿她是
穿著綠軍裝的美麗姑娘
或者有時叫她「慧」
聲音一樣洪亮清脆
彷彿回到八十年代
在理想主義的溫情時刻
這個名字熠熠生輝
當然我們通常還是叫她「左慧」
這時聲音略微低緩
但依然生動活潑
洋溢著靈氣
讓人聯想到「秀外慧中」之類
美好的形容詞
並且讓人進一步想到
她之所以長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
一定是因為她叫「左慧」的緣故
她之所以會在繁忙的工作之中
還能「撲哧」「撲哧」的
不斷笑出聲來
就像魚兒吐出自由自在的水泡
一定也是因為
她叫「左慧」的緣故
那麼她在這個
枯燥無聊的排版打字車間
已經工作了整整五年
難道也是因為她叫「左慧」的緣故嗎
而當她好不容易脫下車間裡的白大褂
換上的卻是一套
暗黑色的西裝制服
她站在工廠門口
活像一口陳舊的黑匣子在等候認領
這難道也是
因為她叫「左慧」的緣故嗎 





坐在湘江上
(贈海上)


循著魚腥味
走上大石橋
在殘損的欄杆之間
感受黃昏柔軟的光線

你在說著關於水的事情
江水來自遠方
帶來陌生的氣息
和遙遠的聲響

水中有時還有帶翅的飛魚
它將預言洪水
你說你曾見過它
你又感傷地提起去年的大水

那麼多的屍體啊
你試圖形容大水的聲音
接著你說起水下埋沒的靈魂
再接著我們陷入深深的寂靜

這時便有摩托飛馳而過
在我們身前揚起微塵
穿薄毛衣的姑娘緊貼男友腰身
她甚至回頭看了看我們

1999.9.27




福萊軒咖啡館·點燃火焰的姑娘


你當然可以坐下
一杯溫酒,幾盞暖茶
總有人知道你倦了
便有音樂如夢抖落你滿身的霜花

做男人不易,這你打小就知道
那年也是初春,寒氣逼人
喝醉酒的父親在院子裡一邊流淚
一邊數著天上的星星
你說小姐我不喝酒了
你說小姐對不起
從今年開始我才剛剛是個男人

"要不然就換杯咖啡吧"
乳白色的羊毛衫落滿燈光的印痕
愛笑的小姐繡口含春
"帶火焰的咖啡最適合夜間細品
它來自愛爾蘭遙遠的小城。"

你眼看著姑娘春蔥似的指尖
你說小姐咖啡真淺
你眼看著晶瑩的冰塊落入湯勺
你眼看著姑娘將它溫柔地點著

你說你真該把燈滅了
看看這溫暖的咖啡館墮入黑暗的世道
看看這跳躍著的微藍的火苗
在姑娘柔軟的體內輕輕燃燒


1999.3.12,畢業前夕




絕望


公共汽車在結冰的路面上搖搖晃晃
它八面透風,像一個破紙簍
它發出很大聲響
像冬天咳嗽著吐不出痰來的糟老頭

而我正在呵出熱氣
讓它把窗玻璃攪得一團模糊
我想這樣,窗外的冰雪會離我遠些

這時我看到對面的女人正在朝我微笑
她的頭髮很長,垂在臉龐上
在光線暗淡的車廂裡,我看不清她的模樣
她穿著紅色的羽絨服,
映照得車廂微微發亮

我不禁有些輕狂
朝玻璃吹氣就像吹氣球
並且用手指在窗玻璃上寫字
我瞥見那個女人一直在朝我微笑
她歪著脖子看我,我心裡面暖和極了

而當我抱以微笑,定睛看它
我不禁被它的容貌驚得呆了--

她不僅歪著脖子,而且還歪著嘴唇
她哪裡是在微笑啊
你看她的嘴唇歪在一邊
向著上下左右伸展扭動
彷彿是在說話,更像是在惡狠狠的詛咒

她真的是在注視著我
眼中充滿詭異,彷彿在看冰雪
我匆忙扭過頭去,而窗外冰雪連天
一下映入眼簾。

2000/1/7




我們那兒的生死問題


我們那兒是一片很大的農村
農村裡到處生長著莊稼、男人、女人
以及他們家裡的畜牲

我們那兒有很多女人是自殺而死的
她們有的喝農藥,有的上吊
但大部分還是選擇了喝農藥

我小時侯想不通那些喝農藥的女人
她們為什麼不去上吊呢?
為什麼不去投河呢?
為什麼不到公路上去讓汽車撞死呢?
她們為什都要去喝農藥呢?

後來我想通了
我們那兒家家都有農藥
人們一伸手就能拿到農藥
我們那兒的女人有時被丈夫打了
或者有時她們家的雞被別人偷了
一時想不開就想不如死了算了
她們一想到死就真的伸手去拿農藥
她們一仰脖子真的就喝死了
我們那兒管這種死法不叫自殺
就叫"喝農藥喝死的"

我有時也很佩服這些喝農藥而死的女人
她們是真正視死如歸的人
從想死到死
她們甚至都沒有好好考慮一下
就乾脆死掉了

而有時候我又更佩服那幾個上吊而死的女人
她們是真正考慮清楚了生死問題的人
她們真的決定好了要去死
這才去上吊死了
我們那兒管這種死法也不叫自殺
就叫"上吊吊死的"





牆根之雪


馬路上的雪早已融盡
變成水,滲入地下
加大了地表的裂縫

而牆根的雪已經不是雪了
它是雪的癌症
它吃力地扶著牆根,它將
繼續黯淡下去,直至消失

沿著牆根行走
每走幾步,你就會發現這些
令人心顫的細微之物
它們看上去甚至還很新鮮
而它們到底形成於何時?

呵,在夜晚
竟會有那麼多人匆匆奔向牆根
他們解開自己的褲子,或者
把他們的手指摳向深深的喉嚨
他們在排泄和嘔吐,加深了雪的骯髒

他們是否會因此而得救?

2000/1/22




詞語的變遷


從前我喜歡"少女"這個詞
每當我說出這個詞
就好像從心中吐出清晨的光亮似的
純潔無比

後來我更喜歡"姑娘"這個詞
我喜歡它裡面包藏著的
足以使這個詞本身膨脹酥化起來的
那種迷人熱量

而現在,我又開始喜歡"婦人"這個詞
我剛剛在紙上寫下這個詞
就彷彿已經聞到這個詞所散發出的
誘人乳香

我呀,我現在特別想
把我那已經從少女變成姑娘的女友
再一舉變成一個婦人
好讓她用她的親身體驗跟我一起完成
這人生審美道路上的三級跳

可是,當我將這美好的願望向她提起
卻遭到了無情的拒絕
這我就想不通了
我親眼看著她高高興興地
從一個少女變成了姑娘
怎麼如今到了人生路上最關鍵的時刻
她倒反而失去了追求進步的精神了呢


2000.3.7




雨中抒情


沒有其他什麼人了,走廊裡安靜得出奇,有些冷,彷彿堆滿了積雪。
雨的嘩嘩聲,像一柄巨大的掃帚,將人們沖刷進各自溫暖的房間。
這麼大的雨,在乾燥的北方多麼少見,這使我想起南方,我那溫濕的家鄉.
可現在我在北京 ,我已習慣了在塵土中奔走,風沙襲擊著我的眼睛。
我日復一日在這鬼天氣裡操勞,阜成門的空氣指數,每天嚇我一跳。
但我畢竟看到了這場雨,它幹得多棒,多麼乾淨利索,
它沖刷得我心裡癢癢的,彷彿這雨點竟在輕輕抓撓我的肺腑和心臟.
呵,天哪,怎麼回事,我竟有些衝動,我竟想對著雨水抒情。
多麼可怕,我知道我不該在雨中抒情,我的教養告訴我
別對著落葉傷感,別衝著夕陽發呆,
這會使你蒼白的臉看起來益發可笑,你看上去像個昏了頭的可憐蟲.
真的,我嚴格遵守著這些沒有人發佈的律條,這使我看起來有很大進步,
適應了這個時代;這使我看起來彬彬有禮,像一個正常的有頭腦的主兒。
可今夜我這是怎麼啦,在這大雨茫茫之中,在這雨聲不經意的衝撞中,
我竟無端地想起遠在故鄉的父母,呵,白髮的雙親,你們可知道,
遠在北京的兒子此刻的心情,兒子今年畢業,就將留居京城,
可能一年,都難回去一次,就像我那在上海工作的哥哥一樣,詩人徐江說,
"眼看著世道人心一天天真實,"可就在這無邊無際的真實中,我失去了我的南方
失去了我的故鄉,失去了故鄉連綿的雨水,失去了故鄉白髮的爹娘,
"獨在異鄉為異客",失去父母的兒子,永遠在世道的真實中流浪。
父母呵,到現在我都學不會喜歡國安隊,我知道,工體不是我的球場,
呵!我又一次陷入無來由的為前途和生計的怔忡,我又一次無來由的
為一些不可言說的情緒激動。呵,星散的友人,呵,初戀的情人,
呵,那消逝了一年又一年的互換的眼神,呵……
即使是現在我所能把握的一切,我又怎能知道他們不會在某個時候,
某個月轉星移的夜晚離我而去,或者被如今夜這般
淋漓的大雨席捲而去,消失了,忘卻了,變成了風雨中的一杯塵土了。
呵,這是我大學四年即將終結的時候,宿舍裡還橫七豎八地躺著六個兄弟,
昨天我們還在一處喝酒歌唱,過不了幾日便將各自為前程奔忙,
小六和老大到廣州執教;老五和二哥去往浙江,一個杭州,
一個溫州,也是兩地茫茫;我和老四留在北京,而我們
最小的兄弟,他獨自一個人去了大連灣寒冷的戰艦上。
呵……對不起,我俗了,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中,
我俗了,我居然在抒情,我居然像我所不喜歡的詩人那樣,
婆婆媽媽了一把。原諒我吧,這麼大的雨,這麼涼的夜,
我不知道,我該如何逃避我易於傷感的命運


1999,4,12於鐵獅子墳西北樓433室



靈石製作
 

 食指詩選 
食指(1948- ),原名郭路生,出版的詩集有《相信未來》(1988)、《食指 黑大春現代抒情詩合集》(1993)、《詩探索金庫·食指卷》(1998)等。 

相信未來 熱愛生命 憤怒 命運 瘋狗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 煙 酒 還是乾脆忘掉她吧 魚兒三部曲 在精神病院 寒風 靈魂 我的心 願望 我的小房間 受傷的心靈 落葉 落葉與大地的對話 詩人的桂冠 向青春告別 人生舞台 你 歸宿



相信未來


當蜘蛛網無情地查封了我的爐台
當灰燼的余煙歎息著貧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執地鋪平失望的灰燼
用美麗的雪花寫下:相信未來

當我的紫葡萄化為深秋的露水
當我的鮮花依偎在別人的情懷
我依然固執地用凝霜的枯籐
在淒涼的大地上寫下:相信未來

我要用手指那湧向天邊的排浪
我要用手掌那托住太陽的大海
搖曳著曙光那枝溫暖漂亮的筆桿
用孩子的筆體寫下:相信未來

我之所以堅定地相信未來
是我相信未來人們的眼睛
她有撥開歷史風塵的睫毛
她有看透歲月篇章的瞳孔

不管人們對於我們腐爛的皮肉
那些迷途的惆悵、失敗的苦痛
是寄予感動的熱淚、深切的同情
還是給以輕蔑的微笑、辛辣的嘲諷

我堅信人們對於我們的脊骨
那無數次的探索、迷途、失敗和成功
一定會給予熱情、客觀、公正的評定
是的,我焦急地等待著他們的評定

朋友,堅定地相信未來吧
相信不屈不撓的努力
相信戰勝死亡的年輕
相信未來、熱愛生命

1968年 北京




熱愛生命


也許我瘦弱的身軀象攀附的葛籐,
把握不住自己命運的前程,
那請在淒風苦雨中聽我的聲音,
仍在反覆地低語:熱愛生命。

也許經過人生激烈的搏鬥後,
我死得比那湖水還要平靜。
那請去墓地尋找的我的碑文,
上面仍刻著:熱愛生命。

我下決心:用痛苦來做砝碼,
我有信心:以人生去做天秤。
我要稱出一個人生命的價值,
要後代以我為榜樣:熱愛生命。

的確,我十分珍愛屬於我的
那條曲曲彎彎的荒槽野徑,
正是通過這條曲折的小路,
我才認識到如此艱辛的人生。

我流浪兒般的赤著雙腳走來,
深感到途程上頑石稜角的堅硬,
再加上那一叢叢攔路的荊棘
使我每一步都留下一道血痕。

我乞丐似地光著脊背走去,
深知道冬天風雪中的飢餓寒冷,
和夏天毒日頭烈火一般的灼熱,
這使我百倍地珍惜每一絲溫情。

但我有著向舊勢力挑戰的個性,
雖是歷經挫敗,我絕不輕從。
我能頑強地活著,活到現在,
就在於:相信未來,熱愛生命。

1978年北京




憤  怒


我的憤怒不再是淚雨滂沱,
也不是壓抑不住的滿腔怒火,
更不指望別人來幫我復仇,
儘管曾經有過這樣的時刻。

我的憤怒不再是忿忿不平,
也不是無休無止的評理述說,
更不會為此大聲地幾乎吶喊,
儘管曾經有過這樣的時刻。

雖然我的臉上還帶著孩子氣,
儘管我還說不上是一個強者,
但是在我未完全成熟的心中,
憤怒已化為一片可怕的沉默。




命  運


好的聲望是永遠找不開的鈔票,
壞的名聲是永遠掙不脫的枷鎖;
如果事實真是這樣的話,
我願在單調的海洋上終生摸索漂泊。

哪兒找得到結實的舢板?
我只有是街頭四處流落,
只希望敲到朋友的門前,
能得到一點菲薄的施捨。

我的一生是輾轉飄零的枯葉,
我的未來是抽不出鋒芒的青稞;
如果命運真是這樣的話,
我願為野生的荊棘高歌。

哪怕荊棘刺破我的心,
火一樣的血漿火一樣地燃燒著,
掙扎著爬進喧鬧的江河,
人死了,精神永不沉默!

1967年




瘋狗
--致奢談人權的人們


受夠無情的戲弄之後,
我不再把自己當人看,
彷彿我成了一條瘋狗,
漫無目的地遊蕩人間。

我還不是一條瘋狗,
不必為饑寒去冒風險,
為此我希望成條瘋狗,
更深刻地體驗生存的艱難。

我還不如一條瘋狗!
狗急它能跳出牆院,
而我只能默默地忍受,
我比瘋狗有更多的辛酸。

假如我真的成條瘋狗
就能掙脫這無情的鎖鏈,
那麼我將毫不遲疑地,
放棄所謂神聖的人權。

1978年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
一片手的海洋翻動;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
一聲雄偉的汽笛長鳴。

北京車站高大的建築,
突然一陣劇烈的抖動。
我雙眼吃驚地望著窗外,
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的心驟然一陣疼痛,一定是
媽媽綴扣子的針線穿透了心胸。
這時,我的心變成了一隻風箏,
風箏的線繩就在媽媽手中。

線繩繃得太緊了,就要扯斷了,
我不得不把頭探出車廂的窗欞。
直到這時,直到這時候,
我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陣陣告別的聲浪,
就要捲走車站;
北京在我的腳下,
已經緩緩地移動。

我再次向北京揮動手臂,
想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然後對她大聲地叫喊:
永遠記著我,媽媽啊,北京!

終於抓住了什麼東西,
管他是誰的手,不能松,
因為這是我的北京,
這是我的最後的北京。

1968年12月20日




煙


燃起的香煙中飄出過未來的幻夢,
藍色的雲霧是掙扎過希望的黎明。
而如今這煙縷卻成了我心中的愁緒,
匯成了低沉的含雨未落的雲層。

我推開明亮的玻璃窗,
迎進郊外田野的清風。
多想留住飄散的煙縷--
那是你向我告別的身影。

1968年 




酒


火紅的酒漿彷彿是熱血釀成,
歡樂的酒杯是盛滿瘋狂的熱情。
如今,酒杯在我手中顫慄,
波動中仍有你一絲美麗的眼睛。

我已在歡樂之中沉醉,
但是為了心靈的安寧,
我還要乾了這一杯,
喝盡你那一片癡情。

1968年




還是乾脆忘掉她吧


還是乾脆忘掉她吧,
乞丐尋不到人間的溫存,
我清楚地看到未來,
漂泊才是命運的女神。

眼淚可是最貼心的愛人,
就像露珠親吻著花唇,
苦澀裡流露著浸泌的甘美,
甘美尋不到一屑俗塵。

幻想可是最迷人的愛人,
就像沒有站穩腳跟的初春,
一手扶著搖曳的垂柳,
一手招回南去的雁群。

繆斯可是最迷人的愛人,
就像展翅飛起的鴿群,
遲緩地消失在我的藍天裡,
只留下鴿鈴那裊裊的餘音。

眼淚幻想啊終將竭盡,
繆斯也將眠於荒墳。
是等愛人拋棄我呢?
還是我也拋棄愛人?

於是乾脆忘掉他吧,
乞丐尋不到人間的溫存。
我清楚地看到未來,
漂泊才是命運的女神。




魚兒三部曲


一

冷漠的冰層下魚兒順水而去,
聽不到一聲魚兒痛苦的歎息,
既然得不到一點溫暖的陽光,
又怎能迎送生命中絢爛的朝夕?!

現實中沒有波浪,
可怎麼浴血搏擊?
前程呵,遠不可測,
又怎麼把希望托寄?

魚兒唯一的的安慰,
便是沉湎於甜蜜的回憶。
讓那痛苦和歡欣的眼淚,
再次將淡淡的往事托起。

既不是春潮中追尋的花萼,
也不是驕陽下恬靜的安息;
既不是初春的寒風料峭,
也不是仲夏的綠水漣漪。

而是當大自然纏上白色的繃帶,
流著鮮血的傷口剛剛合愈。
地面不再有徘徊不定的枯葉,
天上不再掛深情纏綿的寒雨。

它是怎樣猛烈地跳躍呵,
為了不失去自由的呼吸;
它是怎樣瘋狂地反撲呵,
為了不失去魚兒的利益。

雖然每次反撲總是失敗,
雖然每次彈越總是碰壁,
然而勇敢的魚兒並不死心,
還在積蓄力量作最後的努力。

終於尋到了薄弱環節,
好呵,弓起腰身彈上去,
低垂的尾首騰空躍展,
那麼靈活又那麼有力!

一束淡淡的陽光投到水裡,
輕輕撫摸著魚兒帶血雙鰭;
「孩子呵,這是今年最後的一面,
下次相會怕要到明年的春季。」

魚兒迎著陽光愉快歡躍著,
不時露出水面自由地呼吸。
鮮紅的血液溶進緩緩的流水,
頓時舞作疆場上飄動的紅旗。

突然,一陣劇烈的疼痛,
使魚兒昏迷,沉向水底。
我的魚兒啊,你還年輕,
怎能就這樣結束一生?!

不要再沉了,不要再沉了,
我的心呵,在低聲地喃語。
……終於魚兒甦醒過來了,
又拚命向著陽光游去。

當它再一次把頭露出水面,
這時魚兒已經竭盡全力。
冰冷的嘴唇還在無聲地翕動,
波動的水聲已化作高傲的口氣:

「永不畏懼冷酷的的風雪,
絕不俯仰寒冬的鼻息。」
說罷,返身扎向水底,
頭也不回地向前游去……

冷漠的冰層下魚兒順水漂去,
聽不到一聲魚兒痛苦的歎息。
既然得不到一點溫暖的陽光,
又何必迎送生命中絢爛的朝夕?!


二

趁著夜色,鑿開冰洞,
漁夫匆忙地設下了網繩。
堆放在岸邊的食品和煙絲,
朦朧中等待著藍色的黎明。

為什麼懸垂的星斗象眼淚一樣晶瑩?
難道黑暗之中也有真實的友情?
但為什麼還沒等到魚兒得到暗示,
黎明的手指就摘落了滿天慌亂的寒星?

一束耀眼的燦爛陽光,
晃得魚兒睜不開眼睛,
暖化了冰層凍結的的夜夢
慈愛地將沉睡的魚兒喚醒:

「我的孩子呵,可還認識我?
可還叫得出我的姓名?
可還在尋找我命運的神諭?
可仍然追求自由與光明?」

魚兒聽到陽光的詢問,
睜開了迷惘失神的眼睛,
試著搖動麻木的尾翼,
雙鰭不時拍拂著前胸:

「自由的陽光,真實地告訴我,
這可是希望的春天來臨?
岸邊可放下難吃的魚餌?
天空可已有歸雁的行蹤?」

沉默呵,沉默,可怕的沉默,
得不到一絲一毫的回聲。
魚兒的心突然顫抖了,
它聽到樹枝在嘶喊著苦痛。

警覺催促它立即前行,
但魚兒癡戀這一線光明,
它還想借助這縷陽光,
看清楚自己渺茫的前程……

當魚兒完全失去了希望,
才看清了身邊猙獰的網繩。
「春天在哪兒呵,」它含著眼淚
重又開始了冰層下的旅程。

象漁夫咀嚼食品那樣,
陽光撕破了貪婪的網繩。
在煙絲騰起的雲霧之中,
漁夫做著豐收的美夢。

三

甦醒的春天終於盼來了,
陽光的利劍顯示了威力,
無情地割裂冰封的河面,
冰塊在河床裡掙扎撞擊。

冰層下睡了一年多的水蟒,
剛露頭又趕緊縮回河底,
榮稱為前線歌手的青蛙,
也嚇得匆忙向四方逃匿。

我的魚兒,我的魚兒呵,
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你盼了一冬,就是死了,
也該浮上來你的屍體!

真的,魚兒真的死了,
眼睛像是冷漠的月亮,
剛才微微翕動的鰓片,
現在象平靜下去的波浪。

是因為它還年輕,性格又倔強,
它對於自由與陽光的熱切盼望,
使得它不顧一切躍出了水面,
但卻落在了終將消融的冰塊上。

魚兒臨死前在冰塊上拚命地掙扎著
太陽急忙在雲層後收起了光芒——
是她不忍心看到她的孩子,
年輕的魚兒竟是如此下場。

魚兒卻充滿獻身的慾望:
「太陽,我是你的兒子,
快快抽出你的利劍啊,
我願和冰塊一同消亡!」

真的,魚兒真的死了,
眼睛像是冷漠的月亮,
剛才微微翕動的鰓片,
現在象平靜下去的波浪。

一張又一張新春的綠葉,
無風自落,紛紛揚揚,
和著淚滴一樣的細雨,
把魚兒的屍體悄悄埋葬。

是一堆鋒芒畢露的魚骨,
還是堆豐富的精神礦藏,
我的靈魂那綠色墳墓,
可曾引人深思和遐想……

當這冰塊已消亡,
河水也不再動盪。
竹叢裡蹦來青蛙,
浮藻中又來游出水蟒。

水蟒吃飽了,靜靜聽著,
青蛙動人的慰問演唱。
水蟒同情地流出了眼淚,
當青蛙唱到魚兒的死亡。




在精神病院


為寫詩我情願搜盡枯腸
可喧鬧的病房怎苦思冥想
開粗俗的玩笑,妙語如珠
提起筆竟寫不出一句詩行

有時止不住想發洩憤怒
可那後果卻不堪設想……
天呵,為何一次又一次地
讓我在瘋人院消磨時光!

當驚濤駭浪從心頭退去
心底只剩下空曠與淒涼……
怕別人看見噙淚的雙眼
我低頭踱步 無事一樣

1991年5月12日--21日




寒  風


我來自北方的荒山野林,
和嚴冬一起在人世降臨。
可能因為我粗野又寒冷,
人間對我是一腔的仇恨

為博得人們的好感和親近,
我慷慨地散落了所有的白銀,
並一路狂奔著跑向村舍,
向人們送去豐收的喜訊。

而我卻因此成了乞丐,
四處流落,無處棲身。
有一次我試著闖入人家,
卻被一把推出窗門。

緊閉的門窗外,人們聽任我
在飢餓的暈旋中哀號呻吟。
我終於明白了,在這地球上,
比我冷得多的,是人們的心。

1969年夏




靈  魂


如果月光象傷透了心的白髮
如果星辰象善良真摯的眼睛
那麼這靈魂一定是黑夜的寵兒
一定是熱烈的愛與恨的結晶

懷著苦思不解的沉重
奔向十字架神秘的陰影
但願我能看到路口那盞
預示我生命終結的紅燈

1968年




我的心


心上籠罩著烏黑沉重的雲層
心中吹過一陣又一陣的寒風
心底沉澱著鹽分飽和的溶漿
心頭聳立起積雪不化的山峰

讓我來告訴你這是我的心
這世界已被無情的解剖示眾
它已不再有什麼秘密的故事
它正遭受著你們殘酷的戲弄

你們想用釘鞋掌的鞋跟碾碎它
看著它因為痛苦的抽搐而變形
可它仍然還是一顆心
而且就在我胸中砰砰躍動

我決心接受你們的挑戰
不過之前多餘問一聲
不知你們有沒有一顆心
要有,望你們千萬珍重

1982年




願  望


我曾經有一個美好的願望
把秋天的原野裁成紙張
用紅的高粱,黃的稻穀
寫下五彩斑斕的詩章

可是沒等收完莊稼
我的手稿已滿目荒涼
只在狂暴的風雪過後
白紙上才留下腳印數行

1983年




我的小房間


我的小房間
零亂又溫暖
她就緊靠在
廳房的右邊

深褐色的立櫃裡面
舊衣物掛得滿滿
暗紅色書桌的抽屜中
鎖滿了浪漫的詩篇

床上沒有洗過的髒衣服
壓著聶魯達厚厚的詩卷
枕邊堆放著散落的稿紙
上面寫著些片語只言

朋友們常在這裡相會
聚在一起議論爭辯
點燃只香煙乘著酒興
談詩歌、藝術、昨天、明天

這就是我的小房間
零亂又那樣溫暖
門在為你而敞開
我的年輕的夥伴




受傷的心靈


時光白白流逝的恐慌
時時驚嚇著我的靈魂
我心中還有希望的花朵
可無聊象條蛇纏繞著枝籐

我的心靈已無法掙脫
能向誰發出求救的呼聲
我只有白天廉價的歡樂
可廉價的歡樂總是苦悶的象徵

不得已,我敞開自己的心胸
讓你們看看我受傷的心靈--
上面到處是磕開的酒瓶蓋
和戳滅煙頭時留下的疤痕。

1987年10月20日




落  葉


我隨手拾起一片落葉
若有所思地仔細端詳

乾癟的葉片上皺紋深藏
背面葉脈象青筋飽漲
沒有金黃榮耀的色澤
只是一張青灰色的面龐

它曾是那麼豐滿光亮
墨綠的葉片閃耀著希望
風暴中有它激烈的爭辯
驕陽下遮片舒適陰涼

如今在命運寒流的驅趕下
它像個賣藝的老人一樣
蜷縮著身軀沿街流落
瑟瑟發抖的低音淺唱

一片無人理解的枯葉
竟是我心中一片迷惘




落葉與大地的對話


落葉說:為了歸根我才飄落
輕輕的不曾碰上損害些什麼
而人們仍在我身上隨意踐踏
竟然使我受這樣的凌辱和折磨

「你看,在我身上萬物生長,
而我呢」大地說:「卻日益貧困饑薄
看來你終究知道點什麼是幸福
不然你的話語怎這麼尖刻

落葉不再說什麼
而我卻明白了許多

1985-1986




詩人的桂冠


詩人的桂冠和我毫無緣分
我是為了記下歡樂和痛苦的一瞬
即使我已寫下那麼多詩行
不過我看他們不值分文

我是人們啐在地上的痰跡
不巧會踏上那姑娘的足跡
我看這決不是為了沾上我
一定是出於無意決非真心

我是我那心靈聖殿的牆上
孩子們刻下的污穢的字文
歲月再長也不會被抹去
但對這顆高傲的心卻絲毫無損

人們會問你到底是什麼
是什麼都行但不是詩人
只是那些不公正的年代裡
一個無足輕重的犧牲品

1986年 
精神病院




向青春告別


別了,青春
那通宵達旦的狂飲

如今打開泡藥材的酒瓶
小心地斟滿八錢的酒盅
然後一點一滴地品位著
稍稍帶些苦味的人生

別了,青春
那爭論時噴吐的煙雲

依然是一支接一支地點燃
很快的度過漫長的一天
不同在,願意守著片寧靜
雖說,孤獨卻也輕鬆

別了,青春
那驕陽下、暴雨中的我們

七分的聰明被用於圓滑的處世
終於導致名利姦污了童貞
掙到了舒適還覺得缺少了點什麼
是因為喪失了靈魂,別了,青春。

1989年




人生舞台


愁苦過早地把皺紋深刻在眼角
可嘴邊還是那絲對人生的嘲笑
好心的朋友用紙牌為我占卜
命運是一生窮酸,終生潦倒

牆角那奶奶用過的柱棍
已不耐煩地等著我的衰老
該謝幕了,幾下疏落的掌聲
像以往,無人喝彩叫好

1989年2月24日




你



寂寞時你又一次
闖入我的心靈

我在心裡呼喚你的名字
腦際不斷閃過你的身影
因為你代表著我的青年時代
那時會愛你愛得那樣深情

之後,命運給了你那麼多不公正
可回首往事你卻談笑風聲

寂寞時你又一次
闖入我的心靈

終於你走了過來步履輕盈
老了些相貌穿著還那樣普通
像一枝花期早已開過的玫瑰
甚至彷彿連綠葉也已凋零

面對未來人生嚴峻的提問
你的回答始終是那樣真誠

寂寞時你又一次
闖入我的心靈


1991年
第三福利院




歸  宿


由於創作生命的短促
詩人的命運吉凶難卜
為迎接靈感危機的挑戰
我不怕有任何更高的代價付出

優雅的舉止和貧寒的窘迫
曾給了我不少難言的痛楚
但終於我的詩行方陣的大軍
跨越了精神死亡的峽谷

埋葬弱者靈魂的墳墓
絕對不是我的歸宿

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園
墳頭僅僅是幾丕黃土
這就是我祖祖輩輩的陵園
長年也無人看管守護

活著的時候倍嘗艱辛
就連死後也如此淒苦
我激動地熱淚奪眶而出
一陣風帶來奶奶的叮囑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孩子,這是你最後的歸宿。」

1991年於第三福利院








 

 樹才詩選

多麼薄,多麼寒冷 讓他驕傲 忘掉昨天吧 自由的星期天 大海 童年 內外之間



多麼薄,多麼寒冷

這個早晨多麼薄,多麼寒冷
一群凍暈了的灰鴿,不知道
天空已經結冰,一陣撲楞
就不知道墜到哪裡去了
西北風在牆角磨得飛快

許多人聚集在站牌下
挫著雙掌,想搓碎寒冷
靈魂哆嗦著向心臟撤退
一口氣剛呵出,就被奪走
只好再呵出一口

這些汽車多麼慢,多麼急人
一個老乞婦在橋洞口被凍醒
只知道哭泣。西北風的辮子抽得
她多麼疼呵!但人們匆匆走過
像逃難的螞蟻,誰也顧不上誰

西北風主宰的這座大城,誰
也跑不了!水泥電桿還好受些
它的光頭上至少還亮著一盞燈
而那位被遺棄在橋洞口的老乞婦
能不能熬過這西北風整夜的抽殺

1999




讓他驕傲

讓他驕傲!
在謙卑的美德之外,
應該給驕傲的美德
留出一個位置。

讓他驕傲!
如果這是他骨子裡的,
如果這有助於他掙生活,
如果他甘願為它吃苦……

在怎樣生活的問題上,
誰都無權教導誰!
讓他驕做——
而你,只能更謙卑!




忘掉昨天吧

忘掉昨天吧,從今天開始,
我正式拜生活為師。
忘掉明天吧,既然昨天
是忘也忘不掉的。

構成曾經的東西,支撐我一生。
在不同的地點,以不同的步態……
我不前行,也不後退,我等待
但我永遠是空的。

一場生命的大雪,早已把我
活生生錯過。
我,一個走進街道的謙卑者,
我,一個骨架瘦小的旁觀者,
我不炫耀我身上值得炫耀的。

天空轟隆隆。
安靜,安靜,安靜……
哦,討厭的路燈與賊為伍!
我的頭顱像開了鍋。

忘掉昨天吧,我要大聲向生活
呼救!但不讓旁人聽見。
難上加難的歲數,讓人不得不
把肉身看輕:稻穀人倉,草垛霉爛。

忘掉昨天吧,因為只剩下
明天一條路!拜生活為師吧一一一
因為我不想求助於死亡一一一
因為死亡也無法減輕靈魂的重量。





自由的星期天

星期天,我全身長滿了翅膀
在屋內,讀著心愛的書飛翔
在車裡,讀著一路的風景

我拜訪這片大海
我在一塊高高聳立的礁石上
我放下自己
更寬闊的虛無進入我的視野

從天邊湧過來
一些潔白的船隊
它們一邊行駛
一邊歡快地碎裂

頭頂上,一隻大鳥
飛過。而我是坐著的
翅膀上長著思想的
鳥。它輕輕地將自己放下





大海

我們只應向大海學習
大海無路,八方敞開
它的語言在濤聲裡
它的遠方和深處
像靈魂一樣充滿奇跡

我們只應該傾聽自身深處的聲音
能遺忘的,都應遺忘
因為星辰和土地是無法遺忘的
在海邊,坐以眺望
我似乎看穿生命的盡頭——

所見使我失明
所聞使我耳聾





童年

太陽,我跟著你
到處瘋走。
我們都是兒童,
看到什麼,就照亮什麼。

太陽,我們行的路
在身後發光。





內外之間

永遠?對。
永遠睡著了。

時間就這樣甩開生者的糾纏。
一個人就這樣碎成一小堆骨頭。

是死亡把死者留在原地。
時間已盯上另一個目標。

內外之間?
什麼都不是。

死,是死不乾淨的。
生,更不可能徹底。

1999






 

 宋曉賢詩選 
宋曉賢(1966- ),出版的詩集有《我夢見歌聲》。
春夜 我的三味書屋 同居一室 耶穌在中國 愛 如果 牛痘的故事 一生 阿巴阿巴 萬惡的舊社會 天安門 詩 盲姑娘 冬天



春夜


那些貓整夜慘叫
在院子裡慘叫
它們具有
把愛的歡愉
化成悲傷的
神奇本領
抑或是它們的愛
本來就充滿了悲傷

我真不知道
當有人向他們
默默拋擲石頭的時候
它們該怎樣猜
怎樣想,以及
怎樣惡毒地罵娘





我的三味書屋


這一天我們拔草
有一朵花,葉子肥大
想起奶奶告訴我們
神在天上笑
地上就開花
老師說:拔了,忘掉它……

接著就下了雨
我們回到書屋裡
看著窗外,雨水
自天上落下
我的百草園在雨中荒蕪
荒廢為蟾蜍的住家

自習詩寫功課
1是野草,8是蛤蟆
在雨水濺落的地方
開放出一朵迅速被遺忘的花

一天又一天
我們坐在教室裡
等著老師進來說
放學了,回家吧……





同居一室


有時候我幻想
跟死者同住一屋
他悄悄地腐爛
我悄悄地生活

寂寞的時候打開收音機
聽死者寫的音樂
死人最謙虛最懂事
每當此時他低頭沉思留下無邊的沉默

我說肖邦最妙
他從不拿崔健反駁
性格實在溫柔,就像
我最好的朋友,心愛的老婆

儘管我滿腹經綸
儘管我口若懸河
但最終被同化掉的
不是他,而是我……





耶穌在中國


滿面風塵的耶穌
帶著幾個門徒
也曾到中央之國
傳播福音,不遠萬里

像白求恩,他很瘦
許多人把他當乞丐
但他靠給絕望的人
治病,耐心地幫助

窮苦人贏得了信任
唯獨對他所說的末日
還有即將降臨的那個神
不以為然,他們

謙虛地笑笑
他心急如焚,想自己
短暫的一生
連開個頭都不夠

接著就來了縣令
指責他聚眾鬧事
蠱惑人心,他被
收入大牢,還有人告他

勾引女人,於是
他又一回被處置
這回施的是宮刑
阿瞞比他來得要晚

佩著短劍,眉宇間
意志堅定,他有句名言
不可有一人負我
寧可我負天下人

這樣的人才能幹大事啊
這樣的人才能幹大事啊
他差點就統一了中國
還殺死了千千萬萬的人





愛


假如我們的愛
停留在上半部
那他們會怎麼說呢?
毛孩子的遊戲
永遠也沒有結局?

如果我們的愛
轉移到下半部
那他們又會說:還不曾
觸及到,靈魂深處





如果


比方說你生活在城裡
如果你不幸娶了個鄉下女人
那麼,按照法律,孩子的戶口就得
歸屬女方,但是
如果你有幸和她離婚
孩子也許會判給男性
然而,如果你們再度成親
孩子又會復歸女方……
朋友們,請原諒,我也明白
這根本不是詩,而是
繞口令一般的法律條文

如果理論家們硬是要說
生活是詩,那麼
我們生活的詩化
就會顯得
有些怕人





牛痘的故事


種牛痘能夠預防麻疹
這是科學結論
如果能夠把知識活學活用
那也許會有一連串的
數不清的發明

比方我曾經用報上的事例
提醒女友,將來如果
我變了心,你該不會
一刀斬斷我的是非根吧?
當時我們正在熱戀中
她就難免有些驚慌失措的表情
「不可思議,這樣怎麼能夠行?」
她說。於是我就明白
這樣一來,我就可能避免了
類似的命運,這就表明了
有話要光明正大地說
也許就能避免了陰謀與突發事情

倘若每位國王登基的當日
都能對臣民打一針預防針
眾位愛卿,兄弟我今日腆為人君
將來若是我老弱無能
眾位該不會謀我的反吧?
底下人一定會齊聲低誦:
臣罪該萬死
豈敢豈敢!

這樣一來,就不知能夠
遏制多少顆狼子野心
倘若是把這樣的話語懸於國門
那麼天下也許就能夠從此太平





一生


排著隊出生,我行二,不被重視
排隊上學堂,我六歲,不受歡迎
排隊買米飯,看見打人
排隊上完廁所,然後
按次序就寢,唉
學生時代我就經歷了多少事情

那一年我病重,醫院不讓進
我睡在走廊裡
常常被噩夢驚醒
淚水排著隊走過黑夜

後來戀愛了,戀人們
在江邊站成一溜兒
排隊等住房、排隊領結婚證

在牆角久久地等啊等
日子排著隊溜過去
就像你穿舊的一條條小花衣裙
我的一生啊,我這樣
迷失在隊伍的煙塵裡

還有所有的侮辱
排著隊去受騙
被歹徒排隊強姦
還沒等明白過來
頭髮排著隊白了
皺紋像波浪追趕著,喃喃著
有一天,所有的歡樂與悲傷
排著隊去遠方




阿巴阿巴 

如今到了城裡,
我仍時時懷念
那個啞巴師傅,
在我童年的世界裡,
他可算是個特殊的人。
小理髮師,長得很帥,
兩頰修得光潔,
頭髮也理得很俊。
我老是疑惑:
他怎樣替自己理發?

啞巴理髮師
跟著老師傅
走村串戶,也許
要輪上一年
才能到我家,母親
備酒備飯,孩子們
也樂得滿地打滾。

村裡人一個個來,
一群群地來,
把那奇形怪狀的頭顱
交到啞巴師傅手中。
白布單圍上脖頸,
你坐端正,
聽候啞子的擺佈。
啞子在背後
很小心地咳嗽,
很文雅地咳嗽,
手指輕撫上來,
柔軟,微冷
羊毛剪子卡嚓響,
其實像小兔子吃草,
細細地啃,小心地啃
一下一下啃得精細
好聽,像一支歌,
一支啞子哼出的歌。

拍拍肩,刷掉亂髮
啞子拿鏡子晃你,
阿巴阿巴地問你,
滿不滿意?滿不滿意?
你伸出大拇歌兒,
他準保歡喜,
啞巴就喜歡大拇歌兒,
朝討厭的人伸小手指頭。

總而言之,
一個啞子
像一張白紙,
大夥兒都喜歡他。
他從沒罵過人,
也就不招人罵,
也沒人在背後
講他的閒話。
他沒脊樑骨,
他通體透明,
他被語言融化了…

到今天,大家
都還念他的好,
還說他要是能說話
就更好了,
準能娶上個好媳婦。 




萬惡的舊社會 

從舊社會過來的人
大都缺胳臂少腿
有的沒了頭
有的去了勢

只有子宮裡來的人
完好無損
這就說明了
在萬惡的舊社會

起碼還有子宮是乾淨的
因此至今無人敢罵
萬惡的舊子宮
這是公道的

問題是:從子宮裡來的人
後來也都受了害
似此,我們也只好
一代一代罵下去:

在萬惡的舊社會
……




天安門 


有一個重要會議
地點就在天安門
廣場上的汽車
也在開會,商討

重要問題,卡地拉克
西裝筆挺,德高望重
主持會議,揮一面
三角小旗。奔馳

皮鞋錚亮,奧迪
在一旁假裝斯文
皇冠胖了一些,桑塔納
日見消瘦,文靜

這些人高雅地交談
喝湯也喝得沒有聲音
紅旗來得最晚
但會場上早已沒有它的位置

它輕咳一聲,打破寂靜
大家冷冷地回頭
亮了亮屁股燈,無人
應聲,紅旗在後排

踱了幾步,想找回
往日的威信,但不知
從何說起,它
連咳幾聲,掩飾尷尬

然後背著手遠去
遠去…緩緩地穿過
廣場上的人群





詩 

在這個平淡的日子裡
我出發了,同一時刻
在我看不見的街角
一隻小狗獨自出門

我的脖子上沒有繩子
我不停地寫字
就像小狗一路上嗅著
街邊的樹皮和草根

這不是隨意的興之所至
也不是稍縱即逝的書法作品
我只是擔心在衰弱的暮年
找不到返回故鄉的路程





盲姑娘 

「哎——」是她
在尋找我們,
她在花叢中微笑,那麼美
她怎麼下樓來了?外面
又是春光明媚,
陽光之中一片漆黑

她燦然一笑,看見了我們
她是——瞎子
她一定愛上了我們中的一個

陽光下的人們都是瞎子
春天裡的人們都是瞎子





冬 天 

細雨斜斜地飄落
伴隨著敗葉,金黃的
枯焦的,撒落在
我的發上,肩上

就像歡笑的人們
為一對新人祝福,盡情歡唱
但我是孤身一人
是沒有妻子的悲傷的新郎

我的戀人,她叫幸福
住在秋天,在很遠的地方




選自詩集《夢見歌聲》

 

 孫磊詩選

相遇(組詩18首) 



相 遇(組詩)


讓我學會沉重的人,
總在我身上留下不滅的痕跡。
--題記

1。以真正的……

以真正的身體和血所說的話預備音樂,
以潮汐和風。為此我已深躬。
時光的晚波瀰散著玫瑰的氣息,
誰是帶著樂感行乞的使者誰就能綻放。 

在冬天,倘有人染上火焰,那定是負有使命的人。
他相信什麼我也會相信,並去默想
他信的物什。鶇鳥飛過原野,
它的羽毛是一些逐漸堅強的弱音。 

其中的節律也滿溢異彩,倘有脆弱的人伸開雙臂,
他懷裡亦會一瞬間長滿果樹,在冬天,
胸懷保證了信仰。對於聆聽者,
雪是縮過水的唱詞,冰是淬過火的音階。

2。我幾乎站不住

我幾乎站不住,因為熱病和冰雹。
"這是我的永恆。"在一個喧囂的時代,
我的未來是去湖濱伐木,整個春天,
我吮吸樹輪中應得的毫光。 

並把話越講越低,並活下去。
早晨,不再睡得太久;傍晚,也不再不小心
把黑暗濺到身體裡。我熱愛那持續的
散步和告別,它能讓風中的塵埃慢下來。 

但原諒我,不再為葉汁默想。
液體的結局總不免沸騰。而我
還要長久地凝視下去,勸慰並寬限
浮華的人,回到最初的沉痛。

3。這不是永別

"這不是永別。"雪剔刷了我大部分的重負。
包括軀體和軀體中的黑夜。"這不是清除"
在一次演奏之後,仍有時間演奏另一次,
仍可以將生活帶到別處過完。 

但怎能不習慣週遭這些聲音,這些聲音中的
黃金和子彈。它們的磁性能吸住任何重物。
當我屏息,全神貫注,雪在空中就化了。
整個冬天的光亮將寄往何處。 

而我踩踏了一年的柴火還活著,如果它
能重洗一遍,那火焰裡的藍色將更加
深湛。雪也將更大,直下到泥土裡,
生根,"永不能融化。"

4。昨天

昨天,從沒有真正成為過去。過去
屬於一個人的熄滅。誰是灰燼中煥然一新的
那人,誰就還活在願望裡。像我,一天
要到三個地方棲息:黑土、雪地、海洋。 

如果有什麼在我身上死去,它一定死得光榮。
一定是有光不斷指引我棄絕自己。
並假如我參與了一種棄絕,樹木和灌草
都會順著垂暮的方向斜身和哭泣。 

我懂得"風暴和壓力"。多麼漫長,事物果核的剝落,
其實只經歷過一次襲擊。而漫遊之根
供給我更沉的血液,讓我
去驚動那已驚動的,埋掉那已埋掉的生活。

5。一個人應比他活的方向更細膩

一個人應比他活的方向更細膩、繁瑣、沉重。
但我仍怕更多撲面而來的死訊。"什麼能比樂觀更輕薄。"
因而暮秋就應是了結。落葉在靈魂深處蔓延,密佈;
因而我總是換擋,改變著活著的速度。 

"誰能確知左右自己的那束糧草?"當風吹亮了一處居所,
我是否可以信賴它,也信賴它翕動的門窗。
"但安睡就是埋沒。"一個人只能沉陷一次。
此時,我突然覺得險峻、勇敢,並有了反彈性的強力。 

並壓低光芒,並旋轉,並沖蕩,並玄響......
一陣波浪過去,它攜帶著整個早晨的露水和冰
駛入了我,而我卻不是他人的岸,
也不是自己孤獨、倔強、無畏的島嶼。

6。我彈奏了很久

"我彈奏了很久,連手指也熠熠發光。"這次,。
我耗損了應做儲備的那部分汁液,二月,
它啟示根椏和噴泉;十月,它用翅膀,
為一個時代落幕,為今天埋下一個伏筆。 

我已足夠靡爛,懷裡僅剩下罪責與私慾。
甚至舞蹈和愛也已成漿汁。"但我仍活在步伐裡。"
世界也還殘忍不到牙齒和脊骨。所以,四處的熱浪
仍在奔騰,遠處仍有人像碎紙一樣疾馳。 

所以,放下肉體,靈魂還能持續多久,
這之間能收集多少易燃的松果和枝葉。
所以,對於死,我們應更加傲慢,
讓其中的音調在適當的失敗中適時地高亢。

7。獻身

獻身交給人們的是兩件事物:冰與火;
沐浴與燒戮。尤其在冬天,面對面的死亡,
會將一地大雪吸進所有城鎮的胸腔。
假如它足夠空曠,熱血會同回音一起成倍地增長。 

要去犧牲,要為犧牲在暴虐者的名字上揚灰。
並用自己的肉體去死,去竭力花掉
每一個穴位中的火苗。假如還能在死中騰出
一部分活的氣息,就去語言美,去說:"松子,湖汀......" 

假如死仍不是唯一的,"請把我忘在這裡。"
去接被刀刃刻出的樹脂,去降落
一枚蒲公英,它經歷的天空
將會出現波紋和流星。

8。能謹記的……

能謹記的應不是輕捷的。繞過一個聲音,
另一個聲音將比它更尖銳。我越是埋頭低語,
秘密就越是到處流散,這一切
在爐火裡俱已煉了很久,包括愛意中的黑暗。 

誰是哪個活著的死者他榮耀地採集著花粉和香料。
他說:"凡是活著的人,都是我的昨日。"
真實是沉痛的,讓我不敢抬頭去目睹,
一隻蝴蝶怎樣緩慢而晶瑩地散步回家。 

但我可以學著去忘記。讓永生更可信。
"但誰與我相傾。"並分頭去覺察
時間的箭矢,它從未浪費過一次,
也從不過分地去驅逐和剝奪。

9。是遷徙

是遷徙,讓葉子覺得輕易。
我不敢再往搖晃的樹枝上投擲黑汁,
投擲速朽的光焰。風跟著涼了。
"這是否是一次勸慰的降溫。" 

彷彿孤立也可以對折,在樹林裡呆久了,
寂靜也會狂熱。我不敢再加深它的寒氣,
不知道今天的時代誰明誰暗。
但我仍去努力辨認那些有福的根莖。 

在被遮蔽的人當中,我不敢去觸碰過暗的醒者,
翻手覆手間,我就會被別人掌握終生。
好在落在亡靈中的葉子還有些暖意,
讓我敢於密步橫穿它們的晦暗。

10。絕不原諒

絕不原諒那些側行的石頭和樹木。
當一個人前傾,他只能直面洶湧的大海。
"必須比別人先衝刺才能把自己交還給自己。"
才能警覺劇毒和鋒刃。 

"我們都是凡人。"加速度突然打斷了我,
透過言辭的光我看到怯懦的血液也是鮮紅的。
"有槍就有風暴。"但是,誰能像我一樣,
善待和依賴沉默像善待和依賴自己的體溫。 

世界就是陣營!不幸的人總機敏而堅貞,
榮譽已帶走了我大部分生活,剩下的只是秘密。
甚至秘密也還嫌太多,只"不忘懷這一切。"
也不給一個山崗過多的石頭和樹木。

11。溪水進入低地的懷腹

溪水進入低地的懷腹。薄弱的一年
抬起了眼瞼。"誰是我永生傳頌的那人。"
而我只能用一生與他相逢。石頭和倒影
在水中成形,並幾欲哭出聲音。 

經歷過流亡的河道,是一條降雪的
河道。他忍受著一棵樹的晦暗變化
以及一次熄滅的幻像。我感到
力量正在失去,但並沒有說話。 

相遇讓我感激。而我認出的那人
已不是同一個人。猛然間
水流巨大的疲憊壓迫下來,讓我強忍悲痛,
在有漩渦的地方繼續去熱愛。

12。在懷疑中努力

"在懷疑中努力。"我已做好衰弱的準備。
生活已被迴響攪混,沒有著落。
回憶像濃煙一樣嗆人。置身其中
我感到已確立的仍需再次確立。 

有些時候也需要暗戀一些事物,
在事物空洞的軀體裡設下雨季。
此時,痙攣不止的地方定有風在悄悄凝聚,
他能將眾人的沮喪一夜吹熄。 

但我既不棄絕幸福,也不棄絕災難,
我只慵倦的活著,寫作並素食,
我只在碰到禍事的時候微微低首,
因為,親愛者的凋零,只允許我哀哭一次。

13。別為我擔心

"別為我擔心,"時光將再次回到我身上。
冬天漸漸過去了,事物的陰影慢慢向我壓來。
我覺得羸弱,比起小心翼翼的風聲,
一張紙更讓我空蕩。 

我曾說出過多少個明亮的詞語,
今天,就有多少灰暗的句子等待著。
"光源就是詞根。"誰不曾動搖和漂移,
誰就是那永生的人。 

但冬天漸漸過去了,一瞬間經歷了那麼多:
歡愛、激情、痛苦、榮耀、貧困、華彩......
象混合的草本植物的濃烈氣味,我還能
用怎樣的氣息來補充那正在忘掉的細節。

14。明朗的冬季

明朗的冬季,事物減少到潔淨的程度,
減少到原諒。除了寂靜,
什麼才能值得輕易地原諒。我思忖
雪是否能從天空一直鋪到我身體裡, 

且我的身體是否還如往年一般汁氣蓬勃。
天越來越黑了,須有一個黃昏用來吹奏,
雙簧管、管風琴、小提琴以及正在飲酒的長笛,
我微微地閉上了眼睛...... 

"誰能在重音的音節裡靜歇?"我思忖
"誰會想到能將雪彈奏到我的血液中?"
雪擁我至夜晚,雪積的很深,
我的愛亦是這樣,但愛比雪更晃眼。


15。生活如此湍急

生活如此湍急,它的質量
與脈搏和方向有關。我能聆聽到
其中靈魂的肅殺與閒適,而它的喘息,
將在我們每一個人的身體裡均勻流過。 

並保持著永久的磁性。我樂意接受和認識,
這樣一來的損毀過程:淡淡的消磨;
象花氣,泌人心脾地暗傷,
直到剝蝕讓我更荒涼。 

從一些人身上逃離,一次又一次,
我只能靠慣性前行。塵沙俱下。
生活的軸線是我平衡的根基,當它搖晃
我的夢想就需要江河地過濾和清洗。


16。我總噙著淚水生活

我總噙著淚水生活,在一次隕滅
和另一次隕滅之間,我總看不清
溫暖與寒涼的縫隙。就像持股人
在金錢和碎紙的上升與跌落間茫然失措。 

而我總期冀於一次機遇,幻覺中的景像
散發著更真實的光。"今夕亦是昨日。"
當我猛然從票根中醒來,列車
已被錯失在遙遠的濃霧裡了。 

但我仍在遠眺。我知道"光芒經久不息。"
事物更多的被淘洗,我仍相信
是一個人的光澤帶來明亮和歡娛,而決不是
一陣風從身邊擦肩而過。

17。倘若

倘若還有一些黏度和彈性,事物的綻放
一定會堅持過整個冬天,並且它的根莖
一定帶有弧度,我也熟知那弧度中的力量,
既狂熱又深入,"但我可否要求冬眠?" 

記憶是綿長的,它摻有碳灰和乾草。
"需要綻放的人一定是一個絢麗而委婉的人。"
我鬆開攥在手裡的雪,突然認識到:
"我已被黑夜暗中拒絕。" 

那一年的蓬勃和衰敗都讓我睡過了,
那焚燒和澆灌,那淹沒和漂流。
"事物持久地浸潤著生活。"雪落得太靜,
使我忘記了取暖,在更漫長的冬天......

18。一天比一天漫長

一天比一天漫長,我再次相信了枯萎,
相信了花瓣盲目而急促的呼吸;
我再次染上了某種暈眩。香氣
如同波浪游弋在我的身體裡。 

"至關重要,在我身上必有一種氣體能夠洞悉生活。"
這是我終生的讖語,我得到並揮霍它,
以便因閒置而陳舊的骨頭也得到潤滑,
得到閃電的催促和雷鳴的保證。 

但封凍讓我諱莫如深,說穿一句專注的話,
就能說穿一年的花事。只是必須說得適當,
光亮才能滲入花蕊,才能聞到它
徹骨的芬芳和寒涼。 

1998.11.




  
 

 孫文波詩選

孫文波(1959- ),出版的詩集有《詩四十九首》、《地圖上的旅行》、《新聞圖片》等。


歌頌 迴旋 客居 她 在傍晚落日的紅色光輝中 最後的秋日



歌頌


從一九二二年到現在,從歐洲大陸
到我的國家,隔開我們的
是死亡,是一片大海
還有語言,在這個冬天
我是依靠了寒冷和孤獨,依靠了
一些經過轉換的文字
才聽見了你的聲音,看見了
你的形容。我才感到我進入了你的精神

迷戀於那些古老的城堡
迷戀於那些來自女人的靈魂的芳香
我感到我們是一致的。這些事物的存在
對於我們是道德的拯救
永運幸福的理由。城堡
那接受撤退的風水寶地
受惠於日月。女人靈魂的芳香
更是我們無法描述的偉大的秘密

我就是這樣在貧窮中,超越貧窮
我就是這樣在痛苦中
不陷落於痛苦。同樣,我看到
我們的精神在不同大陸
相同於最美的事物,像湖泊一樣沉靜
像鳥兒一樣純潔
我們總是用心靈歌唱
頌揚生和死所具有的強大的光榮

不依靠別的什麼,深入自己
不依靠別的什麼,我看見你就是深沉的火焰
是黃金和白銀,甚至
比它們更豐富
無論是在青春的激情還是老年的平和中
你都深入了一個民族心智的底部
其中的睿智使光輝閃耀
一片山水閃動光芒,直到這個星球遙遠的角落

我也看見了你最後的孤獨
它們又超越了城堡和女人,它們
造成了你不斷放逐自己
自然的風景,荷馬和歌德深邃的古謠
都最後離開了你
告別所有的人和事物
你以寧靜的態度走進死亡
這生命最後的歸宿。讓我僅能抽泣

讓我想到自己的一切。在這裡
在我們種族的蒼茫中,更加尖銳的
存在靈魂的衝突
所有值得我們歌頌的,我們都歌頌過了
所有值得我們挽救的,我們都挽救過了
唯一的,還剩下天空和水
這自然永恆的事物,它們是否需要我們歌頌
我聽見的聲音的回答是:不





迴旋


我們知道他走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這黑夜中的老人,太陽的另一面,
他帶來的不是溫暖,而是
過於灼熱的光芒,我們看見,
他走過的地方石頭像流水一樣溶化。
歌唱的鳥傷了喉嚨和翅膀,
紛紛從高空降落,或者四處逃散。

在遠方,在幾重大海相隔的遠方;
正浮現出年輕人的吶喊。
石牆圍住的地方被徹底推倒,
眾人像螞蟻一樣遷移。
並且不是為了一對夫婦的死悲傷,
是徹夜歡呼,他們似乎變得殘忍,
但其中找到的是無數殘忍的理由。

我們的理由已經喪失了,在城市
信仰聳起的牆已日益強大,依靠它,
更多的人們被告知:一個
十幾平方米的家族以安頓全部幸福,
只空出一個廣場,在節日
由花朵和焰火點綴。
這樣,一切就都會發出絢麗的閃光。

垂死的人的回憶也包括在這裡面,
現在已經表明:他們需要回憶;
曾經有過的漫遊,曾經有過的貧困,
還有一度是朋友的大不義,
不過驕傲就來自於此;
是可以向刃誇耀的金箭一樣的財富,
也可以向人射去,使他倒地。

廣泛的、純粹的美好有什麼用?
那是舞台上的事情,神的許諾。
神的許諾何時實現過了?
我們還能否這樣思想,這樣等待?
不能,又把自己的頭轉向什麼地方?
有人已經從羔羊得到了啟示;
那潔白的、溫順的羔羊!]

鐵錘和鐮刀、星星和月亮。
這是何等的同樣的角度,
與十字架的高度相仿。
它們帶來的力量在這裡變得堅挺。
使世界的一半可以拒絕另一半。
使這樣的話可以成立:
"後退,就是前進。"

別人的前進是什麼?是抹去蒙上的羞恥
黃金鷹冠上的灰塵和血跡。
是喚回自己的預言者;
他們離開的年代很久遠了,
但他們不屈不撓的智慧,
帶來了一個城邦的崇高,
偉大的、讓一切邊界敞開的榮譽。

更早的哲人是否想到過這些?
轉播福音的哲人死時悲慘。
建造天堂的哲人終身無法返回故居。
還有阿爾戈英雄的兒女們,
他們知道黃金之蜜的流淌卻無力獲得。
在我們的思想裡,這些
都是幻影、失敗和消失。

失敗呵失敗,消失呵消失
當精神追逐著精神,還有誰,
能夠使溶化的石頭重新復原?
使鳥兒再次振翅和歌唱?
沒有了。我們靈魂的狂喜又怎樣選擇?
我們能不能說:焚燒就是光明。
就像赫拉克利特說他醒著看見的一切?

1990





客居


今年秋天,你在一座人口多如沙粒的城市,
成為名副其實的異鄉人。
熟人太少,你只能大多數時間在街上,
以觀看花裡胡哨的建築排遣內心
的孤獨和空虛。你說:"百貨商場
修建得像他媽的一座堡壘。"
"街心的雕塑如同喝醉了酒的出租司機。"

對於你,最難捱過的是漫長的夜晚。雖然,
有很多酒吧開放,影劇院中
也在通宵放映電影,但能夜夜去嗎?
何況你的經濟收入有限,光顧一兩次可以,
多了,吃飯便成問題。如此,搞得你
現在十分痛恨夜晚。這種痛恨,
甚至遷怒到了路燈,陰影下的樹木,以及星星。

你說:"路燈是沒有名堂的玩藝,浪費電,
若隱若現的效果使人疑神疑鬼,
擔心會突然碰上打劫者。
既然夜晚就是黑暗降臨,就乾脆黑到底吧。
黑得比地獄還黑。難道人
到了地獄還怕什麼?一群
是鬼,一個也是鬼;鬼和鬼有什麼區別?"

你其實自己也知道這樣長期下去不行。
在給妻子的信中你寫道:"人,
一生中重要的是守在自己的城市。"
"對靈魂最沉重的懲罰是什麼?
就是讓它在不屬於自己的城市漂泊。"
你如今已比任何時候都厭惡自己的肉體。
你說:"因為嘴要吃,命要活,才有客居的悲劇。"





她


她在綴滿鮮花的城樓上站立。她妖媚的
向下面的人群揮舞手臂。那些在
報紙上早已不斷讀到她的人,被她
的容貌征服,齊聲高喊:我們想為你而死。

他們不知道一場戰爭已經因為她在
悄悄醞釀,鄰國的軍隊已裝備精良地
集聚在邊界上,"我們將為美發動一場戰爭。"
這是領兵的太子發出的動員令。

他們更不知道這場戰爭要打上十年,
他們的國土會全部失去,最後
他們每一個都淪為奴隸。
自由,像鳥一樣飛走了,尊嚴降為地上的垃圾。

而她心甘情願的作了征服者的情人,
上了他的床榻。她說:"我不可能
為了毀滅的國家守貞操。國家
是什麼?我只知道美有放縱的權利。"

她在綴滿鮮花的城樓上站立。她妖媚的
向下面的人群揮舞手臂。那些在
報紙上早已不斷讀到她的人,被她
的容貌征服,齊聲高喊:我們想為你而死。





在傍晚落日的紅色光輝中


在傍晚落日的紅色光輝中,我們
的想像開始啟動。一個比喻是這樣產生的:
城市,巨大的狩獵場,在其中活動著
最讓人膽顫心驚的獵手。不!
或許這樣的想像仍然不夠生動;
城市,一隻老虎的胃,可以吞食任何東西。
而另一個想像,卻萎縮了,它不敢
在這時出現。因為它涉及到一個人的
隱私。它把女人想像成一隻豹子,
在貪婪地吞侵別人的情感。(啊!女人,
她們怎麼回答應這樣的比喻?)
我們的想像在這時只有帶著自己出走,
去遠方。哦,遠方,什麼樣的遠方才算得上遠?
地球的另一面?遙遠的星外系?還是
一個虛構出來的地方?說起來,
虛構應該是我們的天職,我們的前輩們,
不但虛構出了一個偉大的天堂,
而且還虛構出了我們可能的來世。
但我們當然不能像他們一樣,步他們的後塵。
我們的虛構應該更加宏大,它可以
給予一隻鳥人的靈魂,給予一塊石頭
飛翔的能力,給予一朵花在火焰中盛開的特性。
它還可以使太陽不落下去,使風雨不來,
使什麼時候需要黑暗就讓黑暗降臨。
不過,我們不會虛構出這樣的場景:
一個活著的人突然進入到死者的國度中,
目睹到死者在另一個世界的痛苦。
或者總是一種善與一種惡在較量。
我們的虛構將盡力抹去這一切,為自己
呈現一個不存在這一切的遠方:而
這遠方給予我們的是什麼呢?給予
我們的是站在傍晚落日的紅色光輝中,
突然地,心靈升起一種巨大的感動……對遠方。

1996





最後的秋日


深紅色的地毯房間裡,工作的氣氛
在午休後重新來臨。我的目光
卻朝向大街上,風正以掃帚的方式刮過,
發黃的落葉飄起,一些被捲到街角,
一些像閃光的徽章粘上了行人的衣裳。
我揣測就在此時,天空中的冰,
正像靈貓一樣活躍,而我在南方的
親戚們,會慶幸他們的不在。一種分離的
生活給予了生活新的意義。使我
比過去更瞭解祖國的內涵。一條名叫
天安門的大街,從這裡我看見了
整個國家:女人們不禮貌的聲音。
定時供應的熱水。突然鳴叫的汽車喇叭。
由於太多的經濟問題,如果
我要到另外的街區,只能登上擁擠
的公共汽車,像沙丁魚一樣,
一邊忍受著搖晃,一邊使勁地大口喘氣。





 

 唐亞平詩選
唐亞平(1962- ),著有詩集《月亮的表情》。

黑色沙漠(組詩11首) 自白 死亡表演 意外的風景



黑色沙漠(組詩11首)
黑 夜(序詩)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流出黑夜
流出黑夜使我無家可歸
在一片漆黑之中我成為夜遊之神
夜霧中的光環蜂擁而至
那豐富而含混的色彩使我心領神會
所有色彩歸宿於黑夜相安無事
游夜之神是淒惶的尤物
長著有肉墊的貓腳和蛇的軀體
懷著鬼鬼祟祟的幽默迴避著雞叫
我到底想幹什麼  我走進龐大的夜
我是想把自己變成有血有肉的影子
我是想似似醒地在一切影子裡玩游
真是個尤物是個尤物 是個尤物
我似乎披著黑紗煽起夜風
我是這樣瀟灑  輕鬆 飄飄蕩蕩
在夜晚一切都會成為虛幻的影子
甚至皮膚 血肉和骨骼都是黑色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
天空和大海的影子也是黑夜
黑色沼澤


夜晚是模糊不清的時刻
這蒙昧的天氣最容易引起狗的懷疑
我總是疑神疑鬼我總是坐立不安
我披散長髮飛揚黑夜的征服慾望
我的慾望是無邊無際的漆黑
我長久地撫摸那最黑暗的地方
看那黑成為黑色的漩渦
並且以漩渦的力量誘惑太陽和月亮
恐怖由此產生夜一樣無處可逃
那一夜我的隱蔽在驚惶中曝露無遺
唯一的勇氣誕生於沮喪
最後的膽量誕生於死亡
要麼就放棄一切要麼就佔有一切
我非要走進黑色沼澤
我天生的多疑天生的輕信
我在出生之前就使母親預感痙攣
噩夢在今晚將透過薄冰
把回憶陷落並且淹沒
我要淹沒的東西已經淹沒
只剩下一束古老的陽光沒有征服
我的沉默堵塞了黑夜的喉嚨
黑色眼淚


是誰家的孩子在廣場上玩球
他想激發我的心在大地上彈跳
彈跳著發出空撲撲的響聲
誰都像球一樣在地球上滾來滾去
我沒想到這麼多人只創造了一個上帝
每個人都像上帝一樣主宰我
是誰懶洋洋地君臨又懶洋洋地離去
在破瓷碗的邊緣我沉思了一千完瞬間
一千個瞬間成為一夜
黑色寂寞流下黑色眼淚
傾斜的暮色倒向我
我的雙手插入夜
好像我的生命危在旦夕
對死亡我嚴陣以待
我憂慮萬分
我想扔掉的東西還沒有扔掉
黑色猶豫


黃昏將近
停滯的霞光在破敗中留念自己的輝煌
我閉上眼睛遲遲不想睜開
黑色猶豫
在血液裡循環
晚風吹來可怕的迷茫
我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我這樣憂傷
也許是永恆的鄉愁
我想走過那片原野
我想徘徊已經精疲力竭
我向著太陽走了一天
我發現他每天也在徘徊
在黑色的猶豫中陷落
黑色金子


我已經枯萎衰竭
我已經百依百順
我的高傲傷害了那麼多卑微的人
我的智慧傷害了那麼多全能的人
我的眼睛成為深淵
不幸傳染了血液
我的乳汁也變為苦淚
我的磨難也是金子的磨難
你們佔有我猶如黑夜佔有螢火
我的靈魂將化為煙雲
讓我的屍體百依百順
黑色洞穴


洞穴之黑暗籠罩晝夜
蝙蝠成群盤旋於拱壁
翅膀煽動陰森淫穢的魅力
女人在某一輝煌的瞬間隱入失明的宇宙
是誰伸出手來指引沒有天空的出路
那隻手瘦骨嶙峋
要把女性的渾圓捏成稜角
覆手為雲翻手為雨
把女人拉出來
讓她有眼睛有嘴唇
讓她有洞空
是誰伸出手來
擴展沒有路的天空
那隻手瘦骨嶙峋
要把陽光聚於五指
在女人乳房上烙下燒傷的指紋
在女人的洞空裡澆注鐘乳石
轉手為乾扭手為坤

黑色睡裙


我在深不可測的瓶子裡灌滿洗腳水
下雨的夜晚最有意味
約一個男人來吹牛
他到來之前我什麼也沒有想
我放下紫色的窗簾開一盞發紅的壁燈
黑裙子在五里蕩了一圈
門已被敲響三次
他進門的時候帶著一把黑傘
撐在屋子中間的地板上
我們開始喝濃茶
高貴的阿諛自來水一樣嘩嘩流淌
甜蜜的謊言星星一樣的動人
我漸漸地隨意地靠著沙發
以學者的冷漠講述老處女的故事
在我們之間上帝開始潛逃
捂著耳朵掉了一隻拖鞋
在夜晚吹牛有種渾然的效果
在講故事的時候
夜色越濃越好
雨越下越大越好

黑色子夜


點一隻香煙穿夜而行
女人發情的步履浪蕩黑夜
只有慾望猩紅
因尋尋覓覓而忽閃忽亮
一無所有的煙圈浮動天空
星星失色於無情的漠視
繞著七層公寓巨大的黑影
所有的窗口傳來漆黑的呻吟
於是只有一個願望-----
想殺人放火 想破門而入
一個老朽的光棍
撤掉女人的衣袖
搶走半熄半滅的煙蒂
無情無義地迷失於夜

黑色霜雪


雪崗在山腰上幽幽冥冥
霜雪滋潤於冷的夜色
一切將化為烏有
女巫已陷於自己的幻術
有誰能在夜晚逃脫自己
有誰能用霜雪寫自己的名字
我有的是冷漠的表情 
世界也為之扁平
魔力的施展永遠借助於夜的施展
霜雪如漆的臉色封凍寂寞
早晨從水上開始面對水
炊煙如貓舔著瓦的鱗片
勝利逃亡之魚穿過鮮活的市場
空氣血腥 叫賣著撕破黎明

黑色烏龜


慵懶之深淵不可測
一串水皰裝飾著某種陰險
烏龜做著古老的夢
做夢的時候縮頭縮腦
我懷著烏龜的耐心消磨長夜
黑色溫情滋潤天地
浮雲般的樹影欲飛欲仙
令人神往的飄逸
烏龜善於玩弄夢想
瘦弱的月亮彎下疲憊的腰
夜的沉重不能超越
我身懷一窩龜卵
烏鴉把我叫醒
慵懶之眠 在晚霞中流產
我尋思該怎樣感謝烏鴉
想起來誰都需要感謝

黑 夜(跋詩)


兄弟 我透明得一無所有
但是你們要相信我非凡的成熟
我的路一夜之間化為絕壁
我決定背對太陽站著
讓前途被陰影淹沒
你的呼吸迎面而來
回音成為鵝卵石滾進乾哭乾枯的小河
呵兄弟 我們上哪兒去
我的透明就是一切
你可以信任我輝煌的成熟
望著你我突然蒼老如夜
在黑暗中我選擇沉默冶煉自尊冶煉高傲
你不必用善意測知我的深淵
我和絕壁結束了對峙
靠崇高的孤獨和冷峻的痛苦結合
哦 兄弟
我的高貴和沉重將高於一切



自白


我有我的傢俬
我有我的樂趣
有一間書房兼臥室
我每天在書中起居
和每一張白紙悄聲細語
我聆聽筆的訴泣紙的咆哮
在一個字上嘔心瀝血
我觀看紙的笑容
蒼老的笑聲一片空寂

一張紙飄進河流
一張紙飄上雲空
此時我亮出雙掌
十個指頭十個景致
唯我獨有的符號洩漏天機
十隻透明的指甲在門上舞蹈
我生來就不同凡響

我的皮膚是紙的皮膚
被山水書寫
我的臉紙一樣蒼白
我的表情漫不經心
隨手拋灑紙屑
一直赤腳踏進草地
揮霍夢中的仙境
紙糊的面具狂笑不已
它已猜出紙上的謎語

我有一間書房兼臥室
窗上的月亮是我的傢俬
我天生一張白紙
期待神來之筆
把我書寫
我有我的樂趣
我的天堂在一張紙上
我尋求神的聲音鋪設階梯
鋪平一張又一張白紙
抹去漢字的皺紋
在語言的荊棘中匍伏前行





死亡表演


現在五事可幹
我攤開肢體,蒙頭大睡
血的沉淪無邊無際
睡成一張白紙一張獸皮
一張秘方膏藥睡姿飄逸
薄薄鋪在床上
床上鋪水鋪沙鋪兩層煙雲
風水洋溢,我樂於沉浮

一片玻璃身不由己
狂飲骨雕的風景
臥室的西床睜著盲眼
我端詳夢中的睡相
四肢沒有形狀
血不醒酒,醉成泥
睡成金枝玉葉
一灘靜水
一堆芬芳的垃圾
對面的西牆扯起風帆
一片溫床順流而下
一葉扁舟在手上漂泊
枕頭已經拋錨
夢見瞎鳥在鏡中飛
叫聲飄零

被子在深夜發酵
不同的懶散同時膨脹
繡花睡衣一身浮腫
我血肉蓬鬆,睡意綿綿
床是迷人的舞台
這時我在天上
流行劃過眼角
柔軟的夕陽精謐輝煌
遙遠的夢境燈火通明
我身臨其境,任酣睡表演死亡
一條腿表演,一條腿看戲
一邊臉死去,一邊臉守靈
死是一種慾望一種享受
我攤開軀體,睡姿僵化
合上眼睛像合上一本舊書
發亮的窗口醒成墓碑
各種銘文讀音嘈雜





意外的風景


觀望的人轉過身去
眼前一片意外的風景
一個孤單的面孔
在尋找充飢的食物
沙漠啜飲沙漠
沙漠啜飲飢渴

我像個醫生
看自己病入膏肓
我熟悉金屬的藥性
冰涼的體溫使人愜意
我聳起雙肩
從一隻手中找另一隻手
我已嘗過金屬的滋味
死是我期待已久的禮物

等我的人站在天邊
如一棵樹長在絕壁
遙遠使我們倍感親切
我們在說些什麼
只見夕陽變幻口形
彼此聽不見聲音
一錯再錯的手勢
使我誤入歧途
我只能將錯就錯

那場雨是我的哭泣
使你渾身濕透
沁人的雨聲
一支古老的樂曲
給你帶來慰藉
秋天是我的禮物
死是我的禮物
我是你的禮物

月亮一身清白
白得虛無
仰天而臥的女人
閒置的軀體一片荒地
我一身野獸和家禽的蹄印
像植物自然榮枯
在果實與果實之間
做荒涼的美夢
我就這樣躺在這裡
攤開雙臂
一隻手空空如也
一隻手勝券在握
血液從容地流
憂傷不再帶給我麻煩
鄉愁使匆忙的生命悠閒

我是個快活女人
像花鳥一樣歡歌笑語
昨天我過生日
被酒灌醉
對灰色的風景興致勃勃
生日之後是活著
死亡之後是活著
不活白不活
死是我的禮物
死是意外的風景

我在我的手心裡
做活的姿態給自己看
做同樣的姿態給你看
嚼食沙漠的女人沒有年齡
喝風水的女人沒有年齡

你來我來翻過身來
你去我去翻過身去
天空這樣體貼我
我這樣體貼土地
你這樣體貼我
體貼意外的風景





 

 田曉青詩選

田曉青(1953- ),出版的詩集有《失去的地平線》等。


死亡 海 虛構 罪行 室內 過失 悲劇 字眼



死亡


他們談論你
像談論一個已故的人

你就這樣死了
在故事的複述中
在語言的十字架上
你一次又一次地死去

你就這樣死了
手中緊攥著傷口
像攥著一個秘密





海


海水沖刷掉一行行腳印
我說:
沒有人來過
沒有人在那兒眺望
沒有人丟失什麼--
僅僅是腳印

我想告別這海灘
想把陽光
帶往傳說中的另一條海岸
我的腳印消失在海上
永遠消失--
沒有人從那邊回來

太陽落下去了
像滑進一扇虛掩的門
收回了對這個世界的許諾

海水退去
濤聲
留在
石頭上
一陣陣,一陣陣
像單調而痛苦的耳鳴
記憶是海灘
沒有腳印
一片刺眼的、空白的海灘

擱淺的船身下
翻扣著一個空洞的回聲--
彼岸





虛構


言辭模擬著歲月的變遷
歷史,一個虛構的故事
在這個故事裡
我被虛構

狹窄的地平線
標誌出世界的邊緣
太陽從那裡沉落
留下重重黑暗
當它再度升起
卻沒有帶來新的一天

空曠的世界
充滿著回聲、陰影、謠傳

永遠是黃昏
以至陽光都在腐爛
它變成磷火
變成為死者引路的燈盞
而血卻是新鮮的
它謊騙著,發出腥氣
似乎比生命更真實

深深的洞穴
我的輪廓被落日投射在石壁上
陰森地晃動
神秘而莊嚴
似乎比我更真實

於是我相信這一切
相信影子、血和死亡
我被虛構出來
似乎只是為了證明它們的實在
它們喧囂著泛起
把我淹沒

我發出抗議

但是我的聲音背叛了我
我的姿勢背叛了我
我被扭曲
被凍僵在冰冷的底座上
變成了蒼白的回憶

也許,我不得不死
為了結束虛構
為了在真實的陽光中醒來
重新認出自己





罪行


你是你想像中的兇手
是這個世界的救星
你來晚了
帶著過期的判決

你看見天堂之門虛掩著
神的國度被洗劫一空
暴行,早就成為光榮的往事
你已不能把世界
再殺害一次

你所犯下的罪行
僅僅是為那些過去的罪行辯解
你所能作踐的
僅僅是幾條殘留的格言
而美和永恆
則早已成為缺陷

你叫賣那些無法應驗的惡夢
已不能給罪孽深重的夜晚
帶來絲毫不安

你是你想像中的兇手
你走偏了
在這個世界上
你的全部罪行
僅獲得了臨床的意義





室內


怎樣才能延伸過
這個下午
延伸過四壁之間
空曠的距離
而不受到傷害

你疑慮重重
儘管石膏像用蒼白的微笑
裝飾著荒涼的牆角
掩蓋著第三維的存在
使得這個騙局
似乎可以被接受

是否需要實在的壓力
把自己壓得更扁
以抵消那暗藏的
第三維的誘惑

你緊貼在地板上
拚命地伸長
在整個下午
你夢想著外面的世界
夢想著黃昏的國度裡
那些細長的影子們的生活





過失
--時代的私生子


在充滿危險的夜裡
難免出錯
於是有了你
在此之前
他們互相引誘
裝作不知道結局
現在,已沒有爭辯的餘地

對那個夜晚
所犯下的過失
你從來沒有認可
儘管他們將你的無言
當成了默許

如今,過失已無法糾正
你只能在夢中
後退一步
冷不防地
對著自己的背影下手

醒來之後
你像一個兇犯
把罪證塞到枕頭底下
對著拉開的抽屜
懺悔,再關上
把鑰匙擰斷在鎖孔裡
然後,在充滿危險的夜裡等待
等待敲門的聲音
猝不及防地響起……





悲劇


對著最後一個背影
門怦然一聲
你被關在片斷的情節之中

這是一個虛擬的古堡
鏡子裡的光線曲曲折折
從平靜的鏡面溢出
瀰漫成一出悲劇的佈景

最後一個觀眾已經離去
只剩下你
一個可疑的角色
又一次面臨古老的抉擇

在不真實的燈光下
你來來回回地走著
反覆踐踏著自己的背影

煙灰缸裡
隔夜的話題還在冒煙
是生,還是死
或者,戒煙,還是不戒
是否需要重新撿起
昨天的剩煙頭--
一個哈姆雷特式的問題

作為提示的歷史
早已被擱置起來
如同無聊的劇本
你只能逢場作戲

面對空空的四壁
你聽見偉大的台詞
變成了喃喃自語

而那個古老的問題
像一根威脅的手指
把你逼進彌留狀態

最後一下鐘聲
宣告了時間的破產
你懷著僥倖
失足跌進了永恆





字眼


世紀的前夜
在屋角街頭的拐角
歷史正遭到搶劫
所有的門窗都緊閉著
看不見燈光

是時候了
多少年來
我提心吊膽
唯恐錯過永恆
是時候了
死亡,使這一瞬間
成為緊要關頭

而此時我坐在屋子裡
反反覆覆推敲自己
像推敲一個
來歷不明的字眼

也許是時候了
我看見天堂的字跡
輝煌的一閃
看見那只血淋淋的斷手
把這些燃燒的字跡
塗抹在一堵牆上

於是,我相信
我就是那個人
那制止暴行的人
那歷史監護權的合法繼承者
長著一副臨終的面孔

為這副面孔需要拿出勇氣
需要擺好架勢
走出由昏黃的燈光
和日常瑣碎的動作
構成的低矮的空間
進入夜晚
去宣佈一次拒絕
以便獲得一次
盛大的火刑儀式

我彷彿看見
槍口正對準我的腦袋
聽見子彈穿透思想
發出沉悶的碎裂聲
看見我的臉上掛著
從那些偉大死者的嘴角
剝下來的乾燥的笑容
戲劇性地進入了永恆

可我又怎能忘記
這些過了時的舉動
很難再次引起
預期的轟動
殉道者的荊冠早已破破爛爛
被塞到了床下

他們已經死了
這些歷史的監護人
曾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地站著
不能入睡
他們已經死了
他們失去了警惕
一切都得到了默許

剩下的是些偽先知
是些荒原上的布道者
他們翻披著襤褸的靈魂
出沒於人群麋集的街頭巷尾
叫賣無人問津的天堂指南
並在貧瘠的頭蓋骨上
不厭其煩地播下那些
發霉的字眼
徒勞無益地等待收穫

他們只得隱姓埋名
戰戰兢兢
擔心被認出
擔心被送進瘋人院
他們全都錯過了永恆

可我該怎麼辦
或者我僅僅是活著僅僅是
那些被死亡反覆咀嚼又吐出的
失去了滋味的人們中的一個
如果真是這樣
我又何必掩飾我的怯懦

當歷史遭到搶劫的時候
我怎能證明我不在場
怎能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又怎能證明
我只不過是在自己的屋子裡
無害地推敲字眼

沒有緊要關頭
沒有永恆
什麼也沒有發生
有的只是字眼字眼字眼






 

 童蔚詩選
童蔚(1956- ),已出版詩集《馬回轉頭來》(1988)。
小木偶 遺產 小木馬 遲到 夜曲 朝聖者 代 那男孩子的手 活著,在這個城市 我在海水這一邊



小木偶

誰伸入她——
五指操縱她的心靈
她剛要訴說
孤兒般漂泊的身影
停息
在花朵的指尖

伸入天空的樹木
頂著鹿角疾馳
天空的鏡子碎了

手像樹上的毛蟲
掉進草地
她搖曳月光的繩子
黑色的小心臟,奔向月亮
在銀匣子裡震響

我在縫——
在她早已摔破的哭泣中
縫時間的面具
在她笑意昂然的顴骨上
我把傷口——
移植到早晨的鏡裡

小木偶,小木偶
長著不再驚呼的嘴
光的睫毛
從灰暗的肩膀
一圈圈剝落
一雙手交叉、重疊
滑入我骨紋消逝的頭顱
已縫合成
非人的器官





遺產

散亂的灰髮
披在簷架上
一圈蜂群飛向瓦房
那裡撐著毒傘
看護白骨的顯露
靈車顛簸於青草
死亡穿越白色馬路
與行人再次面晤

我在一個夏夜陪伴
聽她的呼吸進入瓦斯突破的隧道
窒息致使青春魅力再現
她把她的掙扎交給我
讓我抖落記憶如塵土

突然,和她的面容撞個滿懷
……我的外祖母,一隻候鳥
正降落在夢魘的支架上
她重新穿戴她的皮膚如此光彩
她穿過田野瘋狂跳舞
她轉向我——
操縱鳥的語言





小木馬

它睜著圓圓的眼睛望著窗外
只有陽光咬住樹葉的聲音
葉子像風的耳朵飄在地上
孩子蒙住它暈眩的臉
像被夢遊人馱著奔跑
「夢真好,別讓我停下來」

它從木質的肌肉裡
擠出殘廢的微笑
被孩子夾住的笑聲
「嗒嗒嗒」走著,從它的黑暗裡
一張衰老的面容站起身
「不,不是這樣」

即使它沒有張著不會說話的嘴





遲到

沒有到來的夢在挑選日子
我梳理
它華貴閃光的羽毛
它突然黯淡了

玻璃的天空凝視著
「你是誰?」
在我合攏的手臂中
種了這麼久

那時你的翅膀盤旋的天空
而你幽深的眼睛告訴我
我只是新來的
夢想者

那古老幽靈的腳步還在追趕
要把我帶到失蹤的地方





夜曲

1
早已消逝的驚雷
滾落在柳絮中飛回
「誰,誰離開了塵世?」

有如神的燈芯草
燃亮燭光蒼白的眼神
「誰見到,誰也不要宣佈」

只有在黑夜中相識的人
知道,這裡的春天降落黃土
他們緊緊摟抱著

就說:「把燈關掉吧!」

2

讓夜象愛犬的身影
從肩頭跳下

我驅趕我
把手指餵給它

蜷縮在牆角
彷彿睡著了

我要離去時——夜
它閃光的肚皮擦亮桌面,走來

杳無音訊,無影無蹤……
我也一絲一縷地消失

剩下,磷光閃爍的碟子
盛放:我靈魂的小骨骼

死亡要不回來舔乾淨
它怎麼能枕著我漆黑的長髮安睡

4

當你,一條雪青魚
游向合歡的樹影

月亮升自大海
好像說:這是我的嗜愛,我歌唱

當美人魚游來了
雲朵在山洞裡,鮮花也回來了

可是一個孤獨的時刻
能使大海斷裂

那時你浮現
好像在說:這是我們的陸地,別難過

還有誰真正辨別
魚兒凍死,激動藍天悲傷

世界,一夜間失去了
它們的數目和溫度……





朝聖者

我的手被高空取走時
眉尖刻下樹的皺紋

窗外綠天使的問候啊
雪流和鷹的脊背上

輕聲呼息,我的,我的
塵世中停泊的夢境

唯一守候黎明的微笑
坐在車廂中

當我抵達,從說出的時刻起
抵達柔軟的雪山

彷彿迎接
我迎風流淚的眼睛注視著

雪線,我怕
它從沒有遭到驚撓的高處,消失了





代

沒有,沒有什麼比高貴的心靈
引誘致命的驚雷

連烏鴉環繞的枝頭
也叫嚷——剛寫好的樂章

也無需寄出
這裡,樹枝樣的小手指

在孩童的眼中彈奏,彈奏

鋼琴疼痛了
鍍金的琴腳——踩住吧

當自由像根羽毛,飛翔,飛翔

空半張琴凳——身邊的女教師與你
沒有,沒有四手聯談的好時光





那男孩子的手

那男孩子的手
在穿舊的上衣裡
觸摸往事

女人,也許母親
摟緊狂躁的小動物
暗淡的眼睛繼續回想:

「該剪去了,花園的花朵
和他玻璃似的尖指甲」

當他們的目光相互接觸
溫柔,有時隱藏不安

「是的,我說不出世上可怕的事情」
可窗外,男孩子像長高的楊樹顫抖著

那男孩子的手
伸向陽光
沾滿深秋甜美的死亡





活著,在這個城市

此時是午夜
一個匆忙的旅行者
怎麼能理解你沉睡的
冬天,已經來臨;
但你細心,想說些
安慰世界的話語
那個擦肩而去的生命
它把你帶走
再也無需送回
那裡,黎明
伏在膝蓋骨製成的鏟車上
駛入風雪的家園。
我聽見交談聲
繼續在周圍傳播
聽見不真實的消息
從固執的天邊閃現
生為女人,也許要像隻鳥兒
以羽毛編製精緻的披肩
但如果你愛上了
一個人,被捕獲在
一棵燦爛冬樹的熱望
她苦味的針葉枝
刺痛生長的句子
綠色,綠色……更綠的蒼茫
當這個世界的情感患病了
吸盡一縷微光
散步著相互致意的時間
……
她的沒有金盞花的視野開闊。
誰留在這裡,那裡?
誰被聲音和眼睛挽留
誰健康地活在某個角落
多遺憾——北極似的房間
雪蓮堆積著火焰
沒有人能砍去和得到
只是逼迫
相信不再有
過去的冬天還活著;
一位往日的司爐工
揮舞,鐵鏟上閃耀勇氣
一場畢生的鍛煉
坐在危險的境地
火映照,雅致
而強烈的誘惑;
她情願輸給你們
取走頭巾,手套還有榮譽
讓你們愉快地下個賭注吧
死亡要佔領它自己的地區
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