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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生要讀的60篇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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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前言

    散文是文學殿堂中一種影響廣泛、備受廣大讀者青睞的文體。古今中外的文學大師們,以其洞幽入微的觀察力、超脫塵世的秉性、細膩激揚的情愫,憑藉生花的妙筆,寫下了無數文采斐然、膾炙人口的散文名篇。這些經歷了時間考驗的散文佳作,不僅豐富了世界文學寶庫,而且還感染和影響了成千上萬的人們,扣擊著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靈,給人們以精神上的享受和藝術上的熏陶。    
    在充滿競爭和誘惑的現代社會,不斷汲取知識的營養,提高自身的素質,已成為大多數人的共識。散文作為文學殿堂中一種舉足輕重、影響廣泛的文體,是人們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糧之一。正如「讀一部好書,就是和許多高尚的人在談話」一樣,讀一篇優美的散文,就是和一顆至純至美的心靈在晤談。因為優秀的散文,是文學大師們至情至性的傑作,它們或謳歌自然,或解析社會;或讚頌真善美,或鞭撻假惡丑,其優美文辭的背後,總是蘊蓄或闡釋著深刻的自然或社會哲理,給人以思想上的啟迪和行為上的觀照。一個人在其一生中,閱讀若干篇文辭優美、思想深邃的散文,不僅可以開闊自己的視野,拓寬自己的知識面,還可以淨化自己的思想,蕩滌自己的心靈,從而擺脫塵世觀念的侵染,使自己的思想進入一個高尚博大的境界,以此靜觀社會,審視人生,檢視自己的言語和行為,使自己的人生臻於完美。    
    然而人生匆匆,一個人要想在短暫的一生中,窮經皓首式地遍閱文學大師們的所有散文佳作,既不現實,也不經濟。為了讓廣大讀者在最短的時間內迅速、有效地瞭解中外散文的創作成就,獲得最佳的閱讀效果,我社組織有關人員,以嚴謹的態度、發展的觀點,經過反覆的討論、細緻的斟酌,從浩如煙海的散文卷帙中遴選出60篇被公認為一流的上乘之作,輯錄成《人一生要讀的60篇散文》一書。所選的散文,在地域上中外並蓄,時間上側重現代。它們均出自文學大家之手,中國如魯迅、朱自清、冰心,外國如蒙田、紀伯倫、泰戈爾等。這些散文比較客觀地反映了中外散文的發展脈絡和傑出成就,它們形式多樣,風格各異,在思想性和藝術性方面都取得了極大的成功。    
    值得一提的是,在編排方式上,我們以嶄新的思路,精心設計出一本圖文並茂,熔文學性、美學性、鑒賞性、典藏性於一爐的彩圖版散文讀本,突破了圖書市場上同類圖書純文字型的單調平板的窠臼。在體例上,設計出作者簡介、名篇原文、美文鑒賞三大板塊。「作者簡介」以簡練的文字對作者的生平、求學經歷、文學成就和影響等作了扼要的介紹,使讀者對作家有一個清晰概括的瞭解。「名篇原文」為作家的原創散文,帶給讀者以原汁原味的美文享受,同時我們還富有創意地為每篇文章配置了契合文意、形象精美的圖片,以文帶圖,以圖襯文,圖文相映,幫助讀者從美學、現實、立體的角度去品味原文的主旨、情境、意蘊,在給讀者以視覺上的愉悅享受的同時,也給讀者帶來了豐富的想像空間。「美文賞析」以凝練的文字,對原文的寫作背景、語言特色、創作技巧、思想哲理等進行精當到位的解析,使讀者從深層次上去咀嚼原文,以達到曲終韻留、餘味繚繞之效。    
    我們誠摯地期望,通過本書,能夠引領讀者登堂入室,管中窺豹,領略中外散文的真貌,同時啟迪心智,陶冶性情,進而提高個人的審美意識、文學素養、寫作水平、鑒賞能力、人生品位,為自己的人生添上光彩亮麗的一筆。


第一部分  匆 匆第1節 匆 匆

    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但是,聰明的,你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麼一去不復返呢?——是有人偷了他們罷:那是誰?又藏在何處呢?是他們自己逃走了罷:現在又到了哪裡呢?    
    我不知道他們給了我多少日子;但我的手確乎是漸漸空虛了。在默默裡算著,八千多日子已經從我手中溜去;像針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裡,我的日子滴在時間的流裡,沒有聲音,也沒有影子。我不禁頭涔涔而淚潸潸了。    
    去的儘管去了,來的儘管來著;去來的中間,又怎樣地匆匆呢?早上我起來的時候,小屋裡射進兩三方斜斜的太陽。太陽他有腳啊,輕輕悄悄地挪移了;我也茫茫然跟著旋轉。於是——洗手的時候,日子從水盆裡過去;吃飯的時候,日子從飯碗裡過去;默默時,便從凝然的雙眼前過去。我覺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時,他又從遮挽著的手邊過去,天黑時,我躺在床上,他便伶伶俐俐地從我身上跨過,從我腳邊飛去了。等我睜開眼和太陽再見,這算又溜走了一日。我掩著面歎息。但是新來的日子的影兒又開始在歎息裡閃過了。    
    在逃去如飛的日子裡,在千門萬戶的世界裡的我能做些什麼呢?只有徘徊罷了,只有匆匆罷了;在八千多日的匆匆裡,除徘徊外,又剩些什麼呢?過去的日子如輕煙,被微風吹散了,如薄霧,被初陽蒸融了;我留著些什麼痕跡呢?我何曾留著像游絲樣的痕跡呢?我赤裸裸來到這世界,轉眼間也將赤裸裸的回去罷?但不能平的,為什麼偏要白白走這一遭啊?    
    你聰明的,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麼一去不復返呢?


第一部分  匆 匆第2節 背影

    與父親不相見已二年餘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親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禍不單行的日子,我從北京到徐州,打算跟著父親奔喪回家。到徐州見著父親,看見滿院狼藉的東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淚。父親說,「事已如此,不必難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回家變賣典質,父親還了虧空;又借錢辦了喪事。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慘淡,一半為了喪事,一半為了父親賦閒。喪事完畢,父親要到南京謀事,我也要回北京唸書,我們便同行。    
    到南京時,有朋友約去遊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須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車北去。父親因為事忙,本已說定不送我,叫旅館裡一個熟識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囑咐茶房,甚是仔細。但他終於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頗躊躇了一會。其實我那年已二十歲,北京已來往過兩三次,是沒有甚麼要緊的了。他躊躇了一會,終於決定還是自己送我去。我兩三回勸他不必去;他只說,「不要緊,他們去不好!」    
    我們過了江,進了車站。我買票,他忙著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腳夫行些小費,才可過去。他便又忙著和他們講價錢。我那時真是聰明過分,總覺他說話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終於講定了價錢;就送我上車。他給我揀定了靠車門的一張椅子;我將他給我做的紫毛大衣鋪好座位。他囑我路上小心,夜裡要警醒些,不要受涼。又囑托茶房好好照應我。我心裡暗笑他的迂;他們只認得錢,托他們直是白托!而且我這樣大年紀的人,難道還不能料理自己麼?唉,我現在想想,那時真是太聰明了!    
    我說道,「爸爸,你走吧。」他望車外看了看,說,「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我看那邊月台的柵欄外有幾個賣東西的等著顧客。走到那邊月台,須穿過鐵道,須跳下去又爬上去。父親是一個胖子,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讓他去。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我趕緊拭乾了淚,怕他看見,也怕別人看見。我再向外看時,他已抱了朱紅的橘子望回走了。過鐵道時,他先將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這邊時,我趕緊去攙他。他和我走到車上,將橘子一股腦兒放在我的皮大衣上。於是撲撲衣上的泥土,心裡很輕鬆似的,過一會說,「我走了;到那邊來信!」我望著他走出去。他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見我,說,「進去吧,裡邊沒人。」等他的背影混入來來往往的人裡,再找不著了,我便進來坐下,我的眼淚又來了。    
    近幾年來,父親和我都是東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謀生,獨力支持,做了許多大事。那知老境卻如此頹唐!他觸目傷懷,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鬱於中,自然要發之於外;家庭瑣屑便往往觸他之怒。他待我漸漸不同往日。但最近兩年的不見,他終於忘卻我的不好,只是惦記著我,惦記著我的兒子。我北來後,他寫了一信給我,信中說道,「我身體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舉箸提筆,諸多不便,大約大去之期不遠矣。」我讀到此處,在晶瑩的淚光中,又看見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時再能與他相見!


第一部分  匆 匆第3節 荷塘月色

    這幾天心裡頗不寧靜。今晚在院子裡坐著乘涼,忽然想起日日走過的荷塘,在這滿月的光裡,總該另有一番樣子吧。月亮漸漸地升高了,牆外馬路上孩子們的歡笑,已經聽不見了;妻在屋裡拍著閏兒,迷迷糊糊地哼著眠歌。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帶上門出去。    
    沿著荷塘,是一條曲折的小煤屑路。這是一條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長著許多樹,蓊蓊鬱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楊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樹。沒有月光的晚上,這路上陰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卻很好,雖然月光也還是淡淡的。    
    路上只我一個人,背著手踱著。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裡。我愛熱鬧,也愛冷靜;愛群居,也愛獨處。像今晚上,一個人在這蒼茫的月下,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便覺是個自由的人。白天裡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說的話,現在都可不理。這是獨處的妙處,我且受用這無邊的荷香月色好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彌望的是田田的葉子。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裊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裡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彷彿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這時候葉子與花也有一絲的顫動,像閃電般,霎時傳過荷塘的那邊去了。葉子本是肩並肩密密地挨著,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葉子底下是脈脈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見一些顏色;而葉子卻更見風致了。    
    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霧浮起在荷塘裡。葉子和花彷彿在牛乳中洗過一樣;又像籠著輕紗的夢。雖然是滿月,天上卻有一層淡淡的雲,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為這恰是到了好處——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別有風味的。月光是隔了樹照過來的,高處叢生的灌木,落下參差的斑駁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彎彎的楊柳的稀疏的倩影,卻又像是畫在荷葉上。塘中的月色並不均勻;但光與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著的名曲。    
    荷塘的四面,遠遠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樹,而楊柳最多。這些樹將一片荷塘重重圍住;只在小路一旁,漏著幾段空隙,像是特為月光留下的。樹色一例是陰陰的,乍看像一團煙霧;但楊柳的丰姿,便在煙霧裡也辨得出。樹梢上隱隱約約的是一帶遠山,只有些大意罷了。樹縫裡也漏著一兩點路燈光,沒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這時候最熱鬧的,要數樹上的蟬聲與水裡的蛙聲;但熱鬧是它們的,我什麼也沒有。    
    忽然想起採蓮的事情來了。採蓮是江南的舊俗,似乎很早就有,而六朝時為盛;從詩歌裡可以約略知道。採蓮的是少年的女子,她們是蕩著小船,唱著艷歌去的。採蓮人不用說很多,還有看採蓮的人。那是一個熱鬧的季節,也是一個風流的季節。梁元帝《採蓮賦》裡說得好:    
    於是妖童媛女,盪舟心許;首徐回,兼傳羽杯;將移而藻掛,船欲動而萍開。爾其纖腰束素,遷延顧步;夏始春余,葉嫩花初,恐沾裳而淺笑,畏傾船而斂裾。    
    可見當時嬉游的光景了。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們現在早已無福消受了。於是又記起《西洲曲》裡的句子:    
    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    
    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    
    今晚若有採蓮人,這兒的蓮花也算得「過人頭」了;只不見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這令我到底惦著江南了。——這樣想著,猛一抬頭,不覺已是自己的門前;輕輕地推門進去,什麼聲息也沒有,妻已睡熟好久了


第一部分  匆 匆第4節 寄小讀者·通訊七

    親愛的小朋友:     
    八月十七的下午,約克遜號郵船無數的窗眼裡,飛出五色飄揚的紙帶,遠遠的拋到岸上,任憑送別的人牽住的時候,我的心是如何的飛揚而淒惻!     
    癡絕的無數的送別者,在最遠的江岸,僅僅牽著這終於斷絕的紙條兒,放這龐然大物,載著最重的離愁,飄然西去!     
    船上生活,是如何的清新而活潑。除了三餐外,只是隨意遊戲散步。海上的頭三日,我竟完全回到小孩子的境地中去了,套圈子,拋沙袋,樂此不疲,過後又絕然不玩了。後來自己回想很奇怪,無他,海喚起了我童年的回憶,海波聲中,童心和遊伴都跳躍到我腦中來。我十分的恨這次舟中沒有幾個小孩子,使我童心來復的三天中,有無猜暢好的遊戲!     
    我自少住在海濱,卻沒有看見過海平如鏡。這次出了吳淞口,一天的航程,一望無際儘是粼粼的微波。涼風習習,舟如在冰上行。到過了高麗界,海水竟似湖光。藍極綠極,凝成一片。斜陽的金光,長蛇般自天邊直接到闌旁人立處。上自穹蒼,下至船前的水,自淺紅至於深翠,幻成幾十色,一層層,一片片的漾開了來。……小朋友,恨我不能畫,文字竟是世界上最無用的東西,寫不出這空靈的妙景!     
    八月十八夜,正是雙星渡河之夕。晚餐後獨倚闌旁,涼風吹衣。銀河一片星光,照到深黑的海上。遠遠聽得樓闌下人聲笑語,忽然感到家鄉漸遠。繁星閃爍著,海波吟嘯著,凝立悄然,只有惆悵。     
    十九日黃昏,已近神戶,兩岸青山,不時的有漁舟往來。日本的小山多半是圓扁的,大家說笑,便道是「饅頭山」。這饅頭山沿途點綴,直到夜裡,遠望燈光燦然,已抵神戶。船徐徐停住,便有許多人上岸去。我因太晚,只自己又到最高層上,初次看見這般璀璨的世界,天上微月的光,和星光,岸上的燈光,無聲相映。不時的還有一串光明從山上橫飛過,想是火車周行。……舟中寂然,今夜沒有海潮音,靜極心緒忽起:「倘若此時母親也在這裡……」我極清晰的憶起北京來。小朋友,恕我,不能往下再寫了。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日,神戶    
    朝陽下轉過一碧無際的草坡,穿過深林,已覺得湖上風來,湖波不是昨夜欲睡如醉的樣子了。——悄然的坐在湖岸上,伸開紙,拿起筆,抬起頭來,四圍紅葉中,四面水聲裡,我要開始寫信給我久違的小朋友。小朋友猜我的心情是怎樣的呢?     
    水面閃爍著點點的銀光,對岸意大利花園裡亭亭層列的松樹,都證明我已在萬里外。小朋友,到此已逾一月了,便是在日本也未曾寄過一字,說是對不起呢,我又不願!     
    我平時寫作,喜在人靜的時候。船上卻處處是公共的地方,艙面闌邊,人人可以來到。海景極好,心胸卻難得清平。我只能在晨間絕早,船面無人時,隨意寫幾個字,堆積至今,總不能整理,也不願草草整理,便遲延到了今日。我是尊重小朋友的,想小朋友也能尊重原諒我!     
    許多話不知從哪裡說起,而一聲聲打擊湖岸的微波,一層層的沒上雜立的潮石,直到我蔽膝的氈邊來,似乎要求我將她介紹給我的小朋友。小朋友,我真不知如何的形容介紹她!她現在橫在我的眼前。湖上的月明和落日,湖上的濃陰和微雨,我都見過了,真是儀態萬千。小朋友,我的親愛的人都不在這裡,便只有她——海的女兒,能慰安我了。Lake Waban,諧音會意,我便喚她做「慰冰」。每日黃昏的游泛,舟輕如羽,水柔如不勝槳。岸上四圍的樹葉,綠的,紅的,黃的,白的,一叢一叢的倒影到水中來,覆蓋了半湖秋水。夕陽下極其艷冶,極其柔媚。將落的金光,到了樹梢,散在湖面。我在湖上光霧中,低低的囑咐它,帶我的愛和慰安,一同和它到遠東去。     
    小朋友!海上半月,湖上也過半月了,若問我愛哪一個更甚,這卻難說。——海好像我的母親,湖是我的朋友。我和海親近在童年,和湖親近是現在。海是深闊無際,不著一字,她的愛是神秘而偉大的,我對她的愛是歸心低首的。湖是紅葉綠枝,有許多襯托,她的愛是溫和嫵媚的,我對她的愛是清淡相照的。這也許太抽像,然而我沒有別的話來形容了!     
    小朋友,兩月之別,你們自己寫了多少,母親懷中的樂趣,可以說來讓我聽聽麼?——這便算是沿途書信的小序。此後仍將那寫好的信,按序寄上,日月和地方,都因其舊,「弱游」的我,如何自太平洋東岸的上海繞到大西洋東岸的波士頓來,這些信中說得很清楚,請在那裡看罷!     
    不知這幾百個字,何時方達到你們那裡,世界真是太大了!    
    一九二三年十月十四日,慰冰湖畔,威爾斯利


第一部分  匆 匆第5節 小橘燈

    這是十幾年以前的事了。     
    在一個春節前一天的下午,我到重慶郊外去看一位朋友。她住在那個鄉村的鄉公所樓上。走上一段陰暗的仄仄的樓梯,進到一間有一張方桌和幾張竹凳、牆上裝著一架電話的屋子,再進去就是我的朋友的房間,和外間只隔一幅布簾。她不在家,窗前桌上留著一張條子,說是她臨時有事出去,叫我等著她。     
    我在她桌前坐下,隨手拿起一張報紙來看,忽然聽見外屋板門吱地一聲開了。過了一會,又聽見有人在挪動那竹凳子。我掀開簾子,看見一個小姑娘,只有八九歲光景,瘦瘦的蒼白的臉,凍得發紫的嘴唇,頭髮很短,穿一身很破舊的衣褲,光腳穿一雙草鞋,正在登上竹凳想去摘牆上的聽話器,看見我似乎吃了一驚,把手縮了回來。我問她:「你要打電話嗎?」她一面爬下竹凳,一面點頭說:「我要××醫院,找胡大夫,我媽媽剛才吐了許多血!」我問:「你知道××醫院的電話號碼嗎?」她搖了搖頭說:「我正想問電話局……」我趕緊從機旁的電話本子裡找到醫院的號碼,就又問她:「找到了大夫,我請他到誰家去呢?」她說:「你只要說王春林家裡病了,他就會來的。」     
    我把電話打通了,她感激地謝了我,回頭就走。我拉住她問:「你的家遠嗎?」她指著窗外說:「就在山窩那棵大黃果樹下面,一下子就走到的。」說著就登、登、登地下樓去了。     
    我又回到裡屋去,把報紙前前後後都看完了,又拿起一本《唐詩三百首》來,看了一半,天色越發陰沉了,我的朋友還不回來。我無聊地站了起來,望著窗外濃霧裡迷茫的山景,看到那棵黃果樹下面的小屋,忽然想去探望那個小姑娘和她生病的媽媽。我下樓在門口買了幾個大紅橘子,塞在手提袋裡,順著歪斜不平的石板路,走到那小屋的門口。     
    我輕輕地叩著板門,剛才那個小姑娘出來開了門,抬頭看了我,先愣了一下,後來就微笑了,招手叫我進去。這屋子很小很黑,靠牆的板鋪上,她的媽媽閉著眼平躺著,大約是睡著了,被頭上有斑斑的血痕,她的臉向裡側著,只看見她臉上的亂髮,和腦後的一個大髻。門邊一個小炭爐,上面放著一個小沙鍋,微微地冒著熱氣。這小姑娘把爐前的小凳子讓我坐了,她自己就蹲在我旁邊,不住地打量我。我輕輕地問:「大夫來過了嗎?」她說:「來過了,給媽媽打了一針……她現在很好。」她又像安慰我似地說:「你放心,大夫明早還要來的。」我問:「她吃過東西嗎?這鍋裡是什麼?」她笑說:「紅薯稀飯——我們的年夜飯。」我想起了我帶來的橘子,就拿出來放在床邊的小矮桌上。她沒有作聲,只伸手拿過一個最大的橘子來,用小刀削去上面的一段皮,又用兩隻手把底下的一大半輕輕地揉捏著。     
    我低聲問:「你家還有什麼人?」她說:「現在沒有什麼人,我爸爸到外面去了……」她沒有說下去,只慢慢地從橘皮裡掏出一瓤一瓤的橘瓣來,放在她媽媽的枕頭邊。     
    爐火的微光,漸漸地暗了下去,外面更黑了。我站起來要走,她拉住我,一面極其敏捷地拿過穿著麻線的大針,把那小橘碗四周相對地穿起來,像一個小筐似的,用一根小竹棍挑著,又從窗台上拿了一段短短的洋蠟頭,放在裡面點起來,遞給我說:「天黑了,路滑,這盞小橘燈照你上山吧!」     
    我讚賞地接過,謝了她,她送我出到門外,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她又像安慰我似地說:「不久,我爸爸一定會回來的。那時我媽媽就會好了。」她用小手在面前畫一個圓圈,最後按到我手上:「我們大家也都好了!」顯然地,這「大家」也包括我在內。    
    我提著這靈巧的小橘燈慢慢地在黑暗潮濕的山路上走著。這朦朧的橘紅的光,實在照不了多遠,但這小姑娘的鎮定、勇敢、樂觀的精神鼓舞了我,我似乎覺得眼前有無限光明!     
    我的朋友已經回來了,看見我提著小橘燈,便問我從哪裡來。我說:「從……從王春林家來。」她驚異地說:「王春林,那個木匠,你怎麼認得他?去年山下醫學院裡,有幾個學生,被當做共產黨抓走了,以後王春林也失蹤了,據說他常替那些學生送信……」     
    當夜,我就離開那山村,再也沒有聽見那小姑娘和她母親的消息。     
    但是從那時起,每逢春節,我就想起那盞小橘燈。十二年過去了,那小姑娘的爸爸一定早回來了。她媽媽也一定好了吧?因為我們「大家」都「好」了!


第一部分  匆 匆第6節 故鄉的野菜

    我的故鄉不止一個,凡我住過的地方都是故鄉。故鄉對於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情分,只因釣於斯游於斯的關係,朝夕會面,遂成相識,正如鄉村裡的鄰舍一樣,雖然不是親屬,別後有時也要想念到他。我在浙東住過十幾年,南京東京都住過六年,這都是我的故鄉;現在住在北京,於是北京就成了我的家鄉了。    
    日前我的妻往西單市場買菜回來,說起有薺菜在那裡賣著,我便想起浙東的事來。薺菜是浙東人春天常吃的野菜,鄉間不必說,就是城裡只要有後園的人家都可以隨時採食,婦女小兒各拿一把剪刀一隻「苗籃」,蹲在地上搜尋,是一種有趣味的遊戲的工作。那時小孩們唱道:「薺萊馬蘭頭,姊姊嫁在後門頭。」後來馬蘭頭有鄉人拿來進城售賣了,但薺菜還是一種野菜,須得自家去採。關於薺菜向來頗有風雅的傳說,不過這似乎以吳地為主。《西湖遊覽志》云:「三月三日男女皆戴薺菜花。諺雲,三春戴薺菜花,桃李羞繁華。」顧祿的《清嘉錄》上亦說:「薺菜花俗呼野菜花,因諺有三月三螞蟻上灶山之語,三日人家皆以野菜花置灶陘上,以厭蟲蟻。侵晨村童叫賣不絕。或婦女簪髻上以祈清目,俗號眼亮花。」但浙東人卻不很理會這些事情,只是挑來做菜或炒年糕吃罷了。    
    黃花麥果通稱鼠曲草,系菊科植物,葉小微圓互生,表面有白毛,花黃色,簇生梢頭。春天采嫩葉,搗爛去汁,和粉作糕,稱黃花麥果糕。小孩們有歌讚美之云:    
    黃花麥果韌結結,    
    關得大門自要吃:    
    半塊拿弗出,一塊自要吃。    
    清明前後掃墓時,有些人家——大約是保存古風的人家——用黃花麥果作供,但不作餅狀,做成小顆如指頂大,或細條如小指,以五六個作一攢,名曰繭果,不知是什麼意思,或因蠶上山時設祭,也用這種食品,故有是稱,亦未可知。自從十二三歲時外出不參與外祖家掃墓以後,不復見過繭果,近來住在北京,也不再見黃花麥果的影子了。日本稱作「御形」,與薺菜同為春天的七草之一,也採來做點心用,狀如艾餃,名曰「草餅」,春分前後多食之,在北京也有,但是吃去總是日本風味,不復是兒時的黃花麥果糕了。    
    掃墓時候所常吃的還有一種野菜,俗稱草紫,通稱紫雲英。農人在收穫後,播種田內,用作肥料,是一種很被賤視的植物,但採取嫩莖瀹食,味頗鮮美,似豌豆苗。花紫紅色,數十畝接連不斷,一片錦繡,如鋪著華美的地毯,非常好看,而且花朵狀若蝴蝶,又如雞雛,尤為小孩所喜。間有白色的花,相傳可以治痢,很是珍重,但不易得。日本《俳句大辭典》云:「此草與蒲公英同是習見的東西,從幼年時代便已熟識。在女人裡邊,不曾采過紫雲英的人,恐未必有罷。」中國古來沒有花環,但紫雲英的花球卻是小孩常玩的東西,這一層我還替那些小人們欣幸的。浙東掃墓用鼓吹,所以少年們常隨了樂音去看「上墳船裡的姣姣」;沒有錢的人家雖沒有鼓吹,但是船頭上篷窗下總露出些紫雲英和杜鵑的花束,這也就是上墳船的確實的證據了。


第一部分  匆 匆第7節 秋夜

    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    
    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沒有見過這樣的奇怪而高的天空。他彷彿要離開人間而去,使人們仰面不再看見。然而現在卻非常之藍,閃閃地著幾十個星星的眼,冷眼。他的口角上現出微笑,似乎自以為大有深意,而將繁霜灑在我的園裡的野花草上。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麼名字,人們叫他們什麼名字。我記得有一種開過極細小的粉紅花,現在還開著,但是更極細小了,她在冷的夜氣中,瑟縮地做夢,夢見春的到來,夢見秋的到來,夢見瘦的詩人將眼淚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訴她秋雖然來,冬雖然來,而此後接著還是春,蝴蝶亂飛,蜜蜂都唱起春詞來了。她於是一笑,雖然顏色凍得紅慘慘地,仍然瑟縮著。    
    棗樹,他們簡直落盡了葉子。先前,還有一兩個孩子來打他們別人打剩的棗子,現在是一個也不剩了,連葉子也落盡了,他知道小粉紅花的夢,秋後要有春;他也知道落葉的夢,春後還是秋。他簡直落盡葉子,單剩干子,然而脫了當初滿樹是果實和葉子時候的弧形,欠伸得很舒服。但是,有幾枝還低椏著,護定他從打棗的竿梢所得的皮傷,而最直最長的幾枝,卻已默默地鐵似的直刺著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閃閃地鬼眼,直刺著天空中圓滿的月亮,使月亮窘得發白。    
    鬼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藍,不安了,彷彿想離去人間,避開棗樹,只將月亮剩下。然而月亮也暗暗地躲到東邊去了。而一無所有的干子,卻仍然默默地鐵似的直刺著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樣地著許多盅惑的眼睛。        
    哇的一聲,夜遊的惡鳥飛過了。我忽而聽到夜半的笑聲,吃吃地,似乎不願意驚動睡著的人,然而四圍的空氣都應和著笑。夜半,沒有別的人,我即刻聽出這聲音就在我嘴裡,我也即刻被這笑聲所驅逐,回進自己的房。燈火的帶子也即刻被我旋高了。    
    後窗的玻璃上丁丁地響,還有許多小飛蟲亂撞。不多久,幾個進來了,許是從窗紙的破孔進來的。他們一進來,又在玻璃的燈罩上撞得丁丁地響。一個從上面撞進去了,他於是遇到火,而且我以為這火是真的。兩三個卻休息在燈的紙罩上喘氣。那罩是昨晚新換的罩,雪白的紙,折出波浪紋的疊痕,一角還畫出一枝猩紅色的梔子。    
    猩紅的梔子開花時,棗樹又要做小粉紅花的夢,青蔥地彎成弧形了……。我又聽到夜半的笑聲;我趕緊砍斷我的心緒,看那老在白紙罩上的小青蟲,頭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麥那麼大,遍身的顏色蒼翠得可愛,可憐。    
    我打一個呵欠,點起一支紙煙,噴出煙來,對著燈默默地敬奠這些蒼翠精緻的英雄們。


第一部分  匆 匆第8節 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

    我家的後面有一個很大的園,相傳叫作百草園。現在是早已並屋子一起賣給朱文公的子孫了,連那最末次的相見也已經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確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時卻是我的樂園。    
    不必說碧綠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欄,高大的皂莢樹,紫紅的桑椹;也不必說鳴蟬在樹葉里長吟,肥胖的黃蜂伏在菜花上,輕捷的叫天子(雲雀)忽然從草間直竄向雲霄裡去了。單是周圍的短短的泥牆根一帶,就有無限趣味。油蛉在這裡低唱,蟋蟀們在這裡彈琴。翻開斷磚來,有時會遇見蜈蚣;還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樑,便會拍的一聲,從後竅噴出一陣煙霧。何首烏籐和木蓮籐纏絡著,木蓮有蓮房一般的果實,何首烏有臃腫的根。有人說,何首烏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於是常常拔它起來,牽連不斷地拔起來,也曾因此弄壞了泥牆,卻從來沒有見過有一塊根像人樣。如果不怕刺,還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攢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遠。    
    長的草裡是不去的,因為相傳這園裡有一條很大的赤練蛇。    
    長媽媽曾經講給我一個故事聽:先前,有一個讀書人住在古廟裡用功,晚間,在院子裡納涼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在叫他。答應著,四面看時,卻見一個美女的臉露在牆頭上,向他一笑,隱去了。他很高興;但竟給那走來夜談的老和尚識破了機關。說他臉上有些妖氣,一定遇見「美女蛇」了;這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能喚人名,倘一答應,夜間便要來吃這人的肉的。他自然嚇得要死,而那老和尚卻道無妨,給他一個小盒子,說只要放在枕邊,便可高枕而臥。他雖然照樣辦,卻總是睡不著,——當然睡不著的。到半夜,果然來了,沙沙沙!門外像是風雨聲。他正抖作一團時,卻聽得豁的一聲,一道金光從枕邊飛出,外面便什麼聲音也沒有了,那金光也就飛回來,斂在盒子裡。後來呢?後來,老和尚說,這是飛蜈蚣,它能吸蛇的腦髓,美女蛇就被它治死了。    
    結末的教訓是:所以倘有陌生的聲音叫你的名字,你萬不可答應他。    
    這故事很使我覺得做人之險,夏夜乘涼,往往有些擔心,不敢去看牆上,而且極想得到一盒老和尚那樣的飛蜈蚣。走到百草園的草叢旁邊時,也常常這樣想。但直到現在,總還是沒有得到,但也沒有遇見過赤練蛇和美女蛇。叫我名字的陌生聲音自然是常有的,然而都不是美女蛇。      
    冬天的百草園比較的無味;雪一下,可就兩樣了。拍雪人(將自己的全形印在雪上)和塑雪羅漢需要人們鑒賞,這是荒園,人跡罕至,所以不相宜,只好來捕鳥。薄薄的雪,是不行的;總須積雪蓋了地面一兩天,鳥雀們久已無處覓食的時候才好。掃開一塊雪,露出地面,用一支短棒支起一面大的竹篩來,下面撒些秕谷,棒上系一條長繩,人遠遠地牽著,看鳥雀下來啄食,走到竹篩底下的時候,將繩子一拉,便罩住了。但所得的是麻雀居多,也有白頰的「張飛鳥」,性子很躁,養不過夜的。    
    這是閏土的父親所傳授的方法,我卻不大能用。明明見它們進去了,拉了繩,跑去一看,卻什麼都沒有,費了半天力,捉住的不過三四隻。閏土的父親是小半天便能捕獲幾十隻,裝在叉袋裡叫著撞著的。我曾經問他得失的緣由,他只靜靜地笑道:你太性急,來不及等它走到中間去。    
    我不知道為什麼家裡的人要將我送進書塾裡去了,而且還是全城中稱為最嚴厲的書塾。也許是因為拔何首烏毀了泥牆罷,也許是因為將磚頭拋到間壁的梁家去了罷,也許是因為站在石井欄上跳了下來罷,……都無從知道。總而言之:我將不能常到百草園了。Ade,我的蟋蟀們!Ade,我的覆盆子們和木蓮們!……    
    出門向東,不上半里,走過一道石橋,便是我的先生的家了。從一扇黑油的竹門進去,第三間是書房。中間掛著一塊匾道:三味書屋;匾下面是一幅畫,畫著一隻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樹下。沒有孔子牌位,我們便對著那匾和鹿行禮。第一次算是拜孔子,第二次算是拜先生。      
    第二次行禮時,先生便和藹地在一旁答禮。他是一個高而瘦的老人,鬚髮都花白了,還戴著大眼鏡。我對他很恭敬,因為我早聽到,他是本城中極方正,質樸,博學的人。    
    不知從那裡聽來的,東方朔也很淵博,他認識一種蟲,名曰「怪哉」,冤氣所化,用酒一澆,就消釋了。我很想詳細地知道這故事,但阿長是不知道的,因為她畢竟不淵博。現在得到機會了,可以問先生。    
    「先生,『怪哉』這蟲,是怎麼一回事?……」我上了生書,將要退下來的時候,趕忙問。    
    「不知道!」他似乎很不高興,臉上還有怒色了。    
    我才知道做學生是不應該問這些事的,只要讀書,因為他是淵博的宿儒,決不至於不知道,所謂不知道者,乃是不願意說。年紀比我大的人,往往如此,我遇見過好幾回了。    
    我就只讀書,正午習字,晚上對課。先生最初這幾天對我很嚴厲,後來卻好起來了,不過給我讀的書漸漸加多,對課也漸漸地加上字去,從三言到五言,終於到七言。    
    三味書屋後面也有一個園,雖然小,但在那裡也可以爬上花壇去折臘梅花,在地上或桂花樹上尋蟬蛻。最好的工作是捉了蒼蠅喂螞蟻,靜悄悄地沒有聲音。然而同窗們到園裡的太多,太久,可就不行了,先生在書房裡便大叫起來:    
    「人都到那裡去了?!」    
    人們便一個一個陸續走回去;一同回去,也不行的。他有一條戒尺,但是不常用,也有罰跪的規則,但也不常用,普通總不過瞪幾眼,大聲道:    
    「讀書!」      
    於是大家放開喉嚨讀一陣書,真是人聲鼎沸。有念「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有念「笑人齒缺曰狗竇大開」的,有念「上九潛龍勿用」的,有念「厥土下上上錯厥貢苞茅橘柚」的……先生自己也唸書。後來,我們的聲音便低下去,靜下去了,只有他還大聲朗讀著:    
    「鐵如意,指揮倜儻,一座皆驚呢~~;金叵羅,顛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呵~~……」    
    我疑心這是極好的文章,因為讀到這裡,他總是微笑起來,而且將頭仰起,搖著,向後面拗過去,拗過去。    
    先生讀書入神的時候,於我們是很相宜的。有幾個便用紙糊的盔甲套在指甲上做戲。我是畫畫兒,用一種叫作「荊川紙」的,蒙在小說的繡像上一個個描下來,像習字時候的影寫一樣。讀的書多起來,畫的畫也多起來;書沒有讀成,畫的成績卻不少了,最成片段的是《蕩寇志》和《西遊記》的繡像,都有一大本。後來,因為要錢用,賣給一個有錢的同窗了。他的父親是開錫箔店的;聽說現在自己已經做了店主,而且快要升到紳士的地位了。這東西早已沒有了罷。


第一部分  匆 匆第9節 銀杏

    銀杏,我思念你,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又叫公孫樹。但一般人叫你是白果,那是容易瞭解的。    
    我知道,你的特徵並不專在乎你有這和杏相仿的果實,核皮是純白如銀,核仁是富於營養——這不用說已經就足以為你的特徵了。    
    但一般人並不知道你是有花植物中最古的先進,你的花粉和胚珠具有著動物般的性態,你是完全由人力保存了下來的奇珍。    
    自然界中已經是不能有你的存在了,但你依然挺立著,在太空中高唱著人間勝利的凱歌。你這東方的聖者,你這中國人文的有生命的紀念塔,你是只有中國才有呀,一般人似乎也並不知道。    
    我到過日本,日本也有你,但你分明是日本的華僑,你僑居在日本大約已有中國的文化僑居在日本的那樣久遠了吧。    
    你是真應該稱為中國的國樹的呀,我是喜歡你,我特別的喜歡你。    
    但也並不是因為你是中國的特產,我才是特別的喜歡,是因為你美,你真,你善。    
    你的株干是多麼的端直,你的枝條是多麼的蓬勃,你那折扇形的葉片是多麼的青翠,多麼的瑩潔,多麼的精巧呀!    
    在暑天你為多少的廟宇戴上了巍峨的雲冠,你也為多少的勞苦人撐出了清涼的華蓋。    
    梧桐雖有你的端直而沒有你的堅牢;    
    白楊雖有你的蔥蘢而沒有你的莊重。     
    熏風會媚嫵你,群鳥時來為你歡歌;上帝百神——假如是有上帝百神,我相信每當皓月流空,他們會在你腳下來聚會。    
    秋天到來,蝴蝶已經死了的時候,你的碧葉要翻成金黃,而且又會飛出滿園的蝴蝶。    
    你不是一位巧妙的魔術師嗎?但你絲毫也沒有令人掩鼻的那種的江湖氣息。    
    當你那解脫了一切,你那槎椏的枝幹挺撐在太空中的時候,你對於寒風霜雪毫不避易。    
    那是多麼的嶙峋而又灑脫呀,恐怕自有佛法以來再也不曾產生過像你這樣的高僧。    
    你沒有絲毫依阿取容的姿態,但你也並不荒傖;你的美德像音樂一樣洋溢八荒,但你也並不驕傲;你的名諱似乎就是「超然」,你超在乎一切的草木之上,你超在乎一切之上,但你並不隱遁。    
    你的果實不是可以滋養人,你的木質不是堅實的器材,就是你的落葉不也是絕好的引火的燃料嗎?    
    可是我真有點奇怪了:奇怪的是中國人似乎大家都忘記了你,而且忘記得很久遠,似乎是從古以來。    
    我在中國的經典中找不出你的名字,我很少看到中國的詩人詠讚你的詩,也很少看到中國的畫家描寫你的畫。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你是隨中國文化以俱來的亙古的證人,你不也是以為奇怪嗎?    
    銀杏,中國人是忘記了你呀,大家雖然都在吃你的白果,都喜歡吃你的白果,但的確是忘記了你呀。    
    世間上也盡有不辨菽麥的人,但把你忘記得這樣普遍,這樣久遠的例子,從來也不曾有過。    
    真的啦,陪都不是首善之區嗎?但我就很少看見你的影子;為什麼遍街都是洋槐,滿園都是幽加裡樹呢?    
    我是怎樣的思念你呀,銀杏!我可希望你不要把中國忘記吧。    
    這事情是有點危險的,我怕你一不高興,會從中國的地面上隱遁下去。    
    在中國的領空中會永遠聽不著你讚美生命的歡歌。    
    銀杏,我真希望呀,希望中國人單為能更多吃你的白果,總有能更加愛慕你的一天。


第二部分 風景談第10節 風景談

    前夜看了《塞上風雲》的預告片,便又回憶起猩猩峽外的沙漠來了。那還不能被稱為「戈壁」,那在普通地圖上,還不過是無名的小點,但是人類的肉眼已經不能望到它的邊際,如果在中午陽光正射的時候,那單純而強烈的返光會使你的眼睛不舒服?沒有隆起的沙丘,也不見有半間泥房,四顧只是茫茫一片,那樣的平坦,連一個「坎兒井」也找不到;那樣的純然一色,即使偶爾有些駝馬的枯骨,它那微小的白光,也早溶入了周圍的蒼茫,又是那樣的寂靜,似乎只有熱空氣在作哄哄的火響。然而,你不能說,這裡就沒有「風景」。當地平線上出現了第一個黑點,當更多的黑點成為線,成為隊,而且當微風把鈴鐺的柔聲,丁當,丁當,送到你的耳鼓,而最後,當那些昂然高步的駱駝,排成整齊的方陣,安詳然而堅定地愈行愈近,當駱駝隊中領隊駝所掌的那一桿長方形猩紅大旗耀入你眼簾,而且大小丁當的諧和的合奏充滿了你耳管,——這時間,也許你不出聲,但是你的心裡會湧上了這樣的感想的:多麼莊嚴,多麼嫵媚呀!這裡是大自然的最單調最平板的一面,然而加上了人的活動,就完全改觀,難道這不是「風景」嗎?自然是偉大的,然而人類更偉大。    
    於是我又回憶起另一個畫面,這就在所謂「黃土高原」!那邊的山多數是禿頂的,然而層層的梯田,將禿頂裝扮成稀稀落落有些黃毛的癩頭,特別是那些高稈植物頎長而整齊,等待檢閱的隊伍似的,在晚風中搖曳,別有一種惹人憐愛的姿態。可是更妙的是三五月明之夜,天是那樣的藍,幾乎透明似的,月亮離山頂,似乎不過幾尺,遠看山頂的谷子叢密挺立,宛如人頭上的怒發,這時候忽然從山脊上長出兩支牛角來,隨即牛的全身也出現,掮著犁的人形也出現,並不多,只有三兩個,也許還跟著個小孩,他們姍姍而下,在藍的天,黑的山,銀色的月光的背景上,成就了一幅剪影,如果給田園詩人見了,必將讚歎為絕妙的題材。可是沒有完。這幾位晚歸的種地人,還把他們那粗樸的短歌,用愉快的旋律,從山頂上飄下來,直到他們沒入了山坳,依舊只有藍天明月黑的山,歌聲可是繚繞不散。    
    另一個時間。另一個場面。夕陽在山,干坼的黃土正吐出它在一天內所吸收的熱,河水湯湯急流,似乎能把淺淺河床中的鵝卵石都沖走了似的。這時候,沿河的山坳裡有一隊人,從「生產」歸來,興奮的談話中,至少有七八種不同的方音。忽然間,他們又用同一的音調,唱起雄壯的歌曲來了,他們的爽朗的笑聲,落到水上,使得河水也似在笑。看他們的手,這是慣拿調色板的,那是昨天還拉著提琴的弓子伴奏著《生產曲》的,這是經常不離木刻刀的,那又是洋洋灑灑下筆如有神的,但現在,一律都被鋤鍬的木柄磨起了老繭了。他們在山坡下,被另一群所迎住。這裡正燃起熊熊的野火,多少曾調朱弄粉的手兒,已經將金黃的小米飯,翠綠的油菜,準備齊全。這時候,太陽已經下山,卻將它的餘輝幻成了滿天的彩霞,河水喧嘩得更響了,跌在石上的便噴出了雪白的泡沫,人們把沾著黃土的腳伸在水裡,任它沖刷,或者掬起水來,洗一把臉。在背山面水這樣一個所在,靜穆的自然和彌滿著生命力的人,就織成了美妙的圖畫。    
    在這裡,藍天明月,禿頂的山,單調的黃土,淺瀨的水,似乎都是最恰當不過的背景,無可更換。自然是偉大的,人類是偉大的,然而充滿了崇高精神的人類的活動,乃是偉大中之尤其偉大者!    
    我們都曾見過西裝革履燙髮旗袍高跟鞋的一對兒,在公園的角落,綠蔭下長椅上,悄悄兒說話,但是試想一想,如果在一個下雨天,你經過一邊是黃褐色的濁水,一邊是怪石峭壁的崖岸,馬蹄很小心地探入泥漿裡,有時還不免打了一下跌撞,四面是靜寂灰黃,沒有一般所謂的生動鮮艷,然而,你忽然抬頭看見高高的山壁上有幾個天然的石洞,三層樓的亭子間似的,一對人兒促膝而坐,只憑剪髮式樣的不同,你方能辨認出一個是女的,他們被雨趕到了那裡,大概聊天也聊夠了,現在是攤開著一本札記簿,頭湊在一處,一同在看,——試想一想,這樣一個場面到了你眼前時,總該和在什麼公園裡看見了長椅上有一對兒在偎倚低語,頗有點味兒不同罷!如果在公園時你一眼瞥見,首先第一會是「這裡有一對戀人」,那麼,此時此際,倒是先感到那樣一個沉悶的雨天,寂寞的荒山,原始的石洞,安上這麼兩個人,是一個「奇跡」,使大自然頓時生色!他們之是否戀人,落在問題之外。你所見的,是兩個生命力旺盛的人,是兩個清楚明白生活意義的人,在任何情形之下,他們不倦怠,也不會百無聊賴,更不至於從胡鬧中求刺激,他們能夠在任何情況之下,拿出他們那一套來,怡然自得。但是什麼能使他們這樣呢?    
    不過仍舊回到「風景」罷;在這裡,人依然是「風景」的構成者,沒有了人,還有什麼可以稱道的?再者,如果不是內生活極其充滿的人作為這裡的主宰,那又有什麼值得懷念?    
    再有一個例子:如果你同意,二三十棵桃樹可以稱為林,那麼這裡要說的,正是這樣一個桃林。花時已過,現在綠葉滿株,卻沒有一個桃子。半爿舊石磨,是最漂亮的圓桌面,幾尺斷碑,或是一截舊階石,那又是難得的几案。現成的大小石塊作為凳子,——而這樣的石凳也還是以奢侈品的姿態出現。這些怪樣的傢俱之所以成為必要,是因為這裡有一個茶社。桃林前面,有老百姓種的蕎麥,也有大麻和玉米這一類高稈植物。蕎麥正當開花,遠望去就像一張粉紅色的地毯,大麻和玉米就像是屏風,靠著地毯的邊緣。太陽光從樹葉的空隙落下來,在泥地上,石傢俱上,一抹一抹的金黃色。偶爾也聽得有草蟲在叫,帶住在林邊樹上的馬兒伸長了脖子就樹幹搔癢,也許是樂了,便長嘶起來。「這就不壞!」你也許要這樣說。可不是,這裡是有一般所謂「風景」的一些條件的!然而,未必盡然。在高原的強烈陽光下,人們喜歡把這一片樹蔭作為戶外的休息地點,因而添上了什麼茶社,這是這個「風景區」成立的因緣,但如果把那二三十棵桃樹,半爿磨石,幾尺斷碣,還有蕎麥和大麻玉米,這些其實到處可遇的東西,看成了此所謂風景區的主要條件,那或者是會貽笑大方的。中國之大,比這美得多的所謂風景區,數也數不完,這個值得什麼?所以應當從另一方面去看。現在請你坐下,來一杯清茶,兩毛錢的棗子,也作一次桃園的茶客罷。如果你願意先看女的,好,那邊就有三四個,大概其中有一位剛接到家裡寄給她的一點錢,今天來請請同伴。那邊又有幾位,也圍著一個石桌子,但只把隨身帶來的書籍代替了棗子和茶了。更有兩位虎頭虎腦的青年,他們走過「天下最難走的路」,現在卻靜靜地坐著,溫雅得和閨女一般。男女混合的一群,有坐的,也有蹲的,爭論著一個哲學上的問題,時時嘩然大笑,就在他們近邊,長石條上躺著一位,一本書掩住了臉。這就夠了,不用再多看。總之,這裡有特別的氛圍,但並不古怪。人們來這裡,只為恢復工作後的疲勞,隨便喝點,要是袋裡有錢;或不喝,隨便談談天;在有閒的只想找一點什麼來消磨時間的人們看來,這裡坐的不舒服,吃的喝的也太粗糙簡單,也沒有什麼可以供賞玩,至多來一次,第二次保管厭倦。但是不知道消磨時間為何物的人們卻把這一片簡陋的綠蔭看得很可愛,因此,這桃林就很出名了。    
    因此,這裡的「風景」也就值得留戀,人類的高貴精神的輻射,填補了自然界的貧乏,增添了景色,形式的和內容的。人創造了第二自然!    
    最後一段回憶是五月的北國。清晨,窗紙微微透白,萬籟俱靜,嘹亮的喇叭聲,破空而來。我忽然想起了白天在一本貼照簿上所見的第一張,銀白色的背景前一個淡黑的側影,一個號兵舉起了喇叭在吹,嚴肅、堅決、勇敢和高度的警覺,都表現在小號兵的挺直的胸膛和高高的眉稜上邊。我讚美這攝影家的藝術,我回味著,我從當前的喇叭聲中也聽出了嚴肅、堅決、勇敢和高度的警覺來,於是我披衣出去,打算看一看。空氣非常清冽,朝霞籠住了左面的山,我看見山峰上的小號兵了。霞光射住他,只覺得他的額角異常發亮,然而,使我驚歎叫出聲來的,是離他不遠有一位荷槍的戰士,面向著東方,嚴肅地站在那裡,猶如雕像一般。晨風吹著喇叭的紅綢子,只這是動的,戰士槍尖的刺刀閃著寒光,在粉紅的霞色中,只這是剛性的。我看得呆了,我彷彿看見了民族的精神化身而為他們兩個。    
    如果你也當它是「風景」,那便是真的風景,是偉大中之最偉大者!


第二部分 風景談第11節 海上的日出

    為了看日出,我常常早起。那時天還沒有大亮,周圍非常清靜,船上只有機器的響聲。     
    天空還是一片淺藍,顏色很淺。轉眼間天邊出現了一道紅霞,慢慢地在擴大它的範圍,加強它的亮光。我知道太陽要從天邊升起來了,便不轉眼地望著那裡。     
    果然過了一會兒,在那個地方出現了太陽的小半邊臉,紅是真紅,卻沒有亮光。這個太陽好像負著重荷似地一步一步、慢慢地努力上升,到了最後,終於衝破了雲霞,完全跳出了海面,顏色紅得非常可愛。一剎那間,這個深紅的圓東西,忽然發出了奪目的亮光,射得人眼睛發痛,它旁邊的雲片也突然有了光彩。     
    有時太陽走進了雲堆中,它的光線卻從雲裡射下來,直射到水面上。這時候要分辨出哪裡是水,哪裡是天,倒也不容易,因為我就只看見一片燦爛的亮光。     
    有時天邊有黑雲,而且雲片很厚,太陽出來,人眼還看不見。然而太陽在黑雲裡放射的光芒,透過黑雲的重圍,替黑雲鑲了一道發光的金邊。後來太陽才慢慢地衝出重圍,出現在天空,甚至把黑雲也染成了紫色或者紅色。這時候發亮的不僅是太陽、雲和海水,連我自己也成了明亮的了。     
    這不是很偉大的奇觀麼?


第二部分 風景談第12節 懷念蕭珊(1)

    今天是蕭珊逝世的六週年紀念日。六年前的光景還非常鮮明地出現在我的眼前。那一天我從火葬場回到家中,一切都是亂糟糟的,過了兩三天我漸漸地安靜下來了,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想寫一篇紀念她的文章。在五十年前我就有了這樣一種習慣:有感情無處傾吐時我經常求助於紙筆。可是一九七二年八月裡那幾天,我每天坐三四個小時望著面前攤開的稿紙,卻寫不出一句話。我痛苦地想,難道給關了幾年的「牛棚」,真的就變成「牛」了?頭上彷彿壓了一塊大石頭,思想好像凍結了一樣。我索性放下筆,什麼也不寫了。     
    六年過去了。林彪、「四人幫」及其爪牙們的確把我搞得很「狼狽」,但我還是活下來了,而且偏偏活得比較健康,腦子也並不糊塗,有時還可以寫一兩篇文章。最近我經常去火葬場,參加老朋友們的骨灰安放儀式。在大廳裡,我想起許多事情。同樣地奏著哀樂,我的思想卻從擠滿了人的大廳轉到只有二三十個人的中廳裡去了,我們正在用哭聲向蕭珊的遺體告別。我記起了《家》裡面覺新說過的一句話:「好像玨死了,也是一個不祥的鬼。」四十七年前我寫這句話的時候,怎麼想得到我是在寫自己!我沒有流眼淚,可是我覺得有無數鋒利的指甲在搔我的心。我站在死者遺體旁邊,望著那張慘白色的臉,那兩片嚥下千言萬語的嘴唇,我咬緊牙齒,在心裡喚著死者的名字。我想,我比她大十三歲,為什麼不讓我先死?我想,這是多不公平!她究竟犯了什麼罪?她也給關進「牛棚」,掛上「牛鬼蛇神」的小紙牌,還掃過馬路。究竟為什麼?理由很簡單,她是我的妻子。她患了病,得不到治療,也因為她是我的妻子。想盡辦法一直到逝世前三個星期,靠開後門她才住進醫院。但是癌細胞已經擴散,腸癌變成了肝癌。     
    她不想死,她要活,她願意改造思想,她願意看到社會主義建成。這個願望總不能說是癡心妄想吧。她本來可以活下去,倘使她不是「黑老K」的「臭婆娘」。一句話,是我連累了她,是我害了她。     
    在我靠邊的幾年中間,我所受到的精神折磨她也同樣受到。但是我並未挨過打,她卻挨了「北京來的紅衛兵」的銅頭皮帶,留在她左眼上的黑圈好幾天後才褪盡。她挨打只是為了保護我,她看見那些年輕人深夜闖進來,害怕他們把我揪走,便溜出大門,到對面派出所去,請民警同志出來干預。那裡只有一個人值班,不敢管。當著民警的面,她被他們用銅頭皮帶狠狠抽了一下,給押了回來,同我一起關在馬桶間裡。     
    她不僅分擔了我的痛苦,還給了我不少的安慰和鼓勵。在「四害」橫行的時候,我在原單位(中國作家協會上海分會)給人當做「罪人」和「賊民」看待,日子十分難過,有時到晚上九、十點鐘才能回家。我進了門看到她的面容,滿腦子的烏雲都消散了。我有什麼委屈、牢騷,都可以向她盡情傾吐。有一個時期我和她每晚臨睡前要服兩粒眠爾通才能夠閉眼,可是天剛剛發白就都醒了。我喚她,她也喚我。我訴苦般地說:「日子難過啊!」她也用同樣的聲音回答:「日子難過啊!」但是她馬上加一句:「要堅持下去。」或者再加一句:「堅持就是勝利。」我說「日子難過」,因為在那一段時間裡,我每天在「牛棚」裡面勞動、學習、寫交代、寫檢查、寫思想匯報。任何人都可以責罵我、教訓我、指揮我。從外地到「作協分會」來串連的人可以隨意點名叫我出去「示眾」,還要自報罪行。上下班不限時間,由管理「牛棚」的「監督組」隨意決定。任何人都可以闖進我家裡來,高興拿什麼就拿走什麼。這個時候大規模的群眾性批鬥和電視批鬥大會還沒有開始,但已經越來越逼近了。     
    她說「日子難過」,因為她給兩次揪到機關,靠邊勞動,後來也常常參加陪鬥。在淮海中路「大批判專欄」上張貼著批判我的罪行的大字報,我一家人的名字都給寫出來「示眾」,不用說「臭婆娘」的大名佔著顯著的地位。這些文字像蟲子一樣咬痛她的心。她讓上海戲劇學院「狂妄派」學生突然襲擊、揪到「作協分會」去的時候,在我家大門上還貼了一張揭露她的所謂罪行的大字報。幸好當天夜裡我兒子把它撕毀。否則這一張大字報就會要了她的命!     
    人們的白眼、人們的冷嘲熱罵蠶蝕著她的身心。我看出來她的健康逐漸遭到損害。表面上的平靜是虛假的。內心的痛苦像一鍋煮沸的水,她怎麼能遮蓋住!怎麼能使它平靜!她不斷地給我安慰,對我表示信任,替我感到不平。然而她看到我的問題一天天地變得嚴重,上面對我的壓力一天天地增加,她又非常擔心。有時同我一起上班或者下班,走進巨鹿路口,快到「作協分會」,或者走近湖南路口,快到我們家,她總是抬不起頭。我理解她,同情她,也非常擔心她經受不起沉重的打擊。我記得有一天到了平常下班的時間,我們沒有受到留難,回到家裡她比較高興,到廚房去燒菜。我翻看當天的報紙,在第三版上看到當時做了「作協分會」的「頭頭」的兩個工人作家寫的文章《徹底揭露巴金的反革命真面目》。真是當頭一棒!我看了兩三行,連忙把報紙藏起來,我害怕讓她看見。她端著燒好的菜出來,臉上還帶笑容,吃飯時她有說有笑。飯後她要看報,我企圖把她的注意力引到別處。但是沒有用,她找到了報紙。她的笑容一下子完全消失。這一夜她再沒有講話,早早地進了房間。我後來發現她躺在床上小聲哭著。一個安靜的夜晚給破壞了。今天回想當時的情景,她那張滿是淚痕的臉還在我的眼前。我多麼願意讓她的淚痕消失,笑容在她那憔悴的臉上重現,即使減少我幾年的生命來換取我們家庭生活中一個寧靜的夜晚,我也心甘情願!    
    我聽周信芳同志的媳婦說,周的夫人在逝世前經常被打手們拉出去當作皮球推來推去,打得遍體鱗傷。有人勸她躲開,她說:「我躲開,他們就要這樣對付周先生了。」蕭珊並未受到這種新式體罰。可是她在精神上給別人當皮球打來打去。她也有這樣的想法:她多受一點精神折磨,可以減輕對我的壓力。其實這是她一片癡心,結果只苦了她自己。我看見她一天天地憔悴下去,我看見她的生命之火逐漸熄滅,我多麼痛心。我勸她,安慰她,我想拉住她,一點也沒有用。     
    她常常問我:「你的問題什麼時候才解決呢?」我苦笑說:「總有一天會解決的。」她歎口氣說:「我恐怕等不到那個時候了。」後來她病倒了,有人勸她打電話找我回家,她不知從哪裡得來的消息,她說:「他在寫檢查,不要打岔他。他的問題大概可以解決了。」等到我從「五七干校」回家休假,她已經不能起床。她還問我檢查寫得怎樣,問題是否可以解決。我當時的確在寫檢查,而且已經寫了好幾次了。他們要我寫,只是為了消耗我的生命。但她怎麼能理解呢?     
    這時離她逝世不過兩個多月,癌細胞已經擴散,可是我們不知道,想找醫生給她認真檢查一次,也毫無辦法。平日去醫院掛號看門診,等了許久才見到醫生或者實習醫生,隨便給開個藥方就算解決問題。只有在發燒到攝氏三十九度才有資格掛急診號,或者還可以在病人擁擠的觀察室裡待上一天半天。當時去醫院看病找交通工具也很困難,常常是我女婿借了自行車來,讓她坐在車上,他慢慢地推著走。有一次她雇到小三輪車去看病,看好門診回家雇不到車了,只好同陪她看病的朋友一起慢慢地走回來,走走停停,走到街口,她快要倒下了,只得請求行人到我們家通知,她一個表侄正好來探病,就由他去把她背了回家。她希望拍一張X光片子查一查腸子有什麼病,但是辦不到。後來靠了她一位親戚幫忙開後門兩次拍片,才查出她患腸癌。以後又靠朋友設法開後門住進了醫院。她自己還很高興,以為得救了。只有她一個人不知道真實的病情,她在醫院裡只活了三個星期。


第二部分 風景談第13節 懷念蕭珊(2)

    我休假回家假期滿了,我又請過兩次假,留在家裡照料病人。最多也不到一個月。我看見她病情日趨嚴重,實在不願意把她丟開不管,我要求延長假期的時候,我們那個單位的一個「工宣隊」頭頭逼著我第二天就回干校去。我回到家裡,她問起來,我無法隱瞞。她歎了口氣,說:「你放心去吧。」她把臉掉過去,不讓我看她。我女兒、女婿看到這種情景,自告奮勇地跑到巨鹿路向那位「工宣隊」頭頭解釋,希望同意我在市區多留些日子照料病人。可是那個頭頭「執法如山」,還說:「他不是醫生,留在家裡,有什麼用!留在家裡對他改造不利!」他們氣憤地回到家中,只說機關不同意,後來才對我傳達了這句「名言」。我還能講什麼呢?明天回干校去!     
    整個晚上她睡不好,我更睡不好。出乎意外,第二天一早我那個插隊落戶的兒子在我們房間裡出現了,他是昨天半夜裡到的。他得到了家信,請假回家看母親,卻沒有想到母親病成這樣。我見了他一面,把他母親交給他,就回干校去了。     
    在車上我的情緒很不好。我實在想不通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事情。我在干校待了五天,無法同家裡通消息。我已經猜到她的病不輕了。可是人們不讓我過問她的事情。這五天是多麼難熬的日子!到第五天晚上在干校的造反派頭頭通知我們全體第二天一早回市區開會。這樣我才又回到了家,見到了我的愛人。靠了朋友幫忙,她可以住進中山醫院肝癌病房,一切都準備好,她第二天就要住院了。她多麼希望住院前見我一面,我終於回來了。連我也沒有想到她的病情發展得這麼快。我們見了面,我一句話也講不出來。她說了一句:「我到底住院了。」我答說:「你安心治療吧。」她父親也來看她,老人家雙目失明,去醫院探病有困難,可能是來同他的女兒告別了。     
    我吃過中飯,就去參加給別人戴上反革命帽子的大會,受批判、戴帽子的人不止一個,其中有一個我的熟人王若望1同志,他過去也是作家,不過比我年輕。我們一起在「牛棚」裡關過一個時期,他的罪名是「摘帽右派」。他不服,不聽話,他貼出大字報,聲明「自己解放自己」,因此罪名越搞越大,給捉去關了一個時期還不算,還戴上了反革命的帽子監督勞動。在會場裡我一直像在做怪夢。開完會回家,見到蕭珊我感到格外親切,彷彿重回人間。可是她不舒服,不想講話,偶爾講一句半句。我還記得她講了兩次:「我看不到了。」我連聲問她看不到什麼?她後來才說:「看不到你解放了。」我還能再講什麼呢?     
    我兒子在旁邊,垂頭喪氣,精神不好,晚飯只吃了半碗,像是患感冒。她忽然指著他小聲說:「他怎麼辦呢?」他當時在安徽山區已經待了三年半,政治上沒有人管,生活上不能養活自己,而且因為是我的兒子,給剝奪了好些公民權利。他先學會沉默,後來又學會抽煙。我懷著內疚的心情看看他,我後悔當初不該寫小說,更不該生兒育女。我還記得前兩年在痛苦難熬的時候她對我說:「孩子們說爸爸做了壞事,害了我們大家。」這好像用刀子在割我身上的肉。我沒有出聲,我把淚水全吞在肚裡。她睡了一覺醒過來忽然問我:「你明天不去了?」我說:「不去了。」就是那個「工宣隊」頭頭今天通知我不用再去幹校就留在市區。他還問我:「你知道蕭珊是什麼病?」我答說:「知道。」其實家裡瞞住我,不給我知道真相,我還是從他這句問話裡猜到的。     
    第二天早晨她動身去醫院,一個朋友和我女兒、女婿陪她去。她穿好衣服等候車來。她顯得急躁,又有些留戀,東張張西望望,她也許在想是不是能再看到這裡的一切。我送走她,心上反而加了一塊大石頭。     
    將近二十天裡,我每天去醫院陪伴她大半天。我照料她,我坐在病床前守著她,同她短短地談幾句話。她的病情惡化,一天天衰弱下去,肚子卻一天天大起來,行動越來越不方便。當時病房裡沒有人照料,生活方面除飲食外一切都必須自理。後來聽同病房的人稱讚她「堅強」,說她每天早晚都默默地掙扎著下了床,走到廁所。醫生對我們談起,病人的身體經不住手術,最怕的是她的腸子堵塞,要是不堵塞,還可以拖延一個時期。她住院後的半個月是一九六六年八月以來我既感痛苦又感到幸福的一段時間,是我和她在一起度過的最後的平靜的時刻,我今天還不能將它忘記。但是半個月以後,她的病情又有了發展,一天吃中飯的時候,醫生通知我兒子找我去談話。他告訴我:病人的腸子給堵住了,必須開刀。開刀不一定有把握,也許中途出毛病。但是不開刀,後果更不堪設想。他要我決定,並且要我勸她同意。我做了決定,就去病房對她解釋。我講完話,她只說了一句:「看來,我們要分別了。」她望著我,眼睛裡全是淚水。我說:「不會的……」我的聲音啞了。接著護士長來安慰她,對她說:「我陪你,不要緊的。」她回答:「你陪我就好。」時間很緊迫,醫生、護士們很快作好了準備,她給送進手術室去了,是她的表侄把她推到手術室門口的。我們就在外面走廊上等了好幾個小時,等到她平安地給送出來,由兒子把她推回到病房去。兒子還在她身邊守過一個夜晚。過兩天他也病倒了,查出來他患肝炎,是從安徽農村帶回來的。本來我們想瞞住他的母親,可是無意間讓他母親知道了。她不斷地問:「兒子怎麼樣?」我自己也不知道兒子怎麼樣,我怎麼能使她放心呢?晚上回到家,走進空空的、靜靜的房間,我幾乎要叫出聲來:「一切都朝我的頭打下來吧,讓所有的災禍都來吧。我受得住!」     
    我應當感謝那位熱心而又善良的護士長,她同情我的處境,要我把兒子的事情完全交給她辦。她作好安排,陪他看病、檢查,讓他很快住進別處的隔離病房,得到及時的治療和護理。他在隔離房裡苦苦地等候母親病情的好轉。母親躺在病床上,只能有氣無力地說幾句短短的話,她經常問:「棠棠怎麼樣?」從她那雙含淚的眼睛裡我明白她多麼想看見她最愛的兒子。但是她已經沒有精力多想了。     
    她每天給輸血,打鹽水針。她看見我去就斷斷續續地問我:「輸多少西西的血?該怎麼辦?」我安慰她:「你只管放心。沒有問題,治病要緊。」她不止一次地說:「你辛苦了。」我有什麼苦呢?我能夠為我最親愛的人做事情,哪怕做一件小事,我也高興!後來她的身體更不行了。醫生給她輸氧氣,鼻子裡整天插著管子。她幾次要求拿開,這說明她感到難受,但是聽了我們的勸告,她終於忍受下去了。開刀以後她只活了五天。誰也想不到她會去得這麼快!五天中間我整天守在病床前,默默地望著她在受苦(我是設身處地感覺到這樣的),可是她除了兩三次要求搬開床前巨大的氧氣筒,三四次表示擔心輸血較多付不出醫藥費之外,並沒有抱怨過什麼。見到熟人她常有這樣一種表情:請原諒我麻煩了你們。她非常安靜,但並未昏睡,始終睜大兩隻眼睛。眼睛很大,很美,很亮。我望著。望著,好像在望快要燃盡的燭火。我多麼想讓這對眼睛永遠亮下去!我多麼害怕她離開我!我甚至願意為我那十四卷「邪書」受到千刀萬剮,只求她能安靜地活下去。


第二部分 風景談第14節 懷念蕭珊(3)

    不久前我重讀梅林寫的《馬克思傳》,書中引用了馬克思給女兒的信裡的一段話,講到馬克思夫人的死。信上說:「她很快就嚥了氣。……這個病具有一種逐漸虛脫的性質,就像由於衰老所致一樣。甚至在最後幾小時也沒有臨終的掙扎,而是慢慢地沉入睡鄉。她的眼睛比任何時候都更大、更美、更亮!」這段話我記得很清楚。馬克思夫人也死於癌症。我默默地望著蕭珊那對很大、很美、很亮的眼睛,我想起這段話,稍微得到一點安慰。聽說她的確也「沒有臨終的掙扎」,也是「慢慢地沉入睡鄉」。我這樣說,因為她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我不在她的身邊。那天是星期天,衛生防疫站因為我們家發現了肝炎病人,派人上午來做消毒工作。她的表妹有空願意到醫院去照料她,講好我們吃過中飯就去接替。沒有想到我們剛剛端起飯碗,就得到傳呼電話,通知我女兒去醫院,說是她媽媽「不行」了。真是晴天霹靂!我和我女兒、女婿趕到醫院。她那張病床上連床墊也給拿走了。別人告訴我她在太平間。我們又下了樓趕到那裡,在門口遇見表妹。還是她找人幫忙把「嚥了氣」的病人抬進來的。死者還不曾給放進鐵匣子裡送進冷庫,她躺在擔架上,但已經給白布床單包得緊緊的,看不到面容了。我只看到她的名字。我彎下身子,把地上那個還有點人形的白布包拍了好幾下,一面哭著喚她的名字。不過幾分鐘的時間。這算是什麼告別呢?     
    據表妹說,她逝世的時刻,表妹也不知道。她曾經對表妹說:「找醫生來。」醫生來過,並沒有什麼。後來她就漸漸地「沉入睡鄉」。表妹還以為她在睡眠。一個護士來打針,才發覺她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了。我沒有能同她訣別,我有許多話沒有能向她傾吐,她不能沒有留下一句遺言就離開我!我後來常常想,她對表妹說「找醫生來」,很可能不是「找醫生」,是「找李先生」(她平日這樣稱呼我)。為什麼那天上午偏偏我不在病房呢?家裡人都不在她身邊,她死得這樣淒涼!     
    我女婿馬上打電話給我們僅有的幾個親戚。她的弟媳趕到醫院,馬上暈了過去。三天以後在龍華火葬場舉行告別儀式。她的朋友一個也沒有來,因為一則我們沒有通知,二則我是一個審查了將近七年的對象。沒有悼詞,沒有弔客,只有一片傷心的哭聲。我衷心感謝前來參加儀式的少數親友和特地來幫忙的我女兒的兩三個同學,最後,我跟她的遺體告別,女兒望著遺容哀哭,兒子在隔離病房還不知道把他當做命根子的媽媽已經死亡。值得提說的是她當做自己兒子照顧了好些年的一位亡友的男孩從北京趕來,只為了看見她的最後一面。這個整天同鋼鐵打交道的技術員,他的心倒不像鋼鐵那樣。他得到電報以後,他愛人對他說:「你去吧,你不去一趟,你的心永遠安定不了。」我在變了形的她的遺體旁邊站了一會。別人給我和她照了相。我痛苦地想:這是最後一次了,即使給我們留下來很難看的形象,我也要珍視這個鏡頭。     
    一切都結束了。過了幾天我和女兒、女婿到火葬場,領到了她的骨灰盒。在存放室寄存了三年之後,我按期把骨灰盒接回家裡。有人勸我把她的骨灰安葬,我寧願讓骨灰盒放在我的寢室裡,我感到她仍然和我在一起。     
    夢魘一般的日子終於過去了。六年彷彿一瞬間似的遠遠地落在後面了。其實哪裡是一瞬間!這段時間裡有多少流著血和淚的日子啊。不僅是六年,從我開始寫這篇短文到現在又過去了半年,半年中我經常在火葬場的大廳裡默哀,行禮,為了紀念給「四人幫」迫害致死的朋友。想到他們不能把個人的智慧和才華獻給社會主義祖國,我萬分惋惜。每次戴上黑紗、插上紙花的同時,我也想起我自己最親愛的朋友,一個普通的文藝愛好者,一個成績不大的翻譯工作者,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她是我的生命的一部分,她的骨灰裡有我的淚和血。     
    她是我的一個讀者。一九三六年我在上海第一次同她見面。一九三八年和一九四一年我們兩次在桂林像朋友似地住在一起。一九四四年我們在貴陽結婚。我認識她的時候,她還不到二十,對她的成長我應當負很大的責任。她讀了我的小說,給我寫信,後來見到了我,對我發生了感情。她在中學唸書,看見我以前,因為參加學生運動被學校開除,回到家鄉住了一個短時期,又出來進另一所學校。倘使不是為了我,她三七、三八年一定去了延安。她同我談了八年的戀愛,後來到貴陽旅行結婚,只印發了一個通知,沒有擺過一桌酒席。從貴陽我和她先後到了重慶,住在民國路文化生活出版社門市部樓梯下七八個平方米的小屋裡。她托人買了四隻玻璃杯開始組織我們的小家庭。她陪著我經歷了各種艱苦生活。在抗日戰爭緊張的時期,我們一起在日軍進城以前十多個小時逃離廣州,我們從廣東到廣西,從昆明到桂林,從金華到溫州,我們分散了,又重見,相見後又別離。在我那兩冊《旅途通訊》中就有一部分這種生活的記錄。四十年前有一位朋友批評我:「這算什麼文章!」我的《文集》出版後,另一位朋友認為我不應當把它們也收進去。他們都有道理,兩年來我對朋友、對讀者講過不止一次,我決定不讓《文集》重版。但是為我自己,我要經常翻看那兩小冊《通訊》。在那些年代,每當我落在困苦的境地裡、朋友們各奔前程的時候,她總是親切地在我的耳邊說:「不要難過,我不會離開你,我在你的身邊。」的確,只有在她最後一次進手術室之前她才說過這樣一句:「我們要分別了。」     
    我同她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但是我並沒有好好地幫助過她。她比我有才華,卻缺乏刻苦鑽研的精神。我很喜歡她翻譯的普希金和屠格涅夫的小說。雖然譯文並不恰當,也不是普希金和屠格涅夫的風格,它們卻是有創造性的文學作品,閱讀它們對我是一種享受。她想改變自己的生活,不願做家庭婦女,卻又缺少吃苦耐勞的勇氣。她聽一個朋友的勸告,得到後來也是給「四人幫」迫害致死的葉以群同志的同意,到《上海文學》「義務勞動」,也做了一點點工作,然而在運動中卻受到批判,說她專門向老作家組稿,又說她是我派去的「坐探」。她為了改造思想,想走捷徑,要求參加「四清」運動,找人推薦到某銅廠的工作組工作,工作相當忙碌、緊張,她卻精神愉快。但是到我快要靠邊的時候,她也被叫回「作協分會」參加運動。她第一次參加這種急風暴雨般的鬥爭,而且是以反動權威家屬的身份參加,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張皇失措,坐立不安,替我擔心,又為兒女的前途憂慮。她盼望什麼人向她伸出援助的手,可是朋友們離開了她,「同事們」拿她當作箭靶,還有人想通過整她來整我。她不是「作協分會」或者刊物的正式工作人員,可是仍然被「勒令」靠邊勞動、站隊掛牌,放回家以後,又給揪到機關。過一個時期她寫了認罪的檢查,第二次給放回家的時候,我們機關的造反派頭頭卻通知裡弄委員會罰她掃街。她怕人看見,每天大清早起來,拿著掃帚出門,掃得精疲力盡,才回到家裡,關上大門,吐了一口氣。但有時她還碰到上學去的小孩,對她叫罵「巴金的臭婆娘」。我偶爾看見她拿著掃帚回來,不敢正眼看她,我感到負罪的心情,這是對她的一個致命的打擊。不到兩個月,她病倒了,以後就沒有再出去掃街(我妹妹繼續掃了一個時期),但是也沒有完全恢復健康。儘管她還繼續拖了四年,但一直到死她並不曾看到我恢復自由。這就是她的最後,然而絕不是她的結局。她的結局將和我的結局連在一起。     
    我絕不悲觀。我要爭取多活。我要為我們社會主義祖國工作到生命的最後一息。在我喪失工作能力的時候,我希望病榻上有蕭珊翻譯的那幾本小說。等到我永遠閉上眼睛,就讓我的骨灰同她的攙和在一起。


第二部分 風景談第15節 故都的秋

    秋天,無論在什麼地方的秋天,總是好的;可是啊,北國的秋,卻特別地來得清,來得靜,來得悲涼。我的不遠千里,要從杭州趕上青島,更要從青島趕上北平來的理由,也不過想飽嘗一嘗這「秋」,這故都的秋味。     
    江南,秋當然也是有的;但草木凋得慢,空氣來得潤,天的顏色顯得淡,並且又時常多雨而少風;一個人夾在蘇州上海杭州,或廈門香港廣州的市民中間,渾渾沌沌地過去,只能感到一點點清涼,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與姿態,總看不飽,嘗不透,賞玩不到十足。秋並不是名花,也並不是美酒,那一種半開,半醉的狀態,在領略秋的過程上,是不合適的。     
    不逢北國之秋,已將近十餘年了。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總要想起陶然亭的蘆花,釣魚台的柳影,西山的蟲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鐘聲。在北平即使不出門去罷,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來住著,早晨起來,泡一碗濃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綠的天色,聽得到青天下馴鴿的飛聲。從槐樹葉底,朝東細數著一絲一絲漏下來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靜對著像喇叭似的牽牛花(朝榮)的藍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夠感覺到十分的秋意。說到了牽牛花,我以為以藍色或白色者為佳,紫黑色次之,淡紅色最下。最好,還要在牽牛花底,教長著幾根疏疏落落的尖細且長的秋草,使作陪襯。     
    北國的槐樹,也是一種能使人聯想起秋來的點綴。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種落蕊,早晨起來,會鋪得滿地。腳踏上去,聲音也沒有,氣味也沒有,只能感出一點點極微細極柔軟的觸覺。掃街的在樹影下一陣掃後,灰土上留下來的一條條掃帚的絲紋,看起來既覺得細膩,又覺得清閒,潛意識下並且還覺得有點兒落寞,古人所說的梧桐一葉而天下知秋的遙想,大約也就在這些深沉的地方。     
    秋蟬的衰弱的殘聲,更是北國的特產;因為北平處處全長著樹,屋子又低,所以無論在什麼地方,都聽得見它們的啼唱。在南方是非要上郊外或山上去才聽得到的。這秋蟬的嘶叫,在北平可和蟋蟀耗子一樣,簡直像是家家戶戶都養在家裡的家蟲。    
    還有秋雨哩,北方的秋雨,也似乎比南方的下得奇,下得有味,下得更像樣。    
    在灰沉沉的天底下,忽而來一陣涼風,便息列索落地下起雨來了。一層雨過,雲漸漸地捲向了西去,天又青了,太陽又露出臉來了;著著很厚的青布單衣或裌襖的都市閒人,咬著煙管,在雨後的斜橋影裡,上橋頭樹底下去一立,遇見熟人,便會用了緩慢悠閒的聲調,微歎著互答著的說:    
    「唉,天可真涼了——」(這了字念得很高,拖得很長。)     
    「可不是麼?一層秋雨一層涼了!」     
    北方人念陣字,總老像是層字,平平仄仄起來,這念錯的歧韻,倒來得正好。     
    北方的果樹,到秋來,也是一種奇景。第一是棗子樹;屋角,牆頭,茅房邊上,灶房門口,它都會一株株地長大起來。像橄欖又像鴿蛋似的這棗子顆兒,在小橢圓形的細葉中間,顯出淡綠微黃的顏色的時候,正是秋的全盛時期;等棗樹葉落,棗子紅完,西北風就要起來了,北方便是塵沙灰土的世界,只有這棗子、柿子、葡萄,成熟到八九分的七八月之交,是北國的清秋的佳日,是一年之中最好也沒有的Golden Days。     
    有些批評家說,中國的文人學士,尤其是詩人,都帶著很濃厚的頹廢色彩,所以中國的詩文裡,頌讚秋的文字特別的多。但外國的詩人,又何嘗不然?我雖則外國詩文念得不多,也不想開出賬來,做一篇秋的詩歌散文鈔,但你若去一翻英德法意等詩人的集子,或各國的詩文的An-thology 來,總能夠看到許多關於秋的歌頌與悲啼。各著名的大詩人的長篇田園詩或四季詩裡,也總以關於秋的部分,寫得最出色而最有味。足見有感覺的動物,有情趣的人類,對於秋,總是一樣的能特別引起深沉,幽遠,嚴厲,蕭索的感觸來的。不單是詩人,就是被關閉在牢獄裡的囚犯,到了秋天,我想也一定會感到一種不能自已的深情;秋之於人,何嘗有國別,更何嘗有人種階級的區別呢?不過在中國,文字裡有一個「秋士」的成語,讀本裡又有著很普遍的歐陽子的《秋聲》與蘇東坡的《赤壁賦》等,就覺得中國的文人,與秋的關係特別深了。可是這秋的深味,尤其是中國的秋的深味,非要在北方,才感受得到底。     
    南國之秋,當然是也有它的特異的地方的,比如廿四橋的明月,錢塘江的秋潮,普陀山的涼霧,荔枝灣的殘荷等等,可是色彩不濃,回味不永。比起北國的秋來,正像是黃酒之與白干,稀飯之與饃饃,鱸魚之與大蟹,黃犬之與駱駝。     
    秋天,這北國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話,我願把壽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換得一個三分之一的零頭。


第二部分 風景談第16節 落花生

    我們屋後有半畝隙地。母親說:「讓它荒蕪著怪可惜,既然你們那麼愛吃花生,就辟來做花生園吧。」我們幾姊弟和幾個小丫頭都很喜歡——買種的買種,動土的動土,灌園的灌園;過不了幾個月,居然收穫了!    
    媽媽說:「今晚我們可以做一個收穫節,也請你們爹爹來嘗嘗我們的新花生,如何?」我們都答應了。母親把花生做成好幾樣的食品,還吩咐這節期要在園裡的茅亭舉行。    
    那晚上的天色不大好,可是爹爹也到來,實在很難得!爹爹說:「你們愛吃花生麼?」    
    我們都爭著答應:「愛!」    
    「誰能把花生的好處說出來?」    
    姊姊說:「花生的氣味很美。」    
    哥哥說:「花生可以制油。」    
    我說:「無論何等人都可以用賤價買它來吃;都喜歡吃它。這就是它的好處。」    
    爹爹說:「花生的用處固然很多;但有一樣是很可貴的。這小小的豆不像那好看的蘋果、桃子、石榴,把它們的果實懸在枝上,鮮紅嫩綠的顏色,令人一望而發生羨慕的心。它只把果子埋在地底,等到成熟,才容人把它挖出來。你們偶然看見一棵花生瑟縮地長在地上,不能立刻辨出它有沒有果實,非得等到你接觸它才能知道。」    
    我們都說:「是的。」母親也點點頭。爹爹接下去說:「所以你們要像花生,因為它是有用的,不是偉大、好看的東西。」我說:「那麼,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偉大、體面的人了。」爹爹說:「這是我對於你們的希望。」    
    我們談到夜闌才散,所有花生食品雖然沒有了,然而父親的話現在還印在我的心版上。


第二部分 風景談第17節 我所知道的康橋(1)

    我這一生的周折,大都尋得出感情的線索。不論別的,單說求學。我到英國是為要從羅素。羅素來中國時,我已經在美國。他那不確的死耗傳到的時候,我真的出眼淚不夠,還做悼詩來了。他沒有死,我自然高興。我擺脫了哥倫比亞大學博士銜的引誘,買船票漂過大西洋,想跟這位二十世紀的福祿泰爾1認真念一點書去。誰知一到英國才知道事情變樣了:一為他在戰時主張和平,二為他離婚,羅素叫康橋2給除名了,他原來是Trinity College的Fellow3,這一來他的Fellowship也給取消了。他回英國後就在倫敦住下,夫妻兩人賣文章過日子。因此我也不曾遂我從學的始願。我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裡混了半年,正感著悶想換路走的時候,我認識了狄更生先生。狄更生——Galsworthy Lowes Dickinson——是一個有名的作者,他的《一個中國人通信》(Letters Form John Chinaman)與《一個現代聚餐談話》(A Modern Symposium)兩本小冊子早得了我的景仰。我第一次會著他是在倫敦國際聯盟協會席上,那天林宗孟先生演說,他做主席;第二次是宗孟寓裡喫茶,有他,以後我常到他家裡去。他看出我的煩悶,勸我到康橋去,他自己是王家學院(King』s College)的Fellow。我就寫信去問兩個學院,回信都說學額早滿了,隨後還是狄更生先生替我去在他的學院裡說好了,給我一個特別生的資格,隨意選科聽講。從此黑方巾,黑披袍的風光也被我佔著了。初起我在離康橋六英里的鄉下叫沙士頓地方租了幾間小屋住下,同居的有我從前的夫人張幼儀女士與郭虞裳君。每天一早我坐街車(有時騎自行車)上學,到晚回家。這樣的生活過了一個春,但我在康橋還只是個陌生人,誰都不認識,康橋的生活,可以說完全不曾嘗著,我知道的只是一個圖書館,幾個課室,和三兩個吃便宜飯的茶食鋪子。狄更生常在倫敦或是大陸上,所以也不常見他。那年的秋季我一個人回到康橋,整整有一學年,那時我才有機會接近真正的康橋生活,同時我也慢慢的「發見」了康橋。我不曾知道過更大的愉快。     
    「單獨」是一個耐尋味的現象。我有時想它是任何發見的第一個條件。你要發見你的朋友的「真」,你得有與他單獨的機會。你要發見你自己的真,你得給你自己一個單獨的機會。你要發見一個地方(地方一樣有靈性),你也得有單獨玩的機會。我們這一輩子,認真說,能認識幾個人?能認識幾個地方?我們都是太匆忙,太沒有單獨的機會。說實話,我連我的本鄉都沒有什麼瞭解。康橋我要算是有相當交情的,再次許只有新認識的翡冷翠4了。啊,那些清晨,那些黃昏,我一個人發癡似的在康橋!絕對的單獨。     
    但一個人要寫他最心愛的對象,不論是人是地,是多麼使他為難的一個工作?你怕,你怕描壞了它,你怕說過分了惱了它,你怕說太謹慎了辜負了它。我現在想寫康橋,也正是這樣的心理,我不曾寫,我就知道這回是寫不好的——況且又是臨時逼出來的事情。但我卻不能不寫,上期預告已經出去了。我想勉強分兩節寫,一是我所知道的康橋的天然景色;一是我所知道的康橋的學生生活。我今晚只能極簡的寫些,等以後有興會時再補。     
    康橋的靈性全在一條河上;康河,我敢說,是全世界最秀麗的一條水。河的名字是葛蘭大(Granta),也有叫康河(Kiver Cam)的,許有上下流的區別,我不甚清楚。河身多的是曲折,上游是有名的拜倫潭——「Byron』s Pool」——當年拜倫常在那裡玩的;有一個老村子叫格蘭騫斯德,有一個果子園,你可以躺在纍纍的桃李樹蔭下喫茶,花果會掉入你的茶杯,小雀子會到你桌上來啄食,那真是別有一番天地。這是上游;下游是從騫斯德頓下去,河面展開,那是春夏間競舟的場所。上下河分界處有一個壩築,水流急得很,在星光下聽水聲,聽近村晚鐘聲,聽河畔倦牛芻草聲,是我康橋經驗中最神秘的一種:大自然的優美,寧靜,調諧在這星光與波光的默契中不期然的淹入了你的性靈。     
    但康河的精華是在它的中游,著名的「Backs」,這兩岸是幾個最蜚聲的學院的建築。從上面下來是Pembroke,St.Katharine』s,King』s,Clare,Trinity,St.John』s。最令人留連的一節是克萊亞與王家學院的毗連處,克萊亞的秀麗緊鄰著王家教堂(King』s Chapel)的宏偉。別的地方盡有更美更莊嚴的建築,例如巴黎賽因河的羅浮宮一帶,威尼斯的利阿爾多大橋的兩岸,翡冷翠維基烏大橋的週遭;但康橋的「Backs」自有它的特長,這不容易用一二個狀詞來概括,它那脫盡塵埃氣的一種清澈秀逸的意境可說是超出了畫圖而化生了音樂的神味。再沒有比這一群建築更調諧更勻稱的了!論畫,可比的許只有柯羅(Corot)的田野;論音樂,可比的許只有蕭班5(Chopin)的夜曲。就這也不能給你依稀的印象,它給你的美感簡直是神靈性的一種。     
    假如你站在王家學院橋邊的那棵大樹蔭下眺望,右側面,隔著一大方淺草坪,是我們的校友居(Fellows Building),那年代並不早,但它的嫵媚也是不可掩的,它那蒼白的石壁上春夏間滿綴著艷色的薔薇在和風中搖顫,更移左是那教堂,森林似的尖閣不可浼的永遠直指著天空;更左是克萊亞,啊!那不可信的玲瓏的方庭,誰說這不是聖克萊亞(St.Clare)的化身,哪一塊石上不閃耀著她當年聖潔的精神?在克萊亞後背隱約可辨的是康橋最華貴最驕縱的三清學院(Trinity),它那臨河的圖書樓上坐鎮著拜倫神采驚人的雕像。     
    但這時你的注意早已叫克萊亞的三環洞橋魔術似的攝住。你見過西湖白堤上的西泠斷橋不是?(可憐它們早已叫代表近代醜惡精神的汽車公司給踩平了,現在它們跟著蒼涼的雷峰永遠辭別了人間。)你忘不了那橋上斑駁的蒼苔,木柵的古色,與那橋拱下洩露的湖光與山色不是?克萊亞並沒有那樣體面的襯托,它也不比廬山棲賢寺旁的觀音橋,上瞰五老的奇峰,下臨深潭與飛瀑;它只是怯伶伶的一座三環洞的小橋,它那橋洞間也只掩映著細紋的波鱗與婆娑的樹影,它那橋上櫛比的小穿闌與闌節頂上雙雙的白石球,也只是村姑子頭上不誇張的香草與野花一類的裝飾;但你凝神的看著,更凝神的看著,你再反省你的心境,看還有一絲屑的俗念沾滯不?只要你審美的本能不曾汩滅時,這是你的機會實現純粹美感的神奇!     
    但你還得選你賞鑒的時辰。英國的天時與氣候是走極端的。冬天是荒謬的壞,逢著連綿的霧盲天你一定不遲疑的甘願進地獄本身去試試;春天(英國是幾乎沒有夏天的)是更荒謬的可愛,尤其是它那四五月間最漸緩最艷麗的黃昏,那才真是寸寸黃金。在康河邊上過一個黃昏是一服靈魂的補劑。啊!我那時蜜甜的單獨,那時蜜甜的閒暇。一晚又一晚的,只見我出神似的倚在橋闌上向西天凝望:    
    看一回凝靜的橋影,     
    數一數螺鈿的波紋:     
    我倚暖了石闌的青苔,    
    青苔涼透了我的心坎;……    
    還有幾句更笨重的怎能彷彿那游絲似輕妙的情景:    
    難忘七月的黃昏,遠樹凝寂,     
    像墨潑的山形,襯出輕柔暝色,     
    密稠稠,七分鵝黃,三分橘綠,      
    那妙意只可去秋夢邊緣捕捉;……


第二部分 風景談第18節 我所知道的康橋(2)

    這河身的兩岸都是四季常青最蔥翠的草坪。從校友居的樓上望去,對岸草場上,不論早晚,永遠有十數匹黃牛與白馬,脛蹄沒在恣蔓的草叢中,從容的在咬嚼,星星的黃花在風中動盪,應和著它們尾鬃的掃拂。橋的兩端有斜倚的垂柳與蔭護住。水是澈底的清澄,深不足四尺,勻勻的長著長條的水草。這岸邊的草坪又是我的愛寵,在清明,在傍晚,我常去這天然的織錦上坐地,有時讀書,有時看水;有時仰臥著看天空的行雲,有時反僕著摟抱大地的溫軟。    
    但河上的風流還不止兩岸的秀麗。你得買船去玩。船不止一種:有普通的雙槳划船,有輕快的薄皮舟(Canoe),有最別緻的長形撐篙船(Punt)。最末的一種是別處不常有的:約莫有二丈長,三尺寬,你站直在船梢上用長竿撐著走的。這撐是一種技術。我手腳太蠢,始終不曾學會。你初起手嘗試時,容易把船身橫住在河中,東顛西撞的狼狽。英國人是不輕易開口笑人的,但是小心他們不出聲的皺眉!也不知有多少次河中本來優閒的秩序叫我這莽撞的外行給搗亂了。我真的始終不曾學會;每回我不服輸跑去租船再試的時候,有一個白鬍子的船家往往帶譏諷的對我說:「先生,這撐船費勁,天熱累人,還是拿個薄皮舟溜溜吧!」我哪裡肯聽,長篙子一點就把船撐了開去,結果還是把河身一段段的腰斬了去!     
    你站在橋上去看人家撐,那多不費勁,多美!尤其在禮拜天有幾個專家的女郎,穿一身縞素衣服,裙裾在風前悠悠的飄著,戴一頂寬邊的薄紗帽,帽影在水草間顫動,你看她們出橋洞時的姿態,捻起一根竟像沒有份量的長竿,只輕輕的,不經心的往波心裡一點,身子微微的一蹲,這船身便波的轉出了橋影,翠條魚似的向前滑了去。她們那敏捷,那閒暇,那輕盈,真是值得歌詠的。     
    在初夏陽光漸暖時你去買一隻小船,劃去橋邊蔭下躺著念你的書或是做你的夢,槐花香在水面上飄浮,魚群的唼喋聲在你的耳邊挑逗。或是在初秋的黃昏,近著新月的寒光,望上流僻靜處遠去。愛熱鬧的少年們攜著他們的女友,在船沿上支著雙雙的東洋彩紙燈,帶著話匣子,船心裡用軟墊鋪著,也開向無人跡處去享他們的野福——誰不愛聽那水底翻的音樂在靜定的河上描寫夢意與春光!     
    住慣城市的人不易知道季候的變遷。看見葉子掉知道是秋,看見葉子綠知道是春;天冷了裝爐子,天熱了拆爐子;脫下棉袍,換上夾袍,脫下夾袍,穿上單袍,不過如此罷了。天上星斗的消息,地下泥土裡的消息,空中風吹的消息,都不關我們的事。忙著哪,這樣那樣事情多著,誰耐煩管星星的移轉,花草的消長,風雲的變幻?同時我們抱怨我們的生活,苦痛,煩悶,拘束,枯燥,誰肯承認做人是快樂?誰不多少間咒詛人生?     
    但不滿意的生活大都是由於自取的。我是一個生命的信仰者,我信生活決不是我們大多數人僅僅從自身經驗推得的那樣暗慘。我們的病根是在「忘本」。人是自然的產兒,就比枝頭的花與鳥是自然的產兒;但我們不幸是文明人,入世深似一天,離自然遠似一天。離開了泥土的花草,離開了水的魚,能快活嗎?能生存嗎?從大自然,我們取得我們的生命;從大自然,我們應分取得我們繼續的資養。哪一株婆娑的大木沒有盤錯的根柢深入在無盡藏的地裡?我們是永遠不能獨立的。有幸福是永遠不離母親撫育的孩子,有健康是永遠接近自然的人們。不必一定與鹿豕游,不必一定回「洞府」去;為醫治我們當前生活的枯窘,只要「不完全遺忘自然」一張輕淡的藥方,我們的病象就有緩和的希望。在青草裡打幾個滾,到海水裡洗幾次浴,到高處去看幾次朝霞與晚照——你肩背上的負擔就會輕鬆了去的。     
    這是極膚淺的道理,當然。但我要沒有過過康橋的日子,我就不會有這樣的自信。我這一輩子就只那一春,說也可憐,算是不曾虛度。就只那一春,我的生活是自然的,是真愉快的!(雖則碰巧那也是我最感受人生痛苦的時期。)我那時有的是閒暇,有的是自由,有的是絕對單獨的機會。說也奇怪,竟像是第一次,我辨認了星月的光明,草的青,花的香,流水的慇勤。我能忘記那初春的睥睨嗎?曾經有多少個清晨我獨自冒著冷薄霜鋪地的林子裡閒步——為聽鳥語,為盼朝陽,為尋泥土裡漸次甦醒的花草,為體會最微細最神妙的春信。啊,那是新來的畫眉在那邊凋不盡的青枝上試它的新聲!啊,這是第一朵小雪球花掙出了半凍的地面!啊,這不是新來的潮潤沾上了寂寞的柳條?     
    靜極了,這朝來水溶溶的大道,只遠處牛奶車的鈴聲,點綴這週遭的沉默。順著這大道走去,走到盡頭,再轉入林子裡的小徑,往煙霧濃密處走去,頭頂是交枝的榆蔭,透露著漠楞楞的曙色;再往前走去,走盡這林子,當前是平坦的原野,望見了村舍,初青的麥田,更遠三兩個饅形的小山掩住了一條通道。天邊是霧茫茫的,尖尖的黑影是近村的教寺。聽,那曉鍾和緩的清音。這一帶是此邦中部的平原,地形像是海裡的輕波,默沉沉的起伏;山嶺是望不見的,有的是常青的草原與沃腴的田壤。登那土阜上望去,康橋只是一帶茂林,擁戴著幾處娉婷的尖閣。嫵媚的康河也望不見蹤跡,你只能循著那錦帶似的林木想像那一流清淺。村舍與樹林是這地盤上的棋子,有村舍處有佳蔭,有佳蔭處有村舍。這早起是看炊煙的時辰:朝霧漸漸的升起,揭開了這灰蒼蒼的天幕(最好是微霰後的光景),遠近的炊煙,成絲的,成縷的,成卷的,輕快的,遲重的,濃灰的,淡青的,慘白的,在靜定的朝氣裡漸漸的上騰,漸漸的不見,彷彿是朝來人們的祈禱,參差的翳入了天聽。朝陽是難得見的,這初春的天氣。但它來時是起早人莫大的愉快。頃刻間這田野添深了顏色,一層輕紗似的金粉糝上了這草,這樹,這通道,這莊捨。頃刻間這週遭瀰漫了清晨富麗的溫柔。頃刻間你的心懷也分潤了白天誕生的光榮。「春!」這勝利的晴空彷彿在你的耳邊私語。「春!」你那快活的靈魂也彷彿在那裡迴響。    
    伺候著河上的風光,這春來一天有一天的消息。關心石上的苔痕,關心敗草裡的花鮮,關心這水流的緩急,關心水草的滋長,關心天上的雲霞,關心新來的鳥語。怯伶伶的小雪球是探春信的小使。鈴蘭與香草是歡喜的初聲。窈窕的蓮馨,玲瓏的石水仙,愛熱鬧的克羅克斯,耐辛苦的蒲公英與雛菊——這時候春光已是爛縵在人間,更不須慇勤問訊。     
    瑰麗的春放。這是你野遊的時期。可愛的路政,這裡不比中國,哪一處不是坦蕩蕩的大道?徒步是一個愉快,但騎自轉車是一個更大的愉快。在康橋騎車是普遍的技術;婦人,稚子,老翁,一致享受這雙輪舞的快樂。(在康橋聽說自轉車是不怕人偷的,就為人人都自己有車,沒人要偷)。任你選一個方向,任你上一條通道,順著這帶草味的和風,放輪遠去,保管你這半天的逍遙是你性靈的補劑。這道上有的是清蔭與美草,隨地都可以供你休憩。你如愛花,這裡多的是錦繡似的草原。你如愛鳥,這裡多的是巧囀的鳴禽。你如愛兒童,這鄉間到處是可親的稚子。你如愛人情,這裡多的是不嫌遠客的鄉人,你到處可以「掛單」借宿,有酪漿與嫩薯供你飽餐,有奪目的果鮮恣你嘗新。你如愛酒,這鄉間每「望」都為你儲有上好的新釀,黑啤如太濃,蘋果酒,姜酒都是供你解渴潤肺的。……帶一卷書,走十里路,選一塊清靜地,看天,聽鳥,讀書,倦了時,和身在草綿綿處尋夢去——你能想像更適情更適性的消遣嗎?     
    陸放翁有一聯詩句:「傳呼快馬迎新月,卻上輕輿趁晚涼;」這是做地方官的風流。我在康橋時雖沒馬騎,沒轎子坐,卻也有我的風流:我常常在夕陽西曬時騎了車迎著天邊扁大的日頭直追。日頭是追不到的,我沒有誇父的荒誕,但晚景的溫存卻被我這樣偷嘗了不少。有三兩幅畫圖似的經驗至今還是栩栩的留著。只說看夕陽,我們平常只知道登山或是臨海,但實際只須遼闊的天際,平地上的晚霞有時也是一樣的神奇。有一次我趕到一個地方,手把著一家村莊的籬笆,隔著一大田的麥浪,看西天的變幻。有一次是正衝著一條寬廣的大道,過來一大群羊,放草歸來的,偌大的太陽在它們後背放射著萬縷的金輝,天上卻是烏青青的,只剩這不可逼視的威光中的一條大路,一群生物!我心頭頓時感著神異性的壓迫,我真的跪下了,對著這冉冉漸翳的金光。再有一次是更不可忘的奇景,那是臨著一大片望不到頭的草原,滿開著艷紅的罌粟,在青草裡亭亭的像是萬盞的金燈,陽光從褐色雲裡斜著過來,幻成一種異樣的紫色,透明似的不可逼視,剎那間在我迷眩了的視覺中,這草田變成了……不說也罷,說來你們也是不信的!     
    一別二年多了,康橋,誰知我這思鄉的隱憂?也不想別的,我只要那晚鐘撼動的黃昏,沒遮攔的田野,獨自斜倚在軟草裡,看第一個大星在天邊出現!


第二部分 風景談第19節 漸

    使人生圓滑進行的微妙的要素,莫如「漸」;造物主騙人的手段,也莫如「漸」。在不知不覺之中,天真爛漫的孩子「漸漸」變成野心勃勃的青年;慷慨豪俠的青年「漸漸」變成冷酷的成人;血氣旺盛的成人「漸漸」變成頑固的老頭子。因為其變更是漸進的,一年一年地、一月一月地、一日一日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漸進,猶如從斜度極緩的長遠的山坡上走下來,使人不察其遞降的痕跡,不見其各階段的境界,而似乎覺得常在同樣的地位,恆久不變,又無時不有生的意趣與價值,於是人生就被確實肯定,而圓滑進行了。假使人生的進行不像山坡而像風琴的鍵板,由do忽然移到re,即如昨夜的孩子今朝忽然變成青年;或者像旋律的「接離進行」地由do忽然跳到mi,即如朝為青年而夕暮忽成老人,人一定要驚訝、感慨、悲傷,或痛感人生的無常,而不樂為人了。故可知人生是由「漸」維持的。這在女人恐怕尤為必要:歌劇中,舞台上的如花的少女,就是將來火爐旁邊的老婆子,這句話,驟聽使人不能相信,少女也不肯承認,實則現在的老婆子都是由如花的少女「漸漸」變成的。    
    人之能堪受境遇的變衰,也全靠這「漸」的助力。巨富的紈子弟因屢次破產而「漸漸」蕩盡其家產,變為貧者;貧者只得做傭工,傭工往往變為奴隸,奴隸容易變為無賴,無賴與乞丐相去甚近,乞丐不妨做偷兒……這樣的例,在小說中,在實際上,均多得很。因為其變衰是延長為十年二十年而一步一步地「漸漸」地達到的,在本人不感到什麼強烈的刺激。故雖到了饑寒病苦刑笞交迫的地步,仍是熙熙然貪戀著目前的生的歡喜。假如一位千金之子忽然變了乞丐或偷兒,這人一定憤不欲生了。    
    這真是大自然的神秘的原則,造物主的微妙的工夫!陰陽潛移,春秋代序,以及物類的衰榮生殺,無不暗合於這法則。由萌芽的春「漸漸」變成綠蔭的夏,由凋零的秋「漸漸」變成枯寂的冬。我們雖已經歷數十寒暑,但在圍爐擁衾的冬夜仍是難於想像飲冰揮扇的夏日的心情;反之亦然。然而由冬一天一天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夏,由夏一天一天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冬,其間實在沒有顯著的痕跡可尋。晝夜也是如此:傍晚坐在窗下看書,書頁上「漸漸」地黑起來,倘不斷地看下去(目力能因了光的漸弱而漸漸加強),幾乎永遠可以認識書頁上的字跡,即不覺晝之已變為夜。黎明憑窗,不瞬目地注視東天,也不辨自夜向晝的推移的痕跡。兒女漸漸長大起來,在朝夕相見的父母全不覺得,難得見面的遠親就相見不相識了。往年除夕,我們曾在紅蠟燭底下守候水仙花的開放,真是癡態!倘水仙花果真當面開放給我們看,便是大自然的原則的破壞,宇宙的根本的搖動,世界人類的末日臨到了!    
    「漸」的作用,就是用每步相差極微極緩的方法來隱蔽時間的過去與事物的變遷的痕跡,使人誤認其為恆久不變。這真是造物主騙人的一大詭計!這有一件比喻的故事:某農夫每天朝晨抱了犢而跳過一溝,到田里去工作,夕暮又抱了它跳過溝回家。每日如此,未嘗間斷。過了一年,犢已漸大,漸重,差不多變成大牛,但農夫全不覺得,仍是抱了它跳溝。有一天他因事停止工作,次日再就不能抱了這牛而跳溝了。造物的騙人,使人留連於其每日每時的生的歡喜而不覺其變遷與辛苦,就是用這個方法的。人們每日在抱了日重一日的牛而跳溝,不准停止。自己誤以為是不變的,其實每日在增加其苦勞!    
    我覺得時辰鍾是人生的最好的象徵了。時辰鐘的針,平常一看總覺得是「不動」的;其實人造物中最常動的無過於時辰鐘的針了。日常生活中的人生也如此,刻刻覺得我是我,似乎這「我」永遠不變,實則與時辰鐘的針一樣的無常!一息尚存,總覺得我仍是我,我沒有變,還是留連著我的生,可憐受盡「漸」的欺騙!    
    「漸」的本質是「時間」。時間我覺得比空間更為不可思議,猶之時間藝術的音樂比空間藝術的繪畫更為神秘。因為空間姑且不追究它如何廣大或無限,我們總可以把握其一端,認定其一點。時間則全然無從把握,不可挽留,只有過去與未來在渺茫之中不絕地相追逐而已。性質上既已渺茫不可思議,份量上在人生也似乎太多。因為一般人對於時間的悟性,似乎只夠支配搭船乘車的短時間;對於百年的長期間的壽命,他們不能勝任,往往迷於局部而不能顧及全體。試看乘火車的旅客中,常有明達的人,有的寧犧牲暫時的安樂而讓其座位於老弱者,以求心的太平(或博暫時的美譽);有的見眾人爭先下車,而退在後面,或高呼「勿要軋,總有得下去的!」「大家都要下去的!」然而在乘「社會」或「世界」的大火車的「人生」的長期的旅客中,就少有這樣的明達之人。所以我覺得百年的壽命,定得太長。像現在的世界上的人,倘定他們搭船乘車的期間的壽命,也許在人類社會上可減少許多凶險殘慘的爭鬥,而與火車中一樣的謙讓,和平,也未可知。    
    然人類中也有幾個能勝任百年的或千古的壽命的人。那是「大人格」,「大人生」。他們能不為「漸」所迷,不為造物所欺,而收縮無限的時間並空間於方寸的心中。故佛家能納須彌於芥子。中國古詩人(白居易)說:「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英國詩人(Blake)也說:「一粒沙裡見世界,一朵花裡見天國;手掌裡盛住無限,一剎那便是永劫。」


第二部分 風景談第20節 我的母親

    我小時候身體弱,不能跟著野蠻的孩子們一塊兒玩。我母親也不准我和他們亂跑亂跳。小時不曾養成活潑遊戲習慣,無論在什麼地方,我總是文縐縐地。所以家鄉老輩都說我「像個先生樣子」,遂叫我做「麇先生」。這個綽號叫出去之後,人都知道三先生的小兒子叫做麇先生了。即有「先生」之名,我不能不裝出點「先生」樣子,更不能跟著頑童們「野」了。有一天,我在我家八字門口和一班孩子「擲銅錢」,一位老輩走過,見了我,笑道:「麇先生也擲銅錢嗎?」我聽了羞愧的面紅耳熱,覺得太失了「先生」身份!    
    大人們鼓勵我裝先生樣子,我也沒有嬉戲的能力和習慣,又因為我確是喜歡看書,故我一生可算是不曾享過兒童遊戲的生活。每年秋天,我的庶祖母同我到田里去「監割」(頂好的田,水旱無憂,收成最好,佃戶每約田主來監割,打下谷子,兩家平分),我總是坐在小樹下看小說。十一二歲時 ,我稍活潑一點,居然和一群同學組織了一個戲劇班,做了一些木刀竹槍,借得了幾副假鬍鬚,就在村口田里做戲。我做的往往是諸葛亮,劉備一類的文角兒;只有一次我做史文恭,被花榮一箭從椅子上射倒下去,這算是我最活潑的玩藝兒了。    
    我在這九年(1895-1904)之中,只學得了讀書寫字兩件事。在文字和思想的方面,不能不算是打了一點底子。但別的方面都沒有發展的機會。有一次我們村「當朋」(八都凡五村,稱為「五朋」,每年一村輪著做太子會,名為「當朋」)籌備太子會,有人提議要派我加入前村的昆腔隊裡學習吹笙或吹笛。族里長輩反對,說我年紀太小,不能跟著太子會走遍五朋。於是我便失掉了學習音樂的唯一機會。三十年來,我不曾拿過樂器,也全不懂音樂;究竟我有沒有一點學音樂的天資,我至今不知道。至於學圖畫,更是不可能的事。我常常用竹紙蒙在小說書的石印繪像上,摹畫書上的英雄美人。有一天,被先生看見了,挨了一頓大罵,抽屜裡的圖畫都被搜出撕毀了。於是我又失掉了學做畫家的機會。    
    但這九年的生活,除了讀書看書之外,究竟給了我一點做人的訓練。在這一點上,我的恩師便是我的慈母。     
    每天天剛亮時,我母親便把我喊醒,叫我披衣坐起。我從不知道她醒來坐了多久了。她看我清醒了,便對我說昨天我做錯了什麼事,說錯了什麼話,要我認錯,要我用功讀書。有時候她對我說父親的種種好處,她說:「你總要踏上你老子的腳步。我一生只曉得這一個完全的人,你要學他,不要跌他的股。」(跌股便是丟臉出醜。)她說到傷心處,往往掉下淚來。到天大明時,她才把我的衣服穿好,催我去上早學。學堂門上的鎖匙放在先生家裡;我先到學堂門口一望,便跑到先生家裡去敲門。先生家裡有人把鎖匙從門縫裡遞出來,我拿了跑回去,開了門,坐下念生書,十天之中,總有八九天我是第一個去開學堂門的。等到先生來了,我背了生書,才回家吃早飯。     
    我母親管束我最嚴,她是慈母兼任嚴父。但她從來不在別人面前罵我一句,打我一下,我做錯了事,她只對我一望,我看見了她的嚴厲眼光,便嚇住了。犯的事小,她等到第二天早晨我眠醒時才教訓我。犯的事大,她等到晚上人靜時,關了房門,先責備我,然後行罰,或罰跪,或擰我的肉。無論怎樣重罰,總不許我哭出聲音來,她教訓兒子不是借此出氣叫別人聽的。     
    有一個初秋的傍晚,我吃了晚飯,在門口玩,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背心。這時候我母親的妹子玉英姨母在我家住,她怕我冷了,拿了一件小衫出來叫我穿上。我不肯穿,她說:「穿上吧,涼了。」我隨口回答:「娘(涼)什麼!老子都不老子呀。」我剛說了這句話,一抬頭,看見母親從家裡走出,我趕快把小衫穿上。但她已聽見這句輕薄的話了。晚上人靜後,她罰我跪下,重重的責罰了一頓。她說:「你沒了老子,是多麼得意的事!好用來說嘴!」她氣得坐著發抖,也不許我上床去睡。我跪著哭,用手擦眼淚,不知擦進了什麼微菌,後來足足害了一年多的翳病。醫來醫去,總醫不好。我母親心裡又悔又急,聽說眼翳可以用舌頭舔去,有一夜她把我叫醒,她真用舌頭舔我的病眼。這是我的嚴師,我的慈母。    
    我母親二十三歲做了寡婦,又是當家的後母。這種生活的痛苦,我的笨筆寫不出一萬分之一二。家中財政本不寬裕,全靠二哥在上海經營調度。大哥從小便是敗子,吸鴉片煙、賭博,錢到手就光,光了便回家打主意,見了香爐便拿出去賣,撈著錫茶壺便拿出押。我母親幾次邀了本家長輩來,給他定下每月用費的數目。但他總不夠用,到處都欠下煙債賭債。每年除夕我家中總有一大群討債的,每人一盞燈籠,坐在大廳上不肯去。大哥早已避出去了。大廳的兩排椅子上滿滿的都是燈籠和債主。我母親走進走出,料理年夜飯,謝灶神,壓歲錢等事,只當做不曾看見這一群人。到了近半夜,快要「封門」了,我母親才走後門出去,央一位鄰居本家到我家來,每一家債戶開發一點錢。做好做歹的,這一群討債的才一個一個提著燈籠走出去。一會兒,大哥敲門回來了。我母親從不罵他一句。並且因為是新年,她臉上從不露出一點怒色。這樣的過年,我過了六七次。    
    大嫂是個最無能而又最不懂事的人,二嫂是個能幹而氣量很窄小的人。他們常常鬧意見,只因為我母親的和氣榜樣,他們還不曾有公然相罵相打的事。她們鬧氣時,只是不說話,不答話,把臉放下來,叫人難看;二嫂生氣時,臉色變青,更是怕人。她們對我母親鬧氣時,也是如此,我起初全不懂得這一套,後來也漸漸懂得看人的臉色了。我漸漸明白,世間最可厭惡的事莫如一張生氣的臉;世間最下流的事莫如把生氣的臉擺給旁人看,這比打罵還難受。    
    我母親的氣量大,性子好,又因為做了後母后婆,她更事事留心,事事格外容忍。大哥的女兒比我只小一歲,她的飲食衣服總是和我的一樣。我和她有小爭執,總是我吃虧,母親總是責備我,要我事事讓她。後來大嫂二嫂都生了兒子了,她們生氣時便打罵孩子來出氣,一面打,一面用尖刻有刺的話罵給別人聽。我母親只裝做不聽見。有時候,她實在忍不住了,便悄悄走出門去,或到左鄰立大嫂家去坐一會,或走後門到後鄰度嫂家去閒談。她從不和兩個嫂子吵一句嘴。    
    每個嫂子一生氣,往往十天半個月不歇,天天走進走出,板著臉,咬著嘴,打罵小孩子出氣。我母親只忍耐著,到實在不可再忍的一天,她也有她的法子。這一天的天明時,她便不起床,輕輕的哭一場。她不罵一個人,只哭她的丈夫,哭她自己苦命,留不住她丈夫來照管她。她先哭時,聲音很低,漸漸哭出聲來。我醒了起來勸她,她不肯住。這時候,我總聽得見前堂(二嫂住前堂東房)或後堂(大嫂住後堂西房)有一扇房門開了,一個嫂子走出房向廚房走去。不多一會,那位嫂子來敲我們的房門了。我開了房門,她走進來,捧著一碗熱茶,送到我母親床前,勸她止哭,請她喝口熱茶。我母親慢慢停住哭聲,伸手接了茶碗。那位嫂子站著勸一會,才退出去。沒有一句話提到什麼人,也沒有一個字提到這十天半個月來的氣臉,然而各人心裡明白,泡茶進來的嫂子總是那十天半個月來鬧氣的人。奇怪的很,這一哭之後,至少有一兩個月的太平清靜日子。    
    我母親待人最仁慈,最溫和,從來沒有一句傷人感情的話;但她有時候也很有剛氣,不受一點人格上的侮辱。我家五叔是個無正業的浪人,有一天在煙館裡發牢騷,說我母親家中有事總請某人幫忙,大概總有什麼好處給他。這句話傳到了我母親耳朵裡,她氣得大哭,請了幾位本家來,把五叔喊來,她當面質問他,她給了某人什麼好處。直到五叔當眾認錯賠罪,她才罷休。    
    我在我母親的教訓之下住了九年,受了她的極大極深的影響。我十四歲(其實只有十二零兩三個月)便離開她了,在這廣漠的人海裡獨自混了二十多年,沒有一個人管束過我。如果我學得了一絲一毫的好脾氣,如果我學得了一點點待人接物的和氣,如果我能寬恕人,體諒人——我都得感謝我的慈母。


第三部分 雅捨第21節 雅捨

    到四川來,覺得此地人建造房屋最是經濟。火燒過的磚,常常用來做柱子,孤零零的砌起四根磚柱,上面蓋上一個木頭架子,看上去瘦骨嶙嶙,單薄得可憐;但是頂上鋪了瓦,四面編了竹篦牆,牆上敷了泥灰,遠遠的看過去,沒有人能說不像是座房子。我現在住的「雅捨」正是這樣一座典型的房子。不消說,這房子有磚柱,有竹篦牆,一切特點都應有盡有。講到住房,我的經驗不算少,什麼「上支下摘」,「前廊後廈」,「一樓一底」,「三上三下」,「亭子間」,「茆草棚」,「瓊樓玉宇」和「摩天大廈」,各式各樣,我都嘗試過。我不論住在那裡,只要住得稍久,對那房子便發生感情,非不得已我還捨不得搬。這「雅捨」,我初來時僅求其能蔽風雨,並不敢存奢望,現在住了兩個多月,我的好感油然而生。雖然我已漸漸感覺它是並不能蔽風雨,因為有窗而無玻璃,風來則洞若涼亭;有瓦而空隙不少,雨來則滲如滴漏。縱然不能蔽風雨,「雅捨」還是自有它的個性。有個性就可愛。    
    「雅捨」的位置在半山腰,下距馬路約有七八十層的土階。前面是阡陌螺旋的稻田。再遠望過去是幾抹蔥翠的遠山,旁邊有高粱地,有竹林,有水池,有糞坑,後面是荒僻的榛莽未除的土山坡。若說地點荒涼,則月明之夕,或風雨之日,亦常有客到,大抵好友不嫌路遠,路遠乃見情誼。客來則先爬幾十級的土階,進得屋來仍須上坡,因為屋內地板乃依山勢而鋪,一面高,一面低,坡度甚大,客來無不驚歎,我則久而安之,每日由書房走到飯廳是上坡,飯後鼓腹而出是下坡,亦不覺有大不便處。    
    「雅捨」共是六間,我居其二。篦牆不固,門窗不嚴,故我與鄰人彼此均可互通聲息。鄰人轟飲作樂,咿唔詩章,喁喁細語,以及鼾聲,噴嚏聲,吮湯聲,撕紙聲,脫皮鞋聲,均隨時由門窗戶壁的隙處蕩漾而來,破我岑寂。入夜則鼠子瞰燈,才一合眼,鼠子便自由行動,或搬核桃在地板上順坡而下,或吸燈油而推翻燭台,或攀援而上帳頂,或在門框桌腳上磨牙,使人不得安枕。但是對於鼠子,我很慚愧的承認,我「沒有法子」。「沒有法子」一語是被外國人常常引用著的,以為這話最足代表中國人的懶惰隱忍的態度。其實我的對付鼠子並不懶惰。窗上糊紙,紙一戳就破;門戶關緊,而相鼠有牙,一陣咬便是一個洞洞。試問還有什麼法子?洋鬼子住到「雅捨」裡,不也是「沒有法子」?比鼠子更騷擾的是蚊子。「雅捨」的蚊風之盛,是我前所未見的。「聚蚊成雷」真有其事!每當黃昏的時候,滿屋裡磕頭碰腦的全是蚊子,又黑又大,骨骼都像是硬的。在別處蚊子早已肅清的時候,在「雅捨」則格外猖獗,來客偶不留心,則兩腿傷處纍纍隆起如玉蜀黍,但是我仍安之。冬天一到,蚊子自然絕跡,明年夏天——誰知道我還是住在「雅捨」!    
    「雅捨」最宜月夜——地勢較高,得月較先。看山頭吐月,紅盤乍湧,一霎間,清光四射,天空皎潔,四野無聲,微聞犬吠,坐客無不悄然!捨前有兩株梨樹,等到月升中天,清光從樹間篩灑而下,地下陰影斑斕,此時尤為幽絕。直到興闌人散,歸房就寢,月光仍然逼進窗來,助我淒涼。細雨濛濛之際,「雅捨」亦復有趣。推窗展望,儼然米氏章法,若雲若霧,一片瀰漫。但若大雨滂沱,我就又惶悚不安了,屋頂濕印到處都有,起初如碗大,俄而擴大如盆,繼則滴水乃不絕,終乃屋頂灰泥突然崩裂,如奇葩初綻,砉然一聲而泥水下注,此刻滿室狼藉,搶救無及。此種經驗,已數見不鮮。    
    「雅捨」之陳設,只當得簡樸二字,但灑掃拂拭,不使有纖塵。我非顯要,故名公巨卿之照片不得入我室;我非牙醫,故無博士文憑張掛壁間;我不業理髮,故絲織西湖十景以及電影明星之照片亦均不能張我四壁。我有一幾一椅一榻,酣睡寫讀,均已有著,我亦不復他求。但是陳設雖簡,我卻喜歡翻新佈置。西人常常譏笑婦人喜歡變更桌椅位置,以為這是婦人天性喜變之一征。誣否且不論,我是喜歡改變的,中國舊式家庭,陳設千篇一律,正廳上是一條案,前面一張八仙桌,一邊一把靠椅,兩旁是兩把靠椅夾一隻茶几。我以為陳設宜求疏落參差之致,最忌排偶。「雅捨」所有,毫無新奇,但一物一事之安排佈置懼不從俗。人入我室,即知此是我室。笠翁閒情偶寄之所論,正合我意。    
    「雅捨」非我所有,我僅是房客之一。但思「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人生本來如寄,我住「雅捨」一日,「雅捨」即一日為我所有。即使此一日亦不能算是我有,至少此一日「雅捨」所能給予之苦辣酸甜,我實躬受親嘗。劉克莊詞:「客裡似家家似寄。」我此時此刻卜居「雅捨」,「雅捨」即似我家。其實似家似寄,我亦分辨不深。    
    長日無俚,寫作自遣,隨想隨寫,不拘篇章,冠以「雅捨小品」四字,以示寫作所在,且志因緣。


第三部分 雅捨第22節 秋天的況味

    秋天的黃昏,一人獨坐在沙發上抽煙,看煙頭白灰之下露出紅光,微微透露出暖氣,心頭的情緒便跟著那藍煙繚繞而上,一樣的輕鬆,一樣的自由。不轉眼,繚煙變成縷縷的細絲,慢慢不見了,而那霎時,心上的情緒也跟著消沉於大千世界,所以也不講那時的情緒,而只講那時的情緒的況味。待要再劃一根洋火,再點起那已點過三四次的雪茄,卻因白灰已積得太多,點不著,乃輕輕的一彈,煙灰靜悄悄的落在銅爐上,其靜寂如同我此時用毛筆寫在中紙上一樣,一點的聲息也沒有。於是再點起來,一口一口的吞雲吐露,香氣撲鼻,宛如偎紅倚翠溫香在抱情調。於是想到煙,想到這煙一股溫煦的熱氣,想到室中繚繞暗淡的煙霞,想到秋天的意味。這時才想起,向來詩文上秋的含義,並不是這樣的,使人聯想的是蕭殺,是淒涼,是秋扇,是紅葉,是荒林,是萋草。然而秋確有另一意味,沒有春天的陽氣勃勃,也沒有夏天的炎烈迫人,也不像冬天之全入於枯槁凋零。我所愛的是秋林古氣磅礡氣象。有人以老氣橫秋罵人,可見是不懂得秋林古色之滋味。在四時中,我於秋是有偏愛的,所以不妨說說。秋是代表成熟,對於春天之明媚嬌艷,夏日之茂密濃深,都是過來人,不足為奇了,所以其色淡,葉多黃,有古色蒼蘢之概,不單以蔥翠爭榮了。這是我所謂秋的意味。大概我所愛的不是晚秋,是初秋,那時暄氣初消,月正圓,蟹正肥,桂花皎潔,也未陷入凜冽蕭瑟氣態,這是最值得賞樂的。那時的溫和,如我煙上的紅灰,只是一股燻熱的溫香罷了。或如文人已排脫下筆驚人的格調,而漸趨純熟練達,宏毅堅實,其文讀來有深長意味。這就是莊子所謂「正得秋而萬寶成」結實的意義。在人生上最享樂的就是這一類的事。比如酒以醇以老為佳。煙也有和烈之辨。雪茄之佳者,遠勝於香煙,因其味較和。倘是燒得得法,慢慢的吸完一支,看那紅光炙發,有無窮的意味。鴉片吾不知,然看見人在煙燈上燒,聽那微微嗶剝的聲音,也覺得有一種詩意。大概凡是古老、純熟、熏黃、熟練的事物,都使我得到同樣的愉快。如一隻燻黑的陶鍋在烘爐上用慢火燉豬肉時所發出的鍋中徐吟的聲調,是使我感到同觀人燒大煙一樣的興趣。或如一本用過二十年而尚未破爛的字典,或是一張用了半世的書桌,或如看見街上一塊燻黑了老氣橫秋的招牌,或是看見書法大家蒼勁雄渾的筆跡,都令人有相同的快樂,人生世上如歲月之有四時,必須要經過這純熟時期,如女人發育健全遭遇安順的,亦必有一時徐娘半老的風韻,為二八佳人所絕不可及者。使我最佩服的是鄧肯的佳句:「世人只會吟詠春天與戀愛,真無道理。須知秋天的景色,更華麗,更恢奇,而秋天的快樂有萬倍的雄壯、驚奇、都麗。我真可憐那些婦女識見偏狹,使她們錯過愛之秋天的宏大的贈賜。」若鄧肯者,可謂識趣之人。


第三部分 雅捨第23節 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

    我們消受得秦淮河上的燈影,當圓月猶皎的仲夏之夜。    
    在茶店裡吃了一盤豆腐乾絲,兩個燒餅之後,以歪歪的腳步踅上夫子廟前停泊著的畫舫,就懶洋洋躺到籐椅上去了。好郁蒸的江南,傍晚也還是熱的。「快開船罷!」槳聲響了。    
    小的燈舫初次在河中蕩漾;於我,情景是頗朦朧,滋味是怪羞澀的。我要錯認它作七里的山塘;可是,河房裡明窗洞啟,映著玲瓏入畫的曲欄杆,頓然省得身在何處了。佩弦呢,他已是重來,很應當消釋一些迷惘的。但看他太頻繁地搖著我的黑紙扇。胖子是這個樣怯熱的嗎?    
    又早是夕陽西下,河上妝成一抹胭脂的薄媚。是被青溪的姊妹們所熏染的嗎?還是勻得她們臉上的殘脂呢?寂寂的河水,隨雙槳打它,終是沒言語。密匝匝的綺恨逐老去的年華,已都如蜜餳似的融在流波的心窩裡,連嗚咽也將嫌它多事,更哪裡論到哀嘶。心頭,宛轉的淒懷;口內,徘徊的低唱;留在夜夜的秦淮河上。    
    在利涉橋邊買了一匣煙,蕩過東關頭,漸蕩出大中橋了。船兒悄悄地穿出連環著的三個壯闊的涵洞,青溪夏夜的韶華已如巨幅的畫豁然而抖落。哦!淒厲而繁的絃索,顫岔而澀的歌喉,雜著嚇哈的笑語聲,劈拍的竹牌響,更能把諸樓船上的華燈綵繪,顯出火樣的鮮明,火樣的溫煦了。小船兒載著我們,在大船縫裡擠著,挨著,抹著走。它忘了自己也是今宵河上的一星燈火。    
    既踏進所謂「六朝金粉氣」的銷金鍋,誰不笑笑呢!今天的一晚,且默了滔滔的言說,且舒了惻惻的情懷,暫且學著,姑且學著我們平時認為在醉裡夢裡的他們的憨癡笑語。看!初上的燈兒們一點點掠剪柔膩的波心,梭織地往來,把河水都皴得微明瞭。紙薄的心旌,我的,盡無休息地跟著它們飄蕩,以至於怦怦而內熱。這還好說什麼的!如此說,誘惑是誠然有的,且於我已留下不易磨滅的印記。至於對榻的那一位先生,自認曾經一度擺脫了糾纏的他,其辯解又在何處?這實在非我所知。    
    我們,醉不以澀味的酒,以微漾著,輕暈著的夜的風華。不是什麼欣悅,不是什麼慰藉,只感到一種怪陌生,怪異樣的朦朧。朦朧之中似乎胎孕著一個如花的笑——這麼淡,那麼淡的倩笑。淡到已不可說,已不可擬,且已不可想;但我們終久是眩暈在它離合的神光之下的。我們沒法使人信它是有,我們不信它是沒有。勉強哲學地說,這或近於佛家的所謂「空」,既不當魯莽說它是「無」,也不能徑直說它是「有」。或者說「有」是有的,只因無可比擬形容那「有」的光景;故從表面看,與「沒有」似不生分別。若定要我再說得具體些:譬如東風初勁時,直上高翔的紙鳶,牽線的那人兒自然遠得很了,知她是哪一家呢?但憑那鳶尾一縷飄綿的彩線,便容易揣知下面的人寰中,必有微紅的一雙素手,捲起輕綃的廣袖,牢擔荷小紙鳶兒的命根的。飄翔豈不是東風的力,又豈不是紙鳶的含德;但其根株卻將另有所寄。請問,這和紙鳶的省悟與否有何關係?故我們不能認笑是非有,也不能認朦朧即是笑。我們定應當如此說,朦朧裡胎孕著一個如花的幻笑,和朦朧又互相混融著的;因它本來是淡極了,淡極了這麼一個。    
    漫提那些紛煩的話,船兒已將泊在燈火的叢中去了。對岸有盞跳動的汽油燈,佩弦便硬說它遠不如微黃的火。我簡直沒法和他分證那是非。    
    時有小小的艇子急忙忙打槳,向燈影的密流裡橫衝直撞。冷靜孤獨的油燈映見黯淡久的畫船(?)頭上,秦淮河姑娘們的靚妝。茉莉的香,白蘭花的香,脂粉的香,紗衣裳的香……微波氾濫出甜的暗香,隨著她們那些船兒蕩,隨著我們這船兒蕩,隨著大大小小一切的船兒蕩。有的互相笑語,有的默然不響,有的襯著胡琴亮著嗓子唱。一個,三兩個,五六七個,比肩坐在船頭的兩旁,也無非多添些淡薄的影兒葬在我們的心上——太過火了,不至於罷,早消失在我們的眼皮上。誰都是這樣急忙忙的打著槳,誰都是這樣向燈影的密流裡衝著撞;又何況久沉淪的她們,又何況漂泊慣的我們倆。當時淺淺的醉,今朝空空的惆悵;老實說,咱們萍泛的綺思不過如此而已,至多也不過如此而已。你且別講,你且別想!這無非是夢中的電光,這無非是無明的幻相,這無非是以零星的火種微炎在大欲的根苗上。扮戲的咱們,散了場一個樣,然而,上場鑼,下場鑼,天天忙,人人忙。看!嚇!載送女郎的艇子才過去,貨郎擔的小船不是又來了?一盞小煤油燈,一艙的什物,他也忙得來像手裡的搖鈴,這樣丁冬而郎當。    
    楊枝綠影下有條華燈璀璨的彩舫在那邊停泊。我們那船不禁也依傍短柳的腰肢,欹側地歇了。遊客們的大船,歌女們的艇子,靠著。唱的拉著嗓子;聽的歪著頭;斜著眼,有的甚至於跳過她們的船頭。如那時有嚴重些的聲音,必然說:「這哪裡是什麼旖旎風光!」咱們真是不知道,只模糊地覺著在秦淮河船上板起方正的臉是怪不好意思的。咱們本是在旅館裡,為什麼不早早入睡,掂著牙兒,領略那「臥後清宵細細長」;而偏這樣急急忙忙跑到河上來無聊浪蕩?    
    還說那時的話,從楊柳枝的亂鬢裡所得的境界,照規矩,外帶三分風華的。況且今宵此地,動盪著有燈火的明姿。況且今宵此地,又是圓月欲缺未缺,欲上未上的黃昏時候。叮噹的小鑼,伊軋的胡琴,沉填的大鼓……弦吹聲騰沸遍了三里的秦淮河。喳喳嚷嚷的一片,分不出誰是誰,分不出哪兒是哪兒,只有整個的繁喧來把我們包填。彷彿都搶著說笑,這兒夜夜儘是如此的,不過初上城的鄉下佬是第一次呢。真是鄉下人,真是第一次。    
    穿花蝴蝶樣的小艇子多到不和我們相干。貨郎擔式的船,曾以一瓶汽水之故而攏近來,這是真的。至於她們呢,即使偶然燈影相偎而切掠過去,也無非瞧見我們微紅的臉罷了,不見得有什麼別的。可是,誇口早哩!——來了,竟向我們來了!不但是近,且攏著了。船頭傍著,船尾也傍著;這不但是攏著,且並著了。廝並著倒還不很要緊,且有人撲冬地跨上我們的船頭了。這豈不大吃一驚!幸而來的不是姑娘們,還好。(她們正冷冰冰地在那船頭上。)來人年紀並不大,神氣倒怪狡猾,把一扣破爛的手折,攤在我們眼前,讓細瞧那些戲目,好好兒點個唱。他說:「先生,這是小意思。」諸君,讀者,怎麼辦?    
    好,自命為超然派的來看榜樣!兩船挨著,燈光愈皎,見佩弦的臉又紅起來了。那時的我是否也這樣?這當轉問他。(我希望我的鏡子不要過於給我下不去。)老是紅著臉終久不能打發人家走路的,所以想個法子在當時是很必要。說來也好笑,我的老調是一味的默,或乾脆說個「不」,或者搖搖頭,擺擺手表示「決不」。如今都已使盡了。佩弦便進了一步,他嫌我的方術太冷漠了,又未必中用,擺脫糾纏的正當道路惟有辯解。好嗎!聽他說:「你不知道?這事我們是不能做的。」這是諸辯解中最簡潔,最漂亮的一個。可惜他所說的「不知道」來人倒真有些「不知道」!辜負了這二十分聰明的反語。他想得有理由,你們為什麼不能做這事呢?因這「為什麼」,佩弦又有進一層的曲解。那知道更壞事,竟只博得那些船上人的一哂而去。他們平常雖不以聰明名家,但今晚卻又怪聰明,如洞徹我們的肺肝一樣的。這故事即我情願講給諸君聽,怕有人未必願意哩。「算了罷,就是這樣算了罷」,恕我不再寫下了,以外的讓他自己說。    
    敘述只是如此,其實那時連翩而來的,我記得至少也有三五次。我們把它們一個一個的打發走路。但走的是走了,來的還正來。我們可以使它們走,我們不能禁止它們來。我們雖不輕被搖撼,但已有一點杌隉了。況且小艇上總載去一半的失望和一半的輕蔑,在槳聲裡彷彿狠狠地說:「都是呆子,都是吝嗇鬼!」還有我們的船家(姑娘們賣個唱,他可以賺幾個子的佣金)。眼看她們一個一個的去遠了,呆呆的蹲踞著,怪無聊賴似的。碰著了這種外緣,無怒亦無哀,惟有一種情意的緊張,使我們從頹弛中體會出掙扎來。這味道倒許很真切的,只恐怕不易為倦鴉似的人們所喜。    
    曾游過秦淮河的到底乖些。佩弦告船家:「我們多給你酒錢,把船搖開,別讓他們來嗦。」自此以後,槳聲復響,還我以平靜了,我們倆又漸漸無拘無束舒服起來,又滔滔不斷地來談談方纔的經過。今兒是算怎麼一回事?我們齊聲說,欲的胎動無可疑的。正如水見波痕輕婉已極,與未波時究不相類。微醉的我們,洪醉的他們,深淺雖不同,卻同為一醉。接著來了第二問,既自認有欲的微炎,為什麼艇子來時又羞澀地躲了呢?在這兒,答語參差著。佩弦說他的是一種暗昧的道德意味,我說是一種似較深沉的眷愛。我只背誦豈君的幾句詩給佩弦聽,望他曲喻我的心胸。可恨他今天似乎有些發鈍,反而追著問我。    
    前面已是復成橋。青溪之東,暗碧的樹梢上面微耀著一桁的清光。我們的船就縛在枯柳樁邊待月。其時河心裡晃蕩著的,河岸頭歇泊著的各式燈船,望去,少說點也有十廿來只。惟不覺繁喧,只添我們以幽甜。雖同是燈船,雖同是秦淮,雖同是我們;卻是燈影淡了,河水靜了,我們倦了,——況且月兒將上了。燈影裡的昏黃,和月下燈影裡的昏黃原是不相似的,又何況入倦的眼中所見的昏黃呢。燈光所以映她的姿,月華所以洗她的秀骨,以蓬騰的心焰跳舞,她的盛年,以澀的眼波供養她的遲暮。必如此,才會有圓足的醉,圓足的戀,圓足的頹弛,成熟了我們的心田。    
    猶未下弦,一丸鵝蛋似的月,被纖柔的雲絲們簇擁上了一碧的遙天。冉冉地行來,冷冷地照著秦淮。我們已打槳而徐歸了。歸途的感念,這一個黃昏裡,心和境的交縈互染,其繁密殊超我們的言說。主心主物的哲思,依我外行人看,實在把事情說得太嫌簡單,太嫌容易,太嫌分明了。實有的只是渾然之感。就論這一次秦淮夜泛罷,從來處來,從去處去,分析其間的成因自然亦是可能;不過求得圓滿足盡的解析,使片段的因子們合攏來代替剎那間所體驗的實有,這個我覺得有點不可能,至少於現在的我們是如此的。凡上所敘,請讀者們只看作我歸來後,回憶中所偶然留下的千百分之一二,微薄的殘影。若所謂「當時之感」,我決不敢望諸君能在此中窺得。即我自己雖正在這兒執筆構思,實在也無從重新體驗出那時的情景。說老實話,我所有的只是憶。我告諸君的只是憶中的秦淮夜泛。至於說到那「當時之感」,這應當去請教當時的我。而他久飛昇了,無所存在。    
    ……    
    涼月涼風之下,我們背著秦淮河走去,悄默是當然的事了。如回頭,河中的繁燈想定是依然。我們卻早已走得遠,「燈火未闌人散」;佩弦,諸君,我記得這就是在南京四日的酣嬉,將分手時的前夜。


第三部分 雅捨第24節 濟南的冬天

    對於一個在北平住慣的人,像我,冬天要是不颳風,便覺得是奇跡;濟南的冬天是沒有風聲的。對於一個剛由倫敦回來的人,像我,冬天要能看得見日光,便覺得是怪事;濟南的冬天是響晴的。自然,在熱帶的地方,日光是永遠那麼毒,響亮的天氣,反有點叫人害怕。可是,在北中國的冬天,而能有溫晴的天氣,濟南真得算個寶地。    
    設若單單是有陽光,那也算不了出奇。請閉上眼睛想:一個老城,有山有水,全在天底下曬著陽光,暖和安適地睡著,只等春風來把它們喚醒,這是不是個理想的境界?    
    小山整把濟南圍了個圈兒,只有北邊缺著點口兒。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別可愛,好像是把濟南放在一個小搖籃裡,它們安靜不動地低聲地說:「你們放心吧,這兒準保暖和。」真的,濟南的人們在冬天是面上含笑的。他們一看那些小山,心中便覺得有了著落,有了依靠。他們由天上看到山上,便不知不覺地想起:「明天也許就是春天了吧?這樣的溫暖,今天夜裡山草也許就綠起來了吧?」就是這點幻想不能一時實現,他們也並不著急,因為有這樣慈善的冬天,幹啥還希望別的呢!    
    最妙的是下點小雪呀。看吧,山上的矮松越發的青黑,樹尖上頂著一髻兒白花,好像日本看護婦。山尖全白了,給藍天鑲上一道銀邊。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點,有的地方草色還露著;這樣,一道兒白,一道兒暗黃,給山們穿上一件帶水紋的花衣;看著看著,這件花衣好像被風兒吹動,叫你希望看見一點更美的山的肌膚。等到快日落的時候,微黃的陽光斜射在山腰上,那點薄雪好像忽然害了羞,微微露出點粉色。就是下小雪吧,濟南是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氣!    
    古老的濟南,城裡那麼狹窄,城外又那麼寬敞,山坡上臥著些小村莊,小村莊的房頂上臥著點雪,對,這是張小水墨畫,或者是唐代的名手畫的吧。    
    那水呢,不但不結冰,倒反在綠萍上冒著點熱氣,水藻真綠,把終年貯蓄的綠色全拿出來了。天兒越晴,水藻越綠,就憑這些綠的精神,水也不忍得凍上;況且那些長枝的垂柳還要在水裡照個影兒呢!看吧,由澄清的河水慢慢往上看吧,空中,半空中,天上,自上而下全是那麼清亮,那麼藍汪汪的,整個的是塊空靈的藍水晶。這塊水晶裡,包著紅屋頂,黃草山,像地毯上的小團花的小灰色樹影;這就是冬天的濟南。


第三部分 雅捨第25節 五月卅一日急雨中

    從車上跨下,急雨如惡魔的亂箭,立刻濕了我的長衫。滿腔的憤怒,頭顱似乎戴著緊緊的鐵箍,我走,我奮疾地走。路人少極了,店舖裡彷彿也很少見人影。那裡去了!那裡去了!怕聽昨天那樣的排槍聲,怕吃昨天那樣的急射彈,所以如小鼠如蝸牛般,蜷伏在家裡,躲藏在櫃檯底下麼?這有什麼用!你蜷伏,你躲藏,槍聲會來找你的耳朵,子彈會來找你的肉體,你看有什麼用?    
    猛獸似的張著巨眼的汽車衝馳而過,水泥濺污我的衣服,也濺及我的項頸,我滿腔的憤怒。    
    一口氣趕到「老閘捕房」的門前,我想參拜我們的夥伴的血跡,我想用舌頭舐盡所有的血跡,嚥入肚裡。但是,沒有了,一點兒沒有了!已給仇人的水機沖得光光,已給腐心的人們踐得光光,更給惡魔的亂箭似的急雨洗得光光!    
    不要緊,我想。血總是曾經淌在這地方的,總有滲入這塊土的吧。那就行了。這塊土是血的土,血是我們的夥伴的血,還不夠是一課嚴重的功課麼?血灌溉著,血濕潤著,將會見血的花開在這裡,血的果結在這裡。    
    我注視這塊土,全神地注視著,其餘什麼都不見了,彷彿已把整個兒軀體融化在裡頭。    
    抬起眼睛,那邊站著兩個巡捕;手槍在他們的腰間;泛紅的臉肉,深深的紋刻在嘴圍,黃的睫毛下閃著綠光,似乎在那裡獰笑。    
    手槍,是你麼?似乎在那裡獰笑的,是你麼?    
    是的,是的,什麼都是,你便怎樣!我彷彿看見無量數的手槍點頭,聽見無量數的獰笑的開口。    
    我吻著嘴唇嚥下去,把看見的聽見的一齊嚥下去,如同咽一塊糙石,一塊熱鐵。我滿腔的憤怒。    
    雨越來越急,風吹著把我的身體捲住,全身濕透了,傘全然不中用。我回身走才來的路,路上有人了。三四個,六七個,顯然可見是青布大褂的隊伍,雖然中間也有穿洋服的,也有穿各色衫子的斷髮的女子。他們有的張著傘,大部分卻直任狂雨亂淋。    
    我開始驚異於他們的臉,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嚴肅的臉,有如崑崙的聳峙,這麼鬱怒的臉,有如雷電之將作;青年的柔秀的顏色退隱了,換上了壯士的北地人的蒼勁。他們的眼睛冒得出焚燒掉一切的火。吻緊的嘴唇裡藏著咬得死生物的牙齒,鼻頭不怕聞血腥與死人的屍臭,耳朵不怕聽大炮與猛獸的咆哮,而皮膚簡直是百煉的鐵甲。    
    佩弦的詩道,「笑將不復在我們唇上!」用以歌詠這許多的臉,正是適合。他們不復笑,永遠不復笑!他們有的是嚴肅與鬱怒,永遠是嚴肅與鬱怒!    
    似乎店舖裡人臉多起來了,從家裡才跑來呢,從櫃檯底下才探出來呢,我沒有工夫想。這些人臉而且露出在店門首了,他們驚訝地望著路上那些嚴肅的鬱怒的臉。    
    青布大褂的隊伍便紛紛投入各家店舖,我也跟著一隊跨進一家,記得是布匹莊。我聽見他們開口了,差不多掬示整個的心,湧起滿腔的血,這樣真摯地熱烈地講說著。他們講及民族的命運,他們講及群眾的力量,他們講及反抗的必要;他們不憚鄭重叮嚀的是「咱們一夥兒」!我感動,我心酸,酸得痛快。    
    店伙的臉比較地嚴肅了;沒有說話,暗暗點頭。    
    我跨出布匹莊,「中國人不會齊心呀!如果齊心,嚇,怕什麼!」這句帶有尖刺的話傳來,我回頭去看。    
    是一個三十左右的男子,粗布的短衫露著胸,蒼黯的膚色標記他是露天出賣勞力的,眼睛裡放射出英雄的光。    
    不錯呀,我想,露胸的朋友,你喊出這樣簡要精煉的話來,你偉大!你剛強!你是具有解放的優先權者!我虔敬地向他點頭。    
    但是,恍惚有藍袍玄褂小髭鬚的影子在我眼前晃過,玩世地微笑,又彷彿鼻子裡發出輕輕的一聲「嗤」。接著又晃過一個袖手的,漂亮的嘴臉,漂亮的衣著,在那裡低吟,依稀是「可憐無補費精神」!袖手的幻滅了,抖抖地,顯現一個瘠瘦的中年人,如鼠的觳觫的眼睛,如兔的顫動的嘴,含在喉際,欲吐又不敢吐的是一聲「怕……」    
    我倒楣,我如受奇辱,看見這樣等等的魔影!我憤怒地張大眼睛,什麼魔影都沒有了,只見滿街惡魔的亂箭似的急雨。    
    微笑的魔影,漂亮的魔影,惶恐的魔影,我咒詛你們:你們滅絕!你們銷亡!你們是攔路的荊棘!你們是夥伴的牽累!你們滅絕,你們銷亡,永遠不存一絲兒痕跡,永遠不存一絲兒痕跡於這塊土!    
    有淌在路上的血,有嚴肅的鬱怒的臉,有露胸朋友那樣的意思,「咱們一夥兒」,有救,一定有救——豈但有救而已!    
    我滿腔的憤怒。再有露胸朋友那樣的話在路上吧?我向前走去。    
    依然是滿街惡魔的亂箭似的急雨。


第三部分 雅捨第26節 囚綠記

    這是去年夏間的事情。     
    我住在北平的一家公寓裡。我佔據著高廣不過一丈的小房間,磚鋪的潮濕的地面,紙糊的牆壁和天花板,兩扇木格子嵌玻璃的窗,窗上有很靈巧的紙捲簾,這在南方是少見的。    
    窗是朝東的。北方的夏季天亮得快,早晨五點鐘左右太陽便照進我的小屋,把可畏的光線射個滿室,直到十一點半才退出,令人感到炎熱。這公寓裡還有幾間空房子,我原有選擇的自由的,但我終於選定了這朝東房間,我懷著喜悅而滿足的心情佔有它,那是有一個小小理由。       
    這房間靠南的牆壁上,有一個小圓窗,直徑一尺左右。窗是圓的,卻嵌著一塊六角形的玻璃,並且左下角是打碎了,留下一個大孔隙,手可以隨意伸進伸出。圓窗外面長著常春籐。當太陽照過它繁密的枝葉,透到我房裡來的時候,便有一片綠影。我便是歡喜這片綠影才選定這房間的。當公寓裡的夥計替我提了隨身小提箱,領我到這房間來的時候,我瞥見這綠影,感覺到一種喜悅,便毫不猶疑地決定下來,這樣了截爽直使公寓裡夥計都驚奇了。    
    綠色是多寶貴的啊!它是生命,它是希望,它是慰安,它是快樂。我懷念著綠色把我的心等焦了。我歡喜看水白,我歡喜看草綠。我疲累於灰暗的都市的天空和黃漠的平原,我懷念著綠色,如同涸轍的魚盼等著雨水!我急不暇擇的心情即使一枝之綠也視同至寶。當我在這小房中安頓下來 ,我移徙小檯子到圓窗下,讓我的面朝牆壁和小窗。門雖是常開著,可沒人來打擾我,因為在這古城中我是孤獨而陌生。但我並不感到狐獨。我忘記了睏倦的旅程和已往的許多不快的記憶。我望著這小圓洞,綠葉和我對語。我瞭解自然無聲的語言,正如它瞭解我的語言一樣。    
    我快活地坐在我的窗前。度過了一個月,兩個月,我留戀於這片綠色。我開始瞭解渡越沙漠者望見綠洲的歡喜,我開始瞭解航海的冒險家望見海面飄來花草的莖葉的歡喜。人是在自然中生長的,綠是自然的顏色。    
    我天天望著窗口常春籐的生長。看它怎樣伸開柔軟的捲鬚,攀住一根緣引它的繩索,或一莖枯枝;看它怎樣舒開折疊著的嫩葉,漸漸變青,漸漸變老,我細細觀賞它纖細的脈絡,嫩芽,我以揠苗助長的心情,巴不得它長得快,長得茂綠。下雨的時候,我愛它淅瀝的聲音,婆娑的擺舞。    
    忽然有一種自私的念頭觸動了我。我從破碎的窗口伸出手去,把兩枝漿液豐富的柔條牽進我的屋子裡來,教它伸長到我的書案上,讓綠色和我更接近,更親密。我拿綠色來裝飾我這簡陋的房間,裝飾我過於抑鬱的心情。我要借綠色來比喻蔥蘢的愛和幸福,我要借綠色來比喻猗郁的年華。我囚住這綠色如同幽囚一隻小鳥,要它為我作無聲的歌唱。    
    綠的枝條懸垂在我的案前了,它依舊伸長,依舊攀緣,依舊舒放,並且比在外邊長得更快。我好像發現了一種「生的歡喜」,超過了任何種的喜悅。從前我有個時候,住在鄉間的一所草屋裡,地面是新鋪的泥土,未除淨的草根在我的床下茁出嫩綠的芽苗,蕈菌在地角上生長,我不忍加以剪除。後來一個友人一邊說一邊笑,替我拔去這些野草,我心裡還引為可惜,倒怪他多事似的。    
    可是每天早晨,我起來觀看這被幽囚的「綠友」時,它的尖端總朝著窗外的方向。甚至於一枚細葉,一莖捲鬚,都朝原來的方向。植物是多固執啊!它不瞭解我對它的愛撫,我對它的善意。我為了這永遠向著陽光生長的植物不快,因為它損害了我的自尊心。可是我囚繫住它,仍舊讓柔弱的枝葉垂在我的案前。    
    它漸漸失去了青蒼的顏色,變得柔綠,變成嫩黃;枝條變成細瘦,變成嬌弱,好像病了的孩子。我漸漸不能原諒我自己的過失,把天空底下的植物移鎖到暗黑的室內;我漸漸為這病損的枝葉可憐,雖則我惱怒它的固執,無親熱,我仍舊不放走它。魔念在我心中生長了。    
    我原是打算七月尾就回南方去的。我計算著我的歸期,計算這「綠囚」出牢的日子。在我離開的時候,便是它恢復自由的時候。    
    盧溝橋事件發生了。擔心我的朋友電催我趕速南歸。我不得不變更我的計劃,在七月中旬,不能再留連於烽煙四逼中的舊都,火車已經斷了數天,我每日須得留心開車的消息。終於在一天早晨候到了。臨行時我珍重地開釋了這永不屈服於黑暗的囚人。我把瘦黃的枝葉放在原來的位置上,向它致誠意的祝福,願它繁茂蒼綠。    
    離開北平一年了。我懷念著我的圓窗和綠友。有一天,得重和它們見面的時候,會和我面生麼?


第三部分 雅捨第27節 魯迅先生記

    魯迅先生家裡的花瓶,好像畫上所見的西洋女子用以取水的瓶子,灰藍色,有點從瓷釉而自然堆起的紋痕,瓶口的兩邊,還有兩個瓶耳,瓶裡種的是幾棵萬年青。    
    我第一次看到這花的時候,我就問過:    
    「這叫什麼名字?屋裡不生火爐,也不凍死?」    
    第一次,走進魯迅家裡去,那是近黃昏的時節,而且是個冬天,所以那樓下室稍微有一點暗,同時魯迅先生的紙煙,當它離開嘴邊而停在桌角的地方,那煙紋的卷痕一直升騰到他有一些白絲的髮梢那麼高。而且再升騰就看不見了。    
    「這花,叫『萬年青』,永久這樣!」他在花瓶旁邊的煙灰盒中,抖掉了紙煙上的灰燼,那紅的煙火,就越紅了,好像一朵小紅花似的和他的袖口相距離著。    
    「這花不怕凍?」以後,我又問過,記不得是在什麼時候了。    
    許先生說:「不怕的,最耐久!」而且她還拿著瓶口給我搖著。    
    我還看到了那花瓶的底邊是一些圓石子,以後,因為熟識了的緣故,我就自己動手看過一兩次,又加上這花瓶是常常擺在客廳的黑色長桌上;又加上自己是來在寒帶的北方,對於這在四季裡都不凋零的植物,總帶著一點驚奇。    
    而現在這「萬年青」依舊活著,每次到許先生家去,看到那花,有時仍站在那黑色的長桌子上,有時站在魯迅先生照像的前面。    
    花瓶是換了,用一個玻璃瓶裝著,看得到淡黃色的鬚根,站在瓶底。    
    有時候許先生一面和我們談論著,一面檢查著房中所有的花草。看一看葉子是不是黃了?該剪掉的剪掉;該灑水的灑水,因為不停地動作是她的習慣。有時候就檢查著這「萬年青」,有時候就談魯迅先生,就在他的照像前面談著,但那感覺,卻像談著古人那麼悠遠了。    
    至於那花瓶呢?站在墓地的青草上面去了,而且瓶底已經丟失,雖然丟失了也就讓它空空地站在墓邊。我所看到的是從春天一直站到秋天;它一直站到鄰旁墓頭的石榴樹開了花而後結成了石榴。    
    從開炮以後,只有許先生繞道去過一次,別人就沒有去過。當然那墓草是長得很高了,而且荒了,還說什麼花瓶,恐怕魯迅先生的瓷半身像也要被荒了的草埋沒到他的胸口。    
    我們在這邊,只能寫紀念魯迅先生的文章,而誰去努力剪齊墓上的荒草?我們是越去越遠了,但無論多少遠,那荒草是總要記在心上的。


第三部分 雅捨第28節 海燕

    烏黑的一身羽毛,光滑漂亮,積伶積俐,加上一雙剪刀似的尾巴,一對勁俊輕快的翅膀,湊成了那樣可愛的活潑的一隻小燕子。當春間二三月,輕微微的吹拂著,如毛的細雨無因的由天上灑落著,千條萬條的柔柳,齊舒了它們的黃綠的眼,紅的白的黃的花,綠的草,綠的樹葉,皆如趕赴市集者似的奔聚而來,形成了爛熳無比的春天時,那些小燕子,那麼伶俐可愛的小燕子,便也由南方飛來。加入了這個雋妙無比的春景的圖畫中,為春光平添了許多的生趣。小燕子帶了它的雙剪似的尾,在微風細雨中,或在陽光滿地時,斜飛於曠亮無比的天空之上,唧的一聲,已由這裡稻田上,飛到了那邊的高柳之下了。再幾隻卻雋逸的在粼粼如紋的湖面橫掠著,小燕子的剪尾或翼尖,偶沾了水面一下,那小圓暈便一圈一圈的蕩漾了開去。那邊還有飛倦了的幾對,閒散的憩息於纖細的電線上,──嫩藍的春天,幾支木桿,幾痕細線連於桿與桿之間,線上是停著幾個粗而有致的小黑點,那便是燕子,是多麼有趣的一幅圖畫呀!還有一家家的快樂家庭,他們還特為我們的小燕子備了一個兩個小巢,放在廳梁的最高處,假如這家有了一個匾額,那匾後便是小燕子最好的安巢之所。第一年,小燕子來住了,第二年,我們的小燕子,就是去年的一對,它們還要來住。     
    「燕子歸來尋舊壘。」     
    還是去年的主,還是去年的賓,他們賓主間是如何的融融洩洩呀!偶然的有幾家,小燕子卻不來光顧,那便很使主人憂戚,他們邀召不到那麼雋逸的嘉賓,每以為自己運命的蹇劣呢。     
    這便是我們故鄉的小燕子,可愛的活潑的小燕子,曾使幾多的孩子們歡呼著,注意著,沉醉著;曾使幾多的農人們市民們憂戚著,或舒懷的指點著,且曾平添了幾多的春色,幾多的生趣於我們的春天的小燕子!     
    如今,離家是幾千里!離國是幾千里!托身於浮宅之上,奔馳於萬頃海濤之間,不料卻見著我們的小燕子。     
    這小燕子,便是我們故鄉的那一對,兩對麼?便是我們今春在故鄉所見的那一對,兩對麼?     
    見了它們,遊子們能不引起了,至少是輕煙似的,一縷兩縷的鄉愁麼?     
    海水是皎潔無比的蔚藍色,海波是平穩得如春晨的西湖一樣,偶有微風,只吹起了絕細絕細的千萬個粼粼的小皺紋,這更使照曬於初夏之太陽光之下的、金光爛燦的水面顯得溫秀可喜。我沒有見過那麼美的海!天上也是皎潔無比的蔚藍色,只有幾片薄紗似的輕雲,平貼於空中,就如一個女郎,穿了絕美的藍色夏衣,而頸間卻圍繞了一段絕細絕輕的白紗巾。我沒有見過那麼美的天空!我們倚在青色的船欄上,默默的望著這絕美的海天;我們一點雜念也沒有,我們是被沉醉了,我們是被帶入晶天中了。     
    就在這時,我們的小燕子,二隻,三隻,四隻,在海上出現了。它們仍是雋逸的從容的在海面上斜掠著,如在小湖面上一樣;海水被它的似剪的尾與翼尖一打,也仍是連漾了好幾圈圓暈。小小的燕子,浩莽的大海,飛著飛著,不會覺得倦麼?不會遇著暴風疾雨麼?我們真替它們擔心呢!     
    小燕子卻從容的憩著了。它們展開了雙翼,身子一落,落在海面上了,雙翼如浮圈似的支持著體重,活是一隻烏黑的小水禽,在隨波上下的浮著,又安閒,又舒適。海是它們那麼安好的家,我們真是想不到。     
    在故鄉,我們還會想像得到我們的小燕子是這樣的一個海上英雄麼?     
    海水仍是平貼無波,許多絕小絕小的海魚,為我們的船所驚動,群向遠處竄去;隨了它們飛竄著,水面起了一條條的長痕,正如我們當孩子時之用瓦片打水在水面所劃起的長痕。這小魚是我們小燕子的糧食麼?     
    小燕子在海面上斜掠著,浮憩著。它們果是我們故鄉的小燕子麼?     
    啊,鄉愁呀,如輕煙似的鄉愁呀!


第四部分 雨前第29節 雨前

    最後的鴿群帶著低弱的笛聲在微風裡劃一個圈子後,也消失了。也許是誤認這灰暗的淒冷的天空為夜色的來襲,或是也預感到風雨的將至,遂過早地飛回它們溫暖的木捨。    
    幾天的陽光在柳條上撒下的一抹嫩綠,被塵土埋掩得有憔悴色了,是需要一次洗滌。還有乾裂的大地和樹根也早已期待著雨。雨卻遲疑著。    
    我懷想著故鄉的雷聲和雨聲。那隆隆的有力的搏擊,從山谷返響到山谷,彷彿春之芽就從凍土裡震動,驚醒,而怒茁出來。細草樣柔的雨聲又以溫存之手撫摩它,使它簇生油綠的枝葉而開出紅色的花。這些懷想如鄉愁一樣縈繞得使我憂鬱了。我心裡的氣候也和這北方大陸一樣缺少雨量,一滴溫柔的淚在我枯澀的眼裡,如遲疑在這陰沉的天空裡的雨點,久不落下。    
    白色的鴨也似有一點煩躁了,有不潔的顏色的都市的河溝裡傳出它們焦急的叫聲。有的還未厭倦那船一樣的徐徐的划行。有的卻倒插它們的長頸在水裡,紅色的蹼趾伸在尾後,不停地撲擊著水以支持身體的平衡。不知是在尋找溝底的細微的食物,還是貪那深深的水裡的寒冷。    
    有幾個已上岸了。在柳樹下來回地作紳士的散步,舒息划行的疲勞。然後參差地站著,用嘴細細撫理它們遍體白色的羽毛,間或又搖動身子或撲展著闊翅,使那綴在羽毛間的水珠墜落。一個已修飾完畢的,彎曲它的頸到背上,長長的紅嘴藏沒在翅膀裡,靜靜合上它白色的茸毛間的小黑睛,彷彿準備睡眠。可憐的小動物,你就是這樣做你的夢嗎?    
    我想起故鄉放雛鴨的人了。一大群鵝黃色的雛鴨遊牧在溪流間。清淺的水,兩岸青青的草,一根長長的竹竿在牧人的手裡。他的小隊伍是多麼歡欣地發出啁啾聲,又多麼馴服地隨著他的竿頭越過一個田野又一個山坡!夜來了,帳幕似的竹篷撐在地上,就是他的家。但這是怎樣遼遠的想像啊!在這多塵土的國土裡,我僅只希望聽見一點樹葉上的雨聲。一點雨聲的幽涼滴到我憔悴的夢,也許會長成一樹圓圓的綠陰來覆蔭我自己。    
    我仰起頭。天空低垂如灰色的霧幕,落下一些寒冷的碎屑到我臉上。一隻遠來的鷹隼彷彿帶著怒憤,對這沉重的天色的怒憤,平張的雙翅不動地從天空斜插下,幾乎觸到河溝對岸的土阜,而又鼓撲著雙翅,作出猛烈的聲響騰上了。那樣巨大的翅使我驚異。我看見了它兩肋間斑白的羽毛。    
    接著聽見了它有力的鳴聲,如同一個巨大的心的呼號,或是在黑暗裡尋找伴侶的叫喚。    
    然而雨還是沒有來。


第四部分 雨前第30節 桃源與沅州(1)

    全中國的讀書人,大概從唐朝以來,命運中注定了應讀一篇《桃花源記》,因此把桃源當成一個洞天福地。人人皆知道那地方是武陵漁人發現的,有桃花夾岸,芳草鮮美。遠客來到,鄉下人就殺雞溫酒,表示歡迎。鄉下人都是避秦隱居的遺民,不知有漢朝,更無論魏晉了。千餘年來讀書人對於桃源的印象,既不怎麼改變,所以每當國體衰弱發生變亂時,想做遺民的必多,這文章也就增加了許多人的幻想,增加了許多人的酒量。至於住在那兒的人呢,卻無人自以為是遺民或神仙,也從不曾有人遇著遺民或神仙。     
    桃源洞離桃源縣二十五里。從桃源鄉坐小船沿沅水上行,船到白馬渡時,上南岸走去,忘路之遠近亂走一陣,桃花源就在眼前了。那地方桃花雖不如何動人,竹林卻很有意思。如椽如柱的大竹子,隨處皆可發現前人用小刀刻劃留下的詩歌。新派學生不甘自棄,也多刻下英文字母的題名。竹林裡間或潛伏一二翦徑壯士,待機會霍地從路旁躍出,仿照《水滸傳》上英雄好漢行為,向遊客發個利市,使人來個措手不及,不免吃點小驚。桃源縣城則與長江中部各小縣城差不多,一入城門最觸目的是推行印花稅與某種公債的佈告。城中有棺材鋪官藥鋪,有茶館酒館,有米行腳行,有和尚道士,有經紀媒婆。廟宇祠堂多數為軍隊駐防,門外必有個武裝同志站崗。土棧煙館既照章納稅,就受當地軍警保護。代表本地的出產,邊街上有幾十家玉器作,用□石染紅著綠,琢成酒杯筆架等物,貨物品質平平常常,價錢卻不輕賤。另外還有個名為「後江」的地方,住下無數公私不分的妓女,很認真經營她們的職業。有些人家在一個菜園平房裡,有些卻又住在空船上,地方雖髒一點倒富有詩意。這些婦女使用她們的下體,安慰軍政各界,且征服了往還沅水流域的煙販,木商,船主,以及種種因公出差過路人。挖空了每個顧客的錢包,維持許多人生活,促進地方的繁榮。一縣之長照例是個讀書人,從史籍上早知道這是人類一種最古的職業,沒有郡縣以前就有了它們,取締既與「風俗」不合,且影響到若干人生活,因此就很正當的定下一些規章制度,向這些人來抽收一種捐稅(並採取了個美麗名詞叫作「花捐」),把這筆款項用來補充地方行政,保安,或城鄉教育經費。     
    桃源既是個有名地方,每年自然就有許多「風雅」人,心慕古桃源之名,二三月裡攜了《陶靖節集》與《詩韻集成》等參考資料和文房四寶,來到桃源縣訪幽探勝。這些人往桃源洞賦詩前後,必尚有機會過後江走走,由朋友或專家引導,這家那家坐坐,燒匣煙,喝杯茶。看中意某一個女人時,問問行市,花個三元五元,便在那齷齪不堪萬人用過的花板床上,壓著那可憐婦人胸膛放蕩一夜。於是紀游詩上多了幾首無題艷遇詩,把「巫峽神女」、「漢皋解佩」、「劉阮天台」等等典故,一律被引用到詩上去。看過了桃源洞,這人平常若是很謹慎的,自會覺得應當即早過醫生處走走,於是匆匆的回家了。至於接待過這種外路「風雅」人的神女呢,前一夜也許陸續接待過了三個麻陽船水手,後一夜又得陪伴兩個貴州省牛皮商人。這些婦人照例說不定還被一個散兵游勇,一個縣公署執達吏,一個公安局書記,或一個當地小流氓,長時期包定佔有,客來時那人往煙館過夜,客去後再回到婦人身邊來燒煙。     
    妓女的數目占城中人口比例數不小。因此彷彿有各種原因,她們的年齡都比其他大都市更無限制。有些人年在五十以上,還不甘自棄,同十六七歲孫女輩前來參加這種生活鬥爭,每日輪流接待水手同軍營中火。也有年紀不過十四五歲,乳臭尚未脫盡,便在那兒服侍客人過夜的。     
    她們的技藝是燒燒鴉片煙,唱點流行小曲,若來客是糧子上跑四方人物,還得唱唱軍歌黨歌,和時下電影明星的新歌,應酬應酬,增加興趣。她們的收入有些一次可得洋錢二十三十,有些一整夜又只得一塊八毛。這些人有病本不算一回事。實在病重了,不能作生意掙飯吃,間或就上街走到西藥房去打針,六零六三零三扎那麼幾下,或請走方郎中配副藥,硃砂茯苓亂吃一陣,只要支持得下去,總不會坐下來吃白飯。直到病倒了,毫無希望可言了,就叫毛伙用門板抬到那類住在空船中孤身過日子的老婦人身邊去,盡她咽最後那一口氣。死去時親人呼天搶地哭一陣,罄所有請和尚安魂唸經,再托人賒購副四合頭棺木,或借「大加一」買副薄薄板片,土裡一埋也就完事了。     
    桃源地方已有公路,直達號稱湘西咽喉的武陵(常德),每日都有八輛十輛新式載客汽車,按照一定時刻在公路上奔馳,距常德約九十里,車票價錢一元零。這公路從常德且直達湖南省會長沙,汽車路程約四小時,車票價約六元。公路通車時,有人說這條公路在湘省經濟上具有極大意義,意思是對於黔省出口特貨運輸可方便不少。這人似乎不知道特貨過境每次必三百擔五百擔,公路上一天不過十幾輛汽車來回,若非特貨再加以精製,每天能運輸特貨多少?關於特貨的精製,在各省嚴厲禁煙宣傳中,平民誰還有膽量來作這種非法勾當。假若在桃源縣某種鋪子裡,居然有人能夠設法購買一點黃色粉末藥物,作為談天口氣,隨便問問,就會弄明白那貨物的來源是有來頭的。信不信由你,大股東中大頭腦有什麼「齡」字輩「子」字輩,還有沿江之督辦,上海之聞人。且明白出產地並不是桃源縣城,沿江上行六十里,有二十部機器日夜加工,運輸出口時或用輪船直往漢口,卻不需借公路汽車轉運長沙。     
    真可稱為桃源名產值得引人注意卻照例不及注意的,是家雞同雞卵,街頭巷尾無處不可以發現這種冠赤如火龐大莊嚴的生物,經常有重達一二十斤的。凡過路人初見這地方雞卵,必以為鴨卵或鵝卵。其次,桃源有一種小劃子,輕捷,穩當,乾淨,在沅水中可稱首屈一指。一個外省旅行者,若想從湘西的永綏、乾城、鳳凰研究湘邊苗族的分佈狀況,或想從湘西往四川的酉陽、秀山調查桐油的生產,往貴州的銅仁調查硃砂水銀的生產,往玉屏調查竹料種類,注意造簫制紙的手工業生產情況,皆可在桃源縣魁星閣下邊,雇妥那麼一隻小船,沿沅水溯流而上,直達目的地,到地時取行李上岸落店,毫無何等困難。


第四部分 雨前第31節 桃源與沅州(2)

    一隻桃源小劃子上只能裝載一二客人。照例要個舵手,管理後梢,調動船隻左右。張掛風帆,鬆緊帆索,捕捉河面山谷中的微風。放纜拉船,量渡河面寬窄與河流水勢,伸縮竹纜。另外還要個攔頭工人,上灘下灘時看水認容口,出事前提醒舵手躲避石頭、惡浪與流,出事後點篙子需要準確,穩重。這種人還要有膽量,有氣力,有經驗。張帆落帆都得很敏捷的即時拉桅下繩索。走風船行如箭時,便蹲坐在船頭上叫喝呼嘯,嘲笑同行落後的船隻。自己船隻落後被人嘲罵時,還要回罵;人家唱歌也得用歌聲作答。兩船相碰說理時,不讓別人佔便宜。動手打架時,先把篙子抽出拿在手上。船隻逼入急流亂石中,不問冬夏,都得敏捷而勇敢的脫光衣褲,向急流中跑去,在水裡盡肩背之力使船隻離開險境。掌舵的因事故不能盡職,就從船頂爬過船尾去,作個臨時舵手。船上若有小水手,還應事事照料小水手,指點小水手。更有一份不可推卻的職務,便是在一切過失上,應與掌舵的各據小船一頭,相互辱宗罵祖,繼續使船前進,小船除此兩人以外,尚需要個小水手居於雜務地位,淘米,燒飯,切菜,洗碗,無事不作。行船時應蕩槳就幫同蕩槳,應點篙就幫同持篙。這種小水手大都在學習期間,應處處留心,取得經驗同本領。除了學習看水,看風,記石頭,使用篙槳以外,也學習挨打挨罵。盡各種古怪稀奇字眼兒成天在耳邊反覆響著,好好的保留在記憶裡,將來長大時再用它來辱罵旁人。上行無風吹,一個人還負了纖板,曳著一段竹纜,在荒涼河岸小路上拉船前進。小船停泊碼頭邊時,又得規規矩矩守船。關於他們的經濟情勢,舵手多為船家長年雇工,平均算來合八分到一角錢一天。攔頭工有長年雇定的,人若年富力強多經驗,待遇同掌舵的差不多。若只是短期包來回,上行平均每天可得一毛或一毛五分錢,下行則盡義務吃白飯而已。至於小水手,學習期限看年齡同本事來,有些人每天可得兩分錢作零用,有些人在船上三年五載吃白飯。上灘時一個不小心,閃不知被自己手中竹篙彈入亂石激流中,泅水技術又不在行,在水中淹死了,船主方面寫得有字據,生死家長不能過問。掌舵的把死者剩餘的一點衣服交給親長說明白落水情形後,燒幾百錢紙,手續便清楚了。     
    一隻桃源劃子,有了這樣三個水手,再加上一個需要趕路,有耐心,不嫌孤獨,能花個二十三十的乘客,這船便在一條清明透澈的沅水上下游移動起來了。在這條河裡在這種小船上作乘客,最先見於記載的一人,應當是那瘋瘋癲癲的楚逐臣屈原。在他自己的文章裡,他就說道:「朝發汪渚兮,夕宿辰陽。」若果他那文章還值得稱引,我們尚可以就「沅有芷兮澧有蘭」與「乘上沅」這些話,估想他當年或許就坐了這種小船,溯流而上,到過出產香草香花的沅州。沅州上游不遠有個白燕溪,小溪谷裡生長芷草,到如今還隨處可見。這種蘭科植物生根在懸崖罅隙間,或蔓延到松樹枝椏上,長葉飄拂,花朵下垂成一長串,風致楚楚。花葉形體較建蘭柔和,香味較建蘭淡遠。游白燕溪的可坐小船去,船上人若伸手可及,多隨意伸手摘花,頃刻就成一束。若崖石過高,還可以用竹篙將花打下,盡它墮入清溪洄流裡,再用手去清溪裡把花撈起。除了蘭芷以外,還有不少香草香花,在溪邊崖下繁殖。那種黛色無際的崖石,那種一叢叢幽香眩目的奇葩,那種小小洄旋的溪流,合成一個如何不可言說迷人心目的聖境!若沒有這種地方,屈原便再瘋一點,據我想來,他文章未必就能寫得那麼美麗。     
    什麼人看了我這個記載,若神往於香草香花的沅州,居然從桃源包了小船,過沅州去,希望實地研究解決《楚辭》上幾個草木問題。到了沅州南門城邊,也許無意中會一眼瞥見城門上有一片觸目黑色。因好奇想明白它,一時可無從向誰去詢問。他所見到的只是一片新的血跡,並非什麼古跡。大約在清黨前後,有個晃州姓唐的青年,北京農科大學畢業生,在沅州晃州兩縣,用黨務特派員資格,率領了兩萬以上四鄉農民和一些青年學生,肩持各種農具,上城請願。守城兵先已得到長官命令,不許請願群眾進城。於是雙方自然而然發生了衝突。一面是旗幟,木棒,呼喊與憤怒,一面是居高臨下,一尊機關鎗同十枝步槍。街道既那麼窄,結果站在最前線上的特派員同四十多個青年學生與農民,便全在城門邊犧牲了。其餘農民一看情形不對,拋下農具四散跑了。那個特派員的屍體,於是被兵士用刺刀釘在城門木板上示眾三天,三天過後,便連同其他犧牲者,一齊拋入屈原所稱讚的清流裡餵魚吃了。幾年來本地人在內戰反覆中被派捐拉夫,在應付差役中把日子混過去,大致把這件事也慢慢的忘掉了。     
    桃源小船載到沅州府,舵手把客人行李扛上岸,討得酒錢回船時,這些水手必乘興過南門外皮匠街走走。那地方同桃源的後江差不多,住下不少經營最古職業的人物,地方既非商埠,價錢可公道一些。花五角錢關一次門,上船時還可以得一包黃油油的上淨煙絲,那是十年前的規矩。照目前百物昂貴情形想來,一切當然已不同了,出錢的花費也許得多一點,收錢的待客也許早已改用「美麗牌」代替「上淨絲」了。    
    或有人在皮匠街驀然間遇見水手,對水手發問:「弄船的,『肥水不落外人田』,家裡有的你讓別人用,用別人的你還得花錢,這上算嗎?」     
    那水手一定會拍著腰間麂皮抱兜,笑瞇瞇的回答說:「大爺,『羊毛出在羊身上』,這錢不是我桃源人的錢,上算的。」     
    他回答的只是後半截,前半截卻不必提。本人正在沅州,離桃源遠過六七百里,桃源那一個他管不著。     
    便因為這點哲學,水手們的生活,比起「風雅人」來似乎也灑脫多了。    
    若說話不犯忌諱,無人疑心我「袒護無產階級」,我還想說,他們的行為,比起那些讀了些「子曰」,帶了《五百家香艷詩》去桃源尋幽訪勝,過後江討經驗的「風雅人」來,也實在還道德的多。


第四部分 雨前第32節 西湖的雪景

    從來談論西湖之勝景的,大抵注目於春夏兩季;而各地遊客,也多於此時翩然來臨。──秋季遊人已漸少,入冬後,則更形疏落了。這當中自然有以致其然的道理。春夏之間,氣溫和暖,湖上風物,應時佳勝,或「雜花生樹,群鶯亂飛」,或「浴晴鷗鷺爭飛,拂袂荷風薦爽」,都是要教人眷眷不易忘情的。於此時節,往來湖上,沉醉於柔媚芳馨的情味中,誰說不應該呢?但是春花固可愛,秋月不是也要使人銷魂麼?四時的煙景不同,而真賞者各能得其佳趣;不過,這未易以論於一般人罷了。高深父先生曾告訴過我們:「若能高朗其懷,曠達其意,超塵脫俗,別具天眼,攬景會心,便得真趣。」我們雖不成材,但對於先賢這種深於體驗的話,也忍只當做全無關係的耳邊風麼?    
    自宋朝以來,平章西湖風景的,有所謂「西湖十景,錢塘十景」之說,雖裡面也曾列入「斷橋殘雪」,「孤山霽雪」兩個名目,但實際上,真的會去賞玩這種清寒不很近情的景致的,怕沒有多少人吧。《四時幽賞錄》的著者,在「冬時幽賞」門中,言及雪景的,幾佔十分的七八,其名目有「雪霽策蹇尋梅」,「三茅山頂望江天雪霽」,「西溪道中玩雪」,「掃雪烹茶玩畫」,「雪夜煨芋談禪」,「山窗聽雪敲竹」,「雪後鎮海樓觀晚炊」等。其中大半所述景色,讀了不禁移人神思,固不徒文字粹美而已。但他是一位瀟灑出塵的名士,所以能夠有此獨具心眼的幽賞;我們一方面自然佩服他心情的深湛,另方面卻也可以證出能領略此中奧味者之所以稀少的必然了。    
    西湖的雪景,我共玩了兩次。第一次是在此間初下雪的第三天。我於午前十點鐘時才出去。一個人從校門乘黃包車到湖濱下車,徒步走出錢塘門。經白堤,旋轉入孤山路。沿孤山西行,到西泠橋,折由大道回來。此次雪本不大,加以出去時間太遲,山野上蓋著的,大都已消去,所以沒有什麼動人之處。現在我要細述的,是第二次的重遊。      
    那天是一月念四日。因為在床上感到意外冰冷之故,清晨初醒來時,我便預知昨宵是下了雪。果然,當我打開房門一看時,對面房屋的瓦上全變成白色了,天井中一株木樨花的枝葉上,也粘綴著一小堆一小堆的白粉。詳細的看去,覺得比日前兩三回所下的都來得大些。因為以前的,雖然也鋪蓋了屋頂,但有些瓦溝上卻仍然是黑色,這天卻一色地白著,絕少鋪不勻的地方了。並且都厚厚的,約莫有一兩寸高的程度。日前的雪,雖然鋪滿了屋頂,但於木樨花樹,卻好像全無關係似的,此回它可不免受影響了,這也是雪落得比較大些的明證。    
    老李照例是起得很遲的,有時我上了兩課下來,才看見他在房裡穿衣服,預備上辦公廳去。這天,我起來跑到他的房裡,把他叫醒之後,他猶帶著幾分睡意的問我:「老鐘,今天外面有沒有下雪?」我回答他說:「不但有呢,並且頗大。」他起初懷疑著,直待我把窗內的白布幔拉開,讓他望見了屋頂才肯相信。「老鐘,我們今天到靈隱去耍子吧?」他很高興的說。我「哼」的應了一聲,便回到自己的房裡來了。    
    我們在校門上車時,大約已九點鐘左右了。時小雨霏霏,冷風拂人如潑水。從車簾兩旁缺處望出去,路旁高起之地,和所有一切高低不平的屋頂,都撒著白麵粉似的,又如鋪陳著新打好的棉被一般。街上的已大半變成雪泥,車子在上面碾過,不絕的發出唧唧的聲音,與車輪轉動時磨擦著中間橫木的音響相雜。    
    我們到了湖濱,便換登汽車。往時這條路線的搭客是頗熱鬧的,現在卻很零落了。同車的不到十個人,為遨遊而來的客人還怕沒有一半。當車駛過白堤時,我們向車外眺望內外湖風景,但見一片迷濛的水氣瀰漫著,對面的山峰,只有一個幾乎辨不清楚的薄影。葛嶺、寶石山這邊,因為距離比較密邇的緣故,山上的積雪和樹木,大略可以看得出來;但地位較高的保塔,便陷於朦朧中了。到西泠橋前近時,再回望湖中,見湖心亭四圍枯禿的樹幹,好似怯寒般的在那裡呆立著,我不禁聯想起《陶庵夢憶》中一段情詞懼幽絕的文字來:    
    崇禎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天與雲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見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飲,余強飲三大白而別。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湖心亭看雪》)    
    不知這時的湖心亭上,尚有此種癡人否?心裡不覺漠然了一會。車過西泠橋以後,車暫駛行於兩邊山嶺林木連接著的野道中。所有的山上,都堆積著很厚的雪塊,雖然不能如瓦屋上那樣鋪填得均勻普遍,那一片片清白的光彩,卻儘夠使我感到宇宙的清寒、壯曠與純潔!常綠樹的枝葉後所堆著的雪,和枯樹上的,很有差別。前者因為有葉子襯托著之故,雪上特別堆積得大塊點,遠遠望去,如開滿了白的山茶花,或吾鄉的水錦花。後者,則只有一小小塊的雪片能夠在上面粘著不墮落下去,與剛著花的梅李樹絕地相似。實在,我初頭幾乎把那些近在路旁的幾株錯認了。野上半黃或全赤了的枯草,多壓在兩三寸厚的雪褥下面;有些枝條軟弱的樹,也被壓抑得欹欹倒倒的。路上行人很稀少。道旁野人的屋裡,時見有衣飾破舊而笨重的老人、童子,在圍著火爐取暖。看了那種古樸清貧的情況,彷彿令我忘懷了我們所處時代的紛擾、繁遽了。    
    到了靈隱山門,我們便下車了。一走進去,空氣怪清冷的,不但沒有遊客,往時那些賣念珠、古錢、天竺筷子的小販子也不見了。石道上鋪積著頗深的雪泥。飛來峰疏疏落落的著了許多雪塊,清冷亭及其它建築物的頂面,一例的密蓋著純白色的氈毯。一個拍照的,當我們剛進門時,便緊緊的跟在後面。因為老李的高興,我們便在清泠亭旁照了兩個影。    
    好奇心打動著我,使我感覺到眼前所看到的之不滿足,而更向處境較幽深的韜光庵去。我幽悄地盡移著步向前走,老李也不聲張的跟著我。從靈隱寺到韜光庵的這條山徑,實際上雖不見怎樣的長;但頗深曲而饒於風致。這裡的雪,要比城中和湖上各處的都大些。在徑上的雪塊,大約有半尺來厚,兩旁樹上的積雪,也比來路上所見的濃重。曾來遊玩過的人,該不會忘記的吧,這條路上兩旁是怎樣的繁植著高高的綠竹。這時,竹枝和竹葉上,大都著滿了雪,向下低低地垂著。《四時幽賞錄》「山窗聽雪敲竹」條云:「飛雪有聲,惟在竹間最雅。山窗寒夜:時聽雪灑竹林;淅瀝蕭蕭,連翩瑟瑟,聲韻悠然,逸我清聽。忽爾回風交急,折竹一聲,使我寒氈增冷。」這種風味,可惜我沒有福分消受。    
    在冬天,本來是遊客冷落的時候,何況這樣雨雪清冷的日子呢?所以當我們跑到庵裡時,別的遊人一個都沒有,──這在我們上山時看山徑上的足跡便可以曉得的──而僧人的眼色裡,並且也有一種覺得怪異的表示。我們一直跑上最後的觀海亭。那裡石階上下都厚厚地堆滿了水沫似的雪,亭前的樹上,雪著得很重,在雪的下層並結了冰塊。旁邊有幾株山茶花,正在艷開著粉紅色的花朵。那花朵有些墮下來的,半掩在雪花裡,紅白相映,色彩燦然,使我們感到華而不俗,清而不寒;因而聯憶起那「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的美人兒來。    
    登上這亭,在平日是可以近瞰西湖,遠望浙江,甚而至於縹緲的滄海的,可是此刻卻不能了。離庵不遠的山嶺、僧房、竹樹,尚勉強可見,稍遠則封鎖在茫漠的煙霧裡了。    
    空齋蹋壁臥, 忽夢溪山好。朝騎禿尾驢,來尋雪中道。石壁引孤松,長空沒飛鳥。不見遠山橫,寒煙起林抄。(《雪中登黃山》)    
    我倚著亭柱,默默地在咀嚼著王漁洋這首五言詩的清妙;尤其是結尾兩句,更道破了雪景的三昧。但說不定許多沒有經驗的人,要妄笑它是無味的詩句呢。文藝的真賞鑒,本來是件不容易的事,這又何必咄咄見怪?自己解說了一番,心裡也就釋然了。    
    本來擬在僧房裡吃素面的,不知為什麼,竟跑到山門前的酒樓喝酒了。老李不能多喝,我一個人也就無多興致乾杯了。在那裡,我把在山徑上帶下來的一團冷雪,放進在酒杯裡混著喝。堂倌看了說:「這是頂上的冰淇淋呢。」    
    半因為等不到汽車,半因為想多玩一點雪景,我們決意步行到岳墳才叫劃子去遊湖。一路上,雖然走的是來時汽車經過的故道,但在徒步觀賞中,不免覺得更有情味了。我們的革履,踏著一兩寸厚的雪泥前進,頻頻地發出一種清脆的聲音。有時路旁樹枝上的雪塊,忽然掉了下來,著在我們的外套上,正前人所謂「玉墮冰柯,沾衣生濕」的情景。我遲回著我的步履,曠展著我的視域,油然有一脈濃重而靈秘的詩情,浮上我的心頭來,使我幽然意遠,漠然神凝。鄭綮答人家自己的詩思,在灞橋雪中,驢背上,真是怪懂得趣兒的說法!    
    當我們在岳王廟前登舟時,雪又紛紛的下起來了。湖裡除了我們的一隻小劃子以外,再看不到別的舟楫。平湖漠漠,一切都沉默無嘩。舟穿過西泠橋,緩泛裡西湖中,孤山和對面諸山及上下的樓亭、房屋,都白了頭,在風雪中兀立著。山徑上,望不見一個人影;湖面連水鳥都沒有蹤跡,只有亂飄的雪花墮下時,微起些漣漪而已。柳宗元詩云:「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我想這時如果有一個漁翁在垂釣,它很可以借來說明眼前的景物呢。    
    舟將駛近斷橋的時候,雪花飛飄得更其凌亂。我們向北一面的外套,差不多大半白而且濕了。風也似乎吹得格外緊勁些,我的臉不能向它吹來的方面望去。因為革履滲進了雪水的緣故,雙足尤冰凍得難忍。這時,從來不多開過口的舟子,忽然問我們說:「你們覺得此處比較寒冷麼?」我們問他什麼緣故。據說是寶石山一帶的雪山風吹過來的原因。我於是默默的興想到知識的範圍和它的獲得等重大的問題上去了。    
    我們到湖濱登岸時,已是下午三點余鍾了。公園中各處都堆滿了雪,有些已變成泥濘。除了極少數在待生意的舟子和別的苦力之外,平日朝夕在此間舒舒地來往著的少男少女、老爺太太,此時大都密藏在「銷金帳中,低斟淺酌,飲羊羔美酒」,──至少也靠在騰著血焰的火爐旁,陪伴家人或摯友,無憂慮地在大談其閒天。──以享樂著他們幸福的時光,再不願來風狂雪亂的水涯,消受貧窮人所應受的寒冷了!這次的薄游,雖然也給了我些牢騷和別的苦味,但我要用良心做擔保的說,它所給予我的心靈深處的歡悅,是無窮地深遠的!可惜我的詩筆是鈍禿了。否則,我將如何超越了一切古詩人的狂熱地歌詠了它呢!    
    好吧,容我在這兒誠心瀝情地說一聲,謝謝雪的西湖,謝謝西湖的雪!


第四部分 雨前第33節 風雨中憶蕭紅

    本來就沒有什麼地方可去,一下雨便更覺得悶在窯洞裡的日子太長。要是有更大的風雨也好,要是有更洶湧的河水也好,可是彷彿要來一陣駭人的風雨似的,那麼一塊骯髒的雲成天蓋在頭上,而水聲也是那麼不斷地嘩啦嘩啦在耳旁響,微微地下著一點看不見的細雨,打濕了地面,那輕柔的柳絮和蒲公英都飄舞不起而沾在泥土上了。這會使人有遐想,想到隨風而倒的桃李,和在風雨中更迅速迸出的苞芽。即使是很小的風雨和浪潮,都更能顯出百物的凋謝和生長,醜陋和美麗。    
    世界上什麼是最可怕的呢,決不是艱難險阻,決不是洪水猛獸,也決不是荒涼寂寞。而難於忍耐的卻是陰沉和絮聒;人的偉大也不是能乘風而起,青雲直上,也不只是能抵抗橫逆之來,而是能在陰霾的氣壓下,打開局面,指示光明。    
    時代已經非復少年時代了,誰還有悠閒的心情在悶人的風雨中煮酒烹茶與琴詩為侶呢?或者是溫習著一些細膩的情致,重讀著那些曾經被迷醉過被感動過的小說,或者低徊冥思那些天涯的故人,流著一點溫柔的淚?那些天真、那些純潔、那些無疵的赤子之心,那些輕微的感傷,那些精神上的享受都飛逝了,早已飛逝得找不到影子了。這個飛逝得很好,但現在是什麼呢?是聽著不斷的水的絮聒,看著髒布也似的雲塊,痛感著陰霾,連寂寞的寧靜也沒有,然而卻需要阿底拉斯的力背負著宇宙的時代所給予的創傷,毫不動搖的存在著,存在便是一種大聲疾呼,便是一種驕傲,便是給絮聒以回答。    
    然而我決不會麻木的,我的頭成天膨脹著要爆炸,它裝得太多,需要嘔吐。於是我寫著,在白天,在夜晚,有關節炎的手臂因為放在桌子上太久而疼痛,患沙眼的眼睛因為在微小的燈光下而模糊。但幸好並沒有激動,也沒有感慨,我決不缺乏冷靜,而且很富有寬恕,我很愉快,因為我感到我身體內有東西在衝撞;它支持了我的疲倦,它使我會看到將來,它使我跨過現在,它會使我更冷靜,它包括了真理和智慧,它是我生命中的力量,比少年時代的那種無愁的青春更可愛呵!    
    但我仍會想起天涯的故人的,那些死去的或是正受著難的。前天我想起了雪峰,在我的知友中他是最沒有自己的了。他工作著,他一切為了黨,他受埋怨過,然而他沒有感傷過,他對於名譽和地位是那樣的無睹,那樣不會趨炎附勢,培植黨羽,裝腔作勢,投機取巧。昨天我又苦苦地想起秋白,在政治生活中過了那麼久,卻還不能徹底地變更自己,他那種二重的生活使他在臨死時還不能免於有所申訴。我常常責怪他申訴的「多餘」,然而當我去體味他內心的戰鬥歷史時,卻也不能不感動,哪怕那在整體中,是很渺小的。今天我想起了剛逝世不久的蕭紅,明天,我也許會想到更多的誰,人人都與這社會有關係,因為這社會,我更不能忘懷於一切了。    
    蕭紅和我認識的時候,是在一九三八年春初。那時山西還很冷,很久生活在軍旅之中,習慣於粗獷的我,驟睹著她的蒼白的臉,緊緊閉著的嘴唇,敏捷的動作和神經質的笑聲,使我覺得很特別,而喚起許多回憶,但她的說話是很自然而真率的。我很奇怪作為一個作家的她,為什麼會那樣少於世故,大概女人都容易保有純潔和幻想,或者也就同時顯得有些稚嫩和軟弱的緣故吧。但我們都很親切,彼此並不感覺到有什麼孤僻的性格。我們都盡情地在一塊兒唱歌,每夜談到很晚才睡覺。當然我們之中在思想上,在情感上,在性格上都不是沒有差異,然而彼此都能理解,並不會因為不同意見或不同嗜好而爭吵,而揶揄。接著是她隨同我們一道去西安,我們在西安住完了一個春天,我們也痛飲過,我們也同度過風雨之夕,我們也互相傾訴。然而現在想來,我們談得是多麼地少啊!我們似乎從沒有一次談到過自己,尤其是我。然而我卻以為她從沒有一句話之中是失去了自己的,因為我們實在都太真實,太愛在朋友的面前赤裸自己的精神,因為我們又實在覺得是很親近的。但我仍會覺得我們是談得太少的,因為,像這樣的能無妨嫌、無拘束、不需警惕著談話的對手是太少了啊!    
    那時候我很希望她能來延安,平靜地住一時期之後而致全力於著作。抗戰開始後,短時期的勞累奔波似乎使她感到不知在什麼地方能安排生活。她或許比我適於幽美平靜。延安雖不夠作為一個寫作的百年長計之處,然在抗戰中,的確可以使一個人少顧慮於日常瑣碎,而策劃於較遠大的。並且這裡有一種朝氣,或者會使她能更健康些。但蕭紅卻南去了。至今我還很後悔那時我對於她生活方式所參與的意見是太少了,這或許由於我們相交太淺,和我的生活方式離她太遠的緣故,但徒勞的熱情雖然常常於事無補,然在個人仍可得到一種心安。    
    我們分手後,就沒有通過一封信。端木曾來過幾次信,在最後的一封信上(香港失陷約一星期前收到)告訴我,蕭紅因病始由皇后醫院遷出。不知為什麼我就有一種預感,覺得有種可怕的東西會來似的。有一次我同白朗說:「蕭紅決不會長壽的。」當我說這話的時候,我是曾把眼睛掃遍了中國我所認識的或知道的女性朋友,而感到一種無言的寂寞,能夠耐苦的,不依賴於別的力量,有才智、有氣節而從事於寫作的女友,是如此其寥寥呵!    
    不幸的是我的杞憂竟成了現實,當我昂頭望著天的那邊,或低頭細數腳底的泥沙,我都不能壓制我喪去一個真實的同伴的歎息。在這樣的世界中生活下去,多一個真實的同伴,便多一份力量,我們的責任還不只於打開局面,指示光明,而還是創造光明和美麗;人的靈魂假如只能拘泥於個體的偏狹之中,便只能陶醉於自我的小小成就。我們要使所有的人,連仇敵也在內都能有崇高的享受,和為這享受而做出偉大犧牲。    
    生在現在的這個世界上,活著固然能給整個事業添一份力量,而死對於自己也是莫大的損失。因為這世界上有的是戮屍的遺法,從此你的話語和文學將更被歪曲,被侮辱;聽說連未死的胡風都有人證明他是漢奸,那麼對於已死的人,當然更不必賄買這種無恥的人證了。魯迅先生的「阿 Q」曾被那批御用的文人歪曲地詮釋,那麼《生死場》的命運也就難免於這種災難。在活著的時候,你不能不被逼走到香港;死去,卻還有各種污蔑在等著,而你還不會知道;那些與你一起的脫險回國的朋友們還將有被監視或被處分的前途。我完全不懂得到底要把這批人逼到什麼地步才算夠?貓在吃老鼠之前,必先玩弄它以娛樂自己的得意。這種殘酷是比一切屠戮都更惡毒,更需要毀滅的。    
    只要我活著,朋友的死耗一定將陸續地壓住我沉悶的呼吸。尤其是在這風雨的日子裡,我會更感到我的重荷。我的工作已經夠消磨我的一生,何況再加上你們的屈死,和你們未完的事業,但我一定可以支持下去的。我要借這風雨,寄語你們,死去的,未死的朋友們,我將壓搾我生命所有的余剩,為著你們的安慰和光榮。哪怕就僅僅為著你們也好,因為你們是受苦難的勞動者,你們的理想就是真理。    
    風雨已停,朦朧的月亮浮在西邊的山頭上,明天將有一個晴天。我為著明天的勝利而微笑,為著永生而休息。我吹熄了燈,平靜地躺到床上。


第四部分 雨前第34節 夢裡花落知多少

    那一年的冬天,我們正要從丹娜麗芙島搬家回到大加那利島自己的房子裡去。    
    一年的工作已經結束,美麗無比的人造海灘引進了澄藍平靜的海水。    
    荷西與我坐在完工的堤邊,看也看不厭地面對著那份成績欣賞,靜觀工程的快樂是不同凡響的。    
    我們自黃昏一直在海邊坐到子夜,正是除夕,一朵朵怒放的煙火,在漆黑的天空裡如夢如幻地亮滅在我們仰著的臉上。    
    濱海大道上擠滿著快樂的人群。鍾敲十二響的時候,荷西將我抱在手臂裡,說:「快許十二個願望。」我便在心裡重複著十二句同樣的話:「但願人長久,但願人長久,但願人長久,但願人長久——」送走了去年,新的一年來了。    
    荷西由堤防上先跳下了地,伸手接過跳落在他手臂中的我。    
    我們十指交纏,面對面地凝望了一會兒,在煙火起落的五色光影下,微笑著說:「新年快樂!」然後輕輕一吻。    
    我突然有些淚濕,賴在他的懷裡不肯舉步。    
    新年總是使人惆悵,這一年又更是來得如真如幻。許了願的下一句對夫妻來說並不太吉利,說完了才回過意來,竟是心慌。    
    「你許了什麼願。」我輕輕問他。    
    「不能說出來的,說了就不靈了。」    
    我勾住他的脖子不放手,荷西知我怕冷,將我捲進他的大夾克裡去。我再看他,他的眸光炯炯如星,裡面反映著我的臉。    
    「好啦!回去裝行李,明天清早回家去!」    
    他輕拍了我一下背,我失聲喊起來:「但願永遠這樣下去,不要有明天了!」    
    「當然要永遠下去,可是我們得先回家,來,不要這個樣子。」    
    一路上走回租來的公寓去,我們的手緊緊交握著,好像要將彼此的生命握進永恆。    
    而我的心,卻是悲傷的,在一個新年剛剛來臨的第一個時辰裡,因為幸福滿溢,我怕得悲傷。    
    不肯在租來的地方多留一分一秒,收拾了零雜東西,塞滿了一車子。清晨六時的碼頭上,一輛小白車在等渡輪。    
    新年沒有旅行的人,可是我們急著要回到自己的房子裡去。    
    關了一年的家,野草齊膝,灰塵滿室,對著那片荒涼,竟是焦急心痛,顧不得新年不新年,兩人馬上動手清掃起來。    
    不過靜了兩個多月的家居生活,那日上午在院中給花灑水,送電報的朋友在木柵門外喊著:「Echo,一封給荷西的電報呢!」    
    我匆匆跑過去,心裡撲撲地亂跳起來,不要是馬德里的家人出了什麼事吧!電報總使人心慌意亂。    
    「亂撕什麼嘛!先給簽個字。」朋友在摩托車上說。    
    我胡亂簽了個名,一面回身喊車房內的荷西。    
    「你先不要怕嘛!給我看。」荷西一把搶了過去。    
    原來是新工作來了,要他火速去拉芭瑪島報到。    
    只不過幾小時的光景,我從機場一個人回來,荷西走了。    
    離島不算遠,螺旋槳飛機過去也得四十五分鐘,那兒正在建新機場、新港口。只因沒有什麼人去那最外的荒寂之島,大的渡輪也就不去那邊了。    
    雖然知道荷西能夠照顧自己的衣食起居,看他每一度提著小箱子離家,仍然使我不捨而辛酸。    
    家裡失了荷西便失了生命,再好也是枉然。    
    過了一星期漫長的等待,那邊電報來了。    
    「租不到房子,你先來,我們住旅館。」    
    剛剛整理的家又給鎖了起來,鄰居們一再地對我建議:「你住家裡,荷西週末回來一天半,他那邊住單身宿舍,不是經濟些嘛!」    
    我怎麼能肯。匆忙去打聽貨船的航道,將雜物、一籠金絲雀和汽車托運過去,自己推著一隻衣箱上機走了。    
    當飛機著陸在靜靜小小的荒涼機場時,又看見了重沉沉的大火山,那兩座黑裡帶火藍的大山。    
    我的喉嚨突然卡住了,心裡一陣鬱悶,說不出的悶,壓倒了重聚的歡樂和期待。    
    荷西一隻手提著箱子,另一隻手搭在我的肩上向機場外面走去。    
    「這個島不對勁!」我悶悶地說。    
    「上次我們來玩的時候你不是很喜歡的嗎?」    
    「不曉得,心裡怪怪的,看見它,一陣想哭似的感覺。」我的手拉住他皮帶上的絆扣不放。    
    「不要亂想,風景好的地方太多了,剛剛趕上看杏花呢!」他輕輕摸了一下我的頭髮又安慰似的親了我一下。    
    只有兩萬人居住的小城裡租不到房子。我們搬進了一房一廳連一小廚房的公寓旅館。收入的一大半付給了這份固執相守。    
    安置好新家的第三日,家中已經開始請客了,婚後幾年來,荷西第一回做了小組長,這裡另外四個同事沒有帶家眷,有兩個還依然單身。我們的家,伙食總比外邊的好些,為著荷西愛朋友的真心,為著他熱切期望將他溫馨的家讓朋友分享,我曉得,在他內心深處,亦是因為有了我而驕傲,這份感激當然是全心全意地在家事上回報了他。    
    島上的日子歲月悠長,我們看不到外地的報紙,本島的那份又編得有若鄉情。久而久之,世外的消息對我們已不很重要,只是守著海,守著家,守著彼此。每聽見荷西下工回來時那急促的腳步聲上樓,我的心便是歡喜。    
    六年了,回家時的他,怎麼仍是一樣跑著來的,不能慢慢地走嗎?六年一瞬,結婚好似昨天的事情,而兩人已共過了多少悲歡歲月。    
    小地方人情溫暖,住上不久,便是深山裡農家討杯水喝,拿出來的必是自釀的葡萄酒, 再送一滿懷的鮮花。    
    我們也是記恩的人,馬鈴薯成熟的季節,星期天的田里,總有兩人的身影彎腰幫忙收穫。做熱了,跳進蓄水池裡游個泳,趴在荷西的肩上浮沉,大喊大叫,就是不肯鬆手。


第四部分 雨前第35節 采蒲台的葦

    我到了白洋澱,第一個印象,是水養活了葦草,人們依靠葦生活。這裡到處是葦,人和葦結合的是那麼緊。人好像寄生在葦裡的鳥兒,整天不停地在葦裡穿來穿去。    
    我漸漸知道,葦也因為性質的軟硬、堅固和脆弱,各有各的用途。其中,大白皮和大頭栽因為色白、高大,多用來織小花邊的炕席;正草因為有骨性,則多用來鋪房、填房鹼;白毛子只有漂亮的外形,卻只能當柴燒;假皮織籃捉魚用。    
    我來的早,澱裡的凌還沒有完全融化。葦子的根還埋在冰冷的泥裡,看不見大葦形成的海。我走在澱邊上,想像假如是五月,那會是葦的世界。    
    在村裡是一垛垛打下來的葦,它們柔順地在婦女們的手裡翻動,遠處的炮聲還不斷傳來,人民的創傷並沒有完全平復。關於葦塘,就不只是一種風景,它充滿火藥的氣息,和無數英雄的血液的記憶。如果單純是葦,如果單純是好看,那就不成為冀中的名勝。    
    這裡的英雄事跡很多,不能一一記述。每一片葦塘,都有英雄的傳說。敵人的炮火,曾經摧殘它們,它們無數次被火燒光,人民的血液保持了它們的清白。    
    最好的葦出在采蒲台。一次,在采蒲台,十幾個幹部和全村男女被敵人包圍。那是冬天,人們被圍在冰上,面對著等待收割的大葦塘。    
    敵人要搜。幹部們有的帶著槍,認為是最後戰鬥流血的時候到來了。婦女們卻偷偷地把懷裡的孩子遞過去,告訴他們把槍支插在孩子的褲襠裡。搜查的時候,幹部又順手把孩子遞給女人……十二個女人不約而同地這樣做了。仇恨是一個,愛是一個,智慧是一個。    
    槍掩護過去了,闖過了一關。這時,一個四十多歲的人,從葦塘打葦回來,被敵人捉住。敵人問他:「你是八路?」「不是!」「你村裡有幹部?」「沒有!」敵人砍斷他半邊脖子,又問:「你的八路?」他歪著頭,血流在胸膛上,說:「不是!」「你村的八路大大的!」「沒有!」    
    婦女們忍不住,她們一齊沙著嗓子喊:「沒有!沒有!」    
    敵人殺死他,他倒在冰上。血凍結了,血是堅定的,死是剛強!    
    「沒有!沒有!」    
    這聲音將永遠響在葦塘附近,永遠響在白洋澱人民的耳朵旁邊,甚至應該一代代傳給我們的子孫。永遠記住這兩名簡短有力的話吧!


第四部分 雨前第36節 荔枝蜜

    花鳥草蟲,凡是上得畫的,那原物往往也叫人喜愛。蜜蜂是畫家的愛物,我卻總不大喜歡。說起來可笑,孩子時候有一回上樹掐海棠花,不想叫蜜蜂蜇了一下,痛得我差點兒跌下來。大人告訴我說:蜜蜂輕易不蜇人,準是誤以為你要傷害它,才蜇。一蜇,它自己就耗盡了生命,也活不久了。我聽了,覺得那蜜蜂可憐,原諒它了。可是從此以後,每逢看見蜜蜂,感情上疙疙瘩瘩的,總不怎麼舒服。    
    今年四月,我到廣東從化溫泉小住了幾天。那裡四圍是山,環抱著一潭春水,那又濃又翠的景色,簡直是一幅青綠山水畫。剛去的當晚是個陰天,偶爾倚著樓窗一望,奇怪啊,怎麼樓前憑空湧起那麼多黑黝黝的小山,一重一重的,起伏不斷?記得樓前是一片比較平坦的園林,不是山。這到底是什麼幻景呢?趕到天明一看,忍不住笑了。原來是滿野的荔枝樹,一棵連一棵,每棵的葉子都密得不透縫,黑夜看去,可不就像小山似的!    
    荔枝也許是世上最鮮最美的水果。蘇東坡寫過這樣的詩句:「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可見荔枝的妙處。偏偏我來得不是時候,滿樹剛開著淺黃色的小花,並不出眾。新發的嫩葉,顏色淡紅,比花倒還中看些。從開花到果子成熟,大約得三個月,看來我是等不及在從化溫泉吃鮮荔枝了。    
    吃鮮荔枝蜜,倒是時候。有人也許沒聽說這稀罕物兒吧?從化的荔枝樹多得像汪洋大海,開花時節,滿野嚶嚶嗡嗡,忙得那蜜蜂忘記早晚,有時趁著月色還採花釀蜜。荔枝蜜的特點是成色純,養分大。住在溫泉的人多半喜歡吃這種蜜,滋養精神。熱心腸的同志為我也弄到兩瓶。一開瓶子塞兒,就是那麼一股甜香;調上半杯一喝,甜香裡帶著股清氣,很有點鮮荔枝味兒。喝著這樣好的蜜,你會覺得生活都是甜的呢。    
    我不覺動了情,想去看看自己一向不大喜歡的蜜蜂。    
    荔枝林深處,隱隱露出一角白屋,那是溫泉公社的養蜂場,卻起了個有趣的名兒,叫「養蜂大廈」。正當十分春色,花開得正鬧。一走近「大廈」,只見成群結隊的蜜蜂出出進進,飛去飛來,那沸沸揚揚的情景,會使你想:說不定蜜蜂也在趕著建設什麼新生活呢。    
    養蜂員老梁領我走進「大廈」。叫他老梁,其實是個青年人,舉動很精細。大概是老梁想叫我深入一下蜜蜂的生活,他小小心心地揭開一個木頭蜂箱,箱裡隔著一排板,板上滿是蜜蜂,蠕蠕地爬動。蜂王是黑褐色的,身量特別長,每隻蜜蜂都願意用採來的花精來供養它。    
    老梁讚歎似的輕輕說:「你瞧這群小東西,多聽話!」    
    我就問道:「像這樣一窩蜂,一年能割多少蜜?」    
    老梁說:「能割幾十斤。蜜蜂這東西,最愛勞動。廣東天氣好,花又多,蜜蜂一年四季都不閒著。釀的蜜多,自己吃的可有限。每回割蜜,留下一點點,夠它們吃的就行了。它們從來不爭,也不計較什麼,還是繼續勞動,繼續釀蜜,整日整月不辭辛苦……」    
    我又問道:「這樣好蜜,不怕什麼東西來糟蹋麼?」    
    老梁說:「怎麼不怕?你得提防蟲子爬進來,還得提防大黃蜂。大黃蜂這賊最惡,常常落在蜜蜂窩洞口,專幹壞事。」    
    我不覺笑道:「噢!自然界也有侵略者。該怎麼對付大黃蜂呢?」    
    老梁說:「趕!趕不走就打死它。要讓它呆在那兒,會咬死蜜蜂的。」    
    我想起一個問題,就問:「一隻蜜蜂能活多久?」    
    老梁回答說:「蜂王可以活三年,一隻工蜂最多能活六個月。」    
    我說:「原來壽命這樣短。你不是總得往蜂房外邊打掃死蜜蜂麼?」    
    老梁搖一搖頭說:「從來不用。蜜蜂是很懂事的,活到限數,自己便悄悄死在外邊,再也不回來了。」    
    我的心不禁一顫:多可愛的小生靈啊,對人無所求,給人的卻是極好的東西。蜜蜂是在釀蜜,又是在釀造生活;不是為自己,而是在為人類釀造最甜的生活。蜜蜂是渺小的,蜜蜂卻又多麼高尚啊!    
    透過荔枝樹林,我沉吟地望著遠遠的田野,那兒正有農民立在水田里,辛辛勤勤地分秧插秧。他們正用勞力建設自己的生活,實際也是在釀蜜——為自己,為別人,也為後世子孫釀造著生活的蜜。    
    這天夜裡,我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變成一隻小蜜蜂。

<<人一生要讀的60篇散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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