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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園絮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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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這本書的故事(代序)

關於這本書的故事(代序)
說來也巧,和我有關的書出版到現在,加上這本正好湊成一個吉利的數
字:8。

在這八本書中間,這本書是唯一的例外:其他的都是我撰寫的書,而這
本是我編選的書,可它又是我至今為止用心最多最為看重的一本書。

如果說,我在我寫的書中想要完成的任務是告訴別人我在想些什麼、做
些什麼,那麼,在這本我編的書中,想要完成的任務就是告訴別人我欣賞什
麼、注重什麼。

十年前,一本名叫《現代家庭》的雜誌在上海創刊,我從這份刊物的籌
備期開始就成為其中的一員。我把這視作是一份幸運、一種機緣。工作著是
美麗的,更何況我所從事的編輯工作本身就具有著許多美麗的內涵。我由衷
地喜愛著這份工作並為之傾注了全部的心力和全部的情感。

我們的刊物出現在 
1985年,這在中國的文化史上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年
份,對於上海這座具有特殊意義的城市來講,更是一個值得記憶、值得回味
的年代。我曾經用「甦醒」這個並不太貼切的詞形容過 
1985年,我所認為的
「甦醒」包括這樣一些含義:人們許多內在需求逐漸復甦;人們許多行為規
范與價值判斷逐漸多元;許多與時代吻合的觀念逐漸建立,許多新的生活內
容逐漸出現。而這些都與我們的刊物有著相當密切的關聯。

有意無意之間,我為自己的組稿工作定下了這麼一個原則:尋找最為合
適的人,從最細微的小事入手,為我們的時代留下一些頗具溫馨感的記錄片
斷。要知道,任何大時代都是由小故事匯聚而成的,而小故事是最能表達人
類共通的美好情愫的。鑒於我們刊物的性質,這類小故事又必須是發生在家
庭範疇之內的。

實踐告訴我,最能勝任這種特殊要求的人是作家。需要略作解釋的是,
我從來沒有認為作家的生活質量一定比常人高,作家對生活藝術的領悟一定
比常人深。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同樣的生活內容,在作家的筆下能比常人寫
得生動寫得真切,因為他們畢竟是一群以寫作為職業的專業人。

然而難也就難在這裡,許多最合適寫這類文章的作家們並不願意寫關於
自己家庭的故事,正應了我的好友王安憶的一句戲言:寫這類文章純粹是出
賣自己。說是這麼說,可第一個被我說服的就是她,不僅自己寫,還幫我組
稿,她動員別人的口氣也是王安憶式的:我都把自己出賣了,你也出賣一次
吧。

於是就有了這本來之不易的奇特的書,光看看這些作者名字就挺過癮
的:王安憶、王小鷹、王曉玉、葉辛、趙長天、宗福先、趙麗宏、陸星兒、
陳村、秦文君、蔣麗萍..滬上最有生命力的一批作家先後都成了我的作者,
幾乎每篇稿子的組來都伴隨著些很有意思的小插曲。


比如說宗福先,在大學裡看他的《於無聲處》,以為作者一定是位鐵血
男兒,可一打交道,才發現他的細膩、謹慎,遠遠超過我的想像。而這都緣
於他善良的秉性,唯恐在文中不慎會傷害別人,唯恐在遣詞造句上一個疏忽
會給他人帶來麻煩。一篇稿子我和他來來去去,從組稿到發表,前後竟花了
近一年時間。

比如說宗福先,在大學裡看他的《於無聲處》,以為作者一定是位鐵血
男兒,可一打交道,才發現他的細膩、謹慎,遠遠超過我的想像。而這都緣
於他善良的秉性,唯恐在文中不慎會傷害別人,唯恐在遣詞造句上一個疏忽
會給他人帶來麻煩。一篇稿子我和他來來去去,從組稿到發表,前後竟花了
近一年時間。

比如說陳村,他的小文章(這是他自己創立的名言:寫小文章同樣是為
人民服務)堪稱是上海文壇一絕,而我所需要的正是這類小文章。原以為他
不苟言笑、滿腦門子官司不好接近,等他成了我的作者後才發現,他相當風
趣隨和,而且極好合作。作家換筆他是走在最前頭的幾位,如今已是公認的
電腦高手,我曾慕名而去專門向他求教,他那誨人不倦的認真勁兒讓我感動
了許久。

比如說蔣麗萍,我和她是聲氣相投的好朋友,因而她也就成了我召之即
來、來之能戰的應急寫手。明明是她幫了我的大忙,而私下裡我偏偏要把話
反過來講,說是我給了她機會培養了她。這本是玩笑話,可她居然有一次在
一個極為正式的場合也來了這麼一句,見我臉紅了她反而樂了。

要說的事實在太多了,還是留著材料以後慢慢寫吧。熟悉我的人都知道,
我是從東北念完大學分配回上海的,起初在上海的文化圈內我沒有一個熟
人,是我這份編輯工作的特殊性質讓我交下了一批高質量的朋友,建立了我
在上海的第一個友誼圈,也由此而起步建立了一份屬於我的真正的自信。了
解我的人也都知道,我的寫作嘗試晚於我的編稿經歷,如果更為準確地說,
我寫作的最初動機純粹是為了能更勝任愉快地當一名好編輯。我知道,任何
作者最怕的就是稿子落在不識貨的編輯手中,是否具有全面的素養和準確的
眼光是一個優秀編輯和平庸編輯的根本區別。我害怕自己淪為後者。

我希望通過我的寫作,能使我的作者對我建立起一份專業上的信任感,
相信我能準確到位地體會他們的寫作甘苦和獨到的用心。

一向不願與旁人爭功,但有一個功勞我是想要的,那就是將名家引入大
眾刊物的寫作範疇,我是做得比較早的,也是很下功夫的。如今這類文章已
經鋪天蓋地,現在看來這種做法在文化的普及與提升上有著很重要的意義。
這一認識是我最近才悟出來的,當年如果能明瞭這一點,我想我會做得更好
一點。

書中收入的文章發表時間跨度長達十年,而這十年又是我們國家急速發
展的十年,許多時髦的事物曇花一現旋即就遭淘汰,可本書中的文章現在讀
來仍是那麼新鮮活潑、毫無陳舊落伍之感。事實上,其中的不少文章從發表


之日起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各種文摘類的報刊轉載,至今已成為當代的名
家名篇了。

之日起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各種文摘類的報刊轉載,至今已成為當代的名
家名篇了。

讓每個家庭都生活得有質量,是我們現代城市的一種責任,也是我們這
座城市走向世界的一個重要步驟。

我們正站在新世紀的門檻上,新的文明正在向我們招手。今天的任何有
份量的文字記載,都將成為我們預測未來新世紀生活狀況的重要依據。

閱讀需要一種與之相適應的氛圍和心境,提供讀者一個小建議:讀此書
的最佳時間是晚上,最好每位家庭成員輪流讀完同一篇文章後再談點想法,
日修一課,必有效果。不妨一試。


關於家務

關於家務
我對男性的理想越來越平凡了,我希望他能夠體諒女人,為女人負擔哪
怕是洗一隻碗的渺小的勞動。

意願像和人鬧著玩似的,渴望得那麼迫切,實現卻又令人失望。為了「距
離產生魅力」的境界,我與丈夫立志兩地分居。可不過兩年,又嚮往起一地
的生活。做了多少夜夢和晝夢,只以為到了那一天,便真正的幸福了,並且
自以為我們的幸福觀經受了生活嚴峻的考驗。而終於調到一地的時候,卻又
生出無窮的煩惱。

原先,我們的小窩不開伙倉,單身的日子也過得單純,可調到一地,正
式度日,便再不好意思天天到娘家坐吃,自己必須建立一份家務。

我們在理論上先明確了分工:他買菜、洗衣、洗碗,我燒飯。

他的任務聽起來很偉大,一共有三項,而我是一項。可事實上,家務裡
除了有題目的以外,還有更多更多沒有名的、細碎得羞於出口的工作。他每
日裡 
8小時坐班,每天早上,洗過臉,吃過早飯,便騎著自行車,迎著朝陽
上班去,一天很美好地開始了。而我還須將一整個家收拾一遍,衣服晾出去
——他只管洗,晾、曬、收、疊均不負責。床鋪好掃地、擦灰,等一切弄好,
終於在書桌前坐下的時候,已經沒了清晨的感覺。他在辦公室裡專心一致地
工作,休息的時候,便騎車出去轉一圈,買來魚、肉或蔬菜,眾目睽睽之中
收藏在辦公桌下。當人們問起他在家幹什麼的時候,他亦可很響亮地回答:
「除了買菜,還洗碗、洗衣服。」十分模範的樣子。於是,不久單位裡對他
便有了極高的評價:勤快、會做等等。而誰也不會知道,我在家裡一邊寫作
一邊還須關心著水開了沖水,一會兒,裡弄裡招呼著去領油糧票,一會兒,
又要領 
8元錢的生活補助費..多少默默無聞的工作,都歸我在做著,卻沒
有一聲頌揚。

並且,家務最重要的不僅是動手去做,而且要時時想著。比如,什麼時
候要洗床單了,什麼時候要掃塵了,什麼時候要去洗染店取乾洗的衣服,什
麼時候要賣廢紙了,這些,全是我在想著。如有一樁想不到,他是不會主動
去做的。最最忙亂的是早晨,他趕著要上班,我也急著打發走他,可以趁早
寫東西。要做的事情多得數不清,件件都在眼前,可即使在我刷牙而無法說
話的那一瞬間,他也會彷徨起來不知所措。雖是他買菜,可是買什麼還須我
來告訴他,只有一樣東西他是無須交代也會去辦的,那便是買米和麵包。農
村多年的插隊生活,使他認識到,糧食是最重要的,只要有了糧食,別的都
不重要了。所以,米和麵包吃完的時候,也是他最慌亂和最積極的時候。平
心而論,他是很夠勤勉了,只要請他做,他總是很努力。比如有一次我有事
不能趕回家做飯,交代給了他。回來之後,便見他在奔忙,一頭的汗,一身


的油,圍裙袖套全副武裝,桌上地下鋪陳得像辦了一桌酒席,確也弄出了三
菜一湯,其中一個菜是從湯裡撈出來裝盆獨立而成的,因為曾聽我說過,湯
要純得碧清才是功夫,於是就給了我一個清澈見底的湯。可是,他幹這一切
的時候卻總有著為別人代勞的心情。洗茶杯,他會說:「茶杯給你洗好了。」
買米,他則說:「米給你買來了。」弄到後來,我也傳染了這種意識,請他
拿碗,就說:「幫我拿一隻碗。」請他盛飯,說:「幫我盛盛飯。」其實,
他應該明白,即使他手裡洗的是我的一件衣服,這也是我們共同的工作。可
是,他不很明白。

的油,圍裙袖套全副武裝,桌上地下鋪陳得像辦了一桌酒席,確也弄出了三
菜一湯,其中一個菜是從湯裡撈出來裝盆獨立而成的,因為曾聽我說過,湯
要純得碧清才是功夫,於是就給了我一個清澈見底的湯。可是,他幹這一切
的時候卻總有著為別人代勞的心情。洗茶杯,他會說:「茶杯給你洗好了。」
買米,他則說:「米給你買來了。」弄到後來,我也傳染了這種意識,請他
拿碗,就說:「幫我拿一隻碗。」請他盛飯,說:「幫我盛盛飯。」其實,
他應該明白,即使他手裡洗的是我的一件衣服,這也是我們共同的工作。可
是,他不很明白。

生活很辛苦,要工作,還要工作得好..要理家,誰也不甘比別人家過
得差。為了永遠也做不盡的家務,吵了無數次的嘴,流了多少眼淚,還罷了
工,可最終還得將這日子過下去,這日子卻也吸引著人過下去。每逢煩惱的
時候,他便用我小說裡的話來刻薄我:「生活就是這樣,這就是生活。」這
時方才覺出自己小說的淺薄。可是再往深處想了,仍然是這句話:這就是生
活,它有著永遠無法解決的矛盾,卻也有同樣令人不捨的東西。

雖有著無窮無盡的家務,可還是有個家好啊,還是在一地的好啊。房間
裡有把男人用的剃鬚刀,陽台上有幾件男人的衣服晾著,便有了安全感似的
心定了;逢到出差回家,想到房間裡有人等著,即使這人將房間糟蹋得不成
樣子,心裡也是高興。反過來想,如若沒有一個人時常地吵吵嘴,那也夠冷
清的;如若沒有一大攤雜事打擾打擾,每日盡爬格子又有何樂趣,又能爬出
什麼名堂?想到這些,便心平氣和了。何況,彼此都在共同生活中有了一點


進步,他日益增進了責任心,緊要時候,也可樸素地製作一菜一湯。我也去
掉一點大小姐的嬌氣,正視了現實。總之,既然耐不住孤獨要有個家,那麼
有了家必定就有了家務,就只好吵吵鬧鬧地做家務了。


家庭瑣記

家庭瑣記
如果說戀愛是從一個人的心靈走向另一個人的心靈,那麼,建立家庭之
後的夫妻,就是兩性之間的心心相印。

如果說戀愛是從一個人的心靈走向另一個人的心靈,那麼,建立家庭之
後的夫妻,就是兩性之間的心心相印。

越過充滿了詩情畫意的戀愛階段,隨之而來的便是長期的、由無數平平
常常的白天和黑夜組成的家庭生活。這也許沒有戀愛時期那樣羅曼蒂克,卻
更需要熱情、信賴、忠誠和應付種種瑣碎家務,超越日常煩惱的修養和能力。

可不可以這麼說,成了家,愛情才真正地開始。

靈山聳立在貴陽城的西北面,我們小小的家庭,就在這座雲貴高原名山
的腳下。是沾了這座名山的光吧,我們的樓房也高高地凸現在坡頂上,周圍
六層樓、七層樓的屋頂,全在我住的五層樓下面。站在陽台上,可以看到半
座城的風光,可以望到城外那逶迤起伏、連綿無盡的山山嶺嶺。尤其是在氣
候變化的時候,雲去霧來,那米色的稠霧緊裹著山巔,那乳白色的蒙紗霧在
嶺腰和谷地裡繚繞著,一縷縷一簇簇地飄散著,那意境真是美極了。

高有高的好處,自然也有缺點。

從我 
1982年 
3月由偏遠的貓跳河畔搬到這裡至今,除了節日之外,我們
家廚房的自來水龍頭裡,白天從來沒有水。

開門七件事裡沒有水,可沒水要維持正常的家庭生活,幾乎是不可想像
的。

從搬進新居開始,妻就同我分了工,由我負責守上半夜,她守下半夜。
恭候水龍王降臨。

這樣的生活真是沒啥詩意可言,常常搞得很累、很疲乏,情緒大受影響。
不少人曾問我,你們是怎麼熬過來的,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四年多時間,
就這麼過來了,而且看來還得這樣子過下去。

唯一可以自慰的是,我們夫婦之間,從未因為斷水、缺水、等水、盼水
這件事互相埋怨責怪。兩人結合了,就得一起分擔人生道路上所有的困難、
挫折和苦惱。拿她自己的話來說:「既然我在千千萬萬個人中間碰到了你,
我就認了。我從沒想過要沾你這個作家什麼光,你在追求我的時候,只是個
什麼都不是的小知青。」

這是大實話。

她嫁給我的時候是個工人,現在還是個工人。她從沒要我設法替她調換
過工作。我呢,腦子裡倒是想過的,確實也不是不可能。但同她一講,她就
說:「算了吧,我的事你還是少費神,多花點精力在寫作上吧。」

她不是黨員,沒有入過團,她只是個普通工人。她對我講這些話,決無


向我表示進步和覺悟的意思。我相信她說的是實話。

向我表示進步和覺悟的意思。我相信她說的是實話。
有 
7年多了,而我們相識,竟有 
17年了。

我們相識在插隊時。至今我還記得連接我們兩個生產隊之間的那條小
路,那條彎彎曲曲、時而落下谷底時而爬上坡去的小路。在初認識的幾年間,
我們在那條小路上不知走了多少個來回。雨聲浙瀝的夜晚,我們撐著傘,任
憑雨點子稀疏地篤篤有聲地打在油布傘面上,我們慢慢吞吞地沿著小路,繞
過水田,繞過坡土,走進幽靜的樹林。路窄,我們不能並肩走,只能一先一
後。明月在天的夜晚,我們在青桿樺樹林子裡徘徊,在地面綿軟的針葉松林
裡默默地相對佇立,話在這時候是多餘的,即便有,也都在白天講完了。但
我們仍不想分離,靜靜地悄悄地傾聽著風掠過樹梢,掠過山崖,入神地瞅著
清幽的月光在樹林子裡投下濃密的、斑駁的影子,好奇地遙望離得遠遠的山
寨上的朦朧燈光。秋末冬初的農閒時節,我們相約著去路邊的林子裡撿乾枯
脆裂的松果;雨後的黃昏,樹葉子上還掛著露珠般的雨水,我們戴上斗笠去
撿鮮美的香菇;烈日當空的酷暑,我們能坐在樹蔭底下,足足呆一整天..
那時候我 
19歲,她 
17歲,我們都還太小太小,我們都把愛情看得十分莊嚴
和神聖,也許我們就是在這樣的朝朝暮暮之中加深了相互的理解。「愛,是
理解的別名。」這話是不是泰戈爾的名言?

她是我妹妹的同學,在緊挨著我們寨子的隔鄰大隊當知青,放假趕場的
時候,她常常來找我妹妹玩。我們常留她吃過晚飯再去,她一個人回去不安
全,我妹妹送她呢,一個人走回來也怕。於是乎妹妹常讓我送她,起先純粹
是送,後來我盼著她來,希望她晚上走,我好去送她,再後來我們便在這條
山鄉里的小路上幽會了。

山鄉里的勞動是繁重的,知識青年的業餘生活是枯燥的。我之所以能在
插隊落戶的歲月裡堅持埋頭寫小說,一多半都是因為愛情的力量在鼓舞著
我。

已經走過來了的這條生活的路,也像兩個山寨之間的小路一樣彎彎曲
曲,崎嶇不平。1972年冬天,她抽調到水電廠當學徒工去了,而我仍然還孤
零零地生活在荒寂僻靜的寨子裡,直到 
1979年。我們之間僅靠書信相互聯
系,溝通感情。我們是在 
1979年的元月結婚的。結婚的時候,我還沒有工資,
連糧票也沒有人付給我。而她已是個帶著幾名學徒工的老師傅了。婚是在上
海結的,借的我妹妹那間小屋,想到還將回到遙遠的山區,我們幾乎沒有添
置任何東西,僅花一百幾十元請了少數親友。我當時也覺得很寒酸,不過我
們更多的是覺得滿足,分離了整整六七年之後,我們總算走到一起來了,總
算可以一道攜手並肩去走今後的生活之路了。婚後我隨她來到山青水秀的貓
跳河畔水電站,那裡的山野散發著清新的泥土氣息,那裡的草坡上總有各種


野花開放著,隔著深淵一般的河谷,時常還能聽到猿啼鹿鳴,星期天到山坡
上去,總能採回好多草莓和香菇。風光可謂美,山水可謂秀,但畢竟是人跡
罕至的山溝,困難是明擺著的。首先是沒有房子,她住在集體宿舍裡,我也
在另外的男職工屋子裡搭了個鋪。後來同她住一個屋的女生結了婚,那間小
小的五個平方米的宿舍才分給我們。再後來電站正式蓋了家屬宿舍,我們總
算分到了兩間屋子,有了一個稍稍像樣的家。1982年初往貴陽城裡搬的時
候,我對貓跳河畔還真有點留戀,沒有什麼特殊原因,就是因為我的長篇小
說《我們這一代年輕人》、《風凜冽》、《蹉跎歲月》是在這裡寫出來的,
我的一些中篇小說也是在這裡寫出來的。這裡遠離市井的喧囂,遠離人世的
煩擾,長途客車兩天來一回,報紙只能看隔開一個星期的,是個安心寫作的
好地方。

野花開放著,隔著深淵一般的河谷,時常還能聽到猿啼鹿鳴,星期天到山坡
上去,總能採回好多草莓和香菇。風光可謂美,山水可謂秀,但畢竟是人跡
罕至的山溝,困難是明擺著的。首先是沒有房子,她住在集體宿舍裡,我也
在另外的男職工屋子裡搭了個鋪。後來同她住一個屋的女生結了婚,那間小
小的五個平方米的宿舍才分給我們。再後來電站正式蓋了家屬宿舍,我們總
算分到了兩間屋子,有了一個稍稍像樣的家。1982年初往貴陽城裡搬的時
候,我對貓跳河畔還真有點留戀,沒有什麼特殊原因,就是因為我的長篇小
說《我們這一代年輕人》、《風凜冽》、《蹉跎歲月》是在這裡寫出來的,
我的一些中篇小說也是在這裡寫出來的。這裡遠離市井的喧囂,遠離人世的
煩擾,長途客車兩天來一回,報紙只能看隔開一個星期的,是個安心寫作的
好地方。

我得坦率地承認,我不是一個模範丈夫。我每天的任務僅僅是送孩子去
幼兒園,到了傍晚再去把他接回家來。這對我來說,常常只是離開書桌的一
種散步和休息。更多的時候,我總要等到她關照家中沒米了,才想到該去買
米;也總要等到她提醒我煤燒完了,才跑下樓去煤棚搬煤。這都僅限於我正
在讀書、看雜誌或聽音樂時,她才喊我,如若我正在桌前想著什麼,寫著什
麼的時候,她是決不喊我的。這樣的默契不知是什麼時候達成的。這決不是
真正的男上風度,但意識到這點,我總願意幫她去幹些什麼,或者在她幹的
事情中冷不防插上一手,以此表示自己也是個勤勞的人,但這類良好的願望,
往往是以我的「越幫越忙」、「出盡洋相」被她奚落幾句而告終。

儘管如此,我仍希望自己是個好丈夫、好爸爸,在孩子要求我的時候,
哪怕再忙,我也陪她和孩子去黔靈公園走一走,爬爬山,在湖畔散散步,進
動物園逗逗熊貓和孔雀。有時候,我真恨不得千方百計、挖空心思討好一下
孩子,給他買整套整套的小人書,給他買媽媽沒買的貴重玩具,可不知為啥,
孩子還是和他的媽媽更親。

為此我只得滿懷妒忌地望洋興歎,卻又無可奈何。有什麼辦法呢?誰叫
我一年中總有半年要出差,要下基層去農村,要應付寫作和編務,要一個接
一個出去開有時候重要有時候不那麼重要的會議呢。

不過,只要我從外頭回來,一回到我的坐落在黔靈山麓的家裡,我總會


感到疲勞和睏倦頓然消失,總會覺得溫暖和在其他地方永遠也得不到的快
活,就如同游弋在遼闊海洋上的艦艇到了平靜的港灣裡。


異有異的情趣

異有異的情趣
長久的感情大約就像河底的卵石,它可能沒有開始時那麼輝煌燦爛,然
而它也許更牢固。

做了 
12年人妻,漸漸發現了一個或可稱之為哲理的現象:並不一定要有
共同志向共同理想的人才能產生愛情,夫妻間也不一定要性格相合情趣相
投。我戰戰兢兢寫下這句話,生怕有人說我褻瀆了神聖的愛情。然而實踐不
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麼?

且不說我丈夫跟我外貌上相距多大了,他 
1米 
80的大個,可我只有 
1
米 
58,人家笑話起來就說,王小鷹你鑽在王毅捷的胳肢窩裡。

我相信絕大部分戀人興沖沖地準備結婚時,對結婚後的日子並沒有周密
而理智的設計,他們只是憑著感情的衝動或者順應著自古以來的成理。俗話
說一隻碗不響兩隻碗叮噹。兩個活生生的人搬到一間屋子裡來生活(那屋子又
往往是那樣的狹小)豈有不發生摩擦之理,成天笑語嬌音的日子我想是十分難
得有的。談戀愛之時,互相為了取得對方的好感,言語行為盡量投其所好,
拚命把自己最美好的東西顯示給對方。一結婚,「偽裝」自然剝去,天性坦
露無遺。所以有人說真正的愛是連著對方的缺點一起愛的。日復一日的白晝
黑夜,單調繁瑣的平常日腳,是對愛情最嚴峻的考驗,它像一盤砂輪冷酷地
持久地磨礪著愛的稜角。長久的感情大約就像河底的卵石,它可能沒有開始
時那麼輝煌燦爛,然而它也許更牢固。我以為能夠使夫妻間的感情長久不衰
的男人或女人堪稱大藝術家,在此不包括那些沒有情感靠觀念維持著的夫
妻。生活是種藝術,處理夫妻關係也是種藝術,當好丈夫或當好妻子更是高
超的藝術。

我是個感情衝動依感情處世侍人的人,今天在這裡一本正經論證起夫妻
間的情感問題,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倫不類。

丈夫常常皺著眉歎著氣對人說:「簡直沒辦法,我和她完全是兩種人,
她是形象思維,我是邏輯思維。」因此,他時時處處伺機抓住我的失誤亦或
顯示他的正確來證實他的判斷。

假如有一天我們商量著去逛逛淮海路,興致勃勃穿戴整齊準備出門,我
忽然想到何必特地上趟街呢?隔幾天不正好要去參加某個會議嗎?順路逛逛
得了。於是我說,不去了吧。他說,好的,我本不想去,是陪你的。然而當
我坐了下來,忖忖,開好會一定近傍晚,下班人流擁擠,哪還能逛馬路?還
是今天去得了。於是我又說,還是去吧。他己有不悅的神色,抑制著說,好
的。走到門口,我看見天陰陰的,生怕下雨,又遲疑起來,算了算了,還是
不去了吧。這一下他發怒了,吼著罵我:你這個人怎麼主意老是變來變去的?
你怎麼一點邏輯思維都沒有?!我便委屈地爭辯,情況是在不斷地變化的,


我的主意也隨著變化嘛!類似這樣的事情在我們是經常發生的,常為此磨嘴
皮兩人部覺厭煩,而我總也果斷不起來,天長日久丈夫摸索出對付我的辦法,
決定做什麼事前他搶先變來變去:小鷹我們上街好■?哦,要麼不要去了。
要麼就去吧?要麼下回再去..弄得我忍不住發火,你怎麼老變來變去!喊
出這話後突然醒悟,他是在學我樣。於是兩人哈哈大笑一場,化於戈為玉帛。

我的主意也隨著變化嘛!類似這樣的事情在我們是經常發生的,常為此磨嘴
皮兩人部覺厭煩,而我總也果斷不起來,天長日久丈夫摸索出對付我的辦法,
決定做什麼事前他搶先變來變去:小鷹我們上街好■?哦,要麼不要去了。
要麼就去吧?要麼下回再去..弄得我忍不住發火,你怎麼老變來變去!喊
出這話後突然醒悟,他是在學我樣。於是兩人哈哈大笑一場,化於戈為玉帛。

丈夫最恨跟我一起去買衣服,他說好看的我不欣賞,我欣賞的他看不上。
他喜歡明亮鮮艷的色彩,大紅啊,天藍啊,嫩黃啊;而我喜歡含蓄一點的復
合色,紫羅藍,豆沙紅,秋香綠。有時我看中了一件衣服,極想買下,問他:
「你看這件如何?」他說:「不怎麼樣。」於是我就會很生氣,認為他是存
心不讓我買這件衣服,日後在攻擊他不關心老婆的時候每每抖落出來做例
證。丈夫怕擔這種罪名,便盡量避免與我一起去買衣服,免不了的時候,但
凡我的目光在哪件衣服上稍微逗留一下,他就大聲讚揚起這件衣服,並且拚
命攛掇我買呀買呀。他這麼起勁,我反而不想買了。事後丈夫忍不住透露了
他的絕招:「其實我一點不喜歡那件衣服,但我摸準你的脾氣,有意講相反
的話,果然引你上鉤了。」

人說夫妻爭吵常常為經濟,這話有點道理。我與丈夫在對待眼下十分時
髦的錢的態度上也時有齟齬。丈夫不喜歡存錢,他打的旗號是:「要有錢就
得開源。」丈夫用錢出手十分大方,買什麼東西部喜歡用整張大票子給人家
找。這樣一天下來,他的口袋裡上上下下都是角票和硬幣,連他自己都搞不
清有多少,摸手帕掏香煙誰知不帶出幾個?然而他從不承認。我卻喜歡把皮
夾中的零票盡早用完,哪怕花大錢我也要盡量用零錢湊整。這樣付錢時往往
要慢一點,有時在車上買票,為了找幾隻硬幣我得把皮夾子兜底翻。丈夫便
直朝我瞪眼:大票子放著幹嗎?又不會生出小票子來的。我曾經被人摸去過
50元錢,有了這次「劣跡」,每次出門丈夫總要我將錢放在他的兜裡。我看
他的口袋中亂糟糟很不放心,他說:「我亂是亂可從來沒有丟過錢呀。」話
是他有理,問題是真丟了錢他也不知道,他永遠搞不清身上有多少錢。後來
丈夫索性把口袋裡的零票統統掏給我,讓我換給他整票,這樣各得其好,倒
也相安。

丈夫買什麼東西都喜歡成批地買,譬如買酒,要買就買一整箱,買藥也
買整瓶的,買泡泡糖買一盒百支裝的,買膠水買墨水都買大瓶頭的。我罵他
浪費,他說:「總歸要用的,有什麼浪費?買一點點回來,完了又得去買,


多花時間才是真的浪費。」道理總是他對,然而東西買了許多放在那兒總有
忘了壞了,浪費是免不了的。我頂怕的是丈夫上菜場了,他總想顯示他有非
凡的經濟頭腦,挑剔我買回的東西如何不划算。他站在攤頭前煞有介事地與
人討價還價,做生意的人嘴巴都甜,說:「這位同志蠻內行的,好,就給你
便宜一點,看看,秤尾巴翹■?」丈夫一聽好話便忘乎所以,當人家真便宜
了他,樂滋滋地拿回家討我說好。然而往往上當,買個魚頭是紫腮的,買堆
雞蛋是沾殼的,只好丟進垃圾筒。我愈是不想讓他上菜場他愈是要上,表明
他主動幫我分擔家務。我倆一起上菜場那是要吵上一場的,幸好我終於找到
了解脫的辦法,逢到他自以為得計實是白丟錢的時候,我便在心中默默念叨
一句:破財免災!

多花時間才是真的浪費。」道理總是他對,然而東西買了許多放在那兒總有
忘了壞了,浪費是免不了的。我頂怕的是丈夫上菜場了,他總想顯示他有非
凡的經濟頭腦,挑剔我買回的東西如何不划算。他站在攤頭前煞有介事地與
人討價還價,做生意的人嘴巴都甜,說:「這位同志蠻內行的,好,就給你
便宜一點,看看,秤尾巴翹■?」丈夫一聽好話便忘乎所以,當人家真便宜
了他,樂滋滋地拿回家討我說好。然而往往上當,買個魚頭是紫腮的,買堆
雞蛋是沾殼的,只好丟進垃圾筒。我愈是不想讓他上菜場他愈是要上,表明
他主動幫我分擔家務。我倆一起上菜場那是要吵上一場的,幸好我終於找到
了解脫的辦法,逢到他自以為得計實是白丟錢的時候,我便在心中默默念叨
一句:破財免災!
夫 
12年來住著一間 
16.7平方米的屋子,人們肯定會說:蠻好了。
是蠻好了,比比人家三代人同居一室的簡直是天堂了。然而日積月累,房間
裡東西漸漸增加,逐漸把空間一寸一寸地吞噬。最多的是書,丈夫買書成癖,
經過書店不進去撿它幾本出來這日子就沒法過。房間裡的書櫥從結婚時的兩
只增加到 
8只,有兩隻只好擱在門外走廊裡了。我母親來看我,說,你們這
兒簡直像九曲橋了。每次房管所來打蠟,我們總是免打,因為可供上蠟的地
板已寥寥無幾。

說實在我已適應這擁擠的環境,人就是有這點本領,只要我的書桌能容
我鋪下稿紙,我便能不管周圍的一切走進自己所創造的氛圍。問題在於丈夫
與我生活習慣不同,他是夜神仙,每天晚上電視完畢便是他的黃金時刻。而
我自有幸成為專業作家後養成了白天工作的習慣,晚上 
10點一過兩眼皮便往
下沉。為了白天的工作效率我希望晚上能睡得著實,可丈夫正在興頭上,燈
璀璨地亮著,書頁■■■■,還有裊裊的煙霧,咕咕的倒水聲,每每攪壞我
的睡意。為此而產生的衝突在某段時間裡幾乎每天都發生。在我的強烈抗議
下丈夫有時勉強早早熄了燈,卻無法入睡,睜著兩眼通宵達旦,第二天兩眼
圈黑黑的對我充滿了怨氣。為了解決這個矛盾我決定鍛煉在燈光下入睡的技
巧。功夫不負有心人,如今已初見效果。我也有怪癖,我喜歡在幽暗的光線
下寫作,白天不管窗外陽光燦爛得如何,我必要把窗簾垂下,把房間弄得昏
昏然狀,方可靜心屏氣爬格子,就是大熱天也不例外。丈夫從外面回來,連
連叫:悶死了悶死了!動手去拉簾子,我為捍衛主權與他展開鬥爭,丈夫便
罵我:像老鼠一樣!罵歸罵,他也暗暗地鍛煉自己在幽光中生活的本領,並
且也頗有成效了。

丈夫雖到美國吃過兩年洋麵包,然而短短兩年西方文化的熏陶並沒有改
變他從小在「學習雷鋒」的歌聲中培養起來的生活態度、做人準則。我總覺
得他道德感、責任感太強,以時下的社會風尚來衡量,他顯得有點迂。丈夫
在大學任教公共課「中國革命史」,這與他所學專業並不相符。我老是勸他:
「中國革命史還用你去教,學生看看歷史書都知道了。隨便應付一下,省點
時間寫自己的專業論文。大男子漢,總得有所建樹,人生苦短啊!」然而他


對我的這種規勸經常表示反感,他以為自己對學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每每
翻閱大量資料來備課。我笑他自作多情,把寶貴的時間用於這種無用功,學
生未必愛聽你上「中國革命史」,這種公共課最吃力不討好了。我也當過大
學生,逢公共課能溜則溜,不能溜則身坐課堂看別的書。丈夫被我數落得火
起,強著脖子說:「我就當個普普通通教師,你看得上看,看不上拉倒!」
我也振振有詞:「你這種甘當螺絲釘的思想早過時了,如今是競爭的時代。」
我們倆誰也說服不了誰。有一回我為搜集大學生活的素村去聽了他的一堂
課,學生熱烈的情緒讓我大吃一驚。整個教室座無虛席,過道裡還多出許多
加座。學生與他感情貫通,時而有提問,時而有掌聲,自始至終保持著生氣
勃勃的氣氛。那以後我盡量不對他認認真真的備課發異議了,我並沒有改變
我的觀點,我只是稍微理解了他。

對我的這種規勸經常表示反感,他以為自己對學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每每
翻閱大量資料來備課。我笑他自作多情,把寶貴的時間用於這種無用功,學
生未必愛聽你上「中國革命史」,這種公共課最吃力不討好了。我也當過大
學生,逢公共課能溜則溜,不能溜則身坐課堂看別的書。丈夫被我數落得火
起,強著脖子說:「我就當個普普通通教師,你看得上看,看不上拉倒!」
我也振振有詞:「你這種甘當螺絲釘的思想早過時了,如今是競爭的時代。」
我們倆誰也說服不了誰。有一回我為搜集大學生活的素村去聽了他的一堂
課,學生熱烈的情緒讓我大吃一驚。整個教室座無虛席,過道裡還多出許多
加座。學生與他感情貫通,時而有提問,時而有掌聲,自始至終保持著生氣
勃勃的氣氛。那以後我盡量不對他認認真真的備課發異議了,我並沒有改變
我的觀點,我只是稍微理解了他。

回想我們 
12年來的日子,充滿了種種差異引起的摩擦和相撞,似乎我們
的感情便是由了這些摩擦和相撞連接著的。有時細細捉摸,倘若沒有了這些
摩擦和相撞,那日子必定是單調了許多、黯淡了許多。

丈夫人是忠厚的,為人平等絕沒有大學教師的架子,無論是達官顯貴或
是平民百姓他都一視同仁,他與對馬路菜場修理工場的工人、弄堂口修鎖的
個體戶、煙紙店的老師傅都能混得熟稔,遞支煙,談天說地,家裡遇到急難
求人家幫忙,都兩肋插刀,有求必應。整個世界上他只對一個人擺架子,那
人就是我,他要我時時刻刻記住他是我的丈夫。吃飯的時候明明飯鍋就在他
手邊,也要把碗遞給我,讓我替他盛。愈是當人面他愈是要顯出他對我的主
宰的地位。有一點是絕對忌諱的,那就是我當人面數落他的不是。曾經有一
次我犯了忌,引他真正動怒,爆發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爭吵。以後我便聰明
了,背著人說他幾句,他聽得進,也不生氣。有一回我倆應邀去一聽大學參
加校慶活動,主持人說:歡迎王小鷹和她的丈夫上台來,我上去了,他坐著
不動。我只好老老實實地對主持人說:你們稱他王小鷹的丈夫,他不會上台
來的。主持人連忙道歉,並對著話筒重新發出邀請:請交大的王毅捷老師到
台上來。於是他穩穩地站起來,走上來了。今年三八婦女節前,電視台「女


性世界」專欄邀請我參加一個活動,由男性公民組成評委會評選女強人和賢
妻良母。節目中每個女性公民要表演節目或幹件家務活,我對編尋說,我最
拿手的是燒牛奶雞蛋,因為我每天早晨都燒給丈夫吃的。編導說:很好,就
燒牛奶雞蛋。回家來我把情況對他一說,他立即下達命令:不准去參加這個
活動,什麼女強人又是賢妻良時的,世上哪有這十全十美的人?我怎麼解釋
都說不通他,只好跟編導說了個謊,說我得了甲肝,不能參加了。後來編導
寫了一篇文章在《上海電視》上發表,仍把我的那段加進去,文中說王小鷹
每天早上給丈夫燒牛奶雞蛋,生怕丈夫說她出了名看不起他了。丈夫讀到這
段文字,大怒,逼問我:「你究竟跟人家怎麼介紹的?我是那麼小心眼嗎?」
隨後,他嘶地一聲把這本雜誌撕了,我無可奈何地對他說:「王毅捷,你的
大男子主義得改改了。」他卻說:「這點大男子主義是我的保留節目,你讓
我留著吧,省得你翹尾巴!」我前前後後反反覆覆地想過了,想丈夫對我盡
心盡意的時刻。我的每篇小說的第一個讀者總是他,他能替我把錯別字統統
撿出來,用鉛筆打上記號。有一回我外出回來晚了,他擔心我出事,騎著自
行車把整條武康路上的每條小弄堂都鑽遍了。諸如此類的事或許也能寫成一
篇文章。於是我慷慨地答應了他:「好吧,這點大男子主義就讓你留著吧!」


也許,這才是可靠的歸宿

也許,這才是可靠的歸宿
我要劃著我自己的小船,載著我自己的人生,去靠近我自己的目標。

獨自帶兒子來上海作協工作,我們開始了一種新的生活。

一切都似乎變得簡單。借住著臨時的房子,傢俱也租用別人的,唯一的
電器,是朋友送來的一台 
12■電視機,舊了,黑白的,圖像也有些模糊了。
那天深夜,他們夫婦倆用自行車馱了過來,還套有一隻藍花燈芯絨布做的罩
子。第二天早上,兒子醒過來。一眼看到桌上的電視機,高興得摟住我脖子,
「媽媽,我們終於有電視機了!」真的,我也同樣歡欣。過了一個多月沒有
電視機的生活,而突然有了,即使再小、再舊、再黑白,也會感到一種快活
與滿足。這「快活」與「滿足」,很奇怪地刻進心裡,耐人回味。曾經,我
們有過好大的彩電,有過錄像機,也有過價值五六百美元的組合音響。但是,
在擁有這些東西時,我好像沒有過這樣刻骨銘心的「快活」與「滿足」。

也許,沒有人肯相信。

當然,我清清楚楚記得,那些彩電、冰箱、錄像機、組合音響,是怎麼
一件件買到手、搬回家的。大彩電,在萬壽路一個大院裡取了,我們自己抬
著坐地鐵,再換乘公共汽車,又走一程歇一程地挪。那時候,還沒有學會氣
派,去叫一輛「出租」。也是不捨得。如同燕子辛苦地築窩,來來回回地銜
著一粒粒泥、一根根草。那時候,剛分到兩室一廳的房子,總算有安身之地
了,有一塊應該說不算很小的小天地,可以力所能及地佈置得舒適。因為這
是「家」,是最後的歸宿。這大千世界,這芸芸眾生,誰不希望有一個自己
的窩?無論茅屋或宮殿,只要那裡有一份知己知彼的溫暖,有一份相親相愛
的和睦,讓人安居樂業。

曾經,我對生活的最高理想,也莫過於有這樣一個「家」了。這理想似
乎平凡,但也確實重大。一個女人的世界,一個女人的現實,往往集中在一
個「家」裡——她撫養子女,操持生活,從中體現著自己。我想,我也如此,
很願意把「家」看作是自己生命的中心,看作浮在大海中的一個小島,可以
讓你依附著避免風浪並腳踏實地地生根。所以,自從有兒子,有兩室一廳的
房子,我便十分情願,十分專心地經營起這個家。那是個飄著鵝毛大雪的冬
天,幾個北大荒朋友幫我們搬家,還有哥哥、嫂嫂。那天特別累,我心裡卻
特別踏實。這種真切、完全的踏實感,只有在生下兒子的那一刻我感受過。
不知是太累,還是太踏實,那一夜,我睡不著。彷彿這一生就此將托付給這
兩室一廳了。這「托付」那麼莊嚴神聖,如同當年決定結婚、嫁人,要把自
己歸屬於另一個人,幸福得好像真被融化了..有了新房以後,我獨自雇輛
板車,買回幾百斤重的地板隔,由母親幫著,把整個地面裝飾了。為搬家,
為把我的新居佈置得像樣,母親疲勞過度,左胳膊傷了筋骨酸疼半年多。即


使這樣,母親毫無怨言。我當然懂得,母親最大的心願,是希望女兒的歸宿
牢靠美滿。這心願,也包含了母親對自己一生盡與未盡的希望。我幼年喪父,
母親的歸宿就這樣落空了,但她頑強地、兢兢業業撫養我們兄妹四個。就在
這樣的奉獻、操勞之中,她歸宿了自己。做女人的,好像就這樣一代代地習
慣著傳統:從丈夫和子女那兒尋找歸宿。這似乎天經地義。

使這樣,母親毫無怨言。我當然懂得,母親最大的心願,是希望女兒的歸宿
牢靠美滿。這心願,也包含了母親對自己一生盡與未盡的希望。我幼年喪父,
母親的歸宿就這樣落空了,但她頑強地、兢兢業業撫養我們兄妹四個。就在
這樣的奉獻、操勞之中,她歸宿了自己。做女人的,好像就這樣一代代地習
慣著傳統:從丈夫和子女那兒尋找歸宿。這似乎天經地義。

突然有一天,我似乎突然覺悟,不再希望了。決定擺脫。

遷移來上海,是那個酷熱的夏天,每一條路,都被炎炎的烈日烤得燙腳。
我好像很麻木地總在一條條路上奔波,為辦理戶口,為聯繫小學,為租借房
子,為今後的生活。剛從「過去」中走過來的我,彷彿總在昏昏沉沉的夢著:
那「兩室一廳」,那些完整的傢俱,還有那個家,統統變成了一片夢境。是
多長的一個夢啊,還有與那個家糾纏在一起的隱隱約約的痛苦和朦朦朧朧的
希望!但是,我又確確實實清醒著:從此,我將不再依賴什麼。在茫茫的大
海上,那個「島」消失了。我要劃著我自己的小船,載著我自己的人生,去
靠近我自己的目標。

歸宿沒有了。依靠沒有了。

只是很長一段時間,習慣還有,於是,痛苦還有。女人想依靠歸宿的習
慣,畢竟根深蒂固。

我開始常常想著「歸宿」的問題。有人告訴我說:法國作家保羅·克洛
代爾有句詩:「只有一種辦法才能找到自己的歸宿,那就是達到完全無法回
返的境地。」這詩句驚心動魄。我又開始追問自己:真有勇氣逼自己完全走
進那個「無法回返的境地」嗎?我無法回答自己,只是努力地、困難地朝那
個「境地」一步步挪去。搬進了臨時借住的小屋,使著借用的傢俱,看起來
一切都變換了,而生活彷彿仍循環著從前的那個「圓」,還是天天用功地寫
作,還是天天辛勤地帶著兒子。但最最根本的,是「圓心」更改了,不再圍
繞別人,是在確立自己。大事小事,一切由自己考慮、自己判斷,自己定奪,
自己去面對現實,面對世界,這需要硬朗起來,心靈與肩膀,需要一樣地能
夠承受困難。獨自的承受,有時令人感到自豪,有時卻仍然感到委屈。所以
委屈,大概還是沒有隔斷「想依靠歸宿」的習慣。

好在,時間能改變習慣。只依靠自己的生活,漸漸有了新的起色,而比
較從前由那個家引起的所有的苦惱困惑,新的處境,顯然的輕鬆、自在,不


怕再失去什麼,也不用再處心積慮地去守住什麼,因為什麼都沒有了,只剩
下自己。我常常覺得那個沉落在「家」裡、丟失了很久的「自己」,變高大,
變挺拔,變硬實了。無論如何,別人總是別人,想讓自己徹底附著別人生活,
即使千方百計,終究有太多變幻莫測的原因,使這種「附著」不能夠貼切。
當然,世上也有相當默契的歸宿,那是兩個人經過許多摩擦之後,完全走近,
幾乎合二為一了。

怕再失去什麼,也不用再處心積慮地去守住什麼,因為什麼都沒有了,只剩
下自己。我常常覺得那個沉落在「家」裡、丟失了很久的「自己」,變高大,
變挺拔,變硬實了。無論如何,別人總是別人,想讓自己徹底附著別人生活,
即使千方百計,終究有太多變幻莫測的原因,使這種「附著」不能夠貼切。
當然,世上也有相當默契的歸宿,那是兩個人經過許多摩擦之後,完全走近,
幾乎合二為一了。

我相信不破不立的道理。有小破,也有大破,無論大小,破一次,便有
一次覺悟,一次新生。所以,我不再抱怨過去,雖然它殘缺不全。誰都有過
去,都有自己的歷史。何況,我們的「過去」、「歷史」,是在傳統與習慣
中盲目建築的。我們不具備完知先覺可以不讓自己陷入傳統與習慣。生活總
是這樣千折百回地錘打出來的。

從錯綜複雜中,我錘打出一份簡單的生活:我和兒子。我盡量地把他養
大。一天天長大的他,就是他。我不希望自己又不知不覺地將歸宿移植到他
的身上。做完自己想做的事,走完自己該走的路,而人生的句號,最終也要
落在自己身上才好。

像重新誕生了一次,我會充滿信心地讓那個剛誕生的自己去展開新的生
活。雖然,沒有了兩室一廳,也沒有了錄像機和組合音響,似乎是一種困境。
但我體會到了一種借到十二■黑白電視機的快活。那是一無所有的快活,又
恰恰是擁有了自己的快活,是真正的快活。這快活在告訴我:大概只有歸宿
於自己,才是最可依靠的!

我當然該相信我自己了。


妻子的故事

妻子的故事
我深深地感到她那種自我犧牲的精神是那麼的崇高偉大。或許有人可以
用現代的眼光去鄙夷,去指手劃腳,但你不能不為這種精神所感動。

讀初中時,一天,母親在廚房裡叫住了我,說:「蘇家和我講了多次,
說看上你學習好,想把他女兒淑琴說給你,你願意不願意?」

我小時候到蘇家去過,但記不得那個叫蘇淑琴的姑娘長得什麼模樣。

「人長得白白淨淨、腫泡眼兒,紡線織布樣樣都會..」母親說。

「您說行,就定了吧。」我說。

我就這樣訂了媳婦。雙方說好了結婚前一兩年再來往,省得多見面多要
錢多生意見。我也沒把訂婚當回事兒。那時的我,正做著所有初中生部做的
各種美夢,想也沒想過從此以後命運的紅繩子會把一個屬兔的小姑娘和我牢
牢地捆在一起。

我因為家裡窮,考上高中後只能和人對換上了師範學校,為的是能早點
掙錢。那時班上已有同學結了婚,談戀愛的就更多了。耳濡目染,情竇頓開,
我開始想那個始終沒見過面的媳婦了。關於「白白淨淨」,關於「腫泡眼」,
喜憂交夾弄得我神不守舍。我突發奇想,給她寫了一封信,要求她寄一張照
片並回一封信,我要同時檢閱一下她的容貌和文化水平。

後來我才知道,她家接到我信後一片慌亂,她再三打扮跑了七八里路去
鎮上照了相,又花了一天功夫寫了回信並念給全家聽徵得同意,然後又取照
片,寄信,全家像辦大事一般忙亂了好幾天。十多天後我才接到那封姍姍來
遲的信,當天下午我特地拿到野外去拆看。

那張小小的,帶花邊的,拍攝技術極不高明的照片捏在了我的手裡,我
像被霜打了一樣。那是一個剪短髮的女子,額頭開闊,眼睛不大,眼皮確實
漲漲的,塌鼻樑,這些都毫無動人之處。只有那似乎帶著細密折皺的嘴唇,
還能給人一些好感和聯想,但又不是櫻桃小口..我那朦朦朧朧的關於愛情
的美夢被擊得粉碎。我在失意傷神中看了她的信,字是一筆一劃寫的。信中
說她全家都很喜歡我,叫我好好唸書,話語樸實親切,也真難為她這個四年
級小學生了。

我好長時間為她的相貌鬱鬱不樂,也曾想過退婚。但我怕惹父母難過,
怕父母用汗水換來的那份彩禮白白送掉,怕給她的家庭尤其給她這個少女造
成痛苦。我強壓住了這個時時冒出來的可怕的想法。我安慰自己:你將來主
要是在事業上要取得成功,妻子嘛,好歹有一個就算了..我貼身帶著她的
照片,常常在被窩裡打亮手電筒偷看,努力在培養著對她的愛。

放假回村,我四下搜尋著想看她一眼,可只在麥場和戲台前影影綽綽見
過兩回。我渴望實質性的見面。徵得父母同意,並由介紹人提前照會對方,


我去她家了。

我去她家了。

單獨說話的機會終於輪到了。讀書人的大膽使我毫不害羞。我抓住她的
手。這時,媳婦對於我是一個實在的軀體,手腕白白胖胖,勒著根橡皮筋,
像小女孩一樣;領子扣得緊緊的,有一個短而白胖的脖頸。我抱吻了她,她
半推半就,臉上湧起了血色,婚後她才告訴我,她那時心跳得很厲害,覺得
自己有了一個好男人,感到很幸福。只可恨她那嫂子,不時進來照管我們,
還一個勁地說:「怎麼半天聽不到你們說話呢?喲,快吃西瓜呀!」

就這樣,在不滿意和不無思戀的矛盾感情中,我等到了婚姻。

我那時已經教書,每月 
33元 
5角的工資,家裡窮極了。婚前為彩禮的事
反覆交涉,她當然站在她同樣窮困的父母的一方,惹得我母親流了幾次淚,
也讓我對她咬牙切齒。後來化干戈為玉帛,終於把她娶進了門。

新婚是人間樂事,我擁有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妻子,過著成人都有過的銷
魂蕩魄的日子。有時星期六回家不見她,家裡就好像少了一連人,千方百計
要把她從娘家叫回來。

當從前那神秘的東西都變得熟悉的時候,我對她又開始不滿意了。我最
初開始在改造她的形象上下功夫,教她練習用飛眼媚眼看人,把腰肢束細和
把個頭練高,結果無比失望。於是,我放棄了生理與神態上改革的要求,而
在品格上嚴格鍛造她:我不許她和脾氣不好的母親頂半句嘴,要絕對孝敬我
父母,同時要服侍好那個為供我上學而犧牲了自己的學業並累壞了自己的身
體的弟弟,我要求她家務要精精細細,不要講吃講穿,不要串門逛會,也不
准隨便向我要錢..我居高臨下,以要求僕人的標準要求她。改造和反改造
的鬥爭時時發生,我們爭吵、打架,但最後都是我制服了她。數年後,她終
於變成了一個好媳婦,隊上給她送過幾次獎狀。她勞苦,節儉,聽話,無所
求,也好像無個性。也正因為如此,在以後的數年中,我幾乎無視了她的存
在,她也不知道如何來顯示她的存在。我勝利了,她歸伏了,百依百順,然
而這卻令我對她更加不滿意了。

當我寫了許多小說,當了專業作家,走了許多地方接觸了許多女性之後,
我的不滿意就更加強烈了。我覺得老天爺太不公正,為什麼非叫強的配弱的,
長跑健將配瘸子呢?村裡那個傻二連錢都數不情,卻娶了個細高條兒、連眼
睛都會說話的媳婦,偏偏我..

當時婦女是生產隊的主要勞動力,勞動對於她,已變成生活和生命的主
要部分了。因為她吃得差,又積勞成疾,體質很弱。對那些艱苦的勞動,如
收麥,拉麥和拉糞等重活都是極其怯懼的。她又不能說怯懼,於是每一份勞


動都捨著命去幹。攀繩深深地勒進她的肩膀,汗水把衣衫緊貼在身上,瘦小
的她貓著腰拉著重載,而車輪又陷入泥地半尺深。我也曾為她的吃苦耐勞精
神所感動。勞動歸來,她還要服侍我的父母,要洗衣做飯抱柴拉水餵豬喂雞
掃地磨面干一切雜活。忙了一天當她躺下時,骨頭架子似乎都散了,連動的
力氣都沒有了。可夜裡還常常要去加班運糞和澆地,隊長一聲吼,她就嚇得
失眉吊眼。我從她的身上思考到了中國勞動婦女命運上的一些東西,先後寫
入了小說《仲夏夜》和《肖肖》。

動都捨著命去幹。攀繩深深地勒進她的肩膀,汗水把衣衫緊貼在身上,瘦小
的她貓著腰拉著重載,而車輪又陷入泥地半尺深。我也曾為她的吃苦耐勞精
神所感動。勞動歸來,她還要服侍我的父母,要洗衣做飯抱柴拉水餵豬喂雞
掃地磨面干一切雜活。忙了一天當她躺下時,骨頭架子似乎都散了,連動的
力氣都沒有了。可夜裡還常常要去加班運糞和澆地,隊長一聲吼,她就嚇得
失眉吊眼。我從她的身上思考到了中國勞動婦女命運上的一些東西,先後寫
入了小說《仲夏夜》和《肖肖》。

小說《醫生大夫與農民妻子》的主要情節,也發生在我與妻子之間。我
從縣城回到家裡,總希望她是清潔的、馨香的,而她卻常常是汗膩膩的。有
一次我在睡下後推開了她,她在黑夜裡洗滌了許久,渾身冰冷鑽入被窩,在
我懷裡微微顫慄,我這才接納了她。這固然可說是在培養她的衛生習慣,但
連我自己都感到了自己的冷酷。

有一年春節,我請幾個駐隊幹部到家裡來。其中有一個漂亮的女幹部,
大方極了,進門就脫鞋上坑,笑語連聲。妻子在廚房炒好菜端上來,就站在
邊上看著客人不走。我覺得她在跟前是多餘的,就說:「你去廚房看看,收
拾好了沒有?」

她說:「啥都收拾好了。」

「我好像聽見雞從後邊出來了。」

「沒有,我把後門關得好好的呢!」

「沒事你歇著去!」

「不,我不累。」

從頭至尾,她就這麼一直守到底。客人走後她收拾好碗筷,突然靠立在
炕邊抽泣起來,邊流淚邊說:「人家幹部就是好,穿得好,不勞動,頭髮梳
得光亮,臉上搽得香的..我要不是家貧勞動得早,也能把書念成呢!」

從那以後,她就對我不放心了。晚上,會突然在枕邊告訴我:村上誰和
誰相好。時而抨擊道:「這些人都是豬狗!不愛自己的婆娘愛人家的,這就
把他香死了嗎?」我覺得她可笑又可憐。同時想:你放心吧,我不會丟棄你
的。我早打定主意,糊里糊塗過一輩子算了。像我這樣將將就就抱殘守缺的
人,還真算得上是品德高尚呢!

類似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 
1983年春天。

那個星期六我回到家裡,那一天我妻子除了照常的家務外,早上往地裡
拉了水和糞土,中午磨了二百斤小麥。我回去時正是午飯時間,她滿頭的面
粉還沒來得及掃就在廚房忙碌。聽說我想吃薺菜盒盒饃,一洗完午飯的鍋碗
瓢盆她就拿著籃子和鏟子到地裡去了。在地裡挖了半下午薺菜,回來就烙盒


盒饃。我剛嘗了第一個香味撲鼻的饃,她突然渾身發抖臉色發白進了屋。「快,
我心裡慌慌得很..」她牙關打顫,邊說邊來抓我的手,沒抓住,一跤跌倒,
人事不醒。

盒饃。我剛嘗了第一個香味撲鼻的饃,她突然渾身發抖臉色發白進了屋。「快,
我心裡慌慌得很..」她牙關打顫,邊說邊來抓我的手,沒抓住,一跤跌倒,
人事不醒。

於是決定送縣醫院。在黃昏,在嘩嘩的春雨中,十幾個小伙子用架子車
拉送著她翻過渠溝,腳下不住地打滑,一片泥水濺擊聲。上公路後,我打電
話叫來了朋友的一輛吉普車。車燈衝開夜幕疾駛,路邊的楊樹已經是一片新
綠。我第一次當著人面把她緊抱在懷裡。她顫顫的,依偎著我。我撫摸著她
細瘦的胳膊,感覺到她是那麼孱弱。我突然想到她可能死去,想到她從前胖
胖的,勒著橡皮筋的手腕,想到她這些年來的生活,我的靈魂突然受到震撼,
良心受到了從未有過的譴責..

她也是個從小被父母所疼愛的女孩子,後來成了我的妻子。我打罵過她,
苛求過她,冷淡過她,而她始終不悔。我不在家的時候,她替我孝敬父母,
端吃端喝,問寒問暖,掃地燒炕倒腳盆,使我在外放心。她拉土拉糞,收麥
碾場,在寒冬與酷暑拚命勞作,受不了也不吭一聲,一點兒也不會偷懶,使
我少干了許多活。她務弄孩子,操持家各,和四鄰和睦相處,使我少操了許
多心..娘家雖近在眼前,可她卻不常回去,把自己牢牢地拴在我家。為了
我們這個家,她付出了她的一切。昔日白胖少女,如今己是臉色黑黃的農婦
了。自覺自願,拿著青春和生命作代價,拚命勞作著,使我沒有後顧之憂..
我憑什麼走南闖北,耀武揚威?要知道,在我身後,首先就有她這個瘦瘦的,
忠誠的身子撐持著..而我,什麼時候認真想過這些?什麼時候關顧過她?
我何曾瞭解她的苦心苦情和她那可憐的要求與嚮往?我算什麼男子漢,算什
麼作家?!

我的眼淚不由得流了下來。我深深地感到她那種自我犧牲的精神是那麼
的崇高偉大。或許有人可以用現代的目光去鄙夷,去指手劃腳,但你不能不
為這種精神所感動。在這種精神面前,我照見了我的殘酷和冷漠。我突然極
怕她離我而去。我抱緊她,把臉貼在她臉上。她呼吸微弱,但感覺到了我的
動作,緊貼著我流淚了。

急救,輸液。扶著她學走路,給她喂橘瓣,抱她解手,讓她靠在我身上
看電視..她可憐地,盡情地享受著這一切,卻又深深地不安。

「我將來病好了,再好好服侍你..」她眼淚汪汪地許諾。

我覺得,正是從那時起,我心裡有了一種摳也摳不掉的,含著複雜意味
的真情。在我獲全國獎的兩篇小說《哦,小公馬》和《支書下鄉唱大戲》中,
在我的系列長篇《愛情心理探索》中,都有這種真情的沖蕩和坦露。我堅信
複雜而鮮活的真情會使作品有質的不同。

1985年,我把她轉為城市戶口。一個勞動慣了的人,為此煩悶不安了許


久。後來就希望幹點臨時工,自己能掙點錢。提高點自尊與自信。但又因為
要侍奉老母,要為上學的孩子做飯,又要養育我那沒有撫育能力的弟媳的孩
子,她又再次放棄了自己那點小小的嚮往,愉快地承擔了所有這一切。作家
協會的人說她是我家的「大丫環」。

久。後來就希望幹點臨時工,自己能掙點錢。提高點自尊與自信。但又因為
要侍奉老母,要為上學的孩子做飯,又要養育我那沒有撫育能力的弟媳的孩
子,她又再次放棄了自己那點小小的嚮往,愉快地承擔了所有這一切。作家
協會的人說她是我家的「大丫環」。


丈夫

丈夫
夫妻之間總有根牢固的聯繫紐帶,互相之間有一種吸引力。

廚房裡傳來「噗嘟、噗嘟..」的聲音,水開了。文章剛剛打開思路,
真不想站起來,要知道思路一斷再接上就很不容易了。而且一站起身還不知
道什麼時候再能重新坐到寫字檯邊繼續我的功課:暖瓶灌滿後就得著手做飯
了,淘米、洗菜..一大堆事等著呢。我斜眼看看坐在沙發上看書的他,希
望他能主動站起身去灌開水..他似乎沒有聽到開水的沸騰聲,也許是聽而
不聞?很可能,那就看誰堅持到最後吧。

廚房的開水真煩人,我思路已經被打斷,再也靜不下心了。我剛才大小
火都點上了,火焰呼呼地叫,再不去水就要燒乾了,水壺會被燒穿的..還
是我讓了步,站起身到廚房去把兩隻暖瓶灌滿了,順手把米也淘好放到火上,
淘米水正好洗青菜,我又順手把菜也洗了,切成碎塊,準備吃飯前現炒現
吃..我忙了半個多小時,回到臥室,他還在看書。「喂,你真的視而不見,
聽而不聞嗎?」我沒好氣地撞了他一下。

「聽什麼?見什麼?」他惘然地問我。

看他樣子不像是裝的,不過也難說。他從小就不愛干家務活,自己衣服
都讓哥哥姐姐洗。現在算進步多了,有時還會去菜場轉轉,不過從來沒有對
這些瑣事發生過興趣。只是像算盤珠似的撥一撥,動一動。我不叫他灌開水,
他根本不會想到灶頭上還燒著一壺開水。家務事似乎天經地義就牽著女人的
心,在事業競爭上,女人似乎從心理上就讓自己處於了劣勢地位,我不能耳
聽著一壺水燒干而不管呀!

可是,如果他整天埋頭干家務,我會不會滿足呢?人往往並不瞭解自己
真正想要什麼。一個人的精力總是有限的,家務事又特別纏人,如果他整天
忙於「買、汰、燒」,可以減輕我的家務負擔,不過他也很可能因此對我失
去現有的魅力。夫妻之間總有根牢固的聯繫紐帶,互相之間有一種吸引力。
他除了個子高大符合當前男子漢的標準外,與眾不同之處就是勤於思考。我
的文章動筆以前,首先與他討論設想,進行思想的交鋒,這種交鋒常常會出
其不意地在我思想中撞擊出點點火花,我進而就加以發揮寫成一篇文章。我
很喜歡這樣的交談。客人們走了,兒子睡著了,夜深人靜了,這是我們最有
興味的時刻。往往我先提出議題,他即發表議論,我在他侃侃而談中尋找撞
擊點,突然,我腦子裡一亮,長久關閉的門打開了一條縫,我順手把它推開,
思路一下變得明朗了..我的文章需要這樣的思想撞擊,我們的生活也需要
這樣的思想撞擊,要知道只有撞擊才會迸發出火花。

他的學歷並不高,但是他走南闖北,閱歷比我廣得多。一個人的才幹不
光是從書本上學到的,更重要的是從生活中錘打出來。我出了學校門又進了


學校門,除了書本還是書本,雖然學的是文科,教的也是文科,可對於社會,
對於人生實在瞭解甚少。他在高中時就被部隊選中去打籃球,復員後又當了
工廠技術幹部,觀察事物的眼光就實際得多了。他又不囿於「實際」,始終
在上學,進了工學院,又進畫院,出了畫院又進了管理學院,沒有任何人要
求他去考這些學校,這些都是他發自內心的需要,是一種自我完善的需要。
十幾年來他廣泛的興趣也影響了我,拓寬了我的視野,我從單純學一門外國
語言,到步入外國文學殿堂,從外國文學作品又深入到西方繪畫等其他藝術
領域,從單純賞析作品又開始進行文藝理論的探討、無不與他有關。我們常
常海闊天空「神聊」到深夜,我發表的文章,開的講座,其實都是與他共同
探討的結果。我也很為他遺憾,他有思想,但是懶於動筆,也不善於動筆,
他寫的文章總要我修改錯別字才能拿出去,我向他提出這點他總是不以為
然:「如果我過多咬文嚼字,思路就受阻礙了。」也許人無完人吧。

學校門,除了書本還是書本,雖然學的是文科,教的也是文科,可對於社會,
對於人生實在瞭解甚少。他在高中時就被部隊選中去打籃球,復員後又當了
工廠技術幹部,觀察事物的眼光就實際得多了。他又不囿於「實際」,始終
在上學,進了工學院,又進畫院,出了畫院又進了管理學院,沒有任何人要
求他去考這些學校,這些都是他發自內心的需要,是一種自我完善的需要。
十幾年來他廣泛的興趣也影響了我,拓寬了我的視野,我從單純學一門外國
語言,到步入外國文學殿堂,從外國文學作品又深入到西方繪畫等其他藝術
領域,從單純賞析作品又開始進行文藝理論的探討、無不與他有關。我們常
常海闊天空「神聊」到深夜,我發表的文章,開的講座,其實都是與他共同
探討的結果。我也很為他遺憾,他有思想,但是懶於動筆,也不善於動筆,
他寫的文章總要我修改錯別字才能拿出去,我向他提出這點他總是不以為
然:「如果我過多咬文嚼字,思路就受阻礙了。」也許人無完人吧。
個 
1.80米的籃球運動員,他
一天不知要出入擱樓多少次為孩子熱奶、換尿布,而我們這個擱樓小門,蹲
著走路還會碰到門框框..

好容易他們廠裡分給我們一間曬台搭建的「屋披」,雖然什麼設備都沒
有,我們總算能挺直腰了。經過他精密計算,一間 
10.6平方的小屋變成了三
間。他把房間四、六開分成兩間,6平方是我們倆的臥室兼書房,4平方是廚
房。我們在廚房裡安了一隻北京式火爐,又取暖,又做飯。這個傾斜的「屋
披」最高處有 
4米,他把一隻木棚用三角鐵架到半空,作為兒子和保姆的臥
室。每天晚上,保姆先爬上」樓」。我再把孩子遞給她,他們睡著了,我們
就可利用這段黃金時間了。那時,我們倆工資一百零八元,雇一個保姆,除
了工資以外,還多一個人的開支。但是,我們極想擺脫一切羈絆,把精力用
到最值得的地方,人生在世有多少年,勒一下褲帶吧。

作為妻子,應該說我屬於低能的。但他從不埋怨找不會料理家務,他說:
「我們倆是半斤八兩,你也不要嫌我『懶』,我也不怨你『笨』。我們還是
互相湊和淒和吧。」我們的保姆很會幫我管家,還經常叮囑我們不要亂花錢。
我不再分心了,可以干我喜愛的工作了,他也可以無牽無掛地出差去各地奔
走了。他每次出差回來聊起一路見聞總是那麼神采飛揚,眉飛色舞,引得不
懂事的毛頭也咧開嘴笑得甜甜的。

現在,我們住進了夢寐以求的新工房,回想起在那間 
10.6平方的「屋
披」裡的日子也別有一番情趣。我們經常回憶起星期日改善伙食,在弄堂口
的點心店吃餛飩、生煎饅頭的滋味,覺得那時的這種大眾點心,比現在的魚
肉有味得多了。那時我們弄堂口還有一個街道文化中心,晚上花一毛錢聽一


檔說書,至今還得益非淺。「屋披」的空間太小了,我們帶著孩子到戶外去,
花一角錢到公園裡去逛一天,天地廣闊,心情舒暢。生活中的樂趣與花錢多
少並不成正比,今天到飯館去吃一頓宴席遠不如我們三人在草地上打滾嬉鬧
令人回味無窮。

檔說書,至今還得益非淺。「屋披」的空間太小了,我們帶著孩子到戶外去,
花一角錢到公園裡去逛一天,天地廣闊,心情舒暢。生活中的樂趣與花錢多
少並不成正比,今天到飯館去吃一頓宴席遠不如我們三人在草地上打滾嬉鬧
令人回味無窮。
才 
7歲
呀,我們也不敢設想我們自己的前途。來醫院探望孩子的親友師長成百人,
可是誰也不能幫助我們從痛苦中解脫出來。

是兒子喚醒了我們。血泊中的孩子睜開眼第一句話就是:「我要讀書。」
截肢以後的第一句話也還是「我要讀書」。老師來醫院看望孩子,他要求把
他的功課帶到醫院來..看到只剩一條腿的兒子搖搖晃晃地坐起來抄書寫
字,我們心裡猛地一驚,兒子不需要我們的眼淚,兒子需要我們和他一起與
命運搏鬥。丈夫對我說:」我們決不能作祥林嫂。尋求同情,最沒有出息,
我們還得打起精神走自己的道路,兒子今後的道路比別人要艱難得多,我們
從現在起就應該保持清醒的頭腦,要從小培養他堅韌不拔的意志,首先我們
自己要堅強起來..」

我和他重又挺起了身,在工作中得到了解脫,振作了精神。五年過去了,
我們的兒子已經長成一個健壯的少年,他整天樂呵呵的,我們這個小家庭又
洋溢出奮發樂觀的氣氛。


從女友到妻子

從女友到妻子
雨中騰空架起美麗的彩虹,經久不散。我跟他都相信這是個絕好的兆頭,
似乎幸福在握,富足得足夠照耀一生。

生平讀過無數愛情小說,往往被其中動人的情操曲折的情節弄得癡迷迷
的。好在許多小說的結局總是豁然開朗,以有情人終成眷屬告終,把安寧和
幸福留給我這入迷的讀者。不知不覺中,愛情和幸福由此變得單純了,彷彿
締結良緣便成了最高的目標。我在戀愛中,見到許多婚後變得庸碌憔悴的女
友,總覺得她們太不幸了,沒有嫁給一個真正相親相愛的人。絲毫沒想到婚
後還潛伏著新危機。

蜜月旅行時,正值雨季,有一天,雨中騰空架起美麗的彩虹,經久不散。
我跟他都相信這是個絕好的兆頭,似乎幸福在握,富足得足夠照耀一生。

回到新建的小家,暖融融的橙色窗簾,散發著漆香的新傢俱,真感覺這
兒是個甜蜜的世外桃源,安詳而又寧靜。然而,好景不長,幾天一過,一塵
不染的傢俱蕩上了薄灰,需要打掃;揮動抹布時又發現,大夫的大書包,眾
多的鞋子、書本早已舒舒服服地佔據了各個顯眼的空間,一樣一樣理,至少
要半天;而且,整理完畢後,那些東西在你一個轉身之間又探頭探腦地出現
在它們喜歡的地方。原來玫瑰色的愛情中還有些繁瑣的事,我有些吃驚。

接踵而來的還有無窮無盡的家務,單單每日一頓晚餐就忙得不亦樂乎,
開頭幾天,靠著新鮮感,掌勺炒菜還想著翻些花樣;日子一久,想到長此以
往將跟這些鍋碗瓢盆親近下去,弄得油膩膩的,便著實後怕起來。況且,還
有那些油票、糖票、豆製品票攪得人心煩意亂。丈夫雖然也樂於協助,但他
更是個門外漢,動作笨拙,還弄出很大聲響;沒多久,他便歎息著退出了—
—每晚捱到鄰居們都洗完碗時,才限時限刻地趕回來吃飯。

除此之外,婚姻還有更廣泛的內容,有相互打攪的社會關係,一場婚姻
將我與眾多的人連在一起,糊里糊塗地成為兒媳、嫂嫂,甚至嬸嬸、舅媽。
節假日彷彿就不僅僅屬於自己,有時要跟丈夫東跑西跑,親戚朋友的陡增也
使人感到應付不了那麼多新擔當的角色。

那一陣,我時常生出些懷舊情緒,彷彿喜歡的寧靜生活被打碎了,好日
子過去了,幸福可望不可及。在路上遇到頭髮亂糟糟的主婦,便觸景生情,
感覺不久的將來,也會淪為她們中的一個。我為此發愁、煩躁,突然變得急
躁起來,在家裡大光其火。丈夫憂鬱地望著我,他甚至猜不透我發火的原因,
他不可能記起那麼些細節:諸如亂攤的書本,風塵積落的玻璃窗,空了的油
瓶..想想人真是矛盾重重,戀愛時我最討厭的是處處拘小節的男子,喜歡
灑脫、粗心、甚至經常鬧些小笑話的男子;然而,婚後,我忽然意識到,婚
前可愛的性格也有了不盡人意之處。看他苦惱不堪,一籌莫展的樣子,我忽


然意識到。他還是原先的他,我也是原先的我,然而婚姻打破了原先單一的
生活,讓我們陷入困境。

然意識到。他還是原先的他,我也是原先的我,然而婚姻打破了原先單一的
生活,讓我們陷入困境。

沒人告訴我們該怎麼辦,但我們必須嘗試著尋找和建立一種新的和諧。
許多本該美滿的家庭都因為開始的擱淺留下了陰影和傷疤。

「得擺脫難題。」我說,「否則就會兩手空空。」

「誰放棄了,誰就是自私。」丈夫說,「因為這個新家是我們兩個人的。」

我們的靈魂深處都需要一種新生活,況且,單身時的自在、孤獨已遠去,
一個階段應該擔負一個階段的責任。我定下心來,果然在眾多的家務活中找
到一些樂趣,比如炒菜,加不同的佐料便會有不同的滋味,每天學些新手藝,
有些細小的發現,都會覺得今天與昨天不同。漸漸地,熟練起來,大大縮短
了勞動時間。丈夫也充分發揮長處,他喜歡奔奔跑跑,我們住四樓,買油、
倒垃圾之類就由他承包了,他總是跑得飛快,樓梯上活躍著他的腳步聲。有
一陣,鄰居們對我們兩個的評價也產生了偏頗,住在四樓以下的,認定他是
個勤快能幹一手包欖家務的模範丈夫;住在四樓以上的,卻目睹我是個孜孜
不倦的好主婦。說來也奇怪,我們是首先在別人的眼光裡知道自己的家已經
有了家庭的氣氛,不再像旅館或圖書室了。

人就是那樣,愛什麼才會有學什麼的激情,丈夫逐步掌握了不少小技巧,
哪兒銹了,塗上些機油;哪兒壞了,就敲打一陣,有時還會想到把花盆裡的
土翻一翻——代替蚯蚓。我既欣喜又感動地注視著他的變化。有一次,他的
毛線衣袖口破了,看見他捏著縫被子的針粗拉拉地縫著,我忽然覺得該帝幫
他。我的針線活本不拿手,但盡心了,還是能縫得細緻的。他瞧著那些針腳,
佩服得要命,彷彿家裡陡然生出個偉大的工藝師。我喜歡他那樣看我,那樣
玲視我的每一點變化,就如我珍視他的變化一樣。我們就是這樣逐漸靠攏,
當然,小分歧總是存在的,比如做妻子的仍會發現大咧咧的丈夫把東西懶懶
散散地攤了一桌,然而,她卻心平氣和——男人總比女人懶散,而且,再懶
散的男人也總會有人嫁的,三十年的習慣能強求他在短時間內改變嗎?做丈
夫的呢,喜歡哪一檔節目,往往晚飯前就會大造輿論,動員妻子一同觀看,
儘管累是累著一點,但是成功還是有很大的可能性的。

我們的目光變了,角色也隨之變了,一個成了賢惠的妻子,另一個成了
熱情的丈夫。家庭給我們帶來了一些辛勞,然而,我們什麼都沒失去:雙雙


在燈下苦讀時,會感受到身後有個安穩牢固美滿的家,我們愛這個家,愛得
比知道的要深。

在燈下苦讀時,會感受到身後有個安穩牢固美滿的家,我們愛這個家,愛得
比知道的要深。


十年前的愛情故事

十年前的愛情故事
在回憶和悔恨中,我才漸漸懂得我失去的是什麼,第一次明白並敢於對
自己使用「愛情」這個詞兒。

十年了。每次想起她,心底總有種莫名而沉重的愧疚。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 1977年夏天的一個傍晚,在公園門口。我們是許多約
會的男女中並不引人注目的一對。事後介紹人狠狠地克了我:你瞧瞧自己的
樣子,穿得那麼老氣,哪兒找來一雙那麼土的皮鞋?!我愕然。這是我當時
最好的「行頭」。我喜歡上了她。她是個普普通通的女子,嬌小、溫順,有
幾分柔弱。或許正是這些打動了我?可能。

記得還在「文革」中,我在戲劇學院看到幾本學生們偷偷拿出來的美術
雜誌,其中有本《造型藝術》,翻開來美女如雲,撲面而來。可不知為什麼,
我並不喜歡那些豐滿、美麗、健壯、高大,或者用今天的時興名詞叫做「性
感的」女人們。打動我的倒是一尊少女的塑像,是位南斯拉夫藝術家的作品:
少女的頭羞澀地低垂著,纖弱的身子彷彿因為第一次赤裸而不知所措,兩隻
手可憐地彎曲著,不知道護著哪兒才好..真讓人想不顧一切地去保護她!
那尊雕塑,看得人心疼。或許在潛意識中我總想當保護人?或許更大的可能
是因為我本身並不強悍,害怕成為被保護對象,所以本能地在尋找更弱小的
「她」?

我們約會的時間不密,沒有超過10次。沒有遠足,沒有吃飯,沒有看戲,
沒有照像。我沒去過她家,在分手前她也沒到過我家。沒有擁抱,沒有接吻。
我們總是靜靜地走在她家和我家之間的靜靜的馬路上。我感到一種溫馨。常
常是我說,她聽,偶爾,她也問,不過,她的問題並不特別多。

終於,最大的問題提出來了。不久我就發現,她總是匆匆赴約,氣喘吁
吁趕來。我問,她說:要做家務。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不做完家務,媽不
放我出來。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媽不同意我們的事。理由呢?媽說,聽
下來你家裡條件挺好,可為什麼30歲了還沒談過朋友,肯定有什麼缺陷..
簡單而又精明的推理。我驚訝而又佩服。我的身體不好、有哮喘病,我說過
的。我知道。你的想法呢。我不在乎。可是我媽..我爸死得早,全靠我媽
給人家洗衣服把我們幾個孩子拉扯大,她不容易。可是..她回過頭來望著
我。我眼前又浮現出那個孤立無援、尋求保護的異國少女。

後面兩次約會就在這種沒有結果的討論中過去了。她媽媽一口咬定:我
這人可疑。而我明白,她無力在和她媽媽的辯論中取勝,她太柔弱了。她只
能將苦楚在心底細細碾碎,慢慢消化。奇怪的是,我並不恨她的媽媽。相反
我覺得我非常理解這樣一個飽經一世風霜的老人,連同她的蠻不講理,連同
她莫名其妙的警惕性。她要保衛自己本來就不多的一點利益啊!


在違拗媽媽的旨意,又偷偷出來和我見了兩面以後,終於她說:她不能
再來了,媽媽知道了不得了。請我原諒。我說:你不能再考慮一下嗎?她猶
疑地點了點頭。她不會拒絕人。那天,我們沒約「下次」便分手了。記得己是 
10目底了,馬路上有了枯黃的落葉。

當天夜裡,我給她寫了長長的一封信,我決心回答她媽媽提出的那個尖
銳的問題。我承認了 
30歲還沒談過朋友,確屬「別有用心」。

我有過朋友。可是 
8年前,我們走失了。

我和小俞是中學同學。因為生病休學的緣故,我長她一歲卻低她一班。
「文革」來了,班級的界限打破了,物以類聚了。我們這十幾個出身、境遇、
思想和情趣相近的男女同學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那時,大家都已成逍遙
派,我們主要活動就是看書——《約翰·克利斯朵夫》、《羅曼·羅蘭文鈔》、
《高爾基書簡》、《歐根·奧涅金》、《克裡姆·薩姆金的一生》、《解凍》..
在不知不覺中,我家成了聚集點,而我成了聯絡員。又在不知不覺中我「聯
絡」小俞的次數起來越頻繁。畢業分配了,混亂一場之後,我留在上海工礦,
小俞被分到奉賢農場。我們不斷通著信,在信裡自由地說著一些什麼。我到
海濱去看過她。她只要回上海也總是先到我家坐一會兒..那時我們什麼也
不懂,只知道在一塊兒挺愉快。小俞後來說:「人總要找個說說話的地方。」

是啊,如果一直這麼下去,讓我們安安靜靜地說話,沒有雜念、沒有誘
惑、沒有壓力也沒有障礙,直到我們更成熟,那該多好!可是,周圍環境不
允許我們永久長不大。一次,我和小俞在她家門口說話,她那讀小學的侄女
從樓上衝下來刮著「老面皮」說:有什麼話樓上不肯說要躲到門口說?(現在
去問在美國讀碩士的侄女,她說她不記得了,看表情也不像存心賴帳)還有一
次,小俞到廠裡找我,我不在,回來後我面對的是師傅們的擠眉弄眼。這最
後一層窗戶紙被過早地捅破,是件多麼壞的事!因為我們的心理年齡都還太
小。那時,我 
21,她 
20。我們準備好了要當共產主義接班人,卻沒準備好當
一個被愛的人。於是,一切開始錯亂。見面時說不清是愉快多於慌亂還是尷
尬多於輕鬆,我們會輪流毫無理由地誤解、憂鬱、發脾氣。碰撞使我們狠狠
地彈開,而彈得太遠又使我們更奮力地奔回來相撞..終於,我們越撞越凶、
越彈越遠,而再也沒有力氣走回來。再加上一個次要卻並非無關緊要的因素,
她家裡對於我的身體也表示出了越來越明顯的顧慮。我們分手了,心平氣和
地。當時,我還輕鬆、大方、豪情滿懷地發表了警句式的評論:分手,將使
我們更穩、更獨立地走好自己的路,或許,只有這樣,將來我們才能重新走
到一起!

大概過了兩年,某一天上班走過她家弄堂口,我突然感到一陣莫名其妙
的心疼。從此,災難開始了。在回憶和悔恨中,我才漸漸懂得我失去的是什
麼,第一次明白並敢於對自己使用「愛情」這個詞兒。我做過一些努力,正
常的和荒唐的,但由於種種複雜的原因,都沒有結果,開始我們還偶爾見見
面,1973年以後就幾乎斷絕了音訊,雖然,我的思念並未稍有減輕..


「知道這件事的人極少,但今天我全都告訴你了,作為對你母親問題的

「知道這件事的人極少,但今天我全都告訴你了,作為對你母親問題的
是 
1977年 
11月 
5日,下班回到家裡,

它正靜靜地等在桌上。我一把抓過來扯開一半——我呆住了。不對!信封上
是我多年前早已熟悉的那一手漂亮的鋼筆字!(她從未給我寫過信)一陣熟悉
的心疼。我坐下來,故意慢饅地抽出信紙、慢慢打開。這是最近四年來小俞
給我的第一封信。

宗福先:
你好!想找你,不知是否還有意義?
會失去我們的友誼,在我是不可想像的../PGN0045.TXT/PGN>


一陣又一陣的熱浪沖擊著我的腦袋,頭暈目眩。

還是當年的習慣,每一封信都那麼長。這次又寫滿了三張紙。說她早就
後悔了,只是在農場定了干,怕一輩子回不了上海拖累我,再加她媽媽擔心
我的身體,試探了幾次總不鬆口,所以心灰意懶。現在,恢復高考了,她有
了回上海的希望,而媽媽也終於拗不過女兒的「持久戰」放出後來,你的事,
你自己看吧,我同意。於是——

我再也不能平靜。想找你。要是大家至今還為過去的一切受苦,前
面即使有高山,我也要推倒重來!

..我終於說出了自己想說的。坦白自己總是沒有錯的。至於我,
隨便你說什麼,我都有思想準備。我能夠自制,你放心。在我,已經認
識了這些,我總要再做一次努力。

那天晚上,面對著鋪開的信紙,我呆坐了大半夜。第二天清晨我才寫完
了回信:
本來,收到你這樣一封信是我盼望了多少年而已經不敢再抱幻想的
亭。但是,也許太突然了吧,心裡反而酸甜苦辣,什麼滋味都有。

心裡很亂,實在無法在一兩天裡把自己的思緒理清楚。我們能不能
晚幾天再談呢?這八年對你我都實在太「傷」了!都怨我們自己不懂事
啊!但願這一切都還來得及.

兩天後,11月 
8日,我們見面了。在分開了 
8年之後,沒有憶苦思甜,
沒有哭哭啼啼,沒有雞啄米式的互相陪禮道歉。我們都十分平靜。我開門見
山告訴了小俞關於「她」的事情。小俞安詳地說:我早有思想準備。我什麼
都想到過了。放心,不會打擾你們..

此刻,我能說什麼呢?無疑,感情是無法欺騙的,然而,她那不知所措
的、純真的眼睛卻又總在我面前晃動..終於,我吃力地對小俞說:你再等
幾天好嗎?等等她的最後決定。她太弱了,如果她敢於對抗媽媽的決定跟我
好,我現在拋棄她,她會受不了的。小俞簡單地重複著:我不會打擾你們..

那天,只談了 
20分鐘,小俞就走了。我們最後達成的協議是:再等等看。


無論當時還是現在,也無論面對小俞還是面對她,我都應當坦白地承認,
在我內心深處我希望她的最後答覆是否定的。可同時,無論當時還是現在,
也同樣無論面對小俞還是面對她,我都可以起誓,如果當時她答覆是肯定的,
我會跟她走的,我知道這對我意味著什麼,我也知道從純理智的角度看這有
多麼荒謬和無意義,但,我會跟她走的,而且,自問我會好好待她。

無論當時還是現在,也無論面對小俞還是面對她,我都應當坦白地承認,
在我內心深處我希望她的最後答覆是否定的。可同時,無論當時還是現在,
也同樣無論面對小俞還是面對她,我都可以起誓,如果當時她答覆是肯定的,
我會跟她走的,我知道這對我意味著什麼,我也知道從純理智的角度看這有
多麼荒謬和無意義,但,我會跟她走的,而且,自問我會好好待她。

我鬆了口氣。這是最理想的結局,而且,我的良心也可以得到安寧了。

接下來的一切進行得非常迅速。我先告訴小俞這個結果,然後又把小俞
回來的消息正式向父母發佈,又過幾天,我以來來女婿的身份重登她家,在
8年前坐過的大圓桌上重新佔了一席位置。亂過一陣以後,定下心來幫小俞
復課迎考。

十多天後,11月 
24日吃晚飯前,媽媽叫我:門口有人找。一是她!在
以往的三個月中,她從未到過我家,我也從未看到她像今天這樣神情開朗。

沒想到我來吧?她大方地進了房間。我在她對面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我大哥回來了。你知道他吧?他要我來找你。他聽說了我們的事,大發
脾氣。他說了媽媽。是他幫媽媽帶大我們,媽媽就聽他的。他也說了我,太
不慎重,既然覺得你好,為什麼把感情當兒戲。他問我,還有挽回希望嗎?
我說,肯定沒有了。我幾次拒絕你,傷了你的心,怎麼能再來找你?可他逼
著我來,他要我告訴你,他想找你談談..她容光煥發。看得出來,她因為
終於有了大哥強有力的支持,變得一身輕鬆。此刻她的眼睛,充滿了稚氣,
還略有些調皮。我的嘴一下子發乾。唾液和勇氣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那
好極了。我很願意和你大哥見面,什麼時間?他哪天走?那就這兩天吧。明
天晚上?在哪兒?好的。我也很想和他談談。不過..我已經..有了。你
先別生氣,你聽我慢慢說。就是給你寫了信以後小俞回來了。太巧了,不,
太不巧了。她是 
11月 
4日給我寫的信,我 
5日收到的。瞧,這兒,郵局的戳。
所以收到你 
10日的信以後,我就..和小俞好了。還不到兩個星期。不過我
沒騙你,我說過我至今還不能忘記小俞,雖然我也曾經希望你能幫助我忘記
她。我那封信裡都告訴你了。8年來,我一直在等她。實在絕望了,我才..
誰想到..陰差陽錯..你別恨我..我不是..真的不是..你罵我好
了..那麼快變心..

她靜靜地聽完了我的話。雖然眼睛裡再也沒有了光采,可是,她是那樣
地安詳、寧靜。我第一次感覺到了她的堅強,她的力量。她就帶著這樣的笑,
走了。可是,不知為什麼,正是這樣的安寧,卻讓我感到害怕、感到更深的
內疚。我連夜又給她寫了一封信。

三天後,收到她的回信:

宗福先:你好!


首先,祝賀你找到了真正的朋友作為你終身伴侶。

首先,祝賀你找到了真正的朋友作為你終身伴侶。

你有一張照片在我處,我想留作紀念,不知可以嗎?如你不願意,
我一定還你。
再見!

我又一次鬆了口氣,並且又一次以為自己的良心可以從此得到安寧。我
明白是她以自己的豁達和大度結束了這個故事,我感激她。以後的兩個月,
在緊張地幫小俞復課迎考中,我漸漸忘卻了她。我以為,她也會同樣漸漸地
忘卻我。

可我又收到了她的信。那是在 
1978年 
1月。完全出乎意料。拆開掉下來

一張照片,是我的,我給她的。
宗福先:你好!
隨著時間的流逝,你也許忘了我吧?
過去的歲月像夢一樣消失了,它給我留下的只是痛苦的回憶。我不

企求什麼。我需要安靜。
近來,你的寫作一定又有新的進展了吧?我覺得,你會成為一個很
好的作家,在不久的將來,我會見到你的作品!
由於一時的感情,想留下你的照片作紀念,現在,看來恐怕不太妥
當,還是還給你算了。
不多寫了。我不能再打擾你了。

我覺得透不過氣來。心裡沉甸甸的,一陣陣發緊。我這才第一次懂得了
她和她的感情!小俞也看了她的信,讀罷我們沉默良久,相對無言。最後,
小俞說:她的信你不要丟掉,留著。

收到她這封信三個月後,我開始寫《於無聲處》,4個月後脫稿,8個月
後開始在全國陸續上演..

從北京演出回來,一天,小俞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不曉得她現在怎麼
樣了。我說:我也在想。小俞說:我們一起去看看她?隨後又自己搖頭否定
了,在以後的幾年中,我和小俞間這樣的討論有許多次。結婚的時候想過要
不要登門送她一份糖?我的戲上演時想過要不要請她來看?想過要不要告訴
她希望她來我家玩?小俞還好幾次想過要不要我們出面為她介紹朋友?..
我們常常提起她,可每次剛開了個頭,就結束了。真希望為她做點什麼,可
恰恰是我們,什麼也不能為她做!

一直到前幾年,我們還輾轉打聽到:她尚未結婚,給她介紹朋友,她不
要..


十年了,每次想到她,心底總有種莫名而沉重的愧疚。
我希望並祝願她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幸福!為此,我決心記下這個真實的

十年了,每次想到她,心底總有種莫名而沉重的愧疚。
我希望並祝願她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幸福!為此,我決心記下這個真實的

1987年.. 6月

附記:寫完這篇短文兩年後的今天,我終於得到了確切的消息,她
己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於是,我的心一下子放鬆了,於是,我拿出了這
篇短文。

1989年.. 9月.. 50


我的公婆

我的公婆
結婚那天,公公婆婆便找我和丈夫談話,公公談起他和婆婆結婚時的情
況。

跟丈夫談戀愛時,他經常向我描述他的父母。

丈夫說他是孩子中間唯一吃過母親奶的。所以母親對他很疼愛,又因為
他是長子,父親又對他特別嚴格。

丈夫說他少年時非常調皮,老大了還跟鄰居的孩子一起玩彈子,有一次
正巧被父親撞著,父親大發雷霆,將他的彈子統統沒收,一揮手全扔到院子
裡去了。事後父親含著眼淚對他講長一輩對下一代的期望。打那以後,丈夫
說他變得懂事了,學習成績也好起來了。

父親對長子寄予厚望,要他長大了去從事高精尖的科學工作,認為唯此
才能對國家作出大的貢獻。因此,初中時丈夫曾有機會去當跳傘運動員,父
親堅決不同意;高中畢業時,丈夫又想投考國際關係學院,而父親則堅決要
他報考哈工大。為此父子倆常發生爭論。丈夫還打開他的箱子,給我看他隊
家裡帶出來的書;整套的精裝《馬恩全集》、《列寧全集》、《斯大林全集》,
還有普列漢諾夫、費爾巴哈等人的著作。丈夫說.這些書都是他父親的,是
他下鄉前從家裡偷出來的。

不久,我們在農場接到了丈夫的父親給丈夫的信。信中道:深夜思往事,
枕邊作小詩,書寄黃山麓,幾立松柏志。後面附詩一首,講的全是丈夫的身
世:炮火聲中生臨沂,未滿週歲就轉移,魯南轉移到膠東,大爺挑來大姐抱,
生存全靠貧雇農,蘇北敵後鏖戰急,攜子飄海歸心切,取名毅捷悼烈士..

第一次給未來的公婆寫信,不知該如何稱呼,丈夫說,就叫爸爸媽媽好
了,反正以後總是要叫的。於是我就真的那麼叫了。起初我母親並不贊成我
與丈夫交朋友,可當她一踏進我丈夫家時,公婆就衝著她喊親家。母親礙於
老戰友的情面,又見我已到了叫人家「爸爸媽媽」的地步,便也只得默認了
這樁婚事。日後母親常常會取笑我說:「你呀,還沒出嫁就叫人家爸爸媽媽,
真不怕難為情。」而我知道這段趣事時,心裡卻暗暗高興:這麼看來,公婆
未見面就挺滿意我的■。

那時候,我父母和公婆都在干校勞動,公公發出倡議.看誰先」解放」
出來。兩位母親都積極響應,唯有我父親不起勁,他說他肯定是最後一名的。
果然如此。婆婆先獲解放,繼而公公和我媽也出來了。看著他們三人高興,
我父親有點沮喪,公公見了便安慰說:「快了快了,革命不分先後嘛。」

頭一次上門見公婆心裡有些怕兮兮的,不過見了面倒馬上心定了許多。
公公婆婆的面相都很善良。公公的額很寬大,眉淡淡的,鼻子紅紅的,極像
年畫上的老壽星。公公說起話來慢條斯理的,跟丈夫描述的那個嚴厲的父親


實在合不攏。婆婆更是慈眉善目的長相,一說話就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心
中竊喜,表面上仍裝出低首斂眉聆聽教誨的老實樣。其實我在家跟自己父母
是無法無天沒大沒小慣了的,只是覺得如今做媳婦了,總該有個媳婦樣。

實在合不攏。婆婆更是慈眉善目的長相,一說話就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心
中竊喜,表面上仍裝出低首斂眉聆聽教誨的老實樣。其實我在家跟自己父母
是無法無天沒大沒小慣了的,只是覺得如今做媳婦了,總該有個媳婦樣。

從那以後,每年探親總帶上一些茶葉筍於蜂蜜之類的山裡土產以示我們
的孝心。有一年我倆存了 
50元錢,那時我們每月只有 
24元生活費,能存起
錢來實在是很不簡單的。丈夫將 
10張 
5元的票子縫在內衣袋裡,到了上海才
取出交給我。第二天我把錢藏在棉衣口袋裡坐車去丈夫家約他上街買東西,
到了他家門口卻怎麼也找不到那疊錢,當時我呆在門口簡直想放聲大哭,公
公婆婆見我這模樣,連忙喚我進屋,好聲好氣地安慰我。公公開導人很有一
套方法,不就事論事,而是跟我講他的遭遇。講起解放初期「三反」、「五
反」時他在安徽工作,被人誣陷,差點身首異處的經歷,又講起這幾年他被
隔離被批判時的心情,他說人即便在最困難的時候,也不能放棄自己的信念,
有了信念再大的災難也能挺過去。聽了公公的述說,我覺得自己丟失 
50元錢
的事實在太渺小了,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暗暗為自己的無能與失態懊悔。
三年後我和丈夫一起調回上海工作,從那時起我常常光顧公婆的寓所了。那
時丈夫住在客堂套著的一間小屋裡,沒有門,只掛著一簾花布。我和丈夫坐
在小房間裡閒談時,婆婆常常會撩起門簾伸進頭看看我們,說一兩句無關緊
要的話。丈夫肯定地說,那一定是爸爸叫媽媽來檢查我們規矩不規矩的。

那年我們都 
28歲了,丈夫便向他父母提出我們想結婚,公公開始不同意
我們馬上結婚,他認為我們剛從農村回城,剛到一個新的單位,應該多化精
力在工作學習上,並且公公婆婆都希望我們能積極爭取入黨,因為兩個小姑
和小叔都已先後入了黨,要是大哥大嫂還是黨外群眾就顯然大落後了。公公
提出的口號是先立業後成家嘛。可丈夫不願意,堅持要馬上結婚,他的理由
是結了婚成了家,心定了,能更集中精力工作學習。父子倆各執一衷互不相
讓,最後因為婆婆體恤兒子,投了贊同票,公公才讓了步,不過還是提了個
條件,要我倆半年內不要生孩子。那時我們還年輕,並不想要孩子,便欣然
同意。誰知這一拖拖了 
14年,直到過了不惑之年才得了個女兒,這已是後話
了。

那一年是 
1975年,是提倡艱苦樸素的年月。公公婆婆給我們騰出的新房
有 
16平方米,這是很讓同輩人羨慕的。我和丈夫正商量如何佈置,公公婆婆
走進來說:「這房間牆壁還很好,不用粉刷了吧。」丈夫指著幾面牆上的水
漬說:「爸爸,不行的,這樣怎麼能做新房?」公公看了看:「嗯,那就把
這三面刷刷,另外一面很乾淨嘛,不用刷了。」丈夫還想反駁,我朝他使個
眼色,諾諾稱是。丈夫是直肚腸,我可比他狡猾。我們化了兩塊多錢買了點


牆粉,請幾個好朋友幫忙刷牆壁,刷的時候當然是四壁一起抹■,誰真會空
下一面不刷呢?這大概就叫陽奉陰違吧?

牆粉,請幾個好朋友幫忙刷牆壁,刷的時候當然是四壁一起抹■,誰真會空
下一面不刷呢?這大概就叫陽奉陰違吧?

這兩把新籐椅便成了家中級別最高的位置。晚上全家圍坐著那只 
9時的
黑白電視機,一把新籐椅必定是公公坐的,另一把則讓給外婆(婆婆的母親)
坐,婆婆仍坐硬板凳。如果外婆累了不看電視,婆婆就會說:「小胖(我丈夫
小名)你坐籐椅吧?」公公馬上對婆婆說:「你就是寵孩子,他們年輕人坐坐
硬板凳有什麼要緊?」硬把婆婆摁到籐椅裡去。有時候公公婆婆外出,孩子
們便搶了籐椅坐。等公公一到,個個都自覺地起身讓座,而婆婆進來,兒子
們就不讓座,公公就訓斥道:「為什麼不讓媽媽坐籐椅?」

80年代初,小叔子結婚了,時代也變了,小叔子的新房比我們考究許多,
有裝飾櫃也有了壁燈,自然也買了三人長沙發。小叔子也挺聰明,自己買沙
發的同時鼓動公公婆婆也買了一套沙發,這樣他們享用時就能心安理得。於
是客廳裡終於有了沙發,並撕去了宣傳畫換上了油畫。小叔子對促進我們家
庭的現代化是立過大功的。而我們家庭的全面電器化則是從丈夫留美歸國之
日開始的。丈夫赴美留學兩年回國,帶回了彩色電視機、洗衣機、熱水器,
於是公公婆婆才陸續買了彩電、洗衣機、電冰箱。後來我們又買了新型的電
風扇和紅外線取暖器,開始公公婆婆說他們房間朝南,有陽光又通風,用不
著電風扇與取暖器,直至我們的電風扇與取暖器發揮了巨大的優越性,公公
婆婆深刻體會到家庭現代化的好處,這才也買了風扇與取暖器。

結婚那天,公公婆婆便找我和丈夫談話,公公談起他和婆婆結婚時的情
況,那是在蘇北根據地,公公只買了一隻雞請幾個老戰友過來聚聚。第二天
一大早,照樣起來出操練兵,公公還說他和婆婆結婚幾十年從來沒紅過臉,
他們之間有個規矩,誰先發火,對方就要忍耐。公公婆婆希望我們和他們一
樣夫妻相敬如賓。前一天,丈夫已借了輛黃魚車把我的衣物馱過去了。結婚
那天傍晚,我背著書包,挽著丈夫的手步行去新房。晚上,公公婆婆設簡便
家宴請親家翁親家母過來一聚。我父母一進門,兩親家互相打量後不禁一起
放聲大笑,一個說:「蘆芒啊,你怎麼也打扮得像個新郎倌?」一個說:「王
維啊,你簡直像國家總理在接待外賓了。」原來父親與公公都拿出自己最挺
括的中山裝穿起來,真是前所未有的神氣。孩子們看著父輩的模樣也都大笑,


那笑聲在那種年月裡是很少聽到的。

那笑聲在那種年月裡是很少聽到的。

有一日,我與小叔子在談論出國留學的事,談到他學成後要不要回來的
問題,我說在國外也能為國家作貢獻的,像楊振寧李政道那樣。話沒說完,
公公在一旁板著臉發話了:「為什麼不回來?我的兒子都不會忘記祖國的。」
我聲辯了幾句,小叔子朝我使眼色,只見公公的臉漲得通紅,非常生氣的樣
子卻努力克制著不發作,我慌忙閉上了嘴。

公公與兒子們之間的爭吵卻是時常發生的。我丈夫最會惹公公生氣,外
婆總是說:「小胖人是忠厚的,就是不及小鷹聰明,不會鑒貌辨色。」丈夫
從國外留學回來時,公婆十分歡喜,都說:「小胖確實是我們的兒子,是不
會忘記祖國和人民的。」沒過幾天,父子倆卻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吵。北方
某雜誌上有人寫了一篇文章論述《資本論》的不足與局限。丈夫以為那篇文
章不無道理,馬克思主義也要發展與充實。公公卻以為如今有的人受西方資
產階級思潮的影響,對馬列主義的基本原理都不相信了,這種傾向很危險。
兩人各抒己見,開始是爭論,後來都有些激動,喉嚨漸漸地都響起了,最後
終於面紅耳赤地爭吵起來。公公甚至拍了桌子,很痛心地說:「小胖這兩年
到美國留學學壞了!」我從未見公公發這麼大的火,拚命勸阻丈夫叫他少說
一句,我認為各人持自己的觀點得了,何必一定要爭個你死我活爭出個是非
來?何況世界上許多事情都是分不清是非的。然而丈夫真真不會鑒貌辨色,
公公說一句他要頂兩句,直惹得老頭子火冒三丈。

以我十多年觀察所見,公公婆婆的性格正好相反。公公是個非常把細的
人,你看他的錢包,整票零票理得整整齊齊的,大票子都一折三正好裝進包
裡,所以他拿出的錢都是光光生生不帶皺紋的。公公每天要接到許多信件,
比較大的信封他都捋平了疊在一起,買回來的東西若有繩子扎的,他總要將
這些繩子的結一個個解開,把繩子繞成一束藏在一隻抽屜裡。有時他一絲不
苟地做著這些事,孩子們就笑他想不穿,這麼節約於什麼?可一旦碰上包什
麼東西要牛皮紙,扎什麼東西要繩子,到公公那裡去拿,總歸有求必應,這
時他便會反問一句:「我收藏這些東西不是廢物吧?」我們家是十幾口人的
大家庭,俗話說三十和尚沒水吃,人一多,許多事反而沒人管了。於是每天
晚上,公公臨睡前總要巡視一下廚房廁所間,看看煤氣開關檸緊了沒有?水
籠頭滴水不滴水?倘若誰用過籠頭沒關緊被公公當場捉住,他就會講一番節


約能源的大道理;倘若水籠頭壞了擰不緊,他就會將總開關關了,寧願用水
時麻煩點。

約能源的大道理;倘若水籠頭壞了擰不緊,他就會將總開關關了,寧願用水
時麻煩點。

公公平常喜歡安靜,看報紙、看文件、改文章,他都不願意旁人去打擾
他;然而休息的時候或節假日,他卻喜歡熱鬧,喜歡孩子們都聚在一起談談
國內外大事。如果碰上公公和婆婆的生日或者他們的結婚紀念日,他們就把
孩子都叫來吃頓團圓飯,這個時候是可以與公公沒大沒小地開幾句玩笑的。
公公喝了幾口酒,臉就漲得通紅,話也多了。於是我趁機挖素材,盤問公公
以前的事。有些事聽公公說過許多遍了,我們就說,聽過了聽過了。公公也
不管,仍慢條斯理地講得津津有味。有一回公公酒略略多喝幾口,一興奮,
將他年輕時的戀愛史都講了出來,引得婆婆直搖頭。

長期搞黨的新聞工作,所以公公幹什麼事都講究原則性,一位老同志的
兒子想進報社工作,上上下下關係都打通了。可是有人反映此人作風不好,
公公那時正主持報社工作,儘管礙著老同志的情面,他還是將此人退了回去。
然而公公也有很通人情的時候。我們有個同學大學新聞系畢業分到報社工
作,有人寫匿名信到報社說他在「文革」中打過老師。報社人事組的同志很
擔心,要公公定奪。公公仔細看了他的材料,認為傳聞不能作為判定一個人
品格的根據,他拍板將這位新聞系畢業生收下來了。日後事實證明,這位畢
業生確實是個很出色的新聞工作者。

跟公公相反,婆婆是個大大咧咧沒有城府的大好人。所以孩子們有時想
求助於父母什麼事,總是先找婆婆,婆婆答應了,公公那裡就好說話了。公
公希望孩子們能多一點自立精神,而婆婆總想多給予孩子們一些。公公有時
就說婆婆寵慣了孩子,於是婆婆塞給孩子們東西時就悄悄地瞞住公公,但事
後又總忍不住要告訴公公。婆婆的粗枝大葉在家裡是出了名的,有一次她拿
出幾張電影票叫我們去看,當我們氣喘吁吁地趕到電影院門口,卻被收票員
攔住了,原來我們的票還沒到期。婆婆到機關上班,時常會打電話回來找鑰
匙或者眼鏡。

我們家經常會發現香菇蝦米之類的東西在某個罐頭裡發霉出蟲的事情,
這是公公的節約與婆婆的粗心共同釀成的災難。老家有親戚經常送點土產
來,公公總關照謾慢吃,細水長流嘛。婆婆便小心翼翼收藏起來然後把它們
忘記,待再發現,不是長綠毛就是出蟲子了。婆婆的粗心大意已習已為常,


多見不怪了。偶而有一次,公公也將鑰匙忘在家裡,於是全家人像慶祝什麼
似地互相轉告:「爸爸今天也粗針大麻線了!」弄得公公想氣惱都氣不起來。

多見不怪了。偶而有一次,公公也將鑰匙忘在家裡,於是全家人像慶祝什麼
似地互相轉告:「爸爸今天也粗針大麻線了!」弄得公公想氣惱都氣不起來。

我做媳婦 
14年了,生活在公婆身邊自覺得益匪淺。十多年來我和丈夫醉
心於其他一直沒生孩子,公公婆婆總對我們說:「生不生孩子由你們自己決
定。」後來弟弟妹妹們都有了下一代,而且清一色是女孩,有一天我們突然
醒悟到自己身上的責任和內心的渴望。於是丈夫宣佈:一定要為王家生一個
長房長孫。後來我懷孕了,公公婆婆自然高興,於是又對我們說:「生男生
女一個樣。」其實我們心裡都知道,公公婆婆何嘗不想要個孫子?雖然我本
心喜歡女孩,但也期望能為公公婆婆生個孫子。超聲波檢查結果,醫生說是
個女孩,我打電話告訴公公婆婆時心裡似乎很內疚,然而公公婆婆仍是那樣
說:「生男生女一樣的,都歡迎。」不過公公加了一句:「超聲波也不一定
准的,有的人查出來是女的,生出來是男的。」這句話隱隱透露了公公的心
願。科學畢竟是科學,我終於生了個可愛的女兒。

公公婆婆言行一致,對剛出生的孫女表示熱烈歡迎。為了表現他們絕對
沒有重男輕女的思想,他們對我們的女兒格外照應,婆婆馬上織了小毛衣,
買了小棉襖,還買了一大堆嬰兒奶粉和「寶寶樂」。我們搬到我母親家去住
後,公公婆婆幾乎每個星期天都來看孫女,哪怕毒日當頭的三伏天。不過我
總感覺到他們的眼睛裡或多或少有一些遺憾。兩個月後,我們替女兒剃了個
光頭,露出了碩大無比的額頭,公公看了後,高興地說:「這真是我們家的
棒棒。」因為孫女的額頭與爺爺長得一模一樣。這時我感到公公已是毫無遺
憾的了。


我的手足,我的快樂

我的手足,我的快樂
有一天我正在看著哥哥的來信,有位夥伴在旁邊偷看了一眼,竟然大驚
失色,因為我哥哥在信的末尾寫道「背背你,親親你」。

我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還有一個弟弟。說起來有點好笑,我在黑龍
江當知青時,有一天我正看著哥哥的來信,有位夥伴在旁邊偷看了一眼,竟
然大驚失色,因為我哥哥在信的末尾寫道「背背你,親親你」。而當時的情
況,談朋友可說是大逆不道之事。其實,我們兄弟姐妹之間寫信向來都挺肉
麻的,一半是好玩,一半是要好,我給弟弟寫信從來就是從「親愛的大耳朵:
我很想你..」開始,寫情書似的。

我哥哥、姐姐上大學時,我才上小學。童年時,哥哥姐姐在我心目中是
很有光彩的,當年哥哥 
1.78米,姐姐 
1.75米,都十分挺拔漂亮,用現在
的話可稱上是一對「俊男倩女」。比較起來,我跟哥哥更親近一點。哥哥是
游泳運動員,打水球的,他有很多朋友,都很高大,名字也讓人歡喜,什麼
「哈密瓜」『大頭鬼」等等。哥哥比我大 
10歲,很喜歡我,據他說我小時候
膽子大還很滑稽。哥哥打水球時常帶我去看,他是門將,所以我就坐在他的
頭頂上,換場子時我也跟著換過去,當對方的球攻到他門前時,我就吶喊助
威,當球攻到對方門前時,他常常會趴在水裡回過頭來對我說句俏皮話,那
時候的我感覺好得不能再好了。當然我從來不給哥哥添麻煩。哥哥和他的伙
伴們勝利了,常常會騎著自行車去麵館吃大排面慶賀,哥哥騎車帶著我,我
這個小羅卜頭一點也不拖泥帶水,在他們拍腦袋、拍肩胛的相互鼓勵聲中,
跟他們吃得一樣快。

姐姐比我大 
8歲,據爸爸說她從小靈透過人,5歲就上學唸書了。姐姐
有點雙重性格,首先她也是個運動員,打籃球打中鋒,是上海體院運動系的,
其次是個哭兮兮的越劇迷,她有本很大的照相簿,裡面全是越劇演員的照片,
還有一本漂亮的紀念冊,裡面全是越劇演員的簽名,她還有很多很多大小戲
考。那時我們家裡很有些怪東西,居然還有幾套戲裝,姐姐便常常和她的一
些越劇迷們拿我開涮,給我扮裝,教我唱戲,當然有時也帶我去看戲。大冷
天看完戲還要跑到後台的出口處等演員出來,盯著人家簽名,這股子粘粘糊
糊的滋味和呼嚕呼嚕吃勝利的大排面相比,簡直天壤之別.所以我不大願當
姐姐的跟屁蟲。

弟弟比我小 
1歲,性格和我正好相反,膽子小,懦弱,還多病,他從小
非常聽話,非常乖,一點點也不闖禍,姐姐這個越劇迷加籃球中鋒的那番情
意大部分是用在他身上了,而我小時候特別頑皮,成天在外瘋玩,所以一直
沒大在乎他。

記得家裡有架老式的電影機,哥哥一高興就放電影給我們看,內容是爸


爸拍的哥哥和姐姐小時候的鏡頭;還有就是兄妹幾個練摔跤,姐姐、我、弟
弟三個摔哥哥一個,最後總是他把我們一個一個摔進沙發裡!小時候也吵過
架,哥哥姐姐搶收音機,一個要聽外國音樂,一個要聽越劇;我和弟弟不大
吵,因為弟弟乖,總讓著我。但彼此間吵不長,不一會又滾在一起練摔跤了。

爸拍的哥哥和姐姐小時候的鏡頭;還有就是兄妹幾個練摔跤,姐姐、我、弟
弟三個摔哥哥一個,最後總是他把我們一個一個摔進沙發裡!小時候也吵過
架,哥哥姐姐搶收音機,一個要聽外國音樂,一個要聽越劇;我和弟弟不大
吵,因為弟弟乖,總讓著我。但彼此間吵不長,不一會又滾在一起練摔跤了。

如果翻家譜,我們家在上海灘也發達過一陣,但「好漢不提當年勇」,
也不好意思提,因為有辱先人。到我們這一代,早就家道中落,僅剩勉強度
日的一些房產了。文化革命開始後我家真慘了,我父親因身體不好解放後沒
有參加工作,文化革命把房產的定息取消了,母親只好去裡弄生產組工作,
月收入僅 
20元,哥哥姐姐還在念大學,這一家六口怎麼過?

幸虧抄家的人比較粗心大意,給我們家留了一些東西。於是我嘗到了賣
東西度日的滋味,大到賣傢俱、沙發、書畫架子,小到賣從角落搜尋出來的
幾把銀餐具、派克金筆,再賣細軟、毛線、衣料、衣服,最後連哥哥上大學
時父親送的手錶也脫下來賣了。

幸虧這段讓母親天天流淚的日子不太長,一年後,哥哥姐姐大學畢業了,
哥哥分在上海工廠,姐姐分在四川省一個小縣城的農場,都屬臭老九下放,
好在大學畢業的工資是固定的,哥哥姐姐都掙錢現在想來,當時剛剛成年,
從小過著安逸生活的哥哥姐姐,在這麼大的變故面前,能夠忍耐、適應,並
很快作出反應,是多麼不容易啊。

哥哥姐姐分配那年,我正好進中學,很自然的,他們倆負擔起了我們這
個家。哥哥用微薄的工資給我買了一雙皮鞋,姐姐也用去四川前的一點費用
親手給我做了一件當時屬於新產品的尼龍襯衣。以後幾年哥哥、姐姐除了留
下自己吃飯的錢,幾乎把所有的錢都交給爸爸、媽媽,負擔這個家,負擔我
和弟弟讀書。而他們自己,因為不再長個了,一連幾年沒添過衣物,穿的全
是以前的舊衣服、破皮鞋。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兩年後姐姐從四川回來探親,
我簡直認不出她來了,她好像一下老了 
20歲,又黑又瘦,皮膚於皺,頭髮枯
黃,額前沒留一根劉海,只在腦後打了個髻,穿著一件黑顏色的舊棉衣,完
完全全變了一個人。當時在我小小的心靈裡,這個震撼是痛徹心肺的。我恨
我自己為什麼不快快長大。

中學畢業時,我知道大興安嶺工資高,沒和任何人商量就報名去大興安
嶺,我的理由很簡單:一掙錢養家減輕哥哥姐姐的負擔;二我去外地,弟弟
就可以留在上海。哥哥、姐姐知道後都對我大發雷霆,姐姐一封追一封來信
不許我去,但我決定了,隨即把戶口遷走了。

我一走,就是 
13個年頭。弟弟畢業後去了市郊農場。弟弟是個多麼乖多
麼懂事的孩子啊,他離家時,我正好在上海探親,我去車站送他。這個從小
膽小,敏感懦弱,多病的小孩子竟那麼堅強,我至今也忘不了他那蒼白、瘦


小的臉被擠在一大堆健康的臉中,在汽車的玻璃窗後硬撐出來的微笑。

小的臉被擠在一大堆健康的臉中,在汽車的玻璃窗後硬撐出來的微笑。

北國 
13年,也曾消沉過,也想胡作非為過,但一直覺得沒有資格那麼做。
因為常常感到我的生命不僅僅是自己的,我不能讓愛我的人傷心和失望。我
想,我們兄姐間大家都是這麼想的,正是因為有了這麼一段生活,才把我們
緊緊、緊緊地聯在一起。

哥哥、姐姐為了照顧家庭,都是 
30歲後才成家的。一個人結婚,另外三
個都是傾囊相助。我想,每個人都有自私、醜陋的地方,但在真心愛自己的
人面前,都會願意把自己最美好的地方坦露給對方,因為在愛自己的人面前,
誰也不願醜陋不願自私,不願讓對方討厭。

文化革命結束後,我們這個家才算安靜、正常起來。現在哥哥是總工程
師,姐姐在深圳當教師,弟弟大學畢業後分在天津當了個小科長,我則當了
個小記者,雖然都成了家,雖然分在天南地北,但相互間的感情一點也沒有
變。

也許我們都是聰明人。我記得《三國》裡有那麼幾句詩:「兄弟如手足,
妻子如衣裳,衣裳破,尚可縫,手足斷,安可續?」當然這是句笑話。然而,
一個人連兄弟、姐妹、父母都相處不好,怎麼談得上「修身、齊家、治國、
平天下」呢?而且一個對父母、兄弟姐妹都不肯相容,刻薄成性的人,拿來
給你做妻子,做丈夫難道不討厭,不危險,不可憎嗎?

我見過很多手足因為幾平方米的地盤,幾元幾十元貼補家用的小錢反目
的,我想他們真是很笨的。一個人躺下來不過二尺寬、五尺半長,人生短暫,
大一點小一點又有什麼關係,何必斤斤計較呢?況且目光放遠一點,房子還
是有可能變大的,生活還是有可能改善的,但「手足斷,安可續」?

錢固然是件可愛的東西,但錢這玩意兒永遠也不會夠的,要追求享受永
無止境,所以掙來的這點小錢遠遠派不上大用場,真可謂生不帶來,死不帶
去。哎,說句露天機的話,我覺得手足間的謙讓,實在是放小債,到時收回
的不但有本錢還有大利呢!

當然,我在說別人笨,別人也許笑我笨呢,但我這笨人,笨有笨福啊,
我有這麼好的哥哥、姐姐、弟弟,現在湊到一起的機會不多,能四人湊齊真
是說不出的高興,我們燒好東西吃,吹牛、講笑話、拍照、打牌,滾在一起
瘋,還像小時候那麼快樂。

北上,我可以去弟弟家歇歇腳,洗個舒服澡,睡噴噴香的乾淨被子,好
吃、好喝,走時替我買好臥鋪,大包小包拎著,嘴巴咧著,心裡滿溢著大耳


朵弟弟特有的幽默。

朵弟弟特有的幽默。

星期天,我回娘家,哥哥必定有好東西給我留著,傍晚我倆一定出去逛
馬路,裝得一本正經,硬憋著笑,一路掃蕩過去給附近幾家飯館門前那些打
扮得桃紅柳綠的新娘們全部打上分。

快樂的含意,各人理解不同,我理解:上述這些就是快樂,實實在在的
快樂。

我想人的一生,美麗的東西不會太多,快樂的東西也不會太多,懂得珍
惜,不放走快樂,不放走美麗,才是聰明的呀。


自畫像中的幾筆

自畫像中的幾筆
如果說,人生的最初幾筆,是由家庭、學校、社會環境「畫」出來的。
那麼,當生命的歷程跨入中年以後,在我的自畫像中,家庭,仍是其中濃重
多彩的一筆。

自我進入中年以來,人顯得雍客豐碩起來,也就是俗話所說的有些「發
福」了。經常伏案寫作,或執卷閱讀,一坐就是半天、一天。凝神細思,靜
觀默察,端坐在那裡凝然像「一塊大石」(我女兒的形容)。談吐時,也喜歡
邊思索邊議論,彷彿「很有些文質彬彬」(我兒子的印象概括)。

一天,可能是一個什麼節日,我們一家團聚在一起共進晚餐。酒過三巡(不
能喝酒的舉起了桔子水),我母親當眾「揭露」我小時候是如何出奇地、出格
地頑皮。一天幾十趟爬到離地數丈高的樹上,靈活得像只猿猴。找我時,我
躲在樹梢頂端的鳥巢中。大風起,枝條飛揚,鳥巢像波濤中隨時都要傾覆的
小舟,下面的人看得目搖心旌,我卻臨風嬉笑,——「人家嚇煞,伊是開心
煞」。我家門口(當時居住在江蘇無錫),是大運河與無錫惠山下一條清溪的
交叉匯流處。一到夏天,我就在河裡游泳,扎猛子,打水仗,張開眼睛在水
底潛泳。玩貓捉老鼠。我母親還講到,有一次,我在水中捕捉到一條大鯽魚..

已經 
80高齡的母親,談起這些往事,至今還心有餘悸。

我的大兒小雷和小女小激,感到大為驚奇。原來「文質彬彬」的「一塊
大石」,當年還是個「頑皮大王」。

不過,我是以一種溫馨的感覺來回憶「頑皮」的童年的。我的強健的體
魄,就是在那時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只要不是頑而不化,童年時活潑頑皮一
些也並不可怕。更使我欣慰的是,我父母親雖然不是出身於祖傳書香門第,
家中也不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但對於「疏尋」與「引導」學,
似乎運用得還較為得怯。他們對我不是採用棒頭的喝教,厲聲的訓戒,也不
是在每天晨起之時,入睡之前,進行一番儼然的家教與庭訓,而是用書來對
我「尋航」。

在我還未上學前,先讓我看連環畫,鼓勵我習字描畫;上學後,又讓我
看字書,以後,又讓我看《山海經》、《西遊記》、《水滸傳》、《三國演
義》、《聊齋誌異》..使我在課外看了大量的「閒書」。父母在這方面還
不惜化費,去選購書籍,供我閱讀。——用今天的話來說,也就是「智力投
資」。於是,慢慢地,我的興趣轉移吸引到書上來了。覺得,在書山字海中,
有著一個比樹上的鳥巢與江河的水流更有意思的廣闊天地。我的父母親,像
一個導航者,帶著我登上了書海的渡口,又送上了學海的航舟,然後在人類
智慧的海洋中,讓我自由地游弋,徜徉他們還順應我的心意,把我送到離家
數里的惠山小學上學。那裡是山明水秀的地方,有名的江南名勝。小學就在


惠山山麓,坐落在風景區內,相傳曾經是明末一批著名學者相聚的東林書院
所在地。顧炎武的那副著名的對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
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就鐫刻在校園內的山崖石壁之上。那裡有無數的古
樹奇花,是植物叢生的世界。那裡還有不少古剎名寺,有時還去訪佛門迦寺,
聽和尚談禪、講釋迦牟尼,講神話世界。這裡還是惠山泥人的產地,民間藝
人,用靈巧的雙手,塑捏出無數栩栩如生的泥人..

惠山山麓,坐落在風景區內,相傳曾經是明末一批著名學者相聚的東林書院
所在地。顧炎武的那副著名的對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
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就鐫刻在校園內的山崖石壁之上。那裡有無數的古
樹奇花,是植物叢生的世界。那裡還有不少古剎名寺,有時還去訪佛門迦寺,
聽和尚談禪、講釋迦牟尼,講神話世界。這裡還是惠山泥人的產地,民間藝
人,用靈巧的雙手,塑捏出無數栩栩如生的泥人..

我曾作過這樣的假設,如果當年我的父母親,見我出奇地、出格的頑皮,
便奉行「棒頭裡出孝子」的原則,使我動輒得咎,久而久之,也許,我將成
為另一類型的人。

由此可見,人生的最初幾筆,是由家庭、學校與社會環境「畫」出來的。

不知是哪位世界著名的作家曾經說過:作家的作品就是他的自畫像。這
個論點的正確程度,我沒有考證過。不過,寧夏漢子張賢亮卻從我獲得一九
八三年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的《旋轉的世界》中,推斷出我與我的妻子「關
系很好,比一般人的夫妻關係要好」,又說:「你有一個和諧與統一的家庭。」
這是我與他一起在北京領獎時,他作的分析。他問我,他的分析正確性如何?
我說,對你的推理,我表示讚我寫《旋轉的世界》這篇小說,是試圖通過家
庭這個國家與社會的細胞,以探索現代化進入家庭之後的積極變化,反映在
兩個人之間爆發出的新的倫理道德觀、新的美學觀。試圖從衣食住行的日常
生活中,描繪出家庭生活的新方式與新內容,探尋歷史前進的新軌跡。

在寫這篇小說前,我曾對三十多個家庭進行比較系統的、深入的觀察、
分析與研究。

研究了家庭組合的新趨向。

分析了家用電器進入家庭之後引起的新變化。

觀察了新技術革命浪潮叩擊家庭門扉之後的新發展。

同時,在自己的家庭中,也進行了有意識的新實驗。以使我們的家庭成
員之間從觀念到生活內容與生活方式,適應時代前進的步伐與飛速發展的節
奏。

目前我正在撰寫一組總題為《新浪潮前奏曲》的系列中短篇。凡是每次
撰寫新篇之前,我都召集我愛人、兒子、女兒,談構思、談人物、談立意、
談形式與表現手法,請他們出點子、提建議。中年人的深思,加上青年人的
敏銳;個人的思索,加上家庭成員的智慧。可以這樣說,在這組《新浪潮前
奏曲》中,每篇都有著家庭成員的貢獻。從此,家庭談話的主題,再也不是
東家長、西家短,或只是議論柴米油鹽,而是「談人生、談社會、談文藝、


談過去與未來、談中國與外國、談地球與外星球」..家庭交談的內容昇華
到與現代化進程相適應的層次。

談過去與未來、談中國與外國、談地球與外星球」..家庭交談的內容昇華
到與現代化進程相適應的層次。

逢年過節或假日,大家聚在一起,由我倡議每人烹調一道菜。五隻菜上
桌「各顯神通,邊吃邊評,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中國傳統式的家庭餐桌上的
嚴肅氣氛消除了;而且無形中,一家人平等相處」。《旋轉的世界》中的這
段寫照,正是我們家庭生活的重現。不過,我這位倡議者,因為平時下廚較
少,在烹調技術上,幾乎每次都評為倒數第一。有一次主裁判(我的母親)有
庇護我的「嫌疑」,我女兒予以「揭發」,並宣佈重整菜餚。於是,我研究
菜譜,並請我愛人作為動口、不動手(以免犯規)的臨場顧問,炒了一隻由香
菇、金針菜、木耳、麵筋配製而成的什錦炒素,大家品嚐,一致滿意,才予
以通過。

如果說,人生的最初幾筆,是由家庭、學校、社會環境「畫」出來的。
那麼,當生命的歷程跨入中年以後,在我的自畫像中,家庭,仍是其中濃重
多彩的一筆。


三個神奇的字

三個神奇的字
那是一句神奇的話,它能使每個人心靈擺脫煩惱,獲得安謐。

有一次,一位高明的教育學教授在上課時告訴我們:「在生活中,有三
個字對我們大有幫助,那是一句神奇的話,它能使每個人心靈擺脫煩惱,獲
得安謐。這三個字就是:『沒關係。』」

「沒關係!」這是一句滿不在乎的話語。真有那麼神奇的效應嗎?

教授到底指的是什麼呢?

教授接著解釋說:「一個教師在年輕的時候會碰到許多無關緊要的挫折,
如果他無法擺脫這些挫折,那麼他將一事無成。在遇到意外挫折時,你得學
會對自己說:『沒關係。』」

我領悟到了教授話語中的智慧所在。由於我很容易遭受挫折,所以我把
「沒關係」這句話用大寫字母記在了我的筆記本上。我決心不讓挫折與失望
打攪我心靈的安靜。

還真見效,我快活多了,學習也有了進步,因為我只把精力放在重要的
事情上,而對無關緊要的事情並不介意。

不久,我新的生活態度受到了挑戰。我和英俊瀟灑的費爾·傑克遜相愛
了。他對我來說關係可太大了,我確信,他就是我的白馬王子。

可是,一天晚上我們約會時,他盡可能地用一種柔和的聲調告訴我,他
只把我看作一個普通朋友。我從前在費爾周圍建立起來的美好世界一下子破
滅了。當天晚上,我在寢室裡哭了。記事牌上的字好像在嘲弄我:沒關係。

「不,這有關係。」我喃喃地說,「我愛他,我不能沒有他呀!」

但是,第二天早晨,我醒來後又看了看這三個字,我開始分析這件事。
說實在的,這有什麼了不起的?我難道想嫁給一個不愛我的人嗎?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了,我發現沒有費爾我也過得蠻好。我會有幸福的,
一定會有另一個人進入我的生活。即使沒有,我還是幸福的,我能控制自己
的感情。

幾年以後,我果真找到了更合適的人。處於結婚計劃的興奮之中,我立
即就忘記了那句「沒關係」。我不再需要這三個字了,從此我將「永遠幸福」,
生活中不會有挫折了。

年輕人多麼幼稚啊!結婚做母親就能避免挫折嗎?五年之後,我有了三
個孩子,家庭生活的擔子日趨沉重,使我不勝負擔。為什麼孩子們要把雞蛋
打碎在剛剛清掃過的地毯上?不管我一天洗多少次衣服,第二天總又有一大
堆要洗。還有這吵聲!小孩的吵鬧真叫人心煩!

在我大女兒生日那天,我覺得自己好像要垮掉了。生日慶祝會還有半小
時就要開始了,我得去買些氣球,還要一個一個地吹起來。兩個女兒在不停


地吵鬧,出去之前我還有兩個電話要打。

地吵鬧,出去之前我還有兩個電話要打。

的確沒關係!我想。起碼沒有我想像的那麼要緊,我又看了看這兩個孩
子,搖搖頭。她們那模樣實在叫人覺得好笑:小小的身體從頭到腳裹滿了木
屑,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我。

的確沒關係,不值得為此發火。今天這個特殊的日子屬於她們,而不屬
於我。我要讓孩子們記住一個愉快的生日,而不是一個尖聲訓斥的媽媽。要
緊的是她們:她們是我的孩子們。

「過來,我們把灰拍拍。」我說。我把被搞亂的一切又重新安排好,心
平氣和地做我要做的事。沒有氣球,慶祝會也非常熱烈隆重。

那天晚上,我把「沒關係」三個字印在一張紙上,並把它貼在廚房的記
事牌上。我發誓,我一定牢記這三個神奇的字。


諾瑪·希拉的裙裝

諾瑪·希拉的裙裝
一天晚上,丈夫說他在時裝商店看到一件美麗的裙裝,「我很希望買這
件裙裝送給你。」

二次大戰前,我和丈夫住在賓夕法尼亞州的艾德摩爾,這是費城附近的
一個小城。我們房租每月 
50美元,幾乎是我丈夫工資的一半。雖然我們很窮,
連一台收音機也買不起,我們還是省吃儉用,撫育著兩個孩子。

那時的生活雖然清貧,我們卻很幸福。在陽光明媚的下午,我把兩個孩
子放在帆布小推車內,沿街推著他們,去店裡買一些低廉物品。那時我最想
買的是一隻水煮荷包蛋器皿,每隻僅 
15美分。我拿起一隻,站在櫃檯前從各
個角度打量一遍,再戀戀不捨地放回櫃檯。我可不敢隨便花費 
15美分。然而
很奇怪,那拮据的生活並未使我感到不幸福。

我們的娛樂方式是交談,或者歡笑著把幾隻光澤鮮艷的大紅蘋果拋來拋
去。

我和丈夫第一次見面時,他說我使他想起諾瑪·希拉——當時公眾心目
中的偶像明星。

一天晚上,丈夫說他在時裝商店看到一件美麗的裙裝。「我很希望買這
件裙裝送給你。」他說,「它彷彿就是為你做的,你穿上它就會成為諾瑪·希
拉。」

「買來我該怎麼辦呢?」我說,「我怎麼能穿呢?不要胡思亂想。」

但是從那天起,每當我推著孩子走在街上時,總要偷偷看一眼那件裙裝。
裙裝是用平紋薄紗做的,做工精細,色澤柔美。這件漂亮的衣服恰到好處地
穿在櫥窗內的人體模特身上,那麼美,那麼和諧,那麼光彩奪目。它不僅是
我所希望的,也是其他女性夢寐以求的服裝。裙裝的標價是 
20美元。

我勸丈夫不要再夢想買這件裙裝了。如果我有 
20美元,我可以為一家四
口每人買雙新鞋,這才是目前最需要的。

一天,我意外地在抽屜內發現有 
20美元。去年聖誕節,丈夫的公司年終
分紅,每人多得了 
27美元。面對這筆「橫財」,我們竟不知如何處理,我們
拿出其中七美元買回龍蝦、鳳尾魚、酒、燒雞等,搞了一次歡樂的家宴。剩
下的 
20美元則放進衣櫥的抽屜,想辦法把它忘得一乾二淨。

但是我們怎能真的忘記這一大筆款子呢?那張 
20美元的票額放在抽屜
裡成了一張美麗的綠色紙片。我們捨不得用它買鞋或其他東西。每天丈夫下
班回來,我們會歡笑著拿出這 
20美元摩玩,然後再放回抽屜。

有一天,丈夫從公司回來,帶回一隻大盒子。我倆彼此無言地注視著。
他把盒子放進臥室。吃晚飯時,我們誰都沒有講話。洗刷完畢,我們把孩子
料理上床,然後,丈夫用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語氣對我說:「穿上吧,親愛


的,把那件裙裝守起來。」

的,把那件裙裝守起來。」

這件裙裝成了我們家幸福歡樂的象徵。在那段清苦的日子裡,它照亮了
我們的生活。每個週末的夜晚,在孩子上床之後,我就穿上裙裝,與丈夫共
度良宵。我們四目相對,隨著各自心中的樂曲翩然共舞,然後作數小時的傾
談,如同婚前那樣。

我們心中又充滿了希望,對未來生活充滿了憧憬,當然,我們都沒有再
提起抽屜中的那張 
20美元,因為那已成為一個遙遠的回憶。但是,世界上有
什麼東西能和我們所得到的相比呢?

裙裝如今被放在衣櫥的最下層,它在那裡已經很久了。雖然花邊已經有
些捲曲,但整件裙裝卻依然明艷如昨。見到它我就會重溫起幾十年前的宰福。
有時,我躺在床上難以入睡,丈夫會轉過身問我:「怎麼還不睡?你在想什
麼?」

「那件裙裝。」我告訴他。

我又一次感到自己在撫摸那件裙裝,又憶起我倆無樂曲伴奏的共舞。我
閉上雙眼,今夜,我又一次成了諾瑪·希拉。

[注]諾瑪·希拉為二、三十年代好萊塢影星,獲第二屆奧斯卡金像獎最
佳女演員。


吾父吾母

吾父吾母
我曾追問過母親,當年為何不嫁別人偏偏嫁給父親,母親讓我弄得一愣,
好像我猛地擺出個隔了幾世的古董。

記得我曾追問過母親,當年為何不嫁別人偏偏嫁給父親,母親讓我弄得
一愣,好像我猛地擺出個隔了幾世的古董。她想了一會,才含糊其辭地說,
我們這一代人不如你們這一代人聰明。

父親也許是全上海最瘦的人,但他的肩卻異常的寬,像一個魁梧男人的
肩。他的衣服總是有肩那兒撐著滿滿的,而袖籠空落落的,他適合拍半身照,
在那類照片中,能看出他早年的軍人氣質。

父親在家中是個核心人物,他的薪水最高,我們主要是靠他的收入長大
的,因此有著較體面的生活。然而雖然如此,可他在家人的心目中,卻像一
個可以同他討價還價的老好人,主要是他從不斬釘截鐵地立規矩,他對我們
說什麼時,都帶著一種軟弱的口氣,求人一樣。我小時候就做過那種把他的
筆記本扣下,要他拿電影票來換的惡作劇。遇到這樣的事他從不發怒,只是
沉思著抽煙,可再沉思他也拿不出殺手鑭來。倒是他的一個常來我家的秘書,
滿臉是笑地說幾句有份量的話,便速戰速決地解決了問題。當時,父親正管
著一個幾千人的大企業,因此我總懷疑他的下屬們是破他打過仗立過功的履
歷嚇住了,否則,都會同他造反的。

與家務有關的事,父親都不怎麼上心,母親談及家裡想添置傢俱什麼的,
他都答應著,似乎在聽。當讓他表態新購置的物件該如何置放,他才認真起
來,謹慎地問:「你說什麼?」所以家中一般大事小事,都由母親決策。母
親是個對生活有熱情的女人,喜歡把房內的擺設換來換去,喜歡讓一家人大
掃除,也喜歡過年過節有親戚來往。父親有時有點看不慣母親的忽冷忽熱,
不喜歡太繁瑣的日子,但他只是在背後嘀咕幾聲,一切隨母親,對她的主張
盡量言聽計從。

在我們家,父親似乎是最窮的人,他的手絹總是家人笑話的口實,舊得
像破布一樣他還捨不得扔。他花錢很仔細,襯衣領子破了就讓母親給他翻個
面。有一次他被母親催著去買味精,他給營業員一元錢,取過味精就走,因
為他瞥見味精的價目表上有個一,但實在想不到一小袋味精居然要一元錢。
這件事,被家人加油添醋地編成一出喜劇,常常成為飯後的餘興節目。母親
說,父親只在兩件事上花錢如流水,一是抽煙,他從胸袋中掏出錢買整條的
好煙時,往往神情怡然,彷彿是給錢找了個最保險的歸宿。其次就是接濟老
家的父老兄弟。父親是他這一輩人中的大哥,他塞給老家人錢時,似乎有些
迫不及待,他那種迫切和在所不惜的慷慨總讓我心裡暗暗憤怒,隱隱約約感
到受了傷害:我們這個家並不是父親的唯一。


從我記事起,每次發高燒總是由母親牽著我的手去醫院,她心急如焚,
一副大難臨頭的慌亂總能讓我體味到母親的舐犢之情。這種場合,父親永遠
不在場,他只在幕後,不動聲色。母親急起來。往往抱怨父親不關心家人,
可母親又有些怕父親在我們心中黯然失色,等她情緒好時,又會試圖來抹擦
我關於父親不稱職的印象。她說,我出生的那天,父親知道自己當了爸爸,
激動無比,奔到外面買了個大紅的鬧鐘。母親說這番話時常常蘊含著一種知
足和驕傲。

從我記事起,每次發高燒總是由母親牽著我的手去醫院,她心急如焚,
一副大難臨頭的慌亂總能讓我體味到母親的舐犢之情。這種場合,父親永遠
不在場,他只在幕後,不動聲色。母親急起來。往往抱怨父親不關心家人,
可母親又有些怕父親在我們心中黯然失色,等她情緒好時,又會試圖來抹擦
我關於父親不稱職的印象。她說,我出生的那天,父親知道自己當了爸爸,
激動無比,奔到外面買了個大紅的鬧鐘。母親說這番話時常常蘊含著一種知
足和驕傲。

父親回歸家庭生活後,家裡卻並未增加快樂。他原來一直在外面打天下,
現在突然給平靜的家庭增添了一個多餘的角色。我有時去同學家玩,歸家遲
了,總會發現父親在黯黑的弄堂口默默地等我。

那時我還不懂被人擔心是一種幸福,只感覺父親有些看輕我。父親給我
的忠告和母親的叮囑完全是兩路的,他的話總讓你不以為然,讓人沉甸甸地
感到內臟被刺痛了。比如他說,在外面你千萬不能喝酒,女孩被灌醉了是可
怕的。可我覺得父親太過細了,有些滑稽。對於弟弟,父親就更上心了。青
春期的男孩多少有點像喜歡惹是生非的小公雞,整日整夜地在外面,並且不
斷地闖禍。母親要找弟弟,總是找遍半個上海都找不到,而父親出馬,很容
易地就把他截獲。母親因此就說父親精明,後來找弟弟時,她就懶得動了,
一概交給父親。連弟弟都驚呼父親一定當過偵察兵,要不就是有特異功能。
弟弟行為出格,原來的懲罰者是母親,她動手打,打完了就一了百了,而且
她教訓弟弟時分寸感不強,很情緒化。父親不主張這樣,所以母親就把這事
推給他。父親在老師、鄰居告過狀後,就鄭重其事地來教訓兒子。他不贊成
體罰,所以通常是動口不動手,兩個人對坐著,在民主氣氛中進行教育。然
而,父親的教育方法失敗了。因為他是帶著上級幫助下級的方法來實踐這一
切的,而他的兒子卻不吃這一套。為了這些,導致父母間的口角,他們吵過,
也說過要分道揚鑣,但共同的孩子,一生的青春,太多的恩恩怨怨很難劃分
清楚,所以他們僅僅是在氣頭上說說,誰都沒跨出半步。


父親年輕時當兵打仗,臉頰上留下條彈片劃破的傷疤,可他不怎麼多談
那時的輝煌。他是個內向的人,不輕易表示真情,他甚至連自己孩童時的小
名都要瞞起來,怕影響自己的威望。從來沒聽他說過愛妻子愛孩子,他羞於
表示心情,只記得他說過母親的字好,僅此而已。我絕不相信,他會只因為
一個女人有一手好字就與她廝守幾十年。在家裡父親似乎只是依靠母親,每
天下班他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媽媽呢?待他看到母親時,他們又相對無言。

父親年輕時當兵打仗,臉頰上留下條彈片劃破的傷疤,可他不怎麼多談
那時的輝煌。他是個內向的人,不輕易表示真情,他甚至連自己孩童時的小
名都要瞞起來,怕影響自己的威望。從來沒聽他說過愛妻子愛孩子,他羞於
表示心情,只記得他說過母親的字好,僅此而已。我絕不相信,他會只因為
一個女人有一手好字就與她廝守幾十年。在家裡父親似乎只是依靠母親,每
天下班他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媽媽呢?待他看到母親時,他們又相對無言。

至於母親,她是個出色的職員,對文秘案管理之類的工作她都有天生的
管理才能,並且熱情似火,無可挑剔。但她總會捲到人事糾紛中去。她每到
一處,總會冒出個冤家對頭。但母親絕非好事之徒,在人際交往中也沒有挑
撥離間的惡習,她主要是過於耿直,不善於權衡利害得失,太認真的人往往
就不受歡迎。母親在這方面雖然吃了些虧,想過要圓滑一些,可她對做人訣
竅總是不入門,缺少狡猾。

母親在家中是個真正的重要人物,什麼事都由她操辦,她常常戲稱自己
是秦家的保姆,又自艾自怨地說這種帶工資的保姆天下難找。母親小時候在
外婆手下日子過得不順心,因此反其道而行之。對女孩特別憐惜,我就沾了
這個光,一直得到母親的厚愛。每次看到我穿新衣新裙時興高采烈的樣子,
母親就會在一邊默默地歎息自己的童年。她希望我擁有女孩該有的一切快
樂。我母親是從部隊轉業下來的,閨閣裡的一套不怎麼在行,她不懂存錢,
不愛珠寶,可她卻很早就告訴我,等我出嫁時一定要備豐厚的嫁妝,我覺得
這不符合她的性格,彷彿舊式婦女的嚮往似的。

我一向為母親驕傲,因為她聰明,多才多藝。母親表演過獨唱,她的乒
乓打得極好,她甚至會游泳並且讀過許多名著。論才能,不僅父親遠遠不及
她,她的上司以及我都對她懷著自歎弗如的心情。可是母親的心太活躍了,
她不願停下來朝一個方面努力,也沒著意追求功名,她學任何東西只是停留
在興趣上,不講究實用,所以她永遠是個極有才能但沒有專長的人。許多才
能不及她的人都紛紛發跡,而她仍在原來的位置上。

自從進中學以後,我同母親就有些平起平坐。母親遇事總找我商量,我
的早熟常使她吃驚。我漸漸成熟,看著母親一點點走下坡路。但母親的心絕
對不老,她至今仍不好意思獨自進店吃飯。買了好東西就硬讓家人猜價格。
她送我們什麼時往往讓我們摸彩,以此來添趣。她甚至還收藏各種帶金絲的
毛線。母親確實是個極愛生活的熱情的女人。

母親有時也在背後說父親的不是,但她絕不允許我們批評父親,她覺得,
整個世上只有她有這個資格,她就這麼自信。從她的口吻中能體現出她對這


個婚姻的樂觀。我總覺得,父母之間並不是靠激情來支撐愛和家庭,而是一
種貌似平淡又根深蒂固的東西使他們相連,一個成為另一個的一半。就如兩
棵盤根錯節纏繞在一起的樹,需要互相支撐,共抗風雨。

個婚姻的樂觀。我總覺得,父母之間並不是靠激情來支撐愛和家庭,而是一
種貌似平淡又根深蒂固的東西使他們相連,一個成為另一個的一半。就如兩
棵盤根錯節纏繞在一起的樹,需要互相支撐,共抗風雨。

母親對我的朋友們都很好,不是敷衍,是對他們懷有興趣,這使我對她
更懷有感恩之情。在我漸漸長大時,我們母女之間曾有過激烈的口舌之戰,
我從來沒同外人吵得這麼凶過,因為我不在乎外人怎麼看我,而我在乎母親
的每一句話,所以我受不了她說逆耳的話,我怕她看死我。如果被母親看死,
也許我真的就死了。我懷著恐懼與母親爭論,我們相互被刺激、被傷害。直
到我真正長大,母女間的爭論才偃然而止,重新成為親密無間的一對母女。

父母現在真的老了,有些力不從心,可他們似乎不怎麼在乎自己的眼花、
耳背,他們在空餘時間仍在為兒女操勞,他們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操勞。


父親

父親
一

父親的話音裡透出無盡的遺憾,深深的內疚。剎那間,我覺得我又對父
親理解了很多。

我和愛人正因急事要出門,電話鈴響了。我才拿起話筒,那震耳欲聾的
聲音就迫不及待地從裡面衝了出來:「你在家?我就來。」

只有父親,才會這麼吼叫似地講話,他自己耳朵背,也就唯恐別人聽不
見。

「我們有急事馬上要走了,你來吧,森森在家。」我對父親說。

「那我就不來了。」話筒裡傳來的聲音既無可奈何又無限惆悵,父親那
傷感的情緒又通過話筒傳染給了我。

今天是星期二,往常都是父親去主持專家門診的日子,不到晚上九點他
脫不了身。可現在還不到四點,他怎麼已經下班了?他似乎有話要對我說,
發生什麼事了?

二

父親的工作是有口皆碑的。他平反以前,在勞改農場就以醫術高明著稱,
儘管是個犯人,但遠近幾百里都有人來登門求醫,連省裡的官員也經常坐著
小車來找他看病。每當回憶起那段辛酸的往事時,父親會瞇起雙眼沾沾自喜
地對人說:「我在裡面亨受的待遇和一般犯人不同。過年過節發肉,別人只
有一小塊,我和幹部一樣有一大塊。」

是隊長小兒子的病一下子改變了父親在勞改農場的境遇。那天這小傢伙
不知怎麼的肚子疼得滿地打滾,一家人急得手足無措,農場醫生也束手無策。
不知是誰提醒隊長,隊裡有個叫老聾的在上海是個醫生,不妨叫他來看看。
隊長吩咐立即把此人叫來,於是父親就站在了隊長面前。隊長厲聲命令:「只
許治好。不許治壞..」父親先是一驚,定睛一看症狀,馬上鬆了口氣。他
取了幾片藥片在溫水裡化了給孩子灌下去,接下來就耐心等待藥片發生作
用。孩子鬧得更凶了,隊長的眼睛冒火了,直瞪著父親..

父親以後每次追述起這件事都把它作為上帝存在的佐證:「我當時唯一
的依托就是上帝了,我心裡不住地禱告上帝讓我的診斷準確無誤,把孩子肚
子裡的蛔蟲打乾淨..」說到此,他又瞇起眼睛洋洋得意地對人說:「其實
那孩子只是蛔蟲引起的腸絞痛,我給他吃的是驅蟲靈,蛔蟲一打下來,孩子
又活蹦鮮跳了。」


從此,農場裡就多了一名人稱老聾的犯人醫生。

從此,農場裡就多了一名人稱老聾的犯人醫生。

父親轉為「人民」後被安排在省立醫院工作,頓時省立醫院又門庭若市。
慕名而來的病人起大清早排隊就是為了能掛上父親的號。省立醫院只能特地
騰出一間門診室給父親專用。父親反正一人來去無牽掛,就乾脆搬到醫院住
了。同事們很難理解這個怪老頭,工資全院最低,又吃過20年的官司,哪來
這麼大的幹勁呢?其實父親只是把工作作為一種感情寄托而已。他孑然一
身,連個談談的人也沒有,門診室裡鬧哄哄的總比一個人在家空坐好,他埋
頭治病既是在為病人解除痛苦也在為自己排除寂寞。

生活總是在和父親作對,越是想要的東西越是得不到。父親感情豐富,
我.. 7歲那年父母離異,起因就是父親居然又有了女朋友。父親再婚不久出了
政治問題,不由分說又被迫同意再度離婚。直至晚景居然連個家也沒有。

父親時時感歎:「談戀愛,談戀愛,其實我只談過幾年的戀愛,我.. 30
多歲就獨身了..」

有時他也會回轉話頭安慰自己:「還好我一直獨身,所以今年.. 70歲了還
精力充沛。你們看蘇醫生,他與我同年,已經成了乾癟老頭了,他的精力消
耗太多了。」

父親終於徹底平反了。他那20年的官司是個錯案。我們兄弟姐妹連同母
親如釋重負,大大鬆了一口氣。多少年來,儘管父親與我們一直天各一方,
可我們全家一直被這個「父親問題」壓得喘不過氣來。現在,父親可以回上
海了,但他又能投奔誰呢?父親的第二位夫人早已改嫁,母親與父親分離.. 30
多年,感情的創傷哪能一下子彌合?四個子女都有了各自的家庭,各自的生
活節奏,也顧及不到他了。父親的工作單位給了父親一套公房,煤衛齊全,
然而,有房子並不等於有家呵!

四

父親回滬後,我與他一直若即若離。這種情況直到有一天才出現了個大
轉折。

那天,電話鈴在我做晚飯時響了起來,對方大聲大氣地說:「靜靜嗎?
你不出去嗎?我就來!」

我機械地回答:「好吧。」

一時我並沒有意識到與我通話的是父親,等我回過神來,電話已經斷了。

「叮咚,叮咚..」急促的門鈴聲,催得我扔下手中的鍋鏟奔出廚房去
開門。只見父親雙眉緊皺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花白的平頂頭上頭髮根根豎
起,眼泡明顯地腫脹,看來很疲倦。我送他的那只帆布包斜掛在身上,那只


包是法國航空公司送給乘客的。

包是法國航空公司送給乘客的。
圄 
20年的人,對於人格尊嚴既麻木不仁又敏感非
常,哪裡有一丁點兒追回的餘地,他都要竭盡全力把它追回。他的子女中出
了我這麼一個大學生,又出洋留過學,不管其中有多少艱難曲折催人淚下,
總還是給他提供了值得炫耀的東西。父親到處背著這只帆布包,其實裡面只
放著一本聖經、一本讚美詩和幾本武俠小說。一個虔誠的教徒竟熱衷於劍拔
弩張的武俠小說,一個馳名遠近的醫生不著書立說卻迷上了俠客劍士,我從
中多少窺見了父親一顆孤寂的心靈..

我把父親讓進了屋裡。父親沉重地倒在籐椅上,迫不及待地說開了:「我
常對病人說,一個人的心房就像一間屋子,必須經常打開門窗,把垃圾清除
出去,讓陽光透進來,這才有利於身心健康,否則就會憋出病來。可我自己
卻常年不打開心房,不是我不願意打掃衛生,我真想能有一個人聽我講講心
裡話,可是我向誰去講呢?」

父親說到此停了一下,我注意到他不知什麼時候已點著了一枝煙,煙灰
已有半寸了,搖搖欲墜,我剛掃過地,可別讓煙灰掉到地上。我朝四下看,
有一隻煙灰缸。父來一下子警覺起來,目光也射到了這只煙灰缸上,他尷尬
地笑笑,伸手把煙灰彈到煙灰缸裡,嘴裡輕輕咕噥:「都像你媽媽,整天就
是煙灰呀,草紙呀,數不清的規矩..」

父親平反回上海後,曾經有人試圖做撮合工作,讓他和母親復婚。媽媽
拒絕的理由是:「他太不注意衛生了,我老了,不想再伺候他了。」父親的
理由也是:「我太邋遢了,也改不了,還是各行其是吧。」

父親深深吸了一口煙,又大聲對我傾倒他心房中的垃圾:「我想過了,
現在任何事情都沒有意思。有多少老太婆要嫁給我,還有年輕的呢。她們直
接了當地對我說:老醫生,我就要嫁你這樣的人。我說:我年紀大了,要死
的。她們馬上接口說:沒關係,你死了我們可以再嫁人嘛。你瞧瞧,多可怕。
要是我現在沒有這麼多錢情況又會怎樣呢..」

父親又吸了一口煙,若有所思。良久,他突然語氣沉重地冒出一句話:
「你聽著,我們都老了,大家開開心心吧。讓你媽媽敏感的事,我是絕不做
的。」

我半真半假地試探道:「那你們就合在一起算了。」

父親又急忙把門關死了:「那怎麼行,我自由慣了,她那麼多的規章制
度我怎麼吃得消?」

確實,媽媽的潔癖有時也真讓人受不了。不在一起還好相處,有時還互
相思念,生活在一起,有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確實會傷人感情。


「我是周樸園。」父親說,「你搞文學,也許只有你會瞭解我。我對你
媽媽就像周樸園重見侍萍的心情..不在一起,我們還可以保留一點真誠的
感情,合在一起,萬一再吵架,那就不可收拾了。我們都快七十了,誰都經
受不起任何風吹浪打了,還是這樣的好..」父親的語氣越來越低沉,似乎
在給我解釋,又似乎是在說服自己..

「我是周樸園。」父親說,「你搞文學,也許只有你會瞭解我。我對你
媽媽就像周樸園重見侍萍的心情..不在一起,我們還可以保留一點真誠的
感情,合在一起,萬一再吵架,那就不可收拾了。我們都快七十了,誰都經
受不起任何風吹浪打了,還是這樣的好..」父親的語氣越來越低沉,似乎
在給我解釋,又似乎是在說服自己..

第二天,父親又來了。手裡拎著一隻四層塑料飯盒,每層裝著一隻菜:
鹹菜炒肉絲,菜心香菇,紅燒素雞,綠豆芽炒■菜。我正愁沒菜吃呢!我們
一家三口的吃飯問題最使我傷腦筋,蔬菜並不貴,但得花時間去買,回來還
得花更多的時間整理清洗下鍋..想到這些我就知難而退了,於是經常買熟
菜吃,又費錢又不可口。父親一面打開蓋子,一面滔滔不絕地數叨:「你們
的生活太馬虎,我現在找了個做飯的,我讓他每樣多做點,分一半給你們。
多吃點維生素.. C對身體有好處,以後我每星期給你們送兩次菜。」

看看父親氣喘吁吁的樣子,我實在過意不去。公共汽車擠得要命,他挺
著大肚子拎這麼一摞子菜真不容易。可看父親那興高采烈的樣子卻好像是別
人送了他一件珍寶似的。他是在給予別人中得到了一種心理愉悅呵。

五

父親有時候也以老同學的身份到母親家走走,母親也認真地接待他。母
親會關照子女父親喜歡吃這菜,不喜歡吃那菜,不過母親自己並不動手。父
親知道母親退休在家喜歡看畫報,尤其喜歡看年輕時看過的好萊塢電影和影
星的畫報,每次去母親家,總要買許多帶去。

一次,屋子裡只有我和他倆。父親問:「上次拿來的幾本有意思嗎?」
過了好一會兒,母親冷冷地回答:「我還沒有看呢。」

父親沒詞了。其實我明明看到母親已翻閱過那幾本畫報了。何必呢?!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人往往並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當年父親另覓新歡,對母親打擊巨大。幾十年後的今天,他倆都孤身一
人,雙方都有充分的自由,可實際上誰都不自由。母親沒有再嫁,雖然她身
邊有我們四個子女,但她的內心是異常孤寂的,對父親也是很思念的。父親
入獄,那位夫人沒去看過他,母親倒去看過兩次。父親被押往勞改農場,也
是母親去送他的。現在大家勸她和父親復婚,儘管她內心對父親深有感情,
但自尊心卻不答應她輕易允諾。人生真像演戲,一個人擺在別人面前的形象
往往並不是他內心真正的自我,人不僅會被他人的表象迷惑,往往也會被自


己扮演的形象迷惑,信以為真。

己扮演的形象迷惑,信以為真。

一日,父親在我家。我聽說母親病了,立即打電話去問候,我告訴母親
父親在我這兒,我讓母親別掛電話,父親要和她說話。父親正在繫褲子,一
聽我這話,提著褲子就奔到電話機旁,開口便說:「你要香蕉嗎?我讓靜靜
馬上給你送去..」父親原來中氣十足的嗓門突然一下子嘶啞了,嗓子眼似
乎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唉,人哪,最瞭解自己的是誰?

父親每星期三、日給我送菜,皆大歡喜。我最得實惠,不再每天為吃發
愁了。母親放心了。最高興的還是父親。他說:「我知道你什麼都不缺,你
也不是不會燒菜。只是一個大學教師在家務上花時間太不值得了。我也幫不
了你什麼,給你送點菜,讓你們全家補充點營養,我也可以有個地方走
走..」

父親一席話說得我心裡發酸。父親也是什麼都不缺,唯缺天倫之樂,親
人的溫暖。到朋友家,礙手礙腳。到母親家,別彆扭扭。還是到我家比較自
在。他很得意找到了一條充足的理由——送菜。據他聲稱,我們一家三口的
臉色都比以前紅潤多了。父親送菜的幹勁也就因此愈來愈高了。有一次他竟
然給我送來了一鍋咖喱牛肉湯,簡直難以想像他在公共汽車上是怎麼個模
樣..我從 
7歲就失去父親,「父愛」這個詞對我一直很陌生。如今 
40出頭
才體會到了父愛的滋味..我覺得父親比母親更能理解我對事業的追求,我
要是早一點嘗受到這種父愛該有多好!

電話裡父親的聲音有點異樣。我和愛人不放心,辦完事就匆匆趕到了他
的住處。他耳朵聾,聽不見。我使勁喊了聲:「爸爸。」屋子裡坐在沙發上
的父親慢慢轉過身來,似乎不明白誰在叫喚。我再叫一聲:「爸爸。」

這下他聽清了,兩眼一瞇:「咦,是你們。事情辦完啦?」

「完了,你有什麼事?」

「你們等等,我去拿鑰匙開鐵門。」

我倆進屋還沒有坐下,父親就大聲嚷開了:「我情緒低落極了。」

他邊說邊低下頭:「你們看,這兩天,我頭髮白了一大半..你們知道
嗎?她死了..」

「她」就是父親的第二位妻子。

「我這個人真沒辦法,我對誰都內疚。對你媽媽內疚,對她也內疚,對
你們也內疚..我和她一起生活只有七個月..我好幾次想去看她,但是她


另外有了家庭,我不能破壞別人家庭..」
父親的話音裡透出無盡的遺憾,深深的內疚。剎那間,我覺得我又對父
親理解了很多。


兒女情長

兒女情長
和一般人說的不一樣,兒女情長不但沒有使我英雄氣短,倒給我平添了
幾分英雄去年,母親.. 73歲,按我們家鄉的觀念,這是一個「缺」,「七十三,
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做女兒的能補這個「缺」,只要買一條活鯉魚,
隔著屋脊撂到門口,然後拾起來燒熟給老人吃了,閻王也就不來請了,老人
也不會嘴饞自己去了。天知道這是從哪一輩開始傳下來的規矩,只是我們姐
妹都恪守不忘。我和蚌埠的姐姐不能回家為母親買魚,都拜託了在家鄉工作
的四妹和堂妹,讓她們代芳。母親的73歲就果然平平安安過來了。年初,她
有點身體不適,胃堵,說有個疙瘩,她害怕,捨不得拋下兒女就這麼「走」
了,我們也害怕,希望她多享幾年福。老人家受「右派」父親的連累,被無
辜下放到農村當十年農民。十年裡,她拖著瘦小的身軀,靠三寸的小腳在泥
裡水裡掙扎,家務、農事、樣樣操芳,成為我們一家人的靈魂,我們都心悅
誠服地稱她為「家庭榮委會主任」。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一家人回到鎮上,
有了合適的職業,怎麼能不感謝母親呢?所以,弟弟妹妹們動員起來,為母
親到處求醫;我呢,是個心孝腿不孝的角色,只能帶回一筆錢去,要為老人
家買一台電視機。老人怕影響孫子的功課,不肯買電視機,硬要把錢還給我,
我自然不肯,給她買了別的東西。結果,醫生查下來,梗在母親胃裡的,不
是什麼病疙瘩,而是人人都有的劍突,只不過比別人突出一點而已。一家人
都舒了一口氣。

今年,輪上父親.. 73了。不知怎麼這麼巧,他老人家的身體也不適起來,
而且檢查下來確實有病,肝腫。一家人自然又緊張了一陣,我只要作一個不
吉利的夢便要想到父親,半個月收不到信,噩夢便不斷了。怎麼能不掛念呢?
肝腫,我知道這病是何時得下的。「三年自然災害」時期,父親一方面頂著
壓死人的右派分子的帽子,一方面以微薄的薪水供養著一家老小,還要照顧
我的冤死的叔叔的遺孤。他和母親還有我那青年守寡的嬸嬸,自己不吃不喝,
也要將孩子們喂個半飽。父親浮腫了,中年人拄起了拐棍,還要想方設法為
一家人購買糠菜。沒有錢,父親只得向我這個剛剛大學畢業,工資.. 48元.. 5
角的女兒求援了,還要瞞著母親,母親心疼女兒,不想讓我知道家中的困境。
我留下了自己的最低的伙食費,把錢全部寄回家裡,還不夠,便向同學借債。
一次,正當一家人餓得起不了床的時候,我寄回了.. 90元錢去,父親買了一擔
乾菜,救了一家人的急。母親知道了,還埋怨父親:「不該這麼逼迫孩子啊!」
父親一句也不辯解,他內疚,感到對不起我。但是一家人活過來了,這又是
他的安慰。以後他逢人便說:「多虧了原美啊!要不一家人就餓死了!」其
實,是多虧了他啊!他的肝病就是那時得下的。在那以後的歲月裡,哪一件
事不讓父親憂鬱痛楚呢?


只一年,我結婚,身無分文。母親找出四尺花布,為我縫了一件小褂,
父親從櫃裡翻出一摞碗,算是陪嫁。

只一年,我結婚,身無分文。母親找出四尺花布,為我縫了一件小褂,
父親從櫃裡翻出一摞碗,算是陪嫁。

66年,厄運再一次降臨,父親挨批挨斗還不算,還株連到了子女。妹妹
的婚事吹了,弟弟的學業停了,接著便是一家人下放到農村去。為了好好「改
造」,我的可憐的父親呀,硬撐起瘦骨嶙嶙的身板兒去挑擔,兩隻手抱著啃
進肉裡的扁擔,一搖一晃地走在鄉間的田梗上,誰不說他可憐?生產隊為了
照顧他,要他去軋棉花,棉絮和灰塵損害了他的肺..

女兒們被困在農村,今天你哭泣,明天他歎氣。性情暴躁的小弟弟有時
還要呼天搶地地埋怨幾句。只有他,我的父親,以孔孟之道壓抑著自己,開
導著自己,默默地、偷偷地在灶王爺面前焚燒了一張張寫在黃裱紙上的心願,
祈禱著苦海有邊。只有一次,藉著丟掉心愛的旱煙袋的機會,父親發出了撕
人心肺的哀號,母親像哄孩子似地哄著他,一家人都被他的哭聲震撼了。

這樣的生活,肝還會不腫嗎?我多麼希望在今年中秋節的前夕回到家
鄉,在父親 
73歲大壽的時候將一條鮮活的鯉魚奉獻給父親,為他老人家消災
增壽啊!

從 
12歲開始,我就離開父母到縣城求學,以後越走離家越遠,成了一個
名副其實的浪跡天涯的「遊子」。父母因此把我叫做「孤雁」。但是三十多
年來,我這只孤雁何曾一刻離開過我的雁群呢?一種深厚的,由血緣和災難
凝成的愛把我和父母兄弟緊緊連結在一起。不論什麼時候,父母兄弟都把我
看做家庭中的一員,對我付出了巨大的情愛和心血。

我生活中的每一次困境都是在父母兄弟的全力支持下度過的。我的孩子
剛滿 
100天,因為沒有奶,又雇不起奶媽,就把她送給外婆撫養了。當時家
庭生活相當清苦,僅可維持溫飽,而在下放以後,連溫飽也有困難了。但是,
無論多麼苦,一家人都沒有讓孩子受一點委屈,他們用加倍的疼愛彌補了孩
子生活中的欠缺,使孩子即使在父母離異的時候身心也沒有受到什麼傷害。
沒有他們這樣為我照顧孩子,我真不知道會怎樣度過我的生活道路上第一次
雙重的災難——政治上的打擊和家庭的破裂是同時降臨的。

我和父母都沒有想到,坎坷的人生道路把我推到更為坎坷的文學道路上
來了。女兒成了作家,父母多高興啊!父親戴起老花眼鏡,吃力地閱讀我的
作品,像當年讀四書五經一樣地拖腔拉調。母親一把手奪過父親手裡的書:
「別念了!你不懂。」好像只有她才能懂得女兒寫的是什麼。可是她一個字
也不識啊!她只是把那些書當做一個證明,證明她的女兒何等有出息,而她
又是怎樣一個母親。每當她欠下什麼人的人情,需要報答的時候,她就要囑
咐我:「別忘了,送給他一本《人啊,人!》。」

《人啊,人!》兩次受到批評,父母的困惑憂慮比我更甚。信比平時寫
得更勤,自不必說,而且是全家凡能動筆寫信的人都拿起筆來,今天你一封,


明天他一封。信中所說的仍然是些家常話,沒有什麼能夠鼓舞人心或者發人
深省的大道理,對那些風風雨雨,也不作什麼評論。但是每一封信都能讓我
捧讀幾遍,流淌不少眼淚。心中的憂慮和不平經這淚一洗也平靜了許多,好
像一個飢渴勞累的作者看見了一間簡陋的、可以歇腳的茅屋,再向前走,便
有了希望和力氣。

明天他一封。信中所說的仍然是些家常話,沒有什麼能夠鼓舞人心或者發人
深省的大道理,對那些風風雨雨,也不作什麼評論。但是每一封信都能讓我
捧讀幾遍,流淌不少眼淚。心中的憂慮和不平經這淚一洗也平靜了許多,好
像一個飢渴勞累的作者看見了一間簡陋的、可以歇腳的茅屋,再向前走,便
有了希望和力氣。

「我看,沒啥!課還是要讓你上,工資還是要給你加,小說呢,照樣給
你印出來!」

「誰說的?」我奇怪地問。

「算命的小瞎子!」母親的口氣不容置疑。

還能笑嗎?不論瞎子的話是怎樣的瞎說,單是母親的祈禱和祝願就足以
使我的心熨貼了,我立即表示,不錯,沒什麼可怕的。不幾天,母親又把我
帶到鄉下弟弟家裡,要我去看看她和大伯父的「堂屋」——剛剛打好的棺材。
為了使老人對於自己的後事放心,我出了錢,兄弟姐妹們出了力,兩副又長
又厚的棺構威嚴地放在弟弟的廂房裡。母親告訴我,她,大伯父,還有父親
都在棺材裡睡過一下了。「死過一次了閻王爺就不會再來勾魂了。」一邊說,
還一邊笑,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似的。我問,買了三副料,為什麼只
打了兩副呢?母親說,她要把「堂屋」蓋得厚實些,免得風雨一打就壞了。
父親是三位老人中最年輕的,所以決定暫緩一步。扶著老人的堂屋,我心中
的那一點殘留的憂鬱也消散了。真的,有什麼可怕的?既然父輩們能面對自
己的墳墓而有滋有味地活著,我為什麼就沒有死而後生的信心和勇氣?何
況,我的棺材板還是一棵棵枝葉茂盛的大樹正長在泥土裡呢?於是,和一般
人的說的不一樣,兒女情長不但沒有使我英雄氣短,倒給我平添了幾分英雄
氣。我把那些鬱悶完全拋在腦後,高高興興地大吃大喝了一陣子,免不了還
去看花燈,聽大戲。

不能說我和親人們的關係中沒有一點叫人煩惱的東西。但是比起這些令
人心醉的理解、支持和情愛,那些簡直不值得一提。而且,如果沒有一點煩
惱,親情的價值和份量也便顯得十分輕浮了。你要得到什麼,自然也應付出
什麼。

1986年.. 5月


最後的日子

最後的日子
時間過得真快,它常常會提醒人生命的短促,能夠聊以自慰的是生命尚
可通過子嗣的繁衍而一代一代延續下去。

我總覺得有一件事情沒有做。那就是寫一篇回憶父親的文章。十多年了,
它在我的腦海裡不時浮上來,間或又沉下去。

然而心裡總不安寧。我現在好歹算個作家,雖然蹩腳,也已經在白紙上
印出七八十萬的鉛字,其中卻沒有一個字屬於父親!我不安。只有我自己知
道,我的血液裡流淌著多少父親的血液!

假若父親知道我真的成了作家,他會多高興!他是喜愛文學的。或許他
也曾做過作家夢,只是沒有實現。我在整理他的遺物時發現一些他寫的古典
詩詞。我不懂詩詞,判斷不出他文學素養的高低,但起碼可以判斷他文學興
趣的高低。

父親終於沒有看到我成為作家,就遺憾地逝去了。遺憾不僅因為沒看到
自己願望的實現,不僅因為他才 
64歲,還因為他死於共和國編年史中最寒冷
的一個春天,死於真正的絕望之中。

我趕回上海是 
1976年 
4月初。在這之前,在父親腹部剛發現癌塊時,我
就回來過。後來就住院,後來就開刀,後來我就回部隊了。大概只過了兩個
月吧,又被一封「父已彌留」的電報催回上海。

坐在臥鋪車廂裡。都是陌生人。我腦子裡想的全是父親。

癌症是極可怕的病,它的可怕不僅在於會直接導致死亡,還在於它選擇
的走向死亡的形式。比如腦溢血,比如心肌梗塞,它們幾乎是在瞬間跨越生
死的界限。而癌,彷彿一條狼狗,一口一口嘶咬你活生生的肌血;慢慢地、
一點一滴地消耗你,用劇痛來折磨你,讓你在死亡陰影的籠罩下等待末日的
來臨。這種死法有點像凌遲,是人類所能想得出來的最可怕的刑罰。

父親已經瘦得脫形。有時候昏迷有時候清醒。這一天,他忽然精神一些,
讓我們扶他倚在床頭。我知道是迴光返照,又抱著一絲僥倖,我竭力想找出
一點高興的話來說說,可實在是想不出什麼高興的事。好像還是生拉硬扯地
說過幾句什麼,父親顯然並沒有聽進去。

他長歎一聲:「你們以後怎麼辦啊!」渾濁的淚水沿嶙峋的面頰淌下。

我說不出話。我想不出任何可以安慰他的言語。我不知道陸游兒子聽到
《示兒》時怎麼想。我想哭,但好像沒有哭出來。我已經麻木了。以後怎麼
辦,簡直是一個不敢想的問題。我在四川當兵。妻在黑龍江農場,且拖著病
殘的身子,唯一的姐在浙江也是個多年無法上班的病人。剩下病病歪歪的母
親,今後孤身一人怎麼在上海生活?

以後,父親再沒有清醒過,慢慢燒盡最後一滴生命的油,終於,燈滅了。


燈滅時,連「噗」的一聲響都沒有。我們正在吃午飯,忽然發現,他已經沒
有氣了。我甚至無法把他臨終的時間精確到分。

燈滅時,連「噗」的一聲響都沒有。我們正在吃午飯,忽然發現,他已經沒
有氣了。我甚至無法把他臨終的時間精確到分。

父親生命的最後時刻,我們就處在工作調動的兩難之中。我們絞盡腦汁
設想對策,我們四方奔走尋找門路。當我們終於在上海安頓下來,騰出了感
情和精力,卻已經無法再為父親做一些什麼了。當然,即使在當時,我也做
不了更多的什麼事。對晚期癌症,誰也沒有回天之力。但我還是內疚。

最使我內疚的是杜冷丁。杜冷丁是一種止痛麻醉劑,奇缺。醫生再三關
照,杜冷丁裡含瑪啡,會上癮,千萬不能多打。其實,上癮就上癮,只要有
足夠的量。問題是買不到足夠的量。

現在,我回上海十多年了,我已經建立起了各種各樣的社會關係,有了
一張屬於我的「網」。或許,買幾盒杜冷丁不是辦不到的事。可是那時候,
我剛回上海。不,還沒回上海。我離開上海時是個未涉足社會的中學生,八
年之後,上海對於我是個完全陌生的冷冰冰的城市。我去找誰?我到哪裡弄
杜冷丁?

靠醫生的慈悲,靠有限親戚的幫忙,總算湊足一盒——10支。10支是個
多麼有限的數目。一天一支能用十天,一天二支能用五天..這 
10支只能留
在最後,留在父親最最痛苦最最不能忍受的時刻。

我守在父親床頭。父親呻吟著,說:「打一支吧!」我就解釋:「爸爸,
醫生說杜冷丁會上癮,能不打最好不打。」父親看看我,似乎點了點頭,合
上了眼。

後來,看樣子實在不行了,我下決心動用杜冷丁。但還是留有餘地,半
支半支地用。必須省,要留到最後的時刻。

我沒想到,最後的時刻無聲無息來到了。我不知道會這麼快。直到父親
辭別我們的時候,僅用了一支半!剩下八支半杜冷丁徒然躺在紙盒裡。

我後悔!我罵自己混蛋!你這個做兒子的怎不瞭解自己的父親!父親很
有克制力,他不會輕易喊痛。我應該知道,可我沒料到父親的自制力如此驚
人!我內疚,在內疚的同時,我對父親肅然起敬。

內疚的事還有,我想到開刀那一天。

癌症病人要不要開刀是頗費躊躇的。父親 
1957年患膽結石也是在這家醫
院動的手術,手術很成功,他對主刀的李醫生很感激、很信任。這次又提出
要李醫生動刀。20年過去了,李醫生已經是外科主任,是聞名全市的「一把


刀」。1976年,知識分子還是「臭老九」,唯獨醫生,似乎地位並不低。凡
人皆有求助於醫生,手下總要留情一點。

刀」。1976年,知識分子還是「臭老九」,唯獨醫生,似乎地位並不低。凡
人皆有求助於醫生,手下總要留情一點。

李醫生來替父親檢查,在父親肚皮上按摸,從他的臉上讀不出一點兒信
息來。按摸完,他沒說一句話,走出病房,走到醫生辦公室,在水龍頭下仔
細地反覆地洗手。我從病房跟到辦公室,想問,卻沒問。

他看看我:「開刀嗎?」
我畏怯地問:「您以為..」
「你們家屬定吧。寄希望於我的錯誤。」
我沒聽懂,看著他。
他說:「X光片子診斷是結腸癌。如果真是結腸癌,那就好了,把腸子


割掉一段,多割一點,沒問題。可是,據我診斷,癌不是在結腸上,不是結
腸癌。癌長在後腹膜上。如果長在後腹膜上,根本就不能動刀,一動就會大
出血,就會死在手術台上。就這樣,你們自己決定吧。」

我似乎仍然沒聽明白。X光是現代化醫療儀器而李醫生只是隔著肚皮,
用手在外面摸了摸,就能摸出癌是長在什麼地方?
生活又出了個兩難的題目:只有李醫生醫術高明,父親才有救;而如果

李醫生過份高明,高明到超出 
X光的話,父親也沒救了。
「那就..還是開刀吧!」不開刀又怎麼辦呢?
進手術室之前,父親對我說:「如果手術進行得進間長,還有救;手術

時間很短,就沒救了。」
父親是老病號,久病成良醫,很有經驗了。他已經知道是癌。不知道他

怎麼會知道的。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看著父親被推進手術室去。
不幸被李醫生言中。我詛咒李醫生那只似乎有魔法的手。詛咒是毫無道

理的,可我止不住地要詛咒。果然不是結腸癌,是腹膜癌,學名叫什麼「間
皮細胞瘤」,打開腹腔,又原紂不動縫起來,推出了手術室。
我坐在父親病床前。父親從麻醉中醒過來,問我幾點鐘。我告訴他。他

輕輕歎口氣:「沒有動刀。是不是沒有動刀?你告訴我。」
我..沒回答。我怎麼回答呢!
「你給我說實話。我都知道。你放心好了,我受得住。養病我有經驗,

等刀口恢復了,我打太極拳,用自身的抵抗力來戰勝它!」

我看著父親。我相信他。他養病確實有經驗。1957年,因為膽結石被另
一家醫院誤診,耽誤了而影響肝,開刀時發現肝已完全硬化。可是,居然靠
太極拳逐步恢復了健康。或許,他也能對付癌。


我點點頭。他也點點頭,安詳地閉眼休息了。

我點點頭。他也點點頭,安詳地閉眼休息了。

可是,隨著年歲和閱歷的增長,我越來越後悔。為什麼不瞞呢?問你幾
點鐘,你不會瞎說一個時間嗎?病人吊著液又設法看表,他麻醉過,哪有什
麼時間的概念?為什麼不讓父親在比較輕鬆的心情下度過生命的最後一段時
光?即使他懷疑,總不能確定,總還抱著一線希望。我「誠實」得太殘酷了!

開刀以後,居然不痛了。也許是在打開腹腔時切斷了致痛的神經。父親
確實打算和癌搏鬥一番,拆線後就下床在走廊裡來回走,扶著牆,很吃力地
走。但他終於沒能打太極拳。

1976年元月 
9日早晨,醫院走廊裡隱隱約約傳來哀樂聲。哀樂聲是從收
音機裡傳出的。父親讓我去打聽。周總理去世了!父親聽完,閉上眼,很久
很久,才睜開來,有氣無力地說:「去買黑紗。總理的黑紗要帶的。」

我趕快去布店。布店裡已排起長隊。我終於搞到黑紗趕回醫院。父親躺
在床上,沒法戴黑紗,看著我們戴上。他默默地聽我和病房裡其他人談論周
總理、談論不讓設靈堂的奇怪規定。

父親很注意地聽,有時顯得很吃力,但我沒有阻止他,我理解他的心情。
但他不插話,連其他的話也很少很少。直到出院。

讓父親出院是個殘酷的決定。他不是病癒出院,是..那意思誰都明白,
只是說不出口來,對醫生的決定當然就不滿意。

「不出去!」

「哪有這麼容易,說走就走?」

「都是這麼拖著的。」

病友們也紛紛幫腔。

父親說:「出院吧,佔著這個床也沒意思,別人倒住不進來。」

就這麼出院了。

十多年過去了。時間過得真快,它常常會提醒人生命的短促,能夠聊以
自慰的是生命尚可通過子嗣的繁衍而一代一代延續下去,我就時常感覺到父
親的一部分生命尚活在我的身上。

父子之間生命信息的聯繫有時是很神秘的。很久以前我就感受到了,那
時候卻把它歸結為「階級烙印」。記得還是在讀中學的時候,還是剛剛加入
共青團的時候,我不止一次地檢討自己「鬥爭性不強」、「情面觀點重」、
「溫情主義」等等,屢檢討屢犯,年年復年年。於是把根源挖到「小資產階
級烙印」,挖到父親,挖得「心服口服」。父親是銀行職員,解放前在中國
銀行,解放後轉到中國人民銀行上海分行,曾擔任儲蓄科長,後被免職了。
據說是「三反五反」運動中參加打老虎隊不積極,溫情主義。於是,我的「斗
爭性不強」便找到了確鑿的淵源。我曾下決心割掉父親的這條尾巴,卻終於


割不乾淨。那時候是頗遺憾的,現在卻坦然了。我甚至希望能多留一點父親
的「尾巴」。

割不乾淨。那時候是頗遺憾的,現在卻坦然了。我甚至希望能多留一點父親
的「尾巴」。

父親的一生是幸福的。儘管他並不富裕、並不順暢、45歲就開始長病假、
充滿一個又一個的遺憾,但凡具有人類美德的生命都是幸福的生命。如果他
的生命能夠延長半年,延長到 
1976年 
10月,能夠帶著對新生活的憧憬離開
這個世界,一切就完美了。


無盡的父愛

無盡的父愛
那趟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沒有準確的運行時刻表。父親就死死守在
鐵路道口,從凌晨直到黃昏。

父親老了。意識到這一點,彷彿只是一夜之間的事。

..還是在許多年以前,我和弟弟都還小,父親在我們心中總是那麼年
輕、那麼自信、那麼壯實有力。那時我們住在一個小小的四合院,青灰的磚
牆、青灰的屋脊合攏來,只在頭頂留出一方緊窄的天空。晴朗的日子,各家
洗了衣服要想曬到太陽,必得撐到屋簷上去。我和弟弟試了好幾次,結果不
是竹竿頭挑下了瓦片,就是整竿的衣服「叭嗒」掉在地上。這時候,父親回
來了,樂呵呵地說一聲「走開,小傢伙!」接著雙臂一張,一竿水淋淋的衣
裳便被他輕輕鬆鬆舉上了瓦簷,隨即蔭了一溜陽光。那時我就想,什麼時候
我也像父親那樣有如此這般舉重若輕的臂力呢?

小時候父親要求我每天臨帖練習毛筆字,常常是他的大手包著我的小
手,橫、豎、撇、捺,要我感受那筆畫中的急緩頓挫。小天井裡,鄰居家的
孩子們正玩得開心,嬉笑聲、打鬧聲一陣陣傳來,而我卻小心翼翼端坐案前,
目光和心思全在碑帖紙頁之間,不敢恍惚、更不敢游移。因為我分明感覺到
身後父親粗重的呼吸和一臉嚴肅得怕人的表情。我知道,此刻哪怕只要稍微
有一點分心走神,父親的大手便會啪地一下打上來。

——如今,父親斜倚在客廳那張舊沙發裡,他似乎並不打算端端正正坐
好,他那發福的身體完全隨著沙發的起伏呈一條奇怪的曲線。本來說好了陪
小孫孫看完一集電視動畫片的,可樂聲剛起,父親已經耷拉著頭,響起了微
微的鼾聲。

父親年輕時不輕易有鼾,除非是在勞累之極的時候。他可以連續一夜兩
夜伏案寫作,既不用煙卷提神,也毋須濃茶潤喉,只是那麼筆直地坐著,任
那團橙黃色的燈光籠罩,「篤篤篤篤」只聽見筆尖在一張又一張白紙上不知
疲倦地走下去、走下去。有時,我突發奇想要數一數父親的筆聲,但每一次
都是我數著數著就睡著了。一覺醒來,父親依舊雕塑一般端坐在椅子裡,那
「篤篤」有勢的筆聲卻已不知響了幾千遍兒萬遍!直到他工作完畢,才滅了
燈盞,伸伸腰腿,喝下一碗母親熱在火爐上的豆漿,就順勢在我的床上胡亂
一躺。哈,頭才落枕,那鼾聲便氣勢雄壯地響起來。弟弟拔下一莖草梗,在
父親響著鼾聲的鼻孔前蹭來蹭去,殊不料,父親一個噴嚏將那草梗噴了個無
影無蹤!父親醒來,我將弟弟的頑皮說給他聽,他卻無論如何不承認自己睡
覺會鼾聲如雷。他說自己的睡相極好、極安靜,假如真那麼「囂張」,最怕
吵擾的母親肯嫁給他嗎?

父親真的有一夜安靜下來了,那是在他被下放去「五·七干校」的前夜。


——從黃昏開始,他就獨自在窗前那張籐條鬆脫的椅子上坐下來,不開燈也
不握筆,兀自望著漸漸模糊的玻璃窗,望著窗外水一樣漫漶的蒼茫暮色。那
時,母親因為有一位在台灣的姐姐被批鬥關押在「牛棚」裡,就是父親遠行
也不准回家探望。昏暗中,父親默默地撫摸著我和弟弟的頭,欲言無語。該
說的話已經說了,該買的這個月的口糧也已經盛在米缸裡。「往後..」望
著尚未成年的我們兄弟倆,我第一次看見了父親眼裡有兩片濕漉漉的淚光。
不知怎麼的,父親這一時顯得身材矮小,傴僂著背,打了補丁的上衣短得難
看。他的臉從來沒有現在這樣皺紋密佈,神情也極少這樣萎靡不振。真的,
我沒有想到,除了舉重若輕、除了徹夜不眠、除了自信幽默,我還會看到父
親這麼深沉的失神與沮喪。父親拉過我的手,遞給我一個沉甸甸的紙包,又
拉過弟弟的手,遞給他一個同樣沉重的紙包,囑咐我們好歹將眼下的幾年初
中念完,然後就埋頭幹活、誠實勞動、實實在在地生活下去。第二天一早,
父親和他的同事們被一隊載貨的大卡車拉走了,這時我才小心地打開那個封
得牢牢的紙包。原來,紙色裡是一整套木匠工具:有錘、鑿、斧、刨,一把
鋒利的木工鋸可以拆散再裝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父親用他一雙握筆的手背
著我們一件一件做成。多少年之後我也做了父親,抱著襁褓中的兒子,也曾
迷迷糊糊揣測過兒子的未來,可揣測來揣測去,沒有一次揣測過兒子將來會
當木匠。

——從黃昏開始,他就獨自在窗前那張籐條鬆脫的椅子上坐下來,不開燈也
不握筆,兀自望著漸漸模糊的玻璃窗,望著窗外水一樣漫漶的蒼茫暮色。那
時,母親因為有一位在台灣的姐姐被批鬥關押在「牛棚」裡,就是父親遠行
也不准回家探望。昏暗中,父親默默地撫摸著我和弟弟的頭,欲言無語。該
說的話已經說了,該買的這個月的口糧也已經盛在米缸裡。「往後..」望
著尚未成年的我們兄弟倆,我第一次看見了父親眼裡有兩片濕漉漉的淚光。
不知怎麼的,父親這一時顯得身材矮小,傴僂著背,打了補丁的上衣短得難
看。他的臉從來沒有現在這樣皺紋密佈,神情也極少這樣萎靡不振。真的,
我沒有想到,除了舉重若輕、除了徹夜不眠、除了自信幽默,我還會看到父
親這麼深沉的失神與沮喪。父親拉過我的手,遞給我一個沉甸甸的紙包,又
拉過弟弟的手,遞給他一個同樣沉重的紙包,囑咐我們好歹將眼下的幾年初
中念完,然後就埋頭幹活、誠實勞動、實實在在地生活下去。第二天一早,
父親和他的同事們被一隊載貨的大卡車拉走了,這時我才小心地打開那個封
得牢牢的紙包。原來,紙色裡是一整套木匠工具:有錘、鑿、斧、刨,一把
鋒利的木工鋸可以拆散再裝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父親用他一雙握筆的手背
著我們一件一件做成。多少年之後我也做了父親,抱著襁褓中的兒子,也曾
迷迷糊糊揣測過兒子的未來,可揣測來揣測去,沒有一次揣測過兒子將來會
當木匠。

真的到了我和弟弟從課堂書本之中走出來,直面那陌生世界的時候,我
們想起了父親言簡意賅的囑咐。於是我決定上山下鄉去雲南邊疆的軍墾農
場,弟弟必須留在母親身邊,第一個職業便是在街道生產組,將一隻隻從上
海運來的貨箱打開,把成堆的零件組裝成一輛又一輛「永久」自行車。雖說
自始至終我們並沒有操持父親為我們準備的木匠工具,但人生一世的座右銘
卻被鋒利的斧鑿銘刻於心。我開始為自己準備行裝了,母親仍舊沒有自由,
不知為什麼父親也不被批准回家送一送我。只有我和弟弟一人執著繩索的一
頭,來捆那只怎麼也捆縛不牢的鋪蓋卷..這時我想念父親了。而且一時間
竟然那麼強烈的意識到,艱辛困苦之中即便有一位沮喪的父親,他也是家庭
最剛強的支撐。我沒有想到,父親會打聽清楚我們的知青專列要從他所在的
五·七干校前的成昆鐵路駛過,那趟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沒有準確的運
行時刻表。父親就死死守在鐵路道口,從凌晨直到黃昏。當我在一座殘陽斜
照的土坡上,倏忽看見父親迎風而立的身影從車窗前一閃而過,當我探身窗
外高叫著「爸爸」他卻難以聽見的時候,我的心為父親裂成了碎片..我多
麼想告訴他:爸爸,你給我的木匠工具我放在家裡,卻帶著你用過的端硯、
湖筆上了路。多年以後父親才告訴我:在鐵路邊等候孩子的「五七戰士」不
止他一個人。他那天帶著饅頭、水壺和一張小板凳,天不亮就走出茅草屋,


在火辣辣的陽光下足足等到黃昏。當汽笛長鳴的火車風馳電掣般隆隆駛過他
跟前,他依稀聽見了我的呼喚,他不顧一切地在鐵路邊跑起來,趔趔趄趄、
磕磕絆絆,他想抬頭看清車上的兒子,又須得留心腳下的路。眨眼功夫,火
車駛過,山谷回音,他淚眼模糊地從枕木與鐵軌的縫隙處拾起我從車上扔下
的字條:「爸爸,我走了,您別難過..」

在火辣辣的陽光下足足等到黃昏。當汽笛長鳴的火車風馳電掣般隆隆駛過他
跟前,他依稀聽見了我的呼喚,他不顧一切地在鐵路邊跑起來,趔趔趄趄、
磕磕絆絆,他想抬頭看清車上的兒子,又須得留心腳下的路。眨眼功夫,火
車駛過,山谷回音,他淚眼模糊地從枕木與鐵軌的縫隙處拾起我從車上扔下
的字條:「爸爸,我走了,您別難過..」

許多年過去了。我能夠寫得一筆好字,還能夠有機會發表自己的文章、
出版自己的作品。我常常回憶當年的情形,經父親圈閱的一封封書信,由他
逐一編號,一針一線裝訂成冊再送還給我,足有盈尺!偶爾我從書篋裡取出
來,隨意翻上那麼幾頁,父親的情、父親的愛、父親的教誨就一起翻捲在心
頭..

——如今我侍奉在父親身邊,再不用書來信往,對我的過錯也毋須硃筆
圈改,但他還是慈愛地、默默無聲地關注著兒子。每當我有作品在報刊發表,
父親總會立刻找到那份報刊,在署有我名子的那一頁用紅筆劃一個圈兒,格
外小心地留著給我。甚至連我責編的書受到評介、我聯繫的作家、學者有何
近況、我所在的出版社受到褒獎或是批評,父親都極為敏感、極為仔細地歸
集起來,生怕疏忽了、遺漏了。然而做這些事的時候,上了年紀的父親常常
要戴上老花鏡,在桌前坐的時間長了,骨質增生的頸椎、胳膊就疼痛難忍。
我有慢性胃炎,工作起來常常放任自己,他總是不厭其煩地囑咐說:天涼了,
該加衣服;下雨了,記著帶傘;飯盒盛一些媽媽做的好菜,寫東西的人中午
不能老是吃麵條!隨著自己年齡的增長,我對父親的愛感受得更為深切。我
想,生命無多、人生有限,為人之父的我還能每日每時獲得父親的愛,是我
有緣,是我有幸!我珍惜這日子,珍惜這愛。

父親老了,五年前他就辦好了退休手續。可他不曾休息一天又立刻被機
關「返聘」回去工作,依然是伏案、依然是寫作,還一屆接一屆帶著幾位電
視大學的學生,給他們輔導、提示,為他們修改論文。有時說話一多、一急,


就累得咳嗽,半杯茶也壓不住。母親和我幾次勸他歇下來,什麼也別幹,可
父親淡淡一笑,做個無可奈何的手勢,依然孜孜■■幹他那些永遠幹不完的
活兒。只有到了週末或是節假日,小孫孫回到他身邊。父親這時候才真正離
開書桌。在客廳裡和孩子玩一會兒,或者捉了他的小手上街去買一支大雪糕,
幾塊巧克力。妻子知道公公的脾氣,對自己從不捨得亂花一分錢,背地裡叫
孩子別向爺爺張口要買東西。誰知孩子不叫買了,爺爺的東西照樣買回來,
他像當年舒展雙臂舉起沉重的衣竿那樣呵呵一笑:「噢,小傢伙,誰叫你是
孫孫,我是爺爺呢?!」

就累得咳嗽,半杯茶也壓不住。母親和我幾次勸他歇下來,什麼也別幹,可
父親淡淡一笑,做個無可奈何的手勢,依然孜孜■■幹他那些永遠幹不完的
活兒。只有到了週末或是節假日,小孫孫回到他身邊。父親這時候才真正離
開書桌。在客廳裡和孩子玩一會兒,或者捉了他的小手上街去買一支大雪糕,
幾塊巧克力。妻子知道公公的脾氣,對自己從不捨得亂花一分錢,背地裡叫
孩子別向爺爺張口要買東西。誰知孩子不叫買了,爺爺的東西照樣買回來,
他像當年舒展雙臂舉起沉重的衣竿那樣呵呵一笑:「噢,小傢伙,誰叫你是
孫孫,我是爺爺呢?!」

真的,父親心裡包容了這一切,他才會放鬆了身體,在他坐慣了的沙發
裡闔上眼睛,不顧孩子的叫嚷,悠遊怡然地小憩那麼一會兒..


母性的太陽

母性的太陽
母親白髮如雪,覆蓋我的影子,於是,我的思緒如逢春的雪水,激動地
奔流。

嘎吱——嘎吱——樓梯響了。

準是母親下樓來。我熟悉她的腳步聲,我能想像她下樓的姿勢。她顫巍
著,一步一頓,緩慢沉重;她的身體微側,一手扶著牆壁,摸索下梯。不開
燈,廚房傳來■■聲。菜籃響了,開門,砰地一聲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屋內恢復寧靜,一板之隔的樓上樓下,鼾聲還莊均勻地撒著。

躲在被窩裡不用睜開眼睛,就知道天還未亮。黑夜還在微笑。不遠處的
菜場,傳來了斷斷續續的吆喝。我的思緒在黑暗裡睜開。

就在眼前,70年代的第一個.. 4月。雨的早晨。上午.. 10點,火車將把我
送往江西農村,那裡是一片紅土。我躺在床上,呆望人字梁。網磚是白色的,
我的腦子也一片空白。母親在樓下。叮囑的話重複過幾十遍。此刻,她正在
燒我喜歡吃的糖醋排骨。

在我之前,母親已送走了我的兩個姐姐。黑龍江,陌生而冰冷的北方河
流,因此而流進我們的門牌。已有兩年。現在輪到我了。17歲,身高1米.. 49,
體重.. 71斤。(這都是母親後來告訴我的。我早忘了,她還記得)那天,她沒有
送我去車站。她要上夜班。只送我到路口,憂傷地瞅著我。我不敢回頭。一
路上,我潮濕的瞳孔裡漂滿尾母親花白的頭顱。

千里迢迢之外的母親,把退休的年齡延長了五年。從每月一張十塊錢的
匯票上,我理出了答案。母親不會寫信。50年代掃盲班,曾教會她讀報。五
個孩子先後降臨,剝奪了她個性的自由。僅有的初小文化,也隨著歲月的顛
簸而流失。一筆小小的匯款,凝聚著母親所有的慈愛與深情。匯款單留言格
是空白的,我卻能讀出母親的千言萬語。

8點正,母親哄著兩個一般大的孩子。家家是我的侄子,純純是外甥。
他們的父母早出晚歸。父母親用他們晚年的生命之光,潤滑了兩個孩子的幼
年。父親近來體弱,母親就格外吃力。

現在的孩子哪個不有點「貴族氣」。早晨不肯穿衣,不肯吃飯,不肯上
托兒所。七旬母親的白髮並不能感動兩個「小霸王」,有時又哭又鬧,哄求
恐嚇都無濟於事。等到擺平他倆,匆匆領他們上托兒所,已累得頭昏眼花。

母親送完孩子回來,我還在刷牙。她倚著門框,有點氣急。「怎麼啦,
不舒服?」我擦著臉關切地問。

「吃不消。人真怪。講變就變,一天一個樣。家家要抱,只一會,迸得
肺都要爆了。」她挪著身子舀泡飯。

「您當心點。70歲了,不比以前,不要硬撐。」


「有啥辦法呢?他們的爺娘,起早摸黑上班,軋車子,也是夠苦的。我
們退休在家,不幫一把講不過,只是年紀大了,力氣一天不如一天。」母親
很遺憾地說。

「有啥辦法呢?他們的爺娘,起早摸黑上班,軋車子,也是夠苦的。我
們退休在家,不幫一把講不過,只是年紀大了,力氣一天不如一天。」母親
很遺憾地說。
將 
60斤米從百米之外的糧店馱回家。

童年的門口,我等待母親下班回家。她的舊布包裡,會有噴香的鹹菜饅
頭。夏日,她常常會帶回半杯酸梅湯,雖說已經發熱,我們仍然喝得嘖嘖有
味。那時,這種東西還很稀奇。我們全然不知,這是母親從流的汗裡省下來
的份額。回想起來,我覺得現在所有的飲料,都不如那半冷半熱的酸梅湯可
口。

下鄉每年探親回來,她從不顯得過分激動。只是默默地把我拉到亮處,
用她憔悴而又堅毅的眼神,撫模我的額頭。然後,就去做飯,傾其所有。等
到回去時,旅行包裡塞足鹹肉、辣醬、肥皂、白糖、點心,讓我們背著沉甸
甸的母愛登程。而母親在家裡,省吃儉用,酷暑外出,連棒冰也捨不得買上
一根。

母親的全部履歷,都可以用「付出」兩字來填寫。

母親的堅強彷彿隨著年齡的增加而遞增。在我的記憶裡,母親只流過一
次淚。那時我還小,還不懂事,母親哭了一夜。長大後,在一次偶爾的交談
中,才知那次母親受到了難以忍受的誹謗和委屈,曾打算以死相抗。因為我
們幾個,才未敢輕生。幾十年的紗廠生涯,把她的脾氣刪改得耿直、爽快。
她不喜歡客套。家裡有客人來,她的表面上往往冷淡,無笑意可掬。甚至連
多年未見的老姐妹登門造訪,她也會忘了替客人倒茶。

但是,她富有正義感和同情心。有一次,她被一個違章的騎車人撞得鼻
青眼腫,警察判那人負擔醫藥費和營養費。她卻算了。兩星期後,傷還青腫。
問她這是為什麼,她說那人是老實人。老實人的過失是可以原諒的。

粗紗間是紗廠生產的咽喉。擋車幾十年,她的技術拔尖。8小時巡車,
每天來回幾十里路,怕尿誤事,就少喝水,日長時久,煉就耐渴的本領,有
人就叫她駱駝。

使母親引以自豪的,就是工作幾十年,幾乎沒有請過病假。「貢獻,貢
獻,不是掛在嘴上,寫在紙上,貼在牆上。不是自吹,這麼多年,非但沒有
請過一次病假,做的生活,你去國棉三廠打聽打聽,啥人不伸這個。」她伸
出大拇指,臉上浮現難得見到的笑容。這是絕無僅有的一次,在餐桌上,談
到興奮處,她脫口而出。儘管,如今上棉三廠熟悉她的人多退休,難以考證,
但我相信母親,這是真的。母親絕對是一個優秀的紡織女工。

母親一笑,口就張開,掉剩的幾顆門牙不對位交錯。咀嚼時須傾斜,日
子一久,牙鋒也磨斜了。做兒女的再三勸她去拔掉,換上新牙,她就是不肯
答應。如果跟她介紹假牙的優越性,她會一笑了之:「沒有一顆牙齒是自己
的,像裝了機關似的,卡卡響,有啥好神氣?!」這是母親迄今為止最不開


化的地方。看到她艱難地咀嚼,我們都難以嚥下可口菜餚。

化的地方。看到她艱難地咀嚼,我們都難以嚥下可口菜餚。

縱然磨難從未離開過我們,我們也奇跡般地發育長大了。五個子女,除
大姐因實在不忍心佔有空間,回滬後又戶口北上外,其他四人,就只好親親
熱熱地擠在父母二十多年前置下的房屋裡,相繼成家立業。要在三十幾個正
規住房面積的空間,容下五個家庭,並要做到心平氣和地共用一個小廚房,
彼此無糾葛,都絕非輕而易舉之事。

母親能行,她除了善良和耿直的品格,別無他長。她選擇了對子女來說
最有權威的方案。她和七旬的父親。搬進了僅.. 5平方米多的朝北小間。任我
們怎樣表示反對。她仍然堅持,甚至用發火來維持她的尊嚴。

我們順從了。30多個平方外加一個小■樓。割成平方不等的五個空間,
母親很滿意她的安排風趣地說這是最佳方案,可以維持到.. 1990年。並開玩笑
地說我們幾個無能。她年輕時和父親不僅養活了我們五個,還購置房產、家
具。我們呢?

我想哭。我感受到一個30出頭的男人所能感覺到的悲哀和恥辱。我無言
以答,任何辯解都蒼白無力。直到現在,還得依靠白髮蒼蒼的父母親,才得
以棲身。我只有慚愧,只有無地自容。

我住在直不起腰的■樓。天窗把一小格星星劃給我的夜晚,我的追求沒
有匍匐。我的燈把痛苦和憂患交給詩。父母親經常躡手躡足上來,哈著腰,
默默分坐在我的兩側。他們怕打擾我,不同我說話只是看著我,聽我的筆
尖沙沙響。每當這時,我的頭低著。握筆的手情不自禁地顫抖。母親白髮如
雪,覆蓋我的影子。於是,我的思緒如逢春的雪水,激動地奔流。每當郵遞
員送來雜誌。母親就會急切地打開,在目錄欄裡,費力地尋找我的名字。她
讀不懂我的詩。我的名字就是她的詩。

此刻,週末之夜的電視節目演到精彩的地方,弟弟剛出世的孩子貝兒已
停止啼哭。忙到很晚,母親才回到電視機前,嗑幾粒瓜子。片刻,她靠在床
上,發出輕微的呼吸聲睡去。熒屏上,她喜歡的戲劇節目鑼鼓未停,唱腔未
斷。她的疲憊如同夕陽,用黃昏的輝煌溫暖我們的日子。

明天一早,她又會升起..


女兒的女兒和母親的母親

女兒的女兒和母親的母親
當我很情緒化地衝回家去探望我的女兒時,一個突然的瞬間,我覺得我
首先應該看的是媽媽。

我還是沒能把眼鏡帶進手術室。

眼前茫茫的,一道蒼白的簾布攔在我胸口。我跟我的身體分開了,恐懼
感和神聖感也分開了。

剖腹產術還沒結束,器械聲不停地讓我想像著體驗著腹部的缺口,那從
我體內爆破出來的孩子就被抱走了,路過我的左側,護士微微將她托高,「女
孩!」我集中了所有的視力拚命想看到我另一部分生命,看看她的模樣,看
看她閉著的眼睛,遺憾的是緊張和虛弱加上日益衰退的視力無法看清這一
瞬。模糊之中她渾身胎脂,手不成比例地大,而且驚恐地張開。這時我眼角
有長串長串的淚跌落出來,我所有的心情都被一種難以言狀的感覺控制著,
我想微笑,但卻只有眼淚。

丈夫為了看女兒,不惜調動所有的公關細胞,竟然在她生下來四個多小
時就看到了她,並為她照了兩張像,記錄下她神聖的第一天。「像外婆像外
婆。」第一次見到女兒,他就像從很遠很陌生的地方跋涉歸來,聲音都有些
從未有的風塵僕僕,從兒子到丈夫又到父親,他終於完成了人生的升級換代。
我媽媽一直守候在我身邊,聽說外孫女像她也抑制不住的滿臉興奮,「怎麼
會像我?」真是遺傳基因的鬼斧神工,竟然能在剛出世的小小的臉上找到與
外婆相似的部位與表情。這是真的,不管女兒以後女大十八變,變美變醜,
但這一刻她確實有一種莊重的氣質屬於她的外婆。

我在女兒第一張像片背面,用第一人稱寫上:

我是女孩。

我叫聽聽。

分娩前夕,因胎心過速胎兒窘迫我被送進醫院,丈夫比護士更護士地傾
聽她的胎心,並敦促我吸氧數胎動。為了紀念這些日子,為她取了小名:聽
聽。而她外公則解釋為:偏聽則暗,兼聽則明。我媽媽有了新的身份很高興,
她說,聽聽,聽上去像個聽話的乖孩子。照片上,聽聽迷惘地睜著眼睛,冷
冷地打量陌生的世界,她的神態從第一天開始就顯得老成與早熟,是否和還
未出世就險遭劫難有關?枕邊一朵紅色的康乃馨,是她誕生的象徵。

聽聽的外婆我的媽媽,是個溫柔老實、多愁善感的女人,她經歷曲折,
充滿色彩,近幾年命運又格外惡作劇,膽結石膽道切除術和左踝骨粉碎性骨
折修復術,加之糖尿病,幾經住院治療,身體虛弱,使她不得不放棄了她好
勝與勤快的習慣,去接受我父親的慇勤與照顧。

即將降臨的孩子所帶來的工作,是無法用小時計算的,未來的指令從尿


布開始,家裡四條還不太舊的被單,被撕成大大小小的布條,《家庭大全》
裡毛衫毛褲的樣式尺寸,媽媽翻了幾遍都覺得不標準不對頭不理解。這方面,
她非常沒經驗,因為生我的時候,一切也是由我外婆準備的。也許,這是一
切傳統的中國人的慣例,因此,當媽媽也即將成為外婆的時候,就不由分說
地挺身而出,從實踐中把自己培訓成為一個出色的外婆。

布開始,家裡四條還不太舊的被單,被撕成大大小小的布條,《家庭大全》
裡毛衫毛褲的樣式尺寸,媽媽翻了幾遍都覺得不標準不對頭不理解。這方面,
她非常沒經驗,因為生我的時候,一切也是由我外婆準備的。也許,這是一
切傳統的中國人的慣例,因此,當媽媽也即將成為外婆的時候,就不由分說
地挺身而出,從實踐中把自己培訓成為一個出色的外婆。

我決定一切「自力更生」,生下孩子請一年哺乳假,獨立自主帶孩子。

期待的外婆與真實的外婆是有區別的。在完成光榮使命的第一個月裡,
我父母每星期路遠迢迢來看一次外孫女。她說如果不是因為我住在婆家,真
想每天都來,每天都能親親小外孫女。聽聽似乎成了她生命意外的延續,這
種延續就是從「像」開始的,大概每個人都會對像自己的人投以好感與柔情,
完成一種小小的值得炫耀的自戀情聽聽只會傻睡的日子很短,剛一個月就愛
讓人抱著「站」起來,兩個月時說她壞話就會哭,三個半月沒到就開始長牙,
這麼早出牙,讓丈夫感到害怕。「真是個小人精!主意那麼大,眼睛那麼小。」
丈夫喜歡指著小小的鼻尖挖苦聽不懂語言的女兒,而這時我媽總是尖叫起來
「哎哎哎!鼻頭要給你弄壞的,那麼好看的小人。」並馬上把聽聽抱過去,
小心翼翼地按按推推,似乎這麼一來就能把小鼻子扶正,接著走出門外,去
向鄰居炫耀她的小外孫女。

媽媽好幾次對我很認真很生氣地說:「他怎麼這樣說我們的小人!」那
語氣就好像小聽聽是我和她的,不是我和他的。媽媽對「外孫女」「外婆」
這類詞很反感,「好像我反而成了外人。」她非常委曲,我也有同感,從這
個「外」字上,是否也可考證女人的苦難史,是她們生養了這個世界,到頭
來反而成了「外人」。我還好幾次看到媽媽抱著小聽聽試圖旋起圈來,還輕
輕地不由自主地喚起我的小名,「我老是叫錯。」她發現口誤有些不好意思。
「姆媽,我小時候同這差不多吧?」「她比你好看,你比她乖。」這樣的對
話不下三次。每次說起,我都激動得不能自恃,我似乎看到這麼小的自己,
我就是從媽媽懷抱裡長大的,現在當我已領略了所有母親都必須經歷的遭遇
時,才真正感到「媽媽」這詞的份量。她給予孩子的,是生命,從無到有,
從小到大。傾注的是歲月,是青春,是無言的汗珠與淚滴。

我父母都是美術工作者,年輕時都很用功,」那時我不過年的,冬天在


外面寫生,顏料凍得成塊還覺得很奇怪。」媽媽有時也輕描淡寫他說他們的
過去。現在的虹橋開發區,是他們年輕時常去寫生的地方,那裡有許多當時
已無人居住的洋房別墅,有樹,有草,「有情趣,真浪漫!」我和丈夫羨慕
萬分。「你們現在機會多。如果我現在二、三十歲,一定要拚搏一番。」媽
媽自言自語地說著,似乎在為某種抉擇打下伏筆。

外面寫生,顏料凍得成塊還覺得很奇怪。」媽媽有時也輕描淡寫他說他們的
過去。現在的虹橋開發區,是他們年輕時常去寫生的地方,那裡有許多當時
已無人居住的洋房別墅,有樹,有草,「有情趣,真浪漫!」我和丈夫羨慕
萬分。「你們現在機會多。如果我現在二、三十歲,一定要拚搏一番。」媽
媽自言自語地說著,似乎在為某種抉擇打下伏筆。

我曾經害怕我不能成為母親,我為我的害怕害怕著,當這種害怕成為過
去時,另一種害怕接踵而來,我相信只有做過母親帶過孩子的女人才會有這
種體驗,尤其是我們都處在又一個十字路口,尤其時間已變得越來越吝嗇。
對於過去,我們可以說無愧,但對於未來,我們似乎正在喪失優勢。我變得
越來越絕望了,在對聽聽百般撫愛之後,有時會突然朝丈夫發一通無名怒火。
這一切都被母親攝在眼中。

當母親平靜地告訴我她的最終決定——她來承擔這一切「磨難」,一瞬
間我無言以答。找愛女兒,這種愛是無私的,只有母親才具有,為了愛我可
以在所不惜。我是剛剛成為母親的女兒。母親的心是相通的。也只有媽媽才
會奮不顧身,在我最需要的時候伸出手臂,我的心情又一次投入母親的搖籃。
也許有一天,我也將同樣望著成為母親的聽聽和她的孩子,我會不會作出同
樣的選擇呢?

回到又只有兩個人的家,我十分不習慣,小床上一長串亮晶晶的風鈴叮
叮噹當地逗著我的寂寞。丈夫已在我的寫字檯上理出一片空地,像是在給我
下最後通牒。

這是最後一個「玩命」的機會了。

血緣真是個神奇的東西,九個月的女兒一旦不在身邊竟會有如此強烈的
無法遏止的思念。

當我很情緒化地衝回家去探望我的女兒時,一個突然的瞬間,我覺得我
首先應該看的是媽媽。

小聽聽爬在外婆身上「婆啊婆啊」地叫,媽媽總是靠在籐椅裡或半躺在
床上,她的手臂永遠是聽聽最堅固的欄杆。媽媽很累很累,所有帶過孩子的
母親都會這麼說,連年輕力壯的鄉下小保姆也將帶孩子的工資訂得很高,而
我的媽媽卻用她羸弱的身體為她的人生添上絢爛的一筆。

也怪,快十個月了,聽聽仍不會叫爸爸,而在她三個月時已會發出「婆
啊婆啊」的聲音了。


何時再數天上星

何時再數天上星
我魂牽夢繞的天馬山病房和那深情的凝眸、佝僂的身影,從此只有在夢
中尋了。

又到了夏天。

夜半兩點,萬籟俱寂,氣暖風輕,蒼穹沒有一絲雲翳,多好的觀賞星星
的時辰,可是我再無此雅興了。

我家前年遷居。新居儘管獨門獨戶,兩房一廳,廚房和盥洗間一應俱全,
但唯獨陽台小得可憐,鋪不下一令雙人涼席,也全無舊居那個寬敞的佈滿巴
掌大小絲瓜葉的大曬台那勾人遐思的氛圍。然而我曉得,影響心情的緣故並
非單純的環境變化,而是他曾經纏得我幾乎發瘋而今又令我疚歉得心痛的父
親不在人間了。

他的.. 5寸照片和十多年前病故的我的母親的遺像並列在寫字檯的書架
上。經照像館技師修飾過的形象顯得安詳自若還略帶一點笑容,而他本人的
尊容與照片相去甚遠。都說他五個子女中我最像他,我相信這僅指五官而已。
他的忌日和清明那天我上的供物——一杯白酒,蒸發得僅剩一半,被我倒掉
了;一碟小菜也因擱得太久,撤走了。水果是不限日子的,只要有就會裝碟
擺上,它們不要我來處理,被戲稱為螳螂的我的女兒自會一隻一隻地消受了
去。吃一隻,她便向他行一鞠躬,還喃喃道:「老公公我吃一個,你同意嗎?」
於是碟裡的東西日漸減少。她告訴說每回都得到「應允」,於是很心安理得。

他活了.. 71年。其間右派帽子戴了二十多年。他幾乎一貧如洗,生前百元
月退休金大抵都付了酒錢。可偏有一本在他最拮据時也捨不得賣給廢品站,
動亂年月中也不知用什麼方法躲過查抄的民國三十七年出版的《上海金融業
概覽》的棕皮書,這幾乎是他的唯一「寶物」,珍愛如命。這是本羅列了舊
上海眾多私人錢莊、銀行和保險公司高級職員以上名單的洋洋大觀的工具
書。 220頁上存一行蠅頭小字,因是關於他的,特意劃了一道紅槓:

億中商業銀行襄理漆德清

據我所知,「億中」不過是舊上海一家小小的私人銀行,祖父在銀行入
了股,是「億中」的董事,他才在「億中」謀到一名小小的出納主任,再說
襄理從經、副、襄的職稱排列也僅為老末,而這段生活在他的一生中是唯一
的華彩篇章了。每每有客人來家,他幾乎無一疏漏地捧出這本封面斑駁紙質
泛黃的「寶貝」,翻到印有他大名的一頁,絮絮叨叨說個沒完沒了。於是,
我總擲去一句:「那還不是因為祖父的關係才送你的頭銜。」「你..你才
是開後門參的軍,開後門復的員,開後門當的記者..」他青筋暴出,又吼
又叫,說出一連串既尖刻又傷人的話語來。如此場面,叫人尷尬得可以。

回想起來,我倆父子間形成冰炭難容的起因就他而言蓋始於我乃至家人


對他的小■、渺視。而我以及我所曉得的胞弟胞妹的心態則是把諸如我們的
遠走他鄉,母親的早歿、家庭的衰敗乃至個人的仕途、婚姻、入黨等等不順
的責任都歸咎於他了。我是唯一在他身邊的子女,與他也就糾纏最深。已記
不清彼此間有過多少次為這為那大大小小的爭吵了,不論是有理無理理壯理
虧他都一概決不退讓。久而久之,我在他眼裡是個十足的孽子,他在我心中
是個可恨的暴君。為了制服他,我會回敬一句「你這個夜壺錫」。這是江西
人的罵人話,將對方比為「夜壺」,擬是蔑視的極盡。他最恨最惱最不願聽
的就是它,他會為之狂嘯,隨後呆呆地咕嚕咕嚕仰頭灌下小半瓶白乾,再隨
後便埋頭寫東西。不必猜便知那是寫給我所在單位第一把手的告狀信,這信
足以讓不知情的上司捉摸半天,然後搖頭怒喝:「■!這個漆啟泰。」但至
此仍是餘波未平,還有一場夜戲接著開場。他一覺睡醒,大約總是午夜時分,
他便長吁短歎起來。舊居是一間房,一板之隔,他住在前半間,我和妻兒住
後半間,板壁隔眼不隔耳。我們從夢中驚醒,最好是弄出點聲響,以表示我
們醒了,要不他決意要弄醒我們的。唉聲歎氣一聲比一聲高吭,每每弄得隔
壁鄰居篤篤敲牆以示抗議。通常「夜半歌聲」不持續兩三小時,他是決不歇
止的,往往還是螳螂出場,小手抹抹他的額頭,哄著他:「老公公,你的外
孫女明天要讀書,■不好要分心的,別唱了好■!」「你爸爸看不起我,氣
我,我有啥法子..有啥法子哦..」他嘟嘟囔囔哼著,片刻後又率先沉入
夢鄉,夜成才算收場。我不像他那麼容易入睡,每每眼睜睜到天明。有時真
恨極了,可又贏不了躲不開,只有任其自然,暗暗提醒自己別再去戳他神經,
決勿再罵他「夜壺」,可往往又會說漏了嘴,那告狀信,那「夜半歌聲」便
週而復始頻頻襲來。哎——這是我的家麼?這是我的父親麼?我悲不打一處
來,然而我獨獨不悲我自己。

對他的小■、渺視。而我以及我所曉得的胞弟胞妹的心態則是把諸如我們的
遠走他鄉,母親的早歿、家庭的衰敗乃至個人的仕途、婚姻、入黨等等不順
的責任都歸咎於他了。我是唯一在他身邊的子女,與他也就糾纏最深。已記
不清彼此間有過多少次為這為那大大小小的爭吵了,不論是有理無理理壯理
虧他都一概決不退讓。久而久之,我在他眼裡是個十足的孽子,他在我心中
是個可恨的暴君。為了制服他,我會回敬一句「你這個夜壺錫」。這是江西
人的罵人話,將對方比為「夜壺」,擬是蔑視的極盡。他最恨最惱最不願聽
的就是它,他會為之狂嘯,隨後呆呆地咕嚕咕嚕仰頭灌下小半瓶白乾,再隨
後便埋頭寫東西。不必猜便知那是寫給我所在單位第一把手的告狀信,這信
足以讓不知情的上司捉摸半天,然後搖頭怒喝:「■!這個漆啟泰。」但至
此仍是餘波未平,還有一場夜戲接著開場。他一覺睡醒,大約總是午夜時分,
他便長吁短歎起來。舊居是一間房,一板之隔,他住在前半間,我和妻兒住
後半間,板壁隔眼不隔耳。我們從夢中驚醒,最好是弄出點聲響,以表示我
們醒了,要不他決意要弄醒我們的。唉聲歎氣一聲比一聲高吭,每每弄得隔
壁鄰居篤篤敲牆以示抗議。通常「夜半歌聲」不持續兩三小時,他是決不歇
止的,往往還是螳螂出場,小手抹抹他的額頭,哄著他:「老公公,你的外
孫女明天要讀書,■不好要分心的,別唱了好■!」「你爸爸看不起我,氣
我,我有啥法子..有啥法子哦..」他嘟嘟囔囔哼著,片刻後又率先沉入
夢鄉,夜成才算收場。我不像他那麼容易入睡,每每眼睜睜到天明。有時真
恨極了,可又贏不了躲不開,只有任其自然,暗暗提醒自己別再去戳他神經,
決勿再罵他「夜壺」,可往往又會說漏了嘴,那告狀信,那「夜半歌聲」便
週而復始頻頻襲來。哎——這是我的家麼?這是我的父親麼?我悲不打一處
來,然而我獨獨不悲我自己。


站了一個多小時也不聽人勸,嘴裡不停地嘟囔:「怎麼還不來,還不來。」
我陡感一陣酸楚。他臂骨初癒被轉到天馬山療養,離市區幾十公里,我不能
常去,他就一天一個電話來催。我求有摩托車的好友載我風塵僕僕趕到松江。
他獨居一個朝南並有衛生間的病房,伙食不錯還能喝上藥酒,但他愉悅之中
藏不住深深的愁雲,他說實在太孤單,想家。告別時他久久拉著我的手,一
臉憂愁。摩托開遠了,我回頭張望,他們僂的身影依舊在陽台上,兩行清淚
抑制不住滾下我的臉頰..

站了一個多小時也不聽人勸,嘴裡不停地嘟囔:「怎麼還不來,還不來。」
我陡感一陣酸楚。他臂骨初癒被轉到天馬山療養,離市區幾十公里,我不能
常去,他就一天一個電話來催。我求有摩托車的好友載我風塵僕僕趕到松江。
他獨居一個朝南並有衛生間的病房,伙食不錯還能喝上藥酒,但他愉悅之中
藏不住深深的愁雲,他說實在太孤單,想家。告別時他久久拉著我的手,一
臉憂愁。摩托開遠了,我回頭張望,他們僂的身影依舊在陽台上,兩行清淚
抑制不住滾下我的臉頰..

誰知,噩耗隨即而降。等我趕到醫院他已經停止了呼吸,他雙眼半闔,
兩手微張,似乎等我握別,僱用照應他的兩個阿姨不敢走近,即便她們願意
幫忙,我也想由自己來處理。我為他換衣著襪,然後將蒙上白布的遺體送往
太平間。那是一段好長好長的路啊,我逕自推著四輪平板醫用車,搖搖晃晃,
步履踉蹌,人也暈呼呼的,竟不辨眼前一切是真是假。直到停屍間的老人將
盛他的屜盒關緊,並催我離開的時候,我才如夢初醒。鐵門光當上鎖,在告
訴我他永遠永遠離去了。

簡樸的向遺體告別的追悼會定在龍華火葬場。匆匆奔喪而來的弟妹加上
幾個平時走動不多的親戚以及他所在工廠的代表濟濟於一間中廳,這和十七
年前我母親的追悼會,僅我、妻子和弟弟三人的場面相比,他不算太寂寞。
追悼會橫幅上的大字是我寫的,大多數花圈上的輓詞是我寫的,那含著深深
追思的悼文也是我連夜匆就的,還有他的老衣,葬禮用的黃花黑紗等等都由
我操持等措,準備這一切時我還是冷靜的,可當追悼會開始,我作為長子手
持悼詞站在他的鑲著黑紗的遺像之下時,我難以自抑自禁了。我嗚咽呼塞地
念著悼詞,念至最末一句終於忍不住放聲痛哭,我聽見滿場的哭泣聲..為
死的人,更為活著的自己。哎——人啊人。

他終於無聲無息地走了。一個懦弱的,被壓迫變形的,被他的子女所不
解的孤魂消失在那個寒風嘯嘯的冬晨。活著的我,被深深的疚歉久久地煎熬。
「夜半歌聲」隨同吟號人的離去而從此絕響,曾為之奢望的寧靜的夜晚給我
的卻依然是痛苦的失眠。一個人有了愛,他才是真正活著。而我呢?人生過
於艱難苦澀。可就在向命運向世俗作抵死搏鬥之時,人的靈魂也被扭曲,當
同情、體恤,寬容、善解人意逐漸淡忘或消失的時候,當愛在血管不再奔流
甚至凝固的時候,你就會嘗到苦果了。我魂牽夢繞的天馬山病房和那深情的
凝眸、佝僂的身影,從此只有在夢中尋了。

人間又到了夏天,星空一片燦爛。可我怕望星空,因為我的心至今仍不
明靜,失去的愛我還找得回來麼?


最難忘的人

最難忘的人
我們當中誰也夠不上人中豪傑,只有媽媽當之無愧。

1976年.. 6月,我從芝加哥的西北大學醫學院畢業。聽到念我的名字後,
我快步走向主席台伸手準備接過文憑,可是,學院院長卻沒有立即將文憑遞
給我,他叫我母親安娜·邁基洛蒂和父親卡羅·邁基洛蒂起立。他們從人群
中站起來,面面相覷,感到莫名其妙。

院長告訴大家,我父母是一對來自芝加哥郊外農場的意大利移民,他們
奮力將他們的六個孩子送進名牌大學和研究院深造。(我們中有三人即將成為
醫生,兩人作了律師,一人已成為物理學家。)「真了不起。」院長感歎道。
人們紛紛高聲喝彩。

媽媽的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神情。我知道我們所取得或將要取得的一切都
歸功於父親和母親,尤其是母親,她是我們童年和少年時的良師,直到成年
我才認識到她是多麼的不平凡。

執著的追求

母親出生於意大利北部的一個小鎮裡。1926年.. 3歲的她便隨父母移居到
美國。他們住在芝加哥城南,外公靠做冰淇淋維持全家的生活。

媽媽生長在都市熱鬧的環境裡,16歲,她以全班第一的成績讀完中學,
然後又進入一所文秘學校學習,畢業後當上了一家鐵路公司的行政秘書。

媽媽長得很漂亮,當地一位攝影師曾將她的像片放進櫥窗裡展覽,為此
她得意了好一陣子。她最喜愛的是一張她坐在密執安湖畔凝神遠眺、頭髮隨
風飄揚的像片。她常說,上帝在你死的時候會還給你「自身最美好的一面。」
她指給我們看那張像片,說:「這就是我進天堂後的樣子。」

爸爸和媽媽是.. 1944年結的婚。爸爸沉默寡言但很聰明。他.. 17歲離開意
大利,不久,一次車禍使他落下終身跛腳。爸爸工作很努力,他常趁芝加哥
的機關工作人員中間休息時賣糖果給他們。他讀的書不多,英語是自學的,
但是,他卻憑自己的努力建起一家小型而生意興隆的糖果批發店。爸爸慷慨
瀟灑,篤信宗教,這令媽媽對他傾心備至。

媽媽婚後便辭去工作,將全部精力投入家庭。1950年,家裡已有三個孩
子,爸爸將全家遷到距芝加哥.. 40英里的一個農場。他一邊耕種,一邊進城料
理自己的生意。媽媽告別父母和朋友,離開繁華的都市開始過一種相對閉塞
的生活。但她毫無怨言。到.. 1958年,我們小小的白屋子裡一共有六個孩子,
對此,媽媽非常高興。


「要敢想」

「要敢想」

有一年秋天,一天,我坐在廚房的飯桌旁,媽媽在削土豆。她含笑看著
窗外坐在拖拉機上的爸爸。「你爸爸棒極了。」她自豪地說。「他真是個人
才。」

母親讓我們姊妹六個也要出人頭地。「你們要力爭最大限度地發揮自己
的才幹,我則要努力協助你們。」她常這樣說。

她每天唸書給我們聽,用自製的幻燈片教我們語音。她對我們哪怕最微
不足道的成績都大加讚賞,以使我們增強自信心。我.. 10歲時,將一堆木條染
成白色,然後把它們釘在一起做了一個搖搖晃晃的書櫃。「棒極了!」媽媽
驚歎道。「剛好是我們需要的。」她將這個書櫃用了許多年。

飯廳裡掛著兩張用數字構成的圖畫,那是我姐姐戈洛利婭和哥哥裡奧小
時候畫的。幾年前,裡奧說那兩張畫不好,要把它們取下來,可媽媽不同意。
「它們掛在那裡可以提醒你們自己小時候就能幹成這樣的事。」她說。

從一開始她就鼓勵我們要敢想。一天,在看望注在城南的外公外婆後,
媽媽讓爸爸從普魯頓斯大廈建築工地旁繞回家。她告訴我們,這幢41層高的
大樓建成之後將是芝加哥最高的建築。「有一天,也許你們當中的某一個也
能設計這樣的高樓。」她說道。

她對我們的信任極富感染力,我姐姐卡娜.. 12歲就宣稱將來要當律師。

「你會的。」媽媽說。「只要專心致志,你什麼都能幹成。」

導遊

在媽媽看來,教育是實現她宏偉藍圖的關鍵。我們中有四人上過附近一
所只有一間教室的學校,母辛設法彌補了學校的不足。她送給我們教學玩具,
給我們講述歷史、政治和時事知識,幫助我們完成家庭作業。每當我們得到
一份優良成績報告單時,她都倍加稱讚,這個時候是我們最感自豪的時刻。

我上三年級時,母親催促老師組織學生去芝加哥參觀博物館。她協助老
師租了一輛大客車,參與籌劃旅行事宜,甚至還為我們充當導遊。她指著一
個又一個地界,給我們講述當地的地方史。

到該上大學的時候,毫無疑問,我們都該上。在父母自我犧牲精神的感
召下,我們刻苦學習獲得了獎學金,同時也申請到了津貼補助。除此之外,
我們還用打工掙來的錢資助學業。在一家雜貨鋪打工時,我認識到了一元錢
的價值。「工作是上帝的賜福。」媽媽常常這樣提醒我們。

媽媽從不為自己要求任何東西。「你們不必給我買生日禮物。」一次她
這樣說。「不如寫封信談談你們自己,向我說說你們的生活。有什麼事讓你


們煩惱?你們快樂嗎?」

們煩惱?你們快樂嗎?」

母親讓我們能夠感受到家庭的價值和自豪。我還在上初中時,一次,學
校排演一個名叫「音樂家」的節目,我擔當的角色極不起眼,只在絃樂隊中
演奏低音部。「你不用來看我。」我對媽媽說。「我的角色一點也不重要。」

「不許胡說。」她說。「我們當然要來,而且是因為你參加了才來。」
結果全家人都到了場。

第二年,我當選為我所在中學的「全國優等生協會」主席。母親把讀小
學的弟弟妹妹從學校接出來,帶他們參加了我的就職儀式。其他學生的父母
也來了,可是,唯獨我還有弟弟妹妹前來觀看。

「你的所做所為都代表著我們全家。」媽媽解釋道,「你成功了,就為
我們全家增了光。」

同樣,她讓我們大家圍坐在飯桌旁一同吃早餐和晚餐,旨在讓我們同甘
共苦。她培養我們的宗教信仰,使家庭成員緊密相連。每個星期日,我們都
上教堂,晚上,一起跪在起居室裡祈禱。

母親提議玩的遊戲人人都能參加而且她自己也經常加入進來。記得一天
晚上,我們一邊在她的率領下,伴著唱機播出的約翰·菲利浦·騷沙悅耳的
歌聲繞著飯桌齊步走,一邊哈哈大笑。「注意踏著節拍。」她對列隊行進的
孩子們大聲叫道。「你們要是列隊齊步走或幹別的什麼事,一定要盡全力做
好。」

為他人著想

媽媽常說,成功不僅僅是賺錢,成功是為他人做好事。

1977年,裡奧在艾文加利福尼亞大學獲得物理學博士學位之後,母親給
他寫去一封熱情洋溢的長信,稱讚他多年的艱苦努力,同時,重點提醒他用
學到的知識為他人服務。「想想,你擁有為人類的明天而工作的知識!」她
強調說。「有許多善事等待你去完成。」

媽媽常為他人著想。一天,天氣很冷,她看見鄰居的三個小孩在我們院
裡玩,他們穿的衣服又薄又破,一個個凍得直哆嗦。媽媽把孩子們叫到門口
後,發現他們貪婪地盯著她為晚飯準備的一鍋熱氣騰騰的湯,於是,旋即讓
他們進屋喝湯,之後她還到我們的衣櫥內給他們翻找多餘的大衣。

從那天起直到一年後我們搬走為止,媽媽屢次給孩子家送去燉肉、熱湯
和軟糖。早晨,她還打電話詢問孩子們是否已起床準備上學。很多次,她將
他們送到巷子口,陪他們一道等公共汽車。聖誕節來臨,她又為孩子們買去
禮物。


母親在我決定是否當醫生的問題上起了推動作用。「要做好事。」這是
她常掛在嘴邊的話。「為他人服務。」記得我在西北紀念醫院當住院醫生時,
有一個漫長難熬的夜晚,由於連續數天睡眠不足,大約凌晨.. 4點,我才昏昏
沉沉地睡去。一小時後,我突然驚醒,我夢見父親去世了。頓時,我不知所
措,身體精疲力竭,於是,連忙眼淚汪汪地給家裡掛電話。「一切都好。」
母親安慰我說。」不要著急。」

母親在我決定是否當醫生的問題上起了推動作用。「要做好事。」這是
她常掛在嘴邊的話。「為他人服務。」記得我在西北紀念醫院當住院醫生時,
有一個漫長難熬的夜晚,由於連續數天睡眠不足,大約凌晨.. 4點,我才昏昏
沉沉地睡去。一小時後,我突然驚醒,我夢見父親去世了。頓時,我不知所
措,身體精疲力竭,於是,連忙眼淚汪汪地給家裡掛電話。「一切都好。」
母親安慰我說。」不要著急。」

結束語

母親的精神永遠不可戰勝,但她的健康卻每況愈下。去年初,她動了一
次大手術,隨後各種併發症日益嚴重。八天後,即.. 1990年.. 1月.. 31日,媽媽
溘然故去,終年.. 66歲。

二百餘人參加了她的葬禮。裡奧在悼詞中說:「媽媽將一生奉獻給我們,
自己卻什麼也沒有留下。她總是為我們著想,一點也不為自己考慮。」

我坐在教堂裡可以想見母親在天堂裡的樣子,她年輕、美貌,就像她喜
愛的那張照片上的模樣,然而,她的雙眼凝視的不是密執安湖上的遠方,而
是我們——她的六個孩子,她的眼睛裡充滿自豪。

但是,深感自豪的應該是我們,為她、為她所做出的一切而目豪。我們
當中誰也夠不上人中豪傑,只有媽媽當之無愧。


第二次生命

第二次生命
爸爸看看我的一點點長大成了一名典型的婦女,可他卻一直把我當成一
點點的小姑娘。

薩克博士的疫苗到 
1955年才開始使用,但對我來說已經太晚了。8歲那
年,我得了最嚴重的小兒麻痺症,一個夏季它不斷地侵襲著我的中樞神經系
統。開始是窒息得說不出話來,接著全身感到虛弱無力,最後這種可怕的疾
病蔓延到我的脖頸,腿和右臂上。

一天早上,我的父母被告知我是不會活下來了,但即使這樣醫生們仍不
讓他們晚上來陪著我,因為整個大樓裡擠滿了太多、太多的人。

父母只好返回那個低窄的僅有兩個臥室的家。在放有我那張空床的同一
間臥室裡,他們把我 
3歲的弟弟輕輕地安置在他那張小床上。然後,兩人緊
貼著坐在起居室的沙發椅上,媽媽一整夜都在勸慰著爸爸,因為她第一次也
是僅有的一次見到她的丈夫哭了。

黎明,父母親隨即又驅車趕到了醫院。當夜裡爸爸哭的時候,我正發高
燒昏迷過去了。一位退休的老護士隊我的姓名標籤上認出了我是她一個老朋
友的孫女兒,她把我放在盛有冰水的浴缸裡,以便能快點降下那駭人的溫度。
儘管她已經累得精疲力盡,但她仍然瞪著雙眼在我床邊守護了關鍵的 
48小
時,直到我退了燒。

我被轉到一個看護病房裡,那兒還有 
20個被小兒麻痺症折磨著的小姑
娘。這種疾病損害了我身體的許多部位,但最大的折磨是在頸部附近的脊骨
上,使我不能從床上抬起頭來。

醫生們告訴我的父母:經過治療也許會保住我的手臂和雙腿,但我今後
必須在脖頸上戴一副支架,而且只能送到殘疾兒童的專門學校。

「不!」這是爸爸堅定的回答。「我的女兒永遠不會去那種學校。」

我的爸爸雖然只受過中學教育,但他閱讀了他所能發現的一切有關小兒
麻痺症的資料。他堅持與醫生、護士、理療師們交談,討論著,斷定如果我
不停地進行人工練習,那麼永久性的肌肉萎縮就不會發生。爸爸發誓要盡快
地讓我離開醫院。可是,他又要求我在醫院裡盡最大努力去做醫生們告訴的
事情。

幾個月過去了,我見到許多小姑娘坐著輪椅離開了醫院,但爸爸向我保
證我們一定會一起走出醫院的。

從 
3歲起我就開始學習芭蕾舞,這一訓練使我想出了一種每次能坐起來
兩秒鐘的方法——以某種方式向上一彈,用肩平衡著頭部和頸部,以此來證
明我開始好轉了。醫生們知道那只是一個花招,但爸爸卻高興得要命。

當時我有兩個目標。第一:盡快返回家中,第二:爭取掙一點錢去買同


病室一位小病友的一隻玩具娃娃。爸爸給我帶了一隻橡皮球遊戲機。我以每
個一分的價格把那些橡皮球賣給了路過我病床的人,我要自己想辦法積攢起
錢來去買那只玩具娃娃。

病室一位小病友的一隻玩具娃娃。爸爸給我帶了一隻橡皮球遊戲機。我以每
個一分的價格把那些橡皮球賣給了路過我病床的人,我要自己想辦法積攢起
錢來去買那只玩具娃娃。

我 
5歲時就開始學習彈鋼琴。回家的第一天,爸爸就把我放在膝上靠近
鋼琴,用他的胸部支撐著我的頭,然後拿起我的手放在鍵盤上。我的右手從
鍵上滑了下來。「很好。」他堅定地要使我相信。「你馬上會演奏得更好。」

那位整骨醫師每天上午都要來整揉一下我的肌肉尤其是頸部,家庭教師
則是每天下午來。爸爸向我保證我一定會返回學校,我的工作就是在這一學
年結束前,專心地練好走路、用右手寫字和挺起頭來。爸爸每天要從工作的
地方抽身返家幾次。他把我橫放在鋼琴凳上,強迫我提起沙袋放在前頂、右
臂和雙腿上。一塊主頸肌肉已經萎縮了,因此我要加強其他方面的練習以求
得到補償。一些鄰居從來不限爸爸講話,因為他們經常聽到爸爸幫我時我的
哭喊聲。他們不理解爸爸那樣做完全是出於愛,但是我懂!

在我們家圍有玻璃的前門走廊上,我自己撐住沙發椅注視著一個個季節
的過去。我看到孩子們才掃過秋天的樹葉,接著又開始堆築起雪人來,我相
信下一學年我一定會和他們在一起的。

一段時間後,整骨醫師每星期僅來治療三次了。然後,我開始一點一點
地完全靠自己把頭抬起來了。我能較好地走路了,能用手慢慢地寫字,甚至
還能彈一會兒鋼琴。

一面小鏡子放在我面前的飯桌上(這當然是爸爸的主意)。我的吞食機制
大部分被麻痺了,但為了吃飯,我不得不把頭轉向右邊對著小鏡子觀察自己。
我練習著保持頭部的平衡。直至今天,我有時還會輕微地歪著頭吃飯,這都
是那面小鏡子的緣故。

學校快開學了,可我仍然瘦弱不堪。校委會的代表通知爸爸說我還不能
返校。

爸爸直接找到校長——一位曾是他四年級老師的婦女,不斷地懇求著
她。「我們已經幫助我的女兒感覺正常了。」他堅持道。「返回學校是對她
所有努力的獎勵。」

終於給了我一個機會。媽媽專門給我做了一件新童裝,我的辮子上還扎
著紅紅的絲帶。但是,下陷的面頰和佈滿疙瘩的雙膝使我感到非常困窘。

班上最胖的小姑娘嘲笑我瘦得皮包骨頭,儘管我沒讓任何人察覺我因此
而生氣了。但那確實傷害了我的自尊心。可當一位同學把我的一根辮子繫在
他的頭髮上時,我覺得好像又成了這個小組的一員。學期末,我以班上最好
的成績通過了考試,與其他小夥伴一起走出學校度暑假了。

爸爸擁有一家小型的鋼皮公司,勉強有一點財政收入。


夏天,爸爸為了在莫裡森湖上買一塊地,進一步陷入了債務困境。他自
己動手蓋了一棟小屋,這樣我才得以每天進行水洗治療。爸爸教我如何游泳,
他認為駕船航行對我的雙臂有益,便自己動手修補了一條老式帆船,他自己
先開始學習駕駛藝術。我永遠不會忘記爸爸當時駛離碼頭的情景:小船在全
速行駛著,他手上拿著一本有關如何航行的書..小船剛駛了 
60秒鐘就傾翻
在水中,引得我們岸上的人一陣叫喊、大哭。

爸爸終於教會了我如何航行、滑水以及如何加強手臂和腿部的力量,然
後他又教我保持體形優雅地運動和平衡自己的精神狀態。

又一個秋天來到了,我開始恢復芭蕾舞和鋼琴的課程。儘管舞蹈老師認
為我還沒準備好,但爸爸卻不這樣認為,他堅信自己的女兒。

當我兩年後進入初中時,一切都正常了。「你將遇見許多新夥伴,而他
們對你的病一無所知。」爸爸勸告我說,「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它,一切都成
了過去的往事。」苦難再也不會纏磨著爸爸了,我們確實熬過來了。我聽從
爸爸的勸告,到今天為止幾乎沒有多少人知道我生活中的這段經歷,即使親
近的朋友也是如此。

我 
18歲的生日正巧落在感恩節。那天快要結束時,我從自己臥室的穿衣
鏡裡一邊注視著裸露的頸部,一邊想像著如果它被皮革、鋼製品圍住會是什
麼樣子。我傳身徑直衝到父母的臥室,急促地在門上敲起來。當爸爸打開門
時,我啜泣著撲到他的懷裡。「謝謝您,爸爸。謝謝您給了我生命..兩次。」
爸爸微微地笑著並緊緊地摟住我。從此以後,我們再也沒有提起這件事。

爸爸 
61歲時去世了。但是他活著的時候看到我成為一個受人尊敬的學
生。唱歌、跳舞,歡歡樂樂地從高中畢業,然後教授芭蕾舞一直到密執安大
學畢業。當我贏得各種選美表演賽時,他看到代替頸部支架的是戴在我頭上
的榮譽花冠。

當我舉行婚禮時,爸爸帶我走過教堂的通道將我交給了新郎。他看過我
在電視廣告中的表演,聽過我 
1968年在全國聯播公司錄製的廣播節目,讀過
我所著的健美書籍。如果不是爸爸當年那聲「不」,我就不會享有這麼多公
共職業的樂趣。

爸爸看著我一點點長大成了一名典型的婦女,可他卻一直把我當成一點
點的小姑娘。

我一直生活得健康、幸福和揚眉吐氣,這一切都要感謝我的爸爸。


父親

父親
編譯如今,我也是父親了。我開始覺得父親的小心並非不可理解,甚至
偶爾懷疑父親不夠謹慎。

那天我們從醫院接回了第一個孩子喬舒亞。晚上,我獨自一人抱著孩子,
哄著他。窗外透來路燈的光,起居室內若明若暗。喬舒亞在哭叫,活像一隻
粉紅色的雛鳥,呼吸那麼不均勻,四肢無目的地亂舞。我輕輕地為他哼起一
首愛爾蘭樂曲,還忍不住用蓋爾語親熱地叫他「兒子」。

當上父親了!在這樣的時刻,想像力對我描繪著那些可能闖進門來的敵
人,描述著我怎樣為了保護兒子拚命進擊,征服我的敵手。想著想著,我打
了個寒噤,一面卻又忍不住笑出聲來。我發現那些陰鬱古怪的念頭與我懷中
搖著的這個甜蜜柔和、完美無瑕的嬰兒是多麼格格不入。孩子睡著了,發出
模模糊糊的聲音,不知是呵欠聲,還是嗚嗚的哭聲。於是我想起了我的父親,
我這種戰戰兢兢的心情完全是他的遺傳。

雖然母親操持著家務瑣事,把七個孩子帶大,但真正為我們擔驚受怕的
卻是父親。他深信生活對他的孩子來說充滿著陷阱,像所有纖巧的小生靈一
樣,他們在一個野蠻的世界裡毫無安全可言。

這也難怪。父親是個普通的鄉村醫生,天天病人不斷,所以看慣了那些
可怕的事故,其實全是孩子們自己惹的禍,大多純屬偶然。父親卻因此警告
我們不要碰割草機、跳水板、打火機油、釣魚鉤,大塊的牛排,這些東西在
他眼裡都像子彈一樣危險。車輛、門窗和冰當然也被說得如同洪水猛獸。他
還給我們講故事:誰摔斷了骨頭,哪個小男孩乘雪撬翻下了坡,或者哪家的
兒子如何死在馬背上,目的還是要我們處處謹慎。父親是個嘮嘮叨叨,樂呵
呵的人,也是個維護秩序的能手。

有了孩子,我和妻子便著手在家裡安上各種防範裝置:通風口全裝上了
罩子,尖角處都安上了軟墊,大大小小的櫥一概鎖上,好幾處新安上了門,
連火柴也全收了起來。我們還仔細地檢查了地板,甚至檢查了天花板,看有
沒有碎裂的地方。

小喬舒亞長得真快,他會抬頭,會翻身,又會爬了,最後他站起來了,
會走路了——穿著繡有小白兔的襯衫,挪起步子來搖搖晃晃的像喝醉了酒,
突然有一天我發現他已經那麼高,腦袋一不小心就會碰在飯桌上。後來他又
學會了輕快地在椅子上爬上爬下。孩子的每一點進步都帶來新的危險,我再
也沒有辦法保護他了。在他滿六個月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夢中風雨大作,
雷電交加,我趴在喬舒亞身上,一面祈求老天不要傷害他。

父親最怕閃電。只要一下雨,我們就被趕進屋,還必須躲得離窗戶遠遠
的。在父親看來,一個謹慎的人在下雨時甚至不該淋俗。我和弟弟克溫都成


了小伙子了,有一次父親開著車穿過高爾夫球場慌慌忙忙地把我們從草坪接
回家,那神氣使我們擔心母親去世了,結果卻只是因為父親從氣象報告中得
知馬上要下雨。

了小伙子了,有一次父親開著車穿過高爾夫球場慌慌忙忙地把我們從草坪接
回家,那神氣使我們擔心母親去世了,結果卻只是因為父親從氣象報告中得
知馬上要下雨。

但確實有一次例外。在我和溫克還是童子軍時,有一次,明明心裡不抱
什麼希望,我們還是要求父親同意我們參加獨木舟旅行。父親提出一大堆問
題:哪些大人一起去,要多長時間,等等,等等。我們——回答了,語氣間
盡量顯得確信無疑。

父親站起身給童子軍領隊打電話去了。他提著問題,並且對每一個回答
都咕咕噥噥地表示懷疑。掛上電話之後,他興奮地搓著雙手,叫著說:「好
消息,孩子們,我和你們一起去!」

我們簡直不敢相信。野營就意味著露宿在野外,那兒會下雨、還有熊,
這些父親不會不知道吧?來到湖邊時,我們還以為父親一見到水便會記起曾
有那麼多人淹死。但他什麼也沒有想起。我們這隊小舟——每舟兩個男孩,
一個大人——駛進了落日橙紅色的光輝之中。那一晚我們搭起帳篷、準備好
野餐,又穿上毛衣抵禦十月的寒氣..小身子骨在經歷了一天的新奇事情後
乏極了,我們很快便在帆布囊袋中進入夢鄉。

清晨又冷又濕,我們在毛衣之外又裹上雨衣,出發渡河去了。我們的船
排在最後,獨木舟頂著風很難向前。霧越積越厚,湖面又起了波浪,不久就
看不到別的船了。父親在船尾叫著:「快追上去,孩子們!」我使勁地劃著,
82磅體重狠命往槳上壓去。

一個浪頭猛地打在舷側,船翻了,我們全掉在冰冷的湖水裡。數百碼遠
處有一個小島。當我們從水中冒出頭來時,我以為能盼到一次絕妙的奇遇了,
但是一看到父親那模樣,心裡就涼了:他那濕透了的頭髮古怪地搭拉在腦袋
上,臉色慘白得像戴著假面具。我平生第一次看到他嚇成這付模樣。他只掃
了我一眼,又急著四處張望。「克溫!」他叫著,聽起來像在咆哮。

「我在這兒呢,爸爸。」克溫從翻了身的獨木舟的另一端回答,「沒事!」

父親這才平靜些。「抓住船,孩子們,」他說:「我們把它推到岸上「為
什麼我們不游過去,爸爸?」我問。

「抓緊,聽見沒有!」父親又吼起來,他好像變了一個人。

父親艱難地對付著笨重的獨木舟。如今它成了一艘潛艇,帶著兩個凍得
簌簌發抖的小東西,朝著眼前的陸地慢慢移去。驀然間我又被父親的呼救聲
嚇了一跳。只聽見他還在叫著:「救命!」

「他們聽不到的。」克溫忍不住對他說。

「不要出聲!」父親高聲警告他。話音剛落,我們聽到了發動機的轟隆


聲,它越過水面,離我們越來越近。一艘大船隨後鑽出濃霧。有個人站在船
頭,還有一個蹲伏在船外推進器上,整艘船在早晨柔和的日光中顯現出一派
灰白。

聲,它越過水面,離我們越來越近。一艘大船隨後鑽出濃霧。有個人站在船
頭,還有一個蹲伏在船外推進器上,整艘船在早晨柔和的日光中顯現出一派
灰白。

上了島,他們又生起篝火。父親脫下濕衣服,讓我們也照辦。我們就這
樣挨著火焰站著——三個裸體的野蠻人!我記得一陣陣熱浪向我襲來,也記
得父親摟著我們,為我們搓手、搓臂、搓腳、搓前胸。「太感謝你們了。」
他隔著篝火對水手們說,「你們救了我的孩子!」

16歲上,父親的多慮差點沒把我逼瘋:我已經長大了,像一架飛機正在
滑行起飛,他卻老是拖住我的後腿。我不知多少次地夢想著我的同齡朋友們
的浪漫生活——能大開窗戶任風吹進房間,什麼時候回家都行,什麼樣的天
氣都能洗淋浴。

如今,我也是父親了。我開始覺得父親的小心並非不可理解,甚至偶爾
還懷疑父親不夠謹慎。不管怎麼說,他讓我參加兒童棒球比賽。想想在這樣
的比賽中,一個又高又大的 
12歲男孩會把一隻像石頭那麼硬的球拚命地向你
的孩子擲來!

作為父親,我們常常希望能兩全:既要讓孩子領略世間的全部勝景奇趣,
又要指望他們能在高樓裡的那些牆上裝有襯墊的房間裡得到這一切。這種心
情還將追隨我們一輩子。不久前我們兄弟兩家在海濱合租了一幢房子,父母
也來作客。一天我和克溫去衝浪,馳騁在巨浪滾滾的波濤之上。我抬頭看見
父親同母親就在岸邊走來走去。他們盡量顯得漫不經心,卻又不斷地作著手
勢示意我們返回,最後忍不住隔著風浪遠遠地對兩個已經成年的兒子叫著:
「別再往遠去了,孩子!」

雖然這些天我不常同父親交談,但他一直和我們在一起,從不離開。我
和妻子盤算著溜出去旅行,但不帶孩子。這在我們還是第一次。我提出不要
乘同一架飛機。儘管喬舒亞失去父親或者母親的可能性因此而增加了一倍,
但他同時失去父母的可能性卻不存在了。妻子感謝我給假期帶來令人愉快的
開端,但馬上也從我的建議中看到了我父親的影子。

「你父母從前也分乘兩架飛機嗎?」她問我。

「那倒不。」我說,「他們只待在家裡。」


當孩子出生的時候

當孩子出生的時候
我做母親了。有一個孩子將喊我媽媽。

「胎位不正。早產。這小孩太小,怕養不活。」醫生的口氣平淡、冷靜,
如同播音員在報黃浦江的水位一樣。

「醫生,怎麼會呢?我的肚子這麼大,孩了會小嗎?」我掙扎著與醫生
對抗,絕望中挾著希望。

「■■」,醫生敲了敲我的肚子:「你這裡面都是空氣!」

天!俗話說,十月懷胎。我雖不足,亦已有八個月之久,吃下不計其數
的西瓜、蘋果、生梨、香蕉、雞蛋,還有雞、鴨、魚、肉、芝麻、胡桃..
何以只滋生出些空氣?!我的自信心全垮了,躺在床上,只是流眼淚。

本來,我們是不打算要孩子的。特別是我,預計到伴隨孩子出生而來的
麻煩將是無窮無盡的,實在有點不寒而慄。林不如我堅定。隨著歲月的推移,
他頭上的毛髮日漸稀少,盼子之心也日漸強烈了。他不說他想要個孩子,只
是老說小侄子林卡如何如何可愛,又老是問我:「真的沒有孩子,將來會不
會寂寞?」像是怕我反悔似的。我不接碴,爽快地答曰:「我要做的事情多
得數不過來,哪有時間寂寞啊!」他聽了,先感到寂寞了,臉色暗暗的。如
是,反覆地重演。終於,我也被他的寂寞感染了,咬咬牙,答應養一個。

去年三月,我懷孕了。舉家同樂。我娘家、婆婆家,再加林,處處給我
弄吃的。婆婆知道我煩宰雞洗鴨,每星期將一隻燒好的雞或鴨送來;媽媽要
我每星期回去一次,每次,不是鯽魚湯,就是炒鱔絲;林糊里糊塗地甩錢,
什麼好吃的都往家拖。一次,聽他同學說,淮海路有一種瓶裝的鹹菜十分好
吃,便特地去買。回來一看,天!小菜場上用一毛錢能買到的雪裡蕻,他竟
花了一元錢,當然,這樣的失誤並不多。鄰入小宋未曾有過如此殊榮,羨慕
得恨不能立即也懷上一個。

自從優生優育的宣傳開始後,孕婦多了許多「應該」和「不該」。心情
愉快是人所共知的。於是,每當我為什麼事情義憤填膺時,林總會適時地進
行干預:「不要忘記了,你肚皮裡有小毛頭。」據說懷孕時總想美好的事物,
小孩出生時身心都美麗。於是,我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下壓了幅《紅衣少年》
——一個十分美麗的外國小男孩優雅地坐著;家裡桌上壓著幅《秋》——一
條清亮的小溪在斑斕的樹林中旅行。而我心裡,則時常想著阿蘭·狄龍——
佐羅那張英俊瀟灑的臉。

據說孕婦多吃醬油,小孩出生後臉皮容易起色。於是,小菜一律吃白燒
的。發展到後來,林連紅米莧也不讓我吃,說那色素怕對孩子有什麼影響。
我有點火了:「那麼西瓜是紅的、香蕉是黃的、米飯是白的,這般吃了,我
的孩子會是五彩的不成?」這種草木皆兵的事,經常發生的。報上說,孕婦


不能吃茄子。若吃了,孩子容易生疥瘡。我看到這消息時已經吃了不下五斤
茄子了,悔得我恨不能將那吃下去的全部嘔出來。有文章說酒精對胎兒的危
害。我恰恰在懷孕後參加過一次宴會,大喝了一通白酒,於是,一想到這次
宴會,我就膽戰心驚。直到婆婆告訴我:「隔壁三三媽每日吃白酒,養出小
人都蠻好。」我才定心了。

不能吃茄子。若吃了,孩子容易生疥瘡。我看到這消息時已經吃了不下五斤
茄子了,悔得我恨不能將那吃下去的全部嘔出來。有文章說酒精對胎兒的危
害。我恰恰在懷孕後參加過一次宴會,大喝了一通白酒,於是,一想到這次
宴會,我就膽戰心驚。直到婆婆告訴我:「隔壁三三媽每日吃白酒,養出小
人都蠻好。」我才定心了。

關於孩子的性別,又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我希望生個兒子。這倒不
是重男輕女,而是數年前有鑒於所見的男子漢都有些不夠質量。曾起誓:以
後,我生個兒子的話,一定要將他培養成真正的男子漢。林似乎也喜歡男孩,
但他對外一直聲稱:我喜歡女孩。這是在為我留後路了。我婆婆則深謀遠慮
地對我說:「還是生個女兒好。兒子長大了,討個媳婦不好的話,淘氣還來
不及呢。」當然,她的兒子是例外。兩個小姑曾認真地用六根筷子拼成個方
塊,為我算命,結果,算出我會生雙胞胎,把我嚇得半死:一個已經夠亂的
了,還倆!

這種種努力,這種種挾著遠大希望的喜悅,如今,只變成了空氣?!這
太讓人掃興了。而且,似乎也不符合生活的美學:那以前的種種莊嚴,現在,
變得何其可笑?我主次顛倒地亂想。此時,孩子能不能活似乎已經是次要的,
只是我要對所有曾見到過我腆著大肚子的人抱愧:我實在讓你們受騙了。亦
或是:你們實在讓我難為情死了。

腹痛加劇。我開始呻吟,基調是充滿痛苦的。和同房其他產婦相比,我
的痛苦更甚:她們是處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陣痛結束後。一個霞光滿天的早
晨在等著她們。而我,卻不知能不能衝出黑暗,迎來黎明。

我呻吟得更厲害。一種無望的呻吟,一種死心塌地的呻吟..

下肢暖和起來了,而且越來越重。腹痛減輕。麻醉起作用了。

手術進行著。

30分鐘後,隨著一股氣從腹中拔出,我聽到醫生欣喜的叫:「哦喲?小
囡比預計的要大得多!」

啊!黎明!霞光!五彩斑斕的霞光!我覺得空間全是跳躍著的光點,比
太陽升起時還輝煌!原先下意識的呻吟立即停止了。一個無法抑制的笑躍了
出來。事後,醫生說我聽到是「弟弟」時才不哼,才笑的。不,我清楚地記
得是在聽說孩子比預計的要大時,我笑了。那時,我在孩子的性別上已沒有
任何挑剔,只求給我一個健康的生命!只願不要是「空氣」!

聽到一聲哭,雖則弱,卻充滿蠻氣。一個醫生將孩子的屁股對著我,說:
「看看,是弟弟啊!」我其實什麼也沒看到。我的心,已經被巨大的滿足填
滿!我居然生了個同別人一樣的小囡!還是個兒子!我真行!想到當初我一


直沒做 
B型超聲波,心裡實在是怕會生出個什麼怪物。怕到極致,反生出破
釜沉舟的勇氣來:不管是什麼,生了再說吧。我甚至連小衣服也不願多準備,
潛意識裡是有一個「怕」呢。

如今,萬事如願!
我做母親了。有一個孩子將喊我媽媽。



第三者

第三者
生女兒是兩個女人愛一個男人,生兒子是兩個男人愛一個女人。

何去何從?

前些日子,我在寫一篇小說,叫《兩個人的家庭》。小說因故沒寫完,
關於兩個人的家庭的種種經歷與傳聞卻常常想起。

我迄今已當了三年半的「先生」,因住房原因,暫棲丈人家,是所謂的」
招女婿」,沒改姓就是了。本人當女婿的水平極差,至今未能滿師。好在老
人極開朗,並不時時考核,於是居然也混了下來。

比較難對付的是妻子王寧,那種「以柔克剛」的招式是極有傳統的,也
頗見功效。為相安無事計,我也做點小小的讓步,比如多洗一次腳,少抽一
支煙。在我經常有理的前提下,也讓她佔上一次理。我們常常像朋友一樣說
說話,平靜地批判對方,偶爾也反省自己。值得慶幸的是,王寧不是個女權
分子。

三年半來,我寫了幾十萬字作品,她工作之餘干了無數件家務並進修完
大學本科。我學會怎樣閱讀她的臉色,她學會化妝然而並不常常應用。我們
有了傢俱、書籍、影集、電器和不多的存款,有了彼此可珍惜的理解和寬容。
對一個中國的兩個人的家庭來說,差不多是富足的。

還少一個第三者。

我說的是孩子。第三者的本義理當指孩子,而非婚外戀人。

起初,沒要孩子,我們不想有第三音的插足。原想婚後至少輕鬆幾年,
實際上很少能有真正輕鬆的時候,我們都已過了輕鬆的年齡。我們出生得早
了,剛去爬了幾座山忽然已年過 
30,忽然想到有個孩子大概也不壞。有一天,
王寧忽然告訴我,有孩子了。那是去年春天。

朋友們來道喜,我開始有點納悶。後來想通了,人們在精神上的創造力
強盛,也許會導致生理上的衰弱。於是我也就為自己的「全能」而喜氣洋洋
了。高興之餘,用我們的行話留了個尾巴:

「但願別退稿。」

不幸而言中。當我從柴達木盆地回滬時,等著我的是流產的消息。可慶
幸的是王寧還好,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受著醫護人員與她父母的照料,受著我
們朋友的探視。

從醫院回來,我覺得疲憊,哀傷。

他已是個生命,我曾在心中和他對話,在為他準備的本子上和他說話。
沒有是一回事,有了再沒有是另外一回事。他活了四個多月,毫無先兆地放
棄了生命。

我沒能看見他,只為他付了一元一毛錢的火葬費。他在這世上沒留下任


何印跡。

何印跡。

我買菜,燒飯,干雜事。有時用小跑步的節奏干,還警告自己不要抱怨,
面帶微笑。我學會在自由市場買魚買雞,殺了燙了燒了。最省事的是燒湯。
有次冒著颱風暴雨去採購,雞濕了人也濕了,邊騎車邊為自己的行為感動。
說實在的,我從沒幹過這個,從沒吃過這份辛苦。我謝絕一切組稿,來訪,
不看書,不讀報,不寫信更不寫稿,不限制家庭支出。

這叫「養夫千日,用夫一朝」。

一個月後,王寧起床了,將我替下。說要減肥,說要健美。

然而又有了。

王寧不讓我再說「退稿」一類的昏話。是呵,別再說了。

我給他取了個大名,叫「楊子」,無論他是男是女。這名字曾出現在我
的小說《給兒子》中。當初小說發表,人們向我打聽犬子的近況,殊不知當
時正忙著避孕,不曾有第三者的蹤影。

我給他取了個小名,叫「天天」,以示當母親與當老子的曾經日子難熬。
我寫過一篇叫《天天》的小說,文中的小伙子天天下了班去等退票,但願我
的孩子長大不要沒出息。

想生一個孩子原來如此地麻煩。過去,有傳聞說我有私生子,編這故事
的人想必沒生過孩子,以為一句話就能創造一個人。即使上帝造亞當,也要
多花點力氣呢。

還有兩個半月,還有 
73天。

我已經摸到過他的躁動。開始,他似乎有點怕我,一摸就潛伏下去,裝
作沒事一般。最近囂張得很,隔著肚皮頂撞起我來。這樣的孩子,將來必定
是有種的。

他將來的一切披掛已由他祖母、姑姑等包辦.不全是新的,其中有他外
甥的捐獻。王寧邊為他打著毛衣,邊將耳機擱在腹上,讓他欣賞古典音樂。

他真能聽麼?姑妄信之。

王寧挺著龐大的肚子邁著孕婦的鴨步如袋鼠般的從家去學校上班。公共
汽車上、有時有好心人為她讓座,據說以男的為多,甚至還有老頭,由衷地
感謝他們的善意。在中國這個孩子過剩的國度裡,有什麼比愛護他人的孩子
更人道的呢?我的一位朋友曾因擠車早產,只有受害者,沒有肇事者。

有孕婦必有關於生男生女的猜測,雖說全屬廢話,人們依然樂此不疲。
我希望有個兒子,不光因為我家的八個下一代中,只有一個小子,還因為在
這世上,兒子容易活,不怕挨打。我曾威脅王寧:「生不出兒子,只好休了
你。」她提議是否」緩休」。再生一個試試(我是回族,報上說享有優惠)。
這不過是說笑罷了,她不休我便是好事情。陳可雄先生有個很好的理論:生
女兒是兩個女人愛一個男子,生兒子是兩個男子愛一個女人。何去何從?


不過,最好別去用超生波來窺探天機,那東西常有誤差。要是報男生女
或報女生男,心理上便會覺得被人掉了色似的,不是自己的孩子,沒有親切
感。

不過,最好別去用超生波來窺探天機,那東西常有誤差。要是報男生女
或報女生男,心理上便會覺得被人掉了色似的,不是自己的孩子,沒有親切
感。

然而人們還是一代接一代地繁衍,不惜工本,不計得失。我讀過一本通
俗的科學著作《自私的基因》。書的主要觀點為基因只能是自私的,它的最
高目標是最大量地複製自己。生物由此而進化。複製的要求出於本能,並作
出於理智。感謝人們的本能,使得所有的功利的權衡一律無效。感謝人們的
理智,使得複製有辦法在未形成生命前便予阻斷。

如今,我謝絕一切外出的邀請,專心寫稿。上半年約完成 
15萬字,在我
是空前的。我要為楊子騰出點時間,還為家庭積上點錢,沒有第三者,工資
已被花得透支。我得當好作家,還當好戶主。我希望王寧與我別有誰休了誰
的一天,希望我們和楊子互不遺棄,希望第一第二第三者都是朋友。

兩個人的家庭即將昇華。我從未當過父親。王寧從未當過母親。而楊子
從未當過兒女。我們都從頭開始。

給我信心的是,在我視野中,沒一個後悔生比育女的父母。他們只有驕
傲的抱怨。

那麼,咱們就試試吧。現在只剩 
72天了,願你如期而至,天天。祝你一
路平安。

我將又一次陷入辛苦,而王寧終於如釋重負。過去從沒想到,自己會落
到這一步,真是庸俗極了。

在劫難逃。


女兒的足跡

女兒的足跡
相濡以沫的親情滋潤出她一顆愛心,無從撒嬌沒有依賴的環境又煉就了
她獨立思考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

我的女兒從目前看來是個很出色的好女兒。

她在一所醫科大學求學。進校後每個學期都能拿到獎狀獎學金獎品什麼
的,還總在擔任著什麼學生幹部。她才滿 
20歲,已經讀到大學五年級了,因
為在小學和中學都跳過級。去年課餘時間去前進業餘進修學校補習英語。上
半年的「TOEFL」考了 
630分。下半年的「GRE」得了 
2080分,於是從收費雖
然昂貴但以高獎學金鼓勵優等生的「前進」拿回了一半學費。孩子人品不錯:
很樂於幫助人,重感情講友誼,而且體貼長輩,善解人意。有一年從學校領
了獎學金,當天便拎了一盒精裝蝴蝶牌老年婦女專用化妝品敬贈給她 
70歲的
外婆,把外婆感動得又哭又笑,至今珍藏著那盒子連外包裝的綢帶也沒解開
過。近幾年來,常有我這粗心的媽媽忘了她的生日的時候,而她卻每在我的
生日必送我一件禮物。今年是一張「斯特勞斯樂曲」唱片,去年是一盒「保
爾莫尼亞樂隊演奏」的原版磁帶,前年好像是一套很時髦的衣裙。禮品用款,
自然是她從自己的零花錢中節省下來的。

女人家聚在一起總喜歡吹噓自己的孩子,我這女兒卻在我所有的親朋好
友中都享有盛譽,不待我自吹便有許多有兒子的人想來攀親家。更有些年輕
父母,懇切地向我討教教女之法。

身為教師的我,細細反思這 
20年,卻覺得很難以三言兩語道清,而且似
乎也很難總結出什麼有普遍意義的規律來。

懷女兒的時候我在東北工作。住在哈爾濱市內的宿舍,工作的學校在邊
緣地區、著名的東北火車始發姑三棵樹。我每天要步行半小時又乘坐半小時
通勤車才能站到講台上。冬天的通勤車是「大悶罐」,那個鐵皮車廂平時用
來裝牛馬豬羊的。上下車只有離地三尺高的兩節鐵格扶梯。我得以一字開的
動作分腿攀登上車,以目前武打片中常有的騰越姿勢跳躍下車,天天如此。
肚子裡的女兒就這麼天天和我一起攀登、跳躍,直至出生。

在冰天雪地裡通勤上班自然難以將女兒隨身攜帶,於是三個月的女兒就
交給了我的外婆、她的太外婆哺養。大冷天裡,太婆睡一頭,女兒被包在「蠟
燭包」裡睡另一頭。太婆雖然長年病臥在床,但從被筒裡取出奶瓶塞到曾外
孫女嘴裡的力氣還是有的。至於濕透了的尿布,那就只能等到午間晚間有人
下班了之後才能換下來了。

不久女兒就會下地,不久女兒就會說話。家裡人指著我的照片教她喊「媽
媽」,等到我回上海站在她面前時她卻堅持喊我「阿姨」,說媽媽在照片上
面。她跟她爸爸很親,因為爸爸每次從「五·七干校」回來時總不忘買一個


她非常愛吃的「雞仔餅」給她。那時候的「雞仔餅」是八分錢一個,上面有
好幾塊雪白的豬油。

她非常愛吃的「雞仔餅」給她。那時候的「雞仔餅」是八分錢一個,上面有
好幾塊雪白的豬油。
了 
12天的探親假返回上海。我抱著 
3歲的女兒去南
京路上逛。我發現這娃娃的語言表達方式有些特別。她想喝桔子水,卻並不
說「我要」,只是用很委婉的口氣告訴我:「我還沒喝桔子水呢!」喝完後,
她大概還沒解渴,於是又指著別人手中的棒冰說:「我今朝還沒吃過棒冰呢!」
使我感到如果要拒絕她還必須跟她作一番辯論呢!

為了女兒我曾跟她爸爸打過一次「筆仗」。她爸爸在信中說:「昨天我
回家,看見孩子光著屁股坐在稀髒的地板上,正在玩著一堆柴爿,我心酸得
差點掉下淚來..」我大怒,回信責問他「你就不能給她買一副積木嗎?再
窮再忙,也不致於到連一副積木都買不起都沒功夫去買吧?」其時我們負債
纍纍,女兒的爸爸連一本工作必備的辭典都買不起,只好長年借了一本圖書
館的。孩子她爸很快回了信:「我寫信當天就去買了,只是信裡忘說了呀!」
一直到現在,我每每看到玩具櫃裡的「變形金剛」、「電子遊藝機」,還總
感到我欠了女兒的債。

曾有一心想把孩子培養成神童的年輕夫婦問我如何對學齡前兒童進行啟
蒙教育的,我報以苦笑。我女兒沒進過托兒所,沒進過幼兒園。雖然她的父
母都是大學畢業生,但她終日只與文盲太外婆相伴。5歲的她能橫穿過車水
馬龍的福州路到煙紙店裡去買草紙肥皂,到 
6歲她就可以去醬油店拷一斤醬
油半斤醋什麼的。太外婆後來病勢日重,常常吐血,女兒於是就穿街走巷地
趕到外婆工作的裡弄生產組去,推開門說一句「我尋我外婆」,然後趴在外
婆耳邊急急地說:「太外婆又吐血了,一痰盂,快點送到仁濟醫院去!」外
婆牽了她的小手連奔帶跑地回家,太外婆奄奄一息地等著她倆來救命。這就
是我女兒的學前教育。

我試圖在我回滬期間教她識字寫字。她卻很得意地從床下一隻紙箱裡捧
出一疊方格本來,說是「我會寫的」。滿本都是字。細看竟是「人民日報社
論」!莫名驚詫中我疑心自己生了一個女神童。「誰教你的?」我問。」沒
人教。」太外婆氣喘吁吁地代曾外孫女回答,「小姑娘真用功,自己照著報
紙抄的。」原來如此,我啼笑皆非。我問女兒:「讀得出來嗎?」她搖頭。
「能再抄一張給我看看嗎?」她點頭,馬上就動手。女兒一把抓住鉛筆,在
方格本上,先下後上,先右後左,無論次序還是筆順都是徹底顛倒地臨摹抄
寫起來。孩子寫得很認真,太外婆看得很自豪,我卻忍不住嗚咽了。

我無意否認學前教育的必要性和科學性。我並不贊同「無為教育」。我
女兒若能攤上如今的好時光,我必將使出渾身解數送她進最嚴格最先進的幼
兒園。

記得女兒當年剛進小學一年級時明顯落後於同齡的小朋友,如今她也不
太會唱不太會跳不能奏任何樂器,在許多方面不如那些從小訓練有素的夥伴
們。但是,艱苦而寂寞的童年使她從小就懂得珍惜學習的機會,使她由衷地


熱愛集體生活。相濡以沫的親情滋潤出她一顆愛心,無從撒嬌沒有依賴的環
境又煉就了她獨立思考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有了這一切,也便使她具有了
成長為一個比較完善的社會人的可能,縱有多少不足,補缺彌漏也是不難的
了。

熱愛集體生活。相濡以沫的親情滋潤出她一顆愛心,無從撒嬌沒有依賴的環
境又煉就了她獨立思考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有了這一切,也便使她具有了
成長為一個比較完善的社會人的可能,縱有多少不足,補缺彌漏也是不難的
了。


家有千金

家有千金
我常常會在半夜打開燈,細細地一遍又一遍地打量她,聞著她香甜的氣
息,漸漸地,會不可遏止地挨過去,撫摸她的小手。

誰能料到我和丈夫會成為天底下最慈愛的父母呢。記得女兒出世前,我
倆曾把小算盤打得斬釘截鐵:找個可靠的人家把孩子全托出去,星期日接回
來玩玩,買些五顏六色的玩具送小傢伙,寵絡住感情就行。總之,不讓小家
伙攪亂我們的生活。

女兒是個早產兒,小小的,無依無靠的樣子。我不知怎麼會湧出種內疚
的感覺。我說:她太弱了,送出去人家會退回來的。丈夫做出不食言的樣子,
說:要是個男孩,照送不誤,女兒麼,總得嬌慣些。

一來二去,小傢伙就使我們著了迷,那玉一般光潔的皮膚,鮮紅的小嘴,
還有那清純的眼睛,多麼美好、新鮮!我常常會在半夜打開燈,細細地一遍
又一遍地打量她,聞著她香甜的氣息,漸漸地,會不可遏止地挨過去,撫摸
她的小手。有時,丈夫會醒來,睡意朦朧地嘀咕一句:何苦呢。然後一骨碌
爬起來,披上衣眼裹上毛巾,像尋寶一樣湊近了端詳女兒。

女兒一週歲時,我們騰出小廳給她佈置兒童室,我給她做了棵童話樹,
用五顏六色的碎布剪成樹葉綴在樹上,樹枝上墜著色彩艷麗的玩具,地上鋪
著漂亮的麻編地毯,完全按照我童年時的夢想來佈置的。我願女兒有個溫馨
的家,成為一個溫柔的女孩,千萬別成為感情粗糙的鐵姑娘。

然而,女兒天性活潑,是個任性的小姑娘,她不像她的母親那麼喜歡兒
童室,常常從那兒溜出來,鑽到床底下,津津有味地玩一根鞋帶。平時她吃
飯都要保姆一個勁地哄,可一天下午,她闖進廚房,大把大把地抓白飯吃,
抱她出來,臨走又搶了一把白飯,活像個餓鬼。對此,她的父母只有歎息的
份,因為他們頓頓都為她配製營養齊全的小鍋菜的。女兒好動,有些魯莽,
總摔跤,有時還會夾在兩件傢俱之間嗷嗷亂叫。於是父母就只得不顧美觀了,
將床靠壁,將房間弄得空蕩蕩的,好做她的運動場。有一陣,她睡覺偏要躺
在媽媽的腿上。一移到床上就亂叫亂吵,父母絞盡腦汁,用毛毯、海綿什麼
的做了兩條模擬的腿,小傢伙才總算被蒙騙了過去。

我們三番兩次下決心教育這個小壞蛋。丈夫提議持續不斷地放優美的音
樂,熏走她那股野氣。哪料錄音機打開不久,小傢伙就把音量開到頂點,捂
著耳朵四處逃竄,差點震聾了大家的耳朵。我教她禮貌,她學得極快,而且
活學活用,立即拱拱小胖手謝人,謝畢就讓你抱她走窗台。她常常爬得很高,
若元其事得很,我們商定不管她,讓她摔一跤,吃點小苦頭,可她人一斜,
丈夫便飛奔而去,偏偏女兒又站直了,讓他白白緊張一次,他解釋說:我怕
摔著她頭,頭是重點保護對象。


丈夫愛女兒愛得有點癡,連女兒的小髒腳他都要親親。有次他歎息說對
不住女兒,問下來,原來有次給女兒換尿布時,不小心讓寬緊帶彈了她一下,
可他歎息時那事已過去了九個月。有朋友來訪時,他總愛問女兒像誰、如果
回答說像爸爸,他就照單全收;如果回答說像媽媽,他便指點著女兒的鼻子,
再三再四地說:看看這兒:引導別人說像他。女兒大點了,喜歡兒童樂園,
要爬上去滑扶梯,做爸爸的自然不肯放棄保護權,只能一道爬上,一道滑下,
每天操練多次。有一回,我忍不住對丈夫說,是否為她買條結實的厚布褲專
供滑扶梯用,他竟不反駁,大約是覺得很有必要。

丈夫愛女兒愛得有點癡,連女兒的小髒腳他都要親親。有次他歎息說對
不住女兒,問下來,原來有次給女兒換尿布時,不小心讓寬緊帶彈了她一下,
可他歎息時那事已過去了九個月。有朋友來訪時,他總愛問女兒像誰、如果
回答說像爸爸,他就照單全收;如果回答說像媽媽,他便指點著女兒的鼻子,
再三再四地說:看看這兒:引導別人說像他。女兒大點了,喜歡兒童樂園,
要爬上去滑扶梯,做爸爸的自然不肯放棄保護權,只能一道爬上,一道滑下,
每天操練多次。有一回,我忍不住對丈夫說,是否為她買條結實的厚布褲專
供滑扶梯用,他竟不反駁,大約是覺得很有必要。

女兒真成為家中最重要的人物了,在我們眼中她又漂亮又聰明。一回,
有個直率的朋友說她像玩具丑娃娃。我再看看,似乎是有點醜。丈夫極其焦
急,翻出童年時的舊照,不惜把自己那時的形象描繪得慘不忍睹,借此來證
明女兒長大後,相貌會遠遠超過父母。但從那回起,我們都變清醒了,都說:
於嘛要那麼漂亮?只要聰明、優秀,長相一般也不錯。

從那天起,我們果然發奮起來,教女兒唱歌、識圖、背唐詩,有時一首
兒歌要教上十幾遍,直念得口乾舌燥,但一旦等到她搖頭晃腦地背出來,全
家都會歡呼起來!有一次,丈夫要去公出,而我一旱就去編輯部了,晚上回
家,丈夫已走,留了封信給我,拆開一看,上面寫著:今天下午,裊裊學會
了賣報歌!彷彿衛星上天似的大喜訊。

有時,我們也煩,真想衝著她大喝一聲,可終於忍住了:她正想學那凶
樣子呢!況且,她給我們的太多了,她會叫「親爸爸」「親媽媽」,常常慷
慨地伸出小手讓我們親。她會告訴我們檯燈罩是「檯燈的帽帽」,並且教會
我們成為有愛心的父母,我們愛都愛不夠呢!

儘管有父母的愛,女兒仍是很可憐的,她沒有小朋友,只能給娃娃起名
字,叫它們「好妹妹」,「寶貝小姑娘」。有次我給女兒講故事,一隻大灰
狼要吃小兔子,兔子們齊心協力把狼推到河裡。我問女兒,狼到河裡會怎樣?
她不假思索他說:去洗澡。孩子善良得甚至不知道惡和死,而她早晚會生活
在一個複雜的社會中,其間會有多少艱難!

女兒錘煉了我們的情感,使我們變得忘我、寬厚、成熟。丈夫總說要存
筆錢,將來供女兒讀博士。有時,見我掮回那些雜七雜八的小可愛,他總說
我挪用了女兒的學費。他自己倒是以身作則,財迷得可以,這個昔日花錢不
動腦筋的傢伙如今倒真使我刮目相看。

有一次弄到一本生肖算命書,說給裊裊算算,好玩。算下來。這女孩會


有人愛,但她不愛人。算完大家都一笑了之。夜裡,丈夫突然有些酸楚地說:

有人愛,但她不愛人。算完大家都一笑了之。夜裡,丈夫突然有些酸楚地說:

她繼續奔波下去吧!」
真是個勤勤懇懇的好傻瓜!


給兒子

給兒子
我常常信手記下一些感想,我在我的筆記中和我的兒子交談著兒子還
小,還不會說話,但是他會哭,會笑,會用一雙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凝視著你。
我和他還不能對話,然而我們之間的交流卻是千絲萬縷的。我常常信手記下
一些感想,我在我的筆記中和我的兒子交談著..

節日

今天.. 6月.. 1日,是普天下孩子們的節日。

恰巧,今天你來到這個世界上正好整.. 100天。今天當然也是你的節日.凡
凡,我親愛的兒子。

100天前那個早晨,你突然敲響了進入人世間的大門。你母親和我都有
些驚慌失措,因為離醫生們用科學方法測定的分娩之日還有三個星期。產房
的大門緊閉著,我只能在門口等,期待你向這個世界報到的哭聲。我擔心你
這人生的第一步就遇到艱難,我心急如焚!可是沒有一點辦法,只能眼巴巴
地等著。此刻,驚濤駭浪和暴風雨包圍著你和你母親,你們坐在一條小舢板
上和風浪搏鬥,而我卻無能為力!我多麼想用自己的肩膀一下子撞開那扇大
門,讓你平平安安地步入人世..在人生的旅途中,我曾經歷過無數次痛苦、
漫長、令人心焦的等待,然而沒有一次等待能和這次相比。我覺得時間凝固
了..

終於,產房的大門輕輕打開了一條縫,門縫裡露出一張50來歲的女人的
臉,白帽干下面那一雙瞇著的眼睛裡流淌著疲憊的光芒:

「生了,是兒子。」

儘管她的聲音似乎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但世界上下可能有比這更激動人
心的聲音了;儘管她那爬滿皺紋的臉上沒有多少笑容,但在我的目光中,這
是一張最親切最美麗的臉。兒子呵,是她用雙手把你迎進人間,是她向我宣
告我已經成了一個父親,是她為我們全家迎來了一個節日!謝謝她,記住她
吧!

產房的門又關上了。可我還是不願走開,我把耳朵貼在門縫上,想從中
聽到你的聲音。

產房的門又開了。一位年輕的小護士走出來,手中抱著一個白色的蠟燭
包。

「是不是我的兒子?能讓我看看麼?」

見我焦急不堪的樣子,小護士笑了。她小心翼翼地打開蠟燭包,一層又
一層..


哦,兒子,你父親的心跳加速了!我有些緊張,我無法想像我的兒子是
何等模樣。

哦,兒子,你父親的心跳加速了!我有些緊張,我無法想像我的兒子是
何等模樣。

「這孩子有點特別,一生下來就睜開了眼睛。」小護士說著,抱著你走
開了。

喜悅像錢塘江潮一樣湧滿了我的胸膛。你那最初的目光如同燦爛的陽
光,把我的心房照得一片透亮。我是奔著跑著跳著離開醫院的。路上的行人
用奇怪的目光打量著我,可我毫不在乎,我要到花店去買一束鮮花來放到你
母親的床頭,當你躺到母親的懷抱裡睜大著眼睛東張西望時,你會看到這鮮
花的。這世界用鮮花迎接你,用鮮花慶賀我們的節日..

凝視

是的,打從你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我們的生活完全改變了樣子。一切中
心都轉移到了你的身上。為了你的吃、喝、拉、穿、睡、你的父母整日整夜
部忙著。我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靜靜地坐在檯燈下寫文章,你母親更是發有
一刻空閒,她瘦了,眼眶下出現了黑暈..然而我們毫無怨言!你帶給我們
的歡樂能驅逐一切疲憊煩惱。是的,我從心底裡感激你,我親愛的兒子。你
的降臨,使我享受到許多以前從未得到過的歡樂。這是生活的歡樂,也是做
人的歡樂。做父親的歡樂。在我凝視著你的時候,這種歡樂便像溫暖的電流
一樣流遍了我的全部身心..

當你睜大了你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定定地看著我,你的明眸中流出來的
是世界上最清澈最純靜的泉水,這泉水滋潤著我、洗滌著我,安撫著我。在
你的清泉中,我感到我的靈魂透明了,我的心靈寧靜了,似乎淡漠了所有的
慾念,只想被你的情泉淹沒、陶醉..你笑了,淺淺的、淡淡的,既不是大
喜,也不是狂歡,只是小嘴微微一翹,嘴角邊上出現兩個小小的圓圓的酒
窩..別人都說你的笑還沒有意識、只是一種本能。我卻不這樣想,你母親
也是。一定是什麼事情使你高興了,是父母的愛?是夢見了未來?..這世
界上有許許多多值得歡樂的事情,你笑吧,我知道,你的哭聲終於有一天會
消失,然而你的笑聲卻不會失落,笑著面對人生、笑著走向生活、笑著越過
坎坷的人是真正的電者。但願你成為一個勇者。

哦,兒子,我在凝視你,你知道麼?我的目光永遠不會離開你。長大成
人之後,你或許要遠走高飛,去追求你的理想、愛情和事業,然而,你永遠
走不出父親的視線,永遠..

音樂


玩具堆得像小山了,可你似乎對這些並不感興趣,只是毫無表情地看著
它們,甚至連看都懶得看,唯獨有一件東西例外,那是牆上的一幅彩色照片。
每次抱你走過那裡,你總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幅照片看,看著,看著,小嘴
一咧就笑了。照片上是一技燃著的蠟燭,燭殼裡,斜靠著一把深紅色的小提
琴,小提琴的上方,是貝多芬的頭像浮雕,你難道喜歡上這幅照片?照片上
的燭光遠不如窗外的陽光燦爛,小提琴也遠不如那些嶄新的玩具光鮮,還有
那位貝多芬老爺爺,他皺著眉頭在沉思,像一頭閉目養神的獅子,小孩子怎
麼會喜歡這模樣呢;可你就是愛盯著這幅照片看,你到底在想什麼?你母親
說。「這孩子,將來興許要做音樂家呢!」你母親當然是說笑話。你父親童
年時倒真的做過音樂家的夢,他以為這世界上最美好最奇妙的就是音樂。然
而你父親終於沒能做成音樂家。假如,我的未能實現的夢想真能由你來實現,
那是何等令人欣喜的事情。不要笑話我的胡思亂想吧,兒子,我知道,父母
決不可能為你設計未來,但不管你將來幹什麼,讓音樂作你的好伴侶吧,音
樂能使人高尚。能使人純淨,也能使入產生美妙的聯想!

玩具堆得像小山了,可你似乎對這些並不感興趣,只是毫無表情地看著
它們,甚至連看都懶得看,唯獨有一件東西例外,那是牆上的一幅彩色照片。
每次抱你走過那裡,你總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幅照片看,看著,看著,小嘴
一咧就笑了。照片上是一技燃著的蠟燭,燭殼裡,斜靠著一把深紅色的小提
琴,小提琴的上方,是貝多芬的頭像浮雕,你難道喜歡上這幅照片?照片上
的燭光遠不如窗外的陽光燦爛,小提琴也遠不如那些嶄新的玩具光鮮,還有
那位貝多芬老爺爺,他皺著眉頭在沉思,像一頭閉目養神的獅子,小孩子怎
麼會喜歡這模樣呢;可你就是愛盯著這幅照片看,你到底在想什麼?你母親
說。「這孩子,將來興許要做音樂家呢!」你母親當然是說笑話。你父親童
年時倒真的做過音樂家的夢,他以為這世界上最美好最奇妙的就是音樂。然
而你父親終於沒能做成音樂家。假如,我的未能實現的夢想真能由你來實現,
那是何等令人欣喜的事情。不要笑話我的胡思亂想吧,兒子,我知道,父母
決不可能為你設計未來,但不管你將來幹什麼,讓音樂作你的好伴侶吧,音
樂能使人高尚。能使人純淨,也能使入產生美妙的聯想!

音樂是一條清澈的河流,擁抱著你,撫摸著你,衝擊著你。有一天,你
會像一條小魚,在這條清清的河裡自由而又歡樂地游泳的..

兒子呵,牆上那位皺著眉頭的貝多芬老爺爺正看著你呢!

思念

當你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朋友們問我:「想兒子麼?」我回答:「想!
兒子的形象充滿了我的腦海。」

是的,我們已經有過幾次離別了,最遠的一次,我們之間竟相隔幾萬公
裡路,你父親到了地球另一邊。兒子呵,你可知道,在異國的土地上,我是
如何地思念你!一閉上眼睛,我就看見了你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你呀呀地
喊著向我揮手——那是在你和你母親一起送我上飛機時,我遠遠地看見的你
的模樣。你可是在祝福我一路平安?晚上入睡之前,細細地在腦海中描繪你,
那真是一種莫大的幸福。在夢鄉中,我常常遇見你。睡著的時候,我總是以
為你就躺在我身邊,於是像往常一樣,我伸出手想撫摸你,當發現身邊是空


的時候,我一下子驚醒了,並且猛地跳了起來——我擔心你是從床上滾到了
地下。知道這是一場虛驚之後,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然而對你的思念卻愈
加強烈..

的時候,我一下子驚醒了,並且猛地跳了起來——我擔心你是從床上滾到了
地下。知道這是一場虛驚之後,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然而對你的思念卻愈
加強烈..


父親與兒子

父親與兒子
兒子說:能否得到你的承認,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成為我生活的
一面鏡子我們父子倆,一個是自己爬格子並欣賞別人爬格子的作家兼編輯,
一個是背著沉重的書包從家門到校門出出進進了 
12年的大學生。同桌吃飯十
餘載,但很少有機會交流思想。有時意見相左臉紅脖子粗,當然也有不少和
諧之處,突有編輯上門約稿,且指定專寫父與子的。於是有了相互觀照對方
形象的機會。由此而產生了下面這篇洋洋灑灑的對話。

俞可(兒子):這個主意不錯吧?是我出的!終於打破由你任意描繪我形
象的局面了,俞天白!

俞天白(父親):你又來了!「俞天白俞天白」的。我可是你的爸爸!我
曾經說過:看來,我該喊你爸爸了!那是我無可奈何說的氣話,你當真啦!

俞可:你說到那裡去了?我可沒有那麼蠢。直呼其名只是表示我們父子
平等。在某種意義上說,是我時你的讚賞,表示我的爸爸不同於別人的爸爸。

俞天白:又是詭辯吧?

俞可:我難道是個善於詭辯的人嗎,說真的.都說你在外婆門下這個大
家族中,是思想最開明的一個。凡是兩代人對峙時,你總是站在我們年輕人
一邊的。在你們編輯部,不少青年編輯經常當著我的面,喊你「小伙子」,
把你劃歸於他們的一群。所以,在我的眼裡,你應該是我的同代人..

俞天白:就是這種心理因素嗎?

俞可:當然還有其它因素。比如外國影視片中,兒女經常喊父母的名字。
我記得《英俊少年》和《克萊默夫婦》都是這樣的。我覺得這樣稱呼很隨和,
坦城,比喊爸爸媽媽親切得多。

俞天白:文化引進,夠時髦的了..

俞可:當然。誰都不希望沿襲千古下變的規矩生活。不滿現狀。

改變現狀是一件好事,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夠達到向前發展和進步的目
的。

俞天白:可以理解。我們正處在東兩方文化交匯點上。你隨口而出一聲
「俞天白」,曾引起我很多思索。我曾經分析過你的動機。所以我默許了。
可你媽媽責怪我為什麼不管教管教你,你媽媽也曾惱怒地開導你:「你怎麼
這樣喊你爸爸?」一些鄰居則好奇:「怎麼對爸爸喊名字?」我倒並沒有感
到父親的尊嚴因此有什麼損害,只是屈從於世俗,關起門來向你提了一個折
衷的要求:最好不要這麼叫,至少不要在外人在場的時候喊。我相信你電能
理解我這樣做的心情。因為我們父子碰的釘子夠多的了..

俞可:你是指那次「煙花事件」嗎?

俞天白:是的,讓我談談那次事件之前父母對你的心情。有一天你交給


我了一份讓我臉頰發燙的成績單,同時還有一個要求,參加文學興趣小組。
當時我沒說什麼,當夜深人靜,你在三用沙發上入睡時,我凝視著你那張稚
嫩的、胖平乎的圓臉,想了很多。你太幸福了,你太嬌慣了。這麼大的孩子,
還不時地撲進媽媽懷裡,而在同學當中,卻像只羔羊。因為你胖得出眾,同
學總拿你當玩具惹你,看你出洋相。你太胖了,胖己成了你的災禍之源。撲
到媽媽懷中嗲聲嗲氣喊幾聲「媽媽」,其實是在飽受委屈以後尋求感情的補
償!這是一種向負極發展的信號!我恍惚看到了你的整個生命歷程:身無所
長,逆來順受。怎麼辦?按照你日記中顯現的文學才能,可以讓你從少年起
就在文學上發展,但我又怕拔苗助長,最後導致此路不通,苦痛一世!不!
對你來說,當務之急,是培養你堅強的個性。「煙花事件」就是第一個闖到
我們跟前來的事例。沒有料到,我們父子倆碰了一個大釘子,你差一點被趕
出了校門!——你當時曾經埋怨過我吧?

我了一份讓我臉頰發燙的成績單,同時還有一個要求,參加文學興趣小組。
當時我沒說什麼,當夜深人靜,你在三用沙發上入睡時,我凝視著你那張稚
嫩的、胖平乎的圓臉,想了很多。你太幸福了,你太嬌慣了。這麼大的孩子,
還不時地撲進媽媽懷裡,而在同學當中,卻像只羔羊。因為你胖得出眾,同
學總拿你當玩具惹你,看你出洋相。你太胖了,胖己成了你的災禍之源。撲
到媽媽懷中嗲聲嗲氣喊幾聲「媽媽」,其實是在飽受委屈以後尋求感情的補
償!這是一種向負極發展的信號!我恍惚看到了你的整個生命歷程:身無所
長,逆來順受。怎麼辦?按照你日記中顯現的文學才能,可以讓你從少年起
就在文學上發展,但我又怕拔苗助長,最後導致此路不通,苦痛一世!不!
對你來說,當務之急,是培養你堅強的個性。「煙花事件」就是第一個闖到
我們跟前來的事例。沒有料到,我們父子倆碰了一個大釘子,你差一點被趕
出了校門!——你當時曾經埋怨過我吧?

俞天白:全家黯然!你媽媽責怪我亂出點子,太不安分。你的班主任和
班級裡的幹部好心地勸導你,向老師認錯。你都毅然拒絕了。事態發展到語
文老師不批改你的作業,甚至不批改你考試的卷子。我除了向學校領導申訴
以外,我無法勸你放棄你所持的態度。多虧校長理解我,支持我們父子,才
使你不致於留級或逐出校門!

俞可:這場糾紛,使我真正地變了。

俞天白:你變得堅強了,有主意了。

俞可:不完全這樣。我忽然理解了你,而且通過對你的理解,開始理解
我們社會,理解人生了。稚嫩,被我丟在少年時代了。


俞天白:是這樣嗎?

俞天白:是這樣嗎?

俞天白:你說得具體一些!

俞可:你在社會上和人打交道時(現在稱為「公關」吧),你是一個書獃
子;可是看你的小說,看你對人情世態的描寫,你又絕對不是一個書獃子,
你對人情世故懂得真不少。在你身上為什麼會有這種矛盾現象?我曾經在日
記裡作過分析。我認為,作為一個作家,你並不算很成功,但很幸運,因為
時代沒有拋棄你,你也以你的勤奮沒辜負時代對你的選擇。我說的「不算很
成功」,這是相對於影響而言的。與某些青年作家相比,你的小說不太討巧,
也不新潮。你只注重於現實,注重於傳統。你永遠是傳統的兒子,現實主義
的苦行僧!此外,作為一個著作頗多的中年作家,你缺乏一個相應的行政地
位,而在目前中國「官本位」的情況下,學術地位往往是由行政地位來決定
的,而學術地位,還以獲獎次數的多少、獲獎級別的高低來決定的;而這兩
種地位的確立,又一定程度上需要靠活動,靠「感情投資」。如果你能改變
自己,將自己對人情世態的觀察、分析作為你「公關」的理論指導,那麼,
你在名利地位方面,一定遠遠超過現在所擁有的。你說我分析得對不對?

俞天白:..

俞可:能否得到你的承認。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己成為我生活的一
面鏡子了。文壇,在我眼裡,已經絕對不像一般人心目中那般神聖!我要走
我自己的路!

俞天白:哦!如果我能夠成為你生活鏡子的話,我的迂腐也就具有特殊
的價值了。至於文學道路,好多年以前,我就不希望你作為唯一的道路來走
的,至少,不希望你過早地染上「文學病」。

俞可:我知道。我曾經編織過當作家的夢,是你撕破了它。我還在念小
學的時候,你就曾經為我的日記拍案讚賞,可是你並不希望我從此與文學結
緣。你認為過早地陷於文學是冒險行為。中小學生一旦迷上文學,就很容易
給文學牽著鼻子走,因為文學說到底是感情的東西。沉人其中不是沾沾自喜,
目空一切,便是悲悲切切,抱憾少知音。其結果都會妨礙自然科學知識的掌
握,將知識面搞得很窄,影響對整個世界的認識。這就是所謂「文學病」。
如果先做了自然科學工作者,然後真愛上了文學,再去當作家,根底紮實了,
作品才能具有真正文學價值。我當時接受了你這些觀點。但是從我對你的認
識加深了以後,我逐漸懂得了一點:當不當作家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中國需
要實現民族精神的重新建構,而我們知識分子的首要任務,是文化批判!

俞天白:嗯,很有點叛逆精神。這倒像你的本性。——你的本性,是你
剛剛呱呱墜地時候,外婆首先發現的。你的頭髮很黑,很稠密,而且頭頂有
兩隻旋,啼哭聲也特別洪亮。你外婆馬上說;這小囡脾氣倔!


俞可:(笑)我不相信這一套。如果有股倔勁的話,是你從我少年肥胖症
的災難中,將我挽救過來的。你將你這種努力,滲透在各種日常生活裡。你
看看我們家庭的房間裝飾。最醒目的地方,懸掛著一幅畫:兩隻啃吃麥革的
羔羊,還有一柄飾有鮮紅流蘇的龍泉寶劍。你在懸掛時對我說的話,不知你
記不記得?

俞可:(笑)我不相信這一套。如果有股倔勁的話,是你從我少年肥胖症
的災難中,將我挽救過來的。你將你這種努力,滲透在各種日常生活裡。你
看看我們家庭的房間裝飾。最醒目的地方,懸掛著一幅畫:兩隻啃吃麥革的
羔羊,還有一柄飾有鮮紅流蘇的龍泉寶劍。你在懸掛時對我說的話,不知你
記不記得?

俞可:我可記得很牢。你說,做人,應該像羔羊這樣誠實、善良。但必
須會運用劍來維護自己的尊嚴。人,應該是羔羊和劍的統一體!我知道我的
性格相當懦弱,你記得嗎,在小學裡,坐在我身後的女同學,居然敢於用削
尖的鉛筆戳我的背脊,鉛芯刺進找的皮肉,至今還留有一個痣斑一樣的黑點。
我當時只會哭。上課時.說話的明明是我身後的幾個同學。課後老師追問誰
不遵守課堂紀律時,他們一致推到我的頭上。我也只會哭。比我調皮的同學
都參加少先隊了,唯獨我不合格!我下懂得怎樣向同學和幹部表示友好,只
曉得下課以後默默地在教室裡走廊裡揀廢紙團,表示自己是關心集體的,卻
被那些少先隊員們傳為笑料。多虧你及時地給了我這柄利劍!

俞天白:看來,第一個被你解剖的。是我..

俞可:你害怕了?

俞天白:不不不。你如果真的比我強,我當含笑赴九泉的。這是所有父
母的心情。我渴求著事業上的錚友。如果你能成為我這樣一位錚友,你就成
了我這一生中最好的作品!在你的眼裡,我始終是個鄉下人,是個農民。你
曾經引用中同的一句占話來評價我:「農之子恆為農」。你看了我寫農村生
活的小說.說我始終將那閉塞的山鄉裝在自己感情的深處。尤其是看了我的
中篇小說《活寡》之後,你說:「你從江南山區坎坷的道路上艱難跋涉出來,
卻又通過你的筆,將我們輕輕鬆鬆地帶回到你山鄉去,一起去品嚐那些山民
特有的甘苦。」在這開放的年代,農民、小農經濟、小生產者等等。總是首
先要遭到批判的。我真希望更多地瞭解到你眼裡的我,是怎麼一副模樣。

俞可:其實,你在創作上是不斷地分析解剖你自己,然後調整你的文學
視角的。你的新作《大上海沉沒》就是你創作上又一個轉折點。你已遠離你
的農民形象了。我看了這部長篇後最深的印象,是你對「阿拉文化」辛辣的、
然而又充滿了愛心的批判。

俞天白:是的,文學的價值在於批判力量。聽了你這番見解,我倒真為
你沒有走文學道路後悔了。

俞可:我可不後悔。文學僅僅是人生生存選擇的一種方式。也僅僅是文
化批判的一種方式。或許,在某一天我會運用文學來實現某種文化批判的目
的。但我現在學的是教育。我在這一年中,想的最多的是在我們的教育中,
如何貫徹這種文化批判精神,也就是說如何在文化批判的基礎上建構我們同
家的教育體系,然後重新建構民族精神。

俞天白:哦,難怪你每個星期天部跑書店,並且常會蹦出一串串新名飼


新術語,引起了親友的驚訝。
俞可:你討厭新名同?
俞天白:不不。我討厭的是隨意杜撰和密集型的新名詞爆炸。中國需要

新術語,引起了親友的驚訝。
俞可:你討厭新名同?
俞天白:不不。我討厭的是隨意杜撰和密集型的新名詞爆炸。中國需要

了腦袋無所謂,怕只怕你..
俞可:我也無所謂。因為你已交給我一把利劍,還有一個方法生存選擇
的多無取向,這條路不通走那條。放心吧,爸爸!


我家的男孩們

我家的男孩們
我不能留住我的童年,可我希望留住他們的童年,這三個可愛的小男孩。

這三個小男孩現在很少有機會聚在一起了,為了對付他們各自繁重的功
課,也因為他們有了各自的夥伴。

他們分別是我大姐、二姐和我的兒子,一個.. 12歲,一個.. 10歲,一個.. 8
歲。最小的是我的兒。兩年前他們在一起玩耍時有多快樂——他們會合作、
爭奪、吵架然後跑來告狀。於是一個哭啼啼,一個滿臉委曲努力辯解,最後
來告狀的那位則擺出一副客觀的樣子訴說著真相。

天知道孩子們的真相是怎麼回事!天知道孩子們的新聞報道是否屬實!
天知道成年人的介入是否必要!

這三個小男孩共同遊戲的項目總和武力有關。當他們單獨遊戲時,大外
甥愛讀連環畫和彈電子琴,二外甥也很愛讀連環畫再加上下圍棋。他現在的
圍棋已很有長進了,我的兒子則是迷戀各種款式的塑制手槍,偶爾也有金屬
制的或木製的。再不就是在紙上亂塗些機器人和激光炮。他們常常會分成兩
個對峙的營壘,一個對付另外兩個組成的臨時同盟。通常我的兒子不會孤軍
作戰,他總要聯合其中的一個,然後才肯加入模擬戰爭。他最小,兩個外甥
不忍心聯合欺負他。另外他們也一定知道,他們的舅舅是小傢伙的堅強後盾。

每次戰爭遊戲中,他們使用各種裝備,把以前扔棄的各種槍支部集中起
來,匯成一個花花綠綠的武器庫。水槍、左輪槍、汽塞槍、發令槍、飛鏢、
塑制弓箭、佩劍、玩具匕首、木棍、膠木手銬和皮帶,每當遊戲結束,打掃
戰場至少得花半個小時。

這三個小男孩中我的兒子食慾最好,這方面他是另外兩個的楷模。每次
晚餐前,他臉上總有一種等待著宴席的喜悅和焦急,看著他吃飯你會覺得吃
飯是件多美的快樂事情。

我二外甥戴著副滑稽的近視眼鏡,他性格較為內向,特別熱衷於圍棋,
現在他來玩時總感到孤寂,因為他最喜歡的遊戲在家族中找不到一個像樣的
對手。

大外甥最為敏慧,很小他便識字,他寫過以我為原型的作文,誇耀我的
一些事,在一篇題為《我的舅舅》的自選題作文中,他可能感到材料不夠,
就胡謅了我的歷史。對我的業績是否有如此輝煌,他的語文老師產生了懷疑,
就在他的卷子上批了一句話:「這是真的嗎?」這可愛的小男孩居然信誓旦
旦地對老師說:「真的,全是真的!」

三個小傢伙都是電視的熱情觀眾,說起一休、唐老鴨、濟公和變形金剛,
他們全部會眉飛色舞。他們痛恨成人節目,特別討厭花枝招展的女歌星。在
討厭女影星女歌星方面,我的兒子幾乎達到偏執的程度。這一度使我不安,


不過近來他迷戀上了波姬·小絲,那是看了《青青的珊瑚島》之後,現在他
已在收集這位進人的青春偶像的玉照前年的一個星期天下午,這三個男孩在
隔壁的一個房間裡看《西遊記》,我和兩個姐姐在閒聊。除了電視裡的聲音
外,三個小傢伙不作一聲真是安靜極了。後來突然門開了,三個小傢伙依次
而出,一律沉著臉齊聲嚷道:「沒——勁——」

不過近來他迷戀上了波姬·小絲,那是看了《青青的珊瑚島》之後,現在他
已在收集這位進人的青春偶像的玉照前年的一個星期天下午,這三個男孩在
隔壁的一個房間裡看《西遊記》,我和兩個姐姐在閒聊。除了電視裡的聲音
外,三個小傢伙不作一聲真是安靜極了。後來突然門開了,三個小傢伙依次
而出,一律沉著臉齊聲嚷道:「沒——勁——」

我的兒子讀一年級時參加過畫圖班,二年級開學時又參加過英語班,但
他在這方面既無天賦,也不認真,只不過是找個熱鬧的去處而已。他喜歡人
多的場所,他受不了孤獨。這點我十分理解。我鼓勵他參加各種小孩子的聚
會,不是希望他從中學到什麼,而是希望他能活得開心。我相信我的兒子是
健康和快樂的,這比聰明更重要。以我的經驗來看,過分的聰明不僅會損害
健康和快樂,而且會因為過高的期待導致痛苦,這已經被我的體驗證明了。
我想,一定很少有男孩如我的兒子那麼輕鬆,他沒有任何負擔和壓力。如果
將來他注定迴避不了現實的壓力,我又何必提前向他施加匝力呢?

不用說,我的兒子的功課不能算是出色的,他平時的分數很少在 
90分以
上,這在許多父母看來簡直是糟糕透了。前不久我傍晚回家,小傢伙興沖沖
地對我說他的一次測驗得了 
93分。這時他的一個同學在邊上對我說:「這次
全班分數最最差的是 
91分。「我正想笑,我那兒子立即辯解道:「我還比他
多兩分呢!」我終於克制不住地笑了起來。

現在這三個男孩子部大了,他們都有自己主張了。以前,他們會纏著大
人給他們買玩具或買冷飲,現在他們要自己拿著錢上街購物了。大外甥能識
別各類玩具的好壞和價格是否公道,他總要看過幾個商店或地攤後才慷慨解
囊。我的兒子則是花錢不假思索的,他屬於衝動型購物者。為此我和他發生
過爭執,現在他不那麼衝動了,總要認準了一個東西,暗中思念好幾天,才
會在某夭趁我心情愉快的時候把那個要求提出。當然,他多半是成功的。

我的大外甥很有規劃性。他常帶著我二外甥去復興公園,他會根據手中
的錢額,計算好門票、零食、電動遊戲或小玩具各自佔的份額,然後——實
行。他不願意父母給他購買好一切,他要親自體驗購買的快感。我沒有和他
正式討論過錢的問題,但我想,他肯定比我小時候更想錢,更懂得錢的魅力。
我不知道這是憂還是喜。

就性格的持久性而言,最有恆心的是我的二外甥,遺憾的是他小小年紀
視力就不好,他不能多看電視,失去了不少樂趣,不過這又未嘗不是好事?
他總是不聲不響,若有所思。有時我想,這三個小傢伙中,他恐怕是最能做
成一件事的。

我們現在偶爾在我父母家見面。他們依然是孩子,在樓下的花園裡追逐
喊叫,吃飯時他們一個個氣喘吁吁滿頭是汗地回到房間裡,仍然把各自的杯
子倒滿了桔子水,仍然喜歡吃色拉和有紅腸的捲心菜番前湯,這是他們在吃


方面唯一的共同愛好。他們總是最早完成吃飯這門作業,然後就偷偷溜出房
間,跑下樓梯,消失在花園中。

方面唯一的共同愛好。他們總是最早完成吃飯這門作業,然後就偷偷溜出房
間,跑下樓梯,消失在花園中。


為人之父

為人之父
我真正意識到自己做父親,是在兒子上學之後。

我真正意識到自己做父親,是在兒子上學之後。在那以前撫養一個孩子
雖說也不容易——請保姆要花掉大半個月的工資啦、訂牛奶要四處求人說好
話啦,萬籟俱寂的夜裡被他突然的哭聲驚醒,又在醫院急診室門前焦急地徘
徊到天明啦..這一切雖說也算得上艱辛,然而孩子同時也帶給了你快樂。
週末的下午,幼兒園的門開了,一群歡聲笑語、花花綠綠的孩子當中,有一
個活蹦蹦的小傢伙。一路叫著「爸爸,爸爸」朝你直奔過來的時候,那種為
人之父的歡愉和甜蜜就別提了。

可到了這一天,我為兒子準備了嶄新的書包、嶄新的文具,牽著他的小
手穿過馬路,送他上學的時候,不知怎麼心裡會有一種莫名的激動。

所有的家長都聚攏在報名處的窗口,人頭攢動,議論紛紛。扳著指頭評
說各個學校的名次,幻想著孩子從重點小學直到重點大學的一路前程:有的
為孩子晚出生一天報不上名,急得求老師求校長;還有的孩子家住郊外新區,
父母心急如焚,八方等措也湊不夠那筆數目可觀的入學費..我家的戶口恰
好遷人了新建的居民區,只好硬著頭皮為兒子交上那筆錢,才使孩子在「重
點小學」的教室裡有了一張屬於他的課桌。當然,這一切兒子並不知道,他
和其他孩子同樣領到新書、作業本,高高興興寫上他的學號姓名,而我則暗
暗捏了一把汗:老天爺,要是手頭沒有這筆剛剛到手的稿費,那兒子的課桌
就完啦!

學校對兒子畢竟是另一個天地,無憂無慮的快樂時光,彷彿一個早晨便
被沉重的校門關在了身後。

學校對家長更是如此,嬉兒膝下之趣、依依舐犢之情,也彷彿一個早晨
全被學校的鈴聲打斷了。

學生每週上課六天,每天上課六節,每節課時 
45分鐘 
6歲的兒子要這麼
長時間的安靜、這麼長時間的忍耐實在不易。他想瞅一瞅窗外的操場,老師
敲響了講台;他喜歡鄰桌女同學那只長頸鹿卷筆刀,想伸手去玩玩,老師早
已經踱到了他跟前,上美術課,他不畫花朵畫了滿紙的猴子;學書法筆畫,
弄得雙手墨黑!念漢語拼音他總是咬不准翹舌音,老師的臉色為此陰了好幾
回。期中考試,兒子的誇卷批下來,好幾個拼音字母寫錯了,生字的筆畫也
數得不對。老師好生氣,說這一來拖了全班的後腿、敗了老師的聲譽,這麼
下去,將來怎麼升入重點中學。我和兒子一同站在老師眼前,聽著她絮絮叨
叨的數落,一時間說不出是羞是愧。最終由我代表兒子下了保證,無論如何,
今後要刻苦用功,絕不給老師丟臉。我領著兒子走出教室。越想越生氣,心
頭無名火直竄。我把手舉了起來..只聽身旁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叔叔,


別打、別打他,你買『兒童營養液』給他吃吧,我每天都吃兩支,爸爸說,
吃了就用功、就不調皮了..」女孩子穿一件帶紅點的黃衣服,一看就招人
喜歡。兒子說,她就是鄰桌的同學,有只長頸鹿卷筆刀,考試得了第一名。

別打、別打他,你買『兒童營養液』給他吃吧,我每天都吃兩支,爸爸說,
吃了就用功、就不調皮了..」女孩子穿一件帶紅點的黃衣服,一看就招人
喜歡。兒子說,她就是鄰桌的同學,有只長頸鹿卷筆刀,考試得了第一名。
張 
90多分的成績
單。若是希望他考個全班第一,兒子反倒迷惑不解:「假如我去奪第一名,
原來的第一名不就要挨她爸爸的拳頭了嗎?」

兒子的學校在鬧市區,離家挺遠挺遠,要越環城路、要過紅綠燈。早早
晚晚送兒子上學、接兒子回家就成了我這個做父親的每日必行的「功課」。
我睡得晚,早晨的睡眠總是又香又甜。自從兒子上學後,這樣的辰光沒有了。
每日清晨都被震耳的鈴聲喚醒、不論窗外是嘩嘩急雨還是鳴嗚寒風,都必須
馬上下床燒熱水、做早飯。常常自己還腹中空空,出門的時刻又到了,匆忙
將吃得飽飽的兒子搭上自行車,心急火燎地沖人馬路上的人流車流。好不容
易盼來一張紅日曆,可兒子又要參加少年宮活動,做父親的還得護駕。民間
有句俏皮話,說中國眼下最守時、最勤奮、最不肯遲到早退者,是中小學生
和他們的老師、家長。我們幾位爸爸,總是在通往學校的馬路上相會,見了
面,互相問問時間,便埋下身子,將一輛輛車蹬得飛快,彷彿那驚魂落魄的
上課鈴己在頭頂上響開。到了中午,學校門前又漲潮似地聚攏了接孩子的家
長,人呵車呵,將馬路阻了一半。

兒子一天天大了,個兒竄了幾竄,衣褲換了幾茬,當他漸漸懂了知識、
漸漸生出智慧、漸漸有了人生觀,兒子便毫不留情地向父親挑戰了。

小時候,兒子問:「天上為什麼下雨?」「樹木為什麼落葉?」「車輪
為什麼是圓的?」「太陽為什麼從東邊升起?」作為父親的我可以從容不迫
地回答他,胸臆間漾開的是一陣為人之父的洋洋得意。

不知不覺中,兒子的見識如流水越漫越遠,智慧的觸角也越伸越寬。他
喜歡「黑貓警長」的時候,問你什麼叫「食猴鷹」、什麼叫「激光槍」;他
迷上「變形金剛」時,又叫你回答威風凜凜的大力神是由哪幾具金剛拼裝組
成?

記得有一天兒子問我:「爸爸,考考你,兔子的『兔』字有幾畫?」我
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兔,字有 
9畫。」兒子搖頭:「你錯了,爸爸,兔
字只有 
8畫。」我在手心重寫一個「兔」,堅持說有 
9畫。兒子不罷休,情
緒異常激動,說:「爸爸,我們查字典。」我為人之父,豈能因小小一隻「兔」


就敗在兒子手下?於是也興奮起來,上上下下在書櫥翻字典,最終查遍厚厚
的《辭海》,結果只有一個答案:兔字的確只有 
8畫——兒子贏了!因為那
「兔」字當中的一撇,要長長地拉下來,我卻將它斷作豎、撇兩畫。..當
兒子確認他真的擊敗了我,竟然忍不住歡呼蹦跳起來,高興得大叫:「爸爸
輸了!」「爸爸輸了!」激動得兩眼含淚。尷尬中我驀地明白過來:過去我
的盛氣和得意,有意無意之間傷害了兒子,壓抑了兒子。如今兒子對我的反
擊,說明他對父親不再是汲取、不再是言聽計從了,他想突破、想超越了。

收音機裡連播長篇評書《百年風雲》,兒子聽得如癡如醉,簡直把它當
成了午餐的一道菜。聽一段故事他就來一串問題:問你「太平天國」八大王
有誰,問你「楊韋事件」怎麼回事?問你石達開為何突不破重圍?問你到後
來「太平天國」怎麼自己人殺自己人,..咄咄逼人的問題使我意識到,沒
有足夠的智慧難以為人之父。兒子恐怕不知道,為了回答他白天的提問,為
了做一個稱職的父親,常常在他熟睡之後,我還在燈下看書、查字典,尋找
一個個答案。

如今的孩子,生活真算得上優越了。衣服穿慣了新的,糖果吃慣了好的,
乒乓球拍丟了叫你重新買,幾十元的變形金剛弄壞了也不心疼。你教育他生
活要儉樸,花錢要節省,他會覺得好笑。現代社會紛繁變幻、五光十色,書
畫、廣告的美女倩影,電影電視的愛情劇,耳儒目染,一點點撩撥孩子的心。
突然有一天兒子告訴我,班上的同學誰和誰是一對,哪位女同學被人摸了臉
蛋,或者叫你把一句莫名其妙的話:「糧票好像對我說」倒過來念一遍——
「說我對像好票糧(漂亮)」,你會因此而氣急敗壞.憂心忡忡,不知對他該
打罵還是該訓斥。

不久前,學校裡組織學生上街學雷鋒,做好事。三年級的孩子擦馬路欄
桿,五年級的學生為過往行人擦拭自行車。一夥年輕人經過這裡,見到「紅
領巾服務隊」,一聲吆喝,便把各自泥乎乎的車推到小學生跟前:「來,給
擦擦!」還陰陽怪氣說什麼「給小雷鋒們找點活兒干!」一下子七八輛自行
車將紅領巾們圍在當中。孩子們到底純真,埋著頭、弓著腰,用冰涼的毛巾
一點兒一點兒地拭,拭了把手拭車槓。擦了鋼圈擦腳踏。車主們袖著手、叨
著煙,一個勁兒挑剔:「這沒擦淨」、「那有塊泥」、「記著給車胎加加氣!」
做好多的小學生滿頭是汗。潔白的隊服蹭得黑一塊、白一塊。驀地,人群中
擠出一位男子,「光啷」把自己的車架到一個孩子跟前:「來,擦我的!」
只見那個彎腰曲背的紅領巾抬頭叫了聲「爸爸——」

兒子在旁邊清清楚楚看見了這一切。我不知道他對這麼一大群是他長輩
的叔叔們怎麼看,怎麼想。回家的路上,兒子不急不慢地對我說:「明年要
是輪到我擦車,爸爸,爾把我們家的車推來!」

兒子上了三年級,學校的課程越來越多,肩上的書包也越來越沉。每次
家長會,班主任老師都千叮嚀萬囑咐,說三年級承上啟下,是小學生的一道
「鐵門檻」,千萬要抓緊,鬆懈不得。可偏偏這樣的節骨眼上,兒子卻更好


動、更貪玩了:一會兒下棋、一會兒集郵,一會兒迷上了「宇宙巨人」希曼,
一會兒打乒乓球忘了做練習!單元測驗丟三分,打開他的練習冊又是一派鬼
畫桃符!

動、更貪玩了:一會兒下棋、一會兒集郵,一會兒迷上了「宇宙巨人」希曼,
一會兒打乒乓球忘了做練習!單元測驗丟三分,打開他的練習冊又是一派鬼
畫桃符!
的 
9年間第一次對兒子動手。

幾天後的一個假日,妻子約上我和兒子騎車到郊外春遊。這天陽光淡淡
的,天空游動青薄薄的一層雲絮,麥苗青綠、菜花金黃,四處響著鳥雀的啁
啾。快活的兒子早把那天的不快忘了,奔來跑去,尋到田邊一塊空地,把一
只大風箏「呼啦」一下放起來。

我躺在這塊剛剛返青的草地上,點燃一支煙,仰臉凝視空中那只越升越
高、越飛越遠的蝶形紙鳶,對兒子的怨恨還鬱積心裡。
忽然,兒子扭頭看見我。急忙拽著手裡的線拐奔過來,大叫道:「爸爸

爸爸,你不抽煙的,為啥——」
我瞥了兒子一眼,沒好氣地說:「生你的氣,才抽的!」
「煙裡有毒,電視上說,抽一支煙少活幾小時哩。」
「哼,活著生你的氣,不如..」我使勁吸了兩口.吐出濃濃的煙圈。
兒子見狀,不由分說,一把奪下我的煙卷。不料,他指頭被紅紅的煙頭

一螫,手上的引線滑脫,那只風箏「呼」地一下被風捲上了雲天。
兒子並不心疼他的風箏,他跪下來,俯在我耳邊悄悄說:「爸爸,我不

惹你生氣了,保證!你要答應我不許抽煙,不許死!」
幾句話說得我心裡酸溜溜的。
妻子去拽那滑落的引線,沒拽住,惋惜得很:「哎,風箏,多好的風箏

飛跑了..」
兒子望著隨風飄去的「大蝴蝶」喃喃地說:「媽媽別心疼,風箏跑了爸

爸還會幫我糊一隻,要是爸爸沒了..」
兒子的話一下子打翻了我心頭的五味瓶。
我一把抱住他,對他說:「兒子呀,爸爸也不生你的氣了,再也不動手

打人了,保證!准叫我倆一個是父親、一個是兒子呢!」


孩子們

孩子們
這些「書」切割得十分整齊,裝訂和粘法也很精細,每本「書」的封面
都塗著鮮艷的顏色,上邊寫著工整的手寫體「媽媽的書」。
一天下午,我把自己反鎖在臥室裡,指望寫點什麼東西。我的三個孩子
在另一間屋子裡玩耍。我打算在吃晚飯之前完成初稿,改天再抽空修改潤色。

在我看來,寫作是一項充滿樂趣的工作。雖然,它既不能使我富有,也
不能使我出名,我只想因此而充實充實自己。不過,在我們這個五口之家裡,
要想忙裡偷閒,擠出時間寫作確實太難了。

我瞥了一眼書桌,不禁長長地歎了口氣:上頭亂糟糟地放著一堆洗好後
需折疊的衣服,上個星期的報紙以及各式各樣的玩具,把桌面上的打字機都
遮得看不見了。顯然,家裡人並沒有把我的寫作當成一回事、否則他們就不
會在我的打字機上堆東西了。

我無精打采地將雜亂的什物挪到床上,輕輕拍了拍打字機,正要伸出手

指去撳字鍵,外面響起了敲門聲。
「有什麼事?」我心煩意亂地喝道。
「我..我想借借您的剪刀。」我的兒子邁克在門外怯生生地說。
我找到剪刀,把門開了一條縫,遞給他。
「謝謝媽媽。」
「甭謝,用完後記往還回來!」
「好的。」他拍了拍腦袋,「哦,我還需要訂書機。」
我心裡直抱怨,只得轉身拿來訂書機,將他打發走了。我重新坐下,一

門心思地打起字來。剛剛打了半頁紙、又有人在「篤篤篤」地敲門了。
「你現在又要幹啥?」
「我們要一點漿糊。」這回是我的小兒子馬克的聲音。
「唉,這可怎麼得了!」我嘀咕著,在亂七八糟的桌子上找起漿糊來。

「下一步還要什麼?」我沒好氣地問。
謝天謝地!我總算找著了那個裝漿糊的大口瓶,裡面只剩下一點點快干

結成塊的漿糊了。「這一次可一定得閉緊嘴巴了!」我提醒馬克說。
「我們會的。媽,拜拜。」
馬克走後,我舒了一口氣,心想這下子可以清靜地構思寫作了。正在這

當兒,我忽然聽見有什麼東西撞到了門上。隔了一會兒,門又被撞了一下。
憑經驗,我知道這搗蛋鬼準是我三歲的女兒米切爾,騎在她那穩穩當當的三
輪車上干的。

「怎麼回事,米切爾?」我咬牙切齒地問。
「哥哥們還要些膠帶。」她奶聲奶氣地說。



我從抽屜裡拿膠帶,交給米切爾,一直目送著她騎青車慢悠悠地出了門
廳。待我掉頭回來,在打字機前坐下時,心中頓覺一片茫然。我思忖:乾脆
放棄寫作這一愛好算了,等將來孩子們長大遠走高飛了再說。

我從抽屜裡拿膠帶,交給米切爾,一直目送著她騎青車慢悠悠地出了門
廳。待我掉頭回來,在打字機前坐下時,心中頓覺一片茫然。我思忖:乾脆
放棄寫作這一愛好算了,等將來孩子們長大遠走高飛了再說。

嘿,他們在餐室裡!我急忙衝進去,只見三個淘氣鬼圍坐在餐桌邊。桌
上亂七八糟地擺著許多碎紙片,幾截膠帶子,一團粘乎乎的漿糊,幾支破彩
色鉛筆和干結的氈筆。

一瞧這情景,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在吃晚飯前,我至少得花一個小時來
收拾這個亂攤子。我不由得攥緊拳頭,默默地數著「一、二、三..」使自
己盡量保持冷靜。

「你們於得好哇!」我終究還是憋不往了。
「別耽心,媽媽。我們會拾掇好的。」邁克說。
我克制住自己,挨著他們坐下,快快不樂地說:「孩子們,媽媽有一個

難題,想請你們幫忙。」
「行啊,媽媽。」孩子們異口同聲道:「什麼難題?」
「嗯,我想寫小說和文章給人讀。但你們卻不斷來打擾我,使我寫起來

格外費勁。你們把我的剪刀、膠帶和訂書機全都要走了,又不還給我。這不
是,你們還用了我的高級書寫紙。我對你們感到非常生「媽媽,我們正在幫
助您呀!」馬克抗議道。

「瞧,我們為您做了一些書,好讓您把小說寫上去。」邁克說著遞給我
一本。

「媽咪,我也給您做了一本。」米切爾說著,舉起她的創作。這些「書」
切割得十分整齊,裝訂和粘法也很精細,每本「書」的封面都塗著鮮艷的顏
色,上邊寫著工整的手寫體「媽媽的書」,內裡則是白頁。

「實在太漂亮啦!」我喃喃低語,強忍著不讓淚水掉下來,隨即,我—
—吻了我的小出版家們。
對一個寫作愛好者來說,除此而外還有什麼更高的要求呢?


我的有才華的孩子

我的有才華的孩子
我的兒子過份地顯示了自己的才華,由於無為地消耗才華他正在斷送一
個未來偉大人物的前途。

我為自己能頂見許多事件和現象而不勝震驚。譬如說結婚才五個月,我
就預見自己會有一群孩子。第一個出現是個兒子,一雙蔚藍色的眼睛,先是
變成雜色斑斕的,然後轉成淺綠又變為棕色,最終成了墨黑的。

這是個可怕的孩子,頑皮得出奇。舉個例說,他最大的快樂就是一根根
地拔我的鬍子。我痛得差點哭出來,但還得聽任他這樣做,因為我岳母要我
忍耐,說父親最大的快樂,就是兒子拔他的鬍子。不僅如此,岳母為了讓我
樂而又樂,還一個勁地鼓勵我的小霸王說:「拔,拔,拔!」

是的,這還僅僅是開始.在剛開始時主要是母親在照料兒子。但過了幾
年,兒子長大了,教養上的一切操心便轉移到做父親的身上,也就是到我身
上。

我說「操心」可不是說說而已。你們不久會親眼看到.這才真正是操心
呢。

我兒子輕巧地翻進翻出別家的圍牆時,我還想這麼來安慰自己:他會成
為漢尼巴爾(古代迦太基國的大將——譯者注),有一天會翻越阿爾卑斯山。
當他從我頭上跳過來跳過去時,我從中看到了著名雜技演員米龍什·伏依諾
維奇,從三匹背上豎著火劍的馬上面一躍而過。當他愉了鄰居的雞蛋時,我
仍然希望他將成為偉大的征服者拿破侖。

可是很快他就開始製造那些玩意兒,使我再也無法自我安慰了。因為無
論是在政治還是在文化領域裡我已無從找出恰到好處的比擬了。例如,他打
碎鄰居家的玻璃窗。這還是小事,因為許多大人物在童年時代電都打碎過鄰
居家的玻璃窗。但是,有一次他竟拿起一件最好的夏天衣衫剪下下擺,做了
面旗子。在這面旗子下面,他拉起一支龐大的隊伍,然後把我的家團團包圍,
一聲令下,開始進攻。窗子也罷,園子也罷,一切全都不管。他的隊伍攻佔
了碉堡,並以勝利者的權利進行一場真正的血腥屠殺,也就是說:擰死了全
部的小雞。

不用說,這一事件使我首先是作為家長,然後是作為死了的小雞的主人
而深感痛楚。

我把自己的傷心話講給妻子聽,她不用說也十分傷心。就在這天晚上,
如同所有傷心的父母照理會做的那樣,我和妻子交換一下意見。我妻子認為
我們的孩子是個才華橫溢的孩子,完全像我。我當然很同意她的看法,不過,
我認為,我的兒子過分地顯示了自己的才華,由於無為地消耗才華他正在斷
送一個未來偉大人物的前途。


我實在害怕兒子長得過分有才華。我堅信,如果他成為這樣的人,那麼
第一,他將永遠當不了部長。第二,也許難免要學會偽造徵稅單或印花票,
甚至在成了負責人之後,會大膽偽造報銷單並尋找漂亮的借口,盜竊國家稅
款。要不,就打小報告,去於賣友求榮的勾對兒子前途的操心使我不得安寧,
正如任何操心都不止人安寧一樣,對有才華的孩子的父親來說,特別如此。
至於妻子麼,她跟所有的忠誠伴侶,所有的賢妻良母一樣替我分擔這一切。
而我們的寶貝兒子,大抵是終於斷絕了當漢尼巴爾,伏依諾維奇和拿破侖的
念頭。竟在一個美好的日子淹死了一隻貓。而我深信,無論是漢尼巴爾還是
伏依諾維奇或是拿破侖都未曾淹死過貓。

我實在害怕兒子長得過分有才華。我堅信,如果他成為這樣的人,那麼
第一,他將永遠當不了部長。第二,也許難免要學會偽造徵稅單或印花票,
甚至在成了負責人之後,會大膽偽造報銷單並尋找漂亮的借口,盜竊國家稅
款。要不,就打小報告,去於賣友求榮的勾對兒子前途的操心使我不得安寧,
正如任何操心都不止人安寧一樣,對有才華的孩子的父親來說,特別如此。
至於妻子麼,她跟所有的忠誠伴侶,所有的賢妻良母一樣替我分擔這一切。
而我們的寶貝兒子,大抵是終於斷絕了當漢尼巴爾,伏依諾維奇和拿破侖的
念頭。竟在一個美好的日子淹死了一隻貓。而我深信,無論是漢尼巴爾還是
伏依諾維奇或是拿破侖都未曾淹死過貓。

我來到這位教育家家裡,非常抱歉打憂了他的工作,這些工作,據他自
己告訴我,都和兒童教育問題有關。

他請我就坐,但我還沒有坐穩,就驚叫一聲跳了起來,當著教育家的面
不成體統地摸著自己的臀部。

「啊喲,啊喲!」教育家嘟噥著也來撫摸我:「對不起,真正對不起。
這全是我的老大,這個淘氣鬼!你瞧,他在椅子上插著枚針..他經常於這
種事,請您多多原諒..」

「那您倒經常有機會看見您的客人打椅子上跳起來羅?」我帶著挖苦的
口吻說道。不過,我畢竟難得上他家門,又是來請教別人的,因此,也就很
快安靜下來,重新坐到椅子上。

當我剛要提第一個問題時,突然通向隔壁房間的一扇玻璃門噹啷一聲被
打得粉碎,旋即是一隻拖鞋落到了我的腳邊。

「瑞夫柯!」教育家先生叫道,「真見鬼,你在於什麼?」

一個可愛的孩子透過打碎了的玻璃伸出小腦袋:「我開槍打媽媽,她不
給我開食品櫃的鑰匙。」

「你怎麼不害臊!你沒有看見我這兒有客人嗎?!」

孩子笑嘻嘻地衝我看了一眼,突然扮了個極難看的怪臉,彷彿是我不給
他食品櫃鑰匙似的。

在聽完我的問話後,教育家先生沉思了片刻,然後開始對我作他的填密
而謹嚴的講學,教導我應該如何教育孩子,指導我在這個問題上應該讀些什
麼書,而且還特別慇勤地介紹他自己的作品,要叫我相信,兒子的一切錯誤
都是父親的過錯。教育家把瘦骨嶙嶙的雙手插在亂蓬蓬的頭髮裡,以動人的
語調逐字重複他的大作封面上的題詞:「子不教,父之過!」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了陣陣鼓聲,50來個男孩子猶如軍隊裡的士兵,排
著隊從辦公室自前走過,指揮這支隊伍的正是教育家的大兒子,他走在隊伍


前面,手裡拿著一面紅色印花布做的旗子(就在這當口,教育家先生發覺窗上
少了一塊窗簾)。每個土兵肩上都扛著一根棍子,頭上都戴著一頂稿紙做的顯
眼的三角帽。

前面,手裡拿著一面紅色印花布做的旗子(就在這當口,教育家先生發覺窗上
少了一塊窗簾)。每個土兵肩上都扛著一根棍子,頭上都戴著一頂稿紙做的顯
眼的三角帽。

「看在上帝的面上,快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啦?」我問道。
「全完了!我的老天爺!一切都完了!」教育家說。
「一連六個月,我夜以繼日地寫我的巨著《兒童的家教》第四卷。十天

前才最後完稿,請您想一下,僅僅是十天前才..」
「這太好了,但我不明白您為什麼..」
「您沒看見這些帽子嗎?我大兒子從抽屜裡拿走我的手稿給他的部隊做

了帽子..」

有些人是很惡的——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這種人在這樣的時刻居然還
會覺得好笑。這次拜訪使我感到十分滿意,我的兒子總算還不列大教育家兒
子的程度。儘管我沒有笑出來,可仍然禁不住說了兩句:

「我覺得,教授先生,您的兒子是個才華出眾的孩子,將來,也許他會
成為優秀的、嚴肅的批評家,最重要的他將會是個反對空頭理論的人,你看
他此刻已用理論來糊帽子啦。」

「真是沒有辦法!」大教育家歎了口氣說:「你聽說過這句話嗎?『鞋
匠總是沒鞋穿』。」
他無可奈何地苦笑著。我適可而止地向他告辭,一路上思忖著那句多少

能聊以自慰的諺語「鞋匠總是沒鞋穿」。多有意思!
一進門,家裡人就告訴我一個喜訊:「我的兒子得救了。」
原來,他掉到井裡去了,據說,他原想把自己的一個好朋友推下井去,

可沒想到自己滑了一下先掉了下去。得救了也就得救了,謝謝上帝!


1.1.
愛本是人生至性,但還是需要浪漫的醺醺感。這個問卷,就是測試這個
微妙的感覺——即使老夫老妻。通常,愛情褪色,先褪掉的正是羅曼蒂克氣
息。問卷中的「伴侶」是個泛稱,可以是男朋友、女朋友、丈夫、太太,我
們期待,您自己填完之後,也讓「伴侶」填一次。

一、在你與伴侶之間的關係中,你尋求什麼、(只能選一項)

(1)經濟的安全感(2)愛(3)相伴(4)羅曼蒂克感(5)性(6)其他
二、你的伴侶做出下列哪些行為,你會覺得羅曼蒂克?(可多選)
(1)送給你花或蛋糕?(2)說「我愛你」(3)在公開場合親你(4)為你冒險
(5)給你一個驚喜的旅遊(6)與你共度週末(7)在家中靜靜地享受晚餐(8)在月
光下的海灘漫步(9)送你昂貴的禮物(10)與你共做家事
三、你覺得羅曼蒂克氣氛重要嗎?
(1)是(2)某種程度是(3)不,沒那麼重要(4)不
四、你自認為是個羅曼蒂克的人嗎?
(1)是(2)某種程度是(3)不,沒那麼羅曼蒂克(4)不
五、你目前的伴侶羅曼蒂克嗎?
(1)是(2)某種程度(3)不,沒那麼羅曼蒂克(4)不
六、什麼才會使羅曼蒂克持久,
(1)性(2)藥物(3)努力(4)冒險(5)財富(6)信任(7)嫉妒(8)沒有,它本就
不持久
七、你與你目前的伴侶在一起多久?
八、在你與目前的伴侶初識的時候,羅曼蒂克嗎?
(1)是,很多(2)是,有些(3)沒有很多(4)沒有(5)不知道
九、你與你的伴侶,目前羅曼蒂克嗎?
(1)是,很多(2)是,有些(3)沒有很多(4)沒有(5)不知道
十、如果目前你倆的羅曼蒂克有點褪色,為什麼?
(1)因為我做了某些事使然(2)因為我的伴侶做了某些事使然(3)羅曼蒂
克本身使然(4)經濟之故(5)孩子之故(6)疾病之故(7)天天在一起之故(8)不
知道(9)其他
十一、下列諸項,對還是錯?
(1)羅曼蒂克常含著受苦(對/錯)
(2)愛從羅曼蒂克氣氛中蘊育而生(對/錯)
(3)婚姻是羅曼蒂克的墳墓(對/錯)
(4)我曾一見鍾情(對/錯)
(5)我曾同一時間內愛上幾個人(對/錯)
(6)我曾愛上不可企及的人(對/錯)
十二、如果明天早晨你會在街上碰到初戀的人,你的反映是:

(1)(1)
氣(6)怕(7)欲想(8)後悔(9)其他
十三、依你之見,多數人對愛情的感覺可以持續多久?

(1)數個月(2)至少一年(3)一年至二年(4)二年至五年(5)五年至十年(6)
十年至二十年(7)無時間限制那麼,你自己對伴侶的愛,最長是幾年?_______
年
十四、你曾戀愛過幾次?
(1)沒有(2)一次(3)二次(4)次(5)四~五次(6)六~十次(7)十次以上那
麼,你曾單戀過幾次?____次
十五、你的初戀是在幾歲?
________歲
十六、你認為下列哪三項是愛情最重要的成分?

(1)不涉及性慾(2)全心投入(3)吵吵鬧鬧(4)熟稔(5)友情(6)獨立(7)智
能要相配(8)智能要有差異(9)沒有理由的渴望(10)神秘的體內生理變化(11)
需要(12)克服障礙(13)合理的接觸(14)羅曼蒂克(15)性魅力(16)精神相投
(17)財富(18)其他
十七、目前你與伴侶之間的感情是:
(1)我的愛沒有回報(2)我付出的愛較多(3)我們付出同等的愛(4)我的伴
侶付出的愛較多(5)我不回報伴侶的愛(6)不知道十八、你認為性與愛有多少
關連?
(1)性與愛無關(2)愛可以滋潤性關係(3)沒有愛的性是沒有樂趣的(4)性
是用來表達愛
十九、你認為夫妻行房是為了:
(1)表達愛意(2)給伴侶快樂(3)給自己快樂(4)生小孩(5)覺得心裡舒服
(6)有個伴的感覺(7)滿足伴侶的要求(8)比較容易入睡(9)培養羅曼蒂克(10)
與伴侶共享歡樂(11)其他
二十、你在何時碰到你的伴侶?
(1)孩子時期(2)中學時期(3)大學時期(4)出來做事時期
二十一、你是否打算與伴侶共度一生?
(1)是(2)不
二十二、如果重新來過,你會再選你目前的伴侶嗎?
(1)是(2)不
二十三、你認為你的婚姻會造成離婚嗎?
(1)不可能(2)大約 
25%(3)大約 
50%(4)大約 
75%(5)絕對可能,百分之
百

2.2.
重溫當年走過的愛情之路,是一件非常開心的事情,每隔幾年,夫婦倆
因此而做一些趣味測試題,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第一部分

(1)還記得當年舉行婚禮的時間、地點嗎?其中給您印象最深的是哪一個
場面?
(2)還記得第一次約會的情景嗎?能否講出自己的服飾、對方的服飾、彼
此的第一個印象是什麼?
(3)還記得蜜月旅行嗎?能否講出一件旅行中的趣事?蜜月留影的諸多
像片中,哪一張你們最滿意?丈夫(或妻子)哪個角度拍出的照片效果最好?
(4)還記得第一次上門時的情景嗎?您給未來的岳父、岳母(或公公婆婆)
帶的禮物是什麼?您是怎樣稱呼兩位老人的?
(5)講出對方一個婚前的愛好,婚後是繼續保持呢還是放棄了?
第二部分
(1)妻子懷孕時最喜歡吃什麼?最喜歡聽的音樂是什麼?
(2)孩子名字的來源,取這個名字的期望和意義所在?
(3)父親見到初生的孩子,第一個感覺是什麼?第一句話是什麼?
(4)見到千辛萬苦終於成為母親的妻子,丈夫第一句安慰的話是什麼?第
一件禮物是什麼?
(5)孩子是第幾個月會開口說話的?第一聲叫媽媽是什麼時候?第一聲
叫爸爸又是什麼時候?孩子是第幾個月會獨立行走的?
第三部分
(1)對方最近主要的精力在幹什麼?
(2)對方最引為驕傲的成就是什麼?
(3)對方最崇拜或最敬重的人是誰?(是指朋友圈內的平常人,而不是指
古今中外的名人和偉人。)
(4)對方最喜歡看哪一類電視節目?哪一種電影?哪一類書?
(5)對方的愛好與特長是什麼?
(6)對方至今為止最吸引你的長處是什麼?
(7)對方最近最希望得到的禮物是什麼?你準備滿足他的期望嗎?
(8)對方最近的事業目標是什麼?你能助他一臂之力嗎?
第四剖分
(1)家裡最容易引起衝突的話題是什麼?
(2)對方不高興時的習慣動作是什麼?
(3)爭論時,對方常說的口頭語是什麼?
(4)夫婦倆各自有化解家庭矛盾的絕招嗎?
(5)夫婦之間的矛盾表現在孩子面前嗎?

第五部分

第五部分
家中有沒有明確的家務分工?分工的原則是什麼?
(2)丈夫最喜歡干的家務活是什麼?
(3)妻子最擅長干的家務活是什麼?
(4)家中最喜歡的小擺設是什麼?能講出它的來歷嗎?
(5)家裡最得意的一件佈置是什麼?講一下當初設計的理由。

3.3.
當婚姻生活靜如止水時,得想辦法讓其激起陣陣漣漪,這樣才能使婚姻
再度充滿活力和洋溢出以往曾有的魅力。
養成表達愛的習慣很重要,以下的方法,均可拿來一試:

(1)當你的伴侶在餐桌上講了一個老掉牙的笑話時,你很捧場地大笑。
(2)留意月圓的日子,安排一次月下漫步和月光野餐。
(3)記得說早安、晚安、再見。見面務必打招呼,不要視而不見。
(4)上餐廳吃飯,試試換一個人付帳。雖然錢出自同一個抽屜,但感覺會
大不一樣。付錢的可體味一下當主人的感覺,被請的可體味一下受款待的感
覺。
(5)把對方或對方家人的照片裝框擺在家裡,也可將自己或自己家人的照
片裝框送給對方。
(6)剪下報紙雜誌上對方可能感興趣的文章送給他看。
(7)當你的配侶幹了一件出洋相的事之後,記住別揶揄他。
(8)即使和配偶的朋友話不投機,偶爾也應主動提議請他們來聚聚。
(9)買本配偶喜歡的書送給他,或買本你們倆可以共同閱讀的書一起看。
(10)送給他一瓶好酒,送給她一盒好糖。
(11)家中應準備一對高腳杯,隨時可以小酌對飲。
(12)如果你是妻子,給自己準備一套漂亮的睡衣,如果你是丈夫,在某
一個重要的紀念日買一套漂亮的睡衣送給妻子。
(13)每年至少找一次機會重溫當年的甜蜜。
(14)當對方興致勃勃地談球賽或其他你不感興趣的話題時,別不耐煩,
試著與他共享。
(15)當你知道哪些話題對方根本不感興趣時,就別拿這些東西來煩他。
(16)吵架之後,不要急著坐下來分析問題,不妨先停戰,出去放鬆一下
再說。
(17)寫幾句情話放在對方的枕頭下或公事包裡。
(18)買一把夠兩人共用的傘。
(19)在他最意料不到的時間和地點跟他撒嬌,當然分寸感是蠻要緊的。
(20)陪他看一部總聽他提起的老片子。
(21)利用休息日找他參觀一個展覽或到植物園逛一圈。
(22)下班後相約一起散散步,或坐坐咖啡廳什麼的。
(23)找個晴朗的夜晚,兩人出去看星星。
(24)買張他喜歡的唱片或影碟。
(25)買兩件花色相同的運動衫或一對情侶咖啡杯。
(26)對方加班時,打電話問候一下。
(27)和他一起包一頓餃子或餛飩。

(28)(28)
(29)鄭重其事地為一件小事謝謝他。如謝謝他為你鋪床,或謝謝他為你
挑了個好瓜。
(30)選一個週末到郊外去散散心。
(31)他做了一件惹你生氣的事情,已經做好了挨訓的準備,可你偏偏忍
住沒發火。
(32)幫他放水,讓他洗個舒服澡。
(33)儘管你不喜歡對方送給你的衣服,但偶爾也不妨拿出來穿穿。(34)
當對方面對工作或其他方面壓力時,為他做點別的事情,不要老提醒他或刺
激他。
(35)多稱讚他,不論他在不在你身邊。
(36)如果你打算把讓他做的事情列一張清單,那麼請用寫情書的心情來
寫這張清單吧。
(37)記住經常送給他一件有趣的小禮物。
(38)偶爾也要送他一件稍微昂貴點的禮物。
(39)記住他父母的生日。
(40)在他有重要活動時,如面試、演講、會議、比賽開始前,給他打個
鼓勁的電話,表示出你對他的支持和信心。
(41)寫一封情書或寄一張情人卡給他,不管你此時是出差還是在家裡。
(42)送一束野花給他,在他的生日或你倆的結婚紀念日。
(43)人到中年以後,學會一套夫婦互相按摩的健身操,其意義遠超出保
健之外。
4.如何才能維護婚姻幸福
在婚姻這塊土地上,你要想獲得什麼,你就要播種什麼樣的種子——你
獲得的愛的回報與你付出的愛心成正比,這就是為什麼有些相貌平平的人卻
能夠得到許多愛的滋潤的原因。

培養夫妻間的深厚感情的過程沒有定式,但你可以根據自己的婚姻狀況
和對她的瞭解,適時表達你的感情。這裡有一組情侶們在日常生活中示愛的
方法,也許會對你們的愛情達到「聚散兩依依」的境地有所裨益。

·經常地讚美她的優點和長處,讓她感受到你對她的鍾愛和溫
·對她溫柔親切,體貼入微,常對她做些慇勤的舉動,比如她出門時幫
她整理服飾。
·時常陪她拜訪親朋好友或參加聚會,在朋友面前要時時照顧著她。
·出乎意料地送她一件紀念品或一束鮮花,以示永久相愛,愛情常新。
·當她情緒低落、精神萎靡時,及時地給她深情的溫存,而不要指責或
嘲弄她。

··
·時常進行一些有浪漫色彩的郊遊、野餐或攜手出入於影劇院,一同品
味溫馨愛情的甜美。
·在外人面前要維護她的尊嚴,不要對她趾高氣揚,頤指氣使,或批評
指責,給她難堪。
·對她的鍾愛要勝過任何人,時刻讓她感到她在你心目中佔有最重要的
位置。
·經常有創造性地通過語言或行動來表達你對她的愛戀,並讓她知道你
為她而感到驕傲。
·積極閱讀她推薦給你的每一篇文章,並隨時與她交流讀後感。
·主動為她留下獨處時的空間,讓她能夠自由地做些她喜歡的事兒或與
朋友在一起。
·積極培養夫妻共同感興趣的愛好,比如教她釣魚、下棋、游泳、攝影
等等。
·當她需要你的幫助時,你要熱心地向她提出建議並給予幫助,而不是
心不在焉敷衍了事,更不能諷刺挖苦。
·如果她不喜歡,你就不要讓她看見你對其他女性的美貌感興趣,更不
要對這些美貌女性評頭論足。
·學會喜歡她喜歡的一切。
·允許她突如其來地教訓你。當她冒犯你時,要對她表示諒解。
·尊重她的意見和建議,不要阻止她購買她認為是必要的東西。
·記住你們的結婚紀念日、生日及其他一些特殊的時刻。
·無論何時都不要對她施加壓力,讓她感到她是在無任何心理壓力負擔
的愛的氛圍裡做事。
·盡一切努力來理解她的感情,接受她的生活習慣,發現她那些特殊的
個性。
·對她的朋友同樣感興趣。
·要對她保持忠誠和依賴。

5.5.
大部分夫婦都同意美滿的婚姻需要時間和精力的投入。但是,作為婚姻
咨詢者,我們碰到過許多夫婦,如果他們的努力不能馬上見效,就匆匆予以
放棄,聲稱婚姻生活太傷腦筋。

然而,最幸福的夫婦是以截然不同的方式來增進彼此間的關係的。通過
和他們一起工作,我們發現,婚姻成功的秘訣不外乎以下十個方面:

(1)美滿的婚姻不會自然產生。我們大部分人從小就認為,愛情神不可
測,更有甚者,我們無法控制。不是我們「決定」去相愛,而是「墮入」愛
河。
但是問題是,愛的報償(婚姻)能否持久?首先我們假設愛的雙方真正地
理解他或她的願望,在此基礎上加以討論。

婚姻關係的質量取決於夫婦雙方在順境、逆境中對待對方的態度,婚姻
關係或是加強,或是退化,不會靜止不動。幸福的夫婦雙方都知道婚姻生活
的活力取決於他們的努力,因而都積極地去追求持久的愛情。

(2)愛情不易破壞。幾乎所有的夫婦都暗中擔心他們的關係會停滯不前或
萎謝。然而,愛情是很難消亡的。只是因為放縱了其他感情,才使得愛情失
去了光彩。
當婚姻出現麻煩時,雙方都需要保護自己。為了避免受到傷害或拋棄,
戴上一幅冷漠的面具。然而,婚姻關係良好的夫婦懂得,暴風雨之後肯定是
明媚的陽光。基於這種認識,他們能夠經受各種危機的考驗。而換上另外一
個人,這種危機就可能摧毀整個婚姻。

要將這種認識訴諸行動,在出現裂痕時應設法使自己冷靜下來,回憶一
下初戀時你對他(她)的感情,讓愛情戰勝你當時的消極情緒。

(3)婚姻不是萬金油。婚姻的好處被過分地誇大,以致於人們把它看成是
醫治從兒童時代到以前感情聽受創傷的良藥。但是,婚姻並不能解決那些純
粹屬於你自身的問題。不管你和配偶的關係多麼密切,結婚之前畢竟是獨立
的兩個人。
如果我們期望我們的配偶來完善我們的人格,或者彌補我們的弱點,最
後的結果肯定是我們自己會感到失望,對方也會感到厭煩。我們自己必須懂
得自尊才行。

婚姻美滿的夫婦都知道,要想婚姻持久,首先必須學會自愛。否則,自
己都會感到不值得接受對方的愛。

(4)愛情即是接受,我們常常愚蠢地認為,愛情給了我們重新塑造對方的
權利。在我們試圖改變對方身上的缺點時,不知不覺中也抹掉了對方曾令我
們傾心的品質。
不會有什麼結果。即使對方顯得溫順服從,他或她都會無意識地抗拒要
求其改變自己的壓力。


當然,如果有某些問題使得生活難以忍受,應當通過協商加以解決。也
許我們應當想想結婚時的誓言:「不管變好變壞。」這句婚禮上的誓言提醒
我們,我們大家都有缺點。

當然,如果有某些問題使得生活難以忍受,應當通過協商加以解決。也
許我們應當想想結婚時的誓言:「不管變好變壞。」這句婚禮上的誓言提醒
我們,我們大家都有缺點。

(5)愛情不是測心術。對於愛情有一種離奇的說法,即配偶能夠洞察我們
內心的想法和願望。當對方做不到這點時,我們可能會感到傷感,失望甚至
產生被欺騙感。
但是讓你的配偶猜測出你內心的想法是不合情理的。要讓別人理解我
們,主要取決於我們的表示。當你告訴了對方你的需求後,他對此作出了反
應,這才是真正的愛的證明。

(6)多好的關係也是在變化之中。我們大多數人都相信,牢固的婚姻關係
不會隨著時光的更替而改變。事實上,婚姻關係像人一樣,每時每刻都在變
化著。有些夫婦害怕削弱婚姻關係,頑固地抗拒任何改變,最後他們的婚姻
就會遇到嚴重的困難。
夫妻關係持久的夫婦能夠以積極靈活的態度迎接生活中的任何變化。重
要的是要相信你們之間的感情,相信對方,尊重對方。

(7)不忠毒化愛情。「反正我愛人不知道,不會有什麼害處」是對婚外情
不可取的借口。即使不會導致離婚,婚外情也破壞了婚姻最基本的準則,嚴
重地傷害了愛情關係。如果我們履行了我們的結婚誓言,就能問心無愧。不
必挖空心思去掩蓋我們的行為。如果我們言行不一,偷偷摸摸,自己的心理
上都不能感到平衡。不能自愛的人是不會真正地去愛別人的。
(8)愛情不可挑剔。結婚前,我們把未來的生活設想的一帆風順。如果一
切順利,我們將其歸之於我們的正確選擇。即使不順利,我們也應懂得,這
是我們自己造成的。
結婚後,如果考慮不周,生活中遇到了挫折,配偶就成了出氣的對象:
「如果我的生活不幸福,都是因為你。」
不幸的是,配偶往往是最方便的替罪羊。隨隨便便地指責別人,卻難說
明他(她)到底如何造成了你的不幸。這種指責既不公正,又是對自己的否定。
千萬不要陷入非難別人的陷阱。應以積極的態度去對待婚姻和生活,對
生活質量承擔的責任越大,你和你的配偶也就越幸福。

(9)愛情是無私的。成熟的愛情要求奉獻和攝取的平衡。發自內心的無私
是愛情的基礎。
真正的愛情要求我們經常能夠抑制自己的需求去滿足對方。事實上,當
我們給予時,比攝取時更能感受到我們在相愛。
給予應當是相互的。但要小心:不能為了回報而給予,那不是愛。也不
能無休止將愛給予那些想利用你的愛心撈取好處的人。美滿的婚姻是雙方百
分之百的給予——得到百分之百的回報。


(10)(10)
最後應當說明,愛情最好準則是:不管是你獨自一人,或者是當著配偶
之面,你的行為應當以你自己滿意為原則。當你自我感覺良好時,你就會充
滿自信,這是保持愛情天長地久的必要條件。

(陳正文譯)


6.6.
(1)你是不是使對方覺得自己不錯?
(2)你珍視對方,是否如同你珍視自己一般?
(3)每次你看到對方,會不會不自覺地微笑?
(4)對方在家與你相伴,是否覺得開心安逸,當你離家不在時,對方是否
也覺得安心愉悅?
(5)夫婦之間,是否能不用權威、不玩把戲,就把心裡話坦誠地告訴對方?
(6)你是否能原原本本接受對方,而不是要他這樣又要他那樣?
(7)你在家是否言行一致?
(8)你的行為是否能表現出你內心對對方的真的關愛?(9)當對方在家穿
著舊衣服時,你是否覺得他(或她,尤其是妻子)仍然悅目可人具有魅力。
(10)你喜不喜歡把配偶介紹給朋友或熟人?
(11)你失意、沮喪、遭受挫折時,是否願意告訴對方,讓他一起和你分
憂?
(12)對方會不會說你是個好聽眾?
(13)你是否信任對方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
(14)你是否讓對方知道你的問題,告訴他(或她)你需要她的安慰和鼓勵
呢?
(15)你相信若沒有了對方,你仍能過快樂而充實的生活嗎?(16)你有沒
有鼓勵對方發揮他(或她)的潛能?
(17)你會以對方為師,尊重他(或她)的話嗎?(18)對方是否覺得在你的
生命中,她比任何人、任何事情都來得重要。
(19)你是否相信自己至少瞭解對方的 
5種需要?而且知道用妥當巧妙的
方式滿足對方的需要?
(20)當對方面臨挫折、沮喪時,你是否知道她需要什麼樣安慰和鼓勵?
(21)當你冒犯對方時,是否會向他(或她)承認自己的錯誤,並請對方原
諒?
(22)對方會不會說,你每天至少讚美他(或她)一次?(23)對方會不會
說,你樂於接受他(或她)的建議和指正?(24)對方會不會說,你善解人意?
(25)對方會不會說,你很體貼,凡事為他(或她)想得很周到?(26)對方
會不會說,當夫婦雙方在為家庭作出重大決策時,能彼此考慮到雙方的立場
意見,力求顧及各自的想法,妥善處理?
(27)對方會不會說,你喜歡與他(或她)相伴,和他(或她)一起分享雙方
的人生經驗?
(28)你是否認為每當你與對方談論重要事情時,你能娓娓道來,引發起
他(或她)的興趣?
▲如果你答案中的「是」少於 
10個的話,你們夫婦關係有待好好改善一

下了?

下了?
是 
11個到 
19個的話,你們的夫妻關係仍要繼
續改善。
▲如果你答案中的「是」滿 
20個或超過 
20個的話,證明你們已經走在
幸福婚姻之路上了。

7.7.
如果遇到以下幾種情況,你通常會採取哪種態度呢?每個項目中分別列
舉了.. 4種例子。請你先把.. 4種例子都看一看,然後按照下面的要求將分數填
入( )內:在你最可能採取的態度後的( )裡填入3,其次填入2,再次
填入.. 1,在你不會採取的態度後的( )裡填入.. 0。聽列舉的例子和你將要采
取的態度可能不十分一致,但這沒關係,你可以選擇一種與你的態度最相近
的一種。有些情況在你的家庭生活中可能不會出現,那你就假設自己遇到了

這種情況,並回答在這種情況下你會是什麼態度。

A.深夜,家裡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原來是有人打錯了電話。
(1)你平靜地拿起話筒,自報姓名。在對方道歉的時候,你表現出一種寬
容大度的態度。你知道錯誤人人皆有,對方並無惡意。.. 
( )

(2)你很不耐煩地拿起話筒,當得知是對方打錯了電話時,真想訓斥對方
幾句。.. 
( )

(3)你嚇了一跳,以為會有什麼壞消息。你匆匆地抓起話筒,急於知道出
什麼事了。當得知是對方打錯了電話時,你感到很生氣,但什麼也沒說。你
鬆了一口氣,然後上了床。但是仍然感到不安,過了一段時間才終於睡著了。.. 
( )
(4)你認為深夜來電話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情,你想躲開這種事。
於是你把被子蒙在電話上,不接電話。.. 
( )

B.當你出了一個差錯(如衣服沒穿合適等),而自己沒有發覺時,你的家
人向你指出了這個小差錯。.. 
( )

(1)由衷地感謝對方。你懂得錯誤是學習的機會,因而你並不感到不快。.. 
( )
(2)你很想逞強,說自己已經發現了,心裡認為對方是多管閒事。
(3)你暗自責怪自己又出錯了,心中感到煩惱。在一段時間裡,你情緒憂
郁。.. 
( )

(4)你悶悶不樂地轉身就走。你覺得自己什麼事情都搞不好,產生了一種
自暴自棄的情緒。因為心情不好,你甚至想改變原定的工作安排。.. 
( )

C.在別人之間發生了爭執,而其中又有你的家人,你很可能會被捲入這
場爭執。
(1)保持中立,不偏袒任何一方。你認為人與人之間終究是能夠相互理解

的。你分別指出雙方各人的長處,促進和解。.. 
( )

的。你分別指出雙方各人的長處,促進和解。.. 
( )
你以調解的立場介入其中,但因為對雙方的缺點分別提出批判,結果
使雙方都不滿意。.. 
( )

(3)你感到為難、憂慮。你放心不下,因而又不肯離開,只是不停地低聲
勸他們別吵了。.. 
( )

(4)面對混亂的局面,你不知所措。你感覺到一種無以名狀的惱火,甚至
想當場摔壞一件物品。.. 
( )

D.你遇到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回到家時臉色很難看。這時家裡人問你:
「出什麼事了?」
(1)你對家人說:「別為我擔心。」然後根據對方能夠承受的程度盡量坦
率地作出解釋。你認為通過交談,能使家人與你溝通思想,分擔憂慮。.. 
( )
(2)你反而指責家人,要家人少管閒事。.. 
( )

(3)你因使家人為自己擔心而感到不安,但你不肯告訴他們。你只是說「沒
什麼」就不吭聲了,並且暗自責怪自己。.. 
( )

(4)你立即轉身就走,獨自躲在屋裡。你覺得家裡也沒有自己能呆的地
方,一切都糟透了。.. 
( )

E.一位家人深夜才回到家中,比原定的時間晚到家兩個小時。你一直心
神不安地等著對方,對方解釋說:「汽車出了故障,所以我回來晚了。」
(1)安慰對方。雖然自己一直在擔心,但對方平安到家了,你還是感到很
高興。你相信對方路上沒有和自己取得聯繫一定是因為來不及、沒辦法。.. 
( )

(2)你首先指責對方在路上沒有和自己取得聯繫,繼而訓斥對方不該讓別
人提心吊膽。.. 
( )

(3)一聲不響地生氣地迎接對方,然後問對方:「你不是說××點回來
嗎?」(其實是想知道是不是自己記錯了。) 
( )

(4)你大吵大叫,說對方路上不與家裡聯繫是不尊重自己。吵鬧一番過
後,又感到後悔,覺得生活真沒意思。.. 
( ) 


評分方法:將.. A-E這.. 5組事例之中所有(1)的分數相加,將總分記下,再
分別將所有的(2)、(3)、(4)的總分記下。

評分方法:將.. A-E這.. 5組事例之中所有(1)的分數相加,將總分記下,再
分別將所有的(2)、(3)、(4)的總分記下。
得的分最多的人可稱為人生的強者、勝者。這類人心胸開闊,待人誠
懇,性情開朗,聽得進不同意見,自信自強。(4)得的分多的人很可能是人生
中的弱者、敗者。這類人對別人不滿意,對自己也不滿意。他們總是悶悶不
樂,一事無成。這類人應當請心理咨詢專家治療。(2)得的分多的人過於自信。
(3)得的分多的人則比較自卑、自信心較弱。後兩類人既可能成為強者,也可
能成為弱者,這將取決於他們如何修改自己的人生方向。
(陳旭)


8.8.
怒,是一種對身心有害的情緒。作為一個職業女性,事業與生活必須兩
不耽誤,壓力不能說不小。工作與家務過於勞累,精神壓抑,睡眠不足,受
到傷害,遇到挫折,心生煩惱,都可引起發怒。發怒不僅容易自傷,而且有
損風度,有違於禮儀規範。因而,學會制怒是很要緊的。

發怒的原因複雜,所以息怒的方法也不同。以下十點,您不妨一試。
一、當你要發脾氣時,請提醒自己控制情緒。自控,是息怒的第一步。
二、當自己內心有不滿、不快、不平、仇恨等想法時,不要悶在心裡,

要坦率地找人交換意見,實事求是去解決,說了出來氣就自然而然地消了一

半。
三、要對你生氣的緣由作認真的反省,從中得到教訓。
四、隨時提醒自己,對具體的事,別人就像你一樣有權堅持自己的選擇。
五、找一個信得過的人,請他在你失去控制時提醒你。
六、不必強求自己去喜歡那些你實在不以為然的事情。你完全可以不喜

歡,但不必為此而生氣。
七、凡遇到看不慣的容易惱怒的事,便盡量避開。不去看它、想它。
八、當不順心的事情無法避開或躲避不及時,就要設法轉移自己的情緒,

減輕精神負擔。如果精神轉移和體力運動都無效時,可在安靜的房間裡休息,
進行一些文字遊戲或閱讀一些引人入勝的小說或書刊,以便使眼前令人惱怒
的事在你心目中不佔重要的地位。

九、不愉快時,不是發一通脾氣就完事了,而是激勵自己積極進取奮鬥。
十、保持冷靜,避免衝動行事。切記,有時一發怒也會成千古恨。所以,
息怒應該及時、適當才好。


9.9.
(1)寬厚待人。特別是和自己關係密切的人,更應放寬責備的尺度,在他
們出現過失時,應避免發怒,因為在這種情況下發怒常常失去控制而導致關
系的惡化。
(2)培養良好嗜好。可增進身心健康發展的文體活動,特別能使人愉快,
像打球、野餐、集郵等活動,都可以根據自己的條件選擇一種或幾種加以發
展。
(3)不吝惜給予。如果你經常幫助比你不幸或困難的人,一定能體會到比
等待別人幫助有更大的快樂。
(4)不斷求新。生活如果陷於單調沉悶的「老調」,就會感到不快樂。經
常參加一些有趣的活動,並且放手去做,就可以擴大自己的生活領域,增加
生活情趣。
(5)廣交益友。與朋友保持聯繫,發展友誼,有助於自己的身心健康。要
注重經常聯絡,維繫和培養感情,這樣才能長期保持友愛的環境。
(6)凡事自立。遇事如果太依賴別人,就容易產生失望情緒;相反,養成
依靠自力解決困難,完成任務的習慣,就可以避免失望帶來的痛苦。
(7)計劃行事。合理地制訂學習或工作計劃,並且按照計劃行事,就可以
減少忙亂感、壓迫感等心理負擔,提高工作效率,從而保持樂觀昂揚的工作
態勢。
(8)留有餘地。訂計劃不要滿打滿算,以致在由於某些意外原因而無法完
成時產生失望情緒。看人看事不能太苛刻、太絕對,否則容易陷入牛角尖。
要學會從不同觀點去看問題。用不同的方法處理事情。
(9)飼養寵物。有關實驗結果表明,飼養寵物可以讓人心情平靜,舒緩壓
力。和花、鳥、魚、蟲等小動植物相處中,常使人獲得在與人相處中難以得
到的另一種樂趣。
(10)知足常樂。一方面不要對工作和生活環境的條件斤斤計較,要善於
在各種條件下都能工作出色。另一方面要勇於正視自己的缺點和失敗。人很
難十全十美,也很難是常勝將軍,只要善於總結,把每次挫折都變成經驗,
就不會埋怨懊惱了,也就容易保持心境快樂了。

10.10.
國外的一些研究機構將人的思想類型分為五種:綜合型、理想型、實用
型、分析型和現實型。據統計約 
15%的人的思想類型為各種類型均等的不定
型,而有 
50%的人為單一型,另有 
35%的人的思想類型呈雙線,偶而也有個
別呈三維型。

下面概述一下各種思想類型人的特點。

綜合型。具這種思想方式的人創造性強,能激勵他人,對抽像哲學有特
別的愛好,對任何一種實際情況,他都要找出一些不同的地方,其結果,他
往往成為熱烈的爭論者。大多數人是線性思維者,即從一個思想合乎邏輯地
轉入下一個思想,而綜合型的人的思維卻是跳躍式的,其思維路線常使別人
迷惑不解。

如果你的配偶或好朋友是個綜合型思想的人,而你不是,你應記住,綜
合型的人把爭論看成樂事而不是為了取勝。如果在談話中,他突然跑題,應
當聽之任之,很可能一個創造性思想正在產生。

理想型。理想型的人總是注意相似點而追求一致性。理想型的人是個好
聽眾,專注於目標、價值及對別人的利益,珍視道德和完美。他常常為沒達
到自我的高期望而自責,也常對他人的權宜苛且或忽視道德觀念而失望。與
一般人相比,理想型的人更關心未來,也往往過分高估了自己的力量,喜歡
幫助並不需要幫助的人,因此常被別人視為「多管閒事」。

如果你與理想型的人共同生活,應切記,他們對自己和別人的期望卻可
能是不現實的。與這種類型人談話,聰明的話題是大範圍的目標和長期計劃,
批評主義的觀點對他更悅耳。應當理解,他並不想傷害你;他往往有很多牢
騷,壓抑著以免爆發。

實用型。這種類型的人對生活持積極的、生動的見解。因為他相信凡是
今天做的事都是可能的事,他也不會被問題所控制或壓倒。在他看來,明天
會提供再試一次的機會。他知道自己的處境,也能緊緊地把握住現實,但卻
不善於做詳細計劃。他的眼光盯住的是目標或成果,而不管手段如何。這種
人有創新,有智謀,但不會費盡心思去尋求達到目標的最佳途徑。具有實用
型思想方法的人善於妥協調合,有高度的適應能力。能熱心地處理似乎無法
完成的任務,與一般人相比,實用型的人有出色的戰術技巧和談判藝術。

不要期望一個實用型的人會為未來的生活做計劃,目標太多會令他不勝
負荷。

分析型。對於一個分析型思想方法的人,做任何一件事似乎都有一個絕
對最好的辦法。為了找到這個辦法,他會推理問題是什麼,專門搜集數據,
再仔細尋求正確的公式或法則。一旦找到最好的辦法,這個辦法就永遠固定
留在他的心裡。分析型的人的感覺、希望和幻想都是腳踏實地的,同時,也
認為這些在做決定時並不起太大的作用。讚揚和恭維對他們無關緊要。


如果你的家人中有分析型思維行,你常常會因他的喋喋不休地強調「總
有更好的辦法」而感沮喪;你不要把他的缺少熱情當成是反對,分析家需要
反覆思考;你每個月應當把家庭收支平衡起來,因為分析型的人總是把能力
與效果等而為一。

如果你的家人中有分析型思維行,你常常會因他的喋喋不休地強調「總
有更好的辦法」而感沮喪;你不要把他的缺少熱情當成是反對,分析家需要
反覆思考;你每個月應當把家庭收支平衡起來,因為分析型的人總是把能力
與效果等而為一。

與現實型的人打交道,說話應簡明扼要,不要講過多細節;你的思想應
坦率開誠,現實型的人看不起唯唯諾諾者。如果你同意某件事,那就去幹,
不遵守諾言最為現實型的人所鄙視。

無論你的思想方式屬於何種類型,應當記注,這並不是缺陷。不同並不
意味著無效。每個人都可以充分利用自己的思想,不過學會新的思想方式也
是值得努力的事,這本身也是對自我的挑戰。


11.11.
不論我們每天同自己的孩子在一起的時間有多長,他們總有一些重要
的、對我們有啟發性的事情我們不知道。請回答下面三十個問題,看看你對
孩子的瞭解程度如何。然後安排個時間與你的孩子談談,看一下你的回答多
少正確,多少錯了。這個測驗不僅能給你自我評分,而且能幫你學到許多關
於家庭的知識。

一、誰是你孩子最好的朋友?
附錄生活問卷一束· 221二、你的孩子希望自己的房間是什麼顏色?
三、誰是你孩子心目中的英雄?
四、什麼事使你的孩子感到最窘?
五、你的孩子最怕什麼?
六、什麼會使你孩子真正發怒?
七、在學校中,你的孩子最喜歡和最不喜歡的課分別是什麼?八、你孩


子最喜歡的體育活動是什麼:打籃球、體操還是接力賽跑?
九、你孩子在學校中的綽號是什麼?
十、什麼音樂是你孩子最喜次聽的?
十一、你的孩子對家庭中的什麼事最容易抱怨?
十二、如果你有能力,你孩子第一要買什麼東西?
十三、你的孩子最喜歡的電視節目是什麼?
十四、你的孩子最喜歡炫耀的隨身攜帶物是什麼?
十五、在你孩子過去的生活中,最使他失望的是什麼?十六、什麼是你

孩子最喜歡看的體育比賽?
十七、最近你孩子最愛讀的課外讀物是什麼?
十八、下面幾件家務你孩子最不喜歡做什麼:洗擦碗碟、打掃自己的房

間或者倒垃圾?
十九、你的孩子感到自己太小了還是太大了?
二十、你的孩子長大了想當什麼?
二十一、你送給他的禮物哪件使他最高興?
二十二、你的孩子做功課最喜歡在什麼時間:放學後、晚飯後還是早晨

上學前?
二十三、誰是你孩子最喜愛的老師?
二十四、家庭之外,什麼人對你孩子的生活影響最大?二十五、你孩子

最喜歡的家庭重大活動是什麼?
二十六、在學校中其他孩子喜歡你的孩子嗎?
二十七、放假後你孩子的第一選擇是什麼:野營、遊覽大城市或乘船旅

行?
二十八、你孩子最喜歡吃的食物是什麼?最不喜歡的是什麼?


二十九、你孩子最愛扮的動物是什麼?貓、狗、小鳥還是魚?
三十、什麼是你孩子最珍視的擁有物?
得分:30—25,你很留神聽你孩子談話。要堅持你的好習慣。
25—14,雖然你知道不少孩子的事,可你需要進一步注意聽你孩子的談

二十九、你孩子最愛扮的動物是什麼?貓、狗、小鳥還是魚?
三十、什麼是你孩子最珍視的擁有物?
得分:30—25,你很留神聽你孩子談話。要堅持你的好習慣。
25—14,雖然你知道不少孩子的事,可你需要進一步注意聽你孩子的談

(俞之宙譯)


12.12.
您 
10歲的女兒要首次在學校參加朗誦會,她很緊張.您也替她擔心。然
而,鋼琴的樂聲一起,她情緒倍增,自信地登台出場,每一個動作都做得無
可挑剔。

您 
17歲的兒子要參加中學畢業會考。您駕車送他到考點,千叮萬囑後回
家,焦慮不安。然而,當他回家時,顯得胸有成竹,心滿意足。當他的同學
們狼狽不堪時,他很快有條不紊地答完了試題。結果取得了優異的成績,叩
開了大學之門。

最佳表現——即孩子個人潛能得到充分發揮——是每一個做父母的夢
想。然而,我們許多人都不能達到這一點。

為何有些孩子常常得以超常發揮,而那些能力相同、甚至更高的孩子就
做不到這一點呢?許多家長相信,個人技能取決於先天性智商的高低,智商
測驗得分越高的學生成績也就最好。但事情並不盡皆然。遺傳基因不是決定
一個人能力的唯一因素,還有個人的性格、策略和當時的精神狀態。父母可
利用以下萬怯,幫助子女盡大限度地發揮他自己的潛能:

表揚孩子的優點。我的一位研究生請求一組世界級的運動員說出在他們
事業中最主要的影響,百分之九十五的人給了一致的回答:父母親的支持。

自我感覺良好的孩子易於成功。自尊是激勵孩子進步的主要因素,這方
面的培養越早越好。

我很欣賞我的同事克勞絲女土教育孩子的方法,她教給了孩子成功的感
覺。「湯姆」,她對孩子說,「看看你能不能拿起三個玩具。一個——很好,
湯姆。兩個——幹的好!三個!太好了。」接著,她又是鼓掌又是擁抱。有
人會對此不屑一顧,嗤之為「小事一樁」。然而正是這小事一樁才一點一滴
教給了孩子自尊與自信。

教育,不要責怪。不幸的是,仔細觀察一下父母對子女的評價,很可能
你會發現大部分的批評都是否定性的。更糟糕的是,批評也許是帶有貶低性
的話語:「你怎麼這麼蠢!」「要腦袋是幹什麼的。」「天啊,你真笨!」

如果你不停地告訴你兒子他什麼地方錯了,他或遲或早會信以為真。應
批評孩子的行為,而不是他本身。每次說「這不對」後要加以解釋什麼是對
的。說過「不能那樣抓足球」後應當告訴他「用兩手抓球,緊靠身體」。

時常讓孩子知道你想讓他幹什麼,而不是不想讓他幹什麼。在行動前最
後時刻告訴一個人的事他就會永誌不忘,能鼓勵他去採取積極有益的行動。

正確估計孩子的力量。我們時常試圖按照自己的觀點去塑造孩子,很少
傾聽他們的意見和自我估計。我問一個孩子的問題首先是「你想幹什麼?」
「喜歡玩什麼?」「你什麼幹得最好?」我不想聽他重複他所得到的獎品或
記錄在案的成績,而是那些簡單的,孩子引以為自豪的事情:「我能把棒球
扔得很遠。」「我歷史學得好。」「我喜歡唱歌。」


有時候,孩子們的回答暗示了他我們所沒有覺察到的能力。如有個男孩
子自豪地告訴你他可以單腿站立,他也許永遠不能成為一名棒球名星,但給
他機會,他也許會成為一流的滑冰運動員。

有時候,孩子們的回答暗示了他我們所沒有覺察到的能力。如有個男孩
子自豪地告訴你他可以單腿站立,他也許永遠不能成為一名棒球名星,但給
他機會,他也許會成為一流的滑冰運動員。

對你的自我感覺要有積極地認識,反過來會促進你的行為。良好的行為
可產生出更多的自我誇獎,它又提高了自我感覺。「我今天演得真不錯」就
變成了「我是一位好號手」。它激勵了成為一名好號手的自信心。

教會孩子放鬆。學會放鬆是達到最佳表現的關鍵。當你放鬆時,思路更
為清晰,身體各部位能夠最高效率地自如活動。

可以從你兒子的呼吸做起。讓他知道深呼吸有什麼作用。「看著你的肚
皮是如何縮進去又鼓起來的嗎?呼吸就是從那兒開始的。注意有什麼感覺。」
教給他如何做深呼吸,感受吸氣時的感覺。

第二步,找到一種想法,引導他進入放鬆地靜思之中。可以讓他想一想
一段音樂,或者花叢中往來採擷的蜜蜂的嗡嗡聲。讓他的注意力集中於某一
種感覺,直到他感到平靜為止。放鬆的情緒有助於拋開煩惱,調整注意力,
開始新的工作。

集中孩子的注意力。有些父母報怨孩子的注意力不能持久。然而,同一
個孩子,可以連續看好幾個小時的錄像片,很少將目光從屏幕上移開。

你可以通過一點一滴的訓練使孩子的注意力較長時間地保持集中。如唱
一首歌,讓他注意聽,接著就歌的內容問些問題讓他回答,或讓大點的孩子
寫一些數字讓他看後問他所寫的數碼。

思想預演。一位很有發展前途的芭蕾舞演員告訴我,每此上場之前,她
總是嚴格地按照要表演的一招一式和時間將整個演出在腦中過一遍,她「感
覺」到她在抬胳膊,「聽到」了音樂的節奏。一流的體育明星,比賽前都要
想像他將要做的每一個動作。

兒童想像力豐富,易於在腦海裡形成形象化的意念。考試前,督促孩子
努力學習,可以讓他在腦海中思考整個考試過程,從上課鈴響直到放下鉛筆。
經過幾次這樣的想像訓練,考試本身也就顯得很平常了。

讓孩子記住他的成功。將優異的成績報告單放在你女兒的小鏡子旁,提
醒她她可以幹好,鞭策她更上一層樓。但是要注意,不能局限在過去的成績
上。要鼓勵孩子去獲得新的獎狀和證書,還應加上一句話:「1991年你做到
了,1992年也要做到。」

為既定目標確定具體的步驟。假設你兒子的目標是在歷史課考試中得
A。畫出一個以 
A在頂端的台階,將其貼在顯眼的位置。第一個台階也許是「每


天上課」。第二個可以是「按時完成作業」。第三個則是「按要求閱讀」。

天上課」。第二個可以是「按時完成作業」。第三個則是「按要求閱讀」。

有些家長用獎勵、懲罰或恐嚇來刺激子女的進步,最後都失敗了。你女
兒成績報告單優異,獎她一元錢她可能很高興。但是,讓她高興的是你的認
可,而不是錢。恐嚇是短期效應。用手槍點著我的頭,你說幹什麼,我就干
什麼。槍一拿掉,我的第一個想法是報復,而不是照你說的去辦。

讓你的孩子最大限度地發揮他的潛能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沒有捷徑
可走,它需要你的支持,鼓勵和努力。其結果不但可以使你的孩子各方面都
能取得良好的進步,也能使父母子女關係進一步親近、溫暖。

(陳正文譯)



<<伊甸園絮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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